《剑影无痕》

作者：韩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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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章 祸起萧墙

“肥水东流无尽期，当初不合种相思，梦里未比丹青见，暗里忽惊山鸟啼。

春未绿，鬓先丝，人间别久不成悲。谁教岁岁红莲夜，两处沉吟各自知。”

南宋词人姜夔终身仕途失意，唯文名流传，这首《鹧鸪天》写的是伤离别恨、怀恋情人的佳篇，所言、所赋皆“古之伤心人”之情之愁，虽只廖廖九句，可谓“淡语皆有味，浅语皆有致”，情宜愈曲愈深，把一个“愁”字推到了极境。

时当暮春三月，地处临安西湖。

天色初晓，薄薄的晨雾笼罩着烟水迷蒙的湖面。在湖岸的一棵龙爪槐下，有一个白衣男子悄立良久，他看来四十五六岁年纪，轻裘缓带，一身白衣一尘不染，双眉斜飞，面容雍容俊雅，俨然是一位富贵王孙，只是脸色苍白无血，眉目间隐含愁苦之情。

一阵轻风拂过，吹皱了如镜的湖水，白衣男子望着自己的倒影消失在一圈又一圈的涟漪里，口中喃喃自语：“春未绿，鬓先丝，人间别久不成悲。唉，天下万事皆看一个‘缘’字。焉知世上有多少青丝，为情熬成白发。”一言既罢，他从袖中取出一枝玉笛，横在口边，幽幽吹起。

这段笛声便是他的心曲，每一声都似乎在讲述一个美丽而凄婉的故事，音韵时而温柔雅致，时而平和中正，回旋婉转之中，仿佛能看到春残花落，细雨绵绵，伴侣怅别于长亭，依依惜惜，情致缠绵。情到深处，笛声由清丽转至悱恻，渐渐低微，终于万籁俱寂。

西湖岸畔春色盎然，大片大片的杏树林开满洁白愈雪的杏花，随风摇曳，隔着迷离的水烟望去，宛若白云垂落于九天，景色之美，堪称人间天堂。

杏花荫下，有一块临湖突出的大青石，石上坐着一个粗布短衫的少年。他手里捧着一本书，心思却显然没在书上，而是侧耳倾听笛声，身心沉浸在凄婉的音韵之中。不知过了多久，笛声悄然而绝，他却依然痴痴的端坐不动。

这少年姓狄名梦庭，乃是当世医林第一圣手风霁月的侍药弟子。这一日早早来到湖边，本想趁着晨晓清静，诵读师父新近编著的一本《百草神篇》。不料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笛声，他的神绪被乐音吸引，不知不觉中，已痴痴听了大半个时辰，手中摊开的医经，却半个字都没读进去。

待笛声终于沉寂，天色已经大亮。旭日升起湖面，晨曦洒将下来，映得波光粼粼闪动，如金蛇乱舞。狄梦庭坐在石上兀自出神，蓦地心念一闪，记起一件事来，脱口叫道：“糟了，糟了。”他想起师父昨夜在丹房中炼了十枚“九转仙芝丹”，叮嘱自己要在子时、辰时向丹炉中各加七分火，这是炼丹时头等紧要的事，时辰、火候差不得半分。他原本将此事记在心头，哪知笛声响起之后，浑然忘记了时光流逝，这时眼见辰时将近，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他急忙跳下巨石，拔腿往回跑去。

他沿着湖岸急奔了一阵子，不禁心浮气喘，于是放慢了脚步，矮身穿过几株杏树，拐上一条青石铺的小路。正行之间，忽听西南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蹄声渐奔渐近，片刻之间便到了身后。狄梦庭急忙闪到路边，回头一望，只见路口狂冲而来一匹黑马，这匹马嘴角吐涎，又嘶又咬，是一匹惊缰的疯马。马上的骑士身穿青色劲衣，头戴一顶斗笠，遮住大半面孔，他双手勒住马颈，身子紧紧伏在马背之上，任惊马狂奔，却动也不动，也不知是死是活。

狄梦庭心中一惊，暗想这匹马神智已疯，若被它冲到大道上，势必祸殃行人。忽听那马一声长嘶，四蹄猛纵，竟一头撞在道边的杏树上，这一撞力道极大，将杯口粗细的杏树生生撞断，连枝带叶砸在地上，溅得尘土飞扬。那匹马也是头骨碎裂，一头栽在地上，将鞍上骑士直掼了出去，重重摔在石板路上。

狄梦庭吓了一跳，走上前望去，只见那人头上的斗笠已被摔飞，露出满颊虬髯，根根见肉，相貌极是威武。他直挺挺地躺在地上，双手按住胸口，手指缝中不断渗出血来，一条极长的伤口自肩头直至小腹、大腿，也不知是被什么利器所伤，只是衣衫尽裂，血肉模糊，情景极是骇人。

狄梦庭大皱眉头，见此人伤势极重，一条命十成中已去了九成，心想：“师父常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丹房之事虽然重要，但眼下人命关天，却也顾不得许多了。”想到这里，他用手指一搭那人的脉搏，顿时吃了一惊，但觉对方脉搏跳动忽强忽弱、时涩时滑，显然内脏有异，但为什么会变得这样，实是难明其理。

他想了一想，伸手撕开那人的衣襟，只见黝黑的胸肌上，清清楚楚的印着一个深褐色的五指掌印。狄梦庭再伸手抚摸，只觉掌印处柔软异常，周围却似坚硬似铁，分明是被一种极厉害的毒掌所伤。

狄梦庭心下凛然，他平日随师父出诊，所医内疾多为寒热、痨喘、癫癔、疟痢等顽症，这等毒掌内伤，还是第一次遇到。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囊，里面插着八根金针，他将其中一根金针拔在手中，半跪在那人身边，低声道：“你命在垂危，我只有冒险给你下针，若是不幸出了岔子，那也无法可想。”说着，他细细摸准那人的穴道，战战兢兢地将一枚金针从那人“灵墟穴”中刺了下去。

他跟随当世第一名医风霁月已久，于诊断病情、用药变化诸道，限于见闻阅历，与师父相差尚远，但针灸一门，却已学到师父的七八成本领。此时施针刺穴，手不停歇，顷刻间将其余七枚金针刺入那人“神封”、“步廊”、“幽门”、“通谷”、“阴都”、“石关”、“商曲”七处重穴，这七处穴道都属于“足少阴经”，最俱活血却毒之能。

一轮金针刺罢，狄梦庭长长舒了口气，怔怔不安地望着那人，不知自己这一番针灸能否见效。过了半晌，那人忽然身子一动，将头一歪，哇的吐出一大口黑血来。

狄梦庭轻轻“啊”了一声，脸上露出一丝喜色，知道自己施针救治已见功效，缓缓将那人扶坐起来，用右掌轻轻拍打他的后背。片刻功夫，那人接连又呕出几口血，只是呕血渐少，血色也自黑变紫，自紫变红。

那人吐出了体内的淤血，登时长了几分精神，睁开双眼，望见狄梦庭扶着自己，道：“小兄弟，你救了我？”

狄梦庭将他身上的金针拔下，收入布囊之中，道：“你受的内伤着实不轻，所中掌毒已散入内腑，我仅能用金针将毒质暂时逼入丹田，无法除却病根。你这条性命……唉，还难说的紧。”

那人也粗通医道，一听此言，顿时变得面色惨然，喃喃说道：“想不到‘枯禅掌’如此厉害，我用‘天一真气’尚镇不住它，难道……难道古某便要命丧于此么？”

狄梦庭道：“你内伤不轻，半分也耽搁不得。我带你去见一位旷世神医，若他出手为你疗治，你便性命无忧了。”

那姓古的摇头道：“毒质散入脏腑，绝非寻常药物可治。罢了，古某命中该有此劫，天意如此，这是无可奈何。”

狄梦庭道：“可是这位神医却当真有起死回生的能耐。”

那姓古的一怔之下，猛地里想起了一人，问道：“你说的莫非是医林第一圣手风霁月神医？”

狄梦庭道：“正是他，原来你也知道我师父的名头。”

那姓古的“啊”地一声大叫，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量，一下子翻身而起，用力抓住狄梦庭的胳膊，大声道：“你说风神医便在附近么？你……你没骗我？”

他吐出胸中的淤血后，功力已恢复了几分。狄梦庭被他抓住手臂，疼得身子一颤，大叫道：“那还有假么？你这人怎么回事……哎呦，快放手！”

那姓古的仰天大笑，放声道：“天啊！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铁衣山庄称霸江南又怎么样？你们用剑伤我，用毒掌打我，派人马追杀我。可是古某不但死不了，还在你们之前找到了风神医。哈哈，任你铁衣山庄机关算尽，咱辽东神龙堂偏偏又比你抢先了一步。哈哈哈哈……”

狄梦庭听他大嚷大叫，眼中血丝迸现，声音中露出险恶狰狞之意，不禁起了戒备之心，听他叫道：“古某不但死不了，还在你们之前找到风神医。”更是心中一动：“这人原来是为了寻找师父才伤成这样！他是辽东神龙堂的，还有什么铁衣山庄，也要来找师父。师父隐居在西湖边，与世无争，这些人找他做什么？为什么要拼得你死我活？”

那姓古的笑够了，扶着狄梦庭站了起来，道：“好了，小兄弟，你快带我去见风神医吧。”

若在先前，狄梦庭立时就带他去，但听了他这番狂笑，便存了一个心机，道：“你或许不知，我师父虽然医道高明，脾气却怪僻无比，要是不懂武功的病人，他定然尽心竭力的医治，而且分文不收，但若武林之士求他，便是万两黄金堆在面前，他也不屑一顾。因此隐居西湖这些年来，虽愈人无数，江湖中却没有人知道他隐居于此。”

那姓古的轻轻“唔”了一声，知道风霁月这种世外奇人，必有几分怪异之处，对狄梦庭的话相信了八九成，说道：“这个好办，待我见了风神医，不露出身怀武功之相，让他当我是个凡夫俗子便是。”

狄梦庭立刻摇头道：“你们练武之人的脉息与常人不同，怎能瞒得过我师父？”

那姓古的皱眉道：“这……这便如何是好？我是一定要见风神医之面。小兄弟，请你给想个主意。”

狄梦庭装着思考了一阵，道：“这样吧。此处距离我师父的药庐不远，你先在这里等着，我去向师父通禀一声，在他老人家面前为你美言几句，或能说动他一发善心，为你将毒伤治愈。”

那姓古的一想，除此之外确也无法可施，便道：“好吧，我在这里等着，你速去速回。”

狄梦庭应了一声，转身便走。他向前走出二十余丈，回头往后望去，却见那人从路边折了一根树枝当作拐杖，双手拄着，一瘸一拐地跟在自己身后。

他心中既生疑虑，便不愿将师父的住处泄露给外人，立时起了甩掉对方的念头。于是他愈走愈快，到后来竟拔腿跑了起来。

那姓古的见狄梦庭加快步伐，心中起疑，暗想：“你向师父通禀，也用不着急成这样。”又见他发足狂奔，越发觉得不对，在后面大声叫道：“喂，小兄弟，你慢些走，快给我停下来。”

狄梦庭哪去理他，跑得更加快了，忙里回头一望，见那人在身后紧追不舍，索性将身一转，钻入路边的杏树林中。

那姓古的唤他不住，怒道：“快给我回来！他妈的，再不站住，老子要了你的小狗命。”他本来言语甚是客气，这时急怒之下，竟忍不住口出秽语。

狄梦庭听他破口大骂，更是害怕，拼命地向杏林最深处跑去。那姓古的身上伤势不轻，禁不起奔跑，他蹲低身子，右手折下一截树枝，呼的一声，掷了出去，正中狄梦庭膝弯穴道。他重伤之后，出手准头不差，劲道却已大减，否则这一下就能闭绝狄梦庭腿上的经脉。饶是如此，狄梦庭仍觉下半身一麻，咕咚一声，摔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了。

那姓古的急走几步赶来，一只大手挥下，已抓住了狄梦庭的后颈，骂道：“不把你这小畜生割成十七八块，老子不是人。你胆敢逃跑！”狄梦庭反手抱住他胳膊，一股劲儿地与他拉扯。

那姓古的没料到他竟敢反抗，身子给拉了一个趔趄，险些摔倒，怒气更盛，用手扼住狄梦庭的脖子，将他拽到大路边，厉声道：“快带我去见风神医，你这小畜生胆敢再使什么花着，老子扼死你。”

狄梦庭满脸紫胀，摇了摇头。那姓古的咬牙道：“老子中了奇毒，这条命全在风神医手上，倘若有个不测，老子叫你与我陪葬。”

狄梦庭道：“你……你这样抓……抓我，师父怎……怎会为你……你疗伤……”

那姓古的重重一哼，将手松了开，道：“怕怎的？你的小命在老子手中，咱们一命换一命，风神医治好了我，我便放了你。否则……嘿嘿，老子一命呜呼，他的得意弟子也是一道送死！”

狄梦庭见他竟将自己擒作人质，气苦之下，好生后悔，当初实不该救了此人的性命，那料到人心反复，到头来竟会恩将仇报。

那姓古的见狄梦庭向自己怒目而视，心中如何不明白他的心思，道：“小畜生，你刚才替老子解毒，便当是老子的救命恩人，是不是？你心中一定在痛骂老子，是不是？”

狄梦庭道：“这难道不是恩将仇报？我与你无亲无故，若非我金针施救，你这条命活得过来么？”

那姓古的狞笑道：“你自己不长眼，怨得谁来？老子在江湖中一世英雄，今儿为了保命，做下这等没遮拦的事。你说恩将仇报也好，忘恩负义也罢，嘿嘿，反正老子受伤之后的德行，都让你瞧在眼里啦，日后传将出去，老子在江湖上也不好做人。”说到这里，他目中凶光一闪，厉声道：“还不说出风神医的住处？你敢嘴硬，老子一掌毙了你，再向旁人打听，未必便打听不着。”

狄梦庭听他说得这般无耻，胸中一股悲愤之气直冲上来，他反手乱抓乱打，突然碰到自己腰间装针灸的布囊，情急之下，更不思索，随手拔出一根金针，使劲向前送出，刺入那人的小腹。

那姓古的不曾提防这一着，“啊”的一声怪叫，心中老羞成怒，骂道：“小畜生，你敢还手，敢不服老子。”提起钵大的拳头，直往狄梦庭的背上擂去。

狄梦庭只觉对方一拳打来，虽未落在要害之处，却也疼痛难忍，只要再挨得几拳，非昏去不可。他绝无还手之力，只有将脑袋去撞那人的胸膛。

两人正纠缠得不可开交，突然之间，那姓古的大叫一声“啊哟！”抓住狄梦庭的手慢慢放松，举在半空的拳头也不击落，竟缓缓地垂下，身子扑地而倒，抽搐了几下，就此不动了。

狄梦庭吓得一颗心似要从口腔中跳了出来，急忙挣扎着起来，只见那姓古的一动不动，显已死了。他惊魂未定，不敢去碰尸体，远远站在道路一边观看。只见那人直挺挺地躺在石板路中央，一动也不再动，隔了良久，看来真的已死，狄梦庭兀自不敢放心，拣起一块石头掷到他身上，见仍是不动，才知不是装死。

狄梦庭走上前来，猜不透这恶徒到底如何会忽然死去，见自己的金针还插在那人的小腹上，弯腰将金针拔出，收回布囊之中。就在这一刻，他脑中突然灵光一闪，脱口大叫一声：“是了！”猛然明白了那人的死因。

原来那姓古的身中掌毒，本已到了垂死之境，全仗狄梦庭用针灸将毒质逼入丹田。方才两人扭扯之际，狄梦庭用金针一刺，恰恰将金针刺入那人的“气海穴”中。这“气海穴”属丹田之门，一经金针贯穿，其中毒质顿时通过此穴涌入任脉，顷刻间遍布周身，令那人毒发身亡。

想通了这一节，狄梦庭只觉背心一阵发冷，连着打了几个激灵，暗道：“好险！”若不是自己随手用金针一刺，那针又不是恰恰落在那人的“气海穴”上，那么此时躺在地上的一定是自己的尸体了。他越想越是后怕，怔怔地站在路边，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便在这时，忽听得马蹄声响，两匹马自北边道上奔来。

狄梦庭大惊失色，心想：“这是密迩城郊，人命关天，非同小可。若被人撞见，可不能轻易了结。”他心中一慌，顾不得将那人的尸体藏起，转身钻入杏林，伏在一丛野草之中，探头向路上望去。

那两匹马来得好快，片刻后便到近前。只见马上骑士均为江湖豪客，一人身材敦实粗壮，圆脸大耳，穿一袭藏蓝色长衫，脸上时时挂着三分笑意。另一人身形甚高，但十分削瘦，身穿玄青色绸袍，颌下留着短须，脸色却颇为阴沉。那胖子纵马在前，首先看见路上的尸体，口中“咦”了一声，勒住坐骑，回头道：“老四，你快看，这不是神龙堂古北鹏的尸体么？”

那瘦子的目光也落在尸体上，冷冷说道：“姓古的中了三哥一记‘枯禅掌’，居然硬撑到此地才死，倒让咱们兄弟一通好找。”

那胖子哈哈一笑，道：“古北鹏在神龙堂位居八大坛主之职，算得上一个响当当的人物，嘿，我看也不过如此。凭这点儿技业想与咱铁衣山庄放横，那不是自寻死路么？”

那瘦子道：“三哥说的极是。神龙堂虽然称雄辽东，但江南却是铁衣山庄的地盘，庄主命咱们兄弟今儿料理了古北鹏，就是要叫神龙堂知道，想问鼎江南，也得掂掂自己有几分斤两。”

那胖子道：“不错，神龙堂主若收了霸主江湖的念头，回到辽东，尚能落个善终。否则大家吵翻了脸，动起手来，只怕连给他收尸的人都没有，到最后还不如古北鹏的下场。”说罢，他将手中的马鞭挥出，卷住古北鹏的尸体，手腕微微一振，尸身应手而飞，直甩出十二三丈之外，扑通一声落入湖水之中。

狄梦庭见状骇然，心想古北鹏身体魁梧之极，少说也有一百七八十斤，这胖子手臂轻抖，便将尸体送入湖中，武功之高，实所罕见，不由得脸上微微变色。

那瘦子脸上却始终冰冷冷的，望着尸体沉入湖中，道了一声：“三哥，走吧。”两人同时打马沿来路折回，顷刻间消失在道路尽头。

待马蹄声去远后，狄梦庭从草丛中爬了出来，顾不得掸落头上身上沾的花瓣草根，急步往回跑去。他拐过一条长堤，又走进一片杏树林，这里的杏树比湖畔的更茂密了数倍，老干横斜，枝叶如盖，遍地都是开落的白花。行了约莫半里多路，只听水声潺潺，前方出现一条清溪，溪边结着四、五间茅屋，屋前用篱笆围成两大片花圃，种满了诸般花草。

直到这时，狄梦庭才轻轻舒了一口气，走进西首最大的一间茅屋，只见厅侧坐着一个神清骨透的中年人，正守着一个丹炉煽火炼药，满厅都是药草之气。

狄梦庭蹑足走到那人身边，垂手站立，轻轻叫了声：“师父。”

这中年人便是以医道闻名天下的神医风霁月，他低头望着药炉，说道：“你的本事越来越长进了，今儿大清早便没了影子，炉也不烧，药也不管，疯到哪儿去了？”

狄梦庭诚惶诚恐道：“我到湖畔读医经去了。”

风霁月哼了一声，道：“读医经？我看你读书是假，到湖畔贪玩才是正经事。若不叫你玩上个够，明儿读起书来便懒洋洋地不肯用心了。”

狄梦庭垂下头，不敢吭声。

风霁月用手捶打了几下右腿，道：“这几日天气渐阴，腿痛又发作了。庭儿，你把师父的手杖拿来。”

狄梦庭知道师父的右腿残疾，平日须靠手杖助行，愈到阴雨天气，愈是酸痛难耐。当下不敢怠慢，取过一根桐木手杖，递到师父手中。

风霁月站起身，走到茅屋檐下，道：“这些天你在读我新编的《百草神篇》，我问你，倘若一个人中了‘铁线掌’又或‘寒阴箭’之类的毒掌伤症，阴毒浸入内腑，你该如何为他医治？”

狄梦庭知道师父常常出其不意地考较自己的医理，若在平日，他自会照医书所著据经论典，对答如流，但此刻他心神不定，偏偏所问的题目又是毒掌之症，只道湖畔杀人之事已给师父知悉，是以考问自己愈内伤之法，竟不敢回答，叫道：“师父。”

风霁月一皱眉头，道：“你读书都读到哪里去了？我常对你说，病来如山倒，片刻都耽误不得。倘若遇到了病人，你也是这般迟钝，病人还有命么？”

狄梦庭道：“是。”他定了定心神，道：“我当从冲脉与足少阴着手，自十二经之海落针，用‘子午五行针法’打通他滞涩的脉息，助他固本培元，然后佐以麻黄、桂枝、细辛、紫苏诸药，壮热却寒。”

风霁月点了点头，道：“这才是了。”他转入内堂，取了一部厚达十余卷的手书医经出来，交给了狄梦庭，道：“你自幼在我门下，已深通四诊断症，八纲辨证，八法十问，寻常病症已难不倒你了。不过医术之道，变化多端，即使同一病症，也须视患者的阴阳五行、脏象、经络、营卫气血而定医疗之法，还要观其四气五味、升降沉浮，才能酌情下药，丝毫马虎不得。庭儿，这部医经乃是我毕生心血之所寄，天下种种奇病怪毒的疗法，十九含于此中。以往我一直自秘，没给你看，是怕你年幼学浅，难以领会，反耽误了其它功课。现在传给了你，只盼你潜心参研，不负我对你的期望。”

狄梦庭接过医经，恭恭敬敬捧在心口，道：“师父学究天人，这本书必是博大精深，弟子一定仔细读阅。”

风霁月道：“以你的悟心才智，又得遇我这个百世难逢的明师，不用十年，便能与扁鹊、华佗比肩。日后你年纪渐渐大了，师父头上的名望，慢慢也要移到你的肩上。”

狄梦庭应道：“是。”若在往日，他听得师父夸奖自己的悟心才智，必是十分兴奋，缠着师父谈论不休，此刻心中却似十五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只想着古北鹏与那两个胖瘦骑士的影子。

风霁月并未发现弟子怔忡不安，指着篱笆墙外的杏林道：“庭儿你看，这一片杏林多么壮观。十余年前，这里才不过长着数百株杏树，如今林中良木何止万千。庭儿，你知道这是什么缘故？”

狄梦庭道：“弟子知道。三国时期，名医董奉隐居在江西庐山，他为人治病不取酬金，只要求重病者治好后在山上植杏树五株，轻病者治好后植杏树一株。数年后，愈人无数，得杏树十余万株，蔚然成林。师父您效前人古风，也以植杏树代替医资，因此得到这片杏林。”

风霁月语重心长地道：“你能记住这一点很好。咱们为医之辈，须有济世惠民的仁人之心，至于名声钱财，皆不足道，否则你空有一身医术，却不救人于病痛，那又算什么良医？”说到这里，他话音忽然一顿，仿佛记起来一件毕生的恨事，深情顿时变得极是苦痛。

狄梦庭见他脸上肌肉扭曲，只道是腿上的宿疾发作，急忙道：“师父，您哪儿不舒服？我……我去拿‘六参丹’来好么？要不给您冲一剂‘紫芝九珍散’？您……您……”

他还要说下去，风霁月却挥手制止了他，道：“不必了。身体的创伤有药可治，良心的痛楚却又能如何？庭儿，你须切记，一念之差，往往致贻终生之恨，绝非世间任何良药所能疗治。”

狄梦庭似懂非懂，怔怔地望着师父，不知该说什么？

片刻功夫，风霁月恢复了常态，用手摸了摸狄梦庭的头发，叹道：“你哪儿都别去。一会儿就到开炉的时辰了，你仔细着丹炉的火候。”交待完这句话，他转身进了内堂。

风霁月离去之后，再没回到前厅。狄梦庭独自坐在草堂之中，诵读师父留下的手书医经。不知不觉已过了一个多时辰，他正读到一篇“十二经流注大论”，忽听得隐隐蹄声，自杏林外直响进来，不多时已到了茅屋之外，只听一人朗声道：“风神医在家么？有江湖同道求见。”

狄梦庭放下医书，走到门口，只见门外站着一人，身材甚胖，穿着一袭蓝袍，双眼目光炯炯，太阳穴向两旁高高凸起，显是武功不弱。狄梦庭一见之下，登时认出此人正是清晨在湖畔见过的那胖子，心中不由得打了个突，道：“先生欲见风神医，有何事相求？”

那胖子微微一笑，道：“小兄弟贵姓？不知跟风神医怎么称呼？”

狄梦庭道：“我姓狄，是风先生的侍药弟子。”

那胖子道：“既是风神医门下，便请向尊师通禀一声，就说铁衣山庄有一个姓孙的远道来访，奉命将一封要函拜交风神医。”

狄梦庭自幼随师父隐居西湖，从未听说过铁衣山庄的名头，却知道这胖子必非常人，不敢怠慢，将他让进门来，道：“孙先生远来辛苦，请到前厅坐下喝杯茶。我这便去请师父出来相见。”

那胖子拱了拱手，道：“如此有劳小兄弟了。敝庄庄主另备了一份薄礼，这是礼单，烦请一并交与风神医。”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迭礼单，恭恭敬敬递到狄梦庭手中。

狄梦庭忙道：“多谢！”打开礼单一看，不禁吓了一跳，只见十余张泥金笺上，一共写了二百多款礼品，第一款是“千年雪参一对”，第二款是“四寅虎胆两付”，无数奇珍名药之后，是“夫妻首乌成双”，、“极品麝香八坛”、“鹿茸雪片十盒”、“南海珠霜百瓶”。那铁衣山庄庄主知道风霁月为当世名医，若送钱财未必能使动心，竟搜集来这么多举世罕见的奇药，这份苦心可难得的紧了。

狄梦庭心下踌躇：“师父从不受礼，这是多年来立下的规矩。可是这些药品千金难求，家中所藏药材虽多，若论贵重，实不如这礼单之万一。”他犹豫了一下，道：“我师父清贫持家，山居简朴，这些珍物太过贵重，只怕未必肯收。”

那胖子似乎看透了狄梦庭的心思，淡淡一笑，道：“风神医济世轻财的风节，大家素来敬佩。可是我家庄主远道致礼，贵贱不论，这份情面也重得很了，若是不受，未免不恭。这样吧，请小兄弟将此物呈交风神医，他看在我家薛庄主的面上，不会不赏脸的。”他从怀中取出一物，乃是一块三寸见方的金牌，上面镶满了珍珠钻石，宝光四射，金牌正面刻着一条张牙舞爪的腾龙，背面是“铁衣山庄”四个凸起的篆书。

狄梦庭道：“是，且请稍候。”他小心翼翼地接过金牌，转身往后堂走去，才到前厅门口，却见风霁月从屋中出来，问道：“庭儿，你和谁说话？是不是有病人上门求医？”

狄梦庭道：“不是病人。有一位姓孙的先生登门求见，说是带给您一封要函。”说着，他将礼单与金牌一并送到风霁月面前。

风霁月的目光从金牌与礼单上瞥过，面色顿时为之一变，惊声道：“铁衣山庄的令牌！”他抬头向那胖子打量了几眼，道：“无怪出手如此阔绰，原来是铁衣山庄的信使。不知阁下高姓大名？”

那胖子道：“我姓孙，叫孙士功。”

风霁月点了点头，道：“‘铁衣四鼎，德权功名’，阁下便是铁衣山庄四大护法之一，今日光临风某的茅舍，赏脸得很啊！孙护法远道来访，风某未曾迎迓，好生失礼。”他口中虽然客气，脸上却冰冷冷的没有一丝笑意。

孙士功毫不见怪，说道：“在下奉庄主之命，将一封要函拜交风神医。此事关系到武林中无数同道的身家性命，风神医不可等闲视之。”一言既罢，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递了上去。

风霁月接过信来，道：“孙护法此言，未免也太抬举风某了。风某只是医林中一介庸手，隐居乡野，门下也只收了这么一个不成材的弟子，委实无足轻重之极。铁衣山庄瞧中了风某哪一件本事，居然能关系到许多武林同道。”当下撕开信封，取出信来。

孙士功道：“风神医闲居西湖，自然不会知道，十六年前销声匿迹的魔枭萧铁棠，近来又在江湖露面了。”

风霁月本来十分镇定，但听到“萧铁棠”三字，眉梢猛地一颤，脸色变得煞白。然而一瞬之间，他又是一付无所谓的神态，淡淡笑了笑，道：“萧铁棠是江湖中第一杀手，风某却以医术救人。我与他志不同、道相悖，他重出江湖，与我又有何干？”

孙士功道：“话不是这么说。萧铁棠与风神医的干系，我家庄主在信中写得明明白白，用不着孙某多言。我只是奉庄主之命，等风神医的一句回话。”

风霁月冷冷一哂：“无稽之谈。”他展开信纸，目光在书信一扫，双眉顿竖，眼中发出愤怒之极的光芒。狄梦庭站在他身旁，从未见过师父流露出如此可怕的神情，心中惶惶不安，道：“师父……您……”

风霁月重重一哼，强压住心中的怒气，将礼单与金牌塞到狄梦庭手中，道：“庭儿，咱们贫居穷乡，只图个清高自在，哪里高攀得上铁衣山庄的英雄好汉？快把礼单金牌还给孙先生。”

狄梦庭将礼单金牌拿回到孙士功面前，道：“孙先生，请收回吧。”

孙士功见对方退还礼单，嘴角微微抽了抽，眼中闪过一丝凶光，嘿嘿一笑，将礼单收回袖中，道：“这些礼物不入风神医之眼，那也无可奈何。我家庄主心意已到，风神医收与不收，铁衣山庄都不至缺了礼数。”话到此处，他面色一沉，又道：“不过，这面金牌乃是铁衣山庄的令牌，所到之处，犹如薛庄主亲到，江南武林同道，无不遵命。风神医退礼可以，但拒收这面金牌，却是对薛庄主不尊，也是对铁衣山庄千百弟子不敬！”

风霁月道：“风某早已退出江湖多年，与铁衣山庄更是素不往来，便是薛庄主亲到，风某也未必……未必……哼。”下面的话没说下去，意思却很明显：“便是薛庄主亲到，风某也未必给他留情面。”铁衣山庄薛庄主毕竟位高威重，他不愿口出轻侮之言，但他显然认为自己的身份风骨，比之薛庄主又高出一筹。

孙士功听他言语中对庄主大有轻视之意，面上也有些挂不住了，道：“风神医言下之意，是不打算遵从信中的忠告了。”

风霁月道：“风某虽是一介布衣草民，但卑鄙之事，可是从来不做的。”

孙士功怒道：“什么叫卑鄙之事？难道我家庄主在信中晓以大义，你却以为是卑鄙之事？难道铁衣山庄热心之举，你风霁月居然不屑为之？”

风霁月道：“我可没这么说。孙先生非要这么想，那也无法。”

孙士功冷声道：“如此看来，风神医执意维护萧铁棠那魔头，不惜与天下英雄反目。”

风霁月道：“我与萧铁棠没有交情，谈不上维护他，更无意得罪天下英雄。只是看透了江湖中黑白两道争斗仇杀，是是非非，哪里说得明白。风某只盼退出这腥风血雨的斗殴，从此归老林泉，与世无争，做一个安份守己的良民。这份心愿，并未碍到铁衣山庄吧。”

孙士功道：“如果江湖中人人都如你一般，怕受牵连，缩头不出，岂不是便任由妖魔横行，为害人间？你想置身事外，那萧铁棠难道会放过你么？”

风霁月正色道：“风某做事，但求无愧于心，至于旁人如何看待，那也管不了许多。”

孙士功道：“好、好、好、好。”一连说出好几个“好”字，他将令牌举过头顶，朗声说道：“薛庄主有言吩咐：自古正邪势不两立，萧铁棠杀戮江湖，与我武林同道仇深似海，不共戴天。风霁月不遵号令，便与萧铁棠同罪而论。”

风霁月毫无惧色，道：“风某决意不问江湖中事，这才拒遵铁衣山庄号令。薛庄主既不肯见谅，风霁月势单力孤，这条残命怎能与铁衣山庄相抗？罢了，你们早就布置好一切，只怕连风某的棺材也准备好了。哼，要动手便动手，还等什么？”

孙士功见风霁月断然抗拒，不怒反笑，说道：“风神医所言严重了。咱们身在江湖，谁都难保没个三长两短，说不定有一天就要靠风神医救命，因此敝庄也不想得罪于你，不过……”

风霁月道：“不过什么？”

孙士功道：“江湖险恶，人心难测。虽然敝庄不敢对你失了礼数，但旁人未必安得好心。辽东神龙堂的八大坛主已出现在临安周围，正四处打听你的住处，一旦被他们找上门来，那便不是三言两语能打发得了，这伙人杀人越货，什么毒辣的手段都使得出，到那时风神医的安危……嘿嘿……着实令人担忧！”

风霁月道：“孙先生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萧铁棠这件事，我决不会插手。不管铁衣山庄还是神龙堂，谁来了我都是这一句话。”

孙士功道：“风神医的话，我自然信得过。但是薛庄主有命，请风神医去敝庄盘桓几日。一来不使神龙堂的险恶阴谋得逞，二来也想一睹当世第一名医的风采。”

风霁月道：“薛庄主想见我，请来西湖茅舍，风某以清茶鲜果招待。至于铁衣山庄，我是不去的。”

孙士功哈哈一笑，道：“这可不由你说了算数，今日你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这句话声音并不甚响，但说得骄矜异常。

风霁月道：“我若不去，你能怎样？”

孙士功道：“那就要请风神医恕罪了。薛庄主传下号令，说什么也得让风神医到铁衣山庄走一趟，绝不能落在神龙堂的手中，深恐风神医不服号令，因此上多有得罪。”一言甫毕，小院后墙突然熊熊火起，顷刻间便在茅舍屋顶上蔓延开来。

风霁月没料到对方竟然敢放火烧屋，气得浑身发抖，怒喝道：“你……你们放火毁我家园，这是铁衣山庄的邀客之道么？太欺侮人了！”

孙士功笑道：“风神医莫急，敝庄早已为你另建了一座别院药圃，规模虽然不大，少说也抵得上这里七八倍，绝不会怠慢了您。”

风霁月眼见火势难以控制，提气叫道：“姓孙的，这毁家之恨，风某记在心中了。铁衣山庄的大英雄，不要只在背后纵火，便请一起现身吧！”

只听屋顶上有人应了一声：“好！”青影晃动，一个人已站到厅口，向风霁月拱了拱手，道：“风神医请了。”

狄梦庭见这人的身材极高极瘦，正是早晨在湖畔见过的那人，心中越发惶惶不安，不知道铁衣山庄到底埋伏了多少高手来对付自己师徒。

风霁月道：“这位放火的英雄如何称呼？”

那瘦子哼了一声，道：“我姓李，叫李士名。”

风霁月怒极反笑，说道：“幸会，幸会。想不到威震江湖的‘铁衣四鼎’中，居然有两位光临寒舍，真是太给风某薄面了。”

李士名阴冷冷道：“风神医用不着揶揄我们哥儿俩，咱是奉了庄主号令，可不在乎旁人怎么说。风神医心里不痛快，自可找庄主论理，我们是来送你上路的。”

风霁月用手杖重重一礅地，道：“休想！你们听好了，非是风某一意孤行，今日铁衣山庄竟然如此相逼，风某若为威力所屈，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薛庄主要风某去铁衣山庄，嘿嘿，风某头可断，志不可屈！”

李士名双目一翻，道：“那可由不得你了。”右手一扬，嗤的一声轻响，一缕指风激射而出，正中狄梦庭肋下穴道，只听他低哼一声，倒在门旁。

风霁月大惊，急喝道：“你们干什么？”

李士名道：“你放心，咱是来邀客，不是来杀人。如果风神医再要拒绝我们的诚意，说不得只有也封了你的穴道，我们哥儿俩把你抬回铁衣山庄。”

风霁月气得双目泛红，道：“你们欺人太甚！”身子向前一倾，作势就要扑出。哪知他的残腿使不上力，才冲出两步，便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李士名笑道：“你还是省省吧。天下谁不知风神医只有救人的手段，可没有杀人的本事。我们哥儿俩再不济，还对付不了一个瘸子？三哥，你说是不是？”两人相视大笑，全然不把风霁月放在眼里。

风霁月伏在地上，低声说道：“你们只道风某不会杀人么？”突然间左手一撑地，身子飞纵而起，掌中短杖如风行电照，呼的脱手掷出，直指李士名前胸，内力到处，三尺杖身贯胸而出。

这一下奇袭来的突兀之至，李士名根本没防备对方竟然陡下杀手，只觉眼前一花，跟着前胸与后背同时剧痛，一根短杖已从心窝深深刺入。他一时愕然难明，抬头望着孙士功，眼光中满是恐怖与绝望之色，不懂自己何以竟死在一个残废人的手下。孙士功急步抢上，将他抱在怀中，骇得脸色煞白，道：“老四，你怎么样？”

李士名身子晃了几晃，道：“三……三哥……给我报……报仇！”双手抓住短杖，用力一拔，胸背两处伤口顿时鲜血泉涌，他一双眼珠瞪得圆圆的，当真是死不瞑目。

孙士功目眦欲裂，放下李士名的尸体，猛地回身直扑风霁月，厉声喝道：“还我老四命来！”他须发戟张，如疯如狂，右掌平推而出，掌心陡然变成枯黄之色，隐隐发出一股枯腐之味，直往风霁月当胸击来。

风霁月手杖已失，闪转腾挪皆不灵便，无奈之下，只有背靠一根木柱，举掌横在胸口，身子微晃，挡了这一掌。孙士功心痛拜弟惨死，怒火焚胸，因此出手毫不容情，顷刻间左劈右拍，连发七掌。

这七掌的招数并无变化，都是中宫直击，然而内劲大得异乎寻常，一掌掌有如斧钺般向风霁月接连劈去。风霁月本不以掌力见长，方才一举格杀李士名，全赖偷袭之功，这时与孙士功对拼掌力，那是硬碰硬的打法，毫无取巧余地，堪堪接到第八掌，只觉胸口气血翻涌，忍不住“哇”的一声，将一口鲜血喷了出来。他自知不敌，索性收手高叫道：“好一路‘枯禅掌’，你杀了我吧。”

孙士功见对方垂手待毙，反倒一怔，自己奉命要带活口回庄，此刻虽然杀他不难，日后在庄主面前却不好交待。一念至此，他双臂往回一撤，将第九掌生生凝住不发，恨声道：“姓风的，你以为我不敢杀你么？老四的血仇，等回到铁衣山庄再与你清算也不迟。”

风霁月将双手都缩入袖中，道：“风某杀了铁衣山庄的护法，这笔血仇是化解不开了，左右也是一个死，倒不如死在自己的家门。”

孙士功狞笑道：“你想死在这儿，我偏不叫你如愿。”他从怀中取出一付手铐，劈手抓向风霁月的小臂。

风霁月的双手缩在袖中，被对方抓个正着，他不甘束手被擒，双掌一翻，疾戳孙士功的脉门，正是小擒拿手中的精妙招数。孙士功自持内力浑厚，毫不在乎，任风霁月抓住自己，猛地就势一抖腕，左掌反拧对方虎口，右掌扣在对方臂弯处一旋一推，这是分筋错骨手中的一记毒招，中者伤筋断骨，百无一失。

风霁月识得厉害，但身受内伤，哪里抵抗得住这股巨力？只听“喀嚓”一声，右臂自腕骨至肩胛的骨节同时碎裂，断成数截。

孙士功一击得手，正欣喜间，却不料对方掌中藏有一根尖刺，自己虽然折断风霁月的手臂，但右掌心也觉一阵疼痛。他倒退几步，举手一看，只见掌心被刺了一个小孔，隐隐有黑血流出。他又惊又怒，骂道：“好狗贼，不要脸！”心想风霁月把手缩在袖中，暗藏毒刺，冷不防在自己掌心刺了一针，渗出鲜血既现黑色，自是针上味毒。他急提一口真气，左手伸指在右肩点了几点，阻住毒血上行，喝道：“你敢使毒，快把解药拿来！”

风霁月手捧断臂，疼得浑身打颤，口中却冷笑道：“你中的是黑蚕卵毒，天下无药可解。嘿，便是有解药，我又怎会给你？”

孙士功只觉掌心一阵麻一阵痒，这阵麻痒直传入心里，便似有千万只蚂蚁同时在咬噬心脏一般。他狂怒之极，心知再若犹豫，自己性命不保，当机立断，左掌一挥，将右臂齐肩斩了下来，鲜血直喷出数尺之外。

狄梦庭躺在地下，望见孙士功浑身是血，眼中流露出野兽一般凶恶的光芒。他心中惧怕到了极点，若不是穴道被封，动弹不得，早就拔腿逃跑。

风霁月的伤势也不轻，大口喘着气，道：“好一个壮士断腕，不过臂膀虽断，毒气已然攻心，大罗神仙也救不活你。”

孙士功自断一臂，本想以此保住性命，但听了风霁月这句话，心中最后一线希望也破灭了。他由惊生惧、由惧变恨，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大叫道：“罢了！咱们一道死吧。”拼起最后余劲，举左掌向风霁月当头直劈。

风霁月毫无还手之力，他挺直胸膛，不架不挡。只见孙士功的手掌拍到离他头顶半尺之处，忽然软软地垂了下来，口中狂喷鲜血，一头载倒在地上，就此一动不动，竟已毒发身亡。

前后不过半柱香功夫，铁衣山庄两大护法先后毙命。风霁月虽然力毙两个强敌，也已使尽了平生之力，尤其最后毒杀孙士功，实是孤注一掷，此刻再也支撑不住，将身子靠着木柱，缓缓坐倒。

不知过了多久，后院的大火渐渐熄了。几间茅屋梁断柱塌，付之一炬，只剩下大厅与风霁月的寝室因草圃隔住火势，幸而保存了下来。

风霁月闭目静坐良久，渐渐恢复了几分力气。他站起身，望了一眼四周，见自己苦心经营的这片世外桃源毁于一旦，心中百感交集，不由得长叹了一口气，喃喃道：“十六年来，我退隐江湖，以求掩人耳目，哪想到仍逃不过这一劫数。罢了，时也命也，还复何言！”走到狄梦庭身边，骈指一戳，解了他的穴道。

狄梦庭穴道被封得久了，周身气血不畅，又躺了好一阵，手脚才恢复知觉，扶着墙慢慢站起。他生平第一次经历这等惊变，宛若身在恶梦之中，事情虽已过去，兀自浑浑噩噩的，怔怔望着师父，不知该如何是好。

风霁月道：“庭儿，你……你……”他重伤之下，勉强凝聚真力为狄梦庭解穴，牵动内伤，因此一句话还未说完，胸腹之间便觉一阵剧痛，又喷出一口鲜血。

狄梦庭吓了一大跳，急忙上前扶住师父，道：“师父，您伤势怎么样？我……我这便去拿‘龙阳大还丹’好么？要不然我……我用‘六脉伏针’为您护住心脉？”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取出金针。

风霁月却摇头说道：“不用费事了。‘龙阳大还丹’炼制不易，我心脉已经断损，于事无补，何必糟蹋灵药？”

狄梦庭知道心脉断损，那是无药可医，吓得手脚冰冷，口中只道：“师父，您……您……您……”

风霁月微微一笑，道：“人活百年，谁无一死？师父这一生无甚作为，唯救人无数，却也不枉了。庭儿，你现在扶我到后堂寝室去。”

狄梦庭扶着风霁月走到后堂寝室。这间屋中仅有一页小窗，光线甚暗，风霁月进屋吩咐道：“庭儿，你把桌上的蜡烛点亮。”

狄梦庭在风霁月门下学医十余年，从未进过师父的寝室，一直充满好奇之心。当下将桌上的蜡烛点燃，只见屋中摆设甚是简单，仅有一床一桌一柜一椅，唯一与众不同的是墙上挂着一幅画。他借着烛光，见画上所绘是一座破庙，一个青袍大汉跪在地上，怀中抱着一个年轻妇人。那大汉长相凶恶，满脸悲愤之色，妇人却面容极美，半倚在大汉怀里，眼光中流露出无限凄婉与依恋的神色。在两人下角还绘着一个人，躺在地上，手中握着一个医囊。狄梦庭凝目细看，见那人面孔清瘦，正是师父风霁月。这幅画纸色已变淡黄，为时至少已在十年以上。

风霁月默默凝视这幅画，出神半晌，道：“庭儿，有件事在师父心底埋藏了十几年，现在大限将至，可以告诉你了。”他指了指画中的人物，道：“这个青袍大汉叫萧铁棠，是江湖中最厉害的杀手，这位夫人是他的结发娘子。至于下面那人，不说你也瞧得出来，便是师父了。”

狄梦庭点了点头，抬头望着师父。

风霁月长长叹了一口气，道：“方才铁衣山庄来人下书，说要为江湖除害，邀请我与他们联手对付萧铁棠。唉，我与铁衣山庄虽然没什么交情，可也没有过节，今日断然回绝此事，不惜击杀铁衣山庄两大护法，结下这等深仇。庭儿，你知道这是什么缘故？”

狄梦庭道：“莫非……莫非这位萧……萧大侠是一个英雄好汉，师父不肯违背道义加害于他？又或他与您有故？待您有恩？”

风霁月摇头道：“萧铁棠一介杀手，为害江湖，杀人无数，算什么英雄好汉？你叫他萧大侠，若让旁人听到，定以为你与他有交情，只怕过不了半日，便已身首异处了。”

狄梦庭一惊，道：“说错一句话，便叫人身首异处，哪有这么强凶霸道的？”

风霁月道：“若不强凶霸道，还叫什么江湖了？不过，话又说回来，难怪世人恨他惧他，萧铁棠冷面无情，一口剑纵横天下，鲜有人能挡得住他连环三击。当年你师叔觉果禅师与他一言不和，便被他生生斩下头颅，就连师父这条腿，也是断在他的掌下。”

狄梦庭不禁“啊”了一声，他一直以为师父的腿是天生残疾，今日才知道其中竟有隐情，心中大为不解，问道：“既然萧铁棠如此狠毒，您为什么不与铁衣山庄联手除了这个祸害。”

风霁月脸上肌肉一阵扭曲，神情极是苦痛，显然此言触到了他心中的痛处，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师父这一生治病救人，从未做过愧心之事，唯有那一夜……那一夜啊……”说到这里，他脸色一片黯然，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

正文 第二章 往事如烟

小屋之中烛光闪烁不定，映得风霁月脸上时明时暗，他目光望着烛火，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中，缓缓说道：“说来那是十六年前的事了，那时师父出道不久，在江湖上以八支金针行医治病，赢得医林第一圣手的名声。人在盛名之下，总难免心高气傲，只觉天下之大，除了你师祖之外，谁也不及我的本事高强。

“那一年腊月，北风刮得正紧。我从一位任满回籍的京官家中出诊回来，天色已经很晚了，我自己驾着一辆马车，正行到半路，马车忽然停住，我挥鞭催马快走，哪知连挥数鞭，那马只是嘶声长鸣，却再也不能向前半尺。

“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探头向后望去，只见一个青袍大汉，肩上背着一个大包裹，左手抱着一个小包裹，右手拉住了大车的车尾。那马给我催得急了，低头弓腰，四蹄一齐发力，但大汉拉着车尾，大车竟似钉牢在地下一般，动也不动。此人神力，实足惊人。

“我大惊之下，以为遇到劫道的强梁，不加思索便一马鞭抽了过去，这一鞭力透鞭梢，心想纵然抽不到他，也要逼他松手放开车尾。哪知那大汉身子不动，单臂向后一拽，竟如摧枯拉朽般，把马车生生断成两截，我这一鞭抽空了，身体也不由自主被甩下车来。

“我趴在地上还想挣扎，那大汉走到我的身边，将我劈手抓起，挟在肋下飞奔而去。说来惭愧，当时我自觉不可一世，然而落在那大汉手中，却连三岁的娃娃也不如，被他带到半里地外的一座破庙之中。

“我心里害怕之极，心想若无刻骨仇恨，谁会在这种鬼天气赶来劫持我？偏偏又想不出曾在哪里得罪过此人，心中惶恐不安，不知他要用什么毒辣手段对付我。哪知那大汉进庙之后，将我放在地上，道：‘风神医，在下从数百里之外赶来，有急事相求，实在等不及登门拜访，失礼之处，望请海涵。’一边说，一边拾柴升火。他坐在火堆之旁，小心翼翼地打开两个包裹，原来那大包裹中竟是一个美艳妇人，小包裹中是个男婴。”

狄梦庭听师父的故事越讲越奇，心中却已猜到，那大汉定是萧铁棠。

风霁月续道：“我见那大汉相貌凶恶，说话却甚为有礼，又听他有求于我，便定下心来，走到火堆旁。见那少妇微有昏厥之状，想是染了什么疾病之后挨不得辛苦。那男婴却极有精神，瞪着大眼睛四下乱看，比常儿健壮得多。

“我心中的惧意尽去，好奇心随之大起。见那少妇容颜佳丽，神色闲雅，与那大汉殊不相配。又见她眉间与人中隐隐罩着一层黑气，不禁叫了声：‘啊哟！小夫人敢是中了毒么？’

“那大汉忙道：‘是啊，久闻您医术如神，能否救我娘子一命？’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个青布小囊，倒出七八颗夜明珠，道：‘我夫妻久居穷乡僻壤，没有什么值钱的物件，这几颗明珠是我娘子的陪嫁之物，便作医酬了。请风神医为她悉心救治！’

“我虽然不在乎医酬贵贱，但这几颗明珠均有拇指大小，浑圆温润，光彩晶莹，每一颗都是希世之珍，何况数颗？我一边接下明珠，一边为少妇诊脉，便知她是中了一种‘碧盏莲’之毒，本来算不了什么，只是中毒之后耽搁得久了，致使毒气攻心，治起来需多花些功夫。

“我胸中有数，取出金针，正要为她灸穴排毒。便在这时候，庙外忽然传来一阵阴笑声，那笑声忽高忽低，若断若续，钻入耳中极不舒服，尤其黑夜中听来，令人毛骨悚然。我不由得一惊，问道：‘怎么回事？’那大汉双眉一皱，眼中突现的杀气吓了我一跳，他恨声说道：‘这伙儿狗贼追杀于我，却又不敢与我正面对敌，暗地里下毒害我娘子，要趁我无暇分心之刻致我死命。我已经躲了三天，想不到他们阴魂不散，竟追到了这里。’”

听到这里，狄梦庭心中暗想：“萧铁棠虽不是好人，但追杀他的这伙儿人行事卑鄙，难道便算好人了？”这念头在他心中一闪，却没敢叫师父看出。

风霁月道：“当时我也是血性肝胆，听了那大汉之言，又见他一家人病幼可怜，登时起了同情之心，道：‘尊夫人的伤势可禁不得惊吓，我出去跟那伙儿人说，是非曲直，自有天道公理。现在暂把恩怨放一放，救人要紧。’那大汉冷笑一声，伸手按住了我，道：‘他们都是亡命之徒，为取我命，不择手段，怎能让你出面行险？’我道：‘我行医天下，广积善德，黑白两道无不给我几分薄面，谅那伙儿人不敢对我如何。’

“那大汉道：‘有风神医这一句话，我已经承情不尽了。我去料理那伙儿鼠辈，他们休想进门一步。这里的弱女幼儿就拜托你照料了。’他虽不让我出面，却将妻儿托付给我，那便是当我为至交好友一般。

“我胸口一热，但觉这话豪气千云，若非胸襟宽博的大英雄大豪杰，决不能说得出口，当真是倾盖如故，我无话可说，只用力点了点头。那大汉朗声一笑，从地上拣起一柄长剑，提在手中，大步走出庙门。

“我见他这付睥睨傲视的英雄气概，大为心折，生怕他一人对付不了庙外的追敌，便跟到门口观敌了阵。只见他昂头走到庙前的空场，大喝一声：‘九大门派、四大世家的鼠辈们，快给我滚出来吧。’这句话声音并不甚响，但气流激荡，四野余音回震，绵绵不绝。

“我听了大吃一惊，心想九大门派、四大世家都是江湖中赫赫有名的名门正派，怎能以如此卑鄙手段对付那大汉一家？又见他喝声方落，四周悄然无声地涌出三十多个黑衣汉子，各持兵刃，四面将他围住。

“那大汉冷笑道：‘来得好！’他并无废话，身子一侧，疾如飞鸿般冲入人群，拔剑直刺当前一人，这一剑当真有飘风之轻、雷霆之劲，那人来不及招架，便即毙命。他身形不停，掌中剑光吞吐，左右四名汉子咽喉中剑，跟着回过身来，长剑反卷递出，又刺倒三人。

“这一下出手突兀之极，他连杀八人，仅是瞬间之事。他足下丝毫不停，东刺一剑，西削一剑，长剑到处，必有一名敌人中剑身亡，所向披靡，无人能挡得住他的一招一式。只一盏茶功夫，三十多个好手尽数被杀。

“我望着这场血战，心中怦怦乱跳，才知道自己以前所到之处，人人都敬我三分，与别人讨教武功，也都是交口称赞，往往言过其实。我自己却沾沾自喜，总觉天下武功，十之八九在我胸中。此刻见那大汉与敌人搏斗，出手之快、落手之重，实是我做梦也想象不到，愈到后来，竟不敢再看下去。”说到这里，风霁月脸色灰白，仿佛又回到那个杀戮之夜，虽然已时隔多年，兀自心有余悸。

狄梦庭却听得入神，尤其师父说：“他长剑到处，必有一名敌人中剑身亡，所向披靡，无人能挡得住他的一招一式”这句话，心中想象萧铁棠当年万夫莫敌的雄风，不禁神往。

风霁月接着说道：“那大汉杀尽敌人之后，弹落剑上的鲜血，喃喃叹道：‘天啊！我萧铁棠娶妻生子，洗手封剑，又犯到江湖中哪条律规？你们为何还要逼我再挥屠刀？’这句话声音极轻，但传入我的耳中，却不啻于炸响一个惊雷，顿时想起师兄觉果禅师正是死在此人剑下，满心钦佩之情一下子变成了熊熊怒火。

“我自知论武功远不是萧铁棠的对手，但师兄血仇，不可不报。这一刻，我目光瞥见中毒的萧夫人，心中猛地升出一个恶毒的报复之法，那就是叫他也尝尝丧失亲人的痛苦。”他说到这句话时，脸上神情和语气中充满了懊悔自责之情。

狄梦庭见师父脸色凄然，料想这事之中，定然隐藏着一件极大的过节，多半还是师父做的不对，当下也不敢多言。

风霁月出神半晌，说道：“我等萧铁棠回到庙中后，取出他赠的明珠，扔在地上，道：‘你把这东西收回去。’他见我怒目而视，微微一怔，说道：‘怎么？风神医是嫌医酬太薄了么？你要什么，尽管开口便是，萧某做不到的事、拿不到的东西，天下只怕不多。’

“我道：‘风某行医凭得是良心，医善不医恶，过你手的东西都有股血腥气，我不收。’他扫了一眼庙门外的尸体，说道：‘风神医是嫌我出手太狠了么？那伙儿人都是穷凶极恶之徒，倘若走漏了一个，定然会引来大批人马来围剿，我将他们赶尽杀绝，也是迫不得已，并非一味残忍好杀。’

“我道：‘并非一味残忍好杀？你说得倒好听。晋南天宁寺的觉果禅师是不是你所杀？’他想了想，道：‘不错，觉果禅师确为萧某所害，那又怎样？’我道：‘觉果禅师乃是风某师兄，这师门血仇，该当如何了结？’

“他一听这话，脸色顿时变得煞白，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你说该当如何了结？’我道：‘两条路摆在你面前，一条是你杀了风某，然后看着夫人毒发身亡；一条是你立刻在此自刎，风某用你的命换你夫人的命。何去何从，你自己掂量着看吧。’

“萧铁棠道：‘有没有第三条路可走？’我道：‘除非你另寻良医，不过尊夫人毒症渐重，只剩两个时辰的性命。方圆三百里县境中没有一个真正的良医，何况两个时辰之内，你未必能出得去县境。’萧铁棠双眼直直地盯着我，道：‘我夫妻恩爱情深，我待她比自己性命的还重，决不能让她先我而去。无奈萧某仇家满江湖，倘若横剑一死，留下他们寡母孤儿在世上也是难活。因此风神医给我的两条路，我都不能走。’

“我道：‘走也由你，不走也由你，与我何干？罢了，我先告辞。’萧铁棠却劈手抓住我的胳膊，道：‘风神医，你不治好我娘子的毒症，哪都别想去。’我道：‘好啊！姓萧的，你和我铆上了，风某奉陪到底，今日有死而已，尊夫人的伤我是不治的。’

“萧铁棠脸上青气大现，咬牙道：‘行医济世，应以救人为本。我娘子一生没做过一件坏事，你却见死不救，算什么神医？’我道：‘这叫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你心疼亲人性命，难道被你杀害的许许多多人，便无妻儿老小么？’”

狄梦庭听到这里，忍不住道：“师父，您这话不对。”

风霁月道：“怎么？”

狄梦庭道：“萧铁棠纵然做了天大的恶事，也应由他一人来承担。萧夫人却是无辜的，您将师门血仇牵怒到她的身上，岂非大大的不该？”

风霁月点头道：“庭儿，你心地仁厚，能够分辨是非，这很好。可惜我枉自活了几十年，那时却不及孩子的见识。我心中充满了报仇雪恨的念头，不叫萧铁棠家破人亡，那是决不罢休，明知违背医德，可也顾不了许多。我大声道：‘死在风某面前的，又岂止你娘子一人？给不给人治病救命，全凭我自己的喜怒好恶，岂是旁人强求得了的？姓萧的，你心中不服，尽可一掌将我毙了，风某决不还手。’

“萧铁棠深深吸了一口气，道：‘风神医，我素来敬重你的人品，本不想得罪于你。但我爱妻之命悬于你手，不得不施以酷刑。你到底治是不治？’我道：‘风某死不足惜，决不屈从凶徒之命！’萧铁棠怒道：‘好，叫你嘴硬。’手起掌落，将我右腿的筋骨震碎。

“当时我狂性大发，早将生死置之度外，对他怒目相视，不发一言。萧铁棠急道：‘你再不答应，我将你四肢的筋骨都震碎，叫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我大笑道：‘那有什么？风某宁可笑着死，胜过你哭着生。’萧铁棠道：‘你不怕死，就道萧某不敢杀你么？’举掌向我顶门疾劈而下。我自知难逃毒手，索性扭过头，闭目等死。

“便在这时，忽听火堆旁传来一个微弱的声音：‘铁棠，你别……别……’这声音乃是萧夫人所发。萧铁棠一听，立刻扔下我走到夫人身边，将她抱在怀中，道：‘小蝶，你醒了。觉得好些么？心口是不是还冷？’萧夫人握着他的手，说道：‘你是不是又要杀人？你……你答应过我，从此不再杀人。你可……可不许……’她身子虚弱之极，话未说完，已喘成一团。

“萧铁棠叹了口气，道：‘小蝶，你别说话，快静静躺着，我不杀他便是。’他随手拣起一根木柴，运劲弹出，正中我胸口穴道。我只觉脑中一晕，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从昏迷中醒来，身上的穴道未解，手脚动弹不得，也发不出声音，但耳目已恢复如常。只听不远处传来一阵哽咽之声，侧头望去，原来是萧铁棠在抱头哭泣。我好生奇怪，心想：‘姓萧的为人虽然恶狠，却是一个流血不流泪的铁打汉子，今日如此伤情，不怕被人笑话么？’却听他呜咽着道：‘小蝶，你嫁给我后，终日流离逃亡，没享过一天清福。都是我早年作恶太多，连累你身受毒伤，我……我真是好悔！世人都道萧铁棠神剑无敌，可我却连自己的娘子都保护不住，神剑无敌有什么用？纵横天下又有什么用？我还不如死了的好！’蓦地举起掌来，啪啪啪啪，照着自己的脸上便是四记耳光，每一掌都落手极重，片刻间面颊便高高肿起。

“萧夫人想要阻止他不要自殴，但重伤之下，抬不起手臂来，低声道：‘铁棠，你答允我，无论我怎样，你都不可损伤自己，更不可轻生厌世。’

“萧铁棠颤声道：‘小蝶，你待我如此情重，让我怎生报答来？我……我真恨不得替你受这毒痛！’萧夫人微微笑道：‘我几时要你报答了？天下千千万万男子，除了我的铁棠，谁又甘愿不顾性命替我受这毒痛？有你这一句话，我……我好喜欢，这些年的含辛茹苦全都不枉了。’萧铁棠泪如雨下，抱紧夫人，抽泣得说不出话来。

“起初我还觉得萧铁棠儿女情长，失了英雄气概，但听到后来，也不禁心里酸了，暗想：‘这么一条凶恶粗豪的硬汉，对夫人竟然如此爱怜。’他哭了一阵，忽然从地上拣起长剑，振指一弹，将剑锋震成两截，恨声道：‘这些年我夫妻隐居山林，未入江湖一步，更没有做过害人之事。他们却还不放过咱们，非要赶尽杀绝。我萧铁棠也是堂堂八尺男儿，是可忍孰不可忍？今日断剑为誓，不报此仇，决不罢休！’

“我见他指力这般厉害，吃了一惊，听他发下毒誓，更加担心，只怕江湖中又要掀起一场血雨腥风了。这时却听萧夫人道：‘你怎么又说这种话来？常言道：天理昭彰，疏而不漏。你早年做的恶事太多，今日已在我身上得了报应，你若再打杀下去，不怕灾祸沿到咱们的孩子身上？’萧铁棠道：‘我早年杀孽深重，若有报应，也该由我来承担。你却是连小鸡小鸭都不伤害的人，为什么竟受如此折磨？这叫什么糊涂天理？什么混帐昭彰？’萧夫人叹道：‘冥冥中的安排谁能预料？这是天意，那也无可奈何。铁棠，你答允我，永永远远，不再杀人害人，好么？’望着夫人恳切的眼神，萧铁棠脸色连变几次，终于涩然道：‘好。小蝶，我答允你。’

“萧夫人道：‘既然你已答允了我，就快将那位风神医放了。’萧铁棠立刻道：‘不，别的依你，这一条却是不依。姓风的见死不救，毫无济世惠人之德，我若不将他碎尸万段，就不叫萧铁棠。’说着，他向我这边望了一眼，那目光竟似一枝利箭般刺入我的心底。我虽早已横下必死之心，但见到这充满仇恨与怨毒的眼神，仍不禁一阵战栗。

“哪知萧夫人却道：‘风神医见死不救，必有原因，多半是你伤害过他的朋友亲人。唉，这也难怪人家恨你，他救我是情分，不救是本分，你若为此杀他，终是无理。’萧铁棠道：‘小蝶，你总是为别人着想，别人可从没为咱们想过。’萧夫人道：‘咱们不幸，那是命苦，让别人快快乐乐的，不是很好吗！’

“听到这里，我只觉一阵热血直冲上头顶，陡然间天良发现，只想张口大叫道：‘萧夫人，我风霁月见死不救，猪狗不如。我愿意救你，愿意救你啊！’但我穴道未解，身子一动都不能动，也喊不出声，这一刻我心中之苦，真非常人所能想象。”说到这里，他悲不自胜，目中泪光莹然。

狄梦庭心中也是一片凄然，既为师父难过，更为萧夫人的善良感动。

风霁月拭了拭眼角的泪水，道：“只听萧夫人柔声说道：‘铁棠，我知道你心中难过。我双眼一闭，什么都完事了。死是很容易的，你活着可就难了。我死之后，无知无觉，你却要日日夜夜的伤心难过。我……我心中真是舍不得你。’萧铁棠强作欢颜，道：‘我有咱们的麟儿呢。我瞧着孩子，就如瞧着你一般。’萧夫人微笑道：‘是啊，将来咱们的麟儿大了，也要学你的样，作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唉，我要能看得到那一天，该有多好！’萧铁棠眼中的泪水夺眶而出，抱着夫人，一个字都说不出。

“萧夫人又道：‘麟儿呢？快抱来给我瞧瞧。’萧铁棠将孩子抱到夫人面前，道：‘看，这孩子睡得多香。’萧夫人轻轻抚摸孩子熟睡的小脸，含泪道：‘麟儿，你生下不过百日，便成了没娘的孩子。你爹爹粗心大意，将来冷了饿了，谁给你缝衣煮饭？受了委屈，谁来疼你怜你？娘……娘真是……对不起你……’她声音越来越低，渐渐垂下抚摸孩子的手，终于双手一张，慢慢闭上眼睛。话音终止，也停止了呼吸。

“萧铁棠一手抱着幼子，一手搂着夫人的尸体，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啸，嚎啕大哭。他怀中的孩子被惊醒，也放声哭叫，父子俩直哭得天昏地暗。我在一旁望着，泪水也止不住地流淌，心中只想：‘我对不起萧夫人，也无颜活在世上，倒不如让萧铁棠一掌将我击毙，一了百了，省得承受这份良心上的煎熬。’

“然而，萧铁棠却没有杀我。他渐渐止住了哭声，伸出双手，将萧夫人抱起，轻轻叫道：‘小蝶，小蝶，你不是最爱西湖的景致么？我现在就带你去。那里有杨柳、杏花，有清风、明月……咱们在一起听雨吟歌，永永远远都不分离。你……你喜不喜欢？’他一边说，一边将幼儿缚在背上，抱着夫人，大步走出庙门，往西而去，消失在旷野之中。”故事讲到这里，风霁月垂目不语，黯然神伤。

狄梦庭忍不住问道：“后来呢？”

风霁月道：“我从萧铁棠的话中听出，他必将夫人葬在西湖之畔。于是我散尽家财，来到这里隐居行医，一来是为避开江湖中的恩怨仇杀，二来也为给萧夫人护灵，以求解脱心中的愧疚。”

狄梦庭又问道：“您与世无争，铁衣山庄为什么要逼您出面与萧铁棠为敌？”

风霁月道：“我在此隐居十六年，再没听到过萧铁棠的音信，只道这段故事将埋在我心底，一直带入黄泉了。哪料不知如何，此事竟传入铁衣山庄薛野禅耳中，此人野心勃勃，欲杀萧铁棠而威震天下，却寻不到萧铁棠的行踪，因此请我助他寻找萧夫人之墓，竟要以掘墓曝尸的手段，逼萧铁棠露面。”

狄梦庭心中充满对萧夫人的敬意，听到铁衣山庄为逼萧铁棠露面，竟使用如此卑鄙的手段，不禁义愤填膺，啐道：“不要脸！”

风霁月道：“江湖就是这样子，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在这里，礼义廉耻都变得无足轻重，人也就变得分外可怕，象一群狠恶凶猛的狼，都在伺机去撕碎一只比自己更弱的狼。你若不想被对方吞噬，随时都要提防、伪装，眼睛都不能眨一下。太累了！我为了不变得那么凶狠虚伪，才退隐江湖，想不到仍不能摆脱，唉……”他深深叹息一声，那叹声仿佛深秋凋零落叶的风声，说不出的苍凉悲怆。

狄梦庭道：“师父，咱们以后又该怎么办？”

风霁月道：“铁衣山庄死了两位护法，岂能罢休？随时都可能来人查察，这里是再也呆不下去了。庭儿，咱们师徒的缘分已尽，你带着我的医经速速离去，盼你逢凶化吉，日后终成大业，不负师父的期望。”

狄梦庭道：“是，弟子决不忘记师父的教训，更不敢累了神医门下的盛德。”

风霁月道：“庭儿，你心地仁厚，原该福泽无尽，但江湖中人心叵测，你日后行事处世须得小心谨慎，千万不可轻信于人。咱们师徒从此永别，师父没什么好说的了，唯望你好自珍重。”话到此处，他身子往后微微一仰，声音忽然哑了。

狄梦庭急道：“师父，您不走么？”他连问两次，风霁月只是不答，身子也是一动不动。狄梦庭吃了一惊，伸手一搭他的脉博，不料心脉早停，竟已气绝身亡。原来他独战铁衣山庄两大护法，身受重伤，真元已然大损，方才讲述往事，又耗尽了全部力气，再也苦撑不住，竟然油尽灯枯。

狄梦庭抱着风霁月的尸身，放声大哭。他原本是个孤儿，从记事起便随风霁月一同生活，内心深处，早已将师父当作了父亲。此刻师父逝世，他心中顿觉失了依靠，伤痛便如洪水溃堤，难以抑制。

直哭得筋疲力尽之后，他从房中取了一柄铁铲，在后院挖了个浅坑，将师父的尸身葬下，又捧些石头土块，堆成一坟。他找了一块木板，写上“恩师风霁月先生之墓”，跪倒拜了几拜，忍不住悲从中来，又哭了一场。

天色渐晚。一轮弯月斜偏西天，凄清如水的月光从树影间洒下，落得满地斑驳的清辉。

狄梦庭葬下师父之后，只觉心中空空落落的，不知何去何从，坐在坟前默默发呆。忽然间，只听西南角上隐隐传来马蹄之声，蹄声中夹杂着阵阵胡哨，往这边急速而来。片刻之后，胡哨声东呼西应、南作北和，四面八方都有人影出现，不时传出断喝叫嚣之声，竟似将这片杏林团团围住了。

狄梦庭听到这阵势，心中登时涌起一种不祥之感。他见四周皆是树树杏花，难以藏身，只有三株高松，杂在杏树林中，夭矫若龙。他想这三株高松枝繁叶茂，犹若伞盖，藏在其中，倒不易发现。当下紧跑几步，一口气爬上了古松的顶端，抱住一根粗大的虬枝，缩身在松针丛中。

他才将身子藏好，便见杏林西头十余匹骏马直奔了过来，马上骑士一律穿着青色劲衣，头戴斗笠，背插钢刀，眉目间杀气腾腾。当先是一名虬须大汉，五十来岁年纪，一身青衣被风吹得紧紧贴在肉上，显出一身肌肉凹凹凸凸、盘根错节，甚是威武强悍。他纵马奔到这片废墟前，猛地一勒坐骑，大喝道：“停下。”

在他身后的众骑士同时勒马站住，动作如一，显然平日训练有素。狄梦庭见这些人的穿着打扮与早晨暴亡的古北鹏一模一样，便知是辽东神龙堂的人马，不禁暗暗心惊。

那为首的大汉翻鞍下马，走到风霁月的坟前，默默打量着墓碑，脸色极是阴沉，口中喃喃道：“死了！死了？”。他忽然将手一挥，道：“给我打开。”随着话声，从他身后闪出四个随从，蹲在坟前，八只手掌有如铁铲，插入坟土之中，随起随落，将坟土一大块一大块的铲起。顷刻间，竟将风霁月的遗体刨了出来。

狄梦庭见这伙儿人连师父死后都不放过，浑身鲜血一下子涌到头顶，便想跃下松树去与对方拼了，但转念一想，自己人单力孤，冲下去定是死路一条，才强忍下这口气，只是恨得身子颤抖，眼泪夺目而出。

只见一个人将风霁月的遗体仔细查看了几遍，说道：“仅凭对掌之力，便将心脉震断，果然是……果然是……”那为首的大汉接口道：“果然是铁衣山庄的‘枯禅掌’！”那人点了点头，低声道：“对方确是铁衣山庄的高手。程坛主，你说该怎么办？”

程坛主眉头微皱，道：“这几年铁衣山庄势力大张，对辽东亦有染指之意，实是神龙堂的心腹之患。这次咱们暗请风神医，本以为行踪隐秘，想不到还是让铁衣山庄抢了先手。”正说着，从前院快步奔来一人，道：“程坛主，方才弟兄们在前院发现两具尸体，都挂着铁衣山庄的腰牌。”一边说，一边双手递上一对黝黑的铁牌。

程坛主目光一扫，神情顿时大变，脱口道：“这是铁衣山庄的护法腰牌，难道……难道四大护法竟有半数毙命于此？”他脸上的惊愕之色一闪而逝，沉声道：“是谁下的手？他们是怎么死的？”

那名属下回禀道：“这两人一是被短杖贯胸而死，另一人尸身青紫，似是中了剧毒。”

程坛主凝神思索，道：“‘铁衣四鼎，德权功名’，威震江湖。谁敢对他们下手？此人的胆量当真不小。嘿，一举格杀两大护法，这份身手也足以惊世骇俗！”一言即毕，他忽地心念一动，伏下身再度查看风霁月的遗体，眉梢一展，道：“是了，是了。原来如此。”

那名属下兀自莫名其妙，道：“什么是了？是……是什么了？”

程坛主淡淡一笑，道：“为了对付萧铁棠，铁衣山庄与咱们神龙堂打的是一个主意，派两大护法来请风神医，不料遭到拒绝，盛怒之下，便放火烧屋。风神医被迫出手，定是先以暗手杀其一人，随即便伤在另一人手中，临死前却使毒与那人同归于尽。想不到风神医一生医人救人，到死前却连杀江湖两大高手，了不起，当真了不起！”

狄梦庭听了这番话，心中悲愤之余，也不禁暗暗佩服：“此人料事如神，单是查看师父的遗体，便将当时动手厮杀的情形说得一点不错，实属难能。”

只听那名属下说道：“江南武林都尊铁衣山庄为霸主，四大护法更是名驰天下，可照属下看来，也不过如此。”

程坛主冷笑道：“你知道什么？铁衣山庄崛起江湖不过二三十年，便与少林、武当、峨眉、昆仑诸派比肩。薛野禅文才武略，的确是武林中的杰出人物，不过此人野心太大，只想凭一人之力，便压倒天下各大门派。咱们神龙堂在江湖中的声望与铁衣山庄并驾齐驱，早招惹到薛野禅的妒心，只怕过不了多久，两派间便会爆发一场火并。”

那名属下道：“铁衣山庄难道真有通天的本事么？咱们神龙堂八大坛主神威盖世，聚在一起，还敌不过区区一个铁衣山庄么？”

程坛主道：“‘神龙堂前八盏灯，一城双鹏五血僧’，咱们八位坛主各有各的玩艺儿，聚在一起，自然不会输给了人。可是神龙堂远在辽东，江南却是人家的地盘，常言道：强龙不压地头蛇。江南人狡猾多诈，十分靠不住。咱们的一举一动，都要加上十二分的小心。”

话到此处，他忽然转过身，对着松树的方向，朗声说道：“树上的朋友，你听够了没有？快给我出来吧。”狄梦庭吃了一惊：“他们原来早发现了我。”

忽听得呼呼呼呼四声，四条人影从松树下飞身而起，手持钢刀，刀锋斜对松顶，喝道：“朋友，别躲着了，咱们亲近亲近！”正是神龙堂的四名高手。狄梦庭一个“我”字刚说到口边，忽听斜侧的松顶上有人发出阴恻恻一声冷嘿，跟着嗤嗤嗤嗤四声连响，月辉下寒光乍闪，四枚暗器电射而出。那四人钢刀横挡，刚将暗器拍落，松枝后便跃出一个青衣汉子。这一下大出狄梦庭意料之外，万万想不到松树上居然另伏有人。

只见这汉子直扑而下，身法如鬼如魅、如风如电，倏忽欺身到那四人中间，挥掌抓出，已将第一人的钢刀夺在手中，反手运刀将第二人的钢刀震断，跟着弹腿疾踢第三人的咽喉，不待招数使老，身形一转，又将手中刀向第四人掷出。瞬息间，他夺刀、断刀、踢腿、掷刀，一气呵成，连攻四名高手，虽然每一招都没伤到敌人，但手法之快直是匪夷所思，。

那四人知道遇到了劲敌，各自向后跃开数步，严守门户，凝神接战。

树下观战的程坛主一见便知四名属下远非那人的对手，当即飞步纵出，不待那人身形落地，已运劲于掌，力劈而出。那人横掌相迎，双掌相交，那人斜飞而出，口角流出一道血线，冷笑道：“程青鹏，你好掌力！好杀气！好不要脸！”

原来那人的轻功天下无双，却不以掌力见长，何况适才这一掌在半空仓猝而发，本就没有发挥出全力。程青鹏却是偷袭出手，这一掌凝集了十成功力。双掌陡然相交，那人再欲催动掌力，已然不及，程青鹏的掌力如排山倒海般压到，那人呕血受伤，大怒之下，第二掌待再反击，一运劲间，只觉丹田中痛如刀割，知道受伤不轻，眼前无法与抗。他当机立断，冷笑三声，返身纵去，如飞鸟疾逝，眨眼间消失在夜色之中。

众人见他重伤之后，仍能施展出如此出神入化的轻功，无不骇然。几名神龙堂弟子飞身欲追，却被程青鹏摇手喝住。他目望那人远去的飞影，低声道：“不必费事了。此人虽然受了掌伤，你们仍然追不上他。”

一名属下问道：“程坛主，这人是谁？咱们当牢记在心，下次撞见，定然不会再放他逃命。”

程青鹏冷冷道：“此人行踪飘忽，出手如魅，定是铁衣山庄四大护法之一的赵士德，早听说他轻功天下无双，果然名不虚传。”

那属下道：“这厮不过跑得快些，算什么本事？还不是一招便伤在程坛主的掌下？”

程青鹏哼了一声，突然间啪的一响，回手抽了那人一个耳光，怒道：“你胡说什么？此人武功之高，天下闻名，方才我若不是偷袭得手，还不知谁胜谁败。凭你这点儿本事，也敢轻视人家？神龙堂弟子若都象你这般狂妄自大，只怕用不了半日就让人给挑了。”

那属下半边脸颊登时红肿，躬身道：“程坛主教训得是，属下知错了。”心中却道：“你正大光明打不过人家，背后偷袭好光彩么？呸，老子没拍成马屁，却被马蹄尥了一蹶子，他妈的倒霉！”

另一人上前道：“程坛主，此间之事又该如何料理？要不要传书堂主？”

程青鹏微一沉吟，道：“古坛主前日去打探铁衣山庄的动向，至今毫无信息，恐怕已遭不测。神龙堂以血洗血，铁衣山庄也得拿出人命来偿还。你即刻传书给六位坛主，请他们沿西湖围杀赵士德，谅他重伤之下，逃不出多远。”

那人应了一声，上马飞奔而去。

程青鹏也翻身上马，道：“咱们现在去见堂主，该如何了断，还须他老人家示下。走吧。”只听胡哨声连作，跟着马蹄声响起，一伙儿人打马而去，片刻间走了个干干净净。

狄梦庭耳听得马蹄声全然消逝，又等了半日，料想神龙堂的人马均已去远，这才蹑手蹑脚地从树上溜了下来。

他来到师父坟前，将师父的遗体重新安葬入土，跪下磕了几个头，流泪道：“师父，这个世上恶人太多，徒儿不能再留下陪您。您若地下有灵，就请多多珍重！徒儿走了。”他擦干泪水，匆匆回到屋中，将师父留给自己的医经打了一个包裹，背在身上，走出后院，弯了腰钻入杏林疾走，直奔出两里多地后，才从杏林中走到官道之上。

他想此时未脱险境，离开越远越好，当下发足狂跑。幸好这一带甚是隐僻，一路逃去，并未撞到铁衣山庄或神龙堂的眼线伏桩。只是黑夜中分不清东南西北，他慌不择路，待到天明时分，才发现自己已出了钱塘门，过圣因寺，上了苏堤。

这时旭日升起湖面，迷蒙的水烟薄雾亦已散去，西湖秀色一览无余。从钱塘门到净慈寺，这十余里路，真乃五步一楼，十步一阁。一处是金粉楼台，一处是竹篱茅舍，一处是桃柳争妍，一处是桑麻遍野。那些卖酒的青帘高扬，卖茶的红炭满炉，士女游人，络绎不绝，真不数“三十六家花酒店，七十二座管弦楼”。

狄梦庭跑了半夜，又困又累，放慢了脚步，沿湖岸往南而去。又走了一阵，他肚子里咕咕地响个不停，才想起自己从昨日清晨到现在，整整一天一夜粒米未进。他想找个小饭铺买些吃的，哪知伸手一摸口袋，不禁暗暗叫苦，昨夜走得匆忙，只记得带上师父的医经，却忘了装上几两碎银，此刻身上分文皆无。他望着湖沿上接连着几个酒店，挂着透肥的羊肉，柜台上盘子里盛着滚热的蹄子、海参、糟鸡、鲜鱼，锅里煮着馄饨，蒸笼上蒸着极大的馒头，香气直送过来。他没有钱买来吃，喉咙里咽了几口唾沫，心想：“先脱离险境要紧，总不成便饿死了。”移开目光，再不看那些美食，大步向前走去。

待到午间，腹中饥肠辘辘，实在再也走不动了。他紧了紧腰带，走到湖边捧了几口湖水喝下，哪知水入饥肠，越发饿得厉害，眼中一阵阵的发花，只得坐在湖边石上喘气，坐了一会儿，心中只道：“快走，快走。”可是双腿如千斤之重，说什么也站不起来。

他正寻思找些什么东西充饥，忽见湖水中飘来一只桃子，心中大奇，心想：“眼下季节怎有桃子结果？”饥饿之下，也无暇细想，急忙将桃子捞起，张口欲咬，忽听不远处传来一阵格格的笑声。他抬头一望，却见四五丈外停着一艘花舫，船头站着一个十来岁的小丫鬟，圆脸长辫，双眼笑得眯成一条缝，叫道：“小叫化子，嘴好馋么？”

狄梦庭心道：“什么小叫化子？”低头一看，只见自己在水中的倒影狼狈不堪，发髻散乱，脸上沾了许多灰尘泥土，衣服也撕破了好几处，果真便象一个小叫化子。

只听那小丫鬟嘻嘻笑道：“小叫化子，好口福啊！这桃子是我家小姐在暖泉边精心栽的，逆节气而生，天下罕见。你倒不客气，拿来便吃。”

狄梦庭见她手中提着一个竹篮，满满装着一篮桃子，便知自己这只桃子是从篮中掉出来的，脸上不禁一红，呐呐说道：“我……我是拣来……拣来还你的。”说完一扬手，将桃子向她扔了过去。

小丫鬟接住桃子，笑得越发厉害了。狄梦庭没吃成桃子，心中一阵发窘，转身便走。他才走出两步，又听那小丫鬟唤道：“喂，那小叫化子，你先别走，到这边来。”

狄梦庭怔了怔，依言走到花舫之前，道：“你……你是叫我么？”

那小丫鬟道：“不叫你叫谁？看你这付模样，不知饿了多少天，我家小姐见你可怜，叫我给你拿些吃的，你这便上船来等着吧。”

狄梦庭走上船，见那小丫鬟进入船舱，不久便捧了一只托盘出来，盘中放着四只雕花小蒸笼，热气腾腾地喷发甜香。狄梦庭一闻到，不由得馋得欲滴，肚中登时又咕咕咕咕的响了起来。

那小丫鬟微微一笑，道：“可真饿得很啊！这小笼汤包是小姐特地给老爷做的，现在却赏给了你。小叫化子，你口福可是不浅。”她一边说，一边将笼盖揭下，连托盘端到狄梦庭面前。

狄梦庭接过托盘，见每只小蒸笼里都盛着四只汤包，每只汤包都做得小巧玲珑，上面撒了些不知名的花瓣，散发着微微清香，问道：“这样好的东西，是给我吃的么？”

那小丫鬟道：“是啊，还客气么？”

狄梦庭心想：“人家做成这样好的东西，不知花了多少银子，我没有钱，还是先说明白的好。”便道：“我身边一个钱也没有，可……可没银子给你。”

那小丫鬟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噗哧一笑，说道：“我家老爷开办十几座钱庄票号，乃是江南巨富。好稀罕这四笼汤包么？嘻嘻，好稀罕你的银子么？”

狄梦庭道：“若是不用给钱，我便吃了，你可别等我吃完后再找我要帐。”

那小丫鬟笑着呸了一声，说道：“你吃过白食没有？真没见过你这样的小叫化子。老实一句话，不用给钱，你到底吃不吃？”

狄梦庭忙道：“我吃，我吃！”伸手抓起一只汤包塞入嘴里，一嚼之下，只觉满口鲜美，滋味之妙，大非寻常。只是他实在饿得很了，顾不得仔细品味，双手此上彼落，将汤包流水价送入口中，顷刻间，已是风卷残云，将四笼汤包吃得一个不剩。

那小丫鬟见他狼吞虎咽，抿嘴而笑，道：“真没见过你这付吃相，嘻嘻，怕不是饿死鬼转世吧。”

狄梦庭将汤包吃净之后，才觉出这十六只汤包的包馅各不相同，有的膏腴嫩滑，有的甘脆爽口，有的醇美，有的鲜香，诸味纷呈，妙不可言。他伸舌头在嘴边舔了舔，恨不得再有十六只汤包下肚才好，只是自己向人乞食，实在不好意思再要，将空盘还给那小丫鬟，施礼道：“多谢你家小姐赠以美食，实是感恩不尽。”

那小丫鬟道：“看不出你一个小叫化子，礼数倒挺周全。好吧，我这便去对小姐说，看她还有什么打赏。”

狄梦庭站在船头，目送那小丫鬟进入船舱，神色十分尴尬。他毕竟从未讨过饭吃，无缘无故受了这样一顿美食，心中好生过意不去，忽见船尾走来一个老梢公，手中拎着水桶和抹布，看样子是要擦船。他心念一动，走上前去，道：“大叔，您歇息一会儿，这活儿给我干吧。”不由分说，接过水桶和抹布，跪在船板上擦洗起来。

那小丫鬟从船舱中出来，见他擦洗船舷，微微一怔，道：“怎么？小叫化子，你是不是还惦记着吃我家小姐一顿晚饭，嘻嘻，你眼中倒有活计。”

狄梦庭生性淳朴，对那小丫鬟的揶揄只是淡淡一笑，埋头继续干活。这一干便过了两个多时辰，直到将船舷、船板、舱柱、门窗都擦洗得一尘不染，已是黄昏时分。他站起身，用拳头捶了捶酸痛的腰背，望着一道残阳铺在湖面之上，江水清波粼粼，闪映点点金晖，景色之美，仿佛一幅宁静平和的图画。他在心旷神怡之余，不禁喃喃说道：“若是师父也能看到这夕照美景，该有多好！”一言即出，胸口突然一痛，陶醉之情顿消，心中愁苦悲怅无限。

便在这时，忽听得湖岸上传来一阵马蹄声，狄梦庭猛地一凛，手中的抹布失手掉在船板上。在这一天一夜中，他屡遭惊变，先是在清晨遇见骑疯马的古北鹏，跟着便是马蹄声带来铁衣山庄的两大护法，夜里又逢神龙堂快骑踏庄，这一连串的可怕事件，都是从马蹄声开始的，因此他已如惊弓之鸟，一听到马蹄声，一颗心登时悬了起来，恨不能立刻躲得远远的。

随着马蹄声越来越近，从湖堤的树林后闪出四匹骏马，一前三后，正往这边飞奔而来。当先那匹马上伏着一人，掌中斜提短剑，衣上血肉模糊，显然身受重伤。后面三匹马上的骑士均穿青色劲衣，一看便知是神龙堂的装束，分持双刀、单锏、板斧三般兵刃，口中大声吆喝，紧追不舍。

船上众人也都被惊动，那小丫鬟跑到船舷边，脸色大变，手指跑在最前的那人，惊叫道：“啊哟，那……那不是舅老爷么？这是……出了什么事？”

那人也看见了这艘花舫，挥手大叫道：“快走！开船，快开船！”

那小丫鬟已吓得六神无主，急得叫道：“这怎么办？这怎么办？”正没主意间，舱中传出一个纤细的声音：“洁蕊，你别慌。听舅舅的话，开船。”这一口姑苏话音，轻柔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镇定，听在耳里，又清又柔，悦耳动听。

狄梦庭一听这话声，便知是小姐所言，心中不由得一荡，不知为什么，满心惧意一下子减了不少。他不敢向舱中张望，快步走到船尾，帮梢公搬下跳板，解缆起锚，将花舫驶离了湖堤。

这时，那四匹马也奔到了船前，当前那人见追兵已赶到背后，猛地一勒坐骑，那马唏聿聿一声嘶鸣，前两蹄往上一扬，直立了起来。那人将短剑突然回刺，唰的一声响，刺入那使双刀后生的前胸，剑锋直透背心，那后生惊天动地般惨叫一声，往马下载去。另一名使斧的老者跟着赶到，板斧斜出，疾劈那人的左肩。那人横剑格开，便在这时，啪的一声闷响，第三名使锏的大汉一锏击中他的右肩，短剑当啷落地。那老者高声断喝，大斧疾削。那人临危不惧，单掌翻出，喀喇喇几声响，那老者小腹中掌，肋骨纷断，狂喷鲜血，摔落马下。那使锏的大汉见对方如此勇悍，心生怯意，将马往斜刺里一带，连退了七八步。

那人本已受了重伤，方才又力杀两名神龙堂好手，伤口金创迸裂，实也不敢恋战。他打马甩开那使锏的大汉，径向湖中冲去，待到水边，猛地脚尖一点蹬，飞身直向花舫扑来。

花舫离岸已有五六丈远，那人轻功好生了得，一展身间，已到船头。眼看他距离船舷仅差一步之遥，岸上那使锏的大汉突然大叫一声：“姓赵的，休走！”将掌中的铁锏脱手掷出，直砸那人背心。

锏来如风，船上的人不约而同叫了一声：“哎哟！”眼见铁锏就要打上那人的背心，他轻提一口气，回臂将铁锏拍落。众人见他背犹生了眼睛一般，这一锏偷袭竟然伤他不得，齐声喝彩。

但就在彩声之中，那人身子微微向下一沉，他飞身上船，横跨数丈宽的湖面，全凭丹田提的一口真气，这时回手挡锏，虽然不费多少力气，一口真气却被从中打岔，身子登时下坠，距船头虽只差一步之远，却再也窜不过来了。

花舫之上，狄梦庭见那人武功惊人，好生钦服，只盼他就此跃上船头，这一刻见他遭人暗算，身子直往湖中坠去，登时动了侠义心肠，不假思索，顺手抓起一条船缆，向那人使劲掷去，叫道：“抓紧了！”

这一下奇变陡生，那人随机应变，快捷异常，抓住缆绳，劲运双臂，往起一荡，就如一只大鸟般飞起半空，斜斜落在船头。这几下变化如兔起鹬落，迅敏无伦，船上众人无不瞧得张大了嘴合不拢来。

那人一脚踏上船头，哈哈一笑，左手拍了拍狄梦庭肩膀，说道：“小兄弟，谢了！”右手拎起一只铁锚，向岸上高声喝道：“来而不往非礼也，好朋友，你也接接赵某的手段。”呼的一声，将铁锚掷了出去。

这只铁锚重量不下七八十斤，再加上飞掷之势，声势极是惊人。岸上那大汉躲闪不及，被铁锚撞在胸口，登时口中狂喷鲜血，倒地毙命。

那人重伤之下，犹奋起神威，力毙三名强敌，傲然笑道：“神龙堂的本事全在倚多为胜，但想放倒某家赵士德，那是妄想！”说到这里，他身子摇摇欲坠，已是支撑不住，猛地里嘴一张，喷出一大口鲜血，载倒在船板之上。

狄梦庭听他自报姓名，心中默念：“赵士德，赵士德。”只觉这名字好熟，似乎什么时候听说过。他心念一闪，猛地想起，昨夜在师父坟前有一个夜行人突袭神龙堂人马，那人是铁衣山庄四大护法之首，便叫赵士德，当时夜色黑暗，看不清那人的面容，这时仔细一想，不是此人是谁。狄梦庭心中一凛，对那人的钦服之情顿时化作乌有。

这时船上已乱作一团，三名梢公中一人掌舵，一人摇橹，剩下一人却抬不起赵士德来。小丫鬟洁蕊虽想帮忙，但她一见鲜血，先已吓得手足发软，空自焦急，却无计可施。狄梦庭站在一旁，忽听舱中传来一个声音：“小叫……叫化大哥，烦你帮忙将我舅舅抬进舱来，好么？”虽当此境，这声音仍是斯斯文文，正是小姐出言相求。

狄梦庭恼恨铁衣山庄杀害师父，本已打定主意不管赵士德的死活，但听了小姐轻语恳求，心中不由得一软，上前将赵士德的双腿搭起，与梢公一起将他抬入舱中。

一进舱门，顿觉一阵幽香袭人，抬头望去，只见船舱分成两间，陈设辉煌灿烂，榻上椅上都铺着锦缎软垫。狄梦庭一生村居简朴，从未见过这等富丽舒适的所在，自顾衣衫污损，站在这豪华的舱中实是大不相称，不由得自惭形秽。

内室门口，站着一个穿着淡绿罗衣的少女，道：“你们把舅舅放到榻上去，慢点儿，哎，轻一些啊！”狄梦庭从她身边走过，只觉她吹气如兰，一阵阵幽香送了过来，胸口登时突突突突的跳个不停。当下低下头，不敢去看她的面容，将赵士德放在一张锦榻上，连忙转身走出舱门。

这时夕阳西下，天边红透的晚霞逐渐暗淡、暗淡，不一刻便被夜色吞没。花舫驶到湖心，狄梦庭站在船边，眺望无垠的夜空，心乱如丝，他一会儿想到师父临终前给自己讲的故事，一会儿想到自己前途未卜，一会儿又想到舱中的小姐，他方才在舱中匆匆一望，未能看得清楚，却也觉出这小姐容颜娇媚，秀丽动人，此刻回想起来，犹然为之心动。

他深深吸了一口湖风，暗自对自己说：“狄梦庭啊狄梦庭，你如今师仇难报，落魄世间，前途凶吉难料，这当口还动什么乱七八糟的念头？人家是名门巨富，千金之躯，你在人家眼里不过是一个小叫化子而已，可别想入非非，没的让人家笑话！”

话是这么说，他眼睛却又不由自主地望向船舱，只见舱中亮起了烛光，纱窗上映着那小姐的纤影，她跪在榻前，肩头一耸一耸的，似在哭泣。狄梦庭心中一热，又想道：“铁衣山庄派人暗害师父，是受了薛野禅的指使，与赵士德未必有太多干系。何况师父常说：医家应以救人为本。纵是万恶不赦之徒，也须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不能见死不救。”想到这里，他鼓起勇气，走到舱门前，轻轻敲了敲，推门走进。

舱中烛光昏暗，映得小姐与洁蕊的脸上一片凄恻之色，两人坐在赵士德的床前，均是一筹莫展。见狄梦庭走进，洁蕊抬头道：“小叫化子，你来做什么？”

狄梦庭道：“这位先生内腑移位，伤势着实不轻。若不及早医治，拖到天明，只怕纵能留住性命，一身武功从此不能保全。”

洁蕊急道：“舅老爷伤重，谁不知道？可是……可是这当口上哪里找大夫去？”

狄梦庭道：“倘若你们信得过我，让我为先生切脉诊治，试试好么？”

这时赵士德从昏迷中醒来，听到有人说话，睁开眼睛，见舱门前立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也不暇理会，向小姐问道：“什么人要给我治伤？”

小姐望了一眼狄梦庭，犹豫说道：“便是这位小……小先生。”

赵士德哪里相信，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说道：“胡闹，胡闹！”

小姐心中也是不信，却道：“舅舅，您的伤这样重，再不能拖下去了。不如让他给您治一治，左右算是一线希望。”

赵士德听到“左右算是一线希望”八字，心头一震，叹了一声：“罢了，就听我外甥女这一次。”他撑起身，向狄梦庭打量了一会儿，道：“少年，你也会治病么？”口气中颇有怀疑之意。

狄梦庭想着师父惨死的情景，本来对铁衣山庄的人心下暗恨，可是他天性不易记仇，否则也不会进舱请求治病了，此刻听赵士德如此不信任的询问，虽感不快，还是点了点头，道：“生死由天，晚辈只能勉力一试。倘若治得好，算您命里的福缘，若治不好，那也是该有这么一劫。”说着走到床榻前，只见赵士德肩背都受了极厉害的刀剑之伤，包扎的布片上还在不断渗出鲜血，伸手又替赵士德搭了搭脉，道：“您遭人偷袭，匆忙中使阴劲与那人对了一掌，却被对方的掌力回激入体，致使胸脉经络受了震荡，对不对？”

赵士德见这个少年单是搭一下自己的脉搏，便将当时动手过着的情形说得一点不差，心中大奇，脱口道：“你……你怎么知道？”

狄梦庭道：“我知道。”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囊，拔出八枝金针放在床榻边。

赵士德心中生出一丝指望，道：“小……小先生，这伤有治么？”以他铁衣山庄四大护法之首，居然叫狄梦庭一声“小先生”，可算得客气之极了。

狄梦庭不答，剪开赵士德的绷带，发现他肩背上共受了四处外伤，臂骨亦已折断，右膀有一处肩骨裂成碎片。这等厉害的骨碎，在外科中本是极难接续，但在风霁月门下弟子看来，却也寻常，于是替他接骨疗伤，又用师门独传的金针灸法，刺遍三十六路大穴，理正他受伤扭曲的经脉。他初次替人接骨，手法未免不够敏捷，但忙了个把时辰，终于包扎妥善，说道：“我用金针刺了您的麻穴，待会儿麻劲过去，伤口会疼得很厉害。您现在睡一会儿吧。”

他又转过身，对小姐说道：“小姐，我给尊舅父开一张药方，你可有笔纸？”

小姐见他为舅舅接骨针灸，着手成春，心中又奇又敬，听他出言询问，微微一惊，脸上不禁闪过一丝酡红，道：“有，请小先生随我来。”她将狄梦庭带进内舱，向桌后的锦凳指了指，说道：“小先生，请坐。”

狄梦庭见桌上整整齐齐放着笔墨纸砚，在一方镇尺下面，压着一张素笺，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醉漾轻舟，信流引到花深处。尘缘相误，无计花间住。”这二十个字刚好题满半张素笺，甚为精致，当是出自这小姐之手，虽微嫌劲力不足，但颇见清丽脱俗。

小姐也发现狄梦庭在注视自己的书法，忙将素笺收起，羞道：“胡乱涂鸦，不入方家法眼。”

狄梦庭除医经之外没读过多少书，书法更不行，但常见师父练字，对书法的好坏倒也识得一些，便道：“小姐这笔钟绍京《灵飞经》帖的书法，轻不为飘，重不为滞，加之灵巧遒媚的笔致，好得很啊！”

小姐听他认出自己的字体，心下甚喜，却不多言，重新换过一张白纸，铺在狄梦庭面前，道：“小先生家学渊源，书法定有造诣，请开方吧。”

狄梦庭提起笔来，脸上登时红了，他虽然也读书写字，却从未跟师父临帖习字，于书法一道实是浅薄之至，此刻见这小姐的年纪比自己还小着一两岁，字却写得如此好看，可把自己比了下去，无可奈何之下，只得硬着头皮开了一张药方，交到小姐手中，道：“待会儿将船靠了岸，请吩咐人照方抓药，我来为尊舅父煎煮。”

小姐接过药方，道：“今天若没有你，真是不堪……唉，真是多谢你啦！”说着深深施下一礼。

狄梦庭见小姐没笑话自己的字写得难看，暗松了一口气，又见她向自己盈盈拜倒，惊得手足无措，有心前去搀扶，却又不敢，忙道：“救人乃是医家之本，你可别……别……，我还是到舱外待一会儿吧。”

正文 第三章 娟影凌波

狄梦庭来到船头，脸上犹然阵阵发烫。他坐了好一会儿，凉凉的湖风迎面吹拂，陡觉微寒，才发现为赵士德接骨时将外衣脱下，出来时忘记穿上。他不敢回屋去取，心中默想那小姐的一颦一笑，暗觉自己自惭形秽，不由得一阵甜蜜，一阵廖怅。其实他年纪尚小，自幼随师父过着隐居的生活，对男女之情只是一知半解，但每人一生之中，初次知好色而慕少艾，无不神魂颠倒，如醉如痴，固不仅以狄梦庭为然。何况那小姐容颜清丽，在他颠沛困厄之际与之相遇，竟致情窦初开，倾倒难以自持。

正在他心猿意马之际，忽听舱门一响，却是洁蕊走出，见狄梦庭怔怔出神，道：“小叫化子，你想什么呢？”

狄梦庭心中一惊，只道被她看出自己的心事，羞得脸上通红，道：“没……没……想什么。”

洁蕊奇道：“没想什么？那你脸红什么？”她似笑非笑的打量了狄梦庭几眼，却没继续追问下去，从身后取出一件迭放整齐的衣衫，道：“你这件衫子又破又脏，我家小姐给你补好洗净了，叫我送来，说船头风冷，让你赶紧换上。”

狄梦庭接过衣衫，见衣上的几处破口都用锦线缝好，针脚细腻之极，若不细看几乎发现不了补缀过的痕迹，显然颇费一番心思。他将衣衫穿上，心中一片温暖，道：“多谢小姐。”

洁蕊笑道：“你为舅老爷接骨治伤，说来应是我们该多谢你呢。”说着双手捧起一个托盘，走到狄梦庭面前，道：“这次舅老爷转危为安，可多亏你啦！小姐说你辛苦了半日，定然又饥又渴，让我送点心香茶来。”说着，将托盘放在船头的一张小几上。

狄梦庭见盘中摆的是四色小碟，分别放着一碟虾仁蒸饺、一碟鸡丝炸藕盒、一碟桂花松子千层糕、一碟冰糖百合酥饼，另有一壶香茶，壶嘴冒着袅袅一丝热气，相隔尚远，已是清香扑鼻。

狄梦庭闻到点心的香气，舌下已不由得涌出一团口涎，感激地说：“你家小姐想得周到，我便不客气了。”先捏了一只蒸饺放入口中，轻轻一嚼，满口鲜香，滋味绝妙无伦。当即落手如飞，顷刻之间，将四碟点心吃得干干净净。洁蕊见他吃得香甜，只是微笑。点心吃完，狄梦庭倒了一杯茶，望着杯中碧绿的西湖龙井，一口饮尽，只觉一道热线直落肺腑，浑身说不出的舒服受用。

哪知洁蕊却大声叫道：“哎……哎，你这人怎么回事？真是个小叫化子，茶是这么喝的？”

狄梦庭吓了一跳，放下杯子怔怔地望着洁蕊，心想：“怎么？我……有什么不对之处？”

洁蕊道：“这壶茶是小姐为你精心烹的，连我家老爷都没口福品味，你却这么大口大口地牛饮，岂不将小姐的心意都糟蹋了？”

狄梦庭张口结舌，道：“这茶……这茶不一般么？”

洁蕊白了他一眼，道：“那是自然。茶乃水中之君子，酒乃水中之小人。你喝时一饮而尽，分明是把茶当酒了，这种小人的喝法，不雅之至。小叫化子，你可知吃茶也是一门高深的学问？”

狄梦庭道：“吃茶便是吃茶了，还有学问么？”

洁蕊说道：“我来告诉你，吃茶重在一个‘水’字上。以露水为最上，雪水次之，雨水又次之，水愈轻而色味愈佳。这可不是酒，越陈越好。你看这壶茶，碧澄澄的色如琥珀，香却如空谷幽兰清冽沁人。这是小姐以暮春的晓露为你烹煎而成，单凭这一壶晓露，便不知花费了多大的功夫，今日若不看在你救了舅老爷的份上，就是摆出千两黄金，小姐还舍不得给你喝呢。”

狄梦庭哪里知道吃茶中竟有这么多的讲究，听得入神，嗟讶道：“我哪里懂得这些，只道吃茶可以提神解渴而已。只一样的茶、水，竟有如此之大的差别。”

洁蕊笑了一笑，道：“若要解渴，打一瓢湖水也使得的。吃茶却要一点一点品尝才上味，你不要等这壶凉了，现在再尝尝，滋味是不是与方才不一样了。”

狄梦庭依言倒了一杯茶，细细慢品浅尝，果觉甘冽清芳，异常爽口，每次只呷一点点便满口留香，与平常冲沏之茶迥然不同。

洁蕊见狄梦庭明白了品茶之美，便道：“你先在这里慢慢歇着，我服侍舅老爷去。”转身进舱去了。

狄梦庭坐在船头，饮茶赏月，望着浩浩湖面，胸襟甚爽，想起昨日的毁家之难，几疑身在梦中。

约莫过了两柱香功夫，花舫驶到了西湖南岸，梢公稳舵落锚，将船靠在岸边。

狄梦庭忖道：“天色甚晚了，我该去提醒小姐差人上岸抓药。”他一想到进舱去见小姐，心便怦怦地跳个不停，走了几步，忽然发现舱窗不知什么时候打开了，昏暗的烛光照着赵士德半靠在床头，小姐坐在床上，两人低声说着话。

狄梦庭从窗中望去，见舱中只有他们两人，洁蕊却不知哪里去了，心想：“他们亲人间谈话，我不好打搅，还是回到船头多待一会儿吧。”正想离开，忽听赵士德说道：“风神医的门人果然手段不凡，我这会儿已觉得好多了。哎，那姓狄的小子现在干什么呢？”

小姐道：“我刚刚看过，他在船头品茶赏月呢。”

狄梦庭听他们话中说到自己，顿时一凛，心想：“我又没吐露自己的身份，怎地会给他们瞧破？嗯，想是我为赵士德治伤，使出了师父传的金针灸法，他见多识广，登时便识破了我的来历。这……这可怎么好呢？”他的一颗心猛然悬了起来，忙闪到窗页下，侧耳倾听。

只听赵士德说道：“现在船已靠了岸，你仔细着些，可别让他偷偷溜了。”

小姐道：“看他在船头怡然自得的模样，料想不会疑心到咱们身上。何况他身无分文，举目无亲，天下之大，他又能逃到哪里去？”

赵士德哼了一声，道：“话不是这么说。现在江湖中几大门派都盯在姓狄的小子身上，铁衣山庄可不能落在别人之后，一定要先抢到这个头彩。”

小姐问道：“他是神医门下，无非多懂一些医道，哪值得您花这么大的心力？”

赵士德道：“孩子，你不知道江湖中的事。十六年来，最后见过萧铁棠的人便是风神医，如今风神医一死，唯一知道萧铁棠秘密的人，可能就是他了。我身为铁衣山庄四大护法，一定要赶在神龙堂的爪牙到来之前，将他押回铁衣山庄。”

狄梦庭听到此处，一道凉气从背脊上直冲下来，不由得全身打战，只听小姐小声道：“可他毕竟救过您的性命，如今咱们反将他扣押，这……这未免太对不起人家了。若传了出去，只怕对舅舅的……名声……也不大好。”

赵士德叹了口气，道：“舅舅是凭硬本事在江湖中立名，几十年来，从未做过这么没遮拦的事。可是人在江湖……唉，总有些事不得以而为之。何况这次神龙堂八大坛主齐聚临安，都是冲着风神医来的，自然也不会放过姓狄的小子，就算我不擒住他，他也逃不脱神龙堂的毒手。”

小姐道：“那他真是无路可逃了么？”

赵士德点了点头，道：“我已探明，神龙堂将临安到铁衣山庄之间的道路上布满暗桩埋伏，往东、北、西三个方向都行不通，唯有往南走钱塘江水路，或能摆脱这伙儿人的追杀。我若没受伤，倒还不惧。如今却只能绕道躲着走了，这叫做虎落平阳被犬欺。”

小姐道：“那神龙堂是什么？这样厉害。”

赵士德道：“我们两家是半斤八两，各有所忌。铁衣山庄的薛庄主厉害不厉害？四大护法的本事也不小吧？那神龙堂的堂主莫独峰不但不惧，反而敢惹上门来，单看这份胆气，便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物。”

小姐担心道：“您这次回庄，一路风波险恶，杀机四伏，可要千万小心！”

赵士德笑道：“别为舅舅担心。如今我走这一步棋，虽是情非得已，但凭神龙堂的这点儿道行，却还拦不住我。”

小姐犹豫了一会儿，又道：“舅舅，您若能躲过神龙堂的追杀，平安回到铁衣山庄，须得答应我一件事。”

赵士德道：“什么事？”

小姐道：“那狄……他……他到底对咱们有恩，咱们这样做，已经够心愧了，您可……可不要再难为他。”

赵士德道：“好吧，舅舅答应你便是。不过，那也得看他是不是识时务了，我虽然不难为他，但铁衣山庄其它人若要动刑逼他招供，我也无法阻拦。”

狄梦庭听到这里，心寒到了极点，暗想：“若不是这扇窗恰好开着，被我听到赵士德的阴谋，只怕还蒙在鼓里。可笑我还一心一意打算为他治伤，呸，给他治好伤来干什么？来害自己吗？狄梦庭啊狄梦庭，这当口你还相信世上有善有善报的事，你真是蠢到家了！”

他暗骂自己几句，不敢再听，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高抬腿，轻落步，每跨一步，要听得舱中并无动静，才敢再跨第二步。他知道赵士德武功极高，虽然受了重伤，但耳目无恙，自己只要稍一不慎，发出半点声响，立时便会给他惊觉。他虽出不了手，只须一声吩咐，船上的三名梢公也足以将自己拦住。因此从窗下到船舷这十几步路，走得缓慢无比，直到从跳板上到湖岸来，才走得稍快。

他慌不择路，只是向岸边的杏林深处走去，走了约莫七八十丈远，回头眺望，要看看船上是否有人跟来，这么一望，突然叫了一声：“哎哟！”原来他心神慌乱，从船上匆匆逃到岸上来，竟将随身的包袱忘在了船头。

他怔怔地呆在杏林中，心里乱成一团，暗想包袱中虽无什么值钱的东西，但师父留下的医经却万万遗失不得，倘若回到船上去取，内心又实在害怕。过了好一会儿，他还是拿不定主意，不禁暗骂自己无能，回想这两天来毁家亡命的种种经历，越想越难受：“古北鹏、赵士德这些人都是凉薄之辈，他们恩将仇报，我原也不放在心上。可是那小姐如此娴雅人品，却也帮人害我，我……唉……，师父临死时叮嘱我什么话来？怎么我全置之脑后？”

师父临死时对他说的那几句话，清晰异常地在他耳旁响了起来：“庭儿，你心地仁厚，原该福泽无尽，但江湖中人心叵测，你日后行事处事须得小心谨慎，千万不可轻信于人。”他心中一阵激动，热泪盈眶，想道：“师父跟我说这几话之时，已到了灯枯油尽的境地。他拼集最后的力气，如此叮嘱于我，我却将他这几句血泪之言全不放在心上。我……我真是太该死了！”

一阵自怨自艾之后，他定了定神，打好了主意：“这部医经是师父毕生的心血，说什么也不能落在铁衣山庄的手里。我宁可回船被他们抓了去，也不能丢下这些医经。”在他内心深处，想到自己对那小姐痴心尊重，哪知她却与赵士德一道将自己送上绝路，不禁又是惭愧，又是伤心，转身往回跑去。

片刻之后，狄梦庭回到岸边。他躲在一株杏树后向湖中张望，只见花舫上的灯火熄灭，四下里黑沉沉的，既无人影，又无声息。他心中怦怦大跳，从树丛间蹑手蹑脚地钻了出来，唯恐脚下踏着柴草树杈，发出声响，慢步走到船前，心想：“他们没发现我溜走又回来，这会儿一定都安歇了。我轻轻上船，取了包袱便走，谁也不会知道的。”

他壮了壮胆子，正要向跳板走去，突然背后的树丛一响，闪出一个人影来。狄梦庭吃了一惊，只道对方在周围埋伏下人手，吓得心旌一颤，险些惊呼出声，跟着颈中一凉，有人向他衣领中吹了一口气。

他惊魂未定，忙转身一看，见背后站着一个圆脸大眼的女孩，笑靥如花，正是小丫鬟洁蕊。她脸上带着一丝狡黠顽皮的笑容，道：“小叫化子，想不辞而别么？”

狄梦庭虽极怕被船上的人发现，唯独不惧洁蕊，板起脸说道：“你们捣鬼，难道还骗得倒我么？”

洁蕊奇道：“我们捣什么鬼了？”

狄梦庭重重一哼，道：“你家小姐知道了我是风神医门下弟子，却不说破，反而赠以香茶美食，让我丝毫不起疑心，在不动声色间，将我诳去铁衣山庄。你们……你们打得好一笔如意算盘。”

洁蕊道：“所以你就偷偷地溜下船来。”

狄梦庭道：“我可不是俎上之肉，任你们宰割。”

洁蕊道：“那你不赶快逃命，为什么又回来了？不怕被抓住送死么？”

狄梦庭道：“你当我愿意回来么？我的包袱落在船上了，因此来取。”

洁蕊轻轻“喔”了一声，将手一扬，道：“你来看看，是不是这个包袱？”

狄梦庭看去，见洁蕊手中拎着一个青布包袱，正是自己遗落的，急忙神手接过，道：“是……是……就是它，你怎么拿来的？”

洁蕊道：“小叫化子，到这会儿你还不明白？这是小姐让我送来的。”

狄梦庭一怔，问道：“你说什么？这是……是小姐让你送来的？”

洁蕊微微一笑，道：“你现在一定暗恨小姐和舅老爷，是不是？你救人活命，他们却恩将仇报，是不是？连小姐为你精心做的香茶点心，也是圈套，是不是？”

她口齿伶俐，一连三句“是不是”，句句都打在狄梦庭的心上。狄梦庭听她话中有因，承认不是，不承认也不是，只得含糊点了点头，道：“你说是怎么回事？”

洁蕊道：“你又不是傻子，难道还想不出来么？舅老爷那么大的本事，会让你轻易溜下船去？我又何苦巴巴在这里等你取包袱来？”

狄梦庭心念一动，蓦然想起赵士德与小姐谈论如何坑骗自己时，本是一件极隐密的事，却为何将舱窗大开，那不是成心要自己偷听么？何况赵士德乃是江湖中第一流的高手，自己躲在窗下偷听，焉能瞒得过他的耳目？更甭说让自己溜下船了。这一刹那间，他隐隐觉出赵士德与小姐对自己有一片苦心，但是为什么这样，却又猜不出来，说道：“他们为什么这样待我呢？”

洁蕊道：“这里面的苦衷，却不足为人道了。你救了舅老爷的命，他却奉薛庄主之令抓你回庄。这该怎么办？他是铁衣山庄四大护法之首，受主之命，忠主之事，倘若放过了你，日后如何对庄主交待？倘若抓你回庄，便是忘恩负义，心中不免愧疚。舅老爷自忖事难两全，才用了这个自欺欺人的主意，就是让你自己溜走，日后若被追问起来，他只有失职之过，没有叛主之嫌。”

狄梦庭恍然大悟，心头一热，先前许多的怨愤顿时一扫而光，道：“原来如此！我还……还当你们……唉，把你们想成那样，真是对不住！”

洁蕊笑道：“算啦，我们也不缺你这一声‘对不住’。这会儿天色已经深了，你别忘记舅老爷的话，趁着天黑，赶快走吧！”

狄梦庭心道：“我别忘记赵士德什么话了？”心思一转，想起在舱中赵士德曾说过：“神龙堂在道路上布满暗桩埋伏，往东、北、西三个方向都行不通，唯有往南走钱塘江水路，或能摆脱这伙儿人的追杀。”他原先只道赵士德苦心积虑为逃避神龙堂的追杀，此刻才明白这话其实是说给自己听的，心中不禁又涌出一阵感激之情，说道：“请你转告小姐和舅老爷，就说我狄梦庭倘若得以不死，日后必报此恩。”

这句话是他真情流露，感激之中又包含着几分凄凉之意，洁蕊知他此去实是凶吉难测，心中也不禁黯然，一反平时嘻哈之态，轻声道：“也不知怎地，我一见你与我家小姐，就觉得说不出的投缘，日后一定会再相逢的。我和小姐回去后为你焚香祈祷，你……你一定不会出事的。唉，不说这些了，你还是快走吧！”

说罢，她转身往船上走去，刚上跳板，忽又回头道：“你仔细看看你的包袱。”不等狄梦庭回话，她的身影消失在船舷后，跟着便见梢公们起锚摇橹，将花舫向湖心驶去。

狄梦庭打开包袱，见医经上多了一个绿缎帕子的小包，轻轻一捏，里面包着又硬又圆的物件。他心中疑惑，小心翼翼地打开，一望之下，不禁“啊”的一声惊呼，见包中竟是一对翡翠手镯，晶莹剔透，青绿无染，在月光中看上去，玉质清澈如一汪碧水，其中又隐隐可见一条条细若游丝般的金线。这种金丝翠世上罕见，更难得这对玉镯翠绿欲滴，通体竟无一丝一毫的瑕疵，实是翡翠中的极品。

狄梦庭手捧玉镯，抬头望向渐渐远去的花舫，只见船头挂起两盏碧纱灯笼，灯下小姐扶舷稍立，残月斜照，灯影如纱，飘飘的裙带随湖风轻摆，实如凌波仙子一般。她默默站了一会儿，取出一枝长箫，幽幽吹起一曲。

花舫已驶至湖心，幽幽箫声从船头传来，每一声都仿佛在讲述一个美丽而凄婉的故事。狄梦庭听着，他虽不懂音律，却听得悠然神往，眼中泪光莹然。船上的每一个人也都怔怔的沉默无言，三个梢公横篙凝立不动，如痴如迷。洁蕊更是心驰神醉，将脸轻轻贴在帘纱上，和着箫声喃喃低吟。就连重伤在床的赵士德，也探起身子，想到了很久很久以前，自己一生中的甜蜜的凄凉的往事，他深深望了一眼小姐，低声叹了一口气，眼中含满了慈详与疼爱的深意。

这时，天上飘下蒙蒙的霏雨，湖中烟水迷离，渐渐消失了花舫的踪影。狄梦庭站在岸边，衣衫尽湿，却依然痴痴远眺，不知过了多久，才茫然转过身，将玉镯仔细包好，放入贴心衣袋中，大步走去。

狄梦庭离开湖岸，心中一股苍苍凉凉，心想：“铁衣山庄要擒我回庄，神龙堂也要从我口中拷问萧铁棠的下落，其实我又知道什么？竟惹来这么多的江湖好手拼争厮斗。眼下赵士德虽然放过了我，别人却未必能有如此好心，我多半难以逃出临安。唉，且看是谁先抓住我吧。”

他将包袱在背上系紧，辨明方向，沿着一条往南的小路走去。行了约莫大半个时辰，眼看离湖岸越来越远，却累得全身乏力。他已有两天两夜没合眼，这时疲惫不堪，寻思：“到哪里睡上一会儿，等天亮后再走吧。”忽听得脚步声响，八九人从路南迎面奔来，都是劲衣装束，身负兵刃，奔行甚急。

狄梦庭等这伙儿人来近了一看，见他们人人黑衣，腰系缎带，蓦然想起，赵士德便是身穿这样的黑衣，腰间所系也是缎带，那么这些人必是铁衣山庄的徒众了。他待要闪避，却已不及，心想：“想不到铁衣山庄来得这样快，罢了，我既撞到你们的手里，那是命里注定的劫数，躲也躲不过的。”当即绝了逃跑的念头，往道路当中一站，双手插腰，向那些人怒目而视。

哪知这几名汉子奔到他身前，见他挡在道路中央，一脸咬牙切齿的恨色，都是一怔，当先一人怒道：“哪里来的臭要饭的，敢到爷们面前放横，不要命了么？看老子教训教训你。”扬手便是一巴掌抽来。他身后一人道：“算了，老九。咱们没功夫跟个小叫化子一般见识，赶路要紧，快走吧。”另一人也道：“庄主急令在身，别要多生事端，倘若耽误了大事，那可糟糕之极。”

那人哼了一声，将大手一抓，揪住狄梦庭的衣襟，往斜侧里一扯，道：“他妈的小杂种运气好，若不是老子要事在身，可轻饶不了你。”快步疾奔而去，顷刻间消失在远方的夜幕里。

狄梦庭被那人一扯，身不由己地摔入道边的水洼中，弄得一身泥污，但心中却觉得一松，暗想：“原来他们不是冲我来的。”

这几人脚步声方歇，路南忽又传来一阵蹄声，十余匹骏马如风般驰至。狄梦庭这次见机得快，赶忙闪身在一株杏树下，探头望去，只见马上骑士均穿青色劲衣，一看便知是神龙堂的属下。当马队奔过他身旁之时，听得打头的一人道：“这次咱们的对手乃是天下第一杀手萧铁棠，该着神龙堂露脸，大伙儿加把劲儿呀。”他身后一人却犹豫道：“咱们堂中精锐尽出，可是萧铁棠能来西湖受死么？”那人嘿嘿冷笑，道：“咱们要掘他老婆之墓，姓萧的总算是条汉子，天塌下来也要赶到的……”一伙儿人边说边奔，话音渐被蹄声掩没，绝尘而去。

狄梦庭心想：“这么多的江湖高手都往那边而去，原来是为了对付萧铁棠，我若跟去看看，定能一睹这位天下奇男子的风范。但若被铁衣山庄或神龙堂的人发现，便是自投罗网。”言念及此，不由得又有些害怕，但转念一想：“铁衣山庄和神龙堂先是暗算师父，又来抓我，还不都是为了打听萧夫人的陵墓。眼下看来他们已经打听到萧夫人的葬身之地，想来也不会再把我放在心上。我悄悄跟他们去，看一眼便走，谁又能知道了？”在他内心深处，虽知师父与萧铁棠有断腿之仇，但此事曲在师父，因此未存多少记恨之意，倒是一想到萧铁棠拔剑无敌，傲啸纵横的神姿，便觉得心口发热，由衷的钦服。他主意暗定，当下跟着群马激起的烟尘，尾随而去。

其后又有几批人马赶过，既有铁衣山庄的属下，也有神龙堂的徒众，更有许多不知名的各派好手，人人都是行色匆匆、神情凝重。狄梦庭心想：“萧铁棠仅仅一个人，竟使得这么多的江湖高手奔走围剿。他的所作所为必是天下人所不敢作、不敢为之事，定然惊天动地，骇人听闻。”

又行出里许，穿过一片树林，他仔细一望，发现又回到西湖之畔。湖岸好大一片块空场，黑压压的站了许多人，少说也有五六百之众，分成三堆，左首是铁衣山庄，右首是神龙堂，当中则是几大门派杂乱站在一起，衣装各种颜色均有，兵刃也不相同，虽然人数最多，但整齐肃穆，却远不如左右两家的人马了。

这三堆人分南、东、西三方而立，隐然合成包围之势，却沉寂无声，人人都似僵住了一般。

狄梦庭行到近处，见人群面对着一片坟冢，零零落落的分布着十七八个坟包，四周生满了半人高的荒草。一干江湖高手便围着这片坟茔，相距约有数丈，却不逼近。

凄风冷月，伴着数百人身上涌动的杀气，久久不散，令人心惊胆战。

狄梦庭再走近十余丈，只见铁衣山庄的人群中走出一个脸如金纸的瘦小汉子，抱拳向四周的群豪施了一礼，朗声说道：“各位英雄，请了。”此人身材甚是矮小，提在手里只怕还不到八十斤，然而这一句话中气十足，声音远远传出，震得四野回音不绝。

狄梦庭站立之处离那人不远，被喝声震得耳中嗡翁作响，心想：“听师父说铁衣山庄有四大护法，叫什么‘德权功名，铁衣四鼎’。其中有三人我都已见过，这人如此派势，会不会就是第四位护法？”

他心中的疑团只存片刻，便即打破，只听各派人群中有人叫道：“钱护法有话请讲，今日之事如何定夺，咱们江南道上的朋友全看铁衣山庄的号令了。”

这瘦小汉子果然便是铁衣山庄护法钱士权，他哈哈一笑，说道：“若不是看在薛庄主的金面，钱某这点儿道行，怎请得动这许多英雄好汉奔走相助？众位来到临安境内，都是铁衣山庄的好朋友，今日同心协力，除去萧铁棠。西湖一役，自此名扬天下。”

许多人哇哇叫了起来，都道：“萧铁棠双手染满正道义士的鲜血，不跟他拼个你死我活，耻为江湖好汉。”其时萧铁棠虽已不现江湖十六年，但他早年结怨实在太多，仇家遍布天南地北。这时听说铁衣山庄欲与萧铁棠决一死战，各人尽皆热血沸腾，奋身欲起。

钱士权朗声说道：“众位英雄，今日联手诛魔，咱们须得推举一位德才兼备、威名素著的前辈高人统率，否则大家乱如散沙，难免为敌人所乘。”群豪闻言，齐声称是，各抒己见，响成一片。

钱士权又道：“若说德才兼备、威名素著，够得上这八字考语的，武林之中，我看金陵名侠夏金风夏老英雄算得一位。便请夏老侠发号施令，我们铁衣山庄上下，尽听指挥。”他语声尖细高亢，空场上的数百人在一片嘈杂之中，仍能听得清清楚楚。

话音方落，人群中走出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道：“钱护法说哪里话来？老朽虽闯下了几分薄名，却哪配得德才兼备、威名素著？近年来铁衣山庄创下偌大事业，江湖上谁不知晓？薛庄主雄才伟略，于武林中纷争向来主持公道，人所共仰。依老朽之见，唯有铁衣山庄人众，方足以担此重任。眼下薛庄主虽然不在，但咱们公推钱护法发令，相率天下豪杰，与萧铁棠誓死周旋。”

钱士权还待逊辞，群豪已大声喝采。钱士权虽然只是铁衣山庄一名护法，但武功之强，足以位列江湖第一流高手，何况背后还有庄主薛野禅撑腰，再加上铁衣山庄庞大的势力，更非别派可及。各帮各派的豪士均想除了铁衣山庄之外，确无人能担此大任。

钱士权满面春风，向夏金风点头笑了笑，道：“承蒙夏老英雄抬爱，钱某何德何能，怎担受得起这份重任？不过此事关系到江湖各门各派的安危，钱某虽有心欲退让善，亦已不能，罢了，钱某就斗胆接下这份棘手的差事吧。”他口中谦让了几句，面色一整，朗声发令道：“除魔荡妖，便在今日。请九大门派的英雄从东往西搜索，四大世家的英雄从西往东搜索，其余各派围住坟茔，小心戒备，一旦发现萧铁棠的踪迹，立刻群起而攻，绝不使其漏网。”他吩咐过各派后，又转身对铁衣山庄的众人道：“铁衣山庄子弟各取兵刃，随我掘坟开棺，曝尸于世。”

群雄领命，轰然欢呼，拔刀抽剑，意气昂扬。

便在这时，忽听神龙堂队伍之中船来一个声音：“呸，演得什么好戏！薛野禅的野心，天下共知，难道英雄好汉是自封的么？”

这几话声音并不甚响，但说得骄矜异常，分明是向铁衣山庄叫阵。四周群豪人人听见，无不为之变色。铁衣山庄的众人更是大怒，不少人挥舞兵刃，大声鼓起噪来。

正乱之间，猛听得西南角上有人长声叫道：“神龙堂前八盏灯！”跟着东南角上有人应道：“神龙堂前八盏灯！”“八盏灯”三字尚未叫完，正南、正东、正西也有人叫道：“神龙堂前八盏灯！”这五人分处三方，高呼之声也是或粗广，或细锐，或雄浑，或豪放，或悠扬，音调不同，但均是中气充沛，内力甚高。

群豪闻声无不吃惊，均想：“神龙堂赶到这里后一直默不作声，却从哪里钻出了这么五个高手来？从声音中呼来，每一人的武功都算得江湖第一流的角色，五个家伙一旦联手，场中可没人是他们的对手。神龙堂如此处心积虑的安排，定然势在必得。”一时，全场肃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右首神龙堂的队伍上。

只见神龙堂的队伍之中走出一个大汉，身材魁梧，钢髯如针，四顾群豪，双目炯炯有神，形象甚是威严，正是神龙堂坛主程青鹏。他双拳一抱，向四周各派英雄遥施一礼，随即高声叫道：“神龙堂前八盏灯！”这七个字中的尾声“灯”拖得特长，滔滔不绝的送出，有如长江大河一般，声音直透重霄，传出数里之外。

随着他的喝声，只听得远方五人齐声合呼：“一城双鹏五血僧！”呼声从五个不同方向传来，只震得湖面上回音重重叠叠，直有千军万马之势，在四野鸣响。

湖岸的数百群豪耳听这种声势，无不骇然。钱士权更是心旌一震，心想：“曾听庄主说过，辽东神龙堂武功最厉害的，除了堂主莫独峰之外，便数这‘一城双鹏五血僧’了。前两日老三和老四合力杀了一个古北鹏，似乎没费多大力气，当时我听了不以为然，只道这八大坛主算不上点子硬的角色。可是听到五个家伙的应和之声，可着实有点儿鬼门道，我若一对一相斗，自忖不落下风，但两人联手夹攻，那便非败不可，倘若五人齐上，我定然死无葬身之地。”

他心思急转：“我这次可失算了。只道神龙堂在我江南地盘上，能有多大作为？就算程青鹏武功高强，我们以少打多，也可取他性命。哪知道他们行动神速，六大坛主齐聚于此，却成了敌众我寡，双方倘若翻脸动手，那可糟糕。”当下上前两步，拱手向程青鹏说道：“程坛主，请了。”

程青鹏回礼道：“钱护法，请了。不知有何见教。”

钱士权道：“程坛主从辽东远道而来，既到了江南地界，便算是铁衣山庄的贵宾，怎么也不打一声招呼，钱某未尽地主之谊，好生过意不去。”

程青鹏道：“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钱士权道：“话可不是这么说。钱某失礼是小，但传入江湖之中，难免叫人笑话铁衣山庄不懂待客之道，于敝庄薛庄主盛名有损，钱某脸上也无甚光彩。”

程青鹏微笑道：“如此说来，倒是程某莽撞了。恕罪，恕罪！”

钱士权道：“哪里，哪里。”说到这里，两人相视一笑。他们均是城府极深之人，彼此虽知对方心怀叵测，脸上却绝不带出一点颜色。笑过之后，钱士权又说道：“今日钱某要事在身，不能摆酒为程坛主洗尘，改天一定补上。至于此地之事，乃是江南武林道上的一桩公案，不劳程坛主费心了，请神龙堂弟子往后面站站吧。”

程青鹏却没有后退，反而往前走了几步，挡住了钱士权的去路，道：“萧铁棠为害江湖，在辽东也有人命血案，神龙堂岂能置身事外？”

钱士权道：“既然如此，想必程坛主方才都听到了，群豪公推铁衣山庄为盟主，合力除魔。神龙堂若要参与此事，请奉钱某号令。”

程青鹏却摇头道：“可惜神龙堂久居辽东，只尊莫堂主，不知薛野禅，铁衣山庄威震江南，可管不到程某头上。”

钱士权听这话已辱及庄主，心头大怒，冷笑道：“井底之蛙，焉知天之大、地之宽？程坛主，你要与铁衣山庄为难，也得看清了时候。神龙堂别的坛主们，已经赶到了吧，请一齐现身出来。”

只听得野外五个方向同时各有一人应道：“好！”红影晃动，五个人已跃进人群当中，却是五个身穿血红袈裟的胖大僧人，飘身站在程青鹏的身后，向四周群豪拱了拱手，道：“钱护法请，众位英雄请。”

神龙堂五血僧在江湖中都是大有威名，群豪都抱拳还礼，眼见神龙堂的高手陆续到来，各人心中都隐隐觉得，今日之事不易善罢，只怕萧铁棠还没来，铁衣山庄与神龙堂先拼得个两败俱伤。

钱士权不怒反笑，道：“程坛主，这怎么说？”

程青鹏道：“萧铁棠与江南武林道上有什么过节，我不知道，但他与神龙堂却有化解不开的梁子。程某奉莫堂主之命，来取姓萧的首级，一来为神龙堂雪仇，二来也为江湖除害，料想江南武林不会与程某为难。”他顿了一顿，又道：“莫堂主吩咐下来，倘若哪人哪派不给神龙堂面子，从中阻拦，嘿嘿，神龙堂便也不给他的面子。”

钱士权性格刚猛，平日连庄主薛野禅也都容他三分，如何肯让程青鹏这般挡住去路，出言威胁？听了这几句话后，两条浓眉登即向上竖起。他知道今日一旦动起手，不但关系到自己的生死存亡，更与铁衣山庄的兴衰荣辱大有关连，当下暗自凝神戒备，说道：“程坛主既然摆明要与铁衣山庄为难，钱某不才，只有舍命陪君子了。”方才程青鹏一声长啸，钱士权已知他内力深厚，并且十分霸道，一旦出手，定如石破天惊一般地扑来，寻思：“他们虽有六位高手，但眼下却在江南地盘上，四周这数百群豪也不会坐视不理，倘若一场混战，你神龙堂也占不到多少便宜。”

程青鹏见钱士权身材干干瘦瘦，连骨头带肉也没有几分斤两，然而站在当地，犹如渊停岳峙，自有一派大宗师的气度，显然内功修为极深，心想：“这小矮子果然有些鬼门道，铁衣山庄高手如云，此人为其护法，决非泛泛之辈，程某今日可别在阴沟里翻船，一世英名，付于流水。”他为人向来谨慎，一时不敢贸然发招。

二人都是蓄势待发，身畔杀气纵横，隔着老远便觉得如芒刺身。四周的群豪无不骇然失色，哪个敢站出来解劝？过了好一会儿，金陵名侠夏金风眼见双方脸色越来越不善，只怕顷刻间就要出手，心知两人都是当今武林中一流高手，又分别代表江湖两大势力，一旦交上了手，事情可闹得难以收拾，急忙抢步上前，一揖到地，说道：“两位大驾来到临安西湖，全是为了对付萧铁棠来的，岂能未见敌人，先伤了自家和气？老朽不才，请两位千万冲着我这小小薄面，暂且罢手吧！”说着连连作揖。

夏金风虽为名侠，武功却是平平，只是他世代均为金陵富豪，仗义疏财，颇有孟尝之风，江湖上的武师前去投奔，他必竭诚相待，因此人缘极佳。这时他大着胆子站出来相劝，各给双方一个台阶，全不得罪。

钱士权哈哈一笑，杀气渐消，说道：“夏老英雄说什么话来，我岂不知今日须以萧铁棠之事为重？只是程坛主非要从中作梗，钱某可咽不下这口气去。他若让开一步，钱某也不是不知深浅的人，大家好话好说，有何不可？”

程青鹏对钱士权原也有几分忌惮，和他交手，并无胜券，而且左右尚有数百江南武林人士，今日就算胜了钱士权，这些人决不能任自己大开杀戮，倘若混战起来，便得罪了整个江南武林，不免后患无穷。当即也是哈哈一笑，说道：“程青鹏是什么人，怎敢阻挠诛杀萧铁棠的大事？”说着身形一闪，让开一旁。

夏金风见两人依言罢斗，心中大喜，又道：“如此甚好，大家化干戈为玉帛。钱护法是江南武林推出的首领，程坛主远来是客，彼此都是好朋友，何必定要争得不可开交？不如这样吧，萧铁棠是天下英雄的公敌，一会儿他胆敢露面，便是一场血战，不论铁衣山庄还是神龙堂，谁杀了他，大家就服谁，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四周群豪齐声称是，不少人喝起彩来。

程青鹏道：“既然各派英雄都这么认为，夏老侠客又是竭力相劝，我们怎敢违抗众意？便依夏老侠客所言，谁杀萧铁棠，谁便号令群豪。”

钱士权也道：“就这么着！”回头向属下高喝一声：“来人，开棺！”

夜风萧萧，吹动坟茔间的荒草，瑟瑟作响，荡起一片阴森的凄寒之气。

从铁衣山庄的人群中冲出七八个大汉，手持铁铲，奔到一坐坟前，举铲往坟中插去，只见铲头起落，沙土飞扬，不多时已将坟墓掘开，从中拉出一口楠木棺材。

钱士权望着棺材出土，阴沉的脸上现出一丝狞笑，低声自语道：“萧铁棠，任你神剑无敌于天下，到头来连老婆的棺木都保不住，落得个开棺曝尸。嘿，这叫做自作自受！”他精神一振，高喝道：“开！”

几个大汉取出铁棍插入棺盖，奋力往下一橇，只听得“喀嚓”一声，盖板上的铁钉被橇断，棺盖掉了下来。哪知，就在这一刻，猛听得嗤嗤嗤嗤数声连响，从棺中忽然射出十余枚暗器，分向那几名大汉打去。

这些暗器突如其来地从棺材中疾射而出，事先没有半分征兆，真是匪夷所思，古怪之极。几名大汉虽然都是铁衣山庄中的好手，但暗器近身而发，相距不过三尺，急切间那能闪避？在一片惨呼声中，几名大汉往后栽倒，扑在草地上滚了几滚，便再不动弹。

这一下变起仓猝，群豪大出意料之外。钱士权一见先折了自家人手，勃然大怒，骂道：“鼠辈，敢施暗算！”这一声宛若凭空打了一个霹雳，威猛无比。他话落人动，飞身而起，一跃窜到棺旁，双掌凌空下击，掌力拍入棺中，啪啪作响，竟将棺木震得碎屑纷飞。

然而，当他双足落地，已发现棺中竟然空无一人，走近看去，只见棺中不但没有尸首，连石灰、纸筋、棉垫等物也全然没有，唯见十余付绷簧机括，都用极细的钢丝与棺盖相连，一旦开棺，立刻便能射出暗器。他顿时明白，这根本就是一座假坟，骗自己上了一个大当，非但没见到萧铁棠，反赔进去山庄几名好手的性命。

钱士权闯荡江湖几十年，经验不可谓不足，头脑不能说不灵，几时吃过这样的大亏？何况还当在数百豪杰的面前，这个台如何塌得起？他恼羞成怒，哇的一声怪叫，双掌奋力击出，拍在空棺之上，掌力波及，将棺木生生震成几截。

便在这时，忽听背后的人群中传来“嗤”的一声轻笑，颇含讥讽之意。钱士权虽在盛怒之下，却听得清清楚楚，身形一展，倒纵而出，跃入人群之中，右掌一挥，已抓住一人，将他拉了出来。

只见那人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模样甚是陌生，站在众目睽睽之下，满脸惧色。钱士权冷冷一笑，道：“小兄弟，你看铁衣山庄今日栽了跟斗，很可笑么？”

那少年自然就是狄梦庭了。他对江湖人物殊无好感，对铁衣山庄更是深恶痛疾，方才见钱士权破棺中计，大感痛快，忍不住笑出声来。哪知对方耳力极准，自己笑声虽轻，仍被认了出来，此刻面对这一个个凶神恶煞般的人物，吓得心惊胆战，怔怔的说不出话来。

钱士权阴声又道：“你叫什么名字？是哪一位前辈高人的门下？”

狄梦庭颤声道：“我……我……”不知该如何回答。

钱士权重重一哼，心想：“这小子支支吾吾，必是受了什么人的指使，否则谁有如此大胆？此间除了神龙堂之外，谅也没有别人。”他双目一翻，斜视程青鹏，说道：“这位小兄弟好大的胆气，想必是程坛主门下吧。嘿嘿，铁衣山庄这次算是认栽了，阁下心中幸灾乐祸，也用不着指使小辈出面来寒碜钱某。”

程青鹏哈哈一笑，道：“钱护法何出此言？我与这位小兄弟可是初次相识。铁衣山庄今日大走霉运，可别将晦气寻到程某头上。”

钱士权哪里肯信，心想：“这小子若是你的弟子，碍着两家的面子，我也不能把事做绝了。但你既然一口否认，那可不能客气了。有人竟敢当在钱某面前讥笑铁衣山庄，若不叫他尝尝厉害，姓钱的颜面何存！”他心中暗动杀机，脸上却笑道：“这小子既然与程坛主没有关系，那么钱某如有得罪，也不扫了神龙堂的金面。”

程青鹏笑道：“好说，好说。”

钱士权将脸一沉，道：“好！”抓住狄梦庭的后颈，往外甩出，喝道：“小子，我送你一程。”这一下使上了真力，将他头颅对准了坟边的一块岩石摔去。

狄梦庭身不由主的疾飞而出，顷刻间头盖就要撞上大石，脑浆迸裂。

群豪无不“啊”的一声，想不到钱士权竟会突下杀手，连一个孩子也不放过，不少人都露出不满之色，更有些人背过脸去，不忍看这付惨景。

就当狄梦庭头颅距离岩石仅差半尺之际，蓦地里旁边斜生出一股力道，将狄梦庭一引，化解了摔来之势，把他身子带过一旁。狄梦庭惊魂未定，站在地上晃了几晃，才抬头望去，只见身边三尺之外，站着一个身穿青布短衫的少年。

钱士权不禁吃了一惊，这少年何时到达，从何处而来，事先毫无知觉，即使他早就躲在大石之后，以自己的武功，又怎会不即发现？自己方才提起狄梦庭掷向大石，虽未用尽全力，但这一掷之力少说也不下三四百斤，那少年一拍一推，便即消解，将狄梦庭带在一旁，分明是一门极高的借力卸力的功夫。钱士权细细打量对方，见他约莫十六七岁年纪，方脸大眼，相貌甚为英伟，从内往外透出一股傲气。他双目朝天，一付漠然神色，似乎将四周的数百英雄全不放在眼里。

钱士权暗暗称奇，问道：“你是谁？为何横加插手，前来干预铁衣山庄之事？”

那少年却不理会钱士权的问话，转身拉了狄梦庭的手，说道：“这里都是一些恶人，你随我走吧。”

狄梦庭心中一热，他与这少年素昧平生，但一见之下，便觉得倾盖如故，仿佛在什么地方早已相识相知，此刻一切话语都不必多言，却已意气相投，肝胆相照，当即握住他的手，说道：“我跟你走！”

一旁，钱士权心中大怒，暗道：“两个小辈好生无礼，敢不把我放在眼里。今日若叫你们走了出去，那成什么话？钱某在江湖上还能抬头做人么？”当下身子一飘，挡住两人去路，冷冷说道：“当在天下英雄的面前，可由不得你们说来便来，说走便走。还不给我站住！”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已是声色俱厉。

那少年却浑然不惧，双目直视钱士权，大声道：“铁衣山庄自居江南武林魁首，堂堂护法居然做出掘墓偷尸的下三滥勾当，有什么脸面配得上‘英雄’二字？我虽是无名小辈，却不齿与尔等为伍，今日我说来便来，说走便走，谁也管不着！”

他年纪虽然不大，说出话来却老气横秋，气得钱士权七窍生烟，破口骂道：“小混帐，放你娘的狗臭屁！”他一句话出口，便觉得在众人之前口出秽语，未免有失自己武林宗师的身份，但说也说了，已无法收回，重重哼了一声，怒气冲冲地嘘了口气。

程青鹏见钱士权气得面红耳赤，暗觉好笑，缓步走上前，哈哈一笑，说道：“小兄弟，尊师是哪一位，不妨请出来与大家见上一见，咱们交个朋友。”他见那少年救人手法极高，必定出自名门之下，因此言语间十分客气。

那少年道：“我的尊师便是我爹爹。我爹爹的名字，却不能对你说。”

这话就跟没说一样，程青鹏听他语声爽辣干脆，正是临安本地人无疑，不禁寻思：“临安虽是大都，但武风不盛，城中的几位江湖人物，武功和名望都没什么了不起。有哪位高手会是他的父亲？”他仅见那少年出手一招，无法从武功家数上推想，便道：“今日乃是天下英雄合力诛杀萧铁棠的盛会，令尊若是我辈中人，正该趁此机会，施展一身绝学，倘若一举格杀姓萧的，博得江湖盟主的彩头，未尝不在武林中又添上一段佳话。”

那少年却“嗤”的一声冷笑，道：“我爹爹堂堂大丈夫，岂能与你们同流合污？”

程青鹏怒道：“你说什么来？”

那少年道：“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你们掘墓盗坟，连这等有伤天理之事都做得出来，到底要不要脸？在武林中又添得什么佳话？”

程青鹏一向颐指气使惯了，何曾被人如此数落，脸上如何挂得住，喝道：“大胆小辈，休得口出不逊！今日你不招出来历，别想生离此地！”

那少年反唇相稽道：“我若要走，你拦得住么？”

程青鹏道：“好，既然你想伸量伸量神龙堂的道行，便叫你如愿以偿。”他身为一派宗师，终不能当着许多武林豪杰之前，与一个晚辈动手过招，便向后一摆手，说道：“神龙堂弟子都听见了，谁来下场向这位小英雄请教请教。”

一干神龙堂弟子巴不得坛主有这句话，人群中登时跃出四个大汉，均是背负钢刀，却不拔出，来到那少年面前，两手在胸前一插，说道：“小子，出手吧。”

那少年淡淡一哂，道：“拔你们的刀！”

其中一个大汉哈哈大笑，转头向同伴道：“天下竟有这等狂妄的小子，敢叫咱们拔刀？嘿，大爷便空手跟你玩玩吧。”其余三人都纵声大笑。

那少年道：“你们自己不愿拔刀，一会儿吃了亏，可别怨我没把话讲在前面。看好了……”一言未毕，身子微晃，踏上一步，呼的一掌，便往那大汉面门拍去，这一掌神速如电，掌到中途，左拳突然穿出，无声无息，却后发先至，直击对方软肋，招术之诡异，实属罕见。

那大汉万料不到对方说打便打，事先更没半点征兆，出手如电，拳掌均是劲风霍霍，自己再想拔刀招架已然不及，只得双手一错，以小臂往外硬崩。他更没料到那少年这一招乃是虚招，双臂崩出，却架在了空处，跟着眼前掌影一闪，便听喀嚓喀嚓两声脆响，左右腕骨齐折。

那少年这一招分筋错骨手好不厉害，刚劲到处，那大汉腕骨立时断成数截，寸寸碎裂，不成模样。他身子不停，连发四掌，连断了四人的腕骨，所使的身法招式，一模一样，四招皆是如此。神龙堂这四个大汉都是堂中的硬手，拳角功夫着实了得，可是那少年出手实在太快，刹那一刻，给他奇兵突出，攻了个措手不及，还未及转念间，已落得腕断臂残，惨声向后退去。

程青鹏见状暗惊，心想这四名神龙堂弟子练功数十年，均是内力深厚，在江湖上已然少逢敌手，要论武功底子，确在那少年之上，只是论到招术的奇巧奥妙，却又远远不及，偏偏他们太过轻敌，一上手便遭了道，与其说是输招，还不如说是中了奇袭暗算。

程青鹏双目微微一眯，眼底闪过一线杀机，厉喝道：“好小子，果然有些门道！来啊，八刀齐上！”随着喝声，人群中八名大汉手举钢刀，分从四面抢上，占据了乾、坎、艮、震、巽、离、坤、兑八个方位，将那少年围在当中。

程青鹏纵横江湖多年，阅历极富，各派各家的武功，十九在他心中，自信对方不论是何方高人，数招之内必能瞧出他的来历，然而，今日见那少年连伤自己四人，却全然不识这门手法，在他还是从未有过的事。因此对属下吩咐道：“不忙取他性命。缓攻游斗，耗他力气！”

八名大汉齐声喝道：“遵命！”喝声未绝，八柄钢刀已同时向那少年劈出。只见漫天刀影劈天盖地席卷而来，唰唰唰唰的金刃破空之声惊魂荡魄，把那少年围在核心，四面八方，无处不是刀锋，无处不是杀机。

狄梦庭虽处在刀阵之外，也觉得寒沁心脾，见神龙堂以八敌一，如此狠打，那少年势难脱险，大声叫道：“以大欺小，好不要脸。”只是他虽用尽力气大喊，但刀风呼啸，连他都听不清自己的声音。

那少年身在重围之中，宛若身在一道旋涡的中心，被刀风压得喘不过气来，只道对方已下狠手取自己性命，当下身子猛地一旋，右臂一振，掌中已多了一柄长剑，抖手刺出，只听嗤嗤嗤嗤几声细锐急响，剑气激荡，刀光骤消，八名神龙堂刀手齐声大喝，向外栽倒，咽喉鲜血喷射，气绝而死。

这一下全场皆惊，程青鹏当先喝出：“这……这是‘一剑八芒血连环’！你……你到底是谁？”

众人听到“一剑八芒血连环”七字，年轻的不知厉害，倒也罢了，各派耆宿却尽皆变色，不少人已大声叫喝起来。原来这招“一剑八芒血连环”剑法，乃是当年萧铁棠纵横天下的绝学，江湖中死在这招剑法之下的高手不计其数，此刻昔年魔剑之威再现，所有人都为之一凛。

那少年一剑出手，连杀八人，便知不好，急忙拉住狄梦庭的手，叫道：“快走！”拔腿便跑。

程青鹏喝道：“想跑？哪里走！”身随声起，向两人直扑而去。他知道今日掘墓事败，若想得知萧铁棠的下落，全在那少年的身上，说什么也不能放他走了。

一旁，钱士权打得也是一般的心思，一见程青鹏出手，他也拔身而起，抢先一步向那少年抓去。

他们两人都是势在必得，一出手便施展出全力，袖底劲风狂溢，方圆数丈之地皆被掌力笼罩，势道之强，威力之盛，较之方才的刀阵，又厉害了数倍。

四周围观的群豪见铁衣山庄与神龙堂两大高手联手一击，直有石破天惊之势，那两个少年绝难逃脱，心中都是一紧，一时全场鸦雀无声。

作品相关 第四章 神剑再现

便在此时，空场上忽然响起一声低啸，声音虽不哄亮，却带着一股撼人心旌的霸气，数百豪杰无不为之一凛。随着啸声乍起，空场四周的五六十枝火把同时熄灭，大地顿时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钱士权只觉眼前一黑，暗道一声不妙，但他毕竟身为当世一流高手，虽慌不乱，心中记着那少年所在的方位，一招“八方风雨”，抖手向四周疾抓，只听指力“嗤嗤”作响，却都抓在了空处。钱士权暗自一惊，心想：“我这招‘八方风雨’一经施展，方圆丈内之物无不手到擒来，百无一失，难道……难道那小子有遁地之术么？”

一转念之间，身侧忽然袭来一阵轻微的掌风，钱士权反应奇速，右掌一翻，迎着掌风来处还了一掌，只觉对方掌势来得极快，啪的一声轻响，双掌相交，钱士权身子一震，不由自主地倒退半步，心中大惊：“此人掌力恁地浑厚！”黑暗之中，看不见敌人模样，只得施展听风辨器的功夫，左掌防身，右掌攻敌，拳来腿往，顷刻间拆了七八招。

数招一过，钱士权已对那人的掌法套路了然于胸，心中暗道一声：“惭愧！”猛地撤掌跃到一旁，高声叫道：“好一路‘天罡神掌’！是程坛主么？”

几乎与此同时，那人也飞身跃开，说道：“我道是谁？天下除了钱护法，哪个还能接得下我这路掌法。”他们两人都是江湖老手，登时明白过来，有人打熄火把，趁混乱之刻将两个少年救走，反使自己两人对打了一阵，幸亏是在黑暗之中，否则让群豪看见，岂不又是一个大大的笑话。两人一般心思，同时提气喝道：“大伙儿别慌，掌灯！”

群豪这时也已安定下来，纷纷将熄灭的火把重新点燃，片刻间空场又是亮如白昼。

众人借着火光望去，只见空场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人，却是一个乡农一般的人物，约莫四十多岁年纪，神色愁苦，垂眉低目，若不是身在此地，定然会被人看成一个含辛茹苦的老农。他一手拉着那少年，一手拉着狄梦庭，对四周的群豪却连正眼也不瞧上一瞧。

钱士权与程青鹏对视一眼，均知便是此人从自己二人掌下救出人去，这等功夫委实了得，心中不敢丝毫怠慢。钱士权当先说道：“阁下是谁？”

那人却不理睬他，低头对那少年说道：“今日到处找不见你，一猜便在这里。哼，昨夜爹爹说过什么话来？难道你都忘了么？”

那少年视江湖群豪有如无物，对爹爹却甚为惶恐，小声说道：“您说不许我来这里看热闹，即使遇见江湖人物也不许出手过招，更不许杀人。”

那人道：“好啊。难得你还记得爹爹的话，可你是怎么做的？”

那少年一指狄梦庭，道：“爹爹，你定然也看见了。他不过笑了一声，便要被处死，哪有这么凶强霸道的？孩儿看不过眼去，才出手相救。”

那人听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那少年又说道：“今日之事既由咱们而起，便不能袖手旁观。这位小兄弟虽不懂武功，却敢当众耻笑铁衣山庄与神龙堂的卑鄙勾当，远胜无数成名豪杰，孩儿决意与他同生共死。”

那人道：“你口口声声说同生共死，可知道这四个字中的含意？”

那少年昂然道：“孩儿知道，便是宁肯抛下自己的性命，也不舍友独生！”他见爹爹不置可否，又道：“爹爹，孩儿是怎么想的便怎么说，您不怪我吧？”

那人一笑，道：“你看中的朋友，我怎会怪你。”他默默拉过狄梦庭的手，与儿子的手握在一起，缓缓说道：“青麟，你既然说出同生共死四个字，便是将他当成过命的兄弟。你须记住，大丈夫轻生死、重义气！今日之事只怕难以善了，一场恶斗势在难免，你要拼出自己的生死，保全朋友的安全，那才是英雄所为！”

那少年点头道：“是，孩儿记住了！”

听着这一番话，狄梦庭只觉胸口热血滚涌，抓住那少年的手，说道：“我狄梦庭这些日来，亡命奔波，从未有人这般奋不顾身的来救我性命。我……我也没什么话好说，从今往后，我就叫你一声大哥了！大哥在上，请受小弟一拜！”说罢俯身下拜。

那少年跪倒相扶，两人便当在天下群豪之前，搂土为香，朝天八拜，义结金兰。

一旁，钱士权与程青鹏暗暗生怒，他们在那人没到之前，飞扬跋扈，以江湖魁首自居，然而那人一到，虽未向群豪瞧上一眼，但那股逼人的霸气，衬得自己黯然无光，不由得大为恼火。眼见那人低头望着两个孩子跪地结拜，程青鹏毒念暗生，向后一挥手，从神龙堂人群中飞身跃出两个大汉，各自高举钢刀，同时疾向那人背后劈去。

程青鹏才一挥手，钱士权与他心意相同，也是一扬臂，铁衣山庄队伍里两名剑手挺剑而出，无声无息地潜上，运剑疾刺那人后心要害。

这一下双剑双刀齐上，事先绝无半分朕兆，顷刻间白刃加身，令人实难防备。不料那人虽未回头，背后却似长了眼睛一般，当刀剑及体的一刹那，他陡然一旋身形，反手抓出，已将当先刺来的一柄长剑抢到手中，抖手挥剑划出一个半弧，寒光吞吐，将其余的一剑双刀罩在其中。只听喀嚓嚓一阵脆响，一剑双刀应声而断。

程青鹏与钱士权见那人以一剑震断三刃，全凭将内劲运至剑上，绝无半分取巧的余地，心中不胜骇然，自忖这等本事自己虽然也能勉强办到，但使出之时定然刚猛霸道，决不能如此人这么举重若轻，更决不以如此迅捷。

那四个大汉一招之间便失了兵刃，明知不是对手，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将断刃一扔，挥拳齐向那人攻去，均想：“背后偷袭的不要脸勾当都已当众做了出来，今后颜面何存？若不死战将他格毙，自己也没命回去交差。”是以出手尽是同归于尽的拼命招术。

那人见这四人一付死缠烂打的模样，哪屑得与他们纠缠，往后微退半步，喝道：“饶尔一命，别不知死活。滚吧！”这“滚吧”二字，已将一股纯阳真气含在胸口，猛地催动内劲，对准那四人喷去。

喝声传出，程青鹏与钱士权站得稍近，已觉得脑心震荡，不由自主倒退三步。连他二人都已如此，那偷袭的四人更加禁受不住，蓦地里均感天旋地转，身体剧颤，如遭电击，同时栽倒在地，人事不醒。

那人发声震倒四人之后，将长剑往空场当中奋力一掷，那柄长剑激飞数丈，笔直的插在地上，青光闪耀，虽是一柄无生无觉的长剑，却也是威风凛凛。

群豪看到这惊心动魄的一幕，无不神驰目眩，半晌说不出话来。

那人将目光扫过群豪，缓缓说道：“各位英雄，我父子二人隐居西湖十几年，与世无争，只道有生之日，绝不再染指江湖之事。哪知今日却又卷入这场事端之中，唉，此乃天意，谁能预料？我斗胆向诸位求一个情，大家不伤和气，让我保得两个孩子的周全，远离此地，你们只当世上根本没有我这样一个人。”

群豪见他武功惊人，一出手便令铁衣山庄与神龙堂铩羽大败，都担心此事难以善了。哪知他大胜之后，反而罢手求和，言语甚是谦冲。见他如此，许多前辈英雄均想出言解劝，令双方化干戈为玉帛，只是程青鹏、钱士权两人却都不作声，这是他们两大门派之事，旁人倘若多管闲事，强行出头，一句话说不好，势不免得罪了铁衣山庄与神龙堂，由此惹下杀身之祸，自以明哲保身的为是。

沉默了片刻，程青鹏先开口道：“阁下方才一喝，用得可是西昆仑至高无上的内功‘冰罡小重阳’么？”

那人道：“雕虫小技，贻笑方家。”

程青鹏笑道：“这若是雕虫小技，天下高手岂不全成了三脚猫么？”他话音一顿，脸色忽沉，又道：“据我所知，这路‘冰罡小重阳’内功乃是西昆仑独门秘技，向来是昆仑派的镇门之宝。二十七年前，有人夜闯昆仑西峰三因观，盗走这部内功秘籍，并连伤昆仑派一十六位高手，气得掌门人涵虚道长当夜呕血而亡。这是昆仑派的奇耻大辱，以至当今几大弟子无一人学全此功，却分成五个支派，终日为博得一个正宗之名，明争暗斗，把偌大一个门派闹得四分五裂，日趋式微。如今提起来，谁还把昆仑派放在眼里，其实真正的祸根却在二十七年前便种下了。”

那人听了这段往事之后，默不作声，脸上亦没流露出任何表情。

程青鹏接着道：“二十多年来，这门‘冰罡小重阳’内功已在昆仑派失传，此事已成为江湖一大悬案。可是阁下方才一试身手，分明已深得这门内功的精髓，犹在当年昆仑派掌门涵虚道长之上。”

那人道：“那又如何？”

程青鹏冷冷一笑，说道：“江湖中不乏青出于蓝之辈，阁下武功出众，原也算不了什么。不过，二十七年前，夜闯昆仑山，盗走内功秘籍的人，正是如今在江湖中大名鼎鼎的萧——铁——棠！”

“萧铁棠”这三个字从程青鹏口中缓缓念出，声音充满怨恨和阴毒，仿佛来自地狱中涂满鲜血的诅咒，向空场四周传了出去，令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不禁一凛。

那人却依然不动声色，连眉梢也不曾微颤一下，似乎“萧铁棠”这个令天下人为之寒心的名字，此刻是第一次听见，与他毫不相干。

程青鹏见对方镇定如恒，心下暗怒，蓦然暴喝道：“你便是萧铁棠！”

这一声大喝如闷雷陡然炸响，全场俱惊。那人抬起头，两道目光直射程青鹏，低声说道：“萧铁棠又算得什么？你说我是，我便是了？”

程青鹏道：“你若不是萧铁棠，只须说出一个‘不’字，我立刻命人送你离去，谁敢与你为难，神龙堂绝不与他善罢甘休。”说到这里，他双目也直盯在那人脸上，道：“不过，我却知道萧铁棠也是一条顶天立地的汉子，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哪有连自己名字都不敢承认的？”

那少年闻言，满脸胀得通红，大声叫道：“爹爹！”

那人却摇了摇头，缓缓说道：“早在十六年前，那无恶不作、杀人如麻的萧铁棠便已死了，你一再打听他的下落意欲何为？”

程青鹏哪里肯信，道：“这么说，阁下毕竟不敢承认自己的身份了。好，你只须当在自己儿子面前，大骂三声萧铁棠不是人，程某拔腿便走，从此不再踏入江南地境一步。”

那人听程青鹏把话说到这个地步，重重一哼，往前跨出两步。他从一现身，便始终垂目低头，一付愁苦不堪的模样，不料就这么向前一站，登时如渊停岳峙，俨然大宗匠的气派，尤其那两道目光，如电似炬，射到谁的身上，谁就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不敢与他的眼神相接。只听他一字一字说道：“这些年来，我自知罪孽深重，因此收敛狂性，去恶向善，然而天下人毕竟不肯给我留一条重生之路。唉，时也命也，还复何言！不错，我正是萧铁棠！”

一言出口，全场哗然。群豪先是齐声发出一声惊呼，跟着兵刃之声大作，所有人都把兵器掣在手中。萧铁棠早年杀戮太重，此时聚来的各路英雄中，不少人的亲属朋友，便是死在他的剑下，因此虽对他忌惮惧怕，但想到亲友血仇，忍不住高声叫骂。

骂声一起，登时越来越响。群豪眼见萧铁棠仅带着两个孩子，算在一起不过三人，动起手来，铁衣山庄、神龙堂再加上九大门派与四大世家的高手，以数百人围攻萧铁棠，就算他真有通天的本事，那也决计难逃重围。声势一盛，各人的胆气也更加壮了。

萧铁棠早年纵横江湖，什么样的阵仗没见过，群豪虽然声势强大，他却也没放在眼里，侧头对孩子道：“青麟，你怕不怕？”

萧青麟年纪不大，却生得胆气过人，他没回答爹爹的话，转头对狄梦庭道：“兄弟，他们人多，想要杀咱们，却也没那么容易。你跟在我身后，咱们闯出一条血路去。”

狄梦庭望见各路英雄人逾数百，个个要杀自己三人，不由得激起了侠义之心，全然忘记自己毫无武功，大声说道：“大哥，做兄弟和你结义时，说过什么来？咱们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一言既出，生死不渝。”他这些日来奔波逃亡，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这时眼见情势凶险，胸口热血上涌，决意与义兄同生共死，以全皆义之情。

萧青麟大喜，道：“好，咱兄弟生死与共。”一手横剑，一手拉着狄梦庭，傲视群豪。

全场杀气弥漫，沉寂无声。群豪虽有一拼之心，却谁也不敢首先上前挑战，人人均知，萧铁棠武功已至登峰造极之境，每次出手，剑下决无活口。群豪凭着人多，虽然战到后来终于必能将他击毙，但头上数十人却非死不可，因此数百英雄齐声叫阵，却无人敢向前多跨一步。

程青鹏见此情景，朗声一笑，提气说道：“姓萧的，你仗着一手快剑，视天下英雄有如无物，嘿，旁人也还罢了，神龙堂可看不过眼去，程某不才，前来领教阁下高招。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天下英雄俱是见证。”

他这几句话的用意其实是收揽人心，以为己助。群豪一听神龙堂上场欲打头阵，不由得精神为之振奋。霎时间喝采声响彻四野。

萧铁棠听程青鹏挺身挑战，道：“萧某早年杀戮虽重，咱们之间却没有结下梁子，与神龙堂更没有什么深仇大怨。何况神龙堂远在辽东，我父子隐居于此，十余年未出江湖，与你们素无嫌隙，你又何必乘人之危，苦苦相逼？常言说得好：杀人也不过头点地。”

程青鹏冷笑道：“不错，咱们之间没有梁子，可天下英雄之仇，便是神龙堂之仇，此仇不共戴天。姓萧的，你要是当真怕了，向我们磕三个响头，神龙堂便向天下英雄替你求个情，大家既往不咎，前事一笔勾销。”

萧铁棠脸上丝毫不见怒色，淡淡说道：“程坛主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萧某横竖都得接着，你们也不用讲什么江湖规矩，单打独斗也好，一拥而上也罢，萧某只有一个人，一口剑。哪个先来？”

程青鹏向后一招手，从神龙堂队伍中走出五个僧人，均穿血红色的袈裟，身形错动，便如一片红云洒开，将萧铁棠围在核心。

萧铁棠道：“素闻神龙堂八大坛主，一城双鹏五血僧，想必便是诸位了。”

那为首的僧人并不回答萧铁棠的话，反手拔出一柄戒刀，肃然吟道：“天地元通出五行。”其余四僧接口齐喝：“星行电征落玄冥。”五僧脚步不停，围着萧铁棠周围疾行奔走，越转越快，到最后竟如足不点地凌空飞行一般。

萧铁棠见五僧穿来插去，忽左忽右，步法丝毫不乱，五柄戒刀组成一道刀网，却始终不向自己递招。他本着敌不动、己不动，敌一动、己先动的宗旨，抱元守一，凝神观看对方的身形步法，待那五僧走到三十余步时，已瞧明其中之理，心中暗忖：“你们好生狡猾，口中叫明这是五行刀阵，其实暗藏两仪与三才，两大阵法生克相辅，变化莫测。倘若我一不留神，按金、木、水、火、土五行方位去破解，立时陷身在两仪与三才阵中，难逃杀伤。”

他正想着，忽听对方为首的僧人大喝一声：“萧施主，咱们点到为止。请赐教！”戒刀一摆，当头直劈，这一刀招术之狠，劲力之猛，直是欲置萧铁棠于死地，哪里是点到为止的行径？

萧铁棠滑步往后一让，左手衣袖拂出，一股劲风，将这一刀荡了开去。另外四僧同时运刀疾进，直劈、斜砍、横削、侧挑，分从四个不同的方位攻入，五僧配合得天衣无缝，严密无比。萧铁棠本也料到他五人联手，定然极为难斗，果然两大奇阵联在一起之后，阴阳相辅，此攻彼援，你消我长，竟没丝毫破绽。

月光之下，血衣五僧连攻九次，五柄戒刀盘旋往复，联成五道光环，将萧铁棠罩在其中。四周的群豪瞧得血脉贲张，采声如雷，越来越是响亮。

萧铁棠全身皆为刀风所胁，心下并不畏惧，却怒气渐盛，心想：“我萧铁棠退隐江湖，这些年并未招惹到谁，你们却苦苦相逼，非置我于死地，难道以为萧某是好欺负的么？”他身形向后一退，连取九招守势，这九招一守，登时将战局拉平。他吐气开声，啸道：“你们攻够了吧，且试一试萧某的功力如何？”

他双臂往外一展，左掌一拍，用的是大力金刚重手法，掌心所含的俱为阳刚之力，劲风中隐隐带着风雷之声，势道极是惊人；右掌一带，用的却是无极小星天掌力，其阴柔的韧劲天下无双。这一拍一带，掌上的劲道迥然不同，前拍之力固然极强，斜带之力则更加厉害，便如在身畔陡然涌起了一个旋涡，将血衣五僧卷在其中。

血衣五僧只觉掌风袭体，戒刀几乎把捏不定，就似有一股大力向外拉扯，要将手上戒刀夺出一般。为守那名僧人大骇，急道：“抢同人，转归妹，移无妄。快退！”五僧施展移形换位，连退七八步，才稳住阵脚。

他们退得虽快，然而萧铁棠的掌力一经伸展，便如大海潮涌，波涛激荡，一浪强似一浪，连续不断地冲击而来。血衣五僧拼命招架，虽处下风，但每人仍是各守方位，阵势严整，足见平时习练的功夫实在不小。

这一番剧斗，将群豪看得怦然心动。只听血衣五僧刀上生出嗤嗤声响，刀气纵横。萧铁棠运掌如风，掌风呼啸，步步进逼。

程青鹏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暗急，忖道：“血衣五僧与我同为神龙堂坛主，人人功夫都与我不相上下，他们以五打一，尚且不是对手，我便是加入团战，也未必能有多大作用，这该如何是好？”

一旁，钱士权也暗皱眉头，他虽与程青鹏钩心斗角，一心盼望神龙堂能在天下英雄之前出一个大丑，但这时见血衣五僧不敌萧铁棠，却也不禁担心，暗想：“今日在场的群豪中，论功夫无人强过血衣五僧联手，倘若他们一败，谁还敢上前与姓萧的叫阵？正所谓兔死狐悲，看来我须得帮神龙堂一把了。”他心念陡转，望了一眼湖边观战的萧青麟与狄梦庭，登时有了主意，身形微矮，突然呼的一声弹将出去，劈手直抓萧青麟的面门。

萧青麟全神贯注为爹爹观阵，冷不防头上掌风飒然，虽未抬眼，已知有人偷袭，不假思索便拔剑出鞘，一招“举火烧天式”，斜向上方疾撩。

钱士权身子在半空一闪，让开剑锋，双掌招术不改，依旧抓下。萧青麟却趁对方一闪之隙，向斜刺里横移半步，躲过钱士权的双掌，跟着一剑刺出，剑尖微颤，寒光流闪，疾点钱士权的面门、咽喉、胸口三处要害。

两人这一交上了手，出招均快，顷刻间对攻了十七八个回合。

萧铁棠与血衣五僧激斗虽酣，但心思始终未离开两个孩子的身上，此刻见钱士权突向儿子痛下杀手，用心好不狠毒，厉声怒道：“姓钱的，你有种就冲我来，欺负一个孩子，你要不要脸！”

钱士权阴森森道：“姓萧的，你本事高强，钱某自量不是你的对手，但斩草除根，责无旁贷，钱某只好乘人之危。哼，对付你这等恶魔，原也不必讲什么江湖规矩。”他口中说话，出手却一招紧似一招，毫不容情。

萧铁棠听他说得这般无耻，心知这伙儿人为杀自己，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今日之事多说无异，于是凝神聚气，猱身而上，双掌擒、拿、劈、打、点、勾、戳、抓，便如是一对厉害兵器一般，遇到血衣五僧的戒刀劈砍而来，往往硬打抢攻，力求尽快击倒对手，去救儿子。

然而萧铁棠出招虽猛，但血衣五僧也是久临大敌，身经百战，此刻都已看出双方的胜负之机，倘若钱士权擒下萧青麟，则能要胁萧铁棠就范，因此五僧沉住了气，将戒刀舞得泼风似的，紧守门户，绝不贪功冒进。

这么一来，局势变得扑朔迷离。虽然血衣五僧要将萧铁棠击败，势比登天，但只求自保，萧铁棠一时也奈何他们不得。斗到此时，观战的群豪心中雪亮，场中的萧青麟与血衣五僧同居下风，倘若血衣五僧支持不住，被萧铁棠脱身救子，那便是神龙堂与铁衣山庄败了，若是钱士权先一步擒下萧青麟，萧铁棠则要受制于人。

出手相斗的八人更加明白这中间的关键所在。钱士权心中渐燥，他着着抢攻，双掌如刀如剑，逼得萧青麟守势多而攻招少，但萧青麟剑法绵密沉稳，朴实无华，偶然间锋芒一现，又即收敛，竟寻不见丝毫破绽。钱士权不禁寻思：“这少年果真了得，我要在几招间取胜，着实不易。血衣五僧苦撑强敌，时候久了只怕支持不住。”

他目光一转，瞥见站在一旁的狄梦庭，毒念陡生，猛地右掌疾劈三记重手，左掌突起，直抓向狄梦庭的前胸。这一招突兀之至，萧青麟“啊”的一声大叫，心中担心拜弟的安危，不假思索地抖剑削钱士权的左臂。这一下正中钱士权下怀，他突袭狄梦庭本是诱敌之计，见萧青麟救人心切，出招稍老，当即右掌中宫直入，三根手指闪电般从萧青麟右肩划过。萧青麟只觉右半身一震，长剑把捏不住，脱手而飞。

四周的群豪见钱士权出此奇招获胜，却只传出几声稀稀拉拉的采声，不少前辈高人都暗暗摇头，心下微感惭愧，均觉钱士权以大打小，本已无理，又用这种手段擒住萧青麟，实在胜之不武，连自己都不免内疚于心。

与此同时，萧铁棠也心念急动，他见血衣五僧都是内力悠长之辈，五柄戒刀组成一片光幕，四面八方的密密包围，不知何时才显疲累之象，若要立刻取胜，非出奇招不可。他突然双手一撤，既不出招攻敌，也不回掌护体，一任周身空门大开，笑道：“尔等还有什么手段，都使出来吧！”

血衣五僧的刀阵一经施展，无孔不入，最善捕捉对手招法中的破绽，此刻一见有机可乘，不假思索地弃守转攻，五刀齐出，分别劈胸、斩腰、剁背、砍腿、削足，他们不攻则已，一旦出手，便是一击毙命的绝式。

在这生死攸关一刹那，萧铁棠蓦然一声长啸，身上的灰衫自内向外鼓了起来，便似为疾风所充，同时他身子一旋，便如一个急速旋转的陀螺，转得各人眼都花了。程青鹏见了，心中一寒，急道：“不好，快退！”

血衣五僧也发觉不妙，待想抽身退后，却已晚了。只听得砰砰砰砰砰，五声急响，五僧同时向外摔跌，萧铁棠却飞身跃出刀阵，衫襟衣角犹带着几条刀锋扫过的裂缝，幸尔未伤到皮肉。原来他苦战不下，心想速战速决，便束手而站，诱得敌人由守转攻，即用浑厚的内力配合飞旋的身法，将戒刀荡开，同时以惊雷闪电的手法连发“风涌狂飙掌”，在血衣五僧的胸口各印一掌。

萧铁棠救子心切，这五掌掌力着实凌厉刚猛，血衣五僧中掌之后，个个口喷鲜血，倒地不起。萧铁棠回望一眼自己衣上的裂缝，心中也不禁暗道一声：“侥幸！好险！”倘如五僧之中有一人武功与自己相若，那么此刻躺在地上的人，便是自己了。

他挂念儿子的安危，一瞥之间，却见萧青麟的长剑已被钱士权击飞，身上三处穴道亦被封住，软软倒在地上。顿时，萧铁棠心下又是痛惜，又是愤怒，当即大步纵出，右掌一划，骈指如剑，嗤的一声，急刺而去。

群豪一见，同声惊呼。原来天下武学之中，任你指力如何强劲，也绝无可能力达数丈之外的。此刻萧铁棠与钱士权相隔七八丈远，实难构成威胁。殊不料萧铁棠一指点出，身子已抢近六丈，左掌又是双指刺出，两指力道并在一起，呼啸生风，将方圆丈许之地笼罩其中。

只一瞬间，钱士权便觉气息窒滞，对方指力竟如投枪飞箭一般凌厉，势不可当，向自己身上疾射。他大惊之下，哪里还有余裕去伤害萧青麟，只知道自己远非其敌，若出掌相迎，势必难逃臂断腕折的厄运，百忙中施展出“流云铁袖”的绝技，将双掌连划出三个圆弧护住身前，同时足尖着力，飘身向后疾退。

只听嗤嗤两声响，钱士权的两只衣袖已被指力切下，跟着发髻被削，登时头发四散，狼狈不堪。萧铁棠一声长啸，手腕微振，以指化剑，中宫直入，指住了钱士权的咽喉，冷喝道：“姓钱的，怎么说？”

钱士权吓得心惊胆战，口中却强横道：“你赢了钱某，杀剐听便，有什么话好说？”

萧铁棠道：“这当口你还在自逞英雄好汉？你以大欺小，持强凌弱，铁衣山庄便都如你这般卑鄙无耻吗？”

钱士权怒道：“姓萧的，对付你这等卑鄙之徒，自要用无耻手段。”话音方落，他突然身子一仰，滚倒在地，就势一个翻滚，摆脱了喉头的指尖，双臂一扬，从断袖中弹出四枝无羽短箭，疾射萧铁棠的小腿。萧铁棠双腿连环，将短箭踢飞。钱士权见伤不到对方，急忙腰背一发力，一个“鲤鱼跳龙门”，向后倒翻而出，方待站定，只觉眼前人影一晃，萧铁棠的指尖又已点在他的喉头。

钱士权心头一凉，自知武功不是他的对手，忙道：“萧铁棠，你想不想生离此地？”

这句话问出来，萧铁棠却是一怔，刹那之间，他心中权衡利弊，暗想：“此间聚集了数百豪杰，若是一拥而上，着实不好对付。当前之计，是将此人擒住作为要胁，当可逼得他手下人众不敢上前侵犯。”于是手指往下一沉，已运劲点了钱士权胸前三处要穴，向四周群豪喝道：“各位英雄且请退开，萧某请钱护法送出临安城，便解开他穴道放还！”心想铁衣山庄既为江南武林盟主，钱士权又是庄中重要人物，这些江湖豪杰定当有所顾忌，就此退开。

岂知就在这一刻，一直默不作声的程青鹏突然身形一展，跃到萧青麟身畔，右足踩住他的前胸，喝道：“姓萧的，你要不要儿子的命了？”

萧铁棠想不到程青鹏竟会突然发难，眼见爱儿被擒，又急又怒，叫道：“程青鹏，你敢动我儿子一根毫毛，我必灭了神龙堂，把莫独峰剁做十七八块！”

程青鹏笑道：“姓萧的，你若真有这等本事，神龙堂自当摆茶恭候，就怕你没这么大的胆子。”

一旁，狄梦庭见义兄落于敌手，义愤填膺，霎时间忘了自己全无武功，奋不顾身冲上，抡拳便向程青鹏打去。只是他身形一动，便被发觉，程青鹏看也不看，回手一指，已将狄梦庭点倒。

萧铁棠道：“姓程的，你想干什么？”

程青鹏阴笑道：“来此之前，敝堂莫堂主吩咐下来，要请阁下去辽东神龙堂总堂盘桓几日。”

萧铁棠冷哼道：“莫独峰要我去，我便去么？”

程青鹏道：“阁下去与不去，悉听尊便。不过，令公子就在我的足下，他的生死，可全在你的一念之间。”

萧铁棠道：“你别忘了，我手中也有人质。”

程青鹏哈哈大笑，道：“是么？”猛地一抖手，射出五枚飞镖，其中两枚打向萧铁棠，倒有三枚是往钱士权身上射去，便似一个收不住势，失手射偏，口中却道：“啊哟，钱护法，小心！”他知倘若杀死钱士权，势须与铁衣山庄结下大仇，这时装作迫于无奈，借杀萧铁棠之机，将钱士权击毙，既能除去一个强敌，日后也可推卸罪责。

萧铁棠心想不妙，此刻钱士权穴道被封，无力抵御，若被飞镖射杀，这笔血帐总又记在自己的头上，当下左掌拂出，一股劲风，将五枚飞镖一一拍落。

钱士权眼见萧铁棠竟会出手相护自己，暗生感激之情，厉声向程青鹏喝道：“姓程的，你借刀杀人，钱某与你绝不善罢甘休。”

程青鹏冷笑一声，心想：“姓钱的，你现在是自身难保，何敢言狂？”对钱士权的喝骂只作不闻，却向萧铁棠道：“萧铁棠，你到底去是不去？”

萧铁棠见爱子受制，心想这程青鹏脚下只须略一加力，儿子便会给他踩得呕血身亡，眼前情势只能委屈求全，先将儿子救脱险境才是道理，当下长叹一口气，道：“罢了，算你神龙堂厉害，萧某便随你走一趟。”

程青鹏笑道：“好啊，有道是：识时务者方为俊杰。阁下审时度势，一口应允，不愧是条拿得起、放得下的好汉子。只不过阁下武功太高，倘若行到中途，突然改变主意，不愿去辽东总堂了，凭程某的本事，可无可奈何，因此斗胆再向阁下借两只手掌。”

萧铁棠道：“借两只手掌？”

程青鹏道：“正是，请阁下斩落双手，咱们即刻起行，那我们就放心多了。”

萧铁棠心头一震，厉声喝道：“姓程的，你这是要废了萧某！”

程青鹏笑道：“萧铁棠，随你怎么想，今日时间紧迫，休要拖延，我叫一、二、三，若不断掌，便即丧子。”说罢，他呼的一掌拍下，击在萧青麟脑袋右侧，登时泥尘纷飞，地上现出一坑，这一掌只要偏得数寸，萧青麟当场便要脑浆迸裂。程青鹏喝道：“萧铁棠，令公子若有个三长两短，那是你这作爹爹的心狠，可怨不得程某手辣。一！”

萧铁棠知道对方是心残手毒之人，既然说得出来，便做得出来，眼见爱子的性命危在旦夕，他脑筋急转，陡生一念，侧头对掌下的钱士权道：“姓钱的，铁衣山庄不是也要萧某这颗人头么，你若能教神龙堂的毒计不逞，萧某便将此颅交与铁衣山庄了。”

钱士权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忙道：“什么？此言……此言当真？”

萧铁棠道：“萧某一言九鼎，决无更改！”

钱士权心思如电，忖道：“天下谁肯将脑袋轻易送人？萧铁棠之言，只怕多半靠不住。不过今日之事，神龙堂已站到上风，若让他们再将萧铁棠带回辽东，铁衣山庄便算栽到家了，日后回到庄中，就算庄主不加责备，钱某也无颜见人。当前之计，一定要设法阻止程青鹏的毒计得逞。”他主意暗定，向萧铁棠点了点头。

这时只听程青鹏叫道：“二！”

钱士权蓦地提气喝道：“铁衣山庄弟子听令，摆黑血神砂阵。”

一令既发，只见百余名铁衣山庄弟子呼啦一下子散开，顷刻间把神龙堂的人马围在当中，人人取出一枝喷筒，将筒口对准对方。

程青鹏顿时一惊，喝道：“姓钱的，你……你这是要干什么？”

钱士权道：“神龙堂人才济济，今日且让你们见识见识我铁衣山庄的器械。射！”一声令下，却见从铁衣山庄的队伍中站出七八人，将喷筒斜立向天，一推后柄，从筒管中射出一股细砂，喷出四五丈远，化作一片黑雾，洒将下来，顿时便传出一股刺鼻的腐臭，这片毒雾虽不是冲人而射，但落在花枝草木之上，片刻间便花萎草枯，连一些粗如手臂的木干，也被腐蚀出一个个小孔，变成焦炭一般模样。

四周群豪见了这等惊心动魄之状，不由得毛骨悚然，心中均想：“这些毒砂倘若不是射向空处，却是射向我的身上，那便如何？”

程青鹏更是脸上变色，知道铁衣山庄所喷毒砂，乃是先用精研的细沙在各种毒汁中熬煎，再配以硫磺、硝石等药物提炼制成，一经喷发，遇物即烂，身上只须沾上一点一滴，立刻腐烂至骨。他打量一眼周围，见对方百余枝喷筒对向自己这边，一旦射发，任你武功再高，也必难以逃生。

钱士权高声道：“程坛主，你放开萧公子，咱们跟萧铁棠决一死战。在场的数百英雄，倾力一搏，难道还收拾不下萧铁棠孤身一人？你擒他幼子，挟为人质，如此不择手段，咱们大伙儿还有脸面做人么？”

听着这一番义正词严之语，程青鹏心中暗骂：“姓钱的，这当口你又说什么风凉话？刚才难道不是你出手点了这孩子的穴道？现在倒好，把一盆脏水都泼在了程某的头上，姓钱的，你他妈的不是个东西！”他虽恨得牙根发痒，但想到自己的人马尽在对方的包围之中，也不敢轻举妄动。

这样一来，三人连环受制。萧铁棠虽擒住钱士权，但爱子却命悬敌手；程青鹏虽掌握人质，自己却难逃重围；钱士权虽落在敌人掌底，但外势则大占上风。四周观战的群豪更万万没料到事情会发展成这个样子，谁也不敢动弹，一阵惊呼过后，空场上突然间一片寂静，人人睁大眼睛望着萧铁棠、钱士权和程青鹏，不知如何是好。

正在此时，忽听得远处的湖面上传来一阵悠扬的笛声，乐声飘渺婉转，极尽柔和幽雅，随风传来，宛如天上洒下的仙音一般。湖畔的群豪大都是粗爽的汉子，不通音律，然觉这笛声悦耳动心，虽是身处极紧迫的局面之下，也愿多听一刻。

湖畔布满的杀气，被这笛声一冲，登时减弱了许多。众人都向笛声响起的地方望去，只见月光笼着的湖面上，不急不缓地飘来一叶轻舟，舟上站着一个白衣男子，双手横笛，吹奏而来。此人白衣胜雪，衬着浅蓝色的月光，自水烟中飘来，实如不食人间烟火的飞仙一般，说不出的好看。

萧铁棠见到那人出现，登时一愕，他傲对数百豪杰面不改色，此刻脸上却闪过一丝极苦极痛之色，喃喃道：“楚寒瑶，是你？咱们……终于又见面了！我躲了你十八年，还是被你找到了。唉，可惜一切都已晚了。”

轻舟看似极缓，其实甚快，顷刻间已近湖岸。那白衣人轻跨一步，上得岸来，这一步看似轻描淡写，但小船距离湖岸尚隔两三丈远，那白衣人膝不见弯、腰不见展，只是信步一跨，便上到湖岸，这份轻功实是骇人听闻。群豪无不由衷赞叹，只是不知此人是敌是友，因此不少人的喝采声已涌到口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那白衣人慢步走到萧铁棠面前站定，脸上毫无表情，但眼中却流露出一种极苦极痛之色，与萧铁棠见到他时流露的神色一模一样。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低声道：“萧铁棠，咱们终于又见面了！你躲了我十八年，还是被我找到了。唉，可惜一切都已晚了。”这番话与萧铁棠心中所想的话又是一模一样。

萧铁棠道：“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她……她也魂归九泉一十六载，这些年来，还有什么不能看淡？直道相思了无益，你又何必念念不忘？”

那白衣人道：“岁月沧桑，许多事情都可以渐渐淡忘。可是还有一些事情，一旦经历，便刻骨铭心，永远不能遗忘！萧铁棠，换了你是我，难道忘得了么？”

萧铁棠神情一黯，低声道：“我忘不了！这些年我落魄江湖，每逢云落月起，便回忆起与小蝶共度的时光。唉，思之心碎，不思却又心痛。此刻想来，你在南海四谛岛上，应该什么都不缺了，日子却未必过得比我快活。”

那白衣人眼底陡然闪过一丝泪光，道：“不错，她已逝去十六年了，可她留下的伤痛却整整陪伴我十八年！这十八年里的日日夜夜，谁知道我是如何忍熬度过的？天下人尽知南海四谛岛神通广大，我身为一岛之主，空有纵横八荒之志、经天纬地之能，却……却留不住她的一颗心！”

群豪一听此人竟是南海四谛岛之主，都不由得吃了一惊，在江湖之中，南海四谛岛是一个最神秘的门派，门下弟子虽然极少，却无一不是顶尖的高手，每次出现，必在江湖中引起一场轰动。相传岛主“白衣小罗侯”楚寒瑶乃是人中龙凤，不单武功震古烁今，而且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无一不精，至于倜傥潇洒，更是神仙一般的人物。群豪对他慕名已久，只是鲜有机缘相见，今日一睹风采，果然名不虚传。

萧铁棠道：“往事不堪回首，此刻重提又有什么意思？今日你找到萧某，谅也不是为了叙旧来的。”

楚寒瑶道：“不是。”

萧铁棠道：“你要怎样？”

楚寒瑶沉默了好一会儿，缓缓说道：“萧铁棠，你还记得十八年前那一个月圆之夜吗？”

萧铁棠双眉微微一颤，道：“怎么会忘呢？那一夜我们在四谛岛的东礁上决斗，若不是小蝶及时赶来解劝，你我之中只怕有一人活不到现在。”

楚寒瑶道：“是啊。那一夜我们为了一个‘情’字，不惜一决生死，正在一触即发之际，小蝶却不知从哪里得到信息，匆匆赶了来，她跪在我的面前，以死相胁，迫我发下重誓，在她有生之日，决不与你交手。”

萧铁棠黯然道：“在她的心目中，没有比咱们更重要的人了，她是不希望自己的亲人拼得你死我活。”

楚寒瑶道：“她是怎么想的已经无关紧要，咱们之间却终要分出一个高低上下。小蝶已去逝十六年，当年我立下的誓言亦已消解。今天便是你我再决生死之日，为这一天我已整整等了十八年！萧铁棠，你准备应战吧。”

萧铁棠道：“咱们之间一定要决出生死么？”

楚寒瑶点了点头，道：“素闻天宫寂寞，小蝶却是一个人孤零零住在那边。咱们之中，也该有人去陪陪她了，虽然已时隔十六年，想来还不算太晚。”

萧铁棠双目朝天，幽幽说道：“当年小蝶在弥留之际，曾叮嘱我在她死后，不许用剑伤人，这十六年来，我谨遵此言，再未摸过剑，更未杀伤一人。”说到这里，他双眉一挑，沉声道：“不过，今日却不一样，普天之下，除了四谛岛主，谁又配得萧某为之拔剑！楚寒瑶，今日既然你已把话说到这儿，我也想试试匣中沉寂了十六年的长剑，是不是已经生了锈。”这几句话包含着无限沉痛，但沉痛之中又充满自负与狂傲。

四周的群豪听到这里，均知楚寒瑶与萧铁棠是为了一个叫小蝶的女人结下了仇怨，这个小蝶究竟是谁，无人知晓，但人人都听清了楚寒瑶欲与萧铁棠一决生死，不由得大是欣慰，精神陡然一振。萧铁棠虽然纵横江湖，四谛岛主的威名却决不在他之下，二人这一交手，必是惊天动地的一战，就算楚寒瑶最后不敌，也已大杀萧铁棠的凶焰，耗去他的不少内力，群豪伺机出手，便大有胜算。因此群豪欢呼雀跃，采声如雷，响彻四野。

萧铁棠耳听群豪的喝采之声，冷冷一笑，道：“楚寒瑶，今日你当在天下英雄之前，出手击杀萧某，不单能填平昔年的旧恨，而且名扬天下，正所谓一举双得。”

楚寒瑶扫了一眼群豪，不屑道：“我是为了小蝶才与你交手，此情此恨，唯你我知晓，谁要他们旁观？走，咱们换个清静的地方去。”

萧铁棠摇头道：“不。萧某的儿子还落在他们手中，此事未了，我哪里都不去。”

楚寒瑶惊道：“你儿子？你有了一个儿子？”

萧铁棠缓缓点了点头，道：“也是小蝶的儿子。”

楚寒瑶道：“在哪里？”他顺着萧铁棠的目光看去，望见程青鹏脚下踏的萧青麟，脑中蓦地一震，喃喃说道：“小蝶的儿子，小蝶的儿子！不错，不错，他的鼻子和嘴都象小蝶，还有那眼睛，那眼睛……”不禁回忆起昔年恋人的模样，感极生悲，心中涌出一片苦涩之情。

程青鹏见他双目直直盯在自己脚下，不由得浑身不自在，将双拳一抱，道：“楚岛主，请了。”

楚寒瑶“啊”了一声，回过神来，抬起头打量了程青鹏两眼，道：“你踩着他干什么？还不放人。”

程青鹏对四谛岛主着实心畏，不敢开罪此人，但萧青麟是自己拼着性命擒下的，总不能说放就放，只得硬着头皮说道：“楚岛主，此刻若在四谛岛上，自当尊你之命，但这里却是江南地界，便由不得你发号施令。”

楚寒瑶面色一沉，道：“这么说，你是不把楚某放在眼里了。”

程青鹏道：“不敢。程某身为神龙堂弟子，只奉敝堂莫堂主一人号令。”

楚寒瑶冷哼道：“好一个赤胆忠心的弟子！”右掌一抖，向程青鹏凌空劈了过去，掌力疾吐，便如有一道无形的兵刃，击在程青鹏前胸。

他这一掌意在立威，是以手上的劲力使得十足，只听怦的一声闷响，程青鹏被掌力所激，向后连退十余步，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殷红如血，强忍了片刻，终于喷出一口鲜血。

群豪大吃一惊，心想楚寒瑶只轻描淡写的一掌虚拍，便有如斯威力，将江湖中一等一的高手震得重伤呕血。众人正沉吟之间，楚寒瑶站上两步，虚空一抓，指间涌出一股气流，激动血衣五僧遗落在地上的一柄戒刀，那刀竟然跳了起来，跃入他的手中。他横刀于身前，高声道：“各位英雄，楚某与萧铁棠有一笔旧怨要了断，此间已没有诸位的事了，请大伙儿都散开吧。哪位若执意要留在这里看热闹，哼，别怪楚某没把丑话说在前面！”一句话甫毕，他一提内力，运劲于臂，呼的一声，将戒刀掷了出去，那刀平平飞出，削向湖畔一块岩石。刀锋透石而入，竟将那巨岩拦腰震断。只听得轰的一声巨响，半截岩石摔入湖水之中，水花四溅，声势骇人。

岸边的群豪见到这等威势，人人色变，情不自禁向后连退数步。

楚寒瑶将右臂向外一挥，朗声道：“诸位，恕不远送，请吧。”

这时，程青鹏缓缓从地上站起，他自知伤势不轻，不敢提气说话，低声道：“楚寒瑶，神龙堂与你四谛岛没完！咱们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交待完这句话，他向后挥了挥手，带领神龙堂众人默默离去。

萧铁棠也解开钱士权的穴道，冷冷道：“钱护法，你也请吧。”

钱士权满脸羞愧之色，连门面话也无心交待了，率领属下匆匆而去。

神龙堂与铁衣山庄先后离去，余下的众人群龙无首，低声商议了一会儿，便有人陆陆续续地散去，到得后来，数百群豪去得干干净净。

作品相关 第五章 四谛岛主

西湖岸畔，清风微拂，冷月照影，说不出的安宁静谧。

楚寒瑶侧耳倾听，察知群豪确已去远，道：“咱们之间的决斗是为了当年那场情恨，我胜你不算扬善，你胜我亦不算逞恶，无论谁胜谁负，均与江湖诸般恩仇无关。那些江湖汉子杀你之心不死，必定去而复回，我不想让此役的结果落入他们眼中。”

萧铁棠这时已将萧青麟、狄梦庭的穴道解开，拉着两个孩子的手，道：“既然如此，咱们换一个地方决斗。”

楚寒瑶点了点头，道：“上船。”飘身一纵，跃上泊在湖边的小船船头。

萧铁棠带着萧青麟与狄梦庭随后也上了小船，道：“我知道一个地方甚是清静，往东约莫三、四里的水路，进了菱塘，那些江湖汉子便再也找不到咱们了。”

楚寒瑶应了一声：“好，咱们就去那里。”他走到船尾，却并不去提竹篙，而是运掌向湖面凌空一拍，掌风反激到船板上，便仿佛有一股力量推着小船向前驶去。

凄清的月华洒落在湖面之上，在波心中映出一个玉盘般的月亮。楚寒瑶的掌力与湖水一接，搅出一个个细细的旋涡，波心的月亮便碎了，化成一道道的银光，簇拥着小船向前荡了出去。

狄梦庭哪见过这么驶船的，格外新奇。他抬头望去，只见两岸都是遍开的杏花，夜深人静，唯觉轻风拂面，满鼻是杏花淡淡的香气，不住的从岸边飘送过来。

小船在湖中划了一会儿，前方出现好大一片菱塘。其时尚早，塘中荷花未开，莲蓬也未成熟，但水面上生满了菏叶，随风摇摆在清波之上。小船划入塘中，除了水声及菏叶与船身相擦的沙沙轻声，四下里一片寂静。

小船转了几个弯，来到一道矮堤之下，前方再无去路，楚寒瑶停下船，对萧铁棠道：“怎么走？”

萧铁棠站起身，走到船尾，提起竹篙，道：“咱们上岸，大伙儿都坐稳了。”说罢，他将竹篙往水中一撑，低喝一声：“起！”那船虽小，也不下三四百斤之重，再加上船中四个人的重量，怎么说也有八九百斤的分量。但萧铁棠奋力一撑，竹篙一弯一弹，带着小船由水中直飞而起，从矮堤上腾跃而过，落在一片茵茵草坪之上。

四个人从船上下来，走到草坪当中。萧铁棠将萧青麟与狄梦庭带到一旁，道：“我与这位楚叔叔有些事情要了结，你们在一旁看着，一会儿无论发生了什么事，都不要惊慌，更不许轻举妄动。”他兀自放心不下儿子，加重语气道：“青麟，你记住爹爹的话没有？”

萧青麟将头一梗，大声道：“爹爹，您与人交手么？我来帮您！”

萧铁棠怒道：“胡说！”他用手重重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道：“孩子，有些事你现在还不懂，以后会明白的。今日的事是爹爹欠下的一笔旧帐，只有爹爹自己才能了断，漫说你现在帮不上忙，就是能帮上忙，爹爹也不能答应你。记住，一个男子汉，做过了事，不管是对是错，总要自己来承担，决不能假手旁人！”

萧青麟用力点了点头，道：“我记住了！”

萧铁棠一笑，道：“好孩子。”返身走到楚寒瑶的身前站定，道：“楚岛主，咱们这便动手么？”

楚寒瑶微微一哼，掌中寒光陡闪，手里已多了一件兵刃，却是一柄短剑，长约两尺四五寸，比寻常宝剑略短，较之匕首却又稍长，通体洁白无暇，宛如白玉雕刻出来的一般，只是寒气逼人，隔着老远，犹能觉出森森冷芒。他细细凝望短剑，说道：“这柄‘寒脂剑’是我在小蝶十五岁生日那天送给她的，本以为她会喜欢，哪知她生性不好武道，这柄剑虽为天下罕见的利器，她却摸也未摸过一回。在她走后的十八年里，只有这柄剑伴我度日，其中滋味……唉，不说了。萧铁棠，今日你若死在此剑之下，也不枉了。”

萧铁棠也取出一柄长剑，连鞘握在手中，道：“萧某不会轻易死的。楚岛主，请吧。”

楚寒瑶道：“有僭了。”手臂振处，短剑“嗤”的一声刺出，剑尖直指萧铁棠胸口，出招之快真乃为任何剑法所不及。这一剑距离萧铁棠尚有两尺之远，内劲已激得四周草叶向外荡去，原来这一招乃是先聚内力，逼住对方难以反击，然后运剑蓄势疾刺，一击克敌。

楚寒瑶自知这一招虽然神妙，但对付萧铁棠这等高手决计难以奏功，因此一剑刺出，心中算定了三招厉害后着，只待萧铁棠拔剑还击之际，立刻连环施展，攻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哪知萧铁望着短剑刺来，竟然一脸坦然之色，既不拔剑抵挡，也不闪避，一付慨然赴死的模样。

楚寒瑶暗吃一惊，眼见短剑就要刺入萧铁棠的前胸，幸亏他的内功已到了随心所欲、收发自如的境界，出剑虽快，心念却动得更快，意到手到，猛地往回一收臂，将短剑硬生生地凝在萧铁棠的胸前。

他默默盯着萧铁棠，向后退了几步，道：“萧铁棠，你这是什么意思？”

萧铁棠道：“你远来是客，我让你三剑。”

楚寒瑶勃然怒道：“休得胡言！楚某是何许人也，谁要你让？”

萧铁棠摇了摇头，道：“我让你三剑，并非是为了你我二人，更是为了小蝶。”

楚寒瑶身体一震，脱口道：“什么？为了……小蝶？”

萧铁棠叹了一口气，道：“我萧铁棠早年纵横江湖，杀人无数，做的是收人钱财、替人消灾的勾当，虽然一身骂名，却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唯有对你楚岛主，萧某扪心自问，这些年来实是对不起你！”

楚寒瑶脸色一黯，默然不语。

萧铁棠目望苍天，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中，说道：“我还记得十八年前，我接了一桩买卖，远赴南海刺杀‘神蛟帮’的帮主余海天。那姓余的在海上称霸，自知结下的仇家不少，平日深居简出，甚是谨慎。我在海上埋伏了七日七夜，才逮住一个机会，单人独剑，力毙‘神蛟帮’十三位香主，终将余海天斩于剑下，但自己也中了对方一记‘阴煞爪’，在回途之中，毒发不支，昏倒在海上。”

楚寒瑶道：“那日正逢我与小蝶出船游海，看见你昏倒在无人驾驶的小船上，便将你救了下来。哼，若依我的意思，看你便非善类，任你听天由命罢了。但小蝶是我一生中见过的最善良的人，纵然见到受伤的小猫小狗也要尽心救治，何况一个人？她根本不听我的话，执意将你带回四谛岛上，哪料到由此竟生出一场情孽。”

萧铁棠道：“你虽然不想救我，却将疗伤圣药‘南海碧珠丹’与我服下，听说此药乃是你采集天下灵药炼治而成，花费了整整九年光阴，仅仅得其四枚。楚岛主，不管你是否情愿，但毕竟待萧某有救命之恩。”

楚寒瑶冷冷说道：“你用不着谢我，那药是小蝶苦苦恳求来的。你若要感激，只须感激小蝶一人便了。”

萧铁棠说道：“是啊，我这一生欠小蝶的实在太多了！在南海上，是她救下我的性命；在四谛岛上，又是她日日临榻探伤，因怜生爱，由悯种情，以心相许；在咱们决斗之际，还是她力劝你我停战罢斗，最终不惜舍弃岛上富足美好的生活，随我浪迹江湖。”

楚寒瑶心头不禁一酸，道：“小蝶将一切都给了你，可是你……你又带给了她什么？”

萧铁棠道：“除了深深的爱之外，只剩下清贫困苦、颠沛流离、江湖中无穷无尽的追杀。”

楚寒瑶道：“我真是好悔，当初若不放小蝶随你离岛，也许事情不会是这样，小蝶她……她也不会死！”他目中泪光隐隐，蓦地向萧铁棠厉喝道：“萧铁棠，是你毁了这一切！是你害了她！”

萧铁棠满脸痛苦，道：“不错，是我害了小蝶！倘若我不带她离开四谛岛，她怎会被那些江湖宵小毒害？倘若我不是早年作恶太多，薛神医又如何不肯施针相救？我……我真是对不起她！可怜她随我受尽了万般苦楚，直到临死前都没有半句怨言，人生得此红颜知己，还复何言！”话到此处，已是泪如雨下。

楚寒瑶恨恨地说道：“亏你也知道小蝶可怜。哼，今日我约你决斗，便是要替小蝶鸣这个不平！萧铁棠，咱们没话好说了，快拔你的剑。”

萧铁棠道：“我对不起你，更对不起小蝶，因此先让你三剑。现在还剩两剑，你刺吧，我决不还手！”

楚寒瑶道：“用不着两剑，我一剑就能要你的命。”

萧铁棠道：“那就将这条命取走吧。若不是为了儿子，早在十六年前，我就该陪小蝶一起去的。现在孩子已经长大成人了，我还有什么割舍不下的？”

楚寒瑶道：“你想死，好吧！”他说了“你想死”这三个字后，已将短剑向前指去，待说那“好”字时便刺出一剑，说“吧”字时又刺一剑，两个字刚一出口，便已连刺了两剑。这两剑迅捷无伦，第一剑刺穿过萧铁棠左腋下衣衫，第二剑刺透他右腋下衣衫。两剑均是前后贯通而过，在萧铁棠的衣衫上留下了四个窟窿。剑刃都是从萧铁棠身旁贴肉掠过，相差不过半寸，却没伤到他丝毫肌肤，这剑上的招式之妙、出手之快、捏拿之准、势道之劲，无一不是天下第一流高手的风范。

但楚寒瑶却对萧铁棠更是佩服，眼见自己连刺两剑，每一剑都是狠招杀着，剑剑能致萧铁棠的死命，但萧铁棠始终身子傲然直立，坦然而受，连眉头也未曾颤动一下，这份镇定功夫决非常人所能。楚寒瑶斜退三步，道：“两剑已过，咱们谁都不欠谁了。你拔剑吧！”

萧铁棠应声拔剑出鞘，将长剑指向楚寒瑶，低喝道：“楚岛主，请！”

楚寒瑶横剑漫声吟道：“来是空言去绝踪，月斜楼上五更钟。梦为远别啼难唤，书被催成墨未浓。蜡照半笼金翡翠，麝熏微度肃芙蓉。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吟声凄凉悲切，短剑随声斜削而出，寒光流烁不定，剑式完全融于诗的意境之中。

萧铁棠见这路剑法极为新奇，抖手还了一剑，猛觉对方剑上势道若有若无，自己出剑使实了固然不对，使虚了也是极其危险，不禁暗暗吃惊，忙飘身退开，喝道：“好剑法，是你自创的？”

楚寒瑶道：“十八年刻骨铭心的相思，凝成这一路相思剑法，你来伸量伸量吧。”他口中说话，掌下却丝毫不缓，顷刻间连攻六六三十六剑。

萧铁棠身处对方剑势的包围之中，只见楚寒瑶出剑飘逸绝伦，每一剑都是别出心裁，从意想不到的方位刺到，实是防不胜防，当下展开十余年来隐居中所苦练的剑法还击出去。他嗤嗤嗤嗤连劈四剑，剑风激荡，扫得周身花树上的花瓣纷纷飞坠而下，便如下了一阵花雨；跟着又劈四剑，风声中夹杂着喀嚓、喀嚓之声不绝，四周花树的枝干一一断折。

楚寒瑶的攻势登时一滞，然而他的剑法取尽飘逸之神妙，在萧铁棠的凌厉猛击下游走不定，一柄短剑看似毫不着力，实则守得严谨异常。

这几招一过，双方都暗自佩服对方。萧铁棠心想：“自我行走江湖以来，大小厮杀数百役，所遇强敌以此人为最，若要胜他，委实不易。倘欲分出胜负，非以绝技比拼不可。”蓦地一声长啸，掌中剑芒大盛，向楚寒瑶攻去。只见他抖剑如风，剑光一分为八，围着楚寒瑶周身疾刺，白芒飞舞，有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

楚寒瑶陡觉压力大增，不禁“噫”了一声，道：“一剑八芒血连环！”心知这路剑法一招含八式，共有六十四种变化，每次出手，须得以气运剑，凝神良久，始能将内劲聚于丹田，哪知萧铁棠意到劲到，一动念间就将“一剑八芒血连环”施展出来，而且绵绵不绝，劲力仿佛无穷无尽一般。

楚寒瑶也将自身功力发挥至极限，身形飘忽，宛如足不点地凌空飞行一般，一病短剑疾而不显急剧，舒而不减狠辣，亦显示出武功中的最上乘境界。

两人越打越快，举手投足带起的劲风，将地上的早叶落花卷了起来，渐渐化成一道绿幕，把他们盘旋飞舞的身影裹在其中。

过了良久，楚寒瑶感觉萧铁棠虽经剧斗，劲力丝毫不衰，自己虽尽全力，仍是一个僵持不下的局面，心中暗想：“我十八年苦练一路剑法，只道天下已无敌手，哪知仍奈何萧铁棠不得，这十八年的苦功岂不是白费了么？”心下渐渐焦躁，猛然发出一声长啸，挺剑直刺萧铁棠咽喉，当真是迅如闪电，势若奔雷，一剑既出，便将周身的空门置之不理，全部劲力尽凝于剑锋之上，正是死地求生的绝招。

萧铁棠大吃一惊，叫道：“拼命么？”他的“一剑八芒血连环”乃是天下至刚至烈的剑法，一旦施展开来，犹如铜墙铁壁一般。不料楚寒瑶这一剑攻来，竟有石破天惊之威，他连发四四一十六剑，仍难以抵挡对方的攻势。这当口可说是生死攸关，萧铁棠既已不及挡架，又不及闪避，百忙中长剑颤动，也向楚寒瑶的咽喉急刺，竟是两败俱伤的打法。

这一剑反刺敌喉，已是迹近无赖，殊非高手可用的招数，但危急之际，哪有余裕细想？萧铁棠只求逼得对方回剑自保，自己便能趁机闪避。

哪知，楚寒瑶眼见萧铁棠挺剑刺来，脸上露出一丝冷笑，非但不回剑招架，反而更催内力，竟抛开自己的生死，决心与敌人拼个同归于尽。

萧铁棠见形势不对，心中急电般闪过一个念头：“楚寒瑶由爱生痴，由痴转恨，说来全是为了小蝶才变成这样。十八年来他孤苦零丁，我虽饱经江湖磨难，却比他好得多了。此刻杀他何益？”一念至此，他猛地一缩右臂，将剑上的直劲化为横劲，剧震之下，登时将一柄长剑震得寸寸断折，这中间内劲运用之巧，实已臻于化境。

萧铁棠震断长剑，将双目一闭，心想：“小蝶，这些年你我幽冥永隔，但我没有一刻将你忘记。现在我就来陪你了，你喜不喜欢？”他心中万念俱灰，只待最后的穿喉之痛了。哪知等了片刻，却觉楚寒瑶的短剑始终没有刺来，连那股杀气也突然变得远了。

他暗觉奇怪，睁开眼睛，却见楚寒瑶已将短剑收回鞘中，站在一丈之外，神情甚是凄苦无奈。萧铁棠道：“你为什么不杀我？”

楚寒瑶怔怔地出了一会儿神，反问道：“是你先放弃杀我的，为什么？”

萧铁棠沉默不语，过了良久，说道：“咱们结怨已经十八年，小蝶也去逝整整十六年。如今你我已是鬓上生霜的人了，为此打打杀杀还有什么意思？”

楚寒瑶道：“可我这十八年的相思苦楚、岁月煎熬，又对谁说去？”

萧铁棠道：“楚岛主，人世间情这个东西，不能强求。你与小蝶自幼青梅竹马，这是缘分；日后的分离，也是缘分；十八年悲苦的相思岁月，还是缘分。”

楚寒瑶大声道：“不，不，不！我不信缘分！你萧铁棠比我又强在哪里了？你能赢得小蝶的芳心，我……我……我却不能！”

萧铁棠喃喃说道：“这是天意，你何苦一定要知道？”

楚寒瑶道：“不，我要知道。我问你，当年我楚寒瑶在江湖的名声，比你如何？”

萧铁棠低下头，踌躇半晌，道：“十八年前，你是四谛岛主，在江湖中身贵位尊，我却是一介杀手，声名狼藉，为天下英雄所不耻。”

楚寒瑶道：“当年我的武功与你相比，是谁高强？”

萧铁棠道：“四谛岛家学渊源，你更是博采众家之长，身手已至武学巅峰之境。我当时刚练成‘一剑八芒血连环’，许多细节尚未融汇贯通，论起武功，自是逊你一筹。”

楚寒瑶冷笑道：“那么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我是不及你了？”

萧铁棠仍是摇了摇头，道：“萧某练剑杀人，终日与血腥为伴，哪有功夫读书习字？连斗大的字尚识不到一担，如何及得上你潇洒倜傥，风采翩翩？”

楚寒瑶急切地说道：“那么为什么小蝶与我在一起，总是客客气气的，连一句动情的话都没有。可她一见你的面，却是有说有笑？为了与你在一起，连家园也舍弃了。这是为什么？为什么？”说到这里，他声音发颤，却强压着内心的激动，目光直直盯着萧铁棠。

萧铁棠缓缓道：“因为她对你只是钦佩敬重，对我才是刻骨铭心的相爱。”

楚寒瑶的脸色一下子胀得通红，道：“刻骨铭心的相爱！刻骨铭心的相爱！不，不会，不可能！我什么都比你强，她怎么会爱上你？不，你骗我，骗我！”

萧铁棠道：“不错，你是什么都比我强，但你太高傲了，你以为你凌驾于世人之上，把天下人都不放在眼里，惟我独尊。其实你错了，你根本不懂得女人的心。”

楚寒瑶道：“女人的心？”

萧铁棠道：“小蝶是一个非常要强的姑娘，你却将一切全替她安排好了，凡事都不让她操心。你以为这样就能使她快活么？你可想过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吗？”

楚寒瑶道：“她还要什么？除了天上的星星月亮，我都拿来给她了，这难道还不够？”

萧铁棠轻叹道：“你又错了！小蝶自幼便在你的关心中长大，她不仅仅只需要你的照顾，她也渴望去关心、照顾别人，这些你知道么？”

楚寒瑶张口结舌，道：“她……她……我……”

萧铁棠道：“你太高高在上了，以致每个人都要仰着头才能看得见你。可是小蝶喜欢的却是一个真实的男人，那个男人需要她来关怀、照顾、安慰，真真切切的爱她，疼她，离不开她。”

楚寒瑶涩然道：“所以她才会选择了你。”

萧铁棠点了点头，道：“我与你相比，文才武艺不如，人品风采不如，倜傥潇洒、威望声誉不如，可说样样及你不上。但我却有一件事胜过了你，就是情深意切的待她，我心中有什么话，都讲给她听，她心中有什么话，也讲给我听。我们之间一片至诚，恨不得将自己的心掏出来，将身上的肉割下来给了对方。”

楚寒瑶出神半晌，道：“我何尝不是恨不得将自己的心掏出来，将身上的肉割下来给她？当年我若也能对小蝶直言这一片心，她……她也许不会选择你。”

萧铁棠道：“可是你什么都没说。”

楚寒瑶脸色苍白，心中恍然明白了当年恋人的心情，霎时间只觉追悔莫及，身子晃了几晃，哇的一声，张嘴喷出一大口鲜血。

萧铁棠见他伤心之下口喷鲜血，不由得歉疚之情油然而生，说道：“楚岛主，小蝶毕竟已经离开我们十六年了，一切都成往事，你也不必太伤情了。”

楚寒瑶摇了摇头，惨然道：“不，只要我一天不死，就不能忘记小蝶，她已是我的魂，没有了魂，我又怎么能活？萧铁棠，你扪心自问，难道能忘了她么？”

萧铁棠低声道：“幽冥虽隔，此情不渝！”

楚寒瑶叹道：“是啊！你爱她，我也爱她，她值得我们所爱！”说罢，他转身而去，一边走，一边仰天吟道：“重围深下莫愁堂，卧后清宵细细长。神女生涯原是梦，小姑居处本无郎。风波不信菱枝弱，月露谁教桂叶香。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唉，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冷月凄辉，照在他的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身影，短短一刻，他竟仿佛苍老了十年一般。

便在这时，忽然间不远处传来几声细锐的芦笙声，声音凄凉悲苦，似是哭泣，又似哀嚎，跟着声调一阵颤抖，发出瑟瑟断续之音，四周立刻多了一分愁怨肃杀的戾气。

萧铁棠心中一震，喝道：“什么人？”

楚寒瑶也停下脚步，望着芦笙声响的方向，冷声道：“邪魔外道，现身出来！”

凭这二人的武功声威，江湖中任何一个门派帮会，都是万万招惹不起。然而芦笙声非但未停，又有一个声音隐隐约约飞了过来：“邪魔外道，法力无边，收拾你们这两只不成气候的孤魂野鬼，易如反掌。”这声音忽高忽低，若断若续，钻入耳中极不舒服，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萧铁棠哼了一声，心想对方放出话来，已是摆明向自己二人叫阵，从对方这几句传音中听来，发话之人内力修为倒是不浅，但也不见得是真正第一流的功夫。他带着两个孩子，不欲多生事端，于是将手一拂，说道：“想伸量萧某，阁下这点儿功夫尚嫩着呢！”说罢，他用眼角扫了楚寒瑶一眼，返身向孩子们走去。

楚寒瑶心中犹沉浸在伤情之中，既见萧铁棠对挑衅声置之不理，自己便也懒得理会，叹了口气，转过身去。

那声音却又发出一阵桀桀的怪笑，笑声未歇，但听嗤的一声，一枚绿色的火箭射上天空，蓬的一下炸了开来，映得半边天空都成深碧之色。

萧铁棠见此情景，知道今日之事不动手已不能罢休，当下紧走两步，挡在两个孩子之前。

楚寒瑶见对方如此肆无忌惮，竟似丝毫未将自己放在眼里，也不禁动了真怒，走到萧铁棠身侧半丈处站定。两人互成犄角之势，凝神戒备。

只见远处花树的阴影中，忽然隐隐绰绰闪出十余个身影，片刻间已来到草坪当中，却是十六个赤裸着上身的大汉，人人手持一柄牛耳短刀，瞪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萧铁棠与楚寒瑶，脸上的肌肉却僵硬扭曲，神情分外的可怖。

萧铁棠与楚寒瑶相互对视一眼，都发现这十六个大汉奔走的速度虽然极快，但双腿僵直，身形滞涩，与高手的修为殊不相称，而且他们周身散发出一股强烈的死气，竟与十六具僵尸一般无异。

那十六个大汉的动作甚为迅速，呼啦一下子散了开来，已将四人围在当中，跟着一齐发声嘶吼，那声音便如同冬野的饿狼嗥叫一般，听入耳中，说不出的难受。随着嗥声，十六个大汉急冲几步，胸口陡然向外高高鼓起，半寸长的胸毛亦都直立了起来。

萧铁棠与楚寒瑶见此情景，均知对方是将丹田的真气都贯注于胸口，准备发出拼死一击，这必是石破天惊的一击。只是两人都是绝代高手，心中傲然不惧，各自负手而立，丝毫没露出戒备之色。

哪知，那十六个大汉却没有扑身而上，反而猛地挥起牛耳短刀，狠狠刺入自己的胸口。这一下却大出萧铁棠与楚寒瑶的意料，不约而同地叫了一声：“啊呀！”刀锋入胸，那十六个大汉的脸上却露出一丝狞笑，奋起最后的余力，将短刀猛力一拔，胸膛伤口中登时喷出十六股血箭，如十六道赤练般向萧、楚二人疾冲而去。

这一刹那，萧铁棠与楚寒瑶神色大变，同声喝道：“修罗解血大法！”这是江湖邪道中最为邪恶，也最为狠毒的功夫，须得用数名功力深厚的死士，令其吞食剧毒，再服下克毒的药物，他们一时虽不得死，但周身鲜血却已变成极厉害的毒液。出手之刻，即用短刀穿心，鼓荡内力将毒血喷射出来，沾人即死，中者无救。

萧铁棠与楚寒瑶识得厉害，哪敢怠慢？两人久经大敌，都是应变奇快，双手同时抓住长袍，运劲一抖，啪啪啪啪一阵迅速轻响，衣扣震断，抓住衣襟向外一崩，长袍已然离身，内劲贯处，两件长袍便如鼓足风的船帆，一左一右，将萧青麟与狄梦庭紧紧护住。

与此同时，两人催动内劲，将劈空掌力绵绵不断地拍出，漫天毒血为掌风所激，纷纷飞扬直上，便如垂下一道血幕，渐渐在两人身周溅成了一个红圈，这情景既诡异，又可怖。顷刻之间，十六股血箭尽被掌风反激而去，那十六个大汉亦都横地而死。

短短片刻功夫，草坪中又恢复了静谧。只是地上多了十六具尸体，四下里更浓了无尽的杀气。

萧铁棠收了掌力，侧头向楚寒瑶望去，却见楚寒瑶也向自己望来，两人霎时间心意相通，都不禁产生了一种死而后生的感慨。萧铁棠先道：“好险！若非咱们动念得快，此刻躺在地上的就是二十个人了。”

楚寒瑶也是心有余悸，道：“咱们二人交手，历时虽久，凶险虽多，但论到惊心动魄之处，远不如这瞬息间的三招两式。”

萧铁棠道：“我还要多谢你解衣相救，凭我一人之力，绝难护住这两个孩子的周全。”

楚寒瑶淡淡一笑，道：“咱们之间的恩怨，便在咱们之间了结，岂能让无辜的孩子受到牵连？萧铁棠，你我之间的往事便算一笔勾消，今后你们父子倘若在江湖难以立身，不妨到南海四谛岛来吧。”

萧铁棠心头一热，道：“为什么要收留我们？”

楚寒瑶瞥了一眼萧青麟，神情极是复杂，低声道：“因为他……他也是小蝶的孩子。”

萧铁棠点头道：“楚岛主的好意，萧某心领了，但你我毕竟不是同路之人。咱们可以相交，却不能共处。”

楚寒瑶愕然，隔了片刻，方始叫道：“萧铁棠，好！果然是一条坦诚的好汉子！楚某一生会过的英雄无数，但说到光明磊落，非你莫属。今生你虽成不了我的朋友，却是我唯一的知己！”

萧铁棠亦有同感，说道：“不错，你我虽非朋友，却是知己。唉，可惜此处无酒，不然的话，我倒真想请楚岛主共浮一大白！”

话音方落，忽听得有人高声叫道：“好啊！我这里倒真有一坛美酒，两位有没有兴趣尝一尝呀？”随着话声，一个酒坛从远处的花树后呼的一声掷了出来，跟着一个人影飞身跃出，在半空中轻巧巧一个折身，落在酒坛旁边。

萧铁棠凝神望去，见那人身材短小消瘦，正是铁衣山庄护法钱士权，当即喝道：“姓钱的，你阴魂不散的缠着萧某，到底要干什么？”

钱士权嘿嘿一笑，一手托起酒坛，拍开泥封，道：“钱某别无他求，只是诚心想请阁下喝下一口酒，应允一件事。”

萧铁棠冷笑道：“常言道：酒无好酒，宴无好宴！我看钱护法求我之事，只怕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钱士权不急不恼，阴声笑道：“不错，此事在阁下眼中不是一件好事，在天下人眼中却是一件天大的好事！那就是要你的人头一用。”

萧铁棠不怒反笑，说道：“天下欲得萧某头颅之人何止千万，萧某至今仍然好好的活着。我看钱护法未必有这个本事。”

钱士权说道：“若在以前，凭钱某这点儿本事，自也不敢打你的主意，不过现在却又不同，一个人倘若中了‘修罗解血大法’的毒血，纵有通天的手段，也无法施展得出。萧铁棠，你且看看你的右掌掌心吧。”

萧铁棠心中一凛，抬手望去，但见右掌掌心果然沾着一丝血迹。他暗吃一惊，急忙运气凝于掌上，却觉掌心一凉，原有的那丝血迹登时渗入肌肤，随即整个手掌都呈现出一片殷红的血斑。

楚寒瑶在一旁见萧铁棠的脸色陡然变得灰白，心知不妙，忙道：“怎么样？”

萧铁棠尚未回答，钱士权却冷笑道：“楚岛主，你现在是自身难保，少些关心姓萧的吧。嘿嘿，天下能在‘修罗解血大法’之下全身而退的，只怕还没生出来呢。”

楚寒瑶大怒，喝道：“姓钱的，你算什么东西？敢对楚某如此无礼？眼下薛野禅不在，我便替你们庄主教训教训你！”话音方落，抬手一掌凌空拍去，欲以劈空掌力痛击钱士权。哪知，他刚将真气运至掌心，陡觉周身一阵酸软，劲力非但发不出去，反而丹田中气血翻涌，险些摔倒在地。

萧铁棠一见，心道：“罢了！”知道楚寒瑶在不知不觉中也受了“修罗解血大法”之毒，此刻自己二人剧毒在身，只有任人宰割，心中虽然急思对策，却哪里想得出来？无奈之下，说道：“钱护法，萧某不慎，遭了你的毒手，现在命在顷刻，正遂了你的心愿。”

钱士权哈哈一笑，道：“古人云：劝君更饮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现在阁下已是即将西去的人了，来来来，我便来敬你这杯断命酒。”说着，他斜举酒坛，将一坛酒水向萧铁棠泼了出去。

萧铁棠中毒之下，无力躲闪，被泼得满头满脸都是酒水，却淡淡一笑，丝毫不以为忤。

钱士权原想激怒对方，在他临死前将他羞辱一番，哪知萧铁棠非但不怒，反而满脸都是鄙夷之色。倒是钱士权自己觉得面子上挂不住了，喝道：“姓萧的，你死到临头，还有什么狂气的？今日钱某赶尽杀绝，不给萧家留下一个活口！你那狗崽子呢，还不过来领死！”

萧铁棠一听此言，登时按耐不住，急道：“姓钱的，你也算是江湖中有头有脸的人物，萧铁棠今日落在你手中，要杀要剐，随你发落便是，你去欺侮一个孩子，那算什么英雄好汉？青麟，你快走！”

萧青麟哪里肯走，大声道：“我陪爹爹死在一起，决不独生！”

萧铁棠怒道：“混帐，你胡说八道什么？快走，快走！这儿的事跟你有什么相干？”

萧青麟道：“我不走！”唰的一声，从腰间拔出剑来，抢过去挡在萧铁棠身前，叫道：“钱士权，先前我爹爹饶了你不杀，你反来恩将仇报，你要不要脸？”

钱士权阴森森地道：“老子纵横江湖时，你这小贼种还未出娘胎。老子是不是英雄好汉，用不着你下定论。”

萧铁棠见钱士权面上杀气一闪，便知不好，急忙拉住萧青麟的手臂，连声道：“快走！快走！”但他中毒之后，心力交瘁，手上已无内劲。萧青麟轻轻一挣，挣脱了萧铁棠的手，便在这时，眼前黑影一闪，钱士权已劈手抓来。

萧青麟耳听掌风袭来，挥剑反指，剑势如风，疾向钱士权刺去。他百忙中不及细想，顺手使出来便是家传绝学“一剑八芒血连环”，将长剑舞成一片光屏，挡在身前。但听得嗤嗤嗤嗤，剑气破空之声密如联珠，只一瞬之间，已连攻三十二剑，一剑快似一剑，将周身护得水泄不通。

这“一剑八芒血连环”乃是萧铁棠的成名绝技，伤在这招剑法之下的豪杰不计其数，若是由萧铁棠出手，就有三个钱士权，也一齐打死。只是萧青麟剑法虽然不差，毕竟尚缺火候，待反复运剑七八遍之后，限于功力未足，出剑的劲力渐渐有些不济。

饶是如此，钱士权数十招收拾不下萧青麟，心下焦躁，猛地一声大吼，左手仍是施展空手白刃的功夫去抓长剑，右手却往腿上一探，从布袜中取出一柄匕首，陡向萧青麟咽喉刺去。这一下偷袭极不光彩，以钱士权在江湖中的身份，斗不过一个孩子，已然名声扫地，再使兵刃偷袭，简直不成体统。

萧青麟临敌经验不足，万没料到对方竟使兵刃偷袭，突然间寒光闪动，匕首刺到，不知如何招架才是，忙将长剑在咽喉前一挡。钱士权正要他如此，嘿的一声冷笑，匕首圈转，啪的一声，击在他的剑锷上。萧青麟内力不及，只觉右臂酸麻，虎口剧震，长剑登时脱手而飞。钱士权匕首微缩，左手食指疾点而出，将萧青麟的穴道封住。

萧铁棠与楚寒瑶急怒攻心，大叫一声，向前纵去，然而两人只跃出一步，便觉得天旋地转，双双倒在地上，

钱士权哈哈大笑，说道：“邪魔外道，作恶多端，便要死却也没那么容易，我先斩落你的四肢，再挑断你的经脉，要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楚寒瑶怒道：“姓钱的，亏你也是江湖中成名的人物，今日做出如此不要脸的事，我四谛岛定然轻饶不了你！”

钱士权冷笑道：“楚岛主，你以为拿四谛岛就能唬得住我么？嘿嘿，当真痴心梦想。你与萧铁棠已是一丘之貉，便是天下武林的公敌，钱某杀三人是杀，杀四人也是杀。”说着踏上了一步。

楚寒瑶双目直欲喷出火来，心中恨不能一掌将此人拍成肉酱，无奈空有满腔怒火，指尖却连一丝力气都使不出。

钱士权愈发得意，说道：“这叫做虎落平阳被犬欺。钱某不才，虽是一只犬，今日吃的却是你们这两只虎。”提起匕首，便要向萧铁棠右臂斩落。

正在这时，忽听身后有人喝道：“且住！”钱士权大吃一惊，急转过身来，将匕首护在身前。只见东北方的树后人影一闪，走出一个蓝衫人，手拿一把折扇，一开一合，缓步来到近前。

钱士权暗生戒备，心知此人必定早就隐伏在树后，一动不动，否则以自己的功夫，决不致有人欺近而竟不察觉。月光之下，只见那人是个中年文士，轻袍缓带，神情甚是潇洒，当即拱手道：“请了，不知这位朋友如何称呼？”

蓝衫文士走到他身前一丈开外，站定脚步，拱手回礼，说道：“钱护法请了，在下神龙堂史铁城。”

钱士权倒吸一口冷气，脸上却不动生色，淡淡说道：“我道是谁，原来是史铁城史坛主。素闻‘神龙堂前八盏灯，一城双鹏五血僧’，史坛主位居八大坛主之首，威名远震，钱某久仰了。”

史铁城摇头笑道：“什么威名远震？那都是江湖同道往在下脸上贴金，其实史某何能之有？倒是当年钱护法在丹江口双掌镇八寇，血溅汉水十三里，这等威风，在下却常记心头，至今犹为仰慕。”

钱士权久闻神龙堂史铁城之名，但从未见过面，这时听他谈吐甚为谦逊，没想到威名显赫的神龙堂第一高手，竟是一个翩翩君子。钱士权干笑两声，道：“那些小事，何足挂齿？史坛主见闻倒广博得很。”

史铁城道：“武林中多的是沽名钓誉之徒，象钱护法这等真正的英雄便越来越少了。史某有一个不情之请，想请钱护法通融通融，让史某得偿心愿。”

钱士权道：“史坛主有什么事，不妨直说。”

史铁城正色道：“史某曾对天发过毒誓，一定要手刃萧铁棠，不偿此愿，誓不为人！”

钱士权心道：“你想得倒美，铁衣山庄用十六条人命换下萧铁棠一颗脑袋，你轻轻巧巧一句话便想拿去，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他口中却客客气气地道：“萧铁棠如今已是俎上之肉，谁杀他还不是一样，钱某替史坛主代劳便是。”

史铁城微微苦笑，道：“铁衣山庄为擒拿萧铁棠定然花费了无数心力，史某未出寸力，原是不该说这句话的。但萧铁棠与我仇深似海，若不亲手杀他，史某一生寝食难安。”

钱士权奇道：“萧铁棠如何得罪了史坛主？”

史铁城道：“说来那是十六年前的事了，江湖九大门派、四大世家的高手合力诛杀萧铁棠，史某适逢其会，添陪末席。有一日我们接到消息，得知萧铁棠栖身在一座破庙之中，并绑架了风霁月为他老婆疗伤，于是我们约集了三十多名高手，星夜赶了去，欲与此魔一决生死，哪知……哪知……唉……”说着长声一叹，想是回忆起那夜与萧铁棠交手屠戮的情景，兀自心有余悸。

钱士权也不禁惊叹：“此人与萧铁棠交过手，居然未死，也是一桩奇事。”

史铁城缓缓解开衣衫，坦裸胸膛，说道：“史某的丢人丑事，也不瞒钱护法了，请往这儿看。”只见他胸中横过一条两尺长的伤疤，自左肩斜伸至右胸，伤疤虽然愈合已久，仍作淡红之色。可见当年受伤极重，只怕差一点便送了性命。

钱士权心中一震，忖道：“好毒辣的剑法！这定是萧铁棠所伤的。”

史铁城掩上衣襟，扣上纽扣，说道：“那夜破庙前一场血战，我给姓萧的斩上了一剑，昏倒在地。他只道我已经死了，没再加理会。倘若他随手补一剑，嘿嘿，史某也不会站在这里与钱护法说话了。”

钱士权道：“幸而姓萧的一时失察，否则江湖中又少了一位豪杰。”

史铁城道：“这道剑伤虽然未能要了我的命，但每逢阴雨天气，便如万针攒刺，疼得好不难熬。史某这十六年苦罪，全由萧铁棠所赐，今日不与他清算这笔帐，史某决不甘心！”说罢，他向前紧走几步，双膝一弯，竟然跪倒在地，说道：“史某杀他之心决不可改，恳请钱护法成全！”

钱士权见对方行如此大礼，心道：“萧铁棠的人头是决不能给他的，但这姓史的为人倒也坦诚，若能与他交一个朋友，日后或许会有用得着的地方。”于是上前伸手相扶，道：“史坛主何必如此？咱们有话好商量，快快请起。”

史铁城就势站起身，说道：“多谢！”这“谢”字刚一出口，猛然寒光突闪，他右臂一振之间，从那把折扇中陡然弹出一柄软剑，分心直刺钱士权的胸口。这一剑突发而出，既快且准，正是一击必中、一中必死的杀手绝招。

钱士权本来一直对史铁城小心戒备，但见他为人谦冲，防范之心便减了许多，哪料到他竟在说话间突下杀手，发招前更无半点朕兆，大骇之下，急向后退，却已不及，从右胸到左肋给剑锋割开一道长长的口子，创口深达半寸，鲜血登时迸溅而出。

他急怒交集，大吼一声，便欲拔出匕首。但史铁城一剑既占先机，第二剑跟刺而至，后招绵绵不绝，但听得嗤嗤嗤嗤之声连响，一柄软剑颤若游蛇，光环乱转，只逼得钱士权连连倒退，非但没有机会拔出兵刃，连喝骂之声也叫不出口。

萧铁棠、楚寒瑶、萧青麟、狄梦庭四人眼见史铁城剑招变幻，犹如鬼魅，无不心惊神眩。

顷刻间，钱士权身上已中了十二三剑，鲜血被剑风带得四下甩溅，情景极是诡异可怖。他位居铁衣山庄护法之职，一身武功原本不弱，只是一上手便受重创，此刻虽然高纵低伏、竭力招架，始终无法摆脱史铁城的剑光笼罩。蓦地，他暴吼着高跃而起，和身直扑，拼死发出最后的一击。

史铁城身子一闪，冷喝道：“在这儿吧！”右掌一划，软剑带起一股冲天的血光，裹着钱士权一颗头颅高高飞起，直摔出五六丈外。

一旁，狄梦庭见史铁城杀死钱士权，知道下一步便来杀害自己这四人了，眼见情势危急，从怀中取出三枝金针，伏在萧铁棠身旁，从他头顶的“百会穴”、“神庭穴”、“印堂穴”轻轻刺入。

这三处穴道连通任、督二脉，与脑府相关，这么一刺，萧铁棠只觉脑中剧震，一股热气自丹田涌出，沿任、督二脉流遍全身贯注，一直麻木的手上亦恢复了几分知觉。顿时，一股求生的欲望支持着他一下子跃了起来，对狄梦庭道：“好孩子，用这法子也给楚叔叔搞搞。”

史铁城见萧铁棠跃起身来，着实吓了一跳，他原先见萧铁棠与楚寒瑶双双中毒不起，这才出来用计杀了钱士权，满心以为拣了一个大便宜。哪知萧铁棠竟会站了起来，他只得硬起头皮，一抖软剑，直刺萧铁棠的胸口。

萧铁棠虽然站起身来，但中毒之后，功力仅剩下平时的十之二三，见软剑刺来，竟无力躲闪，只得用左臂匆忙一挡。那软剑何等锋利，嗤的一声，剑锋落处，萧铁棠一条左臂登时被卸了下来。

萧铁棠断臂处血如泉涌，他却如不知疼痛一般，右掌劈手抓出，攥住剑锷，奋力一夺，竟将软剑夺了过来。跟着右腿无声无息地踢出，正中史铁城的左肋，只听喀喇喇几声，肋骨断了几根，他惨叫一声，手捂断骨，向后退去，口中一股鲜血跟着直喷了出来。

萧铁棠这一腿伤敌，实已用尽了全身的气力，此刻手脚酸软，再也动不了，对方虽然也受重伤，但上前只须一拳一脚，立时便可将他杀了。然而，史铁城见萧铁棠浑身浴血，威风凛凛，有如天神一般，霎时间斗志全消，连门面话也顾不得交待一句，转身便跑。

萧铁棠心知若让此人跑了，必定后患无穷，但自己劲竭力尽，无法追杀，正自焦急，忽听背后有人低声道：“快，不能让他逃了。”跟着一只手掌贴在背心的“灵台穴”上，一股真气随之注入身体。

萧铁棠不必回头，便知是楚寒瑶以真气助自己一臂之力，当即借劲将夺来的软剑飞掷出去。

月光之下，软剑犹似飞蛇，激射而前。只听史铁城“啊”的一声大叫，软剑已插入他的咽喉，剑锋自后颈透出，将他钉在一株老树的树干上，剑柄兀自不住幌动。

霎时间，四周顿时变得死一般的沉寂。唯闻湖风吹过杏树上，摇落簌簌白花，缤纷如雨，旋辗飘铺于林间。

狄梦庭走上前，将萧铁棠与楚寒瑶头上的金针取下，又撕下一条衣襟，为萧铁棠将断臂包扎起来。

楚寒瑶从怀中取出一个花瓷小瓶，倒出两枚龙眼大小的药丸，说道：“这‘南海碧珠丹’练制不易，普天之下，只得四枚。十六年前，你已服用了一枚，今日再服一枚吧。”

萧铁棠接过药丸，张口吞下，却不言谢。他们经过这一次患难，心中已把对方当成莫逆之交，一切话语尽在不言中，口头的道谢反而显得多余。

楚寒瑶道：“你我中的是‘修罗解血大法’之毒，‘南海碧珠丹’虽然可解百毒，这一次却无可奈何，只能再延续八年性命。八年过后，你我阳寿即尽，纵然再服用‘南海碧珠丹’也无效了。”

萧铁棠淡淡一笑，说道：“小蝶死后，我就是为了儿子而活，八年之后，我的青麟长大成人，我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小蝶在九泉下寂寞了那么多年，我正该去陪陪她了。”

楚寒瑶叹道：“是啊，生亦何欢？死亦何苦？萧铁棠，今后你又去哪里存身？”

萧铁棠说道：“天下之大，四海之阔，哪里容不下我们父子？”

楚寒瑶道：“若不嫌弃，四谛岛随时等你到来。”

萧铁棠摇了摇头，道：“不，我不能去。”

楚寒瑶道：“我是为你着想，若在以前，凭你萧铁棠的铁胆快剑，哪里去不得？但是现在，你断了一条臂膀，如何面对江湖中无止无休的追杀？”

萧铁棠傲然道：“萧某的手臂断了，胆却没小，一只手照样能撑起一个天来。何况青麟也能作我的另一只手臂。”

楚寒瑶道：“不错，你有儿子，便有了一个依靠，我……我却什么都没有！”说到这里，他走到狄梦庭身边，道：“萧铁棠，你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不容易，这个孩子不会武功，让我带回四谛岛吧。”

萧铁棠向狄梦庭道：“孩子，你愿意随楚岛主去么？”

狄梦庭从心里着实不愿与萧青麟分离，但想到自己毫无武功，跟着萧家父子闯荡江湖，确实是个累赘，于是点了点头，道：“我随楚岛主去。”

楚寒瑶大喜，道：“好，我便任你作为义子，日后将一身武学倾囊以授。萧铁棠，八年之后，当咱们长辞人间了，两个孩子再将咱们的武学印证一番，看看谁强谁弱？”

萧铁棠道：“一言为定！”

两人豪气顿生，击掌为誓，相视大笑。

狄梦庭却黯然伤神，他有生以来，一直与师父相依为命，从小便没有一个伙伴，今日刚结识一个意气相投、肝胆相照的大哥，但不到两个时辰，便要分别，心中异常舍不得。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缎帕小包，走到萧青麟身前，道：“大哥，今日一别，遥遥无期，请把这件东西收下吧。”说着，他打开缎包，里面正是那小姐赠送的一对玉镯，拣出一只交到萧青麟手中，道：“日后咱们相见，便凭这只玉镯相认。”

萧青麟郑重地接下玉镯，道：“二弟，保重！”

萧铁棠也走了过来，道：“青麟，咱们走吧。”拉着萧青麟的手，往西而去。

狄梦庭目送他们父子远去，只见萧青麟不断回头扬手，直到走到一排花树背后，这才不见。他霎时间只觉孤单凄凉，悲从中来，忍不住流出两行清泪。

作品相关 第六章 玄英铁笋

岁月流逝，光阴似箭。弹指一挥间，多少江湖少年子弟青春不再，多少恩怨往事也逐渐被人淡忘。

这一年立春过后，关西之地普降大雪，东起长安，由凉州瓜州连绵向西，直至高昌楼兰诸地，飚风卷起碎琼乱玉，撒在漫漫无垠的万里戈壁上，白皑皑、迷茫茫，触目尽是一片肃杀荒寒之色。

黄昏时分，在玉门关外一个风雪迷漫的破山神庙外，默默走来一人一马。马上骑士是一个二十四五岁的青年，头戴一顶范阳斗笠，身穿青缎紧扎的劲装，外套银狐皮大氅，一张四方的国字脸上，两道剑眉向上剔起，紧绷的双唇微微下吊，虽然颇显风霜劳顿之色，但顾盼之际，眼光锋锐如刀，充满霸悍的威势。

他来到庙门前，翻身下马，走入院中。这是一座久已废弃的庙宇，空落落的大院覆盖了尺余深的积雪，左右两边的厢房庑廊均已坍塌，只剩下孤零零的一间正殿，飞檐下垂着二三尺长的冰柱。那青年将马拴在当院一个半人高的大铁鼎上，从马背上解下一个包袱，大步走进殿门，只见殿上供着一尊金甲山神，左右一个判官，一个小鬼，供案两边垂着破烂不堪的黄色布幔。

那青年默默审视四周，将包袱放在供案上，摘下斗笠，将身上的雪抖了，拆下两扇破窗的窗页，生起一堆火。他坐在火边歇息了一会儿，取出一只大酒葫芦来，倒了一碗酒，放在火边烫了起来。那酒色作金黄，稠稠的犹如稀蜜一般，一倒出来便清香扑鼻，给火苗的热气一逼，酒香直送出去，满殿浓香。

雪越下越大，殿内松火轻爆，美酒流香，荒山破庙之中，别有一番温暖天地。

不多时，酒已烫热。那青年端碗欲饮，忽听西方远远传来马嘶之声，往这边而来，甚是快捷。他站起身，向西窗外望去。只见雪地里疾驰来一辆马车，四匹驾马翻蹄尥蹶，踢得落雪飞扬，一路滚滚而来，宛如一条数十丈长的白龙，极有气势。

拉车的驾马赫然是四匹大宛名驹，奋蹄扬颈，神骏非常，只是这等千金难求的良驹，竟被用来套辕拉车，实是可惜。那青年冷冷一哼，道：“素闻姓赛的最喜夸富，果然名不虚传。”

片刻功夫，那辆马车到了庙前。车帘一挑，走下一个高鼻深目，曲发黄须的波斯胡人，身上穿的却是汉服，头戴一顶紫金宝冠，腰系一条镶珠嵌玉的丝绦，浑身上下珠光宝气，令人眼花缭乱。此人乃是波斯大贾，祖孙三代在汴梁、长安、洛阳等地贩卖珠宝，生意远达江南诸地，他本人自幼在中原长大，取了一个中国名字叫作赛义德。

在他身后跟着两个老者，一人穿着红袍，圆脸充满红光，两边太阳穴高高鼓起，便如藏着一对杏核相似。另一人玄衣长衫，双目精光灿然，显然内功深厚。

三人步履均快，转眼间便到大殿中。赛义德一进殿门，哈哈一笑，道：“萧先生早到了么？这等大风雪天不该让你久候，只是商队中俗事太多，实在分不开身，请你不要见怪。”

那青年道：“无妨。”回到火堆旁，将那碗烫得正热的美酒端起，道：“赛老板远道赶来，喝碗酒驱驱寒气。”

赛义德道：“谢了！”接过碗就要喝酒。他身旁的玄衣老者忙伸手拦住，道：“赛兄，咱们是来谈生意的，这酒不喝也罢。”

赛义德奇道：“怎么？”

玄衣老者轻声道：“姓萧的是中原最厉害的杀手，谨防酒中会有古怪。”

赛义德笑道：“萧先生虽为杀手道中的翘楚，却是一条铁铮铮的汉子，岂能用毒酒暗算于我？”端起碗一仰脖子，一口喝干，长长舒了一口气，赞道：“好酒！好酒！我自西域至中原，品过的佳酿不下百余种，当以此酒为最佳。”

那青年淡淡一笑，道：“不过是土坊酿出的烧酒，哪里算什么佳酿？”

赛义德道：“不瞒你说，我自幼贪恋杯中之物，这些年走南闯北，天下名酒十九在我心中。就说这白酒吧，便有高梁香、玉米甜、大米净、大麦冲等诸般风味，每一种风味之中，又分出清白、浓香、酱香、米香等各种派别。酿法异曲同工，口味相差甚远。晋陕之酒是一种风味，燕鲁之酒又是一种风味，蜀中之酒是一种风味，滇黔之酒又是一种风味，流派之广，口味之多，实是不胜例举。”

那青年听他论起酒道，侃侃而谈，说道：“赛老板不愧为酒国前辈，此一席话，令萧某大有茅塞顿开之感。”

赛义德道：“天下美酒虽数不胜数，但论到色、香、味，萧先生这碗酒称得上别具一格。”说到这里，他轻轻咂摸一下嘴，仿佛意犹未尽，忽然双拳一抱，一揖到地。

那青年忙道：“赛老板，您……您……这是为何？”

赛义德道：“如此佳酿，不知下次何时才能喝到？萧先生，赛某有个不情之请，能否将酿法秘诀赐告，我愿以千金相购。”

那青年微微笑道：“其实这秘诀说出来不值一文，哪值得赛老板以千金相购？”从怀中掏出一张纸笺，双手奉上，道：“这便是酿酒之法，赛老板请观。”

赛义德欠身接过，展开看去，只见笺上写着：烧酒，非古法也。用浓酒和糟入甑蒸。令气上，用器承取滴露。凡酸坏之酒，皆可蒸烧。近时惟以糯米，或粳米，或黍或秫，或大麦，蒸熟和曲，酿瓮中七日，以甑蒸取，其清如水，味极浓烈，盖酒露也……。赛义德是酒道中的大行家，看到这里，已知这张纸笺上记录的正是酿酒秘诀，心中大喜，道：“萧先生真乃当世豪杰，我当以千金谢之。”

那青年摆了摆手，道：“这张纸笺放在我手里并无大用，算我赠您一个人情。”

赛义德凝视了那青年片刻，道：“好，萧先生果然是条豪爽汉子！”说着，他将嘴一张，吐出一颗红色药丸，道：“我自知家资百万，难免遭宵小妒嫉，欲谋财害我之人不在少数。偏偏萧先生又是江湖中首座杀手，我焉能不防？这药丸善能解毒，诸害不侵，只是适才听了萧先生之言，倒是我的胸襟狭隘了。”他一挥手，将药丸抛出窗去，然后自己斟了一杯酒，便即干杯。

那青年见他如此，心想：“这波斯胡虽非江湖中人，气度倒是不小！”说道：“赛老板，今日我邀你来到这里，是为了做一笔生意。请看。”说着，他将供案上的包袱打开，顿时，一片绿光莹然，一尊高达一尺左右的绿翡翠观音像露了出来。这尊观音像雕刻得精美绝伦，观音一手托甘露瓶，一手作大悲手印，面容端庄宁静，眼含悲悯，腮呈笑靥，衣袂飞扬灵动，飘飘欲仙。火光照在绿翡翠上，把一种莹莹的绿色向四周染了去，映得大殿中四人的脸也都透出淡淡的绿色。

那青年说道：“赛老板，你是做珠宝生意的，给它估个价吧。”

赛义德的脸色也变得异常郑重，仔细望着这尊观音像，缓缓说道：“这是无价之宝！”

那青年道：“我便以这件无价之宝，换取赛老板手中的一件东西。”

赛义德道：“我知道。”向身后的玄衣老者挥了挥手，说道：“拿上来吧。”

玄衣老者转身出去，不多时双手托着一个铁箱子回来，放在火畔。

赛义德上前打开箱盖，只见箱中放的是一枝两尺多长、粗如婴儿手臂的铁棒。这枝铁棒猛一看黑黝黝的毫无异状，但仔细一看，便见棒身的深黑中隐隐透出一股红光，与寻常凡铁颇有不同。他指着铁棒，道：“萧先生请看，这便是你要的‘玄英铁笋’。”

那青年伸手抓起铁棒，只觉掌心一沉，险些脱手。原来这枝铁棒沉重之极，虽然只有两尺多长，重量却不下七八十斤，比之战阵上最沉重的长戈大斧尤重数倍。那青年手上忙加了几分力，将铁棒提在眼前，又取出一枚戒指，上面镶这一颗蚕豆大小的金刚钻。他将戒指往铁棒上用力一划，金刚钻乃是天下至坚之物，不论与任何硬物相擦，均能划破对方而己身无损，但此刻这颗大钻在铁棒上划过，只听喀叭一声，金刚钻竟然从中碎裂，棒身却连细纹也不起一条。那青年将戒指随手一扔，毫不痛惜，脸上却充满喜色，道：“不错，不错，无色无声，神物自晦，果然是‘玄英铁笋’。”

赛义德道：“萧先生可还中意么？”

那青年将铁棒仔细包好，收入随身的行囊中，道：“那尊翡翠观音，归你了。”

赛义德哈哈一笑，道：“好，萧先生行事痛快，咱们这笔生意成交了。”他话音顿了顿，又道：“四个月前，有一个盗墓高手大胆包天，居然掘开了高昌王的古墓，窃得了这枝‘玄英铁笋’，辗转几手，卖到了我的商队。我是做珠宝生意的，这枝‘玄英铁笋’虽是铁中极品，在我眼中却无甚用处，用它换到这尊翡翠观音，便如凭白得了一件传世之宝，可占了天大的便宜。”

那青年道：“这便叫各得其所。此物在赛老板眼中算不得什么，焉知旁人不将它视为至宝？”

赛义德道：“我是个生意人，只懂得论货比价。你可知这枝‘玄英铁笋’是我用多少银子买来的？”

那青年道：“多少？”

赛义德悠悠出了口气，道：“白银五十两。”

那青年道：“那也没什么稀奇。卖主一定是把它当成重一些的凡铁了。‘玄英铁笋’的珍异之处，原本不是人人都能看出的。卖主害怕它是一枝无用的铁棒，心中定然以为，卖得五十两银子已经很不错了，结果恰恰相反，他是把盖世奇珍当作凡物卖了！赛老板是个精明人，就是你将价钱压到白银五两，也是你自己的能耐，做买卖怎能不去获得最大的利益呢？赛老板，我恭喜你！”

赛义德收了笑容，盯着那青年，过了半晌，才道：“萧先生，你若弃武经商，生意场上没人是你的对手！”

那青年说道：“可惜萧某志不在此。赛老板，买卖既成，这便分道扬镳。我告辞了。”说罢，他飘然走出大殿。

那青年才走到大殿的台阶下，猛听殿中传出嗤嗤嗤一阵暗器破空之声，随即便见拴在院中的坐骑大声悲嘶，翻身滚倒，头上鲜血淋漓，毙于地下。

那青年‘啊’的一声大叫，看见爱马在临死之时眼望着自己，流露出恋主的凄凉之色，想到乘坐此马日久，从江南来到关西，数月来朝夕不离，不料却在此处丧于奸人之手，胸口热血上涌，一个箭步冲到马旁，从马鞍上摘下一柄长剑，回头喝道：“是谁下的毒手？给我滚出来！”

只听殿中有人朗声笑道：“姓萧的，咱们的生意还没有做完，你怎么就着急要走？”随着话音，那个玄衣老者从殿门大步走出，在他身后，红袍老者反扭着赛义德的胳膊，紧随其后站在殿前的斗拱之下。

那青年瞧出此刻形势生变，神色反而镇定下来，道：“阁下这是什么意思？”

玄衣老者阴冷冷说道：“姓萧的，翡翠观音乃是玉中奇珍，‘玄英铁笋’也是铁中精英，这两件东西均是天下罕见的神品，常人莫说拥有，但求一见也是难得。不过，此地还有一物，较这两件东西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那才是江湖最为贵重之物。”

那青年冷冷说道：“喔？倒要请教？”

玄衣老者喝道：“便是你萧青麟的项上人头！”

那青年双目一翻，说道：“想要萧某的人头？”他冷哼一声，踏上两步，对赛义德道：“赛老板，听说你一向只做珠宝生意，素来不招惹江湖是非，怎么这次破了例，动起萧某的主意来了？”

赛义德脸色苍白，向那玄衣老者叫道：“俞老弟，这些年你在我的商队之中，我始终将你待为供奉，你……你怎么反将我擒下了？”

玄衣老者白了赛义德一眼，不屑道：“你算什么？不过是一个波斯鞑子而已，焉能差遣得动老夫？”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铁牌，在手中掂了掂，道：“瞒了你这么多年，今日便叫你知道老夫的身份吧！”将手一扬，一掌拍在身旁的立柱上。

这根立柱乃是支撑外檐斗拱的主柱，用的是桶口粗细的松木制成，虽经多年风雨，依然结实无比。玄衣老者这一掌拍去，掌力到处，木屑纷飞，竟将铁牌生生楔入柱身之中。

萧青麟心头微凛，暗道：“好掌力！”凝神一望，只见那块铁牌刻的是一条张牙舞爪的巨龙，极有威势。一望之下，他不禁脱口叫道：“铁衣山庄的腰牌！”

玄衣老者道：“不错，老夫虽在赛家的商队之中，奉的却是薛庄主号令，行的也是铁衣山庄之事。”

萧青麟点了点头，道：“是了。赛老板家财千万，行事却小心谨慎。薛野禅野心勃勃，定然看中了赛老板的家产，想要收为己用，因此派阁下投身在商队之中，作为内应。”

玄衣老者将大拇指一竖，道：“姓萧的，看不出你年纪青青，料事却十分老练，了不起，了不起！可笑这姓赛的被骗了这么多年，却什么都看不出来。”

赛义德一听，又羞又怒，破口大骂。只是才骂了两句，他身后的红袍老者袍袖一拂，将他从殿门摔到台阶之下，躺在地上动弹不得，在这眨眼之间，已封了他的四处穴道。

萧青麟心念一动，突然想起，朗声道：“阁下原来是‘钟山铁指’岳二先生，你以堂堂神草门长老之尊，何以甘入铁衣山庄，为薛野禅驱策？”

红袍老者悠悠叹了口气，说道：“老夫百死余生，过去的事说他作甚？我早已不是神草门的长老了。”江湖中稍大一点年纪的人都知道，‘钟山铁指’岳二先生是神草门硕果仅存的长老，指力之强，名动江湖，而且他极善用毒，往往伤人于无形之中。只是平生他极少与人动手，有时迫不得已出手，也是一将对方毒倒，立刻奉上解药，因此在江湖中口碑甚好。数年前传言他身染重病而亡，当时人人都感惋惜，不意他竟尚在人间。

萧青麟道：“好啊，为了萧某这颗头颅，铁衣山庄可下了不小的功夫。萧某不才，能得钟山铁指印证几招，荣宠无量。岳二先生，请赐招吧。”

岳二先生摇了摇头，道：“印证武功，那却不必了。”玄衣老者接口笑道：“姓萧的，你见识忒也浅薄，难道不知岳老弟的成名绝技么？”

萧青麟若有所思，道：“岳二先生敢是对萧某下毒了么？”

玄衣老者道：“不错，当我们进院之时，已在你的剑上撒下‘五鼓断魂散’，此刻你手握剑柄，毒粉自掌心渗入，片刻间就是你的死期。姓萧的，今日老夫杀你，手段虽然不够光彩，却叫你死得明白。”

萧青麟道：“铁衣山庄只有暗箭伤人的本领，过了这么多年，卑鄙之心却半点没改！”

玄衣老者道：“暗箭伤人，那便是最大的本领！江湖之中高手辈出，倘若人人都凭真功夫取胜，那要打打杀杀到何年何月，才能一统天下，号令群豪？”

萧青麟叹道：“是啊，倘若人人都凭真功夫取胜，那么世间无数险恶之徒的野心，又从何而生？”他目光一闪，又道：“不过，你们想要暗箭伤我，却打错了算盘。先父便是伤在铁衣山庄的毒阵下，我岂能不知防范？”他将双手扬了扬，只见他掌上戴着一双鹿皮手套，外缝白绡，紧紧绷在手掌之上，若不细看，着实不易发现。

那玄衣老者见对方早有防范，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又是一付满不在乎的神色，道：“姓萧的，你心机慎密，老夫倒走眼了！也罢，既然事已至此，我们老哥儿俩便凭真功夫陪你走上几招。”

萧青麟道：“请赐教！”手腕一振，已拔剑出鞘，只听嚓的一响，手中拿着的只是一个剑柄，剑刃却留在剑鞘之内。他愕然之间，随即醒悟，原来对方定然在施毒时暗使手脚，将剑刃捏断，但微微留下几分勉强牵连，拔剑时梢一用力，当即折断。

玄衣老者胸有成竹，心想萧青麟所长功夫乃是剑术，此刻长剑断折，他赤手空拳定然难敌自己二人，今日之战可说已胜券在握，不禁阴冷冷一笑，道：“一个剑手，贵在心与剑通，身与剑连。剑，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须臾不可分离。一个失了剑的剑手，无异于废人一般。姓萧的，你只剩下一柄断剑，拿什么跟我们斗？”

萧青麟将断剑平平放置在雪地之上，道：“你错了！一个真正的剑手，乃是不滞于物，万物皆可为剑。剑，就在他的心中！”说着，他大步向玄衣老者走来。

玄衣老者见对方一付有持无恐的神态，也不敢掉以轻心，双掌一高一低，抱元守一，摆出“炮锤手”的招式。

萧青麟目光斜望天际，仿佛若有所思，突然将袍袖一扬，袖底劲风扫出，卷起地上大片大片的积雪，向玄衣老者扑面飞去。

玄衣老者只觉眼前白茫茫一片，点点飞雪打在脸上，竟也隐隐生疼，急忙双掌拍出，一股猛烈的掌风逼得雪花四散，同时身形一闪，横移四尺。

他只道自己身法极快，哪知对方竟然如影随形，已抢进自己身畔，跟着又见白光点点，耀目生寒，指向自己咽喉，惊骇之下，双掌交错，一拍萧青麟胸口，一拍他的小腹。掌力甫吐，突然间掌心一阵奇寒，随即剧痛彻骨，只见自己两只手掌相叠，都被一根冰柱穿连在一起。

原来萧青麟扫起积雪的一瞬间，手臂一长，从屋檐摘下一根冰柱。这冰柱长有两尺，一头尖锐之极，宛如一柄短剑。萧青麟将内劲贯注其上，冰柱从玄衣老者右掌的手背透出，又刺入他左掌的手心。玄衣老者运起的内力都在双掌之上，将鲜血逼得从伤口中急喷而出，他大叫一声，双掌往外一崩，震断冰柱，向后疾退。

萧青麟冷声道：“想逃么？”身形似电，倏地欺进身来，掌力疾吐，击在玄衣老者的胸口，打得他身子飞了出去，重重摔在雪地之中。

萧青麟恼恨此人设毒计害自己，出手便不容情，正待补上一脚，当场送了他的性命，蓦地里脑后劲风突生，有人喝道：“掌下留人！”

出手之人正是岳二先生，他一见萧青麟以冰柱施展剑招，便知玄衣老者要糟，刚欲出言提醒，玄衣老者已被打飞出去。他飞身来救，身形虽快，其势却已不及阻止萧青麟踢杀玄衣老者，但他身为武功高绝之士，见机极快，并不急于救人，而是一掌猛击萧青麟后脑。

萧青麟若不及时回救，虽能打死玄衣老者，自己却非身受伤不可。他立即收回右掌，在背后划了一个圆圈，化解岳二先生的来势。两人掌力相激荡，各自心中一凛，均觉对方武功着实了得。岳二先生急于救人，右手食指一招“朝天灯”点出，气象森严，内力雄浑。

萧青麟侧身一避，叫道：“好指力！‘钟山铁指’，名不虚传！”

岳二先生见玄衣老者身受重伤，心想这萧青麟只须略得机会，便能将老友击毙，眼前情势利于速战，只有先把对方打倒才是道理，当下将铁指功夫使得虎虎生风，着着进迫。

萧青麟见岳二先生一指点来，招数正大，难以力敌，急忙向后退了一步，突然间双手一捧，十指成莲花之状，扣向岳二先生的手指，运劲向上急拗，这是“错骨擒拿手”中的精妙招数，岳二先生若被扣住，手指立时便要拗断。

岳二先生识得厉害，哪敢怠慢？不等右掌招数使老，左掌又骈指戳出。萧青麟飘身再退一步，出手依然是那招“错骨擒拿手”，他的招数虽然简单，但方位、劲力捏拿得恰到好处，将周身守得滴水不透。

岳二先生却看出萧青麟虽然连连后退，但每退一步，便消弱自己一分指力，倘若自己稍有稍有疏漏，对方立刻便会反击而至。因此发招越来越快，右指刚出，左指随即跟至，瞬息之间，岳二先生的身影宛若变成一条飞龙，双掌此起彼落，指力绵绵不绝。

在对方迅若闪电的急攻之下，萧青麟用以应付的，却只是一招“错骨擒拿手”，看似平淡无奇，却将对方势若狂飚的攻势一一化解。

此刻两人近身肉搏，面目相对，呼吸可闻，出招都是曲臂回肘，每一招都不过两尺距离。然而相距虽近，内劲却强劲之极，真气在方寸间激迸而出，嗤嗤之声不断，宛若到了高山绝顶，狂风呼啸，扫得地上的积雪纷纷激扬飞旋。

片刻之间，两人在破庙院中兜了一个大圈。岳二先生连发数十招，俱攻不守，待拆到六十余招之后，发招渐缓，已不如刚出手时那般迅猛。

便在这一瞬间，萧青麟突然抢上一步，右掌骈指刺出，直点对方前胸。这一招纯为指上功夫，与岳二先生所使招式一模一样，竟无半分区别，但萧青麟后发先至，在一刹那的相差之间占了先着。岳二先生的手指离他胸口尚有两寸，萧青麟的指尖已在岳二先生的“华盖穴”、“玉堂穴”、“膻中穴”上点过。

这三处穴道何等重要，在内家高手比武之际，触手立毙，毫无挽救余地。岳二先生只觉穴道一麻，全身力道顿失。但萧青麟手指却不使劲，只在穴道上轻轻一拂，随即缩回。

岳二先生低头一看，自己衣襟上已留下三个小孔，这是被萧青麟的指力所穿，倘若对方指力再强两分，自己的胸膛定然将被洞穿。在这一霎时间，他心中万念俱灰，只觉数十年来苦练武功，称雄江湖，全成一场幻梦，点了点头，缓缓道：“今后江湖是你们年青一辈的天下了，老夫败得无话可说！”

萧青麟道：“承让！”

岳二先生道：“承让什么？你不杀我，难道老夫能厚着脸皮耍赖么？”双手十指交插，猛一使力，只听喀啪喀啪一阵轻响，十根手指一齐折断。

萧青麟见他自断十指，也不禁佩服此人硬朗。他一身功夫以指力见长，十指一断，等于武功全废，今后的江湖之中，算是没有“钟山铁指”这块字号了。

岳二先生强忍剧痛，弯腰将玄衣老者抱起，仰天打了一个哈哈，惨然道：“姓萧的，我们二人已是两个老废物，要杀要剐，你瞧着办吧。”说罢，他抱着玄衣老者径自走出庙门，扬长而去。

此刻，萧青麟要杀他们易如反掌，但他一动不动，默默望着两个老人渐渐远去，只是叹了一口气，自嘲的笑道：“天下欲杀萧某之人何止千万，萧某若一个个杀去，哪里能杀尽？”

他转过身来，走到檐下，将赛义德的穴道解了，道：“赛老板，今日之事你都看见了，中原江湖风波险恶，在那些枭雄眼中，你赛老板便若一块诱人的肥肉。你的生意做得越大，家资越厚，欲烹而食之的人也就越多，长此以往，只怕终落得家破人亡。赛老板，你不妨听我一句劝，收敛家财，回波斯去吧。”

赛义德叹道：“萧先生所言极是。我原以为不问江湖中的是是非非，便能独善其身。哪知仍不能逃脱他们的算计，今日之事便是例证。唉，我还有什么话说，我这便收拾家当，回波斯去。”

萧青麟道：“如此最好，我祝赛老板一路顺风。萧某告辞了。”

赛义德忙追上几步，道：“萧先生请留步。”

萧青麟道：“什么事？”

赛义德道：“中原江湖不容于你，天下之大，恐怕鲜有存身之地。萧先生，若不嫌弃，随我一道去波斯吧！我必以上宾相待。”

萧青麟道：“赛老板的好意，萧某心领了。但故土难舍，我毕竟生于斯、长于斯，情之所牵，魂之所系，纵然天下人不容我，我也舍不得离开。”说罢，他拱了拱手，走出庙门，大步而去。

赛义德赶到庙门口，手扶门柱，高声道：“人各有志，不能强求。倘若萧先生日后回心转意，便来波斯找我。”声音在风雪中远远传去，萧青麟却没有回音，身影越行越远，渐渐消失在远方的树木之后。

暮春三月，江南临安，莺歌燕舞，河湖澄碧，正是一年中最好的时季。

这一日天色将晚，萧青麟风尘仆仆进入临安城内。他自关西赶回江南，这一路千里迢迢，到得临安城时已过了两个月的时光。

他投了一家客店住下，歇息半天，到了傍晚时分，用过晚膳，他换上一套玄青色衣巾，又买了把临安特产的檀木折扇，周身打扮得焕然一新，对镜一照，俨然是个风雅之士，哪里还像是个威震江湖的豪杰？他自觉满意，心道：“这身打扮，再不会有江湖人物认出我来。”轻摇折扇，踱着方步，径往西湖而去。

临安胜景，以西湖为最。湖光山色，风景似画。环湖山峦峻秀，峰、岩、洞、壑之间，穿插着泉、池、溪、涧，青碧黛绿丛中，点缀着搂阁、亭榭、宝塔、石窟。苏东坡曾在《饮湖上初晴后雨》诗中赞此地云：“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浓妆淡抹总相宜。”

萧青麟一路行来，这是他少年时所居之地，处处景物，皆是旧识。数年前，他随父亲在西湖湖畔与天下豪杰对阵之后，从此背井离乡，浪迹天涯，再没回来过。这时重临故土，想到自己童年时的种种乐趣，心中不由得一阵激动，一阵感慨。

他的旧居在苏堤尽头的一片竹林之后。萧青麟快步穿过竹林，只见空地上坐落着两间茅庐，屋外的篱笆墙内，长着一株大杏树，他手扶树干，不禁忆起儿时每逢杏熟，父亲总是携着他的小手，一同击打杏子。熟透的杏子皮薄肉厚，甜美多汁，自从离开故乡之后，从未再尝过如此好吃的杏子了。萧青麟叹了口气，上前推开门板，走入屋中，堂上摆着木桌板凳、犁耙锄头，宛然与他离家时的模样并无大异，只是落满灰尘，显然是久已无人来过。

他走进里屋，屋中是一张木榻，榻前放着一架纺车。他盘腿坐在榻上，轻轻抚摸纺车，凝目注视。这时天色已晚，月光如清水般从窗外照进，将他巨大的影子映在泥壁上。他手臂轻舒，将纺车摇了几圈，脸上露出爱怜之色，心中回忆：“妈妈去逝的早，爹爹带我隐居在这里，十几年来，他又当爹来又当娘，连我身上穿的衣服，都是他亲手纺布裁缝的。记得幼年时候，每到晚上，我总是躺在这张床榻上，眼看爹爹摇着这架纺车，看着看着就睡着了，梦里常常梦见有新衣服穿，心里真是高兴……”

想着想着，萧青麟鼻尖一酸，泪水已在不知不觉中盈满眼眶。

便在这时，忽听窗外隐隐传来一阵笛声，音韵柔雅，若有若无，却又听得清清楚楚。萧青麟抬头一望，见窗外无人，听这笛声并不响亮，明明是从近处发出，但四周绝无藏身之处，那吹笛之人却在哪里？他心念一动，已知吹笛之人所使的是上乘内功“传音入密”之法。这功夫练到高深时可以音送数里，听来却如同人在身侧，越是内功深湛，传音越是柔和。萧青麟只听了片刻，便知对方的功力精纯浑厚，不在自己之下，心中暗忖：“此人功力不凡，难道是冲着我来的？江湖中无人知道我的故居，他怎会找到这里？他若跟踪我来，我决不会毫无察觉。”

他心存疑念，从屋中走出，穿过竹林，来到湖畔。只见湖中停泊着一艘游船，船头挂着两盏朱纱灯笼，映照船下的湖面一片流红，灯光下见有一人据案吹笛，案下燃着袅袅檀香，案上摆着精致的茶具。萧青麟心道：“这人倒有雅兴！”

那人目光一瞥，也望见萧青麟，将笛子放下，站起身来。只见他一身白衣，头上戴了一顶纱笠，遮住大半面孔，站在船头，湖风中衣袂飘飘，说不出的飘逸潇洒。

萧青麟见过的江湖人物多不胜数，却从未见过谁能如这人一般斯文清雅，周身不带一丝一毫的狠辣之气，心中不禁暗暗称奇。忽听那人仰天吟道：“清夜沉沉，暗蛩啼处檐花落。乍凉帘幕，香绕屏山角。堪恨归鸦，情似秋云薄。书难托，尽交寂寞，忘了前时约。”一首词吟罢，他轻轻叹了口气，说道：“萧先生，你早到了么？”

萧青麟听对方一语道破自己的来历，索性也不再隐瞒，朗声道：“在下萧青麟，适逢此地，不敢冒昧。”

那人提起案上的细瓷茶壶斟了一杯茶，道：“寒夜客来茶当酒，船中无酒，未免有减萧先生清兴。便请萧先生品品这杯香茗。”手臂轻扬，将茶杯向萧青麟掷了过来。

萧青麟见茶杯向自己平平缓缓飞了过来，伸手欲接，不料那茶杯突然间在空中微微一顿，猛地笔直坠落，在他指尖外二尺之处跌向地上。萧青麟急忙探臂一抄，才将茶杯接住，不致落如岸上的草丛中，当场出丑。茶杯入手，只见杯中清茶色如琥珀，与杯缘相齐，不由得暗暗心惊：“此人将一杯盛满清茶的瓷杯随手掷出，来势甚缓而力道极劲，横跨数十丈湖面，竟无一滴茶水溢出，实有传说中所谓‘飞花攻敌，摘叶伤人’之能。若以这般手法发射暗器，又有谁闪避挡架得了？”他端起茶杯，将茶水一饮而尽，默默想着心事，至于茶中滋味，全未留意，口中却赞了一声：“好茶！”

那人淡淡一笑，道：“萧先生果然豪爽，可惜香茶非酒，却不是这样喝的。”说到这里，他又道：“萧先生家传剑法天下无敌，在下素有耳闻，今日适逢相见，倒要请教一二。”

萧青麟名震江湖，欲与他斗剑扬名的人不计其数，他早已习以为常，道：“你想与我比剑？”

那人点了点头，道：“对，比剑。”

萧青麟道：“刀剑无情，动辄难料生死。你我素昧平生，又没有怨仇，何必要拿性命冒险？”

那人道：“在下一生痴迷于剑道，这次拜会萧先生，只想与天下武学高手印证剑法，此外不求一事，不求一物。”

萧青麟道；“哦，阁下是求扬名来了，倘若一剑击败萧青麟，自是名动江湖。”

那人摇头道：“萧先生料错了，今日咱们比剑，我胜你不以为荣，败给你也不以为耻，倘若有一字泄露于外，便叫我天诛地灭，乃是猪狗不如之辈。”

萧青麟道：“好，好，说得爽快！这湖岸甚是宽敞，便请阁下上来比划两手。你的剑呢？”

那人将掌中玉笛摆了摆，道：“我的剑便是这枝玉笛，这枝玉笛便是我的剑！”说罢，右臂微扬，玉笛点出，笛梢连颤三下，已将萧青麟上身诸路穴道罩住。这一招出手乃是极厉害的剑式，只是他身在游船之上，与萧青麟中间相隔十余丈宽的湖水。

萧青麟一惊，忖道：“难道他武功如此厉害，竟已练成了凝气驭剑的神功？”当下不敢怠慢，运起内劲，右掌挥出，力贯掌心，抵挡对方的剑气。

哪知这一掌挥出，前面空空荡荡，并未接到什么劲力，不由得心中大奇。只听那人说道：“如此风清月朗之夜，总不成被咱们的杀气冲了这份雅致？我便以这枝玉笛与萧先生的折扇切磋几招，大家只较量招数，不比膂力，装模作样的摆摆架式罢了。”一面说，一面刺出一笛。这一招又是虚点，离对方身子仍有十余丈远，但招法精妙，匪夷所思，倘若是近身攻击，可就十分难防。萧青麟赞道：“好剑法！”抖手一挥折扇，取偏锋、进中宫，抢攻而上。那人侧身闪避，还了一笛。

霎时之间，两人笛来扇往，斗得难解难分，可是始终相隔丈许之地。虽然招招都是虚打，绝不会伤到身体，但二人何等身手，天下武学烂熟于胸，攻防间的优势劣态，一目了然。两人全神贯注，丝毫不敢怠慢，便和贴身肉搏无异。

十余招过去，萧青麟已知对方的剑法精深，决不在自己之下，当下抖擞精神，将所学剑法中最精要之处都发挥了出来，只见他出招大开大阖，气派宏伟，每一剑刺出，都有石破天惊，风雨大至之势，手中虽然只是一把折扇，但挥舞过处，扇梢不绝发出嗤嗤嗤嗤的轻微响声。

那人的剑势虽不及萧青麟宏大，轻灵迅速却远有过之，他手腕连动，一剑接一剑的刺出，绵绵密密，吞吐开阖之际，又飘逸，又凝重，实是名家风范。两人见招拆招，忽攻忽守，似乎是分别练剑，各打各的，其实是斗得激烈无比。

片刻间，两人对拆了一百余招，仍是不分胜负的局面。萧青麟斗得兴起，朗声喝道：“好剑法！好剑法！你再来接这招试试。”手臂一旋，带着折扇乱颤，顷刻间便如化出了七八个剑尖，向那人的中盘疾冲。

那人惊喝道：“好一招‘一剑八芒血连环’！”在萧青麟的剑势逼迫之下，他已不能好整以暇的对招，何况天下也没有哪一门剑法，能挡得住“一剑八芒血连环”的连续攻击。那人展开身形，高纵低伏，左闪右避，连接萧青麟六十余招凌厉无伦的杀手，却无一招反击。

眼看那人的败局已定，突然他发出一声清啸，玉笛乍抖，从一个意想不到的方位猛然刺出，直指萧青麟的咽喉。这一招仿佛天外游龙，矢矫而至，玉笛刺到中途，他全身骨骼中发出劈劈啪啪的轻微爆裂之声，伴随着笛梢的嗤嗤劲风作响，更增声威。

萧青麟“啊”了一声，喝道：“拼命么！”眼见对方挺笛直刺，任凭周身空门大开，全不防范，正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绝招。他知道这一剑非同小可，自己生死存亡，便决于这顷刻之间，哪敢怠忽？在这一刹那间，他已想不出哪一门剑法能挡得住这一剑的攻势，百忙之中，也抖折扇向那人的咽喉疾刺，这是两败俱伤的打法，谁胜谁负，便看谁不怕死了。

两人一笛一扇，同时向前刺出，便此胶在空中，呆呆不动。以他们二人的身手，拆到这一招时，唯有同归于尽，已无他途可循。游船与湖岸相隔十余丈远，两人手臂虚拟斗剑之状，此时看来颇为古怪，但若是近身真斗，却已面临最为凶险的关头。

萧青麟微微一笑，收扇后跃，说道：“阁下剑法精妙，佩服佩服！”那人也即收笛，说道：“萧先生嫡传剑法，也是冠绝今古。”两人说过只较招数，不拼生死，但斗到此处，无法再行继续，便以和局收场。

萧青麟暗调内息，适才这一场比试虽然不耗内力，但对手实在太强，却已是竭尽心智。忽听那人说道：“有一件往事，想来萧先生不会忘记。那是在八年前，也是这西湖岸畔，曾有两位绝世高手在此一决高下，他们未分胜负，却成为肝胆相照的至交，并约好日后由孩子们来继续这场较量。今日咱们这一战，虽然仍是平手，却也能告慰他们在天的英灵了。”

此言一出，萧青麟顿时一惊，心想：“父亲与楚寒瑶那一战无人得见，他怎么知道？”正迟疑间，只见那人扬起手臂，缓缓撩起衣袖，露出手腕上戴着一只碧绿的玉镯，他挥了挥手，道：“你……你还认得这只玉镯么？”

萧青麟身子猛然一颤，大声叫道：“这只玉镯……啊……啊……你……你……”

那人道：“大哥，你不认得我了么？小弟是狄梦庭啊！”说着，他摘下头戴的纱笠，露出一张略显清癯的面孔，神朗气爽，文雅秀逸中掩不住一股剽悍之意。他神情激动，叫道：“大哥，八年了，八年了！咱们终于又见面了！”一语未罢，声音先已哽咽了。

萧青麟道：“二弟，是你。果然是你！”眼见那游船离岸十余丈，无法一跃而上，激动之下，运掌向身畔的一棵杏树猛击，掌力到处，喀的一声，折下一根粗枝，使劲抛向湖中，跟着身子纵出，在树枝上一借力，已跃上了游船船头。

狄梦庭抢上前来，两兄弟分别八年，不知生死存亡，这番相见，何等欢喜？两人四手相握，一个叫了声：“大哥！”一个叫了声：“二弟！”眼眶中充满泪水，再也说不出话来。

兄弟两人自从八年前在群雄围困中义结金兰，虽然相聚时短，却是情愈生死，一片义气丝毫未随岁月消逝而减退。过了好一阵子，狄梦庭按下激动的心情，道：“大哥，别来多事，一言难尽，所幸你我俱都安好。”

萧青麟用力点了点头，道“是啊，八年了！这八年真仿佛一场大梦！”他挽起衣袖，露出腕上戴的一只玉镯，道：“这些年来，我独来独往于江湖之上，唯有这只玉镯陪伴于我，时时告诉我，在这世上有我一个手足兄弟，虽然远隔天涯海角，但我们终有重逢之日。你看，咱们不是果然相见了么。”

狄梦庭听了这番话，甚是感动，道：“大哥，我也恨不得早些与你相见。来，咱们到舱中坐下谈。”两人携手进入船舱中，对面而坐，萧青麟先道：“二弟，这些年来你在四谛岛上过得如何？”

狄梦庭将八年来的经历述说了一遍，从楚寒瑶如何带自己回到四谛岛、如何传授武功，直说至自己如何离岛寻兄，来到西湖之畔。话毕之后，他问道：“大哥，你身在江湖，过得可好？”

萧青麟神情一黯，叹了口气，说道：“我可不像你。四谛岛乃是世外桃园，你久居岛上，焉知江湖中的风波险恶？在刀尖上做人难啊！有些事是非对错，也不是一两句话能够说得清楚。”

狄梦庭道：“既然说不清楚，就不必再说。大哥，你的境遇，我都知道。”

萧青麟道：“你知道什么？”

狄梦庭道：“当今江湖，谁不知萧青麟神剑绝世，天下第一杀手的威名早已冠于头上。黑白两道都对你深恶痛绝，这些年追剿不休。四谛岛虽是世外桃园，却也没少收到各大门派发来的狙杀拜帖。”

萧青麟摇头苦笑，道：“你果然什么都知道。”

狄梦庭也笑道：“你这么锋芒夺人，想不知道都难得紧啊！”

萧青麟脸色一整，道：“你既是明白这些事，为什么还来寻我？你难道没想过，跟我在一起不单会招惹千夫所指，更将面对天下英雄无休无止的追杀！以你现在四谛岛少主的身份，不用几年，便可稳坐白道魁首的交椅，何必为了我这个万人唾弃的杀手，放弃自己的大好前程？”

狄梦庭身子猛地一颤，急道：“大哥，你……你……你这样说我？我……我……”

萧青麟侧过头，不去面对狄梦庭的目光，道：“二弟，你没有在江湖中闯荡过，不知道刀头舔血是一种什么滋味。我却是从生到死、从死到生走过来的，脚下的每一步路都要用性命去拼！唉，我已经背了一身骂名，不能再连累兄弟陪我一道受株连。”

狄梦庭怔怔地盯着萧青麟，过了好久，才缓缓说道：“大哥，你还记得八年前么？八年前你为了救我，不惜冒险与天下英雄抗衡，那时你想过自己的安危吗？大哥，没有你，就没有我狄梦庭的今天，我这条命是欠你的。”

萧青麟道：“二弟，你别这么说……”

狄梦庭打断他的话：“不，我要说。我在这世上只有你一个亲人了，不对你说又对谁说？大哥，我没忘记，八年前正是那些‘英雄豪杰’出手害我，却是受人唾弃的杀手救了我的命。在这个江湖之中，究竟谁是好人谁是恶徒，用不着别人告诉，我心中明白。”说到这里，他离座而起，走到船头，弯膝跪倒，对天说道：“苍天在上，我狄梦庭与大哥荣辱与共、生死不离，大哥若被世人追杀，我焉能独善其身？最多不过是舍了这条命而已。比起咱们的兄弟之情、结拜之义，狄梦庭这条性命又值得几何？”

萧青麟见他对天明誓，急忙抢上几步，也跪在他身旁，含泪说道：“二弟，你我兄弟一体，什么都不必说了。我只对你讲一句话，天下万事，如白云苍狗，唯你我的情义，永远不变！”

狄梦庭大喜道：“是啊！沧海枯、礁岩烂，你我兄弟的情义永远不变！从今以后，萧青麟便是狄梦庭，狄梦庭便是萧青麟，谁敢辱大哥一言，便如辱我千百言。谁敢动大哥一刀一剑，便如动我千刀万剑。四谛岛门下弟子，决不与他善罢甘休。”

萧青麟皱了皱眉，说道：“二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要让四谛岛为我出头撑腰么？”

狄梦庭道：“不错，自今日起，你就是四谛岛主。”

萧青麟面色微沉，站起身，走到船尾，目望湖面，缓缓说道：“二弟，你还记得吗？八年前，楚岛主也曾邀请我父亲同赴四谛岛，却被我父亲断然拒绝。当时的情景你是见到的，我们父子处境危难，身遭各派追杀不说，父亲又受了重伤，若能到四谛岛上暂避一时，自是再好不过的事，但父亲却毫不犹豫地拒绝了楚岛主的好意。二弟，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狄梦庭道：“萧伯父行走江湖，凭真本领立身，不愿依靠别人的庇护做人。”

萧青麟点头道：“对。大丈夫堂堂正正做人，天塌下来自己撑着，靠别人分担，那算什么好汉？二弟，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咱们之间只有兄弟情分，我与四谛岛没有任何关系。何况楚岛主把一生打下的基业交给了你，这里面包含着他老人家多少期望，我不能让自己的恶名染污了四谛岛的清名。”

狄梦庭怔了怔，道：“大哥，你这么想，好吧，你看。”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在手中爱抚地擦了擦，说道：“这便是四谛岛的岛主令符，见符者如见岛主，所发号令，全岛弟子莫敢不从，算得上武林中的一件异宝。”一语方毕，他将玉佩高高抛起，跟着抖手一记劈空掌，掌力疾吐，将玉佩在半空震得粉碎。

萧青麟大惊，喝道：“二弟，你这是干什么？”

狄梦庭道：“这块玉佩是我为大哥准备的，既然你不要，我留着它又有何用？”

萧青麟道：“可你身为岛主，失了令符，如何向岛上弟子交待？”

狄梦庭微笑着摇了摇头，道：“我不回四谛岛了。在这世上，什么雄名霸业，什么显赫财富，都是虚幻，何足挂齿？我只要做你的兄弟，不要做岛主。”

萧青麟内心激动，却强作平静，缓缓说道：“四谛岛主之名，可是天下炙手可热的职位，不知有多少人为之眼红，你为了我这样做，是不是值得？”

狄梦庭道：“我只知道一件事，四谛岛人才济济，谁都能当岛主，我却只有一个大哥，今生今世，我不能失去他。”

萧青麟心中感动，一时千言万语，都哽在喉间，只道：“二弟，我得此至交，不枉今生！”

狄梦庭道：“大哥，我也是一样！”这一刻，兄弟两人心意相通，无限话语，尽在不言之中。

过了良久，萧青麟按下激动的心情，道：“二弟，你离开四谛岛，以后还有什么打算？”

狄梦庭道：“天涯海角，我随你走。”

萧青麟道：“好，咱们这就起程去往莫干山，脚程走得快些，还能赶上试剑大会。”

狄梦庭奇道：“试剑大会？可是钟离世家一年一度举行的试剑大会？”

萧青麟说道：“你在南海之隅，也听说过江湖中的这件盛事？”

狄梦庭道：“我怎会不知？莫干山的钟离世家乃是江湖四大世家之一，以铸剑之术享誉武林，家藏名剑无数，一年一度的试剑大会更是将天下利剑汇集一堂，评选出十大名剑。每逢会期，江湖游侠名士均要赴会一试身手，若能博得天下名剑之号，终生引以为荣。大哥，你不会是想去出这个风头吧？”

萧青麟笑道：“怎么？难道我去不得么？”

狄梦庭忙道：“我觉得此举欠妥。届时江湖四大世家都会赶去道贺，各派豪杰也少不了到场看热闹的，你与他们水火难融，一旦被认了出来，必然引发一场血战，那时候咱们以一敌百，如何脱身？”

萧青麟傲然道：“纵然脱不了身，也要去走上一遭。江湖之大，哪里没有想杀萧某的鼠辈，我不是照样活得好好的？倘若害怕危险便哪儿都不敢去，那与死人又有什么区别？二弟，你不必担心，只管随我一起去，我看天下有谁动得了咱们一根汗毛？”

狄梦庭见大哥一派傲视天下的神态，也不禁激发了雄心，道：“好，咱们去。以大哥掌中之剑，力盖十大名剑，震一震江湖诸派。让他们从此知道，天下第一神剑的威风所在。”

萧青麟却道：“二弟，你又错了。我这次赴会，一不为夺冠，二不求扬名，只是为了曾经许下的一个承诺，把一件东西交到一个人的手中。除此以外，别无他求。”

狄梦庭不解地望着大哥，道：“你甘冒杀身之险，难道只为了一个承诺？”

萧青麟点了点头，道：“不错，一个承诺，一个比生死还重的承诺！”话到此处，他不再开口，只是默默望着平静的湖水，眼光露出一丝温柔的神色。

作品相关 第七章 莫干怅恨

莫干山，位于浙北德清境内。相传春秋末年，莫邪、干将夫妇为吴王阖闾所召，在此铸剑，剑就身亡，后人为纪念他们夫妻，以两人的名字称为山名。山岭绵延百余里，有剑池、荫山、天池、天桥等诸多胜景，古诗云：“参差楼阁起高岗，半为烟遮半树藏。百道泉源飞瀑布，四围山色蘸幽篁。”

这一日天色初晓，荫山山谷的山道之上，缓缓走来两匹骏马，马上骑士一穿灰衫，一穿白袍，正是萧青麟与狄梦庭。他们也不拉缰绳，任由坐骑信步而行，一路上山。山道两旁开满一种不知名的野花，红紫相间，烂漫似锦，绚丽之极。狄梦庭探身摘下两朵，拿在手中玩赏，道：“这是什么花？我从来没见过。”

萧青麟瞥了一眼，说道：“这叫做四季秋海棠，你觉得好看么？”

狄梦庭道：“算不上好看，只是山谷处处花荫，一眼望去倒也赏心悦目。”

萧青麟道：“你一定想不到，这花另外还有一个名字：断肠花。”

狄梦庭吃了一惊，道：“断肠花？这花难道有毒？”

萧青麟摇了摇头，道：“不是。古代载籍《采兰杂志》上说：‘昔日女子，怀人不至，泪洒地，遂生此花。色如妇面，甚媚，名断肠花。’”

狄梦庭道：“我读过师父留下的医经，只知道秋海棠的根茎皆可入药，有清热润肺之能，却不知道此花还有这样一个名字和这么一个凄美的故事。”

萧青麟道：“我第一次从这条山路经过的时候，也只晓得这花娇美清艳，后来才知道在它美丽的背后，竟包含着何等凄楚的相思。”

狄梦庭若有所思，心想：“大哥说的虽是秋海棠，却似是在暗喻天下之事。其实人世间的恩恩怨怨何尝不是如此？昔年师父妙手成春，被尊为医林第一圣手，却有谁知道他内心经历的痛苦？义父身为四谛岛主，江湖中无不敬仰，但他日日苦受相思的煎熬，又有几人知晓？”

正想着，却见前方山势忽陡，山道即是一长列宽大青石铺成的石阶，规模宏伟，工程着实不小。两人骑马委折而上，只见不远处一道瀑布飞珠溅玉，奔泻而下，分成三迭落入石潭之中。

萧青麟翻身下马，道：“前方便是莫干山的剑池，相传古时干将、莫邪夫妇在此鼓风装炭，化铜铸剑，每铸成一柄剑，必须要用剑池之水磨濯，否则锋芒不显。这个故事流传至今，犹被江湖中人津津乐道，凡是来参加试剑大会的剑道高手都要到剑池边洗剑试锋，以求宝剑更加锋利无匹。”

狄梦庭笑道：“大哥，咱们也去洗剑吗？”

萧青麟道：“那都是些江湖俗子的勾当，咱们不凑这个热闹。何况剑道之精，贵在神念与心意相通，当心神合一之时，纵是一草一木皆不弱于钢刃，倘若倚重剑利，忽视心神，那才叫舍本逐末。”

狄梦庭道：“即是这样，咱们赶路吧。此处距钟离世家已经不远，咱们快马加鞭，用不了多久便能赶到。”

萧青麟却道：“二弟，你下马吧，这段路要靠咱们的两条腿了。”他指了指前方，道：“你看，在剑池前方的那片松柏林子，便是钟离世家的剑冢，家中历代高人弟子逝世之后，均葬于此。因此，那里虽非禁地，却是钟离世家最为神圣之地，凡由剑冢前经过的江湖之人，不管辈份多高，职位多尊，一律都要下马步行经过。倘若谁敢纵马奔驰，那便是惊扰了葬在地下的英灵，钟离世家绝不与他善罢甘休。”

狄梦庭道：“这规矩倒是闻所未闻。不过常言道：入乡随俗。咱们也不能坏了钟离世家的家规。”说罢，他飘身下马，道：“咱们牵马走过去。”

两人下了马，缓步走过剑池，只见山道两旁树木森森，荫着一大片碑林。林中石碑重重叠叠，少说也有三五百块。狄梦庭望去，见这些石碑都用水磨青石雕刻，每块都有一人多高，奇怪的是碑上除了花纹之外，并无一个字，只在碑心镶嵌一柄长剑。他心中不解，道：“大哥你看，这些石碑之上，为何既无碑文又无祭文，却镶入一柄剑？”

萧青麟道：“这便是剑冢之名的由来。钟离世家世代以铸剑之术传家，每个弟子都以铸成天下名剑为一生最大的荣耀，当他们去世之后，便将平生铸成最好的一柄剑镶入墓碑中。”说到这里，他走到一块石碑之前，用手轻轻抚摸碑中的剑锋，道：“刻凿在石碑上的字，年深月久之后也要磨灭，但这一柄柄利剑却始终不减锋芒，每柄剑都似在讲述主人一生的业绩，岂不胜过所有的碑文与祭文？”

听着萧青麟的话，狄梦庭神驰想象：“当前朝之际，钟离世家便已名驰天下，数百年来精益求精，人才辈出，这家中藏龙卧虎，不知有多少好手。”

正出神间，忽觉萧青麟轻轻一拉衣袖，小声道：“小心，那边有人来了。”两人同时侧身，闪入一块石碑之后。狄梦庭按耐不住好奇心，探头望去，只见碑林深处缓缓走来一个白衣人，此时天色虽亮，晨曦却被松柏的密枝挡住，树林中到处都弥漫着一层淡紫色的雾气，那个白衣人从雾中走过，只能看到那人的上身和衣裙的下摆，而腿脚则全隐没在林雾之中，仿佛飘行而来，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脱俗之气。

狄梦庭暗暗称奇，只见这个白衣人慢慢飘移而来，越来越近，渐渐地，才看清这人是一个女人。她一身白裙胜雪，面色也是一样的雪白，生着一双弯弯的月儿似的眼睛，目光也似月儿一般宛媚娴静。她从碑林间的小径上走过，竟让人感觉不到她肌肤的重量，只觉得像是一团银白的云雾轻轻拂了过去，留下一缕馥郁的芳香。

狄梦庭从未见过世间竟有如此圣雅的女子，轻声向萧青麟问道：“她是谁？”

萧青麟双眉微微一颤，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情，小声道：“她叫宫千雪，是钟离世家的长嫂。”

狄梦庭道：“天色这么早，她到剑冢来做什么？”

萧青麟沉声道：“扫墓。”

狄梦庭道：“扫墓？她……扫谁的墓？”

萧青麟向前方指了指，道：“你看到林子右边第九块墓碑了么？”

狄梦庭望去，奇道：“咦？别的墓碑都有利剑镶嵌，这块墓碑为何什么都没有？”

萧青麟道：“这块墓碑下葬的便是钟离世家的掌门弟子钟离剑阑，也是她的丈夫。”

狄梦庭吃了一惊，道：“她是钟离剑阑的遗孀？”话音顿了顿，他又道：“听说钟离剑阑是钟离世家百年来第一高手，可惜英年早逝，至今犹有不少人为他惋惜不已。”

萧青麟道：“钟离剑阑是江湖中少有的奇才，他执掌钟离世家的几年中，一柄剑纵横武林，威名远振。可惜天有不测风云，三年前，他迎娶宫千雪入门，才不过一月之后，他便南下苗疆采集玄铁炼剑，不想中了瘴毒，强撑着回到莫干山，不日即与世长辞。唉，这真是天妒英才，只可怜宫千雪新婚的红妆未退，便成了未亡人。”

狄梦庭想不到这样神仙一般的女子竟有如此凄凉的身世，轻轻摇了摇头，说道：“她这般绝尘脱俗的人物，竟要寡居深院，如此命运，岂不是太委屈她了吗？”

萧青麟深深叹息一声，道：“正所谓造化弄人，天下事十九难遂人愿。”

狄梦庭道：“是啊！事事终由天定，总逃不脱一个‘缘’字。”话到此处，他忽然想起上山时看过的秋海棠花，想起花名后隐藏的那个凄美的故事，猛然觉得宫千雪便仿佛那怀人不至的女子，只是她等候的人，却永远不会回到她的身边。

这时，宫千雪已经走到钟离剑阑的墓前，她手持一柄白玉拂尘，轻轻掸去墓碑上的灰尘。在她的身后，默默又走来一个白衣青年，头系方巾，腰悬长剑，周身带着一股勃勃的英气，他手里端着一个盛满清水的玉钵，将水从墓碑顶上淋下，直到钵中的清水一滴不剩才缓缓走开。

宫千雪取出一条雪白的丝巾，轻轻擦拭墓碑，神态极为专注，仿佛她擦拭的不是石碑，而是天下珍稀的古玩玉器一般。过了良久，她将墓碑擦拭得一尘不染，才放下丝巾，抬起头，发现白衣青年仍然默默站在身后，她轻声说道：“掌门人，今天是试剑大会的日子，庄中事物繁忙，都需要你来料理，你快回庄去吧。”

白衣青年道：“天色不早了，你也随我一起回庄吧。”

宫千雪道：“不，我想陪剑阑多呆一会儿。”

白衣青年道：“我陪你。”

宫千雪犹豫了一下，道：“掌门人，你……”

不待她把话说完，白衣青年抢着说道：“在庄中，我是钟离世家的一家之长，你叫我掌门人。但这里只有你我两人，你是我的大嫂，我是你的兄弟，你就叫我剑阁吧。”

宫千雪摇了摇头，说道：“庄中的规矩在哪里都一样。何况，这里也不是只有我们两人。”

钟离剑阁哼了一声，手按剑柄，回头四顾，道：“怎么？这里还有旁人？在哪里？”

宫千雪把手轻轻放在墓碑上，道：“在这里！”

钟离剑阁一怔，奇道：“在这里？”

宫千雪道：“对，你大哥的亡灵还葬在这里。在旁人的眼里，他去逝了，但在我的心中，他还活着。”

钟离剑阁的神情登时一变，道：“雪儿，你……”

宫千雪道：“叫我大嫂。”

钟离剑阁道：“不，雪儿，你听我说……”

宫千雪打断他的话，正色道：“你想同我说话，就先叫我大嫂！”

钟离剑阁的脸色一阵发红，一阵发青，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费力地说道：“大嫂，这三年来，我……我的心……你难道看不出来么？”

宫千雪默默望着他，神情渐渐缓和下来，说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剑阑不在的这些年里，若没有你、没有钟离老夫人、没有家中的这些好兄弟，我……我真不知自己能不能活得下来。你待我好，我怎会看不出？可是，在辈分上，我是你的大嫂；在名分上，剑阑活着，我是他的媳妇，剑阑不在了，我是他的寡妇。”

钟离剑阁急道：“不，这不公平！大哥亡故这三年来，夜夜陪伴你的只有青灯空床，你心中没有一天快活过。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委屈自己？”

宫千雪秀眉一紧，沉声道：“掌门人，你仔细看看四周，这里是剑冢！是在你大哥的墓前！你怎么敢说这种疯话？”

钟离剑阁道：“这话在我心中好久了，今日索性都说出来吧。雪儿，你还年轻，难道不想有个人照顾你，呵护你，慰藉你？难道你仍想苦苦的独守这座空闺？雪儿，只要你答应，我不做什么世家掌门了，咱们一起去到一个世外桃源，不，哪怕是穷乡荒岛，永远不为人知，也与人无损。我会让你过上最幸福的日子，我会……”

他的话还没说完，宫千雪已是又惊又怒，厉声道：“你住口！”扬手便是一掌抽去。她不识武功，这一掌也不含什么内劲，钟离剑阁只消将头一低，立时就轻易避过，但他这时失魂落魄，呆呆的不知闪避，拍的一下，这一记重重击在他的左颊之上。

宫千雪也没想到这掌竟会打中，还着实不轻，也是一呆，心中的怒气稍减，说道：“掌门人，请你讲话自重！”

钟离剑阁脸上吃打，疼楚却在心头，这一刻他只觉千言万语都哽在喉间，却不知该从何说起，只道：“你……你打我，我是一心为你好，可你却……却……”

宫千雪道：“你若是真为我好，就该顾及自己的名誉，也是顾及钟离世家的名誉！”她转过身，手指钟离剑阑的墓碑，道：“你大哥一生只想铸成一柄盖世无匹的名剑，为此远下苗疆，采集玄铁，哪知却中了瘴毒，含恨而逝。直到现在，剑冢中每位前辈的碑上都有利剑镶嵌，唯独你大哥的碑上却什么都没有。”说到这里，她泪水盈眶，甚是激动，道：“你若为我着想，就应想方设法找到炼剑的玄铁，铸成一柄绝世名剑，镶入你大哥的墓碑之中，完成他未完成的遗愿，告慰他九泉下的亡灵。”

钟离剑阁听着宫千雪的话，望着大哥既无祭文、又无利剑的墓碑，蓦地一阵羞愧难当，双膝一弯，跪倒碑前，道：“大哥，兄弟对不起你！今生今世，我若不找到玄铁，铸成名剑，镶入这块墓碑，便叫我生遭百劫万苦，死后不得入葬剑冢。”凡钟离世家弟子，死后都要葬在剑冢，除非犯了大罪大恶，被赶出门庭，才会埋在外处。武林中好汉谁都将名声看得极重，决不肯令自己死后的名字受人损辱。因此，钟离剑阁这句誓言，已是钟离世家最重的毒誓。

宫千雪见他立下毒誓，忙也盈盈拜倒，说道：“多谢掌门人！”

钟离剑阁急忙伸手相扶，道：“大嫂请起来。”

宫千雪将身子往斜侧一让，道：“掌门人不必如此。”

钟离剑阁见她拒绝自己搀扶，不禁惨然笑道：“大嫂多虑了。今日虽有冒犯，却是我真情流露，既然大嫂不允，我决不会让你为难的。请你放心，今日之事，我钟离剑阁若是吐露了半个字，立时自刎相谢，倘有食言……”说到此处，忽然右臂一展，已将腰间的长剑拔出，说道：“有如此指！”左手竖掌，右手挥剑，将左手的小指削了下来。

这几下行动有似兔起鹊落，迅捷无比，宫千雪丝毫没有提防。她一呆之下，已知钟离剑阁之言确是出自真心，急忙取出手帕，扎住钟离剑阁流血的伤口，道：“掌门人，你……你这是何苦……”

钟离剑阁却将手帕揭下，苦笑道：“手上的血很快就会干了，我心中的伤口却永远无法愈合。”

宫千雪如何听不出他话中的意思，缓缓摇头道：“你要忘记今天发生的事，忘记今天说过的话，那么从今往后，我就当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你仍是我的好兄弟。否则的话，我们从此不要再见面。”

钟离剑阁道：“不可能！我不能忘记，就象你也不能忘记大哥一样。但我会把一切都藏在心里，不再对你说，不再打搅你，不再……”话到此处，只觉心中一阵悲苦，后面的话再也说不下去了。

宫千雪见他脸上肌肉微微扭曲，显然内心极为苦痛。她心知这时自己对钟离剑阁稍有关切，立时便要陷入无法解脱的情感纠葛之中。当下硬了硬心肠，转身面向墓碑，对钟离剑阁再也不看一眼。

便在这时，忽听得马蹄声响，由远而近，片刻间便到了树林之外。

钟离剑阁站在宫千雪面前，一付失神落魄的模样，但一听到马蹄声，顿时双目一翻，精光如电，一扫刚才的颓丧之气，刹那间恢复了掌门人的威严气度。他手按剑柄，沉声道：“什么人这般大胆，到了剑冢外敢不下马，不要命了吗！我去看看出了什么事。”说着大步向林外走去。

他才走出几步，只听宫千雪在后面叫道：“掌门人，你等等……”

钟离剑阁道：“什么事？”

宫千雪道：“剑冢之外，武士下马，文客下轿，乃是钟离世家百年前立下的律条，武林各派，莫敢不尊。此人竟敢破例闯山，显是有备而来，在没明白对方的虚实之前，你千万要慎重。”

钟离剑阁重重一哼，道：“剑冢是钟离世家历代先贤的安瞑之地，就是天王老子，也得下马步行。谁敢违背这条家规，便与钟离世家不共戴天。我身为掌门，岂能坐视不理？”

宫千雪道：“倘若一定要动手，务必一击而中。你是一家掌门，无论胜败，都关系到钟离世家的荣誉与威严。今日是试剑大会，天下各派英雄都聚在庄里，江湖之中人多口杂，不要让此事成为他们口中的话柄！”

钟离剑阁说道：“我明白！”说罢转身而去。他转了两个弯，来到林外的石阶前，这一片地势微见开旷，他刚要从林中走出，忽听得兵刃铮铮相击为号，道路上飞步赶来十余名白衣剑手，各持长剑。

他知道这些人都是钟离世家奉命守护剑冢的弟子，显然也是听到了马蹄声，赶来看个究竟。他心念一动，悄然隐藏在一株树后，探头向外观望。

只听得那马蹄声由远而近，来得好快，不多时便到了碑林之外。这是一匹黑缎子般的骏马，马上是一个青年骑士，身穿玄衣，腰缠金丝缎带，肩上系的黑色披风高高飘在身后，透出一股英傲之气。他纵马扬鞭，旁若无人般飞奔而来，直到碑林之外，看见路中站满的钟离世家弟子，竟不勒缰，依旧向前直冲，口中高声喝道：“前面的人赶快让路，小心少爷马快踏伤你们。”

这人飞马闯山，已触犯钟离世家的家规，此刻见到钟离世家的弟子，非但不赶快勒缰下马，反而口出不逊，实已犯下江湖大忌。只见十余名白衣剑手脸上恼怒之极，眼中如欲喷出火来，蓦地拔剑出鞘，顿时道路上剑光乱闪，寒芒大作，十余人挥剑直指街心，如临大敌。

那玄衣青年对耀目生寒的剑光竟如视而不见，依然纵马直冲，直等坐骑奔到白衣剑手的身前，才猛地一提缰绳，只见那马唏聿聿一声嘶鸣，前蹄高高扬起，踢得路上的碎石乱飞，向一干白衣剑手射来。

这些碎石虽然不大，却都是棱角分明，尤其被铁蹄踢得四下横飞，势道甚急，倘若打在皮肉之上，立时便要受伤。然而路上的十余名白衣剑手竟然挺立不动，目光集中在剑锋之上，向前平视，对迎面射来的碎石恍若不见。顷刻间，已有四块飞石分别打在三人的脸上，其中一人连中两石，鲜血长流，却仍是一声不吭，直立不动。

见此情景，玄衣青年也不禁微微一凛，他拉马停下，朗声说道：“各位都是钟离世家的弟子吧。为什么挡我去路？”

白衣剑手中走出一人，喝道：“阁下走到这里，已经走到头了！还不下马伏罪！”

玄衣青年冷笑道：“要我下马伏罪，我伏什么罪？笑话！天下还有不许人赶路的规矩么？我赶来参加试剑大会，也算是钟离世家的贵宾，你们却拔剑相向，这难道是钟离世家的待客之道吗？”

那白衣剑手双目一翻，道：“百年以来，钟离世家的剑冢外从不许人跑马上山，这是本门立下的铁律！阁下犯我家规，请立刻下马交出兵刃，随我等去庄中法堂陈明详情，听由掌门发落。”

玄衣青年道：“钟离世家的弟子官派十足，官腔打得倒好听。可惜你们找错了人，我不是钟离世家的人，这些庄规管不到我的头上。”

那白衣剑手冷冷说道：“怎么管不到？现在你头顶的是钟离世家的天，脚踏的是钟离世家的地，就是皇帝到了这里，也得步行通过。阁下把招子放亮些，赶快认罪下马，免得自讨没趣。”

玄衣青年道：“我若不下马、不认罪，那便如何？”

那白衣剑手一抖掌中长剑，断然说道：“阁下若是执迷不悟，再在剑冢净地滋扰，莫怪我们无礼。”

玄衣青年不惧反笑，道：“你只是钟离世家的一个家丁，难道我还怕了你不成？你们快快把道路闪开，那便算了，否则我找钟离老太太算帐去。”

一干白衣剑手闻听此言，无不怒形于色。钟离老太太是家中辈分最高的前辈，在江湖威望尊崇，地位比掌门人钟离剑阁更高，家中弟子向来只称“老夫人”，从不敢提及名号，岂知一个别派青年竟敢上山来大呼小叫，直斥其名。

当先的那名白衣剑手是嫡传一脉的弟子，将本门威望看得极重，这时听对方出言无状，心中大怒，沉着嗓子道：“阁下大胆妄为，我等也只有得罪了！”说着大步走上前，将长剑挽起一个剑花，直指对方的面门。

玄衣青年一扬马缰，递向前去，笑道：“好吧，你要收我的马，我给你便是。”

那白衣剑手自幼在莫干山中铸剑练剑，未在江湖走动过，一向只听师伯、师叔、师兄们说钟离世家是武林中首屈一指的名门大派，又听说不论名望多大、本领多强的人物，从不敢在莫干山中放肆无礼。眼见玄衣青年面对自己寒光闪闪的长剑，只道他真是怕了，乖乖交出马来，于是将长剑插回鞘中，伸手去接马缰。

哪知，他的手指刚刚碰到缰绳，突然间玄衣青年双腿一磕马肋，那马受了惊，猛地抖颈嘶鸣，抬蹄向前踢去。那白衣剑手猝不及防，才叫了声：“不好！”右肋已被马蹄扫中，顿时向后摔倒。他身在斜坡之上，一经摔倒，便骨碌碌的向下滚了数丈，好容易硬生生的撑住，这才不再滚动。

玄衣青年见状哈哈大笑，道：“我这马儿性子倔，你可牵不走。”

那白衣剑手从地上爬起，头脸上擦出不少鲜血，右肋更是剧痛难忍，只怕肋骨已断了几根，他怒恨交加，大喝道：“你吃了熊心豹子胆，竟到莫干山撒野来啦！兄弟们，给我将他擒下！”

随着喝声，早有五人飞身抢上，各挥长剑，一起攻来。但见青光荡漾，剑花点点，将玄衣青年连人带马全部笼罩。他们毕竟都是名家弟子，虽在盛怒之下，出手仍然极有分寸，所发招数虽然厉害，却均非杀手，只求将对方打倒，训惩一番，并不愿伤其性命，因此剑光凌厉，却都是往那匹黑马身上招呼。

哪知这匹黑马却是玄衣青年最心爱之物，被他视为珍宝一般，见对方的剑光刺向自己的坐骑，心中大怒，猛地撕下披风，运劲挥出。这件披风只是普通绸缎织成，但他的内劲贯注其上，竟不啻于一面软盾，将五柄长剑荡了开去，跟着他右腕一抖，马鞭于瞬息之间连抽五记，五声脆响同时闪出，每一鞭都抽中一名白衣剑手腕上的“神门穴”。这是武功中最上乘手法，运鞭如风似电，落点却不失分毫，就象同时射出五件暗器一般无异。

他出手甚重，每个白衣剑手只觉手腕剧痛，力道全失，五柄长剑一齐抛在地上。各人惊骇之下，急忙后跃，察看手腕的伤势，只见“神门穴”上微现红痕，一点鲜血也没渗出，看似伤情毫不严重，但他们却知对方是以鞭梢使打穴功夫，劲透穴道，筋骨受损，只怕半年之中再也无法使剑了。

玄衣青年露了这一手武功之后，白衣剑手们便知今日遇上了江湖中第一流的高手，但他们已激发起同仇敌忾之心，非但不退，反而同时冲上，连五名受伤的剑手也不甘落后，虽然使不得剑，但运掌成风，更增几分凶狠猛劲。

玄衣青年一皱眉，冷声道：“我上莫干山来是为了参加试剑大会，平白无端的跟你们动手，当真好没来由。”他口中虽是这么说，手下出招却丝毫不慢，鞭影纵横，好似落英缤纷，四散而下，马鞭一颤，便有一柄长剑落地。不过一眨眼间，又有三四人受伤丢剑。

照此情势，用不了多久，便要给玄衣青年冲过剑冢。就在这时，忽听背后的树林中有人低喝一声：“大胆狂徒！到莫干山来既闯山，又伤人，世上焉有是理？”随着话音，一个人从林中走出，正是钟离剑阁。

众白衣剑手一见掌门人露面，立刻罢手散开。钟离剑阁默默打量了对方几眼，说道：“我道什么人有如此大胆，阁下想必是铁衣山庄的高手。”

玄铁青年微微一怔，奇道：“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钟离剑阁道：“阁下这一身玄衣，便是铁衣山庄的标志，腰缠的金色缎带，更代表阁下在铁衣山庄有着非同寻常的地位。”

玄衣青年点了点头，道：“好眼力！”

钟离剑阁却将面色一沉，说道：“阁下武功了得，身份又高，何苦如此不知自爱？我良言奉劝，自来狂妄无好报，阁下辛苦修炼的寒暑之功，莫教毁于一旦。我钟离世家与铁衣山庄虽无深交，也无过节，阁下飞马闯山，犯我家规，便请立时交出马匹兵刃，日后尚有相见地步。”他说话声音低沉，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显见内力深厚，带着一股威严气势。

玄衣青年见对方往前一站，气派凝重，卓立如山，远非那些白衣剑手可比，心中也不敢轻视，翻身下马，走上前几步，道：“敢问阁下高姓大名？”

钟离剑阁道：“钟离剑阁。”

他这一报名“钟离剑阁”，玄衣青年吃了一惊。钟离剑阁身为钟离世家的掌门人，在江湖中声望颇著，想不到竟是一个未及而立的青年。玄衣青年将信将疑，说道：“阁下便是钟离世家的掌门人钟离剑阁？”

钟离剑阁道：“不错，正是我。”

玄衣青年肃然起敬，道：“江湖各派说到钟离世家掌门人的时候，无不挑大指称赞，我只道钟离剑阁是一个何等了不起的人物，想不到你竟然这般年轻，怎么便做到一家掌门的地位上？”

钟离剑阁道：“在钟离世家中，若论威望声名，我不如德高望重的钟离老夫人；若论武功剑法，我不如去逝的大哥钟离剑阑；若论赤胆忠心，钟离世家的每一位弟子皆是抛头颅、洒热血的忠烈汉子。我所以成为一家掌门，唯有将自己的生命与钟离世家的荣誉系在一起，钟离世家荣则我荣，钟离世家辱则我辱，如有人胆敢对钟离世家不敬，我第一个不与他善罢甘休，有一人便杀一人，有一百人便杀一百人，直到自己战死为止！”

听了这番话，玄衣青年心中一凛，说道：“钟离掌门此言潜藏杀机，莫不是冲我说的？”

钟离剑阁道：“那要看阁下是否知道自爱了。”

玄衣青年微一犹豫，随即抱拳施了一礼，朗声道：“我为了赶赴试剑大会，行路匆忙，不知钟离世家的规矩，无意中误闯剑冢之地，多有冒犯，谨此谢过。事出误会，双方一笑置之便了，请各位让道。”他这几句话不卑不亢，并不折损自家的威风，对误伤对方数人之事，也陪了罪。

钟离剑阁却“嗤”的一声冷笑，道：“钟离世家的家规法重如山，阁下闯山伤人，若能一笑置之便了，钟离世家的威名何在？我钟离剑阁的脸皮，又往哪里搁去？”

玄衣青年道：“这么说，钟离掌门是不肯放过我了？”

钟离剑阁道：“钟离世家向来不得罪一个朋友，也不放过一个敌人。”

玄衣青年心头有气，喝道：“钟离掌门定是把我视为敌人了！”

钟离剑阁一言不发，但那神情显然是默认了。

玄衣青年怒气陡生，道：“我已向各位道歉，但你们不肯见谅，那也无法。反正我山也闯了，人也伤了，你们想把我怎样，就直说出来，我接着便是。”

钟离剑阁见对方口气强硬，心中也火往上撞，说道：“你们铁衣山庄爱在江湖逞威，那也由得你。但到莫干山来肆无忌惮的横行，却不把钟离世家瞧得小了？今日你若能胜过我掌中的这柄剑，我便不再跟你为难。你爱去哪里，便去哪里好了。”

玄衣青年瞧了这般局面，知道今日之事，已决不能空言善罢，势必要出手露上几招。他自持武功高强，傲然不惧，大声说道：“我敬重你是钟离世家的掌门，先礼后兵，将客气话说在头里。难道我薛冷缨还怕了你们不成？”

他一言出口，只听得四周的白衣剑手都是“啊”的一声，显是听到了“薛冷缨”三字颇为震动。钟离剑阁说道：“你就是薛老庄主的独子，铁衣山庄的少庄主薛冷缨？”

玄衣青年道：“不敢，正是区区在下。”

钟离剑阁脸上显出郑重之色，道：“听说阁下家学渊源，一身武功尽得薛老庄主真传，在江湖中罕逢敌手，咱二人交手，我没有胜你的把握。但我身为钟离世家的掌门，便要维护钟离世家的尊严，哪怕洒尽自己的鲜血。因此，今日之战，势所难免，就是薛老庄主到了，我也是这一句话。”

薛冷缨道：“既然如此，我奉陪便是，请钟离掌门出手赐教。”

钟离剑阁回头对左右的白衣剑手们道：“我与薛少庄主切磋武技，你们在旁边观敌了阵。倘若我一个失手，伤在薛少庄主剑下，那是我学艺不精，你们切记不可给我报仇，立刻送薛少庄主下山，任他离去。”

白衣剑手们听了掌门人这番话，都知道他言下之意是说，这场比拼已不仅较量武功，实是判生死、决存亡的搏斗。众人方才都见过薛冷缨的武功，决不在钟离剑阁之下，岂能让掌门人冒这个险？登时都围了上来，便欲劝阻。

钟离剑阁如何不明白属下的心意，将手一挥，道：“你们退下，我意已决，不必多言！”说罢，他大步走上前，来到薛冷缨身前站定，道：“薛少庄主，请！”

薛冷缨道：“钟离掌门，我与你交手，虽无胜算，大概也是半斤八两、旗鼓相当。但我此时身在莫干山中，势单人孤，你为什么不倚仗天时、地利、人和之便，与属下联手而上，多半便能将我击败。”

钟离剑阁道：“你当钟离剑阁是什么人？与人对阵，岂能靠人多获胜？今日你我之战，无论谁胜谁负，钟离世家都将守口如瓶，决不传言江湖。”

薛冷缨大声道：“好！钟离剑阁，你是一条汉子！请拔剑吧。”

钟离剑阁不再多言，左手捏着剑诀，右掌一翻，已将长剑拔出，左足虚探，一招“朝天一柱香”向上斜指，正是正宗钟离世家剑法。这一招神完气足，端凝厚重，劲、功、式、力，无不恰到好处，看似平淡无奇，但要练到这般没有半点瑕疵，若无十余年的寒暑功夫休想做到。

薛冷缨见他此招一出，就知是个劲敌，暗暗赞赏：“此人武功果然精纯无比，虽然算不上独步天下，却也堪称武林中顶尖的功夫，无怪钟离世家威震江湖百余年，门下当真是人才辈出。”他不敢怠慢，右手一展，也将长剑拔出，缓缓提起，剑尖对准了钟离剑阁的胸口。

他这一拔剑，钟离剑阁也不禁吃了一惊。但见薛冷缨右臂的衣袖鼓了起来，犹似吃抱了风的帆篷一般，左手衣袖平垂，与寻常无异，足见他全身劲力都集中到右臂之上，内力鼓荡，连衣袖都欲胀裂，直是非同小可。一剑之出，必有雷霆万钧之势。

这两人均是江湖中的顶尖高手，阅历、见识都极为老练沉稳，此刻一见对方的起手式，便知遇上了罕见的劲敌。他们都明白今日之战，不但关系到自己的生死存亡，更与本派的兴衰荣辱大有关连，因此都存下后发制人的心意，各自凝神戒备，谁也敢不贸然发招。

四周的白衣剑手见此情景，一颗心紧张几欲跳出胸膛，后背的冷汗湿透衣衫，却连一点声响也不敢出，唯恐分散掌门人的注意力，落于下风。

这一刻，林中变得死一般的沉寂，沉寂中却又包含着无限的肃杀之气。

便在两人蓄势待发之际，忽听得远方传来一声悠长浑厚的啸声，从山下直冲峰巅。这啸声良久不绝，发啸者胸中气息竟似无穷无尽、永远不需换气一般。剑冢旁的众人初听之时，也不过觉得啸声强劲，震人耳鼓，但越听越是惊异，相顾差愕。

薛冷缨听到啸声，脸上却带了欢色，高声叫道：“是赵大叔到了么？”

只听山下一个声音直传上来：“少庄主，你的坐骑神骏，我是赶不上了。哈哈……”此人的身法当真是如风似电，笑声初响时犹在半山腰上，顷刻间已到近前。只见石阶路上人影一晃，一个玄衣汉子飘身而至。

钟离剑阁脸上却变了颜色，心想薛冷缨如此肆无忌惮，原来暗中早已伏下了帮手，看此人武功之高，犹在薛冷缨之上，倘若两人联手，自己如何抵挡得住？这一刻审时度势，他心中暗动杀机，用左手轻轻一拍剑鞘，向那玄衣汉子点了一点。

谁能想得到，这个看似乎毫不经意的动作，竟是一道下令杀人的暗号，他身后的白衣剑手一声胡哨，突然间长剑脱手，向那玄衣汉子飞掷而去。一眨眼间，山道上风声呼呼，十余柄长剑齐向玄衣汉子身上招呼。

原来钟离世家的武功之中，有这么一门长剑脱手投掷的绝技。每柄长剑均有七八斤至十来斤重，用力掷出，势道极猛，何况十余柄长剑同时激飞射来，那玄衣汉子双手空空，实是挡无可挡，避无可避。

薛冷缨一见，急道：“赵大叔，小心……！”他欲飞身相救，却已不及。

那玄衣汉子显然也未料到钟离世家的弟子会突下杀手，脸上露出一丝惊异之色，喝道：“你们为何……？”才说出这四个字，飞剑已射到面前。眼看他便要身遭乱刃分尸之祸。就在千钧一发的刹那间，他忽然伸掌插入剑丛之中，东接西抓，手法奇妙，快速已极，随来随收，竟无一剑落空，将十余柄长剑尽数接过，以左臂抱在胸前，哈哈一声长笑，跟着呛啷啷一阵乱响，将收来的长剑投在地上。

众人骇然相视，但见这是一个容貌消瘦的中年汉子，身形甚高，穿一件玄色长袍，目若悬灯，精光炯炯。众人适才见了他抢接长剑的身手，无不惊佩，谁都不敢说什么话。

沉默片刻，钟离剑阁开口说道：“这位先生出手神速，武功高强。不知尊姓大名，可得闻欤？”

那玄衣汉子尚未回答，薛冷缨走上前，说道：“赵大叔，这次出庄，我只道您不会来了，正好生牵挂。不料您还是来了，真好，真好。”

玄衣汉子斜了他一眼，道：“你每次出庄，必定要惹上几件麻烦，轻则一番口角，重则动起干戈，给你爹爹寻来多少棘手的事端？这次来赴试剑大会，老庄主放心不下，叫我跟来严加管教，不许你再惹事生非。”他话中虽含责怪教训之意，脸上却仍带着笑容。

钟离剑阁听着两人的对话，心想：“这人姓赵，轻功又这般了得，难道便是铁衣山庄四大护法之首的赵士德？听说八年前铁衣山庄与天下第一杀手萧铁棠在西湖一役，铁衣四鼎中三人被杀，只剩下赵士德一人逃生，也受了重伤，自此之后，便即销声匿迹，再未在江湖中露面。若不是他，当今武林中更无人有如此轻功，多半就是他了。”

只听那玄衣汉子上前说道：“这位便是钟离掌门么？在下赵士德……（钟离剑阁心想：果然是他！）……对钟离掌门的威名仰慕已久，今日得见尊范，果然年少有为，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换旧人！我们这些老朽，嘿嘿，看来是越来越不中用啦。”说着拱手深施一礼。

钟离剑阁连称不敢当，躬身还礼。若论江湖中辈分，赵士德比钟离剑阁大了两辈不止，但钟离剑阁身为一家掌门，地位极高，因此赵士德执的是平辈之礼。钟离剑阁亦连声谦让，说道：“不敢，在下这几分薄名，在莫干山之内或可逞狂一时，但在赵护法眼中瞧来，直如童子操刀，不值一哂！”

赵士德微微一笑，道：“方才一个不留神，收了各位的兵刃，得罪，得罪。”说着，一挥袍袖，拂在地上的剑柄之上，十余柄长剑纷纷飞起，向一干白衣剑手射了过去，只是去势甚缓。白衣剑手们随手接过，剑一入手，便是一怔，接这柄剑实在方便之至，显是对方故意送到自己面前。人人手握剑柄，神色却极为狼狈。

钟离剑阁心中好生尴尬，明明是自己这边暗下杀手，对方非但没有见怪，反而向自己赔礼，实在是说不过去。但事已至此，只得说道：“赵护法说哪里话来？今日之事是我钟离世家失礼，待我与薛少庄主交锋之后，若侥幸不死，再向赵护法当面赔罪。”

赵士德奇道：“钟离掌门何出此言？铁衣山庄对钟离世家好生敬重，虽然平素少有往来，却不曾缺了礼数，今日又派了少庄主参加试剑大会，却不知如何冒犯了钟离掌门，竟要拔剑交锋？”

钟离剑阁冷哼道：“薛少庄主真是好威风，好杀气。马闯剑冢，伤我弟子，把我这个掌门人更未放在眼里。哼，也不算怎么失礼。”

赵士德暗吃一惊，回头对薛冷缨道：“少庄主，人家说的可是实情？”

薛冷缨漫不在乎地道：“我不知钟离世家的规矩，误闯剑冢，伤了他们几个人，也算不了什么。我已向他们赔了礼，可钟离掌门却不肯罢休，我只能拔剑奉陪。”

赵士德一听之下，心情一沉，本想少庄主若惹下些寻常祸事，那么凭铁衣山庄的面子出来调解说情，向对方道歉赔罪，或许尚有转圜余地，但他马闯剑冢，实已犯下钟离世家最大的戒律，对方决不会通融让步。无奈之下，赵士德说道：“此事曲在我方，赵某无话可说，该当如何罚惩，听由钟离掌门发落便是。”

钟离剑阁见赵士德痛痛快快地认错，并不偏袒自己人，心中的怒气平息了许多，说道：“薛少庄主是铁衣山庄的重要人物，我也不想为难于他，便请交出兵刃马匹，随我回庄去见老夫人，应该如何处置，须请她老人家定夺。”

赵士德听了对方的话，也不算过分，便对薛冷缨道：“少庄主，看你闯下的大祸，还不将兵刃马匹给人家送去？”

薛冷缨将长剑从地上拣起，冷声道：“咱们铁衣山庄的门人，几时向外人低过头？我孤身一人，虽不是他们阖家徒众的对手，但若交出兵刃马匹，岂不是将爹爹、大叔、全庄弟子的面子一古脑儿都丢得干净？”

赵士德道：“江湖有江湖的律条，是你冒犯人家的家规在先，此刻我也帮不了你。”

薛冷缨道：“好，您就站在这儿。看我一个人，一柄剑，能不能把钟离世家给挑了。”说着，他横剑就要上前。

赵士德一把将他抓住，喝道：“你找死！赶快将兵刃马匹交出去，不要把局面弄得没法收拾了，后悔都来不及！”

薛冷缨急道：“赵大叔，您……您算是哪一边儿人？就算您不帮我，也……也不能帮着外人！”

赵士德怒道：“胡说！就是你爹爹，也不曾这样对我说话！”顿了顿，他缓了口气，又道：“少庄主，你难道还不明白，咱们铁衣山庄霸主江湖多年，但树大招风，已遭惹了不少强敌，当务之急，是广交盟友，少树对手。就说钟离世家，它的实力虽然远不如铁衣山庄，但毕竟是江湖名门正派，若能与他们联手，对铁衣山庄百利而无一弊。老庄主要你来赴试剑大会，正是含着这层意思，可你却干了些什么？马闯剑冢，伤人弟子，还闹得不够吗？老庄主对你一片殷切期望，你却一点儿都不为他分忧解难……”

薛冷缨脸色一阵发青，一阵发白，说道：“您别说了……别说了……”

赵士德压低声音道：“你莫忘记老庄主常对你说过的话：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大丈夫不能忍一时之辱，焉能成一世霸业？”

薛冷缨双目一翻，仿佛下了决心一般，道：“赵大叔，我听您的！”他一手提剑，一手牵马，慢慢走到钟离剑阁面前，缓缓说道：“这匹马叫做‘乌云逐风’，在马谱中排到上八骏之首，算是千金难求的宝驹。这些年与我形影不离，比知交还要亲密，便如我的兄弟一般。”

钟离剑阁见他说得动情，也道：“薛少庄主尽请放心，我会关照下面，这匹宝马在钟离世家决不会受半点委屈。”

薛冷缨却道：“不必了！”话音方落，蓦地手腕一翻，长剑已如闪电般掠出，众人只觉眼前寒光一闪，那黑马颈上的脉管已被剑锋切断，黑马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嘶，跪倒在地，不住抽搐，双眼望着主人，不尽恋恋之意，显然至死犹不明白主人为何痛下杀手。

薛冷缨脸色铁青，目不转睛地盯着胸前三尺外的剑尖，剑尖上的鲜血一滴滴地掉在地上，发出轻轻的嗒嗒声响。

四周众人目睹如此惨变，尽皆骇然。过了好一会儿，赵士德才道：“少庄主，你……你……这又何必……”

薛冷缨大喝一声：“别说了！”将长剑猛地插在地下，握住剑柄奋力一拗，只听得喀嚓一声，一柄精钢百炼的长剑顿时断为两截。他将断剑随手丢在地上，脸上已恢复了常态，淡淡说道：“钟离掌门要我的兵刃马匹，好，我就将兵刃马匹留在这里！”

钟离剑阁见他杀马折剑，虽然交出兵刃马匹，怨仇却已结下，说道：“薛少庄主，你这是什么意思？”

薛冷缨道：“这世上没有人能碰我的剑！更没有人能沾我的马！我的东西永远是我的，别人若想染指，我宁可毁了它，大家谁都别想得到！”

这句话从他口中说出，带着一股阴狠戾气，四周的每一个人听后，都不禁打了个寒战，心头生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惧意。

话音方落，薛冷缨返身便走，连个招呼也不打，顷刻间消失在山道尽头。

赵士德望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向钟离剑阁道：“钟离掌门，我家少庄主多有得罪之处，改日赵某再行赔礼。”说罢一揖到地，转身追去。

钟离剑阁吩咐属下收拾了死马断剑，将剑冢外打扫干净，便也离去。

剑冢之外又恢复了宁静。

四周静得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过一般，只有晨曦透过树林或浓或稀的枝叶洒将下来，落得遍地斑驳的阴影。

狄梦庭站在墓碑后面，目睹了发生的一切事情，喃喃低语道：“江湖中人才辈出，这两位少当家年纪不大，心中却沟壑纵横、城府深沉，行事已露出逐鹿天下的霸气！再经历几年江湖磨炼，还有谁是他们的对手？”他转过头，却见萧青麟怔怔地望着前方，一付神不守舍的样子，显然对自己的话全未听入耳去。

狄梦庭轻声道：“大哥，你怎么了？”

萧青麟低低说道：“她……她走了……走了……”

狄梦庭抬头望去，足见树林之中的晨雾已经逐渐开散，那雾中曾如谜一般的宫千雪也已飘然离去，仿佛随着薄雾默默消散，只在风中隐约留下一丝淡淡的清芬。

萧青麟出了一会儿神，猛地一转身，脸上又恢复了那付桀傲不驯的常态，道：“天色不早，试剑大会就要开始了，咱们快走吧。”大步向林外走去。

狄梦庭望着大哥神色的变化，洞察到大哥对宫千雪的一腔情愫，却不敢开口询问，便默默跟在他身后，走出剑冢，往山上而去。

作品相关 第八章 试剑大会

两人出了剑冢之后，上马疾奔，用了不过一顿饭的功夫，便到了钟离世家的庄园前。只见好大一座山庄，黄墙碧瓦，坐落在郁郁苍苍的山林之中。两人来到山门前，早有庄丁迎了出来，请两人坐入迎宾亭中饮茶歇息，将坐骑拉往马圈照看。过不多时，又从庄中走出五名汉子，一色白衣劲装，只是腰间不曾佩剑，快步来到迎宾亭中，躬身施礼。

萧青麟取出两张烫金红笺，交到为首一人的手中。狄梦庭知道这是参加试剑大会的请帖，心想：“大哥想得倒很周到。试剑大会邀请的宾客都是江湖中声名显赫的人物，这两张请帖得来不易。嗯，定然是他施了什么手脚，多半是偷窃而得，否则以他江湖第一杀手的名头，谁会请他赴会？只是不知哪两人倒霉，着了他的道。”想到这里，他心中暗笑，向萧青麟挤了挤眼。

萧青麟回以一笑，随即站正身体，一付肃然正直之色。

那汉子看了看请帖，道：“敝庄庄主在百剑堂恭候大驾！两位这边请。”

萧青麟道：“试剑大会已经开始了么？”

那汉子道：“各派宾客尚未到齐，大会或许要延迟一刻才能开始。请两位见谅！”

萧青麟道：“无妨，无妨。”他心中牵挂宫千雪，问道：“贵门的钟离夫人此刻到了吗？”

那汉子说道：“小人专职侍候赴会的宾客，会堂里的情况就不大清楚。两位到得百剑堂中，自会知晓。”说着他转过身来，在前领路。萧青麟与狄梦庭跟随其后。余下四名白衣汉子离开几步，跟在他们身后。

钟离世家的庄园依山势而建，廊道蜿蜒曲折，时而甚是狭窄，时而却豁然开朗，只觉渐行渐高，路上不时出现一条条小溪，水声琮琮铮铮，清脆悦耳，如拨玉琴。

在庄中行了两里多路，眼前赫然出现一座汉白玉的巨大牌楼。太阳已高高升起，日光从东方射来，只见牌楼上三个金色大字“百剑堂”，在阳光下发出闪闪金光，不由得令人肃然起敬。

一行七人穿过牌楼，进入堂中，只见大堂阔达十余丈，纵深足有四十余丈，摆着将近二百多张桌子，丝毫不见挤迫。堂中无窗，点满了蜡烛油灯，照着大理石砌成的四壁，堂壁打磨得光滑如镜，每隔五尺，便镶嵌一柄长剑，这百余柄长剑青锋绽芒，在灯烛的映耀下流光飞辉，吐露出丝丝寒气。那白衣汉子道：“此处便是钟离世家的百剑堂，两位请在这里稍歇，待会大会开始，掌门人便和大伙儿相见。”

狄梦庭目光扫了一眼四周，见赴会的各派豪杰已到了二三百人，散坐各席。大堂居中一席，桌椅均铺绣了雪白的丝缎，当是大会主持人钟离剑阁的位置。东西两席都铺紫缎。东边首席上高坐两人，一长一少，身穿玄衣，腰缠金带，形貌威武，正是铁衣山庄的薛冷缨与赵士德。

萧青麟拉了拉狄梦庭的衣袖，两人不愿张扬，找了一张靠角落的桌子坐下。侍从由内堂中送来香茗及甜枣、蜜饯等四色干鲜果品。两人一边饮茶，一边指点席间的群豪，小声议论。

过不多时，忽听堂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响，几名白衣汉子从门外走进，站在门旁，朗声道：“辽东神龙堂众位贵宾到来！”

这时大堂中一片肃静，只见数名白衣汉子引着十余人走入堂来，都是灰衣劲装，当先一人身材魁梧，一脸猛悍之色，目光左右顾盼，锋锐如刀，正是神龙堂八大坛主之一的程青鹏。

为首的一名白衣汉子将程青鹏让到西首席上，不与旁人共座，十余名随从都站在他的身后。显然这次前来赴会的各派豪杰中，以铁衣山庄与神龙堂的客人身份最尊，钟离世家也敬以殊礼。随后入堂的江湖群豪，便与其它宾客散坐各座。众人络绎进来，纷纷就座。

各席坐满后，从后堂走出一个白衣汉子，来到堂前，高声说道：“诸位英雄请坐，随意用些香茶点心，片刻后掌门人便来与诸位相见。”随后他又走到西首席前，向程青鹏拱手道：“敝家上下久仰辽东神龙堂莫堂主、八大坛主以及众位朋友的威名，只是敝家僻处江南，无缘亲近，今日承程坛主和众位朋友枉顾，敝家上下有缘会见辽东英雄，实是三生有幸！”

程青鹏拱手回礼，道：“钟离世家乃是武林百年世家，德彰威隆，敝堂也是仰慕得很。试剑大会更是江湖难得一逢的盛事，程某虽处辽东荒塞，却也早闻大名。”他将钟离世家和试剑大会都捧了几句，跟着用眼角扫了一眼坐在对面的薛冷缨，嘴角一斜，便如视而未见。

这一举动，被薛冷缨看得清清楚楚，登时面色一变。他是铁衣山庄庄主薛野禅的独子，一身武功尽得真传，养成了狂放桀傲的脾性，怎受得了别人如此轻视？他来百剑堂等候试剑大会开始，等了好一会儿不见钟离剑阁露面，心头已是暗起一股怒火，一壶茶冲了喝，喝了冲，已喝得与白水无异，早没了茶味，好容易等得赴会的群豪到齐，钟离世家的弟子却只对程青鹏热情招呼，对自己连“久仰大名”之类的客气话绝口不提，如何不令他气破了胸膛？

他心中动怒，脸上却不形于色，慢慢端起茶杯喝口茶，拈起一枚枣子咬了几口，剩下一枚枣核，随口一吐，似有意、似无意，竟向程青鹏的咽喉飞来，势挟劲风，这一吐之力着实了得。

程青鹏对射来的枣核如同未见，只说了声：“这堂中热得很！”抽出折扇，唰的一声打开，扇骨正拨在枣核之上，那枣核顿时向薛冷缨反射回去，只听得嗤嗤风声急劲，力道何止大了数倍。

赵士德一见，心道：“糟糕！少庄主又来惹事生非了！”他曾在八年前与程青鹏对过一掌，被对方所伤，险些丧了性命，深知此人内力浑厚，唯恐少庄主接不下来。他急中生智，顺手将掌中的茶杯掷出，与激射的枣核撞了个正着，只听得啪的一声脆响，茶杯粉碎，枣核也被磕落在地。

薛冷缨不肯罢休，右掌一抖，便是一记劈空掌拍出，掌风到处，那只茶杯的数十片碎瓷疾振而起，纷纷向程青鹏及一众随从射去。

程青鹏冷冷一笑，身子端坐不动。他身后一名大汉双手一分，撕下外罩的灰衣，一卷一裹，将数十片碎瓷都裹在灰衣之中，手法甚是利落。

薛冷缨两度出手无功，当在天下英雄面前，这个台如何塌得起？他拍案而起，怒视程青鹏。

程青鹏也离座而起，将手中折扇往桌上一扔，斜眼睥睨薛冷缨，脸上尽是傲然蔑视之色。

双方对峙而立，一付剑拔弩张的神色，看情势说话间就要动手。堂中赴会的群豪也都站起，他们见铁衣山庄与神龙堂的头面人物同时出现，便都已想到，这两大门派皆是怀着称霸江湖的野心，势同水火，此刻相见之下，岂有好意，只怕大会之中将有争斗，却不料说打便打，动手如此快法。

两家代表着江南与辽东两大武林势力，各有拥护的帮手，群豪中有欲拔剑助拳的，也有持重规劝的，还有事不关己、却盼闹出乱子之辈，也跟着起哄。一时，百剑堂人声喧扰，响成一片。

突然间，钟声当当响起，内堂中走出两排人来，一律白衣劲装，腰系长剑。当先一名白衣老者朗声喝道：“百剑堂内，诸位不得无礼。试剑大会是以谈论剑道、观品名剑为宗旨，诸位有兴，大可一一比试，乱打群殴，却万万不许。”

堂中群豪深知钟离世家门下人才济济，无一不是剑道高手，当下都安静下来。只有东西首席的双方兀自不肯罢休，薛冷缨对左右的钟离世家弟子看也不看一眼，双目直视程青鹏，冷冷说道：“神龙堂威震长城以北，但在江南道上，说到哪里也轮不到你们放横。莫独峰怎样？八大坛主又怎样？本少庄主偏不信这个邪！”一言既罢，刷的一声，已将长剑拔在手中。

神龙堂的十余名随从一见对方拔剑，同时发出一声断喝，也将佩刀拔出，直指薛冷缨前胸。

一时，堂前剑芒飞寒、刀光璀璨，双方杀气横溢，大有一触即发之势。

那白衣老者一见事态不好，猛然双掌连击三下，只听得刷刷刷刷，长剑出鞘之声大作，百余名白衣剑手忽地散开，将铁衣山庄与神龙堂的人物团团围住。这一下拔剑、移身、围敌、出招，动作迅捷无比，显是练习有素的剑阵。各人站着方位，或六七人、或八九人分别对付一人，长剑分指要害，铁衣山庄与神龙堂的众人顷刻间尽被制住。薛冷缨与程青鹏身周，也各有七八人长剑相对。

程青鹏见钟离世家众弟子所结剑阵甚是奇妙，七八人凝式肃立，七八柄长剑寒光闪闪，竟然纹丝不动，其中却蕴藏着无限杀机。他眼见受制，当即哈哈一笑，说道：“钟离世家操练这剑阵，下了不少功夫吧？要对付赴会的贵宾，其实用不着这么费劲。”

那白衣老者道：“钟离世家此举迫于无奈，并非想与神龙堂和铁衣山庄的英雄为难。请两位当家的下令罢手，大家不伤和气，面子上也都过得去。”

程青鹏道：“好说，好说。神龙堂是来参加试剑大会的，不是来结仇的。”他将左手一挥，对身后的随从道：“大伙儿都把家伙撤了吧。”一干神龙堂弟子受命收刀，动作如一。

薛冷缨见了这种情势，心想自己若不收手，便犯了众怒，何况身在对方地盘之中，行事莽撞不得。于是也还剑入鞘，恨恨地瞪了程青鹏一眼，坐回到椅子上。

双方既不再对阵，钟离世家的众弟子便也收剑而退，回到内堂之中。

便在这时，忽听钟鼓之声大作，一名白衣汉子朗声叫道：“请各位嘉宾落座，试剑大会开始！”随着话音，百剑堂的中门打开，走出两列高高矮矮的白衣剑手，那赞礼人叫道：“钟离掌门率座下弟子，谒见嘉宾！”

两列白衣剑手分左右一站，一齐恭恭敬敬地向群豪躬身施礼。群豪忙即还礼。

钟鼓声中，一个白衣青年昂首走入，正是钟离剑阁，他双手抱拳，长揖到地，群豪纷纷站起还礼。

钟离剑阁哈哈一笑，道：“在下久居山庄，平日少在江湖走动，今天得见众位高贤，深感荣幸。只是山郊之上，诸物简陋，招待未周，各位见谅！请坐，请坐！”

待群豪就座后，钟离剑阁才在西侧下首主位的一张桌旁坐下。众弟子却无坐位，各自垂手侍立。

钟离剑阁将手一挥，道：“来呀！摆酒。”群仆从内堂鱼贯而出，各以漆盘托出酒瓶杯盏，分别放在众宾客面前。他举起酒杯，说道：“各位远道光临，敝门无以为敬。这瓶水酒是由敝门自酿，外面倒还不易喝到，其中最主要的一味‘碧月海棠’，是莫干山中独有的品种，酿出的酒水，清冽芬芳，堪称佳味。各位请！”说罢，昂头一饮而尽。

群豪见杯中酒水碧油油的，酒香甚冽，当即举杯喝干，在旁侍候的仆从便又给各人斟满。

酒过三巡，钟离剑阁面色一正，说道：“请嫂夫人！”

随着话音，又有两对内侍从后堂出来，手中都提着一只白玉香炉，炉中青烟袅袅。众人都知道是试剑大会的主持之人就要出来，凝气屏息，不作一声。

最后四名内侍却是四名身穿淡绿衣衫的少女，手中提着一道纱幔，支在堂前。众人向纱幔后望去，只见一个白裙女人缓缓从堂外走进，淡淡的阳光照在她雪白的衣裙上，洁净无染，不沾丝毫尘世间的烟火之气。她脚步轻盈，身子便如在水面上飘浮一般，来到堂中，坐在纱幔后的椅子上，始终没向大堂内的众人瞥上一眼。

狄梦庭从这女人一现身，便认出她正是清晨在剑冢中翩然而逝的宫千雪。他心念一动，侧头望向萧青麟，却见大哥双眼直直地盯着纱幔，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无法猜测到他心中正想些什么。

只听钟离剑阁说道：“试剑大会的宗旨是谈论剑道、观品名剑。咱们今日以剑会友，哪位英雄身怀名剑，便请站出来，先由敝门的钟离夫人鉴赏，再请天下英雄定论，评出本届大会的十大名剑。”

他话音落地，过了好一阵子，大堂中一片沉默，竟无一人出来亮剑。

俗语说得好：“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凡是文人，多谦逊后让，无人敢称文章学问天下第一，但学武之士，除了修身敛性的世外高人之外，决计不肯甘居人后。这次的试剑大会虽然不含比武斗狠的意思，但人人均想：“我若不亮剑，虽与名剑之誉无缘，却对自己的声望无损。若是一旦亮剑，非夺得十大名剑的称号。否则徒劳无功，岂不难堪？今后在江湖上如何抬头见人？”想到这里，众人都暗暗打定主意：“我越迟亮剑越好，多多观望场中情势，免得丢丑。”

堂中的数百群豪人同此心，心同此意，都将目光集中在堂心，却无人站出。

僵持了片刻，钟离剑阁哈哈一笑，道：“各位均是江湖中锋芒强劲的高手，竟都这么谦虚？是不是想等别人亮剑之后，自己看明虚实再出面？那可不合武学大师的身份啊！”这几句话似是说笑，其实却是道破了各人心事，以言相激。

果然他这句话刚说完，人群中走出一个黄袍汉子，手中托着一柄长剑，来到堂心，高声道：“咱是江湖中的无名之辈，冲着眼前这许多老师父、大高手，也不敢放旷逞狂。今日带来这柄‘墨云洗霜剑’，请天下英雄法眼鉴定，就算不能列入十大名剑之中，能为试剑大会添几分采，也是好的。”说着拔剑出鞘。只见这柄剑乌沉沉的，非金非铁，不知为何物所制，在两旁的烛灯映照下，发出暗红的色泽。

群豪见他第一个站出来亮剑，只道必是一柄举世罕见的神兵利刃，哪知一亮出来，这剑却是黑黝黝的毫不起眼，心下都存了一个疑团：“这柄剑无锋无芒，平淡无奇，难道也想角逐名剑之誉？”

那黄袍汉子显然察觉到群豪的疑虑，微一沉吟，道：“江湖之大，名剑无数，能胜过我这柄‘墨云洗霜剑’的，定然也不在少数。”一言方毕，突然间刷的一声，长剑斜出，寒光闪动，嗤嗤嗤嗤几声轻响，长剑在一张八仙桌上飞速划过，跟着拍拍拍拍几声，八仙桌分为整整齐齐的四块，崩跌在地。在这一眨眼之间，他纵一剑、横一剑，连出两剑，在桌上划了一个“十”字。更奇的是，四块木板均成四方之形，大小宽阔，丝毫不差，竟如是用尺子量了之后再慢慢刨成一般。

群豪一惊之下，不少人都站了起来，均想：“切金断玉的宝剑利刃虽然罕见，却也不是绝无仅有，但这柄剑削落桌面如切豆腐，连轻微的声音也听不见半点，若非神物，便是其中有弊。”

那黄袍汉子还剑归鞘，拣起半块桌面，在灯光下晃了晃，放在另一张桌上。这一来群豪都看清楚，那桌面的切口处平整光滑，闪闪发光，显是新削下来的。

这等利剑当真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群豪登时都大声喝起采来。

那黄袍汉子面带得色，将长剑交到钟离剑阁手中，说道：“一个不留神，毁坏了贵门的物件，抱歉！抱歉！”

钟离剑阁道：“无妨，无妨。”接过长剑，走到纱幔前，道：“这柄剑剑质之佳，大家有目共睹，实是江湖罕见。请嫂夫人鉴品。”

只见宫千雪缓缓伸出手来，她既没有将剑取入纱幔，也没有拿到灯光下照映，而是用手慢慢地摩挲剑锷。过了片刻，她轻声说道：“这柄剑端的锋利！乃是采昆仑之铁精，加六合之金英，冶铁淬火一十八遍，方始铸成。”她话音顿了顿，又说道：“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这位黄袍先生剑法虽高，却并非这柄剑的主人。不知是也不是？”这句话声音虽轻，却清清楚楚传到堂中众人的耳里。

那黄袍汉子面色微变，随即说道：“钟离夫人怎说我不是这柄剑的主人？我若不是此剑的主人，试问天下又有谁肯将如此神兵利刃交与我来掌管？”

群豪均觉此人言之有理，像这等罕见的奇刃，常人别说拥有，便是看一看都是难得之极，谁也不会傻到交与旁人。

宫千雪依旧不急不缓地说道：“方才你这一手快剑裂桌，是浙江海门‘十字慧剑门’的绝技，这位黄袍先生，想必是‘十字慧剑门’的高手名宿。据我所知，贵派武功是以轻灵飘逸为宗旨，所用配剑多为细锋薄刃。但这柄‘墨云洗霜剑’却是金铁之英铸就，远比一般长剑沉重的多，阁下若使用这柄剑，锋利固然是天下无匹，但‘十字慧剑门’剑法中的精妙之处却都难以施展了。”

那黄袍汉子嘿嘿笑了几声，道：“钟离夫人难道不知？剑道中的高手，运剑讲究举重若轻，飘逸潇洒。我驭重剑于轻灵之间，方显名家气概。”

宫千雪淡淡说道：“阁下久在江湖，须知临敌过招，那是生死系于一线的大事，全力相搏，尚恐不胜，哪里还有闲情逸致，讲究什么飘逸潇洒？除非对方武功跟你相差甚远，你才能将他玩弄戏耍。但如双方武功相若，你却强以重剑施展轻灵的剑法，那是将自己的性命拱手献给敌人了。”

那黄袍汉子笑道：“是么？我看不见得。”

宫千雪道：“你若不信，那也无法。‘十字慧剑门’的剑法本来相当可观，可是阁下偏要舍强执弱。唉！”她轻轻叹了口气，又道：“高手过招，所争的只是尺寸之间，怎能将自己的性命来闹着玩？倘若与你对阵的敌人也是使剑的高手，在激战之中，突然使出‘乱披风式’，将长剑顺着你的剑锋滑了上去，你的一条右臂势在难保。又或遇见使判官笔、点穴橛的好手，施展‘蛇鹤八打’的功夫，与你打快，破你的剑法亦是易如反掌。”

她这几句话说得并不甚响，但“乱披风式”以及“蛇鹤八打”这两个招数名称，听在那黄袍汉子的耳中却如轰轰雷鸣一般。宫千雪只看到他出手发出一招，不但认出这一招的手法，连他的师门来历、武学家数，甚至武功中的破绽，也都说得清清楚楚。他不禁脱口说道：“你说我不是这柄剑的主人，那这柄剑的主人是谁？”

宫千雪沉吟了片刻，说道：“江湖中以重剑闻名于世的，当数嵩阳铁剑门与漠西快马十三剑。但嵩阳铁剑门的独门铁剑是钝锋锐尖，样式与此剑大相径庭。快马十三剑是漠西的一股悍匪，武功虽然不弱，但还配不上用这等利刃。除非……”她犹豫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大堂，又道：“若我没记错的话，铁衣山庄剑法中有一门‘破天大九式’，乃是连取九招攻势，一经出手，便如石破天惊，因此所需长剑，必定极为锋锐且沉重。这柄‘墨云洗霜剑’，倒象是薛老庄主的佩剑。”

她这几句话一说完，堂中群豪都扭头向铁衣山庄的座位望去。只见薛冷缨哈哈一笑，离席站起，说道：“钟离夫人真是好眼力！不错，这柄剑正是家父的佩剑。”他走到那黄袍汉子身前，将宝剑接过，道：“钟离夫人，薛某有一事不明，倒要请教，为什么你鉴品宝剑的时候，既不观其色泽，也不试其锋芒？你就那么看，那么摸，能觉出什么？怎的将剑质说得分毫不差？”

堂中群豪之中，十之八九和薛冷缨存着同样的疑问，见他先问了出来，都将目光投向纱幔，等待回答。

宫千雪沉默了一会儿，幽幽说道：“天地万物都是有灵性的，宝剑也一样。我自从嫁到钟离世家，终日与剑为伴，摸过的宝剑怎么也有千百柄，天长日久，我觉得它们在我手中成了活物，好像我一摸到它们，手心就会详细告诉我，它是柄什么样的剑，是什么质地，出自何时、何地。如果我偶然有判断失误的地方，就会有个声音来告诉我，告诉我错了，错在哪里。你们信也好不信也好，这是上天对我特别厚爱，钟离世家很多人一辈子与剑为伍，也没有这种功夫呢。”

群豪面面相觑，一时说不出话来。人群中不知谁低声嘟囔了一句：“这也太神了！”

薛冷缨道：“请问钟离夫人，这柄“墨云洗霜剑”能不能列为名剑？”他语气似乎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但说话时衣袖微微一抖，心中的关切之情毕竟难以尽掩。

宫千雪道：“这柄剑看似无奇，但蕴芒潋锋，神物自矜！自然算得名剑。”

薛冷缨面上现出一丝得意之色，说道：“今日试剑大会要评出江湖十大名剑，铁衣山庄先拔头筹，也算不得什么。薛某另外还带来几柄剑，勉强凑成十大名剑之数，请众位英雄一道鉴赏鉴赏。”说罢，他双掌连击三下，高声道：“来人，把剑呈上。”

随着话音，堂门外走进九名铁衣山庄的弟子，人人手中捧着一个托盘，盘上铺着大红锦缎，每只盘中横置一柄长剑，隔着老远，便能觉出剑芒四溢，寒气沁人肌肤。

前来赴会的江湖群豪都是痴于剑、迷于剑之人，见了这么多名剑，便如好酒之徒发现佳酿，饕餮之辈逢见美食一般，都站起身来观看宝剑。

一望之下，便听有人惊呼道：“啊呀！这……这是古剑神品‘青冥白虹剑’！”跟着有人道：“这不是东海魔宗的镇海之宝“定阳神针”么？居然在这儿出现！”又有人大声叫道：“这柄‘太阿剑’才是真正不得了，相传为战国时期欧冶子所铸，质柔锋利，盖世无双！这柄剑的故事在江湖中流传了几百年，想不到世上真有这柄神器？”一时人言鼎沸，惊呼之声此起彼伏。

薛冷缨微微一笑，来到钟离剑阁身前，道：“钟离掌门，江湖中人人知道钟离世家藏剑无数，比起我这十柄剑来，不知谁优谁劣？”

钟离剑阁见这十柄长剑均为天下难得一见的名刃古剑，心知自己家中藏剑虽丰，但若比较起来，实难及其万一。他心中虽然不服，却只说道：“铁衣山庄搜集这么多古剑神品，这番花费的心血可花得很了！”

薛冷缨心中越发受用，指点百剑堂四壁镶嵌的长剑，笑着说道：“钟离掌门，薛某这次来到贵府，所闻所见，无一不是江湖罕逢的宝剑。不过，说句托大的话，我看这百剑堂中，剑质能超过我这十柄宝剑的，只怕不多。”

钟离剑阁道：“你带这十柄宝剑前来，原来是想扬名立万。铁衣山庄压倒天下英雄，包揽十大名剑之誉，自是名动江湖。哼，这个风头可不小啊。”

薛冷缨道：“铁衣山庄能否包揽十大名剑之誉，要看在座的各位江湖同道是不是赏脸了。哪位自忖手中的长剑能胜过这十柄剑的，不妨站出来，咱们比试比试，孰好孰差，天下英雄俱是见证。”

他话音刚落，便听对面有人笑了一声，说道：“铁衣山庄在江湖中强取豪夺，弄到这十柄宝剑并非难事。但若想凭此包揽下十大名剑，未免也将天下英雄看得太小了！”

薛冷缨抬头望去，见说话之人正是神龙堂的程青鹏，心中顿时气往上撞，说道：“程坛主不服气么？神龙堂只须拿出几件玩意儿来，让诸位英雄开开眼，若能比过我的宝剑，铁衣山庄这一遭便算认栽了。”

程青鹏道：“好啊！程某今日就是看不过眼，要和铁衣山庄比试比试，看看谁才配得上十大名剑之誉。”说到这里，他将手一挥，喝道：“把剑拿出来，让天下英雄也见一见咱们神龙堂的玩意儿。”

喝声中，八名神龙堂的灰衣大汉举着一个檀木箱子走进，放在桌上。只见这只木箱包金箔银，顶盖上更是镶嵌满珍珠钻石，往桌上一放，珠光宝气，耀人眼目。四周的群豪都知道神龙堂久居辽东霸主，实力绝不在铁衣山庄之下，此刻一亮相，果然气势不凡，虽然尚未见到宝剑，却已博得满堂采声。

程青鹏袍袖一拂，箱盖无风自开，他从中取出一柄两尺多长的短剑，托在掌心，道：“这柄剑是程某年前偶然得到的，名为‘金雀剑’。”说着拔剑出鞘。这柄剑一拔出来，精光湛潋，仿佛握着一簇金色的火焰一般，闪熠不已。

薛冷缨站在一旁，本来一直脸含微笑，待见了程青鹏拔剑之后，便知这是一柄举世罕见的利刃，并不逊于自己的宝剑多少，不由得微微有些局促不安。

程青鹏微笑道：“献丑了。”手腕一颤，短剑点出，刺向桌上的木箱，陡然间剑气大盛，这一剑势道虽不甚急，但内劲到处，只激得风声嗤嗤而响。剑尖与木箱相触，顿时在箱盖上刺出一个小洞。他身形不停，绕着木箱快步奔走，短剑急速连点，但见木箱上木屑纷飞，不住跳动，顷刻间一只木箱已变为一片片碎片。

群豪见他剑裂木箱，倒不稀奇，但见木箱的铰链、铜片、铁扣、搭钮等金属附件，俱在他的剑下纷纷碎裂，连镶嵌的金片银线、明珠宝石也都震得粉碎，剑锋之利，内力之强，实是江湖中顶尖的功夫。一时采声如雷，此起彼伏。

程青鹏哈哈一笑，收剑入鞘，跟着又将袍袖一挥，把桌上的木屑与金银碎片扫落在地，露出箱底并排放置的九柄长剑，每柄长剑都没配剑鞘，锋芒外吐，璀璨的寒光连成一片，无一不是锋锐无匹的宝剑。

程青鹏道：“请薛少庄主把眼睛放亮些，神龙堂的玩意儿不过是几件凡铁，却也不比铁衣山庄逊色。”

薛冷缨道：“程坛主，你神龙堂处处与铁衣山庄作对，到底想怎么样？”

程青鹏道：“好叫薛少庄主得知，有神龙堂在，便容不得铁衣山庄为所欲为。”

薛冷缨面沉似铁，道：“别人惧你神龙堂几分，我薛冷缨还不至于，铁衣山庄的神刃更不弱于神龙堂的凡铁。哼，既然把话说到这儿了，咱们便将剑呈交给钟离夫人，请她判定孰优孰劣？”

程青鹏道：“神龙堂与铁衣山庄比剑，就不必麻烦钟离夫人了。有一个办法更为简单明了，剑质好坏，一试便知。”

薛冷缨道：“什么办法？怎么试？”

程青鹏说道：“神龙堂有十柄剑，铁衣山庄也有十柄剑。咱们一对一挥剑相击，直到剑断为止。看看十柄剑中谁的断剑多，便算谁输。”

薛冷缨一愕，脱口说道：“这……这怎么行？”他心中暗想：“姓程的，你倒是不傻。神龙堂的宝剑绝非凡铁铸成，我并无削断它们的把握。你的功力又比我深厚，双剑对击，我岂不要吃大亏？”

程青鹏道：“咱们练武之人，靠的是真刀真剑在江湖中挣命。什么是好剑？能斩断别人兵刃的就是好剑，能杀人的就是好剑！薛少庄主，你纵是弄到盖世无双的宝剑，不敢与我的宝剑交锋，也不能算是好剑！”

此言一出，薛冷缨勃然变色，对方这话便如向自己下了战书，若不应战，在群豪面前，这个台如何塌得起？若要应战，自己全无胜券，万一败下阵来，断了宝剑是小，铁衣山庄的威名也将大大受损。一时，他眼中如要冒出火来，握剑的手上却满是冷汗。

正在进退维谷之际，他忽听背后有人说道：“少庄主暂且退下，待我来领教领教神龙堂宝剑的厉害。”一个人由席间走出，正是铁衣山庄硕果仅存的护法赵士德。

薛冷缨见赵士德出面，心中大喜，轻声道：“点子扎手，千万小心！”随即退到后面。赵士德点了点头，从薛冷缨手中接过“墨云洗霜剑”，对程青鹏道：“程坛主，八年前咱们曾经对过一掌，赵某犹未忘怀。今日相逢，便在剑下做一个了断吧！”

程青鹏脸上也显出郑重之色，从桌上的利剑中选出一柄剑来。这柄长剑连柄带刃足有四尺之长，剑锷有三指之厚，较普通长剑沉重得多，刃锋上刻有古朴花纹，显是一件历时已久的珍品。他将巨剑在手中掂了掂，说道：“能与铁衣山庄的赵护法交手过招，是程某的荣幸。”

赵士德道：“甚好！”他来到堂心，将长剑缓缓举起，猛然自上而下的直劈下来，剑上劲风狂涌，真有石破天惊之势。旁观的群豪中不少人都“啊”的一声，叫了出来。这一招“指天划地”，原本是各派剑法中一招起手式，再平常不过，凡是学过剑法的无不通晓，在场的各派豪杰中十之八九都练过这一招，可是有谁能使得这等奔腾矫夭，气势雄浑？但见他一柄长剑直落而下，犹如飞星掣电，登时采声大作。

程青鹏赞了一声：“好剑法！”挥巨剑往上一架，双剑相交，当的一声大响，只震得各人耳中嗡嗡发响。两人虎口都是隐隐发痛，知道对方力大，各自身子一晃，随即欺近身来，双剑齐发，又是金铁交鸣的一声大响。

这番恶斗，全无高手过招时的气派风范。二人各以上乘外门硬功相抗，双剑每一次对击，都是火花飞迸，旁观众人尽皆骇然。

程青鹏以一路“天罡神掌”驰名江湖，膂力本就极大，剑法虽非所长，但外门硬功却是厉害之极。此时与赵士德硬拼外功，正是用其所长，但见他巨剑翻飞，直上直下的强攻，劲风狂起，势不可挡。

赵士德内力深厚悠长，每一剑纵劈横斩，都有开山裂石之势，与程青鹏力拼刚猛之劲，丝毫不落下风。两人招招争先，式式抢攻，均是攻多守少。

斗到此刻，堂前观战的群豪均已避风散开。两柄重剑相交拼斗，别说劲风难挡，即是剑锋相撞时所发出的巨声也令人极为难受。众人多数掩耳而观。烛光照耀之下，一柄剑化成一道乌光，一柄剑幻为一条青气，交相缠绕，越斗越是激烈。

再拆数十招，两人力气丝毫不衰，反而精神愈见弥长。剑光偶尔扫过旁边的桌椅，只打得桌裂椅碎，木片横飞。众人骇然失色，担心他们一个不留神打中堂柱，只怕整座大厅都会坍塌下来。

钟离剑阁与薛冷缨也是暗暗心惊，看来如此恶斗下去，这两人不论谁胜，也必脱力受伤，但鏖战方酣，怎能停止？

两人高窜低伏，跳荡纵跃，乌光青气将烛光逼得也暗了下来，猛然间震天价一声大响，两人同声大喝，一齐跳开。原来两人挥剑硬拼一招，各使全力，双剑经过数十次对击，锋刃开裂，竟尔同时断为两截，飞了出去。

堂中群豪大声惊呼，只见两柄断剑向堂前激飞，竟都对准锦幕后的宫千雪而去。

钟离剑阁一见，骇得脸色都白了，他深知宫千雪虽然精通剑道，对武学却毫不知晓，怎挡得住这激射而来的断剑？他不假思索，拔出佩剑，飞手掷出，撞落其中一柄断剑，另一柄断剑却仍向宫千雪射去。此刻，钟离剑阁已是手无寸铁，他恨不能飞身上前，替宫千雪去当这一剑之灾，但势已不及，只急得大吼一声：“啊！不要！”

然而飞剑无情，瞧断剑去势，谁都无法挽救，势必要血溅锦幕，旁观群豪都忍不住惊叫。

就在这一刻，大堂斜刺里呼的一声，飞出一张桌子，挡在断剑之前。但那断剑合着两大高手的全力，又岂是一张桌子能阻挡得住？那断剑去势只略略一缓，便已刺透桌面，劲力仍是猛恶无比。

但就这么一缓，群豪中飞身跃出一人，身在半空，单臂一展，甩出一条纱幔，直飞数丈，便如一道长练横空出世，疾似长虹贯日，将断剑卷个正着。跟着那人身体凌空一旋，带动纱幔摇颤飘卷，把断剑的去势消解与无形，当的一声掉在地上。那人身法不停，直落在百剑堂的大门处，将纱幔随手丢下，斜对宫千雪的锦幕，默默凝立。

这几下出手，当真是兔起鹬落，快是快到了万分，险也险到了极点。在这一瞬时刻之中，人人的心都似要从胸腔中跳出来。实难以相信这几下竟是人力之所能，就象雷鸣电掣，虽然过去已久，兀自余威迫人。

隔了良久，震天般的采声才不约而同的响了起来。

钟离剑阁心中的惊喜之情更非笔墨所能形容，他大步走到那人身前，长揖到地，说道：“阁下出手援救，此情此恩，真是……真是……”一时心情激动，竟不知说什么才好。

那人不是旁人，正是萧青麟。他身子一侧，不受钟离剑阁的大礼，淡淡说道：“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钟离剑阁道：“救命之恩，岂能等闲视之？钟离世家纵然倾其所有，也难以报答。请问高姓大名？”

萧青麟道：“我只是江湖中一介庸士，名字无足轻重，不提也罢。”

钟离剑阁道：“阁下不愿说出姓名，那也无妨。来，来，来，请随我到上首来。”他不由分说，拉起萧青麟的手，大步走到首席的座位上。

两人来到锦幕前，钟离剑阁道：“大嫂，这位英雄仗义出手，截下断剑，否则后果真是难以设想……”

他的话还未说完，宫千雪却道：“掌门人，此人不宜留在这里，你赶快带他离开！”她的话音极小极轻，只有锦幕内外的寥寥几人才能听见。

钟离剑阁一愕，道：“大嫂，这位英雄救您性命，对咱们钟离世家的恩德非比寻常，怎能就让人家离开？”

宫千雪急道：“难道我的话你都不听了么？让你带他走，你就带他走！其它话不必多问，快走！快走！”话到此处，竟是声色俱厉，不容钟离剑阁再作解释。

钟离剑阁好生奇怪，自从宫千雪嫁到钟离世家以来，无论遇到什么事，总是斯斯文文的，从未发过脾气，这次却大失常态。他低声道：“这位英雄飞身相救，天下群豪有目共睹，若把他打发出门，堂中的几百豪杰会怎么想？钟离世家的威望又将置于何地？请大嫂三思！”

宫千雪叹息道：“掌门人，你还要我怎么说？这些年来，我从未求过你一件事，今天就算我求你了，快……快些带他离开吧！”话音中已带了一丝哽咽之声。

钟离剑阁对宫千雪敬爱有加，当她犹如天上的神仙一般，决不敢有丝毫违逆。这时听她软语相求，只觉胸口一热，当即转身对萧青麟道：“今日之事，钟离世家多有不敬，希望阁下不要见怪，改日我必定登门赔罪。”

萧青麟内功精湛，对宫千雪的话听得清清楚楚，不等钟离剑阁再说下去，便道：“钟离掌门不必多言，我立刻就走！”转身向外走去。

钟离剑阁好生过意不去，在后相陪。两人走到大堂最后一张桌案前，萧青麟从桌后取出一个黄缎包裹，递给钟离剑阁，道：“钟离掌门，这件东西是我的一点心意，烦请交给钟离夫人，就说她想做的事，我替她做到了。”

钟离剑阁听不明白这话的含义，仔细打量了萧青麟几眼，心想：“今日的事透着蹊跷，雪儿平日足不出户，怎会与你相识？她又想做什么事了？你如何能替她做到？”他心中如坠迷雾，伸手将包裹接过。哪知，包裹入手，他只觉掌心一沉，险些脱手掉在地上。他吃了一惊，忙加几分力，将包裹抓牢，脱口说道：“这是什么东西？怎的如此沉重？”

萧青麟道：“一块重铁。”

钟离剑阁双眼顿时一亮，道：“凡铁哪有这般沉重？莫不是……莫不是……”他急忙将包裹打开，只见里面是一枝两尺多长、粗如婴儿手臂的铁棒。钟离剑阁一见之下，“啊”的一声大叫，连声道：“是它！果然是它！果然是它！”身体微微颤抖，神情激动之极。

堂中群豪见钟离剑阁神色惊喜，不知他究竟看见了什么东西，许多人都聚拢过来，却见他手中拿的不过是一枝铁棒，又有什么稀罕的？不少人脸上都露出不解之色。

钟离剑阁大声道：“来人，来人。拿出震堂四剑来。”话音方落，从后堂快步走出四名白衣剑手，每人怀抱一柄长剑，来到钟离剑阁左右，同时拔剑出鞘，但见四柄长剑青光荡漾，各如一泓清水，均为江湖罕见的利刃。

钟离剑阁道：“这四柄剑名为‘风颂’、‘花眠’、‘雪雅’、‘月白’，锋利无伦，堪称百剑堂的震堂绝品，乃是钟离世家的传家宝剑。”说到这里，他将手中的铁棒高高举起，道：“四剑齐上，斩铁试锋。”

四名白衣剑手齐声喝道：“遵命。”四剑挥出，斩在铁棒之上，只听得当的一声大响，剑棒相交，四剑竟从中而断，半截剑头掉在地上。四名剑手臂膀又痛又麻，手提半截断剑，神情甚是尴尬。

这四柄剑都是江湖难得的宝剑，哪知与铁棒一碰即折，大堂中登时群情耸动，眼见钟离剑阁身不动、臂不抬，纯以铁棒震断四柄宝剑，众人不明所以，相顾骇然，均想：“这枝铁棒当真邪门！”

程青鹏站在人群最前，只见钟离剑阁以铁棒震断传家的宝剑，脸上非但没有惋惜之情，反而颇有欣喜之色，心中暗暗奇怪，他是江湖中有数的高手，善于鉴别兵刃，心想：“这枝铁棒如此威猛，大非寻常，棒身深黑之中隐隐透出红光，莫非竟是江湖传说中的玄英铁笋？玄铁乃是天下至宝，便是要得一两也是绝难，堪称天下奇宝，想不到竟在此处出现。”

钟离剑阁捧着铁棒，爱不释手，对萧青麟道：“这枝玄英铁笋乃是无价之宝，阁下却要将它赠给钟离世家，这……这是真的？”

萧青麟道：“不错，这枝玄英铁笋本该属于雪儿……属于钟离世家。”他将“雪儿”这两个字说得甚是含糊，马上改口为钟离世家。

钟离剑阁在大喜之下，却没留意这个小小的口误，大声说道：“阁下相赠奇宝，我岂能无所报答？钟离世家别的没有，名剑利器倒收藏颇丰，你看中了什么，尽管开口便是。”

萧青麟哈哈一笑，道：“恕我直言，钟离世家藏剑虽丰，照我看来，这些藏剑都加起来，也抵不过这枝玄英铁笋。我若是有所贪图之人，也不会将玄英铁笋交赠了。”

钟离剑阁道：“好，刚才的话算我没说。钟离剑阁深感盛情，愧无以报。既是如此，请受我一拜。”说着，他身子往前一倒，双膝跪地。

萧青麟吃了一惊，急忙跪倒相扶，道：“钟离掌门何必如此？”

钟离剑阁道：“玄英铁笋乃是江湖异宝、铸剑神品，当年我大哥钟离剑阑为寻求此宝，远下南疆，不幸身中瘴毒，含恨而终，直至今日，他的墓碑上也无名剑镶嵌。我钟离剑阁身为一家掌门，未能寻到玄铁，完成大哥的遗愿，我……我真是愧对大哥的亡灵，愧对寡居的大嫂，也愧对钟离世家的列祖列宗……”说到这里，他已是目中蕴泪，说道：“今日阁下赠我玄英铁笋，将弥补我一生中最大的憾事，此恩此德，实是重逾泰山。罢了，大恩不言谢，日后若有用得着钟离世家的地方，但请招呼一声，我钟离剑阁火里火里去，水里水里去，万死不辞。”

萧青麟见钟离剑阁说得斩钉截铁，心中也不禁赞了一声：“好，此人重情重义，算得上一条好汉子。”他抱了抱拳，朗声说道：“钟离掌门的话我记住了，咱们后会有期，今日就此别过。”他既已交出玄英铁笋，便觉此间再无留恋，转身向堂门大步走去。

哪知，当他走到大堂门前，还未跨过门槛之际，忽听背后有人大叫一声：“阁下请留步！”

萧青麟停下脚步，回头望去，却见群豪中走出一人，正是铁衣山庄的少庄主薛冷缨。他用目光冷冷打量着萧青麟，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说道：“阁下的这枝玄英铁笋让我等大开眼界，烦请交待一句，这件宝物是从哪里得来的？”

萧青麟尚未答话，钟离剑阁先道：“这枝玄英铁笋现在已是钟离世家之物，薛少庄主何必打听得那么清楚，铁衣山庄未免管得太宽了吧。”他极是反感薛冷缨狂妄自大的模样，因此冷语相讥。

薛冷缨冷声道：“薛某在江湖中虽是碌碌无为之辈，却也没将一枝铁棒放在眼里。我只是替钟离掌门担心，不要贪图宝物，却中了人家的圈套，到头来助纣为虐，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哼，那时后悔都来不及了。”

钟离剑阁双眉一竖，说道：“什么助纣为虐？什么身败名裂？请薛少庄主说明白些。”

薛冷缨不理钟离剑阁，径自走到萧青麟身前，说道：“阁下还未回答我，这枝玄英铁笋到底是从何处得来？”

萧青麟淡淡说道：“这是我的事，为什么要告诉你？”

薛冷缨道：“好！你既然不说，便让我来替你说吧。”他回身走到大堂正中，朗声道：“数月之前，我铁衣山庄得到信息，有人盗掘高昌王古墓，窃得这枝玄英铁笋，将它卖到波斯大贾赛义德的商队中。哪知此事被一个江湖恶徒知晓，竟狠下毒手，将宝物强抢而去。说也凑巧，当那恶徒行凶之时，正被我铁衣山庄的岳二先生撞见，正所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哪知却遭那恶徒暗算，十指尽碎，武功全废。岳二先生是我的开手师傅，此仇此恨，我是非报不可！”

“钟山铁指”岳二先生在江湖中的口碑极好，虽已退隐多年，但提起他的名字来，仍有许多人赞赏称道，这时听说他的武功被废，登时群豪哗然，不少人忍不住拍案咒骂。

薛冷缨见群情激愤，嘴角浮现上一丝恶毒的冷笑，盯着萧青麟道：“那抢夺玄英铁笋的恶徒不是旁人，乃是‘江湖第一杀手’萧青麟。”

萧青麟听他念出自己的名字，脸色却平静如常，依然淡淡说道：“那又怎样？”

薛冷缨大声喝道：“装什么糊涂？你便是萧青麟！”

此言一出，大堂中的每一个人都为之色变，人人全将目光集中在萧青麟的身上，顷刻之间，嘈杂喧哗的百剑堂中变得寂然无声。

作品相关 第九章 剑慑群豪

百剑堂中，静寂无声，但沉默之中蕴含着一重又一重的杀气，压迫得堂中的每个人都感到一阵窒息。

萧青麟蓦地仰天大笑，笑声激荡回漾，逼得左右的烛光忽烁不定，朗声说道：“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萧青麟便是我，我就是萧青麟！”

群豪中顿时一阵骚动，虽然人人都猜到萧青麟的身份，但此刻由他口中亲自承认，众人仍觉得心中怦怦而跳，明知己方人多势众，若是一拥而上，萧青麟定然难逃一死，但此人威名实在太大，孤身而来，一付有恃无恐的模样，实猜不透他怀着什么奸险阴谋。

一片静寂之后，薛冷缨首先说道：“姓萧的，江湖中都说你大胆妄为、肆无忌惮，今日一见，果然邪得可以。你竟敢孤身来赴试剑大会，到底怀得什么险恶用心？”

萧青麟道：“试剑大会乃是武林中一场盛会，萧某不齿于江湖豪杰，岂敢厚颜前来赴会？今日献上玄英铁笋，即便告辞。”

薛冷缨恶狠狠地说道：“你既然来了，还想走得了么！”将手一挥，数十名铁衣山庄的门人弟子呼的一下子散开，各持兵刃，将大门挡住。

萧青麟道：“薛少庄主，你挡我去路，想怎么样？”

薛冷缨道：“有薛某在此，岂容你说来便来，说去便去？今日若让你生离此地，堂中这几百豪杰都不用再在江湖做人了。”

萧青麟道：“你言下之意，是想替天下英雄出头，要与萧某为难了。”

薛冷缨昂然道：“不错，你这等凶徒贼子，人人当诛。我铁衣山庄在江湖既执牛耳，当以天下大任为己任，第一个不能放过你！”

萧青麟蔑然道：“你想借萧某的人头收揽人心，对不对？这几句话是说给四周的群豪们听的，你以为这么一来，不论出手胜败，各派英雄都将铁衣山庄视作了生死之交，臣服在你的威名之下，对不对？”

薛冷缨心中正是这个意思，被萧青麟一语道破，不禁又羞又恼，怒道：“胡说！你死到临头，还不认罪服法？少时将你乱刃分尸，看你还敢信口雌黄！”

萧青麟哈哈大笑，道：“萧某便是血溅百剑堂，给人乱刃分尸，那又算得什么？大丈夫生而何欢，死而何惧？萧某也没将这颗头颅看得太重。不过，你们对我侮辱诬蔑，并不为难，要出手伤我，未必有这么容易。”

薛冷缨道：“我们这里有数百豪杰，或许单打独斗无人能赢你，但若并肩冲杀，取你性命，易如反掌。”

萧青麟不屑道：“群殴烂打，便是江湖群豪的风范么？薛少庄主，你不要再替天下英雄丢人现眼了。你若是一条汉子，咱俩人单挑，你今日拦得住萧青麟，姓萧的不用你动手，在你面前横剑自刎。”

薛冷缨脸色铁青，口中只道：“你……你……”气得说不出话来，但要出手与萧青麟斗剑，终究不敢。

萧青麟提气说道：“萧某在江湖中声名狼藉，在座诸位皆欲杀我而后快，但萧某把丑话说在前面，谁敢出手挡我，别怪我剑下无情。”说到这里，他手臂一展，将腰间佩剑解下。

群豪一见萧青麟解剑，只道他要出手，不约而同地呼喝一声，数百柄利剑同时出鞘。堂中诸人都是各派使剑的高手，所用佩剑虽然长短各异、轻重不同，但均为江湖罕见的利刃，这几百柄利剑拔出鞘来，大堂中青芒闪动，威势非同寻常。

萧青麟掌中只是一柄普通青锋剑，但他面对数百宝剑，脸上毫无惧色，朗声说道：“萧某孤身独剑，怎敢与天下英雄为敌？诸位只要轮番死战，终必能将我格杀。只是最先出手之人必成我的剑下之鬼。”说罢，将长剑往下一插，连鞘刺入地下。

见他如此举动，旁人也还罢了，钟离世家的门人却都面面相觑，心下骇然。百剑堂的石板乃以莫干山独有的青石铺成，厚达一寸，坚硬如铁，百余年人来人往，亦无多少磨损，萧青麟随手将剑一插，竟然深陷逾尺，这份内劲实是世间罕有。

萧青麟说道：“今日萧某只求全身而退，希望诸位英雄赏我一个薄面，别逼我拔剑。咱们山高水长，后会有期。”他抱拳向堂中众人团团施了一礼，转身而去。

群豪见他弃剑而去，越走越远。一时，大堂静寂无声，谁也不敢上前阻拦。

眼看萧青麟就要走出百剑堂的大门，突然间一个人影飞扑而出，运掌直击萧青麟的后脑。

原来薛冷缨见群豪慑于群豪萧青麟的威名，畏缩不前，心中暗想：“眼下姓萧的手中无剑，又有何惧？我若能乘此时机，出手毙了这个恶徒，定然名动天下，今后江湖中提起我薛冷缨来，自当挑大指称赞。”想到此处，他的野心压倒了惧意，悄然绕到萧青麟身后，突然发难，使出一招“飘风寸劲”，发掌直击萧青麟要害。

这招“飘风寸劲”是铁衣山庄掌法中的绝学，出掌轻如飘风，直到对手身畔一寸之处方才发劲，因此听不到丝毫的激荡之力、破空之声。这招掌法本是用于夜战，黑暗中令对方难以听声辨器，事先绝无半分征兆，掌力已然加身，此刻在白日背后偷袭，也令人无法防备。

萧青麟大步向前走着，对背后的偷袭恍若不觉。眼看薛冷缨这一掌就要得手，突然间寒光一闪，一柄长剑伸了过来，横在萧青麟头顶，剑刃竖立。薛冷缨这一掌倘若继续拍落，还没碰到萧青麟的头皮，自己的手掌先得在剑锋上切断了。他一惊之下，急忙收掌，只是收得急了，身子向后一仰，退出三步，险些摔倒。饶是如此，他仍觉掌心隐隐疼痛，提掌一看，只见一道极细的剑痕横过掌心，渗出血来，不由得又惊又怒，心想这一下只消收掌慢了半分，这只手掌岂非废了？怒目向出剑之人瞪去，见那人白衣青巾，长剑已经收鞘，在堂中一站，气度潇洒，风采过人。

此人正是狄梦庭。他见薛冷缨背后偷袭，招法甚是凌厉，唯恐大哥不慎遇险，立刻出剑相救。这一下长剑横出，乃是四谛岛剑法中的高招，看似平淡无奇，其实他长剑轻轻一递，出招之快、拿捏之准，剑上的造诣实已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倘若剑锋高抬一寸，薛冷缨闪避得再快，手掌也定然被卸下。只是他心地仁厚，不愿伤人，因此剑下留情，用剑锋在薛冷缨的手掌划了一下，小示惩戒，指望他知难而退。

萧青麟回过身来，向狄梦庭摇了摇头，道：“二弟，方才我已嘱咐过你，不可现身助我，你为何不听？为何还要拔剑出手？”

狄梦庭微微一笑，道：“大哥，你要我避在一旁，是怕别人知道我是你的义弟，便将我视为仇敌，一并诛杀。可是咱们兄弟结义之时，说什么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慷慨赴义，生死不渝！今日大哥身陷重围，兄弟焉能苟且偷生？”

萧青麟听狄梦庭这么说，便不多言，两人都是重义轻生血性丈夫，口头的道谢反而显得多余。他冷眼扫了一眼四周的群豪，淡淡说道：“这些人均要置你我于死地，我既不想血刃，又要全身而退，你有何妙策？”

狄梦庭摇摇头，道：“人不犯我，我不伤人。人若犯我，血洗剑锋，在所不惜！”

萧青麟道：“大丈夫原当如此！”

一众豪杰都不识狄梦庭是何许人，见他自称是萧青麟的结义兄弟，决意与萧青麟联手对敌，这么一副文弱儒雅的模样，年纪又轻，自是谁也没将他放在心上。

只有薛冷缨怒气勃发，方才狄梦庭长剑横空，只是一瞬间之事，除了萧青麟看得清楚、薛冷缨心中明白之外，旁人都道薛冷缨掌底留情，故意撤下杀招。可是薛冷缨心中惊怒之甚，实是难以形容，一转念间，心道：“我一身家传绝学，在庄中苦练十余载，当世已罕逢敌手。这小子就算从娘胎里练武，也决无可能一招败我。是了，想必这小子误打误撞，刚好将剑横在我的掌下。天下十分凑巧的事，原是有的。倘若他真是有意伤我，在我后撤之时，胸腹间空门大开，为何不下杀招？哼，瞧这小子弱不禁风的模样，能有多大气候，岂能胜得过薛某的手段？”心念及此，豪气又生，对狄梦庭说道：“阁下助纣为虐，公然与天下英雄为敌，薛某也不与你客气了！”左掌突然穿出，勾拿狄梦庭的右肩琵琶骨，右掌同时虚拍，一记“劈空掌”，暗袭狄梦庭的胸口。

这一招藏二式，端得令人防不胜防。薛冷缨一击出手，志在必得，嘴角浮现出一丝狰狞的毒笑。哪知，狄梦庭这时周身真气充盈流转，宛若实质，薛冷缨的“劈空掌”击到，撞上了他体内真气，掌力一滞，便从他身侧卸开。薛冷缨大吃一惊，变招也真快捷，立时化掌为指，一招“金灯乱颤”，骈指如剑，疾刺狄梦庭上、中、下三个方位，三处都是致命的要害，凌厉狠辣。这时他已知狄梦庭武功之高，大出自己意料之外，这一招已使尽毕生之全力。

狄梦庭轻轻哼了一声，道：“得罪了！”长剑斜斜竖在身前，五指微振，将剑刃抽出半尺多长，剑锋正对着薛冷缨的手腕。

其时薛冷缨右掌正自后而前急刺而来，狄梦庭的剑锋距他的手腕尚有一尺七八寸左右，但薛冷缨这一刺之势，正好将自己的手腕送到他剑锋上去。这一刺劲道太急，其势已无法收转。眼见自己的手腕向剑锋上直削过去，薛冷缨吓得大叫一声：“啊哟！”

便在这电光石火的一刻间，狄梦庭手腕轻轻一转，剑锋侧了过来，拍的一声响，薛冷缨的手腕击在剑锋的平面之上，竟然丝毫无损。薛冷缨一呆，才知对方手下留情，便在这顷刻之间，自己拣回了一只手掌，此腕一断，终身武功便废了，他全身都是冷汗，哪敢出招再战，急忙一个筋头向后翻出，稳稳落在两丈之外。

这几下过招快如闪电，一旁观战的赵士德见薛冷缨倒翻而出，面色惨白，以为他已受重创，生怕狄梦庭跟进追击，急忙喝了一声：“铁衣八剑齐上，保护少庄主！”

随着一声令下，八名黑衣汉子手持长剑，分从四方抢上，东西南北每一方均有两柄长剑，朝狄梦庭攒刺。

狄梦庭冷哂道：“铁衣山庄，以多为胜，好不要脸！”话音未绝，八柄长剑同时而至，分刺他的脸面、肩臂、胸腹、背膀、腿脚，四面八方，无处不是杀手。这八名铁衣山庄高手各奋平生之力，下手毫不容情。

堂中的群豪见铁衣山庄如此狠打，狄梦庭势难脱险，却无喝采之声，人人均想：“如此一个美少年，竟为萧青麟惨死在铁衣山庄的剑下，真是不值！”

就在这一刻，萧青麟突然喝了一声：“鼠辈敢尔！”手臂一展，插在石板地上的长剑无风而动，陡然脱鞘而出，落入他的手中。他信手一挥，嗤的一声轻响，大堂中便是一道长长的剑光疾闪而过，跟着剑光一分为八，化作八道冷虹，晃得满堂都是寒芒，耀人眼目。

这一剑之势，竟然威猛若斯。群豪一见之下，惊心动魄，不少人脱口呼道：“一剑八芒血连环！”

昔年天下第一杀手萧铁棠的盖世绝学，如今在萧青麟掌下施展，威力更胜先父。只听得喀嚓一声响，八名黑衣汉子的虎口开裂，八柄长剑从中折断。

萧青麟长剑既发，势难中断，跟着剑光顺势递出，只听得嗤嗤嗤嗤之声连响，剑尖在八名黑衣汉子胸口各划了一道口子，自颈至腹，衣衫尽裂，伤及肌肤。总算萧青麟不欲此时杀人树敌，这一剑手劲的轻重恰到好处，创痕虽长，伤势却甚轻微。那八名黑衣汉子吓得呆了，一低头见到自己胸膛和肚腹上如此长的一条剑伤，鲜血迸流，料想已被开膛破腹，惊惶中也不知痛楚，脑中一乱，只道自己已经死了，登时摔倒，吓得昏了过去。

铁衣山庄弟子见八人倒地不起，均道是被萧青麟所杀，纷纷叫骂，但要上前报仇，却无胆量，人人都知和萧青麟交手，那是世间最凶险之事，多向此人靠近一步，便是多向鬼门关走近一步。

过了片刻，那八名黑衣汉子颤巍巍的站了起来，叫道：“死了，死了，刺死我了！”叫了几声，又复摔倒。众人已看出八人所受之伤并无大碍，只是吓得傻了。当下有几名铁衣山庄弟子抢过去将他们扶起，狼狈退开。

这铁衣八剑虽然算不上顶尖的高手，在江湖中却也是响当当的角色，哪知与萧青麟交手，一招之下，便被打得丧魂落魄、生死不知，群豪尽皆骇然。

只有神龙堂的程青鹏见铁衣山庄落败，心中暗自讥笑，口中不阴不阳说道：“铁衣山庄威震江南武林，手段果然不凡，令我辽东好汉大开眼界。”

薛冷缨又羞又愧，面色胀得青紫，回手从一名随从腰间拔出一柄长剑，便欲冲上拼命。这时，赵士德快步抢出，将他按住，见他右掌掌心被剑划伤，鲜血淋漓，好不心疼，知他受伤虽轻，但少庄主心高气傲，今日当众受此大辱，直比杀了他还要难受，当下将他手中的长剑夺过，道：“逞一时匹夫之勇，算什么英雄？”

说过这句话，他将薛冷缨拉到身后，走到程青鹏面前，说道：“程坛主，若让姓萧的活着走出百剑堂，此后各派英雄在江湖上脸面何存？今日铁衣山庄已然败落，输得无话可说。大伙儿瞧神龙堂的罢！只要程坛主铁拳出手，此间数百豪杰俱为你呐喊助威。”

程青鹏目睹萧青麟出手，心惊不已，暗想自己的武功内力虽较薛冷缨为强，但也只稍胜一筹而已，此刻见狄梦庭一招便将薛冷缨败于剑下，萧青麟的“一剑八芒血连环”亦不在当年的萧铁棠之下，自己万万不是对手。他知道赵士德请自己出手，是一招借刀杀人的毒计，如何肯上当？当即说道：“赵护法说哪里话来？诛杀凶徒乃是一件轰动武林的大事，江湖各派皆有责任，神龙堂何德何能，怎敢独担重任？”

赵士德嘿嘿一阵冷笑，说道：“程坛主不必客气，神龙堂威震辽东，江湖中谁不知晓？程坛主的‘天罡神掌’更是武林中的盖世绝技，姓萧的纵生三头六臂，也万万不是对手。今日便叫天下英雄开开眼罢。”说到这里，他提气说道：“堂中各位英雄听好，程坛主要独斗萧青麟，力擒凶徒，替天下除害。大伙儿拭目以待，谁若出手相助，那不是帮程坛主，是损程坛主来着。象程坛主这等大高手、大宗师，自然要单打独斗，胜得方显光彩。”

这句话明着是高捧程青鹏，其实暗藏杀机，逼程青鹏独战萧青麟，这不啻于将他送上一条死路。程青鹏心中如何能不明白，心道：“姓赵的，你他妈的好不狠毒，不单逼我去战萧青麟，连大伙儿助拳也不许，还说是为我的英名着想。”

赵士德见程青鹏犹豫不决，接着说道：“程坛主还犹豫什么？此间数百英雄的荣辱，全凭你一击出手，可不要闹一个铩羽而归，倘若折了神龙堂的威风，就算我们不说什么，只怕敝堂的莫堂主也饶不了你。”

这话说得极是厉害，倘若程青鹏再不出手，天下豪杰俱知他心中害怕萧青麟，一世英名从此付诸流水。但程青鹏是城府极深之人，岂能拿自己的性命当作儿戏？他眼珠一转，心中已有了计较，径自来到钟离剑阁面前，说道：“今日钟离世家召开试剑大会，萧青麟竟敢到大会上捣乱，分明是将天下英雄视如无物，更没把钟离世家放在眼里。此刻既是在钟离世家的府邸，程某不敢越俎代庖，素闻钟离掌门神剑绝世，便请下场诛魔荡寇，我神龙堂愿摇旗呐喊，为钟离掌门马首是瞻。”

钟离剑阁也是八面玲珑的人物，一听便明白了程青鹏的意思，心道：“姓程的，你好不狡猾，自己害怕与萧青麟动手，却把这个烫手的山芋送到我的手中。钟离剑阁是何许人也，焉能被你算计？”他微微一笑，道：“在下的德威声望、拳脚武功，怎能与程坛主相比？此刻出手，倘若不胜，折了自家威风是小，辜负了程坛主的厚望，却让我心中不安。”

程青鹏碰了一个软钉子，冷冷道：“钟离掌门，你受了姓萧的一枝‘玄英铁笋’，便要维护于他，不惜得罪天下英雄。这样做是否值得？”

钟离剑阁脸色一变，道：“程坛主，你什么意思？请把话讲清楚！”

程青鹏道：“我劝你不要为了一点点蝇头小利，丢弃了正义大节。”

钟离剑阁勃然大怒，道：“程坛主，你说哪里话来？我是一家掌门。钟离世家虽比不上神龙堂的威势，却也没将一枝‘玄英铁笋’看得大过了正义大节。”

程青鹏见钟离剑阁发怒，心中暗笑，大声道：“好，就凭这句话，你不愧为江湖中的大丈夫、好汉子。此间数百豪杰拭目以待，请钟离掌门挥剑诛魔，以全正气之名、神剑之威。”

钟离剑阁虽在盛怒之下，却未失理智，道：“你自己不敢向萧青麟出手，便想要我替你决战么？”

程青鹏摇头笑道：“程某这条性命价值几何？能为天下英雄尽一分微力，虽死犹荣。不过，你拿了姓萧的宝物，此刻若不出手，难免被一些口舌之辈飞短流长，说你见利忘义，乃是江湖中的无耻之徒。”

这句话笑里藏刀，实是狠毒无比。堂中的群豪都明白程青鹏对萧青麟心怀惧意，不敢出手，但堂堂试剑大会，聚集了数百英雄，总不能叫萧青麟就这么走了。因此齐声打气助威，纷纷劝喝钟离剑阁下场。

这一来，钟离剑阁骑虎难下，他自见到萧青麟这付傲视群雄的豪气，心中便为之倾倒，虽知此人是江湖中万恶不赦的杀手，但钦佩之情难以自已，丝毫未生搏杀之意，无奈程青鹏恶语相逼，若不出手，便显得自己真成了见利忘义的小人。江湖之中，名声重逾生命，钟离剑阁见满堂英雄都在为自己喝采助威，心知再不拔剑，自己名声受损是小，却不能累得钟离世家蒙辱，想到此处，他将牙一咬，手按剑柄，就要上前挑战。

程青鹏喝采道：“好，果然是少年英雄，后生可畏。看来今后的江湖是你们的天下了！”心中却暗想：“钟离小辈，到底是少经历练的雏儿，才这么几句话就受不了啦。若凭这种火气去闯荡江湖，嘿，就算你有天大的本事，用不了几天便叫人放躺下了。”想到这里，他捻须冷笑，只等双方拼得两败俱伤，自己便可坐收渔利。

便在这时，忽听纱幔之后的宫千雪轻声说道：“掌门人，请留步。”

这句话声音虽轻，但传入钟离剑阁耳中，却如同圣旨一般。他登时停下脚步，道：“大嫂，有什么事？”

宫千雪道：“掌门人不要忘记试剑大会立下的规矩，凡来赴会之人，均是钟离世家的贵宾，怎可得罪？”

钟离剑阁一怔，蓦地想起钟离世家曾经立下的一条规矩，试剑大会乃是以鉴赏名剑、点评剑道为宗旨，赴会之人必须摒弃江湖中的仇怨，以诚心赏剑，不得借试剑之名寻仇报怨，更不得伤人。这条规矩由来已久，只是百余年来无人破例，已逐渐被人淡忘，此刻一经宫千雪提醒，钟离剑阁顿时记了起来，他松手放开剑柄，大声说道：“大嫂提醒的是，我一时激愤，险些坏了祖宗立下的规矩。”

程青鹏见此情形，大为恚怒，心想：“钟离剑阁好不容易被我说动，眼看大事将成，却被她一语劝阻，女人真是多嘴坏事！”他心中虽怒，口中却淡淡说道：“此间之事，不仅关系到钟离世家在江湖中的威望，更涉及黑白两道的荣辱安危。钟离嫂夫人乃女流之辈，切莫干预钟离世家的大事。”

钟离剑阁听程青鹏口气中甚有讥讽之意，立刻喝道：“程坛主，在钟离嫂夫人面前，请放尊重些。”

宫千雪向钟离剑阁轻轻摇了摇手，然后对程青鹏道：“江湖大事，我一个小小女子，岂敢干预？只是前辈留下的规矩，决不能在我们手中破例！倘若有人想借刀杀人，拿钟离世家的弟子当挡箭牌，我却要据理分辩不可。”

程青鹏双目一翻，道：“钟离嫂夫人言下之意，是说程某想借刀杀人，拿钟离掌门当挡箭牌了？”

宫千雪一直斜转身子，即使说话之时，也是双眼向地，这时突然抬起头来，瞧向程青鹏。但见她一对眸子晶亮如宝石，发出闪闪光采，程青鹏微微一凛，听她说道：“程坛主是闻名天下的大高手、大宗师，我却是无知无识的女流之辈，何敢乱加罪名于人？只是钟离世家立下的规矩，百余年来无人违拗。众位都是江湖中的英雄豪杰，总不至于心怀叵测，做出被世人瞧不起的勾当，让钟离世家为难。”说着从椅上站起，盈盈施了一礼。

她没一句说程青鹏行事卑鄙，但每一句话都是指向他的头上。程青鹏眼见她向自己拜礼，又怒又恨，却又不便发作，只得拱手回礼，道：“钟离嫂夫人不必多礼。”

宫千雪道了声谢，又对钟离剑阁说道：“掌门人，请送萧先生和他的朋友出庄。”

一听这话，程青鹏顿时变了脸色，大步站到堂心，厉声喝道：“且慢！钟离嫂夫人说什么话来？你不让钟离掌门出手也还罢了，怎地敢冒天下之大不违，竟放萧青麟这恶贼出庄？”

宫千雪道：“试剑大会的规矩中说得明明白白，赴会之人均是钟离世家的贵宾，钟离世家便要保证他的安全。程护法若要找萧先生寻仇，不妨待他走出山庄之后，再与他决一死战，到那时钟离世家两不相助，静候程坛主除恶诛魔的佳音。”

程青鹏叫道：“胡说八道！凭姓萧的一身武功剑法，一旦出了百剑堂，谁还能拦得住他？钟离嫂夫人这样做，分明是对姓萧的网开一面，将他放出重围。你……你……你如此行事，怀得什么居心！”

宫千雪道：“我依照祖辈传下的规矩行事，正大光明，无愧于心。至于程坛主怎么想，便顾及不了许多。”

程青鹏怒喝道：“好啊！看来钟离世家是和天下英雄铆上了！哼，我程青鹏便头一个不服，今日偏不放姓萧的走出百剑堂，怎么样？”

宫千雪不急不恼，依然淡淡说道：“请程坛主不要忘记，你眼下是在百剑堂中，我身为钟离世家的大嫂，说出的话也不是耳旁风！凡有违拗之人，须按家规论处。程坛主，钟离世家百剑大阵的厉害，你是见识过的，也还不差吧。”

这句话说得斯斯文文，但其中深含一股凌厉的威势。程青鹏不禁心中一颤，仔细打量了宫千雪几眼，暗想：“没想到如此厉害的一个女子，竟是这么一付娇怯怯、俏生生的模样。若以这份心机而论，只怕钟离剑阁都比不上她。”他按耐下心中的火气，道：“钟离世家的百剑大阵再厉害，我神龙堂也不是好惹的，在场的各派豪杰更不能任你胡作非为！我倒想问问钟离嫂夫人，萧青麟是你什么人，要你一再回护于他？”

宫千雪还未答话，一旁的钟离剑阁却听不入耳，大声道：“胡说！萧青麟乃是江湖杀手，罪孽深重，岂能与我的大嫂相提并论？程坛主说话请检点些！”

程青鹏冷笑道：“钟离掌门此言差矣！依我看，只怕钟离嫂夫人与萧青麟早是旧识。不然的话，为何当钟离嫂夫人遇险之时，萧青麟不惜抛头露面，飞身相救，又将‘玄英铁笋’这等异宝相赠？为何天下英雄欲诛凶除魔，钟离嫂夫人却偏要网开一面，放姓萧的一条生路？这种种因由，该当如何解释？”

这几话问得钟离剑阁哑口无言，心中却羞怒交加，有人如此指责宫千雪，实比有人侮辱他自己还难以忍受，恨不得立刻拔剑出鞘，与程青鹏一决生死。这时，只听宫千雪说道：“掌门人，时辰已经不早了，你快送萧先生出庄吧。”对程青鹏的质问竟是理也不理。

程青鹏大怒，心道：“好一个小女子，竟敢不把程某放在眼里，若不给你几分厉害，怕不被你看小了。”他故意长叹一声，自言自语道：“可惜啊可惜！想当年钟离剑阑何等英雄，熟料去逝才不过几年，钟离世家便人才凋零，只知道听奉女流之辈发号施令，再没一个有骨气之人，能给门户争一口气，发扬世家威名。”

钟离剑阁给这句话激得再也忍耐不住，厉声喝道：“姓程的，你住口！”转身向宫千雪道：“大嫂，适才程坛主之言，你都听见啦。今日不是我不遵守祖辈传下的规矩，只是若凭萧青麟如此离去，钟离世家在江湖再难立足，兄弟也没脸做人。”说罢此言，他手按剑柄，又对程青鹏说道：“程坛主，倘若钟离剑阁侥幸不死，再向你请教神龙堂绝学。”

程青鹏笑道：“好说，好说。”

哪知，宫千雪却道：“掌门人，我不许你出手！也不许百剑堂中任何一人出手！”

钟离剑阁沉声道：“大嫂，事到如此，已由不得咱们置身事外。我是一家掌门，要为钟离世家的前途着想。”

宫千雪道：“剑阁，你若出手，终必一死！钟离世家已经没有了你的大哥，不能再没有了你！我已经失去了夫君，不能再失去好兄弟。剑阁，大嫂别无所求，但求你念在钟离世家和我的面上，不要去赴死战。”

钟离剑阁心情一颤，自宫千雪丧夫之日起，便一直尊称自己为掌门人，从未稍有别情流露，此刻乃是第一次直呼自己的名字，而且关心之情溢于言表。他心中柔情百转，腰间的长剑是再也拔不出来了。

程青鹏见宫千雪又出言坏事，喝道：“钟离嫂夫人，你一再阻挠天下英雄诛杀萧青麟，是什么用心？哼，程某奉劝一句话，莫要一时糊涂，玷污了你夫君钟离剑阑的英名！”

这句话份量极重，纵是宫千雪涵养素高，也难以承受，她扶椅站起，颤声说道：“程坛主，你……你……你说我什么都可以，但不能亵渎我夫君长眠于地下的英灵，你不能……你不能……”话未说完，身体摇了几摇，几欲摔倒。

程青鹏心道：“呸，你装什么苦像？只怕你与姓萧早有了私情！难道还想瞒过我的眼睛？”正想出言讥讽，突然背后有人冷冷一哼，同时一股寒冷的杀气从背脊直逼自己的心腑。

他大吃一惊，急忙回身望去，只见身前三尺处已多了一人，正是萧青麟。这一下来得大是出其不意，以程青鹏的功力之深，竟也没觉出他是如何欺到身后的，心惊之下，不由得退了一步。

他这一步跨中带纵，退出了六尺，却见萧青麟仍在自己身前三尺之处，可知便在自己倒退这一步之时，对方同时踏上了一步，当然是见到自己后退之后，对方才迈步而前，后发齐至，不露形踪，此人武功之高，当真令人畏怖。程青鹏眼见他脸沉似铁，伸手可触，急声喝道：“姓萧的，你想怎样？”同时双掌齐出，身随掌起，左右连环，口中每说出一个字，便发一掌，霎时之间连发七掌。

萧青麟一言不发，左手握剑，却不拔出，右掌自左向右划下，这一招叫做“恒河沉沙”，掌缘带着浩浩真气，当真便如洪水滔滔，程青鹏的掌力却似沉沙，顷刻间被化解于无形。

程青鹏掌力落空，心中却仿佛明白了什么，喝道：“姓萧的，你当我不明白么？钟离嫂夫人欲放你一条生路，你便为她来打抱不平。你们之间……”

他话未说完，萧青麟眼中猛然暴射出两点寒星，喝道：“住口！”右掌内劲疾吐，直拍程青鹏前胸，这一招乃是将剑法中的“如影随形式”化为掌法，一掌既出，第二掌如影随形，紧跟而至，第二掌劲力方消，而第三掌复如影至，跟随袭到，间不容发之刻，已连出九掌。

程青鹏在如此凌厉的攻势之下，惟有不住倒退，口中已无喝骂叫阵的余裕。幸亏他精于掌上功夫，虽然身处劣势，但将“天罡神掌”绵绵使出，把周身护得滴水不透，一一化解开对方势如狂飙的攻势。

片刻之间，两人已交手了四十余招。程青鹏双掌翻飞，高窜低伏，竭尽全力招架守御。萧青麟却剑不出鞘，只凭单掌勾拿锁打，招招抢攻，掌上劲力更是沛不可当。但听得掌风呼呼作响，堂中群豪均觉这掌力刮面如刀，寒意侵体，便似到了高山绝顶，狂风四面吹袭。四周功力较低之人渐渐抵受不住，一个个缩身向后，贴墙而立。其余各派高手虽不怕掌力侵袭，但也各运内力抗拒。

萧青麟恼恨程青鹏口出不逊，令宫千雪受辱难堪，因此出手毫不容情，待拆解过数十招后，只觉对方掌法绵绵密密，大有精妙之处，愈发激起了雄心豪情，朗声道：“姓程的，萧某便与你比试比试掌上的功夫。嘿，若凭剑法胜你，不算是好汉。”蓦地掌法一变，右掌食指与中指伸直，无名指与小指微曲，拇指斜挑，疾发七八招，当真是骈指如剑、曲指如钩、横掌如刀、握拳如锤，一支手掌便如同化作四般兵刃，齐往程青鹏身上招呼而去。

这么一轮快速之极的抢攻，程青鹏手忙脚乱，奋力抵挡，每一招都是守势。他眼见对方掌法中的变化层出不绝，单掌攻击已这般厉害，倘若任他双掌齐施，自己非命丧当场不可，心中暗暗叫苦，却无计可施，唯有咬牙死战。双方再战十余招，程青鹏掌法渐渐散乱，只听得嗤的一声响，他的衣袍已被撕下一大片。程青鹏大怒，出手加快，却听得嗤嗤嗤嗤之声不绝，萧青麟五指便如铁爪一般，将他外袍、劲衣、裤子一片片的撕将下来，但用劲恰到好处，却未伤到他的肌肉。

见此情形，堂中群豪均知程青鹏不敌对手，再战下去，顷刻间便要命丧敌手。当即有十七名高手拔剑而上，刷刷刷刷剑风激荡，尽是指向萧青麟背心要害。

一旁，狄梦庭一瞥之下，看到这十七柄长剑围攻击刺，萧青麟腹背受敌，势难闪避。当这千钧一发之际，哪里还有余裕多想？他右臂轻挥，长剑闪出，只听得当当当当，便如爆豆般接连响了十七下，瞬息间已交手了十七招。十七名各派高手各攻一剑，狄梦庭却是一人独挡十七剑，这四谛岛的独传剑法施展出来，直如星丸跳掷、火光飞溅、迅捷无伦，在弹指之间，施展出剑法的巅峰之作。这一十七剑一过，四周群豪都忍不住大叫一声：“好！”

堂中这些人，个个是江湖第一流的剑道好手，眼见十七位高手的剑法各不相同，或刚或柔，或中宫直进，或抢击偏锋，却都是攻得凌厉骠悍，锋锐之极，但狄梦庭连挡十七剑，却也绵绵密密，严紧稳定，一柄剑上下翻飞，使得便如是一个剑光组成的钢罩，将萧青麟护得水泄不通。

在狄梦庭的快剑保护之下，萧青麟大展神威，喝道：“姓程的，在这儿吧！”抖手连发七掌，名叫“七星逐月”，却是“天罡神掌”中独一无二的杀手绝招。

程青鹏见他竟然使出这一招掌法，当真对自己蔑视到了极点，不由得羞愤交加。这路“天罡神掌”是他成名绝技，早在数十年前便已拆得滚瓜烂熟，即使睡着了，遇到这路招式只怕也能对拆。不料今日碰上的是萧青麟，他奋起平生之力，却只挡住四掌，其余三掌分别击中双肩及软肋。程青鹏只觉胸口气血翻涌，强将冲到喉头的鲜血咽回腹中，身子踉踉跄跄退了开去。

萧青麟却不给他喘息之机，一招“七星逐月”伤敌之后，跟着便是一招“皓月当空”，举掌拍下，掌力四散而落，将程青鹏四周所有的退路尽数封死。

程青鹏此刻双臂脱力，绝无可能再行招架，心情不禁往下一沉，暗道：“罢了！‘七星逐月’与‘皓月当空’这两招都是我的掌法绝技，想不到我程青鹏竟死于这两招之下！”霎时间万念俱灰，垂手待毙。

萧青麟右掌高举，这一掌若是击在程青鹏的天灵盖上，他哪里还有性命？群豪凝息无声，数百道目光都望在他手掌。

便在这时，只听得正席上的宫千雪惊叫道：“萧先生，掌下留命！”

这句话虽然声音不大，但传入萧青麟耳中，顿时一凛，这一掌便不再拍下，侧头向宫千雪望去。

宫千雪说道：“凡来赴试剑大会之人，都是钟离世家的贵宾，理应受到保护。萧先生，我既不许别人伤你，也不许你伤人！”

萧青麟点了点头，道：“好，萧某依言便是。”说罢手臂一振，已抓住程青鹏背心的“神道穴”，将他掷了出去。

程青鹏直飞出四五丈外，腰板一挺，便欲站起，不料萧青麟抓他穴道之时，内力直透诸处经脉，砰的一声，背脊着地，只摔得狼狈不堪。

萧青麟傲立于堂心，向四周的群豪抱了抱拳，朗声说道：“诸位英雄，萧某此番到来，搅乱了试剑大会，好生汗颜，承钟离嫂夫人未加怪罪，已领盛情，不敢再行叨扰，这便告辞了。”身形一转，走到大门口。

群豪见他欲走，都是一阵喧哗，向前逼进几步。

萧青麟猛然回身，双眉一挺，喝道：“哪位英雄自负天下无敌，要指点几招么？”他挡在门口，冷眼瞧着堂中的各派高手，神色间竟无一丝一毫惧色。倒是群豪为他气势说慑，一时竟然无人敢于上前。隔了半晌，萧青麟袍袖一拂，道：“走吧！”昂然跨出大门。狄梦庭跟随而去。

群豪眼睁睁望着两人的背影，有的仇恨，有的鄙夷，有的愤怒，更多的人则心怀畏惧，都想此生最好再也不与姓萧的照面，他是凶徒也好，是恶魔也好，自己是不想插手这件事了。

萧青麟与狄梦庭并肩走出钟离世家的大门，天色已经过了晌午，两人上马，一路飞奔出了莫干山。

离开莫干山后，两人缓缰慢行，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狄梦庭说道：“今日身陷重围，我只道难免一场血战，想不到凭钟离嫂夫人一句话，咱们便轻轻易易地脱身出来。”

萧青麟叹道：“她决不会让我身陷在钟离世家的，但是这样一来，却给自己惹来多大的麻烦，单只江湖中的流言飞语，就令人难以承受。唉！”叹息声中充满自怨自艾之情。

狄梦庭早就察觉到大哥对宫千雪深怀情愫，但他们之间的情缘由何而生、将归何处，却是茫然不晓，见大哥神情黯然，不知该用什么话安慰于他，便道：“大哥不必心忧，咱们已摆脱了江湖仇敌的围击，不如再回钟离世家，与钟离嫂夫人总有见面的机缘。”

萧青麟摇了摇头，道：“此番离开莫干山，我是决不会再回钟离世家了。”他深深叹了一口气，又道：“你以为咱们摆脱江湖仇敌的追杀了么？哪有这么容易！那伙人是附骨之蛆，阴魂不散，岂能这般轻易就放过咱们。”说着，他将马鞭向后虚击一声，道：“你留神着后面吧。”

狄梦庭将信将疑。两人又走出数里，便有五乘马自北追了上来，跟在两人之后，相距二十余丈，不即不离的蹑着。再走几里，只见斜刺的岔道上又闪出八名骑士，候在路边，待萧青麟与狄梦庭过去，八乘马便跟在后面。数里之后，又有十四乘马加入，前后已共有二十七人。

这些人打扮各不相同，有的衣饰富丽，有的却似贩夫走卒，但人人身上均带兵刃，一干人互不交谈，神情冷漠，显然不属于同一门派。到得傍晚时分，已增至五十八人。有几个大胆的纵马逼进，到萧青麟与狄梦庭的马后两三丈处这才勒马不前。

狄梦庭知道这些人不怀好意，心恼他们无礼，小声对萧青麟道：“大哥，这伙人是冲你我兄弟来的，待我给他们一个教训，好叫他们知难而退。”

萧青麟却道：“这些人都是探道踩盘的小角色，理他们作甚？走吧”

狄梦庭听大哥这么说，便打消了出手的念头。两人行至傍晚时分，已到了德清县城。这是莫干山下最大的一个镇甸，又逢集会之日，镇中行人熙来攘往，甚是繁华。两人信马而行，来到镇心大街前，只见老大一座酒楼当街而立，金字招牌上写着“聚英楼”三个大字。招牌年深月久，被烟熏成一团漆黑，三个金字却闪烁发光，阵阵酒香肉气从酒楼中喷出来，厨子刀勺声和跑堂吆喝声响成一片。

两人自从钟离世家出来，大半天没吃东西了，早已甚是饥饿，见到这座酒楼，萧青麟笑道：“好一座‘聚英楼’，倒几分气概，今日就冲这块招牌，咱们上去坐坐。”两人上得楼来，跑堂过来招呼。萧青麟要了一张临街的桌子，叫跑堂送来两壶好酒，配齐四凉四热八色菜肴，与狄梦庭倚着楼边栏杆推杯换盏，吃喝起来。

正当酒酣耳热之际，忽听楼梯上脚步声响，走上五个彪形大汉来，正是日间第一批跟踪之人。狄梦庭悄声道：“大哥，点子跟上来了。”萧青麟点了点头，只管喝酒吃菜，正眼也不瞧他们一下。

那五人一上楼便看见萧青麟与狄梦庭，相互交换了一个眼色，找了一张靠近楼梯口的桌子坐定。跑堂见这伙人如凶神恶煞一般，神色间带着杀气，便知不是易与之辈，急忙恭恭敬敬的上前招呼，口中爷前爷后，当他们是达官贵人一般。跑堂刚刚将酒菜吩咐了下去，尚未送上，又有十余名大汉上来。片刻之间，酒楼上络络绎绎来了五十多名江湖汉子，人人持有刀剑兵刃，将周围吃饭的食客都赶了下去，占据了酒楼上的所有桌子。

狄梦庭冷眼望去，见这伙人正是白天跟踪自己那些人，从他们的服饰和兵刃上看，这伙人中除了钟离世家之外，包含了铁衣山庄、神龙堂以及各大门派、世家的弟子，而且都是门中司职颇高的人物。

这些人上楼之后，开始还小心翼翼，双手按在兵刃之上，时刻提防戒备，但见自己人越聚越多，逐渐地惧意尽去，不少人放开刀剑，彼此谈笑风生，尽情吃喝，更有几人吃得兴起，喝五吆六地划起拳来。江湖武士多为粗鲁之辈，话音一多，直娘贼、入鸟厮等秽语便不绝于耳，本来甚为清静的楼中，顿时闹得喧声四起，乌烟瘴气。

狄梦庭皱了皱眉，道：“这伙人好生无礼，我去警告他们不得喧扰。”

萧青麟却按住了他，道：“何必与这伙人徒费口舌，在江湖中，用嘴说话不如用剑说话。”说到这里，他放下酒杯，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双手软软提起，似乎要伸个懒腰，突然间右腕陡振，长剑出鞘，嗤的一声轻响，酒楼之中似有一道长长的电光疾闪而过，向着桌上一枝蜡烛挥了几挥，便即收剑归鞘。

这一下拔剑收剑极快，对方那伙人只觉眼前剑光一闪，还未看清此剑的样子，便已收入鞘中。诸人不知萧青麟闹得什么玄虚，正觉诧异，却听他一声冷笑，右手两根手指拿了七八分长的一截蜡烛，举起手来。烛台上的蜡烛本来尚有七八寸长，但这时已割成六七截，每截长不逾寸。原来这蜡烛早已被剑锋削为数截，只是萧青麟使的力道极为均衡，宝剑又太过锋利，断了的蜡烛仍然整整齐齐的叠在一起，并不倒塌。

这手武功，当真惊世骇俗。楼上诸人无不变色。

萧青麟拍了拍剑鞘，头也不抬，冷冷喝道：“都给我滚出去！”

四周诸人虽然惧骇萧青麟如神的剑法，但他们都是各大门派有头有脸的人物，听他说得如此欺人，如何能咽得下这口气去？按江湖上的规矩，若不立刻动手拼命，也得订下日后的约会，决不能受此侮辱而没个交待。当下有一个人硬了头皮，站起身说道：“姓萧的，你……”

萧青麟不等他把话说完，冷喝道：“萧某何许人也，凭你也配向我叫阵？”二指一弹，将那一小截烛头弹出。

那烛头经他一弹，立时发出尖锐的破空之声，向那人激射而去。那人听得风声，烛头已到身前，不及闪让，急忙伸手抄住，但听喀的一响，中指已然折断，疼得“啊”的一声大叫。

诸人见小小一截烛头，竟能在一弹之下将人指骨折断，此人指力的凌厉，实是罕见罕闻。

那人手握断指，疼得浑身颤抖，喝道：“姓萧的，死到临头，还在逞凶！”口中这般说，脚下却不敢有丝毫停留，迳往外走，快步下了楼梯。

其余诸人见了萧青麟这般威势，无不心惊，谁还敢逗留？一哄而散，都奔下楼去。

狄梦庭瞧在眼里，并不说话。过了一刻，楼下的市镇已经华灯初上，狄梦庭道：“大哥，那伙鼠辈被你神剑之威骇倒，趁他们的援手尚未到齐，咱们走吧。”

萧青麟却道：“不，今晚不走，明天一早再走。”

狄梦庭微一转念，已明白了他的心意，登时豪气勃发，说道：“不错，你我身为江湖第一杀手与四谛岛传人，兀自朝宿晚行的赶路避人，那成什么话？咱兄弟再不济，也不能堕了萧伯父与义父的威名！”

萧青麟微笑道：“反正行藏已露，且瞧瞧咱们兄弟如何死到临头。”

当下两人出了酒楼，大摇大摆在镇中转了一遭，找到最大的一家客店住了下来。兄弟两人同居一屋，并肩坐在炕上，闭目打坐。这一晚纸窗之外，屋顶之上，总有数十人来来去去的窥视，却无人胆敢进屋滋扰。到得月上中天，萧青麟说道：“二弟，时候不早了，睡吧。”两人倒头便睡，对窗外的敌人理也不理。

到了次日黎明，狄梦庭醒来，见大哥犹在酣睡，便蹑手蹑脚走出房门，来到客店院中，却见屋檐下挂满了一件件兵刃，轻风一吹，刀啊、剑啊、鞭啊、锤啊，互相撞击，叮叮当当的十分清脆好听。

狄梦庭好不奇怪，走过去摘下一柄单刀，见这柄刀的刀锷较常刀阔了三分，入手极是沉重，心道：“这是神龙堂的独门用刀。”其余兵刃中有八棱紫金硬鞭，是江南霹雳堂的兵刃，有齿锋软剑，是铁衣山庄所用三种长剑之一，还有一种虎头铁盾，却是蜀中唐门里某些高手喜用的兵器。他越来越奇，心中暗想：“这里挂满了江湖各大门派的兵刃，那是什么缘故？”

便在这时，一阵疾风刮过，只吹得狄梦庭袍袖飞扬。猛听得东边喀喇喇一声巨响，数丈外的一株大枣树倒了下来。狄梦庭吃了一惊，只见那株枣树生于院落的东南角上，周围并无旁人，却不知为何，偌大一株枣树竟会给风一吹便即折断，压塌了半堵围墙。他来到枣树断截处看时，却见脉络交错断裂，显是被人以重手法震碎，只是树络断裂处犹现潮滑，定然是在昨夜发生的事。

他心中一凛，急忙细察周遭，顿时发现院中曾经发生过一场战斗，旁边树枝树干上，围墙石壁上，留着不少兵刃砍斩、拳掌劈击的痕迹。地下青石板上还有许多深浅的脚印，乃是高手比拼内力时所留下，可见那一场拼斗实是激烈异常。

狄梦庭见事情蹊跷，心想：“事不宜迟，须得赶快通知大哥。”哪知刚一转身，却见萧青麟不知何时已经起身，正站在门口，目含微笑，望着屋檐上吊挂的兵刃。

狄梦庭忙道：“大哥，昨天夜里，此处曾发生一场激斗，你来看……”

不待他把话说完，萧青麟却仿佛知道他要说的话一般，摇了摇手，道：“二弟不要惊诧，昨夜的激斗有我一份，这些兵刃也是我挂上的。”

狄梦庭奇道：“什么？大哥昨夜与敌人交手了？”心中却想：“咱俩同居一屋，怎么你出手迎敌，我却浑然不知？我怎么会睡得这样的死，连窗外的激斗声都未惊醒。”

萧青麟微微一笑，说道：“昨夜那伙江湖小人好不卑鄙，明里不敢与咱们对阵，便暗地里使用‘鸡鸣五鼓香’与‘迷魂散’，想将咱们迷倒。嘿，幸亏我留了一个心机，否则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狄梦庭恍然大悟，暗道：“昨夜我熟睡不醒，原来是中了敌人的迷药。若不是大哥小心，岂不将性命交与他人。”他武功虽高，行走江湖的经验却极少，因此轻易遭了别人的道儿，想到这里，脸上不禁一红。

萧青麟续道：“我去了院中，收了来犯敌寇的兵刃，将他们赶走。”

狄梦庭心想：“你说得轻描淡写，但要令各大门派的高手缴械，当真谈何容易？其间不知经过了何等激烈之战。这数十位高手定是全部战败，这才被迫缴械。”口中说道：“大哥，你为何不唤醒我，让我与你并肩抵敌。”

萧青麟笑道：“对付这等鼠辈，我一人一剑足矣，何劳二弟费神？”

狄梦庭听他说得漫不在乎，如何不明白他的一片苦心？大哥一人独战群豪，却不让自己出手，为的是不使自己沾染江湖血腥，不致卷入仇杀与争之中。他胸口一热，说道：“大哥，你顾念我的安危，处处保护于我。”

萧青麟道：“正该如此。”

狄梦庭又道：“可是咱们既是兄弟，就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你若为了顾念我的安危，便不惜独自涉险，这……这让我怎能安心？倘若危险都由大哥来分担，那我又算什么有难同当的好兄弟？”

萧青麟上前握住狄梦庭的手，说道：“二弟，这是你的义气。大哥呈情了！日后再有危情，你我兄弟共同担当！”

狄梦庭道：“好，大哥，我就要这一句话。今后的路，不论天涯海角，兄弟总与你生死与共便了。大哥，你说咱们到哪里去？”

萧青麟仰望天际，道：“软红十丈虽然繁华，却不如西湖边的草舍逍遥自在。现在闲来无事，咱们还是回西湖去吧。”

作品相关 第十章 相思无益

西湖之畔，暮春的轻风如剪，拂过岸边的杏林，扫落点点白花，缤纷如雪，景色之美，实不胜收。

萧青麟与狄梦庭漫步于湖边的杏树林中，这是他们少年时的旧居之地，此刻故地重游，心中感慨万千。不觉间，已是皓月当空时分，两人来到萧青麟的故宅之中。

萧青麟走到茅屋前，手抚门前的那株杏树，想起昔年父亲常与自己在树下乘凉玩乐，教自己习拳练剑，今后却再无这般天伦乐事，不禁心中一阵酸楚，长长叹了一口气。

狄梦庭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大哥，是不是在怀念萧伯父了？”

萧青麟点了点头，感慨道：“这八年来，我辞别故土，浪迹天涯，踏遍了中原边塞的山山水水，但心中魂牵梦萦的地方，却总是这片故土，总是难舍这西湖的烟雨、杏花、竹林……”

狄梦庭深有同感，道：“我在四谛岛上，享用的都是世间难得一见的珍品，应该是什么都不缺少了，但在内心深处，最怀恋仍是这西湖的一山一水、一石一木。我时时在想，倘若能够重新活过，我情愿不要荣华富贵，不要德勋威望，甚至不要这一身武功绝技，只求能与师父在这里觅一方静土，悬壶济世，与世无争，此生便已足矣！”

萧青麟道：“常言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谁又能真正做到与世无争？我父子在此隐居十六年，最终仍被卷入血腥仇杀之中。风神医德泽广被，有如万家生佛一般，到头来还是命丧于铁衣山庄的毒手。倘若江湖中真有天理公道，那么世间又怎会有许多的仇怨杀戮？”他叹了口气，又道：“听说风神医便葬在西湖岸畔，改日请二弟带我去吊唁祭扫他老人家之墓。”

狄梦庭却默然不语，良久之后，才道：“大哥，有一句话，不知该讲不讲？”

萧青麟奇道：“你我兄弟，有什么话不能直言？”

狄梦庭低声说道：“萧伯母去逝时，大哥尚在襁褓之中，不知当年之事。我师父……他……他……”

不待狄梦庭再往下说，萧青麟打断了他的话音，道：“二弟不必说了，这一段旧事，爹爹早在多年以前，便已告诉了我。”

狄梦庭黯然道：“师父在世时曾说过，他一生所行之事，皆无愧于天地，唯独对不起一人，便是萧伯父。你却要拜祭他老人家，师父若地下有灵，不知作何感想！”

萧青麟道：“在我小的时候，每逢娘的祭日，爹爹便在院中焚香祝祷，垂泪长坐，一宿无眠。我曾问过爹爹，为什么不为娘报仇？为什么任凭那些害过咱们的人横行于世？爹爹却对我说，当年他行事偏激，双手沾满血腥，直到认识了娘后，才对往日的杀戮深恶痛绝，是娘用善良和慈爱感化了他那颗冷酷的心，教他学会以仁爱之心待人。”说到这里，萧青麟握了握狄梦庭的手，又道：“其实爹爹早就知道风神医在西湖杏林隐居，对风神医治病愈人的风骨素也钦佩，往日的怨仇早已消淡化解了，倘若不是发生那场惊变，或许两位老人家会成为朋友的。”

狄梦庭听到这里，心中极是感动，忽然一撩袍摆，弯膝想萧青麟跪倒。

萧青麟吃了一惊，急忙相扶，道：“二弟，你……你这是为何？”

狄梦庭含泪说道：“师父半生愁苦不乐，皆因当年见死不救，致使萧伯母惨死。想不到萧伯父襟怀宽广，原谅了他昔年铸成的大错。师父在天之灵，也能够宽慰了。我这一拜，是替师父向萧伯父致谢，请大哥不要拒受！”

萧青麟也撩衣跪倒，对天说道：“爹爹，风神医，您两位在世时未能成为知交，这份遗憾已在后辈身上完成。我与二弟生死与共、肝胆相照，您两位也将含笑九泉了。”说罢，两人恭恭敬敬磕了几个响头。

萧青麟站起身来，道：“二弟，你第一次来这里，我要尽地主之谊。来，来，且尝尝我爹爹酿的杏儿酒。”他从屋中取出一把镢头，走到院心的杏树下，道：“八年前，爹爹在这棵树下埋了一坛杏儿酒，说是藏到第二年来喝，滋味绝佳。想不到这一放便是八年，今日咱们口福不浅。”他一边说，一边将树下的泥土挖开，不多时，果然取出一个酒坛。

狄梦庭走近几步，月光下只见酒坛与坛口的篦箍均已十分陈旧，显非近物，忍不住一喜，忙取来一张草席，铺在树下，又用菏叶盛了白天买的花生、蚕豆、肉干、鸡脯，一一放在席上。

两人席地而坐。萧青麟拿过两只大碗，将坛上的泥封开了，一阵酒香直透出来，醇美绝伦。酒未沾唇，狄梦庭已有醺醺之意。

萧青麟提起酒坛倒了一碗，道：“你尝尝，怎么样？”狄梦庭见这酒微显碧青之色，一口饮下，一股暖气直冲入肚，全身血液登时为之一振，四肢百骸说不出的舒服适用，大声赞道：“真好酒也！”将一碗酒喝干，大拇指一翘，道：“天下名酒，世所罕见！”

萧青麟笑道：“既是好酒，且将一醉。”

狄梦庭道：“我曾听人言道：上元须酌豪友，端午须酌丽友，七夕须酌韵友，中秋须酌淡友，重九须酌逸友。可见解饮之人还要善酌，善酌之人必不能缺酒友。今日得与大哥畅饮，真乃平生快事。”说着，他斟了一大碗酒，道：“小弟空手而来，无物敬奉，借花献佛，请大哥也喝一碗天下第一好酒。”

萧青麟道：“多谢。”举碗将酒一口喝干。狄梦庭陪了一碗。两人你来我往，酒到碗干，不多时，将一坛酒喝了个干干净净。这满满一坛酒足有三十余斤，两人一番痛饮之后，腹中少说也装下十四五斤好酒，倘若换了寻常的人，早已醉得不醒人事，饶是两人内功精湛，这时也微显几分醉意。只见萧青麟长长出了一口气，道：“爽快！爽快！我飘萍江湖以来，处处遭人追杀算计，唯有今日纵情一醉，人生快事，莫过如此。”

他起身走到大杏树下，手抚树身，道：“当年我爹爹每次畅饮醉后，便要在树下舞剑以增酒兴。如今他老人家的剑影已成绝响。杏树啊杏树，你可觉得寂寞么？”他乘着酒性，猛然右掌向外一翻，拔剑出鞘，一招“电澈长空”，长剑寒芒四射而出。他身随剑行，围着杏树飘走回移，越奔越快，只听得嗤嗤轻响，剑光不住在数枝间闪掠飞旋，脚下奔行愈快，出剑却愈见舒缓。

脚下加快而出手渐慢，疾而不显急剧，舒而不减狠辣，这正是武功中的最上乘境界。萧青麟打得兴发，蓦地一声清啸，挽起朵朵剑花，一剑快似一剑，繁繁密密，层出不绝，每剑都闪中了树枝头盛开的一朵杏花，但听得簌簌声响，杏花如雨而落。他展开剑法，将漫天坠落的杏花反击上天，树上杏花不断落下，他所鼓荡的剑风始终不让杏花落下地来。杏花的花瓣雪白娇嫩，不如寻常树叶之能受风，他竟能以剑风带得百十朵杏花随风而舞，内力虽非有形有质，却也已隐隐含着凝聚之意。

但见无数朵杏花化成一团白影，将他一个盘旋飞舞的人影裹在其中。

狄梦庭看得血脉贲张，鼓掌喝道：“好剑法！好剑法！”

萧青麟要试试自己数年来勤修苦练的内功到了何等境界，不住催运内力，将杏花越带越快，这些杏花在月光下洁白如雪，随剑风飘忽飞舞，却无丝毫破损，宛若飘雪缤纷，粉蝶飞舞，煞是好看。他将剑法使到最后一招，徐敛内劲，杏花缓缓飘落，在他身畔积成一个洁白的圆圈。萧青麟展颜一笑，甚觉惬意，收剑归鞘，对狄梦庭道：“献丑，献丑。”

狄梦庭由衷赞道：“见过这路剑法，才知世间何为神乎其技。”他遗憾地摇了摇酒坛，道：“可惜没有酒了，不然真该为此浮一大白。在四谛岛时，我曾听义父说过，剑为百刃之首，乃是兵器中的飞凤，依尊卑可分成九流，便是仙、圣、贤、霸、侠、棍、丐、鬼、徒，天下使剑者何止千万，却不出这九字之列。”

萧青麟笑道：“楚岛主学究天人，所言必有独到之处，愿听详闻。”

狄梦庭道：“地位最高的是‘剑仙’，飘然驭剑，来去无踪。次者‘剑圣’，以无剑御有剑，大音无声，大象无形。再次者‘剑贤’，一生痴于剑、情于剑，人剑合一。此乃剑道之最高三重境界，为剑士毕生之所求。至于剩下的霸、侠、棍、丐、鬼、徒六品，便显俗世气象，不足道矣。”

萧青麟道：“依你看来，我这柄剑，可算作哪一流。”

狄梦庭正色道：“大哥之剑，一旦出鞘，江湖英雄俱失色，若论一个‘势’字，可说天下无双，绝非那九字所能归容。依我之见，大哥可称为‘剑雄’，为剑中之枭雄。”

萧青麟豪迈地说道：“好，这一个‘雄’字，大哥便愧居了。”

兄弟二人相视而笑，这一刻他们心意相通，只觉人生得一知己，一世都不枉了。

月影西偏，斜挂在杏树枝头，将一片皎洁清辉洒将下来，落得满地树影斑驳。

萧青麟与狄梦庭聊得倦了，便倚着树干躺下，就此沉沉睡去。到了三更天时分，狄梦庭翻了个身，将双手枕在脑后，心想明日天亮，自己好好劝说大哥，请他随自己同往四谛岛，以后的日子中，兄弟二人在岛上无忧无虑的啸傲岁月，既不怕江湖强仇明攻暗袭，也不必担心再被卷入各种血腥仇怨，为人若斯，自也更无他求了。他想得欢喜，不觉睡意也减了许多。

正朦胧间，忽听躺在旁边的萧青麟低低一声叹息，悄然站起身来，走到狄梦庭旁边，低声问道：“二弟，你睡着了么？”说着，取过自己的斗篷，轻轻盖在狄梦庭身上。

狄梦庭心中一热，心想：“春夜料峭，大哥怕我受凉，因此将自己的斗篷为我遮寒。”他正想答应，却见萧青麟又深深叹了一口气，忽然展动身形，飞出院外。

这一下大出狄梦庭意料之外，已值夜静更稀，大哥在这时会去哪里？为什么要瞒着自己不辞而别？他心念如电，蓦地想到：“是了，想必是有强敌跟随而至，被大哥察觉出来，他顾念我的安危，不愿让我涉险，因此独自一人去抵挡来犯之敌。不错，昨夜在德清的客栈中便是这样。”这个念头不容再想第二遍，他跳起身来，心道：“我悄悄跟了去，一旦敌人出现，便与大哥并肩作战，到了那时，他总不能再拦着我。”当下提起一口真气，展开身法，急驰而去。

夜色之中，只见萧青麟的身形好快，一大步迈出，便是丈许，身子犹在空中，又是一大步迈出，姿势虽不如何潇洒优雅，却如一艘吃饱了风的帆船，顺流激驶，没过多会儿，已掠出四五里地。狄梦庭在后跟随，唯恐被大哥发现，不敢追得太近，好在时值深夜，街上没有行人，视野甚佳，因此始终保持着不即不离的距离。

这般行了约莫一柱香的功夫，萧青麟身子一转，拐入一条窄窄的小巷子。右边一家门上挂着一盏朱纱灯笼，在夜风中微微摇摆。萧青麟走过去一推门，那门没上门闩，“吱”的一声开了条缝，他闪身而入，随后将门合拢。

狄梦庭见此情形，暗觉奇怪，看大哥这番举动，似乎不是来敌人对阵，但他星月赶到这里，究竟想干什么，着实令人猜测不透。狄梦庭等了一会儿，听得院中静寂无声，于是走上前轻轻推门，发觉里面已经上了门闩，当下提气一跃，从墙头轻轻巧巧的越过，落在院中，如叶之堕，悄然无声。

只见这家院落不大，墙内杏花半开，浮香暗送，是家幽雅精洁的人家。只是正房与厢房中都熄了灯，四下黑漆漆一片，静悄悄地没有半点声响。

狄梦庭凝神四望，发现厢房侧面有一个圆月小门，他穿门而过，进入一个小小的套院，在院角的一间小屋隐隐亮着灯光。他蹑足走到屋窗之下，手搭窗台，从窗缝中向屋中望去。

这间屋子不大，布置得极是精洁雅致，茜纱窗间垂着青幔，雕银烛台中点着红烛，隐隐送来檀香的香气。南边墙上挂着一幅淡墨山水画，一幅书法，写着李义山的两句诗：“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

书画之下是一张方桌，桌上摆着一瓶酒、两只酒杯和四碟风味小菜。桌旁坐着两个人，竟是萧青麟与钟离世家的嫂夫人宫千雪。

狄梦庭见到他们两人，吃了一惊，暗道：“大哥深夜出来，原来是为了与钟离夫人会面。”心中先前的疑虑登时烟消云散。他望了一眼墙上的书法，心中默默念了两遍，又望了一眼桌前相对而坐的两人，心道：“墙上这两句诗，倒似为情此景而设。可是我混在这中间，却又算什么？”

他转身便想离去，但只走得几步，好奇心大盛，再也按耐不住，当即听步，侧耳倾听。他深知大哥内功精湛，只要自己发出一点声响，立时便会被发现，因此伏在窗前，心中又是紧张，又是激动，却连大气也不敢出。

屋中的两人默默无言，各想心事，但听窗外一阵风吹过，跟着下起小雨来，雨点打在杏树枝叶之上，淅沥有声，烛泪缓缓垂下。萧青麟拿起烛台旁的小银筷，挟下烛心。屋中一片寂静。

过了良久，一阵凉风从窗外吹来，寒意侵袭，宫千雪轻轻打了个颤。萧青麟解下身上长袍，披在她的身上，在她耳边说道：“春寒料峭，你身体纤弱，仔细受了风寒！”

宫千雪全身一颤，低声道：“你……你还记得这句话。”原来当年她与萧青麟初识的那天，便是一个春寒料峭之夜，萧青麟也是这样给她轻轻披上长袍，所说的正是这句话。多年以来，这话中的十五个字，在她心头耳边，不知萦回了几千遍几万遍。此刻陡然间听他又亲口说了出来，当真是又悲又喜，又甜又苦，百感俱至。

萧青麟轻声道：“这些年来，每逢夜深人静之时，我都要想起咱们旧时在一起的时光。雪儿，你还记得咱们上次会面情景么？”

宫千雪沉吟半晌，幽幽说道：“那是剑阑辞世后的第九夜，你悄然潜入钟离世家，将我带出灵堂……”她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之中，继续说道：“还记得那是一个月圆之夜，你站在堂前的龙爪槐下，对我倾诉衷肠，要我弃家随你而去，从此远离纷扰的尘世，隐居深山幽谷，过上一种无忧无虑的自在生活。你还拔出长剑，一折两断，告诉我这叫断剑为誓，只要我答应了你，你情意放弃搏命挣下的江湖威名，哪怕一生贫寒清苦，也不再继续杀手生涯，不会让一丝一毫的血腥玷染咱们平静的生活。”

萧青麟动容道：“原来你都记得，你将一切记在心里。”

宫千雪轻声叹道：“岁月流逝，恍若一场大梦，虽然不堪回首，却偏偏总也不能忘记。唉，不要说了，事情都已经过去那么多年，还提它做什么来？”

萧青麟慨然道：“是啊！事情已经过去那么多年，还提它做什么来？”他口中虽说不提，但见到宫千雪俊俏的脸庞清丽如昔，微微撅起的嘴唇樱红如昔，心中又怎能忘得了昔日的情意？不由得胸口一阵柔情荡漾，从怀中取出一个红绸包裹，放在桌上轻轻打开，露出两截断剑，青铜剑柄上花纹古朴，一望可知这是一柄历时久远的宝剑。萧青麟缓缓抚摸剑锋，说道：“雪儿，你还记得这柄断剑么？”

宫千雪双眉一挑，道：“这……这柄断剑，你到现在还保留着？你……你一直将它带在身边？”

萧青麟点了点头，正色道：“我不但保留着这柄断剑，也保留着当年为你许下的誓言。它们陪伴我走便天涯海角，与我共渡风风雨雨，直到今生今世的最后一天，我也不会将它们遗弃。”

宫千雪道：“麟哥，你这是何苦？”

萧青麟道：“雪儿，难道我的心意，你还不明白么？”

宫千雪道：“麟哥，你……你……”话到此处，却不知该如何诉说。她欲言又止，低下头，只用手指轻轻绞着衣角。

萧青麟放柔了声音，道：“雪儿，我的长相粗陋，脾气古怪，人缘不如你，人才也不如你，浪迹江湖多年，非但没有荣华富贵，反而惹下一片骂名和无穷无尽的追杀。可是，我有赤诚与真情，我会一心一意的待你，将来无论遇到多大的艰难困苦，我都会独力承担，不让你吹风淋雨，不让你忧伤难过。我若有半分对不起你，教我萧青麟天诛地灭，万劫不得超生。”

这一番话说得恳诚无比，字字真情流露。宫千雪心中一热，情不自禁说道：“麟哥，你待我这样好！”

萧青麟看出宫千雪眼中的情意，握住她的手，说道：“雪儿，你别回莫干山了，随我走吧！”

一听此言，宫千雪脸色陡变，轻轻撤出手来，缓缓道：“不，麟哥，不要这样。我是有夫之妇，虽然剑阑逝去多年，但我决不能坏了他的名声。”

这句话声音虽轻，但传入萧青麟耳中，却不啻一盆冷水当头淋下，黯然道：“那夜在灵堂前你对我说的便是这句话，想不到时隔多年，你对我还是这句话。”

宫千雪低声道：“麟哥，我没福气，不能让你那般真挚待我。唉，咱们……咱们之间没有缘分。”

萧青麟听她语气凄凉，情意深挚，一时千言万语都哽在喉间，无语诉说。

两人默然相对，都忆起了旧事，眉间心头，时喜时忧。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得宫千雪轻轻叹了一声，拿起酒瓶，为萧青麟斟满一杯酒，说道：“麟哥，你深夜赶来与我相会，我无物奉敬，便请你喝三杯酒。这第一杯酒，是谢你为钟离世家寻找到‘玄英铁笋’，完成了剑阑生前未能完成的遗愿。”

萧青麟将酒一饮而尽，道：“咱们之间情重不言谢。你能从莫干山来此与我见面，我已经很是感激了！”

宫千雪道：“麟哥，你这样说，我更要谢你了。”说着，她又斟满一杯酒，道：“这第二杯酒，是请你再为我做一件事。”

萧青麟二话不说，将酒饮尽，道：“什么事？”

宫千雪道：“我从钟离世家带来一件东西，请你务必收下，不能拒绝。”她从桌下取出一只木箱，放在桌上打开。

萧青麟探头望去，见箱中之物赫然竟是“玄英铁笋”，黝黑的玄铁在烛光映照下，隐隐似有宝光流动。他心中惊诧，脱口说道：“雪儿，这是钟离世家梦寐以求之物，你为何要将它归还于我？你……为什么……”

宫千雪摇了摇手，打断了他的问话，举起酒瓶，又斟满两杯酒，道：“这第三杯酒，我陪你同饮。就让所有的往事，所有的情分，都随酒水咽到心里去吧。喝过这杯酒后，你去浪迹天涯，我回归莫干山。请你不要再来打搅我，我也不想再见到你。从今以后，咱们……咱们就是路人了。”

这番话的意思虽然很冷很硬，但宫千雪的声音却在颤抖，眼中也隐隐泛现泪光。她将酒杯举到唇边，还未喝下，却被萧青麟按住她的手，将酒杯放回桌上，道：“不，我不能喝这杯酒，也不要你喝！雪儿，你为什么对我说这种话？难道我们真到了水火不能相容的地步？”

宫千雪道：“麟哥，你对我一片真心，情致殷殷，我岂有不明之理？但咱们之间的情意，只如水中月、镜中花一般，注定没有结果。你又何必为了这段徒劳的缘分，荒废了时光，耽搁了自己？”

萧青麟默默望着宫千雪，缓缓说道：“雪儿，我明白了，萧某身为江湖中人人唾恨的杀手，原本配不上你。你若以我是卑劣杀手而厌弃我、鄙夷我，我也不会让你为难……”

不待这句话说完，宫千雪急道：“不，麟哥，你千万不要这样讲！我从没有看轻了你，你更不该看轻了自己。”她用力咬了咬嘴唇，轻叹一声道：“唉，也罢，咱们都是经历过风风雨雨的人了，今夜又说了这么多话，我便把我的心里话都告诉你，我不要你为我做什么，只图自己总算完成了一件想说又不敢说的事，从此心里不再揪着罢了。”

萧青麟道：“什么话？你说吧。”

宫千雪低声道：“在这个世上，曾经有两个人深爱过我，也被我深深爱过。一个是剑阑，一个就是你。麟哥，你不会知道，我在钟离世家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自从剑阑去逝之后，家中的弟子都敬服于我，甚至掌门人都尊从我的呼叱，我可以轻易得到别人梦寐以求的财富，也可以拥有无比的权力，算得上应有尽有了。但我却过得很苦很累，这几年过来，我只觉得自己仿佛活在一个大铁笼中，从头到脚都已经麻木了，再过下去，我怕自己真要发疯了。”

萧青麟听她话音似有无限幽婉、感伤和慨叹，不禁随声说道：“是啊！象你这般出类拔萃的人，为什么要夜夜面对素烛青影，独守冷闺？为什么身上总要背负着一个未亡人的苦名，不能享受人伦之乐？为什么要把自己的一生都锁在那片剑冢碑林之中，不能走出家族的高墙，看一看外面的天地？”

宫千雪叹道：“这是天意，我也只能认命。”

萧青麟断然道：“不，天下事事在人为。只要走，没有走不完的路，只要做，没有做不成的事。雪儿，我能使你摆脱这种生活。你相信我么？”

宫千雪却道：“麟哥，我相信你，你能带我远走高飞，摆脱这个牢笼，快快乐乐的生活。但我却不能随你走。不错，我在钟离世家的日子枯燥乏味，白天深锁在高墙内宅，晚上面对素烛青影，独守冷闺。没有欢乐，没有笑声，连一个说说心里话的人也没有。但我却是钟离世家的大嫂，我的一举一动都与钟离世家的荣辱息息相关，我若随你而去，单单这一件事就会毁了整个钟离世家。”

宫千雪深深吸了一口气，道：“剑阑去逝后，我一直生活在钟离世家，家中的老老少少都待我如亲人，钟离老夫人更视我如亲生女儿一般，我怎能忍心做出伤害他们的事？我若随你走了，江湖中立刻就会传出闲言碎语，说钟离世家的大嫂跟杀手萧青麟跑了。从此，钟离世家的每一名弟子都将承担这种耻辱，忍受江湖各派在背后指指点点，永无出头之日。他们会感到痛苦，会为此而恨我。”

说到这里，宫千雪眼中蕴满泪水，道：“麟哥，多少个夜里梦里，我想你能来带我离开这里。可是真到了这一天，我却求你别让我这样做。我不能，不能一生在内疚缠绕中渡过。如果我现在这样做了，即使走到天涯海角，我也无法摆脱心中的痛苦，我会变成另外一个人，不再是你所爱的那个雪儿。”

萧青麟如木如石般呆坐椅上，一腔的千言万语化作一声长长的浩叹，只道：“难道我们……我们只能天各一方，相思无缘么？”

宫千雪叹道：“这是命里注定的安排，你我违不过它，也就不必拗来。否则咱们都没有安生日子过了。”

萧青麟沉默不语，过了良久，才道：“雪儿，我希望你能随我一起走，这些年来，我一直都在希望你能随我走，因为我是那样的深恋于你。但我不会勉强你，我不能要我深爱的人做她不愿做的事。雪儿，你回莫干山去吧！”

宫千雪点了点头，道：“谢谢你……”才说出这三个字，她的泪水再也忍耐不住，无声地流下，滴落在桌上的酒杯之中。

萧青麟眼中也有泪，但他却努力保持着微笑，举起酒杯，道：“雪儿，这杯离散酒，饮下之后，便是你我的缘分已尽，从此不再相见。来，我先干了。”说罢一仰头，将酒喝下。

宫千雪望着桌上的酒杯，难过得说不出话来，唯有泪水不断滚落。

萧青麟见状说道：“雪儿，你喝不下去么？也罢，我替你喝！”伸手拿过宫千雪面前的酒杯，将这杯融着泪水的酒一饮而尽。

这杯酒咽下之后，他只觉心中泛起一片苦涩之情，一时悲从中来，不可抑制，直想放声悲啸，又想大哭一场，却不愿在宫千雪面前失态，顺手抓过桌上的酒瓶，对着瓶口狂饮，一口气将整瓶酒喝得点滴不剩。

若在平时，漫说是一瓶酒，就是十瓶酒喝下去，萧青麟也面不改色。但在此时，他心中悲苦，不胜酒力，一瓶酒刚刚落肚，便酩酊大醉，伏案而睡。

宫千雪见他醉眠不醒，深深叹了口气，走到他的身畔，轻声说道：“麟哥，是我害得你这样，是我对不起你！我走了。你……你别记恨我！”她听得自己语音干涩，几乎不象是自己说的话，不禁又是一阵心酸。她将萧青麟披在自己肩上的披风解下，轻轻盖在萧青麟背上，然后望着墙上李义山的诗句，喃喃吟道：“重围深下莫愁堂，卧后清宵细细长。神女生涯原是梦，小姑居处本无郎。风波不信菱枝弱，月露谁教桂叶香。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唉，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一诗吟罢，她默默吹熄了蜡烛，走出屋去，消失在夜色之中。

窗檐之下，狄梦庭默默望着屋中发生的故事，怔怔地有些痴了。尤其听到宫千雪低吟李义山的诗句，猛然想起八年前，义父楚寒瑶怀念昔年恋人时，吟诵的也是这首诗。他不禁在心中默念：“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短短一十四个字，却包含了天下多少难缘的情意！唉，看来情到深处，终成孤独，古今的才子英雄都是一样。”

蓦地一阵夜风吹来，狄梦庭身子一冷，打了一个寒颤，才发现天上的细雨已经停了，但自己也被淋得衣履皆湿，只是方才心思全放在大哥与宫千雪身上，丝毫不觉寒意，这时被冷风一吹，方觉难耐。他见屋中一片漆黑，知道大哥正沉沉酣睡，不敢进屋打搅，悄然走出小院。

他一边走，一边默运玄功，将真气自丹田升起，游走任、督二脉，逼得身上的水气渐渐散发。不一刻功夫，内息连贯五十二穴，运行大周天完毕，但觉体内的真气如神龙吐珠般流转百骸，说不出的温暖舒适，一身湿衣也被这股内力烘干。他长长舒了一口气，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来到西湖岸边。

他抬望去，只见一钩残月斜挂柳梢，远处湖水中映出月亮和浮云的倒影，景色宛若一幅淡墨山水画。他心中暗想：“在四谛岛上，夜夜思乡情浓，几度梦回西湖，如今真的回来了，却又好象是在梦中，”

湖岸的绿柳垂枝随风摇拂，不时擦过狄梦庭的面颊，他微一展臂，将一根柳枝折下，跟着伸出左掌骈指一弹，一缕指风撞在柳树干上，摇落七八片柳叶。他随手将柳枝刺出，手腕略抖，柔软的柳枝登时伸得笔直，便如一柄长剑，嗤的一声从空中掠过，将飘落的柳叶都穿在枝头之上。他从枝头上取下一片柳叶，心想：“八年前我离开西湖的时候，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能练成这样一身武功。可是我却宁愿象从前一样，内力剑法，无一足取，却陪师父在药圃中逍遥快乐，胜过在叵测险恶的江湖中扬名立身。”

不由自主地，他又想起方才见到的一幕：“大哥的剑法武功，绝不在我之下。但到了一个‘情’字关口，却只能独自咽下这枚苦果。可见武功通神，也不能随心所欲，事事如意！”想到大哥心中的愁苦，自己却无法替他排遣郁闷，狄梦庭心中也不禁充满惆怅。

正出神之间，忽听得大道上有人行来，其时距离尚远，但狄梦庭内力既强，耳音便亦及远，从脚步的起落声中，听出对方都是身怀武功之人，他疑念暗生，当下飞身跃上一株大柳树，隐身在柳枝丛中，居高临下向大道望去。

过了好一会，听得大道上脚步声渐近。人数着实不少，月光之下，见这一行人均穿黑衣，瞧装束是铁衣山庄中人，当前四人抬着一顶朱纱小轿，其余高高矮矮的共有十二三人，都默不作声的随在其后。狄梦庭心想：“他们深夜出现在西湖边，莫非与我和大哥有关？难道是铁衣山庄发现了我们的行踪，派人赶来围剿追杀？”待一行人去远，便悄悄跟随。

这伙人出了钱塘门，过圣因寺，上了苏堤，沿湖岸往南而去，行出数里，来到一座精巧别致的水榭前。这座水榭临湖而建，紧靠着一个小码头。狄梦庭心道：“水榭门前空旷，我如跟着上去，这些人只须有一人偶一回头，便发现了我。”于是闪入树林之中，要等他们进入水榭之后，再悄然跟入。哪知这伙人走到码头前，忽然散开，排成两对，站在码头两边，就此一动不动了。

狄梦庭吃了一惊，第一个念头是：“他们已见到了我？”但随即知道不是，寻思：“他们抬着一顶小轿前来，想必是来接一个人，多半还是女眷。但为何到了门前，一不进院，二不叫门，却在门外静等？”他见这伙人行踪诡秘，忍不住好奇心起，定要看看他们究竟想干什么。

只见这伙人都直挺挺地站着，始终保持着一个姿势，连晃也不晃，仿佛木人石雕一般。狄梦庭心中暗想：“这些年铁衣山庄权倾江湖，庄中弟子果有过人之处，便往这里一站，门规之严，由此可见一斑。”转念又想：“他们要请的是什么人？若是平时，铁衣山庄一纸请帖送到，江湖中哪门哪派敢不应邀赶去？这水榭中住的人却要铁衣山庄弟子在门前苦等，连叫门都不敢，这份面子可大得很啊！”

等了好一会，水榭中始终无人露面，铁衣山庄众人也一直静等不动。狄梦庭心道：“铁衣山庄既不进院，又不叫门，难道要在这里等上一夜？看来他们此举与我和大哥没有关系，我何必没来由陪他们守候？”他转过身来，右足一弹，已悄然无声的落在两丈以外，铁衣山庄众人丝毫没有察觉。

狄梦庭正要离去，忽听得湖面上传来一阵箫声，虽不甚响亮，但在静夜中传来，依然清晰入耳。狄梦庭心中蓦地一热，心道：“这箫声……这箫声……”当即转回身，悄然无声的又回到原来隐身的地方。

只听那箫声越来越近，极尽万般情致，时如春涧流水，时如珠落玉盘，清雅飘萦，幽婉绵长。在箫声中又夹杂着桨声与划水之声，不多时，湖面上出现了一艘花舫。

狄梦庭见到这艘花舫，不由得全身一震，低声道：“是她！是她！”他用手轻轻抚摸腕上的玉镯，思绪仿佛又回到了八年前，那时师父刚刚遇害，自己家破人亡，流落江湖，幸得花舫中的小姐关照，不但赠与美食香茶，并将一对珍贵的玉镯送给自己。这八年来，狄梦庭虽无缘再与小姐相见，但心中却难以忘怀这一段情缘，每次回想起来，心中都是一片温暖，想不到今日竟有幸在这里重逢。

他望着月光下的船影，许多被岁月淡忘的记忆一一映入脑海之中，心中自然而然生出万丈柔丝，不由得微微有些痴了。

随着桨声渐近，箫声悄然沉寂。不多时，那艘花舫已驶入水榭旁的码头之中。

当花舫靠岸，等候在四周的铁衣山庄众人都聚拢上去，从中走出一名腰缠缎带的汉子，显然是为首之人。他来到船前，朗声说道：“这是凌府的船么？敢问凌惜惜凌小姐是不是在船上？”话音顿了顿，他又说道：“在下乃是铁衣山庄的‘飞星使者’，在赵护法座前效力。今日特奉薛少庄主之命，请凌小姐到城东金钩坊坐坐，少庄主现在那里恭候芳驾。”

过了一会儿，船舱走出一个少女来，挑着一盏灯笼，向码头照了照，发话道：“铁衣山庄，你们也是的，究竟让不让人歇息？昨天晚上来人请了两回，今儿天还没亮，怎么又追到了这里？”

那汉子忙深施一礼，道：“是凌小姐么？在下莽撞，深夜来访，打搅了您的安歇，只是奉主之命，身不由己，还望多多见谅。”

那少女一愕，突然间格格娇笑起来，说道：“你道我是凌小姐么？哼，想得倒美，我家小姐难道是你说见便见的吗？就是你家薛少庄主亲自来了，我家小姐也未必下船。你不过是铁衣山庄区区一个‘飞星使者’，便想一睹我家小姐的芳容，岂不是笑话？”

那汉子听了少女的话，并不着恼，微微一笑，道：“听说凌小姐身边有一个伶牙俐齿的丫鬟洁蕊，想必就是姑娘了。在下没见过世面，见了你当成凌小姐啦。可是话得说回来，江南凌府中的丫鬟大姐，原比人家的千金小姐还尊贵些。”

这番话说得极是得体，即掩去了自己认错人的尴尬，又将对方高高的捧了一下。洁蕊听后，果然喜欢，说道：“看不出你这人倒是很会说话，好吧，看在你礼数周全的份上，我便原谅了你半夜打扰的罪过。只是我家小姐不在船上，让你白跑了一趟，你这便回去告诉薛少庄主，请他不要再派人来啦。”

那汉子脸上登时露出失望的神色，道：“原来凌小姐不在船上。唉，真是不巧！我只好空手回去复命了。”他转身走出两步，忽又返身说道：“常言道：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这西湖两岸果然是人杰地灵的所在。我在铁衣山庄便听人说起，凌小姐乃是江南第一美女，今日本想借机一睹风采，孰料竟未能如愿。不过，有幸见到了洁蕊姑娘，终也领教了江南美女的风雅柔致，总算不虚此行。”

洁蕊好生奇怪，问道：“我有什么风雅柔致？怎么不虚此行？”

那汉子说道：“凌小姐天香国色，风华绝代，那是不用说了。洁蕊姑娘虽也甚美，比之凌小姐自然颇有不如，但八分容貌，加上十二分的雅韵，便不逊于十分人才的美女了。人常说西湖水美人更美，我今日才算心服口服，想不到凌府的丫鬟脾女，竟也一美至斯。”

其实洁蕊的姿容虽然俊俏，颇有楚楚之致，但比之绝色美女，尚且多有不如。只是那汉子深通世情，知道普天下女子的心意，不论她是美是丑，你若赞她容貌美丽，她非心花怒放不可。洁蕊听了这番话，果然芳心窃喜，微笑道：“你没来由说什么风话？我一个小丫鬟，哪里比得了小姐？”

那汉子正色道：“非也，非也。我虽是江湖中的一个粗莽汉子，于江南风物却早就深为倾倒，方才听得洁蕊姑娘吹得一曲箫声，不由得心魂俱醉。不怕洁蕊姑娘笑话，其实我对音律一窍不通，只是听这箫声极清极美，令人一听之下，说不出的舒适悦耳。”

洁蕊一怔，脱口道：“你说方才是我在吹箫？”随即格格笑道：“才不是哪！在江南谁不知道，我家小姐的六孔洞箫乃是天下一绝。多少名家骚客欲听小姐一曲箫声都不得愿，今日倒让你饱了耳福，真是福气不浅……”后面的话还未出，陡然间知道说错了话，急忙停住，脸色一变，不禁向船舱中望了一眼。

那汉子哈哈一笑，道：“不错，你家凌小姐的箫声乃是天下一绝，方才是她在吹萧对不对？此刻她正在船上对不对？洁蕊姑娘，你不用瞒我了。”

洁蕊的慌话被对方当场揭穿，心中又羞又怒，一张俏脸涨得通红，大声叫道：“兀那汉子，你……你休要得意！老实告诉你，这船是凌府的船，我是小姐的贴身丫鬟，说话自然大有斤两，我说小姐不在船上，小姐就是不在船上，便是在船上，她也不会出来见你。哼，你别再枉费心机，趁早死了请小姐下船的念头！”

这番话说得强词夺理，那汉子听后却不生气，依然笑道：“洁蕊姑娘，这便是你的不是了。我们来请凌小姐赴会，是满怀诚意，凌小姐就算不愿意去，总该出来打个招呼，倘若只凭洁蕊姑娘的一句话便将我们打发了，回去之后在薛少庄主面前也不好交待。”

洁蕊将脸一绷，道：“我才不管你们怎样交待哪，总之我说小姐不去，小姐就是不去。”

那汉子道：“那可要对不住了。今日我们既然到了这里，不见凌小姐，是不能回去的。”说到这里，他陡然提高声音说道：“凌小姐，我知道你眼下正在船上，你既不愿出来相见，我们便只能跪请了！”说罢，他突然“扑通”一声，弯膝跪倒在地。在他身后的十几名铁衣山庄弟子，随后也都齐刷刷跪在地上。

这一下倒是洁蕊不知所措了，忙道：“哎！你们……你们这是干什么？”

那汉子朗声道：“凌小姐不肯出来，我们便长跪不起。”

洁蕊急道：“这……这……这成什么样子？你们快起来！眼看天就要亮了，让街上行人看见，岂不笑话死！快起来，啊呀，还不快起来！”

那汉子挺直腰板跪着，对洁蕊的催促只作不理。

洁蕊又气又恨，正在无可奈何之际，只听得船舱中传出一个轻柔的声音：“堂堂大好男儿，膝下有黄金，怎地说跪就跪下了？请站起来吧。”这句话娓娓道来，声调比洞箫的音韵还要柔和几分，虽微含嗔怪责备，但辞语仍不失恳切之意。

那汉子脸上一红，不自禁地站起身来，道：“是……是凌小姐么？”

只见船舱的帘门一挑，走出一个人来，这人逆着月光悄然而立，使人无法看清面颊，却看得出是一个身披柔纱的女子。湖风轻拂，撩动纱摆飘飘若舞，远远望去，风姿绰约，仿佛飞仙横波，就要凌风而起。

那汉子只望了一眼，便知道必是凌惜惜无疑了，道：“凌小姐，夜间冒昧打搅，实在是……是……”

凌惜惜玉颈轻摇，道：“这不是你的过错，是薛少庄主要你来的，这跪请的法子也是他的主意，对不对？”

那汉子微露苦笑，道：“凌小姐把话都挑明了，我也无须再作解释，唯望凌小姐体谅下情，不要让我们为难。”

凌惜惜道：“请你回去告诉薛少庄主，就说他的心意我能够体谅，但我哪里都不去，请他不要再费心派人来了。”

那汉子道：“凌小姐是说今夜不去赴约？”

凌惜惜点头道：“我说过哪里都不去。就是薛少庄主亲自来了，我也是这一句话。”

那汉子低头不再说话，过了一会，才低声说道：“在江湖中，凡是铁衣山庄要请的人，各大门派的门人弟子莫不敬从，象凌小姐这般拒人于千里之外，连半分面子也不给。嘿，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听了这番话，凌惜惜只是淡淡一笑，未置可否。洁蕊却叫道：“嗨，你这是说哪里话来？这是在凌府的船前，可不是各大门派。铁衣山庄在江湖中的威风，别耍到这里来。”

那汉子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道：“凌小姐，请你不要误会。我只是铁衣山庄的一个信使，你与我家少庄主之间有什么过节，是我不该打听的事。不过，既然少庄主有命吩咐给我，咱们作属下的，只能尽心尽职的替主人办事。今日说什么也要将凌小姐请去！”说到这里，他双手一翻，掌中已多了一对寒光闪闪的短刀。

洁蕊吓了一跳，急忙挡在凌惜惜身前，喝道：“好大胆！你……你敢胡来么！”

那汉子大声道：“我人卑言轻，原是说不动凌小姐改变心意，唯愿以血铺地，恳请凌小姐下船！”说罢刀光一闪，噗的一声轻响，将右手短刀戳入自己的左肩，鲜血顿时顺刀锋喷了出来。

船上的两人“啊”的一声惊叫，不约而同的握住船舷。洁蕊惊道：“你这汉子，怎么回事？”连凌惜惜这稳重之人，也为这举动骇得花容变色，脱口叫道：“你……为何如此？”

那汉子鲜血染红衣襟，疼得浑身打颤，眼中却露出倔强的目光，笑道：“铁衣山庄素无遭人拒绝的前例，这规矩可不能坏在我的手中。今日倘若请不动凌小姐，我也没脸回去向少庄主交待，索性将这条命放在这儿，烦请凌府赏我一口棺材！”他提起左手短刀，抵住自己的胸口，道：“凌小姐，我这一条命，全凭你一句话！”

船上沉默好久，凌惜惜终于低声说道：“好吧，我随你去见薛少庄主。”

作品相关 第十一章 笑赌生死

听了小姐的话，洁蕊心中虽然不情愿，还是叫来船工搭起跳板，扶着凌惜惜走下花舫，上了铁衣山庄的小轿。

那汉子等到两人上轿之后，才长吁一口气，顾不得擦拭身上的血迹，上前说道：“承蒙小姐成全，令我不辱使命，深感大恩大德！”然后大声向左右喝道：“起轿，走！”

一众铁衣山庄弟子领命抬轿，在他的带领之下，往城中快步走去。

当众人走远之后，狄梦庭从岸边的树林中飘然闪出，默默望着夜色中的花舫。他此次千里迢迢的来到西湖，虽是为了与大哥相见，但在他的内心深处，实是怀着一份与凌小姐重逢的心愿，希望能再听到这箫声，再见到这身影。想到八年前凌小姐对自己的一片关怀之情，他心中不由得一阵阵温暖。当下微提真气，在众人后面悄然跟随。

只见那伙人抬着小轿往城东而去，狄梦庭跟在他们之后十余丈远，身形飘忽，没让对方有丝毫察觉。临安城中街道纵横，那伙人东一转，西一弯，这条路显得平素走惯了的，在岔道上从没半分迟疑，走出五六里地，过了一座青石小桥，来到一处豪华的宅第前。

这座宅第好不气派，门前灯火辉煌，照得朱漆大门上的铜钉闪闪发光，映出金匾上写的“金钩坊”三个大字。门前右手处竖着一根两丈来高的旗杆，杆顶飘扬青旗，旗上黄色丝线绣着一枚金钩，旗子随风招展，显得金钩奕奕生辉。

对于这座豪宅，狄梦庭并不陌生，在他幼年时就听说过金钩坊的大名。这是江南乃至天下最为著名的一座堵坊，昔年坊主以一枚金钩起家，数十年间，名操大江南北，成为天下富甲汇聚之所。

狄梦庭望见那伙铁衣山庄的徒众将小轿抬入金钩坊中，便也随后跟入。他虽在临安生活过十六年，这金钩坊却还是头一次进来，只见坊中好大的院落，正房面阔五间，进深三间，虽是一座赌厅，但翠瓦丹柱，显得极为豪华雅致。此刻房中灯火通明，不时传出喧叫之声。

狄梦庭走上前去，见那顶小轿停在房前的角落里，凌惜惜与洁蕊却已不在了轿中。他走入正房，只见房中布置得奢侈无比，四壁镶满水晶灯罩，照得地上铺的波斯羊绒地毯五彩斑斓。一瓶瓶开启的美酒，散发出醉人的芬芳，一个个妙龄女郎，穿梭于赌客中间，不时投以款款微笑。在这充满酒香与脂香的房中，每吸入一口气，都令人不自主产生醺醺之意。

然而，对赌徒而言，世间最为迷醉享受的，莫过于筹码在敲击中发出的清脆悦耳之声。在这座赌厅之中，各种赌具一应俱全，押宝、摇骰、猜枚、牌九……每一处都坐满了人，吆五喝六之声此起彼伏，所有人都赌兴盎然，沉迷其间。

狄梦庭向人多处望去，看见大厅正中一张大台，六七人围桌而坐，首位上坐的是一个相貌英傲的青年公子，正是薛冷缨。在他的台前堆着一大迭银票，显然今日手气不错，赌运颇佳。

忽见一个铁衣山庄的庄丁匆匆走进，来到他身旁低语几句。他听后一笑，道：“是么！她已经到这儿了。好，你带凌小姐去后院稍候，我马上过去。”那庄丁领命出去。薛冷缨向左右赌客抱了抱拳，道：“各位，实在不好意思，今夜赢了大伙这么多银子。眼下我有急事，不能陪大伙尽兴了。”

此言一出，下首即有人说道：“赌场中只走输钱的，薛少庄主却是赢了钱就走，却让我们连翻本的机会都没有了。”

薛冷缨点了点头，道：“不错，我若此刻离开，难免会有人说，堂堂铁衣山庄少庄主，赢了银子就走，未免太过踞嵴。好吧！临别之际，我再下一注，押天门，通赔通吃，全看各位的运气。哪位想要翻本，莫要错过良机。”说着，他将桌上的银票往前一推，押在天门之上。

桌边的众人都吃了一惊，心想这一赌当真不得了，这一迭银票少说也有三四万两。虽然来金钩坊的人物都是出手豪阔之辈，但一下子拍出几万两银子犹然面不改色的，却也找不出几位。

薛冷缨见无人敢跟庄，脸上露出一丝得色，道：“怎么？堂堂一座金钩坊，难道没人敢陪我玩儿上一手么？”

话音方落，只听有一个人冷冷说道：“难得薛少庄主好兴致，我来跟你一注。”

薛冷缨抬头望去，见说话之人是一个白衣公子，不知何时出现在赌桌之前。他脸色登时一变，认出对方正是在钟离世家划伤自己手掌之人，心中猛地闪过一个念头：“这人是萧青麟的拜把兄弟，他出现在这里，萧青麟只怕也在不远！”顿时拍案而起，展目向左右巡视。

狄梦庭明白他的心意，说道：“你不必担心，此处只有我一个人。”

薛冷缨惊魂稍定，打量了狄梦庭几眼，道：“就你一个人？你想怎样？”

狄梦庭道：“看你赌风甚旺，手痒。也想来碰碰运气。”

薛冷缨道：“想和我赌？行！你赌什么？押宝、摇骰、猜枚、牌九，随你划下道来，我都奉陪到底。”

狄梦庭道：“咱们摇骰子，比点数。”

一听狄梦庭要赌骰子，薛冷缨唇边挂出一丝冷笑，说道：“你想摇骰子？好，咱们一局定输赢。场上不分大小，只认银子元宝。我这里是三万七千银票，你的赌本呢？请拿出来放在台面上。”

狄梦庭笑道：“今天来得匆忙，银票是没有的。”他手腕一翻，掌中多了一枝玉笛，放在赌桌上，道：“我就赌这枝玉笛，值多少银子，薛少庄主是个明眼人，请给估个价吧。”

此言一出，四周顿时响起一片嘘声，一块上等美玉的价值至多不超过一万两银子，三万七千两银票少说也能在西湖畔买下十几亩地的大宅院。众人都笑狄梦庭不识时务，焉能以小赌多？薛冷缨自也不能吃这个大亏。

哪知，薛冷缨脸上却露出郑重之色，仔细凝视玉笛，缓缓说道：“如果我没有看错，这枝玉笛是南海深处的万年温玉制成，玉身触手温润，更兼冬暖夏凉之能，乃是人间绝品。相传是四谛岛主楚寒瑶的珍爱之物，向不离身，如何落在你的手中？”

狄梦庭道：“薛少庄主好眼力，这正是南海温玉笛。至于如何落在我的手中，那不是你该知道的事。”

薛冷缨碰了一个钉子，却不恼怒，道：“我与人赌，赢便赢得公平，输也输得明白，总要让人心服口服。这枝玉笛是无价之宝，我也估不准价钱。这样吧，我再加十六万三千两的银票，凑齐二十万两之数，你觉得如何？”说着，他又取出厚厚一大迭银票堆在桌上。

见此举动，嘈杂成一片的大厅中霎时间变得寂静无声。

赌场中输输赢赢的事多不胜数，但一局就决定二十万两银票的进出，却是从未有过的事情。四周众人见薛冷缨谈笑间将二十万两银票押在赌桌上，兀自面不改色，他们一颗心反而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

狄梦庭扫了一眼桌上的银票，道：“你怎么说就怎么是了，你押大还是押小？”

薛冷缨傲然说道：“铁衣山庄独尊江湖，我押大！”

狄梦庭淡淡一笑，道：“我是江湖中的无名之辈。好，我押小。”

薛冷缨一扬手，一个宝官双手捧盅快步走到赌桌前，将三枚骰子放在骰子盅内，向二人点头陪笑道：“两位大爷，小的为您二位摇盅啦。”他知道台面上赌金巨大，是金钩坊空前未有之事，不论谁输谁赢，都必将轰动一时。因此他不敢有丝毫大意，满手是汗，举起骰盅猛摇。

狄梦庭心想：“十赌九骗，薛冷缨一夜大赢，所用的鬼花样必多，待我查出弊端，公诸于众，要他好看。”当下注目看那骰盅，又倾听骰子落下的声音，要查看骰子中是否灌了铅或水银，听了片刻，觉得骰子倒无花巧。他内力深厚，又练过暗器听风术，耳音极精，纵在黑夜之中，若有暗器来袭，一听声音，立知暗器的来势方位，是何种类，手劲如何，听风辨器之术，一精如斯。

与此同时，薛冷缨也在侧耳倾听，他的内功较之狄梦庭虽然尚有不及，但也能听得出骰子向天的是什么点数。要知骰子共有六面，每一面点数不同，一点的一面与六点的一面落下之时，声音略有差别，虽然所差微细之极，但在内力精深、暗器功夫极佳之人听来，自能分辨。

两人凝神守一，暗暗倾听，表面却都是一付若无其事的神情，倘若露出丝毫运功作弊之态，未免有失江湖顶尖高手的风范。

那宝官将骰盅猛摇了一阵，往赌桌上一落，道：“两位大爷，您们下定注，小人可要开盅了。”

就在这一刻，狄梦庭已听出三枚骰子向天的点数，一枚是三，一枚是五，一枚是一，合成九点“小”。他胜券在握，向薛冷缨微微一笑，意思是说：“这一局我赢定你了。”

薛冷缨也已察觉到自己的不利，面上却不动声色，心中暗想：“你以为这就能赢我了？休想！”他左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水，右手悄然伸到桌底隔着桌面在盅底连拍三掌。这三掌运劲极轻，力道若有若无，却又恰到好处。三枚骰子一齐翻了个身，九点变成了十二点，那是“大”了。这一记手法，若不是内功练到炉火纯青之境，也真难以在众目睽睽之下，将骰子暗中掉包，却不叫一个人发觉。

他见狄梦庭浑然不觉，心想这一次叫你吃个哑巴大亏，有苦说不出来，得意洋洋地说道：“宝盅一开，金银自来。我这二十万两银票，是‘小’你便尽数吃去。”

狄梦庭随声笑道：“多谢薛少庄主吉言。宝官，快些开盅来看。”

那宝官忙道：“好！好！吃了！”揭开骰盅，高声叫道：“诸位都看清楚了，四点‘小’。”

此刻，金钩坊中所有的赌客都已罢手不赌，聚拢在这张赌桌四周，望着桌上的玉笛与二十万两银票，无不惊心动魄，突见开出来的是“小”，不约而同的齐声惊呼：“啊！”这声音又是羡慕，又是惊奇。要知他们一生之中，虽久在赌场，却从未见过如此豪赌。狄梦庭哈哈大笑，将二十万两银票收到自己面前，道：“不好意思，今日叫薛少庄主破费了！”

原来当薛冷缨作弊之时，手脚虽快，却瞒不过狄梦庭的眼光。他虽瞧不出薛冷缨如何捣鬼，但料定三枚骰子定是给他从“小”换成了“大”。他心中明白，却不说破，当那宝官开盅的一刹那，他将右手拢在袖内，食指凌空轻轻一弹，一道无形的气流从袖底射出，撞在盅边之上，骰盅纹丝不动，里面的骰子却为指风所激，向斜侧翻滚。三枚骰子本来一枚是二，一枚是四，一枚是六，被指风带得一滚，变成了两枚一点，一枚两点，合成四点“小”。

薛冷缨望着骰子的点数，脸色变得铁青。他以内劲改变骰子的点数，使得是他本门绝技劈卦掌力，那是他多年苦练的内家真功，原已非同小可，岂知狄梦庭凌空虚弹一指，也能震动骰子翻滚，这一手功夫更是远胜了，何况薛冷缨连拍三掌，狄梦庭却只凭一弹。

薛冷缨目中寒光陡闪，猛地在桌上一拍，站起身来。赌场中众人素知薛冷缨的脾气，吓了一跳，纷纷向两旁让去，一干铁衣山庄的弟子却逼上前来，人人均是面带杀机，大厅中的气氛陡然变得紧张起来。

狄梦庭却神情自若，将桌上的玉笛收起，淡淡说道：“怎么？你心疼这二十万两银子了？”

闻听此言，薛冷缨脸上的怒色一闪而逝，哈哈一笑，道：“你以为薛某赌钱没品行么？笑话！老实告诉你，在江湖这些年来，能叫我输得这样惨的，你是第一个人。不过，铁衣山庄赢得起，也输得起。当在天下众人的眼前，难道我会赖帐不成？你赶快把银票拿走。咱们清帐了！”说罢，他恨恨瞪了狄梦庭一眼，对四周围观的众人拱了拱手，道：“告辞了。”转身向外走去。

他才走出七八步，忽听背后的狄梦庭叫道：“薛少庄主，请留步。”

薛冷缨站定脚步，回身道：“怎么？”

狄梦庭道：“输了就走，那算什么气度？难道不想翻本？”

薛冷缨冷冷说道：“你不赶紧走，难道还嫌赢得不够？”

狄梦庭道：“我若想走，那容易得紧，只须一转身就能离开金钩坊。可是你薛少庄主的日子就不好过了。二十万两银子不是一个小数目，被你输得精光，回到铁衣山庄之后，如何向薛老庄主交待？铁衣山庄的庄规律条，我不说你也清楚，就算你是少庄主，只怕也难逃惩处。”

这句话正戳在薛冷缨的痛处，他心念一转，又走回到赌桌旁边，道：“好，我就与你再赌一局。咱们一注定输赢，我若赢了，那二十万两银票如数返还，我若输了，就……”说到这里，他话音一顿，脸色变得甚是尴尬。

狄梦庭道：“如果我没有料错的话，你输出的二十万两银子乃是铁衣山庄在临安各处分舵的年俸。方才那一赌，已令你血本无归，此刻你手中至多不超过五万两银子，再加上临安分舵的储备，也筹不够二十万两，对不对？现在你纵想翻本，却连赌资也凑不齐了。你拿什么与我赌？”

薛冷缨道：“我此刻筹不够赌资，但铁衣山庄拿得出这个数目。这样吧，现在我写下欠据，倘若我输了，你只管来铁衣山庄讨帐便是。”

狄梦庭仰天打了个哈哈，道：“江湖中谁人不知，铁衣山庄通杀黑白两道，只有你们追缴别人的债，别人哪有上门讨帐的胆量？我若登门讨帐，只怕连第一道大门都没踏进，便给人乱刃分尸了。”

薛冷缨面色一寒，道：“你什么意思？难道信不过我？”

狄梦庭道：“薛少庄主的话，谁敢不信？不过，赌桌上只认银子不认人，咱们是现金清算，赌场中的欠下的债，须在赌场中了结，出门盖不认帐。铁衣山庄纵然家资千万，拿不进金钩坊来，也是枉然。”

薛冷缨怒道：“你明知我拿不出赌资，却要与我赌，难道消遣我么？”

狄梦庭道：“非也，非也。”他将二十万两银票往桌子中心一推，道：“咱们一赌见分晓，倘若薛少庄主赢了，请将二十万两银子如数收回。倘若我侥幸获胜，却只要你当众留下一句话，一生一世，不得反悔。”

薛冷缨奇道：“一句话便值得二十万两银子？”

狄梦庭正色道：“正是。”

薛冷缨道：“什么话？”

狄梦庭缓缓说道：“我要你当在众人之前，说你从今以后，不得再去纠缠凌小姐。”

此言一出，薛冷缨顿时变了脸色，森然道：“你说什么话来？你……你敢再说一遍？”

狄梦庭道：“我要你带着你的属下，都离凌府远一点儿，不要自讨没趣！何况总吃闭门羹，你脸上也不见得添什么光彩……”

“住口！”不待狄梦庭把话说完，薛冷缨已勃然大怒，厉声喝道：“你不要欺人太甚！我与凌小姐的事，哪容你来说三道四？我早已看了出来，你是成心与我过不去，这可是你自寻死路，铁衣山庄岂是好惹的？今日若叫你活着走出金钩坊，我薛冷缨也不用在江湖中做人了！”说到恨处，他扬起手，一掌印在桌上，只听得“怦”的一声闷响，桌面登时往下一陷，露出一个凹下半寸深的掌印。

这张赌桌是用最上等的檀木制成，桌面厚达三寸，以薛冷缨的武功，一掌将桌面拍碎，倒还算不上稀奇。难在他纯以一股内劲，力透掌心，生生将桌面压出一个掌印，印上的掌纹清晰可辨，周边没有一丝裂痕，便是请木匠刻工来在桌子上雕刻出一个掌印，也未必有这般平滑光洁。

薛冷缨露了这一手武功，意在震慑狄梦庭。哪知狄梦庭毫不在意，说道：“薛少庄主喜欢拍桌子，好，咱们赌拍桌子也成。”说着，他信手一挥，衣袖从桌面上掠过。薛冷缨只觉袖底一股劲风逼将过来，压在胸口，顿时呼吸一窒，他急运内功相抗，却觉这股袖风倏然而来，倏然而去，顷刻间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狄梦庭一发而收，向薛冷缨拱了拱手，道：“你想与我印证几招，一会儿出了金钩坊，我定当奉陪。眼下既在赌桌上，孰输孰赢，还得看骰子说话。你的掌力强劲，只怕派不上用场。”

薛冷缨定睛一看，发现檀木桌面上纹路模糊，自己留在上面的掌印竟不知在什么时候被悄然抹去，只留下一片凹凸不平的痕迹。他这一惊非同小可，心知自己运足内劲方能在桌面压出掌印，对方却只凭信手一拂，便将印痕抹去，其功力高下强弱，自不可同言而论。这一来，他已深信对面这位冲淡谦和、恂恂儒雅的白衣公子，实是身负深不可测的绝艺。

薛冷缨毕竟是江湖中的老手，利弊关系，盘算极快，既知对方武功了得，当即绝了动武的念头，随之狂态尽收，脸色一下子由愤怒转为平和，冷笑道：“行，我就与你赌这一句话！我若输了，非但不再纠缠凌小姐，今生今世，绝迹江南，不踏入临安一步。”

狄梦庭道：“好，就是这句话。”

薛冷缨道：“咱们赌哪一样？”

狄梦庭道：“悉听尊便。”

薛冷缨道：“掷骰子，推牌。”

狄梦庭想也不想，道：“赌了。”

薛冷缨高声喝道：“宝官，拿牌来。”两人这一场豪赌，早已震惊了金钩坊中所有的人，纷纷聚拢到大厅观看，连后院中的厨子、杂役也拥到前院来，正房中站不下这许多人，便挤在檐下廊前抻颈眺望，小声议论。

不多时，宝官捧着一副骨牌快步走来，恭恭敬敬放在赌桌之上，随即退了下去。

薛冷缨双手搓着骨牌，在桌上慢慢推动，慢慢砌成四条，脸上显出郑重之色，说道：“今天我与你赌这一副牌，他日必将名动江湖，索性再赌得大一些，方显英雄气概。”

狄梦庭奇道：“你的赌本已经输得精光，怎么赌得大些？你拿什么下注？”

薛冷缨说道：“这你不用管。一会儿抓牌之后，我还要加注，你跟不跟？”顿了一顿，他又道：“你替凌小姐出头，不惜与铁衣山庄为敌，这份胆气也算得不凡。不过，我看在凌小姐的面上，先把丑话说在前头，今日一赌，或许一步登天，或许倾家荡产，你可要想明白些，若不敢跟我下的注，现在撤身还来的及。”

狄梦庭冷哼一声，道：“薛少庄主只管下注，我跟到底！”

薛冷缨道：“你有多少钱？别把话说得太满。我怕你到时候跟不起，在凌小姐前丢了面子，岂不难堪？”

这话明摆着是激将之计，狄梦庭素来心机慎密，如何听不出来？但他对凌惜惜敬爱有加，当她犹如神明一般，每听薛冷缨说到“凌小姐”三个字时，便觉得仿佛一种亵渎，心中不由得气往上冲，只想在气势上压倒对方，哪里还有什么顾忌？当下毫不犹豫地说道：“姓薛的，你有什么，尽管往赌桌上押，我若跟不起，就算我输。”

薛冷缨心中暗喜，急道：“此言当真？”

狄梦庭断然说道：“一言出口，驷马难追！”

薛冷缨道：“好，爽快！”他拿起骰子，随手一扔，掷了一个七点，让狄梦庭拿第一手牌，自己拿了第三手，轻描淡写地一看，翻过骨牌，反扣在桌上，说道：“我要加注了！”说着，他从怀中摸出一个大封袋来，放在身前，道：“我跟你赌这副牌，若是我输，那句承诺连同这个都给了你。若是我的牌好，你拿什么来赔我？”

众人见那封袋上什么字也没写，不知里面放着些什么，心下均想，这便是薛少庄主的不是了，人家好容易赢了这许多银子，怎肯轻易跟你下注？又不知你这封袋里装的是什么东西，要是只有几张白纸，岂不是做了冤大头？哪知狄梦庭想也不想，将玉笛取出放在桌上，也不问他封袋中放的是什么，说道：“赌了！”

旁观的众人都是长出一口气，各有慕佩之色，似乎说这白衣公子潇洒豪爽，气度不凡。

薛冷缨却面沉似铁，冷声道：“这枝玉笛才值几两银子，焉能跟得起我下的注？”

狄梦庭用更冷的声音说道：“现在你手中所有的银票也不过五万两银子，我跟你这枝玉笛，是看得起你，别不知天高地厚。”

薛冷缨道：“不错，我手中的银票虽然所剩无几，但我堂堂铁衣山庄少庄主，难道会被几张银票难住么？”他将封袋的封口撕开，掏出一迭黄澄澄的纸来，却是数十张房产地契。在四周众人吃惊的眼神中，他将地契抖了抖，拍在桌上，说道：“这是铁衣山庄在临安置办商号产业的地契，价值白银约莫六七十万两，你若赢了去，临安城东南隅三条大街的商铺全归你了。你若跟得起我这一注，咱们便开牌见分晓。”

狄梦庭的目光从地契上扫过，心想：“我的玉笛虽是珍奇之物，价值却不及这迭地契的一半，姓薛的把全部家底都押了出来，分明是想不开牌便压垮了我。”

果然，薛冷缨又道：“方才你说什么来？让我尽管加注，你决计跟到底，若跟不起，便算是输。此言声犹在耳，想来你不会忘记吧。”

狄梦庭神情自若，笑道：“我说过的话，怎会忘记？”话虽是这样说，心中却暗暗为难。他原算定薛冷缨身边的银子已经输出殆尽，这才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他加注的条件，哪料他竟然随身带着那么多的地契，自己身上除了一枝玉笛之外，再无一件值钱之物，却用什么与他赌？

薛冷缨得势不饶人，大声催促道：“你若跟得起，快些拿出银子来，若跟不起，趁早认输。我现在急着去见凌小姐，没功夫等你磨蹭！”

狄梦庭听他又提起凌小姐来，心中怒气上撞，恨不能拔剑与他一决雌雄，转念又恨自己一时大意，落入了人家的圈套，这时再想后悔，却已晚了。正在他又气又恨，又无可奈何的时候，忽觉有人轻轻拉了拉自己的衣袖，回头一看，只见一个姑娘站在身后，却是洁蕊。狄梦庭好生惊异，道：“洁蕊姑娘，你怎么……”

洁蕊不待他把话讲完，从身后取出一件东西，塞在他的手中，小声说道：“你这人没来由替小姐挡驾，真是莫名其妙。小姐偏却让我把这件东西给你。若是输了出去，我们可饶不了你。”微微一笑，随即转身离去。

狄梦庭抬手一看，见那东西是一个红绒绣金的锦袋，轻轻打开，不禁“啊”的一声轻叹。旁边众人没看见锦袋中装有何物，却见狄梦庭的脸上陡然间罩上了一层青色薄雾，都甚感惊讶。当真是宝气映面，眉发俱碧。

狄梦庭将锦袋放在桌上，道：“这也是我加的注，总够了吧！”

四周众人见锦袋中是一枝碧玉洞箫，箫身长约三尺，通体幽碧，唯在吹口处显现数点殷红，娇艳欲滴。玉箫与玉笛并置在桌上，一枝碧若秋波，一枝白如凝脂，当真是珠联璧合，在烛光映下，宝辉流动，变幻不定。

旁人见了这枝玉箫，无不啧啧称奇，倒还罢了。薛冷缨却双眉倒竖，怒道：“你是什么来路？与凌小姐又是什么关系？”

狄梦庭道：“我是一个赌客。与凌小姐自然大有关系，可不劳你来操心。”

薛冷缨道：“这枝碧玉六孔箫，乃是凌小姐的心爱之物，须臾不曾离身。怎会给你来做赌注？”

狄梦庭笑道：“你若想知道，便将玉箫赢了去，亲手交还凌小姐，那时候问她便了。”

薛冷缨重重一哼，心中愤怒之极，他苦恋凌惜惜多年，虽然始终未得佳人芳心，却也没如此刻这般寒心，万万想不到凌惜惜竟然帮助敌人与自己作对。他怒极反笑，喝道：“好啊！有人给你出赌资，难道我便不能借几两银子用用么？”他回身一抱拳，高声道：“各位都听好了。我薛冷缨与人赌一手牌，手中银子不够，特向大伙儿借几两使用。若是我赢了，所赢的银子与诸位分享，若是我输了，所借的银子也会由铁衣山庄偿还，绝不让大伙儿吃亏。”说罢，他骈指在桌上一划，指落处木屑纷飞，双指便如斧凿刻刀一般，在桌面上划出一个二尺圆的圈子，喝道：“诸位，请往这儿放！”

金钩坊中的众赌客面面相觑，过了一会儿，走出一个黑脸大汉，道：“在下是南威镖局的总镖头黄公达，平日在三湘道上走镖，没少得到铁衣山庄照顾，总该有所报答。只是南威镖局家底本薄，一下子拿不出许多银子，我就先放下一万两吧！杯水车薪，不足为济，请薛少庄主拿去应急！”说着走到桌前，放下一迭银票。

薛冷缨点了点头，道：“黄总镖头真是个爽快人！今日事平之后，我定当关照下面，以后在鄂湘境内，南威镖局的镖旗畅行无阻，谁敢动你的镖，铁衣山庄替你出面料理。”

黄公达大喜，躬身说道：“薛少庄主一句话，胜过灵符圣旨，在下的身家性命，从此高枕无忧。”说罢，喜滋滋的退了下去。

见他得到了甜头，其余众人纷纷慷慨解囊。有的人是受过铁衣山庄的好处恩惠，责无旁贷；有的人是为了寻找靠山，出银子巴结薛冷缨；更多的人却是畏惧铁衣山庄的权势，不得不掏钱认捐。金钩妨中的三四百赌客，无人不往桌上送银票，多则一两万，少则四五千，不多时，薛冷缨面前已摆出厚厚几大迭银票，加上地契，总数不下二百万两之多。

见此情形，薛冷缨脸上闪过一丝得色，望着狄梦庭，用手指轻轻敲击桌面，道：“我的银子也有了，你看如何？”

狄梦庭一欠身子，道：“你打算押多少？”

薛冷缨把银票往桌心一推，道：“人在江湖，钱财乃是身外之物，我是从不放在心上。这区区二百万两银子，我全押给你了！”

话音一落，四周顿时响起“嘘嘘”的撮唇声。二百万两银子，数目实在太大了，一注便倾囊押在赌桌上，真是一场破天荒的豪赌。

狄梦庭也不禁为之动容，道：“薛少庄主，你这一注押上了全部身家，有几成把握能赢？”

薛冷缨缓缓说道：“我有五成把握赢你，你也有五成把握赢我，咱们机会均等，为什么不搏一搏？或许我的手气会好一些，也未可知。”

狄梦庭道：“你难道不怕输么？”

薛冷缨一阵冷笑，道：“我不会输，因为你根本拿不出这么多银子跟我下注。赌桌上斗的是胆量和财力，就算有凌小姐为你撑腰，你没有赌金也是枉然！”

狄梦庭怒道：“姓薛的，你好卑鄙！”

薛冷缨阴声道：“赌场上没有君子！我用卑鄙赢你几十万两银子，值得！”顿了顿，他眼珠一转，嘴角挂上一丝恶毒的笑意，道：“你若想赌，可以。凑不够赌金，也没关系。我只要你答应一件事，便抵了二百万银子的赌注！”

狄梦庭看着他的眼色，便知此言绝非善语，道：“你要我答应什么事？”

薛冷缨一字一字道：“我要你即日滚出临安城，从此远离凌小姐，不要被我再看见你！”

狄梦庭闻听此言，怒火大炽，喝道：“胡说！”

薛冷缨神情狰狞，断然道：“老实告诉你，凌小姐是我薛冷缨的，谁也夺不走！就算我得不到她，宁肯毁了她，也不能留给你！”

听着这句话，狄梦庭仿佛觉得一条皮鞭狠狠抽在自己的脸上，再也按耐不住，拍案就要发作。

正在这时，忽然一双手重重一拍狄梦庭的肩膀，将他按回到椅子上。

狄梦庭抬头一看，见身后站着一人，目中神光四射，不怒而威，正是大哥萧青麟。狄梦庭惊喜交集，道：“大哥，你怎么来的？”

萧青麟道：“我从街外经过，听人说道金钩坊中正有一场豪赌，足以震动天下，便进来看看，想不到竟然是你。二弟，你初出江湖，便有如此手笔，看来用不了多久，名气必将在大哥之上。”

狄梦庭叹了口气，道：“大哥说哪里话来？只怕输给了对方，折了大哥的威风。”

萧青麟道：“还未开牌，怎可言败？有大哥在这儿为你坐镇，谁赢得了咱们？”说罢，他目光一扫，从薛冷缨脸上划过。

薛冷缨见他眼皮一翻，神光炯炯，有如闪电，不由得心中打了个突，暗想：“铁衣山庄中高手如云，若论眼神的厉害，却没人及得上他。”

萧青麟眼中精光随即收敛，淡淡说道：“薛少庄主不是想赌么，怎么还不开牌？”

薛冷缨给他眼神这么一扫，心胆已寒，口中却硬道：“你想开牌，先拿出银子来。”

萧青麟道：“你要怎样？”

薛冷缨道：“我坐庄，你须跟得起赌注，这是赌场的规矩。现在我有二百万两银子，你想开牌，也得拿出这个数目才行。”

萧青麟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他走到桌前，看了看桌上的银票，道：“薛少庄主好大的气魄，一下子押下二百万两银票，这么多的银子，我可拿不出来。”

薛冷缨暗自得意，心道：“常言道：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姓萧的，今天我用二百万银子压垮你，也算看得起你。”

哪知，他脸上的笑意还未消退，萧青麟忽然双手抱拳，提气说道：“金钩坊中的各位朋友，在下萧青麟，这边有礼了。”

只听得“萧青麟”三个字刚一出口，四周所有的人都是神情大变，大厅中顿时一阵骚乱，随即又变得死一般的寂静。江湖第一杀手萧青麟，名声早已传遍天下，他人到哪里，血就流到哪里，在世人的心中，萧青麟的名字就象一柄冷酷无情的利剑，传播着血腥，意味着死亡。金钩坊的赌客之中，多为富商大贾，哪经历过这种场面，一听到萧青麟自报名号，都吓得一动不敢动了。

萧青麟目光向左右一扫，两旁的赌客纷纷向后退让，仿佛离他近一步，便离地狱近一步，那是世间最险恶的事。顷刻之间，在他身旁便让出好大一片空地来。

萧青麟道：“萧某与大伙儿在金钩坊中相聚，看来这是缘分，日后少不得还要与各位亲近亲近。”众人一听，都是面带苦色，心道：“我们躲你都躲不及，谁要和你亲近？唉，今日为了看热闹，却撞上这个煞星，真是倒霉！”只听萧青麟继续说道：“大伙儿都已看见了，萧某的兄弟与薛少庄主赌一手牌，此事和各位无关，大伙儿愿意留在这里看热闹，尽可随便。不过，哪位若要帮着薛少庄主与我兄弟为难，那是不把萧某当作朋友，日后定当登门拜访，讨个公道。”

众人听了这番话，心中都已明白，人人都暗自盘算：“铁衣山庄虽然势力庞大，但萧青麟更是不能招惹的人物。倘若得罪了铁衣山庄，尚能托人说情，再不然破费一笔钱财，或能消除这场灾祸。可是触犯了萧青麟，那是倾家荡产也躲不开的劫难。若被他找上门来，只怕满门老小都难逃一死！”一想到这里，人人的额头上都冒出涔涔冷汗。

过了一会儿，人群中走出一个中年商贾，来到赌桌前，战战兢兢望了薛冷缨一眼，说道：“薛少庄主，您与萧先生之间的是是非非，原本不关我们的事。我只拿回自己的银票，得罪了，得罪！”说着，他从那迭银票中飞快地抽出两张，躬身退回人群。

这人开了头之后，大厅中的赌客接连而出，人人都将自己留在桌上的银票收回。片刻之间，桌上厚厚的银票被众人席卷一空。

薛冷缨冷冷望着这一切，不发一言，唯有脸色越来越沉，变得一片铁青，显然内心已愤怒至极点。

这时，萧青麟说道：“薛少庄主，现在轮到我来问你了。你已经一文不名，拿什么与我赌？”

薛冷缨强压怒火，咬着牙说道：“杀人不过头点地！姓萧的，你不要把事情做得太绝！”

萧青麟缓缓说道：“我只想要你知道，漫说区区二百万两银子，你就是把整个铁衣山庄都押在赌桌上，也别想压倒我们兄弟。”

薛冷缨喝道：“好！我就用铁衣山庄和你赌这手牌！”一言方落，他额头道道青筋迸起，从怀中掏出一件东西，往桌上一拍，道：“我再加一注，用这面‘紫金山河令’，抵一千万两银子陪你玩！姓萧的，你有本事赢我，铁衣山庄三十六堂、七十二舵就归你们兄弟了！”

一听这话，大厅顿时响起一片惊呼。众人不敢大声说话，却都在窃窃议论。“紫金山河令”乃是铁衣山庄的掌门信物，持此令者将享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可代替庄主号令庄中所有弟子。这块令牌本该由薛野禅掌管，不知何时传给了薛冷缨，更想不到薛冷缨竟把它当作赌注押出。

在众人的惊诧声中，薛冷缨激动得目中布满通红的血丝，厉声喝道：“姓萧的，你说二百万两银子压不倒你。我倒要看看你的肩膀有多硬，能不能撑起一座铁衣山庄！萧青麟，你若有种就跟我下注！你敢不敢？”

萧青麟冷声道：“事到如此，你押多少，我跟你多少！”

薛冷缨追问道：“你拿什么跟？”

萧青麟道：“赌场上的规矩，凡是能带上赌桌的东西，都能算作赌注，对不对？”

薛冷缨道：“不错！”

萧青麟右臂一振，将佩剑拍在桌上，喝道：“好！我就与你赌这颗项上人头！”

薛冷缨浑身一颤，道：“你……你……你要赌命！”

狄梦庭也大吃一惊，急道：“大哥，你……你不能……不能！”

萧青麟将狄梦庭拉到身后，道：“二弟，你不要管！”他转头又对薛冷缨道：“江湖人人皆知，得萧某人头者，将受万众敬仰！我若输给了你，当场横剑自刎，把人头交你带回铁衣山庄！不过，我若赢了这副牌，薛少庄主，你也得把人头给我留下！”说着，右掌在长剑上一抹，剑锋出鞘半尺，寒光直逼每个人的魂魄。

面对激射而来的剑光，薛冷缨的一张俊脸因激动而变得扭曲狰狞，狠声说道：“不过是一条命而已，我跟你赌！”

四周的铁衣山庄徒众闻听少庄主与萧青麟赌命，都吓得面目失色，一人跃众而出，急道：“少庄主，山庄大业和您的性命岂容儿戏？切切不可意气用事！”

薛冷缨心中的狂性大发，哪里听得进属下的忠告，反手一掌，将那人打了一个跟头，喝道：“我定下的主张，谁敢劝阻？再有人敢胡说八道，我宰了他！”他将右手按在骨牌上，左手直指萧青麟，一字一字说道：“姓萧的，此牌一开，你就只有五成活命的希望了！”

萧青麟淡淡一笑，道：“萧某刀头舔血，这条命早已不放在心上。你薛少庄主却是金枝玉叶，只为一时冲动，却将性命丧在萧某剑下，你输得起么？”

薛冷缨道：“我输得起钱，也输得起命！铁衣山庄称霸江湖，多少弟子喋血刀锋之下，再多一个薛冷缨又何妨？姓萧的，咱们多说无益，开牌见分晓吧！”

萧青麟道：“好！听你这番话，倒也算得上一条汉子！一会儿若是你输了，萧某给你一个痛快的了断，让你少受苦楚！”说罢，也将右手按在骨牌上。

大厅的烛光照在两人的脸上，两人目中寒光四射，一眨不眨，往桌前一站，四平八稳，都仿佛已经胜券在握，谁也不肯在气势上稍逊。但是事实上，两人中只能有一个人获胜，胜者除了赢得银两之外，还赢得生的权力。

败者，唯有一死！

他的生命已被作为赌注押在赌桌之上，生死只能凭这副骨牌的点数来决定。

死亡，会选择谁呢？

周围观看的人们被这股紧张的气氛压迫得喘不过气来，每个人的手心都攥了一把冷汗，无数道目光随两人的手落在两副骨牌上。心，也越收越紧。

几乎人人都在想，江湖中的亡命之徒虽然不少，但胆气如这二人的却是绝无仅有，简直视生死如儿戏！

蓦地，两人大喝一声：“开！”声震屋宇，四周的烛火也为之一黯，几欲熄灭。与此同时，两人右手一翻，将两副骨牌翻了过来。

随着骨牌一开，众人的心也一下子提到喉头。两副骨牌究竟是什么点数？谁大谁小？孰生孰死？

便在这生死攸关的一刹那，忽听得嗤嗤嗤嗤破空声大起，屋中的十数盏烛灯一齐熄灭，偌大的一座大厅顿时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赌场中所有的人都在凝神观看骰子的点数，哪料骨牌尚未翻开，眼前却突然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众人霎时间鸦雀无声，均为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手足无措，但只过了片刻，慌乱之声大作。

唯有萧青麟处事不惊，当烛光熄灭的一瞬间，他放下掌中的骨牌，劈手将长剑抓起。黑暗之中，只觉身畔的赌桌猛地一掀，向自己砸了过来。他不及细想，将长剑连鞘向前指出，嚓的一声轻响，剑鞘刺入桌面，顺势向下一划，赌桌顿时裂成两截。

与此同时，一个形同鬼魅般的身影急闪而出，双手斜插，其势直逼萧青麟的两肋。

此刻，四周一团漆黑，萧青麟目不视物，却觉出对方出手奇快，这一击无声无息，迅捷无伦，待得惊觉，双掌距自己的小腹已不过一尺远。他危急中不及闪避，长剑一翻，斜砸那人的左肩。长剑虽未出鞘，但在他的内劲运使之下无殊开锋的钢刃，若被这一剑砸实了，立时便骨断筋折。

那人待到长剑砸来，突行险招，左掌一勾，右掌疾锁，竟往剑鞘上挟去。这一招实是匪夷所思，倘若一挟不中，那么长剑直落而下，他再欲闪避，亦已不及。生死之际，他将一身内力全部运至掌上，一对肉掌劲道凌厉，已不弱于一件厉害的兵刃，将长剑紧紧锁住。

萧青麟运剑受阻，不禁轻轻“咦”了一声，这一剑他虽未出全力，但对方竟敢以一对肉掌来夺他的长剑，却是绝无仅有之事。

那人一招得手，跟着躬身低头，从衣领口激射而出两枝背弩，往萧青麟面门打去。

萧青麟未料到敌人竟有这记毒辣的杀招，相距既近，来势又急，实难防备，当即身子后仰，挥剑一甩，大喝一声：“给我出去！”

这一甩之力由剑鞘传到那人的手上，那人只觉双臂剧震，再也把捏不住，不由自主地离地飞起。萧青麟这一甩的劲力奇大，那人身子飞出，反而抢在背弩之前，只见两枝弩箭飞过萧青麟的头顶，紧跟着就要钉在那人自己的身上。哪知那人在空中身体微侧，双袖一翻一卷，已将两枝弩箭轻轻巧巧地收入袖中。他这听风辨器之术好生了得，黑暗之中，竟似比光天化日之下还更看得清楚。

萧青麟喝了声采，道：“好啊！赵士德，真有你的。铁衣山庄四大护法之首，毕竟不是浪度虚名。”

随着话声，黑暗中火光一闪，狄梦庭手中已持着一条点燃了的火折，照着不远处直挺挺的站着一个人，脸色铁青，一动也不动，正是铁衣山庄的首座护法赵士德。

薛冷缨又惊又喜，道：“赵大叔，您怎么来啦？”快步走到赵士德身旁。有了铁衣山庄首座高手坐镇，他忐忑不安的心神顿时镇定了许多，脸上也多了几分傲色，将手一挥，四周的铁衣山庄众弟子纷纷拔刀抽剑，冲了上来。

面对四下映射的寒光，萧青麟眼皮眨也不眨，反而侧过了身子，背对刀剑而立。倒是众人见他一付有恃无恐的模样，又素知江湖第一杀手的绝世武功，怎敢造次？只将刃锋直指萧青麟与狄梦庭，将两人围在核心。

狄梦庭望着众人剑拔弩张的紧张神色，淡淡一笑，低声自语道：“只对付我们两个人，原也不必这样兴师动众。”他将火折子轻轻向上一掷，火折子飞起数尺，右手虚拍一掌，那火折子为掌风所送，缓缓飞向烛台，竟将被暗器打熄的烛火一一点燃，便如一只无形的的手在空中推送一般。不一刻，大厅中又恢复了光明。狄梦庭凌空一抓，掌心一股吸力将火折子吸了回来，伸右掌接过，轻轻吹熄了，放入怀中。

赵士德见了狄梦庭露出这一手武功，神情愈发郑重，向前跨出一大步，将薛冷缨挡在身后，提气喝道：“大伙儿都把家伙收起来，谁敢妄动，庄规论处！”

作品相关 第十二章 我情伊心

铁衣山庄庄规如山，赵士德一声断喝，数十名弟子顿时刀剑齐收，退后肃立。四周的众多赌客见情势有所缓解，惊魂稍定，不少人暗中长嘘了一口气，但大多数人仍然贴墙而立，不敢靠前半步。

赌厅中一时沉寂无声。过了片刻，萧青麟扫了一眼地下散落的骨牌，脚尖轻轻一点其中一枚，那枚骨牌倏地跳起，似是活了一般，自行跃入他的手中。他掂着骨牌，缓步走到赵士德之前，冷冷说道：“赵护法偷袭的本事这般了得，果然不失名家风范，只可惜了这副好牌……”话未说完，他指尖运劲，内力到处，“叭”的一声轻响，骨牌碎成无数粉粒，纷纷落下。

这一下先声夺人，再加上萧青麟独步天下的傲气，人人瞧着都是心头一震。

只有薛冷缨心中不服，怒哼一声，手压剑柄，拔出半尺，便欲上前寻衅。赵士德右掌轻抬，搭在薛冷缨腕上的“神门穴”上，微一运劲，薛冷缨手臂酸麻，这一剑便拔不出来。

赵士德道：“大敌当前，最忌气躁，岂能轻举妄动？”将长剑按回剑鞘，沉声道：“萧先生，你与薛少庄主这一场生死豪赌，虽是公平对决，但我将薛少庄主带出铁衣山庄，便要保证他不受丝毫损伤，尤其对付萧先生这般人物，更不能让他涉险，因此出手毁了这副牌。”

萧青麟道：“你原是一番好意，可惜帮了倒忙。赌场中的规矩，毁牌者按输论处。你不会不知道吧。”

赵士德哈哈一笑，道：“赵某在江湖中闯荡半生，岂能不知赌场规矩？我当众毁了这副牌，无可抵赖。我便把命赔给你！”

薛冷缨大吃一惊，急道：“赵大叔，您不能……您万万不能……”

赵士德不待他把话说完，一把将他拉到身后，对萧青麟说道：“萧青麟，今日请你放过薛少庄主，赌桌上的输赢着落在赵某身上。待我将薛少庄主安全送回铁衣山庄，到你面前割头了断。”这句话说得斩钉截铁，更无转圜余地。

萧青麟知道以他的身份，言出必践，他说送薛冷缨回到铁衣山庄，便割头应诺，势在不能不信，道：“赵护法，你何苦要替薛冷缨赔命？”

赵士德道：“赵某昔年被仇敌追杀，身陷绝境，幸亏薛庄主相救，这才苟活多年。赵某感恩图报，这一条命早便属于铁衣山庄了，今日替少庄主慷慨赴义，死得其所。”

萧青麟冷冷一笑，道：“赵护法替主赴死，果然是轻生重义的好汉子。不过，我却是一个被天下人不齿的杀手，‘无情无义’四个字，好象是对萧某才讲究的。赵护法想要成仁取义，在我面前可行不通。”

闻听此言，赵士德目中杀机陡现，道：“既然萧先生不肯成全，那也无可奈何。”说着双手一翻，从袖中拔出一对形似匕首的短剑。

萧青麟道：“你们想要动武，那也成。”这个“成”字才一出口，身形突然一飘，闪电般欺到赵士德身前，右掌斜抓，竟然空手去夺他的双剑。

赵士德哪料到对方说打便打，全无半点征兆，一晃之间便已抢身攻到近前。总算他在这一对短剑上已下了数十年的苦功，临危未乱，左手剑一招“指天划地”，右手剑跟着一招“金鸡乱点头”，挽起八九个剑花，双剑以极快的削刺严守门户。

萧青麟赞道：“好剑法！”单掌自外向内圈转，换式按向赵士德的胸口，也不知他如何移动身形，竟在这一抓一按之际，顺势攻进了门户。赵士德的双剑反被闪到外档，竟然伤他不着。

赵士德见他变招迅猛，掌来如风，果然是江湖中顶尖高手的身手。这一掌神妙无常，赵士德必须闪身后退方能避过，但薛冷缨便在身后，他闪避不打紧，薛冷缨却要受了这一掌。当此危急之际，他闪躲不行，不闪也不行，左右为难，不禁“啊”的一声大叫。

然而，与萧青麟这等高手对招，哪有片刻犹豫的余裕？赵士德这么微一迟疑，萧青麟的手掌已然中宫直入，在他胸口轻轻一推。赵士德只觉一阵气血翻涌，短剑脱手落地，身体向后连退了七八步方才站定。

萧青麟右掌一招逼退赵士德，跟着左掌穿出，顺势搭在薛冷缨的肩头，捏住他的脉门，连点“神封”、“极泉”、“大椎”、“京门”数处大穴，将他擒在手中。这两下出手倏来倏去，直如鬼魅，虽有几分偷袭之嫌，但身法兔起鹬落，令人目眩神驰。若非如此，以赵士德与薛冷缨的身手，又怎能在一招之间双双败落，连抵抗的机会都没有。

萧青麟收掌站立，说道：“赵护法，多有得罪。还好没伤到你。”

赵士德一怔，不明他话中含义。这时一阵风吹过，他忽觉胸口一凉，一块布片从前襟飘了下来，却是一只手掌之形，长袍胸口处赫然是一个掌印的空洞。原来适才萧青麟在他胸口一按，已用内力震烂他的衣袍。赵士德不禁脸上变色，情不自禁的伸手按住胸口，心想萧青麟的掌力既将柔软的衣袍震烂，自己决无不受内伤之理，一摸之下，胸口却不觉有何异状。

萧青麟道：“赵护法，萧某与你无怨无仇，请你不要再插手这档事，我绝不开罪于你。至于薛少庄主的人头，我是决意留下了，你若看不过眼去，尽可回铁衣山庄通告薛野禅，让他来找我替儿子报仇。”

赵士德为人颇有江湖汉子的气概，即使败在萧青麟手下之后，仍是十分刚硬，不失高手身份，但一见薛冷缨落在敌人掌中，性命危险，不由得威风尽失，急忙叫道：“且慢！”足尖一勾，挑起一柄短剑。

萧青麟道：“莫非心中不服，还要再来打过？”

赵士德惨然道：“赵某武功不精，今日救不了少庄主的性命，有负老庄主重托，不敢独生于世。但求萧先生迟些下手，容赵某死在少庄主前面，以谢老庄主当年救命之恩。”说着横过剑锋，便往颈中刎去。

薛冷缨穴道被封，无法阻拦，急得大叫：“赵大叔，使不得！”

萧青麟也没料到赵士德性情如此刚烈，说死便死，义无反顾，不禁吸了一口冷气。

赵士德面露苦笑，挥剑急划。众人惊骇之下，谁也不敢拦阻，眼见他剑锋横颈，立时要血溅当场，尸横于地，忽听得嗤嗤声响，一件暗器从不远处飞射过来，铮的一声，在剑锋上一碰。赵士德手一荡，短剑歪了，但还是在左肩上划了一道半寸深的口子，鲜血迸流。

萧青麟定睛一看，只见地上的暗器却是一枚骨牌。赵士德膂力甚强，这小小一枚骨牌，居然能将他手中的短剑荡开，那投掷骨牌之人的武功，只怕不在自己之下。他微一惊诧，便知这枚骨牌正是出自二弟狄梦庭之手。

狄梦庭走上前来，道：“大哥，能否看在小弟的面上，放他们一条生路。”

萧青麟一怔，道：“二弟，你怎会为他们求情？”

狄梦庭叹了一口气，低声道：“八年前，我身陷囫囵，赵护法曾经放我一条生路。大丈夫恩怨分明，今日便不能看他惨死而无动于衷。”同时心中又想：“赵士德是凌小姐的亲舅舅，情同骨肉。今日倘若逼死了他，一来良心上过不去，二来凌小姐也恨死了我。”

萧青麟点了点头，道：“知恩重义，乃是英雄本色，大丈夫原当如此！”他挥手一拍，解了薛冷缨被封的穴道，说道：“这两人任由二弟发落。”说着转过身去。

狄梦庭伸手在薛冷缨肩上轻轻一推，将他推到赵士德的身边，道：“你们走吧。”

这个变故来的过于突然，赵士德兀自有些不信，道：“你要放我们离开？你……你是何居心？”

狄梦庭奇道：“放你们一条生路，又有什么居心？难道你们不想走？”

赵士德虽然想不到对方为何会突然放过自己，却知道在此多呆一刻便多一分危险，急忙拉起薛冷缨的手，神情尴尬地退出门去。薛冷缨忽然叫道：“阁下放我们一条生路，薛冷缨十分感激，日后自当补报。可是铁衣山庄与萧青麟仇深似海，不会凭你今日这一点恩惠便此罢手，你与萧青麟乃是一丘之貉，总有一天要叫你们血债血还。你若说我忘恩负义，尽可将我的人头再留下来。”

赵士德却对狄梦庭心存感激，急忙打断薛冷缨的话，道：“快走，快走。”两人急步走出大门。

众人一听，均想：“同是铁衣山庄的门人，薛冷缨却比赵士德更多几分狠气。”

顷刻之间，一干铁衣山庄的弟子跟随两人出门而去，走得干干净净。

随着铁衣山庄众人离开，屋中的赌客也都纷纷散去，片刻之后，人影皆无。偌大的一座赌厅之中，只剩下萧青麟与狄梦庭两个人。

狄梦庭走到萧青麟身旁，道：“大哥，恕我直言，你不该替我与薛冷缨赌那一手牌，更不该将性命押为赌注。万一稍有闪失，咱们输了这手牌，那是兄弟累得你性命不保，让我有何面目活在世间做人？”

萧青麟淡淡一笑，漫不在乎说道：“生死由命，上天早已注定。倘若我命不该绝，自然不会输这手牌，若是该有这一劫数，躲也躲不过，又何必大惊小怪？”

狄梦庭叹了口气，心中如何不明白，大哥纵横江湖多年，历经无数次出生入死，早已磨炼得精明沉稳过人，绝不会仅凭一时冲动，便做出不顾性命的莽撞之事。只是午夜与宫千雪诀别之后，多年痴情终成空，他面上虽然行若无事，心中实则痛楚欲绝，只想找一件刺激的方式宣泄伤悲。这才会与薛冷缨搏命一赌，全不将性命放在心上。狄梦庭理解大哥此刻的心情，却不知该如何安慰他，不禁一阵黯然神伤。

萧青麟走到断裂的赌桌旁，从地上拣起凌小姐的玉箫，轻轻吹去上面的灰尘，递给狄梦庭，说道：“二弟，你的机会来了，好好珍惜，不要失去。”

狄梦庭接过玉箫，道：“大哥，你说什么？”

萧青麟道：“人家既然把玉箫留在这里，你便可以借还箫之名，去拜访它的主人了。这岂不是一个上佳的机会？”

狄梦庭心中早有此意，哪知被萧青麟先说出来，脸上不禁一红，道：“大哥，原来你早已看出来了。”

萧青麟道：“临安凌府天下闻名，凌小姐更是芳名远播，人说是江南第一绝色。不知有多少江湖少年为之魂牵梦萦。想不到二弟福缘不浅，竟得佳人垂青。”

狄梦庭微微一叹，道：“不瞒大哥说，其实我与这位凌小姐早有一段交往，缘起于八年前……”于是将当年自己如何家毁逃亡，如何被凌惜惜收留，如何为赵士德接骨疗伤，又是怎样下了花舫，与凌惜惜依依分别，最后说道：“大哥，就连你我兄弟相见为证的玉镯，都是凌小姐所赠。这份情意，在我心中已深存八年之久。想不到今日能与她在此重逢，我原无丝毫的非分之想，只是对昔年的恩情，总想有所报答。”

听了狄梦庭的话，萧青麟深深点了点头，道：“想不到凌小姐一个娇弱女子，却有几分侠骨柔情。你们的交往缘于患难，这才是人世间最可贵的情意。还有赵士德知恩图报，不惜冒违背主命，放你一条生路，倒也算得是一条恩怨分明的好汉子。早知如此，今日便不该这般为难于他。”说到这里，他叹了一口气，道：“倘若有一天能化干戈为玉帛，我倒真愿交这样一个朋友。”

狄梦庭脱口道：“大哥，不如咱们一起去凌府吧，你随我去见凌小姐。”这句话才说出口，他心中忽想：“该死！大哥今夜刚与宫千雪分手，心里伤痛未愈，此刻正该找个清静地方独处一会儿。我怎能邀他一同去见凌小姐？听我们畅谈昔年情意，他会怎么想？心中又是什么滋味？大哥是一定不会跟我去的。”只是这句话说也说了，已无法收回，他心里不由得一阵后悔。

果然，萧青麟道：“能够拜睹凌小姐芳容，当然是一件佳事。只是我另有急事要办，不能随二弟前去。”

狄梦庭料到萧青麟会推辞，便不再劝，道：“好，我一个人去。”一边将玉箫仔细地收入袍袋之中，一边向屋门走去。

萧青麟不等他走出屋门，忽然追上几步，挡在他的身前，道：“二弟，你须记住一件要紧的事，待会见到了凌小姐，万万不要提及我的名字，更不要让她知道咱们是兄弟。”

狄梦庭诧道：“为什么？”

萧青麟苦笑道：“萧青麟这三个字，早被骂得千疮百孔，何堪提起？说出来没的让人厌憎。”

狄梦庭急道：“大哥，你说什么话来？你我兄弟这片手足之情，可对苍天，可鉴日月！我若连你的名字都不敢提及，那还算什么兄弟？”

萧青麟叹道：“二弟，你怎懂得江湖中人言可畏。只怕我我会成为你与凌小姐之间的阴影。”话音一顿，又道：“你可知道凌小姐是什么人？凌府又是什么地方？”

狄梦庭道：“我只知道临安城中最出名的人物，乃是财倾三江、富可敌国，号称天下第一巨贾的凌关山，想必凌府就是他的府邸？”

萧青麟先是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道：“二弟，你这话只对了一半，却错了一半。凌关山确是一个理财的奇人，这些年来，无论多么清冷败落的生意，到了他的手中，立刻起死回生，变得财源滚滚，炙手可热。说他是天下第一巨贾实不为过。但他却不是凌府的主人。”

狄梦庭茫然问道：“那谁才是凌府的主人？”

萧青麟道：“就是这位凌小姐。”

狄梦庭奇道：“怎么是她？”

萧青麟道：“这事要追叙到十几年前，那时凌家的老太爷行将就木，凌府的家业全由大公子凌少堂执掌。凌关山与凌少堂虽是同父兄弟，却是凌家老太爷与婢女所生，其母无名无分，不能列入族谱，因此凌关山在府中空有二公子之名，却始终不受重用。哪知天有不测风云，凌少堂夫妇生下凌惜惜不久，不幸英年早逝。凌家老太爷不忍家道败落，便在临死前，把全部家产都留给了尚在襁褓之中的凌惜惜，又将她托付给了凌关山。这样一来，凌府所有财富的主人便成了凌惜惜，凌关山则是她的监护人，并兼任管家之责。”

狄梦庭道：“原来是这样。”

萧青麟忽然话锋一转，说道：“这些年来，我被天下各派不断追杀，你可知道是为了什么？”

狄梦庭一怔，不知怎会转到这个话题上，道：“是为了什么？”

萧青麟说道：“有人说萧某这条命价值千金，倒也不是谣传。因为谁取了我的人头，就能获得一笔巨大的财富。这笔财富足以令无数江湖汉子挺而走险，不惜与我拼命。这个悬赏要置我于死地的人，正是凌关山！”

狄梦庭吃了一惊，道：“他为何要这样做？难道你们曾经结下仇怨？”

萧青麟道：“我与他无怨无仇。”他皱紧眉头，想了好一会儿，摇了摇头，道：“这正是我想不明白的地方。铁衣山庄和神龙堂追杀我，是为了借我的人头笼络人心，达到独霸江湖的目的。但凌关山只是一个生意人，与江湖中事全无关系，为什么不惜巨资要置我于死地？夺了我的性命，对他又有什么好处？”

狄梦庭也不明白，道：“看来其中原因，只有凌关山自己明白。”

萧青麟道：“是啊！所以我不要你在凌小姐面前提到我，是怕萧青麟的恶名，吓到了她。”

狄梦庭急忙摇头，还想解释，却被萧青麟挥手制止，道：“二弟，什么都不必说了，只管照我的话做。去吧！”说罢，他身形一展，突然拔身而起，忽喇喇一声，冲破顶窗，飞了出去。

狄梦庭没想到大哥说走便走，竟无半分迟疑，急忙叫道：“大哥，你去哪里？”

风中传来萧青麟的声音：“三日之后，我们在海宁盐官镇见面。”最后几个字音已是从数十丈外传来，当真是去若神龙，矫夭莫知其踪。

狄梦庭追出赌厅，却已看不见了萧青麟的身影，眼看追赶不及，只得出了金钩赌坊，往西湖而来。

这时天色已亮，淡淡的轻风摇着湖畔的柳枝，与湖水连成一片翠绿之色。粉墙碧瓦横亘其间，掩映于竹树，天风云影山色湖光，如诗如画，一派详和宁静的景色。

狄梦庭一路信步走来，到了水榭之前，却发现码头中已不见了的花舫。他知道凌小姐定然已乘船出湖去了，倒也不急，沿着湖岸又走了半里地，寻到一个船肆，租了一条小船，往湖心撑去。

湖水青碧，波平如镜，狄梦庭将竹篙刺如水中，荡起一圈圈涟漪，小船宛在镜面上平平滑了过去。湖边的水草不时擦上船舷，发出低语般的沙沙声。阵阵湖风掠过狄梦庭的头发，像是柔软的手掌抚摸他的头顶。波声漾漾，花香幽幽，宁静得令人心醉。

小船穿过一个个桥洞，经过一处处柳荫，渐渐驶到湖心。狄梦庭取出玉笛，吹出一曲，笛声悠扬，在湖面远远传去。他吹的是一曲“蒹葭”，心中按着音韵，默想词句：“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这首曲子出自“诗经_秦风”，说的是一个人在秋水长天下追寻思念之人，虽路途遥远，江河困阻，但执着追求，不愿放弃。

当年楚寒瑶的笛声之妙，乃是天下一绝，等闲难得听他吹奏一曲。狄梦庭尽得义父真传，这一曲“蒹葭”吹得情韵幽婉绵长，意味无穷，将曲中的霜露、秋水、烟波之美表现得淋漓尽致，集尽“云耶山耶远莫知”之朦胧妙境，充满无限的思慕之情。

一曲终绝，余音袅袅不散，往湖中飘漫而去。狄梦庭站在船头，心想：“我吹笛时运上了玄天真气，在湖面上可以音传数里。凌小姐精通音律，听到我的笛声，一定会驶船过来的。”

果然，过了不到半柱香功夫，只听得一阵嗳乃声响，从小瀛洲之后转出一艘花舫，缓缓划水而来。在船头上俏生生站着一位翠衫姑娘，搭手往湖心眺望，正是小丫鬟洁蕊。

狄梦庭心头一喜，暗道：“苍天不负我一片真情，你们果然来了。”当下将竹篙往水中一点，脚下的轻舟倏地窜出，一去便是五六丈，只撑了六七篙，已到了花舫近前。随着两船之间的距离不断拉近，狄梦庭的心情也愈发迫切起来，这时扁舟与花舫尚隔三四丈远，他双肩微晃，向花舫跃去。

这一跃势道不急不缓，冉冉直飞，看似轻描淡写一般，其实他在四谛岛上所学的高深武功，都在这一招“凭虚临风”中展现出来。本来他身体飞离扁舟，势必要向湖水中落下，但他运劲将衣袖摆出，激起一股劲风，拍向湖水，生出反击，托住他身子缓缓滑行，有如鸥鹭掠波。这衣袖上真气反激之力，委实非同小可。

这一手惊世骇俗的武功若叫江湖高手看到了，非佩服得五体投地不可，但洁蕊只是凌府的一个小丫鬟，全然不会武功，狄梦庭的身法举重若轻，她也只是轻描淡写地看着。待狄梦庭来到了身前，才道：“方才吹笛的人是你么？你……咦，怎么是你？”她一边说话一边打量狄梦庭，蓦地发现对方正是在金钩坊赌牌的那位白衣公子，不由得发出一声惊呼。

狄梦庭微微一笑，抱拳施了一礼，道：“洁蕊姑娘，咱们聚别有缘，又在这里相见。”

洁蕊先是怔了怔，随即格格格一笑，向旁边让了开，道：“哎哟哟，公子何必如此大礼，小丫鬟哪里承担得起？”她眼珠转了几转，忽又蹙眉嗔道：“想不到公子不单赌桌上的本事精通，笛儿也吹得这般好，只是行事却有几分唐突。我们也没有邀你，怎么不请自到，跃到人家船上来了？这艘花舫可是我家小姐的闺船，你没来由上了来，岂不是失礼？若叫别人看见了，又会怎么说？”她说这番话时，板起了面孔，仿佛大有责斥之意，只是眼睛一眨一眨地藏着几分笑意，露出少女的狡黠与俏皮之态。

狄梦庭依然含笑说道：“如此说来，倒是我的不是了。”说着，他取出玉箫，双手捧上，道：“我是为还箫而来，倘有得罪，望请原谅。”

洁蕊接过玉箫，道：“我料得你便要说这句话。好吧，这枝玉箫由我替小姐收下了，你还有什么事吗？”

狄梦庭微一沉吟，道：“夜间在金钩坊中，承蒙凌小姐以玉箫相赠，使我免遭窘境，今日便想亲口向她道谢。”

洁蕊道：“你想亲口向我家小姐道谢么？”她将玉箫在手中转了几转，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道：“小丫鬟见识短浅，可是依着我看，公子还箫道谢只是一个托辞，想见我家小姐一面才是正经。对不对？”

狄梦庭一愕，想不到自己的心意竟被对方看了出来，脸上不禁一红，暗想：“小妮子眼光厉害，被她识破我的心思。”

洁蕊斜眼睥睨狄梦庭，心中嘀咕道：“这些年来，打着各种名目要见我家小姐的人物多了，哼，也不想想我家小姐是何许人也，岂能说见便见了？”她心里冷哼，脸上却带着三分笑容，说道：“不巧得很，小姐现在恰巧不在船上，累得公子白跑一趟了。不过，念在你还箫的情分上，我可以向小姐转至你的谢意，你说吧，打算怎样谢我家小姐？”

狄梦庭一听凌惜惜不在船上，心中好生失望，但往洁蕊脸上细望，即觉得这小丫鬟的眼中暗带几分狡黠之色，当下默运玄功，侧耳倾听，登时听见船舱中传出低低的呼吸声。要知他在四谛岛多年来潜心修炼，耳聪目明，远胜常人，一旦将内功运起，耳力远及数十丈外，能闻常人所不能闻之声。况且世人之中，男、女、老、幼的呼吸声或粗或细，或急或缓，各有特点，绝无一例相同。等闲人自然分辨不出，但在狄梦庭这般高手耳中便一听了然，已知凌惜惜正在船舱之中。他淡淡一笑，顺手取出随身携带的玉笛，递给洁蕊，道：“请将这枝玉笛转交凌小姐，我见此玉笛，如见小姐之面。她若不能亲自会我，托人持笛传命，我也必定赶来领命。”

洁蕊却不接笛，只道：“真的么？难道我家小姐无论让你做什么事，你都肯做？”

狄梦庭慨然道：“但教力所能及，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洁蕊睁大了眼睛，忽地又是一阵大笑，道：“不要啦！那时候，铁衣山庄的薛冷缨也是说得这句话。吓，怎么你们许诺都象商量好的一样，开口便又是汤又是火的，还什么‘万死不辞’，嘻，你能死一万次么？”

狄梦庭摇了摇头，心想：“我狄梦庭岂是轻易许人的？既已亲口许诺，决无翻悔，你便要我去干天大的难事，我也义无反顾。小丫鬟不知轻重，将我的许诺视作玩意。我狄梦庭堂堂大丈夫，怎能与薛冷缨相提并论？”

洁蕊好容易止了笑声，说道：“好啦，公子的谢意我替小姐心领了，你的玉笛我是不敢收的。但求一事，不知可否？”

狄梦庭道：“请讲。”

洁蕊道：“我不要公子赴什么汤，蹈什么火，只求公子别在这里耽搁了，快些下船走吧。”

狄梦庭闻听此言，心里不是滋味，他原想自己借着交还玉箫的机会，能与凌小姐相见。哪知凌小姐尚未见到，先被小丫鬟洁蕊挡了驾。人家既然把话说到这个地步，自己再留下去，只会徒增没趣，但若就此离开，却又心有不甘，讪讪的想找几句话来跟她说，却又不知说什么好。正在进退两难之际，他目光一扫，望见船舱边放置着一张木几，几下是锦缎蒲团，上面摆着笔墨纸砚和一叠字帖，知道洁蕊定是在这里临帖习字。

他心念一转，暗想：“如果洁蕊咬定凌小姐不在船上，我总不能强留下来。因此要见凌小姐，先得叫这小丫鬟吐口。”对付洁蕊，他立时有了计较，心想此刻既无话可说，最好便是什么话都不说，但更好的法子，是将她心思引开，不去想刚才的事，当下慢慢度步到木几旁，看了一眼上面临摹的书法，忽然轻轻哼了一声，显然发现了什么毛病。

洁蕊果然十分关心，过来问道：“你看这几幅字写得怎么样？”

狄梦庭点了点头，道：“好，很好。这笔字习得是卫夫人名姬帖的书法，用墨枯实虚实相映，轻重徐疾交织，令人回味无穷。不过，这个么……”话未说完，语气一顿。

洁蕊先听狄梦庭满口称赞，心中暗喜，哪知他语气一转，似乎有什么话说不出口，急忙问道：“不过什么？”

狄梦庭见洁蕊已经上了圈套，愈发不动声色，将手抱拳一拱，道：“没什么。既然凌小姐不在船上，我多留无益，这便告辞了。洁蕊姑娘，咱们后会有期。”转身便要下船。

洁蕊跨上一步，挡在他的身前，道：“不行。你不把话说明白，可不能走。”

狄梦庭道：“你怎能不许我离开？好吧，就算是我的不是，你只当我从来没看过这些书法便是。”

洁蕊道：“你看已经看过了，怎么能只当从来没看过？”

狄梦庭一付无可奈何的神情，道：“那么你要怎样？”

洁蕊道：“这幅书帖我已经临摹了好久，连小姐都说我写得已带三分神韵，你怎能看得不顺眼？难道你还能强过我家小姐吗？哼，我倒要听你说说这笔字有什么毛病。”

狄梦庭道：“洁蕊姑娘，你会错意了。我不是觉得你的字写得不好，而是忽然想起一件事。”

洁蕊奇道：“什么事？”

狄梦庭道：“不知洁蕊姑娘可否知道，有一种书法，不需要用手来写，甚至连笔也可以省去，只要有一方墨、一张纸，便能留下墨迹。”

洁蕊双眉一挑，忽地哈哈大笑，道：“你说什么风话来？哈哈哈，写字不用手，不用笔，那不是昏了头么？这……这也能算是书法？”

狄梦庭微微一笑，不置可否。他伸手从几上将砚台拿起，见砚中尚有大半新研的墨汁，又将一张宣纸铺好，道：“洁蕊姑娘，你看好了。”说着，他手一翻，将砚中的墨汁往宣纸上倒去。

洁蕊吃了一惊，只道墨汁落在纸上，定然会渍出一大片墨污，倘若滴到蒲团上，那便难以洗净，急道：“啊哟，你这人怎么这样不小心……”

哪知，就在墨汁滴到宣纸上的一刹那，狄梦庭运起一口真气吹出，这口真气是他聚集丹田内息喷出，含着多年修炼的功夫，宛若有形之物，裹着泼撒的墨汁落在宣纸上。狄梦庭真气不绝，吹得墨汁在纸上流转，仿佛毛笔蘸墨书写一般，笔画纵横如结，联缔如绳，时露飞白，苍劲古拙。转眼之间，一幅惊世的“吹书”写毕，八个大字跃然纸上。

这一下将洁蕊看得目瞪口呆，定睛望去，只见纸上写得字是“爱而不见，搔首踟蹰”。这是诗经中“静女”中的一句诗句，说的是一个美女藏在看不见的地方，偷偷望着拜访的人，取笑对方着急的模样。狄梦庭写下这一句诗，一来是展示绝妙的书法功夫，二来也隐隐含着指摘凌惜惜避而不见的意思。

一幅字写罢，狄梦庭将身子往一旁让了让，为的是叫舱中的凌惜惜看清纸上的字，然后含笑抱了抱拳，隔着舱门的珠帘向凌惜惜微施一礼。

片刻之后，只听舱中传出一个声音：“洁蕊，请这位公子进舱中一坐。”

狄梦庭等的便是这一句话，当下整了整衣冠，道：“如此便讨扰了。”说着走进舱中，他只觉眼前陡然一亮，见舷窗边坐着一个姑娘，脸色晶莹，肤光如雪，鹅蛋脸儿上有一对小小的酒窝，微现腼腆，丽色照人。

狄梦庭与凌惜惜自湖畔一别，已经多年不见，心中思念她时，总记得她是个娇美娴静的女孩，哪知此时已经长成一个颜若春花的少女。此刻重逢，狄梦庭心中怦然而动，不知为什么忽然想起宫千雪来，暗暗将她们比较，发觉两人虽然都是世间绝色，但宫千雪是洁若冰雪，也是冷若冰雪，仿佛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一般，将七情六欲都隐藏在冰冷淡漠的神情中，令人不可逼视。与宫千雪寒霜一般的气质相比，凌惜惜则象一泓恬静的春水，柔到了极处，纯到了极处，不掺杂一丝一毫的瑕疵，令人一见之下，便生出一种亲近怜惜之情，仿佛是早已倾心相知的老朋友一般，心灵间没有半点陌生的隔阂。

凌惜惜见狄梦庭这么怔怔地望着自己，玉颊上泛起淡淡的红晕，目光中流露出一丝羞意，伸手一指对面的椅子，说道：“公子请坐。”

狄梦庭轻轻“啊”了一声，也发觉自己这般端详人家实是不礼貌之至，急忙收转目光，欠身说道：“多谢。”他坐在椅上，打量四周，见船舱中的摆设与八年前相差无几，寓高雅于玲珑之中，显得独具匠心。

凌惜惜提起桌上的细瓷茶壶斟了一杯茶，送到狄梦庭的桌前，道：“船中无酒，未免有减公子清兴。请品淡茗一杯，以谢远道送箫之情。”

狄梦庭见杯中之水碧绿清澈，茶叶银白隐翠，香气浓郁，赞道：“好茶！曾有诗云：‘梅盛每称香雪海，茶尖争说碧螺春。’这杯碧螺春茶鲜醇甘厚，必是春分、清明之际采制的佳品。凌小姐果然是茶道中的高士。”

凌惜惜一听，睁大眼睛，向狄梦庭端详一会儿，道：“你会品茶？懂得茶道？”这两句话一出口，顿觉这样问人家大是无礼，不由得脸上一红。

狄梦庭微微一笑，道：“唐代诗人朱仝在《煎茶七类》中说道：‘煎茶虽微淡小雅，然要须其人与茶品相得。’可知茶品的第一讲须是人品。如今世风纷扰、物欲横流，难得能在茶香之中品雅、赏趣、清心、静神。凌小姐于茶道必精，不知有何见教？”

一番话讲完，凌惜惜顿生知己之感，道：“公子所言，已深得茶道精髓。来，请公子品茶来。”当即起身向船舱里间走去，狄梦庭和洁蕊跟随在后。穿过一道隔扇，来到内室。门帘掀开，便是一阵扑鼻茶香。

狄梦庭一闻到这茶香，便道：“妙啊！这儿有极品的君山银针。噫，居然还有雨前的敬亭绿雪，那远在大理的普洱茶更是难得。”

洁蕊在他身后拊掌大笑，叫道：“妙极，妙极！公子一进小姐的茶室，便将所藏的三种最佳名品报了出来，当真是道中名家，了不起，了不起！”

狄梦庭见室中琳琅满目，到处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茶瓶、茶壶、茶杯以及茶筒、茶篓，从澄碧青翠的绿茶、艳如胭脂的红茶、银芽闪亮的白茶，到多彩绮丽的乌龙茶、清香幽雅的花茶、色澄香高的黄茶，甚至连西域的茶砖都有收集，当真是包罗万象，不禁由衷说道：“小姐所藏，岂止名品三种而已。那天目青顶固是等闲不易得到，这本地特产的西湖龙井，九窨一提，在当世也是首屈一指的了。”

凌惜惜又惊又喜，道：“我这九窨一提的西湖龙井藏于茶筒之中，公子怎地也嗅得出来？”

狄梦庭道：“这等好茶，便是藏于地下数丈的地窖之中，也掩不住它的芬芳。”

洁蕊笑道：“好呀！小姐，这回你是找到知音了。”

凌惜惜白了一眼洁蕊，啐道：“小蹄子胡说什么？下次再敢，仔细你的嘴。”虽是责怪，口气中却不乏欣喜之意，转过头又对狄梦庭道：“来，便请公子来品这九窨一提的西湖龙井茶。”

洁蕊手脚极是麻利，一听小姐要请狄梦庭品茶，急忙点炉烧炭，坐水沏茶，不多时，已是满室茶香。

狄梦庭内功深厚，纵是烈酒也能畅饮百杯不醉，但闻到这清淡的茶香，却不禁生出醺醺之意。

凌惜惜待茶沏好，取出两只羊脂瓷杯并排放了，将茶壶往杯中斟去。那茶汤澄碧翠，一旗一枪，交错辉映，轻轻漂动，缓缓沉浮。狄梦庭深吸一口气，只觉香馥若兰，虽未入口，已有齿舌留芳之感，心中叹道：“好啊！清香一杯茶，尽显江南明媚的春色，无怪有诗人唱出了‘如此湖山归得去，诗人不作作茶农’的赞叹。”

凌惜惜将茶杯轻轻送到狄梦庭之前，道：“公子请用。”双目凝视狄梦庭的脸色，瞧他品茶后的神情。

狄梦庭举杯轻轻一呷，细细辨味，半晌之后，说道：“奇怪，奇怪！”

凌惜惜道：“什么奇怪？”

狄梦庭道：“这茶的滋味好生奇怪，令人难以索解，我可当真不明白了。”

凌惜惜眼中闪动着十分喜悦的光芒，道：“你说的是……”

狄梦庭道：“我最早品味的香茶是在南海的一座海岛上，那是在上等绿茶中加入龙脑香，虽然茶香芬芳馥郁，却还不能称为花茶。听说真正的窨花茶，是将鲜花和茶坯拼和在一起，当花香与茶香窨为一体，再把茶与花筛分出来，然后烘干。据一位茶道前辈言道，木犀、茉莉、玫瑰、蔷薇、兰蕙、桔花、栀子、木香、梅花、桂花、玳玳、莲花皆可作茶，名茶须与名花相配，方显茶艺之精……”

话音未完，洁蕊已然不耐烦，皱眉道：“哎哟哟，我家小姐只问你这茶如何与众不同，谁要你罗里罗嗦说这许多不相干？”

凌惜惜道：“洁蕊不要多嘴，让公子把话说完。”

狄梦庭道：“小姐这杯茶中的花香，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奇异，不知什么花才能有此芳醇，这个……”

洁蕊嘻嘻一笑，得意之极，道：“这可是我家小姐的不传之秘。为制这九窨一提的西湖龙井，实是花费了无数心力，不惜遣人远赴边塞雪域，采集冰峰奇葩。”

狄梦庭又惊又喜，说道：“莫非这茶中的窨花竟是……竟是……”

凌惜惜点了点头，道：“冰山雪莲。”

狄梦庭长出一口气，心想：“冰山雪莲生长在雪峰深处，这等奇珍之物，乃是可望不可及，无缘之人找一世也不见得会找到。用它来窨制花茶，难怪香沁心脾。”

凌惜惜幽幽叹了一口气，道：“当初为了采集冰山雪莲，耗费了府中许多财力。几位管家都在暗中埋怨我以巨资窨茶，实在是不值得。叔父虽然笑而不言，心中恐怕也不以为然。唉，想想真是造物弄人，我苦心窨成的花茶，到头来却无人品赏。”

狄梦庭道：“窨成这等好茶，难能可贵，若依着我，纵是倾家荡产，也是值得。”

一听这话，凌惜惜心中好生喜欢，脱口说道：“能逢到这等茶道中的知己，我付出一片苦心，也不枉了。”话一出口，登时好生后悔，一张俏脸羞得通红，心想：“女孩儿家口没遮拦，这种话如何可以自己说将出来，岂不教人家看得轻了。”多年以来，她痴迷于茶道，精于茶艺，却只能孤芳自赏，未免寂寞，心中极为渴望逢一知己，能够畅所欲言。这番心思，从来没跟谁说过，只是在自己心里千番思量，百般盘算，今日遇见狄梦庭，不知怎地，竟对他一见如故，将心里话都吐露了出来。

狄梦庭见凌惜惜秀美的面庞之上，本来总是隐隐带着一丝寂寞神色，这时虽然含羞低头，眉梢却流露出快活之情，更增娇丽，心想：“我若能一辈子逗引你这么开心，此生还复何求？”

他沉吟片刻，说道：“茶道中的学问，渊如瀚海，我不过是刚刚入门而已。说来奇巧，这位领我入门之人，正是你凌小姐。”

凌惜惜好生惊讶，奇道：“你说什么来？咱们素昧平生，怎是我将你领入茶道的门径？”

狄梦庭道：“或许你已经不记得了。八年前，也是在西湖之畔，曾经有一个小叫化子，又饥又饿来到这艘花舫前，是你给了他一盘小笼汤包充饥，又请他品尝花露香茶。那时，正逢他家破人亡，对世道充满怨愤之情，是你让他重新觉出人间尚有温情存在。在以后的岁月中，他又历经了许多艰辛与磨难，但那杯香茶的芬芳却始终留驻在他的心底，不能忘怀。”

凌惜惜全身一震，道：“啊！这件事……你……你怎么知道？”

狄梦庭继续道：“如今那个小叫化子已经长大成人，并且热衷于茶道，常常在静夜时分独自烹一壶香茶，对月独饮，每当这个时候，他就会想起，在他最凄惶的落难中，有一位善良的小姐，甘愿冒天下之大不韪，放他一条生路，并将一对珍贵的玉镯相赠……”

说到这里，凌惜惜心中陡然一阵激动，再也忍耐不住，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凝视狄梦庭的脸庞，瞧了好一会儿，突然间“啊”的一声，脸现惊喜之色，道：“你是……是你……”

狄梦庭知她终于认出了自己，缓缓点了点头，说道：“不错，我就是当初那个小叫化子狄梦庭。”说着撩起袍袖，露出那只碧玉手镯。

凌惜惜重见这只玉镯，往昔的记忆随之萦回心头，不禁百感交集，道：“原来你没有死，你……你尚在人世！”

狄梦庭微笑道：“赠镯之情未报，岂可撒手尘寰。”

凌惜惜脸上又生红晕，道：“你是如何脱险的？”声细如蚊，几不可闻。

狄梦庭叹道：“九死一生，实是一言难尽。”便将自己当年离开花舫后的种种经历诉说一遍，说到萧铁棠父子之时，想起大哥叮嘱的话，微一沉吟，但还是如实讲出，并不隐瞒萧青麟的名字。他口才本好，这时将那天的情景一一道来，愈发惊心动魄，说到惊险之时，听得凌惜惜双手捧心，脸上色变。

故事讲完，凌惜惜犹然沉浸在紧张之中，用手揉揉心口，说道：“天啊！在那种情形下，你们能够脱险，真亏了苍天福佑。”

狄梦庭道：“是苍天福佑，更承小姐关怀之情。”

凌惜惜脸上一红，暗暗打量狄梦庭，一时之间心乱如丝。她被人称为江南第一绝色，爱慕之人极多，其中既有名重一方的巨贾阔少，也有风采翩翩的浊世公子，更有薛冷缨这般江湖少年高手，却没有一人能够得到她的垂青。然而此刻，狄梦庭却令她心中泛起一种从来不曾有过的情感，这种感受究竟是什么，自己也说不明白，只是觉得他和其他的人都不一样，和他在一起十分安适平和。虽然相见的时光很短，却仿佛是和一个交往多年的老朋友一样，彼此的心灵间没有一点隔膜，轻轻易易便心中的灵犀一点而通。

见她怔怔出神，狄梦庭轻声问道：“你在想什么呢？”

凌惜惜“啊”的一声，回过神来，心道：“该死！女孩子家，怎能这般胡思乱想？”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她又问道：“你去了四谛岛，那位救你性命的萧什么……对了，萧青麟后来怎样？”

狄梦庭一怔，原以为讲出萧青麟的名字来，凌惜惜纵不骇得惊心掉胆，也得脸上失色，哪知她听得若无其事，反而关心起萧青麟的命运来。狄梦庭细细打量她的神情，见她绝无伪装之色，便道：“你……你不知道萧青麟的名声？”

凌惜惜道：“不知。怎么？”

狄梦庭好生奇怪，道：“这几年我大哥名震江湖，一柄剑纵横四海，无人不知他的威名。临安虽非武风盛地，却也不应不闻。”

凌惜惜摇了摇头，目光中流露出了寂寞之意，说道：“从来没人对我说过江湖中的事，在凌府之中，除了叔父之外，都是仆佣婢女。他们只知道我是小姐，见了我都是毕恭毕敬，谁来跟我说这些趣事？”

狄梦庭道：“那么外面的人么？”

凌惜惜道：“什么外面的人？”

狄梦庭道：“你到外面去，听别人谈论起来，总该了解一些事情。”

凌惜惜道：“我从来不到外面去，除了府中和这艘花舫，连临安城都没去几次，也遇不上什么外人，偶尔舅舅来这里坐坐，也总嘘寒问暖，不断送些珍奇礼物来。唉，其实我这里是什么都不缺的。”

狄梦庭道：“那你就不想去外面去走一走，看一看？”

凌惜惜轻轻吁了口气，道：“叔父从来不要我出去，也不许外人进来见我。他说世上的坏人太多，防不胜防，我年纪轻轻，一个女孩儿家，还是别见坏人的好。”

狄梦庭沉思片刻，忽然说道：“你说我象不象坏人？”

凌惜惜奇道：“你怎说自己象……当然不是……”

狄梦庭说道：“着啊！世上诚然是有坏人，但更多的是好人，岂能因噎废食？何况老住在凌府之中，不去瞧瞧外面的花花世界，那不气闷死人？”

凌惜惜皱眉道：“可是……可是我怎么能去？叔父是决计不许的。”

狄梦庭道：“你叔父自然不会准许，可是脚长在自己的腿上，难道不会偷偷的走么？待在外面漫游一次，只要能够平安回来，谅来他也不会怎样责骂。”

凌惜惜听了这几句话，当真茅塞顿开，双目一亮，心道：“是啊，我偷着跑出去看看外面的风光，就算回来给叔父狠狠责斥一番，那又有什么要紧？再说叔父自幼便疼我爱我，从没对我说过一句重话，难道能为这件事生我的气不成？”想到能够出去浏览山水风光，心中又是兴奋，又是紧张，又想：“只是我从来没出过门，也不知该去哪里游玩？”

狄梦庭见她秀目紧蹙，侧头沉吟，拿不定主意，当即猜她的心思，说道：“你若信得过我，便让我陪你去。一路上有什么事，一切由我来应付就是，你尽可放心。”

凌惜惜一听此言，心中再无顾忌，道：“好，我便随了你去。”一言出口，脸上登时发烧，这句话中已含了将心相许的意思，心中只想：“我怎能这么说？我怎能这么说？”却又掩不住心底涌起的一阵阵甜蜜，当真是心乱如丝。

狄梦庭听到“我便随了你去”这六字，当真是喜从天降，一生之中，从未听见过有六个字是这般好听的，不禁向凌惜惜望了一眼，只见她双颊晕红，大是娇羞，不知正想到了什么。两人目光一触，不约而同都转开了头去。

狄梦庭只觉心弦一颤，一股热气从丹田冲起，霎时间涌遍全身，再也按耐不住，上前一把握住了凌惜惜的小手。

凌惜惜吃了一惊，急忙将手往回抽，却哪里抽得回来，便也不再使力，只是小声道：“咱们……咱们先去哪里？”

狄梦庭说道：“塞北赏雪，南海嬉浪，潇湘听风，钱塘观潮，皆为天下绝景。眼下正是钱塘观潮的时候，咱们便去海宁盐官镇吧。”

作品相关 第十三章 钱塘潮涌

钱塘潮是钱塘江口的涌潮，以海宁盐官镇东南的一段海塘最为著名，素有“海宁宝塔一线潮”之称。狄梦庭偕凌惜惜从临安前赴海宁，若是乘船顺江而下，昼夜即到，但他们坐马车改走陆路，边行边游，在途便非止一日。

两人自从在西湖花舫中互通心曲，两情缱绻，一路上按辔徐行，看出来春光骀荡，尽是醉人之意。凌惜惜初时对偷离家门尚存几分担忧，但经狄梦庭指点江山美景，说不尽的妙语解颐，忧心也就烟消云散了。狄梦庭心情更是感慨万千，当年他被楚寒瑶带去四谛岛，走得也是这条路，那时他怨天恨世，满怀激愤，此时路上多了凌惜惜相伴，心中已被温馨柔情溢满。这一番从西湖东去钱塘江口，比之当时从临安亡命四谛岛，心情是大不相同了。

这一日到了盐官镇，已是正午时分。狄梦庭携凌惜惜来到江边，放眼远望，只见长长一条海塘漫延伸去，入海口渐呈喇叭之形，海水从几百里宽的湾口涌入，受两旁渐狭的江岸约束，又经江口拦门沙坎的阻拦，涨成壁立江面的一道水岭，奔腾澎湃，势无匹敌。

此刻未到涨潮之际，江面尚且平静。狄梦庭道：“现在时辰未到，咱们找家饭店吃饭，然后去江边看潮。”话犹未了，只见一个身穿缎子长袍，掌柜模样的中年汉子走上前来，抱拳说道：“这位是狄梦庭狄公子么？”

狄梦庭从未见过这人，还礼道：“不敢，正是在下。请问贵姓，不知如何认得我？”

那人听到狄梦庭自承，神色间极是欣慰，道：“小人奉主人之命，在此恭候多时，请随我往这边用些粗点。”说着恭恭敬敬地引着两人来到了一座酒楼中。

酒楼前早已等着六七名伙计，见那掌柜到来，一齐垂手肃立，神态毕恭毕敬。那掌柜请狄梦庭和凌惜惜来到厅中，桌上摆满了果品细点。他殷勤招呼两人落坐，笑道：“狄公子，小姐，小地方委屈点儿，没什么好招待的。请随意尝些点心，酒菜少时便送上来。”

狄梦庭好生奇怪，道：“你家主人是谁？为何命你来招待我？”

那掌柜道：“我家主人吩咐，狄公子是尊贵的客人，命小人见到之后，用心伺候。至于为何迎接狄公子，小人的身份低微，未蒙主人示知。”

狄梦庭听这人谈吐斯文，没有寻常商人带的那种俗态，想必不是等闲人物，心想：“他一句不提何人相请，我若强问，他也定然不说，且让他弄足玄虚，我只随机应变便了。”当下和凌惜惜随意谈论沿途风物景色，没去理睬那人。那掌柜只是恭敬相陪，对两人的谈论竟不插口半句。

过了一会儿，酒菜送了上来，狄梦庭微笑道：“这家主人如此好客，且看用什么丰陈酒馔来款待咱们。”说话间，酒菜已摆满了一桌，当中是一盘芙蓉蟹丝、一盘青莲乳雀、一盘冰花银耳、一盂百合海棠羹，另有十几样别致的小菜如梅花攒珠般布列四周，并在凌惜惜面前摆了一壶碧螺春，狄梦庭却是一瓶陈年状元红美酒。狄梦庭提起筷子，微一沉吟，说道：“这家主人的口味甚是清淡，几道菜都佐以名花相配，倒象是闺中的膳食……”

话未说完，他抬起头，却见凌惜惜怔怔望着桌子，满脸都是惊异之色，问道：“怎么？你……有什么不对？”

凌惜惜摇了摇头，道：“没有什么不对。只是这一桌菜都是我平素喜欢的菜肴。”

狄梦庭道：“那又怎样？”

凌惜惜道：“我只奇怪，这几道菜好象是特意为我做的一般。若是在凌府之中，倒也罢了。但盐官镇地处僻远，如何整制得出这样一桌精致的酒席？这家主人又是谁，怎会知道我的饮食口味？”

狄梦庭也觉得这事十分蹊跷，江湖中的奇诡怪异之事，他听说的颇不在少，但突然被人请了这样一桌酒席，而主人避而不见，这种事情却从没听说过。看那掌柜的步履举止，决计不会武功，谈吐中也毫无武林人物的气息，瞧来他只是奉那主人之嘱，不见得便知内情。他虽觉疑惑，却不愿凌惜惜为此担心，说道：“有人请客岂不是好？咱们总不能辜负了人家的美意。来来来，咱们随遇而安，有什么事吃完再说。”

两人随意落箸，但觉这桌菜清淡鲜美，余味幽香，定是名厨的手艺。凌惜惜见狄梦庭吃得香甜，心中甚喜，她本来不善饮酒，为了助狄梦庭之兴，也勉强陪他喝了两杯，娇脸生晕，更赠温馨。狄梦庭心中感动，想道：“当初我离开四谛岛的时候，只想找到大哥，与他联手闯荡江湖，傲啸长风，无牵无挂，此刻我心中却多了一个惜惜。嘿，这真叫做儿女情长，英雄气短了。”想到这里，不由得心底平添了几分柔情，嘴边露出一丝微笑，又想：“有惜惜为伴，谈谈讲讲，那是何等的快活。以后若能这样的生活下去，说得上无忧无虑，快乐逍遥。”

凌惜惜见他嘴角含笑，低声问道：“你想什么呢？”

狄梦庭望着她脸上薄施粉脂，在清秀中隐现娇艳之色，脱口说道：“你若是戴上了凤冠霞佩，可真象新娘子一般呢。”凌惜惜脸上一红，转过了头不理。狄梦庭暗悔失言，但偷眼相瞧，她脸上却不见有何怒色，目光中只是露出又喜悦又羞怯的光芒。

狄梦庭倒有几分不好意思，斟满一杯酒，自言自语道：“言出不端，该罚，该罚！”说着将酒一饮而尽，似乎将歉意和酒一起吞服了，笑盈盈地望着凌惜惜。

凌惜惜微微一笑，薄嗔道：“贫嘴，再罚！”又将一杯酒递到他的嘴边。

狄梦庭举杯欲饮，忽听酒楼外传来一阵马蹄急奔之声，那掌柜原本坐在桌边相陪，这时走到窗边，探头一望，脸上顿时露出喜色，连声道：“来了，来了。”

狄梦庭放下酒杯，也向窗外望去，只见街上奔来一辆豪华的马车，四匹健马放蹄急奔，一个车夫卷着舌头“得儿……得儿……”地吆喝着，催赶驾马，击鞭劈啪作声，往酒楼这边驰来。

这是一辆装有帷幕的辎车，车门上的流苏在风中左右飘摆，虽然沾了不少灰尘，却也不掩它的富丽华贵。狄梦庭打量这辆马车，暗觉奇怪，这种辎车是专为女子乘坐的，一般的车只驾一马，四马的车多为轩车，乃是官宦之车，即所谓“驷马安车”。四驾马的辎车则少之又少。盐官镇地处偏僻，出现这种豪华马车，却是极不相衬。

他正在出神之际，忽然之间，只见一匹驾马右足踏进了一个空洞，顿时向前一栽，就要仆倒。那车夫身子前倾，随手一提，那缰绳登时绷得笔直，仿佛有一股大力将马身拎起，那匹马借力提足，腾空窜出一丈多远，继续前奔。

狄梦庭吃了一惊：“这车夫一倾一提，好俊的身手，好强的膂力，这是江湖中一等一的好手，怎么去做了车夫？”

思念未定，马车已到酒楼前停住，从车中走下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往楼上走来。狄梦庭留上了神，一瞧此人的身形步法，却不是会家子是什么？又见他两边太阳穴微微凸起，显然内功已有极深的造诣，不由得更是奇怪，心道：“又来了一个。这人是哪一派的？”但见那人步履沉稳，这一刻江风急劲，吹得酒楼的幌子啪啦作响，那人的一袭袍衫却紧紧绷在身上，竟不随风稍摆，登时想起：“这身聚丹功是云南九珠洞的功夫。”

他正在思索之间，那管家与车夫已走入酒楼来，掌柜迎了上去，道：“你们怎么才来？狄公子早已等得久了。”

那管家一拍额头，道：“啊哟！失礼，失礼！原来狄公子早已到了。”说着快步走到桌前，抱拳施礼，道：“小地方家薄业浅，招待不周，狄公子可还中意么？”

狄梦庭道：“很好！”

那管家接着说道：“我家主人仰慕狄公子仁侠高义，甚是钦佩。特命我邀请两位赴敝宅小坐，以表钦敬之忱。”

狄梦庭道：“岂敢，岂敢！不知贵上名讳如何称呼？”

那管家道：“狄公子到了敝宅，自会知晓。”

狄梦庭微微一笑，道：“是么。”心中却想：“你对我暗存防备，不肯吐露主人的姓名。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那管家又道：“狄公子自临安前来，想必旅途劳顿，我家主人已准备好了客房，请两位休息。”说着，他转身向凌惜惜施了一礼，道：“这位便是凌小姐吧。我家主人知道您喜欢茶道，特地命人以重金购得白毫银针、顾渚紫笋、天尊贡芽、华顶云雾等十数种名品佳茗，置于茶庐之中，请凌小姐前去品味点评。”

狄梦庭愈听愈奇，暗想：“这位主人不单知道我们的行程路线，甚至连惜惜嗜好茶道之事也一清二楚。此番相邀，不知怀的是什么居心？况且这两位管家、车夫都是江湖中一等一的高手，却委身去做仆佣，必有重大图谋。嘿，左右也是闲着，不如随他们走上一遭，且看这伙人想干的是好事还是歹事。”想到这里，他欣然点了点头，张口欲说：“既是如此，却之不恭，自当造访宝宅。”

然而，话到口边，他目光一瞥，望见凌惜惜坐在身旁，一脸茫然的神态，心中猛地一震，想道：“不行！这件事古怪得紧，此去不知会发生什么风波。惜惜是个未经风雨的姑娘，万一出了不测，可不能吓着了她。”一念至此，他将涌到口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改口说道：“途经贵地，讨扰了如此丰盛的酒席，已经深感盛情。我们还要赶路，不便再去打搅贵宅了。请你带个信儿回去，就说狄某多谢款待，改日定当登门答谢。”

那管家一怔，没想到狄梦庭会如此干脆的拒绝，道：“我家主人盛情邀请，狄公子若不前往，这个……这个未免太说不过去。让我们这些做属下的，如何向主人交待？”

狄梦庭道：“若是有缘，日后咱们还有相见之期，也不急于这一时一刻。你不必多言了，贵宅我们是不去的。”说着站起身来，一伸右手，做了一个送客的手势。

那管家见狄梦庭执意不去，神情甚是尴尬，一时不知该如何相劝。倒是那车夫有些沉不住气，走上前来，道：“我们巴巴的赶到这里，狄公子却不赏脸，把我们当成什么人了。”一语方落，伸手便来抓狄梦庭的肩膀，口中说道：“来，来，狄公子不必客气，随我们上车去。”

他这一抓是向左方抓去，狄梦庭身子斜侧，右足往后退了半步，那车夫顿时一抓落空。他五指箕张，停在狄梦庭肩侧，一脸惊诧之色，说道：“好功夫，这次是我走眼了。”

原来两人这么一抓一退，各已显示了极深湛的武功。按说那车夫这么一抓，手指的劲力已将对方的上半身笼罩，狄梦庭别说侧身相让，便是纵身急跃，也决计避不过他这么一抓，除非是伸手抵格，硬碰硬的对掌，方得拆解。然而，狄梦庭后退半步，左足足尖斜翘，正对着那车夫的下盘要穴，暗伏“蹬魁踢斗”的杀势。那车夫凝神待架，手上的劲力登时减弱，狄梦庭身子微微一侧，便将对方硬抓的刚劲尽数卸去。

这一来，双方都知道遇上的是江湖罕见的高手。那车夫脸色一沉，双手在胸前一插，顿时显露出武林健士的倨傲气派。

那管家见状，也不再隐瞒，低声道：“狄公子想必看出来了，咱们都是道上的人物。我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今日你是去得去，不去也得去。”

这话已带了威胁的意味，狄梦庭只淡淡说道：“想要用强，那也由你。”

那管家哈哈一笑，道：“狄公子说哪里话来。你是贵客，怎能用强？”他从怀中取出一个信封，道：“这封信中写得明白，去与不去，请狄公子看过信后再作定夺。”

狄梦庭接过信来，撕开信封。哪知，信封一破，从中“噗”的冒出一团绿色轻烟。狄梦庭陡然闻到一股甜香，登时头脑昏眩，脚下几个踉跄，但觉天旋地转，眼前金星乱舞，心中却猛地明白：“这信封中暗藏毒粉，我一时大意，中了他们的诡计。”

与此同时，那车夫与掌柜身形疾动，各自拔出一柄厚背薄刃的短刀，刀光如银电乍射，一刀抵住狄梦庭的前胸，一刀顶在他的背心，刀尖刺破衣衫，直贴肌肤。看这情势，只要狄梦庭稍有异动，立时便要血溅刃锋，死于刀下。

前后两刀加身，狄梦庭却视若不见，目光一直放在凌惜惜身上，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害怕，然后说道：“你们把家伙收起来，不要吓到了凌小姐。”

他虽身陷绝境，但语气中自有一股凛凛威严，令人不敢轻侮。那车夫在江湖中也算得上声名显赫，闻听此言，不禁脸上一红，道：“你中了云南九珠洞的绝世奇毒，功力全失，还敢放横？”话虽这么说，还是收了短刀，后退几步。

那掌柜略一迟疑，也将短刀收后两尺，却仍对着狄梦庭的背心。

狄梦庭深吸一口气，只觉丹田中痛如刀搅，全身的真气竟不能聚拢。他心中暗暗惊骇，脸上却保持平静，道：“你们用的是‘腐心散’吧。想不到绝迹多年的九珠洞奇毒又重现江湖，三位想必就是当年名动天下的‘幽冥三煞’了。”

那管家道：“你年纪轻轻，也知道‘腐心散’？也听说过我们的名头？”

狄梦庭心头一凛，暗想：“果然是他们！”他曾听义父谈论武林人物，在杀手道中有这么一个字号，没人知道他们的名字，只知这三人叫做“幽冥三煞”！成名尚在萧铁棠之前，最擅用毒。声名之盛，仅在萧铁棠之下，但手段之凶残，却远在萧铁棠之上，乃是江湖中谈虎色变的人物。只是他们已有十余年未在江湖中露面，这次不知为了什么，竟来对付自己。

只听那管家道：“既已知道了我们的名头，便跟我们走吧！”

狄梦庭道：“我若不去，那又怎样？”

那管家冷声道：“我知道有一百种办法，可以让人活着比死还要难受，你想试试么？”

狄梦庭嘿然道：“你不必威胁我。狄某虽中奇毒，但志不可屈！想让我受你摆布，那是休想！”

那管家道：“好，有志气！你既然不想去，我们也不勉强你。只是凌小姐也在这里，若她随我们走了，你难道还不跟去么？”

一听对方提到凌惜惜，狄梦庭顿时失了镇定，厉声道：“你们有什么手段尽管朝我身上来，与凌小姐无关，不要为难她！”

那管家道：“你剧毒在身，已是将死之人，哪还管得了许多。”

狄梦庭怒道：“亏你们也是成名人物，好不要脸！”

那管家笑道：“‘幽冥三煞’凶名昭著，早已不是什么好人，卑鄙无耻的事难道还做得少了？”说着他递了一个眼色，那车夫身形一晃，突然抢到凌惜惜身畔，右掌在她肩上一按，左手又在她肩头加了一指。凌惜惜登时被他封住了穴道，斜倚在一张椅子上，动弹不得。那车夫一招得手，道：“凌小姐，你若不跟我们走，狄公子便不会从命，因此只能得罪了！”

狄梦庭一见凌惜惜受制于人，顿时一阵热血直冲头顶，什么都顾不得了。他右掌一翻，掌中多了两枝金针，反手刺入自己的“百会穴”与“神庭穴”，这两处大穴乃是督脉、任脉的交汇之处，一为阳脉之海，一为阴脉之海，被金针贯穿之后，牵动真气，自丹田奔涌而出，霎时间布满周身。

这金针刺穴的绝技，乃是当年风霁月开创的医道神术。狄梦庭所中之毒虽然剧烈，但一经金针入穴，仍将全身功力激发出来。

那掌柜距离狄梦庭最近，发觉情势不对，立刻短刀出手，疾挑狄梦庭的锁骨。锁骨乃是练武之人的要害之处，一旦受损，武功立失，再也无法挽回。

此刻两人相距不过四尺，狄梦庭眼见对方突施暗算，这一刀来得劲急，仓猝之间，近在咫尺，要想避去，势在不能。他想也不想，双掌推出，一股浑厚雄劲之极的掌风劈了出去。

这一掌实是他生平功力所聚，那掌柜一声厉吼，身子却向后飞出。原来狄梦庭这一推之势，竟将对方手中的短刀震为两截。那掌柜被他掌力的劲风所逼，气也喘不过来，全身劲力尽失，双臂顺着来势挥出，半截断刀竟反刺入身。他软软的坐倒在地，已然动弹不得，伤口中鲜血汨汨流出，霎时之间，袍襟上一片殷红。

那掌柜受伤虽重，却是性命无碍。但那管家与车夫却又惊又怒，不知狄梦庭受了剧毒之后，何以竟会恢复功力。

狄梦庭却不给对方迟疑的机会，身形急冲，一招“五丁开山”，运掌直往那车夫的顶门劈落。这一掌又快又猛，那车夫急忙侧身，只听呼的一声，震得右耳嗡嗡作响，那掌缘从右腮边直削下去，相距不过数寸，只要闪避慢得一霎，这脑袋岂不是给他劈成粉碎？

这一掌先声夺人，那车夫给他的猛狠杀势吓得为之一怔，知他第二招定是横掌斜击，当即右掌一递，挥短刀刺向他的左胸。这一刀去势虽然不猛，但刀光吞吐不定，将狄梦庭自咽喉至小腹尽数笼罩，而且暗伏凌厉的后招。狄梦庭若要抵挡，必须收掌后撤，守住门户，再伺机反击。

然而，当此紧急关头，狄梦庭不退反进，身子微微一侧，竟往刀尖上撞去。只见红光一闪，短刀刺入狄梦庭左肩，顿时鲜血迸出，但他一掌横击，也结结实实地印在那车夫的肋上，只听一声闷响，那车夫的肋骨也不知断了多少根，身子向后一仰，口喷鲜血，重重栽倒在地。

一眨眼的功夫，“幽冥三煞”已有两人受伤倒地。那管家大惊失色，顿时生了怯意，突然身形回转，扑向凌惜惜，心想：“只要这小妞落入我的手中，不怕姓狄的不听我摆布。”

狄梦庭也看出他的歹毒用心，蓦地一声清啸，拔出插在肩头的短刀，飞身疾刺那管家的咽喉。

那管家耳听啸声未绝，刀锋已及脖颈。这一下来得好快，他若不停身招架，固然能擒下凌惜惜，但自己的咽喉势必得被短刀洞穿。无奈之下，他身形急停，右手五指连弹，指间弹出三道青碧色的毒雾，在掌风中化作一片薄烟，向狄梦庭洒来。

“幽冥三煞”的毒术天下闻名，他弹出的毒雾自是剧烈无比，但狄梦庭不躲不闪，竟抢先手，挥刀狠刺，任凭毒雾沁入肌肤，毫不在乎。

那管家又急又怕，喝道：“你要拼命么？”本来武林中原有不救自身、反击敌人的招数，但这种拼着两败俱伤的打法，总是带着九分冒险，非至敌招难解、万不得已之际决计不用。此刻狄梦庭只要闪身一避，就能躲开毒雾，哪知他竟行险招，不顾性命的抢攻。

他不顾性命，那管家却不敢不顾，危急中扑地一滚，以武功身法中最狼狈的“懒驴打滚”闪避开去。

狄梦庭一招抢得先手，刀法更见凌厉，四下游走，寒光霍霍，四面八方攻了上去。此刻他每一招都是拼命，每一招都是抢攻，早将生死置之度外。

那管家连弹七八道毒雾，见狄梦庭毫不畏惧，心中突想：“他连‘腐心散’都能抵御，毒雾又怎能伤他？他妈的，这小子当真邪门，难道真能百毒不浸？”一念至此，不由得亡魂皆冒，连连逃窜，不敢正撄其锋。

他斗志一失，狄梦庭更是砍杀得如火如荼，出刀越来越快，那管家的施毒功夫已来不及使用，只想抢到楼梯口，逃出酒楼去。面对神威凛凛的狄梦庭，他哪里还顾及高手身份、胜负荣辱，唯一的念头只是如何逃命。

他数次靠近楼梯，总是给狄梦庭逼得绝无余暇。眼见对方一刀猛似一刀，他将心一横，反背一脚踢出，叫道：“少陪！”单足发劲，要从窗口跃出。岂知狄梦庭拼着受他这一脚，如影随形，跟着一刀划下。只听二人同声“啊”的一声大叫，一齐跌在窗下。

狄梦庭立即跃起，肩头虽被踢中，未受重伤。那管家却给结结实实的一刀刺中，一时难以站立。

此刻，狄梦庭血染衣襟，却不及包扎肩上的伤口，将刀一挺，正对着那管家的咽喉，道：“快说，什么人要你来暗算我们？”

那管家刀伤不轻，自知无力再战，却将双目一翻，道：“当年在祖师爷座下发过重誓，雇主名字是不能从我们口中说出的，这是杀手道的律条。嘿，我们杀了一辈子人，总不能坏了自己的誓言。”

狄梦庭道：“你不说，就死！”

那管家道：“既然败在你的手下，江湖中已没有‘幽冥三煞’的字号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说完这句话，他双眼一闭，一付坦然受死的模样。

狄梦庭心中明白，这种杀手道上的顶尖人物，一生虽然做尽狠恶之事，却极重诺言，一旦立誓，绝不反悔。他见那管家这付神态，便知问不出原由，也不与他多言，径直走到凌惜惜身畔，解了她的穴道，道：“这儿杀气太重，我们走吧。”

两人出了酒楼，陡觉四周气氛不对，方才还是热热闹闹的街市，这时却连一个人影都不见了。空旷的街上除了劲急的江风声之外，再没有一点响动。这盐官镇上，静得令人只感到毛骨悚然，偌大一个镇甸，人声俱寂，连鸡鸭犬吠之声也听不到半点，实是大异寻常。

虽然四下并无人迹，狄梦庭却感到这座镇子里处处暗藏杀机，当即说道：“咱们上车去，赶快离开这里。”拉着凌惜惜急步走到那辆马车前，刚欲上车，却听那四匹驾马蓦地一声嘶鸣，口喷血沫，扑倒在地，四蹄急剧抽搐，立时死去。

狄梦庭暗道：“好毒的心思，好狠的手段！”显然这四匹马是被人下了毒药，为的是不让自己乘车离去。他见过的江湖险恶之事也不在少数，但方才一番交手，局面之凶险，此刻思之犹心有余悸。倘若只是他一个人，当可与敌人拼死一战，所担心的是凌惜惜，怎能避开敌人的追杀？他心中不禁祈求苍天：“看今日局势，一场血战在所难免。倘若要有损伤，便让我狄梦庭身当此灾，诸般杀业报应，只由我一人承当。”

正当他出神之际，只听凌惜惜小声说道：“咱们快些离开这里吧，我怕！”

狄梦庭道：“好，咱们走。”俯身将她抱起，大步往镇外奔去。他生怕敌人追踪，因此尽拣荒僻的小路行走，越奔越快，逐渐将轻功提至极限，脚尖如同不点地般的凌空飞行。手中虽抱着一个人，身法仍似风逐电，快愈奔马。

不过一柱香的功夫，两人已离开盐官镇近三十里地，饶是狄梦庭内功精湛，这般长途飞奔，也不禁疲惫。他放慢脚步，穿过一片礁岩，向前一望，暗叫一声：“糟糕！”只见一条大江横在前方。

原来钱塘江在此拐了一个大弯，江水自西而东转为自北而南，挡住了两人的去路。狄梦庭极目眺望，想找渡船过江，但此刻江水上涨，大潮马上就要到来，江里哪能驶船？满目只有白茫茫的江潮越来越盛，往岸上直冲。

凌惜惜担心道：“咱们……咱们往哪里去？”

狄梦庭摇了摇头，还未答话，猛地脸颊罩上一层绿气，身子一软，坐倒在地。他先被“腐心散”浸体，又中了那管家的毒雾，虽用金针将毒质压制住，毕竟未能化解，此刻经过长途奔跑，真气一泻，两般剧毒同时发作，再也无法克制，只觉五内如焚，心口却奇寒彻骨，周身劲力一齐丧失，动弹不得。

凌惜惜大惊，急忙伸手相扶，只是她力气太弱，非但没有扶动，反而连自己一起摔倒。

狄梦庭受伤着实不轻，盘膝而坐，以内家真气运转大、小周天，呕出两口淤血，才稍去胸口的闭塞之气，睁开眼来，只见凌惜惜一身衣衫沾满泥污，满脸都是担忧的神色。

他微微一笑，柔声道：“惜惜，这次跟我出来，可苦了你啦。”

凌惜惜见他呕血，又是心疼，又是焦急，连声道：“你伤得怎样？是不是很痛？”一边撕下衣襟，为他包扎肩上的伤口。

狄梦庭淡淡一笑，道：“皮肉小伤，碍不得事。”

凌惜惜哪里肯信，道：“这当儿你还要瞒我么？你是怕我担心，因此不告诉我伤势。”

狄梦庭知道瞒她不过，如实说道：“肩上的刀伤算不了甚么，只是中了‘腐心散’之毒，此刻阴毒攻心，治起来得多花些功夫。”

凌惜惜急道：“你中了毒，那是刻不容缓的事情，这可怎么办……这荒郊僻野哪找大夫去？唉，早知这样，不离开盐官镇就好了……咱们得想办法解了毒再说……你中的那个什么毒散……我去打点水来给你洗洗。”心中一急，说的话全然语无伦次。

狄梦庭摇了摇头，道：“没用的。这‘腐心散’之毒是取九种毒物炼成的，用水一洗，肌肤立时发肿溃烂，再也无药可医。”

凌惜惜道：“这……这可如何是好？”

狄梦庭道：“惜惜，你先不要担心。‘腐心散’虽毒，却也不是无法可治。”

凌惜惜一怔，忽然明白，拍手道：“对啦，八年前你便有本领医好舅舅的重伤，如今小国手长成大国手，治愈这毒症自然不在话下。”

狄梦庭犹豫了片刻，说道：“这毒虽然厉害，我却能用金针化解。只是此刻毒质侵入经络，如果解毒时妄动真气，立刻气血逆行而亡，因此施针之前，必须散功，方保无恙。”说到这里，他望了望四周，忧虑道：“此时大敌当前，情势难测，我散功之后，手无缚鸡之力，万一有敌来犯，岂不是将性命送给了人家？”

凌惜惜急道：“这时哪还管得了许多？你毒伤不治，一般地保不住性命，与敌人来杀有何区别？左右还有一线希望，总要试上一试。何况这里十分荒僻，咱们藏在礁岩背后，便是敌人追来，也未必能找得到。”她自认为所言极是，却见狄梦庭仍是满脸不决之色，心念一转，顿时明白，道：“你是怕散功之后，若有敌人来了，你便无力保护我，对不对？你……你为了我的周全，宁肯不顾自己的性命，你……你真是……”话到此处，忍不住一阵哽咽，说不下去了。

狄梦庭低低叹了口气，道：“惜惜，我带你离开临安，本想陪你快快活活地散心。哪知会发生这么大变故，累得你担惊受苦，我心中已是万分愧疚。倘若再让你受到半分伤害，我真恨不能自己死了才好……”

不待他把话说完，凌惜惜将小手轻轻按在他的嘴上，道：“不要说了，我知道的。在你心中，我的安危远比你自己的性命更加重要。你……你对我好，关心我，呵护我，我好喜欢。因此你若有个闪失，我……我是也不能活了！”最后几个字，说得声细如丝，但柔弱中却透出一股刚毅之气。

狄梦庭听到她真情流露，仿佛一道暖流涌遍全身，霎时之间，什么处境险恶，什么危机四伏，一下子都变得无足轻重，心中只想：“惜惜娇弱善良，原不该受此磨难。我爱她实是重愈自己的性命。但求苍天垂怜，保佑我们平安渡过此劫。”当即放松全身穴道，取出金针，在督、任、冲、带、阴维、阳维、阴跷、阳跷八脉诸穴上逐一刺过。只见他脸上笼罩的青气渐渐消淡，但双手的肌肤却呈现灰碧之色，且越来越深，显是将周身的毒素都逼到了手上。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他又取出一柄小刀，在双手的“合谷穴”上割开少些皮肉，再换过两枚金针，刺入破孔之中，用大拇指在针尾一控一放，针尾便流出黑血来。原来这一枚金针中间是空的，专门用来拔血吸毒。随着毒血流出，狄梦庭的脸色越来越平和，显然伤势大有好转。

凌惜惜初时脸上深有忧色，渐渐的秀眉转舒，眼中露出光采，又过了一会儿，小嘴边露出一丝笑意，只是生怕惊扰了他疗伤，才不敢笑出声音。

眼见针尾血流不止，黑血变紫，紫血变红，便知毒液已然去尽。狄梦庭长舒一口气，道：“死不了啦。”拔下金针，仔细洗净，收回针囊之中。

凌惜惜兀自不放心，问道：“全好了么？”

狄梦庭道：“毒素已经清除了十之八九，剩下的一点不足为害，待日后再用内功化解。咱们现在离开这里吧。”

凌惜惜道：“你刚疗完伤，再歇一会儿，也不打紧。”

狄梦庭摇头道：“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有一股杀气正在逼近，这是不祥之兆！咱们还是快些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说着站起身，拉起凌惜惜的小手，道：“走吧。”

话音方落，猛听得远处传来一阵犬吠之声，在这万籁俱寂之中，声音显得分外凄厉。

狄梦庭脸色一变，低声道：“不好！”只听犬吠声越来越近，片刻之间，十余头身高齿利的猎犬冲了过来，将两人团团围住。这些猎犬足有牛犊般大小，张牙舞爪的发威，一时还不敢扑将上来。

狄梦庭心道：“好家伙！”这是塞外的灵獒，生性凶猛之极，发起威来，可以一口咬断奔马的脖子，连猛虎都惧其三分。眼见这些凶獒露出白森森的长牙，狠态毕露，知道凌惜惜定然害怕，当下拉起她的手，闪到一块巨礁后。

随着灵獒到来，跟着又传来群马奔驰之声。蹄声越来越响，不久疾奔而来十数匹骏马，骑士身手矫捷剽悍，一看便知是江湖好手。

凌惜惜慌道：“怎么办？有人追来了！他们是不是冲咱们来的？”

狄梦庭道：“这伙人阴魂不散，苦苦相逼？”不禁叹了口气，心想：“我散功疗伤，此时丹田中虚，一点内劲都没有，要到一个时辰后才能凝聚。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想不到我狄梦庭一世英雄，却要落到这般宵小手中。”

凌惜惜惴惴不安，小声道：“你的毒伤刚刚好，怎么应付他们？”

狄梦庭道：“你害怕么？”

凌惜惜摇摇头，道：“有你在，我不怕。”

狄梦庭登时傲心雄起，道：“对，你别害怕。那些人找到这里，虽然不难，要咱们受他们摆布，便未必有那么容易。”突然之间，将心一横，激发了英雄气概，说道：“你放宽心。不管他们是谁，只要有我在这里，没人能伤害得了你！”

凌惜惜瞧着他这副睥睨傲视的神态，心中又是激动，又是敬仰，再也不觉得害怕，只觉得和这样的人在一起，一生一世都无憾了。此刻别说是敌人追至，纵然天塌地陷，山崩石裂，那么死便死了，又有什么可怕的。

便在此时，忽然远远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没人伤得了你，只怕未必。”

狄梦庭吃了一惊，低声道：“是薛冷缨！”

他话音虽低，但外面那人还是听见了，森然道：“不错，是薛冷缨。”

那人的话音夹杂在马蹄声中传来，说第一句话时，相距尚远，但第二句话却是在礁丛间发出。狄梦庭知道事态不妙，已来不及让凌惜惜设法躲避，只得凝立不语。

只听马蹄声在前方停了下来，一人冷冷喝道：“出来！还能在这里躲一辈么？”狄梦庭握了握凌惜惜的小手，从巨礁后坦然走出。只见礁前三丈外站着一个黑衣金带的青年，正是薛冷缨。他身后两侧站着十数骑人马，都是铁衣山庄的好手。另外还有三个人，与铁衣山庄的人马分开而立，却是“幽冥三煞”，这三人伤势不轻，一路飞马赶来，饱受颠簸之苦，因此望见狄梦庭，目光冷得如同六枝利箭一般，直欲将他穿身钉死。

薛冷缨见凌惜惜与狄梦庭并肩站在一起，胸中妒火中烧，半晌不语。狄梦庭傲然而立，心中打定主意，只要对方敢对凌惜惜下手，明知不敌，也要竭力一拼。两人目光对在一起，如刀似剑，各不相让，仿佛要碰出火花一般。

过了好一会儿，薛冷缨收转目光，对凌惜惜说道：“凌小姐，你从府中不辞而别，急坏了你叔叔。这些天来，凌府主恳请各方朋友寻找你的芳踪，我便是得到消息，来接你回府去的。”说罢，他向后一挥手，道：“来人，备车，送凌小姐回府。”

凌惜惜听他要带自己回府，不由得握住狄梦庭的手，道：“我会自己回府，不劳你费心相送。”

薛冷缨皱眉道：“你说哪里话来？你是凌府的千金，堂堂金枝玉叶，怎识得江湖险恶，人心叵测？你可知道身旁这人是谁么？”他恨恨盯了狄梦庭一眼，道：“他便是江湖第一杀手萧青麟的生死兄弟，如今正被天下各派剿杀。若叫凌府主知道你是随他出来，岂不气坏了他老人家？”

凌惜惜摇头道：“什么险恶，什么杀手，江湖中的事我是不懂的。我只知道……”话音一顿，又道：“他是好人！”这四个字一说出口，她一张俏脸登时涨得通红，只觉一切话语都不必再说，却又将一切话语都已说尽，至于以后会怎样，那是全不在乎了。

薛冷缨望见凌惜惜脸上又是娇羞，又是喜悦的神色，仿佛一柄大锤重重砸在心上，他自幼心高气傲，暗恋凌惜惜多年，虽然未得佳人垂青，却始终痴心未改。哪知此刻凌惜惜情系他人，自己的一场美梦终是化成了空，那份懊恼实如噬心撕肺一般。他大声道：“好，你愿意跟他走，那也成。不过，江湖中想图谋凌府家财的人不在少数，其中不乏武林高手，这人有没有本事保护你，可说不准。总要试上一试，我才放心。”他重重一哼，转头喝道：“来人，去伸量伸量这人的武功，看他配不配做护花使者。”

随着喝声，从人群中跃出两个人，向狄梦庭逼来。

凌惜惜见这两人脸上一团杀气，哪是要试探武功，分明是杀人夺命来的。她一直在为狄梦庭的伤势担心，忍不住说道：“他中了剧毒，现在伤愈未久，怎能和你们动手？你们……你们不要欺人太甚……”说到这里，语声中已带哭音。

一听这话，薛冷缨脸上登时露出一丝喜色，挥手叫住了那两人，眼中的杀气却更加浓了。

狄梦庭暗暗摇了摇头，心想：“惜惜就是实心眼，把我受伤的事也说了出来。这样一来，薛冷缨愈发没有顾忌，只怕这便要下手了。”他心中担忧，脸上却绝无显露，依然冷冷望着对方。

薛冷缨原本对狄梦庭着实有几分忌惮，此刻既知他中了剧毒，哪还把他放在心上？当即说道：“凌小姐，你是娇弱女子，这人又已受了毒伤，不如随我一同回去，既能保你路上周全，又能请名医为他调理，岂不是两全其美？待到了临安，我把你平平安安交还给凌府主之后，便即离开，如何？”一番话说得甚是诚恳。

凌惜惜虽然性情朴实，人却不傻，知道薛冷缨为人素来阴薄狠辣，狄梦庭一落入他的手中，焉有命在？不知道会受多少酷刑折磨，急道：“薛少庄主，你的好意我是领情了。但咱们性情不投，原是走不到一条路上的。只望你带着人马赶快离开我们，虽是不费你吹灰之力，我们便已承情不尽，其它的事一概不敢相求。”

薛冷缨桀桀一阵冷笑，道：“你虽这样劝我，但我一定要送你们一程。来人，送凌小姐上车！”

他手下几名大汉答应了，走近身来。便在这时，斜侧里突然有人喝了一声：“且慢！”

薛冷缨闻声望去，见出声之人却是“幽冥三煞”。他忙问道：“三位有什么话说？”

那管家一指狄梦庭，道：“薛少庄主可以把凌小姐带走，但这人却得给我们留下。”

薛冷缨道：“三位这话是什么意思？当初我不惜重金请三位出手，只为将他们二人完完整整落入我的手中。三位施毒之后，尽可拿了银票而去，怎么反来向我要人？”

那管家冷声道：“今日‘幽冥三煞’阴沟里翻船，栽在这小子手中，那是几十年从未有过的事。薛少庄主，我们兄弟这一身的伤，你都看见啦。不是我们不给铁衣山庄这个面子，只是若叫这人活着离开，‘幽冥三煞’在江湖再难立足，我们兄弟也没脸做人。”

薛冷缨心想：“这话倒也是实情。”口中却道：“三位都是江湖中成名立万的人物，须得依着杀手道上的规矩行事，既然收了我的聘金，便要遵我之命。纵是出了天大的事，也不能反悔。”

那管家沉声道：“道上的规矩也是人定的，今日偏要改上一改。聘金可以加倍奉还，这人我们是留定了！”

薛冷缨道：“我若不答应呢？”

那管家道：“在江湖中，想拦着‘幽冥三煞’做事的人，都已成了死人！”

薛冷缨冷笑道：“我倒想领教领教，就凭三位这一身的重伤，用什么本事把我们变成死人。”

那管家打了一个哈哈，道：“倘若薛野禅说出这话，我还惧他三分。你一个江湖后辈，不给你一点儿手段看看，岂知天外有天？”说着抬了抬手，仿佛伸了一个懒腰。忽听几声凄厉的犬吠之声，十余只灵獒一只只翻身滚倒，口喷血沫，毙于地下。

薛冷缨见他微一抬手，也不知用得是什么手法，便将自己的灵獒一一毒毙，这等神不知鬼不觉的下毒功夫，真不知花费了多少苦功，倘若这毒是冲人而来，如何防备躲闪？他想到此处，不由得脸上微微变色。

那管家淡淡说道：“薛少庄主看清楚了，杀人也不一定非用刀剑不可。我们这三把受了伤的老骨头，未必不能放倒你们十几号人马。”

这番话说得傲气十足，薛冷缨却知此言绝非危言耸听，脸上怒色一闪即逝，哈哈一笑，说道：“前辈技艺超绝，叫人大开眼界。倘若向我们出手，只怕我们十几个人，不见得强过那十几只灵獒。”

那管家道：“你知道厉害就好。看在你爹爹薛野禅的面子上，我们也不为难于你，赶快带着凌小姐走吧。”

薛冷缨道：“三位顾及家父的威名，薛某感激不尽。方才言语多有得罪，请受我一礼。”说着上前两步，单膝跪地，双手抱拳过顶，行的是江湖大礼。

那管家忙道：“好说，好说！”一边伸手相扶。

哪知，就当那管家双手伸出的一刹那，薛冷缨右掌一翻，将一柄寒光闪亮的短剑刺入他的腰间。这一剑刺得好狠，剑锋直没入腹，仅留一个剑柄露在外边。他一招得手，立刻向后疾跃，唯恐那管家一时不死，施毒反击。

这一下奇变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那管家望着插入腰间的短剑，眼珠高高凸起，万没想到自己会死于此处，实是惊骇到了极点。他嘶声吼道：“姓薛的，你……你……”话音未落，身子往后便倒。

在他身后，那车夫和掌柜一齐冲上，将他紧紧抱住，见他早已气绝，双眼兀自圆睁，竟是死不瞑目。“幽冥三煞”情同手足，眼见大哥惨死，那车夫和掌柜都是血贯瞳仁，怒视薛冷缨，振臂就要扑出。

这一击含愤出手，必有石破天惊之势。薛冷缨哪敢正撄其锋，不待对方出手，急一挥手，袖间飕飕风声破空，数枚弹丸向对方激射。当弹丸射到“幽冥三煞”身前，突然炸了开来，爆出一团碧火，形成一个径直数尺的大火球。这火球撞在“幽冥三煞”身上，着体便燃，霎时间衣服和头发着火，接着全身都裹入烈焰中。车夫和掌柜用力拍打火焰，却拍打不熄，直烧得两人在地上滚来滚去，厉声惨叫，一时却又不死，焦臭四溢，情状可怖到了极点。过了一会儿，两人的叫声越来越小，渐渐一动不动了，尸体便似烧黑的焦炭一般。

狄梦庭暗叹一声，心想“幽冥三煞”在江湖中何等名头，如今也遭这般惨死。一边用手蒙住了凌惜惜的眼睛，不让她目睹这等惨象。

薛冷缨目光从三具尸体上扫过，面上毫无表情，指了指狄梦庭和凌惜惜，道：“带他们走。”

人群中站出两名大汉，喝道：“遵命！”向两人走来。

狄梦庭见这两人双臂的肌肉盘根虬结，一身外家功夫颇为不弱，心想自己虽然内力难以聚集，但“手厥阴经”与“手阳明经”两路经络已经贯通，功力虽只恢复了一两分，但要打发这两人却还是绰绰有余，所难对付者，是击败两人之后，薛冷缨便要亲自出手，他的武功可非一般人能及，这一关决计无法过去，但火烧眉毛，且顾眼下，只有先打发了这两人再说。当下将凌惜惜拉到身后，微微一笑，道：“铁衣山庄如此用强，那只有得罪了！”

那两人嘿嘿一笑，道：“这位公子想伸量伸量咱兄弟，那便舍命相陪！”说着两人各一凝气，双臂的骨结发出劈劈啪啪的轻响。

狄梦庭暗暗一惊，心想：“这是正宗淮南鹰爪功夫！两人来历不小啊！不知我能不能接得下来？”单掌一竖，请对方放马过来。

忽然之间，只听有人冷笑喝道：“就凭铁衣山庄这十几号人马，便想把人带走，岂不是太容易了！”随着话声，一个人影从礁岩后闪出。

在场的众人都是江湖中的好手，行事素来机警，却没人察觉对方是何时到来的，无不惊愕。薛冷缨第一个沉不住气，喝道：“什么人？”

那人逆光而立，站在礁岩的阴影里，面目瞧不清楚，双手反背，对薛冷缨的问话如若不闻。

薛冷缨又道：“你是谁？快报上名来。”

那人嗤的一声冷笑，不言不动。

薛冷缨喝道：“再不答话，我们可要不客气了。”他知道那人无声无息的潜到近前，令自己毫无察觉，实是武功极强，不敢贸然动手。

那人仍是一动不动，身体仿佛与礁岩融为一体，显得鬼气森森。

狄梦庭见了那人模样，心下也起疑，暗想：“这人武功了得，那是谁啊？”

薛冷缨心中却想：“庄中这十几位弟子，都是江湖中的好手，若是一拥而上，怕不将你乱刃分尸。我只待你一出手，看清你的武功路数，立时便要了你的命。”他手按剑柄，要待对方先动。

不料对方始终不动。众人如此相对，僵持不语。狄梦庭当然不会发出声息，薛冷缨不开口说话，四下里寂静无声。

片刻之后，薛冷缨终于按耐不住，大声叫道：“阁下既不答话，薛某可要得罪了。”他停了一会儿，见对方仍是一无动静。当即使了一个眼色，暗示两名手下先将狄梦庭擒下，再合力对付那个来历不明之人。

那两人领命，同时扑出，一人疾拗狄梦庭左臂，一人狠抓狄梦庭右肩，招式狠恶，正是一击必中的杀手。然而两人还未沾到狄梦庭的身子，猛觉眼前人影一闪，跟着便听得喀嚓、喀嚓两响，两人惨呼一声，身子摔出三丈以外，各自的手腕、肩膀等要害骨节被一一折断，昏死在地上。

狄梦庭“咦”的一声轻喝，薛冷缨却大声怒叫，原来那神秘人物突然出手，以快捷无伦的身法欺到两人之前，以快捷无伦的手法折断他们的手臂，摔掷出外，又以快捷无伦的身法退回原处，身子傲岸如一株苍松，又雄伟又诡怪的挺立在江风之中。这几下出手，一招一式都是干净利落，薛冷缨瞧得清清楚楚，但实在快得犹如闪电，他竟被这狠辣的手法镇慑住了，长剑已拔出一半，却再也拔不动了。

狄梦庭见那人帮助自己御敌，大为奇怪，道：“你为何助我？你是……啊！是你……”陡然认出那人的身份。

便在这时，薛冷缨也厉声喝出：“程青鹏！原来是你！”

作品相关 第十四章 剑啸江风

此时天色将近黄昏，钱塘江上的潮势越涨越盛。只见一道道水岭远出海门，仅如银线，随着渐渐推近，则似玉城雪岭，际天而来，大声如雷霆，震撼激射，吞天沃日，集尽世间雄豪之势。

程青鹏傲然站在礁岩上，对薛冷缨点了点头，道：“薛少庄主，你我自钟离世家一别，忽忽数日，此刻重逢，少庄主风采依旧。”这番话口气冰冰冷冷，绝无丝毫别后重逢的欢悦之情。

薛冷缨也冷冷说道：“程坛主，你一路跟踪我们，想要干甚么？”

程青鹏道：“神龙堂既然插手这趟子事，自然大有用意。你父亲来了么？赵护法来了么？请他们出来相见。”

薛冷缨道：“家父坐镇铁衣山庄，赵大伯也不在这里。你早便知晓，却来明知故问。”

程青鹏道：“他们两人都不在吗？那可十分不巧了。我只好先将凌小姐和狄公子带回神龙堂。你带个信儿回去，就说程某擅断独行，薛老庄主若是怪罪下来，尽可到辽东来要人。”一言即毕，大步向狄梦庭二人走去。

薛冷缨一见，急怒交加，喝道：“站住！”手臂一振，拔剑出鞘，抢上几步，指着程青鹏的心口，道：“程坛主，我敬你是江湖前辈，这才让你三分。难道我薛冷缨怕了你不成？铁衣山庄可不是好惹的！”

程青鹏似乎没听见他的怒喝，对他手中的长剑也似视而不见，缓缓说道：“你想和我动手么？你不怕死！”语意冷淡，暗藏一股凌厉的杀气。

薛冷缨手中长剑的剑尖直指他的心口，终究不敢轻易刺了出去，只道：“铁衣山庄与神龙堂之间并无解不开的梁子，只要程坛主别欺人太甚，我也不会把事做绝。大家日后相见，也有说话的余地。”

程青鹏冷笑道：“你拿这话强撑门面，毕竟不敢动手。”他叹了一声，自言自语：“薛野禅一世枭雄，算得上江湖中出类拔萃的人物，只是这些年来未在江湖走动，门下弟子全无一个象样的人，一旦薛野禅鹤驾西归，铁衣山庄便要毁在这般不成材的门人手中。”

薛冷缨道：“胡说！我铁衣山庄人才济济，哪处比神龙堂差了？薛冷缨虽是江湖晚辈，却不能坠了家父的威名。程坛主有什么不服气，便请划下道来，日后家父自当凭武林规矩与贵堂莫独峰作一了断。但你若自恃前辈，逞强欺人，薛某只好舍命奉陪，一拼到底。虽然自知武功难敌，早将生死置之度外。”

程青鹏嘿嘿一笑，道：“你想与我一拼到底，可没那么容易。我不用出手，只消一句话，便叫你死无葬身之地。”一说完，举手一挥，喝道：“现身！”

突然之间，礁岩后涌出几十人头，每人手横长刀，刀锋外展，直对众人。原来神龙堂弟子悄悄潜到近前，早将众人团团围住了。

一干铁衣山庄弟子都在全神注视薛冷缨与程青鹏叫阵，毫没分心，便是薛冷缨这等精明之士，也只防备程青鹏突然出手袭击，那料到神龙堂竟是率众而来，先由程青鹏站出来吸引自己的注意力，却让手下冷不防占尽了周遭有利的地形。这么一来，人人脸上变色，眼见刀锋寒光霍霍，耀人双目，只消程青鹏一声令下，铁衣山庄十几号人马寡不敌众，只怕都得变做刀下之鬼。铁衣山庄众人之中，以薛冷缨为首领，各人一齐望着他，听他号令。

薛冷缨的性子最是执拗不过，虽然眼见情势危急，竟是丝毫不为所动，对程青鹏道：“程坛主，你是早有准备，薛某一时不慎，落入你的圈套之中，大数如此，夫复何言？”

程青鹏神情冷漠，但冷漠中毕竟带了几分得意，道：“方才你说什么来？铁衣山庄乃是江湖武林魁首。此话倒也不错。可是凭你这点儿本事，能撑得住铁衣山庄的门户吗？我瞧你还是乖乖听我吩咐的好。”

薛冷缨立时道：“白日做梦！我们虽然落在劣势，却并非就此毁了。你仗着人多势众，胁迫我听你吩咐，那叫休想。铁衣山庄门下个个都是不怕死的好汉子，哪个肯降服了？今日是纵是大难临头，也要和你周旋到底，血溅钱塘，有死而已。”这一番话说得斩钉截铁，半分也不含糊。

程青鹏道：“你还嘴硬，难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薛冷缨道：“不错，你确能杀得了我。但我死之前，也要你陪我同归于尽！”

程青鹏眼中一亮，道：“你想怎样？”

薛冷缨道：“且让你看看我们的手段！”将手一扬，十几名属下齐声断喝，各自亮出一张弩弓，每张弩弓上扣满十枝利箭，箭头在日光下发出暗蓝色光芒，显是喂有剧毒。

这一下出乎程青鹏的意料，不禁“啊”了一声，知道这种武候弩力道极是强劲，每次可装十枝利箭，一旦激射而出，其势如急风暴雨，委实不易抵挡。但他身为前辈高手，脸上不露丝毫神色，淡淡说道：“你以为区区几枝弩箭，便能伤得了我么？”

薛冷缨的目光从狄梦庭二人身上扫过，又道：“这区区百十枝毒箭，虽然伤不得你，旁人却未必抵挡得住。”

程青鹏明白他的意思，道：“这位狄公子身中剧毒，凌小姐更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你堂堂少庄主难道会向他们下毒手？”

薛冷缨冷笑道：“薛某自小就是这个脾气，凡是我看上的东西就一定要弄到手中。要是有一件物事叫我动了心思，却得不到手，偏偏旁人运气好得到了，那么我说什么也得毁了这件物事，宁肯叫大家都落空，胜过看旁人得意的样子。”

程青鹏盯着薛冷缨看了好一会儿，才道：“当今江湖中果然是人才辈出。想要做大事，武功差的可以慢慢苦练，这股狠戾之气却是与生俱来的。好，薛野禅将来把铁衣山庄传到你的手中，也不算怎么失眼。好得很！好得很！”他一连说了两个“好得很”，却殊无欢喜之情，忽地脸色一沉，又道：“不过，凌小姐是凌府的千金明珠，狄公子是萧青麟的生死兄弟。你若伤了他们两人，不说凌关山会拼尽家财与你算帐，单那萧青麟掌中一口剑，便叫你这辈子寝食难安。嘿，年轻人口气狂妄些不打紧，做事前尚须三思，免得一步走错，后悔一生！”说着，缓步又向狄梦庭二人走去。

薛冷缨嘿了一声，并不答话，将手一抬，只听得啪啪两声弓弦响，二十枝弩箭激射而出，打在程青鹏脚下的礁岩上。这弩箭通体全为生铁铸成，力道奇强，直打得礁岩上火花迸溅，碎屑横飞，威力好不惊人。

程青鹏顿时停下脚步，怒道：“薛冷缨，你胆敢胡来？”

薛冷缨一字一字说道：“好叫程坛主得知，你再敢向前踏进一步，我便放箭杀人！”

程青鹏道：“程某纵横江湖几十年，难道被你唬住？铁衣山庄要这两人，一是为图谋凌府的亿万家财，二是要挟持姓狄的胁迫萧青麟。如若你将他们杀了，铁衣山庄非但一无所得，反而徒增两大强敌。到那时，你虽是少庄主，只怕也难以交待！”

薛冷缨道：“大丈夫敢做敢为，怕什么？我惹下的祸事，由我一人担当，大不了横剑勒了脖子，用这颗脑袋封住天下人的嘴。不过是一命抵一命，那又如何？”

程青鹏道：“姓薛的，你是不惜拼命要与神龙堂为难。”

薛冷缨断然道：“铁衣山庄得不到的东西，神龙堂也别想来拣现成的便宜。大家一拍两散，谁也甭想如意！”

程青鹏见薛冷缨把话说到这个地步，知道他已决意与自己抗衡，心中暗想：“这小子性情倔强，我若一味相逼，只怕他真敢放箭杀人。也罢，为了凌府的家财和萧青麟的脑袋，我便先让他得意一阵子，待有了机会，再出手抢人。”当下大笑一声，说道：“薛冷缨，今日算你赢了。这两人交给你带走吧。”说着一挥手，神龙堂众刀手同时散开退下。

神龙堂虽然撤了包围，但薛冷缨的心情仍不放松，知道对方看似让步，实则暗藏杀机，只要自己稍有松懈，对方立刻动手抢人。眼下当务之急，是将狄梦庭二人擒到手中。有这二人为人质，对方投鼠忌器，自己才能逃脱此劫。当即向凌惜惜喝道：“凌小姐，请站到我这边来。”

这句话喊得中气十足，凌惜惜却似全没听见，目光始终放在狄梦庭身上，方才发生的惊变仿佛与她毫无关系。

薛冷缨一见，怒气勃生，叫道：“你犹豫什么？难道没见这些人都想要害你吗？眼下只有我能救你回家，还不赶快站到我身边来！”

凌惜惜心中虽想尽快离开此地，却万万不肯听从薛冷缨的话，只是望着狄梦庭，见他双目闭合，神情泰然，浑似没把眼前的危境放在眼里。

其实狄梦庭外表虽然冷静，内心却焦急万状。他借着薛冷缨与程青鹏斗口之际，暗调内息，希望尽快打通全身滞涩的脉络，然而连催数次真气，仍有几处大穴难以连通。在内功修炼中，运气冲穴是最为高深，也最为危险的事，稍有不慎，便落得真气冲入岔径，导致逆血而亡。他这般急冲穴道，实已犯了武学中的大忌，几次内息翻涌，险些走火入魔。正在千钧一发之际，他听得薛冷缨逼退程青鹏，知道马上就要对自己下手，心情不由得往下一沉，索性不再运功，对凌惜惜说道：“当初咱们相约来盐官镇观潮，岂能白跑一遭？走，与我一起看潮去吧。”

凌惜惜睁大眼睛，道：“这……这时候你还想去看潮？”

狄梦庭微笑道：“当然要去。咱们从临安来到海宁，一路历经艰难险阻，还不全为了此刻的潮涨潮落？怎能错过这个机会？”

凌惜惜道：“我只想快些离开这里。”

狄梦庭道：“总要离开这里的，也不急着马上就走。”这时岸上的江风越来越急劲，带着一股海潮的寒凉。狄梦庭从袖袋中取出一条洁白的丝巾，轻轻系在凌惜惜的脖颈上，说道：“岸上风急，你冷不冷？”

这句说出来，关切之情溢于言表。凌惜惜听到这温柔语意，见到这怜爱神色，心中如同滚过一道暖流，便是天塌下来也不顾了，哪里还想到什么逃走？道：“我不冷。好，咱们看潮去。”

狄梦庭环顾四周，见旁边不远处有一块巨岩斜插入江，便道：“那里观潮最好。”拉着凌惜惜的手，慢步走到岩上。

这时天色将晚，钱塘江上风起潮涌，浪滔后推前阻，涨成壁立江面的一道水岭，高达数丈，潮头相迭，满江汹涌，声如山崩地裂。

狄梦庭与凌惜惜站在巨岩之上，只见潮水不断撞击脚下的礁岩，怒涛惊竖，碎作泼天骤雨，溅得两人衣衫尽湿。望着这等潮势，狄梦庭激情飞扬，大声道：“天风海籁，壮士襟怀，原当如此。你怕不怕？”这四句话前三句慷慨激昂，最后一句却转成了温柔体贴的调子。

凌惜惜微微一笑，说道：“我怎么会怕？有你在，我是不害怕的。你侧过身子。”

狄梦庭依言侧过身，却不明白她的用意。

凌惜惜从怀中取出一小针线包，在针上穿了线，比量了一下他肩膀衣衫上被“幽冥三煞”刺出的破孔，道：“还记得八年前在西湖花舫上，我也曾为你补过衣衫？”

狄梦庭道：“自然记得。”

凌惜惜脸上微红，道：“自从那次之后，我总将针线带在身上，可是后来又想，今后只怕再难与你相见，练得多好的缝衣手艺又有什么用处？只是聊以自慰罢了。唉，想不到咱们真会再次相见。”说话间神情渐渐欢愉，拿小剪刀在自己衣角上剪下一块裙布，慢慢替他缝补。

当年在西湖之畔，狄梦庭被人追杀，逃上凌府的花舫，凌惜惜也是这么一针一线为他缝补衣衫。这情景在狄梦庭梦中不知萦回了多少遍。此时两人都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当真是旁若无人，巨岩下虽然仇家林立，众目睽睽，两人却似又回到了八年前一般无异。

见此情景，薛冷缨已知凌惜惜对狄梦庭情意深重，自己的一番痴心到头来终于付之流水，不禁又是失望，又是恼怒，心想：“姓狄的小子有什么了不起，值得你倾心相许？罢了！我纵然得不到你的心，也须得到你的人。我乱箭将姓狄的毙了，你不跟我也得跟我，时日一久，终能叫你回心转意。”

狄梦庭见他脸色越来越青，知道他已恼怒到了极点，立时便要痛下杀手，当即握住凌惜惜的小手，道：“惜惜，别缝了，站到一旁去。”

凌惜惜低声道：“我不。”挣脱开狄梦庭的手，继续缝衣。

狄梦庭道：“你现在将衣上的破洞补好，一会儿薛冷缨开弓放箭，这衣衫怕不给射得千疮百孔。”

凌惜惜轻轻“嗯”了一声，手中穿针引线，并不停歇。她神情专注，仿佛缝补这件衣衫，才是天下第一重要的事情，至于生死反倒淡然了。

狄梦庭叹了口气，正色说道：“惜惜，当此关头，你须答应我一件事，好么？”

凌惜惜头也不抬，道：“你要我放下针线，到薛冷缨那边去，对不对？薛冷缨虽然心术不正，但对我情意犹存，决计不会加害于我，是不是？”

狄梦庭奇道：“你怎么知道？”

凌惜惜道：“我知道。”

狄梦庭道：“铁衣山庄一直想杀萧青麟而扬威天下，却惧怕他神剑无匹，这才设计害我，要以我为人质挟逼大哥。大哥是条血性汉子，一旦听说兄弟被擒的消息，立时会不顾性命来相救，那便落入铁衣山庄的圈套。”他回转目光，冷冷扫了薛冷缨一眼，又道：“薛少庄主，你想要用我为诱饵，暗算我大哥，那可打错了主意。当年若非大哥仗义相救，狄梦庭早已横死西湖岸畔，如今我纵然拼上一死，也不能叫你称心如意。”

薛冷缨冷声道：“你想替萧青麟赴死，我成全你。”

狄梦庭并不理睬他的讥讽，转回头来，放柔声音对凌惜惜道：“惜惜，这等江湖恩怨仇杀，原也没有道理可讲。总之是我不好，把你牵扯进来，受了这么多惊吓委屈，我真是……真是……哎哟……”他话未说完，凌惜惜手指轻轻向下一按，将衣针在他肩头刺了一下。这一刺虽然落针甚轻，却大出狄梦庭的意料，不由得叫出声来。

凌惜惜道：“你并没有做错事，哪来得许多愧疚之情？我刺你一针，便要你记住，以后不许再说这种话。”

这一来，狄梦庭倒不知该如何开口，只得站立不动。

眼见凌惜惜将衣衫补好，仔细查看针脚，又用手扯了扯，这才放心，收了针线，轻轻在他背心一拍，道：“好了。”

狄梦庭道：“谢谢你。”

凌惜惜道：“你不用道谢，我为你缝衣，全是为了我自己的面上光采。不然的话，一会儿咱们到了阴曹地府，那些小鬼见你穿着破衫，怕不笑我不懂针线哩。”说到这里，将头低了下去。

这番话平平淡淡说来，但狄梦庭如何听不出话中的含意，她是说要和自己同生共死，决不肯独自逃生。狄梦庭初时带她出游，只是感激当年相助之恩，待得两人一路游历，数日奔波，日夕相亲，才处感到她的温柔亲切，此刻更听到她直言吐露深情，不禁心潮激荡，握住她的小手，道：“惜惜，你待我如此情重，叫我怎生报答得来？”

凌惜惜道：“你到现在还不明白我的心意么？其实从八年前，惜惜的心便系在你的身上了，如今怎会离开你到铁衣山庄去？他们放箭便放箭吧，死便死了，又有什么可怕的？黄泉路上，总有惜惜陪着你便是。”

狄梦庭闻听此言，喜欢无限。薛冷缨却怒气奔涌，眼见狄梦庭气度轩昂，有如玉树临风，相较之下，不由得自惭形秽，心想：“此人非我所及，若留在世上，惜惜定是倾心于他。今日非杀了他不可！”当即手臂微举，铁衣山庄十几付弓弩顿时都对准狄梦庭。

狄梦庭早已打定主意：“既然落入绝境，任他乱箭射杀便了。”面对箭尖所指，不畏不惧，只凝神望着凌惜惜，心想：“我瞧着惜惜而死，那也快活得很。”只见凌惜惜脸上带着甜笑，与他并肩而立，四目相投，对四周的弓弩却不瞧一眼。

薛冷缨本意是想活擒狄梦庭，所以要将他致于死地，全是为了凌惜惜的缘故，因此放箭之前，情不自禁向凌惜惜瞧去。这一眼瞧过，心中立时打翻了醋缸，但见她情致缠绵地望着狄梦庭，再斜眼向狄梦庭看去，见他神色也与凌惜惜一般无异。此时百余枝弩箭都瞄准狄梦庭身子，只须一声令下，便乱箭攒身。但凌惜惜既不惊惶关切，狄梦庭也不设法抵御，两人痴痴互望，心意相通，早把身外之事尽数忘了。薛冷缨愤恚难平，心道：“此时将姓狄的杀了，看来惜惜立时要殉情而死。他们一死，我便什么都得不到了。”当即说道：“凌小姐，你这样值得么？凌府富甲天下，将来那亿万家产定然都是你的。偌大一笔财富，足以使天下人甘愿供你驱策。你何苦要陪此人枉送性命？”

凌惜惜眼望狄梦庭之时，全未想到薛冷缨，突然给他大声一呼，这才醒悟，转头说道：“薛少庄主，你怎知道世上有一份深情是无价的。那份甘为身死、无悔无憾的至诚，又岂是用金钱能买得到？这些年你苦苦纠缠我，多半只是为了凌府的财富。”

薛冷缨被她一语道破用心，怒道：“不错，我是惦记着凌府的产业，那又怎样？天下哪有不为财富动心的？我若得到那亿万家产，便如虎添翼，势将傲啸江湖，独霸武林。到那时你也随我享尽荣华富贵。”

凌惜惜摇了摇头，道：“你错了。我是凌府的小姐，虽是个弱女子，却也没将这个‘亿万家产’四字看得比天还大。薛少庄主，我善言劝你，荣华富贵，转瞬成空，你就算得到了凌府的财富，再要做江湖至尊，还不知要杀多少人？就算江湖给你杀得血流成河，尸骨如山，你这江湖至尊是否做得成，那也难说得很。”

这一番话实是好言相劝，但薛冷缨此刻哪里听得入耳，咬牙切齿地盯着凌惜惜，心道：“你现在说这话来讥讽我么？那便休怪我无情。你的心不给我，身子定须给我。你活着不肯跟随我走，你死了我也要将你带走。”初时他本拟以两人的性命相胁，逼迫凌惜惜屈服，但见两人泯不畏死，心想纵然将两人齐杀，也决不容他们这般相亲相爱，双眉缓缓竖起，脸上杀气渐盛。

狄梦庭见他这般神情，知道他即刻便下杀手，心中柔情万种，说道：“惜惜，此刻你我相聚，复有何憾？便是万箭穿心，你我也死在一起。”

凌惜惜凝神望着狄梦庭，突然“嘤”的一声，投入他的怀中。狄梦庭将她紧紧抱住，在她嘴上亲去。凌惜惜在他一吻之下，心魂惧醉，双手搂住他的头颈，小声道：“待咱们到了天上，你也这般亲我。”

狄梦庭柔声说道：“无论天上人间，我永生永世也亲你不够。”

当此时刻，两人哪还有什么顾忌，便将心中想说的话都说了出来，唯恐少说一句，铁衣山庄开弓放箭，便再没有机会向心上人吐露。

便在这时，忽听得江面上一声清啸鼓风而至，刹时间似乎将那雷鸣般的潮声一齐淹没。

众人都是一惊，这啸声动人心魄，不约而同往啸声处望去，只见怒潮之中，急驰而来一叶扁舟。钱塘潮何等厉害，涛大浪急，船行其间，一下子便给拍得粉碎，因此涨潮之时，便是最好的船夫，也决无胆量敢入江。但这叶扁舟穿行在波峰浪谷之间，时而被巨潮抛起，时而被浪涛吞没，看似倾翻在即，却又疾驶如电，始终凌驾于潮头之上。

扁舟与江岸隔得尚远，只见舟头傲立一个魁梧壮士，却辨不清容貌。但凭此人如此胆魄，如此豪情，天下哪还找得出第二人来？狄梦庭心中喜不自胜，心道：“大哥，你来了！”薛冷缨与程青鹏却面上失色，暗道：“糟了，是萧青麟！”

耳听得那啸声越来越近，直有穿云裂空之势，薛冷缨心念急闪：“萧青麟武功太强，在场没人是他对手，若被他登上岸来，只怕铁衣山庄众人难逃一死。当此时刻，唯有先将狄梦庭射杀，萧青麟见兄弟惨死，必然心神急乱，我才有一线反败为胜的机会。”他当机立断，将手臂往下一落，喝道：“放箭！”

千钧一发之刻，狄梦庭也是心思如电：“大哥说过要来盐官镇与我相会，果不失约。只要他一上岸，危难立解，我可不能错过这个生机。”他目光一扫，望见巨礁下斜生着一株手臂粗的松树，登时有了主意，猛地抱起凌惜惜，从巨礁上跳了下去。

就在他们跳下巨礁的一刹那，百余枝弩箭从礁上呼啸而过，飞入江中，只差半分，便将两人乱箭射杀。狄梦庭身体直落，一手紧紧抱住凌惜惜，双足横蹬，另一手猛地搂住松树斜出的枝干，向上一悠，翻上树身，在树枝上坐稳了。那松树距离水面不过四五尺高，脚下便是惊涛骇浪，不时打在身上，实是惊险万分。饶是他胆气过人，想起适才的死里逃生，也不禁心悸，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他定了定神，突然扬声放啸。他武功虽失，内气犹足，这一啸也如长风激荡，直上云宵，与萧青麟的的啸声遥相呼应。

薛冷缨见狄梦庭跳礁，大出意料之外，一排弩箭全都射落了空，又听狄梦庭发啸召唤萧青麟，更是焦急，厉喝道：“上箭，再射。”

然而，不等铁衣山庄弟子上好弩箭，一旁默不作声的程青鹏突然叫道：“投刀！”随着叫声，神龙堂弟子手臂齐扬，数十柄钢刀同时向铁衣山庄众人飞去，只听惨叫之声迭起，十余名铁衣山庄弟子被砍杀大半，只剩三四人侥幸未死，却也吓得目瞪口呆，动弹不得。

从萧青麟飞舟现身，到薛冷缨放箭，狄梦庭跳礁，再到程青鹏投刀杀人，前后只在顷刻间的功夫。薛冷缨见属下或死或伤，怒急攻心，喝道：“程青鹏，你暗下毒手，好不要脸！”

程青鹏却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反手从属下手中接过一柄钢刀，纵身向薛冷缨劈去。

薛冷缨只觉眼前寒光闪动，百忙中不及细想，顺手拔出长剑，使出家传绝技“九转玉屏风”，将长剑舞成一片光屏，挡在身前。但听得叮叮当当，刀剑磕碰之声密如联珠，只一瞬之间，便已相撞了四十余声。薛冷缨剑法已颇得乃父薛野禅的真传，这套“九转玉屏风”翻来覆去只有连环九式，平时练得纯熟，此刻性命在呼吸之间，敌人的刀招来得迅捷无比，哪里还说得上见招拆招？只是自管自地照式急舞，使这一套“九转玉屏风”，便似出于天生一般。程青鹏连攻七七四十九刀，一刀快似一刀，居然尽数给他挡了开去。

岸上众人只瞧得目为之眩。这时铁衣山庄弟子死尸横倒一片，剩下的几人也都带伤，瞧得手心中捏了一把冷汗，均想：“少庄主果然厉害，只有他才挡得住程青鹏这般快如闪电的急攻。”

其实程青鹏只须刀招放慢，跟他拆上几十招，便有机会取胜，但他一时没想到，对方这套专取守势的剑招，只不过是练熟了的一路剑法而已，叫道：“好小子，咱们斗斗，倒底是你快还是我快？”一味地加快强攻。

薛冷缨只觉对方刀上的压力越来越大，自己险象环生，大声喝道：“姓程的，你失心疯么？萧青麟就快上岸了，你不想法子对付他，干嘛出手算计我？”

程青鹏狞笑道：“薛少庄主，我先收拾了你，再去对付萧青麟，那也不迟。”他口中说话，出招丝毫不慢，心中想道：“我先擒下薛冷缨，将来可以威胁薛野禅；抓住凌惜惜，便能讹诈凌关山；逮住狄梦庭，又能挟持萧青麟。待我将三个步骤完成，不怕神龙堂不扬威江湖。”越想越得意，刀法愈见猛恶，若非想要生擒薛冷缨，早已将他杀了。

这般又攻了十几招，薛冷缨累得全身乏力，终于支持不住，手腕一软，铮的一声，长剑被钢刀击飞。程青鹏一招得手，顺手一掌，将薛冷缨打翻在地，顾不得将他绑了，急步奔到巨礁边，探头向下望去，不禁叫了一声苦，只见狄梦庭与凌惜惜紧抱了那株眼看就要被潮水淹没，树身已经摇摇欲坠，此刻承受两人的重量已经极为勉强，自己若上去捉拿他们，立时会把树身踩断。

程青鹏既想抓人，又不敢跃下，他脑筋急转，猛然有了计较，急命几名弟子解下缠腰的丝绦，系成一条长长的绳索，垂下巨礁抓人。

狄梦庭虽然看不见礁上众人的举动，却知时间多长一刻，便对自己多一分不利。他一边运气冲穴，一边鼓足气力喊道：“大哥，我在这里。”

不过一会儿功夫，长绳已经系好，程青鹏走到礁边，向前一望，只见萧青麟的扁舟虽然来势极快，距离江岸犹有三四十丈，不禁笑道：“萧青麟，任你英雄了得，却再快也赶不及了。等你上岸的时候，狄梦庭已落到我的手中。”说着抓起绳索向礁下溜去。

狄梦庭眼见程青鹏从礁顶下来，而大哥远数十丈外，虽然片刻即能赶到，终是来不及了。他心知今日定然无幸，非但救不了凌惜惜，自己的性命也要赔在钱塘江中，凄然向凌惜惜望了一眼，心道：“惜惜，别了，别了，你万万保重。”便在此时，程青鹏已到头上。狄梦庭心下万念俱灰，只待程青鹏的手抓来，便拉紧他的身体，一齐投入江中，宁肯同归于尽，也不能被他活捉。

程青鹏见狄梦庭一付束手就擒的模样，只道稳操胜券，劈手向他抓来。哪知，他的手臂还未伸出，猛听江中传出惊雷般的一声大喝：“姓程的，敢尔伤我兄弟！”这一声大喝，好似长风撼地，苍龙行空。跟着呼地一声响，一枝铁锚破空飞来，直击程青鹏的胸口。

铁锚犹还未到，那股劲风已撞得程青鹏呼吸为之一窒，吓得他面色惨变，此刻保命要紧，哪有余裕去抓狄梦庭？急忙拉住绳索，腾身一荡，翻上礁顶，耳听轰的一声巨响，身后石屑纷飞，知道铁锚打入礁岩，这铁锚上的劲道实是非同小可，自己只要反应稍慢，怕不给打得骨断筋折。

不待他惊魂稍定，又听萧青麟扬声喝道：“程青鹏，你能躲过萧某一锚，也算有种。再接萧某一剑。”拔出长剑，运劲掷出。嗤的一声响，长剑横越半空，剑尖直指程青鹏的咽喉。这时扁舟离江岸已不过七八丈远，长剑一闪即到眼前，程青鹏来不及躲闪，慌忙挥刀挡去，只听得喀的一声，手中钢刀断为两截，剑势不衰，将他的右臂平平斩落，鲜血登时喷射而出。

萧青麟长剑脱手之后，抓起船头的缆绳，用劲挥出，卷住岸上一快凸起的礁石。适逢一个大浪打来，将扁舟托起多高，萧青麟借机一拽缆绳，小船呼地一下子横飞数丈，如同腾云驾雾一般，荡上巨礁的顶端。

这一下仿佛神从天降，先声夺人。但程青鹏也真为勇悍，右臂虽断，傲立不退，飞起一脚，将萧青麟的长剑踢落江中，大喝道：“姓萧的手中没剑，杀了他！”众神龙堂弟子荷荷高呼，各举钢刀，刀光似雪，将萧青麟围在垓心。这些刀手有的高声暴叫，有的号啕悲嚎，有的挥刀乱劈，有的伸拳猛击自己胸口，神情似疯似傻。萧青麟先是一怔，随即明白，这些古怪的呼叫举动，旨在扰乱敌人心神。只见众人脚步错杂，然而进退趋避，却是严谨有法。

萧青麟看明对方的阵法，笑道：“萧某手中虽然无剑，但这等阵法，挡挡江湖三四流角色或许可以，要想降龙伏虎，却差得太远。我要用兵刃，难道取不来么？”说到此处，身形一晃，已从刀阵中闪出，顺手抄起薛冷缨被打落的长剑，侧身斜退，又回到阵中。他这一出一入，数十名舞刀急奔的刀手竟没碰到他一片衣角。众人正自骇然，只听他朗声说道：“你们伤我兄弟一指，便如伤我十刀！辱我兄弟一言，便如辱我万语！今日萧某剑下无情了。”

程青鹏大呼：“休听他放狂，大伙儿上啊！”众刀手应声齐喝，将钢刀舞成团团雪花，疾卷而至。萧青麟向左一冲，身子却向右方斜了出去，长剑乱颤，但见寒光连连闪动，嗤嗤嗤嗤之声大起，当前六名刀手咽喉中剑。他回过身来，连环五剑，又刺倒五人，跟着一腿横扫，正落在一名刀手腰上，将他踢得飞出数丈，栽入江中。

这一下出手突兀之极，萧青麟连杀十二人，仅是瞬息间的事。神龙堂的阵法顿时散乱得不成模样。只是那些刀手都是神龙堂训练出来的死士，望见伙伴惨死，也红了眼，又有十三人呐喊着冲上。带头之人手使一对鬼头钢刀，刀锷极宽，与两扇门板相仿，向萧青麟兜头便剁。萧青麟喝道：“找死！”长剑斜出，从他双刀间的空隙中穿入，刺中他的眉心，那人大叫一声，向后便倒。萧青麟收剑回转，横削直刺，又杀了四人，余下八人只吓得心胆俱裂，发一声喊，没命价向后逃跑。

萧青麟叫道：“你们欺我兄弟，一个也休想活命！”追上八人，长剑疾刺，使出“一剑八芒血连环”，只见剑式一分为八，化做一片璀璨的银光，每一剑都是从后背贯穿前胸。这八人奔跑正急，虽然中剑气绝，却收不住脚，兀自又冲出十余步才倒地。

萧青麟心想这一战须得招招杀手，决不能有丝毫容情，若不在极短时刻内杀尽敌人，一会儿潮水涨高，困在松树上的二弟便无法脱险。他奔行如飞，忽而直冲，忽而斜进，足迹所到之处，丈许之内的敌人无一幸免，当真是所向披靡，无人能挡得住他的一招一式。过不多时，又有三十多人倒地。

程青鹏站在礁顶高处，眼见萧青麟如此神出鬼没的刺杀神龙堂弟子，不由得心惊胆战，只想：“他不是人，是鬼！是索命的厉鬼！”这个念头一起，恐惧之心更盛，哪敢上前再战，返身夺路而逃。

萧青麟喝道：“往哪里跑？”连刺数剑，将最后几名刀手刺杀，飞步向程青鹏追来。他脚下快得多，抢出十余步，便已追到程青鹏身后。

程青鹏陡觉背后杀气大涨，不必回头，便知萧青麟迫近。他心中一急，精神猛长，脚下不知从哪里生一股力气，拼命一纵，向前跃出丈余，萧青麟的剑锋本已够着他背心，竟尔被他摆脱。他身子急进，反手一甩，袖中射出五柄飞刀，向萧青麟打来。

萧青麟见他暗器出手，劲道猛极，长剑挽起几个剑花，挡在身前。哪知五柄飞刀突然中道转向，呼的一声，斜刺射向狄梦庭与凌惜惜栖身的那株松树。原来程青鹏极工心计，知道的暗器决计伤不了萧青麟，索性全都打向狄梦庭，料定萧青麟绝不会不顾兄弟的生死，必然要去相救，自己便能趁机逃脱。

萧青麟果然大惊，那松树在潮水的冲击下本已快要断折，即使没有外力相击，也很难支持住两个人重量。这时程青鹏掷刀击砍，岂能不断？瞧这情势，他若要追杀程青鹏，无论如何不及再回身去救二弟。他权衡利弊，一闪念间有了主意，身子硬生生一转，向狄梦庭奔去。

程青鹏大喜，趁此功夫发足狂奔，几个起落，已窜出数丈远。

便在此时，蓦地里青光一闪，一柄长剑从萧青麟手中急掷而出，如风驰电掣般射向程青鹏背心。程青鹏乍然惊觉，待要闪避时，长剑已穿心而过，透过了他的身子，仍是向前疾飞。他脚下兀自不停，又向前奔了两丈有余，这才扑地倒毙。

萧青麟在急退中飞剑击杀程青鹏，长剑出手一瞬间，人也到了礁畔，只见那五柄飞刀都打中松树的枝干，树身哪吃得住这股力道？“喀嚓”一声，从礁岩上折断，掉入江水。

萧青麟坠后七八丈，见松树落江，飞身来救。他一展开轻功当真是如箭离弦，迅捷无伦，但终于迟了一步，眼见狄梦庭与凌惜惜身体失了依靠，顷刻间便要被潮水吞没。萧青麟急得血贯瞳仁，大叫道：“不，不要！”

狄梦庭听到大哥的叫声，已是身子凌空，这一落下去，脚底便是万丈洪涛，百忙中右臂一勾，揽住了凌惜惜的纤腰，当时心中唯有一念：“和她一齐死在波涛之中，不可分离。”他手臂刚抱住凌惜惜的身体，猛觉眼前黑影一闪，一条小船从岸上直飞而下，正好将两人托住。原来萧青麟情急之下，将自己乘坐的小船推向二人，手中牢牢握住缆绳，身子已大半悬在礁外。这一招原是行险，只要稍有闪失，连他自己也带入了江潮之中。只听怦怦两声，狄梦庭与凌惜惜摔在船板之上。这一下死里逃生，两人固然大出意外，萧青麟也暗道一声：“侥幸！”若不是身边恰好有这条小船，本事再大十倍也难以相救了。

狄梦庭一手抱着凌惜惜，一手抓紧船舷，整个身子伏在船板上。船身在急流中一会儿如上高山，片刻间似泻深谷，但两人经过适才的危难，对这一切全都置之度外。狄梦庭道：“惜惜，你别害怕。有大哥在，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凌惜惜倚在狄梦庭怀中，凑在他耳边说道：“我俩若能不死，我要永远跟着你在一起。”狄梦庭心情激荡，道：“我也正要跟你说这一句话，天上地下，人间江底，我俩都要在一起。”凌惜惜喜悦无限，跟着说道：“天上地下，人间江底，我俩都要在一起。”两人相偎相倚，柔情蜜意充塞胸臆。

在萧青麟心中，却是暗暗叫苦，这条小船虽然轻便，加上狄梦庭与凌惜惜的身体，已有四五百斤的重量。若仅是如此，萧青麟犹能应付。所难对付的，是那江潮猛冲在船上的势道，其力何止千斤，都通过缆绳传到萧青麟的手上。不论他武功如何高强，但双手终是血肉之物，如何能与滚滚巨流抗衡？片刻之间，掌心已被绳索勒出血来。

当此紧要关头，萧青麟只想：“今日便是拼上一死，也要救二弟脱险！”他将心一横，猛地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了出来。随着这口鲜血喷出，那缆绳顿时绷得笔直，拽着小船往岸上收来。

这是一门极厉害的邪派功夫，叫做“天魔啐血大法”，乃是借啐血来凝聚全身的内劲，发出超强的潜力。只是这功夫有一个重大的禁忌，施展之后便会严重脱力，轻则大病一场，重则性命垂危，因此这门心法虽然厉害，不到万不得已之刻断然不可施展。

萧青麟为救兄弟脱险，早已将自己的安危置之度外，此刻脸上已无半分血色，一口口鲜血不住喷出。他每喷出一口血，功力便强劲一分，缆绳越收越近，不多时，小船离江岸只差三四丈远。

突然之间，岸上响起一声极阴极冷的尖笑，从死尸丛中站起一个人来，正是薛冷缨。他被程青鹏打倒后，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因此萧青麟杀绝神龙堂之众的时候，便没有发现地上还有一个装死的铁衣山庄少庄主。

他眼见萧青麟双手拽着缆绳，拼命要拉小船上岸，心想这岂不是一个天赐良机，猛地拣起一柄长剑，飞身便向萧青麟刺来。

萧青麟耳听身后传来剑刃破空之声，便知有人偷袭，这时他双手拉船，已经用尽全力，无法回手招架。当此危急时刻，他无暇细想，反足一甩，踢起一个石子，直射薛冷缨前胸。

虽是一个石子，但在他的内力贯注之下，劲道雄猛，不弱于钢簧弹射出的弹丸。薛冷缨急忙挥剑往外一崩，只听得“喀嚓”一声，石子虽然崩飞，长剑也从中而断，连他的虎口也被震出血来。这一石之力，竟然威猛如斯，薛冷缨不禁骇得魂飞魄散，再也不敢逼近。

萧青麟趁此时机，又加几把力，将小船拉到岸边不足两丈之地。眼看小船就要上岸，便在这时，薛冷缨脸上露出一丝阴狠的狞笑，左手一翻，掌中多一枚黑黝黝的弹丸，抛了起来，那弹丸突然在半空中炸裂，化做一个斗大的火球。他猛地摧动掌力，推得火球撞向萧青麟。

这火球好不厉害，待到萧青麟近前，再一次炸开，散成一道方圆丈许的火幕，飞卷向他扑来。刹那之间，萧青麟头发衣衫着火，全身都裹入烈焰之中。

狄梦庭在船中见此情形，惊得手足冰凉，大叫道：“那是毒火！大哥，你快松开缆绳，不必顾我！”

萧青麟浑身炙痛难当，但胸口热血冲涌，喝道：“咱们兄弟死活都在一起！你胡说些什么？”此时此刻，只要他松开缆绳，马上跳入水中，或是在地上打几个滚，就能将身上的火焰扑灭。但他傲立不动，任凭熊熊烈焰焚身，双手紧抓缆绳，蓦地发出一声长啸，四下里江岸回声不绝，便似长风动地，云气聚合，周身的火焰被这股气息所激，陡然向上窜去，形成一个腾空而起的火柱，情形蔚为壮观。

薛冷缨见状骇得张口结舌，只觉手足冰冷，脱口叫道：“你……你……是人是鬼？”

萧青麟啸声未绝，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染得缆绳斑斑殷红。随着这口鲜血喷出，他双臂力量暴长，奋力一拽缆绳，那小船竟被拉得从江中腾空而起，仿佛插了双翅，横跨两丈宽的江面，直飞上岸。

狄梦庭上得岸来，只见大哥身同火人一般，手中犹然紧握缆绳，心口仿佛被大锤狠击一记，泪水夺眶而出，大叫：“大哥！大哥！”

萧青麟却仿佛没有听到兄弟的叫声，他扔下缆绳，不顾先将身上的烈火扑灭，转身即向薛冷缨冲来。

薛冷缨见他浑身带火，飞焰逼人，一时吓得忘了逃跑，怔怔等他到了近前，才猛地醒悟，举起断剑，刷刷刷三剑，吐势如虹，连刺他的胸口小腹。萧青麟见他招数凌厉，竟不闪避，右手指尖径点他咽喉。薛冷缨断剑圈转，剑尖对准萧青麟指尖戳去。这一下变招即快，剑尖所指更是不差厘毫，单此一剑，已是武林中罕见的高招。但萧青麟依然不避不躲，手臂陡然间暴涨两寸，闪电般地中宫抢入，将薛冷缨的断剑劈手夺过，跟着反手刺出。只听得一声惨叫，薛冷缨脸上连中四剑，双手捂面，鲜血从指缝间涌出，转身夺路狂奔而去。

萧青麟还想追击，才跨出两步，只觉浑身一阵撕心裂肺般的巨痛，眼前一黑，又喷出一口鲜血，再也支撑不住，一头栽倒在地上。

作品相关 第十五章 人鬼双面

萧青麟这一番昏迷，始终昏昏沉沉，时而似乎全身在熔炉中烘焙，汗出如雨，口干唇焦，时而又似堕入冰窖，周身血液都如凝结成冰。如此热而复寒，寒而转热，偶尔微有知觉，身子也如在云端飘飘荡荡，过不多时，又晕了过去。眼前有时明亮，有时黑暗，似乎有人喂他喝汤服药，有时甜蜜可口，有时辛辣刺鼻，却不知是什么汤水。

如此神志模糊的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他恍恍惚惚地仿佛又走回莫干山中，那秋海棠开遍的山间，一条石径遥遥通向蓝天尽头，路上默默站立一人，白裙胜雪，丽色如花，迷离的山雾从她脚下掠过，为她增添一丝飘渺的仙气。萧青麟心跳顿时加快，喃喃叫道：“雪儿，雪儿，是你么？你……你在等我？”依稀可见丽人微笑颔首。他又是惊喜，又是感动，急忙大步赶去。只是那山径竟似永无尽头，无论他如何奔跑，与宫千雪总是遥不可及。突然之间，只听“轰”的一声巨响，一块石碑陡然从天而降，挡在宫千雪身前，只见碑上端端正正刻着“钟离剑阑”四个大字，每一个字都仿佛一柄利剑，割断了萧青麟的目光，也割断了宫千雪的身影。他绕过石碑，却见眼前是一片碑林，每一块碑上都刻着钟离剑阑的名字，密密麻麻布满天地。他用尽全力睁大眼睛，却连宫千雪的一片衣角也找不到，急得大叫：“雪儿，雪儿。”耳听四周回音阵阵，却没有人答应。他即而转怒到石碑之上，喝道：“钟离剑阑，你已经不在人世，为何还要困着她？让她半生苦闷，得不到欢乐。你……你如何对得起她？雪儿，你在哪里？雪儿！雪儿！”

情急之下，他身体一震，从梦中惊醒来，慢慢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一根点燃着的红烛，烛火微小跳动，发出淡淡黄光，跟着听得一个清脆柔和的声音低声说道：“萧大哥，你终于醒过来了！”语音中充满喜悦之情。

萧青麟转睛向声音来处望去，只见说话的是一个少女，秀丽明艳，一双清澈的眼睛凝视着桌上的烛火，轻声说道：“什么地方不舒服啦？”

萧青麟脑中一片茫然，只记得自己在钱塘江畔被烈火焚身，就此晕了过去，怎么眼前忽然来这个少女？他喃喃说道：“我……我……”发觉自身是睡在一张软床上，身上盖了被子，当即便欲坐起，但身子只一动，四肢百骸中便如万针穿刺，痛楚难当，忍不住“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那少女忙道：“你刚醒转，可不能动！谢天谢地，你终于醒了过来，这条命算是保住了。”听她语音甚是关切，但始终低垂眼帘，口中说话，却避开不看萧青麟。

萧青麟不知道这少女为何会来照顾自己，为何目光不敢与自己相对，道：“我……我在哪里啊？”

那少女正要回答，忽听得门外脚步声响，呀的一声，房门推开，走进一人，手中托着一个红漆托盘，盘上放着药罐，正是狄梦庭。他见萧青麟醒来，大喜过望，抢上一步，说道：“大哥，你觉得怎样？”说着伸出手指，在萧青麟腕上搭了片刻，不住点头，道：“大哥的脉象渐渐沉稳，已无凶险。当真是万幸之至。这七日七夜你昏迷不醒，把我和惜惜都快要急死了！”

萧青麟微微一惊：“原来我昏迷不醒，已有七日七夜，我还道只是二三天的事。”只见狄梦庭与凌惜惜的眼中都是布满了血丝，歉然说道：“这七日七夜你们一定都没合眼。这位便是凌小姐吧，有劳你辛苦照料，真是过意不去。”

凌惜惜道：“萧大哥说哪里话来？若不是你舍身相救，我们早以葬身钱塘江底。我们为你熬上几夜，比起你为我们受的重伤来，那又算得了什么？”说这番话时，她依然垂着眼帘，不看萧青麟一眼。

萧青麟只道这是少女的娇羞，也不以为意，向狄梦庭道：“二弟，我知道自己伤势不轻，但有风神医的衣钵传人在此，这条命总是丢不了啦。咱们兄弟如同一体，我救你性命，你治我伤病，都不必言谢。”

狄梦庭端过药罐，道：“大哥，你我兄弟肝胆相照，何必多言？你身子尚未复原，别说这些了。这是我为你煎的药汤，须得趁热服下。”

萧青麟点了点头，伸手去接药罐，右手只这么轻轻一抬，顿时全身刺痛，哼了两声，慢慢提手，却不住发颤。

狄梦庭道：“你伤势未愈，快躺着别动。我来喂你。”

萧青麟道：“堂堂天下第一杀手，连自己服药都不能，那不是成了废人？二弟，你带凌小姐回屋歇息。我四肢未损，不用别人侍候。”说着咬紧牙关，将手臂伸到床边，微微欠起身。他只是这么稍一用力，额头上已布满黄豆般大的汗珠。

狄梦庭忙扶住他的手，道：“你慢一些。”

萧青麟道：“我不用你扶，放开我的手……”话音未完，突然停住。他望着自己的手臂，竟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只见手臂上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到处都是血庖和疮痂，筋肌错乱，一片血肉模糊。这哪里象是人手，分明如鹤皮鸡爪，又似朽木枯根。霎时之间，他忘记了一阵阵钻心的剧痛，举起手臂，叫道：“这是我的手么？二弟，你……你说，你说！怎么会这样！这……这难道是我的手？”

狄梦庭面带疚色，道：“大哥，都是兄弟连累了你。你中的是铁衣山庄秘制的‘碧磷火’，又苦撑得太久，全身肌肤无一完好。我虽用了药效最好的‘去腐消肌膏’，仍然无法消除烧伤的疤痕。”

萧青麟目光凝滞，仿佛全未听到狄梦庭的话，突然之间，他想起一事，大声喝道：“镜子呢？给我镜子！”

狄梦庭神情大变，后退一步，道：“大哥，你……你别……不……不要……”

耳听兄弟说话语无伦次，萧青麟的心不禁往下一沉，刹那之间，他仿佛明白了二弟为什么会神情大变，凌小姐为什么总是不敢直视自己，颤声说道：“二弟，你老实告诉我，我的脸……是不是很吓人？”

狄梦庭道：“不是。”

萧青麟苦笑道：“你说话言不由衷，我岂能听不出？”他伸手抓住狄梦庭手中的托盘，道：“拿来！”狄梦庭不想松手，但又怕强夺之下触痛大哥的伤口，微一僵持，便即放手。萧青麟举起托盘，那托盘面上的红漆光可鉴人，实不亚于明镜。他往上面看去，只见盘心映出一张半人半鬼的脸庞，右半边脸毫无损伤，依旧带着勃勃英气，左半边脸却被火烧烂，眉毛尽掉，眼睛只剩下一个黑洞，脸颊肌肉扭曲，说不出的丑恶难看。

顿时，他心中一寒，如同猛然掉入冰窟一般。他用手轻轻抚摸脸庞，喃喃说道：“这张脸！我……我从今是人是鬼？”他自踏入江湖以来，虽然面对千夫所指，但傲气冲天，从未将各大门派放在眼里，此刻见到自己已变成这样一付模样，若再入江湖行走，在世人眼中，自己势必成为可笑可嘲之人，武功再强，也不过是惊世骇俗的怪物而已。思潮起伏，追念平生诸事，想到恨处，蓦地低嘿一声，双手运劲一分，“喀”的一声响，那红木托盘竟被他生生掰成两截。

狄梦庭如何不明白大哥的心情，心中也是如有刀搅，却不知该如何安慰他，只得端起药罐，道：“大哥，你体内毒火未清，还是先将药喝了吧，至于脸上的伤，也并非无法可医，待我日后细细琢磨，总能找到办法救治。”

萧青麟黯然说道：“毒火毁容，哪能医治？我变成了这付模样，吃药又有什么用？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狄梦庭心头一酸，含泪说道：“大哥，咱们啸傲江湖，凭得是英雄肝胆。脸上受了伤，不妨碍咱们堂堂正正做人。天下有伤残的武林高手也不在少数，何曾被人小看了？”

萧青麟摇了摇头，道：“你不必劝慰我。当今江湖，已经没有萧青麟这个名字了。”他脑海突然闪过宫千雪的影子，心中愈发揪痛：“我这张脸，今生今世再也不能与她相见。便是邂逅，也要回避不见，免得吓着了她。唉，其实不用担心，她决计认不出这个半人半鬼的怪物是我。”一念至此，更是万念俱灰，眼角泪光隐现，挥手推开狄梦庭送到面前的药罐。

狄梦庭知道大哥的禀性，见他拒绝服药，定是心灰意冷到了极点，以至丧失了求生的信念，当下左手猛地一翻，拔出一柄匕首，对准自己的脸庞，道：“大哥，当初咱们结义时所言，有难同当。如今，你的脸是为了救我才毁的，我便也毁了自己的脸，以全结义之情。”

萧青麟急道：“二弟，怎可胡来？”

狄梦庭大声道：“你伤势未愈，却不肯服药，岂不是无视自己的性命？你若有个闪失，兄弟陪你火里烧、土里埋，决计也不活了。”

萧青麟亦知兄弟的性子，说得出做得到，自己若自轻性命，他真的会以死相谢，当下将药罐接过，道：“我喝药。”端起药罐，一饮而尽，那药汁极是粘稠苦涩，才到喉头，陡觉胸口气血翻涌，猛地呛了出来，喷的全是鲜血，染得床被尽红。

狄梦庭急忙将他扶住，道：“你觉得怎样？”

萧青麟闭上眼睛，道：“二弟，你们先出去吧。让我安静一会儿。”

狄梦庭还要再说，凌惜惜上前拉了拉他的衣袖，小声说道：“萧大哥心中难受，咱们先出去，让他一个人歇息。”一边将狄梦庭推出小屋。

两人出屋之后，凌惜惜道：“萧大哥面容毁伤，心情自是郁闷无比。咱们唯有慢慢劝慰他，让他自己解开这个疙瘩，心情才会慢慢好起来。可不能劝得太急，那只会适得其反，增添他心中的烦闷。”

狄梦庭道：“我怎不知道这个道理？可是大哥的伤势还未痊愈，若是心情苦闷，不啻于伤上加伤，偏又不肯服药，这样下去，一条堂堂硬汉只怕就此毁了。”说到这里，心中酸楚难当，流下泪来，道：“我能治好他的伤，却治不好他的心。我……我这个兄弟还有什么用？真不如死了的好！”

凌惜惜道：“你不要着急，总会有办法的。你再想一想，除了咱们之外，还有谁能劝他。”

狄梦庭道：“大哥在江湖中仇家无数，除了我是他唯一的兄弟，再也没有亲人……”蓦地话音一顿，眼睛突然一亮，急道：“对了，她！只有她才能救大哥！”

凌惜惜道：“谁？”

狄梦庭道：“钟离世家大嫂，宫千雪！”说罢，他拉起凌惜惜的手，说道：“惜惜，我现在便去莫干山，大哥就交给你照料了。”不待凌惜惜回答，闪身出了屋门。

海宁与莫干山同在浙江境内，相距并不甚远。况且临安一带都是平野，马匹奔跑极是迅速。狄梦庭一路往西急赶，天色将黑时分，已过了德清县城。再行得一个时辰，进入莫干山中。只见月上西天，那坐骑疲累已极，再也无法支持，跪倒在地。他拍了拍马背，说道：“马儿，马儿，你在这儿歇歇，自行去吧！”展开轻功疾奔。

行到子夜时分，已到了钟离世家的剑冢前。狄梦庭眼见月光洒在一块块墓碑上，想起不久前大哥刚刚和自己从这里经过，如今碑林依旧，大哥却已卧床不起，不由得心中一阵难过。这么一想，奔得更快了。

他刚刚进入剑冢，突听得兵刃铮铮相击为号，松柏林中跃出七名剑手，各持长剑，挡住去路。当前一人喝道：“是哪一路的朋友，深夜光降钟离世家？”

狄梦庭停下脚步，抱拳道：“在下狄梦庭，深夜打搅，有急事求见钟离嫂夫人。”

那人怔了一怔，显然从未听说过狄梦庭的名字，见他年纪甚轻，只道是哪个门派的后辈弟子，道：“我家嫂夫人向不会客，家中事务，全由掌门人主持。眼下夜色已深，阁下请到山下客房歇息，待明日天亮，再去拜见掌门人。”

狄梦庭道：“不行。我必须要见钟离嫂夫人一面。请各位让我过去，事在紧急，片刻延缓不得！”

那人拂然不悦，道：“除了一年一度的试剑大会，嫂夫人从不见外人。阁下若有急事，当可向掌门人陈禀，想见嫂夫人，却是万万不能。”

狄梦庭心想：“这人所言虽是实情，但你们不让我去见宫千雪，我难道不会自己去见她？”主意一定，便懒得与他们多言，身形一侧，抢步向剑冢中走去。

众人一见，勃然变色。当前那人长剑指出，大声喝道：“剑冢乃是家族禁地，外人不得擅入。阁下再不停步，莫怪我们剑下无情！”

狄梦庭脚下加快，倏然闪过。众人只觉眼前人影一晃，对方已从身边穿过，当即挥剑反刺，七柄长剑青光闪动，疾向狄梦庭身上七处刺来。狄梦庭不愿与他们纠缠，将衣袖甩出，一招“风起云涌”，扫在剑锋之上。这袖梢贯注了内劲，端得非同小可。那七人出其不意，只觉一股大力从剑柄传到手上，哪里还能把握得住？七柄长剑一起脱手飞出，有如七条银蛇，直射入十余丈外的松林之中。

狄梦庭挥袖震飞七人长剑，仅在一瞬之间，他身形不停，一连几个起落，从剑冢中冲了过去。忽听身后传来数声尖锐刺耳的哨声，知道这是那几名剑手召唤援兵。他自恃技高，心下也不惧怕，依旧向山上疾奔。

此时山道更为崎岖，有时峭壁之间必须侧身而过，行不到一会儿，乌云遮月，山间忽然昏暗。狄梦庭心道：“此处我地势不熟，钟离世家莫要使什么诡计，倒不可不防。”于是放慢脚步，缓缓而行。

又走一阵，云开月现，满山皆明，心中正自一畅，忽听得山后隐隐传出大群人众的呼吸。气息之声虽微，但人数多了，狄梦庭已自觉得。他暗提一口真气，定了定心神，转过山道。

眼前已到钟离世家的山门。门前的空地上疏疏落落的站着百来个剑手，都是身穿白色劲装，手持长剑，剑光闪烁耀眼。

狄梦庭定睛细看，只见这群剑手的站位似乎杂乱无章，实则十二三人结成一组，十二三组连成一阵，相生相克，互为犄角，声势实是非同寻常。他心中暗想：“久闻钟离世家的剑阵为武林一绝，实有神鬼莫测之威，今日一见，名不虚传。”当下缓步上前。

只听得阵中一人撮唇呼哨，百余名剑手倏地散开，或前或后，阵法变幻，已将狄梦庭围在中间。各人长剑指地，凝目瞧着狄梦庭，默不作声。

狄梦庭拱手一转，说道：“在下诚心上宝山求见钟离嫂夫人，请众位勿予拦阻。”他说话声音低沉，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足见内力深厚，语意恳切，显是诚意告劝。

众剑手却不发一言，过了一会儿，有人朗声喝道：“掌门人驾到！”随着喝声，阵中闪出一人，正是钟离剑阁。他隔得老远，上下打量狄梦庭，道：“阁下深夜闯山，便是为见敝家嫂夫人？”

狄梦庭道：“正是。”

钟离剑阁双眉一轩，道：“敝家之事，全由我来做主。你有什么事？对我说也是一样。”

狄梦庭道：“不行。此事非要与钟离嫂夫人当面说来。”

钟离剑阁冷冷一哼，道：“钟离世家的内眷从来不见外人。阁下须知自重，休要再动这个念头。”突然之间，他仿佛想起了什么，双目直盯在狄梦庭脸上，道：“我们见过面，在试剑大会上。对，你……你是萧青麟的结义兄弟！”

狄梦庭道：“时隔多日，原来钟离掌门还记得我。”

钟离剑阁脸上顿显戒备之色，四下望了望，道：“你们打的什么主意？萧青麟现在哪里？为什么不出来相见？”

狄梦庭坦诚相告：“我大哥眼下身在百里之外，钟离掌门不必担心。”

钟离剑阁将信将疑，道：“你这次闯山求见我家大嫂，是否受了萧青麟的指使？”

狄梦庭心中叹息，道：“我来拜山，并未受任何人指使，但确是为了完成大哥的一个心愿。”

钟离剑阁一听此言，登时怒从心起。那日在试剑大会上，当着数百豪杰眼前，萧青麟为救宫千雪奋不顾身，而宫千雪为放萧青麟，也不惜冒着得罪天下英雄的危险。事后，钟离剑阁口里虽然没说什么，心中却已起疑，料想两人之间必有一段渊源，但到底发生过什么事，那是杀他的头也不会去问宫千雪的。这时听狄梦庭口中说出“萧青麟”这三个字，实如在他心中刺了一针，怒气冲涌，大声喝道：“住口！世人谁不知萧青麟狼子野心，你们要见我家大嫂，安得什么歹毒之心？姓狄的，你不要以为仗着萧青麟的长剑厉害，便能为所欲为。”

狄梦庭也动了怒气，道：“钟离掌门说什么来？我与大哥肝胆相照，重的是一个‘义’字！狄梦庭既不以大哥神剑无敌为荣，也不以大哥身为杀手为耻。”

钟离剑阁冷笑道：“天下居然有如此不知自爱之人，竟愿与凶徒为伍。也罢，我钟离世家跟你素不相识，并无过节，你甘心助纣为虐，那也随你。只是莫干山中容不得歹徒逗留，便请立时下山，日后休要再来。”

狄梦庭道：“狄某既然来了，便不能无功而返。不管钟离掌门如何看我，今日定要见到钟离嫂夫人。”

钟离剑阁凛然道：“你执迷不悟，定要与钟离世家为难，须得破了我们的百剑大阵。”

狄梦庭道：“我区区一人，武功低微，怎能与贵门的绝技相敌？请各位放开一条路，我绝无恶意。”

钟离剑阁道：“你装腔作势，出言相戏，莫干山钟离世家门前，岂容你如此撒野？”说着长剑在空中一挥，剑刃劈风，声音嗡嗡长久不绝。众剑手各挥长剑，百余柄长剑披荡往来，登时激起一阵疾风，剑光组成了一片光网。

狄梦庭暗暗发愁：“他百余人组成的剑阵，我一个人如何破得了？今日之事，当真棘手之极了。”

他心下计议未定，剑阵已左右合围，剑光交织，真是一只苍蝇也难钻过。钟离剑阁叫道：“快亮兵刃吧！钟离世家不伤赤手空拳之人。”

狄梦庭心想：“这剑阵自然难破，但说要能伤我，却也没那么容易。此阵人数虽多，威力虽大，但各人功力高低参差，必有破绽，且瞧瞧他们的阵法再说。”突然横腿疾扫，卷起地下大片沙石，猛向众人洒了过去。

最先冲上的数人在霎时之间，但觉眼前飞沙走石，双目不能视物，只得向后回跃。便这么一缓，狄梦庭已从剑光的缝隙间穿过。他深知对方武功虽均不强，但一经联手，却是难以抵御，当下不敢与众人强攻硬战，只展开轻身功夫，在阵中钻来闪去，找寻空隙。

他身法虽快，但在百余人的围困之中，想闯出一条路来谈何容易？心下寻思：“我如不闯出阵去，怎能见到宫千雪？更无法求她劝大哥疗伤。”一想到大哥的伤势，登时热血冲涌，霎时间什么都不顾了，合身向前直冲。

众剑手见他身法突然加快，一道白影在阵中有如星驰电闪，几乎看不清他的所在，不禁头晕目眩，攻势为之一滞。钟离剑阁叫道：“大家小心了，莫叫凶徒逃出阵去。”

狄梦庭大怒，心道：“我乃何许人也，难道会逃么？你是这剑阵的主持之人，我先将你拿下，这剑阵不攻自破。”猛地一提气，向钟离剑阁奔去。

钟离剑阁吃了一惊，忙一挥手，左右抢上三十名剑手，挡在他的身前，长剑并举，犹如立起一堵剑墙，将他护得固若金汤。狄梦庭奔出八九步，立觉情势不妙，左右杀气骤增，十七八柄利剑几乎同时刺到，每一剑的方位时刻都捏拿得恰到好处，竟叫他闪无可闪，避无可避。

狄梦庭身处险境，不惧而怒，心想：“你们纵然不愿让我去见宫千雪，也不必招招都下杀手。难道非要了我的性命不可？又说什么‘钟离世家不伤赤手空拳之人’？”他双掌扯住衣襟往外一分，将外衣撕为两截，运劲挥出，卷住刺来的十余柄长剑，朗声喝道：“小心了！”手臂振处，喀喇喇一阵脆响，十余柄长剑尽皆断折。

那十余名剑手惊得面如土色，只一呆间，狄梦庭飞身跃起，有如潜龙腾渊，呼的一声，从数十人的头顶上直掠而过，向钟离剑阁扑来。

这一扑乃是狄梦庭全身功力所聚，如鹰之捷、如虎之猛，实是威不可当。钟离剑阁见他如此猛悍，顿时激起了刚强之气，也是纵身跃起，半空拔剑，当胸疾刺。这一剑既快且准，有如星驰电掣，料想狄梦庭本事再高，也只能回招自保，决计无力出手攻击。

眼见长剑刺来，狄梦庭心知如果一击不中，钟离剑阁左右的剑手立时便围了上来，那便再难脱身。因此突行险招，身子在半空中硬生生一拗，右掌顺着剑锋一抹而上，径削钟离剑阁握着剑柄的手指。他掌缘上布满了真气，锋锐处实不亚于利剑，削上了也有切指断臂之功。

钟离剑阁“啊”的一声，心想这一剑纵然刺中狄梦庭，自己的一条臂膀只怕也要废了，急忙松手放剑，施展小擒拿手，去抓狄梦庭的手腕。哪知，狄梦庭手臂已伸在外，竟不见他弯臂曲肘，掌力便即送出，闪电般当胸拍来，招数固是奇幻之极，功力亦是雄浑无比。

钟离剑阁大骇，这时身在半空，无法借力，当下左掌疾拍，砰的一声，双掌相交，刹那间只觉胸口气血翻腾，借势向后飘出两丈有余。他吸一口气，吐一口气，便在半空之中，气息已然周匀，轻飘飘的落在地下，稳稳站定。

他心道一声：“好险！”猛听身旁有人说道：“钟离掌门，好身手！”急忙侧头一望，只见狄梦庭不知何时已站到身畔，右掌虚抬，指着自己前胸要穴。

两人纵身出击到飘身落地，当真只是电光石火的一瞬之间，可是这中间两人飞身、出剑、夺剑、擒拿、对掌、拼力、跃退、调息，实已交换了七八式最精深的武学变化，相较之下，一个全力搏击，一个后发制人，钟离剑阁被人欺到身畔而恍若未觉，显已输了一筹。

钟离剑阁万料不到狄梦庭的武功竟精湛到这般地步，眼下全身空门大开，只要对方掌力一吐，自己必死无疑。他怔怔站着，心中又是惊骇，又是佩服，可又掩不住满腔的愤怒之情。

狄梦庭一手将他制住，道：“你叫属下撤剑退下，咱们有话好说。”

这一下变化来得太快，众剑手均未料及。虽然人人都想冲上前救下掌门人，但投鼠忌器，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钟离剑阁怒道：“姓狄的，你敢动我一指，钟离世家绝不与你善罢甘休，你休想活着走出莫干山！”

狄梦庭冷冷道：“我来莫干山，只求拜见钟离嫂夫人，无意动武，更不想伤人。但钟离掌门若执意拦阻，我也不打算活着走出莫干山了。”

钟离剑阁昂声道：“我一死不足为惜，钟离世家的规矩却绝不可破。你想见我大嫂，趁早死了这份心吧。”

狄梦庭叹了一声，低声道：“我此番出手，实是迫不得已。得罪之处，日后再来赔罪。”说罢，他抖手点了钟离剑阁几处大穴，将他高高举起，向剑阵提气喝道：“你们的掌门人在我手中，快快弃剑撤下，让我进门！”

钟离剑阁身体受制，却不屈服，大叫道：“钟离世家哪有怕死之人！谁敢放他进门，便受家法论处。你们快将他杀了给我报仇！”

众剑手恨恨盯着狄梦庭，眼中如欲喷出火来。

狄梦庭又道：“你们真想看着掌门人受伤？”

沉默半晌，终于呛啷啷、呛啷啷几声响，有几人掷下手中的长剑。这掷下长剑的声音互相感染，霎时之间，呛啷啷之声大作，倒有一大半人掷下长剑，余下的兀自踌躇不决。

狄梦庭嘴角露出一丝微笑，道：“多谢成全。”左臂举起钟离剑阁，向山门走去。众剑手谁也不敢拦阻，两人到处，前面便让出一条路来。

狄梦庭来到门前的石阶下，只见大门突然打开，四名白衣少女从院中飘然走出门来，随后缓步走出一个身披白纱的女子，风姿绰约，容貌冷丽，只是脸色太过苍白，竟无半点血色，正是宫千雪。他静静望着狄梦庭，神情冷漠，道：“狄公子，你想见我，我已经来了。请放开我家掌门人。”

她说话极是斯文，但语气中自有一股威严，教人难以违抗。狄梦庭当即解开钟离剑阁的穴道，道：“钟离掌门，得罪！”

钟离剑阁脸色铁青，不由分说，从属下手中夺过一柄长剑，反手直刺狄梦庭。

狄梦庭见剑光刺到，竟然不挡不闪，任凭长剑中宫直入，依然微笑凝立。钟离剑阁见状，猛地一收腕，剑尖硬生生停在狄梦庭胸前，只差半分便要刺破肌肤。他冷声喝道：“姓狄的，你为什么不还手？”

狄梦庭望着宫千雪，说道：“钟离嫂夫人既然已经出来，若不问明因由，是不会叫你杀我的。”

钟离剑阁怒道：“对你这等江湖凶徒，杀便杀了，哪有道理可讲？”

狄梦庭叹了口气，道：“我有几句话要告知钟离嫂夫人，待我说完，要杀要剐，听由钟离掌门发落。便是要狄某拿这条命来向钟离世家赔罪，我也无怨言。”

钟离剑阁见他把话说到这般地步，倒也不好与他动手，转目向宫千雪望来。

宫千雪忽然开口说道：“掌门人，请你带众弟子回到院中，我想听听狄公子要告诉我什么话。”

钟离剑阁脱口说道：“姓狄的是替萧青麟传话，能有什么好听的？你怎能……”话未说完，却见宫千雪的目光扫来，登时为之语涩。他还想再说什么，但犹豫一下，终未说出口，重重一跺脚，带领属下进门而去。

宫千雪又挥了挥手，四名侍女也悄然退回院中，大门“怦”的一声关上。这时，夜风萧萧，残月如钩，冷辉照在偌大一片空场上，只剩下宫千雪与狄梦庭两个人。

沉默了好一阵，宫千雪缓步走下台阶，对狄梦庭道：“随我来。”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空场，来到来青石板路尽头的迎客亭中。

狄梦庭夜闯莫干山，一心只想见到宫千雪，将大哥的伤势直言相告，盼她随自己下山，劝慰大哥鼓起生活的勇气。然而真的面对宫千雪，见她在月光下静立，白衣如雪，清丽绝尘，却觉胸中的千言万语都不知该从何说起。

这样沉默良久，宫千雪转头望来，目光澄如秋水，缓缓说道：“狄公子，你大哥并不知道你来莫干山，是你自作主张来钟离世家找我，对不对？”

狄梦庭不禁“啊”的一声，虽未回答，但脸上的惊诧神情已证实了宫千雪的话。

宫千雪轻轻叹了一声，道：“麟哥答应过我……”说出“麟哥”这两个字，她脸上微微一红，但并不改口，继续说道：“今生今世，不会再来打搅我的生活。以他的脾性，就是刀剑加颈、斧钺临身，也决计不会踏进莫干山一步，更别说让兄弟替他传话了。”

狄梦庭点了点头，黯然道：“大哥一诺千金，从不食言。但他为了这一句承诺，忍受了多少心酸苦楚。”

宫千雪的眼圈也为之一红，说道：“世间的缘分早已由天注定，有情人未必能成眷属，那又如何？”说完这句话，她目光一沉，又恢复了冷漠的神情，道：“狄公子，烦请回去转告你大哥，就说宫千雪既是钟离嫂夫人，便注定一生寡居深院，不会跨越雷池半步。我……我有负他的一片情意，不值得他为我心酸苦楚。”话到此处，声音颤抖，再也说不下去，转身便走。

狄梦庭大急，抢上一步挡住她的去路，叫道：“你不能走！”

宫千雪停下脚步，道：“怎么？”

狄梦庭心中激动，想到大哥卧伤在床，仿佛万针攒心，哽咽道：“我大哥……大哥他对你一片深情，你总不能见死不救。他的伤……那伤让他以后如何是好……”说到大哥的伤势，再也忍耐不住，流下泪来。

宫千雪吃了一惊，适才见狄梦庭闯山陷阵，傲然不惧生死，那是何等勇气，熟料这时竟会恸哭流泪。她心下也不禁慌乱，忙道：“麟哥出了什么事？他……他难道发生意外？”转念又道：“不，不可能！他神剑无敌，江湖中谁能伤得了他？一定不会！狄公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狄梦庭拭了拭泪，道：“这件事因我而起，是我连累得大哥受伤……”便将自己如何与凌惜惜去钱塘观潮，如何身遭暗算，萧青麟如何舍身相救，以致受了重伤之事，详细述说一遍，最后又道：“大哥为了救我，不惜使用天魔啐血大法，致使内功大大受损，又中了‘碧磷火’之毒，此刻毒火攻心，危及性命。钟离嫂夫人，念在大哥对你一片深情的份上，我求你去见一见他，帮一帮他，好吗？”

宫千雪道：“我见一见他，帮一帮他，可我……我又能帮他做什么呢？”

狄梦庭急道：“你能！只有你才能救大哥！”他脸上露出期盼的神情，道：“大哥见到自己的面容毁伤，心情郁闷，偏又不肯服药，若是任他这样下去，一条铮铮汉子就此便给毁了！钟离嫂夫人，只要你能去到大哥身边，给他一份信心，劝慰他安心疗伤。大哥一定会听你的。”

宫千雪道：“我只要这么做，便能救他吗？”

狄梦庭道：“对。我能治愈大哥的毒症，却治愈不了他内心的创伤。他现在需要的不是灵丹妙药，而是心爱之人的关慰。只有这样，他才能够鼓起活下去的勇气。钟离嫂夫人，普天之下，只有你才能给他！”

宫千雪心中悱恻，叹道：“我……我能给他……可是我……唉……”

狄梦庭又道：“大哥的安危，全系在你的身上。今夜我冒险闯山，实是迫不得已，若是冲犯了钟离世家的威严，你们尽可打我骂我，便是一剑将我杀了，我也甘心。只求你能下山一趟，陪大哥说一会儿话，不要离他而去。”

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宫千雪听了也不禁感动，道：“麟哥今生幸运，能有你这样的好兄弟。”

狄梦庭道：“我却为有这样的大哥，深感苍天厚爱。”

宫千雪抬起头来，眼光与狄梦庭相接，见他脸上一片期盼之色，挚情流露，不由得心中摇动，心想：“我这就随他去！”便在这时，忽听得钟离世家的大院中传来一声沉闷的钟声，传入宫千雪耳中，便如一柄大锤在心头重重敲了一记，她身体猛地一颤，心想：“那日我与麟哥分手，说定今生今世不再相见，并非出于一时意气。好好恶恶，前后已思虑周详。眼下若无一时之忍，日后贻致两人终身之患。”于是转过头，长叹一声，道：“麟哥现在心情郁闷，日后慢慢就会好起来的。我不能为他做什么事，也不能见他。你好好的走吧。”

这几句话说得有气无力，可是言语中充满无奈与凄婉之意，一听便知她对萧青麟实怀深情，这几句话乃是违心之言。

狄梦庭又急又气，道：“难道钟离世家对你真有这么重要，连我大哥的生死都置之不顾么？”

宫千雪柔情百转，自从那日萧青麟分手后，她只想从此寡居深院，这番情缘自是一刀两断，兼之莫干山中外人罕至，料得此生与他万难相见。岂知狄梦庭突然闯到门前，说出萧青麟受伤的事来。一想到萧青麟此刻在伤痛中受煎熬，她心中便如针刺般的疼楚，但是又想：“我既已是钟离世家的人，若跟了他走，钟离世家怎能放过了他？唉，还是拒绝了他，任他大怒而去，任麟哥终身恨我。以麟哥那般英雄气概，何愁无淑女佳人相配？如此我虽伤心一世，却免得他日后受苦了。”因此硬起心肠，缓缓点了点头，道：“是的。”

狄梦庭大声道：“为什么？你为什么这样绝情？大哥始终将你铭刻在心，平日虽然绝口不提，但他昏迷时，口中叫的全是‘雪儿’、‘雪儿’两个字。他这样深情对你，你怎能忍心叫他哀伤苦楚？”

宫千雪脸色苍白，颤声道：“别说了，你别说了！”她双手扶住亭子栏杆，热泪夺眶而出，道：“麟哥待我情深，我岂能不知？但我已嫁入钟离世家，便不能背叛这个家。”

狄梦庭道：“可是钟离世家又给了你什么？不错，你受人尊敬，你有呼叱众弟子的气派，你有支配千万家财的权力。但是偌大的宅院之中，有谁懂得你的心？有谁知道你孤独寂寞？有谁能如大哥般怜你爱你？一个人就算拥有了天下所有的财富和权力，却生在一个牢笼般的家中，活得又有什么趣味？”

宫千雪轻声道：“你不懂的，你不会懂的。”

狄梦庭道：“我不懂。因为我只知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宫千雪道：“天下事若只凭一个‘情’字便能了结，那世间万般愁苦，却又从何而生？”她取出一块丝帕，轻轻拭去泪水，望着钟离世家的宅院，沉默良久，缓缓说道：“这座莫干山，乃因古时的冶剑大师干将、莫邪在此铸剑而得名。钟离世家以冶剑之术闻名天下，最敬佩之人便是这对夫妇。”

狄梦庭道：“这段典故我听大哥说过……”

宫千雪摆了摆手，叫他不要插话，继续说道：“相传干将为吴王铸剑，炼铁三年不化，后来，他的妻子莫邪一跃投入炉中，炉中猛地升起红黄蓝橙七色火光，那块顽铁才化成彤红的铁水，铸成天下名剑。”她又叹了一口气，道：“记得我嫁到钟离世家的第一天，剑阑就郑重告诉我，钟离世家的男人，便要如干将一般，把生命与剑融为一体；钟离世家的女人，也须象莫邪，为了剑甘愿牺牲生命。那时，我对他的话不以为然，只觉得人是活的，剑是死的，怎能将宝贵的生命与剑相提并论？剑阑知道我的心思后，为了证明自己的话，远下南疆采集玄铁，是想铸成一柄名剑令我折服。哪知身染瘴毒，撒手尘寰。”说到这里，语音一顿，她眼中闪过一丝落寞之色，道：“如今，我日日与剑相伴，才感悟出剑的灵性。如果当初我早一些明白这个道理，剑阑便不会死。”

狄梦庭忍不住插嘴说道：“你怎能把钟离剑阑的死归咎到自己身上？”

宫千雪道：“是我害了剑阑！如今我所受的苦楚，都是苍天对我处罚。所以，我不能随你离开，不能让钟离世家为我蒙受耻辱，不能让剑阑在天的亡灵得不到安宁。”

狄梦庭道：“那……那我大哥怎么办？”

宫千雪道：“麟哥是一条铁铮铮的硬汉子，不会把儿女情长总放在心上，他一定能平安渡过眼前的难关。”她又深深望了一眼狄梦庭，道：“麟哥有你这样的好兄弟，我真为他高兴，希望你能好好照顾他。你这便下山去吧。”说罢，转身往回走去。

狄梦庭追上几步，叫道：“你错了！”

宫千雪既不答话，也不停步，仿佛全未听见狄梦庭的声音。

狄梦庭提高声音道：“你对钟离剑阑的死心怀内疚，但他已去逝多年，你这样苦着自己又有什么益处？我大哥挚恋你也已多年，你却冷漠待他，岂不是又伤了一个爱你的人？”

这时，宫千雪已经走到院门前。她缓步登上台阶，回头轻声道：“狄公子，你什么话都别说了。总之是我不好，辜负了麟哥的一片情意，也对不起你这份义气。只望你们别记恨我。将我忘了吧，我……我不值得你们挂记。”

她语气凄凉，情意深挚，一语既罢，闪身进入院中，大门“咣”的一声紧紧关闭。

狄梦庭木然望着紧闭的大门，胸口便似压了一块巨石般的沉重。此时此刻，他知道无论怎样劝说，宫千雪是决不会下山去见大哥了。对于她的绝情，狄梦庭原以为自己会怨愤，甚至恨她，然而每当脑海中回想起她那充满哀伤的眼神，心里却被一种深深的怜悯之情溢满。

如此又是失望，又是无奈，浑浑噩噩地漫步走去，不知不觉又回到剑冢之中。

狄梦庭来到钟离剑阑的墓前，只见月光照在碑林之中，别的石碑都有杂草丛生，唯独钟离剑阑的碑上一尘不染，知道这是宫千雪每日擦拭的缘故。他抚摸石碑，喃喃说道：“钟离剑阑，你的身体虽然葬在这里，却把墓碑埋在她的心上。你若知道她为了你、为了钟离世家，一生再无欢乐，只怕你在九泉之下也难以安心。”

说到这里，他忽然觉得宫千雪仿佛又是一个莫邪，两人都是嫁入铸剑之家，丈夫亦都痴迷于铸剑之术，以铸成天下名剑为无尚之荣。不同的是，莫邪为丈夫铸剑甘愿付出生命，宫千雪却要为丈夫死后的声誉付出青春和情爱。

如此细细一想，倒觉得莫邪更为果敢决断。她知道丈夫的心思全铺在剑上，从没有象爱剑那般深切的爱过自己，不如就是这样了结。把自己的生命投入熔炉，铸成名剑，成就丈夫一世的英名。

很凄凉，很伤心，可是干净利落，一了百了，远胜过宫千雪这般寡居深院，面对漫长无涯的寂寞岁月。

想到这里，狄梦庭感慨无限，仰望夜空，只见月弯如钩，不禁想起苏轼的名句：“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这般默默静立，思绪如麻，不知过了多久，衣衫已被林间的夜露打湿。

便在这时，忽听得马蹄击地之声，远远传来，狄梦庭猛地一惊，心道：“半夜三更，还有谁在山中驰马？”只听得蹄声渐近，那马奔得甚是迅捷。待得来到剑冢近佐，蹄声缓了，跟着是一步一步而行。似乎马上乘客已下了马背，牵着马走进剑冢。狄梦庭听得那马正是向自己的方向而来，当下缩在墓旁的松树之后，要瞧来的是谁。

月光之下，只见一个身材苗条的身影钱着马慢慢走近，待那人走到墓前七八丈时，狄梦庭看得明白，那人白裙如雪，正是宫千雪。

他一颗心猛地提到嗓子眼上，思如潮涌，只想：“这样深的夜里，她到这里来干什么？”

只见宫千雪走到钟离剑阑的墓前，缓缓跪倒，低声道：“剑阑，这些年来，我们朝夕相伴，可是现在……对不起，我要走了，不能再留下来陪你。”她取出一块丝帕，仔仔细细将石碑擦拭一遍，又道：“你虽然去逝多年，可在我心里，你并没有死，只是活在一个我看不见的世界里。剑阑，如果你能听见我说话，你会原谅我么？咱们一起渡过的时光虽然很短，但我知道你是深深地爱我。可是我……我心中却一直不能忘了他。无论在情意上，还是在道义上，我都欠他太多太多。如今他受了重伤，危及生命，需要有人陪他渡过这个劫难。”说到这里，她脸上闪过一丝决断之色，道：“剑阑，我要离开莫干山去照顾他。也许我不是一个好女人，但我不能拒绝，不能再去伤害一个真心关爱我的人！你怪我也罢，恨我也罢，总之所有的苦难折磨，都由我一人来担当。如果你在天有灵，就请保佑他平安无事。”

狄梦庭和她几度相遇，见她总是若有情若无情，哪里听到过她吐露心中真意？若不是她只道荒野之中定然无人听见，也决不会泄露心中的郁积。宫千雪说了这几句话，心神激荡，扶着墓碑，沉默不语。

狄梦庭再也忍耐不住，纵身而出，道：“你愿意随我去见大哥了？”

宫千雪大吃一惊，退了一步，叫道：“你……你是……”待看清楚竟是狄梦庭，不由得满脸通红。

过了一会儿，她缓缓说道：“我答应你去见麟哥。不过，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狄梦庭大喜过望，道：“可以。别说是一件事，就是一千件一万件，狄梦庭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宫千雪放低声音，在他耳旁说了一句话。

狄梦庭登时神情大变，道：“这……这……这怎么可以……不行……不……”

宫千雪却面色平静，道：“麟哥为我做了那么多的事，现在该轮到我来报答他了。再说若不这样，我们又怎能天长地久？”

狄梦庭望着宫千雪，见她肩披月光，白纱笼着淡淡的清辉，圣洁如仙，令人难以逼视。狄梦庭心中感动莫言，深深地躬身一拜，道：“这一拜，是替大哥感激你的情意。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大嫂。”

黎明时分，晨雾自西湖湖心飘散开来，如烟如纱，漫过临安城中的条条街巷，将满城的亭台楼榭都笼罩在其中。

一片寂静之中，只听得蹄声答答，车轮在石板上隆隆滚动，一辆乌蓬马车驶过空空荡荡的街道。

萧青麟坐在车中，望着窗外街景，浓眉微皱，默默想着心事。

在他身旁，凌惜惜小声问道：“萧大哥，你有心事？”

萧青麟道：“没什么。”他转回目光，又道：“二弟这几天到哪里去了？他要咱们早早赶到临安城中，想干什么？”

凌惜惜道：“我……我也不知道。”这话才出口，她脸上一红，低下头去，显然是知道此行的目的，却故意不告诉萧青麟。

萧青麟目光锐利，如何看不出来？却只淡淡一笑，道：“是么？”

凌惜惜终究没说过谎话，不禁局促不安，道：“我只听他说要给你一个惊喜，几天来一直在忙这件事，想必已经准备好了。”

萧青麟道：“二弟为了让我高兴起来，煞费一番心血。可是以我这一张脸，早已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只怕辜负了他的一片苦心。”说罢长叹一口气，闭上双眼，不再说话。

马车穿街过巷，又走了一柱香的功夫，来到一条窄巷深处，停在一座宅院门前。

狄梦庭站在门口，上前打开车门，道：“大哥下车，咱们到了。”

萧青麟道：“便是这里么？”他先请凌惜惜下车，然后取出一块黑布，将受伤的半边脸庞遮住，这才走下车来。他内伤尚未痊愈，刚刚走出两步，便是一阵剧烈的咳嗽，狄梦庭急忙将他扶住。三人一同进入院中。

这是一座小巧玲珑的江南小院，虽只一进一出，却显得十分雅致清秀，院中种着两株桃树，开满错落的粉花，更添得几分春色。只见正屋门前的檐柱上新刷红漆，上面贴着两个金灿灿的大“喜”字，金红相映，极是喜气洋洋。

萧青麟顿时明白：“我猜不透二弟近来在忙些什么，原来要与凌小姐在此成亲。”又想：“今天是他们大喜的日子，我可不能露出丝毫不快的神情，扫了他们的兴致。”当下微微一笑，用力拍了拍狄梦庭的肩膀，道：“二弟，大哥恭喜你！凌小姐是个好姑娘，以后可要好好待她，让她幸福喜乐。”又对凌惜惜道：“凌小姐，从此我就要叫你弟妹了。将来二弟若要惹恼了你，只管告诉我，由大哥为你主持公道。”

凌惜惜脸上飞红，道：“萧大哥，你说什么来？不是的……不是……”口中虽说不是，眼中却闪出喜悦的神采。

萧青麟哈哈笑道：“什么不是？我这二弟文采武功，人品德行，哪一样不在世人之上？只怕普天之下也找不出第二个来。比我这个大哥更强上千百倍。”

狄梦庭也笑道：“大哥这样说，不是夸我，是损我来着。我哪里比得上你。”说着将他拉到正屋门前，道：“大哥，你在惜惜面前夸我，我承情了。可这门上的喜字，确实不是为我写的。”

萧青麟“喔”了一声，奇道：“不是为你，那是为谁？”

狄梦庭正色道：“你。”

萧青麟身体一震，道：“我？”

狄梦庭道：“对，是你。”他推开门，走入屋中，道：“大哥，你看她是谁？”

萧青麟定睛望去，只见屋中的东墙边立着一对雕花木椅，椅上坐着一人，身穿大红缎子衣裙，金绣霞帔，顶着盖头。晨曦的金晖从窗缝间透入，照在那人身上，仿佛为她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格外安祥美丽。刹那之间，萧青麟就似遭了电闪雷击一般，身体顿时僵住了，口中喃喃说道：“雪儿，雪儿，是你么？我不是在做梦？”

狄梦庭轻声道：“不是做梦，而是心中的美梦终于成真。”一边将桌上的花烛点燃。此刻屋中并不黑暗，然而花烛一亮，晨光与烛光辉映，照着红裙素影，愈发娇艳静美，令人怦然心动。

萧青麟感极噙泪，道：“二弟，是你安排的，一定是你……”话到这里，心中感动，再也说不下去了。

狄梦庭道：“若仅凭我一人之力，怎能劝动大嫂下山？大哥，是你一片赤诚深情，感动苍天，也感动了大嫂，方能成全这一桩佳话。”

萧青麟点了点头，望着宫千雪，眼中说不尽的爱恋，说不尽的感激，却又夹杂了些许无奈之情，当真是心乱如麻，怔怔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狄梦庭催道：“大哥，还愣在这里干什么？快去揭下新娘的盖头呀。”

萧青麟却依然沉默，过了一会儿，拉着狄梦庭的手，走到屋外，道：“二弟，我只道今生今世再也无缘见到雪儿，如今你却把她带到我面前，便只这么静静望她一会儿，对我已是天大的福缘，我已然心满意足。我……我真是谢谢你！”说罢，忽地深施一礼。

这一来慌得狄梦庭急忙伸手相扶，道：“自家兄弟，何必如此？”

萧青麟道：“我要你再做一件事。”

狄梦庭道：“什么事？”

萧青麟一字一字说道：“马上送雪儿回莫干山去！

作品相关 第十六章 洞房花烛

这句话一说出口，旁边的两人都是一惊，狄梦庭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道：“大哥，你说什么？”

萧青麟道：“我要你将雪儿送回莫干山去。”

狄梦庭诧异地看着他，道：“你怎么说出这句话来？她为了到你身边，费了多大周折，受了多大苦楚。你不说好好陪她、宽慰她，怎么反叫她回去？”

萧青麟容色凄苦，道：“她若留下只会徒增苦恼，我……我是不能和她成亲的。”

狄梦庭急道：“她离开钟离世家，抛下荣华富贵，就为了能够和你在一起。此刻洞房花烛，你倒忽然变卦了。”

萧青麟道：“她和我在一起不会幸福喜乐，我不能耽误她的岁月。”

狄梦庭一下子气往上撞，道：“你凭什么说她不会幸福喜乐？”

萧青麟不急，也没冲狄梦庭喊，只是惨然一笑，抬手撩起遮面的黑布，道：“就凭我这一张脸。”

这张被烈火摧残扭曲的脸，已经无法看到当年傲啸群英的雄姿，唯有眼中的神采依旧如故，还是那么明亮、真诚。

狄梦庭的心顿时软了，过了半天才涩声说道：“可是她……她爱你，你也深深爱她！虽然你们都把这份情意埋在心底，但是瞒不过我。大哥，你看着我的眼睛回答我，你要她离开，是违心之言，对不对？”

萧青麟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一点躲避或者游闪，坦然说道：“是的，我爱着她，一如她深深爱我一般。但是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不爱。你看着我的脸，扪心自问，我还是那个英武伟岸、神剑无敌的萧青麟吗？这付面容已如半人半鬼，加上我的手筋受伤，再也不能准确有力的握剑了。二弟，你说……你说还让她爱我什么呢？”

狄梦庭道：“你现在的处境，我都对她说了，但她并未因此离开你，反而执意到你身边来，帮助你渡过难关。”

萧青麟道：“这正是雪儿的善良之处。她知道了我的处境，便赶来照顾我，守着我，知冷知暖，无微不至，这都没问题，她能做得很好。可到这个时候我怎能忍心要她为我受苦呢？既然我已不能给她幸福，再要她和我在一起，这样做岂不是害了她么！我又如何对得起她给我的情意？”

听了这一席话，狄梦庭感动之极，只道了一声：“大哥！”便再也说不下去。

萧青麟又道：“二弟，你记住大哥的话。我可以不被爱，但我不愿被人怜悯。哪怕一丝一毫的无奈，将来都会在心上留下山一般的沉重。雪儿爱不爱我当然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我爱她，你能看着你深爱的人带着疲惫和困苦跟你共同生活吗？所以，我从心里感激她，却必须离开她！”

说到此处，萧青麟犹在微笑，虽然他伤损的半边的脸上肌肉扭曲，看不出一点笑意，却能让每一个人感到一种温暖，那是一种来自心灵深处的情感流露，因为真诚，所以神圣！凌惜惜早已泪流满面，哽咽得说不出话来。狄梦庭握住大哥的手，一时之间也不知如何开口，只道：“大哥，不是这样，不是这样的！”

便在这时，忽听屋中传来宫千雪的声音：“麟哥，你到屋里来。”

这一声召唤声音不大，传入萧青麟耳中，却仿佛有一种不可抗拒的魔力，他虽然不愿再与宫千雪相见，但犹豫一下，还是走进屋里。

只见宫千雪端坐在檀木椅上，道：“你到我身边来。”

萧青麟依言上前，道：“雪儿，你好吗？”

宫千雪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指了指身旁的椅子，道：“坐下。”

萧青麟默默坐下，此刻两人相距不过一尺，呼吸可闻，几乎连彼此的心跳都听得见。

宫千雪道：“方才你们在屋外说的话，我都听见了。麟哥，我不让你为难，你不愿和我成亲，我不勉强；你要我回莫干山去，我也答应你。一切都依着你说的办，好么？”

萧青麟听她这番话说得语意凄凉，也不禁心酸，道：“你不要怪我绝情，我已经不是你心目中的那个麟哥了。如果我答应和你成亲，那样只会害了你。我不能让你和一个半人半鬼的怪物活上一辈子。”

宫千雪道：“麟哥，你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你待我好，处处为我着想，我懂。现在我只求你为我做一件事，好吗？”

萧青麟道：“什么事？”

宫千雪道：“揭下我的盖头来。”

萧青麟脸色一变，道：“不，我不能。”

宫千雪道：“你不敢？是怕你的样子吓着了我？”她幽幽叹了口气，放柔声音道：“我知道你脸上受了伤，变得连你自己都无法忍受。可是我不怕，因为我也不是原来的我了。麟哥，你难道不想看我，看看你朝思暮想的雪儿吗？”

萧青麟胸口一热，脱口道：“我想。”

宫千雪道：“我知道你想。麟哥，别再苦着自己了。我要你答应我，好好看看我的脸，然后凭你决断，你要雪儿离开，我决不留下来拖累你；你要雪儿留下，咱们便同甘共苦，相依为命。麟哥，别犹豫了，我等你揭下这顶盖头呢！”

听了这番话，萧青麟心中一阵激动，情不自禁伸出手去。然而，当他指尖触到盖头的一刹那，心头却突然涌起一片苦涩，将心中萌动的激情一下子都淹没了。他摇了摇头，手臂变得无比沉重，僵在半空。

宫千雪虽然看不到萧青麟的神情，却能感悟到他的心情，低声说道：“麟哥，你还是不敢。好，我自己来揭。”说着右手一撩，将盖头拽下。

就当盖头扯落的一瞬间，萧青麟心中“怦”的一下剧震，左手猛地挡在受伤的半边脸上，闭上了眼睛，心道：“完了！”耳中仿佛已经听到宫千雪发出的惊叫声。

哪知过了一会儿，屋中却始终宁静无声。萧青麟睁开双眼，只见宫千雪端坐在椅上，脸上犹然带着安祥的微笑。这笑容原是萧青麟熟悉的，但此刻却变得陌生起来，他心中顿时生起一种不安的预感，仔细凝看，发现宫千雪眼睛直直地望来，那双原本皎如月光、柔如春水的眸子，此刻却象蒙了一层烟霭，再无半分神采。萧青麟“啊”的一声大叫，急道：“你的眼睛……怎地……怎地盲了？”

宫千雪平静地说：“盲了。”

萧青麟一腔热血顿时直冲头顶，大声道：“为什么会这样！”

宫千雪薄嗔道：“你急什么？我的眼睛盲了，心里却明亮得紧呢。如今我虽然看不见你，却能用耳朵听你，用心感受你，这样不是很好吗？”

萧青麟道：“这样怎行？你真是……真是……”情急之下，也不知该说什么是好。他重重拍了一下脑门，道：“对了，二弟是风神医的衣钵传人，医术绝伦，我叫他来为你医治，或许还有复明的希望。”说着跳起身来，就要奔出门去。

宫千雪却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角，道：“是我叫狄公子令我双目失明的，何必再麻烦他来医治。”

萧青麟又是一惊，道：“什么？是二弟弄盲了你的眼睛？”

宫千雪微微一笑，道：“麟哥，你的脸伤了，我的眼盲了，这岂不是天生地配一段佳话么？在天下人眼中，任凭你的模样如何难以目睹，我都看不见。在我的心里，便只有一个依如往昔的麟哥，永远那样神气，那样骄傲，那样卓然不群……”

萧青麟眼中一热，泪水几欲夺眶而出，道：“雪儿，你为了我，舍弃了家，舍弃了名节，甚至不惜弄盲双眼。我……我何德何幸，值得你为我做出这样大的牺牲？”

宫千雪道：“我并没有失去什么。如果牺牲名节得到自由，牺牲财富得到幸福，牺牲光明得到爱人的威仪。那么，我情愿牺牲。”说完这番话，她涨红了脸，紧紧抓住萧青麟的手。

萧青麟却缓缓抽出手来，道：“雪儿，你的情意我心领了。可是……”他犹豫一下，说道：“我知道你不爱听，但我还是要说……你再好好想一想……嫁给我便意味着半生光阴都要活在黑暗之中，而且我武功受损，仇家无数，偌大的江湖已无我存身之地，只怕今后的日子将在藏藏躲躲中度过。那份艰苦，绝非常人可以忍受。雪儿，也许我不该讲这个话，可你要替自己的今后想一想，现在改变……还来得及……”

宫千雪脸上的红潮渐渐消褪，摇了摇头，道：“我不悔。”

萧青麟道：“这是你一生的幸福，不要视同儿戏。”

宫千雪又是一笑，双手摸索着从桌上捧起一杯茶，道：“麟哥，我知道你是为我好，狄公子也曾劝过我，一生的幸福便取决这一刻，岂能视为儿戏……”她呼吸渐渐急促，两眼陡然蓄满了滚滚欲滴的泪珠，由衷说道：“因为我不想再行尸走肉般的活下去了。自从剑阑死后，我已对生活绝了希望，断了依恋，我所以活着，全是为支撑着钟离世家的忠贞牌坊。可是现在，我什么都不要了，只想真正的活过、爱过，深深地去爱人也被人深深地爱，这就够了，就不枉我来世一遭……麟哥，我是一个女人，需要有一个人来关心我、呵护我，我想成亲，还要生孩子，给你生一个漂亮的儿子，为了我们的幸福和圆满，我不怕黑暗，愿意用我一辈的光明去换！”她将茶杯端到胸前，道：“以茶代酒，你若肯留下我，就喝了这杯。”

萧青麟嘴唇颤抖，一时千言万语都哽在喉间，此时此刻，还能说什么呢？他接过茶杯，一饮而尽，道：“雪儿，今日以前，我为江湖威名而活。今日以后，我为你而活。”

宫千雪道：“真的？”

萧青麟郑重说道：“真的。只怕你要与我受苦了。”

宫千雪喜极而泣，道：“有你这句话，我什么都够了！从今天起，我要永远永远做你的妻子，我们永远永远不分离。”

萧青麟道：“是，我们永远永远不分离。”

宫千雪道：“不，这还不够。我们要永远永远深深爱着，我还要你保重自己，我也要为你养好身体，虽然我眼睛盲了，但还能操持家务，我要让我们的家温温暖暖和和睦睦。我不怕吃苦，不怕受累，不怕颠沛流离，我什么都不怕！我只要你高高兴兴。当你在外面苦了累了，便回到我身边来，让我照顾你、关心你、守着你，不让你孤单，我要把我的命和你的命牢牢地系在一起……”

萧青麟听她说得兴高采烈，满脸都洋溢着幸福之色，心中波澜翻涌。他走到她身前，一句话也没说就跪下了。他抱住她的双腿，将脸埋在她的膝间，哭了。他从十几岁闯荡江湖，历经无数折磨打击，从来没有哭过，他以为自己的心已经冷了，永远不会哭了。可是现在他哭得象个孩子，才知道世间有一种无法抗拒的情感，那便是爱，当你心中一旦拥有了这份情感，不由得你不想哭，不由得你不哭得那么动情。

宫千雪却像一个年轻的母亲抚慰自己受尽了委屈的孩子似的，爱怜地抚摸着他的头发，抚摸着，抚摸着……

这时，一缕晨光从窗棂间照入，洒落在他们四周，光影若有若无，为两人身上镀上了一层晖晕，仿佛自天堂而赐临的圣光。

两人在圣光中得到了结合。

屋外，狄梦庭望着这对有情人终成眷属，心中感动不已，他不想打搅他们，当下拉起凌惜惜的手，悄悄走出小院。

两人漫步走出巷子，拐过两条街，便到了西湖湖畔。他们走到花荫深处，找到一块青石坐下。晨光透过缤纷的花枝洒下，斑斑点点落在他们身上。

回想起方才的一幕，狄梦庭不由得心旌摇荡，轻轻握住凌惜惜的手，道：“苍天有眼，大哥经历了这些年的相思苦楚，如今终于得到真爱。我真是为他高兴。”

凌惜惜也沉浸在一片感动之中，低声说道：“是啊，患难才见真情在。他们这份情意，那是比金子还要珍贵。”

狄梦庭道：“惜惜，我也能用这样的感情对你。”

凌惜惜双颊一红，道：“是么？”

狄梦庭道：“我们成亲吧，我要娶你。”

凌惜惜含羞嗔道：“这当口又来说风话了，好不害羞？谁说要和你成亲了？”顿了顿，又小声说道：“便是真的要娶，总要有媒妁聘礼，上门求婚。这般偷偷摸摸的约会，终不是一个长久之计。”

狄梦庭道：“这事还不好办？明日我便拜访凌府去，当面向凌老板提亲。惜惜，你说好不好？”

凌惜惜心中暗喜，脸色却沉沉的，叹了口气，道：“我一个小女子又知道什么，总之有人上门提亲，我便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了。”

狄梦庭笑道：“好啊，你说我是鸡狗之徒么？”说着将双手凑到口边，向十根手指吹了口气，便去呵她的痒。

凌惜惜拼命招架，笑成一团。

狄梦庭见她闪躲之际，半边秀发散了开来，更增妩媚艳色，不由得丹田中一股热气直冲上来，张开手臂，将她搂在怀中。凌惜惜惊道：“你干什么？”用力扭动身体，却挣脱不了，便也不再挣扎。两人紧紧相拥，使劲呼吸着对方身上，自己身上，自己和对方共同散发出的温暖的气味，那么贪婪，那么痴迷，浑然忘记了一切，只感觉两颗紧贴的心在相互扶持着跳动，一时之间，幸福无比。

不知过多久，两人的身上发间都沾满了落花。狄梦庭半跪在地上，为凌惜惜梳理散乱了的秀发，忍不住在她腮边轻轻一吻。凌惜惜“嘤”的一声，将他的脸推开，道：“怎地又来欺负我？叫人家看见，羞也羞死了！”

狄梦庭笑道：“这里偏僻静谧，哪有人会来？”

话音方落，忽听得远处隐隐传来马蹄之声，他微微一惊，侧耳听去，大约数十匹马自北向南而来，见湖中的晨雾犹未开散，心想：“刚至初晓，飞马赶路，定有十二分的急事。”蹄声来到近处，忽然停住，过了一会儿，蹄声拐过一条街巷，竟朝着萧青麟所在的院落而去。狄梦庭一凛：“难道是冲着大哥去的？不，不会！大哥悄抵临安，只有我、惜惜、宫千雪三人知道这件事，绝不会传到外人耳中。”心中虽然这样想，毕竟放不下心：“大哥受伤之后，武功尚未恢复，万一出了意外，他可应付不来。”一念至此，再也坐不住，拉起凌惜惜，往回走去。

两人才到巷口，便间那小院门口站着七八名白衣剑手，人人手按剑柄，满脸戒备之色。看装束打扮，均是钟离世家的弟子。

狄梦庭心想：“果然是冲着大哥来的！”眼中顿时射出两道骇人的精光，低声对凌惜惜道：“你在这里悄悄等着，我先去瞧瞧。”身形一飘，绕到院后，悄然纵上墙头，向院中望去。只见院中高高矮矮站着数十名白衣剑手，人人都是一付如临大敌的神色。一名青年剑手腰悬长剑，站在各人前头。狄梦庭见这人长眉俊目，器宇轩昂，正是钟离世家掌门人钟离剑阁。

只见钟离剑阁手臂一挥，身后十几呼地散开，有的飞身上了屋顶，有的弯腰伏在窗下，还有人攀在房檐上，顷刻间将小屋围得铁桶一般。

狄梦庭心道：“奇怪！这伙人显然是有备而来，是谁走露了风声？”眼见敌众我寡，而且对方中的好手不少，如何退敌救人，实是不易。他游目察看敌情，钟离剑阁身后站着一个枯瘦老者手持一柄木剑，另一个中年汉子拿着一对黝黑的短剑，双目精光四射，看来这两人都是劲敌。此外还有七八名剑手各抱一枝木管，不知有什么用途。

正在这时，忽见院门打开，凌惜惜从外缓步走入，在她身后跟着数名白衣剑手，人人均带防范之色，人人亦被她的容色所镇慑，不敢稍有唐突。

凌惜惜目光四顾，见满院都是陌生的江湖汉子，却看不见狄梦庭，心中不由得一阵失望，娥眉微抬，露出凄凄无助之色。

钟离剑阁一见她走路的身姿，即知她身无武功，便也不放在心上，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手臂一抬，指向正屋，顿时六七名白衣剑手飞身纵出，在半空中拔剑出鞘，剑光交织如网，向屋门冲去。

狄梦庭见情形危急，此刻不出手已势在不能，当下从墙头飞扑而下，横身挡在屋门前，喝道：“大胆，还不退下！”

众人哪里肯退，见狄梦庭突然出现，都吃了一惊，随即数剑齐刺，只见一片寒光如潮，同时向他涌去。狄梦庭身形如电，斜刺穿出，闪到一人身侧，左肘反撞，噗的一声，撞中了那人前心，右掌轻挥，已将他手中的长剑夺了过来，跟着长剑横掠，划出一道闪电般的弧线。这一剑后发先至，既快且准，那数名白衣剑手只觉一道剑气直逼肺腑，迫得连气都喘不过来，不约而同往后退出，只见人人胸前的衣袍裂了一道大缝，露出胸膛的肌肤。狄梦庭这一剑只须再递前两寸，几人便是破胸开膛之祸。

四下众人都“啊”的一声，无不骇然。

那几名剑手死里逃生，却凶悍之极，丝毫没有畏惧之意，吼声连连，连人带剑又向狄梦庭扑去。

钟离剑阁突然喝道：“住手！”长剑挥出，将几名属下的剑压住，回头怒视狄梦庭，道：“姓狄的，又是你！”

狄梦庭冷冷说道：“钟离掌门，若在莫干山中，自当任你发号施令，但这里却是狄某的宅子，便由不得你为所欲为。再说狄某的门庭窄小，可留不住堂堂大掌门，院门就在阁下的背后，请走吧。”

钟离剑阁缓缓说道：“你要我走，先将我家大嫂交出来！”

狄梦庭道：“笑话！宫夫人愿意去哪里，是她自己的事，不由你横加干预！”

钟离剑阁听他将“钟离嫂夫人”改称为“宫夫人”，顿时怒火中烧，一字一字说道：“姓狄的，今日我到得临安，原没指望能顺顺当当的带人回去。”

狄梦庭见他眼中杀气显露，便道：“大家都是江湖中人，不妨把话挑明了，你想怎样？”

钟离剑阁道：“不交人，毋宁死！”话音甫毕，他身后的数名弟子齐声大喝，将手持的木管横了过来，露出管中是寒光闪闪的箭头。钟离剑阁向院中的桃树一指，原来这些箭并非羽箭，而是装有机括的水枪，用以射水。水箭斜射向天，颜色乌黑，在阳光反照之下，显得诡异之极。

院内顿时弥漫起一片硫磺气味，只见那道水箭射上天空，化作雨点，落在那株桃树上。钟离剑阁划燃一枝火折子，扔在树上，顿时轰的一声，熊熊烈焰腾空而起，眨眼间将那株桃树烧为灰烬。原来那水枪中不是水，而是硝粉石油，一旦喷射出来，遇火即燃，威力无比。

常言道：“神仙也怕一溜烟。”以狄梦庭这等武林中顶尖的高手，若是寻常的强弓劲弩，纵然由高手操射，也奈何不了他。但这石油一旦点燃，方圆数丈之地立成一片火海，绝非血肉之躯所能抵挡。狄梦庭不禁望了凌惜惜一眼，眼中微露惧意。

凌惜惜也向他望来，见他眼中显露惧意，那可真是难得之极了，便知事态严重，当即走到他的身畔。

只听钟离剑阁冷冷说道：“姓狄的，钟离世家的器械你已见识了，便请让开一旁，莫要再插手这件事。”

狄梦庭道：“我若不让开，那便怎样？”

钟离剑阁道：“事已至此，便由不得你了！我叫一、二、三，若不让路，烈火焚身。一！”

狄梦庭却看向凌惜惜，低声道：“你怕么？”

“我怕。”凌惜惜老老实实回答：“但更怕与你分离！”

狄梦庭微微一笑，道：“我也是。”

钟离剑阁叫道：“二！”

狄梦庭将长剑一挽，心道：“屋中大哥的伤势未愈，宫千雪与惜惜身无武功，说什么也不能让他们三人受到伤害。待钟离剑阁‘三’字一叫出口，我掷出长剑，施展分筋错骨手中的毒招，将他生擒过来。嘿，便是死，也叫他陪着同归于尽。”

只听得钟离剑阁叫道：“大家预备，我叫三了！”

忽听屋中一个沉静的女子声音喝道：“且慢！”跟着屋门斜开一条窄缝，一人站在门槛后，道：“掌门人，你来了。”

钟离剑阁一听声音，又惊又喜，叫道：“大嫂，是你么？我们来接你回去。”

宫千雪隔着屋门，说道：“请掌门人命众弟子退出院去，我有话对你说。”

钟离剑阁略一迟疑，往后挥了挥手，一众白衣剑手立即退出小院，顷刻间散得干干净净。

待众人散净之后，宫千雪才走出屋门。

钟离剑阁见宫千雪出来，双眼顿时冒出光来，他抬步上前，想要相扶，却见宫千雪手扶门楣，回身向屋中唤道：“麟哥，你也出来吧。”

“麟哥”这两个字传入钟离剑阁耳中，说不出的别扭难受，他满腔的喜悦顷刻间转为愤怒，向屋门望去。只见萧青麟从中走出，站在宫千雪身边。

一见之下，钟离剑阁不禁“啊”的叫出声来，心道：“这人难道是萧青麟！他怎地变成这付模样？”

萧青麟淡淡一笑，此刻他已经不再把自己的容貌放在心上，向钟离剑阁一抱拳，道：“钟离掌门，我们又见面了。”他容貌虽然被毁，但只是这么一站，仍如渊停岳峙，自有一派英雄气概。

钟离剑阁正在气头上，侧身不受萧青麟这一礼，径直对宫千雪道：“大嫂，那夜你不辞而别，急坏了全家老少，这几天飞帖传遍武林寻找。总算苍天不负我这片苦心，终于被我寻到蛛丝马迹，一路追查来到这里，才能相见。幸好安然无恙。”

宫千雪点了点头，却没有答话，心想：“安然倒是不假，却非无恙。”

钟离剑阁见宫千雪听了自己的话，脸上却没有表情，不禁奇怪，仔细一看，便发觉她双目失神，瞳仁无光，顿时心旌一震，大声叫道：“你的眼睛……怎么啦……”他心中早已怀疑是萧青麟将宫千雪劫持到这里，这时发现宫千雪眼盲，立刻认定是萧青麟所为。一念至此，哪里还能忍得住？刷的一声，拔剑出鞘，踏偏锋、抢中宫，一剑疾刺萧青麟，口中怒喝：“姓萧的，忒也可恶，还我大嫂眼来！”

白刃横空，直袭萧青麟咽喉。宫千雪耳中听得剑风呼啸，便知不好，身子急忙一闪，挡在萧青麟身前，叫道：“掌门人，你不要伤他。”

她身材不及萧青麟魁梧，然而这么一挡，长剑若要伤到萧青麟的咽喉，势必先要刺穿她的眉心。钟离剑阁心中大惊，猛地一收力，剑尖生生停在她的面前，距离眉心仅差半寸，骇得钟离剑阁额头冷汗淋漓，愤然收剑，道：“大嫂，你到现在还要护着他。”

宫千雪盈盈一笑，侧头面向萧青麟，虽然他眼睛看不见，但深蕴的柔情却完全流露在眉目之间，轻声道：“哪有妻子不护着丈夫的？你杀了他，便如杀了我一般。”

“你说什么？”钟离剑阁暴跳而起，吼道：“你叫他什么？丈夫！不，你胡说！你只有一个丈夫，便是我大哥钟离剑阑！”

宫千雪道：“是的，我是钟离世家的嫂夫人，是你大哥的遗孀，但这都是昨夜以前的事了。从现在起，我的丈夫名叫萧青麟，他是杀手也好，凶徒也罢，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我是他的妻子，且将终身托付与他。”

这番话说出来，当真是骇人听闻，当时世人拘泥礼法伦常，夫妻间最重的便是从一而终，哪里听见过如此肆无忌惮的叛逆之言？钟离剑阁一生最是敬重大哥，心中虽然爱慕宫千雪，却只能压在心底，不敢丝毫显露。听到此言，不由得气往上冲，喝道：“钟离世家到底哪里对不起你？自从大哥死后，全家弟子敬你重你，把你当成他们亲姊妹一般，哪一件事不由着你的性儿去办？你却忍心这样伤害他们的心，今后叫钟离世家的弟子如何在江湖中抬头做人？你……你对得起这些好兄弟么？”

宫千雪神情黯然，低声说道：“我对不起钟离世家，也不想辩解。”顿了顿，又道：“我与麟哥成亲之后，若是躲进一块世外桃源、或是逃到穷乡荒岛之中，只怕钟离世家倾尽全家之力，也找不到我们。但我不能这样做！因为我忘不掉你们对我的好处。如果是我让钟离世家在江湖中蒙受耻辱，我将受到良心的惩罚。因此我在来到这里的路上，留下独有的记号，好令你们找到我，让我当面做一个交待。”

听到此处，狄梦庭恍然大悟，才明白钟离剑阁为什么会如此快的找到这里。

宫千雪又对萧青麟道：“麟哥，我泄露了咱们的行踪，你不怪我吧？”

萧青麟轻轻握了握她的手，目光专注，传递的深怜蜜爱，胜过千言万语。

钟离剑阁却又是嫉妒，又是痛心，心中有如打翻了五味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强忍怒气，道：“大嫂，人总难免一时糊涂，做出不计后果的事。只要你能回心转意，随我一同回莫干山去。我仍当你是我的好大嫂，仍然敬你重你，就当这件事未曾发生过……”语意恳切，实见真情。

宫千雪却摇头道：“当我一出莫干山，便已决心不再回头。请你不必相劝，总是我的不好，有负你的一片情意。”

钟离剑阁急道：“难道真的无法改变？”

宫千雪道：“是的。”

钟离剑阁脸色一沉，道：“既然如此，我只好执行家法了。你做出这等叛逆之事，钟离世家不能不正门风。我身为掌门，更不能坐视不理，但教一口气在，断不容你！”

宫千雪似乎早知道钟离剑阁要说这句话，神情平静，说道：“我背叛家门，罪孽深重，甘当承受家规惩处。”

钟离剑阁道：“可你触犯的是家规中的死罪！”

宫千雪道：“我明白。宫千雪情愿一死，以正门风。”

钟离剑阁瞳仁猛地一缩，恨声道：“你为了姓萧的，不惜落得身败名裂，你……你图得是什么？”

宫千雪道：“得我所爱，无怨无悔。生已相欢，死亦何苦！”她侧身对萧青麟道：“麟哥，虽然我们只做了一刻夫妻，心里却已得到极大满足。这一世我活过、爱过，也不枉了。现在钟离世家要以家规处置我，我听凭发落。麟哥，思来想去，我只对不起你，不能陪你走完以后的路。但我必须这样做，我要清清白白对你，也要清清白白对钟离世家，就是死，也死得了无遗憾！”

萧青麟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你的心意。黄泉路上，我不会让你一个人走得孤单。”他转头对钟离剑阁道：“钟离掌门，这话也许你听不进去，但我还要说出来，雪儿虽然改嫁给我，却没有背叛钟离世家。不然的话，她早就可以远走高飞，绝不会留在这里等你来执行家规处罚。”

钟离剑阁冷冷说道：“随你怎么说，我只知道家规无情，罪者无赦！你们兄弟的武功远在我之上，若要冲杀出去，易如反掌。便是将我钟离剑阁杀了，也未必有多难。”

萧青麟道：“若在以前，就凭你这一句话，早已死在萧某的剑下。但是现在我有了雪儿。雪儿不喜欢我伤害任何人，萧某的剑，从今以后，不再沾血！”

钟离剑阁道：“你不杀我，我可不会放过你！”

萧青麟淡淡一笑，道：“好，我成全你。雪儿是为了我才叛离家门的，若要用家规处置她，请连我一并处置了吧。”

狄梦庭一听，急得大叫：“大哥……”

萧青麟道：“二弟，我主意已定。你不要阻止，更不得事后报复。”

宫千雪低声道：“麟哥，我知道你不会舍我独生，是我害了你。”

萧青麟道：“你为我失节，我为你殉情，咱们扯平了。”

宫千雪道：“这便是命了。也罢！只求苍天保佑，来世让你我修得同船共渡，那时我再偿还今生欠你的情。”

钟离剑阁道：“你们愿做同命鸳鸯，我便送你们上路。”拔剑在手，走上前来。

狄梦庭心中一片混乱，眼见大哥视死如归，脸上全是安祥喜乐之色。自己若不出手阻止，大哥便命丧在钟离剑阁剑下，但若将钟离剑阁打发了，只怕更增添宫千雪心中的愧疚之情，两人今生能否欢乐，实在也难说得很。他身子发颤，不由自主的也踏上了两步。

萧青麟喝道：“二弟，如你出手阻止，对我并无益处。我陪雪儿赴死，胜过在世间寂寞的活。”

钟离剑阁举剑当胸，突然眼中垂下泪来，哽咽道：“大嫂，我对你一往情深，视如天上的神明一般。今日下得杀手，实是迫不得已。大哥在天之灵，定然恼我不肖无义……”他伤心已极，泪水滴在剑锋之上，缓缓刺向宫千雪的心口。

蓦地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住手！”

只见院门口不知何时站出一个白法婆婆，手拄着一根龙头拐杖，缓缓走进院中。

钟离剑阁神情大变，道：“老夫人，怎么您也下山了？”

这白发婆婆便是钟离世家的至高尊长钟离老夫人，她是当今武林中硕果仅存的前辈，年事已高，平日闭关修行，多年未在江湖走动，便是家中弟子也难能见她一面。这时竟然破例下山，赶到临安来了。

宫千雪也惴惴不安，道：“老夫人，您……您远道赶来，身子可好？”

钟离老夫人点头道：“还好。”向钟离剑阁摆了摆手，道：“掌门人，你先出院去，我要和雪儿说会儿话。”

钟离剑阁扫了萧青麟一眼，道：“老夫人，对方心怀叵测，不可不防。您老年事已高，左右须得留个照应，让我守在您身边吧。”

钟离老夫人横了他一眼，缓缓说道：“我年事虽高，还没到非得后辈保护不可。况且萧青麟若要出手，你挡得住么？”几句话说完，突然腰板一挺，双目炯炯放光，凛然逼视，一个蹒跚龙钟的老人，霎时间变得英气勃勃。

钟离剑阁脸上一红，不敢多言，返身退出院子。

钟离老夫人凝视宫千雪，半晌之后，才道:“雪儿，你的翅膀变硬了，偌大一个莫干山已不够你飞的。居然深夜私奔，连我都被你瞒了。哼，我看你的心中，早已没了我这老太婆。”

一番话说得声色俱厉，宫千雪怯声道：“老夫人，您保重身体，别生我的气。”

钟离老夫人道：“我若生你的气，那不早被你气死了么？走，到屋里去，我有话对你说。”拉起宫千雪，往屋里走去。她走到门口，回身对萧青麟道：“我与雪儿说话，你不许偷听偷看，否则的话，老太婆须不饶你！”

萧青麟不禁苦笑，道：“老夫人既有吩咐，萧某自当遵从。”说罢退后数步，站到远离屋门的院角。

钟离老夫人点了点头，道：“还算知趣，”与宫千雪走进屋中，坐在檀木椅上。

宫千雪心中怦怦直跳，不知老夫人如何处置自己，怔怔坐着，不敢说话。

钟离老夫人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长叹一口气，道：“人老了，总希望身边能有一个可心的人儿守着，陪着说说话，一天的日子便也好打发了。不承想剑阑走了，你也要走，想见的人越来越少了。”语意感伤，流露出一片苍老的凄凉。

宫千雪鼻尖一酸，道：“是我……我对不起您。”

钟离老夫人拉着她的手，道：“在家中的时候，只由你为我梳头。如今你的眼睛看不见了，再也不能为我梳头了。”

宫千雪道：“我的眼睛盲了，手脚未残，一样给你梳头。”站起身来，取出一个雕花木梳，摸索着解下老夫人的发髻，将她花白的头发散开，轻轻地梳理。

钟离老夫人闭上眼睛，低声说道：“剑阑去世后，看你一个人寡居深院，独受寂寞苦楚，唉，我心中也不是滋味。其实剑阁一直对你暗中爱慕，只是碍着辈分和掌门人的身份，不敢流露出来。这些年他相思深埋，忍得很苦。”

宫千雪吃了一惊，道：“您都看出来了？”

钟离老夫人笑了笑，道：“他瞒得再好，怎能瞒得过从小看着他长大的奶奶？只是这傻小子心眼实在，全未看出你的心思。”

宫千雪脸上一红，低头不语。

钟离老夫人又道：“我老太婆虽然老了，心可不糊涂。当年剑阑染病亡故，在守灵当夜，萧青麟便闯入钟离世家，要带你离去，却被你严辞拒绝。你只道这事无人知晓，其实我在暗处看得清清楚楚，只看你能为剑阑守住妇道和孝道，才未将此事张扬出去。不然的话……哼！不过，萧青麟那次伤心而去，却再没来纠缠，倒也算得上是一条拿得起、放得下的好汉子。”

宫千雪心中一震，脱口道：“您已看出我俩人的事，怎地不责备我？”

钟离老夫人缓缓说道：“因为我也是一个女人！”她沉沉吐了一口气，道：“我知道你心中寂寞，因为我也是这样过来的。钟离世家能在江湖中站稳脚跟，那是弟子们用血、用命在刀剑下拼来的。当年剑阑的爷爷浴血沙场，身中一十七刀，兀自死战不退，惊退了杀上门来的强敌。他在临死前拉着我的手，拼尽最后的气力，要我含辛茹苦将孩子们拉扯成人，振兴钟离世家的威名。从那一刻起，我的性命便与‘钟离世家’这四个字联在了一起。几十年来，我苦过、累过、心酸过、甚至绝望过，但我一想到剑阑爷爷临死前的嘱托，便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量，硬撑着我闯过难关。雪儿，我老了，自知天命，料也活不了几年，总希望在我死后，钟离世家应该再有一个象我一样的女人，来支撑起门户，光大家族的精神和荣誉。我原想你可以接替我完成这个心愿，可是如今……唉……”一声长叹，诉尽了老人的失望与无奈。

宫千雪眼眶一红，道：“老夫人，我伤了您的心，您处罚我罢。”

钟离老夫人道：“你触犯家规，自当处罚。我虽是一家之长，却也救不了你！”

宫千雪道：“雪儿甘受家规处置，绝无怨言！”

钟离老夫人站起身，走到门口，沉声说道：“从今日起，你被革出门墙，终生不得再入钟离世家之门。”

宫千雪惊道：“什么？您将我革出门墙？”

钟离老夫人道：“不错，偌大江湖，任你自生自灭罢。从今以后，不管你是死是活，有无危险，皆与钟离世家无关。”

宫千雪兀自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道：“雪儿犯下门规中的死罪，您仅将我驱逐出门，如何向家中弟子交待？”

钟离老夫人哈哈一笑，道：“我老太婆在家中说一不二，用不着向谁交待。”

宫千雪知道老夫人故意放自己一条生路，感激之情难以言诉，双膝跪倒，含泪道：“老夫人，您的恩情雪儿无以报答，唯有夜夜焚香祈祝，求苍天垂怜，宁折雪儿之寿，加在您老身上。盼您长命百岁，福寿相随。”

钟离老夫人叱道：“胡说！老太婆活了一大把年纪，早已知足了。哪里用着占你的阳寿？”她神情严厉，但目光中却包含着一种慈祥，那是长辈望着最亲爱的孩子时才会流露的深情，道：“雪儿，江湖险恶，你要处处保重，仔细珍惜自己。”

宫千雪道：“是，雪儿记下了。”

钟离老夫人走出屋门，用龙头拐杖一指萧青麟，喝道：“萧青麟，你给我听好了。我看你是条顶天立地的硬汉子，才将雪儿托付给你。这是你前世修来的好福气，今后若敢对雪儿有半分不好，或是让她在江湖中受到伤害，我老太婆头一个找你算帐，决计轻饶不了你！”

萧青麟正色说道：“老夫人放心，萧某但教还有一口气在，决不让雪儿受委屈！”

钟离老夫人哼了一声，道：“你须记住自己的话。”说罢，大步走出院门。

只听得门外脚步声嘈杂，不多时，一干钟离世家弟子走得干干净净。

耳听众人去远，萧青麟这才放下心来，道：“二弟，外面的事由你照应，我去看看雪儿。”说着急步走进屋中。

狄梦庭心想：“钟离世家的人马这一去，是再也不会回来了。”想到这里，眼光向凌惜惜望去，又想：“江湖中人多眼杂，今日既被钟离世家找到这里，难保风声不传入别人耳中，万一惹来江湖各派的剿杀，那便再无宁日了。不行，一定要换个地方才行！”

凌惜惜道：“不错，这里不能再住了，咱们想法子换个去处。”

狄梦庭道：“是啊！”忽然一怔，奇道：“我没说话，你怎么知道我的心思？”

凌惜惜抿嘴一笑，道：“若不知道你的心思，将来怎配做你的妻子？”

狄梦庭伸手轻轻搂住她的腰，望着她，眼中无限爱怜，心道：“这些天来，她随我受尽惊吓辛苦。从今以后，我若再叫她为我受苦，我就不配做一个男人。”此刻两人心意相通，凌惜惜看出狄梦庭的心思，心中说不出的喜欢。两人相拥而立，良久无语。

过了一会儿，凌惜惜道：“还记得你刚才说的话么？”

狄梦庭道：“什么话？”

凌惜惜一噘嘴，嗔道：“刚才说过的话，这么快便不记得了？哼，原来是看我心肠软、好欺负，便说些烫心的话来哄我。”见狄梦庭兀自怔怔发呆，小声又道：“你说要上门提亲的，是不是现在后悔了？”

狄梦庭“喔”的一声，忙道：“你原来说的是这件事，我怎会后悔？只是被钟离世家这番打搅，一时忘记了。”

凌惜惜道：“你去不去？”

狄梦庭道：“去，我明天就上门拜访。”

凌惜惜轻声道：“大男人做事，何不爽快利落些。要去便今晚去吧。”

狄梦庭奇道：“今晚就去？”

凌惜惜道：“这里的行踪已经泄露，难保不会发生意外。萧大哥夫妇一个受伤，一个眼盲，留在这里总是不够安全。咱们今晚去凌府腾出一个院落，明天一早便带他们搬过去。”

狄梦庭喜道：“好啊！我正愁找不到落脚的地方呢。现在可好了，江湖中人定然想不到大哥会住在凌府之中。”

凌惜惜白了他一眼，道：“你就只想你大哥，哪里想到人家啦？”

狄梦庭笑道：“能与你守在一起，更是求之不得呢。”

长夜寂寥，月光溶溶，临安古城笼罩在一片宁静之中。

一辆马车驶过街心，滚滚轮声碾碎了沉寂的夜色，直往古城西隅，来到一座巨宅门前。

这座府宅门庭宏伟，门口蹲着一对白石狮子，神态威猛，左右两座石坛中各竖一根两丈多高的旗杆，杆顶飘扬青旗。朱漆大门的门顶写着“临安凌府”四个金字，银钩铁划，刚劲非凡。

马车从凌府大门前经过，沿府墙走出半里地，又拐进一条深巷，走了约莫二三十丈，停在一个圆月角门前。只见车门帘一挑，走下一男一女，正是狄梦庭与凌惜惜。

凌惜惜忧心忡忡，道：“这次不辞而别跑出府去，玩了许多天，连一个信儿也没带回府。叔父不知气成什么样子，一会儿见到我，怕不给我好一顿数落。”

狄梦庭道：“你害怕了？”

凌惜惜摇头道：“我是不怕的，只是……唉……”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

狄梦庭道：“你不怕叔父责怪，却怕他看不上我，不肯应允咱们的婚事。对不对？”

一句话正说中凌惜惜的心事，她叹了口气，道：“你既无媒妁，又无聘礼，冒冒失失便来上门求亲，天下哪里有这样办事的？换了我是叔父，也不会应允你。唉，事情到了这般地步，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说着，伸手一推角门，没有推动，却是里面上了门闩。她奇道：“这道门原是不锁的，怎么上了门闩？”

狄梦庭道：“不妨事，让我来。”单掌抵在门上，微一吐劲，门闩轻轻一响的断了，角门打开，两人闪身进入院中。

只见院中黑沉沉一片，没有一点灯火，侧耳倾听，亦无声息，偌大一个院落中竟似无人。

凌惜惜道：“奇怪，府中平时人来人往，灯火辉煌的，如今怎地这般冷清？”

狄梦庭道：“我帮你看看周围有没有人。”

凌惜惜一把拉住他的手，道：“不要。让人看见咱们在一起，羞死人了。最好谁也不要惊动，悄悄回到闺楼中去。”

两人沿院中的小径走去，拐过一道门，进入一个花园。月光下依稀可见小桥流水，花木森森，两人从花丛中穿过，闻到一阵阵淡淡花香，登觉烦俗尽消。狄梦庭想不到府中竟有如此佳景，正要称赞几句，忽听左首路旁脚步声响，跟着长草中人影一闪，站起一名家丁，手持钢刀，瞧模样是要上来喝问。狄梦庭反应奇快，双臂一抄，将凌惜惜抱在怀中，倏地飞身掠过。那家丁擦了擦眼睛，还疑心自己眼花，怎地似乎有人，转眼间却又不见了。

狄梦庭怀抱凌惜惜，低声说道：“凌府世代经商，从未沾惹江湖中事，怎么家中处处设伏，剑拔弩张，倒象是武林世家。”

凌惜惜道：“以前府中的晚上，只布置几名更夫守夜，哪用如此兴师动众？只怕真出了什么变故。咱们先回我的闺楼，再打听发生了什么事。”

狄梦庭不再说话，心想凌府之中布满卡子，定是出了大事，当下展开轻功，向院里疾驰。凌府中戒备森严，树后、草中、假山间、怪石旁都有家丁埋伏，幸亏凌惜惜熟悉路径，不住指点，两人的行踪才不被发现。连续穿过几个院落，但见三步一岗，五步一卡，哨位越来越密。这些家丁武功虽然不高，但人数极多，要尽数避过他们的眼光却也不易，到了后来，凌惜惜已指点不过来，狄梦庭索性飞身上了屋顶，在房脊前檐间穿行，宛如足不点地飞行一般。

又过了几个院子，凌惜惜小声道：“前方那栋小楼便是了。”狄梦庭精神一振，提气连续几个起落，直欺到楼前。只见楼前一块悬匾上写着“听风小筑”四个字，笔意柔婉，甚是秀丽。狄梦庭暗想：“小姐的闺楼定然防范严谨，我若冒然冲入，难免给他们发觉。”四下打量，见楼前生着一株古松，苍劲挺立，枝桠高出楼檐许多，心中登时有了计较，飞身上了松顶，轻轻一纵，如一溜轻烟般窜入楼窗之中。

屋中站着一个绿衫少女，正是小丫鬟洁蕊。她坐在桌边默默想着心事，冷不防见狄梦庭与凌惜惜闯入屋中，吓了一跳，手捂心口，叫道：“啊呀！小姐，你要吓死我了。怎么从窗户进来的？”目光瞥见狄梦庭，奇道：“咦，你把他也带回来啦。若叫老爷看见，那可不得了！”

凌惜惜犹然被狄梦庭抱在怀中，羞得满脸通红，急忙挣脱下地，嗔道：“死丫头，你大惊小怪什么？要吵得全家人都知道么？”

洁蕊十分委屈，道：“这几天府中出了大事，我好担心你的安危，谢天谢地，你终于平平安安回来啦！”

凌惜惜急忙问道：“府中出了什么大事？”

洁蕊道：“前几天远威镖局给咱们保了一支大镖，听说是价值连城，由西域千里迢迢送来，好容易到了临安城外，却被人劫了去。那伙强盗还放出话来，凡是凌府的生意，有一宗劫一宗，吃定了咱们。”

凌惜惜奇道：“有这种事情，奇怪？咱们凌府做的是规规矩矩的生意，可没得罪江湖中的人物，这伙强盗指名道姓要吃定咱们，那是什么缘故？”

洁蕊道：“是啊！这事可透着十分蹊跷。许多年来，凌府的生意从来没有出过差错。咱家老爷虽然不是江湖人物，但与武林几大门派的领袖都有交情，说出的话在江湖中也大有斤两。这伙强盗敢劫咱们的镖，可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么？”

狄梦庭忍不住插嘴道：“洁蕊姑娘，你说押镖的是远威镖局？”

洁蕊道：“不错，远威镖局。听说总镖头姓马，叫什么金枪的。”

狄梦庭沉声道：“巨灵金枪，马元霸。”

洁蕊道：“对啦，是叫巨灵金枪马元霸。咦，你怎么知道？”

狄梦庭皱了皱眉，道：“远威镖局在江湖中声名显赫，镖师们都是一等一的好手，这几年从未失过一趟镖。临安地界的黑道上并无厉害的角色，谁有诺大本事，竟劫得下他们的镖？”

洁蕊撇了撇嘴，道：“远威镖局哪有你说得那么厉害？这次乃是马老镖头亲自押镖，不但被人劫了镖，还折损了十几号人手，连少镖头都叫人擒走啦，到如今生死不知。哼，说来还是咱们府里的人不会办事，花费了不少聘金，却请得一群脓包来押镖。”

凌惜惜道：“江湖中的事，你原本不懂，怎地又来瞎三话四。”

洁蕊兀自不服气，道：“我只气那些江湖人物妄自尊大，仿佛身怀多大的本领，其实都是自吹牛皮。”

凌惜惜听她越说越无礼，叱道：“女孩儿家说话不知检点，这种粗话也说得出口？”

见小姐生气，洁蕊吐了吐舌头，不说话了。

狄梦庭却想：“远威镖局在北五省四大镖局中排行第二，总镖头马元霸年纪虽大，却仍是镖行中的顶尖人物，一口巨灵金枪威猛无比，乃是当式使枪的第一高手。那伙强盗居然从他的枪下把镖劫走，手下的功夫可不简单哩。”

凌惜惜见他沉思不语，轻声道：“你想什么呢？这事……可要紧么？”

狄梦庭摇头道：“没事。凌府家业庞大，难免遭到宵小之徒眼红，那也没什么奇怪。你放心，很快就会没事的……”话未说完，忽听院中传来一阵急促的胡哨声，一声接一声响起，片刻间传遍全府，显是出了要紧的事情。

凌惜惜叫道：“怎么啦？”

狄梦庭道：“走，咱们看看去。”

作品相关 第十七章 楼兰宝图

狄梦庭与凌惜惜出了闺楼，来到凌府的正堂前。只见堂前站满了手持棍棒的家丁，足有百余人。一见凌惜惜来了，有人低声道：“小姐回来了。”纷纷往两旁闪开，让出中间一条路来。

两人走入堂中，想堂内瞧去，只见宾位上首座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神态武猛，甚有气概。他下首站着七八人，从装束上看，都是远威镖局的镖师，更下首又站着二十余人，是镖局中的趟子手。这些人除了那位老者之外，都带着伤，有几人鲜血殷透绷带，伤势着实不轻。他们身边都有椅子，却仍强撑着站立。

狄梦庭小声道：“他们都是远威镖局的人，那位白发老者便是总镖头马元霸。”

凌惜惜道：“他们失了镖，跑来府中干什么？”

狄梦庭道：“不知道。”

便在这时，忽听有人叫道：“府主到！”隔了片刻，从屏风后转出一人，这人四十七八岁年纪，长身玉立，举止华贵雍容，只这么一露面，便有轩轩高举之概。他向远威镖局众人抱拳一礼，道：“贵客上门，有失远迎，失礼失礼。”

马元霸站起身来，回敬一礼，道：“凌府主，马某上门拜访，是向你赔罪来的！”

凌关山微微一笑，道：“马老镖头何出此言？你来到凌府，便是凌某的贵宾，休谈‘陪罪’二字。请坐。”说完，坐在主位上，家丁端上香茶点心。

马元霸喝了口茶，叹道：“说来惭愧，出了这样的事，马某真是无颜与凌府主相见。”

凌关山道：“人在江湖，哪有一帆风顺的。一时之败，那也在所难免，无损马老镖头一世英名。”

马元霸摇了摇头，道：“我这远威镖局开设三十年来，什么样的生意都接过，可从来没出过半点岔子。想不到这次栽在江南道上，失镖伤人，丢人现眼，把一辈子拼命挣来名声都扔下了。凌府主，我今天厚着老脸找上门来，一是退还镖金，二是算清这一趟镖的损失，远威镖局倾家荡产也赔给你。”

凌关山道：“这次失镖，乃是对方太过厉害，远威镖局人人受伤，显然尽了全力，我已深为感激。”顿了顿，又道：“远威镖局凝聚了马老镖头一生的心血，若为此事落得倾家荡产，就算你舍得，我还不忍心哩。”说着，他从衣袋中取出一张纸，放在烛灯的火焰上，顷刻间化为灰烬。

马元霸看得清楚，他烧掉的正是这趟镖的保单，不禁叫道：“你……你……这是为何……”

凌关山道：“我虽是个生意人，却知钱财身外物，仁义值千金。马老镖头若拿我当朋友，就不要再说赔偿之事。”

马元霸白眉颤动，神情激动，道：“凌府主一片仁义之心，马某心领了。但镖行中的规矩，却不可坏在我的手中。”他也取出一张纸，展开放在桌上，道：“这张字据是我亲笔写的，上面是远威镖局的各处产业、财物、人力的清单，马某一辈子闯荡江湖，便只挣下了这点基业，全写在上面了。”说罢，他咬破拇指，在纸上摁下一个重重的血指印。

凌关山道：“马老镖头，你这是干什么？”

马元霸道：“这次所押之镖价值连城，却在我的手中丢了。嗨，马某无话可说，只有把远威镖局赔给凌府主了。”

凌关山一惊，道：“马老镖头给那伙强盗气糊涂了，怎能把远威镖局赔出来？你先消消火气，大伙再商量商量。”

马元霸从身畔拿出一杆折成两截的镖旗，重重拍在桌上，道：“还商量什么？凌府主请看，远威镖局的镖旗都让人给折了，是可忍孰不可忍！”

凌关山虽不是江湖中人，却知道这件事当真犯了江湖大忌，劫镖的事情常有，却极少做得如此绝的，除非是有解不开的死仇，决意以死相拼，才会折旗相辱。

马元霸接着说道：“镖旗被折，那是奇耻大辱。马某若不把这趟镖夺回来，誓不为人！倘若有个三长两短，远威镖局便麻烦凌府主照看了。”

凌关山忙道：“这可万万使不得。”

马元霸道：“怎么，凌府主莫非信不过马某之言？”他转头对属下喝道：“你们都听清楚，我将远威镖局托付给凌府主，从今以后，凌府主之言便如我之言，但有所命，便当遵从。”

他身后的众镖师与趟子手齐声喝道：“是。”

凌关山道：“这件事还须从长计议，切不可一时冲动，做出莽撞之事。”他沉吟片刻，说道：“那伙强盗劫得下远威镖局，身手必是十分了得，马老镖头可否看出什么端倪？”

马元霸神情一凛，道：“此事怪便怪在这里。不是我夸口，远威镖局的几十位镖师各有各的玩艺儿，聚在一起，并不输给江湖中的哪家门派。可是这次遇到的强盗，出手的功夫甚杂，却都极是高强。我们几十名镖师，加上趟子手，实力原本不弱，可非但没有收拾了对方，反而折损了十多人。”说到恨处，他重重一拍巴掌，道：“这伙强盗都算得上一等一的好手，却来做这等打家劫舍的勾当，好不无耻！”

凌关山眉头微锁，道：“江湖中的事，我略有所知，与黑、白两道的朋友也有点交情，可想不出黑道上哪一家有这么多好手。”

马元霸道：“是啊。以他们的武功，便是开宗立派也绰绰有余，何苦却做强盗？哼，空有一身技艺，一辈子见不得人。”

凌关山却知事情决没有这么简单，道：“听说少镖头也落在他们的手中？”

这句话正说在马元霸的痛处，浑身的劲气一下子消弱了不少，低声道“也不知道他们被抓到哪儿去了，现在是死是活？”语意甚是凄凉。

凌关山道：“马老镖头不必担心，我料定他们不会发生意外。”

马元霸“喔”的一声，道：“你怎么知道？”

凌关山道：“这伙强盗劫镖，其实只为一张地图，那是我费尽好大心血才弄到的一张藏宝图，记载着去往戈壁深处魔鬼城的路径，那里是楼兰古国的遗址，若能找到那里，打开楼兰王的宝窟，便能得到富可敌国的财富。”

马元霸惊道：“楼兰古国的财富，那可是倾国之富，怪不得惊动了这么多好手争夺。”

凌关山道：“他们虽然抢去装地图的箱子，但没有开箱的钥匙，谁也别想得到宝图。那只铁箱是外域巧匠精心打造，加入玄铁之英，便是宝刀利剑也休想伤它半分。除非他们用烈火把箱锁熔了，可那样一来，藏宝图也化为灰烬。”

马元霸听后却显忧色，道：“这伙人得不到藏宝图，岂能与你善罢甘休？”

凌关山道：“如果我没有料错的话，这伙人定会找上凌府，抢夺钥匙。”

便在这时，忽然堂外快步走进一个家丁，来到凌关山身前，小声低语几句。

凌关山神情一惊，道：“来了？这么快。”望了马元霸一眼，道：“说他来便来了，我倒要看看是哪路豪杰与凌府为难。有请。”

那家丁领命前去，不多时，带进一个黑衣汉子。那人径自走到凌关山面前，躬身行礼，道：“这位想必是凌府主了。”

凌关山点了点头，道：“我是凌关山。你是什么人？想要干什么？”

那人道：“小人贱名不足挂齿，想要干的事凌府主定也猜得出来。我家主子想开一只宝箱，恳情凌府主带着钥匙随小人走一趟。”

凌关山冷冷说道：“你家主子要我随你去，我便随你去么？”

那人不卑不亢，说道：“我家主子还说，藏宝在怀，只会惹火上身，凌府不同于江湖门派，若对此物死不放手，只怕全家从此永无宁日。凌府主是个聪明人，不会不明白这桩事理。”

听到这里，马元霸再也忍耐不住，喝道：“小子好大的胆，敢在这里胡说八道！凌府主乃是何许人，岂能不明不白便跟你走？”

那人道：“这位定是马老镖头了。你先别急，一会儿少不得也要麻烦你走一趟。”

马元霸重重一哼，道：“你认得我？好，你带个信儿回去，告诉你家主子，我就在这里等他，他若想见我，便到凌府来。”

那人依然不紧不慢地说道：“我劝你还是跟我走的好。不要忘了，远威镖局还有十几位镖师落在我们手中，倘若有个三长两短，贵局的少镖头首当其冲。”

马元霸勃然大怒，厉声喝道：“我的人若有丝毫损伤，我把你碎尸万段。”

那人道：“事到如今，只怕也由不得你了。”

马元霸急怒之下，突然抢到那人身前，啪啪啪啪四响，连抽了他四记耳光，喝道：“你口中无礼，教你知道些好歹！”

那人竟不还手，任脸颊被抽得肿起多高，却对马元霸毫不理睬，向凌关山道：“凌府主，远威镖局为凌府押镖损失惨重，连少镖头都被擒走，你若不随我走一趟，他们定然没命。你为了一张藏宝图，却要害得十几条性命白白牺牲，你于心何忍？”

马元霸怒道：“胡说！远威镖局没有贪生怕死之人，你们胆敢伤害一人，我决不与你们善罢甘休！”

凌关山却沉默不语，过了好一会儿，才道：“罢了，我随你去。”

那人大喜，道：“凌府主当机立断，果然是位了不起的人物。”

凌关山冷冷说道：“我可以交出钥匙，不过，你也要保证远威镖局众人毫发无伤，倘若伤亡一人，我宁可将钥匙毁了，你们也别想得到。”

那人道：“好，一言为定。小人领路，凌府主请。”转身便行。

马元霸见状，急道：“我也去。”快步跟上。在他身后，所有镖师和趟子手纷纷跟随，一齐往堂外走去。

那人猛的停下脚步，朗声说道：“我家主子颁下严令，只带凌府主与马老镖头两人前往，若是多来一人，小人首级固然不保，那些人质的性命也难保无恙。”说完大步向前，再不回头。

马元霸恨恨一跺脚，大声对属下道：“你们都回去罢。我与凌府主前去赴约，谁都不要跟来！”三人走出府门，只见门前早停了一辆马车，凌关山与马元霸进了车厢。那人坐到车头，打马驾车，绝尘而去。

凌惜惜追到府门口，眼见马车渐渐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她满脸忧色，紧紧抓住狄梦庭的手，道：“叔父随他们去了，那可怎么办？会不会发生意外？”急慌之下，话中已带了哭音。

狄梦庭低声安慰她道：“没事的，你放心。那伙人只想劫财，并非害命，凌府主定能逢凶化吉。何况还有马老镖头跟着，身边总是有一个照应。”

凌惜惜摇头道：“不行的。只有马老镖头一个人，怎能抵挡对方人多势众？他若真有那么大的本事，也不会失镖了。”

狄梦庭微微一笑，道：“马老镖头一人不行，再加上我便就差不多了。”

凌惜惜眼中一亮，道：“你也要去？”见狄梦庭点了点头，不禁喜上眉梢，道：“好，我随你一起去。”

狄梦庭道：“你不会武功，去了也帮不上忙，不如留在府中等候佳音。”

凌惜惜道：“我要去！”这三个字说得声音甚低，却是充满了一往无悔的坚决之意。

狄梦庭知道她是担心自己，心中一阵感动，道：“那便一起去吧。”伸臂将她轻轻抱起，微一提气，一股浑厚的内力起自足底，呼的一声，身子向上跃起，向府门前的古树飞去，竟高过了树顶。

一跃之劲，竟致如斯。凌惜惜吓得将脸藏到狄梦庭怀中，心想这一落下来，怕不跌得骨断筋折，那可如何是好。哪知狄梦庭双足在树枝上一点，那树枝一沉，并未折断，反弹上来，将两人弹出数丈。狄梦庭在空中横跨一大步，又点在另一棵大树的枝头，这一次弹得更高更远，只听得耳畔风声呼呼，身子去势迅急似箭。

凌府墙外的树林绵延数里，狄梦庭抱着凌惜惜在树枝上纵跃自如，便似猿猴松鼠一般，轻巧迅捷。凌惜惜在他怀中，渐觉有趣，惧意尽消，喜道：“这法子真好！这么一来，很快便能追上他们了。”

眼见树林将到尽头，忽听得马车轮声传来，狄梦庭右足在树梢上一点，身子一沉，轻轻落下，手中虽然抱着人，却落地无声。凌惜惜小声道：“叔父他们上的就是这辆马车。”狄梦庭点了点头，悄然跟在车后。

那辆马车在城中的小巷穿来走去，越走越是偏僻。约莫过了一柱香的功夫，马车来到城东北角边，停在一座破庙前。那驾车的汉子打开车厢门，道了一声：“请！”将凌关山和马元霸让进庙中。

只见这庙年久失修，已破败不堪，山门腐朽，轻轻一推，竟而倒在一边，走进正殿，见正中的神龛上供奉的神尊红面长髯，乃是关帝，左右分别是关平捧印，周仓立刀，三尊神像都已十分破损，半边斜倒，到处蛛网灰尘，想来香火断绝已久。

那人道：“两位请稍候片刻，我去通禀一声。”匆匆从后门走出。

凌关山走到神像前，见周仓手中青龙偃月刀的刀头、刀簇都已不见，只剩下一根刀杆，仿佛握着一条长棍。他叹了一声，对马元霸道：“我年幼时来过这里，记得周仓手中的青龙偃月刀乃是银刀头、铜刀簇、精钢刀杆，重达百余斤，为镇庙之宝，故此庙又称铁刀庙。当年香火极盛，想不到如今神尊蒙尘，竟破败成这等模样。”

马元霸却没在意他的话，目光打量四周，道：“这座破庙又偏僻、又破落，人烟罕迹，对方将咱们引到这儿，只怕没安好心，须得小心谨慎！”

凌关山道：“这伙人只为图财，总不至于害了咱们的性命。”

马元霸道：“那也说不准。这伙人杀人越货，什么事做不出来？哼，这次远威镖局栽了，决不算完！回头我撒下英雄贴，邀上北五省、南七省镖行中的高手，再与他们一拼，看看是谁厉害。”

凌关山摇了摇头，道：“这伙人来历古怪，武功又高，便将镖行中的高手合在一起，也未必能赢得了。远威镖局失了这一趟镖，已经大栽颜面，倘若连累别的镖局伤人损命，以后在江湖中再也抬不起头来。”

马元霸道：“难道就这样算了不成？”

凌关山道：“今日咱们把人质救回去，便也不要追究了。江湖中打打杀杀，输的固是一败涂地，赢的也是大伤元气，又有什么好处？你们吃镖行这碗饭，更加要体恤自己。”

马元霸兀自不服，还要辩解。忽听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走进一个人来，黑布蒙面，只露出两只眼来，径直来到两人之前，背手而立，也不施礼，甚是倨傲。

马元霸气往上撞，道：“阁下便是主使之人么？请报上万儿来，马某倒要听听是哪一家的英雄豪杰。”

那人冷冷说道：“咱是做没本钱生意的，难道还能以真名示人？阁下问这一句，未免太苯。”

马元霸第一句话便说错了，给他驳得无言可对，一怔之下，道：“不错，是我问得苯了。阁下自甘堕落，做无耻强梁，还是不说姓名的好，没的辱没了祖宗。”

那蒙面人眼中精光一闪，随即收敛，转头对凌关山道：“凌府主，你把钥匙带来了么？请交给我吧。”

凌关山道：“远威镖局的人在哪里？你先让他们出来。”

那蒙面人将双掌一拍，从殿外走来十几个人来，穿的都是远威镖局的衣服，人人都被拇指粗的麻绳反绑双臂。当前一个大汉一见马元霸，神情顿时大变，叫道：“爹，您老人家怎么来了？”

马元霸道：“我来救你们回去。”走到来儿子身前，右手并掌如刀，在他身上重重捆绑的麻绳自上而下急划而落，七八重麻绳立时纷纷断绝，当真是利刃也未必有如此锋锐。他掌下不歇，接连将十几人的绑绳都斩断。

那蒙面人冷哂道：“好一招‘快刀斩乱麻’，果然名不虚传。”又对凌关山道：“我将人放了，你也交出钥匙吧。”

凌关山点了点头，道：“好，我把钥匙给你。不过先将一句话说在前面，我是破财免灾，从今以后，你们不得再来骚扰凌府！”

那蒙面人道：“行，我答应凌府主了。”

凌关山取出一个黄缎丝帕，扔给那蒙面人。他伸手接过，只觉掌心一沉，打开一看，见里面是一枚钥匙，通体竟为黄金所铸，难怪入手沉重，笑道：“凌府主果然财大气粗，一出手便是十几两金子，想来也找不出第二人有这般阔绰。”说罢，他将钥匙收入怀中，转身便走。

“慢着！”蓦地里一声大喝，只震得大殿中回声嗡嗡作响。

那蒙面人猛的回身，只见马元霸双手握拳，向自己怒视而来，道：“你要干什么？”

马元霸道：“留下钥匙再走！”

那蒙面人冷声道：“你作梦！”

马元霸道：“那便将命一起留下吧。”话音方落，呼的一掌，便往那蒙面人胸口拍去，竟是中宫直进，径取要害。

那蒙面人抱元守一，单掌横在胸前，硬接这一掌。只听得一声闷响，两人身体为掌力所激，各自往后退了七八步。马元霸只觉对方掌力刚猛雄正，乃是正宗纯阳功夫，绝不在自己之下，心中并无取胜的把握。他目光一瞥，望见周仓手中握的刀杆，当即飞身跃起，将刀杆抓过，顺势一抖，直刺对方的咽喉。

他在江湖人称“巨灵金枪”，乃是使枪中的第一高手，这枝刀杆长达九尺，虽然比普通的枪长出许多，但在他手中施展开来，仍然矫健如同神龙。那蒙面人不敢等闲视之，双掌一翻，手中已多了一对精钢短杖，架开刀杆，喝道：“姓马的，我早知道你不守信用，我放了你的人，你便来向我出手。”

马元霸道：“对付你这种恶徒，哪用得着讲江湖信用？”口中说话，手上丝毫不歇，一枝刀杆上下翻飞，枪花乱洒，越来越快。

那蒙面人一对短杖左右封挡，将门户守得密不透风，不论马元霸枪招如何变化，始终从容化解，刀杆与双杖相碰之声密如暴豆，偶尔撞出星星火花，煞是好看。

马元霸越战越是惊骇，对方实是生平罕见的强敌，心想：“迄此为止，他已换了五六门招法，诣在防御，却未露出一招本门武功，显在竭力隐藏自己的门派来历。这人如此诡秘，不知道心中怀得什么鬼胎？”转念又想：“再拆六七十招，我当可渐占胜势，那时他若不认输，便得露出真相。”

两人以快打快，身形如风，一转瞬间便或攻或守的交换三四招，因此没多时便拆了六七十招，果如马元霸所料，他的枪影已将对手全身罩住。那蒙面人若再不使出看家本领，仍用旁门杂派的武功抵挡，非吃大亏不可。马元霸看出此点，臂力愈发加重，但毫不盲进，只是稳持先手。

眼见那蒙面人非变招不可，蓦地里他一声大吼，左手短杖点地，身子凌空飞起，右手短杖当头直砸，跟着右杖点地，左杖砸下，双杖循环往复，身形如同苍鹰飞击，招法极其诡异，却凌厉无比。

这一招飞身扑击虽然厉害，却非惊世骇俗的武功，但马元霸一见，竟似看到了天下最难以置信的事情，叫道：“你……你……”，刹那间茫然失措。高手过招，岂容片刻失神，那蒙面人出手似电，左手短杖疾掷而出，喝道：“着！”马元霸右腿中杖，短杖从大腿贯穿而过，登时摔倒在地。

这两下交手实如电光石火一般，四周众人还没回过神来，马元霸已经中杖倒地。他腿上伤口血如泉涌，咬紧牙关，猛的将插入大腿的短杖拔出，喝道：“这是‘鹰击八式’，你用短杖施展钢鞭的路数，你……你是……”

那蒙面人冷笑数声，将脸上的黑布扯下，露出一张长满虬髯的脸来，道：“姓马的，你认出我来了。”

马元霸“啊”的一声大喝，浑身颤抖，道：“夏侯震南，咱们同为镖行中人，想不到是你害我！”

夏侯震南道：“不错，是我害你，远威镖局的镖旗也是我折的，那又怎样？”

马元霸惨然道：“罢了，我马元霸瞎了眼，这些年来一直把你当成朋友。你问问自己的良心，是谁把你带入镖行道上的？当年你的宏安镖局刚入江湖，门庭冷落，是谁介绍给你第一笔生意？在你最难的时候，又是谁暗中接济于你？你竟恩将仇报，做出这等禽兽不如的事来！”

夏侯震南恨恨说道：“这些年来，你马老镖头对我确是不薄。可是我不甘心只做一家镖局的镖头，我的宏安镖局要吞下北五省十九家大局，成为天下第一的镖局。多年以来，远威镖局一直压在我的头上，是我最大的绊脚石，若不把你除了，我的大业便没有完成的希望，所以才要这样对付你。马老镖头，要怨也只怨你自己，谁叫你你名声这么大，压得同行没口饱饭吃。”

马元霸道：“你好大的野心，不过，只凭你宏安镖局的家底，想做到天下第一的镖局，那是痴人说梦。你本不傻，定是有人在暗中扶持你，才敢这般肆无忌惮。”

夏侯震南道：“毕竟是久在江湖的老手，真是眼光厉害，一下子便给你看出来了。”

马元霸道：“是谁为你撑腰？”

夏侯震南道：“我不会告诉你的。何况人死之前，知道什么事都是多余。”

马元霸道：“你想怎么样？”

夏侯震南目中杀机毕露，道：“宏安镖局还要在镖行中混饭吃，若被同行知道了我做出这等没遮拦的勾当，我夏侯震南还能做人么？今日唯有杀人灭口，才能保全我的英雄名声。”

马元霸知道此人心狠手辣，既然把话挑明，便决不会留下一个活口，怒骂道：“卑鄙无耻，好不要脸！”

夏侯震南冷冷道：“咱们在江湖中走动的人，哪有真君子？我用卑鄙无耻换来一世霸业，那也值的很！”一挥短杖，缓步逼上前来。

马元霸右腿受伤，步履维艰，已是任人宰杀的局面。在他身后，少镖头早已红了双眼，明知自己不是对手，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父亲被人害死，当即奋不顾身地冲了过去，挥拳直击夏侯震南的面门。

夏侯震南不屑道：“少镖头来拼命么？”右手疾探，从侧擒住他手腕的脉门，往起一托，一招之下，他的手腕已然脱臼，跟着一脚将他踢飞了出去。

其余数名镖师急忙冲上来救人，夏侯震南凶性大发，猛的跃起半空，短杖从空中击刺下来，同时左掌拍落，杖尖到处，噗的一声，插入一名镖师心口，自前胸直透后背，两股鲜血同时从前后喷出，左掌击在另一名镖师天灵盖上，那人哼也没哼，萎顿倒地，头颅扭过来向着背心，颈骨断折，自也不能活了。

他顷刻间连杀两人，众人见着，不由得心惊胆战，脸色如土，一时再也无人敢上前送死。

夏侯震南喝道：“谁想抢着去鬼门关，便放胆过来。”话音刚落，猛听得马元霸暴吼一声：“我来！”拖着一条伤腿奋力跃起，提起刀杆，猛向夏侯震南横扫过来。

夏侯震南冷笑道：“困兽犹斗，找死！”竟不躲闪，右手短杖向他面门点去。这一杖轻描淡写，然而时刻部位却捏拿得不爽分毫，刚好比马元霸的枪杆击到时快了少许，后发先至，劲道凌厉。这一杖连消带打，马元霸非闪避不可，夏侯震南只一招间，便已反客为主。哪知马元霸对短杖点来竟如不见，手上加劲，刀杆向他腰间疾扫。夏侯震南吃了一惊，心道：“老头子拼命来了！”他可不愿和马元霸拼得两败俱伤，就算一杖将他当场戳死，自己腰间被刀杆扫中，也势必受伤，急忙向后纵跃，闪了开去。

马元霸刀杆急挺，向他小腹挑去。这枝刀杆长大沉重，使这兵器须从稳健之中见功夫，但马元霸偏生蛮打乱砸，出招毫无章法，每一招都直取夏侯震南要害，于自己的生死全然置之度外。常言道：“一人拼命，万夫莫当”，夏侯震南武功虽强，遇上了这疯子般的蛮打拼命，却也被迫得连连倒退。

只见庙殿地上，片刻之间溅得点点鲜血。原来夏侯震南在倒退时接连递招，每一杖都戳在马元霸身上，杖尖到处，便是一道伤口。但马元霸却似不知疼痛一般，将刀杆使得更加急了。

四周众人见此情形，无不骇然，均觉此事大非寻常，有心上前相助，却哪里插得进手？少镖头更是焦急，无奈受伤倒地，站都站不起，只得大声叫道：“爹爹，小心！小心！”

马元霸吼声如受伤猛兽，突然间双手攥住刀杆一端，急速抡动，幻成一圈乌光，便如一个极大的陀螺，向夏侯震南转去。劲风四下狂溢，情景煞是骇人。如此打法，已全非武功招数。

遇到如此的对手，实非夏侯震南所愿，他与马元霸已拆了四五十招，在他身上刺了十几处伤口，但马元霸兀自大呼酣斗。倒是夏侯震南渐生怯意，他越斗越是心寒，不敢再恋战，猛的连出几记重手，将马元霸的攻势逼得一滞，跟着飞身跃起，向殿顶冲去，想要撞破屋顶，脱身而去。

马元霸哪肯容他逃走，喝道：“恶徒休走！”呼的一声响，将刀杆向敌人力掷而出，去势急劲。夏侯震南回手将刀杆拍落，但这么一打岔，真气顿时泄了，身体直坠而下。马元霸合身冲上，张开双臂，向他抱来。

夏侯震南双掌齐出，怦的一声闷响，正中马元霸的胸口。这一掌着实不轻，马元霸口中一股鲜血直喷出来，喷得夏侯震南满头满脸都是鲜血，他大吃一惊，想要退后，已然来不及。马元霸双手环转，抱住了他的头颈，但听得喀的一声，夏侯震南的颈骨竟被生生的折断。马元霸双手一挥，夏侯震南直飞出去，跌在数丈之外，扭曲了几下，便即死去。

马元霸身材本就十分魁梧，这时更是威风凛凛，满脸都是鲜血，令人望之生怖。过了一会儿，他大笑三声，走到夏侯震南的尸体旁，从衣袋中搜出钥匙，对凌关山道：“凌府主，我不负朋友，将这钥匙给你夺回来了。”

凌关山望着他浑身浴血，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将双手举过头顶，深深敬了一礼，道：“马老镖头，我能交到你这个朋友，一世都不枉了！”

马元霸豪迈说道：“我也为能与凌府主相交为幸。”说罢，他将钥匙放到自己胸前的口袋中，道：“这里毕竟不安全，谨防意外，先将钥匙放在我这儿，待等到了凌府再交还给你。走吧。”

凌关山关切道：“你身上伤重，先歇一歇再走。”

马元霸笑道：“不碍事，死不了。”当先向殿外走去，众人跟在他的身后，走出殿门。

众人出了庙殿，来到庙院当中。

此时已值午夜，四野一片沉寂无声，唯闻夜风飒飒，吹在面上微感寒意。

凌关山与马元霸互望一眼，虽未说话，却心意相通，均想今日之事实是险恶无比，自己从这座庙殿中一进一出，便如同由生到死、再由死到生走了一个轮回。

凌关山惊魂初定，抬手摸了摸额头，兀自全是冷汗，不禁微微苦笑。

马元霸叹道：“江湖上的日子，便是这般残酷，不是他死，就是我亡！手中的刀剑便是活命的本钱，哪有公理可讲？”

他话音才落，便听到一阵桀桀的怪笑声，跟着传来一个阴冷的声音：“不错，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这声音尖锐刺耳，深夜中听来，说不出的难受。马元霸心中一凛，喝道：“何方鼠辈，给我滚出来！”

那声音又道：“取你脑袋的鼠辈来啦。”随着话音，一条黑影从大殿的飞檐上扑下，双臂斜张，仿佛一只巨大的蝙蝠，向马元霸冲来。

那人身子未到，一股凌厉的掌风先自逼了过来。马元霸顿觉胸腹为对方的劲力所胁，呼吸为之不畅，心中惊骇：“好厉害的内劲！”当即奋起全身之力，双掌平平推出，一招“五丁开山”，向对方打去。

那人喝了一声：“来得好！”在半空中一屈一伸，落在马元霸身前，也是双掌推出，与他的手掌无声无息的对在一起，登时粘着不动，变成了各以内力相拼的局面。

马元霸方才与夏侯震南一场力拼，已经接近油尽灯枯的境地。这时陡遇强敌，再无力量与对方以武功招数拼杀，唯有希望能在内力上胜他一筹，因此一上来便鼓足全身的内力，排山倒海般向对方压了过去。

哪知内力攻去，猛觉着手之处突然间变得空空荡荡，便如伸手入水，似空非空，似实非实，另有一股粘稠之力缠在掌上。这股粘粘稠稠的劲力，瞬息间便从对方掌心传到自己手臂，再从手臂通到胸口，直降丹田，小腹中登时如同积蓄了一大桶沸水，挤逼着要向外爆炸。他这一惊之下，自是魂飞天外，急忙运劲后夺，但手掌竟给极韧的胶水粘住了一般，虽然向后拉了半尺，却离不开对方掌心。

那人似乎看出马元霸的困境，冷声道：“姓马的，你若与我过招较艺，或能多撑一刻，但你偏要比拼内力，真是再寻死路！”

马元霸气凝于胸，不敢吐气开声，却明白自己练的是外家纯阳功夫，但若与内家高手过招，最忌讳比拼内力，只要给对方内力侵入丹田，纵不是当场毙命，这一身功夫可也废了。他自知不是人家的对手，能多撑一刻便是一刻，只觉对方的内力源源不断的逼来，压得他浑身骨骼格格作响，不由自主向地下跪去。

那人稳操胜券，却不急于立下杀手，存心戏弄于他，冷笑声中，将内力一点一点压下，逼他跪倒。

马元霸奋力抗争，心道：“决不能跪！决不能跪！”腰板力挺，想站起身来，但臂膀上便如有千斤巨石压住了，却哪里站得起来？眼见双膝一寸一寸沉落，离地面已不过半尺，暗想：“罢了，命当如此！马某宁可一死，决不受辱！”将牙咬住舌尖，准备嚼舌自尽。

便在此时，马元霸忽觉背心上微微一热，一股柔和的力道传入体内，臂上的压力陡然间轻了，从对方掌上的粘劲中脱了出来。

这一下固然大出马元霸意料之外，那人更是大吃一惊，方才冲开他手上劲道的这股内力，既不刚猛，也不霸道，却精纯醇正，泊泊然、绵绵然，浑厚无比。他一惊之下，杀心立起，运掌急速按上马元霸胸口，掌心刚碰到马元霸胸口，只觉又一股柔韧的内力撞来，手腕一震，那人小臂发麻，胸中也隐隐作痛。他急退两步，喝道：“什么人？”

只见马元霸身后闪出一个白衣青年，轻袍缓带，手中提这一柄长剑，神情甚是潇洒，道：“江湖中得饶人处且饶人，何必置人于死地？”

那人道：“你不是远威镖局的人，干麻插手这趟闲事？报上你的万儿来？”

那青年道：“我叫狄梦庭，既非远威镖局的人，也不是凌府中人，只是看不惯阁下这般凶强霸道，非要管上一管。”

那人道：“凭你也想管这趟事，找死！”呛啷一声，从背后拔出一柄剑来。他个子不高，剑刃却长，剑锋上的寒光溶溶似水，在他身前晃动，只这么一拔剑，气势便大是不凡。

狄梦庭也将长剑拔在手中，道：“那便有僭了。请！”

正当双方剑拔弩张之际，忽然传来一个轻轻柔柔的声音：“庭哥，你小心些！”

狄梦庭不须回头，便知说话的人是谁，微微一笑，道：“别担心我，你自己小心。”

凌关山却骤然一惊，心道：“天啊！难道是她来了？这……这怎么可能？”遁声望去，果然看见凌惜惜站在一株古松之下，目光直直落在狄梦庭身上，满脸关切之色。

凌关山急步跑到她的身前，又惊又气，叫道：“惜惜，怎么是你？是谁带你来的？你不知这里危险么？胡闹，真是胡闹！”一口气连问三句，语气中全是责备之意。

凌惜惜委屈道：“叔父，人家可担心您呢！”

凌关山低声一叹，心道：“这孩子敢冒危险前来，总是一片孝心。唉，也真难为了她。”望了狄梦庭一眼，道：“是他带你来的？他又是谁？”

凌惜惜脸上一红，小声道：“他是谁，我回头再告诉您。”见凌关山脸上犹带疑色，又道：“他本事可大哩！有他在这儿，咱们都会平安的。”

凌关山哪里肯信，暗想：“连威震江湖的马老镖头都落败下来，这小伙子文文弱弱，哪是人家的对手？只恨他将惜惜带到这儿来，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让我怎向死去的大哥大嫂交待？”想到急处，额间冷汗淋漓。

那人心中也想：“这小子年纪轻轻，就算是从娘胎里练功，能有多大的火候？敢与我斗剑，岂不是自寻死路！”一念至此，胆气大壮，喝道：“看剑！”嗤的一声响，一剑刺到狄梦庭胸口。

他口中说着话，突然间挥剑相击，直刺狄梦庭的要害，实与偷袭没有区别。狄梦庭应变也是奇快，立即挥剑挡开，当的一声响，狄梦庭右足向后退了一步。那人刷刷刷刷刷刷，连刺六剑，当当当当当当，响了六响，狄梦庭一一架开。那人喝道：“叫你知道知道厉害！”剑招陡变，长剑绕过了狄梦庭的身子，剑锋向他后心勾了过来。狄梦庭身子一侧，竟不理会背后削来的一剑，手中长剑径取那人咽喉，也是快捷无伦，口中笑道：“雕虫小技，不过如此！”

那人大怒，喝道：“小子狂妄，你再接我这几剑！”身形一晃，连刺三剑，便绕到狄梦庭身后，再刺三剑，又转到他的身前。如此绕着狄梦庭快速无伦地旋转，手中长剑疾刺，每绕一个圈子，便刺出十余剑。由于他身形太快，便如化成三四个人一般，顷刻间连刺四五十剑。

狄梦庭身处连环攻击之中，却始终气度闲雅，那人每一剑刺到，便随手一格，那人转至他身后，他并不跟着转身，只是挥剑护住后心。两人以快打快，尽是进手招数，双剑寒光缭绕。瞬息之间，两人已拆了七八十招。

马元霸站在一旁，只见那人每剑刺出，都发出极响的嗤嗤之声，足见剑力强劲，心下暗惊：“我一直以为这伙贼强盗只是乌合之众，不能有多大作为，哪知此人竟如此了得，就算我没受伤，也决不是他的对手。”

又瞧了一阵，只见那人越转越快，似乎化作一圈青影，绕着狄梦庭转动，双剑相碰之声实在太快，已是上一声和下一声连成一片，再不是叮叮当当，而是化成连绵的长声。马元霸心想：“倘若这几十剑都向我身上招呼，只怕我一剑也挡不住，全身要给他刺出几十个透明窟窿了。这人与夏侯震南相比，又要厉害许多。”眼见狄梦庭守势大于攻势，不由得暗暗担忧：“敌人的剑法当真了得，这年轻人可别一个疏忽，败在他的剑下，”

猛听得铮的一声大响，那人象一枝箭般向后平飞丈余，踉踉跄跄站定，手中长剑不知去向。马元霸大吃一惊，看狄梦庭时，见他长剑收入鞘中，一声不响地稳站当地。这一下变故来得太快，马元霸竟没瞧出到底谁胜谁败，也不知有否哪一人受了内伤。

两人凝立半晌，那人冷哼一声，道：“好剑法，原来是四谛岛高手。”一言方毕，身体颤抖，喷出一口鲜血，跟着飞身而起，一连几个起落，消失在夜色之中。

直到这时，马元霸才知道是狄梦庭胜了，不禁感慨无限，心想：“今后的江湖是这般年轻人的天下了，再没有我这把老骨头的威风可言。唉，我吃了这个大亏，算是得了一个教训，回家封枪退隐，再也不做这刀头舔血的营生了。”心中又是佩服，又是感伤。

狄梦庭走到来凌惜惜面前，道：“没事了，咱们走吧。”

凌惜惜挽着凌关山的胳膊，道：“庭哥，这位便是我的叔父，快来认过。”

狄梦庭躬身施礼，道：“凌府主，您好。”

凌关山打量狄梦庭，见他神采翩翩，虽然身负惊世武功，却浑然没有一丝江湖霸气，端得一位清癯俊秀的人物。他又望了一眼凌惜惜，见她看着狄梦庭，满脸都是关切之色，心中便知这两人已倾心相许，当即拉起凌惜惜的手，交到狄梦庭手中，道：“有什么话咱们回去再说。现在我把惜惜交给你，今日便是天塌下来，你也要保护她安然无恙。”

凌惜惜又惊又喜，道：“叔父，您……您答允我和他的事了……”心旌摇动，再也说不下去了。

狄梦庭道：“您放心，惜惜绝不会有事的！这里危机四伏，咱们还是快些离开。”当先走出庙门。

众人出了关帝庙，只见庙外是一片松树林，在夜色中望去，莽苍苍一片。

此刻，凄凉朦胧的月光透过夜雾，隐隐绰绰，朦胧得让人心醉，凄凉得让人心碎。

不知为什么，狄梦庭望着这片松林，心中升起一种不详的预感，仿佛其中隐藏着什么叵测的危险。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一闪，心想：“我们这伙人伤的伤、弱的弱，实是不堪一击，倘若再遇到意外，只怕难以保护他们的周全。”随即又想：“现在只有我能独当一面，不管发生什么事，我可不能乱了分寸，让大家担心。”当即定了定心神，手按剑柄，大步走入树林之中。

走了一会儿，忽见前面树林深处露出一点灯火，狄梦庭道：“前面有人家。”

众人闻声望去，凌关山道：“这里是荒郊僻野，哪有人家居住？”边走边行，只见那灯火相隔忽远忽近，走了一阵仍是飘飘忽忽，仿佛也在随着众人移动。马元霸喃喃骂道：“他奶奶的，这灯可有点儿邪门。”突然凌惜惜低声说道：“庭哥，你仔细瞧瞧，那盏灯是蓝光。”狄梦庭凝目望去，果然见那灯火发出幽蓝的光芒，迥然不同寻常灯火的颜色。

狄梦庭冷冷一哼，想道：“今日与惜惜在一起，还是别生事端的为是。”便道：“惜惜，那边不干不净的，咱们走回头路吧。”

凌惜惜知道他体恤自己，自是欣然乐从。

众人转过身，只走出几步，却见树林四周都亮起一盏盏蓝灯，星星点点，越来越多。与此同时，远处仿佛有人低声啼哭，又似有人开怀欢笑，两种声音或愁苦无限，或欣喜无比，忽高忽低，若断若续，钻入耳中令人毛骨悚然。

狄梦庭知道自己的行踪已被对方察觉，从这几声传音中听来，哭笑之人内力修为到也不浅，但也不见得是真正顶尖的功夫。他右手一拂，说道：“装神弄鬼，没空跟他们纠缠，随他去吧。”不疾不徐的从来路退回。

片刻间，众人走回庙前。

只见庙前不知何时生起一堆火焰，火焰高达六尺，色作幽兰，鬼气森森，和寻常火焰大异。在火焰之后，停着一顶黑色的小轿，在蓝汪汪的火光映照之下，显得说不出的诡异。

见此情形，众人都是面面相觑，猜不出对方搞得是什么玄虚。狄梦庭低声道：“不知轿中藏有什么古怪，咱们少惹事端，绕开走就是。”众人一齐点头，绕过火堆，往庙后而去。

哪知，众人才走几步，突然间小轿的门帘微微一摆，跟着一道掌风拍入火堆，登时火焰陡长，从中爆出几朵火花，犹如流星一般，射向众人，来势迅速之极。一眨眼间，火花分别射中走在最前面的五名镖师身上，随即发出嗤嗤声响。这五人顿时摔倒在地，双手捂住伤口，杀猪也似的惨叫起来。

马元霸鼻中闻到焦肉之气，心中又惊又怒，他深知属下都是极重颜面的硬汉子，就是杀头也不会呼痛示弱，此刻惨叫不绝，定是痛楚到了极处。他双掌一错，道：“什么邪魔外道，我来领教！”

他才走出一步，忽然一个人拦住去路。狄梦庭道：“马老镖头，您……您……”他本要说：“您不行”，但学武之人，脸面最是要紧，随即改口道：“我来接他好了！”

马元霸听出他的言下之意，脸上顿时一红，却也不再争，道：“你要小心些。”

狄梦庭点了点头，手按剑柄，缓步向小轿走去。他每走一步，便拔剑一寸，随着长剑渐渐出鞘，他的手越来越白，待三尺长剑脱鞘而出，他的手掌已变得皎白晶莹，宛若一块羊脂白玉。

马元霸见了，暗吃一惊，自言自语道：“这便是传说中的‘玄玉通真’么？想不到世间真有这种神奇的内功！”

不多时，狄梦庭已走到火堆前五六尺远，蓦然间，又一道掌力从轿中拍入火堆，火焰中登时分出一道拇指粗的蓝火，便如一根水线般，来到狄梦庭身前二尺处，便即停住不动。狄梦庭暗吸一口冷气，心想以内力逼送火焰并不为难，但将这飘荡无定的火焰凝在半空，那可难上十倍了。他知道遇到了顶尖的高手，哪敢怠慢，将长剑缓缓斜指，摆出一招“万岳朝宗”的姿势，这是江湖后辈与长辈过招时的起手式，虽然眼前危机四伏，但他一举一动仍然不失礼数。

只听轿中传出“嘿”的一声冷笑，掌风摧动，那条火焰陡然弹起，闪电般地刺出，声势汹汹，映照得狄梦庭头脸皆蓝。

狄梦庭长剑一挽，抵住蓝火，不令近前。那蓝火顿时僵在半空，焰头逼进两寸，又向后退一两寸。黑暗之中，便似一条蓝色长蛇横卧空际，轻轻摆动，颜色又是鲜艳，又是诡异，光芒闪烁不定。

双方僵持了片刻，狄梦庭感觉出对方的掌力逐渐加重，那条蓝火也是越来越粗，心想自己不能只守不攻，当即长剑猛的一挑，剑光如一道霹雳闪裂长空，寒光凝若一线，斩在火焰中腰，那条蓝火登时断为两截，前半截火焰无后力相继，飞出三四丈，落在地上烧了一会儿，渐渐熄了下去。

轿中那人“咦”了一声，显然未料到狄梦庭功力如此精纯，跟着掌力加盛，那条蓝火猛然急速膨胀，化成一团斗大的火球，向狄梦庭疾冲过来。

只听火球发出呼啸的风声，势道甚是骇人。危急关头，狄梦庭长剑一振，但见剑尖乱颤，霎时间如同化为数十个剑尖，全都刺入火球之中。这一剑贯注着狄梦庭的全部真气，其劲非同小可，那火球哪里禁受得住？“怦”的一声碎裂开来，火花四散飞落，情景煞是好看。狄梦庭一剑击破火球，余劲不消，剑气嗤嗤有声，直逼入火堆之中。

只见那火堆被掌风与剑气所激，忽地一暗，随即猛然熊熊燃起，火焰高达一丈有余，亮光耀得众人眼睛都难以睁开。

轿中之人一直默不作声，这时也忍不住喝了一声：“好！”将掌力一收，那堆火焰顿时失了倚仗，在狄梦庭的剑气横扫之下，火花四飞，星芒乱溅，一眨眼间便被剑气打熄。

此刻夜色沉沉，月亮全被乌云遮住。火焰一熄，狄梦庭眼前突然一黑，什么也看不见了，暗道：“不好！在黑暗中，不知敌人从哪里攻击来。我剑术虽高，亦与庸手无异。”想到这里，他心想只有抢先下手，或能搏得先机，当下对准了小轿的所在，飞身扑出。他身法极快，一晃间便到轿前，飞起一腿，砰的一声巨响，已将轿子踢翻，跟着右臂一抖，长剑翻转，手起剑落，刹那间向轿中连刺了七八剑，只听剑气纵横，轿中便有十条性命，也都已了帐。

这一击如迅雷不及掩耳，然而狄梦庭心中却是一寒，他一连刺出七八剑，却全刺在了空处，轿中根本没有人。

狄梦庭微微一愣，猛觉身侧风声急劲，似有兵刃袭来。他不假思索，挥剑挡去，铮的一声，两般兵刃相交。狄梦庭虎口发热，长剑险些脱手，觉出对方的兵刃乃是一条软鞭，心中大吃一惊：“此人举轻若重，内劲也是奇诡厉害，天下竟有这样使鞭的？”一闪念间，那人刷刷刷又是三鞭，鞭头带着内力，嗤嗤有声，这三鞭一鞭快似一鞭，全是指向狄梦庭的要害，黑暗中落鞭的方位分毫不差。

狄梦庭听风辨器，长剑横出，铮铮铮三声，火花飞迸，将对方来鞭一一挡开，第四剑转守为攻，疾刺敌人小腹。那人收鞭封挡，狄梦庭挺剑再击。两人都是目不视物，一招一式全凭对方身法兵刃带起的风声拆解，横削直击，迅捷无比。顷刻间，两人已对攻了四五十招。狄梦庭越斗越是惊骇，心想：“这人的鞭法与天下各大门派截然不同，每一招都走的是邪险路数，却又自成一家。我与斗了数十招，竟看不出他鞭法中的端倪。”他生平见识过不少怪异武功，但对方这般身法鞭法，有如鬼魅飘忽，实非人间气象，心下隐隐竟起恐惧之感，心中一寒：“难道这人当真有妖法不成？还是有什么鬼怪附体？”当下凝神专志，将一柄长剑使得圆转如意，严密异常的守住门户。

那人的鞭法诡奇，然狄梦庭的剑法为四谛岛绝学，亦是登峰造极的剑术，一加施展，绵绵不绝，虽然一时胜不了对手，但只求自保，却也是绝无破绽。

两人又战了七八十个回合，出招越来越快，长剑软鞭上所发出的劲气不断扩展，隐隐发出风雷之声，其势甚是骇人。狄梦庭心想：“这人武功之高，几乎不在当年萧伯父与义父之下。我且与他缠斗，或能以韧力长劲取胜。”一路剑法吞吐开合、阴阳动静，实已到了剑法中的绝诣，便是楚寒瑶亲自到来，也无法使得比他更好。他愈斗精神愈旺，以前从未施展出的精妙招数，此刻面临生死关头，无不发挥的淋漓尽致。四谛岛武功乃是正宗心法，讲究愈战愈强，时刻拖得越久，越有不败之望。

此刻天上乌云密布，隐隐传来沉闷的雷声，空气亦是湿闷无比，一场大雨就要到来。

蓦地之间，惨叫声迭起，竟是远威镖局的众镖师所发，显是在猝不及防间遭受杀戮。跟着传出一声暴吼，似是马元霸奋然出手，声音中饱含悲愤之情，在夜空中远远传去，久久不衰。

作品相关 第十八章 儿女情坚

吼声传出之后，天空中喀喇喇响了一个霹雳，将吼声淹没，而后再无声息。

狄梦庭心中大惊：“不好！这伙强盗有备而来，自然不会只有一个人。这人缠住了我，其他人便能下手去夺钥匙。远威镖局众人都是残兵败将，哪是他们的对手？这样一来，惜惜可就危险了！”一想到凌惜惜将要遇险，他心急如焚，长剑一振，疾刺数剑，将对手逼得向后一退，随即返身纵出，向凌惜惜所在的方向奔去。

他才冲出几步，猛听身后鞭风呼啸，只道对方出招相袭，忙将长剑护在背心，身子依然向前急奔，心想：“我拼着硬接这一鞭，也要看看惜惜现在怎样。”

哪知，那条软鞭从他身旁横掠而过，向远处抽去。只听铮的一响，似乎和什么兵刃磕在一起，打的火花乱溅。

狄梦庭吃了一惊，心道：“这一鞭不是向我打的。”正在这时，猛然间天空中白光耀眼，三四道电光齐闪，照亮了大地。只见地上伏满了一具具尸体，远威镖局的众镖师尽数惨遭毒手。尸体当中站立一个魁梧的老人，脸色漆黑，有似生铁，手横长剑，剑尖兀自滴着鲜血。在他不远之处，又站立一个白发老者，脸色枯黄如槁木，面颊深陷，瘦得全无肌肉，手持一条镔铁软鞭。两人站立不动，身体犹如渊停岳峙，气度凝重，目光映着闪电，显得烁然有神。

闪电一亮即逝，四周重归黑暗。

狄梦庭大惑不解，猜不透两个老人到底是什么路数。他心中顾念凌惜惜的安危，当即伏下身子，往尸体中摸去，摸过三四人之后，发现马元霸横卧于地，一条伤口洞穿咽喉，血犹未干，显是刚刚遇害。狄梦庭心念一动，伸手往他怀中摸去，却什么都没有摸到，暗道：“是了。原来是黑道上的黑吃黑！这两人都是为抢夺钥匙来的，可不知钥匙落在了谁的手中？”他心中的疑团越来越重，手下也越摸越快，片刻间将地上的尸体一一摸遍，却没有凌惜惜在内。

他松了一口气，心道：“原来惜惜没有遇险。”才发觉自己浑身已被冷汗湿透。他方才力斗那使鞭的黄脸老者，情形险恶之极，却也没有此刻这般心惊胆战，足见牵挂之甚。他心中又想：“惜惜不在这里，却到哪儿去了？四周处处暗藏杀机，她可别落到敌人的手中。”一念至此，又是大急，大叫：“惜惜，惜惜，你在哪儿？惜惜！”

话音未落，他突觉身周气流略有异状，这一下袭击事先竟无半点征兆，一惊之下，立即着地滚开，只觉一股冰冷的寒风从脸旁斜射而过，相距不过半尺，去势奇急，却是绝无劲风，乃是一柄飞刀。狄梦庭听得飞刀的来势，知道这是那黑脸老者下的杀手，若不是自己应变奇快，早已身首两处。他心道一声：“好险！”刚吐一口气，又是一条软鞭向胸口点到，那软鞭化成一条笔直的兵刃，如长枪，如杆棒，疾刺而至。这次却是那黄脸老者出手相袭。

狄梦庭挥剑磕开软鞭，暗想：“他们要夺取钥匙，必要拼个你死我活，但不管谁胜谁败，却非要杀死我不可。”当即凝神聚气，心想：“今日的局面，不是我给他们莫名其妙的杀死，便是我将他们杀死。多杀一人，我给人杀的机会便少一分。”当即一抖长剑，飞身加入团战，出剑皆是杀招。

他方才与黄脸老者交手时伸手不见五指，全凭软鞭上的劲气辨认敌方兵刃来路，此时夜色虽然仍是极黑，却已能依稀看见对方两人的身影。三方出手都是极快，一刹那间，只听得“喀”的一响，双剑与软鞭相击。这三般兵刃相互碰撞，发出的声响竟如巨钟般响亮。三人手臂都是一震，心道：“好厉害！”均知是遇到生平罕逢的劲敌。

这三人战在一起，各怀心事。黑脸老者与黄脸老者为了争夺钥匙，相互间自是以死相拼，又都想杀狄梦庭灭口，对他也是痛下杀手，狄梦庭为了自保，出手更是毫不留情。片刻之间，三人已斗了七八十招，时而黑脸老者向狄梦庭出剑，时而黄脸老者向狄梦庭发鞭，时而狄梦庭和黑脸老者合攻黄脸老者，时而又是狄梦庭和黄脸老者合击黑脸老者。三人相互攻击，又都相互牵制，局面实是复杂无比。

只见那黑脸老者一柄长剑硬刺猛削，全是刚猛路子。黄脸老者的软鞭却是忽柔忽刚，变化无方。三人斗到两百多招时，出手已从越打越快变为越来越慢，招数也变得平淡无奇，所有拼斗都在内劲上施展。这般拼斗比之方才的快打猛攻，更加凶险，只要内劲一旦被对方逼上岔路，立时走火入魔，气绝身亡。

狄梦庭只觉剑上的压力越来越重，每一剑刺出，都如挽着千斤重物一般。他本想对方比自己大了几十岁，内力修为虽深了几十年，但自己年富力强，长力充沛，对方年纪衰迈，时刻一久，便有取胜之机。哪知今日他遇到的，乃是当今武林中两位惊天动地的人物，武功之高，已到常人所不可思议的境界，年纪虽老，精力丝毫不逊于少年，内劲如潮，有如一个浪头接着一个浪头般连绵不绝，自剑上鞭头汹涌而出。

狄梦庭暗暗心惊：“这二人内功之精纯，实是天下罕见！三五百招之内绝不会力竭，我且耗费他们的内劲，等他们两败俱伤了。再寻破绽。”当即长剑在身前纵横挥动，施展出四谛岛的“金丝甲”剑法。这一路剑法乃是楚寒瑶所创的一门绝学，取尽天下各派剑法中的守势，一经施展，便如一伏金丝甲胄护在身前，万难攻破。

那黑脸老者连环三剑，都被狄梦庭挡开，却不见他反击，心念一动，登时明白了他的用意，暗道：“好小子！你是坐山观虎斗，等我们两败俱伤，再来拣个现成的便宜。嘿，我纵横江湖一辈子，难道会被你算计了？也罢，我先收了你的小命！”长剑一抖，直向狄梦庭攻来。

那黄脸老者也是一般的心意，只想先除掉一个对手，将软鞭使得滚动飞舞，宛若灵蛇乱颤，往狄梦庭打来。

这一来，变成了两位老者合力攻击狄梦庭一人，局势顿时逆转，他们皆是江湖中登峰造极的高手，无论哪一人的武功都不在狄梦庭之下，这一联手，直有石破天惊之势。狄梦庭哪能抵挡得住？堪堪挡了八九招，已落尽下风。

蓦然间，那黑脸老者大喝一声，举剑力劈而下。狄梦庭横剑封挡，双剑相交，他手中的长剑登时沉了下去。黑脸老者又一声大喝，长剑再度劈出，他口中每发一喝，手上便斩一剑，连喝五声，长剑斩了五下，招数竟然没有变化，每一剑都是当头硬劈。

这几剑一剑重似一剑，到得第六剑再劈下来，狄梦庭只觉全身都为对方剑上的劲力所胁，连气也喘不过来，奋力举剑硬架，铮的一声巨响，双剑迸得火星四溅。他胸口气血翻涌，唯恐对方挥剑再击，急忙向后跃出。

狄梦庭身形尚未站定，耳听身畔传来那黄脸老者的冷笑声，跟着一条软鞭当胸打来，只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内劲向胸口撞到，这一击若给打实了，当场便得筋骨断折，五脏齐碎。此刻正逢狄梦庭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手中虽持长剑，却已无力封挡，心中猛然被一股濒死的悲哀充溢，暗道：“想不到我竟会不明不白的死在这里！”

便在这电光石火般的一刹那间，一柄长剑横空而至，挡在狄梦庭身前，喀的一声，将软鞭磕开。与此同时，只听黑脸老者与黄脸老者同声喝道：“什么人？”狄梦庭却叫道：“大哥！”

只见一个人影从狄梦庭身后飞跃而出，挡在他的身前，正是萧青麟。他长剑指地，冷冷说道：“两位都是这么大一把年纪了，却合力欺负一个晚辈，真是好威风！好杀气啊！”

黑脸老者脸上一红，以他的身份地位，与狄梦庭苦战三百余招不胜，已经很失颜面，此刻与人联手对付一个晚辈，简直是太不成话，他将目光扫了黄脸老者一眼，见他也向这边望来，一时之间，两人心意相通，就是无论如何也要将这两个小辈杀死，不然此事传入江湖，自己还能如何做人。

狄梦庭见大哥到来，精神陡振，喝道：“两位虽是武林前辈，却谋财害命，屠杀远威镖局满门，此事有我为证，总有清算之时！”

黑脸老者嘿的一声冷笑，道：“老夫做事快意而为，别说是灭了一个远威镖局，就是杀得江湖一片血雨腥风，那又如何？凭你为证，能奈我何？”

黄脸老者一言不发，对狄梦庭的话显也不以为然。

萧青麟说道：“不错，江湖中凭剑说话，要什么证人？赢便是活，输便是死，阎王爷就是证人。”

众人听了这句冷森森的话，背心都是一寒。

黑脸老者沉声道：“既然如此，我便送你去见阎王爷罢！”长剑一振，分心便刺。

萧青麟见他剑锋刺到，既不封挡，又不闪避，长剑向前疾刺，径取敌人咽喉。他算准对方绝不敢和自己拼命，因此一出手便是两败俱伤的打法。

黑脸老者吃了一惊，心道：“这年轻人出手好狠！”当即回剑招架。便在这时，狄梦庭从斜侧一剑刺来，与萧青麟相互呼应，双剑合璧，光芒暴涨，陡然间交织成一道剑网，将黑脸老人罩在其中。

黑脸老者未料到双剑合璧竟然威力如斯，“啊”的一声大叫，只见两柄长剑左右穿花，剑风横扫，凌厉无筹。危急之中，他身形一滚，肩背着地，身体倏地向后弹出，便似后背装了机关，直飞出两丈开外。这一招反弹脱身，身法之妙，实是匪夷所思，但听得嗤的一声响，他右腿裤管上中了一剑，虽没伤到皮肉，却将他裤子划了一条长长的破口。萧青麟冷笑道：“承让，承让。”

高手比武，这一招可说胜败已分。但那黑脸老者老羞成怒，他纵横江湖数十年来，从未败过一阵，想不到在两个晚辈面前，一出手便吃了大亏，这个台如何塌得起？他怒喝一声：“谁要你们让了？这一招老夫一时不慎，难道怕了你们不成？”运剑一招“指天划地”，挽起两朵剑花，又向二人攻来。

萧青麟和狄梦庭挺剑相迎。这次黑脸老者打迭精神，再无半分轻敌之意，但这么一来，他剑上那股无往不利的霸气不免大损，出招时慎重得多，越打越处下风。

一旁，那黄脸老者见状，不禁心惊不已，自知武功与那黑脸老者只在仲伯之间，对方既在双剑联击下落尽下风，自己与之敌对，定也讨不到好处。他心念急转，暗道：“这两个小子不知是什么来路，武功怎地这般厉害？一会儿若要对付我，那可抵挡不了。哼，现在唯有合力将他们杀了，再想办法拼夺钥匙。”当即挥鞭加入团战，与黑脸老者联手御敌。

这四人放手一战，当世已找不出第五个人来。只见三柄长剑加一条软鞭上下翻飞，每一招使出，都有开碑裂石之威，劲气激荡，扫得地上飞沙走石，似狂风黄沙之怒号，又如惊潮洪涛之汹涌，其势实是骇人。

顷刻间，双方交手三四十招，萧青麟与狄梦庭越打越是顺手。萧青麟这一路剑法大开大阖，气派宏伟，每一剑刺出，都有石破天惊、风雨大至之势；狄梦庭的剑法却是绵绵密密，虽不及大哥的剑法宏大，但轻灵迅速却远有过之。两路剑法合在一起，招数相互呼应配合，所有的破绽全为旁边一人补去，厉害杀着却是层出不穷。

两个老者虽也是江湖中顶尖的高手，若能同心协力，行当天下无敌，只是相互间暗存戒备，此刻联手作战，毕竟不能象萧青麟与狄梦庭这般心无旁翳，全力搏击。因此渐落下风，越斗越惊，均想：“天下之大，果然能人辈出。我虽自负天下再无敌手，可是这等匪夷所思的剑法，却也第一次见到。唉，这些年少在江湖走动，可小觑了天下英雄。”气势一馁，更呈败象。

萧青麟和狄梦庭也是第一次联手对敌，剑法固然配合得丝丝入扣，更难得两人相互关切，每逢紧要关头，都是不顾自身安危，先救兄弟，正合上了联剑的主旨。一经施展，登时相辅相成，将双方招数中的破绽空隙尽数弥补，变成了威力无穷的一套武功。

黑脸老者、黄脸老者自然早领教了双剑合璧的厉害，只是两人不肯认输，还盼对方的剑法招数有限，打起精神，苦苦支撑。狄梦庭心知大哥身上带伤，只怕支持不了多久，时刻一长，又被对方占了先机，眼下情势，须当速战速决，当即喝道：“大哥，用绝学罢！”萧青麟纵声长啸，长剑颤动，剑光一分为八，劲气腾空，嗤嗤不绝，正是“一剑八芒血连环”。狄梦庭一剑中宫直刺，乃是楚寒瑶自创的剑法，虽只一招，却捷如闪电，势如奔雷，内力从四面八方涌出。

只听得“啊、啊”两声，黑脸老者长剑脱手，肩头中剑；黄脸老者软鞭震断，臂上受伤。两人倏然转身，跃出圈外。黑脸老者既已战败，无颜再呆，飞身退走，迅速之极的隐没入树林中。黄脸老者却向庙后逸去，风中传来他沉冷的声音：“两个小子，来日方长，总有叫你们血债血偿的日子……”声音渐渐远去。

耳听两人去远，狄梦庭才长出一口气，道：“大哥，又是你救了我！”

萧青麟回想适才一幕，也是心有余悸，却淡淡说道：“还好及时赶到，没有误事。”

狄梦庭一肚子疑惑，既不知那两个老者是什么来路，也不知大哥如何在危急时刻突然出现，此刻强敌既退，他心中惦记的是凌惜惜的安危，高声叫道：“惜惜，你在哪里？”语意急切无比。

忽听那顶小轿中传来一个声音：“庭哥，我在这里！”

狄梦庭喜极，双足一软，险些坐倒在地上。

当时在黑暗中几拨人胡乱砍杀，最安全的办法莫过于躲了起来，让兵刃砍刺不到，原是一个极浅显的道理，但众人面临生死关头，神智一乱，竟然计不及此。

凌惜惜从小轿中走出，狄梦庭抢将上去，掷下长剑，将她搂在怀里。两人劫后余生，都是欣喜无比。狄梦庭轻轻吻着她的脸颊，低声道：“刚才可真吓死我了。”

凌惜惜在黑暗中亦不闪避，轻轻说道：“我却知道没事的。因为有你在呢，绝不会丢下我不管。”

狄梦庭道：“你真的一点也没受伤吗？”

凌惜惜道：“没有。”

狄梦庭道：“刚才我在地上摸了半天，也没找到你，心里又惊又急，可真不知道如何是好。”

凌惜惜道：“那火堆一熄，叔父便拉我钻入轿中。我生怕给人发觉，又不能出声招呼你，只听见你大声叫我的名字，急得象是哭了呢。”

狄梦庭那一刻真是急得几欲流泪，这时听凌惜惜说起，十分不好意思，道：“好啊，你躲起来看我的笑话，这次我可饶不了你。”

凌惜惜听他语含调笑，身子一挣，想要脱开他的怀抱。狄梦庭紧紧抱住了他不放，道：“想来定是命运捉弄咱们，不然为何每次带你出来，都会遇上险事？我总是累得你担惊受怕，真是没用之至，该打该打！”拿起她的手来，轻击自己的脸颊，笑道：“你倾心这样一个蠢材，也算是凌大小姐倒足了大霉。”

凌惜惜让他搂抱着，叹道：“那有什么法子，我是嫁傻随傻，这辈子只好跟着你这大蠢材，自己也做个小蠢婆了。”

两人相视一笑，心中都是甜蜜无比。

这时轿中传来一声咳嗽，走出一个人来，正是凌关山。

狄梦庭脸上一红，心道：“刚才和惜惜说的话，可都叫他听见了。”忙将凌惜惜放下，问道：“凌府主，你没事么？”

凌关山道：“我没事。此地不宜久留，咱们快些离开吧。”

狄梦庭答应了一声，回头去找大哥，却见四周空旷无人，大哥竟不知何时悄然离去了。他想起大哥曾经说过，凌关山在江湖中悬赏重金取其首级，这份梁子可深得紧，此刻自是不想与凌关山相见。

凌惜惜见他发怔，问道：“怎么啦？”

狄梦庭道：“没什么。”心中却想：“不知大哥与凌府主结得什么仇怨，日后若成了一家人，可得想办法化解。此刻强敌已去，大哥虽走，谅也不会发生什么意外。”当即说道：“不妨事，咱们走吧。”

他划亮火折子，但见满地是血，横七竖八躺着十多具尸体，都是远威镖局的镖师，马元霸双目圆瞪，至死不瞑，充满悲愤之色。狄梦庭叹了一口气，将他的眼睛轻轻合上，见他除了咽喉的剑伤之外，胸口数十根肋骨根根断成数截，连背后的肋骨也是如此，显是被一门极阴狠、极厉害的掌力所伤。他数经大敌，多历凶险，但回思适才这一战，不禁越想越惊，若非大哥赶来相助，或出手稍迟片刻，自己只怕也和马元霸一样尸横就地。

凌惜惜见到这等惨景，眼中流露出恐惧之色，呆了半晌，扑向狄梦庭怀中，吓得哭了出来。

狄梦庭轻轻拍着她的背脊，柔声安慰：“这几中，你千万不可离开我身边。”沉吟片刻，又道：“江湖中竟有如此厉害的高手！当世除我之外，只怕无人能护得你周全。”

天色渐亮，三人跌跌撞撞走出树林，回到凌府中，都已疲惫不堪。狄梦庭安顿凌惜惜上床睡下，自己来到她闺楼下的厅堂中。直到此刻，他一颗悬着的心才算安定下来，顿觉浑身的筋骨酸痛，如同散了架一般，伏在桌上迷迷糊糊便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狄梦庭一觉醒来，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觉鼻中一阵清馨香气，透入肺腑，说不出的舒服受用。他缓缓睁开眼来，不由得一惊，原来自己已睡在一张锦榻上，身上盖了薄被。

他转头一望，只见窗边有一个茶炉，炉上坐着一壶水，冒着腾腾白气。凌惜惜坐在炉旁，手持圆扇，轻轻扇火。她背向锦榻，细腰婀娜，甚是娇美。再看四周时，见所处之地是间玲珑斗室，四壁肃然，却是一尘不染，清幽绝俗。床边竹几上并列着一张瑶琴，一管玉箫。

他只记得自己伏在桌上睡着了，何以到了此处，脑中却是茫然一片，索性便不再想，默默望着凌惜惜。见她专心致志的烹茶，右臂轻轻摇着圆扇，姿势飘逸。室中寂静无声，较之先前庙前恶斗，竟似到了另一世界。他不敢出声打搅，只是安安稳稳的躺着，正似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实不知人间何世。

过了一会儿，凌惜惜转过头，见狄梦庭望着自己，微微一笑，道：“你醒啦。”

狄梦庭坐起身来，倚在床头，望见一缕夕晖从窗棂间洒进屋中，说道：“想不道我睡得这样沉，现在已是黄昏了。”

凌惜惜道：“你还好意思说哪。回家便伏在桌上睡着了，我和洁蕊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你拖到床上来。就是五百斤的大牯牛也没你重。”

狄梦庭奇道：“是你和洁蕊扶我上床的？我……我怎么不知道？”

凌惜惜道：“你睡得象死人一样，就是将你拉到城外卖了，你也不知道。”

狄梦庭暗道：“我虽然困倦，却决不会睡得这样死，被人如此摆布都不知道。”目光一扫，看见床边有一个黄铜香炉，炉中插的数枝香都已燃尽，只剩下香灰的余烬。他伸手捻了一点香灰，放在鼻前一闻，但觉一股清香，头脑为之一爽，心想：“是了。这香中搀进了茯苓、百合、曼陀罗，还有金盏花和龙涎小紫莲，都是安神静心的神品，且有催眠的功效，难怪我睡得这样的沉。”

凌惜惜站起身，端了一杯茶走到床边，道：“这杯茶是用茉莉花露沏的，在炉上坐了半天，等着你醒来，一直没熄火。”

狄梦庭喝了几口茶，见她脸若朝霞，上唇微有几粒细细汗珠。此时已值初夏时节，她一双小臂露在衣袖之外，皓腕如玉，狄梦庭心中一荡，心想：“要是天天都有她陪在身边，那可真是神仙过的日子一般。”

凌惜惜见他呆呆的望着自己，说道：“你想什么呢？”

狄梦庭道：“我想起八年前，我们第一次相见时的情景。”

凌惜惜脸上一阵晕红，似笑非笑的道：“隔了这么多年，你还记得什么？”

狄梦庭见到她的神情，脑中蓦地里出现了一幅图画。那是她站在花舫上，手按一管洞箫，残月斜照，灯影如纱，飘飘的裙带随湖风轻摆，天上斜下着些些雨丝，这时竟似看得清清楚楚，脱口而出：“这些年来，每逢西湖烟雨，你还会在灯下吹箫么？”

凌惜惜脸上又是一红，甚是欢喜，微笑道：“当然吹啦，亏你还记得这些。只是箫声无人欣赏，空有轻风烟雨为伴，未免有些寂寞。”

狄梦庭笑道：“现在不会啦。从今以后，我每日都听你吹箫好么？如果你累了，便听我为你吹笛。对了，难得咱们情趣相投，又都深通音律，将来笛箫合鸣，共谱一支曲子，那定是一曲天下绝唱。”

凌惜惜眼中闪耀着喜悦的光芒，说道：“好啊！以后咱们精研乐理，笛箫相伴，欢欢喜喜，不离不弃。”一句话说出口，觉得自己真情流露，不由得飞红了脸。

狄梦庭见她目光中全是情意，不禁说道：“老天待我真是不薄！八年前，我做梦也想不到会有今天这一刻，有你倾心相许，夫复何求！”

凌惜惜也是深有同感，道：“是啊，若不是你就坐在我面前，真要怀疑此刻兀自身在梦中。回想当年，你流落在西湖畔，饿得不成样子，连洁蕊掉的桃子都拣来充饥。我叫洁蕊带你上船，谁想这便结下了缘分，历经八年，我们终于又重逢在一起。”

狄梦庭道：“我还记得你给我吃的是小笼汤包，那滋味真是美妙无比，现在回想起来，真恨不能再吃一次才好。”

凌惜惜道：“那有什么难的？你若想吃，我一会儿给你包去。”

狄梦庭喜道：“好啊！”想起那日在花舫中吃汤包时的畅快，便觉此时此刻，又回到了当日的情景，心中满是缠绵之意。

凌惜惜低声道：“别说是小笼汤包。只要你喜欢，我便一辈子给你煮饭吃。”

狄梦庭道：“只要是你煮的，便是焦饭生汤，我也每餐吃够三大碗。”

凌惜惜抿唇一笑，道：“你就会笑话人家，谁煮焦饭生汤给你吃了？”她低下头，轻轻说道：“庭哥，你爱说笑，尽管说个够好了。其实，你说话逗我欢喜，我也开心得很呢。”

两人四目相投，半晌无语。狄梦庭望着她露出小女儿的腼腆神态，窗外的夕晖洒在她脸上，直是明艳不可方物，不由得心旌一荡，伸手握住了她的左手，叹了口气，不知说什么才好。

凌惜惜柔声道：“你为什么叹气？难道和我在一起不开心吗？”

狄梦庭道：“没有，没有！我怎会不开心？和你在一起，是我最快活的时光。我只担心这一刻难以久长。”

凌惜惜道：“怎么会难以久长？难道你会离我而去？”

狄梦庭道：“人在江湖，难料日后之事。我只怕惹来险恶的祸事，让你为我提心吊胆，担惊受怕。”

凌惜惜道：“这些天来，难道我为你担惊受怕还少了？只要你能在我的身边，就是天大的祸事，我们一起承担。”她语音柔弱，但这句话说来，却是斩钉截铁，半点也不犹豫。

狄梦庭大为感动，道：“对！不管以后会怎么样，只要我们能在一起，有一刻便好好珍惜一刻！我不敢对你保证天长地久，却要真真切切地待你，让你在我身边的每一刻，都是最美好的时光。”

听了这番话，凌惜惜又是甜蜜，又是感动，知道自己的心已经托付给身边这人，从此一生一世，再也不能和他分离。她左手翻转，也将狄梦庭的手握住了，只觉此生之中，实以这一刻光阴最是难得，全身都暖烘烘的，一颗心又如在云端飘浮，但愿这般相依相偎，永恒如此。

不知过了多久，耳听屋外脚步声响，跟着屋门一响，走进一个人来，却是洁蕊。她进屋便道：“小姐，屋外来了一男一女两人，说是要见你和狄公子。”

凌惜惜问道：“是谁呀？”

洁蕊道：“不知道，从来没有见过。”顿了顿，她又小声道：“说来奇怪，这两人突然间便出现在屋外，既没有府中家丁通禀，也没持进府的拜帖，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进来的？”

凌惜惜轻轻“喔”了一声，蓦地心中一动，脱口说道：“是他们来了？”向狄梦庭望去，见他的目光也向自己望来，两人的目光对在一起，狄梦庭点了点头，道：“是大哥来了。”

两人急忙迎出屋去，见厅堂中的圆桌旁坐着两人，正是萧青麟与宫千雪。萧青麟头带一顶斗笠，帽檐压的得很底，垂下一块黑布，将受伤的半边脸庞遮住。一见狄梦庭走出，他站起身道：“二弟，大哥投奔你来了。”

狄梦庭道：“大哥，你说哪里话来？快坐。”拉着萧青麟坐下，道：“我正想一会儿去找你呢，想不到你们先来了。”

萧青麟笑道：“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雪儿的眼睛不方便，我又没有烧饭的手艺，这便来找你讨饶一餐了。”

狄梦庭道：“来得正好，我也饿了一天，正想饱餐一顿。”转头向凌惜惜道：“惜惜，快去整治一桌筵席。”

凌惜惜微微一笑，道：“早替你准备好啦。”低声吩咐洁蕊几句。洁蕊点了点头，快步走出屋去。

不多时，便有府中的家丁端来杯筷碗碟，跟着美酒热菜送了上来，摆满桌子。

四人相对而坐，各落几箸之后，狄梦庭道：“大哥，如今有情人终成眷属，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萧青麟叹了口气，道：“江湖之事，一了百了。我已厌倦这个纷争仇杀的世道，只想退出江湖，封剑归匣，携爱妻隐遁山林，做一对逍遥的闲云野鹤便了。”

狄梦庭道：“巧了，我也正有此意。不知你打算去哪里落脚？”

萧青麟道：“若蒙兄弟收留，便去四谛岛罢。”

狄梦庭又惊又喜，大声道：“好啊！你若不说，我也要邀请你们去呢。以后你我兄弟在岛上无忧无虑的啸傲岁月，既不怕江湖强仇明攻暗袭，也不必担心再被卷入各种血腥仇怨，那才是无牵无挂的神仙日子呢。”

萧青麟轻轻摇了摇头，说道：“能够携手啸傲岁月，自然是好。不过，我与雪儿如飘萍无根，想去哪里，拔脚便去。只怕你却不易脱身呢。”

狄梦庭奇道：“此话何意？”

萧青麟淡淡一笑，没有说话。

兄弟二人心意相通，狄梦庭登时会意，望了凌惜惜一眼，向她眨了眨眼睛。

凌惜惜心领神会，站起身走到宫千雪旁边，道：“宫姐姐，让他们兄弟聊去。我为你们准备了一套院落，已经收拾干净，咱们先过去，看看是否还有欠缺，也好及早布置。”

宫千雪自无异议。两人携手出门，往后院去了。

望着宫千雪的背影，萧青麟眼中闪过一丝柔情，低声道：“雪儿一生孤苦，如今眼睛盲了，更是艰辛。偏我又是一个不甚细心的莽鲁汉子，总是服侍不周。唉，若能有凌小姐这般善解人意的姑娘相伴，闲暇时陪她说说话，那才是好。”

狄梦庭道：“这有何难？将来咱们同住四谛岛，她们便如亲姐妹一般，岂不是好？”

萧青麟道：“若能同住四谛岛，总是在一起的好。不过，事情只怕没有这么简单。”

狄梦庭听出大哥话中有话，问道：“大哥，到底是怎么回事？”

萧青麟眉目间闪过一丝忧色，道：“你知道昨夜与咱们交手的那两人是什么来头吗？”

狄梦庭道：“不知道。但这两人武功奇高，只怕不在当年萧伯父与义父之下，倘若一对一单挑，我未必是他们的对手。”微一犹豫，又道：“对了，我正要问你，你怎知道我在关帝庙前遇险，及时赶来相救。”

萧青麟道：“说来也是凑巧，昨夜我陪雪儿在西湖岸边散步，见铁衣山庄和神龙堂的许多高手纷纷往城中会集，便尾随跟去，恰好撞见了你。”

狄梦庭疑惑道：“铁衣山庄和神龙堂？这里又有他们什么事？”

萧青麟叹了口气，道：“二弟，到这时你还不明白么？与咱们交手的那两人便是江湖中人人畏惧的霸主，那黑脸老者是薛野禅，黄脸老者是莫独峰。”

狄梦庭“啊”的一声，惊叫了出来，道：“他们竟是薛野禅、莫独峰！”

萧青麟道：“你想不到吧。堂堂铁衣山庄的大庄主和神龙堂的魁首，竟然败在咱们兄弟的剑下。”

狄梦庭心中怦怦直跳，喃喃自语道：“是了，我早该想到了。也只他们两人，才能有这般厉害的武功，这般毒辣的心计。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原是一个蓄谋已久的阴谋。”他回忆起昨夜发生的一件件事，心中陡然变得清晰无比，暗想：“远威镖局在江湖中威名显赫，并不弱于哪一家门派，却被人一下子灭绝满门。放眼江湖，除了铁衣山庄与神龙堂，再没有第三家有这等实力。”

想到这里，他只觉背心一寒，忖道：“幸好我不知他们的身份，否则震于他们的威名，心中一怯，只怕支持不到数十招便败下来了。”低声道：“临安凌府富甲天下，江湖中眼热之徒自不会少，可是以铁衣山庄与神龙堂在江湖的身份，竟然做出这种谋财打劫的勾当，真也令人发指。”

萧青麟叹道：“江湖中弱肉强食，谁的势力强，便任谁称霸，就是无法无天，哪有人敢管？凌府在那伙人眼中，仿佛一块肥肉，谁不想分一杯羹？”

狄梦庭担忧道：“铁衣山庄与神龙堂都来插手这件事，凌府的安危着实令人担忧！”

萧青麟也道：“是啊。凌关山虽然是生意场上的一位奇人，但要对付薛野禅和莫独峰这等江湖枭霸，实难与之抗衡，决不是他们的对手。”

狄梦庭心中不禁一乱，想道：“我已厌倦江湖中的是是非非，倘若甩手一走，就是皇帝天子也管不了我。可是……可是惜惜怎么办？我能要她放弃凌府跟我隐居去么？凌府是她的家，难道让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家园被人吞占？若是这样，她随我隐居在世外桃源，也未必会快乐无忧。”

萧青麟仿佛看出他的心意，道：“如果你娶了凌小姐，便有责任保护凌府不被外人霸占。如今正值多事之秋，可不能一走了之。”

狄梦庭点了点头，心道：“我答应过惜惜，要让她一生幸福喜乐。现在凌府有难，我岂能无动于衷？只是铁衣山庄与神龙堂的势力遍及江湖，凭我一人之力，怎能阻挡他们统治江湖的野心？”说道：“大哥，我一人岂能敌得过两大枭霸？你要帮我。”

萧青麟微微一笑，道：“我不是已经带着雪儿搬来了么？凭我这一口剑坐镇凌府，谅那般宵小之徒也不敢轻举妄动。”

狄梦庭大喜，心中的石头便落了地，道：“咱们兄弟双剑合璧，天下谁人能敌？还惧什么铁衣山庄、神龙堂？”

正说着，门外脚步声响，走进一个家丁，来到两人身前，施礼道：“哪位是狄公子？”

狄梦庭道：“我是狄梦庭。有什么事？”

那家丁道：“我家府主有请。”

狄梦庭一怔，道：“凌府主想见我么？”

那家丁道：“”是。府主有有件紧要的事，要和狄公子商议。

狄梦庭应了一声，心想：“经过昨夜发生的事，凌关山见我，必有重要话说。”对萧青麟道：“大哥，我去见凌府主，你且稍等片刻。”说罢，随那家丁出门而去。

那家丁引着狄梦庭往后院走去，穿过两条甬道，来到一个月洞门前。月洞门门额上写着“静庐”两字，以蓝色琉璃砌成，笔致秀逸柔舒，当是出于凌惜惜的手笔了，过了月洞门，是一条彩廊，通到三间木屋之前。屋前屋后十余株苍松夭矫高挺，遮得四下里阴沉沉的。

那家丁走到屋门前，通禀道：“府主，狄公子来了。”

屋中传出一个声音：“请进。”

狄梦庭走入屋中，只见好大的一间房中，除了一张檀木几、四把椅子和一架屏风之外，空荡荡地一无所有，心想：“世人只知道凌府家财亿万，谁知凌关山的居室竟布置得这般简朴。”

只见凌关山站在窗边，望着狄梦庭进来，拱手道：“狄公子驾临敝府，真令蓬荜增辉。未曾远迎，恕罪恕罪。”

狄梦庭躬谢道：“久仰府主大名，今日拜见清颜，实是有幸。”

寒暄几句之后，两人坐在椅上。凌关山闭口不提昨夜之事，狄梦庭也不便询问，两人彼此端望打量，沉默了好一会儿，凌关山突然开口道：“狄公子，你对经商有没有兴趣？”

狄梦庭一怔，想不到凌关山何有此问，不知该如何回答，不解地望着他。

凌关山又道：“凌府持家百余年，生意遍布天下，犹以东南四省最为兴隆，可谓是财源滚滚。狄公子若不嫌弃，我便将这四省的商号钱庄都划归你的名下，算是你的产业了。”说着，他取出一张烫金礼折，放在桌上，推到狄梦庭身前。

狄梦庭道：“这是什么意思？”

凌关山道：“这张礼折上记载了凌府在东南四省的全部产业，堪称凌府的半壁江山，请狄公子笑纳。”

狄梦庭将礼折推回，道：“多谢凌府主美意。只是狄某无意从商，更不能接受这份厚礼！请您将礼折收回。”

凌关山见狄梦庭拒绝，道：“狄公子是江湖道上的英雄人物，自然看不上些许薄财。不过，这些年来，我还收藏了一点古籍，写得都是武林中的玩艺，我是看不懂的，或许狄公子能够理会。”他又取出一张纸笺，放在狄梦庭面前。

狄梦庭不知他搞得什么玄虚，接过纸笺，打开一看，登时吓了一跳，只见纸笺上写满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第一行是“少林派七十二绝技”，第二行是“武当派两仪剑法”，第三行是“昆仑派混元掌法”，第四行是“峨嵋派气锁玄关十二式心法”，如此罗列了江湖各大门派的独到武功，无一不是天下绝学。狄梦庭心下踌躇：“这些绝技心法，都是江湖各派的不传之密。凌关山不知用得什么手段，竟收集周全，定是花费了无数心血。”

凌关山道：“这些武功心法的图谱经籍，都已装箱，请狄公子收下。”

狄梦庭奇道：“这些武功心法都是武林瑰宝，凌府主为何要赠给我？”

凌关山摇头笑道：“不过是百余本秘籍，哪算得瑰宝？”

狄梦庭正色说道：“江湖中各大门派都有独到的武功，浩如瀚海，一个人纵是盖世奇才，也决无可能练成各派绝技。但若了解到各派武功的奥妙，虽然未必练成，却能博采众家之长，于自身修行大有益处。”

凌关山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可惜这些秘籍放在我这里，全无用处，真是暴殄天物。倘若落到狄公子手中，日后勤加修炼，当可无敌于天下。”

狄梦庭却想：“什么暴殄天物？凭你凌府主的心智与见识，岂能不知这些秘籍都是江湖中的无价之宝？”他心念一转，暗中揣度对方心意，眼见凌关山先送与巨资家产，又将武学秘籍相赠，实是煞费一番苦心，料想他定是有所企求，便道：“凌府主，您若有事要我出力，我责无旁贷，自当全力以赴。这些礼品却是万不敢收。”

凌关山望着狄梦庭，淡淡一笑，道：“狄公子理会错了。我对你绝无所求。狄公子若觉得我是想用这些东西收买你，可将凌某瞧得小了。”

狄梦庭忙深深一揖，说道：“晚辈失言，这里谢过。”

凌关山抱拳还礼，道：“狄公子是个明白人，我便把话照直说了。我送重礼给你，是想请你去一个地方。”

狄梦庭道：“什么地方？”

凌关山沉默片刻，缓缓说道：“天涯海角，随你安身。我只要你离开临安，离开凌府，离开惜惜。”

这三个“离开”说出口来，便如三柄重锤狠狠击在狄梦庭心上，不由得心潮激荡，大声道：“为什么？”

凌关山道：“惜惜是个心地善良的姑娘，这些年来一直深居闺阁，未曾出过临安一步。因此江湖中那些歹毒之事，她从来没有听闻，自也不知世间人心险恶。”说到这里，他长长叹了一口气，道：“当年她父母惨遭不测，把襁褓中的惜惜留给了我。我对大哥的灵位发誓，今生今世，要保护她周全，决不令她受到丝毫伤害。”

狄梦庭道：“惜惜和我在一起，定然不让她受到伤害。”

凌关山缓缓说道：“我却怕你会伤她最深。”

狄梦庭吃了一惊，忙道：“我怎么会伤害惜惜？”

凌关山道：“凌府家财亿万，别有用心的人总是有的。”

闻听此言，狄梦庭一腔热血顿时冲到头顶，道：“凌府的亿万家财与我有什么相干？难道……我别有用心么？你……你……”情急之下，竟说不出话来。

凌关山冷冷一哼，站起身来，走到屏风旁，道：“这些年来，到凌府提亲的人络绎不绝，从侯门世家到江湖大派，都想要与我结成亲家。”说着，他猛地拉开屏风，只见屏风后是几只紫檀木箱，箱盖大敞，里面装的都是金银珍宝，实是价值连城。凌关山却满脸不屑之色，道：“这是铁衣山庄几天前送来的聘礼。哼，薛野禅安得是什么心，世人尽知。凭这几箱东西就想要走惜惜，可将我凌关山忒也看小了。”

狄梦庭道：“惜惜是不会答应铁衣山庄的。”

凌关山道：“不错，惜惜这孩子外柔内刚，她若不愿答应的事，就是摆上一座金山，她也不会动心。这几年薛冷缨没少打惜惜的主意，赵士德也常常来作说客，可是惜惜决意不从，根本不与他相见，连每次送来礼物都原封不动的退回。”他目光突然一转，落在狄梦庭身上，又道：“惜惜的眼光清高，连我都想不出她会看上什么人。现在我总算知道了，她倾慕的心上人原来是你。”

狄梦庭怦然心动，道：“是么？”

凌关山道：“我看着惜惜从小长大，她有什么心思怎能瞒得过我？狄公子，惜惜是用一片真心待你，这份感情受不得半分亵渎！我奉劝狄公子，你若看重凌府的家产，那也不必如此费心，随你开出价来，我定然叫你如愿以偿。只要你别再缠着惜惜，最终令她失望伤心。”

狄梦庭默默听凌关山把话说完，按了按心头的火气，低声道：“你认定我是图谋凌府的财产，才赠我巨资、秘籍，只为要我离开惜惜。”

凌关山道：“我在生意场上几十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财富与权力，每个人都想得到的！狄公子，现在只要你收下这两张礼折，便如天降横财，将来再练成天下最厉害的武功，那时江湖任你笑傲纵横，岂不快哉。”

狄梦庭摇了摇头，道：“我只是一个飘游江湖的过客。虽然两手空空，一无所有，却也没将财富与权利放在心上。”

凌关山脸色一沉，道：“难道为了惜惜，你甘心放弃这个发财的大好机会？”

狄梦庭叹了口气，道：“凌府主，你看惯了生意场上的尔诈我虞，总提防着江湖中的险恶凶机，生怕别人来算计你的财产。可是在我的心中，就只有一个惜惜，她有亿万家财也好，身无分文也好，我都会好好地待她，让她一生一世幸福喜乐。”他拿起两张礼折，放在掌心，跟着双掌一合，潜运内力，将礼折压得片片粉碎，扬手撒入风中，道：“只要两心相许，又岂是金钱能够换取的？我与惜惜在一起，哪怕荒山草庐、粗茶淡饭，胜过世间一切荣华富贵。”

凌关山道：“你对自己说过的话不后悔么？”

狄梦庭道：“不后悔！”

凌关山回手一指铁衣山庄送来的聘礼，道：“铁衣山庄垂涎凌府已久，薛冷缨更是挖空心思想得到惜惜。你不怕得罪了江湖第一黑道势力？不怕惹来杀身之祸？”

狄梦庭冷冷一哼，道：“当年铁衣山庄害我师父、毁我家园，这笔帐还没有清算。他们敢来找我，正是求之不得！”

凌关山道：“你与铁衣山庄结下的过节，该当由你自己了断。凌府乃是江湖中的一块净土，我不能让惜惜陪你冒险，不能让她去面对险恶风波。”

狄梦庭皱了皱眉，忖道：“如今铁衣山庄对凌府虎视眈眈，偌大的基业，已经危在旦夕。你还说什么江湖中的一块净土？倘若铁衣山庄发难，立刻掀起血雨腥风，你又怎能保护惜惜不受伤害？”想到这里，他站起身，道：“既然凌府主执意要我离开惜惜，我也无话可说，告辞了。”转身向屋外走去。

凌关山道：“你要走么？你去哪里？”

狄梦庭道：“我去找惜惜。”

凌关山道：“你找惜惜什么事？”

狄梦庭转回身，一字一字说道：“我去找惜惜，把你刚才说的话对她再讲一遍。如果她觉得和我在一起担惊受怕，不能幸福喜乐，我决不勉强她陪我受苦！”说到这里，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又道：“如果惜惜甘愿随我共渡风雨，我也决不离开她！无论是铁衣山庄还是你凌府主，都不能把惜惜从我身边夺走！”一番话说得斩钉截铁。

凌关山也不禁动容，道：“你想怎样？”

狄梦庭取出玉笛，放在桌上，道：“我没有金银珠宝，不能象铁衣山庄那般气派。这枝玉笛便是我的聘礼，我要娶惜惜！我要她一辈子和我在一起，永不分离！”

凌关山脱口道：“你要娶惜惜？”

狄梦庭道：“不错，我要娶她！”

凌关山道：“我若不答应呢？”

狄梦庭道：“你答应不答应都无所谓。我对惜惜一往情深，这份情缘谁都挡不住、阻不断！”

凌关山盯着狄梦庭，一言不发，过了良久，终于叹了一口气，提高声音道：“孩子，你都听见了，这便出来吧。”

随着话音，里间屋的门帘一挑，走出一个人来，正是凌惜惜。

狄梦庭心中大奇，望了望凌惜惜，又望了望凌关山，不知到底是怎么回事。

凌关山微微一笑，向狄梦庭深施一礼，道：“狄公子，方才多有失礼，抱歉，抱歉。”

狄梦庭连忙回礼，疑惑道：“这……这是……？”

凌关山叹了口气，说道：“这些年来，不少人都在打惜惜的主意，以求婚为名，旨在图谋凌府的产业。如今狄公子与惜惜相恋，我不得不多留一个心机。不想错怪了你这番情意，真是惭愧之至。”

狄梦庭一呆之下，登时醒悟过来，原来凌关山让凌惜惜藏在里屋中，又故意带自己到这里来说这一番话，自是句句要叫凌惜惜听见。倘若自己见财心动，与凌关山讨价还价，甚至接受了这份厚礼，可就堕入了他计中，那时惜惜可再也不会理睬自己了。言念及此，不由得暗道：“江湖中偏有这许多心机，真是……”侧目向凌惜惜望去。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照进，只见凌惜惜眉梢眼角，笑意盈盈，说不尽的娇媚可爱，想是他方才与凌关山这番对答，都叫她一一听在耳中。虽然狄梦庭顶撞凌关山，言辞中颇有不敬之处，她心中非但没有怨意，反而听到他背后吐露心曲，对自己竟是如此刻骨铭心的相爱，情意恳切，自是禁不住心花怒放。

凌关山拉过凌惜惜的手，放在狄梦庭的手中，道：“庭儿，从今以后，我就把惜惜交给你了，你可要好好待她。”

这一声“庭儿”叫得狄梦庭心头一热，道：“放心，我不会让你失望，更不会让惜惜失望！”

凌关山道：“好，我看事不宜迟，这便着手把你们的婚事办了吧。”

凌惜惜脸色一红，小声道：“一切全凭叔父做主便是。”

凌关山点了点头，道：“江南凌府嫁女招婿，可不能草草行事，须得公告天下，也须得谴人告知铁衣山庄与神龙堂。”

凌惜惜皱眉说道：“他们行事好不卑鄙，早就垂涎咱们凌府的家产，几次出手相害。告知他们干什么？”

凌关山道：“礼数可不能缺了。待咱们查明确实，掌握了他们害人的证据，再请天下各派英雄评理。”

狄梦庭道：“凌府主言之有理。只是正值多事之秋，婚事不必过于铺张，免得分散精力，叫那伙别有用心的人有机可乘。”

凌关山明白他的心意，说道：“你不愿惊动江湖中的那伙人，那么届时不请他们，也就是了。但咱们总得定下一个婚典拜堂的日子，通知四方。”

狄梦庭心想凌府是天下首屈一指的富豪之家，婚事倘若太过草草，未免有损凌府盛名，点头称是。

凌关山取过一本历本，翻阅一会儿，说道：“六月十三，六月二十五，七月初九，这三天都是黄道吉日，大吉大利。你们觉得哪一天合适？”

狄梦庭素来不信什么黄道吉日、黑道凶日那一套，转头对凌惜惜道：“你说哪一天好呢？”

凌惜惜却想婚事越早越好，来府里拜见的人越少，可就免了不少事端，便道：“五月里有好日子吗？”

凌关山道：“五月的好日子倒也不少，不过都是利于出行、破土、开张等等，要到六月里，才有婚姻的好日子。”

凌惜惜道：“那怕什么的？既便是普普通通的一天，经过我们的婚礼之后，便也变成最好的日子了。”

狄梦庭也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说道：“惜惜说得对。便把婚礼定在五月吧。”

凌关山不愿拂逆两人的心意，道：“既然如此，便定在五月二十七吧。”

作品相关 第十九章 喜堂惊变

五月二十七日清晨，狄梦庭起床出来，只见凌府每一座屋子前悬灯结彩，布置得一片喜气洋洋。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凌惜惜亲自布置的，连一纸一线之微，也均安排得十分妥贴，心中不禁柔情荡漾，想道：“从今天起，惜惜便是我夫人了。苍天待我实是不薄，将惜惜恩赐于我，以后无论风风雨雨，我若叫惜惜受到半分委屈，当真枉自为人了。”

此刻时辰尚早，他本想回房等候，偏又心神不宁，脑海中翻来覆去都是凌惜惜的影子。索性出了房间，一路信步走去，穿过两道回廊，来到凌府的后花园中。

这日凌府大摆喜筵，宴请天下宾朋，处处都是人声喧哗，惟独后花园却是一片沉静。狄梦庭避开众人，只往树荫深处行去，转过一座太湖石山，只听得溪水淙淙，左手一排绿竹，四下里甚是幽静。

一阵微风徐过，风中隐隐送来晨花叶草的清香，狄梦庭深深吸了一口气，顿觉襟怀大畅。忽听竹林后传来脚步声响，侧头一看，却见萧青麟与宫千雪携手走来。两人穿着一身朴素的青布衣衫，虽不华丽，却洗得一尘不染。萧青麟脸上仍是蒙着半块黑布，遮住受伤的面颊。狄梦庭童心忽起，心想：“我躲着不动，听他们两个说什么悄悄话。一会拿这些话取笑大哥，看他羞也不羞？”

只见两人走到溪水边，找一张青石凳相依坐下。过了好一会儿，宫千雪轻声说道：“再过一会儿，就是二弟与惜惜的婚礼了，咱们去不去呢？”

萧青麟道：“去啊。这是二弟一生中最紧要的日子，咱们怎能不去？”

宫千雪道：“可是惜惜差人送来了新衣，你为什么退了回去？”

萧青麟神情一黯，道：“那两套新袍，是凌府用天竺的金丝缎缝制，端的光鲜照人。我从没有穿过这样好的衣衫，可穿不惯呢。”

宫千雪心底一叹，知道他面容被毁，不愿穿着新衣在人前招摇，于是微微一笑，道：“我眼睛不方便，可不愿在外人前抛头露面，咱们一会儿到喜宴上喝一杯喜酒，便悄悄离开，谁也不要惊动，好不好？”

萧青麟如何不知她的心意，暗想：“你是在体恤我，偏说自己不愿抛头露面。”轻轻握住她的手，道：“雪儿，我的脸被毁伤，那是命中注定的劫数，我已不再把这事放在心上。只是委屈了你，心中可真是……真是不忍……”

宫千雪道：“麟哥，你怎的又来说这话？我把自己交给了你，日子快快活活的，从来没觉得受了委屈。”

萧青麟道：“我懂得你的心情。其实啊，我比你还要快活。这些天来，我有时半夜醒来，望着你睡在我身边，真不知怎样爱怜你才好，心里只想，我闯荡江湖这些年，好象一场大梦，开始都是血腥争斗的噩梦，如今终于转成了美梦，若不是你甜睡在我的身畔，真要怀疑此刻兀自身在梦中。”

宫千雪心中一热，道：“我只要你这一句话，便什么都够了！”

萧青麟又道：“这些天来，我见凌府上上下下忙着为二弟操办婚事，心里真是羡慕。只想若有一天，我的雪儿身穿红装，戴着凤冠霞帔，与我拜堂成亲。从此再不必躲躲藏藏，也再没有宵小之徒蜚短流长。你堂堂正正的来做我的妻子。唉，若能看到那一刻，该有多好。”

宫千雪道：“那也不难。我的眼睛虽然看不见，却能听得到锣鼓的喧响，能嗅得到花烛的香气。一会到了喜宴之上，你牵着我的手，便当那锣鼓是为我们而响，那花烛是为我们而燃，好不好？”

萧青麟微微苦笑，本想告诉她：“那不一样的。”然而望见宫千雪脸上全是祈恳的神色，当即点头道：“好啊，我便当那喜宴是咱们的喜宴。”

宫千雪紧紧握着萧青麟的手，道：“我还要和你牵红线、拜天地，一生一世，永不分离！”随着话音，她嘴角露出微笑，脸上都是满足之色。

萧青麟将她轻轻搂在怀中，想着她说“一生一世，永不分离”，她明知前途满是荆棘，却也甘受无悔，心中感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狄梦庭听到这里，心中也为他们的深情感动，不敢出声打搅，悄然后退，沿着来时的路默默离去。

这日上午，凌府前院热闹非凡，前来送礼到贺之人络绎不绝。府中上下众人都换了新衣迎宾。拜天地的礼堂设在前堂的大厅上，张灯结彩，装点得花团锦簇。

申时一刻，吉时已到。只听得锣鼓声喧天，跟着砰砰砰一声炮响，凌关山走到厅首，躬身抱拳，向众人团团行礼，朗声说道：“今日是凌府大小姐与狄公子大喜之日，诸位光临到贺，都是凌府的嘉宾。全府上下，同蒙荣宠，不胜感激。”

磬钹声中，赞礼生朗声赞礼。狄梦庭身穿大红缎袍，有如玉树临风，气度非凡，满堂众人无不暗自喝采：“好一个清俊儒逸的少年。”跟着丝竹之声响起，众人眼前又是一亮，只见八位红颜少女，陪着凌惜惜婀婀娜娜的步出大厅。凌惜惜头戴凤冠，身披霞帔，脸罩红巾，轻轻盈盈来到厅前。众人都听说凌惜惜是江南第一美女，但见过她的人却没有几个，此刻见她出现，都不禁一阵沉默，心中均想：“好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

男左女右，新郎新娘并肩而立。赞礼生朗声喝道：“拜天！”

狄梦庭和凌惜惜正要在红氍毹上拜倒，忽听门外有人高声喝道：“且慢！”呼喝声中，只见大门口昂首直入五个人。人人身穿黑衫，腰缠金带，背上负着长剑。居中那人长手长脚，双目精光灿然，甚有威势，足见内功极是深厚。他手执一面锦旗，旗上绣的是一条张牙舞爪的金丝巨龙，足踏五色祥云，随风展动，宛如活物。许多人认得这面旗子的，心中都是一凛：“铁衣山庄的令旗到了。”

满堂宾客一见这面令旗，登时局促不安起来。人人皆知薛冷缨对凌惜惜怀有情意，今日凌惜惜出嫁，薛冷缨怎能忍下这一口恶气？铁衣山庄定要报复，只是没想到来得这样的快。一时，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喉头，紧张得连大气也不敢出。

凌关山的脸色先是一变，随即恢复了镇定，道：“原来是铁衣山庄的贵宾到了。阁下是八臂猿侯总管罢？”

那人正是铁衣山庄的总管侯牧野，他平素极少在江湖上走动，是以声名不显，但在铁衣山庄中，仅遵薛野禅一人号令，权势不在护法之下。他听得凌关山知道自己的名字和外号，心中不免得意，微微躬身，道：“凌老板请了。”

凌关山打量了一眼他身后的四人，只见都是铁衣山庄的精干好手，便道：“贵庄的赵护法没有一起来么？”

侯牧野不阴不阳的一笑，道：“赵护法另有调遣，月中便赶往滇南去了。”

凌关山心想赵士德是惜惜的亲舅舅，铁衣山庄既然存心与凌府为难，必然碍着他的面子，因此将他支开，才好下手。想到此处，他已知铁衣山庄是有备而来，脸上不动声色，拱手说道：“赵护法不能来，真是遗憾。不过，侯总管能来光临到贺，也是鄙府的荣幸。来，来，请这边上坐观礼，回头凌某再敬侯总管三杯水酒。”

侯牧野道：“先不忙着喝酒。我有一件事要向凌府主请教，要你给个交代，事毕我们便走，决不再行叨扰。”

凌关山道：“好说，好说。侯总管有什么事，待行礼之后再办不迟。”

侯牧野冷冷一哼，道：“行礼之后，已经迟了。”

凌关山听他口气生冷，知他今日是存心前来搅局，无论如何要立刻阻止，免得将一场喜庆大事闹得尴尬狼狈，满堂不欢。当即踏前两步，说道：“凌府与铁衣山庄没有仇怨，咱们今日宾主尽礼，侯总管务请自重。”

侯牧野嘿嘿一阵冷笑，道：“我务请自重？依我看，应当自重的倒该是你凌府主！”

这句话声音并不甚响，但说得骄矜异常，大厅上众人听见，无不为之变色。

凌关山大怒，向侯牧野道：“这是从何说起？”

侯牧野道：“上个月初，铁衣山庄将少庄主的求亲聘礼送上门来，凌府主全收下了，便是答应了这门婚事。如今铁衣山庄正准备迎娶凌小姐过门，你却将凌小姐嫁给旁人。嘿，这件事于情于理可说不过去。”

凌关山道：“不错，铁衣山庄的聘礼确在凌府之中，日后如数奉还。”

侯牧野道：“凌府主此言，可将铁衣山庄忒也看得轻了。当今江湖，没人胆敢如此不把铁衣山庄放在眼里。你既然已收了铁衣山庄的聘礼，又将凌小姐下嫁旁人，不知是哪一门规矩？”

凌关山道：“依侯总管说，此事如何了结？”

侯牧野道：“收了聘礼，断无退回之理！此事未了断之前，凌小姐不得与姓狄的拜堂成亲。”

他这几句话冷冷说来，凌关山气得身子微微发抖，大声道：“这……这种话你都说得出来，你们……太欺侮人了！”

侯牧野道：“侯某此番前来，是与凌府主讲理的，不曾欺侮任何人。”

凌关山双目一瞪，道：“好，既然侯总管把话说到这里，咱们便把事情摆明了，请天下朋友给评评理，看是我凌关山不通情理，还是铁衣山庄强人所难！”说罢，他右手一翻，从袖中拔出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来。

厅间众人见凌关山亮出兵刃来，都吃了一惊。

侯牧野道：“凌府主是想动武么？”

凌关山道：“凌某不通武功，哪是侯总管的对手？只想请问侯总管，铁衣山庄在上月初派遣轻功高手夜闯凌府，不单留下礼盒，还将这柄匕首插在我寝室的门楣上，这是什么道理？哼，我虽不是江湖中人，这等投刀寄帖的把戏却见得多了。这柄匕首唬不住人，请侯总管原物收回！”说着将手一松，“当啷”一声，把匕首丢在侯牧野的脚下。

侯牧野道：“凌府主不是江湖中人，怎知江湖险恶？铁衣山庄留下这柄匕首，是想让凌府主身边多一件趁手的兵刃，以备万一之需。你可不要会错了意。”他口中说着话，脚下跨前半步，踏在那柄匕首上，足心暗暗使劲，竟将匕首踩得嵌入了方砖之中，刃与砖齐，甚是平整。

众人一见，都是大为惊奇，知道他露这手功夫，一来是向凌关山炫耀武力，二来是警告满堂宾客知道厉害，不要多管闲事。

凌关山见此情景，便知今日的婚礼难以顺利完成，不禁心思急转：“铁衣山庄虽然势力庞大，但如此咄咄逼人，难道这里千余位宾客朋友，谁都不挺身出来说句公道话？”当下郎声说道：“侯总管，你武功高强，凌府上上下下没有人是你的对手。不过，凌某若为你的武力所屈，从此没脸再与亲朋相见，更无面目立于天地之间！今日你不准举行婚礼，嘿，恕难从命！”说罢，他大步往前堂走去，口中喝道：“拜堂！”

侯牧野叫道：“慢着！”跟着一挥掌中的令旗，只听屋顶上、大门外、厅角落、后院中，前后左右，数十人齐声应道：“铁衣山庄弟子前来拜见，请凌府主收回成命！”几十人的声音同时叫了出来。声既响亮，又是出其不意，满堂宾客都吃了一惊。但见屋顶房前闪出十余人，身穿一色的黑色劲衣。大厅中的诸人却各样打扮的都有，显然是早就混了进来，暗中监视凌关山，在一千余人之中，谁都没有发觉。

凌关山勃然变色，喝道：“侯总管，这是什么意思？”

侯牧野道：“凌府主恕罪。只因薛庄主发下话来，说什么也要劝阻凌府主，请你推迟婚礼。我深恐凌府主不听劝告，才出此下策……”

不待他把话说完，凌关山抢声道：“侯总管，请不必再说！今日我敬你是客，让你三分，若再为所欲为，哼，当着天下英雄面前，铁衣山庄难逃公道！”

侯牧野道：“倘若我偏要一意孤行，那又如何？”

凌关山双眉一轩，昂然说道：“凌某头可断，志不可屈。”说罢，他转身向前堂再喊一声：“拜堂！”

侯牧野低声道：“那便只好得罪了。”探掌抓向凌关山的肩膀。此刻两人相距三丈之远，侯牧野微一晃身，便已到了凌关山背后，身法快逾奔马，确是内家高手，大非寻常。

哪知他才到凌关山身后，突然间眼前红影闪动，一人挡在凌关山之前，红袖中伸出一只手掌，骈指似剑，疾向侯牧野点来。这一下兔起鹘落，迅捷无比，出手的正是新郎狄梦庭。

侯牧野大吃一惊，眼见对方指尖晃动，将自己上半身十余处大穴尽数笼罩，竟不知他要点的是哪一处穴道，正因不知他点向何处，数处穴道皆有中指之虞。急切间难以招架，他腰背猛一发力，凌空一个后翻，硬生生退了回来。这一下看似平淡无奇，但在一瞬间将向前急冲之势转为后退，其间只要有毫发之差，便已中指受伤。

厅中有不少精通武学的高手，无不打心底喝出一声采来。但侯牧野这一退毕竟十分狼狈，脸涨得通红，心道：“庄主嘱咐我小心这姓狄的小子，果然出手厉害！”一时羞愤交加，大喝一声：“来人，给我拿下。”

随着喝声，左右闪出八名铁衣山庄弟子，一拥而上，人人使得都是小三十六擒拿手，十六只手齐向狄梦庭抓来。

小三十六擒拿手都是贴身肉搏的厉害着数，一招中敌，轻者伤筋扭骨，重者骨断筋折。这八人是铁衣山庄中练擒拿的好手，侯牧野特地带来对付狄梦庭。狄梦庭眼见八人抓到，双掌自袖中倏然伸出，十指翻抖，一勾，一带，一拗，几招一气呵成，快如电光石火，霎时之间，八人齐声尖呼，人人的手臂都被拧脱了臼，无力的垂在身前。

侯牧野怒道：“敢伤我弟子。”双掌一抖，袖中乍射而出七八点寒芒，不射狄梦庭，却都打向凌关山。暗器一出手，他身子立刻往斜刺里窜出，劈手向凌惜惜抓去。

这一招甚是毒辣，他知道狄梦庭武功卓绝，自己发射的暗器决计伤他不到，也挡他不住，因此将暗器都袭向凌关山，逼得狄梦庭不得不救，自己便可乘机去抓凌惜惜，一旦凌惜惜落如手中，这场婚礼便说什么也结不成了。

狄梦庭虽然觉察出对方的险恶用心，但怎能眼见凌关山危险而不救？危急之中不及细想，飞身掠出，挡在凌关山身前。这时暗器已到面前，他识得这是江湖最为歹毒的追风透骨钉，钉上布满倒刺，专破内家罡气，倘若贸然用手去接，非吃大亏不可。可是四周站满了宾客，他若是闪身躲避，定会伤及无辜，当下双手抓住衣襟，运劲一分，将衣扣崩断，跟着长袍离身，内力贯处，一件长袍仿佛红云行空，又似船帆鼓风，将数枚追风透骨钉尽数卷在其中。

便在这么一瞬之间，侯牧野已跃到凌惜惜不远处，喝道：“凌小姐，得罪了！”伸手向她手臂抓去。

哪知，就在他手臂伸出的一刹那间，猛听背后有人叫道：“侯总管，切莫动手！”随着喝声，一条人影从堂门疾掠而入，这人身法如鬼如魅，如风如电，倏忽欺身到侯牧野的身后，探掌抓向他的肩膀。

侯牧野背对来人，虽然看不见那人的颜面，声音却十分耳熟，暗道：“糟糕，他是如何赶来的？”这当口哪有时间犹豫，心中只想：“管他是谁，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先擒住凌惜惜再说。”当即反手一掌，直拍那人前胸，身体依然向凌惜惜扑去。

这一掌意在阻挡对方，虽非杀招，却也真力充沛，非同小可。那人急道：“侯总管，是我！难道认不出来么？”一语方落，侯牧野的掌力已经逼到了胸口。他未料到侯牧野竟会突施重手，以他的武功，要想躲避并不为难，只是这样一缓，凌惜惜势必落入侯牧野手中。情急时刻，他突使险招，蓦然一矮身，身体与地面几乎水平相触，飕的一声，竟从侯牧野的胯下钻了过去。

这一招实是匪夷所思，那人身子滑出，跟着直挺挺的弹起，膝不曲、腰不弯，陡然站在凌惜惜之前，仿佛全身装上了机括强劲的弹簧，身法之奇，变招之快，比之侯牧野刚才疾进疾退的身法更胜一筹。

如此一来，侯牧野再向前去，便是撞到那人的身上，无奈之下，他只得拧腰止步，硬生生站了下来。便这么一眨眼的工夫，狄梦庭也飞身来到凌惜惜身畔。侯牧野见时机已逝，收手后退几步，，道：“赵护法，你阻拦我行事，该怎么说？”

那人低声叹了口气，转过身来，正是赵士德。他先走到凌惜惜身边，眼中全是慈爱之色，低声道：“惜惜，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舅舅赶来向你祝贺。还好没有耽误了婚典，你是不是等急了？”

凌惜惜拉着他的手，道：“我不急。我知道您一定会赶来的，哪怕远在天涯海角，我知道您会来的！”

赵士德微微一笑，放开凌惜惜的手，转到侯牧野之前，道：“侯总管，今日我外甥女嫁人，请你高抬贵手，不要与她为难，好么？”

侯牧野双目一翻，道：“赵护法，在铁衣山庄中，你主外，我主内，咱们各干各的事，没有什么交情，可也没有什么过节。我今日来凌府，不是不给你面子，实是奉了薛庄主的号令，重任在肩，恕难通融。”

赵士德苦笑道：“咱们做属下的，原该尽心尽力的替主人分忧解难。侯总管的一片苦心，赵某可以理解。但是……”话音一顿，他用眼角瞥了瞥狄梦庭，压低声音道：“凭你的武功加上带来的这般人手，倘若激起公愤，只怕讨不到什么好处，就是你侯总管能否全身而退，尚且不得而知。”

侯牧野昂首道：“受主之托，忠主之命，但教侯某一口气在，决不能堕了铁衣山庄的威名。”

赵士德道：“庄主若知你的忠心，定然大为喜欢。不过，你既无法阻止这场婚礼，就算死在这里，也是没用。倒不如听我一劝。”

侯牧野道：“依你所言，又该如何？”

赵士德道：“及早罢手，回铁衣山庄去。”

侯牧野嗤的一声冷笑，道：“你说得倒很轻松。我无功而返，辜负了庄主之命，倘若怪罪下来，侯某可担待不起。”

赵士德正色道：“此事因我而起，庄主怪罪下来，全由我赵士德一人担当便是！”

侯牧野道：“只怕你一人担当不起。”

赵士德道：“这么说，你定要一意孤行？”

侯牧野道：“正是！”

听到这里，狄梦庭忍耐不住，向侯牧野冷冷说道：“今日在我婚礼之上，阁下先是无理取闹，又以武力相胁，未免欺人太甚。”

侯牧野道：“欺人太甚，那又如何？”

狄梦庭沉声道：“在这喜庆时分，我不想动起干戈，但你们如此胡作非为，是可忍孰不可忍！”他生性宽厚，从不疾言厉色，“是可忍孰不可忍”这句话中，已含了他最大的厌憎和愤慨。

侯牧野兀自嘴硬道：“你胆敢想怎样？”

狄梦庭哼了一声：“我胆敢怎样？”突然间仰天大笑，这一笑乃是气凝丹田而发，宛若凤鸣龙吟，震得众人耳中嗡嗡作响，眼前一暗，厅上的红烛竟自熄灭了七八枝。

众人正自惊诧，狄梦庭陡然止住笑声，突然疾进上前，劈手扣住侯牧野右手手腕的“外关”、“阳池”两穴。这一下出手擒敌，当真如迅雷不及掩耳，众人眼睛还没一眨，侯牧野已落入他的掌握，动弹不得。侯牧野又惊又骇，他久经大敌，本来也防到狄梦庭会突然发难，出手对付自己。哪知对方竟以长笑扰敌，出手更是如风似电，事前绝无半点征兆，不然以侯牧野的武功，虽然不敌狄梦庭，却也不在赵士德之下，断无一招便被擒住的道理。

一众铁衣山庄弟子也被这下突变惊呆了，怔怔相望，虽有救人之心，却投鼠忌器，谁也不敢上前相攻。

狄梦庭目中精光四射，对侯牧野道：“这便叫你知道，铁衣山庄纵然权倾江湖，也不能为所欲为！”

赵士德见状，不禁摇了摇头，走上前来，道：“侯总管，你若早听我相劝，何必会受此辱。”

侯牧野恨恨瞪了他一眼，心道：“我落在人家手中，你却来说什么风凉话？”虽是满腔愤慨，却无对付之策。

赵士德道：“你心中定然怪我不设法相救，反而来说风凉话。唉……”他叹了一声，突然双掌骤发，呼呼两声，竟向狄梦庭击来。

这一掌来得突兀之极，狄梦庭如何也想不到赵士德竟会攻击自己，微微一怔，掌力已袭到胸口，只得举掌挡架，砰的一声，掌力相撞，劲风激荡。

狄梦庭只觉对方掌力绵绵不绝，自己仓促出掌，未能蓄足内劲，急忙后退两步，将这股掌力卸去。赵士德乘势向前一冲，将侯牧野拉了过来。

这几下出手，快若兔起鹬落，四周众人尚未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侯牧野已被赵士德抢了过来。

赵士德虽然救人成功，脸上却疏无喜色，向狄梦庭说道：“今天铁衣山庄前来搅局，实是无礼，原应受些教训，但我身为庄中护法，断不能见同门受辱却坐视不理。孩子，请看在我的面上，别与他们计较。”

狄梦庭见他把话说到这等地步，也不好再说什么，于是点了点头。

赵士德又对侯牧野道：“侯总管，事情你也见到了，留在这里对你绝无好处。赵某向你求一个情，请你带着属下快走吧。让我顾全同门弟子的义气，也能保住骨肉亲情。”

侯牧野早没了先前的傲气，但就此便走，终是不甘，冷冷说道：“既然如此，我只要你一句话，将来庄主追究起这件事，责也好，罚也好，总由你一人承担，不要连累别人。”

赵士德一口应允：“好，就是这句话。”

侯牧野点了点头，既不说话，却又不走，只是望着赵士德，目光游烁不定。

赵士德心念一转，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道：“赵某一言既出，决不反悔！难道你还怕我说话不算数么？”

侯牧野嘿嘿一笑，道：“此事关系重大，空口无凭，谁人能信？庄主的脾气你是知道的，一旦发作起来，后果难料。赵护法总得留下一件东西，让我带回庄中交代。”

赵士德微一沉吟，举起左手，只见他食指上戴着一枚黄金打铸的指环，在烛光下变幻着金灿灿的亮泽。他望着这枚指环，缓缓说道：“你认得这枚指环么？”

侯牧野脸色微微一变，道：“当年洞庭龙君假意与铁衣山庄结盟，将庄主骗至君山，在酒席宴间暗下毒手。其时庄主未曾防备，被对方突施偷袭，双臂皆受重伤，眼见命在顷刻，是赵护法舍身相救，力搏洞庭龙君与十八龙子，杀得七入七出，才将庄主救出重围。事后庄主感激你救主之功，将这枚指环给了你，并传下话来，持此指环可以代传庄主之令，铁衣山庄弟子莫不遵从。”

赵士德道：“亏得你还记得这些旧事。”

侯牧野道：“我怎不记得？这些年来，你出生入死，为铁衣山庄立下的功劳数也数不清，庄主才将这枚指环相赠。当年四大护法，可就只有你一人得此殊荣。”

赵士德叹了一口气，道：“那是庄主待人义气深重，其实我有何德何能，真是愧对庄主厚爱。今日请侯总管将这枚指环交还庄主，就说赵士德不能割舍骨肉亲情，因此阻拦庄主的计划……”说到此处，忽然右手一翻，从袖中拔出一柄精钢短剑，说道：“为此愿受惩处。”左手竖掌，右手挥剑，将佩带指环的食指削了下来。

这几下行动迅捷无比，，侯牧野丝毫没有提防。他一呆之下，不禁说道：“你交出指环也就是了，何必断指自残？”

赵士德道：“我的性命都是铁衣山庄的，区区一根手指，本不足惜。惜惜是我在世间唯一的亲人，我纵是性命不要，也要保护她不受一点伤害。”一番话说得斩钉截铁。

侯牧野见他决心已定，再无话说，当下将断指接过，带着手下人出门而去，顷刻间走得干干净净。

待铁衣山庄一干人尽行退去，凌惜惜再也忍耐不住，撩起头上罩得红巾，跑到赵士德身畔，抓住他受伤的左手。

赵士德断指处的鲜血不住直流，却似不知疼痛，反而微笑着嗔怪凌惜惜：“傻孩子，怎地这般没规矩？你脸上的红巾只有新郎才能碰得，如何自己先行揭下了？唉，这般大了，做事还是冒冒失失的。”

凌惜惜哪还顾得听他的话，便要用红巾为他包扎伤口。

赵士德急忙推开她的手，道：“快别动！红巾沾血，大是不祥。”

凌惜惜拗道：“我不信……”她眼中早已蕴满泪水，才说完这三个字，便刷地流了下来。

赵士德又是疼爱，又是怜惜，道：“孩子，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却哭啼啼的，叫人家见了象什么样子？来，舅舅最爱看你欢欢喜喜的样子。快擦干了泪，给舅舅笑一笑。”

凌惜惜点了点头，含着眼泪向赵士德甜甜一笑。这笑容犹如一朵带露的梨化，娇艳无比。

赵士德叹道：“你的笑容真象你娘。当年你娘嫁给你爹爹的时候，也是在这间大厅，也是我陪她站在这里。现在一想，仿佛就是昨天的事。可惜她的命不好，不能看到你嫁人的这一天。”他神情一黯，想起早逝的妹妹，不禁泛起一丝苦涩之色。

凌惜惜心中也不禁伤感，道：“舅舅，别想那些旧事了。今天是一个好日子，咱们都欢欢喜喜的，好么？”

赵士德道：“原本是我安慰你的，怎么你倒劝起我来了？”当下微微一笑，道：“对，今天是一个好日子，咱们都要欢欢喜喜的。你娘在天有灵，见到有情人终成眷属，定也十分欣慰。”

这时，只听赞礼之人高声叫道：“佳时已到，新郎新娘，交拜成礼，百年合好，五世其昌！”登时鼓乐之声大作。

赵士德道：“快去吧。别忘了你是新娘子，大伙儿都等你拜堂呢。”

凌惜惜重新蒙上红巾，与狄梦庭走到厅前，跪在红氍毹上，拜了天地。

两人并肩而立，狄梦庭心中怦怦乱跳，他知道这么一来，自己和惜惜已拜了天地，成了夫妻。他见凌惜惜静静站在身旁，头上罩着那块红巾，一动也不动，隔了半晌，他伸出两根手指捏住红巾一角，轻轻揭了下来，只见凌惜惜脸上、唇上胭脂搽得红扑扑地，明艳端丽，嫣然腼腆。狄梦庭柔情荡漾，目不转睛的向她呆呆凝视，说道：“你……你真美！”

凌惜惜一阵娇羞，双颊上出现个小小的酒窝，慢慢地把头低了下去。

正在此时，忽见赵士德站起身来，执了酒壶说道：“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大伙儿可得喝得尽兴，不醉不归……”语声未毕，突然手一扬，将酒壶向房梁上掷去。

只见酒壶飞到半空，忽听得嗤嗤嗤嗤声响，十余枚细小的黑针从房梁上激射而下，迎头击在酒壶之上，砰的一响，酒壶裂成数十片，四散飞迸。

这一手发射暗器的功夫，堪称江湖中一流高手。赵士德“啊”的一声低呼，心道：“这‘毒龙神针’是神龙堂的独门暗器。”朗声喝道：“今天是凌小姐的吉期，阁下既然来了，何必呆在梁上？下来吃杯喜酒吧。”

梁上有人应道：“神龙堂座下弟子，谨向赵护法道安问好，吉期滋扰，甚是不当。赵护法恕罪！”随着话声，屋顶上跃下一人。这人身穿大红袈裟，颈挂法珠，却是一个胖大和尚，向赵士德拱了拱手，道：“赵护法请，众位英雄请。”

赵士德道：“江湖言道：神龙堂前八盏灯，一城双鹏五血僧。阁下定是五位血僧坛主之一，不知法号如何称呼？”

那和尚合掌道：“贫僧宝相。今日是凌府千金出阁的好日子。贫僧来得鲁莽，没带礼物，失了礼数，改日登门道贺，再叨扰喜酒。敝堂眼下有件急事，要寻找一个人，若非如此，在这大喜的日子，我们便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贸然闯入凌府宝地。”

赵士德听他言语间甚是客气，便道：“宝相大师，你也是武林中的前辈高人，不必与赵某这般客气。请先坐下喝杯喜酒，待婚礼过后，再找人也不迟。”

宝相却摇了摇头，道：“我要找的人便混迹在宾客之中，若等婚礼结束，他趁散席之际溜走，再想找他可就难了。”

赵士德道：“不必担心，大师找人之事便着落在赵某身上。江南道上，我赵士德找不到之人，只怕不多。”

宝相道：“蒙赵护法援手，实是感激不尽。只是……只是此人非同小可，恐怕你帮不了忙。”

赵士德奇道：“此人是谁？”

宝相目中寒光突闪，一字一字说道：“萧青麟！”

赵士德吃了一惊，飞快地掠了狄梦庭一眼，道：“你怎知萧青麟会在此处？”

宝相嘿地冷笑一声，道：“大家都是在江湖中闯荡的人，不必装糊涂了。今日姓萧的把弟娶妻，他怎能不赶来贺喜？”

赵士德道：“你说萧青麟定在这里，可有证据？”

宝相道：“证据没有找到。不过，姓萧的杀我神龙堂数十弟子，害我程坛主性命，此仇定叫他血债血偿，贫僧与他决不罢休。”

赵士德道：“凭你一之力，想抓萧青麟？嘿……”一声冷笑，颇不以为然。

宝相听出他话中的轻漫之意，正色道：“大丈夫有所不为，有所必为！生死是小，可要对得起死去的兄弟！”猛然提高声音，喝道：“萧青麟，你有种就站出来！”他嗓音洪亮之极，这句话吐出口来，人人耳中嗡嗡作响。

狄梦庭见状，再也按耐不住，就要上前。

凌惜惜抓住他的衣袖，道：“他不是冲你来的，你别去。”

狄梦庭道：“他若是冲我来的，无论怎样我都可以忍受。可是在我面前侮辱大哥，决计不行！”

凌惜惜急道：“忍一时风平浪静，何必再起争端？凭那和尚说上几句怕什么的？反正萧大哥不在这里，只当什么话都没听见。”

狄梦庭叹了口气，道：“话不是这样讲。江湖中人，尊严远比性命更为重要。大哥不在此间，狄梦庭便是萧青麟，岂容他人出言相辱？”

凌惜惜见他神情郑重，便知难以阻止，小声道：“想去便去吧，可要小心些！”关切之情溢于颜表。

狄梦庭道：“我晓得。”就要上前理论。哪知身子一动，忽觉肩头被人重重一按，回头一看，却是萧青麟。他又惊又喜，道：“大哥，你来啦。”

萧青麟低声道：“你不要过去，凭他胡说去。”

狄梦庭道：“怎能由他胡说八道？岂不让人把你看得轻了？”

萧青麟微露苦笑，道：“萧某遭人轻贱，也非自今日而始，早以不放在心上。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少生事端。”

狄梦庭见他神情平和，心下暗暗佩服，忖道：“大哥娶了夫人后，竟将荣辱置于身外，这份涵养功夫越来越好了。”

只听赵士德朗声说道：“大师想找萧青麟寻仇，那是一件大大的侠举，赵某不敢阻拦。不过，此间正是我外甥女的婚礼，你这般大呼小叫，未免太过失礼。”

宝相道：“贫僧也是迫不得已。若不以骂相辱，只怕萧青麟不肯出来。”

赵士德冷冷道：“你这样胡闹，萧青麟也未必会出来。”

宝相道：“那便只有得罪赵护法，委屈凌小姐了。”

赵士德双目一瞪，道：“这话怎么讲？”

宝相道：“姓萧的畏缩不出，我便叫他义弟结不成婚、娶不成妻。哼，萧青麟再没有血性，却要顾全兄弟的脸面，不得不站出来。”

赵士德大怒，道：“你不要太过放肆！”

宝相肃然说道：“神龙堂此番登门，一来是为报仇，二来是为江湖除害，若不得手，誓不罢休！就是冒犯凌府，得罪铁衣山庄，也在所不惜！”一言说罢，转身面向狄梦庭，道：“狄公子，我与你之间没有过节，只与萧青麟不共戴天。今日搅了你的婚礼，只怪你交错了朋友，那是无可奈何。”

狄梦庭见此情形，自己不说话已是不行，站出身来，说道：“宝相大师，你是江湖中的成名前辈，可别在后辈面前失了德行。倘若再胡闹下去，别怪狄某不给神龙堂面子。”

宝相双目斜翻，道：“狄公子，听你的意思，好象是想替萧青麟打抱不平。”

狄梦庭道：“是又如何？”

宝相冷声道：“你不给神龙堂面子，我也不给你面子。”

狄梦庭嘿的一声冷笑，大声道：“大师既然不肯罢休，我也只有一句话，狄某跟萧青麟生死与共，他的事便是我的事。神龙堂仗势欺人，定要找我大哥寻仇，好！这一切便全算是狄某干的。大师要替程青鹏报仇，尽管朝狄某身上招呼。我大哥不在，狄梦庭与萧青麟便如一人。老实跟你说，狄某的武功手段，远远不及我大哥，你找上了我，算是你的运气不坏。”

宝相道：“狄公子好大的口气。听说你是四谛岛的传人，哼，名家弟子，果然气概不凡。”

狄梦庭道：“四谛岛素来与世无争，不想沾惹江湖中的混水。不过，若有人欺上门来，我也从不怕事。”

宝相道：“狄公子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贫僧只好舍命奉陪。四谛岛高手如云，威震江湖，贫僧斗胆请战，未免太过不自量力。可是神龙堂数十条人命被萧青麟所害，此仇不报，贫僧这口气终是咽不下去。素闻狄公子剑法通神，贫僧便凭几手粗浅功夫，在狄公子剑下领死。”说着大踏步走到厅心。

大厅中陡然间遍布杀气。众宾客的心一下子都提了起来。

萧青麟先前一直没有开口，这时见两人说僵了要动手，不由得叹了一口气，缓步走了出来，说道：“大师此番前来，口口声声说是要替江湖除害。我倒想知道，倘若无人愿出高价收买萧青麟的人头，大师还会这般急于找他报仇么？”他说话不多，但这两句话却极是厉害，直斥宝相觊觎钱财，心怀贪念。

宝相大怒，拍的一掌，击在身旁的木桌之上，喀喇一响，那桌子四腿齐断，桌面木片纷飞，，登时粉碎，这一掌威力实是惊人。他大声喝道：“你是什么人？胆敢插手这趟子混水？”

萧青麟淡淡说道：“你不是来找我么？我便出来与你相见。”

宝相吃了一惊，道：“你是……你是……”

萧青麟道：“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就是萧青麟！”

此言虽然声音不大，但一说出口，大厅中群相耸动。萧青麟纵横江湖，一口剑神出鬼没，天下几乎没有对手。至于他武功到底如何了得，江湖只是流传各种各样神奇的传说而已，亲眼见过他出手的人，却是少之又少。此刻见他昂首站出，众人无不大为振奋，心想今日可以目睹当第一杀手显示武功，实是不虚此行。

宝相上下打量了萧青麟几眼，道：“你是萧青麟？天下第一杀手萧青麟？”神情间尽是怀疑之色。

萧青麟道：“萧某恶名满天下，冒充他的牌子有什么好处？”

宝相兀自将信将疑，道：“萧青麟虽然为害江湖，却是一条傲视生死的狂徒。阁下半遮面孔，是何用意？难道威震天下的萧青麟竟不敢以真面视人么？”

萧青麟苦笑道：“你想看萧某的面孔，也无不可。”一言说罢，他将遮面的黑布揭了下来。厅中众人纷纷望去，不由得齐声惊呼，只见萧青麟半边面容与常人无异，宽额端鼻，双眉如剑，目如悬灯，但另外半边面孔竟变得形若魔鬼，非但肉色漆黑如铁，而且遍布紫赤色的创疤，竟无半寸完好的肌肤，与旁边的面孔相互映衬，显得说不出的诡异可怖。

大厅之中，立时大乱，若非亲眼所见，谁也不会相信，同是一个人的脸上，竟会生着天神与魔鬼两种容貌。

宝相虽然经历过无数次江湖风浪，但见到这副面孔，仍是骇得心旌动摇，道：“你……你怎会被伤成这般模样？”

萧青麟道：“世间诸事，本难预料。萧某命中该有这一劫数，那也无可奈何。”他声音平静一如往昔，但嘴角牵动，白齿森森，平和的声音从这样的口中说出，也变得说不出的凄厉阴森，教人听了，不由得毛骨悚然。

宝相定了定心神，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萧青麟奇道：“此言何意？”

宝相缓缓说道：“你不是萧青麟。”话音一顿，又道：“也许你与萧青麟有很深的交情，但犯不上替他送死。”

萧青麟低低叹了一声，喃喃自语：“我不是萧青麟？我不是萧青麟！唉，难道面容被毁，我连自己都做不成了么？”他摇了摇头，道：“大师为何认定我不是萧青麟？”

宝相朗声道：“倘若有人重伤萧青麟，定然居功自傲，在江湖中大传其名，惟恐别人不知自己的威风。可是近来江湖平静，没有人宣扬此事。况且萧青麟心性高傲，若是面容真的被毁，早已躲到深山远疆去了，断然不会让别人看见他这般模样。”

萧青麟目光远眺，幽幽说道：“你料错了。因为你现在看见的萧青麟，已经不再是往日的萧青麟了。当他面容被毁的一刻起，胸怀却变得不萦万物，在他的心中，早已消泯了血腥与仇恨，只留下了爱与宽容。”

一番话句句都是肺腑之言，但宝相胸中布满戾气，如何领略得到这番心境？他嘿嘿冷笑，道：“我不懂你胡说些什么？不过，你与萧青麟的交情定非寻常，若知其下落，速请告知。否则的话，你也逃脱不了干系，休想从这儿离开！”

萧青麟纵横江湖，各种险恶的阵势都经历过，却从未遇到这般情形，对方决意要找自己寻仇，却偏不相信自己便是萧青麟，这样耗将下去，不知何时才能罢休。他面露苦笑，道：“你要怎样才能相信我就是萧青麟？”

宝相对他的话置若罔闻，却对狄梦庭道：“狄公子，你再不把人交出来，我便要得罪了。”

狄梦庭望望宝相，又望了望萧青麟，却也不知如何是好。

萧青麟轻声一叹，道：“看来只有一个办法了。”向狄梦庭道：“二弟，烦请你给我拿一柄剑出来。”

狄梦庭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的用意，当下转入后堂，不多时，捧出一柄长剑。

萧青麟接剑在手，只见这柄剑上刺满古朴的花纹，锋刃在烛光的映衬下，冷芒洄漾，宛若一泓青水，吐露丝丝寒气。他振指一弹剑锋，嗡嗡作响，赞道：“好剑！”

宝相见他握剑，顿生戒备之心，喝道：“你想干什么？”

萧青麟缓缓说道：“我从一数到三，便向你击出一剑，你若能抵挡得住，萧某任凭你发落，你若挡不住，我这一剑也不伤你性命。只要你迅速离开，不得滋扰我兄弟的婚礼。”

宝相怒道：“你当贫僧是何许人也？想一剑锋便将我逼走，未免太狂妄了！”

萧青麟道：“不错，我只击一剑。先以一招‘玄鸟划沙’刺你任脉七处大穴，剑到中途，剑尖抬高两寸，变成‘钟鼓齐鸣’刺你双肩的‘云门’与‘天宗’两穴，绝无第三招变化。”

宝相忖道：“你事先将剑招的部位都通知了我，又只击出一剑，我又不是死人，难道还挡不住？”当下大声道：“你自寻死路，好，我就接你一剑！”

萧青麟微微一笑，将剑缓缓提起，当剑举得与胸相齐，便停住不动。然而剑虽不动，一股沁人心脾的剑气却自剑尖曼延开去，冷森森的逼人眉睫。

这股剑气虽无形，亦无质，宝相却感到这股剑气的迫力，已逼得他连呼吸都几乎停止。他的冷笑也凝结在脸上，那模样看来既可笑，又可怕。

萧青麟道：“一……”

宝相猛地喝道：“且慢！天下没有第二人有这般凌厉的剑气，你就是萧青麟！”

萧青麟面无表情，依旧平静地数道：“二……”

宝相哪里还敢怠慢？反掌拔出一柄金色的戒刀，横在胸前，双目凝注着萧青麟的长剑，竟连话也不敢说了。

萧青麟道：“三！”身子斜跨半步，一剑刺出。这一剑去势不疾不缓，剑尖颤动，罩向宝相任脉的七处大穴，正是一招“玄鸟划沙”。

宝相横刀护住双肩，心想：“你要用一招‘钟鼓齐鸣’刺我双肩，我先将你的剑式封死，看你如何伤我？”眼见对方的剑尖越来越近，他心念陡转：“糟糕！我护着双肩有什么用？倘若他并不换招，我任脉的七处大穴都暴露在他的剑锋之下。我真是忒也糊涂，怎能轻信这个杀手的鬼话？”一闪念间，他挥刀斜出，一招“夜落七星”，连劈七刀，将任脉七处大穴尽数护住。

这七刀合在一招之中施展，确是精妙的刀法。只是刀式虽将胸腹间的大穴封守，两侧便难以护防，双肩各有一个极小的破绽。萧青麟正是算准了宝相必会使这一招，剑式猛然一变，一招“钟鼓齐鸣”破空而出，剑光一分为二，从刀锋的缝隙间闪电般刺入，正中宝相双肩的“云门”与“天宗”两穴。

只听“当啷”一声响，戒刀落地，宝相踉踉跄跄倒退几步，面如死灰，一言不发。

萧青麟道：“二弟，将戒刀拾起，交还宝相大师。”

狄梦庭当即拣起戒刀，双手捧至宝相面前，道：“请大师收刀。”

宝相将戒刀接过，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心知对方剑下留情，否则自己的一对胳膊早已废了。两人虽只交手一招，但萧青麟的剑法、内功、胆识、智慧、应变无不胜过自己，再打下去，只能自讨其辱。他又是惭愧，又是羞愤，大声道：“姓萧的，贫僧败在你的剑下，无话可说。但神龙堂的血仇，也不是你一句话就能揭过的，今日决意血战，有死而已。”

萧青麟道：“我早知道你就是这句话。你想与我一决生死，我成全你。只要别在此地动手，随你划下道来，火里火里去，水里水里去，萧某倘若皱一皱眉，不算是一条汉子。”

宝相道：“好，既然你这般爽快，我也不愿得罪四谛岛与凌府。咱们这便出去，到西湖边放手一搏。”

萧青麟道：“烦请头前带路。”说罢转头向狄梦庭望了一眼。

狄梦庭知他放心不下宫千雪，当既点了点头，示意大哥不必担心。

萧青麟顿时心中一宽，再无牵挂，跟在宝相身后走出大厅。

这时太阳已经偏向西天，阳光斜照下来，正对着大厅的门口。萧青麟一步跨出门槛，但觉阳光耀眼，不由得为之一眨。

在这间不容发的一刹那，宝相脸上陡然闪现一丝狞笑，猛然大喝一声：“杀！”反身抽刀，直向萧青麟当头砍来。随着这一声大喝，由屋檐上，廊柱后，石阶下，院树间突然飞出四条人影，均是身穿红色袈裟的和尚，各持戒刀，齐向萧青麟击来。

这五柄戒刀均是金光霍霍，合在一起，寒芒相连，有如陡起一座刀山。太阳洒下的金辉仿佛都聚集在这五柄金刀之上，竟似能抢去天地间所有的光芒。

萧青麟的眼睛也被这阳光折射的刀芒所耀，眼帘一眨复张，先机已失，身子立时陷入五刀联击的杀阵之中。这一瞬间，他明白神龙堂五血僧早已暗中埋伏，只等自己出门的一刹那，全力合击，要将自己力毙于阶下。他心念急转，自知难以正撄其锋，当即向后飘退，抖手间长剑疾刺，剑芒一分为八，正是“一剑八芒血连环”，剑光仿佛在身前立起一道银色屏风，将戒刀的金芒挡住。

“一剑八芒血连环”是江湖中最凌厉的绝杀招术，鲜有敌手逃脱死境。然而，宝相见萧青麟使出此招，脸上不惧反笑，喝道：“小子找死！”五人又手运刀，左手相联，同时进身。只见五道刀光卷入剑芒之中，霎时间光芒大盛，刀剑相映，急如飞蛇闪电，势若惊涛拍岸。

大厅中众人只见刀锋吐寒，剑刃生辉，哪里还分辨得出刀与剑的走势。人人腔子里的一颗心，都平空提了起来，在这一刻，竟是没有人呼吸得出。

只听得“喀嚓”一声响，萧青麟身子踉跄而出，手中长剑断为两截，竟连虎口也被震裂。

谁也没有想到，威震天下的萧青麟竟然败了，败在神龙堂的五血僧的刀下。

其实若论真实武功，萧青麟远在宝相等任何一人之上，就是以一敌五，也决不致只一招便被震断长剑。原来八年前，五血僧败在萧铁棠掌下，从此闭关静修，钻研破解“一剑八芒血连环”之法，五人殚精竭虑，日思夜想，总觉萧铁棠的剑法内外兼修，每一招每一式都难以找出破绽，要想从招数上取胜，实是难能。后来五人想出一法，既然招数变化断然不及，但可合五人之力，以劲力弥补招数之不足。于是五人便精思并力攻敌的法门，每一招攻出，都是将五人的劲力归集于一点。经过数年精研，终于创出一招“天聚五星”。这一招出手，将五位高手的毕生功力合于一点，实有石破天惊之势，饶是萧青麟剑法神妙，内力精湛，也难以抵挡，一招之间，便被震断长剑。

萧青麟手横断剑，低声道：“好！五力归一，融合无间。好刀法！”

宝相笑道：“八年前败于你爹爹掌下，今日方雪此辱。小子，你纳命来吧！”身随声起，五柄戒刀一齐举起，如暴风骤雨般向萧青麟击来。

萧青麟手中只有一柄断剑，身处围击之中，实是危在旦夕。狄梦庭见状，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哪还按耐得住？他手没有兵刃，一时无暇找寻，顺手抄起一张太师椅，就要冲出。哪知，他身形一动，背后被人重重拉住，回头一看，却是凌关山，沉声叫道：“上前枉自送死，不许过去！”

狄梦庭道：“不行！”用力挣脱。凌关山却是拼命扯住不放手。两人这么一扭扯，五血僧的刀阵已将萧青麟围住。

萧青麟只觉前后左右，处处都是刀影，凌厉的杀气逼得自己胸口一阵滞涩，忖道：“这五人组成的刀阵，可比薛野禅与莫独峰联手厉害多了，今日恐怕凶多吉少。”心中这么想，脸上不动声色，将断剑一横，暗中运起“天魔啐血大法”，心想万一不敌，也要拼得敌人同归于尽。

便在这时，人群中忽然抢出一人，直扑入刀阵之中。这人步法慌乱，显然不懂武功，但面对寒光夺目的刀锋，全无惧色。

萧青麟神色大变，惊呼：“雪儿，你怎么来啦？”

来人正是宫千雪。她耳听别人议论，得知萧青麟被神龙堂五大高手围攻，危险之至，于是挺身而出。她看不见萧青麟身在何处，便直往刀风最盛处冲来。想那五大高手的合击之力，何等巨大，虽然刀锋没有触及他的身体，但刀风激荡，拍在她的胸口，实不弱于重锤一击，以她柔弱之躯，如何抵挡得住？“啊”的一声，摔倒在地，嘴角溢出血来。

萧青麟一见，顿时血贯瞳人，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巨力，大喝一声，将断剑向宝相的咽喉掷去。这一掷使出了全身的劲力，宝相登时气息一窒，不敢举刀撩削，伏地闪避，半截断剑从他头顶掠过，劲风只刮得他满脸生疼。萧青麟眼见有机可乘，疾拍两掌，将左右砍来的两柄戒刀震歪，转身抱起宫千雪。

便在千钧一发之刻，最后两柄戒刀已经砍到背后，萧青麟怀中抱着人，身法大为减慢，自知闪避不过，只得聚气于背，硬接这两刀。

只见寒光一闪，两柄戒刀同时击在萧青麟背上，二人大喜，只道两刀下去，势必将萧青麟斩为四截。哪知刀锋划破衣衫，落在肌肤上，陡觉一滑，全无受力之处，从他的背脊上溜了下来。萧青麟乘机奋力一跃，呼的一声，飞出丈许，脱离了刀阵的围困。

他虽以无上神功卸去刀锋之力，毕竟不是刀枪不入的金刚不坏之躯，刀尖刺破肌肤，在背心处划开两道口子，长达尺许，鲜血迸溅，眨眼间染红了后背的衣裤。

若是常人受了这般重伤，早已不支倒地，但萧青麟却似不知疼痛，转身怒视五血僧，绽舌大喝一声：“给我住手！”四个字喊出口来，有如龙吟虎啸。他傲立不动，身材本已魁梧奇伟，在众人眼中看来，似乎更突然高了尺许，显得威猛无比。

五血僧被他的威势所慑，都是一怔，顿下身形。

萧青麟轻轻放下宫千雪，用衣襟擦去她嘴角的血渍，道：“你来干什么？明知这里危险得紧，还赶来送死！”虽是责备的口气，爱怜之情溢于言表。

宫千雪扶着他的腰，满手都是鲜血，道：“你流了好多血，伤得重不重？”

萧青麟道：“那般鼠辈哪能伤得了我？大丈夫纵横江湖，流点血算得了什么。我流过血的身体，不是一样站立不倒么？不是一样抱着你么？”

宫千雪道：“你总是不肯服输的。”她从腰间解下一个包袱，道：“我听刀剑相交的风声，料想你不是他们的对手。凭此神物，或能与他们一拼。”

萧青麟道：“你冒死赶来，便为此物，何苦……”

宫千雪打断他的话，道：“你我两心相知，何必多言？你若身死，我不独活！”

两人都是甘为爱人不顾自己的性命，此时此刻，愈见真情。萧青麟再不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五血僧大叫一声，抡刀冲上，齐攻萧青麟。他们欺萧青麟手中无剑，因此五刀皆取攻势，一击之中，斩头、削喉、劈胸、截腰、剁腿，五式齐发，打法凶悍之极。

人人均知与萧青麟交手，乃是世间最凶险的事，因此各自奋尽平生之力，下手毫不容情。萧青麟避得开第一刀，避不开第二刀，避得开第二刀，避不开第三刀，更何况是五刀齐发。

只见刀锋组成一道光网，从四面八方涌至，无处不是锋芒，无处不是杀手。

萧青麟身处围击的中央，衣衫被刀风吹得猎猎作响，蓦地一声低啸，将包袱举至胸前，直往刀光最盛处迎去。只听得“当”的一声响，刀锋击在包袱上，顿时火花迸射，包袱皮被刀刃震碎。便在这一刹那，一道乌芒破空而起，罩在刀光之上，跟着又是“当当当当当”五声大响，五血僧只觉半边身子酸麻，虎口同时爆裂，手中戒刀无不断成七八截，四下飞散。宝相大骇，叫道：“不好，快退！”

萧青麟一招既发，势难中断，跟着运掌拍出，一招“五丁奔雷掌”，如闪电般连拍五掌，印在五血僧的胸口。他的掌力何等浑厚，五血僧焉能禁受得住？其中四人口喷鲜血，翻身倒地。只有宝相硬撑着没有倒下，但脸色惨白如纸，惊道：“玄英铁笋……玄英铁笋！”

萧青麟手中握的一根重铁短棒，冷冷说道：“不错，玄英铁笋。”

宝相道：“程坛主生前曾经传言总堂，说你已将‘玄英铁笋’赠与钟离世家。”

萧青麟冷哂道：“江湖传言，岂能当真？”

宝相道：“程坛主所言断然不会有假！”他目光扫过宫千雪，冷冷说道：“据我所知，能将‘玄英铁笋’交给萧青麟的，只有一人，便是钟离世家的嫂夫人，宫—一千一一雪！”

这三个字拉长了声音，充满了怨愤与鄙夷之意。宫千雪缓缓靠在萧青麟的胸前，低声说道：“我不是钟离世家的嫂夫人，我是萧青麟的妻子。”

这是宫千雪第一次在众人之前承认与萧青麟的关系，萧青麟大为感动。

宫千雪道：“麟哥，我们离开这儿，别理会那些人啦！”

萧青麟道：“好，我们走吧。”一手搂着她的纤腰，向外走去。

宝相眼见两人就要走出大门，急怒攻心，想到精心设计的杀阵全毁在一根“玄英铁笋”上，于心何甘？当下不顾已受内伤，奋起全部余力，双掌齐出，一招“大摔碑手”，直劈萧青麟的背心。

萧青麟耳听掌风破空之声，心想：“雪儿伤在你们之下，今日饶你不得！”回手伸出“玄英铁笋”，棒尖抖处，已将宝相的手臂粘住，这时只要内力吐出，便能将宝相掷出数丈之外，若是摔向厅柱，更要撞得他骨断筋折。他见宫千雪受伤吐血，满心怨愤，这一下出手原是决不容情。正当臂上内力将吐未吐之际，只听宫千雪低声说道：“麟哥，你答应我不再伤人，怎得身上又显杀气？”

萧青麟一听，杀气立消，手腕一振，将宝相胖大的身子甩起，从大门飞了出去，嗵的一声，落在院角的大鱼缸中。

他首次以“玄英铁笋”临敌，竟有如此神威，连自己都暗自骇然。

众人刚才见他一举击败五血僧，都是群情耸动，这次他身不动、臂不抬，纯以内力一振，便将宝相震飞出去，更是不明所以，相顾失色，均想：“这人武功当真邪门！”

萧青麟心想：“不知多少人想找我寻仇。雪儿受伤，须得及早救治，不震慑住众人，只怕难以脱身。”当即将“玄英铁笋”一挥，身前十几枝蜡烛被劲风一逼，蜡壳爆裂，火焰陡升，呼的一声，直涨三尺余高，仿佛十几枝燃烧的火树一般，映得萧青麟满身红光，威风凛凛，有如天神一般。

他冷冷说道：“谁赶追来，血衣五僧便是他的下场！”说罢抱起宫千雪，大步而去。

众人见他背后刀伤处不住渗出鲜血，每走一步，都是一个鲜红的脚印，但他走得极稳，身子没有一丝摇晃。大厅数百人中，无一人敢上前阻拦，均自暗想：“此人莫不是铁打的么？”

作品相关 第二十章 前仇遗恨

萧青麟大步而去，手中虽然抱着一人，身法仍是极快，顷刻间消失在院门外。

一场喜庆大事被这么一闹，转眼间风流云散，凌府上下固感脸上无光，前来道贺的众宾客也是十分没趣。

狄梦庭却不顾别人怎么想，眼见大哥一路而去，鲜血流得满地都是，直比自己受伤还痛，当即快步追出。

他身子一动，便觉衣袖一紧，又是凌关山伸手阻拦，低声道：“你哪儿都不许去！大喜的日子，你怎能走？把惜惜一人留在这里，那成什么话？”

狄梦庭回头一望，只见凌惜惜孤零零站在红烛之畔，甚是孤凄无助。他心中歉仄无比，待要向她解释几句，却担心大哥再遇强敌，眼前之事紧急万分，须得当机立断，一咬牙，甩开凌关山的手，向萧青麟远去的方向追去。

他刚追到大门口，只听凌关山叫道：“你这一去，将新婚妻子都丢得下，成何体统？”

狄梦庭一顿足，说道：“大哥待我恩重如山，惜惜，惜惜，盼你体谅。”说着追出门去。

凌关山皱眉道：“胡闹！胡闹！”快步跟出门来。只见狄梦庭飞身纵起，在半空中轻轻一个转折，上了屋顶，轻功之佳，令人叹为观止。他料知追赶不上，怔了半晌，重行回入厅来。

众多宾客见此情景，都是暗自猜测，江湖中虽然不少异事，但今日两大门派先后登门寻衅，血溅华堂，江湖第一杀手萧青麟毁容而出，以神奇之极的武功连伤强敌，无不神眩心惊，谁也不愿再呆下去，纷纷告辞。

狄梦庭追出凌府，只见萧青麟怀抱宫千雪，发足疾奔，背心鲜血淋漓，沿着大街一路洒将过去。他急提一口气，窜出数丈，拦在萧青麟身前，道：“大哥，你快站住，让我看看你的伤口。”

萧青麟倏地站住，冷声道：“那些恶徒有没有跟来？”

狄梦庭道：“没人跟来。”

萧青麟背心受伤颇重，初时凭着一口真气支持，勉力奔行，待得听了这句话，说道：“你……你……”真气一泻，缓缓坐倒。

狄梦庭大惊，当下运指如风，点了萧青麟伤口旁七处穴道，止了血流，随即撕下衣襟，替他扎裹伤口。

萧青麟将他喝止，道：“我这点儿伤不妨事，你快看看雪儿怎么样？五血僧的刀风十分厉害，是否伤了她的脏腑？”

狄梦庭将两指搭在宫千雪的脉上，诊察片刻，道：“还好。她被劲风所激，致使气血逆涌，却无性命之忧，只须静养一段时间便可痊愈。”

萧青麟登时放下心来，长出一口气，道：“好险！这些年来，我从没把天下英雄放在眼里，可真忒也狂妄了！今日险遭神龙堂的毒手，若不是雪儿……唉……”他爱怜地望着宫千雪，道：“若不是她拼死送来‘玄英铁笋’，我怎能逃脱五血僧的连环杀阵？可她却受了重伤，我真是没用！危急关头，我非但没有保护她的周全，反而要靠她救命，我……我可真是没用！”他一连说出两句“真是没用”，懊愧之情溢于言表。

狄梦庭脸上一红，道：“我若能早一刻出手，咱们兄弟联手御敌，你和大嫂都不会受伤。我……我对不起你们……”

萧青麟道：“自家兄弟，如何这般见外？今天搅了你的婚礼，我也十分过意不去。”

狄梦庭道：“咱们兄弟一体，什么都不必说了。你背上的伤势不轻，快跟我回府去，我为你配药疗伤。”

萧青麟却道：“我不能跟你回去。”

狄梦庭道：“怎么……为什么？”

萧青麟道：“我行踪已经泄露，必会招来江湖仇家追杀。倘若回到凌府，大家都别想安宁。还是先找个僻静地方暂避一时，待风平浪静后再做打算。”

狄梦庭道：“现在还有哪里比凌府安全？你不必担心，若有人找上门来，兄弟替你打发了。”

萧青麟摇了摇头，道：“话不是这么说。眼下正值你新婚燕迩，这当口喜欢还来不及呢，总不能为了我弄得日日刀光剑影。”

狄梦庭道：“你说哪里话来？即使你不回凌府，难道寻衅的人还会少了？今天已经和铁衣山庄、神龙堂结下了梁子，总要做个了断。我只等他们放马过来便了。”

萧青麟道：“二弟，在江湖中不能意气用事！你现在与惜惜成了婚，已是有家室的人了，凡事须先替惜惜着想，可不能凭一时冲动做出卤莽事来。”

狄梦庭道：“是，大哥，我记住了。”

萧青麟道：“看这般情形，我在临安城中是呆不下去了。二弟，你给我找一身干净衣裳，再雇一辆马车，我要尽快离开这里。”

狄梦庭道：“你打算去哪里？”

萧青麟叹了口气，道：“不知道，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先出了临安再说。”

狄梦庭担忧道：“城中到处全是江湖各派的眼线，都在打探你的行踪。你这时离开临安，实在太过惹眼，一旦被他们发觉，后果不堪预料。”

萧青麟笑道：“不怕。我自会随机应变。大哥闯荡江湖也非一日，总有法子脱身。”

狄梦庭道：“不行。你现在伤势不轻，万一被敌人察觉，如何打发得了？不如随我回凌府去，先看看风声再定主意。”

萧青麟叹道：“我回去凌府，便将杀机也带到府中。咱们兄弟虽是过命的交情，但连累了府中众多无辜，终是于心不忍。”

狄梦庭道：“你我兄弟的事，与别人毫无牵连。天塌下来我一人撑着。就是九大门派、四大世家的门人弟子一起到来，我也是这句话。”

萧青麟大为感动，道：“你这一片热心，真是……真是……”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

狄梦庭见他还在犹豫，急道：“大哥，你不替自己着想，也该为大嫂想想，她受伤之后极需静养，最是挨不得辛苦。”

一听提到宫千雪，萧青麟顿时心软了，见她脸色苍白，微有昏厥之状，怎还忍心让她再受奔波劳顿之苦？于是点了点头，道：“好，我听你的。咱们先回凌府吧。”

狄梦庭大喜，将萧青麟夫妇带回凌府，安顿在一个僻静的院落里，又找来疗伤的药具，为萧青麟止血上药。待一切都收拾停当后，天色已经黑了下来。

狄梦庭告辞出来，急急忙忙赶回举行婚礼的大厅，哪知人声寂然，满厅宾客早已散得干干净净。他又来到新房，只见屋中的灯烛都亮着，却空无一人。他拉住一个家丁询问，才知婚礼散后，惜惜并没有回新房，而是被凌关山带到书房去了。

狄梦庭微觉奇怪，来到凌关山的书房，悄悄推门进屋。只见屋中一灯如豆，闪着昏黄不定的光亮，照着凌惜惜坐在桌边。

狄梦庭走到她身旁，见她双眼红肿，显然刚刚哭过，心中大是怜惜，轻轻握住她的小手，道：“惜惜，你哭了？”

凌惜惜扭过头去，不声不语。

狄梦庭柔声道：“你定是恼我不辞而别，把你一个人留在大厅里。唉，是我对不起你。可是大哥夫妻受了重伤，出去之后危险得紧，万一遇到强敌，他们如何应付得来？惜惜，你知道大哥待我恩重如山，我怎能见他受伤而坐视不理？”

凌惜惜道：“你讲义气不是坏事，可是……可是……为什么……？”话未说完，眼泪扑簌簌的如珠而落。

狄梦庭道：“怎么又伤心啦？为什么呢？”

凌惜惜只是哭泣不语。狄梦庭问之再三，不料越问得紧，她越伤心。

狄梦庭百思不解，说道：“惜惜，总是我不好，害得你伤心流泪。但请告诉我做错了什么事，你打我骂我，我都不怨。”

凌惜惜道：“我是怨自己命苦，不是怪你。”

狄梦庭道：“好端端的怎会觉得命苦？惜惜，今天是咱们的大喜日子。你别哭了，大家都欢欢喜喜的，好么？”

凌惜惜抬起头来，说道：“庭哥，我知道你对我一片真心，也知道你极重兄弟情义，可是……可是……为什么萧青麟是你大哥？为什么不是别人……”说着又流下泪来。

狄梦庭听得莫名其妙，待想追问，却听房门一响，凌关山走进屋来。狄梦庭连忙施礼，凌关山摆了摆手，对凌惜惜道：“惜惜，你回新房去，我有话对庭儿说。”

凌惜惜站起身，深深望了狄梦庭一眼，走出屋门。

屋中只剩下凌关山与狄梦庭两个人。

狄梦庭等待凌关山开口说话，但凌关山一言不发，神情凝重，默默望着窗外的夜色，烛光从他背后照来，在墙上投落下一个巨大的人影。

屋中的气氛渐渐变得压抑。

过了良久，凌关山才缓缓说道：“世人只道惜惜是个福运无双的姑娘，不仅有惊世的容貌，更有亿万家产，天下的奇珍异宝，要什么便有什么，应该一切都不缺少了。可是只有她身边的人才会知道，她真正想要得到的，却永远不会拥有。唉，她其实是一个命苦的孩子。”说着长长叹了一口气。

狄梦庭听他语音凄凉，不敢打断他的话，静静听他往下说。

凌关山道：“在她很小的时候，看到别的孩子与双亲一起玩乐，总是羡慕的不得了，非要去见她的爹爹和娘，每逢这时，我便编瞎话哄她。后来她长大了，懂事了，便再也不吵着要见父母了。她知道自己从小就比别人缺少一份关爱。虽然叔叔也疼她爱她，可是叔叔再如何神通广大，终不能给她这份天伦之乐。”说到这里，他望着狄梦庭，道：“你也是自幼没了双亲，应能理解惜惜的心情。”

狄梦庭道：“我从小与师父一起长大，在内心深处，便把师父当父亲一般。”

凌关山点了点头，道：“风神医高风亮节，你得他教诲，也算是幸运。可是惜惜……唉，说来话长。那年兄嫂不幸去世，老太爷受不了沉重的打击，不久也随之仙去，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要我做到两件事，一是不让凌府就此衰败，二是照顾好惜惜。这些年来，我把全部心思都放在凌府的家业上，对惜惜更是关照入微，总算没有辜负老太爷的重托。”

狄梦庭道：“听说您为了照顾惜惜，至今未曾婚配。”

凌关山微微苦笑，道：“我以为好好照顾惜惜，便能弥补她从小失去的父爱，为此我拒绝了所有与我结亲的人。可是经过这些年，我才发现，那份来自父母的关爱，是别人无法代替的。惜惜虽然绝口不提，却无法忘记自己是个没爹没娘的孩子，每逢爹娘的祭日，便独自躲起来，暗自伤情。”

狄梦庭道：“以后我好好待她，让她慢慢忘记这段伤心的往事。”

凌关山道：“我也希望你能让惜惜快乐起来。毕竟我已经老啦，总不能陪伴惜惜一辈子。你才是她今生今世的依托，她爱你胜过一切人。可是……可是今天你的所作所为，却伤了她的心，也令我非常失望。”

狄梦庭只道他还为自己离开喜宴的事生气，便道：“我把惜惜一人留在喜宴上，实非所愿，是有迫不得已的苦衷。我大哥受了重伤……他……”

不等他把话说完，凌关山插口道：“你对朋友讲义气，我不怪你，但为什么是萧青麟？为什么不是别人？”

狄梦庭奇道：“萧青麟怎么了？”

凌关山厉声道：“他是杀手！他父亲萧铁棠也是杀手！这父子两代杀手欠下了多少人命，天下人皆可诛之！”

狄梦庭闻听此言，顿时脸涨得通红，道：“难道我大哥就想做一个遭人唾弃的杀手么？谁不想清清白白的作人？谁不想安安稳稳的活着？可江湖中过的是刀头舔血的生涯，你若不想死在别人的刀下，就要先置别人于死地。我大哥纵想放下利剑，那些江湖恶徒岂肯放他一条生路？”

凌关山冷冷说道：“即便他已经放下屠刀，以前做过的恶事又岂能一笔勾销？”

狄梦庭道：“他以前做过什么恶事了？”

凌关山的脸色惨淡，仿佛记起一件噩梦一般的往事，喃喃道：“不是他……不是他……可是上一辈的报应，总要着落在他的身上。”

狄梦庭见他神情变化，一颗心也不由得揪紧了，小声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凌关山道：“有一件事在我心中深埋很久，今天我要讲给你听。走，你跟我去见一个人。”说着走出屋去。

狄梦庭不明所以，随后跟着。两人出了书房，一路向后宅走去。凌府的院落极多，巷道纵横，凌关山手中没有提灯，在黑暗中东一拐、西一转，显然这条路是平素走惯了的，在岔路上从没半分犹豫。不多时，来到凌府最西角上，进入一个小院。

这个院子中栽满松树和柏树，大屋黑门白墙，透出一股沉沉的阴气，与寻常院落大不一样。进屋一看，只见屋中点着数十盏长明灯，三侧墙前都是长案，上面密密摆满牌位。灯光随风忽烁不定，映得屋中白惨惨的好不怕人。

狄梦庭心道：“原来是间祠堂。”凌关山走进里屋，这是看守祠堂之人住的屋子。只见屋中扔满了空的酒瓶、酒罐，到处弥漫着一股烧刀子的气味，角落里半坐半躺着一人。这人身材甚是高大，却缩头耸肩，形貌猥琐，手中抓着一个酒壶，胸前满是油渍，见到凌关山进来，只欠了欠身，醉眼朦胧地说道：“二爷来啦，坐下喝一杯。”

凌关山皱了皱眉，低声道：“怎么又醉成这个样子。”上前夺过那人的酒壶，放在一旁，道：“今儿给你带了一个人来，听你讲讲以前的故事。”

那人摇头笑道：“咱是个粗人，蒙二爷关照，赏口酒喝。嘿，咱除了喝酒，什么都不会，想听故事，上书场听去。”说着伸手来抢酒壶。

凌关山将酒壶推开，不让他抢到，道：“这个故事就只有你一人知晓，你不说谁说？”

那人道：“什么故事？”

凌关山声音一沉，道：“二十年前，梅花庵血案！”

那人一听这九个字，全身猛地一抖，跳了起来，将几上的酒壶酒碗带翻了，乒乓一声，在地上打得粉碎。他定了定神，见凌关山和狄梦庭都看着自己，不由得面红耳赤，说道：“过去那么久的事啦，还说它作甚？”

凌关山道：“要你说，你便说，不要多问。”

那人呆了半晌，才道：“好，我说。”缓缓坐回椅上，又打开一壶酒，猛地喝了一大口，哪知喝得太急，突然气阻，大咳起来，将胸口衣襟上喷得都是酒水。

狄梦庭见他身子犹在不停颤抖，显然极是恐惧，心道：“二十年前发生的事，如今仍然把他吓成这般模样，可见那件血案必是骇人听闻之极。”

只听那人说道：“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现在回想起来，只记得那年冬天出奇的寒冷。出事那天的前夜，临安落了一场罕见的大雪，方圆百里一片苍茫。城西梅花庵中的梅花开放，花红雪白，煞是醒目。远远望去，那斑斑腥红，红得象血一样……象血一样……象血一样”他一连说了三遍“象血一样”，脸色变得苍白无血，向左右连连张望，似怕隔墙有耳，又似怕有极厉害的敌人来袭，一付心惊胆战的模样。

凌关山不屑道：“时隔多年，对头也已不在人世，你怕什么？”

那人满脸尴尬，道：“二爷是笑话我胆小脓包么？”他自嘲地一笑，道：“倘若倒退二十年，我可不是这付模样。那时我年轻气盛，刚出道不久，凭着掌中一对链子枪，胜过不少厉害人物，在江南武林道上，提起我‘鬼手快枪’杜七的名头，也算得一个想当当的角色。后来我结识了凌府大爷凌少堂，相交甚是投机，便在凌府住了下来。唉，哪知这一住，便赶上了一桩血光之灾，把我快意江湖的美梦打得粉碎，变成了这付人不象人，鬼不象鬼的德行。”

他长声叹了口气，陷如对往事的回忆中，道：“那年的腊月初九，城中下了一夜大雪，天亮后，四下都白茫茫一片，甚是萧煞。那时我练的是‘鸡鸣三柱香’的功夫，每天清早都到后院花园舒展拳脚。那天我才练了半套掌法，忽见大爷匆匆忙忙往后门而来，我走上前打招呼，哪知大爷看见我，脸色大变，不由分说将我拉到门旁，道：‘杜师傅，我有一事相求。’我见他神情惊惶，当即说道：‘大爷放心，有事要我料理，尽管直说。’大爷道：‘我只要你答应一件事。你不要问我去哪！不要对任何人说看见过我！只当我从没有来过这儿！’他顿了顿，又加重语气道：‘你守在这里，不准任何人从后门出府，尤其不准我夫人出去！’我听了他的话，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见大爷的神情不象是说笑，便道：‘好，若是凌夫人来了，我替你将她拦住。’大爷长出一口气，似乎轻松了许多，转身出门，上了一辆马车。车上没有车夫，他亲自驾车而去。”

“我见他行踪怪异，好生奇怪，总道是富贵之家养尊处优惯了，才弄出许多莫名其妙的勾当来。因此虽然疑惑，却也不以为然。我本想一走了之，只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但转念一想，自己毕竟亲口答应了大爷，总要信守承诺，好歹在后院门守上一个时辰。于是站在门旁，过了半柱香功夫，又见一个人急匆匆向后院门奔来，离近一看，竟然是凌夫人。”

“凌夫人见我站在门旁，也很奇怪，道：‘杜师傅，你也在这里？’我道：‘这样大雪天儿，夫人是要出府么？’凌夫人点了点头，便要从后门出去。我急忙挡在门前，道：‘雪大路滑，夫人独自出府甚是不便，不如等雪化了再走。’凌夫人一怔，随即道：‘你为什么不让我去？啊，是了。刚才少堂从这里出去，对不对？他不让你告诉别人，对不对？他要你挡住我出府，对不对？’这一连三个‘对不对’，问得我张口结舌，没法回答。凌夫人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少堂啊少堂，你我夫妻一场，你瞒得过别人，却怎能瞒得过我？’我见事情瞒不过去，便道：‘凌大爷冒雪出府，定有紧要之事，他不愿让你同行，也是怕你受了风寒。算不得有事瞒着你。’哪知凌夫人眼眶一红，道：‘你哪里知道？他此刻性命危在旦夕，只是担心我的安危，才不肯让我跟去。唉，我是不能眼睁睁看他赶去送死！杜师傅，这事儿与你没有牵连，快请让开吧。’”

“我没想到事情竟是这样严重，一时也急了，道：‘大爷乐善好施，从没听说他结下哪路仇家，是谁要害他？’凌夫人道：‘江湖中害人何必一定要有理由？凌府家财亿万，凭这一点还不够么？’我道：‘既是这样，咱们赶快找些人手来，人多势大，总能有个照应。夫人千金贵躯，纵是追上大爷，怕也帮不上忙。’凌夫人脸色惨然，道：‘没用。对手太过厉害，就是叫上一百人、一千人，也救不了我们。’我不服气，叫道：‘我可不信谁有这般厉害。杜某手中这对链子枪也不是好惹的，虽比不上九大门派、四大世家的高手，可也从来没有含糊过……’不待我说完，凌夫人一皱眉，道：‘你也不行，快请让开！’我一听，脸上可挂不住了，道：‘不行，我倒要领教领教那人的手段，竟敢不将杜某放在眼里。’凌夫人好不耐烦，不再理我，径直往门外走去。我伸手去拉，哪知凌夫人突然反手骈指一戳，直指我前胸的‘紫宫穴’。我吓了一跳，‘紫宫穴’是我的罩门死穴，受不得一丝打击，当即左臂往外一崩，右手跟着一记锁拿，这一招左右双打，乃是‘小擒拿手’中的狠辣招数。我平时将这两招练得精熟，一遇危险，自然而然便施展出来。我掌力一吐，登时后悔出手重了，只怕凌夫人抵挡不住，受了重伤，急忙叫道：‘夫人小心！’然而不待声音落地，凌夫人手腕一抖，一柄短剑从袖中闪出，我只觉眼前白光四射，嗤嗤有声，剑尖从我前胸、两肩、双肋、小腹飞速掠过，我吓得大叫一声，拼命向后跃出。凌夫人却不追击，回手收剑，转身出门而去。这时我低头一看，自己身上穿的皮袍已裂成十三四块，落在身周，连贴身穿的短袄劲衣都露了出来。”

“我傻呆呆站在雪地之上，半天回不过神来，凌夫人这几剑出手极准，割裂皮袍，却不伤及贴身短袄，这乃是江湖中一等一的剑法。我万万没有想到，平日里斯斯文文，说话细声软语的凌夫人，竟然身负这般了不起的功夫。”

这时凌关山插话道：“大嫂是赵士德的胞妹，一身武功出自家传绝学，足以称得上江湖中第一流高手。唉，说来惭愧，我们凌府为富甲世家，男丁女童从不习武，我大哥手无缚鸡之力，却娶了一个不弱须眉的巾帼。”

杜七接着说：“凌夫人露了这一手武功，是想叫我知难而退，别去枉自送死。但我那时心高气傲，哪能理会凌夫人的苦心，总以为自己一时不慎，才会败在她的剑下，心里一万个不服气。当下快步出门，沿着车轮在雪地留下的辙印，一路追踪下去。”

“我一路追出二十余里，来到一座小小的古庙前，庙门上写着‘梅花庵’三字。我看见大爷的马车停在庙门外，好生奇怪，这座梅花庵地处僻野远郊，早已荒废，即使世居临安之人，多半也不知晓，大爷在大雪天赶到这里，行踪中透着说不出的诡秘。当时我仗着年轻胆大，不知道害怕，绕到庙后墙外，翻墙而入，躲在一片梅树林中，只见林中空场里有三个人，却是大爷凌少堂、凌夫人和一个不知名的黑衣汉子。三人席地而坐，中间摆着一个酒坛、三只空碗，那黑衣汉子倒了三碗酒，道：‘天下人听了某家的名头，早已吓得抱头鼠窜，惟恐躲避不及，只有凌府主敢与我来此喝酒，可见是条胆气豪爽的汉子。来，我敬你一碗。’说着将酒一饮而尽。大爷也端起酒碗，道：‘阁下是海内一位奇男子，与你坐在一起喝酒，不枉此生。请了，我夫人不会喝酒，我替她喝了。’将两碗酒一起喝了。黑衣汉子赞了一声：‘痛快！’又叹了一声，道：‘若在往常，就凭凌府主敢与我喝这碗酒，我就交你这个朋友。可是现在……唉……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你别怪我无情，这里面实有难言的隐情！’大爷道：‘既是难言的隐情，我也不想知道。只望你看在这碗酒的交情上，答应我一件事。’黑衣汉子道：‘你要我放你一条生路，对不对？’大爷苦笑着摇了摇头，道：‘你剑下从无活口。我收到你的帖子，自知难逃一死，早已不存活命的幻想。’一边从怀中取出一迭银票，道：‘你为财杀人，我以钱买命。这是十万两银票，只求你别伤害我夫人。’黑衣汉子拂然道：‘你真当我是赶尽杀绝的恶魔么？连尊夫人也不放过？’大爷道：‘你虽没想杀我夫人，但她身负武功，必会不惜性命与你相拼。到了这个时候，希望你能网开一面，不要与她交手。’黑衣汉子打量凌夫人一眼，道：‘想不到夫人是位女中豪杰，我倒是走了眼。好，我答应凌府主这件事。’”

“哪知，凌夫人却在这时开口道：‘阁下不必答应这件事。因为我绝不会让你伤害我夫君一丝一毫，除非你先把我杀了！’双腕一翻，将一对鸳鸯短剑插在身前的地上，长长的红穗在风中飘扬，显得英气勃发。黑衣汉子淡淡说道：‘你若阻我行事，那便只好得罪了。’大爷也急道：‘你怎是他的对手？何必枉送性命？’凌夫人却平静说道：‘事到如今，你活，我随你活。你死，我随你死！’虽只短短十六个字，却说得斩钉截铁，毫无商量的余地。大爷不禁为之动容，叹道：‘是啊！若我不在人世，那漫长的孤苦岁月，让你怎能消受？唉，罢了，黄泉路上，我们相互扶持着走吧。’凌夫人含泪一笑，道：‘若有来生，我还要嫁你！’说罢，转身对黑衣汉子道：‘我们夫妻生死一道，多谢阁下成全。我不会喝酒，却要敬你一碗。’端起一碗酒，一饮而尽。黑衣汉子也喝了一碗，跟着呼的一掌，将酒坛酒碗击得粉碎，道：‘好汉子！好女人！’凌夫人又道：‘阁下既受我敬酒，还须答应我一件事。’黑衣汉子道：‘什么事？’凌夫人道：‘此间的事，是咱们三人之间的事，不要连累无辜。’黑衣汉子道：‘你是说躲在梅林中的那人么？’凌夫人道：‘他只是凌府的一个客人，与此事毫无关系，请你不要杀他。’黑衣汉子道：‘这人胆敢偷窥我的行踪，犯了我的大忌，总得受点惩罚。不过，我看在凌夫人的面上，不伤他性命便是。’”

“听到这里，我才知道他们早已发现了我，只是谁都没有理睬罢了，不由得脸上一阵发烧，心想：‘这黑衣汉子好不歹毒，竟要做出这般伤天害理之事。大爷夫妇待我不薄，我若袖手旁观，那还算是人么？’当即将一对链子枪拔在手中，悄悄走到那黑衣汉子背后三丈处，趁他不备，飞身跃起，双枪猛地刺出。这一招‘银蛇裂空’是我的杀手绝招，双枪一阴一阳，劲力完全相反，枪上产生的激荡之力、破空之声，一齐相互抵消，往往杀人于无声无息之中，端得防不胜防。我只道这一刺十拿九稳，哪知双枪一动，那黑衣汉子已然知觉，大喝一声：‘背后偷袭，好不要脸！’我心想：‘他妈的，老子连背后偷袭的勾当都做了出来，今后颜面何存？若不将他刺死，日后没脸再在江湖走动。’是以力贯双臂，只求将对方当场格杀。便在这一刻，那黑衣汉子手臂一抬，我只觉两眼一花，跟着‘喀嚓’一声，双枪齐折，自己胸口一痛，全身劲力尽失，重重摔倒在雪地上。”

杜七说到这里，缓缓解开衣袍，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来，只见他胸口中横过一条两尺多长的伤疤，自左肩斜伸右胸，穿过两端的琵琶骨。伤口虽然已经结疤，仍做淡红之色，可见当年受创之重。狄梦庭不禁吸了一口冷气，知道他琵琶骨已被剑锋击碎，一身武功从此废除，再也无法恢复了。

杜七掩上衣襟，扣上衣扣，说道：“我行走江湖多年，却从没见过这么快的一剑，快得让人目眩心驰，挡不能挡、躲不能躲，真是厉害得很……厉害得很……”他抬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接着说道：“等我醒来时，已是五日之后，从别人嘴里知道大爷夫妇已经惨死在梅花庵中。唉，说来不怕寒碜，当时府中群情激愤，争着要给大爷报仇，惟独我在大爷灵前大哭一场，心中却没有一点报仇的念头。不错，我胆小，我给吓怕了，我是个孬种，但我自知没有报仇的本事，就算我没有受伤，苦练一辈子武功，也万万抵挡不住那人一招半式。因为……因为那人是……萧铁棠！”

“萧铁棠”这三个字一说出口，狄梦庭只觉头皮“嗡”的一声，整个人都麻木了，一股热血直冲到胸口，又被硬生生压了回去，那滋味好似给人重重击了一棒，却又说不出的苦痛。他咬紧牙关，缓缓说道：“你……你能肯定那人是萧铁棠？不是你认错了人？”

杜七苦笑道：“我给人家一剑伤成了废人，难道还不牢记心头？他奶奶的，萧铁棠，就是化成灰我也忘不了他。老子被这一剑害得好惨！只须一变天要下雨，我这伤口处就痛得好不难熬，一旦痛将起来，只有拚命喝酒，胡里胡涂的熬一阵。什么雄心壮志、传宗接代，都他妈的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杜七说的这些话，狄梦庭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脑海中只回荡着一个声音：“惜惜的父母是萧伯父杀的！惜惜的父母是萧伯父杀的！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凌关山见他双目发直，一付神不守舍的模样，说道：“现在你应该明白了，我为什么悬赏重金缉杀萧青麟。常言道：父债子还！萧铁棠一生作下的恶事，都要着落在萧青麟头上清偿！”

狄梦庭道：“这不公平！我大哥没有伤害凌府的任何一人，为什么要把上一代的怨仇延续到这一辈人的身上？”

凌关山道：“这是江湖中的规矩。血债血仇，总得有个交代。要怪，只有怪萧青麟的命不好，投胎做了萧铁棠的儿子，那便该他倒霉！”

狄梦庭道：“冤家宜解不宜结。这段往事已经过去多年，为何不能揭过去，将这段怨仇化解了，岂不是好？”

凌关山重重一哼，道：“你说得倒轻巧。兄嫂之仇，不共戴天！岂能说化解便化解了？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我本不该说这般绝情的话，但你若想和萧青麟继续在一起，凌府断不容你！惜惜也不能嫁你！我宁愿丢尽老脸，让天下人笑我出尔反尔，也要休掉这门亲事！”

这句话不啻于在狄梦庭心上重重一击，他半天没回过神来，嚅嚅道：“惜惜……她……她知道这件事么？”

凌关山缓缓说道：“惜惜已经回房了，你为什么不去问问她？”

狄梦庭头脑中昏昏沉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的新房。只见屋中高挂红帐，燃着花烛，然而喜气洋洋中却无法掩去一股阴郁的气氛。凌惜惜坐在床头，目光直直地望着烛火，低声道：“你……你回来啦。”声音颤抖，显是心中极为激动。

狄梦庭坐在她身旁，道：“天很晚了，你还不睡？”

凌惜惜嘴唇一扁，眼中含上了泪，道：“出了这当子事，我怎能安心睡得着？庭哥，叔叔把那件往事告诉你了么？”

狄梦庭点了点头，道：“都告诉我了。”

凌惜惜道：“叔叔将这件事瞒了我二十多年，直到现在才告诉了我。我真没想到会是这样……”

狄梦庭叹道：“是啊，世事总难预料。”

凌惜惜道：“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狄梦庭心中也是一片茫然，低声道：“该怎么办？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大哥……他……他是好人！”

凌惜惜道：“我知道萧大哥是好人，也知道上一辈的怨仇不该记在萧大哥的头上。可是我总也忘不了爹爹和娘的血仇，每当想起来，都是揪心一般的痛。庭哥，我心里乱极了，我心里好怕……好怕……”

狄梦庭轻轻搂住她的肩膀，道：“你怕什么？”

凌惜惜道：“我怕你会离开我。”

狄梦庭柔声道：“怎么会呢？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凌惜惜道：“我懂得你的心意。在这世上，你怜惜我、关爱我，不愿与我分离。我也希望这般待你，让你觉得幸福。可是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话未说完，声音哽咽起来。

狄梦庭道：“别伤心，你慢慢说。”

凌惜惜拭了拭泪，缓缓说道：“我知道你极重兄弟间的情义，与萧大哥更是情同手足。我从心里敬重你，也将萧大哥、宫姐姐当做我自己的兄嫂一般，原以为将来咱们四个人平平安安、快快活活的生活在一起，该有多么好。可是谁承想竟出了这样的事，我……我……真是受不了！二十多年来，爹爹和娘的音容便象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我从没得到过他们的抚爱，这是我心里最深、最痛的伤！庭哥，我也希望自己能够想开些，我一直对自己说：‘惜惜，这不关萧大哥的事！萧大哥是无辜的！’我想说服自己，可是没有用。每当我一想起‘萧青麟’这三个字，立刻便想到他的父亲，更立刻想到我的双亲是如何惨死！庭哥，都是惜惜不好，我知道你心里郁闷，可我帮不了你，我真的不能面对萧大哥……我实在是受不了……”

狄梦庭听她语音凄切，心中也不禁酸楚，轻声道：“这不是你不好，是命中注定的劫数，我们都没有办法。”

两人都是一阵沉默。过了片刻，凌惜惜忽然问道：“庭哥，如果要你在我与萧大哥之间选择一个人，你会选择谁？”

狄梦庭一怔，道：“这如何选择？这……这种事情没法回答。”

凌惜惜执拗地说：“我要你回答，你一定要回答。”

狄梦庭叹了口气，道：“惜惜，你知道我是深爱你的，我不愿见你受到丝毫的伤心委屈。可是……可是大哥现在重伤未愈，总不能在这个时候将他赶出家门。若要这样做，我狄梦庭还是人么？岂不成了薄情寡义的猪狗之徒！”

凌惜惜道：“我也没说要你将他赶出家门，只是请你送他到一个妥善之处安顿下来，让他静心养伤，将来平平安安的生活，总算是尽了做兄弟的义气。唉，凌府是再也容不下他，我……我也不愿再见到他……”

狄梦庭心念一转，自言自语道：“那么……不如送大哥去四谛岛，远离中土，仇家没法去那里寻仇相害。”

凌惜惜道：“如此甚好，就去什么四……四谛岛，好么？”

狄梦庭皱眉沉思，道：“你让我再想一想，再想一想……”

便在这时，忽听窗外传来一声低低的叹息声，声音虽然极轻极弱，但此时已值深夜，四下里静寂无声，这声低叹听来清清楚楚。狄梦庭正与凌惜惜依偎，一愕之间，只见窗棂外隐约人影一晃，顷刻间不见了踪影。

凌惜惜惊得一跃而起，脸色苍白，道：“是萧大哥！他把咱们的谈话都听去啦。”

狄梦庭听这叹声低沉，确是男人声音，却难以断定是否萧青麟，黑夜之中，又无法分辨人影模样，便道：“大哥怎会来听咱们谈话？我去找他看看。”

凌惜惜拉住他的手，道：“你小心些。”

狄梦庭道：“我去见大哥，又不是去赴生死决斗，你担心什么？”

凌惜惜幽幽说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是难以平定。”

狄梦庭伸臂将她搂在怀里，道：“不要怕，有我在你身边。今生今世，我都不会离开你。”

凌惜惜将脸颊贴在他火热的胸膛之上，低声道：“你大丈夫言而有信，将来不要忘记今日的话。”

两人偎依良久。狄梦庭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道：“夜深了，你先睡吧。我去大哥那边看看。”说罢走出房门。

狄梦庭心事沉重，脚步却甚是轻快，不多时便穿过凌府的大半院落，来到萧青麟房门之外，在门上敲了两下，叫道：“大哥！”叫了两声，房中没人答应。狄梦庭心下起疑，暗想以大哥的内力之深、耳音之灵，自己走到门边，他便在睡梦之中也必惊醒，除非他不在房中，但此时夜已三更，他会到哪里去呢？当下一推门，门中没有上闩，登时开了，只见萧青麟与宫千雪果然没在房中。

狄梦庭惊疑不定，心中第一个念头便是：“莫非遇上了敌人？”仔细察看，见房中收拾得甚是整齐，丝毫没有打斗过的痕迹，又想：“奇怪？他们会去哪呢？”不知为什么，他的心绪突然烦躁起来，仿佛想到一件事，偏又记不起内容，他在房中来回踱步，望着月光透过窗棂照在地上，明澈如一泓清水，心念猛然一动，想道：“是了！方才在窗外那人一定是大哥！他带着嫂子走了，他……他定是想躲开我！”一念至此，飞步纵出房门，展开轻功，连冲过几个天井，来到凌府的大门。

府门的台阶上，门房与两个更夫正在聊天，见狄梦庭奔出，上前招呼道：“呦，姑爷去哪里？”

狄梦庭一把拉住他，急道：“快说！刚才有没有一对夫妇从这里出去？”

门房道：“有啊，还是我为他们雇的骡车哩。说来奇怪，那男人的脸上蒙了黑布，夫人却是极美，只是象患了重病，有气无力的……”

不待他说完，狄梦庭抢声道：“他们往哪里去了？”

门房向西一指，道：“往那边去了。姑爷也要去么？我叫人给您备车？”

狄梦庭哪有闲心与他罗嗦，脚下发力，呼的一声，疾飞五丈，身形如风似电，穿入夜色之中。那门房见此情景，骇得目瞪口呆，口中伸出老长一段舌头来。

狄梦庭发足狂奔，向城西直追出城外，却访不到萧青麟的半点踪迹。他心中焦急万分，脑中却全无头绪，只知道飞身疾奔，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才发现自己已由城西绕到了城南，整整围着西湖绕了一大圈。饶是他内功精湛，也禁不住这般无歇止的奔跑，累得胸口气血翻涌，不得不慢了下来。

这时西湖湖面上银波皎皎，映着月光不停闪动，仿佛水中有幽魂在浮动。对岸点点渔火映烁，浅水中还停着几条斑驳不堪的船。四野宁静象梦一般。狄梦庭沿着湖岸缓步而行，忍不住一阵悲从中来，眼中蓄满了泪水，喃喃道：“大哥，你在哪儿？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躲着我？难道咱们兄弟一场情义，就这样结束了……”他自言自语，却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只有风中传来一阵又一阵的波声与松涛回付着……

不知过了多久，狄梦庭信步穿过一片杏树林，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又走回当年萧家的故居。抬头望去，只见杏林依旧，农舍依旧，唯一不同的地方是院外停着一辆骡车。

他不禁“啊”的叫了一声，心旌猛的一震，急走几步，推开柴门，只见院中那棵杏树下铺着一张草席，摆着酒坛、酒碗，对面坐着一人，正是萧青麟。

萧青麟端起酒坛，倒了两碗酒，头也不抬，只道：“坐，喝酒！”

狄梦庭依言坐下，叫道：“大哥……”才说出两个字，便觉胸口一堵，一时千言万语都哽在喉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萧青麟道：“你什么话都不必说！一切我都知道了。来，喝酒！”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狄梦庭也陪了一碗。两人都不说话，只是你一碗、我一碗地喝酒。不多时，将一坛酒喝得点滴不剩。

萧青麟叹了口气，道：“不久前，咱们也曾在此痛饮，眼下虽然时隔不久，心情却已截然不同。二弟，我原以为咱们从此携手闯荡天下，长啸生风，那将何等快哉？却没想到这么快便要分离。”

狄梦庭道：“大哥，你真要离开我？”

萧青麟道：“如果我留在你的身边，惜惜会怎么想？这样对大家都没有好处。”

狄梦庭道：“也不必这么急着便走。凌府那边我去解释，毕竟已经过去二十多年的事了，又不是你亲手做的，总可以慢慢商量。”

萧青麟摇了摇头，道：“已经没有商量的余地。当年爹爹做下的事，不管对还是错，都该由我来承担。惜惜是个重孝的姑娘，她恨我，不是她的过错，是我们萧家对不起她！二弟，你回去见到惜惜，就说萧大哥愧对于她。”

狄梦庭道：“不，你是无辜的。过去的血案，跟你毫无牵连，为什么要你承担？”

萧青麟道：“话不是这样说。爹爹出手，与我亲自出手没有区别。”他站起身，走到杏树下，一手扶着树干，低声道：“当我很小的时候，爹爹也是这样扶着树干，对我说：‘麟儿，当年爹爹做下了不少害人的事情，将来这些仇怨都会转到你的身上，别人杀不了爹爹，便要杀你报仇。你恨不恨爹爹？’我说不。爹爹很高兴，道：‘好孩子，你记住，大丈夫做事要敢作敢当，错就是错，不必往别人身上推卸，得学会自己扛起来。以后有人若以我的所作所为找你报仇，你都要承担下来。因为你是萧铁棠的儿子！’”说到这里，萧青麟昂起头，大声道：“我是萧铁棠的儿子！也许别人以此为耻，我却以此为豪！虽然我知道爹爹当年行事偏激，做过许多错事，但我愿意替他偿还，哪怕为此付出一切！”

狄梦庭见他这样说，便知无法相劝，说道：“大哥，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萧青麟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好好保重！大哥不在你身边，一切都要靠你自己。遇事要三思而行，不要莽撞。”

狄梦庭点头称是。

萧青麟微微一笑，道：“我走之前，只想见你一面。现在话已说完，我也该走了。”说罢走出小院，上了骡车，驾车而去。

狄梦庭紧追几步，叫道：“大哥，今后我怎样找你？”

风中传来萧青麟的回答：“不要找我……遇到事我会去找你的……”

声音远远传来，随风飘逝与夜色之中。狄梦庭望着骡车渐渐远去，消失在树林之中，双膝一弯，跪倒在地，抱拳遥祷：“大哥，此去风波险恶，兄弟唯望你保重……保重……保重……”

作品相关 第二十一章 蜀中剑宗

光阴流逝，岁月如梭，弹指一挥间，江湖在不断的风波变换中，又匆匆走过几度春秋。这一年暮秋十月，蜀中剑门的官道上，客商行人过往不断。虽然已近冬季，山间的树木也已略显枯黄，但比之中原大地的万木凋零，却算得上是郁郁葱葱。

时值晌午，太阳当空照下，甚是暖和。官道之上，不少的客商行人因贪早赶路，走得急了些，这时都觉得躁热，纷纷涌到路边的茶寮中打尖歇息。茶寮老板的生意经盘算得十分精明，除了经营茶点生意，还将不大的铺面腾出一半兼作酒肆，在门外并排斜挑着茶幌子和酒旗，迎风飘展，甚是醒目。店中虽然无甚佳肴，但柜台上摆着一盘盘切好的酱肉、火腿、熏鸡、卤水花生、豆腐干、炒蛋等下酒菜肴，看上去倒也十分丰盛，吸引了不少食客，店中十来张桌子坐满了大半。

生意既好，伙计们便也格外卖力的招呼，只听门口的酒保一声吆喝，又让进两个人来。其中一人身穿长衫，头扎方巾，一付商人打扮，另一人穿着劲衣，颌下留了一捧武赳赳的落腮胡子，背上斜插一柄单刀，一看便知是个江湖武夫。伙计招呼两人坐下，商人吩咐叫上酒菜，那武夫酒量甚豪，喝完一碗又是一碗，商人在旁边陪坐，不住地劝酒劝菜，神情间却隐隐带了一丝忧色。

那武夫觉出他的不安，放下酒碗，抹了抹嘴，道：“冯老板，你一路上心神不定，寻思些什么事儿，可别闷在心里。说出来给我听听，咱在镖局里混了二十多年，走南闯北，见过不少大世面，可以给你拿个主意。”

冯老板忙做笑脸，道：“您说什么话来？我……我哪来的心事？咱们不说这个，来，喝酒喝酒！”

那武夫拂然不悦，道：“冯老板，这就是你不够爽快了。我既然接下了这趟镖，咱们便将两颗脑袋系在一根绳子上，将来有强盗我替你挡，有刀子我替你挨。你却有事瞒着我，分明不把我当朋友。”

冯老板听他这样说，不禁面露难色，道：“既然您问起来，我便实话实话说。您陈镖头大名鼎鼎，在福天镖局中提起来，大伙儿都挑大拇指称赞。这趟有您押镖，我本不该再有顾虑。可是……可是咱们前去鄂北，一路山水迢迢，福天镖局却只派了您一位镖头，未免……未免太少了吧！眼下江湖中动荡不定，可真叫人放心不下。”

陈镖头笑道：“原来你是担心这回事儿。福天镖局在蜀鄂皖三省，是一块响当当金字招牌，在这条道上走镖，从来没有出过差错。何况你那千把两银子的货，也不值得大队人马护送。我们做镖行生意是逢百抽十，你这趟生意跑下来赚不过百十两银子，再加上返程的盘缠，可就剩不下什么了。”

冯老板脸上一红，道：“不怕您笑话，在福天镖局眼里，这千把两银子不算什么，但是对我却如身家性命一般，为了筹集这些银子进货，我将房子都押给了别人。万一这批货有点闪失，我……我只有死路一条了。”

陈镖头摇头劝道：“你干嘛尽说些丧气的话？放心吧，咱们只须脚底下快点，走出剑门，不过三四天的路程，便进了陕南境内，那边有福天镖局分号的弟兄接应，谅来不会出事。你不要害怕，这趟镖的安全包在我的身上便了。”

冯老板却没因他的保证而显得轻松，说道：“若能平安进入陕南境内，自然万事大吉。可是这剑门处处群山峻岭，地势险恶，怎的才能平安走过？唉，别怪我口里没遮拦，若是遇上绿林响马，不单货没了，只怕连性命都得搭在里面。”

听他这么一说，陈镖头也皱起眉头，道：“此地自古便是强梁出没的所在，害怕也没有用。咱们昼行夜宿，一路多加小心，也就是了。倘若真的撞上打劫，那便该着走霉运。不过，大伙儿横下一条心，拼了命抵抗，未必输给了他们。”

冯老板吓得脸色煞白，道：“我这次进蜀采货，是为求财来的，可不是来拼命的。陈镖头，您是老江湖了，可得给我想想法子，怎的才能平安通过剑门？”

陈镖头低头倒了一碗酒，慢慢喝干，半晌没有开口。

便在这时，忽听店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片刻间，二十多匹骏马如一阵风般急驰而过，铁蹄踏地，激起一片烟尘。蜀、贵、滇一带的马匹，多是体态瘦小的矮马，跑在路上，也不显得出众。但这些马匹都是高大的良驹，在官道上放蹄飞奔，气势非比寻常。顿时，茶寮中众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

陈镖头一见，目光登时一亮，道：“是了，就这么办。”

冯老板忙道：“是什么了？您想出办法来了？”

陈镖头指着马队远去的方向，道：“冯老板，你可知道这伙人是什么来头？”

冯老板摇了摇头。

陈镖头道：“事情说来也巧。这一带的武林人物，首推剑门剑宗的掌门人周鑫道。这位周老爷子不迟不早，刚好在七日前去世，今天正好是头七开丧。方才过去的马队，都是给周老爷子吊丧的人物，最当前的三人，便是周老爷子的三个师弟，在蜀北武林中大大的有名，胖的那人是三爷郑鑫岸，高的那人是四爷王鑫然，中间那人看来木木讷讷的，却最为了得，乃是二爷吴鑫貌……”

冯老板听得莫名其妙，至于那三人是胖是高，或是木木讷讷，全没放在心上，只道：“周老爷子的丧事，与咱们有什么相干？”

陈镖头道：“周老爷子虽然死了，但门人弟子众多，剑门剑宗的势力犹存，大公子周正方也是少一辈中的佼佼者。咱们若能与他搭上一点交情，这一路可保通行无忧。”

冯老板道：“可是咱们与周家非亲非故，如何搭得上交情？”

陈镖头嘿嘿一笑，道：“若在平时，凭咱们的身份，甭说要见周少掌门，就是想进周家的大门也难得很。可是今天是周老爷子的大丧之日，咱们买副香烛去吊唁，在周老爷子的灵前磕几个响头，周少掌门非得还礼答谢，留咱们在庄里住上一宿。明儿咱们启程之前，就说路上不太平，向庄上讨一张帖子。将来以此为护身符，便能塌塌实实地赶路了。”

冯老板犹豫道：“这……这么做合适吗？”

陈镖头道：“剑门百余里内，谁不知道剑宗周家慷慨仗义？就算咱们办不成事，去磕几个头，也不损失什么。”

冯老板一想，也只能如此，于是匆匆吃饱了酒饭，又从柜上买了两对素烛、两筒线香，出门叫上随行的脚夫，推着货车，一同往周家而来。

剑门以北四五里地的半山腰上，矗立着一座宏伟的宅院。大门口悬挂着金边蓝底“剑门剑宗”横匾，门旁两个高大威猛的石狮，显示着主人的尊贵地位。石狮前用松枝白花扎起了一座牌楼，挂着白绢制的素灯，连两只石狮脖颈上也套了白布条。门前的旗杆上，挂着长长的招魂幡，不住的上下飘摆。

陈镖头与冯老板一行几人来到宅院前，吩咐脚夫们在院外等候，两人随执事家丁进入院中。只见好大一座灵堂，正面是一块连天接地的白色幔帐，两旁挂满挽联祭幛，领头的是一幅加厚的黑缎长幅，上面贴着四个大字“风范长存”，下方是一张黑漆条案，案上摆着香炉、供果，香烟袅袅，肃穆庄严。

两人走到灵前，跪下磕头，一个披麻穿白的孝子跪在地下磕头还礼。只见此人四十岁左右，方脸虎目，显得武孔有力，自是剑宗的新任掌门周正方了。灵前不断有人吊唁，除了少数是当地的乡邻士绅，大半都是武林豪士。少倾开出素席，足有百余桌，不少家丁往来席间，除了送酒上菜，还要换香火、剪烛头、焚纸钱，忙得团团乱转。

正在这时，忽听大门口有人高声叫道：“铁衣山庄总管侯牧野前来吊唁周老前辈。”

堂中众人一听，都小声议论起来。剑门剑宗在蜀北一隅开宗立派，在江湖中并不显赫，与铁衣山庄更是从来没有来往。如今周鑫道过世，铁衣山庄发一道唁帖，便已尽了礼数，谁料竟派了庄中仅次于庄主的侯牧野总管来。

周正方也吃惊不小，自语道：“铁衣山庄总管来了？那可客气得很啊！”他重孝在身，不便离开灵堂，吩咐门人弟子出门迎接。

不多时，一群人走入灵堂，当前一人正是铁衣山庄总管侯牧野。

周正方急忙迎上前，躬身施礼。侯牧野走到周鑫道灵前，拜了三拜，对周正方说道：“周老掌门仙逝，乃是武林之大不幸，江湖中又少了一位老英雄。只望少掌门节哀保重，将来继承尊父的风范，在江湖中大有一番作为。”

周正方连声道谢，请侯牧野到首席落座。

侯牧野道：“首席都是剑门剑宗本门的首脑人物，我若坐上去，岂不喧宾夺主？在次席给我找个座位便了。”

周正方哪里肯依，道：“侯总管说这等话，那是太见外了。”

侯牧野道：“眼下宾客都已到齐，诸事繁多，周少掌门只管去忙呼灵堂大事，不用陪着我。”

周正方见勉强不得，便道：“如此遵命了。”回到首席落座。

菜过三巡之后，首席上的郑鑫岸推杯站起，说道：“正方，你现在身为剑门剑宗的掌门人，维护剑宗一脉的重任全落在你的肩上。你虽然年轻，但做事干练持重，如今执掌门户，我们三位师叔对你是放心的。”

周正方站起谢道：“侄儿虽然奉爹爹遗命接任剑宗掌门，但见识尚浅，也未经历多少江湖风浪，日后做事如有欠妥之处，还望三位师叔多多指教，多多协助。”

郑鑫岸道：“好说，好说。我们与你爹爹拜入剑宗几十年来，兄弟间情同手足，自会鼎力辅佐于你。”

他话音才落，坐在一旁的王鑫然忽然说道：“眼下江湖正值多事之秋，剑宗一门的兴衰荣辱将由你来担当。今后的道路该如何走下去，你心中有谱么？”

周正方道：“当年爹爹一再叮嘱我，咱们剑宗是江湖小门派，论实力、基业，比不过九大门派、四大世家；论本事、人才，更不如铁衣山庄、神龙堂。因此我没存野心，只打算在剑门一带逍遥度日，任凭江湖中如何风云变幻，我只求置身事外，与世无争便了。”

王鑫然却嘿嘿一阵冷笑，道：“置身事外？与世无争？嘿嘿……这便是你为剑宗定下的决策么？嘿嘿，真是可笑啊可笑！”

周正方素知这位四师叔心襟狭小，当初极不赞成父亲出任掌门，如今又来刁难自己，但他不愿得罪长辈，恭声说道：“王师叔，您有什么高见，烦请指点。”

王鑫然脸色一沉，道：“当年周师哥凭掌中一柄剑，技压剑门，方圆三百里内无一人胆敢对他不服。如今你虽然接任了掌门之职，但论名望、论品行、论武功、论手段，哪一点能胜过当年的周师哥？”

周正方道：“那是自然。正方何德何能，敢与当年爹爹相提并论？”

王鑫然道：“着啊！你本事不行，别人便会看你眼红，就要来抢占剑宗的地盘，你想洁身自好、与世无争，那是根本办不到的事。依我看啊，不久之日，剑宗便要有血光之祸，怕是躲不掉了。”

周正方正色说道：“王师叔，此言差矣！剑宗虽无意犯人，但也不容人犯我！本门弟子个个是忠义肝胆，倘若精诚团结，不怕谁敢欺上门来。”

王鑫然道：“可是我们三把老骨头，再也不愿意去过刀头舔血的生涯了。唉，总不能打打杀杀的一辈子，到头来不能落得善终。因此，我们三人一合计，希望你能率领剑宗退出江湖，弃武从商。这样一来，即为本门弟子保全了骨血，也为将来的日子可以过得更加殷裕。”

周正方听了这番话，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说道：“您说什么话来？想叫剑宗退出江湖，弃武从商？这……这成何体统？况且江湖之大，怎能退得出来？”

王鑫然又是一笑，道：“这还不容易么？咱们在江南选一个富庶之地，置上些田产土地，盘下几处买卖，做做票号银庄的生意，再不成就开酒楼、做赌馆，嘿，总之什么能赚钱便干什么。只要经营得当，不出几年，咱们剑宗就会变得财源滚滚，富甲一方。”

周正方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道：“剑宗虽然不是江湖中的名门大派，但开宗立派也有百余年了，所作所为皆按江湖规矩行事，向来口碑甚佳。如今王师叔却要我率领剑宗退出江湖，请恕正方不能从命！您说想弃武从商，更是匪夷所思，难道要本门弟子都放下刀剑改学算盘么？您还想在江南购置产业，嘿，这主意倒是不错，不过凭剑宗的财力，只怕把家底抖落干净，也置不下几亩薄田。”

听着对方据理反驳，王鑫然脸上闪过一丝狞笑，道：“剑宗百余年基业，被你一说，岂不变得一钱不值？我早已计算过，以剑宗的财力，足够支付买地置业的费用，只看掌门人是否舍得把钱拿出来？”

周正方奇道：“若能把钱用在正途上，我是不吝啬的。可是……可是哪有那么多钱，我怎会一点都不知道？”

王鑫然道：“你自然不知，我来告诉你。这百年老宅，再加上后山的林场，岂不是一笔巨财？只要略加变通，还怕白花花的银子不往口袋里飞么？”

周正方一听，登时涨红了脸，道：“王师叔，您打算怎样？请把话挑明了说！”

王鑫然道：“好，我便直说了。请你把老宅与林场卖掉，用卖得的钱去江南再立门户。”

周正方沉声道：“原来如此！”一时再也忍耐不住，挥掌重重一拍桌子，震得酒杯、碗碟都弹了起来，道：“爹爹尸骨未寒，你便想卖掉祖业！你……你这样做，配做我的师叔么？配做剑宗的弟子么？”

王鑫然嗤的冷笑，道：“剑宗落在你的手中，迟早也是给人家毁了。不如现在把家分了，大伙儿都能多得一些。”

周正方气得身体发抖，转身对郑鑫岸与吴鑫貌说道：“两位师叔，你们亲眼瞧见了，王师叔刚才说什么来！”

吴鑫貌脸色阴沉，没有一丝表情，道：“王师弟这般打算，是为了剑宗的将来着想，掌门人不要错怪了他！”

郑鑫岸干笑一声，也道：“王师弟所言，不无道理。剑门是穷乡僻壤，在这里呆上一辈子，永远没有大出息。不如趁早料理了这点儿家业，到江南再创门户。正方师侄，这是咱们剑宗扬眉吐气的大好时机，你可不要从中作梗。”

周正方见两个师叔无理偏袒，反而指责自己的不是，怒不可遏，大声道：“住口！你们身为剑宗的长辈弟子，竟敢舍家弃业，为了区区几个臭钱，把祖师爷当年辛苦缔造的基业葬送掉。你们这样做，不怕落得个千古骂名？就是死了，也没脸去见列祖列宗……”

王鑫然面目一沉，喝道：“放肆！我们好歹都是你的师叔，岂容你如此胡说八道？真是目无尊长！”

周正方道：“你这样说，不配做我的尊长。”

二人越吵声音越大，吴鑫貌一皱眉头，道：“你们不要吵了，让别人看咱们剑宗的笑话么？”声音不大，却有一股深沉威势。

王鑫然重重一哼，闭上了嘴。

周正方也是一凛，知道这位二师叔最为难惹，虽然看上去木木讷讷，其实城府深沉，平日说话不多，但每一句话都极有分量，因此也住了口，看他有何举动。

吴鑫貌道：“大伙儿都是为了剑宗能够发扬光大，眼下筹集银两去江南创业，乃是大势所趋。掌门人若再推辞，不怕寒了下属们的心么？”

周正方道：“今日任你们说得天花乱坠，我不能让祖宗的基业毁在我的手中。这座老宅的每一寸土地，决不旁落他人！”

吴鑫貌怒道：“我好心劝你，你却不领情。将来总有你倒霉的一天。”

见两人僵持起来，郑鑫岸劝道：“你何必这般固执？我们都是为了你好，将来到了江南，你仍是剑宗的掌门人，绝不比现在缺少什么。你怎么还是执迷不悟……？”

周正方断然说道：“罢了。此事断无商量的余地。哪个再敢提起，我只好依照家法惩处！”

王鑫然冷笑道：“你少拿家法唬人。老实告诉你，这事已经定了下来，你根本改变不了。”

周正方道：“你是什么意思？”

王鑫然道：“当年师父传位给大师哥前，将剑宗的家产分为十份，大师哥一人独占四份，我们三兄弟各分其二。如今我们找了一个大买家，把自己的那份产权卖了个好价钱。嘿，你现在手中只剩下四成产权，还狂气什么？”

周正方一听此言，只觉脑中嗡的一阵轰鸣，几乎喷出血来，嘶声道：“你们竟敢私卖祖业？卖给谁了？卖给谁了？”

大堂中回荡着他的吼声，显得分外凄厉，分外无助。

随着话音，不远处有人淡淡说道：“卖给我了。”周正方急忙往声音来处望去，却见说话之人正是侯牧野，脱口叫道：“原来是你……难道铁衣山庄要买下剑宗的产业？”

侯牧野道：“不错。铁衣山庄看中了剑门的风水，早想在这里建一座别馆，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地方。难得剑宗有意出售祖宅，正好买了下来。”说着，他从怀中掏出六张地契，向着周正方抖了抖，道：“咱们买卖公平，只要你把手中的四张地契交出，铁衣山庄决不让你吃亏。”

此刻，周正方虽然气得七窍生烟，脑子却还没乱，心里细一思量，料想铁衣山庄是想侵占剑宗的地盘，设计买通三位师叔，把六张地契收购了去。他定了定神，强压下怒火，道：“这六张地契，原本是剑宗之物，恳请侯总管原物奉还。”

侯牧野哈哈一笑，道：“周掌门真会说笑话。铁衣山庄为了得到剑宗的地契，费尽了周折。如今只凭你一句话，便原物奉还，天下哪有这么容易的事？”

周正方道：“只要铁衣山庄将地契奉还，你们花费的周折，剑宗定当赔偿。请侯总管开出价来，我一分一厘都不会少给。”

侯牧野道：“我只想要你手中的四张地契，无论多少钱，我也不会少给一分一厘。”

周正方道：“我若不卖，又当如何？”

侯牧野道：“你会卖的。我晓得周掌门是个聪明人，不会拿剑宗的前途冒险。”

周正方道：“你在威胁我。

侯牧野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周正方重重一哼，道：“铁衣山庄既然看中了剑宗这块地，定然志在必得。剑宗势单力孤，又怎能与铁衣山庄相抗？想必侯总管早已准备好，只等谈翻了脸，立刻便将剑宗挑了。”

侯牧野将手一摆，道：“你说哪里话来？铁衣山庄与剑宗没有深仇大恨，何必为了一座宅院拼个你死我活？我只想做成一笔生意，既能隧我所愿，又不让你吃亏，大家都落得不伤和气。”说着，他用眼角向吴鑫貌一扫，微微点了点头。

吴鑫貌当即说道：“掌门人，你须得有自知之明。侯总管已经给足了你面子，你若再不领情，那可太不知趣了。”

郑鑫岸附和说道：“是啊。现在铁衣山庄以礼相待，咱们正好可以卖个好价钱，大伙儿都赚得多些。不然的话，万一侯总管翻了脸，剑宗定然难以保全，照样落在铁衣山庄手中，那时可就什么都捞不到了。掌门人，你心中盘算清楚，不要等日后后悔！”

两人言下之意十分明显，都是在为侯牧野帮腔，逼使周正方就范。周正方心中也明白，铁衣山庄既要霸占剑宗的地产，绝不会善罢甘休，只是碍于江湖规矩，倘若恃强抢夺，势必遭到天下各派指责，因此才打着做生意的旗号，强迫自己出卖祖宅的地契。眼见三位师叔都已成为铁衣山庄的帮凶，自己若不隧了侯牧野的心意，只怕剑宗便要遭灭门之祸。

想到这里，周正方不由得发出一声惨笑，走到父亲的灵位前，跪倒在地，道：“孩儿保不住祖上的基业，孩儿无能！孩儿不孝！您老人家在天有灵，降灾惩罚我吧！”说罢，连磕了七八个响头。

见此情形，侯牧野嘴角露出一丝冷笑，道：“自古道：识时务者方为俊杰！周掌门为了剑宗大业着想，不必自责。”

周正方站起身来，深深吸了一口气，双目直盯侯牧野，沉声道：“侯总管，咱们既是做生意，可得依照生意场上的规矩，我是漫天要价，你可坐地还钱。价钱谈得拢，便当着天下众英雄成交；若是谈不拢，周某也决不含糊，不能让祖业便宜了旁人。”

侯牧野道：“周掌门此言，可将铁衣山庄忒也看小了。侯某是个痛快人，不耐烦讨价还价，你尽管开出价来，我当场把银子如数给你，如何？”

周正方目中精光一闪，道：“此言当真？”

侯牧野道：“铁衣山庄的人，决无虚言！”

周正方大喝一声：“好，爽快！”跟着伸出食指，道：“咱们一口价，就是这个数！”

侯牧野脱口道：“什么？十万两？”

周正方重重点了点头，道：“不错，十万两！”

灵堂中的众人一听，都吃了一惊，均想：“剑宗这座老宅子虽然不小，但地位偏僻，卖不出大价钱，加上后山的林场，最多不过三万两银子。周正方此刻狮子大开口，开价便是十万两，想要狠狠敲铁衣山庄一大笔竹杠。侯牧野是老江湖了，岂能上他的当？”

哪知，侯牧野微一沉吟，道：“好，十万两就十万两，咱们成交了！”向后一挥手，道：“抬进来！”门外有人应了一声，走进十个大汉，每人担了一对金漆木箱，放在堂中。侯牧野道：“打开！”众大汉齐喝遵命，将二十口箱子同时打开。只见一片银光璀璨，箱中竟然装满了银砖，雪白的银霜在烛光下闪闪发光，耀人双目。

满堂宾客中虽然不乏见过世面的老江湖，却没人见过这么多的银子，一时惊叹声此起彼伏。

侯牧野脸露得意之色，道：“请周掌门过目，这是十万两雪花银，你派人验数吧。”

周正方面上毫无表情，淡淡说道：“不用验了。侯总管说是十万两，定是十万两，绝不会少给一分一厘。”

侯牧野道：“既然数目不错，周掌门把地契交给我吧。”

周正方却道：“不行，差得太远。”

侯牧野拂然不悦，道：“你怎么出尔反尔，想要赖帐么？”

周正方道：“我开价十万两，是要十万两黄金，你却拿出十万两白银，数目相差何止数倍？我岂能接受？”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十万两黄金，要值百余万两银子，饶是铁衣山庄财大气粗，恐怕也拿不出这么多钱来。看来剑宗故意要将生意谈崩。堂中的宾客大多是老掌门周鑫道的朋友故交，这时都为周正方捏了一把汗。

侯牧野果然怒道：“十万两黄金能买几十座大宅院。周掌门，今日我以礼相待，你怎的却来消遣我？”

周正方正色道：“这座祖宅经过剑宗几代人修缮，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先辈的心血，又何止十万两黄金所能买得？铁衣山庄拿不出这笔钱，别想得到一砖一石！”

侯牧野道：“你开口先祖，闭口前辈，把死了几代的人都摆了出来，分明是无理取闹，存心想毁了这笔生意。”

周正方道：“你若认定我没有诚心，那也无可奈何。今日没有二话可说，铁衣山庄付钱，我交地契，否则一切免谈。即使薛老庄主来了，我也是这一句话。”

侯牧野盯着周正方，道：“这些年来，没有人敢对我这般不客气，你的胆子不小啊！”语音沉缓，目中杀气渐浓。迎着他的目光，周正方坦然站立，神情间毫不畏惧，一付置生死于度外之色。

双方对峙良久，蓦地侯牧野放声大笑，道：“好，真有你的，果然后生可畏！”顿了顿，又道：“铁衣山庄想要的东西，从来没落空过。这座老宅子，我要定了！”向后一挥手，道：“抬进来。”

门外又走进十个大汉，再次抬进二十口箱子，摆在堂前，一齐打开。这次却是金芒闪射，箱中黄澄澄的金条流光溢彩，映得四周众人的眼睛都花了。大厅中变得寂静无声，人人都目瞪口呆，心摇神驰，望着满箱的黄金发呆。

沉默了好一阵儿，周正方才低声说道：“铁衣山庄有备而来，竟不惜十万两黄金购买这座老宅。好手段！好胆气！好魄力！”他一连赞了三个“好”字，从怀中掏出一个红缎锦囊，交给侯牧野，道：“你信守诺言，我也没啥说的。这是剑宗的地契，请你一并收去吧。”

侯牧野接过锦囊，连同另外六张地契合在一起，仔细收入怀中，道：“依照规矩，十日后铁衣山庄接管这座宅院，请你收拾利落后，带领门人搬到别处。”

周正方道：“那是自然，这座宅子是铁衣山庄的了，我不会赖着不走的。”

侯牧野满意的点了点头，道：“告辞。”转身向门外走去。

“且慢！”当侯牧野刚走的门口，周正方大声喝道。侯牧野转回身，道：“什么事？”

周正方道：“我心中委实不解，铁衣山庄为什么花巨资购买一座并不值钱的老宅院？你到底动的是什么心思？”

侯牧野嘴角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道：“我不惜重金，自有所图。否则的话，铁衣山庄就算富可敌国，也禁不起这般糟蹋。”他取出一只布袋，放在周正方面前的桌上，道：“我费尽心机，就是为了它。”

周正方打开布袋，见里面装的都是沙子，道：“你只是为了这些沙子？”

侯牧野道：“你懂什么？这不是普通的沙子，乃是含金极高的金砂，经过提炼便能出来十足赤金。这等好成色的金砂，据我所知，仅在蓝田以西的戈壁金滩中才有。想不到剑门山中，也有这般富足的金窝子。”

听到这里，周正方若有所悟，道：“你的意思……莫非剑宗的老宅下便有金砂？”

侯牧野道：“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这袋金砂正是从后山的院基下筛出的。铁衣山庄花费了十万两黄金，却买下了一座金山，这笔生意值得很哩！哈哈……”说到得意处，忍不住发出一阵大笑。

周正方静静听着，没有一丝懊悔之色，只是横眉扫了一眼三位师叔。

侯牧野道：“此事乃是剑宗的不传之秘，只有首座弟子知晓，你虽身为掌门，却也蒙在鼓里。孰料三位首座弟子却把这个秘密卖给了铁衣山庄，我才会用重金买下剑宗地产。十日之后，这座老宅子将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将是一座巨大的金矿。”

周正方冷冷说道：“若我没有猜错，管理这座金矿的肥差，定由我的三位师叔担当。”

侯牧野道：“正是。”

周正方长叹一声，道：“侯总管，你大错特错了。我自幼在剑门长大，熟知这里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方圆百里之内，绝对没有金砂！”

侯牧野哪里肯信，道：“你骗得谁来？”

周正方道：“你若不信，那也无可奈何。”他挥了挥手，走来三名剑宗弟子，手中捧着托盘，盘上蒙着黑布。周正方揭开黑布，只见盘中盛的都是金砂，他微微一笑，道：“侯总管，你看清楚，我这些金砂的成色，与你袋中的毫无差别。”

侯牧野眼光极准，一扫之下，便知盘中的金砂与自己的一模一样，道：“你从哪里得到的？”

周正方道：“与你的金砂一样，都是出自戈壁的金滩深处，并非剑门所产。”

侯牧野道：“胡说！这些金砂是我亲自带人从后山溪边筛得的，怎会有错？”

周正方道：“那是我从戈壁金滩买来的十几担金砂，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埋在后山溪边的。”

侯牧野脸上的笑容渐渐僵硬，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周正方道：“若不这样，你怎会相信剑门有金窝子？怎会被讹出十万两黄金？”

刹那间，侯牧野猛然醒悟，喝道：“姓周的，你……你太阴损了！想出这个圈套算计铁衣山庄，他妈的，你骗了我十万两黄金！”急怒之下，一扫大宗师的派头，竟忍不住口出秽语。

周正方道：“想不到侯总管久经大风大浪，却在剑门的小河沟里翻了船。还得多谢三位师叔帮忙，不然的话，实在难以让你轻信这个骗局。”

一句话，便把矛头指到了三位师叔头上。侯牧野正在气头上，向三人怒目而视，道：“原来是你们捣鬼！我把你们待若上宾，你们却设计害我。好大的胆！”

三人百口莫辩，急得冷汗直流。王鑫然结结巴巴说道：“侯总管，你不要冤枉好人。我们也是上了当，绝对没有坑骗铁衣山庄的念头。”

侯牧野喝道：“放屁！你还敢说没有坑骗铁衣山庄的念头，我若不听信你们的鬼话，十万两黄金如何被骗得了？”想到恨处，心道：“这件大丢脸的事，今日都让天下英雄看见，我怎还有脸做人？薛老庄主知道此事，也不会饶我！”登时狂怒急发，杀心陡起，右臂一振，拔出剑来，刷刷刷刷刷，一连五剑，向王鑫然刺去。

这一招“五龙锁江”，乃是他生平力作，五剑刺得迅猛凌厉之极。王鑫然见他身形甫动，便知不好，身子向后急退，同时拔剑封挡。只听得当当当当四响，奋力挡开四剑，但第五剑却再也抵挡不住，左肩中剑，顿时皮开肉绽。王鑫然大叫一声，在地下一个打滚，翻身站起，只觉左边半身痛楚难当，叫道：“你为何杀我？”

侯牧野狞笑道：“你敢骗我，就该死！”长剑一指，又刺到王鑫然前胸。吴鑫貌与郑鑫岸见此情形，知道侯牧野已动杀机，当下抢身上前，双剑齐出，将侯牧野的长剑架住。吴鑫貌道：“侯总管，我们兄弟不想得罪铁衣山庄，你也别欺人太甚！”

侯牧野连声冷笑，并不答话，运劲震开双剑，跟着长剑一挽，抖起三朵剑花，分刺三人眉心。吴鑫貌横剑一崩，叹道：“三弟、四弟，咱们投奔铁衣山庄，算是瞎了眼！眼下人家要杀咱们出气，咱们还顾忌什么？跟他拼了吧！”三人心意相通，各挺长剑，向侯牧野围攻上去。

这三人都是剑宗的第一流高手，尤以吴鑫貌最为了得，掌中长剑重达二十多斤，走的纯是刚猛的路子，横削直劈，威势惊人。郑鑫岸的剑法却是绵密严谨，招招刺向对方的周身要穴。两人剑法同出一门，势道却截然相反，着实不易对付。王鑫然死里逃生，若不是两位师兄替他挡了一剑，早已死于侯牧野的毒手，这条命其实是拣来的，这时左臂虽然剧痛，仍是奋力出剑，十剑中倒有九剑是进攻招数，只盼和对方同归于尽。

侯牧野的武功高出三人甚远，倘若以一对一，甚至以一敌二，获胜并不为难，但三人连环进击，杀得一人，自己难免受伤。当即定下心神，将长剑舞成一团白光，在对方围攻下闪转腾挪，丝毫不落下风，眼见王鑫然伤口的鲜血越涌越多，心想这是对方最弱之处，由此着手，当可摧破强敌。

四人斗成一团，剑光闪烁，拳脚飞舞，一时难分胜败。堂中的宾客看得心惊胆战，谁都没料到灵堂前竟然发生这般惊变，眼见四人再打下去，势必有人伤亡，但慑于双方的势力，谁也不敢上前解劝。

转眼间，四人已经交手二十余招，侯牧野倾尽全力，渐渐抢占先手，但若要一举击破三人的抵御，却也不能。正在这时，他忽听身后传来金刃破空之声，一股寒风直逼背心，知道有人偷袭，反手挥剑挡去，当的一声响，只觉虎口剧震，急忙回头望去，却见出手之人正是周正方。

侯牧野吃了一惊，心想：“不好！姓周的虽是晚辈，内劲竟不在吴鑫貌之下。我以一敌四，情势危急！”一闪念间，手中长剑出招略缓，吴鑫貌趁此机会，大喝一声，运剑中宫直进，势不可挡。侯牧野吓得“啊”的一声大叫，抽身想往后退，但高手过招，岂容稍有疏忽？吴鑫貌这一剑拼尽了全力，势在必得，剑光直舔侯牧野咽喉。

眼看剑尖就要穿透侯牧野的咽喉，生死便在一刹那间，周正方忽然长剑斜出，挡住了吴鑫貌的剑锋。侯牧野借机向后奋力跃出，直飞到四五丈外，才拿桩站定，脸色却骇得苍白无血。

周正方收剑归鞘，道：“我不想插手你们的恩怨，但你们在先父灵堂里动武，是对他老人家的亡灵不敬，我不能坐视不理。”他缓缓扫了四人一眼，又道：“你们若要了断，出了剑宗大门再比拼也不迟。”

侯牧野定了定神，道：“姓周的，你少说风凉话。剑宗占尽天时、地利，人数又多，想要收拾我，尽管出手便是。若等侯某出了剑宗大门，你们可就伤不得我。”

周正方道：“侯总管此言差矣。剑宗是江湖小门派，从未打算得罪铁衣山庄，也不会伤害于你。”

侯牧野“嗤”的一声冷笑，道：“你设下诡计，骗了我十万两黄金，还敢说不想得罪铁衣山庄？”

周正方道：“侯总管这样说，可太小看我了。剑宗虽是小门派，却也没将钱财看得比道义还重。这十万两黄金来路不明不白，我分文不动，请你收回去吧。”

侯牧野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急忙追问：“你是说……想将这些黄金还给我？”

周正方道：“这些黄金原本就是你的，我从没想要占为己有。”

侯牧野道：“你既不贪财，为何还要设计这个骗局？”心中微一转念，忖道：“是了。他定然害怕铁衣山庄报复，才将到手的黄金退了出来。此人能在片刻间审时度势，不为重金所诱，倒是一个城府深沉的人才。”想到这里，他哈哈一笑，道：“周掌门既有这番诚意，侯某也就受之不恭了。”

周正方点了点头，身子却仍然挡在黄金箱子之前。

侯牧野心思一动，已知他的心意，从怀中掏出十张地契，交还周正方，道：“剑宗地契完璧归赵，咱们两家互不相欠。”

周正方收回地契，道：“事情业已了结，我就不留侯总管耽搁了。送客！”

自经适才一战，侯牧野已收起先前的狂傲之心，自知今日在心智与武力上都输给人家一筹，即使周正方不送客，自己也无颜逗留，当下吩咐随从抬走箱子，告辞而去。

众宾客见此情形，心中都觉不是味儿，纷纷向周正方告辞，均想：“这一个梁子当真结得不小，铁衣山庄怎肯丢得下面子，剑宗从此后患无穷。”周正方送众人出门，始终没有理睬三位师叔。三人自知理亏，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甚是尴尬。

所有的宾客都已陆续离开，周正方走回堂中，冷冷打量三人，道：“三位师叔，你们还有什么话说？”

吴鑫貌四下一望，见周边站立的都是掌门的亲信弟子，知道大势已去，道：“事到如今，我们无话可说，随你发落吧。”说着当的一声，将长剑远远掷了出去，双臂抱在胸前，一付天不怕地不怕的神气。

周正方道：“你对我不服气，想必我定有不对之处，你尽可详详细细讲个明白。咱们剑宗弟子，须当遵守祖宗遗法。大丈夫行事，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敢作敢为，也敢担当。”

王鑫然冷哼一声，道：“成者王侯败者寇，还用得着讲明白么？早在大师兄在世之时，我们就打算带领剑宗投奔铁衣山庄。这件大事，二师兄、三师兄都是参与的，这是为了本派的大业着想，得罪了你也在所不惜。哪知今日势头不利，被你给算计了。眼下落在你手中，我们任由你处置便是。王某在江湖闯荡三十多年，难道会是贪生怕死的小人？”

他声音洪亮，将自己密谋的内容吐露了出来，四周诸众自是人人震动。周正方叹了口气，道：“你们对我有成见，如何不明说出来？我宁肯让贤，不做这个掌门人了。可是你们串通外人，私卖祖产，鼓动内乱，险些坏了剑宗百年大业。这等举动，罪不容赦！”

他说出“罪不容赦”四个字，众人都默不作声。江湖中任何门派，凡背叛本派，勾结外敌的，理所当然的予以重惩，谁都不会有什么异言。吴鑫貌、郑鑫岸、王鑫然三人图谋之时，原已知道这个后果。吴鑫貌神情坦然，道：“我们兄弟有胆子做这件事，就有胆子担当。吴某自踏进江湖之日，就没指望能够善终，却想不到竟要了断在自己的剑下。唉，报应啊报应！”说着从腰后拔出一柄短剑。

郑鑫岸、王鑫然两人对视一眼，也各自拔出一柄短剑，横在身前。三柄精光灿然的短剑并列在一起，一样的长短，烛光照耀下，刃锋上闪出蓝森森的光彩，足见锋锐异常。每一名剑宗弟子都知道，这柄短剑是本派的执法之剑，若有违背门规者，便以此剑自废武功。因此见三人同时亮出此剑，众人都不禁一惊。

吴鑫貌道：“掌门人，师叔给你用家法了断。”左手一挥，短剑划出一道弧光，右掌齐腕而断，鲜血直喷出三尺开外。他疼得浑身打颤，却用冷峻的声音喝道：“老三、老四，拿出胆子来，别让人家笑话咱们脓包。”

郑鑫岸、王鑫然相视一笑，道：“二师兄说哪里话来？咱们老大一把年纪，总不能叫小辈们看扁了。”说话间同时挥剑、断腕，两个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半分犹豫。

只见三只血淋淋的断手掉在地上，煞是惊心动魄。周正方见了，心里也不禁打了个突，忙道：“来人，上药止血。”

吴鑫貌惨笑道：“别麻烦了。我们三个老骨头在江湖几十年，身上的伤口数都数不过来。这点儿皮肉之痛，还不至于要人伺候。”说着左手撕下一条衣襟，将伤口包扎起来。

周正方道：“你们既受断腕之刑，以往的罪责都可以宽恕。不过，勾结外敌、背叛师门，乃是人人共愤的大忌，剑宗再也不能容纳你们。”顿了顿，叹道：“你们都是对剑宗有功的前辈，但我身为掌门，决不能徇私姑息。三位师叔，得罪了！”

吴鑫貌道：“罢了。就算你不叫我们走，我们还能厚着老脸赖在这里？眼下我们废了右手，这辈子再也不能用剑，原该被扫地出门。”

周正方向后一挥手，上前三个弟子，人人手中托着一盘金条，送到三人面前。

吴鑫貌眼睛一翻，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周正方道：“你们都是剑宗的老人，如今武功已废，我怎能忍心叫你们的晚年陷入困镜？这些金条，请你们带回家中，可保证日后衣食无忧。”

吴鑫貌哈哈一笑，道：“今日我虽然栽了，但一世英雄，岂能靠后辈的施舍渡日？如今武功废了，我家里尚有瓦舍薄田，总不成便给饿死了。”转身大步走去，对金条看也不看一眼。

周正方知道三人的脾气是老而弥辣，决不会收下自己的赠金，便不勉强，摆了摆手，叫捧盘的弟子退了下去。

三人走到门口，吴鑫貌忽然停下脚步，回身说道：“掌门人，我们从剑宗的大门出去，从此退出江湖，今生今世再也不会回来。只是心中有一个疑问，望你解答。”

周正方道：“何事？请讲。”

吴鑫貌道：“你精心设计了一个骗局，先叫我们相信剑宗地下乃有金矿，再通过我们骗取铁衣山庄的信任，然后逼铁衣山庄与我们反目为仇，你却趁机把我们手中的地契都收为己有，而且，事后所有的骂名与恶名都由我们担当。此计一石三鸟，天衣无缝。好厉害！好手段！”

周正方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吴鑫貌又道：“可是我知道，凭你的心智决计想不出这个主意，更不可能安排得这般详实周密。一定有人为你出谋划策！那人是谁？”

周正方道：“那人是谁，与你无关，你不要过问了。”

吴鑫貌道：“怎么无关？我们武功被废、颜面丧尽，全由此人所赐。难道连他的姓名都不能知道吗？”

周正方道：“你们既然决心退出江湖，就该把所有的恩怨是非看淡一些。今后归隐田园、颐享天年，有些事还是不知道的好。”

吴鑫貌听他这样讲，便知他不会吐露实情，不禁长叹一声，道：“你不说，那便罢了。想不到我们英雄了大半辈子，一念失算，落得身败名裂。唉，时也命也，真是……真是……”也不知该如何说下去，重重一跺脚，道：“走吧！”与郑鑫岸、王鑫然大步离去。

望着三人出门而去，周正方却殊无胜利与喜悦之感，默默坐回椅子上，端起杯盏，自斟自饮，一气喝了二三十杯酒。

这时大堂外夕阳西下，余晖黯淡，显得屋中愈发昏暗。

周正方挥了挥手，让四周的门人弟子都退了出去。当所有人离去之后，他面对父亲的灵牌，低声说道：“爹爹，自从我接手剑宗的那一刻，就决心励精图治，内解纷争，外抗强敌，竭力以赴，不存半点私心，将剑宗整顿兴旺。可是万万没想到，我接任掌门后的第一件事，便用家法废了三位师叔，唉……”一声长叹，甚是颓唐。

叹息声中，一个人悄然走到他身前，道：“周兄何必颓叹？”

周正方抬眼看着来人，道：“我按照你教的方法做了，拒铁衣山庄，惩三位师叔，一切都在你的意料之中。狄公子，你运筹帷幄，料事如神。正方实是钦佩。”

那人长身玉立，儒雅中透着一股轩昂之气，正是狄梦庭。他听了称赞之词，却没有得意之色，道：“你赢了，却并不开心。”

周正方道：“三位师叔背叛师门，若不执行家法，剑宗的百年基业毁于一旦。但他们都是我的父执前辈，在我小的时候，都曾经教过我武功，如今落此下场，我……我实在于心不忍。”

狄梦庭道：“你不必自责。他们虽受惩戒，却因此躲过了杀身之祸，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周正方道：“此话怎讲？”

狄梦庭道：“铁衣山庄有眦必报，今日侯牧野大失颜面，岂能善罢甘休？”

周正方点了点头，道：“是啊，侯牧野性情阴狠毒辣，三位师叔处境堪忧！”

狄梦庭道：“现在他们手断身残，依照江湖规矩，铁衣山庄不该再为难他们。这样一来，虽然他们武功被废，却得以保全性命，算来还是得大于失。”

周正方道：“但愿如此。铁衣山庄的手段我是知道的，尤其近年势力大张，隐隐凌驾于各派之上，早有号令江湖之意。今日在剑宗闹得一败涂地，只怕会有报复。”

狄梦庭沉思片刻，道：“人在江湖，万事都须小心。你是一派掌门，更要多加谨慎。这些日子，你要广布眼线，时时注意着铁衣山庄。万一出现风吹草动，一定及早与我联系，咱们共商对策，谅也不会吃亏。”

周正方道：“有你这一句话，我放心多了。”

狄梦庭取出一张纸笺，交给周正方，道：“这张纸上记载了凌府在剑门一带的钱庄产业，如果发生突变，通过他们可以与我取得联系，我定会星夜赶到。”

周正方接过纸笺，道：“你帮剑宗度过劫难，我欠你一个老大的人情，真不知该如何谢你。”

狄梦庭道：“你提这个‘谢’字，可是有些见外了。”

周正方犹豫了一会儿，才道：“凌府是天下首屈一指的大财团，拥金亿万，自然不会看上剑宗这点儿薄产。你这般帮我，不惜得罪铁衣山庄，却为何来？”

狄梦庭道：“怎么？你认为我帮你，是有所贪图么？”

周正方正色说道：“请你不要见怪。我是直性子脾气，喜欢把事情当面讲清楚。这些年来，江湖中提起‘狄梦庭’这三个字，无人不挑大指称赞，就连铁衣山庄的薛野禅、神龙堂的莫独峰也敬你三分。剑宗只是一个小门派，我虽有心与你结交，却自知高攀不上。哪知你会在我最难的时候登门拜访，并为我出谋划策，助我抵御强敌。”说到这里，他站起身来，将剑鞘横在胸口，郑重说道：“我虽本事低微，却是知恩图报之人。你若有事需我效劳，周某赴汤蹈火，万死不辞！”一番话说得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

狄梦庭却只淡淡一笑，道：“周兄高义，我早有耳闻，果真是一条铮铮好汉子。倘若我想叫你为我卖命，那岂不是与侯牧野等人成了一流之徒？周兄忒也小看我了。”

周正方忙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狄梦庭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是不想无故接受别人的恩惠，因此甘愿为我做下一件大事，双方便此扯平了。”

周正方被人看破心事，脸上不禁一红。

狄梦庭道：“我这次帮你，是觉得世间脾气刚直的好汉子越来越少，只想与你交个朋友。”

周正方道：“你……你想与我交朋友？”

狄梦庭道：“不错，我敬慕你是豪爽的硬汉子，若不嫌弃，咱俩结为金兰兄弟如何？”

周正方大喜道：“求之不得。”

两人叙了年岁，周正方比狄梦庭大了十五岁，自然是兄长了。当下从香案取了两柱香，向天拜了八拜，一个口称“贤弟”，一个连叫“大哥”，均是不胜之喜。

周正方道：“好兄弟，你我结义，那是肝胆相照，一切话都不必说了。将来有事，大哥定然鼎力相助！”

狄梦庭道：“如今凌府与铁衣山庄、神龙堂之间的积怨颇深，咱们结交，只怕会给剑宗引来许多麻烦？”

周正方怫然道：“你说哪里话来？反正铁衣山庄已经得罪了，便不怕他来报复。剑宗虽小，却都是抛头颅、洒热血的耿直汉子，那见利忘义的勾当，是万万做不来的。”

狄梦庭击掌喝道：“好！我便承领了大哥这片心意。”

周正方道：“今日天色已晚，明日我召集门中弟子，摆下筵席，为你接风洗尘。”

狄梦庭摇了摇头，道：“不行。我还有急事，今晚便要离开剑门。”

周正方道：“怎么才来了便要走，不能多住几日？”

狄梦庭叹道：“我何尝不想多留几日。可是人在江湖，许多事情由不得自己。”

周正方道：“既然如此，我便不留你了。江湖险恶，你要多加小心！今后路过剑门，一定要到大哥这里坐坐！”

狄梦庭点了点头，道：“你也保重。我走了。”抱了抱拳，转身出门而去。

作品相关 第二十二章 鬼刀铁拳

狄梦庭走出剑宗的大门，天色已经黑了下来。一辆乌篷马车从夜色中驶出，停在他的身前。

驾车汉子约莫五十多岁年纪，粗眉浓髯，脸上尽是疤痕，他对狄梦庭说道：“公子爷，事情办得顺利么？”声音流露出关切之意，与他凶狠的的相貌殊不相称。

狄梦庭道：“如预料中的一样，铁衣山庄无功而返。”

驾车汉子吁了一口气，道：“没出岔子便好。开始我还担心周正方不够沉稳，一旦乱了起来，镇不住局面。现在看来，他还行。”

狄梦庭脸上却没有流露出胜利后的喜悦，他仰望夜空，幽幽说道：“这场较量才刚刚开始，以后的回合多着哩。真希望凌府能多一些周正方这样的朋友，铁衣山庄便不敢肆无忌惮，为所欲为。”

驾车汉子也感触颇深，叹道：“是啊！眼下的江湖看似平静，其实暗伏杀机，不单铁衣山庄想要雄霸天下，塞北神龙堂也虎视眈眈。咱们每走一步，都得十二分的小心谨慎。公子爷，这些年来，可辛苦你了！”

狄梦庭道：“累一些倒没什么。当年凌府主把这片家业交给我，用心良苦，我总要对得起他的一片苦心。唉，只是面对铁衣山庄与神龙堂两大势力，凭我一人之力，实在是过于单薄。越到紧急关头，越觉得力不从心。”

驾车汉子道：“你能支撑起现在的局面，已经难能之极。可惜我怀着一身蛮力，却帮不上太多的忙。”

狄梦庭微微一笑，道：“魁叔，你说这话可就生分了。这些年你随我奔波劳顿，几度出生入死，没说过一个‘不’字。你讲的是义气，狄梦庭承你这份情义，末齿不忘！”

驾车汉子脸上顿时闪现红光，豪声说道：“有你这句话，咱抛头颅、洒热血，都不枉了。走吧。”

马车从寂寂的夜色中驶过，车轮不时卷起地下的落叶和碎花。剑宗的老宅院越来越远，逐渐隐没在弥漫的夜雾之中。

马车奔驰了一阵，猛听得半空中打了一个霹雳，抬头望去，乌云漫了上来，遮没满天星月。山间天气易变，阵雨说来便来，驾车汉子提紧马缰，马车行驶得更加快了。

不到一柱香的功夫，凉风转劲，黄豆大的雨点洒将下来。马车顶风冲雨，来到剑门关下的一个小镇甸中。这里说是一个小镇，其实不过是一条稍宽些的官道，加上两旁十来间临街的店铺，形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集市。

此时夜色渐深，又逢疾雨，镇中的商家店铺多已熄灯打烊，只剩下街角的一间小酒肆还亮着灯。

马车来到酒肆的门口，那驾车汉子浑身被冷雨淋得湿透，却恍如不觉，口中喃喃说道：“是这里么？”话音未落，天边猛地裂开一道闪电，借着电光，只见酒肆门楣上插着一展酒旗，上写“如意酒……”三个字，第四个字已经模糊不清，想来是一个“家”字。驾车汉子猛地勒住缰绳，道：“如意酒家。没错！公子爷，咱们到了。”

狄梦庭走下马车，道：“魁叔，你快到车里避避雨，仔细身子受了风寒。”

驾车汉子道：“我没事。公子爷，你要小心些。”

狄梦庭道：“小心什么？”

驾车汉子道：“鬼刀冷三人称‘阴魂不散’，是江湖中最难缠的人物之一。你找上他，只怕稍不留神，反被他算计了。”

狄梦庭微微一笑，道：“你多心了。鬼刀冷三虽然行事偏激，手段狠辣了些，却不失为一条有骨气、有血性的汉子。他若想算计我，也会堂堂正正与我交锋，不会暗地里害人。”

驾车汉子兀自不放心，道：“话是这么说，但防人之心不可无。你在里面觉得不好，便招呼我一声。”

狄梦庭点了点头，走进店中。只见店中一灯如豆，光线极是昏暗，四周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烧刀子气味，在墙角的一张桌子边，坐着一个消瘦的汉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衫，一脸落拓之色，手中端着一碗酒，一仰头，便将酒吸得精光。他面前放着一盘油炸蚕豆，每喝完一碗酒，挥掌在桌上一拍，震得盘中的一粒蚕豆跳将起来，飞入他口中，犹如活了一般。

狄梦庭暗暗喝了声采，此人轻轻一拍，便能震动盘中的某一粒蚕豆激跳而出。常人虽然也可以震得蚕豆跳起，但定是众豆齐飞，撒乱一地，要蚕豆一粒粒跳出而其余纹丝不动，却是万不可能。此人内力之强，实已到了随心所欲的地步。

那人喝一碗酒，吃一粒蚕豆，慢慢咀嚼。他蚕豆吃得很慢，酒却喝得极快，从狄梦庭进屋之后，已喝了四五碗酒。

狄梦庭走上前，在他对面坐下，道：“鬼刀冷三。”

那人头也不抬，冷冷说道：“凌府狄公子。”

狄梦庭抱了抱拳，道：“正是在下。”

冷三将手中的酒碗推到狄梦庭面前，道：“喝酒。”

狄梦庭二话不说，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冷三眼中顿时闪过一丝亮意，道：“好，爽快！”倒了一碗酒，自己喝下，道：“你找到我，想要买下谁的性命？”

狄梦庭道：“我找你，不是为了杀人。”

冷三道：“不为杀人，你找我干什么？”

狄梦庭道：“想和你喝酒、聊天。”

冷三奇怪地望着狄梦庭，道：“天下人说我冷三是人冷、刀冷、心更冷，不齿我的所作所为，将我视如邪魔。你却想和我喝酒聊天。此事传入江湖，不怕被别人笑话？”

狄梦庭淡淡一笑，道：“狄某看人，从不听信别人说三道四。况且大丈夫行走江湖，只要堂堂正正做人，不必拘泥于正邪之分。”

冷三点了点头，道：“说得好！江湖中都说狄公子襟怀坦荡，朋友遍布天下。今日一见，果不虚传。”他口中虽然称赞，声音却冷冷冰冰的，听不出丝毫热情。

狄梦庭道：“交友着道，贵在将心比心，以诚相见。狄某不敢称自己有多么坦荡无私，但这些年来，从没做过一件对不起朋友的事。”说到这里，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到冷三面前。

冷三接过一看，见是一张地图，上面画满了标线和箭头，奇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狄梦庭道：“这是凌府在雪窦山中建的一幢密宅，江湖中鲜有人知。你去住上三五个月，避一避风头。”

冷三道：“咱们素昧平生，冷某惹上了麻烦，与你何干？”

狄梦庭没有回答，自己倒了两碗酒，道：“刚才你请我喝了一碗酒，现在我借花献佛，回敬你一碗。来，干了！”两人举碗相碰，都是一饮而尽。狄梦庭取出一块丝帕，擦了擦嘴，道：“听说两个月前，你接了一笔生意，有人雇你刺杀‘三湘大侠’李一雄。十天之后，这位名震江南白道的大侠被人砍死在家中，尸体上横竖十八道刀口，惨不忍睹。”

冷三道：“没错，这事是冷某干的。大丈夫敢作敢当，我是杀手，做的就是收钱买命的勾当。”

狄梦庭道：“我还听说，买你出手的是个瞎眼老婆婆，她出价一两白银，你却只收了十八个铜钱。”

冷三淡淡说道：“一个铜钱一刀，他只值这个价儿。”

狄梦庭道：“若依我看，他连这个价儿都不值。”他冷哼一声，又道：“李一雄在江湖中素有英侠之名，其实暗地里杀人越货、无恶不作。那位瞎眼的婆婆被他逼得家破人亡，才会找上你的。若在以前，狄某哪容得这种人在江湖上招摇，早将他料理了。可惜现在我身为凌府之主，一举一动都要考虑到家门的利益，凡事小心谨慎，再无当年的豪气了。”说着长叹一口气，脸上露出意兴阑珊之态，道：“我时时倒会羡慕你过的日子，一个人、一柄刀，快意恩仇，了无牵挂。”

冷三也叹了一口气，道：“你羡慕我什么？我们杀手道上的人，一生欠下的命债太多。遇事只能靠拼命了断，豪气是有的，但日日刀头舔血，也是难捱。”

狄梦庭道：“是啊！你现在处境不妙。李一雄早已拜入铁衣山庄的门下，乃是薛野禅布在江南侠道上的一个重要棋子，你却将他杀了，铁衣山庄怎能放过你？如今已发下狙杀帖子，要联合各派之力，取你项上首级。”

冷三脸上无动于衷，说道：“薛野禅要杀我，那也由他。冷三就只这条命，就只这柄刀，不是人家死在我的刀下，便是我死在人家刀下。嘿，原没想过会有善终。”说罢，倒了一碗酒，一口气喝下，目中蓦地寒光一闪，道：“江湖各派都要杀我，你却要我到凌府避风。你为什么帮我？”

狄梦庭眼中闪过一丝落寞神色，缓缓说道：“因为你让我想起了一个朋友，他也是杀手道上的。”

冷三道：“你……？堂堂凌府的狄公子，在杀手道上也会有朋友？”

狄梦庭低声道：“那是很久前的事情了。如今天各一方，音信皆无，也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端起一碗酒，缓缓喝下，沉浸在往事的回忆中。过了好一会儿，蓦地发觉自己失态，忙端正了身姿，道：“咱们以前虽然没有交情，但你的为人，我信得过。我们可以成为朋友。况且你现在身处困境，只有我能帮你。”

冷三道：“狄公子的好意，冷某心领了。但我独来独往惯了，狄公子虽肯下交，我却高攀不上。”说着，将地图送回到狄梦庭面前。

狄梦庭道：“铁衣山庄为了取你的人头，已经布下天罗地网，只等你送上门去。你何必为一时意气，拿自己的性命冒险？”

冷三嘿的一声冷笑，道：“江湖中闯荡的人，谁不拿性命冒险？我若怕死，也活不到现在了。”右臂一展，从肋下取出一柄刀来，连鞘拍在桌上，道：“狄公子别劝我了。我这辈子就是一个倔脾气，不受别人恩惠，也不欠人情。我不需要朋友，有这柄刀陪着我，已经足够了！”

狄梦庭道：“凭这柄刀解决不了江湖的是是非非？你的武功，也未必是天下无敌。”

冷三道：“不错！我姓冷的还不是妄自尊大之辈。说到武功，江湖中高过我的多不胜数。”说到这里，他眼中豪情闪现，一口气喝光一碗酒，将酒碗往桌上重重一放，道：“九大门派，四大世家的掌门人，哪一位不是身怀绝学？神龙堂主莫独峰，僻处塞北，武功却已登峰造极。铁衣山庄薛野禅，更是凌驾于天下人之上，加上护法赵士德、总管侯牧野，嘿嘿，非同小可……。便是你狄公子，何尝不是旷世难逢的奇才，冷三万万不是你的敌手。”

狄梦庭道：“承蒙抬爱。”

冷三道：“狄公子用不着客套。冷三技不如人，不算丢脸的事。你们虽然各怀绝艺，但有一样本事，却比不过我。”

狄梦庭道：“什么本事？”

冷三抓住衣襟，往下一拉，只见赤裸的胸膛上布满了各种刀疤创痕，肌肉外翻，几可见骨，煞是触目惊心。他傲然说道：“我敢拼命！”

狄梦庭心旌一震，从这些横七竖八的疤痕上，仿佛又看见大哥萧青麟的影子，不由得胸口热血一涌，眼眶隐隐发热。

冷三大声道：“江湖中有许多成名的高手，武功远比我高强，最后却死在我的刀下，就是因为我不怕死！我冷三不是没有失败过，也曾经被人砍得象死狗一般，可我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不会服输！最终定要敌人血债血偿！”他越说越激动，索性拎起酒坛，将剩下的小半坛酒大口喝尽，一抹嘴，道：“铁衣山庄怎样？薛野禅又怎样？大不了一死而已。反正天下人都觉得我的命不值钱。嘿，我就拿这条贱命和他们拼！”

狄梦庭摇了摇头，低声道：“你这样拼下去，注定不会赢，而你付出的代价，将是你的生命！”

冷三笑道：“我不怕死，却害怕窝窝囊囊的活着。与其在别人的庇护下苟且偷生，不如轰轰烈烈地去死！”说罢，他站起身，将刀扛在肩上，道：“狄公子，你是江湖上第一个不嫌弃我的人，冷某深感盛情，才会和你喝酒聊天。可惜咱们不是一条道上的人，今日一别，再不相见。将来你荣华富贵，我不羡慕。我横死街头，你也别惋惜。告辞了！”转身向大门走去。

狄梦庭闻听此言，已知留不住他，便道：“你这一去，万一遇到危险，别忘了来找我。我等着你。”

冷三道：“不必了！你是做大事的人，用不着为了我这小人物费心。漫漫江湖路，由我自生自灭便了。”他头也不回，径直出了酒肆的大门。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狂风卷着浓云，遮得星月无光，四下里一片漆黑。

冷三走出酒肆，正赶上一阵疾风夹着大雨冲下，顿时将他半个身子淋得精湿，他却浑若不觉，大步走入雨中。

蓦然一道闪电划空而过，刹那间照亮小镇的街道。电光中传来一个声音：“姓冷的，你站住！”六个字说得低沉有力，呼啸的风雨竟也掩不住这个声音。

冷三猛地站住身形，右手紧紧握住刀柄，只见两丈外站立一个人，一动不动挡住去路。此时夜色极黑，冷三看不清对方的面目，却已觉出对方身上的一股霸气，直向自己逼来。他微一犹豫，随即向那人走去，直到两人相距不过四尺远，才停下脚步。

随着一连串的响雷在天际炸开，雨泻如注，打得人连眼睛都睁不开。两人却动也不动，仿佛两尊钢浇铁铸的铜像一般。

沉默片刻，冷三缓缓说道：“你是狄公子的人吧。请闪开，让我过去！”

那人道：“我家公子爷顶风冒雨赶来，乃是看重你的为人，希望你能留下帮忙。”

冷三道：“你家公子爷看重的是我的刀，可惜这是一柄鬼刀，是江湖中最不祥的兵刃，留下来只会坏事。”

那人道：“我相信公子爷的眼光，他看中的人一定错不了。冷三，你的鬼刀欠下亡命无数，如今也该用在正途上了。”

冷三哼了一声，道：“冷某做人，自有分寸，用不着别人说三道四。”身子一侧，想从那人旁边绕过。

那人却将手一张，道：“我是个粗人，不懂得讲大道理劝你。不过，你若不答应公子爷，我不会让你离开这里！”

冷三冷笑道：“这些年来，我还第一次听见有人对我说这话。你想硬拦着我，好！”随着“好”字一出口，手腕一展，刀光自鞘中激射而出，一闪之间，将那人束发的方巾一削两截。这一刀快得令人目不暇接，时间、力道、准头捏拿得分毫不差，端得不负鬼刀之名。他横刀收鞘，淡淡说道：“我这柄刀每次出鞘，无血不归。念在你是狄公子的人，今天破例了。”

那人头发散乱，被雨水打湿，一缕缕贴在脸上，显得甚是狼狈，但他始终傲立不动，面对刀锋，连眉头都未皱一下，缓缓说道：“你的刀果然很快，但我说过的话，也是板上钉钉，从不更改！”他提起双掌，当胸横立，道：“今天咱们谈不拢，便按江湖规矩做个了断。刚才你攻一刀，现在我还你三掌，算是扯个平手。”

冷三冷冷道：“我的刀一旦拔出，动辄便要伤人！你若逼我出手，须得想清楚后果。”

那人却似没听见他的话，只道：“我的拳路没有变化，只会中宫直进，第一拳击你前胸，第二拳仍旧击你前胸，第三拳还是击你前胸。你准备接招吧！”

江湖中高手较艺，决无三招同用一式之理，至于出手前将方位告知敌人，更是闻所未闻。然而，冷三从对方镇定的神态中，感到一股沉重的压力，心中不敢怠慢，凝神聚气，严守门户。

只听那人沉声喝道：“第一拳！”右拳平击而出，果然中宫直进，击向冷三前胸。这一拳来势虽然不快，但拳上带起的浩浩劲气，竟逼得近佐急落的雨水为之横飞。冷三站在四尺之外，也觉得胸口一窒，当下身子向斜刺里窜出，闪了开去。

那人身子一舒，喝道：“第二拳！”右拳仍是当胸直击，却比第一拳更快、更猛，拳缘隐隐夹杂着风雷之声，闪电般击到。冷三全身皆被拳势笼罩，不由得也动了杀气，喝道：“你找死！”抖腕拔刀，当头直劈。只见刀光划出一道弧芒，落在那人肩膀和胸口，却听得“当当”两声脆响，刀锋上火花激迸，竟如砍在钢板上一样，那人却毫发无损。

冷三大吃一惊，心思急转：“江湖中虽有金钟罩、铁布衫等横练功夫，却从未听过有人能够刀枪不入，这人难道练成了金刚不坏之躯？”这么微一迟疑，那人拳头已到胸前。冷三不及闪避，危急中一个“铁板桥”，身子向后平仰，背脊与地面相距不过一尺，跟着拧腰发力，身体仿佛装了钢簧一般，猛地向后弹出，一掠便是四五丈远。

这一招后仰弹身的功夫，端得匪夷所思。那人也不禁赞道：“好轻功！”冷三挺身站起，横刀虚劈三记，守住门户，跟着抱元守一，等着对方再度出拳。

那人点了点头，道：“江湖中接得住我两拳的人已经不多，你的功夫果然了得。可是我的第三拳更加厉害，你要小心！”

冷三见他左臂下垂，仿佛折了一般，右臂却如长出半尺，骨节劈劈啪啪连声作响，知道对方已将全身劲力都集中在右臂之上，这一击定有石破天惊之势。他哪敢懈怠，刀尖斜挑向上，对准那人的头颅，将心一横，想道：“你就是练得钢筋铁骨，脑袋总是肉长的。我拼着捱你一拳，也要把你的脑袋剖开！”

两人各运内力，相互对峙，四周的杀气越来越重。

便在一触即发之际，只听酒肆大门一响，狄梦庭走了出来，见此情形，微微一怔，说道：“魁叔，这是做什么？不得无礼！”

那人斜退半步，臂上劲力却丝毫不减，道：“公子爷，这儿没你的事。姓冷的目中无人，我要伸量伸量他。”

冷三随即喝道：“冷某目中无人，也非今日而始。狄公子既想伸量我，我奉陪到底。来吧！”

魁叔道：“姓冷的，我只是凌府的一个车夫，看不惯你的狂态，才要与你交手。咱们之间的梁子，与公子爷毫无关系。”

冷三嗤的一声冷笑，并不答话。

狄梦庭却叹了一口气，道：“魁叔，咱们同为凌府中人，你出手与我出手都是一样。”又转身对冷三道：“魁叔虽是一个车夫，我却从未以下人身份待他。三十年前，他也是江湖中威名赫赫的人物，如今归隐在凌府门下，我仍将他视为前辈。”

魁叔脸上一红，道：“三十年前的往事，不堪一提。今天收拾不下冷三，让公子爷笑话了。”

狄梦庭道：“冷先生远来是客，咱们岂能以武力相挟？魁叔，你回车上去，咱们走。”

魁叔兀自不动，道：“公子爷，你处处为冷三着想，他却不通情理。我从没见过哪人如此不给你面子。今日不教训教训他，我心里憋闷得紧。”

狄梦庭道：“你说什么话来？冷先生自有他的打算，人各有志，岂能强求？”

魁叔道：“既是这样，你何必费尽心力，去寻求‘紫芝龙胆’？又何必苦心配制良药……”

话未说完，冷三目中精光陡射，喝道：“你说什么？”

狄梦庭也沉下面孔，道：“你别说了！上车，走！”说罢，自行上了马车。

魁叔见公子爷板起了脸，便闭上了嘴，恨恨瞪了一眼冷三，上了车辕，打马飞奔而去。

夜雨在不知不觉间悄然而止，山间的冷风依然寒凉。马车出了小镇，沿官道一路向北，不多时，已驶出四五里地。

魁叔坐在车辕上，犹自愤愤不平，一边驾车，一边念叨：“公子爷，我真是替你觉得不值。你对冷三仁至义尽，他却毫不领情。早知如此，咱们犯不着穷极心力求得‘紫芝龙胆’，不远千里送到西北响刀阁去。”

狄梦庭坐在车中，道：“响刀阁俞九公病得奄奄一息，若无‘紫芝龙胆’续命，只怕活不过今年腊月。咱们虽然费了些心力，但比起救人一命来，又算得了什么？”

魁叔道：“你救了俞九公的命，为什么执意不留姓名？”

狄梦庭道：“虽然俞九公与我只是神交，从来没见过面，我极是却钦佩他硬朗的骨气。当年他为了徒弟冷三，得罪了江湖各大门派，被逼得自废武功。他身遭如此惨创，却未对江湖各派说过一个‘服’字，也未对冷三说过一个‘怨’字，这样一条铮铮硬汉，我若留下姓名，令他感恩图报，未免太踞蹐了。”

魁叔听了这番话，心中怒气渐消，反替冷三师徒叹了口气，道：“俞九公算是一条有骨气、有血性的硬汉子，可惜落得身败名裂。冷三继承了师父的秉性，只怕这股宁折不弯的脾气，最终会害了他。”

狄梦庭道：“常言道：江山易改，秉性难移。我看冷三这付旁若无人的气概，倒有几分你当年的影子。”

魁叔道：“是么？”

狄梦庭道：“当年你为了一对素不相识的渔家母女，找鄱阳五龙讨还公道，五龙慑你神威，先后恳求十四位江湖名士说情，都被你断然拒绝。你不惜得罪黑白两道，直至追杀八百里，将五龙一一伏法。经此一役，十几家门派与你反目成仇。江湖中人人说你不识时务，只知一意孤行，你却漫不在乎。”

魁叔哈哈一笑，道：“那时候血气方刚，脑袋热了起来，便将事态后果全不放在心上。”

狄梦庭也是一笑，道：“你现在的脾气是老而弥辣，并不比年轻时逊色多少。”

两人说着话，马车穿过一片黑莽莽的松树林，拐上一条小路。这条道路从两山之间穿过，路旁两侧皆是陡峭的崖壁，笔立千刃，甚是险峻。

魁叔不再说话，仔细驾车。隆隆的车轮声不时惊起几只宿鸟，扑棱着翅膀从车顶飞过。

正当马车从一棵大松树下行过，突然间，一个人影从树枝上疾扑而下，挡在马车之前。魁叔猝不及防，待想拉住缰绳，已然迟了，驾马直向那人撞去。那人竟然不躲，单臂挥出，闪电般抓住马笼头，往下一勒，沉声喝道：“站住！”

那马这一冲不下数百斤之力，但被那人一勒，顿时倒退了几步，唏聿聿一声长嘶，站了下来。

魁叔吃了一惊，心道：“好强的膂力！”定睛一看，见那人不是别人，正是鬼刀冷三，当下喝道：“冷三是你？你来干什么？”

冷三没有理睬魁叔的喝问，径自走到车前，隔着车门对狄梦庭说道：“狄公子，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狄梦庭打开车门，反问道：“告诉你什么？”

冷三郑重说道：“俞九公是我的授业恩师，待我情同父子！只恨冷三无用，连累恩师惨遭荼毒，如今他老人家病入膏肓，唯有‘紫芝龙胆’才能救命。两年以来，我踏遍天下寻求良药，却徒劳无获。眼见恩师病趋沉重，我真恨不能割己肉、洒己血，换取他的康复。”说到这里，他神情激动，道：“想不到狄公子仗义援手，救了恩师的性命。你为什么不早将此事告诉我？”

狄梦庭道：“早告诉你，那又如何？”

冷三正色道：“但有所命，愿供驱策。决不辜负狄公子这片好心！”

狄梦庭淡淡一笑，道：“如果我是为了要你卖命，那便不算是好心了。我是敬佩俞九公的刚硬骨气，才救他性命。我是欣赏你独来独往的傲气，才想与你交个朋友。”

冷三脸上一红，朗声道：“你待我如此义气，我也不说‘谢’字。冷三闯荡江湖，除了恩师之外，再没有一个肝胆相照的人。今天你我虽是初次相见，却倾盖如故，冷三没啥说的，愿交狄公子这个朋友！”说罢，他大步走到路边。此时正值暴雨初歇，山间涧水饱涨，轰轰隆隆冲将下来，竟似潮水一般。冷三双手掬了一捧涧水，跟着咬破中指，任鲜血溶入水中，道：“旷野之中，不能与你豪饮，便以水代酒，歃血为誓！”将涧水一口气喝尽。

狄梦庭见他如此豪迈，心中也是热血一涌，击掌赞道：“好汉子！好兄弟！”

冷三放声长啸，道：“从今以后，冷三也有了朋友，从此飘荡江湖，再不觉得孤独。”

见此情形，魁叔忍不住一拍车辕，大声道：“好！冷三，看不出你也是一条热血汉子。从前我只道你冷酷无情，看来是错怪你了。”

冷三转头望着魁叔，道：“如果我没有走眼，你就是昔年威震江北的‘金甲神魔，巨灵天尊’燕天魁！”

魁叔一怔，说道：“想不到时隔三十年，还有人记得‘金甲神魔’这四个字。”语毕，他双手抓住衣襟，往外一分，只听得“劈劈啪啪”一阵声响，衣扣袍带皆尽拉断，露出一身金光璀璨的甲胄。这付甲胄通体竟为黄金打铸，上面布满凹凸的金刃疤痕，足见身经百战。魁叔二指一弹金甲，发出“当当”的脆响，道：“你的眼力不错，我就是昔年被天下各派点名狙杀的燕天魁。嘿，燕某几度死里逃生，总算活到现在。”

冷三一听，肃然起敬，道：“果然是你！我原道天下除了‘巨灵天尊’的开山神力之外，再无第二人有如此雄浑的拳劲。”

燕天魁哈哈一笑，道：“你的刀法也厉害得很。”

冷三又道：“可惜今天我只接了两拳，远没过瘾。有朝一日，咱们再比划比划，看我能不能接得住你的第三拳。”

燕天魁毫气陡升，道：“好啊！江湖传说你的刀比风还快，我也早想试试这柄鬼刀是不是名副其实。”

冷三道：“只要冷三不死，一定满足你的心愿。”

燕天魁道：“我还听说你的酒量惊人，能饮千杯不醉。我便第一个不服，定要与你较量较量。”

闻听此言，冷三冷峻的脸上微微露出一丝笑容，道：“一言为定！到时候不喝得人仰马翻，我决不放过你！”

两人相互一望，胸口热血都是一荡，不约而同涌起英雄重英雄、好汉惜好汉之情。

冷三不再言语，向二人抱了抱拳，大步离去，片刻间消失在夜色之中。

燕天魁望着他的背影，对狄梦庭道：“公子爷，那年我被天下各派追杀，你冒险收留了我，当时我只对你说过一句话，你还记得么？”

狄梦庭回想往事，幽幽说道：“你说士为知己者死！”

燕天魁重重点了点头，道：“冷三这样的男儿，也会为朋友去死！”说罢，他大喝一声，猛抖缰绳，打马飞奔而去。

十天之后，狄梦庭与燕天魁进入陕南境内。这里是铁衣山庄的势力范围，每一处城市镇甸，都有铁衣山庄开设的堂口。狄梦庭不愿被人察觉行踪，免得多生事端，便转向东行，不过数日，来到汉水之畔。两人改行水道，雇了一艘乌蓬船，沿江南下，预拟到得武昌后，避开了铁衣山庄的众多眼线，那时再舍船登陆，折向临安，回归凌府。

这一日来到中原重镇武昌，船泊黄鹤楼下。此地是天下四大名镇之一，汉水与长江在此交汇，古有“却月城”与“夏口城”隔江而立，古迹遍布江岸，甚是繁华。狄梦庭与燕天魁多次到过这里，都已失了游兴，因此没有下船，吃过晚饭后，便早早歇息了。

两人乘坐的江船甚大，分为前后两舱。狄梦庭一人睡在前舱，燕天魁则在后舱与梢公水手同宿。睡到半夜，忽听船尾传来一阵打水的声音，与江浪声颇为不同，动静本来极轻，但燕天魁内力深厚，耳音随之极强，稍闻异响，立即从睡梦中觉醒，知是有人从水下翻上船来，心想：“我只道行动够是小心谨慎，想不到还是被发现了踪迹。不知何人如此大胆，居然欺上门来，索性暗中把他料理了，免得惊动公子爷。”

这些日来，他随时随刻注视水面上的动静，防人偷袭。这时敌人上了船，心中丝毫不惧，轻轻推开舷窗，飞身跃上舱顶，跟着两个起落，便到了船尾，隐约看到船板上趴着一个人，手扒后梢，一动不动。

燕天魁慢慢欺近，星月微光之下，只见此人浑身湿漉漉的，胸前系着一个包袱，头颈低垂，似已昏厥过去。燕天魁大奇，上前一搭脉搏，只觉此人脉象混乱，乃是受了极重的内伤，心中急想：“这事儿蹊跷。不管此人是敌是友，先救活再说。”他虽是这样想，但能不能救活对方，却是一点儿把握都没有，当即右掌抵住那人的“灵台穴”，以雄厚内力注入其体。片刻间，那人身体一动，苏醒过来，看见燕天魁，嘴唇蠕动半天，才说出话来：“你……凌府……狄公子……”

燕天魁听出他的意思，点头道：“我是凌府的人，狄公子也在船上。”

那人想要解下胸前的包袱，但力气已竭，只道：“今夜丑时，蛇山……狄……救……救命……”话语未完，口鼻双耳都涌出鲜血，两腿蹬了蹬，便即气绝而死。

燕天魁迷惑不解，望着此人的尸体，正自无计可施，忽听背后有人说道：“把他的包袱打开，或可看出端倪。”

燕天魁微微一惊，心道：“公子爷何时到了背后，我竟没知晓。”随即解下包袱，小心打开，往里一看，顿时脸色一变，道：“啊！是人手！”

狄梦庭借着月光望去，只见包袱中裹的竟是三柄短剑、三只手掌，三只手掌均是齐腕而断，血渍早干，为了不使腐烂，断口处洒满了药物和石灰。狄梦庭沉吟片刻，道：“这三柄短剑我见过，是剑宗的执法短剑。这三只断掌，料想便是剑宗三老的。”

燕天魁道：“你的意思是……？”

狄梦庭道：“此人定是剑宗三老的门人，带着法剑断掌向我求援。看来剑宗三老得罪了铁衣山庄，日子定然极不好过，不然的话，也不会从剑门巴巴赶到这里。”

燕天魁哼了一声，道：“他们自作自受，现在发觉走错了路，已经晚了。”

狄梦庭却摇了摇头，道：“人到绝境，其心也善。他们虽然做错了事，毕竟不是罪不容赦。况且三人也算得是敢作敢当的汉子，若要我见死不救，终是于心不忍。”

燕天魁道：“这么说，你打算去赴蛇山之约？”

狄梦庭道：“对，我想给他们找一个隐秘的所在，先避避风头再说。将来如有可能，再规劝周正方，让他们重列剑宗门墙。”

燕天魁道：“剑宗三老若明白你这番苦心，定然感激涕淋，后悔当初贪图富贵，上了铁衣山庄的贼船。”

狄梦庭淡淡说道：“已经做过的事，后悔是没有用处的。我也并不想要他们感激，只是觉得人生一世，须得让良心平安，能够救人不死，总是活着的好。”说到这里，他望了望月影，道：“时辰不早了。你留在船上等我，把那人的尸体处理掉，我在天亮前一定回来。”

燕天魁道：“我还是随你一起去吧，身边多一个人，左右是个照应。”

狄梦庭摆了摆手。燕天魁知道他一旦决定的事，再不更改，便不勉强同去，蹲下身，将那具尸体连同断手一齐沉入江中，不留一点痕迹。待做完这些事，他抬起头来，见狄梦庭已经飘身而去，消失在江岸上。

狄梦庭离开江岸不久，便来到蛇山脚下。蛇山地势不高，却绵亘蜿蜒，形似伏蛇，头临大江，尾插东城。狄梦庭信步上山，经过黄鹤楼、静春台、留云阁，往后山行去。此时已值丑时，天上寒月微星，山间莽苍苍一片，除了风声之外，再无半分声响，实是安静之极。

他沿着山间的石径走进一片松林，只见松林深处有一座石亭，亭檐上挂着四盏碧纱灯笼，绿光摇颤，冷冷冥冥，在黑沉沉的静夜中望去大是鬼气森森，待走到亭前，看见台阶上站着一个人，正是王鑫然。狄梦庭抱拳道：“凌府狄梦庭应邀拜访。”王鑫然僵立不动，对他毫不理睬。

他暗觉奇怪，上前借着灯光一看，不禁倒吸一口冷气。只见王鑫然双目空洞无神，脸上肌肉僵硬，早已死去多时。他轻轻拍了拍王鑫然的肩膀，虽然知道王鑫然已死，然而死人竟然僵立不倒，黑夜中陡然见到，也禁不住吃了一惊。他走进亭中，见柱子后又僵卧两人，侧面向外的乃是吴鑫貌，他死不瞑目，双眼恨恨盯着大门，充满悲愤之情。狄梦庭绕过吴鑫貌，去看另一人，果然便是郑鑫岸，他手握长剑，颈上血肉模糊，却是横剑自刎而死。

狄梦庭行走江湖，见过的惨酷之事不在少数，但蓦地里见到这等杀戮景象，心中也是怦怦乱跳。他深深吸一口气，定了定心神，见吴鑫貌死状虽惨，身上却没有半点血迹，于是在他胸口按了按，只觉落手处松松软软，肋骨皆尽碎裂。狄梦庭心旌一震，想道：“好厉害的劲力！一击毙命，内腑尽摧！”正沉吟间，忽听得亭外宿鸟惊动，不住地扑翅急鸣。狄梦庭凝神倾听，顿时察觉到鸟鸣中夹杂着衣袂掠过的风声。这声音虽然轻极至微，但他内功精深，已臻风动可知、叶落可闻的境地，即知有人到来。当下走出亭子，往松林中瞧去。只见沉沉夜色中，一株古松的树尖忽地一颤，一个人飞身跃出，却不垂直落地，而是斜斜飘下，落在狄梦庭身前二十丈远的地方。

这人长身玉立，一袭白衣胜雪，面上蒙着一块雪白的丝巾，被碧绿的灯光一照，竟如山间的幽灵一般。

狄梦庭初见此人，便觉得甚是眼熟，从前定曾见过，一时却又想不起来，心中忖道：“此人在黑夜中身穿白衣，自是不怕被人发现，却为何又将面孔遮住？”转念又想：“他在此时来到蛇山，定然有所企图，看来剑宗三老的死因多半与他有关。我且不先开言，看他究竟想干什么？”于是背手站立，默默打量对方。

那人缓缓拔出长剑，用剑尖向狄梦庭点了一点，这是高手过招前应有的礼数。此时弯月如钩，月光与剑光交映，溶溶如水，在他身前晃动，气势大是不凡。

狄梦庭见他拔剑的样子，蓦地心念一动，想起此人是谁，不由得脱口叫了出来：“你……你是薛冷缨！”

作品相关 第二十三章 蛇山烈焰

那人桀桀一阵尖笑，说道：“狄梦庭，难得你还记得薛某的名字。咱们钱塘江一别，至今整整八年，我以为你早忘记了我。”

狄梦庭道：“哪里话来？八年不见，薛少庄主的风采依如旧日。”目光扫了一眼剑宗三老的尸体，心想：“你何止风采不减，这份狠心毒手更胜当年。”

薛冷缨摇了摇头，道：“我还有什么风采可言？你狄公子才是春风得意，如今在江湖中呼风得风、要雨得雨，人人都挑大拇指佩服。与你相比，我算什么？八年来，我埋首剑室，未出铁衣山庄一步。现在谁还知道薛冷缨这个名字？”说着哈哈一声长笑，笑声中却满是苍凉之意。

狄梦庭淡淡一笑，不置可否，心中却想：“你此次重出江湖，还不是为了红尘虚名来的？一出山便杀剑宗三老祭剑，将来不知要掀起怎样的血雨腥风，只怕凌府首当其冲。”一念至此，不由得闪过一丝忧意。

薛冷缨仰望寒月，幽幽说道：“八年来，我虽未入江湖，对昔年的老朋友却惦念得紧。尤其是你狄公子！我朝也想、暮也想，连睡觉时也会梦见你。只盼望有朝一日和你相见，把这些年与世隔绝的滋味说给你听。嘿，想是老天有眼，让我一出铁衣山庄便遇见了你，得偿心愿。”

狄梦庭听他说得平平淡淡，但其中包含的沉痛与怨毒却既深且巨，知道他情场失意，把对凌惜惜的痴爱都化做愤恨落在自己身上，这些年痛下苦功，就是为了要报此仇。当下说道：“你重出江湖，第一个便找上了我，不是只为了叙旧吧。”

薛冷缨脸色猛地一沉，道：“不错。既然狄公子快人快语，我便直话直说。我是要你说出萧青麟的下落！”

狄梦庭道：“薛少庄主此言差矣。漫说我不知道大哥的下落，就是知道，也决不会告诉你。”

薛冷缨怒道：“你当薛某是傻子么？如果你都不知道萧青麟在哪里，天下还有谁人知道？狄公子，你是一个聪明人，我劝你权衡利弊，不要为了区区‘兄弟之情’，毁掉自己的一切！”

狄梦庭道：“你是在威胁我么？”

薛冷缨道：“你若非要这么想，那也随你。”

狄梦庭冷冷一笑，道：“我大哥封剑退隐，不用再去惊动他，至于昔年的是是非非，就由我这做兄弟的接下了。薛少庄主，你这八年闭关修炼，定然练出几样厉害的玩意儿。狄某不才，愿要领教领教。”

薛冷缨目中顿时涌起一股杀机，道：“你既看重兄弟间的义气。我便成全你！萧青麟欠下血债，一并着落在你的身上！”说着缓缓侧过头，揭下蒙在脸上的白布。

狄梦庭心旌猛地一紧，只见他的肤色苍白如雪，从眉梢到嘴角，纵横交错着四条极长的剑伤，划成了一个“井”字，由于这四道剑伤，左眼倾斜突出，右边嘴角歪趔，整个一张脸毁得一塌糊涂，说不出的丑恶难看。

薛冷缨沉声道：“我这付嘴脸，全由萧青麟所赐！整整八年中，我白天不敢见阳光，晚上害怕点灯烛，除了爹爹之外，再没见过一个活人。这种日子，真比死还难捱！”他的声音中充满了怨毒和愤怒，每一个字都是从牙齿缝中迸出来，仿佛涂着鲜血和仇恨，在黑夜中听来煞是可怖。

狄梦庭道：“当年在钱塘江畔，若不是你偷袭我大哥在先，何至于被毁容？薛少庄主，我劝你一句良言：‘多行不义必自毙！’这句话你听得进也罢，听不进也罢，但须记住，天理昭彰，总有恶人遭报应的一日！”

薛冷缨道：“你说我是咎由自取？嘿，你与萧青麟是生死之交，自然会帮着他说话。可是我八年来忍气吞声，活得人不象人、鬼不象鬼，难道就这样算了？”他缓缓抬起长剑，剑尖指着狄梦庭的咽喉，道：“今日便叫你知道，薛某的每一滴血，都不是白流的。这毁容之仇，再加上八年的寂寞时光，我是非报不可！狄公子，你是萧青麟的兄弟，这笔帐不跟你算，却跟谁算去？”

狄梦庭点了点头，心想薛冷缨找不到大哥，心里的万分怨毒，只有一古脑儿的发泄在自己身上，一瞬之间，心中豪气陡生，道：“你说得不错，我若不担当，谁来担当？薛冷缨，你有什么厉害手段，尽管照着狄某身上招呼。”

薛冷缨道：“好，请拔剑！”

狄梦庭这次来到蛇山，原是为了与剑宗三老相会，因此没带兵刃，哪料会发生这等变故？见薛冷缨一付有恃无恐的神情，心中也不敢托大，走到王鑫然的尸体前，从他腰间拔出长剑，在身前一横，道：“来吧。”

薛冷缨在他取剑之时，并不趁机偷袭，反而后退几步，等他拿过剑来，才道：“狄公子，你是远道而来，我却以逸待劳。请你先出手吧。”竟不肯占丝毫便宜，行的乃是武林宗师的气度。

狄梦庭见他越是沉稳，心里越不敢小觑，喝道：“有谮了！”将剑一抖，挽起一个剑花，向薛冷缨的胸口刺去。

这一剑旨在试探对方武功的虚实，并没有当真想要刺到他。哪知薛冷缨看出这一剑乃是虚招，竟然不闪不避。狄梦庭本拟收剑，见他毫不理会，对自己好生傲慢，也不禁动气，当即力贯右臂，将剑招化虚为实，径自疾刺过去。

薛冷缨等剑锋及胸，才道：“好！”随着话音，长剑一振，便即抢攻，竟不格当对方的剑招，剑尖直刺狄梦庭的咽喉，出手之凶悍凌厉，直是置自己生死于度外。

狄梦庭暗骇，闪身相避，哪知薛冷缨得势不让，长剑向下疾划，剑尖又已指到了小腹。狄梦庭大惊，挥剑挡去，只听得“当”的一声响，双剑相磕，火花迸射，狄梦庭只觉虎口发热，长剑险些脱手，心中一凛：“好家伙！八年不见，他功力居然精尽如斯！”当下凝神专志，将一路剑法使得密不透风，严密异常的守住门户。

薛冷缨嘿嘿怪笑，手中的长剑青光闪闪，犹似一个大青球，围着狄梦庭滚来滚去，霎时间将狄梦庭裹在剑圈之中，每一招都是致命的杀着。

双方一守一攻，均是以快打快，但听得剑忍碰击声密如爆豆，又似雨打芭蕉，响声连成一片，绵绵不绝。

狄梦庭越战越是心惊，暗想自己的武功乃是四谛岛的快剑绝技，一经施展，势如暴风骤雨一般，八年前薛冷缨远非自己对手，何以今日交手的四五十招，竟然丝毫不落下风？想到此处，愈发抖擞精神，一柄剑开阖吞吐，仿佛在身前交织成一张钢幕，守护得风雨不透。

在这道剑幕之前，薛冷缨高纵低伏，喝声与剑风相互配合，连发一十七剑，狄梦庭却无一剑反击。从场面上看，似乎是薛冷缨大占上风，其实他心中却叫苦不迭，当年他败在狄梦庭的剑下，引为生平奇耻大辱，八年来闭门修炼，自忖剑法已到炉火纯青之境，这一十七剑连续刺出，每一剑都加重一道后劲，一剑强似一剑，重重叠叠，直有无坚不摧、无强不破之威。哪知狄梦庭的剑光如网，他这一十七剑刺去，竟似石沉大海一般，非但没有伤敌，自己的中气却几乎无以为济，若不是狄梦庭过于谨慎，没有冒险抢攻，自己早已败了。

他埋头数年苦练，只为能够战胜狄梦庭与萧青麟，报仇雪恨，哪知到头来还是出手无功，自是大为焦躁，情急之下，毒念陡起，右手刷刷刷数剑，狄梦庭挥剑化解。薛冷缨左手忽地一翻衣襟，从肋下拔出一柄短剑。月光之下，这短剑光芒闪烁不定，如清水，如寒冰，向狄梦庭的剑光中刺去。

这柄短剑好不厉害。只听得“当”的一响，狄梦庭手中长剑断为两截。薛冷缨一招得手，精神大振，长剑向下疾刺，所落之处均是狄梦庭下盘要害。狄梦庭手中断剑只剩下一尺多长，若要招架，俯身弯腰大是不便，只得闪身躲避。薛冷缨既占上风，只想尽快取胜，双剑并举，以短剑护身，长剑围着狄梦庭要害疾刺，招招势若暴风骤雨，狄梦庭用断剑封挡，也是严密异常，虽处劣势，但薛冷缨想要伤敌，却也万万不能。

顷刻间，两人相互攻守三十余招。狄梦庭连退三十多步，每退一步，便削减一分对方的攻势。薛冷缨招招抢攻，剑剑狠辣，只是这般运剑如飞，最耗内力，每刺一剑都须用尽全力。他虽内力深厚，终不能永耗不竭，堪堪攻到第四十招上，前一剑与后一剑已经难以相续。

狄梦庭微微摇了摇头，说道：“薛少庄主，似你这等武功，在江湖中也是难得了，只是手段太过毒辣，将来不怕遭报应么？”

薛冷缨喝道：“你死到临头，废什么话来？谁对谁错，去阎王爷那儿论理吧！”手下加紧又攻了三剑。

狄梦庭叹道：“罢了！”一言甫毕，断剑突然反守转攻，一剑挺出，直刺薛冷缨胸口，剑到中途，寒光陡然一分为八，当真是迅如闪电，势若奔雷。

薛冷缨惊得脸都有些变形，叫道：“啊！一剑八芒血连环！”

狄梦庭一声清啸，剑锋闪烁，围着薛冷缨周身疾刺，银光飞舞，映得眼睛都花了。

薛冷缨长、短两剑同时封挡，但在“一剑八芒血连环”的循环攻击之下，仍是远远不够。他自知不敌，当即腰腿一起发力，猛地向后倒纵出去，直退三四丈远。

狄梦庭没有乘势追击，将断剑随手扔在地上，道：“承让！”

薛冷缨惊魂稍定，道：“你……你也会‘一剑八芒血连环’！”

狄梦庭道：“这招剑法，乃是盖世绝学。蒙大哥不吝传授，可惜我天资愚钝，对这招剑法的领悟仅限于皮毛，唉，差得太远，差得太远……”言下之意是，我狄梦庭的剑法并不高明，你已经抵挡不住，当然更不是萧青麟的对手了。

薛冷缨低头一看，见自己衣衫前后左右都是窟窿，全是给狄梦庭断剑刺破的，顿时面如死灰，想到自己八年来苦练不辍，只为打败萧青麟与狄梦庭，扬名天下，却不料仍不是他们的对手，这八年的时光岂不是白费了么？想到这里，他又是可惜、又是愤怒，忍不住“哇”地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狄梦庭见他吐血，知道是怒急攻心所致，以薛冷缨的傲性，受此挫败，直比杀了他还要难受，说道：“薛少庄主，今日之事就此罢了。希望你多多自重，以后别再来找我的麻烦。”说完便欲离开。

薛冷缨喝道：“站住！”

狄梦庭道：“你还想怎样？”

薛冷缨缓缓说道：“姓狄的，我为了抱毁容之仇，整整苦捱了八年！你是唯一能将萧青麟引出的诱饵，我决不会放过你！”

狄梦庭道：“你虽处心积虑想要报仇，可是你杀不了我，更不能奈何我大哥，何必还要自讨苦吃？薛少庄主，我善言劝你，就算你武功练成了天下第一，就算你能杀了我与大哥，你的脸还是恢复不了原貌，受过的孤苦也不能化减。倒不如洗心革面，化解了胸中的戾气，隐逸山林，乐个逍遥自在。”

薛冷缨哪里听得进去？恨恨说道：“萧青麟毁得不是你的脸，你当然会说风凉话来。可是我这一辈子都已毁在他的剑下，除了拿他的命来偿还，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狄梦庭一皱眉，道：“不可理喻！”懒得与他再说，转身向山下走去。

薛冷缨叫道：“姓狄的，我武功不是你的对手，无法将你擒下，可也不能放你离开！眼下唯有杀了你，才能逼萧青麟现身。薛某手段毒辣卑鄙，但这等血海深仇，也不能讲究江湖规矩了。”说完将手中的两柄剑都扔到身后，发出一阵怪笑，声音中充满了邪恶之意。

狄梦庭听他笑声怪异，忍不住回头望去。

只见薛冷缨从怀中掏出一块药饼，放入口中用力咀嚼，将嚼成糊状的药泥吐在掌心，擦在脸上、颈上、脑后、手背等处，跟着取出一个葫芦，将里面浓墨一般的汁液倒在衣裤上面，片刻间，一身白衣变得污秽不堪。

狄梦庭隔着老远，便闻到奇重的药味，细一辨认，觉出那药汁是雄黄、艾草等草药熬制而成，另有几种不知名的药物，味道辛辣麻涩，似乎不是中土所产。正疑惑间，忽听密林深处响起一阵怪异的笛声，声音极尖极细，曲调忽高忽低，与中土的曲牌大相径庭，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气。

随着笛声响起，林中宿鸟骤被惊起，在半空中盘旋悲鸣。不多时，山间的松鼠、野兔、山鸡纷纷奔逃而出，似乎受到了极大的惊吓，更有许多小兽跑着跑着，突然栽倒在地上，四肢僵曲而死，情景煞是骇人。

狄梦庭暗暗吃惊，心想这事可邪门的紧，须得远远避开才好，当即快步往山下走去。

薛冷缨目送狄梦庭离去，并不阻拦，脸上似笑非笑，神情甚是古怪。

狄梦庭走到树林边，隐隐觉得脚下有东西不停的蠕动，发出“沙沙”的响动，低头一看，顿时头皮一阵发麻，只见林中爬满了毒蛇，黑压压的不下千百条，不时还有蛇从树枝上垂下来，一股腥风扑来，闻者几欲做呕。

狄梦庭这一惊非同小可，拧身后纵，退到亭畔的空场上，却见成千上万条毒蛇从树林中涌出。这些蛇均呈暗青之色，背上长着点点花斑，显非江南一带的野蛇，却定然剧毒无比。他心思急动：“薛冷缨打不过我，便布下这些毒蛇逼我就范。眼下如何脱身，当真棘手的紧！”他心中虽急，脸上丝毫不露，淡淡说道：“薛少庄主，想不到你对腌臜的毒虫倒有兴趣。为了对付狄某，你将这些异种千里迢迢赶到江南，费了不少的心思吧。”

薛冷缨身上涂满药汁，不怕毒蛇，冷声说道：“姓狄的，今儿便叫你开开眼。这是天竺国的五斑地龙，毒性剧烈无比。”

狄梦庭道：“异域毒虫，有什么可怕？恒河鬼菩萨来了没有？叫他出来见我。”

薛冷缨一怔，心想：“恒河古佛远在天竺国开宗立派，以前从未到过中土，江湖各派人物都不知其名，姓狄的却从何处听来？”

他哪知道狄梦庭当年在四谛岛的时候，听楚寒瑶谈论天下奇人奇事，说起过天竺国有一个鬼神莫测的人物，修练一种叫做“瑜珈”的神奇内功，能够铁钉穿身不死、入土数日不亡，尤其擅养毒蛇，一身施毒放毒的本事更让人闻风丧胆。由于他住在恒河边上，自称做恒河古佛，但周边的人们都在背地里叫他恒河鬼菩萨，那是说他笑里藏刀，杀人如麻的脾性。狄梦庭想到此节，顺口说了出来，本来也只想试他一试，待见他神情忽变，即知所料无误，朗声说道：“这个老毒物不在天竺国纳享清福，居然跑到中土来兴风作浪。哼，象他这般助纣为虐，总有报应之日，只怕要将老骨头埋在异乡了。”

薛冷缨道：“你少来废话！今日用不着古佛出手，单这毒龙大阵就能将你困死！姓狄的，我劝你趁早说出萧青麟的下落，否则叫你血洒蛇山，给五斑地龙打了牙祭。”

狄梦庭道：“你趁早死了这份心。狄某身可死，志不可屈。你想从我嘴里得知大哥的下落，那是做梦！”他一口回绝薛冷缨，同时急思脱身之计。不禁想起自己曾经问过义父：“恒河鬼菩萨那么厉害，若是来到中土，该用什么法子对付？”楚寒瑶沉思一刻，才道：“最好的法子莫过于远远避开，能够不被他撞上，总是安稳一些。”这番话隔了十几年，此刻回想起来，在耳犹新。

狄梦庭万万没有想到，当年自己的一句戏言竟然成真，如今陷在蛇阵之中，实是一筹莫展，忖道：“铁衣山庄竟然请来恒河鬼菩萨助威，不知花费了多少金银，其欲称霸江湖的野心，也是昭然若揭。今日我脱离险境之后，定要加倍小心！唉，可是怎么才能脱险……真是……”

正在苦思无策之际，忽觉背后一阵阴风骤起，七八条青蛇游到狄梦庭脚下，猛地向上窜起，竟有一人多高，狠狠咬向他的背心。狄梦庭知道这些青蛇剧毒无比，不敢用手去碰，于是挥袖甩出，施展“流云铁袖”的功夫，袖口在真气的贯注下，伸得笔直，实不亚于一面盾牌。青蛇撞在袖上，受内劲反震，顿时头碎骨折，飞了出去。

死蛇刚刚落地，四周的群蛇立刻蜂拥而上，将死蛇分噬精光，刹那间只剩下一堆碎骨。

见此情景，狄梦庭心里一阵发毛，此刻四周已经无路可退，只得飞身跃上亭顶。眼见下面的青蛇越聚越多，树林里仍有蛇群不断涌来。情急之下，他从亭顶揭下几片琉璃花瓦，捏成碎砾，以“满天花雨”的暗器手法打下，顷刻间，将冲在最前头的二三十条青蛇打死。

群蛇突遭重创，登时乱了起来。便在这时，树林间的怪异笛声陡然拔高，声音刺人耳鼓，听来说不出的难受。说也奇怪，原已乱成一团的蛇群很快便平息了骚动，相互吐着血红的芯子，慢慢聚拢到石亭之下。

狄梦庭这才知道蛇群是由笛声控制的，当即喝道：“林中什么人装神弄鬼？请出来相见！”

喝声甫毕，林中闪出五个人来。狄梦庭借着月光望去，只见五个人身材奇矮，年纪虽已不小，却穿着花花绿绿的衣裤，头上扎了厚厚一圈头巾，身上挂满了珍珠宝石镶嵌的饰品，走起路来叮叮当当乱响。其中一人口吹短笛。这枝短笛好生奇怪，竟是由一根白骨制成，上面鬼火粼粼，声音哽咽若泣。

狄梦庭精通笛技，见过笛子的精品不计其数，但多是用青竹、芦杆制成，以白骨制笛，还是第一次见到。只见这枝骨笛长约一尺，骨骺粗大，竟似用人大腿的股骨所制，抽空骨髓，钻出音孔，被那人横在口边，幽幽吹奏，显得分外的诡异可怖。

狄梦庭听说恒河鬼菩萨座下有五个圣道使者，叫做招魂鬼子，最是凶狠残暴，此刻一见，料定便是这五人无疑。他心中顿时充满厌恶之情，却不愿在番夷前失了礼数，抱了抱拳，说道：“请五位撤下蛇阵，免得伤及无辜。”

这句话说得客客气气，五人却置若罔闻。其中一人望见被狄梦庭杀死的数十条青蛇，登时神情大变，发出咿哩哇啦一阵怪叫，脸上又是愤恨，又是痛惜。

狄梦庭虽然听不懂他喊些什么，却看得出他是心疼这些死蛇，心想：“我杀了他们的青蛇，这场仇怨结得着实不小。五个鬼子已经十分难缠，恒河鬼菩萨还没露面，今日之事怕是凶多吉少。”

那人怪叫一阵后，走到死蛇之前，弯膝跪倒，神态肃穆，口中念念有词。突然抓起一条死蛇塞入嘴里，跟着用力一撮唇，竟将死蛇连皮带骨吞入肚里。他动作甚快，片刻之间，便生生吞下了六七条死蛇。

狄梦庭看在眼里，忍不住一阵恶心，忖道：“这些人一生与龌龊毒虫为伴，行事自然带了几分邪性。可这般生吞死蛇，此人……真是……真是……”也不知该如何形容。

那人每吞下一条死蛇，眉目间便涌起一团青气，待吞下十余条死蛇后，脸色变得深青若靛。他舒了一口气，蓦地跳起身来，怒视狄梦庭，右臂一振，掌中多了一条黑藤软鞭，叫道：“你的，杀我神龙，要死的”语音晦涩生硬之极。

此人身材虽然极矮，这条软鞭却长达三丈有余，被他奋力一抖，鞭身伸得笔直，便如一枝长枪般刺向狄梦庭的胸口。

狄梦庭见他运鞭如枪，知道此人内劲刚猛，却也算不上绝顶的武功，所惧的是他浑身布满剧毒，那可半点沾染不得。因此见软鞭刺到，不敢用手封挡，身子一侧，闪了开去。那人却道狄梦庭武功未逮，不敢与自己交锋，愈发托大起来，将软鞭连抖了三四个圈子，向狄梦庭腿上卷来，口中叫道：“你的，下来的。”想把狄梦庭从亭顶拖下来。

狄梦庭喝道：“狂徒！你当我中原没有高人么？”右腿闪电般踢出，将鞭头踩在脚下。这一踩看似轻描淡写，其实内力、时机、准头无不捏拿得恰倒好处，别说只有一条软鞭，就是再多上五、六条，也都一并踏在脚下。

那人用力回拽，软鞭绷得笔直，却纹丝不动，他低声叫道：“古怪的！”这条软鞭是用深山中的千年古藤制成，是他十分珍爱的兵器，自不肯轻易失去，当下深深吸了一口气，胸口登时鼓了起来，手臂上肌肉凸起，一声猛喝，双手抓紧鞭尾奋力回夺。

狄梦庭见他全身骨节格格作响，冷冷说道：“你想拉回兵器，用不着这般拼命，我还你便是。”脚下一松，闪到一旁。

那人运足了劲力，陡然使在了空处，顿时向后飞了出去，连人带鞭摔在地上，又压死了十几条青蛇。幸亏他身上涂了镇蛇的药物，没遭毒蛇扑噬，只是这般丢人现眼，脸上尴尬无比。他翻身爬起，望着狄梦庭，目光中全是怨毒之色，却不敢再行挑战，急忙掏出骨笛，撮唇吹起。

凄厉之声从骨笛中传出，群蛇受了笛声驱策，纷纷蠕动向前，将石亭层层包围起来。

狄梦庭道：“异域邪音，有什么好听？狄某请你们听一听中原的乐曲吧！”从怀中取出玉笛，放在唇边轻轻一吹，一声清亮的笛声破空而出，立时把骨笛发出的刺耳之音冲淡了许多。他吹的是一曲“汉宫秋月”，曲音幽婉柔长，片刻间，那人的骨笛已为所制，所发出的音调节奏，变得跟随狄梦庭的笛声伴和。

其余四人见势不对，各自取出骨笛，齐声吹奏。这些骨笛虽然短小，发出的声音却异常刺耳，仅只一枝吹响，已经令人难以忍受，这时每多一枝骨笛加入，声音便加强一倍，待五笛齐奏，犹似巫峡猿啼、子夜鬼哭。

群蛇在笛声中，已现疯狂之状，相互间扭曲翻滚，毒涎喷得四下皆是。

薛冷缨不懂音乐，但这笛声每一个音节都和他内息相关。骨笛响一声，他的心便是一跳，笛声越快，心跳也逐渐加剧，只觉胸口怦怦激响，极不舒畅。再听少时，一颗心似乎要跳出腔子来，斗然惊觉：“他们的笛声再急，我岂不是要给他引得心跳而死？”急忙撕下一段衣襟，紧紧塞住耳孔，只怕漏进一点声音。

狄梦庭的内功远比薛冷缨深厚，又深精乐理，反应不象他这般强烈，却也觉得心旌摇颤，心想：“听说天竺国有一门极厉害的邪功，叫做‘夺命梵音’，能够以乐音激扰敌人的内息，致人于死地！他们施展的定然就是这门功夫。”想到此节，心中豪气陡起，笑道：“雕虫小技，也敢逞强？难道我中原没有好曲子么？好吧！咱们合奏一曲。”横过玉笛，吹出一曲“高山流水”。这首曲子描述的是青天碧水、山葱林茂的秀丽景象，狄梦庭在吹奏之时，加入了一份慷慨激昂之情，使曲调中充满一股热血如沸的激奋，与五枝骨笛之声相抗，丝毫不落下风。

五位招魂鬼子却相顾骇然，他们凭着“夺命梵音”的功夫，从天竺国到中原，所向披靡，不知击败多少高手，心下均道中原武林不过如此。哪知今日与狄梦庭对敌，处处受制，初时想以雷霆万钧之势一击毙敌，不料对方不仅接下了自己的五笛齐攻，笛声反而愈吹愈是回肠荡气，大有反客为主的气势。

六人虽然没有以兵刃相斗，但两般乐音相互激荡，时而猱进取势，时而缓退稳守，实与高手比武一般无异。其玄妙之处，又比用刀剑拼斗更为险恶。只听招魂鬼子的骨笛声悲楚激越，或如屠狗宰鸡，或如打铁刮锼，全然不成曲调，说不出的古怪喧噪。狄梦庭的玉笛却如春日巧燕飞舞柳间，轻盈潇洒，回转如意。蛇山顶上杀气纵横，骨笛的噪音虽然占了七成攻势，但玉笛音色幽绵，在对方的猛攻下犹然游刃有余，显然后劲充沛。

双方互有攻守，难分胜负。初时招魂鬼子音急势猛，抢占了上风，但狄梦庭沉稳老练，慢慢将劣势拉平，过了约莫一柱香的功夫，玉笛已逐渐压过骨笛的声音。原来天竺国最精深的武功，遇上了中土最精深的武功，相比之下，还是中土的功夫更加博大深奥。在这一刻间，招魂鬼子只将一曲“夺命梵音”反复吹奏，狄梦庭却连换了“梅花三弄”、“良宵引”、“秋江夜泊”、“阳关三叠”等七八首古曲，每一首曲子都将含着他的玄家真气，端得非同小可。又斗了小半个时辰，狄梦庭的内劲愈见旺盛，招魂鬼子也都拼尽全力，一身长袍慢慢鼓了起来，衣内充满了气流，显然已将内力发挥到了极致。

薛冷缨用衣襟塞住了耳朵，六人争斗的声音几不可闻，只是“夺命梵音”实在厉害，偶尔透了几声过来，仍令他心跳加剧，呼吸极不舒服。倒是狄梦庭的玉笛声悠扬动听，听在耳中甚是受用。他心中恨不能招魂鬼子速速击败狄梦庭，却又希望能够多听一会儿玉笛的声音，心中乱七八糟，不知道胡想些什么。

招魂鬼子心里却苦不堪言，这门“夺命梵音”的功夫，纯以心力克敌，只有和上乘内功相结合，才能迷人心魄，乱人神智。，倘若敌人的内力修为胜过自己，施术不灵，却会反受其害。这时五人的内功已施展到了淋漓尽致，有心想要退出争斗，却是欲罢不能，这当儿若要住口不吹，立刻心魔失控，纵非立时毙命，也必身受重伤。五人暗自后悔不迭，当初如果不用“夺命梵音”，此刻或能全身而退，眼下却只能奋尽全身之力，苦苦支撑，只盼能够捱到最后，先将狄梦庭拖垮。

这情势狄梦庭自也早看出来，见五人脸色由青转红，犹如要滴出血来，知道他们功力将尽，待到脸色显出一层紫气，内腑非受重伤不可，心想这伙儿人练到这等功夫实非易事，若要饶过他们，不知要祸害多少好人。想到这里，他冷冷一笑，暗道：“今日替江湖除害，责无旁贷！”暗将一股真气运至口边，吹入笛中，笛声顿时扶摇直上，化作一曲“将军令”。这本是一首琵琶古曲，狄梦庭以玉笛吹出，除了原有的铿锵之声外，更增添了一股笑傲山河的狂气。只听笛声越来越高，气势越来越壮，将骨笛的声音摧得七零八落，招魂鬼子只吓得魂飞魄散，似乎全身骨骼都要被笛声震松。

蓦然间，狄梦庭五指张开，五个笛孔齐声作响，宫、商、角、徵、羽五音齐发，震得山间鸣响回荡，便似惊雷撼地，风云聚合。招魂鬼子哪受得了这般狠打猛击？手中的骨笛同时断折，玉笛每响一声，他们便退一步，玉笛连响五声，他们便退五步，其中一人脸上肌肉扭曲，显得全身痛楚已极，双手不住乱抓胸口，嘶声叫道：“你使什么邪功？如何……破我法术？”说话断断续续，仿佛上气不接下气一般。

狄梦庭昂然说道：“今日叫你们知道，中原的‘五音无形剑’，不弱于外域魔音。”

那人道：“你……你……”话未说完，一口鲜血狂喷而出，身子往后栽倒。其余四人相继也都吐血而倒，在地上滚了几滚，再也不动了。

狄梦庭以无上神功将五人震倒，破了他们的内家罡气。致使五人的五脏六腑皆受重伤，即便被救回性命，也成了废人，就是七八岁的孩子也敌不过了。

遍地的青蛇失了骨笛的控制，顿时乱了起来。群蛇经过刚才的笛声相斗，都被激起了凶性，此刻没有了约束，开始四下游窜，所到之处，不仅山中的虫兽难逃一死，就连同类之间也相互残噬，更有数十条青蛇竟向薛冷缨扑去。

薛冷缨大吃一惊，他身上虽然涂了镇蛇的药物，但群蛇已被惊疯，不再受药物震慑。危急时刻，他双掌劈出，接连施展“劈空掌”绝技，将扑到近前的青蛇一一震毙。只是群蛇发了狠性，非但不退，反而又冲上十来条。薛冷缨大叫一声，双手撕下长袍，横扫了一个圈子，登时把脚下的青蛇扫飞。他慢慢退到石亭下边，后心贴墙，负隅拚斗，将长袍依着软鞭的路子使了开来，呼呼风响，群蛇一时倒也难以逼近。

只是这般挥袍御蛇，非得运足全力，倘若稍慢一点，让青蛇侵入进来，那便凶多吉少。这些青蛇剧毒无比，给它咬中一口，立时即死。薛冷缨知道厉害，将长袍挥舞得密不透风，不让青蛇靠近自己身畔丈许之地。

然而，一个人纵有无比神力，终不能无休止的运用。过了一柱香的功夫，薛冷缨的汗水湿透衣衫，就象在大雨下淋了半天一般，脚下全是水渍。长袍也渐渐缩短，仅能勉强护住身前两尺远的距离。

狄梦庭见状，暗暗叹了口气，知道他每流一滴汗水，功力便消耗一分，待得汗水干竭，那便是油尽灯枯、毙命之时了。他虽厌恶薛冷缨的为人，但见他这般丧身蛇口，终是于心不忍，叫道：“薛少庄主，快上亭来！”

薛冷缨此刻全身酸软，胸口空洞洞地难受之极，口中却不肯服输，喝道：“姓狄的，你少来假慈悲。薛某丢丑送命，岂不正遂了你的心愿？”话音未落，一条青蛇突然冲了进来，一口咬住薛冷缨的衣袖，只差一点儿便伤到皮肉。吓得他魂飞魄散，只觉得蛇身粘滑蠕动，又可怕、又恶心，这当儿再也顾不上面子了，奋力将胳膊上的青蛇甩脱，飞身向石亭上跃去。

哪知，他与群蛇拼斗半天，身体已经累脱了力，这一跃只纵起半丈多高，丹田真气已竭，身不由己向下坠去。他低头看见地下已经爬满了青蛇，自己一旦摔入蛇群，断无生理，心中一片惨然，只道：“罢了！想不到薛冷缨毙命于此。”

便在这时，狄梦庭叫道：“抓住了！”解下束腰的丝绦，挥了下去。这一下奇变陡生，薛冷缨随机应变，快捷异常，双手抓住丝绦，喝道：“救我！快！”狄梦庭劲运双臂，急甩过顶。薛冷缨在半空中划了个圆圈，就如一头大鸟般飞上了亭顶。

这一瞬间，他几度遇险，几度逃生，由生到死转了一个轮回，当真险恶万分。他双足一落地，再也支持不住，一屁股坐倒，大口大口喘气，仿佛瘫痪了一般。

狄梦庭虽然救了薛冷缨的性命，却没有得意的心情，望着遍地的毒蛇不断涌来，其中数十条蛇正沿着亭柱向上攀缘，看这情形，用不了多久便将爬上亭顶。他的心不禁一沉，暗想自己的处境并不比刚才薛冷缨好过多少，待群蛇爬上来，即将大难临头，自己纵有绝世神功，终不能杀尽成千上万条毒蛇，到最后耗尽气力，便是毙命之时。他虽然这么想，却不甘心束手待毙，将身边的砖瓦摔成碎砾，只等群蛇爬上，便以“满天花雨”的手法对付。

薛冷缨看着他在忙碌，颓然说道：“没用的，迟早也是死，何必还费那些力气？”

狄梦庭道：“能多撑一刻，便多一分希望。若能坚守到天亮，或许会有脱险的机会。”

薛冷缨摇头冷笑，道：“算了吧。哪有脱险的机会？除非恒河古佛亲临，才能驱开蛇阵，否则的话，就是天王老子都救不了咱们。”

狄梦庭道：“依你的意思，难道在此等死不成？”

薛冷缨道：“若能不死，总是不死的好。可是……唉……”他叹了一口气，道：“这些年来，我活得人不象人、鬼不象鬼，早已将生死看得很淡了。只可惜不能手刃萧青麟这恶贼，就是死，也死得好不甘心！”

狄梦庭皱眉道：“常言道：人到将死，其言也善。想不到你这时候仍然充满毒念，不怕将来被打入十八层地狱，受那刀山油锅之刑么？”

薛冷缨漫不在乎道：“我活着已无欢乐，死后也不怕受罪。可是你就不一样了，如今提起凌府狄公子，天下人谁不羡慕？你肩负盛名、掌握巨财、身怀绝技、家有娇妻，世人渴望而难求的美事，都被你占全了。现在你却要陪我死在这里，真是太不值了！”他见狄梦庭脸上闪现怒容，愈发得意，又道：“其实名声、钱财都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没有什么可惋惜的。只可怜惜惜年纪轻轻，就要变成寡妇，以后的孤苦岁月，让她如何忍受？唉，我若换了你啊，肠子都要悔青了。”

狄梦庭被他冷一句、热一句说得心头火起，喝道：“姓薛的，你既不怕死，何必陪我苦捱？反正早也是死、晚也是死，不如让我把你送到下面去，别叫那些毒蛇等得急了。”

薛冷缨一听，顿时变了颜色，喝道：“你敢！”

狄梦庭冷声道：“原来你也怕死，那便少说废话！惹恼了我，先打折了你的四肢，再把你扔下去喂蛇。”他一生之中，极少说过这般声色俱厉的话，此刻到了生死关头，忍不住口出恶言。

薛冷缨“呸”了一声，本想反唇相讥，但又想到群蛇噬身的惨状，将涌到口边的话咽回肚里。

狄梦庭见薛冷缨被自己厉声震慑住，坐在地上不敢答话，心中觉得痛快了许多。然而，这稍稍涌起的快意，又被眼前的焦虑所冲没。只见数十条毒蛇已经爬上亭顶，狄梦庭大喝一声，手中的瓦砾如雨点般向下打去，被打中的毒蛇无不头碎骨折，尸身四下飞溅，不一会儿功夫，亭下积满了厚厚一层蛇尸。

哪知群蛇发了凶性，死的越多，跟上的也越多，从四面八方逼将上来，竟如无止无休一般。狄梦庭运指如飞，仍然应接不暇，眼见蛇群渐渐爬过亭檐，情急之下，回头大喝道：“薛冷缨，过来帮忙！”

薛冷缨却无动于衷，目光呆呆地望着圆月，口中念念有词，不知心里想些什么。

狄梦庭又气又怒，叫道：“姓薛的，你在求菩萨保佑么？别做梦了！这当儿没人能够救你，想活命就要靠自己！咱们豁出去一拼，未必只剩下死路。我就不信两个第一流高手，竟会输给这些毒虫？”

薛冷缨叹道：“拼也没用。你纵能拖上一时半刻，难道能将遍地毒蛇杀干净？唉，这就是命，我认倒霉了！”

狄梦庭冷声道：“你想得倒很旷达啊。那么面容被毁、情场失意，也都是命，你全认倒霉么？”

这句话打在薛冷缨心中最痛的地方，他暴跳而起，喝道：“你说什么？”

狄梦庭道：“真正的男子汉大丈夫，面对刀山火海，置若等闲，决不会畏缩等死。眼下区区一地毒蛇，便把你吓成这付模样，你算是什么英雄豪杰？就是变成了鬼，也是一个没有骨气的衰鬼！”

薛冷缨怒火大炽，道：“姓狄的，你胡说八道，我跟你拼了！”紧攥双拳，就要冲上拼命。

狄梦庭道：“你想杀我也不必急，先帮我驱散蛇群，待脱出重围，咱们再决一死战。”

薛冷缨道：“好，今日若得不死，来日必有一拼。薛某与你势不两立！”说罢站到狄梦庭左侧。他武功虽然不及狄梦庭，但家传的“弹指神针”暗器手法乃是江湖一绝，只见他右手一扬，一篷钢针激射而出，数十条青蛇被钉在亭檐之上，痛得吱吱乱叫，身子扭曲，却已游动不得。

狄梦庭赞道：“好功夫！”他得此强助，顿时宽心许多。当即抖擞精神，掌下飞石掷瓦，不让毒蛇靠近。

过了约莫一盏茶功夫，薛冷缨囊中的百余枚钢针堪堪射尽，狄梦庭也击杀了数百条毒蛇，但蛇群依然不退，将死蛇的尸体分噬精光，不断向亭顶冲击。

在这危急关头，忽然山路上传来一声马嘶，一辆马车狂奔而来。片刻间来到亭下，只听驾马一声悲嘶，已被毒蛇咬中，翻身栽倒。车上拉的是十几坛美酒，乒乒乓乓一齐打碎，甘冽的美酒洒将下来，遍地都是浓重的酒香。

哪知这些毒蛇却害怕烈酒，纷纷向后避让。只是十几坛美酒一齐打碎，酒水四下流溢，哪里躲得开？数百条毒蛇被淋到酒水，痛得乱翻乱滚，张口互咬，转瞬间便给同伴扯食得剩下一堆白骨，一而十、十而百、百而千，不到一顿饭的功夫，亭下尽是群蛇的尸体，余下的青蛇也都远远避开，逃得不见了踪影。

狄梦庭与薛冷缨见了这等异景，尽皆变色。待群蛇相残殆尽，两人跳下石亭，只见地上遍布死蛇，四周弥漫着一股潮腥的气味，与酒味混合在一起，说不出的恶心难闻。狄梦庭道：“这里的毒气太重，若不将死蛇除掉，定然殃及无辜。”

薛冷缨道：“你想怎样？”

狄梦庭道：“烧掉它们。”两人合力推倒几株松树，拉到空场中央，又将死蛇扫到一堆，用火折子点燃。地上洒满烈酒，遇到火后顿时熊熊烧起，火苗窜起一丈多高，将山顶映得通红。

两人望着这壮观景象，回想刚才身陷困境，当真恍若隔世。他们原本相互敌视，此刻经过这番同心协力，敌意减少了许多。薛冷缨道：“狄公子，你虽然救过我的性命，但我并不领情，咱们之间的过节更不算完。铁衣山庄日后还要找你的麻烦，你要是觉得不公平，尽可现在将我杀了。”

狄梦庭淡淡一笑，道：“你若是不怕麻烦，尽管来吧。狄某随时奉候。”

薛冷缨恨恨瞪了他一眼，施展轻功掠去，连续几个起落，消失在夜色之中。

狄梦庭从蛇山下来，天色已渐渐发亮。他来到江边，远远看见码头上站立一人，正是燕天魁。

燕天魁望见狄梦庭，眼中顿时闪现宽慰之色，但这神情稍露即逝，只是淡淡说了一句：“我看见蛇山上隐隐起了火光，不知出了什么事，很为你担心。”

狄梦庭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觉得他肩头湿漉漉的，沾满了露水，知道他为等自己回来，在此站了一夜。两人虽是主仆身份，实则交情过命，狄梦庭心中感动，却并不显露出来，也是淡淡说道：“走，咱们回舱中说话。”

两人回到船舱中坐下，狄梦庭这时才觉得干渴难耐，端起一壶冷茶，一口气喝的精光，道：“魁叔，咱们在武昌一带有多少人手？”

燕天魁微一沉吟，道：“城中有两座钱庄，两座行园和十几家商号，加起来有三四百人。城外还有一些零散的驿栈和酒肆，人数可就说不上来了。”

狄梦庭摇了摇头，道：“这些人都不是江湖道上的，指望不上。”

燕天魁又道：“你想请人助拳么？三江镖局的邱总镖头、城西码头的毛老拳师都是武昌一带有数的高手，与凌府交情非浅。神鹤帮、汉水帮、飞渔门三家门派的瓢把子也都受过凌府的恩惠，可以邀来帮忙。另外，衙门里也有咱们的人……”

狄梦庭打断了他的话，道：“我要做的事不能张扬，更不能借助其他门派和官府。这件事非得要用贴心的亲信不可，越隐秘越好。”

燕天魁道：“那便有些棘手了。府中可用的弟子不少，却都不在近佐，这当儿去哪找人……？”想着想着，忽地一拍大腿，道：“我记起来了，前些日子‘银骑金刀十三太保’传过一个信儿，他们护送一批古玩从和阗回往临安，走的也是长江水路，算来这会应该到了附近，若赶得巧，现在或许就在城中。”

狄梦庭喜道：“好，他们若在，那是再好也没有了。你马上去把他们找来。”顿了顿，又叮嘱道：“小心城中铁衣山庄的眼线。”

燕天魁道：“放心，燕某在江湖中摸爬滚打几十年，做事自有分寸。这事绝不会走漏半点风声。”

狄梦庭却道：“你说错了。这回你不仅要走漏风声，而且还要留下线索，让他们找到这里。”

燕天魁怔道：“为什么？”

狄梦庭附在他耳边小声低语几句。燕天魁先是皱紧眉头，而后缓缓展开，道：“原来是这样。好，我这就去办。”匆匆出舱而去。

狄梦庭目送燕天魁下船，又将心中的计划思量了一遍，自忖没有丝毫破绽，这才长舒了一口气，顿时觉得又困又乏，稍适洗漱，上床睡下。

这一觉睡得极沉，醒时已是黄昏时分。船舱外夕阳阑珊，金晖洒在江面上，一片波光粼粼。狄梦庭从床上起来，披了一件黑色的斗篷，走出船舱。只见码头聚集了十几骑人马，每人都穿着黑色斗篷，将面孔遮住。燕天魁牵着一匹马走来，道：“公子爷，我们都准备好了，走吧。”

狄梦庭翻身上了马背，道：“出城向东，按原先计划的路线走。”说罢打马飞弛而去。众骑士紧紧相随，一会儿功夫，一干人马冲出城去。

出城行了三四里地，前方出现一条向南的岔道，燕天魁打了一个手势，三个骑士打马往岔道方向奔去，其余众人仍向东行。过不多久，出现第二条岔道，又有三匹马分道而行，这样行出十五六里后，十几骑人马皆尽散完，只剩下狄梦庭、燕天魁和另外两个骑士。狄梦庭向燕天魁递了一个眼色，两人飞身下马，闪入道边的树林中，两个骑士带着两匹空马继续东弛而去。

当两人刚刚躲入树林，只听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从来路上奔来了六七匹马，往东追了下去。

燕天魁冷哼道：“铁衣山庄真是阴魂不散，盯得好紧。”

狄梦庭道：“盯得紧些才好，让他们一直跟着吧，追得越远越好。”两人展开身形，一路往西奔去。到了入夜时分，又回到了武昌城中。

古城中华灯初上，人来人往，甚是繁华。

狄梦庭与燕天魁放慢了脚步，沿着江边的街巷走去，来到一座酒楼前。只见酒楼的气派不小，招牌上写着“杏花村”三个金漆大字，由于年深月久，招牌被烟熏成一团漆黑，三个金字却闪烁发光，浓凛的酒香从酒楼中喷出来，煞是吊人的胃口。两人奔波了一路，都觉得饿了，上楼找了一个靠窗的位子坐下。

酒保连忙过来招呼，燕天魁道：“你这店中有什么拿手的菜？有好酒没有，说来给我听听。”

酒保道：“咱这店是老字号，请来了江南名厨坐镇后堂，金陵的盐水鸭，临安的西施舌，扬州的五丁包子，苏州的酱汁肉、樱桃肉，镇江的水晶肴蹄，加上本地的武昌鱼、瓦罐鸡汤，都是本店的拿手菜，只看您想吃什么？您若想喝酒，本店的招牌叫做‘杏花村’，最出名的自然是杏儿酒，后院正好刚送来十几坛，你要不来一壶尝尝？”

燕天魁笑道：“你这张嘴伶俐得很。好吧，就给我们来两壶杏儿酒尝尝，再上几个好菜，若让爷们吃得舒心，回头多加银子赏你。”

酒保应声下去，不多时将酒菜送上来，果然色、香、味俱佳，尤其那杏儿酒，甚是清冽醇美。狄梦庭似乎怀着心事，随意喝了两杯酒，吃了几口菜，便放下了筷子。燕天魁却落箸如飞，一桌子酒菜被他吃了十之八九，犹嫌不饱，又添了一大盘牛肉、三碗白米饭，一并吃得精光。狄梦庭等他吃完，付了饭钞，道：“走吧。”

两人出了酒楼，拐入路旁的一条小巷。这条小巷通着酒楼的后门，甚是僻静，只有一驾送酒的马车停在门边。两人走到巷子深处，狄梦庭停下脚步，回头道：“各位跟得辛苦了，请站出来吧。”

随着话音，从两侧的屋檐、墙后闪出了十多个蒙面大汉。燕天魁挡在狄梦庭身前，大声喝道：“你们是哪条道上的？给我报上字号来！”

这些人却都默不作声。燕天魁见他们满身杀气，对狄梦庭说道：“公子爷，你先走吧。这伙儿人叫给我来料理。”

狄梦庭知道燕天魁武功已臻第一流高手之境，与这一干人周旋，纵然不胜，至少也足以自保，道：“小心些。”转身便走。

当前的一名蒙面人喝道：“不许走！”反手从背后拔出一柄钢刀，向狄梦庭冲来。

燕天魁怒道：“敢挡公子爷的路，你找死！”呼的一拳，向那人击去。那人身子斜侧，刀锋向外一展，横削燕天魁手腕脉门。燕天魁双拳一翻，化为掌形，划了一个半弧，让过刀锋，跟着中宫直进，去势奇快，只听得“噗噗噗噗”四声闷响，那人前胸、两肋连中四掌。以燕天魁的内劲，一掌可毙奔马，但那人连中四掌，只是向后退了两步，随即挥刀疾出，一刀架在燕天魁的脖子上，喝道：“狄公子，你若敢走，我就杀了他！”

狄梦庭大吃一惊，倒不是惊诧那人武功厉害，而是燕天魁掌力虚浮，竟似内劲全没了一般。当此关头，哪有余裕细想？他抖手便是一记“劈空掌”，哪知一掌拍出，原本充沛的内劲竟然一下子变得干竭，掌上轻飘飘的毫无力道。狄梦庭顿知不好，心道：“糟糕！中了人家的暗算！”

高手过招，哪容片刻迟疑？狄梦庭微一失神，对方立刻冲上来八人，八柄钢刀齐出，分别指向他的顶门、脖颈、前胸、后心、小腹、软肋、腰椎、大腿八处要害，这几下动作迅速之极，显然平素训练有素。一眨眼的功夫，狄梦庭已全身受制。

为首的蒙面人一阵冷笑，道：“你们刚才吃的饭菜都被下了迷药，现在内力全失。我劝两位少做无用挣扎，乖乖听我吩咐，否则的话，我手下决不留情！”

狄梦庭淡淡一笑，道：“你想杀我，尽管出手。大丈夫死就死了，让我听你吩咐，那是休想！”

那人道：“好！你不怕死，我就送你见阎王去。杀！”

作品相关 第二十四章 兄弟相逢

随着那人一声“杀”字出口，八柄钢刀同时向狄梦庭劈落。便在这一瞬间，小巷中传来一声低沉的叹息，一个酒坛当空飞来，在众人头顶突然爆裂，掉下的每一块碎片都击中一柄钢刀，刹那间八刀齐断，八名蒙面刀手也被震得东倒西歪。

这一下先声夺人，众人无不色变。只见巷边停的送酒马车上跳下一个人，头戴一顶斗笠，遮住大半面孔。他看了狄梦庭一眼，目光锋锐如刀，低声道：“我猜到你会来，你果然来了。”

狄梦庭道“我来了！总算找到了你。”

那人道：“好。喝酒！”右手一扬，一杯酒脱手向狄梦庭飞来。

两人相距六七丈远，这杯酒疾掠而至，竟无一滴洒出，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托到狄梦庭面前一般。狄梦庭接过酒杯，一饮而尽，赞道：“好酒！”

那人叹道：“你为了引我出来，真是煞费苦心。这场戏演得滴水不漏。”

狄梦庭一怔，道：“你从哪里看出了破绽？”

那人道：“风神医的亲传弟子，识百草、尝百药，，哪种毒药能骗过你的眼睛？说你中毒，谁人能信？”

狄梦庭微微一笑，道：“我只道这个计划天衣无缝，想不到还是被你看穿了。”说着挥了挥手，道：“魁叔，这里没你们的事了。你带弟兄们先走，我与大哥叙旧，今天就不回去了。”

燕天魁道：“铁衣山庄在城中布满爪牙，不如让我留下陪你……”

狄梦庭道：“不用了。些许几个爪牙，哪能找得到我们？就是找到我们，难道伤得了我们？怕他何来？”

燕天魁见他主意已定，便不勉强，道了一声：“小心些！”带着一干蒙面刀手匆匆而离去。

当所有人离去后，狄梦庭走到萧青麟面前，叫道：“大哥……”只说出这两个字，喉间一阵发哽，再也说不下去了。

萧青麟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一别八年，所幸你我俱都安好。”

狄梦庭道：“八年来，你音信皆无，我找你找得好苦。”

萧青麟道：“我也甚是牵念你，总算苍天有眼，让你我兄弟在此想见。”两人相视一笑，脸上都露出感动之情。

萧青麟道：“我在杏花村藏身，行踪十分隐秘，你是怎么找来的？”

狄梦庭道：“多亏了你酿的杏儿酒。昨天夜里，我一见那辆送酒的马车，便起了疑心。果然是你驱散蛇阵，救我脱险。”

萧青麟淡淡一笑，道“说来也巧，昨夜我送酒经过蛇山，听到山上传来笛声，含着‘五音无形剑’的内力，便知是你。我上山一看，遍地都是毒蛇，真也束手无策，心中一急，便将马车赶了过去，原想阻挡一下蛇群的攻势，想不到误打误撞，居然破了蛇阵。现在回想起来，当真危险的紧。”

狄梦庭道：“我闻到酒里的杏香，立时想到是你，等我追到山下，早已不见了你的踪影。后来得知这家老店卖的杏儿酒最是出名，于是猜到你会在这儿，便安排了这场苦肉计诱你出来。果然不负所望。”顿了顿，又道：“大哥，这些年来，你就靠酿酒为生么？”

萧青麟道：“是啊。大哥酿的杏儿酒，在城中算得上首屈一指。你来得正是时候，赶上我新出窖的好酒，走，咱们回家喝酒去。”不由分说，拉着狄梦庭上了马车。

两人驾车向西，出了城门，沿江行出二三里，来到一个幽静的小院落前。只见四周栽满了杏树，两间青瓦小屋掩映在树荫下，窗中隐隐透出橘红色的灯光。萧青麟道：“二弟你看，这座小院是不是有些眼熟？”

狄梦庭仔细看去，奇道：“这院子是照着西湖故居的样子建的？”

萧青麟点了点头，道：“不只院子与故居一模一样，这许多杏树也是我亲手移栽的，每年到了收获时节，房前屋后花白果硕，景致可美呢。”此时已近深秋，树上的叶子凋零渐尽，但在萧青麟眼中，却仿佛每棵树上依然结满果实，动情地说道：“这些年来，我把心思都放在这个家上，不单栽了杏树，建起酒窖，还在后院开垦出两亩菜地，养了一群小鸡小鸭，收成都很不错，日子过得清闲舒服得很哩。”

狄梦庭听他说得十分惬意，目光却落在他布满老茧的双手上，心中不由得一酸。此刻的萧青麟满脸风霜之色，衣衫也都缝缝补补，与一个乡下村民并无分别，若不是眼中偶尔闪过一丝明亮的神采，真难以想象当年他是何等的神勇威风。狄梦庭只觉眼中热辣辣的，道：“大哥，你受了这么多苦，为什么不来找我？”

萧青麟道：“你以为我是受苦么？你可想错了。二弟，如今你在江湖中声名显赫，应该是什么都不缺了。可是大哥不羡慕你。因为在威严、荣誉、财富之前，你失去了一样最可贵的东西。”

狄梦庭道：“什么？”

萧青麟道：“宁静！”他幽幽叹了口气，又道：“与你相比，我的生活实在清贫得很，时常要为生计奔波劳碌。可是这样的日子，我却非常满足。”他指了指小屋窗中的灯辉，道：“你看见那片灯辉了么？那是雪儿在等我。八年来的每一天，不管我多晚回来，雪儿都要点着这盏油灯，不肯先睡。我多次劝她：‘你眼睛不好，何必点灯熬油？不如早些安歇。’她却说道：‘我眼睛虽然看不见，这盏灯却是为你点的。当你老远瞧见这点儿光亮，便能知道雪儿在盼你回来。为了这盏灯，你才要好好的体恤自己，不要干得太苦太累。’我听了她的话，心里真是百感交集，多么好的女人啊！跟我这些年来，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却没有一句怨言。我萧青麟能与她携手相伴，老天待我实在不薄。”

狄梦庭道：“雪儿为你不惜牺牲双眼、辞别钟离世家，足见对你情深。”

萧青麟道：“是啊！与雪儿这片深情相比，当年仗剑纵横、啸傲江湖的岁月，又算得了什么？不过是弹指一笑罢了。如今过着粗茶淡饭的日子，倒觉得舒心悠闲。这小小一座庭院，反而胜过五湖四海一般。”

说话间，马车来到院门前。萧青麟卸了车，把马拴入厩中，带着狄梦庭走入小院。这座院子不大，却收拾得非常洁净，地上铺着石子小路，屋檐挂着几串青蒜和红辣椒，一付朴实的农家景象。两人走到房门前，只听屋中有人轻声说道：“你回来啦。今儿可有些晚了，饭菜在灶上热着呢，快趁热吃吧，可别又凉了。”

萧青麟微微一笑，小声对狄梦庭道：“你别做声，看雪儿能不能认出你来。”

两人走进屋中，只见墙边摆着一架织布机，宫千雪双手摇着织布机，发出轧啦轧啦的清脆声响。她一边织布，一边说道：“今天早上，你刚刚出门，隔壁的阿牛过来借走三十吊钱，说是小毛头闹了肚疼病，急着要去村里看郎中。我看他说得支支吾吾，便猜到他儿子生病是假，多半拿了钱又去押宝。唉，这事儿若叫小毛头他妈知道，夫妻俩又要大吵大闹一场，少不得拉你去劝架。真是……”她摇了摇头，又道：“咱家的犁头破损了，明天你请西村张铁匠加两斤铁，打一打。现在天气渐渐冷了，柴火也要多备上一点。”说到这里，她忽然发觉萧青麟站在门边没动，道：“咦？你还不去吃饭？”

萧青麟道：“今天我带来一个客人，你猜是谁来啦？”

宫千雪一怔，侧耳听了听，随即笑道：“稀客，稀客！原来是梦庭兄弟，哪阵风把你吹来了？”

狄梦庭见她只听了听，便猜出是自己，好生奇怪，道：“你怎么认出我的？”

宫千雪道：“你和麟哥一起进来，我却没有听到脚步声，那便是第一流的轻功高手。与麟相识的江湖高手，大都是仇家，唯一被他称为朋友的人，自然是你了。”她站起身来，从桌边摸起一件小花布围裙，匆匆系在腰上，一边埋怨萧青麟道：“你真是的，兄弟来了也不打声招呼，家里什么都没准备。”

萧青麟笑着说道：“你可冤枉我啦，我也不知道他会找到这儿来。二弟不是外人，家里有什么便吃什么，用不着客气。你去烧两个菜，我把新出窖的杏儿酒打开一坛，趁着今夜月色很好，咱们便在院子里吃吧。”

兄弟二人将桌椅摆在院中。不一会工夫，宫千雪手捧一个大托盘，上面放着两盘青菜，一碗豆腐，一碟切开的咸蛋，一碟卤水煮花生，一一摆放在桌上。然后，她又取出几头新蒜，一把干辣椒，放在萧青麟面前。

萧青麟抱出一坛杏儿酒，拍开泥封，又拿了两只黑瓷大碗，放在桌上，道：“农家清贫，没鱼没肉，你将就吃些。”

狄梦庭道：“有酒便好。”两人对斟一碗，一饮而尽。萧青麟抹了抹嘴，道：“二弟，八年里杳无音信，我原以为咱们兄弟再难想见，想不到今天又能相聚一起。回想当年在西湖边畅饮的情景，就象昨天的事一般。”

这句话触动狄梦庭的感慨，叹道：“来这里之前，我也曾想，这些年物是人非，咱们此番重逢，不知会有多大的变化，只怕见了面都认不出来呢。哪知此刻相见，萧青麟还是从前的萧青麟，狄梦庭也还是从前的狄梦庭。八年的岁月如过眼云烟，咱们仿佛从没分离过。”

宫千雪静静听着两人说话，忽然插口道：“其实你们都不曾忘记对方，只是从来不说罢了。都把这份兄弟情义深深埋在心里，于是心变得长远了，岁月也变短了，八年来的风风雨雨，没在心里留下丝毫隔阂。”

萧青麟道：“雪儿说的对。为了这份兄弟情义，咱们干了这碗酒。”两人举碗相碰，各自干杯。

狄梦庭又倒了一碗酒，对宫千雪道：“当今世上，大哥是我最钦佩的人，我们兄弟肝胆相照，那都不必说了。你是他的妻子，也是我最钦佩的女人，我敬你一碗酒。请！”说着将酒碗推到她面前。

宫千雪一怔，奇道：“你钦佩我什么？”

狄梦庭正色道：“江湖中物欲横流，各大门派都怀着图霸天下的野心，为了钱、权二字，人人拼得头破血流。你却甘愿放弃一切，随大哥来到这穷乡僻壤，过着布衣粗食的日子。就冲这一点，便胜过无数须眉。”

萧青麟也动情说道：“二弟所言不错。雪儿，你我夫妻一体，原本用不着说‘谢’字。只是我堂堂八尺男儿，看着你为了操持这个家，八年来含辛茹苦，我却不能让你过的好一些，每次想起来，心里都觉得歉疚。”

听了这番话，宫千雪将笑容缓缓收起，道：“麟哥，你这样说，可真枉了我们一起生活了八年。如果我看重金钱和安逸，当初何必离开钟离世家？如果我把这种日子当成受苦，又怎会在这荒僻小村，一呆就是八年？麟哥，在别人心里，想的是天下财富、江湖霸业，可在我心里，就只有一个你。”顿了顿，她放柔了声音，又道：“以前我读过一句禅偈：‘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这句词儿写得真好。如今我时时琢磨，咱们经历了那么多的波折，终于结合到一起，那是经过千年修行才得来的缘分，你怎么还觉得歉疚呢？”

萧青麟为之语涩，微笑着摇了摇头。

宫千雪接着说道：“麟哥，你不说话，心意我却明白。从前我在钟离世家过着富贵舒适的生活，如今跟你在一起，却要节衣缩食，俭省度日。你替我不值，觉得我受了委屈。对不对？其实才不是呢！虽然咱们的日子清贫一些，可我不在乎。每当你吃完我烧的饭菜，穿上我为你缝的衣服，我心里可比什么都喜欢呢。”

萧青麟道：“是啊。别人眼里的苦，正是咱们心中的福！雪儿，刚才是我说错了话，我自罚一碗酒。”说着倒满一碗酒，一口气喝下。

宫千雪望着他，眼角眉梢溢满深情，道：“有你这一句话，我什么都够了。”她转过头，对狄梦庭道：“其实说起辛苦，我怎能跟麟哥相比？当年我们初到这里，真是家徒四壁、一无所有。我眼睛盲了，帮不上忙，家里全靠他一个人操持。记得那年夏天，他想建一个酒窖，可家里一两银子也没有，他听说城里有些人家想买草席纳凉，便跑到四十里地外的江滩上，割来芦苇，冒着酷暑连夜编织，短短二十天里竟编了三百多张草席，本想拿到城里卖个好价钱，哪知天公不作美，连降半月大雨，天气一下子转凉，我们苦心编织的草席都砸在手里，说尽了好话，也只卖掉了三四十张。麟哥怕我着急，骗我说草席都卖了出去，赚了好大一笔钱，还买了一只肥鸡炖给我吃，他自己却只煮些地瓜芋头充饥……”

萧青麟淡淡一笑，打断了宫千雪的话，道：“些许琐屑小事，不值一提。”

狄梦庭低声道：“大哥，以你的本事，原本不必受这苦的。”

宫千雪接口说道：“因为麟哥答应过我，今生今世不再染指江湖中事。不然的话，凭他的威名，一旦拔出剑来，漫说是几两银子，就是几千两、几万两也是唾手可得。但他信守诺言，哪怕日子过得再苦，也没动过重操旧业的念头。在他的心中，这三间瓦舍、几亩果园，远比五湖四海更加辽阔呢。”说到这里，她端起了酒碗，道：“我是一个小女人，见识、阅历都不及你们。可在我看来，一个人能否称雄天下并不重要，只要知情重义、一诺千金，便不愧是一个堂堂大丈夫。我不会喝酒，可是为了麟哥这八年来的关爱和照顾，我干了这碗酒。”说完将大半碗酒喝了下去。

她不胜酒力，半碗酒喝下，双颊飞起一片红霞。萧青麟见了，好生怜惜，道：“雪儿，夜深了，你先睡吧。”

宫千雪不再勉强，道：“你们兄弟聊着，我回房去了。”起身走回房中。

萧青麟等她的房间的灯光熄了，才道：“雪儿明天还要早起，咱们别打扰她，拿酒去杏林中边喝边聊。”

狄梦庭点头称是。两人各抱了一坛酒，来到杏林中，在一株大杏树下席地而坐。萧青麟开坛倒酒，连干三碗，道：“二弟，刚才说了许多我和雪儿的事，却不知你过得如何？惜惜好吗？”

狄梦庭道：“这八年来，咱俩走的是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你隐逸市井，与世无争。我却挑起了振兴凌府的重任，整日在江湖上奔碌，总算小有成就。如今凌府与铁衣山庄、神龙堂并驾齐驱，在江湖中三足鼎立，已成分庭抗礼之势。”说这番话时，他脸上并未流露出得意之色，反而微微苦笑，道：“我在江湖的声望越来越盛，与惜惜在一起的时光却越来越少，一年到头，总是聚短别多。唉，每次想到惜惜独守空房的情景，我心里真不是滋味。”

萧青麟道：“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惜惜是懂事的姑娘，她不会怪你的。”

狄梦庭道：“她若能怪我几句，我心里反而会觉得好受一些。可她懂得我的苦衷，从没说过一句怨言。每次我出府之前，她都会为我担心，明明心里难过，脸上却强作笑容，细心为我准备行装，连一靴一袜之微，也要亲手安排妥帖。我看着她忙碌，更觉得欠她太多太多。当初我娶她的时候，曾经在心里发誓，要让她一辈子幸福喜乐。哪知越到后来，越远离初衷。现在反而让她为我担惊受怕，我却不能多抽些时间陪她，我……我真算不上一个好丈夫。”

萧青麟道：“江湖中的事，哪有了结的时候？我担心你沉陷于此，只怕冷落了惜惜的感情。”

狄梦庭道：“这种勾心斗角的江湖生涯，我早已厌倦。世人只道我功成名就，尽享荣华富贵。可是其中的辛碌苦累又有谁能知道？直到今天见了你们夫妻，我才渐渐悟出什么是幸福。”

萧青麟道：“什么是幸福？”

狄梦庭道：“几间瓦舍，几亩水田，相依厮守，与世无争，这才人生的福分。”

萧青麟点头道：“是啊！什么威名霸业，什么权势富贵，都远不如这一份平平淡淡来得真切实在。二弟，你听大哥一句劝，江湖多险恶，你及早抽身退出吧。”

狄梦庭摇了摇头，叹道：“我何尝不想退出这个是非之地？只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我一走了之倒是不难，留下凌府给谁照看？眼下强敌环立，这满门老小势必成为弱肉强食，我又于心何忍？”他倒了一碗酒，一饮而尽，道：“退出江湖，说来容易，做来难比登天！大哥，我真羡慕你，甩手一走，卸下了所有的虚名羁绊，从此安享平静的生活。我却要担负起一个家族的兴衰，府中老幼几百人都将我奉若神明，我不能辜负他们的期望，不能辜负凌府主的厚爱，想来想去，只能对不起惜惜一人了。”

萧青麟叹道：“这对惜惜太不公平。”

狄梦庭道：“我知道。惜惜嘴里不说，可心里很苦，我能体谅到她的委屈。但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应以大局为重。当年凌府主将惜惜许配给我，也将偌大的家业交付给我。我只能励精图治，竭力以赴，不使这百年基业毁在我的手中。”

萧青麟听他这样说，便道：“各人有各人的缘分，各人也有各人的报业，那是命中注定，你我都勉强不来。来，不说这些了，咱们喝酒！”倒满两碗酒，二人碰杯干了。

两人边喝边聊，说的都是当年的往事和江湖趣事，心情渐渐变得欢愉起来，过了一顿饭的功夫，两坛酒已然喝尽。萧青麟道：“二弟，江湖中风云变幻，你我兄弟相见实属不易，有一件事，我早想告诉你，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狄梦庭笑道：“大哥有话尽管直说，何时见你这般吞吞吐吐？”

萧青麟沉吟了片刻，说道：“我从前读过一首古诗，大半已经忘了，只记得几句：军合力不齐，踌躇而雁行。势利使人争，嗣还自相杀……铠甲生虮蚤，万姓以死亡。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狄梦庭道：“这是魏武帝曹操的，写的是当年关东各郡诸侯割据一方，为了争权夺势而相互残杀，最终是生灵涂炭、民不聊生。”

萧青麟道：“诗书文章，我是不大懂的，却知道曹操是个雄才伟略的人物，一辈子挥师征伐，杀人千万，终于成就一番霸业。可是在天下人的心中，他只配做一代奸雄，那是说他为了争权夺势，铲除异己，不择手段，到头来纵然权倾天下，却算不上真正的英雄。”

狄梦庭道：“自古成大事之人，无不极工心计，行事不择手段。若非如此，又怎能号令天下，威慑万民？”

萧青麟点了点头，道：“是啊。无怪乎那么多人想做帝王，只消开一句口，便有千军万马为他冲锋陷阵。由此可见，权势二字，竟叫天下英雄竞折腰。如今江湖中的风波纷争，还不都是为这二字而来？”

狄梦庭心道：“说到正题了。”便道：“铁衣山庄薛野禅、神龙堂莫独峰，全是江湖中首屈一指的大宗师，身份非比寻常，可是为了贪图财富，都不惜干出杀人越货的下做勾当。”

萧青麟道：“江湖原本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若不叫别人吞噬，只好先下口咬人，惟有到了独霸江湖之时，才算安心。”

狄梦庭摇头道：“独霸江湖，谈何容易？薛、莫二人虽然武功厉害，却未必当世无敌，想叫天下英雄臣服，那是做梦。”

萧青麟道：“人心难测。世间之事，不论多么难办，总是有人要去试上一试。况且想要独霸江湖，也不是全凭武功。你家的老府主凌关山，一无绝世武功，二无门派撑腰，不是也涉足江湖么？几年下来，名头不在各大门派首脑之下。可见深谋远虑，才是头一等重要之事。”

狄梦庭脸色顿时一变，道：“大哥，你……你说什么？”

萧青麟道：“二弟，话已说到这般地步，我便直言相告。凌关山心中沟壑纵横，实是一位厉害的人物，论起心智城府，只怕薛野禅、莫独峰都不及他呢！”

狄梦庭摇了摇头，道：“大哥，你想得偏了。凌府主最厌恶江湖中的恩怨是非，但他执掌天下首富之家，难免有人见财起意。他又不会武功，那好比一个三岁幼童，手里捧着黄金，在闹市间行走，谁都会起心抢夺了。为了保存这份产业，他只能结交天下英雄，引以为助，共抗强敌。”

萧青麟道：“他结交之人是真正的英雄么？白道上的人物不必说了，那西北的黑风毒鹫萨冷天、蜀中的血手七凶，还有纵横云贵的腐心教主九灭真人，这些黑道上最狠恶的角色，连铁衣山庄和神龙堂都让其三分。凌关山明里深恶痛绝，暗地里却与他们称兄道弟，甚至将凌府在陕、蜀、滇三省的生意都委托这帮人打理，并利用他们的毒辣手段，接连吞并数十家小门派。这难道也是为了保存家业？”

狄梦庭为之语涩，沉默了一阵，道：“他这样做，必然有他的深意。我也曾劝过他，与虎狼为伴，难免被虎狼所噬。他说这些人只是棋子，可用可弃，不会影响大局。”

萧青麟冷冷一笑，道：“好几枚可用可弃的棋子。凌关山如此处心积虑，若说不是为了图霸江湖，又为了什么？只是他用计巧取，比起薛野禅和莫独峰那样豪夺更胜一筹。到得最后，所有的恶事都由别人做了，他却落得个仗义疏财的好名声。”他说到这里，见狄梦庭神色甚是难看，知他平素非常尊敬凌关山，自己所言颇伤他的脸面，又道：“二弟，我这些言语，只是闲暇时胡乱推测，事实未必真是如此。只望你日后行事多存一个心机，不要也成了凌关山的棋子。”

狄梦庭心下一片混乱，虽然萧青麟说的每一句话都极有道理，但他内心深处，却盼望大哥完全猜错才好，道：“大哥，事情未必如你所料。凌府主素以仁厚待人，不会做出偏激之事。也许……也许出于惜惜父母被害的因由，他记恨于你，你对他也有成见，因此才会多虑。”

闻听此言，萧青麟脸上忽然露出奇怪的神色，叹了口气，道：“二弟，在我小时候，曾经听人说：‘一个真正的剑士，当他拔出剑的时候，心中第一个念头，不是能杀什么人，而是不能杀什么人！’”

狄梦庭道：“能说出这种话的人，必定是一位真正的剑士。”

萧青麟点了点头，道：“是我爹爹说的。”

狄梦庭道：“原来是萧伯父。”

萧青麟道：“以爹爹那时的心境，不要说给人卖凶害命，就是把千金堆在他面前，也是视若尘土。又怎能做出滥杀无辜的勾当？”

狄梦庭道：“大哥，你的意思是……是……莫非……”

萧青麟正色道：“不错。我对凌关山确有成见，因为他撒了一个弥天大谎，利用惜惜的单纯和你的善良，欺骗了你们。当年凌少堂夫妇的死因极为蹊跷，却绝非我爹爹所为，真凶另有其人！”

狄梦庭大吃一惊，叫道：“什么？”

萧青麟道：“凌少堂夫妇遇害之时，爹爹已经退出江湖。自从我娘死后，爹爹发誓不在动剑，怎么会受雇杀人？”

狄梦庭犹豫了一会儿，道：“这件事非同小可，你……你为什么当时不告诉我？”

萧青麟道：“凌关山编造这个骗局，必有难以告人的意图。我若当时揭穿他，他定然老羞成怒。你与惜惜正逢新婚燕尔，总不能为了这件事闹得不欢而散。二弟，你想想看，一方是情同手足的大哥，一方是挚爱深情的惜惜，你夹在其中如何取舍？”

狄梦庭道：“所以你才选择离开。为了成全我和惜惜，你甘愿背负起一切恶名，你……你何必这般委屈自己？”

萧青麟淡淡一笑，道：“我被天下人口诛笔伐，早已漫不在乎了。但是眼下凌府与铁衣山庄、神龙堂分庭抗礼，只怕不日便会爆发火并，我担心你卷入这场权利之争，难以脱身。”

狄梦庭道：“我心里自有分寸，倘若凌府主真有图霸江湖的野心，我不会助他得逞的。”

萧青麟道：“那我便放心了。希望你能早日摆脱江湖中的羁绊，与惜惜携手归隐。陶然世俗外，寄情山水间，那才是人生最大的乐趣。”

狄梦庭道：“若真到了那一天，我带着惜惜前来投奔你，你可要好好招待才行。”

萧青麟笑道：“好说好说。我早早准备好香茶美酒，只等你们到来。”

两人相视一笑，心头均是一片温暖。这时天光已经逐渐开亮，一层薄薄的雾纱弥散在杏林之中。狄梦庭望着眼前静谧美丽的景色，道：“大哥，在我见到你之前，曾经想劝你放弃这种清贫的生活。现在才渐渐懂得，人活一世，名利如浮土一般，微不足道，最难得心灵的纯净。在你和雪儿面前，我只觉得自惭形秽，真害怕自己的江湖气玷染了你们这片净土呢。”说着，他站起身来，道：“自古相聚，终有一别。大哥，我得走了。”

萧青麟望着兄弟，心中如有千言万语，却不知该如何诉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我还是那句话，江湖险恶。日后累了倦了，就到大哥这儿坐坐。”

狄梦庭心头一热，重重点了点头，道：“保重！”大步而去，片刻间消失在晨雾之中。

望着晨雾弥散开来，渐渐隐没狄梦庭的身影，萧青麟心中空落落的，说不清什么滋味，只觉有一种预感，这次兄弟分别，竟似再无相见之期，不由得一阵怅然。他用力摇了摇头，仿佛这样便能甩掉心中的别愁，然后收拾起喝空的酒坛，走回家去。

他走进屋门，见宫千雪坐在床头，脸向着窗外，怔怔地有些发呆，便道：“你怎么不多睡一会儿，几时醒的？”

宫千雪道：“你和二弟走后，我就坐在这儿等你。”

萧青麟奇道：“你一夜没睡么？”他望着宫千雪眼角布满了血丝，好生心疼，嗔道：“你身子原本虚弱，却这般不知体恤自己？熬出病来怎么办？”

宫千雪道：“我睡不着。不知为什么，我心里好乱，总觉得要有大事发生。”

萧青麟道：“你别胡思乱想，有我在你身边，能出什么事？”

宫千雪道：“麟哥，有一件事，我一直瞒着你。”她从床后取出一个狭长的布包，轻轻打开，道：“当年我离开钟离世家，几乎是两手空空，只带了这件东西，一直压在箱子底下。我没告诉你此事，是觉得咱们隐居僻野，一辈子也用不着它。可是现在……唉……”

萧青麟往包内看去，不由得目光一亮，脱口道：“啊！是剑！”

宫千雪双手将剑托起，握剑柄、压绷簧，将剑抻出半尺长，只见此剑锋如砌雪，吐着丝丝寒气，一股清芒映得四下皆碧。萧青麟忍不住喝道：“好剑！好剑！”

宫千雪道：“这是剑阑生前铸的最后一柄剑，他在剑身刻上了我的名字，做为礼物送给了我。可是后来听家中的老人说，剑上留名，一旦粘血，便成不祥之兆。我原想将这柄剑毁了，又觉得这是剑阑留给我唯一的纪念，终于没有狠下心来。”顿了顿，她又道：“麟哥，这些年咱们宁静地生活，我已经忘记了许多往事，以为今生今世再也不会沾染江湖中的人和事。可是今天二弟前来，我才忽然发觉，咱们并未远离江湖，你带着这柄剑或许会有用处。”

萧青麟道：“二弟到来，让你觉得不安了？”

宫千雪道：“二弟与你是生死之交，他绝不会泄露咱们的行踪。我只担心江湖中多有心机叵测之徒，既然二弟能找到咱们，他们也可能找到咱们。”

萧青麟道：“你害怕了？”

宫千雪摇了摇头，道：“我不是怕，是觉得咱们在一起的时间太美好了，一想到可能失去，便万分舍不得。”

萧青麟道：“你不要多想。咱们在这儿隐居，没人能找到。这辈子我只守着你一个人，你也只陪着我一个人，不分不离，不舍不弃。”

宫千雪心中感动，把头埋在萧青麟的怀里，低声道：“麟哥，你待我这样好。”

萧青麟道：“既然咱俩相依为命，我如果不关怀不体惜你，又去关怀体惜谁呢？”

两人久久相拥，久久无语。天色越来越亮，晨曦已透给窗棂照进屋来，两人沉浸在温情之中，谁也不愿动一动，生怕破坏了这一刻的甜蜜感受。

便在这时，忽听隔壁的邻居家传来一阵争吵与摔打之声，宫千雪抬起头，侧耳倾听，道：“阿牛家的两口子又吵架了，一会儿梅勤妹子又会赌气来咱家。”

萧青麟笑了笑，道：“这次多半又是阿牛押宝输了钱，唉，他们夫妻俩隔不了三天，必要吵上一架，每次都请咱俩做和事佬……”

正说着，只听院中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跟着屋门一响，闯进一个人来，是个年轻的农妇，她身穿红布小袄，一张圆脸被袄面映得十分红润，原本颇有几分姿色，只是头发蓬乱，满脸都是怨气，进屋便叫：“萧大哥、雪儿阿姊，我们家的日子没法过了，你们给评评理，那个贼阿牛死阿牛又去押宝，输了钱回家发脾气。呸，我可不依他，刚才把他被子褥子都摔到院外去了，叫他知道知道我的厉害……”

话未说完，院门口又一个声音传来：“死婆娘，你给我出来，还嫌不够丢人现眼么？别烦人家萧大哥。”

那妇人向门外叫道：“你想叫我回去，别做梦了！老实告诉你，今天你不跪着给我赔不是，我一辈子不睬你。”转过头对宫千雪道：“雪儿阿姊，今天我在你家过一宿，明儿一大早我就回娘家去。”

宫千雪微微一笑，道：“好啊。我早想和梅勤妹子拉拉话呢，刚好你就来了。”她轻轻捅了捅萧青麟，向屋外努了努嘴。

萧青麟会意，道：“梅勤妹子来的巧，你嫂子刚还觉得闷呢，正好你陪她做伴儿。我找阿牛兄弟聊聊去。”一边往门外走去。

梅勤气哼哼道：“萧大哥，你告诉那个天杀的死阿牛，就说我一辈子不睬他。”

萧青麟点了点头，走出屋去。

宫千雪道：“梅勤妹子，坐到我身边来，咱俩说会儿话。”

萍梅应了一声，却没过去，走到织布机旁，道：“你在床上歇着，我替你把这匹布织完。”

宫千雪道：“你是客人，怎么好意思叫你动手？”

梅勤道：“我是忙碌惯了的，叫我呆在一边闲着，倒觉得身上筋骨别扭呢。”说着坐在织布机前，轧啦轧啦的织起布来。

宫千雪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梅勤身边，道：“你这么勤快，阿牛娶了你，真是好福气。”

梅勤却“唉”了一声，道：“他好福气，我可命苦了。每天日里给他洗衣做饭，夜里给他铺床暖被，还给他生了小毛头。可他就只知道赌，哪儿把我和孩子放在心上？雪儿阿姊，不怕你笑话，我常常想，要是阿牛待我能如萧大哥待你一般，不，哪怕只有三四分，我就心满意足了。”

宫千雪微笑道：“麟哥待我怎么了？”

梅勤道：“当初你们来到这儿，我和阿牛还没成亲。第一次见到萧大哥，可把我吓了一跳，他的脸真是……真是……，我回去和阿牛说起来，着实替你觉得不值，真不明白象你这般的人儿，怎么会嫁给萧大哥？”

宫千雪道：“麟哥的脸虽然伤得厉害，心地可善良呢！”

梅勤道：“那时我可不知道这些，每次萧大哥向我打招呼，我都躲得远远的，生怕他会吃了我似的。直到有一天，我看见他在院子里铺路，一条用江边的鹅卵石，一条用小碎石子，一条用青石条砖，还有一条却是夯实的土路，我觉着奇怪，好端端一个院子，哪里走不得，干嘛费劲铺出四条路来？后来才知道，他是怕你眼盲走路不方便，才把通向酒窖、杏林、菜园、鸡棚的路修成四种样子，这样一来，你即使眼睛看不见，也不用担心走丢了。”说到这里，她羡慕地望着宫千雪，道：“从那以后，我再不觉得萧大哥的面孔吓人了，象他这般细心体贴的男人，真是难得！雪儿阿姊，你的眼睛虽然盲了，心里可比谁都清灵，嫁给萧大哥这样的好男人，是你一辈子的福气。”

宫千雪道：“你不必羡慕我好福气，你家的阿牛也很不错。”

梅勤撇了撇嘴，道：“他？哪里比得上萧大哥？抛开他好赌的毛病不说，整日里就知道干活、吃饭、睡觉，连句温存的话都讲不出来，更甭说细心体贴我了。”

宫千雪摇了摇头，道：“阿牛虽然好赌，为人却厚道本分，村里谁不夸他是个知情重义的小伙子？对你又是一心一意，那年冬天你突然害了急病，阿牛找不到马车，便背着你跑了三十多里夜路去看郎中。这份情义，可比说上许多温存的话都深厚呢。你还说他不够细心体贴？梅勤妹子，阿姊比你大几岁，见过的人也多些，深知这世上难得有情郎，你可千万别不加珍惜。”

梅勤道：“他若真待我好，便不该总是去赌。今天我才数落了他几句，他却恼了起来，倒象他有理似的。”

宫千雪道：“阿牛好赌是不对的，可你动辄就大吵大闹一番，火气上来，什么事都不顾了，这次将阿牛的被子褥子都摔到院外去，难怪他不恼火。你呀，忒也过分了。”

梅勤脸上微微一红，小声道：“我就是这个脾气。摔也摔了，恼也恼了，那……那该怎么办？”

宫千雪道：“夫妻俩在一起过日子，哪有不红脸的时候？我教你一个法儿，下次你们再吵架，你先在心里对自己说：‘甭管谁对谁错，我们是相爱的。’你把这句话默念三遍，天大的火气也消了，这时再与阿牛讲道理，便不会做出冲动的事。”

梅勤将信将疑，道：“这……这管用么？”

宫千雪道：“你若心里还挂念着阿牛，还挂念着家，这句话就永远管用！”

梅勤道：“好，我现在就念。”她果真闭上眼睛，口中默默念诵。

宫千雪等她默念完，说道：“你帮我织好了这匹布，让我怎么谢你呢？这会儿快到中午了，阿姊请你尝尝我酿的糯米酒糟，味道不比麟哥的杏儿酒差呢。”

梅勤却讷讷道：“阿姊的手艺，那还差得了？只是……只是……这个……”

宫千雪道：“你想说什么？还不爽快说出来？”

梅勤道：“快到中午了，阿牛和小毛头的饭菜还没着落。我天刚亮便跑了出来，连早饭也没烧，这会儿他们定是饿得很了。我……我……”

不待她把话说完，宫千雪笑道：“呦，才出来这么一会儿，你就放心不下了？快回家去吧。若是饿坏了小毛头，别说阿牛又要和你吵，就是阿姊也要埋怨你。”

梅勤急忙站起身来，道：“那我回去了。今儿晚上你和萧大哥一定来我家坐坐，带上你酿的糯米酒糟，我给你们做瓦罐鸡吃。”说着匆匆忙忙走出屋去。

宫千雪耳听梅勤的脚步声走远，不禁笑着摇了摇头，摸索着做起家务来。

秋尽冬来，日子一天冷似一天，转眼间到了岁末除夕。这一日清早刮了北风，跟着下起雪来。午后下得更大，银絮飞天，琼瑶匝地，四下里都白茫茫地。

农历除夕之夜，是合家团圆的大好日子。这一场突降的大雪，更应了瑞雪兆丰年的好兆头，村中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处处都是一派喜气洋洋的景象。萧青麟往城中酒楼送了一趟酒，早早赶回家来。宫千雪将一只肥鸡和着蘑菇、白菜、豆腐、粉丝放入一个大瓦罐中，在炭火上炖着，满屋都是香喷喷的热气。不一会儿，梅勤抱着小毛头来了，两家的除夕夜总是在一起度过，因此谁都没说客气话，梅勤把孩子放在床上，取出自己精心腌制的腊肉、鱼干、火腿，切了满满三大盘。萧青麟忙着将自己写的春联、宫千雪剪的窗花一一贴好，又把门前院里的积雪打扫干净，这才回屋来。

他见梅勤一个人忙里忙外，便道：“阿牛呢？他怎么没来？”

梅勤头也不抬，哼道：“昨儿晚上他向我保证戒赌，我取了二两银子，叫他把欠下的赌债还掉，以后决不再赌。哼，他后晌到赌坊还账去了。”

萧青麟道：“阿牛肯戒掉赌瘾，那真是一件大好事啊。”

梅勤却道：“谁信他？以前他也这般许愿，可是每次我给了他钱，便又去赌坊输个精光，到头来欠下的钱没还上，反而债上加债，越欠越多。这次他痛痛快快把钱还了便罢，若是再敢骗我，瞧我给他厉害看看！”

宫千雪轻轻拉了拉萧青麟的衣袖，小声道：“嘘，刚才她还生气呢。阿牛这次若再不改改赌性，她家的大年夜可没法过了。”

萧青麟哈哈一笑，道：“没事，没事。小夫妻没有隔夜的仇。一会儿阿牛回来，我好好劝劝他。”

转眼间天色黑了下来，村中家家升起炊烟，四下里弥漫着浓浓的饭菜香味，不时传来孩子们的叫闹声和零星的鞭炮声。

到了掌灯时分，宫千雪把年夜饭端上桌，阿牛却依然没有回来。梅勤的脸色越来越沉，道：“萧大哥，雪儿阿姊，咱们不等他了，吃饭吧。”

宫千雪道：“大年夜，团圆夜，缺一个人怎么成？麟哥，你去找找阿牛，别是出了什么事吧？”

梅勤气鼓鼓道：“他能出什么事？只怕是见了骰子走不动路，又在那里赌上了。”

萧青麟道：“梅勤妹子，你先别急。阿牛既然说了要戒赌，我相信他不会食言，现在没回来，怕是有事缠住了他。这样吧，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去找他回来。”说着披上大衣，戴上一顶斗笠，走出屋门。

外面的大雪已经停了，夜风却愈见凛冽。萧青麟出了村口，向南走了二三里地，来到一个集市。这个集市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当中一条青石板小街，两旁错落着十多间店铺。正逢大年三十，所有的铺面都已熄灯打佯，偌大一个集市，静寂若死。

萧青麟沿小街拐了一个弯，望见街边有一间亮着灯的店铺，隔着老远，便听见里面传来吆无喝六的叫声。萧青麟将斗笠遮住大半面孔，走进门来。只见屋中热气腾腾，那是炭火、烧酒、旱烟混合着汗味，发出的呛鼻气味。屋子当中是一张长桌，七八个人正在押宝。萧青麟看去，并无阿牛在内，当下叫过一个伙计，道：：“小哥儿，我来找一个朋友，向你打听打听。”

那伙计大年夜不能回家，满脸没精打彩，听了这句话，一翻白眼，道：：“今儿就这一张台子，就这几位爷儿们。你要想赌一手，就过去碰碰运气，要想到这儿找人，我可没工夫伺候你。”

萧青麟听了，也不着恼，从怀中摸出一把铜钱，放在那伙计手里，道：“我有一个朋友，后晌来这里还赌债，到现在还没回家。今天是大年夜，家里人都等得焦急，麻烦你给问问，有谁知道他去了哪儿？”

那伙计收了铜钱，顿时露出几分笑容，道：“你是来找阿牛吧？”

萧青麟道：“你怎么知道？”

那伙计道：“他是这儿的常客儿，我们俩熟得很哩。”说罢向四周望了望，小声说道：“他欠下一屁股赌债，这会儿被老板扣在后院呢，看情形，今天他还不清欠帐，休想离开这里。”

萧青麟道：“多谢小哥儿指点。我想去向老板求个情，请你给引见引见。甭管阿牛欠了多少钱，总得先让人回家过年。”

那伙计道：“你要找老板求情？你……你是阿牛什么人？”

萧青麟道：“我是他朋友。”

那伙计点了点头，道：“阿牛有你这样的朋友，算他小子福气。我看你这人不错，先提醒你一声，见了我家老板，可得小心一点儿！若是惹恼了他，甭说阿牛放不回来，怕是连你都走不了呢！”

萧青麟道：“哪有这样凶强霸道的？就算阿牛欠了帐，这里又不是衙门，难道还能扣着人不放？”

那伙计急忙说道：：“嘘，你说话小声一些！”他回头看了看，压低声音道：“你不知道这里的手段，真比衙门还狠上三分呢。这家赌坊从前不是这样做生意的，哪知几天前被几个大爷盘了下来，便改了规矩，欠债的利息一下子翻了五六倍。听说这几位大爷从前都是黑道上的，个个都做过人命血案，谁敢惹得起他们？”

萧青麟皱了皱眉，道：“赌坊有赌坊的规矩，黑道也有黑道的规矩，你家老板总不能胡来吧。”

那伙计道：“胡来？唉，他们原本就是无法无天。反正我把好话都告诉你了。现在老板就在后院，你若想去，自管进去便了。”

萧青麟笑了笑，道：“我去找他求情，怕他什么？难道还能将我吃了不成？”向那伙计拱了拱手，大步从旁门走出。

作品相关 第二十五章 我不负人

萧青麟穿过一条堆满杂物的甬道，来到一个幽静的小院。只见院中种着一株梅树，树下站着一个老者，身材瘦高，骨骼兀凸，只穿了一件雪白的单衫，在瑟瑟寒风中却丝毫不以为意。萧青麟暗暗称奇，走到那人背后，道：“请问……”

他刚刚说出两个字，那人忽地转过身。萧青麟只觉心旌一震，不由得将涌到口边的话咽了回去。只见那人面色苍白如雪，双目皆无，一对眼珠仿佛被利器生生挖去，只剩下两个黑洞，使人一见之下，不由自主冒出一股寒气。萧青麟定了定神，道：“你是这家赌坊的老板？”

那人神色木然，道：“你是谁？到这儿来干什么？”

萧青麟道：“我来找一个朋友，听说他被留在这家赌坊，我想……”

不待萧青麟把话讲完，那盲眼老者冷冷道：“你来找朋友？好，好，好！我也在等一个朋友，你随我来。”说罢径自而去。

萧青麟听了这句不着边际的话，心中莫名其妙，跟在那人的身后。两人穿过小院，走进一座大厅。

厅中甚是宽阔，却只点了几盏昏暗的烛灯，显得空空荡荡，正当中摆了一张长桌，桌后坐着两个人。左边是一个乡下青年，双手被反绑在一起，口中堵着一块毛巾，看见萧青麟进屋，眼中登时露出惊喜之情。

萧青麟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焦急，跟着目光往右边望去，只见长桌对面坐着一个不知名的锦衣汉子。这人身材十分魁梧，原本颇有轩昂之态，只是一见那盲目老者，顿时躬下了腰，脸上堆出一团笑容，道：“司空先生，您老人家回来啦，快请坐。”一边说，一边让出自己的座位，又用袖口擦了擦椅背，惟恐上面留下一丝灰尘，脏了人家的衣衫。

萧青麟微微一惊，向那盲目老者望去，心想：“这人难道便是二十多年前名震江湖的‘千臂瞽魔’司空绝？瞧他岁数已过花甲之年，但二十年前，他在雁荡山顶峰与蜀中唐门长老唐无极对阵，以七星链子镖破掉唐门铁蒺藜，逼得唐无极自尽身亡，由此夺得天下第一暗器高手之名。听说那时他还不到三十岁，自此以后，他受唐门追杀，便即销声匿迹，不知生死存亡。瞧他年纪虽然不像，但复姓司空的人本已不多，武林中更无第二个盲目的高手，多半便是他了。”正在思索间，那盲目老者已坐在椅上，指了指萧青麟，对锦衣汉子道：“是不是他？”

屋中光线极是昏暗，萧青麟又站得较远，锦衣汉子眯起眼睛，也只勉强看个轮廓，脸上不禁露出犹豫之色，低声道：“有点儿象，又不大象。”

盲目老者道：“什么有点儿象，又不大象？”

锦衣汉子道：“两人的身材虽然有些相似，但那人的一举一动，都透出一股说不出的威势。这人却猥猥琐琐，只是一个寻常的乡下老农而已，哪有半分高手风范？”

盲目老者追问道：“你能肯定不是那人？”

锦衣汉子道：“人的容貌可以伪装，气度却是与生俱来，那可做不得假。”然而话音刚落，又摇了摇头，道：“不，那人非同一般，也许真能做到不露痕迹，也未可知。这个……这个还得仔细一些……”

盲目老者听他说得罗嗦，好不耐烦，沉声道：“武昌城中，只有你参加了当年凌府的婚礼，也只有你见过那人的模样。今天你把招子放亮些，若是认错了人，小心你的身家性命！”

锦衣汉子身子一震，诚惶诚恐道：：“我纵有一万个脑袋，也不敢耽搁了司空先生的事。只是当年在凌府的婚宴上，那人一报出名号，大伙儿都骇得直往后闪，我又站得远些，便看得不十分真切。更何况事情隔了八年，记性便越发模糊了。”

盲目老者冷冷一哼，道：“这次你用不着躲了。过去站近些，仔细看清楚。”

锦衣汉子听出话中的讥讽之意，脸上微微一红，但慑于对方的积威，一句话都不敢反驳，依言走到萧青麟身前，又打量了几眼，才缓缓说道：“摘下你的斗笠。”

见此情景，萧青麟心下一片雪亮，这伙人都是来找自己，那是毫无疑问了，不禁暗自叹了口气，忖道：“他们来得好快，想不到雪儿的担心真的应验了！”

锦衣汉子见萧青麟默然肃立，对自己的喝话毫无反应，又叫道：“你聋了怎地？我叫你摘下斗笠！”

面对锦衣汉子的断喝，萧青麟恍若不闻，心中只想：“他们处心积虑将我诱到这里，绝不会只派两个人来对付我，只怕周围都已布下天罗地网。当前之计，只有先救阿牛，然后伺机脱身。”想到这里，当即向阿牛走去。

锦衣汉子见萧青麟根本没把自己的话放在心上，早已怒气填膺，这时见他要走，哪里肯放？喝道：“想跑？站住！”右臂猛地伸出，劈手抓向萧青麟的斗笠。萧青麟耳听劲风迫至，身子向斜刺里横跨一步，从他五指下闪了开去。锦衣汉子一抓不中，跟着左掌穿出，斜拍萧青麟后脑，这一招叫做“反挑金灯”，乃是小擒拿手中的阴毒着数，萧青麟若不闪避，被这一掌拍中后脑，立时便得毙命，若是回身招架，这一招即可化出七八记厉害的后着，端得防不胜防。锦衣汉子打定主意，即使这一招伤不到萧青麟，也要将他的斗笠打落，总算是挽回一点面子。

哪知萧青麟身子一转，又斜跨一步，刚好贴着他的掌缘闪过。这一闪真是间不容发，锦衣汉子的手臂只要再长出半寸，便能将萧青麟的顶门拍碎，可是就差这半寸，只能眼睁睁看着萧青麟飘然而过。他两次出手，却连对方的衣角都没碰到，气得面皮青紫，况且当在众人面前，这个台如何塌得起？不由得老羞成怒，猛地拔出一枝精钢龙头刺，直刺萧青麟后心。

就在他将龙头刺出手的一刹那，盲目老者右手微微一抬，袖中射出一溜寒光，正好钉在龙头刺上，顿时火花迸射，锦衣汉子“啊”的一声大叫，龙头刺应声断为两截，余劲不衰，连他的虎口都震出血来。

这一下大出众人意料，锦衣汉子受伤虽然不重，却惊怒交集，喝道：“司空先生，你这是为何……？”

盲目老者淡淡说道：“我是不想见你送死！”

锦衣汉子哪里肯服，刚想开口辩解，盲目老者猛地将脸转过来，他双眼虽然残了，但黑洞洞的眼眶中竟似精光犹存。锦衣汉子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将涌到口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盲目老者哼了一声，不去理他，右手捏指掐算，自言自语道：“自龟妹横跨到无妄，再从大过移到既济，这两步刚柔并济，果然精妙，当世能练成这功夫的人已不多了。”转向萧青麟说道：“如果我没有听错，你走的是四象步法吧。”

萧青麟暗自惊愕，此人不但听出自己的步法，连落脚的部位都一清二楚，这等听力实已到了以耳带目的境地。

盲目老者又指了指锦衣汉子，道：“这位是江汉帮的瓢把子段无伦，在江南武林中算得上一位响当当的人物，这次请他来，原本为了识别你的身份，现在看来却是多此一举。其实我早该想到了，普天之下，谁能有这般武功、这般镇定？对不对，萧青麟？”

萧青麟听他喝出自己的名字，便知一切都无法隐瞒，索性坦然说道：“你的七星链子镖也是名不虚传。想不到‘千臂瞽魔’司空绝沉寂江湖二十年，如今风采不减当年。幸会，幸会！”说罢，两人一齐哈哈大笑，只是笑声中殊无一丝欢喜之意。

司空绝道：“当年我久仰你父亲的威名，只是一直没有机缘与他切磋几手，现在想来甚是遗憾。今天找到你，一来是受了朋友之托，二来也为了领教一下萧家的神剑绝技。”顿了顿，又道：“我的辈分比你高许多，与你也没有任何仇怨，按理说应该让你几分。但我的七星链子镖一旦出手，动辄便会置人于死地，因此今日一战，已非印证武学，而是生死相搏。你若觉得我以大欺小，那也无可奈何。”

萧青麟听他说得这般露骨，“以大欺小”四个字自己先说了出来，说道：“好，既然如此，我便领教领教七星链子镖的厉害。倘若司空先生让得萧某赢了一招半式，那又如何？”

司空绝道：“如果我输了，还会有别人向你挑战。江湖中向来是弱肉强食，我们也不讲究什么规矩了，只要能留下你的人头，诸般手段无不用极。”

此言一出，萧青麟已知今日之事绝难善了，眼下只有尽快打发了司空绝，才可以考虑以后的事，但对方数十年前便已成名，一身功夫非同小可，自己纵然倾尽全力，胜负结局也难说得很。当此关头，萧青麟心中虽然忐忑不安，却不能在对方面前流露丝毫怯意，微微一笑，道：“今日能与天下高手一战，何等快哉！请！”

司空绝道：“爽快！你是客人，请进招吧。”站起身来，双手上下环胸，蓄势待发。

萧青麟喝道：“且慢！动手之前，先将我的朋友放了。你们既然是冲着萧某来的，不要连累无辜。”

司空绝道：“什么连累无辜？你这朋友虽然与此事无关，但他欠了一身赌债，总也得有个交代。我是这家赌坊的老板，若轻易将他放了，日后的生意可没法做了。”

萧青麟听他这么说，竟是非和阿牛为难不可，当即说道：“阿牛欠下的债，都着落在萧某的身上，今天与你一并清算，如何？”

司空绝沉吟片刻，道：“传言萧青麟一诺千金，是江湖中第一等守信的汉子。你既开了金口，总也有个商量处。这样吧，咱们赌上一局，你若赢了，我便痛痛快快放人，你若输了，就把自己的一手一脚留下来。这叫一命换一命，公平不公平？”

萧青麟不假思索，道：“好，就这么着。你想赌什么？”

司空绝没料到萧青麟答应得如此痛快，反而微微一怔，道：“随我划下道来，你都肯接着么？”

萧青麟道：“正是。”虽只两个字，却说得斩钉截铁。

司空绝点了点头，道：“果然英雄坦荡，豪气逼人。在我见过的江湖人物中，你萧青麟是头一个让我佩服的。”说罢，他双手搓了搓，猛地向外一分，只听嗤嗤的掌风声破空而过，大厅四周的七八盏烛灯被劲风一激，顿时火焰腾起，射出耀眼的光芒。

萧青麟大吃一惊，只觉此人内力之强，实已到了不可思议的境界。但他随即闻到微微的硝磺之气，猜到司空绝掌心藏有火药，并非纯系出内力。

司空绝又向段无伦拍了拍手。段无伦应了声：“是。”快步走到东墙畔，将靠墙的一架巨大屏风移开，只见墙头的檩子上悬着无数枚风铃，大的有如茶杯粗细，小的仅似拇指一般，被或长或短的细线系着，不住摇晃，发出凌乱又清脆的声响。

司空绝指了指墙上的风铃，道：“咱们就赌一赌暗器功夫。这根檩子上悬了一百零八枚风铃，咱俩同时发射暗器，谁打下的风铃多，就算谁赢。这比法不伤和气。”

萧青麟道：“这法子倒也新奇，只是我没带任何暗器，拿什么跟你比？”

司空绝道：“我早替你想到了。”从椅子后面提出一个包裹，放在桌上打开，道：“这里面飞刀、袖箭、铁莲子、钱镖、透骨钉、飞蝗石，应有尽有，你尽管挑顺手的用，用完了可以再拿。”

萧青麟道：“你想得很周到。”上前拣了两柄飞刀，在手中掂了掂，心道：“打暗器是江湖中的基本功夫，这些风铃虽然很难射中，却还难不倒真正的高手。即使司空绝是暗器功夫的顶尖人物，但我眼明手快，难道会输给一个双目失明的老人？”一念至此，信心大增，道：“如此有僭了。”双手一扬，两柄飞刀同时射出，对面墙上两枚风铃应声而落。

司空绝赞道：“先声夺人，功夫很不错嘛。”右手一挥，指尖嗤嗤风响，九枝金镖激射而出，将东、南、北三面墙上的九盏烛灯一齐打灭。这样一来，大厅中只剩下西墙上的两盏烛灯，光线变得昏暗无比，东墙上更是一片漆黑，只能听见风铃摇动的脆响，却连一枚风铃也看不见了。

萧青麟吃了一惊，急道：“司空先生，你这是干什么？”

司空绝不慌不忙地说道：“人老了，手法也已经荒疏。这几镖偏得太多，让你见笑了。”说着手腕一翻，又是九枝金镖射出，直奔东墙，只听叮叮叮叮连响九声，九枚风铃同时被金镖打落。

萧青麟心道：“你说什么手法荒疏，分明是心机叵测。你原本双目失明，灯光对你全无用处，于是便将烛灯打灭，叫我向哪里取准头？”虽然识破了对方的险恶用心，却哪有余裕争辩？他情急之下，双手抓起十余件暗器，以满天花雨的手法掷出，这当口已经来不及仔细辨认风铃的位置，只盼误打误撞，总也能打落几枚。

司空绝耳听暗器破空之声急劲，道：“满天花雨，好手法，好厉害。”话音甫毕，双手连发，也是十多枝飞镖射出，后发先至，将萧青麟的十几件暗器凌空撞落。

萧青麟暗自惊忖：“此人听风辩器的功夫，真也出神入化。”他心中惊叹，手中却不停歇，十指弹射，如同连珠弩一般，将桌上的暗器接连不断地射将出去。然而，他手法虽快，司空绝防守得更是严密异常，仿佛用飞镖在墙前织了一张大网，萧青麟射出的暗器不是被飞镖撞落，就是打在空墙上，竟连一枚风铃都没沾着。他心里一急，司空绝乘势直攻，一口气又打下三十多枚风铃。

眼见败局已定，萧青麟心道：“司空绝号称天下第一暗器高手，果然非同小可，就是四周的灯光不灭，我也万万不是他的对手。唉，萧青麟啊萧青麟，你竟与他比试暗器功夫，真将天下高手忒也小看了。”想到这里，不禁一阵气沮，将手中的暗器扔回桌上。

司空绝听得萧青麟忽然停手，便也住了手，道：“怎么不打了？难道这些暗器不称手么？”

萧青麟道：“这些暗器虽可将就用得，但与我惯用的相差太多，用来与司空先生较技，未免强人所难。”

司空绝心道：“你明明不是我的对手，却来埋怨暗器不称心。”他嘿嘿一笑，道：“不知你惯用的是什么暗器，说来给我听听。普天之下，我司空绝没见过的暗器，只怕不多。”

萧青麟道：“我这暗器，说来也寻常的很。只是一旦出手，威力却甚是了得。”

司空绝道：“好，我倒要见识见识。”心中却想：“我领先你四十余枚风铃，早已胜券在握，不怕你使出什么鬼伎俩。除非你能一下子将所有的风铃全部打落，不过……嘿，谅你没有这个本事。”脸上不由得露出一丝狞笑。

萧青麟站在桌边，道：“我的暗器么，就是这张桌子。”

司空绝一怔，道：“你说什么？”

不等他反应过来。萧青麟已将桌子举起，左掌托着桌面，右掌一推桌沿，上身稳凝如山，双臂往外一振，一招“霸王推鼎”，将桌子掷向东墙。这张桌子重达百余斤，是由上等楠木所制，坚实无比，在萧青麟内劲贯注之下，势道何等猛烈？只听得喀喇喇一声响，桌子在墙上撞得四分五裂，但墙顶的檩子也被震得断成几截，连同那些风铃都裹在一片沙石土灰中，重重砸在地下。

萧青麟轻轻掸了掸衣襟，道：“司空先生，萧某的暗器功夫，可还入得方家法眼？”

司空绝惊得张口结舌，但只过了片刻，便恢复了常态，笑道：“好，好！你这件暗器，我是闻所未闻，单以威力而论，可称海内第一。这一局是我输了。”

萧青麟见他坦然认输，也不禁佩服他的度量，道：“承让！”

司空绝道：“愿赌服输，我无话可说。”双手一拍，两柄飞镖自他袖中射出，将阿牛臂上的绑绳齐齐削断。萧青麟上前将阿牛口中的毛巾取出，道：“阿牛，这儿没你的事了，快走吧。”

阿牛被眼前发生的事情惊得目瞪口呆，过了好一阵子，才道：“萧大哥，这是……是怎么回事？”

萧青麟平静地说道：“没事。几位老朋友来找我叙叙旧情，大伙儿多年没见面，想要好好聊上一阵子。”

阿牛虽是个乡下青年，人却不傻，看出这阵势绝不是旧友相聚，道：“我留下来陪你。”

萧青麟摇头道：“不用，我一个人应付得了。梅勤妹子在家盼你回去呢，别让她等得心焦。”想了想，又叮嘱道：“回去见到你嫂子，别告诉她刚才发生的事。”

阿牛“喔”了一声，快步跑出大厅。

等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萧青麟缓缓转过身，面对司空绝，说道：“司空先生，咱们终究要以武了断，我也不说什么点到即止的话。你的眼睛不方便，萧某便以空手领教七星链子镖的绝学。请吧！”他不愿占对方眼盲的便宜，于是弃剑不用，双掌抱元守一，凝神伫立。

司空绝却没有马上应战，走到墙边，在墙壁上摸索一会儿，不知触动了什么机关，只听喀轧轧一阵铁索绞动之声，一块巨大的石盘从厅门上方缓缓降下，逐渐将大门封死。

萧青麟见这块巨石既宽且厚，重量何止千万斤，喝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司空绝沉声说道：“今日一战，关系到你我二人在江湖中的声名地位，乃是生死之搏。我放下这块千斤石门，是怕一会儿战到酣处，你若冲出这座大厅，我眼睛瞎了，可追你不上。”

萧青麟拂然不悦，心道：“你当萧某是何许人也？大丈夫战则战、死则死耳，又有何惧？难道我会逃跑么？”

只见巨石越压越低，眼看就要与地面相接，便在这一刹那，一个人影从巨石与地面的缝隙间飞快地滚入。这人出现得好不突然，厅中的三人都吃了一惊。萧青麟定睛一看，见来人正是阿牛，不禁又惊又气，道：“阿牛，你回来干什么？”

阿牛大声道：“萧大哥，你不用骗我，那些人都是来害你的，我要留下来帮忙。”

萧青麟道：“阿牛，你的好意，大哥甚是感谢。他们想要害我，可也没那么容易。你快回家去，否则我要分心保护你，反而不便迎敌。”

司空绝冷哼一声：“我这千斤石门难道是白放的？刚才能走，你不走。现在想回家去，怕是进得来，出不去了！”

阿牛不理睬他嘲讽，对萧青麟道：“我知道自己没有本事，帮不上你的忙。可是这时候我一个人跑掉，还算什么朋友？萧大哥，你待我好象兄弟一般，阿牛没有什么可以报答，就把自己的命给了你！你走，我陪你走！你死，我陪你死！”

萧青麟听了这番话，只觉得胸口热血激荡，突然想起狄梦庭来，暗道：“阿牛与二弟相比，虽有天壤之别，却都是重义轻生的大丈夫、好汉子。萧青麟和这种人相结为兄弟，今生实是不枉了。”他虽知情势凶险无比，但阿牛既慷慨赴义，若总叫他退后逃避，反而小觑他了，于是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阿牛，你替大哥观敌了阵，待我击败强敌，咱们一起回家去。”

阿牛点了点头，道：“我晓得。你小心些！”退后站立。

萧青麟口中虽说不惧强敌，心里对胜负之数其实毫无把握，心想：“此人的暗器功夫虽然神鬼莫测，但年纪终究已老，双目又盲了。我若是突然冲到他的身畔，施展贴身小擒拿手，叫他腾不出手来发射暗器，那么便能胜过他了。”转念又一想：“罢了。突袭一个年老的盲人，算什么英雄好汉？萧某大好男儿，靠自己的功夫堂堂正正对敌，未必便输给他。”于是走到司空绝三丈外站定，道：“司空先生，你是前辈，请先赐招。”

司空绝沉默片刻，说道：“我虽精于暗器功夫，毕竟双目已盲。你只须抢攻到我近前，用小擒拿手与我贴身肉搏，便大有取胜的把握，但你却退到三丈之外，正是我发射暗器的最好距离。你将自己置于不利的境地，是不想占我年迈眼盲的便宜，对不对？”

萧青麟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司空绝又道：“高手过招，那是生死系于一线的大事，全力相搏，尚恐不胜。你却对我如此客气，这当口还摆什么江湖宗师的臭规矩，真是找死！”这“死”字一出口，他双掌一分，两点寒星暴射而出，将厅内仅存的两盏烛灯一齐打灭。

这一来，大厅中顿时变得一片漆黑。萧青麟心思极快，暗道一声：“不好！司空绝眼盲已久，以耳代目的本事自然极为厉害。我的武功再高，在黑暗中也与庸手无异。”想到这里，登时后悔自己过于托大，没有一上来便抢占先机，此刻再想出手，却为时已晚。

黑暗中传来司空绝冰冷的声音：“萧青麟，你对我存有仁念，我对你可不留情！先接我一镖！”随着话音，一道尖锐的破空声陡然响起，直向萧青麟咽喉打来。

萧青麟知道司空绝的七星链子镖驰名江湖，出手既快且准，每柄飞镖均是高手匠人以精钢所铸，薄如柳叶，锋锐无比，对手见他飞镖飞来时若贸然相接，往往便将手指削断。此刻身陷黑暗，更不敢轻易接镖，顺手举起一把太师椅，挡在身前。只听得“喀”的一声，一条椅子腿已被飞镖削断，萧青麟手心也是一震，心道：“好家伙！”

司空绝一镖出手，后招绵绵不绝，除了七星链子镖之外，飞刀、袖箭、铁莲子、连珠弩、透骨钉、飞蝗石，层出不尽，流水般向萧青麟射来。

萧青麟耳听破空风声急劲，仿佛四面八方都有暗器袭来，已无法辨别各般暗器的来路，情急之下，他将手中的太师椅左封右挡，使的尽是剑法中的守势，一招接一招，护住了全身前后左右的要穴。但见他招法精奇，劲力威猛，每一招都激得风声虎虎，在他浑厚的内力激荡之下，自然而然的构成了一个守御圈子，将司空绝射来的暗器一一挡落。

但如此只守不攻，毕竟太过吃亏，萧青麟几次想冲到对方身边与其肉搏，都被急如暴雨的暗器逼回，双方的距离非但没有拉近，反而越离越远。

司空绝既占先机，出手愈加凌厉，不时射出追风锥、铁菩提、穿云梭等沉重的暗器，每枚若无斤半，也有一斤，发射时的风声既劲且急，威力更是惊人。只听得劈劈啪啪声响，太师椅在不断的碰击下木屑横飞，顷刻间四分五裂。不过一会儿功夫，萧青麟手中只剩下半截椅背。

当此生死关头，萧青麟蓦地大喝一声，有如春雷突绽，直震得大厅中隆隆作响，跟着猛一振臂，将椅背向司空绝掷了过去。这一掷乃是他毕生功力所聚，椅背尚未砸到，劲风已迫得司空绝呼吸一窒，他不敢硬接，急忙伏地闪避，半截椅背从他头顶掠过，劲风刮得满脸生疼，几乎连气也喘不过来，心中不禁惊骇：“此人内力忒也了得！”他害怕萧青麟趁势追击，就地连翻了两滚，远远闪了开去。

椅背打在石板地上，啪的一声响，碎石激飞，数块方砖一齐爆裂，威势煞是惊人。

司空绝被这一击的劲道所慑，不敢轻易出手，他半伏在地下，手心扣着十多枚七星链子镖，全是喂过毒的暗青子，只待萧青麟发出一点儿声响，立时用“满天花雨”的手法打出，料想萧青麟本事再大，黑暗中也不可能将十余枚毒镖尽数避开，只须一两枚将他划伤，便足以叫他毙命。

然而，随着巨响的余音渐渐平息，大厅中忽然变得死一般的沉寂。司空绝侧耳倾听，仔细辨认四周的动静，依稀听出两个人的呼吸声，一个既粗且浊，自是不会武功的阿牛，另一人悠长平缓，那是段无伦，至于萧青麟，却一丝声息皆无，偌大一个活人，竟似突然间消失在空气中一般。

司空绝背心不由得冒起一片寒气，暗道：“姓萧的，你纵将呼吸声匿于无形，终不能永远躲在黑暗之中，只要稍微一动，发出一点儿声响，那便是你的死期到了！”虽是这么想，终究心里没底，手心的毒镖也被冷汗浸湿。

沉寂，孕育着无限杀机。

在黑暗的包围中，每个人距离死神只有一步之遥，但每个人都明白，此刻唯一能够保护自己的，也是黑暗。因此各自屏气凝神，不敢发出半点声响，惟恐被敌人所乘，糊里糊涂送了性命。

四人之中，心态却各有不同。萧青麟与司空绝均是城府深沉之辈，以静制动，默默等待制敌于死地的时机。阿牛只当自己的命是拣来的，早将生死置之度外。段无伦却是又惊又怕，他与司空绝并无深厚的交情，与萧青麟也没有仇怨，此番前来，原想借司空绝之手诛杀萧青麟，自己白赚一个除凶诛魔的侠名。然而，当他目睹了萧青麟的盖世神功，顿时后悔不迭，只怕今天非但落不着便宜，反而连自己的性命都危险得紧。

他耳听四周静得吓人，越来越担心，暗想：“这两人都是世间第一流高手，我若加入混战，只会阻手阻脚，帮不了忙，那可如何是好？越让姓萧的多活一刻，我们的危险就越多一分！”想到害怕之处，冷汗从额头上一滴滴流下，却顾不得擦拭。他小心抬起脚，轻轻向后退去。

哪知才退了几步，突然撞在一个人的身上，段无伦吓得几乎叫了出来，双膝一软，跪在那人面前。那人也是一惊，向后连退了几步。段无伦顿时醒悟，暗道：“他妈的，是那个乡下小子，吓老子一跳。”他心念乍动，猛地窜上一步，右掌一记鹤爪锁拿，抓住阿牛的手臂，向下用力一拧。阿牛猝不及防，手臂登时脱臼，大叫一声，重重摔在地上。段无伦还不罢休，蹲下又是一掌，喀的一声响，将阿牛右腿小腿骨斩断。

阿牛这时已知他用意，是要自己呼叫出声，分散萧青麟的心神，强忍疼痛，竟再也不哼一声。段无伦心道：“好小子！你有种。我看你能忍到几时！”他双掌抓住阿牛的肩膀，运劲合拢，大声道：“姓萧的，你若想眼睁睁看你的朋友送死，就别吭声！”

阿牛骨骼格格作响，疼得浑身乱颤，却咬紧牙关，不出一声。

段无伦怒道：“傻小子，姓萧的是江湖第一等凶魔，你这条贱命，他岂会放在心上？你想替他卖命，好，我就成全了你。”举掌向阿牛天灵盖拍下。

就在他挥掌拍落的一刹那，耳畔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叹息声，跟着一双铁爪一般的手掌，已将他的双臂攥住，格格两响，双臂骨节寸断。段无伦吓得魂飞魄散，万万没想到萧青麟竟然就在自己身边，嘶声叫道：“司……司空……”不待他喊出司空绝的名字，一道威猛无伦的掌力拍在他胸口。这一掌内劲中蓄，段无伦立时肋骨碎裂，横飞七八丈，在地上扭曲几下，就此一动不动了。

与此同时，司空绝也察觉到萧青麟的所在，将手中的十数枚毒镖一齐打出。只听嗤嗤的破空风中，依稀夹杂着镖锋刺入肌肤的轻微闷响，司空绝隐隐闻到空气飘出浓浓的血腥气味，一颗崩紧的心才算稍稍放松，喝道：“姓萧的，你终于……终于死在我的手里……”剧斗之余，说话时气喘不已。

哪知这句话刚刚说出，却听得一股劲风突然逼来，司空绝无暇细想，双掌并在胸前，砰的一声，接了一掌，登时气血翻涌，向后连退七八步。他心旌大骇，萧青麟中了毒镖，就算没有立时毙命，也只剩下奄奄一息，怎么内劲还是这般充沛？他脑中一片疑惑，这当口却没有余裕细想，一眨眼的功夫，萧青麟第二掌又已拍到前胸，势道比第一掌更猛更急，司空绝再接一掌，又退七八步。只听砰砰砰砰砰砰连响六声，萧青麟连攻六掌，司空绝连接六掌。双方掌力相激，那是硬碰硬的打法，绝无取巧余地。司空绝所精的只是暗器功夫，这般比拼内力，却力有未逮，堪堪接到第八掌上，已经支持不住，口鼻都溢出鲜血来。他知道这般拼斗下去，只须再接几掌，定要死在萧青麟手下，当即奋起全身余劲，猛攻三掌，迫使萧青麟掌力微微一收，乘机飞身而起，撞碎屋顶，逃出大厅。

萧青麟却没有追击，急步走回阿牛身畔，将他抱在自己的怀中。这时已是黎明时分，一缕淡淡的晨曦透过屋顶的破洞，照在阿牛的身上，只见他全身都被鲜血洇红，眼中神采散乱，只剩下游丝般一口气。萧青麟望着他，眼眶蕴泪，道：“阿牛，好兄弟！你替我挡住毒镖……你救了我的性命……”见到阿牛已经听不见自己说话，忙以右掌抵在他背心的“灵台穴”上，运起“冰罡小重阳”的心法，将真气输入他体内。以萧青麟此时功力，这“冰罡小重阳”使将出来，便是新断气之人也能还魂片刻。过了半柱香功夫，阿牛终于张开了口，轻轻“啊”了一声，吐出一口气来。

萧青麟将嘴贴在他的耳边，轻轻说道：“阿牛，阿牛，你听见我说话么？”

阿牛缓缓说道：“萧……萧大哥……”

萧青麟道：“是我。”想为他拔出毒镖，但数枚毒镖深入内腑，已成致命之伤，倘若一拔出来，立即令他气绝而死，眼见无救，心中大恸，道：“萧大哥没有保护好你，萧大哥对不起你。”

阿牛摇了摇头，道：“别……别这么说，只要你没事，我……我就是死……也值得了。

萧青麟听他话声越来越微，命在顷刻，不由得流下泪来，道：“阿牛，你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事，告诉萧大哥，我替你完成心愿。”

阿牛抬手指了指家的方向，道：“家里……梅勤和孩子……”

萧青麟道：“你放心吧。我会照顾梅勤和小毛头，不让他们受一点儿伤害！”

阿牛嘴角边露出微笑，道：“我这可放心了。萧大哥，有你……你这样的朋友，阿牛这辈子……没有白活！”说完这句话，他的手臂慢慢垂下，闭上了眼睛，也停止了呼吸。

萧青麟紧紧抱住阿牛，将脸贴在他的面颊上，低声道：“如果有来生，我还作你的好大哥，你还作我的好兄弟！走，大哥送你回家去。”说罢，抱着他飞身冲出屋顶。

天已破晓，宿雪冻了一夜，在地上结成厚厚一层坚冰。萧青麟横抱阿牛，大步向前走着，任凭冷风吹在胸膛上，却感觉不到一丝寒意。

当他刚刚走到镇口，突然间，一枝旗杆猛地飞出，直挺挺的插在道路中央。朝阳初升，一缕缕金光从晨雾间透下来，照着一面金丝锦旗随风飘摆。萧青麟识得这是铁衣山庄的令旗，却视若不见，绕过令旗，继续向前走去。

“见了铁衣山庄的令旗，还不站住？姓萧的，你好大胆！”随着一声断喝，十几匹骏马飞奔而至。当前一骑直冲到萧青麟面前三丈外才勒缰停下，马上一个褐袍青年大声叫道：“萧青麟，我奉薛老庄主之命，带你到东湖梅园走一趟。”

萧青麟头也不抬，道：“不去。”

褐袍青年大怒，刷的一声拔出刀来，虚劈一记，道：“想不去？那可由不得你了。铁衣山庄令旗在此，你是去得去，不去也得去！”

萧青麟斜眼扫了他一眼，道：“你是昆仑刀王断月的门下，是不是？”

褐袍青年见他只从拔刀的手法上，便将自己的师承猜得一点儿不错，也不禁微微一怔，道：“是又怎样？”

萧青麟道：“王断月在昆仑山开宗立派，几时跟铁衣山庄扯到一起了？”

褐袍青年道：“惩奸除恶，乃是江湖大义所在。我师父正邪分明，这次受铁衣山庄之邀，从昆仑山赶来会你，正是为了匡扶正义。”

萧青麟道：“原来如此。”

褐袍青年只道萧青麟被师父的名头所慑，愈发狂妄起来，道：“姓萧的，你若识时务，就乖乖跟我去东湖梅园，大家面子上不伤和气。否则的话，我只有得罪了！”

萧青麟心知昆仑山偏僻闭塞，与中原武林少有来往，因此对方没听说过自己的名头，却懒得与他纠缠，道：“请你转告尊师，就说萧某对昆仑刀的名头素是钦佩，改日再行拜访。眼下我有事在身，不能奉陪，请回吧。”说罢，侧身借路而行。

褐袍青年哪里肯放，喝道：“站住！”将钢刀舞起一个刀花，在半空中虚削一圈，道：“今日叫你尝尝昆仑刀法的厉害……”话未说完，忽听得街边屋角上有人嘿嘿冷笑，嗤的一声，一件暗器激射而下，当的一声，打在刀背之上。他手臂一麻，拿捏不住，钢刀脱手，余势不衰，那刀直滚到街心中去。

这一下袭击来得好不突兀，褐袍青年尚未反应过来，兵刃已经失手。他拧腰一冲，飞身下马，将钢刀拾起。只见刀背上沾了许多砖粉，四周地上也散有无数极细的砖粒，显而易见，敌人是用一小块砖头打落了自己手中的钢刀，小小一块砖头上竟发出如此劲力，委实可畏可怖。褐袍青年本来甚是嚣张，见到这些细碎的砖粒，狂傲之情不由得转而为惊惧，叫道：“是谁偷施暗算？请出来相见。”

只见街角的屋檐上站出一个消瘦汉子，满脸落拓之色，肩上扛着一柄刀，说道：“昆仑刀王断月的名头，我听说过，算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你还没学到师父本事的三成，别在这儿现眼了！”

褐袍青年怒道：“朋友，你是哪条道上的？怎么称呼？”

那人一拍手中的刀鞘，道：“鬼刀冷三。”

褐袍青年吃了一惊，道：“你就是鬼刀冷三？铁衣山庄正在到处找你，想不到你竟和萧青麟搅在一起。”

冷三扫了萧青麟一眼，道：“我跟这位萧先生既没有交情，也没有嫌隙，你别把我们往一起说。”

褐袍青年道：“那你为什么要替他出头？”

冷三道：“萧先生盖世英雄，哪用我来替他出头？我只是有个毛病，凡是见了使刀的高手，手就会发痒，非要与他比试比试，才肯罢休。”

褐袍青年“呸”了一声，道：“天下哪有这种道理？你只因自己使刀，便与天下使刀的英雄为敌，你……你真忒也横蛮了！”

冷三道：“我就是这付脾气，不然也不会叫做鬼刀了。王断月威震昆仑雪域，自有一身过硬的玩意儿，我早想领教领教。只是昆仑山太远太冷，我懒得千里迢迢赶去较量。眼下他来到中原，那是再好不过，你回去禀告尊师，就说冷三过些天去拜访他。”

褐袍青年道：“我师父岂是你说见便见的？我也使刀，你先胜了我，再找我师父不迟！”

冷三冷笑道：“凭你也想向我叫阵？你是想探清我刀法的路数，然后回禀尊师，好叫他早做准备。对不对？”

褐袍青年被他说中心事，脸上露出诧异之色，似乎是说：“你怎么知道？”

冷三道：“你这片苦心倒也难得。不过，王断月纵想找人试探我的深浅，嘿嘿，不瞒你说，尊师总算还瞧得起冷某，决不会派你来。”言下之意，显然是说你武功差得太远，着实不配，你师父不会不知。

褐袍青年又羞又怒，一张脸顿时胀成了紫酱色，恨声道：“姓冷的，你少卖狂！我不信你一个人，能挡得住我这边十几个人、十几柄刀！”向左右挥了挥手，喝道：“大伙儿并肩子上，把他乱刀分尸！”

他手下十几个骑士齐声呐喊，拔刀出鞘，气势倒也不凡。

褐袍青年心下得意：“常言说：双拳难敌四手，恶虎还怕群狼。我用十几个人拼你一条命，还怕收拾不下你？”正想着，忽听身后响起一个冰冷的声音：“看看是你的人多厉害，还是我的剑快。”随着话音，一柄长剑无声无息地搭在他的肩膀上，寒芒直沁而上，映得他眉发皆碧。

褐袍青年大惊失色，以他的身手，被人欺到背后却毫无知觉，那是从未有过的事，一怔之间，已经受置于人。他心中虽怒，但剑锋在颈，却也不敢乱动，道：“我以为鬼刀冷三在江湖中独来独往，想不到居然埋伏下了帮手。这位朋友，你和冷三什么交情？你替他插手这趟混水，就不怕犯了江湖众怒？”

背后那人冷冷说道：“我和冷三素昧平生，也没有交情，今天却想帮他一帮。至于是否犯了江湖众怒，我从来没想过，也从来没在乎过。”

褐袍青年怒道：“你好大的口气！请报上你的字号？”

那人道：“剑宗宗主周正方。”

褐袍青年道：“姓周的，我可不管你是什么宗主。你若有种，就让我转过身，咱们明刀明枪地较量较量。背后偷袭，算什么英雄好汉？”

周正方却不被他的言语所激，道：“你仗着人多势众，十几个人打一个人，又算什么英雄好汉？”

褐袍青年道：“原来你是看不惯我对付冷三。好，我这便撤回属下，咱俩一对一单挑。”提气喝道：“大伙儿都收了家伙，退后别动。”

众人唯他马首是瞻，见头领落于敌手，自然不敢轻举妄动，收刀退回原地。

周正方道：“你想单打独斗，我奉陪到底。请吧。”剑锋一缩，身子向后退出七八步。

褐袍青年趁机转身，将钢刀横在胸前，道：“我与你一战，若要赢了，那是我昆仑派刀法精绝。若要输了，只怪我学艺不精，无损我师父的威名。这一节你先记清楚。”

周正方道：“咱们江湖中人，赢就是赢，输就是输，哪来许多废话？你自管进招吧。”

褐袍青年哼了一声，钢刀横挥，嗤的一道风声，撩到周正方咽喉。

周正方斜剑轻拍，压在他的刀脊之上，这一拍时刻方位，拿捏得不错分毫，其实褐袍青年运刀虽猛，但精神气力，尽行贯注于刀锋，刀脊处却无半分力道。只听得一声轻响，他手中钢刀顿时沉了下去。周正方长剑向外一吐，指向他胸口。褐袍青年反应甚快，身子向前一栽，钢刀自肋下穿出，疾挑周正方下阴。

这一招出其不意，狠辣异常。周正方轻轻“咦”了一声，道：“刀法不错啊。”向后连退两步。褐袍青年刀锋陡振，一招“冰河飞瀑”，跟着变“云摩三现”，又变“漠海弧烟”，三刀一气呵成，似乎没见他身形移动，但这三招使出之时，刀势已将周正方四周封杀。周正方挥剑外展，刀剑相交，两人身子都是微微一晃。只听得当当当当的碰撞声接连不断，顷刻间刀剑相磕三十余响。

双方刀剑如风，看得旁边的随从们目瞪口呆，不知道谁攻谁守，也不知道两人已拆了几招。冷三从屋檐上跃下，在一旁静静观战。开始时，他嘴边挂着冷笑，待到后来，笑容渐失，神色变得凝重起来。蓦地，褐袍青年大吼一声，向后倒翻而出，直落到一丈之外。他神情甚是狼狈，衣襟也裂了一道大口子，露出胸口雪白的肌肤。

周正方长剑指地，剑尖上犹挂着几缕细碎的布丝，显然是他剑下留情，否则的话，这一剑便叫褐袍青年开膛破腹。然而，他脸上却没有得胜的喜色，缓缓将长剑收入鞘中，道：“昆仑派刀法，好……好……”说出两个“好”字，便即住口，向冷三看去。

冷三迎着他的目光，道：“确有独到之处，好，很好。”

褐袍青年羞愤难当，听得对方连声说好，料知不是称赞自己武功了得，怒道：“我败在你的剑下，那是技不如人。你尽可将我杀了，休拿风凉话消遣我。”

周正方道：“你的武功虽然差得很远，但昆仑派三十六路刀法，驰名天下，哪个敢小看了？我看你使的招数，与三十六路刀法全不相同，却包含了各路刀法的精要，想是王断月最近创出的武功，对不对？”

褐袍青年心中一凛，暗道：“此人眼光好毒！师父传我这套刀法时，千叮万嘱，不到生死关头，决不可使，今日被敌人看了出来，如给师父知道了，必受重责。”想到犯了师门的忌讳，不由得冷汗涔涔，连话也不敢说了。

周正方道：“冷三先生，你都看到了。你是使刀的名家，有何见教？”

冷三仰望苍天，一字一字说道：“王断月在此，你不是对手。我，也不是对手。”

周正方转向萧青麟，道：“萧先生，你怎么说？”

萧青麟怀抱阿牛，背对众人，似乎对这场打斗漠不关心，听周正方问起，才淡淡说道：“用不了三十招。”

周正方脸色微微一变，道：“用不了三十招？难道我……我连三十招都挡不住？”

萧青麟不再说话，仿佛没听见周正方说话，但意思却再明白不过，自然是王断月定在三十招中获胜。

江湖高手素来将“输赢”二字看得极重，若非当场战败，绝不会承认技不如人。周正方初听萧青麟所言，心下甚是不服气，然而转念一想，自己虽然战胜褐袍青年，但对方是输在经验、功力都远远不及，倘若单以招数而论，败落的显然是自己。想到这里，他不由得一阵气馁，向冷三望了过去，却见冷三也向自己这边望来。两人目光对在一起，心意相同，都点了点头。

褐袍青年却没心思去听三人的议论。他败在周正方剑下，当初狂傲之气早已殆尽，只想赶快脱身。他目光一瞥，发现坐骑便在身后不远处，蓦地转身窜起，一个箭步冲上马鞍，大叫一声：“点子扎手，大伙儿扯乎！”用力一拍马臀，急奔而去。

周正方道：“想跑？”拔剑欲追，却见冷三动也不动，对褐袍青年的去留毫不关心。萧青麟面上也无急切之色，任凭褐袍青年奔逸而去。见此情景，周正方顿住身形，将已经抽出的长剑缓缓收回鞘中。

褐袍青年见对方没有追赶过来，不禁大喜，心想只要跑出镇口，上了官道，便能纵马急驰。到那时，敌人再有天大的本事，也难以追赶得上。

正想着，忽然从镇口的街上拐进两匹马来，分别坐着一个魁梧的老者和一个少妇，两骑并排而行，正好街口的道路挡住。褐袍青年吃了一惊，这当口已经来不及勒紧缰绳，急得大声喝道：“快闪开！”随着话音，连人带马直撞了过去。

那魁梧老者轻轻“咦”了一声，催马向前一冲，挡在少妇身前，右掌按住撞来的马头，运劲一推。那马在狂奔之际，这一撞之力何等之大，哪知被魁梧老者这么一推，竟然向后倒退两步。

褐袍青年身子一个踉跄，险些从马鞍上摔了下去。他暗自惊道：“好强的膂力！”眼见此人并不相识，竟不再瞧第二眼，钢刀倏地划出，直取那人胸口。

周正方远远望见他突下杀手，皱眉道：“好快的刀！”倒不是称赞他刀法快捷，以他这等武功，一刀制人于死地，毫不希奇，难得是当机立断，竟不让对方有丝毫准备的余地。在这逃跑之际，时机稍纵即逝，哪有功夫辨别对方的身份？惟有先杀掉这人把道路让开，至于对方是什么来路，那是另一回事了。

魁梧老者也没料到褐袍青年竟然突下杀手，一怔之间，刀锋已然落在胸口上，只听得“嚓”的一声响，刀头迸出一连串火星。褐袍青年只觉一股巨力由刀锋传到手心，刹那间虎口一热，钢刀从中而断，半截段刀直飞出七八丈外，斜斜没入雪堆当中。他“啊”的一声大叫，连对方是如何出手都没有看清，掌中攥着一柄断刀，攻也不是，退也不是，甚是尴尬。

魁梧老者朗声大笑，他衣襟尽被刀锋划破，露出里面金光灿灿的甲胄，愈发显得威风凛凛。褐袍青年蓦地想起师父说过的一个人，脱口道：“你是……是‘金甲神魔，巨灵天尊’燕天魁！”

魁梧老者道：“不错，我正是燕天魁。你是昆仑派的，王断月是你的什么人？”

褐袍青年低声道：“那是尊师。”

燕天魁“喔”了一声，道：“多年以前，我和你师父打过一架，我赢不了他，他也伤不得我，算是个平手。嘿，昆仑刀威震西域，名不虚传。你不及师父许多。”

褐袍青年道：“我师父学究天人，我哪及他老人家万一。”心中暗想：“这次师父出山，特地提起三个人，一个萧铁棠，一个楚寒瑶，再一个就是燕天魁。如今前两人都已作古，自然不足为虑。但燕天魁藏匿江湖多年，一身外家功夫登峰造极，委实不好对付。唉，想不到我竟撞到他的手中。”

燕天魁道：“你师父这些年隐居在昆仑山，没踏入中原江湖一步，定然又创出了不少精妙武功。”

褐袍青年道：“托劳您挂怀，我师父的身体越来越硬朗，对以前的老朋友也牵念得紧。”

燕天魁笑道：“你师父巴不得我早死才好。他这人刀法精湛，实是武林中一等一的奇才，只可惜野心太大。这次他投靠薛野禅，是想借助铁衣山庄的势力，扬昆仑派的威风，待到羽翼丰满，进而再在江湖中图谋霸业。”

褐袍青年脸色顿时一变，喝道：“住口，你……你胡说我师父什么？”

燕天魁道：“我在江湖道上走了几十年，从没看错过一个人。王断月这次出山，一世英名就此毁于一旦。”

褐袍青年又惊又怒，道：“你胡说八道！我跟你拼了，大伙儿给我杀……啊……”声音忽然哑了。只见十多个随从横七竖八的躺在地下，都被人点了穴道。

原来当褐袍青年与燕天魁说话之时，萧青麟已将铁衣山庄十几名弟子一一点倒在地，他出手太快，十几个人在一瞬间便被制住，连一点儿声音都来不及发出。褐袍青年暗骇：“这些人虽然只是二三流的角色，身手却都很敏捷，姓萧的怀中抱着一个人，仍在顷刻间将他们放倒，这等如风似电的手法，只怕连师父都不及他。”他抬头望去，见萧青麟的目光扫向自己，顿觉如芒在背，道：“姓萧的，你有种就将我杀了，我绝不还手。”他自知不是对手，索性硬撑下去。

萧青麟淡淡说道：“杀你，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褐袍青年将手中的断刀远远抛掉，道：“你……你杀一个手无寸铁之人，算什么英雄好汉？”

萧青麟冷笑道：“萧某在你们眼中，原本不是英雄好汉。”

眼见萧青麟不为所动，褐袍青年急得又道：“你杀我容易，难道连老婆孩子的性命也不要了么？”

萧青麟一怔，道：“什么老婆孩子？”

褐袍青年道：“你的老婆孩子都被铁衣山庄请到东湖梅园去了，你即使不在乎自己的名声，也该顾及他们母子的安危。”

萧青麟道：“我不明白你说什么？”

褐袍青年道：“姓萧的，你别装糊涂。”

萧青麟目中精光一闪，道：“萧某纵横江湖，从未对人装过糊涂，也从不受人挟持，铁衣山庄若想利用人质逼我就范，那是打错了算盘。”

褐袍青年见他眼皮一翻，有如电闪，不由得心惊肉跳，却强横着说道：“姓萧的，你……你够狠！你连家人的性命都不顾了，还有什么豁不出去的？罢了，我的辈份比你低，武功又不及你，你杀了我吧。”

萧青麟道：“你真想死么？”

褐袍青年听着这五个字，只觉一股杀气直逼过来，顿时魂飞魄散，这当口为了逃命，哪还顾得上什么尊严？连随从也扔下不管了，打马便跑。

燕天魁冷笑道：“这就想跑么？我还不想放你呢。”右拳直捣而出，一道劲风疾拍褐袍青年的后心。这一下劲力十足，若给拳风拍实了，立时叫他内腑尽摧。

然而，拳到中途，一股掌力突然从斜刺里拍来，登时将拳上的劲力卸落。燕天魁侧头一看，见出手之人却是萧青麟，不由得心中奇怪，道：“萧先生，这是为何？”

萧青麟道：“杀他，不值得。”

趁此机会，褐袍青年快马加鞭，冲出小镇，顷刻间跑得没影了。

燕天魁皱皱眉头，对萧青麟道：“他此番逃回去，必定引来大批高手追杀。你的行踪已经泄露，何必再惹麻烦？”

萧青麟道：“依你所言，我只有将他杀了，才能避开那伙人的追杀？”

燕天魁道：“那倒未必。但‘杀人灭口，不留痕迹’这八个字，也不是从今日才讲究的。江湖中原本步步杀机，死人总比活人更靠得住些。”

萧青麟摇了摇头，道：“别人杀我，我杀别人，杀来杀去，我与那些想杀我的人又有什么区别？”他望着怀中的阿牛，眼底闪过一丝忧伤，道：“流的血已经太多了，何必再增杀伤？”

燕天魁道：“你不想杀人，别人却未必也这么想，还道你手软了，胆怯了，连人都不敢杀了。”

萧青麟道：“旁人愿意怎么想，我也无可奈何。”说罢，他走到宫千雪马前，道：“雪儿，你是怎么来的？”

宫千雪道：“是这位燕大叔带我来找你。”

燕天魁接口道：“这些天来江湖中纷争四起，铁衣山庄和神龙堂都派遣高手来到附近，我家公子爷探得风声，担心萧先生的安危，让我来接你们夫妻去临安暂避一时。”

萧青麟道：“二弟想得很周到。他现在怎样？”

燕天魁道：“公子爷在江湖中四处奔波，辛苦得很。这次若不是实在脱不开身，他是想亲自来接你们的。”

萧青麟叹道：“二弟肩上的担子这么重，还在挂念我们，真是……真是……”

宫千雪忽然说道：“阿牛在哪里？你带他回来了么？”

萧青麟见她没有关心自己的安危，开口便问阿牛的下落，神情间甚是急切，便猜想家里定是出了事，道：“家里出了什么事？”

宫千雪道：“你刚离开家不久，就有铁衣山庄的人闯来抓你。梅勤为了保护我，挺身而出，冒充我的名字，说小毛头是你的儿子。那伙人找不到你，便将他们母子抓了去，还留下了话，若想他们母子平安，就到东湖梅园去要人。”

萧青麟一听，目中顿时射出骇人的光芒，道：“梅勤母子被抓走了？”

宫千雪道：“是，铁衣山庄不分青红皂白，抓了人便走……”

不待她说完，萧青麟抢白道：“雪儿，你怎么能叫他们母子替咱们挡灾？你……你真是不懂事！万一梅勤与小毛头有个三长两短，叫我怎么向阿牛交代？”

两人自相识以来，萧青麟从没对宫千雪说过半句重话，此时他心中充满愤慨，言语也不禁严厉起来。宫千雪的脸登时红了，但她咬了咬嘴唇，没有吱声。

燕天魁在一旁听不过去，道：“萧先生，这就是你不对了。尊夫人手无缚鸡之力，难道要她去和那些虎狼汉子拼斗？难道她落到铁衣山庄的手中，你才安心？”

萧青麟一阵语涩，又望了望阿牛的尸体，目光愈发激愤，脸色却越来越青。

宫千雪听他不再说话，便道：“铁衣山庄抓了梅勤，那是为了要挟你，料想一时不会伤害他们母子。咱们快想办法，总还来得及救人。阿牛呢？他在哪里？”

萧青麟沉声道：“阿牛死了！”

宫千雪“啊”的叫了一声，道：“阿牛……他……他怎么会……？”

萧青麟道：“他是为了救我才死的。”

宫千雪顿时理解了他的心情，沉默半晌，轻声道：“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萧青麟道：“先回家去。”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随即大步往回走去。

作品相关 第二十六章 剑荡梅园

天色阴霾，雾霭沉沉。北风越吹越紧，夹杂着纷纷小雪，将大地染得斑斑银白。

萧青麟站在风中，任凭雪花在肩头结成薄薄的冰甲，却一动不动，目光直直地望着身前的一座土坟，墓碑上刻着“义弟阿牛之墓”六个字，每个字都入石三分，笔画苍劲有力。在他身后，宫千雪、燕天魁、冷三、周正方并排而立，人人神情都冷峻肃穆。

过了良久，萧青麟转过身来，对宫千雪道：“雪儿，刚才我不该埋怨你。我把话说重了，你别往心里去。”

宫千雪轻声道：“不，你说得对。我不该让梅勤替我涉险，不该连累他们娘儿俩身陷囫囵。”她眼眶浮起一片泪光，道：“阿牛一家是多么好的人，可是为了咱们，落得家破人亡。倘若梅勤再有什么意外，咱们怎么对得起阿牛九泉下的亡灵？”

萧青麟道：“我许下承诺，要替阿牛照顾梅勤母子。萧青麟一言出口，决不食言！”

宫千雪听他说出这句话，便已知道他的心意。她嘴唇颤抖了几下，想要说话，却没有说出来，只是默默从包裹中取出一柄长剑，双手捧到萧青麟面前。

萧青麟接过长剑，用力插在地上，又取了六只黑瓷大碗，倒了满满六碗酒。他端起一碗酒，先向阿牛的墓碑鞠了一躬，然后对燕天魁三人道：“我这位兄弟虽然去世，但我仍当他还活着，这碗酒我替他干了。”说完，将一大碗酒喝净。他端起第二碗酒，道：“拙荆量浅，这碗酒还是由我代劳。”又将这碗酒一饮而尽。

这杏儿酒的酒性甚烈，一碗便是半斤，萧青麟连干两碗，只是面色微红，双眼却愈发明亮。他又端起第三碗酒，道：“三位与我素昧平生，却仗义相助，萧某深感胜德，此刻也不说什么客气的话了，来，我敬三位一碗酒。请！”

三人俱是豪爽的汉子，听了萧青麟的话，都将酒碗端起，一气喝干。

萧青麟道：“萧某亡命天涯之际，还能结交你们这般肝胆相照的朋友，真是难能可贵。”他挽起宫千雪的手，道：“我妻子身无武功，眼睛又盲了，在我身边帮不上一点儿忙，但我爱她实是重愈自己性命！因此恳请三位照护她平安周全。”说罢，双膝一弯，拉着宫千雪一齐跪倒。

燕天魁三人大惊，都跪了下来。燕天魁道：“萧先生快快请起。”

萧青麟跪在地上，道：“阿牛兄弟为我而死，他的妻儿却被铁衣山庄捋走，萧青麟若不将人救回，那还算是一条汉子么？可是铁衣山庄高手如云，这次既然有备而来，断然不会让我轻易得手，此去一战，实是凶多吉少。”说到这里，他爱怜地望了宫千雪一眼，又道：“我在江湖中几度生死沉浮，怎样死，死在哪里，都不重要。只有雪儿……她才是我唯一放心不下……”

三人一听，都知他这几句话乃是“托孤”之意，他去东湖梅园救人，那是以一人之力与整个铁衣山庄抗衡，孰强孰弱，自是不言而喻。在铁衣山庄众多高手环攻之下，他能否脱身都难说得很，更甭说去救一对毫无武功的母子。三人虽然觉得他是自投罗网，却也不禁为他的慷慨侠烈之气所动。

燕天魁道：“救人虽然要紧，但此事还须从长计议，不必急于一时。”

萧青麟道：“时间紧迫，只有到时候随机应变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然而要在铁衣山庄的步步杀机下做到随机应变，当真谈何容易？燕天魁还想相劝，尚未开口，萧青麟已经站起身来，将长剑扛在肩头，道：“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萧某身为八尺男儿，上要对得起苍天，下要对得起死去的兄弟。虽然明知不该去、不能去，却是非去不可！”一番话说得斩钉截铁。

话音方落，周正方大声道：“好！萧青麟，就冲你说出‘非去不可’这四个字，周正方便当你是生死之交！”

冷三冰冷的眼中也射出火一般的热情，一字一字说道：“萧青麟，咱俩以前没有交情，我帮你是冲着凌府狄公子的面子。但从此刻开始，我当你是好兄弟！冷三为你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燕天魁见此情景，也知劝他不住，便道：“罢了，你既执意要去，我也不拦你。尊夫人交给我来照护，你尽可放心，但叫燕某还有一口气在，决不让她受到丝毫伤害。”

萧青麟听了这番话，只觉全身血脉贲张，想要答谢三人这份义气，千言万语却哽在喉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重重拍了拍三人的肩膀，然后走到阿牛的坟前，低声道：“阿牛兄弟，你若在天有灵，就保佑我此去平安归来。”从怀中掏出一大把纸钱，扬手撒出。

那纸钱从半空中散将下来，纷扬如雪。萧青麟在漫天纸钱下，转身大步而去，身躯在凛冽的寒风中挺得笔直，仿佛一柄出鞘的利剑，充满一股百折不挠的英雄气概。

众人目送他远去，心中都是热血激荡，不由得涌起无限慷慨悲烈之情。

东湖坐落在武昌东郊，碧波万顷，景色怡人。只是此刻已值隆冬时分，荻芦枯败，衰草飞扬，满眼都是一派萧索的景象。

萧青麟肩扛长剑，走上湖堤，只见湖上寒风吹雪，竟无一艘游船。他依着褐袍青年之言，寻觅东湖梅园的所在。

那东湖梅园是一座一连五进的大宅，面向东湖，门口左右各栽一株老梅，枝叶如铁，极是苍劲。萧青麟远远便即望见，慢慢走近，只见朱漆铜环的大门紧紧关闭，他拿起门上铜环，当当当的敲了三下。寂静之中，这三下击门声甚是响亮，远远传了出去。隔了好一阵，院内却无人出来应门。萧青麟又击三下，声音更响了些，可是侧耳倾听，院内仍无脚步声。他大是奇怪，伸手在门上一推，那门无声无息的开了，原来里面竟没上闩。他迈步而入，朗声道：“萧青麟应邀拜访，请主人出来相见。”这句话运了玄功内劲，声音虽然不大，却可直透数重院落。

等了一会儿，四下里依然毫无动静。萧青麟暗道：“我将话音送出，对方绝无听不见之理。此刻没人出来，不知埋伏下什么阴谋诡计。”尽管明知对方早有戒备，他却坦然不惧，大步向院中走去。

他穿过一个天井，进入一座幽静的套院。只见庭中栽满了绿竹，在这飞雪纷扬的朔冬，仍然青翠盎然，一条石子小径，在竹从间曲折伸出，通向一间绿瓦小屋。萧青麟听得屋中传来一阵清脆的敲木鱼声，风中也带着檀香的气味，他微觉奇怪，想不到梅园之中，竟有这样一座清幽的禅院。正沉吟间，忽听屋中传来一个声音：“是萧施主来了么？”

萧青麟道：“正是萧某。”穿过竹林，来到禅堂门口。他透过门上的竹帘，只见房中四壁如洗，梁上垂挂着一幅达摩老祖的画像，窗边的短几上摆着香炉、木鱼、钟磬，还有一叠佛经。蒲团上坐着一个僧人，背对屋门，轻轻敲着木鱼，口中低颂佛经。萧青麟望着那人背影，似乎有些眼熟，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便道：“萧某冒昧，打扰了大师的清修，望请海涵。”

那僧人轻轻推开木鱼，道：“萧施主，你到得好快。我原想你即使会来，也要等到入夜以后，想不到光天化日下便闯了进来，果然胆气豪放。”

萧青麟听他话音平和，不带丝毫敌意，心中却不敢懈怠，江湖中的厉害人物，多是在谈笑间陡下杀手，因此不动声色中，将手默默按在剑柄之上。

那僧人却只淡淡一笑，道：“其实你不用如此戒备，我也无意与你动武。只想趁你还活着的时候，奉劝一句话：你不必来、也不该来！”

萧青麟听了这话不禁一怔，道：“我怎么不必来、也不该来了？”

那僧人道：“梅园中杀机四伏，各派高手汇集于此，正等你送上门来。你明知危险，却偏要自投罗网，难道你不怕死么？”

萧青麟沉默片刻，才道：“每个人的生命只有一次，谁能不害怕死？”

那僧人道：“既然怕死，为何还用生命来冒险？”

萧青麟道：“我是为了一个承诺，为了让无辜的母子不受欺凌，为了让朋友的亡灵得到安息。纵知梅园如同虎穴，却也畏缩不得。”

那僧人缓缓点头，道：“不错。以你的脾性，不做惊世骇俗之事，何以成惊天动地之人？”他话音一顿，又道：“但是仅凭你一人之力，决计救不了他们。你还是快走吧！至于如何营救那对母子，由我来想办法。”

萧青麟吃了一惊，道：“你要替我救人？这……这怎么使得？”

那僧人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是佛门中的修行之人，理应义不容辞。”

萧青麟道：“佛家慈悲，却也不必去冒杀身之险。请你实言相告，究竟为什么帮我？”

那僧人闭目不语，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你不要问我，我也不会告诉你。咱们萍水相逢，料想以后也不会相见，请你听我良言劝告，从今以后，远走高飞，好好做人，好好生活，再也不要卷入江湖中的纷争来了。”

这几句话说得恳挚无比，若非极深的交情，决计做作不来。萧青麟胸中一热，感激的同时，又好生为那僧人担心，道：“你甘冒奇险，莫非……莫非已有妙策？”

那僧人道：“妙策是没有的，能否救人成功，也难说得很。”

萧青麟奇道：“那你如何行事？”

那僧人道：“但求于心无愧，尽力而为，也就是了。”

萧青麟关切道：“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万万草率不得。”

那僧人道：“你只管放心。我既然答应了你，自当竭尽全力。那对母子若有三长两短，贫僧自刎以谢萧施主便了。”这番话斩钉截铁，却已没有了出家人的语气，倒仿佛一个英气逼人江湖豪士。

萧青麟听他说得很是明白，能否救出梅勤母子，虽然没有把握，却必定全力以赴。于是双手抱拳，一躬到地，道：“萧某深感相助之德，但你与此事并无牵连，不该为我得罪天下英雄。所有冒险的事，应由我一人来承担！”

那僧人道：“你若得不到我的帮助，只会白送性命！”

萧青麟昂然道：“人活百年，谁无不死？不过是一具肉皮囊而已。萧某来又何惧？惧又何来？”

那僧人道：“你说得倒很轻巧，但你可曾替别人想过？你的朋友，你的妻子，他们若是听到了你的死讯，又会怎样？”

萧青麟心旌顿时一震，道：“怎么？”

那僧人接着说道：“你的妻子身无武功，双目又已盲了，全靠你来照料。你若出了意外，剩她一人如何生存？你萧青麟讲义气、重情义，为了朋友的家小不惜肝脑涂地，但你自己的妻子又该怎么办？难道她就应该为你受苦么？”说到这里，他神情渐渐激动，道：“萧青麟，你且扪心自问，为了你的妻子，为了她与你这八年来的清贫岁月，你该不该拿自己的生命冒险？该不该立刻回到她身边去？”

萧青麟哑口无言，脸色连变了几次。

那僧人又道：“倘若你没有家、没有妻子，任凭你去搏杀斗狠，就算横死街头，也只关你一个人的事。但是你现在有了家眷，她的一切都和你紧紧相连，你轻贱自己的性命，便是轻贱她的性命！萧青麟，你是个堂堂大丈夫，让一个深爱你的人为你受苦，你……你于心何忍？”

萧青麟半晌不语，直到那僧人把话说完，才缓缓道：“我知道你是谁了！普天之下，只有一人这般关心雪儿，就是你，钟离剑阁！”

那僧人身体猛地一震，随即长叹了一口气，淡淡说道：“世间已经没有钟离剑阁这个人，贫僧法号释清。‘释’是涣然冰释的释，‘清’是清清白白的清。”

萧青麟怔怔的望着他，欲待不信此事，但眼前的钟离剑阁明明是个和尚，隔了一会儿，才道：“你为什么出家？连钟离世家的掌门人都不做了，却是何苦？”

释清双目闭和，轻轻说道：“红尘诸事无可留恋，区区一个掌门人的位子又何足道？萧青麟，你什么话都别问了，往事烟飘云散，现在重提没有意思。”

萧青麟听他的语气颓然，如何不明白他是因何出家？道：“你为了雪儿这一片痴情……唉，何必非要遁入空门？徒然自苦，复有何益……”

话未说完，释清大声打断道：“不要对我说雪儿！”一声喝出，陡觉失态，转身面对佛祖画像，低声念颂佛号，片刻间便即恢复常态，轻声道：“雪儿的人品很好，你要好好待她。你不要告诉她曾经见过我，我……我也不会记得她。”这最后一句话竟然声音微颤，虽有斩断情思之意，但言不由衷之情，也是每个人都听得出来。

萧青麟暗暗摇了摇头，道：“原来如此。你这次相助，也不是冲着我萧青麟，而是为了雪儿。你怕我战死，雪儿无人照料，也是难活。”

释清道：“不错，我是为了雪儿着想。她跟着你浪迹天涯，受的苦还嫌不多么？萧青麟，如果你是真心爱她，就该万事全为她想，不叫她担惊受怕，不叫她伤心难过……”

萧青麟接口道：“所以你才要替我冒险，不惜拼了自己的性命！你……你这何尝不是一片生死挚情？真是……真是……”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他心中蓦然想起父亲与楚寒瑶的情感纠葛，楚寒瑶为了对母亲的一片深情，对父亲怨恨入骨，虽然时隔十六年，仍然找到西湖故居，向父亲挑战。与楚寒瑶的痴情相比，释清则是落发为僧，连钟离世家的掌门人也不做了，可见一颗痴心毫不逊色。不同的是，他处处替雪儿着想，为了不叫雪儿伤心难过，甘愿舍身赴难，这份襟怀，可又比楚寒瑶高得多了。

释清见萧青麟沉默不语，道：“萧青麟，你犹豫什么？还不快走！”

萧青麟却道：“不！”

释清没想到他这样固执，又急又气，道：“难道我说的都是废话？你这么一意孤行，你到底有没有为雪儿着想？你……你爱不爱她？”

萧青麟道：“我爱她！比任何人都爱她！”

释清道：“那你为什么还要去冒险？”

萧青麟道：“为了我的这份爱，也为了雪儿对我的爱，我才必须去！”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转头望着家的方向，目光中蕴含无限柔情，低声道：“雪儿心地善良，是个好女人、好妻子！能够娶她为妻，是我一生中最大的福份！”

释清轻轻哼了一声，既是赞同萧青麟的话，又微带几分酸意，其中滋味，只有他自己清楚。

萧青麟道：“可我却是一个江湖莽夫，除了身怀几分蛮力，人品不及她，人缘也不及她，至于容貌……嘿，现在我的模样，也不必说了。自从我娶了雪儿之后，常常问自己，象她这样好的女人，究竟看中了我什么？为什么会嫁给我？我想不明白，便去问她，她却不说，后来被我问得多了，才回答我一句话。”

释清脱口问出：“她说什么？”

萧青麟道：“她说：‘嫁给你，只因为你是一个男人！’”

释清喃喃道：“只因为你是一个男人？”

萧青麟点了点头，道：“一个真正的男人，可以痛痛快快地爱，痛痛快快地恨，却绝不能逃避自己应付的责任！我的朋友替我而死，他的妻儿却受着别人的欺凌，我若置之不理，那还算是个男人么？不错，我是可以明哲保身，让你替我救人。但你的命便不是命么？你若有个三长两短，而我还活着，那我一辈子都会在内疚和痛苦中活着。我将不再是从前的萧青麟，不再是那个值得雪儿深爱的人了！”

释清动容道：“我懂了。雪儿心目中的萧青麟，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因此你宁肯牺牲，也不愿丧失一个男人的尊严，不愿玷染雪儿对你的真情。”

萧青麟点头一笑，道：“我萧青麟别无长物，只有一腔热血，一颗红心！为了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为了报答雪儿的爱、为了向江湖讨还一份公道，虽知此去凶多吉少，还是非去不可！”说罢，他向释清抱了抱拳，大步向后院走去。

释清没有阻拦，望着他的背影，心中若有所思，低声自语道：“好汉子！我现在终于明白，雪儿为什么嫁你……”

萧青麟离开禅院，沿着青石甬道穿过几座院落，却连一个人影都没看见。偌大一座梅园，沉寂若死，察觉不到丝毫人气。

这般景象大异寻常，萧青麟行走江湖，奇异古怪的事亦见了不少，但也猜不透对方搞得什么玄虚，只是直觉告诉他，四周愈是宁静，愈是暗藏杀机。他不敢懈怠，提起精神，径直来到后院。

梅园的后院与东湖相连，一条十七八丈的铁索桥横跨湖面，通向湖心岛。岛上种满了梅树，每逢初春时节，梅花盛开，香雪如海，美景观赏不尽，梅园也是因此得名。此时尚早，满树梅花刚刚结苞，点点腥红，隐现枝头。

萧青麟走过铁索桥，横穿梅树林，向前走了约莫二里多路，来到湖心岛外侧滩岸。只见东湖烟波浩淼，茫茫不见边际，寒风吹衫，凄冷无比。

萧青麟站在岸畔，正自踌躇之际，忽听不远处传来铮铮琴声。他遁着琴声寻去，拐过一个土丘，前方出现一座水榭。只见一个羽衣老者正在亭中抚琴，在他身旁不远处，坐着一个白发渔翁，身披蓑衣，手持钓竿，静心垂钓。两人各不相扰，均是神情专注，怡然自得。

见此情景，萧青麟一腔愤慨之情便发作不出来，倘若对方在此摆下阵仗，剑拔弩张，他反倒能够从容应付，但此刻面对这两位世外神仙一般的老者，实不愿出声喝问，破坏了这份安宁祥和的气氛。

正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那羽衣老者忽然将手一收，琴声终绝，淡淡说道：“你就是萧青麟么？老夫王断月，在此恭候多时。”

萧青麟点了点头，道：“昆仑刀的大名，如雷贯耳。此次相见，幸会了。”

王断月向那白发渔翁指了指，道：“萧青麟，我来为你引见引见，这位是……”

不待他将话说完，萧青麟接口道：“不必了。‘寒江独钓’叶蓑衣的名头，萧某也是早有耳闻。”

王断月双眉一挑，奇道：“好厉害的眼光！倒也有几分见识。”话音顿了顿，又道：“你既听说过我与叶老的名头，就该知道我们都是你父亲一辈的人物。这些年来本已不再过问江湖中事。可是为了你，我们却从昆仑山和鄱阳湖赶到梅园来，嘿，这份面子，可是不小啊。”

萧青麟心知此言不假，叶蓑衣当年威震江南，名头绝不在王断月之下，今日两人联手而来，自是势在必得，看此刻情势，自己能否全身而退，都已难说得很。但以他的脾性，越是险恶关头，越是胆气豪放，当下朗声说道：“两位都是江湖中顶尖的前辈，成名比我早，威名比我盛，今日坐镇于此，断然不会轻易放过我。萧某也不说什么客气话了，哪位先来赐教？”

听到萧青麟把话挑明，王断月却没有立刻发难，反而哈哈一笑，道“江湖中都传言你气概不凡，今日一见，果然英雄了得。”

萧青麟嗤的一声冷笑，道：“萧某不过一介莽夫而已，只会逞一时的血气之勇，哪算什么英雄？”

王断月道：“年轻人谦虚一些是好事，但若过分推脱，反而显得世故了。”他站起身来，道：“铁衣山庄抓错了人，正好给你留下逃身的机会。换了别人，早已溜之大吉，但你却敢找上门来，这份胆识、这份豪气，当真叫人钦佩。不过……”他眼中寒光微微一闪，又道：“话又说回来，铁衣山庄为了得到你的人头，不惜重金请我们出山。我们看在薛老庄主的情面上，总也不好白拿人家的厚礼，只得打叠起精神，用这把老骨头跟你伸量伸量，算是对薛老庄主有个交代。”

这番话说得客客气气，但每个字之间都潜藏杀机。萧青麟如何听不出来，道：“你是江湖前辈，即使做出图财害命的勾当，也是惩凶除恶，只须洗净手上沾的鲜血，仍会落得行侠仗义的好名声。可不象我们做杀手的，只顾银子，不讲道义，到头来难免江湖正道的鄙夷和追杀。”

这番话虽然是在自责，其实句句都含反讽之意。王断月听了，却不动怒，只道：“都说你剑法了得，想不到嘴上的功夫也是这般厉害。可惜你落于此境，今日之后，江湖中怕是再也听不见你的声音了。”他叹了口气，指了指四周，道：“你看，这梅园的景色多么美，你葬身于此，也算是一件美事。”话中之意，竟将萧青麟当成死人一般。

萧青麟早知对方处心积虑要置自己于死地，便懒得与他斗口，道：“你们将那对母子关到哪去了？快把人放了。诸般事情皆由萧某一人担当，不要连累无辜！”

王断月道：“好，你要我放人，我便成全你。”说罢拍了拍手。随着掌声，两名奴仆抬着一顶小轿走来。只见轿帘卷起，里面坐的正是梅勤。

梅勤也已望见萧青麟，她眼中顿时闪出激动之色，张口欲叫，却连一个字都喊不出来，急得满脸通红，将头拼命摇摆。萧青麟一见，便知她被封了哑穴，不由得怒火上撞，对王断月厉声道：“你好歹也算是一派宗师，用这般手段对付一个身无武功的弱女，你逞得什么威风？算是什么英雄？”

王断月摇了摇头，道：“这些勾当，都是铁衣山庄想出来的，与我毫不相干。”

萧青麟重重一哼，心道：“你虽然没有亲自出手，但眼见铁衣山庄如此恃强凌弱，，却坐视不理，这般胸襟，哪配得上大宗师、大侠士的身份。”想到这里，顿时心生鄙夷之情，不愿与他多做口舌之争，转向那两个抬轿的奴仆，喝道：“站住！给我把人放了！”

那两人却对他毫不理睬，自管抬轿前行。

萧青麟怒火更炽，暗道：“我退隐江湖这几年，名头可远不如前，连几个奴仆都震慑不住，若再不拿出些厉害，岂不叫天下人将萧青麟瞧得小了。”一念至此，雄心陡起，在不动声色间，凝气于腿，猛一振力，踢在身畔一个雪堆上。

这一腿的劲道好不厉害，原来在那雪堆当中，埋着一块两尺多高的青花石碑，竟也经受不住萧青麟一踢之力，“喀嚓”一声，断为两截，下半截斜斜插在土中，上半截却激射十丈之外，从小轿前掠过，撞在一棵梅树上，将那梅树居中震断。半截树干摇摇晃晃的摔将下来，砰的一声大响，地下碎雪横飞，银屑纷扬。

那两个奴仆见到这等威势，情不自禁的站住脚步。

萧青麟低声道：“两位的脑袋，未必能比这棵梅树更硬，请闪开一旁。”

两人相视一望，将小轿放在地上，默默退到水榭的亭廊外。

萧青麟快步走到轿门前，低声道：“梅勤妹子，你没事吧。萧大哥带你回家去。”说着伸手相扶。

哪知，就在他将手伸入轿中的一刹那，梅勤猛地从头上拔下一根竹簪，向萧青麟手腕刺落。这一下变化突然，萧青麟措手不及，啊的一声惊喝，急忙缩手闪开，道：“梅勤，你……你干什么？”

梅勤脸中尽是惧怕之色，紧握竹簪，对准萧青麟的胸口，眼中却已泪光莹然。

萧青麟急道：“梅勤，我是萧大哥啊！你认不出我么？”

梅勤摇了摇头，指着自己的衣衫，嘴唇颤抖，却说不出话来。

萧青麟凝神望去，只见梅勤的衣襟和袖上粘了些许暗青色的粉沫，与衣衫的颜色混合在一起，若不仔细辨认，着实不易发觉。他吃了一惊，又见梅勤脸上也罩了一层黑气，不禁脱口说道：“你中了毒？”他心念微动，便即明白了铁衣山庄险恶的用心，居然在梅勤身上放置毒粉，如果不是她拼力抗阻，自己早已中了他们的毒手。想到此处，他心中怒不可遏，却强忍着不发作出来，对王断月道：“王掌门，这种卑鄙的手段都使出来了，还有什么话说？”

王断月仰天一笑，道：“我在江湖中纵横了几十年，难道会用这种法子赢你？你不妨问问那两个抬轿的，这等伎俩是谁想出的？”

萧青麟缓缓说道：“我不管是谁想出的主意。既然你替铁衣山庄挡横，这笔帐便着落在你的头上。”

王断月不动声色，显是有恃无恐，只说道：“随你怎样想，请便！”

萧青麟道：“既然如此，我只有得罪了！”话音方毕，也不见他如何拧腰拔臂，只是肩头微微一晃，长剑已然出鞘，刷的一声，直刺王断月咽喉。双方相距五六丈远，王断月虽见萧青麟拔剑，却也不以为意，只料他武功再强，也决无一剑可刺到五丈以外的。殊不料萧青麟一剑既出，身子已抢到离他两丈之外，剑尖上劲气激荡，竟将他身上袍衫逼得猎猎作响。

王断月吃了一惊，待想闪避，已经不及，百忙中抄起长琴挡在身前。此琴通体皆为铁铸，弹奏时颇有铿锵之韵，素为王断月所珍爱，这当口为保性命，却也全不顾了。只听得“嚓”一声轻响，剑锋贯透琴匣，五根琴弦一齐迸断。王断月趁着剑势稍稍一缓，身子倒纵而出，稳稳落在两丈之外，其实背心和亭柱已相去不过数寸，如果这个倒纵用力稍巨，背心撞上了亭柱，便大失宗师的身分了。饶是如此，这一下避得太过狼狈，脸上已泛起了紫红之色。

萧青麟一剑逼退王断月，竟未进招，陡然收势、翻剑、转身、扑刺，四个动作一气呵成，疾如闪电，反剑直刺叶蓑衣的背心。

这一下变招出于人人意料之外，如此一来，先前疾攻王断月的一剑竟是虚招，真正要杀的人却是叶蓑衣，高手相搏而使这等虚招，直如儿戏。可是此招虽为剑理之所绝无，毕竟已在萧青麟手下使了出来。王断月不由得心旌剧震，倒非惊叹萧青麟剑法厉害，以他这等武功，突然拧身变招，且剑快如电，并不稀奇，难得是这份心计，可又比武功更加厉害了。

叶蓑衣也没想到萧青麟竟向自己陡下杀手，微一怔神的功夫，剑尖已经刺到后心，总算他内劲修为极其深厚，体内自然而然地生出反应，腰间倏然发力，身子平平向前飞出，跃入齐胸深的水中，这才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了这千斤一击。

趁此余裕，王断月已拔刀在手，吐气开声，喝道：“好小子，你接我一刀！”一招“冰河飞瀑”，跟着变“云摩三现”，又变“漠海弧烟”，刀光化作三个圆圈，环环相扣，向萧青麟罩了下来。这是他刀法中登峰造极之作，将三招刀法合而为一，每一招都有杀着，每一招都有变化，连环相生，实所难当。

他刚才被萧青麟一剑逼退，自感大失颜面，因此这三招一刀狠似一刀，端得非同小可。此刻萧青麟先机已失，原难抵挡，就算不致败落，也必大感窘迫。然而王断月不曾知道，自己的弟子与周正方动手时已先行使用过此招，萧青麟暗记于心，对于这路刀法的势路早已了然于胸。眼见刀风森森，将及于体，当即疾点三剑，每一剑都是从刀招的缝隙间穿入，将这连环三击化解于无形。

王断月哪料到对方竟能看透自己刀法中的破绽，惊骇之情实是无以复加，只是刀招既出，势难中断，最后一招的半着残式依旧施了出来。萧青麟长剑倒挑，刷的一声，剑锋贴着他刀锷斜削而上。王断月这一刀如乘势砍下，刀锋未及萧青麟头顶，自己握刀的五根手指已先被削落，眼见对方长剑顺着自己刀锷滑将上来，他深吸一口气，右腿虚踢，身子却硬生生向后拔了出去。

他这倒拔的身法匪夷所思，虽是不敌而退，却不露丝毫败象，刀锋舞得寒光乱转，将门户守得滴水不透。萧青麟疾攻六剑，都被挡了回来。

便在此际，叶蓑衣已从湖中跃出，大吼一声：“小子敢尔！”飞身直扑过来。隆冬的湖水冰冷刺骨，他浑身尽湿，这份狼狈可想而知，况且他身为江湖名宿，被后辈一剑逼落湖中，这个台如何塌得起？一时老羞成怒，抖手撒下一张渔网，向萧青麟当头罩来。

这张渔网看似黑黝黝的毫不起眼，却是用天罗麻、雪蚕丝混合着五金玄铁编制而成，韧劲无双，更厉害的是，网中遍布锋利的尖针和钩刺，专破内家真气。当年武林好手与他对敌，最感头痛的便是这张渔网，一不小心，给他罩入网中，那便决计挣脱不出。宁可给人砍上一刀，断去一臂，也胜于被他套在网中拖来拖去。叶蓑衣恼恨萧青麟令他受辱，因此上手便施展出生平绝学。

萧青麟识得厉害，长剑翻起，纵划横掠，连发一十三剑，在身前布下一张剑网，同时脚下倒踩七星，闪到水榭门口。

叶蓑衣怒笑道：“小子想跑么？”掌下霍然催劲，渔网猛涨数倍，不但压下剑光，而且将方圆三四丈之地尽皆笼罩。

当此关头，萧青麟惟有毫不犹豫的疾退，方能免去渔网兜身之祸。然而叶蓑衣一句“小子想跑么”，却激发了萧青麟狂傲之心，他不退反进，剑锋前指，连人带剑，直扑向叶蓑衣的怀中。

这一招已经不再是剑术，而是同归于尽的杀招。高手比武，若非到了生死关头，断然不会使用这般招数。哪知萧青麟一出手便是拼命的打法，只见人如风、剑如电，劲气狂溢，竟如分不情哪个是人，哪个是剑？

叶蓑衣眼见他来势如此凶悍，心想纵能将他毙于网下，自己也势必赔上一条性命。当下将渔网往回一收，缩身着地滚了开去。

便在这么片刻之间，王断月再度攻上。他自知在武功招数上难与萧青麟分出高下，心想自己的年纪比萧青麟大了三十多岁，功力修为便也深了三十多年，此刻硬拼内力，或可占据上风。因此一刀当头直劈，这一刀既没有变化，也不留后招，几乎毫无招式可言。唯一可怕之处，乃是贯注于刀上的一股攻无不摧的内劲，逼得萧青麟闪避退后不得，除了横剑挡架，已无他途可循。

与此同时，叶蓑衣也挥网上前夹攻。他极工心计，见王断月这般硬碰硬拼斗，时候长了只怕支持不住，于是将渔网拧成一股，宛如一条软鞭，闪电般从刀剑间穿入，内劲随之源源不断地送出。

这一番交锋，情势又不相同。王断月走的全是刚猛的路子，浑身的劲气便如一座山峰般压将下来，气势夺人。叶蓑衣却是刚柔并济，宛若一条汹涌奔泻的江流，无孔不入。萧青麟身受二人夹击，形势自然更为艰难，但他愈到危急时刻，愈能激发起潜力，周身劲力流转，仿佛永不枯竭一般，一柄剑冲划掠挑，霆飞电照，恰似一株苍劲的古松，虽无山峰之高却不减其雄，虽无江流之险却不损其傲，一招一式之中，尽显英雄本色。

三人都是江湖中的第一流高手，交手虽只寥寥几招，却将各自的武功发挥得淋漓尽致。只见刀与剑、剑与网的每一次碰撞，都有开碑裂石之力，劲风激荡呼啸，其势世所罕见。蓦然间，三人同时呼喝，跟着火星四迸，人影倏地分开。

这一击是三人毕生功力所聚。在劲风撞击之下，叶蓑衣的渔网寸寸断裂，不成模样。王断月的钢刀脱手射入屋梁，深没入柄。萧青麟的长剑则是一断为二，手中只剩下不足两尺长的半截。三人兵刃俱毁，且受内劲回激，虽借后撤卸下大半力道，但受劲风波及，一口真气凝淤在胸口，说不出的难受。

这一来，三人都不敢再行出手，各自运气打通滞涩的穴道。以他们的武功，真气运行一周天，不过片刻间的事，但这片刻间却是生死攸关，谁能早一刻贯通穴道，便可先发制人。萧青麟毕竟年轻几十岁，恢复得也快些，深深吐纳几口气，便已气朗神清。哪知，便在这时，突觉背后阴风乍起，待到察觉，已经及体，“啪”的一声，背心已遭重重一击，总算他护体神功发生威力，将力卸开大半，饶是如此，仍然疼彻心脾。他借力向斜刺里一冲，想要转身，不料身形甫动，又有一股掌力拍了过来。萧青麟回掌迎击，双掌相交，只觉敌人掌力含着一股阴寒之气，宛如一块严冰，沿着自己腕上的血脉逼将上来，他一惊之下，催动内劲，将敌人手掌震开，跟着断剑后刺，连发九剑。

那人被剑势所罩，不敢空手抵挡，一个倒翻，向后闪了开去。

萧青麟趁机飞身疾退，一掠六七丈外。他生怕对方在此时对梅勤出手相害，当即抢步来到小轿前，将梅勤挡在身后。

这时候叶蓑衣与王断月运功完毕，相互望了一眼，各自心道：“好家伙！一世英名，险毁于此。”

萧青麟也已发现偷袭自己之人，竟是那两个轿夫，两人先前一付畏畏缩缩的模样，自己没加留神，哪料此刻在亭前一站，顿时如渊停岳峙，俨然江湖第一流高手气派。萧青麟抬起手掌，只见掌心一片暗青之色，同时背心被击处也是疼痛难忍，冷冷说道：“两位好厉害的心机！可让萧某走眼了。哼，这位暗袭我的高手，想必就是岭南派的大当家，你的追风杖法可是越来越长进了。”

那人手横一柄短杖，道：“姓萧的，你眼力也很厉害。不错，我正是‘追风杖’冯镔。这位是我义弟……”

萧青麟道：“不必说了。岭南派的第二把交椅，‘三阴手’韦君天，我也是早有耳闻。听说你的毒掌功夫驰名两广云贵，今日一见，嘿嘿……”他冷笑两声，言下之意显然是说不过如此。

韦君天脸色通红，却没有出言反驳。刚才他与萧青麟对了一掌，原想以掌上的寒毒功夫暗算对方，哪料双掌相交，对方掌上的纯阳真气直逼过来，险些将自己的寒阴气震散，至今掌心犹然炙烫如烧。

但他哪里知道，萧青麟的左掌也是一片麻木，以他的深厚功力，虽然不至中毒受伤，但短时之内血脉淤塞，极不利于对敌。只是他脸上没有流露出丝毫不安神色，坦然说道：“两位在江湖上都算是名重一方的角色，可是为了对付我萧青麟，却甘愿扮装抬轿的奴役，这未免有些下作了吧。此事传入江湖，岭南派从此不被世人看得起。”

冯镔道：“若能杀了你，岭南派从此名震天下。况且你一死，谁又能将此事传入江湖？”

萧青麟点了点头，道：“不错，我早该想到，人活于世，不过一张脸皮而已，你既然连脸皮都不要了，还会在乎什么？”

冯镔却不动怒，缓缓说道：“姓萧的，我用这张脸皮换你一条命，值得！”

萧青麟听他连这等无耻的话都说出口来，心想这伙人既然撕破脸皮，定然要不惜一切杀自己灭口。当即转身对梅勤说道：“梅勤妹子，你先走。待会儿萧大哥追你去。”骈指戳出，凌空一点，一股气流自指尖射出，登时将梅勤的穴道解开。

哪知梅勤望着他，却没有想走的意思，坐在轿中一动不动。

萧青麟奇道：“怎么？你还不快走！”

梅勤道：“萧大哥，你说……我们会不会死？”

萧青麟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梅勤轻声说道：“你让我走，可是我能往哪里去？那些恶人难道会放过我么？萧大哥，如果要死，我宁愿死在你的身边。”

萧青麟道：“梅勤，你别胡说八道。只要萧大哥在这儿，没人能伤到你一根毫毛！”

梅勤道：“你怕我伤心，净说些宽心的话。可是我知道，我中了毒，活不了多长时候了。萧大哥，我帮不上你的忙，也不想拖累你，你若能冲出去，就别再管我了。”

萧青麟见她脸上的黑气越来越重，神情却变得渐渐坦然，那是早将生死置之度外。他又是感激，又是敬重，道：“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死！我一定救你出去！”

梅勤摇了摇头，道：“生死由命，那是上天早就注定了的事，咱们勉强不来。萧大哥，事到如今，我是不怕死的。只望你能告诉我一件事，千万不要瞒我。”

萧青麟道：“什么事？”

梅勤道：“阿牛是不是出事了？”短短一句话，她却仿佛使出了全身的力气，声音不住颤抖。

萧青麟心旌一震，道：“你别瞎想，阿牛他……他能出什么事？”他尽量保持声音平稳，却侧过头，不敢面对梅勤的眼睛。

梅勤却似感觉出他的心意，泪水缓缓漫上双眼，哽咽道：“萧大哥，我不是瞎想。我与阿牛夫妻一场，谁能比我更晓得他的脾性？他若知道我在这里，定会拼了性命也要赶来，眼下他没有来，必是发生了意外。萧大哥，咱们做了多年的邻居，我把你当成自己的亲人一般，这当口别骗我，好么？”

萧青麟低声道：“阿牛他……已经不在了，他是为了救我……”话未说完，心中一痛，说不下去了。

梅勤听到这个噩耗，心中有如刀搅，却强忍着不让泪水流出，道：“他……他有没有留下话来？”

萧青麟道：“他要我照顾你们母子，不让你们受到一点儿伤害！”

梅勤点了点头，走出小轿，站在萧青麟背后，道：“小毛头还在他们的手中，这是阿牛仅存的骨血。萧大哥，你可以不管我，但你一定要将小毛头救出去！你答应过阿牛的，你一定要做到！”

萧青麟郑重说道：“阿牛是我的好兄弟，小毛头就象我的孩子一般。除非我死了，否则，我一定保全孩子平安无事！”

梅勤道：“不，萧大哥，你不会死！就是我死，你也不会死！你是我们唯一的希望，为了小毛头，为了雪儿阿姊，你一定要活着出去！”

萧青麟全身的血液都被梅勤的话语烧热，一字一字说道：“我答应你！我不会死，你也不会死，死的只会是敌人！”说罢，他将断剑在胸前一横，一句话都不说，但仿佛一切话都已说尽，唯见一股凛然正气，从他的身上、剑上呼啸而出，其势如江河滔滔，令人不可逼视，莫敢争锋。

见此情形，王断月、叶蓑衣、冯镔、韦君天不由得相互望了一眼，心下均知萧青麟武功虽高，若要以一敌二，或能自保，但要以一敌四，却是非败不可。然而四人被萧青麟的慷慨气概所慑，谁都不敢率先出手挑战。

双方僵持了片刻，萧青麟忽地向前迈出半步。随着这半步跨出，他身上的劲气跟着向前逼进半步。水榭中的四人都是一惊，不禁向后退了半步，随即脸上一红，又向前跨上半步，站回原位。双方这一进一退，仅是一瞬间的工夫，心态却大不一样。萧青麟虽处劣势，但已存了置于死地而后生的信念，心中反而镇定，倒是对方四人各怀鬼胎，都希望萧青麟先与别人交手，自己来拣现成的便宜，却又担心萧青麟第一个便挑上了自己，因此在出手之前，各自都暗存了退缩的心意。这一来，在气势上孰弱孰强，自是不言而喻。

萧青麟洞察四人的心思，此刻正是先发制人的良机，将断剑挽起一个剑花，就要向前扑出。

与此同时，王断月也将手臂一展，嗤的一声，从袖中射出一个流星火炮，在半空中砰的炸开，响声直传出去。

这流星传讯，乃是取法古法中的烽火报警，在江湖中多是用于召集人手。随着响声，四周的梅林中传来马蹄疾奔的声音，迅速向水榭聚来。

萧青麟朗声笑道：“原来还埋伏了人手。嘿，区区萧某一人，何劳得如此兴师动众？”

一句话说得四人脸上火辣辣的，以他们在江湖中地位身份，以四敌一，，已然声名扫地，再召集别人联手，简直不成体统。

只听马蹄声渐响，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顷刻之间，三十多匹骏马冲出梅林，马上骑士服饰各异，显非同一门派，却都伏于马背之上，人人身上鲜血淋漓，沿着鞍鞯滴淌下来，在雪地里流了一路。一眼望去，血红雪白，煞是触目惊心。

四人见此情景，骇然色变，他们在林中埋伏的三十六名江湖高手，来自各大门派，都是一等一的厉害人物，本想一拥而上杀掉萧青麟，哪知尚未出手，却尽数丧了性命，而且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莫不是见了鬼么？一念至此，四人都自心里打了一个冷战，不约而同地退后几步，将兵刃挡在身前。

作品相关 第二十七章 热血雄魂

便在这时，梅林中传来一个声音：“王老儿，你不在昆仑山享清福，跑到中原江湖来兴风作浪，不怕一世英名，付之流水么？”

王断月脸色一变，道：“哪位英雄指摘王某，请站出来说话。”

那人哈哈一笑，道：“多年不见，你连老朋友的声音都听不出么？”随着话音，从梅树后走出一人，正是燕天魁。

王断月轻轻“咦”了一声，道：“金甲神魔，原来是你！”

燕天魁道：“咱俩也算是几十年的交情了，看在当年不打不相识的份上，请你卖给燕某一个面子，放过萧青麟和那村妇，如何？”

王断月道：“这事与你有何关连？何苦来趟这路混水？”

燕天魁道：“萧青麟是我的好朋友、好兄弟，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王断月道：“姓燕的，你别转错了念头，结交这等邪魔外道，得罪天下英雄，可不是好玩的。”

燕天魁笑道：“结交邪魔外道那也罢了，得罪天下英雄却是不敢。”

王断月道：“帮他既是与天下英雄为敌！你想清楚些，是不是帮定了这人？”

燕天魁点了点头，道：“他是邪魔外道，我是外道邪魔。燕某在二十年前已被天下英雄不耻，不在乎再多添一项罪名。”

王断月道：“既然如此，我也无话可说。你要救他，便与我在刀下见个真章吧。”说着将钢刀向外一展，抱圆守一，立了一个门户。

燕天魁道：“当年你我一战未分胜负，以你的襟胸，必然耿耿于怀。这些年定然练出不少厉害的玩意儿。”

王断月冷声道：“你试试就会知道。”

燕天魁道：“你勤修苦练，我也没闲着，未必便输给了你。”屏息凝神，双目盯住在王断月脸上，内息暗暗转动，周身骨骼劈劈拍拍，不绝发出轻微的爆响之声。

这是外家武功中的最上功夫，自外而内，不带半分邪气。王断月原本信心十足，见此情景，便有些许惴惴不安，扫了一眼左右众人，道：“这当口不讲什么江湖规矩了，大伙儿并肩子上吧。”

燕天魁“呸”了一声，道：“王断月，你好不要脸。”

王断月铁青了脸，只当没听见。

燕天魁道：“你们这里一共四个人，难道燕某就怕了不成？我们以二敌四，明知危险，也得打一打。”

一言甫毕，忽听梅林西头一人朗声道：“燕大哥怎的如此见外？咱们是以四敌四，一个打一个，难道会输给他们？”这人声音响亮，苍劲豪迈，正是周正方到了。燕天魁尚未答话，冷三的声音已在东边梅林中响起：“我已说过要会会王断月，把他的脑袋给我留着。”话音声中，二人从梅林两端飞身而出。

燕天魁皱眉道：“怎么是你们？谁让你们来的？”

冷三笑道：“你能来，我们怎么来不得？”

燕天魁道：“我让你们留下照顾萧夫人，这一来，她那边谁来保护？”

周正方道：“正是萧夫人恳请我们来的。”

燕天魁还待说话，萧青麟忽然插口道：“燕大哥，你别怪他们，是雪儿请他们来的。”

燕天魁奇道：“你怎么知道？”

萧青麟道：“我知道。”

冷三道：“萧大哥，你夫人托我们带一句话：‘你活着，她活着；你死，她也死！’”

萧青麟脸上毫无表情，似乎早已料到宫千雪会说这句话，淡淡说道：“各位既然来了，自管挑一个敌手吧。”

冷三道：“对，打就打，哪有那么多说的？”一言未毕，身子微晃，右手中已拔出刀来，疾向冯镔当头劈去。

冯镔万料不到冷三说打便打，事先更没半点朕兆，出手如电，一刀便劈了过来，待想招架已然不及，急忙侧头，只听呼的一响，震得右耳中嗡嗡作声，那刀从右腮边直削下去，相距不过寸余，只要闪避慢得一霎，这脑袋岂不是给他劈成两半？这一刀先声夺人，冯镔给他的猛砍恶杀吓得为之一怔，知他第二招定是横刀削肩，抖动短杖，反刺冷三小腹。哪知冷三见短杖刺来，躲也不躲，挡也不挡，依旧横刀直削。只听嗤的一声轻响，冷三左肋中杖，冯镔肩头着刀，受伤均是不轻，鲜血顿时洇透衣衫。

这一来吓得冯镔连连倒退，喝道：“哪有这种打法？你……你疯了么？”他是岭南派的第一高手，论起真实武功，虽比王断月略逊一筹，却在冷三之上，只是一上来便被冷三的杀势震慑，斗志一失，冷三更是砍杀得如火如荼，出刀越来越快，白光闪闪，四面八方攻了上去。

韦君天见势不妙，双掌一错，就要上前助阵，哪料身形甫动，周正方的长剑便已杀到，只得展开掌法，凝神对敌。

这四人激战在一起，刀来杖往，掌去剑挡，煞是惊心动魄。燕天魁岂肯居于人后？搞声叫道：“让我领教昆仑刀的绝学。”正要纵身而出，突然一个人影一晃，站在自己身前，向他说道：“燕大哥，请让我一让。”来人正是萧青麟。两人心里都清楚，在对方人中，以王断月的武功最高，燕天魁与之对敌，没有取胜的把握，因此萧青麟抢先而出，接下最棘手的敌人。

燕天魁既知他的苦心，便不与他争，道：“小心些！”转身走向叶蓑衣。

萧青麟叮嘱道：“叶蓑衣的武功与王断月相差无几，你也小心些！”

燕天魁心头一热，道：“放心，老哥哥不会给你误事。”飞身跃出，与叶蓑衣斗在一处。

萧青麟转向王断月，道：“请！”王断月嘿嘿怪笑，拔地而起，在半空中展臂出刀，直劈下来。这一刀招式寻常，但刀到中途，忽然微微摇晃，登时一刀变两刀，两刀变四刀，四刀变八刀。萧青麟脱口叫道：“八条龙刀法！”这路刀法是昆仑派的看家秘学，从不轻易示人，王断月此番出手，显是动了破釜沉舟来的心意。当即一剑刺出，攻向王断月小腹。王断月挥刀挡开剑锋，抖腕斜削萧青麟左肋，仍是微微晃动，一变二、二变四的刀光飞舞。萧青麟身子跃起，嗤嗤嗤嗤还了四剑。

两人这一交手，各自尽倾全力。王断月心想萧青麟年轻力长，久斗下去，对自己愈发不利，因此力求速战速决，钢刀使得滚动如飞，刀法变幻莫测，每一刀击出，甫到中途，已变为好几个方位，刀法如此奇幻，直是江湖罕见。萧青麟手中却只是一柄断剑，长不过两尺，许多精妙的剑招便难以施展，但他以拙藏巧，出剑收剑，皆在身前数尺之内，纵划横掠，宛如一道钢罩，不论王断月的刀法如何离奇莫测，决计攻不破断剑的守御。

顷刻之间，百余招滚滚而出。萧青麟斗得性起，蓦地一声长啸，断剑中宫直刺，剑光一分为八。王断月惊道：“一剑八芒血连环！”只觉剑锋未至，然劲风逼来，已是气息不畅，急忙将钢刀一振，也是八刀齐出。只听得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八声脆响，刀刃剑锋上火花迸射，其势蔚为壮观。

萧青麟见对方的刀法攻守严密，暗自赞叹：“抛开此人的人品不论，单看这一路刀法，果然是世间一等一的刀士！”他的这招“一剑八芒血连环”日夕勤练不辍，初学时便已非同小可，加上这十几年苦功，实己到炉火纯青之境，初时真力还不显露，数十招后，剑上的劲力忽强忽弱，忽吞忽吐，从至刚之中竟生出至柔的妙用，那已是萧铁棠当年所领悟不到的神功，然而王断月竟也抵挡得住，足见此人不愧为一派宗师，不由得心中由衷钦佩。

哪知王断月心中更是叫苦不迭，他只觉对方的劲力源源不绝地攻来，断剑上的力道竟不弱于重戟巨斧，自己堪堪自保，想要反击，竟然力所未逮。无奈之下，他退到水榭之中，背靠廊柱，严守门户。

这一来，萧青麟大占上风，运剑如飞，将一身武功施展得淋漓尽致。但昆仑派的“八条龙刀法”也是世间绝学，王断月展开平生绝艺，刀锋飞舞，似有八条银龙缠身滚动，将周身守护得滴水不透。如此只守不攻，萧青麟也是无可奈何，惟有催动内劲，加紧攻击。但见萧青麟出招便是八剑，王断月接招也是八刀，剑光轻灵，刀势沉猛，只听得叮叮当当刀剑交击碰撞，如同乱珠落盘，又似冰雹打鼓，繁音密点，快速难言。

正当这两人斗到酣处，不远之外，燕天魁与叶蓑衣也战至决生死的关头。二人都是江湖中的前辈高手，一生之中，不知搏杀过多少次，却从没有象此刻这般险恶艰难。叶蓑衣手持一枝精钢渔刺，招数是由“二十四式终南神笔”中演化而来，挥打点刺，于飘逸轻柔中突施狠辣杀着，令人防不胜防。燕天魁则以“大摔碑手”与“太祖长拳”两路武功应战，一招一式，均是以拙御巧，以慢打快。只见他脚步移动缓慢，叶蓑衣却纵高伏低、东奔西闪，只在一盏茶时分，已接连攻出六十余招凌厉无伦的杀手。

可是不论他如何腾挪劈刺，总是攻不进燕天魁双拳严守的门户之内。叶蓑衣寻思：“这燕老儿果真了得，我渔刺上招数再变，终究也奈何不了他。王断月力抗萧青麟，时候长了只怕支持不住。”心想王断月若是败落，萧青麟势必加入团战，自己这边谁也抵挡不住。一念至此，将心一横，突施险招，合身直抢中宫，抖渔刺猛扎燕天魁胸口。

燕天魁见他情急拼命，非但不躲，反而将胸膛一挺。只见渔刺戳在前胸之上，划出一溜火光，撕裂衣襟，露出一付金灿灿的铠甲来。燕天魁趁机双拳一合，已将叶蓑衣的右臂圈住，运劲一搅，这条胳膊顿时断为三截。

叶蓑衣右臂断折，情势极为不利，本该立即飞身后撤，哪料他反而扑入燕天魁怀中，左掌拍出，结结实实印在燕天魁的胸口。原来他这一招大是行险，拼着毁了自己一条右臂，抢得先手，一掌猛击，奋尽平生之力。“喀嚓”一声，竟将燕天魁的金甲生生震碎。

这一击之力何其之大！燕天魁哇的一声大叫，口中一股鲜血直喷了出来。叶蓑衣吃了一惊，待要闪躲，已然不及。霎时之间，这口鲜血喷了他满头满脸，连眼睛鼻口都被糊住，他急忙回手擦脸，便在同时，燕天魁双手环转，抱住了他头颈，但听得喀的一声，叶蓑衣颈骨竟被硬生生的折断。燕天魁右手一抬，叶蓑衣便直飞了出去，拍的一声响，跌在数丈之外，扭曲得几下，便此死去。

燕天魁身材本就十分魁梧，这时更是神威凛凛，满脸都是鲜血，令人见之生怖。原来他早已看出叶蓑衣的意图，索性将计就计，不惜舍了自己心爱的金甲，诱使叶蓑衣露出破绽，这才一击毙敌。虽然只是三招两式，却是二人用毕生武功做出的孤注一掷。燕天魁虽然格杀叶蓑衣，却也使尽了气力，尤其所中叶蓑衣的一掌，一身功力几欲震散，慢慢坐倒，在地下盘膝运攻，气守丹田，忍住鲜血不再喷出。

随着叶蓑衣毙命，战局顿时发生了变化。冯镔心头一慌，被冷三一刀斩中咽喉，立时气绝。韦君天见势想逃，却被周正方使出“撒手剑”绝技，飞剑刺中后心，横地而死。

顷刻间，三大高手先后毙命。王断月心中一沉，自知孤掌难鸣，今日决计讨不到好去，一柄刀突然转守为攻，使得有如狂风骤雨一般。他既已料到输定，因此每一招都是与敌人同归于尽的拚命打法。适才他只守不攻，此刻却豁出了性命，变成只攻不守。

萧青麟连接对方猛攻三十余刀，不禁向后退了几步。借此余裕，王断月猛地跃出圈外，仰天发出一阵怪笑，声音中充满邪恶奸诈之意。

萧青麟听他笑声怪异，收剑而立，冷声道：“你笑什么？”

王断月道：“我笑你错失良机。适才你若不停手，一口气将我杀了，那也罢了。可你偏偏停了下来，还问我为何发笑？嘿，为了这一句话，你再也奈何我不得。”经过一番剧斗，他消耗的内力着实不小，浑身衣衫尽被汗水洇湿，唯有眼中依旧露出桀傲的目光。

萧青麟道：“困兽犹斗，还敢卖狂？”

王断月道：“我不是困兽，你才是！”忽然提气大喝：“侯兄弟，快出来吧。”

随着喝声，湖面上出现了一条小船，船头站立一人，黑衣飘飘，正是铁衣山庄侯牧野。他怀中抱着一团东西，由于隔得远了，看不真切那是什么事物。萧青麟道：“铁衣山庄的侯总管，江湖中谁不知晓？不过，他未必救得了你。”

王断月道：“侯兄弟的武功虽然算不得出众，但江湖中的事情，也不见得非靠武功才能办成。等你见识到他的手段，便再也笑不出来。”

萧青麟淡淡说道：“是么？”

那条小船来势轻快，片刻功夫已到岸边。侯牧野纵身一跃，跳上岸来，径直走到萧青麟身前，道：“萧先生，在江湖中久仰你的大名，只恨没有机缘相会。今日得见尊颜，真是幸会。”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面对萧青麟冰冷的目光，竟没有半分惧意。

萧青麟却没听进半个字去，目光盯着他怀中抱的一个婴儿。那婴儿又白又胖，吮着小指头儿，模样极是可爱。侯牧野道：“怎么？萧先生识得这个娃娃？”

萧青麟压低声音说道：“侯总管，你若还算是男人，就冲萧某一个人来！这是我邻家的孩子，别为难他们母子。”

侯牧野道：“萧先生说哪里话来？我怎么会为难一个娃娃？待到这里的事情了结，我自会叫他们母子团聚。不过，现在嘛……嘿嘿……却是不行……”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掌轻轻拍了拍小毛头的脸蛋儿，嘴角露出慈祥的笑容。

可是在萧青麟眼中，世间没有比这张笑脸再过阴毒的了。眼见侯牧野右臂夹紧襁褓，只要稍一吐劲，立时便叫小毛头身亡。萧青麟恨得双目如要喷火，以他的武功，若是发出雷霆一击，就是十个侯牧野也一齐毙了，怎奈投鼠忌器，一动也不敢动。

侯牧野道：“你瞧这娃娃皮光肉滑，养得多壮！将来若能拜在萧先生的门下，定能练就一身傲视天下的本事，江湖中又会多了一个好手。是不是？”

萧青麟知他说得句句都是反话，道：“姓侯的，你休用孩子要挟萧某。说吧，想要我怎样？”

侯牧野打了个哈哈，道：“萧先生是个明白人，我也不说绕弯子的话。铁衣山庄有几位朋友听说你在梅园，都想与你亲近亲近，眼下正在路上，过不了多久便即赶到。一会儿我来为你引见引见。”

萧青麟道：“我若不从命，又当如何？”

侯牧野道：“那么这娃娃有个三长两短，便是你害的。”

萧青麟盯着他，目光犀利如箭，道：“你敢伤了这孩子一根毫毛，我把你剁成十七廿八段。”话音虽狠，却站在原地未动。

侯牧野似乎料到萧青麟终会妥协，道：“你心里大是不服，不知如何骂我呢，什么卑鄙无耻，什么禽兽不如，恨不能一剑将我杀了才解气。”话虽这样说，脸上毕竟难以掩饰得意之情。

萧青麟道：“你倒是很清楚自己的为人！”

侯牧野毫无愧色，道：“你虽是天下一等一的剑士，却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就是太看中‘情义’二字。否则的话，也不会受我胁迫。”

萧青麟道：“每个人都有弱点，你也不例外。”

侯牧野道：“你错了，我没有弱点。因为我不要脸！”

萧青麟想不到此人竟然无耻到这般地步，自己先把“不要脸”三个字说了出来。冷三在一旁听着，重重呸了一声，道：“姓侯的，你是不是人？”

侯牧野却不觉惭愧，道：“冷三，你只不过是个亡命之徒罢了，又怎知道，在这个世道上，不要脸远比不要命更加可怕！”

冷三气得脸色铁青，想要反驳，竟不知如何开口。周正方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冷兄弟，你犯不上为他生气。此人连脸都可以不要，还会在乎什么？你只管把他当成没有人性的畜生罢了。”

侯牧野怒道：“姓周的，你再胡说八道，我灭了你剑宗满门。”

周正方哼了一声，还未说话。忽然听得一声哭叫：“你还我孩子来！”一个人影直扑过去，却是梅勤。她见儿子被人擒在手中，便如心肝被人拿去了一般，当即不顾性命地冲向侯牧野。这时她心中只剩下一个信念，就是不能叫孩子受到伤害，至于自己的安危，却丝毫没有想到。

侯牧野横跨一步，贴着梅勤的身子闪过，左手轻轻在她背上一带。这一下借力打力，乃是高明的武学手法，梅勤哪里禁受得住？“扑通”一声，重重摔在地下。

萧青麟一见，怒得双眼圆睁，喝道：“姓侯的，你欺负女人！”向前跨上一步。

侯牧野急叫道：“你上来吧，你要死孩子，你就上来！”

萧青麟嘎然止步，胸中怒火中烧，却又无可奈何。

便在这时，梅勤从地上爬起，一下子将侯牧野的大腿抱住。她自知扳不倒对方，用尽力气向侯牧野腿上咬去。这一下出其不意，侯牧野腿上吃痛，“啊”的叫出声来，他所担心的只是萧青麟等诸人，却不料这村妇如此悍猛泼辣，气得骂道：“你这疯婆娘，找死么？”运劲于腿，想将梅勤甩出。

哪知不运气还好，这一运气，陡觉丹田剧痛，两眼一黑，几乎摔倒。他大吃一惊，道：“这……怎么回事？如何……如何……”抬起左手看去，只见掌心呈现暗青之色，一道黑线沿着臂上血脉急速游动。他心念一动，猛然记起这村妇身上都涂了剧毒，原是为了暗算萧青麟，想不到一时失察，反害了自己。

王断月见他脸色有异，忙道：“侯兄弟，你怎么啦？”

侯牧野颤声道：“王大哥，我……我不成了……”片刻功夫，他体内竟如万针攒刺，痛不可当。这毒发作起来好不厉害！乃是恒河菩萨炼制的“神龙涎粉”，中了此毒，若是不运内劲，倒还不觉得如何难受，一旦妄动内息，立时将毒素引入脏腑。侯牧野已知无救，当即强咬牙关，将小毛头递给王断月，道：“快……快接住……！”

王断月急忙伸手相接。哪知，侯牧野手到中途，力气已然使尽，臂弯一松，将襁褓掉落在地。

此刻局势突变，当真只在一刹那间，萧青麟身如箭发，急掠而至，抢向地上的孩子。王断月同时发刀截击，阻挡他靠近襁褓。萧青麟断剑疾刺，直取王断月咽喉。王断月运刀上举，往断剑上一黏，只觉一股极大的力道震向手掌，钢刀几欲脱手而飞。萧青麟内劲滚滚而出，自断剑传上钢刀，只听得叮叮当当一阵响声过去，钢刀已被震成十余截，相互撞击，四散飞开。王断月身上被碎刃割伤多处，鲜血淋漓，大喝一声：“罢了！大伙儿都一齐死吧！”竟自舍开萧青麟，运掌劈出，一记“掌心刀”，直落向地上的襁褓。

萧青麟一见，惊得血贯瞳仁，喝道：“不要！”

便在这时，冷三突然飞身窜出，扑在襁褓之上，用身体挡住这刀锋一般的掌力，跟着反手一刀，刺入王断月的小腹。

王断月大叫一声，倒退两步，嘶吼道：“小辈，竟敢伤我？”运劲拔出腹中钢刀，任凭鲜血喷射而出，神态可怖之极。

萧青麟知他垂死一击，必是非同小可，快步挡在众人之前。

王断月盯着萧青麟，厉声喝道：“萧青麟，你出手啊！有种的，你就杀我来吧。”声音嘶裂若劈，充满愤怒、痛楚和绝望，便似一头猛兽受了致命重伤，临死时全力嗥叫。

萧青麟却叹了一声，道：“你是一派宗师，萧某不愿杀你、不愿辱你。你自裁了吧。”

王断月闻听此言，精气全失，惨然道：“好，想不到老夫这条性命竟……想不到……唉……”一声长叹，横刀刎颈，尸身栽落湖中。

想不到一代宗师，竟落得如此下场，萧青麟虽然鄙夷他的为人，也不禁生出颇多感慨，向湖面摇了摇头，道：“多行不义，作法自毙！”而后俯下身子，抱起冷三，道：“冷三兄弟，你怎么样？”随手点了他七处大穴，助他固本止痛。

冷三中了一记“掌心刀”，受伤极重，幸好王断月掌力稍偏，没击中心脏，却已重伤右边肺叶，肋骨也断了七八根。但他竟似不觉疼楚一般，笑道：“没事，死不了。”双手将襁褓托起，低声道：“多好的孩子！快给他母亲抱去。”

梅勤被侯牧野推了一跤，跌得骨头都如散了一般，她背靠廊柱坐着，张开双臂，叫道：“萧大哥，快把孩子给我看看。啊……不……不能给我……！”陡然记起自己身上被下了剧毒，忍不住流下泪来。

萧青麟蹲下，把小毛头抱到她面前，让她看个仔细，道：“你看，孩子好好的，一点儿都没伤着。”

梅勤道：“没事就好，我也算对得起阿牛了。”她望着小毛头，想起阿牛，心中又是喜欢，又是伤悲，道：“萧大哥，我把小毛头托付给你了，你一定要保住阿牛的骨血啊！我们夫妻忘不了你的恩情。”

萧青麟道：“小毛头就如我的孩子一般，决不叫他受到丝毫委屈！”

梅勤宽慰地一笑，道：“那我便放心了。”她手中早已暗藏了一段钢刀的断刃，一语既毕，立刻刺入自己的胸口。

萧青麟大惊失色，想要出手阻拦，却已不及，急道：“你这是干什么？”

梅勤低声道：“萧大哥，你别怪我性儿倔。我中了剧毒，左右也活不过多少时候，何必再拖累你们？况且小毛头已有依托，我可以安心去了。”

萧青麟眼见她已成致命之伤，能够不死，全凭一口气支持，心中大恸，道：“梅勤妹子，你……你还有什么想说的话？萧大哥一定给你办到！”

梅勤望着孩子，眼中充满母性的关爱，道：“想来想去，也只对不起这孩子了。萧大哥，将来小毛头长大了，叫他学着你的样儿，做一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

萧青麟郑重说道：“还有他爹爹，也是一条堂堂正正的好汉子。”

梅勤道：“对，还有阿牛。”她的目光原已散乱无神，可是一说到阿牛，她眼中忽然发出光彩，道：“这些年来，我总是抱怨阿牛，现在终于知道，和他在一起的日子，才是老天给我的福气。我打他、骂他，其实我是爱他、疼他。唉……萧大哥，你说阿牛在九泉之下，能知道我的心意么？”

萧青麟含泪道：“知道。他一定知道！”

梅勤吐了一口气，轻声道：“他不知道也没关系，我这就去找他，告诉他，我是真心喜爱他！这一辈子好幸福……好开心……”她的话音越来越低，终于手掌一张，闭上了眼睛，话声止歇，也停止了呼吸。

萧青麟心中一沉，站起身来，解下外衣，轻轻盖在梅勤的身上。然后撕下两条衣襟，将襁褓牢牢扎在胸前，又走到燕天魁身前，道：“怎么样？动得了么？”

燕天魁嘿的一笑，道：“我这条老命，没这么容易便交代了。”他虽这样说，但运了两次劲，竟无法站起身来。

萧青麟二话不说，将他背在身后，又对冷三道：“你呢？撑得住么？”

冷三疼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周正方抢先将他背起，道：“放心，有我呢！咱们一道生、一道死，决不会把谁撇下。”

萧青麟点了点头，道：“好汉子！好兄弟！咱们一同闯出去。”

他的话音还未落地，便听远方的湖面上传来一阵呼啸之声，直似长风穿云，一声未断，一声接起，绵绵不绝。片刻功夫，便已拉近了不少。

萧青麟脸色微变，从啸声中判断，对方至少有七八位第一流高手，声势非同小可，若被他们赶上，后果不堪设想。

这时，躺在地上的侯牧野忽然放声大笑，只是他中气不足，这几下笑得声嘶力竭，说不出的难听。

萧青麟冷冷瞥了他一眼，道：“你笑什么？是得意你的救兵来了吗？可惜你毒入膏肓，没人救得了你。”

侯牧野喘息道：“我难逃一死，那……那就罢了。可是你……你也断了生路……嘿，我已经很开心了。”

萧青麟道：“你以为那伙人能够拦得住我吗？”

侯牧野道：“非也……非也。你若夺路而逃，谁也拦……拦不住你。可你带着……这伙伤员，怎能……敌得过数十高手的围攻？那是……是非死不可！”他费劲说出这番话，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一张脸涨得象涂了血似的，好不骇人。

萧青麟道：“不错，我带着这些兄弟的确不易杀出重围，但我决不会舍弃他们。也许你说得对，过于看重‘情义’二字是我最大的弱点。但我也要告诉你，不要脸的人未必没有弱点，你最大的弱点就是不相信天理。岂不知世间还有‘因果报应’四个字，你蔑视天道，因此你自绝生路！”说罢，他对周正方道：“咱们走！”

两人各背着一人，大步穿过梅林，往来路上疾赶。只听得背后啸声不断，追兵越逼越近。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四人已奔至湖心岛另一端的铁索桥前。

萧青麟第一个冲出梅林，还未站定身形，耳听“嗖”的一声，一枝冷箭射了过来。他二指伸出，将箭尾捏住。只见对岸有三四十名铁衣山庄弟子，各持弓弩，向这边射来。萧青麟双掌翻飞，转瞬间已接住八九枝羽箭，使开甩手箭手法，反掷回去，手法奇妙，快速已极，随来随接，随接随掷，竟无一箭落空，对岸八九名箭手中箭倒地。其余众人呼啦一声散开，再也不敢射箭过来。

萧青麟不敢耽搁时间，急步往桥上冲去。哪知一步跨出，陡觉脚下一疼，似乎踏在什么尖刺之上，他反应奇快，不等脚下踩实，凌空拔身，疾退而回。

周正方见他身形有异，忙道：“怎么回事？”

萧青麟道：“走不得，地下有鬼！”定睛一看，只见桥面上铺了密密一层钉板，五寸长的钢钉有四寸埋在雪里，露在外面的钉尖晶晶闪亮，若不留神，一脚踩了下去，便由脚心直透脚背。周正方倒吸一口冷气，低声道：“好险！好险！”

萧青麟却想：“这些钉板虽然厉害，毕竟拦不住第一流的高手，不知铁衣山庄还有什么毒辣的手段？”一闪念间，忽见对岸涌出数人，手持火把，点燃了一根长长的药线。

那药线冒着嗤嗤白烟，快速烧向桥头的两个木桶。只听燕天魁突然叫道：“不好！那是火药。”萧青麟用力一嗅，果然闻到极重的硫磺硝硭气味。这满满两桶火药，倘若爆炸起来，足以将铁索桥炸得粉碎。一旦桥毁，立时断绝了众人的生路，待背后追兵赶至，便只有束手待毙的份了。

这当口生死存亡决于一念，萧青麟将心一横，想到燕天魁等人与自己素昧平生，却舍死忘生地相助，那是何等义气深厚！又想到梅勤将孩子交给自己，不惜以死相托。这一幕幕景象在他脑海中闪过，不由得热血沸腾，暗想：“罢了！拼着皮穿肉透，也要趟过钉板，救大伙儿脱险！”想到这里，早将生死置之度外，便欲踏钉过桥。

就在他身形欲动的一刹那，背后有人叫了一声：“我来！”一个人影猛地扑出，卧倒在桥心的钉板之上。萧青麟一见，只觉全身的血液一下子都冲到了头顶，大喝道：“冷三兄弟，你……你……”

冷三吼道：“少说废话。踩着我过桥！”

萧青麟的热泪夺眶而出，此刻情势危急，哪有余裕迟延？他身子疾纵，足尖在冷三的背上一点，借力腾起，如一只大鸟般掠出数丈，落在对岸桥头，跟着运掌劈空，内力吐处，劲风已将药线压灭。这时药线距离火药桶已经不足半尺，倘若再晚一步，连人带桥都将炸飞上天，当真险到了极至。

那些铁衣山庄弟子见萧青麟如飞将军般从天而降，都惊得合不拢嘴，但只一愣神的功夫，有人叫道：“烧死他！炸死他！快！”叫声中，众人将手中的火把纷纷掷了过来。萧青麟挡在火药桶前，将火把一一接住，一一还掷。铁衣山庄众人奔跑闪躲，虽然无人胆敢逼近，却也无人逃走，只是远远围着。

萧青麟哪里耐烦与他们周旋，回头大喝一声：“剑来！”

周正方心领神会，拔出长剑，运劲掷出，叫道：“接剑！”

那剑激射而至，迅捷异常。萧青麟反手接剑，同时身子向前急跃，其势竟不比飞剑慢上多少，刷刷刷刷四剑，已将手持火把的四人刺倒。随即转身两剑，又有两人被他长剑贯胸，跟着大喝一声，抽剑出来，将另一人拦腰斩为两截。此刻乃是生死相搏，萧青麟剑下岂能容情？一柄剑使得神出鬼没，当真是所向披靡，无人能挡得住他的一招一式。敌方顷刻间损折了二十多人。余下敌人斗志全失，眼见萧青麟如鬼如魅，直非人力所能抵挡，蓦地里发一声喊，向四下里飞奔逃去。

萧青麟顾不及追赶残敌，急步返回桥头。这时周正方已将燕天魁背过桥来，他折下两段树枝，绑在脚底，又将冷三救下。只见冷三浑身浴血，他受伤原本极重，再加上钢钉穿身，一条性命实已剩不到两成。萧青麟跪在地上，抱起冷三的肩膀，想为他止住流血，怎耐伤口遍布全身，毫无办法，急得萧青麟额上青筋迸起，只道：“你要撑住！你要撑住！你一定要撑住！”

冷三的神智渐渐恢复清醒，断断续续说道：“别……别忙了，撑不……撑不住了。”

萧青麟怒道：“不行！你得活下去！我不许你死，你不能死！”虽然声色俱厉，泪水却已滚滚而落。

冷三摇了摇头，道：“我……我疼得很，看来是……不行了。嘿，能……能交上这么多好……好朋友，我死也知足……！”

萧青麟心如刀搅，道：“放心！我们一定都能闯出去。你别灰心。”

冷三握住他的手，道：“萧大哥，我求你一件事，你……千万要答允我。”

萧青麟断然道：“你说，你说，我一定答允。”

冷三道：“把我留在这里，你……你快走！”

这句话听在萧青麟耳中犹似雷轰一般，只觉胸腔中热血激荡，嘴唇颤抖，说不出话来。他心里对冷三的感激真是难以言宣，便是为他死了亦所甘愿，哪能舍他而去？

冷三看出萧青麟的心意，缓缓说道：“我已经是一个废人了，你该多想想怀中的孩子，想想远方等你的妻子！要么牺牲一个人，要么大伙儿都冲不出去。你是一个拿得起、放得下的大丈夫，还用我多说么？”

萧青麟明白这番话句句都是实情，但叫他扔下好兄弟径自逃生，却是杀了头也做不出来的。

冷三心中也是万分不舍，但此时每拖延一刻，背后的追兵便逼近一分，再不决断，四人都得同归于尽。他拼足力气喝道：“萧大哥，你是要看兄弟死在面前么？”举起手掌，往自己天灵盖上猛地一击。

不待他将手掌落下，一只大手疾伸而出，牢牢抓住他的手腕，却是燕天魁出手拦阻。

萧青麟见他如此决绝，自己若再勉强，只会逼他自尽，低声道：“冷三兄弟，你决意如此，你我就此拜别。”

冷三知道这一分手，便是生死诀别，禁不住热泪盈眶，道：“冷三在江湖中闯荡，便如孤魂野鬼一般，只有今天所为，才称得上堂堂大丈夫。痛快！痛快！痛快！”

燕天魁眼含热泪，从怀中掏出一个皮囊，道：“好兄弟，咱们第一次相见时，你答应与我拼一醉。老哥哥记着这件事，将这囊好酒一直带在身边，来，咱们这就喝了它。”说着将酒囊递到冷三手中。

冷三道：“好，咱们便喝这生死酒！”仰头连喝三大口。他受伤极重，此刻饮酒，不异于伤上加伤，本是最忌讳的事。但他早将生死置之度外，喝进三口酒，顿时喷出三口鲜血，却毫不在意。

燕天魁接过酒囊，也是连喝三大口，将剩下的酒都洒在火药桶上。然后挽住冷三的胳膊，道：“黄泉路上，老哥哥送你走一程！”说罢坐在他的身边。

萧青麟大惊，道：“燕大哥，你……你说什么？”

燕天魁道：“我陪冷三留下。萧老弟，咱兄弟从此永别，愿你平安突围。”

萧青麟心中一震，仿佛被人在胸口重重打了一拳，道：“你怎么也说这话？”

燕天魁解开衣襟，露出胸口一个深深的掌印，道：“没想到叶蓑衣的掌力如此厉害。我与他拼了一掌，心脉皆损，这身武功再也拿不回来了。萧老弟，你应该知道我的脾气，既然逃出去也成了废人，不如留下来。能够选择一种轰轰烈烈的死，不失我辈英雄本色！萧老弟，你成全了老哥哥吧。”

萧青麟见了这等铁血气概，还复何言？跪倒在地，道：“你我肝胆相照，我也不劝你们了。生死将别，请受萧某一拜！”额头碰地，怦怦有声。

燕天魁道“人生莫不有死，得一知己，死亦无憾。萧老弟，将来这孩子长大了，把我们的故事讲给他听，告诉他应该怎么做人！”

萧青麟热泪夺眶，站起身来，向后退了两步，道：“我会让他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英雄大丈夫！”说着，他将两桶火药搬到燕天魁身旁，又点了一枝火把交给他，道：“来生再见，咱们还做好兄弟！”

燕天魁接过火把，感激地望了他一眼，道：“老哥哥为你挡住追兵。你们快走！快走！”

萧青麟狠了狠心，对周正方说了一声：“走！”转身而去。

两人大步如飞，谁都不敢回头，只将热泪往肚子里咽下。两人都知道，只要一回头，立刻走不动半步，唯有鼓起一股狠气，向前冲去。

约莫奔出半里多地，只听背后追兵的啸声越来越近，片刻功夫，便已逼近桥头方位。两人相互一望，各自的脸色都苍白无比。周正方猛地站住，大声道：“不行！我受不了，我得回去！”

萧青麟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喝道：“你救不了他们，回去只是送死！”

周正方道：“死便死吧。我救不了他们，就和他们死在一起！”

萧青麟道：“我已经没有了两个好兄弟，不能再失去一个。你跟我在一起，哪儿都不许去！”

周正方的泪水恣意纵淌，喃喃念道：“燕大哥……冷三……好兄弟……好兄弟……”他跪倒在地，双手抓起两把泥土，用力紧攥，泣不成声。

就在啸声绵延不断之际，突然间一声长笑声起，声音洪亮，直插入云。萧青麟道：“你听，是燕大哥！”

只听那笑声昂然高亢，虽不及啸声浑厚雄壮，却充满不曲的气概。

两种声音初时犹隔一段距离，但迅速接近，顷刻间重合到一起。便在这时，大地猛地一颤，“轰”的一声巨响，震耳欲聋。只见一道红光冲天而起，烈焰直腾重霄，天地为之失色。

巨响过后，笑声与啸声一起终绝，唯见滚滚黑烟弥漫开去，将昏暗的日头都遮没了踪迹。

过了半晌，大地渐渐恢复了沉寂。

萧青麟伫立良久，低声道：“燕大哥，冷三兄弟，你们安心去吧。九泉之下，盼你们一路走好！”面对湖心岛的方向，深深拜了几拜，擦去眼角的泪痕，对周正方道：“你打算去哪里？”

周正方犹然沉浸在悲痛之中，待萧青麟连问了两遍，才蓦地清醒过来，想了想，反问道：“你呢？”

萧青麟道：“我去临安，先与二弟狄梦庭会合，待避过这一阵风头，再考虑下一步如何。”

周正方道：“经过这一场混战，剑宗与铁衣山庄的梁子挑大了，此事绝不易了结。我打算召集全派人马，投奔凌府去。”

萧青麟道：“好，咱们就此别过，日后在临安再会吧。”

周正方沉思片刻，又道：“你的名声太大，这一路危险重重，带着一个孩子大不方便。不如先将孩子给我，待到临安重逢之际，我带他来见你。”

萧青麟觉得此言有理，道：“这便有劳了。”将襁褓解下，交给周正方。

周正方接过孩子，仔细抱在怀里，向萧青麟用力点了点头，大步而去。

萧青麟望着他的背影，心中一阵温暖，想不到一天之内，结交了这样几位好兄弟。虽然相聚时短，却是倾盖如故，肝胆相照，意气相投，不由得好生感慨。他目送周正方的身影消失在远方，这才返身离去。

作品相关 第二十八章 迷团如雾

初春时节，临安城中春色盎然。西湖岸边的树叶儿虽然尚未吐芽，但花开簇簇，桃红、杏白、梨素、海棠妖，姹紫嫣红，天堂美景，莫过于此。

这一日天将黄昏，萧青麟带着宫千雪悄然来到临安城外。为了躲避江湖中的各派眼线，两人离开武昌后，弃马登舟，沿长江向东而下，直至入海，再折回钱塘江，绕了一个大圈子，将船停在六和塔下。

上岸之后，两人雇了一辆大车，车帷低垂，一路小心谨慎。傍晚时分，来到西湖湖畔。萧青麟想到自己的容貌异于常人，雪儿眼睛又盲，若下车去，必会引人注意，因此吩咐车夫去沽酒买菜，两人留在车中等候。

过不多时，天色渐渐沉了下来，湖面上的游船均各靠岸，渔火如豆，星星点点。

萧青麟将窗帘掀开一条缝儿，一股清新的湖风涌入车中，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道：“雪儿，这风是从西湖中吹来的。你闻闻，是不是与别处不一样。”

宫千雪把脸凑近窗口，道：“怎么不一样？我可分辨不出。”

萧青麟道：“我也说不上有什么差别，只是觉得亲切，好象……好象里面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

宫千雪微微一笑，道：“哪里有什么味道了？是你思乡情浓。这些年来，你嘴里虽然不说，可你心中念着的、魂里牵着的，都是这方水土。你啊，还以为我不知道么？”

萧青麟道：“原来你知道。这些年漂泊在外，多少次梦回故里，一山一水，一草一木，无不清清楚楚。可如今真的回来了，倒觉得又象是做梦呢。”

宫千雪叹道：“常言道：故土难舍，叶落归根。说得便是这番心境。”

她不经意的一句话，却触动萧青麟心中的感慨，沉吟了好一会儿，才道：“我浪迹江湖以来，四海为家，若是细算起来，在临安停留的日子实是极少。可是不知为什么，在内心深处，对这里总有一种割舍不断的情愫。也许……也许是因为爹爹和娘安息于此，我每一次回来，都会感觉到一种温暖、一种亲情。”

宫千雪道：“不知二老葬于何地？咱们既然回来了，应该去他们坟前拜祭。”

萧青麟道：“不必了。只要心中记挂着他们，便已足够。”他望着夜色中的西湖，目光深邃幽远，缓缓又道：“我常常想，人活百年，莫不有死，到了那一天，我希望能驾一叶扁舟，往波心深处而去，在水声天籁中辞别世人，那将是何等洒脱……”

宫千雪听他所言，心里顿觉一种不祥的预感，伸手捂住了他的嘴，轻声嗔道：“什么辞别世人？好端端说起没来由的话来。”

萧青麟道：“你担心什么？不过是随意说说而已。”

宫千雪道：“随意说说也不行。麟哥，我不愿你心里想这些事。”

见她当了真，萧青麟摇了摇头，道：“好，就依了你。不说了，也不想了。”将她轻轻搂在怀中。

便在这时，忽听得远处传来几下唿哨之声，三长两短，声音尖锐。萧青麟一怔，记得这是铁衣山庄招聚同门的讯号，当年行走江湖，曾数次听到他们以此讯号相互联络，寻思：“怎么铁衣山庄的人会在这里？难道被他们发现了行踪？”

宫千雪也已察觉，道：“那是铁衣山庄，似乎遇上了甚么急事。”

萧青麟奇道：“你怎知道？”

宫千雪道：“当年我掌管钟离世家，各派的切口都有耳闻，怎会不知？”

萧青麟道：“你别担心。咱们这一路小心谨慎，没有暴露身份。这次撞见，只是凑巧而已。”果然，那唿哨声响过几声之后，便渐渐远去。

宫千雪侧耳倾听，道：“他们走了，你不想跟去看看？”

萧青麟犹豫片刻，道：“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既然不是冲着咱们来的，何必再去招惹他们？”

宫千雪道：“若是在别处，那也罢了。但这里却是临安，你也无动于衷？”

萧青麟心中一跳，道：“临安又怎样？”

宫千雪道：“麟哥，你别瞒我了。其实在你心里，早想跟去看看。临安是凌府的地盘，铁衣山庄在这里生事，多半与狄二弟有关。你挂念兄弟，非得查个虚实不可，对不对？”

萧青麟拉过她的手，道：“雪儿，我心里的事都瞒不过你。不错，铁衣山庄在这里出现，八成是针对凌府来的，只怕二弟还不知晓。此事既然被我撞见，岂能袖手旁观？”

宫千雪道：“这是其一。你心中另有顾虑，生怕一旦离开，我的安全便无保障。是不是？”

萧青麟叹了口气，道：“雪儿，在这世上，我只有你和二弟两个亲人，无论谁有危险，我心中都不会安宁。此刻如何取舍，真让我好生为难。”

宫千雪道：“你心中既这样想，若不看个究竟，良心上如何过得去？罢了，我跟你走一趟，去看看铁衣山庄做的是什么勾当？”

萧青麟道：“你……你跟我一起去，这……这……”

宫千雪道：“怎么？你怕我给你添麻烦？”

萧青麟想了想，道：“你想去，便去吧。咱们暗中跟踪过去，倘若这伙人不是冲凌府去的，咱们便悄然回来，谁也不必惊动。”

宫千雪点头道：“就这么着。”摸索着推开车门，跳下车来。

萧青麟急忙抢上一步，将她扶住，心下好生感激，寻思：“她为了我，什么都肯做。她既知我牵记二弟，便冒险陪我察探。这等红颜知己，萧青麟不知是前生几世修来？”

两人遁着铁衣山庄的唿哨声追去。萧青麟怕宫千雪跟随不上，右手拉住她手，左手托在她腰间，展开轻功，身法如风，转眼之间，两人已追出六七里地。只见四下里越来越偏僻，到了后来，只剩下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长满半人高的荒草。

又奔了半柱香功夫，小路旁边出现一堵半塌的围墙，从墙头的青砖黄瓦上看，这是一座庙庵，只是废弃已久，遍是枯叶衰草。萧青麟凝神观望，只见几个人影从墙头一闪而逝，心想：“这里如此荒僻，便是久居临安的人也未必来过，铁衣山庄在此聚集，定然有所图谋。我若冒失闯进，难免被他们发觉。”四下打量，见前方不远处立着一株古松，旁边一株老柏，双树苍劲挺立，高出围墙甚多，枝叶密茂，颇可藏身其间。绕到墙侧，轻轻一纵，如一溜烟般落到了松树之顶，从一根大枝干后望将出去，墙内风光，尽收眼底。

只见院里好大一片梅树林子，当中一座青瓦小亭，由于年久失修，已经破损不堪，只有半尊观音大士的佛像，依稀显露出当年的香火鼎盛。亭外的林中伏着数名铁衣山庄弟子，人人腰缠赤色缎带。这些人均朝内隐身，是以萧青麟跃上松树，竟然无人知觉。亭中放着一个蒲团，虚座以待，显在等甚么人到来。

萧青麟知道铁衣山庄以金、赤、青、碧、灰五色缎带区分身份，这些人腰系赤带，那是仅次于护法的人物，在铁衣山庄中的地位已颇为不低，此刻鬼鬼祟祟地埋伏，却不知想要干什么。

忽听一阵车辚声响，小路上行来一辆马车，来到亭前停下。车中下来一人，径直走向亭中。月光照在那人脸上，一付轩轩高举之概，正是凌府老府主凌关山。

萧青麟微微一惊，心道：“原来是他！铁衣山庄果然是冲着凌府来的。”他心有所念，身有所感。宫千雪立时察觉，轻声道：“有人来了么？我听见马车声响。”

萧青麟道：“是凌关山。”

宫千雪也露出惊色，道：“是他？莫非铁衣山庄是想挟持人质，逼迫狄二弟就范？”

萧青麟道：“想必如此。”心中却想：“凌关山忒也大意，深夜出府也就罢了，身边偏又不带随从，一旦出事，连报信之人都没有。二弟也真是的，这时正值多事之秋，怎么不教他小心谨慎一些？”

正想着，凌关山已经走进破亭。他面对佛像怔怔地出神，过了好一会儿，才跪倒在蒲团之上，取出香烛纸钱，默默焚烧，口中念念有词。青焰腾腾，纸钱飞扬，凌关山神情肃穆，眼角却泪光隐隐。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香烛渐熄，纸钱尽化灰烬。凌关山的神情逐渐平复，他拭去脸上的泪痕，起身走出破亭。

当他走到马车前，突然一个黑衣大汉从梅林中越出，手持钢刀，沉声喝道：“凌老府主，请留步！”

凌关山似乎吃了一惊，打量了那人几眼，道：“你是铁衣山庄的？想干什么？”

黑衣大汉道：“在下是铁衣山庄的飞星使者，恭请凌老府主大驾。”

凌关山仰望明月，深深出了一口气，脸上的哀伤之情顿时消隐，淡淡说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黑衣大汉道：“凌老府主深居浅入，只有每年这一天，才会独自到这里拜祭故人。”

凌关山眼中寒光突闪，道：“你知道我拜祭的是谁么？”

黑衣大汉道：“这却不知。”

凌关山道：“很好！”他的神色随即恢复镇定，又道：“我听说薛野禅笼络了八个黑道人物，叫做什么飞星使者，号称什么武林高手，是什么铁衣山庄的一等护卫，便是你了。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他连说了三个“什么”，只把黑衣大汉听得心头火起，道：“众位兄弟都在外边候着呢，一会儿少不得向你引见。请吧。”

凌关山道：“除了凌府，我哪都不去。”

黑衣大汉道：“那可由不得你做主了，薛庄主吩咐下来，请你前往铁衣山庄走一趟。我是奉命行事，还望凌老府主成全。”

凌关山道：“是不是我若不听命，你便要动武？”

黑衣大汉道：“说不得只好得罪了。”说着向前逼近两步。

凌关山道：“你敢！”他虽不会武功，但久为一府之尊，眉宇间自有一股凛然之色，令其不怒而威。

黑衣大汉被他神情所慑，后退几步，道：“只要你不再拒绝，我们兄弟也绝不为难你。况且狄公子尚在闽西，最快也得五日后才能赶回，现在没人可以救你。凌老府主是个明白人，不至于不识时务吧。”

凌关山哼了一声，转过身去，对他不理不睬。

黑衣大汉毕竟也算江湖中的成名人物，哪受过这般轻视？怒气冲心，再也忍耐不住，将手一挥，林中闪出七个人来，各持钢刀，同时向凌关山逼去。

见此情景，萧青麟心道：“对付一个毫无武功的老者，却这般如临大敌，铁衣山庄真是越来越不成话了。”他虽然对凌关山甚有成见，但看在狄梦庭的面上，决不能叫他受到丝毫伤害。正要出手，宫千雪忽然拉了拉他的衣袖，道：“麟哥，你慢些动手。”

萧青麟道：“怎么？”

宫千雪侧耳倾听，眉头微锁，道“我觉得……有点儿不大对……”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便这么一迟疑间，那七人已经逼至凌关山身畔，各自出手向他抓去。萧青麟手中早已扣好了七枚制钱，眼见再不出手，势将不及，当即右手一振，七枚制钱分击七人。哪知，制钱未到，那七人同时钢刀坠地，直挺挺地向后翻倒。虽然人人背心上都嵌了萧青麟所发的制钱，但是人死在先，中钱在后，萧青麟这一下出手，倒是多余的了。

这一下变故来的快极，众人无不心惊。萧青麟的目光始终盯在七人身上，虽然看出他们均是中了暗器，但这暗器是由何处而出，又如何射中诸人，竟然毫无察觉，此事之怪，实是不可思议。

那黑衣大汉更是惊惶失色，适才萧青麟手发七钱，劲力之强，世所罕有，他见得清清楚楚，哪敢再行挑战？转身便跑，不料才冲出三四步，身子突然向前一栽，扭了几扭，便即气绝而死。

宫千雪忽然抓紧萧青麟的手腕，急切说道：“麟哥，我听见了，你……你看见了么？”

萧青麟点了点头，道：“我看见了。”原来那黑衣大汉逃跑之际，马车的门帘微微一晃，似乎被风吹开了一条细缝，接着银光倏然一闪，黑衣大汉便即倒地毙命。从他的死状看来，暗器上必定涂了剧毒，否则的话，此人武功不弱，如何一击便死？萧青麟低声道：“难怪凌关山有恃无恐。这等暗器功夫也算是第一流了，但另外七人如何死的，我却仍想不明白。”

宫千雪道：“刚才我听见几缕细微的风声，想必有人将梅花针、白眉钉之类的暗器射入土中，针尖向上，那些铁衣山庄的人无意中踏上毒针，立时毒发身死。麟哥，你只盯住诸人，却没留神地下的勾当，因此不曾发觉。”

萧青麟道：“原来如此。”凝神细看，果然发现草丛中零星几点寒光闪亮。深夜之中，这等细微的暗器极难察觉，若非宫千雪耳力过人，也真难辩出诸人的死因。他微微一叹，道：“好歹毒的暗器，好厉害的心计！江湖中偏有这般心机狠辣之人……真是……”

这时，凌关山仰头说道：“树上是哪位朋友仗义相助？请下来相见，容凌某当面谢过。”

萧青麟委实不愿与凌关山相见，但行踪既露，如何推辞？他不擅撒谎，一怔之下，答不上来。宫千雪忽然说道：“我们‘百花门’弟子经过，瞧着铁衣山庄恃多欺人，出手相援，原是好意，没料到凌府主身畔有高人相护，倒显得我们多事了。”她虽然装粗了声调，但仍不免细声细气，显不出江湖人物的十足底气。只是百花门的弟子均为女子，在江湖中也没有太大名气，凌关山倒也没听出破绽，道：“与贵门掌门人花三娘子曾有过一面之缘，请代我转达谢意，来日若有帮忙之处，只管带个话过来，凌某必将鼎力相助。”

宫千雪道：“谢过凌府主。”

凌关山拱了拱手，道：“这便告辞。”转身向马车走去。

宫千雪轻轻舒了口气，道：“侥幸，没叫他识破咱们。”

萧青麟却冷冷一笑，道：“你别得意。凌关山乃是何许人也？他早已看出咱们是冒充了。”

宫千雪吃了一惊，道：“被他识破了么？你怎么知道。”

萧青麟道：“区区一个百花门，哪敢得罪铁衣山庄？就算花三娘子亲临，又怎挡得住赫赫有名的飞星使者？你这移花接木的手段，可瞒不过他的眼睛。”

宫千雪道：“可他为什么将错就错，不揭穿咱们？”

萧青麟道：“这正是他的厉害之处。因为他已经猜出是我来了，既要对付我，又不能叫我起疑心，正好借着你的话脱身。嘿，此人处事不形于色，当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宫千雪将信将疑，道：“他既不动声色，你怎如此肯定？”

萧青麟道：“以我发射制钱的手劲，在江湖中已是罕见。既不畏惧铁衣山庄，又与凌府有些交情的高手，更是少之又少。偏又不愿现身与他相见，将这几条加在一起，换了我是凌关山，也会断定树上之人是萧青麟了。”

宫千雪越听越心惊，世上城府深沉的人，她听说过许多，也见识得不少，但象凌关山这般功于心计，倒也少见，轻声道：“想不到凌小姐那般钟灵毓秀的人才，竟有如此心机叵测的叔父！唉，但愿今日一别，再也不要与他相见。”

两人说话间，凌关山已经蹬上马车，抖缰向庙外驶去。

当马车从树下经过的时候，萧青麟突然折断两根树枝，以“甩手箭”的手法打下，分别打中两匹驾马的前腿，那马一痛，同时跪倒在地。

凌关山险些从车上跌下，奋力想将马拉起，但那马一摔之下，前腿已然折断。他试了试，便知无望，将缰绳丢下，仰望松树，道：“阁下伤我马匹，阻我去路，想要干什么？”

宫千雪也是疑惑不解，小声道：“你既然不愿见他，为什么又不让他走？”

萧青麟沉声道：“我要讨还一笔欠债。”说着抱起宫千雪，从树上跃下，双双走到马车之前。

凌关山盯着两人，缓缓说道：“萧青麟，果然是你！八年不见，别来无恙？”

萧青麟淡淡一笑，道：“萧某苟活于世，总算没叫各派杀了。”

凌关山道：“以你在江湖中的名声，倘若一辈子隐姓埋名，或能落得平安善终。可你非要重出江湖，这又何苦？凌某奉劝你一句话，这临安城中，你能活着进来，未必能够活着出去！”

萧青麟道：“萧某若死于此，岂不正遂了某些人的心意？凌府主，你说是不是？”

两人话音平淡，却各含机锋。凌关山冷冷一哼，道：“萧青麟，你傲视生死，那是你自己的事，与我毫无干系。请你把路让开。”

萧青麟道：“凌府主想去哪里，尽请自便。但车中之人却得留下，我与他有一笔旧帐，须在今日了断。”

凌关山脸色一变，道：“车中坐的是我朋友，你要为难于他，就是为难于我。凌某虽然人单力孤，也要与你周旋周旋。”说完这句话，他跳下车辕，挡在萧青麟身前。

萧青麟道：“凌府主，你朋友欠我兄弟一条性命，这是一笔血债！我向他清讨，不违天理，无愧公道。请你不要插手。”

凌关山道：“我不管这事的是非曲直，只知道朋友就是朋友。即使是他做错了什么事，我也不能见你行凶却无动于衷。”

萧青麟道：“如此说来，你是非要叫我为难了？”

凌关山双目一翻，不再言语。

萧青麟叹了口气，道：“凌府主，我与狄二弟情同手足，你是知道的。我念着这份兄弟情义，无论你做出多少对不起我的事，我都不会伤害你。但是此刻，我要为一个无辜的兄弟讨还公道，他也不是白死的！今日之事，非以武力决断不可，纵有得罪，在所不惜！”说着，他右臂陡展，一股劲力自胸至臂、自臂及掌，拍在马车的车辕上。

只听得“喀喇喇”一阵乱响，粗如手臂的辕木寸寸断裂，四散飞溅，掌力余劲不衰，沿入车厢，将四根蓬柱一齐震断，轰然倒塌。只见车中盘膝坐着一个白衣老者，神情木然，赫然正是“千臂瞽魔”司空绝。

这一掌威猛如斯，凌关山不由得骇然失色，他担心萧青麟突下毒手，快步冲到司空绝身前，喝道：“姓萧的，你想怎样？”

萧青麟冷冷盯着司空绝，道：“司空先生，你是江湖前辈，此事该当如何了断，请你交代一句话吧。”

司空绝脸色苍白似雪，向萧青麟点了点头，伸出右掌搭在凌关山肩头，往斜刺里一推。凌关山立足不稳，登时栽出七八步，几乎趴倒在地下，忙道：“你……你……干什么？”

司空绝沉声说道：“凌老弟，这儿没你的事，请回府吧。”

凌关山道：“你何出此言？凌某但教有一口气在，决不容人伸一指加于先生。”

司空绝道：“凌老弟高义，我交了这样一位朋友，虽死何憾？不过，江湖中的事，须按江湖规矩了断。我面对一个晚辈，总不至于还靠别人庇护活命。”

凌关山急道：“你的身体……如何抵得住姓萧的……”

司空绝脸色一沉，道：“住口！你我相交多年，如何不知我的脾气？难道非要迫我翻脸么？”

凌关山被他一喝，后面的话便说不出来。他知道司空绝年纪虽老，却丝毫不减犷悍之气，此刻既说不要自己插手，那是决意独抗萧青麟，自己若要勉强留下，只会惹他生气，当即说道：“既然如此，我这便走了。你……你多保重！”转身而去，再无一句废话。

待凌关山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司空绝道：“萧青麟，你想报仇，这便来吧。”话虽这么说，但他盘膝坐在车中，双手平垂，丝毫看不出运功抵御之状。

即使如此，萧青麟也不敢掉以轻心，知道此人暗器功夫冠绝天下，一旦出手，必然极难抵挡，因此向后退了两步，双掌抱圆守一，立了一个门户。

司空绝觉出对方并不躁进，说道：“萧青麟，自从武昌一别，我心里常想，你我终有相见之期，届时便将一搏生死。想不到这一天来得好快，今日看来，你我之间只能有一人活着离开。”

萧青麟低声道：“司空先生，咱俩原本没有怨仇。你想杀我扬名，我并不怪你，但你不该害死我的阿牛兄弟！他只是一个无辜的乡民，从没招惹到谁，却惨遭你的毒手。我若不替他报仇，世间还有天理么？还有公道么？”

司空绝淡淡叹了口气，道：“你说的是那个乡下青年吧。我记起来了，那天他替你挡住我的暗器。虽然我原本没想杀他，但他毕竟死在我的手下，你把这笔帐算在我头上，我也无话可说。”他话音一顿，又道：“不过，我这颗人头也不是白给的。你要杀我，能有几分胜算？”

萧青麟道：“你的武功、智谋均不在萧某之下，但真动起手来，我自信可以赢你。”

司空绝苦笑一声，道：“不错，我终究是吃了年迈眼瞎的亏，敌不过你的雷霆一击。可是话又说回来，尊夫人似乎全无武功，我若向她发招，你又有几分把握抵挡得住？”

此言一出，萧青麟不由得骇然色变，喝道：“以你在江湖中的声望，难道会做出这等卑鄙无耻之事？”

司空绝道：“我连性命都快没了，还在乎什么声望？我只知道你将夫人看得极重，我若伤她，便如伤你一般。”

萧青麟急怒交集，道：“你敢伤她一丝一毫，我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司空绝冷冷说道：“你以为我会害怕你的威胁么？老实告诉你，我说得出、做得到，千臂瞽魔言出必践，生平没说过一句空话。尊夫人若中我一枚毒针，大罗神仙都救不了她，就算你杀了我报仇，可也晚了！萧青麟，你敢不敢冒这个险？”

这几句话说得平平淡淡，萧青麟却知对方绝非空言恐吓，他双拳紧攥，骨节啪啪作响，但腿上却如坠千斤，半步也跨不出去。

司空绝听他默然不语，便已揣摩出他的心意，说道：“萧家神剑盖世，生平怕过谁来？可是今日纵能杀我，却难保全亲人平安。这样吧，我跟你做一桩买卖，我让你得偿报仇之愿，但你也要答允我一件事。”

萧青麟暗觉诧异：“这人不知又生什么诡计？”

司空绝道：“只须你答允了这件事，便可上前杀我报仇。司空绝甘愿赴死，决不会向尊夫人加于一指之力。”

这番话实出萧青麟意料之外，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司空绝道：“我要你今生今世，决不踏入凌府之门，决不伤害凌关山毫发！即使他做出对不起你的事情，你也要忍让避行。”

萧青麟道：“你舍弃自己的性命，只是要为凌关山求情？你这样是为了什么？”

司空绝道：“你别问我为什么，此事于你并无害处，何乐而不为？”他说到这时，突然间右手一翻，掌中已多了一柄晶光灿然的匕首，一挥手，将匕首插在身旁的辕木上，说道：“你只须依得我这番话，立即杀了我，为兄弟报仇，我决不抗拒。”嗤的一声。扯开衣襟，露出胸口肌肤。

萧青麟道：“你不怕自己死后，我却不依你所言而行，你岂不是死得轻于鸿毛了么？”

司空绝道：“你是一条铮铮铁汉，一言九鼎，岂会反悔？数日前，你为了一对无亲无故的母子，尚肯干冒万险，孤身而入东湖梅园救人，怎能手刃老朽之后而自食诺言？我筹算已久，这正是保全朋友的良机。司空绝已是风烛残年，以一命而换凌府的安宁，这买卖如何不做？”他脸露微笑，凝视萧青麟，只盼他快些下手。”

萧青麟若有所思，道：“我知道了，那日你在武昌设计害我，是受了凌关山的指使，对不对？”

司空绝脸色微变，道：“大丈夫行事痛快些，哪来忒多废话？你横刃一刺，我引颈就戮，岂不干净利落？若等我后悔，你再想轻易得手，可就来不及了。”

萧青麟断然说道：“我不怕你后悔，有几件事非弄明白不可。凌关山为什么要杀我？为什么编造谎言欺骗狄二弟？他到底害怕我什么？如此处心积虑，究竟意欲何为？”

听着萧青麟连珠般的问话，司空绝忽然露出奇怪的神色，道：“他为什么杀你，你怎会不知？现在反来问我？”

萧青麟道：“我自然不知，不问你却问谁去？”

司空绝道：“难道萧铁棠没对你讲过当年的事？”

萧青麟愈发惊诧，道：“如何牵扯到我父亲？当年发生了什么事情？”

司空绝神色愈发费解，道：“萧铁棠为何不说？他为何隐瞒？难道他……他忘记了？不可能……决不可能！”

萧青麟道：“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事，但我父亲自退隐以来，决意不再沾染江湖血腥，对从前的所作所为亦是守口如瓶。”

司空绝“啊”地大叫一声，仰对苍天，喃喃道：“原来如此！错了，都错了。罪孽……罪孽……”一语方毕，口鼻中猛地鲜血狂溢，身子向后软软栽倒。

萧青麟吃了一惊，喝道：“你怎么了？”快步抢上，将他抱住，同时飞速点了他胸口四处大穴，护住他的心脉。

司空绝任由萧青麟抱着，全身仿佛散架一般，道：“罢了！死期已至，没人可以救我。萧青麟，你别忘记答应过我的话！”

萧青麟心道：“我几时答应过你了？”眼见司空绝心跳越来越弱，随时都可能死去，便道：“我可以答应你不去伤害凌关山，但你必须告诉我，当年你做错了什么事？犯下什么罪孽？”

司空绝道：“我……我不能说！我们三人发过毒誓，谁将此事说出去，必遭天谴，祸及九族！”

萧青麟道：“原来有三个人，他们是谁？凌关山是不是其中之一？还有一人在哪儿？”

他问话越来越急，但司空绝神志渐迷，已听不清他的声音，自言自语道：“那天……风雪刮得好急，我听见他们的叫声，闻到……血的腥气，他们死了……抱在一起，是我……我杀了他们……”一口气喘不过来，憋得满脸青紫。

萧青麟道：“你杀了谁？”

司空绝面色僵灰若死，道：“他们死得很惨！我还要……斩草除根，可凌兄弟就是不肯，否则……怎会有今日？唉，早知如此，何必当初！真是……报应……报应……”话未说完，身子猛地一挺，就此一动不动了。

萧青麟望着司空绝的尸体，见他双目虽失，眼皮却犹然圆睁，似乎心有未甘，不由得低声道：“你虽没有双眼，却死得不能瞑目，到底还有什么不能示人的隐情？”心中的疑团越来越浓，却又无可奈何。

这时，宫千雪轻轻走来，道：“他死了么？”

萧青麟沉声道：“死了！”

宫千雪道：“刚才还是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死了呢？”

一句话提醒了萧青麟，当即解开司空绝的衣衫，只见他胸口一道血线，从前心直划至小腹，倘若伤口再深些，便已开膛破腹。萧青麟神情郑重，低声道：“原来他已经受了致命之伤，刚才将话说得平平稳稳，没泄出半点疼楚之情。这份忍痛的定力，实在了不起！”

宫千雪道：“他自知求生无望，所以甘愿一死，以交换你答允不去触犯凌关山。这份义气，倒也难得！麟哥，他是被什么所伤？”

萧青麟道：“是剑！”他是使剑的大行家，从创痕中认出这是利剑所伤，再一思索，便知剑招的走势，不由得说道：“好快的剑法！自偏锋而入中宫，闪电一击，便已置人于死地。中原武林似这样使剑的，倒也不多。”

宫千雪听着他的话，喃喃自语：“剑走偏锋……剑走偏锋……”忽地脸色一变，道：“麟哥，你仔细看看，那剑伤是不是由心门直落丹田，贯穿任脉中紫宫、膻中、鸠尾、建里、神阙五处大穴？”

萧青麟按她所言望去，道：“不错，你怎么知道？”

宫千雪语气渐急，道：“是不是剑痕微曲，有如锯齿斜割之形？”

萧青麟道：“是啊，一点儿不错！便如你亲眼所见一般。”

宫千雪道：“果然是他！想不到如此偏激的阴山敕勒剑法，真被他练成了。”

萧青麟道：“你说的是谁？”

宫千雪道：“那人……我……我不知道他是谁？”

萧青麟道：“那你如何知道什么阴山敕勒剑法？那又是哪一门派的武功？”

宫千雪低下头，半晌不语，过了好一会儿，才道：“麟哥，你还记得钟离世家的剑法么？”

萧青麟道：“记的，怎么？”

宫千雪又道：“剑阑的武功你也知道的，你若与他交手，胜负如何？”

萧青麟不解道：“雪儿，你说到哪里去了？这事与钟离剑阑有什么牵扯？”

宫千雪神情凝重，道：“你别问我为什么？先回答我的问题？”

萧青麟暗暗奇怪，两人自成亲以来，宫千雪绝口不说当年在钟离世家的生活，她既不说，萧青麟便也不提。哪知此刻她突然提起钟离剑阑的名字，萧青麟甚觉突兀，道：“我对钟离剑阑的人品和武功都很钦佩，但真动起手来，他不是我的对手。”

宫千雪轻轻哼了一声，道：“你接着说下去。”

萧青麟道：“若是切磋武艺，或能拆解百余招，但如性命相搏，三十招内可分生死。”

宫千雪道：“你说得保守了，剑阑的剑法虽然不弱，但你若出手便是‘一剑八芒血连环’，他挡不住你二十招。”说到这里，她双眉微蹙，沉浸入回忆之中，道：“那年我刚刚嫁入钟离世家，剑阑带我进入百剑堂，观赏天下名剑。我第一次见到那么多的利剑，眼都看花了，便问他哪柄最好？剑阑说：‘天下好剑，岂能用好坏二字而论？若说最锋利之剑，当属青城派的镇门之宝‘寒羽沉霜’；若论最出名的剑，乃是武当派传了九代的‘真武神剑’；若论最厉害的剑，却是天下第一杀手萧铁棠掌中的三尺青锋。可惜这三柄剑的名头太大，百剑堂中无缘收纳。’当时我不知深浅，笑他道：‘百剑堂名不副实，没有第一流的神品。’剑阑道：‘第一流的神品，也不见得非要声名赫赫，我便珍藏了一柄最无名的好剑。’我好生好奇，非要去看看。剑阑带我到了堂后的一个角落，指着一柄黝黑的铁剑，道：‘就是它。’我见这柄剑比寻常的长剑细了半指，却长出四寸，落满灰尘，毫不起眼，便道：‘这剑怪模怪样的，也配算得上好剑？’剑阑却正色说道：‘无色无芒，神物自晦，你可不要小瞧了他！’我道：‘你说它好，请问好在何处？’剑阑缓缓解开衣衫，只见他胸膛上划了一道长长的疤痕，自前心直落丹田。我吓了一跳，忙问他怎么回事？剑阑道：‘这伤便是拜由此剑的剑主所赐，我与此人交手仅仅一十三招，且我攻他一十二剑，他只还了一剑。’”

听到这里，萧青麟不禁悚然动容，道：“连接钟离剑阑一十二剑，反攻一剑，便令他身受重伤，这等剑法，委实了不起。”

宫千雪道“我也是这么想的。剑阑更是铭记于心，说当时自己身受重伤，那人若要杀他，实是易如反掌。但那人却弃剑而去，只留下一句话，说是敕勒剑法尚未练成，一剑不能毙敌，不屑再出第二剑。”

萧青麟冷冷一哼，道：“杀人不用第二剑，口气狂妄得可以，那是不把天下剑士放在眼里了。”

宫千雪叹了口气，道：“麟哥，我知道你是英雄血性，听了这话，便忍不住想去比试一番。不过，那人既已到了临安，总不是白来的，司空绝已经死在他的剑下，将来不知还会有谁？只怕不等你找到他，他先找上咱们呢。”

萧青麟道：“找来又如何？他有剑，我也有剑，难道还怕他不成？”

宫千雪道：“我正是担心你看不过那人的嚣张，想着去杀一杀他的锐气。那人既已练成敕勒剑法，武功自比当年更加精进，你虽剑法了得，毕竟没有必胜的把握。唉，能够不去惹他，总是平平安安的好。麟哥，我求你，不要用自己的性命冒险，好么？”

听着她软语恳求，萧青麟刚刚激励起的雄心，顿时化作云散，沉默了片刻，说道：“好吧，我答应你。只要那人不找上门来，我能避则避，不与他交锋。任凭他口出狂言，我也尽量忍让便是。”

宫千雪道：“麟哥，你素来襟胸傲旷，此刻叫你退避人后，那是委屈你了。”

萧青麟微微一笑，拉起她的手，道：“咱们夫妻一场，还用说这种话么？你担心我的安危，更甚于自己性命。萧某孰非草木，怎能不知？与你这份情义相比，什么名望、声威，我只当是白云苍狗。区区一口闲气，又有什么忍不下的？”

宫千雪听他如此说来，脸上露出感激的笑容，道：“你能体谅我的用心，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夜已这么深了，你累不累？咱们找个地方歇歇吧。”

萧青麟“啊”了一声，在自己头上重重一敲，道：“真是的，从晌午到现在，咱们水米没打牙，可饿很你了。走，这便回去歇息。”他转身欲走，但目光从司空绝的身上掠过，又停了下来，叹道：“此人行事虽然有悖天理，但毕竟是一代宗师，如此暴尸旷野，倒让人于心不忍。看在他对待凌关山的那份义气，我不能将他弃于此地。”说着拾起一柄钢刀，在院中挖了一个土坑，将司空绝葬下。

待一切收拾停当，已是子夜时分。两人回到西湖岸边，寻找来时坐的马车，却已不见了踪迹。

萧青麟翘首张望，只见四下里寂静无声，哪看得见人影？他摇头苦笑，道：“那车夫没等咱们，把咱们的盘缠行李一起带走。”

宫千雪笑着揶揄道：“想不到堂堂江湖第一神剑，竟然阴沟翻船，被个小小车夫摆了一刀。这回可好，你说咱们住哪里去？”

萧青麟道：“总能想出办法，难道竟落得露宿街头？”他找了一块平整的青石，扶着宫千雪坐下，道：“你身上还有银钱么？”

宫千雪道：“全部家当都装在包裹里，被人家卷得一干二净。”

萧青麟在怀中摸了摸，道：“我身上原本带了几个钱，可惜都赏赐给了飞星使者。早知如此，刚才出手真该节省一些。”

宫千雪道：“几枚制钱便打发了威名赫赫的飞星使者，你还嫌破费？”

萧青麟道：“岂不闻一文钱难死英雄汉？那几个钱虽然不算什么，却至少能买两碗汤面饱肚，没有就得饿着喝风了。”

宫千雪笑吟吟道：“谁能想得到，以萧青麟的武功和胆识，竟被几文钱难得束手无策？今天我陪你在这儿饿肚喝风，倘若传了出去，定也骇世惊俗，成为江湖中的一段佳话。这么说来，我还是沾了你的光呢。”

萧青麟佯怒道：“你这是称赞我，还是挤兑我呢。”

宫千雪道：“不敢，不敢。我自然是在称赞你，你可别会错了意思。”

萧青麟道：“谢谢了，你这等称赞，听着不见得怎么受用。”说罢，各自忍俊不住，一齐大笑。

两人这些年清贫度日，常有为几文钱精打细算的时候，却并不觉得如何艰辛，反而从中愈加体会到彼此的殷殷情意。此刻笑了一阵，萧青麟暗想：“我们来得真不凑巧，听那飞星使者所言，二弟尚在闽西，最快也得五日后才能赶回，今夜想去投宿凌府怕是不成了。”

宫千雪似乎明白他的心意，道：“住到哪里并无所谓，能够挡风遮雨便满好。”想了想，又道：“僻郊有一些废弃的庙宇，倒也宽敞安宁。咱们去那里住上几日，谅来不会惊动别人，好不好？”

萧青麟知道她是为自己着想，望着她雪白的面颊，心中好生爱怜，道：“雪儿，这些天来，你又见瘦了。”

宫千雪道：“瘦些不好么？清减几分，更显年轻呢。”

萧青麟道：“在我心里，就算再过一百年，你仍是一般的美丽善良。”心中暗想：“这几天辗转奔波，可真辛苦她了，不消瘦才怪。唉，现在她最需要的，是一顿热腾腾的饭菜，一张暖暖的床榻，好好歇歇才是。可……可去哪找这样一个地方？”他皱了皱眉头，忽地心念一动，道：“对了，咱们去那里。”

宫千雪道：“去哪？”

萧青麟脸上浮现一丝笑意，道：“好地方，你到了那里自会知晓。”

两人离开湖畔，往城东的深巷中穿去。其时已值深夜，街上行人稀少，两旁的街巷越走越是僻静狭窄，终于停在一条弄堂中最深处的院子前。

萧青麟牵着宫千雪的小手，走入院中。只见院边种着一株桃树，风摇花颤，清香怡人。萧青麟心中一荡，低声道：“雪儿，你能猜出这里是哪儿么？”

宫千雪倾听片刻，摇了摇头，道：“是哪里？”

萧青麟道：“是咱们成亲的地方。”

宫千雪“啊”了一声，又惊又喜，道：“原来是这儿。对了，对了。你闻，风里可不是有桃花的香气么？”她紧走几步，来到桃树下，轻轻抚摩树干，道：“想不到这棵树已经长得好大，当初咱们成亲的时候，它还只有手腕粗细呢。”

萧青麟轻轻搂着她的肩膀，道：“是啊，一晃间已经八年过去了。这树长大了，咱们也老了。”

宫千雪道：“老便老罢！若能一辈子这么扶持着，一起慢慢变老，便是比什么都幸福的事情！”

萧青麟道：“你说得对！咱们经历了那么多的波折，此刻仍然相依厮守在一起，这等福分，不知几世才能修来。”两人几度分别，几度聚合，终能团圆生活，心中都是深深感谢苍天眷顾。

萧青麟摘了一朵桃花，为宫千雪簪在鬓边，轻声吟道：“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重归花树畔，桃花伴伊笑春风。”这首“人面桃花”本是晚唐名家杜牧的杰作，写尽佳人丽色，堪称千古绝唱。萧青麟触景生情，自然而然便想到了这首诗，略加改动，轻声念给宫千雪听。

宫千雪脸颊羞得如桃花般娇艳，把头埋进萧青麟的胸膛。

萧青麟道：“雪儿，你在听么？我没读过多少书，念得不好，你别笑我。”

宫千雪道：“我怎会笑你？你念得真好。”想了想，漫声吟道：“岁岁桃花岁岁红，奴将冰心许英雄。生当无憾死无恨，此心不悔与君同。”短短四句诗，将她一片情义诉说得淋漓尽致。

两人相拥站在桃树下，情愫互递，心意相通，实已不必再说一句话，反正于对方的情意全然明白。所有的困顿、所有的饥寒、所有的疲惫都变得无关紧要。既已有了这两心如一的时刻，便已心满意足，眼前这一刻便是天长地久，纵然天崩地裂，这一刻也已拿不去、销不掉了。

两人深情相对，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忽听得院门“吱”的一声响，有人推门而入。两人这才从情意缠绵、消魂无限之境中醒了过来。

只听得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是萧大爷夫妇么？你们来了多久？快请屋中坐。”随着话音，走来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肩上挑着一个笼屉担子，一颤一颤的，不知装的是什么东西。他向两人点了点头，径自走入正房之中。

宫千雪倾听足音，小声道：“这老者步履虚浮，不是身怀武功的人。你知道是什么来路么？”

萧青麟也甚觉迷惑，自从他毁容以来，见过他相貌的人无不骇然变色，但这老者竟然熟视无睹，似乎熟识已久的老友一般。他心中并无头绪，便道：“看不出什么来路，先跟他进屋再说。”

两人走入屋中，只见屋中陈设简单，但洁净异常，与当年的摆设一模一样。那老者已将烛灯点燃，从笼屉中取出几件盘碟放在桌上。萧青麟走近一看，却是一盘蟹黄蒸饺、一盘蜜汁灌汤鲜包、一碟玫瑰核桃酥、一碟红绿两色的樱桃豆粉糕，当中是一大碗西湖青莲羹，还冒着腾腾热气。吃食虽然不多，却独俱匠心，均是色香皆佳的美味，更妙的是，还有一壶上好的陈酒，隔得老远飘出清冽的浓香。萧青麟不解其意，上前抱了抱拳，道：“这位老丈，您这是……”

老者道：“这是福仙楼的点心，在咱们临安城中首屈一指。你们快趁热尝尝，味道可还称心？”

萧青麟道：“老丈的好意，萧某心领了。但咱们素不相识，如此叨扰您老人家，萧某十分过意不去。”

老者连忙摆了摆手，道：“萧大爷说哪里话来？你是狄公子的朋友，小老儿用心照顾，那是心甘情愿。你可不要见外。”

萧青麟轻轻“喔”了一声，道：“您是狄二弟派来的。”

老者点头道：“是啊。狄公子在离开临安前便要我在这儿等候，已经十多天了。”

萧青麟望了望桌上的美食，奇道：“您怎么知道我们夫妻今夜到来，早早准备了这些夜宵？”

老者道：“这都是狄公子的主意。他说你们来到临安后，如果找不到他，定会到这里落脚，因此叫我备好一日三餐，再加上一顿夜宵，每天都要准时送到这儿。无论你们什么时候到来，都能吃上热腾腾的饭菜。”

萧青麟心头一热，暗道：“二弟，你想得忒也周到。”向那老者拱手道：“敢问老人家如何称呼？”

老者道：“小老儿姓金，排行第三，邻里街坊都叫我金三公。”

萧青麟道：“金三公，这几日麻烦您照顾，跑前跑后十多天，可真辛苦了。”

金三公笑道：“萧大爷不用客气。狄公子既有吩咐，我说什么也要尽到心力。萧大爷是狄公子的把兄，想来武艺高强，原不用小老儿在旁碍手碍脚，‘照顾’两字，小老儿实在没这个本领。但跑腿打杂，待候你们两位一日三餐、买物、传信，那倒是拿手好戏。省得你们出门应酬那些琐碎的事物。”

萧青麟正为此事担心，听他这么一说，好生感激，道：“老人家这番盛意，不知如何报答才好。”

金三公道：“报什么答？不瞒萧大爷说，我对狄公子，心中佩服得了不得，别瞧他举止斯斯文文，实在是仁义过人。三年前，我在西湖边开了一个小酒铺，生意做得还算红火，哪料到被城南马大善人看中了，非逼我转让给他。小老儿决意不从，他便勾结一伙地痞砸了我的店，将我儿子打得吐血，老婆也气得瘫在床上动弹不了。眼看好端端一个家就要毁了，多亏狄公子仗义出面，三言两语便将马大善人赶出临安城去，不单给小老儿出了这口恶气，还将我老婆的病给医好了。唉，小老儿全家的性命都是狄公子给的，这几年我一直琢磨，怎生想法子好好给他办几件事才好，哪想他就交给了我这一件差使。”说到这里，他重重喘了口气，道：“不怕萧大爷笑话，就算你不许我侍侯，小老儿也只好不识相，硬要赖在这儿，早来晚走，侍候两位平安等到狄公子回来。”

萧青麟听他句句都是肺腑之言，便道：“金三公，您是个热心肠的人。我们夫妻在这儿的生活，就交给您料理了。”

金三公大喜，道：“萧大爷不见外，那真是好极了！”他忽地望见桌上的美食，“哎哟”一声，拍了自己的脑门一记，道：“看我这记性，只顾自己唠叨没完，忘了你们还没吃饭呢。该死，该死！萧大爷，你们累了一天，快吃饭歇息吧。小老儿不在这儿罗嗦了。”急忙收拾起笼屉，挑着担子出门而去。

待他足音渐远，宫千雪道：“狄二弟想得真是周到，有了这么一人，便省得咱们抛头露面，免了许多麻烦。”

萧青麟道：“对，省下咱们许多事，正好可以重温当年洞房之情。”

宫千雪羞得满脸通红，伸拳在他胸口重重一击，心中却甜甜的甚为喜欢。

萧青麟哈哈大笑，拉着她的手，坐在桌前，一起品尝美食。

过了一会儿，屋中灯光熄灭。

月光照在窗棂上，柔辉皎洁，如清水、如薄纱，缓缓洒过小院，静谧无声。

作品相关 第二十九章 纤眉论剑

萧青麟夫妇在小院中住下，每日里足不出户，起居饮食皆由金三公侍侯，日子过得倒也清闲安逸。

转眼间五天匆匆而过。这一夜，月偏西窗，宫千雪从梦中醒来，往身畔一摸，发觉半边床榻空着，萧青麟不知何处去了。她微微一惊，便没了睡意，起身下床，摸索着走到外面的厅堂中。

厅中的门窗都敞开着，夜风透入，颇为寒凉。宫千雪衣衫单薄，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这时，她耳边响起一个温和的声音：“这么晚了，怎么还下床来？仔细受了风寒！”随着话音，一件长袍轻轻披在她的肩上。

宫千雪道：“你不是也没睡着么？”

萧青麟道：“我睡不着，出来坐一会儿。”

宫千雪握住他的衣袖，手心湿漉漉的，知道他在外边站了好久，衣衫全被夜露打湿，道：“麟哥，你有心事，说给我听听。”

萧青麟道：“我没事，就是有点儿气闷，出来走走就好了。”

宫千雪叹了口气，道：“咱们夫妻八年，你心里有什么解不开的事情，怎能瞒得过我？”

萧青麟犹豫了片刻，拉起她的手，道：“雪儿，你是我身边最亲近的人。我有心事，不是想瞒你，只怕说出来让你担心。”

宫千雪道：“你忍着不说，只会更加让我担心。麟哥，咱们隐居的这些年，每次遇到不易解决的难题，你都会第一个说给我听，我虽然想不出什么高明的主意，却能为你分担一些焦虑。”

萧青麟道：“我知道，即使天大的事情，你也会站在我的身边，与我一起承担。”

宫千雪道：“咱们夫妻两人，生死同道，无论谁有事，都要共同担负。这句话是你在新婚之夜对我说的，想必你还没忘记。”

萧青麟点了点头，道：“我没忘记，永远不会忘记！”他深深凝望着宫千雪，道：“实话告诉你，我得到一个信儿，说二弟明天就要回临安来了。”

宫千雪喜道：“狄二弟就快回来，那很好啊。你们兄弟相聚，正遂了你的心愿。”

萧青麟道：“可是这几天，铁衣山庄的高手云集临安，都是冲着二弟来的。听说明天在临安郊外，他们已经设下陷阱，图谋伏击二弟。”

宫千雪吃了一惊，道：“真的么？”

萧青麟道：“送信的人决计不会骗我，这事万万错不了。”

宫千雪道：“那……那怎么办？”

萧青麟道：“铁衣山庄这一手算计得好毒！二弟为尽快赶回临安，一路披星戴月，到得城外，正是人困马乏之时。他们在这时候动手，出其不意，攻其无备。纵然二弟小心谨慎，只怕未必防范得住。”

宫千雪道：“怎生想个法子，及早通知二弟才好。”

萧青麟道：“时间已经来不及了，也不知道二弟回程走的是哪条道路，除非……除非……”话音犹豫，没有继续说出。

宫千雪低低接口说道：“除非你赶至城郊，不等铁衣山庄众人出手，先行揭露他们的阴谋。对不对？”

萧青麟道：“除此一策，没有第二条路可走。”说到这里，他脸上显出凝重之色，道：“以二弟在江湖中的名气，铁衣山庄既敢动手，决计要拼尽全力，所遣杀手，必定都是百里挑一的顶尖高手，只怕连薛野禅都要亲自出阵。我此去与之相抗，胜算不足四成。”

宫千雪的心不禁一沉，寻思：“麟哥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硬汉子，天塌下来，他也只当被盖。此刻说出如此颓言，足见事态严重。”眉尖不由得浮现一丝忧色。

萧青麟轻轻搂过她的肩膀，道：“雪儿，你知道我极重兄弟情义，为了二弟，我可以不顾自己的性命。可是一旦想起了你，我又格外珍惜自己，生怕出了什么意外，让你半生愁苦。”

宫千雪道：“你便为了这事心神不定，夜不能寐？”

萧青麟点了点头，道：“我心里真的很乱。此去是吉是凶，谁也无法预料。我既不能不救二弟，又不愿让你担心焦虑。一方是结义兄弟，一方是结发之妻，叫我如何取舍？我……我想来想去，这次只能又对不起你了。”

宫千雪道：“这么说，你……你决定去了？”

萧青麟道：“雪儿，我不知道该怎么向你解释。但我必须得去！就算等着我的是刀山火海，最多不过是死罢了。可是如果不去，我活得比死还要难过。”

宫千雪轻轻颔首，道：“什么话都别说了，我懂。这是你的良心要你去，你非去不可！你若不去，就不再是萧青麟了，也不再是我所敬慕的麟哥！”

萧青麟满心感激，道：“雪儿，你懂我的心，你真好。我刚才还想，萧青麟这一生快意恩仇，从没做过对不起朋友的事。只有对你，我亏欠得实在太多，让我怎生报答得来？唉，如果这辈子还不清，我只盼下辈子能够接着偿还，生生世世，直到永远……”

宫千雪缓缓将头倚了过去，靠在他的肩头，说道：“麟哥，我不要你报答。你心中既这样想，我已是极大的满足。”

萧青麟道：“你满足什么了？”

宫千雪道：“你是顶天立地的英雄好汉，这一生不负朋友一件事，讲的是江湖义气。但你对我这份还不清的情，可比义气又深了一层，这是铭心刻骨的相爱！麟哥，你说要生生世世，直到永远。可是我却不知这份爱能有多久？”

萧青麟将她搂紧，道：“我活着一天，就爱你一天。”

宫千雪道：“你这么抱着我，我觉得好温暖。若得永远如此，再不用见到江湖中的腥风血雨，便是叫我做神仙，也没这般快活。”她将头埋在萧青麟的胸膛中，过了好一会儿，又轻声道：“麟哥，有一件事，我一直觉得对不起你。”她说完这句话，脸颊飞起一片红霞，神态甚是忸怩娇羞。

萧青麟奇道：“什么事？”

宫千雪道：“咱们成亲已经八年了，可还没有孩子。”

萧青麟淡淡一笑，道：“原来是这事。当初咱们不是说好了么，暂时不要孩子。”

宫千雪道：“其实你心里最喜欢孩子。你嘴里虽然不说，可我知道，你一直想要一个孩子，只是担心我身体不好，怕我禁受不起生育的折磨，这才忍耐着不提此事。”

萧青麟道：“雪儿，我不是不想要孩子，可你身子这么虚弱，我真舍不得你。在我心里，你比什么都重要！如果为了一个孩子，却要你用痛苦去交换，我……我情愿不要。”

宫千雪道：“你这样体恤我，我什么都够了。”她爱怜地抱紧萧青麟的胳膊，道：“没有养育过孩子的女人，就不能算是真正的女人，更不是好妻子。麟哥，我要作个好女人、好妻子，我不怕受苦。我要为你生一个……不……生一群儿女，伴你享受天伦之乐，这样咱们的家才算完整。”

萧青麟喜道：“你真是这么想的？那可太好了！”

宫千雪眉梢却闪过一丝忧色，道：“不过，话又说回来。如今咱们颠沛流离、居无定所，将来有了孩子，总不能让咱们的磨难延续到他的身上。”

萧青麟神色也郑重起来，道：“咱们既然将孩子带到世上，就要让他平安喜乐的生活。无论咱们怎样艰难，也不能叫他陪咱们一道受苦。”

宫千雪道：“可是江湖中风波叵测，谁又能真正的与世无争？咱们隐居了八年，这不是还被逼了出来。”

萧青麟道：“你别担心，我已经想好，待我与二弟相见，把所有的事了断之后，咱们便远赴波斯投奔一个朋友，从此与中原江湖再无瓜葛。各大门派的手臂伸得再长，总不能远隔万里，到别国他乡来找咱们的麻烦。”

宫千雪听他这么说，不由得百感交集。辞别故乡原本是两人最不情愿的事，但想到将来有了孩子，心中慈爱沛然而生，全心全意的为孩子打算起来，至于自身的荣辱，反倒不再放在心上。

此时此刻，两人的心意彼此尽知，再没有一句话，也再不必说一句话，既然心中已存了这一份拿不去、抹不掉的情意，又何必要用语言解释？只盼这一刻能够天长地久，夜永远不会尽，黎明永远不会到来。

两人相依相偎，沉迷在无边的柔情之中。不知过了多久，夜色渐渐消退，晨曦微露，天地间弥漫着一层湿润的薄雾。

一声清脆的鸡鸣，惊动两人醒来。萧青麟深深吻了宫千雪一口，道：“我走了！”硬起心肠，飞身从院墙跃出，如轻烟般直掠而去。

破晓时分，城中的街巷中行人稀少。萧青麟展开轻功，穿房越脊，有如一只孤傲的飞鹰，直奔临安城郊。

片刻功夫，到得十里长亭。这是从南方进出临安的必经之路，虽然天色尚早，路上却已不乏赶早出行的人，车来人往，反比城中热闹几分。只见路边坐落着一家酒楼，雕梁画栋，门口坐着两尊石狮，气派着实不小。此刻晨曦初上，这家酒楼早早的开门揖客，酒幌子下，十来个伙计跑前跑后，甚是卖力气。

萧青麟自知面容异于常人，若一露面，必被发现，于是闪入路边的树林之中，远远眺望，一边观察四周动静，一边吐纳行功，静观事态变化。

约莫过了半柱香的功夫，只听得马蹄声响，一辆马车飞快驶来。萧青麟精神陡然一振，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随即发现这辆马车是由临安城中而来。他微觉失望，不禁暗暗自嘲：“萧青麟，你也算是江湖中的老手了，怎么竟然这般沉不住气？”虽是这么想，但想到即将与二弟会面，心中还是一阵阵激动，恨不能越早相见越好。

转眼间，那辆马车停在酒楼门前。酒楼掌柜亲自迎出，撩起门帘，道：“卢九爷大驾光临，快请楼上坐。”

从车门里走出一个中年员外，手中摇着一柄折扇，道：“昨天我叫人给你递信儿，叫你准备四桌上等酒菜，两桌荤的，两桌素的，都料理好了么？”

掌柜笑道：“是啦，有九爷您一句话，小店怎能不伺候周全？今儿一大早送来的西湖鲤鱼，又鲜又嫩，下酒再好没有。您先请楼上歇着，待客人到齐了，马上就端上来。”

中年员外点了点头，走到台阶前，看见门口的两尊石狮，道：“这两尊狮子倒也气派，是刚刚做出来的吧。”

掌柜道：“九爷真是好眼力！这两尊狮子是新近请人雕刻的，乃是真正的寿山石。嘿，九爷若是看得上眼，回头我叫人给您抬家里去？”

中年员外用折扇抵住狮头，往前一送，那石狮一阵摇晃，竟被他推后了半尺，随即收起折扇，道：“这是寿山石？你当九爷是好唬的，拿花田青石充做宝贝，想糊弄九爷的赏钱是不？”

掌柜笑嘻嘻的也不以为忤，道：“九爷财大气粗，拔出根毫毛比我们的腰还粗哩，怎会在乎这几个小钱？我早跟伙计们说了，今儿这顿酒饭伺候好了，以后您多来光顾几趟，还怕得不着赏钱？”

中年员外笑道：“你是越来越能说了，冲你这张嘴，将来生意也小不了。”

掌柜喜滋滋道：“多谢九爷吉言！我这生意再好，还不是您给的面子。”转头向楼里大声吆喝道：“伙计们，加把劲给九爷整治酒菜哪！”众伙计里里外外一叠连声的答应。”

萧青麟望在眼中，暗道：“这人用小小一柄折扇，竟推动数百斤重的石狮，这份内劲，足已算得是第一流的高手。他姓卢……姓卢……难道是江湖中人称‘铁扇仙’的卢绝尘？听说此人金盆洗手，早已不再过问江湖中事。可是除他以外，再无第二个姓卢的高手，能将一柄折扇使得出神入化。”

正想着，又传来一阵辚辚车声，却是一辆敞篷马车飞快驶来，车上摆着一口的铜缸，缸边坐着一个瘦高道士。铜缸是庙宇中常见之物，用来焚烧纸锭表章，但这口铜缸显然更为巨大，直径六尺有余，高达常人胸际，只怕足足有六百来斤。那道士看见卢绝尘，哈哈一笑，单掌竟将铜缸托起，飘身跃下马车。

酒楼门口的众人一见，纷纷向旁闪去，生怕他一个闪失，这铜缸倒下来砸死了人。卢绝尘却抱拳笑道：“三因道兄，你带着这口铜缸来，不知想要多少布施？我若拿不出来，你可别堵了人家的生意。”

那道士道：“卢九爷请客，我来讨杯酒吃，总给得起吧。”

卢绝尘道：“好说，好说，冲你这口铜缸，我哪敢怠慢了？”说罢，两人一齐大笑。

萧青麟却暗暗吸了口冷气，心道：“怎么连他也来了？”知道这道士乃是哀牢山铜缸观的主持三因道长，听说此人年轻时霸气极盛，专找江湖名家化缘，方法却与众不同，一不颂经，二不打卦，便将这口铜缸往人家门口一堵，主人无法将铜缸移走，只好把布施放在缸中让他带走。一来二去，他的名声在江湖中传了开去，成了人人头痛的人物。后来随着威名渐著，不屑再做这种荒唐的举动，但这口铜缸已经成了他的招牌，即使没见过他的人，见了这口铜缸，立刻便能猜出他的身份。

萧青麟暗忖：“卢绝尘与三因道长都是威震一方的人物，早已不轻易在江湖中走动，这次同时出现在这里，绝非偶然，看来铁衣山庄花费的心力着实不小。”心中不由得一阵忧虑，对方接下去的谈话便没有听清。

过了一会儿，卢绝尘与三因道长同时道：“到了，到了。”只见东西两方分别走来两人，东方是一个红袍喇嘛，年纪甚迈，法容庄严，步履舒缓，宛若御风而行，一眨眼功夫，便走近十余丈。另一人穿着一件虎皮背心，黄黑斑纹煞是扎眼，在这江南的早春时节，格外的引人注目，他腋下夹着一柄长剑，脚步十分生涩，似乎拖着千斤重担一般，却与红袍喇嘛同时到达。

两人来到酒楼门前，各自互不相望，径直便往楼上走去。红袍喇嘛尚对卢绝尘点了点头，那夹剑的汉子却连招呼也不打，宛如没有这么一人似的，神情傲慢之极。

萧青麟好生不解，以卢绝尘与三因道长在江湖中的地位和名望，就是薛野禅亲临，也不会这般无礼，这一僧一俗不知道是什么来路，竟然如此狂傲。更让他奇怪的是，卢绝尘与三因道长竟未因此动怒，反而相视微微苦笑，跟随两人上楼而去。

随着四人先后上了酒楼，四周围观的行人便也陆续散去。萧青麟心下寻思：“薛野禅不知从哪里找来这么多奇人异士？卢绝尘的‘混元二十七路破穴神打’、三因道长的‘太清玄气’，都是江湖中罕见的绝学，我虽然不惧，却也没有赢过他们的把握。至于那红袍喇嘛和夹剑的汉子，却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只怕更难对付。今日凭我一人之力，决计应付不来，但若二弟赶来联手，或能与他们一争长短。”想到这里，心情渐渐平定，只等狄梦庭到来，至于铁衣山庄是埋伏了多少高手，此刻也理会不了许多。

便在这时，街头又来了一顶小轿，停在酒楼门口。抬轿的汉子掀起轿帘，扶下一个白衣女子。

萧青麟一见，胸口便如猛地给大铁槌重重一击，热血一下子冲到头顶，那女子不是别人，竟是宫千雪。他将事事都料想清楚，可万万没有想到，对方竟然找到自己的藏身住所，把雪儿挟持至此。这一刻，他方寸惶乱，脑海中急思对策，却哪里想得出来？眼见雪儿被带上了酒楼，他再也忍耐不住，将心一横，大步从树林中而出，径直走上酒楼。

酒楼的台阶不过三十多级，但在萧青麟心中，却仿佛比登天还要漫长，他每踏一级台阶，脑中便闪过一个主意，却立刻又被打消，到得楼上，还是一筹莫展。只是他心中虽乱，面上却不露痕迹，唇边犹带淡淡的笑容。

随着他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楼上几人的神情都是微微一震。宫千雪虽然目不视物，但听见足音，便知是萧青麟到了，迎了上去，站在他的身边。

萧青麟见她步履平稳，知道对方并未在她身上下暗手，心中稍安，目光向四周扫去，只见四张桌子分置于酒楼四方，每张桌后坐着一人。

卢绝尘首先站起身来，道：“萧先生惠然驾临，我来为你引见几位朋友。这位是哀牢山铜缸观的主持三因道长，威震西南，萧先生见了这口铜缸，想必已经知道他了。”不待萧青麟答话，接着又指着红袍喇嘛道：“这位乃是恒河古佛，名垂天竺，有如万家生佛一般。这位阴山敕勒川剑豪鲜于鹰，剑技绝世，塞北称雄。”

萧青麟向四人抱了抱拳，道：“久仰，久仰。”

三因道长冷冷一哼，眼神犀利如电，盯在萧青麟脸上。恒河古佛却是双目闭合，如同睡着了一般，对万事皆不放在心上。鲜于鹰则是低头喝酒，一口便是一杯，似乎全部心神都在酒中，对萧青麟理也不理。

萧青麟并不在意，沉声道：“各位将我夫人接到此地，逼得萧某现身，意欲何为？”

卢绝尘道：“大家都是江湖中的高手，什么阵仗没有见过？我们意欲何为，难道还用讲出来么？”

萧青麟点了点头，道：“不错，以各位在江湖中的名望，这除魔荡寇的重任，自然非你们莫属。不知你们打算如何对付萧某，是一拥而上呢？还是一对一单挑？”

卢绝尘道：“动刀弄剑，死缠烂打，那都是下三赖才做的勾当。凭萧先生的身份，自不屑这般煞风景。”说着，他倒了一杯酒，托在扇上，道：“我先敬你一杯酒，喝过之后再说。请吧。”将酒杯向萧青麟送了过来。

萧青麟伸手欲接。卢绝尘扇尖突然闪电般颤了几颤，分点他掌心、指尖、手腕、虎口、手背五处穴道。萧青麟手腕疾旋，自扇底划上，欲将酒杯托下。卢绝尘手臂微沉，扇梢反打，又是颤了几颤，将萧青麟的掌势封死。他出扇认穴，快捷无伦，数颤而回，酒杯不但没落，连酒水都未洒出一滴。

萧青麟知他是借敬酒为名，考较自己的武功。这近身的点穴功夫，每一招都要曲肘弯臂，正是他的拿手绝技。当即往后退了半步。

卢绝尘跟进半步，扇尖一指，又向他胸前送来。萧青麟见他扇头微颤，来势虽缓，却暗含着十余招变式，自己前胸大穴，尽在扇锋笼罩之下，竟不知他要点的是那一处穴道，正因不知他点向何处，诸处大穴皆有中指之虞，只得向后再退半步。

卢绝尘身形一晃，又跟上半步，扇尖一变，改走偏锋，径取萧青麟冲脉十二处重穴。这几式一气呵成，没有半分迟疑，却又说不出优雅潇洒，端得高手气度。哪知，正当他脚步跨出，陡觉脚底往下一陷，竟似踩到了空处，这一惊非同小可，他腰背猛一凝劲，单腿生生支持住全身的重量，稳住身体的平衡。

这一下在间不容发之际及时定住身形，功力之纯，实不弱于出扇点穴的功夫。然而高手过招，相差原只一线。萧青麟得此余裕，右臂一展，出手如电，从扇尖取下酒杯，将酒一饮而尽，赞道：“好酒！”

卢绝尘脸色顿显几分苍白，原来萧青麟后退之时，已算出他进逼的步法，脚下使出暗劲，将他落脚处的楼板踏碎。当他一脚踩空，全身的劲力顿时由扇尖回撤到腿上，周身空门大开，萧青麟不但轻巧将酒杯取下，若是出掌反击，立时便能要了他的性命。

这几招交手如兔起鹘落，两人所施展的武功手法，都是江湖中难得一见的绝技。萧青麟将空杯递回，道：“承让！”

卢绝尘道：“萧先生何必客气？”收起酒杯，目光却望向楼顶，呆呆出神，心下盘算萧青麟应战的招数。

众人见他始终不动，似是入定一般，都觉十分奇怪。

过了一会儿，卢绝尘长吁一口气，向三因道长抱了抱拳，道：“此间之事，偏劳道兄费心，咱们就此别过。”

此言一出，众人尽皆骇然。三因道长急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卢绝尘道：“高手较技，一招而决。萧先生既然能从我扇下接过这杯酒，以后也就不必再比。”

三因道长道：“姓萧的在脚底下使诈，又算什么真本事了？”

卢绝尘道：“萧先生心智机敏，斗巧不斗狠，大伙儿有目共睹，就是再斗，卢某仍无破解之法。”

三因道长道：“你的飞扇暗器是江湖一绝，二十四枝扇骨射了出去，无人能挡，何不试试姓萧的接拿暗器功夫？”

卢绝尘心中一动，向萧青麟望去，见他丝毫不动声色，暗忖：“此人不单武功冠绝天下，只怕心计比武功更加厉害。瞧他神色间有恃无恐，我便再使暗器，看来也无胜算。”当即摇了摇头，笑道：“我既已不敌，还比什么暗器？没的让人笑话。”说罢，向四周团团一揖，径自下楼而去。

眼见他对一身技艺十分自负，今日输在萧青麟手下，居然并不气恼，这等豁达潇洒，实是人中第一等的风度。萧青麟也不禁为之心折。

三因道长见劝阻不住，脸上登时闪现一层青气，重重在桌上一拍，喝道：“伙计，拿酒来！”这一声大喝极响，震得屋顶嗡嗡作响。

伙计慌忙不迭地跑上来，手中抱了一坛酒，放在他的面前。

三因道长哼了一声，道：“这点儿酒哪够喝的？给我将这口铜缸倒满。”将铜缸往前一推。

那伙计吓了一跳，心想若将这口大缸装满，怕不得糟蹋十几坛好酒，呆呆的瞧着他，既不去打酒，也不答应。

三因道长瞪了他一眼，喝道：“还不快去？”

这一喝不怒自威。那伙计吃了一惊，这才转身，喃喃的道：“装满这口大缸？用酒来洗澡吗？”

只见楼下上来五六个伙计，轮番往缸中倒酒，直倒了十七八坛，才将铜缸注满。三因道长双掌抵住缸沿，道：“萧青麟，贫道敬酒，不耐烦小杯小盏。请尝尝铜缸盛酒的滋味！”臂上猛地催动真气，将铜缸推向萧青麟。

这口铜缸自身的重量已达五六百斤，倒满酒水后，又重了三百多斤，再加上三因道长的推劲，一撞之力，不下千钧。萧青麟耳听呼呼风响，眨眼间铜缸已到身前，不敢怠慢，双掌齐出，按在缸壁上，内劲往外一吐，那口铜缸顿时停下不动。

两人各执铜缸一端，将内劲推向对方，这等互较内力的斗法，倒也别开生面。原本一直闭目养神的恒河古佛，也被场中局势吸引，观看两人较技，脸上露出凝重之色。鲜于鹰手中端着酒杯，却已忘了喝，手按长剑，神情肃穆。

三因道长修炼的“太清玄气”，乃是登峰造极道家的内功，每一道内劲送出，都化出阴阳两股力道，刚柔并济，刚开始仿佛轻描淡写，但后劲纯厚无比，直似无穷无尽一般。

萧青麟识得厉害，哪敢掉以轻心？当即运劲反击，孰料对方掌力怪诞，阳劲外展，阴劲暗收，吞吐不定，自己的内劲与对方一撞，竟被化解于无形。他心下暗忖：“难怪此人气度狂傲，果然有惊人的技业。”眼见满缸酒水被他的内劲所激，贴着缸壁飞速旋转，自己掌中千百斤的力道被这么一转，便似打入了汪洋大海一般，无影无踪，无声无息。他不禁暗暗吃惊，当下加紧催动真力，展开多年来勤练不辍的内家罡气，重重叠叠，有如春潮翻涌，一道强似一道，欲以几十年来修炼的内家玄功，震碎缸中的旋涡。

三因道长额头青筋暴起，身子摇摆不定，似乎随时都要摔倒。但随着萧青麟发出的掌力越强，他反击的力道也相应而增，缸中酒水也是越转越快，响声越来越大，到后来竟似惊涛拍岸，轰轰雷鸣，势道实是骇人听闻。

这一战当真称得上惊心动魄。恒河古佛与鲜于鹰都已站了起来，凝神观看这场武林中千载难逢的大拼斗。二人均是天下一等一的大宗师，自然知道两他们以内力比拼，其凶险和厉害之处，更胜于手中真有兵刃。况且高手比拼内劲，内里紧迫异常，外表看来却甚是平淡，但此刻双方以内力激荡缸中的酒水，可从水纹变化之中，清楚看出攻守势道的变换，远比两人单纯对掌更为精彩。

数十招后，三因道长脸色越来越青，一袭道袍鼓了起来，似为疾风所充。萧青麟的衣衫却并无异状，这情景高下已判，倘若两人以掌对掌相拼，萧青麟已然得胜。但三因道长以“太清玄气”推动缸中的酒水，形成一个吸力极大的旋涡，将萧青麟的内劲一点一点化去。这一来，便如多了个第一流的高手从中相助，因此虽居劣势，却尽能支持得住，实可再拚一两个时辰，以待对手气衰力竭。

恒河古佛与鲜于鹰相互望了一眼，心中均想：“萧青麟胜在内力雄浑，三因道长却是韧劲悠长。除非萧青麟能破去缸中的旋涡。否则，双方对峙的时间越长，三因道长便有取胜之机。”

既然恒河古佛和鲜于鹰已经瞧出，萧青麟岂有料不到之理？他脸上不动声色，暗聚真元，全身骨骼发出一阵声响，沉声喝道：“成了！”话音过后，片刻间酒水中便浮起一丝丝白气，过不多时，铜缸边上起了一层白箱，跟着水面结成一片片薄冰，冰越结越厚，只一盏茶时分，一铜缸酒水都化成了寒冰。

霎时之间，三因道长赖以拒敌的旋涡尽被破去，萧青麟的掌力乘势长驱直入，竟不给他丝毫喘息的余裕。

当此关头，三因道长为了名誉与威严，只有咬紧牙关，拼命支撑。哪知萧青麟的掌力源源而出，便如一座蓄满洪水的大湖，猛地湖堤崩决，洪水冲泻而下，将三因道长送出的掌力尽数倒回。片刻之间，三因道长已知不敌，身子直拔而起，掠出四五丈远，背心重重撞在楼柱上，喀嚓一声，竟将碗口粗的木柱硬生生震裂，才将这股巨力卸去。

恒河古佛和鲜于鹰在旁看到这等声势，齐声惊呼出来。他二人只道三因道长和萧青麟比拚内力，至少也得一盏茶时分方能分出高下，哪料到片刻之间，便到了决生死的关头。二人虽然有心相助，却已来不及出手，待见三因道长平安无恙的落下，手心中都已捏了一把冷汗。

三因道长双足着地，心中暗想：“此刻比拼内力，却全凭真实功夫，毫无取巧的余地。我一败涂地，输得无话可说。”他脸色苍白，道：“罢了，罢了！”回身向恒河古佛、鲜于鹰拱了拱手，道：“请两位拜上薛老庄主，说在下对他的盛意感激不尽，只是……只是技不如人，无颜……无颜……”又是一拱手，向外疾走，奔到楼梯口，突然站定，叫道：“萧青麟，你施展的武功，莫非就是江湖中失传已久的‘冰罡小重阳’么？”

萧青麟道：“雕虫小技，贻笑方家。”

三因道长性子再狂傲，也知道自己武功实在相差一筹，人家既没有拔剑，也没有使诈，全凭真实功夫取胜。这时候自己多说一句话，便是多丢一分脸，当下长叹一声，声音中充满了凄凉落魄的意味，疾步下楼而去。

萧青麟微微舒了一口气，目光向恒河古佛与鲜于鹰望来，既然三因道长与卢绝尘先后败走，接下来必定该由这二人出手了。

迎着萧青麟的目光，鲜于鹰缓缓解下虎皮背心，露出贴身劲衣，跟着取出一个大包裹，哗啦一声倒在桌上，却是十多柄没鞘的长剑，长短不一，轻重各异，每柄剑都是寒光璀璨，均为江湖罕见的利器。他指了指这些剑，道：“你挑挑看，有没有称手的？”

萧青麟道：“这是什么意思？”

鲜于鹰道：“我是剑士，不会对空手的人拔剑。今日一战，我要堂堂正正地赢你。”

萧青麟冷冷说道：“好一个堂堂正正！既然是冲着萧某来的，又何必牵扯上我夫人？”

鲜于鹰道：“我们请尊夫人来，只想逼你现身，并无其他恶意。她随时都可以离开，我保证没人会伤害她。”

萧青麟道：“是么？”目光向宫千雪望去。宫千雪听见此言，也将头转向萧青麟，微微一笑，摸到身旁一把椅子，缓缓坐下。

萧青麟懂得她的心意，知道她决不会离开自己，当下也不再出言相劝。

鲜于鹰却道：“萧夫人，此间已经没有你的事了，这便请你离开。”

宫千雪道：“为什么要我离开？”

鲜于鹰道：“剑士斗剑，须得心如止水，才能展现出剑道的精髓。你留在这里，萧青麟心中牵挂，怎能做到全神贯注？对他着实不利。”

宫千雪点了点头，道：“你要我离开，全是为外子着想么？”

鲜于鹰道：“倒也未必尽然。我鲜于鹰纵横江湖，弹剑寂寞，生平最大愿望便是寻求一个真正的对手。萧青麟算得上是当今一等一的剑士，为此一战，我已等待了数年。”说到这里，他冷漠的眼中猛地闪现一丝热情，慨然道：“别人找萧青麟为敌，都是为了扬名得利。我与他一战，却是为了印证真正的剑道。为此，我不怕失败，甚至不惜战死，却不能战得不尽兴！萧夫人，恳请你能成全。”

宫千雪道：“原来如此。”

便在这时，一直缄口不言的恒河古佛忽然开口说道：“鲜于先生，我与萧青麟尚有一段过节，请让我一让。”他武功绝伦之外，兼且博学多才，居然会说汉话。

以鲜于鹰的身份，既然恒河古佛抢先出言邀战，自不便与他相争，只得往后退了半步，道：“今日有幸，得观古佛神技。”

恒河古佛道：“不敢。”

萧青麟见恒河古佛神情间举重若轻，似乎漫不经心，却知此人委实不易对付，武功高强还是次要，怕的是他一身剧毒，往往在谈笑间杀人于无形。这番较量，可又比兵刃内劲的拼斗更加凶险。

恒河古佛扫了一眼萧青麟，淡淡说道：“数月以前，我有几个不成气的徒弟在武昌地界上走动，不知何处得罪了你，竟被废了武功，此事没错吧。”

萧青麟心想：“那五个招魂鬼子是被二弟用‘五音无形剑’震散武功，怎地这笔帐又记在我的头上？”转念又一想：“记在我头上又有何妨？二弟出手与我出手并无分别，何必向他解释？”于是点了点头，道：“不错，此事是我做的。”

恒河古佛眼角登时闪过一丝煞气，道：“我那徒弟学艺不精，伤在你手下也就罢了。但你用酒破了我的五斑地龙大阵，将我辛苦眷养的神龙尽数毁去。这笔债你可推卸不脱，今日一战，是你冒犯我在先。”

萧青麟心想：“这当口还分辨什么谁先得罪谁？你说得纵然冠冕堂皇，还不是受了薛野禅的重金相聘，这等所作所为，与江湖杀手有何区别？”心中这么想，却不屑与他斗嘴，只是微微一笑。

恒河古佛又道：“你只道区区酒水就能破去我的神龙，今日叫你见识见识不怕酒的灵物。”从袖中摸出一条五色斑斓的小蛇，约莫七八寸长，蛇头极尖极扁，颈上生着一对血红色的肉翼，不住扭曲翻动，发出吱吱的尖叫声。

众人见了这条怪蛇，都是屏息不作声。这种异相毒蛇必有剧毒，自不必说，萧青麟武功高强，倒也不惧，只是不知恒河古佛弄的是什么玄虚。

恒河古佛端起一壶酒，放在怪蛇旁边，那蛇儿闻到酒香，摇摆不定，伸头将一壶烈酒喝得点滴不剩。待那蛇儿喝饱，身子粗了一倍不止，颈上的肉翼如同涂了一层鲜血，红艳欲滴，看来说不出的骇人。恒河古佛却露出一丝微笑，将右手中指放在蛇口前。

那怪蛇身子突然一窜，闪电般咬住了他的指头。萧青麟与鲜于鹰都吃了一惊，不约而同地轻喝一声。恒河古佛却深深吸一口气，右臂轻微颤抖，潜运内力和蛇毒相抗。片刻间，那条怪蛇的身子越来越小，不知他施展的是什么功夫，不但逼出毒蛇吞下的酒水，也将毒蛇体内毒液，回入自己血中。只见他满脸庄严肃穆之容，同时眉心和两旁太阳穴上淡淡的罩上了一层黑气，可见那蛇毒定然非同小可。过了一会儿，啪嗒一声轻响，吐干了腹中毒液的蛇儿掉在地板上，扭曲了几下，便即僵死。

恒河古佛脸上的黑气随即消褪干净，双手合什，口中喃喃低诵梵语经文，念的是密宗真言“无上金刚咒”，但见他每念一句经咒，浑身骨骼便是一阵劈啪作响。萧青麟见此情形，不由得悚然一惊：“这是佛门正宗的最上乘内功，自外而内，乃是金刚伏魔神通。此人身兼正邪两大奇功，不知我能否对付得了？”

转眼间，一段经文转诵完毕，恒河古佛走到铜缸前，道：“好端端的一缸美酒，冻凝成冰，岂不可惜了么？”说着，将手掌平平伸入缸中。只听得“滋”的一声响，便如一块烧红的顽铁落在冰上一般。萧青麟仔细望去，才发现他的手掌变得殷红如血，颜色鲜艳之极，从冰面上划过，直逼得水气蒸腾，竟不弱于燃煤火炭。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一缸寒冰尽被融化。

恒河古佛却不将手拿出，依旧浸泡在酒水之中。过了一会，铜缸中忽有一缕缕的水气上升。再过一阵，缸里水气愈冒愈盛。片刻之间，缸里发出微声，小水泡一个个从缸底冒将上来。酒香被这股热气一逼，直透而出，闻者无不醺然。

萧青麟距离铜缸最近，却闻出酒香中暗含一股腥甜之味，顿时微觉晕眩，似乎这股热气中也含了剧毒。缸口的酒气越来越浓，氤氤氲氲，热香弥漫，只怕过不了多一会儿，便将整个酒楼笼罩。以萧青麟的内功，虽然毫不畏惧，却担心宫千雪支持不住，当即双掌抵住缸身，潜运玄功，将“冰罡小重阳”的寒劲逼入缸中。

酒水的温度被寒气一逼，顿时降了下来。恒河古佛点了点头，笑道：“好，有点儿意思。”内劲随之渐盛，手掌愈显殷红，渐渐变成绛紫之色，酒气中的腥味也是越来越重。萧青麟脸上不动声色，但恒河古佛的内劲重一分，他的掌力便长一分，始终是旗鼓相当，不叫对方占得丝毫上风。

这一番拼斗，与先前两战又不相同。虽然场面上未见剑拔弩张，两人亦是面容平静，但内劲攻守交锋，此起彼伏，稍有不慎，便将落得万劫不复的境地。其凶险之处，比前两战有过之而无不及。

不过一会儿功夫，半缸酒水滚烫如沸，半缸却寒气彻骨，一热一寒，势道截然相反，蔚为奇观。

此时，二人的比拼已到了难解难分的地步，萧青麟虽无杀死恒河古佛之意，但到了这等生死决于俄顷的关头，不是敌伤，便是己亡，实无半分容让的余地。恒河古佛更是暗自叫苦，他的毒掌功夫虽然霸道无比，但一经施展，若不格毙对方，反遭毒血逆涌，纵然不死，也要大病一场，因此只得奋尽全力抢攻。双方均是骑虎难下，将所有精神都集中到内劲的吞吐发收上，渐渐进入眼无旁视、耳无别听、心无杂念的境界。

宫千雪与萧青麟心意相通，虽然看不见两人拼斗的情景，但从萧青麟低沉的呼吸声中，已察觉出形势的险恶。她心中大急，只要能助萧青麟，纵然舍了自己的性命，也是绝无后悔，但她深知自己柔弱无力，别说从中拆解，便是有力量上前袭击恒河古佛，恒河古佛也能轻而易举的将外力转移到萧青麟身上，令他受力更重。她百思无策，心想：“我真是没用，每次事到临头，都要靠麟哥照顾。可麟哥到了困境，我却帮不上一点儿忙。”转念又想：“麟哥若能胜了恒河古佛，还得再与鲜于鹰斗剑。他已搏三阵，气力势必衰竭，又怎是对方的敌手？”

想到这里，她径自走到鲜于鹰的面前，道：“鲜于先生，你在等待与外子斗剑么？”

鲜于鹰全神贯注观看两人拼斗，丝毫没注意宫千雪到来，微微一惊，道：“不错，我今日前来，但求一战，别无他愿。”

宫千雪道：“你选择此刻出手，自是胜券在握。这一战……哼，不打也罢。”

鲜于鹰如何听不出她话中的意思，道：“你说我们用车轮战对付萧青麟不公平么？萧夫人，你忒也小看我了。”一言甫毕，他右掌运指如风，连点自己任脉九处穴道，道：“我自封任脉九处穴道，一身内劲已去八成，总与萧青麟旗鼓相当了吧。”

宫千雪道：“你……你这是为何？”

鲜于鹰傲然道：“我与萧青麟比剑，乃为求剑之大道。此举光明磊落，难道会占他便宜不成？”

宫千雪听他此言，叹了口气，道：“原来如此，我错怪你了。”盈盈万福，向他一拜。

鲜于鹰将身一侧，不受此礼，冷冷说道：“萧夫人用不着多礼。我虽然只留下两成功力，一样可以杀人。萧青麟未必能够活着走出去！”

宫千雪道：“你为印证剑道的精髓而来，出剑原当毫不留情。况且胜者悟道、败者殉剑，本应是剑士的归宿。鲜于先生，我敬重你是一个真正的剑士。”

鲜于鹰没想到她会说出这么一番话，他痴迷于剑，轻利薄名，是以一生落落寡合，纵然剑法如神，却从没被人真正的看重过。此刻听了宫千雪之言，实是暗合心意，大有知己之感，嘴角不由得露出一丝笑容。

宫千雪又道：“剑道精髓，贵在痴于一心，心中有剑，手中无剑而似有剑，心中无剑，手中有剑而似无剑。真正的高手，以心御剑，大拙藏巧，大简补精……”

鲜于鹰暗暗一惊，心道：“此言深通剑道妙理，委实是非同小可，倒使我受益不浅。‘大拙藏巧，大简补精’之理，我以往只是模模糊糊的悟到，从没想得这般清楚。”不由得想出了神，宫千雪以后的话便没怎么听进耳中。过了一会儿，才陡然回过神来，“啊”的一声，道：“你……你说到哪里了？”

宫千雪道：“鲜于先生，我的话可有道理？”

鲜于鹰道：“你所言均是剑道深理，好，了不起！是不是萧青麟告诉你的？”

宫千雪淡淡一笑，不置可否，将手一伸，道：“鲜于先生，请借佩剑一观。”

鲜于鹰皱了皱眉头，道：“你想借我的剑？”他一向将剑看得重愈性命，自行走江湖之日起，从无须臾离身。哪知宫千雪的声音传来，却似带着一种难以抗拒的力量，不由得拔剑出鞘，递到宫千雪的手中。

宫千雪左手托住剑锷，右手指尖轻轻掠过剑身，呵了一口气，剑锋上顿起一片白霜，寒气迫人，颔首道：“好剑！好剑！”将剑交还给鲜于鹰。

鲜于鹰急忙将剑接过，心中暗道：“奇怪，我怎么如此轻易将剑交给别人？”但给也给了，便道：“萧夫人，此剑如何？”

宫千雪出了一会儿神，道：“这柄剑出自阴山寒铁谷，由谷中特有的铁英煅铸而成，经过一十八道淬火，方始出炉。”

鲜于鹰听得张口结舌，道：“你……你怎么知道的？”

宫千雪道：“这柄剑汲取深谷寒铁的阴戾之气，动辄便要伤人，一旦出手，剑芒四射，只怕连剑主都不易收敛。鲜于先生，你的剑法尽走偏锋，虽然厉害无比，但杀性过重，长此以往，对你剑道的修行实无益处……”

鲜于鹰脸色大变，不待她将话说完，猛地喝道：“这决无可能！就是萧青麟也无此眼力。你一个盲眼女人，如何知道我剑法的走势？”

宫千雪道：“是你的剑告诉我的。”

鲜于鹰道：“你胡……胡……”他本欲说“胡说八道”，但想到自己的身份，便即忍住不说。

宫千雪道：“你不相信，那也无可奈何。”话音顿了顿，又幽幽说道：“一柄剑跟随主人久了，浸透了剑主的心血，便也有了灵性。此剑左锋二尺三寸处最为锋利，想必是你伤敌的杀招所在，对不对？”

鲜于鹰神情愈发郑重，道：“不错，你说的极对，那又如何？”

宫千雪道：“你用右手发剑，却以左锋伤敌，必是反手运剑，自中宫径取偏锋，这本是南海旁支、天风堂门下的独传剑招。你既能练成这路剑法，想必与天风堂大有渊源。”

她这几句话说得并不甚响，但“南海旁支、天风堂门下”这个名称，听在鲜于鹰耳中却如轰轰雷鸣一般。当年他为了自创剑法，不惜偷学各大门派的绝技，曾经冒险夜入天风堂，盗走剑谱。此事被天风堂视为奇辱，在江湖中绝口不提，是以不为人知。此刻竟被宫千雪一口说出，他心下大惊，暗道：“邪门！她……她怎地得知我的底细？”

宫千雪看不到他的神情变化，自顾说道：“不过，天风堂的剑法却有一个短处，就是当你侧身攻敌之际，右肋必会出现破绽，若与当世第一流高手过招，难免被对方所趁。因此出剑之刻，须得配合极快的步法，方能弥补这一缺憾。依我所知，崂山派的‘天罗步’和湖北柴家的‘浪漩八打’均是大可借鉴……”

鲜于鹰却再也忍耐不住，大喝道：“够了！你别说了！”他自创这一门剑法，其实是融会糅合数十家门派武功，去芜存菁，不断修改变化而来。其中保留最多的，也是最花费心思修改的，便是天风堂剑法、崂山派的‘天罗步’、湖北柴家的‘浪漩八打’这三门武功。数十年来，他将三门武功中种种不够狠辣的招数，不够堂皇的姿势，逐一改正，使得自己的剑法完美无缺，早已胜过其中任何一门武功。在他的心目中，只道无人知晓其中原委，孰知宫千雪信口道来，便如亲眼所见一般，他如何还能镇定得住？

宫千雪听他声音急怒交加，微微一怔，道：“怎么？难道我说得不对？”

鲜于鹰也发觉了自己的失态，喘一口气，恢复了常态，道：“想不到萧夫人对武学之道的见识，竟如此渊博精辟，深令鲜于鹰钦佩！我倒想知道，如果我与萧青麟过招，究竟谁胜谁败？”

宫千雪似乎早知他会有此一问，道：“若论剑法，外子不输于天下任何一人。若论狠勇，你是早将生死置之度外。你们二人各擅胜场，实难分出高下。你这一问，可叫我难答得很了。”

鲜于鹰脸色一沉，道：“听你的口气，倒似我只是一个亡命之徒。说到剑法，自是萧青麟比我强些了？”

宫千雪道：“不敢。”

鲜于鹰重重一哼，道：“你这么评价，是因为萧青麟的剑法确实在我之上呢？还是因为他是你的丈夫，自然要偏向他一些？”

宫千雪轻声一叹，道：“鲜于先生，你若这么想，便与第一流剑士的襟胸不符了。其实剑法一道，并无高下之分。所差的只是剑士强弱有别。第一流的剑士纵使第九流的剑法，亦可所向披靡。你又何必为此耿耿于怀？”

鲜于鹰却仍愤愤不平，道：“话可不是这么说的。我就是不相信自创的剑法，竟会不敌萧青麟！”说着，右臂一展，拔剑出鞘，往前微微一递，剑尖不住颤动，端的是若有若无，变幻无方。这一招“青萍暗动”，是他得意之作，与各派起手式皆不相同，不由得傲然道：“萧夫人请看，尊夫君的剑法中可有这等景象？”

宫千雪既不肯首，也不摇头，神情若有所思。

鲜于鹰却暗骂一声：“该死，她眼睛瞎了，岂能看得见我的剑法？没来由多此一问，好生没趣！”正在自怨自艾，忽听宫千雪说道：“好剑法！含实若虚，抱元守一，这一招是从南阳剑派的‘风动千荷’演化而来，可又高明得多。”

鲜于鹰吃了一惊，道：“你的眼睛……可是……怎么知道我的剑招？”

宫千雪道：“衣袂拂动，金刃划空，都可得知剑势走动，也不必非要眼睛看见才行。”

鲜于鹰道：“原来如此。”他手腕一旋，长剑虚点三记，似攻似守，风声飒然，道：“这一招又如何？”

宫千雪道：“这一招古朴浑厚，但剑上的威力只发挥得二三成，其余的却是蓄势以待。鲜于先生，这时候你还深藏不露么？”

鲜于鹰心下骇然：“她眼睛虽瞎，耳音之灵，实已到了以耳代目的地步，再加上聪明机智，料事如神。若不是今日亲眼所见，实难相信世间居然能有这等人才。”此刻在他心中，早已将宫千雪当成一位剑道的高手看待，再无丝毫轻视之情，当即抖擞精神，长剑一立，跟着连环三剑，锋声嗤嗤作响，身手轻灵沉稳，兼而有之。

宫千雪道：“这一招‘神鬼三连环’，取自赤城山太虚观剑法。李太白有诗云：天姥连天向天横，势拔五岳掩赤城。我若以‘天姥九式’应战，脚踏七星，运剑中宫抢入，便能化解你的攻势。”

鲜于鹰轻轻“啊”了一声，他对李太白的名篇从没读过，也毫无兴趣，所奇的是这天姥九式原是凌厉的攻招，对方一个柔弱女子，竟敢在第一招便与自己展开抢攻，且用招猛捍之至，这份胆识委实匪夷所思。

便这么稍一迟疑，宫千雪道：“你还不还招？若是真的交手，你已然败了。”

鲜于鹰一呆，随即道：“你说的不错。”脚步一滑，长剑往起虚架，道：“我横剑于胸，截住你的剑势。”

宫千雪道：“我运剑斜挑，刺你右肩。跟着剑锋下划，刺你左肋，再一缩一进，刺你丹田。”

鲜于鹰应了一声，运剑上架下压，将身畔守得风雨不透。三招过后，出剑反击，迅捷异常。

宫千雪口中剑招也是源源不绝，不但将鲜于鹰攻来每一剑都封挡住，而且招招进击，不落丝毫下风。

两人这一番交战别开生面。鲜于鹰长剑纵横，招数千变万化，宫千雪侃侃而言，应答如流。霎时之间，两人虚战数十招。虽是虚打，但两人均是剑术大行家，各大门派的剑法无不了然于胸，哪一招失利、哪一招占先，各自心知。双方都是全神贯注，丝毫不敢懈怠，便与近身肉搏无异。

鲜于鹰越斗越是心惊，他的剑法以攻势凌厉见长，一经施展，剑招便如长江大河一般，滚滚而下。哪知与宫千雪对敌，前三十招尚未觉出异常，但越往后来，发招越觉滞涩，仿佛一条宽阔的河流渐渐进入一条窄峡，峡中礁岩密布，水流在其中左右碰壁，无法舒展奔畅。又斗了四十余招，宫千雪口中喝招越来越快，接连换了一十七门剑法，每一招不待使老，立刻变化新招，几乎没有一招是使得到底了的。

鲜于鹰自负于天下剑法无所不窥，但此刻见宫千雪论剑之能一至如斯，不由得暗自叹服，心道：“照这么个打法，只怕真要输给了她。”心中一急，真气外涌，刹那间将封闭的九处穴道一齐震开，顿时剑气大盛，内劲贯注于剑上，逼得剑刃如弯似曲，闪烁无常，实已将内劲、剑法合二为一，着数固然繁复无比，内力更是沛不可当，

在此情形之下，宫千雪已不能好整以暇的应战，口中连声道：“我退‘无妄’，守‘归妹’，疾退‘蒙位’，再退‘明夷’……”

鲜于鹰心中喜道：“九宫八卦步有什么希奇？我看你究竟能退到哪里？”手中加劲，剑招越来越快。

宫千雪依旧不断退后，连闪了十七八招，陡然喝道：“拧腰伏身，剑换左手，一招‘倒转天枢’，刺你咽喉。”

这一招突如其来，尤其是左右手互换发剑，出人意料之外。鲜于鹰吓了一跳，急忙回剑招架。他这路剑法之中，本来灌注了无数精神力气，突然间中途转向，不但剑势登时为之窒滞，同时内力改道，只觉丹田中一阵气血翻涌，说不出的难受。

宫千雪随即说道：“进步抢占坎西位，‘丹凤朝阳’刺你顶门、‘玄鸟划沙’刺你胸口、‘白虹贯日’刺你小腹。”

鲜于鹰一声大叫，身子向后疾拔而出，同时长剑在身前纵劈横划，有如一道光网，从头顶一直罩到脚底。

宫千雪等他身子刚刚落地，脱口道：“‘马面掷叉’，甩手飞剑，刺你丹田！”

鲜于鹰又是一声大叫，左手按住小腹，便似真给利剑刺穿一般，身子一个踉跄，撞翻了一张饭桌，怦怦乓乓，碗碟杯筷撒了一地。

宫千雪将右手一摊，道：“鲜于先生，承让。”

鲜于鹰面沉若死，回思刚才交手的情景，一招一式在他心中闪过，清晰无比。宫千雪所用的均是江湖中最平常不过的招式，即使刚出道的后辈也都使得纯熟无比，哪知将这几招连环施展出来，却把自己的剑招尽数破解，尤其最后一招“马面掷叉”，出忽意料之外，又猛悍凌厉无比，若是真正的生死拼斗，自己决计躲闪不开。想到这里，他心中的沮丧之情，实是无以复加，嘿嘿笑了一声，长剑竖起，左手振指一弹，当的一声，长剑断为两截，信手弃于脚下。

宫千雪听到断剑声响，不由得歉疚之情油然而生，说道：“你何必如此？”

鲜于鹰苦笑道：“败军之将，何敢言勇？与其叫这柄剑陪我丢人，不如趁早毁了。”

宫千雪道：“此剑伴你风风雨雨，就这样毁掉，太可惜了。”

鲜于鹰道：“你替它觉得不值么？”

宫千雪摇了摇头，道：“我是替你觉得不值。”她叹了口气，缓缓说道：“毁剑是小，失去自信才是大憾。咱们印证剑道，胜固不以为喜，败亦不以为耻。若连这点挫折都禁受不起，何敢自称第一流剑士？”

鲜于鹰悚然一惊，咀嚼宫千雪这番话的滋味，又是感激，又是惭愧，猛地撕下衣襟，将半截断剑仔细包好，郑重说道：“多谢萧夫人金玉良言！今日一战，鲜于鹰终生受益。这便告辞。”

宫千雪道：“你不想再与外子交手了么？”

鲜于鹰道：“一败至此，再战何意？况且萧夫人的人品与襟怀，我是衷心钦佩，哪敢再行冒犯？”说罢，飘身跃出楼外，隐入湖畔的浓荫之中。

作品相关 第三十章 生离死别

鲜于鹰一去，楼上只剩下萧青麟夫妇与恒河古佛三人。

宫千雪拭了拭额上的汗水，暗道一声：“侥幸！”她与鲜于鹰这一番论剑，虽是虚打，但一招一式攻守分明，不仅心中包罗万象，经验、急智、胆识更是缺一不可，消耗心神之甚，实不逊于一场实战。尤其最后的连环三击，堪称神来之笔，便是萧青麟亲临，也未必施展得更好。

直待鲜于鹰远去之后，她才觉得四肢乏力，几欲软倒，心中却异常欣慰，想道：“终于替麟哥打发了一个强敌，怎生再助他一臂之力？”自知两人已战至紧要时刻，自己无论如何插不进手去，心思转了几转，摸索着走到一张桌边，拾过几只空碗，又摸到一大壶酒，依次往碗中倒酒，有的碗中倒得多些，有的却只倒一个浅底，七八个碗中的酒水各不相同。这些事对平常人来说，容易之极，但她双目不能见物，做完这些事，已冒了满头汗水，却顾不得擦拭，双手各拈一枝竹筷，在碗沿上轻轻敲击。

这几只碗中盛了不等的酒水，发出的声音也不相同，竟暗合宫商角征羽诸般音律，丁冬脆响，煞是悦耳。

这以碗作琴的手段，原本是他们隐居时的游戏。然而对于萧青麟，意义却非比一般。此时正值生死关头，虽然他的内功与恒河古佛不相上下，但“神游物外”的枯禅功夫却远远不及，对外界滋扰难以做到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看见宫千雪与鲜于鹰论剑，心中大急，待鲜于鹰施展出快剑绝技，剑锋围着宫千雪纵横飞舞，更是心神慌乱，生怕鲜于鹰一个收不住手，伤到她的身体。高手比拼内劲，哪容如此心猿意马？恒河古佛的内力直逼过来，迫得萧青麟胸口气息郁闷，热血逆涌，眼见就要喷出口来。

正在危急时刻，宫千雪突然喝出三招神剑，震服鲜于鹰，萧青麟这才松了一口气，内劲立长，将恒河古佛攻来的劲力一一化解，霎时之间又恢复了相持不下的局面。待到宫千雪击碗奏乐，他已心神平定，周身真气聚于双臂，仿佛在身前凝成一道铜墙铁壁，任凭恒河古佛掌力猛烈如飚，再也奈何不得他半分。

宫千雪似乎知晓他已转危为安，手中的竹筷越敲越快，声音连成一片，依稀一曲“将军令”，音符激昂，铿锵回荡。

萧青麟听得热血沸腾，力由心生，奔泻而出。恒河古佛陡觉对方倾力攻来，吓了一跳，心道：“斗了这么久，他内力还是这般充沛！”当即聚气反击。

两人斗了良久，于对方的内力变化均已了然于胸，都不想再耗下去，是生是死，但凭一击而决。两人同时发力，实乃毕生功力所聚，后力推动前力，一道强似一道，重重叠叠，奔冲撞击，便如将数十道劲力归并为一击而出，世原无如此巨力。随着两人身子晃了几晃，那口铜缸再也禁受不起，只听得“喀嘭”一声巨响，震得四分五裂，一缸酒水冲天而起，直上数丈之高，洒将下来，淋得两人衣衫尽湿。

萧青麟吸一口气、呼一口气，已将内息调匀，跟着呼的一掌，向恒河古佛迎面劈去。

恒河古佛举掌相接，“啪”的一声响，双掌相交，两人一齐向后跃开。萧青麟不待身形停稳，复又猱身而前。

恒河古佛喉间发出嗬嗬怪声，双掌纵拍横划，竭力抵挡。他年纪比萧青麟大了三十多岁，功力也深了三十年，但这般较量掌法武技，却颇有不如。只见萧青麟运掌如风，变招奇快，顷刻间已将恒河古佛逼至角落。

恒河古佛此刻才算真正了解中土武功的神妙，他初时只道横行江湖没有敌手，此刻方知天外有天，纵使倾尽所学，仍难以竭制萧青麟神出鬼没的进攻。情急之下，他潜运内力，将袖中的毒粉逼出，无声无息地罩向萧青麟。这门功夫是他威震天竺的绝技，劲力集中在袖口，毒粉却从袖底发出，着实防不胜防。在他的衣袖之上，固然蓄有极凌厉的劲力，要是敌人全神贯注的拆解他袖上的招数，他便暗渡陈仓，径以毒粉伤人，实是一招极其阴损的手法。

萧青麟见他攻到，两只宽大的衣袖鼓风而前，便如是两道顺风的船帆，威势非同小可，顿时激发了雄心，朗声长啸，右手骈指戳出，指尖急速颤动，这招“一剑八芒血连环”原非只有用剑才能施展，此刻他以指化剑，一呵而就。只听得“嗤嗤嗤嗤”急劲风响，两股力道相互激荡，恒河古佛一声大叫，衣袖陡然从中开裂，原来萧青麟指力冲激，沛不可当，衣袖如何禁受得住？登时被震得粉碎。他暗中发出的毒粉，亦随布片四散飞扬，全然沾不到萧青麟的身子。

这么一来，萧青麟的指力长驱直入。恒河古佛的衣袖既被破去，挡无可挡，情急之下，举起左臂往前一横，却如何挡得住萧青麟的指力所冲？自腕及膀，顿时断成数截。剧痛之下，他拼命后跃，用后背抵住酒楼的后墙，猛地发力，将砖墙震开一个大洞，破壁而出，眨眼间不见了踪影。

萧青麟这一击也几乎拼尽全力，顾不得歇一口气，走到宫千雪身前，道：“你怎么样？”

宫千雪道：“我没事。”话虽这么说，身子却不由自主向后软倒。

萧青麟抢上一步，将她抱住，道：“这里久留不得，咱们快走！”右手从桌上抄起一柄长剑，左手搂住宫千雪的腰间，大步走下酒楼。

酒楼下，清清冷冷，不见一人踪迹。在这春光明媚的时日，甚是反常。

萧青麟走到街心，扫视四周，蓦地喝道：“各位躲在暗处的英雄，萧某今日要带爱妻离开，恳请各位放我一马，我夫妻感激不尽。”说着团团一揖。

话音远远传出，四下里却一片沉寂。

萧青麟叹了口气，道：“各位若是不肯罢手，就都站出来。萧某甘以此命，叫各位得偿所愿。请！”随着这声“请”字出口，他将长剑猛地劈下，剑锋切入酒楼门前的石狮，“嚓”的一声，石屑纷飞，竟将石狮生生斩为两截。

这一剑神威若斯，旁观者无不动容。从树林间、楼檐后闪出数十个劲衣汉子，与萧青麟相持片刻，便即悄然散去。

萧青麟傲然而立，将剑横在胸口，大有一夫当关之势。宫千雪与他并肩站立，却觉得他搂在自己腰间的左手微微颤抖，竟似气力衰竭，小声道：“你……你支持得住么？”

萧青麟道：“你靠我近一些，别露出破绽来。”声音小得只有宫千雪才能听见。他先后力拼三大绝世高手，内劲堪堪殆尽，刚才这一剑志在立威，已用尽了他最后一点力气，此刻别说是江湖第一流高手，就是一个三四流拳脚的角色，他也难以抵挡。

宫千雪道：“在这里多留一分，便多一分危险，咱们须得想办法离开。”

萧青麟何尝不想早些离开，只是全身脱力，行走时难免步履虚浮，立刻会被暗中监视的敌人察觉，可是若不快走，不知又会发生什么变故。

正在左右为难之际，忽然街巷中拐过一辆马车，停在两人身前，驾车之人竟是金三公。萧青麟大喜，道：“金三公，您怎么来啦？”

金三公脸上一红，道：“萧夫人被那伙人带走时，我正巧在街头远远看见，于是驾车跟了来。小老儿本事低微，不敢上楼察探，便在街角等候。唉，小老儿胆小，没误了萧大爷的事吧？”

萧青麟道：“您说哪里话来？萧某感激您还来不及呢。”扶着宫千雪上了马车，道：“快走！”

金三公一抖缰绳，道：“往哪里去？”

萧青麟道：“出城，往南，能走多远便多远！一刻都别停！”

金三公应了一声，驾车疾奔，一路南去，出了府城，更不停歇，直奔钱塘江而去。

萧青麟闭目打坐，任凭车厢颠簸，却动也不动，待真气运行一个大周天，这才睁开眼睛，看见宫千雪守在身边，满脸关切之色。于是轻轻握住她的手，道：“雪儿，别担心，我没事。”

宫千雪听他说话声调平稳，已无中气不足之象，嘴边露出一丝笑容，道：“你累得不轻。趁这时没事，多歇息一会儿。”

萧青麟道：“我歇够了，你一直悬着心，也很累了，别总挂念着我。”

宫千雪道：“我歇了大半个时辰，早已缓过神来。咱们现在去往哪里？”

萧青麟往窗外望了一眼，道：“大概快到钱塘江了。不管去哪儿，只要能避开那伙人的追踪，天涯海角都无所谓。”

宫千雪道：“可是狄二弟怎么办？那伙人既要算计于他，咱们可不能置之不理，总得想法子助他御敌。”

萧青麟叹一口气，道：“他不会有事，今天被人算计的倒是咱们。”

宫千雪吃了一惊，道：“这怎么说？”

萧青麟朗声道：“金三公，你从凌府过来，有没有听说狄公子的消息？”

金三公全神贯注地驾车，对这话便没听清楚，直到萧青麟连叫两遍，才道：“狄公子是什么身份？我一个下人，哪能知道他的行踪？”话音顿了顿，又想起了什么似的，道：“对了，昨儿晚上我听前院的三管家说，狄公子去了闽西，从那边带信儿过来，大约得三五天后才能回来。”

萧青麟道：“原来如此。”心中却想：“二弟根本没回临安，铁衣山庄摆出伏击他的阵势，其实为了引诱我现身。这一计虽然算不上高明，却已揣摩透我的心思，即使明知这是陷阱，我也会非跳不可。”

宫千雪道：“不错，他们算准你为了兄弟情义，定来阻挡他们下手，那便落入了他们的圈套。”

萧青麟道：“是啊！”突然一怔，道：“我没说话，你怎么知道我的心思？”

宫千雪道：“咱们夫妻一场，我怎会不知道你的心思？”

萧青麟搂住她的纤腰，道：“你我二人一体，你懂得我的心意，也不为奇怪。可是铁衣山庄怎么知道我的行踪，倒是叫人费解。”

宫千雪伏在他耳边说：“金三公这么老实厚道，决不会泄露咱们的行踪。”

萧青麟道：“这我相信，二弟看中的人，绝对可以放心。只是……只是……”他微一思索，扬声道：“金三公，还有谁知道我们夫妻住在那座院中？”

金三公道：“我是知道的，狄公子是知道的，除此以外，没有第三人知道。”

萧青麟道：“真的么？你再仔细想一想？”

金三公不假思索道：“没错，绝没别人知道！小老儿虽然没有什么本事，嘴巴可严实哩。不然的话，狄公子也不会将这件事交给我来料理。”

萧青麟道：“凌关山也不知道么？”

金三公道：“狄公子特别交代过，尤其不能叫凌老府主知道。这些日子，我尽量不往府中去，倘若非去不可，也是快去快回，躲着众人进出。”

萧青麟道：“这可奇了？消息是怎么走漏出去的？”

金三公忽然“啊”了一声，道：“对了，我想了起来，那日狄公子交代我办事的时候，夫人就在纱屏后面，想必听见我们的话音。难道……是她……？可是话说回来，他们夫妻好得像一个人似的，这个主意多半是两人商量过的，原本用不着相瞒。”

萧青麟眉头一皱，转头望向宫千雪，见她也用一种奇怪的神情望着自己，便道：“你想什么？”

宫千雪道：“铁衣山庄伏击狄二弟的消息，是谁传信儿给你的？”

萧青麟低声道：“是惜惜的侍女洁蕊。”

宫千雪吸了一口凉气，两人心中同时闪过一个念头，却谁都不希望这是真的。宫千雪摇了摇头，道：“不，绝无可能！惜惜妹子不是这样的人！”

萧青麟亦有同感，道：“惜惜本性善良，绝不会串通铁衣山庄来害咱们。这件事复杂得很，看来要等二弟回来才能明晓。”

说话间，马车已经来到六和塔下。钱塘江在这里转了一个大弯，然后直向东流。金三公将马车停在江畔，跳下车来，往上游寻去。过了半盏茶功夫，叫来一艘乌蓬船。

萧青麟在四周仔细察看一番，没发现什么痕迹破绽，才略感放心。

金三公已将宫千雪扶到船上，又打扫干净船舱，待一切收拾停当，道：“萧大爷，那座宅子已经回不去了，你们在这船中将就住几天，待狄公子回来后再做打算。”

萧青麟见他忙得满头大汗，好生感激，道：“烦劳您想得这般周到，真是辛苦了！”

金三公道：“萧大爷，你可别这么说。你若总对我这么客气，便是寒碜小老儿哩。当初狄公子交代我好好伺候你们，可眼下你们却落得如此凄徨。唉，将来狄公子知道了，就算他不见怪，小老儿也难为情得很哩！”

萧青麟道：“您已尽到心意，萧某也不说客气话了，将来等狄二弟回来，我们一起请您喝酒。”

金三公哈哈一笑，道：“好啊，小老儿虽然没甚酒量，可若是萧大爷请酒，那是一定要放开一醉。”说着，向着萧青麟和宫千雪行了一礼，转身出去。

萧青麟望着他朴实淳厚的脸上充满着小孩子一般的喜色，心中一动，忽地记起阿牛一家的惨剧。深知铁衣山庄为了对付自己，诸般手段无不用极，只怕金三公一去，立时会遭毒手。他想到此处，追到船头，叫道：“金三公，我有句话跟你说。”

金三公站定脚步，回头瞧着他。

萧青麟道：“金三公，刚才您也看见了，铁衣山庄为了要我们的性命，什么歹毒的事都干得出来。您回家后，千万别多耽搁，赶快带全家躲到凌府中去。”

金三公怔了怔，道：“我还有一个小酒铺，生意也不做了么？”

萧青麟道：“这当口哪还顾得许多？生意败了，可以重新开张。人若是没了，可再也活不回转。”

金三公虽然舍不得经营几十年的产业，但权衡轻重，终是人命关天，道：“对，对！我回家便做安排。”他下了跳板，将缆绳系在岸边的树上，道：“萧大爷，你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事情，让我去料理。明天一早我便回来。”

萧青麟想了想，道：“您赶来见我，实在太过危险。待狄二弟回来后，我们去找您便了。”

金三公道：“萧大爷，你关心我的安危，小老儿深感盛情！但你这张脸……这个……如何出去？狄公子既然要我照顾你们，小老儿不能失信于人。明天我一定得来！”说罢转身上车，驾马而去。

萧青麟站在船头，看着马车渐渐远去，隐没不见，这才回到船舱。

只见宫千雪将身子歪在舱门边，眼皮低合，一缕头发垂在额前，也顾不得梳拢。萧青麟望着她，又是疼爱，又是怜惜，轻轻解下外衫，盖在她的身上。

哪知宫千雪一碰即醒，揉了揉眼睛，道：“我怎么会睡着了？我……我睡了多久？”

萧青麟道：“你只是稍稍合了一下眼而已。雪儿，你倦了，多睡一会儿吧。”

宫千雪道：“不，我不睡！咱们这一天水米没打牙，你饿不饿？”

萧青麟苦笑道：“哪能不饿呢？我去找找，看有什么能吃的东西。”转到后梢，见船尾生着一个炉子，沙锅中炖着一只肥鸡，旁边的坛中还装了不少花生、枣子、鱼干之类干粮，更妙的是居然另有一大坛酒，打开坛子，酒香直冲鼻端，乃是上等的美酒。他如获至宝，连锅带坛一齐端进舱中。宫千雪与他并肩而坐，撕下一条鸡腿，放在自己的碗中，将沙锅推到萧青麟身前，道：“这些都是你的，快吃吧。”

萧青麟饿了一天，肚里早已空空净净，便也不再客气。这鸡炖得又香又软，拿着还有些烫手，入口真是美味无穷。他三口两口便将一只肥鸡吃得干干净净，犹未餍足。宫千雪见他吃得香甜，将自己碗中的鸡腿递给了他。那是她自己省下来的，一口都未曾动过。萧青麟欲待推辞，宫千雪道：“我喝些鸡汤就饱了。你今天出了大力，原当多吃一些。”萧青麟拒绝不得，只得将鸡腿也吃了。

这时天色渐渐沉了下来，江中渔火点点，若明若暗，与天上的繁星相映成趣。

宫千雪耳听江风习习，隐隐传来几声渔歌互答，道：“麟哥，这会儿天黑了么？江上定是斑斑渔火，咱们也把蜡烛点上吧。”

萧青麟搂着她的双肩，道：“何必费事？我抱着你不好么？”

宫千雪道：“我要的。”轻轻挣开他的怀抱，从舱中摸出半截烛头，用火镰点亮，道：“麟哥，我虽然看不见烛火，可我要你看着我，好好地看着我！”

萧青麟道：“你的模样早就印在我的心里，一辈子都抹不去、消不掉。”

宫千雪却叹了口气，道：“我知道，可是……可是……”她嘴角颤了几颤，欲言又止，神情甚是凄婉。

萧青麟拉过她的手，道：“雪儿，你是不是有心事，说来给我听听。咦，你的手好凉，不舒服么？”

宫千雪连忙抽出手来，道：“我有什么心事，你别瞎猜。”

萧青麟道：“你的脸色苍白得很，要是身上觉得不妥当，千万不要瞒我。”说着伸手去摸她的额头。

宫千雪将头闪开，道：“想不到我的脸色这么难看。唉，早知如此，不看也罢。”微微一笑，将烛火吹熄。

萧青麟见她笑容甚是勉强，心中莫名其妙，道：“雪儿，你这是……”

宫千雪伸手挡住他的嘴，道：“麟哥，别说话。我要你抱着我，一切都凭我做主，好么？”

萧青麟知道她的性格是柔中蕴刚，若是不想说的话，无论怎样也不会说出来，便道：“好，我答应你。”将她轻轻揽在怀中。

宫千雪把头枕在萧青麟的肩上，道：“麟哥，你待我真好，什么事情都依着我。这么宠我，把我给惯坏了。”

萧青麟道：“将来我更宠你一千倍、一万倍，直到天荒地老。”

宫千雪摇了摇头，道：“够了，够了。我可不愿意你待我太好，将来我一旦不在你身边了，你只会更加伤心难过。”她话音低沉，顿了顿，又道：“麟哥，我虽然希望咱们都能平安喜乐的活着，可是还想知道，如果有一天我先你离开人世，你怎么办？”

萧青麟皱了皱眉，道：“无缘无故，怎么说到这件事来？”

宫千雪道：“世间没有无缘无故的事情，何况命运更迭，孰难预料？能够早一刻知道，总是明明白白的好。”

萧青麟道：“我可没有仔细想过，既然你说到这里，让我想一想。”他凝思片刻，道：“我陪着你。”

宫千雪道：“你陪着我什么？”

萧青麟道：“陪你一起生，陪你一起死！”

宫千雪身子一颤，道：“你说什么风话？你可不能……不能……”伸手用力抓住他的胳膊，似乎怕他现在就要去死一般。

萧青麟道：“我说的不是风话。雪儿，这些年来，你陪我漂泊、陪我受苦，如今再一次陪我逃亡。你将一切都给了我，可我又给了你什么？我除了这颗心，再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给你。雪儿，我知道你不在乎这些，你为这份感情可以牺牲一切。可我不能！我是一个男人，我希望自己的妻子能够活得舒适美满。因此我看到你辛苦劳累的时候，真是痛恨自己没有照顾好你……”

宫千雪道：“麟哥，你别这么说。”

萧青麟道：“雪儿，我不知道一个好男人对妻子该是什么样，我只能按照自己的心意待你。我决不会让你离开我，无论你走到哪里，我都要找到你、陪着你！死又算得了什么？无论是天涯海角，还是碧落黄泉，麟哥总会守在你身畔便了。”

这番话情意深挚，确是发自内心所言。宫千雪感动得难以自已，两行清泪，划过脸颊，滴在萧青麟的手背上。

萧青麟道：“你……你哭了？”

宫千雪道：“没有。”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她拿起桌上的酒壶，道：“酒都凉了，我去烫酒。”

萧青麟道：“酒凉些有什么打紧？你哪儿都别去，坐在这儿陪我。”

宫千雪轻声嗔道：“冷酒伤肝，热酒解乏。这道理你不明白么？偏就不记得体恤自己的身体。”

萧青麟自知理亏，道：“你眼睛不方便，还是我去烫酒吧。”

宫千雪道：“不，你什么事都别管，我要好好伺候你，让你永远记住今晚。”

萧青麟还想勉强，但宫千雪执意不肯，只得作罢。宫千雪独自走到船尾，烧了一壶开水，将酒烫热，端回舱中。她自行斟了一碗酒，道：“麟哥，在我看来，有两种男人，一是拥资百万，为博佳人薄笑，不惜一掷千金。还有一种男人，身无分文，却将最后一粒米、一件衣留给心爱的女人，自己甘受饥寒而毫不怨悔。当今世上，红颜笑贫，追求前者的人不胜其数。我却感激苍天顾眷，把你带入了我的生命。麟哥，虽然你一无所有，可你给我的是你最珍贵的情感，我还有什么不知足呢？这一碗酒，我敬天、敬缘、敬你，请！”

萧青麟接过酒碗，道：“雪儿，你这样看重我，我……我……罢了，一切尽在这碗酒里。”仰头将酒一饮而尽。

宫千雪将酒碗重新斟满，道：“你再喝几碗，我有话要对你说。”

萧青麟碗到酒干，将一壶酒喝得点滴不剩，道：“我已尽兴。雪儿，你有什么话说？”

宫千雪沉默了好久，低声道：“麟哥，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萧青麟道：“行，你说。”

宫千雪道：“从今以后，不论发生什么事情，你都要珍重自己，要好好的生活下去。”

萧青麟听她话音微微发颤，似乎内心深处甚是激动，却极力不使流露出来，道：“你怎么了？今天总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宫千雪道：“你别打岔，先答应我的话。”

萧青麟道：“好吧，我答应便是。”

宫千雪又道：“你发个誓，把我话重复一遍。”

萧青麟举起一只手，道：“从今以后，不论发生什么事情，我都要珍重自己，要好好的生活下去。若违此言，叫我……叫我……”一时语涩，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想了一想，道：“叫我从此见不到雪儿，日日饱受寂寞孤独之苦！”

这个誓言对萧青麟而言，分量之重，远比刀劈剑刺更甚万倍。宫千雪听他念完，脸上绽露一丝微笑，仿佛完成了一件大事，倚在萧青麟怀中，道：“麟哥，有你这一句，我可就放心了。你是不是觉得有些困顿，想睡觉么？”

萧青麟微笑道：“是啊，我真觉得有些困了。”刚才接连几大碗酒落肚，只觉一股暖气从丹田涌遍全身，懒洋洋的没有一丝力气，却又说不出舒适。

宫千雪道：“既然困了，就睡一会儿吧。”

萧青麟道：“这当口须得小心谨慎一些，我去外面看看动静，你先睡吧。”左手撑在船板上，用力想站起身来，哪知身子向前一欠，双膝酸软，又即坐倒。他微微一惊，心道：“我不过喝了几碗酒，难道便醉了？”

宫千雪望着他的窘态，低声道：“麟哥，你别怪我。刚才我给你烫酒时，在酒中下了‘销神松筋散’，这会儿药性快要发作了。”

萧青麟心下大奇，但见她的神情不似说笑，当即调运内息，想提一口真气，岂知丹田中空荡荡地，便如无边无际，什么都捉摸不着，他连提三口真气，不料修炼了数十年的深厚内力陡然间没影没踪，不知已于何时离身而去。他大惑不解，道：“你……你……哪里来的这药？”

宫千雪道：“当年在钟离世家的时候，总是夜夜难寐，便请人配了这药，用来安神入眠，对身体绝无半分害处。麟哥，你别担心。”

萧青麟摇头道：“我没有担心，难道你能害我吗？可是你……你为什么这样对我？”

宫千雪道：“有件事本想瞒着你，现在想来，终究瞒不过你，可又不知道如何对你讲。”

萧青麟忙道：“怎么了？你快说，快说！”

宫千雪缓缓挽起袖口，只见她小臂上隐隐有一道青线，直往肩头曼延上去。

萧青麟吃了一惊，道：“这是什么？”

宫千雪道：“听说叫做什么‘子午销魂散’，这名儿起得挺好，暗合了‘春夜无处不销魂’的意味，听来倒有几分雅致呢。”

萧青麟却看出这是江湖中罕见的剧毒，虽然不知道毒性如何，但从名字上判断，此毒必是在午夜至子夜之间发作。他又急又气，道：“这是杀人害命的东西，你还说什么雅致？你……你怎么不知厉害？”

宫千雪凄婉地一笑，道：“我怎会不知厉害？可是这当口害怕又有什么用？”她轻轻抚摩他的脸颊，神情中爱意无限，道：“其实我是不怕死的，只是想到从此再也不能与你相见，心中好生舍不得。”

萧青麟心如刀搅，道：“你为什么不早说？”

宫千雪道：“我早些告诉了你，难道就能化解了这个劫数？你定会不顾性命去拼夺解药，可是铁衣山庄既然安排下这等毒计，又怎能叫你讨到好处？最后非但救不了我，反而赔上你的性命，岂不是太不值么？”

萧青麟道：“铁衣山庄要对付的人是我，你是无辜的。我……我就是拼了一切，也要救你不死！”

宫千雪道：“麟哥，我知道你的禁胸，别人辱你损你，你尽可付之一笑。为了救我，你甚至可以牺牲自己的尊严，对不对？”

萧青麟道：“尊严重于生命，你重于尊严！只要你能平安无事，我宁愿去恳求铁衣山庄……我……”

不待他说完，宫千雪用手捂住他的嘴，道：“如果铁衣山庄要威逼你做伤天害理的勾当，你又该怎么办？他们要你去伤害狄二弟，你是做还是不做？”

萧青麟胸口一堵，无言以对。

宫千雪道：“麟哥，我不愿听你说这种话。在我的心中，你永远是那么英雄，那么骄傲，那么卓然不群，我不愿你低下高贵的头，去恳求那些卑鄙的小人。如果要你用尊严换取我的生命，我宁愿去死！”

萧青麟听着她的话，体会她对自己的深情，颤声道：“雪儿，雪儿，你是为了我，你是为了我。”

宫千雪道：“麟哥，我多么想能陪你一辈子，可是那怎么能够？今后的岁月，我不能陪你一同走下去了，剩下你一人孤孤单单，我……我……真是对不起你……”

萧青麟心中真如万把钢锥不断钻刺一般，泪水蒙上了双眼，道：“我陪你一起去……”他本想说“我陪你一起去死”，不料那“死”字尚未说出口，宫千雪已用手将他的嘴盖住，道：“麟哥，你刚才答应我什么来？我不许你轻贱自己的性命，永远，永远……”

萧青麟万念欲焚，心道：“你不在我的身边，我活着还有什么意味？”想要运劲震断经脉，无奈中了“销神松筋散”后，真气涣散，再也凝聚不起内力。

宫千雪似乎知道他的心意，道：“我知道你那烈火一样的性子，若是听说我命不久矣，立时便要自殇殉情。可你想过么，这世上除了雪儿，还有许多感情值得留恋，你这么轻生一死，什么都撒手不管，岂是大丈夫的行径？阿牛夫妇、燕大哥、冷三兄弟，他们都是为了保护你才死的，此刻你若绝生念，到了阴间，又有何面目与他们相见？现在狄二弟正等待你帮助，小毛头也需要你抚养，你……你怎敢不珍惜自己呢？”

萧青麟摇了摇头，想要说话，但千言万语哽在喉头，一个字都说不出。

宫千雪拥入他的怀中，轻声道：“你什么话都不必说，我晓得你的心思，你是舍不得我。其实我也好舍不得你！我想了好久，咱们这一生，爱过、恨过、悲过、喜过，失落过很多，也拥有了许多，实在没有什么遗憾了。唯一让我觉得欠疚的，是没能为你生一个孩子，麟哥，我真想为你生个孩子啊！可惜……真是……”

萧青麟听得心潮起伏，真想伸手摸摸她的脸颊，可是连手指尖都不能稍动，心中之苦，实是难以言诉。过了一会儿，“销神松筋散”的药性发作，他脑海中渐渐模糊，心中虽然大叫：“我不能睡着！我不能睡着！”但终于支持不住，朦朦胧胧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萧青麟渐渐恢复了知觉。他缓缓坐起，深情无限地望着宫千雪，浑不知身在何处，脑海中一片混沌，竟似是成了一片空白，心中只有一个声音不停地叫着：“雪儿没了，雪儿没了，雪儿没了！”锥心刺骨的伤痛一阵阵冲击心房，他牙关紧咬，齿锋将嘴唇咬得血肉模糊，鲜血混合着泪水一滴滴滚落，淡红色的水点，滴在宫千雪的衣衫上，当直是血泪斑斑。

在这一刻，无数回忆涌入他的心田，那些与宫千雪相依度过的岁月，陡然间变得清晰无比，点点滴滴都是雪儿的微笑、雪儿的声音、雪儿的善良、雪儿的真诚，而当这一切都成为无法挽回的记忆时，才发觉它是多么的珍贵。突然之间，他明白了一件事：“为什么爹爹每逢娘的祭日那天，会在湖畔长坐一夜？为什么他哭得那么伤心？”原来，当你与最亲爱的人永远不能相见的时候，不由得你不流泪，不由得你不哭得这么伤心。

长夜漫漫，寂寞凄凉。

萧青麟抱着宫千雪，默默端坐，直到天色微亮。江畔尽被水雾笼罩，裹在晨风中弥漫开来，一会儿功夫，萧青麟衣衫皆湿，但他恍若不知，竟似僵凝住了一般。

岸边忽然响起一阵马嘶，跟着传来金三公的声音：“萧大爷，我来了。”船舱的门帘一挑，金三公满脸笑容地走进，道：“萧大爷，你看我带来了什么好东西？”哪知，当他一眼看见萧青麟，笑容顿时僵在脸上，双手一松，将竹篮翻扣而下，雪白的糍粑与焦黄的煎蛋滚落了一地。

萧青麟抬起头，道：“她……不在了……”嗓音嘶哑，几乎听不出是自己的声音。

金三公已知发生了什么事情，想要劝他，又不知如何开口，道：“你……你要保重自己一些……”他本想劝他节哀，但自己却忍不住流下泪来，哽咽道：“萧夫人是多么好的人啊……为什么偏不能长寿？这世道还有没有天理……”

萧青麟摇了摇头，低声道：“天理……？天理……！”抱着宫千雪走出舱门，低头看见水中倒影，满头竟已一片斑白。他此时三十多岁，年方壮盛，不该头发便白，更因内功精纯。虽然一生艰苦颠沛，但向来头上一根银丝也无，突见两鬓如霜，满脸惨苦之色，几乎不识得自己面貌。

金三公跟在他的身后，擦了擦泪，道：“狄公子传话过来，说他今晚便能赶回临安。邀你们夫妻去凌府与他相见。”

萧青麟低声道：“不必了！”大步走进马车。

金三公急忙蹬上车辕，道：“你要去哪里？”

萧青麟一字一字说道：“寿材铺！”

两个时辰之后，在临安郊外的一家寿材店中，萧青麟半跪在一口红木棺材边，从早晨到正午，没说过一句话，也没变换过一次姿势，默默凝视宫千雪的脸庞。

宫千雪躺在窄长的棺木中，雪白的丝巾从颏下罩至脚底，四周撒满各色各样的花瓣，将她秀丽婉雅的面容衬托得愈发圣洁。她似乎并没有死，只是安静的睡着，沉浸在她那美丽的梦境中。

萧青麟望着她，目光没有一刻离开她那张美丽的脸庞。他握着她的手，也没有一刻放开过，仿佛要用自己的体温去暖热她的身体，要让她的手不那么凉了，也不那么僵硬了。

金三公悄悄走到他的身后，道：“萧大爷，时辰已经不早了。咱们这便动身吧。”

萧青麟点了点头，两眼依旧一眨不眨的瞧着宫千雪，双手托着棺材盖，只要把木盖一合上去，那便是从此不能再见到她了。耳中隐隐约约的似乎听到她的话声，约定两人一同远走天涯，要陪他一辈子，要为他生一群儿女。不到一天之前，她还依偎在他的怀里，憧憬着那些神仙般的幸福生活，可是从今而后再也见不到了。生儿育女的誓约，亦已成空。萧青麟跪在棺边，良久良久，仍是不肯将棺盖合上。

突然之间，他站起身来，狠起心肠，再也不看宫千雪，双手一送，将棺盖落位。跟着转过身，对金三公道：“我叫您准备的马车和东西都弄到了么？”

金三公道：“我已准备好了。”

萧青麟道了一声：“好！”双膝一弯，跪在金三公面前，重重磕了一个头。

这一下慌得金三公不知所措，急忙跪倒，道：“萧大爷，你……你这是从何说起……折杀小老儿了！”

萧青麟道：“金三公，你待萧某之恩，重愈泰山，我却无以为谢，还得麻烦您将拙荆送回故居去。”

金三公道：“怎么？你不随我一起走么？”

萧青麟微露苦笑，道：“在此之前，我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拙荆的安危。此刻我孤身一人，还怕什么？既然天下人想叫萧某死，萧某便去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金三公听他这么说，心中顿生不祥之兆，急道：“萧大爷，你可万万不能意气用事！一切等狄公子回来，大伙儿商量之后再做定夺。”

萧青麟道：“我可等不及二弟回来了。现在我就要了断一件事，为了雪儿，为了狄二弟，为了许多亡故的朋友，萧某责无旁贷！”说着将一件麻衣披在肩上，撕下一条白纱扎在额间，大步而去。

时值午后，临安城的城门前，青石板路笔直的伸展出去，通向城中的千家万户。

一辆马车从路上慢慢走来，萧青麟坐在车头，麻衣白袍，一头灰白的长发随风飞扬，面色沉冷如铁。

当马车从城门穿过之际，他胸口一痛，回想当年和雪儿一起从这里出城，好似一对脱离牢笼的鸟儿，满心都是幸福喜乐。此刻重回故地，却已形孤影单，心中不由得一阵感慨，一阵酸楚，极想掉转车头，回到雪儿身边，再陪她呆上一会儿。但只一沉吟间，豪气陡生，扬鞭虚抽一记，仿佛将心头的缠绵情意都抽得碎了，抖擞精神，驱车进入城中。

城东一隅，坐落着一处豪宅，便是江湖中极为著名的金钩赌坊。这里一向是到掌灯时分才开始做生意，此刻大门紧闭，阶前行人稀少。

萧青麟驾车来到门前，刚将缰绳勒紧，便见大门闪开一条缝儿，从中飞身纵出四人，背缚长剑，挡在马车之前。

为首一人满脸傲色，大嘞嘞道：“阁下是哪条道上的英雄？请报上字号来。”

萧青麟扫了他们一眼，淡淡说道：“我听说薛老庄主到了临安城，便是下榻在这里。请你们传个信儿给他，就说他最想见的人找他来了。”

四人面面相觑，既猜不出对方是什么来路，又被此人的从容气概所震慑，过了片刻，为首那人道：“今日铁衣山庄宴请天下英雄，阁下可有拜帖？我们也好向庄主通禀。”

萧青麟道：“我没有拜帖，只有这个……”说着撩起车帘一角，露出里面横放着几块灵牌。

四人一见，顿时勃然色变，为首那人怒道：“哪来的大胆狂徒，敢到这儿撒野？”

萧青麟冷冷道：“不错，今天我就是来撒野的！”马鞭甩出，卷住门前的旗杆，振臂一挥，只听得“喀嚓”一声巨响，碗口粗的旗杆被他拽断半截，砸将下来，把金钩赌坊的门楼震塌了一角，两扇大门随之轰然而倒。

那四人哪见过这等威势？骇得目瞪口呆。为首之人急道：“你……你……想干什么？”

萧青麟道：“萧青麟想干什么，难道还要和你们商量？都给我闪开！”

那人吓得面无血色，大叫道：“是……是萧青麟！拔剑！”随着喝声，四人同时拔剑，动作迅捷如一，倒也颇见几分功力。

萧青麟却懒得理会他们，待四人将剑拔出，马鞭挥去，鞭梢一颤，已将四柄长剑卷在一起。四人全力回夺，那剑却如凝在空中，收不回半分。萧青麟道：“我与四位素昧平生，不伤你们性命，回去传个信儿，就说萧某前来拜会，让姓薛的早做准备！”内劲一吐，四柄长剑寸寸断裂，每人手中只剩一个剑柄。

四人自知不是对手，哪敢再行索战？连一句门面话也顾不得讲，急忙奔回院内。

萧青麟驾车随后而入，门后隐藏着七八名刀手，纵出拦截。萧青麟看也不看，信手挥鞭而出，劲透鞭梢，只听得“叭叭叭叭……”一连串脆响，诸人尽被封了穴道，呆站原地，动弹不得。

他驱车缓行，直往院中而来。四周不时闪出埋伏的刀手，他想着自己的心事，于周遭暗伏的诸般杀机，全没在意，手臂随意挥洒，鞭影错落，每一声鞭响，便是一人的穴道被封，片刻功夫，四十多名刀手躺倒了一路。他心中却全无得意之情，只想：“我将这些人都打倒，那又如何？再将薛野禅、薛冷缨、恒河古佛逐一击毙，那又如何？便将铁衣山庄挑了，那又如何？雪儿终究是活不回转，我下半生的孤独岁月，又该怎生度过？”不由得悲苦之情填满胸臆，不知如何打发将来日子才好。

这般想着，马车已来到金钩赌坊的大厅门前。只见厅门紧闭，里面鸦雀无声。萧青麟一路上心情抑郁，颇有点神不守舍，这时逢到特异之事，登时精神一振，回复了昔日与劲敌交锋时的警觉。他向四周打量一番，郎声叫道：“萧青麟拜庄求见！”

话音方落，厅中有人喝道：“请！”大门砰地打开，十六个黑衣大汉分两排迎出，躬身施礼。

萧青麟驱车径入厅内，这座大厅甚是宏阔，四周摆了四十多张桌子，每张桌后都坐了五六个人，加起来便有二百余位。然而，萧青麟驾车冲入，如此无礼，非但没有一人喝止，甚至数十人的桌子被撞翻，酒菜的汤汤水水洒了一身，竟然也不动怒，只将各自的兵刃放在身前，冷冷盯着马车。

萧青麟知道这些人决不会与自己善罢甘休，索性连马车也不下，斜身坐在车辕上，目光扫过大厅，缓缓说道：“这里有姓薛的么？站出来与萧某相见！”

“嘿嘿嘿嘿……”一阵冷笑传来，大厅北墙方向一人说道：“我姓薛！这里的事由我做主，你想干什么，我都奉陪！”

萧青麟往说话的方向看去，只见厅北一张虎皮椅上，端坐一个黑袍汉子。他慢慢揭下蒙面的黑纱，露出一张扭曲划伤的脸。

萧青麟的瞳孔微微一缩，道：“薛冷缨！”

那人冷冷说道：“萧青麟，我找了你八年，每一次都徒劳无功，想不到你竟会自己送上门来？好，好，好！”他一连说出三个“好”字，眼光瞪视萧青麟，直欲喷出火来。

萧青麟叹了口气，道：“你找我固然费尽心机，我为躲你也几乎无处存身，这一找一躲，耗费了你我八年的光阴，岂不是太不值了？今天，咱们把所有的仇怨都做个了断。大丈夫拔剑一横，快意生死，何其壮哉！”

薛冷缨道：“你想了断所有的仇怨，薛某求之不得。”手臂一振，大厅中群雄一齐站起，刷刷、擦擦、叮当、呛啷诸般拔兵刃之声响成一片，各人均取兵刃在手，同时向后退缩，让出厅中好大一片空场。

萧青麟身处数百人包围之中，却连眉梢都不曾皱一下，马鞭斜指薛冷缨，道：“来吧！”

薛冷缨喝了一声：“好！”身子却站在原地未动，将手臂一抬，四周的群雄不约而同向场心逼来。

萧青麟斜眼扫了众人一眼，对薛冷缨说道：“今日之事，全自你我二人身上所起，种种恩怨纠缠，须当由我二人了结，不要牵扯旁人。”

薛冷缨冷冷道：“你搅了薛某的盛宴，将此间的数百英雄都当成死人么？今日一战，势必群起相殴。”

萧青麟高声道：“四方英雄听者，我萧青麟在江湖中仇家无数，死在铁衣山庄手中也就罢了，但姓薛的竟对我妻子下了剧毒，她毫无武功，惨遭身死。使用这等卑鄙无耻的手段，算什么英雄好汉？我找他报仇，该是不该？”

众人一听，都不禁向薛冷缨望去，大半人的脸上都流露出迟疑之色。

薛冷缨道：“姓萧的鼓惑人心，大伙儿别听他胡说八道！”

萧青麟道：“有数百英雄给你撑腰，就想为所欲为？薛冷缨，你忒也小看萧某了。来来来，我给你引见几位朋友。”

薛冷缨吓了一跳，心中念头一闪：“姓萧的带了帮手来！”右手一摆，群雄霍地散开，封锁住各处门窗，屋檐和屋角上露出不少人来，也都手执兵刃，把守着各处要津。

萧青麟道：“你想见我的朋友，也用不着这么兴师动众。”掀开车帘，露出带来的灵牌。

薛冷缨一见，气得七窍生烟，恨恨道：“姓萧的，你拿死人来消遣薛某！”

萧青麟凛然道：“你道他们是死人，可我当他们还活着！有他们的神灵为我护法，萧某不怕你人多势众！”从车中取出四块灵牌，并排放在车头，喃喃说道：“阿牛、梅勤、燕大哥、冷三兄弟，你们开亮眼睛，萧青麟给你们出气来了！”第五块灵牌是宫千雪的神位，他握在手中，不由得又是激愤，又是感伤，周身杀气渐盛。

众人见他嘴唇颤动，不知说些什么，有眼尖的人看清灵牌上的名字，惊喝：“燕天魁！鬼刀冷三！他们竟都死了？”

一时间，大厅中嘘声四起，不少人议论纷纷，都在猜测燕天魁、鬼刀冷三如何与萧青麟搅到一起去了，又怎地一齐毙命？

忽听厅角有人叫道：“诸位且听我一句。”此人的话音既高且尖，群雄一听，都安静下来，只听那人又道：“燕天魁和鬼刀冷三在江湖中恶名卓著，却与萧青麟臭味相投，这次强为萧青麟出头，却被铁衣山庄击毙于东湖梅园。此事在下亲眼所见，实是大快人心。”群雄闻听，轰然称是。

萧青麟霍然抬头，沉声道：“燕大哥、冷三兄弟与萧某肝胆相照，那是天下一等一的好汉！谁敢对他们口出不逊？”

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将出来，只震得满厅嗡嗡回响，虽在数百人的哄叫声中，却是人人听得清清楚楚。所有人的心中都是一怔，不约而同地住了口，过了片刻，才听那尖声之人又冷笑道：“口出不逊又如何？你萧青麟何尝不是死到临头，少时叫你与他们一道亡命，世间便又少了一个恶鬼……”

萧青麟突然一声怒喝：“住口！”声震屋瓦，梁上灰尘簌簌而落。群雄均是耳中雷呜，心跳加剧。

那人惊道：“你……你……想怎样……？”

萧青麟右手一拍，将一根辕木震断，跟着劲贯臂，力透腕，向对方掷去。双方虽然隔得甚远，但萧青麟腕力极劲，辕木挟着呜呜破空之声，去势奇速，刹那之间，已射到那人眼前。

那人大惊，眼见闪避已然不及，只得运劲硬接，他的兵刃是一根狼牙棒，一招“指天划地”，自上而下挡在身前。哪知狼牙棒封去，却挡了个空，啪的一声响，辕木突然从中爆开，断为六七截，从他身畔飞过，将他的衣衫割得支离破碎。

原来萧青麟这一掷之劲巧妙异常，先将辕木震断，外表却看不出丝毫坏损，堪堪射到那人面前，突然断裂激飞，手法变化莫测。那人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暗想适才这一接不中，实如死过一次一般。对方既然能将自己的衣衫割破，便也能洞穿自己的身体，凭这一掷之力，自己哪里还有命在？一时浑身颤抖，口中叫道：“你……你……你……”心中惧怕已极，竟再也说不出第二个字。

萧青麟缓缓说道：“你们侮辱我萧青麟没关系，谁敢侮辱我朋友一个字，我叫他想死都死不了！”

声音在厅中回荡，四下里鸦雀无声。按理说，那人能被铁衣山庄邀来赴宴，在江湖中的地位自非泛泛，但被萧青麟一句话震慑得都说不出话来，实是大失面子。但众人见到萧青麟方才那雷霆般的一击，那人绝非他的对手，这时被吓成了缩头乌龟，均不以为奇，反觉是十分自然的事。人人均想，倘若被萧青麟杀了倒也罢了，却怕被他伤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那可比死又残忍万倍。

眼见群雄各自沉默，薛冷缨大为震怒，走出数步，道：“萧青麟，我不信你生出三头六臂，能活着走出这座大厅。”猛地长啸一声，喝道：“大伙儿听着，这当口杀不了此人，咱们还有什么脸面在江湖中做人？有没有不怕死的硬汉子，并肩子跟他拼了吧！”

随着这句话喝出，群雄不由得热血振奋，都将惧意抛在脑后，各舞兵刃，向萧青麟围了过来。

萧青麟摇了摇头，道：“我只与姓薛的一人有仇，不想多伤无辜，但各位如此相逼，实也无可奈何！”反手抓住车厢的顶棚，往下一扯，四根棚柱同时崩断，整个车厢都被揭了下来。只见厢中堆着八口大缸，泥封上写着大大的“酒”字。他托住一口酒缸，劲力一吐，那酒缸飞出车外，摔得粉碎。满缸烈酒漫了开去，浓香遍地。

群雄顿时停下脚步。

薛冷缨喝道：“姓萧的，你又弄什么玄虚？”

萧青麟道：“好叫各位知道，你们人数再多，每人却只有一条命！”将手一摊，露出掌心的一枝火折子。

群雄大惊失色，倘若这几大缸烈酒烧了起来，大厅立时便成火海，任你有天大的本事，也决计难逃一死。这般情势之下，人多已无优势可言，当即有数十人夺门而出。

薛冷缨道：“姓萧的，你少装神弄鬼吓唬人，一旦火起，你第一个化做灰烬。”

萧青麟道：“今天我踏进这个大门，就没想全人全尸的出去！”从身后又取出一个灵牌，啪的一声，拍在大厅的柱上，入木三分，硬生生楔在柱子之中。

众人望去，只见灵牌上写着“萧公青麟之灵位”七个大字，不由得人人心头都是一寒，均知萧青麟是要拼命的，他既连自己的牌位都带来了，自是抱定了必死的决心。片刻间，又有数十人飞身纵出大厅，剩下的六七十人虽然没有逃身，却多半是碍于颜面，各自往门窗边靠去，暗自找寻退路。

薛冷缨见此情形，气得面皮发紫，沉声道：“姓萧的，我这张脸由你所赐，活在世间已无一点趣味，今天杀不了你，那便同归于尽了吧！”一言方毕，手腕一翻，剑已脱鞘入掌，跟着拧腰直纵，剑随身起，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闪电般的光弧，直刺萧青麟的胸口。

萧青麟挥鞭抽出，鞭身挺直，便如一柄长剑般划向对方手腕。这一招‘云横秦岭’本来是剑法的招数，他以真力贯到马鞭之上，现加上一股巧劲，竟然运鞭如剑。

薛冷缨识得厉害，身子横移，剑势不衰，改刺萧青麟右肋五大穴道。

萧青麟又是一鞭横击，以马鞭施展剑招，化解掉薛冷缨的攻势。

两人这一交上手，各自倾尽所学，剑气纵横，鞭影纷落，顷刻间便拆了二三十招。萧青麟始终端坐在车辕上，亦不拔剑御敌，只凭掌中一条马鞭，左迎右挡，招招后发而先至，竟不弱于一件极厉害的兵刃。薛冷缨却是展开灵活的步法，抢身攻击几剑，立时后退，上前固然迅疾，退后也是快速无伦，围着马车急速旋转，长剑始终不与马鞭相碰。

厅中群雄均知薛冷缨与萧青麟不共戴天，都料定他会不顾性命的扑击，不惜与萧青麟拼得两败俱伤，哪知他每一招剑法都是沉稳异常，将门户守得滴水不漏。众人初时略觉诧异，待看过数十招后，当即领悟，萧青麟武功之强，当世几乎已无敌手，薛冷缨若是一上来便逞血气之勇，只怕支持不到一百招便即败落。显然薛冷缨心中仇恨越深，手上越是谨慎，生怕自己先毁在萧青麟手下，报不了毁容的血仇。

两人堪堪拆到八十余招，薛冷缨大喝一声，长剑直劈而下，这一招“倒悬玉龙”本是刀法中的杀招，势猛力沉，此刻被他用长剑施展出来，更添三分狠劲。萧青麟马鞭急旋，在身前划出六七个圆圈，迅速将长剑罩住。薛冷缨剑上劲力被他这么一带，顿时身不由主，青光一闪，长剑脱手上扬。

群雄一见，都是一惊，均道：“不好，少庄主要糟！”

然而，就在长剑脱手的一刹那，薛冷缨袖口中突然弹出一柄软剑，犹如毒蛇吐芯，疾刺萧青麟心窝。

在这倏忽之间拔剑发剑，确是武林中罕见的功夫。旁观众人目眩神驰，忍不住大声喝采：“好！”

这一剑凝聚薛冷缨毕生之力，势在必得。萧青麟措不及防，竟然没有招架，剑尖已经刺中他的前胸。薛冷缨力贯剑锋，满心以为这一剑便将萧青麟洞穿，哪知长剑堪堪刺破外衣，似乎撞在了什么穿不透的硬物上，剑身竟尔渐成弧形，弯曲如弓。

群雄见了薛冷缨的绝顶剑法，还喝得出一声采，待见到萧青麟这刀枪不入的功夫，都惊得寂然无声。

薛冷缨更是惊骇无比：“我这软剑乃是精钢百炼而成，姓萧的纵使穿了护身甲胄，也难抵我这一刺之力。这……这……当真邪门……”当此关头，别无他法，只有手上加劲，内力逼得剑锋嗡嗡作响。

便在这一瞬间，萧青麟深吸一口气，胸口陡然向外鼓出半寸，内劲自胸口传到剑上，软剑啪的一声，蓦地从中而折，半截断刃向后反射，竟然刺入薛冷缨的右腿。

这一下顿时群情耸动，只见他身不动，臂不抬，纯以内力震断薛冷缨的兵刃，众人不明所以，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人的武功当真骇人听闻！”

薛冷缨大叫一声，左腿发力，往后疾纵，却只跃出半丈，便重重跌在地上。两旁有人跑来搀扶，却被他“砰砰”两掌震了开去，喝道：“闪开！谁都别碰我！”

众人见他的脸庞因恼怒而变得几近扭曲，实是羞愤到了极点，都不禁骇然。

薛冷缨单膝跪在地上，用嘴咬住半截剑锋，猛一甩头，将断剑硬生生拔了出来，鲜血从伤口喷出，顿时溅红半边衣衫。他对伤口却看也不看，目光直视萧青麟，充满桀骜不驯之意。

萧青麟从怀中默默掏出一根黝黑的铁棒，横在膝头。

薛冷缨神情微变，道：“玄英铁笋！”

当年萧青麟以玄英铁笋愤然一击，血衣五僧齐成重残，这一战名扬天下，江湖中几乎无人不知。此刻玄英铁笋再现江湖，萧青麟神威不减当年。厅中群雄想到要与这等人物为敌，不由得人心惶惶，又有十几人悄然溜出厅去。

薛冷缨环顾左右，喝道：“大伙儿犹豫什么？上啊！”

众人下意地冲上两步，却又都停了下来，反而向后多退了三步。

薛冷缨见此情形，长叹一声，道：“萧青麟尚有几个轻生重义气的朋友，难道我薛冷缨手下竟连一个不怕死的硬汉都没有么？”

闻听此言，众人脸上都是一红。其中两人走到薛冷缨身边，道：“薛少庄主，您是尊贵之躯，如何能与萧青麟拼命？我们保护您撤离大厅，待召集起人手再与他拼战。”

薛冷缨双目一翻，道：“想跑？你们当我薛冷缨是什么人了！”

一人道：“忍一时之辱，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姓萧的终是难逃一死，何必非要拼得两败俱伤？”另一人随声附和：“是啊。咱们在江湖中走动，什么都吃得下，唯有这眼前亏吃不得……”

薛冷缨冷哼道：“薛某的亏早在八年前就已咽下，两位此言，那是看不起薛某的骨气了？”怒到极处，双掌倏地翻出，闪电般拍向那两人。他这两掌使足阴柔内劲，打在两人的灵台、至阳两处大穴之上，正是致命的掌力。那两人的功夫颇为不弱，只是万没想到好心保护的少庄主竟会忽施毒手，哇的一口鲜血喷出，倒地而死。

其余众人见他出手如此歹毒，竟连自己人都不放过，均感寒心，各自散了开去。不少人神情愤然，对薛冷缨竟也起了敌意。

其实薛冷缨如何不知那两人是为自己着想，他所恼恨者，是两人当在萧青麟面前说出“撤离”二字，大折他少庄主的威风，他将萧青麟恨之入骨，这个台如何塌得起？这才施展辣手取了两人的性命。随后环望众人，森然道：“今日一战，有死而已。大伙儿随我拼命了吧！”

众人犹豫了片刻，一人叹了口气，道：“薛少庄主，我们是你请来的客人，可不是你养的鹰犬，犯不上陪你一起送死！这便告辞了。”返身飞步纵出大厅。随着他这一番话，数十人先后而去，一转眼功夫，竟然走得干干净净。

作品相关 第三十一章 魂断碧波

夕阳斜下，一缕残光透过窗棂，照在薛冷缨的脸上。他用沉缓阴冷的声音说道：“萧青麟，现在你可以得意了。薛某众叛亲离，生死随你发落。”

萧青麟却面无表情，望着宫千雪的灵牌，似乎什么全未听见。

薛冷缨又道：“我原本有机会杀你，可惜交错了朋友，危急关头，竟无一人挺身而出。罢了！时也命也，还复何言？”

萧青麟双眉一挑，道：“朋友？以你的所作所为，也配得说‘朋友’这两个字？”

薛冷缨怒道：“你这话怎么讲？”

萧青麟道：“那些人在你的心目中，只是卖命的工具，你从来没有把他们当成朋友看待。”

薛冷缨道：“胡说！我对他们仁至义尽，不吝千金相赠，难道还不够么？”

萧青麟摇头道：“真正的朋友，是要披肝沥胆、将心比心。用金钱来结交，那是交易，不是义气！”

薛冷缨自知萧青麟所言不假，却不甘被他说服，道：“薛某怎样交朋友，用不着你来说三道四。”

萧青麟哼了一声，不再理睬他。

薛冷缨却感到一种强烈的蔑视，他素来心高气傲，如何忍得下这口气？大声道：“萧青麟，你倒是交了一帮轻生重义的朋友，那又怎样？他们都为你而死，你却救不了他们。如今你死到临头，又有谁来救你？”

萧青麟道：“他们为我而死，死得无怨无悔。如今我找上门来，就是要对他们的亡灵做个交代，如果我死，也死得了无遗憾！”一番话慷慨激昂，落地有声，

薛冷缨嘴角却露出一丝毒笑，道：“你的老婆呢？她也死得无憾么？”

这句话象刀锋一般刺入萧青麟心中，他深深吸了口气，低声道：“不，她留下很多遗憾。她……她不想死，不想离开她深深眷恋的人世。”

薛冷缨道：“可是她死了，是你害死了她！”

萧青麟双目一瞪，厉声道：“你说什么？”

薛冷缨明知定会激怒萧青麟，却仍然大声道：“不错，是你害死了她！如果你赶来求讨解药，或能救她一命，但你什么事都没做，任凭老婆死于非命。萧青麟，人人都说你的心比铁还硬、比冰还冷，果非谣传。”

一口气将这番话说完，薛冷缨心里说不出的痛快，目光直直地瞪着萧青麟，充满挑衅之意。此刻萧青麟若是含怒一击，他决计抵挡不住，但他早将生死置之度外，为了激怒萧青麟，那是死也值得了。

哪知，萧青麟却没有发怒，两滴泪水从他眼角缓缓沁出，滚落在宫千雪的灵牌上。

刹那间，薛冷缨惊诧万分，暗想：“萧青麟是一条铁打般的汉子，此刻忍不住流泪，自是伤心到了极点。想不到他对夫人的感情如此深挚，真是……真是……”一时难以形容，许多刻薄之言涌到嘴边，竟难说出口来。

萧青麟缓缓说道：“你怎么能知道，两人若是相爱到了极处，甘愿为对方的幸福而奉献生命，那是人世间最美丽、最高尚的情操！薛冷缨，你把心思都用在勾心斗角之上，整日想的全是如何算计别人、如何收敛财富，怎么会理解这种无私的情感？”说到这里，他长长出了口气，道：“罢了。对你这种人，什么美丽的情操、什么无私的情感，都抵不过江湖霸业来的重要。‘权势’二字，早已占了你的心，冷了你的血。”

薛冷缨哼了一声，道：“你太抬爱薛某了！”

萧青麟道：“人活一世，无论行善还是做恶，终要到黄泉路上走一遭。任他一生何等风光，最后都逃不过阎罗王的一笔评判。权倾天下如何？威震江湖又如何？到头来还不是黄土野冢罢了。”

薛冷缨冷冷说道：“你是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似薛某这般恶人，自然没有善报。可是你为什么不想想自己，难道你是好人么？死后不怕被打入十八层地狱？”

萧青麟道：“我怕什么？我深爱的夫人、兄弟，都在那边等着我，我以与他们相见为最大的喜乐。”

听了这话，薛冷缨心旌蓦地一颤，暗想：“他果然不怕死。死，将让他得到团聚。可是我呢？面对死亡的威胁，我能否也象他一般视死如归？迢迢黄泉路上，又有谁在等我……”心头一阵茫然，脑海中忽地闪过一个俏丽的身影，依稀宛似凌惜惜的影像，不由得心底一痛，想道：“他虽然过得贫困潦倒，但至少还曾有过一个红颜知己，至少有过一段心心相印的日子。我倒是夜夜纵情欢歌，似乎一切都不缺少了，可是真正让我倾心的女人，却始终没有把我放在心上。”想到此处，又是遗憾，又是嫉妒，转而化为恚怒，道：“你想为老婆和兄弟报仇，为什么还不出手？”

萧青麟道：“我若想杀你，十个薛冷缨，也已一并打死。”

薛冷缨道：“那你还等什么？”

萧青麟眉宇间闪过一丝煞气，道：“因为我相信，即使所有的人都离你而去，有一个人却绝不会置你生死而不顾，定然赶来相救。我来这里的目的，就是要见他一面。”

薛冷缨心念一闪，顿时理会了他的用意，脱口道：“你……你是在等我父亲？”

萧青麟转过头去，不置可否。

薛冷缨怒不可遏，喝道：“姓萧的，你拿我做诱饵，逼我父亲出现。你……你好不卑鄙！”

萧青麟淡淡说道：“我若不这么做，薛老庄主怎会轻易露面？你也不必耿耿于怀，比起你们对付我的手段，这不过是以恶制恶，有什么稀奇？”

薛冷缨狠声道：“我偏不叫你遂心所愿！”

萧青麟道：“你有这个本事么？”

薛冷缨嘴角微微抽搐几下，道：“萧青麟，你别目中无人。这世上不怕死的人，可不只你一个！”双臂猛地一扬，数十点寒星从他袖间激射而出，打在萧青麟背后的酒缸上，将七口大缸一齐打碎，酒水肆意流淌，漫得遍地都是。他双掌一搓，划燃一根火折子，狞笑道：“姓萧的，咱们以命抵命，谁都不吃亏，谁也没占便宜。剩下的仇怨，到阎罗王那里再做了断吧！”将火折子扔入酒水之中。

萧青麟目望火折子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嘴角浮现一丝冷笑。

薛冷缨却是放声大笑，似乎要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将一切身外之事一并了断，不留下丝毫遗憾。

两人虽然各带笑容，心境却截然不同。蓦地，薛冷缨的笑声忽然哑了。只见那火折子落入酒水中，火花闪了闪，便即熄灭。

薛冷缨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道：“这……这是怎么回事？”

萧青麟平静地说：“这些酒里掺了大半缸清水，酒味虽然重了些，却不会被点燃。”

薛冷缨道：“你为什么这样做？”

萧青麟道：“好叫你知道，萧某不让你死，你想死也死不了。”

薛冷缨先是张口结舌，随即万分懊恼，恨恨道：“那些人若不是贪生怕死，早已揭露你的诡计，可惜……可惜……，”

萧青麟正色道：“萧某所做每一件事，都无愧于天地良心。你我之间的仇怨再深，也绝不牵扯一个无辜之人。”

薛冷缨一声长叹，这一番比试，无论是武功、智谋，还是人品、气概，他都输得一败涂地。似他这般心高气傲的脾性，实比杀了他还要难受，此刻再多说一句话，便多一分耻辱，当下闭起双眼，理也不理萧青麟。

不知不觉间，夕阳西下，夜色漫上天空。

大厅沉浸在黑暗之中。萧青麟稳坐如山，薛冷缨也是一动不动。两人都似木雕泥塑一般，除了眼中偶尔闪过一丝刀锋般的亮芒，再也看不出半点生气。

突然间，萧青麟跳下车辕，朗声道：“贵客光临，请往厅中相见。”

话音方落，大厅四周的窗户同时打开，十余根挂着白纸灯笼的竹竿一齐捅入，顿时一片白光刺眼，照得厅中亮如白昼。

随着灯光乍现，厅门“砰”的一声向两旁塌倒，一个黑衣人影裹在劲风中掠入，一晃一闪的功夫，已经站到萧青麟身前不远的地方。

当此人出现的一刹那，萧青麟便已料到来者是谁，放眼江湖，实也没有第二人能有如此威势。

薛野禅也在打量萧青麟，两人的目光碰在一起，各不相让，如同磨擦出火花一般。

沉默片刻，薛野禅举起左臂，喝了一声：“来人！”声音甫毕，一众江湖豪杰重又涌入厅中，雪亮的兵刃在灯辉的映射之下，寒光溶成一片，更添威势。

萧青麟微微一笑，似乎在说：“好威风，好杀气！”但人人都看得出来，他心中并不畏惧。

薛野禅缓缓说道：“我要这些人进来，不是想借人多势众压你，而是请天下豪杰做个见证，老夫今日灭你，没有以大欺小。”他说话声音甚是苍老，却又韧劲十足，不由得让人敢到一股强大的压力。

萧青麟却道：“薛老庄主，您原本不必说这些话。这儿是铁衣山庄的地盘，任凭您无法无天，谁敢说半个‘不’字？难道这些豪杰肯为萧某主持公道？”

薛野禅拂然道：“你信不过我？那是你还不了解老夫的为人。”

萧青麟道：“恰恰相反，我是太了解您的为人了！”

薛野禅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萧青麟道：“拙荆是怎么死的，萧某铭刻于心。铁衣山庄若是堂堂正正行事，那便没有今天的霸业了。”

薛野禅眉尖一皱，显已动了怒意，道：“年青人，你太狂妄了！别忘了这是什么地方，你长着几个脑袋！”

萧青麟没有理会他的威胁，用冰冷的目光望着薛冷缨，意思不言而喻：“我虽然只有一个脑袋，你也只有一有儿子，你舍得用他的性命做代价么？”

厅中都是闯荡江湖多年的人物，均知萧青麟言出必信，以他如风似电的剑法，谁敢正撄其锋？何况薛冷缨伤势不轻，决计挡不住他雷霆一击。此刻动起手来，薛野禅纵能击杀萧青麟一百次，却也换不回儿子的性命。

十余人悄悄绕到萧青麟背后，手中扣着诸般暗器，却不敢轻举妄动。

薛冷缨也已看出眼下的局势，将心一横，喝道：“铁衣山庄没有怕死的汉子，姓萧的，我与你一命换一命！”举起半截断剑，向自己胸口插落。

众人大吃一惊，没料到少庄主的脾气这么暴烈，待想阻拦，哪里插得进手？眼看断剑疾落，薛野禅振指一弹，一枚指环激射而出，撞在断剑之上，“当”的一声，断简脱手飞出，刺入屋顶梁上，震得灰尘簌簌纷扬。

这一击何其力大，薛冷缨的虎口都被震出血来，他又急又怒，叫道：“爹，你别拦我，我和他拼了！”

薛野禅双目一瞪，道：“有我在这里坐镇，要拼命也轮不到你，闭嘴！”

薛冷缨脸涨得通红，还想争辩，但父亲的目光扫来，凌厉如刀，不由得心中一寒，低下了头。

薛野禅不再理他，转头对萧青麟道：“冷缨落在你的手中，你若存心杀他，也用不着等到现在。说吧，你安的什么心思？”

萧青麟道：“我要你答应三个条款。”

薛野禅哼了一声，道：“你想和我谈条件？那要遵从我的规矩。在别人的要挟之下，我不谈。有损铁衣山庄利益的事，我不谈。违背我心愿的事，我不谈。”他没听对方说三个条款，自己先说了三个条款。

萧青麟道：“我这三个条款啊，那可对不起了，薛冷缨我是不会放的，对铁衣山庄的利益也没什么好处，是否违背您的心愿，那也难说得很。第一，您要撤去临安的一切堂口。第二，在江湖中不得与凌府为难。第三，若有半分差错，萧某绝不与您善罢甘休！”

薛野禅沉声道：“老夫若不依你，又能怎样？”

萧青麟缓缓说道：“论本事、势力，我或许奈何不了您，但要杀您几个最亲近的人，谅来不是什么难事。薛少庄主这不已经落在我的手中么？”

闻听此言，众人无不凛然，情知此人言下无虚，以他身手，实是防不胜防。厅中鸦雀无声，人人脸上变色。

薛野禅蓦地发出一阵长笑，道：“年青人，你忒也小看老夫了。今日若叫你如愿以偿，铁衣山庄也不用在江湖中开宗立派了。”他回头吩咐属下：“凌府少夫人请到了么？带她过来。”

萧青麟顿时倒吸一口冷气，他与狄梦庭情同手足，待凌惜惜便如亲妹妹一般，虽然在凌少堂死因之事上，凌惜惜对他成见颇深，他也不存芥蒂，这时听薛野禅吩咐带她前来，不由得心中一震。过了片刻，一群黑衣人带着凌惜惜进厅。萧青麟见她清丽如昔，只比初见之时略现憔悴，越发显得楚楚动人。

刹那间，萧青麟心乱如麻。他对铁衣山庄恨之彻骨，如果这次功败垂成，恐怕再也找不到这样机会，但面对生死兄弟的妻子，又怎能无动于衷？何去何从，便要在这瞬间中做出抉择，饶是他久经沙场，手心却已布满冷汗。

薛野禅走到凌惜惜身边，道：“萧青麟，她是谁，你不会不知道吧？”

一听“萧青麟”三个字，凌惜惜猛然抬起头来，目光寻着声音望去，嘴唇微微颤抖，似乎想说什么话，却终于没发出声音，幽幽叹了口气，垂下眼帘。

便是这一声轻叹，重重叩击着萧青麟的心。他想起雪儿临终前的叹息，便如此刻一般的无奈与哀怨，深深打动他心底的柔情。当即打定主意：“我已经家破人亡，决不能让他们再毁掉一个家庭！”

薛野禅见他面色初时十分难看，片刻功夫便即平和，也不禁佩服此人的定力修为，道：“你拿定主意了么？”

萧青麟双拳抱胸，深施一礼，道：“薛老庄主，你好厉害的手段。”

薛野禅道：“以彼之道，还彼之身，礼尚往来而已。也算不上什么厉害手段。”

萧青麟道：“到此地步，萧某还有什么话可说？请你放了我的弟妹，我保证不伤薛冷缨的性命。”

薛野禅打了个哈哈，道：“你说放人，我就放人？这里是铁衣山庄，可由不得你来做主。”

萧青麟道：“你想怎么样？”

薛野禅道：“咱们既在金钩赌坊相见，也算注定的缘分，便来赌上一局。你若赢了，天涯海角任你去，老夫绝不为难你们。你若输了，就得留下性命。”

萧青麟道：“怎么赌法？”

薛野铜罩禅拍了拍手，一个黑衣汉子走来，手捧金漆木盘，上面倒扣着一个铜罩。薛野禅揭开铜罩，只见盘中有两条花斑小蛇，扭曲着卷成一团，相互吐着血红的芯子，咝咝有声。

薛野禅道：“这是天竺特有的‘雪胆五步蛇’，雌雄形影不离，且形状一模一样。唯一的差别是雄蛇毫无毒性，雌蛇却含有剧毒。萧青麟，你挑选其中的一条，试试它的毒性，若然不死，便是你赢了。”

萧青麟冷冷说道：“你想出这个法子，是逼我以身试毒。”

薛野禅道：“这赌法很公平，你一半的机会生，也有一半的机会死，全看运气如何。如果天意要你死，谁都救不活你。”

萧青麟心中飞快地权衡利弊，自知一旦答应下来，生死便难以预料，但若拒绝这个赌局，实无第二种解救凌惜惜的办法。当此关头，生死决于一念，他长出一口气，低声道：“好。我赌了！”

大厅中，人人的目光都凝视在萧青麟身上，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萧青麟缓步走到木盘前面，将左掌平平伸向盘中的毒蛇。

“等等……”突然间，凌惜惜出言喝止。她走上几步，道：“萧大哥，我曾将你赶出凌府，今日你却舍命相救，我……真是……”说到此处，声音竟自哽咽了。

萧青麟淡淡一笑，道：“别说见外的话。我是你大哥，决不会坐视不管。换了狄二弟，他也会这么做。”说罢，坦然将手掌放在盘上。

两条雪胆五步蛇吓得往后一缩，随即一条猛扑上前，一口咬住萧青麟的指尖，另一条蛇闻到血气后，急速游动，噬向他的手腕。萧青麟振指微弹，一缕指风射出，将那蛇拦腰断为两截。

薛野禅见他出手干净利落，拍了拍手，道：“好，果然是条爽快的汉子！来人，敬他三碗酒，以壮声色。”

当即有人端上三碗烈酒，送到萧青麟身前。

萧青麟知道薛野禅的心计，自己若是中了蛇毒，三碗烈酒下肚，毒性立时就要发作，但他毫不犹豫，端起酒碗，一饮而尽，道：“好酒！”

薛野禅微眯双眼，仔细打量他的神情，过了片刻，道：“萧青麟，你的命真硬，看来天都助你。”

萧青麟道：“命中注定我不该死于此地，天意如此，谁都无可奈何。”右掌内劲一吐，将咬在指尖的蛇摔死在地上，道：“薛老庄主，这蛇也咬过了，酒也喝过了，该轮到您交代一句话了。”

众人的目光一齐集中到薛野禅的身上，如何行事，但凭他一言而定。更有数十人料定他决不会善罢甘休，悄悄分散开来，将萧青麟围在核心，只等他一声令下，同时出手，以迅雷之势将萧青麟格毙。

薛野禅朗声道：“大丈夫言而有信！既说是一赌定命，便须认赌服输，岂可更有异言？萧青麟，你赢了，走吧！”

他见萧青麟没有中毒，甚是懊丧，但略一宁定，便即恢复了武学大宗师的身份气派。群雄见他拿得起，放得下，的确是一代豪雄，无不佩服。否则以铁衣山庄人数之众，所约帮手之盛，又占了地利，若与萧青麟群殴乱斗，他武功再高，终究难以抵敌。

萧青麟拱了拱手，道：“薛老庄主，果然气度过人，佩服！”上前拉起凌惜惜的手，蹬上马车，打马出了金钩赌坊。

这时已值深夜，街上空空荡荡，只有零星几点灯光，昏黄的闪烁在古城的角落。

马车的木轮碾过石板街巷，轧轧作响。凌惜惜的心情也如车轮一般忐忑辗转，自从凌府一别，忽忽八年，她以为今生再也不会与萧青麟相见，偶尔回忆起当初共渡的时光，对萧青麟夫妇甚是挂念，却又难以摆脱父母惨死之事的阴影，因此心中好生矛盾。可是万万没有想到，今日竟在这般情势下与他相见。此刻她心乱如麻，说不清是感激、是哀怨、还是无奈，一路深低着头，看也不敢看萧青麟一眼。

过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马车出了城门，拐上了湖畔的林荫小路。萧青麟放松了缰绳，让车速降了下来，转头对凌惜惜道：“惜惜，快扶住我，别让我倒下。”

凌惜惜心旌一跳，刚想问：“你怎么啦？”哪知未待她张开口，萧青麟的身体已倒了下来，她急忙双手相扶，却不料一碰萧青麟的身体，只觉一股寒气传入掌心，立时打了几个冷战。

萧青麟觉出她手臂不住颤抖，低声道：“你没事吧？”

凌惜惜道：“没事。”话虽这么说，但牙齿间的不断叩击声，也是清晰可闻。

萧青麟道：“你若受不住，可别强撑着，把我用绳子绑在车辕上。”

凌惜惜咬了咬牙，道：“不，我能撑得住。”眼见双手难以支撑，就用肩头抵住萧青麟身体。这么一来，便似挨着一块寒冰，片刻功夫，她浑身血液仿佛即将冻凝一般，由此可知，萧青麟所受煎熬比自己更甚几倍，耳听他的呼吸声越来越沉，忙道：“萧大哥，你……你不碍事吧？”

萧青麟苦笑一声，道：“萧大哥运气不好，咬我的那条蛇是……是有毒的……”话未说完，声音便即哑了。他为了骗过薛野禅的眼睛，咬紧牙关，没露出丝毫中毒之色，但身体毕竟不是铁打的，此刻寒毒发作，一阵猛于一阵，再也支持不住。

凌惜惜顿时乱了方寸，这事若是让别人遇到，自会想办法处理，但她自幼生活在豪门深院，一生全在亲人照料之下，全无处世应变的经历，此刻除了焦急之外，想不出半点法子，眼眶中泪水滚来滚去，终于夺眶而出。

萧青麟重重喘了几口气，道：“这蛇的寒毒好不厉害，我怕是支持不了多久。惜惜，万一发生什么不测，你不要管我，快回府去。”

凌惜惜听了这话，再也忍不住，哭道：“萧大哥，你不能死，我不要你死！”

萧青麟宽慰她道：“人活百岁，终有一死。萧大哥只是比你们早走几年，不要为我伤悲，不要……”身子猛地一阵颤抖，说不下去了。

凌惜惜心痛如割，用力支撑着萧青麟的身体，心中只存了一个念头，不论如何，自己决不离开萧大哥，哪怕是死，也要与他死在一起。

马车沿着林荫小路走了七八里地，来到西湖岸边。

一轮冷月，将清凛的月光洒在湖面上，映起涟涟银波，其境如诗如画。

凌惜惜却全无心情去欣赏美景，只盼能跑得越远越好，最好一辈子不再与那伙儿人相见。情急之下，不及择路，只是往树林浓密处急钻，到后来再无路径，进入一片杏林之中。她四处望了望，摇着萧青麟的胳膊，道：“萧大哥，没路了。咱们哪里去？”

萧青麟一直昏昏沉沉的，这时忽然多了几分精神，道：“下车。”抬腿欲行，哪知身体不听使唤，只觉脑袋一沉，从车上栽了下去。

凌惜惜大惊，伸手拽住萧青麟的胳膊，想要将他拉住，却不料力气未逮，非但没将萧青麟扯回，自己反被带下车辕。两人在草丛间滚了几滚，凌惜惜顾不得浑身疼痛，急忙扶起萧青麟，道：“你没事吧？有没有摔伤？”

萧青麟跌得着实不轻，脸颊被擦破一大片皮，却只轻轻叹了口气，道：“惭愧！想不到萧某也有今日。”

凌惜惜道：“你累了，躺下歇息一会儿。”想扶着他慢慢卧倒，却不料一下子碰到他的伤口。萧青麟忍不住哼了一声，凌惜惜好生难过，自怨自艾道：“唉，我真是蠢，甚么事情总做得不对，萧大哥，你……你痛得厉害么？”

萧青麟摇道：“我没事。这里甚不安全，不可久留。惜惜，你将马车赶回，不能让人看出咱们到过这里。”

凌惜惜依言而行，将马车掉过头来，松开车闸，用力抽了几鞭。驾马一声长嘶，沿来路急奔而去。

趁着这会儿功夫，萧青麟折了一截松枝，将路面的轮辙印痕扫去，又从怀中取出一包粉末，仔细撒在道路四周。

凌惜惜不解其意，道：“你干什么？”

萧青麟道：“铁衣山庄行事缜密，多半会用猎犬跟踪，我在这儿撒下石灰粉，叫他们无法尾随。”

凌惜惜吸了口气，心想：“江湖上偏有这许多心机，真……真是难得很了。”

萧青麟做完这些事，直起腰身，道：“好了，走吧。”身子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凌惜惜上前搀扶，道：“萧大哥，你别使力。我扶着你走。”

萧青麟摇头道：“不用。你一个女人家，哪拖得动我？”

凌惜惜急道：“你的伤势多重，难道我不知道？你……你不能再糟蹋自己的身体了！”

萧青麟执意道：“别为我担心，我……我自己能走……”

凌惜惜道：“这当口你还强撑什么？今天你豁出性命救我，我只为你做这一件事都不行？你若有个三长两短，我……我欠你的情怕是这辈子也还不清了。”

面对她含泪的目光，萧青麟还能说什么呢？是真、是假全是明摆着的。若再推辞，那便是冷了人家的一片心。当即将手臂搭在她的肩膀上，道：“向南走，穿过这片林子。”

两人跌跌撞撞又走了大半个时辰，凌惜惜已经分不清东南西北，衣衫在树丛中剐破了好几处，发髻散乱，娇喘吁吁，她一生中从未如此狼狈，为了逃避铁衣山庄的追拿，全没念及自己的疲累，一心一意只想如何才能使萧青麟不致遭到对方毒手，至于自己的安危，早已置之脑后。

经过七绕八拐之后，来到西湖南岸。两人沿着湖边一条荒芜的小径直走下去，前方出现一个幽僻的院落。

萧青麟望见小院，眼中陡然闪现激动的神情，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居然挺直了身体，离开凌惜惜的搀扶，独自走入院中。

凌惜惜跟随其后，几乎赶不上他的步伐，不禁暗觉怪异。她快步走进院门，只见院中的杏树上挂着一道素帷，后面端端正正摆着一口棺材，棺前的灵牌上写着“爱妻宫千雪之灵位”八个字。

萧青麟走到棺旁，低声道：“雪儿，叫你久等了。麟哥回来陪你……”

霎时之间，凌惜惜脑海中回荡着一个声音：“雪儿姐姐没了！雪儿姐姐没了！”萧大哥为何神情如此激动，就在他抚棺低语之际，令她全然明白了。随即便是一阵难以自制的悲哀，双膝一软，跪在地上，泪水涔涔流下。

萧青麟眼中却已没有泪，他缓缓点燃两枝素烛，深情凝望宫千雪的脸颊，轻声道：“雪儿，我一直担心自己支持不住，没法回来见你。所幸苍天怜鉴，叫我留着这条性命与你相见，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只见他脸上的肌肉不住跳动，看来毒性正自蔓延。凌惜惜忍着伤悲，道：“萧大哥，人死不能复生，你别太伤心难过。你……还是仔细想想，有什么法子，能治你身上的毒。”

萧青麟嘿了一声，苦笑道：“不中用了。那是‘雪胆五步蛇’的剧毒，天下无药可解，挨得一刻是一刻。”

凌惜惜全身犹如堕入冰窖，颤声道：“什么？你……你是……是说笑吧？”心中却明知他并非说笑。

萧青麟道：“我不是说笑。雪儿对我情深义重，终于为我而死，那么，我也该为她而死了。”

凌惜惜突然省悟，道：“雪儿姐姐是为你死的？”

萧青麟道：“正是。她为我死了，现下我也就要为她死啦。我……我心里很快活。我们俩人分隔阴阳两界，饱受寂寞孤苦，现在可好了，我们就要团聚在一起，别说我中毒无药可治，就是医治得好，我也不治。”他说到这里，脸上现出一股奇异的光采，眼中神光湛湛，显得甚是兴奋。

蓦然之间，凌惜惜心中感到一阵难以形容的伤心，固然是为了痛惜兄长将逝，也为当初对他的冷漠而愧疚，流泪道：“萧大哥，当初……我……”

萧青麟摆了摆手，道：“当初的事情不必再提。惜惜，我有三件事要跟你说，你别哭，你一流泪，只怕我漏了要紧话儿。时候不多了，我得把话说完，你给我安安静静地坐着，别打断我话头。”

凌惜惜只得坐在他身旁，可是心中却如何安静得下来？

萧青麟取出玄英铁笋，道：“依我所料，江湖中不日将掀起一场空前的浩劫，各大门派都难幸免，凌府更是首当其冲。我很为二弟担心，这枝玄英铁笋乃是世间神物，你一定要交到二弟手中，或能助他一臂之力。另外，让他设法察访‘千臂瞽魔’司空绝的身世，此人在二十年前威震天下，以后却沉寂无名，其中必有隐情。我本想自己把这件事弄清楚，看来是没有机会了。”他叹了口气，又道：“第三件事是一个忠告，请你转告他，别忘记那日在杏林中的长谈，江湖不是久留之地，得抽身时且抽身，万万不可沉溺得太深！”

凌惜惜点了点头，郑重说道：“我记住了。”

萧青麟脸上露出微笑，道：“有你这句承诺，我可就放心了。这三件事本该由我亲自来做，可惜事事难遂人愿。今日我抱定必死决心，原想能与薛野禅拼个同归于尽，替二弟除掉一个心腹之患，不料还是功败垂成。唉，我这做大哥的真是没用，以后的艰险，全靠二弟独力承担，我却无法助他共渡难关，我……我好生不安……”

凌惜惜颤声道：“不，萧大哥，你为我们付出得太多太多，该惭愧的人应是我们……是我们……！”

萧青麟不忍见她伤心的模样，正要出言宽慰。便在这时，湖面上忽然传来一声佛号：“阿弥陀佛！须菩提。若为人轻贱。是人先世罪业。应堕恶道。以今世人轻贱故。先世罪业。即为消灭。当得阿缛多罗三藐三菩提。须菩提。我念过去无量阿僧劫。于然灯佛前。得值八百四千万亿那由他诸佛。悉皆供养承事。无空过者。若复有人。于后末世……”声音隔湖传来，绵绵悠长。

凌惜惜往声音来处望去，心中大奇，听这声音并不甚响亮，明明是从近处发出，但湖面上清波潋潋，这说话的人却在那里？

萧青麟脸上却变了颜色，他听出对方所使的是上乘内功“无形遁音”之法。这功夫顾名思义，功夫高深之人可以音送数里，而且听来如同人在身侧，越是内功深湛，传音越是柔和。霎时之间，他脑海中闪过一个人的名字，骇然道：“是他！”

凌惜惜不知厉害，问道：“是谁？谁来了？”

萧青麟一字一字道：“恒河鬼菩萨！”

只听得佛号咏诵声越来越近，片刻功夫，湖面上急飘而来一艘小船，摇船的是一个法像庄严的老僧，一身大红袈裟，在湖风中飘摆起伏，宛若神仙一般。

萧青麟暗想：“此人既到，躲是躲不过了。”当即深吸一口气，挺直胸膛走出院门，来到湖畔。

恒河古佛将船停在岸边，缓步走到萧青麟面前。他左臂被萧青麟所伤，蜷在袖中，右掌横胸，满脸阴鸷之色，神情极是可怖。

两人相对而站，彼此的心意各自明白。萧青麟淡淡说道：“哪阵风把大师吹到寒舍来了？日前酒楼一别，可无恙否？”

恒河古佛低声道：“萧青麟，你总算也是条汉子，怎么到了这地步，还在假惺惺地装蒜？那雪胆五步蛇是我养大的，谁比我更了解它的毒性？你咬牙强撑，纵能瞒过薛野禅，可是骗不过我的眼睛。”

萧青麟道：“你既然看出我中了蛇毒，怎么还让薛野禅将我放走？”

恒河古佛道：“我若要揭穿你，自是轻而易举，可是那样一来，便只成全了薛野禅一人，对我有何好处？我现在杀你，那又大不相同。当我把你的人头公昭天下的时候，所有人都会相信我是凭武功杀死天下第一杀手，此事震动中原武林，不愁各大门派不承我之情、慑我之威。”

萧青麟道：“你身为佛门中人，竟起如此龌龊的贪念，不怕即刻便遭报应？”

恒河古佛道：“权势荣华，每个人都想得到。大和尚也是人，难道穿上这身袈裟，便能跳出三界之外？笑话！这世上若真有报应，我早已活不到今天。”

萧青麟道：“你想拿走萧青麟的人头，可也没那么容易。”

恒河古佛道：“死到临头，你还敢这么狂傲。我不信你是铁打的，把你所有的本事都使出来吧。”说着，单掌竖起，向萧青麟走来。

两人相距不过一丈多远，以恒河古佛的武功修为，抬掌便能击到萧青麟的身体。但他左臂刚被萧青麟击断，心中着实忌惮，竟不敢轻易发招，脚踏七星步法，慢慢进逼，每一步都走得异常稳健。

萧青麟见对方身形凝重，好似一堵缓缓移动的墙，端得是无懈可击，自己即使未中蛇毒，也没有取胜的把握。但此刻别无选择，举起玄英铁笋，一招“风起云涌”，挽起七、八个剑花，将恒河古佛来势尽阻。这路剑法分为三段，一招既发，接下便是两记凌厉的杀着。哪知他不运劲还好，一动真气，胸腹间陡似千百柄刀剑乱扎乱刺，剑招虽然精妙，劲力势道全不是那回事，堪堪使到半截，手腕一软，玄英铁笋落在地上。

恒河古佛见到有机可乘，岂肯错过？立时劈手抓下。

萧青麟自知死期已近，尽管他生性豁达，且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但此刻一股虎落平阳、英雄末路的心情，却也不禁黯然神伤。

便在这时，一个人影突然扑到萧青麟身前，喝了一声：“住手！”

恒河古佛手掌停在半空，奇道：“是你？你也来多事？”

来人正是凌惜惜。她俏脸沉霜，道：“出家人以慈悲为怀，你不能再作孽了。”

恒河古佛道：“我超度萧青麟，此乃除魔消邪的大善举，哪是什么作孽？你一个小女子，怎么懂得江湖规矩，还不闪到一旁去？”

凌惜惜道：“江湖规矩也是人定的。不知薛野禅花费多大代价请你替他卖命，你开出一个价钱，我按十倍补偿给你。”

恒河古佛嘿地一声冷笑，道：“我虽然爱财，可是江湖中的权势、威名、地位，也不是全靠钱来实现的。况且萧青麟的人头，那是无价之宝，老天把它赐到我的手中，难道我会放弃吗？”

凌惜惜听他说得这般无耻，气得浑身颤抖，道：“亏你也是吃斋念佛的高僧，口口声声说自己行的是善举。这‘行善’二字，是什么意思？欺辱身负重伤之人，算不算行善？背地里下毒害人，算不算行善？要是这种种事情都干得出，跟一个杀手又有什么分别？”

萧青麟道：“这种事情，我们杀手也是不做的。惜惜妹子，你自己请便罢，大和尚爱干这种事，且由他干便了。”

凌惜惜毅然说道：“我不走。我的命是你救的，怎能无动于衷？我虽是一个女流，却知道什么叫做义气！他既然要杀戒，那便先杀我好了。”

恒河古佛当然并不惧怕这两人，只是极度诧异，眼见萧青麟身受奇毒，凌惜惜又全然不会武功，决不能与自己相抗，但两人濒临绝境，却仍有一股凛然之气，有一份无畏的刚勇，令人不敢轻侮。

他怔了一会儿神，陡然恶从心生，寻思：“一不做，二不休，今日但若走漏了一个活口，我的声名从此受污，虽然杀的是萧青麟，但诛戮没有还手之力的人，决非英雄豪杰之所为，势必给人瞧得低了。”一念至此，哪还顾及自己的宗师身份，抬掌向凌惜惜抓去。

萧青麟见他脸上凶色一闪，便知要糟，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合身扑上，挺掌向恒河古佛按出。恒河古佛没想到重伤之人居然还能发招，猝不及防，慌忙举掌横挡，萧青麟左手回圈，拍的一声，重重打了他一个嘴巴，跟着右手圈转，反掌击在他的秃顶。恒河古佛大叫一声“啊哟！”急跃退后。萧青麟右掌倏地伸出，击中了他胸口。恒河古佛又是一声：“啊哟！”再退了二步。

这三掌只须有内劲相济，任何一掌都能送了当今一流高手的性命。恒河古佛连中三掌，居然挺立不倒，但觉脸上、头顶、胸口隐隐作痛，心想三处都是致命的要害，可见萧青麟内力已经枯竭，任凭他打中千百拳又有何妨？只是自己一掌都未躲开，实在太损一派宗师的颜面，脸膛羞愧得如同猪肝一般，大吼一声，向萧青麟扑来。

萧青麟向滑了一步，双掌齐出，一掌击其小腹，一掌径取丹田。

恒河古佛躲也不躲，左掌反撩萧青麟肋下。这一招看似同归于尽，但萧青麟内力已失，伤不到他分毫，但他这一掌却是结结实实印在萧青麟肋下，拍的一声，萧青麟身子一晃，喷出一大口鲜血。与此同时，萧青麟的双掌一上一下击中恒河古佛，只听他一声长啸，周身骨骼劈劈啪啪作响。原来那“雪胆五步蛇”的寒毒侵入血脉，使血液渐渐凝结，越流越冷。他适才吐出一大口鲜血，所受内伤虽是不轻，毒性却已暂时消减。趁此机会，他猛一催力，竟将任、督两脉震断，激发起所有内劲，一齐奔泻而出。

这是萧青麟生命中最后一记杀招，便如储满洪水的堤坝，猛地里坍塌崩决，洪水急冲而出，势不可挡。恒河古佛只觉双眼一黑，肋骨、胯骨、脊柱、锁骨一齐折断，连血也喷不出来，身体向后直飞数丈，扑通一声，尸体坠入湖中。

顷刻间，西湖葬没了这位异域枭杰。四周重归宁静，似乎一切事情都未曾发生过。

萧青麟走回院中，虽然呕血愈升，但精神反比以前健旺得多。他来到棺前，望着宫千血的遗容，目光渐渐柔和，低声道：“雪儿，我对你发下毒誓，今生要珍惜自己的性命，否则便不能与你相见。可你……你却先行离我而去，这个誓言已经没有了意义。雪儿，我现在就要去找你了，你千万要等我……一定等我……”说着，他轻轻抱起宫千血，走到湖畔，上了恒河古佛乘坐的小船。

凌惜惜瞧出他已呈回光返照之象，料想不久于人世，强忍悲伤，道：“萧大哥，你还有什么嘱咐的话吗？”

萧青麟想了想，从腕上摘下玉镯，递给凌惜惜，道：“自从与二弟结拜以来，这只玉镯伴我风风雨雨，须臾不曾分开。现在物归原主，你把它交给二弟，他自然明白一切。”

凌惜惜道：“我一定办到。”

萧青麟长出一口气，感叹道：“当初我与雪儿戏言，当我绝命之刻，希望能驾一叶扁舟，往波心深处而去，在水声天籁中辞别世人，那将是何等洒脱。现在真的应验了，看来冥冥中命运早有安排。”发现凌惜惜眼中蕴满泪水，宽厚地一笑，道：“惜惜，你不要为我们难过，萧大哥身边有雪儿相陪，走得并不孤独。”

凌惜惜拭了拭眼睛，道：“萧大哥，你……你一路走好……走好……”

萧青麟感激地点了点头，将小船摇离湖岸，五指向下一戳，将船底穿出五个指洞，湖水渐渐漫入船中。做完这件事，他向岸边的凌惜惜挥了挥手，摇船往烟波深处使去。

这时天将拂晓，浓浓的晨雾弥漫在湖中。小船悠悠远走，渐渐模糊了踪迹，消失了桨声。

凌惜惜取出玉箫，幽幽吹起。箫声婉转悠扬，仿佛她欲诉的心曲，直往湖心处飘去，心中默默祈祷：“萧大哥，雪儿姐姐，愿你们在天上找到真正快乐，从此再没有人间的忧烦。相依相伴，永结同心！”情到极处，不由得泪水涔涔滑落，曲调颤抖，渐不成音。

作品相关 第三十二章 真相大白

凌惜惜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回凌府的，只觉得灵魂仿佛脱离了躯体，脑海里不时闪过萧青麟摇船飘逝的情景，每一次忆起，都是一阵揪心的伤悲。唯一支撑着她不倒下的原因，是萧青麟语重心长的声音，想道：“萧大哥跟我说这三件事之时，已到了灯枯油尽的境地。他拼集最后的力气，如此叮嘱于我，我说什么也要完成他的心愿！”正是由于这个信念，她咬牙拖着沉重的玄英铁笋，一步一步从西湖岸边走回凌府。

当她出现在府门的时候，把守门的家丁骇得目瞪口呆。谁敢相信眼前这个发髻散乱、满身泥污的女人，便是平日里端庄淑雅的少夫人？凌惜惜却不管别人怎么想，径直穿过府门，向后院走去。

才到回廊门口，恰巧碰到洁蕊急步走出，险些撞个满怀。她一见凌惜惜，喜得叫出声来：“啊呦，小姐你去哪里了？这一夜没回来，可急坏大伙儿啦！一大早公子爷便将府中所有人派出去找你，正等你的信儿呢。可巧你就回来了……”

凌惜惜不容她多说，道：“庭哥哥回来了吗？”

洁蕊道：“昨天后半夜才到府中，听说你不见了，焦急得不行，大半宿都没合眼。”

凌惜惜道：“好，带我去见他。”

洁蕊扯了扯她的衣裙，大皱眉头，道：“你这模样怎能见人？快回房去，我给你烧水沐浴，再换一身衣裳。”

凌惜惜却似没听见她的话，问道：“庭哥哥眼下在哪儿？我要先见他。”

洁蕊道：“我刚才见他去了后院的书房，这会儿多半还在那里。”

凌惜惜一言不发，抬脚便往后院走去。

洁蕊一边跟着她走，一边急道：“听说一会儿要来几位客人，都是大有来头的人物。老府主把这次会面看得极重，亲自安排酒宴，还要公子爷和你都去陪席。可是……你……你这样过去，若叫客人们看见，那……那成何体统……？”

凌惜惜猛地转过身，道：“你说够了没有？”

洁蕊头一次见到小姐发这么大的脾气，吓得不敢分辨，低头跟在她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书房。洁蕊抢先几步走进屋中，叫道：“小姐回来啦！”

随着话声，屋门人影一晃，狄梦庭闪身而出，见到凌惜惜，脸上好生关切，道：“惜惜，你没事吧？”

直到此刻，凌惜惜绷紧的心弦才算松了下来，一时之间，所有的心酸、委屈一齐涌上心头，泪水几欲夺眶而出。

狄梦庭抱住她的肩膀，轻声道：“好啦！没事了。我这不是在你身边么？有什么话，咱们进屋再说。”他半挟半抱，将凌惜惜带入房内，回头对洁蕊道：“你去安排小姐沐浴更衣，再告诉老府主一声，就说小姐需要休息，不去宴上陪席了。”

洁蕊应了一声，快步出去。

狄梦庭扶凌惜惜坐在椅上，道：“怎么回事？是不是铁衣山庄干的？”

凌惜惜点了点头。

狄梦庭脸上如罩寒霜，低声道：“果然如此。铁衣山庄，欺人太甚！”双拳紧攥，捏得骨节喀喀作响。

凌惜惜道：“我原以为再也不能与你相见，幸亏萧大哥相救，才能脱离虎口。”

狄梦庭一惊，喜道：“大哥已经到了临安么？好，真是太好了。他在哪里？怎么没和你一道回来？”

凌惜惜再也忍耐不住，“哇”的一声，大哭出来。

狄梦庭心旌一紧，顿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兆，急道：“你哭什么？快告诉我，大哥怎么了？他们夫妇为什么没来找我？到底出了什么事？”

凌惜惜流着泪水，打开随身带来的一个包裹，露出玄英铁笋。

狄梦庭脱口道：“啊！玄英铁笋？这是大哥的东西，怎么在你手上？”

凌惜惜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包，仔细打开，哽咽道：“这是萧大哥给你的，说是……是物归原……原主……”

狄梦庭见到这只玉镯，耳畔便似炸响一个惊雷，陡然连退数步，道：“大哥他……他……他……”一连说了三个“他”字，再也说不下去了。

凌惜惜道：“萧大哥已经不在了，雪儿姐姐也随他一起去了。”

狄梦庭脸上顿时失了血色，他似乎不愿相信这是真的，但眼前的玉镯、玄英铁笋加上惜惜的泪水，又不由得他不信。霎时间，萧青麟的音容笑貌映入脑海，竟是那么清晰。十几年来，虽然两人分离时多，相聚时短，但他心中没有一刻忘记对方，此刻得晓情若骨肉的义兄终于舍己而去，胸中不啻于轰然倒塌了一座长城。

凌惜惜哭了一阵，心情变得平静了些，把萧青麟遇难的经过诉说一遍，又讲了他叮嘱的三件事。

狄梦庭默默听她叙述，仿佛麻木了一般，竟没有任何表情，自始至终，不曾开口说一个字。

凌惜惜也被他的样子吓住，颤声道：“庭哥哥，你没事吧？”

狄梦庭闭上双目，沉默好一刻，才缓缓睁开眼睛，道：“经历了这么多事，你一定累了，去休息一会儿吧。”

凌惜惜一怔，心想以他们兄弟的情义，狄梦庭知道这个消息后，势必悲不自胜，少说也得大哭一场。纵是立刻去找铁衣山庄拼命，那也毫不奇怪。哪知他连一滴眼泪都没落下，只是默默地望着窗外，神情从最初的激愤渐渐平定，阳光照在他的脸上，近似于冷漠。

凌惜惜与他生活了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他这般神态，心中又是奇怪，又是害怕。

这时，门外一个家丁进来禀报：“公子爷，几位贵客都已到了，老府主请您这便过去相见。”

狄梦庭低声道：“知道了。”这三个字一出口，神色顿时恢复常态，又道：“我派人去请三花楼、春眠堂、玉娇院的头牌姑娘，都来了么？”

那家丁道：“都来了，正在大厅后面候着。”

狄梦庭道：“好，叫她们都进去陪酒。记住，一定要把那几个老家伙伺候高兴。完事之后，重重有赏。”

那家丁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狄梦庭轻轻抱了抱凌惜惜，道：“你心境不好，就不要去见那些人了。好好睡上一觉，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

凌惜惜木然地看着他，仿佛看着一个陌生人，道：“你干什么去？”

狄梦庭道：“今天来的都是西南四省响当当的人物，咱们若不用心结交，迟早会被铁衣山庄笼络去。凌老府主为此不知花费了多少心血，他们既然前来，总算给了凌府面子，我要亲自出面应酬，可不能在这当口缺了礼数。”

凌惜惜冷冷道：“是啊，堂堂凌府狄公子亲自陪酒，这份情面着实不浅。况且还有临安三大青楼的头牌姑娘，那些什么江湖高手，可真赶上好福气了。”

狄梦庭听出她话中含刺，却不想和她计较，淡淡说道：“你现在需要安静歇息，我叫洁蕊接你回卧室。”说着，向门外走去。

凌惜惜大叫一声：“站住！”

狄梦庭停下脚步，道：“惜惜，我要去做一件大事，你不要让我为难。”

凌惜惜道：“咱们夫妻一场，我哪一件事让你为难了？这么多年来，你奔波在外，留下我一个人独守空房，我几时埋怨过你？我想你、念你、舍不得你，但你离家而去的时候，我几时劝阻过你？”说到这里，她一阵激动，脸颊涨得通红，道：“可是今天是什么日子？萧大哥殁了。他是为了救我才死的！你不思如何替他报仇，反而却去陪酒作乐。我倒问问你，在酒席宴间，你怎么喝得下去？你怎么笑得出来？”

狄梦庭缓缓闭上双眼，道：“喝不下去也要喝，笑不出来也要笑。”

凌惜惜摇了摇头，道：“你怎么变得如此无情？”

狄梦庭仰头一笑，充满苦涩之意，道：“大哥已经死了，我却要为活着的人着想。到了这个地步，我别无选择！”话音一落，人影便即消失在门外。

凌惜惜心中失望到了极点，想不到他为什么这般冷漠，待要追上前问个明白，哪知刚刚站起，便觉得一阵头晕目眩，身子一歪，软软摔倒在地上。

不知过了多久，凌惜惜渐渐恢复知觉，鼻中闻到一缕极淡、极纯的茶味，茶中又含着茉莉花的清香，闻着说不出的受用。她只觉全身没半点力气，连眼皮也不想睁开，只盼永远永远闻着这香气。茶香果然萦绕不散，过了一会儿，凌惜惜迷迷糊糊的又睡着了。

待得二次醒转，鼻中仍是这芬芳的茶香。她慢慢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软阁之中。洁蕊在床边烹茶，炉火映得她满脸红光，见凌惜惜醒来，忙倒了一杯茶，端到她面前，道：“小姐，你可算醒了。来，尝尝我煮的茶，味道可还要得？”

凌惜惜坐起身，接过茶杯抿了一口，微微品味，道：“这是顾渚紫笋吧，你哪里得来的？”

洁蕊拍手道：“这是昨天公子爷带回来的，听说四十几亩的茶山只择出四五两茶叶，算是极品中的极品。想不到你一口便品出它的名字。”

凌惜惜道：“顾渚紫笋是昔年的贡茶，味道哪能差得了？茶经上说：茶者……紫者上，绿者次；笋者上，牙者次；叶卷上，叶舒次。可见‘紫笋’二字，非比寻常。咱们有缘来喝这等好茶，实是难能可贵。”

洁蕊道：“是啊。咱们能喝到这等好茶，全是托了公子爷的福。”

一听这话，凌惜惜的脸色沉了下来，道：“他呢？怎么不来？”

洁蕊道：“他来过两次，看你还在睡着，不忍叫醒你，让我留在这儿陪你。”

凌惜惜道：“他是不是到前院应酬去了？”

洁蕊点头道：“今天来的宾客可不得了。老府主亲自操办宴席，把临安四大名厨都请到府中，山珍海味不计其数，光看菜名就够叫人咋舌了。公子爷更是八面玲珑，在席间谈笑风生，连那些白发苍苍的老宗师都对他极是钦佩……”

这番话听在凌惜惜耳中，却分外地不舒服，翻身下床，道：“我要去前院，你给我找衣服来。”

洁蕊道：“宴席多半已经散了，你去干什么？公子爷再三嘱咐，叫你好好歇息，可别累出病来。”

凌惜惜皱眉道：“你听他的还是听我的？我叫你准备衣服，你哪来那么多的罗嗦话？”

洁蕊从未听小姐说过如此重话，又是委屈，又是奇怪，却不敢多问，将衣服取来，服侍她穿戴整齐。

凌惜惜径直来到前院的大厅中，却见宴席已散，人去厅空，只剩下一片桌椅狼籍。

洁蕊指着正当中一把红木椅，小声道：“公子爷刚才就是坐在那里，这时不知去哪儿了，我……我找他来见你？”

凌惜惜摆了摆手，道：“我不想见他。”她走到椅前，脑海中想象狄梦庭坐在这把椅上，时而高谈阔论、时而笑逐言开，一付踌躇满志的模样。她又想起萧青麟的诀别，宫千雪的伤逝，几般滋味交织在一起，说不清是气愤、是失望、还是伤心，顺手抓住椅背，用力一摔，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把心中的怨愤发泄出去。

哪知，不等她手上劲力使出，喀的一响，椅子已经碎得四分五裂。

洁蕊吓了一跳，叫道：“小姐，你……你这是干什么？”

凌惜惜也是吃了一惊，凝神细看，只见椅子上遍布裂纹，即使自己不曾摔它，过不多时也要破碎。她心弦一颤，眼眶顿时湿润了，轻声道：“庭哥哥，你没有变，你没有忘记好兄弟！是我……我错怪你了。”

洁蕊听得莫名其妙，道：“小姐，你没事吧？是不是回房再歇息一会儿？”

凌惜惜摇了摇头，她此刻终于体会到狄梦庭的心境，对于萧青麟之死，他面上似是若无其事，心中却伤痛欲绝，虽然在宴席上没有失态，但一股悲愤之情难以自抑，竟把椅子坐得脆烂了。这是一把紫檀木椅，硬生生将它坐碎，需要何等深厚的劲力，由此可见，狄梦庭压抑的激愤又是何等猛烈？想到这里，凌惜惜好生内疚，后悔不该那么偏激，以致误会了狄梦庭的感情。她转身对洁蕊道：“给我备车，我要出府。”

洁蕊道：“你干什么去？外面甚是不太平，多么重要的事，等公子爷回来商量不好么？”

凌惜惜道：“我就是找他去。你别多问，按我吩咐做吧！”

洁蕊见她满脸急切之色，不敢劝阻，出去叫了一辆马车。

凌惜惜上车便走，出城来到西湖边，绕湖行了半圈，停在南岸的灌木丛中。

凌惜惜独自下车，沿着湖岸的小路又走了二里多地，回到萧青麟的故居前面。

时值黄昏，一轮斜阳西倚薄云，金辉落在水面上，半湖碧绿，半湖通红。

在湖畔的一株杏树下，狄梦庭默默伫立，湖风吹动他的衣衫，猎猎作响，身体却是一动不动。

凌惜惜默默来到他的身后，狄梦庭没有回头，却已知道是谁到来，低声道：“你怎么来了？”

凌惜惜道：“不来，我良心不安。”

狄梦庭道：“大哥平生最挂念的人就是我，可他辞世之际，我却没能在他身畔。我……我算是什么好兄弟？假如时光可以倒流，我愿意舍弃一切，只求能握一握大哥的手，跟他喝一杯酒，说几句话……”他话音极是平静，但其中蕴含的痛楚之情，显然既深且剧。

凌惜惜挽起他的胳膊，道：“你也不必太悲伤了，命运中注定的事，谁都无法改变。萧大哥知道你的心意，在九泉下也会欣慰的。”

狄梦庭道：“命运为什么如此不公平？大哥隐居田园，与世无争，招到谁了又惹到谁了？却落到这般下场。那些大奸大恶的凶徒，倒活得有滋有味。我想不明白天理何在？难道好人注定要被冤屈，正义何时得到伸张？”

凌惜惜无言回答，轻轻叹了口气，道：“这是恶人横行的世道，为了权势和财富，他们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狄梦庭冷冷哼了一声，道：“权势、财富，谁又能真正地拥有？自古以来，每一代江湖枭杰都想把它们留住，但人人都是匆匆过客。那些动了贪念的人，都成为它们的奴隶，从此再也不能摆脱。”

凌惜惜道：“还是萧大哥说的对，江湖不是久留之地，得抽身时且抽身，万万不可沉溺得太深！”

狄梦庭道：“这是大哥用生命告诉我的道理。惜惜，你不觉得咱们与大哥相比，缺少些什么吗？”

凌惜惜道：“什么？”

狄梦庭道：“这些年来，我时时在想，我们究竟为了什么活着？在这世上，有人是为了权势，有人是为了财富，还有人是为了道义，每个人都有不同的选择。我们活着，又是为了什么呢？”

凌惜惜道：“我希望，是为了爱！”

狄梦庭动容道：“你……你也是这么想的？”

凌惜惜道：“我听你说过的，萧大哥父母的生死恋情，你义父对师妹的痴情，还有萧大哥对雪儿姐姐的深清，这些爱让他们的生活有了意义，也让他们的生命有了尊严。”

狄梦庭道：“是啊！虽然大哥夫妇生活艰辛，日日要为生计操劳奔波，却比我们富足得多。”

凌惜惜由衷说道：“我是个小女人，不懂得江湖大事，可在我看来，权倾天下也好，富可敌国也好，都抵不过一夜厮守、共剪窗烛来得真切实在。”

狄梦庭感慨道：“大哥的死让我明白了一件事，我一度忽视的是一种多么珍贵的情感。惜惜，我已决心要做一件大事，如果成功了，便即抽身江湖，从此不再沾惹任何是非，咱们结庐远疆、栽茶垦农去。”

凌惜惜道：“你若栽茶，我就去杀青烘焙。你若养蚕，我就去缫丝纺织。你若去垦荒种田，我便做一个农妇好了。”

狄梦庭道：“你甘愿去过清贫的日子？放弃拥有的一切，陪我隐逸山野、绝迹红尘？”

凌惜惜道：“茫茫红尘，嘈杂纷争，又有什么值得留恋？我既是你的妻子，左右是要随了你去。”

狄梦庭心旌一宽，将她拥入怀中，直至此刻，两人心意相通，再无一丝隔阂。狄梦庭取出一坛酒，对着湖面说道：“大哥，这坛三百年的花雕，得来不易，我原准备留着跟你共饮，谁承想已无见面之日。大哥，你在黄泉之下，请受兄弟敬你一杯……”说着，他痛饮一大口，将酒坛掷向湖中，跟着一道无形的掌力拍出，在半空中将酒坛击得粉碎，美酒飞溅如雨，落入湖水之中。

凌惜惜盈盈跪倒，双手合什，对着湖面默默祝祷。

过了好一会儿，凌惜惜站起身来，道：“庭哥哥，咱们回府吧。”

狄梦庭却没有动身，长长出了口气，道：“惜惜，还有一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本想等查出些头绪再说，可是现在……现在还是告诉你的好……”

凌惜惜见他神情沉邃，暗暗奇怪，道：“什么事？”

狄梦庭道：“当年你父母被害之事，不是萧伯父所为，真凶另有其人。”

平平淡淡一句话，传入凌惜惜耳中，竟不弱于一声霹雳。她身子一抖，道：“你说什么？你……你再说一遍？”

狄梦庭道：“你父母遇害之时，萧伯父已经洗手封剑，再未踏入江湖一步。说他受雇杀人，简直是无稽之谈。”

凌惜惜脑海中一片昏眩，扶住身边的杏树，颤声道：“这等大事，你怎么现在才说？”

狄梦庭道：“我也是两个月前刚刚得知，这件事非同小可，我想查得水落石出之后，再告诉你也不为迟。”

凌惜惜道：“是萧大哥告诉你的，对不对？”

狄梦庭点了点头，道：“大哥为了咱们婚姻的美满，甘愿承担下这个不属于他的恶名，被误会了整整八年，却不曾流露出丝毫怨意。惜惜，大哥不让我对你讲这些，怕你心里存了内疚，如今大哥不在了，我不愿你对他仍有芥蒂。”

凌惜惜缓缓闭上眼睛，泪水再一次无声地划落，道：“现在再说任何感激的话都已晚了，我……我真恨不能死的人是我，让萧大哥和雪儿姐姐好好地活着……”

狄梦庭道：“大哥这一生，活得清清白白，死，也死得干干净净。他便如这西湖一般，哪怕每天都有数不清的污水倒入，却依然纯净明澈。相比之下，倒是我们在世俗中迷失得太久！”

凌惜惜擦了擦泪水，道：“逝者已去，剩下的事，该由活着的人来料理。庭哥哥，我要你答应我，萧大哥未完成的事，咱们要替他了结，即便是天大的难题，但叫你我有一口气在，决不放弃！”

狄梦庭郑重说道：“这是我们兄弟间的义气。即使你不说这句话，狄梦庭也是责无旁贷。”说完这句话，两人心中都涌起一股豪气，仿佛萧青麟和宫千雪正在天上凝望，四人虽隔阴阳两界，却似乎心意相通，从未分离。

当两人回到凌府，已经是子夜时分。

狄梦庭不愿惊动旁人，来到后院墙外，抱起凌惜惜，跃墙而入。这等举动，原是两人相恋时的作为，自从两人成亲以来，各自端重矜持，再未想到过这般偷偷摸摸地勾当，哪料到今夜突然露了这么一手。只是狄梦庭的武功远比当年精湛，这一翻一跃，娇夭腾挪，自然而然运用了最上乘的轻功。

凌惜惜把头倚在他的怀里，小声道：“你留神些，叫人家看见，成什么样子？”当年两人私订终身，每次狄梦庭抱她回房，凌惜惜总要羞涩地叮嘱一句，此时两人成亲多年，本该不再顾忌了，但她顺口一说，却又是这一句话。

狄梦庭轻轻抚着她头发，说道：“你还记得这句话。”

凌惜惜道：“哪能忘记呢？当年种种欢愉的勾当，如今只剩下这些记忆了。”说罢幽幽一叹。

狄梦庭的心情随着这声叹息，变得有些沉重。他不再言语，纵身连穿几个院落，回到自己的寝房。

洁蕊已将枕被铺好，又点了一枝龙涎香，烘得屋中暖香融融。

两人各怀心事，均无睡意。狄梦庭道：“惜惜，你累了，先睡吧。”自己却走到书房去了。

凌惜惜坐在椅子上，望着自己的身影被烛火映在墙上，心中波澜起伏，久久不能平静。在这短短一天一夜的功夫，发生了那么多的事件，她觉得仿佛是做了一个噩梦，但这个噩梦却改变了自己的一生，从前的记忆一下子被扭转，现在何去何从，脑海中一片迷茫。

不知不觉中，一枝蜡烛渐渐燃到了尽头，火花一颤，悄然熄灭。

凌惜惜咬了咬嘴唇，站起身来，披了一件衣衫，出门直往偏院而去。

不多时，她来到凌府最西角的祠堂前，在门口犹豫了片刻，推门进入屋中。

只见屋中燃着惨白的长明灯，照在墙角一个佝偻的老人身上，他满身酒气，手中抓着一个酒壶，蜷在一把椅子里，竟若死人一般。

凌惜惜走到老人身前，道：“七叔，您老醒醒，我有事问您。”用手轻轻推了推他。

杜七伸了伸腿，眯着眼睛，打量着凌惜惜，茫然道：“你……你……找我？你是谁啊？”

凌惜惜道：“您又喝醉了，怎么连我都认不出来？我是凌惜惜。”

杜七睁大双眼，使劲摇了摇头，仿佛猛然醒悟，道：“哎呦，是大小姐来啦！看我这记性，我……我给你倒茶去。”他摇摇晃晃站起，在桌上摸来摸去，可是桌上除了酒壶就是酒坛，他找了半天，只摸到一个空碗，干笑一声，道：“大小姐，让你见笑了，将就着喝碗白水吧。”

凌惜惜道：“您别忙了，我不想喝水。今夜找您，是为了打听一件事。”

杜七苦笑道：“我一个看祠堂的老废物，知道些什么事情？值得大小姐深夜跑来。”

凌惜惜缓缓说道：“当年的梅花庵血案，我想知道此事的真相，请您再给我讲一遍。”

杜七身子一颤，笑容顿时不见，道：“这事已经过去那么多年，还提它干什么？”

凌惜惜道：“遇害的是我的双亲，不管事情过去多少年，只要真凶还在逍遥法外，我就要追查到底，非弄得水落石出不可。七叔，您是当时唯一的见证，说出的每一句话，可都要对得起良心。”

听着这番话，杜七的脸色变得惨白无血，低声道：“那事的来龙去脉，我都讲给了凌老府主，你想知道什么细节，还是问他好了。”

凌惜惜道：“我不问老府主，只要您亲自回答我，我爹娘究竟是怎么死的？凶手到底是谁？”

杜七道：“凶手是谁，人尽皆知。那是萧……”

他才说出一个“萧”字，凌惜惜轻轻叹了口气。随着这声叹息，杜七的声音一下子哑了，他低垂眼帘，竟不敢与凌惜惜的目光相对。

屋中变得令人压抑的沉默，过了好一阵，凌惜惜道：“七叔，您为什么这样待我？您……您于心何忍？”

杜七讷讷说道：“我是个终日守护亡灵的人，不会说话，若是哪句话冒犯了大小姐，你别往心里去。”

凌惜惜道：“您不是不会说话，而是太会说话了，将一段故事编得滴水不漏，真难为您是怎么想出来的？”

杜七吃了一惊，刚想开口，却被凌惜惜摇手制止。她继续说道：“七叔，当年我知道您是为救我爹娘才受的重伤，对您好生感激！听说您好酒，这些年我从没断过好酒送来，每逢佳节，定会亲手给您做几个小菜下酒。在我心里，总觉得这是爹娘欠您的债，虽然您没能救下他们的性命，可您毕竟挺身而出，这份勇气、这份义气，都让惜惜万分敬重。我对自己说，只要七叔在世一天，我就要照顾好您一天，算是替爹娘报答您的恩情！”

杜七脸上一片赫色，低声道：“杜七不是不通情理之人，大小姐待我一片仁心，我……我没齿不忘！”

凌惜惜道：“可我万万没有想到，您会编出一段谎言，欺骗了所有的人。您这样做，对得起我吗？对得起我爹娘的亡灵吗？”

杜七嘴唇颤抖，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发出声音：“大小姐，江湖中有许多事，与你想象的不一样，每个人都有苦衷。”

凌惜惜道：“我知道您有苦衷，那必是极难言的隐情。可是为了这个谎言，多少人失落幸福，多少人抱憾终生……”说到这里，她话音哽咽了，不得不停了下来，过了片刻，才道：“想必您还不知道，萧青麟萧大哥去世了。直到他临死的那一刻，我还未解开这个误会，当年若不是因为此事，萧大哥不会离开我们，也就不会死！这个遗憾，我一辈子都无法弥补，每当想起，我心里都象刀割一般。”

杜七听得仿佛呆了，喃喃说道：“想不到谁都逃不开这一劫，唉，都是命啊！”

凌惜惜道：“七叔，请您扪心自问，这些年来，您能逃避良心的煎熬吗？面对我爹娘的灵位，您夜里是不是会被恶梦惊醒？”

杜七没有回答，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望向凌少堂夫妇的牌位，不难看出，这番话的每一个字都深深触动他的心旌。

凌惜惜接着道：“您还打算隐瞒多久，这种人不象人、鬼不象鬼的日子，活着还有什么意味？七叔，听说您当年也是一条铁骨铮铮的好汉，如今却醉生梦死，您甘心吗？为什么不说出真相？”

杜七闭上双眼，脸上呈现出痛苦之色，举起酒壶送到口边，才发现酒水早已喝空，颓然将酒壶扔在地上。过了良久，他睁开眼睛，道：“常言道：纸里包不住火。这件事终归要败露，只是没有想到，竟由大小姐来揭破。唉……”一声叹息，他起身走到凌少堂夫妇的牌位前，双膝跪倒，重重叩了几个响头，道：“大爷、夫人，我杜七对不住你们！当年我没有陪你们一起死，在世上白白多活了几十年，是福？是苦？谁也难说得很！幸好现在一切都该结束了。”

他转身对凌惜惜道：“你想知道真相，我可以告诉你，但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

凌惜惜见他的目光变得炯炯有神，浑身再无一丝醉意。她又是惊讶，又是紧张，道：“什么事？”

杜七道：“经常给送酒的那个丫鬟，叫做洁蕊，对不对？”

凌惜惜道：“是啊。她是我的贴身丫鬟，也是我从小到大的伙伴，我当她是亲妹妹一般。”

杜七道：“很好。请你好好待她，不叫她受到丝毫伤害，将来给她找一个好婆家，成亲生子，一生平安喜乐。”

凌惜惜奇道：“那是自然，我与洁蕊情同手足，她的事便如我的事。可是她与您有什么牵连？您对她关切至深，这……这是什么缘由？”

杜七道：“凌府上下众人，全当杜某是个没用的废物，见了我理都不理。只有这个姑娘记挂着我，时常来到祠堂，陪我说上几句闲话。嘿，杜七愧承她这份心意，可惜身无长物，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给她。此刻恳请大小姐在她婚配之日，准备一笔丰厚的嫁妆，算是杜某的一片心意。”

凌惜惜听他语气诚恳，显是怀了极深的感情，但她心中挂记着父母的疑案，也没想得太多，当即应道：“七叔尽可放心，惜惜决不让您失望！”

杜七长吁一口气，仿佛放下一桩极大的心事，从床角取出一壶酒，道：“这壶酒在你父母遇害之后就已备下，想不到直至今日才来喝它，唉，几十年的日子，几十年的煎熬……”说着端起酒壶，一饮而尽，用力抹了抹嘴，道：“大小姐，你想知道双亲的死因，好，我告诉你。当年杀死你父亲的凶手，就是我！”

凌惜惜“啊”地一声惊叫，几乎不能自己的耳朵，颤声道：“您说什么？难道是您……您害了我父亲！”

杜七惨然笑道：“不错，是我杀害的凌少堂。什么梅花庵血案，什么萧铁棠，都是骗人的鬼话。我身上的这道剑伤，乃是你母亲所刺……”

凌惜惜脑中一片昏眩，这许多变故接踵而来，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她扶着桌子，定了定神，才道：“为什么嫁祸给萧铁棠？”

杜七道：“因为没人敢找萧铁棠寻仇，这件事的真相也就永远无法揭穿。”

凌惜惜道：“您这样做，害了多少人！”

杜七道：“萧铁棠身负血债无数，也不在乎多几条人命。我仅仅是一个小人物，为了保全性命，什么勾当干不出来？想来想去，只是对不起凌老府主，这些年骗得他好苦……”他目光直直盯着屋顶，身子却向后滑倒，喘息道：“我在噩梦中活了几十年，没有一天安宁过。现在真相大白，我……我也不该再留在世上……”

凌惜惜大骇，叫道：“您怎么啦？”

这时，大门砰的一声震开，一个人影裹着寒气闪入，运指如风，连点杜七的十八处玄关重穴。

凌惜惜一见来人正是狄梦庭，顿时象救星到了一般，道：“庭哥哥，快看看他，还有救没有？”

狄梦庭神情肃然，将手掌抵住杜七的丹田，为他护住心脉，道：“杜七，你的话还没说完，你不能死！”

杜七眼神渐渐涣散，挣扎道：“该说的话……都说了，该死的人……也该死了！杜七这一生罪孽深重，不要……救我，让我死……让我……死……”

狄梦庭拿起他刚才喝过的酒壶闻了闻，向凌惜惜摇了摇头，道：“鹤顶红加孔雀胆，被酒力送入内腑，没有救了。”

凌惜惜望着杜七痛苦的神色，心里不知是痛恨他，还是怜悯他，终于叹了口气，俯在他耳边说道：“我答应你的事，一定做到，你放心走吧。”

杜七露出一丝笑容，道：“谢谢……谢……”话未说完，身子一挺，就此一动不动了。

狄梦庭缓缓合上他不瞑的双眼，低声道：“倒退三十年，‘鬼手快枪’杜七也是江湖中一条响当当的耿直汉子，自从做了这件亏心事，生不如死。现在撒手尘寰，对他而言，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凌惜惜只觉全身脱力，慢慢坐在椅子上，道：“庭哥哥，你怎么会来？”

狄梦庭道：“我看见你出门，猜到你会找杜七询问往事，便悄悄跟来，听他说些什么话。想不到还是晚了一步，没能救下他的性命。”

凌惜惜摇头道：“他既决意一死，谁也救不活他。其实早在我爹娘遇害的那一天，他的灵魂已经死了，现在不过是将躯体灭亡而已。”她揭下一张床单，盖在杜七的尸体上，道：“明天悄悄将他下葬，别惊动太多人。”

狄梦庭点了点头，道：“善良、罪恶，终归于土。愿他的灵魂能够安息。”拉起凌惜惜的手，两人一同走出祠堂。

凌府的院中极静，夜风掠过树叶的沙沙声清晰可闻。

狄梦庭扶着凌惜惜，从长长的甬道中走过。春寒料峭，一阵冷风吹来，凌惜惜忍不住打了一个冷战。狄梦庭解下外衣，披在她的肩上。

凌惜惜感激地一笑，道：“你就不冷么？”

狄梦庭道：“我不怕冷。”便在这时，忽听院中传来一长两短的竹哨声，尖锐刺耳，在夜色中传来，甚是突兀。

凌惜惜一怔，道：“这是老府主在找你。”

狄梦庭眉头微皱，道：“定是出了要紧的事，不然的话，老府主不会用这个法子找我。”

正说着，两个家丁快步跑来，见着狄梦庭，躬身施礼，道：“凌老府主有急事找您，请快随我们去书房相见。”

狄梦庭道：“你们两人送夫人回房，我即刻去见老府主。”说罢，身形一飘，消失在院墙之后。

他连穿几个院落，来到凌关山的书房，不待家丁禀报，自行推门而入。只见凌关山站在一张条案边，手中握着笔，满面忧色，与日间招待宾客之时竟似判若两人，显得说不出的苍老。

狄梦庭暗暗一惊，轻轻走到凌关山身后，道：“老府主，您找我？”

凌关山指着桌上的条幅，道：“我刚写的，笔法如何？”

狄梦庭看去，只见条幅上写着“风雨欲来”四个大字，每个字都是墨迹凝重，仿佛身负千钧重担，却又傲然不屈，一勾一划间，遍布肃杀之意。狄梦庭不由自主攥紧拳，道：“出了什么事？”

凌关山将笔一扔，道：“你跟我来。”径自走进里屋。

狄梦庭跟随其后。两人进屋之后，凌关山反手锁上房门，走到北墙的书柜前，将手伸入柜顶，用力掀了掀，又转了几转，只听得喀喇喇一声响，书柜向两旁分开，露出一个隐秘的房门。

狄梦庭甚是惊讶，他进出这间书房无数次，许多机密之事都是在这里与凌关山商谋的，却全然不知此处藏着密室。只见这间密室不大，摆设也十分简单，只有正当中的桌上放着一口箱子，甚为显眼。

凌关山走到箱前，用手指弹了弹箱盖，发出“叮叮”的沉闷声响，道：“这是我请波斯巧匠精心制造的密箱，非金非铁，却坚硬逾钢，纵有利刃，也难以伤其分毫。”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柄精钢短剑，在箱盖上一划，剑尖火星迸射，箱子上却连一道划痕都没留下。

狄梦庭心念一动，道：“这等神物，世间罕有。倒让我想起一件往事，记得那是八年前，您曾经得到过一张古楼兰王的藏宝图，请远威镖局护送，却在城外被铁衣山庄劫持，此事一度震惊江湖。”

凌关山点了点头，道：“你记性不错，当年铁衣山庄抢走的，正是这口箱子。”

狄梦庭奇道：“被铁衣山庄抢走的东西，不啻于羊入虎口，您怎么夺回来的？”

凌关山道：“不是夺，而是铁衣山庄送回来的。”见狄梦庭满脸疑惑之色，他又道：“这间密室乃是凌府最机密的地方，除我之外，再无第二人知晓。可是今天我送走宾客，回到这里，却发现箱子已经摆在桌上了。梦庭，你来看看，铁衣山庄真是无孔不入！这等神出鬼没的手段，着实令人惊惧，却又深为佩服。”

狄梦庭想了想，道：“您这间密室虽然隐秘，但只要找到当年建屋的工匠，便不难查出它的所在。铁衣山庄出没诡异，倒还在其次，我只是想不明白，薛野禅费了那么大的周折才得到这口箱子，怎么会拱手送回？”

凌关山道：“这正是他的厉害之处！梦庭，你还记得八年前那一场激战么？当时图谋这口箱子的，可不只薛野禅一个人。”

狄梦庭道：“那夜出手的，还有神龙堂堂主莫独峰。您是说他？”

凌关山道：“对，就是莫独峰！当时我见他们二人同时现身，料想这口箱子是保不住了，却不甘心便宜给薛野禅，于是从马元霸手中要过钥匙，扔给了莫独峰。”

狄梦庭暗道一声：“好！”以当时的情形，他若贪心财宝，必遭杀身之报，凌关山当机立断，的确是最明智之举。

凌关山道：“这样一来，铁衣山庄得到箱子，神龙堂却掌握钥匙，双方相互牵制，由此引发明争暗斗，各自伤亡的高手不计其数。薛野禅这八年间未在江湖走动，足见花费了无数心思，却拿这口箱子毫无办法”

狄梦庭猛然醒悟，道：“我明白了，薛野禅已经耗尽了耐心，他将箱子送回，是看咱们如何处理。如果咱们能够打开箱子，他便伺机抢夺。如果咱们打不开箱子，神龙堂也不会放过咱们。这一计一石二鸟，果然厉害之极！”

凌关山道：“不管哪一种结果，凌府都难免一场浩劫。我个人的生死荣辱微不足道，只是这百年家业若是毁于一旦，我凌关山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狄梦庭拍了拍箱子，叹道：“若能打开这口箱子就好了，可惜亿万财富摆在眼前，偏却无能为力……”

凌关山道：“开箱倒是不难，当初我留了一把备用的钥匙，本以为多此一举，不想这时却能派上用场。”

狄梦庭大喜，道：“那还担心什么？有了这富可敌国的财宝，足以招募千军万马，凭此与铁衣山庄一拼高下，不信赢不了他们。”

凌关山脸上挂着无奈的苦笑，道：“若真如你想象的一般，我又何必忧心重重？”他取出一把金灿灿的钥匙，在箱孔中转了转，揭开箱盖，从中拿出一卷羊皮书，交给狄梦庭，道：“你看过便知，古楼兰王的宝藏，哪有这么容易得到？”

狄梦庭打开羊皮书，却见书中空空如也，一图一字皆无，脱口叫道：“这……这是什么藏宝图？”

凌关山一字一字说道：“你现在知道了，没有藏宝图，也没有宝藏，这是一个骗局。”

狄梦庭望着凌关山，惊得目瞪口呆，一切事情来得这样突然，饶是他心机过人，此刻也有些摸不着头脑。

凌关山淡淡说道：“我设计这个骗局，就是要在铁衣山庄与神龙堂之间制造冲突，他们为了得到这笔财宝，势必无止无休地拼斗下去，凌府便能在两大势力的夹缝中求得生存。随着事态的发展，证明我预料的没错，在这八年间，铁衣山庄暗袭神龙堂一十三次，无一得手，神龙堂回击铁衣山庄九次，同样徒劳无功，双方仅折损的第一流高手就达百余人，各自大伤元气。”

狄梦庭却不知为什么忽然想到马元霸，尤其是他死不瞑目的样子，忍不住说道：“若把死伤的人都算上，还得加上远威镖局的几十条性命。”

凌关山哼道：“镖局干的就是刀头舔血的买卖，死便死了，有什么大惊小怪？”

狄梦庭道：“您明知铁衣山庄要劫这支镖，还叫他们去送死。这样做，是不是太不仗义？”

凌关山横了他一眼，道：“薛野禅的目光何等犀利，不死掉几十个人，难道能够蒙混过关？”

狄梦庭道：“可马老镖师是您的朋友。”

凌关山嗤然冷笑，道：“朋友？你不觉得说这种话很好笑吗？在江湖中处世，唯一的原则只有两个字：利益！我是个生意人，只知道怎样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收益。凌府能有今天这种局面，便是遵从这个信条。”

听着这一番话，狄梦庭只觉背心冒出一股冷气，不由得想起萧青麟对凌关山的评价，越发感到心寒。

凌关山却没注意狄梦庭神情变化，继续说道：“梦庭，你为人端方重义，这本是一件好事，但你时常怀有妇人之仁，便是犯了江湖大忌。若不是我暗下黑手，将对头一一剪除，你哪来的今日这般风光？”

狄梦庭对他的话不能苟同，却不愿再起无谓的争执，当即转开话题，道：“这个箱子就象装满火药一样，谁拿着都会惹上麻烦。现在薛野禅把它扔给了咱们，咱们可得马上拿出主意来。若再迟疑，只怕神龙堂就快动手了。”

凌关山道：“我正是为此找你商量对策。梦庭，以你的见识，咱们与铁衣山庄或是神龙堂抗衡，能操几分胜算？”

狄梦庭沉吟了一会儿，向凌关山摇了摇头，道：“不行！”

凌关山道：“我苦心经营几十年，麾下六十八家堂口，每处都有第一流高手坐镇，各有各的绝技，聚在一起，算得上人才济济，便是九大门派、四大世家，我也没放在眼里。你说说看，咱们哪点不如铁衣山庄？又有哪点不如神龙堂？”他口气虽然强硬，其实心中并无把握，这般声色俱厉，反而泄露出惶惧之意。

狄梦庭道：“您的这些高手，多半是用金钱收买的。”

凌关山眼睛一翻，道：“那又如何？我用金钱，你讲义气，都是为了招纳天下英雄，正所谓殊途同归。”

狄梦庭却道：“金钱与义气，可不能相提并论。”

凌关山道：“我看不出有何区别。”

狄梦庭沉声道：“用金钱收买的高手，只会为金钱去杀人。以义气结交的朋友，却能为朋友去死！”

随着这句话说出，密室中变得一片沉寂。过了好久，凌关山才缓缓说道：“现在这般局面，你有什么办法？”

狄梦庭道：“正撄其锋，咱们决计拼不过人家，要想求生，非得走一着险棋不可。”

凌关山精神一振，道：“什么险棋？”

狄梦庭走到箱子之前，道：“我记得您曾经说过，每个人都有贪婪的本性，在江湖中沉溺得越久，这种本性也就越深。因此这一步险棋，还得在这口箱子上做文章。”

凌关山犹豫道：“你是说……你的意思是……”心思急转几遍，突然醒悟，用力拍了拍箱子，叫道：“好，我明白了！果然是妙计！”

两人陡然间心意相通，相视一笑，将各自的想法都在笑容中显示出来。只是狄梦庭眼中充满睿智，凌关山却掩饰不住萧煞之意。

作品相关 第三十三章 偷梁换柱

立秋刚过，江南各地花红柳绿，景色宜人。可是到了玉门关外，大地已经显露出萧瑟之意。莽莽山峦之间，零星长着几片树林，多已枯黄衰败，为数不多的叶片被冷风所摧，在山间辗转飞舞，久久不落。

由于刚刚下过一场秋雨，疏勒河激涨数尺，水流湍急，河床向两旁阔出十余丈。

从河畔的山口中，风尘仆仆走来数十骑人马。谷中的山风甚是寒冷，这些骑士身穿一色的玄黑单衫，丝毫不见瑟缩之状，在坑洼不平的山路中纵马行进，却没有一个人倚倾歪斜的。前后相隔七八尺的距离，队形始终保持不变，连马蹄踏地的节奏声也是整齐如一，可见人马都曾经过严格的训练。

马队最后边的是铁衣山庄大护法赵士德。与八年前相比，他着实苍老了不少，两鬓已经斑白，脸上的纹路也深了许多，每一道都如刀刻一般，只有微凝的双眉，仍如往日一般的冷峻和傲岸。以他在江湖中的身份，决不比任何一家门派的掌门低逊，照规矩满可以大摆排场，此刻不知道为什么，他与随从骑同样的马匹，穿同样的衣服，连表明身份的金色缎带也没有系，只在腰间随意扎了一条黑色布带。

马队渐渐走出山谷，耳畔隐约可闻疏勒河的水浪之声。赵士德双目凝视远方，右手不时抚摸腰下的短剑，仿佛在思考着什么，又似乎什么也没有想。

忽然间，前方的马队停了下来。赵士德微微一惊，沉声道：“为什么停下？”

一骑飞快奔来，马上汉子道：“赵护法，少庄主请您到前面去。”

赵士德来到队前，只见薛冷缨停马肃立，全身紧绷如弓，眼中杀气浮动，见赵士德赶到，扬起马鞭，道：“您看。”

赵士德顺着马鞭望去，数十丈外一块突起的岩石上，站着一匹狼。这是一匹罕见的白狼，通体毛白似雪，站在落满黄叶的山岩上，煞是惹眼。

薛冷缨冷冷说道：“这狼好不开眼，赶到这儿来碍事，活该它找死。”说着，递给一张赵士德硬弓，道：“赵大叔，让大伙儿看看您百步穿杨的绝技吧。”

赵士德道：“献丑了！”取箭上弦，弓开如月，将箭尖对准狼头。哪知，那狼竟似通得灵性，突然察觉到危险，转头望来。在这一刹那间，赵士德与狼的目光对在一起，他发现狼的眼神中充满孤独与傲岸，即使濒临死境的关头，也没有丝毫屈服的意思。赵士德心中一颤，没想到这匹绝地孤狼竟也有江湖高手的气概，他放下弓箭，摇头道：“罢了，放它一条生路吧。”

薛冷缨奇怪地看着他，道：“赵大叔，您常常教导我，咱们江湖汉子，决不能心慈手软！今天您是怎么了？难道对一只畜生也下不了手？”

赵士德道：“正因为它是一只畜生，杀之何益？”

薛冷缨道：“一只畜生，杀便杀了，哪来许多顾忌？”从身后取过一付弓箭，弯弓搭箭，道：“您下不了手，我来。”

赵士德见他跃跃欲试，知道劝阻不住，便道：“你既要杀它，务必一击而中，叫它少受痛苦。”

薛冷缨道：“为什么？”

赵士德道：“这不是寻常的野狼，它是一匹头狼，如果受伤回到狼群中，必遭群狼反噬，只有当它死后，才会有新的头领诞生。这是狼的律条，便如同咱们的清理门户一般。”

薛冷缨道：“原来如此。”张弓略略一瞄，“嗖”的一声轻响，将箭射了出去。只见那箭去势疾劲之极，却听不见破空之声，从白狼的腹下飞过，撞在山岩上，火星迸射，箭簇竟深入岩石之中。铁衣山庄众人都是识货之人，虽然没有射中目标，但这一箭的劲力着实浑厚，登时轰天价喝起采来。

薛冷缨脸上颇有得意之色，将弓挂在身后，道：“赵大叔，您看我这一箭可还来得？”

赵士德是众人中唯一没有喝彩的，道：“你本可一击毙命，为什么这样出手？”

薛冷缨道：“您希望叫它少受痛苦，我索性放它一条性命。”

赵士德哼了一声，道：“你用箭杆的反震之力，已叫那狼身受重伤，当我看不出来？你既是江湖第一流高手，无论杀它还是放它，都是轻而易举的事，可你偏偏如此整治它，难道非要它被群狼分噬吗？”

薛冷缨道：“您说对了，我就是要它被群狼分噬，死得惨不堪言！”

赵士德皱眉道：“这又何苦？”

薛冷缨压低声音说道：“您看见它的眼神吗？那里面充满了孤傲与不驯！虽然它只是一匹狼，却让我想起了萧青麟。我清楚的记得，萧青麟看我时的目光，也是那么的孤傲不驯。”他脸上隐现狰狞之色，道：“我发过毒誓，在这世上，凡是让我想起萧青麟的东西，我都要毁去！毁得越惨，我心里越痛快……”

赵士德听他这番言论，心中一寒，却不知如何开解于他，只得叹了口气，道：“别说了。赶路要紧，咱们走吧。”

一行人向前走出两里多地，出了山谷，来到疏勒河畔。

正当众人向上游寻找渡口之际，忽听山谷中传来一声长嗥，“呜……”声音凄厉之极。

随着嗥声，那匹白狼突然从山谷中冲出，直朝众人这边奔来。

薛冷缨奇道：“这只畜生好大的胆，居然敢来送死。”回头向随从喝道：“大伙儿都听着，一会儿那狼来了，谁也不许杀它，咱们逗着它玩，直到把它累死。”众人笑嘻嘻地齐声称是，有几人还拿出吃剩下的牛肉、羊腿，用绳子绑住，在地下拖着，准备戏弄狼来扑食。

赵士德却道：“少庄主，咱们重任在身，哪有余裕陪它消磨？赶紧走吧！”

薛冷缨正在兴头上，哪里肯听？道：“无妨无妨，最多耽搁半柱香的功夫，一会儿多加几鞭便都补上了，误不了大事。”

赵士德摇了摇头，打马闪到一边，与他们分开站立。

只见那狼奔到马队前方，倏地站住，昂头直视众人，脊背弯曲如弓，全身白毛都向上翻起，模样甚是凶猛。

薛冷缨自然毫不畏惧，叫道：“来啊！来啊！”一边将囊中的肉干、面饼向它扔去，希望将它激怒。

那狼却始终站立不动，过了一会儿，又是一声长嗥，这次的声音哑了许多，同时一道鲜血沿着它的嘴角流下。

薛冷缨冷声道：“小畜生，你内伤发作，看你能硬撑到几时？”

那狼凝视薛冷缨片刻，突然转身狂奔，向斜刺里冲去。

薛冷缨嘿嘿大笑，道：“赵大叔，您看这小畜生，知道讨不到好处，逃命倒也挺快。”

赵士德冷冷说道：“它不是逃命，是去死！”

果然，那狼不往山中逃跑，却朝着疏勒河奔去。薛冷缨的笑容顿时凝在唇边，道：“它……它想干什么？”

赵士德道：“自尽！”

薛冷缨吓了一跳，道：“不过是一匹畜生而已，哪来得这般刚烈？”

赵士德道：“你别小看这匹狼，它也有尊严。尤其是头狼，一旦受伤，即使你不杀它，它也不会让自己屈辱的活着。‘士可杀而不可辱’这句话，也不全是对人说的。”

薛冷缨望着那狼，见它嘴里的鲜血不住涌出，白毛上斑斑殷红，在河滩上拉出一条血路。他掌心攥出一把冷汗，不由得又想起萧青麟来，一个是江湖中一等一的剑士，一个是绝地苍狼，原本毫无关联，但两者间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相似之处，同样骄傲，同样充满血性，在面对强权的一刻，都是不惜用死亡来维护尊严。

只见那狼的血越涌越多，速度也是越来越慢，在距离河水只剩十多米的地方，终于支持不住，一头栽倒在地。

此刻若要杀它，实是易如反掌。在场的铁衣山庄众人，都是杀人不眨眼的人物，可是面对这匹濒死的狼，却无一人狠得下心向它出手。只觉得它虽然不通人性，行事却犹如江湖义士，端得刚勇壮烈，令人不敢轻辱。

河岸上一阵沉默，众人望着那狼不住地扭曲挣扎，都动了悱恻之意，有几人偷偷取出暗器，想要帮它了却痛苦，但惟恐惹恼薛冷缨，犹豫了片刻，终于又将暗器收起。

只有赵士德飞身下马，大步走到狼前，双掌托起它的躯体，纵身跃入齐腰深的河水，将它平放在水面上。

那狼轻轻呜咽一声，眼睛凝视着赵士德。在这一刻，人与狼之间仿佛心意相通，赵士德郑重说道：“你以壮士之风行事，我以壮士之礼待你！请走吧。”

那狼似乎听懂他的话，点了点头，用前爪搭在赵士德肩头，用力一推，身子顺势离开他的双掌，沉入激流中去。

赵士德目送它消失，慢慢走回岸上，翻身上马，道：“耽搁太久了，赶路吧。”

薛冷缨道：“赵大叔，您为什么帮它？”

赵士德道：“我敬重有骨气的生灵。少庄主，我希望你能记住我的话，不要轻视一切对手，哪怕它只是一只野兽。”他扫了一眼四周，又道：“千百年前，这里人烟罕迹，从来便是狼的天下。如今我们赶来与狼争夺这片土地，不知还有多少生灵涂炭。也许将来一天，人会与这些狼群有一场死战。”

薛冷缨冷笑一声，道：“您说什么笑话？狼，也配作为人的对手吗？嘿，如果有一天，让我与狼群撞上，我杀它们血流成河！”说罢，纵马狂奔而出。

赵士德叹了口气，实在拿这人一点办法都没有，只得招呼众人随后跟紧，沿着河岸向上游走去。

一行人走出大半个时辰，来到一处驿站。

在千里戈壁中，这个驿站虽是一个繁华的所在，却也不过七八个院落，加上零星几间房子，构成一个小小的集市。

众人刚到驿站门前，便有伙计迎了出来，大声吆喝：“有客爷到了，来人把爷们的牲口牵后院去。”他径直跑到薛冷缨与赵士德马前，道：“客爷请往里面坐，来点什么？咱这三十里铺的老烧缸远近闻名，客爷来几碗暖和暖和身子。”

薛冷缨与赵士德相视一眼，同时下马，只见这座驿站连围墙都没有，便在官道旁搭起一座草棚，胡乱摆了二三十张桌子，周围堆着小山般的酒缸，后面灶房的火上烤着一只羊羔，香气飘出多远。薛冷缨找了一张桌子坐下，道：“这地方破是破了些，倒还够爽气。赵大叔，咱们就在这儿等吧。”

赵士德先在四周巡视一趟，待察看无虞后，才招呼众随从落座。

薛冷缨拍着桌板道：“吃了七八天干粮，嘴里真是淡狠了。伙计，你们店中有什么拿手好菜，说些出来听听？”

伙计道：“拿手菜自然是有的。您别看小店的门面不甚起眼，说到手艺，却是这方圆百十里首屈一指。嘿，不过价钱嘛……可就不那么便宜。”

薛冷缨从怀中取出几片金叶子，抛在桌上，问道：“这够了么？”

伙计见这几片金叶子足足有四两重，折成银子，整治三十桌的酒菜也够了，忙陪笑道：“够啦，够啦，怎么不够？小店拿手的菜肴，有响油牛脊、白切鸡脯、腊汁羊头，还有灶上烤着的乳羊，香嫩脆滑，保管您尝上一口，美过神仙……”

薛冷缨道：“很好，我们坐的五张桌子，每样都上两盆，再打四十斤酒来。”

伙计道：“是，是！”拉长了声音，叫道：“响油牛脊十盆哪！白切鸡脯十盆哪……”一会功夫，酒菜陆续送了上来。

薛冷缨倒了碗酒，一饮而尽，喝了一声：“痛快！”又倒了两碗酒，推到赵士德身前，道：“赵大叔，这酒的味道甚烈，是给硬汉子喝的好酒。您来尝尝？”

赵士德却将酒碗推开，道：“少庄主，你别忘了我的脾气，凡有大事在身，我是滴酒不沾。”

薛冷缨道：“您太过小心了。今天这趟子事，咱们稳操胜券，您不妨破一次戒。”

赵士德笑了笑，道：“几十年的规矩，改不过来了。你自管尽兴，不用管我。”他既不喝，周围几桌的随从也都不喝，各自埋头吃菜。

薛冷缨独自喝了两碗闷酒，四周没人答腔，甚觉无趣，自言自语道：“古楼兰王的宝藏，那是非同小可，不知凌府会派什么样的高手押送？”他用肘臂碰了碰赵士德，道：“赵大叔，咱们在戈壁里走了七八天，终于赶到这里，爹爹走这一步棋，志在必得。您说凌府能料到咱们的行动么？”

赵士德道：“别人都还好说，只怕瞒不过狄梦庭。我在江湖中闯荡了几十年，能叫我佩服的人不多，除了你爹爹，狄梦庭算是一个。”

薛冷缨道：“为了对付狄梦庭，我爹爹坐镇嘉峪关。今天早上传信过来，昨天有人看见狄梦庭在镜铁山露面，那里距离咱们二百多里地，他就是插上翅膀也赶不过来。”

赵士德道：“这正是我不能理解的。古楼兰王的宝藏举世罕见，狄梦庭为什么不亲自押送？咱们与神龙堂两家人马都在打这笔宝藏的主意，他不会不知道。”

薛冷缨道：“也许他在故布疑阵，让别人以为宝藏藏在镜铁山，引诱大伙儿跟他兜圈子，却派人暗渡陈仓，将宝藏从这边悄悄运走。”

赵士德道：“但愿如此。”顿了顿，又道：“可我还是觉得这事有些蹊跷，不知怎么的，心里总是踏实不下。”

薛冷缨道：“凭您的武功和我掌中长剑，天大的事情也担当得下来，再加上四十多位庄中好手，还有何惧？只要凌府的车队敢从这儿走，那可对不住了，所有的宝藏非得改姓薛不可。赵大叔，您若是碍着外甥女的面子不方便出手，就不要介入这件事……”

赵士德横了他一眼，道：“你说什么话来？你爹爹救过我的命，待我有知遇之恩，赵某早将这条性命交给铁衣山庄。至于惜惜那里，我也会给她一个交代，但这是我的私事，与咱们夺宝之计并不相干。”

薛冷缨见赵士德脸带愠色，知道自己的话说得有些过头，道：“赵大叔，您就当刚才的话是一阵风，全都过去了。来，我自罚三碗酒。”

他才喝下一碗酒，赵士德忽然按住他的胳膊，沉声道：“少喝两碗，他们来了！”

果然，从黄土官道上，缓缓走来一队人马，后面跟着十几架骡车。只见车上绑着四个木箱，均包铁皮铜角，刻满古朴的花纹，一看便是年久之物。每架骡车的车头上都插着一枝青色镖旗，绣着碧海苍天，当中“远威”两个大字，迎风飘展，煞是醒目。

薛冷缨盯着镖旗，满脸不屑之色，道：“远威镖局。就凭他们那点儿道行，竟敢招摇过市，岂非不知死活？凌府也真是的，难道忘了八年前已经被咱们洗劫一次，居然还用他们押镖？”

赵士德却道：“现在的远威镖局不比八年前，自从马元霸死后，凌关山重建远威镖局，招募了不少高手。八年来镖通七省，从没折过一次。这可不简单，你别轻视他们。”

薛冷缨道：“那是黑白两道冲着凌府的面子，谁都不去招惹他们，否则的话，十个远威镖局也给灭了。早知是他们押送，大伙何必辛苦这趟，我一个人就能挑了他们。”说着，按剑就要站起。

赵士德抓着他的肩膀，道：“你急什么？要动手也不争这一时，看清情势再说！”

说话间，远威镖局的人马来到驿站。当前一个满脸虬须的镖师跳下马来，大叫一声：“大家停下歇息，喝碗酒解解乏，一会儿可得跑起来，天黑前赶到玉门。”

一众镖师脚夫齐声喊好，纷纷下马卸担，走进食棚。最后进来的是一个脸色焦黄的消瘦汉子，他目光扫了一眼众人，走到虬须镖师身边坐下，不与其他人共用一张饭桌，显然两人是这趟镖的首领。

这家食棚摆着二三十张桌子，原本不小，但一下子拥进四五十人，便显得拥挤许多，再加上铁衣山庄的众多弟子，棚中已经剩不下几张空桌。

薛冷缨低声道：“赵大叔，您看这两人是什么路数？”

赵士德道：“看不出来，试试便知。”

薛冷缨道：“怎么试法？”

赵士德没有回答，向身后使了个眼色，一名随从起身走入后院。

过了一会儿，只听得伙计大声吆喝，将酒菜送了上来。远威镖局的众人闻到热腾腾的香气，无不大吞口水，却没人先动筷子，目光都转向两位镖头的桌子。

虬须镖师用胳膊碰了碰黄脸汉子，道：“汪大哥，大伙儿早都饿狠了，咱们快些吃完，快些赶路。”

黄脸汉子道了一声：“好。”提起筷子，在一盘烤羊腿上戳了戳，脸色一变，道：“这羊腿膻气好重，不合口味，叫大伙儿别吃了。”又挑起几片油浸牛筋，道：“这牛筋炒得太过油腻，怎么咽得下口，赶紧端走吧。”

伙计陪笑道：“小店的油浸牛筋，向来是三十里铺上一绝，远近一百里内提起来，谁都要大拇指一翘，喉头咕咕咕直吞馋涎，客爷却嫌它油腻，这个……这个……”

黄脸汉子眼皮一翻，道：“这个什么？”

伙计道：“有些委屈大厨的手艺。”

黄脸汉子道：“你是开店的，讲究和气生财，这两道菜我不喜欢，难道要我非吃不可？”

伙计忙道：“您说哪儿的话来？您不喜欢，我这就给您撤下。”招呼帮手，将几桌的主菜都撤了下去。

黄脸汉子接着道：“大伙儿走这趟镖都很辛苦，可是贪杯最易误事，今天谁都不许沾酒，咱们自带的油糕、面饼倒可多吃一些。等平安到达玉门，我再请大伙儿喝个痛快。”

薛冷缨听着好不服气，道：“赵大叔，您看这汉子好没道理，自己不爱吃的菜肴，便叫大伙儿都吃不成，哪有这么管事的？”

赵士德却肃容道：“果然是高手，咱们碰上硬点子了。”

薛冷缨奇道：“您这话怎么说？”

赵士德道：“咱们庄中的‘酥心散’无色无味，下在酒菜中着实难辩，想不到人家一口没动，已经看出破绽。”

薛冷缨恍然道：“原来如此。可是既然看出来了，他们为什么还不动手？”

赵士德道：“这是镖行的规矩，不论什么时候，总要留出三分余地，叫对方知难而退。除非万不得以，不能轻易出手。”

薛冷缨冷笑一声，道：“事到此刻，他们想不出手也不可能了。”一语方毕，挺身而起，朗声道：“两位请了！”

这四个字是他鼓足内劲喝出，声音激荡回响，震得棚顶的尘土簌簌掉落。四周诸人促不及防，都吓了一跳。

只有黄脸汉子与虬须镖师神情如常，各自端着一杯茶，缓缓饮下。黄脸汉子向他一抱拳，道：“这位公子面生得很。甘凉道上的英雄豪杰，多半与我有点交情，不知公子出自哪一家名门？”

薛冷缨傲然道：“江湖中敢穿玄黑衣袍的人，能找出几个来？我姓薛！”

众人听他自称姓“薛”，便有几人脱口而出：“是……是铁衣山庄！”远威镖局的镖师和脚夫都跳了起来，呼啦一声，同时拔出兵刃，护在车辆左右。

在场的每个人都是久经江湖的老手，彼此心里打的什么主意，均各明白。此刻既已表露身份，接下来会怎样自是不言而喻。

黄脸汉子神情犹然镇定，道：“原来是薛少庄主。恕我眼拙，旁边这位想必就是赵士德赵大护法。”

赵士德缓缓点了点头，不动声色。

黄脸汉子与虬须镖师相互交换一个眼色，霍然站起，大踏步走出店门，在门外并排站立。黄脸汉子拔出一柄黑铁长剑，横在胸前，朗声说道：“在下淮南铁剑汪栖山，忝居远威镖局总镖头，会同首座镖师洪彪洪兄弟，率领本局人马途经此地。我们远威镖局与铁衣山庄井水不犯河水，恳请薛少庄主高抬贵手，别砸了兄弟们的饭碗。”

薛冷缨听他报上名号，神情中也显出郑重之色，道：“淮南汪栖山，铁剑七十三。你是江湖中赫赫有名的剑士，几时投靠到远威镖局了？凭你掌中七十三斤的重剑，替人家保镖卖命，不嫌太过委屈？”

汪栖山淡淡一笑，道：“人各有志。我凭本事押镖，替朋友卖命，有什么委屈？”

薛冷缨道：“你说的朋友就是凌关山吧。否则的话，冲着远威镖局这点儿家底，哪里请得动堂堂淮南铁剑？”

汪栖山道：“薛少庄主眼里不揉沙子，什么事都瞒不过你。不错，远威镖局全靠凌府在后面撑着，局中上上下下、一砖一木都是凌府主的，就连我们几十个兄弟的性命，也是凌府主的。”

薛冷缨道：“那可对不住了。今天你们的人可以走，这镖车却得给我留下。”

此言一出，恼了旁边的洪彪，喝道：“薛少庄主可否知道，我们镖行有一条铁打的规矩，命可以丢，镖不能失！”

薛冷缨冷冷扫了他一眼，道：“你说这话，便是执意与我为难，那可别怪薛某不给你们留活路了。”

洪彪大声道：“到底是远威镖局为难铁衣山庄，还是薛少庄主非与我们兄弟过不去？当年马元霸是怎么死的，大伙儿心里谁不明白？老实告诉你，今天既然撞上了你，我就没打算能够平安过去。”将大氅往外一翻，露出劲衣上明晃晃的两排钢镖，每枝镖半尽来长，少说也有四十几把，整整齐齐的插在腰间一条铜钉皮带之上。

寒光晃来，分外耀眼。薛冷缨却仍是满不在乎，道：“听说你凭这手连珠闪电镖，在江湖中风光得很，可不知道是真是假？浪度虚名之徒，也是有的。”

洪彪性如烈火，平素自高自大，一来他本人确有惊人艺业，二来远威镖局由凌府关照，对他甚为倚重，不论白道黑道，官府百姓，人人都让他三分。薛冷缨如此轻视，实是他生平从未受过的羞辱。他气得脸都白了，叫道：“姓薛的，你出来！”

薛冷缨慢慢踱步出店，道：“跟我放横，你也敢？你也配？”突然间白光耀眼，三枝钢镖分从上中下激射而至。这三枝钢镖来得好快，镖身虽短，破空之声却似长枪大刀发出来一般。洪彪又一扬手，接着三枝钢镖射出，来势快了数倍，与先前三枝撞在一起，当当当三声脆响，六枝钢镖的方向同时改变，擦着薛冷缨的身子掠过，相差不过半寸，齐刷刷钉入木柱之中。

这一招手法变化莫测，准头、劲道、时机捏拿得丝毫不差，没有数十年的修炼，决计达不到这等境界。远威镖局众人大受鼓舞，齐声喝彩。

洪彪将双手一分，道：“薛少庄主，请！”

薛冷缨点了点头，道：“好，还算有点儿意思。”心中暗忖：“想不到姓洪的武功并不含糊，我是小觑他了。”他既起戒心，顿时凝聚精力，将右手缓缓按在剑柄，深吸一口气，抽出剑锋。

双方剑拔弩张，情势一触即发。

便在这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笛声。随着声音来近，愈是清扬激越，到后来渐渐凄厉，全非乐调。

洪彪一听，冷声道：“薛少庄主，你既埋伏下同党，何不痛痛快快出来相见，这般装神弄鬼，吓唬谁来？”

薛冷缨莫名其妙，侧头望着赵士德，仿佛在问：“怎么回事？”

赵士德摇了摇头，道：“不是我安排的。”顿了顿，又道：“来人不善，咱们小心些。”

只见黄土路的尽头，驶来一辆马车。车头点着两盏灯笼，发出幽蓝的光芒，迥然不同寻常灯火的颜色，大白天中看去，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气。

马车来到驿站，笛声嘎然而止。

场中众人的目光都被马车吸引过去，各自琢磨对方的来路，紧张的情势稍稍缓和。

赵士德目光锐利，一眼看见灯笼上绘着两条盘绕的青龙，张牙舞爪，伸展奔腾，在蓝光映照之下，栩栩如生。他心中顿时一紧，脱口道：“难道是他？”

薛冷缨见他神情间难掩惊惧之色，好生奇怪，道：“是谁来了？”

赵士德道：“神龙堂！”

薛冷缨吓了一跳，道：“怎么会走漏消息？神龙堂如何来了？”

赵士德道：“这么大的事，既然咱们探听得到，谅也瞒不过神龙堂的耳目，我只是没料到他们的动作好快，竟然与咱们同时赶到。”

薛冷缨仔细观察四周，但见除了一辆马车，再无其他人马跟随，方圆十余里一望无余，也没发现特异情况。他嘴角微微一撇，道：“这辆马车坐满了人，也不过四五人而已，咱们不妨一并收拾了。”

赵士德道：“你别得意太早。真正的高手，就算只有一位，也够咱们应付的。”

薛冷缨好不服气，道：“你指的是谁？”

赵士德道：“莫独峰！”

这三个字刚刚说出口，车厢中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铁衣山庄也来凑热闹吗？薛野禅到了没有？叫他出来相见。”话音不急不缓，语气却如罩寒霜，

虽只短短一句话，但那股呼叱群豪的宗主气度，却是无论如何也伪装不来。赵士德与薛冷缨神色都是一凛，均自暗想：“果然是莫独峰到了！”

片刻的沉默之后，赵士德缓缓走出两步，抱拳道：“车中来的是神龙堂堂主么？在下赵士德，求见尊颜。”

话音传出，车中却迟迟没有应答。

赵士德脸上不禁有些挂不住了，以他在江湖中的身份地位，说出话来，就是薛野禅也得好生重视，对方如此漠然，竟然全不把他放在眼里。

薛冷缨低声道：“赵大叔，姓莫的分明是冲着这批宝藏来的，咱们与他早晚要有一拼。何时动手，大伙儿都看您的眼色行事。”

赵士德何尝不知此事急迫逼人，倘若忍下这一口气，自己声望受损是小，只怕被江湖中的碎嘴之徒传了出去，还道是铁衣山庄怕了神龙堂。可是一旦开战，委实没有取胜的把握，自己虽然毫不惧死，但薛冷缨若是受了损伤，不啻于在薛野禅心上插了一刀，自己如何对得起老庄主的恩德？一时之间，他心乱如麻，双拳攥满冷汗，却不敢轻举妄动。

与此同时，远威镖局众人也在审视局势。汪栖山手横铁剑，凝立不语。洪彪看了看铁衣山庄诸人，又看了看马车，脸上露出决毅之色，大声喝道：“铁衣山庄、神龙堂本是一丘之貉，你们不是都想贪图这些财宝吗？好，哪个先来出手？”说罢目光斜望薛冷缨，神情中充满不服之意。

薛冷缨心中怒道：“好大的胆子，竟敢挑到我的头上。薛某敌不过莫独峰，难道还怕你不成？”这当口已无退缩余地，缓缓抽出剑来。

便在这时，马车中传来莫独峰的声音：“你这后辈是什么身份，也敢站出来向我们叫阵？你活得不耐烦了！”

洪彪大怒，转向马车，道：“在场的各位都是江湖中的大宗师、大高手，我洪彪明知不是对手，却偏要不自量力。今天谁敢动这些镖车，非得踏着我的尸体过去！”

莫独峰冷笑一声，道：“冲你敢说这句话，倒也算是一条血性汉子。好，我就给你一次机会。我空手坐在车里，你有什么厉害的手段，尽管朝我身上招呼，只要能将车帘掀起，就算我输。”

莫独峰说出这句话，众人登时为之耸动。眼见那车帘是薄薄一层青绸，风吹欲起，丝毫不受外力，他空手坐于其后，又将如何防范？他许下这个条件，固然对洪彪十分轻蔑，却也大半是给铁衣山庄众人看的，存心要以惊世骇俗的神功威震当场。

洪彪见他如此托大，反倒觉得一寒，寻思：“他这是什么意思？”隐隐竟生几分惧意，又想：“事已如此，怕有何用？”当即双手连扬，九枝钢镖呼啸而出，在半空排成一条横线，向车门射去。随着钢镖出手，他身子向前一窜，又发出九枝钢镖，自上而下竖直激飞，后发而先至，十八枝钢镖形成一个“十”字，宛如列阵而行，无论车中之人坐在任何位置，都难避镖锋所指。

哪知，当钢镖接近车门的一刹那，陡然改变方向，相互碰撞，各自斜飞，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操纵一般，竟没有一枝钢镖碰到马车。

旁观的众人都吃了一惊，心道：“这是什么武功？”

洪彪更是惊惧交集，大吼一声，双掌上下翻飞，将一身绝技尽数施展出来。只见镖影如梭，在空中如同连成一条直线，劲力也是越来越重，每一镖发出，都隐隐带出风雷之声。

然而不论他的力道如何加重，马车外边便似罩了一层无形的网，钢镖一旦射到车前，立刻受阻，不是斜飞而出，就是碰撞掉落，更有几枝被反弹激射，四周观战的人群纷纷闪避，惟恐被乱镖所伤。

其中一枝正巧向着赵士德的眉心射来，他伸手一抄，将钢镖接住，只觉掌心一震，想不到这镖被反震回来后，力道犹然如此充沛，不禁看了薛冷缨一眼，却见他也向自己望来，两人目光对在一起，不约而同地默道一声：“好家伙！”

便在这一瞬间，猛听洪彪一声大叫，凄厉之极，身子向后倒下。

汪栖山见状不好，疾冲上前，将他抱在怀中，只见他怒目圆睁，双臂无力地耷拉下来，竟似废了一般。他一生单练镖法，暗器功夫必须依仗双手，胳膊一废，等于武功全失。霎时之间，他半生苦苦挣来的威名一败涂地，实比杀了他还要难受。汪栖山与他交情非浅，只觉一股热血直冲顶门，什么都不顾了，刷地拔出铁剑，喝道：“今天是神龙堂先伤了我远威镖局的人！”

莫独峰缓缓说道：“那又如何？我要伤人，难道还用讲道理么？”

汪栖山恨声道：“哪有这般凶强霸道的？这笔血债，我要替兄弟讨还。”

莫独峰道：“我许下的条件，对谁都是一样。你若不服，尽可上来试试。”

汪栖山道：“好！”一字出口，挺剑向马车走去。他的武功可比洪彪高多了，全身气神凝聚，步履甚是缓滞，仿佛身负千斤重担。只有掌中铁剑不断变化方位，随着每一步踏出，黄土地上都留下一个半寸深的脚印。

这一番较量，场面上平淡无奇，远不如刚才的飞镖精彩。大半人都看得莫名其妙，只有赵士德等少数高手由衷赞叹，低声对薛冷缨道：“果然是第一流的高手，气神内敛，御巧于拙。淮南铁剑，名不虚传。”

薛冷缨点头道：“以他这般身手，不知道能否掀起车帘？”

赵士德忧心重重，道：“倘若他也不能得手，那么莫独峰的武功，只能用深不可测来形容。”

就在两人说话的工夫，汪栖山已经走到马车前一丈之地，他脸色殷红如血，似乎奋力抵挡一股无形的压力，一身衣袍充气般向外鼓起，可见内劲已经运臻极境。蓦然间一声长啸，疾进三步，铁剑一递，将剑尖抵住车帘。

赵士德与薛冷缨大喜，同时将双掌一击，暗道：“成了！”

哪知便在这刹那之间，车帘后伸出一只手，骈指在剑身上一弹。汪栖山身体剧震，那铁剑再也把捏不住，冲天而起，直飞出十七八丈远，笔直地插入黄土之中。

这一变化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远威镖局众人齐声惊呼。

汪栖山失剑之后，并未惊慌失措，脚踩九宫步法，迅速向后掠出。他身法奇快，眨眼间已退出两丈以外，却觉对方指力不散，迫得自己胸口气血翻涌，急忙再退两丈，落下地来时，这股指力仍未消解，又踉踉跄跄地退了七八步，这才站定。这么一来，他和马车之间已相隔五丈以上。

镖队中冲出几人，聚到他的身畔，纷纷伸手相扶。汪栖山将众人的手推回，目瞪马车，低声道：“好指力！你赢了……”话未说完，一道鲜血从嘴角涌出，看来内伤不轻。

马车中传来莫独峰的声音：“能在我的‘玄天指’下全身而退，你算是第一个。淮南铁剑，果然有几下子。”

汪栖山苦笑一声，道：“我既败了，江湖中便不再有淮南铁剑这个字号，也不再有远威镖局这块招牌。”说着从车头上拔下镖旗，一折两断。

镖局众人大惊，纷纷劝阻。

汪栖山摇了摇头，道：“这枝镖旗断在自己手里，总比断在别人手里好受些。”又对身边人道：“汪某技艺不精，不能连累大伙儿陪我送死。你们都退到一边去，不管发生什么事，谁都不许出手。”

众人相互望了一眼，齐声道：“我们受镖局重恩，义不相负，远威镖局门下，和总镖头同生共死。”

汪栖山热泪盈眶，道：“好，好，大伙儿说这番话，已很对得起汪某了。你们都退下吧。所有劫难，理应由我一人承担！”

洪彪被人搀扶着来到汪栖山身边，道：“汪大哥，兄弟的手废了，但两条腿没断，还能站在这里拼命。你说这话，可将兄弟们看得轻了。”

汪栖山拍了拍他肩膀，说不出话来。

洪彪挺起胸膛，大声道：“远威镖局既然逃不过这场劫数，便再搭上这几十条性命，那又如何？铁衣山庄、神龙堂，你们谁先出手？”

这句话也是薛冷缨心里想的，他扫了赵士德一眼，仿佛在问：“出手么？”

赵士德双眉紧皱，蓦地转过身，道：“少庄主，咱们走吧。”

薛冷缨一惊，急道：“您说什么？”

赵士德道：“神龙堂的手段，你已见识到了。我不能冒险。”

薛冷缨道：“可是咱们如若这么走了，旁人会怎么想？定然认为铁衣山庄怕了神龙堂，您的威名也要因此受损。”

赵士德道：“我的威名微不足道，旁人爱怎么说，自便随他们说去。”

薛冷缨哪里肯信，江湖豪杰将自己的名誉看得比生命还重，似赵士德这般铮铮硬汉，岂肯屈服于神龙堂之下？他心念一闪，顿时明白，道：“赵大叔，您是为了我！您是为了保全我不受伤害！”

赵士德用力在他肩头一按，道：“我不怕与莫独峰决一死战，也不怕死在他的手中。但我害怕你！一旦交手，以他那雷霆般的一击，没人能保护你的安全。倘若你发生意外，我赵士德就是死一百次，也无法回报你爹爹对我的恩情。”

薛冷缨胸口一热，道：“我不怕死！我……我宁肯死在阵前，也不愿见您委曲求全。”

赵士德双目一瞪，道：“你可以不在乎自己的性命，但我在乎！你爹爹在乎！他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你的身上，你敢轻易言死，不仅是对他的不敬，甚至是对铁衣山庄的背叛！”

薛冷缨没想到赵士德会把话说得如此重，他虽然性情偏激，却并不粗莽，当即领会到赵士德的一番苦心，说道：“赵大叔，您别说了，是我的错！”转身上马，向众人挥了挥手，喝道：“走！”率先急驰而去。

赵士德带领铁衣山庄众人紧随其后，纵马往来路方向奔去，片刻功夫，人马尽已消失在黄土高坡之后。

待到铁衣山庄的人马踪迹尽逝，远威镖局的众人缓了一口气，仿佛绷紧的弓弦猛地松了开来，顿时有大半人都坐到地上，呼呼地喘着粗气，可见心情实是紧张到了极点。

汪栖山与洪彪相视一笑，脸上神采飞扬，哪象受了半点伤害？两人走到马车前，掀起车帘，道：“老府主，他们走了。”

从车中走出一人，赫然正是凌关山。他环顾四周，道：“怎么样？没留下破绽么？”

洪彪道：“老府主尽可放心，您这一招嫁祸给神龙堂，神不知、鬼不觉，做得天衣无缝。嘿，洪某真是服了您了。”

凌关山微微一笑，道：“你的镖打的也不错，能在半空拐弯，倒象我也成了高手一般。”

洪彪笑道：“这些唬人的功夫，对付高手一点用处都没有。想不到这次居然骗过铁衣山庄一等一的人物，倒也不亏我这几个月的练习。”

凌关山转头对汪栖山道：“这里不宜耽搁太久，你叫大伙把镖局的衣服都换下来，镖旗、镖车全部毁掉。”顿了顿，又道：“事关生死，咱们须得格外小心谨慎。栖山，你传话给沿途的弟兄，凡是见到铁衣山庄布下的眼线，一律格杀无论，不准走漏半点风声！”

汪栖山躬身称是，又道：“咱们下一步怎么走？”

凌关山缓缓道：“把这里打扫干净，即刻动身赶回玉门。”

闻听此言，汪栖山露出虞色，道：“这里都是些乡民土著，对咱们的事毫不知晓，若要将他们杀了灭口，这个……这个……未免残酷了些……”

凌关山道：“怕什么？事情传了出去，只会记在神龙堂的帐上，对你的侠名毫无损害，你不必担心。”

汪栖山道：“话不是这么说。汪某的名声何足挂齿，只是如此杀绝，总觉良心上过意不去。”

凌关山双目一翻，道：“你怪我手段太辣么？江湖汉子过得便是亡命生涯，倘若都象你一般菩萨心肠，哪还活得到现在？”

汪栖山低头不语。

凌关山叹了口气，放慢语气道：“常言道得好：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已不伤人，人便伤己。此事换到铁衣山庄、神龙堂的身上，定然也要这么干。栖山，咱们走的是掉脑袋的险棋，但若留下蛛丝马迹，便会害了弟兄们的性命。”

汪栖山点了点头，道：“老府主说的是。”回头对属下道：“照老府主的吩咐做，动手！”说罢这句话，他闭上眼睛，转过身去。

只听得背后响起一连串的惨叫声，凄厉之极。过了一柱香的功夫，声音渐弱，直至沉寂。

凌关山道：“放一把火，毁尸灭迹，连同咱们的镖车和牲口，一起处理掉。”

洪彪带人将镖车赶入驿站之中，放起一把大火。这几间小院虽然不大，却也烧了两个时辰，方始烟飞火灭。放眼整个驿站，没有一个活口留下。汪栖山见这么一来，干手净脚，再无半点痕迹，心想凌关山行事虽然狠辣了些，但周密谨慎，不留丝毫破绽，远比许多老江湖更为老练，非己所及。

待一切料理停当，凌关山抬头望了望天，低声道：“时辰已经不早，咱们该走第二步棋了。”吩咐远威镖局集合众人，一起动身赶往玉门。

作品相关 第三十四章 自相残杀

玉门位于甘肃西部，凌关山与远威镖局众人由疏勒河向东，经过五华山，到达玉门的时候，已值午夜。一路上人人都披着长袍大氅，遮住面孔，以防被铁衣山庄的耳目知觉。一众人马进城后，直奔一家长安客栈歇宿。这家客栈虽然不小，但位于城西一隅，因此客人稀少，甚是清静。汪栖山将所有的房间都查看一番，又派遣几名得力部属，在客栈前后把守，不许闲杂人等行近。

晚膳之时，汪栖山、洪彪陪着凌关山小酌。店房中火盆里的熊熊火光将三人的脸庞映得通红。

凌关山喝了几杯酒，说道：“自有江湖之日起，便是纷争不断，长则百年，短则几十年，定会出现一个傲视群雄的枭杰。如今薛野禅和莫独峰各执牛耳，都想一统江湖霸业，可偏偏谁也奈何不得对方。”

洪彪接口道：“他们争权夺势，可苦了那些小门派，若是投靠铁衣山庄，势必得罪神龙堂，可要投靠神龙堂，那铁衣山庄又如何惹得起？到头来不是被吞并，就是被灭门。”

凌关山慨叹道：“两强相争，生灵涂炭。”

洪彪重重喝了一口酒，恨声道：“这种杀来杀去的日子，他奶奶的，什么时候才能到头？”这句话刚一出口，便知失言，可是话已说出，如何收得回来？不禁脸上一红，道：“咱是个粗人，嘴里没遮没拦，老府主可别往心里去。”

凌关山淡淡一笑，道：“无妨无妨，你自管说你的。”

洪彪道：“江湖中似我这种想法的人不知有多少，谁不恨铁衣山庄和神龙堂横行跋扈？谁不恨他们相互残杀，连累无辜？”

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汪栖山忽然说道：“洪兄弟，你这话虽然不假，可你再想想，倘若铁衣山庄和神龙堂不曾相互残杀，咱们这一趟岂不是白跑了么？”

洪彪一愣，呐呐道：“汪大哥，您这么说，可是……可是……”

凌关山道：“栖山说得在理。铁衣山庄和神龙堂之间的积怨，就象这火盆里的热炭一般，早晚要被点燃。这把火必将震动江湖，我只怕烧得不旺！”说着将一杯酒倒入火盆，那火苗给烈酒一逼，呼的一下子窜起多高。

洪彪吓了一跳，道：“您……您干什么？”

凌关山道：“咱们做的事，就象给火盆里添酒，要把这股火燎起来。这火烧得越猛，咱们成功的机会也就越大！”

突然之间，窗外有人应声道：“这话说得好。咱们若能成功，非得叫他们火拼一场不可。”

汪栖山喜叫：“是狄公子！”快步过去开门。

狄梦庭走进房来，他穿着一身葛衫，手执虎撑，头上的草帽遮住了大半张脸，活脱脱便似一个游方郎中，若非听到声音，当真见了面也认不出来。汪栖山和洪彪上前拜见，命店小二重整杯筷，再加酒菜。

狄梦庭坐下之后，长长舒了一口气，道：“从镜铁山赶到这里，累倒下三匹马，总算没有误事。”

凌关山关切地问：“事情办得怎么样？可否有了眉目？”

狄梦庭微笑道：“若要铁衣山庄和神龙堂落入圈套，可不是容易的事。”

凌关山顿显忧色，道：“难道这事办不成了？”

狄梦庭道：“那也不尽然。这些日来我联系了江湖数十家大门派，讲明咱们对抗铁衣山庄和神龙堂的决心，哪料竟是出乎意料的容易，十之八九都是喜不自胜，均说薛野禅和莫独峰近年来野心横生，早已搅得江湖中人人自危。尤其两家为了争夺地盘势力，相互明杀暗斗，使许多小门派都成了牺牲品。若不是限于实力不济，早已有人起来拼命了。现在咱们挑起头来，不怕无人响应，只要让这两家先拼得两败俱伤，到时候凌府出面振臂一呼，何愁大事不成？”

这番话说得人人热血沸腾，各自斟满一杯酒，一饮而尽。

凌关山放下酒杯，道：“你所说的局势虽然对咱们有利，可也不能高兴得太早。江湖中不乏见风使舵之徒，倘若咱们不能尽快控制大局，也许反受其害。”

狄梦庭点了点头，道：“对！咱们要证明自己的实力，就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重创铁衣山庄和神龙堂，唯一的办法就是激化他们之间的矛盾，令其自相残杀。”

汪栖山不无忧虑道：“薛野禅和莫独峰都是江湖中顶尖的高手，想要骗过他们，可不是说到就能做到。”

狄梦庭道：“常言道：利令智昏！面对着古楼兰王的宝藏，就是天下第一等心智的人，也会不顾一切了。当初我设计这个圈套之前，早已把利弊之处反复想过，既然避免不了要与他们拼上一场，索性豁将出去，最多不过是引火烧身罢了，冒这个危险，值得！”

凌关山重重一拍大腿，道：“说得好！梦庭把话说到这个地步，那是把大伙儿当成贴心的朋友。眼下只剩下一条路可走，闯过去就是生路，闯不过去就是死路。咱们能不能活下去，就看大伙儿是不是同心协力了。”

洪彪道：“老府主您放心，我洪彪跟您赴汤蹈火，一同闯出生路去！”

凌关山握住他的肩膀，道：“好兄弟！”目光转向汪栖山，道：“栖山，你怎么说？”

汪栖山淡淡说道：“我可不知道咱们走得是不是生路，不过，死路又如何？我汪栖山会死得象一条堂堂正正的汉子！”

话说至此，夫复何言？屋中四人肝胆相照，实已不必再说一个字。

便在这时，忽听得外面嘘溜溜、嘘溜溜的哨子声响，静夜中听来，令人毛骨悚然。

汪栖山与洪彪霍然起身，同声说道：“难道神龙堂知道咱们在这里落脚？”

凌关山见两人神色不善，道：“怎么回事？”

汪栖山道：“这哨声是神龙堂狙击、拦杀敌人的讯号，堂中弟子一闻讯号，便当赶来聚集，听取号令。”

随着话音，哨音从四面八方响起，急速向客栈方向聚拢而来。片刻功夫，四周的哨音连成一片，来势甚是骇人。

狄梦庭将凌关山扶起，道：“既然来了，便与他们会一会。且看莫独峰拿出什么手段对付咱们，走。”四人一同走出客房，来到院中的天井。

这时，凌府的众弟子已经涌出房间，各持兵刃，守住客栈的各个通道。

狄梦庭将手一挥，朗声说道：“凌府狄梦庭，会同凌老府主、汪栖山、洪彪诸位在此恭候，请莫堂主现身相见。”他话声并不甚响，但一字一字吐将出来，房檐下悬着的铜铃受到话声激荡，同时叮叮叮的响了起来。

汪栖山与洪彪相互对望一眼，均想：“狄公子内力之深，实是骇人听闻。看来今日之战，神龙堂未必能占到多大的便宜。”

狄梦庭这几句话远远传出，前院后院，到处都可听见。那尖锐的哨声顿时消止，四下里陡然间变得沉寂无声。

不多时，一盏幽蓝的灯笼从正房顶上缓缓升起，灯光摇曳不定，显得鬼气森森。

众人的目光都被蓝灯吸引过去。只见灯下站立一人，身穿灰袍，双手交叉抱在前胸，夜风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身子动也不动。

洪彪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汪栖山，小声道：“这人想必就是莫独峰了。”

汪栖山神情郑重，道：“那还错得了？若非一派宗师，决无这般桀骜狂傲之气。”

只听狄梦庭说道：“莫堂主，那年在临安城外匆匆一会，别来无恙？”

屋顶那人冷冷说道：“狄公子，你用不着对老夫这般客套。这次神龙堂倾巢前来，想要干什么，你心里清清楚楚。老夫给你一句忠告，这笔宝藏你消受不了，及早交出来，及早平安。否则的话，凌府势必毁于此地。”

狄梦庭道：“你这话可叫我不明白了。哪有什么宝藏，值得凌府来冒毁家之险？”

莫独峰脸色一沉，道：“你年纪轻轻，不至于健忘到这般地步吧。看来，你是不把神龙堂放在眼里了。”

狄梦庭道：“莫堂主想到哪里去了？凌府在江湖中洁身自好，如何惹得起神龙堂的众位英雄好汉？”

莫独峰道：“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装什么糊涂？这些店里的伙计，院后的杂役，就算不是江湖上的一流好手，也该算是第二流了罢？”

狄梦庭一怔，随即淡淡一笑，说道：“佩服，佩服！莫堂主果然好眼力，凡事都瞒你不过。”原来他赶到客栈之时，暗中调动一批得力的下属，分别扮装成伙计、杂役听候差遣。众人虽然衣着尽换，但学武之人，神情举止自然流露，纵然极力掩饰，毕竟有别于常人。莫独峰瞧在眼中，心里早已有数。

狄梦庭自知隐瞒不过，道：“你既已把话挑明，我便也实话直说。凌府为了这笔宝藏，花费了无数的心力与财力，神龙堂想要不劳而获，哪有这么容易的事？”

莫独峰道：“我可不管你花费了多少心力财力，老夫不远千里赶来，总不能空手而归。我只问你一句话，这笔宝藏，你到底交不交？”

狄梦庭断然答道：“不交！”

莫独峰没想到狄梦庭如此强横，心下大怒，道：“你说此话，可别后悔！”

狄梦庭哈哈一笑，道：“别的事都好商量，这笔宝藏，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放手。神龙堂想要智取还是强夺，便请拿出些手段来，且看狄某能不能接得下来。”

莫独峰点了点头，道：“好，你想见识神龙堂的手段，那还不容易？”将手一挥，身畔的灯笼中陡然蓝光飞窜，呼的一声，涨起半人多高，如同一株火树，映得满庭皆蓝。与此同时，院外有十余个声音齐声喝道：“神龙堂弟子，谨遵堂主号令！”这十余人都是功力深厚的内家高手，齐声呼喝，四野鸣响，客栈的屋宇之间，尽是回声传至：“谨遵堂主号令！谨遵堂主号令！”威势慑人，凌府众人都为之变色。

回音未息，便听得无数声音齐声叫道：“遵命！”呼声有如轰雷一般，震得院落隆隆作响，四下里又是一片回声：“遵命！遵命！遵命！”

狄梦庭不禁吓了一跳，听这声音，少说也有千人之多。这些人悄悄逼近，不露半点声息，这时出其不意的大声呼喝，声威骇人，一下子便将凌府的气势压了下去。

洪彪一见这般阵势，心下不无忧虑，低声道：“若叫他们发现宝藏是假的，咱们的计划可就前功尽弃了。”

汪栖山也道：“看这情势，硬抗是抗不住的，怎么才能保住这个秘密不被发现？”

凌关山横了他们两人一眼，道：“事到临头，心慌什么？一切都看狄公子行事。最多不过一死而已，别叫人家小瞧了咱们。”

两人脸上微微一红，都不再说话，将目光一齐转到狄梦庭身上。

狄梦庭的神情依然平静，道：“神龙堂果然好威风，好杀气！这场对阵，一切都在莫堂主的妙算之中，佩服，佩服！”

莫独峰淡淡说道：“承让。”

狄梦庭话锋陡然一转，冷冷道：“不过，谁想凭人多势众就把凌府压垮，还是趁早死了这个心。狄某倘若屈服于你的威势，那还算是什么男子汉大丈夫？今日一战，我既保不住这笔宝藏，宁肯将它毁掉，大家一拍两散，谁也别想如愿。”

莫独峰喝道：“你敢？”

狄梦庭傲然道：“你说我敢不敢？”

两人的目光对在一起，各不相让，直欲撞出火花来。蓦地，莫独峰仰天大笑，道：“好，好！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年轻人，江湖中似你这般胆色的，也算难得了。”笑声中，他脸色猛地一沉，又道：“可你凭此要挟莫某，那也休想！”

随着话音，凌府人群中突然闪出一个黄衣汉子，身形如电，猛地欺到凌关山身畔，右掌握着一柄短剑，抵住凌关山的咽喉。这一下突如其来，四周站立之人无一不是江湖中第一流高手，却没有一人反应过来，直到凌关山落于敌手，众人这才醒悟。

洪彪大惊，手腕一振，已将五枝钢镖扣在掌心，未及出手，却被人重重按住，回头一看，竟是汪栖山。他又惊又怒，道：“汪大哥，你不帮我救人，为什么拦我？”

汪栖山低声道：“一切听凭狄公子定夺，你急什么？小心冒失误事！”

狄梦庭望着黄衣汉子，目光沉稳异常，缓缓说道：“狄某待府中弟子如同朋友，自问没有愧对任何一人。你这样做，是不是对得起良心？”

那黄衣汉子不敢面对他的目光，低头道：“狄公子、凌老府主，小人斗胆出手，也不敢向你们要胁，只是向你们求情。”

狄梦庭道：“求什么情？”

黄衣汉子道：“求你接受莫堂主的要求，带领属下撤离客栈。否则的话，凌府难逃灭顶之灾。”

狄梦庭道：“听你的口气，逼我交出宝藏、屈服于神龙堂，叫我忍受这种种屈辱，倒似为我着想一般。”

黄衣汉子道：“不敢，我只希望能化解一场无谓的杀伤，让我既不负莫堂主的重托，也能对得起狄公子的交情。”

狄梦庭嗤然道：“你做出这般勾当，咱们已无交情可言。请恕狄某毫不领情。”

黄衣汉子道：“那我只有得罪了！”手中短剑在凌关山颈下一挑，剑锋贴着肉皮划过，扫落一大片胡须。

凌府众人眼睁睁看着老府主受辱，恨不能冲上前拼命，只是投鼠忌器，谁也不敢贸然出手。

只听莫独峰一字一字说道：“狄梦庭，现在你手里有宝藏，我手里有凌老府主的性命，大家各有所持，全凭你心中一念，你是要财还是要命？”

话音过后，院中呈现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过了良久，狄梦庭长叹一声，道：“莫堂主，你赢了！”说着向后退了一步，一身锐气仿佛一下子被抽空似的，显得说不出的消沉，道：“那笔宝藏就藏在客栈的地窖之中，任由神龙堂发落。”

莫独峰心下大喜，脸上却不动声色，转头向黄衣汉子望去，见黄衣汉子点了点头，才道：“狄公子既然说出这句话，我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放人！”

黄衣汉子当即将凌关山推开，跟着纵身一跃，飞上屋顶，与莫独峰并肩而立，道：“凌老府主，得罪！狄公子，包涵！”

狄梦庭哼了一声，道：“这次狄某栽在两位手中，不过山高水长，咱们总有相见之日。走！”率领凌府众人走出客栈。

天将拂晓，夜色渐渐消褪。街道上空空荡荡，一众凌府弟子默默走着，谁都不作声。片刻功夫，来到城门前。

只见城门大开，城外的戈壁依稀可见，一阵阵凛冽的寒风从门洞中呼啸而过，其声肃杀可怖。

洪彪走着走着，突然站住，道：“不行，这事不能就这样算了。咱们只要走出城门，凌府从此便给神龙堂压在身下，大伙儿日后在江湖中如何做人？”他急走两步，来到狄梦庭身旁，道：“狄公子，大伙儿跟你出生入死，绝无半句怨言。可是要叫我忍下这口气，我……我心里堵得慌！”

狄梦庭望着他，淡淡说道：“你想要怎样？”

洪彪道：“总不能这样便宜了神龙堂。若依着我，大伙儿一个回马枪杀回去，打他们一个措不及防。”

狄梦庭若有所思，没有说话。

洪彪见他犹豫，急道：“我这么想，可不是为了自己。我洪彪的名声微不足道，我是替凌府觉得不值，替你狄公子觉得不值！”

狄梦庭在他的肩膀重重一拍，转头对汪栖山道：“你怎么看？”

汪栖山道：“我只想知道那个黄衣汉子是谁？”

洪彪接口道：“对，那黄衣汉子忒也可恶！今天杀回去，说什么也不能放过他，就算杀不了莫独峰，只要毙了此人，也算给大伙儿出一口恶气。”

汪栖山横了他一眼，叱道：“你胡说什么？”

洪彪一楞，道：“胡说？我……我说什么了？”

汪栖山不去理他，对狄梦庭道：“不管他是谁，只要他能平安逃离神龙堂，我非交这个朋友不可！”

狄梦庭道：“你已看出来了？”

汪栖山点了点头，慨叹道：“可惜我无法助他一臂之力，唯有祈愿苍天，能赐给他一个好运气。”

狄梦庭道：“大家俱是肝胆相照的兄弟，只此一句话，便已足够。我替他谢谢你，也希望他能平安脱身。”

汪栖山道：“你还没告诉我他的名字？”

狄梦庭缓缓说道：“周正方！”

汪栖山不由得动容道：“原来是他。蜀中剑宗宗主，果然是英雄了得，胆色过人！”

洪彪站在两人身旁，听着他们的对答，却摸不着头脑，道：“剑宗宗主周正方，听说那是江湖中一等一的铮铮好汉，怎么回事？难道那个黄衣汉子……”想到这里，自觉匪夷所思，一脸茫然之色。

汪栖山道：“洪兄弟，你还不明白么？咱们一到玉门便入宿那家客栈，行踪隐秘之极，可是神龙堂怎么会知道的？”

洪彪道：“这还用问？一定是有人走漏了消息。”

汪栖山道：“不错，那走漏消息的人，就是咱们的狄公子。”

洪彪睁大双眼，看了看狄梦庭，又看了看汪栖山，他在江湖历练已久，心思几转，便已猜出几分，道：“这么说，刚才周正方劫持凌老府主，威逼咱们交出宝藏，也是狄公子安排好的？”

狄梦庭微微一笑，道：“若不给莫独峰安排一个内线，怎能让他轻易相信咱们真有宝藏？”

汪栖山道：“昨天对铁衣山庄是嫁祸，今天对神龙堂是栽赃。这两招双管齐下，换了我是薛野禅，非对神龙堂红眼不可。”

洪彪道：“可我还是不明白，神龙堂既已占领客栈，只要打开地窖，立刻发现宝藏是假的，那还唬得住谁？这个骗局一旦被揭穿，咱们岂不是白费力气？”

狄梦庭道：“放心。那地窖是由青石砌成，我命人加了三道铁门，连缝隙处都用铜汁灌注，两个时辰之内休想打开。”

洪彪叹道：“仅仅拖沿个时辰而已，没有用的。莫独峰为了这笔宝藏，什么手段使不出来？就是三十道铁门，他也有办法打开。”

狄梦庭摇了摇头，一字一字道：“他没有时间了！”

话音未落，汪栖山突然道：“禁声！你们听，是谁来了？”

洪彪侧耳倾听，依稀可觉呼啸的风中夹杂着马嘶之声，正往这边急速逼近。他倒吸一口冷气，道：“来人可不少呢！”

狄梦庭眼中锋芒闪现，冷声道：“来得好快！看来这笔宝藏的力量，当真厉害得紧。”打量众人一遍，自言自语道：“这种样子，怕是瞒不过他们的眼睛。”眉头一皱，跟着右臂陡振，将汪栖山的铁剑拔出，顺势一翻腕，挥剑从洪彪的前胸斜划而过，将他的衣襟割开一个大口子。

洪彪吓得心都提到喉头上，叫道：“这……这是为何？”

狄梦庭道：“情势紧迫，得罪大伙儿了！”身随声动，剑光疾闪，但听得嗤嗤嗤嗤风声不绝，铁剑在人群中激刺滚动，一眨眼的功夫，凌府的六七十名弟子无不中剑，不是被刺破衣衫，就是被削断兵刃，有的发髻披散，有的帽靴开裂，还有的被封了穴道，一瘸一拐的狼狈不堪。

汪栖山一怔之后，便即明白了他的用意，叫道：“好计！可是还须装得再象一些。”拔出腰间的短刀，在臂上划了一道口子，虽然伤口甚浅，却也鲜血淋漓，显得分外可怖。

洪彪一见，好生感动，道：“汪大哥，不能只你一人见血，兄弟也陪你挨上一刀！”夺过短刀，从自己肩头刺下，鲜血顿时殷红衣袖。

其余众人纷纷效仿两人的样子，自伤肢体，每个人的衣衫上、兵刃上都挂了血迹。看去仿佛刚刚经过一场殊死搏斗，各自都是劫后余生。

狄梦庭望着众人，一句话都没说，眼中却闪动感激的目光。待众人收拾停当，沉声喝道：“把道路让开，等他们进城。”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天色渐渐亮了起来。城外的马蹄声也是越来越响，不久十六面金色大旗从戈壁尽头升起，十六匹马奔到城门前，骑者手中各执一旗，临风招展。十六面金旗上都写着四个黑字：“铁衣山庄。”十六匹马在城下一立，骑者将金旗高高举起，任凭寒风渐紧，身子却动也不动，仿佛与旗杆连成一体。

凌府众人都道：“铁衣山庄人马到了。”眼见这十六面金旗傲视江湖的声势，擎旗人矫捷剽悍的身手，比之神龙堂另有一番威势，着实令人心生肃然之感。

随着金旗竖起，一支马队如旋风般的冲来，不下四五百骑，当先一个鹤发老者，外罩黑色披风，腰缠金带，正是薛野禅。

当马队冲过城门，薛野禅目光一扫，望见凌府众人。他猛地一勒缰绳，坐骑前蹄高扬，几乎竖直站起，跟着铁蹄尥地，扫得碎石乱溅，众人纷纷闪躲。

狄梦庭坦然上前，道：“薛老庄主，您早啊。”

此话一语双关，薛野禅哈哈一笑，道：“你岂不是更早，看来夜间已经有过一场拼杀。”

狄梦庭摇头苦笑，道：“铩羽之将，不足挂齿。”

薛野禅道：“凌府辛辛苦苦开掘出的宝藏，就这样被他人掠去，以你的心性，怎能忍得下这口气？何不再拼一次，或能反败为胜。”

狄梦庭道：“薛老庄主好一招激将计，您想劝我拼了性命，叫您坐收渔翁之利？”

薛野禅被对方看破心意，却不着恼，淡淡说道：“江湖中尔虞我诈，哪有好心可言？你何尝不想让我与神龙堂拼个两败俱伤，好叫凌府来拣现成的便宜。”

狄梦庭道：“狄某若有此心，也不会连累弟兄们伤亡折损。神龙堂的这笔血债，迟早要清偿干净。”说罢，招呼属下出城而去。

薛野禅默默打量凌府众人，只见人人步履蹒跚，血痕犹存，看来夜间的血战实是惨烈异常。他深知凌府的实力非同小可，此番虽然败落，神龙堂定然也得付出惨重的代价。一念至此，心头不由得狂喜，夺宝的意念顿时压倒一切理智，大声道：“凌府想报这笔血仇，怕是没有机会了。”

狄梦庭回过身，道：“弱肉强食，天经地义。您若能收拾掉神龙堂，宝藏便归铁衣山庄所有，狄某输得心服口服，江湖各派也是无话可说。”

薛野禅道：“好！就该是这般道理。”向后一挥手，道：“传令四门，凡见神龙堂弟子，格杀勿论！”

他身后一名弟子点燃流星火炮，砰的一声，在半空炸了开来。过后不久，从东、南、北三个方向也有流星火炮炸响，看来铁衣山庄已将玉门城包围起来。

狄梦庭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道：“薛老庄主，我恭候您马到成功！”

薛野禅道：“狄公子，几时学得口是心非了？只怕盼着铁衣山庄战败才是真心话吧。”话虽这么说，毕竟心中受用，放声一笑，率众疾驰而去。

望着马队消失在街角，洪彪解气地说道：“这回铁衣山庄可是栽到家了，我真想象不出，当薛野禅打开地窖后，会是什么表情？”

狄梦庭道：“那也许是他在世间最可怕的记忆。”

洪彪奇道：“这话怎么说？”

狄梦庭道：“地窖中堆满火药和白磷，一旦打开铁门，白磷受风，立时引爆火药。长安客栈将变成一片火海，最想得到宝藏的人，最早去见阎王。”

洪彪不由得伸了伸舌头，叹道：“厉害！厉害！”

狄梦庭提声道：“大伙赶紧走吧，咱们还得走一段长路呢。”当先快步出城。

城外长亭边，前来接应的弟子早已备好坐骑。众人上马之后，向西奔驰而去。

这一路尽是戈壁荒滩，除了零星散布的片片沙棘，大地上寸草不生。唯见风吹黄沙，遮天蔽日，说不出的贫瘠空旷。

众人马不停蹄，渴了喝一口冷水，饿了嚼一把干粮，直到入夜，才停下来胡乱打一个盹，睡不到两个时辰，又起身赶路。这样狂奔了四天四夜，越走越是荒凉，到后来方圆数百里人烟绝迹，已是戈壁最深之地。

到了第五日午后，风沙渐弱，众人遥遥望见一座城堡，绵延数里，甚是宏伟。

狄梦庭用马鞭向前指去，道：“大伙儿看见了么？那便是咱们要去的地方。”

洪彪举目眺望，只见那城堡四周雾气迢迢，仿佛建筑在半空之中，说不出的怪异，不禁脱口说道：“这座城堡好怪，怎会建在戈壁深处？”

狄梦庭道：“此城名叫蕃鞑屹沁，意思是遥不可及之城。不过，凡是知道它的人都叫它‘魔鬼城’。”

汪栖山轻轻“啊”了一声，道：“魔鬼城！我曾听西北道上的朋友说起过，这座城也叫死城，里面迷宫万千，凡是进去的人，没有一个能够活着出来。”

狄梦庭微微一笑，道：“哪有这般神秘？那不过是一座破败的古城而已，当地人将它视为禁地，才流传出许多恐怖的故事。”

汪栖山犹豫道：“那些故事流传了几百年，这座城也荒芜了几百年，也许其中当真有些古怪……”

狄梦庭道：“难道你看出什么异常之处？”

汪栖山摇头道：“没有。我只是觉得哪里不大对劲，好象……好象……唉，偏偏一下子又想不起来。”

狄梦庭道：“不管有什么古怪，总得看过才知，走吧。”拍马奔去。

众人唯他马首是瞻，见他当先而去，都紧随其后。行了约莫两三个时辰，地势越来越高，不时见到数人高的怪岩，形状狰狞险恶，寒风从怪石的缝隙间穿过，发出的声音如鬼哭狼嚎一般，另人毛骨悚然。

地上遍布被风化的碎石，边缘棱角突兀，极是尖利，众人担心硌伤马蹄，都放慢了速度。

戈壁中天黑得甚早，酉时刚过，夕阳西下，转眼消失在远山后面。

夜色不知不觉地漫了上来，那座城堡渐渐模糊，终于没入黑夜之中。

太阳一落，夜风变得奇寒彻骨，一阵紧过一阵，洪彪连打了几个冷战，道：“这座魔鬼城当真邪门，看去不过十几里的脚程，可是跑到天黑，倒象是越来越远了。”

狄梦庭勒缰停马，道：“大伙儿都辛苦了，今夜就在这里宿营。咱们生几堆火，好好睡一觉，等天亮了再走。”

洪彪道：“这荒郊野地哪能睡得踏实？四下里连挡风的地方都没有。不如紧赶一程，住到城堡里面去。”

狄梦庭看了看天色，道：“在戈壁里赶夜路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一旦迷失了方向，休想再走出去。”

汪栖山也道：“狄公子说的对。大伙儿人困马乏，就算没有迷路，冒冒失失地闯入魔鬼城，万一有什么事情发生，在黑夜中如何应付？不如好好睡一觉，明天天亮进城，相互间也好照应。”

见两人都这么说，洪彪也就不再坚持，张罗大家拾柴生火、埋锅造饭。可是在戈壁深处找柴烧火，当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众人忙活了半天，才拣了些沙棘干桠，点起几堆篝火，团团围坐在火边。

狄梦庭叫人取出食物，将牛肉、羊腿串在剑上架在火上烘烤，过不多时，便被烤得吱吱作响，油脂滴入火中，香气四溢。

众人早都饿得很了，这时闻着烤肉的香气，哪还忍耐得住？个个狼吞虎咽，吃得满嘴流油。狄梦庭见大伙儿吃得香甜，又取出两皮囊好酒，这一来喜得众人眉飞色舞，高声呼喝，好不痛快。

狄梦庭没有喝酒，只吃了两块牛肉，便即离开篝火，走到不远处一个小土堆上。只见汪栖山独自站在风中，默然不语。

狄梦庭走到他的身边，道：“为什么不去烤火？一个人来到这里，是不是有心事？”

汪栖山道：“有一件事，我想不明白。”

狄梦庭将一碗酒递给他，道：“心里想的什么事，不妨说出来听听。这个鬼地方，夜风如刀，先喝碗热酒赶赶寒气。”

汪栖山接过酒碗一饮而尽，道：“狄公子，你带大伙儿来到戈壁深处，想要干什么？谁也不知道。但是大伙儿义无返顾跟着你，这是义气，也是对你的信任！我汪栖山给你、给凌老府主卖命，死无怨言。你信的过我这番话么？”

狄梦庭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江湖中谁不知道汪栖山是条没遮拦的好汉子？你想说什么话，尽可直言。”

汪栖山道：“好，请你告诉我，为什么要去魔鬼城？”

狄梦庭神情微微一怔，远眺夜空，默默不语。

汪栖山举起左臂，将手中一件东西递给狄梦庭，道：“你看这是什么？”

借着篝火照过来的亮光，狄梦庭见他手里拿的是一根骸骨，吃了一惊，道：“你从哪里拣来的？”

汪栖山道：“刚才拾柴火的时候，我在附近拣的，四周还有很多。”

狄梦庭仔细辨认几眼，道：“这不是人骨，似乎是什么牲口的骨头。你拣它干什么？”

汪栖山点了点头，道：“你眼力很好，这是一根骆驼的腿骨，从断口的牙齿印上看，它是死于群狼之口，不过就是七八天前的事。”

狄梦庭道：“那又如何？戈壁中野狼成群，咬死几匹骆驼，也不算是稀奇的事。”

汪栖山道：“狼群咬死几匹骆驼，那绝不稀奇。我猜不透的是，咱们进入戈壁已经五天了，可是沿途一只狼都没看见，难道不奇怪吗？况且骆驼不是野生的，倘若无人驱赶，怎能跑到戈壁深处来？”

狄梦庭道：“你的意思是……”

汪栖山道：“狼群为什么会消失，我想不明白。但是有一点我可以保证，在几天前一定有人来过这里。狄公子，你是知道的，魔鬼城可不是轻易能来的地方，那些人既然有胆子敢来，便绝不是等闲之辈。”

狄梦庭听了这番话，半晌无语，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你的眼光实在锐利，想不到这么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放过。”他脸色变得凝重起来，道：“实话告诉你，这次我带大伙儿来到魔鬼城，是为了办一件大事，如果成功，可保江湖数十年平安，如果失败，此地就是你我葬身之处！”

这句话缓缓说出，大有一股杀身成仁的慷慨气概。汪栖山只觉胸口热血一荡，虽然并不知道他想办什么事，但英雄相惜之情沛然而生，大声道：“不管是什么事，咱们这般兄弟火里火里去、水里水里去，决不相辞！”

狄梦庭喝道：“好！你想不出的谜底，我现在便叫你知道。”拉着他的手走下土堆。

这时众人都已吃喝完毕，相互间背靠背地休息。狄梦庭叫上凌关山、洪彪，四个人略微收拾一下行装，上了坐骑，一同冲入浩瀚的夜色。

约莫走出一里多地，洪彪回望篝火越来越远，不禁有些担心，小声道：“狄公子，你说在戈壁里赶夜路最危险不过，咱们万一迷路怎么办？”

狄梦庭点燃四根火把，分给每人一根，道：“大家都把眼睛放亮些，跟着地上的骸骨走，大致便不会错了。”

火把的光亮照不到多远的距离，与漆黑的夜色相比，实在微不足道，但三人相信狄梦庭此举定有深意，也不多问，各自引火照路，向前而去。

只见地上的骸骨零落不尽，每隔一段路便出现几具，越到后来，骸骨越多，宛如穿行在一片巨大的坟茔之中，鬼气森森，说不出的邪异。

蓦然，洪彪指着前方喝道：“看，那边有火光！”

三人顺着他手指瞧去，果然望见一点火光，在风中飘摇不定。

狄梦庭道：“过去看看。”策马向前奔去。

洪彪与汪栖山面面相觑，心下均想：“这戈壁深处，有火光定会有人，多半还与自己有关。否则，常人决不会来到如此荒僻之地。”心知身入险地，丝毫不敢大意。四人中除了凌关山不通武功之外，其余三人身为江湖第一流高手，一生多历凶险，此时三人并肩协力，天下有谁挡得？是以虽存戒心，却无惧意。

行不多时，穿过几道破残的土坯矮墙，只见一个极大的火堆熊熊而燃，再走近数十丈，火光下已看得明白，火堆之後便是古堡的围墙。

汪栖山环顾四周，道：“对方在此点火，倒似给咱们指路一般，只怕其中有诈。”

狄梦庭忽然叫道：“有人吗？请主人出来相见。”

随着话音，四周的沙土突然塌陷出五六个大洞，从中飞身钻出三四十名大汉，每人身穿白袍，各持弯刀，将四人团团围住。

汪栖山反应奇快，大喝一声：“护住凌老府主！”拔剑跃马，铁剑横划，直击正前挡路的几人。

当他铁剑击至，数名白袍人同时挥刀挡出，刀光纵横如网，宛若在身前结成一道软墙。只见刀剑撞击在一起，叮当乱响，火花四射。白袍人口中咯咯怪叫，身子向后连腿数步。汪栖山也觉手臂剧震，在马背上坐立不稳，顺势急掠而下。

洪彪一见，双手连扬，一十八枝钢镖同时出手，如急风劲雨一般射向对方。

与此同时，狄梦庭喝道：“慢来！”飞身挡在镖前，右臂神出，施展“流云铁袖”的功夫，衣袖翻卷，在刻不容缓的一刹那，将十八枝钢镖尽数收入袖中。

这几下交手，当真是兔起鹬落，迅捷无伦，从白袍人现身、汪栖山出剑到洪彪发镖，再到狄梦庭出手，前后不过瞬间一刻，尤其是狄梦庭飞身接镖，手法快到了极致，身形亦舒展到了极致，虽已过去良久，在场的每一个人犹然呆立不动，叹为观止。

狄梦庭一抖衣袖，将钢镖如数还给洪彪，转身走到白袍人前，低声说了几句话。

那白袍人连连点头，脸上顿起恭敬之色，弯腰施礼，快步跑入城中。

汪栖山听两人对话，说得全是叽里咕噜的语句，并非中土之文，又见这些白袍武士均是高鼻凹目、满腮卷须，人人所持兵刃长如剑、弯如钩，更是从所未见，不禁小声道：“这伙人的来路古怪得很，那兵器莫名其妙，手上的功夫却着实不弱。”

凌关山道：“他们都是波斯武士，那兵器叫做圆月弯刀，与咱们中土的武学迥然不同。”

汪栖山“唔”了一声，道：“原来是波斯武士，难怪这般怪异。看这情形，他们跟狄公子有些交情。”

凌关山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过了不久，从城中走出一个高鼻深目，曲发黄须的波斯胡人，身上穿的却是汉服，一见狄梦庭，高声笑道：“狄公子，久仰，久仰！想不到你们来的这样快，险些出了误会。哈哈，怠慢了几位，真是失礼。”

狄梦庭抱拳道：“赛老板说哪里话来？是我们来得太匆忙，未及通禀。”

赛老板道：“咱们不必说什么见外的话，几位随我进城一叙。请！”

众人一同走入城中。只见城中黑沉沉的极为空旷，风中传来阵阵呜咽的嘶鸣，声音苍凉凄怆，令人听了毛骨悚然。

汪栖山脱口道：“听，是狼叫！”

他的声音不大，还是被赛老板听见，道：“不错，是狼！”带领四人上了城楼，叫道：“掌灯！”

话音方落，无数盏灯笼火把亮起，照得四周灯火通明。

那些狼叫变得越发凄厉，汪栖山等人遁声望去，吓了一跳，只见城中挖了一大坑，宽达千步，深至十丈，里面囚着无数匹狼，相互撕咬嗥叫，煞是骇人。坑中有一条道路通向城门，却被一道铁栅封死，铁栅上系着绞盘，五六股拧成的牛皮绳绷得笔直，看样子这道铁栅不下千余斤重。

饶是汪栖山见多识广，也不禁诧然，颤声道：“这是……这是……？”突然狼嗥之声大作，震耳欲聋。只见狼群坐在地下，仰头望着天上月亮，齐声狂嗥，声调凄厉，实是令人毛骨悚然。叫了一阵，数千头饿狼的声音又倏然而止。这是豺狼数万年世代相传的习性，直至后来驯伏为狗，也常在深夜哭叫一阵。

赛老板脸上颇有得意之色，道：“我请了戈壁中四大部落帮忙，用了六百匹驼马做饵，才将这几股狼群诱入此坑。嘿嘿，当真费力不小。”

狄梦庭由衷说道：“果然厉害！除了你赛义德赛老板，谁还能有这么大的面子？这么大的能耐？”说着向凌关山点了点头。

凌关山会意，从怀中取出一个纸封，双手递给赛义德。

赛义德接过，自语道：“里面装的是什么？”撕开封皮，抽出一张纸来，看了两眼，脸上微微变色，道：“这是什么意思？”

凌关山道：“赛老板出人出力，凌府理应付给酬劳。凭我这封亲笔信，你到中原的泰亨、荣通、锦昌、德隆四大钱庄，都能支取现银二十万两。”

赛义德淡淡一笑，道：“二十万两银子，可不是一笔小数目。看来凌府主的一纸手谕，比钱庄的银票还要值钱得多。”

凌关山道：“在生意场上，从没有人怀疑过凌某的信誉。我既然写下了二十万两，就绝不会少你一厘一毫。”

赛义德道：“我也是生意场上的人，对凌府主的话哪能不放心？不过，我这次帮忙，可不是为了银子。”双手一分，将信纸撕成两片，随手扔入风中。

凌关山忙道：“如果你觉得不够，只管说出一个数目，凌某如数支付，绝不还价。”

赛义德道：“你还没明白我的意思。我的商队虽然比不过凌府富有，可也没将二十万两银子看得如何了得。倘若是为了金钱，我不会这么做！”

凌关山一听，肃然起敬，道：“久闻赛老板的生意经打得比算盘还要精明，一生从没做过亏本的买卖，这次怎么……？”

赛义德道：“不错，我是个精明的生意人，可我也是一个懂得义气的汉子！这次我帮凌府做事，是为了当年欠下的一个人情。”

凌关山与狄梦庭相望一眼，同声道：“谁的人情？”

赛义德缓缓说道：“萧青麟！”

狄梦庭眼眶一热，道：“我大哥？”

赛义德点了点头，郑重道：“当年我遭宵小所害，幸得萧青麟相救，我对他许下一个诺言，日后只要有事相求，哪怕冒天大的危险，我也绝不推脱。现在萧公虽然辞世，但这句诺言始终记在我的心里。”

狄梦庭道：“这件事，大哥从未对我说起过。”

赛义德道：“这正是萧公最让人敬重之处。他对世人强加的种种恶名，从不申辩，对自己所做的义举，亦不宣扬。这等风范，实是世间一等一的英雄气概！”

狄梦庭道：“说得好！大哥正是这等人品。”

赛义德又道：“狄公子，我听说过你的大名，对你的为人也十分钦佩，可还没到为你抛家舍命的地步。只因你与萧公是过命的交情，我才会帮你，以求告慰萧公在天的英灵。”

狄梦庭道：“赛老板的义气，远胜当世无数英豪。大哥虽已不在人世，但他能交到你这样的朋友，在九泉下也可欣慰了。”

听到这里，凌关山走上前，深施一礼。

赛义德急忙回礼，道：“凌府主何故如此客气？”

凌关山由衷说道：“赛老板，作为生意场中的翘楚，我把你当成对手。这些年来，凌府在西北几省的生意始终做不过你的商队，为此我很不服气。现在看来，无论是做生意还是做人，我都是自愧不如。”

赛义德道：“凌府主抬爱了。其实做生意就象做人一样，只要将人做得端正，生意自然会找上门来。我虽然是个波斯胡人，但自幼便受儒礼熏陶，深知‘将心比心、肝胆相照’才是人生第一等值得讲究的事。”

一句话说出四周每个人的心声，各自点头，均想：“人活一世，只有做到‘将心比心、肝胆相照’这八个字，才能无愧于良心，无愧于道义，无愧于朋友。”

这时天色渐渐亮了起来，一轮红日跃起东方，金晖遍洒。

苍凉的戈壁在阳光照耀之下，夜寒渐消，远处的胡杨林沐浴晨光，枝叶灿然生晖，显露出几分焕然生机。

望着这般景色，人人的心头也如阳光照耀过一般，疲惫消褪，充满温暖。

赛义德抬起手臂，只听得咕咕咕咕的鸟叫，一羽信鸽飞来，落在他的掌心。他从信鸽腿上解下一个小小竹筒，拔开竹筒一端的木塞，倒出一个布卷，展开看了看，道：“看来咱们要有一场恶战了。”

狄梦庭道：“怎么回事？”

赛义德将布卷递给狄梦庭，道：“这是我在玉门的眼线送来的，果然不出你所料，铁衣山庄与神龙堂激战一日一夜，双方死伤过半，但薛野禅与莫独峰没有交锋，最后的大爆炸也没有伤到他们。”

狄梦庭将布卷读了一遍，神情颇显凝重。

凌关山低声道：“上面写的是什么？”

狄梦庭道：“铁衣山庄与神龙堂识破了咱们的骗局，将你我恨到了极点，眼下结成联盟，发誓要将凌府赶尽杀绝。”

凌关山冷冷一笑，道：“早已料到这般结果，他们是不是已经追杀过来了？”

狄梦庭看了看信上落款的日期，道：“他们是三天前进入戈壁的，最快也要明天早上赶到，咱们还有时间准备一下。”说罢，转身对洪彪道：“你去将咱们的弟兄们带进城来，好好休息，明天可有一场硬仗要打。”

洪彪应了一声，匆匆而去。

狄梦庭对汪栖山道：“你带些人把路上的骸骨掩埋掉，再放出几百匹狼，凡是你看出破绽的地方，都要尽量消除。”顿了顿，加重语气道：“此事关系重大，切不可掉以轻心！”

汪栖山点了点头，道：“我明白。”返身下城。

狄梦庭沉思片刻，又对赛义德道：“我请的各路帮手是不是已经到了？”

赛义德道：“放心吧，他们两日前便已到了，这时都在城中候命。”

狄梦庭道：“很好。请你帮忙把人手布置一遍，到时候出其不意，杀他们一个落花流水。”

赛义德道：“我这就去办。”径自去了。

待诸事吩咐妥当，狄梦庭面向凌关山，神色忽然变得黯然，道：“老府主，我请您办的事怎么样了？”

凌关山微微一叹，反问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狄梦庭道：“明日一战，毕竟没有十足的把握，如果败落，这座魔鬼城就是咱们的葬身之地。江南凌府也会在一夜间土崩瓦解，我不能叫惜惜面临这种灾难，所以才请您劝她出府避一避。”

凌关山道：“其实以你的武功，就算战败，想要脱身，也不是难事。”

狄梦庭手指城中忙碌的众人，道：“您看，府中这么多意气慷慨的兄弟，明日上阵拼杀，势将血沃戈壁。每当看到他们，我便忍不住襟怀激荡。”他深吸一口气，又道：“我狄梦庭能有今日，全仗这些兄弟们拼命搏来，要我抛舍他们而独自逃生，决计不可！”

凌关山道：“你舍不得兄弟们，惜惜又怎么舍得你？你愿意与他们同生共死，惜惜也与你生死与共！”

狄梦庭道：“惜惜不肯离府，对不对？”

凌关山道：“你应该知道惜惜的脾性，她是柔中有刚。别的事都还好说，惟独这件事……唉，惜惜让我带话给你，她等你回去，你若死，她也死！”

狄梦庭心头一热，体味凌惜惜说这番话时的心情，必定充满了一往无悔的坚决之意，他沉声道：“既然如此，我也无话可说了。且看明日一战谁生谁死！”

作品相关 第三十五章 鏖兵鬼城

在黄沙莽莽的戈壁大漠之上，尘沙飞起数丈来高，一支马队飞奔而过。当前三匹马并驾齐驱，坐的分别是薛野禅、薛冷缨、赵士德三人。经过长途跋涉，人人脸上都挂着几许倦色，只有薛野禅犹然神完气定，顾盼之间，目光锋锐如刀。

突然，前头路上一匹快马急驰而来，不等尘沙满身的马站稳，一个铁衣山庄弟子滚鞍下来，向薛野禅单腿跪倒，禀道："薛老庄主，少庄主，赵护法，前方三十里地有一座城堡，属下看见狄梦庭、凌关山、汪栖山、洪彪等人都在城头，如何行事，请老庄主示下。"

薛野禅"唔"了一声，没有说话。薛冷缨却忍不住问道："城中是什么情形？凌府埋伏了多少人马？"

那探马答道："那城堡四门紧闭，属下没法进城打探。不过，看他们的样子似乎已有防备。"

赵士德追问道："你怎么看出他们已有防备？"

那探马道："狄梦庭坐在城头抚琴，神态悠闲得很。属下粗通音律，听他所弹曲调丝毫不乱，想必是胸有成竹。"

薛冷缨冷冷哼道："胸有成竹？笑话！"猛地一阵冷笑，对赵士德道："姓狄的摆出空城计吓唬咱们，可惜他不是诸葛亮，我也不是司马懿，这种把戏骗得过别人，可骗不过我。今天不把狄梦庭生吞活剥，我就不叫薛冷缨！"

赵士德道："少庄主，不要太早就下断言。凌府究竟有什么谋划，还很难说。"

薛冷缨道："您担心什么？事情都是明摆着的。狄梦庭打出夺宝的幌子，把咱们与神龙堂的精锐诓到西北，他却指使手下在江南抢夺地盘。前几天的书信您也看到了，铁衣山庄的二十七座分舵尽被凌府所毁，江南武林的天下快跟着他姓凌了。"说到这里，他脸上显出狰狞之色，道："可是话又说回来，凌府的家底毕竟瞒不过咱们，狄梦庭把人马留在江南，身边便没有几人可供驱策，这时与他决一死战，定能要了他的命！"

赵士德道："也许他请了帮手赶来助拳。"

薛冷缨摆了摆手，道："不可能。江湖哪一家门派中没有咱们的眼线，倘若有人敢帮助凌府，咱们早已知晓。何况各大门派历来勾心斗角，相互间只会讨取便宜，替人卖命出力的事，可没听说谁愿意去做。"

赵士德听他说得极为自信，不由得隐隐生出一种不祥的预兆，可又想不出什么理由反驳，转头对薛野禅道："老庄主，您怎么看？"

薛野禅望着远方，眼睛眯成一条细缝，缓缓说道："你们知道前面那座城堡叫做什么名字？"

赵士德与薛冷缨面面相觑，同声道："不知道。"

薛野禅道："它叫魔鬼城。当地部族中流传着一个古老的戒律，传说此城被魔鬼下了死咒，数百年来，凡是进城的人，没有一个活着出来。"他目光从赵士德和薛冷缨脸上扫过，两人心旌都是一震，感到一股难语形容的煞气。只听他继续说道："狄梦庭选择这里与咱们对阵，那是怀了破釜沉舟的决心，绝非象你说的是摆空城计。"

薛冷缨兀自不服，道："狄梦庭想要决一死战，他凭什么？凌府顶尖的高手都在江南，他手下最多不过百余人，拿什么与咱们抗衡？"

薛野禅沉声道："我不知道他会用什么法子对付咱们，但我相信他已经做好准备。从咱们出关夺宝开始，便已陷入一个精心谋划的圈套之中。这时咱们惨遭重创、元气大伤，正是该予以最后一击的时候，换了我是狄梦庭，也不会错过这个大好机会。"

赵士德道："老庄主，照您这么说，凌府早已算计好了咱们的行动，咱们在明，他们在暗，情势岂不是非常不利？"

薛野禅缓缓点头，道："士德，你跟随我出生入死几十年，何时见我含糊过？但是这一次，我对胜负没有一点把握。"

赵士德心中暗惊，自从跟随薛野禅以来，无论遇到多么险恶的危机，始终见他从容对待，从未听他说过如此不安之言，不禁说道："既然明知危险，为什么还要冒险前往？"

薛野禅仰天一叹，道："我还有第二条路可走吗？"

赵士德道："咱们不如退回江南，先稳定住人心，将被毁的舵口重新立起来，再思对付敌人的手段。"

薛野禅道："不行！如果我没猜错，狄梦庭定已串通江湖各大门派，合力对付铁衣山庄。只因各大门派惯于见风使舵，虽然支持凌府，但慑于铁衣山庄的势力，决计不敢拿身家性命冒险。可是咱们一旦败回中原，让他们知道铁衣山庄的势力大损，立刻就会翻脸，将咱们赶尽杀绝。嘿，这落井下石的勾当，原本是江湖名门最拿手的本事。"

赵士德道："这一条走不通，咱们仔细想想，是不是还有其他办法？"

薛野禅道："不用再想了。当前之计，唯有一鼓作气攻进城去，擒杀狄梦庭后，立即回师中原。到那时，江湖各派没了主事之人，自然变成一盘散沙，无法再对铁衣山庄构成威胁。"

赵士德也是身经百战之人，深知薛野禅所言极是，但又想到此去凶多吉少，心下不勉甚是忧虑。

薛野禅的目光何等锐利，赵士德脸上稍有犹豫之色，已被他瞧在眼里，当即淡淡说道："士德，你是山庄中的老人。当年创业之初，你便跟随着我。现在山庄有难，如果我要你去死，你去不去？"

赵士德一怔，郑重说道："如果需要赵某为铁衣山庄尽忠，不用您吩咐，赵某自会坦然赴死！"

薛野禅喝了一声："好！"用力一拍赵士德的肩头，道："士德，我没有看错人，你果然是天下一等一的武士！"他回手一指身后众人，道："他们也是一等一的武士！如果我要他们去死，没人会犹豫。我薛野禅纵横天下，靠的正是这般好弟兄！"

他提起马鞭，凌空一抽，提气喝道："铁衣山庄的生死存亡，在此一战。走！"跃马急驰而去。

一行人去势如风，一个时辰之后，已经赶到城外四五里处。薛野禅举首眺望，见那古城孤零零伫立在戈壁中，与浩瀚的黄沙溶为一体，说不出的威严肃穆。他喃喃叹道："好一座古城！可惜过不了多久，鲜血将染红城头的每一块砖石。"他回头望去，见属下数百弟子，均将一块血红的丝巾系在头顶，人人脸上都显出义无返顾的刚毅之色，抱定置死地而后生的决心。

薛野禅心旌一荡，顿时豪情万丈，振臂将铁衣山庄的大旗举起，高声呼道："旗进人进，旗退人退，旗在人在，旗亡人亡！"

数百庄徒同声应道："旗进人进，旗退人退，旗在人在，旗亡人亡！"声震四野，直有气吞万里之势。

薛冷缨策马过来，道："爹爹，您看那边，神龙堂的人马也赶到了。"

薛野禅望去，果然一队人马出现在右侧半里地外，当先一名灰衣老者，手持神龙堂大旗，神威凛凛，正是莫独峰。他向铁衣山庄这边望来，两人的目光对在一起，各自点了点头，在马上抱拳施礼。

薛冷缨低声道："爹爹，咱们是不是等一等，让神龙堂先打头阵，待他们与凌府拼得差不多时，咱们再冲杀过去。"

薛野禅横了他一眼，道："你当莫独峰是傻子，你能算计得了他？现在咱们与神龙堂是唇亡齿寒，敌人只有一个，便是凌府狄梦庭！这当口勾心斗角，无异于自取灭亡！"说罢，将庄旗用力挥舞，大喝一声："杀！"

随着这一声大喝，铁衣山庄的众人一齐纵马杀向古城。与此同时，神龙堂的数百弟子也倾巢冲出，呐喊声此起彼伏，有如排山倒海一般。

双方阵中都是江湖中第一流的好手，此刻合兵一处，士气大振，无不奋勇争先。只见马踏黄沙，烟尘直上云霄。

薛野禅与莫独峰各自冲在本部人马的最前列，两人手舞大旗，周身杀气纵横，如同两尊天神。片刻的功夫，人马距离古城只剩一里多地，薛野禅遥遥看见狄梦庭端坐城头，双手抚琴，琴声叮叮传来，清亮明澈，千余骑人马的奔腾呼啸竟然无法将琴声掩盖。薛野禅暗暗心惊："想不到此人内劲竟已达到如此境地！"当即纵声长啸，将一口罡气合在啸声中呼了出来，仿佛晴空中陡然一个霹雳，喀喇喇震声不绝。

紧随其后，莫独峰也发啸呼应，宛若长风撼地，云气聚合。两般啸声连成一片，在戈壁里四下鸣响，如霹雳、如狂风、如雷霆、如骤雨，吞吐激荡，顿时将琴音盖了下去。

耳听啸声如同海浪拍岸一般涌来，狄梦庭犹然神色不变，待对方又冲近两箭多地，这才深吸一口气，右手两指挑起琴上的前、中二弦，运劲弹出，内力到处，二弦剧震而断，余劲波及，琴座崩裂，其余诸弦一齐震断。

这一下断弦绝响，声若裂锦，直有穿云破空之势，乃是狄梦庭将内劲运至极限而发，端的非同小可，饶是薛野禅与莫独峰内力深厚，琴音入耳之后，也不禁心旌摇荡，猛地勒紧坐骑，原地站住。

便在这时，古城大门轰然倒塌，一阵凄厉的嘶鸣声传出，紧接着黑影闪动，只见狼群如潮水般涌出，顷刻之间，已经漫成黑压压一大片。

这一来直吓得众人魂飞魄散。薛野禅将各种局面都想过了，却万万没想到狄梦庭会来这样一手，眼见狼群密密麻麻，好似飓风一般席卷而来，势不可挡。情急之下，他运集平生之力大喝道："快撤！快！"

赵士德额上青筋迸现，喝道："往哪里撤啊？"

薛野禅目光急转，一眼望见远处隐隐有一片胡杨林，道："往那边林子里撤。"

赵士德心道："一片小树林哪能挡得住狼群？"可是望着光秃秃的戈壁，实无半点主意，只好大声呼喝："传老庄主令，大伙儿往那边的林子里撤！"

这当口哪还用得着传令，众人早已向后狂退。他们的坐骑都是一等一的好马，虽然奋力奔跑，但戈壁中遍布浮沙，土质松软，良驹便跑不过狼群了。眼见狼群越追越近，薛冷缨急得眼睛都红了，大叫："爹爹，怎么办？"

薛野禅须发皆立，暴喝道："神弩手何在？"

一语方落，身后数十个声音齐喝道："属下在！"

薛野禅道："留下断后。"

此刻这种境地，"留下断后"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每个人都清楚，但七八十个神弩手毫不犹豫地喝道："遵命！"翻身下马，列成一排横队，各自取出三付弩弓，每张弩弓上扣满十枝利箭。这种武候弩力道极是强劲，十枝利箭一次射出，其势如急风暴雨，委实不易抵挡。

众人刚刚将阵势列毕，狼群已经冲到近前。只听啪啪啪啪一阵弓弦急响，当前的百余匹狼顿时被射翻，血污流了遍地，后面的狼群呜呜嘶叫，乱成一团。只过了片刻，第二群狼重新扑了过来，虽然又被射杀，但是群狼前仆后继，竟然毫不畏死，踏着同伴的尸首接着冲上。数十个神弩手堪堪坚持了半盏茶功夫，已将弩箭射毕，再无抵御之力，转眼间便被狼群吞噬。

借着这短暂的时机，众人拼命奔跑，将狼群甩下了一段距离。可是没过多久，狼群重又渐渐逼近。薛野禅望着胡杨林子越来越近，但坐骑口吐白气，浑身大汗淋漓，任凭如何抽打，跑得反而越来越慢了。看着情形，只怕跑不到胡杨林，已经落入狼口。他目眦欲裂，心道："难道天亡铁衣山庄！天亡我薛野禅！"

便在这时，突听莫独峰高声喝道："刑舵执刀弟子，列阵拒狼！"

随着喝声，大约二百个大汉同时跳下马来，人人拔出一柄鬼头朴刀，插在地上，跟着将上衣扯裂，露出铁打一般的胸膛。

莫独峰将钢鞭一抖，在地上划出一道三丈长的印痕，道："大伙儿拼了性命，不叫狼群越过此线，能挡一刻便是一刻。"

此言一出，便如将诸人送上绝路，这道印痕就是生死界线。二百多条汉子对地上的印痕看也不看，对莫独峰的话也似全未听见，默默操起朴刀，迎着狼群傲然挺立。

望着这样一群铮铮铁汉，每个人都打心眼里喝了一声："好汉子！"想到他们即将死于狼口，无不痛心，一路埋头狂奔，竟不敢回头相看。

众人好不容易奔到胡杨林前，薛野禅回头望去，只见神龙堂的执刀弟子尽数阵亡，狼群已经追到四五十丈外，眼看就要跟进林中。他勒住坐骑，大喝道："大伙儿快把胡杨树都点燃了，以火拒狼！以火拒狼！"

一句话提醒了众人，纷纷取出引火之物，好在戈壁中极是干燥，树枝遇火即燃，霎时间成为一个大火圈，烈焰向外呼呼翻腾，将人马围在中间。

刚刚布置好，狼群便已奔到。群狼怕火，在火圈旁盘旋号叫，却不敢逼近。众人见此情景，知道性命算是暂时保住了，都松了一口气。薛野禅环顾四周，心情却愈加沉重，这些狼群虽然被火阻在林外，毕竟只是权宜之计，要想摆脱狼群，实是无能为力。他望着熊熊火树，眉头紧锁。

赵士德缓缓走到他的身旁，低声道："老庄主，这可不是长久之计！树林总有烧光的时候，可是狼群不退，终是心腹大患。"

薛野禅道："我怎会看不出来，可是有什么法子？"

赵士德道："有法子！"

薛野禅吃了一惊，道："你说什么？"

赵士德道："我带着几十人冲出去，狼群见这里有火，不敢进来，见有人马奔出，自然一窝蜂的追去。我们把狼群尽量引远，您便抓紧时机攻城。"

薛野禅神色顿时一变，道："在这戈壁滩里，你往哪儿跑？又能跑多远？你是去送死！"

赵士德道："我早已说过，如果铁衣山庄需要我死，我责无旁贷。现在正是印证这句话的时候。"

薛野禅断然道："不行！要去也是别人去。我不能眼睁睁看你葬身狼口。"

赵士德道："我赵士德的命是命，别人的命便不是命么？老庄主，有您刚才一句话，我什么都够了。这一趟，我是非去不可！"

薛野禅双目一翻，沉声道："士德，你跟我说心里话，为什么非去不可？"

赵士德指了指古城，道："您知道我与凌府的关系。如果我杀进城去，将来有何面目再与惜惜相见？如果我不进城，做为铁衣山庄护法，又怎么面对庄中弟子？"

薛野禅道："所以你甘愿求死！"

赵士德点了点头，道："人在江湖，谁能奢望能有善终？但若死得其所，足矣！"说着双膝跪倒，道："请您成全我这一片尽忠之心，又让我不负骨肉亲情。"

薛野禅听了这话，脸色连变几次，终于长叹一声，道："你意既决，我再劝也是没用。士德，当初我认识你的时候，便认定你是一条铮铮好汉，现在看来，我真是没看错人。你走吧！"

赵士德热泪盈眶，重重磕了一个头，道："谢老庄主！"跟着跃上马背，朗声喝道："有不怕死的人么？跟我冲出去。"

话音方落，当即涌出百余名汉子，翻身上马，聚到他的左右。

赵士德看去，见这些人都是跟随自己多年的嫡门弟子，心下好生感激，道："好兄弟！这一去生机渺茫，赵某连累大伙儿了。"

众人相互望了一眼，一人大声道："活着，你是我们的大哥。死了，你还是我们的大哥。大伙儿把命给你，值了！"

赵士德嘴唇颤抖，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儿，才喝了一声："走！"纵马冲出树林。

众人跟随而出，人人手中拿了两根火把，上下翻飞，气势如虹，顿时将狼群冲开一道口子。豺狼畏火，不敢逼得太近，却又不甘放弃，纷纷追随而去。没过多久，林外的狼群被引开十之八九，剩下千余匹狼左右游走，不住嘶嗥。

薛野禅见时机已到，叫道："杀！"率先冲出林子，振臂挥剑，嗤嗤嗤嗤寒光激射，顿时将四匹狼拦腰斩于马前。这一来林中众人大受鼓舞，士气高涨，一齐呐喊而出。

这一战杀得惊心动魄。但见血光迸溅，杀声震耳，一柱香的功夫，千余匹狼横尸遍地，鲜血殷透黄沙。

虽然杀狼愈千，但是自家折损也不小。薛野禅清点人数，原本两家人马合计过千，这时只剩下七八百人，且多半带伤，着实狼狈。他回想当初出关之时，人马浩浩荡荡，何等气派，此刻落得这般境地，不由得一阵凄凉，转头见莫独峰站在不远处，便道："莫堂主，你看下一步该当如何？"

莫独峰苦笑道："这时还有第二条路可走么？惟有最后一搏，杀进城去。"说罢，振臂一挥，喝道："咱们已经破了凌府的狼阵，趁此机会，一个回马枪杀去，占领古城，便可获胜。"率部杀将回去。

薛野禅急忙招呼铁衣山庄人马紧随其后，双方再度合兵一处，气势汹汹直奔古城杀来。

当众人渐渐逼近古城，突然间一声炮响，从城堡两翼冲出两队人马，马上骑士或赤裸上身、或身披兽皮，人人手持强弓，弩箭嗤嗤射出，当者披靡。

铁衣山庄与神龙堂众人被杀了个措手不及，不及列阵应敌，对方的弩箭已如雨点般射来，这些人箭法既精，箭头上又喂了剧毒，中者哼也没哼一声，立时便即毙命。片刻间倒毙了数十骑人马。

莫独峰气得哇哇怒吼，纵马迎击过去，将一条软鞭使开了，宛如一道钢罩护住周身，弩箭射来，不是反震回去，就是扫得粉碎，威不可当。在他身后，数百神龙堂弟子如影随形，掩杀而上。

孰料对方骑术精绝，见你进便退，见你退便进，始终保持着四五十丈远近，将弩箭连珠射出。神龙堂诸人虽然各怀绝技，无奈相距太远，追是追不上，手中的暗器又打不着，空自怒火填膺，却无能为力，竟落得只挨打没法还手的境地。

薛野禅见神龙堂众人往来冲杀，非但没有伤及对方一人一骑，自己反倒折损数十人，急忙喝道："莫堂主，不要与土著游斗！快回来。"

喝声传去，震得四野回响。莫独峰心中一凛，顿时醒悟，带领人马回归本队。饶是他见机极快，这一出一回的功夫，手下已阵亡了六七十人。

薛野禅见势不妙，叫道："大伙儿合力往城里冲，别管那些土著骚扰，小心防护对方的冷箭，不可恋战！"

众人都已看出久战对自己不利，此刻唯有速战速决，当即一齐冲向古城，对两侧的土著理也不理。

这一来，土著的人马愈发肆无忌惮，大声鼓噪，有若万兽齐吼，从后面追杀而上。每当经过射死敌人，随即挥刀割下首级，挂在马颈之下，鲜血淋漓，一路滴来，将黄沙染得片片殷红。

众人在江湖上见过的凶杀着实不少，但如此凶悍残忍的蛮人却是第一次见到，无不奋力打马狂奔，生怕死于他们手中，连全尸都将不保。

当众人赶到城下，都已累得筋疲力尽，许多坐骑一头栽倒在地上，抽搐而亡。薛野禅目光一扫，见手下伤亡过半，身边剩下的不足四五百人。他一生纵横江湖，挥师到处，所向披靡，何曾吃过这样的大亏？霎时间怒极攻心，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量，足尖在马蹬上一点，身子直拔而起，扑到城墙上。那城墙原为土坯砖砌成，经过几百年之后，遍布大小不一的创痍。薛野禅脚尖在裸露的城砖上借力，再度腾空而起，跃上城头，大叫一声："狄梦庭，拿命来！"跟着长剑挥出，一招"电裂长天"，剑锋洒出一片寒光，将四周丈许之地罩在剑锋之下。这一剑含愤击出，威力大得惊人，城头上便有二十人，也一并毙了。哪知剑锋却刺在空处，薛野禅稳住身形，发现城头上空空荡荡，地上遗落着狄梦庭震碎的瑶琴，人却不知到哪儿去了。

他克制住怒火，高声喝道："凌府门人，有种的便出来决个死战，躲在下面暗箭伤人，算什么英雄好汉？"

喝声回荡不止，传遍古城的每一个角落，但四下里沉寂若死，偌大一座城堡感觉不到一丝生机。

薛野禅不禁束手无策，倘若敌人胆敢站出来交锋，情境便再可怖十倍，他也不放在心上，可是对方偏偏躲藏不出，自己满腔愤怒，却无可发泄之处。这份郁闷在心里憋着，可比什么都要难受。

这时，莫独峰率领众人纷纷上到城头，聚在他的身旁。

薛冷缨道："爹爹，我带人去踩踩盘子，您率大队人马在后策应。"

薛野禅想了想，道："选三十个好手去探路。你不要去，陪我在这里主持大局。"

莫独峰忽然说道："神龙堂也出三十个人手，大伙儿一起行动，也算有个照应。"

薛野禅自无异议。双方当即挑出六十个人，走入城中，片刻间消失在街巷深处。

城中屋舍叠叠幢幢，尽管大多破损不堪，往日的繁华盛景仍然可见一斑。薛野禅望着这座败落的古城，心境仿佛也随之颓败，突然感到一股苍老之情，他握住薛冷缨的手，低声道："冷缨，爹爹老了！"

薛冷缨吃了一惊，仿佛不认识一般望着父亲，在他的心里，父亲永远是那么骄傲、那么威风、那么卓然不群，现在的薛野禅却象一个老人，身上的雄风和煞气都已消退不见，只剩下一股苍凉的意味。他心中一酸，道："爹爹，只要您活着，您就是铁衣山庄的主宰，您就是我们大伙儿心中的神！"

薛野禅淡淡苦笑，道："你不用安慰我。爹爹一辈子叱咤风云，从没服过任何人。这一次若是输了，自当了断，难道回去让那些江湖鼠辈看我的笑话？"

薛冷缨急道："您不能这么想，江湖中大起大落的故事不知有多少，您……您别把荣辱看得太重！"

薛野禅摇了摇头，道："爹爹决定的事，没有一件更改过！你别劝我。"

薛冷缨还想再说，但望见父亲的眼神，心中一凛，把嘴边的话又咽回肚里。

薛野禅拍了拍他的肩膀，又道："冷缨，我要你答应我。不管发生任何事，你一定要活着走出戈壁。哪怕爹爹死在你的面前，你也要保全自己的性命！"他长出一口气，叹道："我老了，就算不死，也不会再有多少年的日子。我所有的希望都落在你的身上。冷缨，爹爹只要你平安无事，把咱们薛家的香火延续下去。"

薛冷缨眼睛一热，哽咽道："爹爹……"只说出两个字，再也说不下去了。

便在此时，忽听得西北角传来一声惨叫，寂静之中，尖锐的声音特别显得凄厉。薛野禅心中一惊，听声音似乎是本派弟子，凝目向西北角望去，并未见到甚么动静。薛冷缨却按耐不住，道："我去看看。"不待薛野禅答应，飞身跃下城头，冲进街巷中去。

薛野禅欲将他喝回，但尚未开口，已经不见了他的人影，只得随后跟下，带领手下往叫声传来的方向追去。

他身法如风，连续几个起落，追到薛冷缨身边，道："从此刻起，你跟在我的身边，不许乱跑一步！"

薛冷缨见父亲声色俱厉，知道他已动了真怒，哪敢应声？

众人沿街巷东拐西绕，来到西北城边，在一个丁字路口上，发现地上散落着数十件兵刃，其中二十多柄长剑，长短轻重正是本门的三种佩剑，其余十几柄钢刀，都是神龙堂的独门武器。看来这里刚刚发生过一场激战，地上、墙上都留下不少剑削刀劈的印痕，只是兵刃上却不见一点血迹，四周也没有尸体。

这一下薛野禅便修养再好，却也无法镇定了，数十名弟子突然间无声无息的就此失踪，到底甚么缘故？却又如何是好？一霎那间，但觉背心一凉，双手遍布冷汗。但这等失态只顷刻间的事，他吸了一口气，在丹田中一加运转，立即精神大振，沉声喝道："大伙加紧巡视，一旦发现敌人，用暗青子招呼，千万不要追击，不要单独离队。"

话音刚落，突然间迎面风声响动，屋檐上不知多少枚暗器同时发出。薛野禅举起长剑，将攒射过来的暗器一一拍开。阳光之下，剑花飞舞，但听得叮叮之声连响，诸般暗器给他尽数击落。七个白衣人从屋顶上飞身掠走，风中传来一阵冷笑声："铁衣山庄的万花披风剑法精妙绝伦，令人大开眼界。"

薛野禅往身旁一看，只见七八个弟子没能挡住暗器袭击，横尸地上。刹那间，一股怒火冲天涌起，顿时忘记了自己叮嘱手下的话，疾追而去。

他的轻功身法原本非同小可，这时含愤追击，更是如风似电，接连几个起落，已经掠出半里地远。若是在平地上，就是脱僵的奔马也给他追上了。可是那七个白衣人身手极高，加上地形熟稔，在街巷中东一拐、西一绕，始终与他拉开一二十丈的距离。

薛野禅恨气勃发，蓦地一声暴吼，合身直扑，将长剑抡起一道光弧，力劈而下。这一剑发招时与对方尚隔十二三丈，但劲力一吐，便已到了其中一人身后，当真如电闪，如雷轰，事先又无半分朕兆，委实可怖可畏。他原想这一击足以格杀对方，哪知那白衣人在间不容发的一刻，俯身反手出剑，居然将这一剑荡开。

薛野禅暗暗吃惊："好剑法！江湖中能有这等身手的，也算难得了，我怎么从没听说过？"他心中焦虑，不愿和对方多耽搁时间，力求速战速决，长剑追着那人的背心疾刺，招招势若暴风骤雨，但那白衣人并不回头，听风辨器，一一举剑挡开，便如背上长了眼睛一般。薛野禅喝采道："好汉子！恁的了得！"

那白衣汉子返手发剑，竭尽全身之力，堪堪挡了薛野禅十七八剑，已经左支右绌，眼看岌岌可危。其余六个白衣人纷纷加入团战，七柄长剑同时向薛野禅身上招呼过来。

薛野禅运劲挡出，只觉七人剑上劲力或刚或柔、或猛或阴、或雄浑、或飘逸、或辛辣，虽不相同，但运剑的路数一般无二，分明是同门所学，却各出别径，练成七套似是而非的剑法。

薛野禅边斗边想："我数十年未败一阵，从没把江湖英雄放在眼里。嘿，可当真忒也托大了。"眼见对方七人齐上，只要稍有破绽空隙，立即有人补上，宛如一个剑阵。薛野禅虽然并不畏惧，心中毕竟惊骇："凌府中有哪些出名人物，十之八九我都早有所闻。他们的武功家数，所用兵刃，我铁衣山庄并非不知。但这七人是甚么来头，我却全然猜想不出。料不到狄梦庭近年来势力大张，竟有这许多身分隐秘的高手为其所用。"转眼间斗了六七十招，薛野禅剑上的劲力不断扩展，渐渐压住对方的剑势，但是七人将门户守得严密之极，若想取胜，非得四五百招不可。

薛野禅一边斗剑，一边向左右张望，暗自焦急，心想："过了这么久，冷缨也该带人赶来了。难道出了意外？"

那些白衣人似乎明白他的心思，一人朗声道："薛老庄主，您不用再等了。我们七人伺候您老人家，另有其他兄弟招呼您的手下。他们这会儿忙着自保，哪有功夫赶来救您？"

薛野禅冷哼道："老夫用得着别人救命么？"连发七剑，将对方逼退两步。同时侧耳倾听，依稀可闻远处传来阵阵杀声，他挂念儿子安危，愈发着急，长剑一振，招招抢攻，欲意杀开一道缺口，回去救人。

白衣人看穿他的心意，七柄长剑皆取守势，相互照应，联成一道剑网，将他的去路挡死。

薛野禅急冲五次，都被对方逼回，有些沉不住气，贪于进攻，出手尽是偏激的招术，一剑直刺，力道用得老了，被对方五剑架住，其余两剑趁机反攻，嗤的一声，削下他一片衣袖。

那白衣人笑道："不知我们这海外剑派，能否入得薛老庄主的法眼？"

薛野禅听他说出"海外剑派"，心念一动，脱口道："我以为哪一路英雄，原来是四谛岛的高手来了。好，今日便与你们印证一下我中原绝学！"长剑一颤，已在身前连划七个圆圈环，幻作七道光圈，便如是有形之物，凝在空中停得片刻，缓缓向对方身前移去。

那白衣人从未见过这般剑法，竟不知如何招架，不约而同向后退了一步。

薛野禅长剑接着一挽，又是七道光圈应运而生，冷声道："中原正宗流派，从不弱于异域邪门。你们只凭这点本事就想看不起铁衣山庄，忒也不自量力！"随着话音，剑上所幻的光圈越来越多，过不多时，他全身已隐在无数光圈之中，光圈一个未消，另一个再生，环环相扣，仿佛在半空中砌成一堵高墙，被他推着横冲直撞。

白衣人无法抵御，只得退步相避。他们退一步，光圈便逼进一步，顷刻之间，七人已被逼退三十多步。

到了这时，薛野禅的攻势已经不可阻挡，一柄剑使得寒光飞转，千百个光圈犹如浪潮一般，通天彻地般涌来。

七个白衣人受剑光所驱，连连败退，眼看就要被冲散。蓦然间，七人同时尖啸，声音直上云宵。

薛野禅喝道："搬救兵吗？我倒要看看，凌府还有什么样的高手？"话音未落，一段笛声悠扬响起。他心旌一颤，已知吹笛之人所使的是上乘内功"传音入密"之法，这功夫练到高深时可以音送数里，听来却如同人在身侧，越是内功深湛，传音越是柔和。当世能有如此深厚功力的人绝不多见，抬头望去，果然见狄梦庭站在城头上，双手横笛，悠悠吹奏，神态甚是悠闲。

薛野禅最大的心愿是找狄梦庭决战，苦于无法与他相见，这时见到他现身，岂能放过这个机会？长剑横展，将七个白衣人逼得向后疾退，跟着飞身直奔城头。

他距离城头不过二三里的路程，施展出"浮光掠影"的绝顶轻功，一路翻墙跃脊，沿途见到许多四谛岛的剑手，却避而不战。转眼间上到城头，面对狄梦庭，心中的怒意渐渐平息，缓缓抬起剑锋，道："狄梦庭，拔剑！"

狄梦庭收起玉笛，从腰间解下长剑，道："薛老庄主，咱们不必着急动手，还有两个朋友没来。"

薛野禅道："你请了朋友来助拳么？好，我谅你也不敢独自向我挑战，你有多少帮手，尽管上来吧。薛某就这一个人，就这一柄剑，看你怎么收拾？"

狄梦庭淡淡一笑，道："您理会错了狄某的意思。看，他们来了。"

薛野禅侧身相望，只见两道人影如同风驰电掣般奔来，顷刻间到了城下，正是莫独峰和薛冷缨。他微微一惊，凝视狄梦庭，道："你在等他们？"

狄梦庭道："对，凌府与铁衣山庄和神龙堂的仇怨，今日一并了断。"

薛野禅道："你不怕我与老莫联起手来，你就只有死路一条？"

狄梦庭道："从进入戈壁的那一刻起，铁衣山庄与神龙堂已经联手了，可是凌府并没有就此给灭掉，狄某不是也好好地站在这里？"

薛野禅道："狄梦庭，你果然有气魄，够胆识！当初我小看了你，才落得现在这种境地。"他叹了口气，又道："其实当我决定到西北夺宝的那一刻，我已经输了。我输给了自己的贪念，从那时起，我所做的每一件事都落入你的计划。想不到薛某一世英雄，到了这把年纪，竟会一败涂地。"

狄梦庭道："名利二字，乃是惹祸根苗。"

薛野禅道："这道理谁都明白，可是随着年纪愈老，对名利却偏偏愈是心热。"他苦笑着摇了摇头，道："现在说这些话毫无用处，好在薛某的命运还掌握在自己手中。只要我杀了你，铁衣山庄仍能搏出一条生路。"

狄梦庭道："你自信一定能杀得了我？"

薛野禅道："我没有十足的把握，但我会豁出性命跟你拼到底，如果你不死，就是我死！咱们总要有一人埋在这里，不论对你对我，机会都是一样。"

狄梦庭道："好！江湖中的事，向来靠剑主持公道，阎王爷就是证人，再公平不过。"

两人说话间，莫独峰和薛冷缨奔上城头。薛冷缨一见狄梦庭，顿时眼睛红了，只听他全身骨骼中发出劈劈啪啪的轻微爆裂之声，炒豆般的响声未绝，右掌运剑向狄梦庭胸口刺去。

薛野禅一见，不禁吃了一惊，自己儿子武功的深浅，他最清楚不过，平常薛冷缨练剑，非得到三四十招之后，内力渐渐凝聚，方能震动骨骼作响，此刻他起始发剑便臻此境，可见心中怒火已经到了极限，激发所有的潜能，一招之中就要决定生死。

狄梦庭见他挺剑刺出，骨骼先响，也知这一剑非同小可，当即振剑而起，迎着对方的来势，疾刺他的胸口。

两人出手招式相同，落手部位一般，运劲势道相若。只听"铮"的一声轻响，双剑在迅疾互刺的一瞬之间剑尖相抵，狄梦庭猛一催力，剑尖竟由对方的剑尖中切入，自剑尖直至剑柄，火星四迸，势如破竹，将薛冷缨的长剑一劈为二。

薛冷缨骇然失色，急忙撒手扔剑，饶是如此，一条右臂在对方劲气激震之下，筋络尽摧，想要向后撤身，哪知刚一提气，对方的剑气趁势逼将过来，只觉胸口如被大锤猛击一记，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狄梦庭一剑既发，势难中断，后招奔涌而出，剑气勃发，将薛冷缨裹在其中。

薛冷缨万万没料到对方的剑竟然锋利如斯，重伤之下，已经无力逃生。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猛觉后衣领一紧，身子被人凌空提起，向后甩了出去。

原来薛野禅见儿子命在旦夕，便即出手，一把抓住他后心的衣服，用力向后甩出，跟着长剑一颤，一招"风起云涌"，剑光遍洒，有如云卷雾涌，将狄梦庭的剑势尽数封阻。他的武功比薛冷缨高得多了，同样一剑刺出，光环乱转，极尽诡奇之气象，无处不是玄机，无处不是杀手，可又看不出哪一剑是实？哪一剑是虚？

狄梦庭喝了一声："好剑法！果然不愧一派宗师！"身随剑走，剑光横立，东刺西削，有如一道屏风，周身四处风雨不透。

便在这时，莫独峰突然出手，软鞭飞卷，闪电般将狄梦庭的长剑缠住。他的武功绝不在狄梦庭和薛野禅之下，观战半天，对两人的武学路数洞察清楚，因此出手便即奏功，用软鞭在剑上缠了七八圈，猛力向外急拉。

薛野禅心道："惭愧！这是合两大宗师之力对付一个晚辈。"可是事到此刻，也顾不得许多了。他运足全身之力，向狄梦庭的剑上震去，要用自己修炼几十年的玄阳真气，与对方一搏生死。

只听得"喀喇"一声剧响，三道人影冲天而起，裹在人影中的是八道剑芒，寒光激射，如星飞电掣，迅捷无匹。随着剑芒突起，莫独峰的精钢软鞭寸寸断裂，薛野禅的长剑折为两截。两人齐向后撤，同声惊喝："一剑八芒血连环！"

狄梦庭冷声道："不止于此！"猛地一剑挺出，直刺两人心口，当真是捷如闪电，势若奔雷。这一招剑法是当年楚寒瑶为对付萧铁棠所创，把多年的相思苦楚尽含于剑意之中，虽然招数变化不及"一剑八芒血连环"繁复，但雄浑壮烈犹有胜之，此刻被狄梦庭施展出来，威猛绝伦，天下再无第二招剑法能够与之相媲。

薛野禅与莫独峰被剑气所胁，连气都喘不过来，更别说还击之力了。眼看就要被剑锋洞穿，薛野禅目眦欲裂，猛地暴吼一声，一掌拍在莫独峰的背心上，将他挡到身前。莫独峰绝没想到薛野禅会在这时发难，被打得激飞而起，扑在剑锋之上，顿时血溅八步。他双手抓住刺入胸膛的长剑，目瞪狄梦庭，鲜血沿嘴角一滴滴滚落在剑锋上，拼尽最后的力气叫道："我……我不信！我……怎么会输……？"

狄梦庭缓缓拔出长剑，道："这是一柄用‘玄英铁笋‘铸成的剑，没人能挡得住它的一击。"

莫独峰双目不瞑，却已听不到这句话了，身体软软倒下，一代宗师就此折命戈壁。

狄梦庭目光直视薛野禅，道："轮到你了。"

薛野禅低声道："如果我没有猜错，是萧青麟给你的‘玄英铁笋‘，是钟离剑阁为你铸剑，至于这座魔鬼城中的布置，想必是出自波斯鞑子赛义德之手，除他之外，没人在西北有这么大的势力。"

狄梦庭道："可惜你明白的太晚了。这些人都曾经被你陷害过，现在该你接受报应了。"

薛野禅冷笑两声，喃喃说道："报应……报应……"突然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方才他用尽全力出剑，却被狄梦庭尽数逼回，宛如将十成功力都打在自己身上，饶是他内力深厚，却也禁受不住，强撑着说完几句话，终于体力不支，眼前一黑，鲜血脱口而出。

薛冷缨见状，忍痛站起，抱住父亲，道："爹爹，您……怎么啦？您不碍事吧？"

薛野禅搂住儿子，道："冷缨，这些年来，爹爹最疼的人就是你。可是这一次，爹爹救不了你。"

薛冷缨道："您别说这话。在我心目中，不管发生什么事，您永远是我的骄傲，我的一切！"

薛野禅脸上微笑，眼中却泪光浮现，道："好孩子！"一语甫毕，右掌一紧，将断剑刺入薛冷缨的胸口。

薛冷缨身子猛地一挺，瘫倒在薛野禅的怀中。

薛野禅抱起儿子，充满爱怜，道："冷缨，爹爹不愿你死，希望你能好好地活着！可是爹爹知道你的心性，咱们薛家的人，宁死不受敌人的羞辱！现在由我亲自送你上路，无损你做人的尊严。孩子，你……你一路走好……"

薛冷缨把头贴在父亲胸口，轻声道："多谢……爹爹……成全……"脑袋一歪，一动不动了。

狄梦庭虽然恨极了他们父子，但是目睹这种情景，不禁为之动容，长剑一时刺不出去。

薛野禅等待儿子咽下最后一口气，缓缓转过身，面对狄梦庭，道："你赢了。薛某家破人亡，从现在起，铁衣山庄和神龙堂不复存在，凌府一统黑白两道，遂了你的心愿。"

狄梦庭道："其实我的心愿只是想过一种宁静的生活，不打扰别人，也不被别人打扰，平平淡淡终此一生。"

薛野禅道："无稽之谈！你若真想与世无争，为什么还要设计这个圈套？为什么将我们逼上绝路？"

狄梦庭道："我并不想把事做绝，这是你们逼我出手！我问你，萧青麟哪里惹到你们了，为什么将他一家赶尽杀绝？我恩师一辈子治病救人，有如万家生佛一般，只是不愿与你们同流合污，你们连这般菩萨心肠的好人都不肯放过。凌府遭你们算计的次数，更是数也数不清。薛老庄主，你应该知道，是可忍孰不可忍！只要你们活在世上一天，江湖中便无一日安宁，为此，我是非杀你们不可。"

薛野禅仰天冷笑，道："你以为杀掉我们就能让江湖太平？我告诉你，只要人性中还有贪婪存在，江湖就不会有安宁。"

狄梦庭听了此言，心旌一震，若有所思。

薛野禅抱起儿子的尸体，走到城头，面向浩瀚的戈壁，缓缓说道："当我进入戈壁的时候，已经预感不能生还。大丈夫死则死耳，一笑了却平生恨事，未尝不是解脱。"顿了一顿，又道："狄梦庭，你虽然赢得一切，可是从此将被盛名所累，想算计你的人会越来越多，令你防不胜防。随着权势渐大，你的疑心也会愈大，到了最后，所有的人都将失去你的信任，包括你的亲人、朋友。"

狄梦庭道："你用这话来威胁我，毫无用处。"

薛野禅道："我说的话，信也由你，不信也由你。权势这种东西，每个热衷于它的人，都要被它驱策，身不由己，去做许许多多违背良心的事，其实都是很可怜的。狄梦庭，你记住，薛某的今日，也许就是你的明日！"一语言毕，内力运处，迸断内息主脉，身子晃了几晃，倒卧而逝。

狄梦庭走上前，见他双目微眯，似乎还有许多心愿未了，不忍辞别人世，当即伸手将他双目闭合。

此刻天色黄昏，残阳如血。尽管此役大获全胜，狄梦庭殊无喜悦之情。他站在古城城头，目望苍凉的漠海，回想薛野禅说过的话，心头一阵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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