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影无痕》 作者:韩涛 www.qiyebooks.com整理制作,并提供下载 正文 第一章 祸起萧墙 “肥水东流无尽期,当初不合种相思,梦里未比丹青见,暗里忽惊山鸟啼。 春未绿,鬓先丝,人间别久不成悲。谁教岁岁红莲夜,两处沉吟各自知。” 南宋词人姜夔终身仕途失意,唯文名流传,这首《鹧鸪天》写的是伤离别恨、怀恋情人的佳篇,所言、所赋皆“古之伤心人”之情之愁,虽只廖廖九句,可谓“淡语皆有味,浅语皆有致”,情宜愈曲愈深,把一个“愁”字推到了极境。 时当暮春三月,地处临安西湖。 天色初晓,薄薄的晨雾笼罩着烟水迷蒙的湖面。在湖岸的一棵龙爪槐下,有一个白衣男子悄立良久,他看来四十五六岁年纪,轻裘缓带,一身白衣一尘不染,双眉斜飞,面容雍容俊雅,俨然是一位富贵王孙,只是脸色苍白无血,眉目间隐含愁苦之情。 一阵轻风拂过,吹皱了如镜的湖水,白衣男子望着自己的倒影消失在一圈又一圈的涟漪里,口中喃喃自语:“春未绿,鬓先丝,人间别久不成悲。唉,天下万事皆看一个‘缘’字。焉知世上有多少青丝,为情熬成白发。”一言既罢,他从袖中取出一枝玉笛,横在口边,幽幽吹起。 这段笛声便是他的心曲,每一声都似乎在讲述一个美丽而凄婉的故事,音韵时而温柔雅致,时而平和中正,回旋婉转之中,仿佛能看到春残花落,细雨绵绵,伴侣怅别于长亭,依依惜惜,情致缠绵。情到深处,笛声由清丽转至悱恻,渐渐低微,终于万籁俱寂。 西湖岸畔春色盎然,大片大片的杏树林开满洁白愈雪的杏花,随风摇曳,隔着迷离的水烟望去,宛若白云垂落于九天,景色之美,堪称人间天堂。 杏花荫下,有一块临湖突出的大青石,石上坐着一个粗布短衫的少年。他手里捧着一本书,心思却显然没在书上,而是侧耳倾听笛声,身心沉浸在凄婉的音韵之中。不知过了多久,笛声悄然而绝,他却依然痴痴的端坐不动。 这少年姓狄名梦庭,乃是当世医林第一圣手风霁月的侍药弟子。这一日早早来到湖边,本想趁着晨晓清静,诵读师父新近编著的一本《百草神篇》。不料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笛声,他的神绪被乐音吸引,不知不觉中,已痴痴听了大半个时辰,手中摊开的医经,却半个字都没读进去。 待笛声终于沉寂,天色已经大亮。旭日升起湖面,晨曦洒将下来,映得波光粼粼闪动,如金蛇乱舞。狄梦庭坐在石上兀自出神,蓦地心念一闪,记起一件事来,脱口叫道:“糟了,糟了。”他想起师父昨夜在丹房中炼了十枚“九转仙芝丹”,叮嘱自己要在子时、辰时向丹炉中各加七分火,这是炼丹时头等紧要的事,时辰、火候差不得半分。他原本将此事记在心头,哪知笛声响起之后,浑然忘记了时光流逝,这时眼见辰时将近,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他急忙跳下巨石,拔腿往回跑去。 他沿着湖岸急奔了一阵子,不禁心浮气喘,于是放慢了脚步,矮身穿过几株杏树,拐上一条青石铺的小路。正行之间,忽听西南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蹄声渐奔渐近,片刻之间便到了身后。狄梦庭急忙闪到路边,回头一望,只见路口狂冲而来一匹黑马,这匹马嘴角吐涎,又嘶又咬,是一匹惊缰的疯马。马上的骑士身穿青色劲衣,头戴一顶斗笠,遮住大半面孔,他双手勒住马颈,身子紧紧伏在马背之上,任惊马狂奔,却动也不动,也不知是死是活。 狄梦庭心中一惊,暗想这匹马神智已疯,若被它冲到大道上,势必祸殃行人。忽听那马一声长嘶,四蹄猛纵,竟一头撞在道边的杏树上,这一撞力道极大,将杯口粗细的杏树生生撞断,连枝带叶砸在地上,溅得尘土飞扬。那匹马也是头骨碎裂,一头栽在地上,将鞍上骑士直掼了出去,重重摔在石板路上。 狄梦庭吓了一跳,走上前望去,只见那人头上的斗笠已被摔飞,露出满颊虬髯,根根见肉,相貌极是威武。他直挺挺地躺在地上,双手按住胸口,手指缝中不断渗出血来,一条极长的伤口自肩头直至小腹、大腿,也不知是被什么利器所伤,只是衣衫尽裂,血肉模糊,情景极是骇人。 狄梦庭大皱眉头,见此人伤势极重,一条命十成中已去了九成,心想:“师父常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丹房之事虽然重要,但眼下人命关天,却也顾不得许多了。”想到这里,他用手指一搭那人的脉搏,顿时吃了一惊,但觉对方脉搏跳动忽强忽弱、时涩时滑,显然内脏有异,但为什么会变得这样,实是难明其理。 他想了一想,伸手撕开那人的衣襟,只见黝黑的胸肌上,清清楚楚的印着一个深褐色的五指掌印。狄梦庭再伸手抚摸,只觉掌印处柔软异常,周围却似坚硬似铁,分明是被一种极厉害的毒掌所伤。 狄梦庭心下凛然,他平日随师父出诊,所医内疾多为寒热、痨喘、癫癔、疟痢等顽症,这等毒掌内伤,还是第一次遇到。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囊,里面插着八根金针,他将其中一根金针拔在手中,半跪在那人身边,低声道:“你命在垂危,我只有冒险给你下针,若是不幸出了岔子,那也无法可想。”说着,他细细摸准那人的穴道,战战兢兢地将一枚金针从那人“灵墟穴”中刺了下去。 他跟随当世第一名医风霁月已久,于诊断病情、用药变化诸道,限于见闻阅历,与师父相差尚远,但针灸一门,却已学到师父的七八成本领。此时施针刺穴,手不停歇,顷刻间将其余七枚金针刺入那人“神封”、“步廊”、“幽门”、“通谷”、“阴都”、“石关”、“商曲”七处重穴,这七处穴道都属于“足少阴经”,最俱活血却毒之能。 一轮金针刺罢,狄梦庭长长舒了口气,怔怔不安地望着那人,不知自己这一番针灸能否见效。过了半晌,那人忽然身子一动,将头一歪,哇的吐出一大口黑血来。 狄梦庭轻轻“啊”了一声,脸上露出一丝喜色,知道自己施针救治已见功效,缓缓将那人扶坐起来,用右掌轻轻拍打他的后背。片刻功夫,那人接连又呕出几口血,只是呕血渐少,血色也自黑变紫,自紫变红。 那人吐出了体内的淤血,登时长了几分精神,睁开双眼,望见狄梦庭扶着自己,道:“小兄弟,你救了我?” 狄梦庭将他身上的金针拔下,收入布囊之中,道:“你受的内伤着实不轻,所中掌毒已散入内腑,我仅能用金针将毒质暂时逼入丹田,无法除却病根。你这条性命……唉,还难说的紧。” 那人也粗通医道,一听此言,顿时变得面色惨然,喃喃说道:“想不到‘枯禅掌’如此厉害,我用‘天一真气’尚镇不住它,难道……难道古某便要命丧于此么?” 狄梦庭道:“你内伤不轻,半分也耽搁不得。我带你去见一位旷世神医,若他出手为你疗治,你便性命无忧了。” 那姓古的摇头道:“毒质散入脏腑,绝非寻常药物可治。罢了,古某命中该有此劫,天意如此,这是无可奈何。” 狄梦庭道:“可是这位神医却当真有起死回生的能耐。” 那姓古的一怔之下,猛地里想起了一人,问道:“你说的莫非是医林第一圣手风霁月神医?” 狄梦庭道:“正是他,原来你也知道我师父的名头。” 那姓古的“啊”地一声大叫,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量,一下子翻身而起,用力抓住狄梦庭的胳膊,大声道:“你说风神医便在附近么?你……你没骗我?” 他吐出胸中的淤血后,功力已恢复了几分。狄梦庭被他抓住手臂,疼得身子一颤,大叫道:“那还有假么?你这人怎么回事……哎呦,快放手!” 那姓古的仰天大笑,放声道:“天啊!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铁衣山庄称霸江南又怎么样?你们用剑伤我,用毒掌打我,派人马追杀我。可是古某不但死不了,还在你们之前找到了风神医。哈哈,任你铁衣山庄机关算尽,咱辽东神龙堂偏偏又比你抢先了一步。哈哈哈哈……” 狄梦庭听他大嚷大叫,眼中血丝迸现,声音中露出险恶狰狞之意,不禁起了戒备之心,听他叫道:“古某不但死不了,还在你们之前找到风神医。”更是心中一动:“这人原来是为了寻找师父才伤成这样!他是辽东神龙堂的,还有什么铁衣山庄,也要来找师父。师父隐居在西湖边,与世无争,这些人找他做什么?为什么要拼得你死我活?” 那姓古的笑够了,扶着狄梦庭站了起来,道:“好了,小兄弟,你快带我去见风神医吧。” 若在先前,狄梦庭立时就带他去,但听了他这番狂笑,便存了一个心机,道:“你或许不知,我师父虽然医道高明,脾气却怪僻无比,要是不懂武功的病人,他定然尽心竭力的医治,而且分文不收,但若武林之士求他,便是万两黄金堆在面前,他也不屑一顾。因此隐居西湖这些年来,虽愈人无数,江湖中却没有人知道他隐居于此。” 那姓古的轻轻“唔”了一声,知道风霁月这种世外奇人,必有几分怪异之处,对狄梦庭的话相信了八九成,说道:“这个好办,待我见了风神医,不露出身怀武功之相,让他当我是个凡夫俗子便是。” 狄梦庭立刻摇头道:“你们练武之人的脉息与常人不同,怎能瞒得过我师父?” 那姓古的皱眉道:“这……这便如何是好?我是一定要见风神医之面。小兄弟,请你给想个主意。” 狄梦庭装着思考了一阵,道:“这样吧。此处距离我师父的药庐不远,你先在这里等着,我去向师父通禀一声,在他老人家面前为你美言几句,或能说动他一发善心,为你将毒伤治愈。” 那姓古的一想,除此之外确也无法可施,便道:“好吧,我在这里等着,你速去速回。” 狄梦庭应了一声,转身便走。他向前走出二十余丈,回头往后望去,却见那人从路边折了一根树枝当作拐杖,双手拄着,一瘸一拐地跟在自己身后。 他心中既生疑虑,便不愿将师父的住处泄露给外人,立时起了甩掉对方的念头。于是他愈走愈快,到后来竟拔腿跑了起来。 那姓古的见狄梦庭加快步伐,心中起疑,暗想:“你向师父通禀,也用不着急成这样。”又见他发足狂奔,越发觉得不对,在后面大声叫道:“喂,小兄弟,你慢些走,快给我停下来。” 狄梦庭哪去理他,跑得更加快了,忙里回头一望,见那人在身后紧追不舍,索性将身一转,钻入路边的杏树林中。 那姓古的唤他不住,怒道:“快给我回来!他妈的,再不站住,老子要了你的小狗命。”他本来言语甚是客气,这时急怒之下,竟忍不住口出秽语。 狄梦庭听他破口大骂,更是害怕,拼命地向杏林最深处跑去。那姓古的身上伤势不轻,禁不起奔跑,他蹲低身子,右手折下一截树枝,呼的一声,掷了出去,正中狄梦庭膝弯穴道。他重伤之后,出手准头不差,劲道却已大减,否则这一下就能闭绝狄梦庭腿上的经脉。饶是如此,狄梦庭仍觉下半身一麻,咕咚一声,摔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了。 那姓古的急走几步赶来,一只大手挥下,已抓住了狄梦庭的后颈,骂道:“不把你这小畜生割成十七八块,老子不是人。你胆敢逃跑!”狄梦庭反手抱住他胳膊,一股劲儿地与他拉扯。 那姓古的没料到他竟敢反抗,身子给拉了一个趔趄,险些摔倒,怒气更盛,用手扼住狄梦庭的脖子,将他拽到大路边,厉声道:“快带我去见风神医,你这小畜生胆敢再使什么花着,老子扼死你。” 狄梦庭满脸紫胀,摇了摇头。那姓古的咬牙道:“老子中了奇毒,这条命全在风神医手上,倘若有个不测,老子叫你与我陪葬。” 狄梦庭道:“你……你这样抓……抓我,师父怎……怎会为你……你疗伤……” 那姓古的重重一哼,将手松了开,道:“怕怎的?你的小命在老子手中,咱们一命换一命,风神医治好了我,我便放了你。否则……嘿嘿,老子一命呜呼,他的得意弟子也是一道送死!” 狄梦庭见他竟将自己擒作人质,气苦之下,好生后悔,当初实不该救了此人的性命,那料到人心反复,到头来竟会恩将仇报。 那姓古的见狄梦庭向自己怒目而视,心中如何不明白他的心思,道:“小畜生,你刚才替老子解毒,便当是老子的救命恩人,是不是?你心中一定在痛骂老子,是不是?” 狄梦庭道:“这难道不是恩将仇报?我与你无亲无故,若非我金针施救,你这条命活得过来么?” 那姓古的狞笑道:“你自己不长眼,怨得谁来?老子在江湖中一世英雄,今儿为了保命,做下这等没遮拦的事。你说恩将仇报也好,忘恩负义也罢,嘿嘿,反正老子受伤之后的德行,都让你瞧在眼里啦,日后传将出去,老子在江湖上也不好做人。”说到这里,他目中凶光一闪,厉声道:“还不说出风神医的住处?你敢嘴硬,老子一掌毙了你,再向旁人打听,未必便打听不着。” 狄梦庭听他说得这般无耻,胸中一股悲愤之气直冲上来,他反手乱抓乱打,突然碰到自己腰间装针灸的布囊,情急之下,更不思索,随手拔出一根金针,使劲向前送出,刺入那人的小腹。 那姓古的不曾提防这一着,“啊”的一声怪叫,心中老羞成怒,骂道:“小畜生,你敢还手,敢不服老子。”提起钵大的拳头,直往狄梦庭的背上擂去。 狄梦庭只觉对方一拳打来,虽未落在要害之处,却也疼痛难忍,只要再挨得几拳,非昏去不可。他绝无还手之力,只有将脑袋去撞那人的胸膛。 两人正纠缠得不可开交,突然之间,那姓古的大叫一声“啊哟!”抓住狄梦庭的手慢慢放松,举在半空的拳头也不击落,竟缓缓地垂下,身子扑地而倒,抽搐了几下,就此不动了。 狄梦庭吓得一颗心似要从口腔中跳了出来,急忙挣扎着起来,只见那姓古的一动不动,显已死了。他惊魂未定,不敢去碰尸体,远远站在道路一边观看。只见那人直挺挺地躺在石板路中央,一动也不再动,隔了良久,看来真的已死,狄梦庭兀自不敢放心,拣起一块石头掷到他身上,见仍是不动,才知不是装死。 狄梦庭走上前来,猜不透这恶徒到底如何会忽然死去,见自己的金针还插在那人的小腹上,弯腰将金针拔出,收回布囊之中。就在这一刻,他脑中突然灵光一闪,脱口大叫一声:“是了!”猛然明白了那人的死因。 原来那姓古的身中掌毒,本已到了垂死之境,全仗狄梦庭用针灸将毒质逼入丹田。方才两人扭扯之际,狄梦庭用金针一刺,恰恰将金针刺入那人的“气海穴”中。这“气海穴”属丹田之门,一经金针贯穿,其中毒质顿时通过此穴涌入任脉,顷刻间遍布周身,令那人毒发身亡。 想通了这一节,狄梦庭只觉背心一阵发冷,连着打了几个激灵,暗道:“好险!”若不是自己随手用金针一刺,那针又不是恰恰落在那人的“气海穴”上,那么此时躺在地上的一定是自己的尸体了。他越想越是后怕,怔怔地站在路边,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便在这时,忽听得马蹄声响,两匹马自北边道上奔来。 狄梦庭大惊失色,心想:“这是密迩城郊,人命关天,非同小可。若被人撞见,可不能轻易了结。”他心中一慌,顾不得将那人的尸体藏起,转身钻入杏林,伏在一丛野草之中,探头向路上望去。 那两匹马来得好快,片刻后便到近前。只见马上骑士均为江湖豪客,一人身材敦实粗壮,圆脸大耳,穿一袭藏蓝色长衫,脸上时时挂着三分笑意。另一人身形甚高,但十分削瘦,身穿玄青色绸袍,颌下留着短须,脸色却颇为阴沉。那胖子纵马在前,首先看见路上的尸体,口中“咦”了一声,勒住坐骑,回头道:“老四,你快看,这不是神龙堂古北鹏的尸体么?” 那瘦子的目光也落在尸体上,冷冷说道:“姓古的中了三哥一记‘枯禅掌’,居然硬撑到此地才死,倒让咱们兄弟一通好找。” 那胖子哈哈一笑,道:“古北鹏在神龙堂位居八大坛主之职,算得上一个响当当的人物,嘿,我看也不过如此。凭这点儿技业想与咱铁衣山庄放横,那不是自寻死路么?” 那瘦子道:“三哥说的极是。神龙堂虽然称雄辽东,但江南却是铁衣山庄的地盘,庄主命咱们兄弟今儿料理了古北鹏,就是要叫神龙堂知道,想问鼎江南,也得掂掂自己有几分斤两。” 那胖子道:“不错,神龙堂主若收了霸主江湖的念头,回到辽东,尚能落个善终。否则大家吵翻了脸,动起手来,只怕连给他收尸的人都没有,到最后还不如古北鹏的下场。”说罢,他将手中的马鞭挥出,卷住古北鹏的尸体,手腕微微一振,尸身应手而飞,直甩出十二三丈之外,扑通一声落入湖水之中。 狄梦庭见状骇然,心想古北鹏身体魁梧之极,少说也有一百七八十斤,这胖子手臂轻抖,便将尸体送入湖中,武功之高,实所罕见,不由得脸上微微变色。 那瘦子脸上却始终冰冷冷的,望着尸体沉入湖中,道了一声:“三哥,走吧。”两人同时打马沿来路折回,顷刻间消失在道路尽头。 待马蹄声去远后,狄梦庭从草丛中爬了出来,顾不得掸落头上身上沾的花瓣草根,急步往回跑去。他拐过一条长堤,又走进一片杏树林,这里的杏树比湖畔的更茂密了数倍,老干横斜,枝叶如盖,遍地都是开落的白花。行了约莫半里多路,只听水声潺潺,前方出现一条清溪,溪边结着四、五间茅屋,屋前用篱笆围成两大片花圃,种满了诸般花草。 直到这时,狄梦庭才轻轻舒了一口气,走进西首最大的一间茅屋,只见厅侧坐着一个神清骨透的中年人,正守着一个丹炉煽火炼药,满厅都是药草之气。 狄梦庭蹑足走到那人身边,垂手站立,轻轻叫了声:“师父。” 这中年人便是以医道闻名天下的神医风霁月,他低头望着药炉,说道:“你的本事越来越长进了,今儿大清早便没了影子,炉也不烧,药也不管,疯到哪儿去了?” 狄梦庭诚惶诚恐道:“我到湖畔读医经去了。” 风霁月哼了一声,道:“读医经?我看你读书是假,到湖畔贪玩才是正经事。若不叫你玩上个够,明儿读起书来便懒洋洋地不肯用心了。” 狄梦庭垂下头,不敢吭声。 风霁月用手捶打了几下右腿,道:“这几日天气渐阴,腿痛又发作了。庭儿,你把师父的手杖拿来。” 狄梦庭知道师父的右腿残疾,平日须靠手杖助行,愈到阴雨天气,愈是酸痛难耐。当下不敢怠慢,取过一根桐木手杖,递到师父手中。 风霁月站起身,走到茅屋檐下,道:“这些天你在读我新编的《百草神篇》,我问你,倘若一个人中了‘铁线掌’又或‘寒阴箭’之类的毒掌伤症,阴毒浸入内腑,你该如何为他医治?” 狄梦庭知道师父常常出其不意地考较自己的医理,若在平日,他自会照医书所著据经论典,对答如流,但此刻他心神不定,偏偏所问的题目又是毒掌之症,只道湖畔杀人之事已给师父知悉,是以考问自己愈内伤之法,竟不敢回答,叫道:“师父。” 风霁月一皱眉头,道:“你读书都读到哪里去了?我常对你说,病来如山倒,片刻都耽误不得。倘若遇到了病人,你也是这般迟钝,病人还有命么?” 狄梦庭道:“是。”他定了定心神,道:“我当从冲脉与足少阴着手,自十二经之海落针,用‘子午五行针法’打通他滞涩的脉息,助他固本培元,然后佐以麻黄、桂枝、细辛、紫苏诸药,壮热却寒。” 风霁月点了点头,道:“这才是了。”他转入内堂,取了一部厚达十余卷的手书医经出来,交给了狄梦庭,道:“你自幼在我门下,已深通四诊断症,八纲辨证,八法十问,寻常病症已难不倒你了。不过医术之道,变化多端,即使同一病症,也须视患者的阴阳五行、脏象、经络、营卫气血而定医疗之法,还要观其四气五味、升降沉浮,才能酌情下药,丝毫马虎不得。庭儿,这部医经乃是我毕生心血之所寄,天下种种奇病怪毒的疗法,十九含于此中。以往我一直自秘,没给你看,是怕你年幼学浅,难以领会,反耽误了其它功课。现在传给了你,只盼你潜心参研,不负我对你的期望。” 狄梦庭接过医经,恭恭敬敬捧在心口,道:“师父学究天人,这本书必是博大精深,弟子一定仔细读阅。” 风霁月道:“以你的悟心才智,又得遇我这个百世难逢的明师,不用十年,便能与扁鹊、华佗比肩。日后你年纪渐渐大了,师父头上的名望,慢慢也要移到你的肩上。” 狄梦庭应道:“是。”若在往日,他听得师父夸奖自己的悟心才智,必是十分兴奋,缠着师父谈论不休,此刻心中却似十五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只想着古北鹏与那两个胖瘦骑士的影子。 风霁月并未发现弟子怔忡不安,指着篱笆墙外的杏林道:“庭儿你看,这一片杏林多么壮观。十余年前,这里才不过长着数百株杏树,如今林中良木何止万千。庭儿,你知道这是什么缘故?” 狄梦庭道:“弟子知道。三国时期,名医董奉隐居在江西庐山,他为人治病不取酬金,只要求重病者治好后在山上植杏树五株,轻病者治好后植杏树一株。数年后,愈人无数,得杏树十余万株,蔚然成林。师父您效前人古风,也以植杏树代替医资,因此得到这片杏林。” 风霁月语重心长地道:“你能记住这一点很好。咱们为医之辈,须有济世惠民的仁人之心,至于名声钱财,皆不足道,否则你空有一身医术,却不救人于病痛,那又算什么良医?”说到这里,他话音忽然一顿,仿佛记起来一件毕生的恨事,深情顿时变得极是苦痛。 狄梦庭见他脸上肌肉扭曲,只道是腿上的宿疾发作,急忙道:“师父,您哪儿不舒服?我……我去拿‘六参丹’来好么?要不给您冲一剂‘紫芝九珍散’?您……您……” 他还要说下去,风霁月却挥手制止了他,道:“不必了。身体的创伤有药可治,良心的痛楚却又能如何?庭儿,你须切记,一念之差,往往致贻终生之恨,绝非世间任何良药所能疗治。” 狄梦庭似懂非懂,怔怔地望着师父,不知该说什么? 片刻功夫,风霁月恢复了常态,用手摸了摸狄梦庭的头发,叹道:“你哪儿都别去。一会儿就到开炉的时辰了,你仔细着丹炉的火候。”交待完这句话,他转身进了内堂。 风霁月离去之后,再没回到前厅。狄梦庭独自坐在草堂之中,诵读师父留下的手书医经。不知不觉已过了一个多时辰,他正读到一篇“十二经流注大论”,忽听得隐隐蹄声,自杏林外直响进来,不多时已到了茅屋之外,只听一人朗声道:“风神医在家么?有江湖同道求见。” 狄梦庭放下医书,走到门口,只见门外站着一人,身材甚胖,穿着一袭蓝袍,双眼目光炯炯,太阳穴向两旁高高凸起,显是武功不弱。狄梦庭一见之下,登时认出此人正是清晨在湖畔见过的那胖子,心中不由得打了个突,道:“先生欲见风神医,有何事相求?” 那胖子微微一笑,道:“小兄弟贵姓?不知跟风神医怎么称呼?” 狄梦庭道:“我姓狄,是风先生的侍药弟子。” 那胖子道:“既是风神医门下,便请向尊师通禀一声,就说铁衣山庄有一个姓孙的远道来访,奉命将一封要函拜交风神医。” 狄梦庭自幼随师父隐居西湖,从未听说过铁衣山庄的名头,却知道这胖子必非常人,不敢怠慢,将他让进门来,道:“孙先生远来辛苦,请到前厅坐下喝杯茶。我这便去请师父出来相见。” 那胖子拱了拱手,道:“如此有劳小兄弟了。敝庄庄主另备了一份薄礼,这是礼单,烦请一并交与风神医。”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迭礼单,恭恭敬敬递到狄梦庭手中。 狄梦庭忙道:“多谢!”打开礼单一看,不禁吓了一跳,只见十余张泥金笺上,一共写了二百多款礼品,第一款是“千年雪参一对”,第二款是“四寅虎胆两付”,无数奇珍名药之后,是“夫妻首乌成双”,、“极品麝香八坛”、“鹿茸雪片十盒”、“南海珠霜百瓶”。那铁衣山庄庄主知道风霁月为当世名医,若送钱财未必能使动心,竟搜集来这么多举世罕见的奇药,这份苦心可难得的紧了。 狄梦庭心下踌躇:“师父从不受礼,这是多年来立下的规矩。可是这些药品千金难求,家中所藏药材虽多,若论贵重,实不如这礼单之万一。”他犹豫了一下,道:“我师父清贫持家,山居简朴,这些珍物太过贵重,只怕未必肯收。” 那胖子似乎看透了狄梦庭的心思,淡淡一笑,道:“风神医济世轻财的风节,大家素来敬佩。可是我家庄主远道致礼,贵贱不论,这份情面也重得很了,若是不受,未免不恭。这样吧,请小兄弟将此物呈交风神医,他看在我家薛庄主的面上,不会不赏脸的。”他从怀中取出一物,乃是一块三寸见方的金牌,上面镶满了珍珠钻石,宝光四射,金牌正面刻着一条张牙舞爪的腾龙,背面是“铁衣山庄”四个凸起的篆书。 狄梦庭道:“是,且请稍候。”他小心翼翼地接过金牌,转身往后堂走去,才到前厅门口,却见风霁月从屋中出来,问道:“庭儿,你和谁说话?是不是有病人上门求医?” 狄梦庭道:“不是病人。有一位姓孙的先生登门求见,说是带给您一封要函。”说着,他将礼单与金牌一并送到风霁月面前。 风霁月的目光从金牌与礼单上瞥过,面色顿时为之一变,惊声道:“铁衣山庄的令牌!”他抬头向那胖子打量了几眼,道:“无怪出手如此阔绰,原来是铁衣山庄的信使。不知阁下高姓大名?” 那胖子道:“我姓孙,叫孙士功。” 风霁月点了点头,道:“‘铁衣四鼎,德权功名’,阁下便是铁衣山庄四大护法之一,今日光临风某的茅舍,赏脸得很啊!孙护法远道来访,风某未曾迎迓,好生失礼。”他口中虽然客气,脸上却冰冷冷的没有一丝笑意。 孙士功毫不见怪,说道:“在下奉庄主之命,将一封要函拜交风神医。此事关系到武林中无数同道的身家性命,风神医不可等闲视之。”一言既罢,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递了上去。 风霁月接过信来,道:“孙护法此言,未免也太抬举风某了。风某只是医林中一介庸手,隐居乡野,门下也只收了这么一个不成材的弟子,委实无足轻重之极。铁衣山庄瞧中了风某哪一件本事,居然能关系到许多武林同道。”当下撕开信封,取出信来。 孙士功道:“风神医闲居西湖,自然不会知道,十六年前销声匿迹的魔枭萧铁棠,近来又在江湖露面了。” 风霁月本来十分镇定,但听到“萧铁棠”三字,眉梢猛地一颤,脸色变得煞白。然而一瞬之间,他又是一付无所谓的神态,淡淡笑了笑,道:“萧铁棠是江湖中第一杀手,风某却以医术救人。我与他志不同、道相悖,他重出江湖,与我又有何干?” 孙士功道:“话不是这么说。萧铁棠与风神医的干系,我家庄主在信中写得明明白白,用不着孙某多言。我只是奉庄主之命,等风神医的一句回话。” 风霁月冷冷一哂:“无稽之谈。”他展开信纸,目光在书信一扫,双眉顿竖,眼中发出愤怒之极的光芒。狄梦庭站在他身旁,从未见过师父流露出如此可怕的神情,心中惶惶不安,道:“师父……您……” 风霁月重重一哼,强压住心中的怒气,将礼单与金牌塞到狄梦庭手中,道:“庭儿,咱们贫居穷乡,只图个清高自在,哪里高攀得上铁衣山庄的英雄好汉?快把礼单金牌还给孙先生。” 狄梦庭将礼单金牌拿回到孙士功面前,道:“孙先生,请收回吧。” 孙士功见对方退还礼单,嘴角微微抽了抽,眼中闪过一丝凶光,嘿嘿一笑,将礼单收回袖中,道:“这些礼物不入风神医之眼,那也无可奈何。我家庄主心意已到,风神医收与不收,铁衣山庄都不至缺了礼数。”话到此处,他面色一沉,又道:“不过,这面金牌乃是铁衣山庄的令牌,所到之处,犹如薛庄主亲到,江南武林同道,无不遵命。风神医退礼可以,但拒收这面金牌,却是对薛庄主不尊,也是对铁衣山庄千百弟子不敬!” 风霁月道:“风某早已退出江湖多年,与铁衣山庄更是素不往来,便是薛庄主亲到,风某也未必……未必……哼。”下面的话没说下去,意思却很明显:“便是薛庄主亲到,风某也未必给他留情面。”铁衣山庄薛庄主毕竟位高威重,他不愿口出轻侮之言,但他显然认为自己的身份风骨,比之薛庄主又高出一筹。 孙士功听他言语中对庄主大有轻视之意,面上也有些挂不住了,道:“风神医言下之意,是不打算遵从信中的忠告了。” 风霁月道:“风某虽是一介布衣草民,但卑鄙之事,可是从来不做的。” 孙士功怒道:“什么叫卑鄙之事?难道我家庄主在信中晓以大义,你却以为是卑鄙之事?难道铁衣山庄热心之举,你风霁月居然不屑为之?” 风霁月道:“我可没这么说。孙先生非要这么想,那也无法。” 孙士功冷声道:“如此看来,风神医执意维护萧铁棠那魔头,不惜与天下英雄反目。” 风霁月道:“我与萧铁棠没有交情,谈不上维护他,更无意得罪天下英雄。只是看透了江湖中黑白两道争斗仇杀,是是非非,哪里说得明白。风某只盼退出这腥风血雨的斗殴,从此归老林泉,与世无争,做一个安份守己的良民。这份心愿,并未碍到铁衣山庄吧。” 孙士功道:“如果江湖中人人都如你一般,怕受牵连,缩头不出,岂不是便任由妖魔横行,为害人间?你想置身事外,那萧铁棠难道会放过你么?” 风霁月正色道:“风某做事,但求无愧于心,至于旁人如何看待,那也管不了许多。” 孙士功道:“好、好、好、好。”一连说出好几个“好”字,他将令牌举过头顶,朗声说道:“薛庄主有言吩咐:自古正邪势不两立,萧铁棠杀戮江湖,与我武林同道仇深似海,不共戴天。风霁月不遵号令,便与萧铁棠同罪而论。” 风霁月毫无惧色,道:“风某决意不问江湖中事,这才拒遵铁衣山庄号令。薛庄主既不肯见谅,风霁月势单力孤,这条残命怎能与铁衣山庄相抗?罢了,你们早就布置好一切,只怕连风某的棺材也准备好了。哼,要动手便动手,还等什么?” 孙士功见风霁月断然抗拒,不怒反笑,说道:“风神医所言严重了。咱们身在江湖,谁都难保没个三长两短,说不定有一天就要靠风神医救命,因此敝庄也不想得罪于你,不过……” 风霁月道:“不过什么?” 孙士功道:“江湖险恶,人心难测。虽然敝庄不敢对你失了礼数,但旁人未必安得好心。辽东神龙堂的八大坛主已出现在临安周围,正四处打听你的住处,一旦被他们找上门来,那便不是三言两语能打发得了,这伙人杀人越货,什么毒辣的手段都使得出,到那时风神医的安危……嘿嘿……着实令人担忧!” 风霁月道:“孙先生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萧铁棠这件事,我决不会插手。不管铁衣山庄还是神龙堂,谁来了我都是这一句话。” 孙士功道:“风神医的话,我自然信得过。但是薛庄主有命,请风神医去敝庄盘桓几日。一来不使神龙堂的险恶阴谋得逞,二来也想一睹当世第一名医的风采。” 风霁月道:“薛庄主想见我,请来西湖茅舍,风某以清茶鲜果招待。至于铁衣山庄,我是不去的。” 孙士功哈哈一笑,道:“这可不由你说了算数,今日你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这句话声音并不甚响,但说得骄矜异常。 风霁月道:“我若不去,你能怎样?” 孙士功道:“那就要请风神医恕罪了。薛庄主传下号令,说什么也得让风神医到铁衣山庄走一趟,绝不能落在神龙堂的手中,深恐风神医不服号令,因此上多有得罪。”一言甫毕,小院后墙突然熊熊火起,顷刻间便在茅舍屋顶上蔓延开来。 风霁月没料到对方竟然敢放火烧屋,气得浑身发抖,怒喝道:“你……你们放火毁我家园,这是铁衣山庄的邀客之道么?太欺侮人了!” 孙士功笑道:“风神医莫急,敝庄早已为你另建了一座别院药圃,规模虽然不大,少说也抵得上这里七八倍,绝不会怠慢了您。” 风霁月眼见火势难以控制,提气叫道:“姓孙的,这毁家之恨,风某记在心中了。铁衣山庄的大英雄,不要只在背后纵火,便请一起现身吧!” 只听屋顶上有人应了一声:“好!”青影晃动,一个人已站到厅口,向风霁月拱了拱手,道:“风神医请了。” 狄梦庭见这人的身材极高极瘦,正是早晨在湖畔见过的那人,心中越发惶惶不安,不知道铁衣山庄到底埋伏了多少高手来对付自己师徒。 风霁月道:“这位放火的英雄如何称呼?” 那瘦子哼了一声,道:“我姓李,叫李士名。” 风霁月怒极反笑,说道:“幸会,幸会。想不到威震江湖的‘铁衣四鼎’中,居然有两位光临寒舍,真是太给风某薄面了。” 李士名阴冷冷道:“风神医用不着揶揄我们哥儿俩,咱是奉了庄主号令,可不在乎旁人怎么说。风神医心里不痛快,自可找庄主论理,我们是来送你上路的。” 风霁月用手杖重重一礅地,道:“休想!你们听好了,非是风某一意孤行,今日铁衣山庄竟然如此相逼,风某若为威力所屈,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薛庄主要风某去铁衣山庄,嘿嘿,风某头可断,志不可屈!” 李士名双目一翻,道:“那可由不得你了。”右手一扬,嗤的一声轻响,一缕指风激射而出,正中狄梦庭肋下穴道,只听他低哼一声,倒在门旁。 风霁月大惊,急喝道:“你们干什么?” 李士名道:“你放心,咱是来邀客,不是来杀人。如果风神医再要拒绝我们的诚意,说不得只有也封了你的穴道,我们哥儿俩把你抬回铁衣山庄。” 风霁月气得双目泛红,道:“你们欺人太甚!”身子向前一倾,作势就要扑出。哪知他的残腿使不上力,才冲出两步,便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李士名笑道:“你还是省省吧。天下谁不知风神医只有救人的手段,可没有杀人的本事。我们哥儿俩再不济,还对付不了一个瘸子?三哥,你说是不是?”两人相视大笑,全然不把风霁月放在眼里。 风霁月伏在地上,低声说道:“你们只道风某不会杀人么?”突然间左手一撑地,身子飞纵而起,掌中短杖如风行电照,呼的脱手掷出,直指李士名前胸,内力到处,三尺杖身贯胸而出。 这一下奇袭来的突兀之至,李士名根本没防备对方竟然陡下杀手,只觉眼前一花,跟着前胸与后背同时剧痛,一根短杖已从心窝深深刺入。他一时愕然难明,抬头望着孙士功,眼光中满是恐怖与绝望之色,不懂自己何以竟死在一个残废人的手下。孙士功急步抢上,将他抱在怀中,骇得脸色煞白,道:“老四,你怎么样?” 李士名身子晃了几晃,道:“三……三哥……给我报……报仇!”双手抓住短杖,用力一拔,胸背两处伤口顿时鲜血泉涌,他一双眼珠瞪得圆圆的,当真是死不瞑目。 孙士功目眦欲裂,放下李士名的尸体,猛地回身直扑风霁月,厉声喝道:“还我老四命来!”他须发戟张,如疯如狂,右掌平推而出,掌心陡然变成枯黄之色,隐隐发出一股枯腐之味,直往风霁月当胸击来。 风霁月手杖已失,闪转腾挪皆不灵便,无奈之下,只有背靠一根木柱,举掌横在胸口,身子微晃,挡了这一掌。孙士功心痛拜弟惨死,怒火焚胸,因此出手毫不容情,顷刻间左劈右拍,连发七掌。 这七掌的招数并无变化,都是中宫直击,然而内劲大得异乎寻常,一掌掌有如斧钺般向风霁月接连劈去。风霁月本不以掌力见长,方才一举格杀李士名,全赖偷袭之功,这时与孙士功对拼掌力,那是硬碰硬的打法,毫无取巧余地,堪堪接到第八掌,只觉胸口气血翻涌,忍不住“哇”的一声,将一口鲜血喷了出来。他自知不敌,索性收手高叫道:“好一路‘枯禅掌’,你杀了我吧。” 孙士功见对方垂手待毙,反倒一怔,自己奉命要带活口回庄,此刻虽然杀他不难,日后在庄主面前却不好交待。一念至此,他双臂往回一撤,将第九掌生生凝住不发,恨声道:“姓风的,你以为我不敢杀你么?老四的血仇,等回到铁衣山庄再与你清算也不迟。” 风霁月将双手都缩入袖中,道:“风某杀了铁衣山庄的护法,这笔血仇是化解不开了,左右也是一个死,倒不如死在自己的家门。” 孙士功狞笑道:“你想死在这儿,我偏不叫你如愿。”他从怀中取出一付手铐,劈手抓向风霁月的小臂。 风霁月的双手缩在袖中,被对方抓个正着,他不甘束手被擒,双掌一翻,疾戳孙士功的脉门,正是小擒拿手中的精妙招数。孙士功自持内力浑厚,毫不在乎,任风霁月抓住自己,猛地就势一抖腕,左掌反拧对方虎口,右掌扣在对方臂弯处一旋一推,这是分筋错骨手中的一记毒招,中者伤筋断骨,百无一失。 风霁月识得厉害,但身受内伤,哪里抵抗得住这股巨力?只听“喀嚓”一声,右臂自腕骨至肩胛的骨节同时碎裂,断成数截。 孙士功一击得手,正欣喜间,却不料对方掌中藏有一根尖刺,自己虽然折断风霁月的手臂,但右掌心也觉一阵疼痛。他倒退几步,举手一看,只见掌心被刺了一个小孔,隐隐有黑血流出。他又惊又怒,骂道:“好狗贼,不要脸!”心想风霁月把手缩在袖中,暗藏毒刺,冷不防在自己掌心刺了一针,渗出鲜血既现黑色,自是针上味毒。他急提一口真气,左手伸指在右肩点了几点,阻住毒血上行,喝道:“你敢使毒,快把解药拿来!” 风霁月手捧断臂,疼得浑身打颤,口中却冷笑道:“你中的是黑蚕卵毒,天下无药可解。嘿,便是有解药,我又怎会给你?” 孙士功只觉掌心一阵麻一阵痒,这阵麻痒直传入心里,便似有千万只蚂蚁同时在咬噬心脏一般。他狂怒之极,心知再若犹豫,自己性命不保,当机立断,左掌一挥,将右臂齐肩斩了下来,鲜血直喷出数尺之外。 狄梦庭躺在地下,望见孙士功浑身是血,眼中流露出野兽一般凶恶的光芒。他心中惧怕到了极点,若不是穴道被封,动弹不得,早就拔腿逃跑。 风霁月的伤势也不轻,大口喘着气,道:“好一个壮士断腕,不过臂膀虽断,毒气已然攻心,大罗神仙也救不活你。” 孙士功自断一臂,本想以此保住性命,但听了风霁月这句话,心中最后一线希望也破灭了。他由惊生惧、由惧变恨,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大叫道:“罢了!咱们一道死吧。”拼起最后余劲,举左掌向风霁月当头直劈。 风霁月毫无还手之力,他挺直胸膛,不架不挡。只见孙士功的手掌拍到离他头顶半尺之处,忽然软软地垂了下来,口中狂喷鲜血,一头载倒在地上,就此一动不动,竟已毒发身亡。 前后不过半柱香功夫,铁衣山庄两大护法先后毙命。风霁月虽然力毙两个强敌,也已使尽了平生之力,尤其最后毒杀孙士功,实是孤注一掷,此刻再也支撑不住,将身子靠着木柱,缓缓坐倒。 不知过了多久,后院的大火渐渐熄了。几间茅屋梁断柱塌,付之一炬,只剩下大厅与风霁月的寝室因草圃隔住火势,幸而保存了下来。 风霁月闭目静坐良久,渐渐恢复了几分力气。他站起身,望了一眼四周,见自己苦心经营的这片世外桃源毁于一旦,心中百感交集,不由得长叹了一口气,喃喃道:“十六年来,我退隐江湖,以求掩人耳目,哪想到仍逃不过这一劫数。罢了,时也命也,还复何言!”走到狄梦庭身边,骈指一戳,解了他的穴道。 狄梦庭穴道被封得久了,周身气血不畅,又躺了好一阵,手脚才恢复知觉,扶着墙慢慢站起。他生平第一次经历这等惊变,宛若身在恶梦之中,事情虽已过去,兀自浑浑噩噩的,怔怔望着师父,不知该如何是好。 风霁月道:“庭儿,你……你……”他重伤之下,勉强凝聚真力为狄梦庭解穴,牵动内伤,因此一句话还未说完,胸腹之间便觉一阵剧痛,又喷出一口鲜血。 狄梦庭吓了一大跳,急忙上前扶住师父,道:“师父,您伤势怎么样?我……我这便去拿‘龙阳大还丹’好么?要不然我……我用‘六脉伏针’为您护住心脉?”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取出金针。 风霁月却摇头说道:“不用费事了。‘龙阳大还丹’炼制不易,我心脉已经断损,于事无补,何必糟蹋灵药?” 狄梦庭知道心脉断损,那是无药可医,吓得手脚冰冷,口中只道:“师父,您……您……您……” 风霁月微微一笑,道:“人活百年,谁无一死?师父这一生无甚作为,唯救人无数,却也不枉了。庭儿,你现在扶我到后堂寝室去。” 狄梦庭扶着风霁月走到后堂寝室。这间屋中仅有一页小窗,光线甚暗,风霁月进屋吩咐道:“庭儿,你把桌上的蜡烛点亮。” 狄梦庭在风霁月门下学医十余年,从未进过师父的寝室,一直充满好奇之心。当下将桌上的蜡烛点燃,只见屋中摆设甚是简单,仅有一床一桌一柜一椅,唯一与众不同的是墙上挂着一幅画。他借着烛光,见画上所绘是一座破庙,一个青袍大汉跪在地上,怀中抱着一个年轻妇人。那大汉长相凶恶,满脸悲愤之色,妇人却面容极美,半倚在大汉怀里,眼光中流露出无限凄婉与依恋的神色。在两人下角还绘着一个人,躺在地上,手中握着一个医囊。狄梦庭凝目细看,见那人面孔清瘦,正是师父风霁月。这幅画纸色已变淡黄,为时至少已在十年以上。 风霁月默默凝视这幅画,出神半晌,道:“庭儿,有件事在师父心底埋藏了十几年,现在大限将至,可以告诉你了。”他指了指画中的人物,道:“这个青袍大汉叫萧铁棠,是江湖中最厉害的杀手,这位夫人是他的结发娘子。至于下面那人,不说你也瞧得出来,便是师父了。” 狄梦庭点了点头,抬头望着师父。 风霁月长长叹了一口气,道:“方才铁衣山庄来人下书,说要为江湖除害,邀请我与他们联手对付萧铁棠。唉,我与铁衣山庄虽然没什么交情,可也没有过节,今日断然回绝此事,不惜击杀铁衣山庄两大护法,结下这等深仇。庭儿,你知道这是什么缘故?” 狄梦庭道:“莫非……莫非这位萧……萧大侠是一个英雄好汉,师父不肯违背道义加害于他?又或他与您有故?待您有恩?” 风霁月摇头道:“萧铁棠一介杀手,为害江湖,杀人无数,算什么英雄好汉?你叫他萧大侠,若让旁人听到,定以为你与他有交情,只怕过不了半日,便已身首异处了。” 狄梦庭一惊,道:“说错一句话,便叫人身首异处,哪有这么强凶霸道的?” 风霁月道:“若不强凶霸道,还叫什么江湖了?不过,话又说回来,难怪世人恨他惧他,萧铁棠冷面无情,一口剑纵横天下,鲜有人能挡得住他连环三击。当年你师叔觉果禅师与他一言不和,便被他生生斩下头颅,就连师父这条腿,也是断在他的掌下。” 狄梦庭不禁“啊”了一声,他一直以为师父的腿是天生残疾,今日才知道其中竟有隐情,心中大为不解,问道:“既然萧铁棠如此狠毒,您为什么不与铁衣山庄联手除了这个祸害。” 风霁月脸上肌肉一阵扭曲,神情极是苦痛,显然此言触到了他心中的痛处,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师父这一生治病救人,从未做过愧心之事,唯有那一夜……那一夜啊……”说到这里,他脸色一片黯然,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 正文 第二章 往事如烟 小屋之中烛光闪烁不定,映得风霁月脸上时明时暗,他目光望着烛火,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中,缓缓说道:“说来那是十六年前的事了,那时师父出道不久,在江湖上以八支金针行医治病,赢得医林第一圣手的名声。人在盛名之下,总难免心高气傲,只觉天下之大,除了你师祖之外,谁也不及我的本事高强。 “那一年腊月,北风刮得正紧。我从一位任满回籍的京官家中出诊回来,天色已经很晚了,我自己驾着一辆马车,正行到半路,马车忽然停住,我挥鞭催马快走,哪知连挥数鞭,那马只是嘶声长鸣,却再也不能向前半尺。 “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探头向后望去,只见一个青袍大汉,肩上背着一个大包裹,左手抱着一个小包裹,右手拉住了大车的车尾。那马给我催得急了,低头弓腰,四蹄一齐发力,但大汉拉着车尾,大车竟似钉牢在地下一般,动也不动。此人神力,实足惊人。 “我大惊之下,以为遇到劫道的强梁,不加思索便一马鞭抽了过去,这一鞭力透鞭梢,心想纵然抽不到他,也要逼他松手放开车尾。哪知那大汉身子不动,单臂向后一拽,竟如摧枯拉朽般,把马车生生断成两截,我这一鞭抽空了,身体也不由自主被甩下车来。 “我趴在地上还想挣扎,那大汉走到我的身边,将我劈手抓起,挟在肋下飞奔而去。说来惭愧,当时我自觉不可一世,然而落在那大汉手中,却连三岁的娃娃也不如,被他带到半里地外的一座破庙之中。 “我心里害怕之极,心想若无刻骨仇恨,谁会在这种鬼天气赶来劫持我?偏偏又想不出曾在哪里得罪过此人,心中惶恐不安,不知他要用什么毒辣手段对付我。哪知那大汉进庙之后,将我放在地上,道:‘风神医,在下从数百里之外赶来,有急事相求,实在等不及登门拜访,失礼之处,望请海涵。’一边说,一边拾柴升火。他坐在火堆之旁,小心翼翼地打开两个包裹,原来那大包裹中竟是一个美艳妇人,小包裹中是个男婴。” 狄梦庭听师父的故事越讲越奇,心中却已猜到,那大汉定是萧铁棠。 风霁月续道:“我见那大汉相貌凶恶,说话却甚为有礼,又听他有求于我,便定下心来,走到火堆旁。见那少妇微有昏厥之状,想是染了什么疾病之后挨不得辛苦。那男婴却极有精神,瞪着大眼睛四下乱看,比常儿健壮得多。 “我心中的惧意尽去,好奇心随之大起。见那少妇容颜佳丽,神色闲雅,与那大汉殊不相配。又见她眉间与人中隐隐罩着一层黑气,不禁叫了声:‘啊哟!小夫人敢是中了毒么?’ “那大汉忙道:‘是啊,久闻您医术如神,能否救我娘子一命?’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个青布小囊,倒出七八颗夜明珠,道:‘我夫妻久居穷乡僻壤,没有什么值钱的物件,这几颗明珠是我娘子的陪嫁之物,便作医酬了。请风神医为她悉心救治!’ “我虽然不在乎医酬贵贱,但这几颗明珠均有拇指大小,浑圆温润,光彩晶莹,每一颗都是希世之珍,何况数颗?我一边接下明珠,一边为少妇诊脉,便知她是中了一种‘碧盏莲’之毒,本来算不了什么,只是中毒之后耽搁得久了,致使毒气攻心,治起来需多花些功夫。 “我胸中有数,取出金针,正要为她灸穴排毒。便在这时候,庙外忽然传来一阵阴笑声,那笑声忽高忽低,若断若续,钻入耳中极不舒服,尤其黑夜中听来,令人毛骨悚然。我不由得一惊,问道:‘怎么回事?’那大汉双眉一皱,眼中突现的杀气吓了我一跳,他恨声说道:‘这伙儿狗贼追杀于我,却又不敢与我正面对敌,暗地里下毒害我娘子,要趁我无暇分心之刻致我死命。我已经躲了三天,想不到他们阴魂不散,竟追到了这里。’” 听到这里,狄梦庭心中暗想:“萧铁棠虽不是好人,但追杀他的这伙儿人行事卑鄙,难道便算好人了?”这念头在他心中一闪,却没敢叫师父看出。 风霁月道:“当时我也是血性肝胆,听了那大汉之言,又见他一家人病幼可怜,登时起了同情之心,道:‘尊夫人的伤势可禁不得惊吓,我出去跟那伙儿人说,是非曲直,自有天道公理。现在暂把恩怨放一放,救人要紧。’那大汉冷笑一声,伸手按住了我,道:‘他们都是亡命之徒,为取我命,不择手段,怎能让你出面行险?’我道:‘我行医天下,广积善德,黑白两道无不给我几分薄面,谅那伙儿人不敢对我如何。’ “那大汉道:‘有风神医这一句话,我已经承情不尽了。我去料理那伙儿鼠辈,他们休想进门一步。这里的弱女幼儿就拜托你照料了。’他虽不让我出面,却将妻儿托付给我,那便是当我为至交好友一般。 “我胸口一热,但觉这话豪气千云,若非胸襟宽博的大英雄大豪杰,决不能说得出口,当真是倾盖如故,我无话可说,只用力点了点头。那大汉朗声一笑,从地上拣起一柄长剑,提在手中,大步走出庙门。 “我见他这付睥睨傲视的英雄气概,大为心折,生怕他一人对付不了庙外的追敌,便跟到门口观敌了阵。只见他昂头走到庙前的空场,大喝一声:‘九大门派、四大世家的鼠辈们,快给我滚出来吧。’这句话声音并不甚响,但气流激荡,四野余音回震,绵绵不绝。 “我听了大吃一惊,心想九大门派、四大世家都是江湖中赫赫有名的名门正派,怎能以如此卑鄙手段对付那大汉一家?又见他喝声方落,四周悄然无声地涌出三十多个黑衣汉子,各持兵刃,四面将他围住。 “那大汉冷笑道:‘来得好!’他并无废话,身子一侧,疾如飞鸿般冲入人群,拔剑直刺当前一人,这一剑当真有飘风之轻、雷霆之劲,那人来不及招架,便即毙命。他身形不停,掌中剑光吞吐,左右四名汉子咽喉中剑,跟着回过身来,长剑反卷递出,又刺倒三人。 “这一下出手突兀之极,他连杀八人,仅是瞬间之事。他足下丝毫不停,东刺一剑,西削一剑,长剑到处,必有一名敌人中剑身亡,所向披靡,无人能挡得住他的一招一式。只一盏茶功夫,三十多个好手尽数被杀。 “我望着这场血战,心中怦怦乱跳,才知道自己以前所到之处,人人都敬我三分,与别人讨教武功,也都是交口称赞,往往言过其实。我自己却沾沾自喜,总觉天下武功,十之八九在我胸中。此刻见那大汉与敌人搏斗,出手之快、落手之重,实是我做梦也想象不到,愈到后来,竟不敢再看下去。”说到这里,风霁月脸色灰白,仿佛又回到那个杀戮之夜,虽然已时隔多年,兀自心有余悸。 狄梦庭却听得入神,尤其师父说:“他长剑到处,必有一名敌人中剑身亡,所向披靡,无人能挡得住他的一招一式”这句话,心中想象萧铁棠当年万夫莫敌的雄风,不禁神往。 风霁月接着说道:“那大汉杀尽敌人之后,弹落剑上的鲜血,喃喃叹道:‘天啊!我萧铁棠娶妻生子,洗手封剑,又犯到江湖中哪条律规?你们为何还要逼我再挥屠刀?’这句话声音极轻,但传入我的耳中,却不啻于炸响一个惊雷,顿时想起师兄觉果禅师正是死在此人剑下,满心钦佩之情一下子变成了熊熊怒火。 “我自知论武功远不是萧铁棠的对手,但师兄血仇,不可不报。这一刻,我目光瞥见中毒的萧夫人,心中猛地升出一个恶毒的报复之法,那就是叫他也尝尝丧失亲人的痛苦。”他说到这句话时,脸上神情和语气中充满了懊悔自责之情。 狄梦庭见师父脸色凄然,料想这事之中,定然隐藏着一件极大的过节,多半还是师父做的不对,当下也不敢多言。 风霁月出神半晌,说道:“我等萧铁棠回到庙中后,取出他赠的明珠,扔在地上,道:‘你把这东西收回去。’他见我怒目而视,微微一怔,说道:‘怎么?风神医是嫌医酬太薄了么?你要什么,尽管开口便是,萧某做不到的事、拿不到的东西,天下只怕不多。’ “我道:‘风某行医凭得是良心,医善不医恶,过你手的东西都有股血腥气,我不收。’他扫了一眼庙门外的尸体,说道:‘风神医是嫌我出手太狠了么?那伙儿人都是穷凶极恶之徒,倘若走漏了一个,定然会引来大批人马来围剿,我将他们赶尽杀绝,也是迫不得已,并非一味残忍好杀。’ “我道:‘并非一味残忍好杀?你说得倒好听。晋南天宁寺的觉果禅师是不是你所杀?’他想了想,道:‘不错,觉果禅师确为萧某所害,那又怎样?’我道:‘觉果禅师乃是风某师兄,这师门血仇,该当如何了结?’ “他一听这话,脸色顿时变得煞白,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你说该当如何了结?’我道:‘两条路摆在你面前,一条是你杀了风某,然后看着夫人毒发身亡;一条是你立刻在此自刎,风某用你的命换你夫人的命。何去何从,你自己掂量着看吧。’ “萧铁棠道:‘有没有第三条路可走?’我道:‘除非你另寻良医,不过尊夫人毒症渐重,只剩两个时辰的性命。方圆三百里县境中没有一个真正的良医,何况两个时辰之内,你未必能出得去县境。’萧铁棠双眼直直地盯着我,道:‘我夫妻恩爱情深,我待她比自己性命的还重,决不能让她先我而去。无奈萧某仇家满江湖,倘若横剑一死,留下他们寡母孤儿在世上也是难活。因此风神医给我的两条路,我都不能走。’ “我道:‘走也由你,不走也由你,与我何干?罢了,我先告辞。’萧铁棠却劈手抓住我的胳膊,道:‘风神医,你不治好我娘子的毒症,哪都别想去。’我道:‘好啊!姓萧的,你和我铆上了,风某奉陪到底,今日有死而已,尊夫人的伤我是不治的。’ “萧铁棠脸上青气大现,咬牙道:‘行医济世,应以救人为本。我娘子一生没做过一件坏事,你却见死不救,算什么神医?’我道:‘这叫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你心疼亲人性命,难道被你杀害的许许多多人,便无妻儿老小么?’” 狄梦庭听到这里,忍不住道:“师父,您这话不对。” 风霁月道:“怎么?” 狄梦庭道:“萧铁棠纵然做了天大的恶事,也应由他一人来承担。萧夫人却是无辜的,您将师门血仇牵怒到她的身上,岂非大大的不该?” 风霁月点头道:“庭儿,你心地仁厚,能够分辨是非,这很好。可惜我枉自活了几十年,那时却不及孩子的见识。我心中充满了报仇雪恨的念头,不叫萧铁棠家破人亡,那是决不罢休,明知违背医德,可也顾不了许多。我大声道:‘死在风某面前的,又岂止你娘子一人?给不给人治病救命,全凭我自己的喜怒好恶,岂是旁人强求得了的?姓萧的,你心中不服,尽可一掌将我毙了,风某决不还手。’ “萧铁棠深深吸了一口气,道:‘风神医,我素来敬重你的人品,本不想得罪于你。但我爱妻之命悬于你手,不得不施以酷刑。你到底治是不治?’我道:‘风某死不足惜,决不屈从凶徒之命!’萧铁棠怒道:‘好,叫你嘴硬。’手起掌落,将我右腿的筋骨震碎。 “当时我狂性大发,早将生死置之度外,对他怒目相视,不发一言。萧铁棠急道:‘你再不答应,我将你四肢的筋骨都震碎,叫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我大笑道:‘那有什么?风某宁可笑着死,胜过你哭着生。’萧铁棠道:‘你不怕死,就道萧某不敢杀你么?’举掌向我顶门疾劈而下。我自知难逃毒手,索性扭过头,闭目等死。 “便在这时,忽听火堆旁传来一个微弱的声音:‘铁棠,你别……别……’这声音乃是萧夫人所发。萧铁棠一听,立刻扔下我走到夫人身边,将她抱在怀中,道:‘小蝶,你醒了。觉得好些么?心口是不是还冷?’萧夫人握着他的手,说道:‘你是不是又要杀人?你……你答应过我,从此不再杀人。你可……可不许……’她身子虚弱之极,话未说完,已喘成一团。 “萧铁棠叹了口气,道:‘小蝶,你别说话,快静静躺着,我不杀他便是。’他随手拣起一根木柴,运劲弹出,正中我胸口穴道。我只觉脑中一晕,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从昏迷中醒来,身上的穴道未解,手脚动弹不得,也发不出声音,但耳目已恢复如常。只听不远处传来一阵哽咽之声,侧头望去,原来是萧铁棠在抱头哭泣。我好生奇怪,心想:‘姓萧的为人虽然恶狠,却是一个流血不流泪的铁打汉子,今日如此伤情,不怕被人笑话么?’却听他呜咽着道:‘小蝶,你嫁给我后,终日流离逃亡,没享过一天清福。都是我早年作恶太多,连累你身受毒伤,我……我真是好悔!世人都道萧铁棠神剑无敌,可我却连自己的娘子都保护不住,神剑无敌有什么用?纵横天下又有什么用?我还不如死了的好!’蓦地举起掌来,啪啪啪啪,照着自己的脸上便是四记耳光,每一掌都落手极重,片刻间面颊便高高肿起。 “萧夫人想要阻止他不要自殴,但重伤之下,抬不起手臂来,低声道:‘铁棠,你答允我,无论我怎样,你都不可损伤自己,更不可轻生厌世。’ “萧铁棠颤声道:‘小蝶,你待我如此情重,让我怎生报答来?我……我真恨不得替你受这毒痛!’萧夫人微微笑道:‘我几时要你报答了?天下千千万万男子,除了我的铁棠,谁又甘愿不顾性命替我受这毒痛?有你这一句话,我……我好喜欢,这些年的含辛茹苦全都不枉了。’萧铁棠泪如雨下,抱紧夫人,抽泣得说不出话来。 “起初我还觉得萧铁棠儿女情长,失了英雄气概,但听到后来,也不禁心里酸了,暗想:‘这么一条凶恶粗豪的硬汉,对夫人竟然如此爱怜。’他哭了一阵,忽然从地上拣起长剑,振指一弹,将剑锋震成两截,恨声道:‘这些年我夫妻隐居山林,未入江湖一步,更没有做过害人之事。他们却还不放过咱们,非要赶尽杀绝。我萧铁棠也是堂堂八尺男儿,是可忍孰不可忍?今日断剑为誓,不报此仇,决不罢休!’ “我见他指力这般厉害,吃了一惊,听他发下毒誓,更加担心,只怕江湖中又要掀起一场血雨腥风了。这时却听萧夫人道:‘你怎么又说这种话来?常言道:天理昭彰,疏而不漏。你早年做的恶事太多,今日已在我身上得了报应,你若再打杀下去,不怕灾祸沿到咱们的孩子身上?’萧铁棠道:‘我早年杀孽深重,若有报应,也该由我来承担。你却是连小鸡小鸭都不伤害的人,为什么竟受如此折磨?这叫什么糊涂天理?什么混帐昭彰?’萧夫人叹道:‘冥冥中的安排谁能预料?这是天意,那也无可奈何。铁棠,你答允我,永永远远,不再杀人害人,好么?’望着夫人恳切的眼神,萧铁棠脸色连变几次,终于涩然道:‘好。小蝶,我答允你。’ “萧夫人道:‘既然你已答允了我,就快将那位风神医放了。’萧铁棠立刻道:‘不,别的依你,这一条却是不依。姓风的见死不救,毫无济世惠人之德,我若不将他碎尸万段,就不叫萧铁棠。’说着,他向我这边望了一眼,那目光竟似一枝利箭般刺入我的心底。我虽早已横下必死之心,但见到这充满仇恨与怨毒的眼神,仍不禁一阵战栗。 “哪知萧夫人却道:‘风神医见死不救,必有原因,多半是你伤害过他的朋友亲人。唉,这也难怪人家恨你,他救我是情分,不救是本分,你若为此杀他,终是无理。’萧铁棠道:‘小蝶,你总是为别人着想,别人可从没为咱们想过。’萧夫人道:‘咱们不幸,那是命苦,让别人快快乐乐的,不是很好吗!’ “听到这里,我只觉一阵热血直冲上头顶,陡然间天良发现,只想张口大叫道:‘萧夫人,我风霁月见死不救,猪狗不如。我愿意救你,愿意救你啊!’但我穴道未解,身子一动都不能动,也喊不出声,这一刻我心中之苦,真非常人所能想象。”说到这里,他悲不自胜,目中泪光莹然。 狄梦庭心中也是一片凄然,既为师父难过,更为萧夫人的善良感动。 风霁月拭了拭眼角的泪水,道:“只听萧夫人柔声说道:‘铁棠,我知道你心中难过。我双眼一闭,什么都完事了。死是很容易的,你活着可就难了。我死之后,无知无觉,你却要日日夜夜的伤心难过。我……我心中真是舍不得你。’萧铁棠强作欢颜,道:‘我有咱们的麟儿呢。我瞧着孩子,就如瞧着你一般。’萧夫人微笑道:‘是啊,将来咱们的麟儿大了,也要学你的样,作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唉,我要能看得到那一天,该有多好!’萧铁棠眼中的泪水夺眶而出,抱着夫人,一个字都说不出。 “萧夫人又道:‘麟儿呢?快抱来给我瞧瞧。’萧铁棠将孩子抱到夫人面前,道:‘看,这孩子睡得多香。’萧夫人轻轻抚摸孩子熟睡的小脸,含泪道:‘麟儿,你生下不过百日,便成了没娘的孩子。你爹爹粗心大意,将来冷了饿了,谁给你缝衣煮饭?受了委屈,谁来疼你怜你?娘……娘真是……对不起你……’她声音越来越低,渐渐垂下抚摸孩子的手,终于双手一张,慢慢闭上眼睛。话音终止,也停止了呼吸。 “萧铁棠一手抱着幼子,一手搂着夫人的尸体,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啸,嚎啕大哭。他怀中的孩子被惊醒,也放声哭叫,父子俩直哭得天昏地暗。我在一旁望着,泪水也止不住地流淌,心中只想:‘我对不起萧夫人,也无颜活在世上,倒不如让萧铁棠一掌将我击毙,一了百了,省得承受这份良心上的煎熬。’ “然而,萧铁棠却没有杀我。他渐渐止住了哭声,伸出双手,将萧夫人抱起,轻轻叫道:‘小蝶,小蝶,你不是最爱西湖的景致么?我现在就带你去。那里有杨柳、杏花,有清风、明月……咱们在一起听雨吟歌,永永远远都不分离。你……你喜不喜欢?’他一边说,一边将幼儿缚在背上,抱着夫人,大步走出庙门,往西而去,消失在旷野之中。”故事讲到这里,风霁月垂目不语,黯然神伤。 狄梦庭忍不住问道:“后来呢?” 风霁月道:“我从萧铁棠的话中听出,他必将夫人葬在西湖之畔。于是我散尽家财,来到这里隐居行医,一来是为避开江湖中的恩怨仇杀,二来也为给萧夫人护灵,以求解脱心中的愧疚。” 狄梦庭又问道:“您与世无争,铁衣山庄为什么要逼您出面与萧铁棠为敌?” 风霁月道:“我在此隐居十六年,再没听到过萧铁棠的音信,只道这段故事将埋在我心底,一直带入黄泉了。哪料不知如何,此事竟传入铁衣山庄薛野禅耳中,此人野心勃勃,欲杀萧铁棠而威震天下,却寻不到萧铁棠的行踪,因此请我助他寻找萧夫人之墓,竟要以掘墓曝尸的手段,逼萧铁棠露面。” 狄梦庭心中充满对萧夫人的敬意,听到铁衣山庄为逼萧铁棠露面,竟使用如此卑鄙的手段,不禁义愤填膺,啐道:“不要脸!” 风霁月道:“江湖就是这样子,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在这里,礼义廉耻都变得无足轻重,人也就变得分外可怕,象一群狠恶凶猛的狼,都在伺机去撕碎一只比自己更弱的狼。你若不想被对方吞噬,随时都要提防、伪装,眼睛都不能眨一下。太累了!我为了不变得那么凶狠虚伪,才退隐江湖,想不到仍不能摆脱,唉……”他深深叹息一声,那叹声仿佛深秋凋零落叶的风声,说不出的苍凉悲怆。 狄梦庭道:“师父,咱们以后又该怎么办?” 风霁月道:“铁衣山庄死了两位护法,岂能罢休?随时都可能来人查察,这里是再也呆不下去了。庭儿,咱们师徒的缘分已尽,你带着我的医经速速离去,盼你逢凶化吉,日后终成大业,不负师父的期望。” 狄梦庭道:“是,弟子决不忘记师父的教训,更不敢累了神医门下的盛德。” 风霁月道:“庭儿,你心地仁厚,原该福泽无尽,但江湖中人心叵测,你日后行事处世须得小心谨慎,千万不可轻信于人。咱们师徒从此永别,师父没什么好说的了,唯望你好自珍重。”话到此处,他身子往后微微一仰,声音忽然哑了。 狄梦庭急道:“师父,您不走么?”他连问两次,风霁月只是不答,身子也是一动不动。狄梦庭吃了一惊,伸手一搭他的脉博,不料心脉早停,竟已气绝身亡。原来他独战铁衣山庄两大护法,身受重伤,真元已然大损,方才讲述往事,又耗尽了全部力气,再也苦撑不住,竟然油尽灯枯。 狄梦庭抱着风霁月的尸身,放声大哭。他原本是个孤儿,从记事起便随风霁月一同生活,内心深处,早已将师父当作了父亲。此刻师父逝世,他心中顿觉失了依靠,伤痛便如洪水溃堤,难以抑制。 直哭得筋疲力尽之后,他从房中取了一柄铁铲,在后院挖了个浅坑,将师父的尸身葬下,又捧些石头土块,堆成一坟。他找了一块木板,写上“恩师风霁月先生之墓”,跪倒拜了几拜,忍不住悲从中来,又哭了一场。 天色渐晚。一轮弯月斜偏西天,凄清如水的月光从树影间洒下,落得满地斑驳的清辉。 狄梦庭葬下师父之后,只觉心中空空落落的,不知何去何从,坐在坟前默默发呆。忽然间,只听西南角上隐隐传来马蹄之声,蹄声中夹杂着阵阵胡哨,往这边急速而来。片刻之后,胡哨声东呼西应、南作北和,四面八方都有人影出现,不时传出断喝叫嚣之声,竟似将这片杏林团团围住了。 狄梦庭听到这阵势,心中登时涌起一种不祥之感。他见四周皆是树树杏花,难以藏身,只有三株高松,杂在杏树林中,夭矫若龙。他想这三株高松枝繁叶茂,犹若伞盖,藏在其中,倒不易发现。当下紧跑几步,一口气爬上了古松的顶端,抱住一根粗大的虬枝,缩身在松针丛中。 他才将身子藏好,便见杏林西头十余匹骏马直奔了过来,马上骑士一律穿着青色劲衣,头戴斗笠,背插钢刀,眉目间杀气腾腾。当先是一名虬须大汉,五十来岁年纪,一身青衣被风吹得紧紧贴在肉上,显出一身肌肉凹凹凸凸、盘根错节,甚是威武强悍。他纵马奔到这片废墟前,猛地一勒坐骑,大喝道:“停下。” 在他身后的众骑士同时勒马站住,动作如一,显然平日训练有素。狄梦庭见这些人的穿着打扮与早晨暴亡的古北鹏一模一样,便知是辽东神龙堂的人马,不禁暗暗心惊。 那为首的大汉翻鞍下马,走到风霁月的坟前,默默打量着墓碑,脸色极是阴沉,口中喃喃道:“死了!死了?”。他忽然将手一挥,道:“给我打开。”随着话声,从他身后闪出四个随从,蹲在坟前,八只手掌有如铁铲,插入坟土之中,随起随落,将坟土一大块一大块的铲起。顷刻间,竟将风霁月的遗体刨了出来。 狄梦庭见这伙儿人连师父死后都不放过,浑身鲜血一下子涌到头顶,便想跃下松树去与对方拼了,但转念一想,自己人单力孤,冲下去定是死路一条,才强忍下这口气,只是恨得身子颤抖,眼泪夺目而出。 只见一个人将风霁月的遗体仔细查看了几遍,说道:“仅凭对掌之力,便将心脉震断,果然是……果然是……”那为首的大汉接口道:“果然是铁衣山庄的‘枯禅掌’!”那人点了点头,低声道:“对方确是铁衣山庄的高手。程坛主,你说该怎么办?” 程坛主眉头微皱,道:“这几年铁衣山庄势力大张,对辽东亦有染指之意,实是神龙堂的心腹之患。这次咱们暗请风神医,本以为行踪隐秘,想不到还是让铁衣山庄抢了先手。”正说着,从前院快步奔来一人,道:“程坛主,方才弟兄们在前院发现两具尸体,都挂着铁衣山庄的腰牌。”一边说,一边双手递上一对黝黑的铁牌。 程坛主目光一扫,神情顿时大变,脱口道:“这是铁衣山庄的护法腰牌,难道……难道四大护法竟有半数毙命于此?”他脸上的惊愕之色一闪而逝,沉声道:“是谁下的手?他们是怎么死的?” 那名属下回禀道:“这两人一是被短杖贯胸而死,另一人尸身青紫,似是中了剧毒。” 程坛主凝神思索,道:“‘铁衣四鼎,德权功名’,威震江湖。谁敢对他们下手?此人的胆量当真不小。嘿,一举格杀两大护法,这份身手也足以惊世骇俗!”一言即毕,他忽地心念一动,伏下身再度查看风霁月的遗体,眉梢一展,道:“是了,是了。原来如此。” 那名属下兀自莫名其妙,道:“什么是了?是……是什么了?” 程坛主淡淡一笑,道:“为了对付萧铁棠,铁衣山庄与咱们神龙堂打的是一个主意,派两大护法来请风神医,不料遭到拒绝,盛怒之下,便放火烧屋。风神医被迫出手,定是先以暗手杀其一人,随即便伤在另一人手中,临死前却使毒与那人同归于尽。想不到风神医一生医人救人,到死前却连杀江湖两大高手,了不起,当真了不起!” 狄梦庭听了这番话,心中悲愤之余,也不禁暗暗佩服:“此人料事如神,单是查看师父的遗体,便将当时动手厮杀的情形说得一点不错,实属难能。” 只听那名属下说道:“江南武林都尊铁衣山庄为霸主,四大护法更是名驰天下,可照属下看来,也不过如此。” 程坛主冷笑道:“你知道什么?铁衣山庄崛起江湖不过二三十年,便与少林、武当、峨眉、昆仑诸派比肩。薛野禅文才武略,的确是武林中的杰出人物,不过此人野心太大,只想凭一人之力,便压倒天下各大门派。咱们神龙堂在江湖中的声望与铁衣山庄并驾齐驱,早招惹到薛野禅的妒心,只怕过不了多久,两派间便会爆发一场火并。” 那名属下道:“铁衣山庄难道真有通天的本事么?咱们神龙堂八大坛主神威盖世,聚在一起,还敌不过区区一个铁衣山庄么?” 程坛主道:“‘神龙堂前八盏灯,一城双鹏五血僧’,咱们八位坛主各有各的玩艺儿,聚在一起,自然不会输给了人。可是神龙堂远在辽东,江南却是人家的地盘,常言道:强龙不压地头蛇。江南人狡猾多诈,十分靠不住。咱们的一举一动,都要加上十二分的小心。” 话到此处,他忽然转过身,对着松树的方向,朗声说道:“树上的朋友,你听够了没有?快给我出来吧。”狄梦庭吃了一惊:“他们原来早发现了我。” 忽听得呼呼呼呼四声,四条人影从松树下飞身而起,手持钢刀,刀锋斜对松顶,喝道:“朋友,别躲着了,咱们亲近亲近!”正是神龙堂的四名高手。狄梦庭一个“我”字刚说到口边,忽听斜侧的松顶上有人发出阴恻恻一声冷嘿,跟着嗤嗤嗤嗤四声连响,月辉下寒光乍闪,四枚暗器电射而出。那四人钢刀横挡,刚将暗器拍落,松枝后便跃出一个青衣汉子。这一下大出狄梦庭意料之外,万万想不到松树上居然另伏有人。 只见这汉子直扑而下,身法如鬼如魅、如风如电,倏忽欺身到那四人中间,挥掌抓出,已将第一人的钢刀夺在手中,反手运刀将第二人的钢刀震断,跟着弹腿疾踢第三人的咽喉,不待招数使老,身形一转,又将手中刀向第四人掷出。瞬息间,他夺刀、断刀、踢腿、掷刀,一气呵成,连攻四名高手,虽然每一招都没伤到敌人,但手法之快直是匪夷所思,。 那四人知道遇到了劲敌,各自向后跃开数步,严守门户,凝神接战。 树下观战的程坛主一见便知四名属下远非那人的对手,当即飞步纵出,不待那人身形落地,已运劲于掌,力劈而出。那人横掌相迎,双掌相交,那人斜飞而出,口角流出一道血线,冷笑道:“程青鹏,你好掌力!好杀气!好不要脸!” 原来那人的轻功天下无双,却不以掌力见长,何况适才这一掌在半空仓猝而发,本就没有发挥出全力。程青鹏却是偷袭出手,这一掌凝集了十成功力。双掌陡然相交,那人再欲催动掌力,已然不及,程青鹏的掌力如排山倒海般压到,那人呕血受伤,大怒之下,第二掌待再反击,一运劲间,只觉丹田中痛如刀割,知道受伤不轻,眼前无法与抗。他当机立断,冷笑三声,返身纵去,如飞鸟疾逝,眨眼间消失在夜色之中。 众人见他重伤之后,仍能施展出如此出神入化的轻功,无不骇然。几名神龙堂弟子飞身欲追,却被程青鹏摇手喝住。他目望那人远去的飞影,低声道:“不必费事了。此人虽然受了掌伤,你们仍然追不上他。” 一名属下问道:“程坛主,这人是谁?咱们当牢记在心,下次撞见,定然不会再放他逃命。” 程青鹏冷冷道:“此人行踪飘忽,出手如魅,定是铁衣山庄四大护法之一的赵士德,早听说他轻功天下无双,果然名不虚传。” 那属下道:“这厮不过跑得快些,算什么本事?还不是一招便伤在程坛主的掌下?” 程青鹏哼了一声,突然间啪的一响,回手抽了那人一个耳光,怒道:“你胡说什么?此人武功之高,天下闻名,方才我若不是偷袭得手,还不知谁胜谁败。凭你这点儿本事,也敢轻视人家?神龙堂弟子若都象你这般狂妄自大,只怕用不了半日就让人给挑了。” 那属下半边脸颊登时红肿,躬身道:“程坛主教训得是,属下知错了。”心中却道:“你正大光明打不过人家,背后偷袭好光彩么?呸,老子没拍成马屁,却被马蹄尥了一蹶子,他妈的倒霉!” 另一人上前道:“程坛主,此间之事又该如何料理?要不要传书堂主?” 程青鹏微一沉吟,道:“古坛主前日去打探铁衣山庄的动向,至今毫无信息,恐怕已遭不测。神龙堂以血洗血,铁衣山庄也得拿出人命来偿还。你即刻传书给六位坛主,请他们沿西湖围杀赵士德,谅他重伤之下,逃不出多远。” 那人应了一声,上马飞奔而去。 程青鹏也翻身上马,道:“咱们现在去见堂主,该如何了断,还须他老人家示下。走吧。”只听胡哨声连作,跟着马蹄声响起,一伙儿人打马而去,片刻间走了个干干净净。 狄梦庭耳听得马蹄声全然消逝,又等了半日,料想神龙堂的人马均已去远,这才蹑手蹑脚地从树上溜了下来。 他来到师父坟前,将师父的遗体重新安葬入土,跪下磕了几个头,流泪道:“师父,这个世上恶人太多,徒儿不能再留下陪您。您若地下有灵,就请多多珍重!徒儿走了。”他擦干泪水,匆匆回到屋中,将师父留给自己的医经打了一个包裹,背在身上,走出后院,弯了腰钻入杏林疾走,直奔出两里多地后,才从杏林中走到官道之上。 他想此时未脱险境,离开越远越好,当下发足狂跑。幸好这一带甚是隐僻,一路逃去,并未撞到铁衣山庄或神龙堂的眼线伏桩。只是黑夜中分不清东南西北,他慌不择路,待到天明时分,才发现自己已出了钱塘门,过圣因寺,上了苏堤。 这时旭日升起湖面,迷蒙的水烟薄雾亦已散去,西湖秀色一览无余。从钱塘门到净慈寺,这十余里路,真乃五步一楼,十步一阁。一处是金粉楼台,一处是竹篱茅舍,一处是桃柳争妍,一处是桑麻遍野。那些卖酒的青帘高扬,卖茶的红炭满炉,士女游人,络绎不绝,真不数“三十六家花酒店,七十二座管弦楼”。 狄梦庭跑了半夜,又困又累,放慢了脚步,沿湖岸往南而去。又走了一阵,他肚子里咕咕地响个不停,才想起自己从昨日清晨到现在,整整一天一夜粒米未进。他想找个小饭铺买些吃的,哪知伸手一摸口袋,不禁暗暗叫苦,昨夜走得匆忙,只记得带上师父的医经,却忘了装上几两碎银,此刻身上分文皆无。他望着湖沿上接连着几个酒店,挂着透肥的羊肉,柜台上盘子里盛着滚热的蹄子、海参、糟鸡、鲜鱼,锅里煮着馄饨,蒸笼上蒸着极大的馒头,香气直送过来。他没有钱买来吃,喉咙里咽了几口唾沫,心想:“先脱离险境要紧,总不成便饿死了。”移开目光,再不看那些美食,大步向前走去。 待到午间,腹中饥肠辘辘,实在再也走不动了。他紧了紧腰带,走到湖边捧了几口湖水喝下,哪知水入饥肠,越发饿得厉害,眼中一阵阵的发花,只得坐在湖边石上喘气,坐了一会儿,心中只道:“快走,快走。”可是双腿如千斤之重,说什么也站不起来。 他正寻思找些什么东西充饥,忽见湖水中飘来一只桃子,心中大奇,心想:“眼下季节怎有桃子结果?”饥饿之下,也无暇细想,急忙将桃子捞起,张口欲咬,忽听不远处传来一阵格格的笑声。他抬头一望,却见四五丈外停着一艘花舫,船头站着一个十来岁的小丫鬟,圆脸长辫,双眼笑得眯成一条缝,叫道:“小叫化子,嘴好馋么?” 狄梦庭心道:“什么小叫化子?”低头一看,只见自己在水中的倒影狼狈不堪,发髻散乱,脸上沾了许多灰尘泥土,衣服也撕破了好几处,果真便象一个小叫化子。 只听那小丫鬟嘻嘻笑道:“小叫化子,好口福啊!这桃子是我家小姐在暖泉边精心栽的,逆节气而生,天下罕见。你倒不客气,拿来便吃。” 狄梦庭见她手中提着一个竹篮,满满装着一篮桃子,便知自己这只桃子是从篮中掉出来的,脸上不禁一红,呐呐说道:“我……我是拣来……拣来还你的。”说完一扬手,将桃子向她扔了过去。 小丫鬟接住桃子,笑得越发厉害了。狄梦庭没吃成桃子,心中一阵发窘,转身便走。他才走出两步,又听那小丫鬟唤道:“喂,那小叫化子,你先别走,到这边来。” 狄梦庭怔了怔,依言走到花舫之前,道:“你……你是叫我么?” 那小丫鬟道:“不叫你叫谁?看你这付模样,不知饿了多少天,我家小姐见你可怜,叫我给你拿些吃的,你这便上船来等着吧。” 狄梦庭走上船,见那小丫鬟进入船舱,不久便捧了一只托盘出来,盘中放着四只雕花小蒸笼,热气腾腾地喷发甜香。狄梦庭一闻到,不由得馋得欲滴,肚中登时又咕咕咕咕的响了起来。 那小丫鬟微微一笑,道:“可真饿得很啊!这小笼汤包是小姐特地给老爷做的,现在却赏给了你。小叫化子,你口福可是不浅。”她一边说,一边将笼盖揭下,连托盘端到狄梦庭面前。 狄梦庭接过托盘,见每只小蒸笼里都盛着四只汤包,每只汤包都做得小巧玲珑,上面撒了些不知名的花瓣,散发着微微清香,问道:“这样好的东西,是给我吃的么?” 那小丫鬟道:“是啊,还客气么?” 狄梦庭心想:“人家做成这样好的东西,不知花了多少银子,我没有钱,还是先说明白的好。”便道:“我身边一个钱也没有,可……可没银子给你。” 那小丫鬟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噗哧一笑,说道:“我家老爷开办十几座钱庄票号,乃是江南巨富。好稀罕这四笼汤包么?嘻嘻,好稀罕你的银子么?” 狄梦庭道:“若是不用给钱,我便吃了,你可别等我吃完后再找我要帐。” 那小丫鬟笑着呸了一声,说道:“你吃过白食没有?真没见过你这样的小叫化子。老实一句话,不用给钱,你到底吃不吃?” 狄梦庭忙道:“我吃,我吃!”伸手抓起一只汤包塞入嘴里,一嚼之下,只觉满口鲜美,滋味之妙,大非寻常。只是他实在饿得很了,顾不得仔细品味,双手此上彼落,将汤包流水价送入口中,顷刻间,已是风卷残云,将四笼汤包吃得一个不剩。 那小丫鬟见他狼吞虎咽,抿嘴而笑,道:“真没见过你这付吃相,嘻嘻,怕不是饿死鬼转世吧。” 狄梦庭将汤包吃净之后,才觉出这十六只汤包的包馅各不相同,有的膏腴嫩滑,有的甘脆爽口,有的醇美,有的鲜香,诸味纷呈,妙不可言。他伸舌头在嘴边舔了舔,恨不得再有十六只汤包下肚才好,只是自己向人乞食,实在不好意思再要,将空盘还给那小丫鬟,施礼道:“多谢你家小姐赠以美食,实是感恩不尽。” 那小丫鬟道:“看不出你一个小叫化子,礼数倒挺周全。好吧,我这便去对小姐说,看她还有什么打赏。” 狄梦庭站在船头,目送那小丫鬟进入船舱,神色十分尴尬。他毕竟从未讨过饭吃,无缘无故受了这样一顿美食,心中好生过意不去,忽见船尾走来一个老梢公,手中拎着水桶和抹布,看样子是要擦船。他心念一动,走上前去,道:“大叔,您歇息一会儿,这活儿给我干吧。”不由分说,接过水桶和抹布,跪在船板上擦洗起来。 那小丫鬟从船舱中出来,见他擦洗船舷,微微一怔,道:“怎么?小叫化子,你是不是还惦记着吃我家小姐一顿晚饭,嘻嘻,你眼中倒有活计。” 狄梦庭生性淳朴,对那小丫鬟的揶揄只是淡淡一笑,埋头继续干活。这一干便过了两个多时辰,直到将船舷、船板、舱柱、门窗都擦洗得一尘不染,已是黄昏时分。他站起身,用拳头捶了捶酸痛的腰背,望着一道残阳铺在湖面之上,江水清波粼粼,闪映点点金晖,景色之美,仿佛一幅宁静平和的图画。他在心旷神怡之余,不禁喃喃说道:“若是师父也能看到这夕照美景,该有多好!”一言即出,胸口突然一痛,陶醉之情顿消,心中愁苦悲怅无限。 便在这时,忽听得湖岸上传来一阵马蹄声,狄梦庭猛地一凛,手中的抹布失手掉在船板上。在这一天一夜中,他屡遭惊变,先是在清晨遇见骑疯马的古北鹏,跟着便是马蹄声带来铁衣山庄的两大护法,夜里又逢神龙堂快骑踏庄,这一连串的可怕事件,都是从马蹄声开始的,因此他已如惊弓之鸟,一听到马蹄声,一颗心登时悬了起来,恨不能立刻躲得远远的。 随着马蹄声越来越近,从湖堤的树林后闪出四匹骏马,一前三后,正往这边飞奔而来。当先那匹马上伏着一人,掌中斜提短剑,衣上血肉模糊,显然身受重伤。后面三匹马上的骑士均穿青色劲衣,一看便知是神龙堂的装束,分持双刀、单锏、板斧三般兵刃,口中大声吆喝,紧追不舍。 船上众人也都被惊动,那小丫鬟跑到船舷边,脸色大变,手指跑在最前的那人,惊叫道:“啊哟,那……那不是舅老爷么?这是……出了什么事?” 那人也看见了这艘花舫,挥手大叫道:“快走!开船,快开船!” 那小丫鬟已吓得六神无主,急得叫道:“这怎么办?这怎么办?”正没主意间,舱中传出一个纤细的声音:“洁蕊,你别慌。听舅舅的话,开船。”这一口姑苏话音,轻柔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镇定,听在耳里,又清又柔,悦耳动听。 狄梦庭一听这话声,便知是小姐所言,心中不由得一荡,不知为什么,满心惧意一下子减了不少。他不敢向舱中张望,快步走到船尾,帮梢公搬下跳板,解缆起锚,将花舫驶离了湖堤。 这时,那四匹马也奔到了船前,当前那人见追兵已赶到背后,猛地一勒坐骑,那马唏聿聿一声嘶鸣,前两蹄往上一扬,直立了起来。那人将短剑突然回刺,唰的一声响,刺入那使双刀后生的前胸,剑锋直透背心,那后生惊天动地般惨叫一声,往马下载去。另一名使斧的老者跟着赶到,板斧斜出,疾劈那人的左肩。那人横剑格开,便在这时,啪的一声闷响,第三名使锏的大汉一锏击中他的右肩,短剑当啷落地。那老者高声断喝,大斧疾削。那人临危不惧,单掌翻出,喀喇喇几声响,那老者小腹中掌,肋骨纷断,狂喷鲜血,摔落马下。那使锏的大汉见对方如此勇悍,心生怯意,将马往斜刺里一带,连退了七八步。 那人本已受了重伤,方才又力杀两名神龙堂好手,伤口金创迸裂,实也不敢恋战。他打马甩开那使锏的大汉,径向湖中冲去,待到水边,猛地脚尖一点蹬,飞身直向花舫扑来。 花舫离岸已有五六丈远,那人轻功好生了得,一展身间,已到船头。眼看他距离船舷仅差一步之遥,岸上那使锏的大汉突然大叫一声:“姓赵的,休走!”将掌中的铁锏脱手掷出,直砸那人背心。 锏来如风,船上的人不约而同叫了一声:“哎哟!”眼见铁锏就要打上那人的背心,他轻提一口气,回臂将铁锏拍落。众人见他背犹生了眼睛一般,这一锏偷袭竟然伤他不得,齐声喝彩。 但就在彩声之中,那人身子微微向下一沉,他飞身上船,横跨数丈宽的湖面,全凭丹田提的一口真气,这时回手挡锏,虽然不费多少力气,一口真气却被从中打岔,身子登时下坠,距船头虽只差一步之远,却再也窜不过来了。 花舫之上,狄梦庭见那人武功惊人,好生钦服,只盼他就此跃上船头,这一刻见他遭人暗算,身子直往湖中坠去,登时动了侠义心肠,不假思索,顺手抓起一条船缆,向那人使劲掷去,叫道:“抓紧了!” 这一下奇变陡生,那人随机应变,快捷异常,抓住缆绳,劲运双臂,往起一荡,就如一只大鸟般飞起半空,斜斜落在船头。这几下变化如兔起鹬落,迅敏无伦,船上众人无不瞧得张大了嘴合不拢来。 那人一脚踏上船头,哈哈一笑,左手拍了拍狄梦庭肩膀,说道:“小兄弟,谢了!”右手拎起一只铁锚,向岸上高声喝道:“来而不往非礼也,好朋友,你也接接赵某的手段。”呼的一声,将铁锚掷了出去。 这只铁锚重量不下七八十斤,再加上飞掷之势,声势极是惊人。岸上那大汉躲闪不及,被铁锚撞在胸口,登时口中狂喷鲜血,倒地毙命。 那人重伤之下,犹奋起神威,力毙三名强敌,傲然笑道:“神龙堂的本事全在倚多为胜,但想放倒某家赵士德,那是妄想!”说到这里,他身子摇摇欲坠,已是支撑不住,猛地里嘴一张,喷出一大口鲜血,载倒在船板之上。 狄梦庭听他自报姓名,心中默念:“赵士德,赵士德。”只觉这名字好熟,似乎什么时候听说过。他心念一闪,猛地想起,昨夜在师父坟前有一个夜行人突袭神龙堂人马,那人是铁衣山庄四大护法之首,便叫赵士德,当时夜色黑暗,看不清那人的面容,这时仔细一想,不是此人是谁。狄梦庭心中一凛,对那人的钦服之情顿时化作乌有。 这时船上已乱作一团,三名梢公中一人掌舵,一人摇橹,剩下一人却抬不起赵士德来。小丫鬟洁蕊虽想帮忙,但她一见鲜血,先已吓得手足发软,空自焦急,却无计可施。狄梦庭站在一旁,忽听舱中传来一个声音:“小叫……叫化大哥,烦你帮忙将我舅舅抬进舱来,好么?”虽当此境,这声音仍是斯斯文文,正是小姐出言相求。 狄梦庭恼恨铁衣山庄杀害师父,本已打定主意不管赵士德的死活,但听了小姐轻语恳求,心中不由得一软,上前将赵士德的双腿搭起,与梢公一起将他抬入舱中。 一进舱门,顿觉一阵幽香袭人,抬头望去,只见船舱分成两间,陈设辉煌灿烂,榻上椅上都铺着锦缎软垫。狄梦庭一生村居简朴,从未见过这等富丽舒适的所在,自顾衣衫污损,站在这豪华的舱中实是大不相称,不由得自惭形秽。 内室门口,站着一个穿着淡绿罗衣的少女,道:“你们把舅舅放到榻上去,慢点儿,哎,轻一些啊!”狄梦庭从她身边走过,只觉她吹气如兰,一阵阵幽香送了过来,胸口登时突突突突的跳个不停。当下低下头,不敢去看她的面容,将赵士德放在一张锦榻上,连忙转身走出舱门。 这时夕阳西下,天边红透的晚霞逐渐暗淡、暗淡,不一刻便被夜色吞没。花舫驶到湖心,狄梦庭站在船边,眺望无垠的夜空,心乱如丝,他一会儿想到师父临终前给自己讲的故事,一会儿想到自己前途未卜,一会儿又想到舱中的小姐,他方才在舱中匆匆一望,未能看得清楚,却也觉出这小姐容颜娇媚,秀丽动人,此刻回想起来,犹然为之心动。 他深深吸了一口湖风,暗自对自己说:“狄梦庭啊狄梦庭,你如今师仇难报,落魄世间,前途凶吉难料,这当口还动什么乱七八糟的念头?人家是名门巨富,千金之躯,你在人家眼里不过是一个小叫化子而已,可别想入非非,没的让人家笑话!” 话是这么说,他眼睛却又不由自主地望向船舱,只见舱中亮起了烛光,纱窗上映着那小姐的纤影,她跪在榻前,肩头一耸一耸的,似在哭泣。狄梦庭心中一热,又想道:“铁衣山庄派人暗害师父,是受了薛野禅的指使,与赵士德未必有太多干系。何况师父常说:医家应以救人为本。纵是万恶不赦之徒,也须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不能见死不救。”想到这里,他鼓起勇气,走到舱门前,轻轻敲了敲,推门走进。 舱中烛光昏暗,映得小姐与洁蕊的脸上一片凄恻之色,两人坐在赵士德的床前,均是一筹莫展。见狄梦庭走进,洁蕊抬头道:“小叫化子,你来做什么?” 狄梦庭道:“这位先生内腑移位,伤势着实不轻。若不及早医治,拖到天明,只怕纵能留住性命,一身武功从此不能保全。” 洁蕊急道:“舅老爷伤重,谁不知道?可是……可是这当口上哪里找大夫去?” 狄梦庭道:“倘若你们信得过我,让我为先生切脉诊治,试试好么?” 这时赵士德从昏迷中醒来,听到有人说话,睁开眼睛,见舱门前立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也不暇理会,向小姐问道:“什么人要给我治伤?” 小姐望了一眼狄梦庭,犹豫说道:“便是这位小……小先生。” 赵士德哪里相信,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说道:“胡闹,胡闹!” 小姐心中也是不信,却道:“舅舅,您的伤这样重,再不能拖下去了。不如让他给您治一治,左右算是一线希望。” 赵士德听到“左右算是一线希望”八字,心头一震,叹了一声:“罢了,就听我外甥女这一次。”他撑起身,向狄梦庭打量了一会儿,道:“少年,你也会治病么?”口气中颇有怀疑之意。 狄梦庭想着师父惨死的情景,本来对铁衣山庄的人心下暗恨,可是他天性不易记仇,否则也不会进舱请求治病了,此刻听赵士德如此不信任的询问,虽感不快,还是点了点头,道:“生死由天,晚辈只能勉力一试。倘若治得好,算您命里的福缘,若治不好,那也是该有这么一劫。”说着走到床榻前,只见赵士德肩背都受了极厉害的刀剑之伤,包扎的布片上还在不断渗出鲜血,伸手又替赵士德搭了搭脉,道:“您遭人偷袭,匆忙中使阴劲与那人对了一掌,却被对方的掌力回激入体,致使胸脉经络受了震荡,对不对?” 赵士德见这个少年单是搭一下自己的脉搏,便将当时动手过着的情形说得一点不差,心中大奇,脱口道:“你……你怎么知道?” 狄梦庭道:“我知道。”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囊,拔出八枝金针放在床榻边。 赵士德心中生出一丝指望,道:“小……小先生,这伤有治么?”以他铁衣山庄四大护法之首,居然叫狄梦庭一声“小先生”,可算得客气之极了。 狄梦庭不答,剪开赵士德的绷带,发现他肩背上共受了四处外伤,臂骨亦已折断,右膀有一处肩骨裂成碎片。这等厉害的骨碎,在外科中本是极难接续,但在风霁月门下弟子看来,却也寻常,于是替他接骨疗伤,又用师门独传的金针灸法,刺遍三十六路大穴,理正他受伤扭曲的经脉。他初次替人接骨,手法未免不够敏捷,但忙了个把时辰,终于包扎妥善,说道:“我用金针刺了您的麻穴,待会儿麻劲过去,伤口会疼得很厉害。您现在睡一会儿吧。” 他又转过身,对小姐说道:“小姐,我给尊舅父开一张药方,你可有笔纸?” 小姐见他为舅舅接骨针灸,着手成春,心中又奇又敬,听他出言询问,微微一惊,脸上不禁闪过一丝酡红,道:“有,请小先生随我来。”她将狄梦庭带进内舱,向桌后的锦凳指了指,说道:“小先生,请坐。” 狄梦庭见桌上整整齐齐放着笔墨纸砚,在一方镇尺下面,压着一张素笺,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醉漾轻舟,信流引到花深处。尘缘相误,无计花间住。”这二十个字刚好题满半张素笺,甚为精致,当是出自这小姐之手,虽微嫌劲力不足,但颇见清丽脱俗。 小姐也发现狄梦庭在注视自己的书法,忙将素笺收起,羞道:“胡乱涂鸦,不入方家法眼。” 狄梦庭除医经之外没读过多少书,书法更不行,但常见师父练字,对书法的好坏倒也识得一些,便道:“小姐这笔钟绍京《灵飞经》帖的书法,轻不为飘,重不为滞,加之灵巧遒媚的笔致,好得很啊!” 小姐听他认出自己的字体,心下甚喜,却不多言,重新换过一张白纸,铺在狄梦庭面前,道:“小先生家学渊源,书法定有造诣,请开方吧。” 狄梦庭提起笔来,脸上登时红了,他虽然也读书写字,却从未跟师父临帖习字,于书法一道实是浅薄之至,此刻见这小姐的年纪比自己还小着一两岁,字却写得如此好看,可把自己比了下去,无可奈何之下,只得硬着头皮开了一张药方,交到小姐手中,道:“待会儿将船靠了岸,请吩咐人照方抓药,我来为尊舅父煎煮。” 小姐接过药方,道:“今天若没有你,真是不堪……唉,真是多谢你啦!”说着深深施下一礼。 狄梦庭见小姐没笑话自己的字写得难看,暗松了一口气,又见她向自己盈盈拜倒,惊得手足无措,有心前去搀扶,却又不敢,忙道:“救人乃是医家之本,你可别……别……,我还是到舱外待一会儿吧。” 正文 第三章 娟影凌波 狄梦庭来到船头,脸上犹然阵阵发烫。他坐了好一会儿,凉凉的湖风迎面吹拂,陡觉微寒,才发现为赵士德接骨时将外衣脱下,出来时忘记穿上。他不敢回屋去取,心中默想那小姐的一颦一笑,暗觉自己自惭形秽,不由得一阵甜蜜,一阵廖怅。其实他年纪尚小,自幼随师父过着隐居的生活,对男女之情只是一知半解,但每人一生之中,初次知好色而慕少艾,无不神魂颠倒,如醉如痴,固不仅以狄梦庭为然。何况那小姐容颜清丽,在他颠沛困厄之际与之相遇,竟致情窦初开,倾倒难以自持。 正在他心猿意马之际,忽听舱门一响,却是洁蕊走出,见狄梦庭怔怔出神,道:“小叫化子,你想什么呢?” 狄梦庭心中一惊,只道被她看出自己的心事,羞得脸上通红,道:“没……没……想什么。” 洁蕊奇道:“没想什么?那你脸红什么?”她似笑非笑的打量了狄梦庭几眼,却没继续追问下去,从身后取出一件迭放整齐的衣衫,道:“你这件衫子又破又脏,我家小姐给你补好洗净了,叫我送来,说船头风冷,让你赶紧换上。” 狄梦庭接过衣衫,见衣上的几处破口都用锦线缝好,针脚细腻之极,若不细看几乎发现不了补缀过的痕迹,显然颇费一番心思。他将衣衫穿上,心中一片温暖,道:“多谢小姐。” 洁蕊笑道:“你为舅老爷接骨治伤,说来应是我们该多谢你呢。”说着双手捧起一个托盘,走到狄梦庭面前,道:“这次舅老爷转危为安,可多亏你啦!小姐说你辛苦了半日,定然又饥又渴,让我送点心香茶来。”说着,将托盘放在船头的一张小几上。 狄梦庭见盘中摆的是四色小碟,分别放着一碟虾仁蒸饺、一碟鸡丝炸藕盒、一碟桂花松子千层糕、一碟冰糖百合酥饼,另有一壶香茶,壶嘴冒着袅袅一丝热气,相隔尚远,已是清香扑鼻。 狄梦庭闻到点心的香气,舌下已不由得涌出一团口涎,感激地说:“你家小姐想得周到,我便不客气了。”先捏了一只蒸饺放入口中,轻轻一嚼,满口鲜香,滋味绝妙无伦。当即落手如飞,顷刻之间,将四碟点心吃得干干净净。洁蕊见他吃得香甜,只是微笑。点心吃完,狄梦庭倒了一杯茶,望着杯中碧绿的西湖龙井,一口饮尽,只觉一道热线直落肺腑,浑身说不出的舒服受用。 哪知洁蕊却大声叫道:“哎……哎,你这人怎么回事?真是个小叫化子,茶是这么喝的?” 狄梦庭吓了一跳,放下杯子怔怔地望着洁蕊,心想:“怎么?我……有什么不对之处?” 洁蕊道:“这壶茶是小姐为你精心烹的,连我家老爷都没口福品味,你却这么大口大口地牛饮,岂不将小姐的心意都糟蹋了?” 狄梦庭张口结舌,道:“这茶……这茶不一般么?” 洁蕊白了他一眼,道:“那是自然。茶乃水中之君子,酒乃水中之小人。你喝时一饮而尽,分明是把茶当酒了,这种小人的喝法,不雅之至。小叫化子,你可知吃茶也是一门高深的学问?” 狄梦庭道:“吃茶便是吃茶了,还有学问么?” 洁蕊说道:“我来告诉你,吃茶重在一个‘水’字上。以露水为最上,雪水次之,雨水又次之,水愈轻而色味愈佳。这可不是酒,越陈越好。你看这壶茶,碧澄澄的色如琥珀,香却如空谷幽兰清冽沁人。这是小姐以暮春的晓露为你烹煎而成,单凭这一壶晓露,便不知花费了多大的功夫,今日若不看在你救了舅老爷的份上,就是摆出千两黄金,小姐还舍不得给你喝呢。” 狄梦庭哪里知道吃茶中竟有这么多的讲究,听得入神,嗟讶道:“我哪里懂得这些,只道吃茶可以提神解渴而已。只一样的茶、水,竟有如此之大的差别。” 洁蕊笑了一笑,道:“若要解渴,打一瓢湖水也使得的。吃茶却要一点一点品尝才上味,你不要等这壶凉了,现在再尝尝,滋味是不是与方才不一样了。” 狄梦庭依言倒了一杯茶,细细慢品浅尝,果觉甘冽清芳,异常爽口,每次只呷一点点便满口留香,与平常冲沏之茶迥然不同。 洁蕊见狄梦庭明白了品茶之美,便道:“你先在这里慢慢歇着,我服侍舅老爷去。”转身进舱去了。 狄梦庭坐在船头,饮茶赏月,望着浩浩湖面,胸襟甚爽,想起昨日的毁家之难,几疑身在梦中。 约莫过了两柱香功夫,花舫驶到了西湖南岸,梢公稳舵落锚,将船靠在岸边。 狄梦庭忖道:“天色甚晚了,我该去提醒小姐差人上岸抓药。”他一想到进舱去见小姐,心便怦怦地跳个不停,走了几步,忽然发现舱窗不知什么时候打开了,昏暗的烛光照着赵士德半靠在床头,小姐坐在床上,两人低声说着话。 狄梦庭从窗中望去,见舱中只有他们两人,洁蕊却不知哪里去了,心想:“他们亲人间谈话,我不好打搅,还是回到船头多待一会儿吧。”正想离开,忽听赵士德说道:“风神医的门人果然手段不凡,我这会儿已觉得好多了。哎,那姓狄的小子现在干什么呢?” 小姐道:“我刚刚看过,他在船头品茶赏月呢。” 狄梦庭听他们话中说到自己,顿时一凛,心想:“我又没吐露自己的身份,怎地会给他们瞧破?嗯,想是我为赵士德治伤,使出了师父传的金针灸法,他见多识广,登时便识破了我的来历。这……这可怎么好呢?”他的一颗心猛然悬了起来,忙闪到窗页下,侧耳倾听。 只听赵士德说道:“现在船已靠了岸,你仔细着些,可别让他偷偷溜了。” 小姐道:“看他在船头怡然自得的模样,料想不会疑心到咱们身上。何况他身无分文,举目无亲,天下之大,他又能逃到哪里去?” 赵士德哼了一声,道:“话不是这么说。现在江湖中几大门派都盯在姓狄的小子身上,铁衣山庄可不能落在别人之后,一定要先抢到这个头彩。” 小姐问道:“他是神医门下,无非多懂一些医道,哪值得您花这么大的心力?” 赵士德道:“孩子,你不知道江湖中的事。十六年来,最后见过萧铁棠的人便是风神医,如今风神医一死,唯一知道萧铁棠秘密的人,可能就是他了。我身为铁衣山庄四大护法,一定要赶在神龙堂的爪牙到来之前,将他押回铁衣山庄。” 狄梦庭听到此处,一道凉气从背脊上直冲下来,不由得全身打战,只听小姐小声道:“可他毕竟救过您的性命,如今咱们反将他扣押,这……这未免太对不起人家了。若传了出去,只怕对舅舅的……名声……也不大好。” 赵士德叹了口气,道:“舅舅是凭硬本事在江湖中立名,几十年来,从未做过这么没遮拦的事。可是人在江湖……唉,总有些事不得以而为之。何况这次神龙堂八大坛主齐聚临安,都是冲着风神医来的,自然也不会放过姓狄的小子,就算我不擒住他,他也逃不脱神龙堂的毒手。” 小姐道:“那他真是无路可逃了么?” 赵士德点了点头,道:“我已探明,神龙堂将临安到铁衣山庄之间的道路上布满暗桩埋伏,往东、北、西三个方向都行不通,唯有往南走钱塘江水路,或能摆脱这伙儿人的追杀。我若没受伤,倒还不惧。如今却只能绕道躲着走了,这叫做虎落平阳被犬欺。” 小姐道:“那神龙堂是什么?这样厉害。” 赵士德道:“我们两家是半斤八两,各有所忌。铁衣山庄的薛庄主厉害不厉害?四大护法的本事也不小吧?那神龙堂的堂主莫独峰不但不惧,反而敢惹上门来,单看这份胆气,便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物。” 小姐担心道:“您这次回庄,一路风波险恶,杀机四伏,可要千万小心!” 赵士德笑道:“别为舅舅担心。如今我走这一步棋,虽是情非得已,但凭神龙堂的这点儿道行,却还拦不住我。” 小姐犹豫了一会儿,又道:“舅舅,您若能躲过神龙堂的追杀,平安回到铁衣山庄,须得答应我一件事。” 赵士德道:“什么事?” 小姐道:“那狄……他……他到底对咱们有恩,咱们这样做,已经够心愧了,您可……可不要再难为他。” 赵士德道:“好吧,舅舅答应你便是。不过,那也得看他是不是识时务了,我虽然不难为他,但铁衣山庄其它人若要动刑逼他招供,我也无法阻拦。” 狄梦庭听到这里,心寒到了极点,暗想:“若不是这扇窗恰好开着,被我听到赵士德的阴谋,只怕还蒙在鼓里。可笑我还一心一意打算为他治伤,呸,给他治好伤来干什么?来害自己吗?狄梦庭啊狄梦庭,这当口你还相信世上有善有善报的事,你真是蠢到家了!” 他暗骂自己几句,不敢再听,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高抬腿,轻落步,每跨一步,要听得舱中并无动静,才敢再跨第二步。他知道赵士德武功极高,虽然受了重伤,但耳目无恙,自己只要稍一不慎,发出半点声响,立时便会给他惊觉。他虽出不了手,只须一声吩咐,船上的三名梢公也足以将自己拦住。因此从窗下到船舷这十几步路,走得缓慢无比,直到从跳板上到湖岸来,才走得稍快。 他慌不择路,只是向岸边的杏林深处走去,走了约莫七八十丈远,回头眺望,要看看船上是否有人跟来,这么一望,突然叫了一声:“哎哟!”原来他心神慌乱,从船上匆匆逃到岸上来,竟将随身的包袱忘在了船头。 他怔怔地呆在杏林中,心里乱成一团,暗想包袱中虽无什么值钱的东西,但师父留下的医经却万万遗失不得,倘若回到船上去取,内心又实在害怕。过了好一会儿,他还是拿不定主意,不禁暗骂自己无能,回想这两天来毁家亡命的种种经历,越想越难受:“古北鹏、赵士德这些人都是凉薄之辈,他们恩将仇报,我原也不放在心上。可是那小姐如此娴雅人品,却也帮人害我,我……唉……,师父临死时叮嘱我什么话来?怎么我全置之脑后?” 师父临死时对他说的那几句话,清晰异常地在他耳旁响了起来:“庭儿,你心地仁厚,原该福泽无尽,但江湖中人心叵测,你日后行事处事须得小心谨慎,千万不可轻信于人。”他心中一阵激动,热泪盈眶,想道:“师父跟我说这几话之时,已到了灯枯油尽的境地。他拼集最后的力气,如此叮嘱于我,我却将他这几句血泪之言全不放在心上。我……我真是太该死了!” 一阵自怨自艾之后,他定了定神,打好了主意:“这部医经是师父毕生的心血,说什么也不能落在铁衣山庄的手里。我宁可回船被他们抓了去,也不能丢下这些医经。”在他内心深处,想到自己对那小姐痴心尊重,哪知她却与赵士德一道将自己送上绝路,不禁又是惭愧,又是伤心,转身往回跑去。 片刻之后,狄梦庭回到岸边。他躲在一株杏树后向湖中张望,只见花舫上的灯火熄灭,四下里黑沉沉的,既无人影,又无声息。他心中怦怦大跳,从树丛间蹑手蹑脚地钻了出来,唯恐脚下踏着柴草树杈,发出声响,慢步走到船前,心想:“他们没发现我溜走又回来,这会儿一定都安歇了。我轻轻上船,取了包袱便走,谁也不会知道的。” 他壮了壮胆子,正要向跳板走去,突然背后的树丛一响,闪出一个人影来。狄梦庭吃了一惊,只道对方在周围埋伏下人手,吓得心旌一颤,险些惊呼出声,跟着颈中一凉,有人向他衣领中吹了一口气。 他惊魂未定,忙转身一看,见背后站着一个圆脸大眼的女孩,笑靥如花,正是小丫鬟洁蕊。她脸上带着一丝狡黠顽皮的笑容,道:“小叫化子,想不辞而别么?” 狄梦庭虽极怕被船上的人发现,唯独不惧洁蕊,板起脸说道:“你们捣鬼,难道还骗得倒我么?” 洁蕊奇道:“我们捣什么鬼了?” 狄梦庭重重一哼,道:“你家小姐知道了我是风神医门下弟子,却不说破,反而赠以香茶美食,让我丝毫不起疑心,在不动声色间,将我诳去铁衣山庄。你们……你们打得好一笔如意算盘。” 洁蕊道:“所以你就偷偷地溜下船来。” 狄梦庭道:“我可不是俎上之肉,任你们宰割。” 洁蕊道:“那你不赶快逃命,为什么又回来了?不怕被抓住送死么?” 狄梦庭道:“你当我愿意回来么?我的包袱落在船上了,因此来取。” 洁蕊轻轻“喔”了一声,将手一扬,道:“你来看看,是不是这个包袱?” 狄梦庭看去,见洁蕊手中拎着一个青布包袱,正是自己遗落的,急忙神手接过,道:“是……是……就是它,你怎么拿来的?” 洁蕊道:“小叫化子,到这会儿你还不明白?这是小姐让我送来的。” 狄梦庭一怔,问道:“你说什么?这是……是小姐让你送来的?” 洁蕊微微一笑,道:“你现在一定暗恨小姐和舅老爷,是不是?你救人活命,他们却恩将仇报,是不是?连小姐为你精心做的香茶点心,也是圈套,是不是?” 她口齿伶俐,一连三句“是不是”,句句都打在狄梦庭的心上。狄梦庭听她话中有因,承认不是,不承认也不是,只得含糊点了点头,道:“你说是怎么回事?” 洁蕊道:“你又不是傻子,难道还想不出来么?舅老爷那么大的本事,会让你轻易溜下船去?我又何苦巴巴在这里等你取包袱来?” 狄梦庭心念一动,蓦然想起赵士德与小姐谈论如何坑骗自己时,本是一件极隐密的事,却为何将舱窗大开,那不是成心要自己偷听么?何况赵士德乃是江湖中第一流的高手,自己躲在窗下偷听,焉能瞒得过他的耳目?更甭说让自己溜下船了。这一刹那间,他隐隐觉出赵士德与小姐对自己有一片苦心,但是为什么这样,却又猜不出来,说道:“他们为什么这样待我呢?” 洁蕊道:“这里面的苦衷,却不足为人道了。你救了舅老爷的命,他却奉薛庄主之令抓你回庄。这该怎么办?他是铁衣山庄四大护法之首,受主之命,忠主之事,倘若放过了你,日后如何对庄主交待?倘若抓你回庄,便是忘恩负义,心中不免愧疚。舅老爷自忖事难两全,才用了这个自欺欺人的主意,就是让你自己溜走,日后若被追问起来,他只有失职之过,没有叛主之嫌。” 狄梦庭恍然大悟,心头一热,先前许多的怨愤顿时一扫而光,道:“原来如此!我还……还当你们……唉,把你们想成那样,真是对不住!” 洁蕊笑道:“算啦,我们也不缺你这一声‘对不住’。这会儿天色已经深了,你别忘记舅老爷的话,趁着天黑,赶快走吧!” 狄梦庭心道:“我别忘记赵士德什么话了?”心思一转,想起在舱中赵士德曾说过:“神龙堂在道路上布满暗桩埋伏,往东、北、西三个方向都行不通,唯有往南走钱塘江水路,或能摆脱这伙儿人的追杀。”他原先只道赵士德苦心积虑为逃避神龙堂的追杀,此刻才明白这话其实是说给自己听的,心中不禁又涌出一阵感激之情,说道:“请你转告小姐和舅老爷,就说我狄梦庭倘若得以不死,日后必报此恩。” 这句话是他真情流露,感激之中又包含着几分凄凉之意,洁蕊知他此去实是凶吉难测,心中也不禁黯然,一反平时嘻哈之态,轻声道:“也不知怎地,我一见你与我家小姐,就觉得说不出的投缘,日后一定会再相逢的。我和小姐回去后为你焚香祈祷,你……你一定不会出事的。唉,不说这些了,你还是快走吧!” 说罢,她转身往船上走去,刚上跳板,忽又回头道:“你仔细看看你的包袱。”不等狄梦庭回话,她的身影消失在船舷后,跟着便见梢公们起锚摇橹,将花舫向湖心驶去。 狄梦庭打开包袱,见医经上多了一个绿缎帕子的小包,轻轻一捏,里面包着又硬又圆的物件。他心中疑惑,小心翼翼地打开,一望之下,不禁“啊”的一声惊呼,见包中竟是一对翡翠手镯,晶莹剔透,青绿无染,在月光中看上去,玉质清澈如一汪碧水,其中又隐隐可见一条条细若游丝般的金线。这种金丝翠世上罕见,更难得这对玉镯翠绿欲滴,通体竟无一丝一毫的瑕疵,实是翡翠中的极品。 狄梦庭手捧玉镯,抬头望向渐渐远去的花舫,只见船头挂起两盏碧纱灯笼,灯下小姐扶舷稍立,残月斜照,灯影如纱,飘飘的裙带随湖风轻摆,实如凌波仙子一般。她默默站了一会儿,取出一枝长箫,幽幽吹起一曲。 花舫已驶至湖心,幽幽箫声从船头传来,每一声都仿佛在讲述一个美丽而凄婉的故事。狄梦庭听着,他虽不懂音律,却听得悠然神往,眼中泪光莹然。船上的每一个人也都怔怔的沉默无言,三个梢公横篙凝立不动,如痴如迷。洁蕊更是心驰神醉,将脸轻轻贴在帘纱上,和着箫声喃喃低吟。就连重伤在床的赵士德,也探起身子,想到了很久很久以前,自己一生中的甜蜜的凄凉的往事,他深深望了一眼小姐,低声叹了一口气,眼中含满了慈详与疼爱的深意。 这时,天上飘下蒙蒙的霏雨,湖中烟水迷离,渐渐消失了花舫的踪影。狄梦庭站在岸边,衣衫尽湿,却依然痴痴远眺,不知过了多久,才茫然转过身,将玉镯仔细包好,放入贴心衣袋中,大步走去。 狄梦庭离开湖岸,心中一股苍苍凉凉,心想:“铁衣山庄要擒我回庄,神龙堂也要从我口中拷问萧铁棠的下落,其实我又知道什么?竟惹来这么多的江湖好手拼争厮斗。眼下赵士德虽然放过了我,别人却未必能有如此好心,我多半难以逃出临安。唉,且看是谁先抓住我吧。” 他将包袱在背上系紧,辨明方向,沿着一条往南的小路走去。行了约莫大半个时辰,眼看离湖岸越来越远,却累得全身乏力。他已有两天两夜没合眼,这时疲惫不堪,寻思:“到哪里睡上一会儿,等天亮后再走吧。”忽听得脚步声响,八九人从路南迎面奔来,都是劲衣装束,身负兵刃,奔行甚急。 狄梦庭等这伙儿人来近了一看,见他们人人黑衣,腰系缎带,蓦然想起,赵士德便是身穿这样的黑衣,腰间所系也是缎带,那么这些人必是铁衣山庄的徒众了。他待要闪避,却已不及,心想:“想不到铁衣山庄来得这样快,罢了,我既撞到你们的手里,那是命里注定的劫数,躲也躲不过的。”当即绝了逃跑的念头,往道路当中一站,双手插腰,向那些人怒目而视。 哪知这几名汉子奔到他身前,见他挡在道路中央,一脸咬牙切齿的恨色,都是一怔,当先一人怒道:“哪里来的臭要饭的,敢到爷们面前放横,不要命了么?看老子教训教训你。”扬手便是一巴掌抽来。他身后一人道:“算了,老九。咱们没功夫跟个小叫化子一般见识,赶路要紧,快走吧。”另一人也道:“庄主急令在身,别要多生事端,倘若耽误了大事,那可糟糕之极。” 那人哼了一声,将大手一抓,揪住狄梦庭的衣襟,往斜侧里一扯,道:“他妈的小杂种运气好,若不是老子要事在身,可轻饶不了你。”快步疾奔而去,顷刻间消失在远方的夜幕里。 狄梦庭被那人一扯,身不由己地摔入道边的水洼中,弄得一身泥污,但心中却觉得一松,暗想:“原来他们不是冲我来的。” 这几人脚步声方歇,路南忽又传来一阵蹄声,十余匹骏马如风般驰至。狄梦庭这次见机得快,赶忙闪身在一株杏树下,探头望去,只见马上骑士均穿青色劲衣,一看便知是神龙堂的属下。当马队奔过他身旁之时,听得打头的一人道:“这次咱们的对手乃是天下第一杀手萧铁棠,该着神龙堂露脸,大伙儿加把劲儿呀。”他身后一人却犹豫道:“咱们堂中精锐尽出,可是萧铁棠能来西湖受死么?”那人嘿嘿冷笑,道:“咱们要掘他老婆之墓,姓萧的总算是条汉子,天塌下来也要赶到的……”一伙儿人边说边奔,话音渐被蹄声掩没,绝尘而去。 狄梦庭心想:“这么多的江湖高手都往那边而去,原来是为了对付萧铁棠,我若跟去看看,定能一睹这位天下奇男子的风范。但若被铁衣山庄或神龙堂的人发现,便是自投罗网。”言念及此,不由得又有些害怕,但转念一想:“铁衣山庄和神龙堂先是暗算师父,又来抓我,还不都是为了打听萧夫人的陵墓。眼下看来他们已经打听到萧夫人的葬身之地,想来也不会再把我放在心上。我悄悄跟他们去,看一眼便走,谁又能知道了?”在他内心深处,虽知师父与萧铁棠有断腿之仇,但此事曲在师父,因此未存多少记恨之意,倒是一想到萧铁棠拔剑无敌,傲啸纵横的神姿,便觉得心口发热,由衷的钦服。他主意暗定,当下跟着群马激起的烟尘,尾随而去。 其后又有几批人马赶过,既有铁衣山庄的属下,也有神龙堂的徒众,更有许多不知名的各派好手,人人都是行色匆匆、神情凝重。狄梦庭心想:“萧铁棠仅仅一个人,竟使得这么多的江湖高手奔走围剿。他的所作所为必是天下人所不敢作、不敢为之事,定然惊天动地,骇人听闻。” 又行出里许,穿过一片树林,他仔细一望,发现又回到西湖之畔。湖岸好大一片块空场,黑压压的站了许多人,少说也有五六百之众,分成三堆,左首是铁衣山庄,右首是神龙堂,当中则是几大门派杂乱站在一起,衣装各种颜色均有,兵刃也不相同,虽然人数最多,但整齐肃穆,却远不如左右两家的人马了。 这三堆人分南、东、西三方而立,隐然合成包围之势,却沉寂无声,人人都似僵住了一般。 狄梦庭行到近处,见人群面对着一片坟冢,零零落落的分布着十七八个坟包,四周生满了半人高的荒草。一干江湖高手便围着这片坟茔,相距约有数丈,却不逼近。 凄风冷月,伴着数百人身上涌动的杀气,久久不散,令人心惊胆战。 狄梦庭再走近十余丈,只见铁衣山庄的人群中走出一个脸如金纸的瘦小汉子,抱拳向四周的群豪施了一礼,朗声说道:“各位英雄,请了。”此人身材甚是矮小,提在手里只怕还不到八十斤,然而这一句话中气十足,声音远远传出,震得四野回音不绝。 狄梦庭站立之处离那人不远,被喝声震得耳中嗡翁作响,心想:“听师父说铁衣山庄有四大护法,叫什么‘德权功名,铁衣四鼎’。其中有三人我都已见过,这人如此派势,会不会就是第四位护法?” 他心中的疑团只存片刻,便即打破,只听各派人群中有人叫道:“钱护法有话请讲,今日之事如何定夺,咱们江南道上的朋友全看铁衣山庄的号令了。” 这瘦小汉子果然便是铁衣山庄护法钱士权,他哈哈一笑,说道:“若不是看在薛庄主的金面,钱某这点儿道行,怎请得动这许多英雄好汉奔走相助?众位来到临安境内,都是铁衣山庄的好朋友,今日同心协力,除去萧铁棠。西湖一役,自此名扬天下。” 许多人哇哇叫了起来,都道:“萧铁棠双手染满正道义士的鲜血,不跟他拼个你死我活,耻为江湖好汉。”其时萧铁棠虽已不现江湖十六年,但他早年结怨实在太多,仇家遍布天南地北。这时听说铁衣山庄欲与萧铁棠决一死战,各人尽皆热血沸腾,奋身欲起。 钱士权朗声说道:“众位英雄,今日联手诛魔,咱们须得推举一位德才兼备、威名素著的前辈高人统率,否则大家乱如散沙,难免为敌人所乘。”群豪闻言,齐声称是,各抒己见,响成一片。 钱士权又道:“若说德才兼备、威名素著,够得上这八字考语的,武林之中,我看金陵名侠夏金风夏老英雄算得一位。便请夏老侠发号施令,我们铁衣山庄上下,尽听指挥。”他语声尖细高亢,空场上的数百人在一片嘈杂之中,仍能听得清清楚楚。 话音方落,人群中走出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道:“钱护法说哪里话来?老朽虽闯下了几分薄名,却哪配得德才兼备、威名素著?近年来铁衣山庄创下偌大事业,江湖上谁不知晓?薛庄主雄才伟略,于武林中纷争向来主持公道,人所共仰。依老朽之见,唯有铁衣山庄人众,方足以担此重任。眼下薛庄主虽然不在,但咱们公推钱护法发令,相率天下豪杰,与萧铁棠誓死周旋。” 钱士权还待逊辞,群豪已大声喝采。钱士权虽然只是铁衣山庄一名护法,但武功之强,足以位列江湖第一流高手,何况背后还有庄主薛野禅撑腰,再加上铁衣山庄庞大的势力,更非别派可及。各帮各派的豪士均想除了铁衣山庄之外,确无人能担此大任。 钱士权满面春风,向夏金风点头笑了笑,道:“承蒙夏老英雄抬爱,钱某何德何能,怎担受得起这份重任?不过此事关系到江湖各门各派的安危,钱某虽有心欲退让善,亦已不能,罢了,钱某就斗胆接下这份棘手的差事吧。”他口中谦让了几句,面色一整,朗声发令道:“除魔荡妖,便在今日。请九大门派的英雄从东往西搜索,四大世家的英雄从西往东搜索,其余各派围住坟茔,小心戒备,一旦发现萧铁棠的踪迹,立刻群起而攻,绝不使其漏网。”他吩咐过各派后,又转身对铁衣山庄的众人道:“铁衣山庄子弟各取兵刃,随我掘坟开棺,曝尸于世。” 群雄领命,轰然欢呼,拔刀抽剑,意气昂扬。 便在这时,忽听神龙堂队伍之中船来一个声音:“呸,演得什么好戏!薛野禅的野心,天下共知,难道英雄好汉是自封的么?” 这几话声音并不甚响,但说得骄矜异常,分明是向铁衣山庄叫阵。四周群豪人人听见,无不为之变色。铁衣山庄的众人更是大怒,不少人挥舞兵刃,大声鼓起噪来。 正乱之间,猛听得西南角上有人长声叫道:“神龙堂前八盏灯!”跟着东南角上有人应道:“神龙堂前八盏灯!”“八盏灯”三字尚未叫完,正南、正东、正西也有人叫道:“神龙堂前八盏灯!”这五人分处三方,高呼之声也是或粗广,或细锐,或雄浑,或豪放,或悠扬,音调不同,但均是中气充沛,内力甚高。 群豪闻声无不吃惊,均想:“神龙堂赶到这里后一直默不作声,却从哪里钻出了这么五个高手来?从声音中呼来,每一人的武功都算得江湖第一流的角色,五个家伙一旦联手,场中可没人是他们的对手。神龙堂如此处心积虑的安排,定然势在必得。”一时,全场肃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右首神龙堂的队伍上。 只见神龙堂的队伍之中走出一个大汉,身材魁梧,钢髯如针,四顾群豪,双目炯炯有神,形象甚是威严,正是神龙堂坛主程青鹏。他双拳一抱,向四周各派英雄遥施一礼,随即高声叫道:“神龙堂前八盏灯!”这七个字中的尾声“灯”拖得特长,滔滔不绝的送出,有如长江大河一般,声音直透重霄,传出数里之外。 随着他的喝声,只听得远方五人齐声合呼:“一城双鹏五血僧!”呼声从五个不同方向传来,只震得湖面上回音重重叠叠,直有千军万马之势,在四野鸣响。 湖岸的数百群豪耳听这种声势,无不骇然。钱士权更是心旌一震,心想:“曾听庄主说过,辽东神龙堂武功最厉害的,除了堂主莫独峰之外,便数这‘一城双鹏五血僧’了。前两日老三和老四合力杀了一个古北鹏,似乎没费多大力气,当时我听了不以为然,只道这八大坛主算不上点子硬的角色。可是听到五个家伙的应和之声,可着实有点儿鬼门道,我若一对一相斗,自忖不落下风,但两人联手夹攻,那便非败不可,倘若五人齐上,我定然死无葬身之地。” 他心思急转:“我这次可失算了。只道神龙堂在我江南地盘上,能有多大作为?就算程青鹏武功高强,我们以少打多,也可取他性命。哪知道他们行动神速,六大坛主齐聚于此,却成了敌众我寡,双方倘若翻脸动手,那可糟糕。”当下上前两步,拱手向程青鹏说道:“程坛主,请了。” 程青鹏回礼道:“钱护法,请了。不知有何见教。” 钱士权道:“程坛主从辽东远道而来,既到了江南地界,便算是铁衣山庄的贵宾,怎么也不打一声招呼,钱某未尽地主之谊,好生过意不去。” 程青鹏道:“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钱士权道:“话可不是这么说。钱某失礼是小,但传入江湖之中,难免叫人笑话铁衣山庄不懂待客之道,于敝庄薛庄主盛名有损,钱某脸上也无甚光彩。” 程青鹏微笑道:“如此说来,倒是程某莽撞了。恕罪,恕罪!” 钱士权道:“哪里,哪里。”说到这里,两人相视一笑。他们均是城府极深之人,彼此虽知对方心怀叵测,脸上却绝不带出一点颜色。笑过之后,钱士权又说道:“今日钱某要事在身,不能摆酒为程坛主洗尘,改天一定补上。至于此地之事,乃是江南武林道上的一桩公案,不劳程坛主费心了,请神龙堂弟子往后面站站吧。” 程青鹏却没有后退,反而往前走了几步,挡住了钱士权的去路,道:“萧铁棠为害江湖,在辽东也有人命血案,神龙堂岂能置身事外?” 钱士权道:“既然如此,想必程坛主方才都听到了,群豪公推铁衣山庄为盟主,合力除魔。神龙堂若要参与此事,请奉钱某号令。” 程青鹏却摇头道:“可惜神龙堂久居辽东,只尊莫堂主,不知薛野禅,铁衣山庄威震江南,可管不到程某头上。” 钱士权听这话已辱及庄主,心头大怒,冷笑道:“井底之蛙,焉知天之大、地之宽?程坛主,你要与铁衣山庄为难,也得看清了时候。神龙堂别的坛主们,已经赶到了吧,请一齐现身出来。” 只听得野外五个方向同时各有一人应道:“好!”红影晃动,五个人已跃进人群当中,却是五个身穿血红袈裟的胖大僧人,飘身站在程青鹏的身后,向四周群豪拱了拱手,道:“钱护法请,众位英雄请。” 神龙堂五血僧在江湖中都是大有威名,群豪都抱拳还礼,眼见神龙堂的高手陆续到来,各人心中都隐隐觉得,今日之事不易善罢,只怕萧铁棠还没来,铁衣山庄与神龙堂先拼得个两败俱伤。 钱士权不怒反笑,道:“程坛主,这怎么说?” 程青鹏道:“萧铁棠与江南武林道上有什么过节,我不知道,但他与神龙堂却有化解不开的梁子。程某奉莫堂主之命,来取姓萧的首级,一来为神龙堂雪仇,二来也为江湖除害,料想江南武林不会与程某为难。”他顿了一顿,又道:“莫堂主吩咐下来,倘若哪人哪派不给神龙堂面子,从中阻拦,嘿嘿,神龙堂便也不给他的面子。” 钱士权性格刚猛,平日连庄主薛野禅也都容他三分,如何肯让程青鹏这般挡住去路,出言威胁?听了这几句话后,两条浓眉登即向上竖起。他知道今日一旦动起手,不但关系到自己的生死存亡,更与铁衣山庄的兴衰荣辱大有关连,当下暗自凝神戒备,说道:“程坛主既然摆明要与铁衣山庄为难,钱某不才,只有舍命陪君子了。”方才程青鹏一声长啸,钱士权已知他内力深厚,并且十分霸道,一旦出手,定如石破天惊一般地扑来,寻思:“他们虽有六位高手,但眼下却在江南地盘上,四周这数百群豪也不会坐视不理,倘若一场混战,你神龙堂也占不到多少便宜。” 程青鹏见钱士权身材干干瘦瘦,连骨头带肉也没有几分斤两,然而站在当地,犹如渊停岳峙,自有一派大宗师的气度,显然内功修为极深,心想:“这小矮子果然有些鬼门道,铁衣山庄高手如云,此人为其护法,决非泛泛之辈,程某今日可别在阴沟里翻船,一世英名,付于流水。”他为人向来谨慎,一时不敢贸然发招。 二人都是蓄势待发,身畔杀气纵横,隔着老远便觉得如芒刺身。四周的群豪无不骇然失色,哪个敢站出来解劝?过了好一会儿,金陵名侠夏金风眼见双方脸色越来越不善,只怕顷刻间就要出手,心知两人都是当今武林中一流高手,又分别代表江湖两大势力,一旦交上了手,事情可闹得难以收拾,急忙抢步上前,一揖到地,说道:“两位大驾来到临安西湖,全是为了对付萧铁棠来的,岂能未见敌人,先伤了自家和气?老朽不才,请两位千万冲着我这小小薄面,暂且罢手吧!”说着连连作揖。 夏金风虽为名侠,武功却是平平,只是他世代均为金陵富豪,仗义疏财,颇有孟尝之风,江湖上的武师前去投奔,他必竭诚相待,因此人缘极佳。这时他大着胆子站出来相劝,各给双方一个台阶,全不得罪。 钱士权哈哈一笑,杀气渐消,说道:“夏老英雄说什么话来,我岂不知今日须以萧铁棠之事为重?只是程坛主非要从中作梗,钱某可咽不下这口气去。他若让开一步,钱某也不是不知深浅的人,大家好话好说,有何不可?” 程青鹏对钱士权原也有几分忌惮,和他交手,并无胜券,而且左右尚有数百江南武林人士,今日就算胜了钱士权,这些人决不能任自己大开杀戮,倘若混战起来,便得罪了整个江南武林,不免后患无穷。当即也是哈哈一笑,说道:“程青鹏是什么人,怎敢阻挠诛杀萧铁棠的大事?”说着身形一闪,让开一旁。 夏金风见两人依言罢斗,心中大喜,又道:“如此甚好,大家化干戈为玉帛。钱护法是江南武林推出的首领,程坛主远来是客,彼此都是好朋友,何必定要争得不可开交?不如这样吧,萧铁棠是天下英雄的公敌,一会儿他胆敢露面,便是一场血战,不论铁衣山庄还是神龙堂,谁杀了他,大家就服谁,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四周群豪齐声称是,不少人喝起彩来。 程青鹏道:“既然各派英雄都这么认为,夏老侠客又是竭力相劝,我们怎敢违抗众意?便依夏老侠客所言,谁杀萧铁棠,谁便号令群豪。” 钱士权也道:“就这么着!”回头向属下高喝一声:“来人,开棺!” 夜风萧萧,吹动坟茔间的荒草,瑟瑟作响,荡起一片阴森的凄寒之气。 从铁衣山庄的人群中冲出七八个大汉,手持铁铲,奔到一坐坟前,举铲往坟中插去,只见铲头起落,沙土飞扬,不多时已将坟墓掘开,从中拉出一口楠木棺材。 钱士权望着棺材出土,阴沉的脸上现出一丝狞笑,低声自语道:“萧铁棠,任你神剑无敌于天下,到头来连老婆的棺木都保不住,落得个开棺曝尸。嘿,这叫做自作自受!”他精神一振,高喝道:“开!” 几个大汉取出铁棍插入棺盖,奋力往下一橇,只听得“喀嚓”一声,盖板上的铁钉被橇断,棺盖掉了下来。哪知,就在这一刻,猛听得嗤嗤嗤嗤数声连响,从棺中忽然射出十余枚暗器,分向那几名大汉打去。 这些暗器突如其来地从棺材中疾射而出,事先没有半分征兆,真是匪夷所思,古怪之极。几名大汉虽然都是铁衣山庄中的好手,但暗器近身而发,相距不过三尺,急切间那能闪避?在一片惨呼声中,几名大汉往后栽倒,扑在草地上滚了几滚,便再不动弹。 这一下变起仓猝,群豪大出意料之外。钱士权一见先折了自家人手,勃然大怒,骂道:“鼠辈,敢施暗算!”这一声宛若凭空打了一个霹雳,威猛无比。他话落人动,飞身而起,一跃窜到棺旁,双掌凌空下击,掌力拍入棺中,啪啪作响,竟将棺木震得碎屑纷飞。 然而,当他双足落地,已发现棺中竟然空无一人,走近看去,只见棺中不但没有尸首,连石灰、纸筋、棉垫等物也全然没有,唯见十余付绷簧机括,都用极细的钢丝与棺盖相连,一旦开棺,立刻便能射出暗器。他顿时明白,这根本就是一座假坟,骗自己上了一个大当,非但没见到萧铁棠,反赔进去山庄几名好手的性命。 钱士权闯荡江湖几十年,经验不可谓不足,头脑不能说不灵,几时吃过这样的大亏?何况还当在数百豪杰的面前,这个台如何塌得起?他恼羞成怒,哇的一声怪叫,双掌奋力击出,拍在空棺之上,掌力波及,将棺木生生震成几截。 便在这时,忽听背后的人群中传来“嗤”的一声轻笑,颇含讥讽之意。钱士权虽在盛怒之下,却听得清清楚楚,身形一展,倒纵而出,跃入人群之中,右掌一挥,已抓住一人,将他拉了出来。 只见那人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模样甚是陌生,站在众目睽睽之下,满脸惧色。钱士权冷冷一笑,道:“小兄弟,你看铁衣山庄今日栽了跟斗,很可笑么?” 那少年自然就是狄梦庭了。他对江湖人物殊无好感,对铁衣山庄更是深恶痛疾,方才见钱士权破棺中计,大感痛快,忍不住笑出声来。哪知对方耳力极准,自己笑声虽轻,仍被认了出来,此刻面对这一个个凶神恶煞般的人物,吓得心惊胆战,怔怔的说不出话来。 钱士权阴声又道:“你叫什么名字?是哪一位前辈高人的门下?” 狄梦庭颤声道:“我……我……”不知该如何回答。 钱士权重重一哼,心想:“这小子支支吾吾,必是受了什么人的指使,否则谁有如此大胆?此间除了神龙堂之外,谅也没有别人。”他双目一翻,斜视程青鹏,说道:“这位小兄弟好大的胆气,想必是程坛主门下吧。嘿嘿,铁衣山庄这次算是认栽了,阁下心中幸灾乐祸,也用不着指使小辈出面来寒碜钱某。” 程青鹏哈哈一笑,道:“钱护法何出此言?我与这位小兄弟可是初次相识。铁衣山庄今日大走霉运,可别将晦气寻到程某头上。” 钱士权哪里肯信,心想:“这小子若是你的弟子,碍着两家的面子,我也不能把事做绝了。但你既然一口否认,那可不能客气了。有人竟敢当在钱某面前讥笑铁衣山庄,若不叫他尝尝厉害,姓钱的颜面何存!”他心中暗动杀机,脸上却笑道:“这小子既然与程坛主没有关系,那么钱某如有得罪,也不扫了神龙堂的金面。” 程青鹏笑道:“好说,好说。” 钱士权将脸一沉,道:“好!”抓住狄梦庭的后颈,往外甩出,喝道:“小子,我送你一程。”这一下使上了真力,将他头颅对准了坟边的一块岩石摔去。 狄梦庭身不由主的疾飞而出,顷刻间头盖就要撞上大石,脑浆迸裂。 群豪无不“啊”的一声,想不到钱士权竟会突下杀手,连一个孩子也不放过,不少人都露出不满之色,更有些人背过脸去,不忍看这付惨景。 就当狄梦庭头颅距离岩石仅差半尺之际,蓦地里旁边斜生出一股力道,将狄梦庭一引,化解了摔来之势,把他身子带过一旁。狄梦庭惊魂未定,站在地上晃了几晃,才抬头望去,只见身边三尺之外,站着一个身穿青布短衫的少年。 钱士权不禁吃了一惊,这少年何时到达,从何处而来,事先毫无知觉,即使他早就躲在大石之后,以自己的武功,又怎会不即发现?自己方才提起狄梦庭掷向大石,虽未用尽全力,但这一掷之力少说也不下三四百斤,那少年一拍一推,便即消解,将狄梦庭带在一旁,分明是一门极高的借力卸力的功夫。钱士权细细打量对方,见他约莫十六七岁年纪,方脸大眼,相貌甚为英伟,从内往外透出一股傲气。他双目朝天,一付漠然神色,似乎将四周的数百英雄全不放在眼里。 钱士权暗暗称奇,问道:“你是谁?为何横加插手,前来干预铁衣山庄之事?” 那少年却不理会钱士权的问话,转身拉了狄梦庭的手,说道:“这里都是一些恶人,你随我走吧。” 狄梦庭心中一热,他与这少年素昧平生,但一见之下,便觉得倾盖如故,仿佛在什么地方早已相识相知,此刻一切话语都不必多言,却已意气相投,肝胆相照,当即握住他的手,说道:“我跟你走!” 一旁,钱士权心中大怒,暗道:“两个小辈好生无礼,敢不把我放在眼里。今日若叫你们走了出去,那成什么话?钱某在江湖上还能抬头做人么?”当下身子一飘,挡住两人去路,冷冷说道:“当在天下英雄的面前,可由不得你们说来便来,说走便走。还不给我站住!”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已是声色俱厉。 那少年却浑然不惧,双目直视钱士权,大声道:“铁衣山庄自居江南武林魁首,堂堂护法居然做出掘墓偷尸的下三滥勾当,有什么脸面配得上‘英雄’二字?我虽是无名小辈,却不齿与尔等为伍,今日我说来便来,说走便走,谁也管不着!” 他年纪虽然不大,说出话来却老气横秋,气得钱士权七窍生烟,破口骂道:“小混帐,放你娘的狗臭屁!”他一句话出口,便觉得在众人之前口出秽语,未免有失自己武林宗师的身份,但说也说了,已无法收回,重重哼了一声,怒气冲冲地嘘了口气。 程青鹏见钱士权气得面红耳赤,暗觉好笑,缓步走上前,哈哈一笑,说道:“小兄弟,尊师是哪一位,不妨请出来与大家见上一见,咱们交个朋友。”他见那少年救人手法极高,必定出自名门之下,因此言语间十分客气。 那少年道:“我的尊师便是我爹爹。我爹爹的名字,却不能对你说。” 这话就跟没说一样,程青鹏听他语声爽辣干脆,正是临安本地人无疑,不禁寻思:“临安虽是大都,但武风不盛,城中的几位江湖人物,武功和名望都没什么了不起。有哪位高手会是他的父亲?”他仅见那少年出手一招,无法从武功家数上推想,便道:“今日乃是天下英雄合力诛杀萧铁棠的盛会,令尊若是我辈中人,正该趁此机会,施展一身绝学,倘若一举格杀姓萧的,博得江湖盟主的彩头,未尝不在武林中又添上一段佳话。” 那少年却“嗤”的一声冷笑,道:“我爹爹堂堂大丈夫,岂能与你们同流合污?” 程青鹏怒道:“你说什么来?” 那少年道:“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你们掘墓盗坟,连这等有伤天理之事都做得出来,到底要不要脸?在武林中又添得什么佳话?” 程青鹏一向颐指气使惯了,何曾被人如此数落,脸上如何挂得住,喝道:“大胆小辈,休得口出不逊!今日你不招出来历,别想生离此地!” 那少年反唇相稽道:“我若要走,你拦得住么?” 程青鹏道:“好,既然你想伸量伸量神龙堂的道行,便叫你如愿以偿。”他身为一派宗师,终不能当着许多武林豪杰之前,与一个晚辈动手过招,便向后一摆手,说道:“神龙堂弟子都听见了,谁来下场向这位小英雄请教请教。” 一干神龙堂弟子巴不得坛主有这句话,人群中登时跃出四个大汉,均是背负钢刀,却不拔出,来到那少年面前,两手在胸前一插,说道:“小子,出手吧。” 那少年淡淡一哂,道:“拔你们的刀!” 其中一个大汉哈哈大笑,转头向同伴道:“天下竟有这等狂妄的小子,敢叫咱们拔刀?嘿,大爷便空手跟你玩玩吧。”其余三人都纵声大笑。 那少年道:“你们自己不愿拔刀,一会儿吃了亏,可别怨我没把话讲在前面。看好了……”一言未毕,身子微晃,踏上一步,呼的一掌,便往那大汉面门拍去,这一掌神速如电,掌到中途,左拳突然穿出,无声无息,却后发先至,直击对方软肋,招术之诡异,实属罕见。 那大汉万料不到对方说打便打,事先更没半点征兆,出手如电,拳掌均是劲风霍霍,自己再想拔刀招架已然不及,只得双手一错,以小臂往外硬崩。他更没料到那少年这一招乃是虚招,双臂崩出,却架在了空处,跟着眼前掌影一闪,便听喀嚓喀嚓两声脆响,左右腕骨齐折。 那少年这一招分筋错骨手好不厉害,刚劲到处,那大汉腕骨立时断成数截,寸寸碎裂,不成模样。他身子不停,连发四掌,连断了四人的腕骨,所使的身法招式,一模一样,四招皆是如此。神龙堂这四个大汉都是堂中的硬手,拳角功夫着实了得,可是那少年出手实在太快,刹那一刻,给他奇兵突出,攻了个措手不及,还未及转念间,已落得腕断臂残,惨声向后退去。 程青鹏见状暗惊,心想这四名神龙堂弟子练功数十年,均是内力深厚,在江湖上已然少逢敌手,要论武功底子,确在那少年之上,只是论到招术的奇巧奥妙,却又远远不及,偏偏他们太过轻敌,一上手便遭了道,与其说是输招,还不如说是中了奇袭暗算。 程青鹏双目微微一眯,眼底闪过一线杀机,厉喝道:“好小子,果然有些门道!来啊,八刀齐上!”随着喝声,人群中八名大汉手举钢刀,分从四面抢上,占据了乾、坎、艮、震、巽、离、坤、兑八个方位,将那少年围在当中。 程青鹏纵横江湖多年,阅历极富,各派各家的武功,十九在他心中,自信对方不论是何方高人,数招之内必能瞧出他的来历,然而,今日见那少年连伤自己四人,却全然不识这门手法,在他还是从未有过的事。因此对属下吩咐道:“不忙取他性命。缓攻游斗,耗他力气!” 八名大汉齐声喝道:“遵命!”喝声未绝,八柄钢刀已同时向那少年劈出。只见漫天刀影劈天盖地席卷而来,唰唰唰唰的金刃破空之声惊魂荡魄,把那少年围在核心,四面八方,无处不是刀锋,无处不是杀机。 狄梦庭虽处在刀阵之外,也觉得寒沁心脾,见神龙堂以八敌一,如此狠打,那少年势难脱险,大声叫道:“以大欺小,好不要脸。”只是他虽用尽力气大喊,但刀风呼啸,连他都听不清自己的声音。 那少年身在重围之中,宛若身在一道旋涡的中心,被刀风压得喘不过气来,只道对方已下狠手取自己性命,当下身子猛地一旋,右臂一振,掌中已多了一柄长剑,抖手刺出,只听嗤嗤嗤嗤几声细锐急响,剑气激荡,刀光骤消,八名神龙堂刀手齐声大喝,向外栽倒,咽喉鲜血喷射,气绝而死。 这一下全场皆惊,程青鹏当先喝出:“这……这是‘一剑八芒血连环’!你……你到底是谁?” 众人听到“一剑八芒血连环”七字,年轻的不知厉害,倒也罢了,各派耆宿却尽皆变色,不少人已大声叫喝起来。原来这招“一剑八芒血连环”剑法,乃是当年萧铁棠纵横天下的绝学,江湖中死在这招剑法之下的高手不计其数,此刻昔年魔剑之威再现,所有人都为之一凛。 那少年一剑出手,连杀八人,便知不好,急忙拉住狄梦庭的手,叫道:“快走!”拔腿便跑。 程青鹏喝道:“想跑?哪里走!”身随声起,向两人直扑而去。他知道今日掘墓事败,若想得知萧铁棠的下落,全在那少年的身上,说什么也不能放他走了。 一旁,钱士权打得也是一般的心思,一见程青鹏出手,他也拔身而起,抢先一步向那少年抓去。 他们两人都是势在必得,一出手便施展出全力,袖底劲风狂溢,方圆数丈之地皆被掌力笼罩,势道之强,威力之盛,较之方才的刀阵,又厉害了数倍。 四周围观的群豪见铁衣山庄与神龙堂两大高手联手一击,直有石破天惊之势,那两个少年绝难逃脱,心中都是一紧,一时全场鸦雀无声。 作品相关 第四章 神剑再现 便在此时,空场上忽然响起一声低啸,声音虽不哄亮,却带着一股撼人心旌的霸气,数百豪杰无不为之一凛。随着啸声乍起,空场四周的五六十枝火把同时熄灭,大地顿时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钱士权只觉眼前一黑,暗道一声不妙,但他毕竟身为当世一流高手,虽慌不乱,心中记着那少年所在的方位,一招“八方风雨”,抖手向四周疾抓,只听指力“嗤嗤”作响,却都抓在了空处。钱士权暗自一惊,心想:“我这招‘八方风雨’一经施展,方圆丈内之物无不手到擒来,百无一失,难道……难道那小子有遁地之术么?” 一转念之间,身侧忽然袭来一阵轻微的掌风,钱士权反应奇速,右掌一翻,迎着掌风来处还了一掌,只觉对方掌势来得极快,啪的一声轻响,双掌相交,钱士权身子一震,不由自主地倒退半步,心中大惊:“此人掌力恁地浑厚!”黑暗之中,看不见敌人模样,只得施展听风辨器的功夫,左掌防身,右掌攻敌,拳来腿往,顷刻间拆了七八招。 数招一过,钱士权已对那人的掌法套路了然于胸,心中暗道一声:“惭愧!”猛地撤掌跃到一旁,高声叫道:“好一路‘天罡神掌’!是程坛主么?” 几乎与此同时,那人也飞身跃开,说道:“我道是谁?天下除了钱护法,哪个还能接得下我这路掌法。”他们两人都是江湖老手,登时明白过来,有人打熄火把,趁混乱之刻将两个少年救走,反使自己两人对打了一阵,幸亏是在黑暗之中,否则让群豪看见,岂不又是一个大大的笑话。两人一般心思,同时提气喝道:“大伙儿别慌,掌灯!” 群豪这时也已安定下来,纷纷将熄灭的火把重新点燃,片刻间空场又是亮如白昼。 众人借着火光望去,只见空场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人,却是一个乡农一般的人物,约莫四十多岁年纪,神色愁苦,垂眉低目,若不是身在此地,定然会被人看成一个含辛茹苦的老农。他一手拉着那少年,一手拉着狄梦庭,对四周的群豪却连正眼也不瞧上一瞧。 钱士权与程青鹏对视一眼,均知便是此人从自己二人掌下救出人去,这等功夫委实了得,心中不敢丝毫怠慢。钱士权当先说道:“阁下是谁?” 那人却不理睬他,低头对那少年说道:“今日到处找不见你,一猜便在这里。哼,昨夜爹爹说过什么话来?难道你都忘了么?” 那少年视江湖群豪有如无物,对爹爹却甚为惶恐,小声说道:“您说不许我来这里看热闹,即使遇见江湖人物也不许出手过招,更不许杀人。” 那人道:“好啊。难得你还记得爹爹的话,可你是怎么做的?” 那少年一指狄梦庭,道:“爹爹,你定然也看见了。他不过笑了一声,便要被处死,哪有这么凶强霸道的?孩儿看不过眼去,才出手相救。” 那人听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那少年又说道:“今日之事既由咱们而起,便不能袖手旁观。这位小兄弟虽不懂武功,却敢当众耻笑铁衣山庄与神龙堂的卑鄙勾当,远胜无数成名豪杰,孩儿决意与他同生共死。” 那人道:“你口口声声说同生共死,可知道这四个字中的含意?” 那少年昂然道:“孩儿知道,便是宁肯抛下自己的性命,也不舍友独生!”他见爹爹不置可否,又道:“爹爹,孩儿是怎么想的便怎么说,您不怪我吧?” 那人一笑,道:“你看中的朋友,我怎会怪你。”他默默拉过狄梦庭的手,与儿子的手握在一起,缓缓说道:“青麟,你既然说出同生共死四个字,便是将他当成过命的兄弟。你须记住,大丈夫轻生死、重义气!今日之事只怕难以善了,一场恶斗势在难免,你要拼出自己的生死,保全朋友的安全,那才是英雄所为!” 那少年点头道:“是,孩儿记住了!” 听着这一番话,狄梦庭只觉胸口热血滚涌,抓住那少年的手,说道:“我狄梦庭这些日来,亡命奔波,从未有人这般奋不顾身的来救我性命。我……我也没什么话好说,从今往后,我就叫你一声大哥了!大哥在上,请受小弟一拜!”说罢俯身下拜。 那少年跪倒相扶,两人便当在天下群豪之前,搂土为香,朝天八拜,义结金兰。 一旁,钱士权与程青鹏暗暗生怒,他们在那人没到之前,飞扬跋扈,以江湖魁首自居,然而那人一到,虽未向群豪瞧上一眼,但那股逼人的霸气,衬得自己黯然无光,不由得大为恼火。眼见那人低头望着两个孩子跪地结拜,程青鹏毒念暗生,向后一挥手,从神龙堂人群中飞身跃出两个大汉,各自高举钢刀,同时疾向那人背后劈去。 程青鹏才一挥手,钱士权与他心意相同,也是一扬臂,铁衣山庄队伍里两名剑手挺剑而出,无声无息地潜上,运剑疾刺那人后心要害。 这一下双剑双刀齐上,事先绝无半分朕兆,顷刻间白刃加身,令人实难防备。不料那人虽未回头,背后却似长了眼睛一般,当刀剑及体的一刹那,他陡然一旋身形,反手抓出,已将当先刺来的一柄长剑抢到手中,抖手挥剑划出一个半弧,寒光吞吐,将其余的一剑双刀罩在其中。只听喀嚓嚓一阵脆响,一剑双刀应声而断。 程青鹏与钱士权见那人以一剑震断三刃,全凭将内劲运至剑上,绝无半分取巧的余地,心中不胜骇然,自忖这等本事自己虽然也能勉强办到,但使出之时定然刚猛霸道,决不能如此人这么举重若轻,更决不以如此迅捷。 那四个大汉一招之间便失了兵刃,明知不是对手,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将断刃一扔,挥拳齐向那人攻去,均想:“背后偷袭的不要脸勾当都已当众做了出来,今后颜面何存?若不死战将他格毙,自己也没命回去交差。”是以出手尽是同归于尽的拼命招术。 那人见这四人一付死缠烂打的模样,哪屑得与他们纠缠,往后微退半步,喝道:“饶尔一命,别不知死活。滚吧!”这“滚吧”二字,已将一股纯阳真气含在胸口,猛地催动内劲,对准那四人喷去。 喝声传出,程青鹏与钱士权站得稍近,已觉得脑心震荡,不由自主倒退三步。连他二人都已如此,那偷袭的四人更加禁受不住,蓦地里均感天旋地转,身体剧颤,如遭电击,同时栽倒在地,人事不醒。 那人发声震倒四人之后,将长剑往空场当中奋力一掷,那柄长剑激飞数丈,笔直的插在地上,青光闪耀,虽是一柄无生无觉的长剑,却也是威风凛凛。 群豪看到这惊心动魄的一幕,无不神驰目眩,半晌说不出话来。 那人将目光扫过群豪,缓缓说道:“各位英雄,我父子二人隐居西湖十几年,与世无争,只道有生之日,绝不再染指江湖之事。哪知今日却又卷入这场事端之中,唉,此乃天意,谁能预料?我斗胆向诸位求一个情,大家不伤和气,让我保得两个孩子的周全,远离此地,你们只当世上根本没有我这样一个人。” 群豪见他武功惊人,一出手便令铁衣山庄与神龙堂铩羽大败,都担心此事难以善了。哪知他大胜之后,反而罢手求和,言语甚是谦冲。见他如此,许多前辈英雄均想出言解劝,令双方化干戈为玉帛,只是程青鹏、钱士权两人却都不作声,这是他们两大门派之事,旁人倘若多管闲事,强行出头,一句话说不好,势不免得罪了铁衣山庄与神龙堂,由此惹下杀身之祸,自以明哲保身的为是。 沉默了片刻,程青鹏先开口道:“阁下方才一喝,用得可是西昆仑至高无上的内功‘冰罡小重阳’么?” 那人道:“雕虫小技,贻笑方家。” 程青鹏笑道:“这若是雕虫小技,天下高手岂不全成了三脚猫么?”他话音一顿,脸色忽沉,又道:“据我所知,这路‘冰罡小重阳’内功乃是西昆仑独门秘技,向来是昆仑派的镇门之宝。二十七年前,有人夜闯昆仑西峰三因观,盗走这部内功秘籍,并连伤昆仑派一十六位高手,气得掌门人涵虚道长当夜呕血而亡。这是昆仑派的奇耻大辱,以至当今几大弟子无一人学全此功,却分成五个支派,终日为博得一个正宗之名,明争暗斗,把偌大一个门派闹得四分五裂,日趋式微。如今提起来,谁还把昆仑派放在眼里,其实真正的祸根却在二十七年前便种下了。” 那人听了这段往事之后,默不作声,脸上亦没流露出任何表情。 程青鹏接着道:“二十多年来,这门‘冰罡小重阳’内功已在昆仑派失传,此事已成为江湖一大悬案。可是阁下方才一试身手,分明已深得这门内功的精髓,犹在当年昆仑派掌门涵虚道长之上。” 那人道:“那又如何?” 程青鹏冷冷一笑,说道:“江湖中不乏青出于蓝之辈,阁下武功出众,原也算不了什么。不过,二十七年前,夜闯昆仑山,盗走内功秘籍的人,正是如今在江湖中大名鼎鼎的萧——铁——棠!” “萧铁棠”这三个字从程青鹏口中缓缓念出,声音充满怨恨和阴毒,仿佛来自地狱中涂满鲜血的诅咒,向空场四周传了出去,令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不禁一凛。 那人却依然不动声色,连眉梢也不曾微颤一下,似乎“萧铁棠”这个令天下人为之寒心的名字,此刻是第一次听见,与他毫不相干。 程青鹏见对方镇定如恒,心下暗怒,蓦然暴喝道:“你便是萧铁棠!” 这一声大喝如闷雷陡然炸响,全场俱惊。那人抬起头,两道目光直射程青鹏,低声说道:“萧铁棠又算得什么?你说我是,我便是了?” 程青鹏道:“你若不是萧铁棠,只须说出一个‘不’字,我立刻命人送你离去,谁敢与你为难,神龙堂绝不与他善罢甘休。”说到这里,他双目也直盯在那人脸上,道:“不过,我却知道萧铁棠也是一条顶天立地的汉子,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哪有连自己名字都不敢承认的?” 那少年闻言,满脸胀得通红,大声叫道:“爹爹!” 那人却摇了摇头,缓缓说道:“早在十六年前,那无恶不作、杀人如麻的萧铁棠便已死了,你一再打听他的下落意欲何为?” 程青鹏哪里肯信,道:“这么说,阁下毕竟不敢承认自己的身份了。好,你只须当在自己儿子面前,大骂三声萧铁棠不是人,程某拔腿便走,从此不再踏入江南地境一步。” 那人听程青鹏把话说到这个地步,重重一哼,往前跨出两步。他从一现身,便始终垂目低头,一付愁苦不堪的模样,不料就这么向前一站,登时如渊停岳峙,俨然大宗匠的气派,尤其那两道目光,如电似炬,射到谁的身上,谁就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不敢与他的眼神相接。只听他一字一字说道:“这些年来,我自知罪孽深重,因此收敛狂性,去恶向善,然而天下人毕竟不肯给我留一条重生之路。唉,时也命也,还复何言!不错,我正是萧铁棠!” 一言出口,全场哗然。群豪先是齐声发出一声惊呼,跟着兵刃之声大作,所有人都把兵器掣在手中。萧铁棠早年杀戮太重,此时聚来的各路英雄中,不少人的亲属朋友,便是死在他的剑下,因此虽对他忌惮惧怕,但想到亲友血仇,忍不住高声叫骂。 骂声一起,登时越来越响。群豪眼见萧铁棠仅带着两个孩子,算在一起不过三人,动起手来,铁衣山庄、神龙堂再加上九大门派与四大世家的高手,以数百人围攻萧铁棠,就算他真有通天的本事,那也决计难逃重围。声势一盛,各人的胆气也更加壮了。 萧铁棠早年纵横江湖,什么样的阵仗没见过,群豪虽然声势强大,他却也没放在眼里,侧头对孩子道:“青麟,你怕不怕?” 萧青麟年纪不大,却生得胆气过人,他没回答爹爹的话,转头对狄梦庭道:“兄弟,他们人多,想要杀咱们,却也没那么容易。你跟在我身后,咱们闯出一条血路去。” 狄梦庭望见各路英雄人逾数百,个个要杀自己三人,不由得激起了侠义之心,全然忘记自己毫无武功,大声说道:“大哥,做兄弟和你结义时,说过什么来?咱们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一言既出,生死不渝。”他这些日来奔波逃亡,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这时眼见情势凶险,胸口热血上涌,决意与义兄同生共死,以全皆义之情。 萧青麟大喜,道:“好,咱兄弟生死与共。”一手横剑,一手拉着狄梦庭,傲视群豪。 全场杀气弥漫,沉寂无声。群豪虽有一拼之心,却谁也不敢首先上前挑战,人人均知,萧铁棠武功已至登峰造极之境,每次出手,剑下决无活口。群豪凭着人多,虽然战到后来终于必能将他击毙,但头上数十人却非死不可,因此数百英雄齐声叫阵,却无人敢向前多跨一步。 程青鹏见此情景,朗声一笑,提气说道:“姓萧的,你仗着一手快剑,视天下英雄有如无物,嘿,旁人也还罢了,神龙堂可看不过眼去,程某不才,前来领教阁下高招。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天下英雄俱是见证。” 他这几句话的用意其实是收揽人心,以为己助。群豪一听神龙堂上场欲打头阵,不由得精神为之振奋。霎时间喝采声响彻四野。 萧铁棠听程青鹏挺身挑战,道:“萧某早年杀戮虽重,咱们之间却没有结下梁子,与神龙堂更没有什么深仇大怨。何况神龙堂远在辽东,我父子隐居于此,十余年未出江湖,与你们素无嫌隙,你又何必乘人之危,苦苦相逼?常言说得好:杀人也不过头点地。” 程青鹏冷笑道:“不错,咱们之间没有梁子,可天下英雄之仇,便是神龙堂之仇,此仇不共戴天。姓萧的,你要是当真怕了,向我们磕三个响头,神龙堂便向天下英雄替你求个情,大家既往不咎,前事一笔勾销。” 萧铁棠脸上丝毫不见怒色,淡淡说道:“程坛主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萧某横竖都得接着,你们也不用讲什么江湖规矩,单打独斗也好,一拥而上也罢,萧某只有一个人,一口剑。哪个先来?” 程青鹏向后一招手,从神龙堂队伍中走出五个僧人,均穿血红色的袈裟,身形错动,便如一片红云洒开,将萧铁棠围在核心。 萧铁棠道:“素闻神龙堂八大坛主,一城双鹏五血僧,想必便是诸位了。” 那为首的僧人并不回答萧铁棠的话,反手拔出一柄戒刀,肃然吟道:“天地元通出五行。”其余四僧接口齐喝:“星行电征落玄冥。”五僧脚步不停,围着萧铁棠周围疾行奔走,越转越快,到最后竟如足不点地凌空飞行一般。 萧铁棠见五僧穿来插去,忽左忽右,步法丝毫不乱,五柄戒刀组成一道刀网,却始终不向自己递招。他本着敌不动、己不动,敌一动、己先动的宗旨,抱元守一,凝神观看对方的身形步法,待那五僧走到三十余步时,已瞧明其中之理,心中暗忖:“你们好生狡猾,口中叫明这是五行刀阵,其实暗藏两仪与三才,两大阵法生克相辅,变化莫测。倘若我一不留神,按金、木、水、火、土五行方位去破解,立时陷身在两仪与三才阵中,难逃杀伤。” 他正想着,忽听对方为首的僧人大喝一声:“萧施主,咱们点到为止。请赐教!”戒刀一摆,当头直劈,这一刀招术之狠,劲力之猛,直是欲置萧铁棠于死地,哪里是点到为止的行径? 萧铁棠滑步往后一让,左手衣袖拂出,一股劲风,将这一刀荡了开去。另外四僧同时运刀疾进,直劈、斜砍、横削、侧挑,分从四个不同的方位攻入,五僧配合得天衣无缝,严密无比。萧铁棠本也料到他五人联手,定然极为难斗,果然两大奇阵联在一起之后,阴阳相辅,此攻彼援,你消我长,竟没丝毫破绽。 月光之下,血衣五僧连攻九次,五柄戒刀盘旋往复,联成五道光环,将萧铁棠罩在其中。四周的群豪瞧得血脉贲张,采声如雷,越来越是响亮。 萧铁棠全身皆为刀风所胁,心下并不畏惧,却怒气渐盛,心想:“我萧铁棠退隐江湖,这些年并未招惹到谁,你们却苦苦相逼,非置我于死地,难道以为萧某是好欺负的么?”他身形向后一退,连取九招守势,这九招一守,登时将战局拉平。他吐气开声,啸道:“你们攻够了吧,且试一试萧某的功力如何?” 他双臂往外一展,左掌一拍,用的是大力金刚重手法,掌心所含的俱为阳刚之力,劲风中隐隐带着风雷之声,势道极是惊人;右掌一带,用的却是无极小星天掌力,其阴柔的韧劲天下无双。这一拍一带,掌上的劲道迥然不同,前拍之力固然极强,斜带之力则更加厉害,便如在身畔陡然涌起了一个旋涡,将血衣五僧卷在其中。 血衣五僧只觉掌风袭体,戒刀几乎把捏不定,就似有一股大力向外拉扯,要将手上戒刀夺出一般。为守那名僧人大骇,急道:“抢同人,转归妹,移无妄。快退!”五僧施展移形换位,连退七八步,才稳住阵脚。 他们退得虽快,然而萧铁棠的掌力一经伸展,便如大海潮涌,波涛激荡,一浪强似一浪,连续不断地冲击而来。血衣五僧拼命招架,虽处下风,但每人仍是各守方位,阵势严整,足见平时习练的功夫实在不小。 这一番剧斗,将群豪看得怦然心动。只听血衣五僧刀上生出嗤嗤声响,刀气纵横。萧铁棠运掌如风,掌风呼啸,步步进逼。 程青鹏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暗急,忖道:“血衣五僧与我同为神龙堂坛主,人人功夫都与我不相上下,他们以五打一,尚且不是对手,我便是加入团战,也未必能有多大作用,这该如何是好?” 一旁,钱士权也暗皱眉头,他虽与程青鹏钩心斗角,一心盼望神龙堂能在天下英雄之前出一个大丑,但这时见血衣五僧不敌萧铁棠,却也不禁担心,暗想:“今日在场的群豪中,论功夫无人强过血衣五僧联手,倘若他们一败,谁还敢上前与姓萧的叫阵?正所谓兔死狐悲,看来我须得帮神龙堂一把了。”他心念陡转,望了一眼湖边观战的萧青麟与狄梦庭,登时有了主意,身形微矮,突然呼的一声弹将出去,劈手直抓萧青麟的面门。 萧青麟全神贯注为爹爹观阵,冷不防头上掌风飒然,虽未抬眼,已知有人偷袭,不假思索便拔剑出鞘,一招“举火烧天式”,斜向上方疾撩。 钱士权身子在半空一闪,让开剑锋,双掌招术不改,依旧抓下。萧青麟却趁对方一闪之隙,向斜刺里横移半步,躲过钱士权的双掌,跟着一剑刺出,剑尖微颤,寒光流闪,疾点钱士权的面门、咽喉、胸口三处要害。 两人这一交上了手,出招均快,顷刻间对攻了十七八个回合。 萧铁棠与血衣五僧激斗虽酣,但心思始终未离开两个孩子的身上,此刻见钱士权突向儿子痛下杀手,用心好不狠毒,厉声怒道:“姓钱的,你有种就冲我来,欺负一个孩子,你要不要脸!” 钱士权阴森森道:“姓萧的,你本事高强,钱某自量不是你的对手,但斩草除根,责无旁贷,钱某只好乘人之危。哼,对付你这等恶魔,原也不必讲什么江湖规矩。”他口中说话,出手却一招紧似一招,毫不容情。 萧铁棠听他说得这般无耻,心知这伙儿人为杀自己,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今日之事多说无异,于是凝神聚气,猱身而上,双掌擒、拿、劈、打、点、勾、戳、抓,便如是一对厉害兵器一般,遇到血衣五僧的戒刀劈砍而来,往往硬打抢攻,力求尽快击倒对手,去救儿子。 然而萧铁棠出招虽猛,但血衣五僧也是久临大敌,身经百战,此刻都已看出双方的胜负之机,倘若钱士权擒下萧青麟,则能要胁萧铁棠就范,因此五僧沉住了气,将戒刀舞得泼风似的,紧守门户,绝不贪功冒进。 这么一来,局势变得扑朔迷离。虽然血衣五僧要将萧铁棠击败,势比登天,但只求自保,萧铁棠一时也奈何他们不得。斗到此时,观战的群豪心中雪亮,场中的萧青麟与血衣五僧同居下风,倘若血衣五僧支持不住,被萧铁棠脱身救子,那便是神龙堂与铁衣山庄败了,若是钱士权先一步擒下萧青麟,萧铁棠则要受制于人。 出手相斗的八人更加明白这中间的关键所在。钱士权心中渐燥,他着着抢攻,双掌如刀如剑,逼得萧青麟守势多而攻招少,但萧青麟剑法绵密沉稳,朴实无华,偶然间锋芒一现,又即收敛,竟寻不见丝毫破绽。钱士权不禁寻思:“这少年果真了得,我要在几招间取胜,着实不易。血衣五僧苦撑强敌,时候久了只怕支持不住。” 他目光一转,瞥见站在一旁的狄梦庭,毒念陡生,猛地右掌疾劈三记重手,左掌突起,直抓向狄梦庭的前胸。这一招突兀之至,萧青麟“啊”的一声大叫,心中担心拜弟的安危,不假思索地抖剑削钱士权的左臂。这一下正中钱士权下怀,他突袭狄梦庭本是诱敌之计,见萧青麟救人心切,出招稍老,当即右掌中宫直入,三根手指闪电般从萧青麟右肩划过。萧青麟只觉右半身一震,长剑把捏不住,脱手而飞。 四周的群豪见钱士权出此奇招获胜,却只传出几声稀稀拉拉的采声,不少前辈高人都暗暗摇头,心下微感惭愧,均觉钱士权以大打小,本已无理,又用这种手段擒住萧青麟,实在胜之不武,连自己都不免内疚于心。 与此同时,萧铁棠也心念急动,他见血衣五僧都是内力悠长之辈,五柄戒刀组成一片光幕,四面八方的密密包围,不知何时才显疲累之象,若要立刻取胜,非出奇招不可。他突然双手一撤,既不出招攻敌,也不回掌护体,一任周身空门大开,笑道:“尔等还有什么手段,都使出来吧!” 血衣五僧的刀阵一经施展,无孔不入,最善捕捉对手招法中的破绽,此刻一见有机可乘,不假思索地弃守转攻,五刀齐出,分别劈胸、斩腰、剁背、砍腿、削足,他们不攻则已,一旦出手,便是一击毙命的绝式。 在这生死攸关一刹那,萧铁棠蓦然一声长啸,身上的灰衫自内向外鼓了起来,便似为疾风所充,同时他身子一旋,便如一个急速旋转的陀螺,转得各人眼都花了。程青鹏见了,心中一寒,急道:“不好,快退!” 血衣五僧也发觉不妙,待想抽身退后,却已晚了。只听得砰砰砰砰砰,五声急响,五僧同时向外摔跌,萧铁棠却飞身跃出刀阵,衫襟衣角犹带着几条刀锋扫过的裂缝,幸尔未伤到皮肉。原来他苦战不下,心想速战速决,便束手而站,诱得敌人由守转攻,即用浑厚的内力配合飞旋的身法,将戒刀荡开,同时以惊雷闪电的手法连发“风涌狂飙掌”,在血衣五僧的胸口各印一掌。 萧铁棠救子心切,这五掌掌力着实凌厉刚猛,血衣五僧中掌之后,个个口喷鲜血,倒地不起。萧铁棠回望一眼自己衣上的裂缝,心中也不禁暗道一声:“侥幸!好险!”倘如五僧之中有一人武功与自己相若,那么此刻躺在地上的人,便是自己了。 他挂念儿子的安危,一瞥之间,却见萧青麟的长剑已被钱士权击飞,身上三处穴道亦被封住,软软倒在地上。顿时,萧铁棠心下又是痛惜,又是愤怒,当即大步纵出,右掌一划,骈指如剑,嗤的一声,急刺而去。 群豪一见,同声惊呼。原来天下武学之中,任你指力如何强劲,也绝无可能力达数丈之外的。此刻萧铁棠与钱士权相隔七八丈远,实难构成威胁。殊不料萧铁棠一指点出,身子已抢近六丈,左掌又是双指刺出,两指力道并在一起,呼啸生风,将方圆丈许之地笼罩其中。 只一瞬间,钱士权便觉气息窒滞,对方指力竟如投枪飞箭一般凌厉,势不可当,向自己身上疾射。他大惊之下,哪里还有余裕去伤害萧青麟,只知道自己远非其敌,若出掌相迎,势必难逃臂断腕折的厄运,百忙中施展出“流云铁袖”的绝技,将双掌连划出三个圆弧护住身前,同时足尖着力,飘身向后疾退。 只听嗤嗤两声响,钱士权的两只衣袖已被指力切下,跟着发髻被削,登时头发四散,狼狈不堪。萧铁棠一声长啸,手腕微振,以指化剑,中宫直入,指住了钱士权的咽喉,冷喝道:“姓钱的,怎么说?” 钱士权吓得心惊胆战,口中却强横道:“你赢了钱某,杀剐听便,有什么话好说?” 萧铁棠道:“这当口你还在自逞英雄好汉?你以大欺小,持强凌弱,铁衣山庄便都如你这般卑鄙无耻吗?” 钱士权怒道:“姓萧的,对付你这等卑鄙之徒,自要用无耻手段。”话音方落,他突然身子一仰,滚倒在地,就势一个翻滚,摆脱了喉头的指尖,双臂一扬,从断袖中弹出四枝无羽短箭,疾射萧铁棠的小腿。萧铁棠双腿连环,将短箭踢飞。钱士权见伤不到对方,急忙腰背一发力,一个“鲤鱼跳龙门”,向后倒翻而出,方待站定,只觉眼前人影一晃,萧铁棠的指尖又已点在他的喉头。 钱士权心头一凉,自知武功不是他的对手,忙道:“萧铁棠,你想不想生离此地?” 这句话问出来,萧铁棠却是一怔,刹那之间,他心中权衡利弊,暗想:“此间聚集了数百豪杰,若是一拥而上,着实不好对付。当前之计,是将此人擒住作为要胁,当可逼得他手下人众不敢上前侵犯。”于是手指往下一沉,已运劲点了钱士权胸前三处要穴,向四周群豪喝道:“各位英雄且请退开,萧某请钱护法送出临安城,便解开他穴道放还!”心想铁衣山庄既为江南武林盟主,钱士权又是庄中重要人物,这些江湖豪杰定当有所顾忌,就此退开。 岂知就在这一刻,一直默不作声的程青鹏突然身形一展,跃到萧青麟身畔,右足踩住他的前胸,喝道:“姓萧的,你要不要儿子的命了?” 萧铁棠想不到程青鹏竟会突然发难,眼见爱儿被擒,又急又怒,叫道:“程青鹏,你敢动我儿子一根毫毛,我必灭了神龙堂,把莫独峰剁做十七八块!” 程青鹏笑道:“姓萧的,你若真有这等本事,神龙堂自当摆茶恭候,就怕你没这么大的胆子。” 一旁,狄梦庭见义兄落于敌手,义愤填膺,霎时间忘了自己全无武功,奋不顾身冲上,抡拳便向程青鹏打去。只是他身形一动,便被发觉,程青鹏看也不看,回手一指,已将狄梦庭点倒。 萧铁棠道:“姓程的,你想干什么?” 程青鹏阴笑道:“来此之前,敝堂莫堂主吩咐下来,要请阁下去辽东神龙堂总堂盘桓几日。” 萧铁棠冷哼道:“莫独峰要我去,我便去么?” 程青鹏道:“阁下去与不去,悉听尊便。不过,令公子就在我的足下,他的生死,可全在你的一念之间。” 萧铁棠道:“你别忘了,我手中也有人质。” 程青鹏哈哈大笑,道:“是么?”猛地一抖手,射出五枚飞镖,其中两枚打向萧铁棠,倒有三枚是往钱士权身上射去,便似一个收不住势,失手射偏,口中却道:“啊哟,钱护法,小心!”他知倘若杀死钱士权,势须与铁衣山庄结下大仇,这时装作迫于无奈,借杀萧铁棠之机,将钱士权击毙,既能除去一个强敌,日后也可推卸罪责。 萧铁棠心想不妙,此刻钱士权穴道被封,无力抵御,若被飞镖射杀,这笔血帐总又记在自己的头上,当下左掌拂出,一股劲风,将五枚飞镖一一拍落。 钱士权眼见萧铁棠竟会出手相护自己,暗生感激之情,厉声向程青鹏喝道:“姓程的,你借刀杀人,钱某与你绝不善罢甘休。” 程青鹏冷笑一声,心想:“姓钱的,你现在是自身难保,何敢言狂?”对钱士权的喝骂只作不闻,却向萧铁棠道:“萧铁棠,你到底去是不去?” 萧铁棠见爱子受制,心想这程青鹏脚下只须略一加力,儿子便会给他踩得呕血身亡,眼前情势只能委屈求全,先将儿子救脱险境才是道理,当下长叹一口气,道:“罢了,算你神龙堂厉害,萧某便随你走一趟。” 程青鹏笑道:“好啊,有道是:识时务者方为俊杰。阁下审时度势,一口应允,不愧是条拿得起、放得下的好汉子。只不过阁下武功太高,倘若行到中途,突然改变主意,不愿去辽东总堂了,凭程某的本事,可无可奈何,因此斗胆再向阁下借两只手掌。” 萧铁棠道:“借两只手掌?” 程青鹏道:“正是,请阁下斩落双手,咱们即刻起行,那我们就放心多了。” 萧铁棠心头一震,厉声喝道:“姓程的,你这是要废了萧某!” 程青鹏笑道:“萧铁棠,随你怎么想,今日时间紧迫,休要拖延,我叫一、二、三,若不断掌,便即丧子。”说罢,他呼的一掌拍下,击在萧青麟脑袋右侧,登时泥尘纷飞,地上现出一坑,这一掌只要偏得数寸,萧青麟当场便要脑浆迸裂。程青鹏喝道:“萧铁棠,令公子若有个三长两短,那是你这作爹爹的心狠,可怨不得程某手辣。一!” 萧铁棠知道对方是心残手毒之人,既然说得出来,便做得出来,眼见爱子的性命危在旦夕,他脑筋急转,陡生一念,侧头对掌下的钱士权道:“姓钱的,铁衣山庄不是也要萧某这颗人头么,你若能教神龙堂的毒计不逞,萧某便将此颅交与铁衣山庄了。” 钱士权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忙道:“什么?此言……此言当真?” 萧铁棠道:“萧某一言九鼎,决无更改!” 钱士权心思如电,忖道:“天下谁肯将脑袋轻易送人?萧铁棠之言,只怕多半靠不住。不过今日之事,神龙堂已站到上风,若让他们再将萧铁棠带回辽东,铁衣山庄便算栽到家了,日后回到庄中,就算庄主不加责备,钱某也无颜见人。当前之计,一定要设法阻止程青鹏的毒计得逞。”他主意暗定,向萧铁棠点了点头。 这时只听程青鹏叫道:“二!” 钱士权蓦地提气喝道:“铁衣山庄弟子听令,摆黑血神砂阵。” 一令既发,只见百余名铁衣山庄弟子呼啦一下子散开,顷刻间把神龙堂的人马围在当中,人人取出一枝喷筒,将筒口对准对方。 程青鹏顿时一惊,喝道:“姓钱的,你……你这是要干什么?” 钱士权道:“神龙堂人才济济,今日且让你们见识见识我铁衣山庄的器械。射!”一声令下,却见从铁衣山庄的队伍中站出七八人,将喷筒斜立向天,一推后柄,从筒管中射出一股细砂,喷出四五丈远,化作一片黑雾,洒将下来,顿时便传出一股刺鼻的腐臭,这片毒雾虽不是冲人而射,但落在花枝草木之上,片刻间便花萎草枯,连一些粗如手臂的木干,也被腐蚀出一个个小孔,变成焦炭一般模样。 四周群豪见了这等惊心动魄之状,不由得毛骨悚然,心中均想:“这些毒砂倘若不是射向空处,却是射向我的身上,那便如何?” 程青鹏更是脸上变色,知道铁衣山庄所喷毒砂,乃是先用精研的细沙在各种毒汁中熬煎,再配以硫磺、硝石等药物提炼制成,一经喷发,遇物即烂,身上只须沾上一点一滴,立刻腐烂至骨。他打量一眼周围,见对方百余枝喷筒对向自己这边,一旦射发,任你武功再高,也必难以逃生。 钱士权高声道:“程坛主,你放开萧公子,咱们跟萧铁棠决一死战。在场的数百英雄,倾力一搏,难道还收拾不下萧铁棠孤身一人?你擒他幼子,挟为人质,如此不择手段,咱们大伙儿还有脸面做人么?” 听着这一番义正词严之语,程青鹏心中暗骂:“姓钱的,这当口你又说什么风凉话?刚才难道不是你出手点了这孩子的穴道?现在倒好,把一盆脏水都泼在了程某的头上,姓钱的,你他妈的不是个东西!”他虽恨得牙根发痒,但想到自己的人马尽在对方的包围之中,也不敢轻举妄动。 这样一来,三人连环受制。萧铁棠虽擒住钱士权,但爱子却命悬敌手;程青鹏虽掌握人质,自己却难逃重围;钱士权虽落在敌人掌底,但外势则大占上风。四周观战的群豪更万万没料到事情会发展成这个样子,谁也不敢动弹,一阵惊呼过后,空场上突然间一片寂静,人人睁大眼睛望着萧铁棠、钱士权和程青鹏,不知如何是好。 正在此时,忽听得远处的湖面上传来一阵悠扬的笛声,乐声飘渺婉转,极尽柔和幽雅,随风传来,宛如天上洒下的仙音一般。湖畔的群豪大都是粗爽的汉子,不通音律,然觉这笛声悦耳动心,虽是身处极紧迫的局面之下,也愿多听一刻。 湖畔布满的杀气,被这笛声一冲,登时减弱了许多。众人都向笛声响起的地方望去,只见月光笼着的湖面上,不急不缓地飘来一叶轻舟,舟上站着一个白衣男子,双手横笛,吹奏而来。此人白衣胜雪,衬着浅蓝色的月光,自水烟中飘来,实如不食人间烟火的飞仙一般,说不出的好看。 萧铁棠见到那人出现,登时一愕,他傲对数百豪杰面不改色,此刻脸上却闪过一丝极苦极痛之色,喃喃道:“楚寒瑶,是你?咱们……终于又见面了!我躲了你十八年,还是被你找到了。唉,可惜一切都已晚了。” 轻舟看似极缓,其实甚快,顷刻间已近湖岸。那白衣人轻跨一步,上得岸来,这一步看似轻描淡写,但小船距离湖岸尚隔两三丈远,那白衣人膝不见弯、腰不见展,只是信步一跨,便上到湖岸,这份轻功实是骇人听闻。群豪无不由衷赞叹,只是不知此人是敌是友,因此不少人的喝采声已涌到口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那白衣人慢步走到萧铁棠面前站定,脸上毫无表情,但眼中却流露出一种极苦极痛之色,与萧铁棠见到他时流露的神色一模一样。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低声道:“萧铁棠,咱们终于又见面了!你躲了我十八年,还是被我找到了。唉,可惜一切都已晚了。”这番话与萧铁棠心中所想的话又是一模一样。 萧铁棠道:“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她……她也魂归九泉一十六载,这些年来,还有什么不能看淡?直道相思了无益,你又何必念念不忘?” 那白衣人道:“岁月沧桑,许多事情都可以渐渐淡忘。可是还有一些事情,一旦经历,便刻骨铭心,永远不能遗忘!萧铁棠,换了你是我,难道忘得了么?” 萧铁棠神情一黯,低声道:“我忘不了!这些年我落魄江湖,每逢云落月起,便回忆起与小蝶共度的时光。唉,思之心碎,不思却又心痛。此刻想来,你在南海四谛岛上,应该什么都不缺了,日子却未必过得比我快活。” 那白衣人眼底陡然闪过一丝泪光,道:“不错,她已逝去十六年了,可她留下的伤痛却整整陪伴我十八年!这十八年里的日日夜夜,谁知道我是如何忍熬度过的?天下人尽知南海四谛岛神通广大,我身为一岛之主,空有纵横八荒之志、经天纬地之能,却……却留不住她的一颗心!” 群豪一听此人竟是南海四谛岛之主,都不由得吃了一惊,在江湖之中,南海四谛岛是一个最神秘的门派,门下弟子虽然极少,却无一不是顶尖的高手,每次出现,必在江湖中引起一场轰动。相传岛主“白衣小罗侯”楚寒瑶乃是人中龙凤,不单武功震古烁今,而且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无一不精,至于倜傥潇洒,更是神仙一般的人物。群豪对他慕名已久,只是鲜有机缘相见,今日一睹风采,果然名不虚传。 萧铁棠道:“往事不堪回首,此刻重提又有什么意思?今日你找到萧某,谅也不是为了叙旧来的。” 楚寒瑶道:“不是。” 萧铁棠道:“你要怎样?” 楚寒瑶沉默了好一会儿,缓缓说道:“萧铁棠,你还记得十八年前那一个月圆之夜吗?” 萧铁棠双眉微微一颤,道:“怎么会忘呢?那一夜我们在四谛岛的东礁上决斗,若不是小蝶及时赶来解劝,你我之中只怕有一人活不到现在。” 楚寒瑶道:“是啊。那一夜我们为了一个‘情’字,不惜一决生死,正在一触即发之际,小蝶却不知从哪里得到信息,匆匆赶了来,她跪在我的面前,以死相胁,迫我发下重誓,在她有生之日,决不与你交手。” 萧铁棠黯然道:“在她的心目中,没有比咱们更重要的人了,她是不希望自己的亲人拼得你死我活。” 楚寒瑶道:“她是怎么想的已经无关紧要,咱们之间却终要分出一个高低上下。小蝶已去逝十六年,当年我立下的誓言亦已消解。今天便是你我再决生死之日,为这一天我已整整等了十八年!萧铁棠,你准备应战吧。” 萧铁棠道:“咱们之间一定要决出生死么?” 楚寒瑶点了点头,道:“素闻天宫寂寞,小蝶却是一个人孤零零住在那边。咱们之中,也该有人去陪陪她了,虽然已时隔十六年,想来还不算太晚。” 萧铁棠双目朝天,幽幽说道:“当年小蝶在弥留之际,曾叮嘱我在她死后,不许用剑伤人,这十六年来,我谨遵此言,再未摸过剑,更未杀伤一人。”说到这里,他双眉一挑,沉声道:“不过,今日却不一样,普天之下,除了四谛岛主,谁又配得萧某为之拔剑!楚寒瑶,今日既然你已把话说到这儿,我也想试试匣中沉寂了十六年的长剑,是不是已经生了锈。”这几句话包含着无限沉痛,但沉痛之中又充满自负与狂傲。 四周的群豪听到这里,均知楚寒瑶与萧铁棠是为了一个叫小蝶的女人结下了仇怨,这个小蝶究竟是谁,无人知晓,但人人都听清了楚寒瑶欲与萧铁棠一决生死,不由得大是欣慰,精神陡然一振。萧铁棠虽然纵横江湖,四谛岛主的威名却决不在他之下,二人这一交手,必是惊天动地的一战,就算楚寒瑶最后不敌,也已大杀萧铁棠的凶焰,耗去他的不少内力,群豪伺机出手,便大有胜算。因此群豪欢呼雀跃,采声如雷,响彻四野。 萧铁棠耳听群豪的喝采之声,冷冷一笑,道:“楚寒瑶,今日你当在天下英雄之前,出手击杀萧某,不单能填平昔年的旧恨,而且名扬天下,正所谓一举双得。” 楚寒瑶扫了一眼群豪,不屑道:“我是为了小蝶才与你交手,此情此恨,唯你我知晓,谁要他们旁观?走,咱们换个清静的地方去。” 萧铁棠摇头道:“不。萧某的儿子还落在他们手中,此事未了,我哪里都不去。” 楚寒瑶惊道:“你儿子?你有了一个儿子?” 萧铁棠缓缓点了点头,道:“也是小蝶的儿子。” 楚寒瑶道:“在哪里?”他顺着萧铁棠的目光看去,望见程青鹏脚下踏的萧青麟,脑中蓦地一震,喃喃说道:“小蝶的儿子,小蝶的儿子!不错,不错,他的鼻子和嘴都象小蝶,还有那眼睛,那眼睛……”不禁回忆起昔年恋人的模样,感极生悲,心中涌出一片苦涩之情。 程青鹏见他双目直直盯在自己脚下,不由得浑身不自在,将双拳一抱,道:“楚岛主,请了。” 楚寒瑶“啊”了一声,回过神来,抬起头打量了程青鹏两眼,道:“你踩着他干什么?还不放人。” 程青鹏对四谛岛主着实心畏,不敢开罪此人,但萧青麟是自己拼着性命擒下的,总不能说放就放,只得硬着头皮说道:“楚岛主,此刻若在四谛岛上,自当尊你之命,但这里却是江南地界,便由不得你发号施令。” 楚寒瑶面色一沉,道:“这么说,你是不把楚某放在眼里了。” 程青鹏道:“不敢。程某身为神龙堂弟子,只奉敝堂莫堂主一人号令。” 楚寒瑶冷哼道:“好一个赤胆忠心的弟子!”右掌一抖,向程青鹏凌空劈了过去,掌力疾吐,便如有一道无形的兵刃,击在程青鹏前胸。 他这一掌意在立威,是以手上的劲力使得十足,只听怦的一声闷响,程青鹏被掌力所激,向后连退十余步,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殷红如血,强忍了片刻,终于喷出一口鲜血。 群豪大吃一惊,心想楚寒瑶只轻描淡写的一掌虚拍,便有如斯威力,将江湖中一等一的高手震得重伤呕血。众人正沉吟之间,楚寒瑶站上两步,虚空一抓,指间涌出一股气流,激动血衣五僧遗落在地上的一柄戒刀,那刀竟然跳了起来,跃入他的手中。他横刀于身前,高声道:“各位英雄,楚某与萧铁棠有一笔旧怨要了断,此间已没有诸位的事了,请大伙儿都散开吧。哪位若执意要留在这里看热闹,哼,别怪楚某没把丑话说在前面!”一句话甫毕,他一提内力,运劲于臂,呼的一声,将戒刀掷了出去,那刀平平飞出,削向湖畔一块岩石。刀锋透石而入,竟将那巨岩拦腰震断。只听得轰的一声巨响,半截岩石摔入湖水之中,水花四溅,声势骇人。 岸边的群豪见到这等威势,人人色变,情不自禁向后连退数步。 楚寒瑶将右臂向外一挥,朗声道:“诸位,恕不远送,请吧。” 这时,程青鹏缓缓从地上站起,他自知伤势不轻,不敢提气说话,低声道:“楚寒瑶,神龙堂与你四谛岛没完!咱们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交待完这句话,他向后挥了挥手,带领神龙堂众人默默离去。 萧铁棠也解开钱士权的穴道,冷冷道:“钱护法,你也请吧。” 钱士权满脸羞愧之色,连门面话也无心交待了,率领属下匆匆而去。 神龙堂与铁衣山庄先后离去,余下的众人群龙无首,低声商议了一会儿,便有人陆陆续续地散去,到得后来,数百群豪去得干干净净。 作品相关 第五章 四谛岛主 西湖岸畔,清风微拂,冷月照影,说不出的安宁静谧。 楚寒瑶侧耳倾听,察知群豪确已去远,道:“咱们之间的决斗是为了当年那场情恨,我胜你不算扬善,你胜我亦不算逞恶,无论谁胜谁负,均与江湖诸般恩仇无关。那些江湖汉子杀你之心不死,必定去而复回,我不想让此役的结果落入他们眼中。” 萧铁棠这时已将萧青麟、狄梦庭的穴道解开,拉着两个孩子的手,道:“既然如此,咱们换一个地方决斗。” 楚寒瑶点了点头,道:“上船。”飘身一纵,跃上泊在湖边的小船船头。 萧铁棠带着萧青麟与狄梦庭随后也上了小船,道:“我知道一个地方甚是清静,往东约莫三、四里的水路,进了菱塘,那些江湖汉子便再也找不到咱们了。” 楚寒瑶应了一声:“好,咱们就去那里。”他走到船尾,却并不去提竹篙,而是运掌向湖面凌空一拍,掌风反激到船板上,便仿佛有一股力量推着小船向前驶去。 凄清的月华洒落在湖面之上,在波心中映出一个玉盘般的月亮。楚寒瑶的掌力与湖水一接,搅出一个个细细的旋涡,波心的月亮便碎了,化成一道道的银光,簇拥着小船向前荡了出去。 狄梦庭哪见过这么驶船的,格外新奇。他抬头望去,只见两岸都是遍开的杏花,夜深人静,唯觉轻风拂面,满鼻是杏花淡淡的香气,不住的从岸边飘送过来。 小船在湖中划了一会儿,前方出现好大一片菱塘。其时尚早,塘中荷花未开,莲蓬也未成熟,但水面上生满了菏叶,随风摇摆在清波之上。小船划入塘中,除了水声及菏叶与船身相擦的沙沙轻声,四下里一片寂静。 小船转了几个弯,来到一道矮堤之下,前方再无去路,楚寒瑶停下船,对萧铁棠道:“怎么走?” 萧铁棠站起身,走到船尾,提起竹篙,道:“咱们上岸,大伙儿都坐稳了。”说罢,他将竹篙往水中一撑,低喝一声:“起!”那船虽小,也不下三四百斤之重,再加上船中四个人的重量,怎么说也有八九百斤的分量。但萧铁棠奋力一撑,竹篙一弯一弹,带着小船由水中直飞而起,从矮堤上腾跃而过,落在一片茵茵草坪之上。 四个人从船上下来,走到草坪当中。萧铁棠将萧青麟与狄梦庭带到一旁,道:“我与这位楚叔叔有些事情要了结,你们在一旁看着,一会儿无论发生了什么事,都不要惊慌,更不许轻举妄动。”他兀自放心不下儿子,加重语气道:“青麟,你记住爹爹的话没有?” 萧青麟将头一梗,大声道:“爹爹,您与人交手么?我来帮您!” 萧铁棠怒道:“胡说!”他用手重重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道:“孩子,有些事你现在还不懂,以后会明白的。今日的事是爹爹欠下的一笔旧帐,只有爹爹自己才能了断,漫说你现在帮不上忙,就是能帮上忙,爹爹也不能答应你。记住,一个男子汉,做过了事,不管是对是错,总要自己来承担,决不能假手旁人!” 萧青麟用力点了点头,道:“我记住了!” 萧铁棠一笑,道:“好孩子。”返身走到楚寒瑶的身前站定,道:“楚岛主,咱们这便动手么?” 楚寒瑶微微一哼,掌中寒光陡闪,手里已多了一件兵刃,却是一柄短剑,长约两尺四五寸,比寻常宝剑略短,较之匕首却又稍长,通体洁白无暇,宛如白玉雕刻出来的一般,只是寒气逼人,隔着老远,犹能觉出森森冷芒。他细细凝望短剑,说道:“这柄‘寒脂剑’是我在小蝶十五岁生日那天送给她的,本以为她会喜欢,哪知她生性不好武道,这柄剑虽为天下罕见的利器,她却摸也未摸过一回。在她走后的十八年里,只有这柄剑伴我度日,其中滋味……唉,不说了。萧铁棠,今日你若死在此剑之下,也不枉了。” 萧铁棠也取出一柄长剑,连鞘握在手中,道:“萧某不会轻易死的。楚岛主,请吧。” 楚寒瑶道:“有僭了。”手臂振处,短剑“嗤”的一声刺出,剑尖直指萧铁棠胸口,出招之快真乃为任何剑法所不及。这一剑距离萧铁棠尚有两尺之远,内劲已激得四周草叶向外荡去,原来这一招乃是先聚内力,逼住对方难以反击,然后运剑蓄势疾刺,一击克敌。 楚寒瑶自知这一招虽然神妙,但对付萧铁棠这等高手决计难以奏功,因此一剑刺出,心中算定了三招厉害后着,只待萧铁棠拔剑还击之际,立刻连环施展,攻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哪知萧铁望着短剑刺来,竟然一脸坦然之色,既不拔剑抵挡,也不闪避,一付慨然赴死的模样。 楚寒瑶暗吃一惊,眼见短剑就要刺入萧铁棠的前胸,幸亏他的内功已到了随心所欲、收发自如的境界,出剑虽快,心念却动得更快,意到手到,猛地往回一收臂,将短剑硬生生地凝在萧铁棠的胸前。 他默默盯着萧铁棠,向后退了几步,道:“萧铁棠,你这是什么意思?” 萧铁棠道:“你远来是客,我让你三剑。” 楚寒瑶勃然怒道:“休得胡言!楚某是何许人也,谁要你让?” 萧铁棠摇了摇头,道:“我让你三剑,并非是为了你我二人,更是为了小蝶。” 楚寒瑶身体一震,脱口道:“什么?为了……小蝶?” 萧铁棠叹了一口气,道:“我萧铁棠早年纵横江湖,杀人无数,做的是收人钱财、替人消灾的勾当,虽然一身骂名,却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唯有对你楚岛主,萧某扪心自问,这些年来实是对不起你!” 楚寒瑶脸色一黯,默然不语。 萧铁棠目望苍天,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中,说道:“我还记得十八年前,我接了一桩买卖,远赴南海刺杀‘神蛟帮’的帮主余海天。那姓余的在海上称霸,自知结下的仇家不少,平日深居简出,甚是谨慎。我在海上埋伏了七日七夜,才逮住一个机会,单人独剑,力毙‘神蛟帮’十三位香主,终将余海天斩于剑下,但自己也中了对方一记‘阴煞爪’,在回途之中,毒发不支,昏倒在海上。” 楚寒瑶道:“那日正逢我与小蝶出船游海,看见你昏倒在无人驾驶的小船上,便将你救了下来。哼,若依我的意思,看你便非善类,任你听天由命罢了。但小蝶是我一生中见过的最善良的人,纵然见到受伤的小猫小狗也要尽心救治,何况一个人?她根本不听我的话,执意将你带回四谛岛上,哪料到由此竟生出一场情孽。” 萧铁棠道:“你虽然不想救我,却将疗伤圣药‘南海碧珠丹’与我服下,听说此药乃是你采集天下灵药炼治而成,花费了整整九年光阴,仅仅得其四枚。楚岛主,不管你是否情愿,但毕竟待萧某有救命之恩。” 楚寒瑶冷冷说道:“你用不着谢我,那药是小蝶苦苦恳求来的。你若要感激,只须感激小蝶一人便了。” 萧铁棠说道:“是啊,我这一生欠小蝶的实在太多了!在南海上,是她救下我的性命;在四谛岛上,又是她日日临榻探伤,因怜生爱,由悯种情,以心相许;在咱们决斗之际,还是她力劝你我停战罢斗,最终不惜舍弃岛上富足美好的生活,随我浪迹江湖。” 楚寒瑶心头不禁一酸,道:“小蝶将一切都给了你,可是你……你又带给了她什么?” 萧铁棠道:“除了深深的爱之外,只剩下清贫困苦、颠沛流离、江湖中无穷无尽的追杀。” 楚寒瑶道:“我真是好悔,当初若不放小蝶随你离岛,也许事情不会是这样,小蝶她……她也不会死!”他目中泪光隐隐,蓦地向萧铁棠厉喝道:“萧铁棠,是你毁了这一切!是你害了她!” 萧铁棠满脸痛苦,道:“不错,是我害了小蝶!倘若我不带她离开四谛岛,她怎会被那些江湖宵小毒害?倘若我不是早年作恶太多,薛神医又如何不肯施针相救?我……我真是对不起她!可怜她随我受尽了万般苦楚,直到临死前都没有半句怨言,人生得此红颜知己,还复何言!”话到此处,已是泪如雨下。 楚寒瑶恨恨地说道:“亏你也知道小蝶可怜。哼,今日我约你决斗,便是要替小蝶鸣这个不平!萧铁棠,咱们没话好说了,快拔你的剑。” 萧铁棠道:“我对不起你,更对不起小蝶,因此先让你三剑。现在还剩两剑,你刺吧,我决不还手!” 楚寒瑶道:“用不着两剑,我一剑就能要你的命。” 萧铁棠道:“那就将这条命取走吧。若不是为了儿子,早在十六年前,我就该陪小蝶一起去的。现在孩子已经长大成人了,我还有什么割舍不下的?” 楚寒瑶道:“你想死,好吧!”他说了“你想死”这三个字后,已将短剑向前指去,待说那“好”字时便刺出一剑,说“吧”字时又刺一剑,两个字刚一出口,便已连刺了两剑。这两剑迅捷无伦,第一剑刺穿过萧铁棠左腋下衣衫,第二剑刺透他右腋下衣衫。两剑均是前后贯通而过,在萧铁棠的衣衫上留下了四个窟窿。剑刃都是从萧铁棠身旁贴肉掠过,相差不过半寸,却没伤到他丝毫肌肤,这剑上的招式之妙、出手之快、捏拿之准、势道之劲,无一不是天下第一流高手的风范。 但楚寒瑶却对萧铁棠更是佩服,眼见自己连刺两剑,每一剑都是狠招杀着,剑剑能致萧铁棠的死命,但萧铁棠始终身子傲然直立,坦然而受,连眉头也未曾颤动一下,这份镇定功夫决非常人所能。楚寒瑶斜退三步,道:“两剑已过,咱们谁都不欠谁了。你拔剑吧!” 萧铁棠应声拔剑出鞘,将长剑指向楚寒瑶,低喝道:“楚岛主,请!” 楚寒瑶横剑漫声吟道:“来是空言去绝踪,月斜楼上五更钟。梦为远别啼难唤,书被催成墨未浓。蜡照半笼金翡翠,麝熏微度肃芙蓉。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吟声凄凉悲切,短剑随声斜削而出,寒光流烁不定,剑式完全融于诗的意境之中。 萧铁棠见这路剑法极为新奇,抖手还了一剑,猛觉对方剑上势道若有若无,自己出剑使实了固然不对,使虚了也是极其危险,不禁暗暗吃惊,忙飘身退开,喝道:“好剑法,是你自创的?” 楚寒瑶道:“十八年刻骨铭心的相思,凝成这一路相思剑法,你来伸量伸量吧。”他口中说话,掌下却丝毫不缓,顷刻间连攻六六三十六剑。 萧铁棠身处对方剑势的包围之中,只见楚寒瑶出剑飘逸绝伦,每一剑都是别出心裁,从意想不到的方位刺到,实是防不胜防,当下展开十余年来隐居中所苦练的剑法还击出去。他嗤嗤嗤嗤连劈四剑,剑风激荡,扫得周身花树上的花瓣纷纷飞坠而下,便如下了一阵花雨;跟着又劈四剑,风声中夹杂着喀嚓、喀嚓之声不绝,四周花树的枝干一一断折。 楚寒瑶的攻势登时一滞,然而他的剑法取尽飘逸之神妙,在萧铁棠的凌厉猛击下游走不定,一柄短剑看似毫不着力,实则守得严谨异常。 这几招一过,双方都暗自佩服对方。萧铁棠心想:“自我行走江湖以来,大小厮杀数百役,所遇强敌以此人为最,若要胜他,委实不易。倘欲分出胜负,非以绝技比拼不可。”蓦地一声长啸,掌中剑芒大盛,向楚寒瑶攻去。只见他抖剑如风,剑光一分为八,围着楚寒瑶周身疾刺,白芒飞舞,有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 楚寒瑶陡觉压力大增,不禁“噫”了一声,道:“一剑八芒血连环!”心知这路剑法一招含八式,共有六十四种变化,每次出手,须得以气运剑,凝神良久,始能将内劲聚于丹田,哪知萧铁棠意到劲到,一动念间就将“一剑八芒血连环”施展出来,而且绵绵不绝,劲力仿佛无穷无尽一般。 楚寒瑶也将自身功力发挥至极限,身形飘忽,宛如足不点地凌空飞行一般,一病短剑疾而不显急剧,舒而不减狠辣,亦显示出武功中的最上乘境界。 两人越打越快,举手投足带起的劲风,将地上的早叶落花卷了起来,渐渐化成一道绿幕,把他们盘旋飞舞的身影裹在其中。 过了良久,楚寒瑶感觉萧铁棠虽经剧斗,劲力丝毫不衰,自己虽尽全力,仍是一个僵持不下的局面,心中暗想:“我十八年苦练一路剑法,只道天下已无敌手,哪知仍奈何萧铁棠不得,这十八年的苦功岂不是白费了么?”心下渐渐焦躁,猛然发出一声长啸,挺剑直刺萧铁棠咽喉,当真是迅如闪电,势若奔雷,一剑既出,便将周身的空门置之不理,全部劲力尽凝于剑锋之上,正是死地求生的绝招。 萧铁棠大吃一惊,叫道:“拼命么?”他的“一剑八芒血连环”乃是天下至刚至烈的剑法,一旦施展开来,犹如铜墙铁壁一般。不料楚寒瑶这一剑攻来,竟有石破天惊之威,他连发四四一十六剑,仍难以抵挡对方的攻势。这当口可说是生死攸关,萧铁棠既已不及挡架,又不及闪避,百忙中长剑颤动,也向楚寒瑶的咽喉急刺,竟是两败俱伤的打法。 这一剑反刺敌喉,已是迹近无赖,殊非高手可用的招数,但危急之际,哪有余裕细想?萧铁棠只求逼得对方回剑自保,自己便能趁机闪避。 哪知,楚寒瑶眼见萧铁棠挺剑刺来,脸上露出一丝冷笑,非但不回剑招架,反而更催内力,竟抛开自己的生死,决心与敌人拼个同归于尽。 萧铁棠见形势不对,心中急电般闪过一个念头:“楚寒瑶由爱生痴,由痴转恨,说来全是为了小蝶才变成这样。十八年来他孤苦零丁,我虽饱经江湖磨难,却比他好得多了。此刻杀他何益?”一念至此,他猛地一缩右臂,将剑上的直劲化为横劲,剧震之下,登时将一柄长剑震得寸寸断折,这中间内劲运用之巧,实已臻于化境。 萧铁棠震断长剑,将双目一闭,心想:“小蝶,这些年你我幽冥永隔,但我没有一刻将你忘记。现在我就来陪你了,你喜不喜欢?”他心中万念俱灰,只待最后的穿喉之痛了。哪知等了片刻,却觉楚寒瑶的短剑始终没有刺来,连那股杀气也突然变得远了。 他暗觉奇怪,睁开眼睛,却见楚寒瑶已将短剑收回鞘中,站在一丈之外,神情甚是凄苦无奈。萧铁棠道:“你为什么不杀我?” 楚寒瑶怔怔地出了一会儿神,反问道:“是你先放弃杀我的,为什么?” 萧铁棠沉默不语,过了良久,说道:“咱们结怨已经十八年,小蝶也去逝整整十六年。如今你我已是鬓上生霜的人了,为此打打杀杀还有什么意思?” 楚寒瑶道:“可我这十八年的相思苦楚、岁月煎熬,又对谁说去?” 萧铁棠道:“楚岛主,人世间情这个东西,不能强求。你与小蝶自幼青梅竹马,这是缘分;日后的分离,也是缘分;十八年悲苦的相思岁月,还是缘分。” 楚寒瑶大声道:“不,不,不!我不信缘分!你萧铁棠比我又强在哪里了?你能赢得小蝶的芳心,我……我……我却不能!” 萧铁棠喃喃说道:“这是天意,你何苦一定要知道?” 楚寒瑶道:“不,我要知道。我问你,当年我楚寒瑶在江湖的名声,比你如何?” 萧铁棠低下头,踌躇半晌,道:“十八年前,你是四谛岛主,在江湖中身贵位尊,我却是一介杀手,声名狼藉,为天下英雄所不耻。” 楚寒瑶道:“当年我的武功与你相比,是谁高强?” 萧铁棠道:“四谛岛家学渊源,你更是博采众家之长,身手已至武学巅峰之境。我当时刚练成‘一剑八芒血连环’,许多细节尚未融汇贯通,论起武功,自是逊你一筹。” 楚寒瑶冷笑道:“那么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我是不及你了?” 萧铁棠仍是摇了摇头,道:“萧某练剑杀人,终日与血腥为伴,哪有功夫读书习字?连斗大的字尚识不到一担,如何及得上你潇洒倜傥,风采翩翩?” 楚寒瑶急切地说道:“那么为什么小蝶与我在一起,总是客客气气的,连一句动情的话都没有。可她一见你的面,却是有说有笑?为了与你在一起,连家园也舍弃了。这是为什么?为什么?”说到这里,他声音发颤,却强压着内心的激动,目光直直盯着萧铁棠。 萧铁棠缓缓道:“因为她对你只是钦佩敬重,对我才是刻骨铭心的相爱。” 楚寒瑶的脸色一下子胀得通红,道:“刻骨铭心的相爱!刻骨铭心的相爱!不,不会,不可能!我什么都比你强,她怎么会爱上你?不,你骗我,骗我!” 萧铁棠道:“不错,你是什么都比我强,但你太高傲了,你以为你凌驾于世人之上,把天下人都不放在眼里,惟我独尊。其实你错了,你根本不懂得女人的心。” 楚寒瑶道:“女人的心?” 萧铁棠道:“小蝶是一个非常要强的姑娘,你却将一切全替她安排好了,凡事都不让她操心。你以为这样就能使她快活么?你可想过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吗?” 楚寒瑶道:“她还要什么?除了天上的星星月亮,我都拿来给她了,这难道还不够?” 萧铁棠轻叹道:“你又错了!小蝶自幼便在你的关心中长大,她不仅仅只需要你的照顾,她也渴望去关心、照顾别人,这些你知道么?” 楚寒瑶张口结舌,道:“她……她……我……” 萧铁棠道:“你太高高在上了,以致每个人都要仰着头才能看得见你。可是小蝶喜欢的却是一个真实的男人,那个男人需要她来关怀、照顾、安慰,真真切切的爱她,疼她,离不开她。” 楚寒瑶涩然道:“所以她才会选择了你。” 萧铁棠点了点头,道:“我与你相比,文才武艺不如,人品风采不如,倜傥潇洒、威望声誉不如,可说样样及你不上。但我却有一件事胜过了你,就是情深意切的待她,我心中有什么话,都讲给她听,她心中有什么话,也讲给我听。我们之间一片至诚,恨不得将自己的心掏出来,将身上的肉割下来给了对方。” 楚寒瑶出神半晌,道:“我何尝不是恨不得将自己的心掏出来,将身上的肉割下来给她?当年我若也能对小蝶直言这一片心,她……她也许不会选择你。” 萧铁棠道:“可是你什么都没说。” 楚寒瑶脸色苍白,心中恍然明白了当年恋人的心情,霎时间只觉追悔莫及,身子晃了几晃,哇的一声,张嘴喷出一大口鲜血。 萧铁棠见他伤心之下口喷鲜血,不由得歉疚之情油然而生,说道:“楚岛主,小蝶毕竟已经离开我们十六年了,一切都成往事,你也不必太伤情了。” 楚寒瑶摇了摇头,惨然道:“不,只要我一天不死,就不能忘记小蝶,她已是我的魂,没有了魂,我又怎么能活?萧铁棠,你扪心自问,难道能忘了她么?” 萧铁棠低声道:“幽冥虽隔,此情不渝!” 楚寒瑶叹道:“是啊!你爱她,我也爱她,她值得我们所爱!”说罢,他转身而去,一边走,一边仰天吟道:“重围深下莫愁堂,卧后清宵细细长。神女生涯原是梦,小姑居处本无郎。风波不信菱枝弱,月露谁教桂叶香。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唉,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冷月凄辉,照在他的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身影,短短一刻,他竟仿佛苍老了十年一般。 便在这时,忽然间不远处传来几声细锐的芦笙声,声音凄凉悲苦,似是哭泣,又似哀嚎,跟着声调一阵颤抖,发出瑟瑟断续之音,四周立刻多了一分愁怨肃杀的戾气。 萧铁棠心中一震,喝道:“什么人?” 楚寒瑶也停下脚步,望着芦笙声响的方向,冷声道:“邪魔外道,现身出来!” 凭这二人的武功声威,江湖中任何一个门派帮会,都是万万招惹不起。然而芦笙声非但未停,又有一个声音隐隐约约飞了过来:“邪魔外道,法力无边,收拾你们这两只不成气候的孤魂野鬼,易如反掌。”这声音忽高忽低,若断若续,钻入耳中极不舒服,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萧铁棠哼了一声,心想对方放出话来,已是摆明向自己二人叫阵,从对方这几句传音中听来,发话之人内力修为倒是不浅,但也不见得是真正第一流的功夫。他带着两个孩子,不欲多生事端,于是将手一拂,说道:“想伸量萧某,阁下这点儿功夫尚嫩着呢!”说罢,他用眼角扫了楚寒瑶一眼,返身向孩子们走去。 楚寒瑶心中犹沉浸在伤情之中,既见萧铁棠对挑衅声置之不理,自己便也懒得理会,叹了口气,转过身去。 那声音却又发出一阵桀桀的怪笑,笑声未歇,但听嗤的一声,一枚绿色的火箭射上天空,蓬的一下炸了开来,映得半边天空都成深碧之色。 萧铁棠见此情景,知道今日之事不动手已不能罢休,当下紧走两步,挡在两个孩子之前。 楚寒瑶见对方如此肆无忌惮,竟似丝毫未将自己放在眼里,也不禁动了真怒,走到萧铁棠身侧半丈处站定。两人互成犄角之势,凝神戒备。 只见远处花树的阴影中,忽然隐隐绰绰闪出十余个身影,片刻间已来到草坪当中,却是十六个赤裸着上身的大汉,人人手持一柄牛耳短刀,瞪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萧铁棠与楚寒瑶,脸上的肌肉却僵硬扭曲,神情分外的可怖。 萧铁棠与楚寒瑶相互对视一眼,都发现这十六个大汉奔走的速度虽然极快,但双腿僵直,身形滞涩,与高手的修为殊不相称,而且他们周身散发出一股强烈的死气,竟与十六具僵尸一般无异。 那十六个大汉的动作甚为迅速,呼啦一下子散了开来,已将四人围在当中,跟着一齐发声嘶吼,那声音便如同冬野的饿狼嗥叫一般,听入耳中,说不出的难受。随着嗥声,十六个大汉急冲几步,胸口陡然向外高高鼓起,半寸长的胸毛亦都直立了起来。 萧铁棠与楚寒瑶见此情景,均知对方是将丹田的真气都贯注于胸口,准备发出拼死一击,这必是石破天惊的一击。只是两人都是绝代高手,心中傲然不惧,各自负手而立,丝毫没露出戒备之色。 哪知,那十六个大汉却没有扑身而上,反而猛地挥起牛耳短刀,狠狠刺入自己的胸口。这一下却大出萧铁棠与楚寒瑶的意料,不约而同地叫了一声:“啊呀!”刀锋入胸,那十六个大汉的脸上却露出一丝狞笑,奋起最后的余力,将短刀猛力一拔,胸膛伤口中登时喷出十六股血箭,如十六道赤练般向萧、楚二人疾冲而去。 这一刹那,萧铁棠与楚寒瑶神色大变,同声喝道:“修罗解血大法!”这是江湖邪道中最为邪恶,也最为狠毒的功夫,须得用数名功力深厚的死士,令其吞食剧毒,再服下克毒的药物,他们一时虽不得死,但周身鲜血却已变成极厉害的毒液。出手之刻,即用短刀穿心,鼓荡内力将毒血喷射出来,沾人即死,中者无救。 萧铁棠与楚寒瑶识得厉害,哪敢怠慢?两人久经大敌,都是应变奇快,双手同时抓住长袍,运劲一抖,啪啪啪啪一阵迅速轻响,衣扣震断,抓住衣襟向外一崩,长袍已然离身,内劲贯处,两件长袍便如鼓足风的船帆,一左一右,将萧青麟与狄梦庭紧紧护住。 与此同时,两人催动内劲,将劈空掌力绵绵不断地拍出,漫天毒血为掌风所激,纷纷飞扬直上,便如垂下一道血幕,渐渐在两人身周溅成了一个红圈,这情景既诡异,又可怖。顷刻之间,十六股血箭尽被掌风反激而去,那十六个大汉亦都横地而死。 短短片刻功夫,草坪中又恢复了静谧。只是地上多了十六具尸体,四下里更浓了无尽的杀气。 萧铁棠收了掌力,侧头向楚寒瑶望去,却见楚寒瑶也向自己望来,两人霎时间心意相通,都不禁产生了一种死而后生的感慨。萧铁棠先道:“好险!若非咱们动念得快,此刻躺在地上的就是二十个人了。” 楚寒瑶也是心有余悸,道:“咱们二人交手,历时虽久,凶险虽多,但论到惊心动魄之处,远不如这瞬息间的三招两式。” 萧铁棠道:“我还要多谢你解衣相救,凭我一人之力,绝难护住这两个孩子的周全。” 楚寒瑶淡淡一笑,道:“咱们之间的恩怨,便在咱们之间了结,岂能让无辜的孩子受到牵连?萧铁棠,你我之间的往事便算一笔勾消,今后你们父子倘若在江湖难以立身,不妨到南海四谛岛来吧。” 萧铁棠心头一热,道:“为什么要收留我们?” 楚寒瑶瞥了一眼萧青麟,神情极是复杂,低声道:“因为他……他也是小蝶的孩子。” 萧铁棠点头道:“楚岛主的好意,萧某心领了,但你我毕竟不是同路之人。咱们可以相交,却不能共处。” 楚寒瑶愕然,隔了片刻,方始叫道:“萧铁棠,好!果然是一条坦诚的好汉子!楚某一生会过的英雄无数,但说到光明磊落,非你莫属。今生你虽成不了我的朋友,却是我唯一的知己!” 萧铁棠亦有同感,说道:“不错,你我虽非朋友,却是知己。唉,可惜此处无酒,不然的话,我倒真想请楚岛主共浮一大白!” 话音方落,忽听得有人高声叫道:“好啊!我这里倒真有一坛美酒,两位有没有兴趣尝一尝呀?”随着话声,一个酒坛从远处的花树后呼的一声掷了出来,跟着一个人影飞身跃出,在半空中轻巧巧一个折身,落在酒坛旁边。 萧铁棠凝神望去,见那人身材短小消瘦,正是铁衣山庄护法钱士权,当即喝道:“姓钱的,你阴魂不散的缠着萧某,到底要干什么?” 钱士权嘿嘿一笑,一手托起酒坛,拍开泥封,道:“钱某别无他求,只是诚心想请阁下喝下一口酒,应允一件事。” 萧铁棠冷笑道:“常言道:酒无好酒,宴无好宴!我看钱护法求我之事,只怕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钱士权不急不恼,阴声笑道:“不错,此事在阁下眼中不是一件好事,在天下人眼中却是一件天大的好事!那就是要你的人头一用。” 萧铁棠不怒反笑,说道:“天下欲得萧某头颅之人何止千万,萧某至今仍然好好的活着。我看钱护法未必有这个本事。” 钱士权说道:“若在以前,凭钱某这点儿本事,自也不敢打你的主意,不过现在却又不同,一个人倘若中了‘修罗解血大法’的毒血,纵有通天的手段,也无法施展得出。萧铁棠,你且看看你的右掌掌心吧。” 萧铁棠心中一凛,抬手望去,但见右掌掌心果然沾着一丝血迹。他暗吃一惊,急忙运气凝于掌上,却觉掌心一凉,原有的那丝血迹登时渗入肌肤,随即整个手掌都呈现出一片殷红的血斑。 楚寒瑶在一旁见萧铁棠的脸色陡然变得灰白,心知不妙,忙道:“怎么样?” 萧铁棠尚未回答,钱士权却冷笑道:“楚岛主,你现在是自身难保,少些关心姓萧的吧。嘿嘿,天下能在‘修罗解血大法’之下全身而退的,只怕还没生出来呢。” 楚寒瑶大怒,喝道:“姓钱的,你算什么东西?敢对楚某如此无礼?眼下薛野禅不在,我便替你们庄主教训教训你!”话音方落,抬手一掌凌空拍去,欲以劈空掌力痛击钱士权。哪知,他刚将真气运至掌心,陡觉周身一阵酸软,劲力非但发不出去,反而丹田中气血翻涌,险些摔倒在地。 萧铁棠一见,心道:“罢了!”知道楚寒瑶在不知不觉中也受了“修罗解血大法”之毒,此刻自己二人剧毒在身,只有任人宰割,心中虽然急思对策,却哪里想得出来?无奈之下,说道:“钱护法,萧某不慎,遭了你的毒手,现在命在顷刻,正遂了你的心愿。” 钱士权哈哈一笑,道:“古人云:劝君更饮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现在阁下已是即将西去的人了,来来来,我便来敬你这杯断命酒。”说着,他斜举酒坛,将一坛酒水向萧铁棠泼了出去。 萧铁棠中毒之下,无力躲闪,被泼得满头满脸都是酒水,却淡淡一笑,丝毫不以为忤。 钱士权原想激怒对方,在他临死前将他羞辱一番,哪知萧铁棠非但不怒,反而满脸都是鄙夷之色。倒是钱士权自己觉得面子上挂不住了,喝道:“姓萧的,你死到临头,还有什么狂气的?今日钱某赶尽杀绝,不给萧家留下一个活口!你那狗崽子呢,还不过来领死!” 萧铁棠一听此言,登时按耐不住,急道:“姓钱的,你也算是江湖中有头有脸的人物,萧铁棠今日落在你手中,要杀要剐,随你发落便是,你去欺侮一个孩子,那算什么英雄好汉?青麟,你快走!” 萧青麟哪里肯走,大声道:“我陪爹爹死在一起,决不独生!” 萧铁棠怒道:“混帐,你胡说八道什么?快走,快走!这儿的事跟你有什么相干?” 萧青麟道:“我不走!”唰的一声,从腰间拔出剑来,抢过去挡在萧铁棠身前,叫道:“钱士权,先前我爹爹饶了你不杀,你反来恩将仇报,你要不要脸?” 钱士权阴森森地道:“老子纵横江湖时,你这小贼种还未出娘胎。老子是不是英雄好汉,用不着你下定论。” 萧铁棠见钱士权面上杀气一闪,便知不好,急忙拉住萧青麟的手臂,连声道:“快走!快走!”但他中毒之后,心力交瘁,手上已无内劲。萧青麟轻轻一挣,挣脱了萧铁棠的手,便在这时,眼前黑影一闪,钱士权已劈手抓来。 萧青麟耳听掌风袭来,挥剑反指,剑势如风,疾向钱士权刺去。他百忙中不及细想,顺手使出来便是家传绝学“一剑八芒血连环”,将长剑舞成一片光屏,挡在身前。但听得嗤嗤嗤嗤,剑气破空之声密如联珠,只一瞬之间,已连攻三十二剑,一剑快似一剑,将周身护得水泄不通。 这“一剑八芒血连环”乃是萧铁棠的成名绝技,伤在这招剑法之下的豪杰不计其数,若是由萧铁棠出手,就有三个钱士权,也一齐打死。只是萧青麟剑法虽然不差,毕竟尚缺火候,待反复运剑七八遍之后,限于功力未足,出剑的劲力渐渐有些不济。 饶是如此,钱士权数十招收拾不下萧青麟,心下焦躁,猛地一声大吼,左手仍是施展空手白刃的功夫去抓长剑,右手却往腿上一探,从布袜中取出一柄匕首,陡向萧青麟咽喉刺去。这一下偷袭极不光彩,以钱士权在江湖中的身份,斗不过一个孩子,已然名声扫地,再使兵刃偷袭,简直不成体统。 萧青麟临敌经验不足,万没料到对方竟使兵刃偷袭,突然间寒光闪动,匕首刺到,不知如何招架才是,忙将长剑在咽喉前一挡。钱士权正要他如此,嘿的一声冷笑,匕首圈转,啪的一声,击在他的剑锷上。萧青麟内力不及,只觉右臂酸麻,虎口剧震,长剑登时脱手而飞。钱士权匕首微缩,左手食指疾点而出,将萧青麟的穴道封住。 萧铁棠与楚寒瑶急怒攻心,大叫一声,向前纵去,然而两人只跃出一步,便觉得天旋地转,双双倒在地上, 钱士权哈哈大笑,说道:“邪魔外道,作恶多端,便要死却也没那么容易,我先斩落你的四肢,再挑断你的经脉,要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楚寒瑶怒道:“姓钱的,亏你也是江湖中成名的人物,今日做出如此不要脸的事,我四谛岛定然轻饶不了你!” 钱士权冷笑道:“楚岛主,你以为拿四谛岛就能唬得住我么?嘿嘿,当真痴心梦想。你与萧铁棠已是一丘之貉,便是天下武林的公敌,钱某杀三人是杀,杀四人也是杀。”说着踏上了一步。 楚寒瑶双目直欲喷出火来,心中恨不能一掌将此人拍成肉酱,无奈空有满腔怒火,指尖却连一丝力气都使不出。 钱士权愈发得意,说道:“这叫做虎落平阳被犬欺。钱某不才,虽是一只犬,今日吃的却是你们这两只虎。”提起匕首,便要向萧铁棠右臂斩落。 正在这时,忽听身后有人喝道:“且住!”钱士权大吃一惊,急转过身来,将匕首护在身前。只见东北方的树后人影一闪,走出一个蓝衫人,手拿一把折扇,一开一合,缓步来到近前。 钱士权暗生戒备,心知此人必定早就隐伏在树后,一动不动,否则以自己的功夫,决不致有人欺近而竟不察觉。月光之下,只见那人是个中年文士,轻袍缓带,神情甚是潇洒,当即拱手道:“请了,不知这位朋友如何称呼?” 蓝衫文士走到他身前一丈开外,站定脚步,拱手回礼,说道:“钱护法请了,在下神龙堂史铁城。” 钱士权倒吸一口冷气,脸上却不动生色,淡淡说道:“我道是谁,原来是史铁城史坛主。素闻‘神龙堂前八盏灯,一城双鹏五血僧’,史坛主位居八大坛主之首,威名远震,钱某久仰了。” 史铁城摇头笑道:“什么威名远震?那都是江湖同道往在下脸上贴金,其实史某何能之有?倒是当年钱护法在丹江口双掌镇八寇,血溅汉水十三里,这等威风,在下却常记心头,至今犹为仰慕。” 钱士权久闻神龙堂史铁城之名,但从未见过面,这时听他谈吐甚为谦逊,没想到威名显赫的神龙堂第一高手,竟是一个翩翩君子。钱士权干笑两声,道:“那些小事,何足挂齿?史坛主见闻倒广博得很。” 史铁城道:“武林中多的是沽名钓誉之徒,象钱护法这等真正的英雄便越来越少了。史某有一个不情之请,想请钱护法通融通融,让史某得偿心愿。” 钱士权道:“史坛主有什么事,不妨直说。” 史铁城正色道:“史某曾对天发过毒誓,一定要手刃萧铁棠,不偿此愿,誓不为人!” 钱士权心道:“你想得倒美,铁衣山庄用十六条人命换下萧铁棠一颗脑袋,你轻轻巧巧一句话便想拿去,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他口中却客客气气地道:“萧铁棠如今已是俎上之肉,谁杀他还不是一样,钱某替史坛主代劳便是。” 史铁城微微苦笑,道:“铁衣山庄为擒拿萧铁棠定然花费了无数心力,史某未出寸力,原是不该说这句话的。但萧铁棠与我仇深似海,若不亲手杀他,史某一生寝食难安。” 钱士权奇道:“萧铁棠如何得罪了史坛主?” 史铁城道:“说来那是十六年前的事了,江湖九大门派、四大世家的高手合力诛杀萧铁棠,史某适逢其会,添陪末席。有一日我们接到消息,得知萧铁棠栖身在一座破庙之中,并绑架了风霁月为他老婆疗伤,于是我们约集了三十多名高手,星夜赶了去,欲与此魔一决生死,哪知……哪知……唉……”说着长声一叹,想是回忆起那夜与萧铁棠交手屠戮的情景,兀自心有余悸。 钱士权也不禁惊叹:“此人与萧铁棠交过手,居然未死,也是一桩奇事。” 史铁城缓缓解开衣衫,坦裸胸膛,说道:“史某的丢人丑事,也不瞒钱护法了,请往这儿看。”只见他胸中横过一条两尺长的伤疤,自左肩斜伸至右胸,伤疤虽然愈合已久,仍作淡红之色。可见当年受伤极重,只怕差一点便送了性命。 钱士权心中一震,忖道:“好毒辣的剑法!这定是萧铁棠所伤的。” 史铁城掩上衣襟,扣上纽扣,说道:“那夜破庙前一场血战,我给姓萧的斩上了一剑,昏倒在地。他只道我已经死了,没再加理会。倘若他随手补一剑,嘿嘿,史某也不会站在这里与钱护法说话了。” 钱士权道:“幸而姓萧的一时失察,否则江湖中又少了一位豪杰。” 史铁城道:“这道剑伤虽然未能要了我的命,但每逢阴雨天气,便如万针攒刺,疼得好不难熬。史某这十六年苦罪,全由萧铁棠所赐,今日不与他清算这笔帐,史某决不甘心!”说罢,他向前紧走几步,双膝一弯,竟然跪倒在地,说道:“史某杀他之心决不可改,恳请钱护法成全!” 钱士权见对方行如此大礼,心道:“萧铁棠的人头是决不能给他的,但这姓史的为人倒也坦诚,若能与他交一个朋友,日后或许会有用得着的地方。”于是上前伸手相扶,道:“史坛主何必如此?咱们有话好商量,快快请起。” 史铁城就势站起身,说道:“多谢!”这“谢”字刚一出口,猛然寒光突闪,他右臂一振之间,从那把折扇中陡然弹出一柄软剑,分心直刺钱士权的胸口。这一剑突发而出,既快且准,正是一击必中、一中必死的杀手绝招。 钱士权本来一直对史铁城小心戒备,但见他为人谦冲,防范之心便减了许多,哪料到他竟在说话间突下杀手,发招前更无半点朕兆,大骇之下,急向后退,却已不及,从右胸到左肋给剑锋割开一道长长的口子,创口深达半寸,鲜血登时迸溅而出。 他急怒交集,大吼一声,便欲拔出匕首。但史铁城一剑既占先机,第二剑跟刺而至,后招绵绵不绝,但听得嗤嗤嗤嗤之声连响,一柄软剑颤若游蛇,光环乱转,只逼得钱士权连连倒退,非但没有机会拔出兵刃,连喝骂之声也叫不出口。 萧铁棠、楚寒瑶、萧青麟、狄梦庭四人眼见史铁城剑招变幻,犹如鬼魅,无不心惊神眩。 顷刻间,钱士权身上已中了十二三剑,鲜血被剑风带得四下甩溅,情景极是诡异可怖。他位居铁衣山庄护法之职,一身武功原本不弱,只是一上手便受重创,此刻虽然高纵低伏、竭力招架,始终无法摆脱史铁城的剑光笼罩。蓦地,他暴吼着高跃而起,和身直扑,拼死发出最后的一击。 史铁城身子一闪,冷喝道:“在这儿吧!”右掌一划,软剑带起一股冲天的血光,裹着钱士权一颗头颅高高飞起,直摔出五六丈外。 一旁,狄梦庭见史铁城杀死钱士权,知道下一步便来杀害自己这四人了,眼见情势危急,从怀中取出三枝金针,伏在萧铁棠身旁,从他头顶的“百会穴”、“神庭穴”、“印堂穴”轻轻刺入。 这三处穴道连通任、督二脉,与脑府相关,这么一刺,萧铁棠只觉脑中剧震,一股热气自丹田涌出,沿任、督二脉流遍全身贯注,一直麻木的手上亦恢复了几分知觉。顿时,一股求生的欲望支持着他一下子跃了起来,对狄梦庭道:“好孩子,用这法子也给楚叔叔搞搞。” 史铁城见萧铁棠跃起身来,着实吓了一跳,他原先见萧铁棠与楚寒瑶双双中毒不起,这才出来用计杀了钱士权,满心以为拣了一个大便宜。哪知萧铁棠竟会站了起来,他只得硬起头皮,一抖软剑,直刺萧铁棠的胸口。 萧铁棠虽然站起身来,但中毒之后,功力仅剩下平时的十之二三,见软剑刺来,竟无力躲闪,只得用左臂匆忙一挡。那软剑何等锋利,嗤的一声,剑锋落处,萧铁棠一条左臂登时被卸了下来。 萧铁棠断臂处血如泉涌,他却如不知疼痛一般,右掌劈手抓出,攥住剑锷,奋力一夺,竟将软剑夺了过来。跟着右腿无声无息地踢出,正中史铁城的左肋,只听喀喇喇几声,肋骨断了几根,他惨叫一声,手捂断骨,向后退去,口中一股鲜血跟着直喷了出来。 萧铁棠这一腿伤敌,实已用尽了全身的气力,此刻手脚酸软,再也动不了,对方虽然也受重伤,但上前只须一拳一脚,立时便可将他杀了。然而,史铁城见萧铁棠浑身浴血,威风凛凛,有如天神一般,霎时间斗志全消,连门面话也顾不得交待一句,转身便跑。 萧铁棠心知若让此人跑了,必定后患无穷,但自己劲竭力尽,无法追杀,正自焦急,忽听背后有人低声道:“快,不能让他逃了。”跟着一只手掌贴在背心的“灵台穴”上,一股真气随之注入身体。 萧铁棠不必回头,便知是楚寒瑶以真气助自己一臂之力,当即借劲将夺来的软剑飞掷出去。 月光之下,软剑犹似飞蛇,激射而前。只听史铁城“啊”的一声大叫,软剑已插入他的咽喉,剑锋自后颈透出,将他钉在一株老树的树干上,剑柄兀自不住幌动。 霎时间,四周顿时变得死一般的沉寂。唯闻湖风吹过杏树上,摇落簌簌白花,缤纷如雨,旋辗飘铺于林间。 狄梦庭走上前,将萧铁棠与楚寒瑶头上的金针取下,又撕下一条衣襟,为萧铁棠将断臂包扎起来。 楚寒瑶从怀中取出一个花瓷小瓶,倒出两枚龙眼大小的药丸,说道:“这‘南海碧珠丹’练制不易,普天之下,只得四枚。十六年前,你已服用了一枚,今日再服一枚吧。” 萧铁棠接过药丸,张口吞下,却不言谢。他们经过这一次患难,心中已把对方当成莫逆之交,一切话语尽在不言中,口头的道谢反而显得多余。 楚寒瑶道:“你我中的是‘修罗解血大法’之毒,‘南海碧珠丹’虽然可解百毒,这一次却无可奈何,只能再延续八年性命。八年过后,你我阳寿即尽,纵然再服用‘南海碧珠丹’也无效了。” 萧铁棠淡淡一笑,说道:“小蝶死后,我就是为了儿子而活,八年之后,我的青麟长大成人,我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小蝶在九泉下寂寞了那么多年,我正该去陪陪她了。” 楚寒瑶叹道:“是啊,生亦何欢?死亦何苦?萧铁棠,今后你又去哪里存身?” 萧铁棠说道:“天下之大,四海之阔,哪里容不下我们父子?” 楚寒瑶道:“若不嫌弃,四谛岛随时等你到来。” 萧铁棠摇了摇头,道:“不,我不能去。” 楚寒瑶道:“我是为你着想,若在以前,凭你萧铁棠的铁胆快剑,哪里去不得?但是现在,你断了一条臂膀,如何面对江湖中无止无休的追杀?” 萧铁棠傲然道:“萧某的手臂断了,胆却没小,一只手照样能撑起一个天来。何况青麟也能作我的另一只手臂。” 楚寒瑶道:“不错,你有儿子,便有了一个依靠,我……我却什么都没有!”说到这里,他走到狄梦庭身边,道:“萧铁棠,你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不容易,这个孩子不会武功,让我带回四谛岛吧。” 萧铁棠向狄梦庭道:“孩子,你愿意随楚岛主去么?” 狄梦庭从心里着实不愿与萧青麟分离,但想到自己毫无武功,跟着萧家父子闯荡江湖,确实是个累赘,于是点了点头,道:“我随楚岛主去。” 楚寒瑶大喜,道:“好,我便任你作为义子,日后将一身武学倾囊以授。萧铁棠,八年之后,当咱们长辞人间了,两个孩子再将咱们的武学印证一番,看看谁强谁弱?” 萧铁棠道:“一言为定!” 两人豪气顿生,击掌为誓,相视大笑。 狄梦庭却黯然伤神,他有生以来,一直与师父相依为命,从小便没有一个伙伴,今日刚结识一个意气相投、肝胆相照的大哥,但不到两个时辰,便要分别,心中异常舍不得。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缎帕小包,走到萧青麟身前,道:“大哥,今日一别,遥遥无期,请把这件东西收下吧。”说着,他打开缎包,里面正是那小姐赠送的一对玉镯,拣出一只交到萧青麟手中,道:“日后咱们相见,便凭这只玉镯相认。” 萧青麟郑重地接下玉镯,道:“二弟,保重!” 萧铁棠也走了过来,道:“青麟,咱们走吧。”拉着萧青麟的手,往西而去。 狄梦庭目送他们父子远去,只见萧青麟不断回头扬手,直到走到一排花树背后,这才不见。他霎时间只觉孤单凄凉,悲从中来,忍不住流出两行清泪。 作品相关 第六章 玄英铁笋 岁月流逝,光阴似箭。弹指一挥间,多少江湖少年子弟青春不再,多少恩怨往事也逐渐被人淡忘。 这一年立春过后,关西之地普降大雪,东起长安,由凉州瓜州连绵向西,直至高昌楼兰诸地,飚风卷起碎琼乱玉,撒在漫漫无垠的万里戈壁上,白皑皑、迷茫茫,触目尽是一片肃杀荒寒之色。 黄昏时分,在玉门关外一个风雪迷漫的破山神庙外,默默走来一人一马。马上骑士是一个二十四五岁的青年,头戴一顶范阳斗笠,身穿青缎紧扎的劲装,外套银狐皮大氅,一张四方的国字脸上,两道剑眉向上剔起,紧绷的双唇微微下吊,虽然颇显风霜劳顿之色,但顾盼之际,眼光锋锐如刀,充满霸悍的威势。 他来到庙门前,翻身下马,走入院中。这是一座久已废弃的庙宇,空落落的大院覆盖了尺余深的积雪,左右两边的厢房庑廊均已坍塌,只剩下孤零零的一间正殿,飞檐下垂着二三尺长的冰柱。那青年将马拴在当院一个半人高的大铁鼎上,从马背上解下一个包袱,大步走进殿门,只见殿上供着一尊金甲山神,左右一个判官,一个小鬼,供案两边垂着破烂不堪的黄色布幔。 那青年默默审视四周,将包袱放在供案上,摘下斗笠,将身上的雪抖了,拆下两扇破窗的窗页,生起一堆火。他坐在火边歇息了一会儿,取出一只大酒葫芦来,倒了一碗酒,放在火边烫了起来。那酒色作金黄,稠稠的犹如稀蜜一般,一倒出来便清香扑鼻,给火苗的热气一逼,酒香直送出去,满殿浓香。 雪越下越大,殿内松火轻爆,美酒流香,荒山破庙之中,别有一番温暖天地。 不多时,酒已烫热。那青年端碗欲饮,忽听西方远远传来马嘶之声,往这边而来,甚是快捷。他站起身,向西窗外望去。只见雪地里疾驰来一辆马车,四匹驾马翻蹄尥蹶,踢得落雪飞扬,一路滚滚而来,宛如一条数十丈长的白龙,极有气势。 拉车的驾马赫然是四匹大宛名驹,奋蹄扬颈,神骏非常,只是这等千金难求的良驹,竟被用来套辕拉车,实是可惜。那青年冷冷一哼,道:“素闻姓赛的最喜夸富,果然名不虚传。” 片刻功夫,那辆马车到了庙前。车帘一挑,走下一个高鼻深目,曲发黄须的波斯胡人,身上穿的却是汉服,头戴一顶紫金宝冠,腰系一条镶珠嵌玉的丝绦,浑身上下珠光宝气,令人眼花缭乱。此人乃是波斯大贾,祖孙三代在汴梁、长安、洛阳等地贩卖珠宝,生意远达江南诸地,他本人自幼在中原长大,取了一个中国名字叫作赛义德。 在他身后跟着两个老者,一人穿着红袍,圆脸充满红光,两边太阳穴高高鼓起,便如藏着一对杏核相似。另一人玄衣长衫,双目精光灿然,显然内功深厚。 三人步履均快,转眼间便到大殿中。赛义德一进殿门,哈哈一笑,道:“萧先生早到了么?这等大风雪天不该让你久候,只是商队中俗事太多,实在分不开身,请你不要见怪。” 那青年道:“无妨。”回到火堆旁,将那碗烫得正热的美酒端起,道:“赛老板远道赶来,喝碗酒驱驱寒气。” 赛义德道:“谢了!”接过碗就要喝酒。他身旁的玄衣老者忙伸手拦住,道:“赛兄,咱们是来谈生意的,这酒不喝也罢。” 赛义德奇道:“怎么?” 玄衣老者轻声道:“姓萧的是中原最厉害的杀手,谨防酒中会有古怪。” 赛义德笑道:“萧先生虽为杀手道中的翘楚,却是一条铁铮铮的汉子,岂能用毒酒暗算于我?”端起碗一仰脖子,一口喝干,长长舒了一口气,赞道:“好酒!好酒!我自西域至中原,品过的佳酿不下百余种,当以此酒为最佳。” 那青年淡淡一笑,道:“不过是土坊酿出的烧酒,哪里算什么佳酿?” 赛义德道:“不瞒你说,我自幼贪恋杯中之物,这些年走南闯北,天下名酒十九在我心中。就说这白酒吧,便有高梁香、玉米甜、大米净、大麦冲等诸般风味,每一种风味之中,又分出清白、浓香、酱香、米香等各种派别。酿法异曲同工,口味相差甚远。晋陕之酒是一种风味,燕鲁之酒又是一种风味,蜀中之酒是一种风味,滇黔之酒又是一种风味,流派之广,口味之多,实是不胜例举。” 那青年听他论起酒道,侃侃而谈,说道:“赛老板不愧为酒国前辈,此一席话,令萧某大有茅塞顿开之感。” 赛义德道:“天下美酒虽数不胜数,但论到色、香、味,萧先生这碗酒称得上别具一格。”说到这里,他轻轻咂摸一下嘴,仿佛意犹未尽,忽然双拳一抱,一揖到地。 那青年忙道:“赛老板,您……您……这是为何?” 赛义德道:“如此佳酿,不知下次何时才能喝到?萧先生,赛某有个不情之请,能否将酿法秘诀赐告,我愿以千金相购。” 那青年微微笑道:“其实这秘诀说出来不值一文,哪值得赛老板以千金相购?”从怀中掏出一张纸笺,双手奉上,道:“这便是酿酒之法,赛老板请观。” 赛义德欠身接过,展开看去,只见笺上写着:烧酒,非古法也。用浓酒和糟入甑蒸。令气上,用器承取滴露。凡酸坏之酒,皆可蒸烧。近时惟以糯米,或粳米,或黍或秫,或大麦,蒸熟和曲,酿瓮中七日,以甑蒸取,其清如水,味极浓烈,盖酒露也……。赛义德是酒道中的大行家,看到这里,已知这张纸笺上记录的正是酿酒秘诀,心中大喜,道:“萧先生真乃当世豪杰,我当以千金谢之。” 那青年摆了摆手,道:“这张纸笺放在我手里并无大用,算我赠您一个人情。” 赛义德凝视了那青年片刻,道:“好,萧先生果然是条豪爽汉子!”说着,他将嘴一张,吐出一颗红色药丸,道:“我自知家资百万,难免遭宵小妒嫉,欲谋财害我之人不在少数。偏偏萧先生又是江湖中首座杀手,我焉能不防?这药丸善能解毒,诸害不侵,只是适才听了萧先生之言,倒是我的胸襟狭隘了。”他一挥手,将药丸抛出窗去,然后自己斟了一杯酒,便即干杯。 那青年见他如此,心想:“这波斯胡虽非江湖中人,气度倒是不小!”说道:“赛老板,今日我邀你来到这里,是为了做一笔生意。请看。”说着,他将供案上的包袱打开,顿时,一片绿光莹然,一尊高达一尺左右的绿翡翠观音像露了出来。这尊观音像雕刻得精美绝伦,观音一手托甘露瓶,一手作大悲手印,面容端庄宁静,眼含悲悯,腮呈笑靥,衣袂飞扬灵动,飘飘欲仙。火光照在绿翡翠上,把一种莹莹的绿色向四周染了去,映得大殿中四人的脸也都透出淡淡的绿色。 那青年说道:“赛老板,你是做珠宝生意的,给它估个价吧。” 赛义德的脸色也变得异常郑重,仔细望着这尊观音像,缓缓说道:“这是无价之宝!” 那青年道:“我便以这件无价之宝,换取赛老板手中的一件东西。” 赛义德道:“我知道。”向身后的玄衣老者挥了挥手,说道:“拿上来吧。” 玄衣老者转身出去,不多时双手托着一个铁箱子回来,放在火畔。 赛义德上前打开箱盖,只见箱中放的是一枝两尺多长、粗如婴儿手臂的铁棒。这枝铁棒猛一看黑黝黝的毫无异状,但仔细一看,便见棒身的深黑中隐隐透出一股红光,与寻常凡铁颇有不同。他指着铁棒,道:“萧先生请看,这便是你要的‘玄英铁笋’。” 那青年伸手抓起铁棒,只觉掌心一沉,险些脱手。原来这枝铁棒沉重之极,虽然只有两尺多长,重量却不下七八十斤,比之战阵上最沉重的长戈大斧尤重数倍。那青年手上忙加了几分力,将铁棒提在眼前,又取出一枚戒指,上面镶这一颗蚕豆大小的金刚钻。他将戒指往铁棒上用力一划,金刚钻乃是天下至坚之物,不论与任何硬物相擦,均能划破对方而己身无损,但此刻这颗大钻在铁棒上划过,只听喀叭一声,金刚钻竟然从中碎裂,棒身却连细纹也不起一条。那青年将戒指随手一扔,毫不痛惜,脸上却充满喜色,道:“不错,不错,无色无声,神物自晦,果然是‘玄英铁笋’。” 赛义德道:“萧先生可还中意么?” 那青年将铁棒仔细包好,收入随身的行囊中,道:“那尊翡翠观音,归你了。” 赛义德哈哈一笑,道:“好,萧先生行事痛快,咱们这笔生意成交了。”他话音顿了顿,又道:“四个月前,有一个盗墓高手大胆包天,居然掘开了高昌王的古墓,窃得了这枝‘玄英铁笋’,辗转几手,卖到了我的商队。我是做珠宝生意的,这枝‘玄英铁笋’虽是铁中极品,在我眼中却无甚用处,用它换到这尊翡翠观音,便如凭白得了一件传世之宝,可占了天大的便宜。” 那青年道:“这便叫各得其所。此物在赛老板眼中算不得什么,焉知旁人不将它视为至宝?” 赛义德道:“我是个生意人,只懂得论货比价。你可知这枝‘玄英铁笋’是我用多少银子买来的?” 那青年道:“多少?” 赛义德悠悠出了口气,道:“白银五十两。” 那青年道:“那也没什么稀奇。卖主一定是把它当成重一些的凡铁了。‘玄英铁笋’的珍异之处,原本不是人人都能看出的。卖主害怕它是一枝无用的铁棒,心中定然以为,卖得五十两银子已经很不错了,结果恰恰相反,他是把盖世奇珍当作凡物卖了!赛老板是个精明人,就是你将价钱压到白银五两,也是你自己的能耐,做买卖怎能不去获得最大的利益呢?赛老板,我恭喜你!” 赛义德收了笑容,盯着那青年,过了半晌,才道:“萧先生,你若弃武经商,生意场上没人是你的对手!” 那青年说道:“可惜萧某志不在此。赛老板,买卖既成,这便分道扬镳。我告辞了。”说罢,他飘然走出大殿。 那青年才走到大殿的台阶下,猛听殿中传出嗤嗤嗤一阵暗器破空之声,随即便见拴在院中的坐骑大声悲嘶,翻身滚倒,头上鲜血淋漓,毙于地下。 那青年‘啊’的一声大叫,看见爱马在临死之时眼望着自己,流露出恋主的凄凉之色,想到乘坐此马日久,从江南来到关西,数月来朝夕不离,不料却在此处丧于奸人之手,胸口热血上涌,一个箭步冲到马旁,从马鞍上摘下一柄长剑,回头喝道:“是谁下的毒手?给我滚出来!” 只听殿中有人朗声笑道:“姓萧的,咱们的生意还没有做完,你怎么就着急要走?”随着话音,那个玄衣老者从殿门大步走出,在他身后,红袍老者反扭着赛义德的胳膊,紧随其后站在殿前的斗拱之下。 那青年瞧出此刻形势生变,神色反而镇定下来,道:“阁下这是什么意思?” 玄衣老者阴冷冷说道:“姓萧的,翡翠观音乃是玉中奇珍,‘玄英铁笋’也是铁中精英,这两件东西均是天下罕见的神品,常人莫说拥有,但求一见也是难得。不过,此地还有一物,较这两件东西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那才是江湖最为贵重之物。” 那青年冷冷说道:“喔?倒要请教?” 玄衣老者喝道:“便是你萧青麟的项上人头!” 那青年双目一翻,说道:“想要萧某的人头?”他冷哼一声,踏上两步,对赛义德道:“赛老板,听说你一向只做珠宝生意,素来不招惹江湖是非,怎么这次破了例,动起萧某的主意来了?” 赛义德脸色苍白,向那玄衣老者叫道:“俞老弟,这些年你在我的商队之中,我始终将你待为供奉,你……你怎么反将我擒下了?” 玄衣老者白了赛义德一眼,不屑道:“你算什么?不过是一个波斯鞑子而已,焉能差遣得动老夫?”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铁牌,在手中掂了掂,道:“瞒了你这么多年,今日便叫你知道老夫的身份吧!”将手一扬,一掌拍在身旁的立柱上。 这根立柱乃是支撑外檐斗拱的主柱,用的是桶口粗细的松木制成,虽经多年风雨,依然结实无比。玄衣老者这一掌拍去,掌力到处,木屑纷飞,竟将铁牌生生楔入柱身之中。 萧青麟心头微凛,暗道:“好掌力!”凝神一望,只见那块铁牌刻的是一条张牙舞爪的巨龙,极有威势。一望之下,他不禁脱口叫道:“铁衣山庄的腰牌!” 玄衣老者道:“不错,老夫虽在赛家的商队之中,奉的却是薛庄主号令,行的也是铁衣山庄之事。” 萧青麟点了点头,道:“是了。赛老板家财千万,行事却小心谨慎。薛野禅野心勃勃,定然看中了赛老板的家产,想要收为己用,因此派阁下投身在商队之中,作为内应。” 玄衣老者将大拇指一竖,道:“姓萧的,看不出你年纪青青,料事却十分老练,了不起,了不起!可笑这姓赛的被骗了这么多年,却什么都看不出来。” 赛义德一听,又羞又怒,破口大骂。只是才骂了两句,他身后的红袍老者袍袖一拂,将他从殿门摔到台阶之下,躺在地上动弹不得,在这眨眼之间,已封了他的四处穴道。 萧青麟心念一动,突然想起,朗声道:“阁下原来是‘钟山铁指’岳二先生,你以堂堂神草门长老之尊,何以甘入铁衣山庄,为薛野禅驱策?” 红袍老者悠悠叹了口气,说道:“老夫百死余生,过去的事说他作甚?我早已不是神草门的长老了。”江湖中稍大一点年纪的人都知道,‘钟山铁指’岳二先生是神草门硕果仅存的长老,指力之强,名动江湖,而且他极善用毒,往往伤人于无形之中。只是平生他极少与人动手,有时迫不得已出手,也是一将对方毒倒,立刻奉上解药,因此在江湖中口碑甚好。数年前传言他身染重病而亡,当时人人都感惋惜,不意他竟尚在人间。 萧青麟道:“好啊,为了萧某这颗头颅,铁衣山庄可下了不小的功夫。萧某不才,能得钟山铁指印证几招,荣宠无量。岳二先生,请赐招吧。” 岳二先生摇了摇头,道:“印证武功,那却不必了。”玄衣老者接口笑道:“姓萧的,你见识忒也浅薄,难道不知岳老弟的成名绝技么?” 萧青麟若有所思,道:“岳二先生敢是对萧某下毒了么?” 玄衣老者道:“不错,当我们进院之时,已在你的剑上撒下‘五鼓断魂散’,此刻你手握剑柄,毒粉自掌心渗入,片刻间就是你的死期。姓萧的,今日老夫杀你,手段虽然不够光彩,却叫你死得明白。” 萧青麟道:“铁衣山庄只有暗箭伤人的本领,过了这么多年,卑鄙之心却半点没改!” 玄衣老者道:“暗箭伤人,那便是最大的本领!江湖之中高手辈出,倘若人人都凭真功夫取胜,那要打打杀杀到何年何月,才能一统天下,号令群豪?” 萧青麟叹道:“是啊,倘若人人都凭真功夫取胜,那么世间无数险恶之徒的野心,又从何而生?”他目光一闪,又道:“不过,你们想要暗箭伤我,却打错了算盘。先父便是伤在铁衣山庄的毒阵下,我岂能不知防范?”他将双手扬了扬,只见他掌上戴着一双鹿皮手套,外缝白绡,紧紧绷在手掌之上,若不细看,着实不易发现。 那玄衣老者见对方早有防范,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又是一付满不在乎的神色,道:“姓萧的,你心机慎密,老夫倒走眼了!也罢,既然事已至此,我们老哥儿俩便凭真功夫陪你走上几招。” 萧青麟道:“请赐教!”手腕一振,已拔剑出鞘,只听嚓的一响,手中拿着的只是一个剑柄,剑刃却留在剑鞘之内。他愕然之间,随即醒悟,原来对方定然在施毒时暗使手脚,将剑刃捏断,但微微留下几分勉强牵连,拔剑时梢一用力,当即折断。 玄衣老者胸有成竹,心想萧青麟所长功夫乃是剑术,此刻长剑断折,他赤手空拳定然难敌自己二人,今日之战可说已胜券在握,不禁阴冷冷一笑,道:“一个剑手,贵在心与剑通,身与剑连。剑,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须臾不可分离。一个失了剑的剑手,无异于废人一般。姓萧的,你只剩下一柄断剑,拿什么跟我们斗?” 萧青麟将断剑平平放置在雪地之上,道:“你错了!一个真正的剑手,乃是不滞于物,万物皆可为剑。剑,就在他的心中!”说着,他大步向玄衣老者走来。 玄衣老者见对方一付有持无恐的神态,也不敢掉以轻心,双掌一高一低,抱元守一,摆出“炮锤手”的招式。 萧青麟目光斜望天际,仿佛若有所思,突然将袍袖一扬,袖底劲风扫出,卷起地上大片大片的积雪,向玄衣老者扑面飞去。 玄衣老者只觉眼前白茫茫一片,点点飞雪打在脸上,竟也隐隐生疼,急忙双掌拍出,一股猛烈的掌风逼得雪花四散,同时身形一闪,横移四尺。 他只道自己身法极快,哪知对方竟然如影随形,已抢进自己身畔,跟着又见白光点点,耀目生寒,指向自己咽喉,惊骇之下,双掌交错,一拍萧青麟胸口,一拍他的小腹。掌力甫吐,突然间掌心一阵奇寒,随即剧痛彻骨,只见自己两只手掌相叠,都被一根冰柱穿连在一起。 原来萧青麟扫起积雪的一瞬间,手臂一长,从屋檐摘下一根冰柱。这冰柱长有两尺,一头尖锐之极,宛如一柄短剑。萧青麟将内劲贯注其上,冰柱从玄衣老者右掌的手背透出,又刺入他左掌的手心。玄衣老者运起的内力都在双掌之上,将鲜血逼得从伤口中急喷而出,他大叫一声,双掌往外一崩,震断冰柱,向后疾退。 萧青麟冷声道:“想逃么?”身形似电,倏地欺进身来,掌力疾吐,击在玄衣老者的胸口,打得他身子飞了出去,重重摔在雪地之中。 萧青麟恼恨此人设毒计害自己,出手便不容情,正待补上一脚,当场送了他的性命,蓦地里脑后劲风突生,有人喝道:“掌下留人!” 出手之人正是岳二先生,他一见萧青麟以冰柱施展剑招,便知玄衣老者要糟,刚欲出言提醒,玄衣老者已被打飞出去。他飞身来救,身形虽快,其势却已不及阻止萧青麟踢杀玄衣老者,但他身为武功高绝之士,见机极快,并不急于救人,而是一掌猛击萧青麟后脑。 萧青麟若不及时回救,虽能打死玄衣老者,自己却非身受伤不可。他立即收回右掌,在背后划了一个圆圈,化解岳二先生的来势。两人掌力相激荡,各自心中一凛,均觉对方武功着实了得。岳二先生急于救人,右手食指一招“朝天灯”点出,气象森严,内力雄浑。 萧青麟侧身一避,叫道:“好指力!‘钟山铁指’,名不虚传!” 岳二先生见玄衣老者身受重伤,心想这萧青麟只须略得机会,便能将老友击毙,眼前情势利于速战,只有先把对方打倒才是道理,当下将铁指功夫使得虎虎生风,着着进迫。 萧青麟见岳二先生一指点来,招数正大,难以力敌,急忙向后退了一步,突然间双手一捧,十指成莲花之状,扣向岳二先生的手指,运劲向上急拗,这是“错骨擒拿手”中的精妙招数,岳二先生若被扣住,手指立时便要拗断。 岳二先生识得厉害,哪敢怠慢?不等右掌招数使老,左掌又骈指戳出。萧青麟飘身再退一步,出手依然是那招“错骨擒拿手”,他的招数虽然简单,但方位、劲力捏拿得恰到好处,将周身守得滴水不透。 岳二先生却看出萧青麟虽然连连后退,但每退一步,便消弱自己一分指力,倘若自己稍有稍有疏漏,对方立刻便会反击而至。因此发招越来越快,右指刚出,左指随即跟至,瞬息之间,岳二先生的身影宛若变成一条飞龙,双掌此起彼落,指力绵绵不绝。 在对方迅若闪电的急攻之下,萧青麟用以应付的,却只是一招“错骨擒拿手”,看似平淡无奇,却将对方势若狂飚的攻势一一化解。 此刻两人近身肉搏,面目相对,呼吸可闻,出招都是曲臂回肘,每一招都不过两尺距离。然而相距虽近,内劲却强劲之极,真气在方寸间激迸而出,嗤嗤之声不断,宛若到了高山绝顶,狂风呼啸,扫得地上的积雪纷纷激扬飞旋。 片刻之间,两人在破庙院中兜了一个大圈。岳二先生连发数十招,俱攻不守,待拆到六十余招之后,发招渐缓,已不如刚出手时那般迅猛。 便在这一瞬间,萧青麟突然抢上一步,右掌骈指刺出,直点对方前胸。这一招纯为指上功夫,与岳二先生所使招式一模一样,竟无半分区别,但萧青麟后发先至,在一刹那的相差之间占了先着。岳二先生的手指离他胸口尚有两寸,萧青麟的指尖已在岳二先生的“华盖穴”、“玉堂穴”、“膻中穴”上点过。 这三处穴道何等重要,在内家高手比武之际,触手立毙,毫无挽救余地。岳二先生只觉穴道一麻,全身力道顿失。但萧青麟手指却不使劲,只在穴道上轻轻一拂,随即缩回。 岳二先生低头一看,自己衣襟上已留下三个小孔,这是被萧青麟的指力所穿,倘若对方指力再强两分,自己的胸膛定然将被洞穿。在这一霎时间,他心中万念俱灰,只觉数十年来苦练武功,称雄江湖,全成一场幻梦,点了点头,缓缓道:“今后江湖是你们年青一辈的天下了,老夫败得无话可说!” 萧青麟道:“承让!” 岳二先生道:“承让什么?你不杀我,难道老夫能厚着脸皮耍赖么?”双手十指交插,猛一使力,只听喀啪喀啪一阵轻响,十根手指一齐折断。 萧青麟见他自断十指,也不禁佩服此人硬朗。他一身功夫以指力见长,十指一断,等于武功全废,今后的江湖之中,算是没有“钟山铁指”这块字号了。 岳二先生强忍剧痛,弯腰将玄衣老者抱起,仰天打了一个哈哈,惨然道:“姓萧的,我们二人已是两个老废物,要杀要剐,你瞧着办吧。”说罢,他抱着玄衣老者径自走出庙门,扬长而去。 此刻,萧青麟要杀他们易如反掌,但他一动不动,默默望着两个老人渐渐远去,只是叹了一口气,自嘲的笑道:“天下欲杀萧某之人何止千万,萧某若一个个杀去,哪里能杀尽?” 他转过身来,走到檐下,将赛义德的穴道解了,道:“赛老板,今日之事你都看见了,中原江湖风波险恶,在那些枭雄眼中,你赛老板便若一块诱人的肥肉。你的生意做得越大,家资越厚,欲烹而食之的人也就越多,长此以往,只怕终落得家破人亡。赛老板,你不妨听我一句劝,收敛家财,回波斯去吧。” 赛义德叹道:“萧先生所言极是。我原以为不问江湖中的是是非非,便能独善其身。哪知仍不能逃脱他们的算计,今日之事便是例证。唉,我还有什么话说,我这便收拾家当,回波斯去。” 萧青麟道:“如此最好,我祝赛老板一路顺风。萧某告辞了。” 赛义德忙追上几步,道:“萧先生请留步。” 萧青麟道:“什么事?” 赛义德道:“中原江湖不容于你,天下之大,恐怕鲜有存身之地。萧先生,若不嫌弃,随我一道去波斯吧!我必以上宾相待。” 萧青麟道:“赛老板的好意,萧某心领了。但故土难舍,我毕竟生于斯、长于斯,情之所牵,魂之所系,纵然天下人不容我,我也舍不得离开。”说罢,他拱了拱手,走出庙门,大步而去。 赛义德赶到庙门口,手扶门柱,高声道:“人各有志,不能强求。倘若萧先生日后回心转意,便来波斯找我。”声音在风雪中远远传去,萧青麟却没有回音,身影越行越远,渐渐消失在远方的树木之后。 暮春三月,江南临安,莺歌燕舞,河湖澄碧,正是一年中最好的时季。 这一日天色将晚,萧青麟风尘仆仆进入临安城内。他自关西赶回江南,这一路千里迢迢,到得临安城时已过了两个月的时光。 他投了一家客店住下,歇息半天,到了傍晚时分,用过晚膳,他换上一套玄青色衣巾,又买了把临安特产的檀木折扇,周身打扮得焕然一新,对镜一照,俨然是个风雅之士,哪里还像是个威震江湖的豪杰?他自觉满意,心道:“这身打扮,再不会有江湖人物认出我来。”轻摇折扇,踱着方步,径往西湖而去。 临安胜景,以西湖为最。湖光山色,风景似画。环湖山峦峻秀,峰、岩、洞、壑之间,穿插着泉、池、溪、涧,青碧黛绿丛中,点缀着搂阁、亭榭、宝塔、石窟。苏东坡曾在《饮湖上初晴后雨》诗中赞此地云:“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浓妆淡抹总相宜。” 萧青麟一路行来,这是他少年时所居之地,处处景物,皆是旧识。数年前,他随父亲在西湖湖畔与天下豪杰对阵之后,从此背井离乡,浪迹天涯,再没回来过。这时重临故土,想到自己童年时的种种乐趣,心中不由得一阵激动,一阵感慨。 他的旧居在苏堤尽头的一片竹林之后。萧青麟快步穿过竹林,只见空地上坐落着两间茅庐,屋外的篱笆墙内,长着一株大杏树,他手扶树干,不禁忆起儿时每逢杏熟,父亲总是携着他的小手,一同击打杏子。熟透的杏子皮薄肉厚,甜美多汁,自从离开故乡之后,从未再尝过如此好吃的杏子了。萧青麟叹了口气,上前推开门板,走入屋中,堂上摆着木桌板凳、犁耙锄头,宛然与他离家时的模样并无大异,只是落满灰尘,显然是久已无人来过。 他走进里屋,屋中是一张木榻,榻前放着一架纺车。他盘腿坐在榻上,轻轻抚摸纺车,凝目注视。这时天色已晚,月光如清水般从窗外照进,将他巨大的影子映在泥壁上。他手臂轻舒,将纺车摇了几圈,脸上露出爱怜之色,心中回忆:“妈妈去逝的早,爹爹带我隐居在这里,十几年来,他又当爹来又当娘,连我身上穿的衣服,都是他亲手纺布裁缝的。记得幼年时候,每到晚上,我总是躺在这张床榻上,眼看爹爹摇着这架纺车,看着看着就睡着了,梦里常常梦见有新衣服穿,心里真是高兴……” 想着想着,萧青麟鼻尖一酸,泪水已在不知不觉中盈满眼眶。 便在这时,忽听窗外隐隐传来一阵笛声,音韵柔雅,若有若无,却又听得清清楚楚。萧青麟抬头一望,见窗外无人,听这笛声并不响亮,明明是从近处发出,但四周绝无藏身之处,那吹笛之人却在哪里?他心念一动,已知吹笛之人所使的是上乘内功“传音入密”之法。这功夫练到高深时可以音送数里,听来却如同人在身侧,越是内功深湛,传音越是柔和。萧青麟只听了片刻,便知对方的功力精纯浑厚,不在自己之下,心中暗忖:“此人功力不凡,难道是冲着我来的?江湖中无人知道我的故居,他怎会找到这里?他若跟踪我来,我决不会毫无察觉。” 他心存疑念,从屋中走出,穿过竹林,来到湖畔。只见湖中停泊着一艘游船,船头挂着两盏朱纱灯笼,映照船下的湖面一片流红,灯光下见有一人据案吹笛,案下燃着袅袅檀香,案上摆着精致的茶具。萧青麟心道:“这人倒有雅兴!” 那人目光一瞥,也望见萧青麟,将笛子放下,站起身来。只见他一身白衣,头上戴了一顶纱笠,遮住大半面孔,站在船头,湖风中衣袂飘飘,说不出的飘逸潇洒。 萧青麟见过的江湖人物多不胜数,却从未见过谁能如这人一般斯文清雅,周身不带一丝一毫的狠辣之气,心中不禁暗暗称奇。忽听那人仰天吟道:“清夜沉沉,暗蛩啼处檐花落。乍凉帘幕,香绕屏山角。堪恨归鸦,情似秋云薄。书难托,尽交寂寞,忘了前时约。”一首词吟罢,他轻轻叹了口气,说道:“萧先生,你早到了么?” 萧青麟听对方一语道破自己的来历,索性也不再隐瞒,朗声道:“在下萧青麟,适逢此地,不敢冒昧。” 那人提起案上的细瓷茶壶斟了一杯茶,道:“寒夜客来茶当酒,船中无酒,未免有减萧先生清兴。便请萧先生品品这杯香茗。”手臂轻扬,将茶杯向萧青麟掷了过来。 萧青麟见茶杯向自己平平缓缓飞了过来,伸手欲接,不料那茶杯突然间在空中微微一顿,猛地笔直坠落,在他指尖外二尺之处跌向地上。萧青麟急忙探臂一抄,才将茶杯接住,不致落如岸上的草丛中,当场出丑。茶杯入手,只见杯中清茶色如琥珀,与杯缘相齐,不由得暗暗心惊:“此人将一杯盛满清茶的瓷杯随手掷出,来势甚缓而力道极劲,横跨数十丈湖面,竟无一滴茶水溢出,实有传说中所谓‘飞花攻敌,摘叶伤人’之能。若以这般手法发射暗器,又有谁闪避挡架得了?”他端起茶杯,将茶水一饮而尽,默默想着心事,至于茶中滋味,全未留意,口中却赞了一声:“好茶!” 那人淡淡一笑,道:“萧先生果然豪爽,可惜香茶非酒,却不是这样喝的。”说到这里,他又道:“萧先生家传剑法天下无敌,在下素有耳闻,今日适逢相见,倒要请教一二。” 萧青麟名震江湖,欲与他斗剑扬名的人不计其数,他早已习以为常,道:“你想与我比剑?” 那人点了点头,道:“对,比剑。” 萧青麟道:“刀剑无情,动辄难料生死。你我素昧平生,又没有怨仇,何必要拿性命冒险?” 那人道:“在下一生痴迷于剑道,这次拜会萧先生,只想与天下武学高手印证剑法,此外不求一事,不求一物。” 萧青麟道;“哦,阁下是求扬名来了,倘若一剑击败萧青麟,自是名动江湖。” 那人摇头道:“萧先生料错了,今日咱们比剑,我胜你不以为荣,败给你也不以为耻,倘若有一字泄露于外,便叫我天诛地灭,乃是猪狗不如之辈。” 萧青麟道:“好,好,说得爽快!这湖岸甚是宽敞,便请阁下上来比划两手。你的剑呢?” 那人将掌中玉笛摆了摆,道:“我的剑便是这枝玉笛,这枝玉笛便是我的剑!”说罢,右臂微扬,玉笛点出,笛梢连颤三下,已将萧青麟上身诸路穴道罩住。这一招出手乃是极厉害的剑式,只是他身在游船之上,与萧青麟中间相隔十余丈宽的湖水。 萧青麟一惊,忖道:“难道他武功如此厉害,竟已练成了凝气驭剑的神功?”当下不敢怠慢,运起内劲,右掌挥出,力贯掌心,抵挡对方的剑气。 哪知这一掌挥出,前面空空荡荡,并未接到什么劲力,不由得心中大奇。只听那人说道:“如此风清月朗之夜,总不成被咱们的杀气冲了这份雅致?我便以这枝玉笛与萧先生的折扇切磋几招,大家只较量招数,不比膂力,装模作样的摆摆架式罢了。”一面说,一面刺出一笛。这一招又是虚点,离对方身子仍有十余丈远,但招法精妙,匪夷所思,倘若是近身攻击,可就十分难防。萧青麟赞道:“好剑法!”抖手一挥折扇,取偏锋、进中宫,抢攻而上。那人侧身闪避,还了一笛。 霎时之间,两人笛来扇往,斗得难解难分,可是始终相隔丈许之地。虽然招招都是虚打,绝不会伤到身体,但二人何等身手,天下武学烂熟于胸,攻防间的优势劣态,一目了然。两人全神贯注,丝毫不敢怠慢,便和贴身肉搏无异。 十余招过去,萧青麟已知对方的剑法精深,决不在自己之下,当下抖擞精神,将所学剑法中最精要之处都发挥了出来,只见他出招大开大阖,气派宏伟,每一剑刺出,都有石破天惊,风雨大至之势,手中虽然只是一把折扇,但挥舞过处,扇梢不绝发出嗤嗤嗤嗤的轻微响声。 那人的剑势虽不及萧青麟宏大,轻灵迅速却远有过之,他手腕连动,一剑接一剑的刺出,绵绵密密,吞吐开阖之际,又飘逸,又凝重,实是名家风范。两人见招拆招,忽攻忽守,似乎是分别练剑,各打各的,其实是斗得激烈无比。 片刻间,两人对拆了一百余招,仍是不分胜负的局面。萧青麟斗得兴起,朗声喝道:“好剑法!好剑法!你再来接这招试试。”手臂一旋,带着折扇乱颤,顷刻间便如化出了七八个剑尖,向那人的中盘疾冲。 那人惊喝道:“好一招‘一剑八芒血连环’!”在萧青麟的剑势逼迫之下,他已不能好整以暇的对招,何况天下也没有哪一门剑法,能挡得住“一剑八芒血连环”的连续攻击。那人展开身形,高纵低伏,左闪右避,连接萧青麟六十余招凌厉无伦的杀手,却无一招反击。 眼看那人的败局已定,突然他发出一声清啸,玉笛乍抖,从一个意想不到的方位猛然刺出,直指萧青麟的咽喉。这一招仿佛天外游龙,矢矫而至,玉笛刺到中途,他全身骨骼中发出劈劈啪啪的轻微爆裂之声,伴随着笛梢的嗤嗤劲风作响,更增声威。 萧青麟“啊”了一声,喝道:“拼命么!”眼见对方挺笛直刺,任凭周身空门大开,全不防范,正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绝招。他知道这一剑非同小可,自己生死存亡,便决于这顷刻之间,哪敢怠忽?在这一刹那间,他已想不出哪一门剑法能挡得住这一剑的攻势,百忙之中,也抖折扇向那人的咽喉疾刺,这是两败俱伤的打法,谁胜谁负,便看谁不怕死了。 两人一笛一扇,同时向前刺出,便此胶在空中,呆呆不动。以他们二人的身手,拆到这一招时,唯有同归于尽,已无他途可循。游船与湖岸相隔十余丈远,两人手臂虚拟斗剑之状,此时看来颇为古怪,但若是近身真斗,却已面临最为凶险的关头。 萧青麟微微一笑,收扇后跃,说道:“阁下剑法精妙,佩服佩服!”那人也即收笛,说道:“萧先生嫡传剑法,也是冠绝今古。”两人说过只较招数,不拼生死,但斗到此处,无法再行继续,便以和局收场。 萧青麟暗调内息,适才这一场比试虽然不耗内力,但对手实在太强,却已是竭尽心智。忽听那人说道:“有一件往事,想来萧先生不会忘记。那是在八年前,也是这西湖岸畔,曾有两位绝世高手在此一决高下,他们未分胜负,却成为肝胆相照的至交,并约好日后由孩子们来继续这场较量。今日咱们这一战,虽然仍是平手,却也能告慰他们在天的英灵了。” 此言一出,萧青麟顿时一惊,心想:“父亲与楚寒瑶那一战无人得见,他怎么知道?”正迟疑间,只见那人扬起手臂,缓缓撩起衣袖,露出手腕上戴着一只碧绿的玉镯,他挥了挥手,道:“你……你还认得这只玉镯么?” 萧青麟身子猛然一颤,大声叫道:“这只玉镯……啊……啊……你……你……” 那人道:“大哥,你不认得我了么?小弟是狄梦庭啊!”说着,他摘下头戴的纱笠,露出一张略显清癯的面孔,神朗气爽,文雅秀逸中掩不住一股剽悍之意。他神情激动,叫道:“大哥,八年了,八年了!咱们终于又见面了!”一语未罢,声音先已哽咽了。 萧青麟道:“二弟,是你。果然是你!”眼见那游船离岸十余丈,无法一跃而上,激动之下,运掌向身畔的一棵杏树猛击,掌力到处,喀的一声,折下一根粗枝,使劲抛向湖中,跟着身子纵出,在树枝上一借力,已跃上了游船船头。 狄梦庭抢上前来,两兄弟分别八年,不知生死存亡,这番相见,何等欢喜?两人四手相握,一个叫了声:“大哥!”一个叫了声:“二弟!”眼眶中充满泪水,再也说不出话来。 兄弟两人自从八年前在群雄围困中义结金兰,虽然相聚时短,却是情愈生死,一片义气丝毫未随岁月消逝而减退。过了好一阵子,狄梦庭按下激动的心情,道:“大哥,别来多事,一言难尽,所幸你我俱都安好。” 萧青麟用力点了点头,道“是啊,八年了!这八年真仿佛一场大梦!”他挽起衣袖,露出腕上戴的一只玉镯,道:“这些年来,我独来独往于江湖之上,唯有这只玉镯陪伴于我,时时告诉我,在这世上有我一个手足兄弟,虽然远隔天涯海角,但我们终有重逢之日。你看,咱们不是果然相见了么。” 狄梦庭听了这番话,甚是感动,道:“大哥,我也恨不得早些与你相见。来,咱们到舱中坐下谈。”两人携手进入船舱中,对面而坐,萧青麟先道:“二弟,这些年来你在四谛岛上过得如何?” 狄梦庭将八年来的经历述说了一遍,从楚寒瑶如何带自己回到四谛岛、如何传授武功,直说至自己如何离岛寻兄,来到西湖之畔。话毕之后,他问道:“大哥,你身在江湖,过得可好?” 萧青麟神情一黯,叹了口气,说道:“我可不像你。四谛岛乃是世外桃园,你久居岛上,焉知江湖中的风波险恶?在刀尖上做人难啊!有些事是非对错,也不是一两句话能够说得清楚。” 狄梦庭道:“既然说不清楚,就不必再说。大哥,你的境遇,我都知道。” 萧青麟道:“你知道什么?” 狄梦庭道:“当今江湖,谁不知萧青麟神剑绝世,天下第一杀手的威名早已冠于头上。黑白两道都对你深恶痛绝,这些年追剿不休。四谛岛虽是世外桃园,却也没少收到各大门派发来的狙杀拜帖。” 萧青麟摇头苦笑,道:“你果然什么都知道。” 狄梦庭也笑道:“你这么锋芒夺人,想不知道都难得紧啊!” 萧青麟脸色一整,道:“你既是明白这些事,为什么还来寻我?你难道没想过,跟我在一起不单会招惹千夫所指,更将面对天下英雄无休无止的追杀!以你现在四谛岛少主的身份,不用几年,便可稳坐白道魁首的交椅,何必为了我这个万人唾弃的杀手,放弃自己的大好前程?” 狄梦庭身子猛地一颤,急道:“大哥,你……你……你这样说我?我……我……” 萧青麟侧过头,不去面对狄梦庭的目光,道:“二弟,你没有在江湖中闯荡过,不知道刀头舔血是一种什么滋味。我却是从生到死、从死到生走过来的,脚下的每一步路都要用性命去拼!唉,我已经背了一身骂名,不能再连累兄弟陪我一道受株连。” 狄梦庭怔怔地盯着萧青麟,过了好久,才缓缓说道:“大哥,你还记得八年前么?八年前你为了救我,不惜冒险与天下英雄抗衡,那时你想过自己的安危吗?大哥,没有你,就没有我狄梦庭的今天,我这条命是欠你的。” 萧青麟道:“二弟,你别这么说……” 狄梦庭打断他的话:“不,我要说。我在这世上只有你一个亲人了,不对你说又对谁说?大哥,我没忘记,八年前正是那些‘英雄豪杰’出手害我,却是受人唾弃的杀手救了我的命。在这个江湖之中,究竟谁是好人谁是恶徒,用不着别人告诉,我心中明白。”说到这里,他离座而起,走到船头,弯膝跪倒,对天说道:“苍天在上,我狄梦庭与大哥荣辱与共、生死不离,大哥若被世人追杀,我焉能独善其身?最多不过是舍了这条命而已。比起咱们的兄弟之情、结拜之义,狄梦庭这条性命又值得几何?” 萧青麟见他对天明誓,急忙抢上几步,也跪在他身旁,含泪说道:“二弟,你我兄弟一体,什么都不必说了。我只对你讲一句话,天下万事,如白云苍狗,唯你我的情义,永远不变!” 狄梦庭大喜道:“是啊!沧海枯、礁岩烂,你我兄弟的情义永远不变!从今以后,萧青麟便是狄梦庭,狄梦庭便是萧青麟,谁敢辱大哥一言,便如辱我千百言。谁敢动大哥一刀一剑,便如动我千刀万剑。四谛岛门下弟子,决不与他善罢甘休。” 萧青麟皱了皱眉,说道:“二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要让四谛岛为我出头撑腰么?” 狄梦庭道:“不错,自今日起,你就是四谛岛主。” 萧青麟面色微沉,站起身,走到船尾,目望湖面,缓缓说道:“二弟,你还记得吗?八年前,楚岛主也曾邀请我父亲同赴四谛岛,却被我父亲断然拒绝。当时的情景你是见到的,我们父子处境危难,身遭各派追杀不说,父亲又受了重伤,若能到四谛岛上暂避一时,自是再好不过的事,但父亲却毫不犹豫地拒绝了楚岛主的好意。二弟,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狄梦庭道:“萧伯父行走江湖,凭真本领立身,不愿依靠别人的庇护做人。” 萧青麟点头道:“对。大丈夫堂堂正正做人,天塌下来自己撑着,靠别人分担,那算什么好汉?二弟,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咱们之间只有兄弟情分,我与四谛岛没有任何关系。何况楚岛主把一生打下的基业交给了你,这里面包含着他老人家多少期望,我不能让自己的恶名染污了四谛岛的清名。” 狄梦庭怔了怔,道:“大哥,你这么想,好吧,你看。”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在手中爱抚地擦了擦,说道:“这便是四谛岛的岛主令符,见符者如见岛主,所发号令,全岛弟子莫敢不从,算得上武林中的一件异宝。”一语方毕,他将玉佩高高抛起,跟着抖手一记劈空掌,掌力疾吐,将玉佩在半空震得粉碎。 萧青麟大惊,喝道:“二弟,你这是干什么?” 狄梦庭道:“这块玉佩是我为大哥准备的,既然你不要,我留着它又有何用?” 萧青麟道:“可你身为岛主,失了令符,如何向岛上弟子交待?” 狄梦庭微笑着摇了摇头,道:“我不回四谛岛了。在这世上,什么雄名霸业,什么显赫财富,都是虚幻,何足挂齿?我只要做你的兄弟,不要做岛主。” 萧青麟内心激动,却强作平静,缓缓说道:“四谛岛主之名,可是天下炙手可热的职位,不知有多少人为之眼红,你为了我这样做,是不是值得?” 狄梦庭道:“我只知道一件事,四谛岛人才济济,谁都能当岛主,我却只有一个大哥,今生今世,我不能失去他。” 萧青麟心中感动,一时千言万语,都哽在喉间,只道:“二弟,我得此至交,不枉今生!” 狄梦庭道:“大哥,我也是一样!”这一刻,兄弟两人心意相通,无限话语,尽在不言之中。 过了良久,萧青麟按下激动的心情,道:“二弟,你离开四谛岛,以后还有什么打算?” 狄梦庭道:“天涯海角,我随你走。” 萧青麟道:“好,咱们这就起程去往莫干山,脚程走得快些,还能赶上试剑大会。” 狄梦庭奇道:“试剑大会?可是钟离世家一年一度举行的试剑大会?” 萧青麟说道:“你在南海之隅,也听说过江湖中的这件盛事?” 狄梦庭道:“我怎会不知?莫干山的钟离世家乃是江湖四大世家之一,以铸剑之术享誉武林,家藏名剑无数,一年一度的试剑大会更是将天下利剑汇集一堂,评选出十大名剑。每逢会期,江湖游侠名士均要赴会一试身手,若能博得天下名剑之号,终生引以为荣。大哥,你不会是想去出这个风头吧?” 萧青麟笑道:“怎么?难道我去不得么?” 狄梦庭忙道:“我觉得此举欠妥。届时江湖四大世家都会赶去道贺,各派豪杰也少不了到场看热闹的,你与他们水火难融,一旦被认了出来,必然引发一场血战,那时候咱们以一敌百,如何脱身?” 萧青麟傲然道:“纵然脱不了身,也要去走上一遭。江湖之大,哪里没有想杀萧某的鼠辈,我不是照样活得好好的?倘若害怕危险便哪儿都不敢去,那与死人又有什么区别?二弟,你不必担心,只管随我一起去,我看天下有谁动得了咱们一根汗毛?” 狄梦庭见大哥一派傲视天下的神态,也不禁激发了雄心,道:“好,咱们去。以大哥掌中之剑,力盖十大名剑,震一震江湖诸派。让他们从此知道,天下第一神剑的威风所在。” 萧青麟却道:“二弟,你又错了。我这次赴会,一不为夺冠,二不求扬名,只是为了曾经许下的一个承诺,把一件东西交到一个人的手中。除此以外,别无他求。” 狄梦庭不解地望着大哥,道:“你甘冒杀身之险,难道只为了一个承诺?” 萧青麟点了点头,道:“不错,一个承诺,一个比生死还重的承诺!”话到此处,他不再开口,只是默默望着平静的湖水,眼光露出一丝温柔的神色。 作品相关 第七章 莫干怅恨 莫干山,位于浙北德清境内。相传春秋末年,莫邪、干将夫妇为吴王阖闾所召,在此铸剑,剑就身亡,后人为纪念他们夫妻,以两人的名字称为山名。山岭绵延百余里,有剑池、荫山、天池、天桥等诸多胜景,古诗云:“参差楼阁起高岗,半为烟遮半树藏。百道泉源飞瀑布,四围山色蘸幽篁。” 这一日天色初晓,荫山山谷的山道之上,缓缓走来两匹骏马,马上骑士一穿灰衫,一穿白袍,正是萧青麟与狄梦庭。他们也不拉缰绳,任由坐骑信步而行,一路上山。山道两旁开满一种不知名的野花,红紫相间,烂漫似锦,绚丽之极。狄梦庭探身摘下两朵,拿在手中玩赏,道:“这是什么花?我从来没见过。” 萧青麟瞥了一眼,说道:“这叫做四季秋海棠,你觉得好看么?” 狄梦庭道:“算不上好看,只是山谷处处花荫,一眼望去倒也赏心悦目。” 萧青麟道:“你一定想不到,这花另外还有一个名字:断肠花。” 狄梦庭吃了一惊,道:“断肠花?这花难道有毒?” 萧青麟摇了摇头,道:“不是。古代载籍《采兰杂志》上说:‘昔日女子,怀人不至,泪洒地,遂生此花。色如妇面,甚媚,名断肠花。’” 狄梦庭道:“我读过师父留下的医经,只知道秋海棠的根茎皆可入药,有清热润肺之能,却不知道此花还有这样一个名字和这么一个凄美的故事。” 萧青麟道:“我第一次从这条山路经过的时候,也只晓得这花娇美清艳,后来才知道在它美丽的背后,竟包含着何等凄楚的相思。” 狄梦庭若有所思,心想:“大哥说的虽是秋海棠,却似是在暗喻天下之事。其实人世间的恩恩怨怨何尝不是如此?昔年师父妙手成春,被尊为医林第一圣手,却有谁知道他内心经历的痛苦?义父身为四谛岛主,江湖中无不敬仰,但他日日苦受相思的煎熬,又有几人知晓?” 正想着,却见前方山势忽陡,山道即是一长列宽大青石铺成的石阶,规模宏伟,工程着实不小。两人骑马委折而上,只见不远处一道瀑布飞珠溅玉,奔泻而下,分成三迭落入石潭之中。 萧青麟翻身下马,道:“前方便是莫干山的剑池,相传古时干将、莫邪夫妇在此鼓风装炭,化铜铸剑,每铸成一柄剑,必须要用剑池之水磨濯,否则锋芒不显。这个故事流传至今,犹被江湖中人津津乐道,凡是来参加试剑大会的剑道高手都要到剑池边洗剑试锋,以求宝剑更加锋利无匹。” 狄梦庭笑道:“大哥,咱们也去洗剑吗?” 萧青麟道:“那都是些江湖俗子的勾当,咱们不凑这个热闹。何况剑道之精,贵在神念与心意相通,当心神合一之时,纵是一草一木皆不弱于钢刃,倘若倚重剑利,忽视心神,那才叫舍本逐末。” 狄梦庭道:“即是这样,咱们赶路吧。此处距钟离世家已经不远,咱们快马加鞭,用不了多久便能赶到。” 萧青麟却道:“二弟,你下马吧,这段路要靠咱们的两条腿了。”他指了指前方,道:“你看,在剑池前方的那片松柏林子,便是钟离世家的剑冢,家中历代高人弟子逝世之后,均葬于此。因此,那里虽非禁地,却是钟离世家最为神圣之地,凡由剑冢前经过的江湖之人,不管辈份多高,职位多尊,一律都要下马步行经过。倘若谁敢纵马奔驰,那便是惊扰了葬在地下的英灵,钟离世家绝不与他善罢甘休。” 狄梦庭道:“这规矩倒是闻所未闻。不过常言道:入乡随俗。咱们也不能坏了钟离世家的家规。”说罢,他飘身下马,道:“咱们牵马走过去。” 两人下了马,缓步走过剑池,只见山道两旁树木森森,荫着一大片碑林。林中石碑重重叠叠,少说也有三五百块。狄梦庭望去,见这些石碑都用水磨青石雕刻,每块都有一人多高,奇怪的是碑上除了花纹之外,并无一个字,只在碑心镶嵌一柄长剑。他心中不解,道:“大哥你看,这些石碑之上,为何既无碑文又无祭文,却镶入一柄剑?” 萧青麟道:“这便是剑冢之名的由来。钟离世家世代以铸剑之术传家,每个弟子都以铸成天下名剑为一生最大的荣耀,当他们去世之后,便将平生铸成最好的一柄剑镶入墓碑中。”说到这里,他走到一块石碑之前,用手轻轻抚摸碑中的剑锋,道:“刻凿在石碑上的字,年深月久之后也要磨灭,但这一柄柄利剑却始终不减锋芒,每柄剑都似在讲述主人一生的业绩,岂不胜过所有的碑文与祭文?” 听着萧青麟的话,狄梦庭神驰想象:“当前朝之际,钟离世家便已名驰天下,数百年来精益求精,人才辈出,这家中藏龙卧虎,不知有多少好手。” 正出神间,忽觉萧青麟轻轻一拉衣袖,小声道:“小心,那边有人来了。”两人同时侧身,闪入一块石碑之后。狄梦庭按耐不住好奇心,探头望去,只见碑林深处缓缓走来一个白衣人,此时天色虽亮,晨曦却被松柏的密枝挡住,树林中到处都弥漫着一层淡紫色的雾气,那个白衣人从雾中走过,只能看到那人的上身和衣裙的下摆,而腿脚则全隐没在林雾之中,仿佛飘行而来,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脱俗之气。 狄梦庭暗暗称奇,只见这个白衣人慢慢飘移而来,越来越近,渐渐地,才看清这人是一个女人。她一身白裙胜雪,面色也是一样的雪白,生着一双弯弯的月儿似的眼睛,目光也似月儿一般宛媚娴静。她从碑林间的小径上走过,竟让人感觉不到她肌肤的重量,只觉得像是一团银白的云雾轻轻拂了过去,留下一缕馥郁的芳香。 狄梦庭从未见过世间竟有如此圣雅的女子,轻声向萧青麟问道:“她是谁?” 萧青麟双眉微微一颤,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情,小声道:“她叫宫千雪,是钟离世家的长嫂。” 狄梦庭道:“天色这么早,她到剑冢来做什么?” 萧青麟沉声道:“扫墓。” 狄梦庭道:“扫墓?她……扫谁的墓?” 萧青麟向前方指了指,道:“你看到林子右边第九块墓碑了么?” 狄梦庭望去,奇道:“咦?别的墓碑都有利剑镶嵌,这块墓碑为何什么都没有?” 萧青麟道:“这块墓碑下葬的便是钟离世家的掌门弟子钟离剑阑,也是她的丈夫。” 狄梦庭吃了一惊,道:“她是钟离剑阑的遗孀?”话音顿了顿,他又道:“听说钟离剑阑是钟离世家百年来第一高手,可惜英年早逝,至今犹有不少人为他惋惜不已。” 萧青麟道:“钟离剑阑是江湖中少有的奇才,他执掌钟离世家的几年中,一柄剑纵横武林,威名远振。可惜天有不测风云,三年前,他迎娶宫千雪入门,才不过一月之后,他便南下苗疆采集玄铁炼剑,不想中了瘴毒,强撑着回到莫干山,不日即与世长辞。唉,这真是天妒英才,只可怜宫千雪新婚的红妆未退,便成了未亡人。” 狄梦庭想不到这样神仙一般的女子竟有如此凄凉的身世,轻轻摇了摇头,说道:“她这般绝尘脱俗的人物,竟要寡居深院,如此命运,岂不是太委屈她了吗?” 萧青麟深深叹息一声,道:“正所谓造化弄人,天下事十九难遂人愿。” 狄梦庭道:“是啊!事事终由天定,总逃不脱一个‘缘’字。”话到此处,他忽然想起上山时看过的秋海棠花,想起花名后隐藏的那个凄美的故事,猛然觉得宫千雪便仿佛那怀人不至的女子,只是她等候的人,却永远不会回到她的身边。 这时,宫千雪已经走到钟离剑阑的墓前,她手持一柄白玉拂尘,轻轻掸去墓碑上的灰尘。在她的身后,默默又走来一个白衣青年,头系方巾,腰悬长剑,周身带着一股勃勃的英气,他手里端着一个盛满清水的玉钵,将水从墓碑顶上淋下,直到钵中的清水一滴不剩才缓缓走开。 宫千雪取出一条雪白的丝巾,轻轻擦拭墓碑,神态极为专注,仿佛她擦拭的不是石碑,而是天下珍稀的古玩玉器一般。过了良久,她将墓碑擦拭得一尘不染,才放下丝巾,抬起头,发现白衣青年仍然默默站在身后,她轻声说道:“掌门人,今天是试剑大会的日子,庄中事物繁忙,都需要你来料理,你快回庄去吧。” 白衣青年道:“天色不早了,你也随我一起回庄吧。” 宫千雪道:“不,我想陪剑阑多呆一会儿。” 白衣青年道:“我陪你。” 宫千雪犹豫了一下,道:“掌门人,你……” 不待她把话说完,白衣青年抢着说道:“在庄中,我是钟离世家的一家之长,你叫我掌门人。但这里只有你我两人,你是我的大嫂,我是你的兄弟,你就叫我剑阁吧。” 宫千雪摇了摇头,说道:“庄中的规矩在哪里都一样。何况,这里也不是只有我们两人。” 钟离剑阁哼了一声,手按剑柄,回头四顾,道:“怎么?这里还有旁人?在哪里?” 宫千雪把手轻轻放在墓碑上,道:“在这里!” 钟离剑阁一怔,奇道:“在这里?” 宫千雪道:“对,你大哥的亡灵还葬在这里。在旁人的眼里,他去逝了,但在我的心中,他还活着。” 钟离剑阁的神情登时一变,道:“雪儿,你……” 宫千雪道:“叫我大嫂。” 钟离剑阁道:“不,雪儿,你听我说……” 宫千雪打断他的话,正色道:“你想同我说话,就先叫我大嫂!” 钟离剑阁的脸色一阵发红,一阵发青,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费力地说道:“大嫂,这三年来,我……我的心……你难道看不出来么?” 宫千雪默默望着他,神情渐渐缓和下来,说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剑阑不在的这些年里,若没有你、没有钟离老夫人、没有家中的这些好兄弟,我……我真不知自己能不能活得下来。你待我好,我怎会看不出?可是,在辈分上,我是你的大嫂;在名分上,剑阑活着,我是他的媳妇,剑阑不在了,我是他的寡妇。” 钟离剑阁急道:“不,这不公平!大哥亡故这三年来,夜夜陪伴你的只有青灯空床,你心中没有一天快活过。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委屈自己?” 宫千雪秀眉一紧,沉声道:“掌门人,你仔细看看四周,这里是剑冢!是在你大哥的墓前!你怎么敢说这种疯话?” 钟离剑阁道:“这话在我心中好久了,今日索性都说出来吧。雪儿,你还年轻,难道不想有个人照顾你,呵护你,慰藉你?难道你仍想苦苦的独守这座空闺?雪儿,只要你答应,我不做什么世家掌门了,咱们一起去到一个世外桃源,不,哪怕是穷乡荒岛,永远不为人知,也与人无损。我会让你过上最幸福的日子,我会……” 他的话还没说完,宫千雪已是又惊又怒,厉声道:“你住口!”扬手便是一掌抽去。她不识武功,这一掌也不含什么内劲,钟离剑阁只消将头一低,立时就轻易避过,但他这时失魂落魄,呆呆的不知闪避,拍的一下,这一记重重击在他的左颊之上。 宫千雪也没想到这掌竟会打中,还着实不轻,也是一呆,心中的怒气稍减,说道:“掌门人,请你讲话自重!” 钟离剑阁脸上吃打,疼楚却在心头,这一刻他只觉千言万语都哽在喉间,却不知该从何说起,只道:“你……你打我,我是一心为你好,可你却……却……” 宫千雪道:“你若是真为我好,就该顾及自己的名誉,也是顾及钟离世家的名誉!”她转过身,手指钟离剑阑的墓碑,道:“你大哥一生只想铸成一柄盖世无匹的名剑,为此远下苗疆,采集玄铁,哪知却中了瘴毒,含恨而逝。直到现在,剑冢中每位前辈的碑上都有利剑镶嵌,唯独你大哥的碑上却什么都没有。”说到这里,她泪水盈眶,甚是激动,道:“你若为我着想,就应想方设法找到炼剑的玄铁,铸成一柄绝世名剑,镶入你大哥的墓碑之中,完成他未完成的遗愿,告慰他九泉下的亡灵。” 钟离剑阁听着宫千雪的话,望着大哥既无祭文、又无利剑的墓碑,蓦地一阵羞愧难当,双膝一弯,跪倒碑前,道:“大哥,兄弟对不起你!今生今世,我若不找到玄铁,铸成名剑,镶入这块墓碑,便叫我生遭百劫万苦,死后不得入葬剑冢。”凡钟离世家弟子,死后都要葬在剑冢,除非犯了大罪大恶,被赶出门庭,才会埋在外处。武林中好汉谁都将名声看得极重,决不肯令自己死后的名字受人损辱。因此,钟离剑阁这句誓言,已是钟离世家最重的毒誓。 宫千雪见他立下毒誓,忙也盈盈拜倒,说道:“多谢掌门人!” 钟离剑阁急忙伸手相扶,道:“大嫂请起来。” 宫千雪将身子往斜侧一让,道:“掌门人不必如此。” 钟离剑阁见她拒绝自己搀扶,不禁惨然笑道:“大嫂多虑了。今日虽有冒犯,却是我真情流露,既然大嫂不允,我决不会让你为难的。请你放心,今日之事,我钟离剑阁若是吐露了半个字,立时自刎相谢,倘有食言……”说到此处,忽然右臂一展,已将腰间的长剑拔出,说道:“有如此指!”左手竖掌,右手挥剑,将左手的小指削了下来。 这几下行动有似兔起鹊落,迅捷无比,宫千雪丝毫没有提防。她一呆之下,已知钟离剑阁之言确是出自真心,急忙取出手帕,扎住钟离剑阁流血的伤口,道:“掌门人,你……你这是何苦……” 钟离剑阁却将手帕揭下,苦笑道:“手上的血很快就会干了,我心中的伤口却永远无法愈合。” 宫千雪如何听不出他话中的意思,缓缓摇头道:“你要忘记今天发生的事,忘记今天说过的话,那么从今往后,我就当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你仍是我的好兄弟。否则的话,我们从此不要再见面。” 钟离剑阁道:“不可能!我不能忘记,就象你也不能忘记大哥一样。但我会把一切都藏在心里,不再对你说,不再打搅你,不再……”话到此处,只觉心中一阵悲苦,后面的话再也说不下去了。 宫千雪见他脸上肌肉微微扭曲,显然内心极为苦痛。她心知这时自己对钟离剑阁稍有关切,立时便要陷入无法解脱的情感纠葛之中。当下硬了硬心肠,转身面向墓碑,对钟离剑阁再也不看一眼。 便在这时,忽听得马蹄声响,由远而近,片刻间便到了树林之外。 钟离剑阁站在宫千雪面前,一付失神落魄的模样,但一听到马蹄声,顿时双目一翻,精光如电,一扫刚才的颓丧之气,刹那间恢复了掌门人的威严气度。他手按剑柄,沉声道:“什么人这般大胆,到了剑冢外敢不下马,不要命了吗!我去看看出了什么事。”说着大步向林外走去。 他才走出几步,只听宫千雪在后面叫道:“掌门人,你等等……” 钟离剑阁道:“什么事?” 宫千雪道:“剑冢之外,武士下马,文客下轿,乃是钟离世家百年前立下的律条,武林各派,莫敢不尊。此人竟敢破例闯山,显是有备而来,在没明白对方的虚实之前,你千万要慎重。” 钟离剑阁重重一哼,道:“剑冢是钟离世家历代先贤的安瞑之地,就是天王老子,也得下马步行。谁敢违背这条家规,便与钟离世家不共戴天。我身为掌门,岂能坐视不理?” 宫千雪道:“倘若一定要动手,务必一击而中。你是一家掌门,无论胜败,都关系到钟离世家的荣誉与威严。今日是试剑大会,天下各派英雄都聚在庄里,江湖之中人多口杂,不要让此事成为他们口中的话柄!” 钟离剑阁说道:“我明白!”说罢转身而去。他转了两个弯,来到林外的石阶前,这一片地势微见开旷,他刚要从林中走出,忽听得兵刃铮铮相击为号,道路上飞步赶来十余名白衣剑手,各持长剑。 他知道这些人都是钟离世家奉命守护剑冢的弟子,显然也是听到了马蹄声,赶来看个究竟。他心念一动,悄然隐藏在一株树后,探头向外观望。 只听得那马蹄声由远而近,来得好快,不多时便到了碑林之外。这是一匹黑缎子般的骏马,马上是一个青年骑士,身穿玄衣,腰缠金丝缎带,肩上系的黑色披风高高飘在身后,透出一股英傲之气。他纵马扬鞭,旁若无人般飞奔而来,直到碑林之外,看见路中站满的钟离世家弟子,竟不勒缰,依旧向前直冲,口中高声喝道:“前面的人赶快让路,小心少爷马快踏伤你们。” 这人飞马闯山,已触犯钟离世家的家规,此刻见到钟离世家的弟子,非但不赶快勒缰下马,反而口出不逊,实已犯下江湖大忌。只见十余名白衣剑手脸上恼怒之极,眼中如欲喷出火来,蓦地拔剑出鞘,顿时道路上剑光乱闪,寒芒大作,十余人挥剑直指街心,如临大敌。 那玄衣青年对耀目生寒的剑光竟如视而不见,依然纵马直冲,直等坐骑奔到白衣剑手的身前,才猛地一提缰绳,只见那马唏聿聿一声嘶鸣,前蹄高高扬起,踢得路上的碎石乱飞,向一干白衣剑手射来。 这些碎石虽然不大,却都是棱角分明,尤其被铁蹄踢得四下横飞,势道甚急,倘若打在皮肉之上,立时便要受伤。然而路上的十余名白衣剑手竟然挺立不动,目光集中在剑锋之上,向前平视,对迎面射来的碎石恍若不见。顷刻间,已有四块飞石分别打在三人的脸上,其中一人连中两石,鲜血长流,却仍是一声不吭,直立不动。 见此情景,玄衣青年也不禁微微一凛,他拉马停下,朗声说道:“各位都是钟离世家的弟子吧。为什么挡我去路?” 白衣剑手中走出一人,喝道:“阁下走到这里,已经走到头了!还不下马伏罪!” 玄衣青年冷笑道:“要我下马伏罪,我伏什么罪?笑话!天下还有不许人赶路的规矩么?我赶来参加试剑大会,也算是钟离世家的贵宾,你们却拔剑相向,这难道是钟离世家的待客之道吗?” 那白衣剑手双目一翻,道:“百年以来,钟离世家的剑冢外从不许人跑马上山,这是本门立下的铁律!阁下犯我家规,请立刻下马交出兵刃,随我等去庄中法堂陈明详情,听由掌门发落。” 玄衣青年道:“钟离世家的弟子官派十足,官腔打得倒好听。可惜你们找错了人,我不是钟离世家的人,这些庄规管不到我的头上。” 那白衣剑手冷冷说道:“怎么管不到?现在你头顶的是钟离世家的天,脚踏的是钟离世家的地,就是皇帝到了这里,也得步行通过。阁下把招子放亮些,赶快认罪下马,免得自讨没趣。” 玄衣青年道:“我若不下马、不认罪,那便如何?” 那白衣剑手一抖掌中长剑,断然说道:“阁下若是执迷不悟,再在剑冢净地滋扰,莫怪我们无礼。” 玄衣青年不惧反笑,道:“你只是钟离世家的一个家丁,难道我还怕了你不成?你们快快把道路闪开,那便算了,否则我找钟离老太太算帐去。” 一干白衣剑手闻听此言,无不怒形于色。钟离老太太是家中辈分最高的前辈,在江湖威望尊崇,地位比掌门人钟离剑阁更高,家中弟子向来只称“老夫人”,从不敢提及名号,岂知一个别派青年竟敢上山来大呼小叫,直斥其名。 当先的那名白衣剑手是嫡传一脉的弟子,将本门威望看得极重,这时听对方出言无状,心中大怒,沉着嗓子道:“阁下大胆妄为,我等也只有得罪了!”说着大步走上前,将长剑挽起一个剑花,直指对方的面门。 玄衣青年一扬马缰,递向前去,笑道:“好吧,你要收我的马,我给你便是。” 那白衣剑手自幼在莫干山中铸剑练剑,未在江湖走动过,一向只听师伯、师叔、师兄们说钟离世家是武林中首屈一指的名门大派,又听说不论名望多大、本领多强的人物,从不敢在莫干山中放肆无礼。眼见玄衣青年面对自己寒光闪闪的长剑,只道他真是怕了,乖乖交出马来,于是将长剑插回鞘中,伸手去接马缰。 哪知,他的手指刚刚碰到缰绳,突然间玄衣青年双腿一磕马肋,那马受了惊,猛地抖颈嘶鸣,抬蹄向前踢去。那白衣剑手猝不及防,才叫了声:“不好!”右肋已被马蹄扫中,顿时向后摔倒。他身在斜坡之上,一经摔倒,便骨碌碌的向下滚了数丈,好容易硬生生的撑住,这才不再滚动。 玄衣青年见状哈哈大笑,道:“我这马儿性子倔,你可牵不走。” 那白衣剑手从地上爬起,头脸上擦出不少鲜血,右肋更是剧痛难忍,只怕肋骨已断了几根,他怒恨交加,大喝道:“你吃了熊心豹子胆,竟到莫干山撒野来啦!兄弟们,给我将他擒下!” 随着喝声,早有五人飞身抢上,各挥长剑,一起攻来。但见青光荡漾,剑花点点,将玄衣青年连人带马全部笼罩。他们毕竟都是名家弟子,虽在盛怒之下,出手仍然极有分寸,所发招数虽然厉害,却均非杀手,只求将对方打倒,训惩一番,并不愿伤其性命,因此剑光凌厉,却都是往那匹黑马身上招呼。 哪知这匹黑马却是玄衣青年最心爱之物,被他视为珍宝一般,见对方的剑光刺向自己的坐骑,心中大怒,猛地撕下披风,运劲挥出。这件披风只是普通绸缎织成,但他的内劲贯注其上,竟不啻于一面软盾,将五柄长剑荡了开去,跟着他右腕一抖,马鞭于瞬息之间连抽五记,五声脆响同时闪出,每一鞭都抽中一名白衣剑手腕上的“神门穴”。这是武功中最上乘手法,运鞭如风似电,落点却不失分毫,就象同时射出五件暗器一般无异。 他出手甚重,每个白衣剑手只觉手腕剧痛,力道全失,五柄长剑一齐抛在地上。各人惊骇之下,急忙后跃,察看手腕的伤势,只见“神门穴”上微现红痕,一点鲜血也没渗出,看似伤情毫不严重,但他们却知对方是以鞭梢使打穴功夫,劲透穴道,筋骨受损,只怕半年之中再也无法使剑了。 玄衣青年露了这一手武功之后,白衣剑手们便知今日遇上了江湖中第一流的高手,但他们已激发起同仇敌忾之心,非但不退,反而同时冲上,连五名受伤的剑手也不甘落后,虽然使不得剑,但运掌成风,更增几分凶狠猛劲。 玄衣青年一皱眉,冷声道:“我上莫干山来是为了参加试剑大会,平白无端的跟你们动手,当真好没来由。”他口中虽是这么说,手下出招却丝毫不慢,鞭影纵横,好似落英缤纷,四散而下,马鞭一颤,便有一柄长剑落地。不过一眨眼间,又有三四人受伤丢剑。 照此情势,用不了多久,便要给玄衣青年冲过剑冢。就在这时,忽听背后的树林中有人低喝一声:“大胆狂徒!到莫干山来既闯山,又伤人,世上焉有是理?”随着话音,一个人从林中走出,正是钟离剑阁。 众白衣剑手一见掌门人露面,立刻罢手散开。钟离剑阁默默打量了对方几眼,说道:“我道什么人有如此大胆,阁下想必是铁衣山庄的高手。” 玄铁青年微微一怔,奇道:“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钟离剑阁道:“阁下这一身玄衣,便是铁衣山庄的标志,腰缠的金色缎带,更代表阁下在铁衣山庄有着非同寻常的地位。” 玄衣青年点了点头,道:“好眼力!” 钟离剑阁却将面色一沉,说道:“阁下武功了得,身份又高,何苦如此不知自爱?我良言奉劝,自来狂妄无好报,阁下辛苦修炼的寒暑之功,莫教毁于一旦。我钟离世家与铁衣山庄虽无深交,也无过节,阁下飞马闯山,犯我家规,便请立时交出马匹兵刃,日后尚有相见地步。”他说话声音低沉,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显见内力深厚,带着一股威严气势。 玄衣青年见对方往前一站,气派凝重,卓立如山,远非那些白衣剑手可比,心中也不敢轻视,翻身下马,走上前几步,道:“敢问阁下高姓大名?” 钟离剑阁道:“钟离剑阁。” 他这一报名“钟离剑阁”,玄衣青年吃了一惊。钟离剑阁身为钟离世家的掌门人,在江湖中声望颇著,想不到竟是一个未及而立的青年。玄衣青年将信将疑,说道:“阁下便是钟离世家的掌门人钟离剑阁?” 钟离剑阁道:“不错,正是我。” 玄衣青年肃然起敬,道:“江湖各派说到钟离世家掌门人的时候,无不挑大指称赞,我只道钟离剑阁是一个何等了不起的人物,想不到你竟然这般年轻,怎么便做到一家掌门的地位上?” 钟离剑阁道:“在钟离世家中,若论威望声名,我不如德高望重的钟离老夫人;若论武功剑法,我不如去逝的大哥钟离剑阑;若论赤胆忠心,钟离世家的每一位弟子皆是抛头颅、洒热血的忠烈汉子。我所以成为一家掌门,唯有将自己的生命与钟离世家的荣誉系在一起,钟离世家荣则我荣,钟离世家辱则我辱,如有人胆敢对钟离世家不敬,我第一个不与他善罢甘休,有一人便杀一人,有一百人便杀一百人,直到自己战死为止!” 听了这番话,玄衣青年心中一凛,说道:“钟离掌门此言潜藏杀机,莫不是冲我说的?” 钟离剑阁道:“那要看阁下是否知道自爱了。” 玄衣青年微一犹豫,随即抱拳施了一礼,朗声道:“我为了赶赴试剑大会,行路匆忙,不知钟离世家的规矩,无意中误闯剑冢之地,多有冒犯,谨此谢过。事出误会,双方一笑置之便了,请各位让道。”他这几句话不卑不亢,并不折损自家的威风,对误伤对方数人之事,也陪了罪。 钟离剑阁却“嗤”的一声冷笑,道:“钟离世家的家规法重如山,阁下闯山伤人,若能一笑置之便了,钟离世家的威名何在?我钟离剑阁的脸皮,又往哪里搁去?” 玄衣青年道:“这么说,钟离掌门是不肯放过我了?” 钟离剑阁道:“钟离世家向来不得罪一个朋友,也不放过一个敌人。” 玄衣青年心头有气,喝道:“钟离掌门定是把我视为敌人了!” 钟离剑阁一言不发,但那神情显然是默认了。 玄衣青年怒气陡生,道:“我已向各位道歉,但你们不肯见谅,那也无法。反正我山也闯了,人也伤了,你们想把我怎样,就直说出来,我接着便是。” 钟离剑阁见对方口气强硬,心中也火往上撞,说道:“你们铁衣山庄爱在江湖逞威,那也由得你。但到莫干山来肆无忌惮的横行,却不把钟离世家瞧得小了?今日你若能胜过我掌中的这柄剑,我便不再跟你为难。你爱去哪里,便去哪里好了。” 玄衣青年瞧了这般局面,知道今日之事,已决不能空言善罢,势必要出手露上几招。他自持武功高强,傲然不惧,大声说道:“我敬重你是钟离世家的掌门,先礼后兵,将客气话说在头里。难道我薛冷缨还怕了你们不成?” 他一言出口,只听得四周的白衣剑手都是“啊”的一声,显是听到了“薛冷缨”三字颇为震动。钟离剑阁说道:“你就是薛老庄主的独子,铁衣山庄的少庄主薛冷缨?” 玄衣青年道:“不敢,正是区区在下。” 钟离剑阁脸上显出郑重之色,道:“听说阁下家学渊源,一身武功尽得薛老庄主真传,在江湖中罕逢敌手,咱二人交手,我没有胜你的把握。但我身为钟离世家的掌门,便要维护钟离世家的尊严,哪怕洒尽自己的鲜血。因此,今日之战,势所难免,就是薛老庄主到了,我也是这一句话。” 薛冷缨道:“既然如此,我奉陪便是,请钟离掌门出手赐教。” 钟离剑阁回头对左右的白衣剑手们道:“我与薛少庄主切磋武技,你们在旁边观敌了阵。倘若我一个失手,伤在薛少庄主剑下,那是我学艺不精,你们切记不可给我报仇,立刻送薛少庄主下山,任他离去。” 白衣剑手们听了掌门人这番话,都知道他言下之意是说,这场比拼已不仅较量武功,实是判生死、决存亡的搏斗。众人方才都见过薛冷缨的武功,决不在钟离剑阁之下,岂能让掌门人冒这个险?登时都围了上来,便欲劝阻。 钟离剑阁如何不明白属下的心意,将手一挥,道:“你们退下,我意已决,不必多言!”说罢,他大步走上前,来到薛冷缨身前站定,道:“薛少庄主,请!” 薛冷缨道:“钟离掌门,我与你交手,虽无胜算,大概也是半斤八两、旗鼓相当。但我此时身在莫干山中,势单人孤,你为什么不倚仗天时、地利、人和之便,与属下联手而上,多半便能将我击败。” 钟离剑阁道:“你当钟离剑阁是什么人?与人对阵,岂能靠人多获胜?今日你我之战,无论谁胜谁负,钟离世家都将守口如瓶,决不传言江湖。” 薛冷缨大声道:“好!钟离剑阁,你是一条汉子!请拔剑吧。” 钟离剑阁不再多言,左手捏着剑诀,右掌一翻,已将长剑拔出,左足虚探,一招“朝天一柱香”向上斜指,正是正宗钟离世家剑法。这一招神完气足,端凝厚重,劲、功、式、力,无不恰到好处,看似平淡无奇,但要练到这般没有半点瑕疵,若无十余年的寒暑功夫休想做到。 薛冷缨见他此招一出,就知是个劲敌,暗暗赞赏:“此人武功果然精纯无比,虽然算不上独步天下,却也堪称武林中顶尖的功夫,无怪钟离世家威震江湖百余年,门下当真是人才辈出。”他不敢怠慢,右手一展,也将长剑拔出,缓缓提起,剑尖对准了钟离剑阁的胸口。 他这一拔剑,钟离剑阁也不禁吃了一惊。但见薛冷缨右臂的衣袖鼓了起来,犹似吃抱了风的帆篷一般,左手衣袖平垂,与寻常无异,足见他全身劲力都集中到右臂之上,内力鼓荡,连衣袖都欲胀裂,直是非同小可。一剑之出,必有雷霆万钧之势。 这两人均是江湖中的顶尖高手,阅历、见识都极为老练沉稳,此刻一见对方的起手式,便知遇上了罕见的劲敌。他们都明白今日之战,不但关系到自己的生死存亡,更与本派的兴衰荣辱大有关连,因此都存下后发制人的心意,各自凝神戒备,谁也敢不贸然发招。 四周的白衣剑手见此情景,一颗心紧张几欲跳出胸膛,后背的冷汗湿透衣衫,却连一点声响也不敢出,唯恐分散掌门人的注意力,落于下风。 这一刻,林中变得死一般的沉寂,沉寂中却又包含着无限的肃杀之气。 便在两人蓄势待发之际,忽听得远方传来一声悠长浑厚的啸声,从山下直冲峰巅。这啸声良久不绝,发啸者胸中气息竟似无穷无尽、永远不需换气一般。剑冢旁的众人初听之时,也不过觉得啸声强劲,震人耳鼓,但越听越是惊异,相顾差愕。 薛冷缨听到啸声,脸上却带了欢色,高声叫道:“是赵大叔到了么?” 只听山下一个声音直传上来:“少庄主,你的坐骑神骏,我是赶不上了。哈哈……”此人的身法当真是如风似电,笑声初响时犹在半山腰上,顷刻间已到近前。只见石阶路上人影一晃,一个玄衣汉子飘身而至。 钟离剑阁脸上却变了颜色,心想薛冷缨如此肆无忌惮,原来暗中早已伏下了帮手,看此人武功之高,犹在薛冷缨之上,倘若两人联手,自己如何抵挡得住?这一刻审时度势,他心中暗动杀机,用左手轻轻一拍剑鞘,向那玄衣汉子点了一点。 谁能想得到,这个看似乎毫不经意的动作,竟是一道下令杀人的暗号,他身后的白衣剑手一声胡哨,突然间长剑脱手,向那玄衣汉子飞掷而去。一眨眼间,山道上风声呼呼,十余柄长剑齐向玄衣汉子身上招呼。 原来钟离世家的武功之中,有这么一门长剑脱手投掷的绝技。每柄长剑均有七八斤至十来斤重,用力掷出,势道极猛,何况十余柄长剑同时激飞射来,那玄衣汉子双手空空,实是挡无可挡,避无可避。 薛冷缨一见,急道:“赵大叔,小心……!”他欲飞身相救,却已不及。 那玄衣汉子显然也未料到钟离世家的弟子会突下杀手,脸上露出一丝惊异之色,喝道:“你们为何……?”才说出这四个字,飞剑已射到面前。眼看他便要身遭乱刃分尸之祸。就在千钧一发的刹那间,他忽然伸掌插入剑丛之中,东接西抓,手法奇妙,快速已极,随来随收,竟无一剑落空,将十余柄长剑尽数接过,以左臂抱在胸前,哈哈一声长笑,跟着呛啷啷一阵乱响,将收来的长剑投在地上。 众人骇然相视,但见这是一个容貌消瘦的中年汉子,身形甚高,穿一件玄色长袍,目若悬灯,精光炯炯。众人适才见了他抢接长剑的身手,无不惊佩,谁都不敢说什么话。 沉默片刻,钟离剑阁开口说道:“这位先生出手神速,武功高强。不知尊姓大名,可得闻欤?” 那玄衣汉子尚未回答,薛冷缨走上前,说道:“赵大叔,这次出庄,我只道您不会来了,正好生牵挂。不料您还是来了,真好,真好。” 玄衣汉子斜了他一眼,道:“你每次出庄,必定要惹上几件麻烦,轻则一番口角,重则动起干戈,给你爹爹寻来多少棘手的事端?这次来赴试剑大会,老庄主放心不下,叫我跟来严加管教,不许你再惹事生非。”他话中虽含责怪教训之意,脸上却仍带着笑容。 钟离剑阁听着两人的对话,心想:“这人姓赵,轻功又这般了得,难道便是铁衣山庄四大护法之首的赵士德?听说八年前铁衣山庄与天下第一杀手萧铁棠在西湖一役,铁衣四鼎中三人被杀,只剩下赵士德一人逃生,也受了重伤,自此之后,便即销声匿迹,再未在江湖中露面。若不是他,当今武林中更无人有如此轻功,多半就是他了。” 只听那玄衣汉子上前说道:“这位便是钟离掌门么?在下赵士德……(钟离剑阁心想:果然是他!)……对钟离掌门的威名仰慕已久,今日得见尊范,果然年少有为,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换旧人!我们这些老朽,嘿嘿,看来是越来越不中用啦。”说着拱手深施一礼。 钟离剑阁连称不敢当,躬身还礼。若论江湖中辈分,赵士德比钟离剑阁大了两辈不止,但钟离剑阁身为一家掌门,地位极高,因此赵士德执的是平辈之礼。钟离剑阁亦连声谦让,说道:“不敢,在下这几分薄名,在莫干山之内或可逞狂一时,但在赵护法眼中瞧来,直如童子操刀,不值一哂!” 赵士德微微一笑,道:“方才一个不留神,收了各位的兵刃,得罪,得罪。”说着,一挥袍袖,拂在地上的剑柄之上,十余柄长剑纷纷飞起,向一干白衣剑手射了过去,只是去势甚缓。白衣剑手们随手接过,剑一入手,便是一怔,接这柄剑实在方便之至,显是对方故意送到自己面前。人人手握剑柄,神色却极为狼狈。 钟离剑阁心中好生尴尬,明明是自己这边暗下杀手,对方非但没有见怪,反而向自己赔礼,实在是说不过去。但事已至此,只得说道:“赵护法说哪里话来?今日之事是我钟离世家失礼,待我与薛少庄主交锋之后,若侥幸不死,再向赵护法当面赔罪。” 赵士德奇道:“钟离掌门何出此言?铁衣山庄对钟离世家好生敬重,虽然平素少有往来,却不曾缺了礼数,今日又派了少庄主参加试剑大会,却不知如何冒犯了钟离掌门,竟要拔剑交锋?” 钟离剑阁冷哼道:“薛少庄主真是好威风,好杀气。马闯剑冢,伤我弟子,把我这个掌门人更未放在眼里。哼,也不算怎么失礼。” 赵士德暗吃一惊,回头对薛冷缨道:“少庄主,人家说的可是实情?” 薛冷缨漫不在乎地道:“我不知钟离世家的规矩,误闯剑冢,伤了他们几个人,也算不了什么。我已向他们赔了礼,可钟离掌门却不肯罢休,我只能拔剑奉陪。” 赵士德一听之下,心情一沉,本想少庄主若惹下些寻常祸事,那么凭铁衣山庄的面子出来调解说情,向对方道歉赔罪,或许尚有转圜余地,但他马闯剑冢,实已犯下钟离世家最大的戒律,对方决不会通融让步。无奈之下,赵士德说道:“此事曲在我方,赵某无话可说,该当如何罚惩,听由钟离掌门发落便是。” 钟离剑阁见赵士德痛痛快快地认错,并不偏袒自己人,心中的怒气平息了许多,说道:“薛少庄主是铁衣山庄的重要人物,我也不想为难于他,便请交出兵刃马匹,随我回庄去见老夫人,应该如何处置,须请她老人家定夺。” 赵士德听了对方的话,也不算过分,便对薛冷缨道:“少庄主,看你闯下的大祸,还不将兵刃马匹给人家送去?” 薛冷缨将长剑从地上拣起,冷声道:“咱们铁衣山庄的门人,几时向外人低过头?我孤身一人,虽不是他们阖家徒众的对手,但若交出兵刃马匹,岂不是将爹爹、大叔、全庄弟子的面子一古脑儿都丢得干净?” 赵士德道:“江湖有江湖的律条,是你冒犯人家的家规在先,此刻我也帮不了你。” 薛冷缨道:“好,您就站在这儿。看我一个人,一柄剑,能不能把钟离世家给挑了。”说着,他横剑就要上前。 赵士德一把将他抓住,喝道:“你找死!赶快将兵刃马匹交出去,不要把局面弄得没法收拾了,后悔都来不及!” 薛冷缨急道:“赵大叔,您……您算是哪一边儿人?就算您不帮我,也……也不能帮着外人!” 赵士德怒道:“胡说!就是你爹爹,也不曾这样对我说话!”顿了顿,他缓了口气,又道:“少庄主,你难道还不明白,咱们铁衣山庄霸主江湖多年,但树大招风,已遭惹了不少强敌,当务之急,是广交盟友,少树对手。就说钟离世家,它的实力虽然远不如铁衣山庄,但毕竟是江湖名门正派,若能与他们联手,对铁衣山庄百利而无一弊。老庄主要你来赴试剑大会,正是含着这层意思,可你却干了些什么?马闯剑冢,伤人弟子,还闹得不够吗?老庄主对你一片殷切期望,你却一点儿都不为他分忧解难……” 薛冷缨脸色一阵发青,一阵发白,说道:“您别说了……别说了……” 赵士德压低声音道:“你莫忘记老庄主常对你说过的话: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大丈夫不能忍一时之辱,焉能成一世霸业?” 薛冷缨双目一翻,仿佛下了决心一般,道:“赵大叔,我听您的!”他一手提剑,一手牵马,慢慢走到钟离剑阁面前,缓缓说道:“这匹马叫做‘乌云逐风’,在马谱中排到上八骏之首,算是千金难求的宝驹。这些年与我形影不离,比知交还要亲密,便如我的兄弟一般。” 钟离剑阁见他说得动情,也道:“薛少庄主尽请放心,我会关照下面,这匹宝马在钟离世家决不会受半点委屈。” 薛冷缨却道:“不必了!”话音方落,蓦地手腕一翻,长剑已如闪电般掠出,众人只觉眼前寒光一闪,那黑马颈上的脉管已被剑锋切断,黑马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嘶,跪倒在地,不住抽搐,双眼望着主人,不尽恋恋之意,显然至死犹不明白主人为何痛下杀手。 薛冷缨脸色铁青,目不转睛地盯着胸前三尺外的剑尖,剑尖上的鲜血一滴滴地掉在地上,发出轻轻的嗒嗒声响。 四周众人目睹如此惨变,尽皆骇然。过了好一会儿,赵士德才道:“少庄主,你……你……这又何必……” 薛冷缨大喝一声:“别说了!”将长剑猛地插在地下,握住剑柄奋力一拗,只听得喀嚓一声,一柄精钢百炼的长剑顿时断为两截。他将断剑随手丢在地上,脸上已恢复了常态,淡淡说道:“钟离掌门要我的兵刃马匹,好,我就将兵刃马匹留在这里!” 钟离剑阁见他杀马折剑,虽然交出兵刃马匹,怨仇却已结下,说道:“薛少庄主,你这是什么意思?” 薛冷缨道:“这世上没有人能碰我的剑!更没有人能沾我的马!我的东西永远是我的,别人若想染指,我宁可毁了它,大家谁都别想得到!” 这句话从他口中说出,带着一股阴狠戾气,四周的每一个人听后,都不禁打了个寒战,心头生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惧意。 话音方落,薛冷缨返身便走,连个招呼也不打,顷刻间消失在山道尽头。 赵士德望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向钟离剑阁道:“钟离掌门,我家少庄主多有得罪之处,改日赵某再行赔礼。”说罢一揖到地,转身追去。 钟离剑阁吩咐属下收拾了死马断剑,将剑冢外打扫干净,便也离去。 剑冢之外又恢复了宁静。 四周静得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过一般,只有晨曦透过树林或浓或稀的枝叶洒将下来,落得遍地斑驳的阴影。 狄梦庭站在墓碑后面,目睹了发生的一切事情,喃喃低语道:“江湖中人才辈出,这两位少当家年纪不大,心中却沟壑纵横、城府深沉,行事已露出逐鹿天下的霸气!再经历几年江湖磨炼,还有谁是他们的对手?”他转过头,却见萧青麟怔怔地望着前方,一付神不守舍的样子,显然对自己的话全未听入耳去。 狄梦庭轻声道:“大哥,你怎么了?” 萧青麟低低说道:“她……她走了……走了……” 狄梦庭抬头望去,足见树林之中的晨雾已经逐渐开散,那雾中曾如谜一般的宫千雪也已飘然离去,仿佛随着薄雾默默消散,只在风中隐约留下一丝淡淡的清芬。 萧青麟出了一会儿神,猛地一转身,脸上又恢复了那付桀傲不驯的常态,道:“天色不早,试剑大会就要开始了,咱们快走吧。”大步向林外走去。 狄梦庭望着大哥神色的变化,洞察到大哥对宫千雪的一腔情愫,却不敢开口询问,便默默跟在他身后,走出剑冢,往山上而去。 作品相关 第八章 试剑大会 两人出了剑冢之后,上马疾奔,用了不过一顿饭的功夫,便到了钟离世家的庄园前。只见好大一座山庄,黄墙碧瓦,坐落在郁郁苍苍的山林之中。两人来到山门前,早有庄丁迎了出来,请两人坐入迎宾亭中饮茶歇息,将坐骑拉往马圈照看。过不多时,又从庄中走出五名汉子,一色白衣劲装,只是腰间不曾佩剑,快步来到迎宾亭中,躬身施礼。 萧青麟取出两张烫金红笺,交到为首一人的手中。狄梦庭知道这是参加试剑大会的请帖,心想:“大哥想得倒很周到。试剑大会邀请的宾客都是江湖中声名显赫的人物,这两张请帖得来不易。嗯,定然是他施了什么手脚,多半是偷窃而得,否则以他江湖第一杀手的名头,谁会请他赴会?只是不知哪两人倒霉,着了他的道。”想到这里,他心中暗笑,向萧青麟挤了挤眼。 萧青麟回以一笑,随即站正身体,一付肃然正直之色。 那汉子看了看请帖,道:“敝庄庄主在百剑堂恭候大驾!两位这边请。” 萧青麟道:“试剑大会已经开始了么?” 那汉子道:“各派宾客尚未到齐,大会或许要延迟一刻才能开始。请两位见谅!” 萧青麟道:“无妨,无妨。”他心中牵挂宫千雪,问道:“贵门的钟离夫人此刻到了吗?” 那汉子说道:“小人专职侍候赴会的宾客,会堂里的情况就不大清楚。两位到得百剑堂中,自会知晓。”说着他转过身来,在前领路。萧青麟与狄梦庭跟随其后。余下四名白衣汉子离开几步,跟在他们身后。 钟离世家的庄园依山势而建,廊道蜿蜒曲折,时而甚是狭窄,时而却豁然开朗,只觉渐行渐高,路上不时出现一条条小溪,水声琮琮铮铮,清脆悦耳,如拨玉琴。 在庄中行了两里多路,眼前赫然出现一座汉白玉的巨大牌楼。太阳已高高升起,日光从东方射来,只见牌楼上三个金色大字“百剑堂”,在阳光下发出闪闪金光,不由得令人肃然起敬。 一行七人穿过牌楼,进入堂中,只见大堂阔达十余丈,纵深足有四十余丈,摆着将近二百多张桌子,丝毫不见挤迫。堂中无窗,点满了蜡烛油灯,照着大理石砌成的四壁,堂壁打磨得光滑如镜,每隔五尺,便镶嵌一柄长剑,这百余柄长剑青锋绽芒,在灯烛的映耀下流光飞辉,吐露出丝丝寒气。那白衣汉子道:“此处便是钟离世家的百剑堂,两位请在这里稍歇,待会大会开始,掌门人便和大伙儿相见。” 狄梦庭目光扫了一眼四周,见赴会的各派豪杰已到了二三百人,散坐各席。大堂居中一席,桌椅均铺绣了雪白的丝缎,当是大会主持人钟离剑阁的位置。东西两席都铺紫缎。东边首席上高坐两人,一长一少,身穿玄衣,腰缠金带,形貌威武,正是铁衣山庄的薛冷缨与赵士德。 萧青麟拉了拉狄梦庭的衣袖,两人不愿张扬,找了一张靠角落的桌子坐下。侍从由内堂中送来香茗及甜枣、蜜饯等四色干鲜果品。两人一边饮茶,一边指点席间的群豪,小声议论。 过不多时,忽听堂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响,几名白衣汉子从门外走进,站在门旁,朗声道:“辽东神龙堂众位贵宾到来!” 这时大堂中一片肃静,只见数名白衣汉子引着十余人走入堂来,都是灰衣劲装,当先一人身材魁梧,一脸猛悍之色,目光左右顾盼,锋锐如刀,正是神龙堂八大坛主之一的程青鹏。 为首的一名白衣汉子将程青鹏让到西首席上,不与旁人共座,十余名随从都站在他的身后。显然这次前来赴会的各派豪杰中,以铁衣山庄与神龙堂的客人身份最尊,钟离世家也敬以殊礼。随后入堂的江湖群豪,便与其它宾客散坐各座。众人络绎进来,纷纷就座。 各席坐满后,从后堂走出一个白衣汉子,来到堂前,高声说道:“诸位英雄请坐,随意用些香茶点心,片刻后掌门人便来与诸位相见。”随后他又走到西首席前,向程青鹏拱手道:“敝家上下久仰辽东神龙堂莫堂主、八大坛主以及众位朋友的威名,只是敝家僻处江南,无缘亲近,今日承程坛主和众位朋友枉顾,敝家上下有缘会见辽东英雄,实是三生有幸!” 程青鹏拱手回礼,道:“钟离世家乃是武林百年世家,德彰威隆,敝堂也是仰慕得很。试剑大会更是江湖难得一逢的盛事,程某虽处辽东荒塞,却也早闻大名。”他将钟离世家和试剑大会都捧了几句,跟着用眼角扫了一眼坐在对面的薛冷缨,嘴角一斜,便如视而未见。 这一举动,被薛冷缨看得清清楚楚,登时面色一变。他是铁衣山庄庄主薛野禅的独子,一身武功尽得真传,养成了狂放桀傲的脾性,怎受得了别人如此轻视?他来百剑堂等候试剑大会开始,等了好一会儿不见钟离剑阁露面,心头已是暗起一股怒火,一壶茶冲了喝,喝了冲,已喝得与白水无异,早没了茶味,好容易等得赴会的群豪到齐,钟离世家的弟子却只对程青鹏热情招呼,对自己连“久仰大名”之类的客气话绝口不提,如何不令他气破了胸膛? 他心中动怒,脸上却不形于色,慢慢端起茶杯喝口茶,拈起一枚枣子咬了几口,剩下一枚枣核,随口一吐,似有意、似无意,竟向程青鹏的咽喉飞来,势挟劲风,这一吐之力着实了得。 程青鹏对射来的枣核如同未见,只说了声:“这堂中热得很!”抽出折扇,唰的一声打开,扇骨正拨在枣核之上,那枣核顿时向薛冷缨反射回去,只听得嗤嗤风声急劲,力道何止大了数倍。 赵士德一见,心道:“糟糕!少庄主又来惹事生非了!”他曾在八年前与程青鹏对过一掌,被对方所伤,险些丧了性命,深知此人内力浑厚,唯恐少庄主接不下来。他急中生智,顺手将掌中的茶杯掷出,与激射的枣核撞了个正着,只听得啪的一声脆响,茶杯粉碎,枣核也被磕落在地。 薛冷缨不肯罢休,右掌一抖,便是一记劈空掌拍出,掌风到处,那只茶杯的数十片碎瓷疾振而起,纷纷向程青鹏及一众随从射去。 程青鹏冷冷一笑,身子端坐不动。他身后一名大汉双手一分,撕下外罩的灰衣,一卷一裹,将数十片碎瓷都裹在灰衣之中,手法甚是利落。 薛冷缨两度出手无功,当在天下英雄面前,这个台如何塌得起?他拍案而起,怒视程青鹏。 程青鹏也离座而起,将手中折扇往桌上一扔,斜眼睥睨薛冷缨,脸上尽是傲然蔑视之色。 双方对峙而立,一付剑拔弩张的神色,看情势说话间就要动手。堂中赴会的群豪也都站起,他们见铁衣山庄与神龙堂的头面人物同时出现,便都已想到,这两大门派皆是怀着称霸江湖的野心,势同水火,此刻相见之下,岂有好意,只怕大会之中将有争斗,却不料说打便打,动手如此快法。 两家代表着江南与辽东两大武林势力,各有拥护的帮手,群豪中有欲拔剑助拳的,也有持重规劝的,还有事不关己、却盼闹出乱子之辈,也跟着起哄。一时,百剑堂人声喧扰,响成一片。 突然间,钟声当当响起,内堂中走出两排人来,一律白衣劲装,腰系长剑。当先一名白衣老者朗声喝道:“百剑堂内,诸位不得无礼。试剑大会是以谈论剑道、观品名剑为宗旨,诸位有兴,大可一一比试,乱打群殴,却万万不许。” 堂中群豪深知钟离世家门下人才济济,无一不是剑道高手,当下都安静下来。只有东西首席的双方兀自不肯罢休,薛冷缨对左右的钟离世家弟子看也不看一眼,双目直视程青鹏,冷冷说道:“神龙堂威震长城以北,但在江南道上,说到哪里也轮不到你们放横。莫独峰怎样?八大坛主又怎样?本少庄主偏不信这个邪!”一言既罢,刷的一声,已将长剑拔在手中。 神龙堂的十余名随从一见对方拔剑,同时发出一声断喝,也将佩刀拔出,直指薛冷缨前胸。 一时,堂前剑芒飞寒、刀光璀璨,双方杀气横溢,大有一触即发之势。 那白衣老者一见事态不好,猛然双掌连击三下,只听得刷刷刷刷,长剑出鞘之声大作,百余名白衣剑手忽地散开,将铁衣山庄与神龙堂的人物团团围住。这一下拔剑、移身、围敌、出招,动作迅捷无比,显是练习有素的剑阵。各人站着方位,或六七人、或八九人分别对付一人,长剑分指要害,铁衣山庄与神龙堂的众人顷刻间尽被制住。薛冷缨与程青鹏身周,也各有七八人长剑相对。 程青鹏见钟离世家众弟子所结剑阵甚是奇妙,七八人凝式肃立,七八柄长剑寒光闪闪,竟然纹丝不动,其中却蕴藏着无限杀机。他眼见受制,当即哈哈一笑,说道:“钟离世家操练这剑阵,下了不少功夫吧?要对付赴会的贵宾,其实用不着这么费劲。” 那白衣老者道:“钟离世家此举迫于无奈,并非想与神龙堂和铁衣山庄的英雄为难。请两位当家的下令罢手,大家不伤和气,面子上也都过得去。” 程青鹏道:“好说,好说。神龙堂是来参加试剑大会的,不是来结仇的。”他将左手一挥,对身后的随从道:“大伙儿都把家伙撤了吧。”一干神龙堂弟子受命收刀,动作如一。 薛冷缨见了这种情势,心想自己若不收手,便犯了众怒,何况身在对方地盘之中,行事莽撞不得。于是也还剑入鞘,恨恨地瞪了程青鹏一眼,坐回到椅子上。 双方既不再对阵,钟离世家的众弟子便也收剑而退,回到内堂之中。 便在这时,忽听钟鼓之声大作,一名白衣汉子朗声叫道:“请各位嘉宾落座,试剑大会开始!”随着话音,百剑堂的中门打开,走出两列高高矮矮的白衣剑手,那赞礼人叫道:“钟离掌门率座下弟子,谒见嘉宾!” 两列白衣剑手分左右一站,一齐恭恭敬敬地向群豪躬身施礼。群豪忙即还礼。 钟鼓声中,一个白衣青年昂首走入,正是钟离剑阁,他双手抱拳,长揖到地,群豪纷纷站起还礼。 钟离剑阁哈哈一笑,道:“在下久居山庄,平日少在江湖走动,今天得见众位高贤,深感荣幸。只是山郊之上,诸物简陋,招待未周,各位见谅!请坐,请坐!” 待群豪就座后,钟离剑阁才在西侧下首主位的一张桌旁坐下。众弟子却无坐位,各自垂手侍立。 钟离剑阁将手一挥,道:“来呀!摆酒。”群仆从内堂鱼贯而出,各以漆盘托出酒瓶杯盏,分别放在众宾客面前。他举起酒杯,说道:“各位远道光临,敝门无以为敬。这瓶水酒是由敝门自酿,外面倒还不易喝到,其中最主要的一味‘碧月海棠’,是莫干山中独有的品种,酿出的酒水,清冽芬芳,堪称佳味。各位请!”说罢,昂头一饮而尽。 群豪见杯中酒水碧油油的,酒香甚冽,当即举杯喝干,在旁侍候的仆从便又给各人斟满。 酒过三巡,钟离剑阁面色一正,说道:“请嫂夫人!” 随着话音,又有两对内侍从后堂出来,手中都提着一只白玉香炉,炉中青烟袅袅。众人都知道是试剑大会的主持之人就要出来,凝气屏息,不作一声。 最后四名内侍却是四名身穿淡绿衣衫的少女,手中提着一道纱幔,支在堂前。众人向纱幔后望去,只见一个白裙女人缓缓从堂外走进,淡淡的阳光照在她雪白的衣裙上,洁净无染,不沾丝毫尘世间的烟火之气。她脚步轻盈,身子便如在水面上飘浮一般,来到堂中,坐在纱幔后的椅子上,始终没向大堂内的众人瞥上一眼。 狄梦庭从这女人一现身,便认出她正是清晨在剑冢中翩然而逝的宫千雪。他心念一动,侧头望向萧青麟,却见大哥双眼直直地盯着纱幔,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无法猜测到他心中正想些什么。 只听钟离剑阁说道:“试剑大会的宗旨是谈论剑道、观品名剑。咱们今日以剑会友,哪位英雄身怀名剑,便请站出来,先由敝门的钟离夫人鉴赏,再请天下英雄定论,评出本届大会的十大名剑。” 他话音落地,过了好一阵子,大堂中一片沉默,竟无一人出来亮剑。 俗语说得好:“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凡是文人,多谦逊后让,无人敢称文章学问天下第一,但学武之士,除了修身敛性的世外高人之外,决计不肯甘居人后。这次的试剑大会虽然不含比武斗狠的意思,但人人均想:“我若不亮剑,虽与名剑之誉无缘,却对自己的声望无损。若是一旦亮剑,非夺得十大名剑的称号。否则徒劳无功,岂不难堪?今后在江湖上如何抬头见人?”想到这里,众人都暗暗打定主意:“我越迟亮剑越好,多多观望场中情势,免得丢丑。” 堂中的数百群豪人同此心,心同此意,都将目光集中在堂心,却无人站出。 僵持了片刻,钟离剑阁哈哈一笑,道:“各位均是江湖中锋芒强劲的高手,竟都这么谦虚?是不是想等别人亮剑之后,自己看明虚实再出面?那可不合武学大师的身份啊!”这几句话似是说笑,其实却是道破了各人心事,以言相激。 果然他这句话刚说完,人群中走出一个黄袍汉子,手中托着一柄长剑,来到堂心,高声道:“咱是江湖中的无名之辈,冲着眼前这许多老师父、大高手,也不敢放旷逞狂。今日带来这柄‘墨云洗霜剑’,请天下英雄法眼鉴定,就算不能列入十大名剑之中,能为试剑大会添几分采,也是好的。”说着拔剑出鞘。只见这柄剑乌沉沉的,非金非铁,不知为何物所制,在两旁的烛灯映照下,发出暗红的色泽。 群豪见他第一个站出来亮剑,只道必是一柄举世罕见的神兵利刃,哪知一亮出来,这剑却是黑黝黝的毫不起眼,心下都存了一个疑团:“这柄剑无锋无芒,平淡无奇,难道也想角逐名剑之誉?” 那黄袍汉子显然察觉到群豪的疑虑,微一沉吟,道:“江湖之大,名剑无数,能胜过我这柄‘墨云洗霜剑’的,定然也不在少数。”一言方毕,突然间刷的一声,长剑斜出,寒光闪动,嗤嗤嗤嗤几声轻响,长剑在一张八仙桌上飞速划过,跟着拍拍拍拍几声,八仙桌分为整整齐齐的四块,崩跌在地。在这一眨眼之间,他纵一剑、横一剑,连出两剑,在桌上划了一个“十”字。更奇的是,四块木板均成四方之形,大小宽阔,丝毫不差,竟如是用尺子量了之后再慢慢刨成一般。 群豪一惊之下,不少人都站了起来,均想:“切金断玉的宝剑利刃虽然罕见,却也不是绝无仅有,但这柄剑削落桌面如切豆腐,连轻微的声音也听不见半点,若非神物,便是其中有弊。” 那黄袍汉子还剑归鞘,拣起半块桌面,在灯光下晃了晃,放在另一张桌上。这一来群豪都看清楚,那桌面的切口处平整光滑,闪闪发光,显是新削下来的。 这等利剑当真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群豪登时都大声喝起采来。 那黄袍汉子面带得色,将长剑交到钟离剑阁手中,说道:“一个不留神,毁坏了贵门的物件,抱歉!抱歉!” 钟离剑阁道:“无妨,无妨。”接过长剑,走到纱幔前,道:“这柄剑剑质之佳,大家有目共睹,实是江湖罕见。请嫂夫人鉴品。” 只见宫千雪缓缓伸出手来,她既没有将剑取入纱幔,也没有拿到灯光下照映,而是用手慢慢地摩挲剑锷。过了片刻,她轻声说道:“这柄剑端的锋利!乃是采昆仑之铁精,加六合之金英,冶铁淬火一十八遍,方始铸成。”她话音顿了顿,又说道:“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这位黄袍先生剑法虽高,却并非这柄剑的主人。不知是也不是?”这句话声音虽轻,却清清楚楚传到堂中众人的耳里。 那黄袍汉子面色微变,随即说道:“钟离夫人怎说我不是这柄剑的主人?我若不是此剑的主人,试问天下又有谁肯将如此神兵利刃交与我来掌管?” 群豪均觉此人言之有理,像这等罕见的奇刃,常人别说拥有,便是看一看都是难得之极,谁也不会傻到交与旁人。 宫千雪依旧不急不缓地说道:“方才你这一手快剑裂桌,是浙江海门‘十字慧剑门’的绝技,这位黄袍先生,想必是‘十字慧剑门’的高手名宿。据我所知,贵派武功是以轻灵飘逸为宗旨,所用配剑多为细锋薄刃。但这柄‘墨云洗霜剑’却是金铁之英铸就,远比一般长剑沉重的多,阁下若使用这柄剑,锋利固然是天下无匹,但‘十字慧剑门’剑法中的精妙之处却都难以施展了。” 那黄袍汉子嘿嘿笑了几声,道:“钟离夫人难道不知?剑道中的高手,运剑讲究举重若轻,飘逸潇洒。我驭重剑于轻灵之间,方显名家气概。” 宫千雪淡淡说道:“阁下久在江湖,须知临敌过招,那是生死系于一线的大事,全力相搏,尚恐不胜,哪里还有闲情逸致,讲究什么飘逸潇洒?除非对方武功跟你相差甚远,你才能将他玩弄戏耍。但如双方武功相若,你却强以重剑施展轻灵的剑法,那是将自己的性命拱手献给敌人了。” 那黄袍汉子笑道:“是么?我看不见得。” 宫千雪道:“你若不信,那也无法。‘十字慧剑门’的剑法本来相当可观,可是阁下偏要舍强执弱。唉!”她轻轻叹了口气,又道:“高手过招,所争的只是尺寸之间,怎能将自己的性命来闹着玩?倘若与你对阵的敌人也是使剑的高手,在激战之中,突然使出‘乱披风式’,将长剑顺着你的剑锋滑了上去,你的一条右臂势在难保。又或遇见使判官笔、点穴橛的好手,施展‘蛇鹤八打’的功夫,与你打快,破你的剑法亦是易如反掌。” 她这几句话说得并不甚响,但“乱披风式”以及“蛇鹤八打”这两个招数名称,听在那黄袍汉子的耳中却如轰轰雷鸣一般。宫千雪只看到他出手发出一招,不但认出这一招的手法,连他的师门来历、武学家数,甚至武功中的破绽,也都说得清清楚楚。他不禁脱口说道:“你说我不是这柄剑的主人,那这柄剑的主人是谁?” 宫千雪沉吟了片刻,说道:“江湖中以重剑闻名于世的,当数嵩阳铁剑门与漠西快马十三剑。但嵩阳铁剑门的独门铁剑是钝锋锐尖,样式与此剑大相径庭。快马十三剑是漠西的一股悍匪,武功虽然不弱,但还配不上用这等利刃。除非……”她犹豫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大堂,又道:“若我没记错的话,铁衣山庄剑法中有一门‘破天大九式’,乃是连取九招攻势,一经出手,便如石破天惊,因此所需长剑,必定极为锋锐且沉重。这柄‘墨云洗霜剑’,倒象是薛老庄主的佩剑。” 她这几句话一说完,堂中群豪都扭头向铁衣山庄的座位望去。只见薛冷缨哈哈一笑,离席站起,说道:“钟离夫人真是好眼力!不错,这柄剑正是家父的佩剑。”他走到那黄袍汉子身前,将宝剑接过,道:“钟离夫人,薛某有一事不明,倒要请教,为什么你鉴品宝剑的时候,既不观其色泽,也不试其锋芒?你就那么看,那么摸,能觉出什么?怎的将剑质说得分毫不差?” 堂中群豪之中,十之八九和薛冷缨存着同样的疑问,见他先问了出来,都将目光投向纱幔,等待回答。 宫千雪沉默了一会儿,幽幽说道:“天地万物都是有灵性的,宝剑也一样。我自从嫁到钟离世家,终日与剑为伴,摸过的宝剑怎么也有千百柄,天长日久,我觉得它们在我手中成了活物,好像我一摸到它们,手心就会详细告诉我,它是柄什么样的剑,是什么质地,出自何时、何地。如果我偶然有判断失误的地方,就会有个声音来告诉我,告诉我错了,错在哪里。你们信也好不信也好,这是上天对我特别厚爱,钟离世家很多人一辈子与剑为伍,也没有这种功夫呢。” 群豪面面相觑,一时说不出话来。人群中不知谁低声嘟囔了一句:“这也太神了!” 薛冷缨道:“请问钟离夫人,这柄“墨云洗霜剑”能不能列为名剑?”他语气似乎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但说话时衣袖微微一抖,心中的关切之情毕竟难以尽掩。 宫千雪道:“这柄剑看似无奇,但蕴芒潋锋,神物自矜!自然算得名剑。” 薛冷缨面上现出一丝得意之色,说道:“今日试剑大会要评出江湖十大名剑,铁衣山庄先拔头筹,也算不得什么。薛某另外还带来几柄剑,勉强凑成十大名剑之数,请众位英雄一道鉴赏鉴赏。”说罢,他双掌连击三下,高声道:“来人,把剑呈上。” 随着话音,堂门外走进九名铁衣山庄的弟子,人人手中捧着一个托盘,盘上铺着大红锦缎,每只盘中横置一柄长剑,隔着老远,便能觉出剑芒四溢,寒气沁人肌肤。 前来赴会的江湖群豪都是痴于剑、迷于剑之人,见了这么多名剑,便如好酒之徒发现佳酿,饕餮之辈逢见美食一般,都站起身来观看宝剑。 一望之下,便听有人惊呼道:“啊呀!这……这是古剑神品‘青冥白虹剑’!”跟着有人道:“这不是东海魔宗的镇海之宝“定阳神针”么?居然在这儿出现!”又有人大声叫道:“这柄‘太阿剑’才是真正不得了,相传为战国时期欧冶子所铸,质柔锋利,盖世无双!这柄剑的故事在江湖中流传了几百年,想不到世上真有这柄神器?”一时人言鼎沸,惊呼之声此起彼伏。 薛冷缨微微一笑,来到钟离剑阁身前,道:“钟离掌门,江湖中人人知道钟离世家藏剑无数,比起我这十柄剑来,不知谁优谁劣?” 钟离剑阁见这十柄长剑均为天下难得一见的名刃古剑,心知自己家中藏剑虽丰,但若比较起来,实难及其万一。他心中虽然不服,却只说道:“铁衣山庄搜集这么多古剑神品,这番花费的心血可花得很了!” 薛冷缨心中越发受用,指点百剑堂四壁镶嵌的长剑,笑着说道:“钟离掌门,薛某这次来到贵府,所闻所见,无一不是江湖罕逢的宝剑。不过,说句托大的话,我看这百剑堂中,剑质能超过我这十柄宝剑的,只怕不多。” 钟离剑阁道:“你带这十柄宝剑前来,原来是想扬名立万。铁衣山庄压倒天下英雄,包揽十大名剑之誉,自是名动江湖。哼,这个风头可不小啊。” 薛冷缨道:“铁衣山庄能否包揽十大名剑之誉,要看在座的各位江湖同道是不是赏脸了。哪位自忖手中的长剑能胜过这十柄剑的,不妨站出来,咱们比试比试,孰好孰差,天下英雄俱是见证。” 他话音刚落,便听对面有人笑了一声,说道:“铁衣山庄在江湖中强取豪夺,弄到这十柄宝剑并非难事。但若想凭此包揽下十大名剑,未免也将天下英雄看得太小了!” 薛冷缨抬头望去,见说话之人正是神龙堂的程青鹏,心中顿时气往上撞,说道:“程坛主不服气么?神龙堂只须拿出几件玩意儿来,让诸位英雄开开眼,若能比过我的宝剑,铁衣山庄这一遭便算认栽了。” 程青鹏道:“好啊!程某今日就是看不过眼,要和铁衣山庄比试比试,看看谁才配得上十大名剑之誉。”说到这里,他将手一挥,喝道:“把剑拿出来,让天下英雄也见一见咱们神龙堂的玩意儿。” 喝声中,八名神龙堂的灰衣大汉举着一个檀木箱子走进,放在桌上。只见这只木箱包金箔银,顶盖上更是镶嵌满珍珠钻石,往桌上一放,珠光宝气,耀人眼目。四周的群豪都知道神龙堂久居辽东霸主,实力绝不在铁衣山庄之下,此刻一亮相,果然气势不凡,虽然尚未见到宝剑,却已博得满堂采声。 程青鹏袍袖一拂,箱盖无风自开,他从中取出一柄两尺多长的短剑,托在掌心,道:“这柄剑是程某年前偶然得到的,名为‘金雀剑’。”说着拔剑出鞘。这柄剑一拔出来,精光湛潋,仿佛握着一簇金色的火焰一般,闪熠不已。 薛冷缨站在一旁,本来一直脸含微笑,待见了程青鹏拔剑之后,便知这是一柄举世罕见的利刃,并不逊于自己的宝剑多少,不由得微微有些局促不安。 程青鹏微笑道:“献丑了。”手腕一颤,短剑点出,刺向桌上的木箱,陡然间剑气大盛,这一剑势道虽不甚急,但内劲到处,只激得风声嗤嗤而响。剑尖与木箱相触,顿时在箱盖上刺出一个小洞。他身形不停,绕着木箱快步奔走,短剑急速连点,但见木箱上木屑纷飞,不住跳动,顷刻间一只木箱已变为一片片碎片。 群豪见他剑裂木箱,倒不稀奇,但见木箱的铰链、铜片、铁扣、搭钮等金属附件,俱在他的剑下纷纷碎裂,连镶嵌的金片银线、明珠宝石也都震得粉碎,剑锋之利,内力之强,实是江湖中顶尖的功夫。一时采声如雷,此起彼伏。 程青鹏哈哈一笑,收剑入鞘,跟着又将袍袖一挥,把桌上的木屑与金银碎片扫落在地,露出箱底并排放置的九柄长剑,每柄长剑都没配剑鞘,锋芒外吐,璀璨的寒光连成一片,无一不是锋锐无匹的宝剑。 程青鹏道:“请薛少庄主把眼睛放亮些,神龙堂的玩意儿不过是几件凡铁,却也不比铁衣山庄逊色。” 薛冷缨道:“程坛主,你神龙堂处处与铁衣山庄作对,到底想怎么样?” 程青鹏道:“好叫薛少庄主得知,有神龙堂在,便容不得铁衣山庄为所欲为。” 薛冷缨面沉似铁,道:“别人惧你神龙堂几分,我薛冷缨还不至于,铁衣山庄的神刃更不弱于神龙堂的凡铁。哼,既然把话说到这儿了,咱们便将剑呈交给钟离夫人,请她判定孰优孰劣?” 程青鹏道:“神龙堂与铁衣山庄比剑,就不必麻烦钟离夫人了。有一个办法更为简单明了,剑质好坏,一试便知。” 薛冷缨道:“什么办法?怎么试?” 程青鹏说道:“神龙堂有十柄剑,铁衣山庄也有十柄剑。咱们一对一挥剑相击,直到剑断为止。看看十柄剑中谁的断剑多,便算谁输。” 薛冷缨一愕,脱口说道:“这……这怎么行?”他心中暗想:“姓程的,你倒是不傻。神龙堂的宝剑绝非凡铁铸成,我并无削断它们的把握。你的功力又比我深厚,双剑对击,我岂不要吃大亏?” 程青鹏道:“咱们练武之人,靠的是真刀真剑在江湖中挣命。什么是好剑?能斩断别人兵刃的就是好剑,能杀人的就是好剑!薛少庄主,你纵是弄到盖世无双的宝剑,不敢与我的宝剑交锋,也不能算是好剑!” 此言一出,薛冷缨勃然变色,对方这话便如向自己下了战书,若不应战,在群豪面前,这个台如何塌得起?若要应战,自己全无胜券,万一败下阵来,断了宝剑是小,铁衣山庄的威名也将大大受损。一时,他眼中如要冒出火来,握剑的手上却满是冷汗。 正在进退维谷之际,他忽听背后有人说道:“少庄主暂且退下,待我来领教领教神龙堂宝剑的厉害。”一个人由席间走出,正是铁衣山庄硕果仅存的护法赵士德。 薛冷缨见赵士德出面,心中大喜,轻声道:“点子扎手,千万小心!”随即退到后面。赵士德点了点头,从薛冷缨手中接过“墨云洗霜剑”,对程青鹏道:“程坛主,八年前咱们曾经对过一掌,赵某犹未忘怀。今日相逢,便在剑下做一个了断吧!” 程青鹏脸上也显出郑重之色,从桌上的利剑中选出一柄剑来。这柄长剑连柄带刃足有四尺之长,剑锷有三指之厚,较普通长剑沉重得多,刃锋上刻有古朴花纹,显是一件历时已久的珍品。他将巨剑在手中掂了掂,说道:“能与铁衣山庄的赵护法交手过招,是程某的荣幸。” 赵士德道:“甚好!”他来到堂心,将长剑缓缓举起,猛然自上而下的直劈下来,剑上劲风狂涌,真有石破天惊之势。旁观的群豪中不少人都“啊”的一声,叫了出来。这一招“指天划地”,原本是各派剑法中一招起手式,再平常不过,凡是学过剑法的无不通晓,在场的各派豪杰中十之八九都练过这一招,可是有谁能使得这等奔腾矫夭,气势雄浑?但见他一柄长剑直落而下,犹如飞星掣电,登时采声大作。 程青鹏赞了一声:“好剑法!”挥巨剑往上一架,双剑相交,当的一声大响,只震得各人耳中嗡嗡发响。两人虎口都是隐隐发痛,知道对方力大,各自身子一晃,随即欺近身来,双剑齐发,又是金铁交鸣的一声大响。 这番恶斗,全无高手过招时的气派风范。二人各以上乘外门硬功相抗,双剑每一次对击,都是火花飞迸,旁观众人尽皆骇然。 程青鹏以一路“天罡神掌”驰名江湖,膂力本就极大,剑法虽非所长,但外门硬功却是厉害之极。此时与赵士德硬拼外功,正是用其所长,但见他巨剑翻飞,直上直下的强攻,劲风狂起,势不可挡。 赵士德内力深厚悠长,每一剑纵劈横斩,都有开山裂石之势,与程青鹏力拼刚猛之劲,丝毫不落下风。两人招招争先,式式抢攻,均是攻多守少。 斗到此刻,堂前观战的群豪均已避风散开。两柄重剑相交拼斗,别说劲风难挡,即是剑锋相撞时所发出的巨声也令人极为难受。众人多数掩耳而观。烛光照耀之下,一柄剑化成一道乌光,一柄剑幻为一条青气,交相缠绕,越斗越是激烈。 再拆数十招,两人力气丝毫不衰,反而精神愈见弥长。剑光偶尔扫过旁边的桌椅,只打得桌裂椅碎,木片横飞。众人骇然失色,担心他们一个不留神打中堂柱,只怕整座大厅都会坍塌下来。 钟离剑阁与薛冷缨也是暗暗心惊,看来如此恶斗下去,这两人不论谁胜,也必脱力受伤,但鏖战方酣,怎能停止? 两人高窜低伏,跳荡纵跃,乌光青气将烛光逼得也暗了下来,猛然间震天价一声大响,两人同声大喝,一齐跳开。原来两人挥剑硬拼一招,各使全力,双剑经过数十次对击,锋刃开裂,竟尔同时断为两截,飞了出去。 堂中群豪大声惊呼,只见两柄断剑向堂前激飞,竟都对准锦幕后的宫千雪而去。 钟离剑阁一见,骇得脸色都白了,他深知宫千雪虽然精通剑道,对武学却毫不知晓,怎挡得住这激射而来的断剑?他不假思索,拔出佩剑,飞手掷出,撞落其中一柄断剑,另一柄断剑却仍向宫千雪射去。此刻,钟离剑阁已是手无寸铁,他恨不能飞身上前,替宫千雪去当这一剑之灾,但势已不及,只急得大吼一声:“啊!不要!” 然而飞剑无情,瞧断剑去势,谁都无法挽救,势必要血溅锦幕,旁观群豪都忍不住惊叫。 就在这一刻,大堂斜刺里呼的一声,飞出一张桌子,挡在断剑之前。但那断剑合着两大高手的全力,又岂是一张桌子能阻挡得住?那断剑去势只略略一缓,便已刺透桌面,劲力仍是猛恶无比。 但就这么一缓,群豪中飞身跃出一人,身在半空,单臂一展,甩出一条纱幔,直飞数丈,便如一道长练横空出世,疾似长虹贯日,将断剑卷个正着。跟着那人身体凌空一旋,带动纱幔摇颤飘卷,把断剑的去势消解与无形,当的一声掉在地上。那人身法不停,直落在百剑堂的大门处,将纱幔随手丢下,斜对宫千雪的锦幕,默默凝立。 这几下出手,当真是兔起鹬落,快是快到了万分,险也险到了极点。在这一瞬时刻之中,人人的心都似要从胸腔中跳出来。实难以相信这几下竟是人力之所能,就象雷鸣电掣,虽然过去已久,兀自余威迫人。 隔了良久,震天般的采声才不约而同的响了起来。 钟离剑阁心中的惊喜之情更非笔墨所能形容,他大步走到那人身前,长揖到地,说道:“阁下出手援救,此情此恩,真是……真是……”一时心情激动,竟不知说什么才好。 那人不是旁人,正是萧青麟。他身子一侧,不受钟离剑阁的大礼,淡淡说道:“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钟离剑阁道:“救命之恩,岂能等闲视之?钟离世家纵然倾其所有,也难以报答。请问高姓大名?” 萧青麟道:“我只是江湖中一介庸士,名字无足轻重,不提也罢。” 钟离剑阁道:“阁下不愿说出姓名,那也无妨。来,来,来,请随我到上首来。”他不由分说,拉起萧青麟的手,大步走到首席的座位上。 两人来到锦幕前,钟离剑阁道:“大嫂,这位英雄仗义出手,截下断剑,否则后果真是难以设想……” 他的话还未说完,宫千雪却道:“掌门人,此人不宜留在这里,你赶快带他离开!”她的话音极小极轻,只有锦幕内外的寥寥几人才能听见。 钟离剑阁一愕,道:“大嫂,这位英雄救您性命,对咱们钟离世家的恩德非比寻常,怎能就让人家离开?” 宫千雪急道:“难道我的话你都不听了么?让你带他走,你就带他走!其它话不必多问,快走!快走!”话到此处,竟是声色俱厉,不容钟离剑阁再作解释。 钟离剑阁好生奇怪,自从宫千雪嫁到钟离世家以来,无论遇到什么事,总是斯斯文文的,从未发过脾气,这次却大失常态。他低声道:“这位英雄飞身相救,天下群豪有目共睹,若把他打发出门,堂中的几百豪杰会怎么想?钟离世家的威望又将置于何地?请大嫂三思!” 宫千雪叹息道:“掌门人,你还要我怎么说?这些年来,我从未求过你一件事,今天就算我求你了,快……快些带他离开吧!”话音中已带了一丝哽咽之声。 钟离剑阁对宫千雪敬爱有加,当她犹如天上的神仙一般,决不敢有丝毫违逆。这时听她软语相求,只觉胸口一热,当即转身对萧青麟道:“今日之事,钟离世家多有不敬,希望阁下不要见怪,改日我必定登门赔罪。” 萧青麟内功精湛,对宫千雪的话听得清清楚楚,不等钟离剑阁再说下去,便道:“钟离掌门不必多言,我立刻就走!”转身向外走去。 钟离剑阁好生过意不去,在后相陪。两人走到大堂最后一张桌案前,萧青麟从桌后取出一个黄缎包裹,递给钟离剑阁,道:“钟离掌门,这件东西是我的一点心意,烦请交给钟离夫人,就说她想做的事,我替她做到了。” 钟离剑阁听不明白这话的含义,仔细打量了萧青麟几眼,心想:“今日的事透着蹊跷,雪儿平日足不出户,怎会与你相识?她又想做什么事了?你如何能替她做到?”他心中如坠迷雾,伸手将包裹接过。哪知,包裹入手,他只觉掌心一沉,险些脱手掉在地上。他吃了一惊,忙加几分力,将包裹抓牢,脱口说道:“这是什么东西?怎的如此沉重?” 萧青麟道:“一块重铁。” 钟离剑阁双眼顿时一亮,道:“凡铁哪有这般沉重?莫不是……莫不是……”他急忙将包裹打开,只见里面是一枝两尺多长、粗如婴儿手臂的铁棒。钟离剑阁一见之下,“啊”的一声大叫,连声道:“是它!果然是它!果然是它!”身体微微颤抖,神情激动之极。 堂中群豪见钟离剑阁神色惊喜,不知他究竟看见了什么东西,许多人都聚拢过来,却见他手中拿的不过是一枝铁棒,又有什么稀罕的?不少人脸上都露出不解之色。 钟离剑阁大声道:“来人,来人。拿出震堂四剑来。”话音方落,从后堂快步走出四名白衣剑手,每人怀抱一柄长剑,来到钟离剑阁左右,同时拔剑出鞘,但见四柄长剑青光荡漾,各如一泓清水,均为江湖罕见的利刃。 钟离剑阁道:“这四柄剑名为‘风颂’、‘花眠’、‘雪雅’、‘月白’,锋利无伦,堪称百剑堂的震堂绝品,乃是钟离世家的传家宝剑。”说到这里,他将手中的铁棒高高举起,道:“四剑齐上,斩铁试锋。” 四名白衣剑手齐声喝道:“遵命。”四剑挥出,斩在铁棒之上,只听得当的一声大响,剑棒相交,四剑竟从中而断,半截剑头掉在地上。四名剑手臂膀又痛又麻,手提半截断剑,神情甚是尴尬。 这四柄剑都是江湖难得的宝剑,哪知与铁棒一碰即折,大堂中登时群情耸动,眼见钟离剑阁身不动、臂不抬,纯以铁棒震断四柄宝剑,众人不明所以,相顾骇然,均想:“这枝铁棒当真邪门!” 程青鹏站在人群最前,只见钟离剑阁以铁棒震断传家的宝剑,脸上非但没有惋惜之情,反而颇有欣喜之色,心中暗暗奇怪,他是江湖中有数的高手,善于鉴别兵刃,心想:“这枝铁棒如此威猛,大非寻常,棒身深黑之中隐隐透出红光,莫非竟是江湖传说中的玄英铁笋?玄铁乃是天下至宝,便是要得一两也是绝难,堪称天下奇宝,想不到竟在此处出现。” 钟离剑阁捧着铁棒,爱不释手,对萧青麟道:“这枝玄英铁笋乃是无价之宝,阁下却要将它赠给钟离世家,这……这是真的?” 萧青麟道:“不错,这枝玄英铁笋本该属于雪儿……属于钟离世家。”他将“雪儿”这两个字说得甚是含糊,马上改口为钟离世家。 钟离剑阁在大喜之下,却没留意这个小小的口误,大声说道:“阁下相赠奇宝,我岂能无所报答?钟离世家别的没有,名剑利器倒收藏颇丰,你看中了什么,尽管开口便是。” 萧青麟哈哈一笑,道:“恕我直言,钟离世家藏剑虽丰,照我看来,这些藏剑都加起来,也抵不过这枝玄英铁笋。我若是有所贪图之人,也不会将玄英铁笋交赠了。” 钟离剑阁道:“好,刚才的话算我没说。钟离剑阁深感盛情,愧无以报。既是如此,请受我一拜。”说着,他身子往前一倒,双膝跪地。 萧青麟吃了一惊,急忙跪倒相扶,道:“钟离掌门何必如此?” 钟离剑阁道:“玄英铁笋乃是江湖异宝、铸剑神品,当年我大哥钟离剑阑为寻求此宝,远下南疆,不幸身中瘴毒,含恨而终,直至今日,他的墓碑上也无名剑镶嵌。我钟离剑阁身为一家掌门,未能寻到玄铁,完成大哥的遗愿,我……我真是愧对大哥的亡灵,愧对寡居的大嫂,也愧对钟离世家的列祖列宗……”说到这里,他已是目中蕴泪,说道:“今日阁下赠我玄英铁笋,将弥补我一生中最大的憾事,此恩此德,实是重逾泰山。罢了,大恩不言谢,日后若有用得着钟离世家的地方,但请招呼一声,我钟离剑阁火里火里去,水里水里去,万死不辞。” 萧青麟见钟离剑阁说得斩钉截铁,心中也不禁赞了一声:“好,此人重情重义,算得上一条好汉子。”他抱了抱拳,朗声说道:“钟离掌门的话我记住了,咱们后会有期,今日就此别过。”他既已交出玄英铁笋,便觉此间再无留恋,转身向堂门大步走去。 哪知,当他走到大堂门前,还未跨过门槛之际,忽听背后有人大叫一声:“阁下请留步!” 萧青麟停下脚步,回头望去,却见群豪中走出一人,正是铁衣山庄的少庄主薛冷缨。他用目光冷冷打量着萧青麟,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说道:“阁下的这枝玄英铁笋让我等大开眼界,烦请交待一句,这件宝物是从哪里得来的?” 萧青麟尚未答话,钟离剑阁先道:“这枝玄英铁笋现在已是钟离世家之物,薛少庄主何必打听得那么清楚,铁衣山庄未免管得太宽了吧。”他极是反感薛冷缨狂妄自大的模样,因此冷语相讥。 薛冷缨冷声道:“薛某在江湖中虽是碌碌无为之辈,却也没将一枝铁棒放在眼里。我只是替钟离掌门担心,不要贪图宝物,却中了人家的圈套,到头来助纣为虐,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哼,那时后悔都来不及了。” 钟离剑阁双眉一竖,说道:“什么助纣为虐?什么身败名裂?请薛少庄主说明白些。” 薛冷缨不理钟离剑阁,径自走到萧青麟身前,说道:“阁下还未回答我,这枝玄英铁笋到底是从何处得来?” 萧青麟淡淡说道:“这是我的事,为什么要告诉你?” 薛冷缨道:“好!你既然不说,便让我来替你说吧。”他回身走到大堂正中,朗声道:“数月之前,我铁衣山庄得到信息,有人盗掘高昌王古墓,窃得这枝玄英铁笋,将它卖到波斯大贾赛义德的商队中。哪知此事被一个江湖恶徒知晓,竟狠下毒手,将宝物强抢而去。说也凑巧,当那恶徒行凶之时,正被我铁衣山庄的岳二先生撞见,正所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哪知却遭那恶徒暗算,十指尽碎,武功全废。岳二先生是我的开手师傅,此仇此恨,我是非报不可!” “钟山铁指”岳二先生在江湖中的口碑极好,虽已退隐多年,但提起他的名字来,仍有许多人赞赏称道,这时听说他的武功被废,登时群豪哗然,不少人忍不住拍案咒骂。 薛冷缨见群情激愤,嘴角浮现上一丝恶毒的冷笑,盯着萧青麟道:“那抢夺玄英铁笋的恶徒不是旁人,乃是‘江湖第一杀手’萧青麟。” 萧青麟听他念出自己的名字,脸色却平静如常,依然淡淡说道:“那又怎样?” 薛冷缨大声喝道:“装什么糊涂?你便是萧青麟!” 此言一出,大堂中的每一个人都为之色变,人人全将目光集中在萧青麟的身上,顷刻之间,嘈杂喧哗的百剑堂中变得寂然无声。 作品相关 第九章 剑慑群豪 百剑堂中,静寂无声,但沉默之中蕴含着一重又一重的杀气,压迫得堂中的每个人都感到一阵窒息。 萧青麟蓦地仰天大笑,笑声激荡回漾,逼得左右的烛光忽烁不定,朗声说道:“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萧青麟便是我,我就是萧青麟!” 群豪中顿时一阵骚动,虽然人人都猜到萧青麟的身份,但此刻由他口中亲自承认,众人仍觉得心中怦怦而跳,明知己方人多势众,若是一拥而上,萧青麟定然难逃一死,但此人威名实在太大,孤身而来,一付有恃无恐的模样,实猜不透他怀着什么奸险阴谋。 一片静寂之后,薛冷缨首先说道:“姓萧的,江湖中都说你大胆妄为、肆无忌惮,今日一见,果然邪得可以。你竟敢孤身来赴试剑大会,到底怀得什么险恶用心?” 萧青麟道:“试剑大会乃是武林中一场盛会,萧某不齿于江湖豪杰,岂敢厚颜前来赴会?今日献上玄英铁笋,即便告辞。” 薛冷缨恶狠狠地说道:“你既然来了,还想走得了么!”将手一挥,数十名铁衣山庄的门人弟子呼的一下子散开,各持兵刃,将大门挡住。 萧青麟道:“薛少庄主,你挡我去路,想怎么样?” 薛冷缨道:“有薛某在此,岂容你说来便来,说去便去?今日若让你生离此地,堂中这几百豪杰都不用再在江湖做人了。” 萧青麟道:“你言下之意,是想替天下英雄出头,要与萧某为难了。” 薛冷缨昂然道:“不错,你这等凶徒贼子,人人当诛。我铁衣山庄在江湖既执牛耳,当以天下大任为己任,第一个不能放过你!” 萧青麟蔑然道:“你想借萧某的人头收揽人心,对不对?这几句话是说给四周的群豪们听的,你以为这么一来,不论出手胜败,各派英雄都将铁衣山庄视作了生死之交,臣服在你的威名之下,对不对?” 薛冷缨心中正是这个意思,被萧青麟一语道破,不禁又羞又恼,怒道:“胡说!你死到临头,还不认罪服法?少时将你乱刃分尸,看你还敢信口雌黄!” 萧青麟哈哈大笑,道:“萧某便是血溅百剑堂,给人乱刃分尸,那又算得什么?大丈夫生而何欢,死而何惧?萧某也没将这颗头颅看得太重。不过,你们对我侮辱诬蔑,并不为难,要出手伤我,未必有这么容易。” 薛冷缨道:“我们这里有数百豪杰,或许单打独斗无人能赢你,但若并肩冲杀,取你性命,易如反掌。” 萧青麟不屑道:“群殴烂打,便是江湖群豪的风范么?薛少庄主,你不要再替天下英雄丢人现眼了。你若是一条汉子,咱俩人单挑,你今日拦得住萧青麟,姓萧的不用你动手,在你面前横剑自刎。” 薛冷缨脸色铁青,口中只道:“你……你……”气得说不出话来,但要出手与萧青麟斗剑,终究不敢。 萧青麟提气说道:“萧某在江湖中声名狼藉,在座诸位皆欲杀我而后快,但萧某把丑话说在前面,谁敢出手挡我,别怪我剑下无情。”说到这里,他手臂一展,将腰间佩剑解下。 群豪一见萧青麟解剑,只道他要出手,不约而同地呼喝一声,数百柄利剑同时出鞘。堂中诸人都是各派使剑的高手,所用佩剑虽然长短各异、轻重不同,但均为江湖罕见的利刃,这几百柄利剑拔出鞘来,大堂中青芒闪动,威势非同寻常。 萧青麟掌中只是一柄普通青锋剑,但他面对数百宝剑,脸上毫无惧色,朗声说道:“萧某孤身独剑,怎敢与天下英雄为敌?诸位只要轮番死战,终必能将我格杀。只是最先出手之人必成我的剑下之鬼。”说罢,将长剑往下一插,连鞘刺入地下。 见他如此举动,旁人也还罢了,钟离世家的门人却都面面相觑,心下骇然。百剑堂的石板乃以莫干山独有的青石铺成,厚达一寸,坚硬如铁,百余年人来人往,亦无多少磨损,萧青麟随手将剑一插,竟然深陷逾尺,这份内劲实是世间罕有。 萧青麟说道:“今日萧某只求全身而退,希望诸位英雄赏我一个薄面,别逼我拔剑。咱们山高水长,后会有期。”他抱拳向堂中众人团团施了一礼,转身而去。 群豪见他弃剑而去,越走越远。一时,大堂静寂无声,谁也不敢上前阻拦。 眼看萧青麟就要走出百剑堂的大门,突然间一个人影飞扑而出,运掌直击萧青麟的后脑。 原来薛冷缨见群豪慑于群豪萧青麟的威名,畏缩不前,心中暗想:“眼下姓萧的手中无剑,又有何惧?我若能乘此时机,出手毙了这个恶徒,定然名动天下,今后江湖中提起我薛冷缨来,自当挑大指称赞。”想到此处,他的野心压倒了惧意,悄然绕到萧青麟身后,突然发难,使出一招“飘风寸劲”,发掌直击萧青麟要害。 这招“飘风寸劲”是铁衣山庄掌法中的绝学,出掌轻如飘风,直到对手身畔一寸之处方才发劲,因此听不到丝毫的激荡之力、破空之声。这招掌法本是用于夜战,黑暗中令对方难以听声辨器,事先绝无半分征兆,掌力已然加身,此刻在白日背后偷袭,也令人无法防备。 萧青麟大步向前走着,对背后的偷袭恍若不觉。眼看薛冷缨这一掌就要得手,突然间寒光一闪,一柄长剑伸了过来,横在萧青麟头顶,剑刃竖立。薛冷缨这一掌倘若继续拍落,还没碰到萧青麟的头皮,自己的手掌先得在剑锋上切断了。他一惊之下,急忙收掌,只是收得急了,身子向后一仰,退出三步,险些摔倒。饶是如此,他仍觉掌心隐隐疼痛,提掌一看,只见一道极细的剑痕横过掌心,渗出血来,不由得又惊又怒,心想这一下只消收掌慢了半分,这只手掌岂非废了?怒目向出剑之人瞪去,见那人白衣青巾,长剑已经收鞘,在堂中一站,气度潇洒,风采过人。 此人正是狄梦庭。他见薛冷缨背后偷袭,招法甚是凌厉,唯恐大哥不慎遇险,立刻出剑相救。这一下长剑横出,乃是四谛岛剑法中的高招,看似平淡无奇,其实他长剑轻轻一递,出招之快、拿捏之准,剑上的造诣实已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倘若剑锋高抬一寸,薛冷缨闪避得再快,手掌也定然被卸下。只是他心地仁厚,不愿伤人,因此剑下留情,用剑锋在薛冷缨的手掌划了一下,小示惩戒,指望他知难而退。 萧青麟回过身来,向狄梦庭摇了摇头,道:“二弟,方才我已嘱咐过你,不可现身助我,你为何不听?为何还要拔剑出手?” 狄梦庭微微一笑,道:“大哥,你要我避在一旁,是怕别人知道我是你的义弟,便将我视为仇敌,一并诛杀。可是咱们兄弟结义之时,说什么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慷慨赴义,生死不渝!今日大哥身陷重围,兄弟焉能苟且偷生?” 萧青麟听狄梦庭这么说,便不多言,两人都是重义轻生血性丈夫,口头的道谢反而显得多余。他冷眼扫了一眼四周的群豪,淡淡说道:“这些人均要置你我于死地,我既不想血刃,又要全身而退,你有何妙策?” 狄梦庭摇摇头,道:“人不犯我,我不伤人。人若犯我,血洗剑锋,在所不惜!” 萧青麟道:“大丈夫原当如此!” 一众豪杰都不识狄梦庭是何许人,见他自称是萧青麟的结义兄弟,决意与萧青麟联手对敌,这么一副文弱儒雅的模样,年纪又轻,自是谁也没将他放在心上。 只有薛冷缨怒气勃发,方才狄梦庭长剑横空,只是一瞬间之事,除了萧青麟看得清楚、薛冷缨心中明白之外,旁人都道薛冷缨掌底留情,故意撤下杀招。可是薛冷缨心中惊怒之甚,实是难以形容,一转念间,心道:“我一身家传绝学,在庄中苦练十余载,当世已罕逢敌手。这小子就算从娘胎里练武,也决无可能一招败我。是了,想必这小子误打误撞,刚好将剑横在我的掌下。天下十分凑巧的事,原是有的。倘若他真是有意伤我,在我后撤之时,胸腹间空门大开,为何不下杀招?哼,瞧这小子弱不禁风的模样,能有多大气候,岂能胜得过薛某的手段?”心念及此,豪气又生,对狄梦庭说道:“阁下助纣为虐,公然与天下英雄为敌,薛某也不与你客气了!”左掌突然穿出,勾拿狄梦庭的右肩琵琶骨,右掌同时虚拍,一记“劈空掌”,暗袭狄梦庭的胸口。 这一招藏二式,端得令人防不胜防。薛冷缨一击出手,志在必得,嘴角浮现出一丝狰狞的毒笑。哪知,狄梦庭这时周身真气充盈流转,宛若实质,薛冷缨的“劈空掌”击到,撞上了他体内真气,掌力一滞,便从他身侧卸开。薛冷缨大吃一惊,变招也真快捷,立时化掌为指,一招“金灯乱颤”,骈指如剑,疾刺狄梦庭上、中、下三个方位,三处都是致命的要害,凌厉狠辣。这时他已知狄梦庭武功之高,大出自己意料之外,这一招已使尽毕生之全力。 狄梦庭轻轻哼了一声,道:“得罪了!”长剑斜斜竖在身前,五指微振,将剑刃抽出半尺多长,剑锋正对着薛冷缨的手腕。 其时薛冷缨右掌正自后而前急刺而来,狄梦庭的剑锋距他的手腕尚有一尺七八寸左右,但薛冷缨这一刺之势,正好将自己的手腕送到他剑锋上去。这一刺劲道太急,其势已无法收转。眼见自己的手腕向剑锋上直削过去,薛冷缨吓得大叫一声:“啊哟!” 便在这电光石火的一刻间,狄梦庭手腕轻轻一转,剑锋侧了过来,拍的一声响,薛冷缨的手腕击在剑锋的平面之上,竟然丝毫无损。薛冷缨一呆,才知对方手下留情,便在这顷刻之间,自己拣回了一只手掌,此腕一断,终身武功便废了,他全身都是冷汗,哪敢出招再战,急忙一个筋头向后翻出,稳稳落在两丈之外。 这几下过招快如闪电,一旁观战的赵士德见薛冷缨倒翻而出,面色惨白,以为他已受重创,生怕狄梦庭跟进追击,急忙喝了一声:“铁衣八剑齐上,保护少庄主!” 随着一声令下,八名黑衣汉子手持长剑,分从四方抢上,东西南北每一方均有两柄长剑,朝狄梦庭攒刺。 狄梦庭冷哂道:“铁衣山庄,以多为胜,好不要脸!”话音未绝,八柄长剑同时而至,分刺他的脸面、肩臂、胸腹、背膀、腿脚,四面八方,无处不是杀手。这八名铁衣山庄高手各奋平生之力,下手毫不容情。 堂中的群豪见铁衣山庄如此狠打,狄梦庭势难脱险,却无喝采之声,人人均想:“如此一个美少年,竟为萧青麟惨死在铁衣山庄的剑下,真是不值!” 就在这一刻,萧青麟突然喝了一声:“鼠辈敢尔!”手臂一展,插在石板地上的长剑无风而动,陡然脱鞘而出,落入他的手中。他信手一挥,嗤的一声轻响,大堂中便是一道长长的剑光疾闪而过,跟着剑光一分为八,化作八道冷虹,晃得满堂都是寒芒,耀人眼目。 这一剑之势,竟然威猛若斯。群豪一见之下,惊心动魄,不少人脱口呼道:“一剑八芒血连环!” 昔年天下第一杀手萧铁棠的盖世绝学,如今在萧青麟掌下施展,威力更胜先父。只听得喀嚓一声响,八名黑衣汉子的虎口开裂,八柄长剑从中折断。 萧青麟长剑既发,势难中断,跟着剑光顺势递出,只听得嗤嗤嗤嗤之声连响,剑尖在八名黑衣汉子胸口各划了一道口子,自颈至腹,衣衫尽裂,伤及肌肤。总算萧青麟不欲此时杀人树敌,这一剑手劲的轻重恰到好处,创痕虽长,伤势却甚轻微。那八名黑衣汉子吓得呆了,一低头见到自己胸膛和肚腹上如此长的一条剑伤,鲜血迸流,料想已被开膛破腹,惊惶中也不知痛楚,脑中一乱,只道自己已经死了,登时摔倒,吓得昏了过去。 铁衣山庄弟子见八人倒地不起,均道是被萧青麟所杀,纷纷叫骂,但要上前报仇,却无胆量,人人都知和萧青麟交手,那是世间最凶险之事,多向此人靠近一步,便是多向鬼门关走近一步。 过了片刻,那八名黑衣汉子颤巍巍的站了起来,叫道:“死了,死了,刺死我了!”叫了几声,又复摔倒。众人已看出八人所受之伤并无大碍,只是吓得傻了。当下有几名铁衣山庄弟子抢过去将他们扶起,狼狈退开。 这铁衣八剑虽然算不上顶尖的高手,在江湖中却也是响当当的角色,哪知与萧青麟交手,一招之下,便被打得丧魂落魄、生死不知,群豪尽皆骇然。 只有神龙堂的程青鹏见铁衣山庄落败,心中暗自讥笑,口中不阴不阳说道:“铁衣山庄威震江南武林,手段果然不凡,令我辽东好汉大开眼界。” 薛冷缨又羞又愧,面色胀得青紫,回手从一名随从腰间拔出一柄长剑,便欲冲上拼命。这时,赵士德快步抢出,将他按住,见他右掌掌心被剑划伤,鲜血淋漓,好不心疼,知他受伤虽轻,但少庄主心高气傲,今日当众受此大辱,直比杀了他还要难受,当下将他手中的长剑夺过,道:“逞一时匹夫之勇,算什么英雄?” 说过这句话,他将薛冷缨拉到身后,走到程青鹏面前,说道:“程坛主,若让姓萧的活着走出百剑堂,此后各派英雄在江湖上脸面何存?今日铁衣山庄已然败落,输得无话可说。大伙儿瞧神龙堂的罢!只要程坛主铁拳出手,此间数百豪杰俱为你呐喊助威。” 程青鹏目睹萧青麟出手,心惊不已,暗想自己的武功内力虽较薛冷缨为强,但也只稍胜一筹而已,此刻见狄梦庭一招便将薛冷缨败于剑下,萧青麟的“一剑八芒血连环”亦不在当年的萧铁棠之下,自己万万不是对手。他知道赵士德请自己出手,是一招借刀杀人的毒计,如何肯上当?当即说道:“赵护法说哪里话来?诛杀凶徒乃是一件轰动武林的大事,江湖各派皆有责任,神龙堂何德何能,怎敢独担重任?” 赵士德嘿嘿一阵冷笑,说道:“程坛主不必客气,神龙堂威震辽东,江湖中谁不知晓?程坛主的‘天罡神掌’更是武林中的盖世绝技,姓萧的纵生三头六臂,也万万不是对手。今日便叫天下英雄开开眼罢。”说到这里,他提气说道:“堂中各位英雄听好,程坛主要独斗萧青麟,力擒凶徒,替天下除害。大伙儿拭目以待,谁若出手相助,那不是帮程坛主,是损程坛主来着。象程坛主这等大高手、大宗师,自然要单打独斗,胜得方显光彩。” 这句话明着是高捧程青鹏,其实暗藏杀机,逼程青鹏独战萧青麟,这不啻于将他送上一条死路。程青鹏心中如何能不明白,心道:“姓赵的,你他妈的好不狠毒,不单逼我去战萧青麟,连大伙儿助拳也不许,还说是为我的英名着想。” 赵士德见程青鹏犹豫不决,接着说道:“程坛主还犹豫什么?此间数百英雄的荣辱,全凭你一击出手,可不要闹一个铩羽而归,倘若折了神龙堂的威风,就算我们不说什么,只怕敝堂的莫堂主也饶不了你。” 这话说得极是厉害,倘若程青鹏再不出手,天下豪杰俱知他心中害怕萧青麟,一世英名从此付诸流水。但程青鹏是城府极深之人,岂能拿自己的性命当作儿戏?他眼珠一转,心中已有了计较,径自来到钟离剑阁面前,说道:“今日钟离世家召开试剑大会,萧青麟竟敢到大会上捣乱,分明是将天下英雄视如无物,更没把钟离世家放在眼里。此刻既是在钟离世家的府邸,程某不敢越俎代庖,素闻钟离掌门神剑绝世,便请下场诛魔荡寇,我神龙堂愿摇旗呐喊,为钟离掌门马首是瞻。” 钟离剑阁也是八面玲珑的人物,一听便明白了程青鹏的意思,心道:“姓程的,你好不狡猾,自己害怕与萧青麟动手,却把这个烫手的山芋送到我的手中。钟离剑阁是何许人也,焉能被你算计?”他微微一笑,道:“在下的德威声望、拳脚武功,怎能与程坛主相比?此刻出手,倘若不胜,折了自家威风是小,辜负了程坛主的厚望,却让我心中不安。” 程青鹏碰了一个软钉子,冷冷道:“钟离掌门,你受了姓萧的一枝‘玄英铁笋’,便要维护于他,不惜得罪天下英雄。这样做是否值得?” 钟离剑阁脸色一变,道:“程坛主,你什么意思?请把话讲清楚!” 程青鹏道:“我劝你不要为了一点点蝇头小利,丢弃了正义大节。” 钟离剑阁勃然大怒,道:“程坛主,你说哪里话来?我是一家掌门。钟离世家虽比不上神龙堂的威势,却也没将一枝‘玄英铁笋’看得大过了正义大节。” 程青鹏见钟离剑阁发怒,心中暗笑,大声道:“好,就凭这句话,你不愧为江湖中的大丈夫、好汉子。此间数百豪杰拭目以待,请钟离掌门挥剑诛魔,以全正气之名、神剑之威。” 钟离剑阁虽在盛怒之下,却未失理智,道:“你自己不敢向萧青麟出手,便想要我替你决战么?” 程青鹏摇头笑道:“程某这条性命价值几何?能为天下英雄尽一分微力,虽死犹荣。不过,你拿了姓萧的宝物,此刻若不出手,难免被一些口舌之辈飞短流长,说你见利忘义,乃是江湖中的无耻之徒。” 这句话笑里藏刀,实是狠毒无比。堂中的群豪都明白程青鹏对萧青麟心怀惧意,不敢出手,但堂堂试剑大会,聚集了数百英雄,总不能叫萧青麟就这么走了。因此齐声打气助威,纷纷劝喝钟离剑阁下场。 这一来,钟离剑阁骑虎难下,他自见到萧青麟这付傲视群雄的豪气,心中便为之倾倒,虽知此人是江湖中万恶不赦的杀手,但钦佩之情难以自已,丝毫未生搏杀之意,无奈程青鹏恶语相逼,若不出手,便显得自己真成了见利忘义的小人。江湖之中,名声重逾生命,钟离剑阁见满堂英雄都在为自己喝采助威,心知再不拔剑,自己名声受损是小,却不能累得钟离世家蒙辱,想到此处,他将牙一咬,手按剑柄,就要上前挑战。 程青鹏喝采道:“好,果然是少年英雄,后生可畏。看来今后的江湖是你们的天下了!”心中却暗想:“钟离小辈,到底是少经历练的雏儿,才这么几句话就受不了啦。若凭这种火气去闯荡江湖,嘿,就算你有天大的本事,用不了几天便叫人放躺下了。”想到这里,他捻须冷笑,只等双方拼得两败俱伤,自己便可坐收渔利。 便在这时,忽听纱幔之后的宫千雪轻声说道:“掌门人,请留步。” 这句话声音虽轻,但传入钟离剑阁耳中,却如同圣旨一般。他登时停下脚步,道:“大嫂,有什么事?” 宫千雪道:“掌门人不要忘记试剑大会立下的规矩,凡来赴会之人,均是钟离世家的贵宾,怎可得罪?” 钟离剑阁一怔,蓦地想起钟离世家曾经立下的一条规矩,试剑大会乃是以鉴赏名剑、点评剑道为宗旨,赴会之人必须摒弃江湖中的仇怨,以诚心赏剑,不得借试剑之名寻仇报怨,更不得伤人。这条规矩由来已久,只是百余年来无人破例,已逐渐被人淡忘,此刻一经宫千雪提醒,钟离剑阁顿时记了起来,他松手放开剑柄,大声说道:“大嫂提醒的是,我一时激愤,险些坏了祖宗立下的规矩。” 程青鹏见此情形,大为恚怒,心想:“钟离剑阁好不容易被我说动,眼看大事将成,却被她一语劝阻,女人真是多嘴坏事!”他心中虽怒,口中却淡淡说道:“此间之事,不仅关系到钟离世家在江湖中的威望,更涉及黑白两道的荣辱安危。钟离嫂夫人乃女流之辈,切莫干预钟离世家的大事。” 钟离剑阁听程青鹏口气中甚有讥讽之意,立刻喝道:“程坛主,在钟离嫂夫人面前,请放尊重些。” 宫千雪向钟离剑阁轻轻摇了摇手,然后对程青鹏道:“江湖大事,我一个小小女子,岂敢干预?只是前辈留下的规矩,决不能在我们手中破例!倘若有人想借刀杀人,拿钟离世家的弟子当挡箭牌,我却要据理分辩不可。” 程青鹏双目一翻,道:“钟离嫂夫人言下之意,是说程某想借刀杀人,拿钟离掌门当挡箭牌了?” 宫千雪一直斜转身子,即使说话之时,也是双眼向地,这时突然抬起头来,瞧向程青鹏。但见她一对眸子晶亮如宝石,发出闪闪光采,程青鹏微微一凛,听她说道:“程坛主是闻名天下的大高手、大宗师,我却是无知无识的女流之辈,何敢乱加罪名于人?只是钟离世家立下的规矩,百余年来无人违拗。众位都是江湖中的英雄豪杰,总不至于心怀叵测,做出被世人瞧不起的勾当,让钟离世家为难。”说着从椅上站起,盈盈施了一礼。 她没一句说程青鹏行事卑鄙,但每一句话都是指向他的头上。程青鹏眼见她向自己拜礼,又怒又恨,却又不便发作,只得拱手回礼,道:“钟离嫂夫人不必多礼。” 宫千雪道了声谢,又对钟离剑阁说道:“掌门人,请送萧先生和他的朋友出庄。” 一听这话,程青鹏顿时变了脸色,大步站到堂心,厉声喝道:“且慢!钟离嫂夫人说什么话来?你不让钟离掌门出手也还罢了,怎地敢冒天下之大不违,竟放萧青麟这恶贼出庄?” 宫千雪道:“试剑大会的规矩中说得明明白白,赴会之人均是钟离世家的贵宾,钟离世家便要保证他的安全。程护法若要找萧先生寻仇,不妨待他走出山庄之后,再与他决一死战,到那时钟离世家两不相助,静候程坛主除恶诛魔的佳音。” 程青鹏叫道:“胡说八道!凭姓萧的一身武功剑法,一旦出了百剑堂,谁还能拦得住他?钟离嫂夫人这样做,分明是对姓萧的网开一面,将他放出重围。你……你……你如此行事,怀得什么居心!” 宫千雪道:“我依照祖辈传下的规矩行事,正大光明,无愧于心。至于程坛主怎么想,便顾及不了许多。” 程青鹏怒喝道:“好啊!看来钟离世家是和天下英雄铆上了!哼,我程青鹏便头一个不服,今日偏不放姓萧的走出百剑堂,怎么样?” 宫千雪不急不恼,依然淡淡说道:“请程坛主不要忘记,你眼下是在百剑堂中,我身为钟离世家的大嫂,说出的话也不是耳旁风!凡有违拗之人,须按家规论处。程坛主,钟离世家百剑大阵的厉害,你是见识过的,也还不差吧。” 这句话说得斯斯文文,但其中深含一股凌厉的威势。程青鹏不禁心中一颤,仔细打量了宫千雪几眼,暗想:“没想到如此厉害的一个女子,竟是这么一付娇怯怯、俏生生的模样。若以这份心机而论,只怕钟离剑阁都比不上她。”他按耐下心中的火气,道:“钟离世家的百剑大阵再厉害,我神龙堂也不是好惹的,在场的各派豪杰更不能任你胡作非为!我倒想问问钟离嫂夫人,萧青麟是你什么人,要你一再回护于他?” 宫千雪还未答话,一旁的钟离剑阁却听不入耳,大声道:“胡说!萧青麟乃是江湖杀手,罪孽深重,岂能与我的大嫂相提并论?程坛主说话请检点些!” 程青鹏冷笑道:“钟离掌门此言差矣!依我看,只怕钟离嫂夫人与萧青麟早是旧识。不然的话,为何当钟离嫂夫人遇险之时,萧青麟不惜抛头露面,飞身相救,又将‘玄英铁笋’这等异宝相赠?为何天下英雄欲诛凶除魔,钟离嫂夫人却偏要网开一面,放姓萧的一条生路?这种种因由,该当如何解释?” 这几话问得钟离剑阁哑口无言,心中却羞怒交加,有人如此指责宫千雪,实比有人侮辱他自己还难以忍受,恨不得立刻拔剑出鞘,与程青鹏一决生死。这时,只听宫千雪说道:“掌门人,时辰已经不早了,你快送萧先生出庄吧。”对程青鹏的质问竟是理也不理。 程青鹏大怒,心道:“好一个小女子,竟敢不把程某放在眼里,若不给你几分厉害,怕不被你看小了。”他故意长叹一声,自言自语道:“可惜啊可惜!想当年钟离剑阑何等英雄,熟料去逝才不过几年,钟离世家便人才凋零,只知道听奉女流之辈发号施令,再没一个有骨气之人,能给门户争一口气,发扬世家威名。” 钟离剑阁给这句话激得再也忍耐不住,厉声喝道:“姓程的,你住口!”转身向宫千雪道:“大嫂,适才程坛主之言,你都听见啦。今日不是我不遵守祖辈传下的规矩,只是若凭萧青麟如此离去,钟离世家在江湖再难立足,兄弟也没脸做人。”说罢此言,他手按剑柄,又对程青鹏说道:“程坛主,倘若钟离剑阁侥幸不死,再向你请教神龙堂绝学。” 程青鹏笑道:“好说,好说。” 哪知,宫千雪却道:“掌门人,我不许你出手!也不许百剑堂中任何一人出手!” 钟离剑阁沉声道:“大嫂,事到如此,已由不得咱们置身事外。我是一家掌门,要为钟离世家的前途着想。” 宫千雪道:“剑阁,你若出手,终必一死!钟离世家已经没有了你的大哥,不能再没有了你!我已经失去了夫君,不能再失去好兄弟。剑阁,大嫂别无所求,但求你念在钟离世家和我的面上,不要去赴死战。” 钟离剑阁心情一颤,自宫千雪丧夫之日起,便一直尊称自己为掌门人,从未稍有别情流露,此刻乃是第一次直呼自己的名字,而且关心之情溢于言表。他心中柔情百转,腰间的长剑是再也拔不出来了。 程青鹏见宫千雪又出言坏事,喝道:“钟离嫂夫人,你一再阻挠天下英雄诛杀萧青麟,是什么用心?哼,程某奉劝一句话,莫要一时糊涂,玷污了你夫君钟离剑阑的英名!” 这句话份量极重,纵是宫千雪涵养素高,也难以承受,她扶椅站起,颤声说道:“程坛主,你……你……你说我什么都可以,但不能亵渎我夫君长眠于地下的英灵,你不能……你不能……”话未说完,身体摇了几摇,几欲摔倒。 程青鹏心道:“呸,你装什么苦像?只怕你与姓萧早有了私情!难道还想瞒过我的眼睛?”正想出言讥讽,突然背后有人冷冷一哼,同时一股寒冷的杀气从背脊直逼自己的心腑。 他大吃一惊,急忙回身望去,只见身前三尺处已多了一人,正是萧青麟。这一下来得大是出其不意,以程青鹏的功力之深,竟也没觉出他是如何欺到身后的,心惊之下,不由得退了一步。 他这一步跨中带纵,退出了六尺,却见萧青麟仍在自己身前三尺之处,可知便在自己倒退这一步之时,对方同时踏上了一步,当然是见到自己后退之后,对方才迈步而前,后发齐至,不露形踪,此人武功之高,当真令人畏怖。程青鹏眼见他脸沉似铁,伸手可触,急声喝道:“姓萧的,你想怎样?”同时双掌齐出,身随掌起,左右连环,口中每说出一个字,便发一掌,霎时之间连发七掌。 萧青麟一言不发,左手握剑,却不拔出,右掌自左向右划下,这一招叫做“恒河沉沙”,掌缘带着浩浩真气,当真便如洪水滔滔,程青鹏的掌力却似沉沙,顷刻间被化解于无形。 程青鹏掌力落空,心中却仿佛明白了什么,喝道:“姓萧的,你当我不明白么?钟离嫂夫人欲放你一条生路,你便为她来打抱不平。你们之间……” 他话未说完,萧青麟眼中猛然暴射出两点寒星,喝道:“住口!”右掌内劲疾吐,直拍程青鹏前胸,这一招乃是将剑法中的“如影随形式”化为掌法,一掌既出,第二掌如影随形,紧跟而至,第二掌劲力方消,而第三掌复如影至,跟随袭到,间不容发之刻,已连出九掌。 程青鹏在如此凌厉的攻势之下,惟有不住倒退,口中已无喝骂叫阵的余裕。幸亏他精于掌上功夫,虽然身处劣势,但将“天罡神掌”绵绵使出,把周身护得滴水不透,一一化解开对方势如狂飙的攻势。 片刻之间,两人已交手了四十余招。程青鹏双掌翻飞,高窜低伏,竭尽全力招架守御。萧青麟却剑不出鞘,只凭单掌勾拿锁打,招招抢攻,掌上劲力更是沛不可当。但听得掌风呼呼作响,堂中群豪均觉这掌力刮面如刀,寒意侵体,便似到了高山绝顶,狂风四面吹袭。四周功力较低之人渐渐抵受不住,一个个缩身向后,贴墙而立。其余各派高手虽不怕掌力侵袭,但也各运内力抗拒。 萧青麟恼恨程青鹏口出不逊,令宫千雪受辱难堪,因此出手毫不容情,待拆解过数十招后,只觉对方掌法绵绵密密,大有精妙之处,愈发激起了雄心豪情,朗声道:“姓程的,萧某便与你比试比试掌上的功夫。嘿,若凭剑法胜你,不算是好汉。”蓦地掌法一变,右掌食指与中指伸直,无名指与小指微曲,拇指斜挑,疾发七八招,当真是骈指如剑、曲指如钩、横掌如刀、握拳如锤,一支手掌便如同化作四般兵刃,齐往程青鹏身上招呼而去。 这么一轮快速之极的抢攻,程青鹏手忙脚乱,奋力抵挡,每一招都是守势。他眼见对方掌法中的变化层出不绝,单掌攻击已这般厉害,倘若任他双掌齐施,自己非命丧当场不可,心中暗暗叫苦,却无计可施,唯有咬牙死战。双方再战十余招,程青鹏掌法渐渐散乱,只听得嗤的一声响,他的衣袍已被撕下一大片。程青鹏大怒,出手加快,却听得嗤嗤嗤嗤之声不绝,萧青麟五指便如铁爪一般,将他外袍、劲衣、裤子一片片的撕将下来,但用劲恰到好处,却未伤到他的肌肉。 见此情形,堂中群豪均知程青鹏不敌对手,再战下去,顷刻间便要命丧敌手。当即有十七名高手拔剑而上,刷刷刷刷剑风激荡,尽是指向萧青麟背心要害。 一旁,狄梦庭一瞥之下,看到这十七柄长剑围攻击刺,萧青麟腹背受敌,势难闪避。当这千钧一发之际,哪里还有余裕多想?他右臂轻挥,长剑闪出,只听得当当当当,便如爆豆般接连响了十七下,瞬息间已交手了十七招。十七名各派高手各攻一剑,狄梦庭却是一人独挡十七剑,这四谛岛的独传剑法施展出来,直如星丸跳掷、火光飞溅、迅捷无伦,在弹指之间,施展出剑法的巅峰之作。这一十七剑一过,四周群豪都忍不住大叫一声:“好!” 堂中这些人,个个是江湖第一流的剑道好手,眼见十七位高手的剑法各不相同,或刚或柔,或中宫直进,或抢击偏锋,却都是攻得凌厉骠悍,锋锐之极,但狄梦庭连挡十七剑,却也绵绵密密,严紧稳定,一柄剑上下翻飞,使得便如是一个剑光组成的钢罩,将萧青麟护得水泄不通。 在狄梦庭的快剑保护之下,萧青麟大展神威,喝道:“姓程的,在这儿吧!”抖手连发七掌,名叫“七星逐月”,却是“天罡神掌”中独一无二的杀手绝招。 程青鹏见他竟然使出这一招掌法,当真对自己蔑视到了极点,不由得羞愤交加。这路“天罡神掌”是他成名绝技,早在数十年前便已拆得滚瓜烂熟,即使睡着了,遇到这路招式只怕也能对拆。不料今日碰上的是萧青麟,他奋起平生之力,却只挡住四掌,其余三掌分别击中双肩及软肋。程青鹏只觉胸口气血翻涌,强将冲到喉头的鲜血咽回腹中,身子踉踉跄跄退了开去。 萧青麟却不给他喘息之机,一招“七星逐月”伤敌之后,跟着便是一招“皓月当空”,举掌拍下,掌力四散而落,将程青鹏四周所有的退路尽数封死。 程青鹏此刻双臂脱力,绝无可能再行招架,心情不禁往下一沉,暗道:“罢了!‘七星逐月’与‘皓月当空’这两招都是我的掌法绝技,想不到我程青鹏竟死于这两招之下!”霎时间万念俱灰,垂手待毙。 萧青麟右掌高举,这一掌若是击在程青鹏的天灵盖上,他哪里还有性命?群豪凝息无声,数百道目光都望在他手掌。 便在这时,只听得正席上的宫千雪惊叫道:“萧先生,掌下留命!” 这句话虽然声音不大,但传入萧青麟耳中,顿时一凛,这一掌便不再拍下,侧头向宫千雪望去。 宫千雪说道:“凡来赴试剑大会之人,都是钟离世家的贵宾,理应受到保护。萧先生,我既不许别人伤你,也不许你伤人!” 萧青麟点了点头,道:“好,萧某依言便是。”说罢手臂一振,已抓住程青鹏背心的“神道穴”,将他掷了出去。 程青鹏直飞出四五丈外,腰板一挺,便欲站起,不料萧青麟抓他穴道之时,内力直透诸处经脉,砰的一声,背脊着地,只摔得狼狈不堪。 萧青麟傲立于堂心,向四周的群豪抱了抱拳,朗声说道:“诸位英雄,萧某此番到来,搅乱了试剑大会,好生汗颜,承钟离嫂夫人未加怪罪,已领盛情,不敢再行叨扰,这便告辞了。”身形一转,走到大门口。 群豪见他欲走,都是一阵喧哗,向前逼进几步。 萧青麟猛然回身,双眉一挺,喝道:“哪位英雄自负天下无敌,要指点几招么?”他挡在门口,冷眼瞧着堂中的各派高手,神色间竟无一丝一毫惧色。倒是群豪为他气势说慑,一时竟然无人敢于上前。隔了半晌,萧青麟袍袖一拂,道:“走吧!”昂然跨出大门。狄梦庭跟随而去。 群豪眼睁睁望着两人的背影,有的仇恨,有的鄙夷,有的愤怒,更多的人则心怀畏惧,都想此生最好再也不与姓萧的照面,他是凶徒也好,是恶魔也好,自己是不想插手这件事了。 萧青麟与狄梦庭并肩走出钟离世家的大门,天色已经过了晌午,两人上马,一路飞奔出了莫干山。 离开莫干山后,两人缓缰慢行,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狄梦庭说道:“今日身陷重围,我只道难免一场血战,想不到凭钟离嫂夫人一句话,咱们便轻轻易易地脱身出来。” 萧青麟叹道:“她决不会让我身陷在钟离世家的,但是这样一来,却给自己惹来多大的麻烦,单只江湖中的流言飞语,就令人难以承受。唉!”叹息声中充满自怨自艾之情。 狄梦庭早就察觉到大哥对宫千雪深怀情愫,但他们之间的情缘由何而生、将归何处,却是茫然不晓,见大哥神情黯然,不知该用什么话安慰于他,便道:“大哥不必心忧,咱们已摆脱了江湖仇敌的围击,不如再回钟离世家,与钟离嫂夫人总有见面的机缘。” 萧青麟摇了摇头,道:“此番离开莫干山,我是决不会再回钟离世家了。”他深深叹了一口气,又道:“你以为咱们摆脱江湖仇敌的追杀了么?哪有这么容易!那伙人是附骨之蛆,阴魂不散,岂能这般轻易就放过咱们。”说着,他将马鞭向后虚击一声,道:“你留神着后面吧。” 狄梦庭将信将疑。两人又走出数里,便有五乘马自北追了上来,跟在两人之后,相距二十余丈,不即不离的蹑着。再走几里,只见斜刺的岔道上又闪出八名骑士,候在路边,待萧青麟与狄梦庭过去,八乘马便跟在后面。数里之后,又有十四乘马加入,前后已共有二十七人。 这些人打扮各不相同,有的衣饰富丽,有的却似贩夫走卒,但人人身上均带兵刃,一干人互不交谈,神情冷漠,显然不属于同一门派。到得傍晚时分,已增至五十八人。有几个大胆的纵马逼进,到萧青麟与狄梦庭的马后两三丈处这才勒马不前。 狄梦庭知道这些人不怀好意,心恼他们无礼,小声对萧青麟道:“大哥,这伙人是冲你我兄弟来的,待我给他们一个教训,好叫他们知难而退。” 萧青麟却道:“这些人都是探道踩盘的小角色,理他们作甚?走吧” 狄梦庭听大哥这么说,便打消了出手的念头。两人行至傍晚时分,已到了德清县城。这是莫干山下最大的一个镇甸,又逢集会之日,镇中行人熙来攘往,甚是繁华。两人信马而行,来到镇心大街前,只见老大一座酒楼当街而立,金字招牌上写着“聚英楼”三个大字。招牌年深月久,被烟熏成一团漆黑,三个金字却闪烁发光,阵阵酒香肉气从酒楼中喷出来,厨子刀勺声和跑堂吆喝声响成一片。 两人自从钟离世家出来,大半天没吃东西了,早已甚是饥饿,见到这座酒楼,萧青麟笑道:“好一座‘聚英楼’,倒几分气概,今日就冲这块招牌,咱们上去坐坐。”两人上得楼来,跑堂过来招呼。萧青麟要了一张临街的桌子,叫跑堂送来两壶好酒,配齐四凉四热八色菜肴,与狄梦庭倚着楼边栏杆推杯换盏,吃喝起来。 正当酒酣耳热之际,忽听楼梯上脚步声响,走上五个彪形大汉来,正是日间第一批跟踪之人。狄梦庭悄声道:“大哥,点子跟上来了。”萧青麟点了点头,只管喝酒吃菜,正眼也不瞧他们一下。 那五人一上楼便看见萧青麟与狄梦庭,相互交换了一个眼色,找了一张靠近楼梯口的桌子坐定。跑堂见这伙人如凶神恶煞一般,神色间带着杀气,便知不是易与之辈,急忙恭恭敬敬的上前招呼,口中爷前爷后,当他们是达官贵人一般。跑堂刚刚将酒菜吩咐了下去,尚未送上,又有十余名大汉上来。片刻之间,酒楼上络络绎绎来了五十多名江湖汉子,人人持有刀剑兵刃,将周围吃饭的食客都赶了下去,占据了酒楼上的所有桌子。 狄梦庭冷眼望去,见这伙人正是白天跟踪自己那些人,从他们的服饰和兵刃上看,这伙人中除了钟离世家之外,包含了铁衣山庄、神龙堂以及各大门派、世家的弟子,而且都是门中司职颇高的人物。 这些人上楼之后,开始还小心翼翼,双手按在兵刃之上,时刻提防戒备,但见自己人越聚越多,逐渐地惧意尽去,不少人放开刀剑,彼此谈笑风生,尽情吃喝,更有几人吃得兴起,喝五吆六地划起拳来。江湖武士多为粗鲁之辈,话音一多,直娘贼、入鸟厮等秽语便不绝于耳,本来甚为清静的楼中,顿时闹得喧声四起,乌烟瘴气。 狄梦庭皱了皱眉,道:“这伙人好生无礼,我去警告他们不得喧扰。” 萧青麟却按住了他,道:“何必与这伙人徒费口舌,在江湖中,用嘴说话不如用剑说话。”说到这里,他放下酒杯,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双手软软提起,似乎要伸个懒腰,突然间右腕陡振,长剑出鞘,嗤的一声轻响,酒楼之中似有一道长长的电光疾闪而过,向着桌上一枝蜡烛挥了几挥,便即收剑归鞘。 这一下拔剑收剑极快,对方那伙人只觉眼前剑光一闪,还未看清此剑的样子,便已收入鞘中。诸人不知萧青麟闹得什么玄虚,正觉诧异,却听他一声冷笑,右手两根手指拿了七八分长的一截蜡烛,举起手来。烛台上的蜡烛本来尚有七八寸长,但这时已割成六七截,每截长不逾寸。原来这蜡烛早已被剑锋削为数截,只是萧青麟使的力道极为均衡,宝剑又太过锋利,断了的蜡烛仍然整整齐齐的叠在一起,并不倒塌。 这手武功,当真惊世骇俗。楼上诸人无不变色。 萧青麟拍了拍剑鞘,头也不抬,冷冷喝道:“都给我滚出去!” 四周诸人虽然惧骇萧青麟如神的剑法,但他们都是各大门派有头有脸的人物,听他说得如此欺人,如何能咽得下这口气去?按江湖上的规矩,若不立刻动手拼命,也得订下日后的约会,决不能受此侮辱而没个交待。当下有一个人硬了头皮,站起身说道:“姓萧的,你……” 萧青麟不等他把话说完,冷喝道:“萧某何许人也,凭你也配向我叫阵?”二指一弹,将那一小截烛头弹出。 那烛头经他一弹,立时发出尖锐的破空之声,向那人激射而去。那人听得风声,烛头已到身前,不及闪让,急忙伸手抄住,但听喀的一响,中指已然折断,疼得“啊”的一声大叫。 诸人见小小一截烛头,竟能在一弹之下将人指骨折断,此人指力的凌厉,实是罕见罕闻。 那人手握断指,疼得浑身颤抖,喝道:“姓萧的,死到临头,还在逞凶!”口中这般说,脚下却不敢有丝毫停留,迳往外走,快步下了楼梯。 其余诸人见了萧青麟这般威势,无不心惊,谁还敢逗留?一哄而散,都奔下楼去。 狄梦庭瞧在眼里,并不说话。过了一刻,楼下的市镇已经华灯初上,狄梦庭道:“大哥,那伙鼠辈被你神剑之威骇倒,趁他们的援手尚未到齐,咱们走吧。” 萧青麟却道:“不,今晚不走,明天一早再走。” 狄梦庭微一转念,已明白了他的心意,登时豪气勃发,说道:“不错,你我身为江湖第一杀手与四谛岛传人,兀自朝宿晚行的赶路避人,那成什么话?咱兄弟再不济,也不能堕了萧伯父与义父的威名!” 萧青麟微笑道:“反正行藏已露,且瞧瞧咱们兄弟如何死到临头。” 当下两人出了酒楼,大摇大摆在镇中转了一遭,找到最大的一家客店住了下来。兄弟两人同居一屋,并肩坐在炕上,闭目打坐。这一晚纸窗之外,屋顶之上,总有数十人来来去去的窥视,却无人胆敢进屋滋扰。到得月上中天,萧青麟说道:“二弟,时候不早了,睡吧。”两人倒头便睡,对窗外的敌人理也不理。 到了次日黎明,狄梦庭醒来,见大哥犹在酣睡,便蹑手蹑脚走出房门,来到客店院中,却见屋檐下挂满了一件件兵刃,轻风一吹,刀啊、剑啊、鞭啊、锤啊,互相撞击,叮叮当当的十分清脆好听。 狄梦庭好不奇怪,走过去摘下一柄单刀,见这柄刀的刀锷较常刀阔了三分,入手极是沉重,心道:“这是神龙堂的独门用刀。”其余兵刃中有八棱紫金硬鞭,是江南霹雳堂的兵刃,有齿锋软剑,是铁衣山庄所用三种长剑之一,还有一种虎头铁盾,却是蜀中唐门里某些高手喜用的兵器。他越来越奇,心中暗想:“这里挂满了江湖各大门派的兵刃,那是什么缘故?” 便在这时,一阵疾风刮过,只吹得狄梦庭袍袖飞扬。猛听得东边喀喇喇一声巨响,数丈外的一株大枣树倒了下来。狄梦庭吃了一惊,只见那株枣树生于院落的东南角上,周围并无旁人,却不知为何,偌大一株枣树竟会给风一吹便即折断,压塌了半堵围墙。他来到枣树断截处看时,却见脉络交错断裂,显是被人以重手法震碎,只是树络断裂处犹现潮滑,定然是在昨夜发生的事。 他心中一凛,急忙细察周遭,顿时发现院中曾经发生过一场战斗,旁边树枝树干上,围墙石壁上,留着不少兵刃砍斩、拳掌劈击的痕迹。地下青石板上还有许多深浅的脚印,乃是高手比拼内力时所留下,可见那一场拼斗实是激烈异常。 狄梦庭见事情蹊跷,心想:“事不宜迟,须得赶快通知大哥。”哪知刚一转身,却见萧青麟不知何时已经起身,正站在门口,目含微笑,望着屋檐上吊挂的兵刃。 狄梦庭忙道:“大哥,昨天夜里,此处曾发生一场激斗,你来看……” 不待他把话说完,萧青麟却仿佛知道他要说的话一般,摇了摇手,道:“二弟不要惊诧,昨夜的激斗有我一份,这些兵刃也是我挂上的。” 狄梦庭奇道:“什么?大哥昨夜与敌人交手了?”心中却想:“咱俩同居一屋,怎么你出手迎敌,我却浑然不知?我怎么会睡得这样的死,连窗外的激斗声都未惊醒。” 萧青麟微微一笑,说道:“昨夜那伙江湖小人好不卑鄙,明里不敢与咱们对阵,便暗地里使用‘鸡鸣五鼓香’与‘迷魂散’,想将咱们迷倒。嘿,幸亏我留了一个心机,否则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狄梦庭恍然大悟,暗道:“昨夜我熟睡不醒,原来是中了敌人的迷药。若不是大哥小心,岂不将性命交与他人。”他武功虽高,行走江湖的经验却极少,因此轻易遭了别人的道儿,想到这里,脸上不禁一红。 萧青麟续道:“我去了院中,收了来犯敌寇的兵刃,将他们赶走。” 狄梦庭心想:“你说得轻描淡写,但要令各大门派的高手缴械,当真谈何容易?其间不知经过了何等激烈之战。这数十位高手定是全部战败,这才被迫缴械。”口中说道:“大哥,你为何不唤醒我,让我与你并肩抵敌。” 萧青麟笑道:“对付这等鼠辈,我一人一剑足矣,何劳二弟费神?” 狄梦庭听他说得漫不在乎,如何不明白他的一片苦心?大哥一人独战群豪,却不让自己出手,为的是不使自己沾染江湖血腥,不致卷入仇杀与争之中。他胸口一热,说道:“大哥,你顾念我的安危,处处保护于我。” 萧青麟道:“正该如此。” 狄梦庭又道:“可是咱们既是兄弟,就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你若为了顾念我的安危,便不惜独自涉险,这……这让我怎能安心?倘若危险都由大哥来分担,那我又算什么有难同当的好兄弟?” 萧青麟上前握住狄梦庭的手,说道:“二弟,这是你的义气。大哥呈情了!日后再有危情,你我兄弟共同担当!” 狄梦庭道:“好,大哥,我就要这一句话。今后的路,不论天涯海角,兄弟总与你生死与共便了。大哥,你说咱们到哪里去?” 萧青麟仰望天际,道:“软红十丈虽然繁华,却不如西湖边的草舍逍遥自在。现在闲来无事,咱们还是回西湖去吧。” 作品相关 第十章 相思无益 西湖之畔,暮春的轻风如剪,拂过岸边的杏林,扫落点点白花,缤纷如雪,景色之美,实不胜收。 萧青麟与狄梦庭漫步于湖边的杏树林中,这是他们少年时的旧居之地,此刻故地重游,心中感慨万千。不觉间,已是皓月当空时分,两人来到萧青麟的故宅之中。 萧青麟走到茅屋前,手抚门前的那株杏树,想起昔年父亲常与自己在树下乘凉玩乐,教自己习拳练剑,今后却再无这般天伦乐事,不禁心中一阵酸楚,长长叹了一口气。 狄梦庭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大哥,是不是在怀念萧伯父了?” 萧青麟点了点头,感慨道:“这八年来,我辞别故土,浪迹天涯,踏遍了中原边塞的山山水水,但心中魂牵梦萦的地方,却总是这片故土,总是难舍这西湖的烟雨、杏花、竹林……” 狄梦庭深有同感,道:“我在四谛岛上,享用的都是世间难得一见的珍品,应该是什么都不缺少了,但在内心深处,最怀恋仍是这西湖的一山一水、一石一木。我时时在想,倘若能够重新活过,我情愿不要荣华富贵,不要德勋威望,甚至不要这一身武功绝技,只求能与师父在这里觅一方静土,悬壶济世,与世无争,此生便已足矣!” 萧青麟道:“常言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谁又能真正做到与世无争?我父子在此隐居十六年,最终仍被卷入血腥仇杀之中。风神医德泽广被,有如万家生佛一般,到头来还是命丧于铁衣山庄的毒手。倘若江湖中真有天理公道,那么世间又怎会有许多的仇怨杀戮?”他叹了口气,又道:“听说风神医便葬在西湖岸畔,改日请二弟带我去吊唁祭扫他老人家之墓。” 狄梦庭却默然不语,良久之后,才道:“大哥,有一句话,不知该讲不讲?” 萧青麟奇道:“你我兄弟,有什么话不能直言?” 狄梦庭低声说道:“萧伯母去逝时,大哥尚在襁褓之中,不知当年之事。我师父……他……他……” 不待狄梦庭再往下说,萧青麟打断了他的话音,道:“二弟不必说了,这一段旧事,爹爹早在多年以前,便已告诉了我。” 狄梦庭黯然道:“师父在世时曾说过,他一生所行之事,皆无愧于天地,唯独对不起一人,便是萧伯父。你却要拜祭他老人家,师父若地下有灵,不知作何感想!” 萧青麟道:“在我小的时候,每逢娘的祭日,爹爹便在院中焚香祝祷,垂泪长坐,一宿无眠。我曾问过爹爹,为什么不为娘报仇?为什么任凭那些害过咱们的人横行于世?爹爹却对我说,当年他行事偏激,双手沾满血腥,直到认识了娘后,才对往日的杀戮深恶痛绝,是娘用善良和慈爱感化了他那颗冷酷的心,教他学会以仁爱之心待人。”说到这里,萧青麟握了握狄梦庭的手,又道:“其实爹爹早就知道风神医在西湖杏林隐居,对风神医治病愈人的风骨素也钦佩,往日的怨仇早已消淡化解了,倘若不是发生那场惊变,或许两位老人家会成为朋友的。” 狄梦庭听到这里,心中极是感动,忽然一撩袍摆,弯膝想萧青麟跪倒。 萧青麟吃了一惊,急忙相扶,道:“二弟,你……你这是为何?” 狄梦庭含泪说道:“师父半生愁苦不乐,皆因当年见死不救,致使萧伯母惨死。想不到萧伯父襟怀宽广,原谅了他昔年铸成的大错。师父在天之灵,也能够宽慰了。我这一拜,是替师父向萧伯父致谢,请大哥不要拒受!” 萧青麟也撩衣跪倒,对天说道:“爹爹,风神医,您两位在世时未能成为知交,这份遗憾已在后辈身上完成。我与二弟生死与共、肝胆相照,您两位也将含笑九泉了。”说罢,两人恭恭敬敬磕了几个响头。 萧青麟站起身来,道:“二弟,你第一次来这里,我要尽地主之谊。来,来,且尝尝我爹爹酿的杏儿酒。”他从屋中取出一把镢头,走到院心的杏树下,道:“八年前,爹爹在这棵树下埋了一坛杏儿酒,说是藏到第二年来喝,滋味绝佳。想不到这一放便是八年,今日咱们口福不浅。”他一边说,一边将树下的泥土挖开,不多时,果然取出一个酒坛。 狄梦庭走近几步,月光下只见酒坛与坛口的篦箍均已十分陈旧,显非近物,忍不住一喜,忙取来一张草席,铺在树下,又用菏叶盛了白天买的花生、蚕豆、肉干、鸡脯,一一放在席上。 两人席地而坐。萧青麟拿过两只大碗,将坛上的泥封开了,一阵酒香直透出来,醇美绝伦。酒未沾唇,狄梦庭已有醺醺之意。 萧青麟提起酒坛倒了一碗,道:“你尝尝,怎么样?”狄梦庭见这酒微显碧青之色,一口饮下,一股暖气直冲入肚,全身血液登时为之一振,四肢百骸说不出的舒服适用,大声赞道:“真好酒也!”将一碗酒喝干,大拇指一翘,道:“天下名酒,世所罕见!” 萧青麟笑道:“既是好酒,且将一醉。” 狄梦庭道:“我曾听人言道:上元须酌豪友,端午须酌丽友,七夕须酌韵友,中秋须酌淡友,重九须酌逸友。可见解饮之人还要善酌,善酌之人必不能缺酒友。今日得与大哥畅饮,真乃平生快事。”说着,他斟了一大碗酒,道:“小弟空手而来,无物敬奉,借花献佛,请大哥也喝一碗天下第一好酒。” 萧青麟道:“多谢。”举碗将酒一口喝干。狄梦庭陪了一碗。两人你来我往,酒到碗干,不多时,将一坛酒喝了个干干净净。这满满一坛酒足有三十余斤,两人一番痛饮之后,腹中少说也装下十四五斤好酒,倘若换了寻常的人,早已醉得不醒人事,饶是两人内功精湛,这时也微显几分醉意。只见萧青麟长长出了一口气,道:“爽快!爽快!我飘萍江湖以来,处处遭人追杀算计,唯有今日纵情一醉,人生快事,莫过如此。” 他起身走到大杏树下,手抚树身,道:“当年我爹爹每次畅饮醉后,便要在树下舞剑以增酒兴。如今他老人家的剑影已成绝响。杏树啊杏树,你可觉得寂寞么?”他乘着酒性,猛然右掌向外一翻,拔剑出鞘,一招“电澈长空”,长剑寒芒四射而出。他身随剑行,围着杏树飘走回移,越奔越快,只听得嗤嗤轻响,剑光不住在数枝间闪掠飞旋,脚下奔行愈快,出剑却愈见舒缓。 脚下加快而出手渐慢,疾而不显急剧,舒而不减狠辣,这正是武功中的最上乘境界。萧青麟打得兴发,蓦地一声清啸,挽起朵朵剑花,一剑快似一剑,繁繁密密,层出不绝,每剑都闪中了树枝头盛开的一朵杏花,但听得簌簌声响,杏花如雨而落。他展开剑法,将漫天坠落的杏花反击上天,树上杏花不断落下,他所鼓荡的剑风始终不让杏花落下地来。杏花的花瓣雪白娇嫩,不如寻常树叶之能受风,他竟能以剑风带得百十朵杏花随风而舞,内力虽非有形有质,却也已隐隐含着凝聚之意。 但见无数朵杏花化成一团白影,将他一个盘旋飞舞的人影裹在其中。 狄梦庭看得血脉贲张,鼓掌喝道:“好剑法!好剑法!” 萧青麟要试试自己数年来勤修苦练的内功到了何等境界,不住催运内力,将杏花越带越快,这些杏花在月光下洁白如雪,随剑风飘忽飞舞,却无丝毫破损,宛若飘雪缤纷,粉蝶飞舞,煞是好看。他将剑法使到最后一招,徐敛内劲,杏花缓缓飘落,在他身畔积成一个洁白的圆圈。萧青麟展颜一笑,甚觉惬意,收剑归鞘,对狄梦庭道:“献丑,献丑。” 狄梦庭由衷赞道:“见过这路剑法,才知世间何为神乎其技。”他遗憾地摇了摇酒坛,道:“可惜没有酒了,不然真该为此浮一大白。在四谛岛时,我曾听义父说过,剑为百刃之首,乃是兵器中的飞凤,依尊卑可分成九流,便是仙、圣、贤、霸、侠、棍、丐、鬼、徒,天下使剑者何止千万,却不出这九字之列。” 萧青麟笑道:“楚岛主学究天人,所言必有独到之处,愿听详闻。” 狄梦庭道:“地位最高的是‘剑仙’,飘然驭剑,来去无踪。次者‘剑圣’,以无剑御有剑,大音无声,大象无形。再次者‘剑贤’,一生痴于剑、情于剑,人剑合一。此乃剑道之最高三重境界,为剑士毕生之所求。至于剩下的霸、侠、棍、丐、鬼、徒六品,便显俗世气象,不足道矣。” 萧青麟道:“依你看来,我这柄剑,可算作哪一流。” 狄梦庭正色道:“大哥之剑,一旦出鞘,江湖英雄俱失色,若论一个‘势’字,可说天下无双,绝非那九字所能归容。依我之见,大哥可称为‘剑雄’,为剑中之枭雄。” 萧青麟豪迈地说道:“好,这一个‘雄’字,大哥便愧居了。” 兄弟二人相视而笑,这一刻他们心意相通,只觉人生得一知己,一世都不枉了。 月影西偏,斜挂在杏树枝头,将一片皎洁清辉洒将下来,落得满地树影斑驳。 萧青麟与狄梦庭聊得倦了,便倚着树干躺下,就此沉沉睡去。到了三更天时分,狄梦庭翻了个身,将双手枕在脑后,心想明日天亮,自己好好劝说大哥,请他随自己同往四谛岛,以后的日子中,兄弟二人在岛上无忧无虑的啸傲岁月,既不怕江湖强仇明攻暗袭,也不必担心再被卷入各种血腥仇怨,为人若斯,自也更无他求了。他想得欢喜,不觉睡意也减了许多。 正朦胧间,忽听躺在旁边的萧青麟低低一声叹息,悄然站起身来,走到狄梦庭旁边,低声问道:“二弟,你睡着了么?”说着,取过自己的斗篷,轻轻盖在狄梦庭身上。 狄梦庭心中一热,心想:“春夜料峭,大哥怕我受凉,因此将自己的斗篷为我遮寒。”他正想答应,却见萧青麟又深深叹了一口气,忽然展动身形,飞出院外。 这一下大出狄梦庭意料之外,已值夜静更稀,大哥在这时会去哪里?为什么要瞒着自己不辞而别?他心念如电,蓦地想到:“是了,想必是有强敌跟随而至,被大哥察觉出来,他顾念我的安危,不愿让我涉险,因此独自一人去抵挡来犯之敌。不错,昨夜在德清的客栈中便是这样。”这个念头不容再想第二遍,他跳起身来,心道:“我悄悄跟了去,一旦敌人出现,便与大哥并肩作战,到了那时,他总不能再拦着我。”当下提起一口真气,展开身法,急驰而去。 夜色之中,只见萧青麟的身形好快,一大步迈出,便是丈许,身子犹在空中,又是一大步迈出,姿势虽不如何潇洒优雅,却如一艘吃饱了风的帆船,顺流激驶,没过多会儿,已掠出四五里地。狄梦庭在后跟随,唯恐被大哥发现,不敢追得太近,好在时值深夜,街上没有行人,视野甚佳,因此始终保持着不即不离的距离。 这般行了约莫一柱香的功夫,萧青麟身子一转,拐入一条窄窄的小巷子。右边一家门上挂着一盏朱纱灯笼,在夜风中微微摇摆。萧青麟走过去一推门,那门没上门闩,“吱”的一声开了条缝,他闪身而入,随后将门合拢。 狄梦庭见此情形,暗觉奇怪,看大哥这番举动,似乎不是来敌人对阵,但他星月赶到这里,究竟想干什么,着实令人猜测不透。狄梦庭等了一会儿,听得院中静寂无声,于是走上前轻轻推门,发觉里面已经上了门闩,当下提气一跃,从墙头轻轻巧巧的越过,落在院中,如叶之堕,悄然无声。 只见这家院落不大,墙内杏花半开,浮香暗送,是家幽雅精洁的人家。只是正房与厢房中都熄了灯,四下黑漆漆一片,静悄悄地没有半点声响。 狄梦庭凝神四望,发现厢房侧面有一个圆月小门,他穿门而过,进入一个小小的套院,在院角的一间小屋隐隐亮着灯光。他蹑足走到屋窗之下,手搭窗台,从窗缝中向屋中望去。 这间屋子不大,布置得极是精洁雅致,茜纱窗间垂着青幔,雕银烛台中点着红烛,隐隐送来檀香的香气。南边墙上挂着一幅淡墨山水画,一幅书法,写着李义山的两句诗:“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 书画之下是一张方桌,桌上摆着一瓶酒、两只酒杯和四碟风味小菜。桌旁坐着两个人,竟是萧青麟与钟离世家的嫂夫人宫千雪。 狄梦庭见到他们两人,吃了一惊,暗道:“大哥深夜出来,原来是为了与钟离夫人会面。”心中先前的疑虑登时烟消云散。他望了一眼墙上的书法,心中默默念了两遍,又望了一眼桌前相对而坐的两人,心道:“墙上这两句诗,倒似为情此景而设。可是我混在这中间,却又算什么?” 他转身便想离去,但只走得几步,好奇心大盛,再也按耐不住,当即听步,侧耳倾听。他深知大哥内功精湛,只要自己发出一点声响,立时便会被发现,因此伏在窗前,心中又是紧张,又是激动,却连大气也不敢出。 屋中的两人默默无言,各想心事,但听窗外一阵风吹过,跟着下起小雨来,雨点打在杏树枝叶之上,淅沥有声,烛泪缓缓垂下。萧青麟拿起烛台旁的小银筷,挟下烛心。屋中一片寂静。 过了良久,一阵凉风从窗外吹来,寒意侵袭,宫千雪轻轻打了个颤。萧青麟解下身上长袍,披在她的身上,在她耳边说道:“春寒料峭,你身体纤弱,仔细受了风寒!” 宫千雪全身一颤,低声道:“你……你还记得这句话。”原来当年她与萧青麟初识的那天,便是一个春寒料峭之夜,萧青麟也是这样给她轻轻披上长袍,所说的正是这句话。多年以来,这话中的十五个字,在她心头耳边,不知萦回了几千遍几万遍。此刻陡然间听他又亲口说了出来,当真是又悲又喜,又甜又苦,百感俱至。 萧青麟轻声道:“这些年来,每逢夜深人静之时,我都要想起咱们旧时在一起的时光。雪儿,你还记得咱们上次会面情景么?” 宫千雪沉吟半晌,幽幽说道:“那是剑阑辞世后的第九夜,你悄然潜入钟离世家,将我带出灵堂……”她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之中,继续说道:“还记得那是一个月圆之夜,你站在堂前的龙爪槐下,对我倾诉衷肠,要我弃家随你而去,从此远离纷扰的尘世,隐居深山幽谷,过上一种无忧无虑的自在生活。你还拔出长剑,一折两断,告诉我这叫断剑为誓,只要我答应了你,你情意放弃搏命挣下的江湖威名,哪怕一生贫寒清苦,也不再继续杀手生涯,不会让一丝一毫的血腥玷染咱们平静的生活。” 萧青麟动容道:“原来你都记得,你将一切记在心里。” 宫千雪轻声叹道:“岁月流逝,恍若一场大梦,虽然不堪回首,却偏偏总也不能忘记。唉,不要说了,事情都已经过去那么多年,还提它做什么来?” 萧青麟慨然道:“是啊!事情已经过去那么多年,还提它做什么来?”他口中虽说不提,但见到宫千雪俊俏的脸庞清丽如昔,微微撅起的嘴唇樱红如昔,心中又怎能忘得了昔日的情意?不由得胸口一阵柔情荡漾,从怀中取出一个红绸包裹,放在桌上轻轻打开,露出两截断剑,青铜剑柄上花纹古朴,一望可知这是一柄历时久远的宝剑。萧青麟缓缓抚摸剑锋,说道:“雪儿,你还记得这柄断剑么?” 宫千雪双眉一挑,道:“这……这柄断剑,你到现在还保留着?你……你一直将它带在身边?” 萧青麟点了点头,正色道:“我不但保留着这柄断剑,也保留着当年为你许下的誓言。它们陪伴我走便天涯海角,与我共渡风风雨雨,直到今生今世的最后一天,我也不会将它们遗弃。” 宫千雪道:“麟哥,你这是何苦?” 萧青麟道:“雪儿,难道我的心意,你还不明白么?” 宫千雪道:“麟哥,你……你……”话到此处,却不知该如何诉说。她欲言又止,低下头,只用手指轻轻绞着衣角。 萧青麟放柔了声音,道:“雪儿,我的长相粗陋,脾气古怪,人缘不如你,人才也不如你,浪迹江湖多年,非但没有荣华富贵,反而惹下一片骂名和无穷无尽的追杀。可是,我有赤诚与真情,我会一心一意的待你,将来无论遇到多大的艰难困苦,我都会独力承担,不让你吹风淋雨,不让你忧伤难过。我若有半分对不起你,教我萧青麟天诛地灭,万劫不得超生。” 这一番话说得恳诚无比,字字真情流露。宫千雪心中一热,情不自禁说道:“麟哥,你待我这样好!” 萧青麟看出宫千雪眼中的情意,握住她的手,说道:“雪儿,你别回莫干山了,随我走吧!” 一听此言,宫千雪脸色陡变,轻轻撤出手来,缓缓道:“不,麟哥,不要这样。我是有夫之妇,虽然剑阑逝去多年,但我决不能坏了他的名声。” 这句话声音虽轻,但传入萧青麟耳中,却不啻一盆冷水当头淋下,黯然道:“那夜在灵堂前你对我说的便是这句话,想不到时隔多年,你对我还是这句话。” 宫千雪低声道:“麟哥,我没福气,不能让你那般真挚待我。唉,咱们……咱们之间没有缘分。” 萧青麟听她语气凄凉,情意深挚,一时千言万语都哽在喉间,无语诉说。 两人默然相对,都忆起了旧事,眉间心头,时喜时忧。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得宫千雪轻轻叹了一声,拿起酒瓶,为萧青麟斟满一杯酒,说道:“麟哥,你深夜赶来与我相会,我无物奉敬,便请你喝三杯酒。这第一杯酒,是谢你为钟离世家寻找到‘玄英铁笋’,完成了剑阑生前未能完成的遗愿。” 萧青麟将酒一饮而尽,道:“咱们之间情重不言谢。你能从莫干山来此与我见面,我已经很是感激了!” 宫千雪道:“麟哥,你这样说,我更要谢你了。”说着,她又斟满一杯酒,道:“这第二杯酒,是请你再为我做一件事。” 萧青麟二话不说,将酒饮尽,道:“什么事?” 宫千雪道:“我从钟离世家带来一件东西,请你务必收下,不能拒绝。”她从桌下取出一只木箱,放在桌上打开。 萧青麟探头望去,见箱中之物赫然竟是“玄英铁笋”,黝黑的玄铁在烛光映照下,隐隐似有宝光流动。他心中惊诧,脱口说道:“雪儿,这是钟离世家梦寐以求之物,你为何要将它归还于我?你……为什么……” 宫千雪摇了摇手,打断了他的问话,举起酒瓶,又斟满两杯酒,道:“这第三杯酒,我陪你同饮。就让所有的往事,所有的情分,都随酒水咽到心里去吧。喝过这杯酒后,你去浪迹天涯,我回归莫干山。请你不要再来打搅我,我也不想再见到你。从今以后,咱们……咱们就是路人了。” 这番话的意思虽然很冷很硬,但宫千雪的声音却在颤抖,眼中也隐隐泛现泪光。她将酒杯举到唇边,还未喝下,却被萧青麟按住她的手,将酒杯放回桌上,道:“不,我不能喝这杯酒,也不要你喝!雪儿,你为什么对我说这种话?难道我们真到了水火不能相容的地步?” 宫千雪道:“麟哥,你对我一片真心,情致殷殷,我岂有不明之理?但咱们之间的情意,只如水中月、镜中花一般,注定没有结果。你又何必为了这段徒劳的缘分,荒废了时光,耽搁了自己?” 萧青麟默默望着宫千雪,缓缓说道:“雪儿,我明白了,萧某身为江湖中人人唾恨的杀手,原本配不上你。你若以我是卑劣杀手而厌弃我、鄙夷我,我也不会让你为难……” 不待这句话说完,宫千雪急道:“不,麟哥,你千万不要这样讲!我从没有看轻了你,你更不该看轻了自己。”她用力咬了咬嘴唇,轻叹一声道:“唉,也罢,咱们都是经历过风风雨雨的人了,今夜又说了这么多话,我便把我的心里话都告诉你,我不要你为我做什么,只图自己总算完成了一件想说又不敢说的事,从此心里不再揪着罢了。” 萧青麟道:“什么话?你说吧。” 宫千雪低声道:“在这个世上,曾经有两个人深爱过我,也被我深深爱过。一个是剑阑,一个就是你。麟哥,你不会知道,我在钟离世家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自从剑阑去逝之后,家中的弟子都敬服于我,甚至掌门人都尊从我的呼叱,我可以轻易得到别人梦寐以求的财富,也可以拥有无比的权力,算得上应有尽有了。但我却过得很苦很累,这几年过来,我只觉得自己仿佛活在一个大铁笼中,从头到脚都已经麻木了,再过下去,我怕自己真要发疯了。” 萧青麟听她话音似有无限幽婉、感伤和慨叹,不禁随声说道:“是啊!象你这般出类拔萃的人,为什么要夜夜面对素烛青影,独守冷闺?为什么身上总要背负着一个未亡人的苦名,不能享受人伦之乐?为什么要把自己的一生都锁在那片剑冢碑林之中,不能走出家族的高墙,看一看外面的天地?” 宫千雪叹道:“这是天意,我也只能认命。” 萧青麟断然道:“不,天下事事在人为。只要走,没有走不完的路,只要做,没有做不成的事。雪儿,我能使你摆脱这种生活。你相信我么?” 宫千雪却道:“麟哥,我相信你,你能带我远走高飞,摆脱这个牢笼,快快乐乐的生活。但我却不能随你走。不错,我在钟离世家的日子枯燥乏味,白天深锁在高墙内宅,晚上面对素烛青影,独守冷闺。没有欢乐,没有笑声,连一个说说心里话的人也没有。但我却是钟离世家的大嫂,我的一举一动都与钟离世家的荣辱息息相关,我若随你而去,单单这一件事就会毁了整个钟离世家。” 宫千雪深深吸了一口气,道:“剑阑去逝后,我一直生活在钟离世家,家中的老老少少都待我如亲人,钟离老夫人更视我如亲生女儿一般,我怎能忍心做出伤害他们的事?我若随你走了,江湖中立刻就会传出闲言碎语,说钟离世家的大嫂跟杀手萧青麟跑了。从此,钟离世家的每一名弟子都将承担这种耻辱,忍受江湖各派在背后指指点点,永无出头之日。他们会感到痛苦,会为此而恨我。” 说到这里,宫千雪眼中蕴满泪水,道:“麟哥,多少个夜里梦里,我想你能来带我离开这里。可是真到了这一天,我却求你别让我这样做。我不能,不能一生在内疚缠绕中渡过。如果我现在这样做了,即使走到天涯海角,我也无法摆脱心中的痛苦,我会变成另外一个人,不再是你所爱的那个雪儿。” 萧青麟如木如石般呆坐椅上,一腔的千言万语化作一声长长的浩叹,只道:“难道我们……我们只能天各一方,相思无缘么?” 宫千雪叹道:“这是命里注定的安排,你我违不过它,也就不必拗来。否则咱们都没有安生日子过了。” 萧青麟沉默不语,过了良久,才道:“雪儿,我希望你能随我一起走,这些年来,我一直都在希望你能随我走,因为我是那样的深恋于你。但我不会勉强你,我不能要我深爱的人做她不愿做的事。雪儿,你回莫干山去吧!” 宫千雪点了点头,道:“谢谢你……”才说出这三个字,她的泪水再也忍耐不住,无声地流下,滴落在桌上的酒杯之中。 萧青麟眼中也有泪,但他却努力保持着微笑,举起酒杯,道:“雪儿,这杯离散酒,饮下之后,便是你我的缘分已尽,从此不再相见。来,我先干了。”说罢一仰头,将酒喝下。 宫千雪望着桌上的酒杯,难过得说不出话来,唯有泪水不断滚落。 萧青麟见状说道:“雪儿,你喝不下去么?也罢,我替你喝!”伸手拿过宫千雪面前的酒杯,将这杯融着泪水的酒一饮而尽。 这杯酒咽下之后,他只觉心中泛起一片苦涩之情,一时悲从中来,不可抑制,直想放声悲啸,又想大哭一场,却不愿在宫千雪面前失态,顺手抓过桌上的酒瓶,对着瓶口狂饮,一口气将整瓶酒喝得点滴不剩。 若在平时,漫说是一瓶酒,就是十瓶酒喝下去,萧青麟也面不改色。但在此时,他心中悲苦,不胜酒力,一瓶酒刚刚落肚,便酩酊大醉,伏案而睡。 宫千雪见他醉眠不醒,深深叹了口气,走到他的身畔,轻声说道:“麟哥,是我害得你这样,是我对不起你!我走了。你……你别记恨我!”她听得自己语音干涩,几乎不象是自己说的话,不禁又是一阵心酸。她将萧青麟披在自己肩上的披风解下,轻轻盖在萧青麟背上,然后望着墙上李义山的诗句,喃喃吟道:“重围深下莫愁堂,卧后清宵细细长。神女生涯原是梦,小姑居处本无郎。风波不信菱枝弱,月露谁教桂叶香。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唉,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一诗吟罢,她默默吹熄了蜡烛,走出屋去,消失在夜色之中。 窗檐之下,狄梦庭默默望着屋中发生的故事,怔怔地有些痴了。尤其听到宫千雪低吟李义山的诗句,猛然想起八年前,义父楚寒瑶怀念昔年恋人时,吟诵的也是这首诗。他不禁在心中默念:“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短短一十四个字,却包含了天下多少难缘的情意!唉,看来情到深处,终成孤独,古今的才子英雄都是一样。” 蓦地一阵夜风吹来,狄梦庭身子一冷,打了一个寒颤,才发现天上的细雨已经停了,但自己也被淋得衣履皆湿,只是方才心思全放在大哥与宫千雪身上,丝毫不觉寒意,这时被冷风一吹,方觉难耐。他见屋中一片漆黑,知道大哥正沉沉酣睡,不敢进屋打搅,悄然走出小院。 他一边走,一边默运玄功,将真气自丹田升起,游走任、督二脉,逼得身上的水气渐渐散发。不一刻功夫,内息连贯五十二穴,运行大周天完毕,但觉体内的真气如神龙吐珠般流转百骸,说不出的温暖舒适,一身湿衣也被这股内力烘干。他长长舒了一口气,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来到西湖岸边。 他抬望去,只见一钩残月斜挂柳梢,远处湖水中映出月亮和浮云的倒影,景色宛若一幅淡墨山水画。他心中暗想:“在四谛岛上,夜夜思乡情浓,几度梦回西湖,如今真的回来了,却又好象是在梦中,” 湖岸的绿柳垂枝随风摇拂,不时擦过狄梦庭的面颊,他微一展臂,将一根柳枝折下,跟着伸出左掌骈指一弹,一缕指风撞在柳树干上,摇落七八片柳叶。他随手将柳枝刺出,手腕略抖,柔软的柳枝登时伸得笔直,便如一柄长剑,嗤的一声从空中掠过,将飘落的柳叶都穿在枝头之上。他从枝头上取下一片柳叶,心想:“八年前我离开西湖的时候,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能练成这样一身武功。可是我却宁愿象从前一样,内力剑法,无一足取,却陪师父在药圃中逍遥快乐,胜过在叵测险恶的江湖中扬名立身。” 不由自主地,他又想起方才见到的一幕:“大哥的剑法武功,绝不在我之下。但到了一个‘情’字关口,却只能独自咽下这枚苦果。可见武功通神,也不能随心所欲,事事如意!”想到大哥心中的愁苦,自己却无法替他排遣郁闷,狄梦庭心中也不禁充满惆怅。 正出神之间,忽听得大道上有人行来,其时距离尚远,但狄梦庭内力既强,耳音便亦及远,从脚步的起落声中,听出对方都是身怀武功之人,他疑念暗生,当下飞身跃上一株大柳树,隐身在柳枝丛中,居高临下向大道望去。 过了好一会,听得大道上脚步声渐近。人数着实不少,月光之下,见这一行人均穿黑衣,瞧装束是铁衣山庄中人,当前四人抬着一顶朱纱小轿,其余高高矮矮的共有十二三人,都默不作声的随在其后。狄梦庭心想:“他们深夜出现在西湖边,莫非与我和大哥有关?难道是铁衣山庄发现了我们的行踪,派人赶来围剿追杀?”待一行人去远,便悄悄跟随。 这伙人出了钱塘门,过圣因寺,上了苏堤,沿湖岸往南而去,行出数里,来到一座精巧别致的水榭前。这座水榭临湖而建,紧靠着一个小码头。狄梦庭心道:“水榭门前空旷,我如跟着上去,这些人只须有一人偶一回头,便发现了我。”于是闪入树林之中,要等他们进入水榭之后,再悄然跟入。哪知这伙人走到码头前,忽然散开,排成两对,站在码头两边,就此一动不动了。 狄梦庭吃了一惊,第一个念头是:“他们已见到了我?”但随即知道不是,寻思:“他们抬着一顶小轿前来,想必是来接一个人,多半还是女眷。但为何到了门前,一不进院,二不叫门,却在门外静等?”他见这伙人行踪诡秘,忍不住好奇心起,定要看看他们究竟想干什么。 只见这伙人都直挺挺地站着,始终保持着一个姿势,连晃也不晃,仿佛木人石雕一般。狄梦庭心中暗想:“这些年铁衣山庄权倾江湖,庄中弟子果有过人之处,便往这里一站,门规之严,由此可见一斑。”转念又想:“他们要请的是什么人?若是平时,铁衣山庄一纸请帖送到,江湖中哪门哪派敢不应邀赶去?这水榭中住的人却要铁衣山庄弟子在门前苦等,连叫门都不敢,这份面子可大得很啊!” 等了好一会,水榭中始终无人露面,铁衣山庄众人也一直静等不动。狄梦庭心道:“铁衣山庄既不进院,又不叫门,难道要在这里等上一夜?看来他们此举与我和大哥没有关系,我何必没来由陪他们守候?”他转过身来,右足一弹,已悄然无声的落在两丈以外,铁衣山庄众人丝毫没有察觉。 狄梦庭正要离去,忽听得湖面上传来一阵箫声,虽不甚响亮,但在静夜中传来,依然清晰入耳。狄梦庭心中蓦地一热,心道:“这箫声……这箫声……”当即转回身,悄然无声的又回到原来隐身的地方。 只听那箫声越来越近,极尽万般情致,时如春涧流水,时如珠落玉盘,清雅飘萦,幽婉绵长。在箫声中又夹杂着桨声与划水之声,不多时,湖面上出现了一艘花舫。 狄梦庭见到这艘花舫,不由得全身一震,低声道:“是她!是她!”他用手轻轻抚摸腕上的玉镯,思绪仿佛又回到了八年前,那时师父刚刚遇害,自己家破人亡,流落江湖,幸得花舫中的小姐关照,不但赠与美食香茶,并将一对珍贵的玉镯送给自己。这八年来,狄梦庭虽无缘再与小姐相见,但心中却难以忘怀这一段情缘,每次回想起来,心中都是一片温暖,想不到今日竟有幸在这里重逢。 他望着月光下的船影,许多被岁月淡忘的记忆一一映入脑海之中,心中自然而然生出万丈柔丝,不由得微微有些痴了。 随着桨声渐近,箫声悄然沉寂。不多时,那艘花舫已驶入水榭旁的码头之中。 当花舫靠岸,等候在四周的铁衣山庄众人都聚拢上去,从中走出一名腰缠缎带的汉子,显然是为首之人。他来到船前,朗声说道:“这是凌府的船么?敢问凌惜惜凌小姐是不是在船上?”话音顿了顿,他又说道:“在下乃是铁衣山庄的‘飞星使者’,在赵护法座前效力。今日特奉薛少庄主之命,请凌小姐到城东金钩坊坐坐,少庄主现在那里恭候芳驾。” 过了一会儿,船舱走出一个少女来,挑着一盏灯笼,向码头照了照,发话道:“铁衣山庄,你们也是的,究竟让不让人歇息?昨天晚上来人请了两回,今儿天还没亮,怎么又追到了这里?” 那汉子忙深施一礼,道:“是凌小姐么?在下莽撞,深夜来访,打搅了您的安歇,只是奉主之命,身不由己,还望多多见谅。” 那少女一愕,突然间格格娇笑起来,说道:“你道我是凌小姐么?哼,想得倒美,我家小姐难道是你说见便见的吗?就是你家薛少庄主亲自来了,我家小姐也未必下船。你不过是铁衣山庄区区一个‘飞星使者’,便想一睹我家小姐的芳容,岂不是笑话?” 那汉子听了少女的话,并不着恼,微微一笑,道:“听说凌小姐身边有一个伶牙俐齿的丫鬟洁蕊,想必就是姑娘了。在下没见过世面,见了你当成凌小姐啦。可是话得说回来,江南凌府中的丫鬟大姐,原比人家的千金小姐还尊贵些。” 这番话说得极是得体,即掩去了自己认错人的尴尬,又将对方高高的捧了一下。洁蕊听后,果然喜欢,说道:“看不出你这人倒是很会说话,好吧,看在你礼数周全的份上,我便原谅了你半夜打扰的罪过。只是我家小姐不在船上,让你白跑了一趟,你这便回去告诉薛少庄主,请他不要再派人来啦。” 那汉子脸上登时露出失望的神色,道:“原来凌小姐不在船上。唉,真是不巧!我只好空手回去复命了。”他转身走出两步,忽又返身说道:“常言道: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这西湖两岸果然是人杰地灵的所在。我在铁衣山庄便听人说起,凌小姐乃是江南第一美女,今日本想借机一睹风采,孰料竟未能如愿。不过,有幸见到了洁蕊姑娘,终也领教了江南美女的风雅柔致,总算不虚此行。” 洁蕊好生奇怪,问道:“我有什么风雅柔致?怎么不虚此行?” 那汉子说道:“凌小姐天香国色,风华绝代,那是不用说了。洁蕊姑娘虽也甚美,比之凌小姐自然颇有不如,但八分容貌,加上十二分的雅韵,便不逊于十分人才的美女了。人常说西湖水美人更美,我今日才算心服口服,想不到凌府的丫鬟脾女,竟也一美至斯。” 其实洁蕊的姿容虽然俊俏,颇有楚楚之致,但比之绝色美女,尚且多有不如。只是那汉子深通世情,知道普天下女子的心意,不论她是美是丑,你若赞她容貌美丽,她非心花怒放不可。洁蕊听了这番话,果然芳心窃喜,微笑道:“你没来由说什么风话?我一个小丫鬟,哪里比得了小姐?” 那汉子正色道:“非也,非也。我虽是江湖中的一个粗莽汉子,于江南风物却早就深为倾倒,方才听得洁蕊姑娘吹得一曲箫声,不由得心魂俱醉。不怕洁蕊姑娘笑话,其实我对音律一窍不通,只是听这箫声极清极美,令人一听之下,说不出的舒适悦耳。” 洁蕊一怔,脱口道:“你说方才是我在吹箫?”随即格格笑道:“才不是哪!在江南谁不知道,我家小姐的六孔洞箫乃是天下一绝。多少名家骚客欲听小姐一曲箫声都不得愿,今日倒让你饱了耳福,真是福气不浅……”后面的话还未出,陡然间知道说错了话,急忙停住,脸色一变,不禁向船舱中望了一眼。 那汉子哈哈一笑,道:“不错,你家凌小姐的箫声乃是天下一绝,方才是她在吹萧对不对?此刻她正在船上对不对?洁蕊姑娘,你不用瞒我了。” 洁蕊的慌话被对方当场揭穿,心中又羞又怒,一张俏脸涨得通红,大声叫道:“兀那汉子,你……你休要得意!老实告诉你,这船是凌府的船,我是小姐的贴身丫鬟,说话自然大有斤两,我说小姐不在船上,小姐就是不在船上,便是在船上,她也不会出来见你。哼,你别再枉费心机,趁早死了请小姐下船的念头!” 这番话说得强词夺理,那汉子听后却不生气,依然笑道:“洁蕊姑娘,这便是你的不是了。我们来请凌小姐赴会,是满怀诚意,凌小姐就算不愿意去,总该出来打个招呼,倘若只凭洁蕊姑娘的一句话便将我们打发了,回去之后在薛少庄主面前也不好交待。” 洁蕊将脸一绷,道:“我才不管你们怎样交待哪,总之我说小姐不去,小姐就是不去。” 那汉子道:“那可要对不住了。今日我们既然到了这里,不见凌小姐,是不能回去的。”说到这里,他陡然提高声音说道:“凌小姐,我知道你眼下正在船上,你既不愿出来相见,我们便只能跪请了!”说罢,他突然“扑通”一声,弯膝跪倒在地。在他身后的十几名铁衣山庄弟子,随后也都齐刷刷跪在地上。 这一下倒是洁蕊不知所措了,忙道:“哎!你们……你们这是干什么?” 那汉子朗声道:“凌小姐不肯出来,我们便长跪不起。” 洁蕊急道:“这……这……这成什么样子?你们快起来!眼看天就要亮了,让街上行人看见,岂不笑话死!快起来,啊呀,还不快起来!” 那汉子挺直腰板跪着,对洁蕊的催促只作不理。 洁蕊又气又恨,正在无可奈何之际,只听得船舱中传出一个轻柔的声音:“堂堂大好男儿,膝下有黄金,怎地说跪就跪下了?请站起来吧。”这句话娓娓道来,声调比洞箫的音韵还要柔和几分,虽微含嗔怪责备,但辞语仍不失恳切之意。 那汉子脸上一红,不自禁地站起身来,道:“是……是凌小姐么?” 只见船舱的帘门一挑,走出一个人来,这人逆着月光悄然而立,使人无法看清面颊,却看得出是一个身披柔纱的女子。湖风轻拂,撩动纱摆飘飘若舞,远远望去,风姿绰约,仿佛飞仙横波,就要凌风而起。 那汉子只望了一眼,便知道必是凌惜惜无疑了,道:“凌小姐,夜间冒昧打搅,实在是……是……” 凌惜惜玉颈轻摇,道:“这不是你的过错,是薛少庄主要你来的,这跪请的法子也是他的主意,对不对?” 那汉子微露苦笑,道:“凌小姐把话都挑明了,我也无须再作解释,唯望凌小姐体谅下情,不要让我们为难。” 凌惜惜道:“请你回去告诉薛少庄主,就说他的心意我能够体谅,但我哪里都不去,请他不要再费心派人来了。” 那汉子道:“凌小姐是说今夜不去赴约?” 凌惜惜点头道:“我说过哪里都不去。就是薛少庄主亲自来了,我也是这一句话。” 那汉子低头不再说话,过了一会,才低声说道:“在江湖中,凡是铁衣山庄要请的人,各大门派的门人弟子莫不敬从,象凌小姐这般拒人于千里之外,连半分面子也不给。嘿,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听了这番话,凌惜惜只是淡淡一笑,未置可否。洁蕊却叫道:“嗨,你这是说哪里话来?这是在凌府的船前,可不是各大门派。铁衣山庄在江湖中的威风,别耍到这里来。” 那汉子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道:“凌小姐,请你不要误会。我只是铁衣山庄的一个信使,你与我家少庄主之间有什么过节,是我不该打听的事。不过,既然少庄主有命吩咐给我,咱们作属下的,只能尽心尽职的替主人办事。今日说什么也要将凌小姐请去!”说到这里,他双手一翻,掌中已多了一对寒光闪闪的短刀。 洁蕊吓了一跳,急忙挡在凌惜惜身前,喝道:“好大胆!你……你敢胡来么!” 那汉子大声道:“我人卑言轻,原是说不动凌小姐改变心意,唯愿以血铺地,恳请凌小姐下船!”说罢刀光一闪,噗的一声轻响,将右手短刀戳入自己的左肩,鲜血顿时顺刀锋喷了出来。 船上的两人“啊”的一声惊叫,不约而同的握住船舷。洁蕊惊道:“你这汉子,怎么回事?”连凌惜惜这稳重之人,也为这举动骇得花容变色,脱口叫道:“你……为何如此?” 那汉子鲜血染红衣襟,疼得浑身打颤,眼中却露出倔强的目光,笑道:“铁衣山庄素无遭人拒绝的前例,这规矩可不能坏在我的手中。今日倘若请不动凌小姐,我也没脸回去向少庄主交待,索性将这条命放在这儿,烦请凌府赏我一口棺材!”他提起左手短刀,抵住自己的胸口,道:“凌小姐,我这一条命,全凭你一句话!” 船上沉默好久,凌惜惜终于低声说道:“好吧,我随你去见薛少庄主。” 作品相关 第十一章 笑赌生死 听了小姐的话,洁蕊心中虽然不情愿,还是叫来船工搭起跳板,扶着凌惜惜走下花舫,上了铁衣山庄的小轿。 那汉子等到两人上轿之后,才长吁一口气,顾不得擦拭身上的血迹,上前说道:“承蒙小姐成全,令我不辱使命,深感大恩大德!”然后大声向左右喝道:“起轿,走!” 一众铁衣山庄弟子领命抬轿,在他的带领之下,往城中快步走去。 当众人走远之后,狄梦庭从岸边的树林中飘然闪出,默默望着夜色中的花舫。他此次千里迢迢的来到西湖,虽是为了与大哥相见,但在他的内心深处,实是怀着一份与凌小姐重逢的心愿,希望能再听到这箫声,再见到这身影。想到八年前凌小姐对自己的一片关怀之情,他心中不由得一阵阵温暖。当下微提真气,在众人后面悄然跟随。 只见那伙人抬着小轿往城东而去,狄梦庭跟在他们之后十余丈远,身形飘忽,没让对方有丝毫察觉。临安城中街道纵横,那伙人东一转,西一弯,这条路显得平素走惯了的,在岔道上从没半分迟疑,走出五六里地,过了一座青石小桥,来到一处豪华的宅第前。 这座宅第好不气派,门前灯火辉煌,照得朱漆大门上的铜钉闪闪发光,映出金匾上写的“金钩坊”三个大字。门前右手处竖着一根两丈来高的旗杆,杆顶飘扬青旗,旗上黄色丝线绣着一枚金钩,旗子随风招展,显得金钩奕奕生辉。 对于这座豪宅,狄梦庭并不陌生,在他幼年时就听说过金钩坊的大名。这是江南乃至天下最为著名的一座堵坊,昔年坊主以一枚金钩起家,数十年间,名操大江南北,成为天下富甲汇聚之所。 狄梦庭望见那伙铁衣山庄的徒众将小轿抬入金钩坊中,便也随后跟入。他虽在临安生活过十六年,这金钩坊却还是头一次进来,只见坊中好大的院落,正房面阔五间,进深三间,虽是一座赌厅,但翠瓦丹柱,显得极为豪华雅致。此刻房中灯火通明,不时传出喧叫之声。 狄梦庭走上前去,见那顶小轿停在房前的角落里,凌惜惜与洁蕊却已不在了轿中。他走入正房,只见房中布置得奢侈无比,四壁镶满水晶灯罩,照得地上铺的波斯羊绒地毯五彩斑斓。一瓶瓶开启的美酒,散发出醉人的芬芳,一个个妙龄女郎,穿梭于赌客中间,不时投以款款微笑。在这充满酒香与脂香的房中,每吸入一口气,都令人不自主产生醺醺之意。 然而,对赌徒而言,世间最为迷醉享受的,莫过于筹码在敲击中发出的清脆悦耳之声。在这座赌厅之中,各种赌具一应俱全,押宝、摇骰、猜枚、牌九……每一处都坐满了人,吆五喝六之声此起彼伏,所有人都赌兴盎然,沉迷其间。 狄梦庭向人多处望去,看见大厅正中一张大台,六七人围桌而坐,首位上坐的是一个相貌英傲的青年公子,正是薛冷缨。在他的台前堆着一大迭银票,显然今日手气不错,赌运颇佳。 忽见一个铁衣山庄的庄丁匆匆走进,来到他身旁低语几句。他听后一笑,道:“是么!她已经到这儿了。好,你带凌小姐去后院稍候,我马上过去。”那庄丁领命出去。薛冷缨向左右赌客抱了抱拳,道:“各位,实在不好意思,今夜赢了大伙这么多银子。眼下我有急事,不能陪大伙尽兴了。” 此言一出,下首即有人说道:“赌场中只走输钱的,薛少庄主却是赢了钱就走,却让我们连翻本的机会都没有了。” 薛冷缨点了点头,道:“不错,我若此刻离开,难免会有人说,堂堂铁衣山庄少庄主,赢了银子就走,未免太过踞嵴。好吧!临别之际,我再下一注,押天门,通赔通吃,全看各位的运气。哪位想要翻本,莫要错过良机。”说着,他将桌上的银票往前一推,押在天门之上。 桌边的众人都吃了一惊,心想这一赌当真不得了,这一迭银票少说也有三四万两。虽然来金钩坊的人物都是出手豪阔之辈,但一下子拍出几万两银子犹然面不改色的,却也找不出几位。 薛冷缨见无人敢跟庄,脸上露出一丝得色,道:“怎么?堂堂一座金钩坊,难道没人敢陪我玩儿上一手么?” 话音方落,只听有一个人冷冷说道:“难得薛少庄主好兴致,我来跟你一注。” 薛冷缨抬头望去,见说话之人是一个白衣公子,不知何时出现在赌桌之前。他脸色登时一变,认出对方正是在钟离世家划伤自己手掌之人,心中猛地闪过一个念头:“这人是萧青麟的拜把兄弟,他出现在这里,萧青麟只怕也在不远!”顿时拍案而起,展目向左右巡视。 狄梦庭明白他的心意,说道:“你不必担心,此处只有我一个人。” 薛冷缨惊魂稍定,打量了狄梦庭几眼,道:“就你一个人?你想怎样?” 狄梦庭道:“看你赌风甚旺,手痒。也想来碰碰运气。” 薛冷缨道:“想和我赌?行!你赌什么?押宝、摇骰、猜枚、牌九,随你划下道来,我都奉陪到底。” 狄梦庭道:“咱们摇骰子,比点数。” 一听狄梦庭要赌骰子,薛冷缨唇边挂出一丝冷笑,说道:“你想摇骰子?好,咱们一局定输赢。场上不分大小,只认银子元宝。我这里是三万七千银票,你的赌本呢?请拿出来放在台面上。” 狄梦庭笑道:“今天来得匆忙,银票是没有的。”他手腕一翻,掌中多了一枝玉笛,放在赌桌上,道:“我就赌这枝玉笛,值多少银子,薛少庄主是个明眼人,请给估个价吧。” 此言一出,四周顿时响起一片嘘声,一块上等美玉的价值至多不超过一万两银子,三万七千两银票少说也能在西湖畔买下十几亩地的大宅院。众人都笑狄梦庭不识时务,焉能以小赌多?薛冷缨自也不能吃这个大亏。 哪知,薛冷缨脸上却露出郑重之色,仔细凝视玉笛,缓缓说道:“如果我没有看错,这枝玉笛是南海深处的万年温玉制成,玉身触手温润,更兼冬暖夏凉之能,乃是人间绝品。相传是四谛岛主楚寒瑶的珍爱之物,向不离身,如何落在你的手中?” 狄梦庭道:“薛少庄主好眼力,这正是南海温玉笛。至于如何落在我的手中,那不是你该知道的事。” 薛冷缨碰了一个钉子,却不恼怒,道:“我与人赌,赢便赢得公平,输也输得明白,总要让人心服口服。这枝玉笛是无价之宝,我也估不准价钱。这样吧,我再加十六万三千两的银票,凑齐二十万两之数,你觉得如何?”说着,他又取出厚厚一大迭银票堆在桌上。 见此举动,嘈杂成一片的大厅中霎时间变得寂静无声。 赌场中输输赢赢的事多不胜数,但一局就决定二十万两银票的进出,却是从未有过的事情。四周众人见薛冷缨谈笑间将二十万两银票押在赌桌上,兀自面不改色,他们一颗心反而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 狄梦庭扫了一眼桌上的银票,道:“你怎么说就怎么是了,你押大还是押小?” 薛冷缨傲然说道:“铁衣山庄独尊江湖,我押大!” 狄梦庭淡淡一笑,道:“我是江湖中的无名之辈。好,我押小。” 薛冷缨一扬手,一个宝官双手捧盅快步走到赌桌前,将三枚骰子放在骰子盅内,向二人点头陪笑道:“两位大爷,小的为您二位摇盅啦。”他知道台面上赌金巨大,是金钩坊空前未有之事,不论谁输谁赢,都必将轰动一时。因此他不敢有丝毫大意,满手是汗,举起骰盅猛摇。 狄梦庭心想:“十赌九骗,薛冷缨一夜大赢,所用的鬼花样必多,待我查出弊端,公诸于众,要他好看。”当下注目看那骰盅,又倾听骰子落下的声音,要查看骰子中是否灌了铅或水银,听了片刻,觉得骰子倒无花巧。他内力深厚,又练过暗器听风术,耳音极精,纵在黑夜之中,若有暗器来袭,一听声音,立知暗器的来势方位,是何种类,手劲如何,听风辨器之术,一精如斯。 与此同时,薛冷缨也在侧耳倾听,他的内功较之狄梦庭虽然尚有不及,但也能听得出骰子向天的是什么点数。要知骰子共有六面,每一面点数不同,一点的一面与六点的一面落下之时,声音略有差别,虽然所差微细之极,但在内力精深、暗器功夫极佳之人听来,自能分辨。 两人凝神守一,暗暗倾听,表面却都是一付若无其事的神情,倘若露出丝毫运功作弊之态,未免有失江湖顶尖高手的风范。 那宝官将骰盅猛摇了一阵,往赌桌上一落,道:“两位大爷,您们下定注,小人可要开盅了。” 就在这一刻,狄梦庭已听出三枚骰子向天的点数,一枚是三,一枚是五,一枚是一,合成九点“小”。他胜券在握,向薛冷缨微微一笑,意思是说:“这一局我赢定你了。” 薛冷缨也已察觉到自己的不利,面上却不动声色,心中暗想:“你以为这就能赢我了?休想!”他左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水,右手悄然伸到桌底隔着桌面在盅底连拍三掌。这三掌运劲极轻,力道若有若无,却又恰到好处。三枚骰子一齐翻了个身,九点变成了十二点,那是“大”了。这一记手法,若不是内功练到炉火纯青之境,也真难以在众目睽睽之下,将骰子暗中掉包,却不叫一个人发觉。 他见狄梦庭浑然不觉,心想这一次叫你吃个哑巴大亏,有苦说不出来,得意洋洋地说道:“宝盅一开,金银自来。我这二十万两银票,是‘小’你便尽数吃去。” 狄梦庭随声笑道:“多谢薛少庄主吉言。宝官,快些开盅来看。” 那宝官忙道:“好!好!吃了!”揭开骰盅,高声叫道:“诸位都看清楚了,四点‘小’。” 此刻,金钩坊中所有的赌客都已罢手不赌,聚拢在这张赌桌四周,望着桌上的玉笛与二十万两银票,无不惊心动魄,突见开出来的是“小”,不约而同的齐声惊呼:“啊!”这声音又是羡慕,又是惊奇。要知他们一生之中,虽久在赌场,却从未见过如此豪赌。狄梦庭哈哈大笑,将二十万两银票收到自己面前,道:“不好意思,今日叫薛少庄主破费了!” 原来当薛冷缨作弊之时,手脚虽快,却瞒不过狄梦庭的眼光。他虽瞧不出薛冷缨如何捣鬼,但料定三枚骰子定是给他从“小”换成了“大”。他心中明白,却不说破,当那宝官开盅的一刹那,他将右手拢在袖内,食指凌空轻轻一弹,一道无形的气流从袖底射出,撞在盅边之上,骰盅纹丝不动,里面的骰子却为指风所激,向斜侧翻滚。三枚骰子本来一枚是二,一枚是四,一枚是六,被指风带得一滚,变成了两枚一点,一枚两点,合成四点“小”。 薛冷缨望着骰子的点数,脸色变得铁青。他以内劲改变骰子的点数,使得是他本门绝技劈卦掌力,那是他多年苦练的内家真功,原已非同小可,岂知狄梦庭凌空虚弹一指,也能震动骰子翻滚,这一手功夫更是远胜了,何况薛冷缨连拍三掌,狄梦庭却只凭一弹。 薛冷缨目中寒光陡闪,猛地在桌上一拍,站起身来。赌场中众人素知薛冷缨的脾气,吓了一跳,纷纷向两旁让去,一干铁衣山庄的弟子却逼上前来,人人均是面带杀机,大厅中的气氛陡然变得紧张起来。 狄梦庭却神情自若,将桌上的玉笛收起,淡淡说道:“怎么?你心疼这二十万两银子了?” 闻听此言,薛冷缨脸上的怒色一闪而逝,哈哈一笑,道:“你以为薛某赌钱没品行么?笑话!老实告诉你,在江湖这些年来,能叫我输得这样惨的,你是第一个人。不过,铁衣山庄赢得起,也输得起。当在天下众人的眼前,难道我会赖帐不成?你赶快把银票拿走。咱们清帐了!”说罢,他恨恨瞪了狄梦庭一眼,对四周围观的众人拱了拱手,道:“告辞了。”转身向外走去。 他才走出七八步,忽听背后的狄梦庭叫道:“薛少庄主,请留步。” 薛冷缨站定脚步,回身道:“怎么?” 狄梦庭道:“输了就走,那算什么气度?难道不想翻本?” 薛冷缨冷冷说道:“你不赶紧走,难道还嫌赢得不够?” 狄梦庭道:“我若想走,那容易得紧,只须一转身就能离开金钩坊。可是你薛少庄主的日子就不好过了。二十万两银子不是一个小数目,被你输得精光,回到铁衣山庄之后,如何向薛老庄主交待?铁衣山庄的庄规律条,我不说你也清楚,就算你是少庄主,只怕也难逃惩处。” 这句话正戳在薛冷缨的痛处,他心念一转,又走回到赌桌旁边,道:“好,我就与你再赌一局。咱们一注定输赢,我若赢了,那二十万两银票如数返还,我若输了,就……”说到这里,他话音一顿,脸色变得甚是尴尬。 狄梦庭道:“如果我没有料错的话,你输出的二十万两银子乃是铁衣山庄在临安各处分舵的年俸。方才那一赌,已令你血本无归,此刻你手中至多不超过五万两银子,再加上临安分舵的储备,也筹不够二十万两,对不对?现在你纵想翻本,却连赌资也凑不齐了。你拿什么与我赌?” 薛冷缨道:“我此刻筹不够赌资,但铁衣山庄拿得出这个数目。这样吧,现在我写下欠据,倘若我输了,你只管来铁衣山庄讨帐便是。” 狄梦庭仰天打了个哈哈,道:“江湖中谁人不知,铁衣山庄通杀黑白两道,只有你们追缴别人的债,别人哪有上门讨帐的胆量?我若登门讨帐,只怕连第一道大门都没踏进,便给人乱刃分尸了。” 薛冷缨面色一寒,道:“你什么意思?难道信不过我?” 狄梦庭道:“薛少庄主的话,谁敢不信?不过,赌桌上只认银子不认人,咱们是现金清算,赌场中的欠下的债,须在赌场中了结,出门盖不认帐。铁衣山庄纵然家资千万,拿不进金钩坊来,也是枉然。” 薛冷缨怒道:“你明知我拿不出赌资,却要与我赌,难道消遣我么?” 狄梦庭道:“非也,非也。”他将二十万两银票往桌子中心一推,道:“咱们一赌见分晓,倘若薛少庄主赢了,请将二十万两银子如数收回。倘若我侥幸获胜,却只要你当众留下一句话,一生一世,不得反悔。” 薛冷缨奇道:“一句话便值得二十万两银子?” 狄梦庭正色道:“正是。” 薛冷缨道:“什么话?” 狄梦庭缓缓说道:“我要你当在众人之前,说你从今以后,不得再去纠缠凌小姐。” 此言一出,薛冷缨顿时变了脸色,森然道:“你说什么话来?你……你敢再说一遍?” 狄梦庭道:“我要你带着你的属下,都离凌府远一点儿,不要自讨没趣!何况总吃闭门羹,你脸上也不见得添什么光彩……” “住口!”不待狄梦庭把话说完,薛冷缨已勃然大怒,厉声喝道:“你不要欺人太甚!我与凌小姐的事,哪容你来说三道四?我早已看了出来,你是成心与我过不去,这可是你自寻死路,铁衣山庄岂是好惹的?今日若叫你活着走出金钩坊,我薛冷缨也不用在江湖中做人了!”说到恨处,他扬起手,一掌印在桌上,只听得“怦”的一声闷响,桌面登时往下一陷,露出一个凹下半寸深的掌印。 这张赌桌是用最上等的檀木制成,桌面厚达三寸,以薛冷缨的武功,一掌将桌面拍碎,倒还算不上稀奇。难在他纯以一股内劲,力透掌心,生生将桌面压出一个掌印,印上的掌纹清晰可辨,周边没有一丝裂痕,便是请木匠刻工来在桌子上雕刻出一个掌印,也未必有这般平滑光洁。 薛冷缨露了这一手武功,意在震慑狄梦庭。哪知狄梦庭毫不在意,说道:“薛少庄主喜欢拍桌子,好,咱们赌拍桌子也成。”说着,他信手一挥,衣袖从桌面上掠过。薛冷缨只觉袖底一股劲风逼将过来,压在胸口,顿时呼吸一窒,他急运内功相抗,却觉这股袖风倏然而来,倏然而去,顷刻间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狄梦庭一发而收,向薛冷缨拱了拱手,道:“你想与我印证几招,一会儿出了金钩坊,我定当奉陪。眼下既在赌桌上,孰输孰赢,还得看骰子说话。你的掌力强劲,只怕派不上用场。” 薛冷缨定睛一看,发现檀木桌面上纹路模糊,自己留在上面的掌印竟不知在什么时候被悄然抹去,只留下一片凹凸不平的痕迹。他这一惊非同小可,心知自己运足内劲方能在桌面压出掌印,对方却只凭信手一拂,便将印痕抹去,其功力高下强弱,自不可同言而论。这一来,他已深信对面这位冲淡谦和、恂恂儒雅的白衣公子,实是身负深不可测的绝艺。 薛冷缨毕竟是江湖中的老手,利弊关系,盘算极快,既知对方武功了得,当即绝了动武的念头,随之狂态尽收,脸色一下子由愤怒转为平和,冷笑道:“行,我就与你赌这一句话!我若输了,非但不再纠缠凌小姐,今生今世,绝迹江南,不踏入临安一步。” 狄梦庭道:“好,就是这句话。” 薛冷缨道:“咱们赌哪一样?” 狄梦庭道:“悉听尊便。” 薛冷缨道:“掷骰子,推牌。” 狄梦庭想也不想,道:“赌了。” 薛冷缨高声喝道:“宝官,拿牌来。”两人这一场豪赌,早已震惊了金钩坊中所有的人,纷纷聚拢到大厅观看,连后院中的厨子、杂役也拥到前院来,正房中站不下这许多人,便挤在檐下廊前抻颈眺望,小声议论。 不多时,宝官捧着一副骨牌快步走来,恭恭敬敬放在赌桌之上,随即退了下去。 薛冷缨双手搓着骨牌,在桌上慢慢推动,慢慢砌成四条,脸上显出郑重之色,说道:“今天我与你赌这一副牌,他日必将名动江湖,索性再赌得大一些,方显英雄气概。” 狄梦庭奇道:“你的赌本已经输得精光,怎么赌得大些?你拿什么下注?” 薛冷缨说道:“这你不用管。一会儿抓牌之后,我还要加注,你跟不跟?”顿了一顿,他又道:“你替凌小姐出头,不惜与铁衣山庄为敌,这份胆气也算得不凡。不过,我看在凌小姐的面上,先把丑话说在前头,今日一赌,或许一步登天,或许倾家荡产,你可要想明白些,若不敢跟我下的注,现在撤身还来的及。” 狄梦庭冷哼一声,道:“薛少庄主只管下注,我跟到底!” 薛冷缨道:“你有多少钱?别把话说得太满。我怕你到时候跟不起,在凌小姐前丢了面子,岂不难堪?” 这话明摆着是激将之计,狄梦庭素来心机慎密,如何听不出来?但他对凌惜惜敬爱有加,当她犹如神明一般,每听薛冷缨说到“凌小姐”三个字时,便觉得仿佛一种亵渎,心中不由得气往上冲,只想在气势上压倒对方,哪里还有什么顾忌?当下毫不犹豫地说道:“姓薛的,你有什么,尽管往赌桌上押,我若跟不起,就算我输。” 薛冷缨心中暗喜,急道:“此言当真?” 狄梦庭断然说道:“一言出口,驷马难追!” 薛冷缨道:“好,爽快!”他拿起骰子,随手一扔,掷了一个七点,让狄梦庭拿第一手牌,自己拿了第三手,轻描淡写地一看,翻过骨牌,反扣在桌上,说道:“我要加注了!”说着,他从怀中摸出一个大封袋来,放在身前,道:“我跟你赌这副牌,若是我输,那句承诺连同这个都给了你。若是我的牌好,你拿什么来赔我?” 众人见那封袋上什么字也没写,不知里面放着些什么,心下均想,这便是薛少庄主的不是了,人家好容易赢了这许多银子,怎肯轻易跟你下注?又不知你这封袋里装的是什么东西,要是只有几张白纸,岂不是做了冤大头?哪知狄梦庭想也不想,将玉笛取出放在桌上,也不问他封袋中放的是什么,说道:“赌了!” 旁观的众人都是长出一口气,各有慕佩之色,似乎说这白衣公子潇洒豪爽,气度不凡。 薛冷缨却面沉似铁,冷声道:“这枝玉笛才值几两银子,焉能跟得起我下的注?” 狄梦庭用更冷的声音说道:“现在你手中所有的银票也不过五万两银子,我跟你这枝玉笛,是看得起你,别不知天高地厚。” 薛冷缨道:“不错,我手中的银票虽然所剩无几,但我堂堂铁衣山庄少庄主,难道会被几张银票难住么?”他将封袋的封口撕开,掏出一迭黄澄澄的纸来,却是数十张房产地契。在四周众人吃惊的眼神中,他将地契抖了抖,拍在桌上,说道:“这是铁衣山庄在临安置办商号产业的地契,价值白银约莫六七十万两,你若赢了去,临安城东南隅三条大街的商铺全归你了。你若跟得起我这一注,咱们便开牌见分晓。” 狄梦庭的目光从地契上扫过,心想:“我的玉笛虽是珍奇之物,价值却不及这迭地契的一半,姓薛的把全部家底都押了出来,分明是想不开牌便压垮了我。” 果然,薛冷缨又道:“方才你说什么来?让我尽管加注,你决计跟到底,若跟不起,便算是输。此言声犹在耳,想来你不会忘记吧。” 狄梦庭神情自若,笑道:“我说过的话,怎会忘记?”话虽是这样说,心中却暗暗为难。他原算定薛冷缨身边的银子已经输出殆尽,这才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他加注的条件,哪料他竟然随身带着那么多的地契,自己身上除了一枝玉笛之外,再无一件值钱之物,却用什么与他赌? 薛冷缨得势不饶人,大声催促道:“你若跟得起,快些拿出银子来,若跟不起,趁早认输。我现在急着去见凌小姐,没功夫等你磨蹭!” 狄梦庭听他又提起凌小姐来,心中怒气上撞,恨不能拔剑与他一决雌雄,转念又恨自己一时大意,落入了人家的圈套,这时再想后悔,却已晚了。正在他又气又恨,又无可奈何的时候,忽觉有人轻轻拉了拉自己的衣袖,回头一看,只见一个姑娘站在身后,却是洁蕊。狄梦庭好生惊异,道:“洁蕊姑娘,你怎么……” 洁蕊不待他把话讲完,从身后取出一件东西,塞在他的手中,小声说道:“你这人没来由替小姐挡驾,真是莫名其妙。小姐偏却让我把这件东西给你。若是输了出去,我们可饶不了你。”微微一笑,随即转身离去。 狄梦庭抬手一看,见那东西是一个红绒绣金的锦袋,轻轻打开,不禁“啊”的一声轻叹。旁边众人没看见锦袋中装有何物,却见狄梦庭的脸上陡然间罩上了一层青色薄雾,都甚感惊讶。当真是宝气映面,眉发俱碧。 狄梦庭将锦袋放在桌上,道:“这也是我加的注,总够了吧!” 四周众人见锦袋中是一枝碧玉洞箫,箫身长约三尺,通体幽碧,唯在吹口处显现数点殷红,娇艳欲滴。玉箫与玉笛并置在桌上,一枝碧若秋波,一枝白如凝脂,当真是珠联璧合,在烛光映下,宝辉流动,变幻不定。 旁人见了这枝玉箫,无不啧啧称奇,倒还罢了。薛冷缨却双眉倒竖,怒道:“你是什么来路?与凌小姐又是什么关系?” 狄梦庭道:“我是一个赌客。与凌小姐自然大有关系,可不劳你来操心。” 薛冷缨道:“这枝碧玉六孔箫,乃是凌小姐的心爱之物,须臾不曾离身。怎会给你来做赌注?” 狄梦庭笑道:“你若想知道,便将玉箫赢了去,亲手交还凌小姐,那时候问她便了。” 薛冷缨重重一哼,心中愤怒之极,他苦恋凌惜惜多年,虽然始终未得佳人芳心,却也没如此刻这般寒心,万万想不到凌惜惜竟然帮助敌人与自己作对。他怒极反笑,喝道:“好啊!有人给你出赌资,难道我便不能借几两银子用用么?”他回身一抱拳,高声道:“各位都听好了。我薛冷缨与人赌一手牌,手中银子不够,特向大伙儿借几两使用。若是我赢了,所赢的银子与诸位分享,若是我输了,所借的银子也会由铁衣山庄偿还,绝不让大伙儿吃亏。”说罢,他骈指在桌上一划,指落处木屑纷飞,双指便如斧凿刻刀一般,在桌面上划出一个二尺圆的圈子,喝道:“诸位,请往这儿放!” 金钩坊中的众赌客面面相觑,过了一会儿,走出一个黑脸大汉,道:“在下是南威镖局的总镖头黄公达,平日在三湘道上走镖,没少得到铁衣山庄照顾,总该有所报答。只是南威镖局家底本薄,一下子拿不出许多银子,我就先放下一万两吧!杯水车薪,不足为济,请薛少庄主拿去应急!”说着走到桌前,放下一迭银票。 薛冷缨点了点头,道:“黄总镖头真是个爽快人!今日事平之后,我定当关照下面,以后在鄂湘境内,南威镖局的镖旗畅行无阻,谁敢动你的镖,铁衣山庄替你出面料理。” 黄公达大喜,躬身说道:“薛少庄主一句话,胜过灵符圣旨,在下的身家性命,从此高枕无忧。”说罢,喜滋滋的退了下去。 见他得到了甜头,其余众人纷纷慷慨解囊。有的人是受过铁衣山庄的好处恩惠,责无旁贷;有的人是为了寻找靠山,出银子巴结薛冷缨;更多的人却是畏惧铁衣山庄的权势,不得不掏钱认捐。金钩妨中的三四百赌客,无人不往桌上送银票,多则一两万,少则四五千,不多时,薛冷缨面前已摆出厚厚几大迭银票,加上地契,总数不下二百万两之多。 见此情形,薛冷缨脸上闪过一丝得色,望着狄梦庭,用手指轻轻敲击桌面,道:“我的银子也有了,你看如何?” 狄梦庭一欠身子,道:“你打算押多少?” 薛冷缨把银票往桌心一推,道:“人在江湖,钱财乃是身外之物,我是从不放在心上。这区区二百万两银子,我全押给你了!” 话音一落,四周顿时响起“嘘嘘”的撮唇声。二百万两银子,数目实在太大了,一注便倾囊押在赌桌上,真是一场破天荒的豪赌。 狄梦庭也不禁为之动容,道:“薛少庄主,你这一注押上了全部身家,有几成把握能赢?” 薛冷缨缓缓说道:“我有五成把握赢你,你也有五成把握赢我,咱们机会均等,为什么不搏一搏?或许我的手气会好一些,也未可知。” 狄梦庭道:“你难道不怕输么?” 薛冷缨一阵冷笑,道:“我不会输,因为你根本拿不出这么多银子跟我下注。赌桌上斗的是胆量和财力,就算有凌小姐为你撑腰,你没有赌金也是枉然!” 狄梦庭怒道:“姓薛的,你好卑鄙!” 薛冷缨阴声道:“赌场上没有君子!我用卑鄙赢你几十万两银子,值得!”顿了顿,他眼珠一转,嘴角挂上一丝恶毒的笑意,道:“你若想赌,可以。凑不够赌金,也没关系。我只要你答应一件事,便抵了二百万银子的赌注!” 狄梦庭看着他的眼色,便知此言绝非善语,道:“你要我答应什么事?” 薛冷缨一字一字道:“我要你即日滚出临安城,从此远离凌小姐,不要被我再看见你!” 狄梦庭闻听此言,怒火大炽,喝道:“胡说!” 薛冷缨神情狰狞,断然道:“老实告诉你,凌小姐是我薛冷缨的,谁也夺不走!就算我得不到她,宁肯毁了她,也不能留给你!” 听着这句话,狄梦庭仿佛觉得一条皮鞭狠狠抽在自己的脸上,再也按耐不住,拍案就要发作。 正在这时,忽然一双手重重一拍狄梦庭的肩膀,将他按回到椅子上。 狄梦庭抬头一看,见身后站着一人,目中神光四射,不怒而威,正是大哥萧青麟。狄梦庭惊喜交集,道:“大哥,你怎么来的?” 萧青麟道:“我从街外经过,听人说道金钩坊中正有一场豪赌,足以震动天下,便进来看看,想不到竟然是你。二弟,你初出江湖,便有如此手笔,看来用不了多久,名气必将在大哥之上。” 狄梦庭叹了口气,道:“大哥说哪里话来?只怕输给了对方,折了大哥的威风。” 萧青麟道:“还未开牌,怎可言败?有大哥在这儿为你坐镇,谁赢得了咱们?”说罢,他目光一扫,从薛冷缨脸上划过。 薛冷缨见他眼皮一翻,神光炯炯,有如闪电,不由得心中打了个突,暗想:“铁衣山庄中高手如云,若论眼神的厉害,却没人及得上他。” 萧青麟眼中精光随即收敛,淡淡说道:“薛少庄主不是想赌么,怎么还不开牌?” 薛冷缨给他眼神这么一扫,心胆已寒,口中却硬道:“你想开牌,先拿出银子来。” 萧青麟道:“你要怎样?” 薛冷缨道:“我坐庄,你须跟得起赌注,这是赌场的规矩。现在我有二百万两银子,你想开牌,也得拿出这个数目才行。” 萧青麟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他走到桌前,看了看桌上的银票,道:“薛少庄主好大的气魄,一下子押下二百万两银票,这么多的银子,我可拿不出来。” 薛冷缨暗自得意,心道:“常言道: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姓萧的,今天我用二百万银子压垮你,也算看得起你。” 哪知,他脸上的笑意还未消退,萧青麟忽然双手抱拳,提气说道:“金钩坊中的各位朋友,在下萧青麟,这边有礼了。” 只听得“萧青麟”三个字刚一出口,四周所有的人都是神情大变,大厅中顿时一阵骚乱,随即又变得死一般的寂静。江湖第一杀手萧青麟,名声早已传遍天下,他人到哪里,血就流到哪里,在世人的心中,萧青麟的名字就象一柄冷酷无情的利剑,传播着血腥,意味着死亡。金钩坊的赌客之中,多为富商大贾,哪经历过这种场面,一听到萧青麟自报名号,都吓得一动不敢动了。 萧青麟目光向左右一扫,两旁的赌客纷纷向后退让,仿佛离他近一步,便离地狱近一步,那是世间最险恶的事。顷刻之间,在他身旁便让出好大一片空地来。 萧青麟道:“萧某与大伙儿在金钩坊中相聚,看来这是缘分,日后少不得还要与各位亲近亲近。”众人一听,都是面带苦色,心道:“我们躲你都躲不及,谁要和你亲近?唉,今日为了看热闹,却撞上这个煞星,真是倒霉!”只听萧青麟继续说道:“大伙儿都已看见了,萧某的兄弟与薛少庄主赌一手牌,此事和各位无关,大伙儿愿意留在这里看热闹,尽可随便。不过,哪位若要帮着薛少庄主与我兄弟为难,那是不把萧某当作朋友,日后定当登门拜访,讨个公道。” 众人听了这番话,心中都已明白,人人都暗自盘算:“铁衣山庄虽然势力庞大,但萧青麟更是不能招惹的人物。倘若得罪了铁衣山庄,尚能托人说情,再不然破费一笔钱财,或能消除这场灾祸。可是触犯了萧青麟,那是倾家荡产也躲不开的劫难。若被他找上门来,只怕满门老小都难逃一死!”一想到这里,人人的额头上都冒出涔涔冷汗。 过了一会儿,人群中走出一个中年商贾,来到赌桌前,战战兢兢望了薛冷缨一眼,说道:“薛少庄主,您与萧先生之间的是是非非,原本不关我们的事。我只拿回自己的银票,得罪了,得罪!”说着,他从那迭银票中飞快地抽出两张,躬身退回人群。 这人开了头之后,大厅中的赌客接连而出,人人都将自己留在桌上的银票收回。片刻之间,桌上厚厚的银票被众人席卷一空。 薛冷缨冷冷望着这一切,不发一言,唯有脸色越来越沉,变得一片铁青,显然内心已愤怒至极点。 这时,萧青麟说道:“薛少庄主,现在轮到我来问你了。你已经一文不名,拿什么与我赌?” 薛冷缨强压怒火,咬着牙说道:“杀人不过头点地!姓萧的,你不要把事情做得太绝!” 萧青麟缓缓说道:“我只想要你知道,漫说区区二百万两银子,你就是把整个铁衣山庄都押在赌桌上,也别想压倒我们兄弟。” 薛冷缨喝道:“好!我就用铁衣山庄和你赌这手牌!”一言方落,他额头道道青筋迸起,从怀中掏出一件东西,往桌上一拍,道:“我再加一注,用这面‘紫金山河令’,抵一千万两银子陪你玩!姓萧的,你有本事赢我,铁衣山庄三十六堂、七十二舵就归你们兄弟了!” 一听这话,大厅顿时响起一片惊呼。众人不敢大声说话,却都在窃窃议论。“紫金山河令”乃是铁衣山庄的掌门信物,持此令者将享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可代替庄主号令庄中所有弟子。这块令牌本该由薛野禅掌管,不知何时传给了薛冷缨,更想不到薛冷缨竟把它当作赌注押出。 在众人的惊诧声中,薛冷缨激动得目中布满通红的血丝,厉声喝道:“姓萧的,你说二百万两银子压不倒你。我倒要看看你的肩膀有多硬,能不能撑起一座铁衣山庄!萧青麟,你若有种就跟我下注!你敢不敢?” 萧青麟冷声道:“事到如此,你押多少,我跟你多少!” 薛冷缨追问道:“你拿什么跟?” 萧青麟道:“赌场上的规矩,凡是能带上赌桌的东西,都能算作赌注,对不对?” 薛冷缨道:“不错!” 萧青麟右臂一振,将佩剑拍在桌上,喝道:“好!我就与你赌这颗项上人头!” 薛冷缨浑身一颤,道:“你……你……你要赌命!” 狄梦庭也大吃一惊,急道:“大哥,你……你不能……不能!” 萧青麟将狄梦庭拉到身后,道:“二弟,你不要管!”他转头又对薛冷缨道:“江湖人人皆知,得萧某人头者,将受万众敬仰!我若输给了你,当场横剑自刎,把人头交你带回铁衣山庄!不过,我若赢了这副牌,薛少庄主,你也得把人头给我留下!”说着,右掌在长剑上一抹,剑锋出鞘半尺,寒光直逼每个人的魂魄。 面对激射而来的剑光,薛冷缨的一张俊脸因激动而变得扭曲狰狞,狠声说道:“不过是一条命而已,我跟你赌!” 四周的铁衣山庄徒众闻听少庄主与萧青麟赌命,都吓得面目失色,一人跃众而出,急道:“少庄主,山庄大业和您的性命岂容儿戏?切切不可意气用事!” 薛冷缨心中的狂性大发,哪里听得进属下的忠告,反手一掌,将那人打了一个跟头,喝道:“我定下的主张,谁敢劝阻?再有人敢胡说八道,我宰了他!”他将右手按在骨牌上,左手直指萧青麟,一字一字说道:“姓萧的,此牌一开,你就只有五成活命的希望了!” 萧青麟淡淡一笑,道:“萧某刀头舔血,这条命早已不放在心上。你薛少庄主却是金枝玉叶,只为一时冲动,却将性命丧在萧某剑下,你输得起么?” 薛冷缨道:“我输得起钱,也输得起命!铁衣山庄称霸江湖,多少弟子喋血刀锋之下,再多一个薛冷缨又何妨?姓萧的,咱们多说无益,开牌见分晓吧!” 萧青麟道:“好!听你这番话,倒也算得上一条汉子!一会儿若是你输了,萧某给你一个痛快的了断,让你少受苦楚!”说罢,也将右手按在骨牌上。 大厅的烛光照在两人的脸上,两人目中寒光四射,一眨不眨,往桌前一站,四平八稳,都仿佛已经胜券在握,谁也不肯在气势上稍逊。但是事实上,两人中只能有一个人获胜,胜者除了赢得银两之外,还赢得生的权力。 败者,唯有一死! 他的生命已被作为赌注押在赌桌之上,生死只能凭这副骨牌的点数来决定。 死亡,会选择谁呢? 周围观看的人们被这股紧张的气氛压迫得喘不过气来,每个人的手心都攥了一把冷汗,无数道目光随两人的手落在两副骨牌上。心,也越收越紧。 几乎人人都在想,江湖中的亡命之徒虽然不少,但胆气如这二人的却是绝无仅有,简直视生死如儿戏! 蓦地,两人大喝一声:“开!”声震屋宇,四周的烛火也为之一黯,几欲熄灭。与此同时,两人右手一翻,将两副骨牌翻了过来。 随着骨牌一开,众人的心也一下子提到喉头。两副骨牌究竟是什么点数?谁大谁小?孰生孰死? 便在这生死攸关的一刹那,忽听得嗤嗤嗤嗤破空声大起,屋中的十数盏烛灯一齐熄灭,偌大的一座大厅顿时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赌场中所有的人都在凝神观看骰子的点数,哪料骨牌尚未翻开,眼前却突然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众人霎时间鸦雀无声,均为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手足无措,但只过了片刻,慌乱之声大作。 唯有萧青麟处事不惊,当烛光熄灭的一瞬间,他放下掌中的骨牌,劈手将长剑抓起。黑暗之中,只觉身畔的赌桌猛地一掀,向自己砸了过来。他不及细想,将长剑连鞘向前指出,嚓的一声轻响,剑鞘刺入桌面,顺势向下一划,赌桌顿时裂成两截。 与此同时,一个形同鬼魅般的身影急闪而出,双手斜插,其势直逼萧青麟的两肋。 此刻,四周一团漆黑,萧青麟目不视物,却觉出对方出手奇快,这一击无声无息,迅捷无伦,待得惊觉,双掌距自己的小腹已不过一尺远。他危急中不及闪避,长剑一翻,斜砸那人的左肩。长剑虽未出鞘,但在他的内劲运使之下无殊开锋的钢刃,若被这一剑砸实了,立时便骨断筋折。 那人待到长剑砸来,突行险招,左掌一勾,右掌疾锁,竟往剑鞘上挟去。这一招实是匪夷所思,倘若一挟不中,那么长剑直落而下,他再欲闪避,亦已不及。生死之际,他将一身内力全部运至掌上,一对肉掌劲道凌厉,已不弱于一件厉害的兵刃,将长剑紧紧锁住。 萧青麟运剑受阻,不禁轻轻“咦”了一声,这一剑他虽未出全力,但对方竟敢以一对肉掌来夺他的长剑,却是绝无仅有之事。 那人一招得手,跟着躬身低头,从衣领口激射而出两枝背弩,往萧青麟面门打去。 萧青麟未料到敌人竟有这记毒辣的杀招,相距既近,来势又急,实难防备,当即身子后仰,挥剑一甩,大喝一声:“给我出去!” 这一甩之力由剑鞘传到那人的手上,那人只觉双臂剧震,再也把捏不住,不由自主地离地飞起。萧青麟这一甩的劲力奇大,那人身子飞出,反而抢在背弩之前,只见两枝弩箭飞过萧青麟的头顶,紧跟着就要钉在那人自己的身上。哪知那人在空中身体微侧,双袖一翻一卷,已将两枝弩箭轻轻巧巧地收入袖中。他这听风辨器之术好生了得,黑暗之中,竟似比光天化日之下还更看得清楚。 萧青麟喝了声采,道:“好啊!赵士德,真有你的。铁衣山庄四大护法之首,毕竟不是浪度虚名。” 随着话声,黑暗中火光一闪,狄梦庭手中已持着一条点燃了的火折,照着不远处直挺挺的站着一个人,脸色铁青,一动也不动,正是铁衣山庄的首座护法赵士德。 薛冷缨又惊又喜,道:“赵大叔,您怎么来啦?”快步走到赵士德身旁。有了铁衣山庄首座高手坐镇,他忐忑不安的心神顿时镇定了许多,脸上也多了几分傲色,将手一挥,四周的铁衣山庄众弟子纷纷拔刀抽剑,冲了上来。 面对四下映射的寒光,萧青麟眼皮眨也不眨,反而侧过了身子,背对刀剑而立。倒是众人见他一付有恃无恐的模样,又素知江湖第一杀手的绝世武功,怎敢造次?只将刃锋直指萧青麟与狄梦庭,将两人围在核心。 狄梦庭望着众人剑拔弩张的紧张神色,淡淡一笑,低声自语道:“只对付我们两个人,原也不必这样兴师动众。”他将火折子轻轻向上一掷,火折子飞起数尺,右手虚拍一掌,那火折子为掌风所送,缓缓飞向烛台,竟将被暗器打熄的烛火一一点燃,便如一只无形的的手在空中推送一般。不一刻,大厅中又恢复了光明。狄梦庭凌空一抓,掌心一股吸力将火折子吸了回来,伸右掌接过,轻轻吹熄了,放入怀中。 赵士德见了狄梦庭露出这一手武功,神情愈发郑重,向前跨出一大步,将薛冷缨挡在身后,提气喝道:“大伙儿都把家伙收起来,谁敢妄动,庄规论处!” 作品相关 第十二章 我情伊心 铁衣山庄庄规如山,赵士德一声断喝,数十名弟子顿时刀剑齐收,退后肃立。四周的众多赌客见情势有所缓解,惊魂稍定,不少人暗中长嘘了一口气,但大多数人仍然贴墙而立,不敢靠前半步。 赌厅中一时沉寂无声。过了片刻,萧青麟扫了一眼地下散落的骨牌,脚尖轻轻一点其中一枚,那枚骨牌倏地跳起,似是活了一般,自行跃入他的手中。他掂着骨牌,缓步走到赵士德之前,冷冷说道:“赵护法偷袭的本事这般了得,果然不失名家风范,只可惜了这副好牌……”话未说完,他指尖运劲,内力到处,“叭”的一声轻响,骨牌碎成无数粉粒,纷纷落下。 这一下先声夺人,再加上萧青麟独步天下的傲气,人人瞧着都是心头一震。 只有薛冷缨心中不服,怒哼一声,手压剑柄,拔出半尺,便欲上前寻衅。赵士德右掌轻抬,搭在薛冷缨腕上的“神门穴”上,微一运劲,薛冷缨手臂酸麻,这一剑便拔不出来。 赵士德道:“大敌当前,最忌气躁,岂能轻举妄动?”将长剑按回剑鞘,沉声道:“萧先生,你与薛少庄主这一场生死豪赌,虽是公平对决,但我将薛少庄主带出铁衣山庄,便要保证他不受丝毫损伤,尤其对付萧先生这般人物,更不能让他涉险,因此出手毁了这副牌。” 萧青麟道:“你原是一番好意,可惜帮了倒忙。赌场中的规矩,毁牌者按输论处。你不会不知道吧。” 赵士德哈哈一笑,道:“赵某在江湖中闯荡半生,岂能不知赌场规矩?我当众毁了这副牌,无可抵赖。我便把命赔给你!” 薛冷缨大吃一惊,急道:“赵大叔,您不能……您万万不能……” 赵士德不待他把话说完,一把将他拉到身后,对萧青麟说道:“萧青麟,今日请你放过薛少庄主,赌桌上的输赢着落在赵某身上。待我将薛少庄主安全送回铁衣山庄,到你面前割头了断。”这句话说得斩钉截铁,更无转圜余地。 萧青麟知道以他的身份,言出必践,他说送薛冷缨回到铁衣山庄,便割头应诺,势在不能不信,道:“赵护法,你何苦要替薛冷缨赔命?” 赵士德道:“赵某昔年被仇敌追杀,身陷绝境,幸亏薛庄主相救,这才苟活多年。赵某感恩图报,这一条命早便属于铁衣山庄了,今日替少庄主慷慨赴义,死得其所。” 萧青麟冷冷一笑,道:“赵护法替主赴死,果然是轻生重义的好汉子。不过,我却是一个被天下人不齿的杀手,‘无情无义’四个字,好象是对萧某才讲究的。赵护法想要成仁取义,在我面前可行不通。” 闻听此言,赵士德目中杀机陡现,道:“既然萧先生不肯成全,那也无可奈何。”说着双手一翻,从袖中拔出一对形似匕首的短剑。 萧青麟道:“你们想要动武,那也成。”这个“成”字才一出口,身形突然一飘,闪电般欺到赵士德身前,右掌斜抓,竟然空手去夺他的双剑。 赵士德哪料到对方说打便打,全无半点征兆,一晃之间便已抢身攻到近前。总算他在这一对短剑上已下了数十年的苦功,临危未乱,左手剑一招“指天划地”,右手剑跟着一招“金鸡乱点头”,挽起八九个剑花,双剑以极快的削刺严守门户。 萧青麟赞道:“好剑法!”单掌自外向内圈转,换式按向赵士德的胸口,也不知他如何移动身形,竟在这一抓一按之际,顺势攻进了门户。赵士德的双剑反被闪到外档,竟然伤他不着。 赵士德见他变招迅猛,掌来如风,果然是江湖中顶尖高手的身手。这一掌神妙无常,赵士德必须闪身后退方能避过,但薛冷缨便在身后,他闪避不打紧,薛冷缨却要受了这一掌。当此危急之际,他闪躲不行,不闪也不行,左右为难,不禁“啊”的一声大叫。 然而,与萧青麟这等高手对招,哪有片刻犹豫的余裕?赵士德这么微一迟疑,萧青麟的手掌已然中宫直入,在他胸口轻轻一推。赵士德只觉一阵气血翻涌,短剑脱手落地,身体向后连退了七八步方才站定。 萧青麟右掌一招逼退赵士德,跟着左掌穿出,顺势搭在薛冷缨的肩头,捏住他的脉门,连点“神封”、“极泉”、“大椎”、“京门”数处大穴,将他擒在手中。这两下出手倏来倏去,直如鬼魅,虽有几分偷袭之嫌,但身法兔起鹬落,令人目眩神驰。若非如此,以赵士德与薛冷缨的身手,又怎能在一招之间双双败落,连抵抗的机会都没有。 萧青麟收掌站立,说道:“赵护法,多有得罪。还好没伤到你。” 赵士德一怔,不明他话中含义。这时一阵风吹过,他忽觉胸口一凉,一块布片从前襟飘了下来,却是一只手掌之形,长袍胸口处赫然是一个掌印的空洞。原来适才萧青麟在他胸口一按,已用内力震烂他的衣袍。赵士德不禁脸上变色,情不自禁的伸手按住胸口,心想萧青麟的掌力既将柔软的衣袍震烂,自己决无不受内伤之理,一摸之下,胸口却不觉有何异状。 萧青麟道:“赵护法,萧某与你无怨无仇,请你不要再插手这档事,我绝不开罪于你。至于薛少庄主的人头,我是决意留下了,你若看不过眼去,尽可回铁衣山庄通告薛野禅,让他来找我替儿子报仇。” 赵士德为人颇有江湖汉子的气概,即使败在萧青麟手下之后,仍是十分刚硬,不失高手身份,但一见薛冷缨落在敌人掌中,性命危险,不由得威风尽失,急忙叫道:“且慢!”足尖一勾,挑起一柄短剑。 萧青麟道:“莫非心中不服,还要再来打过?” 赵士德惨然道:“赵某武功不精,今日救不了少庄主的性命,有负老庄主重托,不敢独生于世。但求萧先生迟些下手,容赵某死在少庄主前面,以谢老庄主当年救命之恩。”说着横过剑锋,便往颈中刎去。 薛冷缨穴道被封,无法阻拦,急得大叫:“赵大叔,使不得!” 萧青麟也没料到赵士德性情如此刚烈,说死便死,义无反顾,不禁吸了一口冷气。 赵士德面露苦笑,挥剑急划。众人惊骇之下,谁也不敢拦阻,眼见他剑锋横颈,立时要血溅当场,尸横于地,忽听得嗤嗤声响,一件暗器从不远处飞射过来,铮的一声,在剑锋上一碰。赵士德手一荡,短剑歪了,但还是在左肩上划了一道半寸深的口子,鲜血迸流。 萧青麟定睛一看,只见地上的暗器却是一枚骨牌。赵士德膂力甚强,这小小一枚骨牌,居然能将他手中的短剑荡开,那投掷骨牌之人的武功,只怕不在自己之下。他微一惊诧,便知这枚骨牌正是出自二弟狄梦庭之手。 狄梦庭走上前来,道:“大哥,能否看在小弟的面上,放他们一条生路。” 萧青麟一怔,道:“二弟,你怎会为他们求情?” 狄梦庭叹了一口气,低声道:“八年前,我身陷囫囵,赵护法曾经放我一条生路。大丈夫恩怨分明,今日便不能看他惨死而无动于衷。”同时心中又想:“赵士德是凌小姐的亲舅舅,情同骨肉。今日倘若逼死了他,一来良心上过不去,二来凌小姐也恨死了我。” 萧青麟点了点头,道:“知恩重义,乃是英雄本色,大丈夫原当如此!”他挥手一拍,解了薛冷缨被封的穴道,说道:“这两人任由二弟发落。”说着转过身去。 狄梦庭伸手在薛冷缨肩上轻轻一推,将他推到赵士德的身边,道:“你们走吧。” 这个变故来的过于突然,赵士德兀自有些不信,道:“你要放我们离开?你……你是何居心?” 狄梦庭奇道:“放你们一条生路,又有什么居心?难道你们不想走?” 赵士德虽然想不到对方为何会突然放过自己,却知道在此多呆一刻便多一分危险,急忙拉起薛冷缨的手,神情尴尬地退出门去。薛冷缨忽然叫道:“阁下放我们一条生路,薛冷缨十分感激,日后自当补报。可是铁衣山庄与萧青麟仇深似海,不会凭你今日这一点恩惠便此罢手,你与萧青麟乃是一丘之貉,总有一天要叫你们血债血还。你若说我忘恩负义,尽可将我的人头再留下来。” 赵士德却对狄梦庭心存感激,急忙打断薛冷缨的话,道:“快走,快走。”两人急步走出大门。 众人一听,均想:“同是铁衣山庄的门人,薛冷缨却比赵士德更多几分狠气。” 顷刻之间,一干铁衣山庄的弟子跟随两人出门而去,走得干干净净。 随着铁衣山庄众人离开,屋中的赌客也都纷纷散去,片刻之后,人影皆无。偌大的一座赌厅之中,只剩下萧青麟与狄梦庭两个人。 狄梦庭走到萧青麟身旁,道:“大哥,恕我直言,你不该替我与薛冷缨赌那一手牌,更不该将性命押为赌注。万一稍有闪失,咱们输了这手牌,那是兄弟累得你性命不保,让我有何面目活在世间做人?” 萧青麟淡淡一笑,漫不在乎说道:“生死由命,上天早已注定。倘若我命不该绝,自然不会输这手牌,若是该有这一劫数,躲也躲不过,又何必大惊小怪?” 狄梦庭叹了口气,心中如何不明白,大哥纵横江湖多年,历经无数次出生入死,早已磨炼得精明沉稳过人,绝不会仅凭一时冲动,便做出不顾性命的莽撞之事。只是午夜与宫千雪诀别之后,多年痴情终成空,他面上虽然行若无事,心中实则痛楚欲绝,只想找一件刺激的方式宣泄伤悲。这才会与薛冷缨搏命一赌,全不将性命放在心上。狄梦庭理解大哥此刻的心情,却不知该如何安慰他,不禁一阵黯然神伤。 萧青麟走到断裂的赌桌旁,从地上拣起凌小姐的玉箫,轻轻吹去上面的灰尘,递给狄梦庭,说道:“二弟,你的机会来了,好好珍惜,不要失去。” 狄梦庭接过玉箫,道:“大哥,你说什么?” 萧青麟道:“人家既然把玉箫留在这里,你便可以借还箫之名,去拜访它的主人了。这岂不是一个上佳的机会?” 狄梦庭心中早有此意,哪知被萧青麟先说出来,脸上不禁一红,道:“大哥,原来你早已看出来了。” 萧青麟道:“临安凌府天下闻名,凌小姐更是芳名远播,人说是江南第一绝色。不知有多少江湖少年为之魂牵梦萦。想不到二弟福缘不浅,竟得佳人垂青。” 狄梦庭微微一叹,道:“不瞒大哥说,其实我与这位凌小姐早有一段交往,缘起于八年前……”于是将当年自己如何家毁逃亡,如何被凌惜惜收留,如何为赵士德接骨疗伤,又是怎样下了花舫,与凌惜惜依依分别,最后说道:“大哥,就连你我兄弟相见为证的玉镯,都是凌小姐所赠。这份情意,在我心中已深存八年之久。想不到今日能与她在此重逢,我原无丝毫的非分之想,只是对昔年的恩情,总想有所报答。” 听了狄梦庭的话,萧青麟深深点了点头,道:“想不到凌小姐一个娇弱女子,却有几分侠骨柔情。你们的交往缘于患难,这才是人世间最可贵的情意。还有赵士德知恩图报,不惜冒违背主命,放你一条生路,倒也算得是一条恩怨分明的好汉子。早知如此,今日便不该这般为难于他。”说到这里,他叹了一口气,道:“倘若有一天能化干戈为玉帛,我倒真愿交这样一个朋友。” 狄梦庭脱口道:“大哥,不如咱们一起去凌府吧,你随我去见凌小姐。”这句话才说出口,他心中忽想:“该死!大哥今夜刚与宫千雪分手,心里伤痛未愈,此刻正该找个清静地方独处一会儿。我怎能邀他一同去见凌小姐?听我们畅谈昔年情意,他会怎么想?心中又是什么滋味?大哥是一定不会跟我去的。”只是这句话说也说了,已无法收回,他心里不由得一阵后悔。 果然,萧青麟道:“能够拜睹凌小姐芳容,当然是一件佳事。只是我另有急事要办,不能随二弟前去。” 狄梦庭料到萧青麟会推辞,便不再劝,道:“好,我一个人去。”一边将玉箫仔细地收入袍袋之中,一边向屋门走去。 萧青麟不等他走出屋门,忽然追上几步,挡在他的身前,道:“二弟,你须记住一件要紧的事,待会见到了凌小姐,万万不要提及我的名字,更不要让她知道咱们是兄弟。” 狄梦庭诧道:“为什么?” 萧青麟苦笑道:“萧青麟这三个字,早被骂得千疮百孔,何堪提起?说出来没的让人厌憎。” 狄梦庭急道:“大哥,你说什么话来?你我兄弟这片手足之情,可对苍天,可鉴日月!我若连你的名字都不敢提及,那还算什么兄弟?” 萧青麟叹道:“二弟,你怎懂得江湖中人言可畏。只怕我我会成为你与凌小姐之间的阴影。”话音一顿,又道:“你可知道凌小姐是什么人?凌府又是什么地方?” 狄梦庭道:“我只知道临安城中最出名的人物,乃是财倾三江、富可敌国,号称天下第一巨贾的凌关山,想必凌府就是他的府邸?” 萧青麟先是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道:“二弟,你这话只对了一半,却错了一半。凌关山确是一个理财的奇人,这些年来,无论多么清冷败落的生意,到了他的手中,立刻起死回生,变得财源滚滚,炙手可热。说他是天下第一巨贾实不为过。但他却不是凌府的主人。” 狄梦庭茫然问道:“那谁才是凌府的主人?” 萧青麟道:“就是这位凌小姐。” 狄梦庭奇道:“怎么是她?” 萧青麟道:“这事要追叙到十几年前,那时凌家的老太爷行将就木,凌府的家业全由大公子凌少堂执掌。凌关山与凌少堂虽是同父兄弟,却是凌家老太爷与婢女所生,其母无名无分,不能列入族谱,因此凌关山在府中空有二公子之名,却始终不受重用。哪知天有不测风云,凌少堂夫妇生下凌惜惜不久,不幸英年早逝。凌家老太爷不忍家道败落,便在临死前,把全部家产都留给了尚在襁褓之中的凌惜惜,又将她托付给了凌关山。这样一来,凌府所有财富的主人便成了凌惜惜,凌关山则是她的监护人,并兼任管家之责。” 狄梦庭道:“原来是这样。” 萧青麟忽然话锋一转,说道:“这些年来,我被天下各派不断追杀,你可知道是为了什么?” 狄梦庭一怔,不知怎会转到这个话题上,道:“是为了什么?” 萧青麟说道:“有人说萧某这条命价值千金,倒也不是谣传。因为谁取了我的人头,就能获得一笔巨大的财富。这笔财富足以令无数江湖汉子挺而走险,不惜与我拼命。这个悬赏要置我于死地的人,正是凌关山!” 狄梦庭吃了一惊,道:“他为何要这样做?难道你们曾经结下仇怨?” 萧青麟道:“我与他无怨无仇。”他皱紧眉头,想了好一会儿,摇了摇头,道:“这正是我想不明白的地方。铁衣山庄和神龙堂追杀我,是为了借我的人头笼络人心,达到独霸江湖的目的。但凌关山只是一个生意人,与江湖中事全无关系,为什么不惜巨资要置我于死地?夺了我的性命,对他又有什么好处?” 狄梦庭也不明白,道:“看来其中原因,只有凌关山自己明白。” 萧青麟道:“是啊!所以我不要你在凌小姐面前提到我,是怕萧青麟的恶名,吓到了她。” 狄梦庭急忙摇头,还想解释,却被萧青麟挥手制止,道:“二弟,什么都不必说了,只管照我的话做。去吧!”说罢,他身形一展,突然拔身而起,忽喇喇一声,冲破顶窗,飞了出去。 狄梦庭没想到大哥说走便走,竟无半分迟疑,急忙叫道:“大哥,你去哪里?” 风中传来萧青麟的声音:“三日之后,我们在海宁盐官镇见面。”最后几个字音已是从数十丈外传来,当真是去若神龙,矫夭莫知其踪。 狄梦庭追出赌厅,却已看不见了萧青麟的身影,眼看追赶不及,只得出了金钩赌坊,往西湖而来。 这时天色已亮,淡淡的轻风摇着湖畔的柳枝,与湖水连成一片翠绿之色。粉墙碧瓦横亘其间,掩映于竹树,天风云影山色湖光,如诗如画,一派详和宁静的景色。 狄梦庭一路信步走来,到了水榭之前,却发现码头中已不见了的花舫。他知道凌小姐定然已乘船出湖去了,倒也不急,沿着湖岸又走了半里地,寻到一个船肆,租了一条小船,往湖心撑去。 湖水青碧,波平如镜,狄梦庭将竹篙刺如水中,荡起一圈圈涟漪,小船宛在镜面上平平滑了过去。湖边的水草不时擦上船舷,发出低语般的沙沙声。阵阵湖风掠过狄梦庭的头发,像是柔软的手掌抚摸他的头顶。波声漾漾,花香幽幽,宁静得令人心醉。 小船穿过一个个桥洞,经过一处处柳荫,渐渐驶到湖心。狄梦庭取出玉笛,吹出一曲,笛声悠扬,在湖面远远传去。他吹的是一曲“蒹葭”,心中按着音韵,默想词句:“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这首曲子出自“诗经_秦风”,说的是一个人在秋水长天下追寻思念之人,虽路途遥远,江河困阻,但执着追求,不愿放弃。 当年楚寒瑶的笛声之妙,乃是天下一绝,等闲难得听他吹奏一曲。狄梦庭尽得义父真传,这一曲“蒹葭”吹得情韵幽婉绵长,意味无穷,将曲中的霜露、秋水、烟波之美表现得淋漓尽致,集尽“云耶山耶远莫知”之朦胧妙境,充满无限的思慕之情。 一曲终绝,余音袅袅不散,往湖中飘漫而去。狄梦庭站在船头,心想:“我吹笛时运上了玄天真气,在湖面上可以音传数里。凌小姐精通音律,听到我的笛声,一定会驶船过来的。” 果然,过了不到半柱香功夫,只听得一阵嗳乃声响,从小瀛洲之后转出一艘花舫,缓缓划水而来。在船头上俏生生站着一位翠衫姑娘,搭手往湖心眺望,正是小丫鬟洁蕊。 狄梦庭心头一喜,暗道:“苍天不负我一片真情,你们果然来了。”当下将竹篙往水中一点,脚下的轻舟倏地窜出,一去便是五六丈,只撑了六七篙,已到了花舫近前。随着两船之间的距离不断拉近,狄梦庭的心情也愈发迫切起来,这时扁舟与花舫尚隔三四丈远,他双肩微晃,向花舫跃去。 这一跃势道不急不缓,冉冉直飞,看似轻描淡写一般,其实他在四谛岛上所学的高深武功,都在这一招“凭虚临风”中展现出来。本来他身体飞离扁舟,势必要向湖水中落下,但他运劲将衣袖摆出,激起一股劲风,拍向湖水,生出反击,托住他身子缓缓滑行,有如鸥鹭掠波。这衣袖上真气反激之力,委实非同小可。 这一手惊世骇俗的武功若叫江湖高手看到了,非佩服得五体投地不可,但洁蕊只是凌府的一个小丫鬟,全然不会武功,狄梦庭的身法举重若轻,她也只是轻描淡写地看着。待狄梦庭来到了身前,才道:“方才吹笛的人是你么?你……咦,怎么是你?”她一边说话一边打量狄梦庭,蓦地发现对方正是在金钩坊赌牌的那位白衣公子,不由得发出一声惊呼。 狄梦庭微微一笑,抱拳施了一礼,道:“洁蕊姑娘,咱们聚别有缘,又在这里相见。” 洁蕊先是怔了怔,随即格格格一笑,向旁边让了开,道:“哎哟哟,公子何必如此大礼,小丫鬟哪里承担得起?”她眼珠转了几转,忽又蹙眉嗔道:“想不到公子不单赌桌上的本事精通,笛儿也吹得这般好,只是行事却有几分唐突。我们也没有邀你,怎么不请自到,跃到人家船上来了?这艘花舫可是我家小姐的闺船,你没来由上了来,岂不是失礼?若叫别人看见了,又会怎么说?”她说这番话时,板起了面孔,仿佛大有责斥之意,只是眼睛一眨一眨地藏着几分笑意,露出少女的狡黠与俏皮之态。 狄梦庭依然含笑说道:“如此说来,倒是我的不是了。”说着,他取出玉箫,双手捧上,道:“我是为还箫而来,倘有得罪,望请原谅。” 洁蕊接过玉箫,道:“我料得你便要说这句话。好吧,这枝玉箫由我替小姐收下了,你还有什么事吗?” 狄梦庭微一沉吟,道:“夜间在金钩坊中,承蒙凌小姐以玉箫相赠,使我免遭窘境,今日便想亲口向她道谢。” 洁蕊道:“你想亲口向我家小姐道谢么?”她将玉箫在手中转了几转,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道:“小丫鬟见识短浅,可是依着我看,公子还箫道谢只是一个托辞,想见我家小姐一面才是正经。对不对?” 狄梦庭一愕,想不到自己的心意竟被对方看了出来,脸上不禁一红,暗想:“小妮子眼光厉害,被她识破我的心思。” 洁蕊斜眼睥睨狄梦庭,心中嘀咕道:“这些年来,打着各种名目要见我家小姐的人物多了,哼,也不想想我家小姐是何许人也,岂能说见便见了?”她心里冷哼,脸上却带着三分笑容,说道:“不巧得很,小姐现在恰巧不在船上,累得公子白跑一趟了。不过,念在你还箫的情分上,我可以向小姐转至你的谢意,你说吧,打算怎样谢我家小姐?” 狄梦庭一听凌惜惜不在船上,心中好生失望,但往洁蕊脸上细望,即觉得这小丫鬟的眼中暗带几分狡黠之色,当下默运玄功,侧耳倾听,登时听见船舱中传出低低的呼吸声。要知他在四谛岛多年来潜心修炼,耳聪目明,远胜常人,一旦将内功运起,耳力远及数十丈外,能闻常人所不能闻之声。况且世人之中,男、女、老、幼的呼吸声或粗或细,或急或缓,各有特点,绝无一例相同。等闲人自然分辨不出,但在狄梦庭这般高手耳中便一听了然,已知凌惜惜正在船舱之中。他淡淡一笑,顺手取出随身携带的玉笛,递给洁蕊,道:“请将这枝玉笛转交凌小姐,我见此玉笛,如见小姐之面。她若不能亲自会我,托人持笛传命,我也必定赶来领命。” 洁蕊却不接笛,只道:“真的么?难道我家小姐无论让你做什么事,你都肯做?” 狄梦庭慨然道:“但教力所能及,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洁蕊睁大了眼睛,忽地又是一阵大笑,道:“不要啦!那时候,铁衣山庄的薛冷缨也是说得这句话。吓,怎么你们许诺都象商量好的一样,开口便又是汤又是火的,还什么‘万死不辞’,嘻,你能死一万次么?” 狄梦庭摇了摇头,心想:“我狄梦庭岂是轻易许人的?既已亲口许诺,决无翻悔,你便要我去干天大的难事,我也义无反顾。小丫鬟不知轻重,将我的许诺视作玩意。我狄梦庭堂堂大丈夫,怎能与薛冷缨相提并论?” 洁蕊好容易止了笑声,说道:“好啦,公子的谢意我替小姐心领了,你的玉笛我是不敢收的。但求一事,不知可否?” 狄梦庭道:“请讲。” 洁蕊道:“我不要公子赴什么汤,蹈什么火,只求公子别在这里耽搁了,快些下船走吧。” 狄梦庭闻听此言,心里不是滋味,他原想自己借着交还玉箫的机会,能与凌小姐相见。哪知凌小姐尚未见到,先被小丫鬟洁蕊挡了驾。人家既然把话说到这个地步,自己再留下去,只会徒增没趣,但若就此离开,却又心有不甘,讪讪的想找几句话来跟她说,却又不知说什么好。正在进退两难之际,他目光一扫,望见船舱边放置着一张木几,几下是锦缎蒲团,上面摆着笔墨纸砚和一叠字帖,知道洁蕊定是在这里临帖习字。 他心念一转,暗想:“如果洁蕊咬定凌小姐不在船上,我总不能强留下来。因此要见凌小姐,先得叫这小丫鬟吐口。”对付洁蕊,他立时有了计较,心想此刻既无话可说,最好便是什么话都不说,但更好的法子,是将她心思引开,不去想刚才的事,当下慢慢度步到木几旁,看了一眼上面临摹的书法,忽然轻轻哼了一声,显然发现了什么毛病。 洁蕊果然十分关心,过来问道:“你看这几幅字写得怎么样?” 狄梦庭点了点头,道:“好,很好。这笔字习得是卫夫人名姬帖的书法,用墨枯实虚实相映,轻重徐疾交织,令人回味无穷。不过,这个么……”话未说完,语气一顿。 洁蕊先听狄梦庭满口称赞,心中暗喜,哪知他语气一转,似乎有什么话说不出口,急忙问道:“不过什么?” 狄梦庭见洁蕊已经上了圈套,愈发不动声色,将手抱拳一拱,道:“没什么。既然凌小姐不在船上,我多留无益,这便告辞了。洁蕊姑娘,咱们后会有期。”转身便要下船。 洁蕊跨上一步,挡在他的身前,道:“不行。你不把话说明白,可不能走。” 狄梦庭道:“你怎能不许我离开?好吧,就算是我的不是,你只当我从来没看过这些书法便是。” 洁蕊道:“你看已经看过了,怎么能只当从来没看过?” 狄梦庭一付无可奈何的神情,道:“那么你要怎样?” 洁蕊道:“这幅书帖我已经临摹了好久,连小姐都说我写得已带三分神韵,你怎能看得不顺眼?难道你还能强过我家小姐吗?哼,我倒要听你说说这笔字有什么毛病。” 狄梦庭道:“洁蕊姑娘,你会错意了。我不是觉得你的字写得不好,而是忽然想起一件事。” 洁蕊奇道:“什么事?” 狄梦庭道:“不知洁蕊姑娘可否知道,有一种书法,不需要用手来写,甚至连笔也可以省去,只要有一方墨、一张纸,便能留下墨迹。” 洁蕊双眉一挑,忽地哈哈大笑,道:“你说什么风话来?哈哈哈,写字不用手,不用笔,那不是昏了头么?这……这也能算是书法?” 狄梦庭微微一笑,不置可否。他伸手从几上将砚台拿起,见砚中尚有大半新研的墨汁,又将一张宣纸铺好,道:“洁蕊姑娘,你看好了。”说着,他手一翻,将砚中的墨汁往宣纸上倒去。 洁蕊吃了一惊,只道墨汁落在纸上,定然会渍出一大片墨污,倘若滴到蒲团上,那便难以洗净,急道:“啊哟,你这人怎么这样不小心……” 哪知,就在墨汁滴到宣纸上的一刹那,狄梦庭运起一口真气吹出,这口真气是他聚集丹田内息喷出,含着多年修炼的功夫,宛若有形之物,裹着泼撒的墨汁落在宣纸上。狄梦庭真气不绝,吹得墨汁在纸上流转,仿佛毛笔蘸墨书写一般,笔画纵横如结,联缔如绳,时露飞白,苍劲古拙。转眼之间,一幅惊世的“吹书”写毕,八个大字跃然纸上。 这一下将洁蕊看得目瞪口呆,定睛望去,只见纸上写得字是“爱而不见,搔首踟蹰”。这是诗经中“静女”中的一句诗句,说的是一个美女藏在看不见的地方,偷偷望着拜访的人,取笑对方着急的模样。狄梦庭写下这一句诗,一来是展示绝妙的书法功夫,二来也隐隐含着指摘凌惜惜避而不见的意思。 一幅字写罢,狄梦庭将身子往一旁让了让,为的是叫舱中的凌惜惜看清纸上的字,然后含笑抱了抱拳,隔着舱门的珠帘向凌惜惜微施一礼。 片刻之后,只听舱中传出一个声音:“洁蕊,请这位公子进舱中一坐。” 狄梦庭等的便是这一句话,当下整了整衣冠,道:“如此便讨扰了。”说着走进舱中,他只觉眼前陡然一亮,见舷窗边坐着一个姑娘,脸色晶莹,肤光如雪,鹅蛋脸儿上有一对小小的酒窝,微现腼腆,丽色照人。 狄梦庭与凌惜惜自湖畔一别,已经多年不见,心中思念她时,总记得她是个娇美娴静的女孩,哪知此时已经长成一个颜若春花的少女。此刻重逢,狄梦庭心中怦然而动,不知为什么忽然想起宫千雪来,暗暗将她们比较,发觉两人虽然都是世间绝色,但宫千雪是洁若冰雪,也是冷若冰雪,仿佛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一般,将七情六欲都隐藏在冰冷淡漠的神情中,令人不可逼视。与宫千雪寒霜一般的气质相比,凌惜惜则象一泓恬静的春水,柔到了极处,纯到了极处,不掺杂一丝一毫的瑕疵,令人一见之下,便生出一种亲近怜惜之情,仿佛是早已倾心相知的老朋友一般,心灵间没有半点陌生的隔阂。 凌惜惜见狄梦庭这么怔怔地望着自己,玉颊上泛起淡淡的红晕,目光中流露出一丝羞意,伸手一指对面的椅子,说道:“公子请坐。” 狄梦庭轻轻“啊”了一声,也发觉自己这般端详人家实是不礼貌之至,急忙收转目光,欠身说道:“多谢。”他坐在椅上,打量四周,见船舱中的摆设与八年前相差无几,寓高雅于玲珑之中,显得独具匠心。 凌惜惜提起桌上的细瓷茶壶斟了一杯茶,送到狄梦庭的桌前,道:“船中无酒,未免有减公子清兴。请品淡茗一杯,以谢远道送箫之情。” 狄梦庭见杯中之水碧绿清澈,茶叶银白隐翠,香气浓郁,赞道:“好茶!曾有诗云:‘梅盛每称香雪海,茶尖争说碧螺春。’这杯碧螺春茶鲜醇甘厚,必是春分、清明之际采制的佳品。凌小姐果然是茶道中的高士。” 凌惜惜一听,睁大眼睛,向狄梦庭端详一会儿,道:“你会品茶?懂得茶道?”这两句话一出口,顿觉这样问人家大是无礼,不由得脸上一红。 狄梦庭微微一笑,道:“唐代诗人朱仝在《煎茶七类》中说道:‘煎茶虽微淡小雅,然要须其人与茶品相得。’可知茶品的第一讲须是人品。如今世风纷扰、物欲横流,难得能在茶香之中品雅、赏趣、清心、静神。凌小姐于茶道必精,不知有何见教?” 一番话讲完,凌惜惜顿生知己之感,道:“公子所言,已深得茶道精髓。来,请公子品茶来。”当即起身向船舱里间走去,狄梦庭和洁蕊跟随在后。穿过一道隔扇,来到内室。门帘掀开,便是一阵扑鼻茶香。 狄梦庭一闻到这茶香,便道:“妙啊!这儿有极品的君山银针。噫,居然还有雨前的敬亭绿雪,那远在大理的普洱茶更是难得。” 洁蕊在他身后拊掌大笑,叫道:“妙极,妙极!公子一进小姐的茶室,便将所藏的三种最佳名品报了出来,当真是道中名家,了不起,了不起!” 狄梦庭见室中琳琅满目,到处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茶瓶、茶壶、茶杯以及茶筒、茶篓,从澄碧青翠的绿茶、艳如胭脂的红茶、银芽闪亮的白茶,到多彩绮丽的乌龙茶、清香幽雅的花茶、色澄香高的黄茶,甚至连西域的茶砖都有收集,当真是包罗万象,不禁由衷说道:“小姐所藏,岂止名品三种而已。那天目青顶固是等闲不易得到,这本地特产的西湖龙井,九窨一提,在当世也是首屈一指的了。” 凌惜惜又惊又喜,道:“我这九窨一提的西湖龙井藏于茶筒之中,公子怎地也嗅得出来?” 狄梦庭道:“这等好茶,便是藏于地下数丈的地窖之中,也掩不住它的芬芳。” 洁蕊笑道:“好呀!小姐,这回你是找到知音了。” 凌惜惜白了一眼洁蕊,啐道:“小蹄子胡说什么?下次再敢,仔细你的嘴。”虽是责怪,口气中却不乏欣喜之意,转过头又对狄梦庭道:“来,便请公子来品这九窨一提的西湖龙井茶。” 洁蕊手脚极是麻利,一听小姐要请狄梦庭品茶,急忙点炉烧炭,坐水沏茶,不多时,已是满室茶香。 狄梦庭内功深厚,纵是烈酒也能畅饮百杯不醉,但闻到这清淡的茶香,却不禁生出醺醺之意。 凌惜惜待茶沏好,取出两只羊脂瓷杯并排放了,将茶壶往杯中斟去。那茶汤澄碧翠,一旗一枪,交错辉映,轻轻漂动,缓缓沉浮。狄梦庭深吸一口气,只觉香馥若兰,虽未入口,已有齿舌留芳之感,心中叹道:“好啊!清香一杯茶,尽显江南明媚的春色,无怪有诗人唱出了‘如此湖山归得去,诗人不作作茶农’的赞叹。” 凌惜惜将茶杯轻轻送到狄梦庭之前,道:“公子请用。”双目凝视狄梦庭的脸色,瞧他品茶后的神情。 狄梦庭举杯轻轻一呷,细细辨味,半晌之后,说道:“奇怪,奇怪!” 凌惜惜道:“什么奇怪?” 狄梦庭道:“这茶的滋味好生奇怪,令人难以索解,我可当真不明白了。” 凌惜惜眼中闪动着十分喜悦的光芒,道:“你说的是……” 狄梦庭道:“我最早品味的香茶是在南海的一座海岛上,那是在上等绿茶中加入龙脑香,虽然茶香芬芳馥郁,却还不能称为花茶。听说真正的窨花茶,是将鲜花和茶坯拼和在一起,当花香与茶香窨为一体,再把茶与花筛分出来,然后烘干。据一位茶道前辈言道,木犀、茉莉、玫瑰、蔷薇、兰蕙、桔花、栀子、木香、梅花、桂花、玳玳、莲花皆可作茶,名茶须与名花相配,方显茶艺之精……” 话音未完,洁蕊已然不耐烦,皱眉道:“哎哟哟,我家小姐只问你这茶如何与众不同,谁要你罗里罗嗦说这许多不相干?” 凌惜惜道:“洁蕊不要多嘴,让公子把话说完。” 狄梦庭道:“小姐这杯茶中的花香,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奇异,不知什么花才能有此芳醇,这个……” 洁蕊嘻嘻一笑,得意之极,道:“这可是我家小姐的不传之秘。为制这九窨一提的西湖龙井,实是花费了无数心力,不惜遣人远赴边塞雪域,采集冰峰奇葩。” 狄梦庭又惊又喜,说道:“莫非这茶中的窨花竟是……竟是……” 凌惜惜点了点头,道:“冰山雪莲。” 狄梦庭长出一口气,心想:“冰山雪莲生长在雪峰深处,这等奇珍之物,乃是可望不可及,无缘之人找一世也不见得会找到。用它来窨制花茶,难怪香沁心脾。” 凌惜惜幽幽叹了一口气,道:“当初为了采集冰山雪莲,耗费了府中许多财力。几位管家都在暗中埋怨我以巨资窨茶,实在是不值得。叔父虽然笑而不言,心中恐怕也不以为然。唉,想想真是造物弄人,我苦心窨成的花茶,到头来却无人品赏。” 狄梦庭道:“窨成这等好茶,难能可贵,若依着我,纵是倾家荡产,也是值得。” 一听这话,凌惜惜心中好生喜欢,脱口说道:“能逢到这等茶道中的知己,我付出一片苦心,也不枉了。”话一出口,登时好生后悔,一张俏脸羞得通红,心想:“女孩儿家口没遮拦,这种话如何可以自己说将出来,岂不教人家看得轻了。”多年以来,她痴迷于茶道,精于茶艺,却只能孤芳自赏,未免寂寞,心中极为渴望逢一知己,能够畅所欲言。这番心思,从来没跟谁说过,只是在自己心里千番思量,百般盘算,今日遇见狄梦庭,不知怎地,竟对他一见如故,将心里话都吐露了出来。 狄梦庭见凌惜惜秀美的面庞之上,本来总是隐隐带着一丝寂寞神色,这时虽然含羞低头,眉梢却流露出快活之情,更增娇丽,心想:“我若能一辈子逗引你这么开心,此生还复何求?” 他沉吟片刻,说道:“茶道中的学问,渊如瀚海,我不过是刚刚入门而已。说来奇巧,这位领我入门之人,正是你凌小姐。” 凌惜惜好生惊讶,奇道:“你说什么来?咱们素昧平生,怎是我将你领入茶道的门径?” 狄梦庭道:“或许你已经不记得了。八年前,也是在西湖之畔,曾经有一个小叫化子,又饥又饿来到这艘花舫前,是你给了他一盘小笼汤包充饥,又请他品尝花露香茶。那时,正逢他家破人亡,对世道充满怨愤之情,是你让他重新觉出人间尚有温情存在。在以后的岁月中,他又历经了许多艰辛与磨难,但那杯香茶的芬芳却始终留驻在他的心底,不能忘怀。” 凌惜惜全身一震,道:“啊!这件事……你……你怎么知道?” 狄梦庭继续道:“如今那个小叫化子已经长大成人,并且热衷于茶道,常常在静夜时分独自烹一壶香茶,对月独饮,每当这个时候,他就会想起,在他最凄惶的落难中,有一位善良的小姐,甘愿冒天下之大不韪,放他一条生路,并将一对珍贵的玉镯相赠……” 说到这里,凌惜惜心中陡然一阵激动,再也忍耐不住,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凝视狄梦庭的脸庞,瞧了好一会儿,突然间“啊”的一声,脸现惊喜之色,道:“你是……是你……” 狄梦庭知她终于认出了自己,缓缓点了点头,说道:“不错,我就是当初那个小叫化子狄梦庭。”说着撩起袍袖,露出那只碧玉手镯。 凌惜惜重见这只玉镯,往昔的记忆随之萦回心头,不禁百感交集,道:“原来你没有死,你……你尚在人世!” 狄梦庭微笑道:“赠镯之情未报,岂可撒手尘寰。” 凌惜惜脸上又生红晕,道:“你是如何脱险的?”声细如蚊,几不可闻。 狄梦庭叹道:“九死一生,实是一言难尽。”便将自己当年离开花舫后的种种经历诉说一遍,说到萧铁棠父子之时,想起大哥叮嘱的话,微一沉吟,但还是如实讲出,并不隐瞒萧青麟的名字。他口才本好,这时将那天的情景一一道来,愈发惊心动魄,说到惊险之时,听得凌惜惜双手捧心,脸上色变。 故事讲完,凌惜惜犹然沉浸在紧张之中,用手揉揉心口,说道:“天啊!在那种情形下,你们能够脱险,真亏了苍天福佑。” 狄梦庭道:“是苍天福佑,更承小姐关怀之情。” 凌惜惜脸上一红,暗暗打量狄梦庭,一时之间心乱如丝。她被人称为江南第一绝色,爱慕之人极多,其中既有名重一方的巨贾阔少,也有风采翩翩的浊世公子,更有薛冷缨这般江湖少年高手,却没有一人能够得到她的垂青。然而此刻,狄梦庭却令她心中泛起一种从来不曾有过的情感,这种感受究竟是什么,自己也说不明白,只是觉得他和其他的人都不一样,和他在一起十分安适平和。虽然相见的时光很短,却仿佛是和一个交往多年的老朋友一样,彼此的心灵间没有一点隔膜,轻轻易易便心中的灵犀一点而通。 见她怔怔出神,狄梦庭轻声问道:“你在想什么呢?” 凌惜惜“啊”的一声,回过神来,心道:“该死!女孩子家,怎能这般胡思乱想?”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她又问道:“你去了四谛岛,那位救你性命的萧什么……对了,萧青麟后来怎样?” 狄梦庭一怔,原以为讲出萧青麟的名字来,凌惜惜纵不骇得惊心掉胆,也得脸上失色,哪知她听得若无其事,反而关心起萧青麟的命运来。狄梦庭细细打量她的神情,见她绝无伪装之色,便道:“你……你不知道萧青麟的名声?” 凌惜惜道:“不知。怎么?” 狄梦庭好生奇怪,道:“这几年我大哥名震江湖,一柄剑纵横四海,无人不知他的威名。临安虽非武风盛地,却也不应不闻。” 凌惜惜摇了摇头,目光中流露出了寂寞之意,说道:“从来没人对我说过江湖中的事,在凌府之中,除了叔父之外,都是仆佣婢女。他们只知道我是小姐,见了我都是毕恭毕敬,谁来跟我说这些趣事?” 狄梦庭道:“那么外面的人么?” 凌惜惜道:“什么外面的人?” 狄梦庭道:“你到外面去,听别人谈论起来,总该了解一些事情。” 凌惜惜道:“我从来不到外面去,除了府中和这艘花舫,连临安城都没去几次,也遇不上什么外人,偶尔舅舅来这里坐坐,也总嘘寒问暖,不断送些珍奇礼物来。唉,其实我这里是什么都不缺的。” 狄梦庭道:“那你就不想去外面去走一走,看一看?” 凌惜惜轻轻吁了口气,道:“叔父从来不要我出去,也不许外人进来见我。他说世上的坏人太多,防不胜防,我年纪轻轻,一个女孩儿家,还是别见坏人的好。” 狄梦庭沉思片刻,忽然说道:“你说我象不象坏人?” 凌惜惜奇道:“你怎说自己象……当然不是……” 狄梦庭说道:“着啊!世上诚然是有坏人,但更多的是好人,岂能因噎废食?何况老住在凌府之中,不去瞧瞧外面的花花世界,那不气闷死人?” 凌惜惜皱眉道:“可是……可是我怎么能去?叔父是决计不许的。” 狄梦庭道:“你叔父自然不会准许,可是脚长在自己的腿上,难道不会偷偷的走么?待在外面漫游一次,只要能够平安回来,谅来他也不会怎样责骂。” 凌惜惜听了这几句话,当真茅塞顿开,双目一亮,心道:“是啊,我偷着跑出去看看外面的风光,就算回来给叔父狠狠责斥一番,那又有什么要紧?再说叔父自幼便疼我爱我,从没对我说过一句重话,难道能为这件事生我的气不成?”想到能够出去浏览山水风光,心中又是兴奋,又是紧张,又想:“只是我从来没出过门,也不知该去哪里游玩?” 狄梦庭见她秀目紧蹙,侧头沉吟,拿不定主意,当即猜她的心思,说道:“你若信得过我,便让我陪你去。一路上有什么事,一切由我来应付就是,你尽可放心。” 凌惜惜一听此言,心中再无顾忌,道:“好,我便随了你去。”一言出口,脸上登时发烧,这句话中已含了将心相许的意思,心中只想:“我怎能这么说?我怎能这么说?”却又掩不住心底涌起的一阵阵甜蜜,当真是心乱如丝。 狄梦庭听到“我便随了你去”这六字,当真是喜从天降,一生之中,从未听见过有六个字是这般好听的,不禁向凌惜惜望了一眼,只见她双颊晕红,大是娇羞,不知正想到了什么。两人目光一触,不约而同都转开了头去。 狄梦庭只觉心弦一颤,一股热气从丹田冲起,霎时间涌遍全身,再也按耐不住,上前一把握住了凌惜惜的小手。 凌惜惜吃了一惊,急忙将手往回抽,却哪里抽得回来,便也不再使力,只是小声道:“咱们……咱们先去哪里?” 狄梦庭说道:“塞北赏雪,南海嬉浪,潇湘听风,钱塘观潮,皆为天下绝景。眼下正是钱塘观潮的时候,咱们便去海宁盐官镇吧。” 作品相关 第十三章 钱塘潮涌 钱塘潮是钱塘江口的涌潮,以海宁盐官镇东南的一段海塘最为著名,素有“海宁宝塔一线潮”之称。狄梦庭偕凌惜惜从临安前赴海宁,若是乘船顺江而下,昼夜即到,但他们坐马车改走陆路,边行边游,在途便非止一日。 两人自从在西湖花舫中互通心曲,两情缱绻,一路上按辔徐行,看出来春光骀荡,尽是醉人之意。凌惜惜初时对偷离家门尚存几分担忧,但经狄梦庭指点江山美景,说不尽的妙语解颐,忧心也就烟消云散了。狄梦庭心情更是感慨万千,当年他被楚寒瑶带去四谛岛,走得也是这条路,那时他怨天恨世,满怀激愤,此时路上多了凌惜惜相伴,心中已被温馨柔情溢满。这一番从西湖东去钱塘江口,比之当时从临安亡命四谛岛,心情是大不相同了。 这一日到了盐官镇,已是正午时分。狄梦庭携凌惜惜来到江边,放眼远望,只见长长一条海塘漫延伸去,入海口渐呈喇叭之形,海水从几百里宽的湾口涌入,受两旁渐狭的江岸约束,又经江口拦门沙坎的阻拦,涨成壁立江面的一道水岭,奔腾澎湃,势无匹敌。 此刻未到涨潮之际,江面尚且平静。狄梦庭道:“现在时辰未到,咱们找家饭店吃饭,然后去江边看潮。”话犹未了,只见一个身穿缎子长袍,掌柜模样的中年汉子走上前来,抱拳说道:“这位是狄梦庭狄公子么?” 狄梦庭从未见过这人,还礼道:“不敢,正是在下。请问贵姓,不知如何认得我?” 那人听到狄梦庭自承,神色间极是欣慰,道:“小人奉主人之命,在此恭候多时,请随我往这边用些粗点。”说着恭恭敬敬地引着两人来到了一座酒楼中。 酒楼前早已等着六七名伙计,见那掌柜到来,一齐垂手肃立,神态毕恭毕敬。那掌柜请狄梦庭和凌惜惜来到厅中,桌上摆满了果品细点。他殷勤招呼两人落坐,笑道:“狄公子,小姐,小地方委屈点儿,没什么好招待的。请随意尝些点心,酒菜少时便送上来。” 狄梦庭好生奇怪,道:“你家主人是谁?为何命你来招待我?” 那掌柜道:“我家主人吩咐,狄公子是尊贵的客人,命小人见到之后,用心伺候。至于为何迎接狄公子,小人的身份低微,未蒙主人示知。” 狄梦庭听这人谈吐斯文,没有寻常商人带的那种俗态,想必不是等闲人物,心想:“他一句不提何人相请,我若强问,他也定然不说,且让他弄足玄虚,我只随机应变便了。”当下和凌惜惜随意谈论沿途风物景色,没去理睬那人。那掌柜只是恭敬相陪,对两人的谈论竟不插口半句。 过了一会儿,酒菜送了上来,狄梦庭微笑道:“这家主人如此好客,且看用什么丰陈酒馔来款待咱们。”说话间,酒菜已摆满了一桌,当中是一盘芙蓉蟹丝、一盘青莲乳雀、一盘冰花银耳、一盂百合海棠羹,另有十几样别致的小菜如梅花攒珠般布列四周,并在凌惜惜面前摆了一壶碧螺春,狄梦庭却是一瓶陈年状元红美酒。狄梦庭提起筷子,微一沉吟,说道:“这家主人的口味甚是清淡,几道菜都佐以名花相配,倒象是闺中的膳食……” 话未说完,他抬起头,却见凌惜惜怔怔望着桌子,满脸都是惊异之色,问道:“怎么?你……有什么不对?” 凌惜惜摇了摇头,道:“没有什么不对。只是这一桌菜都是我平素喜欢的菜肴。” 狄梦庭道:“那又怎样?” 凌惜惜道:“我只奇怪,这几道菜好象是特意为我做的一般。若是在凌府之中,倒也罢了。但盐官镇地处僻远,如何整制得出这样一桌精致的酒席?这家主人又是谁,怎会知道我的饮食口味?” 狄梦庭也觉得这事十分蹊跷,江湖中的奇诡怪异之事,他听说的颇不在少,但突然被人请了这样一桌酒席,而主人避而不见,这种事情却从没听说过。看那掌柜的步履举止,决计不会武功,谈吐中也毫无武林人物的气息,瞧来他只是奉那主人之嘱,不见得便知内情。他虽觉疑惑,却不愿凌惜惜为此担心,说道:“有人请客岂不是好?咱们总不能辜负了人家的美意。来来来,咱们随遇而安,有什么事吃完再说。” 两人随意落箸,但觉这桌菜清淡鲜美,余味幽香,定是名厨的手艺。凌惜惜见狄梦庭吃得香甜,心中甚喜,她本来不善饮酒,为了助狄梦庭之兴,也勉强陪他喝了两杯,娇脸生晕,更赠温馨。狄梦庭心中感动,想道:“当初我离开四谛岛的时候,只想找到大哥,与他联手闯荡江湖,傲啸长风,无牵无挂,此刻我心中却多了一个惜惜。嘿,这真叫做儿女情长,英雄气短了。”想到这里,不由得心底平添了几分柔情,嘴边露出一丝微笑,又想:“有惜惜为伴,谈谈讲讲,那是何等的快活。以后若能这样的生活下去,说得上无忧无虑,快乐逍遥。” 凌惜惜见他嘴角含笑,低声问道:“你想什么呢?” 狄梦庭望着她脸上薄施粉脂,在清秀中隐现娇艳之色,脱口说道:“你若是戴上了凤冠霞佩,可真象新娘子一般呢。”凌惜惜脸上一红,转过了头不理。狄梦庭暗悔失言,但偷眼相瞧,她脸上却不见有何怒色,目光中只是露出又喜悦又羞怯的光芒。 狄梦庭倒有几分不好意思,斟满一杯酒,自言自语道:“言出不端,该罚,该罚!”说着将酒一饮而尽,似乎将歉意和酒一起吞服了,笑盈盈地望着凌惜惜。 凌惜惜微微一笑,薄嗔道:“贫嘴,再罚!”又将一杯酒递到他的嘴边。 狄梦庭举杯欲饮,忽听酒楼外传来一阵马蹄急奔之声,那掌柜原本坐在桌边相陪,这时走到窗边,探头一望,脸上顿时露出喜色,连声道:“来了,来了。” 狄梦庭放下酒杯,也向窗外望去,只见街上奔来一辆豪华的马车,四匹健马放蹄急奔,一个车夫卷着舌头“得儿……得儿……”地吆喝着,催赶驾马,击鞭劈啪作声,往酒楼这边驰来。 这是一辆装有帷幕的辎车,车门上的流苏在风中左右飘摆,虽然沾了不少灰尘,却也不掩它的富丽华贵。狄梦庭打量这辆马车,暗觉奇怪,这种辎车是专为女子乘坐的,一般的车只驾一马,四马的车多为轩车,乃是官宦之车,即所谓“驷马安车”。四驾马的辎车则少之又少。盐官镇地处偏僻,出现这种豪华马车,却是极不相衬。 他正在出神之际,忽然之间,只见一匹驾马右足踏进了一个空洞,顿时向前一栽,就要仆倒。那车夫身子前倾,随手一提,那缰绳登时绷得笔直,仿佛有一股大力将马身拎起,那匹马借力提足,腾空窜出一丈多远,继续前奔。 狄梦庭吃了一惊:“这车夫一倾一提,好俊的身手,好强的膂力,这是江湖中一等一的好手,怎么去做了车夫?” 思念未定,马车已到酒楼前停住,从车中走下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往楼上走来。狄梦庭留上了神,一瞧此人的身形步法,却不是会家子是什么?又见他两边太阳穴微微凸起,显然内功已有极深的造诣,不由得更是奇怪,心道:“又来了一个。这人是哪一派的?”但见那人步履沉稳,这一刻江风急劲,吹得酒楼的幌子啪啦作响,那人的一袭袍衫却紧紧绷在身上,竟不随风稍摆,登时想起:“这身聚丹功是云南九珠洞的功夫。” 他正在思索之间,那管家与车夫已走入酒楼来,掌柜迎了上去,道:“你们怎么才来?狄公子早已等得久了。” 那管家一拍额头,道:“啊哟!失礼,失礼!原来狄公子早已到了。”说着快步走到桌前,抱拳施礼,道:“小地方家薄业浅,招待不周,狄公子可还中意么?” 狄梦庭道:“很好!” 那管家接着说道:“我家主人仰慕狄公子仁侠高义,甚是钦佩。特命我邀请两位赴敝宅小坐,以表钦敬之忱。” 狄梦庭道:“岂敢,岂敢!不知贵上名讳如何称呼?” 那管家道:“狄公子到了敝宅,自会知晓。” 狄梦庭微微一笑,道:“是么。”心中却想:“你对我暗存防备,不肯吐露主人的姓名。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那管家又道:“狄公子自临安前来,想必旅途劳顿,我家主人已准备好了客房,请两位休息。”说着,他转身向凌惜惜施了一礼,道:“这位便是凌小姐吧。我家主人知道您喜欢茶道,特地命人以重金购得白毫银针、顾渚紫笋、天尊贡芽、华顶云雾等十数种名品佳茗,置于茶庐之中,请凌小姐前去品味点评。” 狄梦庭愈听愈奇,暗想:“这位主人不单知道我们的行程路线,甚至连惜惜嗜好茶道之事也一清二楚。此番相邀,不知怀的是什么居心?况且这两位管家、车夫都是江湖中一等一的高手,却委身去做仆佣,必有重大图谋。嘿,左右也是闲着,不如随他们走上一遭,且看这伙人想干的是好事还是歹事。”想到这里,他欣然点了点头,张口欲说:“既是如此,却之不恭,自当造访宝宅。” 然而,话到口边,他目光一瞥,望见凌惜惜坐在身旁,一脸茫然的神态,心中猛地一震,想道:“不行!这件事古怪得紧,此去不知会发生什么风波。惜惜是个未经风雨的姑娘,万一出了不测,可不能吓着了她。”一念至此,他将涌到口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改口说道:“途经贵地,讨扰了如此丰盛的酒席,已经深感盛情。我们还要赶路,不便再去打搅贵宅了。请你带个信儿回去,就说狄某多谢款待,改日定当登门答谢。” 那管家一怔,没想到狄梦庭会如此干脆的拒绝,道:“我家主人盛情邀请,狄公子若不前往,这个……这个未免太说不过去。让我们这些做属下的,如何向主人交待?” 狄梦庭道:“若是有缘,日后咱们还有相见之期,也不急于这一时一刻。你不必多言了,贵宅我们是不去的。”说着站起身来,一伸右手,做了一个送客的手势。 那管家见狄梦庭执意不去,神情甚是尴尬,一时不知该如何相劝。倒是那车夫有些沉不住气,走上前来,道:“我们巴巴的赶到这里,狄公子却不赏脸,把我们当成什么人了。”一语方落,伸手便来抓狄梦庭的肩膀,口中说道:“来,来,狄公子不必客气,随我们上车去。” 他这一抓是向左方抓去,狄梦庭身子斜侧,右足往后退了半步,那车夫顿时一抓落空。他五指箕张,停在狄梦庭肩侧,一脸惊诧之色,说道:“好功夫,这次是我走眼了。” 原来两人这么一抓一退,各已显示了极深湛的武功。按说那车夫这么一抓,手指的劲力已将对方的上半身笼罩,狄梦庭别说侧身相让,便是纵身急跃,也决计避不过他这么一抓,除非是伸手抵格,硬碰硬的对掌,方得拆解。然而,狄梦庭后退半步,左足足尖斜翘,正对着那车夫的下盘要穴,暗伏“蹬魁踢斗”的杀势。那车夫凝神待架,手上的劲力登时减弱,狄梦庭身子微微一侧,便将对方硬抓的刚劲尽数卸去。 这一来,双方都知道遇上的是江湖罕见的高手。那车夫脸色一沉,双手在胸前一插,顿时显露出武林健士的倨傲气派。 那管家见状,也不再隐瞒,低声道:“狄公子想必看出来了,咱们都是道上的人物。我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今日你是去得去,不去也得去。” 这话已带了威胁的意味,狄梦庭只淡淡说道:“想要用强,那也由你。” 那管家哈哈一笑,道:“狄公子说哪里话来。你是贵客,怎能用强?”他从怀中取出一个信封,道:“这封信中写得明白,去与不去,请狄公子看过信后再作定夺。” 狄梦庭接过信来,撕开信封。哪知,信封一破,从中“噗”的冒出一团绿色轻烟。狄梦庭陡然闻到一股甜香,登时头脑昏眩,脚下几个踉跄,但觉天旋地转,眼前金星乱舞,心中却猛地明白:“这信封中暗藏毒粉,我一时大意,中了他们的诡计。” 与此同时,那车夫与掌柜身形疾动,各自拔出一柄厚背薄刃的短刀,刀光如银电乍射,一刀抵住狄梦庭的前胸,一刀顶在他的背心,刀尖刺破衣衫,直贴肌肤。看这情势,只要狄梦庭稍有异动,立时便要血溅刃锋,死于刀下。 前后两刀加身,狄梦庭却视若不见,目光一直放在凌惜惜身上,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害怕,然后说道:“你们把家伙收起来,不要吓到了凌小姐。” 他虽身陷绝境,但语气中自有一股凛凛威严,令人不敢轻侮。那车夫在江湖中也算得上声名显赫,闻听此言,不禁脸上一红,道:“你中了云南九珠洞的绝世奇毒,功力全失,还敢放横?”话虽这么说,还是收了短刀,后退几步。 那掌柜略一迟疑,也将短刀收后两尺,却仍对着狄梦庭的背心。 狄梦庭深吸一口气,只觉丹田中痛如刀搅,全身的真气竟不能聚拢。他心中暗暗惊骇,脸上却保持平静,道:“你们用的是‘腐心散’吧。想不到绝迹多年的九珠洞奇毒又重现江湖,三位想必就是当年名动天下的‘幽冥三煞’了。” 那管家道:“你年纪轻轻,也知道‘腐心散’?也听说过我们的名头?” 狄梦庭心头一凛,暗想:“果然是他们!”他曾听义父谈论武林人物,在杀手道中有这么一个字号,没人知道他们的名字,只知这三人叫做“幽冥三煞”!成名尚在萧铁棠之前,最擅用毒。声名之盛,仅在萧铁棠之下,但手段之凶残,却远在萧铁棠之上,乃是江湖中谈虎色变的人物。只是他们已有十余年未在江湖中露面,这次不知为了什么,竟来对付自己。 只听那管家道:“既已知道了我们的名头,便跟我们走吧!” 狄梦庭道:“我若不去,那又怎样?” 那管家冷声道:“我知道有一百种办法,可以让人活着比死还要难受,你想试试么?” 狄梦庭嘿然道:“你不必威胁我。狄某虽中奇毒,但志不可屈!想让我受你摆布,那是休想!” 那管家道:“好,有志气!你既然不想去,我们也不勉强你。只是凌小姐也在这里,若她随我们走了,你难道还不跟去么?” 一听对方提到凌惜惜,狄梦庭顿时失了镇定,厉声道:“你们有什么手段尽管朝我身上来,与凌小姐无关,不要为难她!” 那管家道:“你剧毒在身,已是将死之人,哪还管得了许多。” 狄梦庭怒道:“亏你们也是成名人物,好不要脸!” 那管家笑道:“‘幽冥三煞’凶名昭著,早已不是什么好人,卑鄙无耻的事难道还做得少了?”说着他递了一个眼色,那车夫身形一晃,突然抢到凌惜惜身畔,右掌在她肩上一按,左手又在她肩头加了一指。凌惜惜登时被他封住了穴道,斜倚在一张椅子上,动弹不得。那车夫一招得手,道:“凌小姐,你若不跟我们走,狄公子便不会从命,因此只能得罪了!” 狄梦庭一见凌惜惜受制于人,顿时一阵热血直冲头顶,什么都顾不得了。他右掌一翻,掌中多了两枝金针,反手刺入自己的“百会穴”与“神庭穴”,这两处大穴乃是督脉、任脉的交汇之处,一为阳脉之海,一为阴脉之海,被金针贯穿之后,牵动真气,自丹田奔涌而出,霎时间布满周身。 这金针刺穴的绝技,乃是当年风霁月开创的医道神术。狄梦庭所中之毒虽然剧烈,但一经金针入穴,仍将全身功力激发出来。 那掌柜距离狄梦庭最近,发觉情势不对,立刻短刀出手,疾挑狄梦庭的锁骨。锁骨乃是练武之人的要害之处,一旦受损,武功立失,再也无法挽回。 此刻两人相距不过四尺,狄梦庭眼见对方突施暗算,这一刀来得劲急,仓猝之间,近在咫尺,要想避去,势在不能。他想也不想,双掌推出,一股浑厚雄劲之极的掌风劈了出去。 这一掌实是他生平功力所聚,那掌柜一声厉吼,身子却向后飞出。原来狄梦庭这一推之势,竟将对方手中的短刀震为两截。那掌柜被他掌力的劲风所逼,气也喘不过来,全身劲力尽失,双臂顺着来势挥出,半截断刀竟反刺入身。他软软的坐倒在地,已然动弹不得,伤口中鲜血汨汨流出,霎时之间,袍襟上一片殷红。 那掌柜受伤虽重,却是性命无碍。但那管家与车夫却又惊又怒,不知狄梦庭受了剧毒之后,何以竟会恢复功力。 狄梦庭却不给对方迟疑的机会,身形急冲,一招“五丁开山”,运掌直往那车夫的顶门劈落。这一掌又快又猛,那车夫急忙侧身,只听呼的一声,震得右耳嗡嗡作响,那掌缘从右腮边直削下去,相距不过数寸,只要闪避慢得一霎,这脑袋岂不是给他劈成粉碎? 这一掌先声夺人,那车夫给他的猛狠杀势吓得为之一怔,知他第二招定是横掌斜击,当即右掌一递,挥短刀刺向他的左胸。这一刀去势虽然不猛,但刀光吞吐不定,将狄梦庭自咽喉至小腹尽数笼罩,而且暗伏凌厉的后招。狄梦庭若要抵挡,必须收掌后撤,守住门户,再伺机反击。 然而,当此紧急关头,狄梦庭不退反进,身子微微一侧,竟往刀尖上撞去。只见红光一闪,短刀刺入狄梦庭左肩,顿时鲜血迸出,但他一掌横击,也结结实实地印在那车夫的肋上,只听一声闷响,那车夫的肋骨也不知断了多少根,身子向后一仰,口喷鲜血,重重栽倒在地。 一眨眼的功夫,“幽冥三煞”已有两人受伤倒地。那管家大惊失色,顿时生了怯意,突然身形回转,扑向凌惜惜,心想:“只要这小妞落入我的手中,不怕姓狄的不听我摆布。” 狄梦庭也看出他的歹毒用心,蓦地一声清啸,拔出插在肩头的短刀,飞身疾刺那管家的咽喉。 那管家耳听啸声未绝,刀锋已及脖颈。这一下来得好快,他若不停身招架,固然能擒下凌惜惜,但自己的咽喉势必得被短刀洞穿。无奈之下,他身形急停,右手五指连弹,指间弹出三道青碧色的毒雾,在掌风中化作一片薄烟,向狄梦庭洒来。 “幽冥三煞”的毒术天下闻名,他弹出的毒雾自是剧烈无比,但狄梦庭不躲不闪,竟抢先手,挥刀狠刺,任凭毒雾沁入肌肤,毫不在乎。 那管家又急又怕,喝道:“你要拼命么?”本来武林中原有不救自身、反击敌人的招数,但这种拼着两败俱伤的打法,总是带着九分冒险,非至敌招难解、万不得已之际决计不用。此刻狄梦庭只要闪身一避,就能躲开毒雾,哪知他竟行险招,不顾性命的抢攻。 他不顾性命,那管家却不敢不顾,危急中扑地一滚,以武功身法中最狼狈的“懒驴打滚”闪避开去。 狄梦庭一招抢得先手,刀法更见凌厉,四下游走,寒光霍霍,四面八方攻了上去。此刻他每一招都是拼命,每一招都是抢攻,早将生死置之度外。 那管家连弹七八道毒雾,见狄梦庭毫不畏惧,心中突想:“他连‘腐心散’都能抵御,毒雾又怎能伤他?他妈的,这小子当真邪门,难道真能百毒不浸?”一念至此,不由得亡魂皆冒,连连逃窜,不敢正撄其锋。 他斗志一失,狄梦庭更是砍杀得如火如荼,出刀越来越快,那管家的施毒功夫已来不及使用,只想抢到楼梯口,逃出酒楼去。面对神威凛凛的狄梦庭,他哪里还顾及高手身份、胜负荣辱,唯一的念头只是如何逃命。 他数次靠近楼梯,总是给狄梦庭逼得绝无余暇。眼见对方一刀猛似一刀,他将心一横,反背一脚踢出,叫道:“少陪!”单足发劲,要从窗口跃出。岂知狄梦庭拼着受他这一脚,如影随形,跟着一刀划下。只听二人同声“啊”的一声大叫,一齐跌在窗下。 狄梦庭立即跃起,肩头虽被踢中,未受重伤。那管家却给结结实实的一刀刺中,一时难以站立。 此刻,狄梦庭血染衣襟,却不及包扎肩上的伤口,将刀一挺,正对着那管家的咽喉,道:“快说,什么人要你来暗算我们?” 那管家刀伤不轻,自知无力再战,却将双目一翻,道:“当年在祖师爷座下发过重誓,雇主名字是不能从我们口中说出的,这是杀手道的律条。嘿,我们杀了一辈子人,总不能坏了自己的誓言。” 狄梦庭道:“你不说,就死!” 那管家道:“既然败在你的手下,江湖中已没有‘幽冥三煞’的字号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说完这句话,他双眼一闭,一付坦然受死的模样。 狄梦庭心中明白,这种杀手道上的顶尖人物,一生虽然做尽狠恶之事,却极重诺言,一旦立誓,绝不反悔。他见那管家这付神态,便知问不出原由,也不与他多言,径直走到凌惜惜身畔,解了她的穴道,道:“这儿杀气太重,我们走吧。” 两人出了酒楼,陡觉四周气氛不对,方才还是热热闹闹的街市,这时却连一个人影都不见了。空旷的街上除了劲急的江风声之外,再没有一点响动。这盐官镇上,静得令人只感到毛骨悚然,偌大一个镇甸,人声俱寂,连鸡鸭犬吠之声也听不到半点,实是大异寻常。 虽然四下并无人迹,狄梦庭却感到这座镇子里处处暗藏杀机,当即说道:“咱们上车去,赶快离开这里。”拉着凌惜惜急步走到那辆马车前,刚欲上车,却听那四匹驾马蓦地一声嘶鸣,口喷血沫,扑倒在地,四蹄急剧抽搐,立时死去。 狄梦庭暗道:“好毒的心思,好狠的手段!”显然这四匹马是被人下了毒药,为的是不让自己乘车离去。他见过的江湖险恶之事也不在少数,但方才一番交手,局面之凶险,此刻思之犹心有余悸。倘若只是他一个人,当可与敌人拼死一战,所担心的是凌惜惜,怎能避开敌人的追杀?他心中不禁祈求苍天:“看今日局势,一场血战在所难免。倘若要有损伤,便让我狄梦庭身当此灾,诸般杀业报应,只由我一人承当。” 正当他出神之际,只听凌惜惜小声说道:“咱们快些离开这里吧,我怕!” 狄梦庭道:“好,咱们走。”俯身将她抱起,大步往镇外奔去。他生怕敌人追踪,因此尽拣荒僻的小路行走,越奔越快,逐渐将轻功提至极限,脚尖如同不点地般的凌空飞行。手中虽抱着一个人,身法仍似风逐电,快愈奔马。 不过一柱香的功夫,两人已离开盐官镇近三十里地,饶是狄梦庭内功精湛,这般长途飞奔,也不禁疲惫。他放慢脚步,穿过一片礁岩,向前一望,暗叫一声:“糟糕!”只见一条大江横在前方。 原来钱塘江在此拐了一个大弯,江水自西而东转为自北而南,挡住了两人的去路。狄梦庭极目眺望,想找渡船过江,但此刻江水上涨,大潮马上就要到来,江里哪能驶船?满目只有白茫茫的江潮越来越盛,往岸上直冲。 凌惜惜担心道:“咱们……咱们往哪里去?” 狄梦庭摇了摇头,还未答话,猛地脸颊罩上一层绿气,身子一软,坐倒在地。他先被“腐心散”浸体,又中了那管家的毒雾,虽用金针将毒质压制住,毕竟未能化解,此刻经过长途奔跑,真气一泻,两般剧毒同时发作,再也无法克制,只觉五内如焚,心口却奇寒彻骨,周身劲力一齐丧失,动弹不得。 凌惜惜大惊,急忙伸手相扶,只是她力气太弱,非但没有扶动,反而连自己一起摔倒。 狄梦庭受伤着实不轻,盘膝而坐,以内家真气运转大、小周天,呕出两口淤血,才稍去胸口的闭塞之气,睁开眼来,只见凌惜惜一身衣衫沾满泥污,满脸都是担忧的神色。 他微微一笑,柔声道:“惜惜,这次跟我出来,可苦了你啦。” 凌惜惜见他呕血,又是心疼,又是焦急,连声道:“你伤得怎样?是不是很痛?”一边撕下衣襟,为他包扎肩上的伤口。 狄梦庭淡淡一笑,道:“皮肉小伤,碍不得事。” 凌惜惜哪里肯信,道:“这当儿你还要瞒我么?你是怕我担心,因此不告诉我伤势。” 狄梦庭知道瞒她不过,如实说道:“肩上的刀伤算不了甚么,只是中了‘腐心散’之毒,此刻阴毒攻心,治起来得多花些功夫。” 凌惜惜急道:“你中了毒,那是刻不容缓的事情,这可怎么办……这荒郊僻野哪找大夫去?唉,早知这样,不离开盐官镇就好了……咱们得想办法解了毒再说……你中的那个什么毒散……我去打点水来给你洗洗。”心中一急,说的话全然语无伦次。 狄梦庭摇了摇头,道:“没用的。这‘腐心散’之毒是取九种毒物炼成的,用水一洗,肌肤立时发肿溃烂,再也无药可医。” 凌惜惜道:“这……这可如何是好?” 狄梦庭道:“惜惜,你先不要担心。‘腐心散’虽毒,却也不是无法可治。” 凌惜惜一怔,忽然明白,拍手道:“对啦,八年前你便有本领医好舅舅的重伤,如今小国手长成大国手,治愈这毒症自然不在话下。” 狄梦庭犹豫了片刻,说道:“这毒虽然厉害,我却能用金针化解。只是此刻毒质侵入经络,如果解毒时妄动真气,立刻气血逆行而亡,因此施针之前,必须散功,方保无恙。”说到这里,他望了望四周,忧虑道:“此时大敌当前,情势难测,我散功之后,手无缚鸡之力,万一有敌来犯,岂不是将性命送给了人家?” 凌惜惜急道:“这时哪还管得了许多?你毒伤不治,一般地保不住性命,与敌人来杀有何区别?左右还有一线希望,总要试上一试。何况这里十分荒僻,咱们藏在礁岩背后,便是敌人追来,也未必能找得到。”她自认为所言极是,却见狄梦庭仍是满脸不决之色,心念一转,顿时明白,道:“你是怕散功之后,若有敌人来了,你便无力保护我,对不对?你……你为了我的周全,宁肯不顾自己的性命,你……你真是……”话到此处,忍不住一阵哽咽,说不下去了。 狄梦庭低低叹了口气,道:“惜惜,我带你离开临安,本想陪你快快活活地散心。哪知会发生这么大变故,累得你担惊受苦,我心中已是万分愧疚。倘若再让你受到半分伤害,我真恨不能自己死了才好……” 不待他把话说完,凌惜惜将小手轻轻按在他的嘴上,道:“不要说了,我知道的。在你心中,我的安危远比你自己的性命更加重要。你……你对我好,关心我,呵护我,我好喜欢。因此你若有个闪失,我……我是也不能活了!”最后几个字,说得声细如丝,但柔弱中却透出一股刚毅之气。 狄梦庭听到她真情流露,仿佛一道暖流涌遍全身,霎时之间,什么处境险恶,什么危机四伏,一下子都变得无足轻重,心中只想:“惜惜娇弱善良,原不该受此磨难。我爱她实是重愈自己的性命。但求苍天垂怜,保佑我们平安渡过此劫。”当即放松全身穴道,取出金针,在督、任、冲、带、阴维、阳维、阴跷、阳跷八脉诸穴上逐一刺过。只见他脸上笼罩的青气渐渐消淡,但双手的肌肤却呈现灰碧之色,且越来越深,显是将周身的毒素都逼到了手上。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他又取出一柄小刀,在双手的“合谷穴”上割开少些皮肉,再换过两枚金针,刺入破孔之中,用大拇指在针尾一控一放,针尾便流出黑血来。原来这一枚金针中间是空的,专门用来拔血吸毒。随着毒血流出,狄梦庭的脸色越来越平和,显然伤势大有好转。 凌惜惜初时脸上深有忧色,渐渐的秀眉转舒,眼中露出光采,又过了一会儿,小嘴边露出一丝笑意,只是生怕惊扰了他疗伤,才不敢笑出声音。 眼见针尾血流不止,黑血变紫,紫血变红,便知毒液已然去尽。狄梦庭长舒一口气,道:“死不了啦。”拔下金针,仔细洗净,收回针囊之中。 凌惜惜兀自不放心,问道:“全好了么?” 狄梦庭道:“毒素已经清除了十之八九,剩下的一点不足为害,待日后再用内功化解。咱们现在离开这里吧。” 凌惜惜道:“你刚疗完伤,再歇一会儿,也不打紧。” 狄梦庭摇头道:“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有一股杀气正在逼近,这是不祥之兆!咱们还是快些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说着站起身,拉起凌惜惜的小手,道:“走吧。” 话音方落,猛听得远处传来一阵犬吠之声,在这万籁俱寂之中,声音显得分外凄厉。 狄梦庭脸色一变,低声道:“不好!”只听犬吠声越来越近,片刻之间,十余头身高齿利的猎犬冲了过来,将两人团团围住。这些猎犬足有牛犊般大小,张牙舞爪的发威,一时还不敢扑将上来。 狄梦庭心道:“好家伙!”这是塞外的灵獒,生性凶猛之极,发起威来,可以一口咬断奔马的脖子,连猛虎都惧其三分。眼见这些凶獒露出白森森的长牙,狠态毕露,知道凌惜惜定然害怕,当下拉起她的手,闪到一块巨礁后。 随着灵獒到来,跟着又传来群马奔驰之声。蹄声越来越响,不久疾奔而来十数匹骏马,骑士身手矫捷剽悍,一看便知是江湖好手。 凌惜惜慌道:“怎么办?有人追来了!他们是不是冲咱们来的?” 狄梦庭道:“这伙人阴魂不散,苦苦相逼?”不禁叹了口气,心想:“我散功疗伤,此时丹田中虚,一点内劲都没有,要到一个时辰后才能凝聚。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想不到我狄梦庭一世英雄,却要落到这般宵小手中。” 凌惜惜惴惴不安,小声道:“你的毒伤刚刚好,怎么应付他们?” 狄梦庭道:“你害怕么?” 凌惜惜摇摇头,道:“有你在,我不怕。” 狄梦庭登时傲心雄起,道:“对,你别害怕。那些人找到这里,虽然不难,要咱们受他们摆布,便未必有那么容易。”突然之间,将心一横,激发了英雄气概,说道:“你放宽心。不管他们是谁,只要有我在这里,没人能伤害得了你!” 凌惜惜瞧着他这副睥睨傲视的神态,心中又是激动,又是敬仰,再也不觉得害怕,只觉得和这样的人在一起,一生一世都无憾了。此刻别说是敌人追至,纵然天塌地陷,山崩石裂,那么死便死了,又有什么可怕的。 便在此时,忽然远远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没人伤得了你,只怕未必。” 狄梦庭吃了一惊,低声道:“是薛冷缨!” 他话音虽低,但外面那人还是听见了,森然道:“不错,是薛冷缨。” 那人的话音夹杂在马蹄声中传来,说第一句话时,相距尚远,但第二句话却是在礁丛间发出。狄梦庭知道事态不妙,已来不及让凌惜惜设法躲避,只得凝立不语。 只听马蹄声在前方停了下来,一人冷冷喝道:“出来!还能在这里躲一辈么?”狄梦庭握了握凌惜惜的小手,从巨礁后坦然走出。只见礁前三丈外站着一个黑衣金带的青年,正是薛冷缨。他身后两侧站着十数骑人马,都是铁衣山庄的好手。另外还有三个人,与铁衣山庄的人马分开而立,却是“幽冥三煞”,这三人伤势不轻,一路飞马赶来,饱受颠簸之苦,因此望见狄梦庭,目光冷得如同六枝利箭一般,直欲将他穿身钉死。 薛冷缨见凌惜惜与狄梦庭并肩站在一起,胸中妒火中烧,半晌不语。狄梦庭傲然而立,心中打定主意,只要对方敢对凌惜惜下手,明知不敌,也要竭力一拼。两人目光对在一起,如刀似剑,各不相让,仿佛要碰出火花一般。 过了好一会儿,薛冷缨收转目光,对凌惜惜说道:“凌小姐,你从府中不辞而别,急坏了你叔叔。这些天来,凌府主恳请各方朋友寻找你的芳踪,我便是得到消息,来接你回府去的。”说罢,他向后一挥手,道:“来人,备车,送凌小姐回府。” 凌惜惜听他要带自己回府,不由得握住狄梦庭的手,道:“我会自己回府,不劳你费心相送。” 薛冷缨皱眉道:“你说哪里话来?你是凌府的千金,堂堂金枝玉叶,怎识得江湖险恶,人心叵测?你可知道身旁这人是谁么?”他恨恨盯了狄梦庭一眼,道:“他便是江湖第一杀手萧青麟的生死兄弟,如今正被天下各派剿杀。若叫凌府主知道你是随他出来,岂不气坏了他老人家?” 凌惜惜摇头道:“什么险恶,什么杀手,江湖中的事我是不懂的。我只知道……”话音一顿,又道:“他是好人!”这四个字一说出口,她一张俏脸登时涨得通红,只觉一切话语都不必再说,却又将一切话语都已说尽,至于以后会怎样,那是全不在乎了。 薛冷缨望见凌惜惜脸上又是娇羞,又是喜悦的神色,仿佛一柄大锤重重砸在心上,他自幼心高气傲,暗恋凌惜惜多年,虽然未得佳人垂青,却始终痴心未改。哪知此刻凌惜惜情系他人,自己的一场美梦终是化成了空,那份懊恼实如噬心撕肺一般。他大声道:“好,你愿意跟他走,那也成。不过,江湖中想图谋凌府家财的人不在少数,其中不乏武林高手,这人有没有本事保护你,可说不准。总要试上一试,我才放心。”他重重一哼,转头喝道:“来人,去伸量伸量这人的武功,看他配不配做护花使者。” 随着喝声,从人群中跃出两个人,向狄梦庭逼来。 凌惜惜见这两人脸上一团杀气,哪是要试探武功,分明是杀人夺命来的。她一直在为狄梦庭的伤势担心,忍不住说道:“他中了剧毒,现在伤愈未久,怎能和你们动手?你们……你们不要欺人太甚……”说到这里,语声中已带哭音。 一听这话,薛冷缨脸上登时露出一丝喜色,挥手叫住了那两人,眼中的杀气却更加浓了。 狄梦庭暗暗摇了摇头,心想:“惜惜就是实心眼,把我受伤的事也说了出来。这样一来,薛冷缨愈发没有顾忌,只怕这便要下手了。”他心中担忧,脸上却绝无显露,依然冷冷望着对方。 薛冷缨原本对狄梦庭着实有几分忌惮,此刻既知他中了剧毒,哪还把他放在心上?当即说道:“凌小姐,你是娇弱女子,这人又已受了毒伤,不如随我一同回去,既能保你路上周全,又能请名医为他调理,岂不是两全其美?待到了临安,我把你平平安安交还给凌府主之后,便即离开,如何?”一番话说得甚是诚恳。 凌惜惜虽然性情朴实,人却不傻,知道薛冷缨为人素来阴薄狠辣,狄梦庭一落入他的手中,焉有命在?不知道会受多少酷刑折磨,急道:“薛少庄主,你的好意我是领情了。但咱们性情不投,原是走不到一条路上的。只望你带着人马赶快离开我们,虽是不费你吹灰之力,我们便已承情不尽,其它的事一概不敢相求。” 薛冷缨桀桀一阵冷笑,道:“你虽这样劝我,但我一定要送你们一程。来人,送凌小姐上车!” 他手下几名大汉答应了,走近身来。便在这时,斜侧里突然有人喝了一声:“且慢!” 薛冷缨闻声望去,见出声之人却是“幽冥三煞”。他忙问道:“三位有什么话说?” 那管家一指狄梦庭,道:“薛少庄主可以把凌小姐带走,但这人却得给我们留下。” 薛冷缨道:“三位这话是什么意思?当初我不惜重金请三位出手,只为将他们二人完完整整落入我的手中。三位施毒之后,尽可拿了银票而去,怎么反来向我要人?” 那管家冷声道:“今日‘幽冥三煞’阴沟里翻船,栽在这小子手中,那是几十年从未有过的事。薛少庄主,我们兄弟这一身的伤,你都看见啦。不是我们不给铁衣山庄这个面子,只是若叫这人活着离开,‘幽冥三煞’在江湖再难立足,我们兄弟也没脸做人。” 薛冷缨心想:“这话倒也是实情。”口中却道:“三位都是江湖中成名立万的人物,须得依着杀手道上的规矩行事,既然收了我的聘金,便要遵我之命。纵是出了天大的事,也不能反悔。” 那管家沉声道:“道上的规矩也是人定的,今日偏要改上一改。聘金可以加倍奉还,这人我们是留定了!” 薛冷缨道:“我若不答应呢?” 那管家道:“在江湖中,想拦着‘幽冥三煞’做事的人,都已成了死人!” 薛冷缨冷笑道:“我倒想领教领教,就凭三位这一身的重伤,用什么本事把我们变成死人。” 那管家打了一个哈哈,道:“倘若薛野禅说出这话,我还惧他三分。你一个江湖后辈,不给你一点儿手段看看,岂知天外有天?”说着抬了抬手,仿佛伸了一个懒腰。忽听几声凄厉的犬吠之声,十余只灵獒一只只翻身滚倒,口喷血沫,毙于地下。 薛冷缨见他微一抬手,也不知用得是什么手法,便将自己的灵獒一一毒毙,这等神不知鬼不觉的下毒功夫,真不知花费了多少苦功,倘若这毒是冲人而来,如何防备躲闪?他想到此处,不由得脸上微微变色。 那管家淡淡说道:“薛少庄主看清楚了,杀人也不一定非用刀剑不可。我们这三把受了伤的老骨头,未必不能放倒你们十几号人马。” 这番话说得傲气十足,薛冷缨却知此言绝非危言耸听,脸上怒色一闪即逝,哈哈一笑,说道:“前辈技艺超绝,叫人大开眼界。倘若向我们出手,只怕我们十几个人,不见得强过那十几只灵獒。” 那管家道:“你知道厉害就好。看在你爹爹薛野禅的面子上,我们也不为难于你,赶快带着凌小姐走吧。” 薛冷缨道:“三位顾及家父的威名,薛某感激不尽。方才言语多有得罪,请受我一礼。”说着上前两步,单膝跪地,双手抱拳过顶,行的是江湖大礼。 那管家忙道:“好说,好说!”一边伸手相扶。 哪知,就当那管家双手伸出的一刹那,薛冷缨右掌一翻,将一柄寒光闪亮的短剑刺入他的腰间。这一剑刺得好狠,剑锋直没入腹,仅留一个剑柄露在外边。他一招得手,立刻向后疾跃,唯恐那管家一时不死,施毒反击。 这一下奇变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那管家望着插入腰间的短剑,眼珠高高凸起,万没想到自己会死于此处,实是惊骇到了极点。他嘶声吼道:“姓薛的,你……你……”话音未落,身子往后便倒。 在他身后,那车夫和掌柜一齐冲上,将他紧紧抱住,见他早已气绝,双眼兀自圆睁,竟是死不瞑目。“幽冥三煞”情同手足,眼见大哥惨死,那车夫和掌柜都是血贯瞳仁,怒视薛冷缨,振臂就要扑出。 这一击含愤出手,必有石破天惊之势。薛冷缨哪敢正撄其锋,不待对方出手,急一挥手,袖间飕飕风声破空,数枚弹丸向对方激射。当弹丸射到“幽冥三煞”身前,突然炸了开来,爆出一团碧火,形成一个径直数尺的大火球。这火球撞在“幽冥三煞”身上,着体便燃,霎时间衣服和头发着火,接着全身都裹入烈焰中。车夫和掌柜用力拍打火焰,却拍打不熄,直烧得两人在地上滚来滚去,厉声惨叫,一时却又不死,焦臭四溢,情状可怖到了极点。过了一会儿,两人的叫声越来越小,渐渐一动不动了,尸体便似烧黑的焦炭一般。 狄梦庭暗叹一声,心想“幽冥三煞”在江湖中何等名头,如今也遭这般惨死。一边用手蒙住了凌惜惜的眼睛,不让她目睹这等惨象。 薛冷缨目光从三具尸体上扫过,面上毫无表情,指了指狄梦庭和凌惜惜,道:“带他们走。” 人群中站出两名大汉,喝道:“遵命!”向两人走来。 狄梦庭见这两人双臂的肌肉盘根虬结,一身外家功夫颇为不弱,心想自己虽然内力难以聚集,但“手厥阴经”与“手阳明经”两路经络已经贯通,功力虽只恢复了一两分,但要打发这两人却还是绰绰有余,所难对付者,是击败两人之后,薛冷缨便要亲自出手,他的武功可非一般人能及,这一关决计无法过去,但火烧眉毛,且顾眼下,只有先打发了这两人再说。当下将凌惜惜拉到身后,微微一笑,道:“铁衣山庄如此用强,那只有得罪了!” 那两人嘿嘿一笑,道:“这位公子想伸量伸量咱兄弟,那便舍命相陪!”说着两人各一凝气,双臂的骨结发出劈劈啪啪的轻响。 狄梦庭暗暗一惊,心想:“这是正宗淮南鹰爪功夫!两人来历不小啊!不知我能不能接得下来?”单掌一竖,请对方放马过来。 忽然之间,只听有人冷笑喝道:“就凭铁衣山庄这十几号人马,便想把人带走,岂不是太容易了!”随着话声,一个人影从礁岩后闪出。 在场的众人都是江湖中的好手,行事素来机警,却没人察觉对方是何时到来的,无不惊愕。薛冷缨第一个沉不住气,喝道:“什么人?” 那人逆光而立,站在礁岩的阴影里,面目瞧不清楚,双手反背,对薛冷缨的问话如若不闻。 薛冷缨又道:“你是谁?快报上名来。” 那人嗤的一声冷笑,不言不动。 薛冷缨喝道:“再不答话,我们可要不客气了。”他知道那人无声无息的潜到近前,令自己毫无察觉,实是武功极强,不敢贸然动手。 那人仍是一动不动,身体仿佛与礁岩融为一体,显得鬼气森森。 狄梦庭见了那人模样,心下也起疑,暗想:“这人武功了得,那是谁啊?” 薛冷缨心中却想:“庄中这十几位弟子,都是江湖中的好手,若是一拥而上,怕不将你乱刃分尸。我只待你一出手,看清你的武功路数,立时便要了你的命。”他手按剑柄,要待对方先动。 不料对方始终不动。众人如此相对,僵持不语。狄梦庭当然不会发出声息,薛冷缨不开口说话,四下里寂静无声。 片刻之后,薛冷缨终于按耐不住,大声叫道:“阁下既不答话,薛某可要得罪了。”他停了一会儿,见对方仍是一无动静。当即使了一个眼色,暗示两名手下先将狄梦庭擒下,再合力对付那个来历不明之人。 那两人领命,同时扑出,一人疾拗狄梦庭左臂,一人狠抓狄梦庭右肩,招式狠恶,正是一击必中的杀手。然而两人还未沾到狄梦庭的身子,猛觉眼前人影一闪,跟着便听得喀嚓、喀嚓两响,两人惨呼一声,身子摔出三丈以外,各自的手腕、肩膀等要害骨节被一一折断,昏死在地上。 狄梦庭“咦”的一声轻喝,薛冷缨却大声怒叫,原来那神秘人物突然出手,以快捷无伦的身法欺到两人之前,以快捷无伦的手法折断他们的手臂,摔掷出外,又以快捷无伦的身法退回原处,身子傲岸如一株苍松,又雄伟又诡怪的挺立在江风之中。这几下出手,一招一式都是干净利落,薛冷缨瞧得清清楚楚,但实在快得犹如闪电,他竟被这狠辣的手法镇慑住了,长剑已拔出一半,却再也拔不动了。 狄梦庭见那人帮助自己御敌,大为奇怪,道:“你为何助我?你是……啊!是你……”陡然认出那人的身份。 便在这时,薛冷缨也厉声喝出:“程青鹏!原来是你!” 作品相关 第十四章 剑啸江风 此时天色将近黄昏,钱塘江上的潮势越涨越盛。只见一道道水岭远出海门,仅如银线,随着渐渐推近,则似玉城雪岭,际天而来,大声如雷霆,震撼激射,吞天沃日,集尽世间雄豪之势。 程青鹏傲然站在礁岩上,对薛冷缨点了点头,道:“薛少庄主,你我自钟离世家一别,忽忽数日,此刻重逢,少庄主风采依旧。”这番话口气冰冰冷冷,绝无丝毫别后重逢的欢悦之情。 薛冷缨也冷冷说道:“程坛主,你一路跟踪我们,想要干甚么?” 程青鹏道:“神龙堂既然插手这趟子事,自然大有用意。你父亲来了么?赵护法来了么?请他们出来相见。” 薛冷缨道:“家父坐镇铁衣山庄,赵大伯也不在这里。你早便知晓,却来明知故问。” 程青鹏道:“他们两人都不在吗?那可十分不巧了。我只好先将凌小姐和狄公子带回神龙堂。你带个信儿回去,就说程某擅断独行,薛老庄主若是怪罪下来,尽可到辽东来要人。”一言即毕,大步向狄梦庭二人走去。 薛冷缨一见,急怒交加,喝道:“站住!”手臂一振,拔剑出鞘,抢上几步,指着程青鹏的心口,道:“程坛主,我敬你是江湖前辈,这才让你三分。难道我薛冷缨怕了你不成?铁衣山庄可不是好惹的!” 程青鹏似乎没听见他的怒喝,对他手中的长剑也似视而不见,缓缓说道:“你想和我动手么?你不怕死!”语意冷淡,暗藏一股凌厉的杀气。 薛冷缨手中长剑的剑尖直指他的心口,终究不敢轻易刺了出去,只道:“铁衣山庄与神龙堂之间并无解不开的梁子,只要程坛主别欺人太甚,我也不会把事做绝。大家日后相见,也有说话的余地。” 程青鹏冷笑道:“你拿这话强撑门面,毕竟不敢动手。”他叹了一声,自言自语:“薛野禅一世枭雄,算得上江湖中出类拔萃的人物,只是这些年来未在江湖走动,门下弟子全无一个象样的人,一旦薛野禅鹤驾西归,铁衣山庄便要毁在这般不成材的门人手中。” 薛冷缨道:“胡说!我铁衣山庄人才济济,哪处比神龙堂差了?薛冷缨虽是江湖晚辈,却不能坠了家父的威名。程坛主有什么不服气,便请划下道来,日后家父自当凭武林规矩与贵堂莫独峰作一了断。但你若自恃前辈,逞强欺人,薛某只好舍命奉陪,一拼到底。虽然自知武功难敌,早将生死置之度外。” 程青鹏嘿嘿一笑,道:“你想与我一拼到底,可没那么容易。我不用出手,只消一句话,便叫你死无葬身之地。”一说完,举手一挥,喝道:“现身!” 突然之间,礁岩后涌出几十人头,每人手横长刀,刀锋外展,直对众人。原来神龙堂弟子悄悄潜到近前,早将众人团团围住了。 一干铁衣山庄弟子都在全神注视薛冷缨与程青鹏叫阵,毫没分心,便是薛冷缨这等精明之士,也只防备程青鹏突然出手袭击,那料到神龙堂竟是率众而来,先由程青鹏站出来吸引自己的注意力,却让手下冷不防占尽了周遭有利的地形。这么一来,人人脸上变色,眼见刀锋寒光霍霍,耀人双目,只消程青鹏一声令下,铁衣山庄十几号人马寡不敌众,只怕都得变做刀下之鬼。铁衣山庄众人之中,以薛冷缨为首领,各人一齐望着他,听他号令。 薛冷缨的性子最是执拗不过,虽然眼见情势危急,竟是丝毫不为所动,对程青鹏道:“程坛主,你是早有准备,薛某一时不慎,落入你的圈套之中,大数如此,夫复何言?” 程青鹏神情冷漠,但冷漠中毕竟带了几分得意,道:“方才你说什么来?铁衣山庄乃是江湖武林魁首。此话倒也不错。可是凭你这点儿本事,能撑得住铁衣山庄的门户吗?我瞧你还是乖乖听我吩咐的好。” 薛冷缨立时道:“白日做梦!我们虽然落在劣势,却并非就此毁了。你仗着人多势众,胁迫我听你吩咐,那叫休想。铁衣山庄门下个个都是不怕死的好汉子,哪个肯降服了?今日是纵是大难临头,也要和你周旋到底,血溅钱塘,有死而已。”这一番话说得斩钉截铁,半分也不含糊。 程青鹏道:“你还嘴硬,难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薛冷缨道:“不错,你确能杀得了我。但我死之前,也要你陪我同归于尽!” 程青鹏眼中一亮,道:“你想怎样?” 薛冷缨道:“且让你看看我们的手段!”将手一扬,十几名属下齐声断喝,各自亮出一张弩弓,每张弩弓上扣满十枝利箭,箭头在日光下发出暗蓝色光芒,显是喂有剧毒。 这一下出乎程青鹏的意料,不禁“啊”了一声,知道这种武候弩力道极是强劲,每次可装十枝利箭,一旦激射而出,其势如急风暴雨,委实不易抵挡。但他身为前辈高手,脸上不露丝毫神色,淡淡说道:“你以为区区几枝弩箭,便能伤得了我么?” 薛冷缨的目光从狄梦庭二人身上扫过,又道:“这区区百十枝毒箭,虽然伤不得你,旁人却未必抵挡得住。” 程青鹏明白他的意思,道:“这位狄公子身中剧毒,凌小姐更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你堂堂少庄主难道会向他们下毒手?” 薛冷缨冷笑道:“薛某自小就是这个脾气,凡是我看上的东西就一定要弄到手中。要是有一件物事叫我动了心思,却得不到手,偏偏旁人运气好得到了,那么我说什么也得毁了这件物事,宁肯叫大家都落空,胜过看旁人得意的样子。” 程青鹏盯着薛冷缨看了好一会儿,才道:“当今江湖中果然是人才辈出。想要做大事,武功差的可以慢慢苦练,这股狠戾之气却是与生俱来的。好,薛野禅将来把铁衣山庄传到你的手中,也不算怎么失眼。好得很!好得很!”他一连说了两个“好得很”,却殊无欢喜之情,忽地脸色一沉,又道:“不过,凌小姐是凌府的千金明珠,狄公子是萧青麟的生死兄弟。你若伤了他们两人,不说凌关山会拼尽家财与你算帐,单那萧青麟掌中一口剑,便叫你这辈子寝食难安。嘿,年轻人口气狂妄些不打紧,做事前尚须三思,免得一步走错,后悔一生!”说着,缓步又向狄梦庭二人走去。 薛冷缨嘿了一声,并不答话,将手一抬,只听得啪啪两声弓弦响,二十枝弩箭激射而出,打在程青鹏脚下的礁岩上。这弩箭通体全为生铁铸成,力道奇强,直打得礁岩上火花迸溅,碎屑横飞,威力好不惊人。 程青鹏顿时停下脚步,怒道:“薛冷缨,你胆敢胡来?” 薛冷缨一字一字说道:“好叫程坛主得知,你再敢向前踏进一步,我便放箭杀人!” 程青鹏道:“程某纵横江湖几十年,难道被你唬住?铁衣山庄要这两人,一是为图谋凌府的亿万家财,二是要挟持姓狄的胁迫萧青麟。如若你将他们杀了,铁衣山庄非但一无所得,反而徒增两大强敌。到那时,你虽是少庄主,只怕也难以交待!” 薛冷缨道:“大丈夫敢做敢为,怕什么?我惹下的祸事,由我一人担当,大不了横剑勒了脖子,用这颗脑袋封住天下人的嘴。不过是一命抵一命,那又如何?” 程青鹏道:“姓薛的,你是不惜拼命要与神龙堂为难。” 薛冷缨断然道:“铁衣山庄得不到的东西,神龙堂也别想来拣现成的便宜。大家一拍两散,谁也甭想如意!” 程青鹏见薛冷缨把话说到这个地步,知道他已决意与自己抗衡,心中暗想:“这小子性情倔强,我若一味相逼,只怕他真敢放箭杀人。也罢,为了凌府的家财和萧青麟的脑袋,我便先让他得意一阵子,待有了机会,再出手抢人。”当下大笑一声,说道:“薛冷缨,今日算你赢了。这两人交给你带走吧。”说着一挥手,神龙堂众刀手同时散开退下。 神龙堂虽然撤了包围,但薛冷缨的心情仍不放松,知道对方看似让步,实则暗藏杀机,只要自己稍有松懈,对方立刻动手抢人。眼下当务之急,是将狄梦庭二人擒到手中。有这二人为人质,对方投鼠忌器,自己才能逃脱此劫。当即向凌惜惜喝道:“凌小姐,请站到我这边来。” 这句话喊得中气十足,凌惜惜却似全没听见,目光始终放在狄梦庭身上,方才发生的惊变仿佛与她毫无关系。 薛冷缨一见,怒气勃生,叫道:“你犹豫什么?难道没见这些人都想要害你吗?眼下只有我能救你回家,还不赶快站到我身边来!” 凌惜惜心中虽想尽快离开此地,却万万不肯听从薛冷缨的话,只是望着狄梦庭,见他双目闭合,神情泰然,浑似没把眼前的危境放在眼里。 其实狄梦庭外表虽然冷静,内心却焦急万状。他借着薛冷缨与程青鹏斗口之际,暗调内息,希望尽快打通全身滞涩的脉络,然而连催数次真气,仍有几处大穴难以连通。在内功修炼中,运气冲穴是最为高深,也最为危险的事,稍有不慎,便落得真气冲入岔径,导致逆血而亡。他这般急冲穴道,实已犯了武学中的大忌,几次内息翻涌,险些走火入魔。正在千钧一发之际,他听得薛冷缨逼退程青鹏,知道马上就要对自己下手,心情不由得往下一沉,索性不再运功,对凌惜惜说道:“当初咱们相约来盐官镇观潮,岂能白跑一遭?走,与我一起看潮去吧。” 凌惜惜睁大眼睛,道:“这……这时候你还想去看潮?” 狄梦庭微笑道:“当然要去。咱们从临安来到海宁,一路历经艰难险阻,还不全为了此刻的潮涨潮落?怎能错过这个机会?” 凌惜惜道:“我只想快些离开这里。” 狄梦庭道:“总要离开这里的,也不急着马上就走。”这时岸上的江风越来越急劲,带着一股海潮的寒凉。狄梦庭从袖袋中取出一条洁白的丝巾,轻轻系在凌惜惜的脖颈上,说道:“岸上风急,你冷不冷?” 这句说出来,关切之情溢于言表。凌惜惜听到这温柔语意,见到这怜爱神色,心中如同滚过一道暖流,便是天塌下来也不顾了,哪里还想到什么逃走?道:“我不冷。好,咱们看潮去。” 狄梦庭环顾四周,见旁边不远处有一块巨岩斜插入江,便道:“那里观潮最好。”拉着凌惜惜的手,慢步走到岩上。 这时天色将晚,钱塘江上风起潮涌,浪滔后推前阻,涨成壁立江面的一道水岭,高达数丈,潮头相迭,满江汹涌,声如山崩地裂。 狄梦庭与凌惜惜站在巨岩之上,只见潮水不断撞击脚下的礁岩,怒涛惊竖,碎作泼天骤雨,溅得两人衣衫尽湿。望着这等潮势,狄梦庭激情飞扬,大声道:“天风海籁,壮士襟怀,原当如此。你怕不怕?”这四句话前三句慷慨激昂,最后一句却转成了温柔体贴的调子。 凌惜惜微微一笑,说道:“我怎么会怕?有你在,我是不害怕的。你侧过身子。” 狄梦庭依言侧过身,却不明白她的用意。 凌惜惜从怀中取出一小针线包,在针上穿了线,比量了一下他肩膀衣衫上被“幽冥三煞”刺出的破孔,道:“还记得八年前在西湖花舫上,我也曾为你补过衣衫?” 狄梦庭道:“自然记得。” 凌惜惜脸上微红,道:“自从那次之后,我总将针线带在身上,可是后来又想,今后只怕再难与你相见,练得多好的缝衣手艺又有什么用处?只是聊以自慰罢了。唉,想不到咱们真会再次相见。”说话间神情渐渐欢愉,拿小剪刀在自己衣角上剪下一块裙布,慢慢替他缝补。 当年在西湖之畔,狄梦庭被人追杀,逃上凌府的花舫,凌惜惜也是这么一针一线为他缝补衣衫。这情景在狄梦庭梦中不知萦回了多少遍。此时两人都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当真是旁若无人,巨岩下虽然仇家林立,众目睽睽,两人却似又回到了八年前一般无异。 见此情景,薛冷缨已知凌惜惜对狄梦庭情意深重,自己的一番痴心到头来终于付之流水,不禁又是失望,又是恼怒,心想:“姓狄的小子有什么了不起,值得你倾心相许?罢了!我纵然得不到你的心,也须得到你的人。我乱箭将姓狄的毙了,你不跟我也得跟我,时日一久,终能叫你回心转意。” 狄梦庭见他脸色越来越青,知道他已恼怒到了极点,立时便要痛下杀手,当即握住凌惜惜的小手,道:“惜惜,别缝了,站到一旁去。” 凌惜惜低声道:“我不。”挣脱开狄梦庭的手,继续缝衣。 狄梦庭道:“你现在将衣上的破洞补好,一会儿薛冷缨开弓放箭,这衣衫怕不给射得千疮百孔。” 凌惜惜轻轻“嗯”了一声,手中穿针引线,并不停歇。她神情专注,仿佛缝补这件衣衫,才是天下第一重要的事情,至于生死反倒淡然了。 狄梦庭叹了口气,正色说道:“惜惜,当此关头,你须答应我一件事,好么?” 凌惜惜头也不抬,道:“你要我放下针线,到薛冷缨那边去,对不对?薛冷缨虽然心术不正,但对我情意犹存,决计不会加害于我,是不是?” 狄梦庭奇道:“你怎么知道?” 凌惜惜道:“我知道。” 狄梦庭道:“铁衣山庄一直想杀萧青麟而扬威天下,却惧怕他神剑无匹,这才设计害我,要以我为人质挟逼大哥。大哥是条血性汉子,一旦听说兄弟被擒的消息,立时会不顾性命来相救,那便落入铁衣山庄的圈套。”他回转目光,冷冷扫了薛冷缨一眼,又道:“薛少庄主,你想要用我为诱饵,暗算我大哥,那可打错了主意。当年若非大哥仗义相救,狄梦庭早已横死西湖岸畔,如今我纵然拼上一死,也不能叫你称心如意。” 薛冷缨冷声道:“你想替萧青麟赴死,我成全你。” 狄梦庭并不理睬他的讥讽,转回头来,放柔声音对凌惜惜道:“惜惜,这等江湖恩怨仇杀,原也没有道理可讲。总之是我不好,把你牵扯进来,受了这么多惊吓委屈,我真是……真是……哎哟……”他话未说完,凌惜惜手指轻轻向下一按,将衣针在他肩头刺了一下。这一刺虽然落针甚轻,却大出狄梦庭的意料,不由得叫出声来。 凌惜惜道:“你并没有做错事,哪来得许多愧疚之情?我刺你一针,便要你记住,以后不许再说这种话。” 这一来,狄梦庭倒不知该如何开口,只得站立不动。 眼见凌惜惜将衣衫补好,仔细查看针脚,又用手扯了扯,这才放心,收了针线,轻轻在他背心一拍,道:“好了。” 狄梦庭道:“谢谢你。” 凌惜惜道:“你不用道谢,我为你缝衣,全是为了我自己的面上光采。不然的话,一会儿咱们到了阴曹地府,那些小鬼见你穿着破衫,怕不笑我不懂针线哩。”说到这里,将头低了下去。 这番话平平淡淡说来,但狄梦庭如何听不出话中的含意,她是说要和自己同生共死,决不肯独自逃生。狄梦庭初时带她出游,只是感激当年相助之恩,待得两人一路游历,数日奔波,日夕相亲,才处感到她的温柔亲切,此刻更听到她直言吐露深情,不禁心潮激荡,握住她的小手,道:“惜惜,你待我如此情重,叫我怎生报答得来?” 凌惜惜道:“你到现在还不明白我的心意么?其实从八年前,惜惜的心便系在你的身上了,如今怎会离开你到铁衣山庄去?他们放箭便放箭吧,死便死了,又有什么可怕的?黄泉路上,总有惜惜陪着你便是。” 狄梦庭闻听此言,喜欢无限。薛冷缨却怒气奔涌,眼见狄梦庭气度轩昂,有如玉树临风,相较之下,不由得自惭形秽,心想:“此人非我所及,若留在世上,惜惜定是倾心于他。今日非杀了他不可!”当即手臂微举,铁衣山庄十几付弓弩顿时都对准狄梦庭。 狄梦庭早已打定主意:“既然落入绝境,任他乱箭射杀便了。”面对箭尖所指,不畏不惧,只凝神望着凌惜惜,心想:“我瞧着惜惜而死,那也快活得很。”只见凌惜惜脸上带着甜笑,与他并肩而立,四目相投,对四周的弓弩却不瞧一眼。 薛冷缨本意是想活擒狄梦庭,所以要将他致于死地,全是为了凌惜惜的缘故,因此放箭之前,情不自禁向凌惜惜瞧去。这一眼瞧过,心中立时打翻了醋缸,但见她情致缠绵地望着狄梦庭,再斜眼向狄梦庭看去,见他神色也与凌惜惜一般无异。此时百余枝弩箭都瞄准狄梦庭身子,只须一声令下,便乱箭攒身。但凌惜惜既不惊惶关切,狄梦庭也不设法抵御,两人痴痴互望,心意相通,早把身外之事尽数忘了。薛冷缨愤恚难平,心道:“此时将姓狄的杀了,看来惜惜立时要殉情而死。他们一死,我便什么都得不到了。”当即说道:“凌小姐,你这样值得么?凌府富甲天下,将来那亿万家产定然都是你的。偌大一笔财富,足以使天下人甘愿供你驱策。你何苦要陪此人枉送性命?” 凌惜惜眼望狄梦庭之时,全未想到薛冷缨,突然给他大声一呼,这才醒悟,转头说道:“薛少庄主,你怎知道世上有一份深情是无价的。那份甘为身死、无悔无憾的至诚,又岂是用金钱能买得到?这些年你苦苦纠缠我,多半只是为了凌府的财富。” 薛冷缨被她一语道破用心,怒道:“不错,我是惦记着凌府的产业,那又怎样?天下哪有不为财富动心的?我若得到那亿万家产,便如虎添翼,势将傲啸江湖,独霸武林。到那时你也随我享尽荣华富贵。” 凌惜惜摇了摇头,道:“你错了。我是凌府的小姐,虽是个弱女子,却也没将这个‘亿万家产’四字看得比天还大。薛少庄主,我善言劝你,荣华富贵,转瞬成空,你就算得到了凌府的财富,再要做江湖至尊,还不知要杀多少人?就算江湖给你杀得血流成河,尸骨如山,你这江湖至尊是否做得成,那也难说得很。” 这一番话实是好言相劝,但薛冷缨此刻哪里听得入耳,咬牙切齿地盯着凌惜惜,心道:“你现在说这话来讥讽我么?那便休怪我无情。你的心不给我,身子定须给我。你活着不肯跟随我走,你死了我也要将你带走。”初时他本拟以两人的性命相胁,逼迫凌惜惜屈服,但见两人泯不畏死,心想纵然将两人齐杀,也决不容他们这般相亲相爱,双眉缓缓竖起,脸上杀气渐盛。 狄梦庭见他这般神情,知道他即刻便下杀手,心中柔情万种,说道:“惜惜,此刻你我相聚,复有何憾?便是万箭穿心,你我也死在一起。” 凌惜惜凝神望着狄梦庭,突然“嘤”的一声,投入他的怀中。狄梦庭将她紧紧抱住,在她嘴上亲去。凌惜惜在他一吻之下,心魂惧醉,双手搂住他的头颈,小声道:“待咱们到了天上,你也这般亲我。” 狄梦庭柔声说道:“无论天上人间,我永生永世也亲你不够。” 当此时刻,两人哪还有什么顾忌,便将心中想说的话都说了出来,唯恐少说一句,铁衣山庄开弓放箭,便再没有机会向心上人吐露。 便在这时,忽听得江面上一声清啸鼓风而至,刹时间似乎将那雷鸣般的潮声一齐淹没。 众人都是一惊,这啸声动人心魄,不约而同往啸声处望去,只见怒潮之中,急驰而来一叶扁舟。钱塘潮何等厉害,涛大浪急,船行其间,一下子便给拍得粉碎,因此涨潮之时,便是最好的船夫,也决无胆量敢入江。但这叶扁舟穿行在波峰浪谷之间,时而被巨潮抛起,时而被浪涛吞没,看似倾翻在即,却又疾驶如电,始终凌驾于潮头之上。 扁舟与江岸隔得尚远,只见舟头傲立一个魁梧壮士,却辨不清容貌。但凭此人如此胆魄,如此豪情,天下哪还找得出第二人来?狄梦庭心中喜不自胜,心道:“大哥,你来了!”薛冷缨与程青鹏却面上失色,暗道:“糟了,是萧青麟!” 耳听得那啸声越来越近,直有穿云裂空之势,薛冷缨心念急闪:“萧青麟武功太强,在场没人是他对手,若被他登上岸来,只怕铁衣山庄众人难逃一死。当此时刻,唯有先将狄梦庭射杀,萧青麟见兄弟惨死,必然心神急乱,我才有一线反败为胜的机会。”他当机立断,将手臂往下一落,喝道:“放箭!” 千钧一发之刻,狄梦庭也是心思如电:“大哥说过要来盐官镇与我相会,果不失约。只要他一上岸,危难立解,我可不能错过这个生机。”他目光一扫,望见巨礁下斜生着一株手臂粗的松树,登时有了主意,猛地抱起凌惜惜,从巨礁上跳了下去。 就在他们跳下巨礁的一刹那,百余枝弩箭从礁上呼啸而过,飞入江中,只差半分,便将两人乱箭射杀。狄梦庭身体直落,一手紧紧抱住凌惜惜,双足横蹬,另一手猛地搂住松树斜出的枝干,向上一悠,翻上树身,在树枝上坐稳了。那松树距离水面不过四五尺高,脚下便是惊涛骇浪,不时打在身上,实是惊险万分。饶是他胆气过人,想起适才的死里逃生,也不禁心悸,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他定了定神,突然扬声放啸。他武功虽失,内气犹足,这一啸也如长风激荡,直上云宵,与萧青麟的的啸声遥相呼应。 薛冷缨见狄梦庭跳礁,大出意料之外,一排弩箭全都射落了空,又听狄梦庭发啸召唤萧青麟,更是焦急,厉喝道:“上箭,再射。” 然而,不等铁衣山庄弟子上好弩箭,一旁默不作声的程青鹏突然叫道:“投刀!”随着叫声,神龙堂弟子手臂齐扬,数十柄钢刀同时向铁衣山庄众人飞去,只听惨叫之声迭起,十余名铁衣山庄弟子被砍杀大半,只剩三四人侥幸未死,却也吓得目瞪口呆,动弹不得。 从萧青麟飞舟现身,到薛冷缨放箭,狄梦庭跳礁,再到程青鹏投刀杀人,前后只在顷刻间的功夫。薛冷缨见属下或死或伤,怒急攻心,喝道:“程青鹏,你暗下毒手,好不要脸!” 程青鹏却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反手从属下手中接过一柄钢刀,纵身向薛冷缨劈去。 薛冷缨只觉眼前寒光闪动,百忙中不及细想,顺手拔出长剑,使出家传绝技“九转玉屏风”,将长剑舞成一片光屏,挡在身前。但听得叮叮当当,刀剑磕碰之声密如联珠,只一瞬之间,便已相撞了四十余声。薛冷缨剑法已颇得乃父薛野禅的真传,这套“九转玉屏风”翻来覆去只有连环九式,平时练得纯熟,此刻性命在呼吸之间,敌人的刀招来得迅捷无比,哪里还说得上见招拆招?只是自管自地照式急舞,使这一套“九转玉屏风”,便似出于天生一般。程青鹏连攻七七四十九刀,一刀快似一刀,居然尽数给他挡了开去。 岸上众人只瞧得目为之眩。这时铁衣山庄弟子死尸横倒一片,剩下的几人也都带伤,瞧得手心中捏了一把冷汗,均想:“少庄主果然厉害,只有他才挡得住程青鹏这般快如闪电的急攻。” 其实程青鹏只须刀招放慢,跟他拆上几十招,便有机会取胜,但他一时没想到,对方这套专取守势的剑招,只不过是练熟了的一路剑法而已,叫道:“好小子,咱们斗斗,倒底是你快还是我快?”一味地加快强攻。 薛冷缨只觉对方刀上的压力越来越大,自己险象环生,大声喝道:“姓程的,你失心疯么?萧青麟就快上岸了,你不想法子对付他,干嘛出手算计我?” 程青鹏狞笑道:“薛少庄主,我先收拾了你,再去对付萧青麟,那也不迟。”他口中说话,出招丝毫不慢,心中想道:“我先擒下薛冷缨,将来可以威胁薛野禅;抓住凌惜惜,便能讹诈凌关山;逮住狄梦庭,又能挟持萧青麟。待我将三个步骤完成,不怕神龙堂不扬威江湖。”越想越得意,刀法愈见猛恶,若非想要生擒薛冷缨,早已将他杀了。 这般又攻了十几招,薛冷缨累得全身乏力,终于支持不住,手腕一软,铮的一声,长剑被钢刀击飞。程青鹏一招得手,顺手一掌,将薛冷缨打翻在地,顾不得将他绑了,急步奔到巨礁边,探头向下望去,不禁叫了一声苦,只见狄梦庭与凌惜惜紧抱了那株眼看就要被潮水淹没,树身已经摇摇欲坠,此刻承受两人的重量已经极为勉强,自己若上去捉拿他们,立时会把树身踩断。 程青鹏既想抓人,又不敢跃下,他脑筋急转,猛然有了计较,急命几名弟子解下缠腰的丝绦,系成一条长长的绳索,垂下巨礁抓人。 狄梦庭虽然看不见礁上众人的举动,却知时间多长一刻,便对自己多一分不利。他一边运气冲穴,一边鼓足气力喊道:“大哥,我在这里。” 不过一会儿功夫,长绳已经系好,程青鹏走到礁边,向前一望,只见萧青麟的扁舟虽然来势极快,距离江岸犹有三四十丈,不禁笑道:“萧青麟,任你英雄了得,却再快也赶不及了。等你上岸的时候,狄梦庭已落到我的手中。”说着抓起绳索向礁下溜去。 狄梦庭眼见程青鹏从礁顶下来,而大哥远数十丈外,虽然片刻即能赶到,终是来不及了。他心知今日定然无幸,非但救不了凌惜惜,自己的性命也要赔在钱塘江中,凄然向凌惜惜望了一眼,心道:“惜惜,别了,别了,你万万保重。”便在此时,程青鹏已到头上。狄梦庭心下万念俱灰,只待程青鹏的手抓来,便拉紧他的身体,一齐投入江中,宁肯同归于尽,也不能被他活捉。 程青鹏见狄梦庭一付束手就擒的模样,只道稳操胜券,劈手向他抓来。哪知,他的手臂还未伸出,猛听江中传出惊雷般的一声大喝:“姓程的,敢尔伤我兄弟!”这一声大喝,好似长风撼地,苍龙行空。跟着呼地一声响,一枝铁锚破空飞来,直击程青鹏的胸口。 铁锚犹还未到,那股劲风已撞得程青鹏呼吸为之一窒,吓得他面色惨变,此刻保命要紧,哪有余裕去抓狄梦庭?急忙拉住绳索,腾身一荡,翻上礁顶,耳听轰的一声巨响,身后石屑纷飞,知道铁锚打入礁岩,这铁锚上的劲道实是非同小可,自己只要反应稍慢,怕不给打得骨断筋折。 不待他惊魂稍定,又听萧青麟扬声喝道:“程青鹏,你能躲过萧某一锚,也算有种。再接萧某一剑。”拔出长剑,运劲掷出。嗤的一声响,长剑横越半空,剑尖直指程青鹏的咽喉。这时扁舟离江岸已不过七八丈远,长剑一闪即到眼前,程青鹏来不及躲闪,慌忙挥刀挡去,只听得喀的一声,手中钢刀断为两截,剑势不衰,将他的右臂平平斩落,鲜血登时喷射而出。 萧青麟长剑脱手之后,抓起船头的缆绳,用劲挥出,卷住岸上一快凸起的礁石。适逢一个大浪打来,将扁舟托起多高,萧青麟借机一拽缆绳,小船呼地一下子横飞数丈,如同腾云驾雾一般,荡上巨礁的顶端。 这一下仿佛神从天降,先声夺人。但程青鹏也真为勇悍,右臂虽断,傲立不退,飞起一脚,将萧青麟的长剑踢落江中,大喝道:“姓萧的手中没剑,杀了他!”众神龙堂弟子荷荷高呼,各举钢刀,刀光似雪,将萧青麟围在垓心。这些刀手有的高声暴叫,有的号啕悲嚎,有的挥刀乱劈,有的伸拳猛击自己胸口,神情似疯似傻。萧青麟先是一怔,随即明白,这些古怪的呼叫举动,旨在扰乱敌人心神。只见众人脚步错杂,然而进退趋避,却是严谨有法。 萧青麟看明对方的阵法,笑道:“萧某手中虽然无剑,但这等阵法,挡挡江湖三四流角色或许可以,要想降龙伏虎,却差得太远。我要用兵刃,难道取不来么?”说到此处,身形一晃,已从刀阵中闪出,顺手抄起薛冷缨被打落的长剑,侧身斜退,又回到阵中。他这一出一入,数十名舞刀急奔的刀手竟没碰到他一片衣角。众人正自骇然,只听他朗声说道:“你们伤我兄弟一指,便如伤我十刀!辱我兄弟一言,便如辱我万语!今日萧某剑下无情了。” 程青鹏大呼:“休听他放狂,大伙儿上啊!”众刀手应声齐喝,将钢刀舞成团团雪花,疾卷而至。萧青麟向左一冲,身子却向右方斜了出去,长剑乱颤,但见寒光连连闪动,嗤嗤嗤嗤之声大起,当前六名刀手咽喉中剑。他回过身来,连环五剑,又刺倒五人,跟着一腿横扫,正落在一名刀手腰上,将他踢得飞出数丈,栽入江中。 这一下出手突兀之极,萧青麟连杀十二人,仅是瞬息间的事。神龙堂的阵法顿时散乱得不成模样。只是那些刀手都是神龙堂训练出来的死士,望见伙伴惨死,也红了眼,又有十三人呐喊着冲上。带头之人手使一对鬼头钢刀,刀锷极宽,与两扇门板相仿,向萧青麟兜头便剁。萧青麟喝道:“找死!”长剑斜出,从他双刀间的空隙中穿入,刺中他的眉心,那人大叫一声,向后便倒。萧青麟收剑回转,横削直刺,又杀了四人,余下八人只吓得心胆俱裂,发一声喊,没命价向后逃跑。 萧青麟叫道:“你们欺我兄弟,一个也休想活命!”追上八人,长剑疾刺,使出“一剑八芒血连环”,只见剑式一分为八,化做一片璀璨的银光,每一剑都是从后背贯穿前胸。这八人奔跑正急,虽然中剑气绝,却收不住脚,兀自又冲出十余步才倒地。 萧青麟心想这一战须得招招杀手,决不能有丝毫容情,若不在极短时刻内杀尽敌人,一会儿潮水涨高,困在松树上的二弟便无法脱险。他奔行如飞,忽而直冲,忽而斜进,足迹所到之处,丈许之内的敌人无一幸免,当真是所向披靡,无人能挡得住他的一招一式。过不多时,又有三十多人倒地。 程青鹏站在礁顶高处,眼见萧青麟如此神出鬼没的刺杀神龙堂弟子,不由得心惊胆战,只想:“他不是人,是鬼!是索命的厉鬼!”这个念头一起,恐惧之心更盛,哪敢上前再战,返身夺路而逃。 萧青麟喝道:“往哪里跑?”连刺数剑,将最后几名刀手刺杀,飞步向程青鹏追来。他脚下快得多,抢出十余步,便已追到程青鹏身后。 程青鹏陡觉背后杀气大涨,不必回头,便知萧青麟迫近。他心中一急,精神猛长,脚下不知从哪里生一股力气,拼命一纵,向前跃出丈余,萧青麟的剑锋本已够着他背心,竟尔被他摆脱。他身子急进,反手一甩,袖中射出五柄飞刀,向萧青麟打来。 萧青麟见他暗器出手,劲道猛极,长剑挽起几个剑花,挡在身前。哪知五柄飞刀突然中道转向,呼的一声,斜刺射向狄梦庭与凌惜惜栖身的那株松树。原来程青鹏极工心计,知道的暗器决计伤不了萧青麟,索性全都打向狄梦庭,料定萧青麟绝不会不顾兄弟的生死,必然要去相救,自己便能趁机逃脱。 萧青麟果然大惊,那松树在潮水的冲击下本已快要断折,即使没有外力相击,也很难支持住两个人重量。这时程青鹏掷刀击砍,岂能不断?瞧这情势,他若要追杀程青鹏,无论如何不及再回身去救二弟。他权衡利弊,一闪念间有了主意,身子硬生生一转,向狄梦庭奔去。 程青鹏大喜,趁此功夫发足狂奔,几个起落,已窜出数丈远。 便在此时,蓦地里青光一闪,一柄长剑从萧青麟手中急掷而出,如风驰电掣般射向程青鹏背心。程青鹏乍然惊觉,待要闪避时,长剑已穿心而过,透过了他的身子,仍是向前疾飞。他脚下兀自不停,又向前奔了两丈有余,这才扑地倒毙。 萧青麟在急退中飞剑击杀程青鹏,长剑出手一瞬间,人也到了礁畔,只见那五柄飞刀都打中松树的枝干,树身哪吃得住这股力道?“喀嚓”一声,从礁岩上折断,掉入江水。 萧青麟坠后七八丈,见松树落江,飞身来救。他一展开轻功当真是如箭离弦,迅捷无伦,但终于迟了一步,眼见狄梦庭与凌惜惜身体失了依靠,顷刻间便要被潮水吞没。萧青麟急得血贯瞳仁,大叫道:“不,不要!” 狄梦庭听到大哥的叫声,已是身子凌空,这一落下去,脚底便是万丈洪涛,百忙中右臂一勾,揽住了凌惜惜的纤腰,当时心中唯有一念:“和她一齐死在波涛之中,不可分离。”他手臂刚抱住凌惜惜的身体,猛觉眼前黑影一闪,一条小船从岸上直飞而下,正好将两人托住。原来萧青麟情急之下,将自己乘坐的小船推向二人,手中牢牢握住缆绳,身子已大半悬在礁外。这一招原是行险,只要稍有闪失,连他自己也带入了江潮之中。只听怦怦两声,狄梦庭与凌惜惜摔在船板之上。这一下死里逃生,两人固然大出意外,萧青麟也暗道一声:“侥幸!”若不是身边恰好有这条小船,本事再大十倍也难以相救了。 狄梦庭一手抱着凌惜惜,一手抓紧船舷,整个身子伏在船板上。船身在急流中一会儿如上高山,片刻间似泻深谷,但两人经过适才的危难,对这一切全都置之度外。狄梦庭道:“惜惜,你别害怕。有大哥在,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凌惜惜倚在狄梦庭怀中,凑在他耳边说道:“我俩若能不死,我要永远跟着你在一起。”狄梦庭心情激荡,道:“我也正要跟你说这一句话,天上地下,人间江底,我俩都要在一起。”凌惜惜喜悦无限,跟着说道:“天上地下,人间江底,我俩都要在一起。”两人相偎相倚,柔情蜜意充塞胸臆。 在萧青麟心中,却是暗暗叫苦,这条小船虽然轻便,加上狄梦庭与凌惜惜的身体,已有四五百斤的重量。若仅是如此,萧青麟犹能应付。所难对付的,是那江潮猛冲在船上的势道,其力何止千斤,都通过缆绳传到萧青麟的手上。不论他武功如何高强,但双手终是血肉之物,如何能与滚滚巨流抗衡?片刻之间,掌心已被绳索勒出血来。 当此紧要关头,萧青麟只想:“今日便是拼上一死,也要救二弟脱险!”他将心一横,猛地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了出来。随着这口鲜血喷出,那缆绳顿时绷得笔直,拽着小船往岸上收来。 这是一门极厉害的邪派功夫,叫做“天魔啐血大法”,乃是借啐血来凝聚全身的内劲,发出超强的潜力。只是这功夫有一个重大的禁忌,施展之后便会严重脱力,轻则大病一场,重则性命垂危,因此这门心法虽然厉害,不到万不得已之刻断然不可施展。 萧青麟为救兄弟脱险,早已将自己的安危置之度外,此刻脸上已无半分血色,一口口鲜血不住喷出。他每喷出一口血,功力便强劲一分,缆绳越收越近,不多时,小船离江岸只差三四丈远。 突然之间,岸上响起一声极阴极冷的尖笑,从死尸丛中站起一个人来,正是薛冷缨。他被程青鹏打倒后,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因此萧青麟杀绝神龙堂之众的时候,便没有发现地上还有一个装死的铁衣山庄少庄主。 他眼见萧青麟双手拽着缆绳,拼命要拉小船上岸,心想这岂不是一个天赐良机,猛地拣起一柄长剑,飞身便向萧青麟刺来。 萧青麟耳听身后传来剑刃破空之声,便知有人偷袭,这时他双手拉船,已经用尽全力,无法回手招架。当此危急时刻,他无暇细想,反足一甩,踢起一个石子,直射薛冷缨前胸。 虽是一个石子,但在他的内力贯注之下,劲道雄猛,不弱于钢簧弹射出的弹丸。薛冷缨急忙挥剑往外一崩,只听得“喀嚓”一声,石子虽然崩飞,长剑也从中而断,连他的虎口也被震出血来。这一石之力,竟然威猛如斯,薛冷缨不禁骇得魂飞魄散,再也不敢逼近。 萧青麟趁此时机,又加几把力,将小船拉到岸边不足两丈之地。眼看小船就要上岸,便在这时,薛冷缨脸上露出一丝阴狠的狞笑,左手一翻,掌中多一枚黑黝黝的弹丸,抛了起来,那弹丸突然在半空中炸裂,化做一个斗大的火球。他猛地摧动掌力,推得火球撞向萧青麟。 这火球好不厉害,待到萧青麟近前,再一次炸开,散成一道方圆丈许的火幕,飞卷向他扑来。刹那之间,萧青麟头发衣衫着火,全身都裹入烈焰之中。 狄梦庭在船中见此情形,惊得手足冰凉,大叫道:“那是毒火!大哥,你快松开缆绳,不必顾我!” 萧青麟浑身炙痛难当,但胸口热血冲涌,喝道:“咱们兄弟死活都在一起!你胡说些什么?”此时此刻,只要他松开缆绳,马上跳入水中,或是在地上打几个滚,就能将身上的火焰扑灭。但他傲立不动,任凭熊熊烈焰焚身,双手紧抓缆绳,蓦地发出一声长啸,四下里江岸回声不绝,便似长风动地,云气聚合,周身的火焰被这股气息所激,陡然向上窜去,形成一个腾空而起的火柱,情形蔚为壮观。 薛冷缨见状骇得张口结舌,只觉手足冰冷,脱口叫道:“你……你……是人是鬼?” 萧青麟啸声未绝,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染得缆绳斑斑殷红。随着这口鲜血喷出,他双臂力量暴长,奋力一拽缆绳,那小船竟被拉得从江中腾空而起,仿佛插了双翅,横跨两丈宽的江面,直飞上岸。 狄梦庭上得岸来,只见大哥身同火人一般,手中犹然紧握缆绳,心口仿佛被大锤狠击一记,泪水夺眶而出,大叫:“大哥!大哥!” 萧青麟却仿佛没有听到兄弟的叫声,他扔下缆绳,不顾先将身上的烈火扑灭,转身即向薛冷缨冲来。 薛冷缨见他浑身带火,飞焰逼人,一时吓得忘了逃跑,怔怔等他到了近前,才猛地醒悟,举起断剑,刷刷刷三剑,吐势如虹,连刺他的胸口小腹。萧青麟见他招数凌厉,竟不闪避,右手指尖径点他咽喉。薛冷缨断剑圈转,剑尖对准萧青麟指尖戳去。这一下变招即快,剑尖所指更是不差厘毫,单此一剑,已是武林中罕见的高招。但萧青麟依然不避不躲,手臂陡然间暴涨两寸,闪电般地中宫抢入,将薛冷缨的断剑劈手夺过,跟着反手刺出。只听得一声惨叫,薛冷缨脸上连中四剑,双手捂面,鲜血从指缝间涌出,转身夺路狂奔而去。 萧青麟还想追击,才跨出两步,只觉浑身一阵撕心裂肺般的巨痛,眼前一黑,又喷出一口鲜血,再也支撑不住,一头栽倒在地上。 作品相关 第十五章 人鬼双面 萧青麟这一番昏迷,始终昏昏沉沉,时而似乎全身在熔炉中烘焙,汗出如雨,口干唇焦,时而又似堕入冰窖,周身血液都如凝结成冰。如此热而复寒,寒而转热,偶尔微有知觉,身子也如在云端飘飘荡荡,过不多时,又晕了过去。眼前有时明亮,有时黑暗,似乎有人喂他喝汤服药,有时甜蜜可口,有时辛辣刺鼻,却不知是什么汤水。 如此神志模糊的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他恍恍惚惚地仿佛又走回莫干山中,那秋海棠开遍的山间,一条石径遥遥通向蓝天尽头,路上默默站立一人,白裙胜雪,丽色如花,迷离的山雾从她脚下掠过,为她增添一丝飘渺的仙气。萧青麟心跳顿时加快,喃喃叫道:“雪儿,雪儿,是你么?你……你在等我?”依稀可见丽人微笑颔首。他又是惊喜,又是感动,急忙大步赶去。只是那山径竟似永无尽头,无论他如何奔跑,与宫千雪总是遥不可及。突然之间,只听“轰”的一声巨响,一块石碑陡然从天而降,挡在宫千雪身前,只见碑上端端正正刻着“钟离剑阑”四个大字,每一个字都仿佛一柄利剑,割断了萧青麟的目光,也割断了宫千雪的身影。他绕过石碑,却见眼前是一片碑林,每一块碑上都刻着钟离剑阑的名字,密密麻麻布满天地。他用尽全力睁大眼睛,却连宫千雪的一片衣角也找不到,急得大叫:“雪儿,雪儿。”耳听四周回音阵阵,却没有人答应。他即而转怒到石碑之上,喝道:“钟离剑阑,你已经不在人世,为何还要困着她?让她半生苦闷,得不到欢乐。你……你如何对得起她?雪儿,你在哪里?雪儿!雪儿!” 情急之下,他身体一震,从梦中惊醒来,慢慢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一根点燃着的红烛,烛火微小跳动,发出淡淡黄光,跟着听得一个清脆柔和的声音低声说道:“萧大哥,你终于醒过来了!”语音中充满喜悦之情。 萧青麟转睛向声音来处望去,只见说话的是一个少女,秀丽明艳,一双清澈的眼睛凝视着桌上的烛火,轻声说道:“什么地方不舒服啦?” 萧青麟脑中一片茫然,只记得自己在钱塘江畔被烈火焚身,就此晕了过去,怎么眼前忽然来这个少女?他喃喃说道:“我……我……”发觉自身是睡在一张软床上,身上盖了被子,当即便欲坐起,但身子只一动,四肢百骸中便如万针穿刺,痛楚难当,忍不住“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那少女忙道:“你刚醒转,可不能动!谢天谢地,你终于醒了过来,这条命算是保住了。”听她语音甚是关切,但始终低垂眼帘,口中说话,却避开不看萧青麟。 萧青麟不知道这少女为何会来照顾自己,为何目光不敢与自己相对,道:“我……我在哪里啊?” 那少女正要回答,忽听得门外脚步声响,呀的一声,房门推开,走进一人,手中托着一个红漆托盘,盘上放着药罐,正是狄梦庭。他见萧青麟醒来,大喜过望,抢上一步,说道:“大哥,你觉得怎样?”说着伸出手指,在萧青麟腕上搭了片刻,不住点头,道:“大哥的脉象渐渐沉稳,已无凶险。当真是万幸之至。这七日七夜你昏迷不醒,把我和惜惜都快要急死了!” 萧青麟微微一惊:“原来我昏迷不醒,已有七日七夜,我还道只是二三天的事。”只见狄梦庭与凌惜惜的眼中都是布满了血丝,歉然说道:“这七日七夜你们一定都没合眼。这位便是凌小姐吧,有劳你辛苦照料,真是过意不去。” 凌惜惜道:“萧大哥说哪里话来?若不是你舍身相救,我们早以葬身钱塘江底。我们为你熬上几夜,比起你为我们受的重伤来,那又算得了什么?”说这番话时,她依然垂着眼帘,不看萧青麟一眼。 萧青麟只道这是少女的娇羞,也不以为意,向狄梦庭道:“二弟,我知道自己伤势不轻,但有风神医的衣钵传人在此,这条命总是丢不了啦。咱们兄弟如同一体,我救你性命,你治我伤病,都不必言谢。” 狄梦庭端过药罐,道:“大哥,你我兄弟肝胆相照,何必多言?你身子尚未复原,别说这些了。这是我为你煎的药汤,须得趁热服下。” 萧青麟点了点头,伸手去接药罐,右手只这么轻轻一抬,顿时全身刺痛,哼了两声,慢慢提手,却不住发颤。 狄梦庭道:“你伤势未愈,快躺着别动。我来喂你。” 萧青麟道:“堂堂天下第一杀手,连自己服药都不能,那不是成了废人?二弟,你带凌小姐回屋歇息。我四肢未损,不用别人侍候。”说着咬紧牙关,将手臂伸到床边,微微欠起身。他只是这么稍一用力,额头上已布满黄豆般大的汗珠。 狄梦庭忙扶住他的手,道:“你慢一些。” 萧青麟道:“我不用你扶,放开我的手……”话音未完,突然停住。他望着自己的手臂,竟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只见手臂上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到处都是血庖和疮痂,筋肌错乱,一片血肉模糊。这哪里象是人手,分明如鹤皮鸡爪,又似朽木枯根。霎时之间,他忘记了一阵阵钻心的剧痛,举起手臂,叫道:“这是我的手么?二弟,你……你说,你说!怎么会这样!这……这难道是我的手?” 狄梦庭面带疚色,道:“大哥,都是兄弟连累了你。你中的是铁衣山庄秘制的‘碧磷火’,又苦撑得太久,全身肌肤无一完好。我虽用了药效最好的‘去腐消肌膏’,仍然无法消除烧伤的疤痕。” 萧青麟目光凝滞,仿佛全未听到狄梦庭的话,突然之间,他想起一事,大声喝道:“镜子呢?给我镜子!” 狄梦庭神情大变,后退一步,道:“大哥,你……你别……不……不要……” 耳听兄弟说话语无伦次,萧青麟的心不禁往下一沉,刹那之间,他仿佛明白了二弟为什么会神情大变,凌小姐为什么总是不敢直视自己,颤声说道:“二弟,你老实告诉我,我的脸……是不是很吓人?” 狄梦庭道:“不是。” 萧青麟苦笑道:“你说话言不由衷,我岂能听不出?”他伸手抓住狄梦庭手中的托盘,道:“拿来!”狄梦庭不想松手,但又怕强夺之下触痛大哥的伤口,微一僵持,便即放手。萧青麟举起托盘,那托盘面上的红漆光可鉴人,实不亚于明镜。他往上面看去,只见盘心映出一张半人半鬼的脸庞,右半边脸毫无损伤,依旧带着勃勃英气,左半边脸却被火烧烂,眉毛尽掉,眼睛只剩下一个黑洞,脸颊肌肉扭曲,说不出的丑恶难看。 顿时,他心中一寒,如同猛然掉入冰窟一般。他用手轻轻抚摸脸庞,喃喃说道:“这张脸!我……我从今是人是鬼?”他自踏入江湖以来,虽然面对千夫所指,但傲气冲天,从未将各大门派放在眼里,此刻见到自己已变成这样一付模样,若再入江湖行走,在世人眼中,自己势必成为可笑可嘲之人,武功再强,也不过是惊世骇俗的怪物而已。思潮起伏,追念平生诸事,想到恨处,蓦地低嘿一声,双手运劲一分,“喀”的一声响,那红木托盘竟被他生生掰成两截。 狄梦庭如何不明白大哥的心情,心中也是如有刀搅,却不知该如何安慰他,只得端起药罐,道:“大哥,你体内毒火未清,还是先将药喝了吧,至于脸上的伤,也并非无法可医,待我日后细细琢磨,总能找到办法救治。” 萧青麟黯然说道:“毒火毁容,哪能医治?我变成了这付模样,吃药又有什么用?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狄梦庭心头一酸,含泪说道:“大哥,咱们啸傲江湖,凭得是英雄肝胆。脸上受了伤,不妨碍咱们堂堂正正做人。天下有伤残的武林高手也不在少数,何曾被人小看了?” 萧青麟摇了摇头,道:“你不必劝慰我。当今江湖,已经没有萧青麟这个名字了。”他脑海突然闪过宫千雪的影子,心中愈发揪痛:“我这张脸,今生今世再也不能与她相见。便是邂逅,也要回避不见,免得吓着了她。唉,其实不用担心,她决计认不出这个半人半鬼的怪物是我。”一念至此,更是万念俱灰,眼角泪光隐现,挥手推开狄梦庭送到面前的药罐。 狄梦庭知道大哥的禀性,见他拒绝服药,定是心灰意冷到了极点,以至丧失了求生的信念,当下左手猛地一翻,拔出一柄匕首,对准自己的脸庞,道:“大哥,当初咱们结义时所言,有难同当。如今,你的脸是为了救我才毁的,我便也毁了自己的脸,以全结义之情。” 萧青麟急道:“二弟,怎可胡来?” 狄梦庭大声道:“你伤势未愈,却不肯服药,岂不是无视自己的性命?你若有个闪失,兄弟陪你火里烧、土里埋,决计也不活了。” 萧青麟亦知兄弟的性子,说得出做得到,自己若自轻性命,他真的会以死相谢,当下将药罐接过,道:“我喝药。”端起药罐,一饮而尽,那药汁极是粘稠苦涩,才到喉头,陡觉胸口气血翻涌,猛地呛了出来,喷的全是鲜血,染得床被尽红。 狄梦庭急忙将他扶住,道:“你觉得怎样?” 萧青麟闭上眼睛,道:“二弟,你们先出去吧。让我安静一会儿。” 狄梦庭还要再说,凌惜惜上前拉了拉他的衣袖,小声说道:“萧大哥心中难受,咱们先出去,让他一个人歇息。”一边将狄梦庭推出小屋。 两人出屋之后,凌惜惜道:“萧大哥面容毁伤,心情自是郁闷无比。咱们唯有慢慢劝慰他,让他自己解开这个疙瘩,心情才会慢慢好起来。可不能劝得太急,那只会适得其反,增添他心中的烦闷。” 狄梦庭道:“我怎不知道这个道理?可是大哥的伤势还未痊愈,若是心情苦闷,不啻于伤上加伤,偏又不肯服药,这样下去,一条堂堂硬汉只怕就此毁了。”说到这里,心中酸楚难当,流下泪来,道:“我能治好他的伤,却治不好他的心。我……我这个兄弟还有什么用?真不如死了的好!” 凌惜惜道:“你不要着急,总会有办法的。你再想一想,除了咱们之外,还有谁能劝他。” 狄梦庭道:“大哥在江湖中仇家无数,除了我是他唯一的兄弟,再也没有亲人……”蓦地话音一顿,眼睛突然一亮,急道:“对了,她!只有她才能救大哥!” 凌惜惜道:“谁?” 狄梦庭道:“钟离世家大嫂,宫千雪!”说罢,他拉起凌惜惜的手,说道:“惜惜,我现在便去莫干山,大哥就交给你照料了。”不待凌惜惜回答,闪身出了屋门。 海宁与莫干山同在浙江境内,相距并不甚远。况且临安一带都是平野,马匹奔跑极是迅速。狄梦庭一路往西急赶,天色将黑时分,已过了德清县城。再行得一个时辰,进入莫干山中。只见月上西天,那坐骑疲累已极,再也无法支持,跪倒在地。他拍了拍马背,说道:“马儿,马儿,你在这儿歇歇,自行去吧!”展开轻功疾奔。 行到子夜时分,已到了钟离世家的剑冢前。狄梦庭眼见月光洒在一块块墓碑上,想起不久前大哥刚刚和自己从这里经过,如今碑林依旧,大哥却已卧床不起,不由得心中一阵难过。这么一想,奔得更快了。 他刚刚进入剑冢,突听得兵刃铮铮相击为号,松柏林中跃出七名剑手,各持长剑,挡住去路。当前一人喝道:“是哪一路的朋友,深夜光降钟离世家?” 狄梦庭停下脚步,抱拳道:“在下狄梦庭,深夜打搅,有急事求见钟离嫂夫人。” 那人怔了一怔,显然从未听说过狄梦庭的名字,见他年纪甚轻,只道是哪个门派的后辈弟子,道:“我家嫂夫人向不会客,家中事务,全由掌门人主持。眼下夜色已深,阁下请到山下客房歇息,待明日天亮,再去拜见掌门人。” 狄梦庭道:“不行。我必须要见钟离嫂夫人一面。请各位让我过去,事在紧急,片刻延缓不得!” 那人拂然不悦,道:“除了一年一度的试剑大会,嫂夫人从不见外人。阁下若有急事,当可向掌门人陈禀,想见嫂夫人,却是万万不能。” 狄梦庭心想:“这人所言虽是实情,但你们不让我去见宫千雪,我难道不会自己去见她?”主意一定,便懒得与他们多言,身形一侧,抢步向剑冢中走去。 众人一见,勃然变色。当前那人长剑指出,大声喝道:“剑冢乃是家族禁地,外人不得擅入。阁下再不停步,莫怪我们剑下无情!” 狄梦庭脚下加快,倏然闪过。众人只觉眼前人影一晃,对方已从身边穿过,当即挥剑反刺,七柄长剑青光闪动,疾向狄梦庭身上七处刺来。狄梦庭不愿与他们纠缠,将衣袖甩出,一招“风起云涌”,扫在剑锋之上。这袖梢贯注了内劲,端得非同小可。那七人出其不意,只觉一股大力从剑柄传到手上,哪里还能把握得住?七柄长剑一起脱手飞出,有如七条银蛇,直射入十余丈外的松林之中。 狄梦庭挥袖震飞七人长剑,仅在一瞬之间,他身形不停,一连几个起落,从剑冢中冲了过去。忽听身后传来数声尖锐刺耳的哨声,知道这是那几名剑手召唤援兵。他自恃技高,心下也不惧怕,依旧向山上疾奔。 此时山道更为崎岖,有时峭壁之间必须侧身而过,行不到一会儿,乌云遮月,山间忽然昏暗。狄梦庭心道:“此处我地势不熟,钟离世家莫要使什么诡计,倒不可不防。”于是放慢脚步,缓缓而行。 又走一阵,云开月现,满山皆明,心中正自一畅,忽听得山后隐隐传出大群人众的呼吸。气息之声虽微,但人数多了,狄梦庭已自觉得。他暗提一口真气,定了定心神,转过山道。 眼前已到钟离世家的山门。门前的空地上疏疏落落的站着百来个剑手,都是身穿白色劲装,手持长剑,剑光闪烁耀眼。 狄梦庭定睛细看,只见这群剑手的站位似乎杂乱无章,实则十二三人结成一组,十二三组连成一阵,相生相克,互为犄角,声势实是非同寻常。他心中暗想:“久闻钟离世家的剑阵为武林一绝,实有神鬼莫测之威,今日一见,名不虚传。”当下缓步上前。 只听得阵中一人撮唇呼哨,百余名剑手倏地散开,或前或后,阵法变幻,已将狄梦庭围在中间。各人长剑指地,凝目瞧着狄梦庭,默不作声。 狄梦庭拱手一转,说道:“在下诚心上宝山求见钟离嫂夫人,请众位勿予拦阻。”他说话声音低沉,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足见内力深厚,语意恳切,显是诚意告劝。 众剑手却不发一言,过了一会儿,有人朗声喝道:“掌门人驾到!”随着喝声,阵中闪出一人,正是钟离剑阁。他隔得老远,上下打量狄梦庭,道:“阁下深夜闯山,便是为见敝家嫂夫人?” 狄梦庭道:“正是。” 钟离剑阁双眉一轩,道:“敝家之事,全由我来做主。你有什么事?对我说也是一样。” 狄梦庭道:“不行。此事非要与钟离嫂夫人当面说来。” 钟离剑阁冷冷一哼,道:“钟离世家的内眷从来不见外人。阁下须知自重,休要再动这个念头。”突然之间,他仿佛想起了什么,双目直盯在狄梦庭脸上,道:“我们见过面,在试剑大会上。对,你……你是萧青麟的结义兄弟!” 狄梦庭道:“时隔多日,原来钟离掌门还记得我。” 钟离剑阁脸上顿显戒备之色,四下望了望,道:“你们打的什么主意?萧青麟现在哪里?为什么不出来相见?” 狄梦庭坦诚相告:“我大哥眼下身在百里之外,钟离掌门不必担心。” 钟离剑阁将信将疑,道:“你这次闯山求见我家大嫂,是否受了萧青麟的指使?” 狄梦庭心中叹息,道:“我来拜山,并未受任何人指使,但确是为了完成大哥的一个心愿。” 钟离剑阁一听此言,登时怒从心起。那日在试剑大会上,当着数百豪杰眼前,萧青麟为救宫千雪奋不顾身,而宫千雪为放萧青麟,也不惜冒着得罪天下英雄的危险。事后,钟离剑阁口里虽然没说什么,心中却已起疑,料想两人之间必有一段渊源,但到底发生过什么事,那是杀他的头也不会去问宫千雪的。这时听狄梦庭口中说出“萧青麟”这三个字,实如在他心中刺了一针,怒气冲涌,大声喝道:“住口!世人谁不知萧青麟狼子野心,你们要见我家大嫂,安得什么歹毒之心?姓狄的,你不要以为仗着萧青麟的长剑厉害,便能为所欲为。” 狄梦庭也动了怒气,道:“钟离掌门说什么来?我与大哥肝胆相照,重的是一个‘义’字!狄梦庭既不以大哥神剑无敌为荣,也不以大哥身为杀手为耻。” 钟离剑阁冷笑道:“天下居然有如此不知自爱之人,竟愿与凶徒为伍。也罢,我钟离世家跟你素不相识,并无过节,你甘心助纣为虐,那也随你。只是莫干山中容不得歹徒逗留,便请立时下山,日后休要再来。” 狄梦庭道:“狄某既然来了,便不能无功而返。不管钟离掌门如何看我,今日定要见到钟离嫂夫人。” 钟离剑阁凛然道:“你执迷不悟,定要与钟离世家为难,须得破了我们的百剑大阵。” 狄梦庭道:“我区区一人,武功低微,怎能与贵门的绝技相敌?请各位放开一条路,我绝无恶意。” 钟离剑阁道:“你装腔作势,出言相戏,莫干山钟离世家门前,岂容你如此撒野?”说着长剑在空中一挥,剑刃劈风,声音嗡嗡长久不绝。众剑手各挥长剑,百余柄长剑披荡往来,登时激起一阵疾风,剑光组成了一片光网。 狄梦庭暗暗发愁:“他百余人组成的剑阵,我一个人如何破得了?今日之事,当真棘手之极了。” 他心下计议未定,剑阵已左右合围,剑光交织,真是一只苍蝇也难钻过。钟离剑阁叫道:“快亮兵刃吧!钟离世家不伤赤手空拳之人。” 狄梦庭心想:“这剑阵自然难破,但说要能伤我,却也没那么容易。此阵人数虽多,威力虽大,但各人功力高低参差,必有破绽,且瞧瞧他们的阵法再说。”突然横腿疾扫,卷起地下大片沙石,猛向众人洒了过去。 最先冲上的数人在霎时之间,但觉眼前飞沙走石,双目不能视物,只得向后回跃。便这么一缓,狄梦庭已从剑光的缝隙间穿过。他深知对方武功虽均不强,但一经联手,却是难以抵御,当下不敢与众人强攻硬战,只展开轻身功夫,在阵中钻来闪去,找寻空隙。 他身法虽快,但在百余人的围困之中,想闯出一条路来谈何容易?心下寻思:“我如不闯出阵去,怎能见到宫千雪?更无法求她劝大哥疗伤。”一想到大哥的伤势,登时热血冲涌,霎时间什么都不顾了,合身向前直冲。 众剑手见他身法突然加快,一道白影在阵中有如星驰电闪,几乎看不清他的所在,不禁头晕目眩,攻势为之一滞。钟离剑阁叫道:“大家小心了,莫叫凶徒逃出阵去。” 狄梦庭大怒,心道:“我乃何许人也,难道会逃么?你是这剑阵的主持之人,我先将你拿下,这剑阵不攻自破。”猛地一提气,向钟离剑阁奔去。 钟离剑阁吃了一惊,忙一挥手,左右抢上三十名剑手,挡在他的身前,长剑并举,犹如立起一堵剑墙,将他护得固若金汤。狄梦庭奔出八九步,立觉情势不妙,左右杀气骤增,十七八柄利剑几乎同时刺到,每一剑的方位时刻都捏拿得恰到好处,竟叫他闪无可闪,避无可避。 狄梦庭身处险境,不惧而怒,心想:“你们纵然不愿让我去见宫千雪,也不必招招都下杀手。难道非要了我的性命不可?又说什么‘钟离世家不伤赤手空拳之人’?”他双掌扯住衣襟往外一分,将外衣撕为两截,运劲挥出,卷住刺来的十余柄长剑,朗声喝道:“小心了!”手臂振处,喀喇喇一阵脆响,十余柄长剑尽皆断折。 那十余名剑手惊得面如土色,只一呆间,狄梦庭飞身跃起,有如潜龙腾渊,呼的一声,从数十人的头顶上直掠而过,向钟离剑阁扑来。 这一扑乃是狄梦庭全身功力所聚,如鹰之捷、如虎之猛,实是威不可当。钟离剑阁见他如此猛悍,顿时激起了刚强之气,也是纵身跃起,半空拔剑,当胸疾刺。这一剑既快且准,有如星驰电掣,料想狄梦庭本事再高,也只能回招自保,决计无力出手攻击。 眼见长剑刺来,狄梦庭心知如果一击不中,钟离剑阁左右的剑手立时便围了上来,那便再难脱身。因此突行险招,身子在半空中硬生生一拗,右掌顺着剑锋一抹而上,径削钟离剑阁握着剑柄的手指。他掌缘上布满了真气,锋锐处实不亚于利剑,削上了也有切指断臂之功。 钟离剑阁“啊”的一声,心想这一剑纵然刺中狄梦庭,自己的一条臂膀只怕也要废了,急忙松手放剑,施展小擒拿手,去抓狄梦庭的手腕。哪知,狄梦庭手臂已伸在外,竟不见他弯臂曲肘,掌力便即送出,闪电般当胸拍来,招数固是奇幻之极,功力亦是雄浑无比。 钟离剑阁大骇,这时身在半空,无法借力,当下左掌疾拍,砰的一声,双掌相交,刹那间只觉胸口气血翻腾,借势向后飘出两丈有余。他吸一口气,吐一口气,便在半空之中,气息已然周匀,轻飘飘的落在地下,稳稳站定。 他心道一声:“好险!”猛听身旁有人说道:“钟离掌门,好身手!”急忙侧头一望,只见狄梦庭不知何时已站到身畔,右掌虚抬,指着自己前胸要穴。 两人纵身出击到飘身落地,当真只是电光石火的一瞬之间,可是这中间两人飞身、出剑、夺剑、擒拿、对掌、拼力、跃退、调息,实已交换了七八式最精深的武学变化,相较之下,一个全力搏击,一个后发制人,钟离剑阁被人欺到身畔而恍若未觉,显已输了一筹。 钟离剑阁万料不到狄梦庭的武功竟精湛到这般地步,眼下全身空门大开,只要对方掌力一吐,自己必死无疑。他怔怔站着,心中又是惊骇,又是佩服,可又掩不住满腔的愤怒之情。 狄梦庭一手将他制住,道:“你叫属下撤剑退下,咱们有话好说。” 这一下变化来得太快,众剑手均未料及。虽然人人都想冲上前救下掌门人,但投鼠忌器,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钟离剑阁怒道:“姓狄的,你敢动我一指,钟离世家绝不与你善罢甘休,你休想活着走出莫干山!” 狄梦庭冷冷道:“我来莫干山,只求拜见钟离嫂夫人,无意动武,更不想伤人。但钟离掌门若执意拦阻,我也不打算活着走出莫干山了。” 钟离剑阁昂声道:“我一死不足为惜,钟离世家的规矩却绝不可破。你想见我大嫂,趁早死了这份心吧。” 狄梦庭叹了一声,低声道:“我此番出手,实是迫不得已。得罪之处,日后再来赔罪。”说罢,他抖手点了钟离剑阁几处大穴,将他高高举起,向剑阵提气喝道:“你们的掌门人在我手中,快快弃剑撤下,让我进门!” 钟离剑阁身体受制,却不屈服,大叫道:“钟离世家哪有怕死之人!谁敢放他进门,便受家法论处。你们快将他杀了给我报仇!” 众剑手恨恨盯着狄梦庭,眼中如欲喷出火来。 狄梦庭又道:“你们真想看着掌门人受伤?” 沉默半晌,终于呛啷啷、呛啷啷几声响,有几人掷下手中的长剑。这掷下长剑的声音互相感染,霎时之间,呛啷啷之声大作,倒有一大半人掷下长剑,余下的兀自踌躇不决。 狄梦庭嘴角露出一丝微笑,道:“多谢成全。”左臂举起钟离剑阁,向山门走去。众剑手谁也不敢拦阻,两人到处,前面便让出一条路来。 狄梦庭来到门前的石阶下,只见大门突然打开,四名白衣少女从院中飘然走出门来,随后缓步走出一个身披白纱的女子,风姿绰约,容貌冷丽,只是脸色太过苍白,竟无半点血色,正是宫千雪。他静静望着狄梦庭,神情冷漠,道:“狄公子,你想见我,我已经来了。请放开我家掌门人。” 她说话极是斯文,但语气中自有一股威严,教人难以违抗。狄梦庭当即解开钟离剑阁的穴道,道:“钟离掌门,得罪!” 钟离剑阁脸色铁青,不由分说,从属下手中夺过一柄长剑,反手直刺狄梦庭。 狄梦庭见剑光刺到,竟然不挡不闪,任凭长剑中宫直入,依然微笑凝立。钟离剑阁见状,猛地一收腕,剑尖硬生生停在狄梦庭胸前,只差半分便要刺破肌肤。他冷声喝道:“姓狄的,你为什么不还手?” 狄梦庭望着宫千雪,说道:“钟离嫂夫人既然已经出来,若不问明因由,是不会叫你杀我的。” 钟离剑阁怒道:“对你这等江湖凶徒,杀便杀了,哪有道理可讲?” 狄梦庭叹了口气,道:“我有几句话要告知钟离嫂夫人,待我说完,要杀要剐,听由钟离掌门发落。便是要狄某拿这条命来向钟离世家赔罪,我也无怨言。” 钟离剑阁见他把话说到这般地步,倒也不好与他动手,转目向宫千雪望来。 宫千雪忽然开口说道:“掌门人,请你带众弟子回到院中,我想听听狄公子要告诉我什么话。” 钟离剑阁脱口说道:“姓狄的是替萧青麟传话,能有什么好听的?你怎能……”话未说完,却见宫千雪的目光扫来,登时为之语涩。他还想再说什么,但犹豫一下,终未说出口,重重一跺脚,带领属下进门而去。 宫千雪又挥了挥手,四名侍女也悄然退回院中,大门“怦”的一声关上。这时,夜风萧萧,残月如钩,冷辉照在偌大一片空场上,只剩下宫千雪与狄梦庭两个人。 沉默了好一阵,宫千雪缓步走下台阶,对狄梦庭道:“随我来。”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空场,来到来青石板路尽头的迎客亭中。 狄梦庭夜闯莫干山,一心只想见到宫千雪,将大哥的伤势直言相告,盼她随自己下山,劝慰大哥鼓起生活的勇气。然而真的面对宫千雪,见她在月光下静立,白衣如雪,清丽绝尘,却觉胸中的千言万语都不知该从何说起。 这样沉默良久,宫千雪转头望来,目光澄如秋水,缓缓说道:“狄公子,你大哥并不知道你来莫干山,是你自作主张来钟离世家找我,对不对?” 狄梦庭不禁“啊”的一声,虽未回答,但脸上的惊诧神情已证实了宫千雪的话。 宫千雪轻轻叹了一声,道:“麟哥答应过我……”说出“麟哥”这两个字,她脸上微微一红,但并不改口,继续说道:“今生今世,不会再来打搅我的生活。以他的脾性,就是刀剑加颈、斧钺临身,也决计不会踏进莫干山一步,更别说让兄弟替他传话了。” 狄梦庭点了点头,黯然道:“大哥一诺千金,从不食言。但他为了这一句承诺,忍受了多少心酸苦楚。” 宫千雪的眼圈也为之一红,说道:“世间的缘分早已由天注定,有情人未必能成眷属,那又如何?”说完这句话,她目光一沉,又恢复了冷漠的神情,道:“狄公子,烦请回去转告你大哥,就说宫千雪既是钟离嫂夫人,便注定一生寡居深院,不会跨越雷池半步。我……我有负他的一片情意,不值得他为我心酸苦楚。”话到此处,声音颤抖,再也说不下去,转身便走。 狄梦庭大急,抢上一步挡住她的去路,叫道:“你不能走!” 宫千雪停下脚步,道:“怎么?” 狄梦庭心中激动,想到大哥卧伤在床,仿佛万针攒心,哽咽道:“我大哥……大哥他对你一片深情,你总不能见死不救。他的伤……那伤让他以后如何是好……”说到大哥的伤势,再也忍耐不住,流下泪来。 宫千雪吃了一惊,适才见狄梦庭闯山陷阵,傲然不惧生死,那是何等勇气,熟料这时竟会恸哭流泪。她心下也不禁慌乱,忙道:“麟哥出了什么事?他……他难道发生意外?”转念又道:“不,不可能!他神剑无敌,江湖中谁能伤得了他?一定不会!狄公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狄梦庭拭了拭泪,道:“这件事因我而起,是我连累得大哥受伤……”便将自己如何与凌惜惜去钱塘观潮,如何身遭暗算,萧青麟如何舍身相救,以致受了重伤之事,详细述说一遍,最后又道:“大哥为了救我,不惜使用天魔啐血大法,致使内功大大受损,又中了‘碧磷火’之毒,此刻毒火攻心,危及性命。钟离嫂夫人,念在大哥对你一片深情的份上,我求你去见一见他,帮一帮他,好吗?” 宫千雪道:“我见一见他,帮一帮他,可我……我又能帮他做什么呢?” 狄梦庭急道:“你能!只有你才能救大哥!”他脸上露出期盼的神情,道:“大哥见到自己的面容毁伤,心情郁闷,偏又不肯服药,若是任他这样下去,一条铮铮汉子就此便给毁了!钟离嫂夫人,只要你能去到大哥身边,给他一份信心,劝慰他安心疗伤。大哥一定会听你的。” 宫千雪道:“我只要这么做,便能救他吗?” 狄梦庭道:“对。我能治愈大哥的毒症,却治愈不了他内心的创伤。他现在需要的不是灵丹妙药,而是心爱之人的关慰。只有这样,他才能够鼓起活下去的勇气。钟离嫂夫人,普天之下,只有你才能给他!” 宫千雪心中悱恻,叹道:“我……我能给他……可是我……唉……” 狄梦庭又道:“大哥的安危,全系在你的身上。今夜我冒险闯山,实是迫不得已,若是冲犯了钟离世家的威严,你们尽可打我骂我,便是一剑将我杀了,我也甘心。只求你能下山一趟,陪大哥说一会儿话,不要离他而去。” 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宫千雪听了也不禁感动,道:“麟哥今生幸运,能有你这样的好兄弟。” 狄梦庭道:“我却为有这样的大哥,深感苍天厚爱。” 宫千雪抬起头来,眼光与狄梦庭相接,见他脸上一片期盼之色,挚情流露,不由得心中摇动,心想:“我这就随他去!”便在这时,忽听得钟离世家的大院中传来一声沉闷的钟声,传入宫千雪耳中,便如一柄大锤在心头重重敲了一记,她身体猛地一颤,心想:“那日我与麟哥分手,说定今生今世不再相见,并非出于一时意气。好好恶恶,前后已思虑周详。眼下若无一时之忍,日后贻致两人终身之患。”于是转过头,长叹一声,道:“麟哥现在心情郁闷,日后慢慢就会好起来的。我不能为他做什么事,也不能见他。你好好的走吧。” 这几句话说得有气无力,可是言语中充满无奈与凄婉之意,一听便知她对萧青麟实怀深情,这几句话乃是违心之言。 狄梦庭又急又气,道:“难道钟离世家对你真有这么重要,连我大哥的生死都置之不顾么?” 宫千雪柔情百转,自从那日萧青麟分手后,她只想从此寡居深院,这番情缘自是一刀两断,兼之莫干山中外人罕至,料得此生与他万难相见。岂知狄梦庭突然闯到门前,说出萧青麟受伤的事来。一想到萧青麟此刻在伤痛中受煎熬,她心中便如针刺般的疼楚,但是又想:“我既已是钟离世家的人,若跟了他走,钟离世家怎能放过了他?唉,还是拒绝了他,任他大怒而去,任麟哥终身恨我。以麟哥那般英雄气概,何愁无淑女佳人相配?如此我虽伤心一世,却免得他日后受苦了。”因此硬起心肠,缓缓点了点头,道:“是的。” 狄梦庭大声道:“为什么?你为什么这样绝情?大哥始终将你铭刻在心,平日虽然绝口不提,但他昏迷时,口中叫的全是‘雪儿’、‘雪儿’两个字。他这样深情对你,你怎能忍心叫他哀伤苦楚?” 宫千雪脸色苍白,颤声道:“别说了,你别说了!”她双手扶住亭子栏杆,热泪夺眶而出,道:“麟哥待我情深,我岂能不知?但我已嫁入钟离世家,便不能背叛这个家。” 狄梦庭道:“可是钟离世家又给了你什么?不错,你受人尊敬,你有呼叱众弟子的气派,你有支配千万家财的权力。但是偌大的宅院之中,有谁懂得你的心?有谁知道你孤独寂寞?有谁能如大哥般怜你爱你?一个人就算拥有了天下所有的财富和权力,却生在一个牢笼般的家中,活得又有什么趣味?” 宫千雪轻声道:“你不懂的,你不会懂的。” 狄梦庭道:“我不懂。因为我只知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宫千雪道:“天下事若只凭一个‘情’字便能了结,那世间万般愁苦,却又从何而生?”她取出一块丝帕,轻轻拭去泪水,望着钟离世家的宅院,沉默良久,缓缓说道:“这座莫干山,乃因古时的冶剑大师干将、莫邪在此铸剑而得名。钟离世家以冶剑之术闻名天下,最敬佩之人便是这对夫妇。” 狄梦庭道:“这段典故我听大哥说过……” 宫千雪摆了摆手,叫他不要插话,继续说道:“相传干将为吴王铸剑,炼铁三年不化,后来,他的妻子莫邪一跃投入炉中,炉中猛地升起红黄蓝橙七色火光,那块顽铁才化成彤红的铁水,铸成天下名剑。”她又叹了一口气,道:“记得我嫁到钟离世家的第一天,剑阑就郑重告诉我,钟离世家的男人,便要如干将一般,把生命与剑融为一体;钟离世家的女人,也须象莫邪,为了剑甘愿牺牲生命。那时,我对他的话不以为然,只觉得人是活的,剑是死的,怎能将宝贵的生命与剑相提并论?剑阑知道我的心思后,为了证明自己的话,远下南疆采集玄铁,是想铸成一柄名剑令我折服。哪知身染瘴毒,撒手尘寰。”说到这里,语音一顿,她眼中闪过一丝落寞之色,道:“如今,我日日与剑相伴,才感悟出剑的灵性。如果当初我早一些明白这个道理,剑阑便不会死。” 狄梦庭忍不住插嘴说道:“你怎能把钟离剑阑的死归咎到自己身上?” 宫千雪道:“是我害了剑阑!如今我所受的苦楚,都是苍天对我处罚。所以,我不能随你离开,不能让钟离世家为我蒙受耻辱,不能让剑阑在天的亡灵得不到安宁。” 狄梦庭道:“那……那我大哥怎么办?” 宫千雪道:“麟哥是一条铁铮铮的硬汉子,不会把儿女情长总放在心上,他一定能平安渡过眼前的难关。”她又深深望了一眼狄梦庭,道:“麟哥有你这样的好兄弟,我真为他高兴,希望你能好好照顾他。你这便下山去吧。”说罢,转身往回走去。 狄梦庭追上几步,叫道:“你错了!” 宫千雪既不答话,也不停步,仿佛全未听见狄梦庭的声音。 狄梦庭提高声音道:“你对钟离剑阑的死心怀内疚,但他已去逝多年,你这样苦着自己又有什么益处?我大哥挚恋你也已多年,你却冷漠待他,岂不是又伤了一个爱你的人?” 这时,宫千雪已经走到院门前。她缓步登上台阶,回头轻声道:“狄公子,你什么话都别说了。总之是我不好,辜负了麟哥的一片情意,也对不起你这份义气。只望你们别记恨我。将我忘了吧,我……我不值得你们挂记。” 她语气凄凉,情意深挚,一语既罢,闪身进入院中,大门“咣”的一声紧紧关闭。 狄梦庭木然望着紧闭的大门,胸口便似压了一块巨石般的沉重。此时此刻,他知道无论怎样劝说,宫千雪是决不会下山去见大哥了。对于她的绝情,狄梦庭原以为自己会怨愤,甚至恨她,然而每当脑海中回想起她那充满哀伤的眼神,心里却被一种深深的怜悯之情溢满。 如此又是失望,又是无奈,浑浑噩噩地漫步走去,不知不觉又回到剑冢之中。 狄梦庭来到钟离剑阑的墓前,只见月光照在碑林之中,别的石碑都有杂草丛生,唯独钟离剑阑的碑上一尘不染,知道这是宫千雪每日擦拭的缘故。他抚摸石碑,喃喃说道:“钟离剑阑,你的身体虽然葬在这里,却把墓碑埋在她的心上。你若知道她为了你、为了钟离世家,一生再无欢乐,只怕你在九泉之下也难以安心。” 说到这里,他忽然觉得宫千雪仿佛又是一个莫邪,两人都是嫁入铸剑之家,丈夫亦都痴迷于铸剑之术,以铸成天下名剑为无尚之荣。不同的是,莫邪为丈夫铸剑甘愿付出生命,宫千雪却要为丈夫死后的声誉付出青春和情爱。 如此细细一想,倒觉得莫邪更为果敢决断。她知道丈夫的心思全铺在剑上,从没有象爱剑那般深切的爱过自己,不如就是这样了结。把自己的生命投入熔炉,铸成名剑,成就丈夫一世的英名。 很凄凉,很伤心,可是干净利落,一了百了,远胜过宫千雪这般寡居深院,面对漫长无涯的寂寞岁月。 想到这里,狄梦庭感慨无限,仰望夜空,只见月弯如钩,不禁想起苏轼的名句:“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这般默默静立,思绪如麻,不知过了多久,衣衫已被林间的夜露打湿。 便在这时,忽听得马蹄击地之声,远远传来,狄梦庭猛地一惊,心道:“半夜三更,还有谁在山中驰马?”只听得蹄声渐近,那马奔得甚是迅捷。待得来到剑冢近佐,蹄声缓了,跟着是一步一步而行。似乎马上乘客已下了马背,牵着马走进剑冢。狄梦庭听得那马正是向自己的方向而来,当下缩在墓旁的松树之后,要瞧来的是谁。 月光之下,只见一个身材苗条的身影钱着马慢慢走近,待那人走到墓前七八丈时,狄梦庭看得明白,那人白裙如雪,正是宫千雪。 他一颗心猛地提到嗓子眼上,思如潮涌,只想:“这样深的夜里,她到这里来干什么?” 只见宫千雪走到钟离剑阑的墓前,缓缓跪倒,低声道:“剑阑,这些年来,我们朝夕相伴,可是现在……对不起,我要走了,不能再留下来陪你。”她取出一块丝帕,仔仔细细将石碑擦拭一遍,又道:“你虽然去逝多年,可在我心里,你并没有死,只是活在一个我看不见的世界里。剑阑,如果你能听见我说话,你会原谅我么?咱们一起渡过的时光虽然很短,但我知道你是深深地爱我。可是我……我心中却一直不能忘了他。无论在情意上,还是在道义上,我都欠他太多太多。如今他受了重伤,危及生命,需要有人陪他渡过这个劫难。”说到这里,她脸上闪过一丝决断之色,道:“剑阑,我要离开莫干山去照顾他。也许我不是一个好女人,但我不能拒绝,不能再去伤害一个真心关爱我的人!你怪我也罢,恨我也罢,总之所有的苦难折磨,都由我一人来担当。如果你在天有灵,就请保佑他平安无事。” 狄梦庭和她几度相遇,见她总是若有情若无情,哪里听到过她吐露心中真意?若不是她只道荒野之中定然无人听见,也决不会泄露心中的郁积。宫千雪说了这几句话,心神激荡,扶着墓碑,沉默不语。 狄梦庭再也忍耐不住,纵身而出,道:“你愿意随我去见大哥了?” 宫千雪大吃一惊,退了一步,叫道:“你……你是……”待看清楚竟是狄梦庭,不由得满脸通红。 过了一会儿,她缓缓说道:“我答应你去见麟哥。不过,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狄梦庭大喜过望,道:“可以。别说是一件事,就是一千件一万件,狄梦庭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宫千雪放低声音,在他耳旁说了一句话。 狄梦庭登时神情大变,道:“这……这……这怎么可以……不行……不……” 宫千雪却面色平静,道:“麟哥为我做了那么多的事,现在该轮到我来报答他了。再说若不这样,我们又怎能天长地久?” 狄梦庭望着宫千雪,见她肩披月光,白纱笼着淡淡的清辉,圣洁如仙,令人难以逼视。狄梦庭心中感动莫言,深深地躬身一拜,道:“这一拜,是替大哥感激你的情意。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大嫂。” 黎明时分,晨雾自西湖湖心飘散开来,如烟如纱,漫过临安城中的条条街巷,将满城的亭台楼榭都笼罩在其中。 一片寂静之中,只听得蹄声答答,车轮在石板上隆隆滚动,一辆乌蓬马车驶过空空荡荡的街道。 萧青麟坐在车中,望着窗外街景,浓眉微皱,默默想着心事。 在他身旁,凌惜惜小声问道:“萧大哥,你有心事?” 萧青麟道:“没什么。”他转回目光,又道:“二弟这几天到哪里去了?他要咱们早早赶到临安城中,想干什么?” 凌惜惜道:“我……我也不知道。”这话才出口,她脸上一红,低下头去,显然是知道此行的目的,却故意不告诉萧青麟。 萧青麟目光锐利,如何看不出来?却只淡淡一笑,道:“是么?” 凌惜惜终究没说过谎话,不禁局促不安,道:“我只听他说要给你一个惊喜,几天来一直在忙这件事,想必已经准备好了。” 萧青麟道:“二弟为了让我高兴起来,煞费一番心血。可是以我这一张脸,早已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只怕辜负了他的一片苦心。”说罢长叹一口气,闭上双眼,不再说话。 马车穿街过巷,又走了一柱香的功夫,来到一条窄巷深处,停在一座宅院门前。 狄梦庭站在门口,上前打开车门,道:“大哥下车,咱们到了。” 萧青麟道:“便是这里么?”他先请凌惜惜下车,然后取出一块黑布,将受伤的半边脸庞遮住,这才走下车来。他内伤尚未痊愈,刚刚走出两步,便是一阵剧烈的咳嗽,狄梦庭急忙将他扶住。三人一同进入院中。 这是一座小巧玲珑的江南小院,虽只一进一出,却显得十分雅致清秀,院中种着两株桃树,开满错落的粉花,更添得几分春色。只见正屋门前的檐柱上新刷红漆,上面贴着两个金灿灿的大“喜”字,金红相映,极是喜气洋洋。 萧青麟顿时明白:“我猜不透二弟近来在忙些什么,原来要与凌小姐在此成亲。”又想:“今天是他们大喜的日子,我可不能露出丝毫不快的神情,扫了他们的兴致。”当下微微一笑,用力拍了拍狄梦庭的肩膀,道:“二弟,大哥恭喜你!凌小姐是个好姑娘,以后可要好好待她,让她幸福喜乐。”又对凌惜惜道:“凌小姐,从此我就要叫你弟妹了。将来二弟若要惹恼了你,只管告诉我,由大哥为你主持公道。” 凌惜惜脸上飞红,道:“萧大哥,你说什么来?不是的……不是……”口中虽说不是,眼中却闪出喜悦的神采。 萧青麟哈哈笑道:“什么不是?我这二弟文采武功,人品德行,哪一样不在世人之上?只怕普天之下也找不出第二个来。比我这个大哥更强上千百倍。” 狄梦庭也笑道:“大哥这样说,不是夸我,是损我来着。我哪里比得上你。”说着将他拉到正屋门前,道:“大哥,你在惜惜面前夸我,我承情了。可这门上的喜字,确实不是为我写的。” 萧青麟“喔”了一声,奇道:“不是为你,那是为谁?” 狄梦庭正色道:“你。” 萧青麟身体一震,道:“我?” 狄梦庭道:“对,是你。”他推开门,走入屋中,道:“大哥,你看她是谁?” 萧青麟定睛望去,只见屋中的东墙边立着一对雕花木椅,椅上坐着一人,身穿大红缎子衣裙,金绣霞帔,顶着盖头。晨曦的金晖从窗缝间透入,照在那人身上,仿佛为她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格外安祥美丽。刹那之间,萧青麟就似遭了电闪雷击一般,身体顿时僵住了,口中喃喃说道:“雪儿,雪儿,是你么?我不是在做梦?” 狄梦庭轻声道:“不是做梦,而是心中的美梦终于成真。”一边将桌上的花烛点燃。此刻屋中并不黑暗,然而花烛一亮,晨光与烛光辉映,照着红裙素影,愈发娇艳静美,令人怦然心动。 萧青麟感极噙泪,道:“二弟,是你安排的,一定是你……”话到这里,心中感动,再也说不下去了。 狄梦庭道:“若仅凭我一人之力,怎能劝动大嫂下山?大哥,是你一片赤诚深情,感动苍天,也感动了大嫂,方能成全这一桩佳话。” 萧青麟点了点头,望着宫千雪,眼中说不尽的爱恋,说不尽的感激,却又夹杂了些许无奈之情,当真是心乱如麻,怔怔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狄梦庭催道:“大哥,还愣在这里干什么?快去揭下新娘的盖头呀。” 萧青麟却依然沉默,过了一会儿,拉着狄梦庭的手,走到屋外,道:“二弟,我只道今生今世再也无缘见到雪儿,如今你却把她带到我面前,便只这么静静望她一会儿,对我已是天大的福缘,我已然心满意足。我……我真是谢谢你!”说罢,忽地深施一礼。 这一来慌得狄梦庭急忙伸手相扶,道:“自家兄弟,何必如此?” 萧青麟道:“我要你再做一件事。” 狄梦庭道:“什么事?” 萧青麟一字一字说道:“马上送雪儿回莫干山去! 作品相关 第十六章 洞房花烛 这句话一说出口,旁边的两人都是一惊,狄梦庭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道:“大哥,你说什么?” 萧青麟道:“我要你将雪儿送回莫干山去。” 狄梦庭诧异地看着他,道:“你怎么说出这句话来?她为了到你身边,费了多大周折,受了多大苦楚。你不说好好陪她、宽慰她,怎么反叫她回去?” 萧青麟容色凄苦,道:“她若留下只会徒增苦恼,我……我是不能和她成亲的。” 狄梦庭急道:“她离开钟离世家,抛下荣华富贵,就为了能够和你在一起。此刻洞房花烛,你倒忽然变卦了。” 萧青麟道:“她和我在一起不会幸福喜乐,我不能耽误她的岁月。” 狄梦庭一下子气往上撞,道:“你凭什么说她不会幸福喜乐?” 萧青麟不急,也没冲狄梦庭喊,只是惨然一笑,抬手撩起遮面的黑布,道:“就凭我这一张脸。” 这张被烈火摧残扭曲的脸,已经无法看到当年傲啸群英的雄姿,唯有眼中的神采依旧如故,还是那么明亮、真诚。 狄梦庭的心顿时软了,过了半天才涩声说道:“可是她……她爱你,你也深深爱她!虽然你们都把这份情意埋在心底,但是瞒不过我。大哥,你看着我的眼睛回答我,你要她离开,是违心之言,对不对?” 萧青麟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一点躲避或者游闪,坦然说道:“是的,我爱着她,一如她深深爱我一般。但是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不爱。你看着我的脸,扪心自问,我还是那个英武伟岸、神剑无敌的萧青麟吗?这付面容已如半人半鬼,加上我的手筋受伤,再也不能准确有力的握剑了。二弟,你说……你说还让她爱我什么呢?” 狄梦庭道:“你现在的处境,我都对她说了,但她并未因此离开你,反而执意到你身边来,帮助你渡过难关。” 萧青麟道:“这正是雪儿的善良之处。她知道了我的处境,便赶来照顾我,守着我,知冷知暖,无微不至,这都没问题,她能做得很好。可到这个时候我怎能忍心要她为我受苦呢?既然我已不能给她幸福,再要她和我在一起,这样做岂不是害了她么!我又如何对得起她给我的情意?” 听了这一席话,狄梦庭感动之极,只道了一声:“大哥!”便再也说不下去。 萧青麟又道:“二弟,你记住大哥的话。我可以不被爱,但我不愿被人怜悯。哪怕一丝一毫的无奈,将来都会在心上留下山一般的沉重。雪儿爱不爱我当然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我爱她,你能看着你深爱的人带着疲惫和困苦跟你共同生活吗?所以,我从心里感激她,却必须离开她!” 说到此处,萧青麟犹在微笑,虽然他伤损的半边的脸上肌肉扭曲,看不出一点笑意,却能让每一个人感到一种温暖,那是一种来自心灵深处的情感流露,因为真诚,所以神圣!凌惜惜早已泪流满面,哽咽得说不出话来。狄梦庭握住大哥的手,一时之间也不知如何开口,只道:“大哥,不是这样,不是这样的!” 便在这时,忽听屋中传来宫千雪的声音:“麟哥,你到屋里来。” 这一声召唤声音不大,传入萧青麟耳中,却仿佛有一种不可抗拒的魔力,他虽然不愿再与宫千雪相见,但犹豫一下,还是走进屋里。 只见宫千雪端坐在檀木椅上,道:“你到我身边来。” 萧青麟依言上前,道:“雪儿,你好吗?” 宫千雪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指了指身旁的椅子,道:“坐下。” 萧青麟默默坐下,此刻两人相距不过一尺,呼吸可闻,几乎连彼此的心跳都听得见。 宫千雪道:“方才你们在屋外说的话,我都听见了。麟哥,我不让你为难,你不愿和我成亲,我不勉强;你要我回莫干山去,我也答应你。一切都依着你说的办,好么?” 萧青麟听她这番话说得语意凄凉,也不禁心酸,道:“你不要怪我绝情,我已经不是你心目中的那个麟哥了。如果我答应和你成亲,那样只会害了你。我不能让你和一个半人半鬼的怪物活上一辈子。” 宫千雪道:“麟哥,你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你待我好,处处为我着想,我懂。现在我只求你为我做一件事,好吗?” 萧青麟道:“什么事?” 宫千雪道:“揭下我的盖头来。” 萧青麟脸色一变,道:“不,我不能。” 宫千雪道:“你不敢?是怕你的样子吓着了我?”她幽幽叹了口气,放柔声音道:“我知道你脸上受了伤,变得连你自己都无法忍受。可是我不怕,因为我也不是原来的我了。麟哥,你难道不想看我,看看你朝思暮想的雪儿吗?” 萧青麟胸口一热,脱口道:“我想。” 宫千雪道:“我知道你想。麟哥,别再苦着自己了。我要你答应我,好好看看我的脸,然后凭你决断,你要雪儿离开,我决不留下来拖累你;你要雪儿留下,咱们便同甘共苦,相依为命。麟哥,别犹豫了,我等你揭下这顶盖头呢!” 听了这番话,萧青麟心中一阵激动,情不自禁伸出手去。然而,当他指尖触到盖头的一刹那,心头却突然涌起一片苦涩,将心中萌动的激情一下子都淹没了。他摇了摇头,手臂变得无比沉重,僵在半空。 宫千雪虽然看不到萧青麟的神情,却能感悟到他的心情,低声说道:“麟哥,你还是不敢。好,我自己来揭。”说着右手一撩,将盖头拽下。 就当盖头扯落的一瞬间,萧青麟心中“怦”的一下剧震,左手猛地挡在受伤的半边脸上,闭上了眼睛,心道:“完了!”耳中仿佛已经听到宫千雪发出的惊叫声。 哪知过了一会儿,屋中却始终宁静无声。萧青麟睁开双眼,只见宫千雪端坐在椅上,脸上犹然带着安祥的微笑。这笑容原是萧青麟熟悉的,但此刻却变得陌生起来,他心中顿时生起一种不安的预感,仔细凝看,发现宫千雪眼睛直直地望来,那双原本皎如月光、柔如春水的眸子,此刻却象蒙了一层烟霭,再无半分神采。萧青麟“啊”的一声大叫,急道:“你的眼睛……怎地……怎地盲了?” 宫千雪平静地说:“盲了。” 萧青麟一腔热血顿时直冲头顶,大声道:“为什么会这样!” 宫千雪薄嗔道:“你急什么?我的眼睛盲了,心里却明亮得紧呢。如今我虽然看不见你,却能用耳朵听你,用心感受你,这样不是很好吗?” 萧青麟道:“这样怎行?你真是……真是……”情急之下,也不知该说什么是好。他重重拍了一下脑门,道:“对了,二弟是风神医的衣钵传人,医术绝伦,我叫他来为你医治,或许还有复明的希望。”说着跳起身来,就要奔出门去。 宫千雪却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角,道:“是我叫狄公子令我双目失明的,何必再麻烦他来医治。” 萧青麟又是一惊,道:“什么?是二弟弄盲了你的眼睛?” 宫千雪微微一笑,道:“麟哥,你的脸伤了,我的眼盲了,这岂不是天生地配一段佳话么?在天下人眼中,任凭你的模样如何难以目睹,我都看不见。在我的心里,便只有一个依如往昔的麟哥,永远那样神气,那样骄傲,那样卓然不群……” 萧青麟眼中一热,泪水几欲夺眶而出,道:“雪儿,你为了我,舍弃了家,舍弃了名节,甚至不惜弄盲双眼。我……我何德何幸,值得你为我做出这样大的牺牲?” 宫千雪道:“我并没有失去什么。如果牺牲名节得到自由,牺牲财富得到幸福,牺牲光明得到爱人的威仪。那么,我情愿牺牲。”说完这番话,她涨红了脸,紧紧抓住萧青麟的手。 萧青麟却缓缓抽出手来,道:“雪儿,你的情意我心领了。可是……”他犹豫一下,说道:“我知道你不爱听,但我还是要说……你再好好想一想……嫁给我便意味着半生光阴都要活在黑暗之中,而且我武功受损,仇家无数,偌大的江湖已无我存身之地,只怕今后的日子将在藏藏躲躲中度过。那份艰苦,绝非常人可以忍受。雪儿,也许我不该讲这个话,可你要替自己的今后想一想,现在改变……还来得及……” 宫千雪脸上的红潮渐渐消褪,摇了摇头,道:“我不悔。” 萧青麟道:“这是你一生的幸福,不要视同儿戏。” 宫千雪又是一笑,双手摸索着从桌上捧起一杯茶,道:“麟哥,我知道你是为我好,狄公子也曾劝过我,一生的幸福便取决这一刻,岂能视为儿戏……”她呼吸渐渐急促,两眼陡然蓄满了滚滚欲滴的泪珠,由衷说道:“因为我不想再行尸走肉般的活下去了。自从剑阑死后,我已对生活绝了希望,断了依恋,我所以活着,全是为支撑着钟离世家的忠贞牌坊。可是现在,我什么都不要了,只想真正的活过、爱过,深深地去爱人也被人深深地爱,这就够了,就不枉我来世一遭……麟哥,我是一个女人,需要有一个人来关心我、呵护我,我想成亲,还要生孩子,给你生一个漂亮的儿子,为了我们的幸福和圆满,我不怕黑暗,愿意用我一辈的光明去换!”她将茶杯端到胸前,道:“以茶代酒,你若肯留下我,就喝了这杯。” 萧青麟嘴唇颤抖,一时千言万语都哽在喉间,此时此刻,还能说什么呢?他接过茶杯,一饮而尽,道:“雪儿,今日以前,我为江湖威名而活。今日以后,我为你而活。” 宫千雪道:“真的?” 萧青麟郑重说道:“真的。只怕你要与我受苦了。” 宫千雪喜极而泣,道:“有你这句话,我什么都够了!从今天起,我要永远永远做你的妻子,我们永远永远不分离。” 萧青麟道:“是,我们永远永远不分离。” 宫千雪道:“不,这还不够。我们要永远永远深深爱着,我还要你保重自己,我也要为你养好身体,虽然我眼睛盲了,但还能操持家务,我要让我们的家温温暖暖和和睦睦。我不怕吃苦,不怕受累,不怕颠沛流离,我什么都不怕!我只要你高高兴兴。当你在外面苦了累了,便回到我身边来,让我照顾你、关心你、守着你,不让你孤单,我要把我的命和你的命牢牢地系在一起……” 萧青麟听她说得兴高采烈,满脸都洋溢着幸福之色,心中波澜翻涌。他走到她身前,一句话也没说就跪下了。他抱住她的双腿,将脸埋在她的膝间,哭了。他从十几岁闯荡江湖,历经无数折磨打击,从来没有哭过,他以为自己的心已经冷了,永远不会哭了。可是现在他哭得象个孩子,才知道世间有一种无法抗拒的情感,那便是爱,当你心中一旦拥有了这份情感,不由得你不想哭,不由得你不哭得那么动情。 宫千雪却像一个年轻的母亲抚慰自己受尽了委屈的孩子似的,爱怜地抚摸着他的头发,抚摸着,抚摸着…… 这时,一缕晨光从窗棂间照入,洒落在他们四周,光影若有若无,为两人身上镀上了一层晖晕,仿佛自天堂而赐临的圣光。 两人在圣光中得到了结合。 屋外,狄梦庭望着这对有情人终成眷属,心中感动不已,他不想打搅他们,当下拉起凌惜惜的手,悄悄走出小院。 两人漫步走出巷子,拐过两条街,便到了西湖湖畔。他们走到花荫深处,找到一块青石坐下。晨光透过缤纷的花枝洒下,斑斑点点落在他们身上。 回想起方才的一幕,狄梦庭不由得心旌摇荡,轻轻握住凌惜惜的手,道:“苍天有眼,大哥经历了这些年的相思苦楚,如今终于得到真爱。我真是为他高兴。” 凌惜惜也沉浸在一片感动之中,低声说道:“是啊,患难才见真情在。他们这份情意,那是比金子还要珍贵。” 狄梦庭道:“惜惜,我也能用这样的感情对你。” 凌惜惜双颊一红,道:“是么?” 狄梦庭道:“我们成亲吧,我要娶你。” 凌惜惜含羞嗔道:“这当口又来说风话了,好不害羞?谁说要和你成亲了?”顿了顿,又小声说道:“便是真的要娶,总要有媒妁聘礼,上门求婚。这般偷偷摸摸的约会,终不是一个长久之计。” 狄梦庭道:“这事还不好办?明日我便拜访凌府去,当面向凌老板提亲。惜惜,你说好不好?” 凌惜惜心中暗喜,脸色却沉沉的,叹了口气,道:“我一个小女子又知道什么,总之有人上门提亲,我便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了。” 狄梦庭笑道:“好啊,你说我是鸡狗之徒么?”说着将双手凑到口边,向十根手指吹了口气,便去呵她的痒。 凌惜惜拼命招架,笑成一团。 狄梦庭见她闪躲之际,半边秀发散了开来,更增妩媚艳色,不由得丹田中一股热气直冲上来,张开手臂,将她搂在怀中。凌惜惜惊道:“你干什么?”用力扭动身体,却挣脱不了,便也不再挣扎。两人紧紧相拥,使劲呼吸着对方身上,自己身上,自己和对方共同散发出的温暖的气味,那么贪婪,那么痴迷,浑然忘记了一切,只感觉两颗紧贴的心在相互扶持着跳动,一时之间,幸福无比。 不知过多久,两人的身上发间都沾满了落花。狄梦庭半跪在地上,为凌惜惜梳理散乱了的秀发,忍不住在她腮边轻轻一吻。凌惜惜“嘤”的一声,将他的脸推开,道:“怎地又来欺负我?叫人家看见,羞也羞死了!” 狄梦庭笑道:“这里偏僻静谧,哪有人会来?” 话音方落,忽听得远处隐隐传来马蹄之声,他微微一惊,侧耳听去,大约数十匹马自北向南而来,见湖中的晨雾犹未开散,心想:“刚至初晓,飞马赶路,定有十二分的急事。”蹄声来到近处,忽然停住,过了一会儿,蹄声拐过一条街巷,竟朝着萧青麟所在的院落而去。狄梦庭一凛:“难道是冲着大哥去的?不,不会!大哥悄抵临安,只有我、惜惜、宫千雪三人知道这件事,绝不会传到外人耳中。”心中虽然这样想,毕竟放不下心:“大哥受伤之后,武功尚未恢复,万一出了意外,他可应付不来。”一念至此,再也坐不住,拉起凌惜惜,往回走去。 两人才到巷口,便间那小院门口站着七八名白衣剑手,人人手按剑柄,满脸戒备之色。看装束打扮,均是钟离世家的弟子。 狄梦庭心想:“果然是冲着大哥来的!”眼中顿时射出两道骇人的精光,低声对凌惜惜道:“你在这里悄悄等着,我先去瞧瞧。”身形一飘,绕到院后,悄然纵上墙头,向院中望去。只见院中高高矮矮站着数十名白衣剑手,人人都是一付如临大敌的神色。一名青年剑手腰悬长剑,站在各人前头。狄梦庭见这人长眉俊目,器宇轩昂,正是钟离世家掌门人钟离剑阁。 只见钟离剑阁手臂一挥,身后十几呼地散开,有的飞身上了屋顶,有的弯腰伏在窗下,还有人攀在房檐上,顷刻间将小屋围得铁桶一般。 狄梦庭心道:“奇怪!这伙人显然是有备而来,是谁走露了风声?”眼见敌众我寡,而且对方中的好手不少,如何退敌救人,实是不易。他游目察看敌情,钟离剑阁身后站着一个枯瘦老者手持一柄木剑,另一个中年汉子拿着一对黝黑的短剑,双目精光四射,看来这两人都是劲敌。此外还有七八名剑手各抱一枝木管,不知有什么用途。 正在这时,忽见院门打开,凌惜惜从外缓步走入,在她身后跟着数名白衣剑手,人人均带防范之色,人人亦被她的容色所镇慑,不敢稍有唐突。 凌惜惜目光四顾,见满院都是陌生的江湖汉子,却看不见狄梦庭,心中不由得一阵失望,娥眉微抬,露出凄凄无助之色。 钟离剑阁一见她走路的身姿,即知她身无武功,便也不放在心上,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手臂一抬,指向正屋,顿时六七名白衣剑手飞身纵出,在半空中拔剑出鞘,剑光交织如网,向屋门冲去。 狄梦庭见情形危急,此刻不出手已势在不能,当下从墙头飞扑而下,横身挡在屋门前,喝道:“大胆,还不退下!” 众人哪里肯退,见狄梦庭突然出现,都吃了一惊,随即数剑齐刺,只见一片寒光如潮,同时向他涌去。狄梦庭身形如电,斜刺穿出,闪到一人身侧,左肘反撞,噗的一声,撞中了那人前心,右掌轻挥,已将他手中的长剑夺了过来,跟着长剑横掠,划出一道闪电般的弧线。这一剑后发先至,既快且准,那数名白衣剑手只觉一道剑气直逼肺腑,迫得连气都喘不过来,不约而同往后退出,只见人人胸前的衣袍裂了一道大缝,露出胸膛的肌肤。狄梦庭这一剑只须再递前两寸,几人便是破胸开膛之祸。 四下众人都“啊”的一声,无不骇然。 那几名剑手死里逃生,却凶悍之极,丝毫没有畏惧之意,吼声连连,连人带剑又向狄梦庭扑去。 钟离剑阁突然喝道:“住手!”长剑挥出,将几名属下的剑压住,回头怒视狄梦庭,道:“姓狄的,又是你!” 狄梦庭冷冷说道:“钟离掌门,若在莫干山中,自当任你发号施令,但这里却是狄某的宅子,便由不得你为所欲为。再说狄某的门庭窄小,可留不住堂堂大掌门,院门就在阁下的背后,请走吧。” 钟离剑阁缓缓说道:“你要我走,先将我家大嫂交出来!” 狄梦庭道:“笑话!宫夫人愿意去哪里,是她自己的事,不由你横加干预!” 钟离剑阁听他将“钟离嫂夫人”改称为“宫夫人”,顿时怒火中烧,一字一字说道:“姓狄的,今日我到得临安,原没指望能顺顺当当的带人回去。” 狄梦庭见他眼中杀气显露,便道:“大家都是江湖中人,不妨把话挑明了,你想怎样?” 钟离剑阁道:“不交人,毋宁死!”话音甫毕,他身后的数名弟子齐声大喝,将手持的木管横了过来,露出管中是寒光闪闪的箭头。钟离剑阁向院中的桃树一指,原来这些箭并非羽箭,而是装有机括的水枪,用以射水。水箭斜射向天,颜色乌黑,在阳光反照之下,显得诡异之极。 院内顿时弥漫起一片硫磺气味,只见那道水箭射上天空,化作雨点,落在那株桃树上。钟离剑阁划燃一枝火折子,扔在树上,顿时轰的一声,熊熊烈焰腾空而起,眨眼间将那株桃树烧为灰烬。原来那水枪中不是水,而是硝粉石油,一旦喷射出来,遇火即燃,威力无比。 常言道:“神仙也怕一溜烟。”以狄梦庭这等武林中顶尖的高手,若是寻常的强弓劲弩,纵然由高手操射,也奈何不了他。但这石油一旦点燃,方圆数丈之地立成一片火海,绝非血肉之躯所能抵挡。狄梦庭不禁望了凌惜惜一眼,眼中微露惧意。 凌惜惜也向他望来,见他眼中显露惧意,那可真是难得之极了,便知事态严重,当即走到他的身畔。 只听钟离剑阁冷冷说道:“姓狄的,钟离世家的器械你已见识了,便请让开一旁,莫要再插手这件事。” 狄梦庭道:“我若不让开,那便怎样?” 钟离剑阁道:“事已至此,便由不得你了!我叫一、二、三,若不让路,烈火焚身。一!” 狄梦庭却看向凌惜惜,低声道:“你怕么?” “我怕。”凌惜惜老老实实回答:“但更怕与你分离!” 狄梦庭微微一笑,道:“我也是。” 钟离剑阁叫道:“二!” 狄梦庭将长剑一挽,心道:“屋中大哥的伤势未愈,宫千雪与惜惜身无武功,说什么也不能让他们三人受到伤害。待钟离剑阁‘三’字一叫出口,我掷出长剑,施展分筋错骨手中的毒招,将他生擒过来。嘿,便是死,也叫他陪着同归于尽。” 只听得钟离剑阁叫道:“大家预备,我叫三了!” 忽听屋中一个沉静的女子声音喝道:“且慢!”跟着屋门斜开一条窄缝,一人站在门槛后,道:“掌门人,你来了。” 钟离剑阁一听声音,又惊又喜,叫道:“大嫂,是你么?我们来接你回去。” 宫千雪隔着屋门,说道:“请掌门人命众弟子退出院去,我有话对你说。” 钟离剑阁略一迟疑,往后挥了挥手,一众白衣剑手立即退出小院,顷刻间散得干干净净。 待众人散净之后,宫千雪才走出屋门。 钟离剑阁见宫千雪出来,双眼顿时冒出光来,他抬步上前,想要相扶,却见宫千雪手扶门楣,回身向屋中唤道:“麟哥,你也出来吧。” “麟哥”这两个字传入钟离剑阁耳中,说不出的别扭难受,他满腔的喜悦顷刻间转为愤怒,向屋门望去。只见萧青麟从中走出,站在宫千雪身边。 一见之下,钟离剑阁不禁“啊”的叫出声来,心道:“这人难道是萧青麟!他怎地变成这付模样?” 萧青麟淡淡一笑,此刻他已经不再把自己的容貌放在心上,向钟离剑阁一抱拳,道:“钟离掌门,我们又见面了。”他容貌虽然被毁,但只是这么一站,仍如渊停岳峙,自有一派英雄气概。 钟离剑阁正在气头上,侧身不受萧青麟这一礼,径直对宫千雪道:“大嫂,那夜你不辞而别,急坏了全家老少,这几天飞帖传遍武林寻找。总算苍天不负我这片苦心,终于被我寻到蛛丝马迹,一路追查来到这里,才能相见。幸好安然无恙。” 宫千雪点了点头,却没有答话,心想:“安然倒是不假,却非无恙。” 钟离剑阁见宫千雪听了自己的话,脸上却没有表情,不禁奇怪,仔细一看,便发觉她双目失神,瞳仁无光,顿时心旌一震,大声叫道:“你的眼睛……怎么啦……”他心中早已怀疑是萧青麟将宫千雪劫持到这里,这时发现宫千雪眼盲,立刻认定是萧青麟所为。一念至此,哪里还能忍得住?刷的一声,拔剑出鞘,踏偏锋、抢中宫,一剑疾刺萧青麟,口中怒喝:“姓萧的,忒也可恶,还我大嫂眼来!” 白刃横空,直袭萧青麟咽喉。宫千雪耳中听得剑风呼啸,便知不好,身子急忙一闪,挡在萧青麟身前,叫道:“掌门人,你不要伤他。” 她身材不及萧青麟魁梧,然而这么一挡,长剑若要伤到萧青麟的咽喉,势必先要刺穿她的眉心。钟离剑阁心中大惊,猛地一收力,剑尖生生停在她的面前,距离眉心仅差半寸,骇得钟离剑阁额头冷汗淋漓,愤然收剑,道:“大嫂,你到现在还要护着他。” 宫千雪盈盈一笑,侧头面向萧青麟,虽然他眼睛看不见,但深蕴的柔情却完全流露在眉目之间,轻声道:“哪有妻子不护着丈夫的?你杀了他,便如杀了我一般。” “你说什么?”钟离剑阁暴跳而起,吼道:“你叫他什么?丈夫!不,你胡说!你只有一个丈夫,便是我大哥钟离剑阑!” 宫千雪道:“是的,我是钟离世家的嫂夫人,是你大哥的遗孀,但这都是昨夜以前的事了。从现在起,我的丈夫名叫萧青麟,他是杀手也好,凶徒也罢,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我是他的妻子,且将终身托付与他。” 这番话说出来,当真是骇人听闻,当时世人拘泥礼法伦常,夫妻间最重的便是从一而终,哪里听见过如此肆无忌惮的叛逆之言?钟离剑阁一生最是敬重大哥,心中虽然爱慕宫千雪,却只能压在心底,不敢丝毫显露。听到此言,不由得气往上冲,喝道:“钟离世家到底哪里对不起你?自从大哥死后,全家弟子敬你重你,把你当成他们亲姊妹一般,哪一件事不由着你的性儿去办?你却忍心这样伤害他们的心,今后叫钟离世家的弟子如何在江湖中抬头做人?你……你对得起这些好兄弟么?” 宫千雪神情黯然,低声说道:“我对不起钟离世家,也不想辩解。”顿了顿,又道:“我与麟哥成亲之后,若是躲进一块世外桃源、或是逃到穷乡荒岛之中,只怕钟离世家倾尽全家之力,也找不到我们。但我不能这样做!因为我忘不掉你们对我的好处。如果是我让钟离世家在江湖中蒙受耻辱,我将受到良心的惩罚。因此我在来到这里的路上,留下独有的记号,好令你们找到我,让我当面做一个交待。” 听到此处,狄梦庭恍然大悟,才明白钟离剑阁为什么会如此快的找到这里。 宫千雪又对萧青麟道:“麟哥,我泄露了咱们的行踪,你不怪我吧?” 萧青麟轻轻握了握她的手,目光专注,传递的深怜蜜爱,胜过千言万语。 钟离剑阁却又是嫉妒,又是痛心,心中有如打翻了五味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强忍怒气,道:“大嫂,人总难免一时糊涂,做出不计后果的事。只要你能回心转意,随我一同回莫干山去。我仍当你是我的好大嫂,仍然敬你重你,就当这件事未曾发生过……”语意恳切,实见真情。 宫千雪却摇头道:“当我一出莫干山,便已决心不再回头。请你不必相劝,总是我的不好,有负你的一片情意。” 钟离剑阁急道:“难道真的无法改变?” 宫千雪道:“是的。” 钟离剑阁脸色一沉,道:“既然如此,我只好执行家法了。你做出这等叛逆之事,钟离世家不能不正门风。我身为掌门,更不能坐视不理,但教一口气在,断不容你!” 宫千雪似乎早知道钟离剑阁要说这句话,神情平静,说道:“我背叛家门,罪孽深重,甘当承受家规惩处。” 钟离剑阁道:“可你触犯的是家规中的死罪!” 宫千雪道:“我明白。宫千雪情愿一死,以正门风。” 钟离剑阁瞳仁猛地一缩,恨声道:“你为了姓萧的,不惜落得身败名裂,你……你图得是什么?” 宫千雪道:“得我所爱,无怨无悔。生已相欢,死亦何苦!”她侧身对萧青麟道:“麟哥,虽然我们只做了一刻夫妻,心里却已得到极大满足。这一世我活过、爱过,也不枉了。现在钟离世家要以家规处置我,我听凭发落。麟哥,思来想去,我只对不起你,不能陪你走完以后的路。但我必须这样做,我要清清白白对你,也要清清白白对钟离世家,就是死,也死得了无遗憾!” 萧青麟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你的心意。黄泉路上,我不会让你一个人走得孤单。”他转头对钟离剑阁道:“钟离掌门,这话也许你听不进去,但我还要说出来,雪儿虽然改嫁给我,却没有背叛钟离世家。不然的话,她早就可以远走高飞,绝不会留在这里等你来执行家规处罚。” 钟离剑阁冷冷说道:“随你怎么说,我只知道家规无情,罪者无赦!你们兄弟的武功远在我之上,若要冲杀出去,易如反掌。便是将我钟离剑阁杀了,也未必有多难。” 萧青麟道:“若在以前,就凭你这一句话,早已死在萧某的剑下。但是现在我有了雪儿。雪儿不喜欢我伤害任何人,萧某的剑,从今以后,不再沾血!” 钟离剑阁道:“你不杀我,我可不会放过你!” 萧青麟淡淡一笑,道:“好,我成全你。雪儿是为了我才叛离家门的,若要用家规处置她,请连我一并处置了吧。” 狄梦庭一听,急得大叫:“大哥……” 萧青麟道:“二弟,我主意已定。你不要阻止,更不得事后报复。” 宫千雪低声道:“麟哥,我知道你不会舍我独生,是我害了你。” 萧青麟道:“你为我失节,我为你殉情,咱们扯平了。” 宫千雪道:“这便是命了。也罢!只求苍天保佑,来世让你我修得同船共渡,那时我再偿还今生欠你的情。” 钟离剑阁道:“你们愿做同命鸳鸯,我便送你们上路。”拔剑在手,走上前来。 狄梦庭心中一片混乱,眼见大哥视死如归,脸上全是安祥喜乐之色。自己若不出手阻止,大哥便命丧在钟离剑阁剑下,但若将钟离剑阁打发了,只怕更增添宫千雪心中的愧疚之情,两人今生能否欢乐,实在也难说得很。他身子发颤,不由自主的也踏上了两步。 萧青麟喝道:“二弟,如你出手阻止,对我并无益处。我陪雪儿赴死,胜过在世间寂寞的活。” 钟离剑阁举剑当胸,突然眼中垂下泪来,哽咽道:“大嫂,我对你一往情深,视如天上的神明一般。今日下得杀手,实是迫不得已。大哥在天之灵,定然恼我不肖无义……”他伤心已极,泪水滴在剑锋之上,缓缓刺向宫千雪的心口。 蓦地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住手!” 只见院门口不知何时站出一个白法婆婆,手拄着一根龙头拐杖,缓缓走进院中。 钟离剑阁神情大变,道:“老夫人,怎么您也下山了?” 这白发婆婆便是钟离世家的至高尊长钟离老夫人,她是当今武林中硕果仅存的前辈,年事已高,平日闭关修行,多年未在江湖走动,便是家中弟子也难能见她一面。这时竟然破例下山,赶到临安来了。 宫千雪也惴惴不安,道:“老夫人,您……您远道赶来,身子可好?” 钟离老夫人点头道:“还好。”向钟离剑阁摆了摆手,道:“掌门人,你先出院去,我要和雪儿说会儿话。” 钟离剑阁扫了萧青麟一眼,道:“老夫人,对方心怀叵测,不可不防。您老年事已高,左右须得留个照应,让我守在您身边吧。” 钟离老夫人横了他一眼,缓缓说道:“我年事虽高,还没到非得后辈保护不可。况且萧青麟若要出手,你挡得住么?”几句话说完,突然腰板一挺,双目炯炯放光,凛然逼视,一个蹒跚龙钟的老人,霎时间变得英气勃勃。 钟离剑阁脸上一红,不敢多言,返身退出院子。 钟离老夫人凝视宫千雪,半晌之后,才道:“雪儿,你的翅膀变硬了,偌大一个莫干山已不够你飞的。居然深夜私奔,连我都被你瞒了。哼,我看你的心中,早已没了我这老太婆。” 一番话说得声色俱厉,宫千雪怯声道:“老夫人,您保重身体,别生我的气。” 钟离老夫人道:“我若生你的气,那不早被你气死了么?走,到屋里去,我有话对你说。”拉起宫千雪,往屋里走去。她走到门口,回身对萧青麟道:“我与雪儿说话,你不许偷听偷看,否则的话,老太婆须不饶你!” 萧青麟不禁苦笑,道:“老夫人既有吩咐,萧某自当遵从。”说罢退后数步,站到远离屋门的院角。 钟离老夫人点了点头,道:“还算知趣,”与宫千雪走进屋中,坐在檀木椅上。 宫千雪心中怦怦直跳,不知老夫人如何处置自己,怔怔坐着,不敢说话。 钟离老夫人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长叹一口气,道:“人老了,总希望身边能有一个可心的人儿守着,陪着说说话,一天的日子便也好打发了。不承想剑阑走了,你也要走,想见的人越来越少了。”语意感伤,流露出一片苍老的凄凉。 宫千雪鼻尖一酸,道:“是我……我对不起您。” 钟离老夫人拉着她的手,道:“在家中的时候,只由你为我梳头。如今你的眼睛看不见了,再也不能为我梳头了。” 宫千雪道:“我的眼睛盲了,手脚未残,一样给你梳头。”站起身来,取出一个雕花木梳,摸索着解下老夫人的发髻,将她花白的头发散开,轻轻地梳理。 钟离老夫人闭上眼睛,低声说道:“剑阑去世后,看你一个人寡居深院,独受寂寞苦楚,唉,我心中也不是滋味。其实剑阁一直对你暗中爱慕,只是碍着辈分和掌门人的身份,不敢流露出来。这些年他相思深埋,忍得很苦。” 宫千雪吃了一惊,道:“您都看出来了?” 钟离老夫人笑了笑,道:“他瞒得再好,怎能瞒得过从小看着他长大的奶奶?只是这傻小子心眼实在,全未看出你的心思。” 宫千雪脸上一红,低头不语。 钟离老夫人又道:“我老太婆虽然老了,心可不糊涂。当年剑阑染病亡故,在守灵当夜,萧青麟便闯入钟离世家,要带你离去,却被你严辞拒绝。你只道这事无人知晓,其实我在暗处看得清清楚楚,只看你能为剑阑守住妇道和孝道,才未将此事张扬出去。不然的话……哼!不过,萧青麟那次伤心而去,却再没来纠缠,倒也算得上是一条拿得起、放得下的好汉子。” 宫千雪心中一震,脱口道:“您已看出我俩人的事,怎地不责备我?” 钟离老夫人缓缓说道:“因为我也是一个女人!”她沉沉吐了一口气,道:“我知道你心中寂寞,因为我也是这样过来的。钟离世家能在江湖中站稳脚跟,那是弟子们用血、用命在刀剑下拼来的。当年剑阑的爷爷浴血沙场,身中一十七刀,兀自死战不退,惊退了杀上门来的强敌。他在临死前拉着我的手,拼尽最后的气力,要我含辛茹苦将孩子们拉扯成人,振兴钟离世家的威名。从那一刻起,我的性命便与‘钟离世家’这四个字联在了一起。几十年来,我苦过、累过、心酸过、甚至绝望过,但我一想到剑阑爷爷临死前的嘱托,便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量,硬撑着我闯过难关。雪儿,我老了,自知天命,料也活不了几年,总希望在我死后,钟离世家应该再有一个象我一样的女人,来支撑起门户,光大家族的精神和荣誉。我原想你可以接替我完成这个心愿,可是如今……唉……”一声长叹,诉尽了老人的失望与无奈。 宫千雪眼眶一红,道:“老夫人,我伤了您的心,您处罚我罢。” 钟离老夫人道:“你触犯家规,自当处罚。我虽是一家之长,却也救不了你!” 宫千雪道:“雪儿甘受家规处置,绝无怨言!” 钟离老夫人站起身,走到门口,沉声说道:“从今日起,你被革出门墙,终生不得再入钟离世家之门。” 宫千雪惊道:“什么?您将我革出门墙?” 钟离老夫人道:“不错,偌大江湖,任你自生自灭罢。从今以后,不管你是死是活,有无危险,皆与钟离世家无关。” 宫千雪兀自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道:“雪儿犯下门规中的死罪,您仅将我驱逐出门,如何向家中弟子交待?” 钟离老夫人哈哈一笑,道:“我老太婆在家中说一不二,用不着向谁交待。” 宫千雪知道老夫人故意放自己一条生路,感激之情难以言诉,双膝跪倒,含泪道:“老夫人,您的恩情雪儿无以报答,唯有夜夜焚香祈祝,求苍天垂怜,宁折雪儿之寿,加在您老身上。盼您长命百岁,福寿相随。” 钟离老夫人叱道:“胡说!老太婆活了一大把年纪,早已知足了。哪里用着占你的阳寿?”她神情严厉,但目光中却包含着一种慈祥,那是长辈望着最亲爱的孩子时才会流露的深情,道:“雪儿,江湖险恶,你要处处保重,仔细珍惜自己。” 宫千雪道:“是,雪儿记下了。” 钟离老夫人走出屋门,用龙头拐杖一指萧青麟,喝道:“萧青麟,你给我听好了。我看你是条顶天立地的硬汉子,才将雪儿托付给你。这是你前世修来的好福气,今后若敢对雪儿有半分不好,或是让她在江湖中受到伤害,我老太婆头一个找你算帐,决计轻饶不了你!” 萧青麟正色说道:“老夫人放心,萧某但教还有一口气在,决不让雪儿受委屈!” 钟离老夫人哼了一声,道:“你须记住自己的话。”说罢,大步走出院门。 只听得门外脚步声嘈杂,不多时,一干钟离世家弟子走得干干净净。 耳听众人去远,萧青麟这才放下心来,道:“二弟,外面的事由你照应,我去看看雪儿。”说着急步走进屋中。 狄梦庭心想:“钟离世家的人马这一去,是再也不会回来了。”想到这里,眼光向凌惜惜望去,又想:“江湖中人多眼杂,今日既被钟离世家找到这里,难保风声不传入别人耳中,万一惹来江湖各派的剿杀,那便再无宁日了。不行,一定要换个地方才行!” 凌惜惜道:“不错,这里不能再住了,咱们想法子换个去处。” 狄梦庭道:“是啊!”忽然一怔,奇道:“我没说话,你怎么知道我的心思?” 凌惜惜抿嘴一笑,道:“若不知道你的心思,将来怎配做你的妻子?” 狄梦庭伸手轻轻搂住她的腰,望着她,眼中无限爱怜,心道:“这些天来,她随我受尽惊吓辛苦。从今以后,我若再叫她为我受苦,我就不配做一个男人。”此刻两人心意相通,凌惜惜看出狄梦庭的心思,心中说不出的喜欢。两人相拥而立,良久无语。 过了一会儿,凌惜惜道:“还记得你刚才说的话么?” 狄梦庭道:“什么话?” 凌惜惜一噘嘴,嗔道:“刚才说过的话,这么快便不记得了?哼,原来是看我心肠软、好欺负,便说些烫心的话来哄我。”见狄梦庭兀自怔怔发呆,小声又道:“你说要上门提亲的,是不是现在后悔了?” 狄梦庭“喔”的一声,忙道:“你原来说的是这件事,我怎会后悔?只是被钟离世家这番打搅,一时忘记了。” 凌惜惜道:“你去不去?” 狄梦庭道:“去,我明天就上门拜访。” 凌惜惜轻声道:“大男人做事,何不爽快利落些。要去便今晚去吧。” 狄梦庭奇道:“今晚就去?” 凌惜惜道:“这里的行踪已经泄露,难保不会发生意外。萧大哥夫妇一个受伤,一个眼盲,留在这里总是不够安全。咱们今晚去凌府腾出一个院落,明天一早便带他们搬过去。” 狄梦庭喜道:“好啊!我正愁找不到落脚的地方呢。现在可好了,江湖中人定然想不到大哥会住在凌府之中。” 凌惜惜白了他一眼,道:“你就只想你大哥,哪里想到人家啦?” 狄梦庭笑道:“能与你守在一起,更是求之不得呢。” 长夜寂寥,月光溶溶,临安古城笼罩在一片宁静之中。 一辆马车驶过街心,滚滚轮声碾碎了沉寂的夜色,直往古城西隅,来到一座巨宅门前。 这座府宅门庭宏伟,门口蹲着一对白石狮子,神态威猛,左右两座石坛中各竖一根两丈多高的旗杆,杆顶飘扬青旗。朱漆大门的门顶写着“临安凌府”四个金字,银钩铁划,刚劲非凡。 马车从凌府大门前经过,沿府墙走出半里地,又拐进一条深巷,走了约莫二三十丈,停在一个圆月角门前。只见车门帘一挑,走下一男一女,正是狄梦庭与凌惜惜。 凌惜惜忧心忡忡,道:“这次不辞而别跑出府去,玩了许多天,连一个信儿也没带回府。叔父不知气成什么样子,一会儿见到我,怕不给我好一顿数落。” 狄梦庭道:“你害怕了?” 凌惜惜摇头道:“我是不怕的,只是……唉……”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 狄梦庭道:“你不怕叔父责怪,却怕他看不上我,不肯应允咱们的婚事。对不对?” 一句话正说中凌惜惜的心事,她叹了口气,道:“你既无媒妁,又无聘礼,冒冒失失便来上门求亲,天下哪里有这样办事的?换了我是叔父,也不会应允你。唉,事情到了这般地步,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说着,伸手一推角门,没有推动,却是里面上了门闩。她奇道:“这道门原是不锁的,怎么上了门闩?” 狄梦庭道:“不妨事,让我来。”单掌抵在门上,微一吐劲,门闩轻轻一响的断了,角门打开,两人闪身进入院中。 只见院中黑沉沉一片,没有一点灯火,侧耳倾听,亦无声息,偌大一个院落中竟似无人。 凌惜惜道:“奇怪,府中平时人来人往,灯火辉煌的,如今怎地这般冷清?” 狄梦庭道:“我帮你看看周围有没有人。” 凌惜惜一把拉住他的手,道:“不要。让人看见咱们在一起,羞死人了。最好谁也不要惊动,悄悄回到闺楼中去。” 两人沿院中的小径走去,拐过一道门,进入一个花园。月光下依稀可见小桥流水,花木森森,两人从花丛中穿过,闻到一阵阵淡淡花香,登觉烦俗尽消。狄梦庭想不到府中竟有如此佳景,正要称赞几句,忽听左首路旁脚步声响,跟着长草中人影一闪,站起一名家丁,手持钢刀,瞧模样是要上来喝问。狄梦庭反应奇快,双臂一抄,将凌惜惜抱在怀中,倏地飞身掠过。那家丁擦了擦眼睛,还疑心自己眼花,怎地似乎有人,转眼间却又不见了。 狄梦庭怀抱凌惜惜,低声说道:“凌府世代经商,从未沾惹江湖中事,怎么家中处处设伏,剑拔弩张,倒象是武林世家。” 凌惜惜道:“以前府中的晚上,只布置几名更夫守夜,哪用如此兴师动众?只怕真出了什么变故。咱们先回我的闺楼,再打听发生了什么事。” 狄梦庭不再说话,心想凌府之中布满卡子,定是出了大事,当下展开轻功,向院里疾驰。凌府中戒备森严,树后、草中、假山间、怪石旁都有家丁埋伏,幸亏凌惜惜熟悉路径,不住指点,两人的行踪才不被发现。连续穿过几个院落,但见三步一岗,五步一卡,哨位越来越密。这些家丁武功虽然不高,但人数极多,要尽数避过他们的眼光却也不易,到了后来,凌惜惜已指点不过来,狄梦庭索性飞身上了屋顶,在房脊前檐间穿行,宛如足不点地飞行一般。 又过了几个院子,凌惜惜小声道:“前方那栋小楼便是了。”狄梦庭精神一振,提气连续几个起落,直欺到楼前。只见楼前一块悬匾上写着“听风小筑”四个字,笔意柔婉,甚是秀丽。狄梦庭暗想:“小姐的闺楼定然防范严谨,我若冒然冲入,难免给他们发觉。”四下打量,见楼前生着一株古松,苍劲挺立,枝桠高出楼檐许多,心中登时有了计较,飞身上了松顶,轻轻一纵,如一溜轻烟般窜入楼窗之中。 屋中站着一个绿衫少女,正是小丫鬟洁蕊。她坐在桌边默默想着心事,冷不防见狄梦庭与凌惜惜闯入屋中,吓了一跳,手捂心口,叫道:“啊呀!小姐,你要吓死我了。怎么从窗户进来的?”目光瞥见狄梦庭,奇道:“咦,你把他也带回来啦。若叫老爷看见,那可不得了!” 凌惜惜犹然被狄梦庭抱在怀中,羞得满脸通红,急忙挣脱下地,嗔道:“死丫头,你大惊小怪什么?要吵得全家人都知道么?” 洁蕊十分委屈,道:“这几天府中出了大事,我好担心你的安危,谢天谢地,你终于平平安安回来啦!” 凌惜惜急忙问道:“府中出了什么大事?” 洁蕊道:“前几天远威镖局给咱们保了一支大镖,听说是价值连城,由西域千里迢迢送来,好容易到了临安城外,却被人劫了去。那伙强盗还放出话来,凡是凌府的生意,有一宗劫一宗,吃定了咱们。” 凌惜惜奇道:“有这种事情,奇怪?咱们凌府做的是规规矩矩的生意,可没得罪江湖中的人物,这伙强盗指名道姓要吃定咱们,那是什么缘故?” 洁蕊道:“是啊!这事可透着十分蹊跷。许多年来,凌府的生意从来没有出过差错。咱家老爷虽然不是江湖人物,但与武林几大门派的领袖都有交情,说出的话在江湖中也大有斤两。这伙强盗敢劫咱们的镖,可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么?” 狄梦庭忍不住插嘴道:“洁蕊姑娘,你说押镖的是远威镖局?” 洁蕊道:“不错,远威镖局。听说总镖头姓马,叫什么金枪的。” 狄梦庭沉声道:“巨灵金枪,马元霸。” 洁蕊道:“对啦,是叫巨灵金枪马元霸。咦,你怎么知道?” 狄梦庭皱了皱眉,道:“远威镖局在江湖中声名显赫,镖师们都是一等一的好手,这几年从未失过一趟镖。临安地界的黑道上并无厉害的角色,谁有诺大本事,竟劫得下他们的镖?” 洁蕊撇了撇嘴,道:“远威镖局哪有你说得那么厉害?这次乃是马老镖头亲自押镖,不但被人劫了镖,还折损了十几号人手,连少镖头都叫人擒走啦,到如今生死不知。哼,说来还是咱们府里的人不会办事,花费了不少聘金,却请得一群脓包来押镖。” 凌惜惜道:“江湖中的事,你原本不懂,怎地又来瞎三话四。” 洁蕊兀自不服气,道:“我只气那些江湖人物妄自尊大,仿佛身怀多大的本领,其实都是自吹牛皮。” 凌惜惜听她越说越无礼,叱道:“女孩儿家说话不知检点,这种粗话也说得出口?” 见小姐生气,洁蕊吐了吐舌头,不说话了。 狄梦庭却想:“远威镖局在北五省四大镖局中排行第二,总镖头马元霸年纪虽大,却仍是镖行中的顶尖人物,一口巨灵金枪威猛无比,乃是当式使枪的第一高手。那伙强盗居然从他的枪下把镖劫走,手下的功夫可不简单哩。” 凌惜惜见他沉思不语,轻声道:“你想什么呢?这事……可要紧么?” 狄梦庭摇头道:“没事。凌府家业庞大,难免遭到宵小之徒眼红,那也没什么奇怪。你放心,很快就会没事的……”话未说完,忽听院中传来一阵急促的胡哨声,一声接一声响起,片刻间传遍全府,显是出了要紧的事情。 凌惜惜叫道:“怎么啦?” 狄梦庭道:“走,咱们看看去。” 作品相关 第十七章 楼兰宝图 狄梦庭与凌惜惜出了闺楼,来到凌府的正堂前。只见堂前站满了手持棍棒的家丁,足有百余人。一见凌惜惜来了,有人低声道:“小姐回来了。”纷纷往两旁闪开,让出中间一条路来。 两人走入堂中,想堂内瞧去,只见宾位上首座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神态武猛,甚有气概。他下首站着七八人,从装束上看,都是远威镖局的镖师,更下首又站着二十余人,是镖局中的趟子手。这些人除了那位老者之外,都带着伤,有几人鲜血殷透绷带,伤势着实不轻。他们身边都有椅子,却仍强撑着站立。 狄梦庭小声道:“他们都是远威镖局的人,那位白发老者便是总镖头马元霸。” 凌惜惜道:“他们失了镖,跑来府中干什么?” 狄梦庭道:“不知道。” 便在这时,忽听有人叫道:“府主到!”隔了片刻,从屏风后转出一人,这人四十七八岁年纪,长身玉立,举止华贵雍容,只这么一露面,便有轩轩高举之概。他向远威镖局众人抱拳一礼,道:“贵客上门,有失远迎,失礼失礼。” 马元霸站起身来,回敬一礼,道:“凌府主,马某上门拜访,是向你赔罪来的!” 凌关山微微一笑,道:“马老镖头何出此言?你来到凌府,便是凌某的贵宾,休谈‘陪罪’二字。请坐。”说完,坐在主位上,家丁端上香茶点心。 马元霸喝了口茶,叹道:“说来惭愧,出了这样的事,马某真是无颜与凌府主相见。” 凌关山道:“人在江湖,哪有一帆风顺的。一时之败,那也在所难免,无损马老镖头一世英名。” 马元霸摇了摇头,道:“我这远威镖局开设三十年来,什么样的生意都接过,可从来没出过半点岔子。想不到这次栽在江南道上,失镖伤人,丢人现眼,把一辈子拼命挣来名声都扔下了。凌府主,我今天厚着老脸找上门来,一是退还镖金,二是算清这一趟镖的损失,远威镖局倾家荡产也赔给你。” 凌关山道:“这次失镖,乃是对方太过厉害,远威镖局人人受伤,显然尽了全力,我已深为感激。”顿了顿,又道:“远威镖局凝聚了马老镖头一生的心血,若为此事落得倾家荡产,就算你舍得,我还不忍心哩。”说着,他从衣袋中取出一张纸,放在烛灯的火焰上,顷刻间化为灰烬。 马元霸看得清楚,他烧掉的正是这趟镖的保单,不禁叫道:“你……你……这是为何……” 凌关山道:“我虽是个生意人,却知钱财身外物,仁义值千金。马老镖头若拿我当朋友,就不要再说赔偿之事。” 马元霸白眉颤动,神情激动,道:“凌府主一片仁义之心,马某心领了。但镖行中的规矩,却不可坏在我的手中。”他也取出一张纸,展开放在桌上,道:“这张字据是我亲笔写的,上面是远威镖局的各处产业、财物、人力的清单,马某一辈子闯荡江湖,便只挣下了这点基业,全写在上面了。”说罢,他咬破拇指,在纸上摁下一个重重的血指印。 凌关山道:“马老镖头,你这是干什么?” 马元霸道:“这次所押之镖价值连城,却在我的手中丢了。嗨,马某无话可说,只有把远威镖局赔给凌府主了。” 凌关山一惊,道:“马老镖头给那伙强盗气糊涂了,怎能把远威镖局赔出来?你先消消火气,大伙再商量商量。” 马元霸从身畔拿出一杆折成两截的镖旗,重重拍在桌上,道:“还商量什么?凌府主请看,远威镖局的镖旗都让人给折了,是可忍孰不可忍!” 凌关山虽不是江湖中人,却知道这件事当真犯了江湖大忌,劫镖的事情常有,却极少做得如此绝的,除非是有解不开的死仇,决意以死相拼,才会折旗相辱。 马元霸接着说道:“镖旗被折,那是奇耻大辱。马某若不把这趟镖夺回来,誓不为人!倘若有个三长两短,远威镖局便麻烦凌府主照看了。” 凌关山忙道:“这可万万使不得。” 马元霸道:“怎么,凌府主莫非信不过马某之言?”他转头对属下喝道:“你们都听清楚,我将远威镖局托付给凌府主,从今以后,凌府主之言便如我之言,但有所命,便当遵从。” 他身后的众镖师与趟子手齐声喝道:“是。” 凌关山道:“这件事还须从长计议,切不可一时冲动,做出莽撞之事。”他沉吟片刻,说道:“那伙强盗劫得下远威镖局,身手必是十分了得,马老镖头可否看出什么端倪?” 马元霸神情一凛,道:“此事怪便怪在这里。不是我夸口,远威镖局的几十位镖师各有各的玩艺儿,聚在一起,并不输给江湖中的哪家门派。可是这次遇到的强盗,出手的功夫甚杂,却都极是高强。我们几十名镖师,加上趟子手,实力原本不弱,可非但没有收拾了对方,反而折损了十多人。”说到恨处,他重重一拍巴掌,道:“这伙强盗都算得上一等一的好手,却来做这等打家劫舍的勾当,好不无耻!” 凌关山眉头微锁,道:“江湖中的事,我略有所知,与黑、白两道的朋友也有点交情,可想不出黑道上哪一家有这么多好手。” 马元霸道:“是啊。以他们的武功,便是开宗立派也绰绰有余,何苦却做强盗?哼,空有一身技艺,一辈子见不得人。” 凌关山却知事情决没有这么简单,道:“听说少镖头也落在他们的手中?” 这句话正说在马元霸的痛处,浑身的劲气一下子消弱了不少,低声道“也不知道他们被抓到哪儿去了,现在是死是活?”语意甚是凄凉。 凌关山道:“马老镖头不必担心,我料定他们不会发生意外。” 马元霸“喔”的一声,道:“你怎么知道?” 凌关山道:“这伙强盗劫镖,其实只为一张地图,那是我费尽好大心血才弄到的一张藏宝图,记载着去往戈壁深处魔鬼城的路径,那里是楼兰古国的遗址,若能找到那里,打开楼兰王的宝窟,便能得到富可敌国的财富。” 马元霸惊道:“楼兰古国的财富,那可是倾国之富,怪不得惊动了这么多好手争夺。” 凌关山道:“他们虽然抢去装地图的箱子,但没有开箱的钥匙,谁也别想得到宝图。那只铁箱是外域巧匠精心打造,加入玄铁之英,便是宝刀利剑也休想伤它半分。除非他们用烈火把箱锁熔了,可那样一来,藏宝图也化为灰烬。” 马元霸听后却显忧色,道:“这伙人得不到藏宝图,岂能与你善罢甘休?” 凌关山道:“如果我没有料错的话,这伙人定会找上凌府,抢夺钥匙。” 便在这时,忽然堂外快步走进一个家丁,来到凌关山身前,小声低语几句。 凌关山神情一惊,道:“来了?这么快。”望了马元霸一眼,道:“说他来便来了,我倒要看看是哪路豪杰与凌府为难。有请。” 那家丁领命前去,不多时,带进一个黑衣汉子。那人径自走到凌关山面前,躬身行礼,道:“这位想必是凌府主了。” 凌关山点了点头,道:“我是凌关山。你是什么人?想要干什么?” 那人道:“小人贱名不足挂齿,想要干的事凌府主定也猜得出来。我家主子想开一只宝箱,恳情凌府主带着钥匙随小人走一趟。” 凌关山冷冷说道:“你家主子要我随你去,我便随你去么?” 那人不卑不亢,说道:“我家主子还说,藏宝在怀,只会惹火上身,凌府不同于江湖门派,若对此物死不放手,只怕全家从此永无宁日。凌府主是个聪明人,不会不明白这桩事理。” 听到这里,马元霸再也忍耐不住,喝道:“小子好大的胆,敢在这里胡说八道!凌府主乃是何许人,岂能不明不白便跟你走?” 那人道:“这位定是马老镖头了。你先别急,一会儿少不得也要麻烦你走一趟。” 马元霸重重一哼,道:“你认得我?好,你带个信儿回去,告诉你家主子,我就在这里等他,他若想见我,便到凌府来。” 那人依然不紧不慢地说道:“我劝你还是跟我走的好。不要忘了,远威镖局还有十几位镖师落在我们手中,倘若有个三长两短,贵局的少镖头首当其冲。” 马元霸勃然大怒,厉声喝道:“我的人若有丝毫损伤,我把你碎尸万段。” 那人道:“事到如今,只怕也由不得你了。” 马元霸急怒之下,突然抢到那人身前,啪啪啪啪四响,连抽了他四记耳光,喝道:“你口中无礼,教你知道些好歹!” 那人竟不还手,任脸颊被抽得肿起多高,却对马元霸毫不理睬,向凌关山道:“凌府主,远威镖局为凌府押镖损失惨重,连少镖头都被擒走,你若不随我走一趟,他们定然没命。你为了一张藏宝图,却要害得十几条性命白白牺牲,你于心何忍?” 马元霸怒道:“胡说!远威镖局没有贪生怕死之人,你们胆敢伤害一人,我决不与你们善罢甘休!” 凌关山却沉默不语,过了好一会儿,才道:“罢了,我随你去。” 那人大喜,道:“凌府主当机立断,果然是位了不起的人物。” 凌关山冷冷说道:“我可以交出钥匙,不过,你也要保证远威镖局众人毫发无伤,倘若伤亡一人,我宁可将钥匙毁了,你们也别想得到。” 那人道:“好,一言为定。小人领路,凌府主请。”转身便行。 马元霸见状,急道:“我也去。”快步跟上。在他身后,所有镖师和趟子手纷纷跟随,一齐往堂外走去。 那人猛的停下脚步,朗声说道:“我家主子颁下严令,只带凌府主与马老镖头两人前往,若是多来一人,小人首级固然不保,那些人质的性命也难保无恙。”说完大步向前,再不回头。 马元霸恨恨一跺脚,大声对属下道:“你们都回去罢。我与凌府主前去赴约,谁都不要跟来!”三人走出府门,只见门前早停了一辆马车,凌关山与马元霸进了车厢。那人坐到车头,打马驾车,绝尘而去。 凌惜惜追到府门口,眼见马车渐渐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她满脸忧色,紧紧抓住狄梦庭的手,道:“叔父随他们去了,那可怎么办?会不会发生意外?”急慌之下,话中已带了哭音。 狄梦庭低声安慰她道:“没事的,你放心。那伙人只想劫财,并非害命,凌府主定能逢凶化吉。何况还有马老镖头跟着,身边总是有一个照应。” 凌惜惜摇头道:“不行的。只有马老镖头一个人,怎能抵挡对方人多势众?他若真有那么大的本事,也不会失镖了。” 狄梦庭微微一笑,道:“马老镖头一人不行,再加上我便就差不多了。” 凌惜惜眼中一亮,道:“你也要去?”见狄梦庭点了点头,不禁喜上眉梢,道:“好,我随你一起去。” 狄梦庭道:“你不会武功,去了也帮不上忙,不如留在府中等候佳音。” 凌惜惜道:“我要去!”这三个字说得声音甚低,却是充满了一往无悔的坚决之意。 狄梦庭知道她是担心自己,心中一阵感动,道:“那便一起去吧。”伸臂将她轻轻抱起,微一提气,一股浑厚的内力起自足底,呼的一声,身子向上跃起,向府门前的古树飞去,竟高过了树顶。 一跃之劲,竟致如斯。凌惜惜吓得将脸藏到狄梦庭怀中,心想这一落下来,怕不跌得骨断筋折,那可如何是好。哪知狄梦庭双足在树枝上一点,那树枝一沉,并未折断,反弹上来,将两人弹出数丈。狄梦庭在空中横跨一大步,又点在另一棵大树的枝头,这一次弹得更高更远,只听得耳畔风声呼呼,身子去势迅急似箭。 凌府墙外的树林绵延数里,狄梦庭抱着凌惜惜在树枝上纵跃自如,便似猿猴松鼠一般,轻巧迅捷。凌惜惜在他怀中,渐觉有趣,惧意尽消,喜道:“这法子真好!这么一来,很快便能追上他们了。” 眼见树林将到尽头,忽听得马车轮声传来,狄梦庭右足在树梢上一点,身子一沉,轻轻落下,手中虽然抱着人,却落地无声。凌惜惜小声道:“叔父他们上的就是这辆马车。”狄梦庭点了点头,悄然跟在车后。 那辆马车在城中的小巷穿来走去,越走越是偏僻。约莫过了一柱香的功夫,马车来到城东北角边,停在一座破庙前。那驾车的汉子打开车厢门,道了一声:“请!”将凌关山和马元霸让进庙中。 只见这庙年久失修,已破败不堪,山门腐朽,轻轻一推,竟而倒在一边,走进正殿,见正中的神龛上供奉的神尊红面长髯,乃是关帝,左右分别是关平捧印,周仓立刀,三尊神像都已十分破损,半边斜倒,到处蛛网灰尘,想来香火断绝已久。 那人道:“两位请稍候片刻,我去通禀一声。”匆匆从后门走出。 凌关山走到神像前,见周仓手中青龙偃月刀的刀头、刀簇都已不见,只剩下一根刀杆,仿佛握着一条长棍。他叹了一声,对马元霸道:“我年幼时来过这里,记得周仓手中的青龙偃月刀乃是银刀头、铜刀簇、精钢刀杆,重达百余斤,为镇庙之宝,故此庙又称铁刀庙。当年香火极盛,想不到如今神尊蒙尘,竟破败成这等模样。” 马元霸却没在意他的话,目光打量四周,道:“这座破庙又偏僻、又破落,人烟罕迹,对方将咱们引到这儿,只怕没安好心,须得小心谨慎!” 凌关山道:“这伙人只为图财,总不至于害了咱们的性命。” 马元霸道:“那也说不准。这伙人杀人越货,什么事做不出来?哼,这次远威镖局栽了,决不算完!回头我撒下英雄贴,邀上北五省、南七省镖行中的高手,再与他们一拼,看看是谁厉害。” 凌关山摇了摇头,道:“这伙人来历古怪,武功又高,便将镖行中的高手合在一起,也未必能赢得了。远威镖局失了这一趟镖,已经大栽颜面,倘若连累别的镖局伤人损命,以后在江湖中再也抬不起头来。” 马元霸道:“难道就这样算了不成?” 凌关山道:“今日咱们把人质救回去,便也不要追究了。江湖中打打杀杀,输的固是一败涂地,赢的也是大伤元气,又有什么好处?你们吃镖行这碗饭,更加要体恤自己。” 马元霸兀自不服,还要辩解。忽听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走进一个人来,黑布蒙面,只露出两只眼来,径直来到两人之前,背手而立,也不施礼,甚是倨傲。 马元霸气往上撞,道:“阁下便是主使之人么?请报上万儿来,马某倒要听听是哪一家的英雄豪杰。” 那人冷冷说道:“咱是做没本钱生意的,难道还能以真名示人?阁下问这一句,未免太苯。” 马元霸第一句话便说错了,给他驳得无言可对,一怔之下,道:“不错,是我问得苯了。阁下自甘堕落,做无耻强梁,还是不说姓名的好,没的辱没了祖宗。” 那蒙面人眼中精光一闪,随即收敛,转头对凌关山道:“凌府主,你把钥匙带来了么?请交给我吧。” 凌关山道:“远威镖局的人在哪里?你先让他们出来。” 那蒙面人将双掌一拍,从殿外走来十几个人来,穿的都是远威镖局的衣服,人人都被拇指粗的麻绳反绑双臂。当前一个大汉一见马元霸,神情顿时大变,叫道:“爹,您老人家怎么来了?” 马元霸道:“我来救你们回去。”走到来儿子身前,右手并掌如刀,在他身上重重捆绑的麻绳自上而下急划而落,七八重麻绳立时纷纷断绝,当真是利刃也未必有如此锋锐。他掌下不歇,接连将十几人的绑绳都斩断。 那蒙面人冷哂道:“好一招‘快刀斩乱麻’,果然名不虚传。”又对凌关山道:“我将人放了,你也交出钥匙吧。” 凌关山点了点头,道:“好,我把钥匙给你。不过先将一句话说在前面,我是破财免灾,从今以后,你们不得再来骚扰凌府!” 那蒙面人道:“行,我答应凌府主了。” 凌关山取出一个黄缎丝帕,扔给那蒙面人。他伸手接过,只觉掌心一沉,打开一看,见里面是一枚钥匙,通体竟为黄金所铸,难怪入手沉重,笑道:“凌府主果然财大气粗,一出手便是十几两金子,想来也找不出第二人有这般阔绰。”说罢,他将钥匙收入怀中,转身便走。 “慢着!”蓦地里一声大喝,只震得大殿中回声嗡嗡作响。 那蒙面人猛的回身,只见马元霸双手握拳,向自己怒视而来,道:“你要干什么?” 马元霸道:“留下钥匙再走!” 那蒙面人冷声道:“你作梦!” 马元霸道:“那便将命一起留下吧。”话音方落,呼的一掌,便往那蒙面人胸口拍去,竟是中宫直进,径取要害。 那蒙面人抱元守一,单掌横在胸前,硬接这一掌。只听得一声闷响,两人身体为掌力所激,各自往后退了七八步。马元霸只觉对方掌力刚猛雄正,乃是正宗纯阳功夫,绝不在自己之下,心中并无取胜的把握。他目光一瞥,望见周仓手中握的刀杆,当即飞身跃起,将刀杆抓过,顺势一抖,直刺对方的咽喉。 他在江湖人称“巨灵金枪”,乃是使枪中的第一高手,这枝刀杆长达九尺,虽然比普通的枪长出许多,但在他手中施展开来,仍然矫健如同神龙。那蒙面人不敢等闲视之,双掌一翻,手中已多了一对精钢短杖,架开刀杆,喝道:“姓马的,我早知道你不守信用,我放了你的人,你便来向我出手。” 马元霸道:“对付你这种恶徒,哪用得着讲江湖信用?”口中说话,手上丝毫不歇,一枝刀杆上下翻飞,枪花乱洒,越来越快。 那蒙面人一对短杖左右封挡,将门户守得密不透风,不论马元霸枪招如何变化,始终从容化解,刀杆与双杖相碰之声密如暴豆,偶尔撞出星星火花,煞是好看。 马元霸越战越是惊骇,对方实是生平罕见的强敌,心想:“迄此为止,他已换了五六门招法,诣在防御,却未露出一招本门武功,显在竭力隐藏自己的门派来历。这人如此诡秘,不知道心中怀得什么鬼胎?”转念又想:“再拆六七十招,我当可渐占胜势,那时他若不认输,便得露出真相。” 两人以快打快,身形如风,一转瞬间便或攻或守的交换三四招,因此没多时便拆了六七十招,果如马元霸所料,他的枪影已将对手全身罩住。那蒙面人若再不使出看家本领,仍用旁门杂派的武功抵挡,非吃大亏不可。马元霸看出此点,臂力愈发加重,但毫不盲进,只是稳持先手。 眼见那蒙面人非变招不可,蓦地里他一声大吼,左手短杖点地,身子凌空飞起,右手短杖当头直砸,跟着右杖点地,左杖砸下,双杖循环往复,身形如同苍鹰飞击,招法极其诡异,却凌厉无比。 这一招飞身扑击虽然厉害,却非惊世骇俗的武功,但马元霸一见,竟似看到了天下最难以置信的事情,叫道:“你……你……”,刹那间茫然失措。高手过招,岂容片刻失神,那蒙面人出手似电,左手短杖疾掷而出,喝道:“着!”马元霸右腿中杖,短杖从大腿贯穿而过,登时摔倒在地。 这两下交手实如电光石火一般,四周众人还没回过神来,马元霸已经中杖倒地。他腿上伤口血如泉涌,咬紧牙关,猛的将插入大腿的短杖拔出,喝道:“这是‘鹰击八式’,你用短杖施展钢鞭的路数,你……你是……” 那蒙面人冷笑数声,将脸上的黑布扯下,露出一张长满虬髯的脸来,道:“姓马的,你认出我来了。” 马元霸“啊”的一声大喝,浑身颤抖,道:“夏侯震南,咱们同为镖行中人,想不到是你害我!” 夏侯震南道:“不错,是我害你,远威镖局的镖旗也是我折的,那又怎样?” 马元霸惨然道:“罢了,我马元霸瞎了眼,这些年来一直把你当成朋友。你问问自己的良心,是谁把你带入镖行道上的?当年你的宏安镖局刚入江湖,门庭冷落,是谁介绍给你第一笔生意?在你最难的时候,又是谁暗中接济于你?你竟恩将仇报,做出这等禽兽不如的事来!” 夏侯震南恨恨说道:“这些年来,你马老镖头对我确是不薄。可是我不甘心只做一家镖局的镖头,我的宏安镖局要吞下北五省十九家大局,成为天下第一的镖局。多年以来,远威镖局一直压在我的头上,是我最大的绊脚石,若不把你除了,我的大业便没有完成的希望,所以才要这样对付你。马老镖头,要怨也只怨你自己,谁叫你你名声这么大,压得同行没口饱饭吃。” 马元霸道:“你好大的野心,不过,只凭你宏安镖局的家底,想做到天下第一的镖局,那是痴人说梦。你本不傻,定是有人在暗中扶持你,才敢这般肆无忌惮。” 夏侯震南道:“毕竟是久在江湖的老手,真是眼光厉害,一下子便给你看出来了。” 马元霸道:“是谁为你撑腰?” 夏侯震南道:“我不会告诉你的。何况人死之前,知道什么事都是多余。” 马元霸道:“你想怎么样?” 夏侯震南目中杀机毕露,道:“宏安镖局还要在镖行中混饭吃,若被同行知道了我做出这等没遮拦的勾当,我夏侯震南还能做人么?今日唯有杀人灭口,才能保全我的英雄名声。” 马元霸知道此人心狠手辣,既然把话挑明,便决不会留下一个活口,怒骂道:“卑鄙无耻,好不要脸!” 夏侯震南冷冷道:“咱们在江湖中走动的人,哪有真君子?我用卑鄙无耻换来一世霸业,那也值的很!”一挥短杖,缓步逼上前来。 马元霸右腿受伤,步履维艰,已是任人宰杀的局面。在他身后,少镖头早已红了双眼,明知自己不是对手,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父亲被人害死,当即奋不顾身地冲了过去,挥拳直击夏侯震南的面门。 夏侯震南不屑道:“少镖头来拼命么?”右手疾探,从侧擒住他手腕的脉门,往起一托,一招之下,他的手腕已然脱臼,跟着一脚将他踢飞了出去。 其余数名镖师急忙冲上来救人,夏侯震南凶性大发,猛的跃起半空,短杖从空中击刺下来,同时左掌拍落,杖尖到处,噗的一声,插入一名镖师心口,自前胸直透后背,两股鲜血同时从前后喷出,左掌击在另一名镖师天灵盖上,那人哼也没哼,萎顿倒地,头颅扭过来向着背心,颈骨断折,自也不能活了。 他顷刻间连杀两人,众人见着,不由得心惊胆战,脸色如土,一时再也无人敢上前送死。 夏侯震南喝道:“谁想抢着去鬼门关,便放胆过来。”话音刚落,猛听得马元霸暴吼一声:“我来!”拖着一条伤腿奋力跃起,提起刀杆,猛向夏侯震南横扫过来。 夏侯震南冷笑道:“困兽犹斗,找死!”竟不躲闪,右手短杖向他面门点去。这一杖轻描淡写,然而时刻部位却捏拿得不爽分毫,刚好比马元霸的枪杆击到时快了少许,后发先至,劲道凌厉。这一杖连消带打,马元霸非闪避不可,夏侯震南只一招间,便已反客为主。哪知马元霸对短杖点来竟如不见,手上加劲,刀杆向他腰间疾扫。夏侯震南吃了一惊,心道:“老头子拼命来了!”他可不愿和马元霸拼得两败俱伤,就算一杖将他当场戳死,自己腰间被刀杆扫中,也势必受伤,急忙向后纵跃,闪了开去。 马元霸刀杆急挺,向他小腹挑去。这枝刀杆长大沉重,使这兵器须从稳健之中见功夫,但马元霸偏生蛮打乱砸,出招毫无章法,每一招都直取夏侯震南要害,于自己的生死全然置之度外。常言道:“一人拼命,万夫莫当”,夏侯震南武功虽强,遇上了这疯子般的蛮打拼命,却也被迫得连连倒退。 只见庙殿地上,片刻之间溅得点点鲜血。原来夏侯震南在倒退时接连递招,每一杖都戳在马元霸身上,杖尖到处,便是一道伤口。但马元霸却似不知疼痛一般,将刀杆使得更加急了。 四周众人见此情形,无不骇然,均觉此事大非寻常,有心上前相助,却哪里插得进手?少镖头更是焦急,无奈受伤倒地,站都站不起,只得大声叫道:“爹爹,小心!小心!” 马元霸吼声如受伤猛兽,突然间双手攥住刀杆一端,急速抡动,幻成一圈乌光,便如一个极大的陀螺,向夏侯震南转去。劲风四下狂溢,情景煞是骇人。如此打法,已全非武功招数。 遇到如此的对手,实非夏侯震南所愿,他与马元霸已拆了四五十招,在他身上刺了十几处伤口,但马元霸兀自大呼酣斗。倒是夏侯震南渐生怯意,他越斗越是心寒,不敢再恋战,猛的连出几记重手,将马元霸的攻势逼得一滞,跟着飞身跃起,向殿顶冲去,想要撞破屋顶,脱身而去。 马元霸哪肯容他逃走,喝道:“恶徒休走!”呼的一声响,将刀杆向敌人力掷而出,去势急劲。夏侯震南回手将刀杆拍落,但这么一打岔,真气顿时泄了,身体直坠而下。马元霸合身冲上,张开双臂,向他抱来。 夏侯震南双掌齐出,怦的一声闷响,正中马元霸的胸口。这一掌着实不轻,马元霸口中一股鲜血直喷出来,喷得夏侯震南满头满脸都是鲜血,他大吃一惊,想要退后,已然来不及。马元霸双手环转,抱住了他的头颈,但听得喀的一声,夏侯震南的颈骨竟被生生的折断。马元霸双手一挥,夏侯震南直飞出去,跌在数丈之外,扭曲了几下,便即死去。 马元霸身材本就十分魁梧,这时更是威风凛凛,满脸都是鲜血,令人望之生怖。过了一会儿,他大笑三声,走到夏侯震南的尸体旁,从衣袋中搜出钥匙,对凌关山道:“凌府主,我不负朋友,将这钥匙给你夺回来了。” 凌关山望着他浑身浴血,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将双手举过头顶,深深敬了一礼,道:“马老镖头,我能交到你这个朋友,一世都不枉了!” 马元霸豪迈说道:“我也为能与凌府主相交为幸。”说罢,他将钥匙放到自己胸前的口袋中,道:“这里毕竟不安全,谨防意外,先将钥匙放在我这儿,待等到了凌府再交还给你。走吧。” 凌关山关切道:“你身上伤重,先歇一歇再走。” 马元霸笑道:“不碍事,死不了。”当先向殿外走去,众人跟在他的身后,走出殿门。 众人出了庙殿,来到庙院当中。 此时已值午夜,四野一片沉寂无声,唯闻夜风飒飒,吹在面上微感寒意。 凌关山与马元霸互望一眼,虽未说话,却心意相通,均想今日之事实是险恶无比,自己从这座庙殿中一进一出,便如同由生到死、再由死到生走了一个轮回。 凌关山惊魂初定,抬手摸了摸额头,兀自全是冷汗,不禁微微苦笑。 马元霸叹道:“江湖上的日子,便是这般残酷,不是他死,就是我亡!手中的刀剑便是活命的本钱,哪有公理可讲?” 他话音才落,便听到一阵桀桀的怪笑声,跟着传来一个阴冷的声音:“不错,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这声音尖锐刺耳,深夜中听来,说不出的难受。马元霸心中一凛,喝道:“何方鼠辈,给我滚出来!” 那声音又道:“取你脑袋的鼠辈来啦。”随着话音,一条黑影从大殿的飞檐上扑下,双臂斜张,仿佛一只巨大的蝙蝠,向马元霸冲来。 那人身子未到,一股凌厉的掌风先自逼了过来。马元霸顿觉胸腹为对方的劲力所胁,呼吸为之不畅,心中惊骇:“好厉害的内劲!”当即奋起全身之力,双掌平平推出,一招“五丁开山”,向对方打去。 那人喝了一声:“来得好!”在半空中一屈一伸,落在马元霸身前,也是双掌推出,与他的手掌无声无息的对在一起,登时粘着不动,变成了各以内力相拼的局面。 马元霸方才与夏侯震南一场力拼,已经接近油尽灯枯的境地。这时陡遇强敌,再无力量与对方以武功招数拼杀,唯有希望能在内力上胜他一筹,因此一上来便鼓足全身的内力,排山倒海般向对方压了过去。 哪知内力攻去,猛觉着手之处突然间变得空空荡荡,便如伸手入水,似空非空,似实非实,另有一股粘稠之力缠在掌上。这股粘粘稠稠的劲力,瞬息间便从对方掌心传到自己手臂,再从手臂通到胸口,直降丹田,小腹中登时如同积蓄了一大桶沸水,挤逼着要向外爆炸。他这一惊之下,自是魂飞天外,急忙运劲后夺,但手掌竟给极韧的胶水粘住了一般,虽然向后拉了半尺,却离不开对方掌心。 那人似乎看出马元霸的困境,冷声道:“姓马的,你若与我过招较艺,或能多撑一刻,但你偏要比拼内力,真是再寻死路!” 马元霸气凝于胸,不敢吐气开声,却明白自己练的是外家纯阳功夫,但若与内家高手过招,最忌讳比拼内力,只要给对方内力侵入丹田,纵不是当场毙命,这一身功夫可也废了。他自知不是人家的对手,能多撑一刻便是一刻,只觉对方的内力源源不断的逼来,压得他浑身骨骼格格作响,不由自主向地下跪去。 那人稳操胜券,却不急于立下杀手,存心戏弄于他,冷笑声中,将内力一点一点压下,逼他跪倒。 马元霸奋力抗争,心道:“决不能跪!决不能跪!”腰板力挺,想站起身来,但臂膀上便如有千斤巨石压住了,却哪里站得起来?眼见双膝一寸一寸沉落,离地面已不过半尺,暗想:“罢了,命当如此!马某宁可一死,决不受辱!”将牙咬住舌尖,准备嚼舌自尽。 便在此时,马元霸忽觉背心上微微一热,一股柔和的力道传入体内,臂上的压力陡然间轻了,从对方掌上的粘劲中脱了出来。 这一下固然大出马元霸意料之外,那人更是大吃一惊,方才冲开他手上劲道的这股内力,既不刚猛,也不霸道,却精纯醇正,泊泊然、绵绵然,浑厚无比。他一惊之下,杀心立起,运掌急速按上马元霸胸口,掌心刚碰到马元霸胸口,只觉又一股柔韧的内力撞来,手腕一震,那人小臂发麻,胸中也隐隐作痛。他急退两步,喝道:“什么人?” 只见马元霸身后闪出一个白衣青年,轻袍缓带,手中提这一柄长剑,神情甚是潇洒,道:“江湖中得饶人处且饶人,何必置人于死地?” 那人道:“你不是远威镖局的人,干麻插手这趟闲事?报上你的万儿来?” 那青年道:“我叫狄梦庭,既非远威镖局的人,也不是凌府中人,只是看不惯阁下这般凶强霸道,非要管上一管。” 那人道:“凭你也想管这趟事,找死!”呛啷一声,从背后拔出一柄剑来。他个子不高,剑刃却长,剑锋上的寒光溶溶似水,在他身前晃动,只这么一拔剑,气势便大是不凡。 狄梦庭也将长剑拔在手中,道:“那便有僭了。请!” 正当双方剑拔弩张之际,忽然传来一个轻轻柔柔的声音:“庭哥,你小心些!” 狄梦庭不须回头,便知说话的人是谁,微微一笑,道:“别担心我,你自己小心。” 凌关山却骤然一惊,心道:“天啊!难道是她来了?这……这怎么可能?”遁声望去,果然看见凌惜惜站在一株古松之下,目光直直落在狄梦庭身上,满脸关切之色。 凌关山急步跑到她的身前,又惊又气,叫道:“惜惜,怎么是你?是谁带你来的?你不知这里危险么?胡闹,真是胡闹!”一口气连问三句,语气中全是责备之意。 凌惜惜委屈道:“叔父,人家可担心您呢!” 凌关山低声一叹,心道:“这孩子敢冒危险前来,总是一片孝心。唉,也真难为了她。”望了狄梦庭一眼,道:“是他带你来的?他又是谁?” 凌惜惜脸上一红,小声道:“他是谁,我回头再告诉您。”见凌关山脸上犹带疑色,又道:“他本事可大哩!有他在这儿,咱们都会平安的。” 凌关山哪里肯信,暗想:“连威震江湖的马老镖头都落败下来,这小伙子文文弱弱,哪是人家的对手?只恨他将惜惜带到这儿来,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让我怎向死去的大哥大嫂交待?”想到急处,额间冷汗淋漓。 那人心中也想:“这小子年纪轻轻,就算是从娘胎里练功,能有多大的火候?敢与我斗剑,岂不是自寻死路!”一念至此,胆气大壮,喝道:“看剑!”嗤的一声响,一剑刺到狄梦庭胸口。 他口中说着话,突然间挥剑相击,直刺狄梦庭的要害,实与偷袭没有区别。狄梦庭应变也是奇快,立即挥剑挡开,当的一声响,狄梦庭右足向后退了一步。那人刷刷刷刷刷刷,连刺六剑,当当当当当当,响了六响,狄梦庭一一架开。那人喝道:“叫你知道知道厉害!”剑招陡变,长剑绕过了狄梦庭的身子,剑锋向他后心勾了过来。狄梦庭身子一侧,竟不理会背后削来的一剑,手中长剑径取那人咽喉,也是快捷无伦,口中笑道:“雕虫小技,不过如此!” 那人大怒,喝道:“小子狂妄,你再接我这几剑!”身形一晃,连刺三剑,便绕到狄梦庭身后,再刺三剑,又转到他的身前。如此绕着狄梦庭快速无伦地旋转,手中长剑疾刺,每绕一个圈子,便刺出十余剑。由于他身形太快,便如化成三四个人一般,顷刻间连刺四五十剑。 狄梦庭身处连环攻击之中,却始终气度闲雅,那人每一剑刺到,便随手一格,那人转至他身后,他并不跟着转身,只是挥剑护住后心。两人以快打快,尽是进手招数,双剑寒光缭绕。瞬息之间,两人已拆了七八十招。 马元霸站在一旁,只见那人每剑刺出,都发出极响的嗤嗤之声,足见剑力强劲,心下暗惊:“我一直以为这伙贼强盗只是乌合之众,不能有多大作为,哪知此人竟如此了得,就算我没受伤,也决不是他的对手。” 又瞧了一阵,只见那人越转越快,似乎化作一圈青影,绕着狄梦庭转动,双剑相碰之声实在太快,已是上一声和下一声连成一片,再不是叮叮当当,而是化成连绵的长声。马元霸心想:“倘若这几十剑都向我身上招呼,只怕我一剑也挡不住,全身要给他刺出几十个透明窟窿了。这人与夏侯震南相比,又要厉害许多。”眼见狄梦庭守势大于攻势,不由得暗暗担忧:“敌人的剑法当真了得,这年轻人可别一个疏忽,败在他的剑下,” 猛听得铮的一声大响,那人象一枝箭般向后平飞丈余,踉踉跄跄站定,手中长剑不知去向。马元霸大吃一惊,看狄梦庭时,见他长剑收入鞘中,一声不响地稳站当地。这一下变故来得太快,马元霸竟没瞧出到底谁胜谁败,也不知有否哪一人受了内伤。 两人凝立半晌,那人冷哼一声,道:“好剑法,原来是四谛岛高手。”一言方毕,身体颤抖,喷出一口鲜血,跟着飞身而起,一连几个起落,消失在夜色之中。 直到这时,马元霸才知道是狄梦庭胜了,不禁感慨无限,心想:“今后的江湖是这般年轻人的天下了,再没有我这把老骨头的威风可言。唉,我吃了这个大亏,算是得了一个教训,回家封枪退隐,再也不做这刀头舔血的营生了。”心中又是佩服,又是感伤。 狄梦庭走到来凌惜惜面前,道:“没事了,咱们走吧。” 凌惜惜挽着凌关山的胳膊,道:“庭哥,这位便是我的叔父,快来认过。” 狄梦庭躬身施礼,道:“凌府主,您好。” 凌关山打量狄梦庭,见他神采翩翩,虽然身负惊世武功,却浑然没有一丝江湖霸气,端得一位清癯俊秀的人物。他又望了一眼凌惜惜,见她看着狄梦庭,满脸都是关切之色,心中便知这两人已倾心相许,当即拉起凌惜惜的手,交到狄梦庭手中,道:“有什么话咱们回去再说。现在我把惜惜交给你,今日便是天塌下来,你也要保护她安然无恙。” 凌惜惜又惊又喜,道:“叔父,您……您答允我和他的事了……”心旌摇动,再也说不下去了。 狄梦庭道:“您放心,惜惜绝不会有事的!这里危机四伏,咱们还是快些离开。”当先走出庙门。 众人出了关帝庙,只见庙外是一片松树林,在夜色中望去,莽苍苍一片。 此刻,凄凉朦胧的月光透过夜雾,隐隐绰绰,朦胧得让人心醉,凄凉得让人心碎。 不知为什么,狄梦庭望着这片松林,心中升起一种不详的预感,仿佛其中隐藏着什么叵测的危险。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一闪,心想:“我们这伙人伤的伤、弱的弱,实是不堪一击,倘若再遇到意外,只怕难以保护他们的周全。”随即又想:“现在只有我能独当一面,不管发生什么事,我可不能乱了分寸,让大家担心。”当即定了定心神,手按剑柄,大步走入树林之中。 走了一会儿,忽见前面树林深处露出一点灯火,狄梦庭道:“前面有人家。” 众人闻声望去,凌关山道:“这里是荒郊僻野,哪有人家居住?”边走边行,只见那灯火相隔忽远忽近,走了一阵仍是飘飘忽忽,仿佛也在随着众人移动。马元霸喃喃骂道:“他奶奶的,这灯可有点儿邪门。”突然凌惜惜低声说道:“庭哥,你仔细瞧瞧,那盏灯是蓝光。”狄梦庭凝目望去,果然见那灯火发出幽蓝的光芒,迥然不同寻常灯火的颜色。 狄梦庭冷冷一哼,想道:“今日与惜惜在一起,还是别生事端的为是。”便道:“惜惜,那边不干不净的,咱们走回头路吧。” 凌惜惜知道他体恤自己,自是欣然乐从。 众人转过身,只走出几步,却见树林四周都亮起一盏盏蓝灯,星星点点,越来越多。与此同时,远处仿佛有人低声啼哭,又似有人开怀欢笑,两种声音或愁苦无限,或欣喜无比,忽高忽低,若断若续,钻入耳中令人毛骨悚然。 狄梦庭知道自己的行踪已被对方察觉,从这几声传音中听来,哭笑之人内力修为到也不浅,但也不见得是真正顶尖的功夫。他右手一拂,说道:“装神弄鬼,没空跟他们纠缠,随他去吧。”不疾不徐的从来路退回。 片刻间,众人走回庙前。 只见庙前不知何时生起一堆火焰,火焰高达六尺,色作幽兰,鬼气森森,和寻常火焰大异。在火焰之后,停着一顶黑色的小轿,在蓝汪汪的火光映照之下,显得说不出的诡异。 见此情形,众人都是面面相觑,猜不出对方搞得是什么玄虚。狄梦庭低声道:“不知轿中藏有什么古怪,咱们少惹事端,绕开走就是。”众人一齐点头,绕过火堆,往庙后而去。 哪知,众人才走几步,突然间小轿的门帘微微一摆,跟着一道掌风拍入火堆,登时火焰陡长,从中爆出几朵火花,犹如流星一般,射向众人,来势迅速之极。一眨眼间,火花分别射中走在最前面的五名镖师身上,随即发出嗤嗤声响。这五人顿时摔倒在地,双手捂住伤口,杀猪也似的惨叫起来。 马元霸鼻中闻到焦肉之气,心中又惊又怒,他深知属下都是极重颜面的硬汉子,就是杀头也不会呼痛示弱,此刻惨叫不绝,定是痛楚到了极处。他双掌一错,道:“什么邪魔外道,我来领教!” 他才走出一步,忽然一个人拦住去路。狄梦庭道:“马老镖头,您……您……”他本要说:“您不行”,但学武之人,脸面最是要紧,随即改口道:“我来接他好了!” 马元霸听出他的言下之意,脸上顿时一红,却也不再争,道:“你要小心些。” 狄梦庭点了点头,手按剑柄,缓步向小轿走去。他每走一步,便拔剑一寸,随着长剑渐渐出鞘,他的手越来越白,待三尺长剑脱鞘而出,他的手掌已变得皎白晶莹,宛若一块羊脂白玉。 马元霸见了,暗吃一惊,自言自语道:“这便是传说中的‘玄玉通真’么?想不到世间真有这种神奇的内功!” 不多时,狄梦庭已走到火堆前五六尺远,蓦然间,又一道掌力从轿中拍入火堆,火焰中登时分出一道拇指粗的蓝火,便如一根水线般,来到狄梦庭身前二尺处,便即停住不动。狄梦庭暗吸一口冷气,心想以内力逼送火焰并不为难,但将这飘荡无定的火焰凝在半空,那可难上十倍了。他知道遇到了顶尖的高手,哪敢怠慢,将长剑缓缓斜指,摆出一招“万岳朝宗”的姿势,这是江湖后辈与长辈过招时的起手式,虽然眼前危机四伏,但他一举一动仍然不失礼数。 只听轿中传出“嘿”的一声冷笑,掌风摧动,那条火焰陡然弹起,闪电般地刺出,声势汹汹,映照得狄梦庭头脸皆蓝。 狄梦庭长剑一挽,抵住蓝火,不令近前。那蓝火顿时僵在半空,焰头逼进两寸,又向后退一两寸。黑暗之中,便似一条蓝色长蛇横卧空际,轻轻摆动,颜色又是鲜艳,又是诡异,光芒闪烁不定。 双方僵持了片刻,狄梦庭感觉出对方的掌力逐渐加重,那条蓝火也是越来越粗,心想自己不能只守不攻,当即长剑猛的一挑,剑光如一道霹雳闪裂长空,寒光凝若一线,斩在火焰中腰,那条蓝火登时断为两截,前半截火焰无后力相继,飞出三四丈,落在地上烧了一会儿,渐渐熄了下去。 轿中那人“咦”了一声,显然未料到狄梦庭功力如此精纯,跟着掌力加盛,那条蓝火猛然急速膨胀,化成一团斗大的火球,向狄梦庭疾冲过来。 只听火球发出呼啸的风声,势道甚是骇人。危急关头,狄梦庭长剑一振,但见剑尖乱颤,霎时间如同化为数十个剑尖,全都刺入火球之中。这一剑贯注着狄梦庭的全部真气,其劲非同小可,那火球哪里禁受得住?“怦”的一声碎裂开来,火花四散飞落,情景煞是好看。狄梦庭一剑击破火球,余劲不消,剑气嗤嗤有声,直逼入火堆之中。 只见那火堆被掌风与剑气所激,忽地一暗,随即猛然熊熊燃起,火焰高达一丈有余,亮光耀得众人眼睛都难以睁开。 轿中之人一直默不作声,这时也忍不住喝了一声:“好!”将掌力一收,那堆火焰顿时失了倚仗,在狄梦庭的剑气横扫之下,火花四飞,星芒乱溅,一眨眼间便被剑气打熄。 此刻夜色沉沉,月亮全被乌云遮住。火焰一熄,狄梦庭眼前突然一黑,什么也看不见了,暗道:“不好!在黑暗中,不知敌人从哪里攻击来。我剑术虽高,亦与庸手无异。”想到这里,他心想只有抢先下手,或能搏得先机,当下对准了小轿的所在,飞身扑出。他身法极快,一晃间便到轿前,飞起一腿,砰的一声巨响,已将轿子踢翻,跟着右臂一抖,长剑翻转,手起剑落,刹那间向轿中连刺了七八剑,只听剑气纵横,轿中便有十条性命,也都已了帐。 这一击如迅雷不及掩耳,然而狄梦庭心中却是一寒,他一连刺出七八剑,却全刺在了空处,轿中根本没有人。 狄梦庭微微一愣,猛觉身侧风声急劲,似有兵刃袭来。他不假思索,挥剑挡去,铮的一声,两般兵刃相交。狄梦庭虎口发热,长剑险些脱手,觉出对方的兵刃乃是一条软鞭,心中大吃一惊:“此人举轻若重,内劲也是奇诡厉害,天下竟有这样使鞭的?”一闪念间,那人刷刷刷又是三鞭,鞭头带着内力,嗤嗤有声,这三鞭一鞭快似一鞭,全是指向狄梦庭的要害,黑暗中落鞭的方位分毫不差。 狄梦庭听风辨器,长剑横出,铮铮铮三声,火花飞迸,将对方来鞭一一挡开,第四剑转守为攻,疾刺敌人小腹。那人收鞭封挡,狄梦庭挺剑再击。两人都是目不视物,一招一式全凭对方身法兵刃带起的风声拆解,横削直击,迅捷无比。顷刻间,两人已对攻了四五十招。狄梦庭越斗越是惊骇,心想:“这人的鞭法与天下各大门派截然不同,每一招都走的是邪险路数,却又自成一家。我与斗了数十招,竟看不出他鞭法中的端倪。”他生平见识过不少怪异武功,但对方这般身法鞭法,有如鬼魅飘忽,实非人间气象,心下隐隐竟起恐惧之感,心中一寒:“难道这人当真有妖法不成?还是有什么鬼怪附体?”当下凝神专志,将一柄长剑使得圆转如意,严密异常的守住门户。 那人的鞭法诡奇,然狄梦庭的剑法为四谛岛绝学,亦是登峰造极的剑术,一加施展,绵绵不绝,虽然一时胜不了对手,但只求自保,却也是绝无破绽。 两人又战了七八十个回合,出招越来越快,长剑软鞭上所发出的劲气不断扩展,隐隐发出风雷之声,其势甚是骇人。狄梦庭心想:“这人武功之高,几乎不在当年萧伯父与义父之下。我且与他缠斗,或能以韧力长劲取胜。”一路剑法吞吐开合、阴阳动静,实已到了剑法中的绝诣,便是楚寒瑶亲自到来,也无法使得比他更好。他愈斗精神愈旺,以前从未施展出的精妙招数,此刻面临生死关头,无不发挥的淋漓尽致。四谛岛武功乃是正宗心法,讲究愈战愈强,时刻拖得越久,越有不败之望。 此刻天上乌云密布,隐隐传来沉闷的雷声,空气亦是湿闷无比,一场大雨就要到来。 蓦地之间,惨叫声迭起,竟是远威镖局的众镖师所发,显是在猝不及防间遭受杀戮。跟着传出一声暴吼,似是马元霸奋然出手,声音中饱含悲愤之情,在夜空中远远传去,久久不衰。 作品相关 第十八章 儿女情坚 吼声传出之后,天空中喀喇喇响了一个霹雳,将吼声淹没,而后再无声息。 狄梦庭心中大惊:“不好!这伙强盗有备而来,自然不会只有一个人。这人缠住了我,其他人便能下手去夺钥匙。远威镖局众人都是残兵败将,哪是他们的对手?这样一来,惜惜可就危险了!”一想到凌惜惜将要遇险,他心急如焚,长剑一振,疾刺数剑,将对手逼得向后一退,随即返身纵出,向凌惜惜所在的方向奔去。 他才冲出几步,猛听身后鞭风呼啸,只道对方出招相袭,忙将长剑护在背心,身子依然向前急奔,心想:“我拼着硬接这一鞭,也要看看惜惜现在怎样。” 哪知,那条软鞭从他身旁横掠而过,向远处抽去。只听铮的一响,似乎和什么兵刃磕在一起,打的火花乱溅。 狄梦庭吃了一惊,心道:“这一鞭不是向我打的。”正在这时,猛然间天空中白光耀眼,三四道电光齐闪,照亮了大地。只见地上伏满了一具具尸体,远威镖局的众镖师尽数惨遭毒手。尸体当中站立一个魁梧的老人,脸色漆黑,有似生铁,手横长剑,剑尖兀自滴着鲜血。在他不远之处,又站立一个白发老者,脸色枯黄如槁木,面颊深陷,瘦得全无肌肉,手持一条镔铁软鞭。两人站立不动,身体犹如渊停岳峙,气度凝重,目光映着闪电,显得烁然有神。 闪电一亮即逝,四周重归黑暗。 狄梦庭大惑不解,猜不透两个老人到底是什么路数。他心中顾念凌惜惜的安危,当即伏下身子,往尸体中摸去,摸过三四人之后,发现马元霸横卧于地,一条伤口洞穿咽喉,血犹未干,显是刚刚遇害。狄梦庭心念一动,伸手往他怀中摸去,却什么都没有摸到,暗道:“是了。原来是黑道上的黑吃黑!这两人都是为抢夺钥匙来的,可不知钥匙落在了谁的手中?”他心中的疑团越来越重,手下也越摸越快,片刻间将地上的尸体一一摸遍,却没有凌惜惜在内。 他松了一口气,心道:“原来惜惜没有遇险。”才发觉自己浑身已被冷汗湿透。他方才力斗那使鞭的黄脸老者,情形险恶之极,却也没有此刻这般心惊胆战,足见牵挂之甚。他心中又想:“惜惜不在这里,却到哪儿去了?四周处处暗藏杀机,她可别落到敌人的手中。”一念至此,又是大急,大叫:“惜惜,惜惜,你在哪儿?惜惜!” 话音未落,他突觉身周气流略有异状,这一下袭击事先竟无半点征兆,一惊之下,立即着地滚开,只觉一股冰冷的寒风从脸旁斜射而过,相距不过半尺,去势奇急,却是绝无劲风,乃是一柄飞刀。狄梦庭听得飞刀的来势,知道这是那黑脸老者下的杀手,若不是自己应变奇快,早已身首两处。他心道一声:“好险!”刚吐一口气,又是一条软鞭向胸口点到,那软鞭化成一条笔直的兵刃,如长枪,如杆棒,疾刺而至。这次却是那黄脸老者出手相袭。 狄梦庭挥剑磕开软鞭,暗想:“他们要夺取钥匙,必要拼个你死我活,但不管谁胜谁败,却非要杀死我不可。”当即凝神聚气,心想:“今日的局面,不是我给他们莫名其妙的杀死,便是我将他们杀死。多杀一人,我给人杀的机会便少一分。”当即一抖长剑,飞身加入团战,出剑皆是杀招。 他方才与黄脸老者交手时伸手不见五指,全凭软鞭上的劲气辨认敌方兵刃来路,此时夜色虽然仍是极黑,却已能依稀看见对方两人的身影。三方出手都是极快,一刹那间,只听得“喀”的一响,双剑与软鞭相击。这三般兵刃相互碰撞,发出的声响竟如巨钟般响亮。三人手臂都是一震,心道:“好厉害!”均知是遇到生平罕逢的劲敌。 这三人战在一起,各怀心事。黑脸老者与黄脸老者为了争夺钥匙,相互间自是以死相拼,又都想杀狄梦庭灭口,对他也是痛下杀手,狄梦庭为了自保,出手更是毫不留情。片刻之间,三人已斗了七八十招,时而黑脸老者向狄梦庭出剑,时而黄脸老者向狄梦庭发鞭,时而狄梦庭和黑脸老者合攻黄脸老者,时而又是狄梦庭和黄脸老者合击黑脸老者。三人相互攻击,又都相互牵制,局面实是复杂无比。 只见那黑脸老者一柄长剑硬刺猛削,全是刚猛路子。黄脸老者的软鞭却是忽柔忽刚,变化无方。三人斗到两百多招时,出手已从越打越快变为越来越慢,招数也变得平淡无奇,所有拼斗都在内劲上施展。这般拼斗比之方才的快打猛攻,更加凶险,只要内劲一旦被对方逼上岔路,立时走火入魔,气绝身亡。 狄梦庭只觉剑上的压力越来越重,每一剑刺出,都如挽着千斤重物一般。他本想对方比自己大了几十岁,内力修为虽深了几十年,但自己年富力强,长力充沛,对方年纪衰迈,时刻一久,便有取胜之机。哪知今日他遇到的,乃是当今武林中两位惊天动地的人物,武功之高,已到常人所不可思议的境界,年纪虽老,精力丝毫不逊于少年,内劲如潮,有如一个浪头接着一个浪头般连绵不绝,自剑上鞭头汹涌而出。 狄梦庭暗暗心惊:“这二人内功之精纯,实是天下罕见!三五百招之内绝不会力竭,我且耗费他们的内劲,等他们两败俱伤了。再寻破绽。”当即长剑在身前纵横挥动,施展出四谛岛的“金丝甲”剑法。这一路剑法乃是楚寒瑶所创的一门绝学,取尽天下各派剑法中的守势,一经施展,便如一伏金丝甲胄护在身前,万难攻破。 那黑脸老者连环三剑,都被狄梦庭挡开,却不见他反击,心念一动,登时明白了他的用意,暗道:“好小子!你是坐山观虎斗,等我们两败俱伤,再来拣个现成的便宜。嘿,我纵横江湖一辈子,难道会被你算计了?也罢,我先收了你的小命!”长剑一抖,直向狄梦庭攻来。 那黄脸老者也是一般的心意,只想先除掉一个对手,将软鞭使得滚动飞舞,宛若灵蛇乱颤,往狄梦庭打来。 这一来,变成了两位老者合力攻击狄梦庭一人,局势顿时逆转,他们皆是江湖中登峰造极的高手,无论哪一人的武功都不在狄梦庭之下,这一联手,直有石破天惊之势。狄梦庭哪能抵挡得住?堪堪挡了八九招,已落尽下风。 蓦然间,那黑脸老者大喝一声,举剑力劈而下。狄梦庭横剑封挡,双剑相交,他手中的长剑登时沉了下去。黑脸老者又一声大喝,长剑再度劈出,他口中每发一喝,手上便斩一剑,连喝五声,长剑斩了五下,招数竟然没有变化,每一剑都是当头硬劈。 这几剑一剑重似一剑,到得第六剑再劈下来,狄梦庭只觉全身都为对方剑上的劲力所胁,连气也喘不过来,奋力举剑硬架,铮的一声巨响,双剑迸得火星四溅。他胸口气血翻涌,唯恐对方挥剑再击,急忙向后跃出。 狄梦庭身形尚未站定,耳听身畔传来那黄脸老者的冷笑声,跟着一条软鞭当胸打来,只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内劲向胸口撞到,这一击若给打实了,当场便得筋骨断折,五脏齐碎。此刻正逢狄梦庭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手中虽持长剑,却已无力封挡,心中猛然被一股濒死的悲哀充溢,暗道:“想不到我竟会不明不白的死在这里!” 便在这电光石火般的一刹那间,一柄长剑横空而至,挡在狄梦庭身前,喀的一声,将软鞭磕开。与此同时,只听黑脸老者与黄脸老者同声喝道:“什么人?”狄梦庭却叫道:“大哥!” 只见一个人影从狄梦庭身后飞跃而出,挡在他的身前,正是萧青麟。他长剑指地,冷冷说道:“两位都是这么大一把年纪了,却合力欺负一个晚辈,真是好威风!好杀气啊!” 黑脸老者脸上一红,以他的身份地位,与狄梦庭苦战三百余招不胜,已经很失颜面,此刻与人联手对付一个晚辈,简直是太不成话,他将目光扫了黄脸老者一眼,见他也向这边望来,一时之间,两人心意相通,就是无论如何也要将这两个小辈杀死,不然此事传入江湖,自己还能如何做人。 狄梦庭见大哥到来,精神陡振,喝道:“两位虽是武林前辈,却谋财害命,屠杀远威镖局满门,此事有我为证,总有清算之时!” 黑脸老者嘿的一声冷笑,道:“老夫做事快意而为,别说是灭了一个远威镖局,就是杀得江湖一片血雨腥风,那又如何?凭你为证,能奈我何?” 黄脸老者一言不发,对狄梦庭的话显也不以为然。 萧青麟说道:“不错,江湖中凭剑说话,要什么证人?赢便是活,输便是死,阎王爷就是证人。” 众人听了这句冷森森的话,背心都是一寒。 黑脸老者沉声道:“既然如此,我便送你去见阎王爷罢!”长剑一振,分心便刺。 萧青麟见他剑锋刺到,既不封挡,又不闪避,长剑向前疾刺,径取敌人咽喉。他算准对方绝不敢和自己拼命,因此一出手便是两败俱伤的打法。 黑脸老者吃了一惊,心道:“这年轻人出手好狠!”当即回剑招架。便在这时,狄梦庭从斜侧一剑刺来,与萧青麟相互呼应,双剑合璧,光芒暴涨,陡然间交织成一道剑网,将黑脸老人罩在其中。 黑脸老者未料到双剑合璧竟然威力如斯,“啊”的一声大叫,只见两柄长剑左右穿花,剑风横扫,凌厉无筹。危急之中,他身形一滚,肩背着地,身体倏地向后弹出,便似后背装了机关,直飞出两丈开外。这一招反弹脱身,身法之妙,实是匪夷所思,但听得嗤的一声响,他右腿裤管上中了一剑,虽没伤到皮肉,却将他裤子划了一条长长的破口。萧青麟冷笑道:“承让,承让。” 高手比武,这一招可说胜败已分。但那黑脸老者老羞成怒,他纵横江湖数十年来,从未败过一阵,想不到在两个晚辈面前,一出手便吃了大亏,这个台如何塌得起?他怒喝一声:“谁要你们让了?这一招老夫一时不慎,难道怕了你们不成?”运剑一招“指天划地”,挽起两朵剑花,又向二人攻来。 萧青麟和狄梦庭挺剑相迎。这次黑脸老者打迭精神,再无半分轻敌之意,但这么一来,他剑上那股无往不利的霸气不免大损,出招时慎重得多,越打越处下风。 一旁,那黄脸老者见状,不禁心惊不已,自知武功与那黑脸老者只在仲伯之间,对方既在双剑联击下落尽下风,自己与之敌对,定也讨不到好处。他心念急转,暗道:“这两个小子不知是什么来路,武功怎地这般厉害?一会儿若要对付我,那可抵挡不了。哼,现在唯有合力将他们杀了,再想办法拼夺钥匙。”当即挥鞭加入团战,与黑脸老者联手御敌。 这四人放手一战,当世已找不出第五个人来。只见三柄长剑加一条软鞭上下翻飞,每一招使出,都有开碑裂石之威,劲气激荡,扫得地上飞沙走石,似狂风黄沙之怒号,又如惊潮洪涛之汹涌,其势实是骇人。 顷刻间,双方交手三四十招,萧青麟与狄梦庭越打越是顺手。萧青麟这一路剑法大开大阖,气派宏伟,每一剑刺出,都有石破天惊、风雨大至之势;狄梦庭的剑法却是绵绵密密,虽不及大哥的剑法宏大,但轻灵迅速却远有过之。两路剑法合在一起,招数相互呼应配合,所有的破绽全为旁边一人补去,厉害杀着却是层出不穷。 两个老者虽也是江湖中顶尖的高手,若能同心协力,行当天下无敌,只是相互间暗存戒备,此刻联手作战,毕竟不能象萧青麟与狄梦庭这般心无旁翳,全力搏击。因此渐落下风,越斗越惊,均想:“天下之大,果然能人辈出。我虽自负天下再无敌手,可是这等匪夷所思的剑法,却也第一次见到。唉,这些年少在江湖走动,可小觑了天下英雄。”气势一馁,更呈败象。 萧青麟和狄梦庭也是第一次联手对敌,剑法固然配合得丝丝入扣,更难得两人相互关切,每逢紧要关头,都是不顾自身安危,先救兄弟,正合上了联剑的主旨。一经施展,登时相辅相成,将双方招数中的破绽空隙尽数弥补,变成了威力无穷的一套武功。 黑脸老者、黄脸老者自然早领教了双剑合璧的厉害,只是两人不肯认输,还盼对方的剑法招数有限,打起精神,苦苦支撑。狄梦庭心知大哥身上带伤,只怕支持不了多久,时刻一长,又被对方占了先机,眼下情势,须当速战速决,当即喝道:“大哥,用绝学罢!”萧青麟纵声长啸,长剑颤动,剑光一分为八,劲气腾空,嗤嗤不绝,正是“一剑八芒血连环”。狄梦庭一剑中宫直刺,乃是楚寒瑶自创的剑法,虽只一招,却捷如闪电,势如奔雷,内力从四面八方涌出。 只听得“啊、啊”两声,黑脸老者长剑脱手,肩头中剑;黄脸老者软鞭震断,臂上受伤。两人倏然转身,跃出圈外。黑脸老者既已战败,无颜再呆,飞身退走,迅速之极的隐没入树林中。黄脸老者却向庙后逸去,风中传来他沉冷的声音:“两个小子,来日方长,总有叫你们血债血偿的日子……”声音渐渐远去。 耳听两人去远,狄梦庭才长出一口气,道:“大哥,又是你救了我!” 萧青麟回想适才一幕,也是心有余悸,却淡淡说道:“还好及时赶到,没有误事。” 狄梦庭一肚子疑惑,既不知那两个老者是什么来路,也不知大哥如何在危急时刻突然出现,此刻强敌既退,他心中惦记的是凌惜惜的安危,高声叫道:“惜惜,你在哪里?”语意急切无比。 忽听那顶小轿中传来一个声音:“庭哥,我在这里!” 狄梦庭喜极,双足一软,险些坐倒在地上。 当时在黑暗中几拨人胡乱砍杀,最安全的办法莫过于躲了起来,让兵刃砍刺不到,原是一个极浅显的道理,但众人面临生死关头,神智一乱,竟然计不及此。 凌惜惜从小轿中走出,狄梦庭抢将上去,掷下长剑,将她搂在怀里。两人劫后余生,都是欣喜无比。狄梦庭轻轻吻着她的脸颊,低声道:“刚才可真吓死我了。” 凌惜惜在黑暗中亦不闪避,轻轻说道:“我却知道没事的。因为有你在呢,绝不会丢下我不管。” 狄梦庭道:“你真的一点也没受伤吗?” 凌惜惜道:“没有。” 狄梦庭道:“刚才我在地上摸了半天,也没找到你,心里又惊又急,可真不知道如何是好。” 凌惜惜道:“那火堆一熄,叔父便拉我钻入轿中。我生怕给人发觉,又不能出声招呼你,只听见你大声叫我的名字,急得象是哭了呢。” 狄梦庭那一刻真是急得几欲流泪,这时听凌惜惜说起,十分不好意思,道:“好啊,你躲起来看我的笑话,这次我可饶不了你。” 凌惜惜听他语含调笑,身子一挣,想要脱开他的怀抱。狄梦庭紧紧抱住了他不放,道:“想来定是命运捉弄咱们,不然为何每次带你出来,都会遇上险事?我总是累得你担惊受怕,真是没用之至,该打该打!”拿起她的手来,轻击自己的脸颊,笑道:“你倾心这样一个蠢材,也算是凌大小姐倒足了大霉。” 凌惜惜让他搂抱着,叹道:“那有什么法子,我是嫁傻随傻,这辈子只好跟着你这大蠢材,自己也做个小蠢婆了。” 两人相视一笑,心中都是甜蜜无比。 这时轿中传来一声咳嗽,走出一个人来,正是凌关山。 狄梦庭脸上一红,心道:“刚才和惜惜说的话,可都叫他听见了。”忙将凌惜惜放下,问道:“凌府主,你没事么?” 凌关山道:“我没事。此地不宜久留,咱们快些离开吧。” 狄梦庭答应了一声,回头去找大哥,却见四周空旷无人,大哥竟不知何时悄然离去了。他想起大哥曾经说过,凌关山在江湖中悬赏重金取其首级,这份梁子可深得紧,此刻自是不想与凌关山相见。 凌惜惜见他发怔,问道:“怎么啦?” 狄梦庭道:“没什么。”心中却想:“不知大哥与凌府主结得什么仇怨,日后若成了一家人,可得想办法化解。此刻强敌已去,大哥虽走,谅也不会发生什么意外。”当即说道:“不妨事,咱们走吧。” 他划亮火折子,但见满地是血,横七竖八躺着十多具尸体,都是远威镖局的镖师,马元霸双目圆瞪,至死不瞑,充满悲愤之色。狄梦庭叹了一口气,将他的眼睛轻轻合上,见他除了咽喉的剑伤之外,胸口数十根肋骨根根断成数截,连背后的肋骨也是如此,显是被一门极阴狠、极厉害的掌力所伤。他数经大敌,多历凶险,但回思适才这一战,不禁越想越惊,若非大哥赶来相助,或出手稍迟片刻,自己只怕也和马元霸一样尸横就地。 凌惜惜见到这等惨景,眼中流露出恐惧之色,呆了半晌,扑向狄梦庭怀中,吓得哭了出来。 狄梦庭轻轻拍着她的背脊,柔声安慰:“这几中,你千万不可离开我身边。”沉吟片刻,又道:“江湖中竟有如此厉害的高手!当世除我之外,只怕无人能护得你周全。” 天色渐亮,三人跌跌撞撞走出树林,回到凌府中,都已疲惫不堪。狄梦庭安顿凌惜惜上床睡下,自己来到她闺楼下的厅堂中。直到此刻,他一颗悬着的心才算安定下来,顿觉浑身的筋骨酸痛,如同散了架一般,伏在桌上迷迷糊糊便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狄梦庭一觉醒来,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觉鼻中一阵清馨香气,透入肺腑,说不出的舒服受用。他缓缓睁开眼来,不由得一惊,原来自己已睡在一张锦榻上,身上盖了薄被。 他转头一望,只见窗边有一个茶炉,炉上坐着一壶水,冒着腾腾白气。凌惜惜坐在炉旁,手持圆扇,轻轻扇火。她背向锦榻,细腰婀娜,甚是娇美。再看四周时,见所处之地是间玲珑斗室,四壁肃然,却是一尘不染,清幽绝俗。床边竹几上并列着一张瑶琴,一管玉箫。 他只记得自己伏在桌上睡着了,何以到了此处,脑中却是茫然一片,索性便不再想,默默望着凌惜惜。见她专心致志的烹茶,右臂轻轻摇着圆扇,姿势飘逸。室中寂静无声,较之先前庙前恶斗,竟似到了另一世界。他不敢出声打搅,只是安安稳稳的躺着,正似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实不知人间何世。 过了一会儿,凌惜惜转过头,见狄梦庭望着自己,微微一笑,道:“你醒啦。” 狄梦庭坐起身来,倚在床头,望见一缕夕晖从窗棂间洒进屋中,说道:“想不道我睡得这样沉,现在已是黄昏了。” 凌惜惜道:“你还好意思说哪。回家便伏在桌上睡着了,我和洁蕊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你拖到床上来。就是五百斤的大牯牛也没你重。” 狄梦庭奇道:“是你和洁蕊扶我上床的?我……我怎么不知道?” 凌惜惜道:“你睡得象死人一样,就是将你拉到城外卖了,你也不知道。” 狄梦庭暗道:“我虽然困倦,却决不会睡得这样死,被人如此摆布都不知道。”目光一扫,看见床边有一个黄铜香炉,炉中插的数枝香都已燃尽,只剩下香灰的余烬。他伸手捻了一点香灰,放在鼻前一闻,但觉一股清香,头脑为之一爽,心想:“是了。这香中搀进了茯苓、百合、曼陀罗,还有金盏花和龙涎小紫莲,都是安神静心的神品,且有催眠的功效,难怪我睡得这样的沉。” 凌惜惜站起身,端了一杯茶走到床边,道:“这杯茶是用茉莉花露沏的,在炉上坐了半天,等着你醒来,一直没熄火。” 狄梦庭喝了几口茶,见她脸若朝霞,上唇微有几粒细细汗珠。此时已值初夏时节,她一双小臂露在衣袖之外,皓腕如玉,狄梦庭心中一荡,心想:“要是天天都有她陪在身边,那可真是神仙过的日子一般。” 凌惜惜见他呆呆的望着自己,说道:“你想什么呢?” 狄梦庭道:“我想起八年前,我们第一次相见时的情景。” 凌惜惜脸上一阵晕红,似笑非笑的道:“隔了这么多年,你还记得什么?” 狄梦庭见到她的神情,脑中蓦地里出现了一幅图画。那是她站在花舫上,手按一管洞箫,残月斜照,灯影如纱,飘飘的裙带随湖风轻摆,天上斜下着些些雨丝,这时竟似看得清清楚楚,脱口而出:“这些年来,每逢西湖烟雨,你还会在灯下吹箫么?” 凌惜惜脸上又是一红,甚是欢喜,微笑道:“当然吹啦,亏你还记得这些。只是箫声无人欣赏,空有轻风烟雨为伴,未免有些寂寞。” 狄梦庭笑道:“现在不会啦。从今以后,我每日都听你吹箫好么?如果你累了,便听我为你吹笛。对了,难得咱们情趣相投,又都深通音律,将来笛箫合鸣,共谱一支曲子,那定是一曲天下绝唱。” 凌惜惜眼中闪耀着喜悦的光芒,说道:“好啊!以后咱们精研乐理,笛箫相伴,欢欢喜喜,不离不弃。”一句话说出口,觉得自己真情流露,不由得飞红了脸。 狄梦庭见她目光中全是情意,不禁说道:“老天待我真是不薄!八年前,我做梦也想不到会有今天这一刻,有你倾心相许,夫复何求!” 凌惜惜也是深有同感,道:“是啊,若不是你就坐在我面前,真要怀疑此刻兀自身在梦中。回想当年,你流落在西湖畔,饿得不成样子,连洁蕊掉的桃子都拣来充饥。我叫洁蕊带你上船,谁想这便结下了缘分,历经八年,我们终于又重逢在一起。” 狄梦庭道:“我还记得你给我吃的是小笼汤包,那滋味真是美妙无比,现在回想起来,真恨不能再吃一次才好。” 凌惜惜道:“那有什么难的?你若想吃,我一会儿给你包去。” 狄梦庭喜道:“好啊!”想起那日在花舫中吃汤包时的畅快,便觉此时此刻,又回到了当日的情景,心中满是缠绵之意。 凌惜惜低声道:“别说是小笼汤包。只要你喜欢,我便一辈子给你煮饭吃。” 狄梦庭道:“只要是你煮的,便是焦饭生汤,我也每餐吃够三大碗。” 凌惜惜抿唇一笑,道:“你就会笑话人家,谁煮焦饭生汤给你吃了?”她低下头,轻轻说道:“庭哥,你爱说笑,尽管说个够好了。其实,你说话逗我欢喜,我也开心得很呢。” 两人四目相投,半晌无语。狄梦庭望着她露出小女儿的腼腆神态,窗外的夕晖洒在她脸上,直是明艳不可方物,不由得心旌一荡,伸手握住了她的左手,叹了口气,不知说什么才好。 凌惜惜柔声道:“你为什么叹气?难道和我在一起不开心吗?” 狄梦庭道:“没有,没有!我怎会不开心?和你在一起,是我最快活的时光。我只担心这一刻难以久长。” 凌惜惜道:“怎么会难以久长?难道你会离我而去?” 狄梦庭道:“人在江湖,难料日后之事。我只怕惹来险恶的祸事,让你为我提心吊胆,担惊受怕。” 凌惜惜道:“这些天来,难道我为你担惊受怕还少了?只要你能在我的身边,就是天大的祸事,我们一起承担。”她语音柔弱,但这句话说来,却是斩钉截铁,半点也不犹豫。 狄梦庭大为感动,道:“对!不管以后会怎么样,只要我们能在一起,有一刻便好好珍惜一刻!我不敢对你保证天长地久,却要真真切切地待你,让你在我身边的每一刻,都是最美好的时光。” 听了这番话,凌惜惜又是甜蜜,又是感动,知道自己的心已经托付给身边这人,从此一生一世,再也不能和他分离。她左手翻转,也将狄梦庭的手握住了,只觉此生之中,实以这一刻光阴最是难得,全身都暖烘烘的,一颗心又如在云端飘浮,但愿这般相依相偎,永恒如此。 不知过了多久,耳听屋外脚步声响,跟着屋门一响,走进一个人来,却是洁蕊。她进屋便道:“小姐,屋外来了一男一女两人,说是要见你和狄公子。” 凌惜惜问道:“是谁呀?” 洁蕊道:“不知道,从来没有见过。”顿了顿,她又小声道:“说来奇怪,这两人突然间便出现在屋外,既没有府中家丁通禀,也没持进府的拜帖,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进来的?” 凌惜惜轻轻“喔”了一声,蓦地心中一动,脱口说道:“是他们来了?”向狄梦庭望去,见他的目光也向自己望来,两人的目光对在一起,狄梦庭点了点头,道:“是大哥来了。” 两人急忙迎出屋去,见厅堂中的圆桌旁坐着两人,正是萧青麟与宫千雪。萧青麟头带一顶斗笠,帽檐压的得很底,垂下一块黑布,将受伤的半边脸庞遮住。一见狄梦庭走出,他站起身道:“二弟,大哥投奔你来了。” 狄梦庭道:“大哥,你说哪里话来?快坐。”拉着萧青麟坐下,道:“我正想一会儿去找你呢,想不到你们先来了。” 萧青麟笑道:“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雪儿的眼睛不方便,我又没有烧饭的手艺,这便来找你讨饶一餐了。” 狄梦庭道:“来得正好,我也饿了一天,正想饱餐一顿。”转头向凌惜惜道:“惜惜,快去整治一桌筵席。” 凌惜惜微微一笑,道:“早替你准备好啦。”低声吩咐洁蕊几句。洁蕊点了点头,快步走出屋去。 不多时,便有府中的家丁端来杯筷碗碟,跟着美酒热菜送了上来,摆满桌子。 四人相对而坐,各落几箸之后,狄梦庭道:“大哥,如今有情人终成眷属,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萧青麟叹了口气,道:“江湖之事,一了百了。我已厌倦这个纷争仇杀的世道,只想退出江湖,封剑归匣,携爱妻隐遁山林,做一对逍遥的闲云野鹤便了。” 狄梦庭道:“巧了,我也正有此意。不知你打算去哪里落脚?” 萧青麟道:“若蒙兄弟收留,便去四谛岛罢。” 狄梦庭又惊又喜,大声道:“好啊!你若不说,我也要邀请你们去呢。以后你我兄弟在岛上无忧无虑的啸傲岁月,既不怕江湖强仇明攻暗袭,也不必担心再被卷入各种血腥仇怨,那才是无牵无挂的神仙日子呢。” 萧青麟轻轻摇了摇头,说道:“能够携手啸傲岁月,自然是好。不过,我与雪儿如飘萍无根,想去哪里,拔脚便去。只怕你却不易脱身呢。” 狄梦庭奇道:“此话何意?” 萧青麟淡淡一笑,没有说话。 兄弟二人心意相通,狄梦庭登时会意,望了凌惜惜一眼,向她眨了眨眼睛。 凌惜惜心领神会,站起身走到宫千雪旁边,道:“宫姐姐,让他们兄弟聊去。我为你们准备了一套院落,已经收拾干净,咱们先过去,看看是否还有欠缺,也好及早布置。” 宫千雪自无异议。两人携手出门,往后院去了。 望着宫千雪的背影,萧青麟眼中闪过一丝柔情,低声道:“雪儿一生孤苦,如今眼睛盲了,更是艰辛。偏我又是一个不甚细心的莽鲁汉子,总是服侍不周。唉,若能有凌小姐这般善解人意的姑娘相伴,闲暇时陪她说说话,那才是好。” 狄梦庭道:“这有何难?将来咱们同住四谛岛,她们便如亲姐妹一般,岂不是好?” 萧青麟道:“若能同住四谛岛,总是在一起的好。不过,事情只怕没有这么简单。” 狄梦庭听出大哥话中有话,问道:“大哥,到底是怎么回事?” 萧青麟眉目间闪过一丝忧色,道:“你知道昨夜与咱们交手的那两人是什么来头吗?” 狄梦庭道:“不知道。但这两人武功奇高,只怕不在当年萧伯父与义父之下,倘若一对一单挑,我未必是他们的对手。”微一犹豫,又道:“对了,我正要问你,你怎知道我在关帝庙前遇险,及时赶来相救。” 萧青麟道:“说来也是凑巧,昨夜我陪雪儿在西湖岸边散步,见铁衣山庄和神龙堂的许多高手纷纷往城中会集,便尾随跟去,恰好撞见了你。” 狄梦庭疑惑道:“铁衣山庄和神龙堂?这里又有他们什么事?” 萧青麟叹了口气,道:“二弟,到这时你还不明白么?与咱们交手的那两人便是江湖中人人畏惧的霸主,那黑脸老者是薛野禅,黄脸老者是莫独峰。” 狄梦庭“啊”的一声,惊叫了出来,道:“他们竟是薛野禅、莫独峰!” 萧青麟道:“你想不到吧。堂堂铁衣山庄的大庄主和神龙堂的魁首,竟然败在咱们兄弟的剑下。” 狄梦庭心中怦怦直跳,喃喃自语道:“是了,我早该想到了。也只他们两人,才能有这般厉害的武功,这般毒辣的心计。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原是一个蓄谋已久的阴谋。”他回忆起昨夜发生的一件件事,心中陡然变得清晰无比,暗想:“远威镖局在江湖中威名显赫,并不弱于哪一家门派,却被人一下子灭绝满门。放眼江湖,除了铁衣山庄与神龙堂,再没有第三家有这等实力。” 想到这里,他只觉背心一寒,忖道:“幸好我不知他们的身份,否则震于他们的威名,心中一怯,只怕支持不到数十招便败下来了。”低声道:“临安凌府富甲天下,江湖中眼热之徒自不会少,可是以铁衣山庄与神龙堂在江湖的身份,竟然做出这种谋财打劫的勾当,真也令人发指。” 萧青麟叹道:“江湖中弱肉强食,谁的势力强,便任谁称霸,就是无法无天,哪有人敢管?凌府在那伙人眼中,仿佛一块肥肉,谁不想分一杯羹?” 狄梦庭担忧道:“铁衣山庄与神龙堂都来插手这件事,凌府的安危着实令人担忧!” 萧青麟也道:“是啊。凌关山虽然是生意场上的一位奇人,但要对付薛野禅和莫独峰这等江湖枭霸,实难与之抗衡,决不是他们的对手。” 狄梦庭心中不禁一乱,想道:“我已厌倦江湖中的是是非非,倘若甩手一走,就是皇帝天子也管不了我。可是……可是惜惜怎么办?我能要她放弃凌府跟我隐居去么?凌府是她的家,难道让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家园被人吞占?若是这样,她随我隐居在世外桃源,也未必会快乐无忧。” 萧青麟仿佛看出他的心意,道:“如果你娶了凌小姐,便有责任保护凌府不被外人霸占。如今正值多事之秋,可不能一走了之。” 狄梦庭点了点头,心道:“我答应过惜惜,要让她一生幸福喜乐。现在凌府有难,我岂能无动于衷?只是铁衣山庄与神龙堂的势力遍及江湖,凭我一人之力,怎能阻挡他们统治江湖的野心?”说道:“大哥,我一人岂能敌得过两大枭霸?你要帮我。” 萧青麟微微一笑,道:“我不是已经带着雪儿搬来了么?凭我这一口剑坐镇凌府,谅那般宵小之徒也不敢轻举妄动。” 狄梦庭大喜,心中的石头便落了地,道:“咱们兄弟双剑合璧,天下谁人能敌?还惧什么铁衣山庄、神龙堂?” 正说着,门外脚步声响,走进一个家丁,来到两人身前,施礼道:“哪位是狄公子?” 狄梦庭道:“我是狄梦庭。有什么事?” 那家丁道:“我家府主有请。” 狄梦庭一怔,道:“凌府主想见我么?” 那家丁道:“”是。府主有有件紧要的事,要和狄公子商议。 狄梦庭应了一声,心想:“经过昨夜发生的事,凌关山见我,必有重要话说。”对萧青麟道:“大哥,我去见凌府主,你且稍等片刻。”说罢,随那家丁出门而去。 那家丁引着狄梦庭往后院走去,穿过两条甬道,来到一个月洞门前。月洞门门额上写着“静庐”两字,以蓝色琉璃砌成,笔致秀逸柔舒,当是出于凌惜惜的手笔了,过了月洞门,是一条彩廊,通到三间木屋之前。屋前屋后十余株苍松夭矫高挺,遮得四下里阴沉沉的。 那家丁走到屋门前,通禀道:“府主,狄公子来了。” 屋中传出一个声音:“请进。” 狄梦庭走入屋中,只见好大的一间房中,除了一张檀木几、四把椅子和一架屏风之外,空荡荡地一无所有,心想:“世人只知道凌府家财亿万,谁知凌关山的居室竟布置得这般简朴。” 只见凌关山站在窗边,望着狄梦庭进来,拱手道:“狄公子驾临敝府,真令蓬荜增辉。未曾远迎,恕罪恕罪。” 狄梦庭躬谢道:“久仰府主大名,今日拜见清颜,实是有幸。” 寒暄几句之后,两人坐在椅上。凌关山闭口不提昨夜之事,狄梦庭也不便询问,两人彼此端望打量,沉默了好一会儿,凌关山突然开口道:“狄公子,你对经商有没有兴趣?” 狄梦庭一怔,想不到凌关山何有此问,不知该如何回答,不解地望着他。 凌关山又道:“凌府持家百余年,生意遍布天下,犹以东南四省最为兴隆,可谓是财源滚滚。狄公子若不嫌弃,我便将这四省的商号钱庄都划归你的名下,算是你的产业了。”说着,他取出一张烫金礼折,放在桌上,推到狄梦庭身前。 狄梦庭道:“这是什么意思?” 凌关山道:“这张礼折上记载了凌府在东南四省的全部产业,堪称凌府的半壁江山,请狄公子笑纳。” 狄梦庭将礼折推回,道:“多谢凌府主美意。只是狄某无意从商,更不能接受这份厚礼!请您将礼折收回。” 凌关山见狄梦庭拒绝,道:“狄公子是江湖道上的英雄人物,自然看不上些许薄财。不过,这些年来,我还收藏了一点古籍,写得都是武林中的玩艺,我是看不懂的,或许狄公子能够理会。”他又取出一张纸笺,放在狄梦庭面前。 狄梦庭不知他搞得什么玄虚,接过纸笺,打开一看,登时吓了一跳,只见纸笺上写满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第一行是“少林派七十二绝技”,第二行是“武当派两仪剑法”,第三行是“昆仑派混元掌法”,第四行是“峨嵋派气锁玄关十二式心法”,如此罗列了江湖各大门派的独到武功,无一不是天下绝学。狄梦庭心下踌躇:“这些绝技心法,都是江湖各派的不传之密。凌关山不知用得什么手段,竟收集周全,定是花费了无数心血。” 凌关山道:“这些武功心法的图谱经籍,都已装箱,请狄公子收下。” 狄梦庭奇道:“这些武功心法都是武林瑰宝,凌府主为何要赠给我?” 凌关山摇头笑道:“不过是百余本秘籍,哪算得瑰宝?” 狄梦庭正色说道:“江湖中各大门派都有独到的武功,浩如瀚海,一个人纵是盖世奇才,也决无可能练成各派绝技。但若了解到各派武功的奥妙,虽然未必练成,却能博采众家之长,于自身修行大有益处。” 凌关山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可惜这些秘籍放在我这里,全无用处,真是暴殄天物。倘若落到狄公子手中,日后勤加修炼,当可无敌于天下。” 狄梦庭却想:“什么暴殄天物?凭你凌府主的心智与见识,岂能不知这些秘籍都是江湖中的无价之宝?”他心念一转,暗中揣度对方心意,眼见凌关山先送与巨资家产,又将武学秘籍相赠,实是煞费一番苦心,料想他定是有所企求,便道:“凌府主,您若有事要我出力,我责无旁贷,自当全力以赴。这些礼品却是万不敢收。” 凌关山望着狄梦庭,淡淡一笑,道:“狄公子理会错了。我对你绝无所求。狄公子若觉得我是想用这些东西收买你,可将凌某瞧得小了。” 狄梦庭忙深深一揖,说道:“晚辈失言,这里谢过。” 凌关山抱拳还礼,道:“狄公子是个明白人,我便把话照直说了。我送重礼给你,是想请你去一个地方。” 狄梦庭道:“什么地方?” 凌关山沉默片刻,缓缓说道:“天涯海角,随你安身。我只要你离开临安,离开凌府,离开惜惜。” 这三个“离开”说出口来,便如三柄重锤狠狠击在狄梦庭心上,不由得心潮激荡,大声道:“为什么?” 凌关山道:“惜惜是个心地善良的姑娘,这些年来一直深居闺阁,未曾出过临安一步。因此江湖中那些歹毒之事,她从来没有听闻,自也不知世间人心险恶。”说到这里,他长长叹了一口气,道:“当年她父母惨遭不测,把襁褓中的惜惜留给了我。我对大哥的灵位发誓,今生今世,要保护她周全,决不令她受到丝毫伤害。” 狄梦庭道:“惜惜和我在一起,定然不让她受到伤害。” 凌关山缓缓说道:“我却怕你会伤她最深。” 狄梦庭吃了一惊,忙道:“我怎么会伤害惜惜?” 凌关山道:“凌府家财亿万,别有用心的人总是有的。” 闻听此言,狄梦庭一腔热血顿时冲到头顶,道:“凌府的亿万家财与我有什么相干?难道……我别有用心么?你……你……”情急之下,竟说不出话来。 凌关山冷冷一哼,站起身来,走到屏风旁,道:“这些年来,到凌府提亲的人络绎不绝,从侯门世家到江湖大派,都想要与我结成亲家。”说着,他猛地拉开屏风,只见屏风后是几只紫檀木箱,箱盖大敞,里面装的都是金银珍宝,实是价值连城。凌关山却满脸不屑之色,道:“这是铁衣山庄几天前送来的聘礼。哼,薛野禅安得是什么心,世人尽知。凭这几箱东西就想要走惜惜,可将我凌关山忒也看小了。” 狄梦庭道:“惜惜是不会答应铁衣山庄的。” 凌关山道:“不错,惜惜这孩子外柔内刚,她若不愿答应的事,就是摆上一座金山,她也不会动心。这几年薛冷缨没少打惜惜的主意,赵士德也常常来作说客,可是惜惜决意不从,根本不与他相见,连每次送来礼物都原封不动的退回。”他目光突然一转,落在狄梦庭身上,又道:“惜惜的眼光清高,连我都想不出她会看上什么人。现在我总算知道了,她倾慕的心上人原来是你。” 狄梦庭怦然心动,道:“是么?” 凌关山道:“我看着惜惜从小长大,她有什么心思怎能瞒得过我?狄公子,惜惜是用一片真心待你,这份感情受不得半分亵渎!我奉劝狄公子,你若看重凌府的家产,那也不必如此费心,随你开出价来,我定然叫你如愿以偿。只要你别再缠着惜惜,最终令她失望伤心。” 狄梦庭默默听凌关山把话说完,按了按心头的火气,低声道:“你认定我是图谋凌府的财产,才赠我巨资、秘籍,只为要我离开惜惜。” 凌关山道:“我在生意场上几十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财富与权力,每个人都想得到的!狄公子,现在只要你收下这两张礼折,便如天降横财,将来再练成天下最厉害的武功,那时江湖任你笑傲纵横,岂不快哉。” 狄梦庭摇了摇头,道:“我只是一个飘游江湖的过客。虽然两手空空,一无所有,却也没将财富与权利放在心上。” 凌关山脸色一沉,道:“难道为了惜惜,你甘心放弃这个发财的大好机会?” 狄梦庭叹了口气,道:“凌府主,你看惯了生意场上的尔诈我虞,总提防着江湖中的险恶凶机,生怕别人来算计你的财产。可是在我的心中,就只有一个惜惜,她有亿万家财也好,身无分文也好,我都会好好地待她,让她一生一世幸福喜乐。”他拿起两张礼折,放在掌心,跟着双掌一合,潜运内力,将礼折压得片片粉碎,扬手撒入风中,道:“只要两心相许,又岂是金钱能够换取的?我与惜惜在一起,哪怕荒山草庐、粗茶淡饭,胜过世间一切荣华富贵。” 凌关山道:“你对自己说过的话不后悔么?” 狄梦庭道:“不后悔!” 凌关山回手一指铁衣山庄送来的聘礼,道:“铁衣山庄垂涎凌府已久,薛冷缨更是挖空心思想得到惜惜。你不怕得罪了江湖第一黑道势力?不怕惹来杀身之祸?” 狄梦庭冷冷一哼,道:“当年铁衣山庄害我师父、毁我家园,这笔帐还没有清算。他们敢来找我,正是求之不得!” 凌关山道:“你与铁衣山庄结下的过节,该当由你自己了断。凌府乃是江湖中的一块净土,我不能让惜惜陪你冒险,不能让她去面对险恶风波。” 狄梦庭皱了皱眉,忖道:“如今铁衣山庄对凌府虎视眈眈,偌大的基业,已经危在旦夕。你还说什么江湖中的一块净土?倘若铁衣山庄发难,立刻掀起血雨腥风,你又怎能保护惜惜不受伤害?”想到这里,他站起身,道:“既然凌府主执意要我离开惜惜,我也无话可说,告辞了。”转身向屋外走去。 凌关山道:“你要走么?你去哪里?” 狄梦庭道:“我去找惜惜。” 凌关山道:“你找惜惜什么事?” 狄梦庭转回身,一字一字说道:“我去找惜惜,把你刚才说的话对她再讲一遍。如果她觉得和我在一起担惊受怕,不能幸福喜乐,我决不勉强她陪我受苦!”说到这里,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又道:“如果惜惜甘愿随我共渡风雨,我也决不离开她!无论是铁衣山庄还是你凌府主,都不能把惜惜从我身边夺走!”一番话说得斩钉截铁。 凌关山也不禁动容,道:“你想怎样?” 狄梦庭取出玉笛,放在桌上,道:“我没有金银珠宝,不能象铁衣山庄那般气派。这枝玉笛便是我的聘礼,我要娶惜惜!我要她一辈子和我在一起,永不分离!” 凌关山脱口道:“你要娶惜惜?” 狄梦庭道:“不错,我要娶她!” 凌关山道:“我若不答应呢?” 狄梦庭道:“你答应不答应都无所谓。我对惜惜一往情深,这份情缘谁都挡不住、阻不断!” 凌关山盯着狄梦庭,一言不发,过了良久,终于叹了一口气,提高声音道:“孩子,你都听见了,这便出来吧。” 随着话音,里间屋的门帘一挑,走出一个人来,正是凌惜惜。 狄梦庭心中大奇,望了望凌惜惜,又望了望凌关山,不知到底是怎么回事。 凌关山微微一笑,向狄梦庭深施一礼,道:“狄公子,方才多有失礼,抱歉,抱歉。” 狄梦庭连忙回礼,疑惑道:“这……这是……?” 凌关山叹了口气,说道:“这些年来,不少人都在打惜惜的主意,以求婚为名,旨在图谋凌府的产业。如今狄公子与惜惜相恋,我不得不多留一个心机。不想错怪了你这番情意,真是惭愧之至。” 狄梦庭一呆之下,登时醒悟过来,原来凌关山让凌惜惜藏在里屋中,又故意带自己到这里来说这一番话,自是句句要叫凌惜惜听见。倘若自己见财心动,与凌关山讨价还价,甚至接受了这份厚礼,可就堕入了他计中,那时惜惜可再也不会理睬自己了。言念及此,不由得暗道:“江湖中偏有这许多心机,真是……”侧目向凌惜惜望去。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照进,只见凌惜惜眉梢眼角,笑意盈盈,说不尽的娇媚可爱,想是他方才与凌关山这番对答,都叫她一一听在耳中。虽然狄梦庭顶撞凌关山,言辞中颇有不敬之处,她心中非但没有怨意,反而听到他背后吐露心曲,对自己竟是如此刻骨铭心的相爱,情意恳切,自是禁不住心花怒放。 凌关山拉过凌惜惜的手,放在狄梦庭的手中,道:“庭儿,从今以后,我就把惜惜交给你了,你可要好好待她。” 这一声“庭儿”叫得狄梦庭心头一热,道:“放心,我不会让你失望,更不会让惜惜失望!” 凌关山道:“好,我看事不宜迟,这便着手把你们的婚事办了吧。” 凌惜惜脸色一红,小声道:“一切全凭叔父做主便是。” 凌关山点了点头,道:“江南凌府嫁女招婿,可不能草草行事,须得公告天下,也须得谴人告知铁衣山庄与神龙堂。” 凌惜惜皱眉说道:“他们行事好不卑鄙,早就垂涎咱们凌府的家产,几次出手相害。告知他们干什么?” 凌关山道:“礼数可不能缺了。待咱们查明确实,掌握了他们害人的证据,再请天下各派英雄评理。” 狄梦庭道:“凌府主言之有理。只是正值多事之秋,婚事不必过于铺张,免得分散精力,叫那伙别有用心的人有机可乘。” 凌关山明白他的心意,说道:“你不愿惊动江湖中的那伙人,那么届时不请他们,也就是了。但咱们总得定下一个婚典拜堂的日子,通知四方。” 狄梦庭心想凌府是天下首屈一指的富豪之家,婚事倘若太过草草,未免有损凌府盛名,点头称是。 凌关山取过一本历本,翻阅一会儿,说道:“六月十三,六月二十五,七月初九,这三天都是黄道吉日,大吉大利。你们觉得哪一天合适?” 狄梦庭素来不信什么黄道吉日、黑道凶日那一套,转头对凌惜惜道:“你说哪一天好呢?” 凌惜惜却想婚事越早越好,来府里拜见的人越少,可就免了不少事端,便道:“五月里有好日子吗?” 凌关山道:“五月的好日子倒也不少,不过都是利于出行、破土、开张等等,要到六月里,才有婚姻的好日子。” 凌惜惜道:“那怕什么的?既便是普普通通的一天,经过我们的婚礼之后,便也变成最好的日子了。” 狄梦庭也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说道:“惜惜说得对。便把婚礼定在五月吧。” 凌关山不愿拂逆两人的心意,道:“既然如此,便定在五月二十七吧。” 作品相关 第十九章 喜堂惊变 五月二十七日清晨,狄梦庭起床出来,只见凌府每一座屋子前悬灯结彩,布置得一片喜气洋洋。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凌惜惜亲自布置的,连一纸一线之微,也均安排得十分妥贴,心中不禁柔情荡漾,想道:“从今天起,惜惜便是我夫人了。苍天待我实是不薄,将惜惜恩赐于我,以后无论风风雨雨,我若叫惜惜受到半分委屈,当真枉自为人了。” 此刻时辰尚早,他本想回房等候,偏又心神不宁,脑海中翻来覆去都是凌惜惜的影子。索性出了房间,一路信步走去,穿过两道回廊,来到凌府的后花园中。 这日凌府大摆喜筵,宴请天下宾朋,处处都是人声喧哗,惟独后花园却是一片沉静。狄梦庭避开众人,只往树荫深处行去,转过一座太湖石山,只听得溪水淙淙,左手一排绿竹,四下里甚是幽静。 一阵微风徐过,风中隐隐送来晨花叶草的清香,狄梦庭深深吸了一口气,顿觉襟怀大畅。忽听竹林后传来脚步声响,侧头一看,却见萧青麟与宫千雪携手走来。两人穿着一身朴素的青布衣衫,虽不华丽,却洗得一尘不染。萧青麟脸上仍是蒙着半块黑布,遮住受伤的面颊。狄梦庭童心忽起,心想:“我躲着不动,听他们两个说什么悄悄话。一会拿这些话取笑大哥,看他羞也不羞?” 只见两人走到溪水边,找一张青石凳相依坐下。过了好一会儿,宫千雪轻声说道:“再过一会儿,就是二弟与惜惜的婚礼了,咱们去不去呢?” 萧青麟道:“去啊。这是二弟一生中最紧要的日子,咱们怎能不去?” 宫千雪道:“可是惜惜差人送来了新衣,你为什么退了回去?” 萧青麟神情一黯,道:“那两套新袍,是凌府用天竺的金丝缎缝制,端的光鲜照人。我从没有穿过这样好的衣衫,可穿不惯呢。” 宫千雪心底一叹,知道他面容被毁,不愿穿着新衣在人前招摇,于是微微一笑,道:“我眼睛不方便,可不愿在外人前抛头露面,咱们一会儿到喜宴上喝一杯喜酒,便悄悄离开,谁也不要惊动,好不好?” 萧青麟如何不知她的心意,暗想:“你是在体恤我,偏说自己不愿抛头露面。”轻轻握住她的手,道:“雪儿,我的脸被毁伤,那是命中注定的劫数,我已不再把这事放在心上。只是委屈了你,心中可真是……真是不忍……” 宫千雪道:“麟哥,你怎的又来说这话?我把自己交给了你,日子快快活活的,从来没觉得受了委屈。” 萧青麟道:“我懂得你的心情。其实啊,我比你还要快活。这些天来,我有时半夜醒来,望着你睡在我身边,真不知怎样爱怜你才好,心里只想,我闯荡江湖这些年,好象一场大梦,开始都是血腥争斗的噩梦,如今终于转成了美梦,若不是你甜睡在我的身畔,真要怀疑此刻兀自身在梦中。” 宫千雪心中一热,道:“我只要你这一句话,便什么都够了!” 萧青麟又道:“这些天来,我见凌府上上下下忙着为二弟操办婚事,心里真是羡慕。只想若有一天,我的雪儿身穿红装,戴着凤冠霞帔,与我拜堂成亲。从此再不必躲躲藏藏,也再没有宵小之徒蜚短流长。你堂堂正正的来做我的妻子。唉,若能看到那一刻,该有多好。” 宫千雪道:“那也不难。我的眼睛虽然看不见,却能听得到锣鼓的喧响,能嗅得到花烛的香气。一会到了喜宴之上,你牵着我的手,便当那锣鼓是为我们而响,那花烛是为我们而燃,好不好?” 萧青麟微微苦笑,本想告诉她:“那不一样的。”然而望见宫千雪脸上全是祈恳的神色,当即点头道:“好啊,我便当那喜宴是咱们的喜宴。” 宫千雪紧紧握着萧青麟的手,道:“我还要和你牵红线、拜天地,一生一世,永不分离!”随着话音,她嘴角露出微笑,脸上都是满足之色。 萧青麟将她轻轻搂在怀中,想着她说“一生一世,永不分离”,她明知前途满是荆棘,却也甘受无悔,心中感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狄梦庭听到这里,心中也为他们的深情感动,不敢出声打搅,悄然后退,沿着来时的路默默离去。 这日上午,凌府前院热闹非凡,前来送礼到贺之人络绎不绝。府中上下众人都换了新衣迎宾。拜天地的礼堂设在前堂的大厅上,张灯结彩,装点得花团锦簇。 申时一刻,吉时已到。只听得锣鼓声喧天,跟着砰砰砰一声炮响,凌关山走到厅首,躬身抱拳,向众人团团行礼,朗声说道:“今日是凌府大小姐与狄公子大喜之日,诸位光临到贺,都是凌府的嘉宾。全府上下,同蒙荣宠,不胜感激。” 磬钹声中,赞礼生朗声赞礼。狄梦庭身穿大红缎袍,有如玉树临风,气度非凡,满堂众人无不暗自喝采:“好一个清俊儒逸的少年。”跟着丝竹之声响起,众人眼前又是一亮,只见八位红颜少女,陪着凌惜惜婀婀娜娜的步出大厅。凌惜惜头戴凤冠,身披霞帔,脸罩红巾,轻轻盈盈来到厅前。众人都听说凌惜惜是江南第一美女,但见过她的人却没有几个,此刻见她出现,都不禁一阵沉默,心中均想:“好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 男左女右,新郎新娘并肩而立。赞礼生朗声喝道:“拜天!” 狄梦庭和凌惜惜正要在红氍毹上拜倒,忽听门外有人高声喝道:“且慢!”呼喝声中,只见大门口昂首直入五个人。人人身穿黑衫,腰缠金带,背上负着长剑。居中那人长手长脚,双目精光灿然,甚有威势,足见内功极是深厚。他手执一面锦旗,旗上绣的是一条张牙舞爪的金丝巨龙,足踏五色祥云,随风展动,宛如活物。许多人认得这面旗子的,心中都是一凛:“铁衣山庄的令旗到了。” 满堂宾客一见这面令旗,登时局促不安起来。人人皆知薛冷缨对凌惜惜怀有情意,今日凌惜惜出嫁,薛冷缨怎能忍下这一口恶气?铁衣山庄定要报复,只是没想到来得这样的快。一时,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喉头,紧张得连大气也不敢出。 凌关山的脸色先是一变,随即恢复了镇定,道:“原来是铁衣山庄的贵宾到了。阁下是八臂猿侯总管罢?” 那人正是铁衣山庄的总管侯牧野,他平素极少在江湖上走动,是以声名不显,但在铁衣山庄中,仅遵薛野禅一人号令,权势不在护法之下。他听得凌关山知道自己的名字和外号,心中不免得意,微微躬身,道:“凌老板请了。” 凌关山打量了一眼他身后的四人,只见都是铁衣山庄的精干好手,便道:“贵庄的赵护法没有一起来么?” 侯牧野不阴不阳的一笑,道:“赵护法另有调遣,月中便赶往滇南去了。” 凌关山心想赵士德是惜惜的亲舅舅,铁衣山庄既然存心与凌府为难,必然碍着他的面子,因此将他支开,才好下手。想到此处,他已知铁衣山庄是有备而来,脸上不动声色,拱手说道:“赵护法不能来,真是遗憾。不过,侯总管能来光临到贺,也是鄙府的荣幸。来,来,请这边上坐观礼,回头凌某再敬侯总管三杯水酒。” 侯牧野道:“先不忙着喝酒。我有一件事要向凌府主请教,要你给个交代,事毕我们便走,决不再行叨扰。” 凌关山道:“好说,好说。侯总管有什么事,待行礼之后再办不迟。” 侯牧野冷冷一哼,道:“行礼之后,已经迟了。” 凌关山听他口气生冷,知他今日是存心前来搅局,无论如何要立刻阻止,免得将一场喜庆大事闹得尴尬狼狈,满堂不欢。当即踏前两步,说道:“凌府与铁衣山庄没有仇怨,咱们今日宾主尽礼,侯总管务请自重。” 侯牧野嘿嘿一阵冷笑,道:“我务请自重?依我看,应当自重的倒该是你凌府主!” 这句话声音并不甚响,但说得骄矜异常,大厅上众人听见,无不为之变色。 凌关山大怒,向侯牧野道:“这是从何说起?” 侯牧野道:“上个月初,铁衣山庄将少庄主的求亲聘礼送上门来,凌府主全收下了,便是答应了这门婚事。如今铁衣山庄正准备迎娶凌小姐过门,你却将凌小姐嫁给旁人。嘿,这件事于情于理可说不过去。” 凌关山道:“不错,铁衣山庄的聘礼确在凌府之中,日后如数奉还。” 侯牧野道:“凌府主此言,可将铁衣山庄忒也看得轻了。当今江湖,没人胆敢如此不把铁衣山庄放在眼里。你既然已收了铁衣山庄的聘礼,又将凌小姐下嫁旁人,不知是哪一门规矩?” 凌关山道:“依侯总管说,此事如何了结?” 侯牧野道:“收了聘礼,断无退回之理!此事未了断之前,凌小姐不得与姓狄的拜堂成亲。” 他这几句话冷冷说来,凌关山气得身子微微发抖,大声道:“这……这种话你都说得出来,你们……太欺侮人了!” 侯牧野道:“侯某此番前来,是与凌府主讲理的,不曾欺侮任何人。” 凌关山双目一瞪,道:“好,既然侯总管把话说到这里,咱们便把事情摆明了,请天下朋友给评评理,看是我凌关山不通情理,还是铁衣山庄强人所难!”说罢,他右手一翻,从袖中拔出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来。 厅间众人见凌关山亮出兵刃来,都吃了一惊。 侯牧野道:“凌府主是想动武么?” 凌关山道:“凌某不通武功,哪是侯总管的对手?只想请问侯总管,铁衣山庄在上月初派遣轻功高手夜闯凌府,不单留下礼盒,还将这柄匕首插在我寝室的门楣上,这是什么道理?哼,我虽不是江湖中人,这等投刀寄帖的把戏却见得多了。这柄匕首唬不住人,请侯总管原物收回!”说着将手一松,“当啷”一声,把匕首丢在侯牧野的脚下。 侯牧野道:“凌府主不是江湖中人,怎知江湖险恶?铁衣山庄留下这柄匕首,是想让凌府主身边多一件趁手的兵刃,以备万一之需。你可不要会错了意。”他口中说着话,脚下跨前半步,踏在那柄匕首上,足心暗暗使劲,竟将匕首踩得嵌入了方砖之中,刃与砖齐,甚是平整。 众人一见,都是大为惊奇,知道他露这手功夫,一来是向凌关山炫耀武力,二来是警告满堂宾客知道厉害,不要多管闲事。 凌关山见此情景,便知今日的婚礼难以顺利完成,不禁心思急转:“铁衣山庄虽然势力庞大,但如此咄咄逼人,难道这里千余位宾客朋友,谁都不挺身出来说句公道话?”当下郎声说道:“侯总管,你武功高强,凌府上上下下没有人是你的对手。不过,凌某若为你的武力所屈,从此没脸再与亲朋相见,更无面目立于天地之间!今日你不准举行婚礼,嘿,恕难从命!”说罢,他大步往前堂走去,口中喝道:“拜堂!” 侯牧野叫道:“慢着!”跟着一挥掌中的令旗,只听屋顶上、大门外、厅角落、后院中,前后左右,数十人齐声应道:“铁衣山庄弟子前来拜见,请凌府主收回成命!”几十人的声音同时叫了出来。声既响亮,又是出其不意,满堂宾客都吃了一惊。但见屋顶房前闪出十余人,身穿一色的黑色劲衣。大厅中的诸人却各样打扮的都有,显然是早就混了进来,暗中监视凌关山,在一千余人之中,谁都没有发觉。 凌关山勃然变色,喝道:“侯总管,这是什么意思?” 侯牧野道:“凌府主恕罪。只因薛庄主发下话来,说什么也要劝阻凌府主,请你推迟婚礼。我深恐凌府主不听劝告,才出此下策……” 不待他把话说完,凌关山抢声道:“侯总管,请不必再说!今日我敬你是客,让你三分,若再为所欲为,哼,当着天下英雄面前,铁衣山庄难逃公道!” 侯牧野道:“倘若我偏要一意孤行,那又如何?” 凌关山双眉一轩,昂然说道:“凌某头可断,志不可屈。”说罢,他转身向前堂再喊一声:“拜堂!” 侯牧野低声道:“那便只好得罪了。”探掌抓向凌关山的肩膀。此刻两人相距三丈之远,侯牧野微一晃身,便已到了凌关山背后,身法快逾奔马,确是内家高手,大非寻常。 哪知他才到凌关山身后,突然间眼前红影闪动,一人挡在凌关山之前,红袖中伸出一只手掌,骈指似剑,疾向侯牧野点来。这一下兔起鹘落,迅捷无比,出手的正是新郎狄梦庭。 侯牧野大吃一惊,眼见对方指尖晃动,将自己上半身十余处大穴尽数笼罩,竟不知他要点的是哪一处穴道,正因不知他点向何处,数处穴道皆有中指之虞。急切间难以招架,他腰背猛一发力,凌空一个后翻,硬生生退了回来。这一下看似平淡无奇,但在一瞬间将向前急冲之势转为后退,其间只要有毫发之差,便已中指受伤。 厅中有不少精通武学的高手,无不打心底喝出一声采来。但侯牧野这一退毕竟十分狼狈,脸涨得通红,心道:“庄主嘱咐我小心这姓狄的小子,果然出手厉害!”一时羞愤交加,大喝一声:“来人,给我拿下。” 随着喝声,左右闪出八名铁衣山庄弟子,一拥而上,人人使得都是小三十六擒拿手,十六只手齐向狄梦庭抓来。 小三十六擒拿手都是贴身肉搏的厉害着数,一招中敌,轻者伤筋扭骨,重者骨断筋折。这八人是铁衣山庄中练擒拿的好手,侯牧野特地带来对付狄梦庭。狄梦庭眼见八人抓到,双掌自袖中倏然伸出,十指翻抖,一勾,一带,一拗,几招一气呵成,快如电光石火,霎时之间,八人齐声尖呼,人人的手臂都被拧脱了臼,无力的垂在身前。 侯牧野怒道:“敢伤我弟子。”双掌一抖,袖中乍射而出七八点寒芒,不射狄梦庭,却都打向凌关山。暗器一出手,他身子立刻往斜刺里窜出,劈手向凌惜惜抓去。 这一招甚是毒辣,他知道狄梦庭武功卓绝,自己发射的暗器决计伤他不到,也挡他不住,因此将暗器都袭向凌关山,逼得狄梦庭不得不救,自己便可乘机去抓凌惜惜,一旦凌惜惜落如手中,这场婚礼便说什么也结不成了。 狄梦庭虽然觉察出对方的险恶用心,但怎能眼见凌关山危险而不救?危急之中不及细想,飞身掠出,挡在凌关山身前。这时暗器已到面前,他识得这是江湖最为歹毒的追风透骨钉,钉上布满倒刺,专破内家罡气,倘若贸然用手去接,非吃大亏不可。可是四周站满了宾客,他若是闪身躲避,定会伤及无辜,当下双手抓住衣襟,运劲一分,将衣扣崩断,跟着长袍离身,内力贯处,一件长袍仿佛红云行空,又似船帆鼓风,将数枚追风透骨钉尽数卷在其中。 便在这么一瞬之间,侯牧野已跃到凌惜惜不远处,喝道:“凌小姐,得罪了!”伸手向她手臂抓去。 哪知,就在他手臂伸出的一刹那间,猛听背后有人叫道:“侯总管,切莫动手!”随着喝声,一条人影从堂门疾掠而入,这人身法如鬼如魅,如风如电,倏忽欺身到侯牧野的身后,探掌抓向他的肩膀。 侯牧野背对来人,虽然看不见那人的颜面,声音却十分耳熟,暗道:“糟糕,他是如何赶来的?”这当口哪有时间犹豫,心中只想:“管他是谁,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先擒住凌惜惜再说。”当即反手一掌,直拍那人前胸,身体依然向凌惜惜扑去。 这一掌意在阻挡对方,虽非杀招,却也真力充沛,非同小可。那人急道:“侯总管,是我!难道认不出来么?”一语方落,侯牧野的掌力已经逼到了胸口。他未料到侯牧野竟会突施重手,以他的武功,要想躲避并不为难,只是这样一缓,凌惜惜势必落入侯牧野手中。情急时刻,他突使险招,蓦然一矮身,身体与地面几乎水平相触,飕的一声,竟从侯牧野的胯下钻了过去。 这一招实是匪夷所思,那人身子滑出,跟着直挺挺的弹起,膝不曲、腰不弯,陡然站在凌惜惜之前,仿佛全身装上了机括强劲的弹簧,身法之奇,变招之快,比之侯牧野刚才疾进疾退的身法更胜一筹。 如此一来,侯牧野再向前去,便是撞到那人的身上,无奈之下,他只得拧腰止步,硬生生站了下来。便这么一眨眼的工夫,狄梦庭也飞身来到凌惜惜身畔。侯牧野见时机已逝,收手后退几步,,道:“赵护法,你阻拦我行事,该怎么说?” 那人低声叹了口气,转过身来,正是赵士德。他先走到凌惜惜身边,眼中全是慈爱之色,低声道:“惜惜,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舅舅赶来向你祝贺。还好没有耽误了婚典,你是不是等急了?” 凌惜惜拉着他的手,道:“我不急。我知道您一定会赶来的,哪怕远在天涯海角,我知道您会来的!” 赵士德微微一笑,放开凌惜惜的手,转到侯牧野之前,道:“侯总管,今日我外甥女嫁人,请你高抬贵手,不要与她为难,好么?” 侯牧野双目一翻,道:“赵护法,在铁衣山庄中,你主外,我主内,咱们各干各的事,没有什么交情,可也没有什么过节。我今日来凌府,不是不给你面子,实是奉了薛庄主的号令,重任在肩,恕难通融。” 赵士德苦笑道:“咱们做属下的,原该尽心尽力的替主人分忧解难。侯总管的一片苦心,赵某可以理解。但是……”话音一顿,他用眼角瞥了瞥狄梦庭,压低声音道:“凭你的武功加上带来的这般人手,倘若激起公愤,只怕讨不到什么好处,就是你侯总管能否全身而退,尚且不得而知。” 侯牧野昂首道:“受主之托,忠主之命,但教侯某一口气在,决不能堕了铁衣山庄的威名。” 赵士德道:“庄主若知你的忠心,定然大为喜欢。不过,你既无法阻止这场婚礼,就算死在这里,也是没用。倒不如听我一劝。” 侯牧野道:“依你所言,又该如何?” 赵士德道:“及早罢手,回铁衣山庄去。” 侯牧野嗤的一声冷笑,道:“你说得倒很轻松。我无功而返,辜负了庄主之命,倘若怪罪下来,侯某可担待不起。” 赵士德正色道:“此事因我而起,庄主怪罪下来,全由我赵士德一人担当便是!” 侯牧野道:“只怕你一人担当不起。” 赵士德道:“这么说,你定要一意孤行?” 侯牧野道:“正是!” 听到这里,狄梦庭忍耐不住,向侯牧野冷冷说道:“今日在我婚礼之上,阁下先是无理取闹,又以武力相胁,未免欺人太甚。” 侯牧野道:“欺人太甚,那又如何?” 狄梦庭沉声道:“在这喜庆时分,我不想动起干戈,但你们如此胡作非为,是可忍孰不可忍!”他生性宽厚,从不疾言厉色,“是可忍孰不可忍”这句话中,已含了他最大的厌憎和愤慨。 侯牧野兀自嘴硬道:“你胆敢想怎样?” 狄梦庭哼了一声:“我胆敢怎样?”突然间仰天大笑,这一笑乃是气凝丹田而发,宛若凤鸣龙吟,震得众人耳中嗡嗡作响,眼前一暗,厅上的红烛竟自熄灭了七八枝。 众人正自惊诧,狄梦庭陡然止住笑声,突然疾进上前,劈手扣住侯牧野右手手腕的“外关”、“阳池”两穴。这一下出手擒敌,当真如迅雷不及掩耳,众人眼睛还没一眨,侯牧野已落入他的掌握,动弹不得。侯牧野又惊又骇,他久经大敌,本来也防到狄梦庭会突然发难,出手对付自己。哪知对方竟以长笑扰敌,出手更是如风似电,事前绝无半点征兆,不然以侯牧野的武功,虽然不敌狄梦庭,却也不在赵士德之下,断无一招便被擒住的道理。 一众铁衣山庄弟子也被这下突变惊呆了,怔怔相望,虽有救人之心,却投鼠忌器,谁也不敢上前相攻。 狄梦庭目中精光四射,对侯牧野道:“这便叫你知道,铁衣山庄纵然权倾江湖,也不能为所欲为!” 赵士德见状,不禁摇了摇头,走上前来,道:“侯总管,你若早听我相劝,何必会受此辱。” 侯牧野恨恨瞪了他一眼,心道:“我落在人家手中,你却来说什么风凉话?”虽是满腔愤慨,却无对付之策。 赵士德道:“你心中定然怪我不设法相救,反而来说风凉话。唉……”他叹了一声,突然双掌骤发,呼呼两声,竟向狄梦庭击来。 这一掌来得突兀之极,狄梦庭如何也想不到赵士德竟会攻击自己,微微一怔,掌力已袭到胸口,只得举掌挡架,砰的一声,掌力相撞,劲风激荡。 狄梦庭只觉对方掌力绵绵不绝,自己仓促出掌,未能蓄足内劲,急忙后退两步,将这股掌力卸去。赵士德乘势向前一冲,将侯牧野拉了过来。 这几下出手,快若兔起鹬落,四周众人尚未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侯牧野已被赵士德抢了过来。 赵士德虽然救人成功,脸上却疏无喜色,向狄梦庭说道:“今天铁衣山庄前来搅局,实是无礼,原应受些教训,但我身为庄中护法,断不能见同门受辱却坐视不理。孩子,请看在我的面上,别与他们计较。” 狄梦庭见他把话说到这等地步,也不好再说什么,于是点了点头。 赵士德又对侯牧野道:“侯总管,事情你也见到了,留在这里对你绝无好处。赵某向你求一个情,请你带着属下快走吧。让我顾全同门弟子的义气,也能保住骨肉亲情。” 侯牧野早没了先前的傲气,但就此便走,终是不甘,冷冷说道:“既然如此,我只要你一句话,将来庄主追究起这件事,责也好,罚也好,总由你一人承担,不要连累别人。” 赵士德一口应允:“好,就是这句话。” 侯牧野点了点头,既不说话,却又不走,只是望着赵士德,目光游烁不定。 赵士德心念一转,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道:“赵某一言既出,决不反悔!难道你还怕我说话不算数么?” 侯牧野嘿嘿一笑,道:“此事关系重大,空口无凭,谁人能信?庄主的脾气你是知道的,一旦发作起来,后果难料。赵护法总得留下一件东西,让我带回庄中交代。” 赵士德微一沉吟,举起左手,只见他食指上戴着一枚黄金打铸的指环,在烛光下变幻着金灿灿的亮泽。他望着这枚指环,缓缓说道:“你认得这枚指环么?” 侯牧野脸色微微一变,道:“当年洞庭龙君假意与铁衣山庄结盟,将庄主骗至君山,在酒席宴间暗下毒手。其时庄主未曾防备,被对方突施偷袭,双臂皆受重伤,眼见命在顷刻,是赵护法舍身相救,力搏洞庭龙君与十八龙子,杀得七入七出,才将庄主救出重围。事后庄主感激你救主之功,将这枚指环给了你,并传下话来,持此指环可以代传庄主之令,铁衣山庄弟子莫不遵从。” 赵士德道:“亏得你还记得这些旧事。” 侯牧野道:“我怎不记得?这些年来,你出生入死,为铁衣山庄立下的功劳数也数不清,庄主才将这枚指环相赠。当年四大护法,可就只有你一人得此殊荣。” 赵士德叹了一口气,道:“那是庄主待人义气深重,其实我有何德何能,真是愧对庄主厚爱。今日请侯总管将这枚指环交还庄主,就说赵士德不能割舍骨肉亲情,因此阻拦庄主的计划……”说到此处,忽然右手一翻,从袖中拔出一柄精钢短剑,说道:“为此愿受惩处。”左手竖掌,右手挥剑,将佩带指环的食指削了下来。 这几下行动迅捷无比,,侯牧野丝毫没有提防。他一呆之下,不禁说道:“你交出指环也就是了,何必断指自残?” 赵士德道:“我的性命都是铁衣山庄的,区区一根手指,本不足惜。惜惜是我在世间唯一的亲人,我纵是性命不要,也要保护她不受一点伤害。”一番话说得斩钉截铁。 侯牧野见他决心已定,再无话说,当下将断指接过,带着手下人出门而去,顷刻间走得干干净净。 待铁衣山庄一干人尽行退去,凌惜惜再也忍耐不住,撩起头上罩得红巾,跑到赵士德身畔,抓住他受伤的左手。 赵士德断指处的鲜血不住直流,却似不知疼痛,反而微笑着嗔怪凌惜惜:“傻孩子,怎地这般没规矩?你脸上的红巾只有新郎才能碰得,如何自己先行揭下了?唉,这般大了,做事还是冒冒失失的。” 凌惜惜哪还顾得听他的话,便要用红巾为他包扎伤口。 赵士德急忙推开她的手,道:“快别动!红巾沾血,大是不祥。” 凌惜惜拗道:“我不信……”她眼中早已蕴满泪水,才说完这三个字,便刷地流了下来。 赵士德又是疼爱,又是怜惜,道:“孩子,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却哭啼啼的,叫人家见了象什么样子?来,舅舅最爱看你欢欢喜喜的样子。快擦干了泪,给舅舅笑一笑。” 凌惜惜点了点头,含着眼泪向赵士德甜甜一笑。这笑容犹如一朵带露的梨化,娇艳无比。 赵士德叹道:“你的笑容真象你娘。当年你娘嫁给你爹爹的时候,也是在这间大厅,也是我陪她站在这里。现在一想,仿佛就是昨天的事。可惜她的命不好,不能看到你嫁人的这一天。”他神情一黯,想起早逝的妹妹,不禁泛起一丝苦涩之色。 凌惜惜心中也不禁伤感,道:“舅舅,别想那些旧事了。今天是一个好日子,咱们都欢欢喜喜的,好么?” 赵士德道:“原本是我安慰你的,怎么你倒劝起我来了?”当下微微一笑,道:“对,今天是一个好日子,咱们都要欢欢喜喜的。你娘在天有灵,见到有情人终成眷属,定也十分欣慰。” 这时,只听赞礼之人高声叫道:“佳时已到,新郎新娘,交拜成礼,百年合好,五世其昌!”登时鼓乐之声大作。 赵士德道:“快去吧。别忘了你是新娘子,大伙儿都等你拜堂呢。” 凌惜惜重新蒙上红巾,与狄梦庭走到厅前,跪在红氍毹上,拜了天地。 两人并肩而立,狄梦庭心中怦怦乱跳,他知道这么一来,自己和惜惜已拜了天地,成了夫妻。他见凌惜惜静静站在身旁,头上罩着那块红巾,一动也不动,隔了半晌,他伸出两根手指捏住红巾一角,轻轻揭了下来,只见凌惜惜脸上、唇上胭脂搽得红扑扑地,明艳端丽,嫣然腼腆。狄梦庭柔情荡漾,目不转睛的向她呆呆凝视,说道:“你……你真美!” 凌惜惜一阵娇羞,双颊上出现个小小的酒窝,慢慢地把头低了下去。 正在此时,忽见赵士德站起身来,执了酒壶说道:“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大伙儿可得喝得尽兴,不醉不归……”语声未毕,突然手一扬,将酒壶向房梁上掷去。 只见酒壶飞到半空,忽听得嗤嗤嗤嗤声响,十余枚细小的黑针从房梁上激射而下,迎头击在酒壶之上,砰的一响,酒壶裂成数十片,四散飞迸。 这一手发射暗器的功夫,堪称江湖中一流高手。赵士德“啊”的一声低呼,心道:“这‘毒龙神针’是神龙堂的独门暗器。”朗声喝道:“今天是凌小姐的吉期,阁下既然来了,何必呆在梁上?下来吃杯喜酒吧。” 梁上有人应道:“神龙堂座下弟子,谨向赵护法道安问好,吉期滋扰,甚是不当。赵护法恕罪!”随着话声,屋顶上跃下一人。这人身穿大红袈裟,颈挂法珠,却是一个胖大和尚,向赵士德拱了拱手,道:“赵护法请,众位英雄请。” 赵士德道:“江湖言道:神龙堂前八盏灯,一城双鹏五血僧。阁下定是五位血僧坛主之一,不知法号如何称呼?” 那和尚合掌道:“贫僧宝相。今日是凌府千金出阁的好日子。贫僧来得鲁莽,没带礼物,失了礼数,改日登门道贺,再叨扰喜酒。敝堂眼下有件急事,要寻找一个人,若非如此,在这大喜的日子,我们便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贸然闯入凌府宝地。” 赵士德听他言语间甚是客气,便道:“宝相大师,你也是武林中的前辈高人,不必与赵某这般客气。请先坐下喝杯喜酒,待婚礼过后,再找人也不迟。” 宝相却摇了摇头,道:“我要找的人便混迹在宾客之中,若等婚礼结束,他趁散席之际溜走,再想找他可就难了。” 赵士德道:“不必担心,大师找人之事便着落在赵某身上。江南道上,我赵士德找不到之人,只怕不多。” 宝相道:“蒙赵护法援手,实是感激不尽。只是……只是此人非同小可,恐怕你帮不了忙。” 赵士德奇道:“此人是谁?” 宝相目中寒光突闪,一字一字说道:“萧青麟!” 赵士德吃了一惊,飞快地掠了狄梦庭一眼,道:“你怎知萧青麟会在此处?” 宝相嘿地冷笑一声,道:“大家都是在江湖中闯荡的人,不必装糊涂了。今日姓萧的把弟娶妻,他怎能不赶来贺喜?” 赵士德道:“你说萧青麟定在这里,可有证据?” 宝相道:“证据没有找到。不过,姓萧的杀我神龙堂数十弟子,害我程坛主性命,此仇定叫他血债血偿,贫僧与他决不罢休。” 赵士德道:“凭你一之力,想抓萧青麟?嘿……”一声冷笑,颇不以为然。 宝相听出他话中的轻漫之意,正色道:“大丈夫有所不为,有所必为!生死是小,可要对得起死去的兄弟!”猛然提高声音,喝道:“萧青麟,你有种就站出来!”他嗓音洪亮之极,这句话吐出口来,人人耳中嗡嗡作响。 狄梦庭见状,再也按耐不住,就要上前。 凌惜惜抓住他的衣袖,道:“他不是冲你来的,你别去。” 狄梦庭道:“他若是冲我来的,无论怎样我都可以忍受。可是在我面前侮辱大哥,决计不行!” 凌惜惜急道:“忍一时风平浪静,何必再起争端?凭那和尚说上几句怕什么的?反正萧大哥不在这里,只当什么话都没听见。” 狄梦庭叹了口气,道:“话不是这样讲。江湖中人,尊严远比性命更为重要。大哥不在此间,狄梦庭便是萧青麟,岂容他人出言相辱?” 凌惜惜见他神情郑重,便知难以阻止,小声道:“想去便去吧,可要小心些!”关切之情溢于颜表。 狄梦庭道:“我晓得。”就要上前理论。哪知身子一动,忽觉肩头被人重重一按,回头一看,却是萧青麟。他又惊又喜,道:“大哥,你来啦。” 萧青麟低声道:“你不要过去,凭他胡说去。” 狄梦庭道:“怎能由他胡说八道?岂不让人把你看得轻了?” 萧青麟微露苦笑,道:“萧某遭人轻贱,也非自今日而始,早以不放在心上。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少生事端。” 狄梦庭见他神情平和,心下暗暗佩服,忖道:“大哥娶了夫人后,竟将荣辱置于身外,这份涵养功夫越来越好了。” 只听赵士德朗声说道:“大师想找萧青麟寻仇,那是一件大大的侠举,赵某不敢阻拦。不过,此间正是我外甥女的婚礼,你这般大呼小叫,未免太过失礼。” 宝相道:“贫僧也是迫不得已。若不以骂相辱,只怕萧青麟不肯出来。” 赵士德冷冷道:“你这样胡闹,萧青麟也未必会出来。” 宝相道:“那便只有得罪赵护法,委屈凌小姐了。” 赵士德双目一瞪,道:“这话怎么讲?” 宝相道:“姓萧的畏缩不出,我便叫他义弟结不成婚、娶不成妻。哼,萧青麟再没有血性,却要顾全兄弟的脸面,不得不站出来。” 赵士德大怒,道:“你不要太过放肆!” 宝相肃然说道:“神龙堂此番登门,一来是为报仇,二来是为江湖除害,若不得手,誓不罢休!就是冒犯凌府,得罪铁衣山庄,也在所不惜!”一言说罢,转身面向狄梦庭,道:“狄公子,我与你之间没有过节,只与萧青麟不共戴天。今日搅了你的婚礼,只怪你交错了朋友,那是无可奈何。” 狄梦庭见此情形,自己不说话已是不行,站出身来,说道:“宝相大师,你是江湖中的成名前辈,可别在后辈面前失了德行。倘若再胡闹下去,别怪狄某不给神龙堂面子。” 宝相双目斜翻,道:“狄公子,听你的意思,好象是想替萧青麟打抱不平。” 狄梦庭道:“是又如何?” 宝相冷声道:“你不给神龙堂面子,我也不给你面子。” 狄梦庭嘿的一声冷笑,大声道:“大师既然不肯罢休,我也只有一句话,狄某跟萧青麟生死与共,他的事便是我的事。神龙堂仗势欺人,定要找我大哥寻仇,好!这一切便全算是狄某干的。大师要替程青鹏报仇,尽管朝狄某身上招呼。我大哥不在,狄梦庭与萧青麟便如一人。老实跟你说,狄某的武功手段,远远不及我大哥,你找上了我,算是你的运气不坏。” 宝相道:“狄公子好大的口气。听说你是四谛岛的传人,哼,名家弟子,果然气概不凡。” 狄梦庭道:“四谛岛素来与世无争,不想沾惹江湖中的混水。不过,若有人欺上门来,我也从不怕事。” 宝相道:“狄公子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贫僧只好舍命奉陪。四谛岛高手如云,威震江湖,贫僧斗胆请战,未免太过不自量力。可是神龙堂数十条人命被萧青麟所害,此仇不报,贫僧这口气终是咽不下去。素闻狄公子剑法通神,贫僧便凭几手粗浅功夫,在狄公子剑下领死。”说着大踏步走到厅心。 大厅中陡然间遍布杀气。众宾客的心一下子都提了起来。 萧青麟先前一直没有开口,这时见两人说僵了要动手,不由得叹了一口气,缓步走了出来,说道:“大师此番前来,口口声声说是要替江湖除害。我倒想知道,倘若无人愿出高价收买萧青麟的人头,大师还会这般急于找他报仇么?”他说话不多,但这两句话却极是厉害,直斥宝相觊觎钱财,心怀贪念。 宝相大怒,拍的一掌,击在身旁的木桌之上,喀喇一响,那桌子四腿齐断,桌面木片纷飞,,登时粉碎,这一掌威力实是惊人。他大声喝道:“你是什么人?胆敢插手这趟子混水?” 萧青麟淡淡说道:“你不是来找我么?我便出来与你相见。” 宝相吃了一惊,道:“你是……你是……” 萧青麟道:“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就是萧青麟!” 此言虽然声音不大,但一说出口,大厅中群相耸动。萧青麟纵横江湖,一口剑神出鬼没,天下几乎没有对手。至于他武功到底如何了得,江湖只是流传各种各样神奇的传说而已,亲眼见过他出手的人,却是少之又少。此刻见他昂首站出,众人无不大为振奋,心想今日可以目睹当第一杀手显示武功,实是不虚此行。 宝相上下打量了萧青麟几眼,道:“你是萧青麟?天下第一杀手萧青麟?”神情间尽是怀疑之色。 萧青麟道:“萧某恶名满天下,冒充他的牌子有什么好处?” 宝相兀自将信将疑,道:“萧青麟虽然为害江湖,却是一条傲视生死的狂徒。阁下半遮面孔,是何用意?难道威震天下的萧青麟竟不敢以真面视人么?” 萧青麟苦笑道:“你想看萧某的面孔,也无不可。”一言说罢,他将遮面的黑布揭了下来。厅中众人纷纷望去,不由得齐声惊呼,只见萧青麟半边面容与常人无异,宽额端鼻,双眉如剑,目如悬灯,但另外半边面孔竟变得形若魔鬼,非但肉色漆黑如铁,而且遍布紫赤色的创疤,竟无半寸完好的肌肤,与旁边的面孔相互映衬,显得说不出的诡异可怖。 大厅之中,立时大乱,若非亲眼所见,谁也不会相信,同是一个人的脸上,竟会生着天神与魔鬼两种容貌。 宝相虽然经历过无数次江湖风浪,但见到这副面孔,仍是骇得心旌动摇,道:“你……你怎会被伤成这般模样?” 萧青麟道:“世间诸事,本难预料。萧某命中该有这一劫数,那也无可奈何。”他声音平静一如往昔,但嘴角牵动,白齿森森,平和的声音从这样的口中说出,也变得说不出的凄厉阴森,教人听了,不由得毛骨悚然。 宝相定了定心神,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萧青麟奇道:“此言何意?” 宝相缓缓说道:“你不是萧青麟。”话音一顿,又道:“也许你与萧青麟有很深的交情,但犯不上替他送死。” 萧青麟低低叹了一声,喃喃自语:“我不是萧青麟?我不是萧青麟!唉,难道面容被毁,我连自己都做不成了么?”他摇了摇头,道:“大师为何认定我不是萧青麟?” 宝相朗声道:“倘若有人重伤萧青麟,定然居功自傲,在江湖中大传其名,惟恐别人不知自己的威风。可是近来江湖平静,没有人宣扬此事。况且萧青麟心性高傲,若是面容真的被毁,早已躲到深山远疆去了,断然不会让别人看见他这般模样。” 萧青麟目光远眺,幽幽说道:“你料错了。因为你现在看见的萧青麟,已经不再是往日的萧青麟了。当他面容被毁的一刻起,胸怀却变得不萦万物,在他的心中,早已消泯了血腥与仇恨,只留下了爱与宽容。” 一番话句句都是肺腑之言,但宝相胸中布满戾气,如何领略得到这番心境?他嘿嘿冷笑,道:“我不懂你胡说些什么?不过,你与萧青麟的交情定非寻常,若知其下落,速请告知。否则的话,你也逃脱不了干系,休想从这儿离开!” 萧青麟纵横江湖,各种险恶的阵势都经历过,却从未遇到这般情形,对方决意要找自己寻仇,却偏不相信自己便是萧青麟,这样耗将下去,不知何时才能罢休。他面露苦笑,道:“你要怎样才能相信我就是萧青麟?” 宝相对他的话置若罔闻,却对狄梦庭道:“狄公子,你再不把人交出来,我便要得罪了。” 狄梦庭望望宝相,又望了望萧青麟,却也不知如何是好。 萧青麟轻声一叹,道:“看来只有一个办法了。”向狄梦庭道:“二弟,烦请你给我拿一柄剑出来。” 狄梦庭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的用意,当下转入后堂,不多时,捧出一柄长剑。 萧青麟接剑在手,只见这柄剑上刺满古朴的花纹,锋刃在烛光的映衬下,冷芒洄漾,宛若一泓青水,吐露丝丝寒气。他振指一弹剑锋,嗡嗡作响,赞道:“好剑!” 宝相见他握剑,顿生戒备之心,喝道:“你想干什么?” 萧青麟缓缓说道:“我从一数到三,便向你击出一剑,你若能抵挡得住,萧某任凭你发落,你若挡不住,我这一剑也不伤你性命。只要你迅速离开,不得滋扰我兄弟的婚礼。” 宝相怒道:“你当贫僧是何许人也?想一剑锋便将我逼走,未免太狂妄了!” 萧青麟道:“不错,我只击一剑。先以一招‘玄鸟划沙’刺你任脉七处大穴,剑到中途,剑尖抬高两寸,变成‘钟鼓齐鸣’刺你双肩的‘云门’与‘天宗’两穴,绝无第三招变化。” 宝相忖道:“你事先将剑招的部位都通知了我,又只击出一剑,我又不是死人,难道还挡不住?”当下大声道:“你自寻死路,好,我就接你一剑!” 萧青麟微微一笑,将剑缓缓提起,当剑举得与胸相齐,便停住不动。然而剑虽不动,一股沁人心脾的剑气却自剑尖曼延开去,冷森森的逼人眉睫。 这股剑气虽无形,亦无质,宝相却感到这股剑气的迫力,已逼得他连呼吸都几乎停止。他的冷笑也凝结在脸上,那模样看来既可笑,又可怕。 萧青麟道:“一……” 宝相猛地喝道:“且慢!天下没有第二人有这般凌厉的剑气,你就是萧青麟!” 萧青麟面无表情,依旧平静地数道:“二……” 宝相哪里还敢怠慢?反掌拔出一柄金色的戒刀,横在胸前,双目凝注着萧青麟的长剑,竟连话也不敢说了。 萧青麟道:“三!”身子斜跨半步,一剑刺出。这一剑去势不疾不缓,剑尖颤动,罩向宝相任脉的七处大穴,正是一招“玄鸟划沙”。 宝相横刀护住双肩,心想:“你要用一招‘钟鼓齐鸣’刺我双肩,我先将你的剑式封死,看你如何伤我?”眼见对方的剑尖越来越近,他心念陡转:“糟糕!我护着双肩有什么用?倘若他并不换招,我任脉的七处大穴都暴露在他的剑锋之下。我真是忒也糊涂,怎能轻信这个杀手的鬼话?”一闪念间,他挥刀斜出,一招“夜落七星”,连劈七刀,将任脉七处大穴尽数护住。 这七刀合在一招之中施展,确是精妙的刀法。只是刀式虽将胸腹间的大穴封守,两侧便难以护防,双肩各有一个极小的破绽。萧青麟正是算准了宝相必会使这一招,剑式猛然一变,一招“钟鼓齐鸣”破空而出,剑光一分为二,从刀锋的缝隙间闪电般刺入,正中宝相双肩的“云门”与“天宗”两穴。 只听“当啷”一声响,戒刀落地,宝相踉踉跄跄倒退几步,面如死灰,一言不发。 萧青麟道:“二弟,将戒刀拾起,交还宝相大师。” 狄梦庭当即拣起戒刀,双手捧至宝相面前,道:“请大师收刀。” 宝相将戒刀接过,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心知对方剑下留情,否则自己的一对胳膊早已废了。两人虽只交手一招,但萧青麟的剑法、内功、胆识、智慧、应变无不胜过自己,再打下去,只能自讨其辱。他又是惭愧,又是羞愤,大声道:“姓萧的,贫僧败在你的剑下,无话可说。但神龙堂的血仇,也不是你一句话就能揭过的,今日决意血战,有死而已。” 萧青麟道:“我早知道你就是这句话。你想与我一决生死,我成全你。只要别在此地动手,随你划下道来,火里火里去,水里水里去,萧某倘若皱一皱眉,不算是一条汉子。” 宝相道:“好,既然你这般爽快,我也不愿得罪四谛岛与凌府。咱们这便出去,到西湖边放手一搏。” 萧青麟道:“烦请头前带路。”说罢转头向狄梦庭望了一眼。 狄梦庭知他放心不下宫千雪,当既点了点头,示意大哥不必担心。 萧青麟顿时心中一宽,再无牵挂,跟在宝相身后走出大厅。 这时太阳已经偏向西天,阳光斜照下来,正对着大厅的门口。萧青麟一步跨出门槛,但觉阳光耀眼,不由得为之一眨。 在这间不容发的一刹那,宝相脸上陡然闪现一丝狞笑,猛然大喝一声:“杀!”反身抽刀,直向萧青麟当头砍来。随着这一声大喝,由屋檐上,廊柱后,石阶下,院树间突然飞出四条人影,均是身穿红色袈裟的和尚,各持戒刀,齐向萧青麟击来。 这五柄戒刀均是金光霍霍,合在一起,寒芒相连,有如陡起一座刀山。太阳洒下的金辉仿佛都聚集在这五柄金刀之上,竟似能抢去天地间所有的光芒。 萧青麟的眼睛也被这阳光折射的刀芒所耀,眼帘一眨复张,先机已失,身子立时陷入五刀联击的杀阵之中。这一瞬间,他明白神龙堂五血僧早已暗中埋伏,只等自己出门的一刹那,全力合击,要将自己力毙于阶下。他心念急转,自知难以正撄其锋,当即向后飘退,抖手间长剑疾刺,剑芒一分为八,正是“一剑八芒血连环”,剑光仿佛在身前立起一道银色屏风,将戒刀的金芒挡住。 “一剑八芒血连环”是江湖中最凌厉的绝杀招术,鲜有敌手逃脱死境。然而,宝相见萧青麟使出此招,脸上不惧反笑,喝道:“小子找死!”五人又手运刀,左手相联,同时进身。只见五道刀光卷入剑芒之中,霎时间光芒大盛,刀剑相映,急如飞蛇闪电,势若惊涛拍岸。 大厅中众人只见刀锋吐寒,剑刃生辉,哪里还分辨得出刀与剑的走势。人人腔子里的一颗心,都平空提了起来,在这一刻,竟是没有人呼吸得出。 只听得“喀嚓”一声响,萧青麟身子踉跄而出,手中长剑断为两截,竟连虎口也被震裂。 谁也没有想到,威震天下的萧青麟竟然败了,败在神龙堂的五血僧的刀下。 其实若论真实武功,萧青麟远在宝相等任何一人之上,就是以一敌五,也决不致只一招便被震断长剑。原来八年前,五血僧败在萧铁棠掌下,从此闭关静修,钻研破解“一剑八芒血连环”之法,五人殚精竭虑,日思夜想,总觉萧铁棠的剑法内外兼修,每一招每一式都难以找出破绽,要想从招数上取胜,实是难能。后来五人想出一法,既然招数变化断然不及,但可合五人之力,以劲力弥补招数之不足。于是五人便精思并力攻敌的法门,每一招攻出,都是将五人的劲力归集于一点。经过数年精研,终于创出一招“天聚五星”。这一招出手,将五位高手的毕生功力合于一点,实有石破天惊之势,饶是萧青麟剑法神妙,内力精湛,也难以抵挡,一招之间,便被震断长剑。 萧青麟手横断剑,低声道:“好!五力归一,融合无间。好刀法!” 宝相笑道:“八年前败于你爹爹掌下,今日方雪此辱。小子,你纳命来吧!”身随声起,五柄戒刀一齐举起,如暴风骤雨般向萧青麟击来。 萧青麟手中只有一柄断剑,身处围击之中,实是危在旦夕。狄梦庭见状,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哪还按耐得住?他手没有兵刃,一时无暇找寻,顺手抄起一张太师椅,就要冲出。哪知,他身形一动,背后被人重重拉住,回头一看,却是凌关山,沉声叫道:“上前枉自送死,不许过去!” 狄梦庭道:“不行!”用力挣脱。凌关山却是拼命扯住不放手。两人这么一扭扯,五血僧的刀阵已将萧青麟围住。 萧青麟只觉前后左右,处处都是刀影,凌厉的杀气逼得自己胸口一阵滞涩,忖道:“这五人组成的刀阵,可比薛野禅与莫独峰联手厉害多了,今日恐怕凶多吉少。”心中这么想,脸上不动声色,将断剑一横,暗中运起“天魔啐血大法”,心想万一不敌,也要拼得敌人同归于尽。 便在这时,人群中忽然抢出一人,直扑入刀阵之中。这人步法慌乱,显然不懂武功,但面对寒光夺目的刀锋,全无惧色。 萧青麟神色大变,惊呼:“雪儿,你怎么来啦?” 来人正是宫千雪。她耳听别人议论,得知萧青麟被神龙堂五大高手围攻,危险之至,于是挺身而出。她看不见萧青麟身在何处,便直往刀风最盛处冲来。想那五大高手的合击之力,何等巨大,虽然刀锋没有触及他的身体,但刀风激荡,拍在她的胸口,实不弱于重锤一击,以她柔弱之躯,如何抵挡得住?“啊”的一声,摔倒在地,嘴角溢出血来。 萧青麟一见,顿时血贯瞳人,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巨力,大喝一声,将断剑向宝相的咽喉掷去。这一掷使出了全身的劲力,宝相登时气息一窒,不敢举刀撩削,伏地闪避,半截断剑从他头顶掠过,劲风只刮得他满脸生疼。萧青麟眼见有机可乘,疾拍两掌,将左右砍来的两柄戒刀震歪,转身抱起宫千雪。 便在千钧一发之刻,最后两柄戒刀已经砍到背后,萧青麟怀中抱着人,身法大为减慢,自知闪避不过,只得聚气于背,硬接这两刀。 只见寒光一闪,两柄戒刀同时击在萧青麟背上,二人大喜,只道两刀下去,势必将萧青麟斩为四截。哪知刀锋划破衣衫,落在肌肤上,陡觉一滑,全无受力之处,从他的背脊上溜了下来。萧青麟乘机奋力一跃,呼的一声,飞出丈许,脱离了刀阵的围困。 他虽以无上神功卸去刀锋之力,毕竟不是刀枪不入的金刚不坏之躯,刀尖刺破肌肤,在背心处划开两道口子,长达尺许,鲜血迸溅,眨眼间染红了后背的衣裤。 若是常人受了这般重伤,早已不支倒地,但萧青麟却似不知疼痛,转身怒视五血僧,绽舌大喝一声:“给我住手!”四个字喊出口来,有如龙吟虎啸。他傲立不动,身材本已魁梧奇伟,在众人眼中看来,似乎更突然高了尺许,显得威猛无比。 五血僧被他的威势所慑,都是一怔,顿下身形。 萧青麟轻轻放下宫千雪,用衣襟擦去她嘴角的血渍,道:“你来干什么?明知这里危险得紧,还赶来送死!”虽是责备的口气,爱怜之情溢于言表。 宫千雪扶着他的腰,满手都是鲜血,道:“你流了好多血,伤得重不重?” 萧青麟道:“那般鼠辈哪能伤得了我?大丈夫纵横江湖,流点血算得了什么。我流过血的身体,不是一样站立不倒么?不是一样抱着你么?” 宫千雪道:“你总是不肯服输的。”她从腰间解下一个包袱,道:“我听刀剑相交的风声,料想你不是他们的对手。凭此神物,或能与他们一拼。” 萧青麟道:“你冒死赶来,便为此物,何苦……” 宫千雪打断他的话,道:“你我两心相知,何必多言?你若身死,我不独活!” 两人都是甘为爱人不顾自己的性命,此时此刻,愈见真情。萧青麟再不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五血僧大叫一声,抡刀冲上,齐攻萧青麟。他们欺萧青麟手中无剑,因此五刀皆取攻势,一击之中,斩头、削喉、劈胸、截腰、剁腿,五式齐发,打法凶悍之极。 人人均知与萧青麟交手,乃是世间最凶险的事,因此各自奋尽平生之力,下手毫不容情。萧青麟避得开第一刀,避不开第二刀,避得开第二刀,避不开第三刀,更何况是五刀齐发。 只见刀锋组成一道光网,从四面八方涌至,无处不是锋芒,无处不是杀手。 萧青麟身处围击的中央,衣衫被刀风吹得猎猎作响,蓦地一声低啸,将包袱举至胸前,直往刀光最盛处迎去。只听得“当”的一声响,刀锋击在包袱上,顿时火花迸射,包袱皮被刀刃震碎。便在这一刹那,一道乌芒破空而起,罩在刀光之上,跟着又是“当当当当当”五声大响,五血僧只觉半边身子酸麻,虎口同时爆裂,手中戒刀无不断成七八截,四下飞散。宝相大骇,叫道:“不好,快退!” 萧青麟一招既发,势难中断,跟着运掌拍出,一招“五丁奔雷掌”,如闪电般连拍五掌,印在五血僧的胸口。他的掌力何等浑厚,五血僧焉能禁受得住?其中四人口喷鲜血,翻身倒地。只有宝相硬撑着没有倒下,但脸色惨白如纸,惊道:“玄英铁笋……玄英铁笋!” 萧青麟手中握的一根重铁短棒,冷冷说道:“不错,玄英铁笋。” 宝相道:“程坛主生前曾经传言总堂,说你已将‘玄英铁笋’赠与钟离世家。” 萧青麟冷哂道:“江湖传言,岂能当真?” 宝相道:“程坛主所言断然不会有假!”他目光扫过宫千雪,冷冷说道:“据我所知,能将‘玄英铁笋’交给萧青麟的,只有一人,便是钟离世家的嫂夫人,宫—一千一一雪!” 这三个字拉长了声音,充满了怨愤与鄙夷之意。宫千雪缓缓靠在萧青麟的胸前,低声说道:“我不是钟离世家的嫂夫人,我是萧青麟的妻子。” 这是宫千雪第一次在众人之前承认与萧青麟的关系,萧青麟大为感动。 宫千雪道:“麟哥,我们离开这儿,别理会那些人啦!” 萧青麟道:“好,我们走吧。”一手搂着她的纤腰,向外走去。 宝相眼见两人就要走出大门,急怒攻心,想到精心设计的杀阵全毁在一根“玄英铁笋”上,于心何甘?当下不顾已受内伤,奋起全部余力,双掌齐出,一招“大摔碑手”,直劈萧青麟的背心。 萧青麟耳听掌风破空之声,心想:“雪儿伤在你们之下,今日饶你不得!”回手伸出“玄英铁笋”,棒尖抖处,已将宝相的手臂粘住,这时只要内力吐出,便能将宝相掷出数丈之外,若是摔向厅柱,更要撞得他骨断筋折。他见宫千雪受伤吐血,满心怨愤,这一下出手原是决不容情。正当臂上内力将吐未吐之际,只听宫千雪低声说道:“麟哥,你答应我不再伤人,怎得身上又显杀气?” 萧青麟一听,杀气立消,手腕一振,将宝相胖大的身子甩起,从大门飞了出去,嗵的一声,落在院角的大鱼缸中。 他首次以“玄英铁笋”临敌,竟有如此神威,连自己都暗自骇然。 众人刚才见他一举击败五血僧,都是群情耸动,这次他身不动、臂不抬,纯以内力一振,便将宝相震飞出去,更是不明所以,相顾失色,均想:“这人武功当真邪门!” 萧青麟心想:“不知多少人想找我寻仇。雪儿受伤,须得及早救治,不震慑住众人,只怕难以脱身。”当即将“玄英铁笋”一挥,身前十几枝蜡烛被劲风一逼,蜡壳爆裂,火焰陡升,呼的一声,直涨三尺余高,仿佛十几枝燃烧的火树一般,映得萧青麟满身红光,威风凛凛,有如天神一般。 他冷冷说道:“谁赶追来,血衣五僧便是他的下场!”说罢抱起宫千雪,大步而去。 众人见他背后刀伤处不住渗出鲜血,每走一步,都是一个鲜红的脚印,但他走得极稳,身子没有一丝摇晃。大厅数百人中,无一人敢上前阻拦,均自暗想:“此人莫不是铁打的么?” 作品相关 第二十章 前仇遗恨 萧青麟大步而去,手中虽然抱着一人,身法仍是极快,顷刻间消失在院门外。 一场喜庆大事被这么一闹,转眼间风流云散,凌府上下固感脸上无光,前来道贺的众宾客也是十分没趣。 狄梦庭却不顾别人怎么想,眼见大哥一路而去,鲜血流得满地都是,直比自己受伤还痛,当即快步追出。 他身子一动,便觉衣袖一紧,又是凌关山伸手阻拦,低声道:“你哪儿都不许去!大喜的日子,你怎能走?把惜惜一人留在这里,那成什么话?” 狄梦庭回头一望,只见凌惜惜孤零零站在红烛之畔,甚是孤凄无助。他心中歉仄无比,待要向她解释几句,却担心大哥再遇强敌,眼前之事紧急万分,须得当机立断,一咬牙,甩开凌关山的手,向萧青麟远去的方向追去。 他刚追到大门口,只听凌关山叫道:“你这一去,将新婚妻子都丢得下,成何体统?” 狄梦庭一顿足,说道:“大哥待我恩重如山,惜惜,惜惜,盼你体谅。”说着追出门去。 凌关山皱眉道:“胡闹!胡闹!”快步跟出门来。只见狄梦庭飞身纵起,在半空中轻轻一个转折,上了屋顶,轻功之佳,令人叹为观止。他料知追赶不上,怔了半晌,重行回入厅来。 众多宾客见此情景,都是暗自猜测,江湖中虽然不少异事,但今日两大门派先后登门寻衅,血溅华堂,江湖第一杀手萧青麟毁容而出,以神奇之极的武功连伤强敌,无不神眩心惊,谁也不愿再呆下去,纷纷告辞。 狄梦庭追出凌府,只见萧青麟怀抱宫千雪,发足疾奔,背心鲜血淋漓,沿着大街一路洒将过去。他急提一口气,窜出数丈,拦在萧青麟身前,道:“大哥,你快站住,让我看看你的伤口。” 萧青麟倏地站住,冷声道:“那些恶徒有没有跟来?” 狄梦庭道:“没人跟来。” 萧青麟背心受伤颇重,初时凭着一口真气支持,勉力奔行,待得听了这句话,说道:“你……你……”真气一泻,缓缓坐倒。 狄梦庭大惊,当下运指如风,点了萧青麟伤口旁七处穴道,止了血流,随即撕下衣襟,替他扎裹伤口。 萧青麟将他喝止,道:“我这点儿伤不妨事,你快看看雪儿怎么样?五血僧的刀风十分厉害,是否伤了她的脏腑?” 狄梦庭将两指搭在宫千雪的脉上,诊察片刻,道:“还好。她被劲风所激,致使气血逆涌,却无性命之忧,只须静养一段时间便可痊愈。” 萧青麟登时放下心来,长出一口气,道:“好险!这些年来,我从没把天下英雄放在眼里,可真忒也狂妄了!今日险遭神龙堂的毒手,若不是雪儿……唉……”他爱怜地望着宫千雪,道:“若不是她拼死送来‘玄英铁笋’,我怎能逃脱五血僧的连环杀阵?可她却受了重伤,我真是没用!危急关头,我非但没有保护她的周全,反而要靠她救命,我……我可真是没用!”他一连说出两句“真是没用”,懊愧之情溢于言表。 狄梦庭脸上一红,道:“我若能早一刻出手,咱们兄弟联手御敌,你和大嫂都不会受伤。我……我对不起你们……” 萧青麟道:“自家兄弟,如何这般见外?今天搅了你的婚礼,我也十分过意不去。” 狄梦庭道:“咱们兄弟一体,什么都不必说了。你背上的伤势不轻,快跟我回府去,我为你配药疗伤。” 萧青麟却道:“我不能跟你回去。” 狄梦庭道:“怎么……为什么?” 萧青麟道:“我行踪已经泄露,必会招来江湖仇家追杀。倘若回到凌府,大家都别想安宁。还是先找个僻静地方暂避一时,待风平浪静后再做打算。” 狄梦庭道:“现在还有哪里比凌府安全?你不必担心,若有人找上门来,兄弟替你打发了。” 萧青麟摇了摇头,道:“话不是这么说。眼下正值你新婚燕迩,这当口喜欢还来不及呢,总不能为了我弄得日日刀光剑影。” 狄梦庭道:“你说哪里话来?即使你不回凌府,难道寻衅的人还会少了?今天已经和铁衣山庄、神龙堂结下了梁子,总要做个了断。我只等他们放马过来便了。” 萧青麟道:“二弟,在江湖中不能意气用事!你现在与惜惜成了婚,已是有家室的人了,凡事须先替惜惜着想,可不能凭一时冲动做出卤莽事来。” 狄梦庭道:“是,大哥,我记住了。” 萧青麟道:“看这般情形,我在临安城中是呆不下去了。二弟,你给我找一身干净衣裳,再雇一辆马车,我要尽快离开这里。” 狄梦庭道:“你打算去哪里?” 萧青麟叹了口气,道:“不知道,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先出了临安再说。” 狄梦庭担忧道:“城中到处全是江湖各派的眼线,都在打探你的行踪。你这时离开临安,实在太过惹眼,一旦被他们发觉,后果不堪预料。” 萧青麟笑道:“不怕。我自会随机应变。大哥闯荡江湖也非一日,总有法子脱身。” 狄梦庭道:“不行。你现在伤势不轻,万一被敌人察觉,如何打发得了?不如随我回凌府去,先看看风声再定主意。” 萧青麟叹道:“我回去凌府,便将杀机也带到府中。咱们兄弟虽是过命的交情,但连累了府中众多无辜,终是于心不忍。” 狄梦庭道:“你我兄弟的事,与别人毫无牵连。天塌下来我一人撑着。就是九大门派、四大世家的门人弟子一起到来,我也是这句话。” 萧青麟大为感动,道:“你这一片热心,真是……真是……”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 狄梦庭见他还在犹豫,急道:“大哥,你不替自己着想,也该为大嫂想想,她受伤之后极需静养,最是挨不得辛苦。” 一听提到宫千雪,萧青麟顿时心软了,见她脸色苍白,微有昏厥之状,怎还忍心让她再受奔波劳顿之苦?于是点了点头,道:“好,我听你的。咱们先回凌府吧。” 狄梦庭大喜,将萧青麟夫妇带回凌府,安顿在一个僻静的院落里,又找来疗伤的药具,为萧青麟止血上药。待一切都收拾停当后,天色已经黑了下来。 狄梦庭告辞出来,急急忙忙赶回举行婚礼的大厅,哪知人声寂然,满厅宾客早已散得干干净净。他又来到新房,只见屋中的灯烛都亮着,却空无一人。他拉住一个家丁询问,才知婚礼散后,惜惜并没有回新房,而是被凌关山带到书房去了。 狄梦庭微觉奇怪,来到凌关山的书房,悄悄推门进屋。只见屋中一灯如豆,闪着昏黄不定的光亮,照着凌惜惜坐在桌边。 狄梦庭走到她身旁,见她双眼红肿,显然刚刚哭过,心中大是怜惜,轻轻握住她的小手,道:“惜惜,你哭了?” 凌惜惜扭过头去,不声不语。 狄梦庭柔声道:“你定是恼我不辞而别,把你一个人留在大厅里。唉,是我对不起你。可是大哥夫妻受了重伤,出去之后危险得紧,万一遇到强敌,他们如何应付得来?惜惜,你知道大哥待我恩重如山,我怎能见他受伤而坐视不理?” 凌惜惜道:“你讲义气不是坏事,可是……可是……为什么……?”话未说完,眼泪扑簌簌的如珠而落。 狄梦庭道:“怎么又伤心啦?为什么呢?” 凌惜惜只是哭泣不语。狄梦庭问之再三,不料越问得紧,她越伤心。 狄梦庭百思不解,说道:“惜惜,总是我不好,害得你伤心流泪。但请告诉我做错了什么事,你打我骂我,我都不怨。” 凌惜惜道:“我是怨自己命苦,不是怪你。” 狄梦庭道:“好端端的怎会觉得命苦?惜惜,今天是咱们的大喜日子。你别哭了,大家都欢欢喜喜的,好么?” 凌惜惜抬起头来,说道:“庭哥,我知道你对我一片真心,也知道你极重兄弟情义,可是……可是……为什么萧青麟是你大哥?为什么不是别人……”说着又流下泪来。 狄梦庭听得莫名其妙,待想追问,却听房门一响,凌关山走进屋来。狄梦庭连忙施礼,凌关山摆了摆手,对凌惜惜道:“惜惜,你回新房去,我有话对庭儿说。” 凌惜惜站起身,深深望了狄梦庭一眼,走出屋门。 屋中只剩下凌关山与狄梦庭两个人。 狄梦庭等待凌关山开口说话,但凌关山一言不发,神情凝重,默默望着窗外的夜色,烛光从他背后照来,在墙上投落下一个巨大的人影。 屋中的气氛渐渐变得压抑。 过了良久,凌关山才缓缓说道:“世人只道惜惜是个福运无双的姑娘,不仅有惊世的容貌,更有亿万家产,天下的奇珍异宝,要什么便有什么,应该一切都不缺少了。可是只有她身边的人才会知道,她真正想要得到的,却永远不会拥有。唉,她其实是一个命苦的孩子。”说着长长叹了一口气。 狄梦庭听他语音凄凉,不敢打断他的话,静静听他往下说。 凌关山道:“在她很小的时候,看到别的孩子与双亲一起玩乐,总是羡慕的不得了,非要去见她的爹爹和娘,每逢这时,我便编瞎话哄她。后来她长大了,懂事了,便再也不吵着要见父母了。她知道自己从小就比别人缺少一份关爱。虽然叔叔也疼她爱她,可是叔叔再如何神通广大,终不能给她这份天伦之乐。”说到这里,他望着狄梦庭,道:“你也是自幼没了双亲,应能理解惜惜的心情。” 狄梦庭道:“我从小与师父一起长大,在内心深处,便把师父当父亲一般。” 凌关山点了点头,道:“风神医高风亮节,你得他教诲,也算是幸运。可是惜惜……唉,说来话长。那年兄嫂不幸去世,老太爷受不了沉重的打击,不久也随之仙去,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要我做到两件事,一是不让凌府就此衰败,二是照顾好惜惜。这些年来,我把全部心思都放在凌府的家业上,对惜惜更是关照入微,总算没有辜负老太爷的重托。” 狄梦庭道:“听说您为了照顾惜惜,至今未曾婚配。” 凌关山微微苦笑,道:“我以为好好照顾惜惜,便能弥补她从小失去的父爱,为此我拒绝了所有与我结亲的人。可是经过这些年,我才发现,那份来自父母的关爱,是别人无法代替的。惜惜虽然绝口不提,却无法忘记自己是个没爹没娘的孩子,每逢爹娘的祭日,便独自躲起来,暗自伤情。” 狄梦庭道:“以后我好好待她,让她慢慢忘记这段伤心的往事。” 凌关山道:“我也希望你能让惜惜快乐起来。毕竟我已经老啦,总不能陪伴惜惜一辈子。你才是她今生今世的依托,她爱你胜过一切人。可是……可是今天你的所作所为,却伤了她的心,也令我非常失望。” 狄梦庭只道他还为自己离开喜宴的事生气,便道:“我把惜惜一人留在喜宴上,实非所愿,是有迫不得已的苦衷。我大哥受了重伤……他……” 不等他把话说完,凌关山插口道:“你对朋友讲义气,我不怪你,但为什么是萧青麟?为什么不是别人?” 狄梦庭奇道:“萧青麟怎么了?” 凌关山厉声道:“他是杀手!他父亲萧铁棠也是杀手!这父子两代杀手欠下了多少人命,天下人皆可诛之!” 狄梦庭闻听此言,顿时脸涨得通红,道:“难道我大哥就想做一个遭人唾弃的杀手么?谁不想清清白白的作人?谁不想安安稳稳的活着?可江湖中过的是刀头舔血的生涯,你若不想死在别人的刀下,就要先置别人于死地。我大哥纵想放下利剑,那些江湖恶徒岂肯放他一条生路?” 凌关山冷冷说道:“即便他已经放下屠刀,以前做过的恶事又岂能一笔勾销?” 狄梦庭道:“他以前做过什么恶事了?” 凌关山的脸色惨淡,仿佛记起一件噩梦一般的往事,喃喃道:“不是他……不是他……可是上一辈的报应,总要着落在他的身上。” 狄梦庭见他神情变化,一颗心也不由得揪紧了,小声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凌关山道:“有一件事在我心中深埋很久,今天我要讲给你听。走,你跟我去见一个人。”说着走出屋去。 狄梦庭不明所以,随后跟着。两人出了书房,一路向后宅走去。凌府的院落极多,巷道纵横,凌关山手中没有提灯,在黑暗中东一拐、西一转,显然这条路是平素走惯了的,在岔路上从没半分犹豫。不多时,来到凌府最西角上,进入一个小院。 这个院子中栽满松树和柏树,大屋黑门白墙,透出一股沉沉的阴气,与寻常院落大不一样。进屋一看,只见屋中点着数十盏长明灯,三侧墙前都是长案,上面密密摆满牌位。灯光随风忽烁不定,映得屋中白惨惨的好不怕人。 狄梦庭心道:“原来是间祠堂。”凌关山走进里屋,这是看守祠堂之人住的屋子。只见屋中扔满了空的酒瓶、酒罐,到处弥漫着一股烧刀子的气味,角落里半坐半躺着一人。这人身材甚是高大,却缩头耸肩,形貌猥琐,手中抓着一个酒壶,胸前满是油渍,见到凌关山进来,只欠了欠身,醉眼朦胧地说道:“二爷来啦,坐下喝一杯。” 凌关山皱了皱眉,低声道:“怎么又醉成这个样子。”上前夺过那人的酒壶,放在一旁,道:“今儿给你带了一个人来,听你讲讲以前的故事。” 那人摇头笑道:“咱是个粗人,蒙二爷关照,赏口酒喝。嘿,咱除了喝酒,什么都不会,想听故事,上书场听去。”说着伸手来抢酒壶。 凌关山将酒壶推开,不让他抢到,道:“这个故事就只有你一人知晓,你不说谁说?” 那人道:“什么故事?” 凌关山声音一沉,道:“二十年前,梅花庵血案!” 那人一听这九个字,全身猛地一抖,跳了起来,将几上的酒壶酒碗带翻了,乒乓一声,在地上打得粉碎。他定了定神,见凌关山和狄梦庭都看着自己,不由得面红耳赤,说道:“过去那么久的事啦,还说它作甚?” 凌关山道:“要你说,你便说,不要多问。” 那人呆了半晌,才道:“好,我说。”缓缓坐回椅上,又打开一壶酒,猛地喝了一大口,哪知喝得太急,突然气阻,大咳起来,将胸口衣襟上喷得都是酒水。 狄梦庭见他身子犹在不停颤抖,显然极是恐惧,心道:“二十年前发生的事,如今仍然把他吓成这般模样,可见那件血案必是骇人听闻之极。” 只听那人说道:“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现在回想起来,只记得那年冬天出奇的寒冷。出事那天的前夜,临安落了一场罕见的大雪,方圆百里一片苍茫。城西梅花庵中的梅花开放,花红雪白,煞是醒目。远远望去,那斑斑腥红,红得象血一样……象血一样……象血一样”他一连说了三遍“象血一样”,脸色变得苍白无血,向左右连连张望,似怕隔墙有耳,又似怕有极厉害的敌人来袭,一付心惊胆战的模样。 凌关山不屑道:“时隔多年,对头也已不在人世,你怕什么?” 那人满脸尴尬,道:“二爷是笑话我胆小脓包么?”他自嘲地一笑,道:“倘若倒退二十年,我可不是这付模样。那时我年轻气盛,刚出道不久,凭着掌中一对链子枪,胜过不少厉害人物,在江南武林道上,提起我‘鬼手快枪’杜七的名头,也算得一个想当当的角色。后来我结识了凌府大爷凌少堂,相交甚是投机,便在凌府住了下来。唉,哪知这一住,便赶上了一桩血光之灾,把我快意江湖的美梦打得粉碎,变成了这付人不象人,鬼不象鬼的德行。” 他长声叹了口气,陷如对往事的回忆中,道:“那年的腊月初九,城中下了一夜大雪,天亮后,四下都白茫茫一片,甚是萧煞。那时我练的是‘鸡鸣三柱香’的功夫,每天清早都到后院花园舒展拳脚。那天我才练了半套掌法,忽见大爷匆匆忙忙往后门而来,我走上前打招呼,哪知大爷看见我,脸色大变,不由分说将我拉到门旁,道:‘杜师傅,我有一事相求。’我见他神情惊惶,当即说道:‘大爷放心,有事要我料理,尽管直说。’大爷道:‘我只要你答应一件事。你不要问我去哪!不要对任何人说看见过我!只当我从没有来过这儿!’他顿了顿,又加重语气道:‘你守在这里,不准任何人从后门出府,尤其不准我夫人出去!’我听了他的话,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见大爷的神情不象是说笑,便道:‘好,若是凌夫人来了,我替你将她拦住。’大爷长出一口气,似乎轻松了许多,转身出门,上了一辆马车。车上没有车夫,他亲自驾车而去。” “我见他行踪怪异,好生奇怪,总道是富贵之家养尊处优惯了,才弄出许多莫名其妙的勾当来。因此虽然疑惑,却也不以为然。我本想一走了之,只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但转念一想,自己毕竟亲口答应了大爷,总要信守承诺,好歹在后院门守上一个时辰。于是站在门旁,过了半柱香功夫,又见一个人急匆匆向后院门奔来,离近一看,竟然是凌夫人。” “凌夫人见我站在门旁,也很奇怪,道:‘杜师傅,你也在这里?’我道:‘这样大雪天儿,夫人是要出府么?’凌夫人点了点头,便要从后门出去。我急忙挡在门前,道:‘雪大路滑,夫人独自出府甚是不便,不如等雪化了再走。’凌夫人一怔,随即道:‘你为什么不让我去?啊,是了。刚才少堂从这里出去,对不对?他不让你告诉别人,对不对?他要你挡住我出府,对不对?’这一连三个‘对不对’,问得我张口结舌,没法回答。凌夫人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少堂啊少堂,你我夫妻一场,你瞒得过别人,却怎能瞒得过我?’我见事情瞒不过去,便道:‘凌大爷冒雪出府,定有紧要之事,他不愿让你同行,也是怕你受了风寒。算不得有事瞒着你。’哪知凌夫人眼眶一红,道:‘你哪里知道?他此刻性命危在旦夕,只是担心我的安危,才不肯让我跟去。唉,我是不能眼睁睁看他赶去送死!杜师傅,这事儿与你没有牵连,快请让开吧。’” “我没想到事情竟是这样严重,一时也急了,道:‘大爷乐善好施,从没听说他结下哪路仇家,是谁要害他?’凌夫人道:‘江湖中害人何必一定要有理由?凌府家财亿万,凭这一点还不够么?’我道:‘既是这样,咱们赶快找些人手来,人多势大,总能有个照应。夫人千金贵躯,纵是追上大爷,怕也帮不上忙。’凌夫人脸色惨然,道:‘没用。对手太过厉害,就是叫上一百人、一千人,也救不了我们。’我不服气,叫道:‘我可不信谁有这般厉害。杜某手中这对链子枪也不是好惹的,虽比不上九大门派、四大世家的高手,可也从来没有含糊过……’不待我说完,凌夫人一皱眉,道:‘你也不行,快请让开!’我一听,脸上可挂不住了,道:‘不行,我倒要领教领教那人的手段,竟敢不将杜某放在眼里。’凌夫人好不耐烦,不再理我,径直往门外走去。我伸手去拉,哪知凌夫人突然反手骈指一戳,直指我前胸的‘紫宫穴’。我吓了一跳,‘紫宫穴’是我的罩门死穴,受不得一丝打击,当即左臂往外一崩,右手跟着一记锁拿,这一招左右双打,乃是‘小擒拿手’中的狠辣招数。我平时将这两招练得精熟,一遇危险,自然而然便施展出来。我掌力一吐,登时后悔出手重了,只怕凌夫人抵挡不住,受了重伤,急忙叫道:‘夫人小心!’然而不待声音落地,凌夫人手腕一抖,一柄短剑从袖中闪出,我只觉眼前白光四射,嗤嗤有声,剑尖从我前胸、两肩、双肋、小腹飞速掠过,我吓得大叫一声,拼命向后跃出。凌夫人却不追击,回手收剑,转身出门而去。这时我低头一看,自己身上穿的皮袍已裂成十三四块,落在身周,连贴身穿的短袄劲衣都露了出来。” “我傻呆呆站在雪地之上,半天回不过神来,凌夫人这几剑出手极准,割裂皮袍,却不伤及贴身短袄,这乃是江湖中一等一的剑法。我万万没有想到,平日里斯斯文文,说话细声软语的凌夫人,竟然身负这般了不起的功夫。” 这时凌关山插话道:“大嫂是赵士德的胞妹,一身武功出自家传绝学,足以称得上江湖中第一流高手。唉,说来惭愧,我们凌府为富甲世家,男丁女童从不习武,我大哥手无缚鸡之力,却娶了一个不弱须眉的巾帼。” 杜七接着说:“凌夫人露了这一手武功,是想叫我知难而退,别去枉自送死。但我那时心高气傲,哪能理会凌夫人的苦心,总以为自己一时不慎,才会败在她的剑下,心里一万个不服气。当下快步出门,沿着车轮在雪地留下的辙印,一路追踪下去。” “我一路追出二十余里,来到一座小小的古庙前,庙门上写着‘梅花庵’三字。我看见大爷的马车停在庙门外,好生奇怪,这座梅花庵地处僻野远郊,早已荒废,即使世居临安之人,多半也不知晓,大爷在大雪天赶到这里,行踪中透着说不出的诡秘。当时我仗着年轻胆大,不知道害怕,绕到庙后墙外,翻墙而入,躲在一片梅树林中,只见林中空场里有三个人,却是大爷凌少堂、凌夫人和一个不知名的黑衣汉子。三人席地而坐,中间摆着一个酒坛、三只空碗,那黑衣汉子倒了三碗酒,道:‘天下人听了某家的名头,早已吓得抱头鼠窜,惟恐躲避不及,只有凌府主敢与我来此喝酒,可见是条胆气豪爽的汉子。来,我敬你一碗。’说着将酒一饮而尽。大爷也端起酒碗,道:‘阁下是海内一位奇男子,与你坐在一起喝酒,不枉此生。请了,我夫人不会喝酒,我替她喝了。’将两碗酒一起喝了。黑衣汉子赞了一声:‘痛快!’又叹了一声,道:‘若在往常,就凭凌府主敢与我喝这碗酒,我就交你这个朋友。可是现在……唉……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你别怪我无情,这里面实有难言的隐情!’大爷道:‘既是难言的隐情,我也不想知道。只望你看在这碗酒的交情上,答应我一件事。’黑衣汉子道:‘你要我放你一条生路,对不对?’大爷苦笑着摇了摇头,道:‘你剑下从无活口。我收到你的帖子,自知难逃一死,早已不存活命的幻想。’一边从怀中取出一迭银票,道:‘你为财杀人,我以钱买命。这是十万两银票,只求你别伤害我夫人。’黑衣汉子拂然道:‘你真当我是赶尽杀绝的恶魔么?连尊夫人也不放过?’大爷道:‘你虽没想杀我夫人,但她身负武功,必会不惜性命与你相拼。到了这个时候,希望你能网开一面,不要与她交手。’黑衣汉子打量凌夫人一眼,道:‘想不到夫人是位女中豪杰,我倒是走了眼。好,我答应凌府主这件事。’” “哪知,凌夫人却在这时开口道:‘阁下不必答应这件事。因为我绝不会让你伤害我夫君一丝一毫,除非你先把我杀了!’双腕一翻,将一对鸳鸯短剑插在身前的地上,长长的红穗在风中飘扬,显得英气勃发。黑衣汉子淡淡说道:‘你若阻我行事,那便只好得罪了。’大爷也急道:‘你怎是他的对手?何必枉送性命?’凌夫人却平静说道:‘事到如今,你活,我随你活。你死,我随你死!’虽只短短十六个字,却说得斩钉截铁,毫无商量的余地。大爷不禁为之动容,叹道:‘是啊!若我不在人世,那漫长的孤苦岁月,让你怎能消受?唉,罢了,黄泉路上,我们相互扶持着走吧。’凌夫人含泪一笑,道:‘若有来生,我还要嫁你!’说罢,转身对黑衣汉子道:‘我们夫妻生死一道,多谢阁下成全。我不会喝酒,却要敬你一碗。’端起一碗酒,一饮而尽。黑衣汉子也喝了一碗,跟着呼的一掌,将酒坛酒碗击得粉碎,道:‘好汉子!好女人!’凌夫人又道:‘阁下既受我敬酒,还须答应我一件事。’黑衣汉子道:‘什么事?’凌夫人道:‘此间的事,是咱们三人之间的事,不要连累无辜。’黑衣汉子道:‘你是说躲在梅林中的那人么?’凌夫人道:‘他只是凌府的一个客人,与此事毫无关系,请你不要杀他。’黑衣汉子道:‘这人胆敢偷窥我的行踪,犯了我的大忌,总得受点惩罚。不过,我看在凌夫人的面上,不伤他性命便是。’” “听到这里,我才知道他们早已发现了我,只是谁都没有理睬罢了,不由得脸上一阵发烧,心想:‘这黑衣汉子好不歹毒,竟要做出这般伤天害理之事。大爷夫妇待我不薄,我若袖手旁观,那还算是人么?’当即将一对链子枪拔在手中,悄悄走到那黑衣汉子背后三丈处,趁他不备,飞身跃起,双枪猛地刺出。这一招‘银蛇裂空’是我的杀手绝招,双枪一阴一阳,劲力完全相反,枪上产生的激荡之力、破空之声,一齐相互抵消,往往杀人于无声无息之中,端得防不胜防。我只道这一刺十拿九稳,哪知双枪一动,那黑衣汉子已然知觉,大喝一声:‘背后偷袭,好不要脸!’我心想:‘他妈的,老子连背后偷袭的勾当都做了出来,今后颜面何存?若不将他刺死,日后没脸再在江湖走动。’是以力贯双臂,只求将对方当场格杀。便在这一刻,那黑衣汉子手臂一抬,我只觉两眼一花,跟着‘喀嚓’一声,双枪齐折,自己胸口一痛,全身劲力尽失,重重摔倒在雪地上。” 杜七说到这里,缓缓解开衣袍,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来,只见他胸口中横过一条两尺多长的伤疤,自左肩斜伸右胸,穿过两端的琵琶骨。伤口虽然已经结疤,仍做淡红之色,可见当年受创之重。狄梦庭不禁吸了一口冷气,知道他琵琶骨已被剑锋击碎,一身武功从此废除,再也无法恢复了。 杜七掩上衣襟,扣上衣扣,说道:“我行走江湖多年,却从没见过这么快的一剑,快得让人目眩心驰,挡不能挡、躲不能躲,真是厉害得很……厉害得很……”他抬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接着说道:“等我醒来时,已是五日之后,从别人嘴里知道大爷夫妇已经惨死在梅花庵中。唉,说来不怕寒碜,当时府中群情激愤,争着要给大爷报仇,惟独我在大爷灵前大哭一场,心中却没有一点报仇的念头。不错,我胆小,我给吓怕了,我是个孬种,但我自知没有报仇的本事,就算我没有受伤,苦练一辈子武功,也万万抵挡不住那人一招半式。因为……因为那人是……萧铁棠!” “萧铁棠”这三个字一说出口,狄梦庭只觉头皮“嗡”的一声,整个人都麻木了,一股热血直冲到胸口,又被硬生生压了回去,那滋味好似给人重重击了一棒,却又说不出的苦痛。他咬紧牙关,缓缓说道:“你……你能肯定那人是萧铁棠?不是你认错了人?” 杜七苦笑道:“我给人家一剑伤成了废人,难道还不牢记心头?他奶奶的,萧铁棠,就是化成灰我也忘不了他。老子被这一剑害得好惨!只须一变天要下雨,我这伤口处就痛得好不难熬,一旦痛将起来,只有拚命喝酒,胡里胡涂的熬一阵。什么雄心壮志、传宗接代,都他妈的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杜七说的这些话,狄梦庭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脑海中只回荡着一个声音:“惜惜的父母是萧伯父杀的!惜惜的父母是萧伯父杀的!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凌关山见他双目发直,一付神不守舍的模样,说道:“现在你应该明白了,我为什么悬赏重金缉杀萧青麟。常言道:父债子还!萧铁棠一生作下的恶事,都要着落在萧青麟头上清偿!” 狄梦庭道:“这不公平!我大哥没有伤害凌府的任何一人,为什么要把上一代的怨仇延续到这一辈人的身上?” 凌关山道:“这是江湖中的规矩。血债血仇,总得有个交代。要怪,只有怪萧青麟的命不好,投胎做了萧铁棠的儿子,那便该他倒霉!” 狄梦庭道:“冤家宜解不宜结。这段往事已经过去多年,为何不能揭过去,将这段怨仇化解了,岂不是好?” 凌关山重重一哼,道:“你说得倒轻巧。兄嫂之仇,不共戴天!岂能说化解便化解了?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我本不该说这般绝情的话,但你若想和萧青麟继续在一起,凌府断不容你!惜惜也不能嫁你!我宁愿丢尽老脸,让天下人笑我出尔反尔,也要休掉这门亲事!” 这句话不啻于在狄梦庭心上重重一击,他半天没回过神来,嚅嚅道:“惜惜……她……她知道这件事么?” 凌关山缓缓说道:“惜惜已经回房了,你为什么不去问问她?” 狄梦庭头脑中昏昏沉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的新房。只见屋中高挂红帐,燃着花烛,然而喜气洋洋中却无法掩去一股阴郁的气氛。凌惜惜坐在床头,目光直直地望着烛火,低声道:“你……你回来啦。”声音颤抖,显是心中极为激动。 狄梦庭坐在她身旁,道:“天很晚了,你还不睡?” 凌惜惜嘴唇一扁,眼中含上了泪,道:“出了这当子事,我怎能安心睡得着?庭哥,叔叔把那件往事告诉你了么?” 狄梦庭点了点头,道:“都告诉我了。” 凌惜惜道:“叔叔将这件事瞒了我二十多年,直到现在才告诉了我。我真没想到会是这样……” 狄梦庭叹道:“是啊,世事总难预料。” 凌惜惜道:“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狄梦庭心中也是一片茫然,低声道:“该怎么办?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大哥……他……他是好人!” 凌惜惜道:“我知道萧大哥是好人,也知道上一辈的怨仇不该记在萧大哥的头上。可是我总也忘不了爹爹和娘的血仇,每当想起来,都是揪心一般的痛。庭哥,我心里乱极了,我心里好怕……好怕……” 狄梦庭轻轻搂住她的肩膀,道:“你怕什么?” 凌惜惜道:“我怕你会离开我。” 狄梦庭柔声道:“怎么会呢?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凌惜惜道:“我懂得你的心意。在这世上,你怜惜我、关爱我,不愿与我分离。我也希望这般待你,让你觉得幸福。可是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话未说完,声音哽咽起来。 狄梦庭道:“别伤心,你慢慢说。” 凌惜惜拭了拭泪,缓缓说道:“我知道你极重兄弟间的情义,与萧大哥更是情同手足。我从心里敬重你,也将萧大哥、宫姐姐当做我自己的兄嫂一般,原以为将来咱们四个人平平安安、快快活活的生活在一起,该有多么好。可是谁承想竟出了这样的事,我……我……真是受不了!二十多年来,爹爹和娘的音容便象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我从没得到过他们的抚爱,这是我心里最深、最痛的伤!庭哥,我也希望自己能够想开些,我一直对自己说:‘惜惜,这不关萧大哥的事!萧大哥是无辜的!’我想说服自己,可是没有用。每当我一想起‘萧青麟’这三个字,立刻便想到他的父亲,更立刻想到我的双亲是如何惨死!庭哥,都是惜惜不好,我知道你心里郁闷,可我帮不了你,我真的不能面对萧大哥……我实在是受不了……” 狄梦庭听她语音凄切,心中也不禁酸楚,轻声道:“这不是你不好,是命中注定的劫数,我们都没有办法。” 两人都是一阵沉默。过了片刻,凌惜惜忽然问道:“庭哥,如果要你在我与萧大哥之间选择一个人,你会选择谁?” 狄梦庭一怔,道:“这如何选择?这……这种事情没法回答。” 凌惜惜执拗地说:“我要你回答,你一定要回答。” 狄梦庭叹了口气,道:“惜惜,你知道我是深爱你的,我不愿见你受到丝毫的伤心委屈。可是……可是大哥现在重伤未愈,总不能在这个时候将他赶出家门。若要这样做,我狄梦庭还是人么?岂不成了薄情寡义的猪狗之徒!” 凌惜惜道:“我也没说要你将他赶出家门,只是请你送他到一个妥善之处安顿下来,让他静心养伤,将来平平安安的生活,总算是尽了做兄弟的义气。唉,凌府是再也容不下他,我……我也不愿再见到他……” 狄梦庭心念一转,自言自语道:“那么……不如送大哥去四谛岛,远离中土,仇家没法去那里寻仇相害。” 凌惜惜道:“如此甚好,就去什么四……四谛岛,好么?” 狄梦庭皱眉沉思,道:“你让我再想一想,再想一想……” 便在这时,忽听窗外传来一声低低的叹息声,声音虽然极轻极弱,但此时已值深夜,四下里静寂无声,这声低叹听来清清楚楚。狄梦庭正与凌惜惜依偎,一愕之间,只见窗棂外隐约人影一晃,顷刻间不见了踪影。 凌惜惜惊得一跃而起,脸色苍白,道:“是萧大哥!他把咱们的谈话都听去啦。” 狄梦庭听这叹声低沉,确是男人声音,却难以断定是否萧青麟,黑夜之中,又无法分辨人影模样,便道:“大哥怎会来听咱们谈话?我去找他看看。” 凌惜惜拉住他的手,道:“你小心些。” 狄梦庭道:“我去见大哥,又不是去赴生死决斗,你担心什么?” 凌惜惜幽幽说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是难以平定。” 狄梦庭伸臂将她搂在怀里,道:“不要怕,有我在你身边。今生今世,我都不会离开你。” 凌惜惜将脸颊贴在他火热的胸膛之上,低声道:“你大丈夫言而有信,将来不要忘记今日的话。” 两人偎依良久。狄梦庭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道:“夜深了,你先睡吧。我去大哥那边看看。”说罢走出房门。 狄梦庭心事沉重,脚步却甚是轻快,不多时便穿过凌府的大半院落,来到萧青麟房门之外,在门上敲了两下,叫道:“大哥!”叫了两声,房中没人答应。狄梦庭心下起疑,暗想以大哥的内力之深、耳音之灵,自己走到门边,他便在睡梦之中也必惊醒,除非他不在房中,但此时夜已三更,他会到哪里去呢?当下一推门,门中没有上闩,登时开了,只见萧青麟与宫千雪果然没在房中。 狄梦庭惊疑不定,心中第一个念头便是:“莫非遇上了敌人?”仔细察看,见房中收拾得甚是整齐,丝毫没有打斗过的痕迹,又想:“奇怪?他们会去哪呢?”不知为什么,他的心绪突然烦躁起来,仿佛想到一件事,偏又记不起内容,他在房中来回踱步,望着月光透过窗棂照在地上,明澈如一泓清水,心念猛然一动,想道:“是了!方才在窗外那人一定是大哥!他带着嫂子走了,他……他定是想躲开我!”一念至此,飞步纵出房门,展开轻功,连冲过几个天井,来到凌府的大门。 府门的台阶上,门房与两个更夫正在聊天,见狄梦庭奔出,上前招呼道:“呦,姑爷去哪里?” 狄梦庭一把拉住他,急道:“快说!刚才有没有一对夫妇从这里出去?” 门房道:“有啊,还是我为他们雇的骡车哩。说来奇怪,那男人的脸上蒙了黑布,夫人却是极美,只是象患了重病,有气无力的……” 不待他说完,狄梦庭抢声道:“他们往哪里去了?” 门房向西一指,道:“往那边去了。姑爷也要去么?我叫人给您备车?” 狄梦庭哪有闲心与他罗嗦,脚下发力,呼的一声,疾飞五丈,身形如风似电,穿入夜色之中。那门房见此情景,骇得目瞪口呆,口中伸出老长一段舌头来。 狄梦庭发足狂奔,向城西直追出城外,却访不到萧青麟的半点踪迹。他心中焦急万分,脑中却全无头绪,只知道飞身疾奔,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才发现自己已由城西绕到了城南,整整围着西湖绕了一大圈。饶是他内功精湛,也禁不住这般无歇止的奔跑,累得胸口气血翻涌,不得不慢了下来。 这时西湖湖面上银波皎皎,映着月光不停闪动,仿佛水中有幽魂在浮动。对岸点点渔火映烁,浅水中还停着几条斑驳不堪的船。四野宁静象梦一般。狄梦庭沿着湖岸缓步而行,忍不住一阵悲从中来,眼中蓄满了泪水,喃喃道:“大哥,你在哪儿?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躲着我?难道咱们兄弟一场情义,就这样结束了……”他自言自语,却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只有风中传来一阵又一阵的波声与松涛回付着…… 不知过了多久,狄梦庭信步穿过一片杏树林,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又走回当年萧家的故居。抬头望去,只见杏林依旧,农舍依旧,唯一不同的地方是院外停着一辆骡车。 他不禁“啊”的叫了一声,心旌猛的一震,急走几步,推开柴门,只见院中那棵杏树下铺着一张草席,摆着酒坛、酒碗,对面坐着一人,正是萧青麟。 萧青麟端起酒坛,倒了两碗酒,头也不抬,只道:“坐,喝酒!” 狄梦庭依言坐下,叫道:“大哥……”才说出两个字,便觉胸口一堵,一时千言万语都哽在喉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萧青麟道:“你什么话都不必说!一切我都知道了。来,喝酒!”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狄梦庭也陪了一碗。两人都不说话,只是你一碗、我一碗地喝酒。不多时,将一坛酒喝得点滴不剩。 萧青麟叹了口气,道:“不久前,咱们也曾在此痛饮,眼下虽然时隔不久,心情却已截然不同。二弟,我原以为咱们从此携手闯荡天下,长啸生风,那将何等快哉?却没想到这么快便要分离。” 狄梦庭道:“大哥,你真要离开我?” 萧青麟道:“如果我留在你的身边,惜惜会怎么想?这样对大家都没有好处。” 狄梦庭道:“也不必这么急着便走。凌府那边我去解释,毕竟已经过去二十多年的事了,又不是你亲手做的,总可以慢慢商量。” 萧青麟摇了摇头,道:“已经没有商量的余地。当年爹爹做下的事,不管对还是错,都该由我来承担。惜惜是个重孝的姑娘,她恨我,不是她的过错,是我们萧家对不起她!二弟,你回去见到惜惜,就说萧大哥愧对于她。” 狄梦庭道:“不,你是无辜的。过去的血案,跟你毫无牵连,为什么要你承担?” 萧青麟道:“话不是这样说。爹爹出手,与我亲自出手没有区别。”他站起身,走到杏树下,一手扶着树干,低声道:“当我很小的时候,爹爹也是这样扶着树干,对我说:‘麟儿,当年爹爹做下了不少害人的事情,将来这些仇怨都会转到你的身上,别人杀不了爹爹,便要杀你报仇。你恨不恨爹爹?’我说不。爹爹很高兴,道:‘好孩子,你记住,大丈夫做事要敢作敢当,错就是错,不必往别人身上推卸,得学会自己扛起来。以后有人若以我的所作所为找你报仇,你都要承担下来。因为你是萧铁棠的儿子!’”说到这里,萧青麟昂起头,大声道:“我是萧铁棠的儿子!也许别人以此为耻,我却以此为豪!虽然我知道爹爹当年行事偏激,做过许多错事,但我愿意替他偿还,哪怕为此付出一切!” 狄梦庭见他这样说,便知无法相劝,说道:“大哥,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萧青麟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好好保重!大哥不在你身边,一切都要靠你自己。遇事要三思而行,不要莽撞。” 狄梦庭点头称是。 萧青麟微微一笑,道:“我走之前,只想见你一面。现在话已说完,我也该走了。”说罢走出小院,上了骡车,驾车而去。 狄梦庭紧追几步,叫道:“大哥,今后我怎样找你?” 风中传来萧青麟的回答:“不要找我……遇到事我会去找你的……” 声音远远传来,随风飘逝与夜色之中。狄梦庭望着骡车渐渐远去,消失在树林之中,双膝一弯,跪倒在地,抱拳遥祷:“大哥,此去风波险恶,兄弟唯望你保重……保重……保重……” 作品相关 第二十一章 蜀中剑宗 光阴流逝,岁月如梭,弹指一挥间,江湖在不断的风波变换中,又匆匆走过几度春秋。这一年暮秋十月,蜀中剑门的官道上,客商行人过往不断。虽然已近冬季,山间的树木也已略显枯黄,但比之中原大地的万木凋零,却算得上是郁郁葱葱。 时值晌午,太阳当空照下,甚是暖和。官道之上,不少的客商行人因贪早赶路,走得急了些,这时都觉得躁热,纷纷涌到路边的茶寮中打尖歇息。茶寮老板的生意经盘算得十分精明,除了经营茶点生意,还将不大的铺面腾出一半兼作酒肆,在门外并排斜挑着茶幌子和酒旗,迎风飘展,甚是醒目。店中虽然无甚佳肴,但柜台上摆着一盘盘切好的酱肉、火腿、熏鸡、卤水花生、豆腐干、炒蛋等下酒菜肴,看上去倒也十分丰盛,吸引了不少食客,店中十来张桌子坐满了大半。 生意既好,伙计们便也格外卖力的招呼,只听门口的酒保一声吆喝,又让进两个人来。其中一人身穿长衫,头扎方巾,一付商人打扮,另一人穿着劲衣,颌下留了一捧武赳赳的落腮胡子,背上斜插一柄单刀,一看便知是个江湖武夫。伙计招呼两人坐下,商人吩咐叫上酒菜,那武夫酒量甚豪,喝完一碗又是一碗,商人在旁边陪坐,不住地劝酒劝菜,神情间却隐隐带了一丝忧色。 那武夫觉出他的不安,放下酒碗,抹了抹嘴,道:“冯老板,你一路上心神不定,寻思些什么事儿,可别闷在心里。说出来给我听听,咱在镖局里混了二十多年,走南闯北,见过不少大世面,可以给你拿个主意。” 冯老板忙做笑脸,道:“您说什么话来?我……我哪来的心事?咱们不说这个,来,喝酒喝酒!” 那武夫拂然不悦,道:“冯老板,这就是你不够爽快了。我既然接下了这趟镖,咱们便将两颗脑袋系在一根绳子上,将来有强盗我替你挡,有刀子我替你挨。你却有事瞒着我,分明不把我当朋友。” 冯老板听他这样说,不禁面露难色,道:“既然您问起来,我便实话实话说。您陈镖头大名鼎鼎,在福天镖局中提起来,大伙儿都挑大拇指称赞。这趟有您押镖,我本不该再有顾虑。可是……可是咱们前去鄂北,一路山水迢迢,福天镖局却只派了您一位镖头,未免……未免太少了吧!眼下江湖中动荡不定,可真叫人放心不下。” 陈镖头笑道:“原来你是担心这回事儿。福天镖局在蜀鄂皖三省,是一块响当当金字招牌,在这条道上走镖,从来没有出过差错。何况你那千把两银子的货,也不值得大队人马护送。我们做镖行生意是逢百抽十,你这趟生意跑下来赚不过百十两银子,再加上返程的盘缠,可就剩不下什么了。” 冯老板脸上一红,道:“不怕您笑话,在福天镖局眼里,这千把两银子不算什么,但是对我却如身家性命一般,为了筹集这些银子进货,我将房子都押给了别人。万一这批货有点闪失,我……我只有死路一条了。” 陈镖头摇头劝道:“你干嘛尽说些丧气的话?放心吧,咱们只须脚底下快点,走出剑门,不过三四天的路程,便进了陕南境内,那边有福天镖局分号的弟兄接应,谅来不会出事。你不要害怕,这趟镖的安全包在我的身上便了。” 冯老板却没因他的保证而显得轻松,说道:“若能平安进入陕南境内,自然万事大吉。可是这剑门处处群山峻岭,地势险恶,怎的才能平安走过?唉,别怪我口里没遮拦,若是遇上绿林响马,不单货没了,只怕连性命都得搭在里面。” 听他这么一说,陈镖头也皱起眉头,道:“此地自古便是强梁出没的所在,害怕也没有用。咱们昼行夜宿,一路多加小心,也就是了。倘若真的撞上打劫,那便该着走霉运。不过,大伙儿横下一条心,拼了命抵抗,未必输给了他们。” 冯老板吓得脸色煞白,道:“我这次进蜀采货,是为求财来的,可不是来拼命的。陈镖头,您是老江湖了,可得给我想想法子,怎的才能平安通过剑门?” 陈镖头低头倒了一碗酒,慢慢喝干,半晌没有开口。 便在这时,忽听店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片刻间,二十多匹骏马如一阵风般急驰而过,铁蹄踏地,激起一片烟尘。蜀、贵、滇一带的马匹,多是体态瘦小的矮马,跑在路上,也不显得出众。但这些马匹都是高大的良驹,在官道上放蹄飞奔,气势非比寻常。顿时,茶寮中众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 陈镖头一见,目光登时一亮,道:“是了,就这么办。” 冯老板忙道:“是什么了?您想出办法来了?” 陈镖头指着马队远去的方向,道:“冯老板,你可知道这伙人是什么来头?” 冯老板摇了摇头。 陈镖头道:“事情说来也巧。这一带的武林人物,首推剑门剑宗的掌门人周鑫道。这位周老爷子不迟不早,刚好在七日前去世,今天正好是头七开丧。方才过去的马队,都是给周老爷子吊丧的人物,最当前的三人,便是周老爷子的三个师弟,在蜀北武林中大大的有名,胖的那人是三爷郑鑫岸,高的那人是四爷王鑫然,中间那人看来木木讷讷的,却最为了得,乃是二爷吴鑫貌……” 冯老板听得莫名其妙,至于那三人是胖是高,或是木木讷讷,全没放在心上,只道:“周老爷子的丧事,与咱们有什么相干?” 陈镖头道:“周老爷子虽然死了,但门人弟子众多,剑门剑宗的势力犹存,大公子周正方也是少一辈中的佼佼者。咱们若能与他搭上一点交情,这一路可保通行无忧。” 冯老板道:“可是咱们与周家非亲非故,如何搭得上交情?” 陈镖头嘿嘿一笑,道:“若在平时,凭咱们的身份,甭说要见周少掌门,就是想进周家的大门也难得很。可是今天是周老爷子的大丧之日,咱们买副香烛去吊唁,在周老爷子的灵前磕几个响头,周少掌门非得还礼答谢,留咱们在庄里住上一宿。明儿咱们启程之前,就说路上不太平,向庄上讨一张帖子。将来以此为护身符,便能塌塌实实地赶路了。” 冯老板犹豫道:“这……这么做合适吗?” 陈镖头道:“剑门百余里内,谁不知道剑宗周家慷慨仗义?就算咱们办不成事,去磕几个头,也不损失什么。” 冯老板一想,也只能如此,于是匆匆吃饱了酒饭,又从柜上买了两对素烛、两筒线香,出门叫上随行的脚夫,推着货车,一同往周家而来。 剑门以北四五里地的半山腰上,矗立着一座宏伟的宅院。大门口悬挂着金边蓝底“剑门剑宗”横匾,门旁两个高大威猛的石狮,显示着主人的尊贵地位。石狮前用松枝白花扎起了一座牌楼,挂着白绢制的素灯,连两只石狮脖颈上也套了白布条。门前的旗杆上,挂着长长的招魂幡,不住的上下飘摆。 陈镖头与冯老板一行几人来到宅院前,吩咐脚夫们在院外等候,两人随执事家丁进入院中。只见好大一座灵堂,正面是一块连天接地的白色幔帐,两旁挂满挽联祭幛,领头的是一幅加厚的黑缎长幅,上面贴着四个大字“风范长存”,下方是一张黑漆条案,案上摆着香炉、供果,香烟袅袅,肃穆庄严。 两人走到灵前,跪下磕头,一个披麻穿白的孝子跪在地下磕头还礼。只见此人四十岁左右,方脸虎目,显得武孔有力,自是剑宗的新任掌门周正方了。灵前不断有人吊唁,除了少数是当地的乡邻士绅,大半都是武林豪士。少倾开出素席,足有百余桌,不少家丁往来席间,除了送酒上菜,还要换香火、剪烛头、焚纸钱,忙得团团乱转。 正在这时,忽听大门口有人高声叫道:“铁衣山庄总管侯牧野前来吊唁周老前辈。” 堂中众人一听,都小声议论起来。剑门剑宗在蜀北一隅开宗立派,在江湖中并不显赫,与铁衣山庄更是从来没有来往。如今周鑫道过世,铁衣山庄发一道唁帖,便已尽了礼数,谁料竟派了庄中仅次于庄主的侯牧野总管来。 周正方也吃惊不小,自语道:“铁衣山庄总管来了?那可客气得很啊!”他重孝在身,不便离开灵堂,吩咐门人弟子出门迎接。 不多时,一群人走入灵堂,当前一人正是铁衣山庄总管侯牧野。 周正方急忙迎上前,躬身施礼。侯牧野走到周鑫道灵前,拜了三拜,对周正方说道:“周老掌门仙逝,乃是武林之大不幸,江湖中又少了一位老英雄。只望少掌门节哀保重,将来继承尊父的风范,在江湖中大有一番作为。” 周正方连声道谢,请侯牧野到首席落座。 侯牧野道:“首席都是剑门剑宗本门的首脑人物,我若坐上去,岂不喧宾夺主?在次席给我找个座位便了。” 周正方哪里肯依,道:“侯总管说这等话,那是太见外了。” 侯牧野道:“眼下宾客都已到齐,诸事繁多,周少掌门只管去忙呼灵堂大事,不用陪着我。” 周正方见勉强不得,便道:“如此遵命了。”回到首席落座。 菜过三巡之后,首席上的郑鑫岸推杯站起,说道:“正方,你现在身为剑门剑宗的掌门人,维护剑宗一脉的重任全落在你的肩上。你虽然年轻,但做事干练持重,如今执掌门户,我们三位师叔对你是放心的。” 周正方站起谢道:“侄儿虽然奉爹爹遗命接任剑宗掌门,但见识尚浅,也未经历多少江湖风浪,日后做事如有欠妥之处,还望三位师叔多多指教,多多协助。” 郑鑫岸道:“好说,好说。我们与你爹爹拜入剑宗几十年来,兄弟间情同手足,自会鼎力辅佐于你。” 他话音才落,坐在一旁的王鑫然忽然说道:“眼下江湖正值多事之秋,剑宗一门的兴衰荣辱将由你来担当。今后的道路该如何走下去,你心中有谱么?” 周正方道:“当年爹爹一再叮嘱我,咱们剑宗是江湖小门派,论实力、基业,比不过九大门派、四大世家;论本事、人才,更不如铁衣山庄、神龙堂。因此我没存野心,只打算在剑门一带逍遥度日,任凭江湖中如何风云变幻,我只求置身事外,与世无争便了。” 王鑫然却嘿嘿一阵冷笑,道:“置身事外?与世无争?嘿嘿……这便是你为剑宗定下的决策么?嘿嘿,真是可笑啊可笑!” 周正方素知这位四师叔心襟狭小,当初极不赞成父亲出任掌门,如今又来刁难自己,但他不愿得罪长辈,恭声说道:“王师叔,您有什么高见,烦请指点。” 王鑫然脸色一沉,道:“当年周师哥凭掌中一柄剑,技压剑门,方圆三百里内无一人胆敢对他不服。如今你虽然接任了掌门之职,但论名望、论品行、论武功、论手段,哪一点能胜过当年的周师哥?” 周正方道:“那是自然。正方何德何能,敢与当年爹爹相提并论?” 王鑫然道:“着啊!你本事不行,别人便会看你眼红,就要来抢占剑宗的地盘,你想洁身自好、与世无争,那是根本办不到的事。依我看啊,不久之日,剑宗便要有血光之祸,怕是躲不掉了。” 周正方正色说道:“王师叔,此言差矣!剑宗虽无意犯人,但也不容人犯我!本门弟子个个是忠义肝胆,倘若精诚团结,不怕谁敢欺上门来。” 王鑫然道:“可是我们三把老骨头,再也不愿意去过刀头舔血的生涯了。唉,总不能打打杀杀的一辈子,到头来不能落得善终。因此,我们三人一合计,希望你能率领剑宗退出江湖,弃武从商。这样一来,即为本门弟子保全了骨血,也为将来的日子可以过得更加殷裕。” 周正方听了这番话,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说道:“您说什么话来?想叫剑宗退出江湖,弃武从商?这……这成何体统?况且江湖之大,怎能退得出来?” 王鑫然又是一笑,道:“这还不容易么?咱们在江南选一个富庶之地,置上些田产土地,盘下几处买卖,做做票号银庄的生意,再不成就开酒楼、做赌馆,嘿,总之什么能赚钱便干什么。只要经营得当,不出几年,咱们剑宗就会变得财源滚滚,富甲一方。” 周正方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道:“剑宗虽然不是江湖中的名门大派,但开宗立派也有百余年了,所作所为皆按江湖规矩行事,向来口碑甚佳。如今王师叔却要我率领剑宗退出江湖,请恕正方不能从命!您说想弃武从商,更是匪夷所思,难道要本门弟子都放下刀剑改学算盘么?您还想在江南购置产业,嘿,这主意倒是不错,不过凭剑宗的财力,只怕把家底抖落干净,也置不下几亩薄田。” 听着对方据理反驳,王鑫然脸上闪过一丝狞笑,道:“剑宗百余年基业,被你一说,岂不变得一钱不值?我早已计算过,以剑宗的财力,足够支付买地置业的费用,只看掌门人是否舍得把钱拿出来?” 周正方奇道:“若能把钱用在正途上,我是不吝啬的。可是……可是哪有那么多钱,我怎会一点都不知道?” 王鑫然道:“你自然不知,我来告诉你。这百年老宅,再加上后山的林场,岂不是一笔巨财?只要略加变通,还怕白花花的银子不往口袋里飞么?” 周正方一听,登时涨红了脸,道:“王师叔,您打算怎样?请把话挑明了说!” 王鑫然道:“好,我便直说了。请你把老宅与林场卖掉,用卖得的钱去江南再立门户。” 周正方沉声道:“原来如此!”一时再也忍耐不住,挥掌重重一拍桌子,震得酒杯、碗碟都弹了起来,道:“爹爹尸骨未寒,你便想卖掉祖业!你……你这样做,配做我的师叔么?配做剑宗的弟子么?” 王鑫然嗤的冷笑,道:“剑宗落在你的手中,迟早也是给人家毁了。不如现在把家分了,大伙儿都能多得一些。” 周正方气得身体发抖,转身对郑鑫岸与吴鑫貌说道:“两位师叔,你们亲眼瞧见了,王师叔刚才说什么来!” 吴鑫貌脸色阴沉,没有一丝表情,道:“王师弟这般打算,是为了剑宗的将来着想,掌门人不要错怪了他!” 郑鑫岸干笑一声,也道:“王师弟所言,不无道理。剑门是穷乡僻壤,在这里呆上一辈子,永远没有大出息。不如趁早料理了这点儿家业,到江南再创门户。正方师侄,这是咱们剑宗扬眉吐气的大好时机,你可不要从中作梗。” 周正方见两个师叔无理偏袒,反而指责自己的不是,怒不可遏,大声道:“住口!你们身为剑宗的长辈弟子,竟敢舍家弃业,为了区区几个臭钱,把祖师爷当年辛苦缔造的基业葬送掉。你们这样做,不怕落得个千古骂名?就是死了,也没脸去见列祖列宗……” 王鑫然面目一沉,喝道:“放肆!我们好歹都是你的师叔,岂容你如此胡说八道?真是目无尊长!” 周正方道:“你这样说,不配做我的尊长。” 二人越吵声音越大,吴鑫貌一皱眉头,道:“你们不要吵了,让别人看咱们剑宗的笑话么?”声音不大,却有一股深沉威势。 王鑫然重重一哼,闭上了嘴。 周正方也是一凛,知道这位二师叔最为难惹,虽然看上去木木讷讷,其实城府深沉,平日说话不多,但每一句话都极有分量,因此也住了口,看他有何举动。 吴鑫貌道:“大伙儿都是为了剑宗能够发扬光大,眼下筹集银两去江南创业,乃是大势所趋。掌门人若再推辞,不怕寒了下属们的心么?” 周正方道:“今日任你们说得天花乱坠,我不能让祖宗的基业毁在我的手中。这座老宅的每一寸土地,决不旁落他人!” 吴鑫貌怒道:“我好心劝你,你却不领情。将来总有你倒霉的一天。” 见两人僵持起来,郑鑫岸劝道:“你何必这般固执?我们都是为了你好,将来到了江南,你仍是剑宗的掌门人,绝不比现在缺少什么。你怎么还是执迷不悟……?” 周正方断然说道:“罢了。此事断无商量的余地。哪个再敢提起,我只好依照家法惩处!” 王鑫然冷笑道:“你少拿家法唬人。老实告诉你,这事已经定了下来,你根本改变不了。” 周正方道:“你是什么意思?” 王鑫然道:“当年师父传位给大师哥前,将剑宗的家产分为十份,大师哥一人独占四份,我们三兄弟各分其二。如今我们找了一个大买家,把自己的那份产权卖了个好价钱。嘿,你现在手中只剩下四成产权,还狂气什么?” 周正方一听此言,只觉脑中嗡的一阵轰鸣,几乎喷出血来,嘶声道:“你们竟敢私卖祖业?卖给谁了?卖给谁了?” 大堂中回荡着他的吼声,显得分外凄厉,分外无助。 随着话音,不远处有人淡淡说道:“卖给我了。”周正方急忙往声音来处望去,却见说话之人正是侯牧野,脱口叫道:“原来是你……难道铁衣山庄要买下剑宗的产业?” 侯牧野道:“不错。铁衣山庄看中了剑门的风水,早想在这里建一座别馆,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地方。难得剑宗有意出售祖宅,正好买了下来。”说着,他从怀中掏出六张地契,向着周正方抖了抖,道:“咱们买卖公平,只要你把手中的四张地契交出,铁衣山庄决不让你吃亏。” 此刻,周正方虽然气得七窍生烟,脑子却还没乱,心里细一思量,料想铁衣山庄是想侵占剑宗的地盘,设计买通三位师叔,把六张地契收购了去。他定了定神,强压下怒火,道:“这六张地契,原本是剑宗之物,恳请侯总管原物奉还。” 侯牧野哈哈一笑,道:“周掌门真会说笑话。铁衣山庄为了得到剑宗的地契,费尽了周折。如今只凭你一句话,便原物奉还,天下哪有这么容易的事?” 周正方道:“只要铁衣山庄将地契奉还,你们花费的周折,剑宗定当赔偿。请侯总管开出价来,我一分一厘都不会少给。” 侯牧野道:“我只想要你手中的四张地契,无论多少钱,我也不会少给一分一厘。” 周正方道:“我若不卖,又当如何?” 侯牧野道:“你会卖的。我晓得周掌门是个聪明人,不会拿剑宗的前途冒险。” 周正方道:“你在威胁我。 侯牧野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周正方重重一哼,道:“铁衣山庄既然看中了剑宗这块地,定然志在必得。剑宗势单力孤,又怎能与铁衣山庄相抗?想必侯总管早已准备好,只等谈翻了脸,立刻便将剑宗挑了。” 侯牧野将手一摆,道:“你说哪里话来?铁衣山庄与剑宗没有深仇大恨,何必为了一座宅院拼个你死我活?我只想做成一笔生意,既能隧我所愿,又不让你吃亏,大家都落得不伤和气。”说着,他用眼角向吴鑫貌一扫,微微点了点头。 吴鑫貌当即说道:“掌门人,你须得有自知之明。侯总管已经给足了你面子,你若再不领情,那可太不知趣了。” 郑鑫岸附和说道:“是啊。现在铁衣山庄以礼相待,咱们正好可以卖个好价钱,大伙儿都赚得多些。不然的话,万一侯总管翻了脸,剑宗定然难以保全,照样落在铁衣山庄手中,那时可就什么都捞不到了。掌门人,你心中盘算清楚,不要等日后后悔!” 两人言下之意十分明显,都是在为侯牧野帮腔,逼使周正方就范。周正方心中也明白,铁衣山庄既要霸占剑宗的地产,绝不会善罢甘休,只是碍于江湖规矩,倘若恃强抢夺,势必遭到天下各派指责,因此才打着做生意的旗号,强迫自己出卖祖宅的地契。眼见三位师叔都已成为铁衣山庄的帮凶,自己若不隧了侯牧野的心意,只怕剑宗便要遭灭门之祸。 想到这里,周正方不由得发出一声惨笑,走到父亲的灵位前,跪倒在地,道:“孩儿保不住祖上的基业,孩儿无能!孩儿不孝!您老人家在天有灵,降灾惩罚我吧!”说罢,连磕了七八个响头。 见此情形,侯牧野嘴角露出一丝冷笑,道:“自古道:识时务者方为俊杰!周掌门为了剑宗大业着想,不必自责。” 周正方站起身来,深深吸了一口气,双目直盯侯牧野,沉声道:“侯总管,咱们既是做生意,可得依照生意场上的规矩,我是漫天要价,你可坐地还钱。价钱谈得拢,便当着天下众英雄成交;若是谈不拢,周某也决不含糊,不能让祖业便宜了旁人。” 侯牧野道:“周掌门此言,可将铁衣山庄忒也看小了。侯某是个痛快人,不耐烦讨价还价,你尽管开出价来,我当场把银子如数给你,如何?” 周正方目中精光一闪,道:“此言当真?” 侯牧野道:“铁衣山庄的人,决无虚言!” 周正方大喝一声:“好,爽快!”跟着伸出食指,道:“咱们一口价,就是这个数!” 侯牧野脱口道:“什么?十万两?” 周正方重重点了点头,道:“不错,十万两!” 灵堂中的众人一听,都吃了一惊,均想:“剑宗这座老宅子虽然不小,但地位偏僻,卖不出大价钱,加上后山的林场,最多不过三万两银子。周正方此刻狮子大开口,开价便是十万两,想要狠狠敲铁衣山庄一大笔竹杠。侯牧野是老江湖了,岂能上他的当?” 哪知,侯牧野微一沉吟,道:“好,十万两就十万两,咱们成交了!”向后一挥手,道:“抬进来!”门外有人应了一声,走进十个大汉,每人担了一对金漆木箱,放在堂中。侯牧野道:“打开!”众大汉齐喝遵命,将二十口箱子同时打开。只见一片银光璀璨,箱中竟然装满了银砖,雪白的银霜在烛光下闪闪发光,耀人双目。 满堂宾客中虽然不乏见过世面的老江湖,却没人见过这么多的银子,一时惊叹声此起彼伏。 侯牧野脸露得意之色,道:“请周掌门过目,这是十万两雪花银,你派人验数吧。” 周正方面上毫无表情,淡淡说道:“不用验了。侯总管说是十万两,定是十万两,绝不会少给一分一厘。” 侯牧野道:“既然数目不错,周掌门把地契交给我吧。” 周正方却道:“不行,差得太远。” 侯牧野拂然不悦,道:“你怎么出尔反尔,想要赖帐么?” 周正方道:“我开价十万两,是要十万两黄金,你却拿出十万两白银,数目相差何止数倍?我岂能接受?”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十万两黄金,要值百余万两银子,饶是铁衣山庄财大气粗,恐怕也拿不出这么多钱来。看来剑宗故意要将生意谈崩。堂中的宾客大多是老掌门周鑫道的朋友故交,这时都为周正方捏了一把汗。 侯牧野果然怒道:“十万两黄金能买几十座大宅院。周掌门,今日我以礼相待,你怎的却来消遣我?” 周正方正色道:“这座祖宅经过剑宗几代人修缮,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先辈的心血,又何止十万两黄金所能买得?铁衣山庄拿不出这笔钱,别想得到一砖一石!” 侯牧野道:“你开口先祖,闭口前辈,把死了几代的人都摆了出来,分明是无理取闹,存心想毁了这笔生意。” 周正方道:“你若认定我没有诚心,那也无可奈何。今日没有二话可说,铁衣山庄付钱,我交地契,否则一切免谈。即使薛老庄主来了,我也是这一句话。” 侯牧野盯着周正方,道:“这些年来,没有人敢对我这般不客气,你的胆子不小啊!”语音沉缓,目中杀气渐浓。迎着他的目光,周正方坦然站立,神情间毫不畏惧,一付置生死于度外之色。 双方对峙良久,蓦地侯牧野放声大笑,道:“好,真有你的,果然后生可畏!”顿了顿,又道:“铁衣山庄想要的东西,从来没落空过。这座老宅子,我要定了!”向后一挥手,道:“抬进来。” 门外又走进十个大汉,再次抬进二十口箱子,摆在堂前,一齐打开。这次却是金芒闪射,箱中黄澄澄的金条流光溢彩,映得四周众人的眼睛都花了。大厅中变得寂静无声,人人都目瞪口呆,心摇神驰,望着满箱的黄金发呆。 沉默了好一阵儿,周正方才低声说道:“铁衣山庄有备而来,竟不惜十万两黄金购买这座老宅。好手段!好胆气!好魄力!”他一连赞了三个“好”字,从怀中掏出一个红缎锦囊,交给侯牧野,道:“你信守诺言,我也没啥说的。这是剑宗的地契,请你一并收去吧。” 侯牧野接过锦囊,连同另外六张地契合在一起,仔细收入怀中,道:“依照规矩,十日后铁衣山庄接管这座宅院,请你收拾利落后,带领门人搬到别处。” 周正方道:“那是自然,这座宅子是铁衣山庄的了,我不会赖着不走的。” 侯牧野满意的点了点头,道:“告辞。”转身向门外走去。 “且慢!”当侯牧野刚走的门口,周正方大声喝道。侯牧野转回身,道:“什么事?” 周正方道:“我心中委实不解,铁衣山庄为什么花巨资购买一座并不值钱的老宅院?你到底动的是什么心思?” 侯牧野嘴角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道:“我不惜重金,自有所图。否则的话,铁衣山庄就算富可敌国,也禁不起这般糟蹋。”他取出一只布袋,放在周正方面前的桌上,道:“我费尽心机,就是为了它。” 周正方打开布袋,见里面装的都是沙子,道:“你只是为了这些沙子?” 侯牧野道:“你懂什么?这不是普通的沙子,乃是含金极高的金砂,经过提炼便能出来十足赤金。这等好成色的金砂,据我所知,仅在蓝田以西的戈壁金滩中才有。想不到剑门山中,也有这般富足的金窝子。” 听到这里,周正方若有所悟,道:“你的意思……莫非剑宗的老宅下便有金砂?” 侯牧野道:“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这袋金砂正是从后山的院基下筛出的。铁衣山庄花费了十万两黄金,却买下了一座金山,这笔生意值得很哩!哈哈……”说到得意处,忍不住发出一阵大笑。 周正方静静听着,没有一丝懊悔之色,只是横眉扫了一眼三位师叔。 侯牧野道:“此事乃是剑宗的不传之秘,只有首座弟子知晓,你虽身为掌门,却也蒙在鼓里。孰料三位首座弟子却把这个秘密卖给了铁衣山庄,我才会用重金买下剑宗地产。十日之后,这座老宅子将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将是一座巨大的金矿。” 周正方冷冷说道:“若我没有猜错,管理这座金矿的肥差,定由我的三位师叔担当。” 侯牧野道:“正是。” 周正方长叹一声,道:“侯总管,你大错特错了。我自幼在剑门长大,熟知这里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方圆百里之内,绝对没有金砂!” 侯牧野哪里肯信,道:“你骗得谁来?” 周正方道:“你若不信,那也无可奈何。”他挥了挥手,走来三名剑宗弟子,手中捧着托盘,盘上蒙着黑布。周正方揭开黑布,只见盘中盛的都是金砂,他微微一笑,道:“侯总管,你看清楚,我这些金砂的成色,与你袋中的毫无差别。” 侯牧野眼光极准,一扫之下,便知盘中的金砂与自己的一模一样,道:“你从哪里得到的?” 周正方道:“与你的金砂一样,都是出自戈壁的金滩深处,并非剑门所产。” 侯牧野道:“胡说!这些金砂是我亲自带人从后山溪边筛得的,怎会有错?” 周正方道:“那是我从戈壁金滩买来的十几担金砂,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埋在后山溪边的。” 侯牧野脸上的笑容渐渐僵硬,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周正方道:“若不这样,你怎会相信剑门有金窝子?怎会被讹出十万两黄金?” 刹那间,侯牧野猛然醒悟,喝道:“姓周的,你……你太阴损了!想出这个圈套算计铁衣山庄,他妈的,你骗了我十万两黄金!”急怒之下,一扫大宗师的派头,竟忍不住口出秽语。 周正方道:“想不到侯总管久经大风大浪,却在剑门的小河沟里翻了船。还得多谢三位师叔帮忙,不然的话,实在难以让你轻信这个骗局。” 一句话,便把矛头指到了三位师叔头上。侯牧野正在气头上,向三人怒目而视,道:“原来是你们捣鬼!我把你们待若上宾,你们却设计害我。好大的胆!” 三人百口莫辩,急得冷汗直流。王鑫然结结巴巴说道:“侯总管,你不要冤枉好人。我们也是上了当,绝对没有坑骗铁衣山庄的念头。” 侯牧野喝道:“放屁!你还敢说没有坑骗铁衣山庄的念头,我若不听信你们的鬼话,十万两黄金如何被骗得了?”想到恨处,心道:“这件大丢脸的事,今日都让天下英雄看见,我怎还有脸做人?薛老庄主知道此事,也不会饶我!”登时狂怒急发,杀心陡起,右臂一振,拔出剑来,刷刷刷刷刷,一连五剑,向王鑫然刺去。 这一招“五龙锁江”,乃是他生平力作,五剑刺得迅猛凌厉之极。王鑫然见他身形甫动,便知不好,身子向后急退,同时拔剑封挡。只听得当当当当四响,奋力挡开四剑,但第五剑却再也抵挡不住,左肩中剑,顿时皮开肉绽。王鑫然大叫一声,在地下一个打滚,翻身站起,只觉左边半身痛楚难当,叫道:“你为何杀我?” 侯牧野狞笑道:“你敢骗我,就该死!”长剑一指,又刺到王鑫然前胸。吴鑫貌与郑鑫岸见此情形,知道侯牧野已动杀机,当下抢身上前,双剑齐出,将侯牧野的长剑架住。吴鑫貌道:“侯总管,我们兄弟不想得罪铁衣山庄,你也别欺人太甚!” 侯牧野连声冷笑,并不答话,运劲震开双剑,跟着长剑一挽,抖起三朵剑花,分刺三人眉心。吴鑫貌横剑一崩,叹道:“三弟、四弟,咱们投奔铁衣山庄,算是瞎了眼!眼下人家要杀咱们出气,咱们还顾忌什么?跟他拼了吧!”三人心意相通,各挺长剑,向侯牧野围攻上去。 这三人都是剑宗的第一流高手,尤以吴鑫貌最为了得,掌中长剑重达二十多斤,走的纯是刚猛的路子,横削直劈,威势惊人。郑鑫岸的剑法却是绵密严谨,招招刺向对方的周身要穴。两人剑法同出一门,势道却截然相反,着实不易对付。王鑫然死里逃生,若不是两位师兄替他挡了一剑,早已死于侯牧野的毒手,这条命其实是拣来的,这时左臂虽然剧痛,仍是奋力出剑,十剑中倒有九剑是进攻招数,只盼和对方同归于尽。 侯牧野的武功高出三人甚远,倘若以一对一,甚至以一敌二,获胜并不为难,但三人连环进击,杀得一人,自己难免受伤。当即定下心神,将长剑舞成一团白光,在对方围攻下闪转腾挪,丝毫不落下风,眼见王鑫然伤口的鲜血越涌越多,心想这是对方最弱之处,由此着手,当可摧破强敌。 四人斗成一团,剑光闪烁,拳脚飞舞,一时难分胜败。堂中的宾客看得心惊胆战,谁都没料到灵堂前竟然发生这般惊变,眼见四人再打下去,势必有人伤亡,但慑于双方的势力,谁也不敢上前解劝。 转眼间,四人已经交手二十余招,侯牧野倾尽全力,渐渐抢占先手,但若要一举击破三人的抵御,却也不能。正在这时,他忽听身后传来金刃破空之声,一股寒风直逼背心,知道有人偷袭,反手挥剑挡去,当的一声响,只觉虎口剧震,急忙回头望去,却见出手之人正是周正方。 侯牧野吃了一惊,心想:“不好!姓周的虽是晚辈,内劲竟不在吴鑫貌之下。我以一敌四,情势危急!”一闪念间,手中长剑出招略缓,吴鑫貌趁此机会,大喝一声,运剑中宫直进,势不可挡。侯牧野吓得“啊”的一声大叫,抽身想往后退,但高手过招,岂容稍有疏忽?吴鑫貌这一剑拼尽了全力,势在必得,剑光直舔侯牧野咽喉。 眼看剑尖就要穿透侯牧野的咽喉,生死便在一刹那间,周正方忽然长剑斜出,挡住了吴鑫貌的剑锋。侯牧野借机向后奋力跃出,直飞到四五丈外,才拿桩站定,脸色却骇得苍白无血。 周正方收剑归鞘,道:“我不想插手你们的恩怨,但你们在先父灵堂里动武,是对他老人家的亡灵不敬,我不能坐视不理。”他缓缓扫了四人一眼,又道:“你们若要了断,出了剑宗大门再比拼也不迟。” 侯牧野定了定神,道:“姓周的,你少说风凉话。剑宗占尽天时、地利,人数又多,想要收拾我,尽管出手便是。若等侯某出了剑宗大门,你们可就伤不得我。” 周正方道:“侯总管此言差矣。剑宗是江湖小门派,从未打算得罪铁衣山庄,也不会伤害于你。” 侯牧野“嗤”的一声冷笑,道:“你设下诡计,骗了我十万两黄金,还敢说不想得罪铁衣山庄?” 周正方道:“侯总管这样说,可太小看我了。剑宗虽是小门派,却也没将钱财看得比道义还重。这十万两黄金来路不明不白,我分文不动,请你收回去吧。” 侯牧野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急忙追问:“你是说……想将这些黄金还给我?” 周正方道:“这些黄金原本就是你的,我从没想要占为己有。” 侯牧野道:“你既不贪财,为何还要设计这个骗局?”心中微一转念,忖道:“是了。他定然害怕铁衣山庄报复,才将到手的黄金退了出来。此人能在片刻间审时度势,不为重金所诱,倒是一个城府深沉的人才。”想到这里,他哈哈一笑,道:“周掌门既有这番诚意,侯某也就受之不恭了。” 周正方点了点头,身子却仍然挡在黄金箱子之前。 侯牧野心思一动,已知他的心意,从怀中掏出十张地契,交还周正方,道:“剑宗地契完璧归赵,咱们两家互不相欠。” 周正方收回地契,道:“事情业已了结,我就不留侯总管耽搁了。送客!” 自经适才一战,侯牧野已收起先前的狂傲之心,自知今日在心智与武力上都输给人家一筹,即使周正方不送客,自己也无颜逗留,当下吩咐随从抬走箱子,告辞而去。 众宾客见此情形,心中都觉不是味儿,纷纷向周正方告辞,均想:“这一个梁子当真结得不小,铁衣山庄怎肯丢得下面子,剑宗从此后患无穷。”周正方送众人出门,始终没有理睬三位师叔。三人自知理亏,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甚是尴尬。 所有的宾客都已陆续离开,周正方走回堂中,冷冷打量三人,道:“三位师叔,你们还有什么话说?” 吴鑫貌四下一望,见周边站立的都是掌门的亲信弟子,知道大势已去,道:“事到如今,我们无话可说,随你发落吧。”说着当的一声,将长剑远远掷了出去,双臂抱在胸前,一付天不怕地不怕的神气。 周正方道:“你对我不服气,想必我定有不对之处,你尽可详详细细讲个明白。咱们剑宗弟子,须当遵守祖宗遗法。大丈夫行事,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敢作敢为,也敢担当。” 王鑫然冷哼一声,道:“成者王侯败者寇,还用得着讲明白么?早在大师兄在世之时,我们就打算带领剑宗投奔铁衣山庄。这件大事,二师兄、三师兄都是参与的,这是为了本派的大业着想,得罪了你也在所不惜。哪知今日势头不利,被你给算计了。眼下落在你手中,我们任由你处置便是。王某在江湖闯荡三十多年,难道会是贪生怕死的小人?” 他声音洪亮,将自己密谋的内容吐露了出来,四周诸众自是人人震动。周正方叹了口气,道:“你们对我有成见,如何不明说出来?我宁肯让贤,不做这个掌门人了。可是你们串通外人,私卖祖产,鼓动内乱,险些坏了剑宗百年大业。这等举动,罪不容赦!” 他说出“罪不容赦”四个字,众人都默不作声。江湖中任何门派,凡背叛本派,勾结外敌的,理所当然的予以重惩,谁都不会有什么异言。吴鑫貌、郑鑫岸、王鑫然三人图谋之时,原已知道这个后果。吴鑫貌神情坦然,道:“我们兄弟有胆子做这件事,就有胆子担当。吴某自踏进江湖之日,就没指望能够善终,却想不到竟要了断在自己的剑下。唉,报应啊报应!”说着从腰后拔出一柄短剑。 郑鑫岸、王鑫然两人对视一眼,也各自拔出一柄短剑,横在身前。三柄精光灿然的短剑并列在一起,一样的长短,烛光照耀下,刃锋上闪出蓝森森的光彩,足见锋锐异常。每一名剑宗弟子都知道,这柄短剑是本派的执法之剑,若有违背门规者,便以此剑自废武功。因此见三人同时亮出此剑,众人都不禁一惊。 吴鑫貌道:“掌门人,师叔给你用家法了断。”左手一挥,短剑划出一道弧光,右掌齐腕而断,鲜血直喷出三尺开外。他疼得浑身打颤,却用冷峻的声音喝道:“老三、老四,拿出胆子来,别让人家笑话咱们脓包。” 郑鑫岸、王鑫然相视一笑,道:“二师兄说哪里话来?咱们老大一把年纪,总不能叫小辈们看扁了。”说话间同时挥剑、断腕,两个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半分犹豫。 只见三只血淋淋的断手掉在地上,煞是惊心动魄。周正方见了,心里也不禁打了个突,忙道:“来人,上药止血。” 吴鑫貌惨笑道:“别麻烦了。我们三个老骨头在江湖几十年,身上的伤口数都数不过来。这点儿皮肉之痛,还不至于要人伺候。”说着左手撕下一条衣襟,将伤口包扎起来。 周正方道:“你们既受断腕之刑,以往的罪责都可以宽恕。不过,勾结外敌、背叛师门,乃是人人共愤的大忌,剑宗再也不能容纳你们。”顿了顿,叹道:“你们都是对剑宗有功的前辈,但我身为掌门,决不能徇私姑息。三位师叔,得罪了!” 吴鑫貌道:“罢了。就算你不叫我们走,我们还能厚着老脸赖在这里?眼下我们废了右手,这辈子再也不能用剑,原该被扫地出门。” 周正方向后一挥手,上前三个弟子,人人手中托着一盘金条,送到三人面前。 吴鑫貌眼睛一翻,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周正方道:“你们都是剑宗的老人,如今武功已废,我怎能忍心叫你们的晚年陷入困镜?这些金条,请你们带回家中,可保证日后衣食无忧。” 吴鑫貌哈哈一笑,道:“今日我虽然栽了,但一世英雄,岂能靠后辈的施舍渡日?如今武功废了,我家里尚有瓦舍薄田,总不成便给饿死了。”转身大步走去,对金条看也不看一眼。 周正方知道三人的脾气是老而弥辣,决不会收下自己的赠金,便不勉强,摆了摆手,叫捧盘的弟子退了下去。 三人走到门口,吴鑫貌忽然停下脚步,回身说道:“掌门人,我们从剑宗的大门出去,从此退出江湖,今生今世再也不会回来。只是心中有一个疑问,望你解答。” 周正方道:“何事?请讲。” 吴鑫貌道:“你精心设计了一个骗局,先叫我们相信剑宗地下乃有金矿,再通过我们骗取铁衣山庄的信任,然后逼铁衣山庄与我们反目为仇,你却趁机把我们手中的地契都收为己有,而且,事后所有的骂名与恶名都由我们担当。此计一石三鸟,天衣无缝。好厉害!好手段!” 周正方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吴鑫貌又道:“可是我知道,凭你的心智决计想不出这个主意,更不可能安排得这般详实周密。一定有人为你出谋划策!那人是谁?” 周正方道:“那人是谁,与你无关,你不要过问了。” 吴鑫貌道:“怎么无关?我们武功被废、颜面丧尽,全由此人所赐。难道连他的姓名都不能知道吗?” 周正方道:“你们既然决心退出江湖,就该把所有的恩怨是非看淡一些。今后归隐田园、颐享天年,有些事还是不知道的好。” 吴鑫貌听他这样讲,便知他不会吐露实情,不禁长叹一声,道:“你不说,那便罢了。想不到我们英雄了大半辈子,一念失算,落得身败名裂。唉,时也命也,真是……真是……”也不知该如何说下去,重重一跺脚,道:“走吧!”与郑鑫岸、王鑫然大步离去。 望着三人出门而去,周正方却殊无胜利与喜悦之感,默默坐回椅子上,端起杯盏,自斟自饮,一气喝了二三十杯酒。 这时大堂外夕阳西下,余晖黯淡,显得屋中愈发昏暗。 周正方挥了挥手,让四周的门人弟子都退了出去。当所有人离去之后,他面对父亲的灵牌,低声说道:“爹爹,自从我接手剑宗的那一刻,就决心励精图治,内解纷争,外抗强敌,竭力以赴,不存半点私心,将剑宗整顿兴旺。可是万万没想到,我接任掌门后的第一件事,便用家法废了三位师叔,唉……”一声长叹,甚是颓唐。 叹息声中,一个人悄然走到他身前,道:“周兄何必颓叹?” 周正方抬眼看着来人,道:“我按照你教的方法做了,拒铁衣山庄,惩三位师叔,一切都在你的意料之中。狄公子,你运筹帷幄,料事如神。正方实是钦佩。” 那人长身玉立,儒雅中透着一股轩昂之气,正是狄梦庭。他听了称赞之词,却没有得意之色,道:“你赢了,却并不开心。” 周正方道:“三位师叔背叛师门,若不执行家法,剑宗的百年基业毁于一旦。但他们都是我的父执前辈,在我小的时候,都曾经教过我武功,如今落此下场,我……我实在于心不忍。” 狄梦庭道:“你不必自责。他们虽受惩戒,却因此躲过了杀身之祸,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周正方道:“此话怎讲?” 狄梦庭道:“铁衣山庄有眦必报,今日侯牧野大失颜面,岂能善罢甘休?” 周正方点了点头,道:“是啊,侯牧野性情阴狠毒辣,三位师叔处境堪忧!” 狄梦庭道:“现在他们手断身残,依照江湖规矩,铁衣山庄不该再为难他们。这样一来,虽然他们武功被废,却得以保全性命,算来还是得大于失。” 周正方道:“但愿如此。铁衣山庄的手段我是知道的,尤其近年势力大张,隐隐凌驾于各派之上,早有号令江湖之意。今日在剑宗闹得一败涂地,只怕会有报复。” 狄梦庭沉思片刻,道:“人在江湖,万事都须小心。你是一派掌门,更要多加谨慎。这些日子,你要广布眼线,时时注意着铁衣山庄。万一出现风吹草动,一定及早与我联系,咱们共商对策,谅也不会吃亏。” 周正方道:“有你这一句话,我放心多了。” 狄梦庭取出一张纸笺,交给周正方,道:“这张纸上记载了凌府在剑门一带的钱庄产业,如果发生突变,通过他们可以与我取得联系,我定会星夜赶到。” 周正方接过纸笺,道:“你帮剑宗度过劫难,我欠你一个老大的人情,真不知该如何谢你。” 狄梦庭道:“你提这个‘谢’字,可是有些见外了。” 周正方犹豫了一会儿,才道:“凌府是天下首屈一指的大财团,拥金亿万,自然不会看上剑宗这点儿薄产。你这般帮我,不惜得罪铁衣山庄,却为何来?” 狄梦庭道:“怎么?你认为我帮你,是有所贪图么?” 周正方正色说道:“请你不要见怪。我是直性子脾气,喜欢把事情当面讲清楚。这些年来,江湖中提起‘狄梦庭’这三个字,无人不挑大指称赞,就连铁衣山庄的薛野禅、神龙堂的莫独峰也敬你三分。剑宗只是一个小门派,我虽有心与你结交,却自知高攀不上。哪知你会在我最难的时候登门拜访,并为我出谋划策,助我抵御强敌。”说到这里,他站起身来,将剑鞘横在胸口,郑重说道:“我虽本事低微,却是知恩图报之人。你若有事需我效劳,周某赴汤蹈火,万死不辞!”一番话说得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 狄梦庭却只淡淡一笑,道:“周兄高义,我早有耳闻,果真是一条铮铮好汉子。倘若我想叫你为我卖命,那岂不是与侯牧野等人成了一流之徒?周兄忒也小看我了。” 周正方忙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狄梦庭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是不想无故接受别人的恩惠,因此甘愿为我做下一件大事,双方便此扯平了。” 周正方被人看破心事,脸上不禁一红。 狄梦庭道:“我这次帮你,是觉得世间脾气刚直的好汉子越来越少,只想与你交个朋友。” 周正方道:“你……你想与我交朋友?” 狄梦庭道:“不错,我敬慕你是豪爽的硬汉子,若不嫌弃,咱俩结为金兰兄弟如何?” 周正方大喜道:“求之不得。” 两人叙了年岁,周正方比狄梦庭大了十五岁,自然是兄长了。当下从香案取了两柱香,向天拜了八拜,一个口称“贤弟”,一个连叫“大哥”,均是不胜之喜。 周正方道:“好兄弟,你我结义,那是肝胆相照,一切话都不必说了。将来有事,大哥定然鼎力相助!” 狄梦庭道:“如今凌府与铁衣山庄、神龙堂之间的积怨颇深,咱们结交,只怕会给剑宗引来许多麻烦?” 周正方怫然道:“你说哪里话来?反正铁衣山庄已经得罪了,便不怕他来报复。剑宗虽小,却都是抛头颅、洒热血的耿直汉子,那见利忘义的勾当,是万万做不来的。” 狄梦庭击掌喝道:“好!我便承领了大哥这片心意。” 周正方道:“今日天色已晚,明日我召集门中弟子,摆下筵席,为你接风洗尘。” 狄梦庭摇了摇头,道:“不行。我还有急事,今晚便要离开剑门。” 周正方道:“怎么才来了便要走,不能多住几日?” 狄梦庭叹道:“我何尝不想多留几日。可是人在江湖,许多事情由不得自己。” 周正方道:“既然如此,我便不留你了。江湖险恶,你要多加小心!今后路过剑门,一定要到大哥这里坐坐!” 狄梦庭点了点头,道:“你也保重。我走了。”抱了抱拳,转身出门而去。 作品相关 第二十二章 鬼刀铁拳 狄梦庭走出剑宗的大门,天色已经黑了下来。一辆乌篷马车从夜色中驶出,停在他的身前。 驾车汉子约莫五十多岁年纪,粗眉浓髯,脸上尽是疤痕,他对狄梦庭说道:“公子爷,事情办得顺利么?”声音流露出关切之意,与他凶狠的的相貌殊不相称。 狄梦庭道:“如预料中的一样,铁衣山庄无功而返。” 驾车汉子吁了一口气,道:“没出岔子便好。开始我还担心周正方不够沉稳,一旦乱了起来,镇不住局面。现在看来,他还行。” 狄梦庭脸上却没有流露出胜利后的喜悦,他仰望夜空,幽幽说道:“这场较量才刚刚开始,以后的回合多着哩。真希望凌府能多一些周正方这样的朋友,铁衣山庄便不敢肆无忌惮,为所欲为。” 驾车汉子也感触颇深,叹道:“是啊!眼下的江湖看似平静,其实暗伏杀机,不单铁衣山庄想要雄霸天下,塞北神龙堂也虎视眈眈。咱们每走一步,都得十二分的小心谨慎。公子爷,这些年来,可辛苦你了!” 狄梦庭道:“累一些倒没什么。当年凌府主把这片家业交给我,用心良苦,我总要对得起他的一片苦心。唉,只是面对铁衣山庄与神龙堂两大势力,凭我一人之力,实在是过于单薄。越到紧急关头,越觉得力不从心。” 驾车汉子道:“你能支撑起现在的局面,已经难能之极。可惜我怀着一身蛮力,却帮不上太多的忙。” 狄梦庭微微一笑,道:“魁叔,你说这话可就生分了。这些年你随我奔波劳顿,几度出生入死,没说过一个‘不’字。你讲的是义气,狄梦庭承你这份情义,末齿不忘!” 驾车汉子脸上顿时闪现红光,豪声说道:“有你这句话,咱抛头颅、洒热血,都不枉了。走吧。” 马车从寂寂的夜色中驶过,车轮不时卷起地下的落叶和碎花。剑宗的老宅院越来越远,逐渐隐没在弥漫的夜雾之中。 马车奔驰了一阵,猛听得半空中打了一个霹雳,抬头望去,乌云漫了上来,遮没满天星月。山间天气易变,阵雨说来便来,驾车汉子提紧马缰,马车行驶得更加快了。 不到一柱香的功夫,凉风转劲,黄豆大的雨点洒将下来。马车顶风冲雨,来到剑门关下的一个小镇甸中。这里说是一个小镇,其实不过是一条稍宽些的官道,加上两旁十来间临街的店铺,形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集市。 此时夜色渐深,又逢疾雨,镇中的商家店铺多已熄灯打烊,只剩下街角的一间小酒肆还亮着灯。 马车来到酒肆的门口,那驾车汉子浑身被冷雨淋得湿透,却恍如不觉,口中喃喃说道:“是这里么?”话音未落,天边猛地裂开一道闪电,借着电光,只见酒肆门楣上插着一展酒旗,上写“如意酒……”三个字,第四个字已经模糊不清,想来是一个“家”字。驾车汉子猛地勒住缰绳,道:“如意酒家。没错!公子爷,咱们到了。” 狄梦庭走下马车,道:“魁叔,你快到车里避避雨,仔细身子受了风寒。” 驾车汉子道:“我没事。公子爷,你要小心些。” 狄梦庭道:“小心什么?” 驾车汉子道:“鬼刀冷三人称‘阴魂不散’,是江湖中最难缠的人物之一。你找上他,只怕稍不留神,反被他算计了。” 狄梦庭微微一笑,道:“你多心了。鬼刀冷三虽然行事偏激,手段狠辣了些,却不失为一条有骨气、有血性的汉子。他若想算计我,也会堂堂正正与我交锋,不会暗地里害人。” 驾车汉子兀自不放心,道:“话是这么说,但防人之心不可无。你在里面觉得不好,便招呼我一声。” 狄梦庭点了点头,走进店中。只见店中一灯如豆,光线极是昏暗,四周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烧刀子气味,在墙角的一张桌子边,坐着一个消瘦的汉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衫,一脸落拓之色,手中端着一碗酒,一仰头,便将酒吸得精光。他面前放着一盘油炸蚕豆,每喝完一碗酒,挥掌在桌上一拍,震得盘中的一粒蚕豆跳将起来,飞入他口中,犹如活了一般。 狄梦庭暗暗喝了声采,此人轻轻一拍,便能震动盘中的某一粒蚕豆激跳而出。常人虽然也可以震得蚕豆跳起,但定是众豆齐飞,撒乱一地,要蚕豆一粒粒跳出而其余纹丝不动,却是万不可能。此人内力之强,实已到了随心所欲的地步。 那人喝一碗酒,吃一粒蚕豆,慢慢咀嚼。他蚕豆吃得很慢,酒却喝得极快,从狄梦庭进屋之后,已喝了四五碗酒。 狄梦庭走上前,在他对面坐下,道:“鬼刀冷三。” 那人头也不抬,冷冷说道:“凌府狄公子。” 狄梦庭抱了抱拳,道:“正是在下。” 冷三将手中的酒碗推到狄梦庭面前,道:“喝酒。” 狄梦庭二话不说,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冷三眼中顿时闪过一丝亮意,道:“好,爽快!”倒了一碗酒,自己喝下,道:“你找到我,想要买下谁的性命?” 狄梦庭道:“我找你,不是为了杀人。” 冷三道:“不为杀人,你找我干什么?” 狄梦庭道:“想和你喝酒、聊天。” 冷三奇怪地望着狄梦庭,道:“天下人说我冷三是人冷、刀冷、心更冷,不齿我的所作所为,将我视如邪魔。你却想和我喝酒聊天。此事传入江湖,不怕被别人笑话?” 狄梦庭淡淡一笑,道:“狄某看人,从不听信别人说三道四。况且大丈夫行走江湖,只要堂堂正正做人,不必拘泥于正邪之分。” 冷三点了点头,道:“说得好!江湖中都说狄公子襟怀坦荡,朋友遍布天下。今日一见,果不虚传。”他口中虽然称赞,声音却冷冷冰冰的,听不出丝毫热情。 狄梦庭道:“交友着道,贵在将心比心,以诚相见。狄某不敢称自己有多么坦荡无私,但这些年来,从没做过一件对不起朋友的事。”说到这里,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到冷三面前。 冷三接过一看,见是一张地图,上面画满了标线和箭头,奇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狄梦庭道:“这是凌府在雪窦山中建的一幢密宅,江湖中鲜有人知。你去住上三五个月,避一避风头。” 冷三道:“咱们素昧平生,冷某惹上了麻烦,与你何干?” 狄梦庭没有回答,自己倒了两碗酒,道:“刚才你请我喝了一碗酒,现在我借花献佛,回敬你一碗。来,干了!”两人举碗相碰,都是一饮而尽。狄梦庭取出一块丝帕,擦了擦嘴,道:“听说两个月前,你接了一笔生意,有人雇你刺杀‘三湘大侠’李一雄。十天之后,这位名震江南白道的大侠被人砍死在家中,尸体上横竖十八道刀口,惨不忍睹。” 冷三道:“没错,这事是冷某干的。大丈夫敢作敢当,我是杀手,做的就是收钱买命的勾当。” 狄梦庭道:“我还听说,买你出手的是个瞎眼老婆婆,她出价一两白银,你却只收了十八个铜钱。” 冷三淡淡说道:“一个铜钱一刀,他只值这个价儿。” 狄梦庭道:“若依我看,他连这个价儿都不值。”他冷哼一声,又道:“李一雄在江湖中素有英侠之名,其实暗地里杀人越货、无恶不作。那位瞎眼的婆婆被他逼得家破人亡,才会找上你的。若在以前,狄某哪容得这种人在江湖上招摇,早将他料理了。可惜现在我身为凌府之主,一举一动都要考虑到家门的利益,凡事小心谨慎,再无当年的豪气了。”说着长叹一口气,脸上露出意兴阑珊之态,道:“我时时倒会羡慕你过的日子,一个人、一柄刀,快意恩仇,了无牵挂。” 冷三也叹了一口气,道:“你羡慕我什么?我们杀手道上的人,一生欠下的命债太多。遇事只能靠拼命了断,豪气是有的,但日日刀头舔血,也是难捱。” 狄梦庭道:“是啊!你现在处境不妙。李一雄早已拜入铁衣山庄的门下,乃是薛野禅布在江南侠道上的一个重要棋子,你却将他杀了,铁衣山庄怎能放过你?如今已发下狙杀帖子,要联合各派之力,取你项上首级。” 冷三脸上无动于衷,说道:“薛野禅要杀我,那也由他。冷三就只这条命,就只这柄刀,不是人家死在我的刀下,便是我死在人家刀下。嘿,原没想过会有善终。”说罢,倒了一碗酒,一口气喝下,目中蓦地寒光一闪,道:“江湖各派都要杀我,你却要我到凌府避风。你为什么帮我?” 狄梦庭眼中闪过一丝落寞神色,缓缓说道:“因为你让我想起了一个朋友,他也是杀手道上的。” 冷三道:“你……?堂堂凌府的狄公子,在杀手道上也会有朋友?” 狄梦庭低声道:“那是很久前的事情了。如今天各一方,音信皆无,也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端起一碗酒,缓缓喝下,沉浸在往事的回忆中。过了好一会儿,蓦地发觉自己失态,忙端正了身姿,道:“咱们以前虽然没有交情,但你的为人,我信得过。我们可以成为朋友。况且你现在身处困境,只有我能帮你。” 冷三道:“狄公子的好意,冷某心领了。但我独来独往惯了,狄公子虽肯下交,我却高攀不上。”说着,将地图送回到狄梦庭面前。 狄梦庭道:“铁衣山庄为了取你的人头,已经布下天罗地网,只等你送上门去。你何必为一时意气,拿自己的性命冒险?” 冷三嘿的一声冷笑,道:“江湖中闯荡的人,谁不拿性命冒险?我若怕死,也活不到现在了。”右臂一展,从肋下取出一柄刀来,连鞘拍在桌上,道:“狄公子别劝我了。我这辈子就是一个倔脾气,不受别人恩惠,也不欠人情。我不需要朋友,有这柄刀陪着我,已经足够了!” 狄梦庭道:“凭这柄刀解决不了江湖的是是非非?你的武功,也未必是天下无敌。” 冷三道:“不错!我姓冷的还不是妄自尊大之辈。说到武功,江湖中高过我的多不胜数。”说到这里,他眼中豪情闪现,一口气喝光一碗酒,将酒碗往桌上重重一放,道:“九大门派,四大世家的掌门人,哪一位不是身怀绝学?神龙堂主莫独峰,僻处塞北,武功却已登峰造极。铁衣山庄薛野禅,更是凌驾于天下人之上,加上护法赵士德、总管侯牧野,嘿嘿,非同小可……。便是你狄公子,何尝不是旷世难逢的奇才,冷三万万不是你的敌手。” 狄梦庭道:“承蒙抬爱。” 冷三道:“狄公子用不着客套。冷三技不如人,不算丢脸的事。你们虽然各怀绝艺,但有一样本事,却比不过我。” 狄梦庭道:“什么本事?” 冷三抓住衣襟,往下一拉,只见赤裸的胸膛上布满了各种刀疤创痕,肌肉外翻,几可见骨,煞是触目惊心。他傲然说道:“我敢拼命!” 狄梦庭心旌一震,从这些横七竖八的疤痕上,仿佛又看见大哥萧青麟的影子,不由得胸口热血一涌,眼眶隐隐发热。 冷三大声道:“江湖中有许多成名的高手,武功远比我高强,最后却死在我的刀下,就是因为我不怕死!我冷三不是没有失败过,也曾经被人砍得象死狗一般,可我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不会服输!最终定要敌人血债血偿!”他越说越激动,索性拎起酒坛,将剩下的小半坛酒大口喝尽,一抹嘴,道:“铁衣山庄怎样?薛野禅又怎样?大不了一死而已。反正天下人都觉得我的命不值钱。嘿,我就拿这条贱命和他们拼!” 狄梦庭摇了摇头,低声道:“你这样拼下去,注定不会赢,而你付出的代价,将是你的生命!” 冷三笑道:“我不怕死,却害怕窝窝囊囊的活着。与其在别人的庇护下苟且偷生,不如轰轰烈烈地去死!”说罢,他站起身,将刀扛在肩上,道:“狄公子,你是江湖上第一个不嫌弃我的人,冷某深感盛情,才会和你喝酒聊天。可惜咱们不是一条道上的人,今日一别,再不相见。将来你荣华富贵,我不羡慕。我横死街头,你也别惋惜。告辞了!”转身向大门走去。 狄梦庭闻听此言,已知留不住他,便道:“你这一去,万一遇到危险,别忘了来找我。我等着你。” 冷三道:“不必了!你是做大事的人,用不着为了我这小人物费心。漫漫江湖路,由我自生自灭便了。”他头也不回,径直出了酒肆的大门。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狂风卷着浓云,遮得星月无光,四下里一片漆黑。 冷三走出酒肆,正赶上一阵疾风夹着大雨冲下,顿时将他半个身子淋得精湿,他却浑若不觉,大步走入雨中。 蓦然一道闪电划空而过,刹那间照亮小镇的街道。电光中传来一个声音:“姓冷的,你站住!”六个字说得低沉有力,呼啸的风雨竟也掩不住这个声音。 冷三猛地站住身形,右手紧紧握住刀柄,只见两丈外站立一个人,一动不动挡住去路。此时夜色极黑,冷三看不清对方的面目,却已觉出对方身上的一股霸气,直向自己逼来。他微一犹豫,随即向那人走去,直到两人相距不过四尺远,才停下脚步。 随着一连串的响雷在天际炸开,雨泻如注,打得人连眼睛都睁不开。两人却动也不动,仿佛两尊钢浇铁铸的铜像一般。 沉默片刻,冷三缓缓说道:“你是狄公子的人吧。请闪开,让我过去!” 那人道:“我家公子爷顶风冒雨赶来,乃是看重你的为人,希望你能留下帮忙。” 冷三道:“你家公子爷看重的是我的刀,可惜这是一柄鬼刀,是江湖中最不祥的兵刃,留下来只会坏事。” 那人道:“我相信公子爷的眼光,他看中的人一定错不了。冷三,你的鬼刀欠下亡命无数,如今也该用在正途上了。” 冷三哼了一声,道:“冷某做人,自有分寸,用不着别人说三道四。”身子一侧,想从那人旁边绕过。 那人却将手一张,道:“我是个粗人,不懂得讲大道理劝你。不过,你若不答应公子爷,我不会让你离开这里!” 冷三冷笑道:“这些年来,我还第一次听见有人对我说这话。你想硬拦着我,好!”随着“好”字一出口,手腕一展,刀光自鞘中激射而出,一闪之间,将那人束发的方巾一削两截。这一刀快得令人目不暇接,时间、力道、准头捏拿得分毫不差,端得不负鬼刀之名。他横刀收鞘,淡淡说道:“我这柄刀每次出鞘,无血不归。念在你是狄公子的人,今天破例了。” 那人头发散乱,被雨水打湿,一缕缕贴在脸上,显得甚是狼狈,但他始终傲立不动,面对刀锋,连眉头都未皱一下,缓缓说道:“你的刀果然很快,但我说过的话,也是板上钉钉,从不更改!”他提起双掌,当胸横立,道:“今天咱们谈不拢,便按江湖规矩做个了断。刚才你攻一刀,现在我还你三掌,算是扯个平手。” 冷三冷冷道:“我的刀一旦拔出,动辄便要伤人!你若逼我出手,须得想清楚后果。” 那人却似没听见他的话,只道:“我的拳路没有变化,只会中宫直进,第一拳击你前胸,第二拳仍旧击你前胸,第三拳还是击你前胸。你准备接招吧!” 江湖中高手较艺,决无三招同用一式之理,至于出手前将方位告知敌人,更是闻所未闻。然而,冷三从对方镇定的神态中,感到一股沉重的压力,心中不敢怠慢,凝神聚气,严守门户。 只听那人沉声喝道:“第一拳!”右拳平击而出,果然中宫直进,击向冷三前胸。这一拳来势虽然不快,但拳上带起的浩浩劲气,竟逼得近佐急落的雨水为之横飞。冷三站在四尺之外,也觉得胸口一窒,当下身子向斜刺里窜出,闪了开去。 那人身子一舒,喝道:“第二拳!”右拳仍是当胸直击,却比第一拳更快、更猛,拳缘隐隐夹杂着风雷之声,闪电般击到。冷三全身皆被拳势笼罩,不由得也动了杀气,喝道:“你找死!”抖腕拔刀,当头直劈。只见刀光划出一道弧芒,落在那人肩膀和胸口,却听得“当当”两声脆响,刀锋上火花激迸,竟如砍在钢板上一样,那人却毫发无损。 冷三大吃一惊,心思急转:“江湖中虽有金钟罩、铁布衫等横练功夫,却从未听过有人能够刀枪不入,这人难道练成了金刚不坏之躯?”这么微一迟疑,那人拳头已到胸前。冷三不及闪避,危急中一个“铁板桥”,身子向后平仰,背脊与地面相距不过一尺,跟着拧腰发力,身体仿佛装了钢簧一般,猛地向后弹出,一掠便是四五丈远。 这一招后仰弹身的功夫,端得匪夷所思。那人也不禁赞道:“好轻功!”冷三挺身站起,横刀虚劈三记,守住门户,跟着抱元守一,等着对方再度出拳。 那人点了点头,道:“江湖中接得住我两拳的人已经不多,你的功夫果然了得。可是我的第三拳更加厉害,你要小心!” 冷三见他左臂下垂,仿佛折了一般,右臂却如长出半尺,骨节劈劈啪啪连声作响,知道对方已将全身劲力都集中在右臂之上,这一击定有石破天惊之势。他哪敢懈怠,刀尖斜挑向上,对准那人的头颅,将心一横,想道:“你就是练得钢筋铁骨,脑袋总是肉长的。我拼着捱你一拳,也要把你的脑袋剖开!” 两人各运内力,相互对峙,四周的杀气越来越重。 便在一触即发之际,只听酒肆大门一响,狄梦庭走了出来,见此情形,微微一怔,说道:“魁叔,这是做什么?不得无礼!” 那人斜退半步,臂上劲力却丝毫不减,道:“公子爷,这儿没你的事。姓冷的目中无人,我要伸量伸量他。” 冷三随即喝道:“冷某目中无人,也非今日而始。狄公子既想伸量我,我奉陪到底。来吧!” 魁叔道:“姓冷的,我只是凌府的一个车夫,看不惯你的狂态,才要与你交手。咱们之间的梁子,与公子爷毫无关系。” 冷三嗤的一声冷笑,并不答话。 狄梦庭却叹了一口气,道:“魁叔,咱们同为凌府中人,你出手与我出手都是一样。”又转身对冷三道:“魁叔虽是一个车夫,我却从未以下人身份待他。三十年前,他也是江湖中威名赫赫的人物,如今归隐在凌府门下,我仍将他视为前辈。” 魁叔脸上一红,道:“三十年前的往事,不堪一提。今天收拾不下冷三,让公子爷笑话了。” 狄梦庭道:“冷先生远来是客,咱们岂能以武力相挟?魁叔,你回车上去,咱们走。” 魁叔兀自不动,道:“公子爷,你处处为冷三着想,他却不通情理。我从没见过哪人如此不给你面子。今日不教训教训他,我心里憋闷得紧。” 狄梦庭道:“你说什么话来?冷先生自有他的打算,人各有志,岂能强求?” 魁叔道:“既是这样,你何必费尽心力,去寻求‘紫芝龙胆’?又何必苦心配制良药……” 话未说完,冷三目中精光陡射,喝道:“你说什么?” 狄梦庭也沉下面孔,道:“你别说了!上车,走!”说罢,自行上了马车。 魁叔见公子爷板起了脸,便闭上了嘴,恨恨瞪了一眼冷三,上了车辕,打马飞奔而去。 夜雨在不知不觉间悄然而止,山间的冷风依然寒凉。马车出了小镇,沿官道一路向北,不多时,已驶出四五里地。 魁叔坐在车辕上,犹自愤愤不平,一边驾车,一边念叨:“公子爷,我真是替你觉得不值。你对冷三仁至义尽,他却毫不领情。早知如此,咱们犯不着穷极心力求得‘紫芝龙胆’,不远千里送到西北响刀阁去。” 狄梦庭坐在车中,道:“响刀阁俞九公病得奄奄一息,若无‘紫芝龙胆’续命,只怕活不过今年腊月。咱们虽然费了些心力,但比起救人一命来,又算得了什么?” 魁叔道:“你救了俞九公的命,为什么执意不留姓名?” 狄梦庭道:“虽然俞九公与我只是神交,从来没见过面,我极是却钦佩他硬朗的骨气。当年他为了徒弟冷三,得罪了江湖各大门派,被逼得自废武功。他身遭如此惨创,却未对江湖各派说过一个‘服’字,也未对冷三说过一个‘怨’字,这样一条铮铮硬汉,我若留下姓名,令他感恩图报,未免太踞蹐了。” 魁叔听了这番话,心中怒气渐消,反替冷三师徒叹了口气,道:“俞九公算是一条有骨气、有血性的硬汉子,可惜落得身败名裂。冷三继承了师父的秉性,只怕这股宁折不弯的脾气,最终会害了他。” 狄梦庭道:“常言道:江山易改,秉性难移。我看冷三这付旁若无人的气概,倒有几分你当年的影子。” 魁叔道:“是么?” 狄梦庭道:“当年你为了一对素不相识的渔家母女,找鄱阳五龙讨还公道,五龙慑你神威,先后恳求十四位江湖名士说情,都被你断然拒绝。你不惜得罪黑白两道,直至追杀八百里,将五龙一一伏法。经此一役,十几家门派与你反目成仇。江湖中人人说你不识时务,只知一意孤行,你却漫不在乎。” 魁叔哈哈一笑,道:“那时候血气方刚,脑袋热了起来,便将事态后果全不放在心上。” 狄梦庭也是一笑,道:“你现在的脾气是老而弥辣,并不比年轻时逊色多少。” 两人说着话,马车穿过一片黑莽莽的松树林,拐上一条小路。这条道路从两山之间穿过,路旁两侧皆是陡峭的崖壁,笔立千刃,甚是险峻。 魁叔不再说话,仔细驾车。隆隆的车轮声不时惊起几只宿鸟,扑棱着翅膀从车顶飞过。 正当马车从一棵大松树下行过,突然间,一个人影从树枝上疾扑而下,挡在马车之前。魁叔猝不及防,待想拉住缰绳,已然迟了,驾马直向那人撞去。那人竟然不躲,单臂挥出,闪电般抓住马笼头,往下一勒,沉声喝道:“站住!” 那马这一冲不下数百斤之力,但被那人一勒,顿时倒退了几步,唏聿聿一声长嘶,站了下来。 魁叔吃了一惊,心道:“好强的膂力!”定睛一看,见那人不是别人,正是鬼刀冷三,当下喝道:“冷三是你?你来干什么?” 冷三没有理睬魁叔的喝问,径自走到车前,隔着车门对狄梦庭说道:“狄公子,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狄梦庭打开车门,反问道:“告诉你什么?” 冷三郑重说道:“俞九公是我的授业恩师,待我情同父子!只恨冷三无用,连累恩师惨遭荼毒,如今他老人家病入膏肓,唯有‘紫芝龙胆’才能救命。两年以来,我踏遍天下寻求良药,却徒劳无获。眼见恩师病趋沉重,我真恨不能割己肉、洒己血,换取他的康复。”说到这里,他神情激动,道:“想不到狄公子仗义援手,救了恩师的性命。你为什么不早将此事告诉我?” 狄梦庭道:“早告诉你,那又如何?” 冷三正色道:“但有所命,愿供驱策。决不辜负狄公子这片好心!” 狄梦庭淡淡一笑,道:“如果我是为了要你卖命,那便不算是好心了。我是敬佩俞九公的刚硬骨气,才救他性命。我是欣赏你独来独往的傲气,才想与你交个朋友。” 冷三脸上一红,朗声道:“你待我如此义气,我也不说‘谢’字。冷三闯荡江湖,除了恩师之外,再没有一个肝胆相照的人。今天你我虽是初次相见,却倾盖如故,冷三没啥说的,愿交狄公子这个朋友!”说罢,他大步走到路边。此时正值暴雨初歇,山间涧水饱涨,轰轰隆隆冲将下来,竟似潮水一般。冷三双手掬了一捧涧水,跟着咬破中指,任鲜血溶入水中,道:“旷野之中,不能与你豪饮,便以水代酒,歃血为誓!”将涧水一口气喝尽。 狄梦庭见他如此豪迈,心中也是热血一涌,击掌赞道:“好汉子!好兄弟!” 冷三放声长啸,道:“从今以后,冷三也有了朋友,从此飘荡江湖,再不觉得孤独。” 见此情形,魁叔忍不住一拍车辕,大声道:“好!冷三,看不出你也是一条热血汉子。从前我只道你冷酷无情,看来是错怪你了。” 冷三转头望着魁叔,道:“如果我没有走眼,你就是昔年威震江北的‘金甲神魔,巨灵天尊’燕天魁!” 魁叔一怔,说道:“想不到时隔三十年,还有人记得‘金甲神魔’这四个字。”语毕,他双手抓住衣襟,往外一分,只听得“劈劈啪啪”一阵声响,衣扣袍带皆尽拉断,露出一身金光璀璨的甲胄。这付甲胄通体竟为黄金打铸,上面布满凹凸的金刃疤痕,足见身经百战。魁叔二指一弹金甲,发出“当当”的脆响,道:“你的眼力不错,我就是昔年被天下各派点名狙杀的燕天魁。嘿,燕某几度死里逃生,总算活到现在。” 冷三一听,肃然起敬,道:“果然是你!我原道天下除了‘巨灵天尊’的开山神力之外,再无第二人有如此雄浑的拳劲。” 燕天魁哈哈一笑,道:“你的刀法也厉害得很。” 冷三又道:“可惜今天我只接了两拳,远没过瘾。有朝一日,咱们再比划比划,看我能不能接得住你的第三拳。” 燕天魁毫气陡升,道:“好啊!江湖传说你的刀比风还快,我也早想试试这柄鬼刀是不是名副其实。” 冷三道:“只要冷三不死,一定满足你的心愿。” 燕天魁道:“我还听说你的酒量惊人,能饮千杯不醉。我便第一个不服,定要与你较量较量。” 闻听此言,冷三冷峻的脸上微微露出一丝笑容,道:“一言为定!到时候不喝得人仰马翻,我决不放过你!” 两人相互一望,胸口热血都是一荡,不约而同涌起英雄重英雄、好汉惜好汉之情。 冷三不再言语,向二人抱了抱拳,大步离去,片刻间消失在夜色之中。 燕天魁望着他的背影,对狄梦庭道:“公子爷,那年我被天下各派追杀,你冒险收留了我,当时我只对你说过一句话,你还记得么?” 狄梦庭回想往事,幽幽说道:“你说士为知己者死!” 燕天魁重重点了点头,道:“冷三这样的男儿,也会为朋友去死!”说罢,他大喝一声,猛抖缰绳,打马飞奔而去。 十天之后,狄梦庭与燕天魁进入陕南境内。这里是铁衣山庄的势力范围,每一处城市镇甸,都有铁衣山庄开设的堂口。狄梦庭不愿被人察觉行踪,免得多生事端,便转向东行,不过数日,来到汉水之畔。两人改行水道,雇了一艘乌蓬船,沿江南下,预拟到得武昌后,避开了铁衣山庄的众多眼线,那时再舍船登陆,折向临安,回归凌府。 这一日来到中原重镇武昌,船泊黄鹤楼下。此地是天下四大名镇之一,汉水与长江在此交汇,古有“却月城”与“夏口城”隔江而立,古迹遍布江岸,甚是繁华。狄梦庭与燕天魁多次到过这里,都已失了游兴,因此没有下船,吃过晚饭后,便早早歇息了。 两人乘坐的江船甚大,分为前后两舱。狄梦庭一人睡在前舱,燕天魁则在后舱与梢公水手同宿。睡到半夜,忽听船尾传来一阵打水的声音,与江浪声颇为不同,动静本来极轻,但燕天魁内力深厚,耳音随之极强,稍闻异响,立即从睡梦中觉醒,知是有人从水下翻上船来,心想:“我只道行动够是小心谨慎,想不到还是被发现了踪迹。不知何人如此大胆,居然欺上门来,索性暗中把他料理了,免得惊动公子爷。” 这些日来,他随时随刻注视水面上的动静,防人偷袭。这时敌人上了船,心中丝毫不惧,轻轻推开舷窗,飞身跃上舱顶,跟着两个起落,便到了船尾,隐约看到船板上趴着一个人,手扒后梢,一动不动。 燕天魁慢慢欺近,星月微光之下,只见此人浑身湿漉漉的,胸前系着一个包袱,头颈低垂,似已昏厥过去。燕天魁大奇,上前一搭脉搏,只觉此人脉象混乱,乃是受了极重的内伤,心中急想:“这事儿蹊跷。不管此人是敌是友,先救活再说。”他虽是这样想,但能不能救活对方,却是一点儿把握都没有,当即右掌抵住那人的“灵台穴”,以雄厚内力注入其体。片刻间,那人身体一动,苏醒过来,看见燕天魁,嘴唇蠕动半天,才说出话来:“你……凌府……狄公子……” 燕天魁听出他的意思,点头道:“我是凌府的人,狄公子也在船上。” 那人想要解下胸前的包袱,但力气已竭,只道:“今夜丑时,蛇山……狄……救……救命……”话语未完,口鼻双耳都涌出鲜血,两腿蹬了蹬,便即气绝而死。 燕天魁迷惑不解,望着此人的尸体,正自无计可施,忽听背后有人说道:“把他的包袱打开,或可看出端倪。” 燕天魁微微一惊,心道:“公子爷何时到了背后,我竟没知晓。”随即解下包袱,小心打开,往里一看,顿时脸色一变,道:“啊!是人手!” 狄梦庭借着月光望去,只见包袱中裹的竟是三柄短剑、三只手掌,三只手掌均是齐腕而断,血渍早干,为了不使腐烂,断口处洒满了药物和石灰。狄梦庭沉吟片刻,道:“这三柄短剑我见过,是剑宗的执法短剑。这三只断掌,料想便是剑宗三老的。” 燕天魁道:“你的意思是……?” 狄梦庭道:“此人定是剑宗三老的门人,带着法剑断掌向我求援。看来剑宗三老得罪了铁衣山庄,日子定然极不好过,不然的话,也不会从剑门巴巴赶到这里。” 燕天魁哼了一声,道:“他们自作自受,现在发觉走错了路,已经晚了。” 狄梦庭却摇了摇头,道:“人到绝境,其心也善。他们虽然做错了事,毕竟不是罪不容赦。况且三人也算得是敢作敢当的汉子,若要我见死不救,终是于心不忍。” 燕天魁道:“这么说,你打算去赴蛇山之约?” 狄梦庭道:“对,我想给他们找一个隐秘的所在,先避避风头再说。将来如有可能,再规劝周正方,让他们重列剑宗门墙。” 燕天魁道:“剑宗三老若明白你这番苦心,定然感激涕淋,后悔当初贪图富贵,上了铁衣山庄的贼船。” 狄梦庭淡淡说道:“已经做过的事,后悔是没有用处的。我也并不想要他们感激,只是觉得人生一世,须得让良心平安,能够救人不死,总是活着的好。”说到这里,他望了望月影,道:“时辰不早了。你留在船上等我,把那人的尸体处理掉,我在天亮前一定回来。” 燕天魁道:“我还是随你一起去吧,身边多一个人,左右是个照应。” 狄梦庭摆了摆手。燕天魁知道他一旦决定的事,再不更改,便不勉强同去,蹲下身,将那具尸体连同断手一齐沉入江中,不留一点痕迹。待做完这些事,他抬起头来,见狄梦庭已经飘身而去,消失在江岸上。 狄梦庭离开江岸不久,便来到蛇山脚下。蛇山地势不高,却绵亘蜿蜒,形似伏蛇,头临大江,尾插东城。狄梦庭信步上山,经过黄鹤楼、静春台、留云阁,往后山行去。此时已值丑时,天上寒月微星,山间莽苍苍一片,除了风声之外,再无半分声响,实是安静之极。 他沿着山间的石径走进一片松林,只见松林深处有一座石亭,亭檐上挂着四盏碧纱灯笼,绿光摇颤,冷冷冥冥,在黑沉沉的静夜中望去大是鬼气森森,待走到亭前,看见台阶上站着一个人,正是王鑫然。狄梦庭抱拳道:“凌府狄梦庭应邀拜访。”王鑫然僵立不动,对他毫不理睬。 他暗觉奇怪,上前借着灯光一看,不禁倒吸一口冷气。只见王鑫然双目空洞无神,脸上肌肉僵硬,早已死去多时。他轻轻拍了拍王鑫然的肩膀,虽然知道王鑫然已死,然而死人竟然僵立不倒,黑夜中陡然见到,也禁不住吃了一惊。他走进亭中,见柱子后又僵卧两人,侧面向外的乃是吴鑫貌,他死不瞑目,双眼恨恨盯着大门,充满悲愤之情。狄梦庭绕过吴鑫貌,去看另一人,果然便是郑鑫岸,他手握长剑,颈上血肉模糊,却是横剑自刎而死。 狄梦庭行走江湖,见过的惨酷之事不在少数,但蓦地里见到这等杀戮景象,心中也是怦怦乱跳。他深深吸一口气,定了定心神,见吴鑫貌死状虽惨,身上却没有半点血迹,于是在他胸口按了按,只觉落手处松松软软,肋骨皆尽碎裂。狄梦庭心旌一震,想道:“好厉害的劲力!一击毙命,内腑尽摧!”正沉吟间,忽听得亭外宿鸟惊动,不住地扑翅急鸣。狄梦庭凝神倾听,顿时察觉到鸟鸣中夹杂着衣袂掠过的风声。这声音虽然轻极至微,但他内功精深,已臻风动可知、叶落可闻的境地,即知有人到来。当下走出亭子,往松林中瞧去。只见沉沉夜色中,一株古松的树尖忽地一颤,一个人飞身跃出,却不垂直落地,而是斜斜飘下,落在狄梦庭身前二十丈远的地方。 这人长身玉立,一袭白衣胜雪,面上蒙着一块雪白的丝巾,被碧绿的灯光一照,竟如山间的幽灵一般。 狄梦庭初见此人,便觉得甚是眼熟,从前定曾见过,一时却又想不起来,心中忖道:“此人在黑夜中身穿白衣,自是不怕被人发现,却为何又将面孔遮住?”转念又想:“他在此时来到蛇山,定然有所企图,看来剑宗三老的死因多半与他有关。我且不先开言,看他究竟想干什么?”于是背手站立,默默打量对方。 那人缓缓拔出长剑,用剑尖向狄梦庭点了一点,这是高手过招前应有的礼数。此时弯月如钩,月光与剑光交映,溶溶如水,在他身前晃动,气势大是不凡。 狄梦庭见他拔剑的样子,蓦地心念一动,想起此人是谁,不由得脱口叫了出来:“你……你是薛冷缨!” 作品相关 第二十三章 蛇山烈焰 那人桀桀一阵尖笑,说道:“狄梦庭,难得你还记得薛某的名字。咱们钱塘江一别,至今整整八年,我以为你早忘记了我。” 狄梦庭道:“哪里话来?八年不见,薛少庄主的风采依如旧日。”目光扫了一眼剑宗三老的尸体,心想:“你何止风采不减,这份狠心毒手更胜当年。” 薛冷缨摇了摇头,道:“我还有什么风采可言?你狄公子才是春风得意,如今在江湖中呼风得风、要雨得雨,人人都挑大拇指佩服。与你相比,我算什么?八年来,我埋首剑室,未出铁衣山庄一步。现在谁还知道薛冷缨这个名字?”说着哈哈一声长笑,笑声中却满是苍凉之意。 狄梦庭淡淡一笑,不置可否,心中却想:“你此次重出江湖,还不是为了红尘虚名来的?一出山便杀剑宗三老祭剑,将来不知要掀起怎样的血雨腥风,只怕凌府首当其冲。”一念至此,不由得闪过一丝忧意。 薛冷缨仰望寒月,幽幽说道:“八年来,我虽未入江湖,对昔年的老朋友却惦念得紧。尤其是你狄公子!我朝也想、暮也想,连睡觉时也会梦见你。只盼望有朝一日和你相见,把这些年与世隔绝的滋味说给你听。嘿,想是老天有眼,让我一出铁衣山庄便遇见了你,得偿心愿。” 狄梦庭听他说得平平淡淡,但其中包含的沉痛与怨毒却既深且巨,知道他情场失意,把对凌惜惜的痴爱都化做愤恨落在自己身上,这些年痛下苦功,就是为了要报此仇。当下说道:“你重出江湖,第一个便找上了我,不是只为了叙旧吧。” 薛冷缨脸色猛地一沉,道:“不错。既然狄公子快人快语,我便直话直说。我是要你说出萧青麟的下落!” 狄梦庭道:“薛少庄主此言差矣。漫说我不知道大哥的下落,就是知道,也决不会告诉你。” 薛冷缨怒道:“你当薛某是傻子么?如果你都不知道萧青麟在哪里,天下还有谁人知道?狄公子,你是一个聪明人,我劝你权衡利弊,不要为了区区‘兄弟之情’,毁掉自己的一切!” 狄梦庭道:“你是在威胁我么?” 薛冷缨道:“你若非要这么想,那也随你。” 狄梦庭冷冷一笑,道:“我大哥封剑退隐,不用再去惊动他,至于昔年的是是非非,就由我这做兄弟的接下了。薛少庄主,你这八年闭关修炼,定然练出几样厉害的玩意儿。狄某不才,愿要领教领教。” 薛冷缨目中顿时涌起一股杀机,道:“你既看重兄弟间的义气。我便成全你!萧青麟欠下血债,一并着落在你的身上!”说着缓缓侧过头,揭下蒙在脸上的白布。 狄梦庭心旌猛地一紧,只见他的肤色苍白如雪,从眉梢到嘴角,纵横交错着四条极长的剑伤,划成了一个“井”字,由于这四道剑伤,左眼倾斜突出,右边嘴角歪趔,整个一张脸毁得一塌糊涂,说不出的丑恶难看。 薛冷缨沉声道:“我这付嘴脸,全由萧青麟所赐!整整八年中,我白天不敢见阳光,晚上害怕点灯烛,除了爹爹之外,再没见过一个活人。这种日子,真比死还难捱!”他的声音中充满了怨毒和愤怒,每一个字都是从牙齿缝中迸出来,仿佛涂着鲜血和仇恨,在黑夜中听来煞是可怖。 狄梦庭道:“当年在钱塘江畔,若不是你偷袭我大哥在先,何至于被毁容?薛少庄主,我劝你一句良言:‘多行不义必自毙!’这句话你听得进也罢,听不进也罢,但须记住,天理昭彰,总有恶人遭报应的一日!” 薛冷缨道:“你说我是咎由自取?嘿,你与萧青麟是生死之交,自然会帮着他说话。可是我八年来忍气吞声,活得人不象人、鬼不象鬼,难道就这样算了?”他缓缓抬起长剑,剑尖指着狄梦庭的咽喉,道:“今日便叫你知道,薛某的每一滴血,都不是白流的。这毁容之仇,再加上八年的寂寞时光,我是非报不可!狄公子,你是萧青麟的兄弟,这笔帐不跟你算,却跟谁算去?” 狄梦庭点了点头,心想薛冷缨找不到大哥,心里的万分怨毒,只有一古脑儿的发泄在自己身上,一瞬之间,心中豪气陡生,道:“你说得不错,我若不担当,谁来担当?薛冷缨,你有什么厉害手段,尽管照着狄某身上招呼。” 薛冷缨道:“好,请拔剑!” 狄梦庭这次来到蛇山,原是为了与剑宗三老相会,因此没带兵刃,哪料会发生这等变故?见薛冷缨一付有恃无恐的神情,心中也不敢托大,走到王鑫然的尸体前,从他腰间拔出长剑,在身前一横,道:“来吧。” 薛冷缨在他取剑之时,并不趁机偷袭,反而后退几步,等他拿过剑来,才道:“狄公子,你是远道而来,我却以逸待劳。请你先出手吧。”竟不肯占丝毫便宜,行的乃是武林宗师的气度。 狄梦庭见他越是沉稳,心里越不敢小觑,喝道:“有谮了!”将剑一抖,挽起一个剑花,向薛冷缨的胸口刺去。 这一剑旨在试探对方武功的虚实,并没有当真想要刺到他。哪知薛冷缨看出这一剑乃是虚招,竟然不闪不避。狄梦庭本拟收剑,见他毫不理会,对自己好生傲慢,也不禁动气,当即力贯右臂,将剑招化虚为实,径自疾刺过去。 薛冷缨等剑锋及胸,才道:“好!”随着话音,长剑一振,便即抢攻,竟不格当对方的剑招,剑尖直刺狄梦庭的咽喉,出手之凶悍凌厉,直是置自己生死于度外。 狄梦庭暗骇,闪身相避,哪知薛冷缨得势不让,长剑向下疾划,剑尖又已指到了小腹。狄梦庭大惊,挥剑挡去,只听得“当”的一声响,双剑相磕,火花迸射,狄梦庭只觉虎口发热,长剑险些脱手,心中一凛:“好家伙!八年不见,他功力居然精尽如斯!”当下凝神专志,将一路剑法使得密不透风,严密异常的守住门户。 薛冷缨嘿嘿怪笑,手中的长剑青光闪闪,犹似一个大青球,围着狄梦庭滚来滚去,霎时间将狄梦庭裹在剑圈之中,每一招都是致命的杀着。 双方一守一攻,均是以快打快,但听得剑忍碰击声密如爆豆,又似雨打芭蕉,响声连成一片,绵绵不绝。 狄梦庭越战越是心惊,暗想自己的武功乃是四谛岛的快剑绝技,一经施展,势如暴风骤雨一般,八年前薛冷缨远非自己对手,何以今日交手的四五十招,竟然丝毫不落下风?想到此处,愈发抖擞精神,一柄剑开阖吞吐,仿佛在身前交织成一张钢幕,守护得风雨不透。 在这道剑幕之前,薛冷缨高纵低伏,喝声与剑风相互配合,连发一十七剑,狄梦庭却无一剑反击。从场面上看,似乎是薛冷缨大占上风,其实他心中却叫苦不迭,当年他败在狄梦庭的剑下,引为生平奇耻大辱,八年来闭门修炼,自忖剑法已到炉火纯青之境,这一十七剑连续刺出,每一剑都加重一道后劲,一剑强似一剑,重重叠叠,直有无坚不摧、无强不破之威。哪知狄梦庭的剑光如网,他这一十七剑刺去,竟似石沉大海一般,非但没有伤敌,自己的中气却几乎无以为济,若不是狄梦庭过于谨慎,没有冒险抢攻,自己早已败了。 他埋头数年苦练,只为能够战胜狄梦庭与萧青麟,报仇雪恨,哪知到头来还是出手无功,自是大为焦躁,情急之下,毒念陡起,右手刷刷刷数剑,狄梦庭挥剑化解。薛冷缨左手忽地一翻衣襟,从肋下拔出一柄短剑。月光之下,这短剑光芒闪烁不定,如清水,如寒冰,向狄梦庭的剑光中刺去。 这柄短剑好不厉害。只听得“当”的一响,狄梦庭手中长剑断为两截。薛冷缨一招得手,精神大振,长剑向下疾刺,所落之处均是狄梦庭下盘要害。狄梦庭手中断剑只剩下一尺多长,若要招架,俯身弯腰大是不便,只得闪身躲避。薛冷缨既占上风,只想尽快取胜,双剑并举,以短剑护身,长剑围着狄梦庭要害疾刺,招招势若暴风骤雨,狄梦庭用断剑封挡,也是严密异常,虽处劣势,但薛冷缨想要伤敌,却也万万不能。 顷刻间,两人相互攻守三十余招。狄梦庭连退三十多步,每退一步,便削减一分对方的攻势。薛冷缨招招抢攻,剑剑狠辣,只是这般运剑如飞,最耗内力,每刺一剑都须用尽全力。他虽内力深厚,终不能永耗不竭,堪堪攻到第四十招上,前一剑与后一剑已经难以相续。 狄梦庭微微摇了摇头,说道:“薛少庄主,似你这等武功,在江湖中也是难得了,只是手段太过毒辣,将来不怕遭报应么?” 薛冷缨喝道:“你死到临头,废什么话来?谁对谁错,去阎王爷那儿论理吧!”手下加紧又攻了三剑。 狄梦庭叹道:“罢了!”一言甫毕,断剑突然反守转攻,一剑挺出,直刺薛冷缨胸口,剑到中途,寒光陡然一分为八,当真是迅如闪电,势若奔雷。 薛冷缨惊得脸都有些变形,叫道:“啊!一剑八芒血连环!” 狄梦庭一声清啸,剑锋闪烁,围着薛冷缨周身疾刺,银光飞舞,映得眼睛都花了。 薛冷缨长、短两剑同时封挡,但在“一剑八芒血连环”的循环攻击之下,仍是远远不够。他自知不敌,当即腰腿一起发力,猛地向后倒纵出去,直退三四丈远。 狄梦庭没有乘势追击,将断剑随手扔在地上,道:“承让!” 薛冷缨惊魂稍定,道:“你……你也会‘一剑八芒血连环’!” 狄梦庭道:“这招剑法,乃是盖世绝学。蒙大哥不吝传授,可惜我天资愚钝,对这招剑法的领悟仅限于皮毛,唉,差得太远,差得太远……”言下之意是,我狄梦庭的剑法并不高明,你已经抵挡不住,当然更不是萧青麟的对手了。 薛冷缨低头一看,见自己衣衫前后左右都是窟窿,全是给狄梦庭断剑刺破的,顿时面如死灰,想到自己八年来苦练不辍,只为打败萧青麟与狄梦庭,扬名天下,却不料仍不是他们的对手,这八年的时光岂不是白费了么?想到这里,他又是可惜、又是愤怒,忍不住“哇”地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狄梦庭见他吐血,知道是怒急攻心所致,以薛冷缨的傲性,受此挫败,直比杀了他还要难受,说道:“薛少庄主,今日之事就此罢了。希望你多多自重,以后别再来找我的麻烦。”说完便欲离开。 薛冷缨喝道:“站住!” 狄梦庭道:“你还想怎样?” 薛冷缨缓缓说道:“姓狄的,我为了抱毁容之仇,整整苦捱了八年!你是唯一能将萧青麟引出的诱饵,我决不会放过你!” 狄梦庭道:“你虽处心积虑想要报仇,可是你杀不了我,更不能奈何我大哥,何必还要自讨苦吃?薛少庄主,我善言劝你,就算你武功练成了天下第一,就算你能杀了我与大哥,你的脸还是恢复不了原貌,受过的孤苦也不能化减。倒不如洗心革面,化解了胸中的戾气,隐逸山林,乐个逍遥自在。” 薛冷缨哪里听得进去?恨恨说道:“萧青麟毁得不是你的脸,你当然会说风凉话来。可是我这一辈子都已毁在他的剑下,除了拿他的命来偿还,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狄梦庭一皱眉,道:“不可理喻!”懒得与他再说,转身向山下走去。 薛冷缨叫道:“姓狄的,我武功不是你的对手,无法将你擒下,可也不能放你离开!眼下唯有杀了你,才能逼萧青麟现身。薛某手段毒辣卑鄙,但这等血海深仇,也不能讲究江湖规矩了。”说完将手中的两柄剑都扔到身后,发出一阵怪笑,声音中充满了邪恶之意。 狄梦庭听他笑声怪异,忍不住回头望去。 只见薛冷缨从怀中掏出一块药饼,放入口中用力咀嚼,将嚼成糊状的药泥吐在掌心,擦在脸上、颈上、脑后、手背等处,跟着取出一个葫芦,将里面浓墨一般的汁液倒在衣裤上面,片刻间,一身白衣变得污秽不堪。 狄梦庭隔着老远,便闻到奇重的药味,细一辨认,觉出那药汁是雄黄、艾草等草药熬制而成,另有几种不知名的药物,味道辛辣麻涩,似乎不是中土所产。正疑惑间,忽听密林深处响起一阵怪异的笛声,声音极尖极细,曲调忽高忽低,与中土的曲牌大相径庭,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气。 随着笛声响起,林中宿鸟骤被惊起,在半空中盘旋悲鸣。不多时,山间的松鼠、野兔、山鸡纷纷奔逃而出,似乎受到了极大的惊吓,更有许多小兽跑着跑着,突然栽倒在地上,四肢僵曲而死,情景煞是骇人。 狄梦庭暗暗吃惊,心想这事可邪门的紧,须得远远避开才好,当即快步往山下走去。 薛冷缨目送狄梦庭离去,并不阻拦,脸上似笑非笑,神情甚是古怪。 狄梦庭走到树林边,隐隐觉得脚下有东西不停的蠕动,发出“沙沙”的响动,低头一看,顿时头皮一阵发麻,只见林中爬满了毒蛇,黑压压的不下千百条,不时还有蛇从树枝上垂下来,一股腥风扑来,闻者几欲做呕。 狄梦庭这一惊非同小可,拧身后纵,退到亭畔的空场上,却见成千上万条毒蛇从树林中涌出。这些蛇均呈暗青之色,背上长着点点花斑,显非江南一带的野蛇,却定然剧毒无比。他心思急动:“薛冷缨打不过我,便布下这些毒蛇逼我就范。眼下如何脱身,当真棘手的紧!”他心中虽急,脸上丝毫不露,淡淡说道:“薛少庄主,想不到你对腌臜的毒虫倒有兴趣。为了对付狄某,你将这些异种千里迢迢赶到江南,费了不少的心思吧。” 薛冷缨身上涂满药汁,不怕毒蛇,冷声说道:“姓狄的,今儿便叫你开开眼。这是天竺国的五斑地龙,毒性剧烈无比。” 狄梦庭道:“异域毒虫,有什么可怕?恒河鬼菩萨来了没有?叫他出来见我。” 薛冷缨一怔,心想:“恒河古佛远在天竺国开宗立派,以前从未到过中土,江湖各派人物都不知其名,姓狄的却从何处听来?” 他哪知道狄梦庭当年在四谛岛的时候,听楚寒瑶谈论天下奇人奇事,说起过天竺国有一个鬼神莫测的人物,修练一种叫做“瑜珈”的神奇内功,能够铁钉穿身不死、入土数日不亡,尤其擅养毒蛇,一身施毒放毒的本事更让人闻风丧胆。由于他住在恒河边上,自称做恒河古佛,但周边的人们都在背地里叫他恒河鬼菩萨,那是说他笑里藏刀,杀人如麻的脾性。狄梦庭想到此节,顺口说了出来,本来也只想试他一试,待见他神情忽变,即知所料无误,朗声说道:“这个老毒物不在天竺国纳享清福,居然跑到中土来兴风作浪。哼,象他这般助纣为虐,总有报应之日,只怕要将老骨头埋在异乡了。” 薛冷缨道:“你少来废话!今日用不着古佛出手,单这毒龙大阵就能将你困死!姓狄的,我劝你趁早说出萧青麟的下落,否则叫你血洒蛇山,给五斑地龙打了牙祭。” 狄梦庭道:“你趁早死了这份心。狄某身可死,志不可屈。你想从我嘴里得知大哥的下落,那是做梦!”他一口回绝薛冷缨,同时急思脱身之计。不禁想起自己曾经问过义父:“恒河鬼菩萨那么厉害,若是来到中土,该用什么法子对付?”楚寒瑶沉思一刻,才道:“最好的法子莫过于远远避开,能够不被他撞上,总是安稳一些。”这番话隔了十几年,此刻回想起来,在耳犹新。 狄梦庭万万没有想到,当年自己的一句戏言竟然成真,如今陷在蛇阵之中,实是一筹莫展,忖道:“铁衣山庄竟然请来恒河鬼菩萨助威,不知花费了多少金银,其欲称霸江湖的野心,也是昭然若揭。今日我脱离险境之后,定要加倍小心!唉,可是怎么才能脱险……真是……” 正在苦思无策之际,忽觉背后一阵阴风骤起,七八条青蛇游到狄梦庭脚下,猛地向上窜起,竟有一人多高,狠狠咬向他的背心。狄梦庭知道这些青蛇剧毒无比,不敢用手去碰,于是挥袖甩出,施展“流云铁袖”的功夫,袖口在真气的贯注下,伸得笔直,实不亚于一面盾牌。青蛇撞在袖上,受内劲反震,顿时头碎骨折,飞了出去。 死蛇刚刚落地,四周的群蛇立刻蜂拥而上,将死蛇分噬精光,刹那间只剩下一堆碎骨。 见此情景,狄梦庭心里一阵发毛,此刻四周已经无路可退,只得飞身跃上亭顶。眼见下面的青蛇越聚越多,树林里仍有蛇群不断涌来。情急之下,他从亭顶揭下几片琉璃花瓦,捏成碎砾,以“满天花雨”的暗器手法打下,顷刻间,将冲在最前头的二三十条青蛇打死。 群蛇突遭重创,登时乱了起来。便在这时,树林间的怪异笛声陡然拔高,声音刺人耳鼓,听来说不出的难受。说也奇怪,原已乱成一团的蛇群很快便平息了骚动,相互吐着血红的芯子,慢慢聚拢到石亭之下。 狄梦庭这才知道蛇群是由笛声控制的,当即喝道:“林中什么人装神弄鬼?请出来相见!” 喝声甫毕,林中闪出五个人来。狄梦庭借着月光望去,只见五个人身材奇矮,年纪虽已不小,却穿着花花绿绿的衣裤,头上扎了厚厚一圈头巾,身上挂满了珍珠宝石镶嵌的饰品,走起路来叮叮当当乱响。其中一人口吹短笛。这枝短笛好生奇怪,竟是由一根白骨制成,上面鬼火粼粼,声音哽咽若泣。 狄梦庭精通笛技,见过笛子的精品不计其数,但多是用青竹、芦杆制成,以白骨制笛,还是第一次见到。只见这枝骨笛长约一尺,骨骺粗大,竟似用人大腿的股骨所制,抽空骨髓,钻出音孔,被那人横在口边,幽幽吹奏,显得分外的诡异可怖。 狄梦庭听说恒河鬼菩萨座下有五个圣道使者,叫做招魂鬼子,最是凶狠残暴,此刻一见,料定便是这五人无疑。他心中顿时充满厌恶之情,却不愿在番夷前失了礼数,抱了抱拳,说道:“请五位撤下蛇阵,免得伤及无辜。” 这句话说得客客气气,五人却置若罔闻。其中一人望见被狄梦庭杀死的数十条青蛇,登时神情大变,发出咿哩哇啦一阵怪叫,脸上又是愤恨,又是痛惜。 狄梦庭虽然听不懂他喊些什么,却看得出他是心疼这些死蛇,心想:“我杀了他们的青蛇,这场仇怨结得着实不小。五个鬼子已经十分难缠,恒河鬼菩萨还没露面,今日之事怕是凶多吉少。” 那人怪叫一阵后,走到死蛇之前,弯膝跪倒,神态肃穆,口中念念有词。突然抓起一条死蛇塞入嘴里,跟着用力一撮唇,竟将死蛇连皮带骨吞入肚里。他动作甚快,片刻之间,便生生吞下了六七条死蛇。 狄梦庭看在眼里,忍不住一阵恶心,忖道:“这些人一生与龌龊毒虫为伴,行事自然带了几分邪性。可这般生吞死蛇,此人……真是……真是……”也不知该如何形容。 那人每吞下一条死蛇,眉目间便涌起一团青气,待吞下十余条死蛇后,脸色变得深青若靛。他舒了一口气,蓦地跳起身来,怒视狄梦庭,右臂一振,掌中多了一条黑藤软鞭,叫道:“你的,杀我神龙,要死的”语音晦涩生硬之极。 此人身材虽然极矮,这条软鞭却长达三丈有余,被他奋力一抖,鞭身伸得笔直,便如一枝长枪般刺向狄梦庭的胸口。 狄梦庭见他运鞭如枪,知道此人内劲刚猛,却也算不上绝顶的武功,所惧的是他浑身布满剧毒,那可半点沾染不得。因此见软鞭刺到,不敢用手封挡,身子一侧,闪了开去。那人却道狄梦庭武功未逮,不敢与自己交锋,愈发托大起来,将软鞭连抖了三四个圈子,向狄梦庭腿上卷来,口中叫道:“你的,下来的。”想把狄梦庭从亭顶拖下来。 狄梦庭喝道:“狂徒!你当我中原没有高人么?”右腿闪电般踢出,将鞭头踩在脚下。这一踩看似轻描淡写,其实内力、时机、准头无不捏拿得恰倒好处,别说只有一条软鞭,就是再多上五、六条,也都一并踏在脚下。 那人用力回拽,软鞭绷得笔直,却纹丝不动,他低声叫道:“古怪的!”这条软鞭是用深山中的千年古藤制成,是他十分珍爱的兵器,自不肯轻易失去,当下深深吸了一口气,胸口登时鼓了起来,手臂上肌肉凸起,一声猛喝,双手抓紧鞭尾奋力回夺。 狄梦庭见他全身骨节格格作响,冷冷说道:“你想拉回兵器,用不着这般拼命,我还你便是。”脚下一松,闪到一旁。 那人运足了劲力,陡然使在了空处,顿时向后飞了出去,连人带鞭摔在地上,又压死了十几条青蛇。幸亏他身上涂了镇蛇的药物,没遭毒蛇扑噬,只是这般丢人现眼,脸上尴尬无比。他翻身爬起,望着狄梦庭,目光中全是怨毒之色,却不敢再行挑战,急忙掏出骨笛,撮唇吹起。 凄厉之声从骨笛中传出,群蛇受了笛声驱策,纷纷蠕动向前,将石亭层层包围起来。 狄梦庭道:“异域邪音,有什么好听?狄某请你们听一听中原的乐曲吧!”从怀中取出玉笛,放在唇边轻轻一吹,一声清亮的笛声破空而出,立时把骨笛发出的刺耳之音冲淡了许多。他吹的是一曲“汉宫秋月”,曲音幽婉柔长,片刻间,那人的骨笛已为所制,所发出的音调节奏,变得跟随狄梦庭的笛声伴和。 其余四人见势不对,各自取出骨笛,齐声吹奏。这些骨笛虽然短小,发出的声音却异常刺耳,仅只一枝吹响,已经令人难以忍受,这时每多一枝骨笛加入,声音便加强一倍,待五笛齐奏,犹似巫峡猿啼、子夜鬼哭。 群蛇在笛声中,已现疯狂之状,相互间扭曲翻滚,毒涎喷得四下皆是。 薛冷缨不懂音乐,但这笛声每一个音节都和他内息相关。骨笛响一声,他的心便是一跳,笛声越快,心跳也逐渐加剧,只觉胸口怦怦激响,极不舒畅。再听少时,一颗心似乎要跳出腔子来,斗然惊觉:“他们的笛声再急,我岂不是要给他引得心跳而死?”急忙撕下一段衣襟,紧紧塞住耳孔,只怕漏进一点声音。 狄梦庭的内功远比薛冷缨深厚,又深精乐理,反应不象他这般强烈,却也觉得心旌摇颤,心想:“听说天竺国有一门极厉害的邪功,叫做‘夺命梵音’,能够以乐音激扰敌人的内息,致人于死地!他们施展的定然就是这门功夫。”想到此节,心中豪气陡起,笑道:“雕虫小技,也敢逞强?难道我中原没有好曲子么?好吧!咱们合奏一曲。”横过玉笛,吹出一曲“高山流水”。这首曲子描述的是青天碧水、山葱林茂的秀丽景象,狄梦庭在吹奏之时,加入了一份慷慨激昂之情,使曲调中充满一股热血如沸的激奋,与五枝骨笛之声相抗,丝毫不落下风。 五位招魂鬼子却相顾骇然,他们凭着“夺命梵音”的功夫,从天竺国到中原,所向披靡,不知击败多少高手,心下均道中原武林不过如此。哪知今日与狄梦庭对敌,处处受制,初时想以雷霆万钧之势一击毙敌,不料对方不仅接下了自己的五笛齐攻,笛声反而愈吹愈是回肠荡气,大有反客为主的气势。 六人虽然没有以兵刃相斗,但两般乐音相互激荡,时而猱进取势,时而缓退稳守,实与高手比武一般无异。其玄妙之处,又比用刀剑拼斗更为险恶。只听招魂鬼子的骨笛声悲楚激越,或如屠狗宰鸡,或如打铁刮锼,全然不成曲调,说不出的古怪喧噪。狄梦庭的玉笛却如春日巧燕飞舞柳间,轻盈潇洒,回转如意。蛇山顶上杀气纵横,骨笛的噪音虽然占了七成攻势,但玉笛音色幽绵,在对方的猛攻下犹然游刃有余,显然后劲充沛。 双方互有攻守,难分胜负。初时招魂鬼子音急势猛,抢占了上风,但狄梦庭沉稳老练,慢慢将劣势拉平,过了约莫一柱香的功夫,玉笛已逐渐压过骨笛的声音。原来天竺国最精深的武功,遇上了中土最精深的武功,相比之下,还是中土的功夫更加博大深奥。在这一刻间,招魂鬼子只将一曲“夺命梵音”反复吹奏,狄梦庭却连换了“梅花三弄”、“良宵引”、“秋江夜泊”、“阳关三叠”等七八首古曲,每一首曲子都将含着他的玄家真气,端得非同小可。又斗了小半个时辰,狄梦庭的内劲愈见旺盛,招魂鬼子也都拼尽全力,一身长袍慢慢鼓了起来,衣内充满了气流,显然已将内力发挥到了极致。 薛冷缨用衣襟塞住了耳朵,六人争斗的声音几不可闻,只是“夺命梵音”实在厉害,偶尔透了几声过来,仍令他心跳加剧,呼吸极不舒服。倒是狄梦庭的玉笛声悠扬动听,听在耳中甚是受用。他心中恨不能招魂鬼子速速击败狄梦庭,却又希望能够多听一会儿玉笛的声音,心中乱七八糟,不知道胡想些什么。 招魂鬼子心里却苦不堪言,这门“夺命梵音”的功夫,纯以心力克敌,只有和上乘内功相结合,才能迷人心魄,乱人神智。,倘若敌人的内力修为胜过自己,施术不灵,却会反受其害。这时五人的内功已施展到了淋漓尽致,有心想要退出争斗,却是欲罢不能,这当儿若要住口不吹,立刻心魔失控,纵非立时毙命,也必身受重伤。五人暗自后悔不迭,当初如果不用“夺命梵音”,此刻或能全身而退,眼下却只能奋尽全身之力,苦苦支撑,只盼能够捱到最后,先将狄梦庭拖垮。 这情势狄梦庭自也早看出来,见五人脸色由青转红,犹如要滴出血来,知道他们功力将尽,待到脸色显出一层紫气,内腑非受重伤不可,心想这伙儿人练到这等功夫实非易事,若要饶过他们,不知要祸害多少好人。想到这里,他冷冷一笑,暗道:“今日替江湖除害,责无旁贷!”暗将一股真气运至口边,吹入笛中,笛声顿时扶摇直上,化作一曲“将军令”。这本是一首琵琶古曲,狄梦庭以玉笛吹出,除了原有的铿锵之声外,更增添了一股笑傲山河的狂气。只听笛声越来越高,气势越来越壮,将骨笛的声音摧得七零八落,招魂鬼子只吓得魂飞魄散,似乎全身骨骼都要被笛声震松。 蓦然间,狄梦庭五指张开,五个笛孔齐声作响,宫、商、角、徵、羽五音齐发,震得山间鸣响回荡,便似惊雷撼地,风云聚合。招魂鬼子哪受得了这般狠打猛击?手中的骨笛同时断折,玉笛每响一声,他们便退一步,玉笛连响五声,他们便退五步,其中一人脸上肌肉扭曲,显得全身痛楚已极,双手不住乱抓胸口,嘶声叫道:“你使什么邪功?如何……破我法术?”说话断断续续,仿佛上气不接下气一般。 狄梦庭昂然说道:“今日叫你们知道,中原的‘五音无形剑’,不弱于外域魔音。” 那人道:“你……你……”话未说完,一口鲜血狂喷而出,身子往后栽倒。其余四人相继也都吐血而倒,在地上滚了几滚,再也不动了。 狄梦庭以无上神功将五人震倒,破了他们的内家罡气。致使五人的五脏六腑皆受重伤,即便被救回性命,也成了废人,就是七八岁的孩子也敌不过了。 遍地的青蛇失了骨笛的控制,顿时乱了起来。群蛇经过刚才的笛声相斗,都被激起了凶性,此刻没有了约束,开始四下游窜,所到之处,不仅山中的虫兽难逃一死,就连同类之间也相互残噬,更有数十条青蛇竟向薛冷缨扑去。 薛冷缨大吃一惊,他身上虽然涂了镇蛇的药物,但群蛇已被惊疯,不再受药物震慑。危急时刻,他双掌劈出,接连施展“劈空掌”绝技,将扑到近前的青蛇一一震毙。只是群蛇发了狠性,非但不退,反而又冲上十来条。薛冷缨大叫一声,双手撕下长袍,横扫了一个圈子,登时把脚下的青蛇扫飞。他慢慢退到石亭下边,后心贴墙,负隅拚斗,将长袍依着软鞭的路子使了开来,呼呼风响,群蛇一时倒也难以逼近。 只是这般挥袍御蛇,非得运足全力,倘若稍慢一点,让青蛇侵入进来,那便凶多吉少。这些青蛇剧毒无比,给它咬中一口,立时即死。薛冷缨知道厉害,将长袍挥舞得密不透风,不让青蛇靠近自己身畔丈许之地。 然而,一个人纵有无比神力,终不能无休止的运用。过了一柱香的功夫,薛冷缨的汗水湿透衣衫,就象在大雨下淋了半天一般,脚下全是水渍。长袍也渐渐缩短,仅能勉强护住身前两尺远的距离。 狄梦庭见状,暗暗叹了口气,知道他每流一滴汗水,功力便消耗一分,待得汗水干竭,那便是油尽灯枯、毙命之时了。他虽厌恶薛冷缨的为人,但见他这般丧身蛇口,终是于心不忍,叫道:“薛少庄主,快上亭来!” 薛冷缨此刻全身酸软,胸口空洞洞地难受之极,口中却不肯服输,喝道:“姓狄的,你少来假慈悲。薛某丢丑送命,岂不正遂了你的心愿?”话音未落,一条青蛇突然冲了进来,一口咬住薛冷缨的衣袖,只差一点儿便伤到皮肉。吓得他魂飞魄散,只觉得蛇身粘滑蠕动,又可怕、又恶心,这当儿再也顾不上面子了,奋力将胳膊上的青蛇甩脱,飞身向石亭上跃去。 哪知,他与群蛇拼斗半天,身体已经累脱了力,这一跃只纵起半丈多高,丹田真气已竭,身不由己向下坠去。他低头看见地下已经爬满了青蛇,自己一旦摔入蛇群,断无生理,心中一片惨然,只道:“罢了!想不到薛冷缨毙命于此。” 便在这时,狄梦庭叫道:“抓住了!”解下束腰的丝绦,挥了下去。这一下奇变陡生,薛冷缨随机应变,快捷异常,双手抓住丝绦,喝道:“救我!快!”狄梦庭劲运双臂,急甩过顶。薛冷缨在半空中划了个圆圈,就如一头大鸟般飞上了亭顶。 这一瞬间,他几度遇险,几度逃生,由生到死转了一个轮回,当真险恶万分。他双足一落地,再也支持不住,一屁股坐倒,大口大口喘气,仿佛瘫痪了一般。 狄梦庭虽然救了薛冷缨的性命,却没有得意的心情,望着遍地的毒蛇不断涌来,其中数十条蛇正沿着亭柱向上攀缘,看这情形,用不了多久便将爬上亭顶。他的心不禁一沉,暗想自己的处境并不比刚才薛冷缨好过多少,待群蛇爬上来,即将大难临头,自己纵有绝世神功,终不能杀尽成千上万条毒蛇,到最后耗尽气力,便是毙命之时。他虽然这么想,却不甘心束手待毙,将身边的砖瓦摔成碎砾,只等群蛇爬上,便以“满天花雨”的手法对付。 薛冷缨看着他在忙碌,颓然说道:“没用的,迟早也是死,何必还费那些力气?” 狄梦庭道:“能多撑一刻,便多一分希望。若能坚守到天亮,或许会有脱险的机会。” 薛冷缨摇头冷笑,道:“算了吧。哪有脱险的机会?除非恒河古佛亲临,才能驱开蛇阵,否则的话,就是天王老子都救不了咱们。” 狄梦庭道:“依你的意思,难道在此等死不成?” 薛冷缨道:“若能不死,总是不死的好。可是……唉……”他叹了一口气,道:“这些年来,我活得人不象人、鬼不象鬼,早已将生死看得很淡了。只可惜不能手刃萧青麟这恶贼,就是死,也死得好不甘心!” 狄梦庭皱眉道:“常言道:人到将死,其言也善。想不到你这时候仍然充满毒念,不怕将来被打入十八层地狱,受那刀山油锅之刑么?” 薛冷缨漫不在乎道:“我活着已无欢乐,死后也不怕受罪。可是你就不一样了,如今提起凌府狄公子,天下人谁不羡慕?你肩负盛名、掌握巨财、身怀绝技、家有娇妻,世人渴望而难求的美事,都被你占全了。现在你却要陪我死在这里,真是太不值了!”他见狄梦庭脸上闪现怒容,愈发得意,又道:“其实名声、钱财都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没有什么可惋惜的。只可怜惜惜年纪轻轻,就要变成寡妇,以后的孤苦岁月,让她如何忍受?唉,我若换了你啊,肠子都要悔青了。” 狄梦庭被他冷一句、热一句说得心头火起,喝道:“姓薛的,你既不怕死,何必陪我苦捱?反正早也是死、晚也是死,不如让我把你送到下面去,别叫那些毒蛇等得急了。” 薛冷缨一听,顿时变了颜色,喝道:“你敢!” 狄梦庭冷声道:“原来你也怕死,那便少说废话!惹恼了我,先打折了你的四肢,再把你扔下去喂蛇。”他一生之中,极少说过这般声色俱厉的话,此刻到了生死关头,忍不住口出恶言。 薛冷缨“呸”了一声,本想反唇相讥,但又想到群蛇噬身的惨状,将涌到口边的话咽回肚里。 狄梦庭见薛冷缨被自己厉声震慑住,坐在地上不敢答话,心中觉得痛快了许多。然而,这稍稍涌起的快意,又被眼前的焦虑所冲没。只见数十条毒蛇已经爬上亭顶,狄梦庭大喝一声,手中的瓦砾如雨点般向下打去,被打中的毒蛇无不头碎骨折,尸身四下飞溅,不一会儿功夫,亭下积满了厚厚一层蛇尸。 哪知群蛇发了凶性,死的越多,跟上的也越多,从四面八方逼将上来,竟如无止无休一般。狄梦庭运指如飞,仍然应接不暇,眼见蛇群渐渐爬过亭檐,情急之下,回头大喝道:“薛冷缨,过来帮忙!” 薛冷缨却无动于衷,目光呆呆地望着圆月,口中念念有词,不知心里想些什么。 狄梦庭又气又怒,叫道:“姓薛的,你在求菩萨保佑么?别做梦了!这当儿没人能够救你,想活命就要靠自己!咱们豁出去一拼,未必只剩下死路。我就不信两个第一流高手,竟会输给这些毒虫?” 薛冷缨叹道:“拼也没用。你纵能拖上一时半刻,难道能将遍地毒蛇杀干净?唉,这就是命,我认倒霉了!” 狄梦庭冷声道:“你想得倒很旷达啊。那么面容被毁、情场失意,也都是命,你全认倒霉么?” 这句话打在薛冷缨心中最痛的地方,他暴跳而起,喝道:“你说什么?” 狄梦庭道:“真正的男子汉大丈夫,面对刀山火海,置若等闲,决不会畏缩等死。眼下区区一地毒蛇,便把你吓成这付模样,你算是什么英雄豪杰?就是变成了鬼,也是一个没有骨气的衰鬼!” 薛冷缨怒火大炽,道:“姓狄的,你胡说八道,我跟你拼了!”紧攥双拳,就要冲上拼命。 狄梦庭道:“你想杀我也不必急,先帮我驱散蛇群,待脱出重围,咱们再决一死战。” 薛冷缨道:“好,今日若得不死,来日必有一拼。薛某与你势不两立!”说罢站到狄梦庭左侧。他武功虽然不及狄梦庭,但家传的“弹指神针”暗器手法乃是江湖一绝,只见他右手一扬,一篷钢针激射而出,数十条青蛇被钉在亭檐之上,痛得吱吱乱叫,身子扭曲,却已游动不得。 狄梦庭赞道:“好功夫!”他得此强助,顿时宽心许多。当即抖擞精神,掌下飞石掷瓦,不让毒蛇靠近。 过了约莫一盏茶功夫,薛冷缨囊中的百余枚钢针堪堪射尽,狄梦庭也击杀了数百条毒蛇,但蛇群依然不退,将死蛇的尸体分噬精光,不断向亭顶冲击。 在这危急关头,忽然山路上传来一声马嘶,一辆马车狂奔而来。片刻间来到亭下,只听驾马一声悲嘶,已被毒蛇咬中,翻身栽倒。车上拉的是十几坛美酒,乒乒乓乓一齐打碎,甘冽的美酒洒将下来,遍地都是浓重的酒香。 哪知这些毒蛇却害怕烈酒,纷纷向后避让。只是十几坛美酒一齐打碎,酒水四下流溢,哪里躲得开?数百条毒蛇被淋到酒水,痛得乱翻乱滚,张口互咬,转瞬间便给同伴扯食得剩下一堆白骨,一而十、十而百、百而千,不到一顿饭的功夫,亭下尽是群蛇的尸体,余下的青蛇也都远远避开,逃得不见了踪影。 狄梦庭与薛冷缨见了这等异景,尽皆变色。待群蛇相残殆尽,两人跳下石亭,只见地上遍布死蛇,四周弥漫着一股潮腥的气味,与酒味混合在一起,说不出的恶心难闻。狄梦庭道:“这里的毒气太重,若不将死蛇除掉,定然殃及无辜。” 薛冷缨道:“你想怎样?” 狄梦庭道:“烧掉它们。”两人合力推倒几株松树,拉到空场中央,又将死蛇扫到一堆,用火折子点燃。地上洒满烈酒,遇到火后顿时熊熊烧起,火苗窜起一丈多高,将山顶映得通红。 两人望着这壮观景象,回想刚才身陷困境,当真恍若隔世。他们原本相互敌视,此刻经过这番同心协力,敌意减少了许多。薛冷缨道:“狄公子,你虽然救过我的性命,但我并不领情,咱们之间的过节更不算完。铁衣山庄日后还要找你的麻烦,你要是觉得不公平,尽可现在将我杀了。” 狄梦庭淡淡一笑,道:“你若是不怕麻烦,尽管来吧。狄某随时奉候。” 薛冷缨恨恨瞪了他一眼,施展轻功掠去,连续几个起落,消失在夜色之中。 狄梦庭从蛇山下来,天色已渐渐发亮。他来到江边,远远看见码头上站立一人,正是燕天魁。 燕天魁望见狄梦庭,眼中顿时闪现宽慰之色,但这神情稍露即逝,只是淡淡说了一句:“我看见蛇山上隐隐起了火光,不知出了什么事,很为你担心。” 狄梦庭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觉得他肩头湿漉漉的,沾满了露水,知道他为等自己回来,在此站了一夜。两人虽是主仆身份,实则交情过命,狄梦庭心中感动,却并不显露出来,也是淡淡说道:“走,咱们回舱中说话。” 两人回到船舱中坐下,狄梦庭这时才觉得干渴难耐,端起一壶冷茶,一口气喝的精光,道:“魁叔,咱们在武昌一带有多少人手?” 燕天魁微一沉吟,道:“城中有两座钱庄,两座行园和十几家商号,加起来有三四百人。城外还有一些零散的驿栈和酒肆,人数可就说不上来了。” 狄梦庭摇了摇头,道:“这些人都不是江湖道上的,指望不上。” 燕天魁又道:“你想请人助拳么?三江镖局的邱总镖头、城西码头的毛老拳师都是武昌一带有数的高手,与凌府交情非浅。神鹤帮、汉水帮、飞渔门三家门派的瓢把子也都受过凌府的恩惠,可以邀来帮忙。另外,衙门里也有咱们的人……” 狄梦庭打断了他的话,道:“我要做的事不能张扬,更不能借助其他门派和官府。这件事非得要用贴心的亲信不可,越隐秘越好。” 燕天魁道:“那便有些棘手了。府中可用的弟子不少,却都不在近佐,这当儿去哪找人……?”想着想着,忽地一拍大腿,道:“我记起来了,前些日子‘银骑金刀十三太保’传过一个信儿,他们护送一批古玩从和阗回往临安,走的也是长江水路,算来这会应该到了附近,若赶得巧,现在或许就在城中。” 狄梦庭喜道:“好,他们若在,那是再好也没有了。你马上去把他们找来。”顿了顿,又叮嘱道:“小心城中铁衣山庄的眼线。” 燕天魁道:“放心,燕某在江湖中摸爬滚打几十年,做事自有分寸。这事绝不会走漏半点风声。” 狄梦庭却道:“你说错了。这回你不仅要走漏风声,而且还要留下线索,让他们找到这里。” 燕天魁怔道:“为什么?” 狄梦庭附在他耳边小声低语几句。燕天魁先是皱紧眉头,而后缓缓展开,道:“原来是这样。好,我这就去办。”匆匆出舱而去。 狄梦庭目送燕天魁下船,又将心中的计划思量了一遍,自忖没有丝毫破绽,这才长舒了一口气,顿时觉得又困又乏,稍适洗漱,上床睡下。 这一觉睡得极沉,醒时已是黄昏时分。船舱外夕阳阑珊,金晖洒在江面上,一片波光粼粼。狄梦庭从床上起来,披了一件黑色的斗篷,走出船舱。只见码头聚集了十几骑人马,每人都穿着黑色斗篷,将面孔遮住。燕天魁牵着一匹马走来,道:“公子爷,我们都准备好了,走吧。” 狄梦庭翻身上了马背,道:“出城向东,按原先计划的路线走。”说罢打马飞弛而去。众骑士紧紧相随,一会儿功夫,一干人马冲出城去。 出城行了三四里地,前方出现一条向南的岔道,燕天魁打了一个手势,三个骑士打马往岔道方向奔去,其余众人仍向东行。过不多久,出现第二条岔道,又有三匹马分道而行,这样行出十五六里后,十几骑人马皆尽散完,只剩下狄梦庭、燕天魁和另外两个骑士。狄梦庭向燕天魁递了一个眼色,两人飞身下马,闪入道边的树林中,两个骑士带着两匹空马继续东弛而去。 当两人刚刚躲入树林,只听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从来路上奔来了六七匹马,往东追了下去。 燕天魁冷哼道:“铁衣山庄真是阴魂不散,盯得好紧。” 狄梦庭道:“盯得紧些才好,让他们一直跟着吧,追得越远越好。”两人展开身形,一路往西奔去。到了入夜时分,又回到了武昌城中。 古城中华灯初上,人来人往,甚是繁华。 狄梦庭与燕天魁放慢了脚步,沿着江边的街巷走去,来到一座酒楼前。只见酒楼的气派不小,招牌上写着“杏花村”三个金漆大字,由于年深月久,招牌被烟熏成一团漆黑,三个金字却闪烁发光,浓凛的酒香从酒楼中喷出来,煞是吊人的胃口。两人奔波了一路,都觉得饿了,上楼找了一个靠窗的位子坐下。 酒保连忙过来招呼,燕天魁道:“你这店中有什么拿手的菜?有好酒没有,说来给我听听。” 酒保道:“咱这店是老字号,请来了江南名厨坐镇后堂,金陵的盐水鸭,临安的西施舌,扬州的五丁包子,苏州的酱汁肉、樱桃肉,镇江的水晶肴蹄,加上本地的武昌鱼、瓦罐鸡汤,都是本店的拿手菜,只看您想吃什么?您若想喝酒,本店的招牌叫做‘杏花村’,最出名的自然是杏儿酒,后院正好刚送来十几坛,你要不来一壶尝尝?” 燕天魁笑道:“你这张嘴伶俐得很。好吧,就给我们来两壶杏儿酒尝尝,再上几个好菜,若让爷们吃得舒心,回头多加银子赏你。” 酒保应声下去,不多时将酒菜送上来,果然色、香、味俱佳,尤其那杏儿酒,甚是清冽醇美。狄梦庭似乎怀着心事,随意喝了两杯酒,吃了几口菜,便放下了筷子。燕天魁却落箸如飞,一桌子酒菜被他吃了十之八九,犹嫌不饱,又添了一大盘牛肉、三碗白米饭,一并吃得精光。狄梦庭等他吃完,付了饭钞,道:“走吧。” 两人出了酒楼,拐入路旁的一条小巷。这条小巷通着酒楼的后门,甚是僻静,只有一驾送酒的马车停在门边。两人走到巷子深处,狄梦庭停下脚步,回头道:“各位跟得辛苦了,请站出来吧。” 随着话音,从两侧的屋檐、墙后闪出了十多个蒙面大汉。燕天魁挡在狄梦庭身前,大声喝道:“你们是哪条道上的?给我报上字号来!” 这些人却都默不作声。燕天魁见他们满身杀气,对狄梦庭说道:“公子爷,你先走吧。这伙儿人叫给我来料理。” 狄梦庭知道燕天魁武功已臻第一流高手之境,与这一干人周旋,纵然不胜,至少也足以自保,道:“小心些。”转身便走。 当前的一名蒙面人喝道:“不许走!”反手从背后拔出一柄钢刀,向狄梦庭冲来。 燕天魁怒道:“敢挡公子爷的路,你找死!”呼的一拳,向那人击去。那人身子斜侧,刀锋向外一展,横削燕天魁手腕脉门。燕天魁双拳一翻,化为掌形,划了一个半弧,让过刀锋,跟着中宫直进,去势奇快,只听得“噗噗噗噗”四声闷响,那人前胸、两肋连中四掌。以燕天魁的内劲,一掌可毙奔马,但那人连中四掌,只是向后退了两步,随即挥刀疾出,一刀架在燕天魁的脖子上,喝道:“狄公子,你若敢走,我就杀了他!” 狄梦庭大吃一惊,倒不是惊诧那人武功厉害,而是燕天魁掌力虚浮,竟似内劲全没了一般。当此关头,哪有余裕细想?他抖手便是一记“劈空掌”,哪知一掌拍出,原本充沛的内劲竟然一下子变得干竭,掌上轻飘飘的毫无力道。狄梦庭顿知不好,心道:“糟糕!中了人家的暗算!” 高手过招,哪容片刻迟疑?狄梦庭微一失神,对方立刻冲上来八人,八柄钢刀齐出,分别指向他的顶门、脖颈、前胸、后心、小腹、软肋、腰椎、大腿八处要害,这几下动作迅速之极,显然平素训练有素。一眨眼的功夫,狄梦庭已全身受制。 为首的蒙面人一阵冷笑,道:“你们刚才吃的饭菜都被下了迷药,现在内力全失。我劝两位少做无用挣扎,乖乖听我吩咐,否则的话,我手下决不留情!” 狄梦庭淡淡一笑,道:“你想杀我,尽管出手。大丈夫死就死了,让我听你吩咐,那是休想!” 那人道:“好!你不怕死,我就送你见阎王去。杀!” 作品相关 第二十四章 兄弟相逢 随着那人一声“杀”字出口,八柄钢刀同时向狄梦庭劈落。便在这一瞬间,小巷中传来一声低沉的叹息,一个酒坛当空飞来,在众人头顶突然爆裂,掉下的每一块碎片都击中一柄钢刀,刹那间八刀齐断,八名蒙面刀手也被震得东倒西歪。 这一下先声夺人,众人无不色变。只见巷边停的送酒马车上跳下一个人,头戴一顶斗笠,遮住大半面孔。他看了狄梦庭一眼,目光锋锐如刀,低声道:“我猜到你会来,你果然来了。” 狄梦庭道“我来了!总算找到了你。” 那人道:“好。喝酒!”右手一扬,一杯酒脱手向狄梦庭飞来。 两人相距六七丈远,这杯酒疾掠而至,竟无一滴洒出,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托到狄梦庭面前一般。狄梦庭接过酒杯,一饮而尽,赞道:“好酒!” 那人叹道:“你为了引我出来,真是煞费苦心。这场戏演得滴水不漏。” 狄梦庭一怔,道:“你从哪里看出了破绽?” 那人道:“风神医的亲传弟子,识百草、尝百药,,哪种毒药能骗过你的眼睛?说你中毒,谁人能信?” 狄梦庭微微一笑,道:“我只道这个计划天衣无缝,想不到还是被你看穿了。”说着挥了挥手,道:“魁叔,这里没你们的事了。你带弟兄们先走,我与大哥叙旧,今天就不回去了。” 燕天魁道:“铁衣山庄在城中布满爪牙,不如让我留下陪你……” 狄梦庭道:“不用了。些许几个爪牙,哪能找得到我们?就是找到我们,难道伤得了我们?怕他何来?” 燕天魁见他主意已定,便不勉强,道了一声:“小心些!”带着一干蒙面刀手匆匆而离去。 当所有人离去后,狄梦庭走到萧青麟面前,叫道:“大哥……”只说出这两个字,喉间一阵发哽,再也说不下去了。 萧青麟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一别八年,所幸你我俱都安好。” 狄梦庭道:“八年来,你音信皆无,我找你找得好苦。” 萧青麟道:“我也甚是牵念你,总算苍天有眼,让你我兄弟在此想见。”两人相视一笑,脸上都露出感动之情。 萧青麟道:“我在杏花村藏身,行踪十分隐秘,你是怎么找来的?” 狄梦庭道:“多亏了你酿的杏儿酒。昨天夜里,我一见那辆送酒的马车,便起了疑心。果然是你驱散蛇阵,救我脱险。” 萧青麟淡淡一笑,道“说来也巧,昨夜我送酒经过蛇山,听到山上传来笛声,含着‘五音无形剑’的内力,便知是你。我上山一看,遍地都是毒蛇,真也束手无策,心中一急,便将马车赶了过去,原想阻挡一下蛇群的攻势,想不到误打误撞,居然破了蛇阵。现在回想起来,当真危险的紧。” 狄梦庭道:“我闻到酒里的杏香,立时想到是你,等我追到山下,早已不见了你的踪影。后来得知这家老店卖的杏儿酒最是出名,于是猜到你会在这儿,便安排了这场苦肉计诱你出来。果然不负所望。”顿了顿,又道:“大哥,这些年来,你就靠酿酒为生么?” 萧青麟道:“是啊。大哥酿的杏儿酒,在城中算得上首屈一指。你来得正是时候,赶上我新出窖的好酒,走,咱们回家喝酒去。”不由分说,拉着狄梦庭上了马车。 两人驾车向西,出了城门,沿江行出二三里,来到一个幽静的小院落前。只见四周栽满了杏树,两间青瓦小屋掩映在树荫下,窗中隐隐透出橘红色的灯光。萧青麟道:“二弟你看,这座小院是不是有些眼熟?” 狄梦庭仔细看去,奇道:“这院子是照着西湖故居的样子建的?” 萧青麟点了点头,道:“不只院子与故居一模一样,这许多杏树也是我亲手移栽的,每年到了收获时节,房前屋后花白果硕,景致可美呢。”此时已近深秋,树上的叶子凋零渐尽,但在萧青麟眼中,却仿佛每棵树上依然结满果实,动情地说道:“这些年来,我把心思都放在这个家上,不单栽了杏树,建起酒窖,还在后院开垦出两亩菜地,养了一群小鸡小鸭,收成都很不错,日子过得清闲舒服得很哩。” 狄梦庭听他说得十分惬意,目光却落在他布满老茧的双手上,心中不由得一酸。此刻的萧青麟满脸风霜之色,衣衫也都缝缝补补,与一个乡下村民并无分别,若不是眼中偶尔闪过一丝明亮的神采,真难以想象当年他是何等的神勇威风。狄梦庭只觉眼中热辣辣的,道:“大哥,你受了这么多苦,为什么不来找我?” 萧青麟道:“你以为我是受苦么?你可想错了。二弟,如今你在江湖中声名显赫,应该是什么都不缺了。可是大哥不羡慕你。因为在威严、荣誉、财富之前,你失去了一样最可贵的东西。” 狄梦庭道:“什么?” 萧青麟道:“宁静!”他幽幽叹了口气,又道:“与你相比,我的生活实在清贫得很,时常要为生计奔波劳碌。可是这样的日子,我却非常满足。”他指了指小屋窗中的灯辉,道:“你看见那片灯辉了么?那是雪儿在等我。八年来的每一天,不管我多晚回来,雪儿都要点着这盏油灯,不肯先睡。我多次劝她:‘你眼睛不好,何必点灯熬油?不如早些安歇。’她却说道:‘我眼睛虽然看不见,这盏灯却是为你点的。当你老远瞧见这点儿光亮,便能知道雪儿在盼你回来。为了这盏灯,你才要好好的体恤自己,不要干得太苦太累。’我听了她的话,心里真是百感交集,多么好的女人啊!跟我这些年来,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却没有一句怨言。我萧青麟能与她携手相伴,老天待我实在不薄。” 狄梦庭道:“雪儿为你不惜牺牲双眼、辞别钟离世家,足见对你情深。” 萧青麟道:“是啊!与雪儿这片深情相比,当年仗剑纵横、啸傲江湖的岁月,又算得了什么?不过是弹指一笑罢了。如今过着粗茶淡饭的日子,倒觉得舒心悠闲。这小小一座庭院,反而胜过五湖四海一般。” 说话间,马车来到院门前。萧青麟卸了车,把马拴入厩中,带着狄梦庭走入小院。这座院子不大,却收拾得非常洁净,地上铺着石子小路,屋檐挂着几串青蒜和红辣椒,一付朴实的农家景象。两人走到房门前,只听屋中有人轻声说道:“你回来啦。今儿可有些晚了,饭菜在灶上热着呢,快趁热吃吧,可别又凉了。” 萧青麟微微一笑,小声对狄梦庭道:“你别做声,看雪儿能不能认出你来。” 两人走进屋中,只见墙边摆着一架织布机,宫千雪双手摇着织布机,发出轧啦轧啦的清脆声响。她一边织布,一边说道:“今天早上,你刚刚出门,隔壁的阿牛过来借走三十吊钱,说是小毛头闹了肚疼病,急着要去村里看郎中。我看他说得支支吾吾,便猜到他儿子生病是假,多半拿了钱又去押宝。唉,这事儿若叫小毛头他妈知道,夫妻俩又要大吵大闹一场,少不得拉你去劝架。真是……”她摇了摇头,又道:“咱家的犁头破损了,明天你请西村张铁匠加两斤铁,打一打。现在天气渐渐冷了,柴火也要多备上一点。”说到这里,她忽然发觉萧青麟站在门边没动,道:“咦?你还不去吃饭?” 萧青麟道:“今天我带来一个客人,你猜是谁来啦?” 宫千雪一怔,侧耳听了听,随即笑道:“稀客,稀客!原来是梦庭兄弟,哪阵风把你吹来了?” 狄梦庭见她只听了听,便猜出是自己,好生奇怪,道:“你怎么认出我的?” 宫千雪道:“你和麟哥一起进来,我却没有听到脚步声,那便是第一流的轻功高手。与麟相识的江湖高手,大都是仇家,唯一被他称为朋友的人,自然是你了。”她站起身来,从桌边摸起一件小花布围裙,匆匆系在腰上,一边埋怨萧青麟道:“你真是的,兄弟来了也不打声招呼,家里什么都没准备。” 萧青麟笑着说道:“你可冤枉我啦,我也不知道他会找到这儿来。二弟不是外人,家里有什么便吃什么,用不着客气。你去烧两个菜,我把新出窖的杏儿酒打开一坛,趁着今夜月色很好,咱们便在院子里吃吧。” 兄弟二人将桌椅摆在院中。不一会工夫,宫千雪手捧一个大托盘,上面放着两盘青菜,一碗豆腐,一碟切开的咸蛋,一碟卤水煮花生,一一摆放在桌上。然后,她又取出几头新蒜,一把干辣椒,放在萧青麟面前。 萧青麟抱出一坛杏儿酒,拍开泥封,又拿了两只黑瓷大碗,放在桌上,道:“农家清贫,没鱼没肉,你将就吃些。” 狄梦庭道:“有酒便好。”两人对斟一碗,一饮而尽。萧青麟抹了抹嘴,道:“二弟,八年里杳无音信,我原以为咱们兄弟再难想见,想不到今天又能相聚一起。回想当年在西湖边畅饮的情景,就象昨天的事一般。” 这句话触动狄梦庭的感慨,叹道:“来这里之前,我也曾想,这些年物是人非,咱们此番重逢,不知会有多大的变化,只怕见了面都认不出来呢。哪知此刻相见,萧青麟还是从前的萧青麟,狄梦庭也还是从前的狄梦庭。八年的岁月如过眼云烟,咱们仿佛从没分离过。” 宫千雪静静听着两人说话,忽然插口道:“其实你们都不曾忘记对方,只是从来不说罢了。都把这份兄弟情义深深埋在心里,于是心变得长远了,岁月也变短了,八年来的风风雨雨,没在心里留下丝毫隔阂。” 萧青麟道:“雪儿说的对。为了这份兄弟情义,咱们干了这碗酒。”两人举碗相碰,各自干杯。 狄梦庭又倒了一碗酒,对宫千雪道:“当今世上,大哥是我最钦佩的人,我们兄弟肝胆相照,那都不必说了。你是他的妻子,也是我最钦佩的女人,我敬你一碗酒。请!”说着将酒碗推到她面前。 宫千雪一怔,奇道:“你钦佩我什么?” 狄梦庭正色道:“江湖中物欲横流,各大门派都怀着图霸天下的野心,为了钱、权二字,人人拼得头破血流。你却甘愿放弃一切,随大哥来到这穷乡僻壤,过着布衣粗食的日子。就冲这一点,便胜过无数须眉。” 萧青麟也动情说道:“二弟所言不错。雪儿,你我夫妻一体,原本用不着说‘谢’字。只是我堂堂八尺男儿,看着你为了操持这个家,八年来含辛茹苦,我却不能让你过的好一些,每次想起来,心里都觉得歉疚。” 听了这番话,宫千雪将笑容缓缓收起,道:“麟哥,你这样说,可真枉了我们一起生活了八年。如果我看重金钱和安逸,当初何必离开钟离世家?如果我把这种日子当成受苦,又怎会在这荒僻小村,一呆就是八年?麟哥,在别人心里,想的是天下财富、江湖霸业,可在我心里,就只有一个你。”顿了顿,她放柔了声音,又道:“以前我读过一句禅偈:‘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这句词儿写得真好。如今我时时琢磨,咱们经历了那么多的波折,终于结合到一起,那是经过千年修行才得来的缘分,你怎么还觉得歉疚呢?” 萧青麟为之语涩,微笑着摇了摇头。 宫千雪接着说道:“麟哥,你不说话,心意我却明白。从前我在钟离世家过着富贵舒适的生活,如今跟你在一起,却要节衣缩食,俭省度日。你替我不值,觉得我受了委屈。对不对?其实才不是呢!虽然咱们的日子清贫一些,可我不在乎。每当你吃完我烧的饭菜,穿上我为你缝的衣服,我心里可比什么都喜欢呢。” 萧青麟道:“是啊。别人眼里的苦,正是咱们心中的福!雪儿,刚才是我说错了话,我自罚一碗酒。”说着倒满一碗酒,一口气喝下。 宫千雪望着他,眼角眉梢溢满深情,道:“有你这一句话,我什么都够了。”她转过头,对狄梦庭道:“其实说起辛苦,我怎能跟麟哥相比?当年我们初到这里,真是家徒四壁、一无所有。我眼睛盲了,帮不上忙,家里全靠他一个人操持。记得那年夏天,他想建一个酒窖,可家里一两银子也没有,他听说城里有些人家想买草席纳凉,便跑到四十里地外的江滩上,割来芦苇,冒着酷暑连夜编织,短短二十天里竟编了三百多张草席,本想拿到城里卖个好价钱,哪知天公不作美,连降半月大雨,天气一下子转凉,我们苦心编织的草席都砸在手里,说尽了好话,也只卖掉了三四十张。麟哥怕我着急,骗我说草席都卖了出去,赚了好大一笔钱,还买了一只肥鸡炖给我吃,他自己却只煮些地瓜芋头充饥……” 萧青麟淡淡一笑,打断了宫千雪的话,道:“些许琐屑小事,不值一提。” 狄梦庭低声道:“大哥,以你的本事,原本不必受这苦的。” 宫千雪接口说道:“因为麟哥答应过我,今生今世不再染指江湖中事。不然的话,凭他的威名,一旦拔出剑来,漫说是几两银子,就是几千两、几万两也是唾手可得。但他信守诺言,哪怕日子过得再苦,也没动过重操旧业的念头。在他的心中,这三间瓦舍、几亩果园,远比五湖四海更加辽阔呢。”说到这里,她端起了酒碗,道:“我是一个小女人,见识、阅历都不及你们。可在我看来,一个人能否称雄天下并不重要,只要知情重义、一诺千金,便不愧是一个堂堂大丈夫。我不会喝酒,可是为了麟哥这八年来的关爱和照顾,我干了这碗酒。”说完将大半碗酒喝了下去。 她不胜酒力,半碗酒喝下,双颊飞起一片红霞。萧青麟见了,好生怜惜,道:“雪儿,夜深了,你先睡吧。” 宫千雪不再勉强,道:“你们兄弟聊着,我回房去了。”起身走回房中。 萧青麟等她的房间的灯光熄了,才道:“雪儿明天还要早起,咱们别打扰她,拿酒去杏林中边喝边聊。” 狄梦庭点头称是。两人各抱了一坛酒,来到杏林中,在一株大杏树下席地而坐。萧青麟开坛倒酒,连干三碗,道:“二弟,刚才说了许多我和雪儿的事,却不知你过得如何?惜惜好吗?” 狄梦庭道:“这八年来,咱俩走的是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你隐逸市井,与世无争。我却挑起了振兴凌府的重任,整日在江湖上奔碌,总算小有成就。如今凌府与铁衣山庄、神龙堂并驾齐驱,在江湖中三足鼎立,已成分庭抗礼之势。”说这番话时,他脸上并未流露出得意之色,反而微微苦笑,道:“我在江湖的声望越来越盛,与惜惜在一起的时光却越来越少,一年到头,总是聚短别多。唉,每次想到惜惜独守空房的情景,我心里真不是滋味。” 萧青麟道:“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惜惜是懂事的姑娘,她不会怪你的。” 狄梦庭道:“她若能怪我几句,我心里反而会觉得好受一些。可她懂得我的苦衷,从没说过一句怨言。每次我出府之前,她都会为我担心,明明心里难过,脸上却强作笑容,细心为我准备行装,连一靴一袜之微,也要亲手安排妥帖。我看着她忙碌,更觉得欠她太多太多。当初我娶她的时候,曾经在心里发誓,要让她一辈子幸福喜乐。哪知越到后来,越远离初衷。现在反而让她为我担惊受怕,我却不能多抽些时间陪她,我……我真算不上一个好丈夫。” 萧青麟道:“江湖中的事,哪有了结的时候?我担心你沉陷于此,只怕冷落了惜惜的感情。” 狄梦庭道:“这种勾心斗角的江湖生涯,我早已厌倦。世人只道我功成名就,尽享荣华富贵。可是其中的辛碌苦累又有谁能知道?直到今天见了你们夫妻,我才渐渐悟出什么是幸福。” 萧青麟道:“什么是幸福?” 狄梦庭道:“几间瓦舍,几亩水田,相依厮守,与世无争,这才人生的福分。” 萧青麟点头道:“是啊!什么威名霸业,什么权势富贵,都远不如这一份平平淡淡来得真切实在。二弟,你听大哥一句劝,江湖多险恶,你及早抽身退出吧。” 狄梦庭摇了摇头,叹道:“我何尝不想退出这个是非之地?只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我一走了之倒是不难,留下凌府给谁照看?眼下强敌环立,这满门老小势必成为弱肉强食,我又于心何忍?”他倒了一碗酒,一饮而尽,道:“退出江湖,说来容易,做来难比登天!大哥,我真羡慕你,甩手一走,卸下了所有的虚名羁绊,从此安享平静的生活。我却要担负起一个家族的兴衰,府中老幼几百人都将我奉若神明,我不能辜负他们的期望,不能辜负凌府主的厚爱,想来想去,只能对不起惜惜一人了。” 萧青麟叹道:“这对惜惜太不公平。” 狄梦庭道:“我知道。惜惜嘴里不说,可心里很苦,我能体谅到她的委屈。但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应以大局为重。当年凌府主将惜惜许配给我,也将偌大的家业交付给我。我只能励精图治,竭力以赴,不使这百年基业毁在我的手中。” 萧青麟听他这样说,便道:“各人有各人的缘分,各人也有各人的报业,那是命中注定,你我都勉强不来。来,不说这些了,咱们喝酒!”倒满两碗酒,二人碰杯干了。 两人边喝边聊,说的都是当年的往事和江湖趣事,心情渐渐变得欢愉起来,过了一顿饭的功夫,两坛酒已然喝尽。萧青麟道:“二弟,江湖中风云变幻,你我兄弟相见实属不易,有一件事,我早想告诉你,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狄梦庭笑道:“大哥有话尽管直说,何时见你这般吞吞吐吐?” 萧青麟沉吟了片刻,说道:“我从前读过一首古诗,大半已经忘了,只记得几句:军合力不齐,踌躇而雁行。势利使人争,嗣还自相杀……铠甲生虮蚤,万姓以死亡。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狄梦庭道:“这是魏武帝曹操的,写的是当年关东各郡诸侯割据一方,为了争权夺势而相互残杀,最终是生灵涂炭、民不聊生。” 萧青麟道:“诗书文章,我是不大懂的,却知道曹操是个雄才伟略的人物,一辈子挥师征伐,杀人千万,终于成就一番霸业。可是在天下人的心中,他只配做一代奸雄,那是说他为了争权夺势,铲除异己,不择手段,到头来纵然权倾天下,却算不上真正的英雄。” 狄梦庭道:“自古成大事之人,无不极工心计,行事不择手段。若非如此,又怎能号令天下,威慑万民?” 萧青麟点了点头,道:“是啊。无怪乎那么多人想做帝王,只消开一句口,便有千军万马为他冲锋陷阵。由此可见,权势二字,竟叫天下英雄竞折腰。如今江湖中的风波纷争,还不都是为这二字而来?” 狄梦庭心道:“说到正题了。”便道:“铁衣山庄薛野禅、神龙堂莫独峰,全是江湖中首屈一指的大宗师,身份非比寻常,可是为了贪图财富,都不惜干出杀人越货的下做勾当。” 萧青麟道:“江湖原本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若不叫别人吞噬,只好先下口咬人,惟有到了独霸江湖之时,才算安心。” 狄梦庭摇头道:“独霸江湖,谈何容易?薛、莫二人虽然武功厉害,却未必当世无敌,想叫天下英雄臣服,那是做梦。” 萧青麟道:“人心难测。世间之事,不论多么难办,总是有人要去试上一试。况且想要独霸江湖,也不是全凭武功。你家的老府主凌关山,一无绝世武功,二无门派撑腰,不是也涉足江湖么?几年下来,名头不在各大门派首脑之下。可见深谋远虑,才是头一等重要之事。” 狄梦庭脸色顿时一变,道:“大哥,你……你说什么?” 萧青麟道:“二弟,话已说到这般地步,我便直言相告。凌关山心中沟壑纵横,实是一位厉害的人物,论起心智城府,只怕薛野禅、莫独峰都不及他呢!” 狄梦庭摇了摇头,道:“大哥,你想得偏了。凌府主最厌恶江湖中的恩怨是非,但他执掌天下首富之家,难免有人见财起意。他又不会武功,那好比一个三岁幼童,手里捧着黄金,在闹市间行走,谁都会起心抢夺了。为了保存这份产业,他只能结交天下英雄,引以为助,共抗强敌。” 萧青麟道:“他结交之人是真正的英雄么?白道上的人物不必说了,那西北的黑风毒鹫萨冷天、蜀中的血手七凶,还有纵横云贵的腐心教主九灭真人,这些黑道上最狠恶的角色,连铁衣山庄和神龙堂都让其三分。凌关山明里深恶痛绝,暗地里却与他们称兄道弟,甚至将凌府在陕、蜀、滇三省的生意都委托这帮人打理,并利用他们的毒辣手段,接连吞并数十家小门派。这难道也是为了保存家业?” 狄梦庭为之语涩,沉默了一阵,道:“他这样做,必然有他的深意。我也曾劝过他,与虎狼为伴,难免被虎狼所噬。他说这些人只是棋子,可用可弃,不会影响大局。” 萧青麟冷冷一笑,道:“好几枚可用可弃的棋子。凌关山如此处心积虑,若说不是为了图霸江湖,又为了什么?只是他用计巧取,比起薛野禅和莫独峰那样豪夺更胜一筹。到得最后,所有的恶事都由别人做了,他却落得个仗义疏财的好名声。”他说到这里,见狄梦庭神色甚是难看,知他平素非常尊敬凌关山,自己所言颇伤他的脸面,又道:“二弟,我这些言语,只是闲暇时胡乱推测,事实未必真是如此。只望你日后行事多存一个心机,不要也成了凌关山的棋子。” 狄梦庭心下一片混乱,虽然萧青麟说的每一句话都极有道理,但他内心深处,却盼望大哥完全猜错才好,道:“大哥,事情未必如你所料。凌府主素以仁厚待人,不会做出偏激之事。也许……也许出于惜惜父母被害的因由,他记恨于你,你对他也有成见,因此才会多虑。” 闻听此言,萧青麟脸上忽然露出奇怪的神色,叹了口气,道:“二弟,在我小时候,曾经听人说:‘一个真正的剑士,当他拔出剑的时候,心中第一个念头,不是能杀什么人,而是不能杀什么人!’” 狄梦庭道:“能说出这种话的人,必定是一位真正的剑士。” 萧青麟点了点头,道:“是我爹爹说的。” 狄梦庭道:“原来是萧伯父。” 萧青麟道:“以爹爹那时的心境,不要说给人卖凶害命,就是把千金堆在他面前,也是视若尘土。又怎能做出滥杀无辜的勾当?” 狄梦庭道:“大哥,你的意思是……是……莫非……” 萧青麟正色道:“不错。我对凌关山确有成见,因为他撒了一个弥天大谎,利用惜惜的单纯和你的善良,欺骗了你们。当年凌少堂夫妇的死因极为蹊跷,却绝非我爹爹所为,真凶另有其人!” 狄梦庭大吃一惊,叫道:“什么?” 萧青麟道:“凌少堂夫妇遇害之时,爹爹已经退出江湖。自从我娘死后,爹爹发誓不在动剑,怎么会受雇杀人?” 狄梦庭犹豫了一会儿,道:“这件事非同小可,你……你为什么当时不告诉我?” 萧青麟道:“凌关山编造这个骗局,必有难以告人的意图。我若当时揭穿他,他定然老羞成怒。你与惜惜正逢新婚燕尔,总不能为了这件事闹得不欢而散。二弟,你想想看,一方是情同手足的大哥,一方是挚爱深情的惜惜,你夹在其中如何取舍?” 狄梦庭道:“所以你才选择离开。为了成全我和惜惜,你甘愿背负起一切恶名,你……你何必这般委屈自己?” 萧青麟淡淡一笑,道:“我被天下人口诛笔伐,早已漫不在乎了。但是眼下凌府与铁衣山庄、神龙堂分庭抗礼,只怕不日便会爆发火并,我担心你卷入这场权利之争,难以脱身。” 狄梦庭道:“我心里自有分寸,倘若凌府主真有图霸江湖的野心,我不会助他得逞的。” 萧青麟道:“那我便放心了。希望你能早日摆脱江湖中的羁绊,与惜惜携手归隐。陶然世俗外,寄情山水间,那才是人生最大的乐趣。” 狄梦庭道:“若真到了那一天,我带着惜惜前来投奔你,你可要好好招待才行。” 萧青麟笑道:“好说好说。我早早准备好香茶美酒,只等你们到来。” 两人相视一笑,心头均是一片温暖。这时天光已经逐渐开亮,一层薄薄的雾纱弥散在杏林之中。狄梦庭望着眼前静谧美丽的景色,道:“大哥,在我见到你之前,曾经想劝你放弃这种清贫的生活。现在才渐渐懂得,人活一世,名利如浮土一般,微不足道,最难得心灵的纯净。在你和雪儿面前,我只觉得自惭形秽,真害怕自己的江湖气玷染了你们这片净土呢。”说着,他站起身来,道:“自古相聚,终有一别。大哥,我得走了。” 萧青麟望着兄弟,心中如有千言万语,却不知该如何诉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我还是那句话,江湖险恶。日后累了倦了,就到大哥这儿坐坐。” 狄梦庭心头一热,重重点了点头,道:“保重!”大步而去,片刻间消失在晨雾之中。 望着晨雾弥散开来,渐渐隐没狄梦庭的身影,萧青麟心中空落落的,说不清什么滋味,只觉有一种预感,这次兄弟分别,竟似再无相见之期,不由得一阵怅然。他用力摇了摇头,仿佛这样便能甩掉心中的别愁,然后收拾起喝空的酒坛,走回家去。 他走进屋门,见宫千雪坐在床头,脸向着窗外,怔怔地有些发呆,便道:“你怎么不多睡一会儿,几时醒的?” 宫千雪道:“你和二弟走后,我就坐在这儿等你。” 萧青麟奇道:“你一夜没睡么?”他望着宫千雪眼角布满了血丝,好生心疼,嗔道:“你身子原本虚弱,却这般不知体恤自己?熬出病来怎么办?” 宫千雪道:“我睡不着。不知为什么,我心里好乱,总觉得要有大事发生。” 萧青麟道:“你别胡思乱想,有我在你身边,能出什么事?” 宫千雪道:“麟哥,有一件事,我一直瞒着你。”她从床后取出一个狭长的布包,轻轻打开,道:“当年我离开钟离世家,几乎是两手空空,只带了这件东西,一直压在箱子底下。我没告诉你此事,是觉得咱们隐居僻野,一辈子也用不着它。可是现在……唉……” 萧青麟往包内看去,不由得目光一亮,脱口道:“啊!是剑!” 宫千雪双手将剑托起,握剑柄、压绷簧,将剑抻出半尺长,只见此剑锋如砌雪,吐着丝丝寒气,一股清芒映得四下皆碧。萧青麟忍不住喝道:“好剑!好剑!” 宫千雪道:“这是剑阑生前铸的最后一柄剑,他在剑身刻上了我的名字,做为礼物送给了我。可是后来听家中的老人说,剑上留名,一旦粘血,便成不祥之兆。我原想将这柄剑毁了,又觉得这是剑阑留给我唯一的纪念,终于没有狠下心来。”顿了顿,她又道:“麟哥,这些年咱们宁静地生活,我已经忘记了许多往事,以为今生今世再也不会沾染江湖中的人和事。可是今天二弟前来,我才忽然发觉,咱们并未远离江湖,你带着这柄剑或许会有用处。” 萧青麟道:“二弟到来,让你觉得不安了?” 宫千雪道:“二弟与你是生死之交,他绝不会泄露咱们的行踪。我只担心江湖中多有心机叵测之徒,既然二弟能找到咱们,他们也可能找到咱们。” 萧青麟道:“你害怕了?” 宫千雪摇了摇头,道:“我不是怕,是觉得咱们在一起的时间太美好了,一想到可能失去,便万分舍不得。” 萧青麟道:“你不要多想。咱们在这儿隐居,没人能找到。这辈子我只守着你一个人,你也只陪着我一个人,不分不离,不舍不弃。” 宫千雪心中感动,把头埋在萧青麟的怀里,低声道:“麟哥,你待我这样好。” 萧青麟道:“既然咱俩相依为命,我如果不关怀不体惜你,又去关怀体惜谁呢?” 两人久久相拥,久久无语。天色越来越亮,晨曦已透给窗棂照进屋来,两人沉浸在温情之中,谁也不愿动一动,生怕破坏了这一刻的甜蜜感受。 便在这时,忽听隔壁的邻居家传来一阵争吵与摔打之声,宫千雪抬起头,侧耳倾听,道:“阿牛家的两口子又吵架了,一会儿梅勤妹子又会赌气来咱家。” 萧青麟笑了笑,道:“这次多半又是阿牛押宝输了钱,唉,他们夫妻俩隔不了三天,必要吵上一架,每次都请咱俩做和事佬……” 正说着,只听院中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跟着屋门一响,闯进一个人来,是个年轻的农妇,她身穿红布小袄,一张圆脸被袄面映得十分红润,原本颇有几分姿色,只是头发蓬乱,满脸都是怨气,进屋便叫:“萧大哥、雪儿阿姊,我们家的日子没法过了,你们给评评理,那个贼阿牛死阿牛又去押宝,输了钱回家发脾气。呸,我可不依他,刚才把他被子褥子都摔到院外去了,叫他知道知道我的厉害……” 话未说完,院门口又一个声音传来:“死婆娘,你给我出来,还嫌不够丢人现眼么?别烦人家萧大哥。” 那妇人向门外叫道:“你想叫我回去,别做梦了!老实告诉你,今天你不跪着给我赔不是,我一辈子不睬你。”转过头对宫千雪道:“雪儿阿姊,今天我在你家过一宿,明儿一大早我就回娘家去。” 宫千雪微微一笑,道:“好啊。我早想和梅勤妹子拉拉话呢,刚好你就来了。”她轻轻捅了捅萧青麟,向屋外努了努嘴。 萧青麟会意,道:“梅勤妹子来的巧,你嫂子刚还觉得闷呢,正好你陪她做伴儿。我找阿牛兄弟聊聊去。”一边往门外走去。 梅勤气哼哼道:“萧大哥,你告诉那个天杀的死阿牛,就说我一辈子不睬他。” 萧青麟点了点头,走出屋去。 宫千雪道:“梅勤妹子,坐到我身边来,咱俩说会儿话。” 萍梅应了一声,却没过去,走到织布机旁,道:“你在床上歇着,我替你把这匹布织完。” 宫千雪道:“你是客人,怎么好意思叫你动手?” 梅勤道:“我是忙碌惯了的,叫我呆在一边闲着,倒觉得身上筋骨别扭呢。”说着坐在织布机前,轧啦轧啦的织起布来。 宫千雪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梅勤身边,道:“你这么勤快,阿牛娶了你,真是好福气。” 梅勤却“唉”了一声,道:“他好福气,我可命苦了。每天日里给他洗衣做饭,夜里给他铺床暖被,还给他生了小毛头。可他就只知道赌,哪儿把我和孩子放在心上?雪儿阿姊,不怕你笑话,我常常想,要是阿牛待我能如萧大哥待你一般,不,哪怕只有三四分,我就心满意足了。” 宫千雪微笑道:“麟哥待我怎么了?” 梅勤道:“当初你们来到这儿,我和阿牛还没成亲。第一次见到萧大哥,可把我吓了一跳,他的脸真是……真是……,我回去和阿牛说起来,着实替你觉得不值,真不明白象你这般的人儿,怎么会嫁给萧大哥?” 宫千雪道:“麟哥的脸虽然伤得厉害,心地可善良呢!” 梅勤道:“那时我可不知道这些,每次萧大哥向我打招呼,我都躲得远远的,生怕他会吃了我似的。直到有一天,我看见他在院子里铺路,一条用江边的鹅卵石,一条用小碎石子,一条用青石条砖,还有一条却是夯实的土路,我觉着奇怪,好端端一个院子,哪里走不得,干嘛费劲铺出四条路来?后来才知道,他是怕你眼盲走路不方便,才把通向酒窖、杏林、菜园、鸡棚的路修成四种样子,这样一来,你即使眼睛看不见,也不用担心走丢了。”说到这里,她羡慕地望着宫千雪,道:“从那以后,我再不觉得萧大哥的面孔吓人了,象他这般细心体贴的男人,真是难得!雪儿阿姊,你的眼睛虽然盲了,心里可比谁都清灵,嫁给萧大哥这样的好男人,是你一辈子的福气。” 宫千雪道:“你不必羡慕我好福气,你家的阿牛也很不错。” 梅勤撇了撇嘴,道:“他?哪里比得上萧大哥?抛开他好赌的毛病不说,整日里就知道干活、吃饭、睡觉,连句温存的话都讲不出来,更甭说细心体贴我了。” 宫千雪摇了摇头,道:“阿牛虽然好赌,为人却厚道本分,村里谁不夸他是个知情重义的小伙子?对你又是一心一意,那年冬天你突然害了急病,阿牛找不到马车,便背着你跑了三十多里夜路去看郎中。这份情义,可比说上许多温存的话都深厚呢。你还说他不够细心体贴?梅勤妹子,阿姊比你大几岁,见过的人也多些,深知这世上难得有情郎,你可千万别不加珍惜。” 梅勤道:“他若真待我好,便不该总是去赌。今天我才数落了他几句,他却恼了起来,倒象他有理似的。” 宫千雪道:“阿牛好赌是不对的,可你动辄就大吵大闹一番,火气上来,什么事都不顾了,这次将阿牛的被子褥子都摔到院外去,难怪他不恼火。你呀,忒也过分了。” 梅勤脸上微微一红,小声道:“我就是这个脾气。摔也摔了,恼也恼了,那……那该怎么办?” 宫千雪道:“夫妻俩在一起过日子,哪有不红脸的时候?我教你一个法儿,下次你们再吵架,你先在心里对自己说:‘甭管谁对谁错,我们是相爱的。’你把这句话默念三遍,天大的火气也消了,这时再与阿牛讲道理,便不会做出冲动的事。” 梅勤将信将疑,道:“这……这管用么?” 宫千雪道:“你若心里还挂念着阿牛,还挂念着家,这句话就永远管用!” 梅勤道:“好,我现在就念。”她果真闭上眼睛,口中默默念诵。 宫千雪等她默念完,说道:“你帮我织好了这匹布,让我怎么谢你呢?这会儿快到中午了,阿姊请你尝尝我酿的糯米酒糟,味道不比麟哥的杏儿酒差呢。” 梅勤却讷讷道:“阿姊的手艺,那还差得了?只是……只是……这个……” 宫千雪道:“你想说什么?还不爽快说出来?” 梅勤道:“快到中午了,阿牛和小毛头的饭菜还没着落。我天刚亮便跑了出来,连早饭也没烧,这会儿他们定是饿得很了。我……我……” 不待她把话说完,宫千雪笑道:“呦,才出来这么一会儿,你就放心不下了?快回家去吧。若是饿坏了小毛头,别说阿牛又要和你吵,就是阿姊也要埋怨你。” 梅勤急忙站起身来,道:“那我回去了。今儿晚上你和萧大哥一定来我家坐坐,带上你酿的糯米酒糟,我给你们做瓦罐鸡吃。”说着匆匆忙忙走出屋去。 宫千雪耳听梅勤的脚步声走远,不禁笑着摇了摇头,摸索着做起家务来。 秋尽冬来,日子一天冷似一天,转眼间到了岁末除夕。这一日清早刮了北风,跟着下起雪来。午后下得更大,银絮飞天,琼瑶匝地,四下里都白茫茫地。 农历除夕之夜,是合家团圆的大好日子。这一场突降的大雪,更应了瑞雪兆丰年的好兆头,村中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处处都是一派喜气洋洋的景象。萧青麟往城中酒楼送了一趟酒,早早赶回家来。宫千雪将一只肥鸡和着蘑菇、白菜、豆腐、粉丝放入一个大瓦罐中,在炭火上炖着,满屋都是香喷喷的热气。不一会儿,梅勤抱着小毛头来了,两家的除夕夜总是在一起度过,因此谁都没说客气话,梅勤把孩子放在床上,取出自己精心腌制的腊肉、鱼干、火腿,切了满满三大盘。萧青麟忙着将自己写的春联、宫千雪剪的窗花一一贴好,又把门前院里的积雪打扫干净,这才回屋来。 他见梅勤一个人忙里忙外,便道:“阿牛呢?他怎么没来?” 梅勤头也不抬,哼道:“昨儿晚上他向我保证戒赌,我取了二两银子,叫他把欠下的赌债还掉,以后决不再赌。哼,他后晌到赌坊还账去了。” 萧青麟道:“阿牛肯戒掉赌瘾,那真是一件大好事啊。” 梅勤却道:“谁信他?以前他也这般许愿,可是每次我给了他钱,便又去赌坊输个精光,到头来欠下的钱没还上,反而债上加债,越欠越多。这次他痛痛快快把钱还了便罢,若是再敢骗我,瞧我给他厉害看看!” 宫千雪轻轻拉了拉萧青麟的衣袖,小声道:“嘘,刚才她还生气呢。阿牛这次若再不改改赌性,她家的大年夜可没法过了。” 萧青麟哈哈一笑,道:“没事,没事。小夫妻没有隔夜的仇。一会儿阿牛回来,我好好劝劝他。” 转眼间天色黑了下来,村中家家升起炊烟,四下里弥漫着浓浓的饭菜香味,不时传来孩子们的叫闹声和零星的鞭炮声。 到了掌灯时分,宫千雪把年夜饭端上桌,阿牛却依然没有回来。梅勤的脸色越来越沉,道:“萧大哥,雪儿阿姊,咱们不等他了,吃饭吧。” 宫千雪道:“大年夜,团圆夜,缺一个人怎么成?麟哥,你去找找阿牛,别是出了什么事吧?” 梅勤气鼓鼓道:“他能出什么事?只怕是见了骰子走不动路,又在那里赌上了。” 萧青麟道:“梅勤妹子,你先别急。阿牛既然说了要戒赌,我相信他不会食言,现在没回来,怕是有事缠住了他。这样吧,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去找他回来。”说着披上大衣,戴上一顶斗笠,走出屋门。 外面的大雪已经停了,夜风却愈见凛冽。萧青麟出了村口,向南走了二三里地,来到一个集市。这个集市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当中一条青石板小街,两旁错落着十多间店铺。正逢大年三十,所有的铺面都已熄灯打佯,偌大一个集市,静寂若死。 萧青麟沿小街拐了一个弯,望见街边有一间亮着灯的店铺,隔着老远,便听见里面传来吆无喝六的叫声。萧青麟将斗笠遮住大半面孔,走进门来。只见屋中热气腾腾,那是炭火、烧酒、旱烟混合着汗味,发出的呛鼻气味。屋子当中是一张长桌,七八个人正在押宝。萧青麟看去,并无阿牛在内,当下叫过一个伙计,道::“小哥儿,我来找一个朋友,向你打听打听。” 那伙计大年夜不能回家,满脸没精打彩,听了这句话,一翻白眼,道::“今儿就这一张台子,就这几位爷儿们。你要想赌一手,就过去碰碰运气,要想到这儿找人,我可没工夫伺候你。” 萧青麟听了,也不着恼,从怀中摸出一把铜钱,放在那伙计手里,道:“我有一个朋友,后晌来这里还赌债,到现在还没回家。今天是大年夜,家里人都等得焦急,麻烦你给问问,有谁知道他去了哪儿?” 那伙计收了铜钱,顿时露出几分笑容,道:“你是来找阿牛吧?” 萧青麟道:“你怎么知道?” 那伙计道:“他是这儿的常客儿,我们俩熟得很哩。”说罢向四周望了望,小声说道:“他欠下一屁股赌债,这会儿被老板扣在后院呢,看情形,今天他还不清欠帐,休想离开这里。” 萧青麟道:“多谢小哥儿指点。我想去向老板求个情,请你给引见引见。甭管阿牛欠了多少钱,总得先让人回家过年。” 那伙计道:“你要找老板求情?你……你是阿牛什么人?” 萧青麟道:“我是他朋友。” 那伙计点了点头,道:“阿牛有你这样的朋友,算他小子福气。我看你这人不错,先提醒你一声,见了我家老板,可得小心一点儿!若是惹恼了他,甭说阿牛放不回来,怕是连你都走不了呢!” 萧青麟道:“哪有这样凶强霸道的?就算阿牛欠了帐,这里又不是衙门,难道还能扣着人不放?” 那伙计急忙说道::“嘘,你说话小声一些!”他回头看了看,压低声音道:“你不知道这里的手段,真比衙门还狠上三分呢。这家赌坊从前不是这样做生意的,哪知几天前被几个大爷盘了下来,便改了规矩,欠债的利息一下子翻了五六倍。听说这几位大爷从前都是黑道上的,个个都做过人命血案,谁敢惹得起他们?” 萧青麟皱了皱眉,道:“赌坊有赌坊的规矩,黑道也有黑道的规矩,你家老板总不能胡来吧。” 那伙计道:“胡来?唉,他们原本就是无法无天。反正我把好话都告诉你了。现在老板就在后院,你若想去,自管进去便了。” 萧青麟笑了笑,道:“我去找他求情,怕他什么?难道还能将我吃了不成?”向那伙计拱了拱手,大步从旁门走出。 作品相关 第二十五章 我不负人 萧青麟穿过一条堆满杂物的甬道,来到一个幽静的小院。只见院中种着一株梅树,树下站着一个老者,身材瘦高,骨骼兀凸,只穿了一件雪白的单衫,在瑟瑟寒风中却丝毫不以为意。萧青麟暗暗称奇,走到那人背后,道:“请问……” 他刚刚说出两个字,那人忽地转过身。萧青麟只觉心旌一震,不由得将涌到口边的话咽了回去。只见那人面色苍白如雪,双目皆无,一对眼珠仿佛被利器生生挖去,只剩下两个黑洞,使人一见之下,不由自主冒出一股寒气。萧青麟定了定神,道:“你是这家赌坊的老板?” 那人神色木然,道:“你是谁?到这儿来干什么?” 萧青麟道:“我来找一个朋友,听说他被留在这家赌坊,我想……” 不待萧青麟把话讲完,那盲眼老者冷冷道:“你来找朋友?好,好,好!我也在等一个朋友,你随我来。”说罢径自而去。 萧青麟听了这句不着边际的话,心中莫名其妙,跟在那人的身后。两人穿过小院,走进一座大厅。 厅中甚是宽阔,却只点了几盏昏暗的烛灯,显得空空荡荡,正当中摆了一张长桌,桌后坐着两个人。左边是一个乡下青年,双手被反绑在一起,口中堵着一块毛巾,看见萧青麟进屋,眼中登时露出惊喜之情。 萧青麟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焦急,跟着目光往右边望去,只见长桌对面坐着一个不知名的锦衣汉子。这人身材十分魁梧,原本颇有轩昂之态,只是一见那盲目老者,顿时躬下了腰,脸上堆出一团笑容,道:“司空先生,您老人家回来啦,快请坐。”一边说,一边让出自己的座位,又用袖口擦了擦椅背,惟恐上面留下一丝灰尘,脏了人家的衣衫。 萧青麟微微一惊,向那盲目老者望去,心想:“这人难道便是二十多年前名震江湖的‘千臂瞽魔’司空绝?瞧他岁数已过花甲之年,但二十年前,他在雁荡山顶峰与蜀中唐门长老唐无极对阵,以七星链子镖破掉唐门铁蒺藜,逼得唐无极自尽身亡,由此夺得天下第一暗器高手之名。听说那时他还不到三十岁,自此以后,他受唐门追杀,便即销声匿迹,不知生死存亡。瞧他年纪虽然不像,但复姓司空的人本已不多,武林中更无第二个盲目的高手,多半便是他了。”正在思索间,那盲目老者已坐在椅上,指了指萧青麟,对锦衣汉子道:“是不是他?” 屋中光线极是昏暗,萧青麟又站得较远,锦衣汉子眯起眼睛,也只勉强看个轮廓,脸上不禁露出犹豫之色,低声道:“有点儿象,又不大象。” 盲目老者道:“什么有点儿象,又不大象?” 锦衣汉子道:“两人的身材虽然有些相似,但那人的一举一动,都透出一股说不出的威势。这人却猥猥琐琐,只是一个寻常的乡下老农而已,哪有半分高手风范?” 盲目老者追问道:“你能肯定不是那人?” 锦衣汉子道:“人的容貌可以伪装,气度却是与生俱来,那可做不得假。”然而话音刚落,又摇了摇头,道:“不,那人非同一般,也许真能做到不露痕迹,也未可知。这个……这个还得仔细一些……” 盲目老者听他说得罗嗦,好不耐烦,沉声道:“武昌城中,只有你参加了当年凌府的婚礼,也只有你见过那人的模样。今天你把招子放亮些,若是认错了人,小心你的身家性命!” 锦衣汉子身子一震,诚惶诚恐道::“我纵有一万个脑袋,也不敢耽搁了司空先生的事。只是当年在凌府的婚宴上,那人一报出名号,大伙儿都骇得直往后闪,我又站得远些,便看得不十分真切。更何况事情隔了八年,记性便越发模糊了。” 盲目老者冷冷一哼,道:“这次你用不着躲了。过去站近些,仔细看清楚。” 锦衣汉子听出话中的讥讽之意,脸上微微一红,但慑于对方的积威,一句话都不敢反驳,依言走到萧青麟身前,又打量了几眼,才缓缓说道:“摘下你的斗笠。” 见此情景,萧青麟心下一片雪亮,这伙人都是来找自己,那是毫无疑问了,不禁暗自叹了口气,忖道:“他们来得好快,想不到雪儿的担心真的应验了!” 锦衣汉子见萧青麟默然肃立,对自己的喝话毫无反应,又叫道:“你聋了怎地?我叫你摘下斗笠!” 面对锦衣汉子的断喝,萧青麟恍若不闻,心中只想:“他们处心积虑将我诱到这里,绝不会只派两个人来对付我,只怕周围都已布下天罗地网。当前之计,只有先救阿牛,然后伺机脱身。”想到这里,当即向阿牛走去。 锦衣汉子见萧青麟根本没把自己的话放在心上,早已怒气填膺,这时见他要走,哪里肯放?喝道:“想跑?站住!”右臂猛地伸出,劈手抓向萧青麟的斗笠。萧青麟耳听劲风迫至,身子向斜刺里横跨一步,从他五指下闪了开去。锦衣汉子一抓不中,跟着左掌穿出,斜拍萧青麟后脑,这一招叫做“反挑金灯”,乃是小擒拿手中的阴毒着数,萧青麟若不闪避,被这一掌拍中后脑,立时便得毙命,若是回身招架,这一招即可化出七八记厉害的后着,端得防不胜防。锦衣汉子打定主意,即使这一招伤不到萧青麟,也要将他的斗笠打落,总算是挽回一点面子。 哪知萧青麟身子一转,又斜跨一步,刚好贴着他的掌缘闪过。这一闪真是间不容发,锦衣汉子的手臂只要再长出半寸,便能将萧青麟的顶门拍碎,可是就差这半寸,只能眼睁睁看着萧青麟飘然而过。他两次出手,却连对方的衣角都没碰到,气得面皮青紫,况且当在众人面前,这个台如何塌得起?不由得老羞成怒,猛地拔出一枝精钢龙头刺,直刺萧青麟后心。 就在他将龙头刺出手的一刹那,盲目老者右手微微一抬,袖中射出一溜寒光,正好钉在龙头刺上,顿时火花迸射,锦衣汉子“啊”的一声大叫,龙头刺应声断为两截,余劲不衰,连他的虎口都震出血来。 这一下大出众人意料,锦衣汉子受伤虽然不重,却惊怒交集,喝道:“司空先生,你这是为何……?” 盲目老者淡淡说道:“我是不想见你送死!” 锦衣汉子哪里肯服,刚想开口辩解,盲目老者猛地将脸转过来,他双眼虽然残了,但黑洞洞的眼眶中竟似精光犹存。锦衣汉子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将涌到口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盲目老者哼了一声,不去理他,右手捏指掐算,自言自语道:“自龟妹横跨到无妄,再从大过移到既济,这两步刚柔并济,果然精妙,当世能练成这功夫的人已不多了。”转向萧青麟说道:“如果我没有听错,你走的是四象步法吧。” 萧青麟暗自惊愕,此人不但听出自己的步法,连落脚的部位都一清二楚,这等听力实已到了以耳带目的境地。 盲目老者又指了指锦衣汉子,道:“这位是江汉帮的瓢把子段无伦,在江南武林中算得上一位响当当的人物,这次请他来,原本为了识别你的身份,现在看来却是多此一举。其实我早该想到了,普天之下,谁能有这般武功、这般镇定?对不对,萧青麟?” 萧青麟听他喝出自己的名字,便知一切都无法隐瞒,索性坦然说道:“你的七星链子镖也是名不虚传。想不到‘千臂瞽魔’司空绝沉寂江湖二十年,如今风采不减当年。幸会,幸会!”说罢,两人一齐哈哈大笑,只是笑声中殊无一丝欢喜之意。 司空绝道:“当年我久仰你父亲的威名,只是一直没有机缘与他切磋几手,现在想来甚是遗憾。今天找到你,一来是受了朋友之托,二来也为了领教一下萧家的神剑绝技。”顿了顿,又道:“我的辈分比你高许多,与你也没有任何仇怨,按理说应该让你几分。但我的七星链子镖一旦出手,动辄便会置人于死地,因此今日一战,已非印证武学,而是生死相搏。你若觉得我以大欺小,那也无可奈何。” 萧青麟听他说得这般露骨,“以大欺小”四个字自己先说了出来,说道:“好,既然如此,我便领教领教七星链子镖的厉害。倘若司空先生让得萧某赢了一招半式,那又如何?” 司空绝道:“如果我输了,还会有别人向你挑战。江湖中向来是弱肉强食,我们也不讲究什么规矩了,只要能留下你的人头,诸般手段无不用极。” 此言一出,萧青麟已知今日之事绝难善了,眼下只有尽快打发了司空绝,才可以考虑以后的事,但对方数十年前便已成名,一身功夫非同小可,自己纵然倾尽全力,胜负结局也难说得很。当此关头,萧青麟心中虽然忐忑不安,却不能在对方面前流露丝毫怯意,微微一笑,道:“今日能与天下高手一战,何等快哉!请!” 司空绝道:“爽快!你是客人,请进招吧。”站起身来,双手上下环胸,蓄势待发。 萧青麟喝道:“且慢!动手之前,先将我的朋友放了。你们既然是冲着萧某来的,不要连累无辜。” 司空绝道:“什么连累无辜?你这朋友虽然与此事无关,但他欠了一身赌债,总也得有个交代。我是这家赌坊的老板,若轻易将他放了,日后的生意可没法做了。” 萧青麟听他这么说,竟是非和阿牛为难不可,当即说道:“阿牛欠下的债,都着落在萧某的身上,今天与你一并清算,如何?” 司空绝沉吟片刻,道:“传言萧青麟一诺千金,是江湖中第一等守信的汉子。你既开了金口,总也有个商量处。这样吧,咱们赌上一局,你若赢了,我便痛痛快快放人,你若输了,就把自己的一手一脚留下来。这叫一命换一命,公平不公平?” 萧青麟不假思索,道:“好,就这么着。你想赌什么?” 司空绝没料到萧青麟答应得如此痛快,反而微微一怔,道:“随我划下道来,你都肯接着么?” 萧青麟道:“正是。”虽只两个字,却说得斩钉截铁。 司空绝点了点头,道:“果然英雄坦荡,豪气逼人。在我见过的江湖人物中,你萧青麟是头一个让我佩服的。”说罢,他双手搓了搓,猛地向外一分,只听嗤嗤的掌风声破空而过,大厅四周的七八盏烛灯被劲风一激,顿时火焰腾起,射出耀眼的光芒。 萧青麟大吃一惊,只觉此人内力之强,实已到了不可思议的境界。但他随即闻到微微的硝磺之气,猜到司空绝掌心藏有火药,并非纯系出内力。 司空绝又向段无伦拍了拍手。段无伦应了声:“是。”快步走到东墙畔,将靠墙的一架巨大屏风移开,只见墙头的檩子上悬着无数枚风铃,大的有如茶杯粗细,小的仅似拇指一般,被或长或短的细线系着,不住摇晃,发出凌乱又清脆的声响。 司空绝指了指墙上的风铃,道:“咱们就赌一赌暗器功夫。这根檩子上悬了一百零八枚风铃,咱俩同时发射暗器,谁打下的风铃多,就算谁赢。这比法不伤和气。” 萧青麟道:“这法子倒也新奇,只是我没带任何暗器,拿什么跟你比?” 司空绝道:“我早替你想到了。”从椅子后面提出一个包裹,放在桌上打开,道:“这里面飞刀、袖箭、铁莲子、钱镖、透骨钉、飞蝗石,应有尽有,你尽管挑顺手的用,用完了可以再拿。” 萧青麟道:“你想得很周到。”上前拣了两柄飞刀,在手中掂了掂,心道:“打暗器是江湖中的基本功夫,这些风铃虽然很难射中,却还难不倒真正的高手。即使司空绝是暗器功夫的顶尖人物,但我眼明手快,难道会输给一个双目失明的老人?”一念至此,信心大增,道:“如此有僭了。”双手一扬,两柄飞刀同时射出,对面墙上两枚风铃应声而落。 司空绝赞道:“先声夺人,功夫很不错嘛。”右手一挥,指尖嗤嗤风响,九枝金镖激射而出,将东、南、北三面墙上的九盏烛灯一齐打灭。这样一来,大厅中只剩下西墙上的两盏烛灯,光线变得昏暗无比,东墙上更是一片漆黑,只能听见风铃摇动的脆响,却连一枚风铃也看不见了。 萧青麟吃了一惊,急道:“司空先生,你这是干什么?” 司空绝不慌不忙地说道:“人老了,手法也已经荒疏。这几镖偏得太多,让你见笑了。”说着手腕一翻,又是九枝金镖射出,直奔东墙,只听叮叮叮叮连响九声,九枚风铃同时被金镖打落。 萧青麟心道:“你说什么手法荒疏,分明是心机叵测。你原本双目失明,灯光对你全无用处,于是便将烛灯打灭,叫我向哪里取准头?”虽然识破了对方的险恶用心,却哪有余裕争辩?他情急之下,双手抓起十余件暗器,以满天花雨的手法掷出,这当口已经来不及仔细辨认风铃的位置,只盼误打误撞,总也能打落几枚。 司空绝耳听暗器破空之声急劲,道:“满天花雨,好手法,好厉害。”话音甫毕,双手连发,也是十多枝飞镖射出,后发先至,将萧青麟的十几件暗器凌空撞落。 萧青麟暗自惊忖:“此人听风辩器的功夫,真也出神入化。”他心中惊叹,手中却不停歇,十指弹射,如同连珠弩一般,将桌上的暗器接连不断地射将出去。然而,他手法虽快,司空绝防守得更是严密异常,仿佛用飞镖在墙前织了一张大网,萧青麟射出的暗器不是被飞镖撞落,就是打在空墙上,竟连一枚风铃都没沾着。他心里一急,司空绝乘势直攻,一口气又打下三十多枚风铃。 眼见败局已定,萧青麟心道:“司空绝号称天下第一暗器高手,果然非同小可,就是四周的灯光不灭,我也万万不是他的对手。唉,萧青麟啊萧青麟,你竟与他比试暗器功夫,真将天下高手忒也小看了。”想到这里,不禁一阵气沮,将手中的暗器扔回桌上。 司空绝听得萧青麟忽然停手,便也住了手,道:“怎么不打了?难道这些暗器不称手么?” 萧青麟道:“这些暗器虽可将就用得,但与我惯用的相差太多,用来与司空先生较技,未免强人所难。” 司空绝心道:“你明明不是我的对手,却来埋怨暗器不称心。”他嘿嘿一笑,道:“不知你惯用的是什么暗器,说来给我听听。普天之下,我司空绝没见过的暗器,只怕不多。” 萧青麟道:“我这暗器,说来也寻常的很。只是一旦出手,威力却甚是了得。” 司空绝道:“好,我倒要见识见识。”心中却想:“我领先你四十余枚风铃,早已胜券在握,不怕你使出什么鬼伎俩。除非你能一下子将所有的风铃全部打落,不过……嘿,谅你没有这个本事。”脸上不由得露出一丝狞笑。 萧青麟站在桌边,道:“我的暗器么,就是这张桌子。” 司空绝一怔,道:“你说什么?” 不等他反应过来。萧青麟已将桌子举起,左掌托着桌面,右掌一推桌沿,上身稳凝如山,双臂往外一振,一招“霸王推鼎”,将桌子掷向东墙。这张桌子重达百余斤,是由上等楠木所制,坚实无比,在萧青麟内劲贯注之下,势道何等猛烈?只听得喀喇喇一声响,桌子在墙上撞得四分五裂,但墙顶的檩子也被震得断成几截,连同那些风铃都裹在一片沙石土灰中,重重砸在地下。 萧青麟轻轻掸了掸衣襟,道:“司空先生,萧某的暗器功夫,可还入得方家法眼?” 司空绝惊得张口结舌,但只过了片刻,便恢复了常态,笑道:“好,好!你这件暗器,我是闻所未闻,单以威力而论,可称海内第一。这一局是我输了。” 萧青麟见他坦然认输,也不禁佩服他的度量,道:“承让!” 司空绝道:“愿赌服输,我无话可说。”双手一拍,两柄飞镖自他袖中射出,将阿牛臂上的绑绳齐齐削断。萧青麟上前将阿牛口中的毛巾取出,道:“阿牛,这儿没你的事了,快走吧。” 阿牛被眼前发生的事情惊得目瞪口呆,过了好一阵子,才道:“萧大哥,这是……是怎么回事?” 萧青麟平静地说道:“没事。几位老朋友来找我叙叙旧情,大伙儿多年没见面,想要好好聊上一阵子。” 阿牛虽是个乡下青年,人却不傻,看出这阵势绝不是旧友相聚,道:“我留下来陪你。” 萧青麟摇头道:“不用,我一个人应付得了。梅勤妹子在家盼你回去呢,别让她等得心焦。”想了想,又叮嘱道:“回去见到你嫂子,别告诉她刚才发生的事。” 阿牛“喔”了一声,快步跑出大厅。 等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萧青麟缓缓转过身,面对司空绝,说道:“司空先生,咱们终究要以武了断,我也不说什么点到即止的话。你的眼睛不方便,萧某便以空手领教七星链子镖的绝学。请吧!”他不愿占对方眼盲的便宜,于是弃剑不用,双掌抱元守一,凝神伫立。 司空绝却没有马上应战,走到墙边,在墙壁上摸索一会儿,不知触动了什么机关,只听喀轧轧一阵铁索绞动之声,一块巨大的石盘从厅门上方缓缓降下,逐渐将大门封死。 萧青麟见这块巨石既宽且厚,重量何止千万斤,喝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司空绝沉声说道:“今日一战,关系到你我二人在江湖中的声名地位,乃是生死之搏。我放下这块千斤石门,是怕一会儿战到酣处,你若冲出这座大厅,我眼睛瞎了,可追你不上。” 萧青麟拂然不悦,心道:“你当萧某是何许人也?大丈夫战则战、死则死耳,又有何惧?难道我会逃跑么?” 只见巨石越压越低,眼看就要与地面相接,便在这一刹那,一个人影从巨石与地面的缝隙间飞快地滚入。这人出现得好不突然,厅中的三人都吃了一惊。萧青麟定睛一看,见来人正是阿牛,不禁又惊又气,道:“阿牛,你回来干什么?” 阿牛大声道:“萧大哥,你不用骗我,那些人都是来害你的,我要留下来帮忙。” 萧青麟道:“阿牛,你的好意,大哥甚是感谢。他们想要害我,可也没那么容易。你快回家去,否则我要分心保护你,反而不便迎敌。” 司空绝冷哼一声:“我这千斤石门难道是白放的?刚才能走,你不走。现在想回家去,怕是进得来,出不去了!” 阿牛不理睬他嘲讽,对萧青麟道:“我知道自己没有本事,帮不上你的忙。可是这时候我一个人跑掉,还算什么朋友?萧大哥,你待我好象兄弟一般,阿牛没有什么可以报答,就把自己的命给了你!你走,我陪你走!你死,我陪你死!” 萧青麟听了这番话,只觉得胸口热血激荡,突然想起狄梦庭来,暗道:“阿牛与二弟相比,虽有天壤之别,却都是重义轻生的大丈夫、好汉子。萧青麟和这种人相结为兄弟,今生实是不枉了。”他虽知情势凶险无比,但阿牛既慷慨赴义,若总叫他退后逃避,反而小觑他了,于是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阿牛,你替大哥观敌了阵,待我击败强敌,咱们一起回家去。” 阿牛点了点头,道:“我晓得。你小心些!”退后站立。 萧青麟口中虽说不惧强敌,心里对胜负之数其实毫无把握,心想:“此人的暗器功夫虽然神鬼莫测,但年纪终究已老,双目又盲了。我若是突然冲到他的身畔,施展贴身小擒拿手,叫他腾不出手来发射暗器,那么便能胜过他了。”转念又一想:“罢了。突袭一个年老的盲人,算什么英雄好汉?萧某大好男儿,靠自己的功夫堂堂正正对敌,未必便输给他。”于是走到司空绝三丈外站定,道:“司空先生,你是前辈,请先赐招。” 司空绝沉默片刻,说道:“我虽精于暗器功夫,毕竟双目已盲。你只须抢攻到我近前,用小擒拿手与我贴身肉搏,便大有取胜的把握,但你却退到三丈之外,正是我发射暗器的最好距离。你将自己置于不利的境地,是不想占我年迈眼盲的便宜,对不对?” 萧青麟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司空绝又道:“高手过招,那是生死系于一线的大事,全力相搏,尚恐不胜。你却对我如此客气,这当口还摆什么江湖宗师的臭规矩,真是找死!”这“死”字一出口,他双掌一分,两点寒星暴射而出,将厅内仅存的两盏烛灯一齐打灭。 这一来,大厅中顿时变得一片漆黑。萧青麟心思极快,暗道一声:“不好!司空绝眼盲已久,以耳代目的本事自然极为厉害。我的武功再高,在黑暗中也与庸手无异。”想到这里,登时后悔自己过于托大,没有一上来便抢占先机,此刻再想出手,却为时已晚。 黑暗中传来司空绝冰冷的声音:“萧青麟,你对我存有仁念,我对你可不留情!先接我一镖!”随着话音,一道尖锐的破空声陡然响起,直向萧青麟咽喉打来。 萧青麟知道司空绝的七星链子镖驰名江湖,出手既快且准,每柄飞镖均是高手匠人以精钢所铸,薄如柳叶,锋锐无比,对手见他飞镖飞来时若贸然相接,往往便将手指削断。此刻身陷黑暗,更不敢轻易接镖,顺手举起一把太师椅,挡在身前。只听得“喀”的一声,一条椅子腿已被飞镖削断,萧青麟手心也是一震,心道:“好家伙!” 司空绝一镖出手,后招绵绵不绝,除了七星链子镖之外,飞刀、袖箭、铁莲子、连珠弩、透骨钉、飞蝗石,层出不尽,流水般向萧青麟射来。 萧青麟耳听破空风声急劲,仿佛四面八方都有暗器袭来,已无法辨别各般暗器的来路,情急之下,他将手中的太师椅左封右挡,使的尽是剑法中的守势,一招接一招,护住了全身前后左右的要穴。但见他招法精奇,劲力威猛,每一招都激得风声虎虎,在他浑厚的内力激荡之下,自然而然的构成了一个守御圈子,将司空绝射来的暗器一一挡落。 但如此只守不攻,毕竟太过吃亏,萧青麟几次想冲到对方身边与其肉搏,都被急如暴雨的暗器逼回,双方的距离非但没有拉近,反而越离越远。 司空绝既占先机,出手愈加凌厉,不时射出追风锥、铁菩提、穿云梭等沉重的暗器,每枚若无斤半,也有一斤,发射时的风声既劲且急,威力更是惊人。只听得劈劈啪啪声响,太师椅在不断的碰击下木屑横飞,顷刻间四分五裂。不过一会儿功夫,萧青麟手中只剩下半截椅背。 当此生死关头,萧青麟蓦地大喝一声,有如春雷突绽,直震得大厅中隆隆作响,跟着猛一振臂,将椅背向司空绝掷了过去。这一掷乃是他毕生功力所聚,椅背尚未砸到,劲风已迫得司空绝呼吸一窒,他不敢硬接,急忙伏地闪避,半截椅背从他头顶掠过,劲风刮得满脸生疼,几乎连气也喘不过来,心中不禁惊骇:“此人内力忒也了得!”他害怕萧青麟趁势追击,就地连翻了两滚,远远闪了开去。 椅背打在石板地上,啪的一声响,碎石激飞,数块方砖一齐爆裂,威势煞是惊人。 司空绝被这一击的劲道所慑,不敢轻易出手,他半伏在地下,手心扣着十多枚七星链子镖,全是喂过毒的暗青子,只待萧青麟发出一点儿声响,立时用“满天花雨”的手法打出,料想萧青麟本事再大,黑暗中也不可能将十余枚毒镖尽数避开,只须一两枚将他划伤,便足以叫他毙命。 然而,随着巨响的余音渐渐平息,大厅中忽然变得死一般的沉寂。司空绝侧耳倾听,仔细辨认四周的动静,依稀听出两个人的呼吸声,一个既粗且浊,自是不会武功的阿牛,另一人悠长平缓,那是段无伦,至于萧青麟,却一丝声息皆无,偌大一个活人,竟似突然间消失在空气中一般。 司空绝背心不由得冒起一片寒气,暗道:“姓萧的,你纵将呼吸声匿于无形,终不能永远躲在黑暗之中,只要稍微一动,发出一点儿声响,那便是你的死期到了!”虽是这么想,终究心里没底,手心的毒镖也被冷汗浸湿。 沉寂,孕育着无限杀机。 在黑暗的包围中,每个人距离死神只有一步之遥,但每个人都明白,此刻唯一能够保护自己的,也是黑暗。因此各自屏气凝神,不敢发出半点声响,惟恐被敌人所乘,糊里糊涂送了性命。 四人之中,心态却各有不同。萧青麟与司空绝均是城府深沉之辈,以静制动,默默等待制敌于死地的时机。阿牛只当自己的命是拣来的,早将生死置之度外。段无伦却是又惊又怕,他与司空绝并无深厚的交情,与萧青麟也没有仇怨,此番前来,原想借司空绝之手诛杀萧青麟,自己白赚一个除凶诛魔的侠名。然而,当他目睹了萧青麟的盖世神功,顿时后悔不迭,只怕今天非但落不着便宜,反而连自己的性命都危险得紧。 他耳听四周静得吓人,越来越担心,暗想:“这两人都是世间第一流高手,我若加入混战,只会阻手阻脚,帮不了忙,那可如何是好?越让姓萧的多活一刻,我们的危险就越多一分!”想到害怕之处,冷汗从额头上一滴滴流下,却顾不得擦拭。他小心抬起脚,轻轻向后退去。 哪知才退了几步,突然撞在一个人的身上,段无伦吓得几乎叫了出来,双膝一软,跪在那人面前。那人也是一惊,向后连退了几步。段无伦顿时醒悟,暗道:“他妈的,是那个乡下小子,吓老子一跳。”他心念乍动,猛地窜上一步,右掌一记鹤爪锁拿,抓住阿牛的手臂,向下用力一拧。阿牛猝不及防,手臂登时脱臼,大叫一声,重重摔在地上。段无伦还不罢休,蹲下又是一掌,喀的一声响,将阿牛右腿小腿骨斩断。 阿牛这时已知他用意,是要自己呼叫出声,分散萧青麟的心神,强忍疼痛,竟再也不哼一声。段无伦心道:“好小子!你有种。我看你能忍到几时!”他双掌抓住阿牛的肩膀,运劲合拢,大声道:“姓萧的,你若想眼睁睁看你的朋友送死,就别吭声!” 阿牛骨骼格格作响,疼得浑身乱颤,却咬紧牙关,不出一声。 段无伦怒道:“傻小子,姓萧的是江湖第一等凶魔,你这条贱命,他岂会放在心上?你想替他卖命,好,我就成全了你。”举掌向阿牛天灵盖拍下。 就在他挥掌拍落的一刹那,耳畔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叹息声,跟着一双铁爪一般的手掌,已将他的双臂攥住,格格两响,双臂骨节寸断。段无伦吓得魂飞魄散,万万没想到萧青麟竟然就在自己身边,嘶声叫道:“司……司空……”不待他喊出司空绝的名字,一道威猛无伦的掌力拍在他胸口。这一掌内劲中蓄,段无伦立时肋骨碎裂,横飞七八丈,在地上扭曲几下,就此一动不动了。 与此同时,司空绝也察觉到萧青麟的所在,将手中的十数枚毒镖一齐打出。只听嗤嗤的破空风中,依稀夹杂着镖锋刺入肌肤的轻微闷响,司空绝隐隐闻到空气飘出浓浓的血腥气味,一颗崩紧的心才算稍稍放松,喝道:“姓萧的,你终于……终于死在我的手里……”剧斗之余,说话时气喘不已。 哪知这句话刚刚说出,却听得一股劲风突然逼来,司空绝无暇细想,双掌并在胸前,砰的一声,接了一掌,登时气血翻涌,向后连退七八步。他心旌大骇,萧青麟中了毒镖,就算没有立时毙命,也只剩下奄奄一息,怎么内劲还是这般充沛?他脑中一片疑惑,这当口却没有余裕细想,一眨眼的功夫,萧青麟第二掌又已拍到前胸,势道比第一掌更猛更急,司空绝再接一掌,又退七八步。只听砰砰砰砰砰砰连响六声,萧青麟连攻六掌,司空绝连接六掌。双方掌力相激,那是硬碰硬的打法,绝无取巧余地。司空绝所精的只是暗器功夫,这般比拼内力,却力有未逮,堪堪接到第八掌上,已经支持不住,口鼻都溢出鲜血来。他知道这般拼斗下去,只须再接几掌,定要死在萧青麟手下,当即奋起全身余劲,猛攻三掌,迫使萧青麟掌力微微一收,乘机飞身而起,撞碎屋顶,逃出大厅。 萧青麟却没有追击,急步走回阿牛身畔,将他抱在自己的怀中。这时已是黎明时分,一缕淡淡的晨曦透过屋顶的破洞,照在阿牛的身上,只见他全身都被鲜血洇红,眼中神采散乱,只剩下游丝般一口气。萧青麟望着他,眼眶蕴泪,道:“阿牛,好兄弟!你替我挡住毒镖……你救了我的性命……”见到阿牛已经听不见自己说话,忙以右掌抵在他背心的“灵台穴”上,运起“冰罡小重阳”的心法,将真气输入他体内。以萧青麟此时功力,这“冰罡小重阳”使将出来,便是新断气之人也能还魂片刻。过了半柱香功夫,阿牛终于张开了口,轻轻“啊”了一声,吐出一口气来。 萧青麟将嘴贴在他的耳边,轻轻说道:“阿牛,阿牛,你听见我说话么?” 阿牛缓缓说道:“萧……萧大哥……” 萧青麟道:“是我。”想为他拔出毒镖,但数枚毒镖深入内腑,已成致命之伤,倘若一拔出来,立即令他气绝而死,眼见无救,心中大恸,道:“萧大哥没有保护好你,萧大哥对不起你。” 阿牛摇了摇头,道:“别……别这么说,只要你没事,我……我就是死……也值得了。 萧青麟听他话声越来越微,命在顷刻,不由得流下泪来,道:“阿牛,你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事,告诉萧大哥,我替你完成心愿。” 阿牛抬手指了指家的方向,道:“家里……梅勤和孩子……” 萧青麟道:“你放心吧。我会照顾梅勤和小毛头,不让他们受一点儿伤害!” 阿牛嘴角边露出微笑,道:“我这可放心了。萧大哥,有你……你这样的朋友,阿牛这辈子……没有白活!”说完这句话,他的手臂慢慢垂下,闭上了眼睛,也停止了呼吸。 萧青麟紧紧抱住阿牛,将脸贴在他的面颊上,低声道:“如果有来生,我还作你的好大哥,你还作我的好兄弟!走,大哥送你回家去。”说罢,抱着他飞身冲出屋顶。 天已破晓,宿雪冻了一夜,在地上结成厚厚一层坚冰。萧青麟横抱阿牛,大步向前走着,任凭冷风吹在胸膛上,却感觉不到一丝寒意。 当他刚刚走到镇口,突然间,一枝旗杆猛地飞出,直挺挺的插在道路中央。朝阳初升,一缕缕金光从晨雾间透下来,照着一面金丝锦旗随风飘摆。萧青麟识得这是铁衣山庄的令旗,却视若不见,绕过令旗,继续向前走去。 “见了铁衣山庄的令旗,还不站住?姓萧的,你好大胆!”随着一声断喝,十几匹骏马飞奔而至。当前一骑直冲到萧青麟面前三丈外才勒缰停下,马上一个褐袍青年大声叫道:“萧青麟,我奉薛老庄主之命,带你到东湖梅园走一趟。” 萧青麟头也不抬,道:“不去。” 褐袍青年大怒,刷的一声拔出刀来,虚劈一记,道:“想不去?那可由不得你了。铁衣山庄令旗在此,你是去得去,不去也得去!” 萧青麟斜眼扫了他一眼,道:“你是昆仑刀王断月的门下,是不是?” 褐袍青年见他只从拔刀的手法上,便将自己的师承猜得一点儿不错,也不禁微微一怔,道:“是又怎样?” 萧青麟道:“王断月在昆仑山开宗立派,几时跟铁衣山庄扯到一起了?” 褐袍青年道:“惩奸除恶,乃是江湖大义所在。我师父正邪分明,这次受铁衣山庄之邀,从昆仑山赶来会你,正是为了匡扶正义。” 萧青麟道:“原来如此。” 褐袍青年只道萧青麟被师父的名头所慑,愈发狂妄起来,道:“姓萧的,你若识时务,就乖乖跟我去东湖梅园,大家面子上不伤和气。否则的话,我只有得罪了!” 萧青麟心知昆仑山偏僻闭塞,与中原武林少有来往,因此对方没听说过自己的名头,却懒得与他纠缠,道:“请你转告尊师,就说萧某对昆仑刀的名头素是钦佩,改日再行拜访。眼下我有事在身,不能奉陪,请回吧。”说罢,侧身借路而行。 褐袍青年哪里肯放,喝道:“站住!”将钢刀舞起一个刀花,在半空中虚削一圈,道:“今日叫你尝尝昆仑刀法的厉害……”话未说完,忽听得街边屋角上有人嘿嘿冷笑,嗤的一声,一件暗器激射而下,当的一声,打在刀背之上。他手臂一麻,拿捏不住,钢刀脱手,余势不衰,那刀直滚到街心中去。 这一下袭击来得好不突兀,褐袍青年尚未反应过来,兵刃已经失手。他拧腰一冲,飞身下马,将钢刀拾起。只见刀背上沾了许多砖粉,四周地上也散有无数极细的砖粒,显而易见,敌人是用一小块砖头打落了自己手中的钢刀,小小一块砖头上竟发出如此劲力,委实可畏可怖。褐袍青年本来甚是嚣张,见到这些细碎的砖粒,狂傲之情不由得转而为惊惧,叫道:“是谁偷施暗算?请出来相见。” 只见街角的屋檐上站出一个消瘦汉子,满脸落拓之色,肩上扛着一柄刀,说道:“昆仑刀王断月的名头,我听说过,算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你还没学到师父本事的三成,别在这儿现眼了!” 褐袍青年怒道:“朋友,你是哪条道上的?怎么称呼?” 那人一拍手中的刀鞘,道:“鬼刀冷三。” 褐袍青年吃了一惊,道:“你就是鬼刀冷三?铁衣山庄正在到处找你,想不到你竟和萧青麟搅在一起。” 冷三扫了萧青麟一眼,道:“我跟这位萧先生既没有交情,也没有嫌隙,你别把我们往一起说。” 褐袍青年道:“那你为什么要替他出头?” 冷三道:“萧先生盖世英雄,哪用我来替他出头?我只是有个毛病,凡是见了使刀的高手,手就会发痒,非要与他比试比试,才肯罢休。” 褐袍青年“呸”了一声,道:“天下哪有这种道理?你只因自己使刀,便与天下使刀的英雄为敌,你……你真忒也横蛮了!” 冷三道:“我就是这付脾气,不然也不会叫做鬼刀了。王断月威震昆仑雪域,自有一身过硬的玩意儿,我早想领教领教。只是昆仑山太远太冷,我懒得千里迢迢赶去较量。眼下他来到中原,那是再好不过,你回去禀告尊师,就说冷三过些天去拜访他。” 褐袍青年道:“我师父岂是你说见便见的?我也使刀,你先胜了我,再找我师父不迟!” 冷三冷笑道:“凭你也想向我叫阵?你是想探清我刀法的路数,然后回禀尊师,好叫他早做准备。对不对?” 褐袍青年被他说中心事,脸上露出诧异之色,似乎是说:“你怎么知道?” 冷三道:“你这片苦心倒也难得。不过,王断月纵想找人试探我的深浅,嘿嘿,不瞒你说,尊师总算还瞧得起冷某,决不会派你来。”言下之意,显然是说你武功差得太远,着实不配,你师父不会不知。 褐袍青年又羞又怒,一张脸顿时胀成了紫酱色,恨声道:“姓冷的,你少卖狂!我不信你一个人,能挡得住我这边十几个人、十几柄刀!”向左右挥了挥手,喝道:“大伙儿并肩子上,把他乱刀分尸!” 他手下十几个骑士齐声呐喊,拔刀出鞘,气势倒也不凡。 褐袍青年心下得意:“常言说:双拳难敌四手,恶虎还怕群狼。我用十几个人拼你一条命,还怕收拾不下你?”正想着,忽听身后响起一个冰冷的声音:“看看是你的人多厉害,还是我的剑快。”随着话音,一柄长剑无声无息地搭在他的肩膀上,寒芒直沁而上,映得他眉发皆碧。 褐袍青年大惊失色,以他的身手,被人欺到背后却毫无知觉,那是从未有过的事,一怔之间,已经受置于人。他心中虽怒,但剑锋在颈,却也不敢乱动,道:“我以为鬼刀冷三在江湖中独来独往,想不到居然埋伏下了帮手。这位朋友,你和冷三什么交情?你替他插手这趟混水,就不怕犯了江湖众怒?” 背后那人冷冷说道:“我和冷三素昧平生,也没有交情,今天却想帮他一帮。至于是否犯了江湖众怒,我从来没想过,也从来没在乎过。” 褐袍青年怒道:“你好大的口气!请报上你的字号?” 那人道:“剑宗宗主周正方。” 褐袍青年道:“姓周的,我可不管你是什么宗主。你若有种,就让我转过身,咱们明刀明枪地较量较量。背后偷袭,算什么英雄好汉?” 周正方却不被他的言语所激,道:“你仗着人多势众,十几个人打一个人,又算什么英雄好汉?” 褐袍青年道:“原来你是看不惯我对付冷三。好,我这便撤回属下,咱俩一对一单挑。”提气喝道:“大伙儿都收了家伙,退后别动。” 众人唯他马首是瞻,见头领落于敌手,自然不敢轻举妄动,收刀退回原地。 周正方道:“你想单打独斗,我奉陪到底。请吧。”剑锋一缩,身子向后退出七八步。 褐袍青年趁机转身,将钢刀横在胸前,道:“我与你一战,若要赢了,那是我昆仑派刀法精绝。若要输了,只怪我学艺不精,无损我师父的威名。这一节你先记清楚。” 周正方道:“咱们江湖中人,赢就是赢,输就是输,哪来许多废话?你自管进招吧。” 褐袍青年哼了一声,钢刀横挥,嗤的一道风声,撩到周正方咽喉。 周正方斜剑轻拍,压在他的刀脊之上,这一拍时刻方位,拿捏得不错分毫,其实褐袍青年运刀虽猛,但精神气力,尽行贯注于刀锋,刀脊处却无半分力道。只听得一声轻响,他手中钢刀顿时沉了下去。周正方长剑向外一吐,指向他胸口。褐袍青年反应甚快,身子向前一栽,钢刀自肋下穿出,疾挑周正方下阴。 这一招出其不意,狠辣异常。周正方轻轻“咦”了一声,道:“刀法不错啊。”向后连退两步。褐袍青年刀锋陡振,一招“冰河飞瀑”,跟着变“云摩三现”,又变“漠海弧烟”,三刀一气呵成,似乎没见他身形移动,但这三招使出之时,刀势已将周正方四周封杀。周正方挥剑外展,刀剑相交,两人身子都是微微一晃。只听得当当当当的碰撞声接连不断,顷刻间刀剑相磕三十余响。 双方刀剑如风,看得旁边的随从们目瞪口呆,不知道谁攻谁守,也不知道两人已拆了几招。冷三从屋檐上跃下,在一旁静静观战。开始时,他嘴边挂着冷笑,待到后来,笑容渐失,神色变得凝重起来。蓦地,褐袍青年大吼一声,向后倒翻而出,直落到一丈之外。他神情甚是狼狈,衣襟也裂了一道大口子,露出胸口雪白的肌肤。 周正方长剑指地,剑尖上犹挂着几缕细碎的布丝,显然是他剑下留情,否则的话,这一剑便叫褐袍青年开膛破腹。然而,他脸上却没有得胜的喜色,缓缓将长剑收入鞘中,道:“昆仑派刀法,好……好……”说出两个“好”字,便即住口,向冷三看去。 冷三迎着他的目光,道:“确有独到之处,好,很好。” 褐袍青年羞愤难当,听得对方连声说好,料知不是称赞自己武功了得,怒道:“我败在你的剑下,那是技不如人。你尽可将我杀了,休拿风凉话消遣我。” 周正方道:“你的武功虽然差得很远,但昆仑派三十六路刀法,驰名天下,哪个敢小看了?我看你使的招数,与三十六路刀法全不相同,却包含了各路刀法的精要,想是王断月最近创出的武功,对不对?” 褐袍青年心中一凛,暗道:“此人眼光好毒!师父传我这套刀法时,千叮万嘱,不到生死关头,决不可使,今日被敌人看了出来,如给师父知道了,必受重责。”想到犯了师门的忌讳,不由得冷汗涔涔,连话也不敢说了。 周正方道:“冷三先生,你都看到了。你是使刀的名家,有何见教?” 冷三仰望苍天,一字一字说道:“王断月在此,你不是对手。我,也不是对手。” 周正方转向萧青麟,道:“萧先生,你怎么说?” 萧青麟怀抱阿牛,背对众人,似乎对这场打斗漠不关心,听周正方问起,才淡淡说道:“用不了三十招。” 周正方脸色微微一变,道:“用不了三十招?难道我……我连三十招都挡不住?” 萧青麟不再说话,仿佛没听见周正方说话,但意思却再明白不过,自然是王断月定在三十招中获胜。 江湖高手素来将“输赢”二字看得极重,若非当场战败,绝不会承认技不如人。周正方初听萧青麟所言,心下甚是不服气,然而转念一想,自己虽然战胜褐袍青年,但对方是输在经验、功力都远远不及,倘若单以招数而论,败落的显然是自己。想到这里,他不由得一阵气馁,向冷三望了过去,却见冷三也向自己这边望来。两人目光对在一起,心意相同,都点了点头。 褐袍青年却没心思去听三人的议论。他败在周正方剑下,当初狂傲之气早已殆尽,只想赶快脱身。他目光一瞥,发现坐骑便在身后不远处,蓦地转身窜起,一个箭步冲上马鞍,大叫一声:“点子扎手,大伙儿扯乎!”用力一拍马臀,急奔而去。 周正方道:“想跑?”拔剑欲追,却见冷三动也不动,对褐袍青年的去留毫不关心。萧青麟面上也无急切之色,任凭褐袍青年奔逸而去。见此情景,周正方顿住身形,将已经抽出的长剑缓缓收回鞘中。 褐袍青年见对方没有追赶过来,不禁大喜,心想只要跑出镇口,上了官道,便能纵马急驰。到那时,敌人再有天大的本事,也难以追赶得上。 正想着,忽然从镇口的街上拐进两匹马来,分别坐着一个魁梧的老者和一个少妇,两骑并排而行,正好街口的道路挡住。褐袍青年吃了一惊,这当口已经来不及勒紧缰绳,急得大声喝道:“快闪开!”随着话音,连人带马直撞了过去。 那魁梧老者轻轻“咦”了一声,催马向前一冲,挡在少妇身前,右掌按住撞来的马头,运劲一推。那马在狂奔之际,这一撞之力何等之大,哪知被魁梧老者这么一推,竟然向后倒退两步。 褐袍青年身子一个踉跄,险些从马鞍上摔了下去。他暗自惊道:“好强的膂力!”眼见此人并不相识,竟不再瞧第二眼,钢刀倏地划出,直取那人胸口。 周正方远远望见他突下杀手,皱眉道:“好快的刀!”倒不是称赞他刀法快捷,以他这等武功,一刀制人于死地,毫不希奇,难得是当机立断,竟不让对方有丝毫准备的余地。在这逃跑之际,时机稍纵即逝,哪有功夫辨别对方的身份?惟有先杀掉这人把道路让开,至于对方是什么来路,那是另一回事了。 魁梧老者也没料到褐袍青年竟然突下杀手,一怔之间,刀锋已然落在胸口上,只听得“嚓”的一声响,刀头迸出一连串火星。褐袍青年只觉一股巨力由刀锋传到手心,刹那间虎口一热,钢刀从中而断,半截段刀直飞出七八丈外,斜斜没入雪堆当中。他“啊”的一声大叫,连对方是如何出手都没有看清,掌中攥着一柄断刀,攻也不是,退也不是,甚是尴尬。 魁梧老者朗声大笑,他衣襟尽被刀锋划破,露出里面金光灿灿的甲胄,愈发显得威风凛凛。褐袍青年蓦地想起师父说过的一个人,脱口道:“你是……是‘金甲神魔,巨灵天尊’燕天魁!” 魁梧老者道:“不错,我正是燕天魁。你是昆仑派的,王断月是你的什么人?” 褐袍青年低声道:“那是尊师。” 燕天魁“喔”了一声,道:“多年以前,我和你师父打过一架,我赢不了他,他也伤不得我,算是个平手。嘿,昆仑刀威震西域,名不虚传。你不及师父许多。” 褐袍青年道:“我师父学究天人,我哪及他老人家万一。”心中暗想:“这次师父出山,特地提起三个人,一个萧铁棠,一个楚寒瑶,再一个就是燕天魁。如今前两人都已作古,自然不足为虑。但燕天魁藏匿江湖多年,一身外家功夫登峰造极,委实不好对付。唉,想不到我竟撞到他的手中。” 燕天魁道:“你师父这些年隐居在昆仑山,没踏入中原江湖一步,定然又创出了不少精妙武功。” 褐袍青年道:“托劳您挂怀,我师父的身体越来越硬朗,对以前的老朋友也牵念得紧。” 燕天魁笑道:“你师父巴不得我早死才好。他这人刀法精湛,实是武林中一等一的奇才,只可惜野心太大。这次他投靠薛野禅,是想借助铁衣山庄的势力,扬昆仑派的威风,待到羽翼丰满,进而再在江湖中图谋霸业。” 褐袍青年脸色顿时一变,喝道:“住口,你……你胡说我师父什么?” 燕天魁道:“我在江湖道上走了几十年,从没看错过一个人。王断月这次出山,一世英名就此毁于一旦。” 褐袍青年又惊又怒,道:“你胡说八道!我跟你拼了,大伙儿给我杀……啊……”声音忽然哑了。只见十多个随从横七竖八的躺在地下,都被人点了穴道。 原来当褐袍青年与燕天魁说话之时,萧青麟已将铁衣山庄十几名弟子一一点倒在地,他出手太快,十几个人在一瞬间便被制住,连一点儿声音都来不及发出。褐袍青年暗骇:“这些人虽然只是二三流的角色,身手却都很敏捷,姓萧的怀中抱着一个人,仍在顷刻间将他们放倒,这等如风似电的手法,只怕连师父都不及他。”他抬头望去,见萧青麟的目光扫向自己,顿觉如芒在背,道:“姓萧的,你有种就将我杀了,我绝不还手。”他自知不是对手,索性硬撑下去。 萧青麟淡淡说道:“杀你,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褐袍青年将手中的断刀远远抛掉,道:“你……你杀一个手无寸铁之人,算什么英雄好汉?” 萧青麟冷笑道:“萧某在你们眼中,原本不是英雄好汉。” 眼见萧青麟不为所动,褐袍青年急得又道:“你杀我容易,难道连老婆孩子的性命也不要了么?” 萧青麟一怔,道:“什么老婆孩子?” 褐袍青年道:“你的老婆孩子都被铁衣山庄请到东湖梅园去了,你即使不在乎自己的名声,也该顾及他们母子的安危。” 萧青麟道:“我不明白你说什么?” 褐袍青年道:“姓萧的,你别装糊涂。” 萧青麟目中精光一闪,道:“萧某纵横江湖,从未对人装过糊涂,也从不受人挟持,铁衣山庄若想利用人质逼我就范,那是打错了算盘。” 褐袍青年见他眼皮一翻,有如电闪,不由得心惊肉跳,却强横着说道:“姓萧的,你……你够狠!你连家人的性命都不顾了,还有什么豁不出去的?罢了,我的辈份比你低,武功又不及你,你杀了我吧。” 萧青麟道:“你真想死么?” 褐袍青年听着这五个字,只觉一股杀气直逼过来,顿时魂飞魄散,这当口为了逃命,哪还顾得上什么尊严?连随从也扔下不管了,打马便跑。 燕天魁冷笑道:“这就想跑么?我还不想放你呢。”右拳直捣而出,一道劲风疾拍褐袍青年的后心。这一下劲力十足,若给拳风拍实了,立时叫他内腑尽摧。 然而,拳到中途,一股掌力突然从斜刺里拍来,登时将拳上的劲力卸落。燕天魁侧头一看,见出手之人却是萧青麟,不由得心中奇怪,道:“萧先生,这是为何?” 萧青麟道:“杀他,不值得。” 趁此机会,褐袍青年快马加鞭,冲出小镇,顷刻间跑得没影了。 燕天魁皱皱眉头,对萧青麟道:“他此番逃回去,必定引来大批高手追杀。你的行踪已经泄露,何必再惹麻烦?” 萧青麟道:“依你所言,我只有将他杀了,才能避开那伙人的追杀?” 燕天魁道:“那倒未必。但‘杀人灭口,不留痕迹’这八个字,也不是从今日才讲究的。江湖中原本步步杀机,死人总比活人更靠得住些。” 萧青麟摇了摇头,道:“别人杀我,我杀别人,杀来杀去,我与那些想杀我的人又有什么区别?”他望着怀中的阿牛,眼底闪过一丝忧伤,道:“流的血已经太多了,何必再增杀伤?” 燕天魁道:“你不想杀人,别人却未必也这么想,还道你手软了,胆怯了,连人都不敢杀了。” 萧青麟道:“旁人愿意怎么想,我也无可奈何。”说罢,他走到宫千雪马前,道:“雪儿,你是怎么来的?” 宫千雪道:“是这位燕大叔带我来找你。” 燕天魁接口道:“这些天来江湖中纷争四起,铁衣山庄和神龙堂都派遣高手来到附近,我家公子爷探得风声,担心萧先生的安危,让我来接你们夫妻去临安暂避一时。” 萧青麟道:“二弟想得很周到。他现在怎样?” 燕天魁道:“公子爷在江湖中四处奔波,辛苦得很。这次若不是实在脱不开身,他是想亲自来接你们的。” 萧青麟叹道:“二弟肩上的担子这么重,还在挂念我们,真是……真是……” 宫千雪忽然说道:“阿牛在哪里?你带他回来了么?” 萧青麟见她没有关心自己的安危,开口便问阿牛的下落,神情间甚是急切,便猜想家里定是出了事,道:“家里出了什么事?” 宫千雪道:“你刚离开家不久,就有铁衣山庄的人闯来抓你。梅勤为了保护我,挺身而出,冒充我的名字,说小毛头是你的儿子。那伙人找不到你,便将他们母子抓了去,还留下了话,若想他们母子平安,就到东湖梅园去要人。” 萧青麟一听,目中顿时射出骇人的光芒,道:“梅勤母子被抓走了?” 宫千雪道:“是,铁衣山庄不分青红皂白,抓了人便走……” 不待她说完,萧青麟抢白道:“雪儿,你怎么能叫他们母子替咱们挡灾?你……你真是不懂事!万一梅勤与小毛头有个三长两短,叫我怎么向阿牛交代?” 两人自相识以来,萧青麟从没对宫千雪说过半句重话,此时他心中充满愤慨,言语也不禁严厉起来。宫千雪的脸登时红了,但她咬了咬嘴唇,没有吱声。 燕天魁在一旁听不过去,道:“萧先生,这就是你不对了。尊夫人手无缚鸡之力,难道要她去和那些虎狼汉子拼斗?难道她落到铁衣山庄的手中,你才安心?” 萧青麟一阵语涩,又望了望阿牛的尸体,目光愈发激愤,脸色却越来越青。 宫千雪听他不再说话,便道:“铁衣山庄抓了梅勤,那是为了要挟你,料想一时不会伤害他们母子。咱们快想办法,总还来得及救人。阿牛呢?他在哪里?” 萧青麟沉声道:“阿牛死了!” 宫千雪“啊”的叫了一声,道:“阿牛……他……他怎么会……?” 萧青麟道:“他是为了救我才死的。” 宫千雪顿时理解了他的心情,沉默半晌,轻声道:“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萧青麟道:“先回家去。”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随即大步往回走去。 作品相关 第二十六章 剑荡梅园 天色阴霾,雾霭沉沉。北风越吹越紧,夹杂着纷纷小雪,将大地染得斑斑银白。 萧青麟站在风中,任凭雪花在肩头结成薄薄的冰甲,却一动不动,目光直直地望着身前的一座土坟,墓碑上刻着“义弟阿牛之墓”六个字,每个字都入石三分,笔画苍劲有力。在他身后,宫千雪、燕天魁、冷三、周正方并排而立,人人神情都冷峻肃穆。 过了良久,萧青麟转过身来,对宫千雪道:“雪儿,刚才我不该埋怨你。我把话说重了,你别往心里去。” 宫千雪轻声道:“不,你说得对。我不该让梅勤替我涉险,不该连累他们娘儿俩身陷囫囵。”她眼眶浮起一片泪光,道:“阿牛一家是多么好的人,可是为了咱们,落得家破人亡。倘若梅勤再有什么意外,咱们怎么对得起阿牛九泉下的亡灵?” 萧青麟道:“我许下承诺,要替阿牛照顾梅勤母子。萧青麟一言出口,决不食言!” 宫千雪听他说出这句话,便已知道他的心意。她嘴唇颤抖了几下,想要说话,却没有说出来,只是默默从包裹中取出一柄长剑,双手捧到萧青麟面前。 萧青麟接过长剑,用力插在地上,又取了六只黑瓷大碗,倒了满满六碗酒。他端起一碗酒,先向阿牛的墓碑鞠了一躬,然后对燕天魁三人道:“我这位兄弟虽然去世,但我仍当他还活着,这碗酒我替他干了。”说完,将一大碗酒喝净。他端起第二碗酒,道:“拙荆量浅,这碗酒还是由我代劳。”又将这碗酒一饮而尽。 这杏儿酒的酒性甚烈,一碗便是半斤,萧青麟连干两碗,只是面色微红,双眼却愈发明亮。他又端起第三碗酒,道:“三位与我素昧平生,却仗义相助,萧某深感胜德,此刻也不说什么客气的话了,来,我敬三位一碗酒。请!” 三人俱是豪爽的汉子,听了萧青麟的话,都将酒碗端起,一气喝干。 萧青麟道:“萧某亡命天涯之际,还能结交你们这般肝胆相照的朋友,真是难能可贵。”他挽起宫千雪的手,道:“我妻子身无武功,眼睛又盲了,在我身边帮不上一点儿忙,但我爱她实是重愈自己性命!因此恳请三位照护她平安周全。”说罢,双膝一弯,拉着宫千雪一齐跪倒。 燕天魁三人大惊,都跪了下来。燕天魁道:“萧先生快快请起。” 萧青麟跪在地上,道:“阿牛兄弟为我而死,他的妻儿却被铁衣山庄捋走,萧青麟若不将人救回,那还算是一条汉子么?可是铁衣山庄高手如云,这次既然有备而来,断然不会让我轻易得手,此去一战,实是凶多吉少。”说到这里,他爱怜地望了宫千雪一眼,又道:“我在江湖中几度生死沉浮,怎样死,死在哪里,都不重要。只有雪儿……她才是我唯一放心不下……” 三人一听,都知他这几句话乃是“托孤”之意,他去东湖梅园救人,那是以一人之力与整个铁衣山庄抗衡,孰强孰弱,自是不言而喻。在铁衣山庄众多高手环攻之下,他能否脱身都难说得很,更甭说去救一对毫无武功的母子。三人虽然觉得他是自投罗网,却也不禁为他的慷慨侠烈之气所动。 燕天魁道:“救人虽然要紧,但此事还须从长计议,不必急于一时。” 萧青麟道:“时间紧迫,只有到时候随机应变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然而要在铁衣山庄的步步杀机下做到随机应变,当真谈何容易?燕天魁还想相劝,尚未开口,萧青麟已经站起身来,将长剑扛在肩头,道:“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萧某身为八尺男儿,上要对得起苍天,下要对得起死去的兄弟。虽然明知不该去、不能去,却是非去不可!”一番话说得斩钉截铁。 话音方落,周正方大声道:“好!萧青麟,就冲你说出‘非去不可’这四个字,周正方便当你是生死之交!” 冷三冰冷的眼中也射出火一般的热情,一字一字说道:“萧青麟,咱俩以前没有交情,我帮你是冲着凌府狄公子的面子。但从此刻开始,我当你是好兄弟!冷三为你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燕天魁见此情景,也知劝他不住,便道:“罢了,你既执意要去,我也不拦你。尊夫人交给我来照护,你尽可放心,但叫燕某还有一口气在,决不让她受到丝毫伤害。” 萧青麟听了这番话,只觉全身血脉贲张,想要答谢三人这份义气,千言万语却哽在喉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重重拍了拍三人的肩膀,然后走到阿牛的坟前,低声道:“阿牛兄弟,你若在天有灵,就保佑我此去平安归来。”从怀中掏出一大把纸钱,扬手撒出。 那纸钱从半空中散将下来,纷扬如雪。萧青麟在漫天纸钱下,转身大步而去,身躯在凛冽的寒风中挺得笔直,仿佛一柄出鞘的利剑,充满一股百折不挠的英雄气概。 众人目送他远去,心中都是热血激荡,不由得涌起无限慷慨悲烈之情。 东湖坐落在武昌东郊,碧波万顷,景色怡人。只是此刻已值隆冬时分,荻芦枯败,衰草飞扬,满眼都是一派萧索的景象。 萧青麟肩扛长剑,走上湖堤,只见湖上寒风吹雪,竟无一艘游船。他依着褐袍青年之言,寻觅东湖梅园的所在。 那东湖梅园是一座一连五进的大宅,面向东湖,门口左右各栽一株老梅,枝叶如铁,极是苍劲。萧青麟远远便即望见,慢慢走近,只见朱漆铜环的大门紧紧关闭,他拿起门上铜环,当当当的敲了三下。寂静之中,这三下击门声甚是响亮,远远传了出去。隔了好一阵,院内却无人出来应门。萧青麟又击三下,声音更响了些,可是侧耳倾听,院内仍无脚步声。他大是奇怪,伸手在门上一推,那门无声无息的开了,原来里面竟没上闩。他迈步而入,朗声道:“萧青麟应邀拜访,请主人出来相见。”这句话运了玄功内劲,声音虽然不大,却可直透数重院落。 等了一会儿,四下里依然毫无动静。萧青麟暗道:“我将话音送出,对方绝无听不见之理。此刻没人出来,不知埋伏下什么阴谋诡计。”尽管明知对方早有戒备,他却坦然不惧,大步向院中走去。 他穿过一个天井,进入一座幽静的套院。只见庭中栽满了绿竹,在这飞雪纷扬的朔冬,仍然青翠盎然,一条石子小径,在竹从间曲折伸出,通向一间绿瓦小屋。萧青麟听得屋中传来一阵清脆的敲木鱼声,风中也带着檀香的气味,他微觉奇怪,想不到梅园之中,竟有这样一座清幽的禅院。正沉吟间,忽听屋中传来一个声音:“是萧施主来了么?” 萧青麟道:“正是萧某。”穿过竹林,来到禅堂门口。他透过门上的竹帘,只见房中四壁如洗,梁上垂挂着一幅达摩老祖的画像,窗边的短几上摆着香炉、木鱼、钟磬,还有一叠佛经。蒲团上坐着一个僧人,背对屋门,轻轻敲着木鱼,口中低颂佛经。萧青麟望着那人背影,似乎有些眼熟,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便道:“萧某冒昧,打扰了大师的清修,望请海涵。” 那僧人轻轻推开木鱼,道:“萧施主,你到得好快。我原想你即使会来,也要等到入夜以后,想不到光天化日下便闯了进来,果然胆气豪放。” 萧青麟听他话音平和,不带丝毫敌意,心中却不敢懈怠,江湖中的厉害人物,多是在谈笑间陡下杀手,因此不动声色中,将手默默按在剑柄之上。 那僧人却只淡淡一笑,道:“其实你不用如此戒备,我也无意与你动武。只想趁你还活着的时候,奉劝一句话:你不必来、也不该来!” 萧青麟听了这话不禁一怔,道:“我怎么不必来、也不该来了?” 那僧人道:“梅园中杀机四伏,各派高手汇集于此,正等你送上门来。你明知危险,却偏要自投罗网,难道你不怕死么?” 萧青麟沉默片刻,才道:“每个人的生命只有一次,谁能不害怕死?” 那僧人道:“既然怕死,为何还用生命来冒险?” 萧青麟道:“我是为了一个承诺,为了让无辜的母子不受欺凌,为了让朋友的亡灵得到安息。纵知梅园如同虎穴,却也畏缩不得。” 那僧人缓缓点头,道:“不错。以你的脾性,不做惊世骇俗之事,何以成惊天动地之人?”他话音一顿,又道:“但是仅凭你一人之力,决计救不了他们。你还是快走吧!至于如何营救那对母子,由我来想办法。” 萧青麟吃了一惊,道:“你要替我救人?这……这怎么使得?” 那僧人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是佛门中的修行之人,理应义不容辞。” 萧青麟道:“佛家慈悲,却也不必去冒杀身之险。请你实言相告,究竟为什么帮我?” 那僧人闭目不语,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你不要问我,我也不会告诉你。咱们萍水相逢,料想以后也不会相见,请你听我良言劝告,从今以后,远走高飞,好好做人,好好生活,再也不要卷入江湖中的纷争来了。” 这几句话说得恳挚无比,若非极深的交情,决计做作不来。萧青麟胸中一热,感激的同时,又好生为那僧人担心,道:“你甘冒奇险,莫非……莫非已有妙策?” 那僧人道:“妙策是没有的,能否救人成功,也难说得很。” 萧青麟奇道:“那你如何行事?” 那僧人道:“但求于心无愧,尽力而为,也就是了。” 萧青麟关切道:“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万万草率不得。” 那僧人道:“你只管放心。我既然答应了你,自当竭尽全力。那对母子若有三长两短,贫僧自刎以谢萧施主便了。”这番话斩钉截铁,却已没有了出家人的语气,倒仿佛一个英气逼人江湖豪士。 萧青麟听他说得很是明白,能否救出梅勤母子,虽然没有把握,却必定全力以赴。于是双手抱拳,一躬到地,道:“萧某深感相助之德,但你与此事并无牵连,不该为我得罪天下英雄。所有冒险的事,应由我一人来承担!” 那僧人道:“你若得不到我的帮助,只会白送性命!” 萧青麟昂然道:“人活百年,谁无不死?不过是一具肉皮囊而已。萧某来又何惧?惧又何来?” 那僧人道:“你说得倒很轻巧,但你可曾替别人想过?你的朋友,你的妻子,他们若是听到了你的死讯,又会怎样?” 萧青麟心旌顿时一震,道:“怎么?” 那僧人接着说道:“你的妻子身无武功,双目又已盲了,全靠你来照料。你若出了意外,剩她一人如何生存?你萧青麟讲义气、重情义,为了朋友的家小不惜肝脑涂地,但你自己的妻子又该怎么办?难道她就应该为你受苦么?”说到这里,他神情渐渐激动,道:“萧青麟,你且扪心自问,为了你的妻子,为了她与你这八年来的清贫岁月,你该不该拿自己的生命冒险?该不该立刻回到她身边去?” 萧青麟哑口无言,脸色连变了几次。 那僧人又道:“倘若你没有家、没有妻子,任凭你去搏杀斗狠,就算横死街头,也只关你一个人的事。但是你现在有了家眷,她的一切都和你紧紧相连,你轻贱自己的性命,便是轻贱她的性命!萧青麟,你是个堂堂大丈夫,让一个深爱你的人为你受苦,你……你于心何忍?” 萧青麟半晌不语,直到那僧人把话说完,才缓缓道:“我知道你是谁了!普天之下,只有一人这般关心雪儿,就是你,钟离剑阁!” 那僧人身体猛地一震,随即长叹了一口气,淡淡说道:“世间已经没有钟离剑阁这个人,贫僧法号释清。‘释’是涣然冰释的释,‘清’是清清白白的清。” 萧青麟怔怔的望着他,欲待不信此事,但眼前的钟离剑阁明明是个和尚,隔了一会儿,才道:“你为什么出家?连钟离世家的掌门人都不做了,却是何苦?” 释清双目闭和,轻轻说道:“红尘诸事无可留恋,区区一个掌门人的位子又何足道?萧青麟,你什么话都别问了,往事烟飘云散,现在重提没有意思。” 萧青麟听他的语气颓然,如何不明白他是因何出家?道:“你为了雪儿这一片痴情……唉,何必非要遁入空门?徒然自苦,复有何益……” 话未说完,释清大声打断道:“不要对我说雪儿!”一声喝出,陡觉失态,转身面对佛祖画像,低声念颂佛号,片刻间便即恢复常态,轻声道:“雪儿的人品很好,你要好好待她。你不要告诉她曾经见过我,我……我也不会记得她。”这最后一句话竟然声音微颤,虽有斩断情思之意,但言不由衷之情,也是每个人都听得出来。 萧青麟暗暗摇了摇头,道:“原来如此。你这次相助,也不是冲着我萧青麟,而是为了雪儿。你怕我战死,雪儿无人照料,也是难活。” 释清道:“不错,我是为了雪儿着想。她跟着你浪迹天涯,受的苦还嫌不多么?萧青麟,如果你是真心爱她,就该万事全为她想,不叫她担惊受怕,不叫她伤心难过……” 萧青麟接口道:“所以你才要替我冒险,不惜拼了自己的性命!你……你这何尝不是一片生死挚情?真是……真是……”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他心中蓦然想起父亲与楚寒瑶的情感纠葛,楚寒瑶为了对母亲的一片深情,对父亲怨恨入骨,虽然时隔十六年,仍然找到西湖故居,向父亲挑战。与楚寒瑶的痴情相比,释清则是落发为僧,连钟离世家的掌门人也不做了,可见一颗痴心毫不逊色。不同的是,他处处替雪儿着想,为了不叫雪儿伤心难过,甘愿舍身赴难,这份襟怀,可又比楚寒瑶高得多了。 释清见萧青麟沉默不语,道:“萧青麟,你犹豫什么?还不快走!” 萧青麟却道:“不!” 释清没想到他这样固执,又急又气,道:“难道我说的都是废话?你这么一意孤行,你到底有没有为雪儿着想?你……你爱不爱她?” 萧青麟道:“我爱她!比任何人都爱她!” 释清道:“那你为什么还要去冒险?” 萧青麟道:“为了我的这份爱,也为了雪儿对我的爱,我才必须去!”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转头望着家的方向,目光中蕴含无限柔情,低声道:“雪儿心地善良,是个好女人、好妻子!能够娶她为妻,是我一生中最大的福份!” 释清轻轻哼了一声,既是赞同萧青麟的话,又微带几分酸意,其中滋味,只有他自己清楚。 萧青麟道:“可我却是一个江湖莽夫,除了身怀几分蛮力,人品不及她,人缘也不及她,至于容貌……嘿,现在我的模样,也不必说了。自从我娶了雪儿之后,常常问自己,象她这样好的女人,究竟看中了我什么?为什么会嫁给我?我想不明白,便去问她,她却不说,后来被我问得多了,才回答我一句话。” 释清脱口问出:“她说什么?” 萧青麟道:“她说:‘嫁给你,只因为你是一个男人!’” 释清喃喃道:“只因为你是一个男人?” 萧青麟点了点头,道:“一个真正的男人,可以痛痛快快地爱,痛痛快快地恨,却绝不能逃避自己应付的责任!我的朋友替我而死,他的妻儿却受着别人的欺凌,我若置之不理,那还算是个男人么?不错,我是可以明哲保身,让你替我救人。但你的命便不是命么?你若有个三长两短,而我还活着,那我一辈子都会在内疚和痛苦中活着。我将不再是从前的萧青麟,不再是那个值得雪儿深爱的人了!” 释清动容道:“我懂了。雪儿心目中的萧青麟,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因此你宁肯牺牲,也不愿丧失一个男人的尊严,不愿玷染雪儿对你的真情。” 萧青麟点头一笑,道:“我萧青麟别无长物,只有一腔热血,一颗红心!为了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为了报答雪儿的爱、为了向江湖讨还一份公道,虽知此去凶多吉少,还是非去不可!”说罢,他向释清抱了抱拳,大步向后院走去。 释清没有阻拦,望着他的背影,心中若有所思,低声自语道:“好汉子!我现在终于明白,雪儿为什么嫁你……” 萧青麟离开禅院,沿着青石甬道穿过几座院落,却连一个人影都没看见。偌大一座梅园,沉寂若死,察觉不到丝毫人气。 这般景象大异寻常,萧青麟行走江湖,奇异古怪的事亦见了不少,但也猜不透对方搞得什么玄虚,只是直觉告诉他,四周愈是宁静,愈是暗藏杀机。他不敢懈怠,提起精神,径直来到后院。 梅园的后院与东湖相连,一条十七八丈的铁索桥横跨湖面,通向湖心岛。岛上种满了梅树,每逢初春时节,梅花盛开,香雪如海,美景观赏不尽,梅园也是因此得名。此时尚早,满树梅花刚刚结苞,点点腥红,隐现枝头。 萧青麟走过铁索桥,横穿梅树林,向前走了约莫二里多路,来到湖心岛外侧滩岸。只见东湖烟波浩淼,茫茫不见边际,寒风吹衫,凄冷无比。 萧青麟站在岸畔,正自踌躇之际,忽听不远处传来铮铮琴声。他遁着琴声寻去,拐过一个土丘,前方出现一座水榭。只见一个羽衣老者正在亭中抚琴,在他身旁不远处,坐着一个白发渔翁,身披蓑衣,手持钓竿,静心垂钓。两人各不相扰,均是神情专注,怡然自得。 见此情景,萧青麟一腔愤慨之情便发作不出来,倘若对方在此摆下阵仗,剑拔弩张,他反倒能够从容应付,但此刻面对这两位世外神仙一般的老者,实不愿出声喝问,破坏了这份安宁祥和的气氛。 正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那羽衣老者忽然将手一收,琴声终绝,淡淡说道:“你就是萧青麟么?老夫王断月,在此恭候多时。” 萧青麟点了点头,道:“昆仑刀的大名,如雷贯耳。此次相见,幸会了。” 王断月向那白发渔翁指了指,道:“萧青麟,我来为你引见引见,这位是……” 不待他将话说完,萧青麟接口道:“不必了。‘寒江独钓’叶蓑衣的名头,萧某也是早有耳闻。” 王断月双眉一挑,奇道:“好厉害的眼光!倒也有几分见识。”话音顿了顿,又道:“你既听说过我与叶老的名头,就该知道我们都是你父亲一辈的人物。这些年来本已不再过问江湖中事。可是为了你,我们却从昆仑山和鄱阳湖赶到梅园来,嘿,这份面子,可是不小啊。” 萧青麟心知此言不假,叶蓑衣当年威震江南,名头绝不在王断月之下,今日两人联手而来,自是势在必得,看此刻情势,自己能否全身而退,都已难说得很。但以他的脾性,越是险恶关头,越是胆气豪放,当下朗声说道:“两位都是江湖中顶尖的前辈,成名比我早,威名比我盛,今日坐镇于此,断然不会轻易放过我。萧某也不说什么客气话了,哪位先来赐教?” 听到萧青麟把话挑明,王断月却没有立刻发难,反而哈哈一笑,道“江湖中都传言你气概不凡,今日一见,果然英雄了得。” 萧青麟嗤的一声冷笑,道:“萧某不过一介莽夫而已,只会逞一时的血气之勇,哪算什么英雄?” 王断月道:“年轻人谦虚一些是好事,但若过分推脱,反而显得世故了。”他站起身来,道:“铁衣山庄抓错了人,正好给你留下逃身的机会。换了别人,早已溜之大吉,但你却敢找上门来,这份胆识、这份豪气,当真叫人钦佩。不过……”他眼中寒光微微一闪,又道:“话又说回来,铁衣山庄为了得到你的人头,不惜重金请我们出山。我们看在薛老庄主的情面上,总也不好白拿人家的厚礼,只得打叠起精神,用这把老骨头跟你伸量伸量,算是对薛老庄主有个交代。” 这番话说得客客气气,但每个字之间都潜藏杀机。萧青麟如何听不出来,道:“你是江湖前辈,即使做出图财害命的勾当,也是惩凶除恶,只须洗净手上沾的鲜血,仍会落得行侠仗义的好名声。可不象我们做杀手的,只顾银子,不讲道义,到头来难免江湖正道的鄙夷和追杀。” 这番话虽然是在自责,其实句句都含反讽之意。王断月听了,却不动怒,只道:“都说你剑法了得,想不到嘴上的功夫也是这般厉害。可惜你落于此境,今日之后,江湖中怕是再也听不见你的声音了。”他叹了口气,指了指四周,道:“你看,这梅园的景色多么美,你葬身于此,也算是一件美事。”话中之意,竟将萧青麟当成死人一般。 萧青麟早知对方处心积虑要置自己于死地,便懒得与他斗口,道:“你们将那对母子关到哪去了?快把人放了。诸般事情皆由萧某一人担当,不要连累无辜!” 王断月道:“好,你要我放人,我便成全你。”说罢拍了拍手。随着掌声,两名奴仆抬着一顶小轿走来。只见轿帘卷起,里面坐的正是梅勤。 梅勤也已望见萧青麟,她眼中顿时闪出激动之色,张口欲叫,却连一个字都喊不出来,急得满脸通红,将头拼命摇摆。萧青麟一见,便知她被封了哑穴,不由得怒火上撞,对王断月厉声道:“你好歹也算是一派宗师,用这般手段对付一个身无武功的弱女,你逞得什么威风?算是什么英雄?” 王断月摇了摇头,道:“这些勾当,都是铁衣山庄想出来的,与我毫不相干。” 萧青麟重重一哼,心道:“你虽然没有亲自出手,但眼见铁衣山庄如此恃强凌弱,,却坐视不理,这般胸襟,哪配得上大宗师、大侠士的身份。”想到这里,顿时心生鄙夷之情,不愿与他多做口舌之争,转向那两个抬轿的奴仆,喝道:“站住!给我把人放了!” 那两人却对他毫不理睬,自管抬轿前行。 萧青麟怒火更炽,暗道:“我退隐江湖这几年,名头可远不如前,连几个奴仆都震慑不住,若再不拿出些厉害,岂不叫天下人将萧青麟瞧得小了。”一念至此,雄心陡起,在不动声色间,凝气于腿,猛一振力,踢在身畔一个雪堆上。 这一腿的劲道好不厉害,原来在那雪堆当中,埋着一块两尺多高的青花石碑,竟也经受不住萧青麟一踢之力,“喀嚓”一声,断为两截,下半截斜斜插在土中,上半截却激射十丈之外,从小轿前掠过,撞在一棵梅树上,将那梅树居中震断。半截树干摇摇晃晃的摔将下来,砰的一声大响,地下碎雪横飞,银屑纷扬。 那两个奴仆见到这等威势,情不自禁的站住脚步。 萧青麟低声道:“两位的脑袋,未必能比这棵梅树更硬,请闪开一旁。” 两人相视一望,将小轿放在地上,默默退到水榭的亭廊外。 萧青麟快步走到轿门前,低声道:“梅勤妹子,你没事吧。萧大哥带你回家去。”说着伸手相扶。 哪知,就在他将手伸入轿中的一刹那,梅勤猛地从头上拔下一根竹簪,向萧青麟手腕刺落。这一下变化突然,萧青麟措手不及,啊的一声惊喝,急忙缩手闪开,道:“梅勤,你……你干什么?” 梅勤脸中尽是惧怕之色,紧握竹簪,对准萧青麟的胸口,眼中却已泪光莹然。 萧青麟急道:“梅勤,我是萧大哥啊!你认不出我么?” 梅勤摇了摇头,指着自己的衣衫,嘴唇颤抖,却说不出话来。 萧青麟凝神望去,只见梅勤的衣襟和袖上粘了些许暗青色的粉沫,与衣衫的颜色混合在一起,若不仔细辨认,着实不易发觉。他吃了一惊,又见梅勤脸上也罩了一层黑气,不禁脱口说道:“你中了毒?”他心念微动,便即明白了铁衣山庄险恶的用心,居然在梅勤身上放置毒粉,如果不是她拼力抗阻,自己早已中了他们的毒手。想到此处,他心中怒不可遏,却强忍着不发作出来,对王断月道:“王掌门,这种卑鄙的手段都使出来了,还有什么话说?” 王断月仰天一笑,道:“我在江湖中纵横了几十年,难道会用这种法子赢你?你不妨问问那两个抬轿的,这等伎俩是谁想出的?” 萧青麟缓缓说道:“我不管是谁想出的主意。既然你替铁衣山庄挡横,这笔帐便着落在你的头上。” 王断月不动声色,显是有恃无恐,只说道:“随你怎样想,请便!” 萧青麟道:“既然如此,我只有得罪了!”话音方毕,也不见他如何拧腰拔臂,只是肩头微微一晃,长剑已然出鞘,刷的一声,直刺王断月咽喉。双方相距五六丈远,王断月虽见萧青麟拔剑,却也不以为意,只料他武功再强,也决无一剑可刺到五丈以外的。殊不料萧青麟一剑既出,身子已抢到离他两丈之外,剑尖上劲气激荡,竟将他身上袍衫逼得猎猎作响。 王断月吃了一惊,待想闪避,已经不及,百忙中抄起长琴挡在身前。此琴通体皆为铁铸,弹奏时颇有铿锵之韵,素为王断月所珍爱,这当口为保性命,却也全不顾了。只听得“嚓”一声轻响,剑锋贯透琴匣,五根琴弦一齐迸断。王断月趁着剑势稍稍一缓,身子倒纵而出,稳稳落在两丈之外,其实背心和亭柱已相去不过数寸,如果这个倒纵用力稍巨,背心撞上了亭柱,便大失宗师的身分了。饶是如此,这一下避得太过狼狈,脸上已泛起了紫红之色。 萧青麟一剑逼退王断月,竟未进招,陡然收势、翻剑、转身、扑刺,四个动作一气呵成,疾如闪电,反剑直刺叶蓑衣的背心。 这一下变招出于人人意料之外,如此一来,先前疾攻王断月的一剑竟是虚招,真正要杀的人却是叶蓑衣,高手相搏而使这等虚招,直如儿戏。可是此招虽为剑理之所绝无,毕竟已在萧青麟手下使了出来。王断月不由得心旌剧震,倒非惊叹萧青麟剑法厉害,以他这等武功,突然拧身变招,且剑快如电,并不稀奇,难得是这份心计,可又比武功更加厉害了。 叶蓑衣也没想到萧青麟竟向自己陡下杀手,微一怔神的功夫,剑尖已经刺到后心,总算他内劲修为极其深厚,体内自然而然地生出反应,腰间倏然发力,身子平平向前飞出,跃入齐胸深的水中,这才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了这千斤一击。 趁此余裕,王断月已拔刀在手,吐气开声,喝道:“好小子,你接我一刀!”一招“冰河飞瀑”,跟着变“云摩三现”,又变“漠海弧烟”,刀光化作三个圆圈,环环相扣,向萧青麟罩了下来。这是他刀法中登峰造极之作,将三招刀法合而为一,每一招都有杀着,每一招都有变化,连环相生,实所难当。 他刚才被萧青麟一剑逼退,自感大失颜面,因此这三招一刀狠似一刀,端得非同小可。此刻萧青麟先机已失,原难抵挡,就算不致败落,也必大感窘迫。然而王断月不曾知道,自己的弟子与周正方动手时已先行使用过此招,萧青麟暗记于心,对于这路刀法的势路早已了然于胸。眼见刀风森森,将及于体,当即疾点三剑,每一剑都是从刀招的缝隙间穿入,将这连环三击化解于无形。 王断月哪料到对方竟能看透自己刀法中的破绽,惊骇之情实是无以复加,只是刀招既出,势难中断,最后一招的半着残式依旧施了出来。萧青麟长剑倒挑,刷的一声,剑锋贴着他刀锷斜削而上。王断月这一刀如乘势砍下,刀锋未及萧青麟头顶,自己握刀的五根手指已先被削落,眼见对方长剑顺着自己刀锷滑将上来,他深吸一口气,右腿虚踢,身子却硬生生向后拔了出去。 他这倒拔的身法匪夷所思,虽是不敌而退,却不露丝毫败象,刀锋舞得寒光乱转,将门户守得滴水不透。萧青麟疾攻六剑,都被挡了回来。 便在此际,叶蓑衣已从湖中跃出,大吼一声:“小子敢尔!”飞身直扑过来。隆冬的湖水冰冷刺骨,他浑身尽湿,这份狼狈可想而知,况且他身为江湖名宿,被后辈一剑逼落湖中,这个台如何塌得起?一时老羞成怒,抖手撒下一张渔网,向萧青麟当头罩来。 这张渔网看似黑黝黝的毫不起眼,却是用天罗麻、雪蚕丝混合着五金玄铁编制而成,韧劲无双,更厉害的是,网中遍布锋利的尖针和钩刺,专破内家真气。当年武林好手与他对敌,最感头痛的便是这张渔网,一不小心,给他罩入网中,那便决计挣脱不出。宁可给人砍上一刀,断去一臂,也胜于被他套在网中拖来拖去。叶蓑衣恼恨萧青麟令他受辱,因此上手便施展出生平绝学。 萧青麟识得厉害,长剑翻起,纵划横掠,连发一十三剑,在身前布下一张剑网,同时脚下倒踩七星,闪到水榭门口。 叶蓑衣怒笑道:“小子想跑么?”掌下霍然催劲,渔网猛涨数倍,不但压下剑光,而且将方圆三四丈之地尽皆笼罩。 当此关头,萧青麟惟有毫不犹豫的疾退,方能免去渔网兜身之祸。然而叶蓑衣一句“小子想跑么”,却激发了萧青麟狂傲之心,他不退反进,剑锋前指,连人带剑,直扑向叶蓑衣的怀中。 这一招已经不再是剑术,而是同归于尽的杀招。高手比武,若非到了生死关头,断然不会使用这般招数。哪知萧青麟一出手便是拼命的打法,只见人如风、剑如电,劲气狂溢,竟如分不情哪个是人,哪个是剑? 叶蓑衣眼见他来势如此凶悍,心想纵能将他毙于网下,自己也势必赔上一条性命。当下将渔网往回一收,缩身着地滚了开去。 便在这么片刻之间,王断月再度攻上。他自知在武功招数上难与萧青麟分出高下,心想自己的年纪比萧青麟大了三十多岁,功力修为便也深了三十多年,此刻硬拼内力,或可占据上风。因此一刀当头直劈,这一刀既没有变化,也不留后招,几乎毫无招式可言。唯一可怕之处,乃是贯注于刀上的一股攻无不摧的内劲,逼得萧青麟闪避退后不得,除了横剑挡架,已无他途可循。 与此同时,叶蓑衣也挥网上前夹攻。他极工心计,见王断月这般硬碰硬拼斗,时候长了只怕支持不住,于是将渔网拧成一股,宛如一条软鞭,闪电般从刀剑间穿入,内劲随之源源不断地送出。 这一番交锋,情势又不相同。王断月走的全是刚猛的路子,浑身的劲气便如一座山峰般压将下来,气势夺人。叶蓑衣却是刚柔并济,宛若一条汹涌奔泻的江流,无孔不入。萧青麟身受二人夹击,形势自然更为艰难,但他愈到危急时刻,愈能激发起潜力,周身劲力流转,仿佛永不枯竭一般,一柄剑冲划掠挑,霆飞电照,恰似一株苍劲的古松,虽无山峰之高却不减其雄,虽无江流之险却不损其傲,一招一式之中,尽显英雄本色。 三人都是江湖中的第一流高手,交手虽只寥寥几招,却将各自的武功发挥得淋漓尽致。只见刀与剑、剑与网的每一次碰撞,都有开碑裂石之力,劲风激荡呼啸,其势世所罕见。蓦然间,三人同时呼喝,跟着火星四迸,人影倏地分开。 这一击是三人毕生功力所聚。在劲风撞击之下,叶蓑衣的渔网寸寸断裂,不成模样。王断月的钢刀脱手射入屋梁,深没入柄。萧青麟的长剑则是一断为二,手中只剩下不足两尺长的半截。三人兵刃俱毁,且受内劲回激,虽借后撤卸下大半力道,但受劲风波及,一口真气凝淤在胸口,说不出的难受。 这一来,三人都不敢再行出手,各自运气打通滞涩的穴道。以他们的武功,真气运行一周天,不过片刻间的事,但这片刻间却是生死攸关,谁能早一刻贯通穴道,便可先发制人。萧青麟毕竟年轻几十岁,恢复得也快些,深深吐纳几口气,便已气朗神清。哪知,便在这时,突觉背后阴风乍起,待到察觉,已经及体,“啪”的一声,背心已遭重重一击,总算他护体神功发生威力,将力卸开大半,饶是如此,仍然疼彻心脾。他借力向斜刺里一冲,想要转身,不料身形甫动,又有一股掌力拍了过来。萧青麟回掌迎击,双掌相交,只觉敌人掌力含着一股阴寒之气,宛如一块严冰,沿着自己腕上的血脉逼将上来,他一惊之下,催动内劲,将敌人手掌震开,跟着断剑后刺,连发九剑。 那人被剑势所罩,不敢空手抵挡,一个倒翻,向后闪了开去。 萧青麟趁机飞身疾退,一掠六七丈外。他生怕对方在此时对梅勤出手相害,当即抢步来到小轿前,将梅勤挡在身后。 这时候叶蓑衣与王断月运功完毕,相互望了一眼,各自心道:“好家伙!一世英名,险毁于此。” 萧青麟也已发现偷袭自己之人,竟是那两个轿夫,两人先前一付畏畏缩缩的模样,自己没加留神,哪料此刻在亭前一站,顿时如渊停岳峙,俨然江湖第一流高手气派。萧青麟抬起手掌,只见掌心一片暗青之色,同时背心被击处也是疼痛难忍,冷冷说道:“两位好厉害的心机!可让萧某走眼了。哼,这位暗袭我的高手,想必就是岭南派的大当家,你的追风杖法可是越来越长进了。” 那人手横一柄短杖,道:“姓萧的,你眼力也很厉害。不错,我正是‘追风杖’冯镔。这位是我义弟……” 萧青麟道:“不必说了。岭南派的第二把交椅,‘三阴手’韦君天,我也是早有耳闻。听说你的毒掌功夫驰名两广云贵,今日一见,嘿嘿……”他冷笑两声,言下之意显然是说不过如此。 韦君天脸色通红,却没有出言反驳。刚才他与萧青麟对了一掌,原想以掌上的寒毒功夫暗算对方,哪料双掌相交,对方掌上的纯阳真气直逼过来,险些将自己的寒阴气震散,至今掌心犹然炙烫如烧。 但他哪里知道,萧青麟的左掌也是一片麻木,以他的深厚功力,虽然不至中毒受伤,但短时之内血脉淤塞,极不利于对敌。只是他脸上没有流露出丝毫不安神色,坦然说道:“两位在江湖上都算是名重一方的角色,可是为了对付我萧青麟,却甘愿扮装抬轿的奴役,这未免有些下作了吧。此事传入江湖,岭南派从此不被世人看得起。” 冯镔道:“若能杀了你,岭南派从此名震天下。况且你一死,谁又能将此事传入江湖?” 萧青麟点了点头,道:“不错,我早该想到,人活于世,不过一张脸皮而已,你既然连脸皮都不要了,还会在乎什么?” 冯镔却不动怒,缓缓说道:“姓萧的,我用这张脸皮换你一条命,值得!” 萧青麟听他连这等无耻的话都说出口来,心想这伙人既然撕破脸皮,定然要不惜一切杀自己灭口。当即转身对梅勤说道:“梅勤妹子,你先走。待会儿萧大哥追你去。”骈指戳出,凌空一点,一股气流自指尖射出,登时将梅勤的穴道解开。 哪知梅勤望着他,却没有想走的意思,坐在轿中一动不动。 萧青麟奇道:“怎么?你还不快走!” 梅勤道:“萧大哥,你说……我们会不会死?” 萧青麟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梅勤轻声说道:“你让我走,可是我能往哪里去?那些恶人难道会放过我么?萧大哥,如果要死,我宁愿死在你的身边。” 萧青麟道:“梅勤,你别胡说八道。只要萧大哥在这儿,没人能伤到你一根毫毛!” 梅勤道:“你怕我伤心,净说些宽心的话。可是我知道,我中了毒,活不了多长时候了。萧大哥,我帮不上你的忙,也不想拖累你,你若能冲出去,就别再管我了。” 萧青麟见她脸上的黑气越来越重,神情却变得渐渐坦然,那是早将生死置之度外。他又是感激,又是敬重,道:“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死!我一定救你出去!” 梅勤摇了摇头,道:“生死由命,那是上天早就注定了的事,咱们勉强不来。萧大哥,事到如今,我是不怕死的。只望你能告诉我一件事,千万不要瞒我。” 萧青麟道:“什么事?” 梅勤道:“阿牛是不是出事了?”短短一句话,她却仿佛使出了全身的力气,声音不住颤抖。 萧青麟心旌一震,道:“你别瞎想,阿牛他……他能出什么事?”他尽量保持声音平稳,却侧过头,不敢面对梅勤的眼睛。 梅勤却似感觉出他的心意,泪水缓缓漫上双眼,哽咽道:“萧大哥,我不是瞎想。我与阿牛夫妻一场,谁能比我更晓得他的脾性?他若知道我在这里,定会拼了性命也要赶来,眼下他没有来,必是发生了意外。萧大哥,咱们做了多年的邻居,我把你当成自己的亲人一般,这当口别骗我,好么?” 萧青麟低声道:“阿牛他……已经不在了,他是为了救我……”话未说完,心中一痛,说不下去了。 梅勤听到这个噩耗,心中有如刀搅,却强忍着不让泪水流出,道:“他……他有没有留下话来?” 萧青麟道:“他要我照顾你们母子,不让你们受到一点儿伤害!” 梅勤点了点头,走出小轿,站在萧青麟背后,道:“小毛头还在他们的手中,这是阿牛仅存的骨血。萧大哥,你可以不管我,但你一定要将小毛头救出去!你答应过阿牛的,你一定要做到!” 萧青麟郑重说道:“阿牛是我的好兄弟,小毛头就象我的孩子一般。除非我死了,否则,我一定保全孩子平安无事!” 梅勤道:“不,萧大哥,你不会死!就是我死,你也不会死!你是我们唯一的希望,为了小毛头,为了雪儿阿姊,你一定要活着出去!” 萧青麟全身的血液都被梅勤的话语烧热,一字一字说道:“我答应你!我不会死,你也不会死,死的只会是敌人!”说罢,他将断剑在胸前一横,一句话都不说,但仿佛一切话都已说尽,唯见一股凛然正气,从他的身上、剑上呼啸而出,其势如江河滔滔,令人不可逼视,莫敢争锋。 见此情形,王断月、叶蓑衣、冯镔、韦君天不由得相互望了一眼,心下均知萧青麟武功虽高,若要以一敌二,或能自保,但要以一敌四,却是非败不可。然而四人被萧青麟的慷慨气概所慑,谁都不敢率先出手挑战。 双方僵持了片刻,萧青麟忽地向前迈出半步。随着这半步跨出,他身上的劲气跟着向前逼进半步。水榭中的四人都是一惊,不禁向后退了半步,随即脸上一红,又向前跨上半步,站回原位。双方这一进一退,仅是一瞬间的工夫,心态却大不一样。萧青麟虽处劣势,但已存了置于死地而后生的信念,心中反而镇定,倒是对方四人各怀鬼胎,都希望萧青麟先与别人交手,自己来拣现成的便宜,却又担心萧青麟第一个便挑上了自己,因此在出手之前,各自都暗存了退缩的心意。这一来,在气势上孰弱孰强,自是不言而喻。 萧青麟洞察四人的心思,此刻正是先发制人的良机,将断剑挽起一个剑花,就要向前扑出。 与此同时,王断月也将手臂一展,嗤的一声,从袖中射出一个流星火炮,在半空中砰的炸开,响声直传出去。 这流星传讯,乃是取法古法中的烽火报警,在江湖中多是用于召集人手。随着响声,四周的梅林中传来马蹄疾奔的声音,迅速向水榭聚来。 萧青麟朗声笑道:“原来还埋伏了人手。嘿,区区萧某一人,何劳得如此兴师动众?” 一句话说得四人脸上火辣辣的,以他们在江湖中地位身份,以四敌一,,已然声名扫地,再召集别人联手,简直不成体统。 只听马蹄声渐响,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顷刻之间,三十多匹骏马冲出梅林,马上骑士服饰各异,显非同一门派,却都伏于马背之上,人人身上鲜血淋漓,沿着鞍鞯滴淌下来,在雪地里流了一路。一眼望去,血红雪白,煞是触目惊心。 四人见此情景,骇然色变,他们在林中埋伏的三十六名江湖高手,来自各大门派,都是一等一的厉害人物,本想一拥而上杀掉萧青麟,哪知尚未出手,却尽数丧了性命,而且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莫不是见了鬼么?一念至此,四人都自心里打了一个冷战,不约而同地退后几步,将兵刃挡在身前。 作品相关 第二十七章 热血雄魂 便在这时,梅林中传来一个声音:“王老儿,你不在昆仑山享清福,跑到中原江湖来兴风作浪,不怕一世英名,付之流水么?” 王断月脸色一变,道:“哪位英雄指摘王某,请站出来说话。” 那人哈哈一笑,道:“多年不见,你连老朋友的声音都听不出么?”随着话音,从梅树后走出一人,正是燕天魁。 王断月轻轻“咦”了一声,道:“金甲神魔,原来是你!” 燕天魁道:“咱俩也算是几十年的交情了,看在当年不打不相识的份上,请你卖给燕某一个面子,放过萧青麟和那村妇,如何?” 王断月道:“这事与你有何关连?何苦来趟这路混水?” 燕天魁道:“萧青麟是我的好朋友、好兄弟,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王断月道:“姓燕的,你别转错了念头,结交这等邪魔外道,得罪天下英雄,可不是好玩的。” 燕天魁笑道:“结交邪魔外道那也罢了,得罪天下英雄却是不敢。” 王断月道:“帮他既是与天下英雄为敌!你想清楚些,是不是帮定了这人?” 燕天魁点了点头,道:“他是邪魔外道,我是外道邪魔。燕某在二十年前已被天下英雄不耻,不在乎再多添一项罪名。” 王断月道:“既然如此,我也无话可说。你要救他,便与我在刀下见个真章吧。”说着将钢刀向外一展,抱圆守一,立了一个门户。 燕天魁道:“当年你我一战未分胜负,以你的襟胸,必然耿耿于怀。这些年定然练出不少厉害的玩意儿。” 王断月冷声道:“你试试就会知道。” 燕天魁道:“你勤修苦练,我也没闲着,未必便输给了你。”屏息凝神,双目盯住在王断月脸上,内息暗暗转动,周身骨骼劈劈拍拍,不绝发出轻微的爆响之声。 这是外家武功中的最上功夫,自外而内,不带半分邪气。王断月原本信心十足,见此情景,便有些许惴惴不安,扫了一眼左右众人,道:“这当口不讲什么江湖规矩了,大伙儿并肩子上吧。” 燕天魁“呸”了一声,道:“王断月,你好不要脸。” 王断月铁青了脸,只当没听见。 燕天魁道:“你们这里一共四个人,难道燕某就怕了不成?我们以二敌四,明知危险,也得打一打。” 一言甫毕,忽听梅林西头一人朗声道:“燕大哥怎的如此见外?咱们是以四敌四,一个打一个,难道会输给他们?”这人声音响亮,苍劲豪迈,正是周正方到了。燕天魁尚未答话,冷三的声音已在东边梅林中响起:“我已说过要会会王断月,把他的脑袋给我留着。”话音声中,二人从梅林两端飞身而出。 燕天魁皱眉道:“怎么是你们?谁让你们来的?” 冷三笑道:“你能来,我们怎么来不得?” 燕天魁道:“我让你们留下照顾萧夫人,这一来,她那边谁来保护?” 周正方道:“正是萧夫人恳请我们来的。” 燕天魁还待说话,萧青麟忽然插口道:“燕大哥,你别怪他们,是雪儿请他们来的。” 燕天魁奇道:“你怎么知道?” 萧青麟道:“我知道。” 冷三道:“萧大哥,你夫人托我们带一句话:‘你活着,她活着;你死,她也死!’” 萧青麟脸上毫无表情,似乎早已料到宫千雪会说这句话,淡淡说道:“各位既然来了,自管挑一个敌手吧。” 冷三道:“对,打就打,哪有那么多说的?”一言未毕,身子微晃,右手中已拔出刀来,疾向冯镔当头劈去。 冯镔万料不到冷三说打便打,事先更没半点朕兆,出手如电,一刀便劈了过来,待想招架已然不及,急忙侧头,只听呼的一响,震得右耳中嗡嗡作声,那刀从右腮边直削下去,相距不过寸余,只要闪避慢得一霎,这脑袋岂不是给他劈成两半?这一刀先声夺人,冯镔给他的猛砍恶杀吓得为之一怔,知他第二招定是横刀削肩,抖动短杖,反刺冷三小腹。哪知冷三见短杖刺来,躲也不躲,挡也不挡,依旧横刀直削。只听嗤的一声轻响,冷三左肋中杖,冯镔肩头着刀,受伤均是不轻,鲜血顿时洇透衣衫。 这一来吓得冯镔连连倒退,喝道:“哪有这种打法?你……你疯了么?”他是岭南派的第一高手,论起真实武功,虽比王断月略逊一筹,却在冷三之上,只是一上来便被冷三的杀势震慑,斗志一失,冷三更是砍杀得如火如荼,出刀越来越快,白光闪闪,四面八方攻了上去。 韦君天见势不妙,双掌一错,就要上前助阵,哪料身形甫动,周正方的长剑便已杀到,只得展开掌法,凝神对敌。 这四人激战在一起,刀来杖往,掌去剑挡,煞是惊心动魄。燕天魁岂肯居于人后?搞声叫道:“让我领教昆仑刀的绝学。”正要纵身而出,突然一个人影一晃,站在自己身前,向他说道:“燕大哥,请让我一让。”来人正是萧青麟。两人心里都清楚,在对方人中,以王断月的武功最高,燕天魁与之对敌,没有取胜的把握,因此萧青麟抢先而出,接下最棘手的敌人。 燕天魁既知他的苦心,便不与他争,道:“小心些!”转身走向叶蓑衣。 萧青麟叮嘱道:“叶蓑衣的武功与王断月相差无几,你也小心些!” 燕天魁心头一热,道:“放心,老哥哥不会给你误事。”飞身跃出,与叶蓑衣斗在一处。 萧青麟转向王断月,道:“请!”王断月嘿嘿怪笑,拔地而起,在半空中展臂出刀,直劈下来。这一刀招式寻常,但刀到中途,忽然微微摇晃,登时一刀变两刀,两刀变四刀,四刀变八刀。萧青麟脱口叫道:“八条龙刀法!”这路刀法是昆仑派的看家秘学,从不轻易示人,王断月此番出手,显是动了破釜沉舟来的心意。当即一剑刺出,攻向王断月小腹。王断月挥刀挡开剑锋,抖腕斜削萧青麟左肋,仍是微微晃动,一变二、二变四的刀光飞舞。萧青麟身子跃起,嗤嗤嗤嗤还了四剑。 两人这一交手,各自尽倾全力。王断月心想萧青麟年轻力长,久斗下去,对自己愈发不利,因此力求速战速决,钢刀使得滚动如飞,刀法变幻莫测,每一刀击出,甫到中途,已变为好几个方位,刀法如此奇幻,直是江湖罕见。萧青麟手中却只是一柄断剑,长不过两尺,许多精妙的剑招便难以施展,但他以拙藏巧,出剑收剑,皆在身前数尺之内,纵划横掠,宛如一道钢罩,不论王断月的刀法如何离奇莫测,决计攻不破断剑的守御。 顷刻之间,百余招滚滚而出。萧青麟斗得性起,蓦地一声长啸,断剑中宫直刺,剑光一分为八。王断月惊道:“一剑八芒血连环!”只觉剑锋未至,然劲风逼来,已是气息不畅,急忙将钢刀一振,也是八刀齐出。只听得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八声脆响,刀刃剑锋上火花迸射,其势蔚为壮观。 萧青麟见对方的刀法攻守严密,暗自赞叹:“抛开此人的人品不论,单看这一路刀法,果然是世间一等一的刀士!”他的这招“一剑八芒血连环”日夕勤练不辍,初学时便已非同小可,加上这十几年苦功,实己到炉火纯青之境,初时真力还不显露,数十招后,剑上的劲力忽强忽弱,忽吞忽吐,从至刚之中竟生出至柔的妙用,那已是萧铁棠当年所领悟不到的神功,然而王断月竟也抵挡得住,足见此人不愧为一派宗师,不由得心中由衷钦佩。 哪知王断月心中更是叫苦不迭,他只觉对方的劲力源源不绝地攻来,断剑上的力道竟不弱于重戟巨斧,自己堪堪自保,想要反击,竟然力所未逮。无奈之下,他退到水榭之中,背靠廊柱,严守门户。 这一来,萧青麟大占上风,运剑如飞,将一身武功施展得淋漓尽致。但昆仑派的“八条龙刀法”也是世间绝学,王断月展开平生绝艺,刀锋飞舞,似有八条银龙缠身滚动,将周身守护得滴水不透。如此只守不攻,萧青麟也是无可奈何,惟有催动内劲,加紧攻击。但见萧青麟出招便是八剑,王断月接招也是八刀,剑光轻灵,刀势沉猛,只听得叮叮当当刀剑交击碰撞,如同乱珠落盘,又似冰雹打鼓,繁音密点,快速难言。 正当这两人斗到酣处,不远之外,燕天魁与叶蓑衣也战至决生死的关头。二人都是江湖中的前辈高手,一生之中,不知搏杀过多少次,却从没有象此刻这般险恶艰难。叶蓑衣手持一枝精钢渔刺,招数是由“二十四式终南神笔”中演化而来,挥打点刺,于飘逸轻柔中突施狠辣杀着,令人防不胜防。燕天魁则以“大摔碑手”与“太祖长拳”两路武功应战,一招一式,均是以拙御巧,以慢打快。只见他脚步移动缓慢,叶蓑衣却纵高伏低、东奔西闪,只在一盏茶时分,已接连攻出六十余招凌厉无伦的杀手。 可是不论他如何腾挪劈刺,总是攻不进燕天魁双拳严守的门户之内。叶蓑衣寻思:“这燕老儿果真了得,我渔刺上招数再变,终究也奈何不了他。王断月力抗萧青麟,时候长了只怕支持不住。”心想王断月若是败落,萧青麟势必加入团战,自己这边谁也抵挡不住。一念至此,将心一横,突施险招,合身直抢中宫,抖渔刺猛扎燕天魁胸口。 燕天魁见他情急拼命,非但不躲,反而将胸膛一挺。只见渔刺戳在前胸之上,划出一溜火光,撕裂衣襟,露出一付金灿灿的铠甲来。燕天魁趁机双拳一合,已将叶蓑衣的右臂圈住,运劲一搅,这条胳膊顿时断为三截。 叶蓑衣右臂断折,情势极为不利,本该立即飞身后撤,哪料他反而扑入燕天魁怀中,左掌拍出,结结实实印在燕天魁的胸口。原来他这一招大是行险,拼着毁了自己一条右臂,抢得先手,一掌猛击,奋尽平生之力。“喀嚓”一声,竟将燕天魁的金甲生生震碎。 这一击之力何其之大!燕天魁哇的一声大叫,口中一股鲜血直喷了出来。叶蓑衣吃了一惊,待要闪躲,已然不及。霎时之间,这口鲜血喷了他满头满脸,连眼睛鼻口都被糊住,他急忙回手擦脸,便在同时,燕天魁双手环转,抱住了他头颈,但听得喀的一声,叶蓑衣颈骨竟被硬生生的折断。燕天魁右手一抬,叶蓑衣便直飞了出去,拍的一声响,跌在数丈之外,扭曲得几下,便此死去。 燕天魁身材本就十分魁梧,这时更是神威凛凛,满脸都是鲜血,令人见之生怖。原来他早已看出叶蓑衣的意图,索性将计就计,不惜舍了自己心爱的金甲,诱使叶蓑衣露出破绽,这才一击毙敌。虽然只是三招两式,却是二人用毕生武功做出的孤注一掷。燕天魁虽然格杀叶蓑衣,却也使尽了气力,尤其所中叶蓑衣的一掌,一身功力几欲震散,慢慢坐倒,在地下盘膝运攻,气守丹田,忍住鲜血不再喷出。 随着叶蓑衣毙命,战局顿时发生了变化。冯镔心头一慌,被冷三一刀斩中咽喉,立时气绝。韦君天见势想逃,却被周正方使出“撒手剑”绝技,飞剑刺中后心,横地而死。 顷刻间,三大高手先后毙命。王断月心中一沉,自知孤掌难鸣,今日决计讨不到好去,一柄刀突然转守为攻,使得有如狂风骤雨一般。他既已料到输定,因此每一招都是与敌人同归于尽的拚命打法。适才他只守不攻,此刻却豁出了性命,变成只攻不守。 萧青麟连接对方猛攻三十余刀,不禁向后退了几步。借此余裕,王断月猛地跃出圈外,仰天发出一阵怪笑,声音中充满邪恶奸诈之意。 萧青麟听他笑声怪异,收剑而立,冷声道:“你笑什么?” 王断月道:“我笑你错失良机。适才你若不停手,一口气将我杀了,那也罢了。可你偏偏停了下来,还问我为何发笑?嘿,为了这一句话,你再也奈何我不得。”经过一番剧斗,他消耗的内力着实不小,浑身衣衫尽被汗水洇湿,唯有眼中依旧露出桀傲的目光。 萧青麟道:“困兽犹斗,还敢卖狂?” 王断月道:“我不是困兽,你才是!”忽然提气大喝:“侯兄弟,快出来吧。” 随着喝声,湖面上出现了一条小船,船头站立一人,黑衣飘飘,正是铁衣山庄侯牧野。他怀中抱着一团东西,由于隔得远了,看不真切那是什么事物。萧青麟道:“铁衣山庄的侯总管,江湖中谁不知晓?不过,他未必救得了你。” 王断月道:“侯兄弟的武功虽然算不得出众,但江湖中的事情,也不见得非靠武功才能办成。等你见识到他的手段,便再也笑不出来。” 萧青麟淡淡说道:“是么?” 那条小船来势轻快,片刻功夫已到岸边。侯牧野纵身一跃,跳上岸来,径直走到萧青麟身前,道:“萧先生,在江湖中久仰你的大名,只恨没有机缘相会。今日得见尊颜,真是幸会。”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面对萧青麟冰冷的目光,竟没有半分惧意。 萧青麟却没听进半个字去,目光盯着他怀中抱的一个婴儿。那婴儿又白又胖,吮着小指头儿,模样极是可爱。侯牧野道:“怎么?萧先生识得这个娃娃?” 萧青麟压低声音说道:“侯总管,你若还算是男人,就冲萧某一个人来!这是我邻家的孩子,别为难他们母子。” 侯牧野道:“萧先生说哪里话来?我怎么会为难一个娃娃?待到这里的事情了结,我自会叫他们母子团聚。不过,现在嘛……嘿嘿……却是不行……”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掌轻轻拍了拍小毛头的脸蛋儿,嘴角露出慈祥的笑容。 可是在萧青麟眼中,世间没有比这张笑脸再过阴毒的了。眼见侯牧野右臂夹紧襁褓,只要稍一吐劲,立时便叫小毛头身亡。萧青麟恨得双目如要喷火,以他的武功,若是发出雷霆一击,就是十个侯牧野也一齐毙了,怎奈投鼠忌器,一动也不敢动。 侯牧野道:“你瞧这娃娃皮光肉滑,养得多壮!将来若能拜在萧先生的门下,定能练就一身傲视天下的本事,江湖中又会多了一个好手。是不是?” 萧青麟知他说得句句都是反话,道:“姓侯的,你休用孩子要挟萧某。说吧,想要我怎样?” 侯牧野打了个哈哈,道:“萧先生是个明白人,我也不说绕弯子的话。铁衣山庄有几位朋友听说你在梅园,都想与你亲近亲近,眼下正在路上,过不了多久便即赶到。一会儿我来为你引见引见。” 萧青麟道:“我若不从命,又当如何?” 侯牧野道:“那么这娃娃有个三长两短,便是你害的。” 萧青麟盯着他,目光犀利如箭,道:“你敢伤了这孩子一根毫毛,我把你剁成十七廿八段。”话音虽狠,却站在原地未动。 侯牧野似乎料到萧青麟终会妥协,道:“你心里大是不服,不知如何骂我呢,什么卑鄙无耻,什么禽兽不如,恨不能一剑将我杀了才解气。”话虽这样说,脸上毕竟难以掩饰得意之情。 萧青麟道:“你倒是很清楚自己的为人!” 侯牧野毫无愧色,道:“你虽是天下一等一的剑士,却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就是太看中‘情义’二字。否则的话,也不会受我胁迫。” 萧青麟道:“每个人都有弱点,你也不例外。” 侯牧野道:“你错了,我没有弱点。因为我不要脸!” 萧青麟想不到此人竟然无耻到这般地步,自己先把“不要脸”三个字说了出来。冷三在一旁听着,重重呸了一声,道:“姓侯的,你是不是人?” 侯牧野却不觉惭愧,道:“冷三,你只不过是个亡命之徒罢了,又怎知道,在这个世道上,不要脸远比不要命更加可怕!” 冷三气得脸色铁青,想要反驳,竟不知如何开口。周正方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冷兄弟,你犯不上为他生气。此人连脸都可以不要,还会在乎什么?你只管把他当成没有人性的畜生罢了。” 侯牧野怒道:“姓周的,你再胡说八道,我灭了你剑宗满门。” 周正方哼了一声,还未说话。忽然听得一声哭叫:“你还我孩子来!”一个人影直扑过去,却是梅勤。她见儿子被人擒在手中,便如心肝被人拿去了一般,当即不顾性命地冲向侯牧野。这时她心中只剩下一个信念,就是不能叫孩子受到伤害,至于自己的安危,却丝毫没有想到。 侯牧野横跨一步,贴着梅勤的身子闪过,左手轻轻在她背上一带。这一下借力打力,乃是高明的武学手法,梅勤哪里禁受得住?“扑通”一声,重重摔在地下。 萧青麟一见,怒得双眼圆睁,喝道:“姓侯的,你欺负女人!”向前跨上一步。 侯牧野急叫道:“你上来吧,你要死孩子,你就上来!” 萧青麟嘎然止步,胸中怒火中烧,却又无可奈何。 便在这时,梅勤从地上爬起,一下子将侯牧野的大腿抱住。她自知扳不倒对方,用尽力气向侯牧野腿上咬去。这一下出其不意,侯牧野腿上吃痛,“啊”的叫出声来,他所担心的只是萧青麟等诸人,却不料这村妇如此悍猛泼辣,气得骂道:“你这疯婆娘,找死么?”运劲于腿,想将梅勤甩出。 哪知不运气还好,这一运气,陡觉丹田剧痛,两眼一黑,几乎摔倒。他大吃一惊,道:“这……怎么回事?如何……如何……”抬起左手看去,只见掌心呈现暗青之色,一道黑线沿着臂上血脉急速游动。他心念一动,猛然记起这村妇身上都涂了剧毒,原是为了暗算萧青麟,想不到一时失察,反害了自己。 王断月见他脸色有异,忙道:“侯兄弟,你怎么啦?” 侯牧野颤声道:“王大哥,我……我不成了……”片刻功夫,他体内竟如万针攒刺,痛不可当。这毒发作起来好不厉害!乃是恒河菩萨炼制的“神龙涎粉”,中了此毒,若是不运内劲,倒还不觉得如何难受,一旦妄动内息,立时将毒素引入脏腑。侯牧野已知无救,当即强咬牙关,将小毛头递给王断月,道:“快……快接住……!” 王断月急忙伸手相接。哪知,侯牧野手到中途,力气已然使尽,臂弯一松,将襁褓掉落在地。 此刻局势突变,当真只在一刹那间,萧青麟身如箭发,急掠而至,抢向地上的孩子。王断月同时发刀截击,阻挡他靠近襁褓。萧青麟断剑疾刺,直取王断月咽喉。王断月运刀上举,往断剑上一黏,只觉一股极大的力道震向手掌,钢刀几欲脱手而飞。萧青麟内劲滚滚而出,自断剑传上钢刀,只听得叮叮当当一阵响声过去,钢刀已被震成十余截,相互撞击,四散飞开。王断月身上被碎刃割伤多处,鲜血淋漓,大喝一声:“罢了!大伙儿都一齐死吧!”竟自舍开萧青麟,运掌劈出,一记“掌心刀”,直落向地上的襁褓。 萧青麟一见,惊得血贯瞳仁,喝道:“不要!” 便在这时,冷三突然飞身窜出,扑在襁褓之上,用身体挡住这刀锋一般的掌力,跟着反手一刀,刺入王断月的小腹。 王断月大叫一声,倒退两步,嘶吼道:“小辈,竟敢伤我?”运劲拔出腹中钢刀,任凭鲜血喷射而出,神态可怖之极。 萧青麟知他垂死一击,必是非同小可,快步挡在众人之前。 王断月盯着萧青麟,厉声喝道:“萧青麟,你出手啊!有种的,你就杀我来吧。”声音嘶裂若劈,充满愤怒、痛楚和绝望,便似一头猛兽受了致命重伤,临死时全力嗥叫。 萧青麟却叹了一声,道:“你是一派宗师,萧某不愿杀你、不愿辱你。你自裁了吧。” 王断月闻听此言,精气全失,惨然道:“好,想不到老夫这条性命竟……想不到……唉……”一声长叹,横刀刎颈,尸身栽落湖中。 想不到一代宗师,竟落得如此下场,萧青麟虽然鄙夷他的为人,也不禁生出颇多感慨,向湖面摇了摇头,道:“多行不义,作法自毙!”而后俯下身子,抱起冷三,道:“冷三兄弟,你怎么样?”随手点了他七处大穴,助他固本止痛。 冷三中了一记“掌心刀”,受伤极重,幸好王断月掌力稍偏,没击中心脏,却已重伤右边肺叶,肋骨也断了七八根。但他竟似不觉疼楚一般,笑道:“没事,死不了。”双手将襁褓托起,低声道:“多好的孩子!快给他母亲抱去。” 梅勤被侯牧野推了一跤,跌得骨头都如散了一般,她背靠廊柱坐着,张开双臂,叫道:“萧大哥,快把孩子给我看看。啊……不……不能给我……!”陡然记起自己身上被下了剧毒,忍不住流下泪来。 萧青麟蹲下,把小毛头抱到她面前,让她看个仔细,道:“你看,孩子好好的,一点儿都没伤着。” 梅勤道:“没事就好,我也算对得起阿牛了。”她望着小毛头,想起阿牛,心中又是喜欢,又是伤悲,道:“萧大哥,我把小毛头托付给你了,你一定要保住阿牛的骨血啊!我们夫妻忘不了你的恩情。” 萧青麟道:“小毛头就如我的孩子一般,决不叫他受到丝毫委屈!” 梅勤宽慰地一笑,道:“那我便放心了。”她手中早已暗藏了一段钢刀的断刃,一语既毕,立刻刺入自己的胸口。 萧青麟大惊失色,想要出手阻拦,却已不及,急道:“你这是干什么?” 梅勤低声道:“萧大哥,你别怪我性儿倔。我中了剧毒,左右也活不过多少时候,何必再拖累你们?况且小毛头已有依托,我可以安心去了。” 萧青麟眼见她已成致命之伤,能够不死,全凭一口气支持,心中大恸,道:“梅勤妹子,你……你还有什么想说的话?萧大哥一定给你办到!” 梅勤望着孩子,眼中充满母性的关爱,道:“想来想去,也只对不起这孩子了。萧大哥,将来小毛头长大了,叫他学着你的样儿,做一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 萧青麟郑重说道:“还有他爹爹,也是一条堂堂正正的好汉子。” 梅勤道:“对,还有阿牛。”她的目光原已散乱无神,可是一说到阿牛,她眼中忽然发出光彩,道:“这些年来,我总是抱怨阿牛,现在终于知道,和他在一起的日子,才是老天给我的福气。我打他、骂他,其实我是爱他、疼他。唉……萧大哥,你说阿牛在九泉之下,能知道我的心意么?” 萧青麟含泪道:“知道。他一定知道!” 梅勤吐了一口气,轻声道:“他不知道也没关系,我这就去找他,告诉他,我是真心喜爱他!这一辈子好幸福……好开心……”她的话音越来越低,终于手掌一张,闭上了眼睛,话声止歇,也停止了呼吸。 萧青麟心中一沉,站起身来,解下外衣,轻轻盖在梅勤的身上。然后撕下两条衣襟,将襁褓牢牢扎在胸前,又走到燕天魁身前,道:“怎么样?动得了么?” 燕天魁嘿的一笑,道:“我这条老命,没这么容易便交代了。”他虽这样说,但运了两次劲,竟无法站起身来。 萧青麟二话不说,将他背在身后,又对冷三道:“你呢?撑得住么?” 冷三疼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周正方抢先将他背起,道:“放心,有我呢!咱们一道生、一道死,决不会把谁撇下。” 萧青麟点了点头,道:“好汉子!好兄弟!咱们一同闯出去。” 他的话音还未落地,便听远方的湖面上传来一阵呼啸之声,直似长风穿云,一声未断,一声接起,绵绵不绝。片刻功夫,便已拉近了不少。 萧青麟脸色微变,从啸声中判断,对方至少有七八位第一流高手,声势非同小可,若被他们赶上,后果不堪设想。 这时,躺在地上的侯牧野忽然放声大笑,只是他中气不足,这几下笑得声嘶力竭,说不出的难听。 萧青麟冷冷瞥了他一眼,道:“你笑什么?是得意你的救兵来了吗?可惜你毒入膏肓,没人救得了你。” 侯牧野喘息道:“我难逃一死,那……那就罢了。可是你……你也断了生路……嘿,我已经很开心了。” 萧青麟道:“你以为那伙人能够拦得住我吗?” 侯牧野道:“非也……非也。你若夺路而逃,谁也拦……拦不住你。可你带着……这伙伤员,怎能……敌得过数十高手的围攻?那是……是非死不可!”他费劲说出这番话,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一张脸涨得象涂了血似的,好不骇人。 萧青麟道:“不错,我带着这些兄弟的确不易杀出重围,但我决不会舍弃他们。也许你说得对,过于看重‘情义’二字是我最大的弱点。但我也要告诉你,不要脸的人未必没有弱点,你最大的弱点就是不相信天理。岂不知世间还有‘因果报应’四个字,你蔑视天道,因此你自绝生路!”说罢,他对周正方道:“咱们走!” 两人各背着一人,大步穿过梅林,往来路上疾赶。只听得背后啸声不断,追兵越逼越近。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四人已奔至湖心岛另一端的铁索桥前。 萧青麟第一个冲出梅林,还未站定身形,耳听“嗖”的一声,一枝冷箭射了过来。他二指伸出,将箭尾捏住。只见对岸有三四十名铁衣山庄弟子,各持弓弩,向这边射来。萧青麟双掌翻飞,转瞬间已接住八九枝羽箭,使开甩手箭手法,反掷回去,手法奇妙,快速已极,随来随接,随接随掷,竟无一箭落空,对岸八九名箭手中箭倒地。其余众人呼啦一声散开,再也不敢射箭过来。 萧青麟不敢耽搁时间,急步往桥上冲去。哪知一步跨出,陡觉脚下一疼,似乎踏在什么尖刺之上,他反应奇快,不等脚下踩实,凌空拔身,疾退而回。 周正方见他身形有异,忙道:“怎么回事?” 萧青麟道:“走不得,地下有鬼!”定睛一看,只见桥面上铺了密密一层钉板,五寸长的钢钉有四寸埋在雪里,露在外面的钉尖晶晶闪亮,若不留神,一脚踩了下去,便由脚心直透脚背。周正方倒吸一口冷气,低声道:“好险!好险!” 萧青麟却想:“这些钉板虽然厉害,毕竟拦不住第一流的高手,不知铁衣山庄还有什么毒辣的手段?”一闪念间,忽见对岸涌出数人,手持火把,点燃了一根长长的药线。 那药线冒着嗤嗤白烟,快速烧向桥头的两个木桶。只听燕天魁突然叫道:“不好!那是火药。”萧青麟用力一嗅,果然闻到极重的硫磺硝硭气味。这满满两桶火药,倘若爆炸起来,足以将铁索桥炸得粉碎。一旦桥毁,立时断绝了众人的生路,待背后追兵赶至,便只有束手待毙的份了。 这当口生死存亡决于一念,萧青麟将心一横,想到燕天魁等人与自己素昧平生,却舍死忘生地相助,那是何等义气深厚!又想到梅勤将孩子交给自己,不惜以死相托。这一幕幕景象在他脑海中闪过,不由得热血沸腾,暗想:“罢了!拼着皮穿肉透,也要趟过钉板,救大伙儿脱险!”想到这里,早将生死置之度外,便欲踏钉过桥。 就在他身形欲动的一刹那,背后有人叫了一声:“我来!”一个人影猛地扑出,卧倒在桥心的钉板之上。萧青麟一见,只觉全身的血液一下子都冲到了头顶,大喝道:“冷三兄弟,你……你……” 冷三吼道:“少说废话。踩着我过桥!” 萧青麟的热泪夺眶而出,此刻情势危急,哪有余裕迟延?他身子疾纵,足尖在冷三的背上一点,借力腾起,如一只大鸟般掠出数丈,落在对岸桥头,跟着运掌劈空,内力吐处,劲风已将药线压灭。这时药线距离火药桶已经不足半尺,倘若再晚一步,连人带桥都将炸飞上天,当真险到了极至。 那些铁衣山庄弟子见萧青麟如飞将军般从天而降,都惊得合不拢嘴,但只一愣神的功夫,有人叫道:“烧死他!炸死他!快!”叫声中,众人将手中的火把纷纷掷了过来。萧青麟挡在火药桶前,将火把一一接住,一一还掷。铁衣山庄众人奔跑闪躲,虽然无人胆敢逼近,却也无人逃走,只是远远围着。 萧青麟哪里耐烦与他们周旋,回头大喝一声:“剑来!” 周正方心领神会,拔出长剑,运劲掷出,叫道:“接剑!” 那剑激射而至,迅捷异常。萧青麟反手接剑,同时身子向前急跃,其势竟不比飞剑慢上多少,刷刷刷刷四剑,已将手持火把的四人刺倒。随即转身两剑,又有两人被他长剑贯胸,跟着大喝一声,抽剑出来,将另一人拦腰斩为两截。此刻乃是生死相搏,萧青麟剑下岂能容情?一柄剑使得神出鬼没,当真是所向披靡,无人能挡得住他的一招一式。敌方顷刻间损折了二十多人。余下敌人斗志全失,眼见萧青麟如鬼如魅,直非人力所能抵挡,蓦地里发一声喊,向四下里飞奔逃去。 萧青麟顾不及追赶残敌,急步返回桥头。这时周正方已将燕天魁背过桥来,他折下两段树枝,绑在脚底,又将冷三救下。只见冷三浑身浴血,他受伤原本极重,再加上钢钉穿身,一条性命实已剩不到两成。萧青麟跪在地上,抱起冷三的肩膀,想为他止住流血,怎耐伤口遍布全身,毫无办法,急得萧青麟额上青筋迸起,只道:“你要撑住!你要撑住!你一定要撑住!” 冷三的神智渐渐恢复清醒,断断续续说道:“别……别忙了,撑不……撑不住了。” 萧青麟怒道:“不行!你得活下去!我不许你死,你不能死!”虽然声色俱厉,泪水却已滚滚而落。 冷三摇了摇头,道:“我……我疼得很,看来是……不行了。嘿,能……能交上这么多好……好朋友,我死也知足……!” 萧青麟心如刀搅,道:“放心!我们一定都能闯出去。你别灰心。” 冷三握住他的手,道:“萧大哥,我求你一件事,你……千万要答允我。” 萧青麟断然道:“你说,你说,我一定答允。” 冷三道:“把我留在这里,你……你快走!” 这句话听在萧青麟耳中犹似雷轰一般,只觉胸腔中热血激荡,嘴唇颤抖,说不出话来。他心里对冷三的感激真是难以言宣,便是为他死了亦所甘愿,哪能舍他而去? 冷三看出萧青麟的心意,缓缓说道:“我已经是一个废人了,你该多想想怀中的孩子,想想远方等你的妻子!要么牺牲一个人,要么大伙儿都冲不出去。你是一个拿得起、放得下的大丈夫,还用我多说么?” 萧青麟明白这番话句句都是实情,但叫他扔下好兄弟径自逃生,却是杀了头也做不出来的。 冷三心中也是万分不舍,但此时每拖延一刻,背后的追兵便逼近一分,再不决断,四人都得同归于尽。他拼足力气喝道:“萧大哥,你是要看兄弟死在面前么?”举起手掌,往自己天灵盖上猛地一击。 不待他将手掌落下,一只大手疾伸而出,牢牢抓住他的手腕,却是燕天魁出手拦阻。 萧青麟见他如此决绝,自己若再勉强,只会逼他自尽,低声道:“冷三兄弟,你决意如此,你我就此拜别。” 冷三知道这一分手,便是生死诀别,禁不住热泪盈眶,道:“冷三在江湖中闯荡,便如孤魂野鬼一般,只有今天所为,才称得上堂堂大丈夫。痛快!痛快!痛快!” 燕天魁眼含热泪,从怀中掏出一个皮囊,道:“好兄弟,咱们第一次相见时,你答应与我拼一醉。老哥哥记着这件事,将这囊好酒一直带在身边,来,咱们这就喝了它。”说着将酒囊递到冷三手中。 冷三道:“好,咱们便喝这生死酒!”仰头连喝三大口。他受伤极重,此刻饮酒,不异于伤上加伤,本是最忌讳的事。但他早将生死置之度外,喝进三口酒,顿时喷出三口鲜血,却毫不在意。 燕天魁接过酒囊,也是连喝三大口,将剩下的酒都洒在火药桶上。然后挽住冷三的胳膊,道:“黄泉路上,老哥哥送你走一程!”说罢坐在他的身边。 萧青麟大惊,道:“燕大哥,你……你说什么?” 燕天魁道:“我陪冷三留下。萧老弟,咱兄弟从此永别,愿你平安突围。” 萧青麟心中一震,仿佛被人在胸口重重打了一拳,道:“你怎么也说这话?” 燕天魁解开衣襟,露出胸口一个深深的掌印,道:“没想到叶蓑衣的掌力如此厉害。我与他拼了一掌,心脉皆损,这身武功再也拿不回来了。萧老弟,你应该知道我的脾气,既然逃出去也成了废人,不如留下来。能够选择一种轰轰烈烈的死,不失我辈英雄本色!萧老弟,你成全了老哥哥吧。” 萧青麟见了这等铁血气概,还复何言?跪倒在地,道:“你我肝胆相照,我也不劝你们了。生死将别,请受萧某一拜!”额头碰地,怦怦有声。 燕天魁道“人生莫不有死,得一知己,死亦无憾。萧老弟,将来这孩子长大了,把我们的故事讲给他听,告诉他应该怎么做人!” 萧青麟热泪夺眶,站起身来,向后退了两步,道:“我会让他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英雄大丈夫!”说着,他将两桶火药搬到燕天魁身旁,又点了一枝火把交给他,道:“来生再见,咱们还做好兄弟!” 燕天魁接过火把,感激地望了他一眼,道:“老哥哥为你挡住追兵。你们快走!快走!” 萧青麟狠了狠心,对周正方说了一声:“走!”转身而去。 两人大步如飞,谁都不敢回头,只将热泪往肚子里咽下。两人都知道,只要一回头,立刻走不动半步,唯有鼓起一股狠气,向前冲去。 约莫奔出半里多地,只听背后追兵的啸声越来越近,片刻功夫,便已逼近桥头方位。两人相互一望,各自的脸色都苍白无比。周正方猛地站住,大声道:“不行!我受不了,我得回去!” 萧青麟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喝道:“你救不了他们,回去只是送死!” 周正方道:“死便死吧。我救不了他们,就和他们死在一起!” 萧青麟道:“我已经没有了两个好兄弟,不能再失去一个。你跟我在一起,哪儿都不许去!” 周正方的泪水恣意纵淌,喃喃念道:“燕大哥……冷三……好兄弟……好兄弟……”他跪倒在地,双手抓起两把泥土,用力紧攥,泣不成声。 就在啸声绵延不断之际,突然间一声长笑声起,声音洪亮,直插入云。萧青麟道:“你听,是燕大哥!” 只听那笑声昂然高亢,虽不及啸声浑厚雄壮,却充满不曲的气概。 两种声音初时犹隔一段距离,但迅速接近,顷刻间重合到一起。便在这时,大地猛地一颤,“轰”的一声巨响,震耳欲聋。只见一道红光冲天而起,烈焰直腾重霄,天地为之失色。 巨响过后,笑声与啸声一起终绝,唯见滚滚黑烟弥漫开去,将昏暗的日头都遮没了踪迹。 过了半晌,大地渐渐恢复了沉寂。 萧青麟伫立良久,低声道:“燕大哥,冷三兄弟,你们安心去吧。九泉之下,盼你们一路走好!”面对湖心岛的方向,深深拜了几拜,擦去眼角的泪痕,对周正方道:“你打算去哪里?” 周正方犹然沉浸在悲痛之中,待萧青麟连问了两遍,才蓦地清醒过来,想了想,反问道:“你呢?” 萧青麟道:“我去临安,先与二弟狄梦庭会合,待避过这一阵风头,再考虑下一步如何。” 周正方道:“经过这一场混战,剑宗与铁衣山庄的梁子挑大了,此事绝不易了结。我打算召集全派人马,投奔凌府去。” 萧青麟道:“好,咱们就此别过,日后在临安再会吧。” 周正方沉思片刻,又道:“你的名声太大,这一路危险重重,带着一个孩子大不方便。不如先将孩子给我,待到临安重逢之际,我带他来见你。” 萧青麟觉得此言有理,道:“这便有劳了。”将襁褓解下,交给周正方。 周正方接过孩子,仔细抱在怀里,向萧青麟用力点了点头,大步而去。 萧青麟望着他的背影,心中一阵温暖,想不到一天之内,结交了这样几位好兄弟。虽然相聚时短,却是倾盖如故,肝胆相照,意气相投,不由得好生感慨。他目送周正方的身影消失在远方,这才返身离去。 作品相关 第二十八章 迷团如雾 初春时节,临安城中春色盎然。西湖岸边的树叶儿虽然尚未吐芽,但花开簇簇,桃红、杏白、梨素、海棠妖,姹紫嫣红,天堂美景,莫过于此。 这一日天将黄昏,萧青麟带着宫千雪悄然来到临安城外。为了躲避江湖中的各派眼线,两人离开武昌后,弃马登舟,沿长江向东而下,直至入海,再折回钱塘江,绕了一个大圈子,将船停在六和塔下。 上岸之后,两人雇了一辆大车,车帷低垂,一路小心谨慎。傍晚时分,来到西湖湖畔。萧青麟想到自己的容貌异于常人,雪儿眼睛又盲,若下车去,必会引人注意,因此吩咐车夫去沽酒买菜,两人留在车中等候。 过不多时,天色渐渐沉了下来,湖面上的游船均各靠岸,渔火如豆,星星点点。 萧青麟将窗帘掀开一条缝儿,一股清新的湖风涌入车中,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道:“雪儿,这风是从西湖中吹来的。你闻闻,是不是与别处不一样。” 宫千雪把脸凑近窗口,道:“怎么不一样?我可分辨不出。” 萧青麟道:“我也说不上有什么差别,只是觉得亲切,好象……好象里面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 宫千雪微微一笑,道:“哪里有什么味道了?是你思乡情浓。这些年来,你嘴里虽然不说,可你心中念着的、魂里牵着的,都是这方水土。你啊,还以为我不知道么?” 萧青麟道:“原来你知道。这些年漂泊在外,多少次梦回故里,一山一水,一草一木,无不清清楚楚。可如今真的回来了,倒觉得又象是做梦呢。” 宫千雪叹道:“常言道:故土难舍,叶落归根。说得便是这番心境。” 她不经意的一句话,却触动萧青麟心中的感慨,沉吟了好一会儿,才道:“我浪迹江湖以来,四海为家,若是细算起来,在临安停留的日子实是极少。可是不知为什么,在内心深处,对这里总有一种割舍不断的情愫。也许……也许是因为爹爹和娘安息于此,我每一次回来,都会感觉到一种温暖、一种亲情。” 宫千雪道:“不知二老葬于何地?咱们既然回来了,应该去他们坟前拜祭。” 萧青麟道:“不必了。只要心中记挂着他们,便已足够。”他望着夜色中的西湖,目光深邃幽远,缓缓又道:“我常常想,人活百年,莫不有死,到了那一天,我希望能驾一叶扁舟,往波心深处而去,在水声天籁中辞别世人,那将是何等洒脱……” 宫千雪听他所言,心里顿觉一种不祥的预感,伸手捂住了他的嘴,轻声嗔道:“什么辞别世人?好端端说起没来由的话来。” 萧青麟道:“你担心什么?不过是随意说说而已。” 宫千雪道:“随意说说也不行。麟哥,我不愿你心里想这些事。” 见她当了真,萧青麟摇了摇头,道:“好,就依了你。不说了,也不想了。”将她轻轻搂在怀中。 便在这时,忽听得远处传来几下唿哨之声,三长两短,声音尖锐。萧青麟一怔,记得这是铁衣山庄招聚同门的讯号,当年行走江湖,曾数次听到他们以此讯号相互联络,寻思:“怎么铁衣山庄的人会在这里?难道被他们发现了行踪?” 宫千雪也已察觉,道:“那是铁衣山庄,似乎遇上了甚么急事。” 萧青麟奇道:“你怎知道?” 宫千雪道:“当年我掌管钟离世家,各派的切口都有耳闻,怎会不知?” 萧青麟道:“你别担心。咱们这一路小心谨慎,没有暴露身份。这次撞见,只是凑巧而已。”果然,那唿哨声响过几声之后,便渐渐远去。 宫千雪侧耳倾听,道:“他们走了,你不想跟去看看?” 萧青麟犹豫片刻,道:“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既然不是冲着咱们来的,何必再去招惹他们?” 宫千雪道:“若是在别处,那也罢了。但这里却是临安,你也无动于衷?” 萧青麟心中一跳,道:“临安又怎样?” 宫千雪道:“麟哥,你别瞒我了。其实在你心里,早想跟去看看。临安是凌府的地盘,铁衣山庄在这里生事,多半与狄二弟有关。你挂念兄弟,非得查个虚实不可,对不对?” 萧青麟拉过她的手,道:“雪儿,我心里的事都瞒不过你。不错,铁衣山庄在这里出现,八成是针对凌府来的,只怕二弟还不知晓。此事既然被我撞见,岂能袖手旁观?” 宫千雪道:“这是其一。你心中另有顾虑,生怕一旦离开,我的安全便无保障。是不是?” 萧青麟叹了口气,道:“雪儿,在这世上,我只有你和二弟两个亲人,无论谁有危险,我心中都不会安宁。此刻如何取舍,真让我好生为难。” 宫千雪道:“你心中既这样想,若不看个究竟,良心上如何过得去?罢了,我跟你走一趟,去看看铁衣山庄做的是什么勾当?” 萧青麟道:“你……你跟我一起去,这……这……” 宫千雪道:“怎么?你怕我给你添麻烦?” 萧青麟想了想,道:“你想去,便去吧。咱们暗中跟踪过去,倘若这伙人不是冲凌府去的,咱们便悄然回来,谁也不必惊动。” 宫千雪点头道:“就这么着。”摸索着推开车门,跳下车来。 萧青麟急忙抢上一步,将她扶住,心下好生感激,寻思:“她为了我,什么都肯做。她既知我牵记二弟,便冒险陪我察探。这等红颜知己,萧青麟不知是前生几世修来?” 两人遁着铁衣山庄的唿哨声追去。萧青麟怕宫千雪跟随不上,右手拉住她手,左手托在她腰间,展开轻功,身法如风,转眼之间,两人已追出六七里地。只见四下里越来越偏僻,到了后来,只剩下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长满半人高的荒草。 又奔了半柱香功夫,小路旁边出现一堵半塌的围墙,从墙头的青砖黄瓦上看,这是一座庙庵,只是废弃已久,遍是枯叶衰草。萧青麟凝神观望,只见几个人影从墙头一闪而逝,心想:“这里如此荒僻,便是久居临安的人也未必来过,铁衣山庄在此聚集,定然有所图谋。我若冒失闯进,难免被他们发觉。”四下打量,见前方不远处立着一株古松,旁边一株老柏,双树苍劲挺立,高出围墙甚多,枝叶密茂,颇可藏身其间。绕到墙侧,轻轻一纵,如一溜烟般落到了松树之顶,从一根大枝干后望将出去,墙内风光,尽收眼底。 只见院里好大一片梅树林子,当中一座青瓦小亭,由于年久失修,已经破损不堪,只有半尊观音大士的佛像,依稀显露出当年的香火鼎盛。亭外的林中伏着数名铁衣山庄弟子,人人腰缠赤色缎带。这些人均朝内隐身,是以萧青麟跃上松树,竟然无人知觉。亭中放着一个蒲团,虚座以待,显在等甚么人到来。 萧青麟知道铁衣山庄以金、赤、青、碧、灰五色缎带区分身份,这些人腰系赤带,那是仅次于护法的人物,在铁衣山庄中的地位已颇为不低,此刻鬼鬼祟祟地埋伏,却不知想要干什么。 忽听一阵车辚声响,小路上行来一辆马车,来到亭前停下。车中下来一人,径直走向亭中。月光照在那人脸上,一付轩轩高举之概,正是凌府老府主凌关山。 萧青麟微微一惊,心道:“原来是他!铁衣山庄果然是冲着凌府来的。”他心有所念,身有所感。宫千雪立时察觉,轻声道:“有人来了么?我听见马车声响。” 萧青麟道:“是凌关山。” 宫千雪也露出惊色,道:“是他?莫非铁衣山庄是想挟持人质,逼迫狄二弟就范?” 萧青麟道:“想必如此。”心中却想:“凌关山忒也大意,深夜出府也就罢了,身边偏又不带随从,一旦出事,连报信之人都没有。二弟也真是的,这时正值多事之秋,怎么不教他小心谨慎一些?” 正想着,凌关山已经走进破亭。他面对佛像怔怔地出神,过了好一会儿,才跪倒在蒲团之上,取出香烛纸钱,默默焚烧,口中念念有词。青焰腾腾,纸钱飞扬,凌关山神情肃穆,眼角却泪光隐隐。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香烛渐熄,纸钱尽化灰烬。凌关山的神情逐渐平复,他拭去脸上的泪痕,起身走出破亭。 当他走到马车前,突然一个黑衣大汉从梅林中越出,手持钢刀,沉声喝道:“凌老府主,请留步!” 凌关山似乎吃了一惊,打量了那人几眼,道:“你是铁衣山庄的?想干什么?” 黑衣大汉道:“在下是铁衣山庄的飞星使者,恭请凌老府主大驾。” 凌关山仰望明月,深深出了一口气,脸上的哀伤之情顿时消隐,淡淡说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黑衣大汉道:“凌老府主深居浅入,只有每年这一天,才会独自到这里拜祭故人。” 凌关山眼中寒光突闪,道:“你知道我拜祭的是谁么?” 黑衣大汉道:“这却不知。” 凌关山道:“很好!”他的神色随即恢复镇定,又道:“我听说薛野禅笼络了八个黑道人物,叫做什么飞星使者,号称什么武林高手,是什么铁衣山庄的一等护卫,便是你了。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他连说了三个“什么”,只把黑衣大汉听得心头火起,道:“众位兄弟都在外边候着呢,一会儿少不得向你引见。请吧。” 凌关山道:“除了凌府,我哪都不去。” 黑衣大汉道:“那可由不得你做主了,薛庄主吩咐下来,请你前往铁衣山庄走一趟。我是奉命行事,还望凌老府主成全。” 凌关山道:“是不是我若不听命,你便要动武?” 黑衣大汉道:“说不得只好得罪了。”说着向前逼近两步。 凌关山道:“你敢!”他虽不会武功,但久为一府之尊,眉宇间自有一股凛然之色,令其不怒而威。 黑衣大汉被他神情所慑,后退几步,道:“只要你不再拒绝,我们兄弟也绝不为难你。况且狄公子尚在闽西,最快也得五日后才能赶回,现在没人可以救你。凌老府主是个明白人,不至于不识时务吧。” 凌关山哼了一声,转过身去,对他不理不睬。 黑衣大汉毕竟也算江湖中的成名人物,哪受过这般轻视?怒气冲心,再也忍耐不住,将手一挥,林中闪出七个人来,各持钢刀,同时向凌关山逼去。 见此情景,萧青麟心道:“对付一个毫无武功的老者,却这般如临大敌,铁衣山庄真是越来越不成话了。”他虽然对凌关山甚有成见,但看在狄梦庭的面上,决不能叫他受到丝毫伤害。正要出手,宫千雪忽然拉了拉他的衣袖,道:“麟哥,你慢些动手。” 萧青麟道:“怎么?” 宫千雪侧耳倾听,眉头微锁,道“我觉得……有点儿不大对……”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便这么一迟疑间,那七人已经逼至凌关山身畔,各自出手向他抓去。萧青麟手中早已扣好了七枚制钱,眼见再不出手,势将不及,当即右手一振,七枚制钱分击七人。哪知,制钱未到,那七人同时钢刀坠地,直挺挺地向后翻倒。虽然人人背心上都嵌了萧青麟所发的制钱,但是人死在先,中钱在后,萧青麟这一下出手,倒是多余的了。 这一下变故来的快极,众人无不心惊。萧青麟的目光始终盯在七人身上,虽然看出他们均是中了暗器,但这暗器是由何处而出,又如何射中诸人,竟然毫无察觉,此事之怪,实是不可思议。 那黑衣大汉更是惊惶失色,适才萧青麟手发七钱,劲力之强,世所罕有,他见得清清楚楚,哪敢再行挑战?转身便跑,不料才冲出三四步,身子突然向前一栽,扭了几扭,便即气绝而死。 宫千雪忽然抓紧萧青麟的手腕,急切说道:“麟哥,我听见了,你……你看见了么?” 萧青麟点了点头,道:“我看见了。”原来那黑衣大汉逃跑之际,马车的门帘微微一晃,似乎被风吹开了一条细缝,接着银光倏然一闪,黑衣大汉便即倒地毙命。从他的死状看来,暗器上必定涂了剧毒,否则的话,此人武功不弱,如何一击便死?萧青麟低声道:“难怪凌关山有恃无恐。这等暗器功夫也算是第一流了,但另外七人如何死的,我却仍想不明白。” 宫千雪道:“刚才我听见几缕细微的风声,想必有人将梅花针、白眉钉之类的暗器射入土中,针尖向上,那些铁衣山庄的人无意中踏上毒针,立时毒发身死。麟哥,你只盯住诸人,却没留神地下的勾当,因此不曾发觉。” 萧青麟道:“原来如此。”凝神细看,果然发现草丛中零星几点寒光闪亮。深夜之中,这等细微的暗器极难察觉,若非宫千雪耳力过人,也真难辩出诸人的死因。他微微一叹,道:“好歹毒的暗器,好厉害的心计!江湖中偏有这般心机狠辣之人……真是……” 这时,凌关山仰头说道:“树上是哪位朋友仗义相助?请下来相见,容凌某当面谢过。” 萧青麟委实不愿与凌关山相见,但行踪既露,如何推辞?他不擅撒谎,一怔之下,答不上来。宫千雪忽然说道:“我们‘百花门’弟子经过,瞧着铁衣山庄恃多欺人,出手相援,原是好意,没料到凌府主身畔有高人相护,倒显得我们多事了。”她虽然装粗了声调,但仍不免细声细气,显不出江湖人物的十足底气。只是百花门的弟子均为女子,在江湖中也没有太大名气,凌关山倒也没听出破绽,道:“与贵门掌门人花三娘子曾有过一面之缘,请代我转达谢意,来日若有帮忙之处,只管带个话过来,凌某必将鼎力相助。” 宫千雪道:“谢过凌府主。” 凌关山拱了拱手,道:“这便告辞。”转身向马车走去。 宫千雪轻轻舒了口气,道:“侥幸,没叫他识破咱们。” 萧青麟却冷冷一笑,道:“你别得意。凌关山乃是何许人也?他早已看出咱们是冒充了。” 宫千雪吃了一惊,道:“被他识破了么?你怎么知道。” 萧青麟道:“区区一个百花门,哪敢得罪铁衣山庄?就算花三娘子亲临,又怎挡得住赫赫有名的飞星使者?你这移花接木的手段,可瞒不过他的眼睛。” 宫千雪道:“可他为什么将错就错,不揭穿咱们?” 萧青麟道:“这正是他的厉害之处。因为他已经猜出是我来了,既要对付我,又不能叫我起疑心,正好借着你的话脱身。嘿,此人处事不形于色,当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宫千雪将信将疑,道:“他既不动声色,你怎如此肯定?” 萧青麟道:“以我发射制钱的手劲,在江湖中已是罕见。既不畏惧铁衣山庄,又与凌府有些交情的高手,更是少之又少。偏又不愿现身与他相见,将这几条加在一起,换了我是凌关山,也会断定树上之人是萧青麟了。” 宫千雪越听越心惊,世上城府深沉的人,她听说过许多,也见识得不少,但象凌关山这般功于心计,倒也少见,轻声道:“想不到凌小姐那般钟灵毓秀的人才,竟有如此心机叵测的叔父!唉,但愿今日一别,再也不要与他相见。” 两人说话间,凌关山已经蹬上马车,抖缰向庙外驶去。 当马车从树下经过的时候,萧青麟突然折断两根树枝,以“甩手箭”的手法打下,分别打中两匹驾马的前腿,那马一痛,同时跪倒在地。 凌关山险些从车上跌下,奋力想将马拉起,但那马一摔之下,前腿已然折断。他试了试,便知无望,将缰绳丢下,仰望松树,道:“阁下伤我马匹,阻我去路,想要干什么?” 宫千雪也是疑惑不解,小声道:“你既然不愿见他,为什么又不让他走?” 萧青麟沉声道:“我要讨还一笔欠债。”说着抱起宫千雪,从树上跃下,双双走到马车之前。 凌关山盯着两人,缓缓说道:“萧青麟,果然是你!八年不见,别来无恙?” 萧青麟淡淡一笑,道:“萧某苟活于世,总算没叫各派杀了。” 凌关山道:“以你在江湖中的名声,倘若一辈子隐姓埋名,或能落得平安善终。可你非要重出江湖,这又何苦?凌某奉劝你一句话,这临安城中,你能活着进来,未必能够活着出去!” 萧青麟道:“萧某若死于此,岂不正遂了某些人的心意?凌府主,你说是不是?” 两人话音平淡,却各含机锋。凌关山冷冷一哼,道:“萧青麟,你傲视生死,那是你自己的事,与我毫无干系。请你把路让开。” 萧青麟道:“凌府主想去哪里,尽请自便。但车中之人却得留下,我与他有一笔旧帐,须在今日了断。” 凌关山脸色一变,道:“车中坐的是我朋友,你要为难于他,就是为难于我。凌某虽然人单力孤,也要与你周旋周旋。”说完这句话,他跳下车辕,挡在萧青麟身前。 萧青麟道:“凌府主,你朋友欠我兄弟一条性命,这是一笔血债!我向他清讨,不违天理,无愧公道。请你不要插手。” 凌关山道:“我不管这事的是非曲直,只知道朋友就是朋友。即使是他做错了什么事,我也不能见你行凶却无动于衷。” 萧青麟道:“如此说来,你是非要叫我为难了?” 凌关山双目一翻,不再言语。 萧青麟叹了口气,道:“凌府主,我与狄二弟情同手足,你是知道的。我念着这份兄弟情义,无论你做出多少对不起我的事,我都不会伤害你。但是此刻,我要为一个无辜的兄弟讨还公道,他也不是白死的!今日之事,非以武力决断不可,纵有得罪,在所不惜!”说着,他右臂陡展,一股劲力自胸至臂、自臂及掌,拍在马车的车辕上。 只听得“喀喇喇”一阵乱响,粗如手臂的辕木寸寸断裂,四散飞溅,掌力余劲不衰,沿入车厢,将四根蓬柱一齐震断,轰然倒塌。只见车中盘膝坐着一个白衣老者,神情木然,赫然正是“千臂瞽魔”司空绝。 这一掌威猛如斯,凌关山不由得骇然失色,他担心萧青麟突下毒手,快步冲到司空绝身前,喝道:“姓萧的,你想怎样?” 萧青麟冷冷盯着司空绝,道:“司空先生,你是江湖前辈,此事该当如何了断,请你交代一句话吧。” 司空绝脸色苍白似雪,向萧青麟点了点头,伸出右掌搭在凌关山肩头,往斜刺里一推。凌关山立足不稳,登时栽出七八步,几乎趴倒在地下,忙道:“你……你……干什么?” 司空绝沉声说道:“凌老弟,这儿没你的事,请回府吧。” 凌关山道:“你何出此言?凌某但教有一口气在,决不容人伸一指加于先生。” 司空绝道:“凌老弟高义,我交了这样一位朋友,虽死何憾?不过,江湖中的事,须按江湖规矩了断。我面对一个晚辈,总不至于还靠别人庇护活命。” 凌关山急道:“你的身体……如何抵得住姓萧的……” 司空绝脸色一沉,道:“住口!你我相交多年,如何不知我的脾气?难道非要迫我翻脸么?” 凌关山被他一喝,后面的话便说不出来。他知道司空绝年纪虽老,却丝毫不减犷悍之气,此刻既说不要自己插手,那是决意独抗萧青麟,自己若要勉强留下,只会惹他生气,当即说道:“既然如此,我这便走了。你……你多保重!”转身而去,再无一句废话。 待凌关山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司空绝道:“萧青麟,你想报仇,这便来吧。”话虽这么说,但他盘膝坐在车中,双手平垂,丝毫看不出运功抵御之状。 即使如此,萧青麟也不敢掉以轻心,知道此人暗器功夫冠绝天下,一旦出手,必然极难抵挡,因此向后退了两步,双掌抱圆守一,立了一个门户。 司空绝觉出对方并不躁进,说道:“萧青麟,自从武昌一别,我心里常想,你我终有相见之期,届时便将一搏生死。想不到这一天来得好快,今日看来,你我之间只能有一人活着离开。” 萧青麟低声道:“司空先生,咱俩原本没有怨仇。你想杀我扬名,我并不怪你,但你不该害死我的阿牛兄弟!他只是一个无辜的乡民,从没招惹到谁,却惨遭你的毒手。我若不替他报仇,世间还有天理么?还有公道么?” 司空绝淡淡叹了口气,道:“你说的是那个乡下青年吧。我记起来了,那天他替你挡住我的暗器。虽然我原本没想杀他,但他毕竟死在我的手下,你把这笔帐算在我头上,我也无话可说。”他话音一顿,又道:“不过,我这颗人头也不是白给的。你要杀我,能有几分胜算?” 萧青麟道:“你的武功、智谋均不在萧某之下,但真动起手来,我自信可以赢你。” 司空绝苦笑一声,道:“不错,我终究是吃了年迈眼瞎的亏,敌不过你的雷霆一击。可是话又说回来,尊夫人似乎全无武功,我若向她发招,你又有几分把握抵挡得住?” 此言一出,萧青麟不由得骇然色变,喝道:“以你在江湖中的声望,难道会做出这等卑鄙无耻之事?” 司空绝道:“我连性命都快没了,还在乎什么声望?我只知道你将夫人看得极重,我若伤她,便如伤你一般。” 萧青麟急怒交集,道:“你敢伤她一丝一毫,我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司空绝冷冷说道:“你以为我会害怕你的威胁么?老实告诉你,我说得出、做得到,千臂瞽魔言出必践,生平没说过一句空话。尊夫人若中我一枚毒针,大罗神仙都救不了她,就算你杀了我报仇,可也晚了!萧青麟,你敢不敢冒这个险?” 这几句话说得平平淡淡,萧青麟却知对方绝非空言恐吓,他双拳紧攥,骨节啪啪作响,但腿上却如坠千斤,半步也跨不出去。 司空绝听他默然不语,便已揣摩出他的心意,说道:“萧家神剑盖世,生平怕过谁来?可是今日纵能杀我,却难保全亲人平安。这样吧,我跟你做一桩买卖,我让你得偿报仇之愿,但你也要答允我一件事。” 萧青麟暗觉诧异:“这人不知又生什么诡计?” 司空绝道:“只须你答允了这件事,便可上前杀我报仇。司空绝甘愿赴死,决不会向尊夫人加于一指之力。” 这番话实出萧青麟意料之外,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司空绝道:“我要你今生今世,决不踏入凌府之门,决不伤害凌关山毫发!即使他做出对不起你的事情,你也要忍让避行。” 萧青麟道:“你舍弃自己的性命,只是要为凌关山求情?你这样是为了什么?” 司空绝道:“你别问我为什么,此事于你并无害处,何乐而不为?”他说到这时,突然间右手一翻,掌中已多了一柄晶光灿然的匕首,一挥手,将匕首插在身旁的辕木上,说道:“你只须依得我这番话,立即杀了我,为兄弟报仇,我决不抗拒。”嗤的一声。扯开衣襟,露出胸口肌肤。 萧青麟道:“你不怕自己死后,我却不依你所言而行,你岂不是死得轻于鸿毛了么?” 司空绝道:“你是一条铮铮铁汉,一言九鼎,岂会反悔?数日前,你为了一对无亲无故的母子,尚肯干冒万险,孤身而入东湖梅园救人,怎能手刃老朽之后而自食诺言?我筹算已久,这正是保全朋友的良机。司空绝已是风烛残年,以一命而换凌府的安宁,这买卖如何不做?”他脸露微笑,凝视萧青麟,只盼他快些下手。” 萧青麟若有所思,道:“我知道了,那日你在武昌设计害我,是受了凌关山的指使,对不对?” 司空绝脸色微变,道:“大丈夫行事痛快些,哪来忒多废话?你横刃一刺,我引颈就戮,岂不干净利落?若等我后悔,你再想轻易得手,可就来不及了。” 萧青麟断然说道:“我不怕你后悔,有几件事非弄明白不可。凌关山为什么要杀我?为什么编造谎言欺骗狄二弟?他到底害怕我什么?如此处心积虑,究竟意欲何为?” 听着萧青麟连珠般的问话,司空绝忽然露出奇怪的神色,道:“他为什么杀你,你怎会不知?现在反来问我?” 萧青麟道:“我自然不知,不问你却问谁去?” 司空绝道:“难道萧铁棠没对你讲过当年的事?” 萧青麟愈发惊诧,道:“如何牵扯到我父亲?当年发生了什么事情?” 司空绝神色愈发费解,道:“萧铁棠为何不说?他为何隐瞒?难道他……他忘记了?不可能……决不可能!” 萧青麟道:“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事,但我父亲自退隐以来,决意不再沾染江湖血腥,对从前的所作所为亦是守口如瓶。” 司空绝“啊”地大叫一声,仰对苍天,喃喃道:“原来如此!错了,都错了。罪孽……罪孽……”一语方毕,口鼻中猛地鲜血狂溢,身子向后软软栽倒。 萧青麟吃了一惊,喝道:“你怎么了?”快步抢上,将他抱住,同时飞速点了他胸口四处大穴,护住他的心脉。 司空绝任由萧青麟抱着,全身仿佛散架一般,道:“罢了!死期已至,没人可以救我。萧青麟,你别忘记答应过我的话!” 萧青麟心道:“我几时答应过你了?”眼见司空绝心跳越来越弱,随时都可能死去,便道:“我可以答应你不去伤害凌关山,但你必须告诉我,当年你做错了什么事?犯下什么罪孽?” 司空绝道:“我……我不能说!我们三人发过毒誓,谁将此事说出去,必遭天谴,祸及九族!” 萧青麟道:“原来有三个人,他们是谁?凌关山是不是其中之一?还有一人在哪儿?” 他问话越来越急,但司空绝神志渐迷,已听不清他的声音,自言自语道:“那天……风雪刮得好急,我听见他们的叫声,闻到……血的腥气,他们死了……抱在一起,是我……我杀了他们……”一口气喘不过来,憋得满脸青紫。 萧青麟道:“你杀了谁?” 司空绝面色僵灰若死,道:“他们死得很惨!我还要……斩草除根,可凌兄弟就是不肯,否则……怎会有今日?唉,早知如此,何必当初!真是……报应……报应……”话未说完,身子猛地一挺,就此一动不动了。 萧青麟望着司空绝的尸体,见他双目虽失,眼皮却犹然圆睁,似乎心有未甘,不由得低声道:“你虽没有双眼,却死得不能瞑目,到底还有什么不能示人的隐情?”心中的疑团越来越浓,却又无可奈何。 这时,宫千雪轻轻走来,道:“他死了么?” 萧青麟沉声道:“死了!” 宫千雪道:“刚才还是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死了呢?” 一句话提醒了萧青麟,当即解开司空绝的衣衫,只见他胸口一道血线,从前心直划至小腹,倘若伤口再深些,便已开膛破腹。萧青麟神情郑重,低声道:“原来他已经受了致命之伤,刚才将话说得平平稳稳,没泄出半点疼楚之情。这份忍痛的定力,实在了不起!” 宫千雪道:“他自知求生无望,所以甘愿一死,以交换你答允不去触犯凌关山。这份义气,倒也难得!麟哥,他是被什么所伤?” 萧青麟道:“是剑!”他是使剑的大行家,从创痕中认出这是利剑所伤,再一思索,便知剑招的走势,不由得说道:“好快的剑法!自偏锋而入中宫,闪电一击,便已置人于死地。中原武林似这样使剑的,倒也不多。” 宫千雪听着他的话,喃喃自语:“剑走偏锋……剑走偏锋……”忽地脸色一变,道:“麟哥,你仔细看看,那剑伤是不是由心门直落丹田,贯穿任脉中紫宫、膻中、鸠尾、建里、神阙五处大穴?” 萧青麟按她所言望去,道:“不错,你怎么知道?” 宫千雪语气渐急,道:“是不是剑痕微曲,有如锯齿斜割之形?” 萧青麟道:“是啊,一点儿不错!便如你亲眼所见一般。” 宫千雪道:“果然是他!想不到如此偏激的阴山敕勒剑法,真被他练成了。” 萧青麟道:“你说的是谁?” 宫千雪道:“那人……我……我不知道他是谁?” 萧青麟道:“那你如何知道什么阴山敕勒剑法?那又是哪一门派的武功?” 宫千雪低下头,半晌不语,过了好一会儿,才道:“麟哥,你还记得钟离世家的剑法么?” 萧青麟道:“记的,怎么?” 宫千雪又道:“剑阑的武功你也知道的,你若与他交手,胜负如何?” 萧青麟不解道:“雪儿,你说到哪里去了?这事与钟离剑阑有什么牵扯?” 宫千雪神情凝重,道:“你别问我为什么?先回答我的问题?” 萧青麟暗暗奇怪,两人自成亲以来,宫千雪绝口不说当年在钟离世家的生活,她既不说,萧青麟便也不提。哪知此刻她突然提起钟离剑阑的名字,萧青麟甚觉突兀,道:“我对钟离剑阑的人品和武功都很钦佩,但真动起手来,他不是我的对手。” 宫千雪轻轻哼了一声,道:“你接着说下去。” 萧青麟道:“若是切磋武艺,或能拆解百余招,但如性命相搏,三十招内可分生死。” 宫千雪道:“你说得保守了,剑阑的剑法虽然不弱,但你若出手便是‘一剑八芒血连环’,他挡不住你二十招。”说到这里,她双眉微蹙,沉浸入回忆之中,道:“那年我刚刚嫁入钟离世家,剑阑带我进入百剑堂,观赏天下名剑。我第一次见到那么多的利剑,眼都看花了,便问他哪柄最好?剑阑说:‘天下好剑,岂能用好坏二字而论?若说最锋利之剑,当属青城派的镇门之宝‘寒羽沉霜’;若论最出名的剑,乃是武当派传了九代的‘真武神剑’;若论最厉害的剑,却是天下第一杀手萧铁棠掌中的三尺青锋。可惜这三柄剑的名头太大,百剑堂中无缘收纳。’当时我不知深浅,笑他道:‘百剑堂名不副实,没有第一流的神品。’剑阑道:‘第一流的神品,也不见得非要声名赫赫,我便珍藏了一柄最无名的好剑。’我好生好奇,非要去看看。剑阑带我到了堂后的一个角落,指着一柄黝黑的铁剑,道:‘就是它。’我见这柄剑比寻常的长剑细了半指,却长出四寸,落满灰尘,毫不起眼,便道:‘这剑怪模怪样的,也配算得上好剑?’剑阑却正色说道:‘无色无芒,神物自晦,你可不要小瞧了他!’我道:‘你说它好,请问好在何处?’剑阑缓缓解开衣衫,只见他胸膛上划了一道长长的疤痕,自前心直落丹田。我吓了一跳,忙问他怎么回事?剑阑道:‘这伤便是拜由此剑的剑主所赐,我与此人交手仅仅一十三招,且我攻他一十二剑,他只还了一剑。’” 听到这里,萧青麟不禁悚然动容,道:“连接钟离剑阑一十二剑,反攻一剑,便令他身受重伤,这等剑法,委实了不起。” 宫千雪道“我也是这么想的。剑阑更是铭记于心,说当时自己身受重伤,那人若要杀他,实是易如反掌。但那人却弃剑而去,只留下一句话,说是敕勒剑法尚未练成,一剑不能毙敌,不屑再出第二剑。” 萧青麟冷冷一哼,道:“杀人不用第二剑,口气狂妄得可以,那是不把天下剑士放在眼里了。” 宫千雪叹了口气,道:“麟哥,我知道你是英雄血性,听了这话,便忍不住想去比试一番。不过,那人既已到了临安,总不是白来的,司空绝已经死在他的剑下,将来不知还会有谁?只怕不等你找到他,他先找上咱们呢。” 萧青麟道:“找来又如何?他有剑,我也有剑,难道还怕他不成?” 宫千雪道:“我正是担心你看不过那人的嚣张,想着去杀一杀他的锐气。那人既已练成敕勒剑法,武功自比当年更加精进,你虽剑法了得,毕竟没有必胜的把握。唉,能够不去惹他,总是平平安安的好。麟哥,我求你,不要用自己的性命冒险,好么?” 听着她软语恳求,萧青麟刚刚激励起的雄心,顿时化作云散,沉默了片刻,说道:“好吧,我答应你。只要那人不找上门来,我能避则避,不与他交锋。任凭他口出狂言,我也尽量忍让便是。” 宫千雪道:“麟哥,你素来襟胸傲旷,此刻叫你退避人后,那是委屈你了。” 萧青麟微微一笑,拉起她的手,道:“咱们夫妻一场,还用说这种话么?你担心我的安危,更甚于自己性命。萧某孰非草木,怎能不知?与你这份情义相比,什么名望、声威,我只当是白云苍狗。区区一口闲气,又有什么忍不下的?” 宫千雪听他如此说来,脸上露出感激的笑容,道:“你能体谅我的用心,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夜已这么深了,你累不累?咱们找个地方歇歇吧。” 萧青麟“啊”了一声,在自己头上重重一敲,道:“真是的,从晌午到现在,咱们水米没打牙,可饿很你了。走,这便回去歇息。”他转身欲走,但目光从司空绝的身上掠过,又停了下来,叹道:“此人行事虽然有悖天理,但毕竟是一代宗师,如此暴尸旷野,倒让人于心不忍。看在他对待凌关山的那份义气,我不能将他弃于此地。”说着拾起一柄钢刀,在院中挖了一个土坑,将司空绝葬下。 待一切收拾停当,已是子夜时分。两人回到西湖岸边,寻找来时坐的马车,却已不见了踪迹。 萧青麟翘首张望,只见四下里寂静无声,哪看得见人影?他摇头苦笑,道:“那车夫没等咱们,把咱们的盘缠行李一起带走。” 宫千雪笑着揶揄道:“想不到堂堂江湖第一神剑,竟然阴沟翻船,被个小小车夫摆了一刀。这回可好,你说咱们住哪里去?” 萧青麟道:“总能想出办法,难道竟落得露宿街头?”他找了一块平整的青石,扶着宫千雪坐下,道:“你身上还有银钱么?” 宫千雪道:“全部家当都装在包裹里,被人家卷得一干二净。” 萧青麟在怀中摸了摸,道:“我身上原本带了几个钱,可惜都赏赐给了飞星使者。早知如此,刚才出手真该节省一些。” 宫千雪道:“几枚制钱便打发了威名赫赫的飞星使者,你还嫌破费?” 萧青麟道:“岂不闻一文钱难死英雄汉?那几个钱虽然不算什么,却至少能买两碗汤面饱肚,没有就得饿着喝风了。” 宫千雪笑吟吟道:“谁能想得到,以萧青麟的武功和胆识,竟被几文钱难得束手无策?今天我陪你在这儿饿肚喝风,倘若传了出去,定也骇世惊俗,成为江湖中的一段佳话。这么说来,我还是沾了你的光呢。” 萧青麟佯怒道:“你这是称赞我,还是挤兑我呢。” 宫千雪道:“不敢,不敢。我自然是在称赞你,你可别会错了意思。” 萧青麟道:“谢谢了,你这等称赞,听着不见得怎么受用。”说罢,各自忍俊不住,一齐大笑。 两人这些年清贫度日,常有为几文钱精打细算的时候,却并不觉得如何艰辛,反而从中愈加体会到彼此的殷殷情意。此刻笑了一阵,萧青麟暗想:“我们来得真不凑巧,听那飞星使者所言,二弟尚在闽西,最快也得五日后才能赶回,今夜想去投宿凌府怕是不成了。” 宫千雪似乎明白他的心意,道:“住到哪里并无所谓,能够挡风遮雨便满好。”想了想,又道:“僻郊有一些废弃的庙宇,倒也宽敞安宁。咱们去那里住上几日,谅来不会惊动别人,好不好?” 萧青麟知道她是为自己着想,望着她雪白的面颊,心中好生爱怜,道:“雪儿,这些天来,你又见瘦了。” 宫千雪道:“瘦些不好么?清减几分,更显年轻呢。” 萧青麟道:“在我心里,就算再过一百年,你仍是一般的美丽善良。”心中暗想:“这几天辗转奔波,可真辛苦她了,不消瘦才怪。唉,现在她最需要的,是一顿热腾腾的饭菜,一张暖暖的床榻,好好歇歇才是。可……可去哪找这样一个地方?”他皱了皱眉头,忽地心念一动,道:“对了,咱们去那里。” 宫千雪道:“去哪?” 萧青麟脸上浮现一丝笑意,道:“好地方,你到了那里自会知晓。” 两人离开湖畔,往城东的深巷中穿去。其时已值深夜,街上行人稀少,两旁的街巷越走越是僻静狭窄,终于停在一条弄堂中最深处的院子前。 萧青麟牵着宫千雪的小手,走入院中。只见院边种着一株桃树,风摇花颤,清香怡人。萧青麟心中一荡,低声道:“雪儿,你能猜出这里是哪儿么?” 宫千雪倾听片刻,摇了摇头,道:“是哪里?” 萧青麟道:“是咱们成亲的地方。” 宫千雪“啊”了一声,又惊又喜,道:“原来是这儿。对了,对了。你闻,风里可不是有桃花的香气么?”她紧走几步,来到桃树下,轻轻抚摩树干,道:“想不到这棵树已经长得好大,当初咱们成亲的时候,它还只有手腕粗细呢。” 萧青麟轻轻搂着她的肩膀,道:“是啊,一晃间已经八年过去了。这树长大了,咱们也老了。” 宫千雪道:“老便老罢!若能一辈子这么扶持着,一起慢慢变老,便是比什么都幸福的事情!” 萧青麟道:“你说得对!咱们经历了那么多的波折,此刻仍然相依厮守在一起,这等福分,不知几世才能修来。”两人几度分别,几度聚合,终能团圆生活,心中都是深深感谢苍天眷顾。 萧青麟摘了一朵桃花,为宫千雪簪在鬓边,轻声吟道:“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重归花树畔,桃花伴伊笑春风。”这首“人面桃花”本是晚唐名家杜牧的杰作,写尽佳人丽色,堪称千古绝唱。萧青麟触景生情,自然而然便想到了这首诗,略加改动,轻声念给宫千雪听。 宫千雪脸颊羞得如桃花般娇艳,把头埋进萧青麟的胸膛。 萧青麟道:“雪儿,你在听么?我没读过多少书,念得不好,你别笑我。” 宫千雪道:“我怎会笑你?你念得真好。”想了想,漫声吟道:“岁岁桃花岁岁红,奴将冰心许英雄。生当无憾死无恨,此心不悔与君同。”短短四句诗,将她一片情义诉说得淋漓尽致。 两人相拥站在桃树下,情愫互递,心意相通,实已不必再说一句话,反正于对方的情意全然明白。所有的困顿、所有的饥寒、所有的疲惫都变得无关紧要。既已有了这两心如一的时刻,便已心满意足,眼前这一刻便是天长地久,纵然天崩地裂,这一刻也已拿不去、销不掉了。 两人深情相对,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忽听得院门“吱”的一声响,有人推门而入。两人这才从情意缠绵、消魂无限之境中醒了过来。 只听得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是萧大爷夫妇么?你们来了多久?快请屋中坐。”随着话音,走来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肩上挑着一个笼屉担子,一颤一颤的,不知装的是什么东西。他向两人点了点头,径自走入正房之中。 宫千雪倾听足音,小声道:“这老者步履虚浮,不是身怀武功的人。你知道是什么来路么?” 萧青麟也甚觉迷惑,自从他毁容以来,见过他相貌的人无不骇然变色,但这老者竟然熟视无睹,似乎熟识已久的老友一般。他心中并无头绪,便道:“看不出什么来路,先跟他进屋再说。” 两人走入屋中,只见屋中陈设简单,但洁净异常,与当年的摆设一模一样。那老者已将烛灯点燃,从笼屉中取出几件盘碟放在桌上。萧青麟走近一看,却是一盘蟹黄蒸饺、一盘蜜汁灌汤鲜包、一碟玫瑰核桃酥、一碟红绿两色的樱桃豆粉糕,当中是一大碗西湖青莲羹,还冒着腾腾热气。吃食虽然不多,却独俱匠心,均是色香皆佳的美味,更妙的是,还有一壶上好的陈酒,隔得老远飘出清冽的浓香。萧青麟不解其意,上前抱了抱拳,道:“这位老丈,您这是……” 老者道:“这是福仙楼的点心,在咱们临安城中首屈一指。你们快趁热尝尝,味道可还称心?” 萧青麟道:“老丈的好意,萧某心领了。但咱们素不相识,如此叨扰您老人家,萧某十分过意不去。” 老者连忙摆了摆手,道:“萧大爷说哪里话来?你是狄公子的朋友,小老儿用心照顾,那是心甘情愿。你可不要见外。” 萧青麟轻轻“喔”了一声,道:“您是狄二弟派来的。” 老者点头道:“是啊。狄公子在离开临安前便要我在这儿等候,已经十多天了。” 萧青麟望了望桌上的美食,奇道:“您怎么知道我们夫妻今夜到来,早早准备了这些夜宵?” 老者道:“这都是狄公子的主意。他说你们来到临安后,如果找不到他,定会到这里落脚,因此叫我备好一日三餐,再加上一顿夜宵,每天都要准时送到这儿。无论你们什么时候到来,都能吃上热腾腾的饭菜。” 萧青麟心头一热,暗道:“二弟,你想得忒也周到。”向那老者拱手道:“敢问老人家如何称呼?” 老者道:“小老儿姓金,排行第三,邻里街坊都叫我金三公。” 萧青麟道:“金三公,这几日麻烦您照顾,跑前跑后十多天,可真辛苦了。” 金三公笑道:“萧大爷不用客气。狄公子既有吩咐,我说什么也要尽到心力。萧大爷是狄公子的把兄,想来武艺高强,原不用小老儿在旁碍手碍脚,‘照顾’两字,小老儿实在没这个本领。但跑腿打杂,待候你们两位一日三餐、买物、传信,那倒是拿手好戏。省得你们出门应酬那些琐碎的事物。” 萧青麟正为此事担心,听他这么一说,好生感激,道:“老人家这番盛意,不知如何报答才好。” 金三公道:“报什么答?不瞒萧大爷说,我对狄公子,心中佩服得了不得,别瞧他举止斯斯文文,实在是仁义过人。三年前,我在西湖边开了一个小酒铺,生意做得还算红火,哪料到被城南马大善人看中了,非逼我转让给他。小老儿决意不从,他便勾结一伙地痞砸了我的店,将我儿子打得吐血,老婆也气得瘫在床上动弹不了。眼看好端端一个家就要毁了,多亏狄公子仗义出面,三言两语便将马大善人赶出临安城去,不单给小老儿出了这口恶气,还将我老婆的病给医好了。唉,小老儿全家的性命都是狄公子给的,这几年我一直琢磨,怎生想法子好好给他办几件事才好,哪想他就交给了我这一件差使。”说到这里,他重重喘了口气,道:“不怕萧大爷笑话,就算你不许我侍侯,小老儿也只好不识相,硬要赖在这儿,早来晚走,侍候两位平安等到狄公子回来。” 萧青麟听他句句都是肺腑之言,便道:“金三公,您是个热心肠的人。我们夫妻在这儿的生活,就交给您料理了。” 金三公大喜,道:“萧大爷不见外,那真是好极了!”他忽地望见桌上的美食,“哎哟”一声,拍了自己的脑门一记,道:“看我这记性,只顾自己唠叨没完,忘了你们还没吃饭呢。该死,该死!萧大爷,你们累了一天,快吃饭歇息吧。小老儿不在这儿罗嗦了。”急忙收拾起笼屉,挑着担子出门而去。 待他足音渐远,宫千雪道:“狄二弟想得真是周到,有了这么一人,便省得咱们抛头露面,免了许多麻烦。” 萧青麟道:“对,省下咱们许多事,正好可以重温当年洞房之情。” 宫千雪羞得满脸通红,伸拳在他胸口重重一击,心中却甜甜的甚为喜欢。 萧青麟哈哈大笑,拉着她的手,坐在桌前,一起品尝美食。 过了一会儿,屋中灯光熄灭。 月光照在窗棂上,柔辉皎洁,如清水、如薄纱,缓缓洒过小院,静谧无声。 作品相关 第二十九章 纤眉论剑 萧青麟夫妇在小院中住下,每日里足不出户,起居饮食皆由金三公侍侯,日子过得倒也清闲安逸。 转眼间五天匆匆而过。这一夜,月偏西窗,宫千雪从梦中醒来,往身畔一摸,发觉半边床榻空着,萧青麟不知何处去了。她微微一惊,便没了睡意,起身下床,摸索着走到外面的厅堂中。 厅中的门窗都敞开着,夜风透入,颇为寒凉。宫千雪衣衫单薄,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这时,她耳边响起一个温和的声音:“这么晚了,怎么还下床来?仔细受了风寒!”随着话音,一件长袍轻轻披在她的肩上。 宫千雪道:“你不是也没睡着么?” 萧青麟道:“我睡不着,出来坐一会儿。” 宫千雪握住他的衣袖,手心湿漉漉的,知道他在外边站了好久,衣衫全被夜露打湿,道:“麟哥,你有心事,说给我听听。” 萧青麟道:“我没事,就是有点儿气闷,出来走走就好了。” 宫千雪叹了口气,道:“咱们夫妻八年,你心里有什么解不开的事情,怎能瞒得过我?” 萧青麟犹豫了片刻,拉起她的手,道:“雪儿,你是我身边最亲近的人。我有心事,不是想瞒你,只怕说出来让你担心。” 宫千雪道:“你忍着不说,只会更加让我担心。麟哥,咱们隐居的这些年,每次遇到不易解决的难题,你都会第一个说给我听,我虽然想不出什么高明的主意,却能为你分担一些焦虑。” 萧青麟道:“我知道,即使天大的事情,你也会站在我的身边,与我一起承担。” 宫千雪道:“咱们夫妻两人,生死同道,无论谁有事,都要共同担负。这句话是你在新婚之夜对我说的,想必你还没忘记。” 萧青麟点了点头,道:“我没忘记,永远不会忘记!”他深深凝望着宫千雪,道:“实话告诉你,我得到一个信儿,说二弟明天就要回临安来了。” 宫千雪喜道:“狄二弟就快回来,那很好啊。你们兄弟相聚,正遂了你的心愿。” 萧青麟道:“可是这几天,铁衣山庄的高手云集临安,都是冲着二弟来的。听说明天在临安郊外,他们已经设下陷阱,图谋伏击二弟。” 宫千雪吃了一惊,道:“真的么?” 萧青麟道:“送信的人决计不会骗我,这事万万错不了。” 宫千雪道:“那……那怎么办?” 萧青麟道:“铁衣山庄这一手算计得好毒!二弟为尽快赶回临安,一路披星戴月,到得城外,正是人困马乏之时。他们在这时候动手,出其不意,攻其无备。纵然二弟小心谨慎,只怕未必防范得住。” 宫千雪道:“怎生想个法子,及早通知二弟才好。” 萧青麟道:“时间已经来不及了,也不知道二弟回程走的是哪条道路,除非……除非……”话音犹豫,没有继续说出。 宫千雪低低接口说道:“除非你赶至城郊,不等铁衣山庄众人出手,先行揭露他们的阴谋。对不对?” 萧青麟道:“除此一策,没有第二条路可走。”说到这里,他脸上显出凝重之色,道:“以二弟在江湖中的名气,铁衣山庄既敢动手,决计要拼尽全力,所遣杀手,必定都是百里挑一的顶尖高手,只怕连薛野禅都要亲自出阵。我此去与之相抗,胜算不足四成。” 宫千雪的心不禁一沉,寻思:“麟哥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硬汉子,天塌下来,他也只当被盖。此刻说出如此颓言,足见事态严重。”眉尖不由得浮现一丝忧色。 萧青麟轻轻搂过她的肩膀,道:“雪儿,你知道我极重兄弟情义,为了二弟,我可以不顾自己的性命。可是一旦想起了你,我又格外珍惜自己,生怕出了什么意外,让你半生愁苦。” 宫千雪道:“你便为了这事心神不定,夜不能寐?” 萧青麟点了点头,道:“我心里真的很乱。此去是吉是凶,谁也无法预料。我既不能不救二弟,又不愿让你担心焦虑。一方是结义兄弟,一方是结发之妻,叫我如何取舍?我……我想来想去,这次只能又对不起你了。” 宫千雪道:“这么说,你……你决定去了?” 萧青麟道:“雪儿,我不知道该怎么向你解释。但我必须得去!就算等着我的是刀山火海,最多不过是死罢了。可是如果不去,我活得比死还要难过。” 宫千雪轻轻颔首,道:“什么话都别说了,我懂。这是你的良心要你去,你非去不可!你若不去,就不再是萧青麟了,也不再是我所敬慕的麟哥!” 萧青麟满心感激,道:“雪儿,你懂我的心,你真好。我刚才还想,萧青麟这一生快意恩仇,从没做过对不起朋友的事。只有对你,我亏欠得实在太多,让我怎生报答得来?唉,如果这辈子还不清,我只盼下辈子能够接着偿还,生生世世,直到永远……” 宫千雪缓缓将头倚了过去,靠在他的肩头,说道:“麟哥,我不要你报答。你心中既这样想,我已是极大的满足。” 萧青麟道:“你满足什么了?” 宫千雪道:“你是顶天立地的英雄好汉,这一生不负朋友一件事,讲的是江湖义气。但你对我这份还不清的情,可比义气又深了一层,这是铭心刻骨的相爱!麟哥,你说要生生世世,直到永远。可是我却不知这份爱能有多久?” 萧青麟将她搂紧,道:“我活着一天,就爱你一天。” 宫千雪道:“你这么抱着我,我觉得好温暖。若得永远如此,再不用见到江湖中的腥风血雨,便是叫我做神仙,也没这般快活。”她将头埋在萧青麟的胸膛中,过了好一会儿,又轻声道:“麟哥,有一件事,我一直觉得对不起你。”她说完这句话,脸颊飞起一片红霞,神态甚是忸怩娇羞。 萧青麟奇道:“什么事?” 宫千雪道:“咱们成亲已经八年了,可还没有孩子。” 萧青麟淡淡一笑,道:“原来是这事。当初咱们不是说好了么,暂时不要孩子。” 宫千雪道:“其实你心里最喜欢孩子。你嘴里虽然不说,可我知道,你一直想要一个孩子,只是担心我身体不好,怕我禁受不起生育的折磨,这才忍耐着不提此事。” 萧青麟道:“雪儿,我不是不想要孩子,可你身子这么虚弱,我真舍不得你。在我心里,你比什么都重要!如果为了一个孩子,却要你用痛苦去交换,我……我情愿不要。” 宫千雪道:“你这样体恤我,我什么都够了。”她爱怜地抱紧萧青麟的胳膊,道:“没有养育过孩子的女人,就不能算是真正的女人,更不是好妻子。麟哥,我要作个好女人、好妻子,我不怕受苦。我要为你生一个……不……生一群儿女,伴你享受天伦之乐,这样咱们的家才算完整。” 萧青麟喜道:“你真是这么想的?那可太好了!” 宫千雪眉梢却闪过一丝忧色,道:“不过,话又说回来。如今咱们颠沛流离、居无定所,将来有了孩子,总不能让咱们的磨难延续到他的身上。” 萧青麟神色也郑重起来,道:“咱们既然将孩子带到世上,就要让他平安喜乐的生活。无论咱们怎样艰难,也不能叫他陪咱们一道受苦。” 宫千雪道:“可是江湖中风波叵测,谁又能真正的与世无争?咱们隐居了八年,这不是还被逼了出来。” 萧青麟道:“你别担心,我已经想好,待我与二弟相见,把所有的事了断之后,咱们便远赴波斯投奔一个朋友,从此与中原江湖再无瓜葛。各大门派的手臂伸得再长,总不能远隔万里,到别国他乡来找咱们的麻烦。” 宫千雪听他这么说,不由得百感交集。辞别故乡原本是两人最不情愿的事,但想到将来有了孩子,心中慈爱沛然而生,全心全意的为孩子打算起来,至于自身的荣辱,反倒不再放在心上。 此时此刻,两人的心意彼此尽知,再没有一句话,也再不必说一句话,既然心中已存了这一份拿不去、抹不掉的情意,又何必要用语言解释?只盼这一刻能够天长地久,夜永远不会尽,黎明永远不会到来。 两人相依相偎,沉迷在无边的柔情之中。不知过了多久,夜色渐渐消退,晨曦微露,天地间弥漫着一层湿润的薄雾。 一声清脆的鸡鸣,惊动两人醒来。萧青麟深深吻了宫千雪一口,道:“我走了!”硬起心肠,飞身从院墙跃出,如轻烟般直掠而去。 破晓时分,城中的街巷中行人稀少。萧青麟展开轻功,穿房越脊,有如一只孤傲的飞鹰,直奔临安城郊。 片刻功夫,到得十里长亭。这是从南方进出临安的必经之路,虽然天色尚早,路上却已不乏赶早出行的人,车来人往,反比城中热闹几分。只见路边坐落着一家酒楼,雕梁画栋,门口坐着两尊石狮,气派着实不小。此刻晨曦初上,这家酒楼早早的开门揖客,酒幌子下,十来个伙计跑前跑后,甚是卖力气。 萧青麟自知面容异于常人,若一露面,必被发现,于是闪入路边的树林之中,远远眺望,一边观察四周动静,一边吐纳行功,静观事态变化。 约莫过了半柱香的功夫,只听得马蹄声响,一辆马车飞快驶来。萧青麟精神陡然一振,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随即发现这辆马车是由临安城中而来。他微觉失望,不禁暗暗自嘲:“萧青麟,你也算是江湖中的老手了,怎么竟然这般沉不住气?”虽是这么想,但想到即将与二弟会面,心中还是一阵阵激动,恨不能越早相见越好。 转眼间,那辆马车停在酒楼门前。酒楼掌柜亲自迎出,撩起门帘,道:“卢九爷大驾光临,快请楼上坐。” 从车门里走出一个中年员外,手中摇着一柄折扇,道:“昨天我叫人给你递信儿,叫你准备四桌上等酒菜,两桌荤的,两桌素的,都料理好了么?” 掌柜笑道:“是啦,有九爷您一句话,小店怎能不伺候周全?今儿一大早送来的西湖鲤鱼,又鲜又嫩,下酒再好没有。您先请楼上歇着,待客人到齐了,马上就端上来。” 中年员外点了点头,走到台阶前,看见门口的两尊石狮,道:“这两尊狮子倒也气派,是刚刚做出来的吧。” 掌柜道:“九爷真是好眼力!这两尊狮子是新近请人雕刻的,乃是真正的寿山石。嘿,九爷若是看得上眼,回头我叫人给您抬家里去?” 中年员外用折扇抵住狮头,往前一送,那石狮一阵摇晃,竟被他推后了半尺,随即收起折扇,道:“这是寿山石?你当九爷是好唬的,拿花田青石充做宝贝,想糊弄九爷的赏钱是不?” 掌柜笑嘻嘻的也不以为忤,道:“九爷财大气粗,拔出根毫毛比我们的腰还粗哩,怎会在乎这几个小钱?我早跟伙计们说了,今儿这顿酒饭伺候好了,以后您多来光顾几趟,还怕得不着赏钱?” 中年员外笑道:“你是越来越能说了,冲你这张嘴,将来生意也小不了。” 掌柜喜滋滋道:“多谢九爷吉言!我这生意再好,还不是您给的面子。”转头向楼里大声吆喝道:“伙计们,加把劲给九爷整治酒菜哪!”众伙计里里外外一叠连声的答应。” 萧青麟望在眼中,暗道:“这人用小小一柄折扇,竟推动数百斤重的石狮,这份内劲,足已算得是第一流的高手。他姓卢……姓卢……难道是江湖中人称‘铁扇仙’的卢绝尘?听说此人金盆洗手,早已不再过问江湖中事。可是除他以外,再无第二个姓卢的高手,能将一柄折扇使得出神入化。” 正想着,又传来一阵辚辚车声,却是一辆敞篷马车飞快驶来,车上摆着一口的铜缸,缸边坐着一个瘦高道士。铜缸是庙宇中常见之物,用来焚烧纸锭表章,但这口铜缸显然更为巨大,直径六尺有余,高达常人胸际,只怕足足有六百来斤。那道士看见卢绝尘,哈哈一笑,单掌竟将铜缸托起,飘身跃下马车。 酒楼门口的众人一见,纷纷向旁闪去,生怕他一个闪失,这铜缸倒下来砸死了人。卢绝尘却抱拳笑道:“三因道兄,你带着这口铜缸来,不知想要多少布施?我若拿不出来,你可别堵了人家的生意。” 那道士道:“卢九爷请客,我来讨杯酒吃,总给得起吧。” 卢绝尘道:“好说,好说,冲你这口铜缸,我哪敢怠慢了?”说罢,两人一齐大笑。 萧青麟却暗暗吸了口冷气,心道:“怎么连他也来了?”知道这道士乃是哀牢山铜缸观的主持三因道长,听说此人年轻时霸气极盛,专找江湖名家化缘,方法却与众不同,一不颂经,二不打卦,便将这口铜缸往人家门口一堵,主人无法将铜缸移走,只好把布施放在缸中让他带走。一来二去,他的名声在江湖中传了开去,成了人人头痛的人物。后来随着威名渐著,不屑再做这种荒唐的举动,但这口铜缸已经成了他的招牌,即使没见过他的人,见了这口铜缸,立刻便能猜出他的身份。 萧青麟暗忖:“卢绝尘与三因道长都是威震一方的人物,早已不轻易在江湖中走动,这次同时出现在这里,绝非偶然,看来铁衣山庄花费的心力着实不小。”心中不由得一阵忧虑,对方接下去的谈话便没有听清。 过了一会儿,卢绝尘与三因道长同时道:“到了,到了。”只见东西两方分别走来两人,东方是一个红袍喇嘛,年纪甚迈,法容庄严,步履舒缓,宛若御风而行,一眨眼功夫,便走近十余丈。另一人穿着一件虎皮背心,黄黑斑纹煞是扎眼,在这江南的早春时节,格外的引人注目,他腋下夹着一柄长剑,脚步十分生涩,似乎拖着千斤重担一般,却与红袍喇嘛同时到达。 两人来到酒楼门前,各自互不相望,径直便往楼上走去。红袍喇嘛尚对卢绝尘点了点头,那夹剑的汉子却连招呼也不打,宛如没有这么一人似的,神情傲慢之极。 萧青麟好生不解,以卢绝尘与三因道长在江湖中的地位和名望,就是薛野禅亲临,也不会这般无礼,这一僧一俗不知道是什么来路,竟然如此狂傲。更让他奇怪的是,卢绝尘与三因道长竟未因此动怒,反而相视微微苦笑,跟随两人上楼而去。 随着四人先后上了酒楼,四周围观的行人便也陆续散去。萧青麟心下寻思:“薛野禅不知从哪里找来这么多奇人异士?卢绝尘的‘混元二十七路破穴神打’、三因道长的‘太清玄气’,都是江湖中罕见的绝学,我虽然不惧,却也没有赢过他们的把握。至于那红袍喇嘛和夹剑的汉子,却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只怕更难对付。今日凭我一人之力,决计应付不来,但若二弟赶来联手,或能与他们一争长短。”想到这里,心情渐渐平定,只等狄梦庭到来,至于铁衣山庄是埋伏了多少高手,此刻也理会不了许多。 便在这时,街头又来了一顶小轿,停在酒楼门口。抬轿的汉子掀起轿帘,扶下一个白衣女子。 萧青麟一见,胸口便如猛地给大铁槌重重一击,热血一下子冲到头顶,那女子不是别人,竟是宫千雪。他将事事都料想清楚,可万万没有想到,对方竟然找到自己的藏身住所,把雪儿挟持至此。这一刻,他方寸惶乱,脑海中急思对策,却哪里想得出来?眼见雪儿被带上了酒楼,他再也忍耐不住,将心一横,大步从树林中而出,径直走上酒楼。 酒楼的台阶不过三十多级,但在萧青麟心中,却仿佛比登天还要漫长,他每踏一级台阶,脑中便闪过一个主意,却立刻又被打消,到得楼上,还是一筹莫展。只是他心中虽乱,面上却不露痕迹,唇边犹带淡淡的笑容。 随着他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楼上几人的神情都是微微一震。宫千雪虽然目不视物,但听见足音,便知是萧青麟到了,迎了上去,站在他的身边。 萧青麟见她步履平稳,知道对方并未在她身上下暗手,心中稍安,目光向四周扫去,只见四张桌子分置于酒楼四方,每张桌后坐着一人。 卢绝尘首先站起身来,道:“萧先生惠然驾临,我来为你引见几位朋友。这位是哀牢山铜缸观的主持三因道长,威震西南,萧先生见了这口铜缸,想必已经知道他了。”不待萧青麟答话,接着又指着红袍喇嘛道:“这位乃是恒河古佛,名垂天竺,有如万家生佛一般。这位阴山敕勒川剑豪鲜于鹰,剑技绝世,塞北称雄。” 萧青麟向四人抱了抱拳,道:“久仰,久仰。” 三因道长冷冷一哼,眼神犀利如电,盯在萧青麟脸上。恒河古佛却是双目闭合,如同睡着了一般,对万事皆不放在心上。鲜于鹰则是低头喝酒,一口便是一杯,似乎全部心神都在酒中,对萧青麟理也不理。 萧青麟并不在意,沉声道:“各位将我夫人接到此地,逼得萧某现身,意欲何为?” 卢绝尘道:“大家都是江湖中的高手,什么阵仗没有见过?我们意欲何为,难道还用讲出来么?” 萧青麟点了点头,道:“不错,以各位在江湖中的名望,这除魔荡寇的重任,自然非你们莫属。不知你们打算如何对付萧某,是一拥而上呢?还是一对一单挑?” 卢绝尘道:“动刀弄剑,死缠烂打,那都是下三赖才做的勾当。凭萧先生的身份,自不屑这般煞风景。”说着,他倒了一杯酒,托在扇上,道:“我先敬你一杯酒,喝过之后再说。请吧。”将酒杯向萧青麟送了过来。 萧青麟伸手欲接。卢绝尘扇尖突然闪电般颤了几颤,分点他掌心、指尖、手腕、虎口、手背五处穴道。萧青麟手腕疾旋,自扇底划上,欲将酒杯托下。卢绝尘手臂微沉,扇梢反打,又是颤了几颤,将萧青麟的掌势封死。他出扇认穴,快捷无伦,数颤而回,酒杯不但没落,连酒水都未洒出一滴。 萧青麟知他是借敬酒为名,考较自己的武功。这近身的点穴功夫,每一招都要曲肘弯臂,正是他的拿手绝技。当即往后退了半步。 卢绝尘跟进半步,扇尖一指,又向他胸前送来。萧青麟见他扇头微颤,来势虽缓,却暗含着十余招变式,自己前胸大穴,尽在扇锋笼罩之下,竟不知他要点的是那一处穴道,正因不知他点向何处,诸处大穴皆有中指之虞,只得向后再退半步。 卢绝尘身形一晃,又跟上半步,扇尖一变,改走偏锋,径取萧青麟冲脉十二处重穴。这几式一气呵成,没有半分迟疑,却又说不出优雅潇洒,端得高手气度。哪知,正当他脚步跨出,陡觉脚底往下一陷,竟似踩到了空处,这一惊非同小可,他腰背猛一凝劲,单腿生生支持住全身的重量,稳住身体的平衡。 这一下在间不容发之际及时定住身形,功力之纯,实不弱于出扇点穴的功夫。然而高手过招,相差原只一线。萧青麟得此余裕,右臂一展,出手如电,从扇尖取下酒杯,将酒一饮而尽,赞道:“好酒!” 卢绝尘脸色顿显几分苍白,原来萧青麟后退之时,已算出他进逼的步法,脚下使出暗劲,将他落脚处的楼板踏碎。当他一脚踩空,全身的劲力顿时由扇尖回撤到腿上,周身空门大开,萧青麟不但轻巧将酒杯取下,若是出掌反击,立时便能要了他的性命。 这几招交手如兔起鹘落,两人所施展的武功手法,都是江湖中难得一见的绝技。萧青麟将空杯递回,道:“承让!” 卢绝尘道:“萧先生何必客气?”收起酒杯,目光却望向楼顶,呆呆出神,心下盘算萧青麟应战的招数。 众人见他始终不动,似是入定一般,都觉十分奇怪。 过了一会儿,卢绝尘长吁一口气,向三因道长抱了抱拳,道:“此间之事,偏劳道兄费心,咱们就此别过。” 此言一出,众人尽皆骇然。三因道长急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卢绝尘道:“高手较技,一招而决。萧先生既然能从我扇下接过这杯酒,以后也就不必再比。” 三因道长道:“姓萧的在脚底下使诈,又算什么真本事了?” 卢绝尘道:“萧先生心智机敏,斗巧不斗狠,大伙儿有目共睹,就是再斗,卢某仍无破解之法。” 三因道长道:“你的飞扇暗器是江湖一绝,二十四枝扇骨射了出去,无人能挡,何不试试姓萧的接拿暗器功夫?” 卢绝尘心中一动,向萧青麟望去,见他丝毫不动声色,暗忖:“此人不单武功冠绝天下,只怕心计比武功更加厉害。瞧他神色间有恃无恐,我便再使暗器,看来也无胜算。”当即摇了摇头,笑道:“我既已不敌,还比什么暗器?没的让人笑话。”说罢,向四周团团一揖,径自下楼而去。 眼见他对一身技艺十分自负,今日输在萧青麟手下,居然并不气恼,这等豁达潇洒,实是人中第一等的风度。萧青麟也不禁为之心折。 三因道长见劝阻不住,脸上登时闪现一层青气,重重在桌上一拍,喝道:“伙计,拿酒来!”这一声大喝极响,震得屋顶嗡嗡作响。 伙计慌忙不迭地跑上来,手中抱了一坛酒,放在他的面前。 三因道长哼了一声,道:“这点儿酒哪够喝的?给我将这口铜缸倒满。”将铜缸往前一推。 那伙计吓了一跳,心想若将这口大缸装满,怕不得糟蹋十几坛好酒,呆呆的瞧着他,既不去打酒,也不答应。 三因道长瞪了他一眼,喝道:“还不快去?” 这一喝不怒自威。那伙计吃了一惊,这才转身,喃喃的道:“装满这口大缸?用酒来洗澡吗?” 只见楼下上来五六个伙计,轮番往缸中倒酒,直倒了十七八坛,才将铜缸注满。三因道长双掌抵住缸沿,道:“萧青麟,贫道敬酒,不耐烦小杯小盏。请尝尝铜缸盛酒的滋味!”臂上猛地催动真气,将铜缸推向萧青麟。 这口铜缸自身的重量已达五六百斤,倒满酒水后,又重了三百多斤,再加上三因道长的推劲,一撞之力,不下千钧。萧青麟耳听呼呼风响,眨眼间铜缸已到身前,不敢怠慢,双掌齐出,按在缸壁上,内劲往外一吐,那口铜缸顿时停下不动。 两人各执铜缸一端,将内劲推向对方,这等互较内力的斗法,倒也别开生面。原本一直闭目养神的恒河古佛,也被场中局势吸引,观看两人较技,脸上露出凝重之色。鲜于鹰手中端着酒杯,却已忘了喝,手按长剑,神情肃穆。 三因道长修炼的“太清玄气”,乃是登峰造极道家的内功,每一道内劲送出,都化出阴阳两股力道,刚柔并济,刚开始仿佛轻描淡写,但后劲纯厚无比,直似无穷无尽一般。 萧青麟识得厉害,哪敢掉以轻心?当即运劲反击,孰料对方掌力怪诞,阳劲外展,阴劲暗收,吞吐不定,自己的内劲与对方一撞,竟被化解于无形。他心下暗忖:“难怪此人气度狂傲,果然有惊人的技业。”眼见满缸酒水被他的内劲所激,贴着缸壁飞速旋转,自己掌中千百斤的力道被这么一转,便似打入了汪洋大海一般,无影无踪,无声无息。他不禁暗暗吃惊,当下加紧催动真力,展开多年来勤练不辍的内家罡气,重重叠叠,有如春潮翻涌,一道强似一道,欲以几十年来修炼的内家玄功,震碎缸中的旋涡。 三因道长额头青筋暴起,身子摇摆不定,似乎随时都要摔倒。但随着萧青麟发出的掌力越强,他反击的力道也相应而增,缸中酒水也是越转越快,响声越来越大,到后来竟似惊涛拍岸,轰轰雷鸣,势道实是骇人听闻。 这一战当真称得上惊心动魄。恒河古佛与鲜于鹰都已站了起来,凝神观看这场武林中千载难逢的大拼斗。二人均是天下一等一的大宗师,自然知道两他们以内力比拼,其凶险和厉害之处,更胜于手中真有兵刃。况且高手比拼内劲,内里紧迫异常,外表看来却甚是平淡,但此刻双方以内力激荡缸中的酒水,可从水纹变化之中,清楚看出攻守势道的变换,远比两人单纯对掌更为精彩。 数十招后,三因道长脸色越来越青,一袭道袍鼓了起来,似为疾风所充。萧青麟的衣衫却并无异状,这情景高下已判,倘若两人以掌对掌相拼,萧青麟已然得胜。但三因道长以“太清玄气”推动缸中的酒水,形成一个吸力极大的旋涡,将萧青麟的内劲一点一点化去。这一来,便如多了个第一流的高手从中相助,因此虽居劣势,却尽能支持得住,实可再拚一两个时辰,以待对手气衰力竭。 恒河古佛与鲜于鹰相互望了一眼,心中均想:“萧青麟胜在内力雄浑,三因道长却是韧劲悠长。除非萧青麟能破去缸中的旋涡。否则,双方对峙的时间越长,三因道长便有取胜之机。” 既然恒河古佛和鲜于鹰已经瞧出,萧青麟岂有料不到之理?他脸上不动声色,暗聚真元,全身骨骼发出一阵声响,沉声喝道:“成了!”话音过后,片刻间酒水中便浮起一丝丝白气,过不多时,铜缸边上起了一层白箱,跟着水面结成一片片薄冰,冰越结越厚,只一盏茶时分,一铜缸酒水都化成了寒冰。 霎时之间,三因道长赖以拒敌的旋涡尽被破去,萧青麟的掌力乘势长驱直入,竟不给他丝毫喘息的余裕。 当此关头,三因道长为了名誉与威严,只有咬紧牙关,拼命支撑。哪知萧青麟的掌力源源而出,便如一座蓄满洪水的大湖,猛地湖堤崩决,洪水冲泻而下,将三因道长送出的掌力尽数倒回。片刻之间,三因道长已知不敌,身子直拔而起,掠出四五丈远,背心重重撞在楼柱上,喀嚓一声,竟将碗口粗的木柱硬生生震裂,才将这股巨力卸去。 恒河古佛和鲜于鹰在旁看到这等声势,齐声惊呼出来。他二人只道三因道长和萧青麟比拚内力,至少也得一盏茶时分方能分出高下,哪料到片刻之间,便到了决生死的关头。二人虽然有心相助,却已来不及出手,待见三因道长平安无恙的落下,手心中都已捏了一把冷汗。 三因道长双足着地,心中暗想:“此刻比拼内力,却全凭真实功夫,毫无取巧的余地。我一败涂地,输得无话可说。”他脸色苍白,道:“罢了,罢了!”回身向恒河古佛、鲜于鹰拱了拱手,道:“请两位拜上薛老庄主,说在下对他的盛意感激不尽,只是……只是技不如人,无颜……无颜……”又是一拱手,向外疾走,奔到楼梯口,突然站定,叫道:“萧青麟,你施展的武功,莫非就是江湖中失传已久的‘冰罡小重阳’么?” 萧青麟道:“雕虫小技,贻笑方家。” 三因道长性子再狂傲,也知道自己武功实在相差一筹,人家既没有拔剑,也没有使诈,全凭真实功夫取胜。这时候自己多说一句话,便是多丢一分脸,当下长叹一声,声音中充满了凄凉落魄的意味,疾步下楼而去。 萧青麟微微舒了一口气,目光向恒河古佛与鲜于鹰望来,既然三因道长与卢绝尘先后败走,接下来必定该由这二人出手了。 迎着萧青麟的目光,鲜于鹰缓缓解下虎皮背心,露出贴身劲衣,跟着取出一个大包裹,哗啦一声倒在桌上,却是十多柄没鞘的长剑,长短不一,轻重各异,每柄剑都是寒光璀璨,均为江湖罕见的利器。他指了指这些剑,道:“你挑挑看,有没有称手的?” 萧青麟道:“这是什么意思?” 鲜于鹰道:“我是剑士,不会对空手的人拔剑。今日一战,我要堂堂正正地赢你。” 萧青麟冷冷说道:“好一个堂堂正正!既然是冲着萧某来的,又何必牵扯上我夫人?” 鲜于鹰道:“我们请尊夫人来,只想逼你现身,并无其他恶意。她随时都可以离开,我保证没人会伤害她。” 萧青麟道:“是么?”目光向宫千雪望去。宫千雪听见此言,也将头转向萧青麟,微微一笑,摸到身旁一把椅子,缓缓坐下。 萧青麟懂得她的心意,知道她决不会离开自己,当下也不再出言相劝。 鲜于鹰却道:“萧夫人,此间已经没有你的事了,这便请你离开。” 宫千雪道:“为什么要我离开?” 鲜于鹰道:“剑士斗剑,须得心如止水,才能展现出剑道的精髓。你留在这里,萧青麟心中牵挂,怎能做到全神贯注?对他着实不利。” 宫千雪点了点头,道:“你要我离开,全是为外子着想么?” 鲜于鹰道:“倒也未必尽然。我鲜于鹰纵横江湖,弹剑寂寞,生平最大愿望便是寻求一个真正的对手。萧青麟算得上是当今一等一的剑士,为此一战,我已等待了数年。”说到这里,他冷漠的眼中猛地闪现一丝热情,慨然道:“别人找萧青麟为敌,都是为了扬名得利。我与他一战,却是为了印证真正的剑道。为此,我不怕失败,甚至不惜战死,却不能战得不尽兴!萧夫人,恳请你能成全。” 宫千雪道:“原来如此。” 便在这时,一直缄口不言的恒河古佛忽然开口说道:“鲜于先生,我与萧青麟尚有一段过节,请让我一让。”他武功绝伦之外,兼且博学多才,居然会说汉话。 以鲜于鹰的身份,既然恒河古佛抢先出言邀战,自不便与他相争,只得往后退了半步,道:“今日有幸,得观古佛神技。” 恒河古佛道:“不敢。” 萧青麟见恒河古佛神情间举重若轻,似乎漫不经心,却知此人委实不易对付,武功高强还是次要,怕的是他一身剧毒,往往在谈笑间杀人于无形。这番较量,可又比兵刃内劲的拼斗更加凶险。 恒河古佛扫了一眼萧青麟,淡淡说道:“数月以前,我有几个不成气的徒弟在武昌地界上走动,不知何处得罪了你,竟被废了武功,此事没错吧。” 萧青麟心想:“那五个招魂鬼子是被二弟用‘五音无形剑’震散武功,怎地这笔帐又记在我的头上?”转念又一想:“记在我头上又有何妨?二弟出手与我出手并无分别,何必向他解释?”于是点了点头,道:“不错,此事是我做的。” 恒河古佛眼角登时闪过一丝煞气,道:“我那徒弟学艺不精,伤在你手下也就罢了。但你用酒破了我的五斑地龙大阵,将我辛苦眷养的神龙尽数毁去。这笔债你可推卸不脱,今日一战,是你冒犯我在先。” 萧青麟心想:“这当口还分辨什么谁先得罪谁?你说得纵然冠冕堂皇,还不是受了薛野禅的重金相聘,这等所作所为,与江湖杀手有何区别?”心中这么想,却不屑与他斗嘴,只是微微一笑。 恒河古佛又道:“你只道区区酒水就能破去我的神龙,今日叫你见识见识不怕酒的灵物。”从袖中摸出一条五色斑斓的小蛇,约莫七八寸长,蛇头极尖极扁,颈上生着一对血红色的肉翼,不住扭曲翻动,发出吱吱的尖叫声。 众人见了这条怪蛇,都是屏息不作声。这种异相毒蛇必有剧毒,自不必说,萧青麟武功高强,倒也不惧,只是不知恒河古佛弄的是什么玄虚。 恒河古佛端起一壶酒,放在怪蛇旁边,那蛇儿闻到酒香,摇摆不定,伸头将一壶烈酒喝得点滴不剩。待那蛇儿喝饱,身子粗了一倍不止,颈上的肉翼如同涂了一层鲜血,红艳欲滴,看来说不出的骇人。恒河古佛却露出一丝微笑,将右手中指放在蛇口前。 那怪蛇身子突然一窜,闪电般咬住了他的指头。萧青麟与鲜于鹰都吃了一惊,不约而同地轻喝一声。恒河古佛却深深吸一口气,右臂轻微颤抖,潜运内力和蛇毒相抗。片刻间,那条怪蛇的身子越来越小,不知他施展的是什么功夫,不但逼出毒蛇吞下的酒水,也将毒蛇体内毒液,回入自己血中。只见他满脸庄严肃穆之容,同时眉心和两旁太阳穴上淡淡的罩上了一层黑气,可见那蛇毒定然非同小可。过了一会儿,啪嗒一声轻响,吐干了腹中毒液的蛇儿掉在地板上,扭曲了几下,便即僵死。 恒河古佛脸上的黑气随即消褪干净,双手合什,口中喃喃低诵梵语经文,念的是密宗真言“无上金刚咒”,但见他每念一句经咒,浑身骨骼便是一阵劈啪作响。萧青麟见此情形,不由得悚然一惊:“这是佛门正宗的最上乘内功,自外而内,乃是金刚伏魔神通。此人身兼正邪两大奇功,不知我能否对付得了?” 转眼间,一段经文转诵完毕,恒河古佛走到铜缸前,道:“好端端的一缸美酒,冻凝成冰,岂不可惜了么?”说着,将手掌平平伸入缸中。只听得“滋”的一声响,便如一块烧红的顽铁落在冰上一般。萧青麟仔细望去,才发现他的手掌变得殷红如血,颜色鲜艳之极,从冰面上划过,直逼得水气蒸腾,竟不弱于燃煤火炭。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一缸寒冰尽被融化。 恒河古佛却不将手拿出,依旧浸泡在酒水之中。过了一会,铜缸中忽有一缕缕的水气上升。再过一阵,缸里水气愈冒愈盛。片刻之间,缸里发出微声,小水泡一个个从缸底冒将上来。酒香被这股热气一逼,直透而出,闻者无不醺然。 萧青麟距离铜缸最近,却闻出酒香中暗含一股腥甜之味,顿时微觉晕眩,似乎这股热气中也含了剧毒。缸口的酒气越来越浓,氤氤氲氲,热香弥漫,只怕过不了多一会儿,便将整个酒楼笼罩。以萧青麟的内功,虽然毫不畏惧,却担心宫千雪支持不住,当即双掌抵住缸身,潜运玄功,将“冰罡小重阳”的寒劲逼入缸中。 酒水的温度被寒气一逼,顿时降了下来。恒河古佛点了点头,笑道:“好,有点儿意思。”内劲随之渐盛,手掌愈显殷红,渐渐变成绛紫之色,酒气中的腥味也是越来越重。萧青麟脸上不动声色,但恒河古佛的内劲重一分,他的掌力便长一分,始终是旗鼓相当,不叫对方占得丝毫上风。 这一番拼斗,与先前两战又不相同。虽然场面上未见剑拔弩张,两人亦是面容平静,但内劲攻守交锋,此起彼伏,稍有不慎,便将落得万劫不复的境地。其凶险之处,比前两战有过之而无不及。 不过一会儿功夫,半缸酒水滚烫如沸,半缸却寒气彻骨,一热一寒,势道截然相反,蔚为奇观。 此时,二人的比拼已到了难解难分的地步,萧青麟虽无杀死恒河古佛之意,但到了这等生死决于俄顷的关头,不是敌伤,便是己亡,实无半分容让的余地。恒河古佛更是暗自叫苦,他的毒掌功夫虽然霸道无比,但一经施展,若不格毙对方,反遭毒血逆涌,纵然不死,也要大病一场,因此只得奋尽全力抢攻。双方均是骑虎难下,将所有精神都集中到内劲的吞吐发收上,渐渐进入眼无旁视、耳无别听、心无杂念的境界。 宫千雪与萧青麟心意相通,虽然看不见两人拼斗的情景,但从萧青麟低沉的呼吸声中,已察觉出形势的险恶。她心中大急,只要能助萧青麟,纵然舍了自己的性命,也是绝无后悔,但她深知自己柔弱无力,别说从中拆解,便是有力量上前袭击恒河古佛,恒河古佛也能轻而易举的将外力转移到萧青麟身上,令他受力更重。她百思无策,心想:“我真是没用,每次事到临头,都要靠麟哥照顾。可麟哥到了困境,我却帮不上一点儿忙。”转念又想:“麟哥若能胜了恒河古佛,还得再与鲜于鹰斗剑。他已搏三阵,气力势必衰竭,又怎是对方的敌手?” 想到这里,她径自走到鲜于鹰的面前,道:“鲜于先生,你在等待与外子斗剑么?” 鲜于鹰全神贯注观看两人拼斗,丝毫没注意宫千雪到来,微微一惊,道:“不错,我今日前来,但求一战,别无他愿。” 宫千雪道:“你选择此刻出手,自是胜券在握。这一战……哼,不打也罢。” 鲜于鹰如何听不出她话中的意思,道:“你说我们用车轮战对付萧青麟不公平么?萧夫人,你忒也小看我了。”一言甫毕,他右掌运指如风,连点自己任脉九处穴道,道:“我自封任脉九处穴道,一身内劲已去八成,总与萧青麟旗鼓相当了吧。” 宫千雪道:“你……你这是为何?” 鲜于鹰傲然道:“我与萧青麟比剑,乃为求剑之大道。此举光明磊落,难道会占他便宜不成?” 宫千雪听他此言,叹了口气,道:“原来如此,我错怪你了。”盈盈万福,向他一拜。 鲜于鹰将身一侧,不受此礼,冷冷说道:“萧夫人用不着多礼。我虽然只留下两成功力,一样可以杀人。萧青麟未必能够活着走出去!” 宫千雪道:“你为印证剑道的精髓而来,出剑原当毫不留情。况且胜者悟道、败者殉剑,本应是剑士的归宿。鲜于先生,我敬重你是一个真正的剑士。” 鲜于鹰没想到她会说出这么一番话,他痴迷于剑,轻利薄名,是以一生落落寡合,纵然剑法如神,却从没被人真正的看重过。此刻听了宫千雪之言,实是暗合心意,大有知己之感,嘴角不由得露出一丝笑容。 宫千雪又道:“剑道精髓,贵在痴于一心,心中有剑,手中无剑而似有剑,心中无剑,手中有剑而似无剑。真正的高手,以心御剑,大拙藏巧,大简补精……” 鲜于鹰暗暗一惊,心道:“此言深通剑道妙理,委实是非同小可,倒使我受益不浅。‘大拙藏巧,大简补精’之理,我以往只是模模糊糊的悟到,从没想得这般清楚。”不由得想出了神,宫千雪以后的话便没怎么听进耳中。过了一会儿,才陡然回过神来,“啊”的一声,道:“你……你说到哪里了?” 宫千雪道:“鲜于先生,我的话可有道理?” 鲜于鹰道:“你所言均是剑道深理,好,了不起!是不是萧青麟告诉你的?” 宫千雪淡淡一笑,不置可否,将手一伸,道:“鲜于先生,请借佩剑一观。” 鲜于鹰皱了皱眉头,道:“你想借我的剑?”他一向将剑看得重愈性命,自行走江湖之日起,从无须臾离身。哪知宫千雪的声音传来,却似带着一种难以抗拒的力量,不由得拔剑出鞘,递到宫千雪的手中。 宫千雪左手托住剑锷,右手指尖轻轻掠过剑身,呵了一口气,剑锋上顿起一片白霜,寒气迫人,颔首道:“好剑!好剑!”将剑交还给鲜于鹰。 鲜于鹰急忙将剑接过,心中暗道:“奇怪,我怎么如此轻易将剑交给别人?”但给也给了,便道:“萧夫人,此剑如何?” 宫千雪出了一会儿神,道:“这柄剑出自阴山寒铁谷,由谷中特有的铁英煅铸而成,经过一十八道淬火,方始出炉。” 鲜于鹰听得张口结舌,道:“你……你怎么知道的?” 宫千雪道:“这柄剑汲取深谷寒铁的阴戾之气,动辄便要伤人,一旦出手,剑芒四射,只怕连剑主都不易收敛。鲜于先生,你的剑法尽走偏锋,虽然厉害无比,但杀性过重,长此以往,对你剑道的修行实无益处……” 鲜于鹰脸色大变,不待她将话说完,猛地喝道:“这决无可能!就是萧青麟也无此眼力。你一个盲眼女人,如何知道我剑法的走势?” 宫千雪道:“是你的剑告诉我的。” 鲜于鹰道:“你胡……胡……”他本欲说“胡说八道”,但想到自己的身份,便即忍住不说。 宫千雪道:“你不相信,那也无可奈何。”话音顿了顿,又幽幽说道:“一柄剑跟随主人久了,浸透了剑主的心血,便也有了灵性。此剑左锋二尺三寸处最为锋利,想必是你伤敌的杀招所在,对不对?” 鲜于鹰神情愈发郑重,道:“不错,你说的极对,那又如何?” 宫千雪道:“你用右手发剑,却以左锋伤敌,必是反手运剑,自中宫径取偏锋,这本是南海旁支、天风堂门下的独传剑招。你既能练成这路剑法,想必与天风堂大有渊源。” 她这几句话说得并不甚响,但“南海旁支、天风堂门下”这个名称,听在鲜于鹰耳中却如轰轰雷鸣一般。当年他为了自创剑法,不惜偷学各大门派的绝技,曾经冒险夜入天风堂,盗走剑谱。此事被天风堂视为奇辱,在江湖中绝口不提,是以不为人知。此刻竟被宫千雪一口说出,他心下大惊,暗道:“邪门!她……她怎地得知我的底细?” 宫千雪看不到他的神情变化,自顾说道:“不过,天风堂的剑法却有一个短处,就是当你侧身攻敌之际,右肋必会出现破绽,若与当世第一流高手过招,难免被对方所趁。因此出剑之刻,须得配合极快的步法,方能弥补这一缺憾。依我所知,崂山派的‘天罗步’和湖北柴家的‘浪漩八打’均是大可借鉴……” 鲜于鹰却再也忍耐不住,大喝道:“够了!你别说了!”他自创这一门剑法,其实是融会糅合数十家门派武功,去芜存菁,不断修改变化而来。其中保留最多的,也是最花费心思修改的,便是天风堂剑法、崂山派的‘天罗步’、湖北柴家的‘浪漩八打’这三门武功。数十年来,他将三门武功中种种不够狠辣的招数,不够堂皇的姿势,逐一改正,使得自己的剑法完美无缺,早已胜过其中任何一门武功。在他的心目中,只道无人知晓其中原委,孰知宫千雪信口道来,便如亲眼所见一般,他如何还能镇定得住? 宫千雪听他声音急怒交加,微微一怔,道:“怎么?难道我说得不对?” 鲜于鹰也发觉了自己的失态,喘一口气,恢复了常态,道:“想不到萧夫人对武学之道的见识,竟如此渊博精辟,深令鲜于鹰钦佩!我倒想知道,如果我与萧青麟过招,究竟谁胜谁败?” 宫千雪似乎早知他会有此一问,道:“若论剑法,外子不输于天下任何一人。若论狠勇,你是早将生死置之度外。你们二人各擅胜场,实难分出高下。你这一问,可叫我难答得很了。” 鲜于鹰脸色一沉,道:“听你的口气,倒似我只是一个亡命之徒。说到剑法,自是萧青麟比我强些了?” 宫千雪道:“不敢。” 鲜于鹰重重一哼,道:“你这么评价,是因为萧青麟的剑法确实在我之上呢?还是因为他是你的丈夫,自然要偏向他一些?” 宫千雪轻声一叹,道:“鲜于先生,你若这么想,便与第一流剑士的襟胸不符了。其实剑法一道,并无高下之分。所差的只是剑士强弱有别。第一流的剑士纵使第九流的剑法,亦可所向披靡。你又何必为此耿耿于怀?” 鲜于鹰却仍愤愤不平,道:“话可不是这么说的。我就是不相信自创的剑法,竟会不敌萧青麟!”说着,右臂一展,拔剑出鞘,往前微微一递,剑尖不住颤动,端的是若有若无,变幻无方。这一招“青萍暗动”,是他得意之作,与各派起手式皆不相同,不由得傲然道:“萧夫人请看,尊夫君的剑法中可有这等景象?” 宫千雪既不肯首,也不摇头,神情若有所思。 鲜于鹰却暗骂一声:“该死,她眼睛瞎了,岂能看得见我的剑法?没来由多此一问,好生没趣!”正在自怨自艾,忽听宫千雪说道:“好剑法!含实若虚,抱元守一,这一招是从南阳剑派的‘风动千荷’演化而来,可又高明得多。” 鲜于鹰吃了一惊,道:“你的眼睛……可是……怎么知道我的剑招?” 宫千雪道:“衣袂拂动,金刃划空,都可得知剑势走动,也不必非要眼睛看见才行。” 鲜于鹰道:“原来如此。”他手腕一旋,长剑虚点三记,似攻似守,风声飒然,道:“这一招又如何?” 宫千雪道:“这一招古朴浑厚,但剑上的威力只发挥得二三成,其余的却是蓄势以待。鲜于先生,这时候你还深藏不露么?” 鲜于鹰心下骇然:“她眼睛虽瞎,耳音之灵,实已到了以耳代目的地步,再加上聪明机智,料事如神。若不是今日亲眼所见,实难相信世间居然能有这等人才。”此刻在他心中,早已将宫千雪当成一位剑道的高手看待,再无丝毫轻视之情,当即抖擞精神,长剑一立,跟着连环三剑,锋声嗤嗤作响,身手轻灵沉稳,兼而有之。 宫千雪道:“这一招‘神鬼三连环’,取自赤城山太虚观剑法。李太白有诗云:天姥连天向天横,势拔五岳掩赤城。我若以‘天姥九式’应战,脚踏七星,运剑中宫抢入,便能化解你的攻势。” 鲜于鹰轻轻“啊”了一声,他对李太白的名篇从没读过,也毫无兴趣,所奇的是这天姥九式原是凌厉的攻招,对方一个柔弱女子,竟敢在第一招便与自己展开抢攻,且用招猛捍之至,这份胆识委实匪夷所思。 便这么稍一迟疑,宫千雪道:“你还不还招?若是真的交手,你已然败了。” 鲜于鹰一呆,随即道:“你说的不错。”脚步一滑,长剑往起虚架,道:“我横剑于胸,截住你的剑势。” 宫千雪道:“我运剑斜挑,刺你右肩。跟着剑锋下划,刺你左肋,再一缩一进,刺你丹田。” 鲜于鹰应了一声,运剑上架下压,将身畔守得风雨不透。三招过后,出剑反击,迅捷异常。 宫千雪口中剑招也是源源不绝,不但将鲜于鹰攻来每一剑都封挡住,而且招招进击,不落丝毫下风。 两人这一番交战别开生面。鲜于鹰长剑纵横,招数千变万化,宫千雪侃侃而言,应答如流。霎时之间,两人虚战数十招。虽是虚打,但两人均是剑术大行家,各大门派的剑法无不了然于胸,哪一招失利、哪一招占先,各自心知。双方都是全神贯注,丝毫不敢懈怠,便与近身肉搏无异。 鲜于鹰越斗越是心惊,他的剑法以攻势凌厉见长,一经施展,剑招便如长江大河一般,滚滚而下。哪知与宫千雪对敌,前三十招尚未觉出异常,但越往后来,发招越觉滞涩,仿佛一条宽阔的河流渐渐进入一条窄峡,峡中礁岩密布,水流在其中左右碰壁,无法舒展奔畅。又斗了四十余招,宫千雪口中喝招越来越快,接连换了一十七门剑法,每一招不待使老,立刻变化新招,几乎没有一招是使得到底了的。 鲜于鹰自负于天下剑法无所不窥,但此刻见宫千雪论剑之能一至如斯,不由得暗自叹服,心道:“照这么个打法,只怕真要输给了她。”心中一急,真气外涌,刹那间将封闭的九处穴道一齐震开,顿时剑气大盛,内劲贯注于剑上,逼得剑刃如弯似曲,闪烁无常,实已将内劲、剑法合二为一,着数固然繁复无比,内力更是沛不可当, 在此情形之下,宫千雪已不能好整以暇的应战,口中连声道:“我退‘无妄’,守‘归妹’,疾退‘蒙位’,再退‘明夷’……” 鲜于鹰心中喜道:“九宫八卦步有什么希奇?我看你究竟能退到哪里?”手中加劲,剑招越来越快。 宫千雪依旧不断退后,连闪了十七八招,陡然喝道:“拧腰伏身,剑换左手,一招‘倒转天枢’,刺你咽喉。” 这一招突如其来,尤其是左右手互换发剑,出人意料之外。鲜于鹰吓了一跳,急忙回剑招架。他这路剑法之中,本来灌注了无数精神力气,突然间中途转向,不但剑势登时为之窒滞,同时内力改道,只觉丹田中一阵气血翻涌,说不出的难受。 宫千雪随即说道:“进步抢占坎西位,‘丹凤朝阳’刺你顶门、‘玄鸟划沙’刺你胸口、‘白虹贯日’刺你小腹。” 鲜于鹰一声大叫,身子向后疾拔而出,同时长剑在身前纵劈横划,有如一道光网,从头顶一直罩到脚底。 宫千雪等他身子刚刚落地,脱口道:“‘马面掷叉’,甩手飞剑,刺你丹田!” 鲜于鹰又是一声大叫,左手按住小腹,便似真给利剑刺穿一般,身子一个踉跄,撞翻了一张饭桌,怦怦乓乓,碗碟杯筷撒了一地。 宫千雪将右手一摊,道:“鲜于先生,承让。” 鲜于鹰面沉若死,回思刚才交手的情景,一招一式在他心中闪过,清晰无比。宫千雪所用的均是江湖中最平常不过的招式,即使刚出道的后辈也都使得纯熟无比,哪知将这几招连环施展出来,却把自己的剑招尽数破解,尤其最后一招“马面掷叉”,出忽意料之外,又猛悍凌厉无比,若是真正的生死拼斗,自己决计躲闪不开。想到这里,他心中的沮丧之情,实是无以复加,嘿嘿笑了一声,长剑竖起,左手振指一弹,当的一声,长剑断为两截,信手弃于脚下。 宫千雪听到断剑声响,不由得歉疚之情油然而生,说道:“你何必如此?” 鲜于鹰苦笑道:“败军之将,何敢言勇?与其叫这柄剑陪我丢人,不如趁早毁了。” 宫千雪道:“此剑伴你风风雨雨,就这样毁掉,太可惜了。” 鲜于鹰道:“你替它觉得不值么?” 宫千雪摇了摇头,道:“我是替你觉得不值。”她叹了口气,缓缓说道:“毁剑是小,失去自信才是大憾。咱们印证剑道,胜固不以为喜,败亦不以为耻。若连这点挫折都禁受不起,何敢自称第一流剑士?” 鲜于鹰悚然一惊,咀嚼宫千雪这番话的滋味,又是感激,又是惭愧,猛地撕下衣襟,将半截断剑仔细包好,郑重说道:“多谢萧夫人金玉良言!今日一战,鲜于鹰终生受益。这便告辞。” 宫千雪道:“你不想再与外子交手了么?” 鲜于鹰道:“一败至此,再战何意?况且萧夫人的人品与襟怀,我是衷心钦佩,哪敢再行冒犯?”说罢,飘身跃出楼外,隐入湖畔的浓荫之中。 作品相关 第三十章 生离死别 鲜于鹰一去,楼上只剩下萧青麟夫妇与恒河古佛三人。 宫千雪拭了拭额上的汗水,暗道一声:“侥幸!”她与鲜于鹰这一番论剑,虽是虚打,但一招一式攻守分明,不仅心中包罗万象,经验、急智、胆识更是缺一不可,消耗心神之甚,实不逊于一场实战。尤其最后的连环三击,堪称神来之笔,便是萧青麟亲临,也未必施展得更好。 直待鲜于鹰远去之后,她才觉得四肢乏力,几欲软倒,心中却异常欣慰,想道:“终于替麟哥打发了一个强敌,怎生再助他一臂之力?”自知两人已战至紧要时刻,自己无论如何插不进手去,心思转了几转,摸索着走到一张桌边,拾过几只空碗,又摸到一大壶酒,依次往碗中倒酒,有的碗中倒得多些,有的却只倒一个浅底,七八个碗中的酒水各不相同。这些事对平常人来说,容易之极,但她双目不能见物,做完这些事,已冒了满头汗水,却顾不得擦拭,双手各拈一枝竹筷,在碗沿上轻轻敲击。 这几只碗中盛了不等的酒水,发出的声音也不相同,竟暗合宫商角征羽诸般音律,丁冬脆响,煞是悦耳。 这以碗作琴的手段,原本是他们隐居时的游戏。然而对于萧青麟,意义却非比一般。此时正值生死关头,虽然他的内功与恒河古佛不相上下,但“神游物外”的枯禅功夫却远远不及,对外界滋扰难以做到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看见宫千雪与鲜于鹰论剑,心中大急,待鲜于鹰施展出快剑绝技,剑锋围着宫千雪纵横飞舞,更是心神慌乱,生怕鲜于鹰一个收不住手,伤到她的身体。高手比拼内劲,哪容如此心猿意马?恒河古佛的内力直逼过来,迫得萧青麟胸口气息郁闷,热血逆涌,眼见就要喷出口来。 正在危急时刻,宫千雪突然喝出三招神剑,震服鲜于鹰,萧青麟这才松了一口气,内劲立长,将恒河古佛攻来的劲力一一化解,霎时之间又恢复了相持不下的局面。待到宫千雪击碗奏乐,他已心神平定,周身真气聚于双臂,仿佛在身前凝成一道铜墙铁壁,任凭恒河古佛掌力猛烈如飚,再也奈何不得他半分。 宫千雪似乎知晓他已转危为安,手中的竹筷越敲越快,声音连成一片,依稀一曲“将军令”,音符激昂,铿锵回荡。 萧青麟听得热血沸腾,力由心生,奔泻而出。恒河古佛陡觉对方倾力攻来,吓了一跳,心道:“斗了这么久,他内力还是这般充沛!”当即聚气反击。 两人斗了良久,于对方的内力变化均已了然于胸,都不想再耗下去,是生是死,但凭一击而决。两人同时发力,实乃毕生功力所聚,后力推动前力,一道强似一道,重重叠叠,奔冲撞击,便如将数十道劲力归并为一击而出,世原无如此巨力。随着两人身子晃了几晃,那口铜缸再也禁受不起,只听得“喀嘭”一声巨响,震得四分五裂,一缸酒水冲天而起,直上数丈之高,洒将下来,淋得两人衣衫尽湿。 萧青麟吸一口气、呼一口气,已将内息调匀,跟着呼的一掌,向恒河古佛迎面劈去。 恒河古佛举掌相接,“啪”的一声响,双掌相交,两人一齐向后跃开。萧青麟不待身形停稳,复又猱身而前。 恒河古佛喉间发出嗬嗬怪声,双掌纵拍横划,竭力抵挡。他年纪比萧青麟大了三十多岁,功力也深了三十年,但这般较量掌法武技,却颇有不如。只见萧青麟运掌如风,变招奇快,顷刻间已将恒河古佛逼至角落。 恒河古佛此刻才算真正了解中土武功的神妙,他初时只道横行江湖没有敌手,此刻方知天外有天,纵使倾尽所学,仍难以竭制萧青麟神出鬼没的进攻。情急之下,他潜运内力,将袖中的毒粉逼出,无声无息地罩向萧青麟。这门功夫是他威震天竺的绝技,劲力集中在袖口,毒粉却从袖底发出,着实防不胜防。在他的衣袖之上,固然蓄有极凌厉的劲力,要是敌人全神贯注的拆解他袖上的招数,他便暗渡陈仓,径以毒粉伤人,实是一招极其阴损的手法。 萧青麟见他攻到,两只宽大的衣袖鼓风而前,便如是两道顺风的船帆,威势非同小可,顿时激发了雄心,朗声长啸,右手骈指戳出,指尖急速颤动,这招“一剑八芒血连环”原非只有用剑才能施展,此刻他以指化剑,一呵而就。只听得“嗤嗤嗤嗤”急劲风响,两股力道相互激荡,恒河古佛一声大叫,衣袖陡然从中开裂,原来萧青麟指力冲激,沛不可当,衣袖如何禁受得住?登时被震得粉碎。他暗中发出的毒粉,亦随布片四散飞扬,全然沾不到萧青麟的身子。 这么一来,萧青麟的指力长驱直入。恒河古佛的衣袖既被破去,挡无可挡,情急之下,举起左臂往前一横,却如何挡得住萧青麟的指力所冲?自腕及膀,顿时断成数截。剧痛之下,他拼命后跃,用后背抵住酒楼的后墙,猛地发力,将砖墙震开一个大洞,破壁而出,眨眼间不见了踪影。 萧青麟这一击也几乎拼尽全力,顾不得歇一口气,走到宫千雪身前,道:“你怎么样?” 宫千雪道:“我没事。”话虽这么说,身子却不由自主向后软倒。 萧青麟抢上一步,将她抱住,道:“这里久留不得,咱们快走!”右手从桌上抄起一柄长剑,左手搂住宫千雪的腰间,大步走下酒楼。 酒楼下,清清冷冷,不见一人踪迹。在这春光明媚的时日,甚是反常。 萧青麟走到街心,扫视四周,蓦地喝道:“各位躲在暗处的英雄,萧某今日要带爱妻离开,恳请各位放我一马,我夫妻感激不尽。”说着团团一揖。 话音远远传出,四下里却一片沉寂。 萧青麟叹了口气,道:“各位若是不肯罢手,就都站出来。萧某甘以此命,叫各位得偿所愿。请!”随着这声“请”字出口,他将长剑猛地劈下,剑锋切入酒楼门前的石狮,“嚓”的一声,石屑纷飞,竟将石狮生生斩为两截。 这一剑神威若斯,旁观者无不动容。从树林间、楼檐后闪出数十个劲衣汉子,与萧青麟相持片刻,便即悄然散去。 萧青麟傲然而立,将剑横在胸口,大有一夫当关之势。宫千雪与他并肩站立,却觉得他搂在自己腰间的左手微微颤抖,竟似气力衰竭,小声道:“你……你支持得住么?” 萧青麟道:“你靠我近一些,别露出破绽来。”声音小得只有宫千雪才能听见。他先后力拼三大绝世高手,内劲堪堪殆尽,刚才这一剑志在立威,已用尽了他最后一点力气,此刻别说是江湖第一流高手,就是一个三四流拳脚的角色,他也难以抵挡。 宫千雪道:“在这里多留一分,便多一分危险,咱们须得想办法离开。” 萧青麟何尝不想早些离开,只是全身脱力,行走时难免步履虚浮,立刻会被暗中监视的敌人察觉,可是若不快走,不知又会发生什么变故。 正在左右为难之际,忽然街巷中拐过一辆马车,停在两人身前,驾车之人竟是金三公。萧青麟大喜,道:“金三公,您怎么来啦?” 金三公脸上一红,道:“萧夫人被那伙人带走时,我正巧在街头远远看见,于是驾车跟了来。小老儿本事低微,不敢上楼察探,便在街角等候。唉,小老儿胆小,没误了萧大爷的事吧?” 萧青麟道:“您说哪里话来?萧某感激您还来不及呢。”扶着宫千雪上了马车,道:“快走!” 金三公一抖缰绳,道:“往哪里去?” 萧青麟道:“出城,往南,能走多远便多远!一刻都别停!” 金三公应了一声,驾车疾奔,一路南去,出了府城,更不停歇,直奔钱塘江而去。 萧青麟闭目打坐,任凭车厢颠簸,却动也不动,待真气运行一个大周天,这才睁开眼睛,看见宫千雪守在身边,满脸关切之色。于是轻轻握住她的手,道:“雪儿,别担心,我没事。” 宫千雪听他说话声调平稳,已无中气不足之象,嘴边露出一丝笑容,道:“你累得不轻。趁这时没事,多歇息一会儿。” 萧青麟道:“我歇够了,你一直悬着心,也很累了,别总挂念着我。” 宫千雪道:“我歇了大半个时辰,早已缓过神来。咱们现在去往哪里?” 萧青麟往窗外望了一眼,道:“大概快到钱塘江了。不管去哪儿,只要能避开那伙人的追踪,天涯海角都无所谓。” 宫千雪道:“可是狄二弟怎么办?那伙人既要算计于他,咱们可不能置之不理,总得想法子助他御敌。” 萧青麟叹一口气,道:“他不会有事,今天被人算计的倒是咱们。” 宫千雪吃了一惊,道:“这怎么说?” 萧青麟朗声道:“金三公,你从凌府过来,有没有听说狄公子的消息?” 金三公全神贯注地驾车,对这话便没听清楚,直到萧青麟连叫两遍,才道:“狄公子是什么身份?我一个下人,哪能知道他的行踪?”话音顿了顿,又想起了什么似的,道:“对了,昨儿晚上我听前院的三管家说,狄公子去了闽西,从那边带信儿过来,大约得三五天后才能回来。” 萧青麟道:“原来如此。”心中却想:“二弟根本没回临安,铁衣山庄摆出伏击他的阵势,其实为了引诱我现身。这一计虽然算不上高明,却已揣摩透我的心思,即使明知这是陷阱,我也会非跳不可。” 宫千雪道:“不错,他们算准你为了兄弟情义,定来阻挡他们下手,那便落入了他们的圈套。” 萧青麟道:“是啊!”突然一怔,道:“我没说话,你怎么知道我的心思?” 宫千雪道:“咱们夫妻一场,我怎会不知道你的心思?” 萧青麟搂住她的纤腰,道:“你我二人一体,你懂得我的心意,也不为奇怪。可是铁衣山庄怎么知道我的行踪,倒是叫人费解。” 宫千雪伏在他耳边说:“金三公这么老实厚道,决不会泄露咱们的行踪。” 萧青麟道:“这我相信,二弟看中的人,绝对可以放心。只是……只是……”他微一思索,扬声道:“金三公,还有谁知道我们夫妻住在那座院中?” 金三公道:“我是知道的,狄公子是知道的,除此以外,没有第三人知道。” 萧青麟道:“真的么?你再仔细想一想?” 金三公不假思索道:“没错,绝没别人知道!小老儿虽然没有什么本事,嘴巴可严实哩。不然的话,狄公子也不会将这件事交给我来料理。” 萧青麟道:“凌关山也不知道么?” 金三公道:“狄公子特别交代过,尤其不能叫凌老府主知道。这些日子,我尽量不往府中去,倘若非去不可,也是快去快回,躲着众人进出。” 萧青麟道:“这可奇了?消息是怎么走漏出去的?” 金三公忽然“啊”了一声,道:“对了,我想了起来,那日狄公子交代我办事的时候,夫人就在纱屏后面,想必听见我们的话音。难道……是她……?可是话说回来,他们夫妻好得像一个人似的,这个主意多半是两人商量过的,原本用不着相瞒。” 萧青麟眉头一皱,转头望向宫千雪,见她也用一种奇怪的神情望着自己,便道:“你想什么?” 宫千雪道:“铁衣山庄伏击狄二弟的消息,是谁传信儿给你的?” 萧青麟低声道:“是惜惜的侍女洁蕊。” 宫千雪吸了一口凉气,两人心中同时闪过一个念头,却谁都不希望这是真的。宫千雪摇了摇头,道:“不,绝无可能!惜惜妹子不是这样的人!” 萧青麟亦有同感,道:“惜惜本性善良,绝不会串通铁衣山庄来害咱们。这件事复杂得很,看来要等二弟回来才能明晓。” 说话间,马车已经来到六和塔下。钱塘江在这里转了一个大弯,然后直向东流。金三公将马车停在江畔,跳下车来,往上游寻去。过了半盏茶功夫,叫来一艘乌蓬船。 萧青麟在四周仔细察看一番,没发现什么痕迹破绽,才略感放心。 金三公已将宫千雪扶到船上,又打扫干净船舱,待一切收拾停当,道:“萧大爷,那座宅子已经回不去了,你们在这船中将就住几天,待狄公子回来后再做打算。” 萧青麟见他忙得满头大汗,好生感激,道:“烦劳您想得这般周到,真是辛苦了!” 金三公道:“萧大爷,你可别这么说。你若总对我这么客气,便是寒碜小老儿哩。当初狄公子交代我好好伺候你们,可眼下你们却落得如此凄徨。唉,将来狄公子知道了,就算他不见怪,小老儿也难为情得很哩!” 萧青麟道:“您已尽到心意,萧某也不说客气话了,将来等狄二弟回来,我们一起请您喝酒。” 金三公哈哈一笑,道:“好啊,小老儿虽然没甚酒量,可若是萧大爷请酒,那是一定要放开一醉。”说着,向着萧青麟和宫千雪行了一礼,转身出去。 萧青麟望着他朴实淳厚的脸上充满着小孩子一般的喜色,心中一动,忽地记起阿牛一家的惨剧。深知铁衣山庄为了对付自己,诸般手段无不用极,只怕金三公一去,立时会遭毒手。他想到此处,追到船头,叫道:“金三公,我有句话跟你说。” 金三公站定脚步,回头瞧着他。 萧青麟道:“金三公,刚才您也看见了,铁衣山庄为了要我们的性命,什么歹毒的事都干得出来。您回家后,千万别多耽搁,赶快带全家躲到凌府中去。” 金三公怔了怔,道:“我还有一个小酒铺,生意也不做了么?” 萧青麟道:“这当口哪还顾得许多?生意败了,可以重新开张。人若是没了,可再也活不回转。” 金三公虽然舍不得经营几十年的产业,但权衡轻重,终是人命关天,道:“对,对!我回家便做安排。”他下了跳板,将缆绳系在岸边的树上,道:“萧大爷,你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事情,让我去料理。明天一早我便回来。” 萧青麟想了想,道:“您赶来见我,实在太过危险。待狄二弟回来后,我们去找您便了。” 金三公道:“萧大爷,你关心我的安危,小老儿深感盛情!但你这张脸……这个……如何出去?狄公子既然要我照顾你们,小老儿不能失信于人。明天我一定得来!”说罢转身上车,驾马而去。 萧青麟站在船头,看着马车渐渐远去,隐没不见,这才回到船舱。 只见宫千雪将身子歪在舱门边,眼皮低合,一缕头发垂在额前,也顾不得梳拢。萧青麟望着她,又是疼爱,又是怜惜,轻轻解下外衫,盖在她的身上。 哪知宫千雪一碰即醒,揉了揉眼睛,道:“我怎么会睡着了?我……我睡了多久?” 萧青麟道:“你只是稍稍合了一下眼而已。雪儿,你倦了,多睡一会儿吧。” 宫千雪道:“不,我不睡!咱们这一天水米没打牙,你饿不饿?” 萧青麟苦笑道:“哪能不饿呢?我去找找,看有什么能吃的东西。”转到后梢,见船尾生着一个炉子,沙锅中炖着一只肥鸡,旁边的坛中还装了不少花生、枣子、鱼干之类干粮,更妙的是居然另有一大坛酒,打开坛子,酒香直冲鼻端,乃是上等的美酒。他如获至宝,连锅带坛一齐端进舱中。宫千雪与他并肩而坐,撕下一条鸡腿,放在自己的碗中,将沙锅推到萧青麟身前,道:“这些都是你的,快吃吧。” 萧青麟饿了一天,肚里早已空空净净,便也不再客气。这鸡炖得又香又软,拿着还有些烫手,入口真是美味无穷。他三口两口便将一只肥鸡吃得干干净净,犹未餍足。宫千雪见他吃得香甜,将自己碗中的鸡腿递给了他。那是她自己省下来的,一口都未曾动过。萧青麟欲待推辞,宫千雪道:“我喝些鸡汤就饱了。你今天出了大力,原当多吃一些。”萧青麟拒绝不得,只得将鸡腿也吃了。 这时天色渐渐沉了下来,江中渔火点点,若明若暗,与天上的繁星相映成趣。 宫千雪耳听江风习习,隐隐传来几声渔歌互答,道:“麟哥,这会儿天黑了么?江上定是斑斑渔火,咱们也把蜡烛点上吧。” 萧青麟搂着她的双肩,道:“何必费事?我抱着你不好么?” 宫千雪道:“我要的。”轻轻挣开他的怀抱,从舱中摸出半截烛头,用火镰点亮,道:“麟哥,我虽然看不见烛火,可我要你看着我,好好地看着我!” 萧青麟道:“你的模样早就印在我的心里,一辈子都抹不去、消不掉。” 宫千雪却叹了口气,道:“我知道,可是……可是……”她嘴角颤了几颤,欲言又止,神情甚是凄婉。 萧青麟拉过她的手,道:“雪儿,你是不是有心事,说来给我听听。咦,你的手好凉,不舒服么?” 宫千雪连忙抽出手来,道:“我有什么心事,你别瞎猜。” 萧青麟道:“你的脸色苍白得很,要是身上觉得不妥当,千万不要瞒我。”说着伸手去摸她的额头。 宫千雪将头闪开,道:“想不到我的脸色这么难看。唉,早知如此,不看也罢。”微微一笑,将烛火吹熄。 萧青麟见她笑容甚是勉强,心中莫名其妙,道:“雪儿,你这是……” 宫千雪伸手挡住他的嘴,道:“麟哥,别说话。我要你抱着我,一切都凭我做主,好么?” 萧青麟知道她的性格是柔中蕴刚,若是不想说的话,无论怎样也不会说出来,便道:“好,我答应你。”将她轻轻揽在怀中。 宫千雪把头枕在萧青麟的肩上,道:“麟哥,你待我真好,什么事情都依着我。这么宠我,把我给惯坏了。” 萧青麟道:“将来我更宠你一千倍、一万倍,直到天荒地老。” 宫千雪摇了摇头,道:“够了,够了。我可不愿意你待我太好,将来我一旦不在你身边了,你只会更加伤心难过。”她话音低沉,顿了顿,又道:“麟哥,我虽然希望咱们都能平安喜乐的活着,可是还想知道,如果有一天我先你离开人世,你怎么办?” 萧青麟皱了皱眉,道:“无缘无故,怎么说到这件事来?” 宫千雪道:“世间没有无缘无故的事情,何况命运更迭,孰难预料?能够早一刻知道,总是明明白白的好。” 萧青麟道:“我可没有仔细想过,既然你说到这里,让我想一想。”他凝思片刻,道:“我陪着你。” 宫千雪道:“你陪着我什么?” 萧青麟道:“陪你一起生,陪你一起死!” 宫千雪身子一颤,道:“你说什么风话?你可不能……不能……”伸手用力抓住他的胳膊,似乎怕他现在就要去死一般。 萧青麟道:“我说的不是风话。雪儿,这些年来,你陪我漂泊、陪我受苦,如今再一次陪我逃亡。你将一切都给了我,可我又给了你什么?我除了这颗心,再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给你。雪儿,我知道你不在乎这些,你为这份感情可以牺牲一切。可我不能!我是一个男人,我希望自己的妻子能够活得舒适美满。因此我看到你辛苦劳累的时候,真是痛恨自己没有照顾好你……” 宫千雪道:“麟哥,你别这么说。” 萧青麟道:“雪儿,我不知道一个好男人对妻子该是什么样,我只能按照自己的心意待你。我决不会让你离开我,无论你走到哪里,我都要找到你、陪着你!死又算得了什么?无论是天涯海角,还是碧落黄泉,麟哥总会守在你身畔便了。” 这番话情意深挚,确是发自内心所言。宫千雪感动得难以自已,两行清泪,划过脸颊,滴在萧青麟的手背上。 萧青麟道:“你……你哭了?” 宫千雪道:“没有。”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她拿起桌上的酒壶,道:“酒都凉了,我去烫酒。” 萧青麟道:“酒凉些有什么打紧?你哪儿都别去,坐在这儿陪我。” 宫千雪轻声嗔道:“冷酒伤肝,热酒解乏。这道理你不明白么?偏就不记得体恤自己的身体。” 萧青麟自知理亏,道:“你眼睛不方便,还是我去烫酒吧。” 宫千雪道:“不,你什么事都别管,我要好好伺候你,让你永远记住今晚。” 萧青麟还想勉强,但宫千雪执意不肯,只得作罢。宫千雪独自走到船尾,烧了一壶开水,将酒烫热,端回舱中。她自行斟了一碗酒,道:“麟哥,在我看来,有两种男人,一是拥资百万,为博佳人薄笑,不惜一掷千金。还有一种男人,身无分文,却将最后一粒米、一件衣留给心爱的女人,自己甘受饥寒而毫不怨悔。当今世上,红颜笑贫,追求前者的人不胜其数。我却感激苍天顾眷,把你带入了我的生命。麟哥,虽然你一无所有,可你给我的是你最珍贵的情感,我还有什么不知足呢?这一碗酒,我敬天、敬缘、敬你,请!” 萧青麟接过酒碗,道:“雪儿,你这样看重我,我……我……罢了,一切尽在这碗酒里。”仰头将酒一饮而尽。 宫千雪将酒碗重新斟满,道:“你再喝几碗,我有话要对你说。” 萧青麟碗到酒干,将一壶酒喝得点滴不剩,道:“我已尽兴。雪儿,你有什么话说?” 宫千雪沉默了好久,低声道:“麟哥,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萧青麟道:“行,你说。” 宫千雪道:“从今以后,不论发生什么事情,你都要珍重自己,要好好的生活下去。” 萧青麟听她话音微微发颤,似乎内心深处甚是激动,却极力不使流露出来,道:“你怎么了?今天总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宫千雪道:“你别打岔,先答应我的话。” 萧青麟道:“好吧,我答应便是。” 宫千雪又道:“你发个誓,把我话重复一遍。” 萧青麟举起一只手,道:“从今以后,不论发生什么事情,我都要珍重自己,要好好的生活下去。若违此言,叫我……叫我……”一时语涩,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想了一想,道:“叫我从此见不到雪儿,日日饱受寂寞孤独之苦!” 这个誓言对萧青麟而言,分量之重,远比刀劈剑刺更甚万倍。宫千雪听他念完,脸上绽露一丝微笑,仿佛完成了一件大事,倚在萧青麟怀中,道:“麟哥,有你这一句,我可就放心了。你是不是觉得有些困顿,想睡觉么?” 萧青麟微笑道:“是啊,我真觉得有些困了。”刚才接连几大碗酒落肚,只觉一股暖气从丹田涌遍全身,懒洋洋的没有一丝力气,却又说不出舒适。 宫千雪道:“既然困了,就睡一会儿吧。” 萧青麟道:“这当口须得小心谨慎一些,我去外面看看动静,你先睡吧。”左手撑在船板上,用力想站起身来,哪知身子向前一欠,双膝酸软,又即坐倒。他微微一惊,心道:“我不过喝了几碗酒,难道便醉了?” 宫千雪望着他的窘态,低声道:“麟哥,你别怪我。刚才我给你烫酒时,在酒中下了‘销神松筋散’,这会儿药性快要发作了。” 萧青麟心下大奇,但见她的神情不似说笑,当即调运内息,想提一口真气,岂知丹田中空荡荡地,便如无边无际,什么都捉摸不着,他连提三口真气,不料修炼了数十年的深厚内力陡然间没影没踪,不知已于何时离身而去。他大惑不解,道:“你……你……哪里来的这药?” 宫千雪道:“当年在钟离世家的时候,总是夜夜难寐,便请人配了这药,用来安神入眠,对身体绝无半分害处。麟哥,你别担心。” 萧青麟摇头道:“我没有担心,难道你能害我吗?可是你……你为什么这样对我?” 宫千雪道:“有件事本想瞒着你,现在想来,终究瞒不过你,可又不知道如何对你讲。” 萧青麟忙道:“怎么了?你快说,快说!” 宫千雪缓缓挽起袖口,只见她小臂上隐隐有一道青线,直往肩头曼延上去。 萧青麟吃了一惊,道:“这是什么?” 宫千雪道:“听说叫做什么‘子午销魂散’,这名儿起得挺好,暗合了‘春夜无处不销魂’的意味,听来倒有几分雅致呢。” 萧青麟却看出这是江湖中罕见的剧毒,虽然不知道毒性如何,但从名字上判断,此毒必是在午夜至子夜之间发作。他又急又气,道:“这是杀人害命的东西,你还说什么雅致?你……你怎么不知厉害?” 宫千雪凄婉地一笑,道:“我怎会不知厉害?可是这当口害怕又有什么用?”她轻轻抚摩他的脸颊,神情中爱意无限,道:“其实我是不怕死的,只是想到从此再也不能与你相见,心中好生舍不得。” 萧青麟心如刀搅,道:“你为什么不早说?” 宫千雪道:“我早些告诉了你,难道就能化解了这个劫数?你定会不顾性命去拼夺解药,可是铁衣山庄既然安排下这等毒计,又怎能叫你讨到好处?最后非但救不了我,反而赔上你的性命,岂不是太不值么?” 萧青麟道:“铁衣山庄要对付的人是我,你是无辜的。我……我就是拼了一切,也要救你不死!” 宫千雪道:“麟哥,我知道你的禁胸,别人辱你损你,你尽可付之一笑。为了救我,你甚至可以牺牲自己的尊严,对不对?” 萧青麟道:“尊严重于生命,你重于尊严!只要你能平安无事,我宁愿去恳求铁衣山庄……我……” 不待他说完,宫千雪用手捂住他的嘴,道:“如果铁衣山庄要威逼你做伤天害理的勾当,你又该怎么办?他们要你去伤害狄二弟,你是做还是不做?” 萧青麟胸口一堵,无言以对。 宫千雪道:“麟哥,我不愿听你说这种话。在我的心中,你永远是那么英雄,那么骄傲,那么卓然不群,我不愿你低下高贵的头,去恳求那些卑鄙的小人。如果要你用尊严换取我的生命,我宁愿去死!” 萧青麟听着她的话,体会她对自己的深情,颤声道:“雪儿,雪儿,你是为了我,你是为了我。” 宫千雪道:“麟哥,我多么想能陪你一辈子,可是那怎么能够?今后的岁月,我不能陪你一同走下去了,剩下你一人孤孤单单,我……我……真是对不起你……” 萧青麟心中真如万把钢锥不断钻刺一般,泪水蒙上了双眼,道:“我陪你一起去……”他本想说“我陪你一起去死”,不料那“死”字尚未说出口,宫千雪已用手将他的嘴盖住,道:“麟哥,你刚才答应我什么来?我不许你轻贱自己的性命,永远,永远……” 萧青麟万念欲焚,心道:“你不在我的身边,我活着还有什么意味?”想要运劲震断经脉,无奈中了“销神松筋散”后,真气涣散,再也凝聚不起内力。 宫千雪似乎知道他的心意,道:“我知道你那烈火一样的性子,若是听说我命不久矣,立时便要自殇殉情。可你想过么,这世上除了雪儿,还有许多感情值得留恋,你这么轻生一死,什么都撒手不管,岂是大丈夫的行径?阿牛夫妇、燕大哥、冷三兄弟,他们都是为了保护你才死的,此刻你若绝生念,到了阴间,又有何面目与他们相见?现在狄二弟正等待你帮助,小毛头也需要你抚养,你……你怎敢不珍惜自己呢?” 萧青麟摇了摇头,想要说话,但千言万语哽在喉头,一个字都说不出。 宫千雪拥入他的怀中,轻声道:“你什么话都不必说,我晓得你的心思,你是舍不得我。其实我也好舍不得你!我想了好久,咱们这一生,爱过、恨过、悲过、喜过,失落过很多,也拥有了许多,实在没有什么遗憾了。唯一让我觉得欠疚的,是没能为你生一个孩子,麟哥,我真想为你生个孩子啊!可惜……真是……” 萧青麟听得心潮起伏,真想伸手摸摸她的脸颊,可是连手指尖都不能稍动,心中之苦,实是难以言诉。过了一会儿,“销神松筋散”的药性发作,他脑海中渐渐模糊,心中虽然大叫:“我不能睡着!我不能睡着!”但终于支持不住,朦朦胧胧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萧青麟渐渐恢复了知觉。他缓缓坐起,深情无限地望着宫千雪,浑不知身在何处,脑海中一片混沌,竟似是成了一片空白,心中只有一个声音不停地叫着:“雪儿没了,雪儿没了,雪儿没了!”锥心刺骨的伤痛一阵阵冲击心房,他牙关紧咬,齿锋将嘴唇咬得血肉模糊,鲜血混合着泪水一滴滴滚落,淡红色的水点,滴在宫千雪的衣衫上,当直是血泪斑斑。 在这一刻,无数回忆涌入他的心田,那些与宫千雪相依度过的岁月,陡然间变得清晰无比,点点滴滴都是雪儿的微笑、雪儿的声音、雪儿的善良、雪儿的真诚,而当这一切都成为无法挽回的记忆时,才发觉它是多么的珍贵。突然之间,他明白了一件事:“为什么爹爹每逢娘的祭日那天,会在湖畔长坐一夜?为什么他哭得那么伤心?”原来,当你与最亲爱的人永远不能相见的时候,不由得你不流泪,不由得你不哭得这么伤心。 长夜漫漫,寂寞凄凉。 萧青麟抱着宫千雪,默默端坐,直到天色微亮。江畔尽被水雾笼罩,裹在晨风中弥漫开来,一会儿功夫,萧青麟衣衫皆湿,但他恍若不知,竟似僵凝住了一般。 岸边忽然响起一阵马嘶,跟着传来金三公的声音:“萧大爷,我来了。”船舱的门帘一挑,金三公满脸笑容地走进,道:“萧大爷,你看我带来了什么好东西?”哪知,当他一眼看见萧青麟,笑容顿时僵在脸上,双手一松,将竹篮翻扣而下,雪白的糍粑与焦黄的煎蛋滚落了一地。 萧青麟抬起头,道:“她……不在了……”嗓音嘶哑,几乎听不出是自己的声音。 金三公已知发生了什么事情,想要劝他,又不知如何开口,道:“你……你要保重自己一些……”他本想劝他节哀,但自己却忍不住流下泪来,哽咽道:“萧夫人是多么好的人啊……为什么偏不能长寿?这世道还有没有天理……” 萧青麟摇了摇头,低声道:“天理……?天理……!”抱着宫千雪走出舱门,低头看见水中倒影,满头竟已一片斑白。他此时三十多岁,年方壮盛,不该头发便白,更因内功精纯。虽然一生艰苦颠沛,但向来头上一根银丝也无,突见两鬓如霜,满脸惨苦之色,几乎不识得自己面貌。 金三公跟在他的身后,擦了擦泪,道:“狄公子传话过来,说他今晚便能赶回临安。邀你们夫妻去凌府与他相见。” 萧青麟低声道:“不必了!”大步走进马车。 金三公急忙蹬上车辕,道:“你要去哪里?” 萧青麟一字一字说道:“寿材铺!” 两个时辰之后,在临安郊外的一家寿材店中,萧青麟半跪在一口红木棺材边,从早晨到正午,没说过一句话,也没变换过一次姿势,默默凝视宫千雪的脸庞。 宫千雪躺在窄长的棺木中,雪白的丝巾从颏下罩至脚底,四周撒满各色各样的花瓣,将她秀丽婉雅的面容衬托得愈发圣洁。她似乎并没有死,只是安静的睡着,沉浸在她那美丽的梦境中。 萧青麟望着她,目光没有一刻离开她那张美丽的脸庞。他握着她的手,也没有一刻放开过,仿佛要用自己的体温去暖热她的身体,要让她的手不那么凉了,也不那么僵硬了。 金三公悄悄走到他的身后,道:“萧大爷,时辰已经不早了。咱们这便动身吧。” 萧青麟点了点头,两眼依旧一眨不眨的瞧着宫千雪,双手托着棺材盖,只要把木盖一合上去,那便是从此不能再见到她了。耳中隐隐约约的似乎听到她的话声,约定两人一同远走天涯,要陪他一辈子,要为他生一群儿女。不到一天之前,她还依偎在他的怀里,憧憬着那些神仙般的幸福生活,可是从今而后再也见不到了。生儿育女的誓约,亦已成空。萧青麟跪在棺边,良久良久,仍是不肯将棺盖合上。 突然之间,他站起身来,狠起心肠,再也不看宫千雪,双手一送,将棺盖落位。跟着转过身,对金三公道:“我叫您准备的马车和东西都弄到了么?” 金三公道:“我已准备好了。” 萧青麟道了一声:“好!”双膝一弯,跪在金三公面前,重重磕了一个头。 这一下慌得金三公不知所措,急忙跪倒,道:“萧大爷,你……你这是从何说起……折杀小老儿了!” 萧青麟道:“金三公,你待萧某之恩,重愈泰山,我却无以为谢,还得麻烦您将拙荆送回故居去。” 金三公道:“怎么?你不随我一起走么?” 萧青麟微露苦笑,道:“在此之前,我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拙荆的安危。此刻我孤身一人,还怕什么?既然天下人想叫萧某死,萧某便去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金三公听他这么说,心中顿生不祥之兆,急道:“萧大爷,你可万万不能意气用事!一切等狄公子回来,大伙儿商量之后再做定夺。” 萧青麟道:“我可等不及二弟回来了。现在我就要了断一件事,为了雪儿,为了狄二弟,为了许多亡故的朋友,萧某责无旁贷!”说着将一件麻衣披在肩上,撕下一条白纱扎在额间,大步而去。 时值午后,临安城的城门前,青石板路笔直的伸展出去,通向城中的千家万户。 一辆马车从路上慢慢走来,萧青麟坐在车头,麻衣白袍,一头灰白的长发随风飞扬,面色沉冷如铁。 当马车从城门穿过之际,他胸口一痛,回想当年和雪儿一起从这里出城,好似一对脱离牢笼的鸟儿,满心都是幸福喜乐。此刻重回故地,却已形孤影单,心中不由得一阵感慨,一阵酸楚,极想掉转车头,回到雪儿身边,再陪她呆上一会儿。但只一沉吟间,豪气陡生,扬鞭虚抽一记,仿佛将心头的缠绵情意都抽得碎了,抖擞精神,驱车进入城中。 城东一隅,坐落着一处豪宅,便是江湖中极为著名的金钩赌坊。这里一向是到掌灯时分才开始做生意,此刻大门紧闭,阶前行人稀少。 萧青麟驾车来到门前,刚将缰绳勒紧,便见大门闪开一条缝儿,从中飞身纵出四人,背缚长剑,挡在马车之前。 为首一人满脸傲色,大嘞嘞道:“阁下是哪条道上的英雄?请报上字号来。” 萧青麟扫了他们一眼,淡淡说道:“我听说薛老庄主到了临安城,便是下榻在这里。请你们传个信儿给他,就说他最想见的人找他来了。” 四人面面相觑,既猜不出对方是什么来路,又被此人的从容气概所震慑,过了片刻,为首那人道:“今日铁衣山庄宴请天下英雄,阁下可有拜帖?我们也好向庄主通禀。” 萧青麟道:“我没有拜帖,只有这个……”说着撩起车帘一角,露出里面横放着几块灵牌。 四人一见,顿时勃然色变,为首那人怒道:“哪来的大胆狂徒,敢到这儿撒野?” 萧青麟冷冷道:“不错,今天我就是来撒野的!”马鞭甩出,卷住门前的旗杆,振臂一挥,只听得“喀嚓”一声巨响,碗口粗的旗杆被他拽断半截,砸将下来,把金钩赌坊的门楼震塌了一角,两扇大门随之轰然而倒。 那四人哪见过这等威势?骇得目瞪口呆。为首之人急道:“你……你……想干什么?” 萧青麟道:“萧青麟想干什么,难道还要和你们商量?都给我闪开!” 那人吓得面无血色,大叫道:“是……是萧青麟!拔剑!”随着喝声,四人同时拔剑,动作迅捷如一,倒也颇见几分功力。 萧青麟却懒得理会他们,待四人将剑拔出,马鞭挥去,鞭梢一颤,已将四柄长剑卷在一起。四人全力回夺,那剑却如凝在空中,收不回半分。萧青麟道:“我与四位素昧平生,不伤你们性命,回去传个信儿,就说萧某前来拜会,让姓薛的早做准备!”内劲一吐,四柄长剑寸寸断裂,每人手中只剩一个剑柄。 四人自知不是对手,哪敢再行索战?连一句门面话也顾不得讲,急忙奔回院内。 萧青麟驾车随后而入,门后隐藏着七八名刀手,纵出拦截。萧青麟看也不看,信手挥鞭而出,劲透鞭梢,只听得“叭叭叭叭……”一连串脆响,诸人尽被封了穴道,呆站原地,动弹不得。 他驱车缓行,直往院中而来。四周不时闪出埋伏的刀手,他想着自己的心事,于周遭暗伏的诸般杀机,全没在意,手臂随意挥洒,鞭影错落,每一声鞭响,便是一人的穴道被封,片刻功夫,四十多名刀手躺倒了一路。他心中却全无得意之情,只想:“我将这些人都打倒,那又如何?再将薛野禅、薛冷缨、恒河古佛逐一击毙,那又如何?便将铁衣山庄挑了,那又如何?雪儿终究是活不回转,我下半生的孤独岁月,又该怎生度过?”不由得悲苦之情填满胸臆,不知如何打发将来日子才好。 这般想着,马车已来到金钩赌坊的大厅门前。只见厅门紧闭,里面鸦雀无声。萧青麟一路上心情抑郁,颇有点神不守舍,这时逢到特异之事,登时精神一振,回复了昔日与劲敌交锋时的警觉。他向四周打量一番,郎声叫道:“萧青麟拜庄求见!” 话音方落,厅中有人喝道:“请!”大门砰地打开,十六个黑衣大汉分两排迎出,躬身施礼。 萧青麟驱车径入厅内,这座大厅甚是宏阔,四周摆了四十多张桌子,每张桌后都坐了五六个人,加起来便有二百余位。然而,萧青麟驾车冲入,如此无礼,非但没有一人喝止,甚至数十人的桌子被撞翻,酒菜的汤汤水水洒了一身,竟然也不动怒,只将各自的兵刃放在身前,冷冷盯着马车。 萧青麟知道这些人决不会与自己善罢甘休,索性连马车也不下,斜身坐在车辕上,目光扫过大厅,缓缓说道:“这里有姓薛的么?站出来与萧某相见!” “嘿嘿嘿嘿……”一阵冷笑传来,大厅北墙方向一人说道:“我姓薛!这里的事由我做主,你想干什么,我都奉陪!” 萧青麟往说话的方向看去,只见厅北一张虎皮椅上,端坐一个黑袍汉子。他慢慢揭下蒙面的黑纱,露出一张扭曲划伤的脸。 萧青麟的瞳孔微微一缩,道:“薛冷缨!” 那人冷冷说道:“萧青麟,我找了你八年,每一次都徒劳无功,想不到你竟会自己送上门来?好,好,好!”他一连说出三个“好”字,眼光瞪视萧青麟,直欲喷出火来。 萧青麟叹了口气,道:“你找我固然费尽心机,我为躲你也几乎无处存身,这一找一躲,耗费了你我八年的光阴,岂不是太不值了?今天,咱们把所有的仇怨都做个了断。大丈夫拔剑一横,快意生死,何其壮哉!” 薛冷缨道:“你想了断所有的仇怨,薛某求之不得。”手臂一振,大厅中群雄一齐站起,刷刷、擦擦、叮当、呛啷诸般拔兵刃之声响成一片,各人均取兵刃在手,同时向后退缩,让出厅中好大一片空场。 萧青麟身处数百人包围之中,却连眉梢都不曾皱一下,马鞭斜指薛冷缨,道:“来吧!” 薛冷缨喝了一声:“好!”身子却站在原地未动,将手臂一抬,四周的群雄不约而同向场心逼来。 萧青麟斜眼扫了众人一眼,对薛冷缨说道:“今日之事,全自你我二人身上所起,种种恩怨纠缠,须当由我二人了结,不要牵扯旁人。” 薛冷缨冷冷道:“你搅了薛某的盛宴,将此间的数百英雄都当成死人么?今日一战,势必群起相殴。” 萧青麟高声道:“四方英雄听者,我萧青麟在江湖中仇家无数,死在铁衣山庄手中也就罢了,但姓薛的竟对我妻子下了剧毒,她毫无武功,惨遭身死。使用这等卑鄙无耻的手段,算什么英雄好汉?我找他报仇,该是不该?” 众人一听,都不禁向薛冷缨望去,大半人的脸上都流露出迟疑之色。 薛冷缨道:“姓萧的鼓惑人心,大伙儿别听他胡说八道!” 萧青麟道:“有数百英雄给你撑腰,就想为所欲为?薛冷缨,你忒也小看萧某了。来来来,我给你引见几位朋友。” 薛冷缨吓了一跳,心中念头一闪:“姓萧的带了帮手来!”右手一摆,群雄霍地散开,封锁住各处门窗,屋檐和屋角上露出不少人来,也都手执兵刃,把守着各处要津。 萧青麟道:“你想见我的朋友,也用不着这么兴师动众。”掀开车帘,露出带来的灵牌。 薛冷缨一见,气得七窍生烟,恨恨道:“姓萧的,你拿死人来消遣薛某!” 萧青麟凛然道:“你道他们是死人,可我当他们还活着!有他们的神灵为我护法,萧某不怕你人多势众!”从车中取出四块灵牌,并排放在车头,喃喃说道:“阿牛、梅勤、燕大哥、冷三兄弟,你们开亮眼睛,萧青麟给你们出气来了!”第五块灵牌是宫千雪的神位,他握在手中,不由得又是激愤,又是感伤,周身杀气渐盛。 众人见他嘴唇颤动,不知说些什么,有眼尖的人看清灵牌上的名字,惊喝:“燕天魁!鬼刀冷三!他们竟都死了?” 一时间,大厅中嘘声四起,不少人议论纷纷,都在猜测燕天魁、鬼刀冷三如何与萧青麟搅到一起去了,又怎地一齐毙命? 忽听厅角有人叫道:“诸位且听我一句。”此人的话音既高且尖,群雄一听,都安静下来,只听那人又道:“燕天魁和鬼刀冷三在江湖中恶名卓著,却与萧青麟臭味相投,这次强为萧青麟出头,却被铁衣山庄击毙于东湖梅园。此事在下亲眼所见,实是大快人心。”群雄闻听,轰然称是。 萧青麟霍然抬头,沉声道:“燕大哥、冷三兄弟与萧某肝胆相照,那是天下一等一的好汉!谁敢对他们口出不逊?” 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将出来,只震得满厅嗡嗡回响,虽在数百人的哄叫声中,却是人人听得清清楚楚。所有人的心中都是一怔,不约而同地住了口,过了片刻,才听那尖声之人又冷笑道:“口出不逊又如何?你萧青麟何尝不是死到临头,少时叫你与他们一道亡命,世间便又少了一个恶鬼……” 萧青麟突然一声怒喝:“住口!”声震屋瓦,梁上灰尘簌簌而落。群雄均是耳中雷呜,心跳加剧。 那人惊道:“你……你……想怎样……?” 萧青麟右手一拍,将一根辕木震断,跟着劲贯臂,力透腕,向对方掷去。双方虽然隔得甚远,但萧青麟腕力极劲,辕木挟着呜呜破空之声,去势奇速,刹那之间,已射到那人眼前。 那人大惊,眼见闪避已然不及,只得运劲硬接,他的兵刃是一根狼牙棒,一招“指天划地”,自上而下挡在身前。哪知狼牙棒封去,却挡了个空,啪的一声响,辕木突然从中爆开,断为六七截,从他身畔飞过,将他的衣衫割得支离破碎。 原来萧青麟这一掷之劲巧妙异常,先将辕木震断,外表却看不出丝毫坏损,堪堪射到那人面前,突然断裂激飞,手法变化莫测。那人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暗想适才这一接不中,实如死过一次一般。对方既然能将自己的衣衫割破,便也能洞穿自己的身体,凭这一掷之力,自己哪里还有命在?一时浑身颤抖,口中叫道:“你……你……你……”心中惧怕已极,竟再也说不出第二个字。 萧青麟缓缓说道:“你们侮辱我萧青麟没关系,谁敢侮辱我朋友一个字,我叫他想死都死不了!” 声音在厅中回荡,四下里鸦雀无声。按理说,那人能被铁衣山庄邀来赴宴,在江湖中的地位自非泛泛,但被萧青麟一句话震慑得都说不出话来,实是大失面子。但众人见到萧青麟方才那雷霆般的一击,那人绝非他的对手,这时被吓成了缩头乌龟,均不以为奇,反觉是十分自然的事。人人均想,倘若被萧青麟杀了倒也罢了,却怕被他伤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那可比死又残忍万倍。 眼见群雄各自沉默,薛冷缨大为震怒,走出数步,道:“萧青麟,我不信你生出三头六臂,能活着走出这座大厅。”猛地长啸一声,喝道:“大伙儿听着,这当口杀不了此人,咱们还有什么脸面在江湖中做人?有没有不怕死的硬汉子,并肩子跟他拼了吧!” 随着这句话喝出,群雄不由得热血振奋,都将惧意抛在脑后,各舞兵刃,向萧青麟围了过来。 萧青麟摇了摇头,道:“我只与姓薛的一人有仇,不想多伤无辜,但各位如此相逼,实也无可奈何!”反手抓住车厢的顶棚,往下一扯,四根棚柱同时崩断,整个车厢都被揭了下来。只见厢中堆着八口大缸,泥封上写着大大的“酒”字。他托住一口酒缸,劲力一吐,那酒缸飞出车外,摔得粉碎。满缸烈酒漫了开去,浓香遍地。 群雄顿时停下脚步。 薛冷缨喝道:“姓萧的,你又弄什么玄虚?” 萧青麟道:“好叫各位知道,你们人数再多,每人却只有一条命!”将手一摊,露出掌心的一枝火折子。 群雄大惊失色,倘若这几大缸烈酒烧了起来,大厅立时便成火海,任你有天大的本事,也决计难逃一死。这般情势之下,人多已无优势可言,当即有数十人夺门而出。 薛冷缨道:“姓萧的,你少装神弄鬼吓唬人,一旦火起,你第一个化做灰烬。” 萧青麟道:“今天我踏进这个大门,就没想全人全尸的出去!”从身后又取出一个灵牌,啪的一声,拍在大厅的柱上,入木三分,硬生生楔在柱子之中。 众人望去,只见灵牌上写着“萧公青麟之灵位”七个大字,不由得人人心头都是一寒,均知萧青麟是要拼命的,他既连自己的牌位都带来了,自是抱定了必死的决心。片刻间,又有数十人飞身纵出大厅,剩下的六七十人虽然没有逃身,却多半是碍于颜面,各自往门窗边靠去,暗自找寻退路。 薛冷缨见此情形,气得面皮发紫,沉声道:“姓萧的,我这张脸由你所赐,活在世间已无一点趣味,今天杀不了你,那便同归于尽了吧!”一言方毕,手腕一翻,剑已脱鞘入掌,跟着拧腰直纵,剑随身起,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闪电般的光弧,直刺萧青麟的胸口。 萧青麟挥鞭抽出,鞭身挺直,便如一柄长剑般划向对方手腕。这一招‘云横秦岭’本来是剑法的招数,他以真力贯到马鞭之上,现加上一股巧劲,竟然运鞭如剑。 薛冷缨识得厉害,身子横移,剑势不衰,改刺萧青麟右肋五大穴道。 萧青麟又是一鞭横击,以马鞭施展剑招,化解掉薛冷缨的攻势。 两人这一交上手,各自倾尽所学,剑气纵横,鞭影纷落,顷刻间便拆了二三十招。萧青麟始终端坐在车辕上,亦不拔剑御敌,只凭掌中一条马鞭,左迎右挡,招招后发而先至,竟不弱于一件极厉害的兵刃。薛冷缨却是展开灵活的步法,抢身攻击几剑,立时后退,上前固然迅疾,退后也是快速无伦,围着马车急速旋转,长剑始终不与马鞭相碰。 厅中群雄均知薛冷缨与萧青麟不共戴天,都料定他会不顾性命的扑击,不惜与萧青麟拼得两败俱伤,哪知他每一招剑法都是沉稳异常,将门户守得滴水不漏。众人初时略觉诧异,待看过数十招后,当即领悟,萧青麟武功之强,当世几乎已无敌手,薛冷缨若是一上来便逞血气之勇,只怕支持不到一百招便即败落。显然薛冷缨心中仇恨越深,手上越是谨慎,生怕自己先毁在萧青麟手下,报不了毁容的血仇。 两人堪堪拆到八十余招,薛冷缨大喝一声,长剑直劈而下,这一招“倒悬玉龙”本是刀法中的杀招,势猛力沉,此刻被他用长剑施展出来,更添三分狠劲。萧青麟马鞭急旋,在身前划出六七个圆圈,迅速将长剑罩住。薛冷缨剑上劲力被他这么一带,顿时身不由主,青光一闪,长剑脱手上扬。 群雄一见,都是一惊,均道:“不好,少庄主要糟!” 然而,就在长剑脱手的一刹那,薛冷缨袖口中突然弹出一柄软剑,犹如毒蛇吐芯,疾刺萧青麟心窝。 在这倏忽之间拔剑发剑,确是武林中罕见的功夫。旁观众人目眩神驰,忍不住大声喝采:“好!” 这一剑凝聚薛冷缨毕生之力,势在必得。萧青麟措不及防,竟然没有招架,剑尖已经刺中他的前胸。薛冷缨力贯剑锋,满心以为这一剑便将萧青麟洞穿,哪知长剑堪堪刺破外衣,似乎撞在了什么穿不透的硬物上,剑身竟尔渐成弧形,弯曲如弓。 群雄见了薛冷缨的绝顶剑法,还喝得出一声采,待见到萧青麟这刀枪不入的功夫,都惊得寂然无声。 薛冷缨更是惊骇无比:“我这软剑乃是精钢百炼而成,姓萧的纵使穿了护身甲胄,也难抵我这一刺之力。这……这……当真邪门……”当此关头,别无他法,只有手上加劲,内力逼得剑锋嗡嗡作响。 便在这一瞬间,萧青麟深吸一口气,胸口陡然向外鼓出半寸,内劲自胸口传到剑上,软剑啪的一声,蓦地从中而折,半截断刃向后反射,竟然刺入薛冷缨的右腿。 这一下顿时群情耸动,只见他身不动,臂不抬,纯以内力震断薛冷缨的兵刃,众人不明所以,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人的武功当真骇人听闻!” 薛冷缨大叫一声,左腿发力,往后疾纵,却只跃出半丈,便重重跌在地上。两旁有人跑来搀扶,却被他“砰砰”两掌震了开去,喝道:“闪开!谁都别碰我!” 众人见他的脸庞因恼怒而变得几近扭曲,实是羞愤到了极点,都不禁骇然。 薛冷缨单膝跪在地上,用嘴咬住半截剑锋,猛一甩头,将断剑硬生生拔了出来,鲜血从伤口喷出,顿时溅红半边衣衫。他对伤口却看也不看,目光直视萧青麟,充满桀骜不驯之意。 萧青麟从怀中默默掏出一根黝黑的铁棒,横在膝头。 薛冷缨神情微变,道:“玄英铁笋!” 当年萧青麟以玄英铁笋愤然一击,血衣五僧齐成重残,这一战名扬天下,江湖中几乎无人不知。此刻玄英铁笋再现江湖,萧青麟神威不减当年。厅中群雄想到要与这等人物为敌,不由得人心惶惶,又有十几人悄然溜出厅去。 薛冷缨环顾左右,喝道:“大伙儿犹豫什么?上啊!” 众人下意地冲上两步,却又都停了下来,反而向后多退了三步。 薛冷缨见此情形,长叹一声,道:“萧青麟尚有几个轻生重义气的朋友,难道我薛冷缨手下竟连一个不怕死的硬汉都没有么?” 闻听此言,众人脸上都是一红。其中两人走到薛冷缨身边,道:“薛少庄主,您是尊贵之躯,如何能与萧青麟拼命?我们保护您撤离大厅,待召集起人手再与他拼战。” 薛冷缨双目一翻,道:“想跑?你们当我薛冷缨是什么人了!” 一人道:“忍一时之辱,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姓萧的终是难逃一死,何必非要拼得两败俱伤?”另一人随声附和:“是啊。咱们在江湖中走动,什么都吃得下,唯有这眼前亏吃不得……” 薛冷缨冷哼道:“薛某的亏早在八年前就已咽下,两位此言,那是看不起薛某的骨气了?”怒到极处,双掌倏地翻出,闪电般拍向那两人。他这两掌使足阴柔内劲,打在两人的灵台、至阳两处大穴之上,正是致命的掌力。那两人的功夫颇为不弱,只是万没想到好心保护的少庄主竟会忽施毒手,哇的一口鲜血喷出,倒地而死。 其余众人见他出手如此歹毒,竟连自己人都不放过,均感寒心,各自散了开去。不少人神情愤然,对薛冷缨竟也起了敌意。 其实薛冷缨如何不知那两人是为自己着想,他所恼恨者,是两人当在萧青麟面前说出“撤离”二字,大折他少庄主的威风,他将萧青麟恨之入骨,这个台如何塌得起?这才施展辣手取了两人的性命。随后环望众人,森然道:“今日一战,有死而已。大伙儿随我拼命了吧!” 众人犹豫了片刻,一人叹了口气,道:“薛少庄主,我们是你请来的客人,可不是你养的鹰犬,犯不上陪你一起送死!这便告辞了。”返身飞步纵出大厅。随着他这一番话,数十人先后而去,一转眼功夫,竟然走得干干净净。 作品相关 第三十一章 魂断碧波 夕阳斜下,一缕残光透过窗棂,照在薛冷缨的脸上。他用沉缓阴冷的声音说道:“萧青麟,现在你可以得意了。薛某众叛亲离,生死随你发落。” 萧青麟却面无表情,望着宫千雪的灵牌,似乎什么全未听见。 薛冷缨又道:“我原本有机会杀你,可惜交错了朋友,危急关头,竟无一人挺身而出。罢了!时也命也,还复何言?” 萧青麟双眉一挑,道:“朋友?以你的所作所为,也配得说‘朋友’这两个字?” 薛冷缨怒道:“你这话怎么讲?” 萧青麟道:“那些人在你的心目中,只是卖命的工具,你从来没有把他们当成朋友看待。” 薛冷缨道:“胡说!我对他们仁至义尽,不吝千金相赠,难道还不够么?” 萧青麟摇头道:“真正的朋友,是要披肝沥胆、将心比心。用金钱来结交,那是交易,不是义气!” 薛冷缨自知萧青麟所言不假,却不甘被他说服,道:“薛某怎样交朋友,用不着你来说三道四。” 萧青麟哼了一声,不再理睬他。 薛冷缨却感到一种强烈的蔑视,他素来心高气傲,如何忍得下这口气?大声道:“萧青麟,你倒是交了一帮轻生重义的朋友,那又怎样?他们都为你而死,你却救不了他们。如今你死到临头,又有谁来救你?” 萧青麟道:“他们为我而死,死得无怨无悔。如今我找上门来,就是要对他们的亡灵做个交代,如果我死,也死得了无遗憾!”一番话慷慨激昂,落地有声, 薛冷缨嘴角却露出一丝毒笑,道:“你的老婆呢?她也死得无憾么?” 这句话象刀锋一般刺入萧青麟心中,他深深吸了口气,低声道:“不,她留下很多遗憾。她……她不想死,不想离开她深深眷恋的人世。” 薛冷缨道:“可是她死了,是你害死了她!” 萧青麟双目一瞪,厉声道:“你说什么?” 薛冷缨明知定会激怒萧青麟,却仍然大声道:“不错,是你害死了她!如果你赶来求讨解药,或能救她一命,但你什么事都没做,任凭老婆死于非命。萧青麟,人人都说你的心比铁还硬、比冰还冷,果非谣传。” 一口气将这番话说完,薛冷缨心里说不出的痛快,目光直直地瞪着萧青麟,充满挑衅之意。此刻萧青麟若是含怒一击,他决计抵挡不住,但他早将生死置之度外,为了激怒萧青麟,那是死也值得了。 哪知,萧青麟却没有发怒,两滴泪水从他眼角缓缓沁出,滚落在宫千雪的灵牌上。 刹那间,薛冷缨惊诧万分,暗想:“萧青麟是一条铁打般的汉子,此刻忍不住流泪,自是伤心到了极点。想不到他对夫人的感情如此深挚,真是……真是……”一时难以形容,许多刻薄之言涌到嘴边,竟难说出口来。 萧青麟缓缓说道:“你怎么能知道,两人若是相爱到了极处,甘愿为对方的幸福而奉献生命,那是人世间最美丽、最高尚的情操!薛冷缨,你把心思都用在勾心斗角之上,整日想的全是如何算计别人、如何收敛财富,怎么会理解这种无私的情感?”说到这里,他长长出了口气,道:“罢了。对你这种人,什么美丽的情操、什么无私的情感,都抵不过江湖霸业来的重要。‘权势’二字,早已占了你的心,冷了你的血。” 薛冷缨哼了一声,道:“你太抬爱薛某了!” 萧青麟道:“人活一世,无论行善还是做恶,终要到黄泉路上走一遭。任他一生何等风光,最后都逃不过阎罗王的一笔评判。权倾天下如何?威震江湖又如何?到头来还不是黄土野冢罢了。” 薛冷缨冷冷说道:“你是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似薛某这般恶人,自然没有善报。可是你为什么不想想自己,难道你是好人么?死后不怕被打入十八层地狱?” 萧青麟道:“我怕什么?我深爱的夫人、兄弟,都在那边等着我,我以与他们相见为最大的喜乐。” 听了这话,薛冷缨心旌蓦地一颤,暗想:“他果然不怕死。死,将让他得到团聚。可是我呢?面对死亡的威胁,我能否也象他一般视死如归?迢迢黄泉路上,又有谁在等我……”心头一阵茫然,脑海中忽地闪过一个俏丽的身影,依稀宛似凌惜惜的影像,不由得心底一痛,想道:“他虽然过得贫困潦倒,但至少还曾有过一个红颜知己,至少有过一段心心相印的日子。我倒是夜夜纵情欢歌,似乎一切都不缺少了,可是真正让我倾心的女人,却始终没有把我放在心上。”想到此处,又是遗憾,又是嫉妒,转而化为恚怒,道:“你想为老婆和兄弟报仇,为什么还不出手?” 萧青麟道:“我若想杀你,十个薛冷缨,也已一并打死。” 薛冷缨道:“那你还等什么?” 萧青麟眉宇间闪过一丝煞气,道:“因为我相信,即使所有的人都离你而去,有一个人却绝不会置你生死而不顾,定然赶来相救。我来这里的目的,就是要见他一面。” 薛冷缨心念一闪,顿时理会了他的用意,脱口道:“你……你是在等我父亲?” 萧青麟转过头去,不置可否。 薛冷缨怒不可遏,喝道:“姓萧的,你拿我做诱饵,逼我父亲出现。你……你好不卑鄙!” 萧青麟淡淡说道:“我若不这么做,薛老庄主怎会轻易露面?你也不必耿耿于怀,比起你们对付我的手段,这不过是以恶制恶,有什么稀奇?” 薛冷缨狠声道:“我偏不叫你遂心所愿!” 萧青麟道:“你有这个本事么?” 薛冷缨嘴角微微抽搐几下,道:“萧青麟,你别目中无人。这世上不怕死的人,可不只你一个!”双臂猛地一扬,数十点寒星从他袖间激射而出,打在萧青麟背后的酒缸上,将七口大缸一齐打碎,酒水肆意流淌,漫得遍地都是。他双掌一搓,划燃一根火折子,狞笑道:“姓萧的,咱们以命抵命,谁都不吃亏,谁也没占便宜。剩下的仇怨,到阎罗王那里再做了断吧!”将火折子扔入酒水之中。 萧青麟目望火折子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嘴角浮现一丝冷笑。 薛冷缨却是放声大笑,似乎要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将一切身外之事一并了断,不留下丝毫遗憾。 两人虽然各带笑容,心境却截然不同。蓦地,薛冷缨的笑声忽然哑了。只见那火折子落入酒水中,火花闪了闪,便即熄灭。 薛冷缨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道:“这……这是怎么回事?” 萧青麟平静地说:“这些酒里掺了大半缸清水,酒味虽然重了些,却不会被点燃。” 薛冷缨道:“你为什么这样做?” 萧青麟道:“好叫你知道,萧某不让你死,你想死也死不了。” 薛冷缨先是张口结舌,随即万分懊恼,恨恨道:“那些人若不是贪生怕死,早已揭露你的诡计,可惜……可惜……,” 萧青麟正色道:“萧某所做每一件事,都无愧于天地良心。你我之间的仇怨再深,也绝不牵扯一个无辜之人。” 薛冷缨一声长叹,这一番比试,无论是武功、智谋,还是人品、气概,他都输得一败涂地。似他这般心高气傲的脾性,实比杀了他还要难受,此刻再多说一句话,便多一分耻辱,当下闭起双眼,理也不理萧青麟。 不知不觉间,夕阳西下,夜色漫上天空。 大厅沉浸在黑暗之中。萧青麟稳坐如山,薛冷缨也是一动不动。两人都似木雕泥塑一般,除了眼中偶尔闪过一丝刀锋般的亮芒,再也看不出半点生气。 突然间,萧青麟跳下车辕,朗声道:“贵客光临,请往厅中相见。” 话音方落,大厅四周的窗户同时打开,十余根挂着白纸灯笼的竹竿一齐捅入,顿时一片白光刺眼,照得厅中亮如白昼。 随着灯光乍现,厅门“砰”的一声向两旁塌倒,一个黑衣人影裹在劲风中掠入,一晃一闪的功夫,已经站到萧青麟身前不远的地方。 当此人出现的一刹那,萧青麟便已料到来者是谁,放眼江湖,实也没有第二人能有如此威势。 薛野禅也在打量萧青麟,两人的目光碰在一起,各不相让,如同磨擦出火花一般。 沉默片刻,薛野禅举起左臂,喝了一声:“来人!”声音甫毕,一众江湖豪杰重又涌入厅中,雪亮的兵刃在灯辉的映射之下,寒光溶成一片,更添威势。 萧青麟微微一笑,似乎在说:“好威风,好杀气!”但人人都看得出来,他心中并不畏惧。 薛野禅缓缓说道:“我要这些人进来,不是想借人多势众压你,而是请天下豪杰做个见证,老夫今日灭你,没有以大欺小。”他说话声音甚是苍老,却又韧劲十足,不由得让人敢到一股强大的压力。 萧青麟却道:“薛老庄主,您原本不必说这些话。这儿是铁衣山庄的地盘,任凭您无法无天,谁敢说半个‘不’字?难道这些豪杰肯为萧某主持公道?” 薛野禅拂然道:“你信不过我?那是你还不了解老夫的为人。” 萧青麟道:“恰恰相反,我是太了解您的为人了!” 薛野禅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萧青麟道:“拙荆是怎么死的,萧某铭刻于心。铁衣山庄若是堂堂正正行事,那便没有今天的霸业了。” 薛野禅眉尖一皱,显已动了怒意,道:“年青人,你太狂妄了!别忘了这是什么地方,你长着几个脑袋!” 萧青麟没有理会他的威胁,用冰冷的目光望着薛冷缨,意思不言而喻:“我虽然只有一个脑袋,你也只有一有儿子,你舍得用他的性命做代价么?” 厅中都是闯荡江湖多年的人物,均知萧青麟言出必信,以他如风似电的剑法,谁敢正撄其锋?何况薛冷缨伤势不轻,决计挡不住他雷霆一击。此刻动起手来,薛野禅纵能击杀萧青麟一百次,却也换不回儿子的性命。 十余人悄悄绕到萧青麟背后,手中扣着诸般暗器,却不敢轻举妄动。 薛冷缨也已看出眼下的局势,将心一横,喝道:“铁衣山庄没有怕死的汉子,姓萧的,我与你一命换一命!”举起半截断剑,向自己胸口插落。 众人大吃一惊,没料到少庄主的脾气这么暴烈,待想阻拦,哪里插得进手?眼看断剑疾落,薛野禅振指一弹,一枚指环激射而出,撞在断剑之上,“当”的一声,断简脱手飞出,刺入屋顶梁上,震得灰尘簌簌纷扬。 这一击何其力大,薛冷缨的虎口都被震出血来,他又急又怒,叫道:“爹,你别拦我,我和他拼了!” 薛野禅双目一瞪,道:“有我在这里坐镇,要拼命也轮不到你,闭嘴!” 薛冷缨脸涨得通红,还想争辩,但父亲的目光扫来,凌厉如刀,不由得心中一寒,低下了头。 薛野禅不再理他,转头对萧青麟道:“冷缨落在你的手中,你若存心杀他,也用不着等到现在。说吧,你安的什么心思?” 萧青麟道:“我要你答应三个条款。” 薛野禅哼了一声,道:“你想和我谈条件?那要遵从我的规矩。在别人的要挟之下,我不谈。有损铁衣山庄利益的事,我不谈。违背我心愿的事,我不谈。”他没听对方说三个条款,自己先说了三个条款。 萧青麟道:“我这三个条款啊,那可对不起了,薛冷缨我是不会放的,对铁衣山庄的利益也没什么好处,是否违背您的心愿,那也难说得很。第一,您要撤去临安的一切堂口。第二,在江湖中不得与凌府为难。第三,若有半分差错,萧某绝不与您善罢甘休!” 薛野禅沉声道:“老夫若不依你,又能怎样?” 萧青麟缓缓说道:“论本事、势力,我或许奈何不了您,但要杀您几个最亲近的人,谅来不是什么难事。薛少庄主这不已经落在我的手中么?” 闻听此言,众人无不凛然,情知此人言下无虚,以他身手,实是防不胜防。厅中鸦雀无声,人人脸上变色。 薛野禅蓦地发出一阵长笑,道:“年青人,你忒也小看老夫了。今日若叫你如愿以偿,铁衣山庄也不用在江湖中开宗立派了。”他回头吩咐属下:“凌府少夫人请到了么?带她过来。” 萧青麟顿时倒吸一口冷气,他与狄梦庭情同手足,待凌惜惜便如亲妹妹一般,虽然在凌少堂死因之事上,凌惜惜对他成见颇深,他也不存芥蒂,这时听薛野禅吩咐带她前来,不由得心中一震。过了片刻,一群黑衣人带着凌惜惜进厅。萧青麟见她清丽如昔,只比初见之时略现憔悴,越发显得楚楚动人。 刹那间,萧青麟心乱如麻。他对铁衣山庄恨之彻骨,如果这次功败垂成,恐怕再也找不到这样机会,但面对生死兄弟的妻子,又怎能无动于衷?何去何从,便要在这瞬间中做出抉择,饶是他久经沙场,手心却已布满冷汗。 薛野禅走到凌惜惜身边,道:“萧青麟,她是谁,你不会不知道吧?” 一听“萧青麟”三个字,凌惜惜猛然抬起头来,目光寻着声音望去,嘴唇微微颤抖,似乎想说什么话,却终于没发出声音,幽幽叹了口气,垂下眼帘。 便是这一声轻叹,重重叩击着萧青麟的心。他想起雪儿临终前的叹息,便如此刻一般的无奈与哀怨,深深打动他心底的柔情。当即打定主意:“我已经家破人亡,决不能让他们再毁掉一个家庭!” 薛野禅见他面色初时十分难看,片刻功夫便即平和,也不禁佩服此人的定力修为,道:“你拿定主意了么?” 萧青麟双拳抱胸,深施一礼,道:“薛老庄主,你好厉害的手段。” 薛野禅道:“以彼之道,还彼之身,礼尚往来而已。也算不上什么厉害手段。” 萧青麟道:“到此地步,萧某还有什么话可说?请你放了我的弟妹,我保证不伤薛冷缨的性命。” 薛野禅打了个哈哈,道:“你说放人,我就放人?这里是铁衣山庄,可由不得你来做主。” 萧青麟道:“你想怎么样?” 薛野禅道:“咱们既在金钩赌坊相见,也算注定的缘分,便来赌上一局。你若赢了,天涯海角任你去,老夫绝不为难你们。你若输了,就得留下性命。” 萧青麟道:“怎么赌法?” 薛野铜罩禅拍了拍手,一个黑衣汉子走来,手捧金漆木盘,上面倒扣着一个铜罩。薛野禅揭开铜罩,只见盘中有两条花斑小蛇,扭曲着卷成一团,相互吐着血红的芯子,咝咝有声。 薛野禅道:“这是天竺特有的‘雪胆五步蛇’,雌雄形影不离,且形状一模一样。唯一的差别是雄蛇毫无毒性,雌蛇却含有剧毒。萧青麟,你挑选其中的一条,试试它的毒性,若然不死,便是你赢了。” 萧青麟冷冷说道:“你想出这个法子,是逼我以身试毒。” 薛野禅道:“这赌法很公平,你一半的机会生,也有一半的机会死,全看运气如何。如果天意要你死,谁都救不活你。” 萧青麟心中飞快地权衡利弊,自知一旦答应下来,生死便难以预料,但若拒绝这个赌局,实无第二种解救凌惜惜的办法。当此关头,生死决于一念,他长出一口气,低声道:“好。我赌了!” 大厅中,人人的目光都凝视在萧青麟身上,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萧青麟缓步走到木盘前面,将左掌平平伸向盘中的毒蛇。 “等等……”突然间,凌惜惜出言喝止。她走上几步,道:“萧大哥,我曾将你赶出凌府,今日你却舍命相救,我……真是……”说到此处,声音竟自哽咽了。 萧青麟淡淡一笑,道:“别说见外的话。我是你大哥,决不会坐视不管。换了狄二弟,他也会这么做。”说罢,坦然将手掌放在盘上。 两条雪胆五步蛇吓得往后一缩,随即一条猛扑上前,一口咬住萧青麟的指尖,另一条蛇闻到血气后,急速游动,噬向他的手腕。萧青麟振指微弹,一缕指风射出,将那蛇拦腰断为两截。 薛野禅见他出手干净利落,拍了拍手,道:“好,果然是条爽快的汉子!来人,敬他三碗酒,以壮声色。” 当即有人端上三碗烈酒,送到萧青麟身前。 萧青麟知道薛野禅的心计,自己若是中了蛇毒,三碗烈酒下肚,毒性立时就要发作,但他毫不犹豫,端起酒碗,一饮而尽,道:“好酒!” 薛野禅微眯双眼,仔细打量他的神情,过了片刻,道:“萧青麟,你的命真硬,看来天都助你。” 萧青麟道:“命中注定我不该死于此地,天意如此,谁都无可奈何。”右掌内劲一吐,将咬在指尖的蛇摔死在地上,道:“薛老庄主,这蛇也咬过了,酒也喝过了,该轮到您交代一句话了。” 众人的目光一齐集中到薛野禅的身上,如何行事,但凭他一言而定。更有数十人料定他决不会善罢甘休,悄悄分散开来,将萧青麟围在核心,只等他一声令下,同时出手,以迅雷之势将萧青麟格毙。 薛野禅朗声道:“大丈夫言而有信!既说是一赌定命,便须认赌服输,岂可更有异言?萧青麟,你赢了,走吧!” 他见萧青麟没有中毒,甚是懊丧,但略一宁定,便即恢复了武学大宗师的身份气派。群雄见他拿得起,放得下,的确是一代豪雄,无不佩服。否则以铁衣山庄人数之众,所约帮手之盛,又占了地利,若与萧青麟群殴乱斗,他武功再高,终究难以抵敌。 萧青麟拱了拱手,道:“薛老庄主,果然气度过人,佩服!”上前拉起凌惜惜的手,蹬上马车,打马出了金钩赌坊。 这时已值深夜,街上空空荡荡,只有零星几点灯光,昏黄的闪烁在古城的角落。 马车的木轮碾过石板街巷,轧轧作响。凌惜惜的心情也如车轮一般忐忑辗转,自从凌府一别,忽忽八年,她以为今生再也不会与萧青麟相见,偶尔回忆起当初共渡的时光,对萧青麟夫妇甚是挂念,却又难以摆脱父母惨死之事的阴影,因此心中好生矛盾。可是万万没有想到,今日竟在这般情势下与他相见。此刻她心乱如麻,说不清是感激、是哀怨、还是无奈,一路深低着头,看也不敢看萧青麟一眼。 过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马车出了城门,拐上了湖畔的林荫小路。萧青麟放松了缰绳,让车速降了下来,转头对凌惜惜道:“惜惜,快扶住我,别让我倒下。” 凌惜惜心旌一跳,刚想问:“你怎么啦?”哪知未待她张开口,萧青麟的身体已倒了下来,她急忙双手相扶,却不料一碰萧青麟的身体,只觉一股寒气传入掌心,立时打了几个冷战。 萧青麟觉出她手臂不住颤抖,低声道:“你没事吧?” 凌惜惜道:“没事。”话虽这么说,但牙齿间的不断叩击声,也是清晰可闻。 萧青麟道:“你若受不住,可别强撑着,把我用绳子绑在车辕上。” 凌惜惜咬了咬牙,道:“不,我能撑得住。”眼见双手难以支撑,就用肩头抵住萧青麟身体。这么一来,便似挨着一块寒冰,片刻功夫,她浑身血液仿佛即将冻凝一般,由此可知,萧青麟所受煎熬比自己更甚几倍,耳听他的呼吸声越来越沉,忙道:“萧大哥,你……你不碍事吧?” 萧青麟苦笑一声,道:“萧大哥运气不好,咬我的那条蛇是……是有毒的……”话未说完,声音便即哑了。他为了骗过薛野禅的眼睛,咬紧牙关,没露出丝毫中毒之色,但身体毕竟不是铁打的,此刻寒毒发作,一阵猛于一阵,再也支持不住。 凌惜惜顿时乱了方寸,这事若是让别人遇到,自会想办法处理,但她自幼生活在豪门深院,一生全在亲人照料之下,全无处世应变的经历,此刻除了焦急之外,想不出半点法子,眼眶中泪水滚来滚去,终于夺眶而出。 萧青麟重重喘了几口气,道:“这蛇的寒毒好不厉害,我怕是支持不了多久。惜惜,万一发生什么不测,你不要管我,快回府去。” 凌惜惜听了这话,再也忍不住,哭道:“萧大哥,你不能死,我不要你死!” 萧青麟宽慰她道:“人活百岁,终有一死。萧大哥只是比你们早走几年,不要为我伤悲,不要……”身子猛地一阵颤抖,说不下去了。 凌惜惜心痛如割,用力支撑着萧青麟的身体,心中只存了一个念头,不论如何,自己决不离开萧大哥,哪怕是死,也要与他死在一起。 马车沿着林荫小路走了七八里地,来到西湖岸边。 一轮冷月,将清凛的月光洒在湖面上,映起涟涟银波,其境如诗如画。 凌惜惜却全无心情去欣赏美景,只盼能跑得越远越好,最好一辈子不再与那伙儿人相见。情急之下,不及择路,只是往树林浓密处急钻,到后来再无路径,进入一片杏林之中。她四处望了望,摇着萧青麟的胳膊,道:“萧大哥,没路了。咱们哪里去?” 萧青麟一直昏昏沉沉的,这时忽然多了几分精神,道:“下车。”抬腿欲行,哪知身体不听使唤,只觉脑袋一沉,从车上栽了下去。 凌惜惜大惊,伸手拽住萧青麟的胳膊,想要将他拉住,却不料力气未逮,非但没将萧青麟扯回,自己反被带下车辕。两人在草丛间滚了几滚,凌惜惜顾不得浑身疼痛,急忙扶起萧青麟,道:“你没事吧?有没有摔伤?” 萧青麟跌得着实不轻,脸颊被擦破一大片皮,却只轻轻叹了口气,道:“惭愧!想不到萧某也有今日。” 凌惜惜道:“你累了,躺下歇息一会儿。”想扶着他慢慢卧倒,却不料一下子碰到他的伤口。萧青麟忍不住哼了一声,凌惜惜好生难过,自怨自艾道:“唉,我真是蠢,甚么事情总做得不对,萧大哥,你……你痛得厉害么?” 萧青麟摇道:“我没事。这里甚不安全,不可久留。惜惜,你将马车赶回,不能让人看出咱们到过这里。” 凌惜惜依言而行,将马车掉过头来,松开车闸,用力抽了几鞭。驾马一声长嘶,沿来路急奔而去。 趁着这会儿功夫,萧青麟折了一截松枝,将路面的轮辙印痕扫去,又从怀中取出一包粉末,仔细撒在道路四周。 凌惜惜不解其意,道:“你干什么?” 萧青麟道:“铁衣山庄行事缜密,多半会用猎犬跟踪,我在这儿撒下石灰粉,叫他们无法尾随。” 凌惜惜吸了口气,心想:“江湖上偏有这许多心机,真……真是难得很了。” 萧青麟做完这些事,直起腰身,道:“好了,走吧。”身子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凌惜惜上前搀扶,道:“萧大哥,你别使力。我扶着你走。” 萧青麟摇头道:“不用。你一个女人家,哪拖得动我?” 凌惜惜急道:“你的伤势多重,难道我不知道?你……你不能再糟蹋自己的身体了!” 萧青麟执意道:“别为我担心,我……我自己能走……” 凌惜惜道:“这当口你还强撑什么?今天你豁出性命救我,我只为你做这一件事都不行?你若有个三长两短,我……我欠你的情怕是这辈子也还不清了。” 面对她含泪的目光,萧青麟还能说什么呢?是真、是假全是明摆着的。若再推辞,那便是冷了人家的一片心。当即将手臂搭在她的肩膀上,道:“向南走,穿过这片林子。” 两人跌跌撞撞又走了大半个时辰,凌惜惜已经分不清东南西北,衣衫在树丛中剐破了好几处,发髻散乱,娇喘吁吁,她一生中从未如此狼狈,为了逃避铁衣山庄的追拿,全没念及自己的疲累,一心一意只想如何才能使萧青麟不致遭到对方毒手,至于自己的安危,早已置之脑后。 经过七绕八拐之后,来到西湖南岸。两人沿着湖边一条荒芜的小径直走下去,前方出现一个幽僻的院落。 萧青麟望见小院,眼中陡然闪现激动的神情,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居然挺直了身体,离开凌惜惜的搀扶,独自走入院中。 凌惜惜跟随其后,几乎赶不上他的步伐,不禁暗觉怪异。她快步走进院门,只见院中的杏树上挂着一道素帷,后面端端正正摆着一口棺材,棺前的灵牌上写着“爱妻宫千雪之灵位”八个字。 萧青麟走到棺旁,低声道:“雪儿,叫你久等了。麟哥回来陪你……” 霎时之间,凌惜惜脑海中回荡着一个声音:“雪儿姐姐没了!雪儿姐姐没了!”萧大哥为何神情如此激动,就在他抚棺低语之际,令她全然明白了。随即便是一阵难以自制的悲哀,双膝一软,跪在地上,泪水涔涔流下。 萧青麟眼中却已没有泪,他缓缓点燃两枝素烛,深情凝望宫千雪的脸颊,轻声道:“雪儿,我一直担心自己支持不住,没法回来见你。所幸苍天怜鉴,叫我留着这条性命与你相见,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只见他脸上的肌肉不住跳动,看来毒性正自蔓延。凌惜惜忍着伤悲,道:“萧大哥,人死不能复生,你别太伤心难过。你……还是仔细想想,有什么法子,能治你身上的毒。” 萧青麟嘿了一声,苦笑道:“不中用了。那是‘雪胆五步蛇’的剧毒,天下无药可解,挨得一刻是一刻。” 凌惜惜全身犹如堕入冰窖,颤声道:“什么?你……你是……是说笑吧?”心中却明知他并非说笑。 萧青麟道:“我不是说笑。雪儿对我情深义重,终于为我而死,那么,我也该为她而死了。” 凌惜惜突然省悟,道:“雪儿姐姐是为你死的?” 萧青麟道:“正是。她为我死了,现下我也就要为她死啦。我……我心里很快活。我们俩人分隔阴阳两界,饱受寂寞孤苦,现在可好了,我们就要团聚在一起,别说我中毒无药可治,就是医治得好,我也不治。”他说到这里,脸上现出一股奇异的光采,眼中神光湛湛,显得甚是兴奋。 蓦然之间,凌惜惜心中感到一阵难以形容的伤心,固然是为了痛惜兄长将逝,也为当初对他的冷漠而愧疚,流泪道:“萧大哥,当初……我……” 萧青麟摆了摆手,道:“当初的事情不必再提。惜惜,我有三件事要跟你说,你别哭,你一流泪,只怕我漏了要紧话儿。时候不多了,我得把话说完,你给我安安静静地坐着,别打断我话头。” 凌惜惜只得坐在他身旁,可是心中却如何安静得下来? 萧青麟取出玄英铁笋,道:“依我所料,江湖中不日将掀起一场空前的浩劫,各大门派都难幸免,凌府更是首当其冲。我很为二弟担心,这枝玄英铁笋乃是世间神物,你一定要交到二弟手中,或能助他一臂之力。另外,让他设法察访‘千臂瞽魔’司空绝的身世,此人在二十年前威震天下,以后却沉寂无名,其中必有隐情。我本想自己把这件事弄清楚,看来是没有机会了。”他叹了口气,又道:“第三件事是一个忠告,请你转告他,别忘记那日在杏林中的长谈,江湖不是久留之地,得抽身时且抽身,万万不可沉溺得太深!” 凌惜惜点了点头,郑重说道:“我记住了。” 萧青麟脸上露出微笑,道:“有你这句承诺,我可就放心了。这三件事本该由我亲自来做,可惜事事难遂人愿。今日我抱定必死决心,原想能与薛野禅拼个同归于尽,替二弟除掉一个心腹之患,不料还是功败垂成。唉,我这做大哥的真是没用,以后的艰险,全靠二弟独力承担,我却无法助他共渡难关,我……我好生不安……” 凌惜惜颤声道:“不,萧大哥,你为我们付出得太多太多,该惭愧的人应是我们……是我们……!” 萧青麟不忍见她伤心的模样,正要出言宽慰。便在这时,湖面上忽然传来一声佛号:“阿弥陀佛!须菩提。若为人轻贱。是人先世罪业。应堕恶道。以今世人轻贱故。先世罪业。即为消灭。当得阿缛多罗三藐三菩提。须菩提。我念过去无量阿僧劫。于然灯佛前。得值八百四千万亿那由他诸佛。悉皆供养承事。无空过者。若复有人。于后末世……”声音隔湖传来,绵绵悠长。 凌惜惜往声音来处望去,心中大奇,听这声音并不甚响亮,明明是从近处发出,但湖面上清波潋潋,这说话的人却在那里? 萧青麟脸上却变了颜色,他听出对方所使的是上乘内功“无形遁音”之法。这功夫顾名思义,功夫高深之人可以音送数里,而且听来如同人在身侧,越是内功深湛,传音越是柔和。霎时之间,他脑海中闪过一个人的名字,骇然道:“是他!” 凌惜惜不知厉害,问道:“是谁?谁来了?” 萧青麟一字一字道:“恒河鬼菩萨!” 只听得佛号咏诵声越来越近,片刻功夫,湖面上急飘而来一艘小船,摇船的是一个法像庄严的老僧,一身大红袈裟,在湖风中飘摆起伏,宛若神仙一般。 萧青麟暗想:“此人既到,躲是躲不过了。”当即深吸一口气,挺直胸膛走出院门,来到湖畔。 恒河古佛将船停在岸边,缓步走到萧青麟面前。他左臂被萧青麟所伤,蜷在袖中,右掌横胸,满脸阴鸷之色,神情极是可怖。 两人相对而站,彼此的心意各自明白。萧青麟淡淡说道:“哪阵风把大师吹到寒舍来了?日前酒楼一别,可无恙否?” 恒河古佛低声道:“萧青麟,你总算也是条汉子,怎么到了这地步,还在假惺惺地装蒜?那雪胆五步蛇是我养大的,谁比我更了解它的毒性?你咬牙强撑,纵能瞒过薛野禅,可是骗不过我的眼睛。” 萧青麟道:“你既然看出我中了蛇毒,怎么还让薛野禅将我放走?” 恒河古佛道:“我若要揭穿你,自是轻而易举,可是那样一来,便只成全了薛野禅一人,对我有何好处?我现在杀你,那又大不相同。当我把你的人头公昭天下的时候,所有人都会相信我是凭武功杀死天下第一杀手,此事震动中原武林,不愁各大门派不承我之情、慑我之威。” 萧青麟道:“你身为佛门中人,竟起如此龌龊的贪念,不怕即刻便遭报应?” 恒河古佛道:“权势荣华,每个人都想得到。大和尚也是人,难道穿上这身袈裟,便能跳出三界之外?笑话!这世上若真有报应,我早已活不到今天。” 萧青麟道:“你想拿走萧青麟的人头,可也没那么容易。” 恒河古佛道:“死到临头,你还敢这么狂傲。我不信你是铁打的,把你所有的本事都使出来吧。”说着,单掌竖起,向萧青麟走来。 两人相距不过一丈多远,以恒河古佛的武功修为,抬掌便能击到萧青麟的身体。但他左臂刚被萧青麟击断,心中着实忌惮,竟不敢轻易发招,脚踏七星步法,慢慢进逼,每一步都走得异常稳健。 萧青麟见对方身形凝重,好似一堵缓缓移动的墙,端得是无懈可击,自己即使未中蛇毒,也没有取胜的把握。但此刻别无选择,举起玄英铁笋,一招“风起云涌”,挽起七、八个剑花,将恒河古佛来势尽阻。这路剑法分为三段,一招既发,接下便是两记凌厉的杀着。哪知他不运劲还好,一动真气,胸腹间陡似千百柄刀剑乱扎乱刺,剑招虽然精妙,劲力势道全不是那回事,堪堪使到半截,手腕一软,玄英铁笋落在地上。 恒河古佛见到有机可乘,岂肯错过?立时劈手抓下。 萧青麟自知死期已近,尽管他生性豁达,且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但此刻一股虎落平阳、英雄末路的心情,却也不禁黯然神伤。 便在这时,一个人影突然扑到萧青麟身前,喝了一声:“住手!” 恒河古佛手掌停在半空,奇道:“是你?你也来多事?” 来人正是凌惜惜。她俏脸沉霜,道:“出家人以慈悲为怀,你不能再作孽了。” 恒河古佛道:“我超度萧青麟,此乃除魔消邪的大善举,哪是什么作孽?你一个小女子,怎么懂得江湖规矩,还不闪到一旁去?” 凌惜惜道:“江湖规矩也是人定的。不知薛野禅花费多大代价请你替他卖命,你开出一个价钱,我按十倍补偿给你。” 恒河古佛嘿地一声冷笑,道:“我虽然爱财,可是江湖中的权势、威名、地位,也不是全靠钱来实现的。况且萧青麟的人头,那是无价之宝,老天把它赐到我的手中,难道我会放弃吗?” 凌惜惜听他说得这般无耻,气得浑身颤抖,道:“亏你也是吃斋念佛的高僧,口口声声说自己行的是善举。这‘行善’二字,是什么意思?欺辱身负重伤之人,算不算行善?背地里下毒害人,算不算行善?要是这种种事情都干得出,跟一个杀手又有什么分别?” 萧青麟道:“这种事情,我们杀手也是不做的。惜惜妹子,你自己请便罢,大和尚爱干这种事,且由他干便了。” 凌惜惜毅然说道:“我不走。我的命是你救的,怎能无动于衷?我虽是一个女流,却知道什么叫做义气!他既然要杀戒,那便先杀我好了。” 恒河古佛当然并不惧怕这两人,只是极度诧异,眼见萧青麟身受奇毒,凌惜惜又全然不会武功,决不能与自己相抗,但两人濒临绝境,却仍有一股凛然之气,有一份无畏的刚勇,令人不敢轻侮。 他怔了一会儿神,陡然恶从心生,寻思:“一不做,二不休,今日但若走漏了一个活口,我的声名从此受污,虽然杀的是萧青麟,但诛戮没有还手之力的人,决非英雄豪杰之所为,势必给人瞧得低了。”一念至此,哪还顾及自己的宗师身份,抬掌向凌惜惜抓去。 萧青麟见他脸上凶色一闪,便知要糟,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合身扑上,挺掌向恒河古佛按出。恒河古佛没想到重伤之人居然还能发招,猝不及防,慌忙举掌横挡,萧青麟左手回圈,拍的一声,重重打了他一个嘴巴,跟着右手圈转,反掌击在他的秃顶。恒河古佛大叫一声“啊哟!”急跃退后。萧青麟右掌倏地伸出,击中了他胸口。恒河古佛又是一声:“啊哟!”再退了二步。 这三掌只须有内劲相济,任何一掌都能送了当今一流高手的性命。恒河古佛连中三掌,居然挺立不倒,但觉脸上、头顶、胸口隐隐作痛,心想三处都是致命的要害,可见萧青麟内力已经枯竭,任凭他打中千百拳又有何妨?只是自己一掌都未躲开,实在太损一派宗师的颜面,脸膛羞愧得如同猪肝一般,大吼一声,向萧青麟扑来。 萧青麟向滑了一步,双掌齐出,一掌击其小腹,一掌径取丹田。 恒河古佛躲也不躲,左掌反撩萧青麟肋下。这一招看似同归于尽,但萧青麟内力已失,伤不到他分毫,但他这一掌却是结结实实印在萧青麟肋下,拍的一声,萧青麟身子一晃,喷出一大口鲜血。与此同时,萧青麟的双掌一上一下击中恒河古佛,只听他一声长啸,周身骨骼劈劈啪啪作响。原来那“雪胆五步蛇”的寒毒侵入血脉,使血液渐渐凝结,越流越冷。他适才吐出一大口鲜血,所受内伤虽是不轻,毒性却已暂时消减。趁此机会,他猛一催力,竟将任、督两脉震断,激发起所有内劲,一齐奔泻而出。 这是萧青麟生命中最后一记杀招,便如储满洪水的堤坝,猛地里坍塌崩决,洪水急冲而出,势不可挡。恒河古佛只觉双眼一黑,肋骨、胯骨、脊柱、锁骨一齐折断,连血也喷不出来,身体向后直飞数丈,扑通一声,尸体坠入湖中。 顷刻间,西湖葬没了这位异域枭杰。四周重归宁静,似乎一切事情都未曾发生过。 萧青麟走回院中,虽然呕血愈升,但精神反比以前健旺得多。他来到棺前,望着宫千血的遗容,目光渐渐柔和,低声道:“雪儿,我对你发下毒誓,今生要珍惜自己的性命,否则便不能与你相见。可你……你却先行离我而去,这个誓言已经没有了意义。雪儿,我现在就要去找你了,你千万要等我……一定等我……”说着,他轻轻抱起宫千血,走到湖畔,上了恒河古佛乘坐的小船。 凌惜惜瞧出他已呈回光返照之象,料想不久于人世,强忍悲伤,道:“萧大哥,你还有什么嘱咐的话吗?” 萧青麟想了想,从腕上摘下玉镯,递给凌惜惜,道:“自从与二弟结拜以来,这只玉镯伴我风风雨雨,须臾不曾分开。现在物归原主,你把它交给二弟,他自然明白一切。” 凌惜惜道:“我一定办到。” 萧青麟长出一口气,感叹道:“当初我与雪儿戏言,当我绝命之刻,希望能驾一叶扁舟,往波心深处而去,在水声天籁中辞别世人,那将是何等洒脱。现在真的应验了,看来冥冥中命运早有安排。”发现凌惜惜眼中蕴满泪水,宽厚地一笑,道:“惜惜,你不要为我们难过,萧大哥身边有雪儿相陪,走得并不孤独。” 凌惜惜拭了拭眼睛,道:“萧大哥,你……你一路走好……走好……” 萧青麟感激地点了点头,将小船摇离湖岸,五指向下一戳,将船底穿出五个指洞,湖水渐渐漫入船中。做完这件事,他向岸边的凌惜惜挥了挥手,摇船往烟波深处使去。 这时天将拂晓,浓浓的晨雾弥漫在湖中。小船悠悠远走,渐渐模糊了踪迹,消失了桨声。 凌惜惜取出玉箫,幽幽吹起。箫声婉转悠扬,仿佛她欲诉的心曲,直往湖心处飘去,心中默默祈祷:“萧大哥,雪儿姐姐,愿你们在天上找到真正快乐,从此再没有人间的忧烦。相依相伴,永结同心!”情到极处,不由得泪水涔涔滑落,曲调颤抖,渐不成音。 作品相关 第三十二章 真相大白 凌惜惜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回凌府的,只觉得灵魂仿佛脱离了躯体,脑海里不时闪过萧青麟摇船飘逝的情景,每一次忆起,都是一阵揪心的伤悲。唯一支撑着她不倒下的原因,是萧青麟语重心长的声音,想道:“萧大哥跟我说这三件事之时,已到了灯枯油尽的境地。他拼集最后的力气,如此叮嘱于我,我说什么也要完成他的心愿!”正是由于这个信念,她咬牙拖着沉重的玄英铁笋,一步一步从西湖岸边走回凌府。 当她出现在府门的时候,把守门的家丁骇得目瞪口呆。谁敢相信眼前这个发髻散乱、满身泥污的女人,便是平日里端庄淑雅的少夫人?凌惜惜却不管别人怎么想,径直穿过府门,向后院走去。 才到回廊门口,恰巧碰到洁蕊急步走出,险些撞个满怀。她一见凌惜惜,喜得叫出声来:“啊呦,小姐你去哪里了?这一夜没回来,可急坏大伙儿啦!一大早公子爷便将府中所有人派出去找你,正等你的信儿呢。可巧你就回来了……” 凌惜惜不容她多说,道:“庭哥哥回来了吗?” 洁蕊道:“昨天后半夜才到府中,听说你不见了,焦急得不行,大半宿都没合眼。” 凌惜惜道:“好,带我去见他。” 洁蕊扯了扯她的衣裙,大皱眉头,道:“你这模样怎能见人?快回房去,我给你烧水沐浴,再换一身衣裳。” 凌惜惜却似没听见她的话,问道:“庭哥哥眼下在哪儿?我要先见他。” 洁蕊道:“我刚才见他去了后院的书房,这会儿多半还在那里。” 凌惜惜一言不发,抬脚便往后院走去。 洁蕊一边跟着她走,一边急道:“听说一会儿要来几位客人,都是大有来头的人物。老府主把这次会面看得极重,亲自安排酒宴,还要公子爷和你都去陪席。可是……你……你这样过去,若叫客人们看见,那……那成何体统……?” 凌惜惜猛地转过身,道:“你说够了没有?” 洁蕊头一次见到小姐发这么大的脾气,吓得不敢分辨,低头跟在她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书房。洁蕊抢先几步走进屋中,叫道:“小姐回来啦!” 随着话声,屋门人影一晃,狄梦庭闪身而出,见到凌惜惜,脸上好生关切,道:“惜惜,你没事吧?” 直到此刻,凌惜惜绷紧的心弦才算松了下来,一时之间,所有的心酸、委屈一齐涌上心头,泪水几欲夺眶而出。 狄梦庭抱住她的肩膀,轻声道:“好啦!没事了。我这不是在你身边么?有什么话,咱们进屋再说。”他半挟半抱,将凌惜惜带入房内,回头对洁蕊道:“你去安排小姐沐浴更衣,再告诉老府主一声,就说小姐需要休息,不去宴上陪席了。” 洁蕊应了一声,快步出去。 狄梦庭扶凌惜惜坐在椅上,道:“怎么回事?是不是铁衣山庄干的?” 凌惜惜点了点头。 狄梦庭脸上如罩寒霜,低声道:“果然如此。铁衣山庄,欺人太甚!”双拳紧攥,捏得骨节喀喀作响。 凌惜惜道:“我原以为再也不能与你相见,幸亏萧大哥相救,才能脱离虎口。” 狄梦庭一惊,喜道:“大哥已经到了临安么?好,真是太好了。他在哪里?怎么没和你一道回来?” 凌惜惜再也忍耐不住,“哇”的一声,大哭出来。 狄梦庭心旌一紧,顿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兆,急道:“你哭什么?快告诉我,大哥怎么了?他们夫妇为什么没来找我?到底出了什么事?” 凌惜惜流着泪水,打开随身带来的一个包裹,露出玄英铁笋。 狄梦庭脱口道:“啊!玄英铁笋?这是大哥的东西,怎么在你手上?” 凌惜惜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包,仔细打开,哽咽道:“这是萧大哥给你的,说是……是物归原……原主……” 狄梦庭见到这只玉镯,耳畔便似炸响一个惊雷,陡然连退数步,道:“大哥他……他……他……”一连说了三个“他”字,再也说不下去了。 凌惜惜道:“萧大哥已经不在了,雪儿姐姐也随他一起去了。” 狄梦庭脸上顿时失了血色,他似乎不愿相信这是真的,但眼前的玉镯、玄英铁笋加上惜惜的泪水,又不由得他不信。霎时间,萧青麟的音容笑貌映入脑海,竟是那么清晰。十几年来,虽然两人分离时多,相聚时短,但他心中没有一刻忘记对方,此刻得晓情若骨肉的义兄终于舍己而去,胸中不啻于轰然倒塌了一座长城。 凌惜惜哭了一阵,心情变得平静了些,把萧青麟遇难的经过诉说一遍,又讲了他叮嘱的三件事。 狄梦庭默默听她叙述,仿佛麻木了一般,竟没有任何表情,自始至终,不曾开口说一个字。 凌惜惜也被他的样子吓住,颤声道:“庭哥哥,你没事吧?” 狄梦庭闭上双目,沉默好一刻,才缓缓睁开眼睛,道:“经历了这么多事,你一定累了,去休息一会儿吧。” 凌惜惜一怔,心想以他们兄弟的情义,狄梦庭知道这个消息后,势必悲不自胜,少说也得大哭一场。纵是立刻去找铁衣山庄拼命,那也毫不奇怪。哪知他连一滴眼泪都没落下,只是默默地望着窗外,神情从最初的激愤渐渐平定,阳光照在他的脸上,近似于冷漠。 凌惜惜与他生活了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他这般神态,心中又是奇怪,又是害怕。 这时,门外一个家丁进来禀报:“公子爷,几位贵客都已到了,老府主请您这便过去相见。” 狄梦庭低声道:“知道了。”这三个字一出口,神色顿时恢复常态,又道:“我派人去请三花楼、春眠堂、玉娇院的头牌姑娘,都来了么?” 那家丁道:“都来了,正在大厅后面候着。” 狄梦庭道:“好,叫她们都进去陪酒。记住,一定要把那几个老家伙伺候高兴。完事之后,重重有赏。” 那家丁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狄梦庭轻轻抱了抱凌惜惜,道:“你心境不好,就不要去见那些人了。好好睡上一觉,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 凌惜惜木然地看着他,仿佛看着一个陌生人,道:“你干什么去?” 狄梦庭道:“今天来的都是西南四省响当当的人物,咱们若不用心结交,迟早会被铁衣山庄笼络去。凌老府主为此不知花费了多少心血,他们既然前来,总算给了凌府面子,我要亲自出面应酬,可不能在这当口缺了礼数。” 凌惜惜冷冷道:“是啊,堂堂凌府狄公子亲自陪酒,这份情面着实不浅。况且还有临安三大青楼的头牌姑娘,那些什么江湖高手,可真赶上好福气了。” 狄梦庭听出她话中含刺,却不想和她计较,淡淡说道:“你现在需要安静歇息,我叫洁蕊接你回卧室。”说着,向门外走去。 凌惜惜大叫一声:“站住!” 狄梦庭停下脚步,道:“惜惜,我要去做一件大事,你不要让我为难。” 凌惜惜道:“咱们夫妻一场,我哪一件事让你为难了?这么多年来,你奔波在外,留下我一个人独守空房,我几时埋怨过你?我想你、念你、舍不得你,但你离家而去的时候,我几时劝阻过你?”说到这里,她一阵激动,脸颊涨得通红,道:“可是今天是什么日子?萧大哥殁了。他是为了救我才死的!你不思如何替他报仇,反而却去陪酒作乐。我倒问问你,在酒席宴间,你怎么喝得下去?你怎么笑得出来?” 狄梦庭缓缓闭上双眼,道:“喝不下去也要喝,笑不出来也要笑。” 凌惜惜摇了摇头,道:“你怎么变得如此无情?” 狄梦庭仰头一笑,充满苦涩之意,道:“大哥已经死了,我却要为活着的人着想。到了这个地步,我别无选择!”话音一落,人影便即消失在门外。 凌惜惜心中失望到了极点,想不到他为什么这般冷漠,待要追上前问个明白,哪知刚刚站起,便觉得一阵头晕目眩,身子一歪,软软摔倒在地上。 不知过了多久,凌惜惜渐渐恢复知觉,鼻中闻到一缕极淡、极纯的茶味,茶中又含着茉莉花的清香,闻着说不出的受用。她只觉全身没半点力气,连眼皮也不想睁开,只盼永远永远闻着这香气。茶香果然萦绕不散,过了一会儿,凌惜惜迷迷糊糊的又睡着了。 待得二次醒转,鼻中仍是这芬芳的茶香。她慢慢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软阁之中。洁蕊在床边烹茶,炉火映得她满脸红光,见凌惜惜醒来,忙倒了一杯茶,端到她面前,道:“小姐,你可算醒了。来,尝尝我煮的茶,味道可还要得?” 凌惜惜坐起身,接过茶杯抿了一口,微微品味,道:“这是顾渚紫笋吧,你哪里得来的?” 洁蕊拍手道:“这是昨天公子爷带回来的,听说四十几亩的茶山只择出四五两茶叶,算是极品中的极品。想不到你一口便品出它的名字。” 凌惜惜道:“顾渚紫笋是昔年的贡茶,味道哪能差得了?茶经上说:茶者……紫者上,绿者次;笋者上,牙者次;叶卷上,叶舒次。可见‘紫笋’二字,非比寻常。咱们有缘来喝这等好茶,实是难能可贵。” 洁蕊道:“是啊。咱们能喝到这等好茶,全是托了公子爷的福。” 一听这话,凌惜惜的脸色沉了下来,道:“他呢?怎么不来?” 洁蕊道:“他来过两次,看你还在睡着,不忍叫醒你,让我留在这儿陪你。” 凌惜惜道:“他是不是到前院应酬去了?” 洁蕊点头道:“今天来的宾客可不得了。老府主亲自操办宴席,把临安四大名厨都请到府中,山珍海味不计其数,光看菜名就够叫人咋舌了。公子爷更是八面玲珑,在席间谈笑风生,连那些白发苍苍的老宗师都对他极是钦佩……” 这番话听在凌惜惜耳中,却分外地不舒服,翻身下床,道:“我要去前院,你给我找衣服来。” 洁蕊道:“宴席多半已经散了,你去干什么?公子爷再三嘱咐,叫你好好歇息,可别累出病来。” 凌惜惜皱眉道:“你听他的还是听我的?我叫你准备衣服,你哪来那么多的罗嗦话?” 洁蕊从未听小姐说过如此重话,又是委屈,又是奇怪,却不敢多问,将衣服取来,服侍她穿戴整齐。 凌惜惜径直来到前院的大厅中,却见宴席已散,人去厅空,只剩下一片桌椅狼籍。 洁蕊指着正当中一把红木椅,小声道:“公子爷刚才就是坐在那里,这时不知去哪儿了,我……我找他来见你?” 凌惜惜摆了摆手,道:“我不想见他。”她走到椅前,脑海中想象狄梦庭坐在这把椅上,时而高谈阔论、时而笑逐言开,一付踌躇满志的模样。她又想起萧青麟的诀别,宫千雪的伤逝,几般滋味交织在一起,说不清是气愤、是失望、还是伤心,顺手抓住椅背,用力一摔,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把心中的怨愤发泄出去。 哪知,不等她手上劲力使出,喀的一响,椅子已经碎得四分五裂。 洁蕊吓了一跳,叫道:“小姐,你……你这是干什么?” 凌惜惜也是吃了一惊,凝神细看,只见椅子上遍布裂纹,即使自己不曾摔它,过不多时也要破碎。她心弦一颤,眼眶顿时湿润了,轻声道:“庭哥哥,你没有变,你没有忘记好兄弟!是我……我错怪你了。” 洁蕊听得莫名其妙,道:“小姐,你没事吧?是不是回房再歇息一会儿?” 凌惜惜摇了摇头,她此刻终于体会到狄梦庭的心境,对于萧青麟之死,他面上似是若无其事,心中却伤痛欲绝,虽然在宴席上没有失态,但一股悲愤之情难以自抑,竟把椅子坐得脆烂了。这是一把紫檀木椅,硬生生将它坐碎,需要何等深厚的劲力,由此可见,狄梦庭压抑的激愤又是何等猛烈?想到这里,凌惜惜好生内疚,后悔不该那么偏激,以致误会了狄梦庭的感情。她转身对洁蕊道:“给我备车,我要出府。” 洁蕊道:“你干什么去?外面甚是不太平,多么重要的事,等公子爷回来商量不好么?” 凌惜惜道:“我就是找他去。你别多问,按我吩咐做吧!” 洁蕊见她满脸急切之色,不敢劝阻,出去叫了一辆马车。 凌惜惜上车便走,出城来到西湖边,绕湖行了半圈,停在南岸的灌木丛中。 凌惜惜独自下车,沿着湖岸的小路又走了二里多地,回到萧青麟的故居前面。 时值黄昏,一轮斜阳西倚薄云,金辉落在水面上,半湖碧绿,半湖通红。 在湖畔的一株杏树下,狄梦庭默默伫立,湖风吹动他的衣衫,猎猎作响,身体却是一动不动。 凌惜惜默默来到他的身后,狄梦庭没有回头,却已知道是谁到来,低声道:“你怎么来了?” 凌惜惜道:“不来,我良心不安。” 狄梦庭道:“大哥平生最挂念的人就是我,可他辞世之际,我却没能在他身畔。我……我算是什么好兄弟?假如时光可以倒流,我愿意舍弃一切,只求能握一握大哥的手,跟他喝一杯酒,说几句话……”他话音极是平静,但其中蕴含的痛楚之情,显然既深且剧。 凌惜惜挽起他的胳膊,道:“你也不必太悲伤了,命运中注定的事,谁都无法改变。萧大哥知道你的心意,在九泉下也会欣慰的。” 狄梦庭道:“命运为什么如此不公平?大哥隐居田园,与世无争,招到谁了又惹到谁了?却落到这般下场。那些大奸大恶的凶徒,倒活得有滋有味。我想不明白天理何在?难道好人注定要被冤屈,正义何时得到伸张?” 凌惜惜无言回答,轻轻叹了口气,道:“这是恶人横行的世道,为了权势和财富,他们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狄梦庭冷冷哼了一声,道:“权势、财富,谁又能真正地拥有?自古以来,每一代江湖枭杰都想把它们留住,但人人都是匆匆过客。那些动了贪念的人,都成为它们的奴隶,从此再也不能摆脱。” 凌惜惜道:“还是萧大哥说的对,江湖不是久留之地,得抽身时且抽身,万万不可沉溺得太深!” 狄梦庭道:“这是大哥用生命告诉我的道理。惜惜,你不觉得咱们与大哥相比,缺少些什么吗?” 凌惜惜道:“什么?” 狄梦庭道:“这些年来,我时时在想,我们究竟为了什么活着?在这世上,有人是为了权势,有人是为了财富,还有人是为了道义,每个人都有不同的选择。我们活着,又是为了什么呢?” 凌惜惜道:“我希望,是为了爱!” 狄梦庭动容道:“你……你也是这么想的?” 凌惜惜道:“我听你说过的,萧大哥父母的生死恋情,你义父对师妹的痴情,还有萧大哥对雪儿姐姐的深清,这些爱让他们的生活有了意义,也让他们的生命有了尊严。” 狄梦庭道:“是啊!虽然大哥夫妇生活艰辛,日日要为生计操劳奔波,却比我们富足得多。” 凌惜惜由衷说道:“我是个小女人,不懂得江湖大事,可在我看来,权倾天下也好,富可敌国也好,都抵不过一夜厮守、共剪窗烛来得真切实在。” 狄梦庭感慨道:“大哥的死让我明白了一件事,我一度忽视的是一种多么珍贵的情感。惜惜,我已决心要做一件大事,如果成功了,便即抽身江湖,从此不再沾惹任何是非,咱们结庐远疆、栽茶垦农去。” 凌惜惜道:“你若栽茶,我就去杀青烘焙。你若养蚕,我就去缫丝纺织。你若去垦荒种田,我便做一个农妇好了。” 狄梦庭道:“你甘愿去过清贫的日子?放弃拥有的一切,陪我隐逸山野、绝迹红尘?” 凌惜惜道:“茫茫红尘,嘈杂纷争,又有什么值得留恋?我既是你的妻子,左右是要随了你去。” 狄梦庭心旌一宽,将她拥入怀中,直至此刻,两人心意相通,再无一丝隔阂。狄梦庭取出一坛酒,对着湖面说道:“大哥,这坛三百年的花雕,得来不易,我原准备留着跟你共饮,谁承想已无见面之日。大哥,你在黄泉之下,请受兄弟敬你一杯……”说着,他痛饮一大口,将酒坛掷向湖中,跟着一道无形的掌力拍出,在半空中将酒坛击得粉碎,美酒飞溅如雨,落入湖水之中。 凌惜惜盈盈跪倒,双手合什,对着湖面默默祝祷。 过了好一会儿,凌惜惜站起身来,道:“庭哥哥,咱们回府吧。” 狄梦庭却没有动身,长长出了口气,道:“惜惜,还有一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本想等查出些头绪再说,可是现在……现在还是告诉你的好……” 凌惜惜见他神情沉邃,暗暗奇怪,道:“什么事?” 狄梦庭道:“当年你父母被害之事,不是萧伯父所为,真凶另有其人。” 平平淡淡一句话,传入凌惜惜耳中,竟不弱于一声霹雳。她身子一抖,道:“你说什么?你……你再说一遍?” 狄梦庭道:“你父母遇害之时,萧伯父已经洗手封剑,再未踏入江湖一步。说他受雇杀人,简直是无稽之谈。” 凌惜惜脑海中一片昏眩,扶住身边的杏树,颤声道:“这等大事,你怎么现在才说?” 狄梦庭道:“我也是两个月前刚刚得知,这件事非同小可,我想查得水落石出之后,再告诉你也不为迟。” 凌惜惜道:“是萧大哥告诉你的,对不对?” 狄梦庭点了点头,道:“大哥为了咱们婚姻的美满,甘愿承担下这个不属于他的恶名,被误会了整整八年,却不曾流露出丝毫怨意。惜惜,大哥不让我对你讲这些,怕你心里存了内疚,如今大哥不在了,我不愿你对他仍有芥蒂。” 凌惜惜缓缓闭上眼睛,泪水再一次无声地划落,道:“现在再说任何感激的话都已晚了,我……我真恨不能死的人是我,让萧大哥和雪儿姐姐好好地活着……” 狄梦庭道:“大哥这一生,活得清清白白,死,也死得干干净净。他便如这西湖一般,哪怕每天都有数不清的污水倒入,却依然纯净明澈。相比之下,倒是我们在世俗中迷失得太久!” 凌惜惜擦了擦泪水,道:“逝者已去,剩下的事,该由活着的人来料理。庭哥哥,我要你答应我,萧大哥未完成的事,咱们要替他了结,即便是天大的难题,但叫你我有一口气在,决不放弃!” 狄梦庭郑重说道:“这是我们兄弟间的义气。即使你不说这句话,狄梦庭也是责无旁贷。”说完这句话,两人心中都涌起一股豪气,仿佛萧青麟和宫千雪正在天上凝望,四人虽隔阴阳两界,却似乎心意相通,从未分离。 当两人回到凌府,已经是子夜时分。 狄梦庭不愿惊动旁人,来到后院墙外,抱起凌惜惜,跃墙而入。这等举动,原是两人相恋时的作为,自从两人成亲以来,各自端重矜持,再未想到过这般偷偷摸摸地勾当,哪料到今夜突然露了这么一手。只是狄梦庭的武功远比当年精湛,这一翻一跃,娇夭腾挪,自然而然运用了最上乘的轻功。 凌惜惜把头倚在他的怀里,小声道:“你留神些,叫人家看见,成什么样子?”当年两人私订终身,每次狄梦庭抱她回房,凌惜惜总要羞涩地叮嘱一句,此时两人成亲多年,本该不再顾忌了,但她顺口一说,却又是这一句话。 狄梦庭轻轻抚着她头发,说道:“你还记得这句话。” 凌惜惜道:“哪能忘记呢?当年种种欢愉的勾当,如今只剩下这些记忆了。”说罢幽幽一叹。 狄梦庭的心情随着这声叹息,变得有些沉重。他不再言语,纵身连穿几个院落,回到自己的寝房。 洁蕊已将枕被铺好,又点了一枝龙涎香,烘得屋中暖香融融。 两人各怀心事,均无睡意。狄梦庭道:“惜惜,你累了,先睡吧。”自己却走到书房去了。 凌惜惜坐在椅子上,望着自己的身影被烛火映在墙上,心中波澜起伏,久久不能平静。在这短短一天一夜的功夫,发生了那么多的事件,她觉得仿佛是做了一个噩梦,但这个噩梦却改变了自己的一生,从前的记忆一下子被扭转,现在何去何从,脑海中一片迷茫。 不知不觉中,一枝蜡烛渐渐燃到了尽头,火花一颤,悄然熄灭。 凌惜惜咬了咬嘴唇,站起身来,披了一件衣衫,出门直往偏院而去。 不多时,她来到凌府最西角的祠堂前,在门口犹豫了片刻,推门进入屋中。 只见屋中燃着惨白的长明灯,照在墙角一个佝偻的老人身上,他满身酒气,手中抓着一个酒壶,蜷在一把椅子里,竟若死人一般。 凌惜惜走到老人身前,道:“七叔,您老醒醒,我有事问您。”用手轻轻推了推他。 杜七伸了伸腿,眯着眼睛,打量着凌惜惜,茫然道:“你……你……找我?你是谁啊?” 凌惜惜道:“您又喝醉了,怎么连我都认不出来?我是凌惜惜。” 杜七睁大双眼,使劲摇了摇头,仿佛猛然醒悟,道:“哎呦,是大小姐来啦!看我这记性,我……我给你倒茶去。”他摇摇晃晃站起,在桌上摸来摸去,可是桌上除了酒壶就是酒坛,他找了半天,只摸到一个空碗,干笑一声,道:“大小姐,让你见笑了,将就着喝碗白水吧。” 凌惜惜道:“您别忙了,我不想喝水。今夜找您,是为了打听一件事。” 杜七苦笑道:“我一个看祠堂的老废物,知道些什么事情?值得大小姐深夜跑来。” 凌惜惜缓缓说道:“当年的梅花庵血案,我想知道此事的真相,请您再给我讲一遍。” 杜七身子一颤,笑容顿时不见,道:“这事已经过去那么多年,还提它干什么?” 凌惜惜道:“遇害的是我的双亲,不管事情过去多少年,只要真凶还在逍遥法外,我就要追查到底,非弄得水落石出不可。七叔,您是当时唯一的见证,说出的每一句话,可都要对得起良心。” 听着这番话,杜七的脸色变得惨白无血,低声道:“那事的来龙去脉,我都讲给了凌老府主,你想知道什么细节,还是问他好了。” 凌惜惜道:“我不问老府主,只要您亲自回答我,我爹娘究竟是怎么死的?凶手到底是谁?” 杜七道:“凶手是谁,人尽皆知。那是萧……” 他才说出一个“萧”字,凌惜惜轻轻叹了口气。随着这声叹息,杜七的声音一下子哑了,他低垂眼帘,竟不敢与凌惜惜的目光相对。 屋中变得令人压抑的沉默,过了好一阵,凌惜惜道:“七叔,您为什么这样待我?您……您于心何忍?” 杜七讷讷说道:“我是个终日守护亡灵的人,不会说话,若是哪句话冒犯了大小姐,你别往心里去。” 凌惜惜道:“您不是不会说话,而是太会说话了,将一段故事编得滴水不漏,真难为您是怎么想出来的?” 杜七吃了一惊,刚想开口,却被凌惜惜摇手制止。她继续说道:“七叔,当年我知道您是为救我爹娘才受的重伤,对您好生感激!听说您好酒,这些年我从没断过好酒送来,每逢佳节,定会亲手给您做几个小菜下酒。在我心里,总觉得这是爹娘欠您的债,虽然您没能救下他们的性命,可您毕竟挺身而出,这份勇气、这份义气,都让惜惜万分敬重。我对自己说,只要七叔在世一天,我就要照顾好您一天,算是替爹娘报答您的恩情!” 杜七脸上一片赫色,低声道:“杜七不是不通情理之人,大小姐待我一片仁心,我……我没齿不忘!” 凌惜惜道:“可我万万没有想到,您会编出一段谎言,欺骗了所有的人。您这样做,对得起我吗?对得起我爹娘的亡灵吗?” 杜七嘴唇颤抖,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发出声音:“大小姐,江湖中有许多事,与你想象的不一样,每个人都有苦衷。” 凌惜惜道:“我知道您有苦衷,那必是极难言的隐情。可是为了这个谎言,多少人失落幸福,多少人抱憾终生……”说到这里,她话音哽咽了,不得不停了下来,过了片刻,才道:“想必您还不知道,萧青麟萧大哥去世了。直到他临死的那一刻,我还未解开这个误会,当年若不是因为此事,萧大哥不会离开我们,也就不会死!这个遗憾,我一辈子都无法弥补,每当想起,我心里都象刀割一般。” 杜七听得仿佛呆了,喃喃说道:“想不到谁都逃不开这一劫,唉,都是命啊!” 凌惜惜道:“七叔,请您扪心自问,这些年来,您能逃避良心的煎熬吗?面对我爹娘的灵位,您夜里是不是会被恶梦惊醒?” 杜七没有回答,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望向凌少堂夫妇的牌位,不难看出,这番话的每一个字都深深触动他的心旌。 凌惜惜接着道:“您还打算隐瞒多久,这种人不象人、鬼不象鬼的日子,活着还有什么意味?七叔,听说您当年也是一条铁骨铮铮的好汉,如今却醉生梦死,您甘心吗?为什么不说出真相?” 杜七闭上双眼,脸上呈现出痛苦之色,举起酒壶送到口边,才发现酒水早已喝空,颓然将酒壶扔在地上。过了良久,他睁开眼睛,道:“常言道:纸里包不住火。这件事终归要败露,只是没有想到,竟由大小姐来揭破。唉……”一声叹息,他起身走到凌少堂夫妇的牌位前,双膝跪倒,重重叩了几个响头,道:“大爷、夫人,我杜七对不住你们!当年我没有陪你们一起死,在世上白白多活了几十年,是福?是苦?谁也难说得很!幸好现在一切都该结束了。” 他转身对凌惜惜道:“你想知道真相,我可以告诉你,但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 凌惜惜见他的目光变得炯炯有神,浑身再无一丝醉意。她又是惊讶,又是紧张,道:“什么事?” 杜七道:“经常给送酒的那个丫鬟,叫做洁蕊,对不对?” 凌惜惜道:“是啊。她是我的贴身丫鬟,也是我从小到大的伙伴,我当她是亲妹妹一般。” 杜七道:“很好。请你好好待她,不叫她受到丝毫伤害,将来给她找一个好婆家,成亲生子,一生平安喜乐。” 凌惜惜奇道:“那是自然,我与洁蕊情同手足,她的事便如我的事。可是她与您有什么牵连?您对她关切至深,这……这是什么缘由?” 杜七道:“凌府上下众人,全当杜某是个没用的废物,见了我理都不理。只有这个姑娘记挂着我,时常来到祠堂,陪我说上几句闲话。嘿,杜七愧承她这份心意,可惜身无长物,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给她。此刻恳请大小姐在她婚配之日,准备一笔丰厚的嫁妆,算是杜某的一片心意。” 凌惜惜听他语气诚恳,显是怀了极深的感情,但她心中挂记着父母的疑案,也没想得太多,当即应道:“七叔尽可放心,惜惜决不让您失望!” 杜七长吁一口气,仿佛放下一桩极大的心事,从床角取出一壶酒,道:“这壶酒在你父母遇害之后就已备下,想不到直至今日才来喝它,唉,几十年的日子,几十年的煎熬……”说着端起酒壶,一饮而尽,用力抹了抹嘴,道:“大小姐,你想知道双亲的死因,好,我告诉你。当年杀死你父亲的凶手,就是我!” 凌惜惜“啊”地一声惊叫,几乎不能自己的耳朵,颤声道:“您说什么?难道是您……您害了我父亲!” 杜七惨然笑道:“不错,是我杀害的凌少堂。什么梅花庵血案,什么萧铁棠,都是骗人的鬼话。我身上的这道剑伤,乃是你母亲所刺……” 凌惜惜脑中一片昏眩,这许多变故接踵而来,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她扶着桌子,定了定神,才道:“为什么嫁祸给萧铁棠?” 杜七道:“因为没人敢找萧铁棠寻仇,这件事的真相也就永远无法揭穿。” 凌惜惜道:“您这样做,害了多少人!” 杜七道:“萧铁棠身负血债无数,也不在乎多几条人命。我仅仅是一个小人物,为了保全性命,什么勾当干不出来?想来想去,只是对不起凌老府主,这些年骗得他好苦……”他目光直直盯着屋顶,身子却向后滑倒,喘息道:“我在噩梦中活了几十年,没有一天安宁过。现在真相大白,我……我也不该再留在世上……” 凌惜惜大骇,叫道:“您怎么啦?” 这时,大门砰的一声震开,一个人影裹着寒气闪入,运指如风,连点杜七的十八处玄关重穴。 凌惜惜一见来人正是狄梦庭,顿时象救星到了一般,道:“庭哥哥,快看看他,还有救没有?” 狄梦庭神情肃然,将手掌抵住杜七的丹田,为他护住心脉,道:“杜七,你的话还没说完,你不能死!” 杜七眼神渐渐涣散,挣扎道:“该说的话……都说了,该死的人……也该死了!杜七这一生罪孽深重,不要……救我,让我死……让我……死……” 狄梦庭拿起他刚才喝过的酒壶闻了闻,向凌惜惜摇了摇头,道:“鹤顶红加孔雀胆,被酒力送入内腑,没有救了。” 凌惜惜望着杜七痛苦的神色,心里不知是痛恨他,还是怜悯他,终于叹了口气,俯在他耳边说道:“我答应你的事,一定做到,你放心走吧。” 杜七露出一丝笑容,道:“谢谢……谢……”话未说完,身子一挺,就此一动不动了。 狄梦庭缓缓合上他不瞑的双眼,低声道:“倒退三十年,‘鬼手快枪’杜七也是江湖中一条响当当的耿直汉子,自从做了这件亏心事,生不如死。现在撒手尘寰,对他而言,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凌惜惜只觉全身脱力,慢慢坐在椅子上,道:“庭哥哥,你怎么会来?” 狄梦庭道:“我看见你出门,猜到你会找杜七询问往事,便悄悄跟来,听他说些什么话。想不到还是晚了一步,没能救下他的性命。” 凌惜惜摇头道:“他既决意一死,谁也救不活他。其实早在我爹娘遇害的那一天,他的灵魂已经死了,现在不过是将躯体灭亡而已。”她揭下一张床单,盖在杜七的尸体上,道:“明天悄悄将他下葬,别惊动太多人。” 狄梦庭点了点头,道:“善良、罪恶,终归于土。愿他的灵魂能够安息。”拉起凌惜惜的手,两人一同走出祠堂。 凌府的院中极静,夜风掠过树叶的沙沙声清晰可闻。 狄梦庭扶着凌惜惜,从长长的甬道中走过。春寒料峭,一阵冷风吹来,凌惜惜忍不住打了一个冷战。狄梦庭解下外衣,披在她的肩上。 凌惜惜感激地一笑,道:“你就不冷么?” 狄梦庭道:“我不怕冷。”便在这时,忽听院中传来一长两短的竹哨声,尖锐刺耳,在夜色中传来,甚是突兀。 凌惜惜一怔,道:“这是老府主在找你。” 狄梦庭眉头微皱,道:“定是出了要紧的事,不然的话,老府主不会用这个法子找我。” 正说着,两个家丁快步跑来,见着狄梦庭,躬身施礼,道:“凌老府主有急事找您,请快随我们去书房相见。” 狄梦庭道:“你们两人送夫人回房,我即刻去见老府主。”说罢,身形一飘,消失在院墙之后。 他连穿几个院落,来到凌关山的书房,不待家丁禀报,自行推门而入。只见凌关山站在一张条案边,手中握着笔,满面忧色,与日间招待宾客之时竟似判若两人,显得说不出的苍老。 狄梦庭暗暗一惊,轻轻走到凌关山身后,道:“老府主,您找我?” 凌关山指着桌上的条幅,道:“我刚写的,笔法如何?” 狄梦庭看去,只见条幅上写着“风雨欲来”四个大字,每个字都是墨迹凝重,仿佛身负千钧重担,却又傲然不屈,一勾一划间,遍布肃杀之意。狄梦庭不由自主攥紧拳,道:“出了什么事?” 凌关山将笔一扔,道:“你跟我来。”径自走进里屋。 狄梦庭跟随其后。两人进屋之后,凌关山反手锁上房门,走到北墙的书柜前,将手伸入柜顶,用力掀了掀,又转了几转,只听得喀喇喇一声响,书柜向两旁分开,露出一个隐秘的房门。 狄梦庭甚是惊讶,他进出这间书房无数次,许多机密之事都是在这里与凌关山商谋的,却全然不知此处藏着密室。只见这间密室不大,摆设也十分简单,只有正当中的桌上放着一口箱子,甚为显眼。 凌关山走到箱前,用手指弹了弹箱盖,发出“叮叮”的沉闷声响,道:“这是我请波斯巧匠精心制造的密箱,非金非铁,却坚硬逾钢,纵有利刃,也难以伤其分毫。”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柄精钢短剑,在箱盖上一划,剑尖火星迸射,箱子上却连一道划痕都没留下。 狄梦庭心念一动,道:“这等神物,世间罕有。倒让我想起一件往事,记得那是八年前,您曾经得到过一张古楼兰王的藏宝图,请远威镖局护送,却在城外被铁衣山庄劫持,此事一度震惊江湖。” 凌关山点了点头,道:“你记性不错,当年铁衣山庄抢走的,正是这口箱子。” 狄梦庭奇道:“被铁衣山庄抢走的东西,不啻于羊入虎口,您怎么夺回来的?” 凌关山道:“不是夺,而是铁衣山庄送回来的。”见狄梦庭满脸疑惑之色,他又道:“这间密室乃是凌府最机密的地方,除我之外,再无第二人知晓。可是今天我送走宾客,回到这里,却发现箱子已经摆在桌上了。梦庭,你来看看,铁衣山庄真是无孔不入!这等神出鬼没的手段,着实令人惊惧,却又深为佩服。” 狄梦庭想了想,道:“您这间密室虽然隐秘,但只要找到当年建屋的工匠,便不难查出它的所在。铁衣山庄出没诡异,倒还在其次,我只是想不明白,薛野禅费了那么大的周折才得到这口箱子,怎么会拱手送回?” 凌关山道:“这正是他的厉害之处!梦庭,你还记得八年前那一场激战么?当时图谋这口箱子的,可不只薛野禅一个人。” 狄梦庭道:“那夜出手的,还有神龙堂堂主莫独峰。您是说他?” 凌关山道:“对,就是莫独峰!当时我见他们二人同时现身,料想这口箱子是保不住了,却不甘心便宜给薛野禅,于是从马元霸手中要过钥匙,扔给了莫独峰。” 狄梦庭暗道一声:“好!”以当时的情形,他若贪心财宝,必遭杀身之报,凌关山当机立断,的确是最明智之举。 凌关山道:“这样一来,铁衣山庄得到箱子,神龙堂却掌握钥匙,双方相互牵制,由此引发明争暗斗,各自伤亡的高手不计其数。薛野禅这八年间未在江湖走动,足见花费了无数心思,却拿这口箱子毫无办法” 狄梦庭猛然醒悟,道:“我明白了,薛野禅已经耗尽了耐心,他将箱子送回,是看咱们如何处理。如果咱们能够打开箱子,他便伺机抢夺。如果咱们打不开箱子,神龙堂也不会放过咱们。这一计一石二鸟,果然厉害之极!” 凌关山道:“不管哪一种结果,凌府都难免一场浩劫。我个人的生死荣辱微不足道,只是这百年家业若是毁于一旦,我凌关山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狄梦庭拍了拍箱子,叹道:“若能打开这口箱子就好了,可惜亿万财富摆在眼前,偏却无能为力……” 凌关山道:“开箱倒是不难,当初我留了一把备用的钥匙,本以为多此一举,不想这时却能派上用场。” 狄梦庭大喜,道:“那还担心什么?有了这富可敌国的财宝,足以招募千军万马,凭此与铁衣山庄一拼高下,不信赢不了他们。” 凌关山脸上挂着无奈的苦笑,道:“若真如你想象的一般,我又何必忧心重重?”他取出一把金灿灿的钥匙,在箱孔中转了转,揭开箱盖,从中拿出一卷羊皮书,交给狄梦庭,道:“你看过便知,古楼兰王的宝藏,哪有这么容易得到?” 狄梦庭打开羊皮书,却见书中空空如也,一图一字皆无,脱口叫道:“这……这是什么藏宝图?” 凌关山一字一字说道:“你现在知道了,没有藏宝图,也没有宝藏,这是一个骗局。” 狄梦庭望着凌关山,惊得目瞪口呆,一切事情来得这样突然,饶是他心机过人,此刻也有些摸不着头脑。 凌关山淡淡说道:“我设计这个骗局,就是要在铁衣山庄与神龙堂之间制造冲突,他们为了得到这笔财宝,势必无止无休地拼斗下去,凌府便能在两大势力的夹缝中求得生存。随着事态的发展,证明我预料的没错,在这八年间,铁衣山庄暗袭神龙堂一十三次,无一得手,神龙堂回击铁衣山庄九次,同样徒劳无功,双方仅折损的第一流高手就达百余人,各自大伤元气。” 狄梦庭却不知为什么忽然想到马元霸,尤其是他死不瞑目的样子,忍不住说道:“若把死伤的人都算上,还得加上远威镖局的几十条性命。” 凌关山哼道:“镖局干的就是刀头舔血的买卖,死便死了,有什么大惊小怪?” 狄梦庭道:“您明知铁衣山庄要劫这支镖,还叫他们去送死。这样做,是不是太不仗义?” 凌关山横了他一眼,道:“薛野禅的目光何等犀利,不死掉几十个人,难道能够蒙混过关?” 狄梦庭道:“可马老镖师是您的朋友。” 凌关山嗤然冷笑,道:“朋友?你不觉得说这种话很好笑吗?在江湖中处世,唯一的原则只有两个字:利益!我是个生意人,只知道怎样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收益。凌府能有今天这种局面,便是遵从这个信条。” 听着这一番话,狄梦庭只觉背心冒出一股冷气,不由得想起萧青麟对凌关山的评价,越发感到心寒。 凌关山却没注意狄梦庭神情变化,继续说道:“梦庭,你为人端方重义,这本是一件好事,但你时常怀有妇人之仁,便是犯了江湖大忌。若不是我暗下黑手,将对头一一剪除,你哪来的今日这般风光?” 狄梦庭对他的话不能苟同,却不愿再起无谓的争执,当即转开话题,道:“这个箱子就象装满火药一样,谁拿着都会惹上麻烦。现在薛野禅把它扔给了咱们,咱们可得马上拿出主意来。若再迟疑,只怕神龙堂就快动手了。” 凌关山道:“我正是为此找你商量对策。梦庭,以你的见识,咱们与铁衣山庄或是神龙堂抗衡,能操几分胜算?” 狄梦庭沉吟了一会儿,向凌关山摇了摇头,道:“不行!” 凌关山道:“我苦心经营几十年,麾下六十八家堂口,每处都有第一流高手坐镇,各有各的绝技,聚在一起,算得上人才济济,便是九大门派、四大世家,我也没放在眼里。你说说看,咱们哪点不如铁衣山庄?又有哪点不如神龙堂?”他口气虽然强硬,其实心中并无把握,这般声色俱厉,反而泄露出惶惧之意。 狄梦庭道:“您的这些高手,多半是用金钱收买的。” 凌关山眼睛一翻,道:“那又如何?我用金钱,你讲义气,都是为了招纳天下英雄,正所谓殊途同归。” 狄梦庭却道:“金钱与义气,可不能相提并论。” 凌关山道:“我看不出有何区别。” 狄梦庭沉声道:“用金钱收买的高手,只会为金钱去杀人。以义气结交的朋友,却能为朋友去死!” 随着这句话说出,密室中变得一片沉寂。过了好久,凌关山才缓缓说道:“现在这般局面,你有什么办法?” 狄梦庭道:“正撄其锋,咱们决计拼不过人家,要想求生,非得走一着险棋不可。” 凌关山精神一振,道:“什么险棋?” 狄梦庭走到箱子之前,道:“我记得您曾经说过,每个人都有贪婪的本性,在江湖中沉溺得越久,这种本性也就越深。因此这一步险棋,还得在这口箱子上做文章。” 凌关山犹豫道:“你是说……你的意思是……”心思急转几遍,突然醒悟,用力拍了拍箱子,叫道:“好,我明白了!果然是妙计!” 两人陡然间心意相通,相视一笑,将各自的想法都在笑容中显示出来。只是狄梦庭眼中充满睿智,凌关山却掩饰不住萧煞之意。 作品相关 第三十三章 偷梁换柱 立秋刚过,江南各地花红柳绿,景色宜人。可是到了玉门关外,大地已经显露出萧瑟之意。莽莽山峦之间,零星长着几片树林,多已枯黄衰败,为数不多的叶片被冷风所摧,在山间辗转飞舞,久久不落。 由于刚刚下过一场秋雨,疏勒河激涨数尺,水流湍急,河床向两旁阔出十余丈。 从河畔的山口中,风尘仆仆走来数十骑人马。谷中的山风甚是寒冷,这些骑士身穿一色的玄黑单衫,丝毫不见瑟缩之状,在坑洼不平的山路中纵马行进,却没有一个人倚倾歪斜的。前后相隔七八尺的距离,队形始终保持不变,连马蹄踏地的节奏声也是整齐如一,可见人马都曾经过严格的训练。 马队最后边的是铁衣山庄大护法赵士德。与八年前相比,他着实苍老了不少,两鬓已经斑白,脸上的纹路也深了许多,每一道都如刀刻一般,只有微凝的双眉,仍如往日一般的冷峻和傲岸。以他在江湖中的身份,决不比任何一家门派的掌门低逊,照规矩满可以大摆排场,此刻不知道为什么,他与随从骑同样的马匹,穿同样的衣服,连表明身份的金色缎带也没有系,只在腰间随意扎了一条黑色布带。 马队渐渐走出山谷,耳畔隐约可闻疏勒河的水浪之声。赵士德双目凝视远方,右手不时抚摸腰下的短剑,仿佛在思考着什么,又似乎什么也没有想。 忽然间,前方的马队停了下来。赵士德微微一惊,沉声道:“为什么停下?” 一骑飞快奔来,马上汉子道:“赵护法,少庄主请您到前面去。” 赵士德来到队前,只见薛冷缨停马肃立,全身紧绷如弓,眼中杀气浮动,见赵士德赶到,扬起马鞭,道:“您看。” 赵士德顺着马鞭望去,数十丈外一块突起的岩石上,站着一匹狼。这是一匹罕见的白狼,通体毛白似雪,站在落满黄叶的山岩上,煞是惹眼。 薛冷缨冷冷说道:“这狼好不开眼,赶到这儿来碍事,活该它找死。”说着,递给一张赵士德硬弓,道:“赵大叔,让大伙儿看看您百步穿杨的绝技吧。” 赵士德道:“献丑了!”取箭上弦,弓开如月,将箭尖对准狼头。哪知,那狼竟似通得灵性,突然察觉到危险,转头望来。在这一刹那间,赵士德与狼的目光对在一起,他发现狼的眼神中充满孤独与傲岸,即使濒临死境的关头,也没有丝毫屈服的意思。赵士德心中一颤,没想到这匹绝地孤狼竟也有江湖高手的气概,他放下弓箭,摇头道:“罢了,放它一条生路吧。” 薛冷缨奇怪地看着他,道:“赵大叔,您常常教导我,咱们江湖汉子,决不能心慈手软!今天您是怎么了?难道对一只畜生也下不了手?” 赵士德道:“正因为它是一只畜生,杀之何益?” 薛冷缨道:“一只畜生,杀便杀了,哪来许多顾忌?”从身后取过一付弓箭,弯弓搭箭,道:“您下不了手,我来。” 赵士德见他跃跃欲试,知道劝阻不住,便道:“你既要杀它,务必一击而中,叫它少受痛苦。” 薛冷缨道:“为什么?” 赵士德道:“这不是寻常的野狼,它是一匹头狼,如果受伤回到狼群中,必遭群狼反噬,只有当它死后,才会有新的头领诞生。这是狼的律条,便如同咱们的清理门户一般。” 薛冷缨道:“原来如此。”张弓略略一瞄,“嗖”的一声轻响,将箭射了出去。只见那箭去势疾劲之极,却听不见破空之声,从白狼的腹下飞过,撞在山岩上,火星迸射,箭簇竟深入岩石之中。铁衣山庄众人都是识货之人,虽然没有射中目标,但这一箭的劲力着实浑厚,登时轰天价喝起采来。 薛冷缨脸上颇有得意之色,将弓挂在身后,道:“赵大叔,您看我这一箭可还来得?” 赵士德是众人中唯一没有喝彩的,道:“你本可一击毙命,为什么这样出手?” 薛冷缨道:“您希望叫它少受痛苦,我索性放它一条性命。” 赵士德哼了一声,道:“你用箭杆的反震之力,已叫那狼身受重伤,当我看不出来?你既是江湖第一流高手,无论杀它还是放它,都是轻而易举的事,可你偏偏如此整治它,难道非要它被群狼分噬吗?” 薛冷缨道:“您说对了,我就是要它被群狼分噬,死得惨不堪言!” 赵士德皱眉道:“这又何苦?” 薛冷缨压低声音说道:“您看见它的眼神吗?那里面充满了孤傲与不驯!虽然它只是一匹狼,却让我想起了萧青麟。我清楚的记得,萧青麟看我时的目光,也是那么的孤傲不驯。”他脸上隐现狰狞之色,道:“我发过毒誓,在这世上,凡是让我想起萧青麟的东西,我都要毁去!毁得越惨,我心里越痛快……” 赵士德听他这番言论,心中一寒,却不知如何开解于他,只得叹了口气,道:“别说了。赶路要紧,咱们走吧。” 一行人向前走出两里多地,出了山谷,来到疏勒河畔。 正当众人向上游寻找渡口之际,忽听山谷中传来一声长嗥,“呜……”声音凄厉之极。 随着嗥声,那匹白狼突然从山谷中冲出,直朝众人这边奔来。 薛冷缨奇道:“这只畜生好大的胆,居然敢来送死。”回头向随从喝道:“大伙儿都听着,一会儿那狼来了,谁也不许杀它,咱们逗着它玩,直到把它累死。”众人笑嘻嘻地齐声称是,有几人还拿出吃剩下的牛肉、羊腿,用绳子绑住,在地下拖着,准备戏弄狼来扑食。 赵士德却道:“少庄主,咱们重任在身,哪有余裕陪它消磨?赶紧走吧!” 薛冷缨正在兴头上,哪里肯听?道:“无妨无妨,最多耽搁半柱香的功夫,一会儿多加几鞭便都补上了,误不了大事。” 赵士德摇了摇头,打马闪到一边,与他们分开站立。 只见那狼奔到马队前方,倏地站住,昂头直视众人,脊背弯曲如弓,全身白毛都向上翻起,模样甚是凶猛。 薛冷缨自然毫不畏惧,叫道:“来啊!来啊!”一边将囊中的肉干、面饼向它扔去,希望将它激怒。 那狼却始终站立不动,过了一会儿,又是一声长嗥,这次的声音哑了许多,同时一道鲜血沿着它的嘴角流下。 薛冷缨冷声道:“小畜生,你内伤发作,看你能硬撑到几时?” 那狼凝视薛冷缨片刻,突然转身狂奔,向斜刺里冲去。 薛冷缨嘿嘿大笑,道:“赵大叔,您看这小畜生,知道讨不到好处,逃命倒也挺快。” 赵士德冷冷说道:“它不是逃命,是去死!” 果然,那狼不往山中逃跑,却朝着疏勒河奔去。薛冷缨的笑容顿时凝在唇边,道:“它……它想干什么?” 赵士德道:“自尽!” 薛冷缨吓了一跳,道:“不过是一匹畜生而已,哪来得这般刚烈?” 赵士德道:“你别小看这匹狼,它也有尊严。尤其是头狼,一旦受伤,即使你不杀它,它也不会让自己屈辱的活着。‘士可杀而不可辱’这句话,也不全是对人说的。” 薛冷缨望着那狼,见它嘴里的鲜血不住涌出,白毛上斑斑殷红,在河滩上拉出一条血路。他掌心攥出一把冷汗,不由得又想起萧青麟来,一个是江湖中一等一的剑士,一个是绝地苍狼,原本毫无关联,但两者间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相似之处,同样骄傲,同样充满血性,在面对强权的一刻,都是不惜用死亡来维护尊严。 只见那狼的血越涌越多,速度也是越来越慢,在距离河水只剩十多米的地方,终于支持不住,一头栽倒在地。 此刻若要杀它,实是易如反掌。在场的铁衣山庄众人,都是杀人不眨眼的人物,可是面对这匹濒死的狼,却无一人狠得下心向它出手。只觉得它虽然不通人性,行事却犹如江湖义士,端得刚勇壮烈,令人不敢轻辱。 河岸上一阵沉默,众人望着那狼不住地扭曲挣扎,都动了悱恻之意,有几人偷偷取出暗器,想要帮它了却痛苦,但惟恐惹恼薛冷缨,犹豫了片刻,终于又将暗器收起。 只有赵士德飞身下马,大步走到狼前,双掌托起它的躯体,纵身跃入齐腰深的河水,将它平放在水面上。 那狼轻轻呜咽一声,眼睛凝视着赵士德。在这一刻,人与狼之间仿佛心意相通,赵士德郑重说道:“你以壮士之风行事,我以壮士之礼待你!请走吧。” 那狼似乎听懂他的话,点了点头,用前爪搭在赵士德肩头,用力一推,身子顺势离开他的双掌,沉入激流中去。 赵士德目送它消失,慢慢走回岸上,翻身上马,道:“耽搁太久了,赶路吧。” 薛冷缨道:“赵大叔,您为什么帮它?” 赵士德道:“我敬重有骨气的生灵。少庄主,我希望你能记住我的话,不要轻视一切对手,哪怕它只是一只野兽。”他扫了一眼四周,又道:“千百年前,这里人烟罕迹,从来便是狼的天下。如今我们赶来与狼争夺这片土地,不知还有多少生灵涂炭。也许将来一天,人会与这些狼群有一场死战。” 薛冷缨冷笑一声,道:“您说什么笑话?狼,也配作为人的对手吗?嘿,如果有一天,让我与狼群撞上,我杀它们血流成河!”说罢,纵马狂奔而出。 赵士德叹了口气,实在拿这人一点办法都没有,只得招呼众人随后跟紧,沿着河岸向上游走去。 一行人走出大半个时辰,来到一处驿站。 在千里戈壁中,这个驿站虽是一个繁华的所在,却也不过七八个院落,加上零星几间房子,构成一个小小的集市。 众人刚到驿站门前,便有伙计迎了出来,大声吆喝:“有客爷到了,来人把爷们的牲口牵后院去。”他径直跑到薛冷缨与赵士德马前,道:“客爷请往里面坐,来点什么?咱这三十里铺的老烧缸远近闻名,客爷来几碗暖和暖和身子。” 薛冷缨与赵士德相视一眼,同时下马,只见这座驿站连围墙都没有,便在官道旁搭起一座草棚,胡乱摆了二三十张桌子,周围堆着小山般的酒缸,后面灶房的火上烤着一只羊羔,香气飘出多远。薛冷缨找了一张桌子坐下,道:“这地方破是破了些,倒还够爽气。赵大叔,咱们就在这儿等吧。” 赵士德先在四周巡视一趟,待察看无虞后,才招呼众随从落座。 薛冷缨拍着桌板道:“吃了七八天干粮,嘴里真是淡狠了。伙计,你们店中有什么拿手好菜,说些出来听听?” 伙计道:“拿手菜自然是有的。您别看小店的门面不甚起眼,说到手艺,却是这方圆百十里首屈一指。嘿,不过价钱嘛……可就不那么便宜。” 薛冷缨从怀中取出几片金叶子,抛在桌上,问道:“这够了么?” 伙计见这几片金叶子足足有四两重,折成银子,整治三十桌的酒菜也够了,忙陪笑道:“够啦,够啦,怎么不够?小店拿手的菜肴,有响油牛脊、白切鸡脯、腊汁羊头,还有灶上烤着的乳羊,香嫩脆滑,保管您尝上一口,美过神仙……” 薛冷缨道:“很好,我们坐的五张桌子,每样都上两盆,再打四十斤酒来。” 伙计道:“是,是!”拉长了声音,叫道:“响油牛脊十盆哪!白切鸡脯十盆哪……”一会功夫,酒菜陆续送了上来。 薛冷缨倒了碗酒,一饮而尽,喝了一声:“痛快!”又倒了两碗酒,推到赵士德身前,道:“赵大叔,这酒的味道甚烈,是给硬汉子喝的好酒。您来尝尝?” 赵士德却将酒碗推开,道:“少庄主,你别忘了我的脾气,凡有大事在身,我是滴酒不沾。” 薛冷缨道:“您太过小心了。今天这趟子事,咱们稳操胜券,您不妨破一次戒。” 赵士德笑了笑,道:“几十年的规矩,改不过来了。你自管尽兴,不用管我。”他既不喝,周围几桌的随从也都不喝,各自埋头吃菜。 薛冷缨独自喝了两碗闷酒,四周没人答腔,甚觉无趣,自言自语道:“古楼兰王的宝藏,那是非同小可,不知凌府会派什么样的高手押送?”他用肘臂碰了碰赵士德,道:“赵大叔,咱们在戈壁里走了七八天,终于赶到这里,爹爹走这一步棋,志在必得。您说凌府能料到咱们的行动么?” 赵士德道:“别人都还好说,只怕瞒不过狄梦庭。我在江湖中闯荡了几十年,能叫我佩服的人不多,除了你爹爹,狄梦庭算是一个。” 薛冷缨道:“为了对付狄梦庭,我爹爹坐镇嘉峪关。今天早上传信过来,昨天有人看见狄梦庭在镜铁山露面,那里距离咱们二百多里地,他就是插上翅膀也赶不过来。” 赵士德道:“这正是我不能理解的。古楼兰王的宝藏举世罕见,狄梦庭为什么不亲自押送?咱们与神龙堂两家人马都在打这笔宝藏的主意,他不会不知道。” 薛冷缨道:“也许他在故布疑阵,让别人以为宝藏藏在镜铁山,引诱大伙儿跟他兜圈子,却派人暗渡陈仓,将宝藏从这边悄悄运走。” 赵士德道:“但愿如此。”顿了顿,又道:“可我还是觉得这事有些蹊跷,不知怎么的,心里总是踏实不下。” 薛冷缨道:“凭您的武功和我掌中长剑,天大的事情也担当得下来,再加上四十多位庄中好手,还有何惧?只要凌府的车队敢从这儿走,那可对不住了,所有的宝藏非得改姓薛不可。赵大叔,您若是碍着外甥女的面子不方便出手,就不要介入这件事……” 赵士德横了他一眼,道:“你说什么话来?你爹爹救过我的命,待我有知遇之恩,赵某早将这条性命交给铁衣山庄。至于惜惜那里,我也会给她一个交代,但这是我的私事,与咱们夺宝之计并不相干。” 薛冷缨见赵士德脸带愠色,知道自己的话说得有些过头,道:“赵大叔,您就当刚才的话是一阵风,全都过去了。来,我自罚三碗酒。” 他才喝下一碗酒,赵士德忽然按住他的胳膊,沉声道:“少喝两碗,他们来了!” 果然,从黄土官道上,缓缓走来一队人马,后面跟着十几架骡车。只见车上绑着四个木箱,均包铁皮铜角,刻满古朴的花纹,一看便是年久之物。每架骡车的车头上都插着一枝青色镖旗,绣着碧海苍天,当中“远威”两个大字,迎风飘展,煞是醒目。 薛冷缨盯着镖旗,满脸不屑之色,道:“远威镖局。就凭他们那点儿道行,竟敢招摇过市,岂非不知死活?凌府也真是的,难道忘了八年前已经被咱们洗劫一次,居然还用他们押镖?” 赵士德却道:“现在的远威镖局不比八年前,自从马元霸死后,凌关山重建远威镖局,招募了不少高手。八年来镖通七省,从没折过一次。这可不简单,你别轻视他们。” 薛冷缨道:“那是黑白两道冲着凌府的面子,谁都不去招惹他们,否则的话,十个远威镖局也给灭了。早知是他们押送,大伙何必辛苦这趟,我一个人就能挑了他们。”说着,按剑就要站起。 赵士德抓着他的肩膀,道:“你急什么?要动手也不争这一时,看清情势再说!” 说话间,远威镖局的人马来到驿站。当前一个满脸虬须的镖师跳下马来,大叫一声:“大家停下歇息,喝碗酒解解乏,一会儿可得跑起来,天黑前赶到玉门。” 一众镖师脚夫齐声喊好,纷纷下马卸担,走进食棚。最后进来的是一个脸色焦黄的消瘦汉子,他目光扫了一眼众人,走到虬须镖师身边坐下,不与其他人共用一张饭桌,显然两人是这趟镖的首领。 这家食棚摆着二三十张桌子,原本不小,但一下子拥进四五十人,便显得拥挤许多,再加上铁衣山庄的众多弟子,棚中已经剩不下几张空桌。 薛冷缨低声道:“赵大叔,您看这两人是什么路数?” 赵士德道:“看不出来,试试便知。” 薛冷缨道:“怎么试法?” 赵士德没有回答,向身后使了个眼色,一名随从起身走入后院。 过了一会儿,只听得伙计大声吆喝,将酒菜送了上来。远威镖局的众人闻到热腾腾的香气,无不大吞口水,却没人先动筷子,目光都转向两位镖头的桌子。 虬须镖师用胳膊碰了碰黄脸汉子,道:“汪大哥,大伙儿早都饿狠了,咱们快些吃完,快些赶路。” 黄脸汉子道了一声:“好。”提起筷子,在一盘烤羊腿上戳了戳,脸色一变,道:“这羊腿膻气好重,不合口味,叫大伙儿别吃了。”又挑起几片油浸牛筋,道:“这牛筋炒得太过油腻,怎么咽得下口,赶紧端走吧。” 伙计陪笑道:“小店的油浸牛筋,向来是三十里铺上一绝,远近一百里内提起来,谁都要大拇指一翘,喉头咕咕咕直吞馋涎,客爷却嫌它油腻,这个……这个……” 黄脸汉子眼皮一翻,道:“这个什么?” 伙计道:“有些委屈大厨的手艺。” 黄脸汉子道:“你是开店的,讲究和气生财,这两道菜我不喜欢,难道要我非吃不可?” 伙计忙道:“您说哪儿的话来?您不喜欢,我这就给您撤下。”招呼帮手,将几桌的主菜都撤了下去。 黄脸汉子接着道:“大伙儿走这趟镖都很辛苦,可是贪杯最易误事,今天谁都不许沾酒,咱们自带的油糕、面饼倒可多吃一些。等平安到达玉门,我再请大伙儿喝个痛快。” 薛冷缨听着好不服气,道:“赵大叔,您看这汉子好没道理,自己不爱吃的菜肴,便叫大伙儿都吃不成,哪有这么管事的?” 赵士德却肃容道:“果然是高手,咱们碰上硬点子了。” 薛冷缨奇道:“您这话怎么说?” 赵士德道:“咱们庄中的‘酥心散’无色无味,下在酒菜中着实难辩,想不到人家一口没动,已经看出破绽。” 薛冷缨恍然道:“原来如此。可是既然看出来了,他们为什么还不动手?” 赵士德道:“这是镖行的规矩,不论什么时候,总要留出三分余地,叫对方知难而退。除非万不得以,不能轻易出手。” 薛冷缨冷笑一声,道:“事到此刻,他们想不出手也不可能了。”一语方毕,挺身而起,朗声道:“两位请了!” 这四个字是他鼓足内劲喝出,声音激荡回响,震得棚顶的尘土簌簌掉落。四周诸人促不及防,都吓了一跳。 只有黄脸汉子与虬须镖师神情如常,各自端着一杯茶,缓缓饮下。黄脸汉子向他一抱拳,道:“这位公子面生得很。甘凉道上的英雄豪杰,多半与我有点交情,不知公子出自哪一家名门?” 薛冷缨傲然道:“江湖中敢穿玄黑衣袍的人,能找出几个来?我姓薛!” 众人听他自称姓“薛”,便有几人脱口而出:“是……是铁衣山庄!”远威镖局的镖师和脚夫都跳了起来,呼啦一声,同时拔出兵刃,护在车辆左右。 在场的每个人都是久经江湖的老手,彼此心里打的什么主意,均各明白。此刻既已表露身份,接下来会怎样自是不言而喻。 黄脸汉子神情犹然镇定,道:“原来是薛少庄主。恕我眼拙,旁边这位想必就是赵士德赵大护法。” 赵士德缓缓点了点头,不动声色。 黄脸汉子与虬须镖师相互交换一个眼色,霍然站起,大踏步走出店门,在门外并排站立。黄脸汉子拔出一柄黑铁长剑,横在胸前,朗声说道:“在下淮南铁剑汪栖山,忝居远威镖局总镖头,会同首座镖师洪彪洪兄弟,率领本局人马途经此地。我们远威镖局与铁衣山庄井水不犯河水,恳请薛少庄主高抬贵手,别砸了兄弟们的饭碗。” 薛冷缨听他报上名号,神情中也显出郑重之色,道:“淮南汪栖山,铁剑七十三。你是江湖中赫赫有名的剑士,几时投靠到远威镖局了?凭你掌中七十三斤的重剑,替人家保镖卖命,不嫌太过委屈?” 汪栖山淡淡一笑,道:“人各有志。我凭本事押镖,替朋友卖命,有什么委屈?” 薛冷缨道:“你说的朋友就是凌关山吧。否则的话,冲着远威镖局这点儿家底,哪里请得动堂堂淮南铁剑?” 汪栖山道:“薛少庄主眼里不揉沙子,什么事都瞒不过你。不错,远威镖局全靠凌府在后面撑着,局中上上下下、一砖一木都是凌府主的,就连我们几十个兄弟的性命,也是凌府主的。” 薛冷缨道:“那可对不住了。今天你们的人可以走,这镖车却得给我留下。” 此言一出,恼了旁边的洪彪,喝道:“薛少庄主可否知道,我们镖行有一条铁打的规矩,命可以丢,镖不能失!” 薛冷缨冷冷扫了他一眼,道:“你说这话,便是执意与我为难,那可别怪薛某不给你们留活路了。” 洪彪大声道:“到底是远威镖局为难铁衣山庄,还是薛少庄主非与我们兄弟过不去?当年马元霸是怎么死的,大伙儿心里谁不明白?老实告诉你,今天既然撞上了你,我就没打算能够平安过去。”将大氅往外一翻,露出劲衣上明晃晃的两排钢镖,每枝镖半尽来长,少说也有四十几把,整整齐齐的插在腰间一条铜钉皮带之上。 寒光晃来,分外耀眼。薛冷缨却仍是满不在乎,道:“听说你凭这手连珠闪电镖,在江湖中风光得很,可不知道是真是假?浪度虚名之徒,也是有的。” 洪彪性如烈火,平素自高自大,一来他本人确有惊人艺业,二来远威镖局由凌府关照,对他甚为倚重,不论白道黑道,官府百姓,人人都让他三分。薛冷缨如此轻视,实是他生平从未受过的羞辱。他气得脸都白了,叫道:“姓薛的,你出来!” 薛冷缨慢慢踱步出店,道:“跟我放横,你也敢?你也配?”突然间白光耀眼,三枝钢镖分从上中下激射而至。这三枝钢镖来得好快,镖身虽短,破空之声却似长枪大刀发出来一般。洪彪又一扬手,接着三枝钢镖射出,来势快了数倍,与先前三枝撞在一起,当当当三声脆响,六枝钢镖的方向同时改变,擦着薛冷缨的身子掠过,相差不过半寸,齐刷刷钉入木柱之中。 这一招手法变化莫测,准头、劲道、时机捏拿得丝毫不差,没有数十年的修炼,决计达不到这等境界。远威镖局众人大受鼓舞,齐声喝彩。 洪彪将双手一分,道:“薛少庄主,请!” 薛冷缨点了点头,道:“好,还算有点儿意思。”心中暗忖:“想不到姓洪的武功并不含糊,我是小觑他了。”他既起戒心,顿时凝聚精力,将右手缓缓按在剑柄,深吸一口气,抽出剑锋。 双方剑拔弩张,情势一触即发。 便在这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笛声。随着声音来近,愈是清扬激越,到后来渐渐凄厉,全非乐调。 洪彪一听,冷声道:“薛少庄主,你既埋伏下同党,何不痛痛快快出来相见,这般装神弄鬼,吓唬谁来?” 薛冷缨莫名其妙,侧头望着赵士德,仿佛在问:“怎么回事?” 赵士德摇了摇头,道:“不是我安排的。”顿了顿,又道:“来人不善,咱们小心些。” 只见黄土路的尽头,驶来一辆马车。车头点着两盏灯笼,发出幽蓝的光芒,迥然不同寻常灯火的颜色,大白天中看去,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气。 马车来到驿站,笛声嘎然而止。 场中众人的目光都被马车吸引过去,各自琢磨对方的来路,紧张的情势稍稍缓和。 赵士德目光锐利,一眼看见灯笼上绘着两条盘绕的青龙,张牙舞爪,伸展奔腾,在蓝光映照之下,栩栩如生。他心中顿时一紧,脱口道:“难道是他?” 薛冷缨见他神情间难掩惊惧之色,好生奇怪,道:“是谁来了?” 赵士德道:“神龙堂!” 薛冷缨吓了一跳,道:“怎么会走漏消息?神龙堂如何来了?” 赵士德道:“这么大的事,既然咱们探听得到,谅也瞒不过神龙堂的耳目,我只是没料到他们的动作好快,竟然与咱们同时赶到。” 薛冷缨仔细观察四周,但见除了一辆马车,再无其他人马跟随,方圆十余里一望无余,也没发现特异情况。他嘴角微微一撇,道:“这辆马车坐满了人,也不过四五人而已,咱们不妨一并收拾了。” 赵士德道:“你别得意太早。真正的高手,就算只有一位,也够咱们应付的。” 薛冷缨好不服气,道:“你指的是谁?” 赵士德道:“莫独峰!” 这三个字刚刚说出口,车厢中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铁衣山庄也来凑热闹吗?薛野禅到了没有?叫他出来相见。”话音不急不缓,语气却如罩寒霜, 虽只短短一句话,但那股呼叱群豪的宗主气度,却是无论如何也伪装不来。赵士德与薛冷缨神色都是一凛,均自暗想:“果然是莫独峰到了!” 片刻的沉默之后,赵士德缓缓走出两步,抱拳道:“车中来的是神龙堂堂主么?在下赵士德,求见尊颜。” 话音传出,车中却迟迟没有应答。 赵士德脸上不禁有些挂不住了,以他在江湖中的身份地位,说出话来,就是薛野禅也得好生重视,对方如此漠然,竟然全不把他放在眼里。 薛冷缨低声道:“赵大叔,姓莫的分明是冲着这批宝藏来的,咱们与他早晚要有一拼。何时动手,大伙儿都看您的眼色行事。” 赵士德何尝不知此事急迫逼人,倘若忍下这一口气,自己声望受损是小,只怕被江湖中的碎嘴之徒传了出去,还道是铁衣山庄怕了神龙堂。可是一旦开战,委实没有取胜的把握,自己虽然毫不惧死,但薛冷缨若是受了损伤,不啻于在薛野禅心上插了一刀,自己如何对得起老庄主的恩德?一时之间,他心乱如麻,双拳攥满冷汗,却不敢轻举妄动。 与此同时,远威镖局众人也在审视局势。汪栖山手横铁剑,凝立不语。洪彪看了看铁衣山庄诸人,又看了看马车,脸上露出决毅之色,大声喝道:“铁衣山庄、神龙堂本是一丘之貉,你们不是都想贪图这些财宝吗?好,哪个先来出手?”说罢目光斜望薛冷缨,神情中充满不服之意。 薛冷缨心中怒道:“好大的胆子,竟敢挑到我的头上。薛某敌不过莫独峰,难道还怕你不成?”这当口已无退缩余地,缓缓抽出剑来。 便在这时,马车中传来莫独峰的声音:“你这后辈是什么身份,也敢站出来向我们叫阵?你活得不耐烦了!” 洪彪大怒,转向马车,道:“在场的各位都是江湖中的大宗师、大高手,我洪彪明知不是对手,却偏要不自量力。今天谁敢动这些镖车,非得踏着我的尸体过去!” 莫独峰冷笑一声,道:“冲你敢说这句话,倒也算是一条血性汉子。好,我就给你一次机会。我空手坐在车里,你有什么厉害的手段,尽管朝我身上招呼,只要能将车帘掀起,就算我输。” 莫独峰说出这句话,众人登时为之耸动。眼见那车帘是薄薄一层青绸,风吹欲起,丝毫不受外力,他空手坐于其后,又将如何防范?他许下这个条件,固然对洪彪十分轻蔑,却也大半是给铁衣山庄众人看的,存心要以惊世骇俗的神功威震当场。 洪彪见他如此托大,反倒觉得一寒,寻思:“他这是什么意思?”隐隐竟生几分惧意,又想:“事已如此,怕有何用?”当即双手连扬,九枝钢镖呼啸而出,在半空排成一条横线,向车门射去。随着钢镖出手,他身子向前一窜,又发出九枝钢镖,自上而下竖直激飞,后发而先至,十八枝钢镖形成一个“十”字,宛如列阵而行,无论车中之人坐在任何位置,都难避镖锋所指。 哪知,当钢镖接近车门的一刹那,陡然改变方向,相互碰撞,各自斜飞,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操纵一般,竟没有一枝钢镖碰到马车。 旁观的众人都吃了一惊,心道:“这是什么武功?” 洪彪更是惊惧交集,大吼一声,双掌上下翻飞,将一身绝技尽数施展出来。只见镖影如梭,在空中如同连成一条直线,劲力也是越来越重,每一镖发出,都隐隐带出风雷之声。 然而不论他的力道如何加重,马车外边便似罩了一层无形的网,钢镖一旦射到车前,立刻受阻,不是斜飞而出,就是碰撞掉落,更有几枝被反弹激射,四周观战的人群纷纷闪避,惟恐被乱镖所伤。 其中一枝正巧向着赵士德的眉心射来,他伸手一抄,将钢镖接住,只觉掌心一震,想不到这镖被反震回来后,力道犹然如此充沛,不禁看了薛冷缨一眼,却见他也向自己望来,两人目光对在一起,不约而同地默道一声:“好家伙!” 便在这一瞬间,猛听洪彪一声大叫,凄厉之极,身子向后倒下。 汪栖山见状不好,疾冲上前,将他抱在怀中,只见他怒目圆睁,双臂无力地耷拉下来,竟似废了一般。他一生单练镖法,暗器功夫必须依仗双手,胳膊一废,等于武功全失。霎时之间,他半生苦苦挣来的威名一败涂地,实比杀了他还要难受。汪栖山与他交情非浅,只觉一股热血直冲顶门,什么都不顾了,刷地拔出铁剑,喝道:“今天是神龙堂先伤了我远威镖局的人!” 莫独峰缓缓说道:“那又如何?我要伤人,难道还用讲道理么?” 汪栖山恨声道:“哪有这般凶强霸道的?这笔血债,我要替兄弟讨还。” 莫独峰道:“我许下的条件,对谁都是一样。你若不服,尽可上来试试。” 汪栖山道:“好!”一字出口,挺剑向马车走去。他的武功可比洪彪高多了,全身气神凝聚,步履甚是缓滞,仿佛身负千斤重担。只有掌中铁剑不断变化方位,随着每一步踏出,黄土地上都留下一个半寸深的脚印。 这一番较量,场面上平淡无奇,远不如刚才的飞镖精彩。大半人都看得莫名其妙,只有赵士德等少数高手由衷赞叹,低声对薛冷缨道:“果然是第一流的高手,气神内敛,御巧于拙。淮南铁剑,名不虚传。” 薛冷缨点头道:“以他这般身手,不知道能否掀起车帘?” 赵士德忧心重重,道:“倘若他也不能得手,那么莫独峰的武功,只能用深不可测来形容。” 就在两人说话的工夫,汪栖山已经走到马车前一丈之地,他脸色殷红如血,似乎奋力抵挡一股无形的压力,一身衣袍充气般向外鼓起,可见内劲已经运臻极境。蓦然间一声长啸,疾进三步,铁剑一递,将剑尖抵住车帘。 赵士德与薛冷缨大喜,同时将双掌一击,暗道:“成了!” 哪知便在这刹那之间,车帘后伸出一只手,骈指在剑身上一弹。汪栖山身体剧震,那铁剑再也把捏不住,冲天而起,直飞出十七八丈远,笔直地插入黄土之中。 这一变化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远威镖局众人齐声惊呼。 汪栖山失剑之后,并未惊慌失措,脚踩九宫步法,迅速向后掠出。他身法奇快,眨眼间已退出两丈以外,却觉对方指力不散,迫得自己胸口气血翻涌,急忙再退两丈,落下地来时,这股指力仍未消解,又踉踉跄跄地退了七八步,这才站定。这么一来,他和马车之间已相隔五丈以上。 镖队中冲出几人,聚到他的身畔,纷纷伸手相扶。汪栖山将众人的手推回,目瞪马车,低声道:“好指力!你赢了……”话未说完,一道鲜血从嘴角涌出,看来内伤不轻。 马车中传来莫独峰的声音:“能在我的‘玄天指’下全身而退,你算是第一个。淮南铁剑,果然有几下子。” 汪栖山苦笑一声,道:“我既败了,江湖中便不再有淮南铁剑这个字号,也不再有远威镖局这块招牌。”说着从车头上拔下镖旗,一折两断。 镖局众人大惊,纷纷劝阻。 汪栖山摇了摇头,道:“这枝镖旗断在自己手里,总比断在别人手里好受些。”又对身边人道:“汪某技艺不精,不能连累大伙儿陪我送死。你们都退到一边去,不管发生什么事,谁都不许出手。” 众人相互望了一眼,齐声道:“我们受镖局重恩,义不相负,远威镖局门下,和总镖头同生共死。” 汪栖山热泪盈眶,道:“好,好,大伙儿说这番话,已很对得起汪某了。你们都退下吧。所有劫难,理应由我一人承担!” 洪彪被人搀扶着来到汪栖山身边,道:“汪大哥,兄弟的手废了,但两条腿没断,还能站在这里拼命。你说这话,可将兄弟们看得轻了。” 汪栖山拍了拍他肩膀,说不出话来。 洪彪挺起胸膛,大声道:“远威镖局既然逃不过这场劫数,便再搭上这几十条性命,那又如何?铁衣山庄、神龙堂,你们谁先出手?” 这句话也是薛冷缨心里想的,他扫了赵士德一眼,仿佛在问:“出手么?” 赵士德双眉紧皱,蓦地转过身,道:“少庄主,咱们走吧。” 薛冷缨一惊,急道:“您说什么?” 赵士德道:“神龙堂的手段,你已见识到了。我不能冒险。” 薛冷缨道:“可是咱们如若这么走了,旁人会怎么想?定然认为铁衣山庄怕了神龙堂,您的威名也要因此受损。” 赵士德道:“我的威名微不足道,旁人爱怎么说,自便随他们说去。” 薛冷缨哪里肯信,江湖豪杰将自己的名誉看得比生命还重,似赵士德这般铮铮硬汉,岂肯屈服于神龙堂之下?他心念一闪,顿时明白,道:“赵大叔,您是为了我!您是为了保全我不受伤害!” 赵士德用力在他肩头一按,道:“我不怕与莫独峰决一死战,也不怕死在他的手中。但我害怕你!一旦交手,以他那雷霆般的一击,没人能保护你的安全。倘若你发生意外,我赵士德就是死一百次,也无法回报你爹爹对我的恩情。” 薛冷缨胸口一热,道:“我不怕死!我……我宁肯死在阵前,也不愿见您委曲求全。” 赵士德双目一瞪,道:“你可以不在乎自己的性命,但我在乎!你爹爹在乎!他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你的身上,你敢轻易言死,不仅是对他的不敬,甚至是对铁衣山庄的背叛!” 薛冷缨没想到赵士德会把话说得如此重,他虽然性情偏激,却并不粗莽,当即领会到赵士德的一番苦心,说道:“赵大叔,您别说了,是我的错!”转身上马,向众人挥了挥手,喝道:“走!”率先急驰而去。 赵士德带领铁衣山庄众人紧随其后,纵马往来路方向奔去,片刻功夫,人马尽已消失在黄土高坡之后。 待到铁衣山庄的人马踪迹尽逝,远威镖局的众人缓了一口气,仿佛绷紧的弓弦猛地松了开来,顿时有大半人都坐到地上,呼呼地喘着粗气,可见心情实是紧张到了极点。 汪栖山与洪彪相视一笑,脸上神采飞扬,哪象受了半点伤害?两人走到马车前,掀起车帘,道:“老府主,他们走了。” 从车中走出一人,赫然正是凌关山。他环顾四周,道:“怎么样?没留下破绽么?” 洪彪道:“老府主尽可放心,您这一招嫁祸给神龙堂,神不知、鬼不觉,做得天衣无缝。嘿,洪某真是服了您了。” 凌关山微微一笑,道:“你的镖打的也不错,能在半空拐弯,倒象我也成了高手一般。” 洪彪笑道:“这些唬人的功夫,对付高手一点用处都没有。想不到这次居然骗过铁衣山庄一等一的人物,倒也不亏我这几个月的练习。” 凌关山转头对汪栖山道:“这里不宜耽搁太久,你叫大伙把镖局的衣服都换下来,镖旗、镖车全部毁掉。”顿了顿,又道:“事关生死,咱们须得格外小心谨慎。栖山,你传话给沿途的弟兄,凡是见到铁衣山庄布下的眼线,一律格杀无论,不准走漏半点风声!” 汪栖山躬身称是,又道:“咱们下一步怎么走?” 凌关山缓缓道:“把这里打扫干净,即刻动身赶回玉门。” 闻听此言,汪栖山露出虞色,道:“这里都是些乡民土著,对咱们的事毫不知晓,若要将他们杀了灭口,这个……这个……未免残酷了些……” 凌关山道:“怕什么?事情传了出去,只会记在神龙堂的帐上,对你的侠名毫无损害,你不必担心。” 汪栖山道:“话不是这么说。汪某的名声何足挂齿,只是如此杀绝,总觉良心上过意不去。” 凌关山双目一翻,道:“你怪我手段太辣么?江湖汉子过得便是亡命生涯,倘若都象你一般菩萨心肠,哪还活得到现在?” 汪栖山低头不语。 凌关山叹了口气,放慢语气道:“常言道得好: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已不伤人,人便伤己。此事换到铁衣山庄、神龙堂的身上,定然也要这么干。栖山,咱们走的是掉脑袋的险棋,但若留下蛛丝马迹,便会害了弟兄们的性命。” 汪栖山点了点头,道:“老府主说的是。”回头对属下道:“照老府主的吩咐做,动手!”说罢这句话,他闭上眼睛,转过身去。 只听得背后响起一连串的惨叫声,凄厉之极。过了一柱香的功夫,声音渐弱,直至沉寂。 凌关山道:“放一把火,毁尸灭迹,连同咱们的镖车和牲口,一起处理掉。” 洪彪带人将镖车赶入驿站之中,放起一把大火。这几间小院虽然不大,却也烧了两个时辰,方始烟飞火灭。放眼整个驿站,没有一个活口留下。汪栖山见这么一来,干手净脚,再无半点痕迹,心想凌关山行事虽然狠辣了些,但周密谨慎,不留丝毫破绽,远比许多老江湖更为老练,非己所及。 待一切料理停当,凌关山抬头望了望天,低声道:“时辰已经不早,咱们该走第二步棋了。”吩咐远威镖局集合众人,一起动身赶往玉门。 作品相关 第三十四章 自相残杀 玉门位于甘肃西部,凌关山与远威镖局众人由疏勒河向东,经过五华山,到达玉门的时候,已值午夜。一路上人人都披着长袍大氅,遮住面孔,以防被铁衣山庄的耳目知觉。一众人马进城后,直奔一家长安客栈歇宿。这家客栈虽然不小,但位于城西一隅,因此客人稀少,甚是清静。汪栖山将所有的房间都查看一番,又派遣几名得力部属,在客栈前后把守,不许闲杂人等行近。 晚膳之时,汪栖山、洪彪陪着凌关山小酌。店房中火盆里的熊熊火光将三人的脸庞映得通红。 凌关山喝了几杯酒,说道:“自有江湖之日起,便是纷争不断,长则百年,短则几十年,定会出现一个傲视群雄的枭杰。如今薛野禅和莫独峰各执牛耳,都想一统江湖霸业,可偏偏谁也奈何不得对方。” 洪彪接口道:“他们争权夺势,可苦了那些小门派,若是投靠铁衣山庄,势必得罪神龙堂,可要投靠神龙堂,那铁衣山庄又如何惹得起?到头来不是被吞并,就是被灭门。” 凌关山慨叹道:“两强相争,生灵涂炭。” 洪彪重重喝了一口酒,恨声道:“这种杀来杀去的日子,他奶奶的,什么时候才能到头?”这句话刚一出口,便知失言,可是话已说出,如何收得回来?不禁脸上一红,道:“咱是个粗人,嘴里没遮没拦,老府主可别往心里去。” 凌关山淡淡一笑,道:“无妨无妨,你自管说你的。” 洪彪道:“江湖中似我这种想法的人不知有多少,谁不恨铁衣山庄和神龙堂横行跋扈?谁不恨他们相互残杀,连累无辜?” 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汪栖山忽然说道:“洪兄弟,你这话虽然不假,可你再想想,倘若铁衣山庄和神龙堂不曾相互残杀,咱们这一趟岂不是白跑了么?” 洪彪一愣,呐呐道:“汪大哥,您这么说,可是……可是……” 凌关山道:“栖山说得在理。铁衣山庄和神龙堂之间的积怨,就象这火盆里的热炭一般,早晚要被点燃。这把火必将震动江湖,我只怕烧得不旺!”说着将一杯酒倒入火盆,那火苗给烈酒一逼,呼的一下子窜起多高。 洪彪吓了一跳,道:“您……您干什么?” 凌关山道:“咱们做的事,就象给火盆里添酒,要把这股火燎起来。这火烧得越猛,咱们成功的机会也就越大!” 突然之间,窗外有人应声道:“这话说得好。咱们若能成功,非得叫他们火拼一场不可。” 汪栖山喜叫:“是狄公子!”快步过去开门。 狄梦庭走进房来,他穿着一身葛衫,手执虎撑,头上的草帽遮住了大半张脸,活脱脱便似一个游方郎中,若非听到声音,当真见了面也认不出来。汪栖山和洪彪上前拜见,命店小二重整杯筷,再加酒菜。 狄梦庭坐下之后,长长舒了一口气,道:“从镜铁山赶到这里,累倒下三匹马,总算没有误事。” 凌关山关切地问:“事情办得怎么样?可否有了眉目?” 狄梦庭微笑道:“若要铁衣山庄和神龙堂落入圈套,可不是容易的事。” 凌关山顿显忧色,道:“难道这事办不成了?” 狄梦庭道:“那也不尽然。这些日来我联系了江湖数十家大门派,讲明咱们对抗铁衣山庄和神龙堂的决心,哪料竟是出乎意料的容易,十之八九都是喜不自胜,均说薛野禅和莫独峰近年来野心横生,早已搅得江湖中人人自危。尤其两家为了争夺地盘势力,相互明杀暗斗,使许多小门派都成了牺牲品。若不是限于实力不济,早已有人起来拼命了。现在咱们挑起头来,不怕无人响应,只要让这两家先拼得两败俱伤,到时候凌府出面振臂一呼,何愁大事不成?” 这番话说得人人热血沸腾,各自斟满一杯酒,一饮而尽。 凌关山放下酒杯,道:“你所说的局势虽然对咱们有利,可也不能高兴得太早。江湖中不乏见风使舵之徒,倘若咱们不能尽快控制大局,也许反受其害。” 狄梦庭点了点头,道:“对!咱们要证明自己的实力,就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重创铁衣山庄和神龙堂,唯一的办法就是激化他们之间的矛盾,令其自相残杀。” 汪栖山不无忧虑道:“薛野禅和莫独峰都是江湖中顶尖的高手,想要骗过他们,可不是说到就能做到。” 狄梦庭道:“常言道:利令智昏!面对着古楼兰王的宝藏,就是天下第一等心智的人,也会不顾一切了。当初我设计这个圈套之前,早已把利弊之处反复想过,既然避免不了要与他们拼上一场,索性豁将出去,最多不过是引火烧身罢了,冒这个危险,值得!” 凌关山重重一拍大腿,道:“说得好!梦庭把话说到这个地步,那是把大伙儿当成贴心的朋友。眼下只剩下一条路可走,闯过去就是生路,闯不过去就是死路。咱们能不能活下去,就看大伙儿是不是同心协力了。” 洪彪道:“老府主您放心,我洪彪跟您赴汤蹈火,一同闯出生路去!” 凌关山握住他的肩膀,道:“好兄弟!”目光转向汪栖山,道:“栖山,你怎么说?” 汪栖山淡淡说道:“我可不知道咱们走得是不是生路,不过,死路又如何?我汪栖山会死得象一条堂堂正正的汉子!” 话说至此,夫复何言?屋中四人肝胆相照,实已不必再说一个字。 便在这时,忽听得外面嘘溜溜、嘘溜溜的哨子声响,静夜中听来,令人毛骨悚然。 汪栖山与洪彪霍然起身,同声说道:“难道神龙堂知道咱们在这里落脚?” 凌关山见两人神色不善,道:“怎么回事?” 汪栖山道:“这哨声是神龙堂狙击、拦杀敌人的讯号,堂中弟子一闻讯号,便当赶来聚集,听取号令。” 随着话音,哨音从四面八方响起,急速向客栈方向聚拢而来。片刻功夫,四周的哨音连成一片,来势甚是骇人。 狄梦庭将凌关山扶起,道:“既然来了,便与他们会一会。且看莫独峰拿出什么手段对付咱们,走。”四人一同走出客房,来到院中的天井。 这时,凌府的众弟子已经涌出房间,各持兵刃,守住客栈的各个通道。 狄梦庭将手一挥,朗声说道:“凌府狄梦庭,会同凌老府主、汪栖山、洪彪诸位在此恭候,请莫堂主现身相见。”他话声并不甚响,但一字一字吐将出来,房檐下悬着的铜铃受到话声激荡,同时叮叮叮的响了起来。 汪栖山与洪彪相互对望一眼,均想:“狄公子内力之深,实是骇人听闻。看来今日之战,神龙堂未必能占到多大的便宜。” 狄梦庭这几句话远远传出,前院后院,到处都可听见。那尖锐的哨声顿时消止,四下里陡然间变得沉寂无声。 不多时,一盏幽蓝的灯笼从正房顶上缓缓升起,灯光摇曳不定,显得鬼气森森。 众人的目光都被蓝灯吸引过去。只见灯下站立一人,身穿灰袍,双手交叉抱在前胸,夜风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身子动也不动。 洪彪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汪栖山,小声道:“这人想必就是莫独峰了。” 汪栖山神情郑重,道:“那还错得了?若非一派宗师,决无这般桀骜狂傲之气。” 只听狄梦庭说道:“莫堂主,那年在临安城外匆匆一会,别来无恙?” 屋顶那人冷冷说道:“狄公子,你用不着对老夫这般客套。这次神龙堂倾巢前来,想要干什么,你心里清清楚楚。老夫给你一句忠告,这笔宝藏你消受不了,及早交出来,及早平安。否则的话,凌府势必毁于此地。” 狄梦庭道:“你这话可叫我不明白了。哪有什么宝藏,值得凌府来冒毁家之险?” 莫独峰脸色一沉,道:“你年纪轻轻,不至于健忘到这般地步吧。看来,你是不把神龙堂放在眼里了。” 狄梦庭道:“莫堂主想到哪里去了?凌府在江湖中洁身自好,如何惹得起神龙堂的众位英雄好汉?” 莫独峰道:“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装什么糊涂?这些店里的伙计,院后的杂役,就算不是江湖上的一流好手,也该算是第二流了罢?” 狄梦庭一怔,随即淡淡一笑,说道:“佩服,佩服!莫堂主果然好眼力,凡事都瞒你不过。”原来他赶到客栈之时,暗中调动一批得力的下属,分别扮装成伙计、杂役听候差遣。众人虽然衣着尽换,但学武之人,神情举止自然流露,纵然极力掩饰,毕竟有别于常人。莫独峰瞧在眼中,心里早已有数。 狄梦庭自知隐瞒不过,道:“你既已把话挑明,我便也实话直说。凌府为了这笔宝藏,花费了无数的心力与财力,神龙堂想要不劳而获,哪有这么容易的事?” 莫独峰道:“我可不管你花费了多少心力财力,老夫不远千里赶来,总不能空手而归。我只问你一句话,这笔宝藏,你到底交不交?” 狄梦庭断然答道:“不交!” 莫独峰没想到狄梦庭如此强横,心下大怒,道:“你说此话,可别后悔!” 狄梦庭哈哈一笑,道:“别的事都好商量,这笔宝藏,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放手。神龙堂想要智取还是强夺,便请拿出些手段来,且看狄某能不能接得下来。” 莫独峰点了点头,道:“好,你想见识神龙堂的手段,那还不容易?”将手一挥,身畔的灯笼中陡然蓝光飞窜,呼的一声,涨起半人多高,如同一株火树,映得满庭皆蓝。与此同时,院外有十余个声音齐声喝道:“神龙堂弟子,谨遵堂主号令!”这十余人都是功力深厚的内家高手,齐声呼喝,四野鸣响,客栈的屋宇之间,尽是回声传至:“谨遵堂主号令!谨遵堂主号令!”威势慑人,凌府众人都为之变色。 回音未息,便听得无数声音齐声叫道:“遵命!”呼声有如轰雷一般,震得院落隆隆作响,四下里又是一片回声:“遵命!遵命!遵命!” 狄梦庭不禁吓了一跳,听这声音,少说也有千人之多。这些人悄悄逼近,不露半点声息,这时出其不意的大声呼喝,声威骇人,一下子便将凌府的气势压了下去。 洪彪一见这般阵势,心下不无忧虑,低声道:“若叫他们发现宝藏是假的,咱们的计划可就前功尽弃了。” 汪栖山也道:“看这情势,硬抗是抗不住的,怎么才能保住这个秘密不被发现?” 凌关山横了他们两人一眼,道:“事到临头,心慌什么?一切都看狄公子行事。最多不过一死而已,别叫人家小瞧了咱们。” 两人脸上微微一红,都不再说话,将目光一齐转到狄梦庭身上。 狄梦庭的神情依然平静,道:“神龙堂果然好威风,好杀气!这场对阵,一切都在莫堂主的妙算之中,佩服,佩服!” 莫独峰淡淡说道:“承让。” 狄梦庭话锋陡然一转,冷冷道:“不过,谁想凭人多势众就把凌府压垮,还是趁早死了这个心。狄某倘若屈服于你的威势,那还算是什么男子汉大丈夫?今日一战,我既保不住这笔宝藏,宁肯将它毁掉,大家一拍两散,谁也别想如愿。” 莫独峰喝道:“你敢?” 狄梦庭傲然道:“你说我敢不敢?” 两人的目光对在一起,各不相让,直欲撞出火花来。蓦地,莫独峰仰天大笑,道:“好,好!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年轻人,江湖中似你这般胆色的,也算难得了。”笑声中,他脸色猛地一沉,又道:“可你凭此要挟莫某,那也休想!” 随着话音,凌府人群中突然闪出一个黄衣汉子,身形如电,猛地欺到凌关山身畔,右掌握着一柄短剑,抵住凌关山的咽喉。这一下突如其来,四周站立之人无一不是江湖中第一流高手,却没有一人反应过来,直到凌关山落于敌手,众人这才醒悟。 洪彪大惊,手腕一振,已将五枝钢镖扣在掌心,未及出手,却被人重重按住,回头一看,竟是汪栖山。他又惊又怒,道:“汪大哥,你不帮我救人,为什么拦我?” 汪栖山低声道:“一切听凭狄公子定夺,你急什么?小心冒失误事!” 狄梦庭望着黄衣汉子,目光沉稳异常,缓缓说道:“狄某待府中弟子如同朋友,自问没有愧对任何一人。你这样做,是不是对得起良心?” 那黄衣汉子不敢面对他的目光,低头道:“狄公子、凌老府主,小人斗胆出手,也不敢向你们要胁,只是向你们求情。” 狄梦庭道:“求什么情?” 黄衣汉子道:“求你接受莫堂主的要求,带领属下撤离客栈。否则的话,凌府难逃灭顶之灾。” 狄梦庭道:“听你的口气,逼我交出宝藏、屈服于神龙堂,叫我忍受这种种屈辱,倒似为我着想一般。” 黄衣汉子道:“不敢,我只希望能化解一场无谓的杀伤,让我既不负莫堂主的重托,也能对得起狄公子的交情。” 狄梦庭嗤然道:“你做出这般勾当,咱们已无交情可言。请恕狄某毫不领情。” 黄衣汉子道:“那我只有得罪了!”手中短剑在凌关山颈下一挑,剑锋贴着肉皮划过,扫落一大片胡须。 凌府众人眼睁睁看着老府主受辱,恨不能冲上前拼命,只是投鼠忌器,谁也不敢贸然出手。 只听莫独峰一字一字说道:“狄梦庭,现在你手里有宝藏,我手里有凌老府主的性命,大家各有所持,全凭你心中一念,你是要财还是要命?” 话音过后,院中呈现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过了良久,狄梦庭长叹一声,道:“莫堂主,你赢了!”说着向后退了一步,一身锐气仿佛一下子被抽空似的,显得说不出的消沉,道:“那笔宝藏就藏在客栈的地窖之中,任由神龙堂发落。” 莫独峰心下大喜,脸上却不动声色,转头向黄衣汉子望去,见黄衣汉子点了点头,才道:“狄公子既然说出这句话,我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放人!” 黄衣汉子当即将凌关山推开,跟着纵身一跃,飞上屋顶,与莫独峰并肩而立,道:“凌老府主,得罪!狄公子,包涵!” 狄梦庭哼了一声,道:“这次狄某栽在两位手中,不过山高水长,咱们总有相见之日。走!”率领凌府众人走出客栈。 天将拂晓,夜色渐渐消褪。街道上空空荡荡,一众凌府弟子默默走着,谁都不作声。片刻功夫,来到城门前。 只见城门大开,城外的戈壁依稀可见,一阵阵凛冽的寒风从门洞中呼啸而过,其声肃杀可怖。 洪彪走着走着,突然站住,道:“不行,这事不能就这样算了。咱们只要走出城门,凌府从此便给神龙堂压在身下,大伙儿日后在江湖中如何做人?”他急走两步,来到狄梦庭身旁,道:“狄公子,大伙儿跟你出生入死,绝无半句怨言。可是要叫我忍下这口气,我……我心里堵得慌!” 狄梦庭望着他,淡淡说道:“你想要怎样?” 洪彪道:“总不能这样便宜了神龙堂。若依着我,大伙儿一个回马枪杀回去,打他们一个措不及防。” 狄梦庭若有所思,没有说话。 洪彪见他犹豫,急道:“我这么想,可不是为了自己。我洪彪的名声微不足道,我是替凌府觉得不值,替你狄公子觉得不值!” 狄梦庭在他的肩膀重重一拍,转头对汪栖山道:“你怎么看?” 汪栖山道:“我只想知道那个黄衣汉子是谁?” 洪彪接口道:“对,那黄衣汉子忒也可恶!今天杀回去,说什么也不能放过他,就算杀不了莫独峰,只要毙了此人,也算给大伙儿出一口恶气。” 汪栖山横了他一眼,叱道:“你胡说什么?” 洪彪一楞,道:“胡说?我……我说什么了?” 汪栖山不去理他,对狄梦庭道:“不管他是谁,只要他能平安逃离神龙堂,我非交这个朋友不可!” 狄梦庭道:“你已看出来了?” 汪栖山点了点头,慨叹道:“可惜我无法助他一臂之力,唯有祈愿苍天,能赐给他一个好运气。” 狄梦庭道:“大家俱是肝胆相照的兄弟,只此一句话,便已足够。我替他谢谢你,也希望他能平安脱身。” 汪栖山道:“你还没告诉我他的名字?” 狄梦庭缓缓说道:“周正方!” 汪栖山不由得动容道:“原来是他。蜀中剑宗宗主,果然是英雄了得,胆色过人!” 洪彪站在两人身旁,听着他们的对答,却摸不着头脑,道:“剑宗宗主周正方,听说那是江湖中一等一的铮铮好汉,怎么回事?难道那个黄衣汉子……”想到这里,自觉匪夷所思,一脸茫然之色。 汪栖山道:“洪兄弟,你还不明白么?咱们一到玉门便入宿那家客栈,行踪隐秘之极,可是神龙堂怎么会知道的?” 洪彪道:“这还用问?一定是有人走漏了消息。” 汪栖山道:“不错,那走漏消息的人,就是咱们的狄公子。” 洪彪睁大双眼,看了看狄梦庭,又看了看汪栖山,他在江湖历练已久,心思几转,便已猜出几分,道:“这么说,刚才周正方劫持凌老府主,威逼咱们交出宝藏,也是狄公子安排好的?” 狄梦庭微微一笑,道:“若不给莫独峰安排一个内线,怎能让他轻易相信咱们真有宝藏?” 汪栖山道:“昨天对铁衣山庄是嫁祸,今天对神龙堂是栽赃。这两招双管齐下,换了我是薛野禅,非对神龙堂红眼不可。” 洪彪道:“可我还是不明白,神龙堂既已占领客栈,只要打开地窖,立刻发现宝藏是假的,那还唬得住谁?这个骗局一旦被揭穿,咱们岂不是白费力气?” 狄梦庭道:“放心。那地窖是由青石砌成,我命人加了三道铁门,连缝隙处都用铜汁灌注,两个时辰之内休想打开。” 洪彪叹道:“仅仅拖沿个时辰而已,没有用的。莫独峰为了这笔宝藏,什么手段使不出来?就是三十道铁门,他也有办法打开。” 狄梦庭摇了摇头,一字一字道:“他没有时间了!” 话音未落,汪栖山突然道:“禁声!你们听,是谁来了?” 洪彪侧耳倾听,依稀可觉呼啸的风中夹杂着马嘶之声,正往这边急速逼近。他倒吸一口冷气,道:“来人可不少呢!” 狄梦庭眼中锋芒闪现,冷声道:“来得好快!看来这笔宝藏的力量,当真厉害得紧。”打量众人一遍,自言自语道:“这种样子,怕是瞒不过他们的眼睛。”眉头一皱,跟着右臂陡振,将汪栖山的铁剑拔出,顺势一翻腕,挥剑从洪彪的前胸斜划而过,将他的衣襟割开一个大口子。 洪彪吓得心都提到喉头上,叫道:“这……这是为何?” 狄梦庭道:“情势紧迫,得罪大伙儿了!”身随声动,剑光疾闪,但听得嗤嗤嗤嗤风声不绝,铁剑在人群中激刺滚动,一眨眼的功夫,凌府的六七十名弟子无不中剑,不是被刺破衣衫,就是被削断兵刃,有的发髻披散,有的帽靴开裂,还有的被封了穴道,一瘸一拐的狼狈不堪。 汪栖山一怔之后,便即明白了他的用意,叫道:“好计!可是还须装得再象一些。”拔出腰间的短刀,在臂上划了一道口子,虽然伤口甚浅,却也鲜血淋漓,显得分外可怖。 洪彪一见,好生感动,道:“汪大哥,不能只你一人见血,兄弟也陪你挨上一刀!”夺过短刀,从自己肩头刺下,鲜血顿时殷红衣袖。 其余众人纷纷效仿两人的样子,自伤肢体,每个人的衣衫上、兵刃上都挂了血迹。看去仿佛刚刚经过一场殊死搏斗,各自都是劫后余生。 狄梦庭望着众人,一句话都没说,眼中却闪动感激的目光。待众人收拾停当,沉声喝道:“把道路让开,等他们进城。”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天色渐渐亮了起来。城外的马蹄声也是越来越响,不久十六面金色大旗从戈壁尽头升起,十六匹马奔到城门前,骑者手中各执一旗,临风招展。十六面金旗上都写着四个黑字:“铁衣山庄。”十六匹马在城下一立,骑者将金旗高高举起,任凭寒风渐紧,身子却动也不动,仿佛与旗杆连成一体。 凌府众人都道:“铁衣山庄人马到了。”眼见这十六面金旗傲视江湖的声势,擎旗人矫捷剽悍的身手,比之神龙堂另有一番威势,着实令人心生肃然之感。 随着金旗竖起,一支马队如旋风般的冲来,不下四五百骑,当先一个鹤发老者,外罩黑色披风,腰缠金带,正是薛野禅。 当马队冲过城门,薛野禅目光一扫,望见凌府众人。他猛地一勒缰绳,坐骑前蹄高扬,几乎竖直站起,跟着铁蹄尥地,扫得碎石乱溅,众人纷纷闪躲。 狄梦庭坦然上前,道:“薛老庄主,您早啊。” 此话一语双关,薛野禅哈哈一笑,道:“你岂不是更早,看来夜间已经有过一场拼杀。” 狄梦庭摇头苦笑,道:“铩羽之将,不足挂齿。” 薛野禅道:“凌府辛辛苦苦开掘出的宝藏,就这样被他人掠去,以你的心性,怎能忍得下这口气?何不再拼一次,或能反败为胜。” 狄梦庭道:“薛老庄主好一招激将计,您想劝我拼了性命,叫您坐收渔翁之利?” 薛野禅被对方看破心意,却不着恼,淡淡说道:“江湖中尔虞我诈,哪有好心可言?你何尝不想让我与神龙堂拼个两败俱伤,好叫凌府来拣现成的便宜。” 狄梦庭道:“狄某若有此心,也不会连累弟兄们伤亡折损。神龙堂的这笔血债,迟早要清偿干净。”说罢,招呼属下出城而去。 薛野禅默默打量凌府众人,只见人人步履蹒跚,血痕犹存,看来夜间的血战实是惨烈异常。他深知凌府的实力非同小可,此番虽然败落,神龙堂定然也得付出惨重的代价。一念至此,心头不由得狂喜,夺宝的意念顿时压倒一切理智,大声道:“凌府想报这笔血仇,怕是没有机会了。” 狄梦庭回过身,道:“弱肉强食,天经地义。您若能收拾掉神龙堂,宝藏便归铁衣山庄所有,狄某输得心服口服,江湖各派也是无话可说。” 薛野禅道:“好!就该是这般道理。”向后一挥手,道:“传令四门,凡见神龙堂弟子,格杀勿论!” 他身后一名弟子点燃流星火炮,砰的一声,在半空炸了开来。过后不久,从东、南、北三个方向也有流星火炮炸响,看来铁衣山庄已将玉门城包围起来。 狄梦庭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道:“薛老庄主,我恭候您马到成功!” 薛野禅道:“狄公子,几时学得口是心非了?只怕盼着铁衣山庄战败才是真心话吧。”话虽这么说,毕竟心中受用,放声一笑,率众疾驰而去。 望着马队消失在街角,洪彪解气地说道:“这回铁衣山庄可是栽到家了,我真想象不出,当薛野禅打开地窖后,会是什么表情?” 狄梦庭道:“那也许是他在世间最可怕的记忆。” 洪彪奇道:“这话怎么说?” 狄梦庭道:“地窖中堆满火药和白磷,一旦打开铁门,白磷受风,立时引爆火药。长安客栈将变成一片火海,最想得到宝藏的人,最早去见阎王。” 洪彪不由得伸了伸舌头,叹道:“厉害!厉害!” 狄梦庭提声道:“大伙赶紧走吧,咱们还得走一段长路呢。”当先快步出城。 城外长亭边,前来接应的弟子早已备好坐骑。众人上马之后,向西奔驰而去。 这一路尽是戈壁荒滩,除了零星散布的片片沙棘,大地上寸草不生。唯见风吹黄沙,遮天蔽日,说不出的贫瘠空旷。 众人马不停蹄,渴了喝一口冷水,饿了嚼一把干粮,直到入夜,才停下来胡乱打一个盹,睡不到两个时辰,又起身赶路。这样狂奔了四天四夜,越走越是荒凉,到后来方圆数百里人烟绝迹,已是戈壁最深之地。 到了第五日午后,风沙渐弱,众人遥遥望见一座城堡,绵延数里,甚是宏伟。 狄梦庭用马鞭向前指去,道:“大伙儿看见了么?那便是咱们要去的地方。” 洪彪举目眺望,只见那城堡四周雾气迢迢,仿佛建筑在半空之中,说不出的怪异,不禁脱口说道:“这座城堡好怪,怎会建在戈壁深处?” 狄梦庭道:“此城名叫蕃鞑屹沁,意思是遥不可及之城。不过,凡是知道它的人都叫它‘魔鬼城’。” 汪栖山轻轻“啊”了一声,道:“魔鬼城!我曾听西北道上的朋友说起过,这座城也叫死城,里面迷宫万千,凡是进去的人,没有一个能够活着出来。” 狄梦庭微微一笑,道:“哪有这般神秘?那不过是一座破败的古城而已,当地人将它视为禁地,才流传出许多恐怖的故事。” 汪栖山犹豫道:“那些故事流传了几百年,这座城也荒芜了几百年,也许其中当真有些古怪……” 狄梦庭道:“难道你看出什么异常之处?” 汪栖山摇头道:“没有。我只是觉得哪里不大对劲,好象……好象……唉,偏偏一下子又想不起来。” 狄梦庭道:“不管有什么古怪,总得看过才知,走吧。”拍马奔去。 众人唯他马首是瞻,见他当先而去,都紧随其后。行了约莫两三个时辰,地势越来越高,不时见到数人高的怪岩,形状狰狞险恶,寒风从怪石的缝隙间穿过,发出的声音如鬼哭狼嚎一般,另人毛骨悚然。 地上遍布被风化的碎石,边缘棱角突兀,极是尖利,众人担心硌伤马蹄,都放慢了速度。 戈壁中天黑得甚早,酉时刚过,夕阳西下,转眼消失在远山后面。 夜色不知不觉地漫了上来,那座城堡渐渐模糊,终于没入黑夜之中。 太阳一落,夜风变得奇寒彻骨,一阵紧过一阵,洪彪连打了几个冷战,道:“这座魔鬼城当真邪门,看去不过十几里的脚程,可是跑到天黑,倒象是越来越远了。” 狄梦庭勒缰停马,道:“大伙儿都辛苦了,今夜就在这里宿营。咱们生几堆火,好好睡一觉,等天亮了再走。” 洪彪道:“这荒郊野地哪能睡得踏实?四下里连挡风的地方都没有。不如紧赶一程,住到城堡里面去。” 狄梦庭看了看天色,道:“在戈壁里赶夜路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一旦迷失了方向,休想再走出去。” 汪栖山也道:“狄公子说的对。大伙儿人困马乏,就算没有迷路,冒冒失失地闯入魔鬼城,万一有什么事情发生,在黑夜中如何应付?不如好好睡一觉,明天天亮进城,相互间也好照应。” 见两人都这么说,洪彪也就不再坚持,张罗大家拾柴生火、埋锅造饭。可是在戈壁深处找柴烧火,当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众人忙活了半天,才拣了些沙棘干桠,点起几堆篝火,团团围坐在火边。 狄梦庭叫人取出食物,将牛肉、羊腿串在剑上架在火上烘烤,过不多时,便被烤得吱吱作响,油脂滴入火中,香气四溢。 众人早都饿得很了,这时闻着烤肉的香气,哪还忍耐得住?个个狼吞虎咽,吃得满嘴流油。狄梦庭见大伙儿吃得香甜,又取出两皮囊好酒,这一来喜得众人眉飞色舞,高声呼喝,好不痛快。 狄梦庭没有喝酒,只吃了两块牛肉,便即离开篝火,走到不远处一个小土堆上。只见汪栖山独自站在风中,默然不语。 狄梦庭走到他的身边,道:“为什么不去烤火?一个人来到这里,是不是有心事?” 汪栖山道:“有一件事,我想不明白。” 狄梦庭将一碗酒递给他,道:“心里想的什么事,不妨说出来听听。这个鬼地方,夜风如刀,先喝碗热酒赶赶寒气。” 汪栖山接过酒碗一饮而尽,道:“狄公子,你带大伙儿来到戈壁深处,想要干什么?谁也不知道。但是大伙儿义无返顾跟着你,这是义气,也是对你的信任!我汪栖山给你、给凌老府主卖命,死无怨言。你信的过我这番话么?” 狄梦庭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江湖中谁不知道汪栖山是条没遮拦的好汉子?你想说什么话,尽可直言。” 汪栖山道:“好,请你告诉我,为什么要去魔鬼城?” 狄梦庭神情微微一怔,远眺夜空,默默不语。 汪栖山举起左臂,将手中一件东西递给狄梦庭,道:“你看这是什么?” 借着篝火照过来的亮光,狄梦庭见他手里拿的是一根骸骨,吃了一惊,道:“你从哪里拣来的?” 汪栖山道:“刚才拾柴火的时候,我在附近拣的,四周还有很多。” 狄梦庭仔细辨认几眼,道:“这不是人骨,似乎是什么牲口的骨头。你拣它干什么?” 汪栖山点了点头,道:“你眼力很好,这是一根骆驼的腿骨,从断口的牙齿印上看,它是死于群狼之口,不过就是七八天前的事。” 狄梦庭道:“那又如何?戈壁中野狼成群,咬死几匹骆驼,也不算是稀奇的事。” 汪栖山道:“狼群咬死几匹骆驼,那绝不稀奇。我猜不透的是,咱们进入戈壁已经五天了,可是沿途一只狼都没看见,难道不奇怪吗?况且骆驼不是野生的,倘若无人驱赶,怎能跑到戈壁深处来?” 狄梦庭道:“你的意思是……” 汪栖山道:“狼群为什么会消失,我想不明白。但是有一点我可以保证,在几天前一定有人来过这里。狄公子,你是知道的,魔鬼城可不是轻易能来的地方,那些人既然有胆子敢来,便绝不是等闲之辈。” 狄梦庭听了这番话,半晌无语,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你的眼光实在锐利,想不到这么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放过。”他脸色变得凝重起来,道:“实话告诉你,这次我带大伙儿来到魔鬼城,是为了办一件大事,如果成功,可保江湖数十年平安,如果失败,此地就是你我葬身之处!” 这句话缓缓说出,大有一股杀身成仁的慷慨气概。汪栖山只觉胸口热血一荡,虽然并不知道他想办什么事,但英雄相惜之情沛然而生,大声道:“不管是什么事,咱们这般兄弟火里火里去、水里水里去,决不相辞!” 狄梦庭喝道:“好!你想不出的谜底,我现在便叫你知道。”拉着他的手走下土堆。 这时众人都已吃喝完毕,相互间背靠背地休息。狄梦庭叫上凌关山、洪彪,四个人略微收拾一下行装,上了坐骑,一同冲入浩瀚的夜色。 约莫走出一里多地,洪彪回望篝火越来越远,不禁有些担心,小声道:“狄公子,你说在戈壁里赶夜路最危险不过,咱们万一迷路怎么办?” 狄梦庭点燃四根火把,分给每人一根,道:“大家都把眼睛放亮些,跟着地上的骸骨走,大致便不会错了。” 火把的光亮照不到多远的距离,与漆黑的夜色相比,实在微不足道,但三人相信狄梦庭此举定有深意,也不多问,各自引火照路,向前而去。 只见地上的骸骨零落不尽,每隔一段路便出现几具,越到后来,骸骨越多,宛如穿行在一片巨大的坟茔之中,鬼气森森,说不出的邪异。 蓦然,洪彪指着前方喝道:“看,那边有火光!” 三人顺着他手指瞧去,果然望见一点火光,在风中飘摇不定。 狄梦庭道:“过去看看。”策马向前奔去。 洪彪与汪栖山面面相觑,心下均想:“这戈壁深处,有火光定会有人,多半还与自己有关。否则,常人决不会来到如此荒僻之地。”心知身入险地,丝毫不敢大意。四人中除了凌关山不通武功之外,其余三人身为江湖第一流高手,一生多历凶险,此时三人并肩协力,天下有谁挡得?是以虽存戒心,却无惧意。 行不多时,穿过几道破残的土坯矮墙,只见一个极大的火堆熊熊而燃,再走近数十丈,火光下已看得明白,火堆之後便是古堡的围墙。 汪栖山环顾四周,道:“对方在此点火,倒似给咱们指路一般,只怕其中有诈。” 狄梦庭忽然叫道:“有人吗?请主人出来相见。” 随着话音,四周的沙土突然塌陷出五六个大洞,从中飞身钻出三四十名大汉,每人身穿白袍,各持弯刀,将四人团团围住。 汪栖山反应奇快,大喝一声:“护住凌老府主!”拔剑跃马,铁剑横划,直击正前挡路的几人。 当他铁剑击至,数名白袍人同时挥刀挡出,刀光纵横如网,宛若在身前结成一道软墙。只见刀剑撞击在一起,叮当乱响,火花四射。白袍人口中咯咯怪叫,身子向后连腿数步。汪栖山也觉手臂剧震,在马背上坐立不稳,顺势急掠而下。 洪彪一见,双手连扬,一十八枝钢镖同时出手,如急风劲雨一般射向对方。 与此同时,狄梦庭喝道:“慢来!”飞身挡在镖前,右臂神出,施展“流云铁袖”的功夫,衣袖翻卷,在刻不容缓的一刹那,将十八枝钢镖尽数收入袖中。 这几下交手,当真是兔起鹬落,迅捷无伦,从白袍人现身、汪栖山出剑到洪彪发镖,再到狄梦庭出手,前后不过瞬间一刻,尤其是狄梦庭飞身接镖,手法快到了极致,身形亦舒展到了极致,虽已过去良久,在场的每一个人犹然呆立不动,叹为观止。 狄梦庭一抖衣袖,将钢镖如数还给洪彪,转身走到白袍人前,低声说了几句话。 那白袍人连连点头,脸上顿起恭敬之色,弯腰施礼,快步跑入城中。 汪栖山听两人对话,说得全是叽里咕噜的语句,并非中土之文,又见这些白袍武士均是高鼻凹目、满腮卷须,人人所持兵刃长如剑、弯如钩,更是从所未见,不禁小声道:“这伙人的来路古怪得很,那兵器莫名其妙,手上的功夫却着实不弱。” 凌关山道:“他们都是波斯武士,那兵器叫做圆月弯刀,与咱们中土的武学迥然不同。” 汪栖山“唔”了一声,道:“原来是波斯武士,难怪这般怪异。看这情形,他们跟狄公子有些交情。” 凌关山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过了不久,从城中走出一个高鼻深目,曲发黄须的波斯胡人,身上穿的却是汉服,一见狄梦庭,高声笑道:“狄公子,久仰,久仰!想不到你们来的这样快,险些出了误会。哈哈,怠慢了几位,真是失礼。” 狄梦庭抱拳道:“赛老板说哪里话来?是我们来得太匆忙,未及通禀。” 赛老板道:“咱们不必说什么见外的话,几位随我进城一叙。请!” 众人一同走入城中。只见城中黑沉沉的极为空旷,风中传来阵阵呜咽的嘶鸣,声音苍凉凄怆,令人听了毛骨悚然。 汪栖山脱口道:“听,是狼叫!” 他的声音不大,还是被赛老板听见,道:“不错,是狼!”带领四人上了城楼,叫道:“掌灯!” 话音方落,无数盏灯笼火把亮起,照得四周灯火通明。 那些狼叫变得越发凄厉,汪栖山等人遁声望去,吓了一跳,只见城中挖了一大坑,宽达千步,深至十丈,里面囚着无数匹狼,相互撕咬嗥叫,煞是骇人。坑中有一条道路通向城门,却被一道铁栅封死,铁栅上系着绞盘,五六股拧成的牛皮绳绷得笔直,看样子这道铁栅不下千余斤重。 饶是汪栖山见多识广,也不禁诧然,颤声道:“这是……这是……?”突然狼嗥之声大作,震耳欲聋。只见狼群坐在地下,仰头望着天上月亮,齐声狂嗥,声调凄厉,实是令人毛骨悚然。叫了一阵,数千头饿狼的声音又倏然而止。这是豺狼数万年世代相传的习性,直至后来驯伏为狗,也常在深夜哭叫一阵。 赛老板脸上颇有得意之色,道:“我请了戈壁中四大部落帮忙,用了六百匹驼马做饵,才将这几股狼群诱入此坑。嘿嘿,当真费力不小。” 狄梦庭由衷说道:“果然厉害!除了你赛义德赛老板,谁还能有这么大的面子?这么大的能耐?”说着向凌关山点了点头。 凌关山会意,从怀中取出一个纸封,双手递给赛义德。 赛义德接过,自语道:“里面装的是什么?”撕开封皮,抽出一张纸来,看了两眼,脸上微微变色,道:“这是什么意思?” 凌关山道:“赛老板出人出力,凌府理应付给酬劳。凭我这封亲笔信,你到中原的泰亨、荣通、锦昌、德隆四大钱庄,都能支取现银二十万两。” 赛义德淡淡一笑,道:“二十万两银子,可不是一笔小数目。看来凌府主的一纸手谕,比钱庄的银票还要值钱得多。” 凌关山道:“在生意场上,从没有人怀疑过凌某的信誉。我既然写下了二十万两,就绝不会少你一厘一毫。” 赛义德道:“我也是生意场上的人,对凌府主的话哪能不放心?不过,我这次帮忙,可不是为了银子。”双手一分,将信纸撕成两片,随手扔入风中。 凌关山忙道:“如果你觉得不够,只管说出一个数目,凌某如数支付,绝不还价。” 赛义德道:“你还没明白我的意思。我的商队虽然比不过凌府富有,可也没将二十万两银子看得如何了得。倘若是为了金钱,我不会这么做!” 凌关山一听,肃然起敬,道:“久闻赛老板的生意经打得比算盘还要精明,一生从没做过亏本的买卖,这次怎么……?” 赛义德道:“不错,我是个精明的生意人,可我也是一个懂得义气的汉子!这次我帮凌府做事,是为了当年欠下的一个人情。” 凌关山与狄梦庭相望一眼,同声道:“谁的人情?” 赛义德缓缓说道:“萧青麟!” 狄梦庭眼眶一热,道:“我大哥?” 赛义德点了点头,郑重道:“当年我遭宵小所害,幸得萧青麟相救,我对他许下一个诺言,日后只要有事相求,哪怕冒天大的危险,我也绝不推脱。现在萧公虽然辞世,但这句诺言始终记在我的心里。” 狄梦庭道:“这件事,大哥从未对我说起过。” 赛义德道:“这正是萧公最让人敬重之处。他对世人强加的种种恶名,从不申辩,对自己所做的义举,亦不宣扬。这等风范,实是世间一等一的英雄气概!” 狄梦庭道:“说得好!大哥正是这等人品。” 赛义德又道:“狄公子,我听说过你的大名,对你的为人也十分钦佩,可还没到为你抛家舍命的地步。只因你与萧公是过命的交情,我才会帮你,以求告慰萧公在天的英灵。” 狄梦庭道:“赛老板的义气,远胜当世无数英豪。大哥虽已不在人世,但他能交到你这样的朋友,在九泉下也可欣慰了。” 听到这里,凌关山走上前,深施一礼。 赛义德急忙回礼,道:“凌府主何故如此客气?” 凌关山由衷说道:“赛老板,作为生意场中的翘楚,我把你当成对手。这些年来,凌府在西北几省的生意始终做不过你的商队,为此我很不服气。现在看来,无论是做生意还是做人,我都是自愧不如。” 赛义德道:“凌府主抬爱了。其实做生意就象做人一样,只要将人做得端正,生意自然会找上门来。我虽然是个波斯胡人,但自幼便受儒礼熏陶,深知‘将心比心、肝胆相照’才是人生第一等值得讲究的事。” 一句话说出四周每个人的心声,各自点头,均想:“人活一世,只有做到‘将心比心、肝胆相照’这八个字,才能无愧于良心,无愧于道义,无愧于朋友。” 这时天色渐渐亮了起来,一轮红日跃起东方,金晖遍洒。 苍凉的戈壁在阳光照耀之下,夜寒渐消,远处的胡杨林沐浴晨光,枝叶灿然生晖,显露出几分焕然生机。 望着这般景色,人人的心头也如阳光照耀过一般,疲惫消褪,充满温暖。 赛义德抬起手臂,只听得咕咕咕咕的鸟叫,一羽信鸽飞来,落在他的掌心。他从信鸽腿上解下一个小小竹筒,拔开竹筒一端的木塞,倒出一个布卷,展开看了看,道:“看来咱们要有一场恶战了。” 狄梦庭道:“怎么回事?” 赛义德将布卷递给狄梦庭,道:“这是我在玉门的眼线送来的,果然不出你所料,铁衣山庄与神龙堂激战一日一夜,双方死伤过半,但薛野禅与莫独峰没有交锋,最后的大爆炸也没有伤到他们。” 狄梦庭将布卷读了一遍,神情颇显凝重。 凌关山低声道:“上面写的是什么?” 狄梦庭道:“铁衣山庄与神龙堂识破了咱们的骗局,将你我恨到了极点,眼下结成联盟,发誓要将凌府赶尽杀绝。” 凌关山冷冷一笑,道:“早已料到这般结果,他们是不是已经追杀过来了?” 狄梦庭看了看信上落款的日期,道:“他们是三天前进入戈壁的,最快也要明天早上赶到,咱们还有时间准备一下。”说罢,转身对洪彪道:“你去将咱们的弟兄们带进城来,好好休息,明天可有一场硬仗要打。” 洪彪应了一声,匆匆而去。 狄梦庭对汪栖山道:“你带些人把路上的骸骨掩埋掉,再放出几百匹狼,凡是你看出破绽的地方,都要尽量消除。”顿了顿,加重语气道:“此事关系重大,切不可掉以轻心!” 汪栖山点了点头,道:“我明白。”返身下城。 狄梦庭沉思片刻,又对赛义德道:“我请的各路帮手是不是已经到了?” 赛义德道:“放心吧,他们两日前便已到了,这时都在城中候命。” 狄梦庭道:“很好。请你帮忙把人手布置一遍,到时候出其不意,杀他们一个落花流水。” 赛义德道:“我这就去办。”径自去了。 待诸事吩咐妥当,狄梦庭面向凌关山,神色忽然变得黯然,道:“老府主,我请您办的事怎么样了?” 凌关山微微一叹,反问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狄梦庭道:“明日一战,毕竟没有十足的把握,如果败落,这座魔鬼城就是咱们的葬身之地。江南凌府也会在一夜间土崩瓦解,我不能叫惜惜面临这种灾难,所以才请您劝她出府避一避。” 凌关山道:“其实以你的武功,就算战败,想要脱身,也不是难事。” 狄梦庭手指城中忙碌的众人,道:“您看,府中这么多意气慷慨的兄弟,明日上阵拼杀,势将血沃戈壁。每当看到他们,我便忍不住襟怀激荡。”他深吸一口气,又道:“我狄梦庭能有今日,全仗这些兄弟们拼命搏来,要我抛舍他们而独自逃生,决计不可!” 凌关山道:“你舍不得兄弟们,惜惜又怎么舍得你?你愿意与他们同生共死,惜惜也与你生死与共!” 狄梦庭道:“惜惜不肯离府,对不对?” 凌关山道:“你应该知道惜惜的脾性,她是柔中有刚。别的事都还好说,惟独这件事……唉,惜惜让我带话给你,她等你回去,你若死,她也死!” 狄梦庭心头一热,体味凌惜惜说这番话时的心情,必定充满了一往无悔的坚决之意,他沉声道:“既然如此,我也无话可说了。且看明日一战谁生谁死!” 作品相关 第三十五章 鏖兵鬼城 在黄沙莽莽的戈壁大漠之上,尘沙飞起数丈来高,一支马队飞奔而过。当前三匹马并驾齐驱,坐的分别是薛野禅、薛冷缨、赵士德三人。经过长途跋涉,人人脸上都挂着几许倦色,只有薛野禅犹然神完气定,顾盼之间,目光锋锐如刀。 突然,前头路上一匹快马急驰而来,不等尘沙满身的马站稳,一个铁衣山庄弟子滚鞍下来,向薛野禅单腿跪倒,禀道:"薛老庄主,少庄主,赵护法,前方三十里地有一座城堡,属下看见狄梦庭、凌关山、汪栖山、洪彪等人都在城头,如何行事,请老庄主示下。" 薛野禅"唔"了一声,没有说话。薛冷缨却忍不住问道:"城中是什么情形?凌府埋伏了多少人马?" 那探马答道:"那城堡四门紧闭,属下没法进城打探。不过,看他们的样子似乎已有防备。" 赵士德追问道:"你怎么看出他们已有防备?" 那探马道:"狄梦庭坐在城头抚琴,神态悠闲得很。属下粗通音律,听他所弹曲调丝毫不乱,想必是胸有成竹。" 薛冷缨冷冷哼道:"胸有成竹?笑话!"猛地一阵冷笑,对赵士德道:"姓狄的摆出空城计吓唬咱们,可惜他不是诸葛亮,我也不是司马懿,这种把戏骗得过别人,可骗不过我。今天不把狄梦庭生吞活剥,我就不叫薛冷缨!" 赵士德道:"少庄主,不要太早就下断言。凌府究竟有什么谋划,还很难说。" 薛冷缨道:"您担心什么?事情都是明摆着的。狄梦庭打出夺宝的幌子,把咱们与神龙堂的精锐诓到西北,他却指使手下在江南抢夺地盘。前几天的书信您也看到了,铁衣山庄的二十七座分舵尽被凌府所毁,江南武林的天下快跟着他姓凌了。"说到这里,他脸上显出狰狞之色,道:"可是话又说回来,凌府的家底毕竟瞒不过咱们,狄梦庭把人马留在江南,身边便没有几人可供驱策,这时与他决一死战,定能要了他的命!" 赵士德道:"也许他请了帮手赶来助拳。" 薛冷缨摆了摆手,道:"不可能。江湖哪一家门派中没有咱们的眼线,倘若有人敢帮助凌府,咱们早已知晓。何况各大门派历来勾心斗角,相互间只会讨取便宜,替人卖命出力的事,可没听说谁愿意去做。" 赵士德听他说得极为自信,不由得隐隐生出一种不祥的预兆,可又想不出什么理由反驳,转头对薛野禅道:"老庄主,您怎么看?" 薛野禅望着远方,眼睛眯成一条细缝,缓缓说道:"你们知道前面那座城堡叫做什么名字?" 赵士德与薛冷缨面面相觑,同声道:"不知道。" 薛野禅道:"它叫魔鬼城。当地部族中流传着一个古老的戒律,传说此城被魔鬼下了死咒,数百年来,凡是进城的人,没有一个活着出来。"他目光从赵士德和薛冷缨脸上扫过,两人心旌都是一震,感到一股难语形容的煞气。只听他继续说道:"狄梦庭选择这里与咱们对阵,那是怀了破釜沉舟的决心,绝非象你说的是摆空城计。" 薛冷缨兀自不服,道:"狄梦庭想要决一死战,他凭什么?凌府顶尖的高手都在江南,他手下最多不过百余人,拿什么与咱们抗衡?" 薛野禅沉声道:"我不知道他会用什么法子对付咱们,但我相信他已经做好准备。从咱们出关夺宝开始,便已陷入一个精心谋划的圈套之中。这时咱们惨遭重创、元气大伤,正是该予以最后一击的时候,换了我是狄梦庭,也不会错过这个大好机会。" 赵士德道:"老庄主,照您这么说,凌府早已算计好了咱们的行动,咱们在明,他们在暗,情势岂不是非常不利?" 薛野禅缓缓点头,道:"士德,你跟随我出生入死几十年,何时见我含糊过?但是这一次,我对胜负没有一点把握。" 赵士德心中暗惊,自从跟随薛野禅以来,无论遇到多么险恶的危机,始终见他从容对待,从未听他说过如此不安之言,不禁说道:"既然明知危险,为什么还要冒险前往?" 薛野禅仰天一叹,道:"我还有第二条路可走吗?" 赵士德道:"咱们不如退回江南,先稳定住人心,将被毁的舵口重新立起来,再思对付敌人的手段。" 薛野禅道:"不行!如果我没猜错,狄梦庭定已串通江湖各大门派,合力对付铁衣山庄。只因各大门派惯于见风使舵,虽然支持凌府,但慑于铁衣山庄的势力,决计不敢拿身家性命冒险。可是咱们一旦败回中原,让他们知道铁衣山庄的势力大损,立刻就会翻脸,将咱们赶尽杀绝。嘿,这落井下石的勾当,原本是江湖名门最拿手的本事。" 赵士德道:"这一条走不通,咱们仔细想想,是不是还有其他办法?" 薛野禅道:"不用再想了。当前之计,唯有一鼓作气攻进城去,擒杀狄梦庭后,立即回师中原。到那时,江湖各派没了主事之人,自然变成一盘散沙,无法再对铁衣山庄构成威胁。" 赵士德也是身经百战之人,深知薛野禅所言极是,但又想到此去凶多吉少,心下不勉甚是忧虑。 薛野禅的目光何等锐利,赵士德脸上稍有犹豫之色,已被他瞧在眼里,当即淡淡说道:"士德,你是山庄中的老人。当年创业之初,你便跟随着我。现在山庄有难,如果我要你去死,你去不去?" 赵士德一怔,郑重说道:"如果需要赵某为铁衣山庄尽忠,不用您吩咐,赵某自会坦然赴死!" 薛野禅喝了一声:"好!"用力一拍赵士德的肩头,道:"士德,我没有看错人,你果然是天下一等一的武士!"他回手一指身后众人,道:"他们也是一等一的武士!如果我要他们去死,没人会犹豫。我薛野禅纵横天下,靠的正是这般好弟兄!" 他提起马鞭,凌空一抽,提气喝道:"铁衣山庄的生死存亡,在此一战。走!"跃马急驰而去。 一行人去势如风,一个时辰之后,已经赶到城外四五里处。薛野禅举首眺望,见那古城孤零零伫立在戈壁中,与浩瀚的黄沙溶为一体,说不出的威严肃穆。他喃喃叹道:"好一座古城!可惜过不了多久,鲜血将染红城头的每一块砖石。"他回头望去,见属下数百弟子,均将一块血红的丝巾系在头顶,人人脸上都显出义无返顾的刚毅之色,抱定置死地而后生的决心。 薛野禅心旌一荡,顿时豪情万丈,振臂将铁衣山庄的大旗举起,高声呼道:"旗进人进,旗退人退,旗在人在,旗亡人亡!" 数百庄徒同声应道:"旗进人进,旗退人退,旗在人在,旗亡人亡!"声震四野,直有气吞万里之势。 薛冷缨策马过来,道:"爹爹,您看那边,神龙堂的人马也赶到了。" 薛野禅望去,果然一队人马出现在右侧半里地外,当先一名灰衣老者,手持神龙堂大旗,神威凛凛,正是莫独峰。他向铁衣山庄这边望来,两人的目光对在一起,各自点了点头,在马上抱拳施礼。 薛冷缨低声道:"爹爹,咱们是不是等一等,让神龙堂先打头阵,待他们与凌府拼得差不多时,咱们再冲杀过去。" 薛野禅横了他一眼,道:"你当莫独峰是傻子,你能算计得了他?现在咱们与神龙堂是唇亡齿寒,敌人只有一个,便是凌府狄梦庭!这当口勾心斗角,无异于自取灭亡!"说罢,将庄旗用力挥舞,大喝一声:"杀!" 随着这一声大喝,铁衣山庄的众人一齐纵马杀向古城。与此同时,神龙堂的数百弟子也倾巢冲出,呐喊声此起彼伏,有如排山倒海一般。 双方阵中都是江湖中第一流的好手,此刻合兵一处,士气大振,无不奋勇争先。只见马踏黄沙,烟尘直上云霄。 薛野禅与莫独峰各自冲在本部人马的最前列,两人手舞大旗,周身杀气纵横,如同两尊天神。片刻的功夫,人马距离古城只剩一里多地,薛野禅遥遥看见狄梦庭端坐城头,双手抚琴,琴声叮叮传来,清亮明澈,千余骑人马的奔腾呼啸竟然无法将琴声掩盖。薛野禅暗暗心惊:"想不到此人内劲竟已达到如此境地!"当即纵声长啸,将一口罡气合在啸声中呼了出来,仿佛晴空中陡然一个霹雳,喀喇喇震声不绝。 紧随其后,莫独峰也发啸呼应,宛若长风撼地,云气聚合。两般啸声连成一片,在戈壁里四下鸣响,如霹雳、如狂风、如雷霆、如骤雨,吞吐激荡,顿时将琴音盖了下去。 耳听啸声如同海浪拍岸一般涌来,狄梦庭犹然神色不变,待对方又冲近两箭多地,这才深吸一口气,右手两指挑起琴上的前、中二弦,运劲弹出,内力到处,二弦剧震而断,余劲波及,琴座崩裂,其余诸弦一齐震断。 这一下断弦绝响,声若裂锦,直有穿云破空之势,乃是狄梦庭将内劲运至极限而发,端的非同小可,饶是薛野禅与莫独峰内力深厚,琴音入耳之后,也不禁心旌摇荡,猛地勒紧坐骑,原地站住。 便在这时,古城大门轰然倒塌,一阵凄厉的嘶鸣声传出,紧接着黑影闪动,只见狼群如潮水般涌出,顷刻之间,已经漫成黑压压一大片。 这一来直吓得众人魂飞魄散。薛野禅将各种局面都想过了,却万万没想到狄梦庭会来这样一手,眼见狼群密密麻麻,好似飓风一般席卷而来,势不可挡。情急之下,他运集平生之力大喝道:"快撤!快!" 赵士德额上青筋迸现,喝道:"往哪里撤啊?" 薛野禅目光急转,一眼望见远处隐隐有一片胡杨林,道:"往那边林子里撤。" 赵士德心道:"一片小树林哪能挡得住狼群?"可是望着光秃秃的戈壁,实无半点主意,只好大声呼喝:"传老庄主令,大伙儿往那边的林子里撤!" 这当口哪还用得着传令,众人早已向后狂退。他们的坐骑都是一等一的好马,虽然奋力奔跑,但戈壁中遍布浮沙,土质松软,良驹便跑不过狼群了。眼见狼群越追越近,薛冷缨急得眼睛都红了,大叫:"爹爹,怎么办?" 薛野禅须发皆立,暴喝道:"神弩手何在?" 一语方落,身后数十个声音齐喝道:"属下在!" 薛野禅道:"留下断后。" 此刻这种境地,"留下断后"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每个人都清楚,但七八十个神弩手毫不犹豫地喝道:"遵命!"翻身下马,列成一排横队,各自取出三付弩弓,每张弩弓上扣满十枝利箭。这种武候弩力道极是强劲,十枝利箭一次射出,其势如急风暴雨,委实不易抵挡。 众人刚刚将阵势列毕,狼群已经冲到近前。只听啪啪啪啪一阵弓弦急响,当前的百余匹狼顿时被射翻,血污流了遍地,后面的狼群呜呜嘶叫,乱成一团。只过了片刻,第二群狼重新扑了过来,虽然又被射杀,但是群狼前仆后继,竟然毫不畏死,踏着同伴的尸首接着冲上。数十个神弩手堪堪坚持了半盏茶功夫,已将弩箭射毕,再无抵御之力,转眼间便被狼群吞噬。 借着这短暂的时机,众人拼命奔跑,将狼群甩下了一段距离。可是没过多久,狼群重又渐渐逼近。薛野禅望着胡杨林子越来越近,但坐骑口吐白气,浑身大汗淋漓,任凭如何抽打,跑得反而越来越慢了。看着情形,只怕跑不到胡杨林,已经落入狼口。他目眦欲裂,心道:"难道天亡铁衣山庄!天亡我薛野禅!" 便在这时,突听莫独峰高声喝道:"刑舵执刀弟子,列阵拒狼!" 随着喝声,大约二百个大汉同时跳下马来,人人拔出一柄鬼头朴刀,插在地上,跟着将上衣扯裂,露出铁打一般的胸膛。 莫独峰将钢鞭一抖,在地上划出一道三丈长的印痕,道:"大伙儿拼了性命,不叫狼群越过此线,能挡一刻便是一刻。" 此言一出,便如将诸人送上绝路,这道印痕就是生死界线。二百多条汉子对地上的印痕看也不看,对莫独峰的话也似全未听见,默默操起朴刀,迎着狼群傲然挺立。 望着这样一群铮铮铁汉,每个人都打心眼里喝了一声:"好汉子!"想到他们即将死于狼口,无不痛心,一路埋头狂奔,竟不敢回头相看。 众人好不容易奔到胡杨林前,薛野禅回头望去,只见神龙堂的执刀弟子尽数阵亡,狼群已经追到四五十丈外,眼看就要跟进林中。他勒住坐骑,大喝道:"大伙儿快把胡杨树都点燃了,以火拒狼!以火拒狼!" 一句话提醒了众人,纷纷取出引火之物,好在戈壁中极是干燥,树枝遇火即燃,霎时间成为一个大火圈,烈焰向外呼呼翻腾,将人马围在中间。 刚刚布置好,狼群便已奔到。群狼怕火,在火圈旁盘旋号叫,却不敢逼近。众人见此情景,知道性命算是暂时保住了,都松了一口气。薛野禅环顾四周,心情却愈加沉重,这些狼群虽然被火阻在林外,毕竟只是权宜之计,要想摆脱狼群,实是无能为力。他望着熊熊火树,眉头紧锁。 赵士德缓缓走到他的身旁,低声道:"老庄主,这可不是长久之计!树林总有烧光的时候,可是狼群不退,终是心腹大患。" 薛野禅道:"我怎会看不出来,可是有什么法子?" 赵士德道:"有法子!" 薛野禅吃了一惊,道:"你说什么?" 赵士德道:"我带着几十人冲出去,狼群见这里有火,不敢进来,见有人马奔出,自然一窝蜂的追去。我们把狼群尽量引远,您便抓紧时机攻城。" 薛野禅神色顿时一变,道:"在这戈壁滩里,你往哪儿跑?又能跑多远?你是去送死!" 赵士德道:"我早已说过,如果铁衣山庄需要我死,我责无旁贷。现在正是印证这句话的时候。" 薛野禅断然道:"不行!要去也是别人去。我不能眼睁睁看你葬身狼口。" 赵士德道:"我赵士德的命是命,别人的命便不是命么?老庄主,有您刚才一句话,我什么都够了。这一趟,我是非去不可!" 薛野禅双目一翻,沉声道:"士德,你跟我说心里话,为什么非去不可?" 赵士德指了指古城,道:"您知道我与凌府的关系。如果我杀进城去,将来有何面目再与惜惜相见?如果我不进城,做为铁衣山庄护法,又怎么面对庄中弟子?" 薛野禅道:"所以你甘愿求死!" 赵士德点了点头,道:"人在江湖,谁能奢望能有善终?但若死得其所,足矣!"说着双膝跪倒,道:"请您成全我这一片尽忠之心,又让我不负骨肉亲情。" 薛野禅听了这话,脸色连变几次,终于长叹一声,道:"你意既决,我再劝也是没用。士德,当初我认识你的时候,便认定你是一条铮铮好汉,现在看来,我真是没看错人。你走吧!" 赵士德热泪盈眶,重重磕了一个头,道:"谢老庄主!"跟着跃上马背,朗声喝道:"有不怕死的人么?跟我冲出去。" 话音方落,当即涌出百余名汉子,翻身上马,聚到他的左右。 赵士德看去,见这些人都是跟随自己多年的嫡门弟子,心下好生感激,道:"好兄弟!这一去生机渺茫,赵某连累大伙儿了。" 众人相互望了一眼,一人大声道:"活着,你是我们的大哥。死了,你还是我们的大哥。大伙儿把命给你,值了!" 赵士德嘴唇颤抖,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儿,才喝了一声:"走!"纵马冲出树林。 众人跟随而出,人人手中拿了两根火把,上下翻飞,气势如虹,顿时将狼群冲开一道口子。豺狼畏火,不敢逼得太近,却又不甘放弃,纷纷追随而去。没过多久,林外的狼群被引开十之八九,剩下千余匹狼左右游走,不住嘶嗥。 薛野禅见时机已到,叫道:"杀!"率先冲出林子,振臂挥剑,嗤嗤嗤嗤寒光激射,顿时将四匹狼拦腰斩于马前。这一来林中众人大受鼓舞,士气高涨,一齐呐喊而出。 这一战杀得惊心动魄。但见血光迸溅,杀声震耳,一柱香的功夫,千余匹狼横尸遍地,鲜血殷透黄沙。 虽然杀狼愈千,但是自家折损也不小。薛野禅清点人数,原本两家人马合计过千,这时只剩下七八百人,且多半带伤,着实狼狈。他回想当初出关之时,人马浩浩荡荡,何等气派,此刻落得这般境地,不由得一阵凄凉,转头见莫独峰站在不远处,便道:"莫堂主,你看下一步该当如何?" 莫独峰苦笑道:"这时还有第二条路可走么?惟有最后一搏,杀进城去。"说罢,振臂一挥,喝道:"咱们已经破了凌府的狼阵,趁此机会,一个回马枪杀去,占领古城,便可获胜。"率部杀将回去。 薛野禅急忙招呼铁衣山庄人马紧随其后,双方再度合兵一处,气势汹汹直奔古城杀来。 当众人渐渐逼近古城,突然间一声炮响,从城堡两翼冲出两队人马,马上骑士或赤裸上身、或身披兽皮,人人手持强弓,弩箭嗤嗤射出,当者披靡。 铁衣山庄与神龙堂众人被杀了个措手不及,不及列阵应敌,对方的弩箭已如雨点般射来,这些人箭法既精,箭头上又喂了剧毒,中者哼也没哼一声,立时便即毙命。片刻间倒毙了数十骑人马。 莫独峰气得哇哇怒吼,纵马迎击过去,将一条软鞭使开了,宛如一道钢罩护住周身,弩箭射来,不是反震回去,就是扫得粉碎,威不可当。在他身后,数百神龙堂弟子如影随形,掩杀而上。 孰料对方骑术精绝,见你进便退,见你退便进,始终保持着四五十丈远近,将弩箭连珠射出。神龙堂诸人虽然各怀绝技,无奈相距太远,追是追不上,手中的暗器又打不着,空自怒火填膺,却无能为力,竟落得只挨打没法还手的境地。 薛野禅见神龙堂众人往来冲杀,非但没有伤及对方一人一骑,自己反倒折损数十人,急忙喝道:"莫堂主,不要与土著游斗!快回来。" 喝声传去,震得四野回响。莫独峰心中一凛,顿时醒悟,带领人马回归本队。饶是他见机极快,这一出一回的功夫,手下已阵亡了六七十人。 薛野禅见势不妙,叫道:"大伙儿合力往城里冲,别管那些土著骚扰,小心防护对方的冷箭,不可恋战!" 众人都已看出久战对自己不利,此刻唯有速战速决,当即一齐冲向古城,对两侧的土著理也不理。 这一来,土著的人马愈发肆无忌惮,大声鼓噪,有若万兽齐吼,从后面追杀而上。每当经过射死敌人,随即挥刀割下首级,挂在马颈之下,鲜血淋漓,一路滴来,将黄沙染得片片殷红。 众人在江湖上见过的凶杀着实不少,但如此凶悍残忍的蛮人却是第一次见到,无不奋力打马狂奔,生怕死于他们手中,连全尸都将不保。 当众人赶到城下,都已累得筋疲力尽,许多坐骑一头栽倒在地上,抽搐而亡。薛野禅目光一扫,见手下伤亡过半,身边剩下的不足四五百人。他一生纵横江湖,挥师到处,所向披靡,何曾吃过这样的大亏?霎时间怒极攻心,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量,足尖在马蹬上一点,身子直拔而起,扑到城墙上。那城墙原为土坯砖砌成,经过几百年之后,遍布大小不一的创痍。薛野禅脚尖在裸露的城砖上借力,再度腾空而起,跃上城头,大叫一声:"狄梦庭,拿命来!"跟着长剑挥出,一招"电裂长天",剑锋洒出一片寒光,将四周丈许之地罩在剑锋之下。这一剑含愤击出,威力大得惊人,城头上便有二十人,也一并毙了。哪知剑锋却刺在空处,薛野禅稳住身形,发现城头上空空荡荡,地上遗落着狄梦庭震碎的瑶琴,人却不知到哪儿去了。 他克制住怒火,高声喝道:"凌府门人,有种的便出来决个死战,躲在下面暗箭伤人,算什么英雄好汉?" 喝声回荡不止,传遍古城的每一个角落,但四下里沉寂若死,偌大一座城堡感觉不到一丝生机。 薛野禅不禁束手无策,倘若敌人胆敢站出来交锋,情境便再可怖十倍,他也不放在心上,可是对方偏偏躲藏不出,自己满腔愤怒,却无可发泄之处。这份郁闷在心里憋着,可比什么都要难受。 这时,莫独峰率领众人纷纷上到城头,聚在他的身旁。 薛冷缨道:"爹爹,我带人去踩踩盘子,您率大队人马在后策应。" 薛野禅想了想,道:"选三十个好手去探路。你不要去,陪我在这里主持大局。" 莫独峰忽然说道:"神龙堂也出三十个人手,大伙儿一起行动,也算有个照应。" 薛野禅自无异议。双方当即挑出六十个人,走入城中,片刻间消失在街巷深处。 城中屋舍叠叠幢幢,尽管大多破损不堪,往日的繁华盛景仍然可见一斑。薛野禅望着这座败落的古城,心境仿佛也随之颓败,突然感到一股苍老之情,他握住薛冷缨的手,低声道:"冷缨,爹爹老了!" 薛冷缨吃了一惊,仿佛不认识一般望着父亲,在他的心里,父亲永远是那么骄傲、那么威风、那么卓然不群,现在的薛野禅却象一个老人,身上的雄风和煞气都已消退不见,只剩下一股苍凉的意味。他心中一酸,道:"爹爹,只要您活着,您就是铁衣山庄的主宰,您就是我们大伙儿心中的神!" 薛野禅淡淡苦笑,道:"你不用安慰我。爹爹一辈子叱咤风云,从没服过任何人。这一次若是输了,自当了断,难道回去让那些江湖鼠辈看我的笑话?" 薛冷缨急道:"您不能这么想,江湖中大起大落的故事不知有多少,您……您别把荣辱看得太重!" 薛野禅摇了摇头,道:"爹爹决定的事,没有一件更改过!你别劝我。" 薛冷缨还想再说,但望见父亲的眼神,心中一凛,把嘴边的话又咽回肚里。 薛野禅拍了拍他的肩膀,又道:"冷缨,我要你答应我。不管发生任何事,你一定要活着走出戈壁。哪怕爹爹死在你的面前,你也要保全自己的性命!"他长出一口气,叹道:"我老了,就算不死,也不会再有多少年的日子。我所有的希望都落在你的身上。冷缨,爹爹只要你平安无事,把咱们薛家的香火延续下去。" 薛冷缨眼睛一热,哽咽道:"爹爹……"只说出两个字,再也说不下去了。 便在此时,忽听得西北角传来一声惨叫,寂静之中,尖锐的声音特别显得凄厉。薛野禅心中一惊,听声音似乎是本派弟子,凝目向西北角望去,并未见到甚么动静。薛冷缨却按耐不住,道:"我去看看。"不待薛野禅答应,飞身跃下城头,冲进街巷中去。 薛野禅欲将他喝回,但尚未开口,已经不见了他的人影,只得随后跟下,带领手下往叫声传来的方向追去。 他身法如风,连续几个起落,追到薛冷缨身边,道:"从此刻起,你跟在我的身边,不许乱跑一步!" 薛冷缨见父亲声色俱厉,知道他已动了真怒,哪敢应声? 众人沿街巷东拐西绕,来到西北城边,在一个丁字路口上,发现地上散落着数十件兵刃,其中二十多柄长剑,长短轻重正是本门的三种佩剑,其余十几柄钢刀,都是神龙堂的独门武器。看来这里刚刚发生过一场激战,地上、墙上都留下不少剑削刀劈的印痕,只是兵刃上却不见一点血迹,四周也没有尸体。 这一下薛野禅便修养再好,却也无法镇定了,数十名弟子突然间无声无息的就此失踪,到底甚么缘故?却又如何是好?一霎那间,但觉背心一凉,双手遍布冷汗。但这等失态只顷刻间的事,他吸了一口气,在丹田中一加运转,立即精神大振,沉声喝道:"大伙加紧巡视,一旦发现敌人,用暗青子招呼,千万不要追击,不要单独离队。" 话音刚落,突然间迎面风声响动,屋檐上不知多少枚暗器同时发出。薛野禅举起长剑,将攒射过来的暗器一一拍开。阳光之下,剑花飞舞,但听得叮叮之声连响,诸般暗器给他尽数击落。七个白衣人从屋顶上飞身掠走,风中传来一阵冷笑声:"铁衣山庄的万花披风剑法精妙绝伦,令人大开眼界。" 薛野禅往身旁一看,只见七八个弟子没能挡住暗器袭击,横尸地上。刹那间,一股怒火冲天涌起,顿时忘记了自己叮嘱手下的话,疾追而去。 他的轻功身法原本非同小可,这时含愤追击,更是如风似电,接连几个起落,已经掠出半里地远。若是在平地上,就是脱僵的奔马也给他追上了。可是那七个白衣人身手极高,加上地形熟稔,在街巷中东一拐、西一绕,始终与他拉开一二十丈的距离。 薛野禅恨气勃发,蓦地一声暴吼,合身直扑,将长剑抡起一道光弧,力劈而下。这一剑发招时与对方尚隔十二三丈,但劲力一吐,便已到了其中一人身后,当真如电闪,如雷轰,事先又无半分朕兆,委实可怖可畏。他原想这一击足以格杀对方,哪知那白衣人在间不容发的一刻,俯身反手出剑,居然将这一剑荡开。 薛野禅暗暗吃惊:"好剑法!江湖中能有这等身手的,也算难得了,我怎么从没听说过?"他心中焦虑,不愿和对方多耽搁时间,力求速战速决,长剑追着那人的背心疾刺,招招势若暴风骤雨,但那白衣人并不回头,听风辨器,一一举剑挡开,便如背上长了眼睛一般。薛野禅喝采道:"好汉子!恁的了得!" 那白衣汉子返手发剑,竭尽全身之力,堪堪挡了薛野禅十七八剑,已经左支右绌,眼看岌岌可危。其余六个白衣人纷纷加入团战,七柄长剑同时向薛野禅身上招呼过来。 薛野禅运劲挡出,只觉七人剑上劲力或刚或柔、或猛或阴、或雄浑、或飘逸、或辛辣,虽不相同,但运剑的路数一般无二,分明是同门所学,却各出别径,练成七套似是而非的剑法。 薛野禅边斗边想:"我数十年未败一阵,从没把江湖英雄放在眼里。嘿,可当真忒也托大了。"眼见对方七人齐上,只要稍有破绽空隙,立即有人补上,宛如一个剑阵。薛野禅虽然并不畏惧,心中毕竟惊骇:"凌府中有哪些出名人物,十之八九我都早有所闻。他们的武功家数,所用兵刃,我铁衣山庄并非不知。但这七人是甚么来头,我却全然猜想不出。料不到狄梦庭近年来势力大张,竟有这许多身分隐秘的高手为其所用。"转眼间斗了六七十招,薛野禅剑上的劲力不断扩展,渐渐压住对方的剑势,但是七人将门户守得严密之极,若想取胜,非得四五百招不可。 薛野禅一边斗剑,一边向左右张望,暗自焦急,心想:"过了这么久,冷缨也该带人赶来了。难道出了意外?" 那些白衣人似乎明白他的心思,一人朗声道:"薛老庄主,您不用再等了。我们七人伺候您老人家,另有其他兄弟招呼您的手下。他们这会儿忙着自保,哪有功夫赶来救您?" 薛野禅冷哼道:"老夫用得着别人救命么?"连发七剑,将对方逼退两步。同时侧耳倾听,依稀可闻远处传来阵阵杀声,他挂念儿子安危,愈发着急,长剑一振,招招抢攻,欲意杀开一道缺口,回去救人。 白衣人看穿他的心意,七柄长剑皆取守势,相互照应,联成一道剑网,将他的去路挡死。 薛野禅急冲五次,都被对方逼回,有些沉不住气,贪于进攻,出手尽是偏激的招术,一剑直刺,力道用得老了,被对方五剑架住,其余两剑趁机反攻,嗤的一声,削下他一片衣袖。 那白衣人笑道:"不知我们这海外剑派,能否入得薛老庄主的法眼?" 薛野禅听他说出"海外剑派",心念一动,脱口道:"我以为哪一路英雄,原来是四谛岛的高手来了。好,今日便与你们印证一下我中原绝学!"长剑一颤,已在身前连划七个圆圈环,幻作七道光圈,便如是有形之物,凝在空中停得片刻,缓缓向对方身前移去。 那白衣人从未见过这般剑法,竟不知如何招架,不约而同向后退了一步。 薛野禅长剑接着一挽,又是七道光圈应运而生,冷声道:"中原正宗流派,从不弱于异域邪门。你们只凭这点本事就想看不起铁衣山庄,忒也不自量力!"随着话音,剑上所幻的光圈越来越多,过不多时,他全身已隐在无数光圈之中,光圈一个未消,另一个再生,环环相扣,仿佛在半空中砌成一堵高墙,被他推着横冲直撞。 白衣人无法抵御,只得退步相避。他们退一步,光圈便逼进一步,顷刻之间,七人已被逼退三十多步。 到了这时,薛野禅的攻势已经不可阻挡,一柄剑使得寒光飞转,千百个光圈犹如浪潮一般,通天彻地般涌来。 七个白衣人受剑光所驱,连连败退,眼看就要被冲散。蓦然间,七人同时尖啸,声音直上云宵。 薛野禅喝道:"搬救兵吗?我倒要看看,凌府还有什么样的高手?"话音未落,一段笛声悠扬响起。他心旌一颤,已知吹笛之人所使的是上乘内功"传音入密"之法,这功夫练到高深时可以音送数里,听来却如同人在身侧,越是内功深湛,传音越是柔和。当世能有如此深厚功力的人绝不多见,抬头望去,果然见狄梦庭站在城头上,双手横笛,悠悠吹奏,神态甚是悠闲。 薛野禅最大的心愿是找狄梦庭决战,苦于无法与他相见,这时见到他现身,岂能放过这个机会?长剑横展,将七个白衣人逼得向后疾退,跟着飞身直奔城头。 他距离城头不过二三里的路程,施展出"浮光掠影"的绝顶轻功,一路翻墙跃脊,沿途见到许多四谛岛的剑手,却避而不战。转眼间上到城头,面对狄梦庭,心中的怒意渐渐平息,缓缓抬起剑锋,道:"狄梦庭,拔剑!" 狄梦庭收起玉笛,从腰间解下长剑,道:"薛老庄主,咱们不必着急动手,还有两个朋友没来。" 薛野禅道:"你请了朋友来助拳么?好,我谅你也不敢独自向我挑战,你有多少帮手,尽管上来吧。薛某就这一个人,就这一柄剑,看你怎么收拾?" 狄梦庭淡淡一笑,道:"您理会错了狄某的意思。看,他们来了。" 薛野禅侧身相望,只见两道人影如同风驰电掣般奔来,顷刻间到了城下,正是莫独峰和薛冷缨。他微微一惊,凝视狄梦庭,道:"你在等他们?" 狄梦庭道:"对,凌府与铁衣山庄和神龙堂的仇怨,今日一并了断。" 薛野禅道:"你不怕我与老莫联起手来,你就只有死路一条?" 狄梦庭道:"从进入戈壁的那一刻起,铁衣山庄与神龙堂已经联手了,可是凌府并没有就此给灭掉,狄某不是也好好地站在这里?" 薛野禅道:"狄梦庭,你果然有气魄,够胆识!当初我小看了你,才落得现在这种境地。"他叹了口气,又道:"其实当我决定到西北夺宝的那一刻,我已经输了。我输给了自己的贪念,从那时起,我所做的每一件事都落入你的计划。想不到薛某一世英雄,到了这把年纪,竟会一败涂地。" 狄梦庭道:"名利二字,乃是惹祸根苗。" 薛野禅道:"这道理谁都明白,可是随着年纪愈老,对名利却偏偏愈是心热。"他苦笑着摇了摇头,道:"现在说这些话毫无用处,好在薛某的命运还掌握在自己手中。只要我杀了你,铁衣山庄仍能搏出一条生路。" 狄梦庭道:"你自信一定能杀得了我?" 薛野禅道:"我没有十足的把握,但我会豁出性命跟你拼到底,如果你不死,就是我死!咱们总要有一人埋在这里,不论对你对我,机会都是一样。" 狄梦庭道:"好!江湖中的事,向来靠剑主持公道,阎王爷就是证人,再公平不过。" 两人说话间,莫独峰和薛冷缨奔上城头。薛冷缨一见狄梦庭,顿时眼睛红了,只听他全身骨骼中发出劈劈啪啪的轻微爆裂之声,炒豆般的响声未绝,右掌运剑向狄梦庭胸口刺去。 薛野禅一见,不禁吃了一惊,自己儿子武功的深浅,他最清楚不过,平常薛冷缨练剑,非得到三四十招之后,内力渐渐凝聚,方能震动骨骼作响,此刻他起始发剑便臻此境,可见心中怒火已经到了极限,激发所有的潜能,一招之中就要决定生死。 狄梦庭见他挺剑刺出,骨骼先响,也知这一剑非同小可,当即振剑而起,迎着对方的来势,疾刺他的胸口。 两人出手招式相同,落手部位一般,运劲势道相若。只听"铮"的一声轻响,双剑在迅疾互刺的一瞬之间剑尖相抵,狄梦庭猛一催力,剑尖竟由对方的剑尖中切入,自剑尖直至剑柄,火星四迸,势如破竹,将薛冷缨的长剑一劈为二。 薛冷缨骇然失色,急忙撒手扔剑,饶是如此,一条右臂在对方劲气激震之下,筋络尽摧,想要向后撤身,哪知刚一提气,对方的剑气趁势逼将过来,只觉胸口如被大锤猛击一记,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狄梦庭一剑既发,势难中断,后招奔涌而出,剑气勃发,将薛冷缨裹在其中。 薛冷缨万万没料到对方的剑竟然锋利如斯,重伤之下,已经无力逃生。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猛觉后衣领一紧,身子被人凌空提起,向后甩了出去。 原来薛野禅见儿子命在旦夕,便即出手,一把抓住他后心的衣服,用力向后甩出,跟着长剑一颤,一招"风起云涌",剑光遍洒,有如云卷雾涌,将狄梦庭的剑势尽数封阻。他的武功比薛冷缨高得多了,同样一剑刺出,光环乱转,极尽诡奇之气象,无处不是玄机,无处不是杀手,可又看不出哪一剑是实?哪一剑是虚? 狄梦庭喝了一声:"好剑法!果然不愧一派宗师!"身随剑走,剑光横立,东刺西削,有如一道屏风,周身四处风雨不透。 便在这时,莫独峰突然出手,软鞭飞卷,闪电般将狄梦庭的长剑缠住。他的武功绝不在狄梦庭和薛野禅之下,观战半天,对两人的武学路数洞察清楚,因此出手便即奏功,用软鞭在剑上缠了七八圈,猛力向外急拉。 薛野禅心道:"惭愧!这是合两大宗师之力对付一个晚辈。"可是事到此刻,也顾不得许多了。他运足全身之力,向狄梦庭的剑上震去,要用自己修炼几十年的玄阳真气,与对方一搏生死。 只听得"喀喇"一声剧响,三道人影冲天而起,裹在人影中的是八道剑芒,寒光激射,如星飞电掣,迅捷无匹。随着剑芒突起,莫独峰的精钢软鞭寸寸断裂,薛野禅的长剑折为两截。两人齐向后撤,同声惊喝:"一剑八芒血连环!" 狄梦庭冷声道:"不止于此!"猛地一剑挺出,直刺两人心口,当真是捷如闪电,势若奔雷。这一招剑法是当年楚寒瑶为对付萧铁棠所创,把多年的相思苦楚尽含于剑意之中,虽然招数变化不及"一剑八芒血连环"繁复,但雄浑壮烈犹有胜之,此刻被狄梦庭施展出来,威猛绝伦,天下再无第二招剑法能够与之相媲。 薛野禅与莫独峰被剑气所胁,连气都喘不过来,更别说还击之力了。眼看就要被剑锋洞穿,薛野禅目眦欲裂,猛地暴吼一声,一掌拍在莫独峰的背心上,将他挡到身前。莫独峰绝没想到薛野禅会在这时发难,被打得激飞而起,扑在剑锋之上,顿时血溅八步。他双手抓住刺入胸膛的长剑,目瞪狄梦庭,鲜血沿嘴角一滴滴滚落在剑锋上,拼尽最后的力气叫道:"我……我不信!我……怎么会输……?" 狄梦庭缓缓拔出长剑,道:"这是一柄用‘玄英铁笋‘铸成的剑,没人能挡得住它的一击。" 莫独峰双目不瞑,却已听不到这句话了,身体软软倒下,一代宗师就此折命戈壁。 狄梦庭目光直视薛野禅,道:"轮到你了。" 薛野禅低声道:"如果我没有猜错,是萧青麟给你的‘玄英铁笋‘,是钟离剑阁为你铸剑,至于这座魔鬼城中的布置,想必是出自波斯鞑子赛义德之手,除他之外,没人在西北有这么大的势力。" 狄梦庭道:"可惜你明白的太晚了。这些人都曾经被你陷害过,现在该你接受报应了。" 薛野禅冷笑两声,喃喃说道:"报应……报应……"突然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方才他用尽全力出剑,却被狄梦庭尽数逼回,宛如将十成功力都打在自己身上,饶是他内力深厚,却也禁受不住,强撑着说完几句话,终于体力不支,眼前一黑,鲜血脱口而出。 薛冷缨见状,忍痛站起,抱住父亲,道:"爹爹,您……怎么啦?您不碍事吧?" 薛野禅搂住儿子,道:"冷缨,这些年来,爹爹最疼的人就是你。可是这一次,爹爹救不了你。" 薛冷缨道:"您别说这话。在我心目中,不管发生什么事,您永远是我的骄傲,我的一切!" 薛野禅脸上微笑,眼中却泪光浮现,道:"好孩子!"一语甫毕,右掌一紧,将断剑刺入薛冷缨的胸口。 薛冷缨身子猛地一挺,瘫倒在薛野禅的怀中。 薛野禅抱起儿子,充满爱怜,道:"冷缨,爹爹不愿你死,希望你能好好地活着!可是爹爹知道你的心性,咱们薛家的人,宁死不受敌人的羞辱!现在由我亲自送你上路,无损你做人的尊严。孩子,你……你一路走好……" 薛冷缨把头贴在父亲胸口,轻声道:"多谢……爹爹……成全……"脑袋一歪,一动不动了。 狄梦庭虽然恨极了他们父子,但是目睹这种情景,不禁为之动容,长剑一时刺不出去。 薛野禅等待儿子咽下最后一口气,缓缓转过身,面对狄梦庭,道:"你赢了。薛某家破人亡,从现在起,铁衣山庄和神龙堂不复存在,凌府一统黑白两道,遂了你的心愿。" 狄梦庭道:"其实我的心愿只是想过一种宁静的生活,不打扰别人,也不被别人打扰,平平淡淡终此一生。" 薛野禅道:"无稽之谈!你若真想与世无争,为什么还要设计这个圈套?为什么将我们逼上绝路?" 狄梦庭道:"我并不想把事做绝,这是你们逼我出手!我问你,萧青麟哪里惹到你们了,为什么将他一家赶尽杀绝?我恩师一辈子治病救人,有如万家生佛一般,只是不愿与你们同流合污,你们连这般菩萨心肠的好人都不肯放过。凌府遭你们算计的次数,更是数也数不清。薛老庄主,你应该知道,是可忍孰不可忍!只要你们活在世上一天,江湖中便无一日安宁,为此,我是非杀你们不可。" 薛野禅仰天冷笑,道:"你以为杀掉我们就能让江湖太平?我告诉你,只要人性中还有贪婪存在,江湖就不会有安宁。" 狄梦庭听了此言,心旌一震,若有所思。 薛野禅抱起儿子的尸体,走到城头,面向浩瀚的戈壁,缓缓说道:"当我进入戈壁的时候,已经预感不能生还。大丈夫死则死耳,一笑了却平生恨事,未尝不是解脱。"顿了一顿,又道:"狄梦庭,你虽然赢得一切,可是从此将被盛名所累,想算计你的人会越来越多,令你防不胜防。随着权势渐大,你的疑心也会愈大,到了最后,所有的人都将失去你的信任,包括你的亲人、朋友。" 狄梦庭道:"你用这话来威胁我,毫无用处。" 薛野禅道:"我说的话,信也由你,不信也由你。权势这种东西,每个热衷于它的人,都要被它驱策,身不由己,去做许许多多违背良心的事,其实都是很可怜的。狄梦庭,你记住,薛某的今日,也许就是你的明日!"一语言毕,内力运处,迸断内息主脉,身子晃了几晃,倒卧而逝。 狄梦庭走上前,见他双目微眯,似乎还有许多心愿未了,不忍辞别人世,当即伸手将他双目闭合。 此刻天色黄昏,残阳如血。尽管此役大获全胜,狄梦庭殊无喜悦之情。他站在古城城头,目望苍凉的漠海,回想薛野禅说过的话,心头一阵茫然。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