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栖溯》 作者:云亦 声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 第一集 序章 重整世界 在很久很久以前,世界分成很明显的五大群:天界、人界、妖界,魔界和无界。 天界,指的就是天界人,在那里住的都是一些最纯净的生物,以现在术语来说,可以说是天使、仙人或精灵,但是并不包括众神在内。 人界,居住着最杂乱的生物,是所有界门里最没有“特殊力量”的一界。 妖界,和人界有点相似,妖怪是以人界各种生物为基础所衍生出来的另一种具力量的生物,和人界的关系非常密切。 魔界,暗黑的产物,和天界刚好完全相反,天界若是光,魔界就是影,居住在魔界的统称叫恶魔。 不论是天界、人界、妖界或魔界,众人以讹传讹的故事其实不在话下,历史文化背景的不同更是造就了另一番神秘感。 但是,只有一个界门不同。 无界,因为一切未知,所以叫做无界。 它到底算不算是一个界门?究竟存在着什么样的人物?没有人知道,久远以前也曾有过跟无界相关的传说,但传说,到现在已经模糊了,也定义不清了,只知道它确实存在过,到现在,大家习惯就是叫它──“未知”。 但传说,不会是空穴来风,虽然有关于此的传说多到数不清,但有几个似乎是不曾变动过的。 第一:无界,只有八个人。 第二:族群永远单一,只有女性,没有男性。 第三:绝对绝对不要招惹她们,天大的事情她们都可以解决,没有她们做不到的事,但是跟她们扯上关系,绝对没有好下场。 这,只是传说的统归,究竟是与不是,没人能说个准。 而传说,终究是会随着时间而消逝的,当人将心力放在魔、妖、天三界上,这个神秘又不曾出现过的界门就这样消失在人的口中,一千一百万年后,战争、探索、演化、毁灭、进化,反反复覆的重复又重复,地球,有了一番新面目。 一千一百万年,地球,重新又经历了一次冰河时期的来临,板块推挤,大陆连接,物种演化,界门交流,世界,在一番异动后分成了五块大陆。 以东为首的是耶克鲁王国,西边的是诺及尼亚王国,南边的是堪撒丽王国,北边的是日鲜国,而位居中央国土的是汉高国。 到了这种异动万千的年代中,任何常理也因为时间的关系多少改变了,物种的牵连、知识的扩展,妖怪、天使、恶魔、精灵、鬼魂已不再是虚有的代名词,而是跟人类有了实质的交流。 时间的巨变,民族的融合,人类,混了妖、魔、仙的血统,以往不该有的魔法、超能力、法术,现在成了“家常必备”。 汉高国,在五块大陆中唯一一块以经济瞬间发达起来的王国,原本将大陆撕裂成四块国土的王们不得不硬生生的“吐”出一块领土来让它在中央居了一席之地,所以它的国土最是破碎,但也最是广大。 汉高国凭借着一股经济势力顺利地在短短数年内成为第五大强国,而其中大家都知道,最大的功臣──雷克雅·奇斯一家族。 整个家族几乎没有一个不是为国家效命的,不论是经济、军事、教育、行政,雷克雅家族可以说掌握了整个国土一半的势力,其中最叫人津津乐道的就是雷克雅本家的四人。 父亲,韩杰·雷克雅·奇斯,位居宰相,前后改革国家政策不下数次,谋略的政策让四国不得不妥协割让国土。 长子,兆纬·雷克雅·奇斯,年仅二十岁,但大小战役却已历经数百,六年以后位居将军,创下汉高国最稳固的军事基础。 长女,安雅·雷克雅·奇斯,十八岁,掌握国家经济,对于汉高国的国际外贸财务可说是了若指掌,四年以后担任汉高国的财务总理。 么子,连·雷克雅·奇斯,雷克雅本家最小的儿子,年仅十七,精通法律学务,曾暗地策划多项法律改革,七年以后正式任居汉高国的法务总裁。 其实不只是本家的四人,雷克雅家族的分支在汉高国也是个个表现优异,虽然让人好奇地想一探究竟,但故事的开始却得先偏离他们一下。 故事,从一位父死母丧的孤儿开始。 第一章 初识初遇 奈茵大城,汉高国国都所在地址。 华厦歌剧院,汉高国最负盛名的歌剧院。 说盛名,不如说运气好,因为它的老板,葛罗,抓到了三个天界人,一个亚天使和两个亚精灵。 天使和精灵隶属于天界人,到这种世界里,人们对于天界人其实已经了解了大半,之前的太多幻想全部一一打破。天界人,说的白一点,就是食性非常单一化的一个族群,所以他们只适合生存在第四空间中。 由天界人跟人、妖、魔三界所产下的孩子统称亚天界人,他们的确比较能适应杂乱的物质,但因为本质还是近乎天界人,所以这群亚人种多会回到天界。 天界人,有个特性,其声音之曼妙无比,是人类根本没机会听到的。 然现今葛罗却抓到了一个亚天使和两个亚精灵,这使得华厦歌剧院的身价一下子水涨船高起来,每天爆满的人潮几乎快把歌剧院挤破,为的,就是听到这不属于人类的天籁之音。 而今天,雷克雅本家的四人也闻风而来,准备来听一场毕生也许只能听到一次的歌声。 但这些一切的种种都跟这个蹲在垃圾桶旁拼命翻找食物的小孩无关。 男孩看来不过十岁不到,可想来他已学会独立自主,求的,只是一餐温饱。 翻遍了所有垃圾桶,总算让他找到了一条吃剩的鸡腿,欣喜的他拿起来埋头就吃。 路上的行人没人正眼瞧过他一眼,就算看到了也当没看到,小小年纪,他的确知道怎样叫做“世间冷暖”。 马车喀拉喀拉的行驶到剧院门口,从马车上先下来的是一位年约三、四十岁的中年人,一身的服装显示出他的气质非凡,炯炯有神的双眸显示出他的精干,他就是韩杰·雷克雅·奇斯。 “父亲……”一位男子熟练的从马车上尾随下来,规矩的军服将他衬托的更是迷人,俊俏的外表下不乏一丝的残绘,那是横扫沙场的人才会有的眼神,想来必是雷克雅家族的长子──兆纬了。 “父亲,请您走在孩儿身边……”兆纬顺势挡到韩杰身边,雷克雅家族树敌太多,今天要不是父亲坚持这是场家族聚会,不想尾随太多保镖的话,雷克雅家族出场又岂是区区一辆马车能带过的。 “大哥,你太夸张啦!”一声轻笑来自马车上,从马车下来的正是安雅──雷克雅家族的长女。素雅的服装、淡淡的花香味,安雅向来不大喜欢那重得要死的衣服。 “安雅……”兆纬瞪了安雅一眼,对于他的妹妹似乎相当不谅解。 “呦——瞪我……”安雅撒娇地依偎到韩杰身边,“父亲,你瞧……大哥凶我哩……”朝兆纬做了个鬼脸,女孩子就是有这点好处。 “姐,你嘛帮帮忙,都老大不小了,还撒娇啊……”最后从马车上下来的年轻人几乎是用嘲讽的方式低笑,想来应该就是雷克雅本家的么子──连·雷克雅·奇斯。 安雅霸气的低骂,“哼!难怪爹爹不疼你,谁叫你就不像我懂得跟他撒娇……”边骂边挽起韩杰的手,难得他们全家人聚在一块,这可是会让天下红雨的事耶!她才不想太扫兴。 “好啦!你们也别闹啦!”韩杰微笑的看着安雅,嘴上不说,但对于安雅的举动,身为一个父亲真是不知该笑还是该数落她。 “父亲,我看还是多找些人来保护您的安全可好?”兆纬侧头思考了半晌,不论他左想右想就是认为他们太过招摇,怎么想怎么不妥。 韩杰轻笑道:“兆纬,我知道你的担忧,但,我想你的父亲还不致于弱到那种地步吧!”全家人就只有他这个长子拘束的半死,安雅跟连都随着他打哈哈,就兆纬老是担忧太多。 “我说大哥……”安雅不以为然轻啐了声,“你担心过度了好不好,我想这大陆鲜少有人有那个能耐能奈何得了爹爹的吧!况且,还有我们三人在耶!” 这是实话,身为雷克雅家族的一员,自知树敌太多,家族的成员全都接受过严密的训练,若论起实战经验,虽排不上上等,但倒也非等闲之辈。 兆纬瞪了安雅一眼,要她乖乖闭上嘴,而安雅看到兆纬真有点动怒,只能噤声躲到韩杰身后,不敢多语。 连看着这番景象,他只觉得好笑,“好了啦!你们……这样吧!我们各退一步,父亲,你就行行好,让我们三人随侍在你左右,省得大哥想‘巴’人了。” 韩杰看着兆纬,不免叹气点头,也罢!生出这样的儿子也不知道像谁来着,虽然很高兴儿子的孝心,但却也不免少了那番家庭乐趣了。 安雅在韩杰身后吐了吐舌头,三个人倒是很有默契的随侍在韩杰左右,浩浩荡荡的四人准备进到剧院中。 一声奇怪的声音传到耳边来,女孩子总是比较敏感些,安雅不免将眼光一瞥,却瞥到一名衣裳破旧,正啃着垃圾吃的小男孩。 眉心一紧,脚步,有点停顿了下来。 察觉到姊姊的停顿,连顺着安雅的眼光往那堆垃圾中看去,只瞄了一眼,他立刻到安雅耳边低语,“姐,我先说,家里可没什么空闲职位给这么小的小孩……” 天啊!又是一个乞丐,他怕死乞丐了,天晓得他都快得乞丐恐惧症了。 可不是这些乞丐有什么了不起的本领啊!而是安雅实在是爱心过剩了,只要是看到乞丐、瘸子、孤苦无依的老人,安雅全都一个不留的“捡”回家,要不是分家实在大喊吃不消,安雅恐怕真打算把所有汉高国的乞丐都捡回来了。 安雅不语,看着那小男孩吃力的掏着垃圾桶,眉头锁的更深,唉……不论她再怎样神通广大,财富,永远不可能均分。 只是……他才几岁啊!他的父母呢?家人呢?为什么就这样放任他在垃圾桶里捡东西吃呢? “连、大哥,你们先跟着爹爹进去好吗?我去去就来……”她轻声的说着,无论如何,她就是不能放着不管。 “姐……”连低呼着,不、会、吧!又要再捡一个回去啊? “放心,连,我不会带他回府的……”安雅摇摇头,她自有分寸的。 “别让我们等太久,安雅……”制止了连的惊呼,兆纬拖着连尾随韩杰进入歌剧院,知道这个妹子对这种事最没免疫力,不过既然她说出口就一定会做到,他也不便多说什么。 安雅点点头,走上车,拿了个小包裹出来。 她没那么笨,傻到给他们白花花的怠子,不是舍不得,而是她知道,这么小的小孩,身上这般破烂,不论他身上的钱有多少,能花在自身上的机会多半不大,与其便宜他人,不如干脆一点,就给他们一餐能温饱的食物。 于是乎,安雅出门的马车上总会带些干粮、面包等等的,为的,就是沿路发送给这群穷人们。 走到他身边,男孩并没发现安雅的到来,只是很专心的啃着那鸡骨头。 安雅蹲到他身边轻声的唤了唤,“小弟弟……” 这一声虽然小,但男孩显然还是被她的声音给吓着了,猛一抬头,连吓退了两、三公尺。 “别怕!”安雅慌着要他小心点,她吓着他了吗? 男孩散乱的头发遮着脸庞,唯一露出的眼睛瞪着安雅,透露出些许的惶恐,对于大人的不信任、恐惧、紧张,全都在这一眼之间。 心,被重重的捶一下,一个才这么小的小孩 强扯开嘴角,露出个温和的微笑,安雅小心的拿过那包裹,拿到他眼前晃了晃,“别怕,姊姊只是想告诉你,我这有些东西吃不完,给你吃好不好?” 安雅将包裹放到地上。 男孩一愣,看看安雅,再看看地上的包裹,他饿,很饿,但却迟迟不敢动手。 安雅笑了笑,起身转头就走,她知道这种孩子戒心强,与其在那边跟他大眼瞪小眼,不如早些离开,她能做的,就这么多了。 果然,正如安雅所预料,这男孩一待安雅走后,不觉慢慢的靠近那个小包裹,打开看着里头的食物,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拿起来就吃,花不到几个眨眼的功夫,男孩已经把包裹里的东西吃的一干二净。 满足的舔了舔油腻的手指,对男孩而言,这一餐,是一顿大餐,一顿比任何皇家美食都还要大的大餐。 一段简单的相遇,一个很短的照会,戏,从此刻开始。 ----------------------------------- 歌剧院前人山人海,歌剧院后一片惨淡。 “完了!完了!我完了!”地上坐着一个有点颓废的男人,就见他口中喃喃的念着完了完了,也不知究竟是什么完了。 “团长,现在怎么办?”一位年轻的男人偷偷的拉开布帘,看着前方人山人海满堂座,以往看来是这般美好,但现在他可害怕了。 所有人的目光不免转头,只见一群人围着一个巨大的笼子,看着那个笼子,每个人都不禁眉头深锁。 笼子里正躺着一位绝美的人,看不出她的性别,虚弱的脸庞连呼吸都显得有点轻薄,虚幻又不切实的存在,唯一不同于现场每一人的大概就是背上那对纯白的翅膀,看来,这应该就是葛罗所抓到的亚天界人了。 而笼子里还有一个更小的笼子,就像是鸟笼一般,里头也正关着两个不大像人类的生物,只是美貌的外表依旧吸引人,透明的翅膀似乎有点裂痕。 “我早说过这三个天界人不可靠了,看吧……”一名浓妆艳抹的女子夷的看着这三人,也难怪她会幸灾乐祸了,自这三人出现以来,自己在戏班子的地位已是难看到不行的地步。 “绮月,你少说两句……”在她身边另一位女孩低声斥喝她。 绮月努了努嘴,一脸不悦的走开,她又没有错。 葛罗握紧着拳头,看着剧院外人潮越来越多,不管怎样,撑过今天再说。 “绮月、绮拉,你们两个,准备准备……”团长一声令下,但显然这个命令还真令所有人吓了一跳。 “团长,不会吧!你总不会要我们姊妹俩上场吧!”绮拉惊呼着,虽然她们之前是这里的台柱没错,可人家今天是来听这群亚人唱歌的,不是她们啊! “叫你们去就去,罗唆个什么劲……”葛罗低骂着,一句话,赶鸭子上架,不然还能怎么办? “总之,今天你们给我好好唱。凯文,快去准备道具。大卫,帮所有人化妆去,还杵在那做什么?当没事做啊?还不快去准备!”葛罗一声喝令,他知道这样做很冒险,不过没别的法子,挡得了一时算一时,挡不了他只好退钱道歉,但怕的就是这样还不够啊! 所有人噤声,知道团长心情不好,没人敢惹他,一个个都开始忙碌起来。 台前闹哄哄,台后乱糟糟。 不会有人注意,也没有人注意到,一个小小的人影就这样从后门溜了进来。 男孩张望了好一会,忙忙碌碌的人谁都没看到他。 手上紧紧抓着安雅给他的包布,眼珠子咕噜噜地随着人群到处游动,想来是想把东西还给安雅,可他却不知自己走错台子了。 前方大笼传来一声声微弱的声响,男孩很好奇,看着那笼子,里头好像有什么模模糊糊的影像在,他探探头,走了过去。 这是常识,所以他看一眼就知道,笼子里头关着的,是一位天使。 虚弱到说不出话来,男孩好奇的看着她,而天使似乎也发现了他的存在,知道他非戏班子里头的人,浅浅的,轻柔的报以他一个淡淡的微笑。 天使的笑容很漂亮,很温暖,就跟天使给人的感觉一样──一种她不会害你的直觉,这种直觉让男孩的戒心降低不少。 就像受到鼓舞一般,他不觉更靠近了些,眼睛充满疑问,忍不住天真的发问:“姊姊,你在这里头做什么呢?” 男孩的问题,让天使自怜,笑了笑,轻轻摇摇头,她没有力气去说话,太多的杂质已经惹的她的身体几近残废。 男孩又是好奇的一问,“姊姊,你不会说话吗?你看起来挺不舒服喔?”看着天使惨白的脸色,男孩有点同情,这位姊姊看起来比刚刚的自己还虚呢! 听到这话,天使也不禁鼻头一,她想家,想回家去,可是,她回得了吗?这样的身体,她还能回去吗? 想到天界,忍不住,眼泪悄悄的滑落天使眼旁。 看到天使哭了,男孩慌张的忙道:“怎么了?姊姊,你哪痛,是不舒服吗?” 男孩纯真的发问惹的天使更是难过,自知死期将近的她突然悲从中来,是否注定,她只能在这不熟悉的空间里默默哭泣呢? 看着天使不语的哭泣,脸色也越发惨白,男孩慌的有点不知所措,忙安慰道:“姊姊不哭,不哭,我唱首歌给你听好不好?以前我要哪边痛时,妈妈都会唱这首歌给我听的,然后痛痛就会飞走了,我唱给你听好不好?你别哭,别哭喔……”男孩煞是认真的说着,绞尽脑汁的他只能想到这种唯一的安慰法。 笼里的天使已经没力了,望着同样在笼子里的亚精灵们,三人只是难过的垂下眼。死亡,是迟早的事情,他们是否该庆幸,起码还有人帮他们唱歌送终呢? “嗯——怪了,我怎么一时想不起来,等等,我想想……”男孩挠着头,嘟着嘴在一边念念有词,那记忆有点久,影像太过模糊,他已经……有点忘了。 天使,静静的闭上眼,最后的一点时刻,她只想再回到天界一次,男孩天真的样子,她已无心再去注意。 “啊!我想到了……”男孩忽然拍了一下手,开心的来到笼前,“姊姊,我想到了,我现在就唱给你听,不过,我没妈妈唱的好听喔……” 男孩害羞的低下头,轻启朱唇,小小声的唱了起来。他唱的真的很小很小声,只是天使的绝望让她根本无心去聆听男孩的歌声。 但,有点奇怪的事情却发生了,男孩的歌声从完全听不清楚,到有点清楚,到清楚,又到很清楚。天使感觉到自己体内的污浊就像散开来一样,越来越少,越来越少,而精神也随着歌声的行进是越来越好,越来越好,简直就像回到了天界一般。 天使愕然的睁大眼,不自觉中竟张开了翅膀,猛一回头却发现原本破裂的翅膀现在却是羽泽光滑,羽毛丰润,力量的回归竟把她的心填的满满的,很满很满。 震惊,真的惊骇!一种异样的感觉在心底蔓延,回到天界的熟悉感在心中打鼓,充塞在她心里的是无比的震撼。 男孩,还在唱,小声的唱,专心的唱,轻轻的唱。 天使,竖起耳朵仔细聆听他的声音。 男孩唱的词,很怪,可是男孩的声音却是不同凡响的好听。 不是天界人的那种高度单一的声音,但并不是人类所能到达的音域,也不是魔力的吸引,也没有妖怪的复杂。 从他嘴里出来的声音是一种未知的音域,好像混了四种生物的美妙,但,却无法特定的归为哪一种生物。 无法归类? 不可能吧!天使有点讶异!是她听错了吗? 起身来到笼前,睁大眼看着男孩,太过讶异的她居然忘了该说些什么。 男孩看着天使来到他身前,开心的停下歌道:“姊姊,你好多了吗?你起得来了吗?太好了,我还担心我没妈妈唱的一样哩……” 天使望向他,太多太多的疑问使的她不禁走得更近,“小弟弟,谢谢你喔!姊姊真的好很多呢!你唱的歌好好听呢!不过姊姊听不大懂你的词儿,你的词是打哪来的呢?” 男孩一愣,摇摇头,“我不知道,妈妈怎么唱,我就怎么唱……” “那……你可不可以再唱一次给姊姊听?”总觉得他的歌声好特别,特别到连她这种亚天界人都不觉深深被吸引。 “好是好……”男孩为难地低头看着手上的包布,他是来把这东西还给刚刚的姊姊的,可老找不着人,这叫他可有些急了。 看着男孩,那纯真的模样居然让天使有一瞬间把他看成了自己的同类。 天使不自觉的伸出手,可是当她的手一伸过笼子,劈里啪啦一阵电流直接打入她的手里。 第二章 歌剧异动 惊吓的收回手,暗自骂了一声,去!怎么给差点忘了,他现在可是给关在一个结界里头· 看着天使一副被电到的模样,男孩也有点被吓着了,直道,“姊姊,你怎么了?打不打紧?” 天使揉着被电麻的手,轻声说着,“不打紧,姊姊没事的,弟弟,你闪开点,姊姊要把这个笼子打破。”可恶!天界人可不全是这般好惹来着,他定要让他们好看。 不知道天使姊姊打算作什么?男孩咬着手指,听话的乖乖闪到远些地方去。 天使看着笼子外头的锁炼,这个笼子其实并没有上锁,但是,对天使而言,他比上了锁还恐怖。 铁门跟笼子间只用一条细细长长的炼子扣着,一副很容易解开的样子,可想也知道,这就是结界的主要锁了。 一条细炼就把他们三个亚天界人逼到近乎死亡,这个结界的设立人真不简单,除了葛罗以外,除非用强行打破,不然根本没人可以打开这个结界。 天使双手开始汇聚浓厚的白色怠光,他就是要强行打破他,此时此刻大偂★缺都在后獭ˇ着2顺也没空住♀这个角落2这时不跑浮∥时? 男孩天真的看着天使,他看不到天使手上的白光,也不知道天使究竟要做什么,只知道那位美美的天使姊姊将双手摆在笼上的炼子前,大喝了一声“破!”,那条炼子突然剧烈的摆动起来。 就像硬被人往外拉扯一般,整条飞了起来,可是不知怎生的,那条炼子这样左动右挥却是没有断掉,明明就是一条小小的细炼,看起来也一副快断的模样,怎会断不了呢? 天使使劲的加大了力量,该死!这结界的设置人力量真不小,既然如此,他就再把力量加大,反正要是被他们发现,横竖都是死,他死也要逃出去。 男孩看着天使脸色越来越不好,似乎越来越吃力,他好奇的走向前,“姊姊,你是要把这炼子拔掉是不?早说吗—我来帮你不就行了……”男孩边说边走到笼子前面。 “不行!别过来……”天使大喝了声,他使的是破坏魔法,他这样走过来会死的。 然天使慢了一步,男孩已经走到笼子前面,拿起那条炼子一扯,炼子就这样断了。 天使哑然失声的看着这一幕,没事!他居然没事?! “瞧,这就断啦!”男孩拍拍手把炼子往地上一丢,顺便帮天使把笼门打开· 天使呆住了,不、会、吧!站在破坏魔法前却毫发无伤?徒手就扯掉结界? 是怎样啦!他怀疑他现在已经死了,不然怎么今天遇到这么多怪事来着。 “天使姊姊,你不出来吗?咦!哇!好可爱……”男孩尖笑的跑进笼子里,来到那个小小鸟笼前,而鸟笼里头的亚精灵们将刚刚的每一幕收进眼里,显然也已经吓到呆了。 “哇—好可爱啊!你们是精灵对不对?我是第一次见到耶!好可爱喔!”男孩兴奋的把笼子打开,一样的结界,男孩却毫不犹豫的扯掉那炼子,把笼子打开,看的在场的三人是目瞪口呆,差点说不出话来。 把手伸进笼子里头,他逗弄着说道:“来,来,出来陪我玩嘛!” 两个精灵已经吓到呆了,要不是后头的天使出声,他们也许会呆上好一阵子也说不定。 “拉布,拉雅,你们两个还不快出来。”天使虽有点错愕,但显然还是懂得什么叫掌握先机· 拉布和拉雅两个精灵对看了一眼,攀爬到男孩的手中,让他把自己带出笼外,一出笼,轻动翅膀,立刻飞到天使左右。 男孩嘟起嘴来到天使身边,既脓慕又想要的看着两个精灵“啊!就这样啊—好可惜啊……” 精灵们有点害怕的躲到天使后方,这个小男孩,似乎有点恐怖。 天使沉默了好一会,走到男孩面前轻声道,“小弟弟,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云萧,姊姊,你陪我找一另位姊姊好不好?我要把这东西还给她,可是我老找不着她哩!”他晃了晃手上的包布,心里挂念着那位善心的姊姊。 看着那男孩,天使沉默了,现在他最好的打算是立刻走人,不然等一会被发现就完了,但,天使又是有恩必报的一个族群。 况且,葛罗要再抓到他也很难,当初是因为一个臭恶魔的帮忙所以他才抓得到他,不然凭葛罗区区一届人类,要抓到他这种会飞的生物? 哼!要不是那个恶魔硬生生把自己的翅膀折断,轮得到他如此落魄? “拉布,拉雅,你们识得回去的路吗……”看着小男孩,天使的直觉告诉他,等一下,会有一场令他毕生难忘的盛事发生,一场足以让他讶异到死的“盛事”,不留下看是对不起自己。 一听到天使这般说,两个亚精灵不禁惊呼,“安杰拉,你真要留下?” 安杰拉不理会拉布拉雅的怒吼,劲自走到云萧身边,蹲下身甜甜的笑着道,“云萧,姊姊陪你找另一位姊姊,不过你要答应姊姊一件事,等一下再唱一次那首歌给姊姊听好吗?姊姊好喜欢听云萧唱歌喔!” “安杰拉!!”见安杰拉根本不理会自己,两个亚精灵是失声的大叫着,不要把他们当透明精灵啦!他们又没有隐形! 安杰拉不悦的回过头,“别啰啺嗦嗦的2野回去就回去2反铡∫野痢÷来〕〕”恕‰野搞清场〗底2这个小⌒骸≌刚嘲的是什么歌?是恶魔掸礢交故翘焓沟拇拷啵渴茄值钠淼换故侨死嗟挠克游刺母璧鳎菜蚕胍案闱宄? 拉布拉雅两人对望了一眼,毕竟还是同伴,两人只好好声好气的劝说,只是安杰拉的回答差点没叫他们两气死在那。 “你会被抓的……” “我会小心……” “好不容易死离逃生耶……” “我会更注意的……” “此时不逃更待何时……” “等一下吗……” “吼!你是白训啊!” “当然不是……”安杰拉冤枉的嘟起嘴,她当然不是白训,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 “拉布,拉雅,别担心我啦!今天那个臭恶魔不在场,我想我不会有事的,你们就先替我回天界去报备一趟嘛!”安杰拉语气一变撒娇的说着,天使的直觉真的很重要嘛!他们就靠这个吃饭耶!而他向来最是看重自己的直觉反应了。 拉布、拉雅拧起了眉头怒看眼前这位顽固的天使,真是讲不听耶!通常正常的状况下没人会答应吧! 而也许真验证了安杰拉的直觉,就在双方有点持不下之时,前台传来一阵闹哄哄的叫骂声,显然是对歌唱的人感到大为不满了。 “妈的!搞什么啊?给我下台……” “老子不是来听你们唱的……” “去你们的!快下台啦~……” 一听就知道,前台的人在赶人了,乒乒砰砰的声音从前头传来,看来是一场为数不小的骚动。 “各位,各位,请冷静一下……”葛罗沙哑的声音从前台传来,想要安抚人心,不过看来恐是没多大用处,台下喊着的“滚下台”和嘘声越来越多,甚至有人烦躁的开始往台上的歌手丢起垃圾来。 偷偷的翻开布帘,将景象尽收眼底,安杰拉嘴里挂起一副兴灾乐祸的微笑,活该!谁叫他们之前这样对待他,现在变成这样她一点也不同情。 “痛!”一声跌倒来自幕前,似乎有个观众过于激动拿了点重物往台上砸,正好砸到了绮拉,就见她抚着冒出涔涔血丝头皮吃痛的蹲了下来。 暴力是越打越兴奋的,见到歌手停止了歌唱,观众们更是卖力的丢起身边的物品叫喝,甚至有人不断的在耳边大声叫好。 这已经不是叫做抗议了,太多的愤怒已经演变成暴动了。 第三章 正式入族 太阳高挂,徐风拂吹,偌大的草原吹起一片青草味,淡淡的,混着泥土的味道,好香好香。 不到一望无际的壮大,但是放眼望去构不着边却是真的,井然有序的整理显现并非荒芜之地,这里,是雷克雅家族本家的后花园。 好像作梦一样不是吗?云萧躺在碧绿的草坪上,望着天空出神的发着呆,相信吗?他现在的所在位置竟然是汉高国第一子爵的家里耶!天啊!这个梦真的太夸张了。 然,或许老天爷好意告诉云萧这可不是一个梦境,一阵冰凉突然打到自己的脸上,伴随着一声爽朗的轻笑在他身边坐下,“小子,躺在这,等会儿被马踩了,我可不理你喔!哪!给你,刚从冰柜里拿来的豆子汤喔!”男子边说边把手上的罐子递了过去。 “连哥哥……”云萧弹起身来努努嘴,一手摸摸脸上的冰凉,一手接过那罐豆子汤,手上脸上的冰意为夏天消去了不少暑气,但消磨了暑气,却也掩饰不了云萧脸上闪过的不安。 “担心?”偏过头,就像看穿了云萧的不安,连没由来的冒出了这两个字。 云萧一愣,抓抓脸,他有表现得这么明显吗?垂下眼,点了点头,算是给了连一个回应。 回想那一天,不知怎么的竟然跟着安雅他们就这样糊里糊涂的来到了本家,安雅他们好像没有什么记忆,倒是他的记忆很鲜明。 他记得不知怎么搞得,那一天在歌剧院里,所有人在一阵白光后彷佛都走了神,失魂落魄的走出歌剧院。 有的人上车,有的人走路,有人往东,也有人往西,虽然恍恍惚惚,但所有人似乎全都散出了歌剧院。 原本那是别人的事,他只求把东西还给安雅他就可以走人了,但也不知怎么,安雅却死握着自己的手,他求着,但安雅就像没听到一样,怎么也不肯放开,不得已,他只好跟着安雅他们回家。 怪的,还不只这一样,雷克雅在汉高国也算是响当当的人物,为了安全起见,本家从门口到主屋起码也有四个检哨站,除了本家人以外,其它人未经许可而进入是格杀勿论的,就算是跟着本家人进入也一样。 而当马车来到雷克雅家的门口时,云萧是吓得几乎要冲下车,要不是安雅握自己握的好紧,他早就逃了。 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只见那些保镖的眼神一个个跟安雅他们一般走了神,就这样看了他们一眼就放他们过去了,完全不费力,搞得云萧是更加糊涂了。 但这都还好,到隔天那才是天下大乱。 因为安雅死不肯放手,所以云萧只好跟着她进房,一进房,安雅是倒头就睡,她睡了可好,苦了云萧躺也不是,睡也不是。 要知道,这里可是雷克雅家族的本家啊!而她,用屁股想也知道,她就是雷克雅本家唯一的女性,安雅·雷克雅·奇斯。 他只是个乞儿,走进这儿是破天荒,进到家是乱七八糟,来到安雅的房间叫罪该万死,他哪还敢睡啊!就怕这一睡下去不是九死一生,而是永不超生了。 所以安雅睡,他也不敢上安雅的床,只好牵过安雅的手,蹲在床边打着盹。 想也不用想,当安雅一觉醒来是怎样的大惊失色了。 先来一场惊天动地的惨叫,把所有人都给吸引了过来,而云萧,只能傻在那看着他的小命由生到死又由死到生。 他是不知道安雅怎么变得那么快,前一刻大叫,后一刻却处处护着他,把前来准备给他一刀两断,两刀四断的人全都给喝斥了下去。 云萧不知道,安雅算是半个生意人,作他们这种生意人又外加在政治里打滚的最懂得判断情势,一点小线索就可以让他们推出整个大概。 也可以算是云萧好运,安雅在推断事情的时候只有“是”与“非”两个判断方向,所以在她惊讶云萧怎么会在这的同时,她也发现到自己的手还和云萧的手扣在一块。 虽然她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死抓着云萧,而他又怎会跟着来到她的床前的,但有点她很确定,不会是这个小孩死赖着不走,而是自己扣住了他让他走不了。 接下来的四天,大概就是所谓的天翻地覆了。 于公,云萧虽小,但误闯本家,在不知他的底细何来之前,雷克雅家根本不可能放他走。 而于私,安雅更是无法放这么小的小孩回到大街上讨生活,她宁愿把他摆在身边,最多是多了个下人,他们还不至于因为个下人就垮台。 于是乎就演变成了这场本分家大战,分家是坚持一定要将云萧给杀了,毕竟四人回到本家的情况太过诡异,而这中间只有云萧一人有印象,谁都不知道云萧是不是有什么妖法或不轨的企图来着,为保本家安全,分家是坚定要杀人灭口。 而安雅则是认为太过苛求,虽然明文规定在先,误闯雷克雅家者死,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人可以变,规矩就可以变。 况且还是她硬留下云萧的,要是他使的是什么咒法妖法,做啥那么笨,乖乖的等着她醒?等着人抓?如果是因自己的错而要了人家人头,岂不很没天理? 本分家就这样持了四天,一直到今天还在辩论,倒是连反而跟云萧混熟了起来,这四天来天天找着他玩耍。 “用不着那么担心啦!”连笑看着云萧,点了点他的额头,“别人我是不敢说,要是我家那姊姊啊!跟你说,黑的都可以让她说成白的,死人都可以说成是活人,甭怕!我哥常说我姐是‘全身上下都死光了,就剩那张嘴还没死’,可见那张嘴有多厉害。” 连挤眉弄眼的对着云萧打哈哈,一时太高兴而忽略云萧正对他拼命的使眼色。 “喔——原来我的这张嘴有这么旺盛的生命力啊!”连的背后突然传来一阵微含怒意的女声,惹得连是当场弹跳了起来。 “姐……你……你啥时来的……”连向后跳了三步,指着安雅张口结舌的说不出话来,惨惨惨!他死定了啦! “什么时候来的啊——我想想……在你那句‘黑的说成白的,死人说成活人,还有全身上下都死光,就剩下那张嘴还没死’之前,我‘应该’就已经来了吧!”安雅弯弯手指,动动关节,好啊!把她讲得好像万年不死的蟑螂一样,看她不好好教训他才有鬼。 啥!那不就是全听到了吗?连咽了咽口水,苦笑的打着圆场,“姐……你听我说……我可以解释的,真的……”心中叫苦连天的连不断的往后退,哀怨的眼光扫过云萧,埋怨他怎么没给他打个暗号。 无奈的耸耸肩,有啊!他给过暗示罗!是他自己发现的太晚,不能怪他嘛! “用不着瞪他……”安雅微愠的逼近,“连,既然你这么抬举我,我会不客气的把你从白的打成黑的,从活的打成死的,在我这张嘴死以前,我敢保证没人会发现你是黑的,是死的,以谢谢你对我的赏识。” 语方未毕,安雅纵身一跳,向前就是一个侧踢,出其不备,力道勇猛,可见她是气爆了。 连向后一退,身形一闪,双手握拳挡下这一腿,急的是哇哇大叫,“姐!你玩真的啊!”夭寿!会死人耶! “你可以看看我是不是玩假的啊!”安雅笑咪咪的单脚为重心,反身一转,又是一腿,直对连的脖子,丝毫没点情分。 连手快的反手一挡,再度挡下安雅的一脚,“姐!你谋杀亲弟啊!”好痛!切!手快痛死啦! “怕什么,在我‘有嘴之年’,我保证没人知道你死了!看招!漫、风、狂、沙。”安雅双掌往前喝了一声,平淡的草原立刻卷起一个不大不小但却相当有破坏力的龙卷风,狠狠的就往连身上扫了过去,在风中央的连虽然没被卷上天,但狂风的速度倒是在他身上毫不留情划了几刀。 “靠!你玩真的啊!可恶!”连用手横过眼前阻挡那片风沙,扎稳马步免得被吹走,但身上划开的风刃刺的他是痛的要命,更别提那沙走过伤口的痛感了,简直快让他掉下眼泪来了。 妈的!老虎不发威被当成病猫啦! 一个决心,念动咒语,一把漂亮的“光锋剑”缓缓的在连手里现形。 连双手交叉于胸前,一手握柄一手平置剑头,将剑身置平,口中开始念动起咒语,只见手上的光锋剑散出阵阵浓厚的白光。 “切!”就听连大喝了一声,双手抵剑,往龙卷风外围冲了过去,风抵剑身一刹那,横剑一劈,当场把龙卷风切出个开口,一转身,一瞬移,利用那顿开的切口,连从龙卷风里给闪了出来。 “好样的,你连光锋剑都出来了,那这一招如何,给我追!”看着连平安的从龙卷风里跑出来,安雅也没停歇,一挥手,让风再度往连的方向攻击。 “去!你还玩!地脉!起!”连大骂了一声,毫不犹豫的把光锋剑往地上一插,沿着草地大划了一个半圆从旁划地而出,借地之灵充塞剑中,在千钧一发快要被再度包围之时,连高举着剑往龙卷风的中心狠狠一剑挥下,大喝了声“散!”,只见龙卷风当场是四分五裂消散的无影无踪。 这招是安雅始料未及的,漫风狂沙被破,残馀的风势破散开来往四周散去,大量的风沙逼得安雅不得不暂时停手,用手臂挡下那恼人的烟雾。 可烟雾还未散,视线还未恢复,连的声音却早了一步传了过来,“不打了,不打了,姐,我下午还有个会议要开,云萧交给你,我先走一步罗!”闪人罗!闪人罗!唉——看来今晚他是不能回家睡觉了,这年头,好人难做啊! “什么!连……你给我站……咳咳……”安雅咳着嗽大叫,只可惜烟雾风沙直窜她的喉咙让她开不了口,等到雾散了,沙停了,空荡的草原里哪还有连的踪影,有的只是秃一块绿一块的草坪和还在那边咳着嗽的云萧而已。 “王八连,你不要让我逮到,不然我铁定把你那层皮给扒下来!”安雅忿忿的踢着草地大骂出口,什么温雅端庄、处事秀丽的狗屁形象她全都不要了。 云萧忍不住笑看安雅,这两个姊弟斗法斗得还真凶啊!笑得纯真的他此时是毫无心机可言的。 汉高国历十四年,云萧正式为雷克雅家族聘任,成为雷克雅家族里面最小的园丁,但因他的年纪尚小,安雅跟连几乎是把云萧当作自己的弟弟看待,捧在掌心上呵护着,青青草原上的那两年,曾是他最逍遥快活但也改变最多的两年。 第四章 翰岳书院 他真的那么惹人嫌吗?怎么上街乞讨人要欺他,进府读书人要扁他呢? 云萧轻轻皱了皱眉头,坐在凉亭上,用嘴撩起了袖角,只见手臂上青青紫紫的一大块淤青,他叹了口气,熟练的拿起了药膏往上头抹。 “你又被欺负了?”一声不甚悦耳的疑问传了过来,在云萧还来不及抬头看来人以前,他手上的药膏已经被人夺了过来,“坐好,我帮你抹。” 云萧拧起了眉头,“冯亦,你轻点好吗?”他跟他有仇是不?抹那么大力要死了吗? 冯亦不屑的哼了声,“呦!会痛啊!会痛更好,痛死你算了!” 冯亦有点生气的加重了点力道,云萧的眉头锁的是更紧了。 汉高国历十六年,云萧十二岁,只要是待在雷克雅家族里的人,十岁时,一律都得进校念书,说是雷克雅家族作育英才的一项作风也不为过,所以云萧从受聘为雷克雅家族开始便也跟着到书院念书,说快也不快,一晃眼就是两年。 雷克雅家族最常进的一所书院,翰岳书院,可说是雷克雅一手培育的学府。 而有人的地方就免不了有权力斗争,虽然明文规定学子一律平等,但要真做到平等恐怕永远是不可能的事情。 “你怎么老不还手?”冯亦老大不高兴的看着那伤口,再将袖子撩得更高对上更多青紫的痕迹同时终于忍不住低声吼了出来。 “很痛啊!冯亦……”云萧泪眼汪汪吃痛的叫着,“你明知我没修武技学,我怎么还手啊?” “那、你、不、会、副、修、吗?”冯亦拉开了声音,咬牙切齿的大骂。 他真搞不懂,这小伙子一进来就成了分家的箭靶,谁人不把他当成欺侮使唤的对象?他明知会成为分家的箭靶,也不晓得要修些实用点的武技,老修些天文历法神学历史那种打没实用的玩意,根本就是摆明了跟人家说“来吧!蹂躏我吧!我就是欠打!” 云萧可怜兮兮的看着冯亦,“那种东西……我不在行啊!”其实他也很明白自己只要进到这满是分家子女的地方就一定会被欺侮,谁叫他这没亲没故的小鬼头竟深得本家人宠爱?这要不叫分家的人眼红也难。 “少来!别给我装模作样,你根本就是无意修行武技法艺学!”冯亦下意识狠狠的揉着伤口,他觉得有一天他一定会被气死。 翰岳书院有四文四武共八修,分别是天文历法、神学历史、科技研新、商赋管理;武斗体术、魔斗幻术、操控管术还有能派愈术。 看名字也知道,文武两修每一项都包含着两大项,文修以相关性合一,武修则是攻守再加性质两面并一。 因为其实修研一样等于修研两种不同的学科,一般学生只能选择两修,文武皆可,要是真的有兴趣多学的话,可以加修一门作为副修。 而学生大部分是以一文一武为主,毕竟武修还得看个人特质修习,能修到两武修的通常很少,又不太可能选择二文修,所以多半就是文武参半。 可云萧真的很怪异,他明知自身安危遭受胁迫,却说什么也不肯修研武修的部分,反倒是选了天文历法、神学历史这两科文修,这跟在不在行已经扯不上关系了,而是云萧摆明了就是不肯修研武修。 其实冯亦不知道,不是云萧不愿修习武修,而是评估过所有结果,云萧认为他这样修研是可以被欺侮得最少的。 他大概不难预料,要是真修了武修,在那门课上,自己应该是会被整得蛮惨的,尤其是武修打斗见伤不怪,这根本是摆明了要人家来打他,只怕东西没学到,人倒给整惨了。 而文修虽然无法让他在被欺侮时加以还击,但起码在课堂上还没人敢当着老师的面对他乱来,扣除掉上课的时间,最多就是在课馀之后被人叫去打一顿,也强过课堂课后都被人教训的滋味吧! “你啊!不肯修斗体也起码研习一下防御吧!”冯亦叹了口气将袖子盖回,用手指了指云萧另外一支手,反正云萧受伤一定不可能只有一边。 云萧默默不语的伸出另外一支手,“冯亦,不要说笑了,没有斗体基础的人何谈防御研习?” 俗话说的好,有攻才有守,攻击防御本是一家,每一项武修的防御其实就是建立在攻击之上,要学防御当然得先修武技,他既不懂武技,自然也不明白防御。 冯亦明白云萧说的话,拉开了他左臂袖子,果见更加惨烈的状况挂满手臂,他皱起眉头,忍不住建议道:“云萧,你这样不挡不是办法,要不要跟连少爷或者安雅小姐告个状,只要让他们看到你这些伤口,量他们不会不理会的。”这些分家的少爷小姐们也太过分了吧!哪有人欺侮人欺侮成这样的。 云萧摇了摇头,“小事一桩,别让人有机会逮着就好了。”言下之意,他宁愿息事宁人也不愿让自己的事情去烦到安雅他们。 “要不,我帮你殴打那些分家一顿?”冯亦脑子一转,十分讲义气的挺身为朋友出头 他有绝对的自信可以好好教训那些少爷小姐们,谁叫他可是“部”的人,那,可是雷克雅家族培养专属杀手保镖的特别部门。 更甚,他还是“黯”(杀手),基本上,他可说是根本不鸟那些小姐少爷的身分,如果是“御”(保镖)的话还比较有可能在乎,可杀手不一样,看不顺眼的人就是扁他一顿就对了,要不是有规定所有成员至少得进书院念个四年的书,他才不会在这陪这群少爷小姐玩。 说真的,老是看那些半调子的小姐少爷们使武技,他实在是很想先笑话他们一番,这样手没肌,脚没力,准头老是对不准的少爷小姐们却也可以用这种半调子的武技欺侮人欺侮的这么惨,他实在有点愤慨不平。 “别闹了,冯亦,你明知我不愿多惹是非的。”云萧抽回自己的手将袖子盖上,往往他只能借着衣服来遮掩一下,省得穿帮。 冯亦张嘴还想再替云萧辩些什么,可云萧却先打断了他的话,挥了挥手道:“好了!我是真的没事,一回生二回熟,这打打伤伤的我早习惯了,你就不要计较了,下一节你不是要上魔斗学吗?颜老师是出了名的严苛的,迟了可不好,你还是赶快去吧!” 云萧催促的说着,冯亦算是够朋友了,明知分家的人看他不顺眼,但还是不计较的愿意跟他在一起,在这整个翰岳书院里也只有他肯和自己说话了,他可不希望让分家把苗头指向冯亦。 这种事还可以有生熟之分吗? 冯亦受不了的简直快昏死了过去,但心知云萧不愿他多惹事,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好叹了口气,语重心长的交代道:“你啊!真的自己小心点,别再挂彩了!”可惜他没修能派愈术,能派愈术的防御基础第二门就是藉万物能源修复伤口,至少还能帮他治治伤口。 可偏偏他修的是魔斗幻术,要修到治愈伤口起码得要魔六幻七才行,可依他现在的功力勉强排上魔五幻四,差了一攻三防,离治愈还差了那么一大截,更别说要帮云萧医护了。(阶级派别──基础:一到十五阶;进阶:ABC三段;专精:A,AA,AAA三级) 云萧了解的点点头,“放心!我会小心的,等会我会先到图书馆避避,等到天文学上课再出来就是了。”挂彩虽然是免钱的,但挂多了也不好吧! “那我就真的走了,你多小心啊!”冯亦有点不放心的又多加交代了几句,一股不怎么好的预感一直在窜升,实在是那群分家人真的太闲了,把云萧的行程打听的好好的,只要他没课就到处堵他的身影找麻烦,根本就是防不胜防! 他真的搞不懂那些分家的人在想些什么,一个小小的园丁,不过是被本家人多宠了点,有必要视之如眼中钉吗?他能造成什么伤害不成? 冯亦摇了摇头,无奈的向前跑了去,或许有天他该找个机会到本家人那告上一状,总不能看云萧这样挨打下去,起码得让他们知道云萧被欺侮的很惨才是。 看着冯亦消失的背影,云萧不觉松了一口气,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日向推断时刻,他有点苦涩的喃喃念道:“差不多,该换另外一批来了吧!”抱歉啦!冯亦,这恐怕他还得先挨一顿打才能去上天文课了。 听着杂草摩擦的动态声,一群人吆喝的接近声,唉——这群分家们啊!可还真是一个比一个还要准时哪! “呦!云萧,你好生悠闲啊!居然在这凉亭上歇息啊!”一个年纪跟云萧差不多大的男孩领着一群男男女女,一脸凶神恶煞的瞪着云萧,巴不得啃死他。 云萧怔怔的抬起头,看着来人也不免心中叫苦,天啊!怎么会是分家的威晋呢!他今天不是应该有武斗体术课才对吗?惨了!他恐怕会被打的很惨哪! 不理会云萧的哀怨,另外一个声音从威晋的旁边窜出。 “我看他根本就是太过闲散,丝毫不将我们放在眼里了。”趾高气昂的从一群女孩子中现身,那是克蕾克,威晋的表妹。 他今天是在劫难逃是不是?云萧难得拧起眉头,居然连能派愈术的克蕾克都来了?啊!对了!他曾经听说能派愈术和武斗体术的老师出差,今天休课,喔——看来是打算趁着老师不在,两派人马合来好好教训他是了。 云萧叹了口气,起身拱手作揖,“威晋少爷、克蕾克小姐,不知两位找我有什么事吗?”为自己默哀三秒,他只希望他们打轻点,别把他打得没意识就行了。 “哼!我想你应该不会不知道我们找你有什么事吧!”威晋冷冷的哼了一声,打云萧打习惯了,借口也已经懒得找了,总之,看到他就是一个字,打! 也就是说没事,纯粹只是来打他就是了,这还真是……太闲了吧! 云萧低下头轻声道:“威晋少爷若肯放云萧一马,云萧感激不尽。”根本是讲心的,都摆出这种阵仗了,鬼才有可能放他一马哩! 果不其然,威晋轻讽的笑了声,“怕什么,本少爷不过是找你切磋切磋武斗,又不会吃你。” 可你会打我啊!云萧瞥了一眼来人,都把克蕾克给伙同来了,这“切磋”两字恐怕没那么简单吧! “云萧惶恐,云萧不曾学过武斗体术,只怕不能和威晋少爷对上几招。” 这话还没说完,只听到匡啷啷一声声亮晃晃的声音,威晋手中也不知何时竟多了一副九节鞭。 “你也不用怕成这样,反正今天克蕾克在这,死不了你,就陪我过几招吧!”语方毕,威晋的九节鞭一抽一打就是往云萧的右臂攻去。 云萧反射性的举起右手挡鞭,可九节鞭鞭鞭是关节,挡的了前段,后段却拐了个弯,就这样直挺挺的打在云萧的背上。 云萧挨了这一记,着背吃痛的倒退了两步,四大派流里面他最不喜欢的大概就是武斗体术了。 所谓的武斗体术,讲白一点,研习的就是人类的武学内力,而武斗里的拳法、枪法、剑法、刀法、棍法和鞭法是入门基础,起码得懂上一点皮毛,再配合上内力精修而各自成的一项派别。 而云萧之所以最讨厌这个派别是因为它用的“外力”最多,其它三派一般而言用的多是“能量”,自身或外在都有,通常很少会藉助“辅器”,就算有,也多是由自身现化出来,但那却必须要上了高段,对这些少爷小姐们而言还达不到。 可武斗体术不一样,剑枪刀鞭几乎可以说是物不离身,他可是拿肉身去挡这些兵器耶!这也是对云萧而言最吃痛的一种武派了。 好痛! 云萧惨白着脸紧咬着下唇,前几天听说武斗的先生新进了一套改良式的九节鞭,看来威晋可是学了七有八分了。 “不错!还没打出血,再吃我一鞭!”威晋又是一鞭抽过,云萧无力反抗,只能边躲边闪。 可要知道这九节鞭一旦离手就不是直线路线,横拐直曲样样都有,要预测其路线根本就是一种困难,更别论要闪得开。 眼看这鞭又要抽到他,云萧一咬牙,双手握拳,看准了较尾端的部分,顺着那个鞭打来的方向给挥了出去。 这一招倒是算得挺准的,顺势将那尾二三节打个折,只有那末小节拐了个小弯,这要打下去是痛,可总比被三四节抽中来的好,云萧也准备吃下这一击。 然就像是预料好云萧能做的反击就是如此一般,见云萧将鞭打了弯,威晋一个冷笑,右手朝那鞭头一扣,不知按了什么开关,只见那九节鞭的末节横竖竟出现了十来个钉牙,针针是光芒锐锋,根本要人措手不及。 云萧大吃一惊,他压根儿没想到这九节鞭还藏着这样的机关,等到他想反应时已经来不及了。 刚刚那一挥让所有的力道全都集中在尾节上,那鞭,重重的打到云萧臂上,那牙,狠狠的直嵌入,当场让云萧左臂上血流如注。 而威晋也真够狠,云萧还没来得及为这一身的惨痛带来一声哀嚎,他鞭一收拉,只见这牙顺着云萧的手往前划过回收到威晋手上,简直像在切豆腐一般顺手,七八道深到恐怖的割伤就这样划开云萧的臂膀,痛得云萧当场跪地扶手,而那血早在瞬间染红了整块衣布。 “呼……呼……啊……”云萧头压着地抱着自己的手臂哀嚎喘气,这种撕裂伤的痛楚又岂是他一个十多岁大的小孩能忍受的。 “好!好!威晋少爷好功夫!” “小表哥好厉害啊!” 压根儿不理会云萧的痛楚,那群势利的分家们只顾着称赞威晋一身的好武艺。 威晋骄傲的抬起头,手上的九节鞭还淌着深红的血液,转过头对着克蕾克温柔的说道:“来,克蕾克,换你,把你的拿手绝活给现出来。” 温热的血流,呛鼻的铁锈味阵阵传来,惹得人是更加兴奋,巴不得,再多一点,再更多一点。 就像是好不容易抓到机会展头露脚一样,克蕾克一听到威晋这么说,开心的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基本上,克蕾克使的是能派愈术的招式,能派愈术跟魔斗幻术最大的不同点就是能量的来源,世界依能量分七种元素,木、火、土、金、水、风、雪,两者之别在于魔斗幻术的能量来源是自身,而能派愈术则是藉物使力。 没有谁优谁劣,讲白一点,魔斗幻术的好处是不需“接触”就可以“使唤”元素,但无法均分每一元素,所以魔斗幻术使起来通常是有一无二,独流独派。 而能派愈术的好处就在这,它靠的是外物的力量,导出外物元源作为己用,好处是各方兼顾,无所偏一,可坏处是藉物使力,有物才有引,而且能量的强弱还得取决于外物的纯杂,也就是地灵之气越纯,力量自然越大。 克蕾克走到云萧前方,她跟云萧没仇没恨,但,欺负人这种事通常是不需要什么多馀的理由,她只是站在多数人那一方而已,更没有什么罪恶感可言。 用手轻轻的抵住下唇,克蕾克思考的低语,“嗯……让我想想,该用什么好呢?”她得好好的打,让威晋表哥看看她的能耐才是。 云萧喘着气紧咬着下唇,不、不妙啊!莫非他们打算整死自己才甘心吗? “克蕾克,你还踌躇什么?还不快点!”威晋奸笑的看着云萧错综复杂的表情,他本来就不打算松手,事实上,他还真有那么一点希望可以打死云萧。 克蕾克努努嘴,端看了半躺在草丛上的云萧,草上染血红艳的异常,侧过头,张大眼,就像想到什么一般,突然露出了个淡淡的微笑,只是那笑容在云萧眼底比死神的召唤还恐怖。 没人知道克蕾克到底想做啥,只是在那一抹淡笑之后,克蕾克却莲步轻移一个屈脚下蹲,右腕随着关节轻转了一圈而后贴在草地上。 逃! 这是云萧第一个闪过的念头,可比他行动更快的是克蕾克的指令! “起!”克蕾克一个叫唤,一个重压,只见从克蕾克到云萧身边的杂草立刻高速的壮大,速度之快,力道之猛,只听到啪!啪!啪!啪!啪!的几道声响划过耳边,刚刚被压在云萧身下的杂草现在却成了刀刀锐利的穿身草,当场令云萧呕出几口鲜血,果真是最毒妇人心。 “……呕……”云萧跪趴在地上吐出几口鲜血,当真是够狠的一招。 看着云萧狼狈到不行的模样,这一记重击还顿时真让所有人都鸦雀无声了下来,谁也没料到克蕾克一出手就这么狠辣。 威晋不免一愣,毕竟是十来岁的小孩,这种见血的场面还没搞得这么大过。 不过俗话说的好,小孩是恶魔,越是小的孩子通常越是没有罪恶感可言。 “小表哥,我表现的好不好?”克蕾克欣喜的跑到威晋身边,对于把云萧打的半死这种事她根本不在乎。 威晋被克蕾克的叫唤拉回了思绪,看了看淌血的云萧,他忽然觉得一股莫名的兴奋感由心冒出,他,还没打过瘾! 甩开九节鞭,威晋语带兴奋的道:“好!好极了!克蕾克,要不要跟小表哥联手,看看能把这小子打成什么地步?”威晋笑咪咪的看着云萧。 还要打! 云萧惊骇的睁大着眼,不!不行!再让他们打下去,他还要活吗? 咬咬下唇,不能还手,所以他只能……逃! 也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执念,云萧忽地忍痛跳起,跛着脚吃力又笨重的往林子的方向逃去。 可打的起劲的威晋哪会这样放过他,与克蕾克对望了一眼,两人竟毫不犹豫的向云萧追打过去,不只是两人,看热闹的分家们个个是尾随其后,喝声助阵。 鞭子刷刷刷的划过风中响起了阵阵的撕裂声,周围的土、木、水源也纷纷的向云萧展开猛烈的追打攻击,不止一条鞭,不止一波能源攻击,随着人群的助阵,不少人早已加入扁他的行列里,而且,非常恶劣的左边抽一鞭,右边发一波攻击,让云萧有力跑,无力反击,就像是在玩弄猎物一样。 云萧喘着气来来回回穿梭在树林间,他的身上早已沾满了鲜血,视线,早已模糊不清对不住焦,到底被抽打了几鞭他已经数不清了。 他逃不下去了,云萧的意识模糊了,失血过多已经让他连走路都没办法动了,靠着离身边最近的一棵大树做为身体的支撑,望着渐渐包围上来的威晋和克蕾克等人,他不管了,既然他们这么狠,那他也不想理会后果了。 于是在云萧决定昏厥以前,他只见到克蕾克和威晋两人合手打来的最后一击,还有一个骤然挡到眼前的身影,然后,他再也无力支撑的往前栽了过去。 第五章 另一个人 一声大喝挡到云萧面前,一道防御的壁立刻横置在两人前方,漂亮的将那致命一击给挡了下。 漫起风烟搅起尘尘沙土,欺侮人的小孩们,不觉眯了眯眼咳起嗽来。 “你们……不要太过分了!”一声愤怒传来,定眼一看,却是冯亦,原来他还是放心不下,找了个借口先行溜了出来。 “咳……喝!我当是谁,原来是你这死小子啊!”威晋虽被烟呛的干咳了一声,但看清来人却也不免有些恼怒,又是他,冯亦,这个处处跟他作对的小子。 “云萧……云萧……”不理会威晋的叫骂,冯亦只是走到树旁,轻轻的拍打,试图想把云萧给唤醒,只可惜云萧伤势太重,却也非这轻拍可以扰醒的。 冯亦皱了皱眉检视云萧身上的伤势,还好,没什么伤到要害,只是这伤可不轻,他们究竟是把云萧当什么了? “冯亦!你他妈的最好给我滚离这,听到没有!”见冯亦不怎爱搭理他,威晋一个怒火心生,对着冯亦就是一声咆哮。 冯亦慢慢的转过身,瞪着威晋低声回骂,“你明知道云萧没学过武斗体术,还这样欺侮他,威晋,你是不是男人啊!”他火了!作威作福也要有个限度,不是说他是雷克雅家族的人就可以这么嚣张。 “你说什么!”威晋气的大叫,可偏偏他不敢动冯亦,谁叫冯亦的魔斗幻术早已超出同龄的孩子太多,只能忍怒叫嚣。 倒是克蕾克嚣张跋扈的模样可不会见人就缩,一听到她心爱小表哥遭人怒骂,忍不住为威晋出头,“你才不是男人!是云萧自己太没用,不过跟他切磋一下而已就这样倒了。” “切磋?”冯亦冷冷的笑了一声,拐了个身指了指云萧的惨样,“大小姐,你们的切磋是玩死人还是打死人啊?以多欺少叫切磋?敢情你以为这小子还剩几口气?”讲到后头冯亦是越讲越气,声音不自觉的拉了高,他从没见过这么势利的分家,雷克雅家族的名声算是败在这两人身上了。 “是他自己不济事,怨得了人吗?”克蕾克轻哼,她打心底不认为自己错。 “你……”冯亦没想到这大小姐还真是蛮横的过分,居然恬不知耻的讲出这种话,但表情一变,他倒也不免冷笑,“很好,那我要是全把你们打成猪头样也怨不得我,是你们自己不济事罗?”好啊!反正世上猪支不嫌少,多一颗猪头可以少死一支猪。 “你……你敢!”克蕾克咬着牙壮声的大喝,她一时激动忘了冯亦的武功可好上他们这群人好几倍,这下糟了,要真跟冯亦打起来恐怕会死的很惨哪! “我有何不敢?”冯亦转了转手上的关节,瞪着那群人,一步步的走近,刚刚武斗学没玩够,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很好!八个是吧!现在他就打个爽。 看着冯亦走了过来,分家的人不免倒退了几步,克蕾克是早已吓到躲到威晋的后面,而威晋是想躲又不能躲,在众多分家面前,他可还要这个面子。 “你……你凭什么打我们?”壮了壮胆子,威晋拉高了声音对着冯亦不甘的叫了回去,可惜那声音大是大了点,但却不免有点发抖。 “哈!打人还讲资格吗?那你们又凭什么打云萧?” “那……不一样,是云萧自己同意我们跟他切磋武艺的,不信你问他啊!”威晋急忙的胡诌了个借口,虽然心知这个借口简直是讨打。 不过看来有人比威晋更不了解状况,只听威晋这般说似乎很有道理,居然也吆喝同意,“就是就是,况且我们也没不让云萧还手,是他自己不还手的好吗?” “克蕾克……”威晋脸色一下刷白,一手过克蕾克的嘴,这小妮子,哪壶不开提哪壶,简直笨的可以。 冯亦翻了翻白眼,真是蠢到可以的大小姐,正欲再开口骂些什么,谁知一个轻轻柔柔的声音却从后头飘了过来。 “喔——也就是说,我可以还手罗?” “当然可以啊!” “那你们要是被我打伤了也只能怪自己不济事?没学精?” “这个自然。” “喔!是喔!那我就不客气了。” “啊?咦?” 不等克蕾克反应过来,啪!啪!两声清脆在空中响起,克蕾克努力睁大眼眨巴了两下,直到脸上火辣辣的感觉传来,她这才惊觉自己居然给人甩了两巴掌。 “哇!!”楞了半晌,克蕾克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居然有人打她!从小到大连她爹娘都疼的舍不得她掉一根头发,今天,居然有人当众甩她巴掌。 “哼!皮粗肉糙骚货一个,只赏你两巴掌算便宜你了。”来人用手甩了甩身上的尘埃,一脸不屑的瞪着克蕾克。 而从刚刚到现在一直还没转过来的现场几人总算看清了来人是谁,不是他人,正是受了重伤的云萧。 只不过……他现在的样子,除却血染了一身外,根本就看不出哪有重伤了。 “你……”威晋惊骇的看着来人,眼珠子张的可大。 大概不只威晋被吓呆了,连冯亦都楞楞的傻在原地,完全无法消化这一幕。 “云……萧?”冯亦呐呐不敢相信的喊了出口,站在他眼前的人,是云萧吗?那个昏死过去的人?那个总是不敢惹分家的人?是他吗? 可云萧似乎不怎么理会众人的傻楞,将头发拨弄到后方塞到耳后,低着头信手拈来了一根枯枝,秤了秤手,不错,还挺合用的。 将枯枝一挥,笔直的指朝威晋那一伙人,他冷笑道:“云萧不打女人,可我打,云萧不揍分家人,可我揍,要全上还是单打,你们自己挑。” 威晋傻楞楞的楞了半晌,回忆了下云萧讲的话,不觉勃然大怒,好啊!这小子居然在跟他挑衅。 “云萧!”冯亦不可置信的大叫了一声,虽然他不知道云萧现在是头撞坏了还是脑筋短路了,但有一点很确定,就是云萧不会任何斗术,他根本没有胜算。 “冯亦!你听清楚了,别说我们欺负人,这可是他亲口说的,怨不得我。”难耐一口怒气,提起九节鞭,不等其它人反应,威晋一个甩鞭就往云萧身上打去。 不行! 冯亦下意识的想为云萧挡下这一击,可威晋的九节鞭来得又急又快,他根本赶不上,眼看这一鞭又可打得云萧满地找牙,所有分家人睁大眼面露喜色,连克蕾克都止住了哭声朝这头望。 云萧冷淡的看了一眼攻过来的威晋,他不闪也不躲,就在这鞭子要打到他同时,云萧微微的侧了个身子侧跨连退三四步,先是闪过了这一波攻击,而后立刻打直了臂膀,握准了那枯枝再回往那九节鞭指去。 威晋本懊恼让云萧躲过这一击,但见云萧退了几步又拿枯枝而来不免大笑,“蠢货!居然正面迎击!” 可让威晋来不及反应的事发生了,只见云萧拿着那枯枝猛然前进,就在枯枝跟九节鞭对碰的同时,云萧的手微转了几圈,九节鞭就像条蛇一样,竟然就这样啪啪啪的转绕在那枯枝上,而九节的圈子还没绕完,云萧却赫然已到了威晋跟前,连枯枝带鞭用力一打在威晋手上,威晋顿时手掌一麻,松开手拿不稳九节鞭。 这还没完,只见鞭方离手三四寸,云萧再顺着手一抽一丢,刹那之间,居然把威晋的九节鞭和自己手上的枯枝一并给弹飞了出去。 鞭未落地,云萧又是一个闪身趁着威晋没有举动之时侧过他身旁,屈手用关节往威晋的侧腰一撞,先是让威晋疼得弯下了身,而后毫不犹豫单脚支撑于地,回身一个左腿踢,当场把威晋踢飞了出去,刚好踢回分家那群人的位置。 “你师父没告诉过你……”云萧嘲讽的看着威晋,“鞭子,要拿稳吗?这么没力气?要不要回家喝点奶再来跟我打啊?” “你……”威晋被羞辱的脸色一阵青白,狼狈的抹抹嘴角,一时痛的无法起身的他只能厉声的大喝下令,“打打打,你们给我一起上,给我教训这小子!” “小表哥,你要不要紧?可恶!你居然打小表哥!我跟你没完没了。” 或许是刚刚打了云萧的强势感犹在心中,再加上克蕾克这个不怕死的小妮子在一旁歇斯底里当阵前马,这分家的人也不知打哪来的一股气势,一听到威晋这般喝令,居然还真乖乖听话向云萧攻来。 “云……”冯亦一看苗头不对,一个上前就要拉着云萧先逃再说。 可云萧更快,一个抢先伸出手,无所谓的摇了摇,“冯亦,你站边点看,学着点,这可是我难得一次的精彩表演喔!” 语方毕,右手摆前由左而右一大划,就见云萧右手划过之处一条金黄色的光芒凭空锐现,不上不下,不浮不动。 不等所有人停顿,云萧往前左手一握,右手往光处一拉,一条弓弦赫然拉开穿梭两指间,右脚顺势横扫一腿,拉稳蹲站一弓形,不知何时又握回手中的枯枝,用手指掐在弓上,一气呵成,标准完美弧形,力道十足,只听到刷的一声划过空气,满弦──射出,枯枝竟笔直的往前飞去。 “一二三四五六七,一个不准少!谁都不准漏!”云萧厉声下令。 玄得不可开交的事发生了,枯枝在那喝令下竟一分为七,当真是一人一箭,人人有份。 啪!啪!啪!登时所有分家人左臂全都中了一箭,不只这样,枯枝的力道其大无比,所有人竟连人带枝一并飞弹了出去,分散的撞到大树上,更夸张的是那些树就好像有生命一样,当人一个个随着枯枝“钉”在树上时,周围的枝叶居然宛若被赋予生命一般动了起来,紧紧的将每个人箝制在树上动弹不得。 这简直是叫人措手不及,女孩子们早就个个尖叫吓晕了过去,而男孩们虽然没晕可也差不多,拼命的想从树上挣扎下来,无奈树枝捆得紧,连嘴巴也给住了,想叫救命都难,只能呜呜的痛苦喊叫,眼泪不觉咕噜噜的猛掉了下来。 威晋呆了,冯亦也傻眼了。 威晋傻了,是因为转变太大;冯亦呆了,是因为他太难置信眼前这一幕了。 冯亦自小就在杀手堆里长大,什么样的高阶斗术他没见过,什么样的华丽场面他没看过,可他却没看过这种场面的,云萧他……他居然一个人使出四种学派的招数。 武斗体术的内力拳法,魔斗幻术的物质现化,能派愈术的能源分裂,操控管术的精灵使唤。 天啊!他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他从没看过一个人可以同时使上这么多高阶流派的武技,不!不是从来没看过,而是根本不可能做到才对,据他所知现今大陆上最具武斗潜质的也不过同时修练两派学门,根本不可能人有人同时使上四派学门,四大派系看似可相通,可实质上却相去甚远,根本不可能吧! 可偏偏这人就在他眼前,还是他亲眼所见证,这要他不发楞也难。 看着那群分家的人,似乎嫌这样还是有点不大够,云萧露出个险恶的笑容,单手结印,一股大量的火源波动居然不停的在他手上骚动。 再蠢的人也知道被这能源烫到会怎样,没有质疑也不需质疑,云萧身上的气势已经显示出来……他竟想杀了他们全部! “不……不要……救命……救命啊!”威晋脸色不免惨白了下来,他是真的感受到云萧身上的杀气,吓得他狂呼救命,可偏偏腿软脚软手也软,他连动都动不了,只能蹲坐在地上试图向后爬行。 云萧只是轻蔑的看着威晋,淡淡的撂下一句,“去死!”手上的能源毫不犹豫的就要往威晋和那群分家的人打去。 可能源还没打出,云萧却收手了,不是他一时心软或是突有变故,而是冯亦却在不知何时已经挡到那群人面前,逼的他不得不暂时收手。 “云萧再过分也不会杀分家的人……”冯亦挡在威晋面前,看着云萧,他一个字一个字清楚的问出口,“你,到底是谁?” 第六章 我就是我 一道冷风吹过两人中央,冷飕飕的,咻——这气氛还真是凝重得不得了喔! 看着云萧,冯亦头一次居然在翰岳书院里头做起全身的防备,身为一个杀手,冯亦的直觉告诉他,眼前的男人,不好惹,也惹不起。 他从没想过会有跟云萧对峙的一天,但面对云萧,他却丝毫不敢松懈,两人互看的气氛简直快把空气给冻了,这时哪怕是一点动静搞不好都是一场死斗。 “噗……”先发出声音的人是云萧,不过比起冯亦的凝重,云萧居然当场笑了起来,“哈哈!冯亦,你干什么啊!表情那么凝重,你家是死人喔?”收起了肃杀的杀气,云萧只是抱着肚子在一旁狂笑。 对于这种突然的转变,冯亦简直是瞪大了眼,就这一瞬间,整个气氛全都改了,让他连想对打的气势都没了。 不等冯亦做任何反应,云萧微笑的右手一挥,一阵白烟散出,只听到咚的一声,威晋当场晕了过去,而那些分家人也个个像中了蛊一般,沉沉的昏了过去。 冯亦皱起眉头走到威晋身边把了把脉象,想确认威晋只是昏不是死。 “用不着确认了……”云萧笑着挥挥手,“迷香又没毒,最多睡上一两个钟头罢啦!”他不在意的耸耸肩。 冯亦缓缓的转过头瞪着云萧,“你,是谁?”他不是云萧,起码,不是他认识的那个云萧。 就像看穿冯亦心中的迟疑一样,云萧就近找了块石头坐下,翘着腿与冯亦对望,兴味盎然的道:“我?不就是云萧吗?” “你不是云萧!”冯亦反的接口。 “呵!你凭什么说我不是云萧?” “云萧才不会像你那样说话。” “哈!你又知道云萧说话该用什么语调了?” “……” “怎么?无话可说了?” “……你,不是云萧,云萧,不敢对分家的人出手。”如果不是刚刚他真的准备杀掉威晋,或许他还无法认出眼前的人,为什么?明明是云萧的样,可为什么却不是云萧?他真的给弄糊涂了。 云萧一愣,就像是听到什么可笑的事情一般,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直到眼泪都快流出来了他还是笑个不停,“哈哈……哈……”[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有什么好笑的?”冯亦怒视来人,对于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人,他实在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口气去质问他。 “呵呵……”云萧笑着抹去眼角泪水,这才笑着走到冯亦面前,慢条斯理的道:“冯亦,你错了!我不是‘不敢’对分家的人动手,而是我懒得‘救’分家的人所以才不动手的好吗?”不敢?唉呦!真是笑死他了,打他十岁分离自己做起,他早就没什么不敢的了吧! “你在说什么啊?”冯亦摸不着头绪的低叫,什么叫做“懒得救”?这个人的思考逻辑也太怪了点吧!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云萧笑咪咪的丢下一语,弄的冯亦更加糊涂了。 冯亦看着云萧,他不知道他是有所躲避还是故意的,但是他现在想要先搞清楚另外一件事。 “好!那么你回答我,你到底是谁?” “我?”用手指了指自己,云萧忍不住又笑,“冯亦,你记性不怎么好喔!我不是说过,我就是云萧吗?”唉呀!不是才说过吗?这人记性太老头了吧! “你够了……”冯亦有点恼了,“就算你的外表是,你内心骨子也不会是,说!你到底是谁?”他脑子里现在有千百个答案,多重人格?精神分裂?双重灵魂?他曾经听说过是同个人样,但却不同人骨子,而眼前的人,是属于哪一种? “噗……”云萧捧着腹又大笑起来,“抱歉啦!冯亦,可惜我三种都不是。”坏坏的丢下这一句,可差点没把冯亦吓死在那。 “你……”冯亦诧异的指着云萧有点说不出话来,他……他怎么会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莫非他会窥心术? 就像是回应冯亦的疑问,云萧淡淡的又答道:“是会点皮毛,谁叫你犹豫那么久,唉呀!干嘛那么防我,这么快就筑起‘墙’啦!”察觉到冯亦的内心搭起了一道“墙”,云萧忍不住又是一阵轻笑,他还真是惹人嫌啊! “你到底是谁?不要再跟我打哈哈!我知道你不是云萧!”冯亦受不了地大吼,这个人的个性跟云萧根本天壤之别,轻浮的简直过火。 云萧闻言不免一叹,收起了那份玩笑样,“为什么你不肯相信我是云萧?”唉——虽然早就有料想过这个状况,但还是有点不是滋味。 冯亦一愣,看着眼前的人正经八百的模样,他竟有那么一瞬间真的糊涂了,是外表一样的缘故吗?所以当这个人不如之前玩笑时他会觉得他就是云萧没错。 四周无言的沈寂了好几秒,云萧悠悠然叹了一口气,“或许不能怪你,连我自己都快搞不清楚了,更别说是你了……” 侧头看了看冯亦,云萧淡淡的笑了笑,“冯亦,我是云萧,不过,说的更正确一点应该是,我是‘真正’的云萧……” 什么意思?冯亦瞪大着眼听着云萧的解释。 云萧不以为意的解释道:“其实要说解释也没什么好解释的,当初,为了不给本家的人找麻烦,所以我刻意把自己分离开来……” “分离开来?”冯亦听不大懂地低问。 云萧耸耸肩点头,“简单来说,我把沈稳、思考、较讨喜的那面分了出去,而将比较好斗、激动、非理智的部分藏了起来,难道你没有发觉,云萧有时让得过火,为了本家居然可以把一切全都忍了,一个‘正常人’不会这么没有脾气吧!不过如果不是这群分家今天太过分,把‘他’给弄晕了,我也不会突然冒出来。” 冯亦一听不免也心下赞同,的确,他时常觉得云萧少了哪一个部分,身为人,他好像少了点“性格”,那种不协调老让他认为云萧真有点怪怪的。 “那么你的意思是你才是‘真正’的云萧罗?”他想起来了,曾经在幻术学的课里上过一课,幻术要是练到某一个阶段,是可以自由的分裂自己的特质的,而那个分出的“特质”在使用身体上,就可以将所有的相关属性潜力全部引出,相当于专属使用单一能力一样,可以提高不少“专精”,可坏处就是“不像人”,毕竟人是由多方面的“特性”所组成的,少了一个就好像落了些什么似的。 “也算,也不算吧!” “啊?”冯亦不解的叫了一声,不是他自己说的吗?怎么会也算也不算呢? 云萧坏心的笑了笑,“笨啊你,我说了,因为平常的云萧晕了,所以真正的我才会出来,不过,平常的云萧也是我啊!少了‘之前’,现在的我也不算是真正的云萧吧!”所以他刚刚才会一时没了思考,缺了那个“详思熟虑”的云萧,他果然比较凭藉感情行事,好险是给冯亦挡了下来,不然到时要收拾可也麻烦了。 原来如此! 冯亦恍然大悟,虽然对云萧的话还是抱有几分迟疑,但是摆在眼前的事实让他也不得不相信云萧说的一切。 “那你……怎么会使那么多的高阶法术?”看着眼前的人,他还是忍不住问出口了。 “呵呵,这才是你真正最想问的吧!”瞧他那种好奇的模样,云萧莞尔,看来最引起冯亦兴趣的不是他人格大变,而是他怎会使上这么多高阶法术来着。 冯亦不好意思的搔搔脸,是没错啦!比起云萧性格大变,他还比较在意云萧怎会使上那么多高阶法术,反正他早就想狠狠教训那群分家人一顿来替云萧出口气了,既然他有本领自己出气,他当然好奇罗! “你说是不说,不说我走了。”看着云萧嘲笑的眼神,冯亦有点不高兴了。 “好好好,别生气,我说就是……”云萧忍着笑意慢条斯理的回道:“老实说,我的体质好像有点异于常人吧!究竟跟你们有什么分别我也说不出来,不过明显的不同应该是我好像可以同时使上四派学流的技能,至于这些术嘛!我只能说我天资高啊!看过老师们打过几次就给学起来罗!”云萧骄傲的说着,当然这里头有一半是假话,世上哪有那么简单的事可说学就学的,直道是云萧真是下了一番功夫去钻研那些东西,只是不在学校展现罢了。 “喂!太臭屁了吧!”冯亦翻了翻白眼用手戳戳他,这么嚣张,真是够了。 “实话实说。” “啧!我现在才发现,搞不好你这人性格很恶劣也不一定。” “……现在才知道,有点太迟罗!”云萧戏谑的丢下这一句话,惹得冯亦一愣以后哈哈大笑起来,这个人啊!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好吧!那请问你现在打算怎么处理这种状况?” 冯亦指了指树上挂着的一堆人,脚下躺着的威晋,瞧瞧!他可把他们打的不轻喔!这要是等下他们醒来一定会到本家人面前去告上一状,这可不就坏了云萧的本意了? 云萧看了看树上的那群人也有点皱眉,唉——真是下手太重,坏了他本来的意思了,思考了半晌,不免也犹疑的看向冯亦。 “冯亦……你,愿意帮我保守这天的秘密吗?” “什么意……”冯亦不解的正想发问,但一对上云萧的眼睛他马上明白了,看来云萧是有办法可以消去这伙人的记忆。 “不愿意的话,你会怎么做?”虽然心中早有答案,但冯亦还是很好奇。 “你知道的。”云萧耸耸肩慢慢的移动靠近他,那还用说吗,当然是连带他的记忆一块消除罗! “喔!好!我答应,你可别对我动手脚。”冯亦忙挥着手表明,这么刺激有趣的事情,他当然要留着记忆来回忆一番,不然岂不可惜。 云萧抿嘴偷笑了声,他想应该也是,对他而言,今天也还真是刺激啊! 好吧!该是处理那些麻烦人物的时候了,云萧信步往前走去,冯亦见状也跟了上来。 “喂!云萧,你以后还会像今天这样出现吗?” “……应该不会吧!今天例外,我还是不想太招摇。”言下之意,他今后应该还是会让“以前”的他出来应对吧! “啊!”冯亦失望的叫了声,可惜,难得他找到个切磋的好对手耶! 看着冯亦失望的样子,云萧不难猜出他在想些什么,努了努嘴,“好啦!不用那么失望吧!大不了只有我俩时,我换回来就是了……” “真的!”冯亦一听脸上立即展露出笑容,嘿嘿!以后可有得玩罗! “真的!只要你答应,今天所看到的一切不透露半句。”云萧又是认真的交代,其实他没什么大计划,只是避免惹麻烦而已。 “这个当然!”冯亦豪气的答道。 云萧扯了扯笑容,走到那群分家的人面前,这一天,所有的分家人的记忆只到他们将云萧欺负的够本为止,只有一个人知道,这些,只是一半,真正叫人结舌的全都是在后头,全部都在那些已经抹杀掉的记忆里。 第七章 万般祸端今夜起 汉高国历十六年,火星入宫第三日,那晚,雷克雅本家发生了一场毕生难忘的重大事件,这件事情不只改变了雷克雅本家的每一人,也改变了云萧的一生。 世界,今天有一场难得的聚会,五国里面,所有十阶以上能派愈术师全都离开了自己的国土去参加这一场盛会。 这是一场十年才有一次的聚会,聚会者不只包括各国的能派愈术师,还有天界、妖界、魔界四界之人,主要目的是互相交流,毕竟这是一个公开化的时代,四方都应要有所沟通才对──不论是坐着谈还是站着打,都算。 而安雅的能派愈术虽然不高,但总要有个带头说话的,这一点,安雅的伶牙俐齿可就派上用场了,所以汉高国的代表由安雅领着一班人马前去赴约。 晴空朗朗,万里无云,本该是山也宁静水也安静的一天,不过看来倒是有人一大早就已经先累垮了。 “啊——不打了不打了!怎么都打不赢你。”冯亦大叫了一声,索性就这样直接往草地上躺下去休息。 云萧笑了一声,从树上跳了下来,“喂!你最近投降的速度越来越快了。”笑着坐到冯亦身边,凉风吹过耳旁,好一阵清爽。 “切!你还说……”冯亦不高兴的瞪了他一眼,“跟你打根本是越打越没成就感。”原本,他还有点庆幸总算在学院里找到了个对峙的对手,谁晓得这个对手也太强了点,整整跟他挑战了好几月,几乎没几次赢,害他快越打越没信心了。 “反正你经得起失败嘛!”云萧哈哈大笑了一声,这几月啊!他的生活乐趣还着实充实不少。 “你还笑!”冯亦气呼呼的嘟起嘴,“你这个人的个性真的太恶劣了。”打从知道云萧的真面目开始,他才发觉以前自己有多白痴。 他以往都会同情云萧,同情他被分家的人几乎折磨的不成人形,可他后来才发现,根本就不是那么一回事。 天知道大部分的欺侮云萧都用幻术挡掉了,可怜那群分家的人还自得满满的认为教训了云萧一顿,实际上他们打的不是石头就是枯叶,更恶劣一点,云萧偶而会让他们互打自个儿人,而他自己本人则在一旁看好戏,不知情的分家们还以为是自己“运动”太过量,所以“不小心”打到了自己呢! 至于那一次失误的真正起因是因为“云萧”“睡死了”,所以才会没挡到,等到“小萧”晕了,意识一空,云萧才赶鸭子上架地给“补”了出来。(附注:冯亦以“小萧”称做在众人面前的那一位,而私底下两人相处时才叫云萧) 想当初冯亦听到这可笑的理由时是差点没气晕过去,不过事实证明,云萧的确是因这可笑的理由才会现身。 云萧吐舌,他这个人还知道什么时候开玩笑要制止一下。 微风,轻吹过两人身旁,宁静的风声似乎总是发生大事的前兆。 “喂!云萧,你知不知道,今天晚上本家从‘黯’跟‘御’那边调了不少人马来啊?”冯亦转了个身好奇的问。 云萧点点头,“知道,是因为能派大会的关系吧!十阶以上的能派愈术师都去了,怕出事,大少爷好像也加派了驻兵在国内巡防的样子。” 能派愈术最大的优点恐怕就是用在治疗方面了,不管是解毒还是内伤,其实有很多是只有十阶以上能派愈术师可以治愈得来的。 对于有心人士而言,再也没有比能派大会更好的时机了,在这一天不只是暗杀,连报仇率都特别高,雷克雅既然是国内第一大家族,这一点当然不得不防。 “那你又知不知道我也在那个名单上面呢?”冯亦没啥好气的回道。 “你?”云萧睁大了眼,不敢置信的拉高了音。 “喂!你当真以为我吃饱闲着训练作假的啊?”去!就知道他会讶异,冯亦有点不耐烦的挥挥手,“算是课外演习啦!” “喔——是喔!很好啊!你不正闲的发慌?那你脸干嘛那么臭?”嗯!确实,算是实战演练吧 “你想知道?”斜了云萧一眼,老实说,打他知道这消息起就有点不太爽了。 “不想知道我问干啥?我说冯亦,你今天是吃炸药是不啊?怎么老摆臭脸给我看?”见冯亦的脸色更难看了,云萧侧过头,他惹到他了吗?没吧! “呵——你想知道我为什么不爽吗?好啊!告诉你,为了让我们这些小黯能够实地演习,你们本家身边每一个人都会安排一个小黯在身边保护你们,原则上是不准让本家的人身上有任何一丝挂彩。” “喔!那……然后呢?”所以?这跟他摆臭脸给他看有啥关系? “然后?然后那个排在你身边,负责保护你安全的小黯,就是不才区区在下小人我!”冯亦不爽的一口气回道,靠!真是够塞了!谁不保护居然保护云萧,他还宁愿保护扫厨房的阿美姨,起码她跌倒的机率还比较高一点,这死云萧哪需要保护了,换他来保护自个儿还差不多。 “你……噗……呵呵呵……”云萧楞了半晌,随即一股笑意涌上,哈哈哈!原来如此啊!难怪他要摆脸色给他看。 “喂!不好笑好吗!”冯亦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可恶!交友不慎真是够衰了。 “好、好!别生气,我不笑,不笑就是……呵……”云萧强忍着笑意赔不是,“行啦!你要怕无所发挥的话,大不了今天晚上我让小萧出来,我不出来就是了,这有什么好气的嘛!”只有在翰岳书院,云萧才会让小萧代替他,毕竟本家人个个都待他很好,并没有让小萧出现的必要,只是他也鲜少展露自己的实力罢啦! “不、需、要。”冯亦不高兴的别过头,难得的一场演习,居然无他所发挥之处,看看小黯个个摩拳擦掌的,可他却得这般无所事事,唉——心情真差。 云萧不语的看了看冯亦,心中有了些琢磨,抬头看了看天空,火星入宫……第三日吗?配合国历正好是西王坠星进入火之宫之时,正是多事之秋的预兆哪!希望……今天可不要发生什么事才好,心里笼起一股阴霾。 夜,很长很长,特别是今晚,令人难忘。 太阳西垂,国内兵士巡逻的影子越加频繁,雷克雅家族也进入高度戒备中。 韩杰、兆纬率兵在国境一外一内巡视,而连则镇守本家,每年的这个时候一定是雷克雅本家人畜死亡率最高的时候,毕竟谁都不会放过这种大好机会。 不过,虽然大家都在高度警戒中,但看来还是有人挺置身事外就是…… “你、说、什、么?”面对着来人,冯亦简直快气到吐血了,天啊!不敢相信他真的这么做了,喔喔喔——他高血压上升了。 “就是这样。”来人认真的点头,对于冯亦的质问压根不放在心上。 “你……你……”冯亦气的用手指着他差点顺不过气来,闭上眼深呼吸两口调匀自己的呼吸,镇定!镇定! 张开眼,冯亦咬牙切齿的抓着来人的臂膀晃着,“小萧,你给我把那死家伙叫出来,我要问问他究竟是什么意思。” “不——可——能——啦——唉呀!冯亦!你不要晃我啦……”小萧拨掉冯亦的手,都被他晃到头晕脑胀了。 “为什么不可能!”冯亦拉开了声音怒吼,他会被气死,迟早有一天他一定要跟云萧断绝朋友关系。 小萧不以为意的耸耸肩,“他说今早跟你打的太累,所以想睡觉,偏偏本家人又规定今晚得高度戒备,谁也不准睡,所以把我分了出来,起码得让一部分歇着,这在他没睡饱以前,别说你要叫醒他了,连我要叫醒他都不大可能,唯一的法子是我得先晕了过去才行。”嘿嘿!他可都算得好好的,赌定冯亦不会对小萧出手,所以“他”也懒得出来了。 “我去他妈的累……”冯亦大骂了一声,“我这个打输外加晚上还得警戒的人都没叫了,他累个屁啊!”他是来给他找麻烦是吗? 好!他承认,他是有那么一点点“闲”,巴不得希望可以在这次大显身手,但是,没有闲到拿别人的性命在开玩笑,本家的人上至家医下至园丁全都有过基本的防御训练,多多少少自己会挡,可小萧不一样。 云萧当初把小萧分出来时,除却机灵聪慧脑筋转得快以外,其它全收了,也就是说保护小萧比保护任何一个本家人都还要累,靠!他是希望有地方可以发挥,不是希望做人家的褓姆,累死自己来着,这下可好了,原以为排到个最惬意的差事,转眼一变倒成了最麻烦的差事了。 小萧眼底忍着笑意,对了!差点给忘了,还有一件事得交代,轻声的朝前唤了唤,“冯亦……” “干嘛?”冯亦没啥好气的低吼了一声,心情低气压,讲话都会气死人。 “他说……” “说啥?” “说……” “到底说啥?” “他说,要你保护好我,要是他身上开了一个洞,他会记得在你身上钻十个洞,虽然百分之九十的利息算来很吃亏,但是他跟你是朋友,这笔帐是‘绝对不会’不给低!请你放心。”小萧讲到最后已经忍不住的笑了出来,哇哈哈哈哈!虽然是“自己”,但是这样做也太恶劣了点吧!还利息呢!当自己在开怠行不成吗? 冯亦一愣,终于再也忍不住破口大骂了一声,“我去你妈的!”而后头也不回的旋上树头,登时消失在黑暗里。 云萧看着消失在黑暗中的人影,笑容一收,一抹精干顿时回到脸上,望着天上繁星怔怔出神,他却也不免喃喃自语的念道:“西王坠星入火宫,天空地劫遥相应,屠杀生灵平野起,众星殒落预料中。” 这是神学历史上的一段文字,意思是当西王的坠星进入火之宫之时,天空和地劫两颗凶星便中无阻碍,遥相呼应,凶星高照引发潜欲,凶性大发难以制止,平野之上,万般开端,屠杀生灵在所难免,亲友不分,敌我不清,难以辨识,只道众星殒落,乃是预料中事。 惆怅满怀的看着天空繁星,云萧深锁着眉头,希望,一切只是他的多心之举。 “碰!”的一声重响响起,一个人影给摔了出去,听起来还狻痛的。 啪啪啪! “好!冯亦,第十个了!”云萧鼓着掌,不错不错,不愧是小黯出身的。 “呼……呼……你……去死啦!”冯亦弯下身喘着气努力的呼吸,汗水一滴滴的从他额头上流下。 可不给他休息的机会,云萧将手递到嘴边成个小型扩音器,“冯亦,后面!” “喝!”冯亦大喝了声,双手撑地两脚一蹬,狠狠的往后踢去,正中来者下腹,转身翻踢,又是一腿解决一人。 “好!十一个!”云萧乐的在一旁拍手数数,惹得冯亦简直吐血。 “呼……呼……小……萧,我……我警告你,不要……啊!危险!” 碰! “喔!好!十二!” “小萧,你不要……” 咚! “好好好!十三!” “站在……” 啪疵! “十四!” “明显的攻击地……” 砰!砰!砰! “呦——三个!好啊!十五、十六、十七!” “……妈的!有完没完啊!风咒物语──反弹术!”冯亦火大的大喝一声,召唤狂风,硬生生的将那群准备攻上的人马给一个个弹飞出去。 “好!十八、十九、二——”只听到这十字还没数出,冯亦已经先扛着小萧给溜了,一直跑到后院较阴暗的地方,这才把小萧给放了下来,喘着气好不容易可以歇会。 “不错嘛!扛着我还可以跑那么远。”云萧笑着起身蹲到冯亦身边,呵呵,好险刚刚没表明身分,不然冯亦大概不是用“放”的,而是用“摔”的了。 冯亦本来要大骂小萧做啥要一直站到明显的攻击位置上,可一听到云萧这般说话,他马上就又警觉到一件事──小萧是不会这样说话的。 “云萧?”冯亦大呼了一声,是他吗? “怎么,活动够了没啊?”云萧笑咪咪双手托颚看着冯亦,眼里的狡狯阴险在在显示他的确就是云萧。 冯亦一愣,“你,你何时换回来的?” “在第一个人攻击我之前。”唉呀!总不能真叫小萧应战吧!会死人的。 啥米!冯亦一听不由大怒,拉过云萧的衣领,“好你个云萧,你打算整死我吗?”他难道没看到他刚刚有多累吗?一个接着一个打的有多喘吗? “抱歉啦!可是是你没机会让我出手啊!”云萧不以为意的笑道,冯亦把他跟小萧分得太清楚了,老认为小萧什么也不会,所以抢着先出头,他说了,小萧也是他,要在小萧的“特性”里面加一点基本防御一点也不困难啊! “那你现在干嘛出来?”冯亦忍着怒气低声大骂,实在是因为太累了,连发脾气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斗斗嘴皮子。 原以为云萧会找出一大堆理由损他,可谁晓得云萧却沉默不语,突然间安静下来的气氛也令冯亦不觉有点怪异。 “干嘛不说话?”冯亦好奇的偏过头,乘机调匀自己的呼吸,休息一番。 “冯亦……”云萧缓缓抬起头问道:“我问你,你们黯跟黯之间可有互相告知现况的方式在?” 没料到云萧会问这种问题,冯亦缩了缩脖子,“你问这干嘛?” “有?还是没有?” “……是有……”冯亦思考了半晌,终究还是回了云萧的问题。 中奖!云萧深吸了一口气,“那么,你现在可以知道确切人数分布位置吗?” “可以,但你要做什么?” “……确认情况。”四个字,云萧回的还真够简单明了了。 “确认情况?”要确认什么情况? 只听见云萧清晰的说道:“确认还有多少人生还,确认还有多少人没死。” “什么意思?”冯亦拧眉,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云萧用手抵着下颚思考,神色凝重的说着:“冯亦,我怀疑……一成,不,起码三成以上的黯已经阵亡……” 本家现在总人数,一百零三人,交由小黯一对一保护的人数是七十三人(园丁、女佣、仆役等……),其馀较为重要的三十人则分别由一“黯”二“御”保护,至于连身边则是有十黯十御防卫,而本家周围则是百御百黯守护。 如果在这种滴水不漏的情况下,还有那么多杀手能进入本家内来攻击他这毫无作用的小鬼,那只有一个可能解释,就是“部”的人马已被侵略者攻破,半数以上阵亡,杀手人数众多,不然不可能这么多人对他一个无作用的小孩动手。 而且……云萧有点着急,能在这么短的时间攻破部的防御,并找到其它人所在,集中避免无谓的攻击,他不难怀疑,内神通外鬼,恐怕有内奸在。 冯亦一愣,脑子一转,他不难想出云萧心里在想些什么,确实,这种不寻常的高度密集攻击也未免太过于集中了一点,急急忙忙的闭上眼,将手指放在眉间,念动咒语,做起“能源定位追踪”来。(一种藉由咒语来侦测能量波动的方式,闪烁光点的强度代表成员的“健康”程度,恒暗的光点代表死亡。) 这一追踪冯亦还真倒抽了两口气,居然有一半以上的黯成员都显示半明将灭的状态,而起码已经有四十个以上的黯已经呈现恒暗的状态。 冯亦太讶异了,讶异到说不出话来,雷克雅家族训练出来的黯有几两重他清楚的很,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死伤那么多人? 然不等冯亦讶异完毕,一阵悉声从草丛间传来,还等不及两人做防备,一个人影就已经闪到眼前,几乎是用尽最后一口气才叫的出口,“冯……亦……” “凯锋哥!”待看清来人,冯亦也不免大吃一惊,一个冲上前就要过去搀扶他,可眼看就要碰到凯锋时,身后却传来云萧的大喝声。 “冯亦,不要碰他,快闪!” “什……”冯亦听不大懂的正要转头,谁知头转一半,眼前一股杀气笔直而来,他反射性的左手下挡,一阵剧痛登时划过,咬着牙,冯亦立刻后跳两尺。 一滴两滴,血缓缓从冯亦手上流下,躲过致命伤但却免不了小痛,但比起这个,他现在比较在意的却是…… 寒着脸看着凯锋,愤怒、不解、错愕几乎全写在他脸上了。而一看到冯亦受了伤,云萧不免赶紧过来搀扶。 舔了舔染血的手指,来者不以为意的笑了笑,“不简单,你居然会窥心术?” 扶着冯亦,云萧不语的绷着脸,冷汗却也不免沾湿了衣裳,不愧是受过黯训练的人,一旦察觉便立刻反应,从“窥心”到“筑墙”,他也才反应那么百分之一秒,若不是瞬间的“杀”字闪过凯锋脑海中,他定看不出来。 “为什么?”怔怔的看着凯锋,冯亦咬着牙,几乎是不敢置信的大叫出口,打从在黯部时他最崇拜的对象就是凯锋哥,以同样身为魔斗幻术风系主控的身分崇拜他,可为什么他居然会是背叛的人。 凯锋冷笑了一声,“为权,为名,为利,都有。”缓缓的伸出右手,念动咒语,属于凯锋的细白长刃,它,也有个好听的名字,风牙,咬住了就不放。 权、名、利,好一个令人心痛但却写实的答案。 “人,是自私的……”现形的风牙闪耀着白光,月光下显得格外的刺眼,将剑指向两人,他清楚的道:“冯亦,给你个选择,站我这边,或跟这小子一块死。” 不协调感!他抓到了,云萧顿了半步,从刚刚到现在为止一直困惑着他的那种不协调感,他终于知道是什么了。 “目标是我?”云萧有点讶异的睁大眼,难怪!他总觉得奇怪,就算是黯大量消减,就算是杀手们乱枪打鸟见人就砍,但攻击他的人数实在也太多了点,他一直认为与其浪费时间攻击他倒不如多杀几个本家重要人物不是更好?当然,如果他是目标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凯锋睇了他一眼,似乎有点似笑非笑,“没想过自己人头值多少钱?” “……我向来认为它,不值钱。”又不是秤猪肉,可以拿来论斤论两卖。 “可惜……”凯锋不屑的哼了声,“它却很有价值。” “……愿闻其详……” “十万两黄金、A段术士、黯部总领──你的人头价值。”凯锋淡淡的道了声,钱,他可以不要,但名,他想要A段术士资格,权,黯部总领非常吸引他。 这句话也隐藏了另一种含意,他的雇主,铁定跟雷克雅家族脱离不了关系。 “的确有价值。”云萧眯眼,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人头有这等价值,但是他现在比较担心的是另外一件事,如果……如果背后的主使跟分家有关,如果有人这么大费周章搞出这么大的排场,那么,就还有一个可能──目标,不只他一个,用屁股想也知道,本家的每一个人头一定都比他更有价值。 “你很聪明,三两下就推出个所以然来……”凯锋瞄了他一眼,“让你死,很可惜,你是个人才。” 窥心术!他也会!云萧有点吃惊,但立刻在自己内心先筑起一道墙。 “为了这些,不惜背叛?”冯亦不敢相信的低喊,他一直以为名、利、权是黯部的人最不需要的东西。 “很多事情,不是你想得那么单纯……”凯锋盯着两人看,举起了风牙,“好了!冯亦,你选吧!” 冯亦开始冒起涔涔汗水,他很清楚凯锋有多强,B段术士的资格整个汉高国也只数得出十位,他也不过是个六阶小毛头,云萧勉强排上八阶,就算合两人之力,打也一定打不过,紧紧扶住云萧的臂膀,难得他竟不由自主的颤抖。 害怕吗?不,或许是兴奋也说不定,他是杀手,由黯部训练出来的杀手,既然如此,他的目标只有一个──保护委托,至死方休。 推开云萧,冯亦慢步的起身,压低着声音道:“等会我跟他开打,你往后逃,能逃多远是多远。” 云萧皱了皱眉头,“……你打不过他的。” “……我知道……但,能争取一点时间。”他已有必死的决心,但到死前他都会拖住凯锋,挡在云萧面前,这一次,他有觉悟了。 “你选择跟他一块死?”凯锋面无表情的看着冯亦,他,给过机会了。 “你可以试试……”冯亦握紧了拳放在腰间,“将死的狗不一定咬不了人。” 凯锋的笑容一收,不管对手是谁,他从不轻敌,他的原则是,胜负,只需一瞬间;杀人,求的是快速。 第八章 百分之一的赌注 高手过招,成败不消一眨眼。 虽然之前把话说的很满,但是冯亦却很清楚,他最多最多只能拖凯锋拖五秒,五秒,换他一条命,五秒,绝对不够云萧逃跑,但是这场架非打不可。 凯锋冷冷的看过冯亦,他心里明白,就算解决冯亦再去解决云萧,对他而言也绝不费力,握紧风牙,他会斩的毫不留情。 就在这一触即发的时刻,就在双方真的准备开打的时刻,一股声音先从冯亦背后窜了出来,“可以告诉我一件事吗……”不理会冯亦的脸色有多难看,云萧走到了冯亦旁,望着凯锋,他镇定的问:“为什么我的人头这么值钱?” 凯锋睨了一眼云萧,思考了半晌才道:“本家,想收你为养子……”好一个飞上枝头当△凰,想叫分家的人不心生妒恨也难啊! “很足够的理由。”这个理由,很足够,充分到让他死一千次都行。但是嘛……云萧拉过冯亦的手,“可是,我还是想保留我这个头。”语方毕,拉着冯亦一个转身,立刻就往后跑。 凯锋顿时愣住,回过神大吼了一声,“你以为你们逃的过吗?”举起风牙,步伐后跨,毫不犹豫的将风牙往两人抛掷过去,只见风牙呈现个完美的抛物线,“咻!”的一声划过空气,就这样笔直的朝两人飞来,眼看就要来个一剑穿心了。 脸上不禁露出个微笑,他对风牙非常有信心,也对自己的技巧很有自信,这两个小鬼……根本是自讨死路。 然,怪异的事发生了,明明只差一步路,明明中间就是没有阻隔物,但是,风牙却像“撞”到了什么一般,发出个“咚!”的巨响,瞬间匡啷地掉落在地上。 凯锋瞪大着眼不可置信,而一听到那一声巨响,云萧居然不跑了,拉着冯亦转过身来直直的看着凯锋,简直就像他早知道风牙会在那被挡下来一般。 “打架……”云萧喘着气盯着凯锋,“偶而可以用点头脑,不是吗?”他一个字一个字清楚的说着。 云雾,慢慢的散了开,月光下,风牙的光芒显得更加刺眼,反射的光芒登时在月光下火亮的很,也照亮了周围的一切事物。 几乎是一瞬间的重现,清晰的,可见的,一条一条包围着四周的怠色光柱交织交错,就像一个亮到密不透风的盒子,把凯锋和风牙局困在盒内。 “怎么可能……月阵!”凯锋踉跄的倒退两步,不可置信的大喊,虽然是魔法师,但是对于一些阵法他也看过,月阵是只有神官们才会部署的一种阵法,阵法不强,但是有一个很好的优点──隔绝。 为了避免任何人扰乱清修,神官们在沐浴斋戒的同时会布下月阵,阵内阵外相当于两个不同的世界,只要是有形体的物质,两界是互不相通无法通过的,而云萧则是在冲出来的同时启动了月阵,将风牙给挡在阵内。 “打嘛我又打不过你,可头我还想自己留着,不得已,只好耍点小聪明了,不好意思,你就先待在那吧!”云萧撇下了这一句,拉过冯亦,压低了声音,“冯亦,我们走。”语毕拉着冯亦就是往后跑,也不理会在那里跳脚的凯锋。 凯锋并没有发现,这个阵法设定的相当不完全,理由很简单,因为云萧不是神官,讲实话,这阵唯一好看的就是外表,跟神官的月阵如出一辙,可是中看不中用,只要凯锋稍加思考,仔细观察,施点力道破坏一定可以出来,只道是一时给唬住了,当然啦!云萧也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所以拉着冯亦先逃再说。 两人跑得气喘如牛,云萧拉着冯亦一直跑到林间的储藏室才停了下来,冲进去,关上门,对着墙上三个点用力一打,只见房子周围刹时笼起了漫漫的云雾,云雾不断的扩散扩散,直到方圆十里内所有的物质全都深陷在云雾中。 “呼……暂时……休息……一下吧……”云萧累毙了,喘着气用手着走到一旁坐下歇息,好喘好喘,喘死人了。 “在这……就不会……有事了吗?”冯亦气喘如牛的问道。 “暂时不会吧……我启动隔阵了。”云萧用手快速的着散热,所谓的隔阵其实跟月阵很像,但是月阵隔绝的是有形的物体,隔阵隔的是无形的物体,包括能量、电波传递等等,当然,黯部的人将无法凭藉追踪来确定冯亦位置。 冯亦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只见外面云雾茫茫,伸手不见五指,“你早就知道这里有隔阵,所以才跑来的?”如果不是事先知道,他不会拉着自己有目的的跑。 “嗯!”云萧点点头,运动过后还是不大想讲话。 “阵法是你设的?”他从没在任何报告里听过本家有那么多阵法,而且启动阵法的条件就是由设阵人去启动,既然如此,云萧应该就是这两阵的设阵人了。 “嗯!算是文修修太多的后果吧!”云萧不以为意的说着,阵法的设立跟奇门遁甲本就脱离不了关系,他在翰岳书院里虽少了武斗学的基本,但这种伤脑耗时的阵法他可学了不少,算是练习也可以说是预感所趋,所以云萧在本家四周设立了不少阵法没有撤去,这下还真是派上用场了。 冯亦楞楞的有点发呆,虽然死里逃生,但是他的心情……不怎么好。 云萧嘘了一口气,“到这边来,我帮你把伤口治一下。”他知道他现在心情不好,以前就常听到冯亦提起凯锋这个人,说他有多强多厉害,他有多崇拜他,本来,他还想引见凯锋给自个儿认识的,这下认识倒有了,可也不是个多好的开始。 划过手围,用手指绕着伤口念动咒语,但因伤口深,他只做了个紧急处理。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冯亦动动手腕,平淡的问出口,这里,只能躲一时,躲不了一世。 “去救人。”简单明了三个字,云萧回答的非常干脆。 “救谁?”还有谁会比他们现在处境更难堪? “如果我猜的没错,韩杰老爷、兆纬少爷、连少爷,他们,或许已经陷入危险之中。”云萧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将受伤的地方包扎好。 “是吗……居然连本家的人都有危险……”冯亦皱了皱眉头,一咬牙,突然从怀里拿出一把匕首,右手压地,左手一个作势就要挥刀落下。 “你干什么?”云萧完全没料到冯亦会来这招,吓了一跳,赶忙拉过冯亦的左手,不让他有机会砍自己。 “放开我,云萧,我要跟你一起去救人。”冯亦挣扎的晃动,他不笨也不傻,云萧要去救本家人,但他身上有用来定位的咒语,不论在哪,黯部都可以透过定位来确定他和云萧的位置,只要离开这里,他们一定会被搜到,要让敌人不搜寻到他们的方法只有两个,一是他乖乖待在这不动,一就是把“咒语带”给砍了,他可不想待在这动也不动,既然如此,只好把手给削了。 “你神经病啊!”云萧气呼呼的奋力夺过那把匕首丢了出去,“我又没说不让你跟……”他知道冯亦在想什么,但是他怎么不先问问他呢?干嘛这么冲动。 “不然呢?”还有更好的意见吗? “你不要那么冲动……”云萧叹了一口气,“先听我说,的确,就像你想的,你手上有咒语带,不好跟我行动,但你可以不要跟我一起行动啊!” “你的意思是……”冯亦楞了楞。 “我们两个分开行动,这样就算他们凭着你的位置定位也不能抓到我,我去找连少爷,连少爷的房子在北,我要你当,将黯的人尽量往南引,你引的黯越多,我的时间越充裕,但是你不要赌上自己的性命,抓个空档,逃到图书馆去,我在那里设了百来个大小不同的结界阵法,可以说是全雷克雅家族最安全的地方,到了图书馆,你只顾往内走,不要回头,遇墙不停,约莫半个时辰,你就会看到不少门,找找,应该有一个漆红色的门,进了门,我们,就在那房间会合。”云萧认真的说道,他很担心本家的人,刚刚在跑步的同时,他稍微观星了一下,星星的坠落代表一个人即将逝去,他,有非常非常不好的预感。 “我知道了。”冯亦点点头,他决定,放手一搏。 云萧看了看冯亦,又看看自己的手,想了又想,思考了半晌。 “冯亦……”蓦地,他轻唤了声,捧起冯亦的脸,将额头靠上冯亦的额头。 冯亦先是有点讶异,但他马上就知道云萧在做什么了,一股影像流入脑中,那是整个雷克雅家族的地形图。 “看到了吗?那些红点都是我设的结界阵法……”云萧翻过冯亦的手掌,在他手上结下一个符印,“这是‘通结’,是阵法结界的共同开钥,只要你陷入险境,不管你周围的那是什么阵,你只管开阵就是,多多少少一定会有用处,不管如何,你,一定要到图书馆,知道吗?”云萧沉重的交代,他了解冯亦,黯部做出这种丢人事,就怕冯亦会愧疚,只道他是什么都不顾了。 “我会的……”冯亦强打起精神,身为黯就该有抛头颅洒热血的认知,而且他现在有点想看,想看看这个结果到底会是怎样。 云萧不再多说什么,只希望冯亦运气好,别遇上生死相搏的对手就是。 “等会,我先出去,我出去一刻钟你再出去,可以吗?”云萧频频的交代,不知道这个临时的计画能不能成,没得思考,紧要时刻,做了再说吧! 时间,午夜;地点,雷克雅本家;夜,还有大半未过。 云萧一掌劈下,又是一个结界启动,又有几个杀手给困在里头,然后……转头,开溜去也! 这说真的,他太佩服自己有如此伟大的先见之明了,云萧回头看着大大小小已经启动的结界,却也不免抿嘴偷笑,嘿嘿!若不是他几乎在雷克雅家族所有的地方都给上了个预设的结界,这恐怕他还走不到两步就给挂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这人数也太多了点吧! 云萧皱皱眉,躲在草丛里屏息往外看,虽然他大概有预想过会是什么情况,但这种状况比他想象的还糟。 唏嘘了一口气,这根本是窝里大反叛嘛!看来雷克雅是该重新整顿一下了。 这也不免云萧会叹气,从草丛外望过去,是本家主屋外的一块空地,空地上是聚集了不少人,只差是敌人还是自己人,不过这种优劣势之分还是太明显了。 只见黑压压的一片到处是人,着黑衣黑色头巾的应该就是黯部的人了,个个是杀气腾腾,而御部穿的是深咖啡色的衣饰,那些倒在地上的有一半大概就是他们了,至于其它零零散散的,想来该是其它人派来的杀手、打手、暗杀者吧! 而在这之中明显不协调的就是黯,黯,分成了两边站。 一群背叛者,围在外围与内对峙;一群忠心者,围在中央对外抵抗,而保护在中央中心的,正是本家的韩杰、兆纬和连三人。 为什么老爷和大少爷会在这? 云萧不觉拧了拧眉头,连少爷镇守本家,可老爷和大少爷不正带兵巡逻城内外吗?怎会在这?又怎会三人都陷入这窘境里? 而且……有点心急的再度探头看了看,老爷和大少爷的脸色似乎不怎么好,受伤了吗?还是……种种不解的疑惑盘据在云萧心中,奈他如何聪明,一个十来岁的小毛头也很难对这种状况下出个判断。 云萧并不知道,兆纬和韩杰在巡视时纷纷遭人偷袭,待两人发现却也为时已晚,不得已只好打道回府先行治疗,只是他们并没有想过雷克雅本家竟出了这等大事,等两人准备好重新出发之时却也被人给团团包围,如此看来,那场于外的偷袭倒也不是偶然的事,简直就像是算准了要将本家的人一网打尽的陷阱。 云萧看着草丛外面,现在,究竟该怎么做才对? 咬咬下唇不断的在脑中思考,本家的人,一看就知道是处于劣势之中,他该要怎么做才能够把本家的人全都给救出来?要怎么做才能接近本家的人? 下意识的再度打量了情况,然,这次他却发觉了一件很奇妙的事情。 虽然本家的人处于劣势,虽然背叛的黯和杀手为数众多,团团包围,但是,他们却一直持在那对峙着,丝毫没有进展。 为什么会没有进展? 云萧偏头,如果有这么多的人、这么庞大的阵容,对抗本家和那些为数略少的黯部,可是却迟迟无法让敌人得逞的可能原因──有人……很强! 而且是强得不得不让所有人停顿却步! 想到这,云萧一颗心几乎是到了喉咙,兴奋的简直快叫了出来,能让这么多人同时恐惧不进攻,能让这么多人同时持不下,全汉高国他只能想到一个人,部总领──奇因斯,也是全汉高国唯一一个魔斗幻术炎系A级术师。 是他吗? 云萧的脸色瞬间有了狂喜,如果是他,那就不用担心本家的人了,A级术师啊!这已经是可遇不可求的传说人物了。 可,就像是要泼云萧冷水一般,一场骚动从周围传来,惹得云萧不得不先停下思考往里头看去。 只见围剿者们毕恭毕敬的呈两路分开,让出一条通道,而从中现身的不是他人,正是合该被困在月阵里的凯锋,看来他可是脱困了。 看着来人,云萧却也不免赞叹,真不愧是黯出身的人,居然整整比他预估的脱困时间少了一倍,可惜了,如果他不是背叛者,会是个非常好的人才。 “如果你是背叛者……” 微怒但却沈稳的声调来自于圈内,云萧再次转移目光往里头看去,只见说话者一身凛然站在前面,霸者的气势压制了在场的每一人,那是一种令人看一眼就会直打哆嗦的直觉反应,他,正是部总领──奇因斯。 “那么,我将不惜一切,杀了你。”奇因斯淡淡的将话说出口,语气中却含有前所未有的愤怒,自己人的背叛果然最是令人难以忍受。 偶像!云萧双眼发亮的在心底尖叫,不用说,用看的就知道了,好啊!真不愧是总领,果然有气魄,给你拍拍手喔! 果不其然,面对着奇因斯所散发的杀气,所有人不禁倒退了一步,只因这股气焰已是望尘莫及的强大。 望着怒气冲冲的来人,相反的,凯锋丝毫不为所惧的站在他的前方。 当所有人都选择倒退一步的同时,他只是冷冷的站在那里。 因为,他知道! 打他决定当个背叛者时,他就已经知道,此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失败了,他只有死路一条。 而当人把自己的性命放在砧板上拿捏时,是不可能对任何事情有所畏惧的。 “我是背叛者,但,你杀不了我。”凯锋冷冷的丢下这一句,这股强大的自信是赌定了十成十的把握才说得出口的肯定。 这自信让云萧不由得为之一愣,几乎是不可置信的瞪大眼。 太自大了!太有自信了! 简直就像是……他已经预料到了胜负的结果一样。 预料到结果?想到这,云萧不免倒抽了两口气。 是了!为什么凯锋可以这样说?为什么可以这么有自信?云萧冒着汗,不禁开始思考。 如果……如果他是凯锋,面对一个高他两级的炎系术师,面对一场必输的战斗,要讲出这种自信满满的话,那么,他的绝对优势是什么? 人数众多是辅助,消耗能力是辅助,这些都不够,那……还有什么是绝对的?主要的关键点又是什么? 一个能让弱者在面对强者却有十成十把握的自信,一个就算单挑也可以有胜出条件的存在,一场稳赢不输的赌注,那么……只有一个可能,就是弱者已经在事先动了手脚,让强者现有的功力维持在自己的水平之下。 想到这,云萧脸色一下刷白,再也没了刚刚那份狂喜了,只因能让一个魔斗幻术A级术师功力下降且无法自解的可能,他,只能想到一种,“九断”,一种禁忌的毒雾迷香,可以瞬间断人经脉,杀人于无形。 九断,无色无味溶于水,普通人若是中此毒不消一刻钟登即毙命,有点武学基础的,可以撑上一天,八阶以上十五阶以下的术师虽因内力阻隔可护住心脉,但却会终身昏迷不醒,同死人无异,十五阶以上的术师则是功力顿减,直至毕生心血消失殆尽。 更甚,九断是一种不可消耗的溶血性剧毒,它会反复的在人体内顺着血液奔流,遇到经脉所在必是肆加破坏,发作时更是疼痛的引人发狂,而九断的意思其实是指就算是九命怪猫遇上它,也只能魂断归天。 然,恶毒归恶毒,人类既然可以一而再再而三的进化,这种毒雾迷香就并非毫无可解,能派愈术AA级魔导术有一门学技叫“乾坤回转替换术”,就是专门对付这种溶血性的剧毒,它可以将九断从中毒者的血液之中导引出来,并将之转移到无生命的物体之上,只是这种方法必须在中毒的六个小时以内进行,迟了,也是回天乏术。 真是这种剧毒吗? 云萧惨白了脸,如果是这种剧毒,那么,面对凯锋,奇因斯的胜算将只有一半不到,而且随着时间越久,胜算越低。 真会是……这种剧毒吗? 就像是在回应云萧心中的疑惑一般,凯锋抬起头,缓缓的对奇因斯下了挑衅,“很想问你,奇因斯,九断的效力,如何?” 真是这种剧毒! 云萧踉跄的倒退了半步,不止云萧,连奇因斯的脸色都刷白了。 而一听到“九断”的名声,所有的杀手一阵哗然,他们知道奇因斯的状况可能不大好,但没想过凯锋居然这么狠,对曾是生死与共的伙伴用九断。 够狠!也够聪明! 云萧瞪大了眼看着凯锋,他知道,这一句话,不是嘲讽,而是煽动,煽动那些杀手们为他卖命。 谁都知道,奇因斯是炎系的A级术师,心知肚明的很,就算是百来个人一起上也不见得奈何得了他,在这种情况下,别说是一百人,就算是五百人也不会有人要打头阵,这也是为什么到凯锋出现为止,所有人只是包围,根本不敢有所动静,因为知道谁先上,谁就先死先倒霉。 可是刚刚凯锋那一句话就够了,一个中了九断的术师基本上跟个奶娃一样,可以说是完全没有抵抗力的,这是多么香醇又浓厚的欲望味道啊! 只要砍了眼前的人,大笔的富贵名声权势将会随之滚滚而来,而且所面对的还只是个同奶娃般无力的人,这能不令所有的人蠢蠢欲动吗? 蠢啊蠢啊! 云萧摇摇头看着那些心浮躁动的杀手们,他们完全没想过为什么凯锋要把九断的事情招出来,理由很简单,就算是中了九断,但奇因斯仍是数一数二的顶尖高手,凯锋求的是“保险”,让所有的杀手们上阵打杀,一来消耗奇因斯的力量,二来可以于旁推测自己的最佳胜算时机。 要让杀手们为他而丧命是多不可能的事,但他做到了。 一句话,凯锋的一句话,让所有的杀手甘心替他卖命,只怕是上刀山下油锅也都是心甘情愿了。 云萧不得不佩服,这个人,心机之深、城府之重,简直是不敢想象。 要赢这种人要怎么做? 云萧静下心来思考,那,只有一个方法──出险招。 这种人,在思考的过程中一定已把敌人最可能的应对方式全都给算了进去,普通的对策是赢不了他的,要跳脱他的计算就只能走最最惊险的一步棋。 一步胜算不到百分之一的险招,一步他赌定敌人不可能选的应对,一步他绝对会忽略到的一步棋,他必须挑那一样来赌,赌运,赌势,赌那百分之一的获胜机率。 就是赌,赌看看究竟是谁的运势比较强,究竟,天命选择的会是谁? 他现在有什么? 云萧缓缓的睁开眼,一个中了九断的炎系术师,接近二十个誓死守卫的黯,周围大大小小四五十多个未启动的结界阵法。 他的目的是什么? 只有一个,把本家的三人全数安全带到图书馆。 那么,他现在最不该走的一步棋是什么? 直接──光明正大闯进去! 第九章 天命所归 “若有一天,你面对一场不可逃但胜算却不到百分之一的决斗,那么,你就赌,放弃所有的策略谋策,就用那百分之一下去赌,赌你的运,赌你的势,赌你的天命,百分之一,只要你用这百分之一截断了敌人的运势,那么,你获胜的机率就是无限大。” 赌我的天命吗?云萧淡淡的笑了笑,好重的赌注啊! 转了转手腕,深吸了一口气,既然,赌注是他的命,那么,他也只能赌了。 森林内窜起了一阵骚动,凯锋和所有的人一致的把目光瞥向东方,一阵冷风呼啸过身旁,从林后现身的云萧,镇定、决然、毫不犹豫的站在前方,四目相接的一瞬间,战斗,从这里开始。 “是你?”对于云萧的出现,凯锋着实一愣,但那也只是一闪而过的讶异,闻风不动,稳如泰山,此人的出现只是一小部分的意外──可以忽略的意外…… “来送死吗?”凯锋冷冷的笑,来得好,连带刚刚的耻辱他会一并解决。 “不,来救人。” “救人?” “救所有的本家人。” “……呵……哈哈哈……哈哈哈哈……” “……” “……” “介不介意……我现在杀了你?” “请。” 一阵狂风暴起,一个旋身的消失,一把剑的挥斩,一气呵成的一连串动作,所有人的眼睛来不及更换目标,呼吸比眼光更快屏住,只道该是鲜血飞溅的一瞬间,但剑,挥空了。 剑,还在他的眉心,剑,还紧紧的握在主人的手上,但剑,挥空了。 “为什么不躲?”凯锋紧握着剑,拧起了眉头。 “躲不过,所以不躲。”云萧更淡的说了声,态若自如,彷佛没啥大不了。 “这把剑,在我手上,从未挥空过。”他从不心软下手,他挥出的剑从没有不见血,但这一次,他,挥空了,使尽全力,却挥了空。 他斩人有个窍门,由上而下,一刀劈落,一分为二,干净利落,必死无疑。 但,有个缺点,准度要很高,否则,剑斩不到人。 所以他斩人,会随着目标差距三四步,至于是前后还是左右,他从不考虑这些,因为,他只管凭直觉斩,一定会中。 他的运势很强,所以剑无虚发,但这次,他挥空了。 虽然是一抹即逝的惨白,但是他动摇了,只因曾有个星象师这么跟他说过: “你的运势很强,只要你想要的,你尽量去拿,用夺、用抢、用杀都无所谓,你一定可以得到你想要的,但注意一点,你的运势会让你的剑剑无虚发,如果有一天,出现了一个让你的剑挥空的人,那么,不管你所要的是什么,你都要放弃它,因为,在你面前的,是天命,你的运势,只会被他斩断。” 天命?这个小鬼? 哼!鬼才信。 凯锋冷冷的哼了声,他,不会相信这番话的。 “所以,今天也不会有例外。”狠狠的撂下这句话,凯锋身形一转,左手一挥又是一剑,如果眼前的人是因躲不过所以不动,那么他就照他所在位置斩! 然,剑,还是挥空了,二度的挥空。云萧,顺着剑尖倒退了两三步。 “为什么躲?”凯锋惨白着脸大叫,他听到他的运势,开始出现了裂痕。 “不想死,所以躲。”云萧轻描淡写的说着,是不想死没错,所以才要躲。 语方未毕,凯锋已经消失了人影,再度出现的地方是云萧的身后,面对着云萧,剑在前方骤然刷下,但,还是没砍到人,这是,第三次的挥空。 一次是偶然,二次是巧合,三次就是赌运势。 就好像比大小一样,第一次赢是有调查,第二次赢是心理策略,至于第三次,那是各凭本事靠运势,而云萧赢了,赢了这全用运势下去砌成的一场决斗。 人类有个坏毛病,同一句话,对自己有利时,遵从;对自己有害时,不听。 星象师说话,跟算命师一样,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信了,最好就是信了,玄学这种东西,没道理,但,是天理,科学解释不了,不代表它毫无正确性可言。 破碎的声音从耳后传来,无形的东西听起来格外的刺耳,运势,崩溃了。 凯锋傻眼了,他的剑,挥空了三次,他,该放弃吗? 在他眼前的,就像是一道砍不坏的墙,他知道,这种人,最具威胁性。 缓缓的起身,凯锋收起了风牙。 放弃的结果是什么?继续的结果又是什么?如果站在他面前的是天命,那么,他有没有能力扭转天命?他该不该放手一搏? 偶然之间瞥到奇因斯和本家的人,他忽然想到,是了!就算是他现在放弃,也难逃终生被抓杀的命运。 一瞬间,他笑了,他很久很久,没玩过这种胜算很小的赌注了。 走到云萧面前,一把拉过云萧径自往内走去,将云萧带到最前线去,两方人马还在对峙中,云萧的突然出现简直是叫所有人措手不及。 往前伸手将云萧推了一把,“给你个机会,有法子,就带他们走,但,我不会轻易放人。”凯锋冷冷的道,他就看看吧!看看究竟是人力强,或者是天运强。 圈内的连看着凯锋带着云萧现身,心急的想叫出口,可是张张嘴,却是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云萧眨眨眼,刚刚在草丛外看的不是很清楚,但是现在距离这么近,他看的可是一清二楚。 只见老爷和大少爷纷纷倒在二少爷身边,惨白着脸,几乎快要摇摇欲坠的感觉,而二少爷紧紧的守候在两人身边,一看到他,张口想说些什么,但却又瞬间垮了下来毫不言语(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这种狼狈的模样,真不难猜出发生了什么事。 “你对他们做了什么?”尽管提醒自己保持冷静,但情绪的浮动还是让云萧低吼了出来。 凯锋轻轻的瞥了三人一眼,轻描淡写的道:“九断和焚灼香。” 他知道,奇因斯跟着兆纬和韩杰两人巡视城内,用平常的方法,对付不了奇因斯,所以他只能用九断,奇因斯中毒,韩杰、兆纬不可能例外,只因他们至少都有十五阶以上的实力,所以才会撑到这时才发作。 至于连,他并不想听任何人的教训,所以用了焚灼香,先将他的声带给熏坏了,在能派愈术师到达之前估计是成了暂时的哑巴了。 云萧寒着脸,瞪了一眼凯锋,不理会连死命的摇头,没有太多的犹豫,迈开步伐,径自的走了过去。 很危险的赌注! 背对着一大群想要他命的敌人,他却视若无睹的走在这绝佳的攻击范围内,就算背后飞来一剑让云萧当场命丧于此,也绝不会有人觉得奇怪,每走一步路,就像是踩在一片薄冰上,惊险万分得让人直冒冷汗。 但,很奇怪,就是没人动。 没有暗器、没有冷箭、没有飞镖,什么都没有,周围一百多个强弱高手云集,明知道让云萧走过去不好,但是,就是没有人要杀他,时间走,人走,看着他坚定沈稳安然无恙的走到圈内,回身,面对所有人,居然,还是没有人动手。 “为什么不动手?”凯锋大喝了一声,他有点……尝到羞辱的感觉。 是啊!为什么不动手?杀手们面面相觑,突然有恍然大悟重回现世的感觉。 “我以为你会动手?” “不!我才以为你会动手!” “你不是应该要放冷箭?” “胡说,不是你打算射暗器的吗?” 杀手们哗然的此起彼落的讨论。 凯锋脸色刷白了,有点不可置信的回头望了一眼云萧,所有人,都认为周遭的人该动手,所以不需添加自己一笔,所以所有人,通通没有动手。 在场有一百多人,若单就一个人不动手的机率或许只有百分之一不到,但百来人通通不动手的机率,是百分之一的百次方,这个机率,是无限小,不是零,但却是几近不可能,可是,云萧却赌上了,而更夸张的是,他……赌赢了。 天,站在他那一方。 凯锋踉跄的倒退了两步,若不是天命所归,是不可能会出现这种结果的,在天命面前,他的运势简直微小的不堪一击,为什么……居然是这种结果。 不理会众人的喧嚣,云萧静静的走到连的身边。 “二少爷……”云萧轻轻唤了声。 连抬头看了看云萧,似乎对于刚刚那一幕还是吓得心有馀悸,一把拉过云萧,紧紧的抱住他。 云萧有点感动,本家的人,向来待他很好,尤其是连少爷,跟他更是亲近,是真的把自己看成一家人了吧! 轻轻的推开连,半跪在两人中间留了点空,云萧笑了笑,伸出手,贴在连脖子前方几近几寸的距离上,“会有点疼,但请忍耐一下……”一道淡青色的光芒瞬间聚集于掌间,来不及让所有人反应,这道光芒立刻打入连的脖子内。 一阵绞痛让连瞬间抓着脖子低下了身,就像脖子上给人重重砍了一刀,他痛的唉叫了一声。 “妈呀!痛死我了!”连大吼着跳脚。 所有人愕然,凯锋愣住,奇因斯愣住,连也愣住了。 “我的……声音……”连眨巴着眼,他的声音,好了?可以说话了? 能派愈术八阶法,去毒解咒。 凯锋楞了半秒,随即又戴上那冷冷的面具,想不到这个小鬼居然是能派愈术八阶术师,哼!哼!可真是失算了。 好小子!奇因斯流着汗赞许的看了眼云萧,年纪轻轻居然已是八阶术师,将来必是大将一名。 而杀手们的眼光也不免对云萧透露些许赞赏,毕竟以他年纪这么小就有八阶资格而言并不多见。 可惜了!杀手们有点惋惜,能派愈术的缺点就是防御强,攻击弱,在这里的几乎全是魔斗幻术或武斗体术的专家,要真打起来,这小子必死无疑。 这一点,所有人都知道,所以就算连的声音回来了,喜悦,也只是一瞬间。 可还是有点值得庆幸,因为连的声音恢复了,所以能用的攻击也提高了。 但,只是提高,不是代表打得过,论胜算,还是凯锋比较大。 当然,除却如果云萧就此打住的话。 连的怒气,奇因斯的愤恨,凯锋的阴冷,黯和黯彼此针锋相对的一刹那,谁都知道,他们,打算冲杀出去,就算杀的是一条血路。 云萧静静的走到两票人马之间,这场赌注还没有结束,胜负,不是在这里。 “云萧……”有点慌乱的喊了喊,连没想过云萧为什么又跑到前方去。 云萧转身行了个礼,抬头,眼神中有着无比的坚定。 “连哥哥……”云萧轻轻的叫了声,这个称呼,是云萧私下的特权,“介不介意,把命,交给云萧赌。”一个字,一个字,断的有力道,断的有气魄,断的清晰也令人胆战心惊,但他必须这么做,因为要跟着他活命只有这个办法。 连一愣,“你的胜算有多少?” “百分之一,不到。”云萧老老实实的说着,这话听来真的可笑,而且是不可置信的可笑,百分之一不到的胜算?那跟输了有什么两样? 杀手们笑,打手们笑,背叛的黯笑,凯锋不笑,奇因斯不笑,连,也不笑。 连沉默了,思考了半晌,这种连思考都不需要的结论,但他却在这思考。 良久,连总算抬起头,他该否决的,但,他却毫不犹豫的说道:“很低的胜算,但,我也疯了,云萧,你赌吧!” 他不知道云萧要做什么,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胜算这么低的赌注,但他就是相信,相信云萧,相信他眼睛所看到的,所以他为这百分之一的胜算,豁出去了。 奇因斯傻眼了,只因为他怀疑他的主人疯了! 凯锋傻眼了,因为他确信在他眼前的一定是一群疯子。 第十章 幻境图书馆 云萧恭恭敬敬的向连鞠了个躬,面对着凯锋和一群杀手,风,缓缓的吹过。 “你要跟我打吗?”凯锋看着云萧冷冷的抛下这句话,虽然他不知道云萧要做什么,但他的习惯是──面对敌人,一律冷言相待。 云萧摇摇头,“我打不过你,你很强,但,我希望你可以自动投降。” 凯锋一愣,没想过他会说这种话,挑高了眉,这算劝降吗?他觉得,有点可笑,“如果你的百分之一是指对我劝降……”淡淡的瞥了他一眼,“那你可以省下了。” 如果他愿意接受劝降,那么他就不会对连使用焚灼香,从他出现在这里的那一刻起,他早就知道,这是一条不能回头的路。 云萧苦苦的笑了声,蹲下身来,将右手紧紧贴服着地板,“那么,我只好跟你赌这百分之一。”语方毕,大喝了一声,只见一阵青光从云萧的手里直直打入地下。 从左边到右边,数千道的白光突然亮起,从前面到后面,横贯交错的青光突然闪出,从上到下,致命的光芒一道道的笔直打下。 地狱之景,似乎不过尔尔。所有人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只知道这种密密麻麻的交织线突然出现、突然现形、突然穿过自己的身体。 穿过……身体?每个杀手们通通低头看了看,两道、四道,有的人多,有的人少,身体,被光穿过,无人幸免。 “呕……” “噗……” “啊……” 杀手们硬生生的开始倒地、吐血,血肉模糊的顺着光柱滑下身体,脑浆喷洒的好像是免钱的一样,肉,被切开来,一块一块,处处都是。 “你……居然启动万界!”凯锋呕出一口鲜血,不敢置信,饶是他再强再厉害,在这密密麻麻的光芒之中根本不可能幸免。 所谓的万界,其实不是个阵法,结界阵法就好像在空间里切割设立了一个不同的空间一般,由光组成的线就像是空间的边缘般,硬生生的把空间分了出来。 而那条线,究竟该是属于哪个空间地带,这便是结界模糊不清的地方。 但是,结界既然不是主攻击用的物质,自然安全性很大,所以一般而言结界只要“启动”完成,那不管是在界内、界外或是边缘线上,都不具有攻击性。 但,凡规则必有例外,结界阵法,只有一个时刻有攻击性──启动的时候。 边缘线的连结,一定要有个“起点”,一个“终点”。 结界启动的时候,线,从起点直接打到终点,这种空间的快速切割是非常有致命力的,如果有人刚好站在这条线的路径上,那无疑是把人给一瞬间切成两个空间,想不死,都很难。 云萧在本家这块空地上设立了大大小小四五十个结界阵法,不只有简单的四维阵、八卦天仙阵,甚至六四多元阵这种边缘线到六四边的立体阵法,云萧通通有设,只是没有启动而已。 而所谓的万界就是加倍乘法的意思,一变二,二变四,启动的阵法会扩大“复制”多一倍,数目就是配合启动的阵法而定。 可想而知当云萧启动所有阵法时,登时会有多少条“线”给打了出来,如果人的身体同时被切分成七八个空间,这个,要活下去好像也有点困难。 在这种阵法里面不被“线”打到的机率有多少? 百万分之一?千万分之一?或许更小,更不可能,但是,他就是做到了。 密密麻麻复杂的结界同时启动,云萧站在所有结界内看着这一幅人间炼狱的惨像,完好无缺,没有半点伤口。 凯锋不敢相信的看着眼前的人,这不可能,也太没天理了。 “忘了说一点,我获胜的机率的确只有百分之一不到……”云萧淡淡的道了声,“但是,你们的机率,却跟我一样。” 聪明!凯锋呕着血,干吐了一声,把他们都拉到起点位置相同的地方,居然,会是这种结果。 围在连周围的所有人有点讶异结舌,他们并没有事,只因为云萧在启动万界前就已经先起动了挡阵。 挡阵顾名思义其实就是挡下结界的切割,这个空间一旦启动,是不可能被任何结界穿过或切割,所以连他们没有事是理所当然,但是,这个结界也有个缺点,挡阵内的人是没有办法再从挡阵内开启任何结界的。 所以云萧没有办法站在结界内,他只能到结界外头,只能让自己跟凯锋一样,只有百分之一不到的机率不被杀死。 这一点,凯锋看到所有本家人相安无事和挡阵的现身时就已经了解了,看着云萧,在他眼前的,真的只能用“天命所归”四字来形容。 “你……究竟是何时启动‘挡’的?”呕出一口鲜血,他,已经没救了,他只想知道,这个阵法究竟是何时启动的?如果是在万界启动之前,在他眼睛的监视下是不可能的,可若云萧是同时启动所有的结界,那么挡应该是无法避免被切割才对,那么他究竟是何时启动挡的? 缓缓的举起手,云萧慢条斯理的道:“在我的手碰地的那一刹那,你没有发现,我刻意先让手指碰地,然后再让手掌触地,就是那一刹那,我先启动了挡,才启动了万界……”这是个很危险的赌注,也是个很困难的赌注。 姑且不论这个时间差会不会被发现,光是同时念动两种咒语就已经非常困难了,就算真念完了咒语,每个结界启动的时间速度都不一样,不论是咒语还是速度,这指尖掌落的瞬间只要不够那一分一的毫差,就是失败,更别论在这种种不利条件下,云萧却还是用那唯一的百分之一赢了这场胜利,毫发无伤,赢得漂亮。 “你真是个……怪物……”这个赌注其实还不是在平等的条件下,云萧背负的,比起他们的胜算都要低得太多,但云萧赢了,天命啊!他果然,战胜不了天。 “我……输了,你们……最好……还是快逃吧!后面……的追兵……马上……就会到了……” 缓缓的倒下,临死前给的忠告,就当是最后的忏悔吧! 凯锋倒地不起,气绝──身亡。 他是最后一个倒下的了,云萧顺了顺口气看看周围,大小遍布的尸体尸首无一人幸免,结界范围内大概全死绝了吧! 深吸了一口气,云萧跑到挡阵的前方,既然所有的结界已经启动完毕,他又是结界的设立人,自然可以来去自如。 手轻轻贴在挡的前方,喊了一声“消”,挡的任务就到此为止,消失不见了。 “连哥哥,你们可以动身吗?”云萧二话不说直接跑到本家的人身边,帮忙扶着韩杰跟兆纬,急切的询问着。 “可以,但,要去哪?”连皱了皱眉,再待在这里的确不好,刚刚那波攻击恐怕没多久就会被发现了,人马,不过少了一批,还是有很多人散在本家才对。 “图书馆……”云萧坚定的帮忙扶着受伤的人。 “图书馆,那瑞安全吗?”奇因斯走近云萧,这个小孩太奇特了,奇特到很难把他当成小孩看待。 “如果五百多个结界还挡不了他们的话……”那他也无力可为了。 五……五百!!所有人瞠目结舌个个说不出话来,这……该怎么说呢……这个小孩,心机也太……太重了点吧! 或许是运气好,又或者是冯亦的拖引发生了效用,总之,所有人是很顺利的到达了图书馆外。 一到图书馆外,奇因斯打了个手号,只见所有的黯便站到了他的后方。 他恭恭敬敬的鞠了个躬,“老爷、大少爷、二少爷,就送你们到这了,我已经请人代传给安雅小姐,要她快点将凯凯拉祭司(汉高国著名的能派愈术AA级术师)给带回国,希望能够赶得及九断的效力,部那边我也派人杀出去回去调兵了,在支持来以前,就请你们先待在图书馆内,我们将会在周围誓死保护,定不让所有背叛者进入一步。” 所有的黯全鞠了躬,他们是受过训练也是最强的一支,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连紧紧搀扶着父亲和兄长,他知道奇因斯的用心良苦,一来防守,二来防人,他们只能采用最保守的作法──除了本家人以外,其它人通通不准接近。 虽然这样怀疑他人不是很好,但连也实在想不出比这更保险的方法了,只能点点头,“我知道了,那外面就交给你们了,可以的话,别死。” 谁会……知道呢!这一去,死别比生离的机会还大啊! 奇因斯不回答,只对着云萧缓缓鞠了躬,“老爷和少爷们……就拜托您了。” 云萧楞了半晌,有点难过的点头,一个A级术师居然拜托他这个小毛头,看来是真的被逼上了绝路了。 就在四人正要进入大门之时,云萧有点犹豫的停下脚步,转过头,对着奇因斯,有点难以启齿,“如果……如果冯亦有来的话,请……不要挡他,也请不要出现在他面前。” 冯亦是他唯一的好友,他实在不希望他死,但心知肚明若让冯亦知道他们守在外围杀退敌人,那冯亦大概是怎么说也不会进图书馆了,除非他打一开始就不知道奇因斯等人誓死守在门外,这样他才会愿意进到图书馆内。 虽然这样很对不起黯,但他也只是个十二岁的小孩,再聪明也会有私心任性的时候,不管事后冯亦会不会怪罪他,但他宁愿被他骂死也好过看他死掉吧! 奇因斯点点头,“我们会的。”其实不需云萧多交代,奇因斯早就察觉冯亦不可能会是背叛者,起因是因为云萧是“单独”出现的。 黯部在出任务前有交代过,不准离开委托者半步,至死方休。 可云萧却单独出现,他本以为冯亦死了,但一个追踪之下才发现冯亦还没死,虽然情况好像有点不大妙,但是冯亦却是一直往南边跑去,而跟着他后方的也有不少的黯,就像是刻意要引开所有人避开这里一般。 这实在是不难想象的策略,大概两人分开行动,由他来引开其它人,这样的一个人当然不可能会是背叛者。 “他进得去吗?”如果五百多个结界同时启动,冯亦会被允许进入结界内吗? 云萧点头,“我,有告知路径。”况且还有“通结”在,结界是挡不了他的。 五百多个结界啊!如果没有人告知,那根本就是进得去,出不来的一座地狱,迷宫幻象时时具现,人要在里头,不死,起码也去掉半条命。 迷幻的世界,幻象的世界──幻境图书馆──这是往后的数年里后人给它的一个称呼。 第十一章 抉择 四人就这样进了图书馆,一路上云萧边走边开启结界,遇弯不拐,遇墙不停,穿墙而过,不进左右,这般利用人心矛盾创出的迷宫,当真让人开了眼界。 约莫走了四十多分钟,再穿过了一道墙,突然之间,现在眼帘的不再是岔路,而是四五十扇颜色完全不同的大门。 云萧向左向右观看了一下,指了一道漆红色的大门,“连哥哥,往那边走。” 连点点头,扶着韩杰和兆纬往门边移动,只见云萧将手抵在门上,还没接触到,门就像感应到他的到来一般,自动打了开,走进去一看,满满的书架上到处都是浓厚的古香味,显然摆的都是非常老旧的书。 连瞪大着眼看着眼前的景致,如此熟悉的景象,他当然知道这是哪里。 这里,是雷克雅图书部的禁书区,书区门外都设置有结界锁,除非有人开引,否则要开门也有点困难,而这,也可以说是图书馆里头最中央的位置所在。 “原来你的结界通到这啊!”连讶异的赞叹,这里,的确不会是一般人可以进得来的地方。 “是啊!连哥哥,我们先把老爷和大少爷扶到那边去歇着吧!”云萧用头点了点前方供研读的桌椅。 连也赶忙扶着两人到那边坐下:“爹!大哥!你们还撑得住吗?”从刚刚到现在两人就一直都没说话,看他们直冒冷汗的样子,可是用尽了力量在保持清醒了。 “老爷、大少爷,你们别说话,用想的,我们听得出来。”云萧指了指自己,现在最好的方法就是让他们维持清醒,这时候的窥心术可就派上用场了。 “对!爹、大哥,你们不要说话,在心里想就好。”窥心术并不是什么多难的技巧,只要是具有一定阶级或实力的都懂得使用。 两人相视对看了一眼,一道心声先传了过来,那是韩杰的声音。 “连,雷克雅就交给你了,你得跟安雅好好支撑本家知道吗?” “爹!你胡说什么啊?”连登时大吼,万般想不到千盼万盼却是这一句话。 “连,你知道我也知道,安雅根本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赶回来。” 兆纬叹气,他们是在晚间十点左右中毒,现在已经是半夜三点,只剩下一个小时,安雅就算再神通广大也不可能在一个小时以内赶回本家,不,别说一个小时,就算给安雅六个小时也不可能,打他们知道自己中的是九断开始,他们就有觉悟,这次是必死无疑了。 “大哥,你不要乱瞎猜!”连生气的大吼,就算他知道这个可能性很大,但他绝对不会放弃一丝一毫的机会,绝不! “连哥哥说得没错,老爷跟大少爷不要轻易放弃希望,或许安雅姊真的赶得回来也不一定。”云萧点头附和,他喜欢本家的人,所以谁,都不准死。 “云萧,你也停手吧!不要再用窥心术了,你应该已经没力了吧!”兆纬一语道破的在心中说着。 开结界又不是免钱的,要知道开一个结界使一份法术就会耗损一分“力”,云萧帮连解毒时用的是最快速但却很耗“力”的一个法术,跟凯锋战斗时,结界的全开是一个大耗损,万界的开启又是一个加成,而图书馆所有结界的开启更是让他早该精疲力尽了,现在还为了考虑他们而用窥心术和自己对话,他才只是个十二岁的小孩啊!任他再有能耐也不可能再撑下去,现在恐怕是硬撑着自己站着了。 他不说,或许连也没有注意到,一个回头看向云萧,果见他脸色苍白,毫无血色,他这样子可不少比兆纬和韩杰狼狈到哪。 “坐下!”连暗骂了自己一声,一把拉过云萧往椅子上按下让他坐着歇息。 “我没事,兆纬哥、老爷,你们不要想太多,九断的后冲力可不小,还是先护住心脉吧!”六个小时的期限可是“平均值”,现在已经是“高危险期”了。 韩杰、兆纬两人相视苦笑,“你们两个就不要再自欺欺人了,连,我跟你大哥已经撑不久了,不趁现在把能交代的都交代完我会死不瞑目的。” 连脸色一下刷白,握紧了拳头,“爹!大哥!算我……拜托你们,什么都不要说好不好?”颤抖着别过头,心知肚明这是事实,但他其实真的很怕,很怕。 究竟是为什么?为什么他们非得遭遇这种事情?眼泪不争气的在眼眶里打转,不想哭也不该哭,但,他到底可以抱多少希望来期待一个不可能发生的奇迹? “没有你们,我又怎么可能做得好?”喃喃的低头自语,生离是什么滋味?死别又是什么滋味?够了!一个晚上,他尝尽了。 “连!雷克雅家族的人不可以说丧气话,你不做的话又打算谁来做?” “我做不来,我也不要做……”连否认的猛摇头,“大哥!爹!你们不能丢下我和安雅姐,不可以啊……”他一向很乐天,鲜少有事可以让他这么难过,但这次,他投降了,也认输了,不能放声大哭,只能强忍着泪水把辛往肚里吞。 看到连这样,云萧也是有苦说不出,他了解连,也知道连那种大而化之的个性,如果连他都被逼到了这种地步,这件事情就是已经走到最坏的一步棋了。 “连,不要任性,你的能耐有多少,我还不清楚吗?好好管理本家,把这次的凶嫌给抓出来,别让我们两个……死不瞑目。”话,很残绘,但却是不得不说。 连不语的低下头,要说什么该说什么他已经全没了主意了。 叹了一口气,一个温和的呼唤传到云萧的耳里,“云萧,你过来……”韩杰在心里头低声的唤了唤。 云萧有点不明就里的起身走了过去,半蹲在椅子前,带点疑惑的看着韩杰。 韩杰微微的笑了笑,手很重很重,但还是抬了起来,落在他头上摸了摸,话,很吃力很吃力,但还是沙哑的说出口,“你,跟‘他’……真的很像很像……本来……我想收你当养子的,可,来不及了……但放心,连和安雅……会照顾好你的,告诉我一件事,云萧,我的弟弟,他……好吗?” 云萧一怔,有点讶异的看着韩杰,却见其眼中透露出的无限慈爱,转头又看了看兆纬和连,两人却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显然对于此话丝毫不感意外。 “你们……都知道了?”云萧脑子一转,却也不免瞪大了眼。 他的父亲,是韩杰的亲弟弟,而他,是韩杰的侄子,兆纬和连名正言顺的堂弟,也是现在所有雷克雅家族里面最接近本家血缘的人,这是在他十岁时发现到的一件惊为天人的事实。 发现的理由很简单,他的父亲,留给他一枚戒指,那是本家的信物,他一直觉得这戒指上的图腾跟连身上的颈链很像,但只道是自己乱猜,也没多注意。 真正的确定是在一次的偶然下和连的对话,才知道这个图腾是特别打造出来,是身为本家人的一种证明,是他人仿不来的。 于是他怀疑了,向图书馆调阅了雷克雅家族史的资料,这才知道,韩杰并非独子,他还有一个弟弟,只是在二十年前便已下落不明。 这并非什么天大的秘密,只是为年已久,大家早已忽略,而在书旁边所附上的照片不正是他记忆中的父亲又会是谁呢? 命运造化真的很捉弄人,想不到这般阴错阳差会让他跟自己的亲戚相遇。 但是,就算知道了事实,几番思量下他还是不打算说出去。 他对在本家的生活其实很满意,也无意做些什么改变,承认了,只会多有纷争而已,所以他决定,绝口不提,这其实也解释了为什么云萧这么注重本家的每一个人,因为他在世上,只剩下他们了。 只是,他并没有想到,该是他的还会是他的,反反复覆的调查下,本家,还是查出了他的真实身分。 云萧低下头,“父亲他……在我八岁时便过世了……” “是吗……”韩杰悠悠的叹了一口气,他想也是,如果不是这样,他们也不可能捡回如此惨落魄的云萧。 “老爷……” 韩杰摸摸云萧的头,“别叫老爷,叫我大伯吧!趁我还在时多叫我几声吧!”转眼数年啊!风翔在云萧出生时其实曾经捎过信给他,告诉他有了个孩子,自己有了个侄子,所以当云萧的身分被揭穿时[奇·书·网-整.理'提.供],他压根儿也不怀疑他的身分。 “大……伯……”云萧哽咽了,他曾想过要潇洒一点,就算认亲也要认得洒脱,但没想到,话到嘴边,亲情这两字竟这么难说出口,竟是让他感动到想哭。 韩杰扯动嘴角,吃力的笑了笑,“死前还能跟侄子相认,真是……足够了……我累了……让我……休息……一下……吧……”语到末尾渐渐小声,到最后,居然连心声也听不到了。 “不!爹!大哥!你们不能睡!”惊觉于连心声都完全再也无法窥视,连惊叫的从椅子上弹起,他们不能睡,不能睡!睡了就是一睡不醒,不醒啊! “哥!你醒醒,千万不能睡!爹!拜托,醒过来,跟我说话,跟我说话!爹!哥!”连惨白着脸猛力的晃着两人,但回应他的却是无声沉默再沉默。 “老爷、兆纬哥,别睡啊!”云萧也慌了,忙着起身拍打着两人,莫非两人真的撑不住了?不!他不要,就算心里不承认,但是他好不容易有了自己的亲人,他无法失去他们,说什么也不行。 “回话!爹!哥!回我,不准你们睡,不准你们沉默,听到没有……”连有点崩溃的摇着两人,“我不会接本家的,不会,我说真的,爹!哥!拜托你们,醒过来,醒过来啊……”连哽咽着声音,晃到最后是越晃越没力,可回应他的始终是无声的无声,这要叫他怎不心碎,叫他怎不心痛。 “老爷、兆纬哥,你们不能睡啊!不能啊!”云萧着鼻子跟着扯动两人,他们是他在这世界上现在唯一的亲人了,他不要……不要死掉任何人。 时间无言的走过,寂静的空间,除了寂静还是寂静,不知过了多久,哭累了,晃累了,但,结局还是一样,声音,还是无声。 寂静呵!寂静呵!还会有什么比这更有说服力吗? “爹……哥……”连无力的垂下头,眼泪,不听使唤的滑下脸庞,他垮了,也崩溃了,止不住的泪水,无法抑止从眼角流出,他,竟瞬间失去了两个至亲。 云萧不敢相信的嘴,眼泪也跟着流了下来,为何……为何他重视的人,总是这样,一个一个离他而去。 时间,彷佛顿住了,好半晌好半晌,空气中,只有无止无尽的哀伤。 现实,残绘的令人不得不正视。 “爹……”连凄声的抬起头,眼里还有挥不尽的泪水,起身向后退了两步,双膝再跪,“儿子,给您磕头了……”两手压地,缓缓的,慢慢的,磕个头,再磕头,再磕头,连同眼泪,一滴,再一滴的掉。 诀别,一个儿子对父亲的诀别,哀伤,痛失至亲无止尽的哀伤。 云萧掩着脸陪着连哭泣,他的难过不会比连少,头,哭的都痛了起来。 有人说过,“哀”到极点的是无声的泣,那是一种从头被拧到脚的心碎,一种哭泣也无法表达出来的心痛。 “大哥……”连噙着泪水,转了个身,向兆纬磕了个头,“爹就……麻烦你了……容小弟……送你们一程吧!”语毕,一个咬牙,一个起身,手中的光锋剑立刻现形,毫不犹豫的就要斩下,看也知道情况不妙。 “不!”没想过连会突然这样做,云萧大叫的冲到连背后,一把抱过连向后拖了两步,“连哥哥,你疯了吗?你要做什么?你怎么可以这样做?” “放开我,放开我,云萧……”连挣扎的挥舞着,“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做,你知道的,不要阻止我,不要……”他的心,痛,但却是非做不可。 “知道?!知道也不能让你这么做……” 连会这么做的理由云萧不是不知道,但他岂能看着他如此做? 为什么中了九断的人会有人终身昏迷不醒? 很简单,要知道灵魂是由三魂七魄组成,九断的特别就在于中毒者,身体只剩下一魂一魄在体内,其馀的二魂六魄是给“散”了出去,这去了大半魂魄的身体自然无法跟正常人一样活动,魂魄不归自然同死人无异。 不只如此,通常,离了体的灵魂都有一条“链”会连接到死后的世界去,灵魂既由三魂七魄组成,如今却得硬生生的被分成两半,可链只有一条,没有链就进不了异界,就算等到死后魂魄也难以聚全。 而魂魄不足就无法投胎,与其看亲人无法投胎,他宁愿亲手杀了他们,只要时间不长,魂魄之间的牵引会足以让魂魄聚全,这一点连知道,云萧也知道,所以连才会狠下心来这么做,就算被人怒骂大逆不道他也无所谓。 “放开我,你放开我……” “你疯了,连哥哥,不行,我绝对不让你这么做……”云萧扭着力死命阻止,就算他知道理由,但是他无法看着连这么做,起码,不是连来亲手手刃至亲。 奋力的箝制住连,可他只是个十二岁的小孩,力气再大也不是连的对手,只见连一个甩身,怒喊了一声“放开我!”,用力的把云萧从自己的身上给扭开,云萧就这样给连的力道甩了出去,“碰!”的一声直直的往门上撞去。 “痛!”云萧吃痛的叫了一声,侧下身压着自己被撞疼的肩膀。 连一怔,没想过自己的力道会误伤了云萧,但顾不得道歉,见云萧无法阻止他,连只是走神的嘴里喃喃的念道:“不要阻止我……不要……”而后一个转身就要再砍了过去,眼看这一剑下去估计两人一定可以停止心跳。 “不可以!”云萧急了,见状大喝了一声,或许是一瞬间逼发的后果,这声音竟其大无比,居然把连给弹了出去,只听到“碰!碰!”的两声,连是先撞上了旁边的书架而后再给弹到了地上。 来不及反应,这一个撞击刚好将书架上的书全给撞了翻,就这样让连连哀叫的机会都没有,“瘩!瘩!瘩!”几声连连响起,连就给落下的书砸了个满头包,让书淹没的他是顿了两下,头一空,转了个两圈,就这样晕了过去。 “连哥哥……”紧压着左肩,云萧喘着气吃力的爬起身,跌跌撞撞的正想过去看看连的状况,谁知走没两步路身后却传来了一声“玑——”的开门声,云萧反射性的转头,有人,进来了! “云……萧……”一声气若游丝的呼喊来自身后,来人不过开门叫了一声,就再也支撑不住,咚!的一声往前栽,登时就是倒地不起。 “冯亦!”云萧楞了半秒,定眼一看,这不是冯亦是谁? 只是他身上处处见血,本来黑色的衣裳活生生的给染上了红艳,而最突兀的大概就是那插在背上的长箭,看的云萧是冷汗直冒,心中大喊不妙。 顾不得痛,云萧立刻跑到冯亦身边,“冯亦,冯亦,你醒醒啊!别吓我,振作点,醒醒啊!”给吓到有点傻眼了,晃晃他,期望冯亦能睁开眼,可回应他的却是没反应。 连连叫了几声,见着冯亦还是没有任何反应,云萧有点犹豫的伸出手,前前后后踌躇了几番,终究是伸出手去探了探他的鼻息。 没气!眨眨眼,云萧瞬间收回手,赫然发现,冯亦,居然已经没气了! 显然他是用尽了最后一口气才到这图书馆,而不用看也应该知道,这背上的一箭应该就是致命伤了。 “不会吧……”云萧不可置信的倒抽两口气,几乎是跌坐在地上,颤抖着伸出手又推了推冯亦,几乎是用断断续续的话语说着,“冯亦……这……可不能……闹着玩……啊!你……不要……唬弄我啊……”刚刚没流干的眼泪似乎又跟着回了来,他想哭,想干脆一点放声大哭,但,一时之间他竟天旋地转难过的几乎转不过气。 良久良久,他好不容易才调匀自己的呼吸,望着前面丝毫无反应的冯亦,毫无呼吸起伏的征兆,他无法置信但却不得不信,冯亦,真的……已经死了。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云萧看着眼前这种狼狈不过的景象,再也忍不住瘫了下去。 一瞬间,只是这短短的一瞬间,他少了两个至亲,一个挚友,而且还是在他眼前一一逝去,这种冲击可以有多大,根本不是人所能预料得到的。 好残绘啊!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究竟是该崩溃还是该发疯才对,不真实!就是这么不真实!但,却是事实。 云萧走神了,眼泪一滴滴的掉,朦胧的雾水几乎让眼前的视线看不清楚。 他厉害又如何?聪明又如何?运势好又如何?躲得了数次却躲不过命运,他的辛苦,他的努力,根本就是白费! 绝望的声音是什么?他听到,天,在嘲笑他的无知。 “如果结局是这样,那之前就不要让我成功啊!”云萧泄愤不甘心的敲着地大喊,他赔上了性命去赌,花了所有的力气去开启,纹尽脑汁费尽心力,为的就是换来这种结局? 他不甘心!真的,不甘心不甘心。 “为什么?为什么……”云萧痛彻心扉的紧握拳头,指甲陷入了肉里,血,一滴滴的冒出,他不明白!不明白命运究竟是站在他那一方还是在捉弄他? 思考思考再思考。 尸横遍野是他要的结果吗?本家的人死了是他要的结果吗?冯亦死在他面前是他要的结果吗?他要的,就是这样的结果吗? 他觉得,他被命运愚弄了。 好恨好恨好恨!真的好恨! 莫非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重视的人一次又一次的离他而去?莫非他永远都得被这命运牵弄嘲笑? 无神的望向前方,散落的满地书籍,开开合合的打在地上、压在连身上,那些,全是禁书,也全是人类智慧的结晶。 望着那一堆一堆古老的书籍,模模糊糊的文字好像跳跃在眼前,似乎唤起了他一段小小的记忆。 是什么?那记忆是什么? 瞪着那些书籍猛力的回想,突然之间,云萧就像是想到什么一般睁大了眼,抹了抹泪水奋力的爬了起来冲到那堆书堆里去。 拿起了一本,翻、看、丢,又拿起了一本,翻、看、丢,再拿起了一本,翻、看、丢,就这样反复的在那群书堆里不知道在找些什么。 约莫十多分钟,一个古青色的薄书赫然出现在那堆书里头,云萧咽了咽口水,急急忙忙的拿起那本书,翻了翻几页,然后,他笑了。 疯狂的大笑,失态的大笑,因为,他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解救他们的方法了,记忆中的方法,禁忌的方法,被禁止使用的方法。 “我会让你后悔……”云萧紧紧的抱着那本书,对着天不甘示弱的叫道:“后悔你愚弄我!一定会让你后悔……” 拿着那本书,他决定,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他都要,救这三人!! 第十二章 诀别 头,重!脑,昏! 这是连醒来后的第一个想法,眨眨眼,甩甩头,动动身,但,动不了身。 动不了身?怎会动不了身?连赫然的睁大眼,看了看自己,这才发现自己居然给绑在椅子上头,牢牢实实的捆绑,很牢,很牢。 “连哥哥,不好意思,得先绑着你了。”一声很轻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连立刻抬头往声音的方向看去,这一看却也不免令他张嘴,眼珠子几乎快凸了出来。 诡异?不!或许说是吊诡比较适合一点。只见云萧趴在地上不知道在画些什么,一个大大的圆形里头有着许许多多奇怪的符号,看起来很像是阵法,但又很像是召唤术,明明已经够令人看不懂的了,可云萧还在里头拼命的画些东西。 而更令连眼睛睁大的是,在那个大圆里头的可不只云萧一人,居然还有父亲、大哥和一个约莫跟云萧年纪差不多大的小孩,三人一人一张椅子坐在上头,坐在那画的中央里头,动也不动的坐着。 动也不动?父亲?大哥?连楞了楞,突然一幕幕的画面如同回放般闪过他的眼前,是啊!他的父亲,他的大哥,算是离他而去了,是事实呵!不是作梦啊。 连难过的垂下头,突然又想到一件事而抬起头,看着正在地上画画的云萧,他只是淡淡的问了声,“我昏了多久?” “……二个小时左右……”云萧头也不抬的回答。 “二个小时吗……”连喃喃的念了声,不算久,现在行动还可以。 看了看地上专心作画的人,连坚定的再度道:“放开我,云萧。”他的语气明显的缓和许多,显然已经没了刚才的激动,不过他的意思还是没变,他还是打算自己亲手补上两刀,他只是变的比较冷静而已,可以比较冷静的杀人罢了。 “……连哥哥,你知道我不会的。”云萧思考了半晌,一样坚定的说出口,刚刚阻止他,现在不可能放了他。 连沉默了,他也知道云萧不会放了他,不然就不可能把自己给绑在这上头,只是,这事除了他以外还有谁能做? “云萧,我们待你不薄,你就……成全我,让我送他们俩一程吧!”谁可以看自己的亲人受苦受难而不帮他一把的?他怎能忍心这样做! 云萧顿了半晌,不语的低下头,右手一挥洒,勾勒出最后一个圆形,停笔、稀书,起身走到连的面前,手上拿着的正是那一本青色的书。 看到那本书,连的脸色是有那么一点改变了。 “为什么拿那本书?”连不解的看着云萧,记忆中,那书,应该是…… “我想,试试看……”云萧回头看了看三人,语气中竟有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试?”连更加疑惑了,这……他明明记得这里头记载的的确是“那个”,可他没记错的话,要施展“那个”必须要加上一个很奇怪的条件才对,一个只是单独“一人”根本没法完成的条件。 “云萧,不是我要泼你冷水,你可知道你手上拿的是什么书?”连有点叹气,是否不止他乱了心神,连云萧的思考也变得怪怪的了。 “我知道,这是‘还魂术’,对吧!”云萧淡淡的道了声,显然他应该知道这是一本什么样的禁书。 “那你又知不知道施展这玩意可得加上一个必要的条件呢?” 既然知道,那就应该也知道这玩意的必要条件才对。 还魂术,和字面上的意思一样,或许,说是死而复生比较明了一点。 还魂术,一般而言分为四个阶段,即是“招魂”、“断魂”、“引魂”、“还魂”,魂魄离体,首先要“招”,将魂招回自己的肉体身边,然后是“断”,将魂魄和异界连结的“链”给断了,但链一断,三魂七魄容易“散”,所以一旦断链就要立刻“引”魂,才能把魂魄给聚回一体,最后便是将魂魄“还”回本体,这便是还魂术里头的“招、断、引、还”四大阶段。 姑且不论这是要有多大的能耐才能完成,但这还有一个最基本的设定,那就是这四个步骤必须分别由“人类、妖怪、恶魔、天使”分别下去操作才有可能。 这主要是因为本质和咒语的问题,四大界门有其相关的能力和范围,这个相关可以说是互不重叠的,也就是说,人类可以招魂,但是却没有那份能力“断”那条链子,妖怪可以“断”那条链子,但是却没有能力可以重聚那些散去的灵魂。 这是一个问题,还有一个问题便是“咒语”。 既然还魂术是分别由四个界门完成这四个步骤,这可想而知一定是用四种咒语,而且,更特别的,这个咒语不是用“念”的,而是用“唱”的,是必须四大界门用属于自己的“语言”“唱”出来的。 基本上,人类的语言是最简单的,而妖怪、魔物和天使因为声带构造不同,所以人类并没有办法发出他们的语言,但,他们倒是可以轻易的跟人类沟通,其实别说是“发音”了,那些文字的形成,人类也是鲜少看懂的。 以上条件已经是非常非常麻烦的一件事了,可还有一点也很重要,那就是施展这个还魂咒语的四界生物必须都是“高”能力者才有可能。 不难猜想,还魂术本是违背常理之事,想要违背常理只有拥有庞大力量的人才做得到,而以人类来说,起码得具有AAA级能力才有可能。 别说说动四界高阶生物的首肯困难了,在人界,要找到具有AAA资格的术师还得靠上运气才行,更别提施展完还魂术的人会内力全失,一切“归零”了。 或许,严格来说,还魂术不算什么禁术,但,却是个难以完成的法术,而这术,真正有记载,成功过的,只有两次。 云萧不语的低下头,这些,他每点都知道,但,他还是想试,只因,那本由四界文字构成的还魂之书,他,每一个字,每一个符号,他通通看得懂。 看得懂就知道怎么念,能念就知道怎么发声,能发声就代表他能唱,能唱,就代表还有一丝希望。 翻动着那本书,书上跳跃的,是音符,是文字。 “连哥哥,若我要疯了,届时,你便连我一块杀吧!”云萧轻描淡写的淡说出口,话,总是在最后才是惊人。 “你……胡说些什么?”连一怔,糊涂又生气的吼出口,但,比起那,一股更不好的预感窜升在心头,明知这事不可能,明知就算云萧有心也是无力,但,挥之不去的是疑惑。 云萧沉默,转身走回那个偌大的阵法圈子,再回身面向连,站在圆内,伸出右手,由左划右一半圆弧,顺势下转再由下而上缓缓升起,一道透明的“墙”顺着圆周登时拉开,上天下地密不透风,这界,连上了天,下钻了地,而将连绑的死紧的绳子,在这一瞬间,断裂。 “云萧,你,到底要做什么?”连颤颤的问出口,傻眼了,有点怕知道答案,在心中拼命告诫自己,他做不来,不用担心,但冷汗,比谁都冒得快。 云萧抱着那本书,看着连,他淡淡的,浅浅的笑了,这笑,真的,像极了永世的诀别,一去,再也不复返的诀别。 头皮发了麻,连惨白着脸,登时的弹跳,猛一起身走到结界前,不顾一切的拍打着那结界,“云萧,云萧,你到底要做什么?你千万不要胡来啊!”从不知道,原来,疑惑也可以这么让人心惧。 惧怕,惧痛。 “连哥哥,若我控制不了了,你便杀了我吧!杀了我吧……”喃喃的交代着,坚毅的转过身,不再理会连的叫嚣,他只是,走到三人身边,毫不犹豫的,走到圆的中心处。 静静的看着死去的三人,心,或许真的痛。 人生在世,有三种“情”会让人愿意拿命去换,亲情、友情还有爱情。 闭上眼,记忆中,许久不见的回想对话似乎又回到了耳中。 “云萧,你知道吗?每个人的体内都有七种元素,金木水火土风雪,或多或少一定有偏,元素于体内相生相克,最终会达一平衡相,于是乎有人火较重有人水较多,这,是个人属性问题,固定了就是固定了,这是无法改变的特质,而根据‘特质’,一个人的武斗就可以发挥到最大,可你不同,云萧,你,是‘匀相’,你的元素是‘无偏’,你的体内时时刻刻都必须是生生克克相环不息,你无法特定归类为哪一属性,这辈子,这种人我只见过两个,一个就是你的母亲,一个就是你……” “这样不好吗?” “不是不好,但,会很辛苦也要很小心。” “不懂。” “你会很辛苦,因为你没有属性归属,所以你无法专修哪一属性的武斗,当别人致力于一个元素的操纵管控时,你却必须七种元素通学,因为你的体内必须要‘平衡’,拿个例子来说,或许别人只要花上一点时间就可以学会掌控好火源大小,可你却必须多花上七倍的时间,你必须学会掌控其它六源的大小才有办法使唤火源大小,好处是,学会了,元素同样实力下你就会不吃亏,因为相生相克你会略胜一筹,但前提是,‘元素同样实力下’。” “云萧不怎么懂,但,父亲的意思是否我会花比别人多的时间学习,如果别人学只要一分钟,可我学得要七分钟,但,如果别人的能力是一,我也是一,我的胜算会比较大,可是如果别人是二,我是一,那我就不可能赢是吗?” “没错。” “是吗?那,我又要小心什么?” “你要小心‘无偏’,就好像修习火元的人会避免接触水元的修习,水克火,他的体内已经是最适应火的环境了,如果将水的力量提升,那么很容易使火的势力减弱,重则性命难保,云萧,你的体内是匀相,所以这条件在你身上比任何人都严苛,你只能让所有元素旗鼓相当,不能偏重哪一个‘专修’,还有,绝对禁止你‘导引’‘封闭’特定元素,那种四十九倍回的爆发的确让你变得比任何人都强,但是,也会让你丧命,知道吗……”(如果是一般人则是七倍回) 知道吗?知道吗?知道知道,但是,他需要力量,他需要。 缓缓睁开眼,答应过父亲的事情应该要死守到底,但,就算死他也要救这三人一命,所以,放手一搏吧! “云萧,云萧,我拜托你,解开结界,不要乱来,不要……”连惨白着脸拍着那结界,可无论他怎么拍,怎么打,就算使出了魔法,那结界一样毫发无伤。 “你做不来的,不要,你做不来的……”连绝望的低叫着,明知道他做不来就是做不来,但为什么,他会这么害怕。 只因,他的心是认为,他,做得到!从结界升起的那一刻,他知道,眼前的人,做得到,但代价,是他的一条命。 曾经,他拥有过父爱。 尝过屈辱跌进辛饱受饥寒,就在他真的为人情冷暖绝望之时,就在他的生命是该走到底之时,他们给了他一个“家”。 一个有说有笑有梦有理想不愁温饱的地方,在那,他享受了片刻的温馨,一个拾回的父爱,一群疼他如己的亲人,还有互相为伴的知心好友。 亲人是什么?亲情是什么滋味?来不及给他的父母,由他们,补齐了。 朋友是什么?友情是什么滋味?本该得不到的他奢侈的拥有了。 后果是什么?或许什么都得不到,或许连他也一块赔进去,但,若现在不做,他一辈子都会后悔,所以,他要做。 有些东西,有过一刻,就会是刻骨心的难忘,失去了,会痛到无以自拔,疯狂了,就是不顾一切想要挽回。 最糟的状况是他救不活这三人,然后将自己也赔进去,最好的状况是救活了三人而他也没事,还有一种是救活了三人,但他却死了,再来就是三人没救活他也没死。 显然,除了他会不会死以外,他们三人的结果都不会再比现在糟了。 笑笑的睁开眼,那他,还有什么可以犹豫的呢? “冯亦,如果有幸,人间地下,再跟你打一架吧!”看着冯亦,云萧笑了,诀别是一种痛,但是却是非做不可。 时间无言无语的走过,他,缓缓的打开了书页,几个大字占满了第一页。 “相见有时,相聚无多,有朝一日,再盼重逢,再盼,再盼……” 那一页,一段句,道尽天下追者心声,道尽无奈无奈再无奈。 盼啊盼啊!盼到心碎,盼到心痛,盼到逆天而行,盼到丧心疯狂,这个中滋味,决意翻书者,无一不体会得出。 第十三章 天使、恶魔、管理者 拥有声音的元素,土。 一:他要看字,所以保留视觉。 二:他要懂字,所以保留认知。 三:他要唱字,所以保留土素。 其它的,全部封闭。 咒语,缓缓的念动,那个咒语,很清楚,很清晰,连,是知道的。 “你疯了!云萧,你不是真的打算这么做对不,停下来,快停下!”冲上前,这一次他卯足了劲,不能让他这么做,不可以,不可以,要知道,这种导引封闭潜力的方法就连一般人也是难以控制啊! 听不到,听不到。 随着咒语缓缓的念喝,第一个封的是听觉。 五觉,要封…… “听觉,封!” “嗅觉,封!” “味觉,封!” “触觉,封!” 五觉封四觉,外界俗念封。 情感,要隐…… “理智,隐!情感,隐!智能,隐!道德,隐……” 声声叫唤隐情欲,无情无感无人相。 元素,要闭…… “金,闭” 一阵胃翻腾。 “木,闭” 头痛难自抑。 “水,闭” 经脉焚灼烧。 “火,闭” 血液顿急涌。 “雪,闭” 真气内翻腾。 “风,闭” 骤失平衡,一切失控。 六素封闭,一素独大,倾巢而出,倍增回。 结界内,风吹云涌,力量的混乱,俨然失控。 血液,开始从体内爆出;真气,不受抑制的流窜;经脉,承受不住的迸裂。 “……”一声呕血吐出,无力站稳脚的他跌下,力量反弹之大绝非他可想。 “够了!云萧,我求你,求你停下来了……”连不忍的叫停,只因他见着那结界里的人已无一处不染血,他的身体不再规矩的受到掌控,土素独大,正为占据这个身体窃喜而尽其所能的打压其它元素。 “云萧,解开结界,解开……”连求着,打着,眼泪忍不住滑落,这种心碎的痛他一个晚上到底还要承受多少? 漫起尘烟轻飘飘,悠悠然又悠悠然,淡淡然又淡淡然。 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从结界里传来,那声音,是云萧,那歌声,是招魂歌。 连睁大了眼,一圈一圈的雾几乎散去,原本模模糊糊的视线,清晰了,可见了,这一次,他真的骇住了。 躺在地上,只因他再也无力站起,侧过头。 书,洒在身边,风,吹起一页一页,看着那书,看着那翻动的页数,他唱,很轻很轻的唱,边呕着血边唱。 招魂歌,音节回转八八六十四次,每一次的提转,都是一道真气的逆差,八八六十四节节节高攀低滑,没有连续,只有突高突低。 这种音节配合内力的唱法是非常诡异的,因为每一次的转音就是真气的大落差,八八六十四次真气忽上忽下,越是后面落差越大,而且中间毫无转折,毫无连续,就好像有人突然打了个内力进入身体,又突然抽出,再突然打入更猛的内力,又突然猛力的抽出,如此重复六十四次,哪个身体禁得起这番进进出出的? 所以每一次提转,云萧几乎爆出一口鲜血,可是,就算如此,他还是唱,看着那歌谱把它唱完。 “停!”连不敢置信,看着云萧一次又一次的受尽折磨,压着胸口简直快喘不过气来,“别唱了,别唱了,云萧,别唱了……” 可他听不到,因为,听觉已经封死了。 匡啷匡啷匡啷的链声响起,匡啷匡啷匡啷的进入了结界。 招魂歌,停了,因为魂已经招回了。 断魂歌,妖怪的歌,要开始了。 提起一口气,张开口,几欲冲出口却是无声,但他,唱不出来,眨眨眼,再试一次,他还是唱不出来。 “云萧云萧,你不是妖怪啊!这曲,只能由妖怪唱,你唱不出啊!唱不出的……”连大喊着,只望云萧能断了这个念头。 云萧听不到连的大吼,他也无法思考他为什么唱不出,现在的他全身上下只有一个念头,唱! 唱,唱,唱,唱要更大的力量。 力量,力量,力量,要导出更大的力量才能唱出这首歌。 让力量更大,让力量更大,让力量更大…… “视……觉……封……” 封!封!封!把力量再提高,再提高! 整个空气倒抽,“为什么还封了视觉?为什么?为什么?唱不出啊!你唱不出啊!你唱不……”连傻了眼。 唱不出吗?不是妖怪,没了视觉看不到,就该唱不出吗? 看不到的视焦对上天花板,但是,声音没停,没看谱,没看曲,但云萧,还是唱出了──断魂歌,属于妖怪的断魂歌。 妖怪的声音,是复杂。 那音,翻翻落落,跌跌坠坠,好似挥斩千万人,挥洒千升血,兀一回头,尸山遍野但却无限惆怅,那是妖怪的豪气与残绘,是妖怪的矛盾与相似,是他一声声千百万种的情绪融合。 那一声声,是怒吼,是不解,是疑惑,是杀机,足以断了所有意念,也让云萧经脉几乎全断。 趴疵趴疵趴疵,链子,在那一声声的呼喊下,裂了,碎了,于是,魂也散了。 断魂歌,成了。 恶魔的引魂歌,是该登场了。 但他没力了,已经没力再唱,所以还是需要力量,还是要再榨出一点力量。 无力阻止,连已无力再阻止他了,他只能看,看着云萧一次又一次在生死边缘徘徊,看得他也跟着崩溃。 “认知……隐……”他要力量,奋力的半爬起身子,结起手印,隐藏认知,让力量再提,再提,只有足够的力量才能唱完这首歌,其它的,通通不要,通通封闭,通通隐藏。 就像是……黑暗里忽然跳出一个魔物。 仅消一刹那,那一瞬间,突然奔出直泻而下的黑发几乎让人睁大了眼,黑色,染上了他,红色,覆盖了他,一股魅艳,袭上了身。 不像女人也不像男人,不是雄性也不是雌性,刚中带柔,柔中并刚,错乱感顿然而生,几乎是让人离不开眼的……美艳。 没了认知,没了视觉,但他还是唱出了口,或许,一开始,他便完全不需要这本招魂书,或许,他要的,只是唱。 恶魔的歌,是欲望,是魅惑,是无可救药的吸引,因为,恶魔本身就是欲望,是毒药。 令人失了魂的音色,令人只想到他身边仔细聆听一番的欲望,恶魔的歌声,短,但却很有致命的吸引力,毒,但却令人无法抗拒的疯狂,那一瞬间,他的所有情感思考精神,全都奉献了出去,此刻他不再拥有人类的任何“意识”。 来不及散出结界的灵魂,重新合为一体,等着的,是天使的“还”。 还要还要还要,力量力量力量。 “土……闭……” 缓缓的,念下了最后一道禁令,失了神,没了魂,少了意识,没了理智,他只知道,唱! “不!”连厉声的大吼,土素是现在云萧身上唯一的元素啊!如果闭了土素,就再也没有东西可以支撑身体了,再也回不来了,那,就不过只会是一个空壳,一个什么都没有的空壳,一个全部完全封死的空壳啊! 而且土素掌管声音,闭了土素,他拿什么唱?拿什么…… 云萧张张嘴,他的嘴,在动,声音,悠悠然单一的回荡,天使的歌声,是由“心”唱出来的 那一夜,就像在歌剧院的那一夜,单一、清澈,掏心掏肺的完全洗礼。 洁而纯,白而美,天使和恶魔的中性几乎让人错乱性别。 那是男人吗? 或是女人呢? 抑或,两者都不是。 划过天际的单一清晰响起,那一刻,一道白光从天上窜到地下,从地下打到天上,结界所及,光之所及,不论是人、妖、天、魔四界。 人界·三圣山 拿在手上的杯子赫然松手,惨白着脸,喃喃的低叫,“不,不可能!” 妖界·九尾狐谷 怠色的发丝瞬间而起,无法置信睁大了眼。 魔界·公爵城 黑暗的黑暗拧起了眉头,望着来方,沈静的思考思考再思考。 天界·大天使长居 停下了手边的工作,清淡如水却也握紧了拳头。 那波动,同时撼动了四界。 遥远的彼方,有人,缓缓的睁开了眼。 白光只有一刹那,过后,一阵寂静,一瞬间,结界崩毁了。 一道内爆从界内冲出,那结界突然散成碎片给打了飞散,从内窜出热风吹得连频频往后退,尘起的飞扬漫起了整片的云雾,书架上脆弱的书籍纷纷应声倒地。 一本古老古老很古老的书摔到了地上,风吹起书,摊开了页,隐约之中,一段文字似乎缓缓浮现。 “世有万物,阴阳为合,男女有别,雌雄迥异。非男亦非女,雌雄莫辨者,天使、恶魔、管理者。” 非男亦非女,雌雄莫辨者,天使、恶魔、管理者。 天使、恶魔、管理者。 第二集 第一章 代价 青草芳味直扑鼻,味道,香的让人清爽。不论曾经经历多少震撼事,时间,总是不会为了谁而多做停留。太阳要升,月亮要起,日子,一样要过。 一个人影猛然从树上翻身跳下,站稳了身,抬头往太阳位置一看,只听到他轻啐的骂了一声,“靠!迟到了!”登时猛一发步,向前奔去,速度之快几乎是让人完全抓不着眼。 不消一刻钟,男子便已跑到一个大门前,从男子脸不红气不喘的情形来看,他的功力可是委实不差。 大门前,三三两两的守卫正巡逻着,人数不多不少,却是个个拉高警觉,戒备森严,丝毫不敢有所倦怠,显然,这可不是什么玩乐的地方。 这里,是汉高国第一子爵雷克雅本家所在地。 男子看着来来回回的守卫,突然间有点面有难色,低下头东找西找,不知道找些什么东西。 一个十七、八岁的俊俏男子在大门前裹足不前鬼鬼祟祟的,眼睛瞄来瞄去的不时往这偷看,想叫人不注意到也难。 有位守卫显然注意到他的存在,走了过来,不大客气的问道:“喂!小子,你鬼鬼祟祟的在这做啥?”从刚刚他就注意到了,这小子偷偷摸摸的,想干什么? 男子抬头看了来人一眼,就像在抱怨一番,有点嫌麻烦的低低骂了声,“去!不过就是迟了个半分,干嘛真这样走了,这下可好,我要怎么解释才对啊……”他受不了的抵住额头,压根也没把那守卫的话放在眼里。 “小子,我在问你话,你哑了还聋了啊?”见男子嘴里不知念个什么,守卫有点不高兴的大骂。说真的,或许是因为名声的关系,雷克雅家族的守卫免不了有点自视甚高,说话倒还真不大客气,只不过他似乎无礼错人了。 只见男子又是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充满了满满的疑惑,似乎有点啼笑皆非,“你,新来的啊?” 这话,说是疑问句,倒不如说是嘲讽句还比较贴切一点,显然是戳到守卫的痛处了。 “小子,你欠揍吗?”觉得自己被人家给轻视了,守卫难耐一口怒气,冲上前就要揪过男子的领口,却给后头的大喝声阻止了。 “住手!”一声大喝,一位年约二十七、八的男子急急忙忙的赶了过来,硬是将两人给分了开。 “老大,这小子他……”见自己的头子来了,守卫不免高兴,急着跑向前想告状一番,可话还没说到一半,头就给人咚咚敲了两下。 “闭嘴!”男人怒骂了一声,又是很狠的敲了守卫的头一下,转过身立刻跟眼前这年纪比他小的男子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大人,这小子是新来的,不懂事,没见过大人您,多有冒犯还望大人不要见怪,不要见怪……”只见他忙不迭的赔着礼,明明眼前的人比他的年岁少了许多,可这般恭维也不由得让守卫大感奇怪。 男子倒也不甚为意,偏过头看了门前那一堆不认识的脸孔,“这次新来的不少啊!”十个里面有九个没见过,也难怪他们不认得自己,唉!都怪自己睡过头,这下可好,错过了介绍的时间了,想到等下还有三个哨站要过,太阳穴就隐隐犯疼起来。 “是不少,是不少……”那个老大频频的搓着手,点头哈腰的说着,活像是怕极了惹到他一般。 男子淡淡的叹了一口气。算了!是他自己迟到,错过了人家约好的介绍时间,怨不得人,“我赶时间,让我先过可以吗?”语毕,也不等来人多做反应,一个旋身,人却已经在门内了,看的所有的守卫几乎是瞪大了眼。 “通通不许拦他!”那个老大大喝了一声,将想上前的守卫给斥退了开,然后笑脸吟吟的恭维着鞠躬,“大人,您慢走,慢走。” 男子似乎也不怎么在意,点了个头,发步就向里头跑去。 见男子已经走远了,这个老大好不容易才喘下一口气,抚着狂跳的心脏,活像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般,“呼……”吓死人了,吓死人了。 “表哥,那家伙究竟是谁啊?你做啥这么怕他?”身边的守卫终于忍不住的发问。他这表哥好说歹说也是雷克雅精挑细选出来的人,平时见他表哥对谁都有威严的很,怎遇上这小毛头居然这般卑躬屈膝来着? 男人睇了他一眼,“我说你啊——什么人不好惹,偏偏想去惹他来着,怎么,表弟,你不是一天到晚老嚷着想见到‘御’部总领吗?” 提到心仪的偶像,守卫点点头,“是啊是啊!我是很想见他啊!你也知道我崇拜他好久了嘛!对了对了,表哥,你听说了吗?御部总领前些日子刚升等成功,成了B段的术师喔!天啊!他真是我的偶像耶!才六年耶!短短的六年他居然有办法从六阶一下子跳到B段,太神了!而且听说他前些日子还勇夺武大会冠军喔!还有还有……”一提到自己的偶像,就算是男子也会像个女孩似的聒聒噪噪个没完,这下可是有说不完的崇拜了。 “停——!”老大受不了的打打手势。天啊!表弟简直快把御部总领当神了,“行啦行啦!我知道他很神。那我问你,你还记不记得你为啥这么想在本家当守卫?” “那还用说吗?当然记得啊!听说本家的人跟御部总领的交情特好,本家的人还特别恩准他可以自由进入本家。我来这,当然不外乎就是为了能见上他一面啊!”他翘翘鼻子,能见到传说的人物是让人何等高兴的事,有此机会他当然不会放过。想当初这个缺,可是他套了多少交情,好不容易才到手的呢! “那好,恭喜你,你的愿望达成了。”男人伸出手要跟他相握。恭喜恭喜啊!总算见到偶像了嘛! “啊?”守卫莫名其妙的低头看了看手,有些听不懂的叫了声,脑子再转,不免也倒抽了两口气,“表……哥……你……你……的意思……该不会是……”他有点结巴的看着表哥。喔——老天!千万别真是这样。 老大耸耸肩,给了他一个相当肯定的答案,“没错!就是他。” “骗人!”守卫摇头,不敢置信的大叫了一声,“他看起来年纪比我小耶!”不可能!不可能!外传御部总领起码也三十好几了,哪有可能会是这个小毛头? “事实上……”男子看了一眼来人离去的方向,笑了笑,“他是比你小没错,他才十八。” “十八!”守卫的气抽的更大声了。挖勒!整整小了他八岁有馀,他昏了。他想想喔!他十八的时候在做什么?好像还伙同着伙伴在一旁把马子来着的样子喔!妈呀!真是令人不敢置信,居然有人十八就可以取得B段术师的资格。 “才十八,为什么可以这么强?”守卫喃喃自语的念着。虽然他很不愿意相信,但是事实摆在眼前不由得不信。有点丢脸,人家十八就当上御部总领,他都二十六了,却只为了当上个守门的而雀跃不已,真是失面子。 “如果你跟他一样,有誓死要保护的人……”听到他喃喃自语,男子拍拍他的肩,“那么,你也会变的很强。”变强要有动力,如果这个动力是如此坚定到愿意舍弃一切,那么不管是谁都会变得很强。 守卫不懂的努努嘴。男子不再多话,看着空旷的大道,心有戚戚然的叹了一口气。如果变强的代价是必须经历过那么刻骨铭心的一段事才能觉醒,那么,他倒宁愿懵懵懂懂的就这样过着日子,起码,心底好过些。 男子熟稔的在雷克雅本家内穿梭来回,一路上走走停停也真耗了不少时间。约莫过了半个多时辰,再拐了个弯,一座古色古香的建筑物登时耸立在眼前。 建筑物前,七、八十个守卫的保镖不时来回巡视,戒慎防备的就怕稍有差错。 若是不知情的人看到了,或许会以为这里是什么了不得的达官显要的住宅或是什么机密重地来着。但,其实它什么也不是,它只是一座图书馆,很普通,但却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幻境图书馆。 “你迟到了。”一声好听的声音从男子背后响起,男子立刻回头,却看见四男一女站在他身后,显然已经等他很久了。 男子发愣了半晌,随即向前鞠了个躬,“老爷、大少爷、二少爷、大小姐……” “怎么那么慢才来?”安雅挥挥手,示意他不用那么多礼,但却也不免努着嘴,有点抱怨的低语。 男子笑了笑,“没办法啊!谁叫‘某人’不肯等我,害我给那些守卫挡下了不少时间啊!”暗有所指的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站在四人旁边的男子,明显的暗示出罪◇祸首。 “喔——”连好笑的转过脸瞧瞧身旁的人,“怎么,奇因斯,不是要你带冯亦给那些人认识认识,省得被拦下吗?你放他鸽子啊?”就是知道今日来了一批新人,就是怕冯亦给人拦下来,所以才要奇因斯带着他先去给大家认识认识,以防以后行动不方便来着。 奇因斯皱起眉头,“是他晚到……” “我只晚到了半分……”冯亦不甘心的大叫了一声。半分耶!才不过三十秒,他就放他鸽子啊!太过分了,害他足足多耗了三十分钟才到,真是晦气。 奇因斯淡淡的瞥了他一眼,语气中似乎有点不屑,“我可不记得调教过‘懂’得迟到的小黯……”他嘲讽的别过头。杀手第一信条,时间,要一秒不差执行。 “切!死木头!”自知理亏,冯亦嘟起嘴,暗自的低骂了一声,干嘛这么不懂的变通,他们俩,不是早就由“黯”转到“御”了。 “等我回去,就把规则给改了!”冯亦赌气的忿忿低语,想到那些死板规则,气就不打一处来。了不起喔!那是给黯用的,可不一定得给御用上。 “你说什么?”奇因斯凑过脸,有点冷冷的看向冯亦。他是否真当自己已经老了?重听了?迟到还那么理直气壮。很好,再有种嘛!他可以再有种一点。 一阵冰冷由头凉到脚,冬天了,这般凉飕飕的感觉可不怎么好喔! “没什么,没什么,我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说……”呜呜呜——奇因斯虽然已经是“退休人士”,但不愧是曾经名闻一时的部总领,果然令人打颤啊! 冯亦打着哈哈连连倒退三步,或许,只有在这里,他比较像个十八岁的小孩;或许,只有在此刻,他才可以有点开心的恢复他的本性。 “好了,奇因斯,你别闹冯亦了……”兆纬笑着喝止了声。 他很庆幸,在经过“那一件事情”后,幸好有奇因斯把冯亦当成自己的弟弟般疼爱教诲,幸好有奇因斯帮冯亦走过那段时期,不然,一个十二岁的小孩又怎愿意这般疯狂的修练?一个十二岁的小孩又怎么可以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当上御部总领? 冯亦是吃了不少苦,但他也甘之如饴。 羡慕的看着冯亦和奇因斯,连的眼光不禁悠悠然的飘向图书馆。 那么,“他”呢? 什么时候,自己可以再见上“他”一面呢? 还有幸吗?抑或再也无望呢? 那么近,不过就是一道门那么近,但是他却进不去,连说声谢谢,看看他的机会都没有。好遥远,等待,真的好遥远。 察觉到连的走神,兆纬叹了一口气。这几年,改变最多的,不只是冯亦,还有的,就是连,因为六年前,他亲眼目睹的每一刻都让他无法忘怀,无法不在午夜梦回时恶梦连连。 “连少爷……”知道连为什么而走神,冯亦也心有所感的走到他身边,他其实并没有那么坚强,只是强迫着自己振作而已。 “他好吗?”连淡淡的问出口,然而目光总是无法移开那层层封锁的大门,眯着眼,多希望能这样就看穿那一道大门。 “……还是一样……”冯亦轻轻的叹了口气,气氛,不由得凝重了起来。在场的所有人就像是感染了那份悲伤一样,几乎一瞬间全都低下了头,沉默不语。 “停!不要那么感伤好吗……”柔柔的声音从众人中飘了过来,安雅走到冯亦面前,“好了!你已经晚到了,进去吧!省得他等你不着,还有这个……” 安雅从怀中拿出个小包裹,打开包裹,里头有个透明的小小瓶子,瓶子里,淡橘色的柔和光芒散出阵阵的清香,让人闻了几乎是精神一振。 “这是柑橙甜香,可以定心凝神让人好眠,是我花了好大的劲才从凝粹花里头取出来的,麻烦你帮我拿去给他吧!”安雅将包裹塞到冯亦的手里,轻拍的示意。这可是她花了十多天才弄出来的,光是那些花就耗掉了将近一马车,是非常非常甘纯的一项产物。 而一看到安雅拿出了东西,韩杰、兆纬和连也纷纷的拿出了东西要冯亦带上,而冯亦也只能苦笑的在心里头咕哝着收下那一堆礼品。 “精灵之泪,据说可以解百毒。” 他应该没有中毒吧! “古灵泉水,可以治百病。” 他没病啊! “彼岸花露,听说可以起死回生。” 他还没死啦! 冯亦有点好笑的接过那些礼物。总是这样,不管什么偏方秘方,雷克雅家族的人总是不辞辛劳的弄到手,可传说、据说、听说又有多少功效?六年来已习惯这种年年的失望了,只是,没人死心,含自己在内,只要人还在,就没人会死心。 抱着那一堆小小的礼品,大概也是习惯了,他们连提篮都准备好了,将礼品一一放进提篮里交到他手上。 冯亦接过那个提篮,“那我走了。”点头向几人示意了番,朝向那图书馆跑了进去。守卫们看到他也鞠躬点头,纷纷让出一条路来,没多久,他便消失在众人眼前了。 看着冯亦走进了图书馆,连还是不由得站在那发愣着。 “连……”安雅轻轻柔柔唤了唤,那一声,是不舍,不舍自己的弟弟如此日复一日的伤神。 “姐……”连看着那图书馆,“你说,他真还活着吗?他真会醒来吗?”日日夜夜期盼着,日日夜夜失望着,他欠他,一句抱歉,一句谢谢。 “我不知道……”安雅走到连身边,“但我们,会永远帮他保留着一个回来的地方,不是吗?” 六年前她做不了什么,六年后,她只能为他做这么多。人生在世,无能为力总是最叫人无奈,也最是心痛。 两行热泪滑下连的脸庞,或许正因为他存在着,所以六年来他根本无法忘怀,那一幕幕,一幕幕心碎的叫唤。 没错!云萧是成功了,只有两个成功先例的还魂术,需要四个种族才能完成的还魂术,他,独自一人完成了它。 他救了所有人,冯亦、兆纬、韩杰,全在还魂术的成功下再度活了过来。 但他也付出了代价──永无止尽的长眠──生死未知,清醒未知的长眠。 他是付出了代价──拿命下去换的代价。 而他们,却也尝遍了辛──建筑在这代价上的辛。 天空染上一股黑,接近西沈的太阳暗示着黑夜的到来。 一个夜的开始,一个夜的到来,一段……总是触景伤情的回忆。 对他们而言,夜,太长。 徘徊在所有人的身边,缠绕在所有人的梦里,睡与不睡,是一种交战。 失眠,痛哭失声;梦中,却是愿不相会。 因为……太痛! 梦醒过后的一场空已经痛伤了所有人。 心碎、悲戚、自责、折磨……太多太多,无法承受。 那种痛,真的太伤、太伤人。 “醒来好吗……”低着头,连哽咽的低语。到底哭过多少夜,他已不记得了,只是猛然回首,泪,总是不由自主的掉下,“如果你还活着,就醒来,不要这么折腾人……” 谁……有谁……究竟有谁能帮助他们逃出这种夜晚?已经不想再痛下去了,不想……一点……也不想……谁能帮他们?谁能?谁……能呢? 除了他,还会有谁能呢! 连哽咽的几乎泣不成声,如果……如果这是所有人的愿望,如果……你重视我们到连命都可以不要,那么是否,你愿意再听听我们的请求? 我们……需要你回来终止这不眠的夜晚。 六年啊!这等待,真的太久太久,太累……太累了。 第二章 夕落花、谢落花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永远不变的是幻境图书馆。 五百多个结界异常的屹立不摇,活化的结界在那一夜变质成了无可破解的迷宫,无声无息挡住任何人,无声无息的隔绝了任何物质,无声无息的……造就了幻境图书馆的名称。 幻境图书馆──只进不出,这是,外界给它的一段神秘佳话。 但是,显然这段话,对于眼前的人是无用的。手上的“通结”,是他唯一可以来去自如的证据。只有他,被允许进入幻境图书馆;也只有他,可以见到那人一面。 来来回回的穿梭在图书馆的结界内,变了质的结界已不再像六年前那样简单明了,来人弯弯拐拐的走过一个又一个的弯口,手上的通结正异常闪耀的告诉他哪一条路才是正确的。只有他,永远不怕在幻境图书馆里面迷路;只有他,永远走得出这扇大门。 唯一和六年前一样完全不变的,是一扇漆红色的大门。 打开了大门,古书的香味一股脑的冲来,冯亦笑了笑,走了进去,“云萧,我来看你了。” 灯,很亮,照得四周通明。 一张床一张椅子一张茶几,四周满满的书柜,有条不紊的整理,简单的摆设。六年,不曾变过,也不曾染上半点尘埃。 冯亦走到床边,轻轻的起伏是唯一可以证明云萧还活着的证据。 六年,整整六年,云萧从没有醒来过,就这样昏睡了六年。 那一日,他记得很清楚,因为,不止连,他,也是从头看到尾的一位,或许,比连更清楚,因为他是魂魄。 老爷和大少爷或许没什么印象,因为实际上他们离体的是“不全”的魂魄。 可他不一样,他是“死了”,所以魂魄“齐全”,正因为灵魂“齐全”,所以他也非常清楚的知道云萧那一天的所做所为。 那一日,招魂歌的导引,断魂歌的威力,引魂歌的重聚,还魂歌的重现,每一次的浩劫他都求着,用尽心力大喝大哭的求着云萧住手,甚至用行动下去阻止他。但云萧却看不到,不论他是不是灵魂,云萧都看不到也感觉不到他,他只能和连一样无力的看着云萧一次又一次的承受着折磨。 还魂歌的最后,当最后一个音符的起降完成时,结界破损打飞的那一刹那,巨大的强风从界内刮起,当无法再做出任何反应的云萧就要给吹了出去的那一刻,冯亦急着抓住了他,而他,也抓住了。 那一瞬间,他知道,自己活了;而从那一刻,他再也没见过云萧醒来过。 异常活化的结界,让五百多个结界全都变质走了样,于是,他们,带不走云萧。 就像是扣住了云萧的行动,图书馆,禁止任何人带走云萧,也禁止任何人出入。 没有人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没有人知道这个变质到底是怎么发生的,只知道,这个变质前所未有的强大,而且时时刻刻在变,根本无法破解。 图书馆,禁止所有人出入。不论本家的人找来了多少解结界的高手,多少高段高级的四派术师,都是一样徒劳无功。幻境图书馆的名号一下子打响了起来,齐聚而来的高手几乎明暗都有,求名的、求利的,或求刺激的通通不缺,但最后全是不了了之。 可笑!真的太可笑!六年前保护所有人生死的图书馆,六年后却成了他们日日夜夜的梦魇,折腾着所有人,让人憔悴伤神。 他们,永远无法在图书馆里找到云萧的踪迹,也永远无法将云萧带出图书馆。 但,他的确还活着。 这种元素封闭导引的方法不是没有人用过,只是云萧比较乱来一点,封了感觉,隐了思维,还闭了所有元素。普通人,通常是为了修练才会这般做,但也不会到闭了所有元素这般境界,而其下场最糟大概就是走火入魔。 可云萧不一样,他的情况就像是上了个没了钥匙的锁一样,把所有属于“人”该表现的、该有的全都给锁在了里头,活是还活着,但醒来就不知道要何时了。真要说吗——或许比植物人还难堪一点,起码植物人还有点思维在,元素还都好好的,但云萧可是连半点思考也不剩下,元素也全闭死了。 可只要云萧没死,雷克雅本家和自己就不可能放弃救他。 他们唯一庆幸的是冯亦还可以自由的进入结界内,只有他手上的通结可以把他在万变的结界里顺利的引到云萧的所在地,但是,却也禁止冯亦将云萧带离开结界。曾经他试着想将云萧给带出去,但当他带上云萧之时,奇妙的,他便会在这巨大的结界里面迷路,找不到出路也找不到出口,往往到最后总是通回这里,就好像在警告他不要妄想一般,不论试过多少次,结论都一样。 他们别无选择,除了用守护的方式守着这个图书馆外,他们没有第二条路。而只有冯亦,他可以在这万变的结界里见到云萧。 从那一刻起,冯亦脱离了黯部,加入了御部,因为他发誓,今生今世,他的命就是云萧的命,他将会尽他一条命守护着云萧。 为此,他是发了疯似的修练魔斗幻术。或许死过一次的人真的比较有点异于常人,他总觉得自己的潜力好像一下子全被导引出来了一般,竟让他在短短的六年快速升阶升段。有的时候连他自己都差点怀疑,自己真的是以前的自己吗? 但这些,都已经过了六年,年年复日,日日复年,他每天每天总会过来看云萧,六年未曾间断一日。 轻轻的将云萧从床上扶起,右手汇聚起七色的光芒,光芒越是浓厚也越是聚集,到最后俨然化为一颗七色的小球。 “吃饭吧!不吃就会死翘翘喔!”冯亦打趣的将小球放在云萧的额头上,只见小球很快的没入云萧的额头。 那是冯亦用自身的元素所做出来的“基本”,毕竟人要活下去就得靠体内元素来维持,云萧将所有的元素给闭了,当然只好靠外在的补给,这也算是冯亦六年来天天报到的原因之一。 见云萧将元素纳入体内,冯亦笑了笑,将枕头调高一点,让云萧就这样半躺半坐在床上。 “又乱了,我帮你把头发整理整理吧!”冯亦拿起了手边的梳子,打理起云萧那冗长的黑发。 六年,云萧其实并非不变,唯一让冯亦感到云萧是真的有在“活着”的,大概就是云萧还在“成长”这件事吧! 身高在变,体重在变,容貌也在变,就像他们随着时间而改变一样,时间也不曾放过云萧。 十八岁,云萧他也有着十八的男子该有的俊俏和一股飘逸,或者,少了太阳的照射,常处屋内的他染上了一股苍白,更是显的有点虚幻美艳,活脱脱像是走失人界的精灵。若是本家的人也在此,只怕还是会认不出云萧来。 而这样的云萧已经够让人觉得缥缈了,更别论那一头及腰的长发异常的乌黑了,夸张一点说,要是现在有人把云萧误认为女的,大概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其实最让冯亦百思不得其解的就是云萧那一头长发,那发,是在云萧唱恶魔的引魂歌时突然迸出的。从那一天起,不论冯亦用了多大的力,使了多少的劲,就是没办法削减那发一分一的长度,不曾更长或更短,永远的黑到亮丽,黑到深邃。 一开始,冯亦确实蛮在乎的,但久了也就习惯了,就像现在这样,他会一边帮云萧打理一切,一边念念的说着六年来发生的大大小小事。 “云萧,你相信吗?奇因斯那死家伙啊!居然只因为我迟了半分就放我鸽子,害我今天整整花了半个多小时才一一通过那些检哨站。想到那些没眼光的守卫我就晦气,一个比一个眼神还要气人,差点没让我气到直接闯进来算了。你说,他那根死木头,都已经早就不是黯部的人了,还这样罗哩八嗦的守着那些规定。哼!等我回去啊!我一定要把那些规则给改了,瞧他还能不能跟我那么……” “哪——云萧啊!你还记不记得以前常带头欺侮你的威晋和克蕾克呢?记得那个时候克蕾克总是追在威晋后头跑,老是在那小表哥长小表哥短的叫吗?呵呵,可你知道吗?风水轮流转,现在啊——可是威晋一天到晚追在克蕾克后面跑呢!整天表妹表妹的跟着人家,死缠着克蕾克不放,好几次都差点没让克蕾克翻脸呢……” 想不到他也会有今天啊!脑子里闪过威晋那种吃鳖的模样,冯亦不禁笑了出来,“其实这也没办法啦!云萧,你要是看到克蕾克那样子肯定会很讶异。人家说女大十八变果然不假,克蕾克现在可算是汉高国十大美女之一喔!不过那个性倒是一点也没变就是了,娇纵的大小姐一个。嘿嘿!说真的,弄不好啊——你比她还漂亮也不一定,干脆我哪一天把你扮成女的看看好了,铁定很有看头,呵呵……” 冯亦笑着将云萧的头发梳好放下,将云萧调正,接着拿出那一篮的东西,“你的礼物喔……”[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冯亦晃了晃手边的篮子,开始从里头一一拿出东西来,“这个啊——是安雅小姐要给你的柑橙甜香,凝粹花啊——那可是非常难萃取的精香啊!这么多啊!可见安雅小姐费了好一番功夫哪!嗯——!好一股淡香,你闻闻……”将瓶口凑到云萧鼻边,就算明知云萧所有感觉全封了,但他还是这么做。 “那我就把这放在这里吧!”冯亦往旁边的小茶几放上那瓶甜香,“这个啊——是韩杰老爷给的古灵泉水,兆纬少爷的精灵之泪,连少爷的彼岸花露,我全给你打开了放这,多多少少啊——应该有点帮助……”冯亦一一的将瓶盖给打了开。 云萧连自己吃东西、喝水的能力都没有,姑且看看是否能藉由一点点的空气接触而进入皮肤内。虽然,这些东西最后的下场大概就是蒸发在空气中,但他们期望的是只要能有一丁点进入到云萧体内,哪怕只有一滴,东西,就不算浪费;哪怕只有一点,他们再辛苦也是值得。 “啊!我也有东西要给你……”冯亦拍了一下手,猛然地想起。差点给忘了,不只是本家的人,他也一样有东西要给云萧。 右手轻轻摆动一挥,红光跳跃,一束火红的花束立刻出现在他眼前,那花红得就像是染红的大海,吊诡,但却令人离不开眼。 冯亦笑着将花递到云萧面前,“夕落花,你说过你想看的……” 夕落花,只在大海中央开放,夕阳染海那一刻开,夕阳入海那一刻谢,二十年开花一次。据说那花开放的时候,红艳的就像是将整片大海染上血一般,随海飘扬,随海扩散,如血一般散播海洋,是很美,但也很恐怖。 云萧是个怪人,他异常的喜欢那些花花草草的,而当他跟自己提起最想看的花就是夕落花的时候,当时他只觉得一阵作。 “——这么的花你还这么想看?” “切!哪啊!你没见过,夕落花很美的。” “美?你审美观有问题!” “你不懂的,冯亦,夕落花是美,也很凄凉,二十年开花一次,却只有短短的几十分钟。夏蝉还有七天,昙花还有五时,但夕落花只有一刻。你知道吗?夕落花的花语就是‘稍纵即逝’,错过了,就没机会了,呵呵,很浪漫不是吗?可惜啊——它上次花开的时间我还没出生,算算下次开花时间——我大概也十八岁了,到那时我一定要去看,一定,绝不错过……” 可他看不到了,夕落花开花落,他看不到了,所以他带来给他看,把他最想看的夕落花带来给他看。 只是纵使如此,云萧又可曾睁眼看过?最想看的东西就在眼前,但那眼皮为何总是紧紧闭阖。 捧着火红的花朵,手上的夕落花开始慢慢的凋谢,随着空气的流动,一点一片,一点一片的掉落在地上。 已经是极限了,夕落花本来就只能生活在大海中央,冯亦只是请人在夕落花上施了冰冻术,让夕落花的时间波流变缓而已,撑到此时已经是非常久了。 看着凋谢的花,看着毫无反应的云萧,冯亦没来由的一阵鼻。他,错过了,错过这一次,又是二十年。二十年,或许下一次,他还是会错过,或许下下一次,或许永生永世他将再也看不到夕落花。事情,到底是怎么演变成今天这种地步的?又是为了什么演变成这种地步? 六年啊!整整六年,他们,是不是真的已经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了? 甩甩头,冯亦试着甩却一身的疑惑。有时想想,真的,或许什么都不想会比去想还要好过多些。 强忍住悲伤的情绪,将云萧重新安置回床上,冯亦轻声的道别,“明天,我再来看你……” 将一切打理好,冯亦轻轻的走出了房间,阖上了门。 明天,我再来看你…… 淡淡的一句话,回响在整个房间里。 飘散落地的夕落花瓣,映照出的是一股异常的红艳。 夕落花语──稍纵即逝,错过了,就得再等二十年,凄美浪漫。 但夕落花,还有一个别人都不知道的名字,谢落花。 谢落花,凋谢的夕落花,比夕落花还要红艳吊诡的花,它的花语是,“黄泉摆渡人”。 只因传说谢落花的红艳,是连在那个世界也看得到的红艳,任何人都会因谢落花的红艳而靠了过去,那是最深最原始的红艳,一种不论身处黄泉何处都可以看得到的红艳。 谢落花,谢落花,黄泉摆渡人。今夜,你打算渡谁过那生死大河呢? 今夜,又有谁会受到谢落花红艳的吸引呢? 第三章 奈何桥上叹奈何 有一个女孩子,她总是坐在一座桥上,静静的唱,静静的唱。怀念的声音每次都吸引着他,每一次……都让他忘了要过桥,每一次,都错过了进“门”的时间。 他喜欢坐在桥墩上,闭上眼,听着那女孩唱歌。 柔柔的相思,淡淡的回味,那女孩,有他怀念已久的记忆味道,所以他喜欢听,时间再久,他都不倦。 他跟一个女孩相遇。 桥上,人来人往,前岸,有座大门大开。 人,往桥上走去,往门内走入,他,也想进去。 桥上有个女孩在唱歌,所有人经过都对她视若无睹,只有他,停下来在她身边听她唱歌。 悠悠的歌声,柔柔的歌声,怀念相思的歌声,女孩,很会唱歌。 但曲终总有人散时,女孩唱完了,他很想给她点鼓励,但女孩别过头,似乎不怎么想理会他。 他起身,看着所有人一直过桥进门过桥进门。他,也想过桥,进门…… 迈开步伐,他正欲走过…… “你,要过去吗?” “……你,是在对我说话吗?”他迟疑,也讶异,她,可是在对他说话吗? “……黄泉彼岸悠悠然,生死相隔两茫茫。你没发现,过往行人,只有你……留下来听我唱歌吗?” 他愕然,四处张望,来来回回的桥上,只有他,和那个女孩,听得到彼此的声音。 女孩从桥上一跃而下,来到他身边,指了指所有人都拼命走进去的门,“生死大门,你,还要进去吗?” 他震惊! 生死大门?那是什么?他死了吗? 一阵突然的头痛让他跪倒在地,抓着头,记忆的片段零零碎碎打进脑海,但他……串不起来!串不起来……串不起来…… 这里……到底是哪里?他……又到底是谁?谁……来告诉他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头……好痛!好痛!好痛! 抓着头猛摇,疼痛,翻腾汹涌,像海一样,淹没了思绪、覆盖了记忆,不断的催促,催促他忘……忘了一切。 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女孩别过头,闭上眼,轻启朱唇,轻轻的,柔柔的,相思的唱了出来。听着那曲,他松开手,头,竟也不再疼了。 “你,是谁?”狼狈的盖着眼,他应该熟悉这女孩的,那曲,那调,那成音,他应该记得的。 “那你,又是谁?” 那你,又是谁? 是了!他是谁?他叫什么?打哪来?他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往门走去,他恍然,是否,在门的那一边有着他要的答案?是否,他该过门?人,受到吸引,缓缓的起身…… “你想过门?” “……我不知道……”他回头看了女孩一眼,难受的低吟了一声,有个声音,在脑海里一直叫他过门,但,有个力量一直拉住他,他,不想过门。痛苦、矛盾,两相徘徊,他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对。 “……我,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跟人说话了,如果你想过门,是否,可以陪我说说话再过?” “可我记不得我是谁,我无话可以跟你说……”他有点羞颜,因为他真的无从聊起。 “没关系,那么,你听我说,一天一个,我一天说一个故事给你听……” 一天一个,我一天说一个故事给你听…… 那句话,像魔咒,徘徊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 他不知道女孩是体贴还是别有所图,但,女孩给了他一个留下的很好理由。 他,就这样留在桥边,每天每天听着女孩说故事。 女孩的故事,很有魅力,也很动听,他非常非常入迷。 第一天,女孩讲了一个妖怪的故事。 一个上等九尾妖狐和一个下等杂和妖怪的故事。 第二天,女孩讲了一个人类的故事。 一个人类的将军和一个情报贩子的故事。 第三天,女孩讲了一个恶魔的故事。 一个背叛的恶魔和他的王的故事。 第四天,女孩讲了一个天使的故事。 一个净天使和一个卫天使的故事。 第五天,女孩讲了一群女孩的故事。 一个只为了一人颠覆世界的故事。 他来这里的日子不长,但女孩的故事却一直吸引着他。 女孩的故事总是留给他满怀的惆怅感,因为女孩的故事最后都只留下一人存在世上,尤其是最后一个故事,女孩总是眼光遥望着他方,很哀伤很哀伤的讲着那个故事。 虽然只是故事,虽然每个故事都不是什么好结局,但女孩的故事总是让他舍不得进门,所以他还是天天期待的来到桥边。 第六天,他满怀期待的又来到桥边,他以为女孩今天会再讲个故事给他听。 “今天,你要说什么故事给我听?” 女孩笑了笑,他总是看不清女孩的脸,但他却总觉得女孩很熟悉。 “今天,不说故事;今天,我想唱歌。” “唱歌?好!我听你唱,你的声音,很好听。”他一屁股坐在桥墩上,等着听女孩唱歌。 女孩闭上眼,偏过头,开始唱歌。女孩的歌,有着一股哀愁味,一股让他热泪盈眶的哀愁味。 他想起那个妖怪的故事,无止无尽的相思情。 他想起那个人类的故事,疯癫度过下半馀生。 他想起那个恶魔的故事,漫长等待毫无边际。 他想起那个天使的故事,忘却一切了结心痛。 他想起那群女孩的故事,孤独一人漫漫漂泊。 女孩的歌,就像唱出了这五个故事主角的心声,矛盾、哀伤、悲痛、不舍、遗忘,淡淡的相思味,淡淡的哀愁味。 “你唱的真好!”他抹抹眼角的泪水,拍拍手,想不到一首歌也可以这般让人感动到想哭。 女孩笑了笑,跳到他身边,侧过头,“歌,唱完了,我的故事,也已经说完了。你,还想过门吗?” 他看着那座大门,迟疑了,他并不想过门,但是他也发现,他,找不到其它的路。 路,只有一条,过桥。 桥,只有一座,通往那道门。 他,无路可选。 就像看穿了他的心思一般,女孩微微的扯扯嘴角,将他拉到桥中央。 桥下泱泱大水潺潺过,水,很急,撞上桥墩,溅起很多浪花。这要掉下去或许就起不来了吧!他看着那水,心里头这般想着。 女孩轻轻抬起手,将手指向遥远的河床,“你看看……” 他顺着女孩的手看去,远方河床处,一股艳红跳动,那红,红的很深,很深,简直像把人吸引过去一样。他看入迷了,好想,好想,再近点看,再近点看…… “想过去看吗?” 他点头,很想很想…… “那就过去看……” “可是……”他皱眉,看了看桥下湍急的水流,这般过去不是自寻死路吗? “不要紧的,你瞧……”女孩的手轻轻一挥,一条“路”赫然从他眼前出现,无边无际连往那火红的深处。 他欣喜,开心的踏上那路,但他又迟疑了,回头看看那女孩,“你,不走吗?” 女孩摇摇头,“我喜欢这,所以留下,但,我希望你帮我弄清楚几件事……” “你说……” “我想知道……”女孩悠悠然的开口: “死去的人和活着的人,究竟是谁……比较悲伤?” “遗忘的人和记得的人,究竟是谁……比较痛苦?” “等待的人和期待的人,究竟是谁……比较难熬?” “想不起来的人和想得起来的人,究竟是谁……比较快活?” “所有人和一个人,究竟是谁……比较重要?” “有一天……”女孩走到他身边,“当你知道了答案的那天,请你……再回来告诉我……” “……我答应你……”他点头,了然的将每一件事情记在心里,“等我知道了答案,我一定回来告诉你……” 女孩笑了,轻轻的拉过他的手,“或许你回去,发现你已经不再是你;或许你回去,等的只是更难捱的命运;或许你回去,失落会比成就大。但请你记住,我在这等着你的答案,希望你在没有答案以前,不要来见我,希望你下次来见我时,可以给我答案……” 她说什么,他其实不是很了解,女孩的话,总是很玄。 但他没有多注意,只是看着那火红,只想着,赶快看到那火红。 他走了,离开了那女孩,最后,他始终没看清女孩的模样,始终没问过女孩叫什么。 奈何桥上……叹奈何。 目送着他的离去,她,没来由滑下两行泪,喃喃的低语,“对不起,姊姊,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请你们,好好守护他,求求你们……守护他,求求你们……”女孩掩过脸低声的哭泣。 第五天的故事,一群女孩为了一人颠覆世界的故事,结局,只留下了一个女孩,那女孩,漂泊了很长很长一段时间,很长很长,很长很长…… 第四章 重逢?? “冯亦……”一声轻轻柔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来人喘着气从远方小碎步跑来,那娇滴滴、喘红着脸的模样当真让路上所有男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在她的身上,任谁大概都愿意被她柔声叫唤自己的名,听起来一定很让人麻痒,只不过看来还是有人不怎么领情就是了。 有点皱眉,冯亦转过身,“克蕾克小姐找我有事?” 他其实不怎么喜欢雷克雅分家的人,雷克雅本家的人个个谦虚不自豪,是个非常好的典范,但分家的人倒是一个比一个跋扈。他不懂,为什么越偏离本家的人往往越是嚣张,总是仗着跟雷克雅相近的身分到处惹事生非,让他真是有点心生厌恶。 若是六年前,他大概是懒得理这群人了,反正他是黯,负责的就是暗杀,跟权力地位扯不上点关系,所以他也不想多耗心神去理会这群人。 但现在不同了,他是御,而且还是总领,不管再怎样讨厌,这个人情一定要做,因为御的最佳保护守则就是保护者必须要跟被保护者互相合作才行,这样对御而言不仅掌握方便,也可提供最好的庇护。简单来说嘛——身为御就要有讨好主人的自觉,才不至于因为跟主人呕气而使得防御出现漏洞。 讲难听一点,真的是看人家脸色吃饭,但相对的,御要是真得了雷克雅家族的欣喜的话,种种好处一定少不了。两相权衡之下,算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就是了。 而克蕾克家也算是雷克雅的分家之一,不少御也都在他们家底下工作,虽然他也可以不理会,但为了自己的属下着想,为了避免人家迁怒,他还是学会了做这种“尊卑”的买卖。 克蕾克撒娇般又有点抱怨的轻轻靠了过去,“不是说好昨天要到人家家里吃顿饭的吗?怎么没来呢?”那声音嗲声嗲气甜腻的要死,听得旁边的男人骨头都酥了,只差没脚软下来而已。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克蕾克对冯亦有意思,但冯亦可不怎么想理这位大小姐,“抱歉,我忘了!”有点烦闷的向前走去,他很不喜欢应付这些人,正确来说,或许是讨厌,哼!全是别有心机的一群人。 “没关系,那你今天有没有空?”克蕾克赶忙走了过去,亲昵的拉起冯亦的手,试图用美人计来诱惑。 “没空……”冯亦还真是丝毫不领情,挑挑眉,又是一声淡淡的拒绝。 “那……后天?” “没空……” “大后天?” “没空……” “大大后天?”克蕾克不死心的穷追猛打。 冯亦深吸了一口气,还真是不死心耶! 扳开克蕾克的手,“不好意思,克蕾克小姐,我、没、空!今天没空,后天没空,以后也没空!”被追到有点烦了,冯亦索性挑明了话,话一说完,头也不回的转身就走。 “你给我站住!冯亦……”给人当众拒绝的这么明白,饶是克蕾克也是脸色一阵青白,难忍怒气的大骂了一声,“我警告你,你不要给脸不要脸。少那么嚣张,本小姐肯赏脸跟你吃饭是你的福气你知不知道,你真当你自己很了不起吗?” 可恶!如果不是爹爹三番两次央求,希望能让冯亦暂时作为他的贴身保镖,她会吃饱撑着委屈自己低声下气?她克蕾克向来总是男人追她,哪有她倒贴的份,真是太委屈自己了。 “对不起,我并不觉得我很了不起,但我也无福消受你的邀请。也麻烦你告知雷老爷,就算只是暂时,我冯亦还是不打算成为他的保镖。”若有所闻,雷老爷好像惹到了不该招惹的人物,给人盯上了,而且看来他心里也有底,对方不怎么好惹,这几天一直接到雷老爷的申请令,期望能派出更高阶的御来守护他。从雷老爷一直接连打退御的状况来看,他最希望的大概就是冯亦亲自出马保护他吧!所以冯亦才会说他讨厌,因为那种目的实在太明显了。 克蕾克一愣,看来他不是不清楚自己突然来找他的目的。 “冯亦!你身为御部总领,保护雷克雅家族的人免于危险是你的本分,你不知道吗?”克蕾克大骂了声。知道自己的企图被拆穿,她不免有点恼怒。 “克蕾克小姐……”冯亦冷冷的笑了声,嘲笑的几近讽刺,“御部的规则你清楚,我比你更清楚。你应该知道,御部规则第二十八条,若御部人员有确定终身保御者,只要提出申请,从今而后,此人将有权不再执行御部任何相关支援,专心一意保护签订人,这点,应该是常识吧!” 这是终身保护契约制,也可以说是终身的贴身保镖制。 “那又干你要不要保护我们……去!你还守着那死人吗?”本想问那又干他不保护他们家什么关系,但脑子一转才想到,冯亦已经签订终身契约,决定要一生都当云萧的保护者了。 冯亦脸一沈,不免含有微微的怒意,“请你说话客气一点。” “我为什么要客气……”他当着大街上居然让她这美女这么难堪,哈!她还会跟他客气? 人在气头时总是会忘了千万不要死戳人家的痛处。克蕾克嚣张的低啐了一声,她最气的就是冯亦这种态度,简直就是轻视她,“我就偏要说,笑死人了,一个死人值得你这样守着吗?告诉你,不要死不承认看不清现实,人死了就是死了,听清楚,他、已、经、死、了!死了!永远都醒不过来了,醒不过……呀!” 一个挥手,一把短刀指到克蕾克的脖子前,离她的脖子只差那么一丁点的距离,让克蕾克在愣了半晌以后吓得惊声失叫,连连倒退三步。 “如果再有下一次……”冯亦冷冷的把短刀收起,“如果再有下一次我听你这样说,那就只好请雷家以后自己好自为之!”抛下这句话,冯亦转身就走,身上肃杀的杀气证明他正努力的克制自己不要惹事生非。 看着冯亦瞬间消失的空地,克蕾克气得在一旁跳脚。她气,也永远弄不懂,为什么所有好处必须全都给一个要死不活的人。 他到底有什么魅力? 克蕾克扁扁嘴,印象中的云萧一直都是一副欠扁样,而且懦弱得不得了,既不会任何武术也没有什么多特别的特色。 她实在搞不懂,想来他不过也就是在六年前黯部大背叛的其中一个牺牲者,在那次众多牺牲的人当中,就连誓死保卫的黯和御,最多也不过就是给了他们多一点的精神或物质补偿而已,但为什么他就偏偏不一样? 不止是冯亦这个人人都想争的御部总领,连本家都已经正式公布云萧为养子,好似所有人都愿意为他奉献一般,简直是让人嫉妒到眼红,为什么只有他会如此被本家人和冯亦所厚爱? 皱皱眉,带着满满的疑惑和不解离去,或许克蕾克永远也不会明白,永远也不知道,云萧对于本家和冯亦而言,是非常重要的救命恩人。是他,拿自己的一条命下去换回所有人的性命;是他,在所有不可能里面制造出了奇迹的“可能”。 “心情不好?” 冯亦正踢着草地出气,背后却猛然传来一声声音,着实让他当场差点没跳了起来,吓了好大一跳。 “是你啊!奇因斯……”冯亦嘘了一口气。能在此地无声无息站在他背后还不被他发现的,大概除了奇因斯以外,也不会有谁了。 “虐待小草,很不道德……”奇因斯瞥了冯亦一眼,走到他面前看着已经被他踢断的小草,有点似笑非笑的淡淡道了一声。 吐血! “那不然你让我打两拳……”冯亦给了他一个大白眼。心情够差了,他已经很克制自己不要惹事了,如果连踢踢草都不行的话,他干脆发飙算了! 奇因斯有点愕然,虽然冯亦不算脾气多好,但几年下来他也磨练到训练有素,应该不至于那么容易发火,除非…… 淡淡的挑了挑眉,“有人说云萧的坏话?”除了云萧,他还真想不出有什么事情可以让冯亦发那么大的火。 “放心,我自认忍耐力不错!”不耐烦的挥挥手,当真以为他没看到啊!当奇因斯说话时,那眼底下闪过的一丝丝的担心不妥,绝对不是冲着自己来的,那是烦恼不知道哪个倒霉鬼会被他揍死的眼神,大概是怕死了自己乱来吧! 奇因斯耸耸肩,喔——他知道嘛!既然如此,大家心知肚明就好。 “对了!你来找我干嘛?”冯亦心烦的转移话题,反正奇因斯不可能会无端出现在这,一定是有事才会来找他的。 “不是我,是连少爷找你。”奇因斯耸耸肩。 “连少爷?”冯亦有点疑惑地拉高了声音。连少爷找自己干嘛? “他说有东西要托你转交,他已经先到图书馆那去等你了,要我来早点找你过去,也顺便把昨天该介绍没介绍的事稍微解决一下……” “转交?不是昨天才给过东西吗?” 奇因斯笑了笑,“听说是今早刚拿到手的月绿露水,急着要你帮忙转交呢……” 冯亦一愣,无奈的摇摇头。据说月绿露水是只在魔界峭壁内沿壁滴下的露珠,具有延年益寿的效用,十年一滴,却也一滴难求。这么难到手的东西,连少爷居然一拿到就急着要自己转交给他,唉——他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所有人,永远牵肠挂肚的就是他。 “走吧!”冯亦咬咬下唇叹口气,拉着奇因斯往本家的方向走去的同时,心中却也不免若有所感,这么多人等着他,这么多人日夜盼着他,这么多人拼死拼活的把最好的东西通通给了他。云萧啊云萧,你再不醒来是不是……太不应该了点呢? 图书馆外,仍旧是戒备森严的境地。冯亦和奇因斯两人走到图书馆外,就看见熟悉的三人正站在门外等着。 “连少爷……安雅小姐?大少爷?”耶耶!怎么连他们俩都来了?似乎有点讶异于三人的出现,冯亦的声音充满了疑惑。 “你来啦!”安雅笑咪咪的看着冯亦,等他等好久了,总算来了。 “你们怎么会来?”虽然本家的人的确常常过来图书馆跟他见面,但倒也不是天天来,绝大多数都是各自来,像这样接着两、三天所有人同时出现的机会还真是不多见。 “刚在路上遇到连,听说他要把月绿露水交给云萧,正好我俩都没事,就陪着连一块来了……”安雅指了指自己和兆纬,不以为意的笑了笑。没有刻意安排,只是很顺便而已。 连走到冯亦面前,微笑的将手上的包裹给递了过去,“这玩意,是我十年前就托人去帮我找的,今早,才刚拿到手,就麻烦你交给他吧……”当初找来是为了预防万一,如今好不容易到手,却是毫不犹豫的赠给他。 连话才刚说完,一阵骚动顿时从背后传来,惹得所有人不禁回头。 注定?命运?巧合?偶然? 是什么都无所谓,但这一刻,冯亦打赌,所有人……永远都不会忘记这一刻。 人群的骚动,是因为图书馆的异变。 图书馆因为结界不同的活化,在六年以来一直是呈现“光亮”的状态,白光、黄光、蓝光、绿光都有,从各个小窗子透出不同色彩的光亮,让它吊诡也让它炫丽,也让所有人知道,只要这些光亮存在的一天,他们就永远也不可能走进图书馆一步。 但那一瞬间,只是那短短的一瞬间,所有的光亮开始淡消不见,一道一道的不见,一道一道的消失,就像是某个人顺序的按了电源的开关一样,每按一个开关,就是好几个光源的消失。 前后经历不过十几秒,图书馆,居然完全的暗了下来,不再有光芒的闪耀,不再有吊诡的光源,或许……应该说,图书馆回到了它本该有的姿态。 暗?原本?这代表什么? 代表所有的结界在一瞬间全被解除了! 结界是云萧设的,能在变调的结界中还能解除结界的,也只有云萧才能办到! 所以…… 五人相视对看了一眼,下一秒,毫不犹豫集体往图书馆内冲了进去。 “所有人听着,不准任何人接近图书馆半步,违者后果自理!”冯亦冲到图书馆门口,边跑边对着所有围在外边的保镖们吼声下令,然后一步也不停的跟着连他们冲进了图书馆内。 没有结界的阻挡,没有迷幻的幻象,没有蜿蜒曲折的弯角通道,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很普通的书架、书,还有楼梯。一个真真切切正常藏书部该有的模样,不是幻境图书馆,在他们所有人眼前的只是一个很正常很正常的图书馆。 几乎是使尽了全力在图书馆里面狂奔,所有人的目的地只有一个──禁书区! 不再有红色的大门,禁书区门口只是一道上了锁的结界铁牢,让所有人不得不停在禁书区门口。 “靠!居然忘了还有这一道锁!”连大骂了一声,冲上前拉了拉,想把那锁给撬开,可未到手却给那锁的力量给弹了开。 “结界钥匙在福伯那,我回去拿……”兆纬拧了拧眉头,心急的正欲转身,却对上冯亦杀气腾腾的站在他后方。 只见冯亦的右手已经汇聚起浓厚的青光,“你们全闪开!”一个大声叫喝,右手一置前,一道强烈的狂风瞬间从他手上笔直的打了过去。 这一道风打的够猛也够力,沿着地把整块地板划出一条横沟,飞散的碎片让四周的书架纷纷倒地,可见那风镰力道之大绝非常人可以抵挡。 那风冲着那道锁而去,一个是守卫,一个是攻击,两道冲击顿时在空中打出一个巨大的声响,匡啷一声清脆响亮响起,锁头瞬间断裂。结界不堪负荷如此巨大的攻击,只有破碎一途。 一看到结界破损了,连立刻冲上前把铁门拉开,所有人毫不犹豫的跑了进去,只有一个念头,到正中央去!到正中央去! 几个书架特地被挪了开,空出的空地中央摆上的是一张上好的大床。 那是让所有人窒息的一幕,喘不过来,顺不过气,只能瞪大着眼看着这日日夜夜期盼的一幕。 “连夕落花都开了……”轻柔却带点沙哑的声音缓缓的传来,一头的黑发,一身的素白,半躺在床沿上,床边四周散落着凋谢的谢落花瓣。看着所有人愕然的表情,他只是待在床上,伸出手拿起其中一片花瓣,定定的回以那淡淡的一笑,“看来,我似乎睡了很久哪……” 手,不自主的发抖,站不稳的晕眩几乎把所有人吞没,一涌而上的情绪已经让眼前模糊了,好像所有的辛全都倾巢而出了一般。 够了!真的够了!等了六年,盼了六年,梦了六年,想了六年,痛了六年,除了这一刻外,他们还曾多企求过什么吗?还曾多奢望过什么吗? 什么叫做激动?什么叫做说不出话来?不用大叫也不用任何一声呼唤,众人冲到了他的床边,紧紧的搂住了他。存活的存在感,喜极而泣,也会是无声的。 第五章 缺 御部 “那个……我说……你觉不觉得,最近总领笑得实在是很欠扁……”坐也笑,站也笑,批公文也笑,连骂人都笑着骂,老实说,那模样真的实在是给他太欠扁了。 “拜托,总领那算好的了。”来人挑挑眉,带点无可奈何的苦笑,“你要是走一趟本家,你就会知道什么叫‘无药可救’了……” 两人相看的摇摇头,叹了一口气,唉唉唉——看来要回复‘正常’还得要好一阵子罗! 本家 “来,云萧,这是刚煮好的补汤喔!趁热喝,来,啊——!”连舀了半口汤,吹了吹,将汤匙递到云萧的嘴边。 “连哥哥……”云萧苦笑了一声,伸出手想拿过那汤碗,“我自己来就可以了啦!”又不是小孩子了,还这样喂啊! “不行!”连板起脸,手向后一缩,“你才刚醒来没多久,身体虚,这要拿不稳,烫到了怎么办?乖,听话,啊——!”说着又递过那汤匙。 “连哥哥……”云萧受不了的低叫了声,真是够了,“我已经醒过来十天了……”好声好意的提醒,当真让他哭笑不得啊! 从他醒来到现在已经十天了,明明复健也做得差不多了,下床走路一些日常行动都没问题了,怎么他们这种“保护过度”的态度还是没能改过来啊! “我知道,所以才更要小心啊!来,把这补汤喝下去,听话,啊——” “……”根本就没听他说话嘛!云萧无奈的翻翻白眼,只能听话的把那汤一口一口的喝下肚。 不过这汤还没喂完,就听到“碰!”的一声,门被打了开,人未到声音倒是先到了,“云萧,我来看你了,我带了刚摘下的新鲜水梨喔!” 又一个保护过度的,云萧叹气的看着跑到他眼前的冯亦。说是刚摘下的,怎会连皮都给去了,还削了小块小块的好入口? “碰!”又一声开门。 “云萧,来尝尝,我刚买到手的梅子蛋糕喔……” 是特别订做的吧! 云萧翻翻眼看了看那精致的蛋糕,栖枫巷口的蛋糕向来是只能订做不能现买的,真是昏死,怎么连安雅姐都这样啊? “碰!”又是一声开门。 又是谁啊?半撑着自己的额头,云萧已经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了。 “你们都在啊……”一声沈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似乎对于这么多人出现在此有点讶异。 云萧顿了半晌,挖勒——居然连兆纬哥都来了。 “大哥?你不是正在开政务会议吗?”对于他的出现,安雅显然相当震惊。 “……那你的财政检讨会议呢?” “……” “……” “不会吧!姐!哥!莫非你们全跷头?哇哇哇!太不敬业罗!” “你还说我,你下午不是也有法务施政简报要开?还有,冯亦,御部今天不是有一年一度检讨大会吗?我都还没问呢!为什么你们俩也会在这?”似乎相当恼怒被人给掀了底牌,这下安雅可全都抖出来了。 四人沈静的互相对看了一眼,气氛顿时沉重了。这下可好了,居然大家全翘了班!而且其中还有三个是国家政要,一个是自家领袖总领。 “天啊!我会被人怨恨死……”云萧苦笑的在嘴里低声咕哝,眼一翻,被子一拉,索性就这么往床里缩,“我累了,麻烦各位请回吧!”随后佯装不开心的合上眼睛闭目养神。唉——这群人啊——不给他们下点重药是不会离开的。 知道云萧是刻意这么做,好让大家赶回去开会,所有人也不好意思再多说什么,既然被拆穿了,再待下去也没意思,只好讪讪的留下一句“晚点再来”、“等会再来”、“多多休息”等等的,然后便一一离去了。 等到所有人都走出了门,云萧这才睁开眼,缓缓的拉开被子走下床,走到阳台上,靠着栏杆,看着大伙走出大门外,竟是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喃喃的低语,“这样……要我怎么敢说呢……”摇摇头,如果现在这样就已经让他们担心成这副德行,那要是“这件事情”被他们发现,岂不更令他们伤神? 咬咬下唇,算了!他就能瞒一天是一天,能过一天是一天吧!反正这日子也不长了吧! 在心里头暗自下了决定,看来云萧可是有事情瞒着所有人刻意不说了。 晴朗的天空飘过一抹淡黑,缓缓的,就像是在警告着他一般。 人算,不如天算,天,总是不如人愿的。当人越是想隐瞒一件事时,老天就会越像作对一般,偏偏越早让事情被拆穿。 冯亦兴高采烈的抱着刚从御部那拿回的小点心。嘿嘿!想不到今天开会这么顺利,居然只开了一个多小时就结束了。既然结束的早,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来看云萧,刚好这小点心也还挺不错吃的,就顺手摸了两个给带过来。 等不及敲门就直接开了门进去,冯亦才刚张口打算出声,定眼一看,这才发现床上却是空无一人。 “跑哪去了?”有点狐疑的盯着床,“云萧,你在吗?”往里头瞧了瞧唤了声,却是没人回应他。怪了,怎会没人呢? 是不在房内吗?那会跑哪去呢?眉头一皱,冯亦拉开门走到走廊上,正巧看到远方有个女仆正走来,他扯开了嗓子叫了叫,“喂!那边的,过来一下……”招招手,要前方的人过来。 女仆一听到前方有人唤她,怔了半晌便跑了过去,恭恭敬敬的鞠了个躬,“先生,请问有何吩咐吗?” “我问你,云萧少爷出去了吗?”冯亦偏过头询问,什么事得让他跑出去,不好好的歇着? “这……抱歉,小的不知,但小的到刚刚为止,并没有见到任何人出入廊道。”女仆摇摇头,从刚刚都在这里打扫,她并没有看到有任何人进出这里。 “没有?那怪了,他跑哪去啦?嗯……好了好了,没你的事,你忙去吧!”冯亦有点疑惑的挥挥手,转身再走入房内,在房中来回踱步想着云萧到底跑哪去了? 微风带过的一丝凉意拂上脸庞,一阵晚风的吹过,一道人影的晃过,冯亦侧过头定眼一瞧,这才发现云萧居然坐在外头阳台的栏杆上,似乎在看些什么,又像是什么也没看。 冯亦一愣,随即抱怨的笑道:“什么嘛!原来你在啊!做啥不出声呢?”真是的,害他担心了一下,笑着缓缓的走了过去,“云萧,坐那干嘛呢?”冯亦站在阳台边,轻声的唤了唤,试图唤回来人的思绪。 然,有点怪异的事情发生了,云萧居然不理会他,不仅对他的话充耳不闻,连正眼也都没瞧过他一眼。 “云萧?云萧?”见自己的问话没得到答复,侧过头,冯亦有点疑惑的加大音量喊了喊,可云萧仍是没有任何反应。 只见云萧一手抵着下颚,手指轻拍着自己的脸颊,眼睛看着外头,似乎有点望的出神,但……出神不代表失神!那……并不是失神思考该有的表情,那……比较像是……他完全没发现到冯亦存在的感觉! 这感觉真的太怪了!但究竟是哪怪他也说不上来,冯亦没来由的拧起眉头,走到他身后,轻轻的推了推他,“云萧?云萧?” 本以为这样的碰触多少可以让云萧稍微回点神,注意一下他的存在,可谁晓得居然没有! 别说回他的话了,云萧连回个头看他一眼都没有,只是一个劲的看着外头,怪异到令人发毛。 他给吓到了,跳到云萧眼前,抓过他的肩膀,有点焦急的大喊,“云萧?”他怎么了吗?为什么不理他?怎么不回他? “吓!冯亦!你干嘛啊!”被突然跳到眼前的冯亦着实吓了好大一跳,云萧差点没从栏杆上摔了下去。 这反应实在是冯亦始料未及的,睁大着眼,几乎是有点反应不大过来,“你……没事吧!”愣愣的问出口,云萧他……还好吧! “我?我能有什么事?”似乎对冯亦的问题有点莫名其妙,云萧搞不懂的指了指自己发问。 “不……可……我……好!既然你没事,那你刚刚怎么不回我话?”拧了拧眉头,别说他刚刚在门口叫得那么大声他没出声,连他跑来这里叫他,甚至推他的肩膀他都没反应。想着刚刚那诡异的一幕,一股寒意窜上,冯亦是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云萧眼里有抹一闪即逝的惊慌,但,那只是很短很短的一瞬间,快得几乎来不及让冯亦捕捉。 只见他神态自如的跳下栏杆,“唉呀!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大概刚刚风声太大,所以没听到吧!”云萧试图圆谎,毫不在意的走向屋内,但却给冯亦一把抓住扭回了身。 “云萧,你……不要骗我……”冯亦皱了皱眉头,抓着云萧的手,沉重的道了声。风声太大?他刚刚叫得那么大声,连女佣都可以听到从走廊另一边跑来了,但他却会没听到?而且他也有轻拍他的肩膀示意要他理睬,可是他当时那模样,根本就像是完全没感觉到他叫他的样子。 “你明知道……我们都很担心你的……”冯亦意有所指的瞥了瞥云萧的长发。所有人,会在云萧醒过来的这些天还这么担心不是没有道理可循,虽然表面上云萧是已经完全没事,但实际上他的身体还是产生了一些异变,其中最明显的就是那头长发。 原本以为当云萧醒来时那发也可以剪掉,谁晓得别说他们动不了那发一丝一毫,甚至连云萧自己都对那头发莫可奈何。 这种奇妙的事件别说他们头一次见过,这几天来的好几位高段高级的能派术师也查不出个所以然来。虽然云萧本人说了无所谓,反正头发也没碍到他什么,就让它继续留着也无妨,但他们每个人的心里总是有那一份疙瘩在,就好像……好像该有什么事情发生,而他们却忽略了一般。 “你放心……”云萧笑着扳开冯亦的手,“我真的没事,可能刚刚真的风声太大,所以才没听到你的声音;再加上我看着外头看的太出神,所以才没注意到你拍我。不要想太多啦!进屋去吧……”只见云萧神色自若的拉开冯亦的手往屋内走去,似乎真的没什么大碍。 但,就是“不协调”。 看着云萧的背影,冯亦没来由的皱起眉头。虽然云萧这么说,但他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忍不住用手指抵着下唇思考,他是否……忽略了什么?他有……漏过什么吗?究竟是哪里……不协调呢? “冯亦?”偏过头不见身边有人,云萧有点疑惑,转过了身看着还站在那思考的冯亦。看着来人并没有跟过来,云萧不免低唤了声,怎么了,他做啥一直站在外头呢? 灵感可以一瞬间骤现,点和点要连成线,并不需要太久。猛然之间,冯亦睁大了眼,他知道了,知道那个“不协调感”是什么了。 看着云萧,他一个字一个字清晰、缓慢的问出口,“云萧,你……怎么知道我有‘拍’你?”不容置疑,不容怀疑,问题,是该浮现了。 第六章 一半 风,徐徐然的吹过两人之间,空气中的气氛不再有所谓的“和颜悦色”可言,有的,只是无限的沉重,压的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看着云萧,他终于知道一直打在心中的那个“不协调感”是什么了。 那就是,从头到尾,他和云萧的对话从来没有出现过“拍”这个字眼。 也就是说,如果云萧从一开始知道自己有“拍”他,那么在他拍他那一刻,他就应该做出反应,但云萧没有,所以云萧应该不知道自己有“拍”他;而到刚刚为止的对话中,他只问云萧“为什么不回他?”,并没有说明怎样的不回他。 既然不知道自己有“拍”他,刚刚的对话也都没有出现“拍”这个字眼,那为什么他会说出“看外头看得太出神,所以不知道有拍他……”这句说词? 他疑惑云萧不理会他的轻拍是在心里疑惑,并没有说出口,可是云萧却回答了他心里的问题,这代表什么? 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云萧在对他使用“窥心术”!所以才能知道他心里想的一切,才能回答他心中的疑问。 这就是他疑惑的,这就是他所感到不协调的。为什么?为什么云萧要对他使用窥心术? 这一次,云萧无法再掩饰他的慌张了,因为窥心术,他在一瞬间接收到冯亦对他所有的质疑。他知道,他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看来,他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云萧瞪大着眼,紧咬着下唇,虽然不说话,但那眼里的犹疑已经再明显不过,冯亦再笨也看得出来,他,切中问题的核心,也逮到云萧一直拼命想隐瞒的事实了。 “为什么要对我用窥心术?”几乎是气炸了,冯亦拉高了声音,一个字一个字说着。 他有种被背叛、被愚弄的感觉,但他不知道这感觉究竟是在气云萧对他使用窥心术多些,还是在气云萧对他隐瞒事情多些。他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到底有什么重大的理由非得逼的云萧对他使用窥心术不可?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云萧慌了,他从没有想过这件事情会这么快被拆穿,他还打算多隐瞒一些时候,还打算什么都不说的,怎么会……怎么会这么快就被拆穿? 不……不行!现在……他还不能被拆穿,说什么都不行! 惨白着脸,云萧一个转身就要躲进屋内,但不知是没注意或是太过心急,一个左转一个向前,他居然没注意到眼前摆设的小桌子,就这样给撞了上去。 “小……”冯亦伸出手正想提醒云萧,谁知道却是晚了一步。 “咚!”的一声,云萧硬是被那桌子绊倒跌坐在地上,似乎还有点反应不过来,只能枯坐在地上甩甩头。 冯亦看云萧似乎也没什么事,倒也放心,正想走过去扶起他,谁知刚刚那一个撞击让桌子上的大花瓶一个摇晃,眼看就要不稳的掉了下去。 虽然这花瓶落的地方有点偏左后方,但这时间差并不算短,看着花瓶晃了两圈就这么掉了下去,就算是一般人眼一瞄应该马上就会下意识的向旁边稍微闪开。 或许发生的太过快速,又或许冯亦只在心中瞬间下了个“无害”的判断,所以他并没有在第一时间上前“抢救”,心想着云萧起码会闪开点不让自己被砸到。 只是,他错了。 云萧非但没闪,甚至连瞄都没瞄那花瓶一眼,等到冯亦察觉不对却也来不及了,这下就算冯亦速度再快也不可能阻止。 只见这花瓶划了个完美的弧度砸了下去,匡啷一声的清脆划过天际,只差那么一毫,花瓶落在云萧的左半身后旁碎成片片,虽然没砸中云萧,但却真的惊险万分。 冯亦吃惊的睁大眼,他不知道云萧为什么不闪躲,但当他下意识的正想跑到云萧身边扶起他之时,云萧却做了个令他震惊不已的动作。 云萧想要起身,所以他手向后一撑站了起来。 只是……他就像完全不知道左半身后有个碎掉的花瓶一样,左手一向后压,就这样起了身。 手,来不及阻止的压上了碎片,片片碎片插入肉里,噗滋噗滋的响声在空中响起。血液,缓缓的流过左手掌,但云萧却没因这突来的吃痛而缩回了手,他只是很平常的起身、站立、回头,很平常,很平常,平常到根本就是异常! 冯亦完全无法消化脑中的这一幕,他瞪大着眼几乎不敢相信的看着云萧。 而此时云萧总算注意到自己流血的左手,他讶异的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满手的碎片,再低头看了看满地破碎的瓷片,那种充满疑惑、震惊的表情就像是……他刚刚才发现原来他身后掉了一个花瓶,原来他被那花瓶碎片给割伤了手。 紧握着流血的手掌,云萧突然想到什么一般抬头,对上冯亦再吃惊不过的眼睛,他只能在心里暗自叫糟。这一次,就算他再聪明,再懂得如何隐瞒,也绝对不可能再隐瞒下去了。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云萧?”冯亦惊恐万分,踉跄的倒退了两步,几乎是无法置信的摇摇头。看着云萧那流血的手及满地的碎片,想着刚刚所有的一幕一幕,他颤抖的问出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想否定的事实,“难不成你……看不到、听不到也感觉不到吗?” 有人闭眼,有人睁眼,问题,一一的开始浮现。 两个人,相对的坐在椅子上,不管有多少疑惑,有多少话想问,这血,总不能放它这样流。 挑着那肉里的碎片,冯亦也不由的皱起眉头。这伤口看起来既深又疼,可偏过头看看云萧,却不见他脸上有一丝疼痛的感觉,俨然这伤口对他而言根本毫无感觉。 处理完那些碎片,冯亦念动起咒语,一圈圈的风和煦的划过手掌,所到之处,伤口也慢慢的愈合。今非昔比,虽然他并非能派愈术师,但是段术够高,一些基本的小治疗术倒也难不倒他。 咒语慢慢的念动,微风缓缓的吹过,只见云萧的伤口慢慢的愈合,愈合,直至伤口完全消失为止,冯亦才将咒语给停了下来。 看看自己完全无痕迹的伤口,云萧握了握手掌,不禁赞叹的道:“不错嘛!冯亦,你的功力真是越来越进步了,居然连这种愈合术都给你学上了,果然是B段术师喔!如果下次跟你较量,你可不要出手太重啊……” “云萧……”冯亦脸一板,“不要岔开话题。”眼中坚毅的意志毫不更改,不管如何,他今天一定会问清楚,识相点就不要再东拉西扯一大堆。 眼睛无奈的向旁一瞥,吐了吐舌头,垮下了双肩,云萧向后往椅子上一瘫,“好吧!知无不言言无不答,你想问什么?” “你……到底是怎么回事?”思考了半晌,冯亦毫不犹豫的问出口。他要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一回事,但,若是严格来讲,这感觉就像是……少了一半吧……” “啊?” 云萧偏过头,“或者说,有些是少了一半,有些是一定得到某些‘阈值’才会有反应……”将所有头发顺势拨到右手边,云萧指了指自己的左眼,“拿视觉来说,我的左眼,应该是完全看不到了吧……” “等等,你刚刚说什么来着,再说一次……”怀疑刚刚是不是听错了,冯亦比了个暂停的手势,自己……应该是听错了对吧! 云萧不语的直直看着冯亦,他知道,知道冯亦有听到,只是还没反应过来罢了。有些时候,话,并不需要重复两次。 见云萧不语的看着自己,冯亦咬咬牙,深吸了一口气,良久,他才颤颤的吐出三个字,“真的吗?” 真的吗?他的左眼……真的看不到吗? “有必要骗你吗?”云萧无奈的轻声叹了叹。这种事情,又何需骗他呢! “那你为什么不说?”紧握着拳,强压住大骂的情绪,冯亦拧起眉头重重的问。这种事情,怎么可以不说?又是为什么不说?为什么? “如果只是一支眼睛的话,我或许会说吧……” “什么意思……”声音一沈,冯亦脸色忽然整个刷青了。很好!也就是说不止眼睛有问题,还有其它方面罗? “视觉,是左眼,而听觉、嗅觉、触觉、味觉则是‘阈值’。拿听觉来说,你刚不是问我为什么对你用窥心术吗?老实跟你说吧!因为我压根也听不到!我只看得到你们的嘴在动,应该是在跟我说话,但我却压根也听不到这‘声音’;虽然不到聋了那种地步,但我也试过了,除非这声音大到像是雷鸣那样大声,不然,我大概是听不到吧!又拿触觉来说,我想,除非这伤口见骨,不然,我想我应该都不会有任何感觉……”云萧淡淡的说出口,恍若讲的这些事情也没什么大不了一般。 “你……”不敢相信云萧用这么淡的口气讲着这么严重的事情,“你怎么还可以这么镇静啊!”这一次,冯亦倒是很干脆的吼了出来,心跳,几乎是在瞬间顿了半晌,脑中开始想起这几天跟云萧相处的每一幕,这才发现云萧总是避免有人站在他视野看不到的地方或者是后方,说话的表情总像是经过几番思考推敲才回得出一个句子。 是了!那么的不自然,那么多怪异的举动,为什么……为什么他们之前居然没有发现到?为什么他都没有注意到这种种不协调的一切? “为什么呢……”云萧淡淡的道了声,“我说了,因为我少了一半啊……”他很厉害,之前都隐藏得很好,戏,也演的精湛,所以都没有人发现。若不是今天太多的“巧合”凑在一起,或许,还是没人会发现。 冯亦一愣,难……难不成……“你的意思是……”想大吼的声音竟是抖着发了出来,气愤的情绪到嘴边却成怯懦的语调,还没问出口,他便住嘴了,因为他害怕,他根本就不想知道这个答案。 淡淡的看了冯亦一眼,云萧抿抿唇,闭起眼,再缓缓的睁开。 很微小,那真的是很微小,可是却是看得出来的变化。云萧不语的将收起的双手垂放在腿上,敛起的笑容仅是一瞬间便消失殆尽,好似一张姣好的面具刹那的破碎,而在那面具下的,是什么也没有的一具人偶。 人偶扮人,可以很像很像,但永远不是人,差别就在容貌的那一眼,一种“有生命”跟“无生命”的一眼。 而云萧却相反,他是人,明明是活着的人,但这瞬间,他居然就给了冯亦一种“无生命”的感觉,一种……人偶的感觉,一种……这才是“属于他”的感觉。 一声惊骇差点没从冯亦嘴里叫出。这种改变,小,但却太明显,明显的……太诡异、太怪异,也太令人结舌了。 望着冯亦吃惊的模样,云萧缓缓的闭眼再开眼,这次,脸上是添了几分人味,却很淡、很假,就像是刻意去装出来的人味,但,比较像“人”,可比起刚刚,太假。 比较……“像”人?太假? 冯亦讶异的睁大眼,对!现在的云萧太假,明明比较像“人”,但是,却太假;而刚刚的云萧,像人偶,像个一点生命都没有的人偶,但却很“自然”,自然的……比较……像“他自己”…… 像他自己?像他自己?也就是说刚刚那种“人偶”样才是真正的云萧?冯亦呆了,彻底的呆了,太多震撼让他突然一下子反应不大过来。 看着冯亦那模样,云萧只是微微的耸了耸肩,“情感、理智、认知那些无形的思考,缺了,我还可以装,看不出来不代表它不存在,不是吗……还有……”他将手伸出递到冯亦的面前,“你会把内脉吧!那你把把看,就知道我还想说什么了……”(注:内脉,指看体内元素存在量多寡) 望着递到面前的手,说真的,他实在已经快被云萧吓死了,虽然知道这一把下去搞不好会让他心脏顿停也不一定,但他终究还是颤抖着伸出了手。 这一量,冯亦是真的差点没给吓晕了。 “不可能!”冯亦脸色几乎整个刷白了,不相信的抓着云萧的手又重新把了一次内脉,这次,差点没让他给当场摔在地上。 怎么可能……冯亦紧咬着下唇,完全不敢置信会有这种事情发生。太多的讯息一下从脑中传来,让冯亦几乎快要怀疑,是否眼前的云萧只是大家合力筑出来的一场梦,难不成,他……只是个幻影吗? “很低对不?”云萧一副了然于心的淡淡说出口,显然他十分知道自己体内的元素低到什么不可思议的地步,竟然低到让冯亦误以为他是不可能存在的,可想而知那冲击有多大了。 按捺不住的一掌拍向桌子,冯亦终于愤怒的大骂出口,“你……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为什么要沉默?为什么什么都不说?你到底把我们当什么?傻瓜?还是陌生人?”压抑着声音诉说他的愤怒,而云萧的沉默就像打了他一记闷棍──气,也痛。 “因为我知道……”轻叹了一声,缓缓的收起手,云萧一个字一个字清晰的道着:“我的状况,已经只能用‘史无前例’来表示,告知了,你们一定也没有办法,既然明知告知的结果也是一样无法可施,我又何必多说?让你们知道也只是空担心而已不是吗?”他翻遍所有的书籍,看过所有的医疗书,找过任何能找的资讯,几乎完全没有他这一例的案例存在过。所有资讯,所有书籍给他的答案只有一种,如果有人体内元素低到如此微弱的地步,此人不是死人就是植物人。 只能说,他能活着,是奇迹,只是这个奇迹依然是建立在微弱的生机上,薄弱的几乎可能瞬间消失殆尽。 只是……云萧并没有发现到一个小小的“怪异”,一个连冯亦和他自己都忽略的“怪异”,那就是:若云萧体内的元素真的低到无法存活的地步,为何……他又可以使用窥心术? 或许,太多太多的思考让他的脑筋混混沌沌的忽略了这层矛盾,他只是想……既然自己随时都可能会死,那起码在自己死前,他不必让这群担心他的人还为他这么劳心劳力。 云萧这份心思,冯亦只要稍加推测一下就知道了,但不管如何,他绝对无法认同云萧什么都不说的默默承受。 他这算什么?淡泊生命?看透一切? 他愤怒,他不解,难不成在他们这群为他担心伤神了六年的人面前,他还打算再让他们承受一次那锥心的痛楚吗? 是否要让他们等到他真的死了,等到所有真相大白了,他再让所有人再次深深责备自己的疏忽?再让所有人再次饱受失去的痛苦?再让所有人再次为他痛哭失声到无力? 他、会、吗? 他会这样做吗? 冯亦睁大着眼,他突然想到,云萧这般聪明,他一定想到万一他真的不幸死了,所有人会是多么自责。他不相信,绝不相信云萧会什么都不做而情愿让他们为他的死而难过! 想到这,冯亦不禁拧起眉头。如果今天没有这么多的巧合偶遇,如果今天的他依然没有发现云萧的状况,如果所有人自始至终都没有发现到的话……那么,他会怎么做?他想怎么做? 是云萧的话,他一定已经算好了下一步──下一步他该走的棋。 抬起头看着云萧,他知道云萧已经知道他的疑问,他在等,等云萧的答案。他,必须给他一个回复。 这次,换云萧不语,低下头,他在思考,思考着要怎样回答冯亦这个要命的问题,思考要怎样避开问题的核心。 然,或许冯亦经过六年的统帅历练,多多少少已不再是以往的那种不经世事的小毛头,他的思考回路,他的判断,他的稳重早已经过了一番磨练。 “云萧,你,不要逼我对你用窥心术。”淡淡的把话说出口,他虽然不怎么常用窥心术,但这种时期,他绝不反对好好用上一回。 云萧一愣,是啊!他忘了,冯亦可是B段术师,自己会用窥心术,他,当然也会。 不可能再隐瞒下去了,“……再过一阵子,我就打算离开本家,随便哪都好,但,至少会死在你们看不到的地方。”沉默了半晌,云萧才缓缓的说出口。他是有觉悟了,这种身体根本不知道能撑多久,他本打算趁着身体再好一点,再能动一点时就离开,但,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为什么还是会被发现呢?云萧眼光悠悠然的看向前方,或许,是他的错,他早该走的,因为眷恋着这个家,眷恋着每个人,以致于才会让他下了错误的判断。但更多的,或许是期望,期望他可以就这样,多和他们再相处一回,这要求很过分吗?何必……要逼的他这么早就拆穿呢? 难过、悲伤、不解、质疑,这十天云萧已经尝遍了,唯一让他庆幸的是,他少了太多太多“情感”,以致于这些“思维”对他而言,就像是泛起的涟漪一样,细绵无限但却只有薄薄的一层哀愁。 话,云淡风轻;心情,无限沉重。没有表情,没有哭闹,没有震怒,有的只是无限淡淡的哀伤。 “你为什么可以这样说?”冯亦哽咽的大骂。他不知道现在是该怒还是该哭,但比起生气云萧的决策,他明白,自己心里多的是哀伤,尤其是对上云萧那毫无情绪的表情同时,明明讲的是自己的事,但却是如此完全表现不出任何该有的情绪。他替他哀痛。 一根刺扎在心上,疼。 从来都没有想过,为什么云萧非得承受这一些不可?为什么他又承受得起?那云淡风轻的一句话,究竟是他经过多少的计算后才说得出口的?究竟是他做了多少决策后才定下的决心?在他们所有人都为他的复活而狂欢的同时,他是怎样度过这十天的煎熬?外表迎接自己的新生,内心却得恐慌自己随时的逝去,他是怎样……如何做到这种地步的? 激动的抱过云萧,冯亦几乎是把泪水噙在眼里。他不明白啊!那双哀伤的眼,究竟……究竟是看透了多少呢?那空洞的眼神,到底是在思考着什么?究竟……上天到底要把他逼到怎样的地步才肯放手?眼神是空、表情是空、情感是空,到底还有什么是他可以拥有的?到底还有什么是他该有的?抽空了一切,他还剩下什么?还能剩什么? “冯亦,为什么要哭呢?”云萧不解的在他身后轻语。就像他自己说的,或许,少了那半份的情感,他连“何时该哭”、“该怎么哭”都不知道了。 “我代替你哭不行吗?”冯亦在他身后狠狠的落着泪。他真的不懂云萧怎会变成这样,认识云萧以来,他大概把这辈子能哭的泪水全都哭尽了。 云萧有点恍神,他难过,他不舍,他悲痛,他感动,五味夹杂的情感在心里翻腾,但他却哭不出来。 淡,这感觉,太淡;少,他少了太多那份该落泪的情绪。 他想起桥上一个女孩说的话,“或许你回去,发现你已经不再是你;或许你回去,等的只是更难捱的命运;或许你回去,失落将会比成就大……” 闭上眼,女孩女孩,你,早就知道了是吗? 回来的我是奇迹,但,回来的我,不再……是我。 第七章 生机 如果门内的是能相拥痛哭的两人,那门外的就是泣不成声的三人。 “哥……”安雅掩着脸哭泣,直接伏在兆纬的胸前低声落泪。 兆纬闭上眼,抚着安雅的头安慰着,隐忍着泪水是把心痛往肚里吞。 而连则是握紧拳头靠着门帘,头靠在手上,半掩的发丝盖住了脸,但却遮掩不住他激动的情绪。 他们,几乎是从头把所有事情听到尾,在云萧那一句“至少要死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时,如果不是奇因斯挡在门口阻止,示意他们时机不对的话,或许,他们早已按捺不住冲了进去。 “哥,我们……这么……这么不值得信任吗?为什么……为什么云萧都不肯告诉我们?”安雅低声的泣语。她从来没想过,事情竟会演变到这种难以掌控的地步。 “你知道他不是这样的,安雅……”兆纬重重的叹了一口气,“他只是……不想再让我们担心而已……”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可是……”安雅低下头。她是女孩子,这种细腻的心思她比所有人都明白,只是……也比所有人都不舍。 “他这样子才会更令我们难过!”连愤声的大吼,为自己的疏忽感到愤怒,为云萧的隐瞒感到悲哀。如果不是今天这个偶然,他是不是真的打算就这样消失在所有人面前?是不是真的就干脆死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就好? 捂着嘴,他不敢想,也不想想,但为什么……那种死亡的画面却轻易的流窜进脑海里? 一声着急的大叫从房内传出,纵使只有一半的认知,纵使他完全感受不到自己情绪的起伏,但太多的情绪一次涌上,对于云萧现在的身体而言,根本就是不堪负荷,十天以来头一次,他,竟让自己昏了过去。 “云萧!云萧,你怎么了?不要吓我啊!醒醒啊……快醒醒……”倒在他怀里的云萧软绵绵的瘫下,冯亦被云萧这突来的昏迷给吓的六神没了主,他只能叫着、唤着,完全乱了方寸。 此时此刻若门外的他们还能继续按捺下去那才有鬼,相看了一眼,下一刻所有人全都冲进了房内。 披垂而下的长发几乎散落了整个地板,手,无力的垂在地上,紧闭着眼帘,完全没有任何的知觉,完全没有任何的反应。如果不是冯亦紧紧的搀扶,或许他早是昏死在地。 只是他昏死倒好,但可吓死了他们这一群人了。 “云萧!”同时响起的惨叫声果然非常刺耳,大叫了一声,兆纬三人几乎是同时冲到两人身边。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事了?现在是怎么回事?” “他怎么样?要不要紧?唉呀!冯亦,你快把他放下,快让我看看先。”安雅急着招呼冯亦先把云萧给放下,半蹲着身子,伸出手就要搭过云萧的脉搏。 虽然她早有了点心理准备,但真的搭上云萧的脉搏时,她还是被那过低的元素吓得缩回了手,脸色瞬间惨白了下来,那种感觉就好像你去确认在你眼前是死人还是活人时所带来的震撼。 猛的倒退缩回手,安雅的确被这突如其来的震撼吓得有点恍神了。 “姐,你怎么了?”连着急的问了声。她怎会突然缩回了手?看着安雅脸色惨白的死盯着云萧看,连抵着下唇思考了半秒,伸出手就要搭过云萧的脉搏。 一把抓过连的手,适时的阻止了连的触碰,安雅皱眉的摇摇头,“不要碰他,连……”她直觉的怕,尤其是连,她怕当他发现云萧体内元素这么低时会有什么疯狂的举动,所以她只能抢先阻止。 不给连半点反应的机会,安雅毫不犹豫的将连的手抛到另外一边,快速的转移连的注意力,头也不回的就对奇因斯道:“奇因斯,麻烦你去帮我把凯凯拉找来,就说安雅找他,要他用飞的也要给我飞过来……” 而后,她卷起了袖子,将袖角固定好,从怀里掏出个金色的小钥匙,把它抛给连,“连,你去我房间,在书桌第二个抽屉的内夹缝里有个透明小瓶,里头是无色的液体,你快去帮我拿来……” 安雅一声令下,连接过钥匙,愣了半晌,点点头,立刻冲往安雅的房间拿那小瓶子。 “冯亦,你先把云萧放下来……”安雅擦擦掌,指了指云萧,要冯亦先把他放下。 “安雅,你要做什么?”兆纬不解的看着自己的妹妹。安雅不比连冲动,时间再短她都可以思考出一个最好的回路对策来,所以他从不担心安雅会做出什么不经思考的事来。 连喘着气,手上拿着那个小瓶冲了进来,速度也真是够快了,“姐,给你……”忙着将瓶子递给安雅,就怕耽误到一时一刻。 “这是凰露水,是目前为止灵动最高的泉水,我要用水灵置换疗法。冯亦,你帮我一下……”安雅急着解说,慌忙的比了比。虽然安雅只是C段术师,但她主修的是能派愈术(借物使力的派别,外在元素灵动越高,能使的力量越大),若论起治疗,她一定比在场的所有人都有用。 “要我帮什么?”冯亦按捺住自己的激动,尽可能的让自己平静下来。 “你们风系不是有个飘浮术吗?你帮我,帮我把云萧‘飘浮’起来,快……”站直了身子,安雅左手拿瓶,右手顺势搭过那瓶口,嘴里还不忘频频的交代。 冯亦点头,双手置前,立刻念起咒语。风,缓缓的从底下吹起,上升气流拿捏得相当得当,不消一分钟,冯亦就已经找到最好的“飘浮力”,锁住力道,将施力点掌控好,云萧就这样被控制在半空中,不浮不动,不上不下,相当完美。 见冯亦已经将云萧飘浮在空中,安雅也不多说,打开那瓶盖,右手开掌晃过瓶口,一倾倒一收掌,瓶内的水顿时少了一大半,而安雅的手则是在瞬间染上一股深蓝的波源,深的几乎是快要接近黑色。 将瓶子丢给了连,念动咒语,两手相叠再分,顿时,安雅的两支手上都有了相当浓厚的水波动。 她走到云萧身边,右手开掌,从左而右一晃,一股水源竟然凭空赫现,从左方直接灌入云萧体内,接着左手由右而左又是一晃,另一股水源从右方赫现,直奔往云萧头顶打进。安雅一个半蹲下身,再将手放到云萧底下,两手从云萧背后像拉出什么一般从上而下各往左右分拉,两道水源顿然赫现,水势汹涌的从云萧体内奔出,散到两头竟是消失不见。 安雅再将手平贴在云萧的胸口,不间断的提供能源让水源越发汹涌。 这,就是水灵置换术,四道水源,两进两出,两个是置入,两个是抽出,一入一出之间就可以大量替换水元素,而水元素的替换灵动越高,换入体内的元素就有越高阶的复原力。复原力一高,自我修复能力就大,修复能力大,不仅是对伤口的愈合有大量功效,就连毒素也会随着水源的置换一并带出,是非常有效的一项元素疗法,但却也非常耗能,这也是只有上了高段高级的术师才会使用的一项疗程。 对安雅来说,施展这水灵置换疗法算是有点勉强,因为她还只是个刚入门的C段术师,实在没有太大的力量去维持这么多的能量置换,但她实在是被云萧体内的元素过低吓到了,不得已,只得搬出这完全不熟的治愈术。 但就算是不熟悉,就算是不够纯熟,究竟是法术的失败还是异状,她还是看得出来的。 她讶异,几乎是张大嘴看着这种怪异的状况。 这绝对不是她法术失败! 四道水源,进入云萧体内可以,但出来的,却还是波动相当高的水素! 换句话说,没变! 整个水素波原是进入了云萧体内没错,但是,它却是“无置换”而出。 不可能啊!安雅几乎快要大叫出声,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情发生!她虽然还不熟悉这法术,但也模拟过多次,怎么可能会有这种状况发生? 难不成……力量不够? 安雅皱眉,是否因为这水源灵动太高所以需要更多力量?有可能!试着再把整个力量拉高,不知是错觉与否,感觉上出来的水素确实有那么一点点改变,但,只是闪耀那么一下下,下一刻,又立刻恢复到原本那种状况。 咬咬唇,似乎真有那么一点用处,踌躇了半秒,安雅又把力量拉的更高。 好像……真的有用?! 那就……再高一点好了……再高……再高一点…… 一把拉过安雅,有个人适时的阻止了她的行动,笑着在她耳边低声细语,“不可以喔!这样会走火入魔喔!” 水源顿时消失,安雅一阵恍神,回头看看拉住她的人,低声的喃喃念出来人的名字,“凯……凯拉……” “姐……”连不知道何时冲到安雅面前,整张脸几乎吓得都白了,“你想吓死我们啊!”心有馀悸的想起刚刚那幕,一颗心差点没跳了出来。 似乎还是有点恍神,看着所有人惨白的脸色,安雅才恍惚的问着,“你们……我……怎么了吗?”靠着身后的人,她刚刚做了什么吗?怎么大家的脸色都怪怪的? 安雅根本没发现到,当她大幅提升水素的波动时,竟让外界围起了一阵水屏,任他们几人多少叫嚣她也全然没听到,只是让整个水素几乎快要充斥了所有空间。有眼睛的人看都知道她已经混乱了,要不是凯凯拉即时赶到,真会把所有人都给吓死。 凯凯拉笑了笑,“没事没事……”走到云萧身边,右手摆在云萧胸前上方,感应他体内的波动,脸上却也不免露出相当玩味的笑容,“喔——!真是相当罕见耶!”凯凯拉似乎对于云萧的状况非常感兴趣,到最后竟然打量起云萧来了。 “喂!我请你来是来治他,不是要你来欣赏他耶!”安雅气呼呼的走过去大骂。从头到尾也没见他有个动作,就这样直直的盯着云萧看,她是请他来做事,不是请他来欣赏“稀有动物”的。 “他?他哪有事?”果然是AA级的术师,就算云萧的情况真的太罕见,但是他还是能下出最正确的判断。 “没事?”所有人大叫,人都昏了还叫没事? “是没事啊!”凯凯拉用手指了指云萧,示意着冯亦把云萧放到床上。冯亦一愣,点头后将云萧放回床边。 凯凯拉右手一挥,晃过云萧脸前,随着淅洒的动作,一道深咖啡色的光芒从手上落下,落在云萧头上,慢慢的没入云萧体内。 “放心吧!他只是一时太过激动昏了过去而已,我帮他‘定心’了,暂时不会有什么大问题的……”凯凯拉笑笑的解说着,看向床上的云萧,“倒是这小鬼是怎么回事啊?体内元素怎会低成这样呢?”真讶异,他可从没看过有人体内七素同时低到这种地步的。 要知道,人体内的七素是控制着人存在的两个基本阈值,一个俗称“生命阈值”,一个则是“反应阈值”。 如果只是单纯的“活着”,那很简单,只要七素全都达到生命阈值就好了,这种生命阈值是可以藉由外在补给元素的,也就是说,只要有魂在体内(不管齐不齐全),只要体内七素达到生命阈值(不管是不是自身创造),那人人都可以存活。 但人活在世上绝对不可能只有“活”这么简单的事,吃喝玩乐沟通思考,就算不跟人互动,起码也要有做出“动作”,这个人才算真正活在世界上。要做出“动作”的基本条件就是体内七素必须达反应阈值,换句话说,只有超过反应阈值才能有足够的“能量”供应一个身体的维持。 达到生命阈值的七素不足的话可以由外在补给,但一旦超过生命阈值,七素的来源就只能是自身元素,多多少少跟排斥性有相当大的关系。(以现在的病理来看,达生命阈值但却未达反应阈值的就是所谓的植物人,维持生命阈值可以靠外在机器,但是要到有“反应”却是不大可能。还有就是元素在体内的作用力跟免疫反应有点像,会对不属于自身的元素有排斥反应产生。) 可云萧的状况真的很怪异,因为他体内七素只高出生命阈值一点,低于反应阈值太多,而且还有逐渐逼近生命阈值的潜在危机,常理判断,他不该有“人”的任何存活反应存在才对。 这一点所有人都知道,所以当冯亦和安雅接触到云萧那过低的元素时才会吓得没了神,因为一个“活人”是不可能让体内所有元素低到如此地步的。 那么,这下问题来了,请问这小鬼又是怎么“活”到现在的呢?凯凯拉眯起了眼笑笑,对于这个疑惑,他真是起了莫大的兴趣啊! 他好奇的随便问了问,只是这还真是问到所有人的痛处了。 所有人低下头,他们实在不知道该怎样去表达自己的情绪才对。愤怒?悲痛?哀伤?难过? 口口声声信誓旦旦说要好好保护他,结果保护成这种德行?连云萧有这么大的改变都没发现,这要所有人怎么可能说得出口? “干嘛不说话?”凯凯拉讪讪的偏过头,只见头垂的一个比一个还低,干嘛啊!地上有黄金不成吗? 奇因斯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你要不说话,也没人会当你是哑巴!”哪壶不开提哪壶,什么不好追问还追问这事,见到人家不愿说就该住嘴了,还在那边问! 自幼他俩就是好朋友,从小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他这人神经大条,但可不知他神经大条到这种地步。 “唉呀!不说就不说,凶什么啊!”不屑的耸耸肩,凯凯拉将目光移回床上,一手抵着下颚,思考的打量着云萧。他对他,真的很有兴趣。 不只是在这么低的元素下还可以存活,还有一点也是他非常感兴趣的,就是刚刚安雅的水灵置换术。 元素,会对非自身的元素排斥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是,元素对于大自然的元素是不会排斥的,因为元素起于自然,人本是自然的一部分,虽然人类的关系而使得自然的确变质不少了,很多元素也的确无法再相容入人的体内,但刚刚安雅用的可是凰露水啊! 这可说是目前为止纯度最高,最接近原始的水,取出来用的水素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听说过有哪个人是不能相容入体内的,可是眼前这小鬼的身体很明显的排斥凰露水水素的入体置换!这实在是太怪异了!也太诡异了! 呵呵,有趣,真的很有趣,凯凯拉越打量云萧就越是对他感兴趣。幸好云萧不是女的,不然凯凯拉这模样简直就快媲美色狼了。 “凯凯拉,你可有办法救云萧?”走到他身边,兆纬看着床上的云萧,语带沉重的问道。如果是他,有没有什么办法治好云萧? “办法?”凯凯拉疑惑的叫了声,带点啼笑皆非的看着兆纬。 这叫常识问题,就好像你在问医生“请问对脑死的病患施以电击会让他恢复知觉”的道理是一样的蠢。可笑!兆纬怎会问他这种蠢问题呢? “当我没说话……”看凯凯拉一脸笑他“蠢”的模样,他连问都不用问了。他、凯凯拉、奇因斯三人本来念书时就是同窗好友,凯凯拉大概就是那种非常欠扁的个性,这一点兆纬早就领教过了,问他只是问心安的。 凯凯拉笑了笑,看了看床上的云萧,又看了看失望的兆纬,再看了看所有人,突然想到什么一般坏心的一笑,摘下他那方框细长的眼镜,十分假仙的装作在擦眼镜,别有玩味的小小声说着:“这办法嘛我是没有,不过,或许……‘那个人’知道也不一定……” 特别强调“那个人”,他这话虽然刻意说的好小声好小声,可是还是被所有人给“听”到了。 想也不用想,所有人会是怎么个“激动”法了,一时间,整个房间就充满了吵闹声,不是“怎么救?”,就是“真的有办法吗?”,再不就是“你赶快说!”。 老实说……凯凯拉现在深深觉得他当祭司都没当的这么爽快过,这感觉真不错啊! 不仅平常对他懒得理睬的安雅贴了过来,连兆纬这种冷冷的人也会自动走到他面前来求他。不错不错!感觉很爽。 就在大家七嘴八舌的你一句我一句的问着方法,凯凯拉心里暗爽的不得了的时候,奇因斯则是在思考着凯凯拉说的话。 他跟凯凯拉自小一块长大,凯凯拉并不是那种会刻意说谎的人,也就是说是真有这么一个人物在,而他们俩可以说是几乎在同一个环境长大的,凯凯拉的朋友他大概都知道,那……会是谁? 是哪一个人?究竟是谁居然能比凯凯拉知道的多?世上有谁…… 奇因斯心头一拧,睁大着眼看着凯凯拉,有点怀疑但却可以算是肯定的问出口,“凯凯拉……你说的那个人……该不会是指‘他’吧!”除了“他”以外,根本不可能有别人了。 比AA级的能派术师还懂医疗方面的知识的,比所有人都要见多识广的,比所有人知识都要丰富的人,只有一个──仅跟他和凯凯拉算是有过一段缘分的传说人物。 第八章 白旬 我的名字叫白旬。 性别:这个我很确定,我一定是公的。 年龄:“看起来”应该是二十四到二十六吧! 兴趣:没啥特别嗜好吧!就是每天到处走走到处晃晃,反正时间多嘛! 特殊专长:吃喝拉撒睡,不知道可不可以并入喔! 我,白旬,应该算是个货真价实的“人类”,但不知是我名字太难叫还是大家都有失忆症,总之人们比较习惯叫我仙人、贤者或是道士(个人观点以为我比较像闲人、闲着、懒得做事),名字嘛……不过就是一个称呼而已,所以我也就随便他们叫,久了,连我自己都差点忘了自己叫什么了。 这说到时间,其实有一点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那就是我到底几岁了? 我应该是活了很长很长一段时间,至于多长,老实说,我也不记得了,印象中数到一千我就懒得再数了。 但是,如果一个世界的重来算是一次生物大灭绝的话,那我应该可以算得上是这个世界上最古老的一群生物了,因为我好像从世界灭绝前就已经存在了吧!(觉得自己很像打不死的蟑螂) 如果你要问我为什么人类可以活这么久?我只能回答你,不好意思,我忘记了! 没办法,虽然我隐约记得我会活这么长久有一个原因在,但活的太久,很多事情很多因果,我已经不怎么想得起来了,或许它还在我的记忆里吧!但是时间太长,记忆太多,很多事情已经淡了。回忆的忆起,是需要一点刺激的。 但有一点我倒是还记得挺清楚的,那就是和我一样──一样是在世界灭绝前就存在的生物──有一群。 这一群有多大?有多少人?散在哪些地方?我还是只能回你“不知道”。 你一定觉得我很奇怪,一问三不知,这样的人怎会被称做仙人、贤者? 我只能说,叫这些名也不是我愿意的,我只是流浪而已,随着我的心,随着我想看的,到处走走,到处晃晃,久了,见闻多了,偶而回回人家的问题,于是贤者、仙人的称号就这样传开了,老实说到现在我都还有点莫名其妙这些称号究竟是谁给的? 我到底能活多久呢?到底为了什么而存在世界上呢?我究竟要干什么呢?这些问题困扰了我太久,所以我索性也懒得思考了。 我只知道我在等,等什么?等人或是等事物?等时间还是等事件?这种事情,记了一千年我就不再去记了。 如果那是我要等的,等到“它”出现我就会突然想起来了,要是好死不死错过了,那就再等下一次好了,反正我觉得这样在世界上到处走走看看也挺有趣的。人生嘛!其实不必去计较太多,有很多的“第一次”是很值得慢慢去发掘品尝的。 所以,我应该还在等……等“它”的出现,也等它出现在我眼前。但是等什么?究竟要等什么?我到现在,还是没想起来。 不过嘛…… 我有预感,应该快了吧! 起码…… 起码这团在我面前茫茫的一陀陀白雾,断断续续喊着“白旬…………白旬…………”的东西,应该和我等的东西有点关连了吧! 我看着那团白雾,兴奋的打量着这个莫名其妙的东西。活到这把年纪,我还是头一次会因为人家叫了我的名字而提起莫大的兴趣。 那团白雾应该是虚体,也就是你们口中的灵魂。 白雾好像也认识我,它停在我的眼前,喃喃不断地叫着我的名字。 我看着它,它看着我,我看看它,它又看看我,那团白雾也不离去,就这样在我跟前不断的叫着,就像知道我就是那名字的主人一样。 天啊!我太有兴趣了! 这团白雾真的认识我耶! 几百几千年都没人叫过的名字,这团白雾居然知道! 我瞅着那团白雾,眼睛都快眯成了一条线,实在是太久太久没人叫我的名字。机会难得耶!我太想多听一会,索性就在那跟它大眼瞪小眼,听着它就这样叫。 它就那样白旬白旬的叫了三十多分锺,我也就这样听它白旬白旬的听了三十多分锺(真的有点欠扁)。 到了第四十分锺,那团白雾不叫了,就这样直直的“飘”在我面前。虽然说虚体应该是没有任何表情的,但这团白雾不一样,它就这样停在我眼前不说话,但却也不离去,就好像……好像在跟我赌气,那感觉就是它在骂我“你他妈的让我叫够了没”一样。 不!不是感觉! 它真的在瞪我!它真的在生我的气! 我诧异,愕然了半晌大笑出声,只差没抱着肚子在地上打滚。妈呀!居然有一团白雾会“瞪”我耶!太有趣了,太好笑了! 刹那间,白雾变成了红雾,相当不客气的朝我示威了两下。我一愣,会示威的虚体?哇哈哈哈!不行了,我疯狂的大笑。 我笑瘫在地不住的拍打,抬头一看,那红色更加浓艳,又……又变色了,它真的在生气耶! 活了那么久,生平第一次,我居然看到了个会生气会变色的虚体,简直快笑死我了。 笑了大概二十多分锺(没办法,实在太好笑了),我才抹抹眼角的泪水,熟练的右手一挥,一阵白烟窜起,团团的把那白雾……不,或许该说是红雾包围住。 我盯着那团雾气看,这是物化术,可以暂时把虚体变成实体,有了实体,我们才能沟通,我才知道它想拜托我做什么事。 我不是头一次遇到这种虚体的哀求了,大概也跟体质有关,总之我常常遇到虚体,大多时候我会帮它们实体化,听听它们的需求,顺便帮它们解决一些问题,不过像这种一开始就认识我,带着目的来找我的虚体我还是头一次见到。(注:理论上虚体是没有意识没有自我的,而在人间游荡的虚体多是心愿未了但却无力可为,白是偶而看到时会帮它们实体化一下,听听它们的需求,如果可以或方便的话便帮它们解决问题。) 物化术的时间不长,一般而言物化大概只要十多分锺就可以有个基本“形”出来,形的清晰便是看施予者的功力;而我的物化术向来是数一数二的,只要十分锺,我就可以清楚的重现一个人死前的面貌,包括服装、仪容、外型等等。 我托着下颚看着那团白雾,白雾里慢慢现身的是脚、衣服、手,看衣服打扮应该是个女孩子。我兴致勃勃的盯着,很有兴趣知道这团白雾的主人究竟是谁? 但奇怪的事发生了,我的物化术居然停了,白雾围在脖子上方,完全遮住她的脸,我看不到她。 我讶异,我的物化术从未失败过,莫非这一次失败了吗? 不!不可能啊!嘟起嘴,这法术我已经施过千百回,怎么可能出错? 我的物化术不可能出错! 心里一抖,能让我的物化术失效的有两个可能:一个是这团白雾有另外的实体(简单来说就是生灵);另外一个是我不曾遇到过的一种例子,单一元素构成物。想到这个例子我微微一颤,某种不想想起的记忆似乎有点被唤醒了。 我的思考还在那不停的转着,然而一声轻轻柔柔的不屑声从雾里传来,让我真的吓了好大一跳。 “哼!凭这种东西也想具现我?太可笑了。”手指轻轻的在脸前一挥,朦胧的雾水散去大半,一张让我惊艳又熟悉的脸庞赫然出现。 我愕然,我震惊,我张大嘴,我说不出话,我口水流下来,我做了几千几百个脸部运动来表示我的“震撼”,但所有的惊讶却全不敌我看清那女孩子脸的一刹那。那是一张美到完全无法用言语去形容的脸孔,简直就像是……纯粹、单一,没有任何杂质,没有任何多馀。 看着那张脸,我倒退。这个女孩,很像,跟我认识的一个女孩太像了! 不是容貌,而是那种美艳的“感觉”,那种到了极端,到了尽头,甚至是到了“原种”的那种感觉。 “她”,跟“她”一定有关系!我下了一个非常肯定的结论。 凉气、冰气、寒气、冷气一口气冲到脑顶,冷气团一下把我的最深记忆挖了出来。不会吧!她……她总不会是那一族的人吧! 女孩动了动自己的手,感觉上有点勉强,而我则是很想逃。这女孩不是我的物化术造出来的,她只是借用我的力量让自己“现形”而已,那是她的力量。 一个虚体还能有这么大的力量,我开始深信她一定是那一族的人了,在心里不住的为自己默哀祈祷,我觉得我好像替自己挖了一个坟墓,而且还自动自发的拨土往身上盖的非常高兴。(哀) 似乎发觉了我的逃意,女孩朝我微微一笑,“初次见面,白旬,我想,你应该知道我是谁吧?” 我哀怨哀怨哀怨啊! “如果可以的话,我可不可以说不认识你啊?”可怜兮兮的说着,我只能在心里头不断催眠自己:我不认识她我不认识她我不认识她我“绝对绝对绝对”不、认、识、她…… 女孩有点愣住,她大概没想到我会这样回答吧!看着我非常非常非常哀怨的表情,她忍不住莞尔一笑,“你真的跟火姐讲的一样,很有意思……” 轰隆!平地响起一声雷啊!!! 火姐? 姊姊? 姊妹?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她居然……居然真的是那一族的人来着啊!我死了! 有种被雷劈到的倒霉感觉,我现在,有个非常非常伟大的祈祷,来个人,快点,快!把我给敲昏吧! “你好像很讨厌我们?”偏过头,女孩笑问。 这个世界上,讨厌她们的人不少,可喜欢她们的人也不算少数,人们对她们,是喜惧参半。但反过来看,她们却不是,她们讨厌的人太多,喜欢的人倒是寥寥可数,只是她们的喜欢和讨厌跟爱恋扯不上关系,很单纯的看她们“性情”而定而已。而白旬,大概就算是那少数中的少数,她的姊姊之一,似乎还挺欣赏他的。 我垂下头有点自怜的咬咬唇,我岂敢说我讨厌她们! 要知道她们可是很恐怖的,得罪了恶魔大不了就是死无全尸,得罪了她们,我可能永生永世翻身不得啊! 我扁扁嘴,纵使心里有千百万个不愿意跟她说话,纵使我很想就这样转头就走,但我也非常明白,人家会来找我绝对有她的目的,既然被“她”抓到了,我只能认栽! 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我沉重的把我的命豁了出去,“说吧!要我替你做什么呢?” 哀痛的为我即将不再光明的未来默哀三秒,看来,我的平静生活必须到此先告一段落了。 女孩的要求并不多,她只希望我能跟着一个人,去帮着一个人,守着一个人而已。 “你要我耗费一生保护他?指引他?”我讶异。这个要求是过分了点,居然央求我一生一世做他的守护者? 女孩瞥了我一眼,“你有无穷无尽的生命,我只要求你一人一世的保护,这对你而言,并不难。” 我抵着下颚思考,女孩说的并没有错,我的生命无尽头,如果是跟在一个人身边到死都不会是多困难的事,但前提得是他是“人”才行,若是混了妖怪、恶魔、天使的血统,生命的计算方式又是不一样,那可就累了,要我跟在一个人身边这么久,我可是会发疯的。 似乎看穿了我的顾虑,女孩笑了笑,“不会那么久的,正确来说,我要你陪的是一段‘旅程’,一旦他的旅程结束,你就可以离去,而且这段旅程,对你,不会是毫无影响。”女孩若有暗示的说着。 我沉默了半晌,“我有选择说不的权利吗?”我不喜欢被束缚,我只喜欢一个人走走看看,我的旅程……不该由别人决定。 “你有,但你敢吗?”女孩淡淡说出口,这威胁,比任何一句话都有说服力。 我耸耸肩。漫漫长世,我还有我欲得知的解答,我还有我欲等待的路途,得罪了她们,我的解答,我的路途只会陷入一段迷雾中。 “好,我答应你。说吧!此人是谁?何处可寻?”我盯着那女孩瞧。这一族的人总是有个特色,美,而且是美到无可附加任何一点多馀,让所有人总会为她们心醉,为她们留连。 女孩偏过头,缓缓的道:“云萧,记住这个名,不需寻找,他自会在你的旅程中出现,你要做的就是给他你能给的指引……” “不论那对他而言是对或错?” “对,或错,由他自己判断。茫茫迷路,你只需告诉他你所知道的‘真实’,其馀……也留给你自己判断说与不说。” “我不需负责他的安危?” “不需。” “我不需时时刻刻守护他?” “不需。” “我不需教导开引他一切?” “不需。” “那我不懂了……”摇摇头,那么,她究竟希望我帮此人什么?这也不用那也不需,那我究竟能给此人什么?“指引”?所谓的“指引”是什么?这定义,太过模糊不清了。 看着我困惑的眼神,女孩了然于心,她只是淡淡的道了声,“见着他,你就会知道了。” 是吗?我看着那女孩。想太多向来不是我的个性,既然见着他我就会知道,那就等见着了,我再去想想我该给他什么样的指引吧! 虚缈白雾频频窜起,女孩的物化,到了极限了。 看着她正慢慢的消失,我突然想起了一个疑问,大声的问道:“你,是哪一个?”印象中她们这一族的人就只有那么几个,十根手指头都数得出来,而我只见过其中之一,那她,又是其中的哪一个呢? 女孩一愣,笑了笑,“最小的那一个。”语毕便消失不见了。 看着女孩消失,我也懒得掐掐自己确认我是不是在作梦了,反正我的旅程还是照旧,我的行动还是如故,所有的改变就等我遇到了此人再说吧! 打点好自己的衣裳,疲累的伸了伸懒腰,现在……我该去哪好呢? 其实……我本来打算回家去好好歇息上一会再开始另一段旅程的,但被那女孩一搞,反倒令我有点不想回家了,一个是兴致,一个是躲避。 人真的很矛盾,我在心里有点怕但却又有点期待,下意识的躲避但又很想早点遇到。我想,我的生活真的是太闲逸了。 想那么多干啥?我自嘲的从口袋里掏出个铜板,“正面往东,背面往西。”“嗒”的一声将铜板弹上了天,想不出来的事情就交给老天决定吧! 匡啷一声铜板落地,定眼一瞧,背面朝上,喔叫我往西是吧! 我家在东,往西边就得再走好一段路,恐怕得暂时回不了家……一拍手,好!还是就往西边去吧! 我瞧着西边的方向看,心里正打量着,这往西走下去刚好是汉高国,这国,我上次拜访它的时间好像是差不多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吧! 脑子里突然想起两个蹦蹦跳跳的小家伙,对了!那两个小家伙不知过的怎样了?他们俩现在也应该都大了吧! 我当初捡了他们,跟他们相处过一段时间后,就把他们交给了其它人养了,这也不知道他们现在活的如何了? 去看看他们也不错! 玩味的露出了个笑容,打定了决心向西方走去,那里,有个正在等着他指引的一个人。 第九章 请求 活了几千几万年最大的好处就是能学的都学会了,偌大国土里,要找到他想找的人对白而言一点也不困难,只是…… “亲——爱——的——小——奇——奇——啊——”遥远的彼方一个人影就这样跑了过来,摊开手从大街的另一头直逼而来,姿势之欠扁、行动之心,果然令奇因斯毫不犹豫的当场“赏”了来人一拳。 “砰!”的一声,这一拳不偏不倚的砸中来人的鼻梁,痛的让他是蹲下了身。 扁了人以后才错愕自己揍了人,看着自己的拳头又看着地上痛叫的人,奇因斯有点拧起了眉头。世上能让他有如此“迅捷”的“反射动作”的,应该只有“某人”了。 “你打的真是毫不犹豫耶!”凯凯拉在一旁简直快笑到断气了。天啊!这么多年了,他这习惯原来还没改啊! “呜呜呜呜啊啊啊啊……”那人着鼻,瞪着眼,大声叫痛,不用听清楚也知道他在抱怨奇因斯怎么可以这样对待他。 “反射动作非我所愿。”真的是他,看清来人,奇因斯的眉头锁得更深了。 凯凯拉笑死,白气死。天地良心,原来这种东西还可以训练成“反射动作”的啊! “泥个麻峦星的,亏呕怎麻痛你,你子麻卡以则样对偶……”(你个没良心的,亏我这么疼你,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奇因斯冷笑,“也不想想是谁训练的,还好意思抱怨?” “偶迷幽信率你搭呕……”(我没有训练你打我) “……容我更正,可我不是用打,是用揍的……”奇因斯正经八百的说出这话,差点没让凯凯拉笑晕在地。天啊!重点不是在那吧! 白气结,好样的,这死小子的个性还是没改,果然是活生生把他给气到爆。 “好啦好啦……”凯凯拉笑着走到了白身边,“我说……你也别再装了,这点小伤自己治一治就好啦!总不会还要我来帮你吧!”不怀好意的伸出手要去帮白治治,可手未碰到却先给白一把拍掉。 “得了吧你……”瞪了他一眼,白起身,放下手却是毫无受伤的一张脸,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让你治,我只会死的更难看而已。”开玩笑,不过是一点小伤,他还没那兴趣把自己变成重伤来着。 “你这样讲真让我心痛耶!”凯凯拉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人家好说歹说也是你一手调教出来的,你就这么不放心我啊?”干嘛这么不信任他嘛! 白睨了他一眼,挥挥手,“少假啦!就是因为你们俩都是我一手教出来的,所以才更不想让你治好不好……”言下之意就是对两人太有自信了,所以更相信如果自己让凯凯拉治只会死得更加难看。 奇因斯莞尔一笑走过两人面前。清晨的大街上,空气总是凛冽的令人精神一振。 忍不住伸了伸懒腰,白深吸了一口气,“嗯——好久没来了,这里……变的还真多啊!”欲望的气味,人性的挣扎,二十年来,显得更加浓厚了。 凯凯拉笑了笑,走到他身后,“二十年的岁月,你要这里不改变也难吧!”恍惚之中犹若隔世,昨日之事虽已物换却是历历在目……令人总是……难以忘怀。 “也对……”白回身坏坏的一笑,“连你们都变得这么老了,确实改变很多。”他总是爱走在乡村野镇、荒山野岭,久了,城市的气味真的都快忘光了。 噗!差点没给自己的口水呛到,变……变老……开玩笑!他们也才二十八不到好吗! “什么变老?是你没变好吗!”凯凯拉不甘心的大叫,他这堪称全汉高国最年轻有为的祭司居然给他说成像个糟老头样,真想去撞墙。也不想想他们都二十年没见了,谁像他一样,连个改变都没有,当真是万年不死老妖怪。 “是吗?果然老天爷最喜欢善待我了。”白摸摸自己的脸,那模样就像是一个女子在那赞叹自己的花容月貌一样,差点没让凯凯拉当场大吐特吐。 “——”发出一声呕吐声,不行了,他快要被这模样心死了。 白也不多加理睬凯凯拉在一旁的装模作样,玩味的走到奇因斯身边,偏过头打量了他好一会,许久,才缓缓的问道:“奇因斯,你……中毒了吗?” 话,很短,但却很有震撼力。 凯凯拉停止了笑声,奇因斯睁大了眼,他们俩……隐瞒了这么久的事实,居然一眼就被他看穿。 两人结舌,他……是怎会知道的? 就见白左手撑着自己的下颚,右手撑着左臂,边思考边看着奇因斯,“能让你中毒,还能让凯凯拉治不好,这毒,肯定少见独特。落地红吗?不,不对,就算这玩意毒性坚强,但凭你应该可以撑到凯凯拉帮你治疗。鸠蛊毒?不,也不是,鸠蛊毒毒性没能维持那么久。嗯——这不是,那不对……或许,我思考错方向了……” 抬头看了一眼奇因斯,又看了一眼凯凯拉,白自我分析的嘀咕着,“好!重来一次。第一、这毒一定要毒性很强。第二、这毒必须让一个A级魔斗术师无可自解。第三、这毒,就算是由AA级的能派术师出场也无法痊愈。这第三,或许还可再加上个时间的拖延来考量,时间时间时间……” 手指相擦的发出了一个声响,白恍然大悟的看向两人,“时间!对!就是时间。是了!有一种毒拖久了,就算是凯凯拉也不可能治愈。九断,奇因斯,你中了九断,而且还是超过了六小时后才让凯凯拉治疗对不?” 好……好厉害!两人张大嘴,这样也能猜出来,而且还猜得一个字也不差!两人苦笑着相视一眼,果然是被称做贤者、仙人的人啊!起码不是浪得虚名。 “我说对了吗?”白微笑的看着两人。瞧他们两人不语的模样,看来,他可是猜着了。 “怎么看出我中毒未愈?”奇因斯笑了笑,算是给了他一个回应。六年前的叛变,他的确也中了九断,幸好他的能阶够高,撑到了安雅他们回来。虽然凯凯拉的确有帮他把九断的毒性给引出,但因时间的拖延,多少尚馀毒性残留在体内,不免有了些后遗症,行动方面并没有多大的不方便,只是偶而发作时痛的他难以成眠罢了。 而这些年来,除却凯凯拉外却也未有人发现过,他跟白已有二十年未见,他居然一眼就看出自己中毒未愈,而且还猜得出自己中的是九断,不免也令奇因斯心生佩服。 “很简单,你的火素旁边泛起了黑光……”白指了指奇因斯的胸口画了个小圆弧。他跟别人不同,唯一最特别的地方就是“视觉”,他不仅可以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甚至可以看到体内的脏器、气血的循环,还有内在元素的平衡位点和状况。有形的他看得到,无形的透过“想象”一样可以具现在他眼前。这其实也算是他为什么一天到晚被人称作道士的原因,因为他能看见的东西实在太多了,多到甚至有的时候很麻烦。 奇因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前,自然是什么也看不到,不过他也知道眼前的人不能用“寻常人”来说明,也就了然于心的接受这个答案了。 白轻轻的伸出手,抬起头,自然的帮奇因斯拨弄着头发,语气轻柔又带点溺爱、不舍,“中毒了……怎么不来找我?”他是舍不得,毕竟,他看着他们长大,说是他们的“爹”一点也不为过,虽然这个爹的确看起来比他们俩都年轻啦! “你以为你很好找吗?”凯凯拉没啥好气的走到两人身边,“况且他当时中毒早就超过六小时了,我能帮他把毒逼到只剩下这么一点点已经很了不起了好不好,你可知道乾坤回转替换术我施了几次吗?十次耶!十次!差点没连我自己都赔上……”凯凯拉抱怨的低语,白讲得好像他很没用一般,他不为自己辩驳一番怎么行。 “可你没根治好他是事实啊!”睨了凯凯拉一眼,白凉凉的补上一句。 “那不然你治啊!”凯凯拉有点气结。想当初帮奇因斯治疗的时候治疗得多辛苦他都不知道,能治到只剩下这样,不止全国祭司团要大呼不可思议,连奇因斯自己都觉得非常奇迹了。本人都没敢跟他抱怨一句话了,他这个没任何贡献的还敢在那边抱怨个没完没了!欠揍啊! 这的确是事实,奇因斯当时中毒早就超过六小时,本该是连乾坤回转替换术都没有用的,要不是凯凯拉坚持,连施了十次乾坤回转替换术,硬死蛮干把所有的毒给逼出来的话,奇因斯现在其实跟个废人还真没什么两样。 而能治到这样,奇因斯已经非常满足了,起码他毕生的心血还算是保留住了。至于这个后遗症,他也就没有多理了,心知肚明这已经可以算是治疗九断的极限了,就算白再厉害,应该也是不可能再更好了。奇因斯正想叫凯凯拉不要强人所难,谁知白却自信满满的一口答应。 “不用你说,我也会治。”白微笑的耸耸肩。治就治,这又有何难呢! 这话,可把两人吓到了。 “你有办法治?”凯凯拉几乎是不敢置信,睁大着眼拉高音调。不可能吧!他后来也是想过要帮奇因斯治疗,可试过很多方法都没有效用,连他都没辙,白拿什么治? 他相信白见多识广,但他可不相信白的能力还会比他强。不管怎么说,他现在可说是走到了能派愈术的顶端,在治愈方面还能比他强的,应该几乎是零,就算白曾经是他的老师也是一样。 白笑了笑,“这有何难,九断,充其量不过就只是断香的小衍生罢啦!只要奇因斯中的不是断香我都可以治好……”换句话说,这世上没有他搞不定的毒药,断香除外,因为……断香的发明者正是“那一族”的人。 “断香?那是什么?”凯凯拉疑惑的低喃了一声。断香?没听过。世上有这种毒吗?九断是由它衍生而来的吗?这是谁说的? “……一种很毒,很恶劣,很没人性的毒药。不提这了,奇因斯,等会我们找个地方,我帮你治治先,但在那之前……”白偏过头看向两人,“说吧!‘逼’我来这,总不会只是为了想跟我叙旧这么简单吧!” 他向来不爱进大城市的,因为,太杂。 城市里,太多的虚体和欲望容易惹得他心烦,所以若非必要,他总是挑着荒山野地走,这一次他本打算绕着奈茵城外绕过的,所以托了式神帮忙捎个消息给两人说他到了附近,想叫他们到外头来叙叙旧的。谁晓得凯凯拉竟威胁他的式神,吆喝他非得进城来一趟不可,实在是有够吵的,所以只好跟两人约在清晨进城和他们相会。 和奇因斯相视一眼,凯凯拉道:“我们,想请你去看一个人,看看这个人是还有方法可救,抑或是只能等死。” “你救不好此人?”白讶异,会有连AA级的术师都救不了的人吗? 凯凯拉耸肩,“世上永远不缺的就是怪病,这个例子,一定够怪。” “……你引起我的兴趣了……”白大感兴趣的看着他。活了这么久,最能引起他兴趣的就是所谓的“第一次”:第一次有的经验、第一次有的视野、第一次看到的东西、第一次见到的怪病。 演化、突变、进化、改变,这种世界上永不缺的就是每一刻都在增加新的东西,不论再久,世界总会有“突然”出现的东西,这对活了很长一段时间的他而言的确有相当的吸引力在。 “说吧!什么样的怪病竟可以惹得你束手无策?”一阵心悸闪过心头,多么突然出现的一个人啊!莫非……真会……这么巧吗? “等你看到就知道了,或许,连你都没办法也不一定。”能颠覆传统的奇迹的确不少,但能颠覆“定律”的大概就只有这一例了。 如果硬要做个简单的假设说明,就跟现今的癌症跟脑死是一样的,癌症可能奇迹的不药而愈,但脑死的病患绝对不可能突然跳起来跟你打招呼。 这是种很简单的概念,凡规则却必有例外,但凡定律就不可能有例外,也就是说,一加一是不可能等于三的。 “这么肯定?” “差不多。你曾说过,定律,是不能推翻的不是吗?”凯凯拉眨眨眼,这句话是个暗示,暗示白,这,是一个超乎伦常的怪例。 白偏过头笑笑。没错!定律不能推翻,但定律的前提是必须先决定“适用范围”,也就是说若从一开始这个人就不适用于此定律的话,又怎能以定律的规定来束缚他呢? 一个需要他指引的人,一个非他指引不可的人,一个……超乎定律的常伦。看来,你,说的应该就是此人了吧! 不惜血本,砸下重金,通知四国,全体动员,这几句,大概就是本家和冯亦最佳的写照了。 “天啊!你们是把我当成通缉要犯不成啊!”白哭笑不得的看着墙上的画像。从刚刚一路走来,他就看到处处贴满着同一张画像,那画像太眼熟,惹得他不由走近一看,这才发现这画像根本就是他本人嘛!而且一路贴到底,这短短一条街上起码贴了七、八十张他的画像。靠!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出名啦? “通缉要犯?哼哼!通缉要犯还没你难找好吗!”凯凯拉轻哼了声讽笑,“你放心,你现在一定比通缉要犯出名多了,因为雷克雅家族发出通函令,央求五大国务必在最短的时间内把你给‘弄’到手。大明星喔!如何,有没有很爽的滋味啊!”他幸灾乐祸的在一旁调侃。这种二十年难得一次的机会,不好好的揶揄他一番是对不起天,对不起地,当然,最对不起的就是他自己! “……凯凯拉,你皮在痒了……”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白威胁的骂出口。这混小子,嘴巴越来越毒了。 “唉唷——!我好怕喔!小奇奇,要救人家喔!”凯凯拉依偎着躲到奇因斯的后面,顺势抓了人当挡箭牌。清晨的大街上虽然少人,可不见得没人,他这怪里怪气的模样早就惹来了路上行人的一番窃笑。 奇因斯皱眉,一、他讨厌小奇奇这个名字;二、他讨厌人家躲在他的背后;三、他讨厌凯凯拉心巴拉的模样;四、他最最最讨厌的就是引人注目! 一、二、三、四,四个引爆点,够多了。 睨了凯凯拉一眼,奇因斯淡淡的对白道:“想不想砍他?想的话……我帮你……” 啥米! 凯凯拉抽了口气连连倒退,指着奇因斯不敢相信地骂道:“你你你……死奇因斯,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居然要帮白砍自己?可恶!这兄弟也做的太不够意思了吧! “喔——”是没想过奇因斯会这样回他,白极有兴趣的拉长了音,“你要帮我啊——”转了转手腕,动了动关节,“有意思,这倒是不错,我已经很——久——没有活动筋骨了。”白微笑的逼近凯凯拉。他是很久很久没打架了啦!不过……嘿嘿!不见得跟凯凯拉打起来会输喔! 他有那么笨吗?面对一个未知的敌手和一个A级术师的帮手,哈!哈!鬼才会留下来陪他们打架。 “我……我尿急。奇因斯,交给你啦!我先到兆纬那等你去……”凯凯拉吐了吐舌头,慢慢的把脚往后移,话才说完,一个转头向后跑,一个字,溜! 看着已经消失的人影,白忍不住莞尔一笑,“理由很烂,溜的倒是够快……”这小子啊——从以前就逃命逃的最快。 奇因斯无奈的苦笑着走到白身边,“我想,他应该不会错过……”言下之意,凯凯拉其实对这整件事情也非常感兴趣,就看热闹而言,他大概是抢第一的了。 “我想他也不会。”愣了半晌,白哈哈大笑了三声,“走吧!带路,带我去看看那所谓的‘超乎定律’吧!” 第十章 指引 若用八个字来形容云萧身体的状况,那大概就是“时好时坏,生死边缘”了吧! 那,的确是一种非常奇妙的状况。 云萧体内的元素一直处在生命阈值和反应阈值之间,上上下下起伏不定,最高的一点在两个阈值间的中间值,最低的一点是几乎逼近生命阈值。清醒的时间多,但昏迷的时间也不少,很明显,云萧的状况绝对不能用“放任”两个字来让它继续下去。 所以本家人和冯亦很急,急着招来所有能人、隐士,急着把所有偏方密法全都给用上,急着对外广招方法解救,但全都无用。 现在,他们唯一的希望只剩下白旬这个传说的仙人、贤者了,所以一听凯凯拉说他们把白旬给找来了,所有人是全都在第一时间内冲回了本家,为的,就是求那一线的生机。 以白旬他们的世界而言,像白旬这种看得到的能看,看不到的也通通都能让他看到的人来说,人们,称这种人叫做“能见者”,意思便是他们能见别人肉眼看不见的东西。 而像云萧这种不需要动用到任何元素就可以窥视他人内心想法的,人们,则是叫他为“能听者”。 没错!云萧是“能听者”,这一点,是他们所有人后来才发现到的一件事情。 冯亦一直有一点觉得很奇怪,理论上而言,在多方的训练下,他对“术”的使用应该是非常敏感的,尤其是对加诸在自己身上的术,基本上,应该只要一点点小小的波动就会引起他的注意才对。 而窥心术本来就是人类发明的东西,使用的时候自然免不了元素的浮动,但是为什么?为什么他却完全没有发现到云萧对他使用窥心术? 开始,他本以为是自己对云萧太过放心,以致于完全忽略了那层可能性,所以才会一直没注意到,但他也马上发现了一些不对的事情。 那就是不管如何,云萧对他使用窥心术的波动都太小了,小到他其实根本都感觉不到,若以一个术的施展而言,这实在有点不对劲。再者,不管怎么说,窥心术的使用也是靠元素来驱动的,如果云萧体内的元素连自保都没有可能,那么试问又怎么可能拿元素来使用? 当冯亦问他这一点时,云萧也才惊觉到不对。的确,若他根本无法驱动元素的话(元素要驱动起码一定要超过反应阈值),又怎么能够使用窥心术? 但疑惑并不需要持续多久,他们也马上就知道了答案,那是因为云萧并没有对任何人使用“术”,而是他可以不用任何的元素就听到人内心的话,换句话说,一场异变的产生使他成了“能听者”。 “能见”、“能听”原本就是一种本质存在体质,并非人人都可以有此种体质,那是必须天生血统的使然才有可能。 其中或多或少有人是需要点意外才会刺激血统的苏醒成为能见能听,但真正的理由还是不明,只能说,这种超乎自然的现象到目前为止依然是未解的谜题。 既然是本质不是术,冯亦无法感应到它也是理所当然的事。而云萧对于此能力倒也感到有点庆幸,虽然混杂的心声让他很难去推敲人说的话,但,久了他也抓到了些窍门,起码对于一些沟通还算是无所大碍,当真让他补足了一些听觉的缺陷。 而当白旬见到云萧的同时,他也马上就知道云萧就是那个女孩所托付他的人,只因虽然模糊,但“能见”的他还是在云萧身边看到模模糊糊的波动,那个波动,倒是跟那女孩有着几分相似的气味。 白旬在打量着云萧的同时,云萧也在心中细细地打量起白旬来,这个人……很怪! 他,应该不简单吧!暗自为自己的推敲下了个定论。自从成了能听以后,他已经很少听到这么“单一”的声音了,没有杂音,没有附属,就好像……他以前跟常人的那种对话方式一样,听不到所谓的“心声”,只有说出口的才听得到,这种“正常”的感觉,还真的是挺怪异的。 “如何?他还有方法可以救吗?”凯凯拉讪讪的走到白旬身边搭在他肩上问着,所有人全都屏息的听着他们两人说话,深怕一个漏听就完了。 白旬看了云萧一眼,他的情况真的很特别,他活了这么久也的确没见过这种例子,若真要说救,他恐怕也是无从救起,但是嘛…… 思考了半晌,白旬缓缓的说着,“如果你是指治好他的话……我可能不知道有什么办法能治好……但,如果是指让他保持现在的最好状况的话,或许我会有点办法吧……” 是!如果只是“维持”的话,他的确知道有个方法,一个算来真的是除了他以外,恐怕没人知道的方法吧! “你真的有办法?”凯凯拉不敢相信的低呼,他以为就算是白旬也拿这个状况莫可奈何的。莫非真是世界无奇不有?连定律都能打破? 真有办法吗?所有人怔怔的看着白旬,他们很怕希望落空,但又不得不抓住这唯一的一线生机,就算只是维持也罢,因为他们已经无路可选了。 你要我给的指引,就是这种吗? 白旬淡淡的看了一眼云萧身后模糊的残像,只给指引不给帮助,只需告知,决定由人,就算前方的是陷阱,也是人们自己决定跳进去的。 果然是她们那一族的人才会有的作风啊! 白旬叹了一口气,虽然他不知道眼前的这位男子跟她们是什么关系,但他同情他,犹记千百万年前,跟这一族人有过关系的几乎全都没有好下场可言,希望,他不会是千百万年后的一个延续。 好吧!你要指引我就给你指引,其馀的,就由你们自己去决定吧! “听过冰泪结晶吗?”一个字一个字清楚的问出口,白旬的话,清楚,明白,但,那究竟是活路还是其它,或许……真的没人能说个明白。 看着白旬,聆听着他的指引,尔后的日子里,当云萧想起那一日的情形时,他总是会不经意的问起自己,是否从那一刻开始,他的命运就已经决定好了?是否从那一刻起,他的命就已经无从改起了? 命运是什么?指引是什么?即便是贤者的建言,有的时候,也是很致命的,天堂与地狱,他是否……正站在其间呢? “所谓的冰泪结晶,讲的白话一点,就是雪女的眼泪……”白旬顿了顿,思考了半晌道:“听过一句话没有?白玉山下雾茫茫,白玉山上雪连天。白玉山纬度不高,地势不高,但却终年积雪,冰雪不融。自古多少能人异士上山探讨,但总是不得其门而入,并非毫无理由可言……” “是因为那山上有雪女的关系吗?”凯凯拉忍不住插嘴。他是曾经听说过这种纯种的妖怪没错,不过只在教科书上面看过,因为雪女这种妖怪攻击力不强又生性冰冷,在一番的演化之下早在几千年前就已经绝种了。 人类很厉害,虽然是四个界门里面最没有力量的一群,但却是适应力最好的一群,不只基因的突变率很高,演化率也非常的快速,这可以说是短命的好处。 一番的进化下,人类变得可以跟妖怪、恶魔、天使混种,但因为人类的大量繁衍,所以使得混种的亚人越来越多,相对的,纯种的妖怪也变得越来越少。一般而言,雪女和人类混种所产下的妖怪通称“雪姬”,而雪女的意思其实就是指纯妖怪血统的意味。 白旬摇摇头,“不是因为雪女的关系,白玉山上确有雪女居住没错,但主要人们不得其解的原因是因为白玉山上有着一道‘结界’的缘故……” 他笑着走到云萧的身边,“众人不知,雪女并未灭绝,那道结界可说是保了雪女们的安全。现今世上,所有的雪女应该全都住在白玉山上足不出户,没有材料,再多的研究探讨也是枉然。对雪女,人们所知甚少,只能由雪姬身上略知一二,可是,雪姬毕竟和雪女是不同的,譬如说吧……雪姬的眼泪毫无半点价值可言,但,雪女的眼泪可不一样……” “雪女的眼泪只要在入土前接触到人类的体温,就可以转换成冰泪结晶,冰泪结晶有个非常奇妙的功效,那就是‘维持’……” “维持?”云萧不懂的看着白旬。这些事情几乎全是不记载在书上的,听起来就像是蒙上了浓浓的神秘色彩,让人好奇。 “对!维持,维持功效,维持病因,维持发作,甚至,维持……时间。” “维持时间!”众人大呼了一声,时间也能维持吗?可以吗?只要他们能把时间维持,只要他们能把时间停住,那么,这对云萧而言无疑是一项救命的举动。 若能在云萧体内最高的那一点将时间给停住,至少,他可以先保住性命,不会再因为过于逼近生命阈值而昏厥,不会再因太近生命阈值而死亡。虽然他们并不知道这样对云萧的性命究竟有没有帮助,但起码起码,他们有了更充裕更多的时间来想办法。 天啊!现在还会有比听到这更令人兴奋的消息吗?几乎是一扫连日的阴霾,所有人脸上难得的全都浮现了一丝的光彩。 “以时间而言,一粒冰泪结晶至少可以有停缓时间一年的作用,也就是说你只要在最佳的状况下将冰泪结晶纳入体内,这一整年下来你便不需再担忧性命的问题,只要一次纳入十个冰泪结晶,你就相当于有了十年的寿命……” “那我们赶快派人去取,哥,取那什么冰泪结晶,一次取十个,不,取二、三十个回来备着……”安雅兴奋的拉着兆纬的手,他们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救云萧的方法,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应该……不会那么简单吧!”虽然不好意思打断众人高兴的情绪,但云萧还是淡淡的补上一句话。他只是希望白旬不要给他们太多的希望,省得到时他们会失望越大。 白旬一愣,这小子……还真会点出重点啊! “确实不可能那么简单……”白点点头缓缓的说着:“姑且不论雪女生性冰冷流泪不易,还有两个很重要的问题,第一、白玉山上结界非常人可进,否则几千年来早该有不少人闯进了白玉山;第二、冰泪结晶从成形到消失大约只有数十分锺,如果不是立刻使用也是形同无物……” “……换句话说,我必须自己亲自到白玉山上一趟就是?”云萧偏过头愣愣的发问。原来如此,要他亲自上山一趟吗…… 众人一呆,“不能……有别的方法吗?” 安雅不由得低下头思考,以云萧的的身体而言……他有可能撑得住这趟旅程吗? “譬如说……我们派人去把雪女抓下山来?”安雅提议着。依照云萧的状况,虽然在这边休养不见得是最好的方式,但亲自上山一定是最烂的方式。 “不可能……”白旬摇摇头,“因为契约关系,雪女一旦离开结界就只有灰飞烟灭一途,若非如此,千百年来世上之人也不会以为雪女已绝迹了……” “你好清楚啊?”连疑惑着低声问了问。虽然他是号称仙人、贤者没错,不过这种到处都没有记载的事情他究竟是怎么知道的?他说的一个比一个还要神,让人想不怀疑他的真实性都不行。 知道连心中的疑惑,白旬也不生气,要是他们不怀疑,他还觉得奇怪哩! 白旬走到一张椅子旁边坐了下来,指了指自己笑了笑,“我当然清楚,因为,将仅剩的雪女安置到白玉山上,还在白玉山上布下结界让所有人无法探究的人当中……我是其中之一啊……”曾经因为他的错误而让雪女几乎灭绝,为了补偿,他只能搭建结界来保留雪女的存活,三千两百年的光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确实发挥了它该有的功效。 睁大眼,睁大眼,再睁大眼。 “你是亚人?”兆纬不可置信的挑挑眉,这话,的确让所有人都吓到了。 姑且不论可不可能,雪女起码灭绝了几千年了,如果真如他所说,是他将雪女安置在白玉山上的话,那岂不就代表眼前的人至少好几千岁了。 若以一般人类而言,当然是不可能那么长寿,只有混了妖怪、天使、恶魔的血统的人才有可能会那么长寿,虽然这在这个世界里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可是……在他们眼前的人却丝毫没有其它三界人的气息,他怀疑,就理论上而言,他应该不会是亚人才对啊! 白旬用手撑起下颚,玩味的看着所有人,轻轻的否认,“不,我是人类,货真价实的人类,只不过……活得久一点罢了。”活得很久很久很久罢啦! 或许是有意的岔开话题,白旬颇有兴趣的看向云萧,“如何?你要上白玉山吗?”他有点兴致了,似乎……跟着这个人来趟旅程也不错。 所有人撇头看向云萧,不管如何,他们希望云萧活下去,而他们,也不可能放任他自己一个人上山。几乎是在心里有了一致的共识,他们打算要一起陪着云萧上那白玉山去。 云萧闭上眼,静下心来思考,缓缓的再度睁开眼,却是让人诧异,非常坚定的拒绝,“不!我不去。” 不敢相信的大呼了一声,“为什么?”冯亦不解的走到云萧身边,为什么他要拒绝?这种延命的可能,这么好的机会为什么他不肯接受? 慢条斯理的看了所有人一眼,难得云萧竟有语气不甚好的时刻,带点没啥好气的疑问反问冯亦,“冯亦,我问你,你认为我还能撑多久?” “……为什么这样问?”冯亦拧起眉,明知这种问题很难回答,他为何还要这样问。 云萧不在乎的耸耸肩,“没关系,你不答,我答……”低下头苦笑的看着自己,“自己的状况我自己当然最是清楚,能撑多久我是不知道,但我唯一能确定的就是我撑不久了,这样的日子,我过的也很累。与其让我外出去找那什么冰泪结晶,然后死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里,你难道不能好心点,就这样让我在这渡完我的馀生,不行吗?” 最后那句话说的有些无力,那不是只对冯亦说,而是对所有人说,也是暗示他们不要再把时间金钱浪费在自己身上了,这半个多月下来,他已经看够了他们这么的劳心劳力,他很过意不去,何必呢? “云萧……”听出了云萧的消极,连抱怨的低叫了声。他们从不肯放弃一丝的希望,他又怎能比他们更早放弃。 云萧挥挥手,“你们大家不用多说了,我的决定就是这样,还是说……我没资格待在这?” 定定的看向所有人,云萧掀开被子就要起身离去。 “你不要胡说……”兆纬皱起眉,向前一步阻止了云萧,“你没资格还有谁有资格?”将他安置回床上,用眼神示意着他不要乱来。 “是吗?既然如此,我是否可以说我累了,想歇会了呢?”偏过头淡淡的说出口,言下之意,他已不想再听相关的事情了,是否可以让他休息一会呢? 所有人愣了半晌,随后点点头,“那么,你好好休息吧!”轻轻的交代了一句,便一个接着一个往门外走去。 白旬眯起眼走到门边,看着云萧躺回床上闭上眼睛养神,嘴边却也不免挂起了一丝的微笑,若他猜想的没错,或许,今晚应该不要睡觉了。 “你觉得呢?哥。”慢慢的拉起门,安雅偏过头问道。虽然云萧说不要,但是他们又怎么能看着他就这样步入死亡。 兆纬皱眉,“这事,我们过去商量去。”指了指大厅的方向。若要问他有什么打算,他会说架也要把云萧给架到白玉山去,只是云萧的坚持倒也令他有些迟疑,他们,是该商量商量一下对策。 轻轻的阖上门,门外有人窃窃私语,门内有人辗转难眠,两种想法,两种思考,隔着一扇门运作。今夜,失眠的或许不只一人吧! 第十一章 道别离 静夜里,月不亮,星不明;点点灯火显孤寂,万般无奈……是别离。 走廊上,一道道的灯火开始渐渐的暗了下来,主屋外,三三两两的巡逻走路声经过。声音,变得寂静;空间,变得安静。 黑暗中,一个人影缓缓的睁开眼,拉开被褥,慢慢的,慢慢的,从床上走下,这种桥段形容常在小说里头看到,只是他并没有想过,居然也会有自己亲自去实践它的一天。 做了一个不知是笑还是哭的表情,静静的环视着这四周的一切,纵使黑夜漆黑的让四周灰暗,纵使他只有一支眼睛能看,但他还是眷恋的环顾这一切,他必须把这里的每一景深深的映在脑海里,只因这一次,他只能毫不犹豫的向前走。 积极一点的说法就是他还想活下去,他还年轻,对于死亡这种事情,他不可能将它看得如此豁达,就算没有太多的理想抱负,就算没有很多的希冀愿望,他还是希望自己活下去。存活,何尝需要太多的理由,他就是想活下去而已,就算这个可能性很小很小,但他也是希望能去做做看。 他想活下去,很想很想,可是,他绝对不要拖着冯亦和本家人来陪他做这种机会渺小的事情。 他知道,只要他一个点头,冯亦会誓死跟随,连会相陪到底,安雅跟兆纬也会一路相伴,几乎是同时传到他心底的心声让他感动,但也让他无奈。 他们,个个都是身兼重职,三个是国家政要,一个是掌管所有人安危的领袖。于公,他不能这样做;于私,他更不想让他们陪着他走。 是!他是有私心,有觉悟,所以他也知道,这一趟,他的失败一定会比成功大。 最有可能的就是他会死在半路,不用到什么白玉山,不用取什么冰泪结晶,他根本活不了那么久。 这次旅程,讲好听一点,是他打算赌一线存活生机;讲难听一点,他根本只是想死在所有人看不到的地方罢啦! 所以他第一个要做的就是打断所有人想跟随的念头,当着所有人面前表态他不想去取什么冰泪结晶,让所有人陷入困惑陷入迷惑,让所有人让一步,让所有人不得不暂时妥协。只是,他明白,不管如何,本家人绝对不会放弃这次救命的机会。 唯一能让所有人放弃的方法就是“速度”。 他,只能拖一晚,而今晚,他必须要走,离开本家,离开所有人,不管他们要或是不要,也不管自己想或是不想。 定定的收起心神,走到书桌边,拉开抽屉,里头,有个小小的木锦盒,精致小巧,非常漂亮。 那是他十岁时刚进本家的那一年,安雅姐送给他的礼物,大概是看到他老是小心翼翼的收藏着某些东西,她一时兴起便把这盒给了他。因为这钥匙锁头都是特别打造的,常人绝不可能打开,她便告诉他,好好的把重要的东西放里头保管。 轻轻的用钥匙转动锁头打开锦盒,他,有两个非常重要的东西放在这里头。 一个,是父亲的遗物,代表本家家徽的戒指;另一个,是母亲留给他的遗物,一条七彩别致的晶球项链。 黑暗里,两个遗物闪耀着异样的光芒,许久未见的光芒让他也不禁笑了笑。 伴随他至今的遗物,他唯一能睹物思人的遗物,只有这两样,他必须要带走。 缓缓的,他拿起了那条项链将它往自己的颈子戴上,伸出手,又拿起了戒指正欲往手指戴上。 但一瞬间,他犹豫了,顿了半秒,看了看戒指,看了看手,虽然迟疑,但他还是放弃了,握着那枚戒指,转而将它轻轻的摆放到了桌上。 “或许,这里,才是你最该回到的地方……”对着戒指淡淡的道了声,或者那话,不是对着戒指说,而是对他自己说;或者,他只是想给自己一个承诺,一句“不论如何,我都会回来这里”的承诺。 但他说的却不是这句,一句话,就一句承诺,明知那会是一个无人回应的应许,他却还是没有勇气说出这话。 他不知道要怎样去形容他的心情才对,矛盾,真的太矛盾。思绪再多,情感再多,都是无用,都是枉然。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眷恋的,不舍的,再看那戒指一眼,再看这里的一切一眼,不哭不悲不不哀,如果离别是他仅能走的一条路,那么……就让他再为他们做一次。 走得潇洒,走得洒脱,走得干脆,走得毫无留恋,或许,他一辈子永远做不到这种地步,因为他永远有个回忆的地方,永远有个他想归来的地方,只是……归者无期,思者……无限罢了…… 该走了吧!淡淡的再看一眼四周,云萧拿出已经备好的绳子,垂下阳台。临走前,他忍不住再看房内一眼,想起他在这里的所有日子,想起他浮浮沉沉大起大落的一生,他不觉朝天轻笑。他就像老是在被天玩弄捉弄一般,永远在找一个归所,永远在寻一个归处。 “告诉我吧!天堂与地狱,容我者,天涯何处?”云萧感叹的朝天长叹一声后,拉紧绳子,翻身下墙,落地,头也不回的向前跑了去。 是啊!天堂与地狱,容他者,究竟是天涯何处?他的归处究竟……会是在何方哪? 云萧其实并没有想过会遇到白旬,他曾想过自己或许该去找他没错,但并没有想过白旬会像这样在这里等他。 “嗨!这么晚了还出来散步吗?”白旬笑咪咪的依靠着大树。哈哈!中奖!就知道他会搞出个半夜失踪的戏码,好险,好险他已经在这等他了,不然他可得失约了。 “……你来阻止我的吗?”他总是觉得这个人不简单,就好像他比自己还了解自己下一步想做些什么一般,他是头一位让他有“在他面前,不需要多做隐瞒”感觉存在的人。 “如果我是来阻止你的……”白旬耸耸肩,“那你也不用逃了,但事实上,我不是来阻止你的……” “我是来帮你带路的。”顿了顿半晌,白旬才笑笑的说着。是啊!带路,多好!还免钱的哩!可怜的他已经沦落到当个免工资的导游啦! “带路?”带什么路?去白玉山的路吗?云萧疑惑的看了看白旬。这白玉山也算是小有名气,虽然他没亲自去过一趟,但在他的思考里,要找到这座山应该也没有那么困难吧! “小伙子……”知道云萧的疑惑,白旬啧啧的勾过云萧的肩,颇有叹息意味的叹道:“你是给吓傻了是不?麻烦你也用点脑吧!如果白玉山真那么好找,那么好上,那不早就有人杀过去了……” “什么意思?”被白旬说的有点摸不着头绪,云萧皱了皱眉。地理知识也算丰富的他当然不乏听过白玉山的名字,若他没记错,全世界也就那么一座白玉山,位置他也记得挺清楚的,理论上而言,应该不难找,莫非……世上还有第二座白玉山不成啊?他是不担心找不到白玉山,倒是烦恼白旬说的那个什么结界会麻烦点就是了。 都已经讲得这么明白了还听不懂? 白旬举起手,就差没赏了云萧一记响头,不过几番思量后还是没敲下去。 唉——大叹了一声,白旬嘟嘴在嘴边轻骂:这死女人,她怎么没跟自个儿说过这小子会这么……真是笨到可以了! 可怜的云萧在心里给人骂了个臭头,这白旬也不想想自己已经老到可以当人家的曾曾曾曾曾八代以上的祖父了,讲话讲得这么无厘头,别说云萧了,要是有人听得懂那才叫有鬼哩! “我问你,白玉山在哪?” “……耶克鲁国的中央境内……” “错!” “错?”错?云萧无辜的低喊了一声。怎么可能,他应该没记错啊! 白旬挥挥手,“没错!地理上的‘表白玉山’是在耶克鲁中央国境内,但我说的可是‘里白玉山’,也就是由结界搭建出来的白玉山,也就是千年来未有人类涉足的白玉山好吗?不然你真以为就一个结界就可以让所有人上不了山啊?自然是误导人往错误的地理方向最有效率罗!至于里白玉山详细的地理位置,就留待等会我再跟你说明吧!可现在嘛……”卖个关子,白旬浅浅的低笑了声,轻轻的向旁挪了个步。 黑暗里,一个人影从白旬身后现身,见白旬让了个步,来人顿了半晌,缓步的走到前方来。讨人厌的月光总爱在这时来凑热闹,照的四周明亮的过火,让他连想躲的机会都没有。 “冯亦……”看清来人,云萧却也不觉苦笑,怎么……会是他呢? “……又想丢下我们?”垂在腰边的双手紧紧的握拳,站在云萧的前方,冯亦也只能吐出这几个字,只是,这短短的一句话,想不到,说出来竟会震撼的让他有点发抖。深吸了一口气,企图平复自己的激动,要把这股情绪给压抑下来并不容易。 云萧偏过头不语,不欲对上的视线几欲试图逃避,心里叫慌也暗自叫糟,他从没想过会被逮到,尤其是在这种情况下被逮到。 抱怨的眼光扫过在一旁神态自如的白旬,云萧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白旬给了冯亦什么暗示,暗示自己可能会在今夜潜逃,不然怎么可能这么巧,两人都像算准了一般在这等他。 “我不喜欢不告而别……”白旬倒是丝毫不避讳的回答了云萧心里的疑惑,“让别人等待其实很残忍,有话,就要说清楚……”耸耸肩,他已经看过太多不告而别的悲哀了,就算告别是不得已的离去,但留下的等待却往往是非常伤人的。如果可以的话,实在不需要再添上他们这一笔。 是! 绝了情、断了欲、埋了思、葬了念,该忘的,忘;不该忘的,也忘。 离别的人会很有魄力这么做,但等着的人何需如此? 等待……并不好熬;期待……会有失望时。 至少…… 要忘、要记、要等、要离,这些……请留给等待的人决定,离别的人,没有权力为他们做决定。 心有所感? 或许是或许不是,但藏在白旬心里的那股无奈却是淡淡的传到云萧心中,很淡很难捕捉,但很是一股难捱的滋味,让他也不觉的犹豫了。 云萧低下头叹口气,白旬说的对,明知他的私心对他们而言……正是一种残绘,把他们看得如此重要的自己又怎能做到这般绝情? 但,扪心自问,除了不告而别外,他又还能做些什么? 话,若是可以简单的说出口,若是可以几句话就打发他们,自己又何尝非走到如此地步不可? 他的权衡不得当没错,但他唯一能冀望的,就是让时间来冲淡一切。 他犹豫了,取决不得,进退两难。道别?还是不道?两把利刃犹如架在他的脖子上,不论弯左还是弯右其实都是在他脖子上抹上一刀,很疼,真的很疼。 “我陪你去……”时间无言走过几秒,打破沉默的一句话缓缓的从冯亦口中说出,他知道云萧心里的挣扎,但是此时若不表态他的立场,只怕往后更是没机会了。 云萧一愣,他苦笑,“冯亦,若我愿意答应你,你认为今日此时我还需站在这里吗?”为什么不告而别?最怕的,就是他们那一句“我陪你去”,如此而已。 “此一时彼一时,若我说今日我非陪着你走,你又做如何?” “……你若跟,我便不走;你不随,我便愿意去,如此而已。”云萧思考了半秒才说出口。若他们望他还能活命,那自己势必离去;但若要他亲自上路,他唯一的条件就是无一人跟随。 “好!你走我不跟……”冯亦果断的答着,“但回来时记得到我坟前上炷香……”毅然的把话补完,只是这话还真让人喷茶而已。 “……你在威胁我……”云萧皱起眉头低叫。有没有搞错啊!居然以死相胁,又不是殉情,他可没想过冯亦会给他来这一招。 “搞清楚,这不叫威胁,这叫游说……”冯亦不在乎地抬头低笑,“而且,这是规定,不是我的威胁……” “?” “终身御部契约制,无随时守候契约者,以死谢罪……” “……那我从现在这一刻解约……” “契约者不愿续之者,以死谢罪……” “……那我不去了……” “契约者有难不救,有法不设者,以死谢罪……” “……你耍我啊!御部的终身契约制何时有那么多规定了?”云萧有点动怒的低骂。他也看过御部的终身契约制,可没见过那么多规定来着。 “有!而且从现在这一刻起开始生效……”冯亦瞥了眼云萧,“别忘了,我是总领,我高兴加一两条法规,又有谁能管得着我吗?”不给他下点重药不行,否则他永远不知道“适可而止”四个大字该怎么写。 “冯亦,你不要为难我……”云萧闭眼,有些艰难的吐出口。知道冯亦有心刁难,他只能叹一口气,何必呢? “不错嘛!你还知道我在为难你啊……”瞪了云萧一眼,冯亦讽刺的回骂。他承认,他现在非常火,所以他决定骂个痛快,“我倒想问你,我这样叫为难你,那我请问你这样把自己的命拿来威吓我,就不算是为难我吗?” “这不能相提并论的。”自己是逼不得已才出此下策,但冯亦不一样啊! “没什么所谓相不相提……”冯亦挥挥手,不耐烦的道:“对我而言,这两件事情的价值感一样,警告你,不要以为我真的不敢这么做,你可以试试看,有种你就走,我大可以保证,明天御部终身契约制里头一定会多上这么几条,然后,我冯亦一定会做第一个违反条例的人,不信就等着看好了……”真是气死他了,他当真以为他们全跟他一样少了一大堆情感不成啊!他可以割舍得这么干脆,但他有没有想过他们呢?留下来的人,难道真可以像他想的一样忘的洒脱?作他的春秋大梦吧!所有人不会,自己更不会。 云萧默默不语,能听的他当然也知道冯亦是跟他说认真的,也知道冯亦已经在心里头骂他个千百万次了,但纵然如此,他实在不想让冯亦跟着自己去。不!或许说的正确一点,他不希望他们看到自己死,因为他知道,这个打击会比他失踪找不到人影更加令他们难过。 期望与绝望,他宁愿……给他们的是期望,不是绝望,只是……绝望伤人,期望就不伤人吗? 生离与死别,哪个比较痛苦?有谁……又能说的准呢? 好难,这真的好难啊! 云萧垂下眼思考,一个决定,不过就只是一个决定而已,到底怎么做才对?两难的岔路,哪一条路,才是他该选的? “天堂与地狱,容我者,天涯何处……”云萧轻声恍神叹然。若有归所,那现在就给他一个明确的方向吧!不要再像现在这样让他两相为难了,这种滋味,好苦。 冯亦毅然的走到他身边,搭上他的肩,“有何关呢?天堂与地狱,我幽谷伴行……” 天堂与地狱,我幽谷伴行…… 短短几字,好轻,好缓,但却坚定无疑的传到他的心里。 就像一种被隐藏许久的解脱在瞬间炸开,猛然的抬头对上他人,这是自他醒来以后第二次体会到“震惊”的感受。 第一次,是当他自己发觉自己体内元素过低时的愕然;第二次,也就是这一次,是因为冯亦道出他心底最深的愿望而震撼。 一个人死,其实很寂寞,他的淡然,是被硬逼出来的,若可以的话,他又岂会愿意要这般的轻如流水态。 万般世事莫可奈何,他只能忽略自己的渴望,忽略自己的恐惧,只有把这一切藏在心底,这样……才是真正对他们好。 是啊!这样的确是对他们好没错,那自己呢? 明知道是自找的,明知道自己不该有半点怨尤,但是,就因为体会的人是自己,所以他也清楚明白,在他心底的那番恐惧与无助是任他怎么也抹杀不掉的。 他有多少磨练值得他看透?有多少历练让他懂得豁达?没有,并没有,没经过大风大浪,没有太多生死经验,甚至,他的心智都发展的并不完全,凭藉着直觉下去做决定,而决定却往往是让他矛盾的犹豫不决。 他无奈啊! 当死亡的脚步离他越近,他发现他的日子也越来越难捱,越来越惧怕,他只能抱着更强烈的理智,强迫自己把那份恐慌压抑下去,只能不断的在心中说服自己,只能完全的不理会那心底的恐惧,他宁愿不守着自己也要顾及他们所有人的感受。 把自己给葬了吧! 这就是他最后的决定,只有这么做,他才会毫不犹豫的向前而行;只有这么做,他才能说服自己忽略一切。 但,一句话,冯亦的一句话,挖出了他最想隐藏的事实,给了他他现在最渴望听到的一句话。 不是珍重,而是“请你放手去做”。 不是保重,而是“我陪你,走到最后”。 他明明不希望听到他们这么说的,明明不希望的……但为什么冯亦的一句话会让他视线模糊,为什么……一涌而上的感动竟会强到足以让他落泪? 或许,越是不希望就越是希冀,越是否认那种存在感的释放就越是强烈。 是否可以就这样容许他任性一回?云萧垂下眼,咬着唇,是否……他能为自己,放手赌一回? 可以吗?他可以吗?这样做……对吗?对吗? “我所知道的云萧……”就像是了然云萧心中的疑惑,冯亦伸出手,再度的表态了他的决心,“很有胆识,是个会为百分之一胜算赌命的人,希望,我永远没有看错人……”希望……就算只有百分之一,也请让他陪他走到最后,抵死不相悔,生死由他定,不论那是什么,自己会永远睁大眼看着他走到最后。 决心是什么?当毫不动摇,毫不疑惑的相随就摆在你眼前时,再多的迷惘都只会随着风,散到天边,碎成片片。 如果人真的那么会算,可以算出一切的后果承担,那人就不会在决定时犹豫,人生就会因此显得无趣。 正因为未知的变数随着每个决定而更改,所以世界才会不断的运行;正因为每个人的每个决定通通不同,所以每个决定才会显得有意义。 别再坚持了吧! 看着摆在眼前的手,云萧不免挂起了一丝微笑。他能做的都做了,能劝的也都劝了,最后决定的,不应该是自己,而是他。 似是而非,是对或错,等着他的究竟是天堂还是地狱,这些,就交由上天决定吧! 释怀的笑了笑,云萧伸出手和冯亦相握,偏过头,“我明白了,那就请你多多指教吧!先说了,到时要是累死了可别怨我啊……” “就怕你又丢下我,哪怕你会操劳我……”冯亦若有暗示的低笑,起码这一次,他不再是袖手旁观,起码这一次,换他,来为他卖命。 “咳咳!好吧!看来……你们是达成共识了……”虽然在这种感人的时刻插上一笔感觉好像很不识相似的,但白旬忘了跟云萧说,解决了冯亦一个,可是嘛…… “虽然我不反对多一个人同行啦……”白旬苦笑了声,“但若要再多带上几个恐怕会有点吃力吧!”向边边再挪了挪,他从刚刚就很想提醒云萧了,只是一直找无机会罢啦! 尴尬的气氛要蔓延开一点也不困难,尤其是在这种情况之下。 云萧拧起眉头看着现身的人,如果有地洞的话,他一定会毫不犹豫的钻进去。暗黑里现身的人影,除却他最熟悉的影像外还会有谁呢? “安雅姐说你今夜可能会乘夜溜逃……”连叹了叹口气走到云萧身边,“本想推翻安雅姐的理论的,看来……我还真是不懂你啊!” 云萧垂下头,许久才艰难的吐出一句,“对不起……” 他的不告而别,或许伤的最深的人不是冯亦,不是安雅或兆纬,而是连──一个等他最久,也盼他最深的人。 “用不着跟我道歉……”连轻轻的拍拍云萧的肩,“或许,是我们把你逼成这样的……” “不是的,连哥哥,我……”云萧急着挥手想要解释些什么,但却抢先让连给阻止了。 “没关系的,云萧,你先听我说好吗……”柔柔的眼光示意云萧不要太过激动,他并没有要抱怨的意思,他只是想,好好的跟他说一些话而已。 云萧歉然,友情是他割舍不下的,亲情又何尝会是他愿意放弃的?只是,冯亦跟他走还有理由,若他们也要跟着一起走却是万万不许的,到时哪怕是被人骂死,他也坚决不上白玉山了。 但,或许这一点,云萧清楚,连他们更清楚,若不是经过几番分析思考,推测云萧的心思,他们也不会站在这跟他说话了。 他们来此,不是来央求云萧让他们跟随的,他们,是来道别的。 “我其实还有很多话想跟你说……”半蹲着身子看着眼前的人,连刻意无心的帮他整理着衣服,带点宠溺,带点心疼,“但我实在不知道现在该说什么才对,我只能说,不论如何,你要记住,云萧,这里,有一群等着你归来的家人,不要让我们的等待遥遥无期,好吗?”不求期限,没有保证,但只要他能跟他们说一句“我会回来”,那他们就会等下去,永远帮他保留一块归来的地方,永远的为他预留一块他能归来的地方。 云萧眼眶红了,泪悄然滑下了两旁。原来,他还是懂得如何哭泣的。 “我会回来,一定会……”云萧哽咽的垂下头。承诺不应乱许,尤其是这种遥不可及的承诺,但他顾不了那么多了,情绪可以让人冲昏头,就算只有淡淡的滋味,但对他而言,够多了,已经够多了。 拉起云萧的手,连小心翼翼的将手上的东西递到他的手中,仔细一看,却是云萧留在房里的那枚戒指。 “带着它……”连缓声的说着,“你是雷克雅本家的人,一生是,一辈子是,这会是最好的证据。”他们会等,等一生,等一辈子都无所谓,就等他的归来。 一个拥抱,一句珍重,一声再见,道别……让人心,苦在心坎,咽在喉咙,泪,要和进肚里吞。 连抹去泪水目送着他们的离去,但愿有朝一日,他能再归来,只求可再换回那几年青碧草原上嬉闹无限的日子。 是啊!但愿有朝一日……他能再归来。 “走吧!”云萧抿抿唇,毅然的走到白旬、冯亦身边。他们的命运,从这一刻注定。 风,轻吹过所有人脸庞,期望着,带走这淡淡的哀伤。 没有追杀,没有仇恨,旅程,仅是为了自身存活而开始。 无欲成神,无意为魔,他只祈求,能有归来的一天。 遥望的背影渐渐消失,喀、喀、喀、喀的齿轮契合声从远方传来。决定是什么?要知道,下得了决心就要记住一句话──后果,要懂得一肩担起。 第三集 第一章 山外有雪 白玉山,耶克鲁中央国境内最出名的一座山,原因:雪降四季,终年不停。 明明高度只有两百公尺,明明就不是位处于容易下雪的纬度内,但很奇怪,它就是经年飘雪。 一座山要出名,第一景要美,第二要够神秘,第三要有危险性,第四要有挑战性。 常人道:“白玉山下雾茫茫,白玉山上雪连天,冰峰峭壁景如画,彼岸幽谷非人间。” 是!白玉山很美,但也很要人命。 于是乎,漫漫长世里,白玉山多了很多传说。 有人说,白玉山是鬼的居住地,因为受之迷惑而去的人太多。 有人说,白玉山是仙人飞仙处,因为太美、太虚幻的地方不是凡人可以靠近的。 有人说,白玉山是人冥交界地,因为死在山内的人多得足以通往彼岸。 但更多人说的是白玉山上有雪女,只有雪女的存在才能四季降雪,只有雪女的存在才容易惑人心神。只是这最后一项说词也是最早被推翻的。 因为,白玉山,上去的人多,死去的人不少,但活着回来诉说的人也不在话下,雪女的说词很快就被推翻了。 千年后的白玉山,是个美景观光胜地,是个奇幻未知的探讨地。 于是,人们便说:“到了耶克鲁,不上白玉山,此生犹虚度;上了白玉山,不登白玉峰,毕生遗憾美景前。” 白玉山,出名、太出名;神秘、太神秘;奇幻、太有趣,因为炫丽,所以太引人注目。于是人们很爱登白玉山,很爱探讨白玉山,很爱发掘白玉山。 光芒太盛、太多秘密的山,是很容易引人流连忘返,也是很容易……让人忽略其它“山”的“异象”的,尤其是在白玉山四周的山。 白玉山的西边不远处有座“枯山”。 枯者,凋也。 枯山上,无花无草无树,丑的无法进人眼帘,丑得让人无心观看。 它陡,一山斜度几近七十,非常陡。 它高,整座山势上千尺,绵延入天不见顶,非常高。 它难爬,一片光秃秃的大岩山,千年未有人涉足,没有像样的路,不见清凉的溪,夸张点的说,连生物都懒得居住于此。 没有经济价值,没有欣赏价值,没有国防价值,甚至,它连引人探讨的兴趣都没有。 地处偏,不碍人行,美景白玉挡于前,于是乎,千百年来人们没怎么爱理会这座山。 所以,人们给了它一个称号──枯山,就好像一个等死的老者,占据着一块地在那等着自然界的淘汰一般。 人们不爱枯山,人们不喜枯山,人们眼里……只看得到白玉山。 人们忽略了枯山,所以他们没发现,高耸的枯山上,终年无雪但却冰雪不融。 人们不在乎枯山,所以他们没注意到,枯山之无花乃因花开花落花散一瞬间。 人们不登枯山,所以他们看不到,漫天雪地无边际,冰覆山崖霜满天。 人们不探讨枯山,所以,他们亦不知道,千年雪女居住地,不在天边,在眼前。 很少数,真的只有很少很少数的人才明了一件事:千百年前,白玉山是枯山,枯山,才是白玉山。 只因一道结界,结界,让白玉山的美景转换至枯山。讽刺的是千百年后,白玉山,成了枯山,枯山,竟成了白玉山……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现今的雪女全都在枯山上?”冯亦将捡来的树枝折了个半丢进火里,在夜晚的森林里讲这种事还真是怪玄的。 “是啊!”白旬拿起刚温热好的茶水啜了一口,不管冬天还是夏天,晚间的森林总是透着一股凉凉的寒意,让人亟欲寻求一股温暖。 “也就是说,我们现在该去的是枯山,不是白玉山?”云萧偏过头问着,他是曾经听过枯山没错,不过也正像白旬说的,这枯山怎么也让人提不起兴致去探讨它。唯一能让人知道它是存在的,就是它还在地图上占有那么一小角,但比起白玉山那重重未解的迷雾,自然是逊色得多了。 “很难置信?”又拿起茶水啜了一口,白旬笑了笑,“很有趣,不是吗?”原理简单,道理简单,结界不用太复杂,法术不用太高段,只要一点点的小聪明,人心,往往会是最好利用的弱点。 “是很有趣没错……”冯亦没啥好气的给了白旬一个白眼,“但请问,那又跟我们非得走这荒山野岭有啥关系吗?” 想到他们这一个月莫名其妙的日子,冯亦就想吐。 不是他要说,他们又不是缺钱,为什么非得这么刻苦克难不可?又不是在逃难来着,干嘛把自己搞得落魄又狼狈? 好!他们不坐马车,但至少可以买匹马骑骑代步吧! 行!不买马,用走的,那至少至少也来匹驴子驮驮行李会死吗? 可以!大家刻苦耐劳一点,不骑马不用驴,就靠两支脚两个肩膀旅行,但晚间时找家旅社休息,补充体力,吃点好的,会很困难吗? 认了!不骑马不用驴晚上露宿野外加三餐靠自己,那……难道不可以挑点比较像人在走的“路”吗?连走森林都挑些非“路”的地方来走,不是山坡就是峭壁,要不就是峡谷攀岩。 去他的,白旬是吃饱撑着没事做,专门折磨人不成啊!若不是看云萧现在非得靠他不可,冯亦早就一脚把他给踹到天边当流星去了,轮得到他这么虐待自己? 云萧忍着笑意别过头去偷笑,他当然知道冯亦在心头嘀咕臭骂些什么,一路上光是听冯亦在心里臭骂白旬的心声,就已经快把他给笑死了,天晓得冯亦早就把白旬十八代祖宗全给骂臭了,他也是到这时才知道,原来冯亦这么会骂人来着。 “我说云萧,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说吧!这次冯亦又在心里骂我啥啦?”白旬不以为意的笑笑,瞧云萧忍着笑意的样子,肯定是冯亦又在心里头骂了他什么。 冯亦用脚踹了踹白旬,“喂!你是当我死啦是不?我人就在这里,你不问我,问云萧干啥?” “我问你,你会答吗?” “怎么不答……”冯亦冷笑了声,扳着手指开始数起来,“想知道我骂你啥吗?我骂你笨,骂你猪,骂你神经病,骂你蠢,骂你驴,骂你白痴大白目,骂你个路痴笨向导,骂你该死的臭乌龟,骂你天杀的烂鸡蛋,骂你猪是侮辱猪,骂你驴还毁谤驴,乌龟还没你欠扁,鸡蛋还没你该杀,你……” “行啦!行啦!”白旬哭笑不得的挥挥手,再让冯亦骂下去,他可得先找个地洞躲了。 冯亦瞪了白旬一眼,“打断人家骂人很没礼貌你知不知道,我还没骂完,让我骂完先。”意犹未尽,骂上瘾了,不骂他个痛快对不起自己。 骂人还讲求礼貌?昏死! 白旬忍不住嘟嘴苦笑了声,“我说冯亦,我有这么多地方欠骂吗?” 睨了白旬一眼,冯亦不高兴的冷哼了一声,“如果不是当初答应了你的话,我现在早就一拳把你打飞了……” 没错!他们之所以现在非得听白旬的话跟着他一块走,不是没有原因的。 以告知并带往雪女所在地为交换条件,白旬央求他们两个必须在到达目的地前跟着他走,而且不得有异议。 白旬的废话理由很多,但在冯亦看来,这些都不是真正的理由。他是不知道白旬为什么要这样做,可他们若想找到雪女就非得靠他不可,不得已,他也只好一口答应。 而除却白旬的个性怪了点,莫名其妙了点外,他其实也并非完全没有用处。 起码,本来依照云萧的状况,别说要走到白玉山很困难了,弄不好根本就是会来个半路挂点也不一定。 谁知这白旬也不晓得哪弄来了些花花草草的,熬了半锅莫名其妙的玩意,说是什么冰泪结晶的天然暂时替代品,可以滞留体内状况约五个月左右,但一人一生中只能喝那么一碗。 虽然白旬讲话老是半真半假的,但这种东西试试也无妨,反正也不会比现在更差了。于是三人找了个体内状况最佳的时候,让云萧把药给喝了下肚。 不否认,这药确实还蛮有效用的,比起云萧在雷克雅家族时那种半睡半醒的状态好太多了,至少他们不必担心云萧会因体内元素太低而突然昏死,那碗心巴拉的东西确实稳稳的将云萧体内的状况维持在“定值”不动。 而这,大概也是白旬放心大胆,顺心顺意的按着自己想走的路走的原因之一了。 反正云萧死不了嘛!只要在五个月以内让云萧到白玉山就好了,就当是锻链锻链身体,白旬已经有快要一百年没到过白玉山附近了,难得要来,当然要走自己想看的路嘛!只是他走的“路”不一定局限在人所谓的“路”上罢了。 唉呀!简单来讲就是白旬任性啦!因为想看自己想看的地方,偏偏又答应了“她”得陪云萧一块走,所以干脆出此下策,就当收取一点向导费也不算过分吧! 但有句老话叫“皇上不急急死太监”,云萧是觉得无所谓,除了真的走起来很累人以外,基本上,他是没有任何意见的。或许,换个角度来说,生,他并不抱太大的希望,他只把自己看成平白多了五个月的寿命,怎样都行。 但冯亦可急了,一怕不稳,二怕不保险,三怕有意外。 要知道他可是把全部的希望都赌在白玉山的雪女身上了,心上急,巴不得马上就能到白玉山去。可偏偏他们两个一个比一个悠哉,一个比一个无所谓,还这样那样慢慢磨,慢慢磨,磨的他都快胃出血了,差点没把他给活活气死,都不晓得他这般着急是为谁来着。 “你这样说,我还真难过耶!”白旬装模作样的擦拭自己的眼泪,不过倒是一点反省的意味也没有。 冯亦不屑的瞪了白旬一眼,脑中突然晃过临行前奇因斯一脸同情的模样,原来他早就知道这人是这种个性了!冯亦不禁在心里忿忿的大骂,这死没良心的,好歹提醒一下自己会死吗?起码让自己有个良好的心理建设,省得被气昏。 冯亦看着白旬那副欠扁的样子,一种该死想宰人的冲动急速窜升,正想再开口大骂时,猛然之间,就见他像是突然受到什么刺激一般,一个抬头,睁大了眼,握紧拳头,带点愤怒,咬牙的低骂出一句,“白……老头,第……二十一次了……” 啊?啥第二十一次? 白旬有点莫名其妙的看向两人,但见冯亦愤慨的念念有词,云萧则低头叹气一声。白旬正欲开口问个明白,但话还没到嘴边就给吞了回去。 不属于夜晚的光芒瞬间打入眼帘,亮起的火把把四周照的犹如都市一般明亮,刺,睁不开眼。 若首都的灯火是灿烂辉煌,那森林的夜火就是沉默吊诡。 坐在树上,站在眼前,凶神恶煞,团团包围。 海上最不缺的,是海盗;森林里永不少的,是山贼。 第二章 买卖 第二十一批!相信吗?这居然是第二十一批! 冯亦忿忿的在心里超不爽的大骂,妈的个臭乌龟,他们从雷克雅家族出来才一个月的时间耶! 一个月!三十天!才三十天而已!他们居然已经遇到过二十一次山贼,靠!公务员上班还有周休加国定假日的,随便扣扣都少过二十天,是怎样,他们山贼是不用放假的喔!敬业也不用这样吧! 可恶!若不是他们老走这种穷乡野的烂森林,也不会一天到晚遇到山贼了,全都是拜那死白老头所致。 对!全都是因为那白老头害的,如果他们不走这种路就不会遇到这种事,想到这,冯亦不免愤怒的瞪向白旬,用眼神臭骂他的不是。 白旬努努嘴,眼珠子转了两圈,抵死不承认的转过头去耍赖,乐趣嘛!这就是走山路的生活乐趣啊! 冯亦忿忿的正欲开口大骂,谁知对方人马倒先开口了。 “小子,你们难道不知道这是咱们白虎寨的地盘吗?竟然敢在此扎营,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冷冷的看着三人,语气中透露的杀气在在显示此人并不简单。 面子派的吗? 皱皱眉,冯亦在心底疑惑的道了声,只见云萧不语的点点头,算是给了他一个回应。 这是冯亦将这短短的一个月内遇到的山贼做的简单分类,他将山贼分为两类,一种是金钱派的,一种则是面子派的。 金钱派,很简单,要的就是钱钱钱,他们最缺的就是钱,最想要的也是钱。 通常,这类山贼,最会打的那一个的能阶一定不超过十,多半是在八到十左右。这并不难推测,如果最会打的能阶高一点的话,他们应该也不致于缺钱缺到要抢人的地步了。 这类的山贼很好应付,识相一点的给点钱花花,不识相一点的就打他们个鼻青脸肿让他们回去哭爹喊娘去。大部分啦!冯亦是很干脆的选择第二种──狠狠的教训他们一顿。而他们所遇到的山贼里面,十群有九批全是这种金钱派的山贼。 面子派,这类山贼少见,但见着了可就很麻烦了。 讲白话一点,这类山贼自视甚高,有实力,就算是小喽罗也都有一定的水准,严格来说,等于是一批训练有素的军队。 他们不缺钱,但爱面子,爱耍大牌,偏偏人家有的是足以自傲的实力,这类山贼要给他们钱打发是不行的,他们只会认为你侮辱他们,通常最好的方式,就是跟他们打上一架,而且还要挑上他们当中最具实力的打,这样才可以赶快让他们打退堂鼓。 他是首领吗? 冯亦又在心里头发问。云萧的能听就这时候最好用,不仅可以快速的判断出山贼的类别,还可以立刻知道要跟谁谈判最是有效。 云萧轻轻的摇摇头,给了冯亦一个回复。 谁是首领? 冯亦凝神,心一转,这次,对云萧用了点“窥心术”。 右边靠着大树站的那位。 云萧在心里默默的回答,不免也有点无奈地轻笑,拜这群山贼所赐,他跟冯亦的默契简直快越来越好了。 心里短短的两三句交会问词,沉默不过两三秒,两人已经整理出最好的对策。 “哪!现在怎么办啊?”白旬嗫嚅的靠了过去,瞧这群山贼凶神恶煞的,恐怕不打算这么简单就放他们走吧! 冯亦睥睨的看了白旬一眼,语带不屑的轻哼了声,“如果和解可以了事的话,不知道他们愿不愿意收你这个抵押品。” 言下之意,他多希望可以当场把白旬给踢出去,然后大声的跟他们说:“全都是这人害的,是他要我们在这边扎营的,去吧!去吧!砍死他吧!砍死他吧!” “什么嘛!”白旬不甘心的低叫了一声,“把我讲得好像累赘一样,起码我还有点用处吧!”至少他还帮他们带路吧!至少白玉山没他上不去吧!至少至少他也曾经熬了那锅十全大补汤给云萧喝啊!没有功劳,总是也有苦劳吧! 冯亦瞪了白旬一眼,给了他一个“若不是你还有点用处,早就真把你给踢出去了”的表情。 算了!现在不是计较这种事情的时候。冯亦定下心来,深吸了一口气,一个眨眼瞬间,一道疾风划过,没有杀气,没有斗气,没有预料,没有暗示,但下一刻,冯亦却已稳稳的站在那位“首领”前方,丝毫,不惧。 靠着大树,眼底闪过的是一丝丝的讶异,对于冯亦的出现他并不惊慌,但对于冯亦“选择”在“他”面前出现,他却很是意外。 一脸的文质彬彬,非常浓厚的书卷味,没有穿着任何轻便的打斗服,没有佩刀带枪的舞弄,轻靠着树干挂起微笑,在这群武斗起家的山贼中,这位首领格外的不起眼,但也显得非常不搭调。 望着他,冯亦不禁皱眉,以“智”起家型的吗?理论上而言,他最讨厌遇到的就是这类型的山贼,不是最强,但却是最狡狯的,跟这类人对峙比打架还累。 冯亦心下不免叹了一口气,老实说,遇到这种山贼已经很衰了,偏偏还是这种首领,这下,可变得非常复杂了。 只见那位首领兴味缭绕的挑挑眉,显然是对于冯亦的下一步举动有了相当浓厚的兴趣,倚着树,一语不发的看着冯亦,他在等,就等冯亦自己开口。 时间沉默的走过两三秒,先开口的,自然是冯亦。 “来谈个买卖如何?” 买卖?“什么买卖?” “……卖一场决斗,买一条活路。”言下之意,双方挑个人出来打一架,赢了,就放他们走。 “有意思……”那位首领一愣,双手环胸,笑了笑,鲜少有人这般挑明着说话的,“但我为何要答应?”他挑衅的回看着冯亦,没错,他凭什么……这样要求? 论人,他们人多势众;论实力,他不认为他的手下会输。这桩买卖,只给了敌人生死相搏的机会,对他们山寨而言,有害无利,这,岂不成了一桩赔本生意? “为了要让死伤降到最低。”冯亦不畏惧的道了声,挑明了这并非对自己单方面的有利,他们,还是有好处的。 “你就肯定我这方会死伤惨重?”那首领笑了笑,但那笑容中有着一丝丝的诡异,或者,一丝丝的怒意。 望着来人和他对话,冯亦心下不免叹了一口气,这人,真难缠,难缠又难斗。好在,他有的是头脑,而自个儿这,有的是不逊于他的幕后军僚。 起码,死的会是只有一人…… “起码,死的会是只有一人……”冯亦盯着眼前的人看,传到他心里的心声,让他只在瞬间就跟那位首领做了最好的应对。 没错!是心声,是窥心术。 这,是只有他们才知道的一件事实,表面上,是冯亦和那首领谈判,可事实上,真正和那首领谈判的,不是冯亦,而是云萧。 那首领,沉默了。隐含着思考的沉默,眼前的男人,给了他一种“不好对付”的感觉。论力,自己定打不过他;论智,他显然跟自己有得拼。他拧起眉,不好对付,这男人,真的不好对付。 首领倚着树干思考了半晌,蓦地手指相擦发出了个声响。闻声而动,树梢上,跳下一伙人,树林边,闪出一批人,稳健不偏的站在两人中间,一字排开,丝毫不差。 强、悍、狂,三种霸气只在一刹那便已全抹上了心头,同样身为首领,冯亦不免暗自低赞,好!真是好一群训练有素的人马。 “挑一个,赢了,就让你们走。”首领坚定的道了声,这话也说明了,他,接下了这桩买卖。 冯亦笑了笑,走到这群人面前开始打量起他们来。 云萧趁人不备时偷偷挪了身影,此时大家的视线全落在这几人身上,谁也没空注意他们俩。只见他悄悄的站到白旬身边,压低了声音问道:“挑哪个?” 山路走久了,山贼遇多了,他发现,强者,多半由不得外表看出,尤其在面前这群山贼身上更是如此显见。 可偏偏要解决这种山贼最快最好的方式,就是从中挑出最强的那一个打,这样才能断的干脆,断的他们心服口服。换句话说,他们必须一眼就从这群山贼里找出最强的来。 而光就这一点而言,白旬可就相当有用了,只因他的能见可清楚的看到所有人体内元素的波动多寡状况,一眼定强弱,半分不差,大概就是白旬的写照了。 白旬眯起眼,望了望冯亦眼前的那批人马,随着目光的转移,在心里头一一的将阶级分了出来。十四、十二、十四、十二、十三、十四……哇塞!好齐的一群人马,实力居然全都在十二到十四阶左右。 可是嘛……白旬扁扁嘴,不禁再度探头望了望,一个张大眼,目光落在一人身上。他笑开了,嘴边轻动,小小声的道了句,“站在那首领后面,树下的那位……” 虽然……对方无欲派出最强的来打,可他们要,因为,这是能让对方最快死心的最佳捷径。 不是那一字排开的人马,而是另有其人?白旬的话让云萧也不免偏过头去打量白说的那名男子。 一股清敛,一把佩剑,齐耳的头发配上易活动的装扮,正靠着大树闭目养神。此人看来极为普通也极为闲散,比若冯亦面前的那一批人马显然逊色许多。 他会是这群人里最强的?虽说人不可貌相,但云萧却也不免疑惑的看向白旬,是不是他看错啦? 知晓他心中的疑惑,白眨眨眼,给了云萧一个“放心”的眼神。云萧也不多说什么,将白旬的决议在心里道了声。 “决定好了吗?”那首领颔首,对于自家人马的实力他非常清楚,他们不是最强但也非常人可奈何,寻常人见着了他们,莫过于自知实力不够,甘心打退堂鼓。见冯亦迟迟未定,他下意识的以为冯亦是给这批人马吓着了,轻蔑的带点不屑的笑意,他是很有自信,只是,他没想过,在他面前的男人虽年轻,但,却比他更有自信。 “我要他……”冯亦伸出手,指了指首领后方正闭目养神的男子,“跟我打……” 话甫一落,一抹惊骇立刻袭上了那首领的脸,虽然只是一抹而逝,但他还是愣住了,这一次,他真的因为冯亦选了“他”而愕然不已。 众人呆了半晌,接着一阵阵的窃笑此起彼落的从四处传来。那名男子缓缓的睁开眼,挂起一抹微笑,显然,对于冯亦的自找死路感到相当可笑。 是!他们是笑,因为知道自个人的实力,因为冯亦居然选了“他”而笑。只是,他们没发现,那首领,却是怎么也笑不出来。 第一次,冯亦在这群山贼中毫不犹豫的认定他是首领,第二次,他一眼看上的,挑上要打的,是他们寨里最强,有“夜鬼”之称的他的贴身护卫。 谈判,要找最有势的谈;打架,要找最有力的打。这话说来颇有道理,但细细思量下,真敢这么做的只有两种人,一种是不知轻重的莽夫,一种,便是实力上段的高阶者。 而若要他对眼前的男人下个选择,他选后者。一股寒意突然由下冒到上,这不会是巧合,也不可能是巧合,首领的直觉告诉他,他们,遇到一个麻烦了。 “我有说,可以选他吗?”一抹惊骇瞬间闪过,回复镇定的一句话,他有着当首领的沈稳,而且非常老练。 “可你也没说不能选他。” “若我说不能选他呢?”他挑眉,这话,有个含意──试探。 试探眼前的男人选“他”的含意究竟是何种?是明知“他”的实力是最强的而选,还是看“他”较不禁打而选。或者,换个说法,他也是在求证,求证眼前的男人是否真如他所想,是个非常难缠的麻烦。 冯亦笑了笑,“可以,但若我赢了这场比武,希望到时出来讨公道的,不会是他。” 他是个麻烦!那首领下了个定论,懂得谈判,懂得谋略,懂得怎样最快达到他想要的目标,他,是个非常非常难缠的麻烦。 有必要让夜鬼出来应战,首领暗自在心里下了个判断,一个眼色一使,只见那名男子一闪身,在一眨眼间到了他的眼前。 这一次,声音寂静,因为首领的应对而让所有人声音寂静。 他们的首领,沈静、稳重、足智且多谋;他们的夜鬼,强悍、刚猛、高深且莫测。所以有首领处,不需夜鬼的出动;而有夜鬼处,必定是死伤无数。这是他们的骄傲,很大很大的崇拜。 可这崇拜,在此刻却有种被侮辱的感觉,虽然他们不解为何首领让夜鬼出马,但在他们的眼里,这个男人,不值得让他们的夜鬼亲自动手解决。 有点愤怒,有点羞辱,有点气愤,以武起家的他们向来不怎么爱去思考太多前因后果,以智服人本就比以力服人少了那么点顺从感,就算知道夜鬼忠心不二于首领,但这群人,还是为他们的偶像在心中叫屈,为首领的行为大感不解。 “你说,谁会赢?”云萧悻悻然的低声问了问,此刻所有人的情绪全跟着他们几人起伏,谁也没空分神管他跟白旬说些什么来着。 “他是很强……”白旬瞥了那男子一眼,“但充其量,排上C,你的保镖,还不致于连C都打不过吧!”以现有人种而言,达到C已是有相当实力水准的地步,莫怪乎他们这么看重他,论人才,他的确是个好人才,只是嘛…… “真是有眼不识泰山的一群。”云萧嘲讽的低笑,真正想笑的,应该是他才对。听着所有人的心声多为那位“夜鬼”不值、叹息、大骂,他就想笑,放声狂笑。 或许,他该劝劝冯亦,使点上段的技巧出来,让他们这群不夫开开眼界才是,省得到底谁才是真正该大叹不值的人全都给搞混了。 散去的四周空出了一块地,这场买卖,是要开始了。 第三章 夜鬼斩夜 夜鬼,是小有名声的,在这一带也算是最强的高手。 这名,是有来源的。 夜鬼,使的是剑,货真价实的真剑。 使剑的会为自己的剑取个名,它的名,夜鬼唤它“斩夜”。亮晃晃的白刃,一出鞘便让黑夜如被划开了一刀,露出了一道肚白,犀利,但也要命。 斩夜飞舞时,总是破空长音凄冽划过,犹如黄泉幽谷千百哭嚎,那音,太过凄凉,太过惨;那剑,太过无情,太过嗜血。所以人们说,只有鬼,才能使上这把剑。 夜鬼斩夜,这名号,在这一带,很响亮。 一招对头,一招对颈,一招对心,三招招招要害,招招毙命。 “你是杀手?”冯亦连避三招,猛一倒退向后倒跳三尺,突然间,非常感兴趣的看向他。 “杀人,没有杀八分或杀一半的,杀手动手,只有杀与不杀,一旦要杀,就要招招要命,招招毙命。脑、颈、心,不管你眼前的是何人,出手对准的,永远要是这三个目标……” 这,是冯亦在黯部时背的滚瓜烂熟的杀手第一信条。虽然他现在已是御部的人,但见着眼前的人使出这般的信条,不免让他心有好奇,一个实力不差的杀手,怎会沦落到作为山贼? 无言,还是无言。 凝神,飞身,提剑,破空哀嚎,斩夜划过,尖锐得简直让所有人不禁起耳朵,对准胸口一劈剑,剑落风起,鬼声凄冽的让周围的树干啪疵啪疵的随风走过而一一裂开。 这风,沈,夹杂着庞大的内力扫荡而来,沈但却够快,像条千斤的链子,甩链的人将它耍的龙飞凤舞,只是任谁被这链打到都要登时丧命。 冯亦轻笑,交斗之中绝不多话,他,果然是杀手。收敛心神,一跃向后,落地横跨,转身再回,顺着身形的回动,右手对风由左而右猛力一划,不!不是划,而是劈! 不知何时出现在手中的青白长剑,竟顺着冯亦的那一劈而劈出一道飓风,和夜鬼的剑气正面相撞。刹那间,两道气流在空中互碰,连个声响都还来不及听到,却已是当场散的无影无踪,落叶横扫全场的一瞬间,所有人屏息,目不转睛。 八分力!云萧眯起眼看着冯亦手上的青白长剑,看来,冯亦还挺欣赏这个人的嘛!居然肯现出这把剑来对付他,想他平常就算是遇到这种山贼,可是连个剑都懒的具现了说。 云萧睁大眼,兴致勃勃的正想再看下去,可所谓叫好不叫座,这场买卖,他们本该继续打的,本该打到你死我活为止的,但当夜鬼轻跃落地,正欲再提剑而攻的那一刹那,一道声音却阻止了他。 “够了!夜鬼,你回来吧!”首领拧起了眉头下了一声喝令,这命令确实让在场所有人大大一愣。 虽然不明白,虽然不甘心,但夜鬼倒是挺听话的,只楞了半秒便跳回到首领身边了,倒是脸色也是不怎么好看便是,显然对于主子的这个决策,他也是有所不满的。 见夜鬼回到身边,那首领向前一步,扫了他们三人一眼,才对着冯亦道:“好了!你们走吧!”言下之意,不打了,也认输了。 就这样?!别说冯亦心里大吃一惊了,连他们自个人都发出了不满的哀叫声,他们才过手四招耶!才打了四招耶!他们就这样甘愿服输?未免也投降的太快了一点吧!这根本就是一种天大的侮辱嘛! “头儿,我……”显然夜鬼对于这种投降也是感到非常不爽快的,自认还不到认输的时刻,走上前一步,正想再说些什么,却被那首领瞪了一眼。 “夜鬼,不要忘记,谁……才是头儿……”首领轻声的驳斥了一番。 这话一出口,只能让夜鬼摸着鼻子闪到一边去,纵有再多不愿也不敢多言一句。 “我很好奇……”冯亦看着那位首领,“为何你不让我们继续打?”他们只过了四招,这四招,他闪了三招,回了一招,而且那回手的一招还是以非常势均力敌的方式回的,理论上而言,他们没有理由喊停。 “我……从不否认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句话……”睨了冯亦一眼,那首领慢条斯理的回道:“若你要我为了一场买卖而损了大将,这种事,未免太过赔本了点……” 一阵骚动嘘声从四周不满的传来,这种说法,无疑是在所有人面前承认他们山寨的败北,也承认他们的夜鬼输给了这年轻的小伙子,一股气闷胸中翻腾。 不服气,他们当然不服气,别说过没几招看不出胜负,这当中甚至有人觉得只要自己上场就可以打发这小子,何需夜鬼出场?首领就这样三两下服输,未免太过于孬了点吧! 冯亦有点为难,老实说吧!当初跟云萧讨论时,他们便是希望能够以“服众”的方式来让山贼们自动打退堂鼓,这也是为什么他们决议非挑上最有实力的将领不可,至少不会有太多不服气的人出来嚷着讨公道或是报仇等等的,可现在这首领偏是这样做,那有打跟没打岂不一样? 冯亦的担心绝不会是空穴来风,起码,真有下属跳出来为这次服输抱不平。 “头儿,我不服气这种结果,打没几招就要咱们的山寨服输放人,这要是传了出去,说咱们的夜鬼打没两招就跟一个年轻的小伙子认了输,那咱们山寨还用得着在这一带混吗?岂不让人笑掉大牙而已,就算输也要输的心服口服啊!这么没尊严的输法,我们不接受……”这人气愤慷慨的说着,凭什么他们得投降的这么卑微,没道理,太没道理。 话,只要一说出口,就一定会有人跟着附和。在这群山贼中,本来就有太多人不怎么欣喜一个文弱书生当首领了,这话才刚说完,不免引来一阵喧闹叫嚣,事关山寨名声,他们当然激动。 面对一群人的不满,那首领只是扫过了所有人一眼,冷冷的道:“当强盗,最不需要的,是尊严,谁不服气,就留下,我山寨向不缺人……” 语方毕,他便再也不理会他人的向前走去,压根不管身后的交头接耳。讽刺的是,明明是首领的决定,可二话不说跟着他走的,除了那夜鬼以外便是再无他人,或许,尚未反应过来也是其中之一的因素。 望着往前走去的两人,冯亦不语的盯着,一股熟悉的牵动感荡漾在他的心头。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首领和夜鬼,他突然有种很异样的熟悉感在心中泛开,一是因为夜鬼的攻击方式,二是因为那首领的判断方式。 外界皆不知,雷克雅黯部有个很特殊的训练方式,那就是能单独执行任务的黯身边都会有个“隐黯”在。 隐黯的任务非常简单,判断。 他必须在最短最快的时间内,判断出黯和敌人的实力,并且对黯下令,下令究竟是要撤退还是执行这个任务,而黯对于隐黯的命令则是必须完全遵从,不得有异议。 其中,只要是隐黯判断黯能完成任务却失败时,则是连隐黯都必须连带受罚,甚者,隐黯的下场会比黯来的更惨些。这,几乎是只有身为黯的人才知道的一项特别规定。 当隐黯,不一定要很会打,但要很会看人,很狡猾多诈。这种人才真要说起来是比杀手还难培养的,就连黯部行之多年都无法做到一黯一隐的地步,几乎只有在“对手实力不明时”,才会让隐黯跟随黯而行动。 而眼前的这两人就是给冯亦这种熟悉感──一种师出同门的熟悉感。 莫非他们也曾是雷克雅黯部的人?冯亦不免心生疑惑的看着那首领。不,不可能啊!基本上,不管是御部也好,黯部也好,都是只准加入不准退出的一门。姑且不论杀手脱逃的可能性,这隐黯……可算是黯部的“特有财产”了,少一个隐黯比少百个黯还吃亏,黯部对隐黯的控制可是非常严苛的,怎可能让隐黯和黯在外流连不归还成了山贼? 更何况若以自己的眼光来看的话,这个山贼首领要真是隐黯的一员,肯定是非常上阶的人物才对,也就是黯部打死都不会放的那一种人,就算真不是隐黯好了,估计这种人走到哪都是人人抢着要,这样一个人才,又怎会流落在此? 越想疑问越多,越想越令他好奇,越推敲越觉得他们应该是黯部的一员,冯亦极富兴趣的看着这两人,他有点想知道,他们,到底是谁?又是为了什么而成为山贼的? 兴致还不过两三秒,就是有人非常不识抬举外加不懂判断情势。 两三人突然闪出站在冯亦面前,老实说,实在是非常有碍观瞻的挡路。看来,气愤是很容易让人不顾一切的。 三人瞪了冯亦一眼,其中一人冷声的开口道:“小子,老子不爽刚刚的结果,有种的,再跟你爷爷我打一架,省得这事传了出去,笑话了咱们山寨的名声……”那人相当挑衅的看着冯亦,在他眼里,他的对手充其量不过是一个年纪轻轻的小伙子,对付这样不知好歹的小鬼,自己胜出的机率铁定高达百分之九十以上。 头、好、痛! 冯亦受不了的看着眼前三人,他只觉太阳穴隐隐泛疼,说句老实话,他很讨厌不知轻重、实力不分的笨蛋。尊严?靠!山贼还讲尊严吗?真是搞不清楚状况的一群人耶!明明说好的怎又出尔反尔呢?烦! 冯亦在心里暗骂,忍不住踌躇着看要怎样回敬这群莽夫。 不过看来倒是有人比冯亦还要忍不住,一声不屑的轻啐从身后传来,白旬还真是看不下去而低骂出口了,“哼!你们才是不要笑死人了好不好,想当初我们便是说好一局定胜负的不是吗?架也打了,招也过了,你们的首领都认输了,怎么,到了这当头才想不认帐?呵呵,你们有没有想过,这要传出去说你们寨里输了不认帐,岂不更是贻笑大方……” 况且你们首领投降是对的,他有远见,知道眼前的人不好打,好死不如赖活,就拜托你们不要再继续耍白痴了,省得到时小命休矣,可别咒我们来着。白旬不住的在心中碎碎念,刻意没把后面那段话说出口,就是怕他们来个输不起的大暴动,只是就算只讲前面那段话也够呛了,对于这些山贼而言,根本就是彻彻底底的嘲讽。 “你说什么!老子砍了你!”深觉自己的品格被侮辱了,来人一个冲动,正想冲上前好好教训白旬一顿,却被旁边的伙伴给挡了下来。 天啊!不会说话就不要乱说,你要真不说话,没人当你哑了好嘛!望着越发混乱的情况,冯亦有点气结的瞪向白旬,转念一下在心中更是恶狠狠的臭骂白旬。 白旬吐舌,面对冯亦投射过来的杀人眼光,他只能乖乖闭嘴。好嘛!不说就不说嘛! “小子!你打,还是不打?”制止了同伴的冲动,男人一个上前威吓的说着,他已经很给足面子了,不用混战而用单挑,只要他能打赢自己,他们二话不说立刻走人。 “……如果我说……不打呢?”冯亦挑挑眉,他很累,想睡觉了,可不可以啊?而且这种连打都不用打就已经知道的结果,打起来很没趣的,起码刚刚那个夜鬼还可以陪他过过两招。而他?哼哼!没一刀给他个痛快就很了不起了。 男人冷笑了声,“恐怕……由不得你说不要……” 话才刚说完,两个人影就跳到了云萧和白旬身后,一人手上一剑,亮晃晃的白剑就这样由后而来架过两人脖子,扭转过两人的手箝制着,让他们动弹不得。这样毫无预警的扭转,痛的白旬是当场低叫了声。 被反压过身的云萧忍不住皱起了眉,偏过头看了看身后的来人,再看看自己连动也不能动的狼狈样,呆了半晌后不免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又来了!又是把自己当人质这招!难不成山贼都是有固定公式不成吗?好吧!这下可好,有人要准备倒大楣了。 相当同情的瞄向身后的人,云萧忍不住嘟起嘴小声抗议,“去!我昨天才洗过头耶!又要洗头了!”呜呜呜呜——不是他要抱怨哪!要知道,这晚上洗头可是很冷的说。 什……什么跟什么啊!?不懂云萧为什么会这样说,压制着他的人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的听着,但基本上,还不待他反应过来,他也很快就了解到云萧为什么会这样说了。 一阵旋风划过脸庞,狂烈的刺痛感登时从手上传来,还来不及将讯息传到脑子里,几乎是在同时喷洒出来的血液,随着他的手和剑就这样“咚”的掉到了地上,红色,染红了整块地,染红了他的衣裳,视线所及,一片嫣红。 “啊啊啊啊……”男人吃痛的蹲下身大叫,手、手,他的手,他的手啊!! 快!真的太快了! 这种一瞬间的变化快到让人眨不了眼,所有人全都傻住了,直到那男人的大叫传来,他们才猛一回头,睁大着眼。这回,目光,全落在冯亦的身上。 熊熊愤怒的烈火在眼睛里燃烧,一条泛着青光的长鞭就这样垂在他身旁,全身上下杀气浓厚到满涨的地步,浮现在手背上的青光闪耀着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白痴都知道,此时浮现在冯亦手背上的浮印,是只有上了B段以上的术师才能得到的浮印。 B……B段术师!所有人倒抽了口凉气,天啊!见鬼的这小子居然是B段术师! “你们要玩是吧!很好,我就陪你们玩!”冯亦咬牙切齿的大骂了出口,他们可以对他不屑,对他轻视,对他挑衅,但只有一点他无法原谅,那就是他绝对禁止任何人拿云萧的生命来开玩笑!更别提威胁。 冯亦冷笑了一声,不知好歹的人他见多了,通常,他不会给他们太多的好下场。 一股惧怕从所有人脚底窜升,头一次知道杀气也可以如此骇人,头一次发现到原来实力相差太大是会让人下意识颤抖的。望着冯亦,在场所有人全都不住的发抖,双脚发冷的甚至连站着都很吃力,更别论想要逃走。 “你们不想先动手吗?那我可就不客气了!”语方毕,冯亦一扬鞭就是往前甩去,目标,正是刚刚拿刀架在云萧脖子上的人,显然削掉了他的双手还不足以使冯亦的怒气消散,只有先把这人剁了,他才可以平怒。 眼看这鞭不偏不倚的朝那人脖子的方向甩去,估计这鞭下去一定可以让他跟自己的头说再见之时,后方飞来的一把长剑却是快了冯亦一步,“当”的一声从后与鞭相碰,硬是将长鞭的力道改了方向,只是从那男人身边擦身而过,果真是千钧一发一瞬间。 虽然他没有想过会被拦下,但放眼这群盗贼中,唯一还能拦下他的长鞭的人只有…… 冯亦还来不及转头观看,两道人影就已经先闪到了那受伤的山贼前方,一个扶起那小贼,一个则是挡在他们前方,随时备好战斗的姿态。 “首……首领,救……救救我们啊!” “救救我们,首领,我们再也不敢不听话了……” “对不起啊!首领,救救我们,救救我们!” 好不容易定眼看清了眼前的两人,众人好似在大海中抓到了一块浮木般,此起彼落的祈求发出了求救的讯息。 “你想阻止我吗?”看向来人,冯亦扯了个微笑,只是这笑容的杀意太重,看得所有人冷汗直流。要知道,陡升的情绪要冷却,是需要点时间的,而现在,他可是正在气头上,谁要挡他,就是死。 夜鬼拧眉,原来他竟是B段术师来着,莫怪乎首领要把自己给拦下,想来自己再厉害,的确也是不可能打得过他的。夜鬼苦苦的在心底笑了声,到底是严格训练培养出来的一支,这看人的本事,就算自己再磨个十年,怕也是怎样都比不上的。 只是……夜鬼在心里暗暗的叹口气,这弄了半天搞来搞去,最后还是变成他俩在对峙,更惨的是,现下这情况可比刚刚糟上好几倍,硬着头皮死硬上场,他心里可是哀怨的很呢!天晓得这要真一个弄不好,他或许将命丧于此也不一定。 想起当初,他们俩死里逃生捡回一条命的那种日子,躲躲藏藏的闪了六年,好不容易有点稳定了,总算可以开始享点成果了,可……唉——总不会现在就是命绝之时吧? 夜鬼心里头胡思乱想的抱怨着,可行动上却是不敢稍有松懈,就怕一个不小心,他就真得去见阎王了。 “不说话,就是默认,默认,就是不反对,既然不反对,那我就不客气了!”冯亦眼中闪过一丝的残绘,一连串的解说词,简单来讲只有一个字,杀! 冯亦扬起鞭子正欲甩出,一个人影却抢先一步握住他的手,让他顿时失了准头,他不得不停下动作,向旁定眼一看是哪个不知死活的家伙时,居然是云萧阻止了他。 “够了!冯亦,别再打了……”不是叹气,不是同情,取而代之的是不怎么好看的脸色,欲言又止的神情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为什么阻止我?”既然阻止他的人是云萧,冯亦也只能将怒火给压下,但口气却也不怎么好,深吸了一口气让脑子冷却一下,他有点不解,以往从未像现在这样阻止过他的云萧,为何现在要阻止他? “你再逼下去,恐怕,就真的有得打了……”云萧小声的暗示着,意有所指的用眼神看了看那首领。这首领……厉害哪!居然还有这一项法宝没拿出来,这玩意……可是不好对付哪! 冯亦挑眉,顺着云萧的眼光看了过去,只见那首领淡漠的眼神看过来,一手放在自己胸前,手上紧握着一块小小的圆牌,全身戒备,大有自己一动,他立刻会做出反应的趋势。 冯亦全身上下突然一震,不是因为那首领的气势而讶异,而是因为那首领手上的小圆牌而吃惊,寻常人的话或许还不知那是什么东西,但是他却清楚的很,那……那是……“化兽牌”! 冯亦的眼睛一下瞪大了,精化兽牌,是这世界算是非常奇妙的一种产物,它不是人造物,而是一种天然品,每一个牌里都居住着一种生物,有可能是精灵、神兽、恶魔或是妖怪都有。 没有人知道这玩意是打哪来的,也没有人知道这种东西是怎么产生的,这是个未知的谜题。大家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如果生物是经由精化兽牌而来,那在世界上就不可能找到这种生物的存在,或者,换个说法,这种生物只能存在精化兽牌里。 精化兽牌还有个很妙的特性,那就是它的持有者跟力量没有太大的相关性,它的归属全是靠“亲缘关系”而决定。 也就是说它的持有者力量能阶可以很低,也可以不会太多的武斗法术,甚至可以是个白痴都没有问题,但他一定要是原持有者的后代,而更妙的是兽牌内的生物对于主人的能阶高低与否完全不在乎,恍若只要血统正确,其它一概不管。 人们对于这种兽牌里的生物特性了解的并不多,一是因为这种牌的数目真的不多,拥有兽牌的人大概只占全世界一千人不到,另外则是只要是存在于兽牌里的生物,就不可能在这世界上找得到,所以也无从推断起。 兽牌里的生物力量依据种类而有所不同,有可能是治疗,也有可能是战斗,但不管是战斗还是治疗,兽牌的能阶以人类属性来看都是非常高的。 “他手上的那个,是蛇妖。”云萧拉低声音在冯亦旁边说着。 众所皆知,举凡妖怪属性的兽牌,大部分都是隶属战斗较高,要真是让它具现出来,恐怕就连冯亦也得陷入一场苦战。(注:在这世界上,蛇猿两纯种妖已被灭族,现存世界是没有蛇猿两种纯种妖怪的。) 蛇……妖吗?冯亦皱眉,果然不好对付。 罢!罢!冯亦收起了鞭子,站稳了身,他们本就无意惹事生非,就这样不打也行。只是……他瞪视着那受伤的小贼和刚刚带头起的男人,这怒气要咽下去却是不怎么容易,说什么他也得抓个替死鬼出来杀鸡儆猴一下,替自己也替伙伴出出这口怨气。 不知道云萧对冯亦说了些什么,但所有人只看到冯亦收起了鞭子,肃杀的杀气也瞬间下降不少,显然是决定要放他们一马了,正想说总算可以松了一口气,却又见冯亦一脸怒气的死瞪着刚刚那两人,众人一愣,却也不难猜出冯亦心里所想的。只见大伙一致的把头撇开,不敢看向他们,愧疚、倒霉、同情、哀叹的神色,复杂的呈现在所有人脸上。 虽然知道这样很过分,很不够义气,可到底还是自己的命重要些,但毕竟也是伙伴,况且刚刚自己也都是跟着起的一员,怎又好意思要两人白白送死? 两相矛盾之下,所有人只能选择沉默不语,虽没有人叫那两人赶快送死去,可也没有人出来讨情叫骂。 “首领……救我……求你……救我……”男人忍着痛紧抓着那首领的衣角不放,冯亦的眼神暗示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他怕大家为了求保命真把他送了出去,他……他不想死啊! 那首领抿抿唇,知道冯亦已无太多灭杀的杀意,手中的兽牌也不知在何时消失的无影无踪。前前后后知道这首领有个未使出的绝活的,除了那首领自己以外,便是云萧等人了 思考了半晌,那首领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抬起头,对着冯亦缓缓的道:“小兄弟,人情作到底,凡事打商量,这样吧!我跟你做个协议如何?若你愿意放我们『全山寨』的人一马,我们,便替你『完成』一件事如何……” “喔——完成……一件事?”冯亦侧过头,有兴趣的看着那首领。 “是!一件事,日后只要你有需要,便上白虎寨,不管杀人、放火、打家、劫舍,只要你说得出口,只要我们办得到,不论那是多下流卑无耻的事,我们定替你摆平,就算因此而受天下人耻笑也甘愿,如何?”若是要正义论道的讨伐,或许对冯亦而言他自己亲自出马便够,然而人生在世,有很多事情让旁人动手会比自己动手来得好。他们,愿意帮他完成一件事──不论那将会是多么被天下人谩骂或者多么被人所不耻都无所谓。 很棒的条件! 冯亦抵着下颚微笑,当首领当久了,他当然知道这条件的价值非常高价。他眯起眼,似乎……偶而做做顺水人情也不错。 “好!话由你出,我信得过。记住,你们山寨今后,欠我一件事,望你莫悔,否则,我会要你们付出更高的代价,不过,我还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的名字……”冯亦指着他笑了笑,“不要假名不要化名,我要知道你的真名……”一个值得交手的对手,这名,一定要牢记才行。 那首领一愣,没想过竟会是这种要求,顿时面有难色的不语。这个要求,对他而言……太过危险,非常非常危险。 “你放心……我只想记得一个值得我交手的对手的名字而已,对于他人想死守的秘密,我们绝不泄漏……”看出他的疑虑,冯亦缓缓的说出口,这话代表着不论问者何人,今日在场三人定不会将他的行踪透露给第三者知道。 那首领拧拧眉,侧头不住的思考。 “首领……”夜鬼转头不安的低叫了声,暗示着要那首领别答腔,因为……太危险,这真的太危险了。 周围静了几秒,良久,那首领才正视着冯亦,一个字一个字清楚的问着。 “你确定你做得到?” “……你若信得过,我便是做得到,信不过,任我说破了嘴也是枉然。”无所谓的耸耸肩,他冯亦没那么无聊,一天到晚乱嚼舌根来着。 “……风酝若,我的名……” “风……酝若……”冯亦反复的低念了几次这名,将这名牢牢的刻画在脑子里,半晌才露出个微笑,一摊手,一让步,“行了,你们走吧!” 死里逃生,犹若特赦,所有人大大嘘了一口气,这才七零八落的向四方散开而去。 扶着伤患缓缓的前进离去,在经过冯亦面前时,风酝若却也不免自嘲的怨道:“啧!真是一场赔本买卖,我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你是占了便宜又得利,啧啧!我当初怎会笨到答应这种买卖啊……” 听着风酝若的碎碎念,冯亦、云萧两人相视了一眼,不禁也是莞尔一笑。 望着远去的人影,此时的云萧并没有料想到,和风酝若的这个约定,实践的时间竟会来得如此快速。 第四章 妖怪无情,犯相思 “喂!老头,你很怪喔!怎么都不说话。” 眼见他们人已走远,冯亦和云萧也不觉回到火堆边取暖,这才发现白旬还怔怔的不知在发什么楞,显然是呆了好一会。难怪刚刚觉得怪怪的,原来是少了个专门搅局的人。 白旬发呆的看着风酝若离去的方向,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风酝若手上的那块兽牌好……熟悉啊!老实说,他见过的兽牌并不算少,可以说这世界上他没见到的兽牌,大概用十根手指头也数得出来,可风酝若那兽牌他是没见过的。 淡淡的鹅黄色透露着微弱的光芒,一条水蛇刻画缠绕雕砌,那个蛇形的样子,那个柔和的鹅黄色,他应该是……有印象的,可是……到底是在哪里有印象他又完全说不上来,到底是哪…… “白大哥,你没事吧?”云萧担心的向前一步,瞧他这般模样可真少见,不觉也令云萧询问了起来。 “没事没事!想事情发了点呆而已。”顿了半晌,白旬笑笑的回了声。想不出来的事情通常不会在他脑里驻留超过太多时间,更何况这疑问淡如涟漪,细微的几乎起不了任何作用。依照白旬的个性,索性更是抛到脑后想也不想了。 知道这是白旬的个性使然,两人也不在乎,跟他相处了一个月,多多少少也摸清彼此的个性了。 “白大哥,我跟冯亦要去湖边一趟,东西就麻烦你先看着,可以吗?”云萧苦笑的看了眼自己的头发,整个头发几乎都染上了血液,趁着还没凝结到底,他得赶快找点水将血给洗掉才是,唉——虽然他没啥知觉,不过林间的泉水总是寒的刺骨,就连他这种没太多感觉的人,也常常会因那刺骨的寒冷而发抖,实在是不想去又不得不去。 “去吧去吧!我在这里看着了。”白旬好笑的挥挥手,熟稔的拿起树枝添加点火势。可怜的云萧,这个月来都已经不晓得洗了几次头了,连他都为云萧掬一把同情泪,再这样洗下去啊!真是难保云萧哪天不会变成秃头喔! 云萧点点头,便和冯亦两人并行进入林中,留下白旬独自在林子里。 此时的他们完全没有注意到,一双已经瞅着他们很久的眼睛正在远方看着,尾随着这两人,一块的走进那位于林间不远的小湖处。 冷——爆——了!! 云萧抖着哆嗦,坐在大大的岩石上,舀起一瓢水,将水从头浇下,刺骨的寒冷麻着头皮,饶他再没感觉,也会被这冷冽冷的直打颤。 云萧苦着脸,咬着牙又舀了几瓢,这才把头皮上的血液大概给弄了清,剩下的,就是凝在发梢上的血液,虽然比较费时,但起码洗起来没这么冷了。侧过头,他将头发全束到一边,过长的头发飘荡在湖面中,就像丝绢轻飘在湖面上一般,轻轻的,柔柔的,荡漾着。 云萧舀着水梳洗那凝结的血液,冯亦正站在不远的大树下打着小盹,显然是刚刚那一场闹剧也搞得他有点累了。云萧也没什么注意他,只是专心的弄着自己的头发。 森林的夜晚,一轮明月倒挂湖中,竟是格外的刺眼,却也格外的孤单。围起四周的高树像个罩子,发亮的,只有水中闪耀的波影,一波一波,随着水滴的渐洒反射着各个角度的光芒,绮丽、亮眼,但却形单影支。 这样的夜,这样的景,最是容易引人遐想,容易让人失眠,容易……让人陷入莫名的思维中。 是哀伤吗? 云萧自嘲的笑了笑,不,或许,是“思念”比较多些。 这样的日子,很刺激、很快活、很吸引人,但还是补不了暗夜的孤寂,怎么补怎么补,永远都是破了一个洞。 每每夜深人静时,他还是会想起本家的人,还是牵肠挂肚着他们每一人,想着他初到本家的情形,想着他们相处的每一刻,想着他进校读书的快活,也想着那一夜巨变的辛,太多太多的回忆,是他怎么样也永远放不下的。 猛然之间,他想起了白旬,这个可说是跟他完全相反的人。 白旬曾说,他流浪了很久,久到他连时间,都忘记了;他又说,他也曾遇过很多人,喜欢过很多人,割舍过很多人,有过很多很多回忆,可是每一段回忆,他全都放下了;他还说,他不晓得什么才是他该记得,什么才是他该忘的,抛弃过太多东西,价值,已经全都模糊了。 存活对他而言是什么?他不清楚,他只知道,因为他想活着所以活着,因为这个世界还允许他活着,所以他就活着,如此而已。 云萧从白旬身上,看到很多无奈。 他……应该也是舍弃了很多,有过很多的悲痛吧!可是……为什么……自己却从不曾在白旬身上看到一点点的悲伤? 他是很豁达的一个人,这便是他对白旬下的结论。 一个真正在享受生命的人,真的在过自我人生的一个人。 在白旬的字典里,似乎没有“该做”或“不该做”,他往往都是“做了再说”,后果,从不考虑。 嘴角边莞尔一笑,冯亦常说……他俩,像兄弟。 一样的不在乎世事,一样的没有神经,一样的豁达,但,并不是的。 如果……自己的淡然是被硬逼出来的,那白旬就是天生使然。自己会去缜密的思考一件事的前因后果,就算认为不妥,但只要能获得最大的利益,自己就会去做。可是,白旬不一样。 白旬只是凭着他的喜好而做,后果、思考、计画在他的脑子里占不了半点的空间,说他适性而为也可以,任性妄为也行,但,这就是他。 他从没遇见过这种人,一个这么泰然处之任何环境的人。 不过……也是怪人一个! 云萧在心底笑了笑,由上而下将发丝一段一段的握紧,将水分给弄出。 差不多了!回去吧!云萧看着已经差不多半干的头发,正欲起身离开湖面之时,湖里闪出的一个闪光却吸引了他的注意。 什么东西?他好奇的抿抿唇,调回原来的坐姿,伸过头睁着眼看着那湖内。 看着那水,闪光在水底不停闪耀着,只见那越来越近的闪耀,越来越大的闪耀,好似那股闪耀欲浮出水面。 一抹深色随着闪耀慢慢的、慢慢的飘近,水面下的浮现也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清晰,到底……是什么东西呢?云萧睁大着眼兴致勃勃的看着。 印入眼帘的惊骇,一瞬间让云萧当场震住,我的……我的妈呀!那……那竟是一张脸! 几乎是被这突然的震撼给呛了一口,天啊!那……那竟是一张女人的脸!在湖底闪耀的是眼睛,伴随着闪耀扩大的深色是头发! 大事不妙!逃!看着那接近的脸孔,不管是任何人也会深感不对。云萧讶异完以后一个深呼吸起身,转身就要逃跑,但更令他结舌的事情发生了。 他……竟完全动不了身! 动不了身、无法动作、说不出话、无法求救,他只能瞪大着眼,转着眼珠子,看着那张越来越接近的脸。 冯亦!云萧顾不得思考的在心里大声的嘶吼求救,这……这到底是什么怪异、诡异的状况? 眼见那扭曲的脸越来越近,恐惧一下逼到最高点,冷汗竟是不停的从额上流下。凉,但却怎么也比不上眼前这逐渐接近的惧怕冰凉。 他只能冒着冷汗看,就这样看着一支手缓缓的伸出水面,接着另一支手也慢慢的浮出水面,沿着手臂滴下的湖水静静的没入水中,轻轻的,双手像在捧着云萧的脸,然后,一个头浮出水面,半身出水,半身进水,湿漉漉的头发半浮半飘,诡异的,四眸相对的一瞬间。 ……住了!完了!死了!他……他总不会连白玉山都还没到就已经先死在这了吧!云萧不住的在心底哀嚎,想闭上眼,奈何却是怎么也闭不上,头一次遇到这么诡异的事情,这下可好,逃不了也就算了,连脑子都一片空白。 似乎是知道他的恐惧,望着云萧,那女子笑了笑,很是吊诡的一笑,凝眸、摄神,一阵空荡划过眼底,好似整个魂给瞬间迷了去,失神、走神,不着痕迹。 扯了扯嘴角,那女子慢慢的,慢慢的再接近,手,已经碰触到云萧的颊;脸,离云萧不过只剩下那么短短的几公分;眼神,对,再对,再对,分不开视线的一刻;唇,眼看就要覆了上去;心底,正暗自窃喜已经得手,却在那一刻,一把长剑无声无息横过她的脖子,让她不得不停下来。 “你,要敢再靠近一步的话试试看……”冯亦冷冷的撂下狠话,架过的长剑大有横挥的意味,一抹残绘在眼中展现,心里却是快气死了,妈的这群贼,让他打个盹会死吗?一时不留意都不行。 女子一愣,显然是没料过冯亦会出现在这里,更没想过居然会有一把剑架在自家脖子上,当场傻眼不知该作何反应。 空间,顿时寂静;声音,无声走过。 “什……什么啊……”空了个两三秒,云萧总算反应过来,下意识倒退两三步,拉开了和那女子的距离先,这才发难的指着那女子低叫。 “为什么你还能动?”见着云萧倒退,那女子反倒一脸比云萧更吃惊的样子。怎么……可能?他怎么还能动!她刚刚已经对他施了“迷心术”啊!虽然尚未完成,但没有她的命令,他又怎能动? “唔——有人规定我不能动吗?”云萧转了转眼珠子,好笑的看着那女子,顺了几口气,大概是镇定点了,又或者是冯亦占了上风,他总算是从刚刚的惊吓中回复了过来。 眼看那女子一脸错愕的看着自己,云萧也只能好心、无辜的耸耸肩,指着自己的左眼道:“迷心术最大的要点是靠视觉,很抱歉,这,可是看不到了,若你硬要一支眼睛承受起两眼的法术量,总得要加点倍率吧!” 头头是道的讲解,差点没让在一旁听的冯亦给昏死过去,居然还纠正敌人的错误,真是够了。 “……呜……哇——哇哇哇哇哇哇——我果然是个该被淘汰的雪姬,居然连这么简单的迷心术都会出错,难怪小雪她们不肯接受我,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就见那女子呆了半秒,一个嘟嘴,登时就是趴在岩石上大哭特哭起来。 她哭的可怜,满是委屈,让云萧不免也起了点同情心,想走过去安慰她一番。倒是冯亦正在气头上,可没这么容易说放就放。 “哭够了没?哭够了就准备领死吧!”冯亦冷冷的丢下这句话,刚刚的怒意好不容易消了一点,现在又给点燃了起来,很好!新仇旧恨一块算,就算旧恨跟她无关也一样。 “你你你……你为什么要杀我?”花容失色惨白着脸,女子委屈的脸上还布满了泪痕,做妖做得这么失败已经够衰了,现在眼前这个男人居然说要杀她?为什么? “为什么?”冯亦拉高了声音冷笑,这真是他听过有史以来最蠢的问题,“小姐!你不会忘记你刚刚打算对他做什么吧?”用眼神指了指云萧,暗示着她的罪行。 “就为了这样而杀我?”女子恍然,不甘的低叫,“迷心术又没毒,我只是要让他迷上我而已,况且我也失败了,你……你怎么可以乱杀妖!”口口声声的为自己辩称,哪有这样的,她又无意害人,只不过要让他迷上自己而已,能构成什么杀头之罪? “我管你什么烂理由,谁知道你是不是真想害死他,为绝后患,杀!” “喂!喂!你讲讲道理好吗?” “靠!跟你这个妖怪能讲什么道理。” “说话客气点!什么叫跟妖怪不讲道理,搞清楚,现在是谁比较不讲理啊!” “废话真多,聒噪女……” “你、说、什、么!你个粗俗的笨男人!” “我粗俗?是你比较没家教吧!刚见面就对人家用迷心术,你们妖怪是想男人想疯了吗?” “我……我呸!你们这群人类,本小姐还看不上眼……” “哈!看不上眼,看不上眼还对人家用迷心术?” “……要你管,你个沙猪无理男。” “无理?小姐!你是搞不清楚状况是不?麻烦你思考一下,是你先来招惹我们的好吗?” “哈!笑话!你才搞清楚!我招惹的人是他又不是你,迷的人是他也不是你,论招惹,根本是你来招惹我好吗?”女子讥讽的笑了一声,一人一妖就这样在岸边互相对骂了起来。 这……这两人是在说相声吗?云萧好笑的看着这种啼笑皆非的状况。本来要杀她的冯亦不知何时已经把剑给收了起来,转而跟那女子大声喝骂;而那女子显然也不甘示弱,人虽然还在水里,但回嘴的功力可不弱。他敬她一尺,她回他一丈,两人简直是骂出乐趣来了。 不过要再让这两人这样吵下去他可得冻死在这了,可怜兮兮的看了看自己湿透的头发,不是他要抱怨,夜晚的风……很凉耶!吹的他是寒意顿起,有点打起哆嗦了,不成!再这样吹下去他可成了冰棍了,说什么也得回去烤烤火弄干身体先。 正打算出声稍微提醒一下两人,谁知一个声音却比他更快。 “搞什么吗?云萧,你是跳到湖里游泳沈下去不成啊!怎么弄那么久……咦咦……你是……弦月……”白旬一走出森林,就看到这种诡异到不行的状况,视线所及,刚好看清三人的所在位置,有点讶异怎会又多了一个人影,定眼锁定了视线,却也在看到水里的那名女子时,不觉睁大了眼恍惚的低叫出声,只是这副表情可不怎么好看,活像见到鬼就是。 有点讶异,云萧……还是头一次看到白旬这么震惊的表情,堪称错综复杂到无法用言语形容。 “怎么,你们认识……”云萧侧过头,话还没说完,一个人影就已先闪过身边,只见那名女子激动的跑到了白旬身边,“咚”的一声就是一个下跪。 “贤者大人……”女子语带哭腔的跪在白旬面前,“弦月受不住了,不管我再怎么努力,她们永远也不可能接受我,在她们眼里,我只能是个异类,我求你,求你带我去找我的母亲好吗?求你……” 女子边说边用衣角抹着泪水,思念、委屈让她悲从中来,不由得哭的更是动人。 白旬尴尬的看着眼前的女子,天啊!作梦也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遇到弦月,这下可好,事情,可变得有点棘手了。 “贤者大人,我求求你,拜托你,请你带我……到白玉山上去找我的母亲吧!求求你……”低下头如泣如诉的请求,她的心愿只有一个──寻亲;她的目的只有一个──寻亲。 白玉山?母亲?云萧和冯亦两人不由的一震,莫非……眼前的女子是雪姬? 不!不对! 印象中雪姬多是淡色淡发淡服为主,但眼前的这位女子,撇去妖怪的身分不谈,一头靛青的长发,一身青黑的服装打扮,就连身上的服饰仪容也都是以深色居多,这要说她会是雪姬,跟十个人说有十个会不相信。但偏偏从这名女子身上,的确也感受到雪姬的那种妖力,这叫他俩还真的疑惑了。 “老头,我想,你最好跟我们解释一下……”冯亦瞪着白旬发问,他对眼前的这位女子着实没什么好感,他得下个判断,到底眼前的女子有威胁?没威胁?是雪姬?不是雪姬?她想做的事情究竟会不会跟他们牵扯上关系?种种问题在他脑子里频打转,很想理出个头绪,但却缺了个起头,他相信,白旬是该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 白旬搔搔头,有点为难的看了看冯亦,又看了看还坐在地上不停哭泣的弦月,唉——事与愿违这句话说的还真是……一点也不假啊!他烦恼的努努嘴,看来,今晚还真是个多事之秋啊! 第五章 初代雪姬 “如你们所见,她的名字叫弦月,是雪姬,想要叫我带她去找她的母亲,简单来说就是这样。”白旬无所谓的把话讲得简单明了,可以说是有说到重点,也可以说是什么重点都没说到。 真的是雪姬? 云萧和冯亦睁大着眼看了一眼一旁的弦月,他们不是第一次见到雪姬这种妖怪,但是,这种偏深色系的雪姬的确是头一次见到,毕竟雪姬的衣服服饰全是自身现化而来,那就像是一种代表性,跟她们的头发、瞳色一样,全都是偏淡色为主,也别说他们俩怀疑眼前的女子是否真是雪姬了,就连雪姬们见到弦月时没一个不是满脸讶异,根本就无法置信居然会有雪姬长成这副德行。 难堪的低下了头,对于冯亦、云萧两人投射过来的质疑眼光她早已习惯,她就像是个突变种一样,在雪姬的族群里醒目、难以容身;在外人的视线里怪异、犹如残缺。 无法解释的所以然,每当所有人知道她是雪姬时所投射过来的愕然,真的,往往让她不知所措的抬不起头。当异类并非她自愿,但是异类的她只能承受别人的这种眼光。 苦,这种滋味,这种辛,真的太苦。 在妖怪之中,对于非自身的同类绝大多数都是抱持着排斥的心态,而雪姬又是一种排他性非常高的妖怪,想当然,弦月的日子一定好过不到哪里去。 大概也是知道这种问题会伤害别人,两人也没有多追问,大家心知肚明就好。 “那……为什么一定要白大哥你带她去找她母亲呢?”云萧偏过头问,如果连雪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母亲在何处,为什么白旬会知道?印象中,雪姬是一群回溯性很高的妖怪,她们凭藉自身的直觉,对于自己直系血亲的回归能力相当于百分之百,那算是一种原始的呼唤、本能的能力。 “因为……只有贤者大人知道真正的白玉山在哪……”弦月解释的回答道:“我明明在白玉山上感受到我母亲的存在,但是上了白玉山,却完全找不到任何我母亲的影子,明明应该有更高的地方,但是白玉峰上却已无山可登,不论我翻了多少遍,找了多少次,怎么找怎么找都是找不着,怎么做都是回到了原点的搜寻。一直到我遇到了贤者大人为止,我才知道,白玉山非白玉山,真正的白玉山另有他山,好不容易有了点线索,但贤者大人他却……” 弦月哀怨的低下头,有点欲言又止的想再说些什么,只是接下来这话听起来会颇像抱怨,要她当着贤者大人的面说这话,惹得她也不知该说不该说。 “老头不肯把白玉山的真正所在位置告诉你?”有点不可置信的挑挑眉,冯亦以为以白旬这种“好管闲事”的个性,会把白玉山的所在位置“详细”的跟她说,“顺便亲自”把她送上去好“顺道”游山玩水一番哩!毕竟他们就是这样的一例不是吗? 知道冯亦明着疑惑,暗地矛头指向自己,白旬也只能苦笑了声,“拜托——不是我不肯告诉弦月,只是有交换条件罢了……”他转头温柔的看向弦月,“弦月,我说了,只要你能跟现世雪姬和平相处,让雪姬接纳你,我便告诉你白玉山的真正所在位置,这是我们当初说好的,不是吗……” 白旬暗自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只要弦月能融入现世的雪姬当中,她就不会感到无助,没有无助孤独,她就不会想要去找她的母亲,那么,白玉山的所在在哪……根本一点也不重要。现在看来,他这算盘可是打错了。 “我知道我知道,我试了,尽量试了,可贤者大人,你知道这有多不可能吗……”垂下眼,难过的低下头,弦月本以为这很简单,本以为的,但实际做起来才发现有多么困难。 被人打,被人欺,被人骂,被人取笑。在年长的雪姬里,她被白眼轻视;在同辈的雪姬里,她是大家打骂取笑的好对象;就连在年幼的雪姬里,她一样站不住脚,只能被人丢着石头到处追赶。 然后,她才知道,原来在所有同类之中,她是这么的不堪,她永远也不可能被雪姬接受,这世界上唯一会承认她的,只有她的父亲和那完全未曾谋面的母亲。 只因她的父亲到死前都说着,她的母亲是爱她的、疼她的。只可惜她们雪妖一旦成年,便注定无法跟人类朝夕相处、长相厮守的,不甘寂寞的父亲便央求母亲暂时由他来扶养自己,直到自己成年为止。 所以她深信,母亲是爱她的、疼她的,陪在父亲身边只是一种暂时,就把这短暂的童年陪在父亲身边当作是一种尽孝,所以她也从未想过要去见见母亲或者是现世同类雪姬。 她跟着父亲度过十五个年头,十五岁那年,父亲去世,办妥一切以后她才开始想回去找母亲。头一次离开了家乡,头一次走到外面的世界,然后……她才惊讶的发现,为什么……以往父亲总是禁止她去和其它雪姬接触,为什么……父亲永远也不肯让她离开家乡一步。 她被父亲保护得太好、太隔绝,以致于到她出现在同伴的圈子里时才发现,她竟另类的几乎是种……“突变”! 当白旬开出条件时她的确有点愕然,原以为她可以靠毅力解决这一切,但直到见到同类的那一刻,她才知道她把事情想得太过简单、太过容易,只差没让她放声耻笑自己的无知而已。 “我已不再求她们会接受我,没有族人无所谓,没有同伴也可以,就算一辈子只能跟着我的母亲一人在一起我都接受,只求你,贤者大人,请你发发好心,让我到白玉山上找我母亲吧!” 她不明白,为什么白旬始终这么坚持不肯告诉她白玉山的真正位置,她只当自己的母亲是个离群索居的雪姬,所以才会没跟族人在一起,或许母亲正是跟她一样,过度的异样,受尽族人苛刻的眼光才离去。 弦月会这样想也并非完全没有理由,毕竟雪妖是属于孤生殖的一种生物,虽然她们也可和人类的男子有所交流,但基本的生物选汰还是不会改变,所以雪姬一族清一色全是女性,而因为单性生殖的后果,基本上,基因的变数不大,通常母亲身上的特征会遗传给女儿,所以弦月自然会认为她的“突变”或许正是因为跟母亲有所关联。如果母亲也是跟她一样的怪异,那么,也正好可以解释为什么她会在雪姬的族群里找不到母亲的身影,为什么所有的雪姬里几乎没人看过母亲,只因她们母女……另类的令同伴难以接受。 另类、突变、残缺、自卑、不容世俗,在弦月的眼里,白旬看到了这些。 他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初见弦月时,他只在她身上看到“寻亲无门”的苦感,本以为是为了她好,所以才开出这样的条件来,岂知几番折腾下,却把局面演成今天这种地步,没想过雪姬们竟然会把弦月逼成这样,他以为,至少她们会对同伴有点怜悯之心才对,这样看来,是他把事情想的太过美好了,现下的弦月简直自卑的差点没去一头撞死而已。 但……就算如此,他还是不想带弦月上白玉山去,或许,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弦月,你……确定你真的想要上白玉山吗?”白旬思考了好半晌才问出口,他不是神,也不是“她们”,下一步会走什么棋,会发生什么事,他根本无法预料。他只是猜测,凭着他的经历去猜测后果,而这猜测……变数或许还是很大,毕竟事已过千百年,雪女们……应该不再那么死板,或者……他不应该管那么多,不该这么早就下定论,或者……弦月她……可以是一个特例。 “那是我唯一的归处,唯一……会接纳我的地方……”弦月自卑的低下头,天生注定,在任何人面前,她活该被耻笑,如果事已至此,那就干脆让她永远不要跟人有所接触。 白旬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下了好大一番决心才缓缓的说出口,“别这样,弦月……你……并非……像她们想的那样……是异类……”不知道他这样做到底对不对,但最起码,他是该对弦月的自惭形秽负起责任。身为雪姬,她不该如此的不堪,如此的抬不起头来,弦月她……应是比任何雪姬都要来得骄傲的,她,有的是那份资格。 弦月懵懂的抬起头,有点呆楞的眨了眨眼,“什么……意思……”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不像她们所想的是异类”? 显然,对于白旬的话中话,吃惊的可不止弦月一人,连云萧和冯亦都不免睁大了眼,依照白旬的意思来说,弦月她……不是雪姬的异类?也就是说她这模样……是正常罗? 白旬用手撑住自己的下颚,沈吟了半晌,扫了所有人一眼,这才慢条斯理的看着弦月道:“你……不是异类,弦月,你很正常,再正常不过,你只不过……是初代罢了……” “纯种的雪妖是雪女,雪女跟人类产下的妖怪我们叫她『初代』,因为初混人类基因,血液混杂,初代雪姬一反常态,由白转深。初代和人类产下的隔代雪姬由深渐浅,深浅交杂混之其中,三代以上的雪姬,人类血液过浓,色泽渐渐偏淡,淡蓝、淡黄、淡粉、淡绿,但你会发现没有白,因为白是雪女唯一有资格拥有……”白旬伸出手温柔的撮过弦月的一段发丝,靛青的绿,墨绿的绿,深的引人着迷,“你该骄傲的,弦月,在初代,蓝、绿、黑、紫、红无一不是最深邃的颜色,那是血统的证明,也是最贴近雪女的证据。雪姬越是远离雪女血脉,颜色只会越加偏淡而已,就像一块漂白的布一样,漂得再白也不是白,色泽可以再淡,但却永远回不了深,你……明白了吗?” 弦月睁大着眼,有点消化不了的看着白旬,“贤者大人,你的意思是……我……其实是比任何一个雪姬都还要接近纯妖的?”颤颤的问出口,她是否听错了?麻雀变凤凰,身分地位大转变,她……竟会是初代?是比……长老们更接近纯妖的初代?哈哈!如果这只是个笑话,那这玩笑可开大了。 然而这可不是个笑话,只见白旬微微点点头,肯定的回道:“如果你指的是雪姬的话,那么答案是,是!” 他讲的全是事实,在这混杂混种的世界里,纯种的妖怪已经越来越难找到了,不管就力量而言也好,就血统保留也行,越接近纯妖的妖怪,自然也会越受到族人的尊重。 “我是初代?我是初代?我居然是初代……”弦月喃喃自语的念着,这种事实与其说让人不敢相信,不如说……很让人兴奋。 相信吗?她居然是初代!不是异变、不是突变,她不是小雪她们口中骂的异类,也不是那种抬不起头活该被人嘲笑的废物,或者反过来,她……才该是最有资格取笑她们的雪姬。 太不真实了!就好像一个乞丐突然被人告知其实他是某某国的达官贵族一般,不真实的有如作梦一般……梦?是了,这……该不会纯粹只是一场美梦吧! 弦月下意识的伸出手拧了拧自己的脸颊,唉呀!会痛耶!痛?这么说……这不是梦罗?不是梦,那就代表是……现实,是现实就表示… “呵呵……呵呵……原来如此,原来我……居然是初代啊……”弦月嘴边顿时扬起了一股微笑,瞬间有种被宣布解放、捧上天的感觉,骄傲的优越感一下充塞在心中,让她激动的几乎落泪,原来自己……并非活该是如此不堪入目的。 一个思考闪过脑海,就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一般,弦月猛一抬头,眼中竟有着无限的震撼,“等等,贤者大人,如果……我是初代的话,那岂不就代表我的母亲是……”是雪女?那个千百年前就已经被宣布不复存在的妖怪一族?那个算来是所有雪妖中最纯粹的妖怪一族?居然还有残馀……存在在这个世界上? 不!不可能!如果这是真的,那这种消息,比告诉她自己是初代还要令人震惊。 一个合该在千百年前就被灭绝的祖先群,如今依然有残存在世的存留者,而且这残存者还是她的母亲!天啊!她开始怀疑她的心脏会不会因为负荷不了这一连串的刺激而停跳了。 “如果你是初代,那你的母亲当然是雪女。还有,弦月,有一点得告诉你,你的母亲不是现世唯一的雪女,或者该说,千百年来,残馀的雪女一族们,全在白玉山上……” “不可能!”弦月着嘴低叫了一声,光是还有雪女存在世界上这一件事情就已经够让她吃惊了,现在还要告诉她残存的雪女不止一位,而是一群,这岂不是更加夸张? 弦月会这么吃惊不是没有理由,她们雪姬一族向来在妖怪中属于弱势的族群,一是混杂人血太多,二是因为她们一族是没有纯妖存在的。 没有纯妖存在的妖怪族群就像是少了强大的后盾一般,妖怪,当然只有妖怪最懂得如何对付,而正因为雪女们已经不复存在,所以每当妖怪谈判时,她们雪姬一族永远插不上边,也永远不准插上一句话,就好像一个少了首领的国家,她们只能任人宰割,连点怨言也不许有。 她们也是很悲哀的,在现世这个世界里,她们大概是最难堪的一群妖怪了,说是人类也不是,说是妖怪却又没人出来作主,偏偏雪妖是隶属于战斗偏低的妖怪,她们根本就无法为自己的权益说点话。 她们所处的地带,地位是如此的模糊不清,面对群妖,除了无能为力还是无能为力,她们只能退,再退,再退,直到无路可退为止。 但现在情况不同了,如果这世上真的还有一群为数不小的雪女存在,那么面对群妖,她们至少有了那份争夺的勇气,至少有了那份站出来说话的力量,这能叫弦月不兴奋吗? “贤者大人,你……不是在骗我吧!”泛着泪光,弦月激动的抓过白旬的手臂,就算她曾被她们欺侮的很惨,但论点上,她们依旧是同一族的族人,只要任何对她们一族有利的事,同样身为雪姬的一员又何尝不会开心呢! “是不是骗你,你应该最清楚,不是吗?”白旬意有所指的叹了叹,“『闭上眼,请轻轻的听起同伴的呼唤,大海彼方的浪涛声,山涯天边的鸣叫声,不论身在何处,不论相隔多远,只要闭上眼,就能听到同伴的呼唤,然后请你记得,记得,请记得,那呼唤,是在等着你的归来……』这是你们代代歌颂的回流,亲缘越近,呼唤越强。弦月,你是初代,跟你最近的不是雪姬,不是隔代,而是雪女。只要闭上眼,你应该就可以听到,那声声叫唤的呼唤,那数目,是多还是少,你该听得出来才对……” 两行热泪再也忍不住的滑下脸颊,不怀疑了,这下真的不用怀疑了,只因她知道的,其实……一直都听得到的,翻过山,穿过海,横过峡谷,走过高林,那在她心底不停翻腾的声音……从没有停过。 有别于雪姬的呼唤,有别于现世族群的呼唤,那声音……来自远方,一声一声,一句一句,连绵不绝,那是……另一个族群的呼唤,就像在告知她那里才是她该归去的地方,就连在雪姬的族群里,那呼唤声也是从未曾间断过。 以前的她害怕这种呼唤,因为那就像在告知自己,她的的确确不是雪姬,的的确确是异类一般,而今才知,那的确不是雪姬的呼唤,那是……离她更近、更亲的雪女的呼唤。 弦月轻轻的把眼闭上,曾经,因为否认,因为惧怕,因为未知,所以那声音模糊了,也变小了,而今侧耳细细倾听,这才发现,那声音……其实不曾模糊过,不曾变小过,也不曾……间断过。 或许一直都是很清晰的,或许一直以来这份相思都是很重的,只是没想到当相思泄洪时,却是这般压的人喘不过气来──激动的直让人想放声大哭。 “是啊……我是知道的……知道的……”弦月哽咽的几乎泣不成声,低下头狠狠的流着泪,但那是高兴的泪水,原来她……并不是异类,原来她并不是孤单一人,原来世界上还是有雪女的存在,原来……太多的原来,太多的真相充塞在她脑中,惊喜多的直让她冲昏了头。 所以,她忽略了。 弦月并没有发现,在这一层层的真相下,还有着太多太多的矛盾存在,白旬给的喜悦太多,但,也隐瞒了太多。只是现在的她根本无法思考,她只是想着、乐着,沈浸在这无限的喜悦里。 “好了!弦月,别哭了。我之所以告诉你这些,不是要让你哭的,我只是想问你,知道了你的母亲是雪女,知道了你自己就是初代,弦月,你……还坚持要上白玉山吗?” “当然!”弦月抬起头,毫不犹豫的回答,既然知道自己的身分,知道雪女的存在,那这趟白玉山,她更是非去不可了。 “是吗……”白旬喃喃的念了声,念头一转,坏心的笑了笑,不怀好意的看了冯亦一眼。说真的,他是个很懒的人,要他烦恼这个、烦恼那个他最不擅长了,索性……就交给他们去决定好了。 头皮瞬间发麻,冯亦打起一个冷颤,看白旬刚刚笑得那副模样,奸的简直像支狐狸,他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闪过脑中。 白旬温柔的再度看向弦月,“弦月,你运气真不错,我们正是要往白玉山上去。如果……你真还想上白玉山,那么……就去问问他们俩,只要他们俩点头,我就让你跟着我们一起走,如何?”得意洋洋的宣布,当场将这个烫手山芋丢给了两人。 “咦?” “什么!” 完全没料到白旬会这么说的弦月和冯亦很有默契的同时叫了出声,倒是一旁的云萧却没什么多馀的表示。 也不是说没表示,只能说当他在见着白旬苦恼的模样时,心中大概就有底了,而等白旬看向两人时,他多少也猜了个七八分,扁扁嘴,简单来说,对于白旬的宣布,他的确是不感到怎么意外。 很像是白旬会有的作风啊!想不透的事情,要想太多的事情,就干脆丢给其它人去想,彻头彻尾的逍遥派。 不过云萧有预料到,冯亦可是没预料到,“老头,你搞什么鬼,我不答应,做什么我们得让她同行不可?”冯亦气愤难当的起身指着白旬大骂,开玩笑,他想累死自己不成啊?也不想想他们这一路吃的、用的、喝的、打的,全是由他一手包办张罗,现在居然还好意思跟他说要多一个来照顾?又不是吃饱撑着没事干!他当然第一个跳出来抗议。 “老头?”弦月睁大眼,差点没给自己的口水呛到,刚刚没注意到,他……他刚刚叫贤者大人什么来着?老头?天啊! “喂!你身为人家弟子,怎么可以对师傅这么不尊敬!”弦月愤慨的为贤者大人叫屈不平,没见过天底下哪个弟子叫人家师父老头的,这也太过分了吧! “去你妈的!谁是他弟子啊!”弟子!他吐血给他看!开玩笑,他冯亦要是有这种师傅,没死也给气剩半条命,哪能好端端的站在这。 “你们……不是贤者大人的弟子吗?”弦月讶异的眨了眨眼,她还以为……以为他们俩都是贤者大人的弟子呢!所以她刚刚才会想对云萧用迷心术,想说要有个弟子能为她说说话,说不定能成功也不一定,谁知……谁知……丢脸,这下糗大了。 冯亦瞪了弦月一眼,“我要是的话,老头还要问过我的意见吗?直接把你带上不就好了?” 他对她的印象实在太差,若不是见她刚刚说的可怜,现下早就把她轰走了,可现在不轰不代表她可以跟着他们走。 不要说他铁石心肠,把一个妖怪带在身边行走,这任谁听了都会觉得怪不妥的,更何况从刚刚到现在都是听她自己在那边说,谁知她是否真没别的企图?据说雪妖会将自己心爱的男人冰冻留在身边,由刚刚她想迷住云萧的情况来看,真让她一路跟着他们走岂不是非常危险? 好吧!就算一切只是他的多心,就算她真的只是单纯的想寻亲好了,这一路上多少打打杀杀的,他可没那力气再去多分神照顾一人,就怕到时连累到云萧,那岂不是更加倒霉?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冯亦左想右想就是觉得不对,摆明了多带上她一个就多提高了好几分麻烦的风险。他这一路跟来,本来就是要把对云萧的威胁降到最低,如今要他把弦月这个不安定,无法掌控的危险因子摆在身边,他会答应?作梦去吧! “总归一句话,若你还要我带上她,我不答应。”冯亦转过头毫不犹豫的冲着白旬说,也不管弦月一脸快哭了的表情。 她好不容易才有了那么一点点的线索,好不容易才让贤者大人有了首肯的意味,好不容易,真的是好不容易啊!他怎么可以……这么残忍,就这样不肯让她跟? “我……我知道刚刚我可能有什么多有得罪的地方,但……不知者无罪,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请你们原谅我,求求你们……请你们答应让我同行好吗?”弦月咬着唇低声下气的说着,认为冯亦是气自己刚刚的不礼,只能低着头赔罪,只望冯亦能心软一点,让她跟着他们一块上山。 见弦月这般可怜,云萧有点不忍,不免也替弦月开口求起情来,“冯亦……你就答应她吧!”或许是弦月的思亲之情跟他太过相似了吧!总觉得,若能帮上她见到她母亲,又何尝有乐不为呢? 只可惜,冯亦什么都可以妥协,但唯有在考虑云萧安危这件事情上固执的简直不通人情,“不行!我还是不能答应……”冷冷的一口回绝,“如果把你带上,这一路难保不会多添些什么乱子,我,不想冒这个险。” “不会的……”弦月使劲的摇头否认,“我保证,一定不给你们添麻烦……”眼看云萧已经答应,就只差冯亦这一关,弦月不由得说的更是卖力,唯恐冯亦不知道她的诚恳一般。 “保证?你能给什么保证?”冯亦低讽的笑了声,“你看得到未来吗?你能确定一路上都不会有麻烦到我的事吗?你能肯定的说你『一定』不会给我添乱子吗?百分之百不会出错?你能保证吗?” 讪笑着把话说完,基本上,冯亦是那种“只对自己人”好的那种人,对于未知的人,不管男女,他向来是半点面子也不留,或许多多少少跟雷克雅的训练有关,毕竟黯的第一首条就是不要“以貌取人”,所以要冯亦懂得“怜香惜玉”这回事,恐怕还真有点难度在。 “我……”弦月哑口无言羞红着脸,他说的全是事实,她的确不能给上什么百分之百的保证,但又有谁能对未知的事做上肯定的判断?他这根本就是为难她。 “女人,罗唆又无知,还真是最好的证明……”见弦月说不出话来,冯亦不屑的冷哼了声,他今天心情真的太糟了,糟到他连半点绅士风度都没了,人要在气头上还真的什么修养都会不见,什么不好听的话都会说出口。 一把怒火烧了起来,这男人……过分!她低声下气不代表他可以对自己毫不客气。 “是吗……起码不像你们男人,小气兼没肚量……”瞪着冯亦,弦月不客气的回嘴,她发现这男人还真容易挑起她的怒火,自己的忍耐力应该不错,但不知为何,一见到这男的一脸轻视的模样,她就有气,大概是两人天生八字不合吧! “我没肚量?”冯亦拉高了音量,他没肚量?她居然说自己没肚量?他要真没肚量,真小气巴拉,那就不会让白旬三番两次的糟蹋自己,就不会还在这里听她罗唆个没完,一路上累积压抑的怒火瞬间爆发,他已经……忍耐很久了。 两道不满在空气中交会,擦出了个不小的火光,简单来说,他看她不爽,她看他不屑,一人一妖,谁也没意思想让谁。 有得吵了!云萧呐呐的看向两人,瞧两人这副大眼瞪小眼的模样,恐怕得吵上好一阵子了。 白旬压低着声音,鬼鬼祟祟的闪到云萧身边,颇有兴致的低声道:“阿萧,要不要来打个赌?”嘿嘿!有趣有趣,这两个人要是吵起架来一定很有看头。 云萧挑挑眉看了看白旬,有点无奈的耸耸肩,“我说白大哥啊……你总不会是为了看好戏而故意这么做的吧?”知道冯亦平常对白旬不怎么礼遇,如今让白旬逮到个机会,怎会不藉机整他一番?况且还不用亲自动手,省了麻烦又出出气,一举两得嘛! 白旬努努嘴,是有那么一点点私心没错啦!谁叫大伙一知道冯亦是B段术师后,总被冯亦的气势吓得连话也说不出。弦月是妖怪,而且还是属性冰冷的雪姬,对于人类的气势、气魄啦这种感受力几近是零,算是面对冯亦还敢跟他大声叫骂的唯一一人。他好不容易总算找到个人能让自己看到冯亦吃鳖的模样,怎么可以放过这大好机会嘛! “唉呀!娱乐娱乐嘛!”白旬皮皮的一笑,“怎样,赌不赌?” 云萧看了看在一旁已经吵的不可开交的两人,转了转眼珠子,玩味的看向白旬,“赌,怎么不赌,不过我赌冯亦会输……” “是吗……我倒认为冯亦不会妥协喔……”毕竟事关云萧安危,要冯亦妥协恐怕没那么容易吧! “那就好啊!一人一边,赌局成立,要赌什么?”云萧眨眨眼好笑的看着白旬,白大哥真是不了解冯亦,他如果真的不会妥协,那也犯不着在这跟弦月吵嘴了。不过或许连冯亦自己都没发现,打他收起武器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下意识排除了弦月敌对的可能性了,现下他也只是跟弦月拌嘴,并没有对打赶人的意思,只要弦月再加把劲,再继续吵下去,冯亦大概就会受不了的妥协了。 “赌什么都行!”津津有味的看着两人在吵架,白旬压根也没注意到云萧在说些什么。 云萧眼眸中闪过一丝的狡猾,“是你说的喔!那就由赢的人决定内容,输的人不得有异议反悔,如何?” “可以!”白旬竖起手指比了个没问题的手势,眼睛骨溜溜的盯着两人直打转,唉呀呀!怎样都好啦!看戏看戏,看戏比较重要嘛! 嘴角微微的向上扬了扬,虽然云萧无法知道白旬究竟在隐瞒什么?究竟想打些什么主意?但……要让自己知道真相,似乎也不是那么困难的一件事,不是吗? 不知何时已经隐藏的明月,宣告着,黎明的清晨,就快要来到。 第六章 破晓时分,黎明时 清晰的晨光摇曳在树梢间,微微的,柔和的,缓缓的淅洒在地,破晓鸡啼,这清晨,总舒服的让人昏昏欲睡。 白旬悄悄的爬起了身,看了一眼身后熟睡的三人。大概是昨天吵得太凶,所以大家都累了,算来他们也不过才睡上两三个小时而已。 轻轻的站了起来,伸了伸懒腰,虽然他也没睡多久,但生理时钟习惯了,要他再睡下去大概也没那份本事吧! 再度扫了三人一眼,他笑了笑,转身进林,晨间林中散步,应该很不错吧! 白旬坐在湖边的沿岸上,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望着那波荡的柳树影枝,人也会不经意的发起呆来。 “为什么总是只有你,我永远也读不到你的心声?”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人影就这样倏然坐到他身边,偏过头疑问的看着他,为什么?不管离他多近,不管多靠近他,不管周围多安静,他始终就是无法听到白旬在想些什么,为什么? “怎么那么早起来?”定眼看清身旁的人是云萧时,白旬也不免讶异的一问,他不是才刚刚入睡没多久吗?怎么就这样爬起来了? “那白大哥你呢?又是坐在这想些什么呢?”云萧微微的一笑,一大清早就跑来这发呆,也太诗情画意了一点吧! 白旬苦笑了声,“这很重要吗?你来找我,总不会是为了想知道我在想些什么吧!” 他向来都是他们之中最早起的一个,每天清晨就这样一大早先在林子里到处走走晃晃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这一个多月来他这习性他们也很清楚,而云萧会选在这时刻意跑到这来找他,肯定不会是想跟自己来个晨间散步。 云萧不避讳的耸耸肩,“没啊!白大哥,你还记得我们昨天打的赌吗?” “记得啊!不过就是我赌输了嘛!”白旬一怔,喔——原来云萧是来跟他讨“赌金”的啊! 这说来说去都是冯亦的错,他以三个条件为守则: 一、要弦月一切自理,包括吃的、喝的、用的。他冯亦还是跟以往一样,只会备上三个人的东西,多一份少一份他都不要。 二、要弦月一路自保。这一路上不管是山贼也好、山猪也行,总之只要遇到有攻击性物质的人、事、物,全部要她自己自保,他不会出手相救,更不会“顺便”保护她。 三、要弦月自重。只要她有任何不轨的企图,或者任何可能拖累到他们的意外发生,他冯亦一定会在第一时间内解决她,以避后患。 冯亦最后便是以这三个条件为原则,才同意让弦月跟着上路。的确是蛮出乎意料之外的,白旬还以为冯亦会是完全不妥协的,结果就是……他输了这场赌注。 “那……输的人要怎么办?”白旬有点心痛的看着云萧,老实说,这样的结果他输的还真是不甘心耶! “怎么办?白大哥,我说你不会忘记我们昨天说好,赢的人可以自由决定要什么样的酬劳,你不会忘记了吧?” “我有答应过这样的说法吗?”白旬愕然,哇勒——他什么时候答应过这种决定方式啦? “真的没有吗?”云萧好笑的反问。 “……好像……有……”白旬思考了半晌,这才嗫嚅的说出口,唔——好吧!好像,是有那么一点印象在啦! “就是啊!这可是你也答应的嘛!”云萧胜利般的看着白旬,虽然这样好像有点趁人之危,不过应该没关系吧! “好吧!”白旬扁扁嘴,瞬间像泄了气的皮球,“哪——说吧!你的惩罚内容是什么?” “三个问题,我问你答,没有隐瞒,不要骗我,就这样。”收敛起刚刚的玩笑样,现在的云萧却是再认真不过。 “喔——你的问题是?” “……为什么你当初不肯告诉弦月白玉山的位置?为什么现世里面有雪女、雪姬,但是却没有初代和隔代?为什么你现在又肯让弦月跟着我们同行?”三个问题,字字切中要害,字字切中核心,把白旬想隐瞒的,不想告知的,矛盾的,全都给挖了出来。 楞了一下,白旬不免也苦笑了声,“云萧,有没有人跟你说过,太追根究底不会是一件好事……”这小子……也太精了一点吧!这么会算干嘛!脑子动的真快,居然一下就问出了他最不想说的事。 “……是吗?但总比什么事都不清楚来得好吧!”云萧只是觉得白旬隐瞒了太多太多重要的事情没有说,偏偏他又听不到白旬的心声,实在是逼不得已,只好出此下策。 白旬不语的别过头,说?还是不说?这其实是需要很大一番考量的。 “白大哥,这是我们说好的,你……可别耍赖啊!”云萧强调语气的加强说着,一股淡淡的胁迫味飘散空气中,坚持着要白旬信守自己的承诺。 白旬有点厌烦的掏掏自己的耳朵,有的时候啊——他真的觉得,云萧还真是……不怎么可爱耶! 真是个不好玩的旅程!白旬瞪了云萧身后模糊的残像一眼,都是她啦!如果没有她的请求,他就不会遇到弦月,不会遇到弦月,他就不用去思考这么多烦人的事情了。 算了!反正要瞒云萧是比较不可能的一件事,索性一点就跟他说好了。 “好吧!我说,不过我要你答应,今天的内容不准你透露给第三者知道,包括冯亦、弦月在内……那——我先回你的第三个问题,但在回答问题以前,云萧,我先问你,在这段时日里,你有没有去思考过,要怎样做才会让无情无泪的雪女为你而流泪?” 云萧愕然,没想过白旬会丢回这个问题给他,思考了半晌才道:“是没有……”的确,他确实是没想过这个问题,或许是因为没有那种实质感在,在没有见到雪女以前,他也没有办法去推断究竟要用多少力气才会让雪女流泪。 “那么……你觉不觉得,弦月……或许可以帮上你一点忙?”如果问他为什么让弦月跟着他们,他承认,他的的确确是想用亲情来试试看,看看是否能因此而打动雪女的一颗冰雪心,如果弦月的母亲真的爱她,那么当重逢之时,是不可能不落泪的,但前提是……弦月的母亲愿意和她相认的话。 “白大哥的意思是……”云萧恍然大悟的看向白旬,原来兜了大半个圈子,他还是在帮自己来着,“那你又为什么要求我们答应?”如果白旬真的想利用弦月来帮他,就该把弦月直接带上,可是白旬却提出要他跟冯亦答应为由才肯带上弦月,明明知道冯亦极有可能一口回绝,但他却还是这么做?这种行动也太矛盾了点吧! “我承认……”知道云萧的疑惑,白旬也只能耸耸肩,“或许我还是不希望让弦月同行,所以才想藉冯亦的可能来否定,毕竟若我真愿意带弦月上白玉山的话,早就带她上去了,又何必跟她折腾到现在?只是我也没想过冯亦居然会答应就是了……”答应也好,不答应也行,对他而言,其实都是有利有弊,他无法决定什么样才算对,索性就交给当事人去决定。 “喔——那么你又为什么一直不肯带弦月上白玉山?”是了!果然回到他的第一个问题,白旬不肯带弦月上白玉山必有他的理由在。 “这,就跟你的第二个问题有关了……”白旬叹了口气,“云萧,我问你,你知不知道千百年前雪女灭族的主要原因呢?” 云萧侧头想了想,点点头,“嗯——我曾经在书上看到过,好像是因为人类大量的捕捉奴役,所以雪女才被灭族的……” 说穿了,其实都是人类的贪念所致,雪妖有探金掘宝的能力,她们可以轻易的找出地下矿脉、深埋的金矿和珍贵的珠宝,而只要能力等级越高的雪妖,所发掘的金银珠宝等级也越高。雪女是纯妖,由雪女探测而发现的珠宝多半都是上等货色,于是人们便开始起了贪念,开始有人大量捕捉雪女,强迫她们为自己探金。雪女本身就不是什么耐打耐操的族群,长期的囚禁和奴役根本无法让雪女负荷,等到有人发现不对时已经为时已晚了,雪女的族群也在不知何时之间已被灭族,一位也不剩。 这便是雪姬历史上有名的灭族史,纯粹是因为人类的贪念而有的过错。 “半对半错吧!因为雪女的价值除了探金能力外,还有其它很富有价值的存在……” “譬如说……冰泪结晶吗?”云萧缓缓的道,他其实也觉得奇怪,如果只是把雪女当作探金工具的话,只要养得好,应该不至于到灭族的地步才对,怎么可能因为人类的捕捉就因而走向灭族呢?一定还有其它原因,一个非得伤害雪女才能得到的价值。 就像是回应云萧心中所想的,只见白旬回道:“那是一个,但最主要的价值物是……雪女的心脏吧!其具有延年益寿、功力倍增的功效。” 果然没错!云萧叹了叹口气,没了心脏,饶是妖怪也没法存活,也难怪雪女会灭族。 顿了顿半晌,白旬才又继续道:“也不知是谁传出的,总之等到我发现的时候也已经来不及了,雪女的族群妖数已经只剩三百人不到,为了不让雪女真正的灭绝,我只好跟我的同伴商量……” “商量把雪女全安置到白玉山上?”云萧思考的回道。 白旬点点头,“没错,为了不让所有人发现到雪女的存在,所以我们开始着手布置结界,并派遣人四处散布雪女灭绝的消息,以让所有人开始打消捕捉雪女的念头……” 那是多么浩大的一个工程啊!想想,不仅要在两座山上布上结界来转换景致,还要做得让人不出乎意料,又得到处搜寻残馀的雪女,还得发出雪女已经灭绝的消息。一句“把雪女全移到白玉山上,并用结界隔绝”,其背后的准备工作根本不是常人所能想象的辛苦。 “但是……不论我们做得多完美,却还有一个很基本的问题存在……”白旬叹了一口气,“那就是雪女和初代、隔代之间的『回流』……” “要知道,雪妖是具有回溯性的一种族群,亲代和亲代间会彼此互相呼唤,不管身处何方,不管距离多远,不管混了多少不纯的血统,这种本质性是完全无法改变的。若以混了人类血液的多寡来分同异族的话,在雪妖里,最强的呼唤便是同族和同族之间的呼唤,其次便是异族的呼唤,以母女的亲缘呼唤最强,婆孙的呼唤居次。以一个雪妖来说,能感应到的异族亲缘范围大概是上数一代,下数二代,换句话说,就算我们真的将雪女全挪到白玉山上,但只要世上有初代、隔代的存在,她们永远都可以利用这两代来找到雪女的存在,这一点,雪女们也再清楚不过……” 啊!听到这,云萧也不免张大了嘴倒抽了一口气,有点惨白了脸,难……难不成他们…… 见云萧一脸诧异的模样,白旬也只能苦苦的笑了笑,“云萧,如果你是雪女长老,好不容易苟延残喘活了下来,好不容易有了个可以安心存活的地方,但是却因为这个因素可能要功亏一篑,为了族人,你会想怎么做?” 不管是初代也好,隔代也好,严格来算,她们其实也都算是混了人类血液的雪姬。雪姬性动,雪女性静;雪姬有情,雪女无情。论血统真的是相差太远的两个异族,她们永远不可能住在一起,所以,雪女们也只有一条路可选。 “我……”云萧拧起眉头叫了声,如果是他,他会怎么做?为了族人,为了存活,他会怎么做?他又该怎么做? 白旬不语的看着前方,随手拿了颗小石子往湖面丢甩过去,弹跳的小石蹬了个两三步,就这样“咚”的一声掉到水里。 两人静默了好半晌,只听到白旬一个字一个字清楚地说着:“屠杀令!在我们全忙着布置白玉山的同时,雪女们做了一个决定──杀光所有的初代和隔代。” “不可能!”云萧大叫了一声,杀光所有的初代和隔代?那岂不就是相当于亲手杀了自己的女儿和孙女?这怎么可能,她们怎么可能做得到! “没有不可能……”白旬摇摇头,“因为她们是雪女,所以她们做得到……” 雪女,无情无泪无血无爱的一群妖怪,只不过是要她们杀了自己的儿孙而已,这有何困难?但别骂雪女过分无情,因为……把雪女们逼到这般无情无义的地步的不就是人类吗?论资格,他们……最没资格说她们。 云萧用手抵着脸颊,几乎是不敢相信雪女们居然真的下了手,真是好残忍好无情的一个族群啊! “其实……我们并没有想过雪女们会这么做,等到我们接获消息时已经晚了。利用回流,雪女们在找初代跟隔代根本就是易如反掌的事,雪女们本是纯妖,就妖力而言本来就比雪姬大,初代和隔代在屠杀下是真的死绝了,一个也不剩。之后便是你所知道的了,把白玉山和枯山对调,跟雪女们订约,只要结界一日不除,她们便只能待在白玉山上……” “所以你不带弦月去找雪女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你说呢……”白旬欷了一口气,“雪女无情无血泪,众妖尚有孺慕情,雪女冰霜冷若鬼,跟雪女相认,我怕……吃不消的多半是弦月自己。”或者该说,他怕雪女们到时为了绝后患,索性将弦月杀了,何必呢?苦苦寻亲只为求一死吗? 云萧张张口,还想再问些什么,谁知背后却传来一声肯定的女声,着实让两人吓了一跳。 “不、不会的,我相信,我相信我母亲是绝对不会不要我的……” “弦月……”白旬猛然一转头,待看清来人也不免暗叫了一声,“你是何时在这的?”心里喊声糟,惨了!她到底是何时出现在这的啊?刚刚的话,她又听到了多少呢? 弦月有点傻楞的眨眨眼,淡淡的笑了笑走了过来,“没……我才刚刚到,就只听到最后那一句而已……” 也就是说她没听到初代和隔代灭绝的原因罗?白旬有点松了一口气的吐吐舌,好险,好险她没听到,不然他还真怕会惹出什么祸事来呢! 就像是印证她真的只听到后面那句话一般,只见弦月频频的解释道:“贤者大人,虽然外传雪女皆是无情无血泪的一群,但是,我相信不是的。我是由母亲转交到我父亲手上,并相约至我成年以后母女再会的,若我母亲打从一开始就不要我,那早该丢了我,但既然我活了下来,那就代表我的母亲并未舍弃我,她只是让我先留在父亲身边尽点孝道,成年之约依然有效。我相信……我的母亲一定在等着我过去跟她相认……”她只道白旬认定雪女无情,怕母亲不认自己会惹得自己徒增难过,于是急急忙忙的为母亲辩解。自小就被父亲灌输的概念,她深信不疑的便是母亲一直在等着自己去找她这件事。 云萧摇摇头,弦月根本就没有听到初代的灭族原因,根本就没有考虑过雪女无情的可能性,她只是天真的照着自己的想法去解释一切,但若依他自己的观点来看,这弦月跟雪女相认,他可无法抱上太乐观的结果。 不成!他得提醒弦月才行,起码得把这一连串的事件跟她说才是,他张开口正想跟弦月说个明白,却被白旬给挡了下来,用眼神轻轻的暗示他不准多话,让云萧也不得不把话给吞了回去,因为……他已经答应过白旬不透露给第三者知道的。 “贤者大人,请你相信弦月,我相信……我的母亲一定会认我的……”弦月急急忙忙的抓住白旬的手解释,她好怕要是白旬因为这个理由而反悔不肯带她上山,那她岂不呕死。 白旬温柔的摸摸弦月的头,“放心吧!弦月,我没说不带你上山,既然冯亦和云萧都答应了,我也不会多说什么,你就跟着我们同行便是……” “真的不会再反悔吗?”小心翼翼的试探着,毕竟她对这次的旅程抱了太大的期待。 “真的不再反悔……”白旬笑言,“好了,麻烦你先回去跟冯亦把东西准备一下,我们差不多也该上路了,嗯……”用眼神指了指来方,要她先回去把东西备着,好准备上路去。 弦月点点头,这才起身往来时的方向回去。 “为什么不把真相告诉弦月?”见着弦月的背影消失在林子里,云萧不免有点难过的看着白旬问着,他现在知道为什么白旬要阻止弦月上白玉山了,若他早点跟自己说明,或许,他也不会同意弦月和他们同行了。 白旬起身拍拍自己身上的灰尘,“云萧,其实我一直在想,或许……弦月的推断也不是没有可能性的……” 他柔柔的看向弦月消失的方向,喃喃的不住低语,“毕竟,若雪女真不愿意弦月活下来,早该在一出生之时就掐死她,但弦月还活着,这代表她的母亲对弦月还是有一点亲情的成分在,或许,你我都不该太早下定论,或许,事情真的该如弦月所想的一般,她的母亲是要她的……” “可白大哥你有没有想过,或许,这一切只是弦月的父亲编织出来的一个美丽谎言……” 弦月的心声里总是“她的父亲道……”、“父亲曾说过……”、“父亲交代着……”等等,一切的一切观念全都是弦月的父亲灌输给她的,这种谎言要拆穿,真的太容易也太脆弱了。 白旬伸了伸懒腰,信步向前走了几步,“云萧,世界走久了,你就会知道……有的时候,美丽的谎言,是有机会延续下去的……世界上,对与错是能有相反的一天的,万物循环,自有它的一定法则在,不论是谁,都不该太早下定论……”回头再度看了看云萧,只见不知何时,身后的阳光已经足以淅洒了整个湖面,反射的光亮随着波影总是微微飘荡着。 “每个人,都有他自己该走的路,都有他自己该有的旅程,就算是同行的伙伴,也该有他自己的体会在,而这后果,总该是要由自己来担着的……”白旬微微的笑了笑,如果人愿意下得了决心,那就该要有所体会,或许结果总是不能顺遂人意,或许结论总会让人心碎,但这就是人生,活着、笑着、苦着、痛着,这些一切的种种,永远是只有活着的人才有资格体会到的一件事。 不该太早下定论吗……云萧深吸了一口气,也对,或许他真的不该太早下定论,或许,美丽的谎言可以有实现的一天,或许……不知道事实会比知道事实的结果来得好。 “回去吧!”白旬用头点了点来时的方向,示意着云萧该是起身而行之时。今日的清晨,就当作只是听着一段小小的历史故事,不论曾经多少浪涛东流水,且让今朝放水流吧! 第七章 往事不堪回首中 其实多了弦月,不仅没有给冯亦添上麻烦,相反的,弦月的用处还算是挺大的。 论吃的,弦月是雪妖,基本上,只要有水的地方她就可以活,食物对她而言完全不重要,真要让她吃上食物,也只是小小的咬了一口便道饱了,好养到不行。 论打的,弦月还比白旬更能打,以往面对山贼,往往只有冯亦一个人出来应付,云萧在背地观察,随机应变出点子,这也不知白旬是不想打还是不会打,总之大部分他都是只有在旁纳凉的份,偶而说个一两句话,只是把气氛弄得更糟糕,弦月在这一点上倒比白旬好用多了。 不可否认,身为初代,弦月的攻击能力可算是不小,若以人类的等级来分,排上个C段术师大概是绰绰有馀,打的时候能增加战力就不用多说了,最好的用处就是当冯亦分身对付敌人时,弦月起码保护好了云萧和白旬两人,让他们两个不致再受到挟持的威胁。这可真算是帮了冯亦一个大忙,省得他一天到晚因为人家挟持云萧而气到脑溢血。 不过,虽然弦月的加入对冯亦而言好处不少,但很奇怪,这一人一妖却是始终无法和平相处,天天有得吵,天天有事吵,而且屡吵不爽,屡吵屡凶。 就像现在,这两人八成又是吵了架,所以弦月才又独自一人找了过来。 “云萧……”弦月从森林里轻柔的唤了声,探了探头,见云萧一人在林中捡着树枝,二话不说便跑了过去,“我来帮你。”语毕,热心的开始帮云萧捡起地上的枯枝。 “怎么?又跟冯亦吵架了?”抱着满怀的树枝,云萧好笑的抬起头,明明刚刚还跟着冯亦去打猎的,这回却又折了回来,肯定两人是又吵了起来。 弦月努努嘴,有些不在乎的丢了丢树枝,“他嫌我碍手碍脚,我也不屑帮他……”眼睛轻视的瞄向地下,这臭男人,她这么好声好气的想帮他狩猎,谁知他不领情也就算了,还嫌自己碍路?她不嫌他就该偷笑了,还好意思抱怨? 云萧不语的弯下身又捡了个树枝,顺势把头发拨到后方去,忍不住也在心里嘀咕起来,有人说过啊——越是合得来的人总会吵得越凶,照他眼里看来,这一人一妖还真是合的恰恰好。 或许也是因为长期磨练的关系吧!冯亦也没什么机会跟同龄的人在一起打闹过,大部分的人看到他不是奉承就是惧怕,若真要说敢跟他吵起来的,大概就是奇因斯了。 可奇因斯毕竟跟冯亦年龄相差太多,充其量当作是哥哥在宠弟弟还差不多,少了那部分该有的任性吵闹。冯亦是很成熟没错,但也可以说失去了不少。 这一点看在云萧心里却是再难过不过,有的时候,死的人可以什么都不知道,一干二净抛的什么也不剩,但活着的人,却得一直在变一直在变,直到找到一种最适应的方式来习惯,(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只是这种习惯总会造就了和一般人的天壤之别。 弦月的出现就像是让冯亦回到了那种吵闹的年代里,起码吵得起来,骂得起来,没有身分没有惧怕,就算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也可以吵的有声有色,虽然不是同性,但像这样能跟同年龄的人吵吵闹闹的,大概是第一次吧! 不过话也说回来,这一人一妖也吵得太凶了点,偏偏白旬不管事,可怜的他就得沦为当个中间人,每天都得煞费苦心的弄出个新花招来搞定纠纷,根本就是精神轰炸。 “弦月你啊——为什么总是跟冯亦处不来呢?”云萧苦笑的低喃了声,虽然他也觉得很奇怪,照理说冯亦应该没那么容易发怒才对,就怎老针对弦月,单单不给她好脸色看? “八字不合吧!”弦月无所谓的耸耸肩,转头四处看了看周围的树枝,却不免有点难过,喃喃道:“其实……我也很想知道啊!为什么……他总是不肯给我好脸色看?”她其实对他……也不是那么讨厌啊!可为什么……他这么讨厌她呢?落寞的低下头,有心无意的搜寻着树枝,为什么呢?老实说,她自己……也不知道啊! 不、会、吧?云萧有点狐疑的看向弦月,总不会……这样吵吵吵也可以吵出心得来吧? 嘿嘿!若真是如此,那事情可就有趣了。云萧偏过头打量着弦月,以相貌来说,弦月绝绝对对是个出色的大美女,若有机会跟冯亦送做堆,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干脆改明个来试探一下冯亦好了!云萧兴致勃勃的在心里打定了主意,脑子里开始想着要怎样的试探才好,惹得在附近打猎的冯亦还真是瞬间打起了个冷颤。 ——什么感觉啊!冯亦搓搓手,怎有种头皮突然凉飕飕的冷感在? 云萧看了看抱满手的树枝,应该差不多了吧!也该回去了! “弦月,可以了,我们回去吧!”云萧对着远方有点走远的弦月叫了叫,却意外的发现弦月正站在一棵树前面,一手抵树,往前不知在看些什么,呆楞的完全没有反应。 “弦月?弦月?”云萧奇怪的又叫了叫,这次放大了一点音量,但弦月就像是给什么迷住般,完全没理会云萧。 没听到吗?云萧皱皱眉走了过去,人都还没走到弦月身边,他就知道弦月在看些什么了。刚刚距离太远以致于没有听到,现在距离在他能听的范围内,他马上就知道,原来,在这附近的可不只他们两人而已。 “不要!你放手啊!”不远处,一声惨烈的女子叫声从林子的另一边传来,惹得云萧不免加快了脚步跑到弦月身边去。 “你可以继续叫,不过我想应该不会有人想理你!”只见三四个男子围在一个女子身边,下流的对着女子毛手毛脚,看这情形谁都知道他们想干些什么好事。 “你们……下流……”女子红着脸,咬牙切齿的甩开他们的手,拉着自己不整的衣裳后退了两三步。 “自古狼妖多风流,反正你也快死了,就且让我们哥儿们乐一乐,再把你果腹下肚又何妨?”男子见状放声大笑,其它三人也邪恶的跟着他一块笑起来。 这才发现,原来眼前的男人居然个个不是人类,若再仔细一看便会发现,不是人类的恐怕不只是那些男人,见那女子的穿着模样应该是…… 为什么……小雪会在这? 一声疑惑的心声从弦月心底传来,果然没错,那女子应该是雪姬才对。 “弦月,你们认识吗?”云萧一方面问,一方面想,就算他想救人,但他现在说打也打不过,只好想看看能有什么方法不用对打就能救人的。 弦月不语的低下头,她怎会不认识她,之前被她欺侮的这么惨,她哪会……不认识她呢! 既然会让她遇上她们的天敌狼族,小雪的运气还真是不好啊!弦月有点嘲讽的看了看,以往她们总叫自己送死般的去对抗狼族,早知道她们自己对狼族多是无力反抗的,现下可该知道她的重要性了吧!弦月眯起眼不住的在心里头想着。 自古狼妖和雪妖是天生死对头,对狼妖而言,雪妖并非他们的主食,可偏偏雪妖的肉质冷冽,咬起来特别爽口、清凉,就好像一直在诱惑着狼妖来吃她们一般。 只是大家都是妖怪,这平心而论,雪妖虽然攻击力弱,但却也不是什么好惹的族群,尤其是她们可自由掌控温度变化,对任何动物而言,不管妖力再强,本质还是无法改变的,不管是谁,要是接触到过冷的气温总会容易丧命,这也是为什么要吃到雪妖并不是一件多容易的事。 但这种均衡从雪女消失后便改变了,雪姬对温度的掌控能力并不高,攻击力也不如雪女来的严苛,虽然肉质也是差了雪女那么一点,但总是比起其它肉来的吸引人,这要让狼族不觊觎恐怕也很困难。 而可笑的是,狼族是她们的天敌,但当初雪姬们愿意收留她为同伴的原因,却也是因为狼族的关系。 她们不知道弦月身为近雪女的初代,只道是弦月这个突变的雪姬在温控方面技巧甚高,甚至面对狼族依然有占上风的趋势,于是便以打手为由,承认弦月为雪姬的一员。这也是为什么论起实战经验,弦月实在是不输给冯亦的理由之一。 在雪姬群落的那段日子里,每每有狼族攻击之时,总是由弦月单独出战,雪姬们个个躲得躲,藏得藏,能不出去就不出门,能不被发现就不出声。 没有学习,没有教导,她必须直接学会应付每一匹狼,没有后援,没有援手,孤身应战生死相搏是她的责任,但付出后的收获却是无。 什么都得不到,当她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群落时什么也得不到,没有谢谢,没有抱歉,没有一点点的酬劳,没有一丝丝的感激,就连受了伤回到群落也换不到半分的同情。 习惯了一个人上着药,包着伤,然后,再一次单枪上阵,再一次被白眼相待,日日复年,年复日日。 总是骗着,骗着自己只要肯默默付出,总有一日她们定会接受。 但一年过去,两年过去,狼群来了一批,去了一批,伤口好了又伤,伤了又好,她才发现,她,是死是活对雪姬而言一点都不重要。 她只是个饵,一个懂得挣扎的饵,只要她这个饵没死,那么雪姬就可以存活的久一点,就算死了,也无所谓,因为……她们自始至终从未承认过她。 她的存在到底是什么?她的意义到底在哪里?她的人生是否一定得要过成这样? 她不知道。 所以……她放弃了,放弃了继续伪装成雪姬的同伴,放弃再被她们利用,放弃再过这种欺骗自己的生活,不是逃,不是躲,她本就不属于她们,她只是离去而已,离开那个是非地,离开那个不属于她的地方。 而今再次相见,对雪姬们,她,并无太大的恨意,但是,也没有……太多的同情。 “你不想救她?”过往云烟犹在耳,弦月的悲处听的云萧也有点不忍,有点抱屈,现下的他不可能冲出去救人,唯一能救人的是弦月,但若弦月抵死不愿,他也无力可为。她想不想救她?弦月瞄了小雪一眼,她曾被她们欺侮的这么惨,这么没有尊严的低声下气过着每一日,如今竟问她想不想救她? 想不想?想不想?到底想不想?当然是…… “我想回去……”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挣扎,但是话还是冷冷的说出口,只是紧咬着发白的下唇,就像是下了极大的耐力才忍住的冲动一般,转过身不再面对他人,她的决定是……不救。 “喔——是吗?”云萧挑挑眉,“那好!那就走吧!”转身向前再走了两三步,她不救,他就不救,但重点是,弦月……真能忍住不救她吗? “……” “怎么,不是你说想回去的吗?”回过头,见弦月完全没有动静,云萧不免在心里叹气,搞什么啊!这么不老实,想救就救嘛!杵在那干啥? “……”不语,还是不动,她在犹豫,一直一直在犹豫。 推她一把吧!云萧毫不犹豫的走向前,一把拉过弦月,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拖着弦月就是往前走,“走啊!不想管,就别妨碍人家做事嘛!”唉唉唉唉——总得要有个人扮黑脸才行罗! 弦月楞了半晌,有点犹豫,又有点迟疑,但却还是跟着云萧往前走,只不过脚还没向前走出个两步,一声“嘶”的声音便从背后传来。 第八章 舍命相救 “不要!”一声哭叫伴随着衣服的破碎声划过天际,刺耳的令人恐惧。 没有犹豫没有考虑,弦月直接甩掉云萧的手,转身冲进树林里。 一道血液染开在眼前,她轻轻的跳落在小雪的前方,绿色,深的令人震撼。 一瞬间,只有短短的一瞬间,冰冻、踢碎,刚刚还游移在小雪身上的狼妖在无声无息当中散的四分五裂。 很快,真的很快,但不是完全令所有人无法反应,三个瞬间弹开的人影让她抓到了空,挡在小雪面前,但也代表一件事,她,只解决了一个,还有三个未解决。 有点惊魂,有点讶异,存活的狼妖下意识的弹跳出危险的圈子里,震惊过后定眼再看,却已是多了个女子站在眼前,而散在周围的冰冻碎片上,还残留着飞散的浓厚腥味。 “你是谁?”冷冷的扫了地上的同伴一眼,狼虽是群居动物却也是阶级动物,虽会对同伴的死亡震撼,但并不致于难过气愤到哪里去。 “弦……月……”小雪有点呆楞的看了看挡在她眼前的人,对于眼前出现的熟悉脸孔显然还是不大敢置信。 并不想回头面对小雪的夷,她没有那份勇气,也不想看到那种眼神。 “你是雪姬?”一个狼妖睨了弦月一眼,这种味道,这种打扮,这种仪容,应该是雪姬没错,只是……狼妖毫不客气的打量起弦月,脑子一拍,他想到了!听闻之前想偷吃雪姬的狼妖们有说过,有个变种的雪姬总将他们给击了退,惹得他们老吃不到雪姬肉,怨恨的要死。 “喔——看来,他们说的……应该就是你了吧!雪姬里的异类……”狼妖嘲讽的低笑了声,那笑容轻蔑的可憎,除了嘲笑,还是嘲笑,令人巴不得想赏他一巴掌。 抬头,欲开口,垂下眼,然后,猛然间,小雪突然有种很后悔很后悔的冲动。 只要是有思考,懂情感的生物都会有一种下意识的共识,再烂都是自家人,再难堪都是系出同源,她们自己可以笑,可以不屑,但不应该轮到外族来嘲笑,妖怪是很重很重自尊的一群生物,对于他族的轻蔑简直比叫他们去死还难过。 她愤怒,能叫弦月异类的只有雪姬! 就算弦月再难堪再怪异,也都是她们雪姬一族的妖怪,小雪怒火高升满涨,正欲开口发作,但却在对上弦月那种“无话可说”的眼神后化成片片。 一个人,要有多大的觉悟才会去否认自己的身分?身为妖怪,不管是多低下的妖怪,都会以身为自己的族人为荣,那是一种妖怪的共识,而今弦月却抛弃了这种共识。 是!她找不到!怎样也找不到弦月身上有一丝丝否决愤慨的意味。 傻眼,真的傻眼,曾几何时,她们……竟真的把一个属于自己的同类逼到这种地步? 挡在小雪面前,她不是不在乎,真的,只是……麻痹了而已。 对于外族的谩笑,她无所谓,麻了,早就麻了,那已经跟自尊没有关连了,只跟“认清事实”有关而已。 “欺侮雪姬,很有趣?”弦月冷言相待,没空注意小雪的表情,握紧的手散出阵阵的冰凉,很久没有跟狼族对打了,不知道技巧生疏了没有。 “或许……欺侮你会更有趣!”狼妖不怀好意的舔了舔下唇,没尝过异类的雪姬味,这个雪姬,或许……比旁边那一个更有令他狩猎的价值在。心的笑容在嘴角旁泛起,身边不知何时绕起的风咒,一圈一圈的打出个风圈,竟是让三人半飘半浮在空中。 是黄鼠狼!弦月用手臂横过眼前,没错!一定是黄鼠狼,只有黄鼠狼才会将风操控的这么顺手!而且……她有点皱眉的看了看三妖一眼,若没有猜错,他们三个恐怕都是纯妖吧! “嘿嘿!小妞,我可跟你以往的对手不一样喔!”狼妖讪笑了两声,有趣有趣,懂得反抗的猎物狩猎起来一定特别有意思。 弦月的冷汗开始一滴滴的冒出,以往偷袭她们村里的多是些贪嘴的半妖,可现在他们可是纯妖,而且还是三个,再加上又是偏属风系的黄鼠狼,天时地利人和竟是没一个对准她的,她,赢得过吗? 冷下眼,打不过也要打! 弦月两手横过胸前,浓厚的青光开始不断的在手中汇聚,他们使风,她就使冰,拼不过也要拼,不然只有死路一条! “好!有骨气,不过……也很蠢!”狼妖露出个奸诈的笑容,语方落毕,大手向前一挥打,一阵疾风顺着手臂打出,笔直的朝弦月攻去。 “冰柱!”弦月见状大喝了一声,本是交叉于胸前的两手向旁一散,一股强烈的冷风从中打出,所经之处瞬间搭起了一道冰墙,硬是跟那风镰来了个硬碰硬。 用实体挡风!很聪明,可惜不够力! 劈里啪啦一阵裂开声,搭起的冰墙无法负荷这么强烈的切割,瞬间碎成片片纷飞,顺着风路反弹四散,啪疵啪疵的割裂声传来,一道,两道,十几道,划开在身上的伤口,涔涔冒血。 血要染地其实很简单,要染得红也很简单,但不是她的血却很困难。 可是弦月还是做到了,飞散回来的碎片虽然快速但仍有机会避开,只是弦月却是没有避开,挡在小雪身前,每一片,每一道风,全都替她挡了下来,代替她,血染了一地。 没有抱怨,没有哀嚎,没有喊痛,只有一丝丝的拧眉,只有一点点的停顿,下一刻,提起气,却仍是毫不犹豫的攻击。 “冰冻术!”划过一个圆弧向前打了出去,青光散出,伴随着强烈的冷温急窜,比力量她比不过,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冻”,只有把施法者冻起来,她才会有那么一点点的胜算。 不管飞散的鲜血,不论伤口的深浅,不顾生命的安危。 战斗!这就是弦月一直在替她们族人所做的吗?这就是吗?莫名的心爬上小雪的眼角,究竟她们……一直以来到底对弦月做了什么? 来不及呼出的提醒卡在了嘴里,因为,他们更快。 一个眼色,一个分散,三道风镰,胸口、左肩、右腿,直接命中,分毫不差,如果刚刚的血液是洒,那么,现在这样应该叫做喷。 “呜……”弦月不稳的跪地,血,竟染红了一身,连最深邃的绿,也抹上了一股嫣红,手无力的垂在身边,太强,他们太强,她,根本不是对手。 “弦……”一声叫唤顿在嘴里,小雪颤颤的伸出手想去搀扶弦月,无奈双腿发软,她根本连动都动不了。 三个狼妖呈现一个三角形浮在半空,诡异的又是一声轻笑,“怎么,小妞没力了吗?不过为了安全着想,我看,我还是补上最后一击再来玩好了……” 狼妖极为下流的舔了舔唇,话虽说的随意,但可是杀气连连,一个弹手,三人瞬间就回到同一阵线,正想给予弦月最后一击之时,背后却突然传来了一声大喝。 “住手!”云萧急急忙忙的从林子里跑了出来,气喘吁吁的还来不及顺两口气,立刻就跑到了弦月身边去,妈呀!他明明已经以最快的速度跑来了,他们怎么已经开打成这样啦! “弦月,你还好吗?”云萧检视着弦月那大大小小不一的伤口,不是他要说,这大概是他这一路上以来见过最悲壮的一次受伤了。 “云萧……”苦声的唤了唤来人的名,他……怎么这么快就赶来了? “他们把你打成这样?”看着弦月连话都快说不出来,饶是云萧也不免有点怒火中烧,居然把弦月打成这样!他回头怒视空中的三人,好一群嚣张到极点的妖怪。 扯了扯云萧的下摆,弦月低声的道:“无关,是我自己自不量力,云萧,你……别管……”用眼神暗示着要来人快逃,自己也就算了,总不能让云萧没事下这浑水。 刚刚给来人喊了一下顿时收了手,如今总算有点回过神的三个妖怪这才看清楚,原来,在他们眼前的不过只是区区一介人类,而且还是那种看起来就没什么力量的文弱书生。 “哈哈!居然是人类,人类……”可笑!区区一介人类居然敢叫他们住手?天啊!世上急着送死的人原来这么多啊!狼妖笑疼的抱着肚子,看来他们今天的下酒菜不少啊! “笑够了吗?笑够了就回答我的问题,是谁把我同伴打成这样的?”云萧冷冷的扫过眼前的妖怪,最好……敢动他的同伴,他们最好就要有点觉悟。 “云萧……”弦月急呼,叫他不要插手,不要多事,他们……可不好惹啊! 比了个住嘴的手势,云萧向前一步,冷淡的眼神仍是紧逼的问道:“说,谁?” 这人类在挑衅他们吗?狼妖起笑容不再出声,是谁又如何?他有资格有能力质问他们吗? 狼妖落地,向前踏了一步跟云萧对峙,骄傲的抬起头,“全部,他,他,还有我,我们全部都有份!”是他们三个,又如何? 冷眼看待三人,云萧不屑的轻啐了声,“是吗?男欺女,多欺少,原来黄鼠狼是这么没品,这么没格调的一群妖怪啊……” 侮辱!这人类……竟在侮辱他们狼妖。 “你找死!”狼妖一愣,一个怒吼手摆上扬,又是一道风镰划出,毫不犹豫的朝云萧的方向攻来。 “云萧!”弦月大叫,黄鼠狼的风镰是出了名的锐利,连自己刚刚都挡不了了,更何况是云萧一介肉身? 眼看着风镰就要往云萧的胸前劈去,狼妖们也不觉露出了个胜利的微笑,正准备看云萧血溅五步之时,云萧不动的身后却从天落下一个黑影。 黑影落在云萧身后,风镰却是正面攻来,来不及定眼观看,一个更细的线状物从黑影身边抽出,抽了个弧,到了云萧前方,手腕快速的一转再转三转,只见一圈两圈三圈的同心圆竟随着细鞭的挥舞打在云萧前方,风镰入圆,细鞭左挥,当场将风镰打散,完全没伤到云萧半分毫毛。 这变化,是狼妖们所预料不到的,瞪大着眼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居然有人……打散了他们的风镰? “你们最好有点觉悟……”望着傻楞的三人,云萧一动也不动地站在位置上,夷的看向他们,“因为,这次,我可不会喊停……” 那人稳稳的从云萧身后现身,细长青白的鞭子垂在身边,总是会即时赶到,总是会在最危急时一定在他身边的,除了他的终身保镖──冯亦以外还会有谁呢? “风系,就要让风系来对付……”云萧冷笑,“以一对三,应该还是便宜你们了……要打要杀随你了,冯亦……”交代般丢下一句话,云萧一个转头就是检视弦月的伤势去。 虽然是纯妖,但年纪却太小,再加上修的是偏斗为主的风系操控,平心而论,他们勉勉强强只能排上个十五阶。 弦月之所以打不过他们纯粹是因为属性不同的关系,雪本来就不隶属在战斗的一环里,就算能阶比他们高上两段,自然还是打不过。 不过冯亦就不同了,既是B段术师,又是同为风系的主修者,这胜负之分根本是再明显不过了。 没两下子,那三个妖怪就给冯亦打的只剩下一丝鼻息,躺在地上动也动不了。 “弦月,没事吧?”云萧探了探头,伸出手想要过去搀扶弦月,她的伤势看起来可不轻啊! “没事……”弦月笑了笑,勉强的半扶着手臂爬起了身,“我习惯了……”近月来最惨重的一次,好久没伤的那么重了,差点给忘了这种疼痛的滋味了。 “那……”见弦月大抵上没什么大碍,云萧也有点松了口气,低头一瞄,正巧看到弦月身后的小雪。 顺着云萧的目光,弦月有点犹豫,几番思量下还是回过了头,望着还呆楞在一旁的小雪。弦月有点迟疑,但终究还是忍痛伸出了手,“小雪,站得起来吗?”怯怯懦懦的有些害怕,就算知道自己的身分高出小雪太多,但长期的轻视白眼早就让她习惯在雪姬面前抬不起头来。 一支染血的手突然递到了眼前,小雪楞得突然抬起眼,对上弦月的脸之后,却是让她下意识的倒退了两步,不是不屑,只是被这突来的惊骇给吓了一跳。 这看在弦月眼里,却是重重的敲了她一闷棍。嫌她、不屑让她碰,就像是看到病菌一样躲着她,虽然她早已知道这一切,但却是永远无法习惯那种感觉。缩回了手,反正她本来就不抱有太多的期待,也算够了!对她们,做到这样应该也算够了吧! “你……应该记得回去的路吧?再往前走没多久就是了,应该……可以自己走回去吧?”话,艰涩的开口,伤口在流血,心,也在滴血。 “如果……如果没事的话,那我……不送了……你……自己好走……”弦月拉过云萧闷头转身就走,噙在眼里的泪水几乎快要落下,雪姬最大的坏处就是混了人类太多的血液,连原本学不会的情感,都学会了。 弦月咬了咬牙,佯装了个不在乎的表情,拉着云萧跑去找冯亦,只见冯亦正在踢最后一人。两人对看了一眼,急忙赶去要冯亦别再打了,妖都给他踢晕过去了还踢。 望着正要离去的三人,小雪好不容易才回过神来,如果现在不说,是不是就再也没机会说了?如果现在不留,是不是就再也没机会留下了?不管怎样,她是不是至少要跟弦月道个谢,也道个歉? 道谢?道歉?对!至少至少,她要跟她道个谢,也道个歉。 “弦月……”也不知道哪来的一股力量,明明给吓到腿都软了,但小雪还是奋力的爬起了身子,明明走的跌跌撞撞的,但却还是忍不住叫了出声。 因为这声叫唤,三人不约而同的回过头,只见小雪不稳的跑了过来。 就在离三人大约十步路左右的距离时,一个绊脚,却给什么东西扯住了脚踝,让她硬生生的跌在地,回头一望,却是刚刚倒地不起的三妖之一! “死……死也要拖一个下水……”狼妖呕出一口鲜血,手却不知何时已结好了印,挥出,打算拖着小雪一块步黄泉。 “啊!” “冰墙!” 几乎是同时的动作,小雪惨叫着吓晕了过去,而弦月则更快,冲到两人之间,死命的搭起一道冰墙。或许是狼妖已经没力,风镰威力降低了许多,弦月的那道冰墙竟顺利的将风镰给挡了下来,只是散开的风势却也不免在身上又多添了几道伤口。乘着一瞬间的空档,冯亦早已冲上前将狼妖补了一记踢开,还真算是千钧一发。 用尽最后一分力气的弦月垮坐在地,连连喘着气,天啊!她真的会累死。 “你还真够鞠躬尽瘁了……”冯亦冷哼了一声回头看,他记得弦月曾经说过,她是受不了雪姬们的轻视才跑出来的,如今却为了救这个雪姬差点没了命,真是……这算是下意识的反应举动吗? 弦月不语,她不否认自己的矛盾,但也不后悔自己这么做。 “小雪……小雪……”她轻轻的晃了晃昏过去的小雪,却见小雪仍是紧闭着双眼,显然刚刚那一连串的画面终究还是把她给吓晕了。 不能将小雪继续放在这!弦月皱皱眉,荒郊野岭不打紧,怕的是若附近还有狼妖那可就惨了,那……要送她回去吗? 弦月低头犹豫,这里离雪姬的村庄并不远,大概走个半个多钟头就会到。起码……是否把她送回村里呢?至少……要到村庄附近,让小雪免于危险才是。可是……她要怎么送啊?肩不能提、手不能抬、全身挂彩,别说要送,她就连站着都很吃力,哪来的力气把小雪背回村里? 知道弦月心里在想些什么,云萧眼珠子转了转,蹲到弦月身边柔声的道:“想送她回去吗?有的时候开开口,不见得会是一件很困难的事啊!”他意有所指的暗示了声,想要帮忙就说吧!不要没事就学着把担子往自己身上揽,太重,也会是需要人分担的。 弦月眨眨眼,看了看小雪,又看了看自己,要她跟冯亦开口很困难,可是,她还是不得不开口。 “愿意……帮我吗?”羞红着脸拉了拉冯亦的衣摆,她真是没用,明明说好不给人添乱子,但这娄子怎么看就是她捅出来的,末了还是让冯亦来收拾,怎叫她能不脸红。 冯亦睨了弦月一眼,二话不说的扛起小雪起身,“要就快点走,晚了老头又要嘎嘎叫了……”迈开步伐就是大步的向前走去。 弦月有点呆楞,不敢相信冯亦这么干脆就帮她,反应不大过来的她还傻傻的坐在地上没法起来,没办法……她……她没想到他真肯帮她嘛!他当初不是再三警告,死都不会帮她一点忙吗?不是要她一切自理自保自重吗? 云萧好笑的将弦月扶起,“冯亦他啊!其实说跟做之间的差距是很大的,嘴上骂骂,心里念念就过去了,真要有难,他还不致于冷眼旁观的,相处久了你就会知道,他,也是有他那份细心在的……”而且说真的,他还真没想过冯亦会气成这样,理由……是否多多少少跟弦月被打成这样有点关连呢? 云萧微笑的扶好弦月,或许……冯亦对弦月,并没有像弦月想的那么讨厌也不一定吧! 第九章 三月惊蛰雪纷飞 弦月从来就不期待她们会给她好脸色看,也从不期待她们会对她微笑相待,送小雪回来只是一种责任,她……从未希望过她们会对她说上一句谢谢。 “啪”的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在空气中响起。 没有人会去理她的伤势到底多重,没有人会去探讨她究竟是不是救了小雪,没有人会去注意她是被人给搀着回来的,没有人会给她一点点面子,一个巴掌狠狠的甩在她脸上,不管她人是不是还由云萧扶着,不管冯亦是不是在一旁看着,这个巴掌甩得很干脆、很利落,也很出乎意料之外,让冯亦跟云萧两人还真是当场愣住。 “你个下贱的异类,你到底对小雪做了什么?” 看着小雪浑身染血的给人抬了回来,衣裳不整的半开着衣襟,昏迷不醒的毫无意识,而更重要的是抬着小雪回来的人是个男人,而这个男人看起来……就像跟弦月是一伙的。如果要她来对这个情形作个推断,那推断肯定不会是什么好结果。 完全不管弦月受伤的已经站不稳脚,完全没有检视小雪身上的血是不是来自自身的伤口,她只有一个判断,那就是她的宝贝孙女给人玷污了,而且还是弦月的主使。 “你个不要脸的贱货,你喜欢跟男人厮混是你家的事,你凭什么这样对待我的孙女!”雪姬歇斯底里的冲了过去就在弦月身上猛抓猛,伤口给扯裂开来,竟是比那狼妖的风镰还要来得更令人叫疼。 “够了!”云萧一把推开了失控的雪姬,“难不成你们雪姬个个都是瞎子吗?乱打人之前也要弄清楚啊……”亏他们好心把小雪送了回来,却弄得个这种被人误会的场面,敢情她们雪姬是不懂得什么叫“判断”吗? “这里轮不到你来说话!”女子一个怒火,手一扬,又是准备一巴掌给甩了过去,真叫云萧完全不敢置信。 “啪!”好大的声响响起,深深的绿色飘散到了眼前,发丝盖了脸颊,这一巴掌,还是打在弦月的脸上。 “你个该死的臭妖怪!”冯亦气急败坏的跑来,居然敢对云萧动手!看他不剁了她们才怪。 冯亦一个冲上前就要给那雪姬好看之时,弦月一扬手横过眼前阻止了他的前进,“冯亦,给我一分钟好吗?” 长长的头发飘散在眼前,看不清楚,除了那飘荡在空中的长发以外,他们完全看不清楚弦月的脸,发丝,遮散了视线,但声音,却是颤抖着叫人难过。 看着趴在小雪身上哭泣的母亲,弦月轻轻推开云萧就要走上前,但却被眼前的雪姬给挡了下来。 “你想做什么?”恶狠狠的瞪着弦月,一个闪身站到她前方不肯让她通过,莫不成她还想再伤害小雪吗? 弦月一顿,不再前进,只是颤颤的看着小雪的母亲,缓缓的解释道:“族……长,小雪她……没事的,我……只是把她送回来,没对她做什么,你们……不要担心。” 小雪的母亲抬起了头,语带哭腔的指着小雪的惨状大骂,“没事?你说她这样叫做没事?没事会浑身是血?没事会昏迷不醒?没事会搞成这样?你给我说,小雪跟你是有什么深仇大恨?恁地你非把她搞成这样不可?”语毕,哭的更是难过,“娘!都是你,都是你说要收容这贱货!我早就说过,总有一天,她会害死我们的……” “我没……”弦月张开口亟欲为自己再解释些什么,但却给一个力道猛推了一下,令她不稳的向后踉跄几步。 “你滚……”为首的长老听着自己的女儿哭成这样,再看看自己孙女的惨状,终于是再也忍不住了,“你给我滚!我早该将你给踢走的,自始至终我们就从未承认过你,从今以后你不再是雪姬一族的身分,我以雪姬长老的命令下令,你给我滚到远远的地方去,不准再接近这个村庄半步,是生是死永不再有瓜葛,滚!滚……” 厉声的下令,手指前方,长老要眼前的人立刻消失,马上。 弦月咬咬下唇抹抹嘴,不管身体有多痛,不管伤势有多重,这一次,她,奋力的爬起身,头也不回的向林中跑去。 “弦月……”没料到这雪姬长老讲话这般狠毒,云萧、冯亦两人来不及阻止的大叫了一声,也是一前一后跟着冲了过去。 只是当云萧走了两步以后却又回头过来,冷冷的对着雪姬长老道:“你们不要弦月,我们要,总有一天,你们一定会后悔……后悔你们不要弦月,一定会……”他夷的撂下这句话,便头也不回的跟着两人跑进了林去。 “我们为什么要后悔!这种异类……送我们,我们都不屑要!”长老不甘心的大声回骂,也不管云萧还有没有听到,是啊!她为什么要后悔?能把这种异类赶出雪姬族群里,她高兴都来不及了,又怎会后悔? 而另一边被人骂着喊打的弦月冲进林中后就一直向前跑,一直跑一直跑,一直跑到她给树枝绊了在地,这才停了下来,只是停了下来以后,便再也没有动静,只是傻楞楞的,就这样坐在地上,看着地上。 “弦月……”冯亦先是追了上来,担心的看了看坐倒在地的弦月,他真是头一次领教到这种青红不分的妖怪,无情无义的叫人结舌到极点。 弦月没有落泪,她只是看着地,看着自己的手,然后,低喃般的苦笑,“其实……我早就知道,不管……我做的再多,付出的再多,永远都不可能得到她们一点点的认同……”阔别村庄再次的回去是一巴掌,全身是伤拼死救人的代价是被逐出族群。 她到底……在奢望什么?是奢望着她们会去理解她的一点点重要性?还是奢望着她们会给她一点点好脸色看? 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是,她是否……一定得难堪到这种地步?在她们的眼里,她就真的这么贱?这么烂吗? 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把她想得如此不堪?为什么永远不肯给她一点点的机会?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不管她怎样拼命,永远都无法得到她们一丝丝的认同!她好不甘心,真的好不甘心好不甘心啊! 紧握着拳头几欲掐出血,一涌而上的愤恨交杂几乎快要把她的头塞爆。眼看她就要崩溃的同时,一支手伸出,轻轻的拥抱拥住了她,镇住了她快要失控的情绪。 “我……没有云萧那样懂得听人心声,也没他那样懂得安慰人心,但若你现在哭出来会比较好一点,那你就哭好了……”冯亦并不懂得弦月的心情,他只是看着弦月一脸快哭却又强忍不肯掉泪,下意识的下了个判断而已。 弦月一愣,没想过冯亦会有这样笨拙的举动,突然之间有种情绪缓和的转换,“可以吗?我若真哭起来恐怕会动摇天候喔!” “你不要把我冻死就可以,哭吧!”冯亦顿了半秒才答,轻轻的摸了摸弦月的头,没有人可以在那种冷嘲热讽的言语下不被伤害的,语言,往往都是具有最大的杀伤力。 弦月感激的紧紧抓住了冯亦的下摆,是啊!她,现在最需要的不是安慰,不是同情,而是狠狠的大哭一场,而这,居然是由冯亦给了她。 云萧,你说的没错,冯亦他……的确有他的那份细心在。弦月感恩的将头靠了过去,眼泪,早就已经模糊了视线,抽抽噎噎的开始哭了起来。 “那我就先……谢谢你了……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哇哇哇哇哇哇……”再也忍不住的俯在冯亦身上放声大哭,她的委屈,她的不甘,她的不解,全在这一瞬间释放。 不知道该怎样去安慰一个人,冯亦只能任由弦月在他胸前哭个够本,就此一次吧!叹了叹口气,就让她……先痛痛快快哭个过瘾吧! 雪姬若是哭得太凶,真的是足以撼动天候的,柔白的细丝缓缓落地,天寒地冻,雪花纷飞,但,永远比不上的,是心里那字字扎肉的冰寒。 “为什么要逼走她?为什么要逼走她?”小雪低声的大吼,一觉醒来,天地变色,她人在最熟悉的自家里,但听到的却是最叫她不敢相信的事实。 “你们是瞎了吗?我哪里有伤?哪里有血?谁是伤患难道你们分不出来?谁比较严重难道你们全都没看到?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对她?为什么要这样说她?为什么非要逼走她不可?”小雪紧抓着母亲的手猛晃,她以为当她醒来,她可以再跟她说声谢谢,她以为她可以再跟她说声抱歉,然后重新开始。她以为还来得及的,以为的,谁知却…… “小雪,那时你浑身染血,又衣裳不整的给男人抱了回来,为娘的以为……以为……” “以为她害了我?打了我?找人玷污了我?”天啊!她们怎会有这种该死的想法啊!她不敢去想,不敢去想当弦月被误会以后的那种表情,那一定很苦,苦到……直让人心碎。 “所以你们就赶走她?不让她回来?”深深的自责卡在小雪心里,都是她的错,若她有种一点,早一点醒来,根本就不会有这种误会发生。 “不行!我要去把她找回来!”小雪拉开了被褥,一个起身就要下床,她要去把弦月带回来,要去。 “小雪乖……”母亲一个皱眉把她压回床上,好言软声的劝道:“像那种异类你就不要去管她了,她只不过是雪姬的耻辱而已,你是雪姬的未来继承人,不要去理那种人来着,啊——” 就像给雷再度打到一般,一幕幕清晰的影像再度重现眼前,小雪一把拍开了母亲的手,冷着眼寒寒的看着母亲。 “弦月不是异类……”小雪直直的盯着所有雪姬,就是这种眼神吗?就是这种言语吗?就是她们……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把自己的同类逼到这种连自己都不承认自己的地步吗? “小雪你在说什么啊?”母亲有点讪笑,伸出手想摸摸小雪的额头,总不会给吓傻了,怎会讲话这样颠三倒四的呢? “我说……弦月不是异类……”竭心厉声的回叫,眼泪,再也不争气的一滴滴落下,她从来没有为谁哭过,但这一次,她哭了,她替弦月不值,替弦月抱屈,替弦月感到难过,“你们……到底在想些什么啊?弦月她……她不是雪姬吗?就算颜色深了一点,就算不像了一点,但……血统这种事情还会骗得了人吗?左一句异类,右一句耻辱,你们以为是谁在这几年来一直为我们而战?你们以为是谁一直让我们过得这么毫无顾忌?为什么弦月非要在我们所有人面前那么抬不起头?为什么弦月又非得要被别族笑成那副德行?她为我们做了那么多,可我们有谁真正的认同过她?她到底做错了什么?她真有做错过任何一件事吗?一个同伴,她是同伴不是吗?为什么非要把自己的同类逼成这种地步?为什么你们就非得要这样对待她不可……” 小雪愤慨的敲着床,想到自己以往欺侮弦月还洋洋得意的种种,她汗颜,真的,为自己曾有的行径可耻到极点。 围绕着的雪姬们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突然有种很复杂的感慨交织在心里,浓的有点化不开,的有点叫人想落泪。 “外面下雪了!”一声惊呼从外头传来,细细软软的雪花飘散在空中,冷冷的,凉凉的,透露着一点点的寒意。 三月惊蛰雪纷飞……除非……雪姬……伤透心、狠落泪…… 小雪抹抹泪水,毫不犹豫的推开母亲爬下床,对着所有的雪姬冷冷的说道:“如果……我是雪姬长老的继承人,那么我的第一道命令就是,承认弦月为我们雪姬一族的正式族人,任何人……都不准有异议……” 小雪缓缓的下了她生平的第一道命令,而后便头也不回的跑了出去。 这一次,她要把弦月带回来,属于她们的族人,不应该流浪在外无归所,不应该……受到任何一点的委屈。 第十章 去与留 “哇塞!你们这次搞得真够壮观了。”白旬频频点头的打量着三人。 大概是哭累了,又或丧失了太多体力,弦月哭着哭着竟睡着了,不得已,冯亦只得把她给抱了回来。 “三月飘雪,云萧,你们捡柴也捡得太激动了点吧!”白旬笑着要冯亦先把弦月给放下来,刚刚下雪时就隐约预料到弦月出事了,这里离雪姬的村子近,想猜出发生什么事并没有多大的困难。 检视着那一道道划开的伤痕,白旬边帮弦月治疗边道:“遇到黄鼠狼?到了雪姬村?”头也不抬的发出了疑问,伤口是打斗造成,那伤心落泪……该是到了雪姬村了吧! 冯亦叹了口气,“救了人还被人家给误会,白大哥,有的时候,听到还真的不如看到来的有震撼力。”他一屁股坐到白旬身边,撑着下颚看着白旬治疗弦月,难怪弦月想要逃出来,若换做是他,一天到晚给人骂着打着,谁又会不想逃出来呢? “她没事吧?”云萧担心的偏过头看着弦月,瞧她睡的这么死,总不会有什么大碍吧? “没事!”白旬笑了笑,把弦月的衣服盖好,“雪姬本来就是具有自我修疗的一种族群,这伤,大概再过个大半天就会好了。我想,我们今晚干脆就在这里扎营吧!”不管怎样,总是要给上弦月一点修复的时间,只好暂时先别有所动作了。 也只能先这样了!扎营、生火、简单的吃个一顿,希望一觉醒来时,弦月已经清醒了。 夜幕低垂,猫头鹰咕咕叫,烧的劈里啪啦的柴火声让冰冷的夜晚也有了点暖烘烘。 弦月用手撑起头,缓缓的从地上挣扎爬起,散落一地的头发真是沾上了不少泥土。 “醒来啦?”一道声音缓缓的从前方传来,冯亦坐在火堆边,正把一根根的树枝折了半给丢进了火里。 “我睡了多久?现在什么时候了?”弦月摇摇头,头还是昏昏的,身体还是挺重的,看来她这一觉睡得可真是耗费体力。 “六个小时左右,都大半夜了……”冯亦递了个杯子过去,“喝下,身体会暖和点……” 弦月接过杯子,暖暖的杯子,暖暖的心,轻轻的啜了一口,真的,很暖。 “对不起……”弦月低低的道了声歉,今天,发生了太多事,还把他们两个也给卷了进来,她只能说声抱歉。 “你觉得你做错了吗?”后悔救人吗?后悔带小雪回到雪姬村吗?后悔再度跟她们见面吗? 摇摇头,她不认为她有错,错只错在是在今日认清事实而已。 “那就不要道歉……”冯亦不耐烦的将树枝又丢进火堆里,他没云萧机灵,也没白旬油条,不知道现在该说什么才对,总之,他只是觉得弦月没必要跟他道这个歉,因为,他也不认为她有错。 这算是贴心吗?弦月一怔后笑开了眼,很久很久没尝过有人关心她的滋味了,这感觉,真好。 两人无言的相对而坐,弦月转转杯子又喝了一口,突然想到什么一般,颇有兴致的看向冯亦,“我,好像从来没问过你们……为什么……你们要上白玉山呢?”是突然想到的话题没错,之前总是跟冯亦吵着闹着,没有机会让她去好好思考一下事情,而今抓了个空档,这倒让她突然想起了这个疑问,为什么……他们要上白玉山? “……为了云萧……” “云萧?”弦月疑惑的叫了声,回头看了眼熟睡的云萧,为了他而上白玉山?什么意思? 时间沈寂了半秒,冯亦才缓缓的开口,“你认为……他能活多久?” 弦月嘟嘴,“你的问题好怪啊……”她认为云萧能活多久?云萧看起来是虚弱了一点没错,但健健康康的,平时跟他在一起也没见过什么了不起的毛病发作,若要问她这样的人能活多久?至少还能活个好几十年吧! “一点都不怪……”冯亦看着烧红的火堆,最近一路上跟着云萧这样打打闹闹的过来,连他,都差点忘了这个最基本的问题。 冯亦眯起眼,眼光深邃的看向来方,“三个月,若云萧没拿到冰泪结晶的话,那,就只剩三个月……” “骗人!”弦月大惊,剩三个月?他那样会是剩下三个月寿命的人?不可能吧! “不相信?” “当然不相信!”她也算跟着他们走了一个月了,这人是好是坏她难不成会分不出来吗? “你不信?去把把云萧的内脉,不过别把他弄醒了……”冯亦用头微点了云萧的方向,要弦月自己求证去,与其让他在这解释半天,不如让弦月自己去理解。 弦月扁扁嘴,看就看!她才不相信冯亦这般鬼话,起身蹑手蹑脚的跑了过去,轻轻的搭起云萧的内脉,然后……脸色瞬间刷白,不敢确信的又搭了一次,这一次,她是真的白着一张脸回来。 “这个……那个……”弦月有点手足无措的跑了回来,突然之间不知道该怎样去形容,诡异,这真的太过诡异,居然有人可以体内元素低到这种地步却还好端端的站在这?这……这到底是什么诡异的状况啊? 似乎明了弦月的难隐之处,冯亦自顾的先开口道:“老头说了,目前为止,只有雪女的眼泪才能先把云萧的状况稳住……” “所以你才这样处处护着他?”弦月欷,难怪,难怪冯亦保护云萧就像保护个易碎的物品一样,小心的简直过火。 “你说呢……我的这条命,是他给的啊……”冯亦轻叹,而且,还有着一群人在等着他们的归去,他,不能让他们的等待无期。 “怎么说?”什么叫他的命是云萧给的?她听不懂。 冯亦笑了笑,“怎么,你想听故事啊?”看弦月一脸好奇宝宝的模样,八成是对这件事情起了兴趣了。 弦月扁扁嘴,“好奇啊!不行吗?”耍赖般的偏过头,她是很好奇啊!有机会,听听别人的故事当然好啊! 冯亦耸耸肩,“无所谓,一个人守夜也挺无聊的,不过我先说,我不大会说故事,说的不精彩别怪我。” “放心,我会很捧场,就算你说的再不精彩,我也会尽量让眼皮撑着的!”弦月夸张的用手把眼皮挑开,露出个圆圆的大眼睛,暗示着就算用人力也会努力不让眼皮阖上。 “噗……”冯亦受不了的笑出声,一人一妖就这样在这朗朗星空下烤着火,彻夜长谈了一整夜。 那是个有点长有点伤感的开头,但却是个还没有走到结局的故事。 云萧微微的翻了个身调了个睡姿,眯起的双眼也不免挂起一丝微笑,只是依旧忍不住在嘴边咕哝笑骂,“有没有搞错啊!竟拿我的故事来帮自己泡马子,冯亦啊冯亦,你最好给我小心点喔你!看我明天怎么让你好看……”虽说他也有乐见其成的成分,但总是要收点代价嘛!不然老是都他吃亏那多不公平啊!不是吗? 不过啊……听着弦月在那边吸泪的声音,云萧有点伤脑筋的闭上了眼,唉——希望他明天起来的时候,可别又多了个保护过度的人才好。 夜很深,很沈。 有人漫谈往事,有人感动落泪,有人老神在在,但也有人……震惊当头。 他……从没想过……原来……六年前那场撼动四界的波动,居然是来自云萧! 居然……他们……不停在找的人居然……就在他的眼前。 异样的感觉在白旬心中炸开,还魂术的施展,四界之歌的召唤,那一族人殷殷切切的托付,一切的一切就像个枷锁,一道一道的往上加深重重迷雾。 白旬睨了身旁的人一眼,云萧啊云萧,你的身分……到底是何人? 哭笑不得!真的只有哭笑不得四个字可以形容。 云萧头疼的看着眼前的状况,以前只有冯亦保护过度也就算了,他自己还可以勉勉强强虚应一下,现在又多了个弦月,简直是多了个管事的,一个比一个还要夸张。 “啊!云萧,那个你不要拿,我来拿就好……” “啊!云萧,你不要乱动,坐着就好……” “啊!云萧,放着放着,这个等下我就会收……” “啊!云萧,小心啊!这个东西很利的……” “啊!云萧……” “够了啦!”天啊!弦月果然是女孩子,这种管事的简直比冯亦还要罗哩八唆上百倍,他是生命垂危没错,但又不是癌症末期,他还有手有脚,能动能走,她这样对自己,能看吗? 弦月可怜兮兮的低下头,“云萧……你就……你就让我照顾你嘛!我保证,我会很小心很小心的好不好?”她鼻的吸了吸泪,现在不好好照顾,万一……万一以后没机会了怎么办?他这么虚弱,生命这么脆弱,要是一个不小心受了伤要怎么办?现在不保护好,要是撑不到白玉山那岂不是很糟?她是很喜欢云萧的,她……她可不希望他就这样死掉啊! 一大堆的理由充斥在弦月脑里,想得全是万一这样,万一那样……总归一句话,照顾好现在的云萧。所以弦月决定,能让他坐就不让他站,能让他躺就不让他坐,说什么也要让云萧撑到白玉山上。 死了!他真的完了!云萧无奈的撑住头,他还是是头一次领教到,原来女生这种生物可以这么富有想象力,毫无根据也可以想得那么多。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看着云萧吃鳖的模样,白旬终究是忍不住大笑出声,跑到一旁,边拍着树边指着两人笑得花枝乱颤的,模样实在欠扁。 天啊!这比看冯亦吃鳖还要好笑,看云萧对弦月一副没辙样,喔喔——不行了,笑得肚子好疼啊!白旬抱着肚子顺了顺口气。 而冯亦在一旁也闷笑的别过头去,他没想过弦月的反应会这么激烈,态度会这么夸张,看着云萧有点受不了的模样,他是只差没效法白旬大笑出声而已。 “喂!不好笑好吗?”云萧没啥好气的对着两人大吼,可恶,居然连冯亦都看他笑话,真想狠狠的一脚踹过去。 “云萧,你不要生气嘛!生气对身体不好啊!”弦月好声好气的劝着,他这么激动,万一气晕了那怎么办? 是!我是会气晕!不过也是被你给气晕的,云萧在心里暗自对弦月抱怨了声。 朗朗笑声还在不断传来,云萧忍不住转头给了两人一个大白眼,再笑!再笑他就真的一脚踹过去。 白旬识时务的闷住了笑声,虽然云萧没冯亦那么耐打,但这小鬼满肚子诡计,想要得罪他啊,还是得先考虑考虑才是,只是闷住了笑声还是藏不起上扬的嘴角,但是真收敛了点就是。 不想理了!云萧不悦的转头,“弦月,你过来……”对弦月招了招手,示意要她到身边坐下。 云萧花了一整个上午跟弦月解释他没事,他很好,不需要她这样照顾,这才让弦月有点小小的恢复到以往的模样。 正午时分,四人简单的吃了点干粮,收拾好了行装,打点好了一切,正准备好要出发之时,却见弦月有点落寞的看了看林子的另一边──那是雪姬村的座落方向。 就算被伤得很深,就算被骂的够惨,就算已经被驱逐出族,但……还是会忍不住看,还是会…… “想回去吗?” “……想,可是,回不去……”弦月毫不避讳的惨惨一笑,她想回去,想被承认,想跟她们生活在一起,一直是个事实,她从不隐瞒什么,也从不否认这一切,只是……她们不要她,[奇·书·网-整.理'提.供]不承认她,不想跟她生活在一起,如此而已。 “不要这样看我啦!我没有那么难过的,真的……”弦月深吸了一口气,哭也哭够了,伤心也伤心够了,没有什么好舍的,也没有什么好放的,那就重新开始,从这一刻重新开始。 “走吧!”弦月下定了决心转过了身,对着三人比了个向前走的手势,她既已无法再回头,那就……往前看吧! 三人对看了一眼,当事人都这么说了,那就只好……出发吧! 有默契的向前进,只是……脚才刚刚准备踏出去,背后就传来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 “不准走!弦月……”从林子中闪出了个熟悉身影,一个冲上前就是抱住弦月,“不准走,不准走,我不准你走……”小雪摇着头哭声的喊着,找了一个晚上,整整找了一个晚上,她总算……找到她了。 “小……雪……”疑问的偏过头叫了声,弦月有点傻楞楞的看着抱着自己颈子不放的身影,她……她怎么会在这? “小雪,你……”弦月有点扭的拉开了小雪紧抱着自己的手,这才发现小雪的身上有点湿湿凉意,脸颊上尽是未干的泪痕。 她怯怯的看了看小雪,欲言又止的不知所措,她很想问小雪怎么了?为什么弄成这般模样?但话到嘴边却又给吞了回去,因为在雪姬面前……她永远没资格对她们付出多一点点的关心,不想再伤害自己,所以退缩了。 “我找你……找了一个晚上……”看着弦月那种模样,小雪没来由的一阵鼻,她们竟连她最基本的关怀都剥夺了吗?眼泪又是扑簌簌的落下,“弦月,你回来,回到族里来,我承认……承认你是雪姬,所以……回来,回来好吗?” 拉过弦月的手,小雪激动的有些泣不成声,她现在唯一想到的只有带弦月回去,补偿弦月,承认弦月。 “小雪你……在胡说些什么啊?”弦月不习惯的缩回了手,她记得昨天明明把小雪保护得很好啊!应该没有伤到她才对啊?怎么她现在突然这样怪里怪气起来,难不成昨天真有碎片打到她的头啦? “我没有胡说……”小雪激动的叫了一声,索性将手直接环过弦月的脖子抱住她,“我分你一半……权势分你一半、血统分你一半、权力分你一半……什么我都分你一半,这样就不会有人欺侮你,这样就不会有人不承认你……回来,弦月,你回来,不会再让你跟狼妖对打,不会再让你孤身应战,你不用一天到晚浑身是伤,你不用一天到晚躲躲藏藏,雪姬有的,你就可以有,雪姬不用付出的,你就不用付出,你是雪姬,我们的族人,我们雪姬一族的人,所以你回来,回来……”一股脑儿的大声说完,就怕弦月漏掉一个字没听到,泪水,竟是不争气的在弦月身后拼命落着。 弦月原本想要扳开的手突然停住了,无力的垂了下来,换来的却是无止尽的颤抖。 “我……可以不用再跟狼妖对打?” 用力的点点头。 “可以……不用再被人家叫做是异类?” 再度用力的点点头。 “不会再……拿着石头丢我、骂我?” “不会不会,你是雪姬,是族人,没有人会对你这么做,没有人会……” 她会让她成为雪姬一族的人,她会让她享有族人的温暖,而不再被族人无情的利用,她承诺,对着弦月承诺。 一瞬间,有种东西在弦月体内破碎开来,一直以来这份情感都得不到宣泄,而今,破碎了,解放了。 “你好诈啊!小雪……”泪水,缓缓的划过脸边,够了,足够了,就算是谎言也无所谓,就算只是安慰,她也心满意足了,她一直在做,一直在努力的,就是希望能有族人承认她,就算只有一个也好,她希望的只不过就是有雪姬出来告诉她──她是雪姬,是她们的同伴,如此而已。 她不该哭的,明明昨天已经哭的够本了,明明说好以后不哭的,但泪水还是沾湿了她的衣襟。 简简单单一句话,对她而言,震撼很大。 “回去好吗?弦月,跟我……回去好吗?”面对着弦月,小雪诚挚的邀约,她要把弦月带回去,让族人们承认她。 弦月犹豫了,有点取决不了的看向云萧等人。 她……好不容易跟他们成了同伴,好不容易……有了一点点母亲的线索,好不容易……知道了自己的身分,好不容易……可以见上母亲一面,但也好不容易……盼到了让雪姬承认的一天。 对她而言,她当初代总是没有当雪姬来的有实质感,这也是为什么就算知道自己的身分是初代,她仍是希望能让雪姬们承认她,毕竟……她们是她最早接触到的族人,花了太多的心血去经营,只为了能被她们承认,那是她毕生的心愿啊!而今却要她放弃这好不容易的一切吗? 是去?还是留? “弦月,你还是回去吧!能跟族人在一起,不是你最希望的一件事吗?”云萧向前了一步,他知道弦月犹豫,也知道弦月的矛盾,所以他……推她一把。 弦月一愣,缓缓抬头看了看云萧,又看了看小雪,笑了笑,是啊!她……怎会忘了一件这么重要的事呢! 弦月转过头看着小雪,“我……曾经对自己这么说过,只要有一个就好,只要能让一个雪姬承认我的存在,那我就已经心满意足,小雪,我谢谢你承认我,但是,我还是不能跟你回去……因为……我知道,只有你一个承认我,雪姬们,尚未认可我对吧!”一时激动冲昏了头,现在细想,这么短的时间内,小雪是不可能说服所有人的。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我以自己的性命担保,我一定,会让所有的族人承认你,所以,不要走……”小雪紧紧拉住弦月的手,她知道,虽然一时之间无法让所有人接受,但是她发誓,她一定会让所有雪姬接受弦月。 如果说不感动,那是骗人的,但,至少至少,弦月真的希望能够见上母亲一面,那是一种血统的呼唤,本质的回归,也或许,太多的惧怕打击已经让她没有那份勇气再去尝试。 看着弦月低头不语,小雪知道,她,留不住她,也知道,她还在怕。 小雪难过的低下头,这是她们自己造成的,她们不能怪任何人,也不能怪弦月不信任她。 “我知道了……”小雪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缓缓的松开了手。 “对不起,还有,谢谢你……”弦月低低的垂下眼,对不起,对不起辜负了她的一番好意;谢谢她,谢谢她愿意在最后还承认了自己。 小雪咬着下唇摇摇头,该说对不起,该说谢谢的应该是自己,不是她。 “你……还会回来吗?”看着弦月身后的三人,她,有了自己的同伴,这一路上,她还会再归来吗?还会再回到雪姬群里吗? “或许……会,或许……不会吧!”弦月喃喃的低语,变数,如此之大,她,无法预料。 “是吗?”小雪低下了头,然后又抬起了头,“那么,不管你愿不愿意回来,希望你下次路过时,请经过雪姬村,然后,我将证明给你看,证明我没有欺骗你……”她会回去努力,回去努力做到让所有人都认同弦月是她们的同伴,然后,等弦月下一次经过雪姬村时,她要让族人们以迎接族人的方式迎接她,因为,她是雪姬,是她们的族人。 很漂亮坚定的眼神。 “我可以期待吗?”弦月笑了,她看到了。 一抹阳光淅洒在她身后,扫光了她的所有阴霾。 “请你务必期待。”小雪也笑了,右手一摆,由外柔伸,画了个圆弧收回,拉过裙摆,半蹲着身子。 送行礼,那是只属于雪姬的送行礼,庆祝对方一路顺风、早日归来的送行礼。 “你真傻,那不是你毕生的愿望吗?”看着弦月选择了他们这一边,云萧也不免有点叹气,他永远都记得白旬那一夜的话,若有可能,他认为,弦月选择雪姬比选择雪女好多了。 “那是啊!”弦月伸了伸懒腰,“不过这边也是啊!不提这了,贤者大人,请问现在我们该往哪个方向走?”偏过头看向白旬,她现在当然是心情好得不得了。 看了看太阳的方位,白旬伸手指了西,“这边走,大概……快的话,再两个月左右就会到了。” 啥?还要两个月!众人听到无一不昏死。 “走吧!走吧!提起精神来喔!”白旬吆喝着在前方打着拍子,虽然很无奈,但一行人就这样浩浩荡荡的往白玉山走去。两个月后的一天,他们,总算来到了真正的白玉山下。 第四集 第一章 枯山雪女居住地 “这就是白玉山?”弦月站在山脚下抬头望,嘴巴张的大大的有点不大相信,真是……好丑好难看的一座山,入目所及,全是光秃秃一片,当真难看到极点。 “这就是白玉山……”白咰抬头仰望山势,好久好久没来这附近了,还是一样──光秃秃的大岩山一座。 白玉山,千百年前和枯山对调景致的一座美山,因为太陡,人们根本无法看到高处美景,再加上附近多雾,除了光秃秃的部分还能为人所见以外,其余的地方可说就是在雾面环绕下成了谜一般,这也难怪千百年来人们会认为白玉山该是整座光秃秃的大岩山,毕竟它能入目的地方确实是如此。 “你们……还记得我说的话吧!”白咰看着三人叮咛道,他,只能送他们到这里为止了。 因为,千百年前的契约内容有着这么一条规定,“雪女不下罧结界,白咰不上白玉山”,这条件的订定,也不是没有理由的。 其实严格来说,罧结界不止把景致对调,也在白玉山上架出了一道大迷宫,且迷宫随日而变,复杂无比。 再加上白玉山是一座天然的“单素偏向点”,不管是谁,只要登了白玉山,总会发现,除了雪素以外,其他的元素根本就无法驱动,更别论想要靠着风素来飞山等等。 在世上,这种偏向单素极端的位址并不多,但确实存在,而偏偏白玉山就是其中之一,而且还是最跟雪女符合的“雪”,这也难怪白咰他们会决定把雪女们摆到白玉山上去。 举凡凡人入山,要在白玉山上走到雪女的居住地是非常困难的一件事,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正确来说,还是有三种情况是可以遇到雪女的。 一种是由初代和隔代引路,因为雪姬、雪女之间的回流就好像一块磁铁,越是接近,吸引越强,所以只要有初代和隔代引路,基本上,百分之两百可以找到雪女居住地。 第二种是由白咰引路,身为罧结界的创造者之一,白咰当然是最熟知罧结界变化的人,这也是为什么雪女要跟白咰定下约定,因为万一某天白咰要是好死不死让所有的风声走漏,让人知道了雪女的居住地,总是要有最后一道的防线在,而只要白咰不是引路者,凡人在白玉山上遇到雪女的机率就少了九成。 第三种就是运气,也就是纯靠运气遇到雪女的机率,这种机率很小,但不是没有可能,否则弦月的父亲就不会遇到雪女,弦月,也就不会生下来了,不过千百年来就只有弦月这么一例,机率之小也就不在话下了。 不管如何,总之说到底一句话,白咰无法跟着他们一块上山就是。 “记住,登山之后,你们便尽管往上爬,若我估计正确,最晚三天以内你们应该都可以登上真正的白玉山,到了白玉山,弦月你的感受力应该就会瞬增,届时你们两个就跟着弦月走,遇到雪女后一定要想尽办法让雪女流泪,冰泪结晶一旦产生,从出现到消失约莫只有十来分钟,到时不管冰泪结晶是不是在你们手上,你们都得抢过来,只要你们一抢过来,我的式神便会有所感应,透过式神,我可以有大约五分钟的”置换“空档出现,到时我便会帮忙把冰泪结晶纳入云萧体内,在白玉山的契约限制下,就算是我,这方法也只能用一次,所以你们务必要非常小心,和我错过了,就算你们后来再拿到冰泪结晶也是无力可为,知道吗……”白咰殷殷切切的交代,如果错过了让他纳体的时间,他绝对无法再一次置换出现在白玉山上,到时就算他们拿到冰泪结晶,也会因为无法纳体而功亏一篑,除非……他们带着冰泪结晶直接从山上给跳了下来,而且还得要在十分钟以内到达地面,当然,前提是没因此而摔个粉身碎骨的话。 三人点点头,这些话白咰在这两个月的路程里早就已经交代了不下数十次,深知道这件事情的严重性,他们也不敢等闲视之。 走向前一步,看了看弦月,白咰只能轻轻交代,“弦月,我知道你很想见你的母亲,也很希望能见到雪女,但我希望你能记住,也要小心,很多事情,不要被表面的假象迷昏了头,因为没有太多表情,所以雪女常被认为是一种很擅长说谎的妖怪,我希望……不管事实如何,你能学着去分辨真真假假,不要……太过兴奋……”欲言又止的说着,他终究还是没把雪女灭杀初、隔代的事件说出来,私心也好,赌运也好,他跟弦月一样,期待,期待着或许会有好的结果发生。 不知道白咰为什么会这样交代,但弦月还是点点头,只是满脑子都被可以见到母亲的愉悦塞的满满的,白咰的话犹若淡风流水,丝毫无法让她多加注意。 “我会注意的……”弦月虚应了声,回头深望着白玉山,揪着她的欲望是如此的迫不及待,一直催促着,快!快!赶快上山赶快上山。 白咰思考,往前一步走到冯亦面前,压低着声音道:“你一定要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到时看到什么,不管眼前有多大障碍,只要冰泪结晶成形,一定要立刻抢到手,那是……唯一能救云萧的机会……” 或许这只是活的比较久的人的一种先知直觉,对于白咰这番话,冯亦可说是有听没有懂,只不过他一定会遵照白咰的意思去做,因为这关乎云萧的生命危险。 望着三人离去的背影,白咰也是没来由的叹语,“只希望……你真的不要太狠,留点余地……霞冰……” 期待,期待的背后究竟是美梦成真,还是一种失望?这,没有人说的准,也没有人知道。 “别有洞天”四个字,大概就是用来形容现在这种状况。 爬了快三天鸟不生蛋的岩石,攀过了枯山的景致,触目所及变成了一片白,只是这白,白的让人醉心。 不用言语,雪景,总是会让人有种震撼力。 “好漂亮……”弦月不禁摇头讚叹,高山积雪,树上结雪,眼下一片冰,眼外一片雪,脚下是霜,手边是雾。 霜雾冰雪,一个最适合雪妖的居住地,一个对雪妖而言最棒的居住地。弦月脚踏薄冰,有一种说不出的舒畅感,舒服得令她也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突然有种想冲进雪地理打滚的冲动,弦月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这样冲到前方,兴奋的踢着、玩着雪。她不是第一次见到雪,但就好像是养在鱼缸的鱼被放回到大海一般,有种回归自然的感动在。 “真是幼稚……”冯亦是又气又好笑,知道弦月的那种激动,但对于弦月表现的方式还真有点不以为然,就算是回到家乡的那种阔别感,也用不着这样吧! “天啊!再让她玩下去,你说我们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出发啊?云萧……”见弦月玩得这般不亦乐乎,冯亦轻啧了声,转头问了问云萧,却发现云萧正拧着眉,一语不发的看着弦月,脸色可说不怎么好看。 “怎么了?”察觉到云萧脸色不对,冯亦有点紧张的靠了过去。 最近云萧的身体状况明显的有走下坡的趋势,显然是白咰给的东西已经快要到了药效,只是还不见多大的障碍发生,所以冯亦也只是多所留意,没有太大的举动。 “不舒服?”冯亦担心的问了问,太多无法掌握的因素让他有点不快,当总领这些日子来,很少会有他不能掌控的事,云萧的事可算是一大难题了。 云萧不语,伸出手指抵着下唇,直直的盯着弦月在那边跑跑跳跳又叫又笑的表情,深沈的,像在思考些什么,还是不语。 “云萧,你没事吧?”见云萧三番两次不回答,冯亦的手搭上他的肩,试图唤回他的一点注意力。 “听不到……”许久,云萧才缓缓开口,皱着眉头小小声的低语,那声音有点小,说是几乎在喃喃自语还差不多。 “啊?”冯亦偏头愣了声,竖起耳朵,有点没听清楚,他……刚刚说什么来着? “我说……我听不到……”确定自己真的没有听到,这次云萧才正视冯亦,“冯亦,有点怪,从昨天开始,我就一直听不到弦月的心声,你的倒还听的到,可不知为何弦月的便是怎样也听不到……” 他还以为是最近自己太累,状况不是很好所致,本想着睡一觉或许就会好了,结果到今天却还是听不到,这才发现有点不大对劲,而且似乎连冯亦的心声也明显变得小声了点。 冯亦一听,有点心跳了一下,对着另一头在玩耍的弦月就是一个大吼,“弦月,别玩了,快过来!” 这叫声急得跟天塌下来没什么两样,还真把弦月给吓了一跳,差点就栽了个跟斗。 弦月有点狼狈的从雪地上爬起来,不甚高兴的跑了过来,劈头就是一句抱怨,“我又不是聋了,叫那么大声,你是叫魂啊你……”说着瞪了冯亦一眼,就让她稍微高兴一点会死啊!做啥这么扫兴? “现在听到了吗?”冯亦也不理会她,只是转头看了看云萧,不免也在心中问道。 云萧顿了半晌,看了看弦月,然后,又是摇摇头。 “喂喂!有话就说出口,别隔着我用心术对谈啊!”看着两人你一眼我一眼的,弦月不禁叫苦,她们雪妖差的就是没那份窥人心语的本领,知道云萧可以任意听到人家的心声,而冯亦也能在心底用窥心术对谈,他们俩倒是可以不开口就沟通,自己可是不行哪! “还是听不到?”冯亦求证般的又看了云萧一眼,只见云萧还是摇了摇头。 冯亦脸色有点铁青,这代表着什么意思他再清楚不过,白咰曾经说过,他给云萧喝下的这种药,就像是一种暂时的缓冲剂一般,它的确可以帮云萧把身体的状况先稳住,但却是无法影响时间作用下的生理“后果”。 就好像沈睡百年的人在睡时可以永保青春,但在醒来的那一刻却会瞬间老化,甚至死去,是一样的情形。 白咰给云萧喝下的就是这种药,看似将云萧身边的时间波流变缓,但一旦药效失效,所有五个月以来累积的“病况”和“发展”全会在一瞬间爆发。 但那并不是代表是药物的错,这种药物只能算是将时间滞留,对于任何的病情并没有催化或者加深的作用,换个说法,就算是不喝下这种药物,五个月后云萧的身体状况还是会变成这样,药物只是让云萧这五个月维持在一定的状态,但这五个月来,一个“疾病”该有的“进度”却是不会因此而减少的。 而从云萧已经开始听不到弦月的心声来讲,这个药效很明显的已经开始出现减弱的状态,差的只是还没有全部一次爆发出来而已。 “拜託你们两个可以不要不说话好吗?”不知道云萧状况的危急性,弦月有点抱怨的在一旁低骂,搞什么啊!把自己当成透明人啊! 似乎也是知道自己的状况,云萧有点苦笑的看了看冯亦一眼,先是对异界的变化消失知觉,再是对人类自身的感应不见──很明显,众所皆知的死亡步骤。 看来,这个身体原本就注定只剩下五个月了,撑到现在,也差不多是到了极限的时候了。 “还撑的下去吗?”冯亦拧眉打量着云萧,现在最怕的就是云萧还有其他不适的地方,如果严重一点的话就糟糕了。 “应该……还行吧!”云萧若有所思的道了声,现在只是一点点地方出了毛病,行动上都没有太大的问题,看来,药效还是有点效用在的。 弦月有点生气了,“你们两个,不要自顾自的自己说……啊!” 弦月话还没说完,冯亦就一个抢步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惹得弦月被冯亦这举动给吓得惊呼了一声。 “快带我们去找雪女!”冯亦急吼,他的脑子里现在只剩下“来不及”、“不能再拖”、“再拖下去会完蛋”几个大字,对于云萧突如而来的转变,他的确是慌了手脚,只能叫弦月赶快带他们去找雪女。 “你……你急什么啊?”被冯亦突来的举动给弄得糊里糊涂的,这到底怎么回事啊?明明他们前一刻还跟着自己悠悠哉哉的爬着山,怎么这一刻却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 “冯亦,你不要急,先放开弦月……”云萧劝说着将冯亦的手扳开,知道冯亦现在的急切,但也不能这样对待人家,毕竟弦月可还摸不着头绪。 “不急?你都快听不到了,还能叫我不急吗?”冯亦脱口大叫,可恶!他当初实在不应该这样拖拖拉拉的任着白咰拉他们东晃西逛的,若是早个几天,云萧的药效也不至于到减弱的地步。 “什么叫听不到?”冯亦这话一出,弦月脸色也变了,换她拉过云萧的衣摆急问。她跟着云萧他们一路同行数月,知道云萧能听到所有人的心声,当然也知道所谓的“听不到”对云萧而言意义有多大。 云萧扯了个有点难堪的微笑,就算弦月在他眼前,但没有能听,他根本不知道弦月在说些什么。 “你……你该不会听不到我在说什么吧!云萧?”弦月有点发抖的问出口,如果是的话,那情况可就真有点不大妙了。 云萧还是只能苦笑不答,都说他听不到了,自然弦月问些什么他一个字也没听到,除了傻笑外当然还是傻笑。他甚至有点怀疑,再这样傻笑下去,自己总不会有天真会傻了吧?前提是如果还有傻的那天的话。 见云萧完全不回答自己的话,弦月的脸色也一下刷白了,拉起云萧的手忙道:“走,我们快去……” 这“找雪女”三个字还没说出口,他们背后倒先传来了一个声响。 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大概就是指这种情况吧! “你们,是谁?” 一声声音自背后响起,惹得冯亦和弦月也不觉顺着声音来源看去。 一片白皙笼罩雪地,恍若融入雪景般那样的惹人遐想,白色,的确也可以很冷很艳。 冷淡、平淡、无语调,这就是弦月的第一个想法,望着雪女骤然的出现,她只能睁大眼,多少日子以来妄想的这一刻,多少日子作梦也会梦到的这一刻,而今却没有那份感动在,只有一种从头冷到脚的发毛感觉。 为什么会发毛?她也不知道,但就是发毛。 雪女,一种冰冷无情,却魅惑人心的妖怪。 而白玉山上,有雪女。 第二章 真相?假象? 如果这时候能听的能力还在就好了,云萧叹了口气,望着眼前有点诡异的情况,他还真没有想过会有这么希望自己有能听能力的一天。 打从有能听能力开始,云萧就已经多少习惯了这种能听的范围,现下却是除了冯亦的声音以外,什么也听不到,偏偏人类的窥心术对妖怪而言没有用,不然他铁定可以知道这群女人在想些什么。 没有太大的拒绝,也没有太大的欢迎,当那位雪女见到他们的那一刻,也只是轻轻的扫了他们一眼,唯一看得出的“震撼”是在看到弦月的那一瞬间,她的确稍微那么顿了一下,只是这种瞬间的反应很短,没让人有多少时间去反应。 之后便在那名雪女的带领下,一行人很快地来到了传闻中雪女的聚集地,只是他们才一到,那雪女便把他们丢下,留了一句,“请在这等……”便头也不回的消失在眼前,愣的他们不知如何是好,只能任由三三两两的雪女在那打量着他们。 不是云萧要说,这种进展、这种状况,也太诡异了点吧! 姑且不论他们这次突来的造访,雪女好说歹说也该是“躲”在这白玉山上吧!就这样对着陌生来访的人这么毫不考虑的热切迎接,连问也不问就这样把他们给带到雪女的聚集地?诡异啊!他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可偏偏一个是冲昏头,一个是急昏头,对于这么快速的进展,这两人显然没有太大的异议。 也罢,见招拆招,还好自己只是听不到妖怪的心声而已,冯亦的心声还可以听得到,只要跟在冯亦身边,捕风捉影一下,多多少少应该有点补强的效用才是。 “弦月?你是弦月,对吧?” 一声冷淡毫无语调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让冯亦和弦月两人也不禁抬头。慢了半拍的凝望,顺着所有人的目光,看到的那名雪女,竟有叫人大吃一惊的感觉。 像!真的太像了,一头白发,一袭白衣,衬托出的那股冷漠,举手投足间的那股韵味,虽是色系不同,但那容貌、那底子,竟是与弦月有八九分酷似,比起弦月,却是更添一番成熟的风采,更有一分诱惑的芬芳,不觉令人惊叹,令人结舌,合该觉得,若是弦月可以是雪女,大概就是这副德行吧! 弦月有点说不出话来的呆愣着,她曾在夜里一而再、再而三的模拟过好多次的相见,想着她见到母亲时要如何的感动,想着她看到母亲时要用什么样的举动说话,但唯有到了此刻,她才知道,那些模拟永不及这一瞬间的交会,永不及这一瞬间的震撼。 “你是……母亲吗?”话到嘴边只有这句,一个看似简单无比的问题,但却是让她颤抖连连。 雪女静静的走了过来,却是一个拥抱,没有太多感人肺腑的言语,没有太复杂的情绪表现,就连抱着她的双手也是这样的冰冷,一如冰雪的冷淡,但说出的却是最温馨的话语,“我等你,已经等很久了,你总算来了……” 对一个族人毫不犹豫的相拥,对一个亲人毫不犹豫的眷恋,没有排斥,没有怀疑,会让人热泪盈眶的,大概便是此时了。 长久以来的被排斥于此抒解,从出生以来的未见到今日的相见,多少存于心中的疑问此时化开,曾经是好漫长好漫长的一个等待,但至少,它是正确的等待。 “母亲……母亲……”弦月哽咽的泣不成声,多少委屈、多少辛酸,此刻全是一种微不足道的小事,能在母亲的怀里相依,她毕生心愿早已了却。 她没哭,但是弦月哭了,她没笑,但弦月却是喜在脸上,一个是喜极而泣,一个……是面无表情。 再一次的深切希望这时能听能用上场,看着那面无表情的表情,云萧有点不寒而栗,如果冷若冰雪本是雪女的特质的话,但愿她会是表里如一的妖怪,希望这面无表情……只是一种动作,而不是一种情感。 “别哭了,弦月,告诉娘亲,你是怎么找到这的?”就像是刻意放缓的语调,只见那雪女好温柔好温柔的抚着弦月的头发轻轻发问,不论是谁,亲情在前,那种感动都会是完全无法抵抗的。 “我……我……是贤者大人带我们来的……”弦月欣喜的抹抹泪水,一种认亲的喜悦让她完全沉浸其中,“娘,我跟你介绍,他是云萧,他是冯亦,他们是跟着我一路来的同伴。” 那雪女微微的偏过头示个好,又再低头看了看弦月,“嗯!这些……晚点再说,天色已经晚了,不如就请两位在此过夜,蓝青,带两位到客居去,弦月,走,到娘那去,娘有很多话想要跟你说。” 她轻轻的拉起弦月的手就要向前走去,暗地里却使了个眼色,一群雪女就这样蜂拥而上,将云萧和冯亦两人给隔了开,让弦月连叫都来不及叫,就这样消失在两人眼前。 “两位,请这边走。”一个雪女站到两人眼前,欠着身请两人前进,话语行动虽恭敬,但却是毫无起伏,丝毫感受不出有半点欢迎的意味。 心里纵有千百个不愿,纵使冯亦现在心里急得不得了,就算他已经很火大到想发飙了,但却还是在云萧的眼色下隐忍了下来,闭上了嘴。 就先暂时这样吧!望着弦月满足的背影,云萧欣慰的探头,希望……她是真的对弦月好,希望,一切只是他的多心。 ※※※ 至少赚了个能睡觉的地方。 夜,有点悄悄的到临,大概是地势高耸的缘故,夜不深,但却已全然暗下,稀疏的几点星斗高挂当空,冷冷的星空,凉凉的寒意,倒是一个很适合睡觉的夜晚。 “我说……冯亦啊!你要踱步到什么时候,早点睡不是比较好?”从刚刚到现在,就不知道冯亦在生些什么闷气,来来回回的走了好几遍了,当然啦!事实上他生气的原因云萧也再清楚不过,只是不想戳破罢了。 瞪了云萧一眼,冯亦带点抱怨的无奈低骂,“我拜托你,云萧,你可不可以不要这么悠哉啊!”明知道他在气些什么,还这样跟自己顾左右而言他,云萧是跟白咰处久了,脑子也跟他同化了是不?这种漠视泰然的态度还真学了九成九,事关他的生命!生命好吗!麻烦他也有点紧张感会死啊! “你不要紧张,我人还好好的,除了听不到弦月她们说话以外,也还没其他什么东西有损啊?估计我暂时还不会有事啦!”翻了翻白眼,云萧只能好声好气的劝说,他知道冯亦现在有点慌,因为事情出了点意料,母女相遇并没有让雪女感动到落泪,冯亦也对弦月那种冲昏头,而忘了此次同行目的的行为有点生气。 但扪心自问,换做是任何人,在那种情况下多半也都是被喜悦给占据,根本不会有多余的心思去考虑其他事情。 云萧对弦月这事倒还是挺体贴的,但冯亦可就没那么好脸色,虽说是人之常情,但还是有点气闷。 很抱歉,他就是这么一个不懂得贴心的男人,毕竟在现阶段,在他眼里,除了云萧的生命以外,还没有什么是可以更重要的。 尤其今天在白玉山上,知道云萧的药效开始减退,他更是着急,如今见动之以情这一招并没有起色,而弦月却又沉浸在亲情的愉悦中,把他们给抛得一干二净的,这岂能叫他不生气。 冯亦猛然想起六年来的那段苦日子,想到那日日夜夜不堪负荷的折磨,突然之间有点打了个冷颤,他无法想像,这一次若不成功,那等着他的后果岂不更令人心寒? 云萧偏过头默然不语,知道冯亦在想些什么,可是……他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本就觉得此次成功机率太小,虽然乍看之下好似露出一线生机,但实际上却是多所矛盾,困难之处更是不需言语,一路平安走来已是奇迹,终究……还是到了最基本的问题关键处。 冯亦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却也在此时很适当的传来了一阵清脆的敲门声。 “云萧、冯亦,我可以进来吗?”轻轻柔柔的女声从门边传来,那声音倒是很熟悉,来人正是弦月。 本来还多所防备的冯亦也因为这声叫唤而松懈了下来,走到门边拉开门,没什么好气的看向门外,“进来吧!” 弦月嗫嚅的吐了吐舌,偷偷的望了一眼冯亦的表情,唉~~果然在生气。 “好嘛!对不起啦!”待冯亦关上门,弦月只能深吸一口气,马上先行赔礼,毕竟她把他们丢下在先,论道理,是她理亏。 “呦!还想得起我们啊!真是抬举抬举!”冯亦讪笑着讽道,这都到大半夜了,才想起还有两个同伴同行,会不会“稍微”嫌晚了点呢? 弦月背地做了个“被抓包”的鬼脸,就知道他会不高兴,真是小心眼耶! “好啦好啦!是我的错这还不行吗?就麻烦你~~大人有大量,原谅我这一回行吗?”欠身道了个歉,她的确是有点兴奋过头,但不能全怪她啊!谁都会这样的嘛! “哼!”冯亦不甚满意的冷哼了一声,显然有点不以为然。 弦月求救般的看了云萧一眼,云萧也只能帮忙打着圆场,“好了啦!冯亦,不要气了啦!弦月都已经道了歉嘛!话说回来,弦月,这么晚了,你来这里干嘛?”云萧顺势将话题一转,都已经这么晚了,她怎会突然过来。 “道歉啊!”弦月可怜兮兮的走到云萧面前,“云萧,不好意思喔!忽略了你们,那个啊……虽然今天我没有弄到冰泪结晶,但明天我会想办法求求我的母亲,看看有没有办法能弄到冰泪结晶,所以你可要好好撑住才行喔!” 她还是担心他的,虽然一时给亲情冲昏了头,但待清醒时她还是不忘第一个跑来交代,只是心下不免有点酸酸的难过感,毕竟她以为她的母亲会激动的落泪,谁知却是连一抹淡笑也没有,大概真是雪女太过冰冷无情的缘故吧!要雪女落泪果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注:提醒一下,云萧能听到弦月说话是从冯亦的心声来判断的。) 想到雪女那面无表情的表情,云萧竟是没来由的一阵冰冷,“弦月,你母亲……对你好吗?”试探性的问出口,不知道为什么,他对弦月的母亲真是一点好感也没有,试问天底下有哪个阔别十多年未见的母女重逢会这样平淡的?就算是雪女,也未免安静的太不像话,想到千百年前雪女们灭杀初代及隔代的残忍,心中总是有那么一份疙瘩在。 “很好啊!为啥这样问?”在弦月的观念里,雪女冷性了一点是理所当然的事,她完全没法体会这其中到底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有点想说,但却欲言又止,思考了半晌,云萧才道:“弦月,或许是我太过担心,但,我还是提醒你一句白大哥的话,学着去分辨真真假假,不要……太过早下判断……” 弦月蹙眉,“云萧,我一直很想问,为什么你跟贤者大人好像都……不怎么赞成我跟雪女相认?” 呆立了半晌,云萧无奈的耸耸肩,“有吗?”说好的,不能说出去就是不能说出去,“我想你多心了,我跟白大哥只是提醒你而已……”只是提醒,只是……预防万一罢了。 是吗?弦月怀疑的看了云萧一眼,气氛似乎有点僵住了。 “这不是重点好吗?”冯亦没啥好气的适时加入了一声,正好将这气氛给扭了回来,“重点是……我们要怎样取到冰泪结晶?”怎么样都好,这个才是最主要的目的。 “对!这个才是目的……”弦月就好像突然想到一般,话题立刻被转了开,“明天一早,我会再问问我的母亲,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若没有办法,我们再来讨论……” 弦月频频解说,自己好不容易享受到了一点幸福,她当然希望……她的同伴个个都能得到幸福。 “那你们今天就先好好休息一下好了,明天一早我再来看你们……”她点点头向两人示意,转身就要走出门去。 “弦月……”云萧轻轻地又唤了一声。 “嗯?”弦月回头凝望,怎么了吗? “见到了母亲,你……觉得开心吗?” “……我开心的好像在做梦一样……”弦月笑开了眼,回以云萧一个开心的表情,便头也不回的往前跑了出去。 开心的像在……做梦吗? 梦啊……云萧眯起眼,只望人不醒,梦长留,美梦成真,不过尔尔而已啊! ※※※ “霞冰,我想,你最好跟我们解释清楚……” “……一时冲动犯下错,我没有什么好解释的,但请各位放心,我保证这件事我会自己解决的……” “喔?好一句自己解决,试问你倒是打算怎么做?” “……忘了吗?千百年前,我们怎么做,而今,就不会变。”她毅然决然的说出口,那眸子,闪耀的是一种冰,凉澈心肺的冰冷。 是啊!千百年前,她能下这一道禁令,千百年后,她还是一样会铁石心肠。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阴谋的意味,浓厚的叫人窒息。真相?还是假象?事实?还是恶梦? 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再回首,纵有满腹相思也是枉然。 五月立夏上弦月,天上弦月,地下弦月,那一夜,有人做了一场恶梦,一场不醒的恶梦。 第三章 鸿门宴 迎族礼,雪妖们一脉相传,迎接族人的盛会。 雪女本是属于族群非常稀少的一环,对于族人的重视度相当的高,在很久以前,当世界还没有那么多危机以前,雪女们大部分是分散群居在世界各地的。 在那个时候,代代之间最强的回流呼唤是以个体最多的族群为主,因这呼唤而归来的族人们,不管是一个还是一群,不管是好还是坏,只要你是族人,只要你由另一个地方重新归到一个族群里,雪妖们都会举行一场欢迎仪式,简称叫做“迎族礼”。 迎族礼是族群里所有雪女都必须参与的一个仪式,不论对这个雪女是否有什么新仇旧恨、处置惩罚,都一定要暂先放下,直到迎族礼完才能够有所动作,因为这对雪女而言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一项仪式。 弦月当初在加入雪姬族群的时候从来没有过任何迎族礼,明明是隶属于雪姬一员,但却从未有过任何的欢迎仪式,美其名叫“要对付狼族,没时间,下回补办”,但实际上是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 对于长老的决定,弦月无力反驳,虽然明明知道她们根本就是不打算为自己办迎族礼,但内心却还是有那么一点点小小的期待,期待长老的那句“下回补办”有实现的一天。 只是春去秋来两个寒暑,转眼两年,也没见她们有过什么动静,她也只能不断的埋头牺牲,安慰着自己这只是一时,只是一时。 能有一场属于自己的迎族礼,大概可以说是弦月这一生最大的心愿了,在雪姬里无法得到的,却在雪女这里立刻得到,说真的,要弦月不感动都很困难。 回头说起雪女的迎族礼,那是个很复杂,也很多礼的仪式,一共分为三个主要阶段,可以占据将近一天的时间。 迎族礼第一要务,便是“接待”。 族群里,会依照归来族群的人数派出相对的“接待者”,接待者的安排是依照血缘关系亲疏来排定,越是跟归来的雪女血缘越近,便越是会被安排成接待者。 接待者,如字面上所示,就是接待归来的族人。 这一天,接待者会从头到尾陪着归来的族人。 从亲缘的拜见到族长、长老的请安,从周围环境的熟识到外在生活的环境,从基本的规定到必须的法规,接待者会带着归来的族人认识所有人,走遍整个族群的活动范围,并一一介绍自己族群的相关事宜。 其中,若是归来的族人数量庞大,无处可容身,便会趁此开始打量要在哪一个地理位置居住,算是认识所有族人和了解生活周遭的最佳时刻。 这个含意在雪女简称叫做“认知”,意思是告诉归来的族人,当了我们这一族的人就应该要有什么样的认知,就应该要有什么样的规矩,也在提醒自己的族人,从今尔后,这个族群又多了哪些人。 到了下午时刻,便是第二部分的“扮装”。 为了晚上的迎族礼,雪女们必须每一个都要精心打扮,不仅必须沐浴清洗,还要盛装参加。 从扑粉、抹红、盘发到服装饰品的修饰通通都要,接待者会竭尽一切所能,把最好的东西拿来替归来的族人打扮,虽然是妖怪,但毕竟是女人,要知道女人最大的共通点──爱美,这恐怕是所有天下人都无法否认的一项特质。 千万不要小看女人打扮的时间,那可是相当耗时耗力的一项工程啊!整个扮装会从下午近三点左右开始,一直到晚上八点左右,才有可能看到接待者和族人的出现。 而扮装在雪女的含意便叫“共享”,因为接待者会将所有最好的东西全都拿出来帮归来的族人打扮,就是有福同享的意思。 最后一个部分便叫做“献祭”。 雪女们会在晚上举行一场盛大的迎接晚会,唱歌、跳舞、吃喝玩乐,这边说说话,那边敬敬酒,热热闹闹的宛若庆典一般。 然后吃也吃够了,玩也玩够了,当晚会快要结束之时,便是归来族人的献祭。 归来的族人会一一的到正中央去,献上一支传统的雪女舞。 雪女的传统舞是非常难见的,除了百年庆、长老转交和丧礼以外,便是只有在迎族礼的时候才会见到了。 一曲终了,接待者便会上前把属于自己族群的特有象征献上,而归来的族人跪拜接下那个象征,如此便算是礼成。 这在雪女来说叫做“接纳”,意思便是承认此妖为这个族群的共同族人之一,从今尔后便要遵守这个族群的法规,和族人相亲相爱,有福同享。 这就是雪女的迎族礼,是非常重要的认可。 不用说,在这次的迎族礼担任弦月接待者的,自然是霞冰。 弦月才刚到没多久,不仅认了母亲,连最想要的迎族礼也正在筹备中,这也难怪弦月会乐昏头。 倒是她一个高兴,便又把冯亦跟云萧给忘了,让冯亦在小屋里是气得直跳脚。 要不是云萧好说歹说要他冷静,不过就是多了等待的一天而已,不要那么紧张,就让弦月高兴一下又何妨等等安抚的话,冯亦这时老早就冲出去找弦月了,哪还留得住在这候着。 两人就这样待在房内,一直等一直等,等到冯亦终于忍不住爆发时,这才有个人敲了敲他们的门。 “两位,请这边请……”来的是一个年约二十五、六左右的雪女,恭恭敬敬的打开门让出一条路,一身素白素服,虽然那本来就是雪女的打扮没错,但却见女子盘上了发,插上了簪,手上身上也多了不少饰品,十分明显的盛装打扮。 “请?请去哪?”冯亦戒慎的看着,他们两个对于雪女的仪式本来就不了解,自然不知道这一趟会是要去做些什么。 女子睨了他们一眼,冷淡的道:“今天晚上我们一族要为弦月举办迎族礼,你们是弦月带回来的客人,自然有权参加。” “迎族礼!”云萧探测冯亦的心声,听到这三个字,突然脸色大放异彩,忙从椅子旁走过来,“请问,你们口中的迎族礼,可是那只有在雪女百年庆才有可能看到的传统舞?” 雪女偏头,“呦!你知道?”脸上不免有点喜孜孜的,自己的传统被人夸赞是一件非常值得骄傲的事,她们雪女也有几千年没举办过迎族礼了,趁着这个机会,大家都想热热闹闹一番。 “真的吗?”云萧露出了微笑,转过了头,“冯亦,走走,我们去看去。” 赞!赞!雪女的迎族礼耶!他只在书上看过雪女、雪姬会有这项仪式,雪姬的迎族礼向来不对外公开,但光只是雪姬的迎族礼,就已经被人们描述的天花乱坠了,现在可是雪女的迎族礼耶!说什么也要过去看一下,不然岂不亏本。 冯亦本来是不打算去的,什么迎族礼,他根本没兴趣去凑这个热闹,张口想要拒绝,但心念一转,又想到与其在这里枯等,不如直接杀到晚会上去,岂不是能更快见到弦月? 弦月既然是这场迎族礼的主角,肯定会到场,到时只要再找个机会,他就能好好的说她一顿,也强过在这里枯等她半天不来。 见两人没有意见,那雪女也只说了个请字,就径自在前方带路了。 随着雪女的步伐向前走,云萧心里也不免有点稍微放心的感觉,应该……没问题了吧!迎族礼对雪女来说非等闲事,既然她们肯为弦月办上迎族礼,那也就代表她们愿意接纳弦月为同伴,所以,应该不会有太多的问题了吧! 漫步在白雪茫茫的雪地里,天上挂上一轮弦月,亮丽的光辉把四周照的通明,云萧抬眼看着那轮明月,白大哥,或许,你说的没错,美丽的谎言还是会有实现的一天,谁,都不该太早下定论。 只是他却忘了,谎言,终究是谎言,要持续,可以,但要拆穿,也不难。 ※※※ 迎族礼的宴席摆设在村落的正中央空地里。 雪女总人数并不多,之前的灭绝再加上雪女本是不多产的生物,千年的时间也不过才增加了十多位雪女,总人数三百有余,围绕在中央空地形成一个马蹄形状的排列,空出中间的一大块地方,那是专给雪女载歌载舞用的。 云萧和冯亦给人请到了正中央偏左的那一席,正中间那一桌是给长老、族长和一些身分地位较高阶层的雪女,而中间右边一点便是给今日的主角和接待者的位置,换句话说,弦月跟云萧他们,中间还隔了张桌子便是。 坐在那张椅子上,看着来来往往盛装的雪女经过,还真是有点怪别扭的。 想想他们好歹也是男的耶!就这样混在一群女人堆里,就算个个都是美女,那也是挺不自在的。 “怎么还不出现啊?”冯亦忍不住在嘴里咕哝,目光不自觉的飘向在一旁的雪女,眼见她们个个精心打扮,每位可说都是人间少见的出落。雪女、雪姬一族本就以容貌著称于世,如今观来,果真是名不虚传。 冯亦翘首而看,心中,竟是多了一分期待的意味。 玩味的盯着冯亦,云萧有点暗自笑在心里,“我说你这算是假讨厌呢?还是真期待?”语带玄机的嘲弄着冯亦,不管他说的是真是假,答案只有一个方向。 听出云萧语中的陷阱,冯亦瞪了云萧一眼。 “无聊!”冯亦佯装不在意的别过头去,猛盯着眼前的酒杯看,殊不知他这模样,简直跟默认是没什么两样。 噗!云萧抿嘴在心里偷笑,唉呀!这家伙,难道忘记自己的能听范围对他还有效吗?根本不用他回答,他早就知道答案了。 搭上冯亦的肩膀,他故装正经的道:“冯亦啊!说真的,你要真对弦月有意思的话,早说嘛!兄弟我没得说,一定帮你帮到底……”啪啪两声,云萧拍拍胸脯,挤眉弄眼的保证,不过这话里捉弄的味道还真够浓厚的。 “谁对她有意思啊!”冯亦恶狠狠的拍掉云萧的手,脸没红,不过耳根子倒先热了起来。 “啊?啥?没意思啊?那……那就把机会让给我好了!”云萧假装猜错般叹息,坐回自己的椅子上,手在空中挥舞画着小圈子,用着“非常适当”的音量喃喃自语,“其实啊~~说真的,弦月长的还真不错,既讲义气也懂说话,跟她在一起也没那么无聊,白白浪费如此一个佳人多可惜啊,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既然你没那意思,那不如就由我来追求她好了……”手指勾起自己的头发绕了一圈,落下。 嘿嘿!没记错的话,言情小说好像都是这样“帮忙”的,老师说过,这书呢~~不可以死读,要懂得实际应用在生活上,所谓学以致用,要知道,老人家的至理名言是非常有哲理的。 “随便你!”冯亦扳起脸,但话一出口,他就有点后悔了,真想咬掉自己的舌头算了。 云萧憋着气在一旁闷笑,他现在知道白大哥为什么老是要捉弄冯亦了,说真的,还真的有点欲罢不能耶! 冯亦低着头还在那边猛盯着眼前的杯子,雪女的目光却在此时一致的瞥向前方。顺着雪女的目光看去,眼见两个影子在目光中现身,云萧竟又泛起了一股恶作剧的心理。 撞了撞旁边的冯亦,云萧压低了声音道:“喂!是你说随便我的喔!讲好了可不准反悔喔!”呵呵,偶而这样设计一下人家也不错嘛! “谁会……”冯亦不服气的抬头,一句“谁会反悔”正想说出口,谁知这才说了两个字,那“反悔”二字却给他硬生生的吞了回去。 所谓万绿丛中一点红,而弦月,应该算是万白之中一身绿了。 比起雪女,弦月并不算是特别的美艳,但却比雪女多添了好几分的灵气。一袭深绿色的服装,半盘半垂的绿色秀发,深绿色的瞳眸,围绕着全身的轻灵气质。若雪女的一身白是脱俗绝尘,那弦月的一身绿就是邪魅灵动。 如果真要比喻,雪女会像不能侵犯的仙,虚幻不实;而弦月则是梦中情人,可碰可摸。 冯亦不觉有点呆了,这很正常,通常人类只要看到盛装的雪女,不管男女,没有一个不会瞬间呆滞的,倒是云萧那样才叫不正常,只是淡淡的瞥过她们一眼,完全不多所流连,不知真是感受迟钝所致,还是其他因素。 “啧啧!果然是女孩子,打扮起来就是不一样。”云萧细细的打量着弦月,也不觉有点赞叹,她这个样子,起码跟平常差了有十万八千里之远,虽然弦月本来就生的不错,但经过这一番精心打扮下,少了太多的朴素,倒是像极了一尊精雕的娃娃,别有一番韵味在。 就见弦月、霞冰两人在众人目光的注视下坐到了主位上,众雪女也一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冷若冰霜的雪女们脸上不乏有一丝丝的喜悦。 实在是难得嘛!自从在白玉山上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后,她们便再也没有办过任何的大型庆祝会,就算她们真是清心寡欲的一群,如此长年累月也是挺闷的,偏偏雪女一族的规定很严苛,除了重要节庆外,根本不可能有什么大型庆典活动。 话说最后一次的传统舞是在还没到白玉山前的那一次,刚好就是为了庆祝霞冰转接族长职位而举办,之后搬到白玉山,便再也没有过任何活动,也可真是闷坏她们了,难得有此机会可以抒发一下,怎会叫她们不有点开心呢! 长老致词完毕,晚会便热热闹闹的开始,随着歌声的演唱,霞冰带着弦月开始一一的敬酒,敬过族里的最高阶层后,然后直接先来敬过云萧。 “两位贵宾,我由衷的感谢你们一路陪伴小女,让她能顺利回到族里,白玉山上无酒宴,以水代酒,且让我敬二位一杯,莫怪。”语毕,霞冰脸上泛起一股淡淡的微笑,拿起冯亦、云萧桌上的酒盅为自己和两人服务,端起了酒杯一饮而尽。 冯亦无所谓的拿起了杯子先敬后干,云萧也拿起了酒杯轻啜而干,只是眼角的余光不免瞄向霞冰,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觉得霞冰的笑容很不自然,犹记昨日她见弦月那种毫无情感的表情,今日再见虽已多了几分情感,但却总像是刻意去装的一般,唉~~不知是否是他……太多心了呢? 一旁的弦月显然没有注意到霞冰这一点的不自然,拿起了杯子斟了个满,欣喜的道:“云萧、冯亦,我敬你们,谢谢你们当初肯让我一路相随,谢谢你们在这段时间里这么照顾我,谢谢你们……让我们有相逢的一天。”眼角忍不住闪耀着泪光,她的辛酸不是常人所能体会的,能熬到这一天,她的辛苦也算值得了。 云萧和冯亦笑着接受,霞冰也闪过一抹即逝的眯笑,那笑容,实在是像极了蕴藏某种阴谋的奸笑,让人完全猜不着她想做些什么,只是她闪得如此快速,竟也是没人瞧出个不对劲。 敬完了云萧、冯亦,弦月和霞冰便往下一桌去,台下的雪女各自聊开,台上的雪女表演卖力,一场比一场还要让人叫好。 开场,是由一群雪女引吭高歌。 雪女唱歌,不比其他妖怪,因为全都是女性,所以雪女唱歌没有那份豪气在,但却添上了些许细腻,再加上雪女本身的愁绪,雪女的歌的确没有那份荡气回肠的豪迈,但是那种柔肠百转的感动,却是另外一种不可言喻的气势。 不会让人泪流满面,但却让人品味良久,在心中细细品尝、咀嚼,所谓余音绕梁,三日不绝,大概就是这种感慨了。 接下来的,是族人的舞艺表演。 不是那种全身律动的舞蹈,雪女的舞比较像是一种意境的表演,配合著歌声,或动或静。 动静分明,这就是雪女的舞蹈。 她们的动,或许只是一个小小的扭身,或许只是一个轻微的踱步,或许只是一甩衣摆的振袖,或许只是一小段的急促,但她们的静,就是完全的静止。从舞步的衔接到舞步的停顿,她们的静就像一种突兀,好似突然把一个意境的舞步扯断、停顿,然后直接跳到另一个意境去。 初时乍看肯定会觉得不协调,但到中途,便会知道这种舞蹈的深奥绝妙,当所有人一个停顿、一个动作全都是完全一致时,配合著音乐的那种顿摆顿停,奇妙的断裂却在一番的观看下成了一连串的衔接。 巧妙的运用了视觉的暂留和音乐的效果,雪女的舞蹈的确创造出了她们的独特不同,别说云萧看的啧啧称奇,连冯亦都瞪大了眼,他虽不懂得欣赏艺术这种东西,但是艺术给人的感觉是很奇妙的,不用太多的言语,那是另外一种的沟通方式。 “好棒!”弦月盯着台上的雪女赞叹,她从没见过雪妖们的群聚舞,像这种场合,她多半都是被支了开不许参加的,如今眼见,才知道原来这种震撼力是这么强大的。 看着弦月一脸钦羡的模样,霞冰笑了笑,放下了自己的酒杯,摸了摸弦月的头,转身漫步走到舞台正中央。 雪女们起了个小小的骚动,因为霞冰的身分地位在雪女族群里也算是数一数二的了,像这种场合通常她是不会出场表演的,虽说这种表演是自由参加,但对于霞冰打算表演的这件事,的确是让人大吃了一惊。 弦月有点愕然的看着站到中央去的母亲,吃惊于霞冰举动的可不是只有雪女一族的人。 倒是霞冰并不在意,伸出了手,冲着弦月微微一笑,“献给你,我的女儿……” 汇聚在她手上的白冷慢慢成形,那是一把长剑,用冰用雪下去精雕具现的一把长剑。 剑舞,那就是霞冰要献给弦月的。 眼见霞冰要耍起剑舞,一个女子竟从座席间走了出来,来到了伴奏乐师身边。 “我来好了!”女子淡笑的对着乐师道,坐到一面琴后,对着其他的奏乐师挥了挥手,“你们都下去吧!这里我一个就行了。” 雪女们一听,简直恍若死里逃生一般,纷纷逃到较远的后方去。 “要帮我伴奏?”霞冰偏过头。 女子耸肩,“咱们人数够少了,谁受的起跟你一块共舞,我来好了。”开玩笑!霞冰这一耍下去,没有十个也有八个雪女会被波及,避免大伙死伤惨重,还是由她来伴奏好了。 女子语方未毕,不再多话,起手挑线,线落音起,却已开始奏乐。霞冰见来者不给多余拒绝的机会,音色已起,只得随乐而舞。 细细琴音绕山而行,只听得琴音低鸣,好似流水低潺,细细飞溅,扯出一波又一波的涟漪。 那剑,飞舞其上,连身飞转,扫地而过,在无风的山顶上,吹起了一丝丝的微风,风卷雪起,围漫四周。 雪飘、雪落,有如落雪,穿梭在雪花间的剑就像条蛇一般,灵活的动人,看的所有人是目不转睛。 刹时,琴音骤转,急若两军交锋,对谷而立,杀意弥漫,一触即发,只道不是你死便是我活,紧张的让人牙齿直相撞。 那边峰回路转,这边霞冰随之而动,只见剑舞锋式一转,身形一旋,俐落干净的挥斩,竟有种瞬间的错觉,好似那片片飘落的雪花在一瞬间给劈了个半,然后落地,隐没。 雪女的剑是不带有太强的杀意的,但是没有杀意不代表不会有伤害性,霞冰的剑舞夹带着大量的雪素内力,让每一次的出手起落吹出一道冷冰风,锐利的好比双面刃。 或许是深知霞冰剑舞的威力,那名女子的操琴也不是胡盖的,她的琴音,她的旋律,全都灌注了大量的雪素,就是为了相撞飞散的剑气。 只听得那琴音又翻了一层,陡升之处突然坠落,高音之处又上一峰,而霞冰的剑舞也不甘示弱,剑剑出手更加细致,挥舞的更是动人,一收一放让雪花细绵的漫天飞散,煞是好看至极。 “好剑法!好琴法!”冯亦赞叹,虽然这一曲一舞乍看毫无杀意可言,但若细想便会知道,用得好的话,这剑又何尝不能致人于死地?这曲,又何若不能杀人于无形?只道雪女无意使这舞曲成为杀人的工具,不然世上可有几人挡得住这般锐利? 琴,奏得越发凶狠,剑,耍得更是赞叹,当大伙看的目瞪口呆之时,“当疵”一声骤然大响,琴弦断裂,琴身碎开,承受不了如此大量的内力流窜,那琴只能以殉身来表示它的抗议。 “啪疵”一声又是一个破碎,霞冰手上的剑碎成片片,太久没舞剑,一时之间竟无法控制好力量,只能让剑在手中碎裂。 万籁无声一瞬间,漫天飞舞的细雪缓缓飘落,白色的雪花辉映出一种美景,很久没有如此的感觉,望着那飘落的细雪,竟让人有种隔世相见的恍惚。 时间无言的静默好半晌,啪啪啪啪的掌声随后响起,所有雪女这才回过神跟着鼓掌,如此的舞姿,如此的曲调,也不愧是只有两位族长才能表现出来的。 “好看吗?”霞冰笑着走回到弦月身边,亲切的问道。 弦月猛点头,这哪是只能用“好看”两字说的,根本就是“精彩绝伦”四个大字。 “娘,你表演的这么好,女儿倒是不敢跳了。”弦月撒娇的低下头,但倒有一半是真话,她确实有点担心她会跳得不好,虽说传统舞是这场盛会的压轴,但要胜过霞冰的表演,恐怕还得真有本事才行。 霞冰轻笑,“别胡说,今晚你才是主角哪!上去吧!”轻轻推了弦月一下,催促着弦月上台。 啥?现在就要换她啦?弦月吐舌,虽然有点抱怨,但还是得硬着头皮上场。 所谓的传统舞,是存在、刻画在每一个雪妖的出生记忆里的,不用学习,不用教导,是一种打从出生便牢记舞步的本能。 它跟雪女的群聚舞不一样,雪女的群聚舞主要在表现出一种向心的感觉,所以所有的动作、停摆全都要非常的一致,人数越多,那种感觉也会越强烈。 但传统舞却是相反的,传统舞要表现的是一种“感恩”。 一个雪女对族群接纳的感恩、一个雪女对族人奉献的感谢、一个雪女对未来寄托的感怀,每个人对于感恩的感受都不同,传统舞便是雪女用来表达自己的感谢所用,而既然是内心情感的呈现,人越少,所能呈现的意境取向,自然也越是贴近表演者想表达的意思。 由于这种不同的观点,便使得传统舞的舞步跟群聚舞有很大的落差,传统舞,是有如行云流水般顺畅的。 右手一划向外延伸,左手置右,撑袖后滑,随着那右手上扬,欠身一低,手腕上翻,一个向外拉后,那袖摆就这样滑过左手腕,滑过身边,呈现一个波浪般微荡,却在即将扫地而停之时翩然一翻,回身一转,带过袖袍飞舞而上,又在空中要到顶端之时,手腕连翻,让人毫无喘息。 不停、不顿、顺滑、流畅,这就是雪女传统舞的要髓,它完全没有任何的空置时间可言,也不会有让舞者休息的时间,一气呵成到尾,不用任何的辅助工具,纯粹只有身体的律动,稍一有所闪失,整支舞蹈相当于报销。 这种传统舞在其他人眼中是非常难跳的,因为必须在快要停顿的下一瞬间,将整个舞步带往下一个律动,再加上整首舞曲还不算短,看的人都快喘不过气来,更别论跳的人得要有多高超的本领了。 但事实上,众所不知,这传统舞在雪女眼里可不是这么一回事。 因为只有她们知道,当她们在跳这支舞的时候,她们周遭的时间波流会跟附近的人有一点点的时间差在,这个时间差刚好让她们有足够的时间来承接整个舞步,看的人或许没有察觉,但跳的人却是再清楚不过。 虽然到目前为止还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差别,但似乎也只有雪妖这一支妖怪在跳此舞时才会有这种现象发生,同样的舞步在其他物种身上却是无法有如此的作用,这种特别使得这支传统舞多了许多的佳话,有道是“物以稀为贵”,既然会跳的只有雪妖,能跳的只有雪妖,跳的好看的只有雪妖,跳得出那种精髓的还是只有雪妖,那也莫怪这支舞被列为当代十大代表性的舞姿之一。 只是这传统舞本就是源于雪女,虽说雪姬跳起来也是有那番韵味在,但总觉得好似落了些什么,可又说不出究竟是少了哪些感觉。 眼见弦月又一翻身而转,随身打出的衣摆微微飘起,正欲成一圆弧之时,不知是站不稳还是踩到了衣角,她竟有点踉跄了半步,向前倾倒,眼看就要摔倒在地了,大伙无不同时发出了个吸气声。 一只手柔柔的伸了过来,巧妙的将弦月的身体给撑住。 “回身。” 一个声音轻轻的在耳边响起,弦月回正。 “再转。” 又是一声下令,弦月这才稳住了脚步。 来人拉过她的长袖帮她把舞步衔续下去,弦月这才看清楚帮自己一把的人原来是霞冰。 “娘!”弦月有点讶异,低低的叫了一声。 “别分神,继续。”霞冰淡淡的说了一声,承着那份舞蹈,竟和弦月共舞起来。 弦月睁大著眼有点感动,挥过的手势把整个舞配合得是滴水不漏。 或许,这就是差别!云萧盯着婆娑起舞的两人,也不免暗自分析起来。 霞冰是雪女,弦月是雪姬,雪女喜静,雪姬多情。 雪姬跳舞,总带有一份满满的热血感,一个挥袖或者多翻几圈,一个旋转或者多了几度,她们会在不自觉间让整支舞蹈流于较为轻快的模式。 可雪女不一样,身为纯妖,她们本就较为冷血心肠,或者延展或者旋转,她们的每个舞步都非常“冷淡”。 没有半点的留恋眷恋,没有半点的多余,雪女的舞蹈本来就不该有太多缀饰,虽然雪姬也是雪妖的一支,但这种要义恐怕是雪姬怎样也无法掌控的。 这算是跟血统有关吗?云萧拿起杯子正欲再啜上一口水,却在此时觉得胃一阵翻搅,一种锥心的疼痛瞬间袭卷而上。 “匡啷”一声,清脆声响起,云萧手上的杯子撞击到桌面发出了响亮的声音,所有人将目光全集中到了两人的桌上。 云萧忍不住紧抓着自己的胸口,这种突来的疼痛无预警的在身体里肆虐,他脸色发白的垂下头,在低头的那一瞬间,他竟看到,弦月身后的霞冰却在此时扬起了一个微笑,眼见身旁的冯亦正欲站起后又一个不稳的跌回椅上,一阵冰冷由头浇到脚,他的预感,冷的……让人发抖。 第四章 无情无义相思泪 雪女的血液是无色的,透明的,没有腥味的,对自身一族的妖怪无害,就跟水一样,可饮可用,但对“人类”而言,那却是一种剧毒,是一种打死都不该喝的毒药。 云萧的酒杯让弦月停下了舞步,猛一回头,发现云萧抓着胸口痛苦的模样,她毫不考虑的直奔过去,原以为是云萧自身的问题,谁知当她来到云萧面前时,一旁的冯亦竟也脸色发白的直冒冷汗。 在这个时刻,原本还正窃窃私语的雪女们鸦雀无声,团团上前将他们给包围住,月光下的一片死白,也是一种杀意。 “这……这……你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弦月焦急的蹲在两人身边,一面急,一面不解,对于这种突然的转变完全无法反应过来。 雪女们相看了一眼,缓缓的让出一条路,从路的尽头现身的人,如果是非常熟悉的面孔,也会让人觉得全身一震。 “娘……这,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弦月发着抖,颤着问,有种答案在她脑里,有种怀疑让她不敢去猜。 “云萧……你……振作点……”冯亦扶着云萧,脸色铁青的叫着,有一股绞痛在胸口翻腾,但是顾不得自己的疼,他只能急急忙忙的到云萧身边检视,如果连身为B段术师的他都挡不了这股毒劲,那云萧又会是怎样呢? 紧紧的抓住冯亦的衣服,汗水一滴一滴的从额上冒下,咬着牙完全无法言语,就像是在忍受极大的痛苦一般,云萧的狼狈根本连说都不用说。 弦月望着云萧、冯亦的模样,望着雪女不语的模样,“不会吧!娘,是……是你做的吗?”她睁大着眼,一个字一个字挣扎的问出口,在心里拼命的说服自己,不可能不可能,娘亲没有理由这么做。 明明是这样的,明明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的,但她不明白,为什么……面对她的猜测,娘亲……却是一个字也不否认! 刚刚的温情已不在霞冰的脸上占有半点痕迹,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冰冷,一股清傲,就像在告知所有人,就是她做的──而且做的问心无愧。 弦月发抖,有点不稳的倒退了两步,“娘,你到底对他们做了什么?”顺了半口气,她急着想跑过去问清楚,但脚才刚往前一步,却被云萧那断断续续的声音给叫住。 只看到云萧奋力的半推半拉着冯亦,忍着痛苦急叫,“弦月!别……她……会杀了你……”挤尽吃奶的力气,好不容易才唤出口的警告,成功的阻止了弦月的前进。 这句说词的确吓人,弦月有点呆呆的愣住,不免停下了脚步,“云萧,你在胡说些……”不敢相信的喃喃低语,回过头,她是她的母亲耶!她怎么可能会想杀自己?怎么可能……一句质疑正想冲出口,但却在回头对上那双冰眸后,令她无言。 那眼神,太冰,太冷,没有半丝的留恋,没有一点的不舍,竟让弦月当场起了个冷颤。 “似乎,还是有人知道……”这一次,霞冰开口说话,缓缓的把话说出口,冷冷的看向云萧,太过清晰的话让人想忽略都不行。 这话的意思岂不就是…… “……难不成,你真想……杀了我?”弦月呆立着眨了眨眼,寒气一口气冲到头顶,她无法从这种震撼中回神过来,发着抖的声音让她差点晕厥,她不敢相信,她的母亲……竟然想杀她? 霞冰不语的看着她,不否认也不承认,但谁都知道,默认比起点头或摇头还更有杀伤力。 声音,是无声。 “为什么?”弦月哑着声音,红着眼眶,崩溃了,仅仅一瞬间,有种东西在她体内崩溃了。长久以来一直不断支撑自己的信念居然是这么脆弱,身子站不稳的跌坐在地,卡在喉咙里的声音不解的低叫了出口,为什么,为什么她的母亲会想要杀她? “因为你是初代,因为你可以回流雪女,所以,要杀。”事已至此,就无再隐瞒的必要,霞冰冷着脸把话说出口,毫不留情,没有余地。 就为了这个理由?就因为她是初代?就因为她可以找到她们的踪迹?弦月撑着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白着脸,紧握着手,这就是母亲要杀自己的理由吗? “我……我是你女儿,不是吗?”噙着泪水的脸抬头凝望,弦月不明白,她是她的女儿啊!这种理由会是杀她的理由吗?这种理由足以成就杀她的理由吗? 霞冰拉过的发丝细白柔长,淡淡的把话说出口,“那,又如何?”是她的女儿,那又如何?在这里的每一个雪女,谁不是踩着自己子孙的鲜血活到今天?谁不是一举杀光所有和自己有关的初、隔代,千百年前,她踩着自己女儿、孙女的鲜血而过,一举而灭天下初、隔代,当时死在自己手上的亲生骨肉一共五个,而今,只是多了一个而已。 弦月怔然,那又如何?那又如何?万万没想到,她满腹殷切的思念,换来的却是一句──那又如何? “既然如此,为何不在我一出生时便掐死我?为何还要认我?”她愤恨,既然要杀她,为何不在她出生时就掐死她?既然不要她,为什么要在昨日与她相认?既然不想留她,为什么……要如此大费周章的让她……抱有期待? “……意外……”意外没有出生就掐死她,意外昨日与她的相会,因为种种的意外,所以才会有今天的鸿门宴,这,不需要多所猜测,不是吗? 意外!好个意外!弦月哽咽,“你……十八年啊!难道你就从没有一丝丝的想我吗?”她以为……她跟自己一样,思着她,念着她。 拜托,不要这么无情,不要这么残酷,不要……打破她仅存的一点幻想。 “……我是想你,不过是日日夜夜想你死而已……”没有一点点的动摇,没有一点点的同情,霞冰残忍的说出口,不管也不顾,这句话可以伤人多深。 我是想你,不过是日日夜夜想你死而已…… 一句话,几个字,字字扎痛她的心。 没有希望、没有冀望,没了,什么都没了。碎了,所有的满心希望碎了一地。 泪,流下了,假的,一切的一切竟全都是假的! 今朝的相认,今朝的拥抱,今朝的欢迎,带她游遍白玉山,为她携手点伴打理,亲自上台献舞,两人共舞的那份欢愉,她是这么的感动,她是这么的期待,以为她总算找到了自己的归所,以为……结果竟然全都是假的! 一切的一切,竟全都只是个假象! 弦月弦月,你的名字叫弦月,因为……你在弦月之时出生,在我们的期待下出生,这是爸爸和妈妈一起帮你取的名喔! 父亲!你骗我!骗我!她根本就不要我,她根本就……一点都不期待我! 她这一生到底是在做什么?想着、念着、盼着,再多的苦,再多的痛,因为一个“要见母亲”的信念,她全都忍着吞下了。 在雪姬里被人谩笑、被人踢打、被人当作替死鬼,她全都咬着牙撑过来了。 只是,这一切,难道就是为了换来今日这样的结果?就是为了这一句要她去死而已吗? “为什么……你可以这样狠……”她哭,声泪俱下的哭泣,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甘,全化做一滴滴泪水,落下,消逝。 这比雪姬的嘲笑还要痛苦,比长老的那一巴掌还要难堪,比那一日撕心的痛楚还要难受,那是她长久以来的支撑,长久以来的支持。 谁会预料,陪着她走过一路辛酸的原来只是一个谎言,当长久的期待是这种打击时,要她情何以堪?要她如何自处? 雪女无情无血泪,众妖尚有孺慕情,雪女冰霜冷若鬼,跟雪女相认,我怕……吃不消的多半是弦月自己…… 弦月猛然的想起白咰的话,是啊!贤着大人,你说的没错,她们是鬼,不,或许,鬼还没有她们无情。 罢了!算了!舍了!不要了!她什么都不要,也什么都不冀求了,再多再多的东西她都丢了,不期待了,完全不期待了。 但只有一个,她一定要做…… “把解药拿出来……”弦月抹抹泪水,忍着被抛弃的苦楚站起了身,伸出手,就算她难过,就算她伤心欲绝,但她不能、也不该眼睁睁的看着云萧他们去送死。 弦月对自己说,要坚强!想哭的事情先留着,等会,一次哭个够。 看着弦月的伸讨,霞冰扯了扯嘴角,她竟是在笑。 一个面无表情的人在笑会是什么感觉?没有感觉,什么感觉也没有,只有“发毛”两个字而已。 霞冰从怀袖里掏出一个小瓶子晃了晃,里头的两颗小药丸晶莹剔透,撞的周围喀喀响,“可以,但,要拿你的命来换。” 她是如此煞费心机的安排这场鸿门宴,陪之敬酒让他们饮毒,耐心苦候,等待他们毒发,上台耍剑、为弦月续舞,全都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拖,她要拖到这两人毒发为止。 如果问她为什么要如此做,她只能回答,因为她怕。 她怕弦月若做起困兽之斗,自己无法成功杀死她,不知道这两人可以对弦月有什么钳制的作用,但至少人质在手,她多一分安心,否则这场雪女的宴席,又岂是他们区区人类可以参加的? 一瞬间的瞭然,她……竟恨自己恨到如此的地步吗?弦月愕然,恨到不惜一切也要逼死自己,恨到连一点点的活路都不留给自己?这就是她的母亲!一个恨她恨到想杀了她的雪女,恨到连抓人质的目的都是为了要她死? “呵呵……呵呵呵呵……原来如此啊……呵呵呵呵……原来如此……呵呵呵呵……”弦月笑了,以笑代哭,撑着头,飘散着发,有点疯狂,有点苦涩,那是个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的笑容,笑容的背后,满满的泪──一个比哭泣还要令人心碎的笑。 “弦月!你不要听她的,回来,不要过去……”冯亦一手扶着云萧,一面大声说道,他这辈子最受不了的就是这种以命换命的方法,如果他的命要这样换来,那他宁可不要。 “对……不……准……去……”云萧紧拉着冯亦,他的药效发作的比冯亦还要快,雪女的毒素扩散全身,他的视线早就已经对不清楚焦点了,纵使如此,他也不会白白看着弦月送死。 好讽刺!弦月心中苦怅,要她不要去死的,是相识不到三个月的同伴,而咄咄逼人要她去死的,却是她思念一生的母亲。 “你可以选择不救,但我先说,不管如何,我都会杀了你……”霞冰凉凉的补充,这只是一个方便而已,有了人质,省去她们要费神费力去抓的方便而已。 弦月沈寂,她有很多泪想哭,但这一次,她哭不出来,只因为这件事情能解决的只有她自己,意志不坚,就无法解决问题。 两边的人,都在等着她的回答,两边的人,都在等着她的选择。 思考了好半晌,弦月才下了一个决心,缓缓的转身,走回到两人的身边,俯身而看。 “云萧,其实你……早就知道了,对吗?早就知道可能会有这样的下场了,对吗?”弦月凝望着云萧,柔柔的发问,想起了云萧昨日的叮咛,他是否跟贤者大人一样,早就预料到会有这样的后果,所以他们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不断提醒她,不断的……想要让她看清事实。 云萧白着脸一语不发,面对弦月,他真的不知道该要说些什么才对。 弦月笑了,明白了,一切的一切,她全都明白了。 “其实啊……我真的很笨,早在她没为我流下一滴泪时,我就应该要知道死心,只是骗自己骗得太习惯,连这一次,也不忘要骗骗自己而已……”她是个傻子,也是个呆子,合该注定,她本该一生得不到幸福,合该注定,她凡事到头一场空。 梦,真的醒得太快,也醒得太惊人。 “弦月,你,还有我们啊……”忍着痛,冯亦吐出这几个字,她的族人不要她,他们会要,她的母亲不要她,他们,会要,所以她还有他们,不要……不要露出那么绝望的眼神。 “对!我还有你们……”一抹微笑在弦月脸上化开,“云萧,冯亦,你们知道吗?除了我父亲以外,你们……是对我最好的人,我现在,真的是什么都没有了……但,我还有你们……所以,我更不应该、也不能看着你们死,对吧?” 语方未毕,弦月一个起身,让云萧连叫都来不及,冯亦连阻止都动不了,人便已经站在霞冰的前方。 “你会遵守诺言,对吧?”没有恨,没有爱,没有舍,也没有得,心死的感觉,原来,就是这样。 “只有这个,我可以答应你……”霞冰冷冷的把话说出口,攥紧了手,问自己是否会留点情,问自己是不是会有点不舍,答案,应该只有一个。 一个不好的预感突然闪过脑中,让拿着杯子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 “怎么了?小雪……”柔柔顺顺的发问,摸了摸小雪的头问着,怎么突然就这样发起呆来呢? “……没……”小雪低下头,“我没事……”放下了杯子走到窗边看着,不知道为什么,总有种不是很好的预感压在她心头上,有点让她喘不过气。 “确定没事吗?你的脸色有点不好喔!”探过来的手温温柔柔,怀疑女儿是不是身体有点不舒服。 小雪摇摇头,给了母亲一个微笑,表示她真的没事。 松了一口气的释怀,“好吧!没事就好,过来,也很晚了,早点睡吧!”轻轻执起女儿的手,她们雪姬总是很疼自己的下一代。 牵过的手温温暖暖,小雪随着母亲向前迈进,却也不免回头看着天上的那轮弦月,眯起眼,她忍不住多看了那轮弦月两眼。 弦月,答应了我的事情,请你……不要反悔。 雪女杀雪姬,徒手挖出心脏。 她们之间的对话只有两句,雪女下的决心太快,也让人完全来不及阻止。 “噗嗤”一声,刺耳声在空气中响起,有什么东西穿过了胸膛,但不痛,真的……不怎么痛。 弦月耳边传来的是愤怒声和一阵阻止的骚动声响,云萧、冯亦,是否……你们正在生我的气呢? 希望你下次路过时,请经过雪姬村,然后,我将证明给你看,证明我没有欺骗你…… 啊!小雪,对不起,我想这一次……我大概回不去了。 若你现在哭出来会比较好一点,那你就哭好了…… 冯亦……你真的很温柔,但我应该没机会……再哭了。 是谁把我同伴打成这样的? 云萧,你知道吗?你的一句“同伴”曾令我有多么的感动?谢谢,谢谢你这么承认我,抱歉,抱歉我没办法为你弄到冰泪结晶。 我怕……吃不消的多半是弦月自己…… 贤者大人,你总是为我着想,是我太笨,对不起,今后……我不会再麻烦到你了。 喷洒的血液四处飞溅,意识,模糊了,眼睛,也模糊了,她的回忆像走马灯般慢慢的回顾,她的生命像缺了口的破瓶,不断的流失。 一个声音在脑中响起,那是个很熟悉很熟悉的声音。 弦月弦月,宝贝女儿,告诉爹,如果有一天你见到了母亲,你第一句话最想说的是什么呢? 我最想说的会是什么呢?会是什么呢? 弦月笑开了,迷失了,不清楚了,她只想回答那个声音,回答那个问题。 “如果……有一天……当我……见到了……我的母亲……我会想……告诉她……”缓缓的睁开眼,在她眼前的是她期盼一生的母亲,轻轻的抬起手,搭上一个拥抱,“娘,我想你……” 她的手,还穿过她的胸膛,她的掌,还握着牵有血丝的心脏,她的衣服,满满的都是红艳,但她的眼前,却是一片暗绿。 娘,我想你,娘,我想你…… 一句话,断断续续的传进她的耳朵里,有一种吐出肺腑的思念在眼前化开。 “霞冰!这是我们的女儿,你说,要叫什么好?” “叫什么啊……嗯~~今日是上弦,不如……叫弦月好吗?代表她出生的这一刻。” “弦月弦月,好名字,就叫弦月,这样我们永远都会记得,每当叫你的名字的时候,我们就会记起拥有你的那份感动……”他高兴的抱着小女娃手舞足蹈。 “傻爸爸……”她又气又好笑的看着眼前的景致。 弦月弦月,我们的女儿,每当叫起你的名字的时候,我们……就会记起拥有你的那份感动……因为你是我们俩的最爱,我们爱情的见证……这份感动,这份相思,会一直持续下去,一直持续…… 过去、昨日、今朝,回忆,交错的在眼前展开,是不是有一种东西是藏在心里的,是不是有种相思是永远不会浇熄的,她曾经忘过,但它似乎……未曾消逝过。 一抹冰凉划过了霞冰的脸颊,打到了弦月的身上,一颗颗的圆形汇聚、硬化,透明、晶莹,就像是深海的无色珍珠,滚动着,散落了一地。 酸酸的滋味在嘴里嚼着,雪女的眼泪啊!一旦……接触到人类的体温便会成为冰泪结晶,无情无义但却唯有一份相思情能撼动。 圆润的滑溜感扰动着弦月的触觉,她看到的,是那一滴滴比白宝更透白的光辉。 什么?那是什么?好漂亮,真的好漂亮啊!翻过的手掌接过那一滴滴的透白,她已忘了那会是什么,她只是看着,就这样柔柔的看着那一颗颗小球。 月光淅洒在小球上,反射的更加耀眼,瞬间,她痴了,也呆了,抬头凝望着天上的月亮,看着那柔柔的白皙,看着那轮弯月,她只能叹,“为什么你可以一身白,而我……却总是只能染红一身……” 从雪姬染到雪女,从别人的血染到自己的血,她不恨也不怪,她只叹……为什么她永远,只能血染一身? 伸在半空的手骤然的垂下,落地,飘散,手上还残余颗颗的冰泪结晶,无力的倚着那穿过胸膛的手,靠着,躺着,闭上眼。 如果这只是一场恶梦,那么,多么希望……有朝一日,她还有梦醒的那一刻。 风欲吹,雪欲飞,雪妖死后回归自然,点点白雪风化飘行,只留下那一颗颗透明晶莹的冰泪结晶,还有……漫天风雪扬天飞去。 第五章 解界 怎样的红色会红到让你想流泪?什么样的情感会让你有想哭的冲动? 当那一声刺耳划过天际时,他们真的傻眼。 杀人,需要很大的决心,可是霞冰却没有半点的犹豫,他们曾经以为她会下不了手,曾经认为那是不可能发生的一件事。 直到那一刻,那一只手隐没在深绿里,却是在鲜红中出现。热腾腾的心还握在手里,噗通噗通的跳动着,令他们愕然。 呕出的鲜血慢了半拍从嘴边喷出,那深绿,飘散的染上红,那雪白,被染的一身红。 “你个妖怪,我杀了你!”冯亦想冲上前。 “弦月!”云萧奋力爬起身。 砰砰两声在空中响起,众多的雪女立刻围上前阻止,横过的手刀狠狠的往两人脖子上打去。 一个人倒下晕厥,一个人则吃痛的半蹲下身,在白玉山上,在雪女的圣地里,除了雪素以外,任何元素全都无法作用,任何元素全都无法取之攻击。 “你们……呜……”冯亦捂着自己的臂膀,皱着脸,蹲在云萧身旁,此时两人全被一群雪女围着,他眯起眼,痛苦自己无力上前阻止。 他怒瞪,他愤恨,他本想破口大骂,但却在那一瞬间愣住。 任何人,不管是谁,看到那一幕都会呆住。 没有他插手的余地,完全没有,一个搭手,一句话,散落的小球像断了线的珍珠,不停不停的掉落,滚动着,一颗一颗。 染过红色的白皙,太凄凉,染上红艳的脸庞,没有恨,微微扬起的嘴角在笑,很美很美的一种安详感。 那是种折服,叫人完全说不出话的折服,只能痴痴的,傻傻的,看着那一幕。 然后,他看着她倚在那个妖怪身上,倒下,倒下,最后气绝。 不知道为什么,但一直到最后,他竟是说不出任何一句话。 其实不止是他,所有雪女全都只能看着那一幕,安静无声。 那抹绿色飘散在空中,最后归静,最后不动,最后……倚着霞冰沈寂。 “弦月……”霞冰颤抖的,轻柔的低语,这是她第一次发自内心的叫唤,竟也会是最后一次。 后悔了吗?不舍了吗?难过了吗? 她不知道,也不清楚,但却不由自主的伸出手,发着抖,想抱过她,想再叫她的名,只是有种晕眩猛然袭上,让她再也无力站稳。 她跌坐在地,死在她怀里的女儿,不再温热跳动的心脏,黏稠透冰的血液,万籁无声一瞬间。 她睁眼无言,泪却猛掉,那一滴滴的泪打在弦月身上,却再也没有幻化成冰泪结晶的一刻,只有没入雪里,消逝,无踪,连带弦月的身影,消失,纷飞。 “我曾经以为,或许,你会做不到。”一个人影凭空而现,看着飞扬的雪花,望着刺眼的一地红艳,那句话,打破了所有人的沈默,唤回了所有人的意识。 头一次发现,原来雪女讲话并非完全的毫无感情。 “你明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你还带她来?”霞冰哑着声音,红着眼眶,她有族人要顾,有族群要顾,她不能为了一己之私而害了所有族人,她是她女儿又能怎样?她只能这样做,只能这样。 白咰弯身拾起那一颗颗冰泪结晶,“我是知道,但,你可以看看她的回忆,你便会知道,为什么……弦月这么想你,为什么……我阻止不了她。” 那是最后,当雪妖风化成雪花的那一刻,亲缘之间的记忆交流,母亲可以浏览子女记忆里最深刻的片段,也可以说看的到弦月一生的遭遇。 她不明白为什么她会照做,但她的确做了,颤抖着闭上眼,摊开的手碰触着飘飞的白雪,一幕幕,堪称精彩绝伦的耻辱、虐待、嘲笑、谩骂在她脑中一一现化,讽刺的回忆里,除了思念外,竟再也没有更美好的记忆。 这边,霞冰在看弦月的回忆,那边,白咰立刻跑到云萧身边。 “冯亦!你给我回神!”白咰用脚踢了冯亦一下,把冯亦给踢回神,现在可不是他发呆的时候。 “老……老头……”冯亦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人影,一时之间对眼前发生的事情竟有点转不过来。 冯亦游移的目光似乎还是有点不敢相信刚刚的那一幕,转过头正想再看个清楚时,却给白咰的声音登时挡了下来。 “要看等会再看,不想云萧死就帮我把他扶起来,我没有太多时间!快!”虽然白咰也是千百情绪交织心头,但他毕竟有过一点的心理准备,现在没有太多的时间去思考,他只能抓紧每一刻做出最正确的事情。 冯亦虽然还有点反应不过来刚刚发生的事情,但白咰的话就像给了他一道指令一般,手脚比脑中的行动更快,匆忙的把云萧给扶了起来。 白咰有点皱眉的审视着两人,能见的他当然可以看出他们俩身上都中了毒,只是没有时间让他去抱怨,雪女的毒后头还能解,他现在的时间可只剩下五分钟不到,不管如何,先把冰泪结晶纳入云萧体内维持住所有元素量质再说。 白咰伸出手在云萧的额头上开掌缓过,只见一阵白光闪耀其上,白色的,就像白雪一样。而后摊开手掌,念动咒语,掌上三、四颗冰泪结晶就这样缓缓的浮了起来,飘在云萧的额头正前方,就像呼应着那道白光般,冰泪结晶竟也发出了微亮的晶光。 白咰左手紧贴右掌背上,右手开掌置于冰泪结晶的前方,白色的光芒从手中散出,三个点,三个光源,闪耀的就像是天上的星辰一般。 见白光已各自就绪,白咰闭上眼,念道:“名为辅,姓为证,以白咰之名下令,我宣告,将此人体内的元素量维持于此时刻!” 只见三道白光突然互相外扩,三点相连,竟是形成了一条光的道路,笔直的贯穿。 冯亦睁大了眼,他从未看过这种东西,这是什么?能作何用?他竟是完全不知道。 冯亦哪里会知道,这个,是白咰自己闲来无事随便乱创的。 活了太久的好处就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都学会了,当初发现了冰泪结晶的存在以后,白咰便花费了好一段力气去研究要怎样使用它,连雪女自己都不清楚冰泪结晶的用途,但白咰却肯花费心力去研究,只能说他还真的挺闲的。 而这法术,便是白咰花了两百年的时间,专程为了冰泪结晶的使用而特地钻研出来的。 当初发明这法术时真的纯粹只是兴致使然,连他自己也没想到,这法术却给其他人学了去。 曾经,这法术流传于世数十年,让雪女的身价一度大翻身,竟也让雪女的族群在短期内濒于灭绝。 这,便是为什么白咰愿意煞费苦心的把雪女安排到白玉山上的理由之一,算起来,他可以说是罪魁祸首。 而这法术,自从雪女消失以后,会用的人就少了,历经数千年后,现今在这世上唯一还懂得这法术的,大概只剩下白咰了。 只见那闪着光的冰泪结晶顺着那条通道而动,缓缓的,慢慢的动,然后没入云萧的额内,直到消失、再也看不到为止,那道光便暗了下来。 白咰欣喜的看着,成了!只要将这些先纳入云萧体内,保他起码四年内不会因为元素的波动而丧命。 “成了吗?”冯亦担心的发问,见白咰没有再一步的动静,莫非这样就已经完成了? 白咰正想点头,谁知一道闪光却来的比他的话更快。 怪异的事情发生了,明明这种法术不可能有多大的错误,明明他全都是按照步骤下去行动的,明明光辉暗下就代表结晶已经成功纳入体内,但谁知当他正想宣布成功的那一刻时,云萧的额头却在瞬间由暗再变亮,然后缓缓的,又缓缓的,竟是从中吐出一颗颗冰泪结晶来。 “不可能!”白咰惨白着脸低叫了声,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纳入体内的结晶还会被“吐”出来? 白咰急忙的拾起那一颗颗冰泪结晶,划过云萧的额头,“名为辅,姓为证,以白咰之名下令,我宣告,将此人体内的元素量维持于此时刻!” 白咰再度施展法术,再度纳体,但是这次更快,结晶才刚没入云萧额内,光芒还未消失,竟立刻就给吐了出来。 有个声音在唤:排斥、排斥、太杂、太杂、不够纯、不够纯。 这没道理!白咰睁大着眼看,隶属于最纯雪素的冰泪结晶竟会被排斥入体,这没道理啊! 猛然间,白咰想到凯凯拉说的,云萧曾于水灵置换术中排斥过凰露水的置换,他排斥过曾是隶属最高波动,也是最纯的水元素的置换。 就像是脑中即时闪过一种令人惊讶的猜测,莫非他是……白咰倒抽了两口气,有一种猜想在脑中瞬间成形,但他立刻摇头否认,不、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会发生这种事情,那一定是他多想,绝不可能会有这种事情发生。 对!这种事情是不可能的,所以唯一的解释……肯定是他的法术哪里出了问题。 出了问题?有问题,那就再试一次! 白咰捡起那一颗颗冰泪结晶,正打算三度施法,但那短短的一瞬间,背后却传来一阵浓烈的杀气,下意识的举动,白咰瞬间回身,以手迎击,匡当一声,清脆的金属声划过天际,然后是啪疵啪疵的碎冰裂开声,霞冰的冰剑竟在这正面迎击下碎成片片。 白咰有点愕然,反射的动作让他做出瞬间的反应,他的手臂上有着护腕,护腕是由全世界最硬的金刚线交织而成,而那一声清脆便是剑和护腕相触的声音,霞冰的冰剑会碎成片片不是没有理由。 但比起这个,他更讶异的是…… “你要做什么?霞冰!”他大喝,她为什么会偷袭他们?她想干什么? 她的脸上还有未乾涸的泪痕,她的身上满满的都是鲜血,浑身全都是杀气。脸颊上的泪一滴滴的流下,她哭,为了那一连串的记忆而哭,为了她女儿的痴心而哭,为了自己的狠心绝情而哭。 是!她后悔了,不舍了,难过了,然后她也疯了。 “去陪我女儿,我要他们……去陪我女儿……”霞冰披散着头发,具现出另外一把冰剑,喃喃的自言自语。 “你疯了!他们跟你无冤无仇啊!”白咰冲上前阻止霞冰的行动。 冯亦立刻警惕的扶起云萧,倒退了两三尺远。 “我没疯,我知道,我女儿喜欢他们,那,就让他们下去陪她……”霞冰挣扎着挥舞长剑,弦月弦月,我的女儿,我对不起你,身为你娘,我无法为你做些什么,就让最后,我把你最喜欢的,陪你共赴黄泉。 又是一声碎裂,白咰大骂,“你闹够了没有?既然后悔,为什么还要杀弦月!”他气,这算什么?事后的忏悔吗?还是弥补?如果会后悔,为什么当初可以狠下心? “你懂什么……”霞冰落泪,“你懂什么?我有族人要顾,有族群要守,我不能对不起所有人,我不能……”就算时间重来,她还是会毫不犹豫地这么做,她负不起天下人,她只能负一人,只是负的这一人,太沈,太重。 矛盾,身为妖怪,他们本就太过于矛盾。 贴近自然,所以有着动物般的生活,幻化成人,却学会了太多七情六欲,同时拥有人跟自然的两种身分,他们的思考,他们的行为,往往处之矛盾,往往相冲而行,无法只取其一,他们只能被束缚,被捆死,在这互相矛盾的思考里,他们很难抓到一个平衡点。 “雪女们,听着,杀了他们两个,我以族长的身分下令,杀了这两个擅闯禁地的人类!”霞冰一个挣脱,闪开白咰的钳制,指着冯亦和云萧喝声下令,她唯一想到的是弥补弦月,而弥补的方法就是让他们去黄泉陪她。 雪女们本就觉得放了这两人不妥,而今连族长都下令灭杀了,正好合了她们的心意,只见雪女们缓缓的走了过去,把冯亦和云萧团团围在内。 没想到霞冰会下命令下得这么乾脆,白咰是气到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一个转身,看到雪女们正团团的往冯亦攻去,急得慌忙想阻止。 “住……”这个“手”字还没喊出,他顿时感到眼前闪过一阵白光。 不、会、吧! 白咰倒抽口气,惨了!他竟忘了他只有五分钟的时间啊! 不待思考,一阵白雾当场冒出,从脚底到头顶直窜而上。 待他挥着手让白雾散去之时,人却已经回到了原先的白玉山脚下,一分不差。 白咰看了看四周,懊恼的握着拳挥了挥,深吸了一口气,难得的破口大骂,“妈的死霞冰,我要是因此而过劳死,我一定会找你算帐!” 对着白玉山,白咰交叉着双手,闭上眼开始念起一段咒语,只见手上浓厚的光芒开始汇聚、闪耀。 一个开眼,手摆剑指,对准白玉山,左上至中下画一道。 “冥解坤!” 中下至右上画一道。 “坤解乾!” 右上至左下又一道。 “乾解地!” 左至右再一道。 “地解天!” 右至左上收尾道。 “天解冥!” 五角逆画一圆。 “解界!” 五芒守护星,正向为封,逆向为解。 刹那间,光秃山崖绿意盎然,山腰白雪片片,山下绿草频生,山外树荫片片连接,山边微风悄然吹过。 是!不用怀疑,白咰,竟解开了罧结界,白玉山和枯山当场再度对调回来,可想而知现在在伪白玉山上的人会有怎么样的反应。 这大概会被列入百年来十大怪谈之一吧!白咰苦着一张脸,光是想到怎样收拾善后他就有点头疼,但不管如何,解都解了,他可不会傻傻的在这耗。 伸出手往怀里探,拿出了一张符咒,他当初给了云萧他们一人一个式神,为的就是在冰泪结晶形成的那一刻能立刻置换到他们身边去,这符咒便是个通道,刚刚已经用掉了弦月身边的,这时这一张却是冯亦身边的式神。 甩手一燃,符咒起火,往前一丢,眼前立刻出现了一道模糊的边框,搭建出一道门形。 当初以言灵的方式定下契约,是以“雪女不下罧结界,白咰不上白玉山”而定,如今罧结界一解,这道契约相当于无用,不知是否是白咰故意还是凑巧,总之,他现在可以上山就是。 看了那道门,毫不犹豫向前穿过,只那么一瞬间,门、火苗、白咰就这样消失在白玉山前。 而在白咰完全没有注意之时,一片小小的符咒从中飘落,却不知是何时从白咰的怀里掉出的。 符咒在空中打了个圈,随着风缓缓的飘扬,缓缓的飘离,直至被卷上了天,再也看不见为止。 那,是白咰放在云萧身上式神的置换通道,是白咰身边最后的一张符咒,也是最快到达云萧身边的唯一捷径。 偶然跟偶然之间的相碰,或许不可思议,或许微乎其微,但却还是有机会发生,因为,这就是人生。 第六章 失踪 到底那算是一个怎样的状况呢?其实白咰也不是很清楚。 总之等到他置换到冯亦身边时,出现了很奇怪的一幕。 就见冯亦坐在雪地上,睁大著眼,呆看着平坦的雪地,似乎是受到了什么惊吓一般。 其实不止是冯亦,连本来要攻击冯亦的雪女也全都停了手,团团的把冯亦给包围住,但却完全不攻击,跟冯亦一样,仿佛给什么东西吓着般,个个都是张口结舌的说不出话,甚至,连刚刚哭闹的霞冰也愣住了。 安静无声的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在冯亦身旁的那块雪地,目不转睛的盯着看,鸦雀无声。 白咰狐疑,顺着所有人的目光看去,除了雪地还是雪地,除了白雪还是白雪,平坦的地面,厚厚的雪层,很正常啊!根本没有半点异状嘛! 那请问,现在他们几个又是在看什么来着? 有点哭笑不得的看着所有人一语不发,他这么赶得要死要活,还违背承诺解开罧结界,结果就为了来看他们发呆啊? 真是的,要不是为了云萧,他也不用这么……咦,等等,云萧? 白咰手一拍,这才发现了不对劲的事,那就是从刚刚到现在,他完全没看到云萧的影子。 怪哉?云萧呢?白咰转头四处张望着搜寻,有点拧起了眉头,这……这是怎么回事?浩荡雪地里竟不见云萧踪影? “冯亦,云萧呢?”白咰心急的蹲到冯亦身边,他明明才消失不过两分钟,明明冯亦就算是死也不可能会让云萧受到半点伤害的,那怎么现在却是完全没看到人影?依照云萧现在的身体状况,他根本就不可能动!他又能走到哪里去? “云萧他……他……”看到问话的人是白咰,冯亦也不免有点回过神,只是可能惊吓太大,说话居然打起结来了。 “他……他……他怎么了啦!”他他他他了老半天,居然没半句重点,唉~~开始怀念之前的冯亦了。 “云萧他给雪地吃了!”总算清醒了,这下,冯亦可全数回神了,想到刚刚的那一幕,他抓着白咰指着面前的平坦雪地急着大叫。 “啥?吃了?”白咰听不懂的看着冯亦,什么叫给雪地吃了?雪地会吃人吗? 看着所有人一副“没错,就是给雪地吃了”的表情,白咰不觉深吸一口气。很好!现在,最好来个口齿清晰的来跟他解释清楚,究竟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 其实,如果要讲,也非常简单。 在白咰消失的那几分钟里,雪女们纷纷的向两人攻了过来。 冯亦虽然无法驱使元素又中了些毒,但毕竟也是受过训练的一员,基本的拳脚功夫可是一点也不差。 而雪女们本身就不属于战斗的一门,再加上在白玉山上安居乐业惯了,这一来一往之间,倒也是不相上下。 只是人数众多,冯亦不方便拖着云萧打斗,于是便打算将云萧先放到雪地上,围在他四周打退敌人,一来保护,二来战斗。 谁知当冯亦才刚将云萧安置在地,脚才刚离开云萧身后那么一公尺,一个轰隆巨响瞬间响起。 冯亦猛然转头一看,却看到放云萧位置的地方登时凹了那么一个洞,洞不大,就刚刚好一个人的身子,而雪地上哪还有云萧的影子来着!想也知道云萧跑哪去了。 冯亦是给吓着了,立刻回身上前营救,谁知道那地面就像有生命一般,竟在他才刚踏出第一步时,整个雪地立刻凸起回平! 地面会凹下去,这可能还有理由可以解释,但地面会瞬间凹下又凸起,这就有点诡异了。 这实在是发生得太快,饶是冯亦也会对眼前的这种突发状况不知所措,只能呆呆的愣在那发呆,而下一刻,白咰就出现在他眼前。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云萧掉到这地下里头就是?”白咰张大著眼直盯着地面看,平平坦坦毫无凹陷的地面,这要说刚刚云萧给掉了下去,恐怕还令人有点难以置信。 “或者说是她们搞的鬼!你个该死的妖怪!说!你们到底把云萧给怎样了?”冯亦一把揪过一旁的雪女,恶狠狠的怒瞪,他现在脑子一团乱,不过有一点倒是很肯定,若有可能,他会先剁了这群雪女。 “我……”被他一把揪过的雪女有点不知所措,老实说,她比冯亦更不清楚现在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是我们搞的又如何?反正横竖你们也都会死,不过是他先走或你先走罢了!”霞冰冷冷的冒出这一句话,她会送他们两个去陪弦月,一定会,不过是谁先谁后而已。 “很好!”冯亦气得牙痒痒的,一个冲上前就打算先给霞冰一点颜色看看,谁知白咰却更快了一步,先把冯亦给挡了下来。 “霞冰!我问你,真是你们做的吗?”白咰半拉半阻止着冯亦,雪女的行事作风会是什么他向来清楚,她们是最不会拐弯抹角的一群,要嘛就杀,要嘛就不杀,一旦要杀就是亲自下手,况且现在这种形势对她们是有利,她们根本就没有必要费心费力去多此一举。 “……白咰,你倒好,居然敢毁约!”霞冰恨恨的瞪着白咰,他就这样解开了罧结界,就这样把她的苦心全都付诸流水,早知如此,她根本就没有必要杀弦月,根本就不必要! “你以为我很高兴?”白咰忍不住的回骂,解开罧结界他比她还要恐慌,但是她们逼他在先,怨不得他,“我警告你,霞冰,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你最好快点告诉我,是,或不是。”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不过就是一个人类,我若真要杀,你能阻止得了我吗?”霞冰撂下了狠话,她连自己的女儿都杀了,不过是多了两个陪葬的而已,有何困难? 白咰深吸了一口气,平抚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如果,你真要杀,那……我就必须阻止你……”他轻描淡写道了声,云萧是“那个人”托付给他的,虽然她说过不需要给予云萧任何的援助,但他没那个胆。 不想惹火她,所谓的“指引”要做到怎样才算妥当他也不知道,但只有一点他非常肯定,他必须救活云萧,而不是搞死云萧。 有一种战栗感突然让人打了个噤,白咰的这句话明明讲得毫无气势可言,但不知为什么,竟能让所有人当场噤声,包括霞冰、雪女,甚至是冯亦在内。 冯亦睁大眼,那是什么感觉他再清楚不过。 直觉,绝对强者发出的警告直觉,对弱者的示威,对弱者言明实力差别的战栗,就像是一个强悍的狩猎者对他的猎物发出“不要多做反抗”的挑衅,那是任何猎物都能感受到的恐惧。 雪女们全部下意识的倒退两步,她们也算在弱肉强食的一环里,这种动物般的感受她们非常清楚。 “我们无意跟你为敌,智之贤者,这事并不是我们所为,我们什么也没做,老实说,我们也是头一次遇上这种情况,至于那人到了何处,去了哪,为什么会被雪地给吸纳,我们完全不知道……”自知大事不妙,刚刚帮着霞冰伴奏的那名雪女立刻上前解说。 “少唬人了!你们不是在这山上住了几千年?自己的山上有些什么东西还会不知道?”冯亦不信的回骂,几乎已经要一口咬定就是她们所为。 “我们真的不知道。”那雪女坚定的回道,其余的雪女也纷纷嚷着真与她们无关,她们是的的确确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状况发生。 “你们真的不知道?”拍了拍冯亦的肩膀要他冷静一下,白咰冷静的再度询问。 “智之贤者,这山,打从我们进来,前前后后长达三千两百年的时间,在这段期间内,举凡这山的一草一木一窟一洞,能走的地方我们也全都走遍了,对地形也算是了若指掌了,什么密道、地窟、捷径、山谷,我们全都知道的清清楚楚,所以我可以很肯定的告诉你,关于今日的状况,我们的的确确从来没有遇上过,也从来没发现过有任何地方可能会通往这一处……” “……我想她们说的应该是真的……”白咰回头,面有难色的看着冯亦,其实他也觉得很奇怪,三千两百年前,他在布置白玉山时,就曾经把白玉山的地理位置和详细情况给调查过一遍,若有什么机关密道的,恐怕也不能逃离他的眼睛。 白咰蹲下身子仔仔细细的看了看那块雪地,如果这下头有着什么机关密道,照理说他的能见应该也是可以看到才对,可是从他的视线来看,这处却是平常到再不能平常,用脚跺了跺地,传出的声音跟其他地方完全没什么两样,再用点力,也没有任何崩塌的迹象产生,丝毫看不出有任何异状。 “可是云萧真的是掉了下去啊!”冯亦急的跟着蹲到白咰身边,不知该如何是好的他索性开始刨地,试图从这里头找出一点点的线索。 白咰低着头不住的思考,他开始想,想想他是否曾经遗漏过什么,有什么东西是他忘记的了。 满满的雪花随着冯亦的动作飘散开来,雪女个个面面相觑,不知道现在究竟该怎么做。 望着那雪花,望着雪女,想起了白玉山,想起了这座白玉山的特征,突然之间,白咰像是想到了什么,睁大了眼,整个人骇到了般跳了起来。 “不会吧!”白咰两手一拍,脸色瞬间惨白下来,不会吧!事情……总不会这么巧吧! 应该不可能!白咰张大眼,但除了这个解释外,他又想不出其他解释,不成!不成!他得确认才行! 只见白咰慌慌张张的往自己怀袖里掏了掏,拿出了一块圆圆巴掌大的东西,定眼一看,那竟然是精化兽牌! 看到白咰拿出了那块牌子,雪女们不由得全都倒抽了口气,低叫了一声纷做鸟兽散,连霞冰和其他长老都不免倒退了两步。 他怎么会有精化兽牌?冯亦纳闷,望着雪女们的举动,眼睛不由得瞄向那兽牌,只见牌上刻着的是一只鸟,展翅飞扬,抬头傲视的模样,有一种无法言喻的霸气在,整块兽牌呈现暗金色,给人相当重的王者气息,真是……好熟悉的一个图腾啊!他在哪里见过那个图腾呢?明明有印象,但一时之间却想不起来。 “冯亦,你后退。”就当冯亦正百思不得其解之时,白咰说话了,用手示意叫冯亦后退了几步,见冯亦一后退,白咰将那兽牌往上一抛再接,接稳之时牌型朝外,同时大喝了声,“金鹫!” 刹时一道金光顺着命令从牌内射出,刺眼的让所有人睁不开眼,狂风大吹,让地上雪花四处飞散。 耳边突然闪过一道道咻咻的声响,眼前有一阵没一阵的暗亮暗亮,啪吃啪吃的拍打声停在那片空地上,一片金羽遮蔽天地,另一片金羽覆盖大地,一个昂首对天长鸣,雷声般的大响响彻整个山谷,金碧辉煌的羽毛让整个黑暗明亮了起来,拖曳的长尾长达数十尺。 是金鹫!没错!就是金鹫!冯亦想起来在哪里看过那图腾了,在宗教学的历史课本上,那是太古神兽──金鹫! 他居然可以召唤金鹫!冯亦愕然的张大嘴,白咰有精化兽牌也就算了,他的兽牌居然还是太古神兽!他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只看得那金鹫慧眼一开,星辰般的光辉刹时照的大地更是一片明亮,只是配上那一身的华贵,金鹫开口就是一句不满,“我说白咰,你召唤我的地方好似越来越没有格调了。”难得千百年来才舍得召唤自己这么一次,却是在这种跟它完全不搭尬的雪地里,讲句老实话,真是太……令它不爽了。 “要抱怨我等会听你抱怨个够,金鹫,我问你,千百万年前,在第五族的守护下,这里曾经是哪里?”急急忙忙的打断它的抱怨,白咰劈头就是一问,那着急的模样连金鹫都感觉不大对劲。 它跟白咰相处这么久了,可以说是相当了解白咰的个性,讲好听一点叫做豁达,讲难听一点叫做“不见棺材不掉泪”。 白咰处事向来温吞惯了,他不会去思考太多,也不会去强求太多,通常,能让白咰有“着急”自觉的,大概已经到了非常严重的地步了。 金鹫虽然有点不满,但还是忍下了,不再闹他,闭上眼,抬头朝天空嗅了嗅,山爆地移,千百万年地形不断的迁移改变,但唯有一点是不会变的,那就是──气味。 不管过了多久,不管被多少东西所隐埋,那种曾经有过的气味是永远存在的,或许只是被层层覆盖,但却不是消失,金鹫隶属于太古生物的一员,对于那种古老的气味更是特别敏感。 “嗯嗯,我看看啊!这气味……喔~~如此纯净,如此甘甜,纯化萃取非常单一完全,就算在千百万年前也鲜少能有如此之气味,唔……我想想,在千百万年前,还能够有这种气味的地方,应该只有……”金鹫猛然睁开眼一颤,挥动着大翅嘎嘎的惨叫,“我的妈呀!白咰!你怎会跑到这地方来啊!这里是第五族的居所禁地之一啊!”要死了!他居然在这里把自己给召唤出来,有没有搞错,他想死,它可不想陪葬。 惨了!还真是如此!白咰听到此,整个脸都垮了下来,没想到……这里居然真的是她们的居地之一!他早该想到的,在当初了解到白玉山的特征时就应该有所察觉才对。 “我要回去,回去!”金鹫开始嚷嚷的叫了起来,开玩笑,它没那个种敢惹她们好吗?虽然她们早在千百万年前就已沉睡,但难保她们醒来时不会来个秋后算帐,如果想死,它会自己去撞壁,宁可自杀也好过死在她们手上。 大声的拍动翅膀以示它的抗议,自古金鹫遨翔天地,身躯庞大,为了能把整个身体撑起来,两片羽翼巨大有力,甫一拍动便能扰动大量的上升气流,甚有传闻龙卷风的源起便是金鹫盘旋上空的证据,而今看来传闻并非完全毫无正确可言。 只见狂风随着羽翼拍动大肆吹起,地上的岩石、积雪全都被吹满了天,雪女们用冰下去筹备的桌、椅、杯、盘,全都一一卷了上天,她们拼命的运用妖气把重心全摆在脚下,但那股风势却是她们怎么也挡不住的,眼看就要一个个也跟着吹上了天,却在此时,风停了。 金鹫不再拍动翅膀,也不再嘎嘎大叫,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沉寂,垂下的头好似无力一般,正当大伙还有点莫名其妙之时,下一刻,金鹫却又突然的抬头,只是那种神情,那种说话的语调,竟完全跟先前不同。 “不好意思,白咰,它看来是太激动了些……”那金鹫温温婉婉的说着,半闭着眼看了看所有人,若说刚刚的金鹫是只易怒的雄狮,那么眼前的金鹫就是只狡狯的猎豹,深沉、冷静,更不好惹,但却是完完全全与之前差别开来的两种感觉。 对于金鹫的转变,冯亦和雪女相当疑惑,但白咰显然并不意外,“无所谓!金鹫!我再问你,这附近可有什么地方能通往禁地之处?”他现在已经几乎可以肯定云萧一定是掉到了那禁地附近,因为只有第五族的禁地附近,他的能见才会宛若无用,虽然不知道云萧是误触了什么机关而掉下,但若只是掉到禁地附近那还好办。 因为据说第五族的居所禁地外层有着非常强大的结界隔绝,一般人是绝对不可能进得去的,所以若云萧真掉到禁地范围内,想来最多也只能掉到那周边地带,若能找到个通道通往,十之八九可以在入口附近就找着他。 “这个嘛……恐怕我得四处搜搜才能知道。”金鹫轻轻的挥动着翅膀,缓缓的弯下了脖子,对着白咰和冯亦道:“虽然我不怎么喜欢当人家的坐骑,不过看你这么急,为省时间,你们还是上来吧!” “欠你个人情了!”白咰笑道,翻身一跃,冯亦也只能无言的跟上。 一身金碧展翅辉煌,腾云驾雾高飞而起,望着地下越渐而小的人影,冯亦沉默,他知道,这辈子,他有一份情感注定要被遗落在那里,那份情感,或许还称不上是儿女私情,但至少,它将会是一种让他心痛的眷恋。 第七章 冰雪幽谷 现在,将时间稍微往前拉一点。 话说云萧自从给雪女击晕了以后,就没有多大的意识在,姑且不论雪地把他“吃”了这件事情有多怪异,可想而知,现在在他上头的那两人,脸色会是有多么的难看,心情会是有多么的焦急。 只不过……身为“被吃者”,有人好像还是没有反应过来。 沿着冰冷的峡壁滴下一滴滴水珠,滴答滴答的打在潮湿的冰岩上,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冰凉的地板也给躺温了,轻动眼帘,云萧这才有点幽幽然的转醒。 痛! 人才刚有点意志,全身上下的痛楚就一个劲的袭卷而来,惹得云萧是连睁开眼都不大想了。 不过不想归不想,人既然醒了,自然还是得起来,云萧缓缓的睁眼,一手撑地,一手撑住自己沈重的头,有点吃力的坐起了身。 这里是……哪里?好不容易有那么一点清醒了,抬头睁眼看向四周,却也不免被眼前的景象给吓到。 在他的眼前,不再是一片浩瀚无际的白雪,不再有一轮皎洁的月光辉映其上,取而代之的是灰暗的四周,带点残余白雪的片片岩石,按照道理来看,那应该叫做“洞窟”会比较贴切一点。 洞窟?云萧缩了缩脖子,他何时跑到一个洞窟来了?冯亦呢?弦月呢? 弦月?云萧脑中突然想到那染血的一幕,不禁全身一颤,难不成……那个雪女真的狠下心来杀了弦月? 不、不成!他可不能再待在这! 忍着痛,云萧爬起了身,离开了有点温暖的地上,他这才发现,这个洞窟居然是冷的让他直打颤。 他是个少了一半知觉的人,再加上白咰在他们上山以前在两人身上都给下了“禦寒咒”,理论上而言,他不应会冷到直打哆嗦才对。 可他确实是冷到直发抖没错,现在的内温不知道有多低,再加上上头不断凝滴的雪水,整个洞窟是呈现又湿又冷的状态,让他有种乾脆缩成一团不要动的感觉。 搓动着手直发抖,环顾着四周打量着。 这应该算是一个非常大,非常广阔的洞窟,沿着山壁看去,四周竟是毫不着边的深远,他就像是位在洞窟的正中央一般,不论往哪看都看不到边际。 他到底是怎么来到这的啊?云萧疑惑的看着,前面没边后面没底的,猛然的抬头一看,难不成……从上头掉下来的? 不大可能吧!云萧摇摇头自嘲了番,望着离头顶有点距离的峭壁,如果真要从上头掉下来,上面也该开了个洞才对,可上面乌漆么黑一大片,别说个洞了,连点光都没有…… 对了!光?云萧瞇起眼,从刚刚起他就发现,这里虽然是个洞窟,但却还是有着些许的微光,明明暗暗之余让他还能分辨出一点周遭的情况,有光处就代表有出路,顺着那条光走,或许能走出去也说不定。 细细的观察光源的来源,原来这光竟是由前方一条小径而来。 看来他也只能往那个地方前进了! 云萧奋力的站稳了身子,向前走到那小径前,却在入径前,一股更冷更冰的温度微微透出,他怔然,停下了脚步,思考的看了看里头。 低低的叹了口气,反正他也没路可选,姑且就赌赌看吧! 下定了决心,迈开步伐往洞内走去,他一心只想早点出洞,却不知这条小径连的不是洞外,而是另一个圣地──一个沈睡了千百万年的圣地,一个千百万年未曾有人涉足的圣地,一个……一直在等着某人到来的圣地。 没有想过原来这条小径的连结竟会是这么的广阔,云萧讶异的漫步其间,从那条小径之后,他一共通过了至少十多个岔路,而且越走越深,越走越有种不是接近洞口的感觉,如果不是顺着那道光芒的指引,他根本就无法再继续前进下去。 搓动着手,笔直的向前走,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深,他只知道,身体温度随着他的走动并没有丝毫的暖热起来,脚跟手早就给冻到有点没知觉了,只是有动总比没动好,他还是强迫着自己继续走下去。 云萧并没有发现,这洞的低温对现在的他而言可是非常好的,因为温度过低导致血流有点不顺,相对的,雪女的毒素活跃就变得比较慢,使得他除了低温以外,竟是感受不到任何剧毒所带来的疼痛,所以他才能走得那么顺畅,不然见过哪个中毒的人可以走这么远还没事的,那也太恐怖了一点。 约莫再走了一个多小时,穿过了大约七八个岔路,路,慢慢的变宽了起来,云萧心喜,想是该走到出口的时候了吧!有点加快了脚步向前走近,一道刺眼的亮光射入眼内,他忍不住瞇起眼朝着那光亮而去。 但他失望了,那根本不是什么出口,也没有连到什么其他的地方去,在那等着他的是一个空地,只是这个空地的四周全都是高耸的冰块,正前方的冰块好似参了什么一般发出了微弱的光线,这光线,经由好几处的汇聚折射,竟让四周变的刺眼通明,而那光便是这样通过了层层的幽径,指引了他的到来。 就算如此,还是死路一条嘛! 云萧皱眉,望了望四周的地形,这里比刚刚更糟,每一块冰又高又滑攀爬不易,甚至连他可见的上头都是一块大岩冰,要你爬得上去也找不到洞出去,天啊!这……这究竟是什么莫名其妙的地形啊! 云萧抵着下颚仔细的看着前方的大冰,刚刚没有发现到,现在仔细的看着冰,才发现这冰透着的竟是一道道白皙的光芒,带着点白色的光线,就像个聚光灯,把这里照的再梦幻不过。 一种一闪而过的熟悉感晃入脑帘,他偏头,看着,看着,脚,不由自主的走近,再走近。 他……曾经看过这里,如此的熟悉,如此眼熟的地方,他……应该曾经看过这里。 是哪里?究竟是哪里?他到底在哪里看过? 云萧盯着那冰细细看,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做,但他却不自觉的伸出了手,就像受到什么吸引一般,手,贴在那块冰上,凉凉的冷意冻着他,但他却怎么也……不想缩回。 为什么不缩回?为什么? 他恍惚了,他不明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举动,他只是就这样呆呆地站着、看着、瞧着,然后……忽然之间,有种很深很深的怀念感在心里漾开,那样的酸,那样的苦,那样的……百感交集。 “冰……雪……幽……谷……”恍若隔世再相见,脑海里突然闪过了几个大字,他的嘴不由自主的打了开,他的话不听自我的从喉咙溢出,四个字,冰雪幽谷,嚼在嘴里,千百万年思念情。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眼前明明硬的好比什么似的冰块却在一瞬间突然“软”了,那冰墙还是一大块,那光还是透着那冰而来,但是那冰却不再是“固体状”,一瞬间,只是一瞬间,整道墙竟是变得水漾漾的,虽然没有流动的水质感,但就是一种“透明的穿透感”,手在那顷刻间晃入冰里,一里一外好像在告诉他,穿过那道墙。 他的理智在告诉自己停止,他的思考清楚的明白自己现在在做什么,他明明不想穿过那道墙,明明想缩回自己的手的,但,身体就好像变得不是自己的一样,竟是毫不犹豫的迈开步伐往冰内走去,先是右脚,再来左手,再来左身,眼看头就要跟着隐入冰内,云萧下意识的闭起眼憋气,那一刻,他穿过了墙,须臾,墙在他穿过的每一处开始固化,直到恢复最初的那种坚硬,没有人……能通过的坚硬。 山外山,天外天,洞外洞,睁眼那一刹那,云萧以为他来到了一所仙境,一个绝尘人世的美景。 那是个完全白茫茫的世界,就跟白玉山一样,触目所及一片白,但却远比白玉山更美,更白。 无边无际的一片白,前方的岩石,跟前的小花,岸边的垂柳,遥远的草原,横过的小桥,从石头、花草到树木,雕砌每一分的美景,竟全都是一片的白亮亮!宛若画中走出的一种美丽,不!或许连画都挥洒不出这片美景。 他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揉揉眼睛,想看个更清楚,看仔细点,然后……深吸一口气,再度睁大眼,却是什么都没有。 没有树没有花没有桥没有湖,在他眼前什么都没有,只有更宽更广,带点冰冻的山窟。 “啊?”云萧失望的叫了一声,没想到一睁眼还真是美景全失,果然……真是他一时眼花了吗? 望着这一片的大洞窟,想着刚刚的那番景色,云萧不免丧气的摇摇头,“可惜了,真是可惜了……”真是可惜,可惜原来那只是他的海市蜃楼,可惜那并不是真实的存在。 “不然……若有可能,还真是足以创造出刚刚的美景……”打量起这个宽广的洞窟,不知道为什么,云萧就是很想把它跟刚刚的景致重叠在一起,或者是因为它们很像?又或者是因为它们的大小差不多? 不知道为何,但他就是觉得,若是这里能变成刚刚的美景,那该有多好。 恍惚了,是啊!若这里……能是那番美景,那该有多好! “这里,该有一株垂柳……”云萧失魂般的向前走了几公尺,来到一块冰地处,喃喃的念着,那一抹即逝的幻象里,有着一棵美丽的垂柳,细细白白的枝叶垂吊着,只有当风吹来时,那身细白才会微微晃动,抖落一地的雪花。 “而这,应该有个亭子……”向右又走了几尺,看了看周围的冰地,这里该有个亭子,白色的亭子,白色的桌,白色的椅,白色的桿,白色的梯,还有……白色的琴,然后在那绕谷的回音之中,总会有着最动人的声音传出,总会有着最和谐的音调弹出,那亭子,便会更加白亮。 “这里……是桥……”桥身是白,桥墩也白,由冰雪搭建出来的冰桥,拱弧的桥,从他的脚下……连到……眼光缓缓的望向远方,他就像是在过桥一般,沿着那条路,沿着那个“桥”,笔直的往前走去。 走着走着,云萧突然顿住,低着头看了看脚下的那块大冰岩地,他笑了笑,“对了!还有湖……是在这……”不会动的湖,结了冰的湖,雪白的湖面,永远停滞在这桥下,厚实、宽广。 转过头遥望着远方,不经意的念道:“那,有个草原,那……有座雕岩,而那又该有个……”顺着步伐,顺着目光,云萧喃喃自语,不断的在嘴边说着,不断的往前走,不断的边走边说。 云萧并没有发现到,如果这只是一抹即逝的海市蜃楼,他又怎么会记得这么清楚,每一块地,每一块石,每一个地方,每一个特徵,如果不是回忆里的记忆,又怎么可能会如此笃定? 分不清楚了!究竟那是他的回忆还是一种幻想,他已经分不清楚了,他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他只是走,就这样走下去,迷迷茫茫、恍恍惚惚的走着,边说边走着,边看边走着,就像他在游览着这份美景一般,过了桥,穿了湖,弯过路,绕过树,离开了一座什么都没有的森林。 “然后,这里……该是瀑布……”云萧自言自语的为这里勾勒出一个景色,抬眼想要“看看”这片瀑布,在他眼前出现的景色却让他当场说不出话来。 云萧不敢相信的瞪大着眼,虽然恍惚,但他知道刚刚他的所作所为,充其量不过就是自己的幻想过度,那些如诗如画的美景只不过是一种幻觉而已,而他,不过就是顺着自己的幻觉稍微走动,幻想了一下罢了,既然如此,那又是为什么会有如此东西出现? 在他眼前的居然正是一个瀑布,而且还是跟他想像中一模一样的瀑布! 周围冰壁高耸入天,强大的水柱矗立其中,或许这些都不算什么,或许这些都可以说是巧合,但,那却绝不可能是巧合! 因为,这道瀑布不是如一般所见那般平常的瀑布,随着瀑布直泻的不是水,而是冰! 而且,这冰瀑布不是往下奔流,而是逆流直奔而上! 流动的冰,逆奔而上的冰,那就是他想像中的瀑布,那就是他曾看到的瀑布,而世界上怎么可能会有如此的瀑布? 但他看到了,所以他也傻眼了,如此一绝的瀑布……竟然真的出现在他的眼前? 不可能吧!云萧揉揉眼睛,以为这一次还是自己的错觉,但再睁眼相看,这瀑布还是在眼前。 “真的假的啊?”云萧低声惊呼,这真的不是错觉?这瀑布真的存在?他抬头张大着嘴,一时半刻完全说不出话来。 好半晌,他才回过神,欣赏般的猛看着这瀑布,虽然他震撼这瀑布的出现,但他的确也被它所呈现的壮观深深吸引。 不像其他的瀑布那样有着豪迈的流水声,这瀑布的声音彷彿潺潺流水流过,流动的冰体不断向上快速而奔,隐入顶处,上奔的冰撞击到周围的冰壁,散出了片片雪花,雪飘落,冰奔上,磨的光亮的冰岩就像面镜子,反射将每个光源都抓到最好的角度。 瀑布底边仍是厚实的冰地,瀑布的冰该是从冰地内而来,规规矩矩的不穿过多余的冰地,瀑布在动,冰地沈寂,一静一动之间却是两种平衡。 世上怎会有如此的瀑布?如此的美景?云萧叹然,他踩着那冰地而过,踩着那冰地走到了这道瀑布的跟前。 他明明是满心的讚叹,明明是满满的欣喜,明明是为能见如此一绝而内心非常雀跃,那又是为什么?为什么当他走到这瀑布前时,心中却会是……如此的悲哀? 他望着那瀑布,有一种惆怅感在他心里搅动,为何会如此难过? 为何会如此伤心?他不明白。 不解为什么自己会有这样的情绪,但是有一种想落泪的冲动竟然在他眼里打转,恍然之间已经伸出了双手,冰与手接触的那一刻,他好像……听到了一个细微的哽咽声,轻轻柔柔的道歉,哭泣般的道歉,从他的身后直传而来,他彷彿看到有个东西飘出,毫不犹豫的怀抱着那块冰流。 “对不起,我来晚了……” 对不起,我来晚了…… 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第八章 霜雪 如果要问现在还有什么事情可以让云萧张大嘴的,那大概就是此刻了,他从来不知道,原来当所有的事情全发生在同一刻时,会是如此的让人不知所措! 那道瀑布雾雾白白,撞出的雪花让视线模模糊糊,大量宽厚流动的流冰让人完全看不清后边的影子,这没什么了不起,所有的瀑布大概都是这样。 可是令他结舌的事情发生了,当他的手碰到那道冰流的那一刹那,一个声音窜出了,还来不及对那声音做出任何的反应,那道瀑布居然起了个大变化! 原本逆流而上的冰却在顷刻瞬间而下,白色如雪顺着瀑布狂泻,却在接触到他手的那一刻直直的进入他的手心,流窜他的全身,然后从他身后奔流而出,那瀑布也随着那白皙的隐没而整个透明起来。 他就像拉着一块白布,从底端把那块白布向下一扯,白布飘然而落,出现的是一块透明无比的流冰。 而更夸张的是这白布居然是隐没入他的身体后再出,他只觉得全身上下突然一颤,有种冰冷的感觉在体内窜升,猛一回头,那道雪流已经抽出体内,在身后狂奔散去,所经之处就像在变魔术一般,一幕幕的景色瞬间而现,那草那林那亭那桥,竟是如同他想像的一样,完全无异! 怎么可能!云萧睁大眼,想抽回手再看个更清楚些,却在再次面对瀑布时愣住了。 那瀑布在洗却了一身白以后,透明的好似一面水镜,流动的水镜在那透明里缓缓的再度逆流,只是这水镜中心却是显眼的多了段段白丝随冰扬起,漂浮之中,不上不下,微垂的双手轻轻浮动,白皙的衣饰微微扬荡,双膝随冰微躬而上,似乎是躺着,睡着。那冰之中,竟然有人卧之其内!而且还是个女的! 他讶异的直望着那个人影说不出话来,也不知自己愣住了多久,然后……原本不动的人微微的动了,睁开的眼帘缓缓眨动,那一切的一切就像是慢动作一般,起身、下降、穿冰、走出,两人对立而望,云萧瞬间痴呆。 也难怪云萧会愕然呆住,到目前为止,他所见过最漂亮的女子,平心而论的话,就是那群住在白玉山上的雪女。 归属为惑妖的一支,雪女的容貌若说是国色天香一点也不为过,普通常人见着雪女,都会大叹“世间再无如此佳丽”。 而云萧虽没有如此感叹,但对于雪女他的确在心里大大赞许过,纯妖果然就是纯妖,那份美貌,那份本质,就算是跟她们血缘最近的弦月也是相差了一倍之多,他心里头也明白,这辈子要遇到比雪女还要漂亮的,恐怕有点困难。 但这一番推论,全都在这个女子眼前给推翻了,细致的白发在空气中缓缓的飘扬,白皙的肌肤远比雪女多了一份透白,银色的瞳眸、雅致的服饰,在他眼前的女子跟雪女有着那份相似感,但却远比雪女还要……“冷”! 要知道不管是人、妖怪、恶魔,还是天使,基本上体内一定都会有七种元素,一个人的外貌性格,或多或少都会受到元素多寡的影响,所以人不可能单一而活,就算是雪女这种纯妖,也或多或少包含一点火或者风的元素在,有元素就会有影响,或者很小,或者微渺,但还是多多少少会有点作用。 可是在他眼前的女子却是没有,如果真要他去形容,他会说那像是“纯粹的雪”一般,没有一点点的多余,没有其他该有的元素,从她的头发到脚底,宛若都是用萃取了千百遍的雪才形成的,就是那样极端到完美,就是那样单一到无可挑剔。 世界上怎会有如此女子的存在!如此超凡绝尘,如此纯粹完美,他连眨个眼都不想,深怕这一眨一合之间就再也见不到她。 他失神的看着那女子,而那女子也是若有所思的打量着他,许久许久,一声冷淡的声音才吐出。 “人类,你……是谁?”女子表情严肃的看着他,在这世界上,除非她们允许,否则能进冰雪幽谷的,只有她们一族的人。 巧合、偶然都是不可能会有的事情,她们是“绝对”的代表,对她们而言,“意外”是毫无意义可言的,既然如此,那么……眼前的男子会是谁?谁的力量……过继到了他的身上? “这……那个……”云萧尴尬的支吾其词,看着女子正盯着自己看,嘴巴开开合合的好似在说些什么般,可惜他能听的本事早就无用了,其实别说这女子了,就算是现在冯亦站在他眼前,只怕他也听不到他在说些什么了。 不过看那个唇型,她应该……是在问他是谁吧? 不管如何,至少自我介绍一下总是不会错吧!云萧在心里暗暗决定,正想开口介绍自己时,双脚突然一个没力,瞬间跌坐了下来,眼前突然一片黑暗完全看不到,气,顺不大上来,连呼吸都变得异常困难,紧紧的抓着领口想要吸一口空气,却是怎样也咽不下那口气,想也知道是怎么回事,白咰的药效已经到了极限,竟会是在此时一瞬间爆发出来。 难不成他真要死在这?云萧痛苦的喘着气,有点缺氧的脸部已经由白转青了。 失衡?动态?难道把力量过继给他的是…… 女子看着跪在地上的云萧,没有半点同情,没有打算援助,就连心中的疑惑都没让她挑起半个眉头,如果不是那太过熟悉的呼唤的话,或许她真的打算就这样看着云萧死了算了。 “帮……帮他……” 那是个很小声很小声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从云萧身后飘了出来。 女子缓缓的眨眼,抬头凝望着云萧的身后,脸上虽是完全无表情,但那感觉就像是发出了一声疑惑般。 又是一个低头看了云萧一眼,女子深邃的眼神中不知在思考着些什么,好半刻,她才慢慢的抬起了右手,瞄了一眼自己的手,轻描淡写的道了声,“应该,没忘吧!”语毕,右手随着云萧的方向一挥而去。 而随着她挥手而过的轨道,竟是冒出了大量的白色气体,如同一团浓雾般,直直的往云萧的体内钻去。 原本一片黑暗的眼前刹时之间又恢复了光明,所有的不适感在一股冷流之后全数散去,甚至有种比之前还要好的感觉在,云萧睁大眼动了动手,真的,这感觉居然比当初在图书馆醒来的那种感觉还要好,就好像……体内有种东西超过了某个窒碍不进的界线一样。 难不成他捡回了一条命?是她……救了他吗?偷偷的瞄了身旁的人一眼,他刚刚明明就已经打算蒙主恩召了,却在临死关头给拉了回来,这个洞窟里就他们两人,想来应该也不会有其他的可能性了。 正当云萧打算开口询问时,那女子却抢先一步说话了,平淡的语调传到了他的心中,但却好似带点不悦般的命令,“人类,你……跟我来……” 千百万年前,世界上曾经有着这么一个族群。 司统天下,掌管世界,呼风唤雨,无所不能,万物伏首,众人听令,生至轮回转世,死至冥界地府,只要她们一个号令,没有人敢多所违抗。 她们可以慈悲如天使,也可以残酷如恶魔,可救活天下人,也可杀尽天下人,行善不用理由,逞恶也可以没有因由,顺心随性,一切操之在手。 凡人有言其性情不定,难以捉摸,讨好为难,忤逆该死,唯警告子子孙孙四字在心,“勿惹!勿惹!” 有人谓之神,有人说是魔,有人言为妖,有人道为人,众说纷纭,难以统归,曾几何时,后世众人给了她们一个称呼──“烁乐一族”──意即所谓“管理者”。 烁乐一族,烁乐一族,当今世上,只有一本书曾经记载了她们的事情、身分和一点点的考究。 作者是谁并不可考,书名是何也不知道,可信度多少还是无从探讨,知此书者寥寥数几,信此书者几乎无人,而那本书的第一段话便是这么说的:“烁乐一族,管理者,其力无尽,其能无穷,其寿不死,其颜不老,其发永长,其貌极端,非人非仙非魔非妖,是人是仙是魔是妖,四种血液,四种本质,杀无赦,救无数,若问所为何?为补‘断层’,如此而已……” 这书到底是谁去撰述的,真的没人知道,它的证据从何而来也是无从讨论,但再翻动那本书后面的话,便会发现还有那么几段阐述的文字,其中,有一段便是这么形容的:“司‘永恒’,管‘延续’,外在思控吾言‘冷’,发为白,瞳为银,浩浩白雪为表徵,表保留,里隔绝,吾唤雪之烁乐为……‘霜雪’……” 吾唤……雪之烁乐为……“霜雪”! 白衣长袂飘扬在前,两人一前一后无言的往前走去。 云萧不知道女子打算作些什么,但她只丢下了一句“跟她走”便径自往前去了,也不管他答应与否,他只能噤声的随后跟着。 穿过了适才的林子,他还是有些惊诧眼前的景致,刚刚还是自己幻觉抵来的幻境,如今却是具体呈现在眼前,这要他不多吃几次惊恐怕也很难。 出了林,在眼前的是一片的白亮,白色的桥,白色的亭,白色的湖,白色的树,果然……和他所见的一样醉人。 只是望着这番景致,霜雪好似有点不怎么高兴,不转头,不回身,就这样突然冒出了一句话,“你,外头什么地形?”她睡了如此之久吗?久到……让人给这么跋扈嚣张了吗? “啊?问我吗?”云萧指着自己,她在问他吗? “……”瞪了他一眼。 “哈、哈,喔~~什么地形啊~~”是问他这里是哪里吧!云萧思考了半晌才道:“姑娘你不知道吗?这外头便是闻名遐迩的白玉山哪……” “山?” “是山!”云萧点点头,他也不过才昏睡了那么丁点时间,理论上来推,应该还是在白玉山的境内。 山?霜雪的眼有点眯了起来,竟然是山啊!想不到,她的冰雪幽谷竟给山围起了! 哼!哼!好个笑话,真是好笑! 霜雪不屑的冷哼了一声,一跃而起,纵身飞越,消失在云萧眼前,只是消失不过须臾,她便翩然落地,云萧定眼一看,人已是站在那白色拱桥的正中央。 微微低头探望桥下,薄冰层层反射,白晃晃的煞是好看,只是总像少了什么般,总有种若是能再加上些什么必然更是美好的感觉。 不知是否是心有所感,霜雪看着那冰,又抬头盯着那高不见光的厚冰,并没笑也没怒,就只是这样直看着,但不知是错觉与否,霜雪那毫无表情的脸在云萧看来却多了点生气的韵味在。 云萧下意识的突然倒退了两步,他的直觉在告诉他,眼前的人……动怒了。 “我这……”霜雪轻轻的抬手高举过肩,“是谷,不是窟!”一个力道挥袖至后,一道白光随之画了个大弧打出,直直的往冰壁上撞去,简直就像一把尖锐的大镰刀,跟那上头厚冰来了个硬碰硬,力道之大居然直接破冰而出,从天边到彼方,登时就像划开了一道伤口,直破天际,白皙月光缓缓射入。 只是这开口开的太过猛力,一时之间上头冰岩犹若承受不住一般开始坍塌,撼动着让整个地面开始摇晃,大量冰石从上方纷纷洒落,眼看这下两人就得被活埋了,云萧是吓的闭上了眼,不敢瞧上一番。 就见霜雪不慌不忙的将右手置前,手腕一转,掌背翻上往右上挥袖而出,喝令了声,“上去!” 这一声一掌果然是不同凡响,所有的巨冰落岩就像给什么力道冲撞了一般,竟违反了地心引力原理,往来时的轨迹个个打回,只听得砰砰啪啪的声音此起彼落地传来,云萧猛一抬头,哪还有什么山窟崖壁的影子,点点星空,一轮弦月清楚不过,光芒四射的照耀着整个洞窟……不!应该说是“谷地”会比较适合一点。 是怎么样的力量才有办法让绵延千尺的洞窟在瞬间豁然开朗?有什么样的能力可以让所有的攻击巨石反弹成为自己的武器?又是什么样的人可以就这样一扬一挥手间就做出如此的改变? 眼前的女子不过同他一般大,但那种力量却是他所望尘莫及的,夸张到可怕。 “‘基本量质’罢了,你的……可也不差!”大概是知道云萧心里的赞叹,霜雪纵身跳回云萧身边,蛮不在乎的说着。 她的能力尚未“归溯”,充其量只能使出个基本量质而已,只不过……她们的基本量质跟普通人的计算方式不一样罢了。 所谓的基本量质,用个形容词来说就叫“出发点”,或者叫做“天资区别点”,也就是每个人的基础立足点。 如果再用数值化的方式表示的话,便能这样说:人体内有两大阈值,生命阈值和反应阈值,只要是活人,至少体内七素都要超过反应阈值,而超过反应阈值以后,元素便会开始由着个人体内的身体状况有了区别,有的人可能偏水,有的人可能偏火,最终达到的平衡相就是所谓的元素基本量质。 而后,从基本量质开始往上修练的才是众所皆知的“能力量质”,简单来说,就是每个人的遗传基因的作祟,人生而不同,资质有别,出发点当然不可能会一样。 基本量质一般而言是固定的,不会变动的,会变的,只有能力量质,可是烁乐不一样。 烁乐一族有个很有趣的特色,那就是她们的基本量质是一直在变的,而且是随着生物朝代不断的在改变。 如果你想问烁乐一族的基本量质究竟是如何个变法,这也不难解说。 烁乐一族本身的内在系统有一套叫做“能质转换”,这套系统会随时随地估测“所有现有生物”的能力量质,基于每个物种的计算方式不同,这套能质转换便可以将所有生物的能力量质点单一数值化,轻而易举的就可比出现有生物能力的大小强弱。 而烁乐的基本量质点便是“现有最强生物能力量质点”的十六倍,从这一点出发,往上修练的才是烁乐的真正力量。 很不公平!真的很不公平,也就是说若有人花上了十年、百年,甚至千年苦苦修练,才能钻研出一门超强的能力,相当于也“顺便”增加了烁乐的基本量点,人家是“能力”,她们则把它当成“基本”,而且还是往那能力上乘十六倍后的基本,讲难听一点就叫做不劳而获。 不用修练,不用苦学,不论跟谁较量都不可能会输,这就是烁乐的“绝对优势”,也是烁乐的特权。 跳脱轮回,不生不死,人会变,力量会改,后起新秀不断窜升,她们必须让自己的地位在每一个变动中都处之不变,而唯有过强的力量才有资格跟所有的物种谈判,只有绝对的权威才能掌控一切。 “我的……也不差?呵呵,别开玩笑了,姑娘,我这身要死不活的躯壳,恐怕连个砖头都搬不起呢!”云萧抚着头,或许他本来的基本量质是不错的,只是他现在光是要超过反应阈值都很困难了,哪还有什么基本量质可言,有啦!在前头加个“负”字的话勉勉强强算有吧!自嘲的苦笑了声,只能说他这个特例啊~~大概把先前人订的一些规定、定律、铁则等等的全给打破光光了。 怎么?他还没察觉到吗?霜雪睨了他一眼,用眼神示意朝云萧点了点,“感受一下内脉……”如同下了道命令般的叙述。 感受内脉?云萧不解的偏过头,自己的左眼还是什么都看不到,碰也没啥感觉,听也好似没听到,一切就如之前几个月一般,应该也还是没有多所改变才对。 不过想归想,既然人家都等着了,不做好像也有点怪,反正为自己把把内脉也没有差别,云萧当下将右手平放在左胸前,闭上眼,为自己把起内脉来。 “咦?”这一把下去,云萧也不免疑惑的叫了声,怎么会……不相信的又再试了一次。 “咦!咦!”又是两声疑惑的叫声,不过这下可确定了,他的雪素……竟是大幅的攀升提高,超过反应阈值就不用说了,更妙的是那元素在超过反应阈值后却好似在“运动”一般,上上下下、忽高忽低,没一刻静止下来,至于其他的元素却还是一贯处在反应阈值和生命阈值之间,丝毫没有超过反应阈值的意思。 这……这是什么情况啊!云萧张大着嘴完全说不出话来,世上有哪人身上会只有单个元素超越阈值的?又有何人体内元素会高高低低、忽上忽下,没有一定量质的? 天啊!真是见鬼了,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人来着了,怎么这么多怪里怪气的状况都给他遇上了,这下可好,又成了另一种新的状况,可不知到时白大哥看到他时会有怎样的感慨啊! 见着云萧复杂的表情,霜雪也没多说话,向前一步,劈头就是一句,“想治好吗?” “啊?”云萧一怔,太过精简扼要的问话让他脑筋一时转不过来,她刚刚说什么来着?想什么?又治好什么? 听不懂吗?霜雪淡淡的看了他一眼,伸出手指着他道:“这身体,坏的坏,毁的毁,撑不了多久吧!”有点眯了眯眼,这人类……到底做了什么?能把身体搞成这样,也真成了古今第一人了,若不是体内的“血液”在支撑他,以他区区一介人类身分,早该魂归西天了。 “你……怎么知道……”云萧讶异的看着霜雪,知道原来她是在问自己的事情,不免倒抽了口气,她……她是怎么知道自己这身体状况的?他……什么都没跟她说过不是吗? 似乎不怎么想回答云萧的问题,霜雪向后一转,跳到了桥墩上坐下,“想?不想?”用手撑起自己的下颚,静静的看着云萧,她只想知道答案,其他的,没有兴趣回答。 “……这世上,还有能救我的方法吗?”顿了半晌,他才淡淡的道了声,不要说他太过钻牛角尖,因为这是事实不是吗? 霜雪不语的仰望着天空,看着满天的星辰点缀其间,似乎……永远只有这点,是千百万年变不了的。 “去找水吧!纯水,最单最纯的水,她……应该在那……”有意无意的发出了声音,她的能力只能帮他把现有的状况给稳住,“治愈”这种事情,不在她的掌控范围内。 找水?什么意思?云萧正想开口问个明白些,谁知霜雪却在此时开口了,对天淡淡的道了声,“金鹫,你要进来可以,不过我这,可不是人类能进来的。”那声音不大,但却回荡在整个山谷,清晰的叫每个人都听得见。 正想不透她究竟是在对谁说话时,一道黑影突然闪过眼前,云萧猛一抬头,只看到一个巨大的黑影遮蔽了天空后又闪过,定眼一看,竟是一只展翅大鸟!一瞬间遨翔而过,遮盖了月又再度消失,让整个山谷是骤暗后又登时回亮。 “那是什么?”云萧不敢相信的揉揉眼,他是不是看错了?世上怎会有如此巨大的鸟类? 霜雪偏过头,思考了半刻,跳下了桥墩,站到了云萧前方,回身看着那座桥,“一个客人罢了……” 语方未毕,只见一道金光破空而下,直稳稳的落在桥上,翅膀的拍打只挥动了一下便顺势收起,近看金鹫,更是让人有种害怕的感觉在。 但,想不到的是,这庞然大鸟在看到霜雪那一刻时,竟是呆了好一会。 “我以为……我看错了……”许久,金鹫才缓缓的开口,只是那颤抖的语气,怎样也掩饰不了它内心的激动。微微的弯下身,就像在跟霜雪鞠躬一般,“您,总算醒了。” 金鹫恭敬的行了个礼,看得云萧是目瞪口呆说不出话。 相信吗?在他眼前的居然是金鹫耶!金鹫耶!这种上古灭绝的神兽生物,竟然就这样活生生的出现在他眼前!云萧愕然,出现了也就算了,它居然还对着他前方的人鞠躬致意?老天,他真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醒?不算吧!”霜雪难得的苦笑了声,“她们个个都没醒,我又……怎么能算醒呢?”遥望的眼神看向前方,有点喟然。接着转过头对着云萧道:“你就……跟着它上去吧……”若有所思的暗示着,轻轻的牵过云萧的手,将他带到金鹫的身边。 霜雪的话就像有着一股魔力一般,让他无法抗拒,只能任由自己恍恍惚惚的爬上了金鹫的背,而那金鹫也顺从的让云萧爬上了身,丝毫没有多加抗拒。 “我是否能再回来陪着您?”金鹫伸出了头,难过的往霜雪身上蹭去,它的两种性格,一个是敬畏尊敬她们,一个是畏惧恐惧她们,但若有所选择,它还是宁愿待在她们身边,恐惧可以克服,尊敬不能无所依托。 霜雪伸出了手,轻柔的摸过金鹫的羽绒,“相聚虽短,但总会有重逢的一刻,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而已……”暗示的说着,现在的她,力量尚未回归,没有那份能力能够出谷,她只能待在这里等着,等着她能出谷那一刻的到来,在那之前,她并不想要多一个人打扰她。 金鹫垂下眼,无言的点点头,深吸了一口气,张开大翅,腾浮起身子,挥动着巨翼就欲往天上飞去。 “答应我……”霜雪直直的盯着云萧看,“力量,不滥用……”缓缓的吐出这一句话,或许他现在还没有发现这股力量究竟有多强大,但总有一天他一定会知道,未来的他,会有更多更复杂的力量,她提醒他,有力量或许可以克服万事,但力量,不能滥用。 风吹得云萧睁不开眼,眯起眼看着霜雪,他不知道为什么霜雪会这样对自己说,但如果是交代要他不要滥用力量的话,他好像也没什么力量可以滥用,轻微的点点头答应,反正他根本没差。 金鹫长鸣一声,跃上而飞,横过山谷直直往左飞去。 望着渐小远行的身影,霜雪有些摇头,他真的知道她最后跟他说那句话的含意了吗? 所谓的不滥用,包括滥救、滥施、滥舍、滥给,这些种种的一切,他真的……有办法分辨的出来吗?分得出来以后,又能确定他丝毫不会滥用吗? “很大的考验,不是吗?”霜雪眯起了眼,彷彿挂上了一抹轻笑,也好,她就留在这里看吧! 右手一扬,轻拂冰面,软质的冰地波荡着,缓缓的,好似浮出了模模糊糊的影像。霜雪身形一跳,坐到了桥的扶手上,半躺半卧在桥上,手指弹了一下冰桥,这场余兴节目,想来应该会是挺精彩的,对吧! 第九章 恨意了无痕 金鹫出谷后便带着云萧飞往了左边一点的山壁,远远的他就已经看到了地上的两个人影,正是冯亦和白咰两人。 好不容易停稳了,从金鹫的背上翻身下来,脚才刚一落地,冯亦便立刻冲到了云萧身边,这边问那边看的,不断的检视他有受伤与否,而那金鹫只是跟白咰交换了一个眼色,便径自消失变回了精化兽牌。 白咰默默的拾起那块牌往怀里收好,然后朝两人身边走过去,冯亦却还是在那问个没完没了的。 “行了!冯亦,你先别问了好吗?云萧,你来,把这东西给吃下,先把雪女的毒给解了……”白咰刚刚趁乱从霞冰身上给偷摸过来了解药,冯亦的毒已经解了,现在就差云萧的了。 云萧接过那解药,边服边道:“白大哥,为什么你会在这里呢?还有……弦月呢?”明明当初白咰不是说他不能上山吗?那又怎么会在这里出现?还有……弦月呢?怎么从刚刚就没有看到她……想到这,云萧不免有点颤了一下。 还记得……眼前染上的那股鲜红,还听得到……冯亦当时的怒声,还想得起……自己当时的那份激动,那一幕幕,逼真的叫他完全无法忘怀。 望着两人不语的模样,再笨也知道答案是什么,他难过的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能有什么结果?这样的事实……还能有什么样的结果? “早知道……就不让她跟了……”云萧垮下了肩,如果早知道,他就不会让她跟着,如果早知道,他会把一切的真相告诉弦月,要她离她们远远的,如果早知道结果会是这样…… 其实……他明明知道的,明明知道会有这样的可能……却还是没有阻止她。 那太难开口了! 真的,面对弦月,面对那满心的期待,面对那日日夜夜的盼望,不管是谁都会难以开口,若真是这样,那他是否……也在无意中害死了弦月呢? 轻轻的拍拍他的肩,白咰摇摇头,“没有早知道,也没有谁对谁错,既已发生,这些,就都是无意义的探讨……” “我知道,只是……还是会难过……”云萧颓然的低下头,他们一路上跟着弦月打打闹闹的走了几个月,虽然时间很短,但他早已经把弦月当成自己的妹妹般看待,他疼她也喜欢她,不是男女私情,但却另有一种情分在,他衷心的祝福她能和自己的母亲相认,而不应该是……这样的结果。 恨! 从小到大,没有多少恨意的他,头一次恨的这么乾脆,他恨,恨为什么有一群妖怪可以这样冷血无情,为什么有一群妖怪可以做到如此无情无义。 在一旁的冯亦不语的望着前方,他跟云萧一样,或许也恨。 第一次有的强烈恨意是在六年前的那场叛变里,让云萧沈睡,让所有人耗心耗力,让所有人夜夜不眠,那恨意,到现在他都还清楚的记在心头。 第二次,是这一次,他也恨,恨着雪女为什么可以做到如此地步。 但是,或许有恨,可却或许没恨,霞冰的落泪,霞冰的疯狂,那种亲眼看到的震撼说要不恨,真的……恨不起来。 两个思考在打结,他不知道该怎样去形容那种感觉,明明恨之入骨,却又恨不下心。 看着不说话的两人,这种尴尬气氛令白咰忍不住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思考了半晌道:“你们两个,跟我来一下……”语毕,迈开了步伐向前走去。 云萧、冯亦相看了一眼,只能默默的跟着白咰走。 白咰一直走一直走,他们之间的沈默从来没有被打破过,一直到快要走出了一座小林子,白咰总算是开口了。 “云萧,你之前不是问我为什么能站在白玉山上吗?因为,我解开了罧结界……”头不回,脚不停,白咰就这样冒出了一句话。 “解开了……罧结界……为什么?”云萧疑惑,白大哥解开了罧结界?为什么解开? “因为霞冰疯了,她想要杀了你们给弦月陪葬,所以逼得我不得不解开罧结界……”白咰无奈的摇摇头,那会是个什么样的心态?一个作母亲的,杀了女儿的后悔,那是怎样的感受? 是吗?云萧轻轻的喔了声,挺容易想像,原来……在他不在的时间里,曾经发生过这样的事。他该说什么?过瘾吗?知道后悔了,知道杀了弦月的悔恨了,所以他该说什么,骂她一句活该吗?嘴角泛起了一股嘲讽,他真想看看……当时霞冰的表情。 瞥了云萧一眼,白咰停下了脚步,走到两人身边,“知道我为什么想带你们来这吗?” 云萧一愣,摇摇头,他不知道,不知道为什么白大哥要带他来这,望过一旁的冯亦,冯亦也给了他个不知情的表情。 白咰漫步走到两人后边,偏过头一个字一个字清楚的说着,“云萧,就像我解开罧结界是逼不得已,霞冰会杀弦月也是逼不得已,我们都是互相为私的一群,所以,不要恨好吗?” 白咰推了他们两人一把,踉跄了两步,正好走出林子。在他们眼前的景色,是那般的熟悉,但却又那般的……凄凉。 那是今夜的设宴处,原本摆设整齐的桌椅,如今却是碎的碎、破的破,杯盘掉落的四处都是,那些或许都没什么,最叫两人说不出话的是……没有妖味在。 空空荡荡,毫无一人,没有影子,没有踪迹,整个村落竟是完全没有一个雪女的影子。 这……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云萧、冯亦两人面面相觑,浑然不知现在究竟是什么状况。 “果然撤了……”白咰叹了一口气,雪女的动作果然越来越快了。 “这……白大哥,这……这究竟怎么回事?”云萧抓着头,完全摸不着头绪。 转了转眼珠子,白咰向前一步,望着空空荡荡的空地,有些苦笑,“因为我解开了罧结界,她们不再觉得这里安全,只好撤了。” 雪女安居了三千两百年的居地,说走就走,完全无所留恋。 “就为了这样?”冯亦愕然,他完全不懂雪女们在想些什么,就算老头解开了罧结界,但有必要就这样舍了这里吗? 风,缓缓的吹过,满地的狼籍,看得出来雪女们走得非常匆忙。 白咰偏头,来到两人面前,“会不会,有一点内疚?” 内疚?内疚什么? 弯下了身子,白咰无意的摸着地上的雪地,“有没有想过,如果弦月不上山,或许她们就不会见面,只要她们不见面,霞冰就不会杀弦月,若霞冰不杀弦月,她就不会疯到想杀了你们两个,如果霞冰不是想杀了你们,我就不会不顾一切的解开罧结界,如果我不解开罧结界,雪女们就不用被迫离去……是否曾经思考过,一个家,居住了三千两百年的家,如今却得说走就走,真的认为雪女一点无奈都没有吗?真的认为雪女没有半点的莫可奈何吗?如果不是你们的出现打扰了她们的清修,她们会如此吗……云萧、冯亦,逼不得已不是只有你们的专利,如果能有一点点的内疚,就请你们不要恨她们好吗?” 他知道,或许弦月的死对他们而言恨意太大,但反过来看,雪女又何尝不是呢?对于她们,他们是否也该付出一点责任?如果他们之间从未相遇过,事情绝对不会走到这种地步。 在这世界上,没有绝对的对与错,很多事情都是一体两面,看得到正面就不应该看不到反面,为正面抱不平时,是否也该为反面叫叫屈呢? 他不是不责怪雪女,对于弦月,他真的也很难过会有这样的结局,但对于雪女,他却无法不谅解她们,因为他是如此清楚,不止雪女,包括很多妖怪、恶魔、妖精在内都一样,曾经他们为了人类一退再退,直到无路可退。把他们逼到这样的是人类,让他们如此绝情的是人类,一直到现在,就像雪女一样,她们宁愿选择分散躲藏,也不愿正面跟人类为敌,或者她们有错,但错的……不是单方面。 那是一种体悟,只有走了很长一段时间,看了太多事情才能有的一番体悟。 云萧望着那满地的不堪,眼里似乎还能看到雪女们匆忙分散的模样,耳边好似还留有一声声的不舍,空荡荡的空气里,有着太多的无奈,要怎么恨?看到这一幕,要他怎样恨得起来? 白咰说的对,她们或许有错,但自己……也不是全对的。 冯亦喟然,他知道在自己心上的那份感觉是什么了,因为他很清楚,今天如果是他,或者也会这样做,只是今天做的不是他,但这并不代表……他有那份资格批评。 “白大哥,你难道……不能重新把罧结界搭起来吗?” 一点点的同情,一点点的内疚,一点点的惭愧,想要恨,但却恨不起来,他的脑海里,浮现的是弦月开心的脸,来到白玉山时的开心,见到母亲的欢愉,在这里适得其所的快乐,如果今天不是有太多的逼迫,或者弦月最终的归处还是这里。 至少让弦月死在她最想死的地方,至少让她死在族人的怀抱下。这算是什么心态他也不清楚,他只知道,如果有可能,最好让这里不要再被人类涉足,不要让人所打扰。 “有点……困难……”白咰摊手耸耸肩,“解开还无所谓,可罧结界太过浩大,就凭我一人,恐怕无法重新搭建……” 这是一个问题,但其实真正的症结所在是另外一个,那就是架空的时间背景不允许。 白咰等人当初建造罧结界是在三千两百年前的事,那时候的世界还没有像现在这样和平统一,大大小小三百五十七个小国分裂不断,战争四起,没一刻停歇。 要知道,只要有战争的地方,就会有动乱,有动乱之处,资料就不可能完整的保留给下一代,白咰他们便是利用了这点,在短短的五十年期间内,将人们对白玉山的印象整个扭转过来。 那时候的人不比现在,没有太多的闲时间去钻研武术、法术和一堆能力研究杂七杂八的事,战争已经让他们筋疲力尽,教育人才不断流失,许许多多珍贵的资料都在战争之时被捣毁,没有能力探讨,没有人传承,没有东西记载。天时、地利、人和,让白咰他们成功的把雪女安置到罧结界上,但现在却不是。 世界区分仅仅五大国,没有战争,没有争斗,人人安居乐业,四海升平,人只要闲下来,就有多余的时间去做很多事情,探讨、发掘、研究,三千两百年来人类的能力大增,知识水平不断的提高,研究发展日新又新,那已经不像是三千两百年前那样好解决了。 就算他们愿意重新搭建罧结界好了,罧结界如此浩大,最快也得花上两三年的时间才能搭建起来,在这段期间内,他们无法阻止人类的好奇心,他可以想像,当白玉山和枯山的真相曝光时,人们那种兴奋的神情。 上山探索的人将会越来越多,人们会对白玉山越来越瞭解,资料代代传承将不是那么容易被毁灭,最终人们一定会发现雪女的存在,只差是时间的早晚而已,不用太久,短短两三年已经足够。 有的时候真的不是重不重做的问题,而是时空背景允不允许的观念。 也罢,凡事听天而为吧! “我会跟其他人再商量商量,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够补救……但在那以前,云萧,我问你,你现在的身体又是怎么一回事?”他从刚刚就发现不对劲了,只是一直没有机会问个清楚,本来听闻冯亦说云萧药效减弱时还有点大喊不妙,因为一旦药效减弱、出现病徵,那其实离发作的时间会非常非常短,正努力的想着还有什么办法可以延迟云萧的体内作用时,云萧却出现了。 眼前云萧体内的元素非但没有锐减的趋势,雪素的量质简直还高的不像话,并且不停的在身体打着圈子,而其他的元素还稳稳的被停在某一个阶段,这种怪异的状况大概可真是前所未见了,该不会是…… “难不成你见到她了?”白咰讶异的低呼了一声。 适才他驾着金鹫飞过一片雾雪茫茫之处,深不见底,只见白雾茫茫,正努力往脑袋瓜子搜寻着白玉山上何时多了这地方之时,金鹫却像是听到了什么般,急急忙忙的往一边的山谷飞去,将两人放下后,又急急忙忙的回头过去。正当两人不知怎么回事之时,金鹫便已再度飞回,只是这次背上还多了个云萧,细细推想金鹫的来去,也只有到了“那个地方”才能有如此的解释了。 至于出现在云萧身上奇怪的现象,总不会……真在那里见到了“她”才造成的吧? “她?白大哥认识她吗?”听白咰的口气,好似知道他在某一处会遇到某人一般,云萧忍不住的回问,天下不乏奇女子,但他却能肯定,她会是独一无二的。 “你真见到了她?”白咰又是一个抽气,难不成她们……醒来了吗? 云萧眨眨眼,详细的把这短暂的时光描述了一遍,只是很多小细节连他自己都不是很清楚,恍恍惚惚之间好像很多事情记得,又好像很多事情忘记,支支吾吾的跳过了很多地方,但最令冯亦耳朵一亮的,不外乎就是“治愈”这两个字。 “所以那名女子的意思是说只要找到‘水’,就能够救你?”多大的重点啊!多么令他兴奋的消息啊!这条路走至今,总算出现了一点点的曙光了。 “这……应该是吧!可是所谓的找到‘水’是什么意思呢?”他一直听不懂那女孩所谓的“找到水”是什么?最单最纯的水又是什么意思?他实在是不明白。 “我也不是很清楚,我想,不如我们就先在这里休息一下,给我一点时间思考一下,等天亮了我们再下山吧!”白咰沈吟了半晌,云萧讲得如此模模糊糊,让他也有些抓不着头绪,脑子里好似有太多的东西塞得太满,让他无法思考,他必须花上一点时间,把整个事情的经过好好整理一下才行,必须得花一点时间,才能把他的记忆给叫回来。况且他已经耗了太多的力量了,眼皮早就重的跟什么似的,再不让他休息一下,他一定会操劳过度先昏死过去。 他不提,冯亦、云萧两人或许还没有感觉,不过这一说,两人的疲惫感也一拥而上,不过就是一个夜晚,却能如此的折磨人,真的也是非常疲累的一件事。 白咰打着哈欠,径自往一间小屋走去,“就这样吧!你们也自己找个地方休息去,冯亦,安心去休息没关系啦!到明天早上为止,这里大概会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吧!” 连雪女都撤了,白玉山上现在大概是连只鸟都没有,难得可以安心的睡个好觉,这应该可以算是旅程以来最安宁的夜晚了。 “就这样啦!晚安!”白咰挥挥手向两人道了声晚安,砰的一声就这样把门给关上,天大的事情都让他睡饱再说。 冯亦、云萧两人相看了一眼,本想回去之前的客居,但又不知道确切的方向,偏偏这里的屋子大都偏向一人一屋,两人也只能各自找了间屋子进去暂宿一宿,或者是累了,两人倒也很快的就进入了梦乡。 银白色的发丝飘散在桥上,清晰透明的桥面下有着一人熟睡的身影,霜雪半眯着眼睛看着,好似在思考什么一般。 用手指拉过一段发丝打着圈,许久,她才冒出了一句话,“我,讨厌人类,这里,还是不要有人类涉足的好……”微微的用手指了指那清楚的身影,只见那抹身影颤动了一下,半睁着眼缓缓坐起,拉开了门走了出去。 没有扯动嘴角,但却是有种在笑的感觉,总让人……有种怪异的预感。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一大早就给白咰的叫声吵了起来,吓得两人以为发生什么大事了,连忙从屋内跑了出来。 “怎么了?怎么了?”冯亦紧张的冲出屋外,以为有了什么人来偷袭,连剑都已经先具现在手上了,只是一冲出屋外,哪有什么敌人,不过就看到白咰蹲在雪地上,张大着嘴,开开阖阖的没说出话来罢了。 什么嘛!冯亦扁嘴,收起了剑,有点不悦的走到白咰身边,“老头,一大早的,叫得那么凄惨想吓死人啊?”抱怨的骂了声,害他以为有人来袭,连剑都拿出来了说,瞧,连云萧都给他叫出来了,可见他叫得多难听。 “白大哥,什么事这么紧张啊?”云萧打着哈欠走近,看来昨晚睡得并不是很足,总觉得骨头有点酸痛。 “见鬼了,怎会有这种事情发生!”不理会两人的问答,白咰又是一声惨叫,惹得两人不由得走到白咰身边去。 近看白咰,才发现他正蹲坐在雪地上,前方的雪地一小片透明糊糊的,有着看不是很清楚的残像,只是依稀见得好像正在仰望一座山般,这山枯枯丑丑的,没半点绿意的模样,还真是有点熟悉。 “这哪里啊?怎么这般眼熟啊?”云萧歪着头,很眼熟的地方耶!可是一时又想不出是哪里,到底曾在哪里见过了? 白咰青了一张脸,有点艰难的吐出了几个字,“当然眼熟,这是白玉山下的景致啊!” “喔~~白玉山啊!”云萧瞭然的点点头,但回头一想,他马上就知道哪里出错了,“啥?白玉山?这里是白玉山下的景致?”不对啊!白咰不是说他解开了罧结界,所以也就代表枯山和白玉山给对调了回来,既然如此,这里又怎么可能会是白玉山下的景致? “我也觉得奇怪啊!”白咰拧起了眉头,他昨天亲自解开了罧结界,亲眼看到两边的景致互调了回来,本想着今天一大早起来看看是不是已经有人发现了这种不对劲而准备登上山来,谁知透过式神,哪有看到什么人类的影子,没有花、没有草、没有树,一切的一切就像罧结界未解开前一般,名副其实的标准枯山一座,但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一件事。 白咰将手掌紧紧的贴着地面,绷紧了神经感受。 没有!并没有!白咰讶异,在他的感受下,罧结界并没有重新搭建起来,但是也没有任何其他结界有设置在此的感觉,那究竟这种现象是哪里来的?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情况产生? 他昏了,真的想到脑筋都快烧起来了,为什么这个世界上会有这么多不合常理的现象同时发生啊! 谁可以来告诉他,现在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谁又可以为他来点解答啊?到底有什么样的状况可以合理推断的,到底有什么?有什么…… “啊啊啊啊啊啊!可恶!我、不、想、啦!”用力的打了地板一下,白咰总算失控的抓着头大叫,够了!他不想了,开玩笑,他已经有多少年没动过大脑了,这几天下来,几乎快把一千年份的脑细胞都用光了,想他那结了蛛网的脑子,如今却得跟上了蜡油的齿轮一样,不停的转不停的转,每个脑细胞都得用得滑滑亮亮的,转的其快无比,再这样转下去,难保他不会想吐。 “我们下山!”被逼到抓狂了,白咰倏然起身,非常乾脆的下了道宣布,他、不、管、了! 他决定,不关他的事情他就不想,反正雪女也撤走了,幸运一点她们就会赶快撤回来,不幸运一点就当她们倒楣算了。至于这个枯山、白玉山的问题,等他“有空”再来思考它,现在什么问题他通通不去想。 看着气呼呼走在前方的白咰,云萧跟冯亦噤声,看来现在还是稍微闭嘴的好,等到下山以后再来问问现在他们究竟该怎么做好了。 第十章 进城 俗话说的好,下山容易上山难,虽然是花了几天的力气才登上白玉山,但有一半的原因是卡在白玉山的斜度太陡所致,说到下山,倒也快了许多,只约莫耗了一天半的时间,三人就全下了山了。这几天,白咰好不容易才把云萧的整个状况给摸出了点头绪来。 他发现,除了云萧身上雪素的力量大增不论以外,云萧现在的状况就有点好比纳入了冰泪结晶那样的感觉。 只见其他的六项元素稳稳的维持在之前的那个基础点上,既没有超过,也没有下降的意思,再加上云萧现在的雪素已经超过了原有量质太多,虽然大部分的感官知能好像都还没有回复,但若要他为云萧做个死活的判断的话,他会说他至少还能撑上一年不等,至于真正能撑多久他也不知道,这就跟冰泪结晶的状况一样。 或许冰泪结晶的确能将云萧的状况给稳住,但就像药效多了也会过时一般,云萧的状况如此特别,他也不能去做什么判断。简单来说,当初提出以冰泪结晶为主的治癒方式,只是治标,不是治本,至于真正的打算,平心而论,白咰的确是打算走一步算一步,而云萧现在的状况就有点跟他设想的差不多,多了一些时间的寿命,但是却还是必须快点找出解决的方法。 还是有点意外的收穫,起码他们的确知道了有个方法可以解决,差的只是不知道那条门路而已。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冯亦用手撑着脸颊问着,有了方法但不知道门路,这方法岂不跟不知道没什么两样?开玩笑!这怎么行! 说什么也得找到这门路才行。 “这个嘛……”白咰在原地转了两圈,“不如,我们进城好了。” “进城?”两人一时之间都怀疑自己听错了,这还真不像是白咰会说的话耶! “正确来说,是到城里的一个地方去……” “什么地方啊?”冯亦疑惑的看了看白咰,他以为他在绕口令啊这,讲得这么模稜两可的。 “我家啰!”白咰指了指自己笑笑,想想自己也好久没回去了,大概也有……一百年的时间了吧!说真的,还挺想那个地方,“就到我家去吧!很多东西我都放在家里头没带出来,回去找找,或者可以有些资料。再者,我们的粮食也用的差不多了,顺便也去补补东西,休息个一些时日,也才好继续上路。” 揉了揉自己的肩膀,又搥了搥,他大概真的耗力太多了,竟然没有办法在短时间内恢复过来,看来没休息久一点,恐怕会真的动不了身。 没有察觉到白咰的疲惫,两人只想着这样倒也无不可,一来他们的确该是进城补些东西来用,二来冯亦也想发个信给雷克雅家族的人,报报平安,也跟他们说说这件事情,让他们知道已经有了个可以治癒云萧的方法,好让他们能宽心的等待下去。 打定了主意,一行人就在白咰的带领下,往下一个目的地──奈斯米大城而去。 奈斯米大城,耶克鲁王国东南角唯一的商业大城,也是俗称的海都大城。 它东对大漠海,南临大极洋,内有奔河、落江两条重要水域流窜而过,位处两个海域的交界处,是耶克鲁境内两条主流域的出水口,说它重要大概一点也不为过。 多少往来商户大船得看它的脸色吃饭,又有多少船只停泊得靠上此处,就连耶克鲁自己也不敢怠慢这座城市,能给的设备绝不能少,能有的建设绝不能不给,所以它虽然不是耶克鲁的首都大城,但说是样样媲美首都倒也贴切,再加上它位居海上要塞,内陆交通重镇,不论是何处,跟外人的交流频率还真是不少,这也造就了一番有趣的景致,那就是奈斯米大城从商的人非常非常多。 乘着交通之便,往来运货卸货都比其他城市优惠方便许多,相对之下,从商的人也就多了起来,从商的人一多,卖的东西自然也就多,所以奈斯米大城什么都能卖,也什么都有得买,从名贵珠宝到怀旧古玩,从毒药毒品到稀有药材,从珍有生物到妖精恶魔,拼的、假的、真的、凑的,这里有着最绚丽惑人的东西,有着最稀奇古怪的的物品,只要付得出钱,几乎没有找不到的东西。 人在此腐烂,在此追求名利,所以它也有个很难听的名字──欲望大城,因为这里可以看到人性最腐败的一面,为了钱,为了利,他们什么都做得出来。 “你家在这里?”看着奈斯米三个大字标示在城门前,冯亦不免有点意外。 怎么?奈斯米大城?临海大都?欲望大城?老头的家? 他怀疑,当然怀疑啊!像老头这样一天到晚嚷着喜欢清静,喜欢大自然,连走路都挑上荒山野岭的,照他来看,这里可最不会是白咰所居住的地方。 “没办法啊!我懒得搬嘛!”白咰扁扁嘴,有些叫冤的说着,拜託,他哪知道千百万年后这里会变成这副德行啊!又不是故意的,要知道千百万年前他这里可是人烟绝迹的荒山野岭啊!谁会知道千百万年后这里成了临海都市,又不是他的错。 懒得搬?冯亦给了白咰一个大白眼,这也算藉口吗?不过倒是挺像白咰会给的回答。 “别说了啦!我肚子好饿啊!我们进城先找些东西吃好不好?” 白咰可怜兮兮的抱着肚子,径自往城内走去,唉~~本来预计中午前可以到达来吃顿好的,谁知却到了近傍晚才到,早上没吃中午没食的,人都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再不弄点吃的来,岂不对不起自己? 云萧跟冯亦耸耸肩,加快了脚步跟了上,谁知三人才正打算走进城门之时,却给人挡了下来。 只见来人拿了一支笔,一本册子,恭恭敬敬的对着三人说道:“对不起,麻烦三位一下,如果三位想要进城,请先在这里填妥基本资料,然后再到这里来做点检查……” 那人从册子里掏出三张纸递给他们,并指了指左手边四五个坐在椅子上的人,每个椅子前都排着长长的队伍,一个接着一个上前给那群人看,好似在做些什么诊断一般。 三人愣了一下,接过那张纸,只见上头密密麻麻的写了十几个问题,不外乎就是最近到过哪些地方?吃过些什么?有没有什么疾病等等的…… “这什么东西啊?”白咰莫名其妙的看着那张纸,忍不住的问着那人,“小兄弟,这是怎么回事?这城里发生什么事了吗?” 那人摇摇头叹口气,“唉~~三位不知道,最近咱们城里染了些不乾净的东西,不少人都病了,这病可凶了,害死了咱们城里不少人,也不知道是什么病来着,治也治不好,查也查不出是怎么回事,只知道这病会藉由唾沫传染,上头的只好下了指示,要大伙暂时少活动,进出城门一律检查管制,有问题的,就得立刻呈报上去,搞得现在是人心惶惶啊!”守门的人越说越叹气,他最衰了,每天接触的人这么多,要死一定也是他先死,这年头,钱难赚啊! “有这回事?”白咰皱起眉头,“难不成连祭司团也查不出个所以然来?”印象中奈斯米的祭司团组合虽没顶尖的,可也不差,怎会放任疾病流行呢? “祭司团?唉~~别说了,就是因为连主祭司都给病了才叫人棘手啊!不过也好在啦!听说首都那已经打算要调派一群祭司团过来,好像连大祭司都会来的样子,日夜兼程大概一个星期左右便会到,所以上头的有令,要咱们严加控管,起码让这病情别再扩散了……” 白咰点点头,奈斯米的城主向来有远见,这种危机倒也处理得当。 “好了!不说了,你们三个赶快把这表填一填去那排队吧!晚了,大夫们收了,没得看了的话我可没法放你们进城喔!快去吧……喔! 先生小姐,不好意思打扰一下,如果你们要进城的话,请在这里填妥资料,然后……”说着说着便看到另一组人马驾着马车而来,那人也就立刻招呼去了。 这样啊!原来是疾病问题啊!白咰耸耸肩,回头正打算把那资料给填一填,却在此时听到“砰”的一声声响,一个大夫就这样硬生生的从椅子上跌了下来,把旁边的人给吓了好大一跳。 那守城的人一看,倒也不慌不忙的跑到那大夫身边,“没事没事! 大夫太累了,不好意思喔!麻烦这一排的人分散到隔壁去排队好吗?” 扶起了大夫看了看,这事情见怪不怪了,这几天一个大夫都当十个用,早就有好几个给累的垮下了。 守城的人非常老练的用手指挥着把人群给分散,自己扶着大夫往里头的休息室去,而一看到自己的队伍瞬间又增加了好多人,剩余的大夫不觉脸都白了,万般无奈但又不能说什么,只能哀怨的继续看着。 看着那冗长的队伍,白咰也不觉皱眉,再这样下去,等到他们进城,人家店家都关了,眼看城门都关了,这队伍却还长的跟什么似的,摆明了没有四五个小时根本不可能看得完,他实在是很不想等那么久。 白咰招来刚刚那位守门的,在他耳边叽哩咕噜的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又交给了那守门的一样东西,却见那守门的一脸惊慌的跑了进城,不见人影去。 “白大哥,你跟那守门的说了些什么?”云萧忍不住的发问,怎么讲没两句就见到那守门的慌慌张张的跑了。 “嘿嘿!这叫社会资本,懂吗?学着点用啊!云萧。”白咰噗哧的笑了两声,人嘛!总会有需要“互相帮助”的时候,这种社会资本不懂得好好利用怎行? 云萧歪过头,有点听不懂的看着白咰,但他马上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只见那个守门的从城门内跑了过来,后头还跟着个约莫三四十岁的中年人,看到白咰就跟看到神一样,激动万分的就要跪下膜拜。 要不是白咰一个眼尖冲过去拉住他,示意他不要声张,恐怕早就引来了一堆人的注目。 拉过了那位中年人,白咰低头在一旁对他叽哩咕噜的说了几句,又往云萧和冯亦这边指了指。只见那中年人头一直点一直点,转头向着那守门的交代了两句,又跟白咰拉了拉手,不知道说些什么。 白咰跟他寒暄了几句,转头看了看在一旁排着长长队伍的人,然后再用手指了指那排队里头的几个人,那中年男子竟感激的看着白咰,几乎就要痛哭流涕了,对着那守门的交代了几声,又跟白咰说了几句,便匆匆忙忙的走了。 “行了!可以了,我们进城吧!”白咰笑咪咪回到两人身边,拿起自己的行李,是嘛!这样解决不是快多了嘛! 眼看那一排排的人除了几个给叫了留下外,其他的突然给宣布全都能进城了,这实在不难猜想是怎么一回事。 想来是白咰用能见指出了几个有问题的,让这里的诊断快速的结束了,至于肯放心让白咰这样下去做,并且还能让白咰下达命令的这人……身分恐怕不怎么低就是。 耸耸肩,冯亦和云萧拿起了自己的行李,怎么样都行,先找一顿吃的,填饱肚子正经。 三人就这样进了城,找了家餐馆吃了顿好的,酒足饭饱一番后,白咰便说要带着他们回自己的家休息先。 很平凡,真的,若要对白咰的家下个定论,就叫做“平凡”二字,那是个很普通很小型的住家型宅邸,说大不大,但独栋独院倒也有一定的格局,座落在一个巷子底口,离大路上是有那么点距离,远离了喧嚣的地方,但却也远不到哪去,只是因为四周皆无住家,再加上久未有人走动,铁门上结了些许蛛网,前院的杂草生得有些高,还真显得有点荒芜。 “哇哇哇哇……还真是好一阵子没回来耶!”白咰探探头往里边看了看,太久没回来了,如今站在家门前,还真有点兴奋说。 他伸了伸懒腰,深吸了一口气,边开门边回头对着两人笑道:“区区寒舍,就请两位暂时委屈一下吧!”拉开了门,做了个“请” 的手势,就像是一个管家在开门一般。 云萧和冯亦笑了声,走了进去,只不过脚才踏进去前院一步,冯亦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停下了脚步,伸出手拉了一下云萧。 “怎么了?”白咰走到两人前面,干嘛突然停下。 “老头……”冯亦瞇起眼打量着屋里,“你的屋里……还有其他人在吗?” “啊?”白咰不明白的叫了一声,还来不及转身,一个撞门声立刻响起。 冯亦下意识的直接挡到云萧的前方,只见一道红色的影子冲破大门而出,就这样直直的往三人的方向窜了过来。 第五集 第一章 狐狸魅彤 那道红影往叁人的方向直奔而来,冯亦抓着云萧往后倒退了两叁步,只是那红影的目标好似不是他们,向上一个跳跃后就往白旬的身上扑去 白旬被这突来的冲力给扑倒在地,碰的一声跟地板来了个火辣辣的接触,也好在他身后是草地,不然这样倒下去,头没撞破也得撞晕。 正想挣扎着爬起身,一支手却掐住他的脖子把他硬生生的压回地上,“让我逮到你了吧!你再跑嘛!再跑嘛!我看你还能往哪跑!”一个趾高气扬的声音冷哼着传来,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白旬一愣,本还想挣扎的身子倒是不动了,苦笑了声,“不逃不逃,我说魅彤啊 ̄ ̄就算见到我你很感动,但也不用这么迫不及待吧!”忍不住的揶揄起那女子,却在话刚说完时乾咳了两声。 那女子张嘴本来想再说些什么,却在听到白旬的乾咳后彷佛见鬼了一般,突然给松了手,一对眼睛睁得大大的猛看着白旬。 完了!白旬忙起嘴,暗地里吐了舌,看着女子一脸阴沈的模样,深吸了一口气,手才刚想要把耳朵给起来,却已经晚了一步。 一个高分贝的声音刹时划过耳膜,震的白旬的头是嗡嗡的响。 “你、竟、然、召、唤、金、鹫!” 那女子的声音奇尖无比,让冯亦都不觉的皱起了眉头,而那语调听起来比刚才夹杂了更大的怒意,就像对於白旬召唤金鹫这件事情相当的气愤一般。 “说!你是不是召唤了金鹫!?”魅彤一把揪过白旬的衣领。 “这个……那个……情势所逼嘛!”白旬笑着摊摊手,示意镇定镇定。 “情势所逼?我逼你去死!你知不知道召唤金鹫会耗掉你一千年的修行?你知不知道金鹫一次会吃掉你八成以上的免疫力?你是健康活腻了,想病想疯了吗?”魅彤气的破口大骂,红色的头发在愤怒下简直都快竖起来了。 白旬给了她一个“太夸张”的表情,从草地上坐起身,挥了挥手,“没那么严重啦!”讲得好像他会挂点似的,太夸张了,他人不是还好好的在这吗? “没那么严重?”她想掐死他,“是啊是啊!不知道是谁,上一次召唤金鹫以后足足在床上躺了叁个月动弹不得喔!”魅彤不屑的冷笑了声。 “那是巧合,刚好遇上流行性大感冒嘛!所以我才会在床上躺了叁个月……”白旬辩驳,想到那一次就衰,虽然他也不是第一次召唤金鹫,不过偏偏就那么巧,好死不死在召唤金鹫后,他免疫力最低的时候遇上了全镇流行性病疫,害得他在床上躺了叁个月,这段期间的吃喝饮食全都靠魅彤打理,千百万年来头一次尝到快挂点的滋味,也在病好了以后,被魅彤下了道“不准再召唤金鹫”的禁令。 “况且这一次我有跟金鹫杀价,不信你量,他只吃了我五成的免疫力而已……”信誓旦旦的伸出手,却让魅彤给了记大白眼,使得白旬也只能乖乖的缩回手,不敢多说一句,唉唉 ̄ ̄魅彤这模样还真的挺吓人的说。 魅彤上上下下打量了白旬一眼,确定他真如自己所说的没什么大碍后,从腰际边掏出了一颗丹药递过去,“吃下去。” 那丹药看起来黑黑丑丑的,摆明了很难下咽的样子,惹得白旬眉头都皱起来了。 “狐灵丹?拜托 ̄ ̄魅彤,没那么严重吧!居然要我吃狐灵丹?”白旬打着哈哈,有点倒退,他不要吃,那个狐灵丹……很苦耶! “叫你吃就吃,你罗唆个什么劲。”魅彤一把抓过白旬的衣领,不管白旬挣扎与否,就把狐灵丹猛塞到白旬的嘴里,再把他的嘴给阖起来,一副“你要敢吐出来,我就打死你”的表情。 做的味道在嘴里头散开,偏偏魅彤瞪他瞪的死紧,惹得白旬想吐又不能吐,只能苦着一张脸把那丹药给猛灌下肚。 看着白旬好不容易把丹药给咽了下去,魅彤才放心的松开手,一个咒语一唤,递过了一杯水给白旬,“哪!水……” 一看到魅彤松开了手,白旬乾呕着,忙接过水咕噜咕噜的猛灌,急着要把那股味道冲淡。 “你啊!就算你真的跟蟑螂一样打不死,也不要随便恶搞自己好不好?要知道我可没有那么多时间回来照顾你,五成的免疫力,五成,你知不知道现在奈斯米大城在流行瘟疫啊?不先给你灌个狐灵丹,等会又要我照顾你,岂不累死我?”魅彤不住的在一旁碎碎念,想到当初照顾白旬的那几个月,开玩笑,她才不要再体验一次,又不是吃饱撑着没事干。 她正想再继续说些什么,眼睛一转,这才发现到,空荡的四周里可不只他们两个人来着。 “耶?他们是谁?”魅彤看着冯亦挡在云萧面前退的老远,刚刚没注意到,啥?原来还有其他人在喔! “他们……咳咳……他们是我带回来的人……咳咳……”白旬难受的打着自己的胸口,喝水喝太急,一时给呛到了。 白旬顺了两口气,好不容易呼吸顺畅了,这才朝两人挥挥手道:“冯亦、云萧,你们过来,我跟你们介绍一下……魅彤,他呢,是冯亦,雷克雅家族御部的总领,而他,是云萧,嗯……算是雷克雅本家的儿子之一吧!冯亦、云萧,她呢,是我的女儿,魅彤……” “女儿?” “啥?雷克雅!” 叁人不觉惊声齐呼,魅彤则是首当其冲,一听到雷克雅的名字又看了云萧一眼,立刻火辣辣的回头,又是一把揪过白旬的衣领,劈头就是一句让人摸不着头绪的怒骂,“爸!你太过分了!” 云萧两人正想着白旬哪有女儿之时,魅彤这一句话可还真让他们全都愣住了,过分?过分什么? 白旬更是莫名其妙,过分?怎么,他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情吗? 只见魅彤指着白旬,生气的说道:“我只当你好玩,喜欢到处游走闲晃,叁不五时给我捡个什么拉哩拉杂的回来也就算了,可这次你太过分了吧!居然把人家的儿子给拐跑了,就算人家长得好看也不可以这样好吗?更过分的是你哪家不拐,偏偏拐雷克雅家族的人,我拜托你,这要让我师母知道你拐了她外甥,我还要活吗?” 然后一个转头看着云萧,只听得她笑得好温柔的说道:“那个啊……我不知道你是兆纬少爷还是连少爷,不过啊 ̄ ̄姊姊告诉你喔!这个人是成天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社会的米虫、国家的败类,他跟你说的话呢,十句有十一句是骗你的,所以你千万不要被他骗了,听姊姊的话,乖乖回家去,不要让你家里的人担心喔……”好声好气的劝说着,只望有人早日回头,省得落入了“坏人”的圈套里。 ……硬,呆滞,外加有人石化中。 时间沈静了两秒,噗哧一声,一个人先行爆笑了出声。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绝,绝,老头,你女儿真够绝……”冯亦抱着肚子大笑,天!好一个想像力丰富的小姐,居然能想到如此夸张的地步,实在佩服佩服,还有她刚刚骂白旬什么来着?社会的米虫、国家的败类,哇哈哈哈,形容得还真是贴切啊! “魅彤……”白旬尴尬的吼了一声,“云萧是连的堂弟,雷克雅本家的养子,他跟着我出来是来找救命的方法的,你不要乱说话好不好?”受不了的一口气说完,乖乖,竟把他说得跟采花大盗没什么两样,她是哪支眼睛曾经看他在外面风流过了?想哪去了真是。 云萧苦笑的抓抓脸,怎么会想到那里去呢?还真是令他无话可说。 “重新跟你们介绍一次……”白旬从草地上站起了身,这也不知道魅彤是听到雷克雅太过震惊,还是没什么专心在听白旬说的话,不过估计魅彤应该只听到“雷克雅家的儿子”几个字就乱下定论了,这要不解释清楚他岂不冤死,“听清楚了,云萧,他是雷克雅本家目前收的唯一养子,实际上也是连的堂弟。冯亦,雷克雅家族御部的总领,也是云萧的终身契约保护者。魅彤,九尾妖狐,我的‘养女’之一,不是亲生的……” 白旬比手划脚的说着,这一次可说的真够清楚了。 喔 ̄ ̄的一声,叁人同时发了个了然於心的长叹,看来白旬的话还真是把所有人想问的全都说出来了。 魅彤一听到自己误会了,倒也不好意思,上前一步向两人拱手道歉,“两位,不好意思,多有得罪,还请见谅。想来这一路上,家父应该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吧?我代替家父在此跟两位先道声谢了。” 魅彤微微欠身向两人道了歉,偶一抬头,云萧两人这才发现,魅彤有双不属於人的眸子,红色的瞳孔,酒红的发丝,像狐一般漂亮的眼眶,勾勒出非常有神的目光,她或者不像弦月那样让人抓一把心疼,可那份灵动的气息却是独特的,那是属於猎食者特有的韵味,邪,但不俗,魅,但不艳。 “魅彤啊 ̄ ̄你这样说好像我一天到晚在给人添麻烦似的……”白旬小声的抗议,奇怪!他明明养了这么多个儿子、女儿,只是这些儿子、女儿,怎么没一个心向着他的?个个胳臂向外弯,没良心到极点。 “呦!不是吗?向来只有你添人家麻烦的份,若有人添你麻烦,也一定是你自找的……”魅彤睨了白旬一眼,插着腰,颇神气的笑着,“好了,不同你闹了,狐灵丹吃了还得要一两个时辰的调适时间,我们先进屋,省得你在外头染上了风寒,又得浪费我一颗丹药了,走,进屋再说吧!” 魅彤边说边用手指了指屋内,正想要转身走进屋里,却又想到什么一般,手一拍,“啊!差点忘了……” 她笑咪咪的走到云萧、冯亦面前,轻轻的道了声“不好意思”,右手往两人眼上一抹,只这一眨一闭眼间,却是两番不同的景色。 整齐的花园,一尘不染的铁门,修剪整齐的花草,屋子还是刚刚的屋子,大是没有变大,但却有种焕然一新的感觉,就像从废墟突然成了住家一样,乾净、整齐,有人住的味道在。 “哇!魅彤,就知道你最好了,把这打扫的真乾净啊!”白旬欣喜的看着四周,有什么会比在外游荡一圈回来后还能看到如此整洁的屋子还要更高兴的?魅彤果然是他最乖的女儿啊!居然把这里整理得这么乾净。 魅彤没啥好气的瞪了白旬一眼,咬牙切齿的忿忿说着,“我能不把这打扫乾净吗?这房子的持有税可是我在缴的耶!” 这里美其名叫做白旬的家,但不论在管理还是协调方面,通通都是由魅彤来负责,不然像白旬这样叁天两头老是往外跑,每出去一次就是个十几二十几年的,这屋子要出了什么状况也通通没人知。 为了避免白旬回来后没地方可去,魅彤只好叁不五时的过来帮这屋子缴缴税,打理打理一些琐事,偶而在这住个几天,看能不能碰到白旬,有点洁癖的她也只好任劳任怨的把屋子给扫了扫。 “哈、哈,走走,我们进屋,进屋说去……”白旬在背后做了个鬼脸,无话可说的笑着打哈哈,催促着所有人赶快进屋,呵呵,再待下去难保他不会再被魅彤损的更严重些。 第二章 幽灵图 九尾妖狐,简单来说,就是狐妖。 狐分两种,一是天生妖怪,一则是后天成精。天生妖怪者,其父母多半都是妖怪;后天成精者,乃借地灵、山灵或其他附有仙气、灵气的东西误打误撞而成。 狐依尾数多寡分为九等,最高等乃为九尾妖狐,其中九尾妖狐依色再分九等,杂、黄、棕、青、灰、红、白、黑、银。 前五色者或者难以区分个高下,因为其变化过程非常快速,有时候甚至褪毛的速度还不及修练的速度,但后四色者不同,此四色乃为狐妖统帅之大宗。 古云,“百年红狐,千年白狐,万年玄狐,玄狐之上统称天狐。天狐者,普色为银,变化万千,道行高深,难以统测,唯世上成此狐者甚少,后世多以白为银,此为误解之甚,银为银,白为白,岂可混为一谈,唯九尾银狐乃狐妖之首。” 只是话虽如此说,但世上真有九尾银狐与否实在难以辨认,有人见过红狐、白狐、玄狐,但就是没人见过银狐,再加上银狐本来就可以变色万千,所以所谓的银狐跟白狐的界线便又开始模糊不定了起来,到现在为止,人还是习惯性的把白狐唤做银狐,而最高等的天狐乃为玄狐。 魅彤是天生成妖者,甫一出生便幻化成精,为九尾拖曳高等妖狐,百年修练成就九尾红狐是也。 “可我记得,魅彤啊 ̄ ̄你不是早该在一星期前就修满千年了吗,怎么还这么一身红不啦叽的模样?该不会你没避过最后一次雷劫,给上头劈个正着吧!”白旬讪讪然的一笑。 妖怪成精后要再上一阶是非常麻烦的事,尤其是这种有生命依凭物质的妖怪(就是指原型是有生命型态的妖怪),它们不像人类,可以用考试测定来分别能力的大小,妖怪修练到某一阶段后,还想要再上一阶的唯一方式,就是避雷劫。 而九尾狐从红狐开始就要承受相当量的雷劫,百年一雷,避之十次者可成千年白狐,避之百次者则为万年玄狐,玄狐之上据说是不怕雷劫的。 避得过,就升等成功,避不过,每被雷劈中一次就会少掉一成修为,而魅彤已经避过了九次雷劫,再避一次就能成为白狐,一星期前是她千年修满之日,也是最后一次雷劫之时,避了那次,理该褪成白狐才是。 “哼哼!你以为我是你吗?”魅彤不屑的冷笑,“雷劫我避了,白狐也早升等了,不过我讨厌那一身白的模样,活像吊丧宴似的,干嘛!又不是我家死人了,就算我修满玄狐道,我还是喜欢一身红,喜气,也好看多了……” 其实众所不知,修到白狐道大概就可以变化自如了,爱要什么颜色就要什么颜色,只不过白和玄是一种公开的实力表徵,让人看一眼就明白的实力,为了方便,大部分能修到白狐和玄狐道的的确也都是以白色、黑色为主,像魅彤这样还是坚持红色的可说是没有。 “是喔!那你怎么会在这里?”白旬偏头,妖狐升等,这对狐族是何等高兴的大事,通常会连庆十天十夜,好好彻夜狂欢一番的,照道理说,魅彤这主角实在不应该出现在这。 白旬不说还好,一说到这,魅彤就一肚子火,“问你啊!”恨恨的瞪着他,好啊!哪壶不开提哪壶,他真是有够欠骂。 “问我?关我什么事?”白旬指着自己,困惑的叫了一声,关他什么事啊?他什么都没做啊? “你还说不关你的事,你啊你啊,我问你,你是不是解开了结界?你怎么可以未经同意就擅自解开结界?你可知道你这一解,害我家主子急得跟什么似的,急得连我的庆祝会都给提前结束,派我过来看看你在搞什么鬼来着……”魅彤没好气的说着,这本来该是气愤的一件事,却给她说得好像没什么大碍一般,只是多了点无可奈何的感觉而已。 可白旬并没有察觉魅彤语气中的不对劲,一听到魅彤这么说,只道真的是因为自己导致她不得不出谷找他,心下不免有点内疚,正想开口道歉之时,谁知云萧倒抢先开口了。 云萧以充满着疑惑的眼神看着魅彤,抬头有点不解的叫了声,“幽灵图?” 突兀的一句话说了出口,但他自己也不知道那是什么。 “咦?”刹时听到这叁个字,魅彤讶异的看着云萧,显然对於云萧说出口的这叁个字大感意外。脑子一转,忽地,眼睛眯成了一条线,“你是能听者?” 魅彤玩味的看着云萧,她刚刚什么也没说,只在心上念了念,若不是能听者,是不会知道她在想些什么的。 云萧不好意思的垂下眼,偶而他会这样,对於是心声还是说话声判断错误。 当云萧正想点头之时,白旬却抢先说道:“幽灵图?幽灵图怎么了吗?” 白旬忍不住急着问,心中却有种不好的预感四处窜升,幽灵图,老实说他实在是不怎么想听到这叁个字来着。 魅彤深吸了一口气,“好啦!老实说吧!其实我这次出谷有两个目的,一呢就是找到你,问你为什么要解开结界,二呢就是寻回幽灵图……爸,你也知道嘛,这幽灵图是我们狐谷镇压的邪物之一,古有传言,‘幽灵现世,魅祸诱瘟,天灾人祸,死伤无数’,这图邪啊 ̄ ̄毁不得,动不得,只能由咱们狐谷镇压着,可说镇压,我们狐谷也拿这图没多大能耐,它真要想走,我们也拦不住,这图宛若活物,总是不时的闹失踪,每一失踪就能耳闻人间又有何处起了什么天灾人祸的,你知道的,这图,如今又失踪了,主子们只好下令,要白狐以上的九尾全都外出寻图,看看能否在图起作用以前给收了先……” 魅彤叹了叹气,唉 ̄ ̄好不容易升等,却碰上这等苦差事,运气还真是不好。 “等等,魅彤,你不会要告诉我,这奈斯米的瘟疫是幽灵图的杰作吧?”白旬皱眉,不会吧!那样事情会变得非常棘手耶! 魅彤嘟嘟嘴,“我也不想说是啊!”手一挥,一个卷轴出现在手上,“这是前些日子,我在奈斯米某处发现的,你瞧喔……”语罢,便开始摊开卷轴。 那卷轴非常长,而在那上头的画却不禁叫人毛骨悚然的,有火山爆发、洪水滥、蝗虫过境、战争厮杀,举凡想得到的天灾人祸,全都详画在了上头,甚至还有着一些看不懂的图画,但就算看不懂也知道那不会是什么好东西,泛黄的纸张,油墨的勾勒,竟让人有种天下灾祸尽出於此的感觉,看得云萧和冯亦汗毛都竖起来了。 “仔细看这,有没有发现有何不同?”魅彤将画卷到某一处,放在桌上让他们看清楚。 只看得本是画满了图画的地方,却在左下角处明显的空白了一块,就像是……就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画里头跑出来一般! “疾病!”白旬大叫了一声,天灾人祸、山洪水患、火烧雪落,唯独落了疾病,天啊!怎会是这个跑了出来。 魅彤又是一个重重的叹气,“对!疾病,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幽灵图腾一旦作用,谁也没那份能力阻挡,好在只跑了疾病一个,就让我给找着了,现下也只能等疾病的效用发挥完毕,而我,便是奉命在这等着幽灵图腾作用完毕好让它回归幽灵图的,这下你们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了吧!”其实也真的只能算是巧合,等幽灵图腾作用完毕才是她的主要目的,她从没有想过会在这里遇到白旬。 白旬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既然是幽灵图,那么他也无可奈何,只是这一次奈斯米恐怕得死上不少人了。 “所以,等你回收完了疾病就会回狐谷罗?”白旬拿起了杯子喝了口水。 魅彤点点头,一手撑着下颚,一手不住的在空中画着圈子,“是啊!虽然幽灵图在狐族身边最是安分,但我毕竟只是个刚升道的白狐,等到疾病回收后,我就得赶快赶回狐谷去,把幽灵图重新归位,省得因为我控制不力又让图腾给为非作歹去了……” 虽然这图腾似乎并不是非常喜欢在人间逞恶,但它们只要一出现,实在危害太多,还是能镇就镇吧! “图这事就是这样了,事到如今,我也只能在这等了,但在那之前我可还有另一个目的来着,说,你怎么会把结界给解开了?”魅彤话锋一转,板起了脸,瞪着白旬。她魅彤做事可是说一是一,该给她交代的,她一个子也不会忘。 “这个说来话长啊……”白旬叹然,这个故事那么长,要他从何说起呢? 魅彤眼睛一亮,“一个故事是吗?没关系,我有的是时间,你慢慢讲来……” 故事故事耶!她从小就最喜欢听白旬说故事了,每个人,每种遭遇,不同的时间,不同的交错,短短的时日,精彩的故事,她在白旬的故事里长大,最喜欢听白旬说每一个故事给她听。 夜刚来,时间还有很多,白旬口沫横飞的说着,从云萧的身体异变,决定带他上白玉山找冰泪结晶开始,到击退风酝若、巧遇弦月、遇上狼族、搭救小雪、登白玉山、弦月死亡、霞冰发疯,到他解开结界后为何召唤金鹫等等,偶而叫魅彤搭搭云萧的脉象,让她知道一切因由,其中若有自己没看到的,便是由冯亦和云萧补充,听得魅彤是一愣一愣的。 或者是性情使然的关系,魅彤早在听到一半就已经哭的稀里哗啦的,气愤之处忍不住骂个两句,难过之馀也为他人掬一把同情泪,她向来不做作自己的感受姿态,哭就是哭,笑就是笑,这是她的为人处事态度。 “所以也就是说,现在云萧得要找到‘水’就是了?”魅彤吸了吸泪水,她本就不讨厌云萧、冯亦,整个故事听到完,更是对两人好感倍增,倒也学着白旬往自己的脑袋瓜里搜着,看有没有什么救人的线索来着。 众人点点头,不过这所谓的找到“水”是什么意思,老实说,他们还是一点头绪都没有,所有人低下头思考,太玄的话实在很难叫人参透。 “这样啊!那爸,难不成连你都没有半点的头绪吗?”魅彤忍不住的发问,这世上已经鲜少有白旬不知道的事,如果连他都不知道,那知道的人恐怕就少了。 白旬苦笑不语,要说没有头绪,其实也不是真没有,他在说明事情的时候刻意跳过了任何和第五族有关的资讯不言,并不断的下暗示,让所有人都以为是云萧运气好,遇上了个奇人救了他而已。 但骗得了别人,可骗不了自己,白旬不愿承认,但清楚明白的知道,这云萧跟她们的关系恐怕不是他所能想像的一般简简单单,只怕所谓的“水”,指的应该就是另外一人的居所地了。 只是说到底,千百万年前他都不知道她们的居所地在哪了,千百万年后他又怎么可能会知道?更何况他早就已经将这个世界给逛遍了,若真那么好找,他早就把第五族的居所地全给找着了,可别说个影了,连个“相似”的地方他都没有发现过,他只是个人类,很普通、活了很久的人类,能耐再大也是有限。 人类啊……眼睛一眯,白旬突然想起了一些人,脑中闪过了一幕幕的残像。 妖怪、恶魔、天使,千百万年和他同一群的生物,如果是他们……会不会有知道的可能呢?如果是他们,会不会有些什么线索呢?尤其是……眼睛不由得瞄向魅彤。 “看我干嘛?我脸上有些什么吗?”魅彤缩了缩脖子,做啥突然猛叮着她瞧? “魅彤,我问你,你家主上……现在在吗?”白旬试探性的问出口。 九尾狐一般而言没有统一的掌管分法,它们是领域制的,每块地方各有各的不同,是打散了并分区群落的。但不是随随便便的狐狸凑成两叁支都能叫一群的,还是有些规定,一个群落,至少一定要有一支玄狐为首管制。 每一支玄狐相当於一个家族族长,玄狐底下所管白、红二狐越多,自然信服力也越高,这跟人类的社会有点相似,大大小小分裂几国,有国土、国家、众臣等等,国王能力越高,国家手下越多,自然领土也越大。 在人类,管这种族群领袖叫王、皇帝、总统、国王等等的,但在狐狸们,它们管自己的老大叫“主子”。 基本上,现有的玄狐总数全部也才不过六支,有的主子不管事,喜欢到处游玩,有的主子则是以族群兴亡为己任,乖乖的待在狐谷为狐狸们服务,但不论主子们是什么德行,只要狐谷一有事,它们还是会全力支援,甚至回谷商讨。 在外界看来,这六支玄狐相当於九尾狐的“王”,但只有狐狸们知道,并不是这样的。 百年红、千年白、万年黑,玄狐以上天狐道,所有玄狐俯首称臣的对象,唯一有资格让它们称做“王”的,便是世上仅一的九尾银狐。 九尾银狐,九尾银狐,那是只有红狐以上才被允许知道的存在,孤冷清傲、与世隔绝,身居狐谷却不为人知,时而现身,时而消失,来去自如,没人管得着它,它的命令无人敢不听,它的指令玄狐们通通只有乖乖照办,狐狸们只知道有这样的一号人物存在,但却是鲜少有人真正见过,而在狐狸群里,见过它面的也只有玄狐主子们和魅彤。 至於魅彤为什么能见上它一面,那只能说她运气太好,因为她是白旬的养女,因为白旬跟九尾银狐似乎是忘年之交。 说来这故事倒也常见,她的父母惨死在人类的毒手之下,她在千钧一发的时刻给白旬救了出来,悉心照料、收为养女、教之妖法,她不知道白旬怎样办到的,但她修练的速度和功力比起一般妖狐明显快了许多,尔后她才发现,其实不止是她,几乎所有跟过白旬的养子养女们,全都能在很快的期间内达到一定的水准修为,包括凯凯拉和奇因斯也是。 她仅仅跟白旬相处了五十年,却已修成红狐道,她本想着就这样跟着白旬,谁知白旬却不要她,似乎也不是只有她,白旬的养子养女们,没一个能跟着他超过二十年的,她算是跟白旬最久的了。 白旬总在他们有一定程度后,便安排着所有人到该去的地方,那是一个最适合自己生存的地方,也是最合於自己的归处,哭、闹、死赖活赖都想赖着白旬,这是她最常看的戏码,但白旬唯有这一点似乎永不妥协,总要到多年以后,他们才会一一发现到,原来那里才是他们的家,原来那时父亲的安排是如此的深远。 她也是这样的,白旬将她送回狐谷,那时她还小,很多事情都不是很明了,对於白旬不要她,甚至要把她送人感到非常的气愤,但却在见到九尾银狐的那一刹那完全止声。 折服,就是折服,她年纪小,但妖力却够,对於站在眼前的人她却只有完全的折服,崇拜、服从、顺服,就是这么乾脆,就是这么容易,不用两秒,她早已完完全全被九尾银狐给收服,只求能在它身边一生一世的服侍。 她是从那时开始知道九尾银狐的存在的,也是在那时知道白旬跟九尾银狐的关系非浅,后来她给那人安排到主子底下服侍,在那里她有朋友、有家、有欢乐,对於主子她也一样的敬崇,而到现在,或许是白旬特别交代的关系,她还是会偶而见上几次九尾银狐,对於这份特别,她的确感到非常殊荣,这也使得她成为最熟悉银狐现在人在何处的人之一,而“主上”便是对九尾银狐的敬称。 “主上吗?在啊!这道寻回幽灵图的命令就是它所发出,怎么了吗?” “没!我在想,或许你家主上会知道也不一定吧……”白旬抿抿唇,小小声的念道,如果是它,或者应该会知道,毕竟比起他们,它跟第五族的人关系又更近,也许它会有什么线索也说不定。 “真的吗?”这次换成冯亦睁大了眼,事到如今,任何一点点可能的小线索他都不会放过,只要有一点希望,那么就势必要做。 白旬说道:“有可能。这样吧!魅彤,你何时会回去狐谷,我们几个跟着你一块走好了……”既然它在,那就直接问它去,狐谷非常人能进之地,就算是他,也得靠魅彤引路。 如果是别人,或许魅彤并不会答应,但因为白旬本来就跟狐妖交情甚好,两者相互往来倒也不少,偶而白旬也会跟她回狐谷坐坐,随手还会带几个小客人,这点大家也都习惯。 所以当白旬这般说时,魅彤也没觉得什么不妥,只是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你要跟我回去喔?嗯 ̄ ̄好是好啦!可是爸你也知道,我有要事在身,得等幽灵图回收完才能回去狐谷喔!” 丑话说在前,幽灵图回收图腾必须在图腾所在位址五十公里以内,若非如此,她也不用一直待在奈斯米大城了。 “那幽灵图的回收还要多久的时间?”白旬歪头,一般幽灵图的图腾现化时间并不长,不超过两个月,图腾一定会自动归位。 “不知道啊!不过若以最慢估计,大概也还要五十天吧!除非……”魅彤眼珠子转了转,欲言又止的在那边玩了玩自己的手指。 “除非什么?”冯亦忙问,这一次他可小心了,能做的事情绝不拖,务求在最快的时间内把方法找到。 “除非我们主动出击,来场猎捕幽灵……”魅彤眨眨眼,手指晃过眼前,呵呵的笑着,模样实在好不奸险。 唉 ̄ ̄可怜的云萧和冯亦似乎给忘了最重要的一点,这魅彤呢 ̄ ̄可是由白旬一手养大的养女啊!论玩耍,只怕魅彤是比白旬更精湛啊! 第三章 缉捕幽灵 抓幽灵疾病的唯一方法──“触”! 幽灵疾病,幽灵图腾之一,最喜欢的是体弱之人,最爱之处是人多之所,但最讨厌的就是狐妖的味道,最恨的就是让狐妖给摸到,正确来说,是讨厌身上沾了狐妖的味。 一旦疾病染上了狐的味,它们会厌恶、会憎恨、会讨厌,觉得自己好像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一般,在这个情况下,它们便会无心作恶,只想着赶快回归本位去,这也是为什么幽灵图向来由狐妖保管的原因之一,毕竟在这满是狐的情况下,幽灵图要出来作恶的机率就会大减。 “来,一人一个,好好保管喔!丢了,我可没罗……”魅彤往桌上一摊手,叁颗小珠子就这样给滚了出来。 叁人从桌上拾起了那滚动的小珠,一股清淡的香味直冲脑门而来,那味道虽淡,但却醒脑提神,好似让人精神都来了一般,有种一扫阴霾的感觉,正是狐妖的宝物之一──狐幽香。 修了几百几千年的道行,妖狐们自然不可能会是一身骚味,相反的,越是道行高深的狐儿,香味越是好闻,而那种香气又好比现代高级精油,总带有让人增加免疫力或精神调剂的功能在,套句现在的术语来说,就叫香精疗法。 而人只要心情好,自然免疫力就会高涨,免疫力一高,疾病要入侵就不容易,所以幽灵疾病讨厌妖狐也不是没有道理的,光是它们身上的香气就足以让疾病呛死了,更别论让狐儿摸到后,那幽香会在身上徘徊流连,也难怪会厌恶到想回去了。 而狐幽香便是由道行高深的狐妖身上才能凝萃出来的晶体产物,一般而言,狐狸们是不会特别去调制这玩意的,因为凝一颗狐幽香得耗上叁百年的时间,必须时时刻刻把这晶体放在胸口让它聚香,稍有离体,便是前功尽弃。 对狐狸们而言,这不仅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也是一件没有必要的事,因为它们身上就算没这晶体,还是会不断有香气传出,实在不用多此一举。 会做这种事情的狐狸多半都是为了将这香送人,只有外族的人才会欣喜开心的接受这礼物,这可以说是送人的最佳礼品,既独一无二又贵重万分,重点是,不用花多少心思就能博得对方好感,实在是很符合狐狸们的作风。 而魅彤早在成红狐的那一刻便开始凝聚这狐幽香,不外乎就是想要送给白旬做礼物,前两次因为一些关系忘了拿,习惯成自然,久了居然凝了叁颗狐幽香,也偏这么巧,这一次正想拿来送白旬,却遇上了冯亦和云萧,她本就没什么特别的人要送这玩意,乾脆也就给了他们俩。 “方法很简单,只要看到幽灵的影子就给砸过去,砸中了,幽灵自然会想跑回图里去,如何,够简单吧!”魅彤两叁句话随便交代,听起来还真是挺有趣的。 “是很简单,可问题是,我们看得见那幽灵吗?”云萧好笑的说着,瞧魅彤把这事讲得如此简单明了,真有那么容易吗? “这个嘛……”魅彤眯起眼,她发现,这个云萧真的很会点出重点,从刚刚的谈吐和一些小小的观察,他总是可以很厉害的把一些最重要的部分重新归纳,然后再提出一个问题来,不知道是因为他是能听者的关系呢,还是其他因素来着。 “关於幽灵的部分,说真的,我也很难跟你们说,该怎么说呢,如果这个幽灵附在一些人或动物身上,或许你们就可以观察得出来,只要稍微看看有没有人在走过你身边或附近时立刻掉头就跑的,那个十之八九大概就是了,比较麻烦的是如果这幽灵没附在实体身上时,我跟爸还好,咱们妖狐本来就透视阴阳两界,看得到幽灵是家常便饭,爸是能见者,这个也不用担心,重点就在你们两个……”魅彤苦恼的嘟起嘴,这看灵体的本事可不是说会就会的,那是天生遗传本质,可不是后天说能学就学的。 “所以啊 ̄ ̄我们得分组才行……冯亦,你跟爸一组,我跟云萧一组,咱们分头找,分边行事……”魅彤头头是道的边挥手边说。 她会这样分其实是有目的的,冯亦的行动力较强,白旬的攻击力较弱,让冯亦跟着白旬行动的话,起码还能补些不足,而自己行动力高,让云萧跟着,至少也能平衡一下。 倒是冯亦一听到这话,可有些拧起眉头了,“一定……要这样分吗?”如果要这样分,就代表他无法在云萧身边,无法在云萧身边就表示他没法保护他,万一……万一这期间真要出了什么事,来不及赶到,那岂不让他后悔莫及? “你放心……”魅彤莞尔一笑,她知道他的忧心,但是总不能把这两人分在一起啊!他们没一个看得到幽灵的,分在一起有分等於没分,“连奇因斯呢 ̄ ̄都也算是我的徒弟了,相信要击退敌人,我应该不会差到哪里去,况且云萧若是跟我一起行动的话,可以保证疾病绝对缠不上他,毕竟我身上的香可比你们的浓厚太多了,还是你打算要让云萧跟我爸在一起?” 魅彤耸耸肩,摆了个“我无所谓”的脸孔,在这里头最烂的分法就是把云萧跟白旬分在一起,攻击力弱也就算了,最怕的就是白旬捅出个什么娄子来拖累了云萧,那可就吃力不讨好了。 “甭想!”冯亦一听立刻摇头,想来他也知道这事的不可行性。 看冯亦答的如此乾脆,白旬是差点没气晕过去。 “喂!你们两个,对我有点信心好吗?”白旬气呼呼的瞪着两人,这两人一搭一唱,明着“讨论”,实则暗贬,还真当他听不出来吗? “否认吗?”魅彤骄傲的挑挑眉,大有“我有说错话吗?有吗?”的威胁意味在。 “……没有……”白旬哀怨的低下头,那模样还真像个受尽委屈的小媳妇,只差没打个舞台灯,然后再咬条手帕而已。 “没有就好……”魅彤得意的露出个笑容,“那我们就这样定了,爸,你跟冯亦就负责东、北两边,我跟云萧就负责西、南两边,记住,尽可能往人多混乱的地方去找,尤其是医院、市集、闹街、贫民窟,我先说了,幽灵图腾并不好抓,弄不好还是会徒劳无功的,这点你们最好要有心理准备喔!” 魅彤叨叨细语的念着,又拿出了奈斯米大城的地图,将幽灵图腾的可能出没地、喜好、特性等等一一交代给他们知道。 叁人仔仔细细地听着,反正他们势必要等到魅彤回收完幽灵图腾才能走,在这段期间内找点事情来做做也无不可。 夜,很静,没有人声,只有虫鸣。 当没有目睹之时,一切都可以讲得很简单、很轻松,但当真正目睹时,他们便会发现,这,并不是一个游戏,而是一场战争,一场与无形的敌人作战的战争。 只有当活生生的死亡摆在面前时,他们才会知道,自己的轻忽儿戏是多么的不该。 风声带过了夜晚的嬉笑声,卷过了森林,穿越了湖泊,爬上了高山,清晰的,传到了一人的耳里。 冰里的影像一幕幕的放映,“她”半躺在桥上看着那景。 幽灵图……吗?她眯起了眼,玩味的看了看,半晌才道:“巧,对吧!” 巧!居然会遇上幽灵图腾,简直就像是刻意来给他个测试一般,看看他是否会滥用“雪”的力量,真的巧! 她盯着冰里的人影许久。你……会怎么做呢?当你看到那一幕幕的惨像以后,你会怎么做呢?是延续?还是终止? 一念之间,一念之差,有的时候,先死一群人会是一件好事,你,又是否能看得透这其中的奥妙呢? “难!”轻轻地摇摇头,她想,难!只有雪的力量,对他而言,太难判断。 甫一挥手,影像消失,洁白的冰里透着一丝的凉意。 她抬眼望向星空,或许,不用看,她也知道结论会是什么。 幽灵图,千百万年前由烁乐一族亲手创造出来的事物之一,融会世上所有灾难邪恶,曾被世人誉为十大邪物之一,因为不论何种图腾现世,都必将死伤无数。 后人道幽灵现世的意义为“杀”,但只有烁乐知道,幽灵现世的真正意义,是“救”。 不是没有看过尸体,但死得太难看的尸体,是难以入目的。 不是没有闻过臭味,但发烂腐尸的味道,是非常刺鼻的。 曾经有人说过,最难看的尸体,是死在流行病下的尸体,发烂、腐臭、烂疮、流脓,你很难想像一个人身上怎么可以长那么多的东西,发肿、发泡、起斑,身体可以烂了一处又一处,汤汤水水的,有时都分不出是血还是脓水,蛆、苍蝇吃的高兴,越越臭越多虫子,挖空的眼眶里养了虫,顺着垂吊的神经连接的眼球还是满满的虫;这颗眼睛在空中晃动,另一支眼睛却还是不断的眨动;嘴上啃着骨头,手上别人啃你的肉……很多平常看不到的东西,在那里,你根本就分不出谁是死人,谁是活人。 活着的人在等死,死去的人在等埋,这就是疾病,一排一排的尸体,一排一排的病人,层层相叠的活人死人活人死人,直让人有种想呕吐的反胃感。 云萧脸色整个白了下来,这种场面已经够刺激了,偏偏他还是个能听者,那一声声几乎是人间炼狱的声音却还不断的传到他的脑子里。 ‘痒!好痒!痒死我了,谁来帮我抓抓痒,痒痒痒痒……’ ‘痛啊!别再吃了,已经没肉了……’ ‘我快死了吧!唉 ̄ ̄’ ‘呜呜呜呜……好痛啊!救救我啊!救救我啊!’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我?’ 别过头,咬着牙,云萧只能在心里狂喊着要他们全都住口!不要再说了! 魅彤一把拉过云萧,跑,再跑,再跑,直到云萧跑得气喘如牛,直到他们完全跑离了那个贫民窟为止。 “抱歉!竟忘了你是能听者……”魅彤倚着墙,用手将散乱在前额的头发一致的往后梳,相当抱歉地说着。 “不……呼呼……该抱歉的……呼呵……是我……才对……”云萧用手抵着墙,喘着气的说道,幸好魅彤带他跑了一段路,让他把脑子给冷静了下来,不然突然接触到那种场面还真叫人吃不消。 “怎样?还回得去吗?”休息了片刻,魅彤这才偏过头问着。 云萧深吸了一口气,点点头,适才是他完全没有预料到会有这样的景象,视觉加上听觉,双重的冲击让他的确有点承受不住,跑了一段路,整理了一下心境,虽然还有点难以调适,但应该不会再像刚刚那样了。 “那走吧!”魅彤指了指来时的方向,向前走去。 重新回到贫民窟的现场,那番景象还是让人有点不忍侧目,只是云萧多多少少有了点心理准备,总比突然接受这冲击来的好太多了。 “四处看看吧!别离我太远……”魅彤拍了拍云萧的肩后,转身开始找寻线索,打算分散开来四处看看。 云萧踌躇了半秒,终究还是跟着到处打探,只不过不比魅彤那样的快速,他到底还是第一次接触到这样的场面,说不却步是不可能的。 不能说云萧没胆,只能说这就是人类和妖怪的不同。 像魅彤这种肉食性动物的妖怪多半都会有过一种时期,就是“猎杀同类”。 这没有什么好奇怪,既然它们的本体是动物依归,那行为自然会跟动物有着些许的相似。 动物不比人类,它们没有太多的道德、法律、规范。强者为王,很多动物会有猎杀同伴的习性,或者为了社会地位,或者为了食物,或者为了地盘,或者……只是为了好玩,都有,而这,这就是动物跟人的区别。 但人类不一样,太多情感、太多思考、太多罗哩罗唆的规范,一切的种种让人很少会主动杀人,也让人对同伴有了太多的恻隐之心和想像力,所以当人看到一群人死在自己的眼前,还是以这种无助无依的方式死去,只怕大多数的人同情之馀都会却步。 云萧一步一脚印的走过许多人面前,魅彤说过,疾病讨厌狐幽香,在进到此区前她便已先看过,确定疾病不以虚体的方式存在,所以若疾病在此区,一定是附在某人身上,只要他随便走走看看,看看是否有人看了他就跑的,那大概就是疾病了。 只是眼见他经过的许多人别说起来逃跑了,只怕连站起来的脚都不见了,这到底是什么疾病?怎会把人搞得这么惨? 过浓的腥味不断传来,自出雷克雅以来,头一次能闻到的味道却是这种呛鼻的尸臭味,让云萧也不觉扭头一转,以手住口鼻,宁可不闻。 只是这头一转,却正巧瞄到了一个巷子口,那巷子不深,离这条大巷不过十来尺的长度,横躺满了死人、活人的景象也是跟这里没什么差别,但是在那巷子底处,却有个六七岁的小男孩蹲坐在那,往巷子外瞧,毫无焦点的眼神只是往外瞧,缓缓的,一闭眼,再缓缓的,一张眼,竟还是个活人来着。 云萧不忍的走了过去,瑟缩在角落的小小身子并没有多大的动静,只是这样倚墙躺着,不哭不闹,没有思考,没有思想,空空荡荡的眼神,即便离他这么近,却是完全没有任何的心声传来,心如死水大概就是这样的感觉吧!看得人的心不觉都揪了起来。 “小弟弟,怎么躺在这呢?爸爸妈妈呢?”云萧低下身,偏过头轻柔的问着,但小男孩并没有回答他。 云萧一连又问了好几个问题,但小男孩却还是没正眼瞧过他一眼,他顿时陷入一阵苦恼中。 想帮他,又不知道从何帮起,不帮他,放这么一个小孩在这又於心不忍,刹时之间还真让他不知该如何是好。 不如……去问问魅彤好了!虽然不见得有多大帮助,但总是好过他自己一个人在这跟小男孩乾瞪眼。 云萧心下一打定主意,转身就要往前走去,谁知身后却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窃笑声。 “大哥哥,你不能走喔……” 同时,他脚下突然被什么东西给箝制住了一般,猛一低头,那个小男孩的头就在自己的下方,身子平躺在地,一手却紧紧的抓住自己的脚,抬起头,四目相对,咧着嘴,那张脸竟是笑得如此狰狞。 “吼!” 笑脸过后是一个张嘴吼叫,一刹那的改变,小男孩登时就要往云萧的脚踝咬去,然而嘴到脚边两叁步,却突然松开手,猛一弹跳立刻向后退了两尺远,而也在此时,一个“搭啷!搭、搭、搭”的碰地弹跳声响起,却是狐幽香打到地面后弹起的声音。 “可恶!没打到!”云萧看着小男孩的弹跳,突兀的冒出了声咒骂,不免赶紧弯下身来要拾起那颗狐幽香。 他又不是瞎子来着,在这满是尸体、病人的环境下,有一个小男孩还好端端的坐在眼前,身上没伤没疤没烂疮的,白痴也猜得到这小男孩一定大有问题。 所以早在走到这巷子前他就已经有了些许心理准备,手上紧握着那颗狐幽香,备好了一切的警备姿态,只是他没有想到这疾病竟是这样敏捷,在这么短的距离下居然还有办法逃开他的攻击。 “喀 ̄ ̄”小男孩猛一弹跳落地,四肢弯曲的跪爬在地,转身面对云萧,磨着牙发出了阵阵的嘶吼声。 “乖乖的给我回去!”云萧一捡起那颗狐幽香,二话不说就往那小男孩身上丢去。 他虽丢的准确,但那小男孩的动作却是比他更快,四肢一蹬,完全不像人一般,竟向上跳跃了两叁公尺,在云萧的上头转了个圈后飞身到云萧身后。 云萧立刻回身,却见那小男孩刚落地,朝云萧瞪了一眼,登时就往巷子外跑去。 眼看那疾病就要跑出巷子口,云萧大急,一心只想着绝对不能让这疾病跑了出去,绝对不能再让它出去害人,阻止它,一定要阻止它! 一瞬间的意识抽空,云萧黑色的发丝在顷刻整个转白,瞳孔由黑转银,高涨满盈的元素在体内波动翻腾,让周围的温度在下一刻狂降,空间的异样感,整个时间彷佛顿住一般,完全动弹不得。 身后的那股气焰突然冲了过来,竟是让疾病顿时停下了脚步,立刻回头,不敢相信的简直要把眼珠子给眨了出来。 云萧摊开手朝那疾病的方向而去,冰冷的语调,完全陌生的语气脱口而出,“回……” “云萧!” 魅彤在此时赶到,几乎是同时,云萧的发色由白转黑,瞳孔由银回黑,元素骤止,温度回升,时间转动,一抹即逝,瞬间恢复,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疾病愣了半秒,下一刻,立刻冲出巷子外。 “想跑!‘狐炎箭!’”魅彤还来不及把所有影像给收到脑里去,一个小东西就这样从她身边溜出,那速度之快,根本就不是人类会有的速度。 “疾!” 一个搭弓,一个满弦,一声大喝,牵引红色丝线的箭破空划去,准确的穿过了小男孩的身体,但却还是晚了一步,一个白影早在狐炎箭射出的同时,跳出了小男孩的身体,消逝的无影无踪,只留下一个中了箭的可怜小孩不支倒地。 “该死!居然又给溜了!”看着那抹白影,魅彤不觉生气的踢着地,正好云萧也从巷子口跑了出来。 “没抓到?”云萧气喘吁吁的看着魅彤那气愤的模样,倒也猜出了个结果。 魅彤不甘心的点点头,真会跑!都已经这么近了,居然还是抓不到。 云萧不免有点丧气,视线一转,正好看到那名倒地的小男孩。 “你……你不会杀了他吧?”眼看一把红色的箭插穿过小男孩的身体,云萧脸色又是一阵青白。 “我没有……”魅彤没啥好气的手一收,那箭就这样凭空消失了,“狐炎箭是妖狐拿来猎杀虚体用的,对人类是无害的,这小孩,早在我动手之前就已经死了吧……” 看着那小孩动也不动的躺在冰冷的地上,不管是谁,死了,就什么都不是了。 沈吟了半晌,魅彤这才对云萧安慰的说道:“走吧!这疾病应该已经不在这了,咱们往下处去,想点好的,至少照过面了,多少有点心得了吧!” 云萧点点头,魅彤跟着往前走去,但看着这路上的惨样,总让他有点愤慨,若有可能,实在应该越早抓到疾病越好。 第四章 疾病回归 “我拜托你们两位,才一天而已,用不着脸这么臭吧!”魅彤受不了的看着云萧和冯亦坐在桌子边,垂着头,丧着气,满脸布满黑线的模样,这也太夸张了点吧! “唉呀!魅彤,别理他们啦!给他们点调适心理的时间嘛!”白旬不在乎的拿起杯子啜了一口,他跟冯亦今天从医院走到各个小巷,能看的差不多都看完了,也难怪冯亦心情会不怎么好。 算是失算吧!魅彤是妖,本就对人较为寡情,对於这种事情她从没觉得有什么了不起,而自己则是因为活了太久,能看的早就全都看过了,战争、疾病……人能有什么样的死相,大致上他都已经了解了,奈斯米这场瘟疫对他而言可说算是小儿科而已。 可云萧和冯亦就不一样了,别说云萧没接触过太多死人了,就拿冯亦这个需要一天到晚动刀动枪、打打杀杀的人来说,也无法一下子接受这么多的死人在眼前,更何况这里面多半都是平常的老百姓,跟什么逞凶恶徒绝对扯不上关系,但他们的死相却是一个比一个惨,这不免叫人大叹不公,更别论四人忙了一天,却是在云萧那次之后,居然连疾病的影都没看到了。 “我早说过这会是场不好打的战争了……”魅彤向后一瘫,靠上椅背,她不懂,身为妖怪的她自然很难理解,为什么云萧和冯亦的失落会这么大。 那是一种愧疚的感觉,跟是不是自己的责任没有关系,现在整个城只有他们四人能够早日解决这场疾病,却是在对上这难缠的对手后无力可施,只能说他们有一种无形的压力在,好似别人看他们的眼光都在抱怨他们为什么不早点把疾病抓起来一般,明知道是自己想得太多,但人就是这样,总会拚命的往死胡同里钻。 “好了啦!你们两个,来!吃面啦!”白旬各递了一碗面到两人面前,他知道那种感觉,记得他第一次见到的时候也跟他们一样,闷闷不乐的以为是自己的错,但现在……唉 ̄ ̄早就已经免疫了。 云萧望着眼前热腾腾的面条,却是怎么也无心下肚,放下了筷子,“我吃不下,先去睡了,明早再来叫我行动吧!”他摇摇头拉开了椅子,起身往房内走去,心情难过,再怎样好吃的食物放在眼前也不想动它,只想闷头就睡。 “我也累了,先去休息……”冯亦看着那碗面,无心的搅动后终究还是放下了筷子,随着云萧的脚步,也进了自己的房里歇息。 “浪费!浪费!亏我还特地买这么多耶……”白旬嘴上说浪费,行动却是跟嘴上不一致,只见他把云萧和冯亦的面碗拿到自己面前,当当当当的用汤匙拨弄着面条往自己的碗里倒,“簌 ̄ ̄嗯嗯,不叉偶叉(不吃我吃),簌 ̄ ̄喔 ̄ ̄好叉好叉(好吃好吃),簌……” 白旬乱没形象的一口接着一口吃着,还不时的发出个垂涎的声音出来,说真的,还真是非常难看。 魅彤倒也不怎么理会白旬难看的吃相,只在两人各自进房后,目光却是紧紧的瞅着云萧的房间。 “爸……”好一会,魅彤才开口,目光还停留在云萧的房门上,说话的语气却有点凝重,“爸,我觉得……云萧好像怪怪的……” 虽然只是短短的一瞬间,但她并非没有看到,白色的四周,凝滞不前的空气,虽然只有那样短短的一眼,但她却怎么也不认为自己看错了,只是若要她说出个所以然来,她也不知道要怎样去形容它。 “坏?走漾坏?(怪?怎样怪?)”白旬埋头猛吃,嘴里边嚼着东西,边含糊不清的说着。 魅彤瞪了他一眼,“嘴巴有东西先吃下去啦!难看死了!”回头又看了看云萧的房门,喃喃自语的道:“就是因为不知道怎样形容,所以才觉得怪啊!” “啥?你刚刚说什么?”白旬一大口的把嘴里的面条吸下肚,这才满足的看着魅彤,显然刚刚都没有专心在听魅彤说话。 魅彤气结,眼看白旬准备把冯亦那碗也往自己的碗里倒,她一个伸手,就把那碗面给拿走,“吃吃吃吃吃,你猪啊你!一天到晚吃!两碗了!再下去就是叁碗了,你肚子有那么饿吗?” 魅彤没好气的瞪着白旬,亏她这么认真的跟他说话,他居然当作耳边风,只顾着吃面,真是气死她了。 “我饿啊!今天跑了一整天都没吃到什么东西,我又不是你们妖怪,反正他们俩不吃,你也不吃,那我就不客气的接收了,好了啦!给我啦!不然等面糊掉了很难吃耶!”白旬抢过那碗面,也不管魅彤气的要拍桌子了,一个劲的就是往自己碗里倒,然后埋头苦吃去。 “算了!我不跟你说!”魅彤放弃的挥挥手,伸了伸懒腰,“我去睡了,晚点你自己收吧!”语罢便往自己的房内走去。 徒留下白旬在那偌大的客厅里猛扒着那碗面,等到面吃完了,他才满足的嘘了一口气,抚了抚发胀的肚子,这才想起,对了!魅彤刚刚是打算跟他说什么来着啊?应该不是什么了不起的重要大事吧? 哈 ̄ ̄哈 ̄ ̄白旬懒懒的打了个哈欠,吃饱了就想睡,索性也懒得收拾了,拍着肚子往自己的房里去。 疾病笼罩着黑夜,在今晚,奈斯米大城,似乎会有场小小的骚动。 今夜,他喝了个醉。 父亲刚刚过世,今日又被老板解雇,没了工作,回家又有个母夜叉在等着他,想到往后没钱领的日子,想到老婆那破口大骂的模样,想到那一堆繁繁琐琐的事情,他就一肚子烦闷,所以他到酒馆买醉。 “酒!酒!老板!给我酒!”他叫着,喝得醉醺醺的,好似把所有的烦恼都丢了,酒精醺的他犹如上了天堂,爽! “客官,您醉了,别再喝了。”酒馆的老板好心的劝着他,摇摇头,连夜开张,来的是这种客人也是让他挺烦恼的。 “胡说!谁醉了!我没醉!没醉!拿酒来,酒,拿酒来……嗝……”他呵呵笑着,打了个酒嗝,满嘴的酒气,天在转,地在转,他也跟着转。 “客官……”老板扳下了他拿着空杯子的手,“您真的醉了,趁着现在夜还没有黑,您赶快回去吧!小店要打烊了。”最后一个招呼的客人,他已经多等了他一个多小时了。 “打烊?老板……嗝……现在夜……嗝……才开始啊……嗝嗝,你这做生意的……嗝……哪能这么早打烊来着……”他挤眉弄眼的用手指在老板眼前挥了挥,示意着老板,“这样不对喔!这怎么会是做生意的态度呢!” “唉……”老板叹了口气,谁人不知奈斯米大城现在流行瘟疫来着?为了遏止这场病疫,城主只好下令要店家们能不营业就不营业,就算营业也不能超过夜间七时,也央求城民没事少外出走动,惹得他们这群小店关的关,倒的倒,这是整个奈斯米大城都知道的事,如今这客官居然问他为什么,显然是醉到已经昏头了。 看看店内的时钟正指着八的位置,不成,他已经拖的太晚了,不能再拖下去了。 老板挽起了袖子,将这位客人拖到门口,上了店家的门锁,“客人,小店已经关门,您还是也早些回去吧!”语罢也不管他站不站得稳,就这样直接跑走了。 “嗝……什么嘛!嗝……哪有这样服务客人的……嗝嗝……老子还没喝够耶……嗝……我去你妈的……”他倚着店门口,打着嗝,挥舞着手不断的咒骂,转身扶着墙,晃晃摇摇的开始往回家的路上走去。 “叁月里来桃花红……嗝……杏花白……嗝……水仙花儿开……嗝……”只听得他摇头晃脑的边唱着歌边走路,再走没多久,突然一阵反胃上来,他住嘴,冲到一旁的树下大吐特吐一番。 “ ̄ ̄呕 ̄ ̄”吐出了一堆秽物,用手擦了擦嘴,此时一阵凉风徐徐吹来,脑子顿时醒了一半,这才发现他竟在不知不觉中走到了一个荒凉的公园里。 “吓!我……我怎会走到这来?”望着这公园,他也不免有点惧怕,夜晚的公园静悄悄的,总是添上了一种恐惧的意味。 “唔 ̄ ̄”他发毛的搓了搓自己的臂膀,一咬牙,打算快速的冲回家去,迈开了步伐,正打算赶紧回家时,后头的草丛里却传来了的草动声。 什么东西?偏过头看着那草不自然的扭动着,他好奇。 人说借酒壮胆,他酒意未退,浑身燥热,竟是胆大的走了过去。 掀开了草丛,只见一团团黑黑的物体在那边扭动着身子,定眼一看,却是一群狗在那边争着食物吃。 “去!原来是野狗来着!”好笑的自嘲了一番,什么嘛!就知道这世上没有鬼,瞧他刚刚还自己吓自己呢! 嘟着嘴看着那群狗吃的津津有味,啧啧的声响不断的在空中响起,他不免起了点兴趣,究竟是什么东西竟让那些狗啃得如此高兴? 他抿着嘴,伸长脖子往内探,想要一窥虚实,恶作剧的乌云总会在这时散去,漆黑的夜总是在此时露出一丝清晰,这不看还好,一看简直要人大叫,那群狗撕扯的哪是什么垃圾来着,而是一个人啊! 十几条狗争先恐后的抢着那人身上的肉,只见一条狗咬住咽喉处,猛一拉扯,那个头就这样滚滚滚滚到他的面前来,血肉模糊的脸正对着他,舌头居然还拉得老长,鼻子早就跟脸部半分了开,在空中晃来晃去。 “我的妈呀!”他吓得大叫了一声,跌坐在地上,不住的用手抓着泥地想要往后退。 “呜……” 狗儿们听到了他的叫声,莫不同时抬头往这方向看来,却在那一点点的空之下,他看到了更多尸体躺在那些狗的身后,竟是没一个死相完整的。 而更诡异的是,居然有个小女孩从那狗堆里头现身,满嘴的血腥,凸的圆大的瞳孔,慢慢的,就这样,慢慢的“爬”到他身边。 他喘着气,想叫却叫不出声,冷汗不停的流着,不停的流,手指里面卡进了大量的泥土,但他却还是拚命的拨着土想后退。 那女孩一直前进,一直前进,她的嘴裂到了耳边,整排的牙齿、牙龈在月光下格外的闪耀骇人,伸出的舌头慢慢的舔了舔上唇,那模样把他吓得屎尿齐流,泪水鼻涕早就布满了整张脸。 “不……不要过来……不要……” 他拚命的摇着头往后退,那女孩也拚命的往前进,终於一个伸手,她直接抓住了他的脚! “啊啊啊啊!救命啊!救命啊!” 他再也顾不得一切的放声大叫,只是那个女孩却是扯出了个大大的笑容,然后一低头就要张口咬去。 完了!死了!他双手握拳挡在面前,双眼一闭,准备接受这一咬。 但一秒过去,两秒过去,除了那冰凉的触感以外,他竟是完全没有体会到任何疼痛,他努力的扒开一眼的视线,这才看到那女孩停在自己的跟前,嘴还张的大大的,只是那眼睛却是直直往右边的上方猛盯着。 他颤抖着往右方的树上看去,那一瞬间,他以为他看到了鬼,又以为他看到了神。 白色的长发在空气中飞扬飘荡着,银色的瞳眸透着冰凉的寒意,冷绘的脸庞配上一张姣好的容颜,那身白衣长袂飘荡树间,站在树上的人竟是让整个空间彷佛顿住一般,动弹不得。 只见那人纵身一跳,从那高耸的树上落下,轻盈的点地,却不带任何表情,那每一分力道都抓到了最棒的角度,看得让人痴,也让人惧。 那人看了那女孩一眼,只一眼,那女孩便瞬间松手倒退,怒瞪着那人,嘴里不断的发出“呲 ̄ ̄呲 ̄ ̄”的怪异吼叫声,听的他是鸡皮疙瘩都爬了起来。 那人还是面无表情,那眼神,还是冰冷无情,缓缓的,只是缓缓的,在月光下伸出了那白皙的手,摊开了手掌。 他屏住呼吸,睁大着眼,怕漏了每一幕。 只听得那人以无起伏的语调开口说话,却只是冷淡的道了一声‘回来,疾病。’ 回来,疾病。 那一声,清晰的传到他耳里,那冰冷,让他瞬间起了个冷颤,只看那小女孩突然倒下不动,然后身边一抹白影窜出,直直的就往那人手掌上奔去、落下,形成一团白白的雾状体在那人手上停留着。 看着那团白雾,那人合掌将白雾握之其间,平淡无感情的看了他一眼,纵身一跃,消失在他的眼前,空荡的公园里刹时又安静了下来,只留下他一人张着嘴,无法消化的看着这一幕,和一股随后传来的淡淡香味。 然后,遥远的彼方,那冰冻叁尺的寒谷里,有人眯起了眼,不明就里的摇了摇头。 从这一夜开始,奈斯米大城的疾病彷佛在一夜之间消失了一般,瞬间得到了控制,街头上,不再有人因为这场莫名的疾病而死亡,医院里也不再接到任何通报的病例,甚至一些发病的人全都不药而愈,整个城市为这突来的奇迹几乎陷入了狂欢。 於是,在这场场的狂欢里,开始有了一些谣传出来,有人道是神仙降临了这个奇迹,带走了瘟疫,有人言是高人出现,救了所有人,还有人说是圣人转世,让病人不药而愈。 谣言越滚越大,传闻也越来越多,但不管是哪一个说法,总有几点不变──有个人,带走了疾病。 而那个人有着一头白色的长发,一双银色的瞳眸,冷绘的眼神,俊俏的容颜和一股难以言喻的淡香。 是他,带走了疾病。 第五章 火烧皇甫林 “呀!怎么可能!”一早天未亮,就听到魅彤破天荒的惊叫声,还真是把所有人都给叫了起来。 “魅彤!七早八早你叫魂喔!”白旬不高兴的揉揉眼,他昨天吃的饱,睡得正香,这一叫还真把他的睡意都给叫跑了。 “又是发生什么大事了?”冯亦也没啥好气的打开门,这对养父女是怎么回事?怎么老是喜欢来个清晨大叫,记得上一次在白玉山上也是这样给白旬叫醒的。 云萧则是转着脖子,从房里打着哈欠走出来,魅彤这一叫还真够响亮的,传到他心里也把他给吓醒了,用双手按摩着自己的颈部,昨晚睡得真不好,脖子又又痛的,唔 ̄ ̄该不是落枕了吧? 也不管叁人说了些什么,魅彤一个劲冲到白旬面前递过了那卷幽灵图,“爸!你看!”她难掩兴奋的说着,伸出手就把那卷轴摆到白旬面前。 白旬人还在昏昏沈沈当中,靠着门槛,打着哈欠,喔了一声,将视线顺着魅彤手指的方向看去,模模糊糊的影像在眼前摊开,他看着,想再看清楚些,然后,慢慢的,一双眼睛突然睁的跟铜铃一样大,倏地眨了眨眼,站直了身。 “啊!”白旬看着那图也忍不住惊呼一声,惹得云萧和冯亦两人也不觉走了过去。 这一探头,果然令两人睁大了眼,只见那原本该是空白的图画上头,如今却给填的满满的,却是一个怪异的生物,撑着一把伞,往外头凝望,那寒怪异的模样,说是瘟神还真是非常贴切。 “这……这就是疾病吗?”云萧瞪大着眼看着那图。 魅彤点点头。 “那这不就是代表……” 既然他们看到了这图,既然这整片空白已经给填满了,那是不是就是代表这图腾已经回归了幽灵图?是不是就代表奈斯米大城已经远离了疾病的威胁?是不是就代表不会再有昨天那种惨不忍睹的景象发生? “虽然我也很讶异,不过照这样看来,我们倒是可以准备出发前去狐谷了!”魅彤用手指打了个声响,开心的宣布,虽然她不知道怎么回事,不过这个结果她乐见其成,或许是疾病不想被他们追了,所以决定自己跑回来也不一定。 “真的吗?那太好了,我们今天就把东西备一备好出发!”冯亦兴奋的说着,他没想到事情这么顺利,这么快就能去狐谷。 “对,你们可以准备准备,我们在此再休息个两天,把一些东西备齐便出发……” 狐谷离这里并不近,可说是有好一段距离来着,甚至还得远渡重洋到南边堪撒丽王国的边界内,白旬他们皆是肉身之躯,不把一些东西备齐,只怕路上会行动不方便。 这一次,冯亦可学聪明了,“那好,云萧,走,我们买马去,补一些日常用品,顺便再发个信给雷克雅家,报备一下……”他可不要再来个双脚万能走遍天下,天晓得他们能有多少时间,总之能快就快,顺便也捎个信让少爷小姐们知道他们的近况,让他们宽宽心。 云萧点点头,他是该写个信回去问候问候,离开雷克雅家的时间说长不长,倒也过了半年,这半年发生了很多事情,也有了很多体悟,若有可能,他,还想活着,想活着到处走走看看。 “我跟你们去!”魅彤俏皮的靠了上来,这一次回来都没有什么机会出去晃晃,她也闷了好一段日子了,跟着他们出去走走晃晃,打发时间也好。 他是不是漏了什么?白旬偏过头看着离去的叁人,他总觉得他好像漏了什么,但又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那张图,这种怪异的情况……就跟那一天在白玉山上醒来的早晨几乎一模一样──那时惊呼於两山景致的维持,但却完全说不出个因由来,而现在,惊呼於图腾的回归,但却完全不知道它为何会回归。 有共通点吗?他思考,拚命的想着,想抓出这两件事情的共通点,但不论他怎么想怎么想就是抓不出来,恍惚之中似乎有着很多相似的地方,但却又都不像是会影响一切的理由。 终於,他投降了,苦笑的把卷轴给收起,他,还是抓不到那个共通点。 狐谷的所在位置非常特别,它特别是因为它够偏,刚好位处在堪撒丽王国最北角的一处远洋孤岛──半扇岛上。 半扇岛,岛如其名,从高空往下看去,会发现整个岛屿呈现一个半片扇形的形状,而另外一半恍若隐入海中一般,完全看不到,因此叫它半扇岛。 半扇岛上并没有人类居住,因为它不适合。 首先,除却一年多雨以外,半扇岛上并没有任何的河流流域通过,这对人们而言是一个很大的考验,没有淡水,就不能活命,所以会住在半扇岛的人就少。 再者,半扇岛不适合耕种,不是土地不适合,而是因为它是一座山岛,全岛几乎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土地全都是山脉,在山脉上种田是非常不利的一件事,不仅付出的劳力必须比其他土地多,回收率却不见得比其他的好到哪里去,没有稻米就没有粮食,没有粮食,人们在这里居住的意愿就更少了。 最后,半扇岛的交通非常非常不方便,不仅往来大城之间全都要靠船支驳渡,环岛四周还都是暗礁地形,往往叫人有命出,没命归,久了,这岛自然没人愿意居住。 不过,人类不喜欢住,不代表妖怪们不喜欢。 半扇岛对於妖怪而言,可以说是个天堂之所。 论吃,它们妖怪本属自然,这半扇岛浑然天成,没有受到任何人类的迫害,该有的自然生物全都在这岛上保留了下来,光是这自然的气息就已经充得它们饱饱的,根本就不担心吃的问题。 论交通,它们妖怪会飞会爬会游,小小的暗礁流域对它们而言绝不成问题。再加上“人烟罕至”这个优点,半扇岛几乎成了所有妖怪口中的天堂。 只可惜,这岛已经有了最大宗的妖怪居住,不知道它们是何时占据这岛的,但好像从知道有这样一座岛屿存在以来,九尾妖狐一族就已经居住在这了。 虽然可惜,但是妖怪们倒也不敢惹上这一族,毕竟九尾妖狐是公认最具实力的代表性妖怪,大伙也只好摸摸鼻子走人。 可说到底,这块大饼的诱惑力实在不小,虽然妖怪们对於半扇岛有点却步,但对於半扇岛周围的海域可还非常的有兴趣,反正妖狐们也不可能会用到这片海域,於是乎,就有一些海上妖怪开始试着往半扇岛周围群聚。 到如今,半扇岛本岛还是只有九尾妖狐一族的存在,但是半扇岛的周围却多了不少海域妖怪,其中最为常见的大概就是人鱼了。 虽然奈斯米大城号称海港都市,但偏偏那么巧,由南而上的南洋暗潮刚好和半扇岛完全反方向,对於很多商家而言,这南洋暗潮是个非常好的助力,可以加速船支的航行速度,但若是这船想往半扇岛航去的话,那这南洋暗潮恐怕就是一大碍物了,所以他们没有办法从奈斯米大城出海。 要避开南洋暗潮就必须要往奈斯米东北角行走,穿过一座森林,到达位在西北角的一处小渔港,只有从那出海,才能使船支不受南洋暗潮的影响而偏离航道。 这要多绕一段远路才能出海已经够叫人心情郁闷了,如果偏偏又在这时还给告知了没马骑,一切又得靠双脚时,那心情可真会跌到谷底。 “呵呵,这一次可不是我害的吧!”白旬耸耸肩,有些幸灾乐祸的笑了笑。 冯亦给了白旬一个大白眼,无奈的驮起了行李,唉 ̄ ̄人家说的好,人在衰时,还真的做什么都流年不利。 本想着上街买马,好让这次行程能快些,谁知一场大病死的可不止是人类,还有众多的家畜家禽,一时之间,马商却步,一些培育的牧场早在疾病爆发没多久后就纷纷把马匹外移,要等到确定疾病已受控制后再把马匹给运回来,据说没有一个月,也要半个月。 他们哪有那种时间陪他们慢慢耗来着!实在是不得已,只好再度靠人类的原始本能──双脚来走遍天下。 也好在这一次只要走上五六天就能到达那渔港准备出海,不然他还真会呕死。 他们的路径行程大约是这样的:从离开奈斯米大城开始往东北走,大约两天的路程会到达一座森林,也就是俗称的黄甫林,然后再继续往前走。 穿越黄甫林则是大约需要叁天的时间,一旦过了黄甫林,再步行半天的路程就可到达那渔港,顺利顾船出海的话,大致上再十天左右就能到达狐谷。 也就是说,若没有任何意外的误差,原则上他们大概一个月内就可以到达狐谷,当然,前提是没有任何“意外”的情况之下。 冯亦看着冒着黑烟的天空,闻着空气中浓厚的焦味,老实说,他实在是无言以对。 在黄甫林里走了一天的路,正好夜晚突然下了点小雨,於是四人便躲进一个山洞避雨,雨势不大,但却雷声大作,一夜雷电交加作用下,结果就是火烧黄甫林。 黄甫林之所以叫黄甫林,是因为它的正中央刚好有一条黄甫江流域穿过,正好切割整座森林成两半,恰恰成了一个天然的分水岭。 黄甫江流,宽深湍急,绵延百里,本该连过江都会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但大自然就是这点非常奇妙。 黄甫林正中央有个泊船湖,这湖有个优点,入口小,出口窄,中间宽大成肚状。黄甫江流流窜过,天然湖泊自天成,头小尾窄中间深,湖面平静无波澜。 所以,人们给了它一个“泊船湖”的名字,因为不管是谁,想过黄甫江就得从这湖撑船而过,这一点云萧他们也知道,所以一路走来,就是往泊船湖的方向而行,只是没想到这到尾了,湖的另一头竟给火烧森林起来,弄得他们只能在对岸欷长叹,不得过湖。 “爸……”魅彤叫了一声,从高高的树上跳下来,“我刚看了一下,这火,恐怕还有得烧喔!” 魅彤皱了皱眉,现在只见一处传来茂密的黑烟,但是这附近除了泊船湖以外根本没水,再加上起火的那头多是茂密的古松植物,这一烧下去,应该会蛮浩大的。 “看来又动弹不得了……”白旬看着那浓密的黑烟,摊摊手向草堆里倒去,看那浓烟的程度,恐怕不是烧个一两天就能烧完的,也只好继续在这里扎营了。 魅彤兴致盎然的走到冯亦面前,用手肘撞了撞他,“喂!脸不要那么难看啦!怎样?要不要跟我来场比赛?”摩拳擦掌的有些兴奋,最近安逸太过了,刚刚上树看到那场火势,让她脑子里不由得起了活动的念头。 “干嘛?你想打架啊?”冯亦没啥好气的说着,知道又得在这待上个几天,他的心情就非常不好,非常时期,他实在很讨厌耗时间。 “虽然我也很乐意奉陪打架,不过现在我还是想做点别的……”魅彤笑呵呵的说道:“冯亦啊 ̄ ̄我问你,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做‘空巷’?” “空巷?”冯亦疑惑的叫了声,云萧也忍不住的歪过头倾听,空巷?那是什么,一个巷子的名称吗? 见两人都被引起了兴趣,魅彤忍不住清了清喉咙,开始解说,“我问你们喔!如果今天这里有一场火灾正在蔓延,你们想要怎样扑灭它……” “怎么扑灭?用水浇啊!”冯亦嘀咕,这有什么好问的,自古水克火,灭火的不二法门当然是用水。 “除了用水呢?”魅彤再试探性的一问。 知道魅彤在指这种森林大火型的火势,冯亦低下头去思考,用风?摇摇头,那只有在小火的时候才行,用土盖?也是只有小火才行,这想来想去,好像没什么其他方法可言。 云萧也歪头想着,水是最快速、最有效率的灭火方法,其他的方法,好似在对付这种森林大火时都没有用。 见两人不语,魅彤啧啧的伸出手指晃了晃,“呵呵,给个提示,思考方式改一下,不要想该怎么灭,想想,要怎样才能让它‘烧不起来’……” 烧不起来?云萧狐疑,在他们眼前的是一场足以蔓延广阔的森林大火,以森林大火而言,要让火势蔓延得开来的条件是…… “啊!我知道了,移物!把所有能起火的东西全给移走……”云萧用力一拍手,他想到了! 是了,火会蔓延主要是顺着能烧的东西而起火,只要把能烧的东西全给移走,火自然烧不了多久。 听着云萧的解说,冯亦也不觉恍然大悟,“所以,你的意思是……” 魅彤笑了笑,捡起了一根小树枝,在地上开始画起了示意图。 “你看喔!我们的位置在这……”魅彤在地上画了个圆代表湖,在湖的一端打了个叉叉,代表他们的所在位址,然后用树枝指着湖的另一边,“而我刚刚上树观察的结果,这火的位置范围大致上在这……” 她在湖的另一端画上了个不大不小的圆形,代表整个火势的占有范围,“然后,如果我估算的够正确,这火,在一天以后应该会烧成这样……” 只见魅彤在那圆形的外围又画了一个更大的圆形,把那小圆包覆在内,以这大圆代表一天后的火势,再用树枝指了指此大圆的最外围周处,并往外画了个箭头。 “看喔!如果这火继续烧,往外延伸一天以后就会烧出黄甫林,出了黄甫林就是道路,既已成道路,要烧起来自然不易,所以这边就不用担心……” 她在这个箭头上打了个叉叉,又指了指最靠近湖这边的那一个大圆,往内拉出个箭头向湖面,“这火若再往内延伸的话,终究会碰上泊船湖,自古水克火,泊船湖边,火也无法再前进半分……” 她又在这箭头上打个叉叉,将这两个箭头拉出了条冗长的直线路径,“换句话说,若论长度,不管是往外往内,最终火势一定会在短期内得到控制,但,重点不在长度,重点是在宽度……” 魅彤在这条线上打了个大叉以后,又指了指左右两边最外围的大圆,“宽度以外无限宽广的森林,我想,这火若真要烧,最危险的就是往旁边烧去……” 云萧跟冯亦赞同的点点头,的确,不管这火多会烧,一旦没树烧或遇上水,那根本就起不了作用,麻烦的就是这火往旁边的无限延伸。 “所以罗……”魅彤拿起了树枝,在这最外围宽度的两点切点上分别划过了一条垂直切线,又分别在这切线的左右外方五公分处画了一条平行线,如此就在这大圆的外围处成了两条长形通道,直直的通往湖边。 她抬起头,俏皮的看向冯亦,得意洋洋的宣布解说结果,“冯亦,如果你跟我两个可以在一天以内把这两条通道的树木全都给铲平移除,制造出两条空巷,你说,当这火在烧了一天以后来到此处,会有什么样的结果?这样,算不算在一天以内让大火得到了控制呢?” 若以现代的看法来看,魅彤便是运用了防火巷的原理来做,这方法虽然古老,但到现在,还是有很多国家在森林大火时采用如此的策略施行。 一个是风系的B段术师,一个是修练千年的九尾白狐,要这两人在一天以内制造出两条空巷当然不会是多困难的事情,既可以灭火,又可以把等待的时间拉短,何乐而不为呢? “那你想怎么比?”冯亦挑眉,兴致可来了,从雷克雅家出发以后就没有好好的痛快打上一架,再加上很多事情卡在一起,每每惹得他心情郁闷,如今找到了个发泄的管道,刚好把连日来的不爽快一起给发泄出来。 “简单!”魅彤起身用手指了指对面远方的一棵大树,“看到那树没有?就上面正有猴儿在爬的那棵,从那棵树算起往外延伸百公尺内的树全都交由你铲平移除,直线铲平直穿黄甫林口,而我则是负责另外一边,看谁先铲到林子外,谁就算赢,如何?” “没问题!”冯亦难得露出了个笑容,动了动关节,好!好!总算有他大显身手的时候了。 “那好喔……预备……走!”魅彤一声令下,两人当下分散奔去。 只看得冯亦先是蹬了两叁步,纵身跳上一树,站在树枝上,右手一画,树枝应声落地,踩着那枝,召唤风吹,竟是在落地之时稳当的踩在湖面上,右手拨前而起,更大的风在湖面卷起阵阵水花,冯亦微微后倾,竟是这样踩着树枝,顺着那风给推了出去。 借风使力,冯亦虽身为B段术师,但有些东西还是得上了高段才会使,就好比冯亦会飘浮术,但却使不出飞翔术一般,所以他无法飞越湖泊,但要过湖也不一定要飞,用这种乘风破浪的方式他一样能过湖。 而另外一边的魅彤可就轻松多了,九尾白狐虽不会飞,但体态轻盈,身若无物,只看得她跑向湖面不做停歇,在湖面上点出细微涟漪,以蜻蜓点水之姿轻松过湖而去。 “喂!两位!记得要回来吃宵夜啊!”云萧好笑的在湖边大喊,一大早就这么精力旺盛,只怕这两人没到深夜是不会回来罗! 听着旁边的森林突然传来轰隆隆的倒塌声,显然这两人连一刻都没迟疑就开始行动了,至於白旬呢?早在魅彤在那边叽叽呱呱画图解说时就已经睡死了,这连声的大树倒塌声都没能吵醒他。 云萧耸耸肩,反正也没事做,不如就坐着休息一会等他们也好,顺手在附近找了一棵大树倚着躺下,准备效法白旬,乖乖的梦他的周公去也。 云,一丝丝的挂在天空,风,轻轻的吹过脸颊,漫起的尘土在对岸狂卷而起,在看不到的地方,总是会有一些事情等着发生 第六章 野火方灭,雪动又生 “呼 ̄ ̄哈 ̄ ̄”白旬伸了个懒腰,一大早起床就睡回笼觉,这一觉还睡得真是舒服。 “睡的真好啊 ̄ ̄咦?咦?人呢?怎么人全都不见啦?”白旬讶异的看着四周,这才发现,空荡的四周哪还有魅彤、云萧和冯亦的影子,除了行李以外,叁人通通跑得不见人影。 “挖勒!搞什么去啊?”白旬小声的抗议,什么嘛!要外出也得跟他说一声啊!犯不着跑的一个人影都不剩吧! 正想着这叁人会跑哪去之时,遥远的彼方传来阵阵巨响,惹得白旬不由抬头观看。 只听得“塌 ̄ ̄”的一声,一棵树倒下,又再“塌 ̄ ̄”的一声,又是一棵树倒下,然后连续的坍塌声刺耳的传来,只看得两方之处已秃了好一块长条之地。 “啊!难不成……跑去挖空巷去啦?”白旬恍然的看着那光秃的一片,了不起了不起,居然还能够想到这个方法啊! 好吧!白旬耸耸肩的起身,他们精力旺盛的挖空巷,那他就为自己准备吃的来祭五脏庙。 他打开行李正想看看有什么东西可以下肚之时,却也不免怀疑的自问,“挖就挖,干嘛连云萧也一块带走?他能帮上什么忙不成吗?”不满的抱怨了声,这空空的林子里就这样放他一人在这,习惯了这些日子有人相陪,没人说话还真有点怪闷的说。 白旬并没有发现,这厢林子尘烟飞天,离他不远的树上却有人冷眼相看,冰寒的银瞳直盯着那窜升的火苗,那双眼神……不大像人。 冯亦用衣角擦了擦脸上的汗水,之前砍树还挺好砍的,因为离湖边越近,那树多半不是什么参天古树,根土松软易拔,所以他的动作很快,没两下子就把那些树给砍完了,将那些树劈成了些许小块,并召唤了狂风将那些树给卷走,把空巷给造了出来。 但越往内走,离湖越远,这树就渐渐难砍了起来,不仅厚实还高耸入天,别说要砍不容易了,现在刚好离那火苗处不远,感受着阵阵高温从另一方传来,夏天本就已经够热了,这般运动后吹来的又都是热风,也难怪冯亦挥汗如雨了。 冯亦收起了剑,望了望那些浓密的大树打量着,总之,先把这些树给砍下来再说。 他左手一放,握紧拳后再松开,一条黑色的长鞭就这样具现在他手上,却是跟平常现化出来的那条银鞭完全不同,不仅色泽方面有差,这鞭还非常长,黑色的长线由手边画下,剩馀的部分甫落在地,只怕没有五尺也有四尺,这么长的鞭子,使起来的面积范围一定非常广泛,但相对的,也一定非常难使。 若再细细看来,会发现这鞭不只冗长难使,形状还非常怪异。 理论上而言,一般鞭子多是呈现长圆柱状,若把鞭子给横切下去,大部分都会出现一个很完整的圆形,当然,也有些改良式的鞭子,会在上头多了些钉牙或攻击性的物质,但基本上,一条鞭子只要有空处,在那处也多还是呈现圆柱,也就是说不论怎么变,一条鞭子的“基本型”是不会变的。 可冯亦的鞭子却不一样,它的上头并没有什么附加的攻击性物质,相反的,是非常普通的鞭子型态,就这样光光滑滑的一条垂下,只有一点非常不同,那就是这条鞭子的基本型却是一个左宽右细的水滴柱型,两相比较下还会发现,那较细的右顶端整片比起其他部分都来的黝黑、发亮,看起来……看起来就像是一面磨得发亮的黑色长刀! 实际上,它确实就是一把长刀没错,冯亦左手一个甩动,将那鞭子给甩开。 他能具现出来的长鞭有两种,一种是平常看到的那条青白鞭,使唤容易,攻击力强大,可以将自己的力量发挥十成十,是他最常使用的一条长鞭,而另一条,便是这一条黑鞭,全长五尺四,甫一挥鞭,杀伤范围非常广泛,单边黑镰绵延到底,削铁如泥是它最大的优点,但也有个很致命的缺点,就是很难使用。 不难想像,一条全长五尺四的鞭子,光是将它甩出去可能就得费上好大一番力气,而为了把它甩开,这动作的幅度必须比平常都大,更不论一收一放之间的时间差会被拉的多长。 高手过招,太多的空是很要命的,所以这条鞭子绝对不适合拿来做一对一的单挑使用。 冯亦也非常清楚了解这一点,所以他并不常具现这条鞭子,通常,只有在人数真的太多,他实在没办法应付之时才会出现这条鞭子,估计鞭子一出,至少可以先降低敌人八成以上的人数。 而为了让这鞭出现时的杀伤力能够达到最大,冯亦是刻意将这鞭设计成水滴状,尖柱那方更是灌注了大量的风力,非让此鞭所挥之处必被削成两半不可。 如今虽是无敌人之处,但拿它来砍除这一大片的树林,实在是再好不过的方式。 冯亦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从体内开始导引大量的风往鞭子上汇聚,慢慢的,慢慢的缩紧了握鞭的手。然后,睁眼屏息,纵身一跳,旋身一转,“黑风镰刀!” 一个喝声令下,一瞬间带过的黑线大弧度的画出,只这一挥,转身轻轻落地,鞭子在那力道之下画圆翩落,随之静默,彷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般。 时间,顿住了,叁秒的沈寂换来的是一连串的崩塌声,只看五尺以内所有树木纷纷坍塌,五尺边缘侥幸擦身而过者,擦得多的一样难承重量的塌陷倒地,擦得少的整个树木微微倾斜,刹时林中众鸟振翅高飞,穿林而出,景象好不壮观。 却在此时,冯亦又来了个连身翻转,带动着黑鞭不断的舞动,只听得黑鞭声啪啪啪啪啪的往前响起,那一番动作之后收尾,碰碰碰碰的声音在后头响起,回头一看,却是每一棵树给切上了好几份不等。 还不错!冯亦满意的看着那散落的树干块,照这样下去应该可以把速度加快吧! 带上了一阵风将那满地的狼籍给卷到一边去,冯亦往前冲进了林子里继续如法炮制的伐树,嗯嗯 ̄ ̄说真的,他很好奇,他这边用这种方法解决,却不知道魅彤那边用的是何种方法来着呢? 再来看看魅彤这一边,这严格说来,魅彤的方法其实比冯亦来的更恐怖。 冯亦的砍伐或许很壮观,但讲到底,也只是“砍”而已,大面积的砍伐外加快速行动罢了。 可魅彤的不同,魅彤的是“毁”,而且是非常彻底的毁掉! 红狐的时候她的专长是“火”,初升白狐,她多了一个操纵自然系的专长,也就是“雷”。 魅彤的手可以放出接近落雷等级的高压雷,所以不论是多么粗大的树,只要让她的手一碰到,登时就是劈里啪啦整片爆裂焦黑,从根头黑到树梢,完全的四分五裂,丝毫没有再生的可能。 树一焦黑,那就相当於一坨黑土,风一吹,型态具毁,她根本不用作多少动作,只要跑进森林里,边跑边碰树就可。 “呵呵……”魅彤悠哉的用手轻轻拂过每一棵树,只听劈里啪啦、劈里啪啦的声音大作,纵是再厚实的大树也经不起魅彤的这一劈。 “我应该会比较快吧!”魅彤手抵着下颚笑了笑,探了探头看看另外一边,有些刻意的放慢了脚步,缓缓的走近森林里,继续那空巷的挖掘工作。 两边两个人,对於这项空巷的挖掘工作是越做越有心得,越做越快速,只看树木纷纷应声倒下,他们却仍是埋头苦挖,完全没有发现到他们的举动会对这里的森林生物造成多大的伤害。 一支小兔子狼狈的左闪右闪,闪着那些掉落的木头,每走一步都是战战兢兢。 然后,在一番的闪躲下,它非常不巧的走到了冯亦正在砍伐的大林范围内,眼看一个不慎就要被冯亦弄的那些木头给砸死了,小兔子大声的吱了一声,发着抖,闭上了眼睛完全不敢看。 一人腾空,脚步一旋,托起兔子的身子往一边靠去,它被搂在怀里温柔的轻轻抚摸,感受到了一阵体温。 “乖!乖!别怕喔!没事的!”那声音温柔的安慰着它。 颤抖着睁开了双眼,兔子在那人怀里发抖。那人有着一双银瞳、一头白发,还有完全不着表情的容颜,但它知道,他,不害它。 它看着那人深邃的眼光望向前面,突然之间,它含幽带怨的看向那人,不知道为什么,它就是认为,他知道,知道它的感受。 那人一愣,低头看了看它,扯了一个微微的淡笑,“嗯 ̄ ̄我知道,我知道,错,不在你们……”他安慰的抚摸着它。 它又“吱 ̄ ̄”的叫了一声,往那温暖的怀里蹭去,好多好多的委屈让它抖着抽泣。 它们,其实知道的。 知道会有这场森林大火的发生,知道今时今日会有一场蔓延大火的狂烧,这是自然界的法则,也是大自然的奥秘,而它们,就是有这种预测的能力。 然后,火灾如预期的发生了,它们也如预期的开始逃命了,往火灾的外围拚命的逃,原本估计好的,在这火灾蔓延到自家门前以前,它们应该是可以完完全全的逃离这场火灾的,但谁知中途却杀出了两个坏蛋! 只见这两个坏蛋一路破坏树木过来,力量之强大让所有逃避火灾的动物通通却步了,它们不敢过去,前有坏人,后有大火,它们竟是被困其中,完完全全动弹不得,只能看要被烧死还是被打死! 它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要这么做,它只知道,它不甘心。 为什么?它发着抖,明明它们没有做错事啊!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过分的对待它们?它们只是想逃出去而已啊?为什么不肯让它们逃?它们什么都没有做不是吗?为什么要这样断了它们的后路? 这的确是冯亦和魅彤完全没有料到的一点,他们并不知道,在他们大肆挖掘空巷的同时,也同时断了森林生物的后路。 就好像知道那兔子的不甘一般,抚着兔子发抖的身体,那人轻轻的叹了一口气,望向另外一边,“魅彤啊魅彤,亏你还是九尾妖狐啊!这等违反自然的事情你怎么没有想到呢?” 他眯起眼,温柔的抚着小兔子,“乖!别怕喔!不要紧的,我会帮你们的,放心吧!不要紧的……”轻轻的将小兔子放到了地面上,又安慰的摸了摸它的头。 他站稳了身子,看向前方,凝神,再凝,眸子上,不知何时,结了一层冰霜。举高了手在眼前停滞,只看得那手开始变白,一层一层,就像上了色素一样,变得更白,更白。 他缓缓的伸出了手,那份白皙比若皓皓白雪,却是更添一股魔力,总叫人望之却步,但却又不得不凝神对望。 只看得他手向前一挥,一道白色打出,“一,是维持……”再一回挥,又是一道白色奔去,“二,是滞留……”,往前一挥手,一画圆再收,摊开的手在嘴前,向前吹了一口气,“叁,是延续……”最后一道白色在空间中散开。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沁凉的感受,只是这种感受只有短短的一瞬间,回头望去,那一边的火还是烧的正旺,两边的空巷还是不停的挖掘着,一切的一切还是和前一刻一样,根本就没有任何改变。 但那小兔子却在他收手以后,蹦了个两叁步来到他的脚下,用头蹭了蹭他,表示感谢,动物就是动物,感觉果然比人类敏锐多了。 那人抱起了小兔子,轻轻的抚摸,道了声,“放心,没事的,会没事的,一切,会回到之前的……”微微的笑了笑,抱起那小兔子,一个转身,就这样消失在空空荡荡的后方。 白旬猛一起身,瞪大着眼往森林那头望去,他感受到……一股强大的波动从森林里头传来! 眯起眼,不是冯亦,也不是魅彤,而是其他人,这股波动是来自其他人,但为什么?为什么这股波动只有短短的几秒?如此强大的波动收放却只是短短的一瞬间? 不大对!白旬双手环胸的看着那还漫起烟雾的森林,他的直觉告诉他这座森林有古怪,但他却说不上来它有哪些古怪。 白旬神色凝重的直直盯着那座森林,凝神,再凝神,慢慢的,企图把所有的元素导引到视觉的开发,他……想用他的双眼看看…… “白大哥?” 一声疑惑轻轻的唤了句,把白旬的整个思绪给拉了回来,也让白旬在慌乱之中收了自己的视线。 “在看些什么?”云萧微微的笑着,走到白旬面前。 “没!没什么!”白旬慌张的挥挥手,甫一低头,这才发现云萧的手上有着一团白白的东西,仔细看来却是…… “耶!兔子?上哪抓来的?”只见那兔子依偎在云萧怀里,小小的身体半躺在云萧手臂上,那模样说有多可爱就有多可爱,惹得白旬忍不住伸出手去摸摸它。 “不知道,一睡醒就见它躺我身上,死赖着不肯走,呵……”云萧宠溺的看着怀里的兔子,怎会有这么不怕生的一支兔子呢?就这样往他怀里蹭,也不怕自己把它烤来吃了。 “睡?你刚刚在这附近睡觉吗?”白旬一听到云萧这样说,不免觉得奇怪,他打一醒来就没看到云萧的影子,那他刚刚是在哪睡觉的? “白大哥,你的问题好怪啊!我不就是在那边大树下睡觉吗?只不过晚点醒罢了!”云萧呵呵的笑着,显然对白旬的问题相当不以为意。 白旬转头往云萧示意的大树方向望去,那树离他这里并不远,只要一睁眼,他不应该没看到。 “不!不对!”白旬猛摇头,“我刚刚明明没看到有人在那棵树下的……”怪!怪!怪!真的太怪异了! “啊?”云萧不明就里的叫了声,“可我刚刚真的睡那啊!”微微的偏过头,他才刚醒,从刚刚到现在又没有动过,当然是睡在那棵树下啊! “会不会是因为我衣服的颜色,所以白大哥一时没看清呢?”云萧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衣物,他今天穿的是略偏深色系的服装,或许这样倚着大树正好成了保护色的作用吧! 白旬低头看了看云萧的服装,又看了看那棵大树,抓抓脸的道了声,“是这样吗?”会不会有可能他睡糊涂了,一时之间眼睛模糊所以看花了?嗯!有可能!毕竟他也没有真的走过去一探究竟,只是大略的瞄了一下而已。 “应该是这样吧!”云萧笑了笑,下了个肯定的语气,想来白旬应该是一时不察,所以给看花了吧!毕竟他是真的很确定自己才刚醒来嘛! 白旬耸耸肩,就当是这样吧!不然呢?追究这种问题好像也有点无意义吧! 白旬偏过头,坏心的看了看云萧手上的兔子,“怎样?晚上想不想加菜啊?我看红烧兔子头应该不错喔!”轻轻的捏了捏那支兔子肥嘟嘟的脸颊,想到那美妙的香味,倏 ̄ ̄口水已经快要流下来罗! 那兔子就像听到白旬的不怀好意一般,一个转头就狠狠的往白旬手上咬去。 谁说兔子温驯没脾气的?兔子咬人可是很痛的,想想,两颗大门牙就这样给你啃下去耶!那疼痛只怕会让人哇哇大叫。 “啊!它咬我!”白旬只感到手上一阵剧痛传来,登时收回了手,却已是来不及了,两个清晰的齿印在手指上清楚浮现,开始冒出点点鲜血。 小兔崽子咬了人还很大牌,高傲的别过头去,一副“你活该!谁叫你敢打我主意!”的欠扁模样。 白旬瞪大眼,“挖勒!你个小小兔崽子也敢跟我这么嚣张?云萧!决定了!晚上我要吃叁杯兔,我要亲手宰了这支兔崽子!” 白旬呕气的跟那兔子大眼瞪小眼,咬着牙,威胁般的往自己的脖子上做了个“杀”的手势,摆明了对那支兔子恐吓要杀了它。 只看得那兔子眼睛一转,瞄了白旬一眼,然后又是一个转头,很明显,它在骂他“幼稚”,看得云萧简直快爆笑出声来,乖乖个隆冬,这兔子还真有灵性啊! 居然……居然被一支兔子嘲笑!白旬气得火冒叁丈,“你有种!我今天不扒了你的皮我跟你姓!” 白旬怒气冲冲的卷起自己的袖子就要往云萧怀里抓去,只是他好像忘了,他姓白,这白兔的开头第一个字,也叫白。 那白兔又睨了他一眼,站起了身,用力一蹬,就这样从云萧的怀里跳落地上。 “你往哪跑!” 白旬转转关节,一个前扑就要往那兔子身上压去,只可惜到了陆地可是兔儿的天下,只看那兔子蹬了两叁步,轻轻松松的就躲过白旬的攻击,让白旬去跌了个狗吃屎后,一个发步便向前跑去。 这兔子身为被猎者,逃跑的速度向来是一等一的快,没一会儿,便已经快要看不到它的身影了。 只是,就在那身影即将隐没在林子里的同时,不知是错觉与否,那支兔子竟停下了脚步,小小的身体撑的高高的,短短的前肢挂在前方,肥肥的小头就这样轻轻的回过头来感激的看了云萧一眼,那眼神,像在感谢,也像在道别。 云萧一愣,他不知道这支兔子是否正在向他道别,但只是很下意识的朝那支兔子笑了笑,点个头,在心里道了声祝福,“但愿你能……一路顺风。”那支兔子便又转头跑去,消失在林子里。 “可恶!你给我回来!”白旬好不容易再从地上给爬了起来,可兔子却早已溜得不见兔影,让他还真忿声大骂。 “拜托喔!爸!跟个兔子你也可以这么认真喔!”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好笑的女声,魅彤和冯亦两人不知道何时已经站在他们的身后。 从刚刚到现在都将这一幕收到眼底,魅彤不免对白旬的行为有些叹息,天啊!这就是人家口中的贤者吗?见过天底下哪个贤者会跟兔子计较的。 “它咬我!”白旬忿忿的抗议,伸出还在冒血的手指让大伙看清楚,不公平!他才是受害者耶! “还不是你先说要吃它,它才咬你的!只咬你一口算便宜你了,若是我,搞不好会咬掉你一条手臂,看看谁吃谁来着,唉呀!什么脸啊!不过就是两滴血而已嘛!有什么好了不起的!”魅彤回讽的笑骂,再温驯的动物都是有脾气的,听到对方又是煮又是烤的,哪个动物不会将对方反咬一口先的。 “可是……” “好了啦!别可是了!”魅彤挥挥手,“东西收一收啦!空巷我跟冯亦已经挖好了,可也不知道这空巷能够撑多久,我看啊 ̄ ̄我们连夜稍微赶点路好了,趁着这火势还没烧到底时早点出森林,以免到时发生什么意外……”魅彤边说边收拾着行李,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这么急躁,明明空巷应该是万无一失的才对,但她就是觉得应该要早点离开这森林,越早越好。 “好是好……”云萧蹲下身开始帮魅彤收拾,“可你们要不要休息一下再出发?也累了一天了,不如休息一晚,明天再走岂不更好?” “我是无所谓喔!不过凡事都有意外嘛!我怕这火要是真太旺,空巷会作用不及,到时只怕就真得困在这等火烧完了,当然啦!我们都累了一天了,要休息也是可以啦!”魅彤眨眨眼,明着说休息,摆明了却是暗示冯亦,顺便带点挑衅的意味。 冯亦没好气的瞪了魅彤一眼,输给魅彤这件事让他心情还真有点不快,“我又不是老头,讲话不用拐着弯损人来着,在御部时,咱们常常一训练就是好几天没得睡,今天不过才动了一天而已,怕什么,走!云萧,把行李收收,我们稍微赶点路……” 冯亦赌气的开始收拾行李,对他而言其实真的没差,因为白旬跟云萧两人脚步慢,陪他们“赶路”其实也相当於“休息”,倒是魅彤好似真把他给瞧扁了,不过也就输了她这一回而已,下一回他铁定扳回来。 魅彤呵呵的笑着,骨溜溜的眼睛闪过一丝狡猾的意味,真不愧是千年妖狐,这样拐着弯都能达到自己的目的,云萧无言以对的开始收行李。 四人就这样开始赶路走出黄甫林,不比魅彤和冯亦,白旬跟云萧可是没那份又飞又跳的本事,这步伐路程自然慢了许多,也好在空巷真的发挥出了它的效用,真把火势给控制在前后的范围中,只看得火势再烧了一天半以后,便慢慢的渐趋熄灭。 四人也在两天以内就出了黄甫林,出了黄甫林后再往北走个半天就能到达小渔港,云萧等人也没多做什么停歇,直接赶路到那渔港,为了方便使用,便直接向船家买了艘船就出海了,一直到他们隐没在海的另一端为止。 然而,在那不远的黄甫林里,空间,开始产生异变,时间,开始缓缓的流动,有个声音在那林内细细低回…… 一,是维持…… 维持既有的现状,维持那被破坏的树木的现状,那一声维持,两边的空巷再度重现茂林,不是被砍得破碎的树干,也没有被劈成烂泥的大树,一花一草一树同时出现,空巷完全的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之前一模一样的景色,甚至连这几天被火烧过的范围也一一的回复原本的样貌。 二,是滞留…… 滞留火灾,滞留大火,在那一句滞留下,原本快要熄灭的小小火苗突然消失,但却在之前的起火点突然狂烧,漫天大火的黑烟卷上天。 野火,烧不尽。 叁,是延续…… 万物回归,时间流走,停顿的空间开始运作,该有的自然从这一刻起有着它该有的命运,火,开始往外烧,烧过了空巷,烧过了整座黄甫林。泊船湖两岸,两番不同景色,那是它该有的未来,那是它所应得的东西。 或者延续,或者重新开始,他的举动,或者正确,或者错误。 火烧黄甫,延烧七日,七日之后再一月,耶克鲁王国爆发了一场空前浩劫,一场莫名的疾病狂升蔓延整个国内,杀伤力之强大,得病者在一日之内必死无疑,传播力之快速,十日之中遍布全国,短短一月,初步估计耶克鲁死亡人数叁百万人,且持续攀升中,而在这之中首当其冲者,临海大都──奈斯米大城。 叁日之内──灭城,无一人畜生还。 寒冰叁尺之下有人笑,终止是能力,但终止真的对吗? 幽灵疾病甫现世,如果人们够聪明就会发现,幽灵疾病只有当更大的灾害疾病即将现世时才会出现,它降低了所有人口数目,也同时降低了疾病的接触率,唯有如此,当真正的疾病入侵时才会因为过低的密度而无法蔓延,唯有如此,真正的疾病才能在一瞬间得到控制,否则便只能落得灭城灭国的下场。 那就是救,为了救更多的人,只有先死部分的人,这,才是幽灵图的真正含意。 雪花片片漫天飞舞,在白玉山上,是维持;在奈斯米大城,是终止;在黄甫森林,是延续。 顺应未来,不变结果,维持永恒,掌管延续。 提前?抑或延长?维持?抑或终止?保留?还是隔离?雪的力量啊!支字片语难以形容,唯有给她五个字──时间,管理者。 第七章 暗涡人鱼 狐谷,半扇岛上唯一的妖怪居住地。 人鱼,半扇岛外围暗礁海域最大多数的妖怪。 人鱼者,人身鱼尾,耳为鳍状,指间生蹼,臂上有鳞,生性爱处暗礁地带,夜出昼伏,晚上晒月光,白天则多在海域之中游荡,容貌比若雪女、妖狐差之一截,不擅人语,天生哑巴,不懂歌唱,只会咿咿呜呜的叫,既不能吃,也不能煮,更别论有什么长生不死的药用效果在,天性爱玩,深海游居,偏偏人鱼玩耍之时会在领域内打出一个强有力的海上漩涡,卷之其中毁船溺人,勾破渔网,放走鱼群,让人类是又气又烦,可说是没有用处又爱找麻烦的妖怪。 要知道,举凡牵扯到利益问题的事情,人类只怕是绝对不会手下留情的,人鱼对於渔民们是一个非常大的威胁存在,不仅威胁到他们的经济来源,更胁迫到他们的生命安全。 用网捕它,人鱼不怕,因为像人的它们可以轻而易举弄破渔网;用饵诱钓,人鱼也聪明,叼了饵可却不上当;用毒药毒杀,这方法不错,只是也累的附近海域生物大量死亡,完全不能食用,让渔民们损失惨重,最后渔民们实在火了,改用标枪猎杀。 乘着船,站在甲板上,长长的标枪对准海里,用力往下穿刺,只见大量鲜血同时喷出,染红海面,人鱼死前惨叫哀嚎,扭动着身体拍动水花,拿起标枪一看,一支人鱼就这样活生生的插在标枪上挣扎,痛苦哀嚎而后逝去。 这方法的确残忍无比,可是却相当有效,一时之间,渔民纷纷仿效,拿起标枪猛叉人鱼。 人鱼本来就不是一般的鱼类,它们是百年一胎,一胎一子的妖怪,其数目原本就不如鱼类那样多产多子,这般猎杀竟让人鱼几乎走向灭绝之地。 举凡生物存在,都有其一定的生态角色,人鱼也一样,众所不知,人鱼其实有种呼应满月涨潮的力量在。 在满月之时,人鱼们会纷纷爬上海礁,齐声对天长鸣,海水受满月吸引,本就会涨潮,人鱼的呼叫具有增加吸引力的作用,让很多原本应该在涨潮之后不到的满潮线在呼叫声下达到,很多生物,要在水冲到一定的岩岸处时,它们才能攀爬上岸,生殖、繁衍,甚至是等待回归大海都得靠潮汐退涌,如今人鱼大减,力量不足,这使得许多海域在一时之间居然无法达到满潮。 潮不满,众多上岸生物回不了大海,只能被烤死在海岸边,这番连动效应不只让生物叫苦连天,甚至也牵扯到了妖怪身上,於是为保护人鱼的残存,九尾妖狐便下令同族将残存人鱼带来半扇岛,让出半扇岛周围所有海域给人鱼生存,使人鱼数目得以保存下来。 这也是为什么半扇岛没什么人类接近的原因之一,因为人鱼憎恨人类,所以只要人类一接近,便会发动漩涡攻击,将过往船支卷入其中,偏偏半扇岛处多暗礁,鱼叉在此难以使用,时间一久,人类索性也就不再往这半扇岛上来,可以说是在方便之馀,顺便替狐谷造就了个清幽的环境。 所以一直到现在,人鱼们还是居住在半扇岛周围的海域,而只要有人类过往,便会发动攻击,但若是人类身边还跟了个妖狐在,人鱼们便会毕恭毕敬的安分守己,不玩耍,不捣乱,让海面风平浪静,甚至会在下方推动船支的行进,帮忙避过暗礁,而人几乎可以连划船都不用,就这样坐在船内享受乘风破浪的快感,就像现在有人正舒适的躺在那边是一样的…… “呼!爽!不管来几次,果然这种感觉有够赞的!”白旬坐在躺椅上,跷着二郎腿,享受着月光的洗涤,相当惬意的说着,也不管旁边两人正哀怨的换着湿淋淋的衣服。 “看我干嘛?是你们自己不穿蓑衣不打伞的,我有提醒过你们耶!”白旬趾高气扬的说着,进到海域第四天,他们来到了人鱼的领域范围内,不用说,人鱼一看到魅彤,几乎是乖乖的帮忙驮船行进。 人鱼本是游泳高手,再加上人数又多,这一推一进的快速竟是让整艘小船犹如在海上飞奔一般,快得直让人大呼过瘾,乘风破浪的刺激本来就是很多男孩子都喜欢的,云萧跟冯亦自然也不例外,有此机会当然不会放过,登时坐在船头享受那份快感。 白旬和魅彤倒好,来了好几次,有了不少经验,魅彤在知道进了人鱼的领域后,很乾脆的就直接跑进了船舱里休息,而白旬则是也跟着跑到船头,但却快手快脚的穿上了蓑衣,打起了伞。 可怜云萧和冯亦压根也不知道在船内为什么还要用雨具,等到两人发现是怎么一回事时已经来不及了,一个大大的水花溅起,往两人身上直直喷落,当场把两人给浇成落汤鸡,然后又是啪啦啪啦的水花拚命溅起,是很过瘾没错,不过也叫两人淋了一身湿,只能在这夜晚时分,人鱼停歇之时,哀怨的将湿了一天的衣服给换下。 “麻烦你,下次再有这种状况,提醒一下会死吗?”冯亦没啥好气的将衣服换上,顺便丢了条乾毛巾给云萧,让云萧把自己的头发弄乾。[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算了啦!冯亦,是我们自己先说不要的……”云萧边擦着头发边说,虽然淋了一身湿,不过这感觉真棒,连他都忍不住心跳加速了。 “喂!换完了没有,我要出去罗?”魅彤在船舱内叫着,待在舱里快要一个下午了,有点气闷,想要出来透透气。 两人一听魅彤要出来了,赶忙把衣服脱下,换上乾的,在套好上衣的同时,魅彤也等不及的跑了出来。 “嗯 ̄ ̄舒服!”魅彤朝天大吸了一口气,神清气爽的凉风让她的脑子有种被洗乾净的感觉,果然空气还是自家附近的最好,抬头仰望着天空,一轮大大的月亮高高挂上,“咦?今儿个……是满月吗?” 她瞧着那轮又圆又亮的明月,掐指一算时日,今日,果然是满月。 “喔!满月啊!”白旬一听,眼一眯,显然相当有兴致。 “满月又怎么样了吗?”不知道人鱼的习性,冯亦不解的看向两人,怎么他们一听到满月,好似突然高兴了起来,对他而言,他可是有点不喜欢月亮,因为太多的事情都是发生在月亮高挂的夜晚,让他难以磨灭,譬如说……六年前的那场无情叛变……又譬如说一个月前白玉山的雪花片片……雪花片片……弦月……唉 ̄ ̄总是想到……会有点心痛…… 并没有察觉到冯亦瞬间的走神,魅彤笑呵呵的走到船头,“满月喔!等会有好看的,要不要来看?” 她朝冯亦和云萧挥挥手,要他们到这来。难得啊!居然会遇上满月,要知道虽然妖狐离人鱼很近,不过到底还是陆上动物,鲜少到海上来,就算有,用点妖法踏点水,多半没两下子就过海了,像这样慢慢的乘着船的作风根本跟它们搭不上边,自然而然也就漏看人鱼许多习性了。 好看的?云萧、冯亦两人对看了一眼,好奇的走到了船头,向前望去,只见两叁支人鱼懒懒的趴坐在突出的礁岩上头晒着月光,跟刚刚的景象也没什么不同,哪有什么可看的景色出现? “不是一样吗?”冯亦皱眉,这景色他从刚刚看到现在,也没什么多大的改变,能有什么好看的。 “嘘!你看下去不就知道了嘛!”魅彤将手指放在嘴边,眨了眨眼,要他们两个等着看。 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小时过去了,叁个小时,四个小时,到了第五个小时,就在冯亦已经受不了,准备拉着云萧进船舱之时,魅彤兴奋的直直把两人给抓住,“出来了!出来了!快看!” 云萧和冯亦两人同时转头回看,原本平静无波的海面突然泛起了阵阵涟漪,安安稳稳的小船也因为这断断续续的水波开始摇摇晃晃起来,然后,一支、两支、叁支、十支、百支甚至千支的人鱼一个个的从海里游出,哗啦啦的水声同时响起,刹时之间所有的暗礁上全挤满了人鱼,挤不上的便在海里露出个头,短短瞬间,整个海域竟是给人鱼填的满满的,包围着他们的小船,前前后后、左右两边,却是没有一处不是没有人鱼的! “这是怎么回事?”望着突然出现的人鱼,冯亦震惊,警戒线一张,一挥手就开始准备要将黑鞭给现化出来。 “嘿!别这样!冯亦,它们没恶意的!”魅彤赶忙着抢先阻止,压下冯亦的手要他不要冲动,省得吓跑了人鱼们。 “可是……”冯亦脸色不好看的拧起眉,对於这突然出现的人鱼怎能要他不要慌张? 魅彤摇摇头,微微的笑了笑,“你看……” 魅彤将头微微的向旁边一偏,眼光不住的瞄向那群人鱼,只见得礁岩上的人鱼们缓缓的抬头,看着那月亮,双手抵在喉咙前,偏过头,张开嘴,第一声嚎叫,划过天际。 天边响起一阵鸣声,那嚎鸣高声宏亮,竟让云萧能有“听到”的感觉,那音在耳边绕,一声嚎叫,两声嚎叫,叁声、四声,当所有人鱼齐声嚎叫的同时,竟有如响彻云霄的擂鼓大鸣,此起彼落,缓缓叠起,一声比一声大,一声比一声响。 同刻此时,海水波动,陡升浪潮一波高上一波,船在浪潮间处起伏降落,好比坐上了云霄飞车一般刺激,人鱼随着浪潮若隐若现,只在最高点的浪潮处,同时一声大嚎齐声喊出,那声音震耳欲聋,让云萧、冯亦立刻起了耳朵,然后啪啪啪啪的水声立刻响起,所有人鱼跳出水面,空中一翻身后齐声跳入海里,千条鱼尾海中翻落,拍打着海面溅起水花,宛若艺术品呈现的那一刻,壮观的叫人结舌。 “赞!赞!”白旬拍着手,鼓着掌,虽然人鱼并没有多少利益价值,但这种生态界的特殊习性只怕是再贵的经济价值也买不到的。 云萧张大着嘴完全不知该说些什么,那千条人鱼落海的瞬间,他头一次体会到,原来只是单单的嘶鸣也能如此震撼人心,原来只有短短的一刻也可以如此壮观,有魄力到完全令人说不出话来。 “棒吧!”魅彤眯起眼骄傲的看着那群人鱼,人鱼们已经开始叁叁两两的沉落,有些入海,有些仍在礁上晒月,改变的只有附近的浪潮,隐约之间,船的高度似乎上升了点。 云萧和冯亦不住的点点头,这真的好看,澎湃大海酝酿的那股气势,壮大的让人结舌。 “就知道你们会喜欢……”魅彤心满意足的嘘了口气,果然,不管是谁,看到那番景象应该没有不被震撼的。 她喜孜孜的拉着两人到船边坐下,今晚夜色不错,若能跟好友彻夜长谈将会是一件非常美妙的事。 她对他们的故事很有兴趣,他们对她和白旬的故事也很有兴趣,他们和她之间,或许没有半点爱情成分,或许称不上是儿女私情,但友情,已足以令人珍惜。 第八章 银发天狐 普普通通,这就是狐谷给云萧的第一印象。 在海上给人鱼又驮了两天的航程,他们总算踏上了半扇岛。 一上岸,魅彤便带着叁人往左手边的一个小山洞走去,四人在洞里约莫走了半个时辰,突然感到眼前一阵亮光,刺眼的使他们遮住视线,一出洞,便是狐谷的境地。 要说美,那其实并不是多美,说难看,它也不会很难看,若要形容狐谷,那真的只能用“普通”两个字来形容。 后有山,前有水,旁有房舍,间有巷路,宁静、安详,非常非常普普通通的村落模样。 若真要说差别,大概只在於经过的男女老少全都是妖狐,少了那份农村该有的纯朴气息,多了相当浓厚的高贵气味在。 讶异?或许吧! 毕竟他们的所在地可说是最强妖怪的居地,只是这番朴实的景象比若雪女却是差了一倍有馀。 “魅彤……”一声耳熟的叫唤从身旁传来,黑色的长发直泻至地,黑衣黑袍却是更衬出来人一身的高贵非凡。 “主子……”魅彤一看到来人,立刻恭敬的曲腿半跪,垂下头,丝毫不敢有些不尊。 那黑衣人笑了笑,“这次倒是很快啊!记得当初听闻你已捕获幽灵图时,我还真吓了好一跳呢!不错!魅彤,这次你可算立了个大功了……”温柔的把魅彤扶起,对着魅彤身后的白旬一笑,“怎么?智之贤者今日如此有空啊?竟大驾光临我们狐谷,是不是已经想出了上次那盘棋的活路啊?啊耶?在你旁边的这两位是……”头一偏,这才发现白旬可不是支身前来,在他身后明显的有两个人类站立,原来,还带了两个小客人。 白旬用手搓过人中,挑挑眉,给了来人一个白眼,“我说若玄你别得意!我呢……今天就是专程来跟你讨教那盘棋来着,把棋摆好等着我杀过去好了!至於他们俩呢,是我带回来的客人,就麻烦你也给准备个房间用用,我呢,得先带他们俩去见另外一人……”意有所指的暗示了声。 若玄眯了眯眼,轻轻的喔了一声,便也不再多说什么,“那我就把棋备好等着你便是……魅彤,走吧!先把幽灵图回归去……”微微的点头朝白旬示意。 以六大玄狐来说,若玄是属於叁不管事型的:多馀的闲事,不管;不是自己门下的事,不管;不是命令的事,不管。 总之一句话,白旬的事情,若玄不插手,他想带什么人去见谁,若玄也不会过问,刚刚的见面只是随口的寒暄,若玄压根也没什么特别的兴趣想知道他们是谁。 而大概也是熟知若玄的这种个性,所以白旬也没有多说什么,反正说了好似等於没说,那倒不如不要说,也省得他浪费一番口水解释。 “往这走吧……”白旬朝旁边的小路点头示意,这里一切自给自足,他已经来惯了,妖狐们对他也习惯了,讲难听一点,该走哪条路,会通到哪些地方,或许,白旬搞不好还比那些妖狐们更清楚也不一定。 “白大哥,你到底要带我们去见谁啊?”走了好一段路,穿过了不少地方,云萧终於忍不住的发问,刚刚听到魅彤叫那人作“主子”,他一直以为白旬要带他们来找的人是魅彤的主子,谁知两人只是擦肩而过,这让他也不免疑惑,当初听得白旬问魅彤的主上在不在时,他便以为他们要问的人是魅彤家的主子,难不成他搞错了,莫非……所谓的主子跟主上是不同的人? 要知道,在云萧的妖狐知识观念里是没有白、银狐之分的,他只道魅彤是白狐,能被魅彤称作主子的唯有玄狐,玄狐之上应该就没有其他更高阶的存在才对,自然他不会想到白旬要他们去见的会是银狐来着。 “我要带你们去见的这个人……非常特别……”白旬停下脚步,神色凝重的看着两人,“我先说,不管这人会不会给我们答案,也不管事后的将来你们会身处何方,我都希望你们先答应我一件事,不管对象是谁,请向我保证,绝口不提此人身分,毕竟他也算是妖狐的秘密之一,不管对谁,希望你们都能叁缄其口,可以吗?” “什么人要这么神秘啊?”冯亦缩缩脖子,看白旬认真的跟什么似的,他还是头一次看到白旬这么沈重的脸色呢! “就是因为特别,所以神秘啊!记住喔!你们绝对绝对不能说出去,知道吗?”白旬再叁的反覆叮咛交代,并不是每一个残留下来的人都跟他一样,可以朗朗的接受这一切的事实改变,在他们那一群里,也有人……是跟他完全相反的,千百万年孤独一世,封闭自我行尸走肉,死去的人不知身处何方,活着的人却是一直在等,到现在为止,还是那样……孤独千百万年,孤独生生世世。 曾经,他听过一个故事,一个妖怪跟妖怪的故事。 银发的,最高贵的九尾银狐,爱上了一个黑发的,最下等的蛇猿杂合妖怪。 最后,那个黑发的妖怪被蛇猿两族所分尸。疯狂之馀,那狐妖下令灭了蛇猿两族。 但不论灭了谁,逝去的,终究不能再回来,那妖狐,悲痛欲绝,几度断肠。 谁,比较悲伤? 死去的人在奈何桥畔哭泣,活着的人在现世无以自处。 举目无语问苍天,究竟谁,是比较悲伤的那个? 当云萧看到它第一眼的一刹那,他便知道,那个故事里的主角只能是它。 银色的发丝拖曳至地,银色的瞳眸淡淡的哀愁,细长的手指白皙的肌肤,毛绒的狐耳和垂下的狐尾,去了温柔娇媚,却多了一分蛊惑,少了纤细柔美,却多了几分飘逸脱俗,虽为男子,比若女子有过之而无不及,但却跟女子又大有不同,若之前的霜雪是女子中的极品,那这位大概可以堪称男人中的绝品,只能说世上应再无此脱尘绝俗之一人,也只能叹上天把最好的都给了它。 唯有不相称者却是那份眼神,总是飘忽不定无一焦点,总是愁绪满身无一笑容,历经千百万年却无法磨灭,所以当他看到它的那一刹那他便知道,那个女孩说的故事,那个妖狐和妖怪的故事,只能是它。 一座桥边有一亭,一座亭里独一狐,前方的小水低流而过,而它,只是坐在亭子边,细细的,无语的看那流水而过,他们在桥的那头,静静的看着它。 “云萧、冯亦,不好意思喔,它不怎么喜欢跟其他人说话,你们在这等我先,待我去帮你们问一问,看它可有头绪与否……”白旬朝两人歉意的说着,比了比手势要他们两人在此停歇,便径自的往小桥走去,云萧和冯亦也只能在桥的另一边慢慢的等着。 白旬走过了桥,站在那亭边,直直的看着它。 “很久不见,白旬。”时间,并没有沈寂太久,它知道有人来,收敛起它的心神,回身看着白旬,微微上扬着嘴角,那只是一个几乎无笑的笑容。 “很久不见啊!银!我们大约几年没见啦?”见对方回应了,白旬给了它一个大大的笑容,走到亭子里面,和银相对而坐。 “几年没见重要吗?你活着,我也活着,年份,对我们并没有多大的意义不是吗?”它淡淡的笑了笑,调整了坐姿和白旬相对,时间,好久好久,总是让人好麻好麻,但为何如此的麻痹却总麻不了那一寸寸的相思。 “或许吧!”白旬偏过头,他从不安慰它,也从不劝过它什么,对於他们这群残存的人而言,每个人都有每个人存活下来的理由,它有,而他,也有。 “说吧!来找我,有什么事?”银偏头,长长的发线一飘而过,一手拂过袖摆伸手取壶,亲自为白旬沏上一壶好茶递上前。 “没事就不能过来看看你吗?”白旬闻着那茶香,忍不住的伸出手拿起小杯,闻一回,啜一口,享受着那在嘴里散开的甘甜。 银还是淡淡的笑了笑,“没事你是不会过来看我的,不是吗?” 在他们里面,它最羡慕的便是白旬,虽然它不知道白旬残存的执念是什么,但他却总是活得怡然自得,活得出自己的生活,不像它,日日夜夜,只愿求取梦中一会,也日日夜夜,永生愧疚。 白旬喝过了茶,满足的嘘了一口气,低头玩弄着那个杯子,似乎……有点难以启齿的感觉在。 “银……”好半晌,白旬才下定决心抬头,“如果……如果我想问你,世界上最纯水的起源处,你……会愿意告诉我吗?” “世界上最纯的水?”银疑惑的缓缓道了声,当今世上灵动最高的水便是凰露水,就某方面来说,那也算是世上最纯的水,众所皆知凰露水的起源处便是在喀里底斯山脉附近,这种基本知识,它不认为白旬会不知道。 “我……我指的不是现在的水……”知道银想到的是凰露水,白旬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有些吞吞吐吐不敢说的低声道:“那个……我……我指的是千百万年前,最纯原水的起源地……” 千百万年前纯原水的起源地?银愕然,“难不成,你要问的是……源谷?”它眨眨眼,有些讶异的看着白旬。 白旬嗫嚅的点点头,眼睛不住的往银身上瞄。 “你认为……”银垮下了双肩向后倚躺,沈静了半秒,冷着脸一个字一个字清楚的道:“就算我知道好了,可你认为,我有可能会告诉你吗……” 银笑了笑,它是知道源谷的所在位址没错,但凭什么它得告诉他,就算告诉了他又有何用?在“那次事件”以后,连跟她们最亲的自己都不能进入那禁地之所了,连确认她们的生生死死都做不到了,告诉了他,他就能进去吗? “但你知道,对吧……”白旬呐呐的问。 “……我知道,但,如果这是你想问的,那你大概不会有答案了。”银微微的摇摇头,它不会说的,就算知道,它也……不会说的。 所以它是知道的,白旬抿抿唇,只是它不愿意说而已。 那他该怎么办?白旬抵着唇侧身思考,他不是没想过银会不肯透露,毕竟她们和它之间的关系如此特殊,再加上千百万年前那件事情使然,银会不愿意说也是非常自然的一件事。 只是若银不肯说,他们便无法找到“水”,找不到“水”,他们就无法救云萧,无法救云萧,那就相当於对“她”的…… “她”!猛的脑中突然闪过一个人影,白旬顿了半晌,若有所思的轻轻说,“银……如果我说,我……我遇到了‘她们’,你,会怎样?” 遇到了“她们”?银眨了眨眼,有点会意不过的看着白旬,所谓的她们是指…… “不可能……”银摇摇头,知道白旬口中的她们指的是谁后立刻加以否认,苦笑的道:“你该知道,白旬,自创世以来,她们便以……”垂下头不语,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却是怎么也说不出口。 一千一百万年前,人们口中俗称的创世纪元,代表着天地重新开创之时,但也同时表示那是一次的世界灭绝。 以世纪跟世纪的更替而言,那一次的创世灭世并不算大,因为它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灾害发生,也没有太多的生物消失,以“灭绝”的条件而言,它似乎称不上是一个世纪的交替。 但人们还是把它称做创世纪元,主要原因有二。 一,便是太古生物的消失。 就好像真的遇上了大灭绝一般,很多的太古生物在一夕之间居然全部死亡,完全不着痕迹,只留下了现存的这些物种。 二,是人类力量的改变。 据说,在创世纪元以前,人类是没有什么太多的力量的,至少不会魔法、法术等等的能力,但创世纪元以后,很神奇的,开始有不少人有了所谓的超自然力量,人类,开始有了能和妖、魔、仙抗衡的相当能力,很多探索便开始发生,探索一起,四界的交流就开始混杂起来,有了交流,很多的亚人也开始产生,亚人产生,遗传的变异便开始不断外加,然后演变到现在这种混杂的融合局面,可以说是人类一个里程碑的改变,也造就现在物种生物的多样性。 於是乎,因为以上两种理由,人们很自然的把那千百万年前的灭世称做创世纪元,代表着一个新兴时代的开始。 人们对於创世灭世的探讨意愿其实不高,因为对他们而言,这实在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既没有“死”,对“人”也没有带来什么损害,甚至也没什么大规模的破坏发生,他们就如同自然演化的脚步一般,一步一脚印的走到今天,而只有他们这群残存的生物才知道,创世纪元究竟是怎样发生?为了什么而发生?发生以后……又有了哪些重大的改变。 “我知道……银……”白旬叹了口气,“可是,创世之后,你曾经确认过她们的死活吗?每一个……每一个的死活,难道你不认为,若没有她们,我们就不可能活到现在……” 若要问他们这群残存的生物有什么样的共同特性,他只能说,他们全都跟她们有过约定,或者是契约,或者是交情,或者是胁迫,都有,但可以这样说,因为那份约定,所以他们赖以存活至今,因为那份约定,他们……死不了。 是啊!不是不能死,而是死不了,他们和她们层层的瓜葛,只要那份约定在,不管今日何日,今时何时,他们便是怎样也死不了,只有待那份契约实现之时,他们,才会重回轮回吧! “你到底想说什么?”银疑惑的盯着他,它不懂白旬的意思。 “你知道吗?银,我……遇到了‘她’……”白旬缓缓的抬头,开始跟银诉说着他所遇到的虚体,那个虚体遗留给他的交代,他和那个虚体的每一句对话。 只见银原本平静无波澜的双眼刹时睁的大大的,再听到那个虚体表明身分之时,竟是激动的站起身来,“不可能!白旬!你不要骗我……” “骗你?或许吧!那这个你又怎么解释?”於是白旬便开始说起白玉山上的一切,结界的开启,他为什么召唤金鹫的因由,还有便是……云萧遇到的那名女子所交代的话,全都一一的告诉银。 “喂!云萧,你听得到他们在说什么?”冯亦好奇的偏过头,不知道白旬在跟那人讲些什么来着,比手划脚的,总觉得他们讲得挺激动的。 “没听到,大概那亭子周围有些什么吧!”云萧不以为意的耸耸肩,距离不远,但他却丝毫没听到两人的对话,连白旬的声音都听不到,大概是那周围有些什么阻隔的结界在,所以让他的能听也不能发挥作用吧!反正他也无意探人隐私,又不是他自愿爱当能听者的。 只看得两人似乎越讲越激动,在那银发之人站起来后,又再看得白旬叨叨絮絮指着这里不知说些什么,那人竟是一个旋身后消失,再度出现的地点却是在云萧面前,无声无息,毫无预警的直盯着他看。 那真的太过突然,太过让人措手不及,愣的两人是完全不知如何反应,连冯亦都瞬间呆滞,就在他好不容易反应过来想把云萧拉过来之时,一支手却比他更快,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站在一旁的白旬,拍了拍他的肩膀,摇摇头,示意他不要动。 “相信了吗?”白旬出声。 银沈吟了半晌,转过头看着白旬,却是难掩声音里头的激动,“我……还是不大相信,但,我自有确认的方法,你……不就是要找源谷吗!走吧!我带你们去……” “去?现在吗?”这次换成白旬讶异,低呼了一声,不会吧!现在就要去? “并不远啊……”银笑了笑,“因为……源谷的所在地,就在那里……”指了指前方的凉亭处──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为了守护源谷,它不惜把狐谷迁居至此,为了保护这里不被自然所移动,它只能绞尽脑汁常驻於此,它唯一的遗憾是它仅找到源谷的所在地,唯一能做的是,千百万年守於此。 “傻瓜……”那绝美的人儿俯在冰上低骂,话中却有藏不住疼惜的难过意味,没有想到透过冰镜会见到它,难得一向冰心似雪的她也忍不住有些激动。 何必呢?她轻轻摇摇头,竟然把整个狐谷移居至此,竟为了守护源谷而造就出这一番环境,她们……并不是希望看到它这样而如此做的。 “再等一会吧……”她柔柔的抬头看天,就再等一会吧!总有一日,有朝一日,他们会再相见的。 第九章 源谷再现 银带着他们走到凉亭处,朝着桌子用手一晃,只听轰隆隆的声音响起,桌子竟是开始往下缩去,半晌,露出了一条黑暗的通道。 银右手打了个声响,一团小小巴掌大的火焰顿时产生,浮在银的掌上,青黄色的冷光在空中浮现,银半跪着身子跪到洞口边,朝洞口缓缓的向下一挥,只见那火焰慢慢的先行下降,把下方的路线照的通明。 “下去吧!”银一手撑地,画了个弧度向下一跳,那洞并不深,只约莫两尺上下的高度而已,就算是不用任何东西,跳下去也不会有什么大碍。 白旬看了那洞一眼,纵身跳下,云萧跟冯亦也随着跳下。 下了那洞,一股冰凉的湿气立刻传了过来,让人有了些许的寒意,若再仔细一看便会发现,这洞下的世界却是绵延广阔,几乎宽不见底,若不是那一盏青灯在前方照亮,只怕也是黑不见指的。 银不语的在前方带路,叁人也跟着它而前。 好熟,真的好熟!云萧边踏着这一寸寸的软土,一边却忍不住的在心里质疑。 为什么这地方……这地方会如此眼熟?他很确定自己应该是第一次到这里来,可为什么?为什么这每一次的前进都让他有……熟悉的意味在?都让他有种……心口软软的感觉在? 摇摇头试着甩却一身的疑惑,一定是他想多了,大概是把这里跟某些地方重叠了的后果吧!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这地方倒是跟一个地方很像,云萧歪头,就是与那日在白玉山之时所到的那个奇幻峡谷很像,一样是要走过许许多多的曲路,一样是……在眼前突然出现的一道阻隔! 阻隔?云萧愕然的看着眼前的景象,一道透明的流动水帘在所有人面前呈现,那水波缓缓的流动,从上而下隐入地里,却是不见任何流水外漏,就好像一面玻璃一般,而玻璃内的水正在不住的流动一样。 光是这样就已经够叫人讶异了,可更吸引人目光的或许不是那水墙,而是水墙后还有另外一片天地在。 那水,透明如镜,没有呈现出所有人的身影,却在那水后面清楚的看到另一片的天地,只是那片天地依旧荒凉,一处一处凹陷的地方光秃秃的呈现在所有人眼前,那景色,说真的,并不好看。 “银,你……不要告诉我那会是源谷?”白旬有些板起脸,就算银不想带他们来也不要唬弄他们,他虽没有来过源谷,但也曾经去过第五族其中一人的居住地,只道是人间仙境,如画世界,虚幻缥缈,根本不是世上任何一处所能比拟的,若要告诉他此处会是第五族之人的居住地,打死他都不会相信。 “这是源谷……”银走到那扇水帘前,有些恍神的伸手摸着那水,“只是……没了主人的源谷,不论多少年,只能荒凉依旧……” 它已来过这里多少次了?十次?百次?千次?还是万次?只是不论来了多少次,它只会更加的伤心难过,源谷当年的辉煌光景,源谷当年的景山诗画,它曾经也一一见过,如今一变,千百万年却是怎样也变不回前景。 银恍神的穿过那道水帘,然后再出现处却还是在众人眼前,看的云萧等人讶异非凡。 它苦笑地看着他们,“果然……没变……”不论它试过多少次,结论都是一样的,除了她们以外,没有主人的允许,不论是谁,都不准进入源谷,就算是自己的亲人也一样。 银抬起头看着叁人,压抑着难过的指了指那扇水帘,“白旬,源谷就在你们的前方,但也如你所见,不论是谁,都无法穿过这道水帘,不信的话,你们要不要试试?”从哪里进,就从哪里出,它很明白自己是往前走的,只是谁知一步走出,却仍会是在原地,这就是源谷的守护大门,一道强而有力的结界锁。 白旬狐疑的看了看银,走了进去试试,果然,是在原地而出,换成冯亦,也是一样,然后到了云萧。 原以为云萧说不定真的能进入狐谷,银一时之间还抱满了期待,只是它失望了,云萧也跟一般人无异,在那水帘的内里兜了一圈以后出来,也是不能进入,试了好几次皆是如此。 果然……看着云萧走出,银有点失望,也有点松一口气,回头看看白旬,“我说了,或许,你们要找的地方并不是这,而是喀里底斯山脉吧!” 它早跟白旬说了不可能,它想,该是白旬认错了人,毕竟白旬从未见过其他人,除了自己能一眼辨识出她们以外,大概不会再有其他人能一眼就看出她们是谁了。 “你们……到底在说些什么,我怎么都听不懂?”冯亦糊里糊涂的看着两人。 云萧也是一副听不懂的模样,很奇怪,跟白旬一样,他的能听范围对眼前的人也是无效,只能听很普通的对话,完全听不到这两人心中的声音,加之以他们也完全没跟自己两人解释其他事情,只是一句“跟他走”,他和冯亦就这样跟上了,弄得他们不糊涂都不行。 白旬为难的抓抓头,难不成真是他搞错了?他见到的不是第五族的人?云萧见到的也不是那一族的人之一?到的地方也不是第五族之人的居所之一?这并非没有可能,或许他真的搞错了吧! “没什么,只是白旬搞错了地方而已……”银淡淡的回着冯亦,“走吧!上去吧……” 它有一点点的失望,也有一点点的不高兴,毕竟若不是白旬跟它说了那些话,它是不会把源谷的所在地给透露出去的,其实也无所差别,不管结果如何,不管知道的人有谁,它都会尽它之力死守於此的。 知道银有点动怒了,白旬也不好意思说些什么,试也试过了,第五族的居地不比他人,看似简单但却强大无比,进得去就是进得去,进不去,任你用破了方法也是无法前进半分,这点银也很清楚,否则千百万年来它便不会只是“守”着不动,早就让它闯进去看看了。 银迈开步伐向前走去,白旬在它身后吐吐舌也跟着向前,做了个手势暗示云萧、冯亦两人跟上。 “搞什么鬼啊?”冯亦莫名其妙的皱眉,但也只能加紧步伐跟上。 云萧耸耸肩,他也不知道这两人到底在干嘛,看着前方叁人离去的身影,正打算跟着叁人上去之时,胸前突然感到一阵燥热,一阵白光从胸前闪出,意识整个掏空一刹那。 那是一瞬间发生的事,从身后翻涌过来的力量当场让叁人回了头,然后完全傻眼。 所有色素皆归白,白色的发线在空气中慢慢的飘荡,银色的瞳孔在微光中具现,就连那原本一身咖啡色的服装也在不知何时转换成白色,一抹白色站在眼前,是那么的熟悉,又那么的陌生。 “云……”冯亦还有点反应不过来,恍惚的叫了一声,向前一步,云萧?是他吗?他怎会变成这个样子? 只是云萧的动作却是比他更快,在所有人的一眼之后,他毫不犹豫的转身进入水帘里,只是这一次,他却再也没有出现在所有人的面前,而是在……镜的另一边出现。 “等等,云萧!”察觉到云萧的不对劲时已经来不及了,冯亦冲上前想进入水帘里,但这次他居然连进入水帘里都没有办法,那水帘瞬间变质,竟是在云萧进入后瞬间突然硬化,结结实实的一面镜子挡在他们之间,只有一点不变,就是他们还是可以看到镜后的世界。 银跟白旬好不容易有点回神过来,立刻也跟着冲到前方想看清怎么回事,然后,令他们更惊讶的事情发生了。 云萧站在那镜后,一动也不动,他们只能看到他的背影,却是完全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当他踏上镜后世界的那一刹那,以云萧脚下为起点的蓝色开始整个往外扩散,就像是瞬间大地回春的那种感觉,只见那股蓝色所经之处竟是两番完全不同的景色。 除了水之外还是水,池塘、流水、湖泊、小溪,那一处处的空虚在顷刻间被填满,大量的水不知从何而来,流动的水域,不动的区域,一处处,每一处都是一个美不胜收的艺术品!那是一个纯粹用水去搭建起来的世界,所以自古以来便是号称…… “源谷……”银颤抖的呐呐低喊出声,不敢相信的紧压着那已变实质的水镜,是源谷!没错!是源谷,千百万年前消失,只能在它脑海里存在的一个世界,如今,竟然重现了。 白旬和冯亦睁大着眼不知作何反应,一来事情实在发生得太快,脑子根本就来不及跟上这一连串的改变,二来眼前景色真的太美,完全的令人走神,完全的令人恍惚的一刻。 但他们的恍惚并没有多久,因为只见云萧在那里伫立了没多久,便开始向前走去。 “等……等等,云萧,你要去哪啊?”冯亦猛拍着那扇水镜,发出了咚咚咚的声响,等一下,他现在是要去哪里?冯亦这下总算有点发觉事情的不对了,急得只想叫云萧先停下来。 只是云萧就像是完全没有听到冯亦的声音一样,还是缓缓的向前走去,惹得冯亦是越拍越急,越拍越大声。不能再走了,再走下去,就要走出这面水镜的视线范围了。 心下突然起了一阵莫名的不安感,就在云萧真要走出这个视线之时,冯亦终於按捺不住了,一个向后退,手上开始聚风。 “黑风……呜……”冯亦正想将鞭子给具现出来的同时,一个呛鼻的香味突然洒到自己的跟前,惹得他头一昏,站不稳,咚的一声,向前倒下,昏死了过去。 “呼好险好险……”白旬惊魂未定的吐吐舌,一手拍拍胸口,另一手上却还残留有淡淡的白色粉末,显然下药的人正是白旬来着。 他相当抱歉的看着倒在地上的冯亦,对不起啊!冯亦,虽然这方法有些无礼,不过若真让你把武器具现出来攻击,只怕到时他跟银两人恐怕会打起来,为了避免伤亡发生,只能先用这个方法了。 倒是另外一边……白旬眯着眼看着眼前的这种状况,只见银还在那水镜前发着呆,而云萧也在不知何时已不见踪影。 太阳穴隐隐的犯疼起来,白旬突然觉得,他似乎踩进了一个不该的混水里。 第十章 水漪 云萧其实并非完全没有意识在。 该怎么说,他知道自己穿过了那道水帘,知道脚下的土地开始产生异变,也知道冯亦在那水帘后不断的叫他,但他却是不做任何回应。 他就像在作梦一样,看着一个很像自己但又不像自己的人在那里走着,不知道走了多久,也像梦一样,在一个地方大梦初醒。 “这里……是哪里?”有些茫然的看着眼前的景致,他好像走了好一段路,过了好多的地方,然后再…… “哇哇!我怎会变成这样?”一个低头,却看到自己的衣服不知在何时之间竟全部转白,垂在两旁的及腰发丝也是一吋吋的白发,猛的把自己后头的头发往前拉,更是当场令他抽了一口气。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惊讶于自己的转变,云萧震惊不已,正不知如何是好之时,眼睛一瞄,正好瞄到正前方的一处瀑布,那瀑布涓涓细水由下至上缓缓奔去,慢慢的水流,慢慢的逆流,姑且不论这瀑布的怪异,但它的缓慢正好映照成一个模模糊糊的镜面,让云萧有机会看看自己现在的模样。 那是……我吗?云萧偏过头小心翼翼的看着那面镜,有些不敢相信的走了向前,白色的长发,银色的眼瞳,白色的服饰,这种一身白的模样,真的是自己吗? 总不会水后还有他人吧?他狐疑的伸出了手往水内探去,却在划过水流的一刹那,瀑布整个往两旁分开,伸出的手好似给什么东西拉住一般,抬眼还来不及看清,一抹蓝色却已先在眼前划开。 飘荡的蓝丝在空中画了个漂亮的圆弧,他的手上搭的是另一只纤细的手腕,从瀑布而降的拥过他,只在他的身后轻轻道了一句,“你,总算来了……” 天蓝色发线在空中散开,柔顺的就像是一条条的绢带,云萧突然有种恍恍惚惚的感觉在脑子里响起: “司‘预测’,管‘治愈’,外在思控吾言‘顺’,发天蓝,瞳靛蓝,蔚蓝海洋为表征,表复原,里扭转,鉴往知来为主体,吾唤水之烁乐为……‘水漪’……” 鉴往知来为主体,吾唤……水之烁乐为……“水漪”! 现在是什么情况? 云萧呆化中,如果今天你在某个地方走着走着,突然没事碰了一个瀑布,然后从瀑布里跳出一个女孩就是给你一个拥抱,相信没有人不会因此而石化的吧! “那个……姑娘,你……是不是认错人了?”云萧僵硬的不知该将手往哪摆,虽然被一个女孩子抱的感觉很不错,但也会叫人不知所措的。 他正想着这个女孩是不是认错人之时,那女孩却在听到他的声音以后突然朝他一推,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你,是谁?”板起了脸孔疑惑的发问,显然她真的认错人了。 云萧被这一推,向后踉跄了两步,原来还真是认错人了,苦笑着正想解释些什么,却在抬头对上那一张容颜后几乎无言。 一样! 一样的美感,在他眼前的这个女孩竟有着跟之前女孩一样的美感。 云萧不敢相信的睁大眼,他曾经以为那个洞窟里的女孩会是世上最美丽的女子,但眼前的女孩却丝毫不逊于她。 天蓝色近乎透明的发丝,深邃靛蓝的眼瞳,柔细水嫩的肌肤,水波流转的双眼,她绝对不输于之前的那位女孩,但却也绝对比不上那位女孩。 那是一种近乎极端的美丽,她像雪,而眼前的女子却像……水,柔顺但却多变的水,她们美在不同的地方,但都在不同的地方让人赞叹,一样的美感(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但却不同的呈现方向,大概没有男人看到她们会不发呆的吧! 云萧并没有发现,当他正打量着眼前的女子之时,水漪却也在此时从头到尾的将他打量了一遍,那个打量不是普通的打量,而是把云萧这一生的从头到尾全都给快速的浏览一遍,对于云萧的真实身分是谁,见过了些什么人,还有为了什么而到这里,一切几乎是在一瞬间全都弄得清清楚楚的。 只不过在弄清楚以后,她却难掩落寞之情,除非主人允许,否则能进烁乐一族居住地者向来只有她的姊姊妹妹们,并没有设想过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只凭着那份气息把云萧给认错也是当然的,只是藉着云萧的记忆,她知道了许许多多的事情,知道了不少关乎切身的情报,几乎是在瞬间,也了解了……她下一步该怎么做。 收起了惊慌的脸孔,换上了一张微微的淡笑,她不似霜雪那样面无表情,比起霜雪,水漪显然多具了那一份人情味在。 她走到云萧面前,近看那份容颜,更是美的叫人屏息。 “你和雪,照过面了?”水漪看了看云萧的那一头白发和银瞳,看来雪的力量他已找回,只是显然……他并不会控制。 “雪?”云萧喃喃的念着,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觉得眼前的人给他一种熟悉感,一种让他毫不陌生的熟悉感。 “霜雪,我的妹妹,和我一样感觉的女子……”水漪笑了笑,所谓一笑倾城,再笑倾国,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云萧微微的点点头,原来她们是姊妹,怪不得,怪不得这么像。 霜雪霜雪,云萧在心里反反覆覆的念着,原来那个女孩子叫做霜雪啊!该怎么说呢,很适合,真的是跟她形象很配的一个名字,也是……很让人怀念的一个名字。 怀念?怪怪!他为什么会怀念? 那么她呢?云萧摇摇头,正好把视线落回水漪身上,有些好奇的看着她,他又该怎么称呼她呢?霜雪的姊姊,又会是叫什么呢? 云萧正想发问之时,水漪却早了他一步,柔柔的伸出了手,拂过了他左额前的头发,那举动轻柔似水,却带了点淡淡的不舍,“你,似乎,把自己搞得很糟啊!” 看不到、听不到、触不到,所有感觉官能一半以上全部坏死,剩余的一半全有障碍,若是普通人早就该死了,显然那份血统的血液还是发挥了点作用。 云萧一怔,“为什么……为什么你们总是好似什么都知道一般……”虽然这并不是什么值得隐藏的秘密,但为什么?为什么经由她们口中说出来却总是让自己有着一分心酸的感觉在,有点不甘,有点疑惑,也有点哽咽,那种感觉就好像……好像让一个最亲的人知道自己快死的那种自怜。 水漪不语的笑了笑,左手握拳再开,随着那开掌之际轻轻的晃过云萧的左眼。 从单眼的视线突然变成双眼的视线,从接收一份的光芒到突然接受两份光芒,云萧只感到左眼一阵刺痛,惹得他不得不眯起眼。 他紧皱着眉头转过头去,却没有发现在他眼前的水漪却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将一道蓝光挥入他的体内,他只道什么东西突然在体内化开,刹时间……他的眼睛不疼了,他的耳边突然传来潺潺的流水声,他的抚触开始有了那一分分的碰触感,他甚至可以清楚的感受到衣服磨擦过身体的那种存在感。 这……这是怎么回事?云萧不敢相信的眨眨眼,他,看得到! 跟之前单眼视觉完全不同的感觉,那瞬间豁然开朗的视线范围,那收入眼里的每分每景,那之前看不到的视线全都看到了。 侧耳倾听,那源谷四周小水溪流哗啦啦的流过,再用力的握握拳,那种指甲陷入肉里的感觉如此实实在在,让他几乎晕眩。 “这,这是梦吗?”腿,有些软了下来,云萧不敢相信的跌坐在地上,对自己又掐又捏的,情绪可说是非常激动。 他猛的想到什么一般,立刻搭上自己的内脉,一是讶异体内的水素居然也跟雪素一样是高涨动态,二则是讶异他所有的元素居然全都超过了反应阈值,虽然不如雪和水那样的高涨,但却是的的确确处在反应阈值上没错! 处在……反应阈值上?这是否表示他已经好了?是否表示他已经“活”了? “我好了?我好了吗?”云萧不敢相信的又把了把自己的内脉,刺激太大,一时之间竟让他无法反应过来,他不知道现在该用什么感觉来面对,大笑三声?还是绕着这狂跑一圈大叫?太久没有这么容易就狂喜狂怒,刹时间,居然无法掌控那种情绪的宣泄。 只是他的狂喜还没来得及找到出口,水漪却已站在他前方,轻轻的摇摇头,“对不起,我,只能帮你这么多了……” “什么意思?”好似有种冷水突然从头上浇下,云萧抬起头凝望着她,她的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他这样还不算好了吗? “我想,你应该曾经发现过,你的状态跟其他的人不一样吧!”水漪歉然的双手握前,“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过,但你的体内元素是呈现动态的,这点你知不知道?” 动态?啊!云萧恍然,是了!他的父亲的确曾经跟他说过,他的状态跟其他人不一样,别人的是静态平衡,而他,是动态平衡。 猛然之间忽然了解了水漪想说的话,是的!他的父亲曾经说过,他的体内,是动态平衡。 这是所有人类都知道的一件事情,不论是谁,想要活下去,想要活得健康,一定要维持体内元素的“平衡”。 简单来说,就是各个元素的比例要维持一定。 但这个比例值并不是一定的固定值,而是有上下限的范围值,其中,主性质元素对其他六素容忍范围比例比较大,藉以作为不断提升能力之用,而其他附属六素之间互相的容忍力则是会比较狭隘。 若拿冯亦来做个简单的数字比例好了,冯亦是风系为主的术师,所以体内元素最高的一定是风,其他木、火、土、金、水等等的就是维持在一定的比例范围下。 然后,把容忍范围的概念加上去看,冯亦的风素对雪元素的平衡范围是二十到两万,这也就是说,冯亦的雪素如果维持在二十左右的话,那么冯亦风素的力量最多大概就是到两万,最少则是一定要二十,如果风素的力量超过两万,雪素的力量就必须相对提高,只要把比例维持在二十到两万之间,那么风素的力量就可以往两万以上增加。 又好比冯亦的风素对火素的平衡范围是一千到两万,这也就是说,火素在一千左右的话,冯亦的风素力量就可以从一千提到两万不等,最高的修练值是两万,若想超过两万,势必要把火素再往上加来维持比例。 所以如果就冯亦想要修到两万的风素来看的话,他体内的雪素至少要二十,火素至少则需要一千,这就是所谓的平衡范围。 六素对主素的平衡范围每个都不同,相似性质越高者,自然元素所需比例就越大。 在一个人的体内,主素对于其他六素的容忍性可说是非常高的,但相对的,六素之间的平衡范围就显得有点狭隘,一般来说,非主素的六素间平衡范围大致上互相都不超过一千上下。 一般而言,就每个人的各个元素的基本量质来看的话(就是指一个人一出生后每个元素的量质),事实上有很多人一辈子都没法修到主素的最高量点,但还是会有人做到,有些人就是很厉害,可以冲破基本量质的范围,再往上精修。 举凡往上精修者都会非常注意一点,那就是体内平衡的状态,不管是谁都知道,元素和元素之间都有一定的拮抗比例,若是不遵守这种拮抗比例而自顾乱修的话,就会导致元素“失衡”,体内元素一旦失衡,就相当于打破体内平衡,到时此人要不就走火入魔,要不就发疯而死,是一件非常致命的事情。 普通人来说,体内都是以静态平衡的方式呈现,所以容忍的范围非常高,可是云萧不一样。 云萧的体内是以动态平衡的方式呈现,他的父亲也曾经跟他说过,他没有主素可言,因为他的每一个元素和元素之间的容忍范围非常狭隘,几乎只有一到十的比例容忍度,非常非常的狭小。 所以他的父亲也交代过他,他不能专修一种元素,因为那样很快就会打破他的体内平衡,若想要精进自己的功力,他只能七素齐修,是好处也是坏处。 水漪轻轻的把手摆在前方,“除了动态平衡这点外,你的体内还有个很重要的问题,雪的力量高涨,如今水的势力也互相呼应,雪水本一家,相乘相加,以状态而言,你已经太过偏向于水的取向,万物本相生相克,取偏于一,都会自取灭亡,所幸雪本‘维持’,你的体内还能有将近一年的空档时间在,在这段期间内,若你要活下去,我建议你最好先去找‘土’……” 自古土克水,要压制水和雪的力量,只能用土。 云萧傻愣愣的看着水漪,他相信,有一些人说话你就是会不由得相信,就好像人家在对你宣传一个真理一样,他就是只能相信。 一年,他只有一年的时间再去找“土”,云萧恍惚,他的脑子里现在有千百个疑问,姑且不论自己的身体状况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所谓的“土”是什么?要在哪里找?还有一个,一个一直卡在他心里最大最大的疑问。 “你们……到底是谁?”云萧喃喃的念着,她们究竟是谁?为什么他会这样遇到一个又一个?为什么他的身体会一再又一再地改变?为什么她们对他又……这么清楚? 她们……到底是谁? “我们是谁,或许说了你也不知道……”水漪笑了笑,一千一百万年不是吗?她们早就从人们口中消失很久了,只怕今日说出“烁乐一族”,知者仅剩那寥寥数人吧!她又接着道:“但我可以跟你说,像我这样的人,有一群,而这一群,或许,你以后……都会遇到吧!” 只怕不管他愿不愿意,不管他要不要,他这一生的行程便已注定,差的,只是那最后两种结果的偏向而已。 “那是什么意思?”意思是他想要活下去,就得一一的找出她们那一群人?是否她们掌控着他所存活的要素?他不懂,真的不懂。 “不急,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的,在那之前,我还是先教你力量掌控吧!总不能让你一直这样子。”水漪微微的笑了笑,在她们之中大概就属霜雪最沉默寡言了,只怕她什么都没管,就帮云萧把该给的给他而已,连些教导也没有,虽然只要待他一走出源谷就会回复原本的模样,但现在他体内多了水,只怕同时相冲会难以控制,她还是多少教他一些力量的使用方法好了。 她没提,云萧还没有反应过来,她这一提云萧才想到,他还是这副怪里怪气的模样来着,不管怎样,得想个办法恢复先,省得到时出去吓死一群人。 “那就烦劳姑娘了。”云萧不好意思的说着,想来他们两人也是第一次见面,她却这样一再地帮忙自己,跟上次那个女孩一样,真是一群不可多得的好人,善良的好比天使一样。 云萧感激的看着水漪,只有在尔后的日子里,他才会发现,是!她们是天使,但同时也是恶魔,世界上,永远不会有人比她们更加慈悲,但也更加残酷。 第十一章 力量掌控 其实力量掌控说难不难,说简单也要有点技巧,诀窍就在得先为自己的力量做一个阻隔的假想。 “假想?”云萧提高了声音叫了声。 “对!”水漪点点头,“你去想像,想像有一块阻隔板,或者一扇窗,一扇门,什么都好,但就是要去想像,想像出一个可以收纳强大力量的空间,想像在这个空间之下所有的力量都不能外泄,想像体内的元素都在那里头打转,试试看……”水漪用手比了比云萧的眼睛,要他试着将这东西冥想看看。 云萧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他要想的是一个盒子,一个可以开开关关的盒子,一个可以收纳东西的盒子。 用力的想,努力的想,拚命的想,他虽然很想想像出一个盒子,但却有点困难,闭上眼后一片漆黑,不论心里怎么想着“盒子盒子盒子”,视线所及总是乌乌黑黑,试了再多次都是一样的结果。 “不行……”云萧睁开眼,有点颓丧,“我怎么看都是一片漆黑。” 这太困难,也太抽象了。 水漪微微的眨眨眼,走到云萧面前,轻轻的执起云萧的手,“放轻松,我帮你,先把眼睛闭起来……” 她的话像有魔力一般,让云萧有些昏昏沉沈,不觉的闭上了眼。 “你现在看到的是否是一片黑暗?” 云萧点点头。 “很黑很黑吗?” 云萧点点头。 “有多黑?” “……看……完全看不到……”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也见不到任何光芒的黑暗,这种黑暗让云萧忍不住紧闭着眼拧起眉头。 “那么,你开始向前走去,直直的走,不停的走,看到了没有,在你的前方正有着一点点的光亮……” 云萧摇头晃脑的有点恍惚,仿佛之间他好像真的在走一条道路一样,一直走一直走,直到他的前方真的有了一点点的光亮,脸上画出了一抹微笑点点头。 “现在,朝那光亮走去,你会发现这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云萧眯起了眼,越闭越紧,越闭越紧,好似他真的走到了很亮的地方,刺得他的眼睛睁不开一般。 “然后,在你眼前出现了一个东西,告诉我,那是什么?” “……盒子,一个小小的盒子……” “那个盒子长的怎样?什么颜色?什么材质?形容一下……” “……那是一个红杉色的盒子,木雕的花纹,左右两旁有个小小的金把锁,上方的盖子是一个拱圆,下方的盒子是一个长方体……”云萧滔滔不绝的说着,那模样就像是他真的看到了一个盒子。 水漪笑了笑,“很好!现在,慢慢的打开盒子,告诉我,你在里头看到了什么?” 云萧的头偏了偏,眼睛眯了眯,“呵呵……光,我看到了光,一、二、三、四、五、六,有六个颜色的光芒在那里头撞来撞去的……” “是吗?那么你现在再找找看,是不是有一道白光在你的附近跑来跑去,不在盒子里?” 云萧转转头,突然喜道:“有啦!有啦!是有一道白光在我身边跑来跑去的,哇!它动作好快好快啊!” “好!现在,照我说的做,仔细看,很仔细的看,眼睛顺着那道白光跑,努力的顺着那道白光跑,专心的看它的方向,不要移开视线,就这样跟着它跑,再跑,再跑……就是现在,抓住它,把它往盒里塞!”水漪握紧了他的手,一声令下的说着。 只看云萧的眼珠子本来转个不停,却在这同声一握下突然顿住,猛然一睁开眼,竟是满身大汗,喘气连连,好似他真的做了很激烈的运动一般。 “瞧!这不就好了?”水漪松开了手,笑咪咪的看着云萧。 云萧好不容易静下心来,深吸了一口气,低头一看,却发现自己的衣服不知在何时已恢复成深咖啡色的模样,拉过一撮长发,乌黑的头发取代了之前的那份白皙,显然是已经恢复成原样了。 云萧有点松了一口气,好险,好险真的恢复过来了,不然要真叫他那副模样出去,只怕十个有九个会晕死。 “现在就放松也太早了点吧?趁着那份感觉还没有消失以前,再把眼睛闭起来,这一次,试着打开那个盒子,从里头抓出一个蓝色的光来……”水漪用手比了比他的胸口,要他按照自己的话做做看。 云萧虽然疑惑,但还是照着水漪的吩咐去做,刚刚的那份感觉还没有消失,这一次,他很快就找到了那盒子,打开盒子,把那条蓝色的光抓出盒外。 “睁开眼睛看看……”水漪的话在他耳边响起。 云萧缓缓的睁开眼帘,低头一看,不免惊呼了一声,是!这一次他不是一身白,而是一身蓝,深浅有分的蓝色服装,天蓝色般的蓝发,看得他的眼睛差点没凸出来。 “不错!你领悟力真高,一下子就抓到要点了……”水漪满意的看了看云萧现在的模样,真不愧是“她”的儿子,果然那份血液的记忆让他轻而易举的掌握了重点。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云萧自己也给她搞得糊里糊涂的,他是一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而她则是好像非常清楚他会变成这样一般。 水漪耸耸肩,“这叫力量冥想,刚刚的冥想是‘收纳’,而这个冥想则是‘取用’,记住了……现在可能还抓不到那种感觉,久了,多训练几次,你就会抓到那种感觉了,唯有透过这个冥想,你才能够自由的收放元素的力量,只是现在能供你使用的也只有雪跟水两种元素而已……” “你的意思是说,不管是取用还是收纳,全都得靠这种冥想的方式?”云萧侧头,试着从水漪的话里面抓出重点来,虽然他不知道这种取用有什么作用,不过要是每次都得花上好一段时间才能收纳的话,那可就有点麻烦了,为防吓死人,最好还是先练一练这种本事好了。 云萧收敛起心神,把这份力量又收纳回体内,登时又恢复成原来的模样。 水漪眯起眼看着他,现在的他还没有发现这种“取用”有多大的能力,但未来的他一定会发现,发现到这股能力的无穷尽,若是到那时,他,又会怎么做呢?他,又会有怎样的反应呢? “总之你记住,不要取用到其他元素的力量,那力量还没得以控制,强迫攀升,只会加速你自己的毁灭而已,还有,不管你取用的是水还是雪的力量,记住,力量,不滥用……” “好熟的一句话……”云萧笑着偏头,“记得霜雪姑娘也是这么跟我说的,为什么你们都会这样交代我呢?” 云萧会这样想也再自然不过,因为他还没有发现,没有发现到这股力量到底能做什么,他只假设,或许自己能取用这份力量,但相信那也不会是多了不起的力量。 “你会知道我们为什么都这样交代的,一定会的……”水漪玩味的看向他,水的力量,除了治愈以外,还有一项──预测。 他将会去学着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样是正确,什么样又是错误,当做与不做在心中挣扎时,他会有什么反应?当他发现一切都可以掌握在他手上时,他又会选择哪一边呢? 云萧喔了一声,他好像老是遇到一些很玄的人,这群人讲话,好像老是让他听不懂。 “如果你想出去的话,往前直走,穿过那道水墙便可以出去了。”水漪指了指前方,“记住,出去以后,你只有一年的时间,务必在这一年的时间以内找到土,至于土的所在位置,我想,白咰和银会有点头绪的……” 就算完全没有头绪也无所谓,只怕他的一生已注定要被她们所吸引,不管走到哪里,冥冥之中总会把他牵引到最适合的地方。 云萧点点头,正想要就此告别时,水漪却犹豫了一下,偏过头似乎在思考些什么。 “你,是否,可以帮我带几句话呢?”她抬头,透过云萧的片段记忆,她竟看到了一个最回忆的人,也稍微知道了一点点现在的源谷所在地。 “嗯!你想带话给谁?如果我认识此人的话……”云萧爽快的答应,人家都这么好心好意的帮他了,若有举手之劳,他当然会答应。 “我想请你帮我带话给银,就是领你们进来的那一个人……” “啊!你们认识啊?” 水漪不语的笑了笑,他们当然认识,因为……它是她们在这世界上一直一直在守护的一人,也是她们烁乐一族唯一的“亲弟弟”。 “我想请你帮我告诉它,请你跟它说,‘现在不行,但总有一天,我们一定会回来,请它放心,请它不要难过,也请它不要再来源谷了……’”她现在的力量还未归溯,虚弱如她无法踏出源谷一步,也无法让源谷参杂太多混乱的气流,源谷就好比她的分身,在最后的时刻到来以前,她将只能一直守在这里。 云萧在心里默念着,将水漪的话牢牢的记在心里。 “我知道了,我会将你的话一字不漏的转给它知道的。”他不知道为什么她不肯亲自交代,或许有什么难言的苦衷也不一定吧! “去吧!”水漪报以一个淡淡的微笑。 云萧拱手跟她行了个礼,便往外头跑去。 水漪看着云萧消失的身影,就像是跟着他的行动一般,只见云萧一出水帘后,她手轻轻一挥,那水帘竟是变得不再透明,深蓝色的水帘坚硬无比,却是怎样也无法看透里面的状况。 水帘外面,对于云萧的出现,显然白咰和银都非常讶异,走上前又是拉拉扯扯,又是询问问题的,让云萧的话差点都搭不上来。 就像是在看着他们的对话一般,水漪的笑容越挂越深邃,越挂越深邃,到最后竟是陡然一变,完全没了之前跟云萧说话的亲切感,留下的只是一种让人打颤的阴寒笑容。 “是雪吗?”她脸不转,头不回的突然冒出这句话来。 水漪缓缓的笑着回头,半前半后的发丝随着转身飘荡,身后的瀑布在那句话之后开始透明、透明,呈现一面镜子般的光滑,然后一个影像突然出现,却是在冰雪幽谷里的霜雪,站在瀑布的正中央,身后的景色还是一般冰冰冷冷。 “恶心!”霜雪有些嫌恶的看了看水漪,一看到她,劈头就是一句咒骂,她讨厌死了水漪那种恶心的笑容,奸险的简直让她反胃想吐。 “啧!”水漪不屑的啐了一声,“你可还真没变,话讲两三字,一样的简单明了。”千百万年的头一次相见居然是一句恶心,呵呵,还真是有霜雪的作风。 “为什么?”霜雪寒着脸看着水漪,许久才缓缓的吐出这三个字。 “什么为什么?”水漪装傻的发问。 霜雪无语的睨了她一眼,别人或许还不懂霜雪在问什么,但若是这女人的话就免了,她可不认为她会不知道自己在问些什么。 水漪眼珠子转了转,她当然非常清楚她想问什么,霜雪想问的不过就是她为什么要教云萧怎样控制力量罢了。 “紧张什么,我不过教他如何收纳力量罢了,怎么取用,只怕还得需要一段磨练的时间呢!”水漪就近找了个“水固石”坐下,拨弄着自己的头发,收敛起原本的那份笑容。 现在的水漪身上竟是再也找不到任何的温柔,只有那种奸诈狡猾的狠辣。 “……”霜雪无表情的站在那里。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水漪比了个明了的手势,“别担心,他要有自觉还没有那么快,只怕到时还得由我们两个控管一下……” 力量不足,尚还无法完全自理,至少要等得到多一点力量的时候他才会有所察觉,所以她才会告诉他要怎样使用力量,给他方便,也给自己方便嘛! 霜雪恍然大悟的看着水漪,她身为烁乐,稍加推测,自然知道水漪为什么要这样做。 “奸险!”一旦知道了水漪的用意,霜雪实在有点受不了的又骂了一句,这女人真够险恶的,论铁石心肠,自己搞不好还没她来得恶毒。 “呵呵,请你说我善变好吗?”水漪笑呵呵的倾身半躺在水石上,善变本是水的本质之一,她不过是设法将这份适性发挥的淋漓尽致罢了,哪谈得上什么奸险不奸险的。 “你说,霜雪,‘她’,这算试探我们呢,还是真打算帮我们来着?”水漪意有所指的又问了问,她实在有点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样做,难道一千一百万年的游荡光阴,让她迷失了自己吗? “不知!”霜雪烦闷的别过头,她没有心情去揣测“她”的心思,也不想去揣测。 “我说,她是在试探我们……”水漪拉过自己的一段长发在那边玩弄着,“只不过,她似乎试错方向了……” 考验她?还是试探她?“她”想试试看她们会不会因此而有一点心软吗?会有一点点因此而改变吗?会吗?她们会因此而改变吗? “想什么?”霜雪偏头,正确来说应该是问她正打什么主意来着。 “想看好戏……”水漪亲吻着自己的秀发,她们什么都不会变,结果是什么,就会是什么,若有变动的可能,也将不会是由她们来改变,而是由云萧自己来变。 “令人期待,不是吗?雪。”水漪眯起眼爬起了身,他会想要怎么做?一念之间,一瞬之差,不同的结果,不同的后果,他,会选择哪一条路?什么样的结果又在前头等着他? “确实!”霜雪这次倒是不避讳的点点头,她确实也很期待,期待接下来他会怎么做,期待接下来他会往哪走。 “呵呵……”水漪笑着将手往前一挥,一面水质的大镜子立刻呈现在她眼前,模模糊糊的影像映照出云萧的身影,跟霜雪一样,她也透过这面水镜来观察云萧的一举一动。 “难得我们会有共识之时,不如,今夜就来个彻夜长谈吧!”水漪曲起一脚环抱着,千百万年未见面,就算只能见到一人,也总算是见到了,今夜,就且让她们姊妹俩谈谈天,说说地吧! “不反对……”霜雪眯起眼,她们都是一群睡了太久的人,今朝有时今朝见,明日无缘……便在梦中会吧! 时间,缓缓的流逝过,有句提醒在空中徐徐游荡──期限,是一年,请在一年以内找到土。 第六集 第一章 疑云重重 其实,云萧进去源谷的时间并没有多长,严格来说大约也只有三四个小时左右而已。在这段期间内,为了怕冯亦醒来后添乱,白咰特地又上去上头跟若玄商议,请他先把冯亦带到客居去,并拜托了魅彤来照顾冯亦。白咰末了要离去时还特地加重了点药效,让冯亦暂时没那么容易醒来。 而银则是傻愣愣地就这样坐在源谷前发呆,怎么也不肯离去,一直到云萧再度出现在两人眼前,一直到……身后的那道水帘完全的不透明,隔绝两地的障碍,像种宣示,又像警告,警告着不可侵犯的一切。 云萧也不知道为什么,但当两人围上来的那一刻,他第一件事便是把那女子的话转告给银,只看得银的脸色越发难看,原是透白的肤色更是抹上了一股惨白,哀凄的眼神不由得看向那不再透明的水帘,恍惚之中竟是吐出一种难掩的苦楚。 也在此时,整个洞窟忽然像是受到什么刺激一般,开始剧烈地晃动起来,四周山壁的落石纷纷往下坍塌,让三人几乎是来不及思考地就先往外跑。 剧动不过几分钟,一阵轰隆声从背后响起,竟是将后方的路埋了有三四尺之长,密密实实,几不透风,很显然,要再接近源谷已非可能之事。 剧动停晃,三人面面相觑,对于这样的变化显然有点不知所措。 许久以后,银才走向前,望着那厚重的落石,无奈,也辛酸,“为什么?不过就一面……真有那么难吗?”它垂下眼低语,那种孤立无援的背影透着孤单,竟像极有个千斤的重担压在它的肩头一般,让看的人都不住地抓一把冷汗。 他……会有瞭解这群人的一天吗?突然之间,云萧有些沈默,他有一种直觉,一种他们和他不一样的直觉。 这洞里的女子,霜雪,银,甚至是……白咰,他不知怎样地就是知道,他们……和他,和冯亦都不一样。 模模糊糊的残像在眼前画开,好几个层层相叠的人影,玄上加玄,不可思议地就是这样笃定,他有种将会遇到很多人的预感,有种希望瞭解他们每一人的预感,但,会有这样的一天吗?而那些瞭解,对他而言……又很重要吗? 眯了眼,皱皱眉,最近的他……似乎变得有点不大像自己了。很多事情想不透,很多事情很想理出个头绪,但总是抓不到那份重点,尤其是在……那两个女子身上更是如此。 这真的很奇妙,云萧知道自己对这两个女子有很多的疑问,也知道或许该问问白咰或者银,也许他们会有头绪或者能帮他解释些什么等等的,想问的问题跟山一样多,但有趣的是,他就是不想问出口! 他就像是处在一种极端矛盾的心情里,疑问很多,但只要一涉及那两人,却是怎样也开不了口,更甚者,理不出个所以然来解释,让听的人比他更不明白。 云萧并不知道,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而是一个共通的铁则,就像是很多生物会刻意去回避自己的天敌一般。 “烁乐”这个代名词本身就有一种语言的束缚力量在,她们的名字是禁忌,她们的称呼就是一种契约,她们或许会给见过她们的人很多的疑点,但是你并不会想去探讨那种是非。就像生物不会刻意去挑战猎食者的权威是一样的道理,那是一种下意识的绝对服从──能不惹的,绝不沾上。 所以云萧的谈话里总是模模糊糊的,似真似假让人很难判断,也让白咰纵有很多推断也会刻意回避。毕竟不管白咰再厉害,终究也只是一种“生物”,能逃脱这种潜意识下的举动的大概也只有烁乐自己本身了。 只是就算有下意识的回避,总是免不了非得要一探虚实的时候。 白咰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云萧看,他无法不去猜测,几乎已经是可以肯定云萧是见到了那一族的人,也跟她们有了一段实质的交流,他不禁想问,这云萧究竟和她们是什么关系,是亲?还是不亲?有关?又还是无关? 明明套得出个解释,但却又怎么想怎么不可能,不论是依她们的性子也好,依她们的个性也好,自己总是把那最有可能的结论给打回心里去,轻碰着嘴,微微皱眉,或许,他是该跟银讨论一下才是。 “一直待在这总是不好说话,银、云萧,我们上去说话去。”向来不是个喜欢把自己陷入思考情绪的人,一旦决定了,白咰也不啰唆地就要行动,活了那么久已经够麻烦的了,若每件事还得让他闷在心里,岂不要了他的命。 白咰想转身吆喝着两人一块上去,但银却只是呆在那落石前,怎样也不肯动,显然是陷在自己的情绪里了。 看着银这般德行,白咰也不免叹气,干嘛呢!老把自己搞成这样会很快活吗? 悄声地走到云萧身边,白咰有些歉然地道了声,“就让它在这里静一静吧!云萧,这洞里凉,不如你先上去好了,上去后出了这亭往外走,见着个小径右弯拐去,可以看到一栋大屋,魅彤就在那里,我一时情急,给冯亦下了点药镇定镇定,你不妨先上去看看他如何?”顺便用眼神看了看银,示意自己会在这里陪它一下,毕竟他实在不能放这样的银一个人在这。 云萧深吸了一口气,他本就是个很懂得察言观色的人,加之现在所有的感觉全都回来了,整个敏锐性又是更佳的提高,虽然还是有点适应不良,不过白咰的心思转个弯大概就能猜个八分了。 “那我就先上去了……”偏过头,云萧瞭然地往来时的方向走回。 凉呼呼的小径里有着浓厚湿润的水意,若是一般人走着总会忍不住打起哆嗦,只是对现在的云萧而言却是无比的兴奋,只因这是他六年以来头一次感受到的触觉。 微微的凉风带着水气,打在脸上、发上,是那样的冰凉,那样的快意,沿着发梢滴下的水珠一滴滴的扰动着触觉和感官,明明洞里凉的让人发抖,但云萧却高兴的身体发烫,没办法,他实在是完全没有想过自己会有恢复的一天啊! 要知道很多事情在发生的那一刻是无法做出太多反应的,只有在事后沈淀情绪时,才会将那份情绪宣泄出来。这种喜悦只怕是云萧自己也完全没有料想到的,只巴不得乾脆来个大声呐喊,公告全世界他已经好了而已。 朝着回去的方向走着,一个小小的光芒从上头洞口处打了下来,在地板上形成了个不大不小的光圈,云萧加快了脚步跑到那光底下。 洞口下,云萧抬头打量,吸口气,伸长双手,蹬脚一跳,双手便勾住了边缘,只可惜力道不足,勾是勾到了,却不够反弹的力量能跳上去,一时之间人给吊在空中晃啊晃的,有些可笑。 眼看是上不去了,云萧正想着松手再试一次之时,一个力道却在他快松手之际拉住了他。 “我帮你,上来吧!”只听得魅彤优雅的声音传来,拉着云萧的手帮着出点力好让他上来。 云萧一愣,见来者是魅彤,不觉也笑开了眼,加把劲钻出了洞口。 “就你一个吗?”拉起了云萧,魅彤不觉伸头往洞里探,怎么就见他一个?爹和主上呢? “他们有话要谈,白大哥要我上来看看冯亦先。”云萧不以为意地说着,轻轻松松地把魅彤想跳下去看看两人的念头给打了消,看来云萧回复了全数的感觉,连往日那些敏捷的应变也全都回了来。 魅彤眨眨眼,歪过头,有些兴味缭绕的看着他,“云萧,你……是不是有点不一样了?”心里头有种异样的感觉正在散开,眼前的男子她很熟悉,但却又有点陌生,那样的有生气,那样的自然,若真要说,现在的云萧给她一种和以往不一样的感觉,但还真说不上来是哪些不一样。 “你真的很敏锐,魅彤。”云萧一愣,有些不好意思的搔搔头,魅彤会这样觉得当然不无道理。之前的他虽然在生活上没什么大碍,但很多感觉、很多情绪都是自己去“装”出来的。 他会去模拟出每种情况下自己该有的正常反应,试着把那份情绪表现出来,之所以会这么做是因为不想要让冯亦担太多心,他会尽量把自己扮的很像很像“一般人”,让周围的人不要多耗心思去思考他的状况,可算是他非常贴心的举动之一。 这玩意,他是扮得挺成功的,虽然还是有那么一点点的不协调在,虽然还是偶而难以将每种表现都抓得相当得当,但总括来说算是不错了。 而今,所有的感觉全数在一瞬间回了来,自然他也不用再假装些什么,几个月的习惯给卸了下,回到真正“一个人”该有的反应表现,当然会有所不同,虽然他之前的确做的不错,只是魅彤可是动物,这份直觉算是天生的,那些差别的确不大,但要抓出却也不难。 “很明显吗?”云萧耸耸肩,看了看自己,他以为自己之前弄得挺成功的说,只道这种转换应该只有自己看得出来才对呢! 魅彤抵着下唇,“对我而言,挺明显的。”一个偏头,却见云萧两个眼睛的视焦几乎是同时跟着转动的,突然之间有些睁大眼,指着云萧,讶异的有些说不出话,“云萧,你……你的眼睛……” 跟云萧相处了这些日子,她知道云萧的左眼是看不见的,焦距自然无法跟着右眼那样动,可现今云萧的眼里哪还有半点失明的样子,亮的跟普通人一样,要魅彤不惊呼也难。 “边走边说吧!”云萧笑着走向前,虽然还有很多事情要担心,但现在这样就好。暖暖的阳光烤在脸上,有种肩上的担子轻了一半的感慨,从来没有想过还有走到如今的一天。是啊!现在这样就好,至少他真的看到了一种名为“希望”的曙光,至少他有了一份追求存活的勇气,至少,他真的赌对了。 心里泛起了一丝丝的骄傲感,他有那种预感,可以的,不管未来是如何,不管前方有着怎样的障碍,他是可以活下去的,走到了这一步,往后的日子该是越来越好走了。 魅彤有些着迷,从云萧的身上,她看到一种企图心,一种强烈生存的企图心,这是她之前怎样也没看过的。 以前的云萧,飘渺、虚幻,虽是聪明绝顶但却有种易消失的特质,就好像没了那种该有的存活自信一般,薄弱的让人抓一把心疼。可现在的云萧不一样,他还是有着那份飘渺的气息,只是多了一份自信,一种可以克服天下万物的自信,那种强烈的企图心就让他整个人的感觉完全改了。 魅彤本是没什么跟人接触的狐妖,她最欣赏的男子不外乎就是白咰、主子和主上,只是白咰闲散,银过于高贵,而若玄又不怎么管事,再加上长年于深山修练,魅彤可以说是完全没跟什么外界男子接触过。 再者,九尾狐虽然人数不多,但却是属于长寿的一族,活个几千几万年是常事,魅彤只活了一千岁,以妖狐而言,实在是相当相当年轻。若拿来跟人类比较,她充其量不过跟云萧、冯亦同龄而已,可偏偏在这狐谷里数得出跟她同龄的大概不超过五位,要么就是太老,要么就是太年轻,怎样也勾不起魅彤的兴趣。 换句简单点的来说,云萧和冯亦两人可以说是她接触的所有“生物”里,跟她算是称得上“同年龄”的“异性”了。 因为认识的时间不长,再加上事情一波一波地忙着,魅彤从没怎么去好好的欣赏过两人,如今有空,却见得云萧的改变,让魅彤失神之余不觉有点心跳加快,眼前的男子不仅吸引人,还更有那份独特的魅力在,甚者,加了那份自信和狂妄,更让人脸红不已了。 “怎么了?”见魅彤有些呆愣,云萧回身向前凑了一步。九尾妖狐属于较高段的狐妖,一般心声本来就较为小声些,加以云萧现在整个心思全都放在自己的康复上,分神去感受其他感官,一时之间竟是听不清楚魅彤在想些什么,见着魅彤不语地站着,有些好奇地走了过去。 “啊!”突然在眼前放大的脸让魅彤吓了好大一跳,整个思绪猛一拉回,忍不住叫了一声,向后踉跄倒退了两步,一个不稳勾到脚,眼看就要跌了下去。 “喂喂喂!小心点啊!”云萧眼快地一把拉回魅彤往自己身边带,省得他爬上了洞,她却给掉下了洞,那可就好笑了。 魅彤顺着云萧的力道往前走了几步,几乎快要跌进云萧的怀里,倚肩靠着云萧,两人的姿势不到暧昧,但够叫人心跳的了。 虽然仅仅是一个下意识的举动,虽然及时稳住了脚,但却足以让魅彤整张脸红了起来,她到底也是个女孩子,这么过份接触一个异性可是头一次。 好丢……丢脸啊! “我……我带你去找冯亦先……”魅彤把头压得老低,脸早就已经红到耳根子去了,慌乱之中站稳了身子,尴尬地推开云萧,匆匆地往前走去,也不管云萧有没有跟上,只想着赶快逃脱这种困窘,倒是真显得有点落荒而逃了。 他是会吃人的猛兽吗?怎么魅彤逃成这副德行,云萧又气又好笑地看着魅彤的狼狈样,回头又看了看那个洞,叹了口气后紧追上去。 魅彤跑得很快,几乎是把云萧远远的甩在后头。也好在白咰有告知云萧一些路径,就算没有魅彤带路,这路倒也不难找。拐了个右弯,顺着小径再跑了一段路,果然见着一个大屋,而也不用云萧猜是不是这栋大屋,因为他早已看到了若玄和魅彤站在屋子门外说话,只是距离略远,有点听不怎么到。 他正想走近些听清楚点,却见魅彤脸色突然一沈,竟是变得有点急躁了起来。 “真的吗?主子,这事没错吗?” 若玄点点头。 “不行,这不成,我得回去一趟看看!”魅彤心急的一个转身,正好看到云萧迎面走来,她赶忙走了上前道:“云萧,冯亦就在主屋里头,主子会带你过去,我有事,先走一步了。”语罢,也没多做什么解释,一缕红烟划过,却是往天空直直地飞去不见了,看得云萧是完全摸不着头绪。 云萧呆呆地看着天空,有些反应不过来,身后却突然有人扯了扯他的衣角,下意识的偏头一看,却看得一个小童站在他的脚边,笑咪咪地看着他,胖乎乎的脸上还挂着两个小酒窝,简直就像个洋娃娃似的,让人一看就想戳戳他的脸颊。 “小哥,这里这里,请这边走,主子吩咐了我,要我带你去找你的同伴。” 小男童挥着手,笑呵呵地看着云萧,一蹦一跳地在前方引路,那模样可爱得让云萧都笑了出来,心里头虽然有点担心魅彤,但终究还是跟着小男童一块进了主屋。 微风轻吹,缓缓地打了个圈,此时的云萧怎样也没有料到,看魅彤好着出去,却是那样给抬了回来,人类,曾几何时才学会给上一点点的仁慈呢? 千年修练九尾狐,传闻白狐以上之血肉身躯任何一处都具抵制万物百病的疗效。但是,不是乱取,也有个附加条件在,不论取之何处,一切的一切都必须要以“活物”为前提。 也就是说,要眼睛,那就活生生的把眼珠子挖出来;要手指,那就拿个菜刀一根根的剁;要内脏,那就剖开肚子往里头挖。 而在取的过程一定要遵守一件事──绝对不能让妖狐断气。 因为一旦断气,之后再取下的任何部位都将只是一个尸块,没有任何用处,也没有任何的疗效,所以要边取边救,谁能让妖狐撑着一口气时取的最多,谁就能得到最多宝药。 然后,最后一口气,当妖狐已经快要撑不下去的最后一口气,一定是取用一个地方──颈椎以下第二脊椎骨,起死回生、延年益寿、功力倍增、青春永驻……那是妖狐全身上下最值钱的地方,当然,也是妖狐最要命的地方。 天空白云轻飘飘,历史,是会重演的,有些东西,千百万年,似乎永远不会改变,也永远不介意发生。 “冷静点了吗?”坐在凉亭里,好不容易把银给劝了上来,白咰递过了一杯茶水给银。 银深吸了一口气,摇摇头,虽然镇定下自己的心神,但手却还是不住的发抖,只怕现在拿杯水都会给打翻吧! 白咰叹了一口气,坐到了银的对面,虽然明知这时机不对,但他还是问出了口,“还好吧!银,可以跟我谈谈吗?” “现在?” “嗯!” “……想谈什么?” “云萧……” “……什么意思?”银抬头,眼里有些不解。 “觉不觉得……”白咰双手抱胸的向椅背躺,“云萧是她们的后人之一?”缓缓地把话说出口,这件事情已经困惑他很久了,如今一事,更是加深了那份可能性,他自然会往那些地方想去。 “你是说……”银恍然大悟,随即立刻接口,“不可能。” “这么肯定?”白咰狐疑,连他都不禁怀疑了,难道银都没有那样的疑虑吗? “……白咰,你知道什么叫绝情寡义,无情无感吗?在我所认识的烁乐里面,每一个都是这样的,她们不会爱人也不懂得爱人,不受拘束也没人可以束缚,没有规范更没有所谓的人世道理。跳脱轮回,不生不死,她们不可能谈情爱,更不可能在世上遗留后代……” “觉得我的说法太过武断吗?或许吧!那么就姑且不论烁乐的个性好了。白咰,假设吧!假设今天尚有烁乐在世,你认为,她们可会放任世界行进到如此偏轨的地步?又可会不修正任何偏颇的断层?一千一百万年,白咰,不是十年二十年,如果烁乐真的在世的话,哪怕只有一位,她也会唤醒其他人,绝不可能耗费千百万年光阴什么都不做的,而我,也不会在这里守了一千一百万年了……” 它叹,一个是个性,一个是责任,不论从哪一个观点来看,如果烁乐在世,都不会放任世界变成这样。从它开始守在这里,从这个世界开始异变的那一天起,它便已经知道,烁乐,或许将不再回到这个世界上。 这点白咰也知道,这也是为什么他百思不得其解的原因,他认为云萧可能是烁乐一族的后人,但是这也势必表示烁乐尚还存在于世。一位,只要一位就好,只要有一位烁乐存在于世,基本上而论,她就绝对不可能会让其他人陷入沈睡。 没有什么时间对不对的问题,一千一百万年,就算是死人也该要复活了。 但是没有,并没有,如果烁乐现世,那么这个世界就不会运行到此。已经偏得很远了,这个世界,跟他们以往的那个世界,已经偏离得太远太远了。 “可是,那又怎样解释云萧能进源谷这件事?你也看到了,就连你都没法进去的源谷,云萧却能给进了去?还有,六年前的还魂波动,如果不是烁乐,一个人类,怎有办法唱得动那首还魂之歌?”这便是困惑他最大的地方,第五族居所禁地,没有第五族人允许,除非是第五族本身,否则谅谁都应无法进入,可云萧却进去了。再者还魂术的施展,如果不是烁乐,试问当今天下还有谁能独力完成那首歌? 银沈默了,闭上眼静静地思考,良久以后,它睁开眼,看着白咰,眼里还是有着一点点的挣扎,但它终究还是开口了,只是那个开口,却是更加地否定,“如果是这样,那就更不可能了。” “耶?”白咰迷惑,他给银的话弄混了,如果真是这样,不是代表云萧更有可能吗?怎会更不可能呢? “白咰,我记得你说过,因为还魂术的关系,所以才导致云萧的身体异变是吧?” 白咰点点头。 “那,如果云萧是烁乐之子的话,这就不可能了。”银幽幽地看向远方。 白咰越听越糊涂,皱着眉头看着银。 银收起了眼神,忽地突然冒出了一句,“白咰,还记得还魂歌怎么唱吗?” “……打死忘不了。”白咰咬着牙,缓缓地说出口。还魂歌真正记载过成功的案例有两次,全是由他们──由这群残存的四界人所吟唱。而自己负责的,自然是属于人类的招魂歌,那种痛楚,那种麻烦,要他忘,他还真忘不了。 “那么,你又知不知道,还魂歌,实际上也是由烁乐自己亲手创造出来的东西之一呢?” “什么!”白咰吃惊,“还魂歌不是银你创造出的吗?”突兀地睁大眼,当初就是银拿着那一张一谱的曲调给他们几人,所以他们才有办法施展还魂术的,一直以为还魂术是银独创的法术,怎会料到竟是由烁乐所创。 银眯起眼,有些恍恍忽忽地道:“招魂歌、断魂歌、引魂歌、还魂歌,一一施展一一而断,四界之力四界之歌,可白咰,你知道吗?还魂歌不是这样唱的,不是的,你没听过,真正的还魂术,真正的……”耳边响起那悠悠音符,彷彿遥远的海岸彼方有人正在引喉而唱,幽远、逸静,令人失魂。 是啊!那样的音色,那样的曲调,那样的气势,那样的悲愁,只有它才知道,真正的还魂歌,只有烁乐一族才唱得出来;真正的还魂歌,只有烁乐一族才能够唱。 而自己,只是把那里头的精髓随着自己的分析抓出来而已,所以才会有着那样多的限制,因为不是烁乐,所以只能用各种“限制”才能达到那种“力量”。 “若是烁乐,那歌,就不是这样唱,如果是烁乐,那歌,根本就不可能对云萧造成一丝一毫的伤害。”银缓缓地说着,是!如果是烁乐,那歌,就不是这样唱,如果是烁乐,那种施展根本就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白咰面有难色地低下头,的确,如果照银所说的那样,云萧是烁乐后人之机率的确降低不少,“可是那又怎样解释这一切?” 说到底,云萧还是独自一人成功完成了还魂术,到底云萧还是进了源谷,这种种的一切,又该有怎样的解释才合理。 银抵着下唇思考了半晌才道:“我猜想吧!或许,或许是因为界门交流的结果,可能在云萧的祖先里有着仙、魔、妖的存在,使得云萧刚好拥有了四界血统,本身潜质就蕴有相当力量,阴错阳差使用还魂术逼发的结果,侥幸的让还魂术成功,并也让他的体质改变。或者空无一物本来就是一种比较接近本质的概念,烁乐本是四种血液、四种本质之人,若云萧的体质再加上这种失效的概念,在相似度上面,他会变得比较接近烁乐也不一定,所以他才能够进到源谷里面,如果是这个解释,你觉得有没有可能呢?” 也不是没有这种结果的可能! 白咰有些认同的点点头,就目前看来,银的这个推断应该是最合理的。 可若真是如此,为何既醒的烁乐却还是不肯出谷呢?白咰眼珠子一转,又突然想到了这个问题,正想要跟银也来讨论之时,却见银突然皱起眉头,猛然站了起来。 “不好,白咰,魅彤的妖气……断了。”紧拉着扶手,拧起眉,银神色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大字,突然感受到魅彤的妖气在瞬间整个被切断,是怎么了?为什么魅彤的整个妖气会被切断? 身子突地一颤,有些发寒,不好的预感在心里头漾开,该不会,魅彤她……出事了? 第二章 魅彤被擒 遥远的白雾里有着小小的流水声,滴滴答答地撒落着。 朦胧的视线在那雾水之中散开,有个东西踩着那一池池的水波而来。 “喀答!喀答!喀答!喀答!” 那是个蹄奔声。 “喀答!匡~~喀答!匡~~” 那小声的“匡~~”声,随着那蹄奔泛开在水面上,细细绵绵,无限延长。 侧耳倾听,马蹄的声音,涟漪的声音。 睁眼,他看到一个蓝色的残像停在他的跟前。 残像停了,可蹄声未停,涟漪未停,他抬头,不远处,还有个黑影,正随着踩来。 云萧缓缓地睁开眼帘,贴在脸颊上的手未曾动过。手,靠在桌上撑着,发丝,沿着头落下了几根飘到了前方,眨眨眼,又眨眨眼,愣了半秒,蓦地嗤笑了一声,缓缓收回手,怪……怪梦一个! 居然做了一个梦,还是个莫名其妙的梦哩! 想到梦里的那个情境,云萧不觉莞尔,不知怎么的,就是觉得有些好笑。 “干嘛笑成那副德行,怪恶心一把的。”前方不远处传来个气虚的声音,冯亦吃力地坐直了身,甩甩头,试着把那沈重的昏暗感给甩掉。 “你醒啦!”云萧起身把椅子往床边拉去坐下,不过就是看他睡得这么死,自己也跟着打个盹而已,倒也巧,自己醒来,冯亦也醒了。 似乎脑子里还没有转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冯亦有点呆呆地坐在床上,两眼无神的拼命想抓个思考出来。明明记得……跟着白咰到了一个亭子,然后……然后就跟着下了一个洞,再来……再来就是到了一个水帘前,大伙一一试了试,接着要回去之时…… 一瞬间,冯亦脑子里飞快的转过了几个画面,眼珠子睁得老大,把头一撇看向云萧,正想张口,云萧却快了他一步,伸出了手,笑咪咪地说着,“好啦好啦!我知道你要问什么,眼珠子不要睁的那么大,来,什么话都不要问,先把把我的内脉。” 云萧打直了臂膀把手递到冯亦面前,与其在这边跟他啰啰嗦嗦解释个半天,不如先让他看结果。 冯亦有些不满地伸出手,但却还是照着云萧的话做。催动着内力搭上云萧的内脉,不用说,这一搭,大概把冯亦的脑袋都吓傻了! “真的假的!”冯亦惊呼了一声,所有的不适感全数消失,紧抓着云萧的手,不敢相信的又把了一次,神情显得相当亢奋。 “喂!我不是抹布,麻烦捏轻点行吗?” “喔!抱歉……等……等等,你……你有感觉!”他指着云萧,又是一阵低叫。 云萧挑挑眉,不语地微笑,比点头还有说服力,算是给了冯亦一个肯定的回应。 “真的假的?我试试!这样,这样有没有感觉?”冯亦兴奋地说着,边说边拧起手背的一块肉,用力一转,云萧皱了皱眉头。 “还有这样?这样有没有感觉?”冯亦突然伸出手猛拉了一下云萧的头发。 突如其来无防备,惹得云萧是重心一歪,身子顿偏,狼狈地缓缓回正,抚着犯疼的头皮摸摸,眉头锁得更深。 “还有还有,这样会不会痛?”冯亦双手伸出,拉住云萧的脸颊,兴奋地用力往外一扯。 ……火大了! “冯、亦!”可以忍,但没理由忍!云萧双手掐住来人的脖子,咬牙切齿地缩紧手,“你要想死的话我可以帮你,用不着这样惹我!”他作势把手一捆,掐着来人晃着,这死人,他好了他不高兴吗?犯不着这样戏弄他吧! “抱歉抱歉,可你真的好了?”冯亦举双手投降地笑着,他高兴,当然高兴啊!只不过一下子太高兴,总会有点难以适应外加有点怀疑嘛! 云萧给了冯亦一个大白眼,实在是不知该气还是该笑。算了算了!起码冯亦的表现还比自己兴奋得多了。 耸耸肩,云萧不语地突然起身走到桌子边。 冯亦呆在床上,正想着云萧怎又不说话之时,却见他一个起身往桌边走去,有些突兀,但又看云萧拿起了茶水往杯子倒,倒也马上就知道怎样一回事。自己刚刚念头之下闪过了一丝渴意,想来云萧是好心地过去倒杯水给他喝了。 望着云萧斟茶的背影,冯亦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一般,悄悄地拉开了被,蹑手蹑脚地走下床,往云萧的左边微微走去,突然比了个“三”的手势在云萧左前方晃啊晃的。 “云萧,几根手指头?” “……六根……” 六根? “不是吧!云萧,再看看几根?” “……十、二、根!”咬牙。 嘎!十二?冯亦倒抽了口凉气,把头整个递到云萧面前,“我说云萧,你现在看得到我长什么样子吗?”用手指了指自己,哪个人一只手能有十二根手指头,这云萧该不会好了身体却傻了脑子吧? 云萧深吸了一口气,“两个大饼脸、三个死鱼眼、四个塌鼻子、五个大嘴巴外加一只有十二根手指的手!冯亦!如果你还要继续问这种白痴的问题,我不介意把你形容的更有特色些!”拉高了声音骂完,语毕砰的一声把倒满水的杯子往桌上重重一放,跳起的水花登时溅得冯亦满脸都是。真是够了!就算他没恢复,他也可以看到有几根手指头好吗?他是半瞎又不是全瞎! 冯亦狼狈地把脸上的水给抹掉,顺便拉过一张椅子坐下,吐了吐舌。想抱怨,可实在是渴得受不了,拿起杯子,自己动手倒水,一饮而尽。 冯亦连连喝了两杯茶水,这才总算有点顺口气来,神采奕奕地看着云萧,正想着要问他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之时,谁知还没开口,门,倒先给一脚踹开了。 “云萧!魅彤在你这里吗?”白咰急急忙忙地冲进屋内,他这模样着实把两人都吓着了。 “魅彤?”两人狐疑地相看了一眼,云萧随后摇摇头,“没啊!她送我到屋外,说是有事要办,自己就匆忙走了,也没见她再来过啊!”想到魅彤走得匆忙的模样,应该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办吧! 白咰一听,脸色微微发白,神色顿时复杂万千,眯着眼登时就跑出了屋外。 深觉白咰的神色实在怪异,两人互相交换了个眼色,不觉起身跟着白咰出去,方一出门,便看到白咰站在前方的一处空地上,连考虑都没有考虑,就从怀里拿出了小圆牌,却是召唤金鹫的精化兽牌。 两人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气,还记得魅彤说过金鹫会有多耗费白咰的心力,心下闪过个不怎么好的预感,想要冲上前先拦住白咰,却是怎样也没白咰的动作快。 只看得那小牌被抛上了天,这才发现,原来白咰是趁着这一瞬的空档结印念咒,那速度之快,咒语之复杂,连冯亦这种外行人都看得目瞪口呆。 而眼看着白咰结完印,金鹫的牌就要稳稳地抛回到白咰的手上之时,一个银白色的小球却在此时从前方不远处打了过来,“匡啷”一声,正中目标,当场把那牌给打飞出去,让白咰漏接。 “不要胡来,白咰……”一个闪身,银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站到了白咰面前,“这次再召唤,你还有力气站着吗?”它睇眼而看,没有人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连续召唤金鹫的,如果是“本主”的话还有可能,可偏偏白咰却是金鹫的“寄主”,乱来也不是这样乱法。 所谓的本主便是指精化兽牌原本的主人,亦即所谓的原拥有者。 要知道,精化兽牌是属于薪火相传的古圣物之一,也就是纯靠血缘来定位的一种产物。一般来说,精化兽牌的力量掌属范围相当广阔,只要是人,都会想弄个一两块兽牌来操纵操纵。不仅是在争权夺霸,或在万人景仰方面,精化兽牌都可说是提供了一个相当的捷径。 只是这东西虽神奇,但却只能受限于其本主使用。 这牌就像是会认人一般,晓得谁才是它的主人,晓得谁才是当代当世最适合拥有它的人,常人别说用了,只怕连见上一面都很困难。更甚者这些牌还挑得很,一旦偏离了本主“血亲”的部分,就无法列在本主的候选之位里。 这就是精化兽牌的认主意识,可以说是筛选非常严苛的一项规定。 好了!现在问题来了,如果精化兽牌是如此的“单脉相传”,那么试问,若是有朝一日本主的血脉消失的话怎么办? 这并非不可能之事,一千一百多万年的时间,有打斗、有纷争、有战争、有疾病,有人可以延续下去,自然,就有人会随之灭绝。 于是人们也发现了,其实还有一个方式可以成为精化兽牌拥有者,那就是成为精化兽牌的寄主。 寄主,很简单的意思,就是拿东西出来换,或者以供养来作为使唤兽牌的条件之一。 这发现虽然让人兴奋,但很快的,人们便又失望了,只因为他们发现这个条件实在得付出太大了。 有一半条件是卡在必须拿近百年的修为作为耗损交换,而另外一半则是卡在还要拿身体的某些成分来换,越是难得的牌,自然索取的修为和成分也越高,这两项是寄主召唤兽牌缺一不可的条件。 这根本就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别的不说好了,光是想到召唤一次兽牌就得把自己毕生的心血赔下去,那倒不如乾脆自己打拼还来得快一些。 所以想藉由契约关系来成为兽牌寄主的人自然全都打消了这种念头,但对白咰而言可就不一样了。 拿金鹫来说,每召唤一次金鹫将会耗损白咰一千年的修为,可是白咰并不介意,他所拥有的时间如此漫长,千年修为并不算什么,没什么舍不舍得的说法可言。 对白咰而言,麻烦的并不是修为的丧失,真正麻烦的是金鹫会吃掉他八成免疫力这一事。 人生在世,有些东西可以不断累加,可有些东西是怎么增加都是有限的。一个人能有多少抗体,能适应多少环境,基本上是变不了多少的,虽然白咰的确死不了,但是病痛的折磨可不会因此而少。 白咰在白玉山上召唤金鹫时就已经用了五成的免疫力,如今尚未康复便又想召唤金鹫,只怕这一召唤,随便来个风便会让他连站也站不稳,届时哪怕是一点小菌也可以让他躺在床上半年不动,也难怪银会阻止白咰了。 白咰面有难色地看着银,拾起了掉落在一旁的兽牌,“可这是最快的方法。” 他知道,当然知道这次要是召唤金鹫,必得在床上躺个好半年才行,可魅彤好说歹说也跟了自己这么多年,他总不能看她出事却见死不救吧! 要知道狐谷一日,人间一月啊!就在他在这磨蹭之时,人间早已不知是几日光阴过去了。 他又不会飞,若不利用金鹫,他根本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出谷去,更别提在这耗着的时间中,魅彤会有多惨了。 “银,你不帮我,就别拦着我。”白咰轻声地道,狐谷的规定他不是不清楚。 人类很厉害,真的很厉害,即使是面对着比自己强大的妖怪,他们还是可以发明出一套方法来牵制妖怪,尤其是那种他们很想要的妖怪。 想也知道,九尾妖狐如此“有用处”,人类当然不会放过这种大好机会,所以抓狐方法可说层出不穷、千变万化,这其中,确有不少能捆死妖狐的方法在。 基本上,妖狐一旦落入人类手里,大概就是难逃生天了。曾经银也试着派人去营救受困的族人,只是困难重重,别说那一次没救回人了,反而还倒赔了两个同伴送死去。 为免狐狸损失惨重,从那时起狐谷就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举凡落入人类手里的狐儿最好都有个自觉,那就是同伴们并不会去救它,能活着回来就是运气,要死了也只能怨恨自己为何被抓。 这条规定下来,狐儿倒也个个拉高警觉,幸而狐本多诈,这警觉一高,人类倒也难再捉到狐狸。 只是魅彤倒楣,偏偏就真的给落在人类手里。能在瞬间就把一个九尾白狐的妖气切断的道士,只怕这能力不容小觑,摆明了谁要出去救人,谁就等于送死。 偏生银是不能干涉他界事务的,所以银就算有能力救人但却也不能动手。 这点白咰也清楚,所以他才会想召唤金鹫出来。 没错!或许一旦召唤了金鹫,他会没力再动,但至少至少,他能让冯亦去救,这就是白咰想的。 比起让妖狐对付这种天敌,当然是让人类去对付人类会好得多,况且冯亦的资历不低,让他出去才有机会把魅彤给搭救出来。 “停一下好吗?两位,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冯亦给两人的气氛弄得紧张兮兮的,可也不知道到底在紧张些什么,只知道情况好像有点不妙,让他也忍不住开口问。 “是啊!白大哥,发生什么大事了?跟魅彤有什么关系吗?”云萧插个话,心里却也泛起不怎么好的预感,总觉得有什么讨人厌的事情会发生一般。 白咰深吸了一口气,垂下眼,神色里却不免带着几分懊恼,“云萧、冯亦,魅彤她……给人类抓走了!” 啥?给人类抓走了?两人张大眼眨着,这下可好,所谓一波刚平一波又起,连喘口气休息的机会都没有,只怕,又是一场数不尽的祸事。 第三章 空切门 如果要问为什么魅彤会被人类所抓,那理由就是她到了人间界。 那如果再问为什么魅彤要回到人间界,很简单,因为有人要放火烧了白咰的房子,不,或者更正确一点的说法是,放火──烧了整个奈斯米大城。 放火烧城,这就是耶克鲁王国在疾病蔓延开来以后的第一道禁令。 不是因为幽灵图的关系,而是真正的疾病蔓延开来。 一场莫名的怪病从海上而来,那是一种高度的空气传染疾病,短短一月几乎遍布整个耶克鲁王国,没有预兆,没有潜伏,这种病从染病到病发只有一天的时间,而且整个发病过程可说是折磨连连。 首先,患者的身体会开始出现红斑,红斑一旦出现,基本上就等于宣告死亡。 因为这个红斑会在四个小时以内遍布全身,从头到脚指,从耳朵到眼白,只要你看得到的,全都会布上这种大大小小的红斑,远看会以为是什么红色的东西在那边跳来跳去,不仅诡异,还很恶心。 接着,红斑会开始发红肿痒,那种痒不是普通的搔痒,而是那种很痛很痛的痒。会让人拼命的抓、拼命的抓,巴不得把那一层皮给抓扯下来,甚至会想去撞墙或是拿火烫自己,看看能否藉着这种疼痛来逃避发痒的折磨,只是通通无效,不论怎样抓都会嫌痒,不论怎样痛都没那发痒来的痛。 那是种很令人发狂的痒,只要是有红斑的地方,一定是奇痒无比,很多人抓破了肉,连骨头都看见了,却还是不停的抓,挖掉了眼珠却还是觉得痒,拉着那一条条的神经想要拉出些什么,割掉了舌头,手却仍是不断的往内掏,彷彿没将整个舌头拉出来就是不甘心。 有人受不了的拿刀子削掉自己那连着红斑的皮,只可惜这红斑却像是有透性一般,不是只在皮上,它连到皮肤、肌肉,甚至是骨头里去。 什么叫凌迟处死?在这里,不用皇帝爷下令,人人都拿把刀在削自己的肉,一片一片,直到见骨,直到没肉,还是不停的削,疯狂、失智,完全的炼狱。 然后,熬过了这刻,会有着几近半天的宁静时间,可是病好了吗?不,并不是,那只是红斑正开始往体内扩散的证据。 整片红斑开始延及内脏,所到之处所有红斑开始成脓泡状,那脓泡会在器官处生长,并开始涨大,无限制的涨大,直到整个患者的肚子、肺、脑、心等所有有内脏的地方全都给撑的像气球一般大。 人要到了这个地步已经分不出来是人了,只能看到一团团肥胖的肉球在那里蠕动,因为脸部的肿大,呼吸将变得非常困难,整个人会呈现青黑色的严重缺氧状态。 最后,就在人快因为肿胀缺氧,窒息而死的时候,一个“啵!”的小小声响会划开天际,紧接着而来的就是一连串的啵啵啵啵声。 内脏处的脓泡开始破裂,如同一个容器因为好几个小球而涨大,又因为好几个小球的破裂而萎缩一般。 只见患者随着那一声声的声响,身体开始有节奏的一处处萎缩下去,就好像为了印证水泡破裂的事实一般,从那一处处的破裂处会开始流出脓血。那脓血混着脏器组织缓缓流下,一个恶酸的臭味瞬间蔓延,那是发脓的水泡味。 而在这破裂的过程中,患者都是处于意识清醒状态,一直到破到心脏、脑子的水泡为止,据说患者都不会断气。 如此折腾人的病痛,让患者一旦知道自己患病,几乎不是自杀就是央求他杀,谁都不要死得那么难过,宁可一刀抹上脖子还乾脆点。 这病的确让整个耶克鲁陷入完全的恐慌状态,病情扩散之快速,短短十天内就让八个城镇成为“死镇”,而且全都是在奈斯米大城周边不远处的城镇。 不得已,耶克鲁国王下令封锁连带奈斯米在内周围附近七十二个大小城镇,并派出近十个C段以上的炎系术师,要他们在一天以内烧尽整个奈斯米大城和附近连带的八个死镇,其余城镇严格控管,不得有任何一只生物逃脱于外。 其中,这七十二镇里还包括了耶克鲁的首都──凯信大都在内,可以说半个耶克鲁都已经陷入这场疾病里。 在这里,唯一还没有扩散到的地方,就是以耶克鲁境内西边一处“枯山”为划分点的山外城镇,只因那高耸的枯山有人正镇守其上,饶是疾病也不敢踏入她的疆土一毫一釐。 只是,保全了一半的疆土人民,却是保不了另外一半,尤其是奈斯米大城。 就是那一道“烧了奈斯米”的禁令,让魅彤不得不狂奔回来。 她太清楚白咰的家有多重要了,在那里面有着世界上最独一无二的资料,也有着太多太多珍贵的东西,而最重要的一点是,那是她的家。 对于魅彤而言,那里有着太多她的回忆,是怎样也让她放不下的,要看它就这样一把火给烧掉,对魅彤来说太残忍,她无法看着自己的回忆被一把无情火烧光,所以匆匆忙忙的从狐谷赶了回来,为的,不外乎就是在这屋外布下强力的结界,好让大火无法延烧到这栋屋子。 可魅彤的运气实在是太差,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也好不容易把结界给布上了,却这么好死不死的遇到了天敌,就这样给人抓走,堪称霉运当头,衰到无人可比。 虽然很想痛骂魅彤,不过白咰现在是担心较多,他当然知道魅彤的价值有多高,只怕耗在这里的时间,魅彤已是被折磨的够惨了,所以他才会想要召唤金鹫出来,不管如何一定要先离开狐谷,避免无谓的浪费时间。 而一听到魅彤给人抓了,云萧和冯亦也不觉皱眉,九尾狐的价值他们在书上多有涉猎,别说白咰了,他们也很担心魅彤的处境,尤其在听到狐谷一时,人间三日时更是坐立难安。 “那,除了召唤金鹫以外,没有其他方法能立刻回到人间吗?”冯亦拧起眉,他大概知道白咰为什么会这么急着召唤金鹫了,这种时间差的不同在此时是很要命的。 “没……” “有!”白咰正欲说话,谁知银却抢先了一步回答,这个“有”字说的斩钉截铁,让白咰也不觉为之一愣,缓缓地回头,只听得银一个字一个字清楚地说道:“我有办法,不仅可以送你们出谷,还可以立刻到你们想去的任何地方,只不过,看你们有没有本事过而已。来吧!跟我来吧!” 银轻飘飘的身子微微回身一转,头也不回的转而向来时方向走去,三人相看了一眼,立刻加紧脚步跟随在后。 银带着他们回到的是刚刚的那个亭子,只不过不是往那亭子而去,倒是往旁边的一块空地处移动,离湖边大约十来尺左右的距离时停了下来。 站在那个空地上,银缓缓地摊开了左手,只看到一条丝线赫然乍现在银的手上,丝线上头有着好几颗银白色的小球卡在线上,多的几乎占满了银的手掌,却是刚刚拿来阻止白咰的小球。 只看得银伸出右手勾起那条丝线往两边拉开,丝线小球登时被拉成了一个圆弧,每个小球看来是固定在丝线上的,小球和小球的距离几乎是一定,摊开了手掌,就这样让丝线的两头在手上给拉了开。 银看着那条丝线,也没有多说些什么,只是轻轻的将手掌收拢,拉住那两头的丝线。手掌,越缩越紧,妖气,慢慢的凝聚在手上,然后整个手腕一转一扯,刹时间整条丝线碎成段段,全部的银球便像是失去了重心一般,立刻弹跳到地上。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那小球就像是有着分身术一般,一弹二分,二弹四分,每多跳一下,就多向湖边前进一分,每多弹一下,就又多了一个小球出现,直到所有小球静止散落四周为止,地上竟然有着百来颗小球,密密麻麻的直往湖边。 更神奇的是这些小球不仅散的“平均”,还散的很有“规矩”,全都没有散出五尺以外的宽度,全都散落的方方正正,前后左右距离一定,活像是用小球铺起了一个到湖边的通道一般。 “我能帮你们的,就这么多,过得去,就过吧!”银回身看着前方的三人,优雅地,缓缓地向外伸出了右手,很轻,但却很清楚的说了三个字,“空切门。” 后方传来一阵小骚动。第一颗小球抖动了一下向上跳起,只见在跳上的同时,第二颗小球也跟着往上一跃,然后跟着第三颗、第四颗、第五颗……所有的小球就像是接了命令一般,竟全都开始上上下下的跳动起来,直线升起,垂直降落,砸在同一个地方又往上跳,跳到同等高又往下砸,反反覆覆没有终停。 眼见小球起升落下的时间个个不同,而不知是错觉与否,在那个小球所搭建起来的通道里好似突然有了很多扭曲一般,完全看不清楚小球闪过的长相,只看到模模糊糊的轨迹里好像有着一点点不搭调的景色在,诡异,而且神秘。 耳边突然传来“嘶~~”的一声,银把自己的衣摆撕下了一块,走到那些小球前,把衣角往那些小球内丢去。令人结舌的事情发生了,只看碰触到小球的衣角在瞬间被割裂,散开飞去的碎片在通道内飞舞,却是割的更碎更细,直到被搅散的碎丝散了一地为止,谁也没想到这小球会是如此锐利无比。 可想而知,那球,绝对不是普通的小球。 那些球,银叫它“银剡”,它们可以切断任何东西,不管是有形的,还是无形的,包括空间在内。 而空切门便是由八百八十四颗银剡组成,利用银剡的锐利,切割出八百八十四份空间,配合着银剡升升落落的打动频率来扭曲空间,是银自己独创的一门法术。 “在心里想着地点的名称,通过这球阵,自然就可以到你们想要到的地方去。”银让了一步后退,空切门是利用空间扭曲造就的一道大门,这道空间连到世界的任何一处,不论想去哪里,都可以通过这扇门立刻到达。 站在不远的地方,云萧仔仔细细地看着那些小球,刹时之间神情竟是显得相当复杂。 他发现,虽然这些小球安排的非常巧妙,但倒是不难看出个端倪,只要再给他一点时间,他就可以算出那些时间差来,自己是如此,想来冯亦和白咰应该也看出来了。要抓出怎么过不困难,但难的是要过去的技巧。 云萧有些丧气地垮下肩膀,对冯亦来说,要过这通道或许还没有什么问题,身为风系B段术师,身手敏捷本来就是他的基本,想来这玩意估计没能对他有什么伤害,姑且不论白咰能不能过,但重点是自己一定过不了。 这就是云萧所丧气的,虽然他也很想跟着过去帮忙,可是他也可以保证他不大可能安然无恙的通过那道门,换句简单点的来说,就是他得被留在这里乾等。 他懊恼,当然懊恼,同伴有难,见死不救实在不是他的个性。 不过,不甘心归不甘心,什么样的状况是最好的,云萧还不至于判断不出来,他走到冯亦身边,拍拍他的肩示意,“冯亦,我看,你就先跟着去帮白大哥吧!” 他知道冯亦和白咰现在就卡在自己这里,毕竟若是自己不去,冯亦就不会去,冯亦不去,光靠白咰只会使难度增加,而若非得要等自己研究出个方法通过这门再一起去的话,只怕那时魅彤也早给人分了尸。 “那你怎么办?”冯亦一听,脸一沈,他是云萧的保镖,怎么可以不在他身边,放他孤身一人在这,这样可以吗? “没能怎么办,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还能自己照顾自己,况且我也没说不去,只不过你们两个手脚快,要你们先去救,省得误了时间,我虽没你们俐落,但给我多点时间研究,弄不好我半途就杀过去了也不一定啊!”云萧轻松地耸肩,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毕竟这里的时间差如此不同,他也不希望因此而耽误了救人的时间,打从看到这些小球开始,他就知道这是目前为止最快也最好的方法了。 “可是……” “没什么好可是的啦!”云萧挥挥手,突然正色起容颜,严肃地对着冯亦道:“说真的,冯亦,我……可不想看到第二个弦月……”轻轻叹一口气,他已经不想再看到任何同伴死在他面前了,要知道,心,并不是完全不会痛的。 冯亦一凛,心中有些隐隐的抽痛起来,撇过头,深吸了一口气,思考了一下,“我知道了,我会沿路做记号,若你后来到了,就寻着那些记号找,若不,你就待这等我们回来吧!”频频地交代,虽然不放心,但比起跟他们出去找魅彤来说,或许云萧在这里还比较安全些。 白咰有点感激地对云萧点点头,到底云萧厉害,这事由云萧开口好过自己说,只道云萧的细心把什么状况都考虑进去了,这样的决定的确是最好的。 站在空切门前,白咰道:“冯亦,我先过去,我们就约在奈斯米大城门口见,可别让我等太久。”语毕,一个转身,深吸了一口气,看准了时机朝那小球缝里钻去。 行云流水毫不停顿地在那密密麻麻的空间里穿梭,这才发现,原来白咰的身手如此敏捷,来来回回的小球竟是没一个擦过他的,简直把时间点抓得分毫不差,看着白咰穿梭其间,终在最后一个闪身时消失,显然已经过了这道门。 眼看白咰消失在通道里,冯亦也没多做耽搁,向前一步就要跟着白咰过去,只不过在走前还不忘回头交代,“云萧,过不来就不要过来,在这待着等我们就好了,知道吗?” “知道!我又不是小孩子,去啦!”云萧受不了地推了冯亦一把,他从没发现原来冯亦这么啰唆耶! 冯亦扁扁嘴,转身而往那道门通过,聚精会神的闪避着那些球,最后也跟着白咰一样,消失在那通道里。 “介意我坐在此思考吗?”目送着两人离去,云萧转身面对银,恭恭敬敬的请示。 银眯起眼,似乎有点感兴趣,“我以为,那是客套话。”它以为,他只是说着好玩的,它以为,他只打算要留在这里等的,毕竟,谁都看得出他无法通过这道门。 “那是,但我想把它变成不是……”云萧笑咪咪地看着银,要他枯坐在此等着他们回来,他宁愿花时间去思考要怎样去找他们,就算那个可能性很小,但试试又何妨? “如果你坚持的话,请便……”银偏头,不再多话,身形一动,化做一缕银烟往空中飘去,空荡的空间里,只留下云萧一人独自思考。 并没有发现到,当银离去后没多久,一道道的蓝色慢慢爬上了云萧的身体。 蓝色,慢慢地爬,人,缓缓地起身。 云萧来到那扇门前,眼神中却带有一点恍惚,冗长的头发已在瞬间变成了蓝色,身上的服装也在那时转而偏蓝,站在通道前,来来回回的银白小球仍是不断的跳动着。 他没看那些小球,只是这样恍恍惚惚地走着,走着,向前一步,踏入了通道。 第一颗小球砸落在他眼前,没有碰到。 人,没停,云萧又向前了一步。 搭的一声,小球回弹,第二颗小球从他后方擦过,躲得惊险万分。 然后,又向前了一步,来到了第三颗小球处,可是,他没有转弯。 明知道下一个时间差要往左前边过去,明知道下一个空出的时间点要在左前方,可云萧却没有弯。 当第三颗小球从上而降,眼看着就要不偏不倚的往云萧脑门上打下去,心跳的让人遮起眼不敢观看时,却在小球只差个指甲那般距离的一刹那,整个色素瞬间转白!头发由蓝变白,瞳色由蓝变银,白衣白服,完全彻底的变化。 此时,那些小球竟在云萧色素褪白的那一刻全都停住了,就好像有人下了个定身咒一样,有的在空中,有的在地下,有的在上,有的在下,完完全全的静止,没有一个小球有任何的动作。 空间,还在扭曲,一种定格的扭曲,就像时间也在那视线下定住了一般。 看着那些停住的小球,云萧脸上泛起了一丝丝的笑容,只在那一点微笑后,他又让蓝色席卷上了他的身,并在那短短的交换瞬间,身形如同鬼魅一般快速的穿梭小球间,消失、不见,不留半分痕迹。 卡在空间中的小球在云萧消失不见以后又顿了半秒,然后开始搭搭搭搭的升跳、弹落、升跳、弹落,毫无一人的亭子里,跳动的小球声,听起来,显得格外讽刺。 第四章 运筹帷幄 “那个,两位,拜托拜托你们‘千万千万’不要告诉我,这几天你们都是这样找的?”云萧瞪大眼看着两人的“搜寻方法”,只差没把他的眼珠子给眨了出来而已。 好不容易人终于到了奈斯米大城的门口,才发现却已经跟冯亦他们错开了有三四天的光阴,花了近一天的时间找那些暗号,又花了近两天的时间才找到冯亦他们,日子虽不长,但前前后后算一算也过了近一个星期。 虽然知道寻人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尤其是在魅彤连妖气都被切断的情况下,但到底也不是什么线索都没有,一个星期多方打听下来,白咰和冯亦发现魅彤最有可能被抓去的地方就是位在耶克鲁的首都──凯信大都内。 凯信大都,耶克鲁国境首都,占地两百八十平方公里,总人口数高达两百多万人,是耶克鲁国内人口最密集繁华的地方。 有人的地方就会有住家,住家一多,相对之下搜寻的困难度也变高,想在这找人,无疑有点大海捞针。 “有什么不对吗?”两人手上拿着狐幽香,疑惑地看着云萧。 奈斯米大城距离凯信大都并不远,大约只有两天的路程,白咰和冯亦在抵达奈斯米的两天内,就已经推出抓走魅彤的人应该是住在凯信大都里,花了两天时间赶到凯信大都,马不停蹄的就立刻展开搜寻。 白咰和冯亦的搜寻方法很简单,因为他们有个很好的道具──狐幽香。 狐幽香有个特性,离正主儿越近,香味会越浓,而且还会带点淡淡的光亮。 白咰和冯亦身上的狐幽香本是由魅彤亲自结化下来的结晶,自然对魅彤的反应最是深刻。 这是一个很好的追踪线索,就好比在魅彤身上装了个收发器,而他们就拿着个天线到处找一样。 只是整个珠子的感应范围不算狭隘,所以白咰和冯亦也只能拿着狐幽香一家一家的比对,看看哪个地方对于狐幽香的反应最是强烈,虽然耗时但也不失为方法,说来两人已经用这个方法在城里搜寻了将近两天的时间了。 见着两人还一副很莫名其妙的眼神,云萧胃痛的想弯下腰去。 他就觉得奇怪,想起昨天问白咰他们有什么方法可以搜寻魅彤时,白咰还跟自己把狐幽香的特性详详细细的解说了一遍,他当时就在想,如此好用的东西应该可以很快就找到魅彤,怎会让他们花了两天,却只找到个“可能在中区”的线索? 如今一看才知道,天啊!他们没找到是应该的,哪有人真这样下去搜寻的? “麻烦你们,先停一下手边的动作好吗?”看着两人忙碌的在那边试来试去,云萧总算受不了的喊停,真是不敢想像,如果今天他没过来,他们是不是真打算用这种方法继续搜寻下去。 冯亦、白咰两人停下手,无辜地看着云萧,他们当然不认为自己的搜寻方法有什么错,因为这是唯一能用的方法啊! 深吸了一口气,无奈地摇摇头,云萧从怀里拿出了张纸,摊开一看,却是一张地图来着。那是整个凯信大都中区的平面图,他们三人手上各有一张,是给他们方便认路用的。 四处张望了一下,正巧不远处有供人休息的桌椅,跑了过去找了个乾净的石几,云萧边摊开那张地图边道:“冯亦,我记得我们住的旅社旁好像有个商家,麻烦你去帮我买买看,看看能不能弄一套测量工具来,至少得有个尺和圆规,还有笔和纸,纸多拿点,对了!顺便拿个算盘来……” 云萧洋洋洒洒的说了一大堆,虽然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不过冯亦倒是听话的一一记下,乖乖的买东西去。 “云萧,你要干嘛?”看到云萧把自己的狐幽香拿出来把弄,白咰不免好奇的探头。 “白大哥,我问你,这个狐幽香的感应范围大概是多少?”云萧没有回答,不过又丢了个问题给白咰。 白咰歪头,“嘎?多少喔?嗯!大概……长宽各五十来公里吧!”一个不算短的范围,尤其是在这种人口密集的地方,这种扩大的范围更是显得搜寻困难。 “瞭解。”云萧点头,用手在地图上比了比大致的宽度和长度,细数了一下,不大不小,大概涵盖了中区至少八个泉里,将近五十条大大小小的街道。 “哪!给你!”等了半晌,冯亦从远方跑了回来。这里本来就离他们住的地方不远,东西也都还不难找,要弄齐云萧的需求并不困难。 “谢啦!”云萧拿起笔,先是在地图上做了几个记号,自顾自的在那边比对,搞得旁边的两人越看越糊涂。 过了半刻,只看得云萧笑咪咪的抬头,“好了!来来,你们两个过来……”招了招手叫两人来看,只见云萧在这地图上头画了几个小圆点,每个圆心各拉两直线交会成一个十字,就见他指着其中的一点道:“冯亦,你到这里,里鲁街中心去,按着这条线所画,正东南西北各走三十尺路,大概测一下,看看哪个方位的反应最强烈,再回来跟我报告……”然后又指了指附近另一条街的一点,“白大哥,麻烦你也一样,请你到这,一样,东南西北各测一下,看哪个位置的反应最强烈……” 两人对看了一眼,耸耸肩,不知道云萧要干嘛,只好跟着照做,朝云萧交代的方向测量去。 冯亦的速度倒是很快,去了没多久就回来了,向云萧报告了一下概况,只看到云萧点点头,立刻拿起直尺和圆规,在冯亦所报告的位置上量出了位置,并画了个半圆。 接着是白咰,白咰也回来向云萧报告了位置,云萧瞭然的将记号再度标上,看了看地图,似乎有点皱眉,又给了两人全新的位置,要两人再去测,如此反反覆覆个四五次以后,只看到整个地图上有着不同的标线和半圆,有的打了叉,有的加重了点墨线,看得人是眼花撩乱。 云萧端详了一下这张地图,突然抬头,“冯亦,你的地图借一下……” 伸手拿过冯亦的地图,云萧将几个较重的墨线区域重新画到新的图上,然后开始在纸上写下一堆堆的公式,并不停的在一旁拨弄着算盘。 “不会吧!”看着云萧埋头苦算,看了看地图,又看了看公式,这种熟悉的景象让白咰忍不住惊呼,“三角定位,难不成你会?”总算知道云萧要搞些什么,只不过当白咰知道时,当真有些不敢相信地看向云萧。 “学过!会点皮毛。”云萧轻描淡写地道了声,手上的笔、圆规、直尺从未停过,聚精会神地继续演算的工作。 所谓的三角定位,简单来说,就是利用数理的原理去拟定方位的一个方式。 一般而言,是采用两个人分别在两个不同的角度测量方位,拟画出重叠的区域,透过公式的计算把整个所在位置用一个小范围的概念涵盖,再利用第三个角度点的测量来缩小整个范围,务必求得最小的精确点,是属于统计学的一部分。 原理的确不难,但是操作过程却是非常复杂,不仅角度要拿捏正确,圈画的区域也要经过计算。要用多大的圆来涵盖?整个长度要多长?计算点之间要有多少距离等等……这些种种的一切全都必须经过精确的计算而来。轻则数十,重则上百公式要用,不仅头脑要清楚,整个思考回路也要非常清晰才有可能得到正确位置,稍有偏差,整个计算就相当于作废。 就连在现代,这种定位多半也是透过卫星、电脑的演练才能得出正确方位来,像云萧这样就凭着纸笔来算,自然显得更加困难。 想也知道,白咰虽然有智之贤者的称号,但是对于这种科学性的计算实在是没辙,这种要死全部脑细胞的事情他才懒得去理。 冯亦就更不用说了,他最讨厌那种转来转去的公式了,别说算了,他根本就看不懂云萧在干啥。 “喂!你们学校连这都有教吗?”见着云萧埋头苦干,白咰擦汗,用手撞了撞冯亦,小声地问道。 看着云萧已经列出了十几条公式,每个公式全都是一些演算的代号,又是指数又是代数,整个地图在一瞬间全都是密密麻麻的符号,一条一条的轨线不断地层层往上相加,坐在石椅上的云萧却仍不断的算着,专注地完全不曾分神。 偶一偏头,触目所及的公式是一个比一个复杂,这边函数随那边变,这个代数得由另一个公式来,看得白咰不仅头昏还很结舌,夭寿!是哪个学校这么虐待学生的,居然教这种东西,也亏云萧还能算得出来。 “你觉得有可能吗?”冯亦苦笑,眼睛瞄向地上的一张纸,光那张纸上的计算就已经够叫冯亦头痛了,更别提那些大大小小的圆弧能给他什么讯息了,盯着不断演算的云萧,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在那边跳,唔~~不行了!他头晕。 而就在两人都还没从震惊中反应过来的同时,云萧却停下了笔,细细打量那张乱七八糟的图,浅浅地露出了微笑,拿起了地图,往图上弹了一下,发出了个“当!”的声响。 “搞定!”云萧满足地看着自己的成果,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很好很好,搞定了。 “啊?”白咰一个张口,指着云萧,有些气喘地快说不出话来,“你……你……你算完啦?”天!好……好快!他是神算三百吗? “算完啦!有什么不对吗?”怎么?他算完了有什么不对吗?作什么两人都这样张大着嘴看他? “不!可你也太快了吧!”白咰赶忙将自己的下巴给扶正,忍不住在心里暗骂,见鬼!实在是太恐怖了,这云萧是会速算不成吗? “会吗?”云萧扁扁嘴,小声地在嘴里咕哝,“不会很快啊!如果能给我三个算盘,我应该可以更快吧……”轻轻地吐舌,他还不好意思跟两人说,这个时间已经包含了复算过一遍的时间,他可是检查过了才敢提交的。 “嗯~~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来,你们过来看看……”他朝两人招手示意,“哪!你们看,从你们刚刚测量的那几点,我抓出了几个比较有用的定点,在每一组的范围里都下去做了一遍推演,结果,你们知道是什么吗?” “什么?” 云萧笑了笑,指了指地图上的一条街,“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也就是连着这条街往下数的三条街,我敢说,抓魅彤的人就在这个范围里面……”他自信满满地挑挑眉,让冯亦和白咰两人也忍不住瞪大眼。 从原本的一个区域缩减成一个泉里不到,从原来的五十条大街变成三条街的范围,从本来可能要花上的三天五日到今日或许不用半天的时间,一支笔,几张纸,几个测量工具,前人的发明或许很伟大,但把这些运用自如的云萧更是让人吃惊地说不出话来。 望着云萧,白咰不禁在心里头暗暗赞赏,这小鬼,总是很让人出乎意料啊! 云萧三人站在一栋古色古香的大门前抬头观看,没有耗费太多的时间,他们搜寻的很快,因为这三条街里的建筑物可以说是非常少,主要原因就是因为他们眼前这栋建筑物占了一半面积的缘故。 望着横贯整条街道的围墙,这,正是耶克鲁王国有名的家族──北纳家族的所在地。 “确定在这?”冯亦拧眉,那个家徽他很清楚,在身为黯时的第一课,就是把所有国家的一些象徵家徽和比较出名的佣兵杀手团的锦帜给牢牢记住,主要目的有两个,一来避免杀错人,二来预防,万一好死不死给人杀了之时,也要留点线索给同伴搜寻,整个要记的族徽、家徽大约上千个,是黯必须背得滚瓜烂熟的第一个任务,所以要冯亦认出这个家徽一点也不困难。 “八九不离十。”白咰忧喜参半地盯着大门,喜的是根据狐幽香的判断,魅彤可以说是确定在这里面,而忧的自然是他也知道这里是哪里,几乎可以说是高兴烦恼一瞬间。 云萧偏过头看着两人,眼神一下子从疑惑转为瞭解,他本不知道这里是哪里,但透过冯亦的思考,他倒也马上知道这里是哪了,抵着下唇不语地观看。 北……纳家族吗……云萧陷入沈思中,他曾经在书上看过这个家族,那是在耶克鲁境内,算是小有名气的一个家族。之所以出名是因为北纳家具有研发出强力结界的能力,这,又跟北纳家的血统有点关系。 北纳,在耶克鲁方言中代表的意思就是“巫灵”。包括所谓的阴阳师、女巫、道士、灵媒甚至星象师、占星师、预言师等等,以现在的术语来说就是所谓的“灵能力者”。 整个家族几乎全都是具有这种巫灵血统的人,要知道巫灵本就可使唤自然,所以北纳家在结界制造方面也高于一般人等,而事实证明这种本事非常有价值,从各国纷飞而来的委托信件就可见一斑。 可帮的人多了,反过来说,得罪的人也就多。 不难想像,会找上北纳家的多半是生命已经受到了威胁,想要寻求保障所以才会找上北纳家。 换句话说,不管军事也好,或是谋杀也行,北纳家在某些人的角度观点来说的确得罪了不少人。理所当然地,北纳家也开始成了耶克鲁暗杀名单上的头号常客。 北纳本来就不是归属战斗世家的一环,在打斗方面不免略为逊色,实在是没有能力胜过专业杀手,想要寻求协助,偏偏北纳家开罪了太多耶克鲁的名政治家,只能处处碰钉子,这使得北纳家在耶克鲁的地位顿时变得相当尴尬。 在此时,唯一肯对北纳家伸出援手的就是权衡家。 权衡家,主掌耶克鲁三分之一军权的世家,世代为军,剽悍闻名,实力坚强,不论对内还是对外都可说是讲话非常有份量的一家。 于是在权衡家的帮助下,北纳家才得以继续在耶克鲁生存,虽然有点难堪,但北纳家还是用实力证明了他们的价值。 撇去附属在权衡家的保护下不谈,北纳家的结界可以说是出了名的坚固,在五大国里虽不到第一,但排个前三名倒是没有困难。 “这下麻烦了!”白咰叹气,是了!他早该想到了,在耶克鲁境内能抓九尾妖狐的,多半是北纳家族的人跑不掉,也只有北纳家才能一眼看出魅彤的真实身分,也只有北纳家才会知道魅彤是怎样的宝。 他信步走到北纳家门口前伫立,跟其他显要世家完全不同,北纳家门口什么都没有,既没有守卫也没有官兵,可是,却有着比那更有力的守护。 从怀里拿出了一张纸,白咰伸直手,轻轻地,就这样拿着纸轻轻地往自己面前划过而已,只看到整张纸立刻起火燃烧,登时就烧成灰烬。那就是北纳家的护城结界,对于任何未经许可进入的东西一律是焚烧殆尽。 北纳家的结界向来是闻名的坚固,这一试,还真让云萧和冯亦皆是面有难色。 白咰沈默不语,假设现在确定魅彤一定在里面,那么他就有两个问题,一个,是结界问题;而另一个,就是北纳家的问题。 想也知道,北纳家抓了魅彤自然不可能会轻易放人,毕竟以魅彤的身价来说,这种东西可以说是可遇而不可求。再者,北纳家虽不善武斗,但俗话说的好,“老虎嘴上不拔毛”,那层层的防卫只怕也不是可以让人进去撒野的。 到底是北纳成员的居处地,以北纳这种善创结界的高手来说,自然能把北纳家保护的最好。 也就是说,如果他们今天真想要救出魅彤的话,那势必只能来暗的,但偏偏对手是北纳家的结界,虽说白咰是有办法给他闯进去,但只怕也会消耗不少能量,就担心到时人还没救到,就给人逮了也说不定。 可说到底也不能不救,总不能叫他真眼睁睁看着魅彤去死。 “你想怎么做?”冯亦走到白咰身边,他听过北纳家的结界,也知道北纳家的风评,他们不是可以随便谈条件的人,不用白咰说他也知道,想救魅彤只有一条路可走。 “你要帮我?” “……我,不想看到第二个弦月……”冯亦淡淡地把话说完。对弦月,他始终有一份愧疚,可叹自己没能及时救她,或许这只是一种投射补偿作用,但这一次,至少,他要把魅彤救出来。 白咰偏头思考了半秒,轻道:“晚上行动。”这句话说的肯定,没有犹豫也没有假设,很明白的告诉了所有人他的决定。 冯亦听得瞭然,可云萧却说话了。 “慢!我说冯亦,你们……不会打算硬闯吧!”云萧皱眉,他能听到冯亦的想法,可却听不到白咰的,但光听他们之间的对话也明白,这两人是真的打算硬闯进去了。 “除非你有其他路可选……”白咰耸肩,他也不想啊!可是现下除了这条路以外,根本没有其他方法了,他也是逼不得已才下这决定的。 云萧不语地思考,他虽知道白咰的推论没错,但脑中还是不断地转着方法,而冯亦和白咰也不再多话,两人有默契的开始打量起北纳家的结界,试着想看看究竟要怎样行动才正确,到底第一关就是北纳家的结界,要进不了,后面的也全都不用说了。 其实最麻烦的也是这道结界,若能正大光明地进去,倒也省事得多,可惜那该是不可能的了。 三人各怀心思地做自己的事,好半刻,云萧就像想到什么一般,突然出了声。 “冯亦……” “嗯?” “我记得……黯部好像有不少于外的分派、分站对不?” “御部也有吗?” “有。” “那……有在耶克鲁的吗?” 冯亦回身,总算有点反应过来,点点头,“是有。” “在这附近?” “……不远。”冯亦偏过头,好奇地看向云萧,他问这些想做什么? 被云萧的问话引出了兴趣,白咰不觉停下动作看着两人。 脑中不停的想着北纳家的特殊立场,云萧眼珠子转了转,眼神里闪过了些异样的光采,“冯亦,我听安雅姐说过,雷克雅家族有种代表性的正式函文,那种函文的信纸格式非常特别,只有本家的人才允许动用那种函文纸,有这种东西吗?” “……是有没错……”冯亦侧头,那可以说是一种代表性的象徵,只有本家的人才允许动用的纸张,相当于以雷克雅家族名义所发出的正式函文一样。 “这里的分部有那种东西吗?” “有吧!”冯亦搔头,为了以防万一,各个据点都会备有一两张,不过知道的人倒是很少。 “喔!那么……请问,我有资格可以动用那些函文纸吗……”云萧指着自己笑了笑,差点忘了,有的时候,身分、权力也可以是最好的武器。 “你的意思是……”冯亦恍然的看着云萧,感觉上似乎抓得出他想做些什么。 云萧转了转手腕,笑咪咪地道:“权者惧权,权力,就要用权力来打,想进去北纳家不一定得要用闯的,冯亦,请御部传函文纸过来,今晚,我就以雷克雅的名义正式发帖拜访权衡家,至少正大光明的走进北纳家。” 在耶克鲁境内,唯一有资格使动北纳家的就是权衡家,想跟权衡家打交道,就要有基本的势力背景在。 雷克雅以政治起家,在军事、政治、财经、法治等多方面囊括了汉高国半片国土,这使得他们不论走到哪,不论是去哪一个国家,为官者都会给他们三分尊重的薄面,政治面子之大,拿来跟权衡家打交道绝对绰绰有余。 居……居然还可以这样! 白咰张口,对于云萧可以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理出个头绪,并找出得体的应对感到非常结舌──不是直接的登门拜访,而是另找他人的间接压制。 如果今天云萧是直接用雷克雅的名义拜访北纳,只怕人家还不见得会接受,但如果是以权衡家的名义来访,不看僧面看佛面,最起码,弄个正大光明的名义进门跟北纳家谈判绝对不难。 这已经不仅仅是只考虑到耶克鲁的政治因素而已了,还算计出了整个北纳家的弱点来加以应用,非常适当的把自己的权力发挥在最佳的一点上。 白咰眨眼,细细想来才发现,云萧的思考竟是如此缜密心细,仅在这么短时间内,他居然可以考虑到这么多。 门路很多没错,但云萧却稳当的抓住那最好、最可用,却耗力最少的门路。 懂得分析、懂得运用、善用谋略、使用计策,他是一个真正懂得使唤权力的人,也是一个懂得操弄别人势力的人。 白咰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嗯!下一次,他还是不要多惹云萧好了,省得到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喔! 第五章 谈判 事实证明,权力,果然是个非常好用的东西。 想来安雅等人也是知会过各国人士了,一听到是雷克雅本家的人来访,权衡家二话不说就立刻接见云萧等人,一口就答应了云萧的请求,只是碍于天色已晚,只能允诺明晨带他们前往北纳家拜访。 并把云萧几个当做上宾来访,并安排了他们在权衡家留宿一晚,让云萧等人在过了风尘仆仆的几个月后,头一次有了个舒适的休息。 “你在写些什么?”云萧好奇的走到冯亦身边,为了方便保护,在陌生的地方,他跟冯亦向来是共用一间房,好不容易把所有行李全都整理好了,却看得冯亦正在书桌前埋头苦写着东西,惹得他不免走过去好奇的发问。 “这个吗?”冯亦笑了笑,“没什么,不过是想请奇因斯帮我调一些东西来而已。”虽然事隔几月,但是如今有空却让他突然想了起来,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请人帮个忙查查。 “喔~~”云萧偏头,“怎么,你想知道风酝若是不是雷克雅所培育的隐黯?”玩味地看着冯亦,他知道冯亦心里在想些什么,脑子里突然勾勒出风酝若的举动,看来这个人当真引起冯亦不少兴趣了。 “你认为他是吗?”冯亦停下笔,以手撑着下颚,十分有兴趣地看着云萧,想到风酝若的一举一动,他实在对他抱有莫大的疑问。 云萧耸耸肩,“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神,既没有受过黯部的训练,也没见过什么隐黯,也不过就见了他那么一次,无从推断起。” 叹了一口气往床上躺去,对于风酝若,他的兴趣确实不大,倒是比较担心魅彤现在的处境。 冯亦眼看自己讨了个没趣,倒也不再说什么,转头回去继续写着东西。 云萧摊在床上,软软的床围着他,本是让人沾到就想睡上一番的,只是心里担忧,怎样也睡不着,只能睁大眼猛往天花板上看。 模糊之间,眼前突然冒出了一阵云雾,柔柔白白的就像天空的云,云雾里一匹蓝色的残像在眼前化开,模模糊糊的,但却像极了一匹马,只看马头凝望,却在视野里又多了一抹黑色…… 云萧吓得登时从床上跳了起来,突来的大动作也骇到了冯亦。 “吓!你……你干嘛啊?”冯亦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忙转身回看,却看到云萧像见鬼一般,僵直了身看着天花板,冯亦顺着云萧的目光看去,可空空的一片,什么也没有。 “喂!云萧,你没事吧!”冯亦拧了拧眉,拉开了椅子走到云萧身边。 云萧揉了揉眼睛,有些怀疑地又看了看天花板,是他……看错了吗? “唔……没事!我眼花,有些看错了……”他咕哝地在嘴里小声说着,“大概是最近梦多了的关系吧!”怪怪,怎么又看到了? 天知道最近的他不知怎么的,老会做一个怪梦──同一个梦,同样的场景。 梦里,总是有一团白雾,然后,在那朦胧里会有一抹蓝色,在那蓝色身边不远处,总有着另一个黑色,就像刚刚那样。 这梦,他已经梦到两三次了,莫非今日一时恍神延续到现实,让他眼花? “你确定没事?”冯亦狐疑地看着云萧,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虽然的确没有什么异状可言,但还是忍不住发问。 “没事没事……”云萧不以为然地挥挥手,眨眨眼又看看天花板,确定自己的的确确只是眼花,“眼花而已,哪!你忙完了没啊?要忙完了的话就跟我去找白大哥,我们几个稍微讨论一下明天的状况。 ” 他刚刚在脑子里试想了几种状况,这每一种状况都将是有可能成为明天发生的事实,不论是什么,最好他们可以先有一套方法应付准备,以免到时自乱阵脚。 冯亦赞同地点点头,把桌上的东西收了收,便和云萧两人走出了房门,喀的一声将门拉上。 房间,在两人离去后传来了怪异的声响。 那是一个极轻、极浅的奔跑声,感觉很遥远,但,又很近。 搭搭搭搭的声音响起,谁也没有发现,那个声音,踩着步伐奔跑过窗外,然后,飞奔而去。 马车喀拉喀拉地行驶而进,在权衡家的引导之下,云萧他们果然轻而易举地就进入北纳家内。 坐在富贵的厅堂上,说真的,对现在的他们而言要见到北纳家长不难,真的不难,但麻烦的是…… “如此这般,如果此人正在贵府作客的话,还希望北纳族长能替为引见一番。”一个戴着小眼镜,穿着笔挺的男子口沫横飞地说着。 一瞬间,虽然只有短短的一眼,但眼前男人眼里那一抹而逝的心虚却是如此明显,只是到底都是在官场上打混的人,倒也马上就又把面具戴上。 “领总管言重了……”男人虚伪的笑容在空中扬起,“但是你们所要找的人确确实实不在本府,在下实在无人可替为引见。” 果然……云萧叹了一口气,就知道会有这种状况发生,明明心里头就已经承认了,结果嘴上却还死鸭子嘴硬。 冯亦紧握着椅背,眼睛里冒着超级不爽的火花。他从刚刚到现在,听这些没营养的对话已经整整听了两个小时了,讲不到半点重点,尤其是那北纳族长四两拨千斤的态度,让他怒意昇到最高点。 本想藉着权衡家的势力来打压北纳家,让北纳家知难而退,谁知北纳家却是如此打死不认帐,眼看冯亦和白咰快要被这一搭一唱的问话弄烦了,云萧心里实在觉得这样不行,念头一转,把心一横,开口问道:“北纳族长,恕我直言,您虽口口声声的说我朋友不在贵府,但根据我们的线索显示,我朋友确实是在府上打扰,若不介意,还望族长行个方便,让我们将她带回可好?” 男人扯了扯嘴角,反驳地笑道:“失礼,云萧少爷,敢问您的线索为何?没凭没据直赖我们北纳家,敢问当真以为我们北纳好欺侮吗?” 微微抬头看向云萧,话里拐了个弯说,却是明白的挑着要他们拿出证据来。 啊!就等这句话呢! 云萧拱手,“好说,既然北纳族长执意如此,那云萧也不拐着弯说话……” 他从怀里把狐幽香给拿了出来,摊在手上,只闻那香冲上脑门,小球闪着微微的亮光,看得北纳族长脸色瞬时大变。 “北纳家向以巫灵身分自居,相信我手上的东西北纳族长不会不知道是什么……” “……” 还不承认!很好!再来一个。 “如果北纳族长还是不愿意承认,也可,那么请族长答应在下一个不情之请,请北纳族长带我们参观一下贵府的”影封牢“,若是再无线索,吾等就此做罢如何……”云萧清清喉咙,挑高了音,话里,却是有两种意思。 一个,是告诉对方自己已经知道了魅彤的所在位置,要他们不要再继续强辩;另一个,却是威胁的含意,清楚地告诉他们,没把魅彤交出,自己等人不会做罢。 “你……你是能听者?”这一次,北纳族长脸色整个刷白了,影封牢是北纳家的重要密牢,连北纳家都很少人知道,可现下云萧却把话如此挑明着讲,除非云萧是能听者,否则根本就不可能会知道这座密牢。 他脸色发青地看着云萧,如果他是能听者,那么……他刚刚在心里头想的话不就全都…… “是!非常抱歉,但是我的确知道的一清二楚……”就像是为了印证他的推论一般,云萧半瞇着眼接着开口。 然就在云萧话音甫落,北纳族长立刻往自己的椅背上一打,刹时半个厅堂正上方突然打下一道结界。 这一打是云萧他们完全没有料到的,一时反应不过来,竟是将四人团团地围在结界里。[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这是做什么!”领总管一愣,面带羞辱地大喝。也难怪他脸色难堪,这北纳族长也实在太不给他面子了,让他气得直跳脚。 “不论如何,我们不会放人。”眼看结界扎稳的布下,北纳族长把脸一寒,对着四人道。 他也真不愧为北纳的一族之长,一判断出云萧是能听者就知道大势已去,没有耽搁的立刻把结界布下,让云萧来不及判读自己的心声,这种瞬间的决策,若不是有果断决心的人,当真是无法做到的。 “领总管,不好意思,尚请您委屈片刻,不才在下我自会放您出来……”北纳族长把话说得客客气气,冷着脸扫过云萧等人,这话可有意思了,一个意思是他等一下就会过来放人,可另外一个意思是他只会放走领总管一人,言下之意也是个暗示,想来他自有办法只把领总管一人运出这结界而不动到云萧等人。 “北纳族长之意,算是承认我朋友在贵府打扰啰?”云萧沈稳地坐在椅子上,拿起了杯子喝口水润喉后又放下,目光随之转往直视,以一种更冷更冰的语调说出了口。 北纳族长打了个噤,此刻,他只觉得全身上下的寒毛登时竖了起来,竟是让他有种想抹光脚丫子的冲动。 冷静!冷静!他在心里面不断地深吸了几口气,现下他们已经给困在结界里,谅他们也没有多少能耐,冷静!冷静啊! 又是深深地顺了几口气,北纳族长一个转身,壮了胆子冷笑, “”是“又如何?九尾白狐乃稀世药材,要吾等放人,没那么容易。” 清楚挑明着说,不再废话,他展开步伐向前迈去,眼看着就要离开厅堂,可那脚还没往前踏出一步,刺耳的声音立刻从身后传来── 结界被打破的声音就像拿刀划开玻璃一样,尖得让人发毛。 他一个猛转头,只看到冯亦正半蹲在结界前,手上的长剑利得闪闪发耀,一条剑缝不协调的划在结界上,那一缝从左上开到右下,直直一条,开得漂亮,也开得有力。 北纳族长不敢置信地踉跄倒退,结界因为破损,开始响起阵阵的摩擦声,白剑一旋,剑锋一转,在冯亦再举剑横劈以后,啪的一声,竟是完全消逝。 “早跟你说明了这群人就是欠揍!”冯亦冷冷地站起了身,给了云萧一个大白眼,从刚刚听他们的对话听到快吐血,若不是等着云萧的眼色下来,他早就上前拿剑架在那族长的脖子上了。 “这叫”尊重“,避免落人口舌……”云萧不以为意,缓缓地起身,他会这么做,自然不是没有理由。 云萧向来是个很懂得思考的人,所以他也知道,今天,他既以雷克雅的名义央求权衡家的帮忙,所有的行为就必须要符合“正当性” 这个原则。 所谓的正当性不是光凭嘴巴说说就可以的,要让人承认,要在事后让人论起这件事没有半点的偏颇,必须都要有一定的行为准则,这不仅是为了他们,也是为了雷克雅。 虽然这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但务必还是求能做到最好,以免去日后被人挖疮疤的麻烦。 而证据,又不见得是每个人都懂得。比方说,拿个狐幽香出来,懂得,只有自己人和凶手。又比方说,拿个能听的说法出来,相信的,又不见得会是每一人。显然,这一切的种种,都无法在日后的评论里有一定的正当性。 像这种事情,最好也最具有正当性的方法就是让“证人”亲眼看到“犯人”自己“认罪”,这,绝对比什么证据都还有说服力。 所以云萧在昨天就特地警告过冯亦和白咰,如果没有等到来人亲口承认、没有等到他的暗示,他们绝不能有所动作。 现在事实已经非常明显,确确实实是北纳家抓走了魅彤,而且还死不肯放人,让领总管气得几乎是说不出话来。 人心到底是偏的,在没有看到有力的证据以前,领总管也是不怎么相信云萧他们的说法,毕竟跟权衡家有渊源的是北纳家,跟权衡家有交情的也是北纳家,胳膊总是不好向外弯,没凭没据当然会自己多加臆测,所以嘴上说帮忙,心里可不这般想,反倒是把云萧他们认做 “加害者”,北纳家是“被害者”般对待。 而今立场一变,加害者和被害者的角色互相颠倒,彻彻底底的 “名正言顺”。 这,有个挺好的暗示,代表现在他们可以放手大胆地去做。 北纳族长下意识的后退了两步,眼神中有着些许的惧怕,北纳家的结界有几分力他向来清楚,想要强行破坏,除非有着媲美上段术师的实力才有可能,而眼前的小伙子年纪虽轻,但却轻易的打破了结界,不用说明,他也知道他的实力绝非好惹。 “北纳族长,我再一次请求您,请您将我的朋友还我,今日之事就当顺水人情,绝不相逼。”云萧向前一步,连带冯亦也跟着往前了一步。 这已经不叫游说,而叫威胁了,只要是懂得判断的人都知道,这时候最好的方式就是把他们要的交出来。 只可惜,饶是云萧千算万算也会有失算之时,他本以为展现点权力和力量就能让北纳家知难而退,所以他才会要让北纳族长亲口承认罪行,到底北纳家还要在耶克鲁存活,只要让权衡家倒戈相向,他们自会有压力在,这时的他再让冯亦展现一点实力,告知他们不要做无谓的挣扎,省得惹人伤亡即可。 云萧的本意很简单,魅彤虽然是种全身是宝的妖怪,但他也相信没人会跟自己的命作对。名利富贵可以再赚,但权力,那是北纳家惹不起的;命只有一条,力量,也不是北纳家可以承受的。 所以他本以为在这两种压力下,北纳族长就算再不甘心,也会识趣地把魅彤交出来才对。 可是,他就是算错了这一点。 北纳族长站在门口外,他神色虽是复杂,但出乎意外,却是非常坚定,“我说了,无论如何,绝不放人!来人啊!给我围起来!” 一声大喝令下,从门口突然冲进来十多人,想来这北纳家可也是有所准备了。 没有想过北纳族长会这么执拗,饶是云萧,也被这道命令搞得莫名其妙,莫非真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为了钱财,他竟可以连命都不要?这下糟了,没想到竟是会往最坏的情况而去。 “北纳族长,只为区区一只妖狐,你打算赔上半数北纳家吗?” 云萧退了一步,让冯亦站到跟前,心里虽焦急,却仍是不动声色地再次强调,虽然这里对北纳家很有利,但是他们这里也有其他能耐。 “我知道跟你们打会损失很多……”北纳族长睨了一眼冯亦,能强行破坏北纳结界的,只怕没有A ,也有B 吧!“但我也奉劝你们不要小看北纳家,我是不会把妖狐交出去的,若你们执意如此,我将不惜跟你们作战到底……” 只听这个“底”字才刚说完,云萧、冯亦、白咰等三人居然已不在厅堂内。 北纳族长不敢相信的眨眨眼,一瞬间情势竟往莫名其妙的地方发展去,愣得所有人不知所以。 就在大家都还没有反应过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之时,大门外却传来一声冷哼。 “既然如此,那也就没什么话好说了。”冯亦独自一人站在门外,交叉着双手让青鞭垂下,双手一缩拉紧了鞭子,场面的确够尴尬,但冯亦在说此话时,心中却是不得不佩服起云萧来,只因为就连这种情况也给云萧料了进去。 想起昨日讨论的情形,无可否认,在云萧的分析之下,他们大概也都认为北纳家会在两种压力之下放人,毕竟拿整个北纳家来换妖狐未免也显得有点不值得。 就在他跟白咰两人一致认为已经讨论过所有的状况时,云萧却坚持还要多一种状况,那就是“强行抢人”的状况。 “这是一种最糟也最坏的状况,但是并不是完全没有可能,如果真的不得已发生,我希望能以最短的时间做出反应,事先有套路总比什么都没有好,所以是有讨论的必要。” 这也是为什么在北纳族长话还没说完之时他们就已经有所动作,也是现今只有冯亦一个人站在这里的原因。 当云萧确定北纳族长心意已决之时,他便已知道再多说也无益,当下决定了下一步该要怎么应对。 只在云萧那一个眼色之后,冯亦立刻把两人带离厅堂,按着之前的套路,双方马上分开行动,由白咰和云萧去找魅彤,而由冯亦来负责拖延多数人。 看似简单的几句话,但如果不是事先已经有了准备,那是绝对不可能这么快有反应的。别的不论,光是要决定“分开行动”这一点就得要事先套好才行──到底是谁跟着谁行动,又到底要怎样行动才是正确,这些若是没有套路,根本无法立刻应变。 说真的,厉害!那真的太厉害! 不会武术,没有魔法,但一个头脑,几种思考,万种应变,所有的状况全在他的一线思考间,所有的预测全都在他的算计中,一个字,强! 那是冯亦第一次有所体验,原来武术不能决定绝对的强者,原来,真正的强悍可以这么难缠。 他冒汗,总领的直觉告诉他,可以的话,他拒绝和这种人为敌。 或许有人会觉得夸张,但这是实话,如果真要他去和云萧为敌,他可能会带上一个军队,甚者,半数以上的黯部好手,即便如此,他还是没有百分百胜算的把握。 这就是云萧给他的感觉,一个打不得也碰不得的对手。 幸好他和他永远不会是敌人。 冯亦浅浅地露出了微笑,握紧了鞭桿,收起分散的心神看向那群人,甩开了鞭子,“来吧!就让我们来看看究竟是北纳的结界强些,还是我的能耐大些。” 第六章 绝尘三世了尘眼 让冯亦单独行动,是为了拖延多数人的时间,让自己和白咰一起行动,则是为了能找出魅彤的所在地。 云萧相当清楚要怎样善用自己身边的东西,他手上没有太多的资料可寻,但也不到完全不知讯息的地步。 不用北纳族长说,云萧也知道那个什么影封牢的一定是那种只有少数人才能知道地方的大牢。 道理很简单,没人会把宝物放在阳光下,北纳家族如此广大,自然一定有几个专门供应藏宝的地方。 魅彤既然贵为九尾妖狐,北纳家又是巫灵之家,说魅彤对他们而言是个宝物实在一点也不为过,所以可想而知,魅彤一定是在某个北纳专门藏东西的地方。 可是,这里还有个问题,那就是魅彤是个“活物”。 是活物,就表示一定要有人看守,有人看守就表示这地方一定不止北纳族长一人知道,再加上九尾狐的取样条件,医疗、包紮、取材这些都不是一个人可以应付得来的事情,所有的器材、仪器以就地自取为便。 所以这个地方基本上一定会有两个条件,一是隐密性,它不能太过隐密但也不能太过招摇,所以在囚禁处前,至少会有个地道机关设计通往,二就是要有一定的大小和规格存在。 换句话说,这个囚禁的地方不可能是在房内、厅堂、角落等等的密道,因为它不是只供一人进出,也不是那种只有一人知道的隐密之处,进出若是太过于不方便,并不是一件好事。 自然,还得要扣掉一些地洞、山洞等等的天然藏物处,因为天然的东西格局有限,很多东西的规格必须要由人手创造,尤其囚禁的是个活生生的生物之时,更是需要用到一些缜密计算出来的东西,包括建筑在内,都不是天然的藏物处可以替代的。 再加上魅彤的属性考量,以一个妖怪来说,北纳家自然会想尽办法阻止魅彤使用妖力,所以这个地牢附近一定要有结界足以封住魅彤的行动。 而就牵制魅彤这种高等妖怪的结界来论,这张结界必须要够大,整个涵盖范围至少也要百平方公尺以上,所以它不可能是附属在建筑物之下的密道,因为障碍物太多,困妖结界是无法搭建的。 所以,把以上的推论全都整理出来,就可以得到两个重要条件。 第一:这个囚禁的地方要有一定的隐密性,不能过于招摇,所以这个地方不大可能是视线所能看到的。 是建筑物但却不能在视线范围内,那么,就有一种极大的可能,即是这个建筑物是往下建设而不是往上。 第二:这个地方附近要有一定的范围空间才能搭建结界。 要隐密又要空间,所以云萧大胆推论,至少,上述包括结界范围内该是北纳家“人烟罕至”的地方。 不能太过招摇但又要建设庞大的结界,那么,这种结界的建法只有一种可能性,就是结界一定是平贴地面设计,侷限往上的空间范围不让人发现,犹如一张大网罩下想要逃脱的猎物。 这点也正好可以论证建筑物在地下的假说,因为只有这样,才有足够的隐密性和防卫性,把结界和地牢两者的功用都发挥得最适当。 综合以上所述,云萧便假设,这个囚禁魅彤的地方极有可能是在北纳家外围林地的地下某处。 最后,以地点来说,既要人烟罕至又要地方广大,云萧只能想到两种地方。 一个就是北纳家的“禁区”,另一个就是所谓的荒凉之处。只有这两种地方才能提供足够的空间,也只有这两种地方才具有足够的隐密性和空间发展。 云萧边跑边将整个分析简短的说给白咰知道,虽说昨晚有讨论到这种状况,但云萧毕竟也认为这种可能性太小,所以并没有多加分析给冯亦和白咰听,只在自己脑子里兜了一下思考路线而已。 “难道这也是为什么你要我俩一块行动的原因?”白咰压低着声音问。他本就觉得奇怪,如果要以分开行动搜寻来说,应该是他跟云萧也拆开行动才能扩大范围,可是云萧提的主意里却是他俩一块行动,虽然好奇,但因为觉得会发生这个情况的可能性小,所以也没有反对什么,如今想来,莫非云萧在昨日就已经把这种状况考虑进去了?所以才会有这样的安排? 云萧放低音量点点头,“因为我只有能听没有能见,所以看不到地下机关……”对云萧来说,要找到那个区域绝对不难,为了预防,早在进门前,云萧就已经溜了个空档找了个下人问问,心中也多少有了些底谱。 但麻烦的就是找到那个区域以后的正确地下位置,到底是一个百来平方公尺的大地,要在这里找一个出入口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这一点云萧昨晚就已经考虑到了,所以他才会说要两人一块行动,因为只有白咰的能见可以轻易的看清地下入口的正确位置。 探头向四周张望了一下,云萧带着白咰往北边跑去,“我在进门的时候就已经问过了这里的下人,北纳家里面好像没有什么了不得的禁区,只有几个禁止进入的小屋子,既然如此,也只剩下”荒凉之地 “这个可能性而已,北纳家的荒凉之地似乎不少,我稍稍刺探整理了一下,唯一有可能的地方应该是在这里……” 绕过一片小树林,豁然之间呈现在前的是一片杂草原,大且空旷,整个空间顿时阳光普照,让人眼睛也不由得一瞇。 “”梗结草“,又名”逆境草“,草可高半尺,只生在硬石、旱地、酸土等一些对一般植物伤害性非常大的地方……”望着那一大片的梗结草原,云萧忍不住喃喃低语,一个理所当然的荒地处,不能栽,不能种,亦不能有所建筑,草高至膝遮蔽视线,人烟罕至视为必然,作为影封牢的地上据点实在最好不过。 白咰不语地走到那草前,延伸百尺的草原一眼望去果然非常壮观。 蹲下了身子,白咰低头看了看,半刻,缓缓地从怀里拿出一小纸包,摊开那纸张,纸上,有着一些些的灰色粉末。他朝着那粉末往草堆轻吹了口气,只看得灰色粉末登时顺着气流往内飞去。 那是“蛾鳞粉”,是从“巨蛾妖”身上抖落下来的粉末,也是带有少量妖气存量的粉末,它不具有任何的攻击性,也没有强烈到会引发防卫性,可说对于任何事物的刺激都是非常微小,拿来作为试探结界存在与否实在是最好的工具。 果然,顺着蛾鳞粉的飞散,那草边地下划过一条灰线,只在那小小的一瞬间,整个草原抖动了一下,彷彿成了骨牌一般,由外往内,所有的梗结草就像是给人拉了线一般,顺序的向后弯曲,而在那露出的半截草肚间,一条条的网线交错,密密麻麻的像张大网铺在整个草原上。 “漂亮!”云萧讚叹,不愧是北纳家,这张结界网不仅设计得漂亮,灵敏度还很高,仅仅只是蛾鳞粉这种小小的妖气也能让整张结界网进入戒备状态,只怕妖气再高点,大概就是启动状态了。 这种高度的灵敏性实在让云萧佩服得很,别说是魅彤了,哪个妖怪要是给抓进了这结界里,大概注定逃也逃不出。 只是可惜,这结界灵敏度高是高,但这种困妖结界的设计非常固定,衍生变化有限,方法很死,也就是说要解开结界不难,但得花点时间和技巧就是,这点云萧知道,白咰也清楚,所以几乎是一瞬间,两人相视瞭然一笑。 “你左我右,早点解决,早点去救魅彤。”白咰比了比手指,虽然很想现在就去找魅彤,但到底把魅彤救上来的话还是得经过这结界,如果分开行动,也不知道人救到后结界解开了没,未免浪费时间,还是先解开这结界再来想办法会比较妥当。 “瞭解!那白大哥记着留神看看哪有入口。”云萧点点头,两人随即散开往草内两边而去。(註:因为是针对妖气而专门设计的结界,所以对人类没有影响。) 由于困妖结界的设定很死,所以解决方法也很死,简单来说,解开结界的方法就是所谓的“拔桩”。 因为困妖结界是以“固定点”来制作的,每一部分都有个支撑点在,好几个支撑点连绵成一个大网,所以反过来说,只要把所有支撑点找到后破坏,就可以毁坏结界。 这说到底白咰也是一个贤者,又有着仙人的美称,要找这些支撑点,自然有他的一套方法在。 就看白咰缓缓地从怀里拿出了个透明的东西,细细一看,却是一个白水晶柱来着。晶柱不大,大约只有四五公分,双头尖柱,切割六面,无云雾,无冰裂,阳光之下,透的彷彿漾出水一般,是非常顶级的水晶晶柱。而那晶柱上又用了一条红丝线悬系着,看起来更是为晶体添上了几分神秘。 挑起了丝线,白咰让晶柱顺线垂吊在指间,集中精神,把力量汇聚到晶柱上,一点一点地缓缓移动,藉着晶柱的微微晃动找出结界支撑点的位置来。 跟现在的灵摆确实很类似,不同的是这是白咰专门针对困妖结界这种结界类型所研发出来的灵摆,透过水晶和力量相辅,对于结界内的支撑点有着一定的引力,用它来找支撑点,可靠性自然不在话下。 可也有个缺点,那就是灵摆的感应范围很小。一定要在支撑点附近才能有所反应,要搜寻像这种百来平方公尺大的草地自然得费上一点功夫,可起码不是无法可循。 反观云萧,他既没有灵摆也没有什么力量,理论上而言,他的寻找只能靠运气,这找起来或许会比白咰还要费时费力,但到底他是云萧,虽然什么都没有,可就是有个头脑。 云萧知道,像这种大型结界的建造一定得要算好支撑点的位置,避免结界的互咬和抵触。 他也记得,困妖结界的衍生一定要以八角为边才能作变化,也就是说得用点数学性的计算才能建造出这个结界,这,可刚好落到云萧的本行了。 靠着运气先找到了几个点,利用这几个点在脑子里稍微计算一下,不用多久,云萧很快的就整理出了几种可能的衍生公式。 虽然麻烦,但云萧还是一个公式一个公式试验,花了点时间,碰了几次壁后,云萧可也找到了那真正的建造公式。 循着公式下去推论,果见一个个支撑点在公式之下露现,让云萧在落后白咰的搜寻一大截后迅速赶上。 只看百来平方公尺的草原结界在短时间内竟是给两人解了大半,速度之快实在是让人不得不佩服两人成事的迅速。 就在他们俩埋首于寻找桩点之时,突然之间,白咰像是看到了什么一般,一双眼盯着脚下的岩地默默不语,眼里似乎思考些什么,但更多的,却是一种隐藏的……愤怒,很淡,让人几乎无法察觉的愤怒。 “云萧,过来过来。”顿了半秒,白咰深吸了口气,招招手朝着云萧叫了叫。 云萧抬头,看白咰招手示意,顿了一下就跑了过去,“怎么了,白大哥?” 白咰沈吟了一会,挑着眉问出口,“我说云萧,你那还有多少结界没解?” 云萧回头看了草地一眼,用手点数着,“不多吧!我想大概…… 还有五分之一左右吧!”应该,再给他个十几分钟就能解决了。 白咰点头,“我这也差不多,为节省时间,这样吧!云萧,你脑子动得快,你先下去探探虚实,整理整理状况,咱们先分开行动如何?” 他用脚狠狠踹了一下旁边的岩地,只听到喀啦!一声,整个岩地晃动起来,一个大洞赫然出现。 长长的楼梯往下直通,点点火把透着微微的亮光,向后绵延数尺,偶一放眼望去,竟是无法一窥究竟,果然是个有规格的密室。 “要我先下去吗?”云萧探头看了看下面,也对!先派一个人下去探探,要应变也比较有个底。 “反正剩下的也不多,避免下去还要浪费时间,没问题吧!”白咰耸耸肩,用大拇指指了指身后那片梗结草原,不多,两边加起来大概只要再给他个一段时间就能弄好。 云萧点头,走到那入口边,“那我就先下去等了,白大哥你自己小心点……”一阶一阶的踩下阶梯,渐渐地,消失在那一片漆黑里。 看着云萧消失,白咰喀的一声把门拉上,回身伫立在草地间,不走也不动,不再有任何的动作,凝神望着前方,就只是这样,静静地等着。 片刻,从树林里的深处传来树叶的悉窣声。人影的逼近,晃动着、叫嚣着,林中鸟飞跃而起,四散天空,黑压一片,只怕这人数没有三四十,也有二三十。 忍不住,真的是忍不住啊! 偏过头,用手指遮过自己的眼,他瞇着眼,撑着额头,指间隙缝之间似乎还隐约透出微弱的视线。 “呵……真是……一群惹人生气的人啊!不是吗……”白咰嗤笑一声,这笑里藏的竟是一股很浓厚的杀味,让听的人把寒毛都竖了起来。 眼看着数十人影从树林里一一冒出,围绕在他四周形成一个拱圆,他缓缓的放下手,异样的光芒在眼睛里闪耀着。 这一次,在他眼里呈现的是一片嫣红,用血、用肉、用杀戮搭建起来的嫣红。 世上有双眼,名唤了尘。 了尘眼,红尘俗事了却之眼,了自己的,也了他人的。 了尘之人,看他人眼所不能见,盲他人眼所可以视。 万物红尘如一物,单调的,令人发狂。 曾经,那双眼,绝尘三世。 “好漂亮的眼……”那人讚叹的低语,“只可惜……杀孽太重… …”惋惜地摇头,撇过眼,地上,是一片血淋,一片肉林,一片屍林。 “杀孽……”他笑了一声,坐在岩石上披散着发,“告诉我,杀孽,要怎样分?”身上,很黏,可是什么让他黏,他,分不出来;地上,很乱,可是乱物的不同在哪,他,不知道。 那液体,和水一样;那一块块散落,犹如地上的小石。 不是瞎,不是盲,只是在他眼里,所有的东西,都一样,都…… 一样…… 没有分别,就没有错,没有错,就没有罪恶感,没有罪恶感,试问……杀孽,又是什么? “好问题……”那人笑开眼,“这问题,值得思考……”那人点点头,“了尘之人,你,叫什么名字?” 他曲起腿抱着,将头慢慢地靠上,闭上眼,疲惫地缓缓吐出口, “白咰……” 时间,静默。 红尘俗事,过往云烟,漫开的一日一日,他,疲累。 重重的眼皮拉了条线,突然之间很想问自己,是否,在自己的眼中,这一双眼,也是一样的?是否,在那双了尘眼中,这眼,也跟地上的那些碎块毫无两样? 举起的右手无意识地靠近了眼眶。 “你……痛恨这双眼吗?”似乎知道他想做什么,那人抢先一步拉住了他。 “恨?呵呵,不会啊!我只是想”亲眼看看“所有人在争的这双眼而已……”他讪笑,恨?很有趣的名词,这感觉,就叫做恨吗? 那人摇摇头,似乎有点不舍,“毁了它,很可惜……” “对我而言,毫无差别。 ”他耸肩,一双只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的眼睛,一双了却他人红尘俗事的眼睛,若不在了,该是所有人 ……都会好过些吧! “没了这双眼,你将看不到一切……”那人蹙眉。 “……你是个怪人,这双眼,看得还不够多吗?”他笑,留着又如何?舍了又如何?看得到,看不到,对他而言,根本没有分别。 “不够!当然不够!”那人轻轻柔柔地笑了,“分不出来的分别就没有杀孽可言,什么都没看过的人,又怎来够不够之说?这双眼,毁了它,真的太可惜……白咰啊白咰,就给你吧!待我死后,我,把我的双眼给你,用我的眼,让你看够天下,用我的眼,让你分出万物之别,但属于你的这一双眼,请你留着,就请你,为了我,而留着… …”那人如是说着,扶起他,带走他。 在那人死前,他们俩携手共度,可那人,是个活不长的人。 不久,他有了一双眼,一双能看尽天下、区别万物的明亮双眼,可第一眼所看,却是那人被撕扯入肚的惨状。 或许在他心里,总有一个愿望在。 两双眼,他有两双眼,一双红尘眼,一双了尘眼。 他的红尘,由那人给他,他的了尘,愿由他……亲自交付。 第七章 营救魅彤 愤怒,是会让人昏头的。 云萧本以为是自己看错,在跟白咰对话时,那极力压制却是满满的愤怒感,让他曾一度以为自己多心。 但,此刻,站在这里,他知道,那不是多心,而是因为白咰已经看到,看到那……让人抓狂的愤怒。 他下来,是来打探虚实,是来观看情况,是来探查敌情,是来等着白咰一块行动的,但,有的时候,行动,会比思考还要快速。 印象里的魅彤很爱笑。 笑得狐狐魅魅的,笑得眼睛会微微地眯起来,笑得让人失神,因为她是狐,狐狸,是妖魅的。 记忆中的魅彤很灵巧,也机灵。 蜻蜓点水湖水间,魅彤穿梭于上的姿态没有多余,诡计多端,总爱整整他们,让白咰是又气又好笑,因为她是狐,狐狸,是灵巧的,是奸诈的,但,也是细心的,心软的。 如果他脑子里的魅彤是这样的人,那么,现在在他眼前的人会是魅彤吗?又可以是魅彤吗? 一个生物,究竟可以被分成多少块? 地上躺着一个熟悉的人,没有绳子,没有捆绑也不用担心她会跑走,脸上有着两块布,一块,横过双眼,一块,拉过嘴间,只是那布,不是白的,而是红的、湿的,从未干过的,也是还在……淌血的。 那身红衣红服很抢眼,不是因为血液而抢眼,而是从那红衣里露出的皙白,没有肉,没有筋,只有亮晃晃的……白骨。 “好了好了!休息够了,该继续工作了!”啪啪两声在空中响起,一个女子对着所有人拍手吆喝,三三两两的人开始朝这走过来,男女皆有。 只听得那为首的女子边走边喃喃地在心里数着,“嗯,我想想,眼睛、舌头有了,脚也处理完了,左手那边嘛!手指、手筋、手肉差不多了,就差个骨头没拿而已……” 她走到魅彤身边,掀起了那衣摆,一条手骨赫然出现,真真切切的手骨,上面似乎还黏有一些些的碎肉,看得旁边那几个人眉头频皱。 “骨头还好处理,等会再剁就好了,进度已经稍微落后了,我看还是先处理右手吧!”那女子在心里头这样想着,衣服一盖,往右衣袖一拉,那血淋淋的手在微弱的火光里出现,整片前臂上全都是血液,手指上头的指甲显然给拔了去,血肉模糊的指尖上还吊着一片片的肉片,而这一掀一挥之间竟是让整个地牢泛起了血腥味,腥得好似拿了个锈铁含在嘴里嚼,看得人也差不多都吐了。 “你们怎么还没习惯啊?”身后传来少许呕吐声,女子冷不防的啐了一口,“算了算了!工作要紧,菲儿,把她弄醒,弄多点,让她越醒越好。”女子转头交代了一番,回身去拿了把匕首。 那名唤做菲儿的女子微微欠了身,走到魅彤身边蹲下,从怀里掏出一个青色小瓶,打开瓶口在魅彤的鼻间晃了晃。 只看魅彤的身子抖动了一下,显然那药里一定是什么提神亢奋的东西。 刹时整个裂骨的疼痛直传魅彤大脑,她反射性艰困地扭动着身体抗拒,身体明显地想以昏厥代替清醒,可无奈却是被人一再弄醒,脑子意识清清楚楚的知道自己身体发生了什么事。 这,或许就是让人最发狂的地方,拿狐狸身上的东西,绝对不是字面上的意思那么简单。 只因那定要连着狐狸的“活体”取下才有效,而且狐狸越清醒,药效会越好。 想要手上的肉吗?可以!那就得一块一块连着肉体削下;想要那指甲,行!那就只好拿个钳子一片一片的拔。 不可能把手砍下后再去取肉,去拔指甲,不可以,也不能,所以费力,也费时。 而就算是同种药材,总也有上下等之分。 就像灵芝、人参也会区分等级,同样是鸡肉,家鸡比不过山鸡,胸肉比不过腿肉一样,从狐狸身上拿下的部分也有功效优劣之分,而最能把每一部分的功效发挥到极致的条件就是“意识”。 也就是说,狐狸只要越清醒,此刻所取用下来的部分越能发挥十成的功效,越是昏迷,整个药材的效力就会大打折扣,甚至减半。 那是一种折磨,也是一种酷刑。 清楚地知道别人现在在对自己的身体做些什么,也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身体被剁了哪些部分,不许昏迷,只能一次比一次还清醒,连大脑发出昏厥指令都毫无效用,所有痛觉神经全都动员,可她越痛,别人就越高兴,她越痛,取下的部分就越有价值。 如果有力气,她一定会先自绝,如果站得起来,她一定会去撞墙,如果……她还能有那份能耐。 “把她固定好,别让她乱动……”那女子轻声说道,手上的匕首虽短,但却利得吓人。 两个男子走了上前,一个固定魅彤的头,一个则是固定魅彤的身体,不用固定脚,因为,那一双脚已经给斩了,也不用固定手,一只只剩下白骨的手,能有什么作用? 男子将魅彤的右手往旁边的空处拉去,用手掌压着关节处固定,而魅彤的身子微微一颤,开始挣扎起来,但更多的是发抖和抽搐,及无法抑止的颤动。 女子偏过头,似乎还在思考些什么,末了,有点喃喃地数道:“肉也够多了,我看,省点时间,先拿点带骨的好了……”接着转过头对着旁边的人道:“菲儿,去,帮我拿点火来……” 菲儿点点头,听话地跑到一张桌前,拿起了个小碗,燃火后拿到那女子身边。 女子将匕首放在火上烤,没多久,那刀身的部分开始泛起点点腥红,“菲儿,你手上那醒神浓度的比例大约多少?”女子边烤边问。 “三七比。” “太低,调成五五比去……” 五五比?那岂不是等于兴奋剂了?难不成是要取大点的?所有人忍不住噤声,甚至有些人已经有点眯眼不忍看了。 菲儿默默地回头去配浓度,再次走回来时,女子也已经将整个匕首烤得通红。 “好了!开始吧!”女子转了转脖子,松松筋骨。 菲儿不语地走到魅彤身边,去了眼睛、拔了舌头、削了耳朵,唯一没有丧失的就是嗅觉,因为要靠这让她保持清醒。 菲儿将瓶口再度放到魅彤鼻前,才把塞子拿掉而已,整个味道顿时直冲脑门,感官细胞在此刻全部活化,让魅彤几乎跳了起来。 呛!痛! 同时的思考传给大脑,跟以往的浓度完全不同,跟以前的感受完全不同,她只感觉整个神经线被越拉越细,越拉越敏感,几乎连旁人的呼吸扰动都感受到了,更别论那一拥而上的疼痛,让她痛到想死,可偏偏刺鼻的味道还不断呛上,脑子里的意识清楚得可怕。 “呜……”她挣扎,她哀鸣,可男子却毫不怜惜地加重了力道把她压的死紧。 没有心软,没有犹豫,所谓最毒妇人心,女子翻过了魅彤的手掌扣死,拿起了刀,很慢很慢,往那小指头慢慢的施加压力剁去。 不能快,要很慢很慢,因为要在最痛的那一点给剁下,拿下的,才是最好的。 烧焦的肉味在整个空气里蔓延,每深一分就是一阵滋滋声,除了痛还是痛,药效让她清楚的知道自己的肌肉正因热度而萎缩,也知道这刀从表皮开始往内施压,烧过肉、烧过神经、烧过所有的感觉,痛得她想晕死过去,痛得她全身打颤。 血液在喷,肉片焦糊,让看的人全都牙齿发麻,把手往嘴里咬,连手都咬出了印,即便如此,牙齿还是很麻。 当的一声,刀子撞了地,清脆的声响在空气中划开,连带那一节滚落的手指,还有那几乎没血可喷的血液,一并落地。 菲儿低头走了过去,把那手指给拾了起来,往一个小罐子里头塞进保存好。 没有多久,桌子上就多了五个小罐,而魅彤的整只右手仅剩下一个手掌在蠕动,那种视觉,触目惊心得令人骇怕。 完了吗?不,并未。 只看那女子没有半点的停歇,又令旁人换了一把匕首过来。 接过新的匕首,这一把匕首和上一把不同,刀身很细,就跟片柳叶一样,细细长长,尖端锋锐,实在是好一把锐器。 看到那一把利器,连压制的男子都忍不住缩了脖子,因为他也很清楚这把利器要做什么用。 不是拿来剁也不是拿来砍,刀锋沿着手腕那条紫色的血管往上割,很长很细的开口从手掌开到手肘,割得很巧妙,所以还看得到青紫色的血管在空气里颤抖,只是那种跳动,仿佛是要迸开一般。 挑起那紫色细枝,横置那把匕首,一点一滴,顺着每条神经,挑断! 啪答一声,动脉的断裂,血液的失控喷洒,她的身上血红一片,但所有人的身上,也是一片血红。 魅彤想摇头,想后退,想缩起身子,痛觉惹得她几度发狂,可是身体被人压住,怎样也动不了。 一个拉扯,一个使劲,那女子的技巧很好,整条血管被血淋淋的抽出,魅彤只觉整个人都给逼上了极限,竟是发了疯似的挣扎起来。 一幕!虽只看到这一幕,但已经非常足够了。 没有想到魅彤还有那份力气可以挣扎,男子们纷纷使力向前钳制,可却也在此时,一个更猛的力道撞到身体里,没有防备的身体就这样给弹飞了出去。 “碰!碰!碰!”的声响接连传出,连喊疼都来不及,只看到一道道蓝光在眼前晃过,脑子里突然传来一阵麻痒,接下来意识完全空白,压根也没人知道怎么一回事就通通给晕了过去。 而魅彤呢?魅彤也是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的身体一空,突然之间所有的重物全都不见,脑子里只有闪过两个字,痛!逃! 她蠕动着身体拼命地往前动,什么念头都没有,什么思考都不用,脑部神经只有一个命令──离开痛源。 只是这种爬行根本就是无意义的行动,反倒是惹得所有伤口在那些牵动下一一裂开淌血而已。 “魅彤!魅彤!是我!你振作点!”云萧慌了,无法去细想究竟是怎么回事,只是心急地冲上前想阻止她,可才刚接触到魅彤的身体就惹得魅彤颤抖连连,整个动作移动得更是剧烈。 “不要!不要!不要再折磨我了!好痛!好痛!”魅彤恐惧的心声直直地传来,摇着头,拼命地想抓出个逃亡的生机,拼命地想逃到没有人的地方去。 “魅彤,不要这样,是我,云萧,是我……”云萧手忙脚乱的把魅彤眼睛上的绷带拿下,想让她认出自己,却在那绷带解开的瞬间抽了口凉气。 那……那哪还有所谓的眼睛可言呢!血肉模糊的两个眼眶,残缺破损的白色细丝,连眼皮都不见了,只有两个完全的空洞存在,好像还看得到眼珠被硬生生挖出来的场景。 “天!他们到底对你做了什么?”云萧不敢置信地低叫,眼一瞥,这才发现在那衣裙之下的布料是如此的贴地,他颤颤的把那衣摆微微掀开,除了染满血渍的罗裙以外根本什么都没有,一个转头,对上的却是双手的残缺,一手手掌的不全还有几乎半废的臂膀。 由原本的愤怒转为难过,云萧从来没想过北纳家居然会下如此狠手,狠到如此没人道,看得他几乎想掉下泪来。 魅彤还在那边爬着,整个伤口在那些扯裂下又加深了一道。 “魅彤!不要动!冷静点,不要动了……”云萧急着拉住魅彤,他不知道该怎样做才对,这种状况太过于震惊,太过于难以应变,看着魅彤这样,他心如刀割,忍不住伸出手阻止魅彤,只是这一搭手一阻止,却是让魅彤更加剧烈的反抗。 “放过我!放过我!求求你们,放过我!” “让我死了!让我死了吧!” “还不够吗?拿了这么多了?还不够吗?” “好痛!好痛!真的好痛!” “救我,谁可以救我?救救我!救我!” 魅彤心底的声音狂声呼救,分不清谁是谁,没有谁可以分别,谁都是敌人,任何人,任何人,都是想要再继续折磨她的人。 她颤抖,她想逃,身体在抽搐之中却仍然不忘要逃离身边的人,几乎是在那无限的挣扎里,喀搭一声,那原是白骨的左手应声断成两截。 “啊!!痛!!” 凄厉的叫声在云萧心底响起,兴奋剂的作用让她连昏过去的资格都没有。 “不要动了!不要动了!魅彤,你会痛死的……”云萧不忍地阻止,把手搭在她肩上,想把魅彤抱起。 “不要!不要!放过我!放过我啊!” 魅彤死命的挣扎,所有感觉全都活化了,谁碰了她她不知道,但她只知道一件事,不要让人碰她,不要让人碰到她。 “不要这样啊!魅彤……”没有办法压制魅彤的行动,云萧只能一把抱过魅彤,死死的将她搂在怀里,脑子里只有个一想法,想救她,想救她!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救她,伤成这样,还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救,可以救的…… 这一次,从头到尾全是蓝光包围,发是蓝色,瞳是蓝色,很柔,很淡,又很亮的蓝色,满室的光芒,像个发光体,紧紧的围着两人。 强制再生术! 透过水镜看着一切的水漪忍不住挑了眉,微微扬起了嘴角,呦!了不得,连她都没法在常态下使出的术语,云萧居然可以使得出来!当真是连“她”的本事都一并发挥得淋漓尽致了。 望着水镜里的人儿开始恢复以往的面容,水漪不免沉默了。 “不开心?”霜雪偏过头,若有似无地淡淡说了声。 “不……”水漪摇摇头,抬头叹然,“我只是在想,雪,总有一天吧!总有一天……他会被他这群朋友害死吧!”她轻轻地道,不免也无奈地摇摇头,该怎么做才好?救?他将会恨她;不救?她又会怨她,两条路,到底,该往哪去才对? “当真考倒我。”她突然失声地笑了一声,手指划过嘴唇后以手托颚,相当玩味地看着镜里的人,看来,就算只待在这也不会显得太无聊了,是吧! 见着水漪这般模样,霜雪有点受不了地转头,她早说过,她不喜欢水漪的笑容,而且,相当讨厌。 第八章 疫马魔 满室的光芒,照得地牢通亮无比。 云萧紧紧地拥着魅彤,希望她不要再伤害自己,所以紧紧地抱着她。没有思考,也没其他意思,他只有一个念头,救! 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也没有任何感觉自己有做什么,直到满室光芒渐渐黯淡下来,蓝色缓缓地褪去,知觉慢慢的回复,这才发现,不知何时怀里的人儿已不再挣扎,软软地瘫在他身上,一动也不动,平顺的鼻息传来,显然已昏昏沉睡。 “这……这是怎么回事?”他轻轻地推开魅彤,却也在看到魅彤那几乎完好无缺的模样时,着实吓了好大一跳。 云萧瞪大著眼,有点不敢相信的看着魅彤,没了之前那副惨相,脚在手也在,眼睛当然也在,唯一不相称的要属那衣服上的斑斑血迹和一身残破不堪的衣裳。 难不成……是自己做的?云萧狐疑地打量着魅彤,下意识地伸出手摇摇她,想把她唤醒。那是个无意识的举动,只是一种反射性的行为,谁知魅彤在这晃动下非但没醒,反倒昏得更死,让云萧顿觉不对,有点紧张了起来。 “魅……”云萧挪动了身子出声,谁知名字才刚叫出口,一个猛然的晕眩感一拥而上,惹得他昏得想吐,压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吸气,想把那不适感给压下去。 还没来得及把所有的状况给整理一遍,身后却已先传来一声轻咛,云萧有点喘气地回头,不知是错觉与否,总觉得那一群人似有着苏醒的意味在,顾不得自己的晕眩,心里头只想着:不管如何,先把魅彤给带出去再说。 云萧一手撑墙勉强地半站,一手则试着把魅彤给搀扶起来,吃力地半扶着魅彤往来时的方向走去。 那一条通道不大,但给两人并肩而过却是绰绰有余。 云萧扶着魅彤在那小径里走着,幽幽小径透着一种酸味,土酸味。 顺着湿气从外面滴下的酸味,混进了满室的血腥味,一时之间,那种怪异的味道直冲脑门,酸味、药味、血味,混合著魅彤身上残留的加倍刺激,这种味道让人晕眩得想吐,云萧摇摇晃晃地快要站不住脚,只能靠着墙,慢慢地移动。 只是随着脚步的移动,这种刺鼻的血味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有种越来越浓厚的感觉,呛得云萧几乎把胃酸哽到喉咙里,不适感更是倍增,好像所有力气都使不上来一般。 强隐忍着反胃的感觉,咬牙拖着步伐前进,觉得自己已经走了很长的一段路,可是不知怎么的却始终看不到出口。 腥味,随着步伐的前进越发浓厚,就在云萧真的有点撑不下去之时,突然感到肩上担子一松,眼一眨,魅彤就这样给人抢了过去。 “妈呀!云萧,你想吓死我啊!”冯亦忍不住开口就是一个劈骂,他在出发以前就已经先在云萧身上弄了个追踪的咒语,好让云萧离开后,自己能快速的找到他的位置,好不容易解决完那一批烦人的家伙,他可是马不停蹄的就赶到这里来了。 见来者是冯亦,云萧不免有点松了一口气,离开了魅彤身上的刺激药味,不适感竟是瞬间减轻了大半,倒是换成冯亦皱起了眉头,只是为时已久,刺激也淡,没有难受到那种令人受不了的地步。云萧也到此时才发现,其实自己离出口已经很近了,只差个楼梯没上去而已。 “你没事吧?”冯亦边扛起魅彤边问,顺便示意云萧先上去再说。 以为冯亦在问自己刚刚的不适,云萧缓缓地摇摇头,暗示自己没有大碍,但心中也感到有点怪异,怎么他觉得冯亦讲话好像有点兜不大起来的感觉? “没事就好……”上上下下打量了云萧一番,确定云萧真的没事,冯亦这才吁了一口气,但却忍不住给了云萧一个白眼,“差点没给你吓死,你知不知道我看到上面那样时心脏都给停了半拍,要吓我也用不着这样吧……” 总算知道哪里怪了。 云萧不解的抬头,“啊?冯亦?你在胡说些什么啊?我怎么都听不懂……对了!白大哥呢?怎没见他跟你下来?”探出头到处看,现在才想到,应该是白咰先下来找他,怎会是冯亦先下来呢? 话一出,冯亦可纳闷了,边往前走边问,“老头?老头不是跟你一块走的吗?”明明说好了他们两个一块走的,他才正想问云萧白咰跑哪去而已,怎么他倒先问自己了? “一块走?不,不是啊!我是先下来探虚实的,白大哥不是在上头破坏结界吗?” “那就奇了?难不成你要跟我说这德行是老头一个人搞出来的吗?” 一脚踏上了入口的草地,云萧这才知道为什么越近出口,那血腥味反倒是越增浓厚,为什么冯亦一看到他俩,会是先问自己有没有事。 血,不多,但离洞口很近。 人,死得不多,但却死得够惨。 地上横竖躺着七八人,零零落落,断肢折腰,散得四处都是。 可以看得出来那是人,但也知道,那,不是一个全尸,而且,全部不是,七八人的尸体,几乎没有一个不是散开的。 “这是怎么一回事?”见到这一幕的云萧却也不免大吃一惊,这跟那次在奈斯米的冲击不一样,病死的人跟横死的人是不能相提并论的,战场跟医院,同样是面对死亡,但那种震撼绝对是不同的。 “冯亦,这是你做的吗?”望着这满地的血腥,连云萧也不免愕然,睁大著眼发问。 “哪有可能,我还当这里头有你们勒……”冯亦翻了翻眼,把魅彤放下,稍做休息。 他可是很遵守云萧的话,绝对没去弄伤北纳家的人来着,要不也不会拖了这么久才找到他,就是因为云萧说过不能伤害北纳家的人,所以打起来更是格外费力。 可谁知当自己风尘仆仆地解决了一边,面对的却是这种血腥的场景,若不是他先做起定位追踪来观看云萧的位置,只怕现在早吓晕了,知道云萧不在这堆尸体的行列时,的确是让他宽心不少。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副惨象究竟是谁造成的?还有就是白咰究竟又跑到哪里去了?难不成……这里的一切全是白咰弄出来的? 种种疑惑盘旋在冯亦心中,眼珠子无意识地转了几圈,视线刚好落在身边的魅彤上,登时又是一个疑问产生。刚刚没怎么注意到,这为什么魅彤看起来……是完好无缺的?不是说北纳家不会放过魅彤这个宝吗?那又怎会……没有半点凌虐的痕迹?他还以为见到魅彤时起码会是…… 好几个问题一下塞在冯亦的脑子里,但还来不及思考,一阵阵的吆喝杂声便从林中传来。 两人对望一眼,冯亦立刻抱起魅彤,“云萧,我们先走!” 是非之地,不宜久留。 “可是……”云萧不安地看着满地的血腥,心里不免泛起一丝着急,这样混乱的状况,让他很难不去猜测白咰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 正有点不知所措之时,两人的心里却同时传来一个声音。 “云萧,冯亦,你俩带魅彤先走,我来挡他们,我们外头见。”冷冷的,冰冰的,叫人窜起一股冷意的冰凉,好似换了一个人的语气,但不是白咰的声音却又是谁的? “白大哥?” “老头?” 两人忍不住惊呼一声,一是因为白咰的语调,那样的冰凉,那样的陌生,跟之前的那种玩笑样完全不同,若不是太过熟悉的声音,两人还真怕是自己听错,而另一则是对白咰用的传心术而讶异。 谁都知道,窥心术或者还没那么难,能力若上了六七左右,多半就能使了,但传心术可不一样,不管在哪一个派别里,这传心的本事可至少都得AA级以上的术师才用得出,更别提白咰的传心不是广用性的,而是狭隘性的,就只针对两人的心里传话,这可又多上了一层,几乎是到了只有顶尖的术师才懂用的,如今却由白咰使了出来,这能不叫他们讶异吗? “还不快走!”不等两人做出反应,白咰冷斥了一声。 相互对看了一眼,冯亦扛起魅彤立刻就往前奔去,而云萧也不停歇地跟在他身后,随即消失在林中。 白咰端坐在树上看他们隐没在林子里,他还是他,不变的外表,不变的仪容,什么都没变,眼前的人,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他是白咰。 可还是有一点变了──眼神。 只一点点的改变,只一点点的不同,但若现在看到他的人一定会这样道:他,绝对不是白咰。 那眸子,闪耀异常。 那眼瞳,轮转三世。 没有杀气、没有怨气,没有恨意也没有怒意,只知道,今日,应该是个腥味浓厚的日子。 扛着魅彤,冯亦来回地在林子里穿梭,云萧也紧紧地跟在身后,只是这北纳家地大面广,再加上为了结界而创造的各种地形,一时之间,竟是叫人难分东西,不知该往哪边走去才对。 “靠!又是死路!”冯亦忿忿咒骂了一声,虽然没在这里跑多久,但已经遇过了三四个死胡同,真耗了他们不少时间。 云萧也微微地皱眉,走到冯亦身边道:“兜回去吧!刚刚是左边的岔路,这次回头试试右边的看看……”无奈地摇摇头,这已经是他们第三次走回头路了,虽说已经算是运气不错,但也实在让人泄气。 冯亦没好气地点点头,而正当云萧回头想跨出个一步的同时,一个力道却拉住了他,让他硬生生地向后退了两三步。 “来不及了,云萧……”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冯亦不知何时已经挡在云萧的面前,顺手将魅彤交给了云萧。 一切才刚准备就绪站稳,林子里却早已闪出了二三十人,团团的将两人围了起来。 “想走?哪里走!”为首的来人大喝了一声,怒气冲冲地从人群中闪出,定眼一看,竟是北纳家的大家长,“北纳之家,何等禁地,可是你们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吗?” 他冷冷地哼了一声,旁边的侍从沉默地向前一步,个个是严阵以待,杀气腾腾,跟之前在殿堂上围住他们的人不一样,看也知道,这是一群经过训练的打手。 但,说是打手,也不过就是比之前厅堂那群好上那么一点,虽可应付大多数的宵小之徒,但对上冯亦这种上段上级的术师来说,简直是老鼠遇到猫,死路一条。这点别说冯亦清楚,连北纳家家长都清楚得很。 这也是现在最让云萧和冯亦不解的地方,他们不懂,真的不懂为什么,为什么北纳家会频做困兽之斗? 讲难听一点,就算是现在北纳家所有的打手一块上好了,都不见得能打赢冯亦一个人,再加上之前冯亦有心退让,更是显出两者之间的实力差距,那根本就是在间接告诉北纳家长──不论今天来的是谁,都拦不了他冯亦。 这是一个事实,而且是有非常明显结果的事实。 那,就非常奇怪了。 老鼠也会懂得避开猫,兔子再笨也不会刻意在狮子面前晃,但如今这只兔子见了狮子,不闪不避也就算了,反倒还回去招上三五好友来挑衅狮子?笨蛋也知道,兔子再多也咬不下狮子一块肉,天底下岂会有急着送死之人? “北纳族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今日我便把话挑明了讲,在我跟前的冯亦是个拥有B段风系术师资格的人,他的实力也不容我分说,相信族长你也见识过,族长何必苦苦相逼,在这里头,谁不是人生父母养的?赔上了手下,又见得能挡得了我们的去路吗?”云萧淡淡地把话说完,眼睛直直地看着北纳族长,试着做最后的柔性劝说。 他真不明白,为了钱财,真值得赔上北纳家这么多人吗?妖狐再神奇,也没到真能让死人复活的地步,没了一口气,就算事后弄到了狐狸又有什么用?他被弄糊涂了,不知道为什么北纳族长非如此坚持不可。 北纳族长神色复杂地看着云萧,只是那表情虽不甘,但却是非常坚定,看得云萧直冒冷汗。因为他知道,那是一种坚定的眼神,一种不论谁说都不会改变的坚定眼神。 果不其然,只听得那北纳族长缓缓开口,“小子不必多说话,今日你等若想离开北纳家,那就踩着老夫的尸体过去,否则放下狐妖,我们北纳也不多所为难……”他毫不客气地说道,手一扬,让所有的人马开始慢慢地向前逼近。 “云萧,回来,到后头去……”冯亦脸一寒,朝云萧做了个手势,示意要他后退,这次手里头具现的是能发挥他十成功力的青银长鞭,眼看长鞭泛出阵阵绿光,显然连冯亦也被激怒了,只怕这一打下去,多半是无人生还了。 知道自己再多说无益,云萧只能摇摇头,扶着魅彤想往后边退些,却在向后退的同时,一个哀伤的声音直稳的传到他心里。 “唉!钱财于我有何用?若不是为了羽儿,老夫又何尝会做出如此残忍之事……” “咦?”云萧狐疑地低叫了一声,抬头看向北纳族长,却看北纳族长一个撇头,依旧沉默不语,显然他自始至终都无意多做辩解。 云萧张口想问些什么,但逼近的人马让他不得不先放下心中的疑虑。 冯亦收紧了鞭子跟这群人对峙,大有他们一接近到范围内,登时就会大开杀戒的意味。 风吹草动现杀机,生死交关的当头,所有人拉紧了警戒,一点大气都不敢哼上一声,深怕一个闪神,自己的脑袋就得搬家易主。 就在那群打手们正准备再踏出一步逼近,而冯亦也打算要开打之时,林中小鸟却在此刻像是受了什么惊吓一般,集体窜飞出天,吵闹的叫声在林里响起,那叫嚣的声音连这遥远的当头都听得一清二楚。 “出来了!出来了!老爷,老爷,“疫马魔物’出来了!”不知从哪来的一个家丁,连滚带爬的从林里头滚出,双膝一跪,颤抖着,指着林里的方向大喊。 “你……你说什么……”听到了疫马魔三个字,北纳族长登时张大了眼,抓紧了那家丁,神情显得相当激动。 所谓的疫马魔物,套句字面上的翻译,就是传播瘟疫的恶魔,因外表似马,所以又称疫马魔物。 要知道,在云萧这个年代里,疾病的成因是很多样性的,也是很复杂的。它不像现在,就单单是由病毒细菌传染扩散那样简单,因为界门之间的交流,所以连带很多“理所当然”的成因都变得更加变化多端,而疫马魔物便是其中之一。 疫马魔,那是畜养在魔界里的一种马匹。 这种马很特别,它是一种全身上下都是蓝色的魔物,马身之处则由黑色的刺青咒文雕砌着,没有翅膀但却可翱翔天际,性孤傲,多半离群独居,唯一的特点,就是它有着入水重生的习性。 千年一轮“隐山海啸”肆虐之时,一排排的马儿会伫立在云朵间,昂首阔步云端上,低头俯瞰浪起海潮,睥睨得不可一世。 就在那海啸高入山峰之时,匹匹马儿顿失重心,由上而下直坠入海,刹时蹄声嘶鸣在海中大起,拥挤的,浸水的,拍打着挣扎,痛苦得几乎难以言语。 可就是在那痛苦翻腾之中,疫马魔物会在海潮浪起间一一溺毙而死,再由那浪花溅起处,从海里一一飞奔重生。而重生之马,马身之处会多浮现一个黑纹刺青,重生越多次者,刺青遍布全身,而那每一道刺青代表的就是一种疾病和程度的使唤。 从最低等的感冒到致死性的瘟疫,从血液的传播到空气的传染,身上雕砌纹路越多的马魔,散出来的疾病越是致命,感染力也越是快速,甚至有很多疾病是完全未知的,无从考究起的,简单来说就相当于一个超级不定时的炸弹。 这,是一个非常糟糕的情况,谁都知道疾病蔓延有个很重要的特性,那就是“传染”。 传染要成立,基本一定要具备两种成分,一种就是“感染源”,而另一种就是“被传染源”。 不管是怎样复杂的疾病,总是会有个最初的来源,透过这个来源,依照疾病的传染方式,再慢慢的往外扩散出去。 也就是说,追根究底论起来,任何疾病的感染源一定都会有个同样的起头,譬如由同一人、同种生物或同个地区来源而起,然后再往外辐射状扩散而去,这是一般流行疾病最常见的模式。 但疫马魔物不同,因为它自己本身就是个疾病,它可以把接触过的所有人都变成感染源,让往外的扩散成了加倍成效的效果。 或者有人会问这有什么差别,举个例子来说明好了。 假设今日有场疾病准备传染入一个地区,若是一般疾病的话,大体上便是由A先感染了疾病,然后A可能将疾病传染给B、C,B、C患病后再去传染给D、E、F、G等人,然后再依序传染慢慢地扩散开来。 可如果今日这场疾病是由疫马魔而来的话,那么就不是这种模式了。 若是由疫马魔而来的疾病,可能在A患病后传染给B、C的同时,W、X这两个牛马不相干的人也跟着成了感染源,开始另一波的扩散。 也就是说,如果一般的疾病是以一个中心点为主的辐射扩散,疫马魔的疾病效应就是以“多个”中心点为主的中心辐射扩散,而且是毫无相干的到处释放感染源来扩散。 常人大概无法体会出这句话的含意,可这,有个非常恐怖的暗示,那就是……疫马魔的疾病是无从控制起的! 通常,一般疾病控制,定是要先找出感染源。然后以感染源为圆心处,做一个所谓的环状包围,利用人畜进出控管、密度降低计算和治疗防范措施等等,想办法将整个疾病控制在这个环状里头,让疾病没得蔓延开来,或者,就算蔓延开来,大不了,就是牺牲所有环状区的人畜来达到控制这个疾病的目的。 这是一个非常典型但却非常有效的疾病控制法,一直到现在,疾病的控制模式还是以这种控制法为主流,纵使多有变化也定是以此模式为主而衍变。 可疫马魔物所带来的疾病不一样。差就差在,疫马魔所带来的疾病感染源是多到根本无从控制起的。 它能在北边引出个感染源扩散,然后在那遥远的南边又引出个感染源,又在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之时,跑往东西二处引发多个感染源。 这就是疫马魔恐怖的地方,一般疾病入侵流行,了不起,有一两个主感染源已算是非常多,但疫马魔不一样,它就像是个活动的大型病毒,爱往哪就往哪,而每到一处就引发一个感染源来扩散,根本就无从防起,因为今日灭了一个,明日,或许又新起了三四个。 所以疫马魔物所引发的疾病会有个共通点──快! 它可以在非常短的时间内遍布一整个国家的大街小巷,而且快到完全无法令人有所反应,快到等人们有反应之时多半已经死了大半。 要控制疫马魔的扩散没有其他方法,那就是要抓到疫马魔。只有抓到疫马魔,使疾病无法再爆开新的感染源,这场疾病才有扑灭的可能性。 抓疫马魔,不仅是对疾病的扩散有所控制,还有很重要的一点,那就是所谓的“治疗”。 想当然尔,疫马魔物重生越多次,能力自然越高,能力高,身上雕砌的黑纹就多,黑纹多,就代表疫马魔物拥有的疾病效力越强,而若要形容何谓“效力”,简单来说,就是“怪病”! 白话一点讲,疾病效力越强,这病就越是罕见,不仅传播率快速而且致死率奇高,无药可医,无法可救,多半染上了病的人定是死路一条。 不过倒也并非真到完全绝望的地步,所谓毒药即是解药,就像蛇毒再毒也毒不死蛇自己是一样的道理。 染上了疫马魔所带来的疾病后还想要获救的,最简单、最有效的方法就是把那带病的疫马魔抓到,捣碎其大脑,混合清水生吃下肚,保证药到病除,完全不留病根。 只是魔物越高等,能力自然越高,要抓,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你说什么!再说一次!”听到了疫马魔物的出现,北纳族长抓着家丁猛晃,话里藏不住的是无尽的颤抖。 “是真的!老爷,疫马魔物就在前头百来尺处,大少爷、二少爷已经行动了,可人手不足,现在正陷入一番苦战中……”来人喘着气,劈里啪啦地一个劲急着说完,就怕没把自己的来意给表明清楚。 “撤撤撤!愣在那干什么,还不快跟我走!”北纳族长大喝了一声,也不管那群保镖们有没有跟上,心急地先往林子里头奔去,压根也不再管云萧等人。 眼看那群人先是一愣,而后纷纷跟着北纳族长往林内跑,原本该是拼得你死我活的一刻,现在却只剩下云萧他们愣在那里,完全不知道怎么一回事。 “这是怎么一回事?”冯亦有些哭笑不得的看着空无一人的空地,再多的杀气也在这一刻全消失无踪。 “看来……他们是抓到疫马魔了。”云萧歪头,之前就有听闻这场疾病可能由疫马魔所引起,北纳家被奉为巫灵世家,不难想像定是接收了捕抓疫马魔的命令,只是……他沉默地低下头,忍不住去思考些什么。 “是吗?那倒好……”冯亦出声,正好打断了云萧的思绪,“趁着他们没空,我们快走!”他赶紧扛起了魅彤,用眼神示意着云萧快走,否则真等他们那群人回来开打,那可得费上功夫了。 冯亦在想些什么,云萧自然清楚,想到北纳族长那誓死也要得到魅彤的模样,想到魅彤在地牢里的惨样,心下不由窜起一种不好的预感,不管如何,还是先离开再说。 冯亦扛着魅彤领先于前,云萧则是紧紧的跟随在后。 两人来来回回地在林子里穿梭跑着,耳边除了呼啸而过的风声外还夹杂了几许吵杂的声音,林中鸟类有一阵没一阵的齐天飞去,吆喝的声音渐渐多了起来,感觉得出,在林中的那一头,正上演着一场人兽厮杀大战。 “嘶──!”一阵凄厉的马鸣声破天响起,一阵叫好之声几乎同时而起。 同声此刻,云萧的眼里划过一片空白。 一个黑影在他眼前突然出现,白光影里伫立,高傲的,不可一世。 然后在那眨眼间,晃过的黑影从他身边优雅地跑过,那搭搭搭搭的蹄声由近而远,那搭搭搭搭的蹄声向前奔去,隐没,消失。 “不对……”仿佛被雷给劈到了一般,云萧全身一震,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脚步,不再跟着冯亦奔跑。 摊开手,手上好似还残留着一点触感,睁着眼,但却是完全的迷茫,身边残留着熟悉的气味,呼吸,似乎也变得沉重。 云萧站在那树下,风吹得发梢轻轻微荡,一手垂放,一手撑着自己的脸颊抚耳倾听,只是那表情简直就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一般,又像是发现了什么一般。 “不……不对!不对不对……”云萧微微地颤抖,喃喃地念着,摇着头,感伤、震惊、疑惑、不解、了然,多种表情一拥而上,复杂得难以言喻。 “这样是不对的,不可以的,不可以的……”云萧深吸了一口气,这一次,不等冯亦回头反应,他一个转身就是往林内的方向跑去,那如同鬼魅的身影竟是快得让人完全抓不着眼! 等冯亦发觉不对劲,想阻止时却已来不及了,一个回身,云萧早在不知何时,消失在那片苍郁的树海里。 第九章 双疫马 那厢林子里,烟雾瀰漫,搅起的尘土呛得人难受,但纵使难受,那四面八方的人,却是没一个敢松手的。 “拉紧,给我拉紧,使力,别让牠给跑了!”为首的老人指着中心大叫,这才发现,那众多的家丁手上全都紧拉着一条条的绳索,麻绳编的,粗糙的,二三十条,同时从中心的一个点往外直拉。 “嘶──!”那声发狂的鸣叫来自中心,挣扎着,嘶鸣着,散去的烟尘里,浮现的是一匹叫人离不开眼的蓝马。 屏息,因为那匹蓝马的俊俏而屏息,一匹骏马,是看一眼就知道的。 窒息,因为那匹蓝马的狼狈而窒息,一匹骏马,不该是这样被对待。 扬起的前蹄拼命地踢打,脖子上,四肢上,多多少少,几十条的麻绳捆着、划着,割开了那马的身躯。 那本该随风飘扬的鬃毛如今凌乱得犹如乱草,那本可骋驰蓝天的四肢如今被一条条麻绳割的处处伤口,那睥睨群物的骄傲如今被人重重踩在脚下,眼里,只留下无限的惶恐和……狼狈。 牠发怒,牠疼痛,牠挣扎,牠怨恨,摆脱不了那绳子的束缚,牠气恼,但更多的,是恐惧。 “驹──!哼──!哼──!”一个长扬愤怒,那马咬住了一条麻绳,头一偏甩,只看得那麻绳抛了个弧度,一个重物从天空丢出,离开了麻绳。 “啊!” 一声淒厉的惨叫随着一个巨响响起,牠得意地甩甩头,正庆幸自己摆脱了一人之时,那好不容易空了的麻绳却在下一刻又给人向外拉了紧,疼得牠几度不稳。 “驹──!”牠哀鸣一声,忍不住快要跌下了地,努力地让自己站稳,但身边不知何时却飞出更多的麻绳,一个一个套住牠的脖子,使劲的往四面八方拉。 “该死的畜生!你们给我拉紧了!”老人大骂了一声,“给我上!” 一句令下,又是更多的绳子,又是更多的套牢,紧紧地捆着,几乎勒得牠窒息。 “嘶──!”牠挣扎着,奋力地挣扎着,恐惧与绝望占据了牠的眼神,离死亡太近,近得……让牠害怕。 搭的一声在空中响起,“扑疵!”的一个声音在耳边划开。 “嘶──!”一个高分贝的惨叫随着那血液奔出,只看得一把飞箭狠狠地插入了马身。 “嘶!嘶!嘶!”身体被利器插入的痛楚让牠大声地嘶叫,奋力地甩着头,扬着蹄,想要甩却那一身的疼痛。 “搭!搭!搭!搭!”又是几个破空的长音划过,四道光影笔直的奔去。 “驹嘶──!!”血液的喷洒,尖锐的惨叫声震得大树抖动了两下,不知从哪来的一股力气让牠起了更大的挣扎,但那一处处的伤口却恍若个大洞,抽空了牠所有的力量。 牠气喘连连,浑身染血,狼狈不已,但不论多狼狈,多不堪,最高傲的马,绝不屈服,也绝不……示弱倒下。 “好你个畜生!”眼看那马明明就已只剩口气,却仍是不肯乖乖就擒,那老者气得是牙痒痒的,大骂了一口后眼神又顿转为阴冷。 只看得那老者从怀袖里抽了个符咒出来,将那符咒贴在地上,嘴里不知念了些什么咒语,突然眼露青光,手往那符咒伸去。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就见那老者的手隐没在那符咒里,在里头不知摸着些什么东西,好半晌后手一缩,缓缓的再度将手抽回,却在快要见到手腕之时,从那符咒里突然射出点点金光,刺眼得让人瞇了眼,仔细一看,却是一支闪着奇异金光的长箭。 “把弓给我!”老者伸手向旁边的弓箭手讨了弓,熟练地将箭搭在弦上,“老子就不信这你还能对付!”他忿忿地低骂了一声,张弦,拉弓,一气呵成的动作,来人老归老,姿势却是半点也不含糊,满弦的弓箭架在手上,箭身金光耀眼,让那挣扎的马也不觉看了一眼。 疯狂! 只有两个字形容,疯狂。 那匆匆的一瞥让那马全身一阵战栗,而后竟是前所未有的疯狂挣扎,不管,也不顾这种挣扎所带来的伤害,疯得让所有人几乎驾驭不住。 看着那马的举动,那老者忍不住冷笑,“你个畜生倒是识货,哼! 就看你这次还能往哪逃……”拉稳了弓弦,站直了身,他虽已有年纪,但这等射箭的本领却是无人能敌。 炯炯有神的目光在闪耀,那双眼紧紧地盯着猎物,“去死吧!” 老者大喝了一声,随着松手。 箭切开空气的声音,响彻天边,快如闪电,眼看着那匹马就该在那一箭之下给人射穿。 “住手!”从林子后方传来了一声大叫。 众人还来不及回头看,一个“噹!”的声音响起,却不知从哪冒出的一道“水柱”,竟是直直地,稳稳地把那长箭给弹开! 箭在空中转了两圈划下,匡的一声插入了土里。 原本就已经有些支撑不住绳索的家丁们在这个突来的变故下瞬时走了神,这一闪失,让那魔马抓到了空隙,疯狂地一一把人甩飞,只听得空中响起砰砰砰砰的声音,那一条条的绳索顿时像条软丝,飘在空气中,甩出好几个弧度。 人,愣住了,完全无法去消化这一幕的发生,而马,已经狂了、疯了,不断地嘶鸣叫跳,黑色的咒文在牠身上闪耀,一种让人颤抖的恐惧竟让所有人裹足不前,可在所有人软脚的同时,却有一个身影毫不犹豫地奔到了前方去。 “镇静下来!镇静下来!蓝疫……”看得出来那人影很慌,但却不惧,站在那匹狂马面前,连训练有素的马师都会害怕那发狂的马,但他却不退,只是张着手,神色慌张地叫唤着。 马,没有理他,只是狂乱地嘶叫、扬蹄,漂浮的麻绳来回的抽动。 那人不断地劝阻,那马不断地威吓,就在所有人全都笃定这马已经完全失控的同时,远方天边传来了另一声嘶鸣。 “嘶──!”沈稳的,低沈的,厚重的声音传到每个人的耳里,竟是宛若地狱的召唤,毛得让人起寒。 “嘶!驹驹!”那蓝马听得那声回鸣,兴奋地更加疯狂,不断地朝天嘶鸣扬蹄,身上的咒文也随着更加耀眼。 同一时刻,一个翻涌的冰冷感从每个人背上窜起,不知道另一声嘶鸣来自何处,但不知为何,所有人却有默契地回头往上看。 一抬眼,只看一匹黑马伫立在半空中,扬起的鬃毛黑亮得恐怖,冷冷地扫过了所有的地上物一眼,长鸣一声后扬起前蹄腾空踢打,阵阵黑雾竟是开始从牠身上散出,缓缓的下降、外扩,越发黑浓。 黑雾降下于树,瞬间,枯萎、凋零,外扩于林,接触到的生物,一阵痉挛而死。 那浓雾,就像死神的招待券,一片片,向着他们而来。 “不!不会的,不可能,不可能……”这一幕幕看在眼里,老者睁大了眼,铁青着脸,站不稳地跌坐在地上,不可能!不可能!怎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怎会……那么巧?牠竟是……竟是…… “双疫马!”林子的另一头,有人震撼地说出口,天空的黑暗吸引了他的目光,停下了手,站直了身,可身上的红艳,却多得吓人。 望着那阵阵黑雾降下,他忍不住倒抽了口气,“难不成……燕华绝后?”拧起了眉头,顿了半秒,不再犹豫,立刻往那黑雾瀰漫处冲去。 雾,在降;马,在鸣。 黑色的恶魔在空中展示牠的力量,蓝色的恶魔在地上呼应叫好。 黑压压的烟雾再逼近,那雾很慢、很慢,但却像千百哀嚎的地狱之手,所到之处,抓过每一种生物,吞噬、淹没。 “住手!停下!黑疫……”小小的声音朝天吼叫,但唤不回的是那已失智的理性。 人,傻了,也呆了,只能呆呆地望着天空。因为他们知道,他们犯下了什么大错,而这个错,将会赔上整个王国,甚至,整个大陆,而最先赔上的,是他们的一条命。 蓝色的马在骄傲,在嘲笑,那一声声的嘶鸣跳跃似在鼓励着黑色的马,继续,再继续,疯狂,更疯狂。 那是种完全失控的情况,如果,没人阻止的话,情况只会更糟,如果,再没人阻止的话…… 身边突然传来一阵凉凉的水气,一种比牠更吸引人的蓝色在牠眼前闪过,还来不及撇头一看,就感到嘴上一阵刺痛,等牠有反应已经来不及了,一条绳子准确地落在牠嘴哩,绳子一拉缩,背上一重压,一气呵成的一连串动作,他,翻、身、上、马。 “上去!” 这一次,绳子当韁绳,没得看清谁在牠背上,韁绳已经驱使了牠下一步的动作,直觉地长鸣一声,想向天飞奔,可穿身的伤口深得让牠呼痛,还没动,身体就快软了下来。 来人没有多所犹豫,只看他一手执绳,一手轻垂划过马身,同时再次喝令,“上去!” 没去思考为什么,只知道,痛楚在减轻,大脑在命令,反射比行动快,昂首一鸣,飞奔上天,两马对立其上,血液冲上脑门,兴奋地更是令牠张狂,竟是随着黑马刺激而大声叫嚣,身上冒出了蓝雾开始阵阵飘扬。 再笨的人也知道这是什么状况,所有人心里无不大喊不妙,几乎已经陷入了绝望状态。 风在吹,马在叫,黑雾、蓝雾同时展现它的威力,就在所有人心想再也无法可救,闭上眼睛等死的同时,嘴里居然有种鹹鹹苦苦的味道划开,空气里,有着很重的湿气,那种感觉就像是……就像来到了海边一样! 海边?海边? 怎么可能! 睁大眼观看,然,更叫他们吃惊的是呈现在眼前的景象,因为,在他们眼前的真的是一片大海,一望无际的大海,澎湃的大海,潮起汹涌的浪潮,而他们,居然就这样“停”在半空中。 所有人震惊,就在尖叫要喊出的同时,这才发现,原本正叫嚣的两匹魔马却在不知何时骤然静默,抬起头望向前方。 那眼里,写满了不可思议,不是因为这一片汪洋大海的出现,而是因为在牠们之间正排着一排排的蓝色魔马,几百,不,应该说是上千,满满的,压着整个天空,一排排的疫马魔在那空中站立,个个低头俯视底下波涛浪潮。 不止人,还有马,在此刻全都愣住了,彻底的愣住,太多资讯充塞在脑子里,一时之间,虚实真假叫人难以分辨。 滔滔浪潮涌天而起,黑夜大海的魔力,空间无形的沈默,静,悄悄。 天边落雷“ㄆㄧㄤˋ!”的打下,白色闪电无预警地刺入眼里,刹时之间,所有马匹顿时失重,一个个,一匹匹,往大海深渊里坠! 蓝色的星辰点缀入海,一道一道,在海中浮浮沈沈。 耳边传来悲戚嘶鸣,身边的马匹还在坠落,视觉、听觉同一时刻扰动,记忆在呼唤,本能在驱使──接受它!接受眼前所有的一切! “嘶!”天空中唯一的黑色马长鸣了一声,倾身而侧,闭上眼,封锁所有魔力,直稳地往大海里头坠下。 蓝色的马儿怔住,似乎还是有点反应不大过来,却没发现,一直在牠背上的人悄悄地俯下了身。 “你想跟牠错过吗?”耳边突然传来一声的细语,轻轻萦绕,那句话,是提醒,也是……暗示。 “嘶~~”蓝色的魔马大梦初醒,仰天长啼一声,双目一闭,所有魔力一收,毫不犹豫地跟着往大海里头坠,连带着牠马背上的人,也跟着往那巨大的海啸处而沈。 “啊!”随着这幕而起,三三两两的家丁忍不住叫了一声。 虽然这种情况怪异得让人难以思考,虽然这里的一切种种都很吸引人的目光,但他们的视线没有办法切换得太快,所以一切的落点几乎都还是在那两匹马身上。 黑马,很好分,因为众多蓝色里,唯独牠黑。 蓝马,也好分,因为所有蓝色里,唯独一匹,背上还乘坐着一人。 那点点星空下怪事连连,抓不稳的视线很容易就在一堆乱象里抓到了两个最显眼的焦点……不!或许,正确来说,是一个。 抓住所有人视线的是两匹马没错,但最终叫所有人移不开眼的却是乘坐在马上的那一人。 两个字:显眼。 看不到脸,看不到表情,所有的东西只能看到那人蓝发蓝衣飘荡在那堆蓝色里,一手持绳坐于马上,其余的几乎都因距离的关系而看不清楚。 本该模糊的,本该不突兀的,本该隐没在那群蓝色里的,但很奇怪,他就是那样显眼,在所有人睁眼的同时几乎抓住了每一个人的目光。 所以,当他同着那马坠入海里的那一刻,惊呼的声音同时叫出,但比不上的是那一声“噗通”的声响,清晰无比,跟着那马一并沈没在那大海中。 至此,已经没有人的脑袋瓜子能再消化得了了,太多的变化在眼前同时展现,让人连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就算是以巫灵着称的北纳家,也只能在那“天空中”继续呆愣。 第十章 认主归主 还是一样的绝色,不管是人还是景。 透明如水的长镜,映照出的是两匹魔马的苦痛挣扎。 “了不起!真的了不起!”水漪的手指沿着脸颊划到唇边,微笑地半倚着石,带点欣赏的意味点头,只差没拍拍手当作鼓励而已。 “还不错,他挺懂得该怎样用的,不是吗?雪……”又是一声玩味的声音徘徊,水漪轻笑,先是把空间迁移到现实海上,再让时间洪流的历史景象重现,实虚错乱,亦真亦假间,让双疫马误以为是千年隐山海啸肆虐,自动封闭所有魔力投海自尽,也同时镇住了发狂的魔马。 “……”霜雪不语地看着地面影像,大海本具魔性之力,万物生剋自有理,而海洋,正是疫马魔的“生”、“葬”之所。 要知道,并不是每一匹疫马魔都能在海潮浪起间重生的,溺毙而死的马总是比重生的多。 封闭所有魔力往下坠入海里,海洋犹如一把锁,紧紧的锁住那封闭的魔力,只有超出以往的能力修为才能冲破那道锁,也只有得到更进一步修为者才有资格从海潮里重生。 生死关头,能力极限,冲得过就是重生更强,冲不过就是死亡入海。 飞蛾会扑火,力量就是魔物的一切,为了得到更多的能力,死,也是值得,这就是疫马魔的生态习性。 而隐山海啸是引子,是个强而有力的死亡极限,只有隐山海啸可以把疫马魔逼到极限,唯有这样才能冲破那层被海洋捆锁的魔力。 霜雪抬起了头微微看向水漪,那眼里虽是毫无表情,但却写着一丝丝的烦厌。 是了! 隐山海啸是个非常重要的引子,只有隐山海啸可以逼出疫马的力量。 历史景象可以活生生塑于众人眼前,可以欺骗疫马魔,可以让牠封闭魔力自我坠海,但终究,那不是隐山海啸。 没有引子就逼不出力量,没有力量就没有办法冲破枷锁,没有冲破那层窒碍,疫马魔就没有办法浪潮重生,无法重生那就只有一途─ ─溺毙于海。 麻烦,那真的很麻烦。 如果今天是一般的疫马魔也就算了,可是,今天入海而坠的是双疫马,真让牠死了,事情就复杂了,而她,不喜欢多余的麻烦。 “噗……”水漪忍不住笑了出口,“你的脸色还真是不好看呢! 雪……”厌恶得这么明显,这表情可还真不多见,害她憋笑憋得好辛苦。 “……”霜雪淡淡地瞥了水漪一眼,这一次,可真是用“瞪”的了。 “好、好,别生气,别生气……”水漪轻笑着挥手安抚,“安心,他既懂得及时阻止,自然知道双疫马若死会有怎样的后果,瞧,他不是要行动了吗……”指着水镜里头浮浮沈沈的身影,才发现,深蓝大海里却是隐藏不住那抹蓝色。 双疫马跟一般的疫马魔是不同的。 不!正确一点来说,应该是属于不同的生物物种。 “姊妹种”,生态分类学上一个特别的名词,形态类似、外观类似、行为相近,同一“属”门下却归属不同“物种”,只因为这两个种类之间没有办法产生所谓的正常生殖交流。 生殖,生物延续后代所必须之行为模式,唯有同一物种者才有生殖交流的资格,而唯有能产下具有延续后代能力的族群者才会被归属为同一物种。 疫马魔和双疫马是姊妹种,不是同一物种。 尽管牠们的外表很像,尽管牠们一样有着入海重生的习性,尽管牠们都是列属“疫魔”的属门里,但牠们却是不同种。 生殖隔离是一个原因,但若以恶魔的观念来看,牠们还有个很大的不同点,那就是在疾病能力控管方面。 双疫马和疫马魔有个非常大的差异点,亦即疾病的专属性与否。 正常来说,双疫马的魔性属阶的确是比疫马魔来得高阶。 分属黑蓝二疫,黑为主,蓝为辅,双重感染效力不说,光是蓝疫就足以抵得上一匹重生百次的疫马魔,更别提黑疫的魔力了,只怕那是疫马魔再怎样重生多次也无法达到的境界。 这是基本物种差别力,拿个比方来说的话,疫马魔是小猫,而双疫马就是猎豹,这没什么好计较的,物种不同,本来能阶就会不同。 可双疫马特别的地方不在于牠所拥有的疾病能力有多强、多厉害,而是牠还有另外一个特殊功能是疫马魔所没有的,那就是专属治癒。 一般疫马魔大抵上散布疾病后有两个解决方法,能力低点的,人类自己就能应付,弄点药药草草咒语法术的就能治癒;能力高点的就有点麻烦了,发明不出什么解药的话就只好效法前头说的,去抓出主肇事魔马弄个脑汁来喝喝,这抓不抓得到马是另外一回事,但简单来说就是这两种方法。 可双疫马就是这一点不一样。 双疫马有个另外的名字──“共生马”。 双,是指两匹,双疫马分属黑疫、蓝疫两马,可以散布两种属性完全不同的疾病,所以给了牠“双”“疫”两个合词。 而共,有“同”的意思,即同样、相同、一同、一起……所以 “同”,也有“一”的含意在。 生,是死的相反。 没错! 双疫亦称共生,分者为双,合者为一,双是死,共是生,是疾病也是解药。 想要从双疫马的疾病里获救,只有共生马才做得到,而共生马就是由蓝疫和黑疫合为一体的魔马,这就是双疫的专属性。 无法人造,无法替代,由双疫马散布出去的疾病只能由共生马来解决,如果双疫无法变成共生,这场疾病想要得到控制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死绝”。 让能死的全死光,能感染的全感染光,就能控制住双疫所带来的疾病,以耶克鲁的疾病来说,只怕得让整个王国的人全死光了才有可能。 而这,还得是“滴水不漏”的防卫下的“最好状况”,怕就怕这疾病一时外漏,到时恐怕就不是耶克鲁一个国家的事情,没赔掉半个世界的人口就该偷笑了。 所以双疫马绝不能死,不论是黑疫还是蓝疫,死了谁都会是一场浩劫。 云萧用力地拉过一条在海里飘荡的绳子,试图让绳子紧紧抓住蓝疫。 老实说,他从未听过双疫马这个名词,甚至到刚刚为止,他一直把牠当成一般的疫马魔看待。 那是种一瞬间的灵感,在他见到黑疫的那一刻,“双疫马”三个大字登时在脑海里浮现,不止如此,所有有关双疫马的资讯,包括生态、行为、特殊习性、魔力等等一切种种相关就像走马灯一样快速的放映过脑子里。 很快,也很短,但所有的“资讯”一个不缺,一瞬间地瞭然。 所以他震惊,所以他讶异,毫不犹豫地跑回去阻止,可是情况却已经往最糟糕的方向发展。 黑疫的现身、蓝疫的疯狂,两匹魔马同时展现魔力,带来一波又一波死亡的讯息。 云萧脑子里虽然异常的清晰,可要游说发狂的马已是很不容易的事,更何况一次还来两匹。 巴望着牠们能自动收回魔力注定是不可能的事情了,尔今之际,唯有藉助外在的能力才能让两匹马镇定下来。 想到这里,云萧的脑子里头第一个闪过的就是双疫马入海重生的镜头,因为疫马魔重生特点之一便是封锁自我魔力齐声坠海,顿时,他也发现到这是值得一试的方法。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做到的,因为发生得太快,连自己都来不及消化重整这一连串的资讯,但他还是做到了,所有的一切步骤都照着他心所想的,上马、飞天、重置、重现、海潮浪起、落雷劈下,那种虚实真假的错乱几乎险些让他自己也分不清。 但,没有时间去思考所有的一切,在海里的云萧知道他要做的事情还没完。 蓝色的魔马紧闭着眼在海水里痛苦地挣扎,海水入肺呛得牠不断地拍打着四肢,近乎绝望地微微扭动着,缓缓地向下沈沦。 一双手伸了过来紧紧地抓住一条飘荡的绳子,这绳子套住的正是蓝疫的脖子,云萧缩紧手,把那条绳子用力地往后拉扯,只看得那绳子捆紧了蓝疫的脖子,并朝云萧的方向颠了一下。 溺毙的痛楚已经够叫牠难受了,而此时云萧的举动摆明就是雪上加霜,突然之间让蓝疫有点奋力地挣扎了起来。 可云萧见到如此却也不松手,反倒是拉着绳子往自己的臂上绕,像嫌蓝疫不够痛苦一样,绳子缩紧后拉,勒得那马是连口气都顺不上来,可不知是错觉与否,蓝疫身上的黑色咒文在那一层痛苦下似乎变得更加耀眼。 不!不是错觉,而是真的更加耀眼了,只看得一闪一闪的黑色波动在蓝色的海洋里闪烁,弔诡的令人害怕。 云萧缩紧手更加地勒紧蓝疫,这就是他现在要做的,他,必须造出一个跟隐山海啸同等力量的“死亡冲击”。 为什么只有在隐山海啸出现之时,疫马魔才会于此时坠海重生? 道理简单,因为那种逼迫的力道够! 所谓“生死关头,能力极限”,这“死”字,可不是那么轻松的说法。 死得太轻松、死得不够力、死得不够长、死得不够苦,是没有办法把潜能逼发出来的。 魔物本来就是生存在弱肉强食的环境下,在挣扎中求生存是牠们存活的条件,而越是拼命挣扎者,所抓的生机也越大,自然会把自己平时用不到的能力给一并激发出来。 疫马魔也是这样的,对牠们而言,在海洋中溺毙很苦,但不够力,那种死法太过安逸,安逸到在潜意识里起的挣扎根本不能激发半点潜力。 而隐山海啸对牠们而言是种强大的压力,海潮翻腾汹涌的拍打冲力就像好几吨的重锤捶打着自己,只有在这种痛楚下牠们才会挣扎得更加奋力,也只有这种挣扎才能打破那层窒碍。 这是一种层层相扣的锁,想要得到力量,只有以死相激,而要能激出力量,唯有把魔物逼到了痛苦的极限才有可能,隐山海啸可以不是必须,但是那种同等质的“死亡极限压力”却是“必要”。 这点云萧很清楚,可到底他再厉害也没法瞬间弄出个大海啸出来,其实也不是没办法,而是他根本是处在一种体力透支的状态下了。 利用强制再生术把魅彤给治好,在无水的环境下强硬具现水柱打飞神箭,让蓝疫身上的伤口瞬间回复,而后不止把整个空间大幅扭转到海上,还得把历史洪流残像现化于前,这一个比一个还要精彩的法术光用听的就觉得必定得耗上大幅度的力量。 再加上云萧自己对这种力量完全没有自觉,从未试着去掌控驾驭这种能力过,这种大量强制性的消耗很快就让云萧处于一种暂时虚脱的状态,别说要弄出一个海啸了,此时在水里的云萧都已经渐渐感觉连呼吸都困难起来。 他又不是鱼来着,既没有鳃可以帮助自己呼吸,连原本可作为保护的水素也在虚耗的情况下急速地下降,让云萧几乎在心中大喊不妙。 紧紧地缩着绳子,憋着气,云萧的脸色已经慢慢的由白转紫,不仅呼吸困难,连手上的绳子也开始渐渐的使不上力,衣服吸了水变得又沈又重,让整个活动力又是大幅降低,施加在魔马身上的压力一减,蓝疫的挣扎马上降低,身上的黑斑顿时暗了不少。 这下云萧有点急了,拉起绳子,用力的往后一扯,试图想让蓝疫再起挣扎,可用力太过,一时岔气,整个海水顿往鼻腔内冲入,呛得他忍不住咳起嗽来,但这一咳,海水倒流入口,硬生生地又是灌了他几口海水。 这种溺水的痛苦让云萧难受的急忙空出单手,死命的把自己的口鼻给摀住,一手还紧紧的抓住那条绳子,说什么也不放手。 憋着气,云萧使力紧紧地拉住绳子,套住蓝疫的脖子勒得更紧更深,蓝疫反射性地开始挣扎。 不够!还不够!这种压力……还不够! 微瞇着眼,云萧皱眉,大海里的浮力大大地降低了绳子的律动,明明使了劲的拉扯,到蓝疫脖子上时却只成了一层小小的障碍。 这样不行!这种距离……根本发挥不了作用! 云萧咬牙,心念一转,顺着绳子开始往蓝疫的身边游去。 可人才刚游到蓝疫身边,手才刚准备把绳子给勒得更紧,耳后突然传来了“嘎~~嘎~~”的怪异声响。 听到这声音,云萧本欲缩紧的手顿时停在海中,猛一回头,却见到不远处的黑影在那头载浮载沈,嘴里不断地发出溺毙的痛楚声。 该死!他竟忘了还有个黑疫的存在! 云萧一顿,不免暗暗在心头叫了声苦,眼看着黑疫已经快要翻白眼了,他也顾不得太多,下定决心,单手一挥,只看得旁边的海水突然像是有了生命一般,一条细长的水流直稳稳的打了出去,在黑疫的脖子上绕了两三圈,紧紧地扣住后用力后拉。 这一拉一扯果然有效用,只见原本快要沈海的黑疫瞬间挣扎了起来,黑色的身躯也开始闪起异样的光芒,彷彿等这一刻已经等很久了。 只是顺了黑疫的意,却害苦了云萧。 天知道他刚刚拿的可是用在他自身周围保护的水元素啊!本来在大量消耗下就已经少得可怜,连弄在自己身边别让自己溺死都嫌不足了,偏偏他还不知死活的把它拿来现化成水鞭,这下可好,别说他开始呈现缺氧状态,这大海沈重的海压就已经快把他给压垮了。 但没时间去叫苦,微瞇着眼,云萧单手拉扯水鞭,企图先把黑疫给逼到极限去,专注的他却没发现到,他另一只空下的手可还紧紧的拉着束缚蓝疫的绳子哪! 他的后退,他的游动,他的拉扯,所有的一举一动牵动的不止是黑疫,也包括了蓝疫在内,而他,离蓝疫太近。 一般发狂的马儿都没人敢去接近了,就怕被那蹄给踢走了性命,更何况是一匹魔马? 就算已经封锁了所有魔力,就算已经有水的浮力作为缓冲力,但魔物到底还是魔物,那种力气怎样也比一般的马来的大。 等到云萧发觉不对时已经来不及了,他跟蓝疫之间的距离近的几乎只剩下一个臂膀宽,只听得蓝疫难受地嘎叫了一声,在海中挣扎的铁蹄不偏不倚的往云萧的胸口踢去,让云萧当场呕出两口血来。 这一岔气可说是非同小可,因为云萧现在可是处于大海深处,这一踢不仅把胸腔里稀薄的空气给踢了出口,连带那翻腾的海水也随之大量的从嘴巴、鼻里猛然灌入。 “呜……”云萧反射性地弯身单手撑胸,才刚溢出口的一声哀嚎却被更多的海水灌入,刹时整个人天旋地转,感官神经好似在一瞬间全给活化了起来,让云萧痛苦得几乎无法言语。 水中现化的水鞭开始有一阵没一阵的渐渐消隐,云萧见状赶忙收敛心神,企图维持好水鞭的现化,但才刚一催动体内力量,喉咙一股腥味上冲,哇的一声,登时又是一口鲜血喷出。 一条条的血丝飘散在海中,围绕在云萧的周围,他再厉害也不代表可以毫无节制,他再怎样有能耐也会有无力可为之时,这一次,云萧真觉没力了。 海水呛得他整个意识逐渐飘远,双手渐渐地放松,水化的鞭子渐渐消散,衣服吸了过多的水正往海中央拼命沈沦,大海厚重的水压压在胸口上,让原本被踢断的肋骨狠狠地插入了肺里,身子一顿,大量的血液从嘴里窜出。 人,往海里中央深深坠入,意识模糊前的一刻,他只看到黑色的马儿开始慢慢地停止挣扎,蓝色的马匹越趋渐小的摆动。 他不甘,他不愿,他想动,想过去帮助牠们,但无奈千斤海水压得他动弹不得。 他错了吗?不该这样做吗?阻止了双疫的发狂却帮不了牠们重生,累得牠们得在此沦葬,真的帮不了牠们了吗?真的帮不了了吗…… 海上的身影离他越来越小,也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他的身体好重,重得他完全无力动作,他的意识完全模糊,模糊的视线里只看到海里的鱼儿缓缓地在他身边游着,扭动着鱼尾穿梭,穿梭…… 对不起……救不了你们,对不起……求……牠们……拜託……帮 ……帮牠们…… 人,终究无力支撑地闭上了眼,往海中沈沦而去。 混合着血腥的大海,在此刻,却多带了一股淡淡的幽香,悠悠传递。 海面上,风平浪静,漂浮在半空中的北纳成员谁都没敢哼一声大气。 没办法,明明前一刻还有着山雨欲来的暴风雨之感,谁知当两匹魔马和那人坠海以后,整个海面上却是立刻变得晴空朗朗,万里无云。 这种变化之快让所有人全傻了,一双眼也不知该摆哪才对,只能死死地盯着脚下广阔的大海,像是在等待,又像是无意识地发呆。 也不知道他们到底看了多久,但先注意到的是北纳家的大少爷,轻轻地“咦?”了一声,似乎像是看到了什么一般眨了眨眼。 所有人好奇地顺着大少爷的目光看去,原来在那平静的海面上,有个小小的漩涡正打了起来。 似乎忘了自己现在是处在什么样的怪异状况,眼看大少爷看的不过是个小小的漩涡,所有人不免觉得扫兴,去~~漩涡嘛!不过就是个漩涡而已!这么片大海里有个小漩涡产生有什么好稀奇的。 就在三三两两的人嫌自己的少爷有些大惊小怪,正想撇头时,耳边突然又响起其他人的惊呼声。 “咦?”、“咦?”、“咦?”、“咦?”几声的惊叹声从不同的人嘴里叫出,让所有人也不觉好奇,重整目光落回海上,这一看,只差点没把大家的眼珠子给凸了出来。 从原本的一个漩涡到两个漩涡,三个、四个、十个百个,甚至到千个,刹时间,整个海域像是中邪了一般,到处都是一圈又一圈的漩涡,满满的,压的整个海域都是! 然后,其中一个漩涡偶然的跟另外一个漩涡相碰,轰的一声两个水花相溅,没有消失,反倒是融成一体,一个更大更快的漩涡在海中央成形,并不断的向外扩张,吸收周围的小漩涡融成一体。 千个漩涡刹时之间锐减,不一会就缩减成两个巨大的漩涡,本以为这两个漩涡会相撞后融为一体,谁知居然没有,两个漩涡就好像吃够了一般,竟只是不断的在同一点上快速的打转。 “是暗涡人鱼!”北纳大少爷大呼了一声,伸出手颤抖地指着那海面,在那海浪潮伏间,一个个的人鱼头浮出海面,果真是暗涡人鱼没错。 只见海面上黑压压的人鱼正团团地围在那两个漩涡的周围,并用尾巴不断的顺拍着漩涡,千条鱼尾在海中同向拍动漩涡,就像个绳子在抽着陀螺一样,不仅让整个漩涡的速度更上一层,还藉机控制了两个漩涡,使它们不至于相撞,而在那深深漩涡底部拼命打转挣扎的,除了双疫魔马外还能是什么? 庞大的阵容,壮阔的气势,本性属水,牠们或许造不出隐山海啸,但是那千条鱼尾造就的高速漩涡冲击绝对不会比隐山海啸来的逊色。 黑色的魔马在那冲撞里奋力的挣扎,蓝色的魔马也不甘示弱的奋起抵抗,大海的锁头作用开始失效,不堪负荷如此大量的力量,海里传出了滋滋滋滋的摩擦声。黑色的马疯狂,蓝色的马附和,魔性的血液在呼唤,遇强则强,顺应本质,打破窒碍,冲出封锁! “嘶──!”长鸣声同时响起,两个漩涡同时受到力量的吸引,喷出了个大大的浪花,浪花飞奔在空中溅起,像极了延伸的圆弧。 瞬间,遥相对望的两个浪潮在空中打出了个纠缠,扬着蹄,一蓝一黑的马儿从浪花飞溅处奔出大海,并沿着那纠缠在重生出海的同时撞在一块。 海面上发出了一个刺眼的黑色光芒,不知何时停下了动作的人鱼刹时空中翻身入海,所有的人下意识地用手摀眼,完全无法直视这过于刺眼的光芒,直到黑色的光芒开始渐渐散去,众人才缓缓地放下手睁眼,这一刻,所有人敢打赌,他们一辈子也忘不了这一刻。 只看到一匹骏逸的黑马站在海空之中,深蓝色的鬃毛随风扬起,黑色的身躯黝黑得发亮,冷酷的眼神诉说着王者的气息,脖子上雕砌着深蓝色的咒文。一匹骏到让人忍不住发抖的马,让所有人窒息、移不开眼,那是真正的双疫马,亦是世上仅存唯一一匹共生马。 黑色的马儿星眸半张,不知何时已经消失无踪的人鱼连带着还给了海洋一分的平静。 牠伫立在海上,低头俯视着那陡声浪起的海潮,缓缓地,缓缓地,鸣叫了一声。 “嘶~~吼!!”那一声低沈的鸣叫由小而大,由轻而重,只在那后面的大吼之中,前方大海就像是被人拿了个锤子重捶了一下,力道之猛竟是让整个海中央瞬间呈现一个下凹,深至千尺,宽至百里。 然后在那广阔的水洞中,牠也看到在那千尺深度附近,有个身影正不断的下沈、再下沈。 “嘶──!”扬起了前蹄向下俯冲,瞬间叼起了那沈得更深的身影,一个甩身,将他往自己的身躯上驼去后朝天飞奔,冲出海面而立的那一刹那,四面海潮八方涌来,只一瞬间,再度填平了那个大洞。 玄! 这太玄了!几乎已经超越了所有人的思考范围,愣得在场所有人张大口,完全做不出任何反应。 然,不待所有人做出反应,就在这一瞬间,空间开始产生扭曲,好似给人敲了一记闷棍一般,所有人眼睛一花,身体一软,就这样完全没了意识。 等到他们再度睁眼苏醒之时,人,已经回到了北纳家的后院林子里头,没有海、没有魔马、没有人鱼,空空荡荡的一片空地里什么都没有,除了些许点点打斗过后的痕迹外什么都没有。 那是梦吗?所有人恍惚。 应该……是梦吧! 如果不是梦,这种超乎常理的事情又怎么可能发生呢?这种完全没有逻辑的事情又怎么能够发生呢?傻愣愣地呆在原地里望着天空,茫然之间又带点细细品尝的滋味回味着那场梦境。 游离的神智,说不清的梦幻,此时此刻,竟是没有人发现到,在离他们不远处的空地里,有个湿透了的人正半躺在一棵树下,紧闭着眼,白着脸靠着树,一手无力地垂放在身边,滴滴答答的水滴不断的从身上流下,更夹杂着一点点的腥红。 而在那人不远处的地上,一个小小的圆牌静静的陪他躺着,那牌上刻画的是一匹黑色的马,而它,有着蓝色的鬃毛与咒文,和最傲睨群雄的眼神。 第七卷 第一章 休生养息 景色,依旧。 如诗,亦如画,不论景……抑或人。 “运气真好。”轻轻柔柔的声音细细吐出,回荡在整个空间里,似笑又非笑,让人捉摸不定,揣测万千──水的本性,有人恨极,可她,却爱极。 “别玩。”看着那镜里头的小雨不断,看着那树下的人一身湿淋,看着那点点腥红成一小流蜿蜒过土地,霜雪有些冷冷地道了声。别人不忍侧目,她们倒是眨也不眨眼。 “玩?呵呵,得!我才没那好本事玩他哪!”水漪无辜地讪笑,纤纤玉手在空中搧啊搧的,“我说妳该赞叹他运气好,若非他转移的是北海域,就不会离狐谷太近;若非他身上有着魅彤的狐幽香,人鱼也不见得会听他的话;若非是人鱼的帮助,只怕共生马也无法重生。啧啧!瞧!他运气可好了不是吗?” 义正词严地解释,好似这一切的发生理所当然,跟她“完、全”没半点关系。 “那妳手上又是什么?”头不转,脸不回,霜雪淡淡地问。 甫一低头,这才发现水漪右手的五根手指上缠绕着五条淡色的蓝线,不知从何而来,一根根,一条条,缠在那纤细的手指上,垂吊着,似长又似短,每一条蓝线透明地几乎消散,若是不注意的话绝对看不出来。 “这个?人家无聊,在翻花绳嘛!”水漪不在意地轻笑,手腕动了动,拉扯了一下丝线,线在手腕间绕,垂在手背上却有些缩了紧,总让人有种奇异的感觉在心头荡漾。 “鬼扯!”霜雪受不了地瞪了水漪一眼,睁眼说瞎话啊她,都把他的力量给封起来了,还敢说没玩? 哼!别人不知道,可她却比谁都清楚,若不是水漪把“水”的“力量”给“拉”住了,云萧会没力到无法弄出个海啸来?会在海里几乎给溺死?会被蓝疫给踢断了肋骨无法自治?会昏迷到现在都没醒?而这一切一切的最终罪魁祸首居然还好意思在那说只是在翻花绳?!真叫人翻白眼。 “唉呀!干嘛这样看人家!人家真的是帮忙!帮忙啦!”扬起了指头在空中画了几个圈圈,水漪开玩笑地说着分不清楚真假的话,只是隐约之间,似乎把线拉得更紧了。 “收敛点。”霜雪薄斥,看着镜里头的血液不减反增,看着云萧越渐苍白的脸色,越渐淡薄的气息,不用看她也知道水漪做了什么,忍不住提醒,再玩下去就过火了,凡事要懂得收敛点。 “讨厌!我是真的帮忙啊!真的啊!”这一次虽也是戏笑,但却认真。转过头,水漪半瞇着眼看着水镜,柔声地道:“别担心,不过是给他个机会,让他有点自觉,若能让他知道了最好,顺便……也延点时间休息一下,不然,他已干涉得太多了。” 第一次是提早收回幽灵图,第二次是提前驯服共生马,现在虽还看不出来,但只怕云萧还不知道自己已经造就了多少偏颇。要知道,该死的没死,会造成很多麻烦的。 霜雪微愣,对于水漪的这番话显然有点意外。 “认真的?”霜雪有些明了地偏过头,她还道水漪在搞什么鬼,开这么恶劣的玩笑,莫不真是认真的,所以她才会这么做? 水漪不语地看着水镜,似回答,又似不答。她轻轻地把弄着丝线微微晃动,眼看着水镜里冯亦从林子的另一边焦急的出现,忍不住弹了个手指,对着镜里轻叹,喃喃地低语,“早点发现吧!不然……会有报应的……” 水本柔情但也无情,可载舟亦可覆舟,力量是条两头蛇,以为退到了尾巴安全处,但蓦一回头,才发现那口毒牙已然逼近,躲不及,接下来的只是遍体鳞伤罢了。 “疼疼疼疼疼!冯亦,你轻点,轻点啦……”云萧躺在床上,乱没形象地哀嚎着,以往没感觉的时候痛都不会叫一声,现在感觉回来了,倒是哀得好似在杀猪一样,亏得他那张白白净净的脸,却叫成那副德行,真是有够不搭调的。 “疼?当然会疼!”冯亦冷笑,扳着手指开始算,“肋骨断了三根,胸口开了个大洞,右手骨折,左脚断腿,还有那些大大小小懒得数的擦伤。我说云萧,你有这自虐的癖好怎不早说,朋友一场,早说我可以早点帮你忙……” 他越数越火,反手吱吱喀喀地压着关节,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粉想粉想”把拳头往云萧脸上招呼过去。 “行!行!都说了是我的错还不行吗?好,好,我给你赔罪,赔罪,对不起,对不起,万万分对不起行了吧!”云萧边陪笑边缩着脖子频往后退,这几天光是给冯亦赔罪就已经不知道赔了多少次了,“对不起”三个字都快被他讲烂了,只差没给冯亦三跪九叩行大礼说不是了,只是很显然……冯亦还是火大的很哪! 也莫怪冯亦会那么生气,听说自己当时的模样真的蛮惨的,别说血流得满地把人给吓得半死了,光冯亦把自己扶起来时,那手呈现的不自然扭曲就已经够骇人的,更别提他中途还岔了气,频频呕血了。 虽然事后觉得冯亦的形容有点夸张,毕竟照冯亦这样说,他只差没把肠子脑子给顺便拉出来,然后宣布断气而已。 可看看自己,外伤不少,多断了几根骨头,脱了几处关节,除此以外,好似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嘛!若要真像冯亦形容的这么严重,哪还轮得到自己现在在这里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跟冯亦斗嘴?早该归西去了不是吗?只道冯亦乱了心神,倒是把他的伤势夸大了。 云萧哪里知道冯亦压根没夸大,若说冯亦是乱了心神被云萧给吓到了,总不会连白咰也给吓到了? 白咰早在冯亦来以前就先一步到了云萧附近,天知道云萧当时那模样,连白咰都差点以为他挂定了,正想上前急救时,冯亦就来了,只是考虑自己现在的情况不宜出现,白咰也只好先闪了开,可想见云萧那时模样的狼狈了。 不过好在,好在命是捡回来了,也只能说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微风徐吹,天边云层厚实饱满,虽仅是十月秋中,可外头大树早已满头枯黄。随着风,那叶,片片凋零,一片两片,泛黄的叶片乘着风,吹落到阳台、散落在地上。 房间里,悄然无声。 冯亦熟稔地把那绷带剪了又拆,偌大的空间里,竟只剩下绷带沙沙的摩擦声。 “冯亦,白大哥还没回来吗?”望着窗外落叶片片,云萧不经意地问着,是有些转移话题没错,但却也真心想问。 冯亦摇头,专心地帮云萧把绷带给绑好,“没!狐谷离这也有一段距离,就算是式神,要联络上也得要些时间。老头说了,没有半月恐怕也要十天吧!” 拉紧了绷带打了个结,这才算是大功告成,冯亦又从旁边拿起了药罐子,用眼神示意了番,要云萧把左手给伸出来。虽说内伤已好得差不多,不过皮肉伤倒是不少,上点药也总比放着不管好。云萧的右手给折了,这包扎换药一事自然就落到了冯亦头上。 无语地伸出了左手,云萧倒也不免叹气。 那一日,彻彻底底大闹了北纳家一场,好不容易把魅彤给救了出来,谁知魅彤竟陷入深深地沈睡中。 妖力正常、脉搏正常、身无外伤也没内伤,理该早醒的魅彤却是丝毫没有醒来的迹象,饶是白咰也觉得莫名其妙,用尽了各种方法都没法把魅彤叫醒,只能说或许妖怪和人类的构造不同,无法以人类的方式去理解便是。 在这种情况下,最好的状况自然是赶快把魅彤送回狐谷,恐怕现在也只有若玄牠们才知道魅彤究竟是怎么了。 而为了避免北纳家对魅彤的再次伤害,商量了一下,他们便决定分开行动,由白咰带着魅彤先行离开,想办法先把魅彤的事情处理完,而云萧则是专心地把伤势给养好先。 又免北纳家对两人不利,索性他们也不回权衡家了,只是匆匆地捎了封信道歉,再找了个分租的房子,租了间房就先暂住了下来。 有些危险,有些不妥,但却已是考虑得极佳。既不回权衡家,也不往客栈住,只要他们两个少出点门,估计北纳家要找到他们也得费上一番功夫。 至于那些吃的、用的、抹的倒是不用担心,因为离御部的分部不算远,画几个专属的魔法传送阵,可说要什么有什么,就算他们不出门也饿不死。(传送阵发送范围一定要在范围一百公里内,只能传送无生命体。) “你还是担心你自己吧!这伤也不知道还得多久才好,我说你该不会忘了一个基本问题,别忘了,我们可是连个线索都没有哪……”冯亦忍不住沈下脸,有些懊恼地低语。 他不担心魅彤,因为他看到魅彤时无伤也无痛的,自然以为魅彤没受过什么伤害,反倒先前听到云萧对自己说他这样还不算真正获救,还得出发找个什么“土”来着时,他整张脸几乎没给垮下来。 别说冯亦着急,一年,他们只有一年的时间。 想到白咰那种完全茫然的样子,冯亦就很泄气,原以为白咰起码会有点头绪的,谁知却是没有,别说没有一点线索可寻了,就连该上哪去找人打听,他都表明了不知道,也就是说,他们这次真的必须从零开始做起。 这叫冯亦不哀嚎才有鬼,要知道资料的寻线、收集、探索,哪一个不需要时间?以往还有个白玉山做线索时都得耗去近半年的时间了,现在完全没头绪,又会需要多少时间? 越想冯亦越觉烦闷,整个眉头都快揪在一块了。 “我没忘,冯亦,别那种脸,想开些,至少在白大哥回来后,我们就能出发了不是吗?”云萧若有所意地轻语,剎那之间却是一个改变,扎好的发束顷刻由黑转蓝,突兀地有如凭空冒出一般。 这种转变如此突然,饶是冯亦,也不由一愣,呆了半晌后嗤笑出声,“呵呵,云萧,虽说已见了几次,不过说真的,每次见,我都觉得很神奇说。” 冯亦啧啧有声地打量起云萧,不是他要说,瞧瞧,那模样,那气质,那感觉,说是变了一个人完全不为过。 “神奇?冯亦、冯大总领,我说你还当我真在玩变身游戏来着啊?”云萧没啥好气地瞪了冯亦一眼,伸出了左手轻轻压按在右手臂上。 云萧收敛起心神,深深吸了口气,只见片刻之后,他左手掌上蓝光缓缓浮现,温和满室的光彩让被单都染上了一股蓝艳,合该亮得伤眼,但却又一点都不刺,那眼瞳里满是蓝色,却在瞬息之间深浅不一地变化。 一道光,百种色,虽仅蓝光,毫不单调。 迷离万千。 冯亦不禁在心里赞叹,很难想象一道光芒可以在一瞬间衍生出这么多不同,不仅分割得细微,且次次分明、层层独立,彷佛用色彩掐出了个漩涡一般,越看越深陷其中。 光芒,来得令人失神,也走得令人惋惜。 不消几分钟,蓝色的光芒略渐偏暗,缓缓地消失在云萧手里。许是呼应这种消失一般,扎好的发束好似被黑色晕染一样,由上而下逐渐地扩散,直至整个光芒完全消失,瞳眸转回漆黑,整个变化才算回复。 光芒一散,云萧却是禁不住双肩一垮,左手像是顿失了重心一般垂压在右手上,汗水不断地由额头上滴下,气喘连连地如同做了什么大运动一般,就连整张脸都瞬间变得毫无血色可言,白得有些吓人。 冯亦熟稔地递过了一条湿帕,看着云萧没力到接过帕子就没有动作,只是捏着那帕子频喘气,不免也劝道:“云萧,真要那么累就别再做了,了不起多休息些日子而已,不差这些时日的。” 冯亦心里头有些不忍,他们是在三天前才发现到云萧这项能力的。 由于事出突然,白咰可说走得非常匆忙,只紧急做了个处理,确定云萧没有太大的生命危险便走了,相对之下,因为没有一一诊断,所以便忽略了许多小地方。 白咰的治疗如此不全,偏生蓝疫魔马这一脚踢得极重,造成的内伤范围广大,一时之间根本无法痊愈,就像是只补了个最严重的洞,却忘了其它的小洞正逐渐扩张的危机。 于是那些未治疗的内伤开始发作了,那种恍若筋骨错位般的痛楚痛得云萧几乎昏厥过去。 冯亦虽是B段术师,但他的治疗能力并不足以应付云萧的伤势。看着云萧强忍着痛楚,冯亦是又急又担忧,想找大夫嘛,怕暴露他们的行踪,不找大夫嘛,自己又没法可为,当真一把火在眉上烧,不知所措到极点。 眼看云萧半躺在床上,左手紧抓着胸口,痛到抬不起头,冯亦是越发着急,就当他再也忍不住,打算直接去绑个大夫回来之时,云萧却在此时有了个重大的改变。 天蓝的发,深蓝的瞳,异样的波动,在这空间轻柔地回荡。云萧紧抓胸口的左手不知何时已改为反抵在胸前,眼睛一闭,心神一收,万千的蓝光顷刻而出,透过手掌隐没于体内。 冯亦睁大眼,还有些来不及反应出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耳边登时传来咚的一声,黑色的发丝在空中画了个弧,无法支撑的云萧往床边一栽就晕了过去。 他大惊,赶忙冲过去将云萧扶起,只见云萧脸色虽仍旧苍白,但神情却显然缓和许多。冯亦疑惑之下,便为云萧切了脉,一探之下,发现原本伤重的内伤竟是已好了七七八八,不免让人感到好奇。 云萧醒来后,对此状况亦有些不明。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两人索性开始研究起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们发现到,云萧体内的水素目前虽然稀薄了些,但量质却依旧是非常精纯的。 之前在海上乘船前往狐谷那段日子里,白咰就有发现到,云萧体内的元素精纯度可说高得吓人。 所谓的元素精纯度,就像是一种内涵物一样。 若把人体内的元素看做一个天然晶球,其纯度就是指内含其它元素的多寡程度,纯度越高,元素越偏单一,发挥力自然也越大。 举个例来说,同样的水系魔法交由两个人使,元素纯度少点的,约莫只能使出魔法六七成的要义;元素纯度高的,便能使个八九十分甚至更大,相当于决定了魔法发挥量的大小,说是魔法使唤力量很重要的一个因素,一点也不为过。 可万物相对,有好处自然也有不便处,虽然元素纯度的确可以使魔法发挥到最大,但也不是就真的这么好,要知道,元素还有个所谓的绝对排斥力在。 简单来说,元素是无法接受比自身还要低阶的元素的入侵的。 所有人都知道,不论是练武还是练法,外在的辅助可以使功效事半功倍,一个拥有高度波动的能量物质有助于提升法术力量,也能加强自己的修为功力。 但这些不是胡乱可以用的,还是有所谓的基本限制在,也就是所使用物质的元素纯度一定要比自身元素的纯度高才行。 不难想象,如果吸取的元素是比自己本身的元素纯度低的话,那用自己的就好了,干嘛还要辅佐。 所以元素纯度高的人练功效力好,速度快,但相对来说,能用的外在辅佐能量就少,必须找到元素纯度高于自身的能量物质才能使用。 这种人不是没有,严格上来说,应该人人都是,毕竟元素纯度这种东西是天生的区别,人生而不同,每个人的元素纯度自然或多或少有些不同。 云萧的特别不在于他的这项体质,而在于他体内的元素纯度太高了。 以数字化的观念来看,一般人的元素纯度大抵是在三四十间,了不起能多到五十便已是非常精纯,能纯到五十以上的几乎可以说是没有,就连白咰自己来算,他的元素纯度也不过五十三、四左右而已。 可云萧不一样,他体内的元素纯度直逼九成九,可说是几近无杂质的状态。 凰露水的水素纯度也才七十五,就连冰泪结晶的雪素纯度也不过八成三而已。 白咰结舌,这也难怪安雅的水灵置换疗法会无法置换释出、冰泪结晶会硬生生的被吐出了。如此之高的纯度,他还真想不出除了那群人以外,谁还有办法在云萧之上。 而一旦知道了这点,冯亦也不禁皱眉。所有人都知道,元素的纯度高是好事,毕竟它的确可以将一个魔法的威力发挥到极致,但相对来说,它最麻烦的障碍也就是在“治疗”方面所带来的不便。 魔法的便利不只造就了许多超前的技术,更取代了许多以往的医疗技巧,尤其是较重的病痛伤害,几乎可以说全改用元素的置换、洗炼、替代等方法来进行治疗。 要找到有此技术的人向来不是问题,但麻烦的问题在于,有没有办法在时间内找到适当的转换能量。 那就好似一个不定时炸弹一样,它会在你最脆弱的时候引爆。元素纯度高的人就是有这一点的困扰,必要时确实会很要命。 但也并非真的惨到没救的地步,若是好死不死,真没法找到适当的转换能量的话,还有个方法就是“自我治疗”,亦即在不动用到元素的情况下,想办法让患者恢复到能使用魔法的地步,再由患者自己采用治愈魔法疗伤,如此倒也不失为一自救的方法。 于是这也造成了一个有趣的现象,那就是举凡元素纯度较为偏高的人都较会选择修研能派愈术方面的知识,务必求得能学会高阶高段的治愈魔法。 毕竟命只有一条,要是真走到得自救的地步,总不好到时还弄出个“抱歉,我不会这种魔法”的说法吧!要真如此,那也真的只有两个字可说:死好。 回头来说云萧的状况,由于过度滥用魔法的结果,所以导致云萧体内的水素呈现一种稀薄的状态(实际原因是被水漪封住),但是那种纯度即使只能用比较低阶的治愈魔法,也可以有很高的成效。 望着云萧刚刚那模样,冯亦不禁开始和他讨论,问问他是否可以尝试驱动元素看看。 冯亦会这样问倒也不是没有理由的,会魔法的人都知道,并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学会魔法的。 在人的体内,除了生命阈值和反应阈值最广为人知以外,另一个就是所谓的“基底线”。 基底线是在反应阈值之上的一条基础线,它并非真的是一条线,而是个量化的数值。 这个数值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约莫是反应阈值的四倍大小左右,而一个人有没有办法使用魔法,就靠这条基底线来决定。 如同存活的条件必须七种元素能量都超过反应阈值一般,想要驱动元素的基本条件就是七种元素的能量数化后,至少都要超过这条基底线。(附注一下,反应阈值人人不同,所以每个人的基底线限值也不同。) 其实,严格来说,人们对基底线的认知几乎是无,只知道有个数值是反应阈值的四倍,而想要使唤魔法,其基本就是七种元素能量都要超过这个数值。 基底线,那只是人们为了方便才有的一项称呼,就好像人们给个向下的力量叫地心引力是一样的道理。 是不是真的这么准确没有人敢说,但有能力学魔法的,其七素能量必超过基底线值;而学不会魔法的,若把他抓来测试一番定会发现,其体内至少有一元素量质无超过基底线。 在这个混乱的世界里,能学习魔法的人很多,但没能力学会魔法的人确也占了不少。可不论会不会魔法,人人都定有个概念在:想学魔法,体内元素必须全部都处于基底线之上才行。 所以不论是冯亦还是白咰,甚至是云萧本人,都不认为现在的自己可以使用魔法。 理由很简单,因为云萧的体内除了雪和水两种元素有超过基底线的能量以外,其它五种元素约莫只有反应阈值的两倍数值。 这也是为什么云萧在面对霜雪和水漪的交代时会觉得没有必要的原因,因为他很清楚,就算他想使,恐怕也是使不出来。 面对冯亦提出的质疑,云萧原本也认为不可能,但心思一转,脑子里勾起了在北纳家的一幕幕,记忆虽然有些模糊,但并非完全没有印象可言。 于是他疑惑了,反正试试也不吃亏,了不起就是真使不出魔法就是。 云萧收敛起心神,摊开手掌,掐了个简单的字诀,这是修习水素为主的入门之一,会在掌心创造出一个由水薄膜包围成的小球体,是很简单的元素驱使法。 两人屏着气息等了片刻,睁大眼猛看着手掌,就怕给漏了什么没看到,谁知等了许久,却是毫无动静可言,别说没有出现个水球了,连个小小的吐泡泡都没有。 反复试了几次皆是如此,云萧不免也略感失望,正打算放弃之时,冯亦却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央求云萧再做一次,但这次要先转变成刚刚那模样再做。 这一次冯亦猜对了。 只见得一个小小的水球从云萧的手掌里缓缓升起,那个水球比若一般认知的还要小,且跟一般人所形成的水薄膜球体不一样,却是一个彻彻底底的“水球”,满满的水波充斥其中荡漾着,彷佛一掐破就会在瞬间染湿整个手掌一般。 虽然不明白原因,但两个人对于这样的结果显然是相当兴奋的。 于是乎两人开始实验了起来,他们发现以云萧目前的状况,最多可以使到约八阶左右的治愈术,八阶以上元素不足无法使唤,但使出八阶治愈却可以相当于有十阶的成果。 这对于云萧而言自然是好事,因为十阶以上的治愈术对于内伤和骨折有一定的疗效,虽只能使出八阶的力量,但却已足够。 可事情也没那么简单,以云萧现在的水素含量来说,要使八阶的治愈法可说是非常勉强的一件事,整个魔法施到完,不仅水素会被掏空,连带其它原本就不高的五种元素也会被耗的一乾二净,几乎是直逼反应阈值。身体里面六个元素一下子降到最低点,也难怪云萧在使完魔法时会感到虚脱无力了。 “云萧,反正你的内伤也好得差不多了,不如就别再用‘能疗法’了,用个五六阶治疗术就好了好不好?”冯亦递过一杯水,只要一恢复到可以使用的量质,云萧就马上使出八阶的能疗法,三天用了六次,虽伤势确实好了大半,但似乎是过于强求了点。 云萧接过水,一仰头喝完它,又顺了好几口气,虽还是有些气虚,但至少没刚才那么死白,这才笑了笑道:“冯亦、冯大总领,你这话是在说笑,还是在装傻啊?敢问那些八阶之下的,你还有哪个没用在我身上啊?” 云萧哭笑不得地调侃冯亦,只有八阶以上的治疗才会牵扯到元素的洗炼、修补,至于八阶以下是不用用到这层的,还用不着自己出手,冯亦就抢着先帮他治疗完毕了,这叫他不用能疗法还能用啥? “可你也用不着这么急啊!隔久点再用不好吗?”冯亦咕哝,只要一恢复能限就又立刻拿来用,虚脱了又等恢复,恢复完又马上用掉……他是希望云萧快点好没错,但并不需要这般急促,讲白一点,横竖都是得等着白咰回来才行动,实在不需赶成这样。 “早些好也没什么不好啊!”云萧笑咪咪地道了声,慢条斯理的从床边拿起了一本书,却是一本探讨基底线概论的学术书。 人人都有好奇心,云萧自小就因为自身元素的问题而吃尽了苦头。想想,哪个小孩不爱玩,可是他总得花上七倍的时间,才能有别人一倍的功效,学都嫌来不及了,哪还有时间去玩乐? 为了赌那一口气,云萧开始观看一些比较偏理论性的书籍,想看看有没有什么解决之道。 这种理论性的探讨并不多,和那些魔法施展、技能研发等等的研究相比之下,最多的资料也都往往朝医疗上面用,只能说千百万年来,能讨论的好似就是那些。 在这些理论性的东西里面,由于基底线关乎着魔法的使用,可说是一门热门的讨论,人们很有兴趣知道为什么元素能量没超过基底线值就无法学习魔法?什么样的人其元素才会低于基底线?为了什么?有什么因由或是共通点? 统计、计算、假设、实验、归纳、整理,有的说是遗传关系,所以就有人开始往族谱的方向调查;又有人说是后天关系,所以又有一派往环境发展,各种推论纷纷出笼,但却是没一个能得到真正的论证的。 云萧这次由于自身的特例,开始对基底线产生了点兴趣,躺在床上的日子太无聊,便叫冯亦托分部顺便传送几本书来看看,三天以来也看了有七八本了。 “你又看书,什么书?基底线概论?天!怎么又是这种书?”冯亦好奇地偏头,一看到那书名,立刻哇哇大叫。 老天!他最讨厌这种学术性的论调书了,干嘛呀!魔法能用就能用,不能用就不能用,做什么要做那么一堆探讨?亏云萧还看得下去,什么“基底线的奥秘”、“基底线的世界”、“基底线存在论”等等一大堆的,他一看到书名就想睡觉,现在还又弄了个“基底线概论”来,光看书名他就头晕。 “是我看又不是你看,你叫那么难听做什么?”云萧不在乎地耸肩,翻开到做了记号的那页,不理会地就要开始看书。 “是是是!你看书,我冥想,有事就叫一声,瞭吗?”冯亦见自讨了没趣,倒也不啰唆,径自走到一旁盘腿而坐,闭上眼开始冥想了起来。谁叫云萧只要一开始看书就会旁若无人,自己也只好冥想冥想来打发点时间了。 第二章 真实之镜,风酝若 房间里,云萧看书,冯亦冥想,寂静的空间里,那一页一页的翻动声竟是显得特别明显。 时间,流逝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云萧缓缓地抬起了头,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在冥想的冯亦。他偏头,许是累了,深吸口气阖上书,伸出了手倦倦地按压着眼睛放松。 十月的秋天,微冷。 干涩的风在外头低声呼喊,打着圈子,一圈一圈,不经意中转进了室内,回旋的空气撩拨着发梢,连带着,吹起了一丝的冷意。 云萧缩着脖子打了个冷颤,睁开了眼看着前方微微晃荡的窗户,缩着身子,下意识地将被子稍微拉了高。 风,还在静静地吹,吹落的发些许铺散在书上,让云萧不觉跟着发起呆来。 这几天,他看了很多关于基底线的探讨书,绝大部分的描述都是以建构在一种“绝对的概念”为基,进而去探讨各种可能的假设,再衍生出种种的讨论来。 不是说错,但这会让他忍不住想问,如果、如果这个概念本身就是错误的呢? 一直以来,人们总以反应阈值的四倍作为基底线的数值,但,若是基底线的数值和反应阈值一点关系也没有,而是和其它的息息相关呢? 拨开书籍上散落的长发,有一点他向来很疑惑,为什么……为什么体内有一半元素处在基底线以下的他居然可以使出八阶的能疗法来?还有,为什么他使出水系的能疗法时,会连带消耗到其它五种元素? 在翰岳书院学习的日子里总说到,魔法元素的驱使是一种单一且独立的事件,并不会牵扯到其它元素的消耗,而事实上,在他曾经使用过的魔法里也确实如此,魔法的使唤只跟属性元素有关,几乎是扯不上非属性元素。 这些他明明知道,也用过的,可又为何会有如今的差异在? 猛然之间,云萧突然想起了元素纯度的问题,元素越纯,杂素越少,使出的威力也越大,不同的纯度会导致魔法的效力有所改变。 为什么? 为什么纯度跟魔法的效力会有关连?为什么杂素越多,使的魔法效力会越小?为什么? 会不会是因为……在使唤主素时,杂素也扮演了一定的地位? 元素的纯度、魔法的效力、能量的消耗、基底线的定义,种种的问题在脑子里不断地盘旋,让他不觉陷入了沈思里。 突然之间,云萧有种很异想天开的想法,如果……如果把之前的概念拿掉,如果……如果基底线值实际上是跟元素纯度比息息相关,而因为魔法实际上使唤的范围是整个元素体,所以连带也必须连杂素的使唤一并考虑进去呢? 云萧忍不住低头审视自己的手,有一点他是没有告诉冯亦的。 随着体力的恢复,他感觉到自己的水素正逐渐回到之前的水准,虽然薄弱,但他很明显的感觉到,随着他水素的恢复,使用能疗法时,其它五素的消耗竟是大幅度的变少。 第一次使的时候,整个身子好像给掏空了一样,累的他几乎连抬个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可这一次一次的能疗法使下来,身体好了大半,连带地使得体内的水素似乎正慢慢地恢复,只觉得这一次次的治疗虽累,但倒也好得极快,微一探,才发现那杂素消耗元素的量质竟是变少了,只怕他的水素再高点,这种消耗就会更少,简直像跟比例息息相关一样。 那么,如果实际上是这种主素的比例关系造就了基底线的假象的话呢? 因为元素的使唤里包含着杂素,所以使用魔法时不仅会消耗到主素,还会连带其它元素一块消耗。如果这所谓的基底线其实只是杂素驱使的最低能量质,而这量质的消耗还会随着主素的比例而大幅变化呢? 就像个关键负回馈一样,一旦到了某种程度,整个消耗甚至有可能比之前所消耗的更少的话呢? 若真要如此,岂不代表那些使不出魔法的,其实是驱使杂素的能量不足,也就是说,对于那些只差点就可达基底线而能使出魔法的人来说,只要设法提升其元素的纯度比例,让驱动杂素的能量变低,那所有问题不就迎刃而解了? ……哪有可能啊! 自嘲地摇摇头,云萧轻轻地弹了一下书本,唉!他一定是看书看疯了,才会有这种怪异的想法吧! 对云萧来说,这个想法只是一种灵光一闪,只是他并没有想到过,这灵光一闪的想法在往后的日子里,竟是引起了轩然大波,牵涉范围之大,犹如滚滚长江水泛滥──一发,不可收拾。 微微地转了转脖子,大概也是胡思乱想够了,云萧正欲翻开那书继续阅读下去,却也在此时,窗边突然响起了一阵啪斥啪斥的拍打声,还来不及回神,一个黑影登时就从窗口冲了进来! 黑色的身影在房间里盘旋打转,定眼仔细一看,却是一只老鹰来着。 鹰?云萧大惊,怎会有只鹰闯了进来? 盯着那在上空飞转的影子,云萧正不知该作何反应之时,耳边倒是先传来了冯亦的喝令声。 “下来!”不知何时已冥想完毕的冯亦,见到那只老鹰倒也不讶异,只是缓缓地喝了一声,那声音浑厚恍若参了魔法一般,竟让人有种抗拒不了的威严在。 而那鹰似也听得懂冯亦的话一般,在空中又转了两圈,鸣叫了一声后就停在冯亦面前的茶几上。骨溜溜的大眼转啊转的,脚丫子向前踩了一步,又踩一步,剎时便是轰的一声响起,竟是变成了三本小黑册子,安安稳稳地迭好平躺在桌子上。 “什么啊?”云萧瞪大着眼低呼,他还是头一次看到这种魔法,很像是式神类的法术,但应该不是,因为他还没见过哪个的“依凭”可以这么“厚”的。 “闇部新发明,密件接收用的,可以乘载三磅内的非生命体……”冯亦边说边起身,拿起了桌上那三本书,走到了床头就丢给云萧一本,“哪!给你,帮我个忙吧!” “帮你?这干嘛用的?啊!你想找风酝若的资料啊?”原还有些迷惑,一接触到冯亦的心声,云萧顿时恍然大悟,乖乖~~他还当冯亦是说笑来着呢,谁知他真有着手调查啊! 早就习惯了云萧的说话方式,冯亦倒也不讶异,点了点头,抱着册子在一旁坐下,边翻动着册子边道:“隐黯的人向来难以培育,比起黯,人本来就少了点。我向奇因斯要了份整体的概要数据来,若风酝若真是隐黯的人,我想,应该会在上头才是。” 云萧若有所思地听着,随手翻了一页,只见上头记载的是一个隐黯的所有资料,从身家背景、姓名、年龄、级别、特殊技能到执行任务的年、月、日、性质、成功与否等等,全都记载的清清楚楚,是非常详细的一份资料。 一页页地翻动着,看着那些资料,云萧没来由得突然一阵沉默,“冯亦,我问你,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风酝若真是隐黯的人,你打算怎么做?” “这话什么意思?”没察觉云萧话里的含意,冯亦没抬头,仍旧专心地查看那些资料。 云萧呼了一口气,“我说冯亦,我记得你曾经说过,不管是黯还是御,一旦加入便不准退出,隐黯是黯培育的一种特殊人才,黯对于隐黯的规定尤是严苛,是这样没错吧?” “嗯嗯!是没错啊!有什么问题吗?”没察觉到云萧语气里的不妥,冯亦仍旧是拿着本小册子,一页一页地翻看着。 “那……你难道就没有想过,如果风酝若真的是隐黯,是什么逼得风酝若非逃离黯不可吗?” 冯亦停手,疑惑地看着云萧,“云萧,你到底想说什么?”说了老半天也听不懂,他是在暗示自己什么吗? 还听不懂啊!云萧快翻白眼了,“我想说什么?我想说什么?我这样说吧!冯亦,如果风酝若真的是隐黯,那他的离开无疑等于是一种背叛,身为闇部的总领之一,我倒想问你,若发现到背叛的人员,你会怎么做?” “你这不是废话吗?当然是把他……”冯亦顺着接口,可话到嘴边却突然卡住,他总算知道云萧要问些什么了。 虽然只身在外,但他仍是御部的总领,身为闇部总领之一,他自然有责必须带回背叛的人回黯裁决,但这也表示他势必践踏风酝若对他的信任。 因为若不是信任,风酝若就不会告诉他真实的名字,而若非他告诉自己他的真名,他就可以不用承担这种风险。非关是非,而是一种义气问题。 了解了云萧的暗示,冯亦也不禁沉默了。本意只是单纯想知道这个人,但倒是忽略了深层的结果了。 见冯亦不语,云萧深吸了一口气,摊开了某页,静静地将手边的本子递过去。 顿了半秒,冯亦睇了那本子一眼,似是考虑了一番,这才接过了那本子。只见得“风酝若”三个大字登时出现在纸张的上头,在那下头的画像虽有些年轻,却不是风酝若又能是谁呢? 心下有种说不出的感慨,是吗?果然是啊……冯亦叹气,正想问问云萧这下该怎么办时,眼往下一瞄,不免瞄到了更下面的叙述。 “什么!‘真实之镜’?风酝若竟是真实之镜!”冯亦拉近本子,瞪大眼猛眨,差点没从椅子上给摔了下来。 天!他想过风酝若是个人才,也想过风酝若可能是隐黯,但可万万没想过,风酝若竟是有着“真实之镜”号称的隐黯。 “真实之镜?”云萧疑惑地抬头,那又是什么意思? 冯亦唏嘘了一口气,坐回了椅子上,搔着头解说道:“在闇部,任务的难易是由两个成分组成的,即数据详细度和任务困难度,每个成分再分九级,两者组合就是所谓的任务分级,即从数据最详细、最好完成的一一级,到毫无数据、困难重重的九九级。一般来说,只要是五字以上开头的,便会开始派遣隐黯跟随,以防任何万一发生,而这其中又有三个隐黯,只有八开头以上的任务,闇部才肯派之辅佐……” 冯亦低头又看了一眼册子,神色有些复杂,他低低地叹道:“隐黯的身分向来是不公开的,我们只管这三人叫‘智慧之尺’、‘审判之秤’,还有就是……” “真实之镜,风酝若,是吧!”云萧淡淡地把话接完。 冯亦苦笑地点点头,“传言有闻,真实之镜可以在三招以内定出敌我实力,五招以内决定谁胜谁负,他就宛如一面真实镜,让你藏不了也瞒不了……” 冯亦心里不免暗暗佩服,难怪!难怪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分出自己的实力,难怪能在这么几招以内便决定好胜负,真实之镜的实力,他冯亦算是领教过了。 “是做了什么……让他非离开不可……”冯亦心念一转,忍不住再把目光下移。 一条条的记事栏里显示着任务的日期、执行时间、合作的对象,还有事件判断成功与否的机率等等。只看得一条条满满的功绩累累,近乎完美的成功机率,毫无记录的惩处率,终在最后一栏里划下了句点。 那是专门记录过失惩罚的一栏记录。 时间是汉高国历十六年,因由只写着“S九五之八”,可判决却写着“杀无赦”三个大字,执行栏里的是“未行,在逃”。 短短一行,不满几句,却让冯亦宛若被雷劈到一样。 这个档案冯亦太熟了,S九五──机密任务第九五号档案,那个让他连作梦都会梦到的回忆,亦即六年前叛变后的闇部大扫荡。 六年前,因为那场叛变过于巨大,使得闇部痛下决心彻底查办所有人,六个月的调查,赔上了几乎一半以上的闇部人员──惨痛的教训。 风酝若跟这个案子有关,让冯亦的讶异不小,但真正让冯亦觉得非常怪异的却是后面的“之八”两个字。 由于调查的牵扯过于广大,但为了不冤枉人,所以闇部把整个调查的人等分成八种,也就是从嫌疑、参谋到共犯等等,每一个层级都是详细调查,务求每个处置都要得当慎重。 而“之八”则是指“疑似”,是八个层级里头最轻且没有任何处置的一种。 这是因为它表示的仅仅是一种“名单”,就好像是一个案子里所到手的第一笔数据一样,先将所有可能的犯罪对象做一份统整,再从这里头过滤真正的嫌犯,把有问题的再挑出来是一样的道理。 而既是一种基本的名单,自然也不会有任何的惩处,真正的惩处是从之七的编类开始的。 如此回头来看,也难怪冯亦会觉得怪异,哪时会听过有人因为“疑似”就必须受到惩处的?有惩处也就算了,但惩处是“杀无赦”,那可就太无理了,更何况对象还是有着真实之镜之称的风酝若,怎么想怎么令人觉得不对。 “会不会是有什么隐情在里头呢?”云萧不禁也思考地问着,凭他的机智,就算冯亦只不过在心里头兜了一下,他还是把状况整理了七八分。 “或许,也不一定……”冯亦沈吟地应了句。 仔细想想,就凭风酝若是闇部的真实之镜这一点,估计是走到哪人人抢着要,他的命搞不好还用不着他担忧,自然有人会把最好的安排放在他身旁保护,若他真有心想背叛,倒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可是事实上并没有。他非但没有投靠他人,也没有出卖闇部的行为,只是选了个山寨在里头做头,倒像极了在躲着些什么一般。冯亦思考,该怎么说呢,这不是一条最差的退路,但却是一步若为背叛者最不会走的棋,可风酝若却做了,一避六年,他,究竟为何如此做? 面对这样的结果,自己,又该怎么做才对?是立时呈报?抑或暂且压下? 伸出手指抵着下颚,冯亦沉默了半晌,似是有点为难,许久后才缓缓地道:“云萧,求你一件事,请你给个批准好不好……” “嗯?” “回程时,咱们能否拐个弯,让我再上一趟白虎寨去?”冯亦偏过头,脸色相当严肃地说着。 云萧一愣,没想过冯亦会这样问他,看着冯亦那认真的模样,他忍不住嗤地笑出了声,“我当是什么事惹得你这么严肃来着,不过就是拐个弯绕路而已,说什么求不求啊批不批准的,你我什么交情?要命!我没给你板主人的脸,你倒是给我摆起保镖的谱啦?啧啧!看来白大哥的训练倒是不够了……” 云萧笑着调侃冯亦,他知道冯亦总有个坏毛病,许是御部训练得太过彻底的结果,总让冯亦会隔三差五地想起自己该有的身分行为,闹是还会跟着自己闹,不过就是许多事上总是多了些“请示”、“批准”的词,听得云萧怪别扭的,扬言冯亦再拿保镖的样子,他就端出主人的款,看看到时不整死他才有鬼。 说来这云萧也聪明,他怕冯亦把自己的话当真,乖乖地什么都肯做,反倒容易成了反效果,索性就跟白咰约定,把这罚事交给了白咰,而他就只管给一句:“一切听从白大哥的话”。 这一招果然有用,冯亦连连吃了几次闷亏,倒也记取了教训,几个月下来还记得,却是刚刚一时急,倒又说错了。 知道自己毛病又犯了,冯亦倒也不好意思,挠挠脸笑,有些不甘心地反击着,“我说你也别一天到晚拿这事取笑我,到底是养了六年的习惯,哪那么容易说改就改哪!还说把我当哥儿们呢,总让老头整得我七荤八素的,你也太不够义气了吧!” 提到这,冯亦倒也有许多牢骚,想想这几个月被罚的经历,越想越闷气,越想是越没天理,实在觉得自己吃亏,非要好好数落一下云萧不可。 冯亦不满地张张嘴,正欲再开口说些什么,可云萧就像是早料到一般,反倒是抢先了一步道:“行!不闹你了!我说去一趟是没问题,但冯亦你这样做行吗?不先呈报上去,万一人要跑了怎办?” 赶紧将话题给岔了开,云萧暗暗在心里吐舌,开玩笑!这要让冯亦真念下去,只怕他今晚都不用睡了。 分散的注意力一下子给拉了回来,听到云萧这么问,冯亦也只能苦笑道:“能怎么办?跑了就跑了呗!不过风酝若若真想跑,我想在跟我们分开后就该走了,都快半年的事了,凭他的本事,只怕现在要抓他也抓不着了,若他本意就是不想跑,那不论我们何时回去,总是可遇得着他,想想,倒也不急着呈回就是……” 这就是他的主意,他决定暂且先把事情按下,待回去时再过去问个清楚。至于问清了以后该怎么做,届时再做打算吧! 云萧不在意的耸肩,“我无所谓,你自己心里有底,到时拿得了主意就好……”心知肚明冯亦的话其实只是借口,他倒也不想戳破,只是轻描淡写地提醒着,要他自己好好思考一下,终究得有个最坏的打算才是。 知道云萧的好意,冯亦不免有点感激,想再说些什么,门外却在此时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冯亦,是我,开个门吧!”门后传来一阵倦倦的疲惫声,那声音是如此地熟悉,除了白咰以外,又还能是谁呢! 第三章 北纳请求 “老头?怎么这么快?不是才说了至少也要十天半月的吗?怎么这……”冯亦起身走到了门口,边说边打开门,只是这门才刚开,话倒停住了,因为这门口外站的可不止白咰一人。 只见白咰身后至少三四个人分散地站着,仔细一看,居然是权衡家的族长,还有北纳家族长。 呆了半秒愣了一下,冯亦手一扬,下一刻当场就要把门给甩上,要不是白咰眼捷手快,抢先一步扣住了门缘,这下还真得吃闭门羹了。 “门外还有我耶!冯亦!你就这样打算关门,会不会太过分了点啊!”状似哀怨地把门给推开,白咰的话里虽仍旧是开玩笑的成分居多,但不难听出里头满满的疲惫感。 “你这是什么意思?”冯亦瞪了白咰一眼,这话明着对白咰说,矛头却是指向白咰身后那几人,身形闪了闪,挡在门口不让人进入,下意识地集中魔法,大有警告他们别乱来的成分在。 几个人面面相觑地看了看,僵在那里正有些不知所措,然而一个声音却适时地从冯亦的身后响起。 “怎啦?冯亦,不是白大哥回来了吗?做什么待在外头不肯进来呢?”云萧拄着拐杖一跛一跛地走来。这几日用能疗法,能好的伤势其实也好的差不多了,就是骨头还没全愈合好,走起路来还真嫌不方便。 门缝其实开的不大,但要看清楚,似乎也不是那么难,只是人都还没反应过来外头有谁,一个黑影就立时咚的一声跪下。 “云萧少爷,小老儿千般错、万般错,您要杀要剐我绝无怨言,只求您……求求您答应救救我的女儿,求求您,我给您磕头,给您磕头了……”几个响头就这样磕得砰砰作响,老泪纵横声泪俱下,一声一下地求着,很难想象,眼前的这位老者竟是那日跟他们在殿堂上僵持不下的北纳族长。 “您……我……这……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等等……别……别磕了!别磕了!冯亦,快扶族长起来啊!”就算是云萧,对于这突来的情况也感到有些手足无措,只能挥着手要来人不要再磕,并忙着用眼神示意冯亦赶忙将人给扶起来。 看着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把人扶起来,看着权衡族长好声地劝说,看着白咰一身凌乱的狼狈样,冯亦忍不住在心里头咕哝,看来,今天晚上是得叫御部多送点晚餐来。真是,他怎么觉得最近的麻烦事老有处理不完的趋势呢? 严格上来说,这事并不难猜。 北纳家有三个儿子和一个小女儿,这小女儿在不久前想要到奈斯米大城去买点东西回来,可人到了城门口,才知道这奈斯米大城真是霉运当道,好不容易才走了一个疾病,又来了一个莫名的怪病,这病比若之前更凶更狠,不得已,城主只好下了封城的命令,而他那小女儿也只好摸着鼻子打道回府。 若只是这样倒也就算了,可偏偏人就是倒霉了点! 无端端地,在她快到家之时给一只不知哪来的山猪咬了一口,人前脚才刚进家门,后脚就发病了。 北纳家族自这疾病爆发以来,便有不少人被征调去协助勘查原因,因此一看就知道他这小女儿是感染到了这种怪病。 由于这病的发作速度很快,从发病到死亡,不过就是短短一两天的光景。北纳族长虽然慌张,但却很果断,当下便决定利用结界,让女儿的身体进入假死状态,停止一切活动机能来暂且延命。 但是这个结界并没有办法维持太久,最多也只能再撑上一到两个月的时间,于是北纳家自是急着想要抓到疫马魔物来救人。 可偏偏这疫马魔物是神出鬼没到了极点,明明派出了很多人,明明设下了几百个陷阱,却是怎么抓也抓不着,倒是在打探的过程里,好死不死地遇上了魅彤。 抓魔物,或许北纳家还没什么心得,但若论对付妖怪,北纳家倒也可算是小有研究了。 抓到魅彤以后,虽然北纳族长是急着想拿来先救女儿的命,但心思一转,却不免想到了另外一件事。 他令人将魅彤关起来,竭尽所能的从魅彤身上取下每一块肉,将之熬成汤骨后分送给家中成员,想看看是否能利用这种提高免疫的方式来降低疾病感染的可能性,而事实也证明,这种方法的确有它的效用在。 其实北纳家长为人非常忠厚,知道了这味解救药,倒也不吝啬,命人连夜熬汤,分送给自己所有的下人、婢仆等。 而权衡家于他们有大恩大德,他早在第一时间内就把相当份量的汤药差人送了过去,之后的制造几乎也全都是往大夫、助理、医院、神殿里头送,只是为了避免权力的垄断,他不好公开,只能用些慰劳的名义,想办法把这救命的玩意送到人家肚子里去。 之所以这么残酷的对待魅彤,倒不是因为他贪好那些利益,只不过是想着在救自己的女儿前,看能不能连带避免一些灾祸罢了。 这众多苦楚,自是后来北纳族长跟白咰和权衡家说的。 那么回头来说说,这白咰又是怎样跟这两家人扯在一起的呢? 话说白咰在跟云萧他们分手后没多久,银便自动出现了,大概也是感受到了魅彤的妖力,所以跑来接应白咰的。只是魅彤的情况特殊,仍旧处于昏迷未醒状态,于是银便决定先将魅彤带回狐谷再慢慢研究。 而北纳家在云萧他们逃了以后,便转而求取权衡家的帮助。总是自己交情甚好的世家,尤其在听完因由后,权衡族长更是大受感动。于是在权衡家的情报之下,他们很快地就跟在城外不远的白咰碰了头,但却已是晚了一步,终究是让白咰把魅彤给先送走了。 “那么,又为什么要找我?”云萧偏头,大致上的情形他都了解了,也总算知道了为什么北纳家那日是如此的坚持,打死也不肯放人的意念是哪来的。说不动容,那倒也是骗人的,天下父母心,哪个做爹的会忍心看着自己女儿香消玉殒的? 只是话说回来,这事好似跟他没什么关系才对啊?他一不是狐妖,二不是祭司,就算要找人救北纳家的女儿,对象似乎也搞错了吧! 这话一出,反倒是白咰先讶异了,“咦?怎么?云萧,你不是已经跟双疫订立主从契约了吗?” 疑惑地问出口,白咰会这样以为不是没有理由的。 要知道,要让现化的生物恢复到兽牌的状态是需要经过主人的许可的。而据可靠情报显示,官燕华,也就是原双疫马的拥有人,却不幸在一个多月前于海上病逝,且无任何子嗣留下。 他不知道没有了主人的双疫马是怎样被召唤出来的,也许是官燕华召唤后来不及收回,也许是其它种种刺激的因素,但失去了主人的生物是不可能独自恢复到兽牌的模样,除非有人愿意跟牠订立契约,作为牠的新主人。 而他发现到云萧时,自然也看到旁边散落的兽牌,虽然不明白云萧是怎样知道订定之法的,但很显然,这双疫应该是重新认了云萧作新主人才是。 “一直忘记问你,云萧,你跟双疫订定的召唤代价是什么?”白咰煞是认真地问着。 严格上来说,成了兽牌的寄主并不是什么危险的事,重点是那种召唤后的代价。基本上,只要不是本主召唤,那种召唤后必须付出的代价可不是一般人能负荷得起的。 “订定?契约?召唤?代价?白大哥,你到底在说些什么,我怎么一个字也听不懂?”云萧胡涂了,迷茫地看向白咰,他还真不懂白咰要说什么。 “不懂?”白咰皱眉,“怎会不懂呢?我问你,你不是成了双疫的新主人,跟牠订了主从契约吗?” 这主从契约可是得双方面都同意才有得订约的,想当初他为了跟金鹫订约,足足跟牠杀了三天的价码,这才敲定以一千年的修为,八成的免疫力作为召唤一次的代价。 “契约?什么契约?成了双疫的主人?有吗?我怎么都不知道?”云萧单手抵着脸颊低叫,满脸诧异地看着白咰。何时有这事发生,他怎么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那双疫的兽牌是不是在你身上?” “……白大哥指这个吗?”云萧顿了半秒,缓缓地从衣服的口袋里掏出了东西摊开,一个比巴掌还小的牌子赫然出现在云萧手里,上头刻画着一匹黑色的骏马,那宛若活物的英姿里夹杂着一股淡淡的魔物气息,邪得叫人畏惧。 看到云萧拿着那牌,白咰露出了个放心的微笑,“还说不是呢!呵呵,差点给你骗去……” 他还以为自己弄错了,真是,吓了他一跳。 “嗯?” “非契约者勿碰啊!”白咰伸出手指点了点解释,“不信啊?不信你别动,让冯亦拿拿看。”用手肘撞了撞旁边的人,示意要他配合一下。 冯亦不高兴地扁扁嘴,虽然不想,但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伸出手来,手才正准备碰到那牌子,一个反弹的力量顿时凭空而来。 那力量不大,但却施得极为巧妙,不论冯亦施加了多少力固定,只要到那指尖碰触的瞬间,都会给轻轻地弹开三四公分,简直就像个无法抗拒的反射动作一样,不论试了几次皆是如此。 云萧讶异,把玩着手上的东西,莫非他真成了双疫的主人了吗?可他真的没有任何印象啊! “所以云萧,你仔细想想,到底你跟双疫订定的召唤代价是什么?仪式又是什么?” 所谓的仪式,就是指兽牌召唤的过程。 由于寄主不似本主可以无条件使唤兽牌,他们必须付出相当的代价才能使唤兽牌内的生物,而仪式便算是一种“给付”的过程。每种兽牌的仪式皆不同,而唯有透过仪式的给付,兽牌才会响应寄主的召唤。 严格来说,这种仪式的过程也可以算是一种考验。因为若是无法做出正确的仪式,就算付得起代价,也不见得能召唤兽牌,再加上仪式的驱动多半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可以说是有一定水准的人才用得起的,这无疑便是在寄主的人选上就给了一条主观的限制。 就拿白咰召唤金鹫来说,他必须在三秒内结完十道手印,每道手印的结耗就是他百年的修为,每个手印的能量必须精准地送到金鹫的兽牌里,并在第三秒结束的同时,手握兽牌呼唤金鹫,这才能把金鹫召唤出来。 所以也别嫌他召唤的姿势很“俗”,因为除了这种方法以外,他还真想不出有哪种方法可以把十道手印的能量在时间内送到兽牌里,还得在第三秒的同时让兽牌掉在手里,才能呼唤金鹫,虽然他自己也觉得蛮丢脸的就是。 云萧挠了挠头发,偏过头认真地想了半晌,许久后才有些为难地看着白咰道:“虽然白大哥你是这样说,可老实说一句话,我是真的不知道我是何时跟双疫订了什么契约,更别提什么仪式啊、召唤的了……” 他叹了一口气,摇摇头,“况且,如果我要真成了双疫的主人,也用不着你们说,我就会把共生给召唤出来,看能不能把这场疾病给遏止先了……” 一路走来,这场疾病带来的景象也真够惨不忍睹的了,虽说双疫的稳定让疾病已不再有更多的爆发,但已感染、传染的扩散却依旧持续着。传言有闻,共生乃双疫的唯一解药,如果他有权能使唤共生的话,早就把共生召唤出来试试了,又何需他们几个在此说呢! 低头细细地看着手上的小圆牌,弯着手指触碰着那栩栩如生的刻画,云萧失神了,恍惚之间,有种叫人难言的感慨在。 是啊!如果他做得到的话,早就把共生先召唤出来了…… 召唤啊…… “罗克西亚……”茫然里已不知为何,他只是那般低喃地念着,几乎是嚼在嘴里的轻言细语,有些轻,有些柔,有些叫人……听不清。 剎时之间,黑蓝色的光芒从云萧手里散发出来,刺的所有人惊呼一声后猛闭上了眼。 好不容易光散了,众人揉了揉发疼的眼,却在看清的那刻给吓得张开嘴,睁大了眼,几乎说不出话来。 云萧他们租的地方并不算大,但却够空,二十来坪客厅里除了几张椅子、一张桌子外,便再无其它东西,就算挤进了近十人,整个空间还是显得非常空荡。 但是,再怎样大的空间,如果瞬间多出了一匹“马”的话,可就显得相当拥挤了。 蓝色的鬃毛在空中飞扬飘荡,黑色的躯体在眼前闪耀,身上的咒文透露出邪恶的讯息,那双眼高傲但却不骄傲,只是静静地俯瞰着所有人,孤独又危险的王者。 从来不知道,原来那日生死相搏的,是这样的一种生物。有那么瞬间,所有人都呆了,魔物蛊惑的魅力在空间里缓缓地散发,氤氲满室的气息,醉得让人无法自拔。 醉的是人,醒的亦是人。 人在魔力的酒瓮里浮沈,已是醉得七荤八素、不知所以,却不知那魔力散发者比他们更醉,醉在他们之间,醉在那人身上,醉在那熟悉又怀念的气息里。 而那人看着牠,醒着看着牠,用眼神,清晰地评量着。 时间,就这样流逝着;空间,就这样寂静着,直至片刻后,一股飘然的声音才悠悠响起。 “共生?” 牠愣住,点点头。 “听得懂我说话?” 再点点头。 “那能说话吗?” 摇摇头。 是吗?不能说话啊! 云萧沉默了,许久后忍不住轻拍了旁边的人,“白大哥?白大哥?”他低唤,希望能唤回白咰的思绪。 “嗯?啊?喔!云萧……啊!!共生!”有些恍若初醒,白咰眨眨眼回过神,在确定自己眼前站的正是共生马时,不禁大叫了一声。 好似一桶冰块由头上倒下,让所有人全醒了大半,猛抽了一口气后退,所有人的表情皆截然不同,有震惊、有恐慌,自然也有人警戒万分。 “天!你把共生召唤出来了?你怎么召唤的?不,重点不在这,重点是你给了什么代价?有没有事?啊?”白咰紧张兮兮地看着云萧,生怕他是少了胳膊还是缺了腿。 眼见没有外伤,白咰不喜,反倒更紧张了,因为这代表共生拿的可是看不到的东西,有的时候,看不到的反而更严重。 “喂!你到底从他身上拿了什么代价?”白咰一边审视着云萧,一边恶狠狠地瞪着共生。这下惨了!万一弄不好,他就准备给云萧陪葬吧! 共生不屑地睨了白咰一眼,本想撇开不理的,但犹豫了一下,摇摇头。 “摇头是什么意思?”白咰没好气地反问,同时暗自凝神分了点力量出来继续审看云萧。 还是摇摇头。 “是不知道,还是你没有?”心思全放在云萧身上,白咰又是随口搭问了一句。 嗯~~看起来云萧似乎没什么大碍,气流没变,力量也还好,也没什么不对的情况。这就奇怪了,那到底共生拿了什么啊?唔~~总不会拿了连自己都看不到的吧!灵魂?不!不对,就算是抽灵魂,用自己的眼睛还是看得到的,那就是运势那些无形的啰?不!也不是,金鹫说过这些牠们无法吸收,那还能是什么……白咰忍不住低头思考。 摇头,又点头。 摇头又点头?白咰睇眼皱眉,“那是什么意思?你不是跟云萧订了主从契约吗?不是已经认了云萧做你的新主人吗?” 摇头,再点头。 那又是啥意思?根本就是沟通不良嘛!看着共生的回应,白咰是一个头两个大,真想一头撞死算了。 “行了!我猜不出你的意思为何……”眼珠子转了一下,白咰压低着声音对一旁的云萧提醒道:“反正召都召了,云萧,我看你不如趁着这个机会,卖个人情给北纳家如何?” 由于寄主不似本主一样可以无限召唤,所以多半现化出来的时间有限,不知道共生能待多久,这召唤一次要付什么代价也不清楚,但既然召出来了,就代表代价也给了,横竖都“付钱”了,干脆好好地利用岂不甚好?就顺水做个人情也是不错的。 白咰的话讲得不大声,但却像是故意让人听到一般,落在北纳族长的耳里,堪比救命的稻草。 只听得砰的一声,北纳族长急忙地从椅子上跪下,压低着头苦声哀求,只道救了他女儿,要他的命都可以,只求云萧发发慈悲,救救他女儿。 云萧挥着手低呼不敢,两旁的人乱糟糟地赶忙想将人扶起,一声一句安慰,小小的空间顿时显得有些热闹。 激动的情绪仍在空间里持续蔓延着,儿女总是心头肉,谁会舍得错过救命的根源呢! 只是话说回来,他又有这份能力吗?云萧有些为难地看着北纳族长,不是他想泼人冷水,毕竟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不是成了共生的主人,不知道共生愿不愿意听他的话,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能力使唤共生,这么多的不知道,他要怎样答应人家?要怎样跟人家拍着胸脯说好? 而就像是知道了云萧的疑惑一般,那马儿顺势地挪动了,伸长了脖子向前一步,低下头,轻轻地在云萧的手臂和膝盖处点碰了一下。 虽是隔着绷带,但云萧还是觉得有股暖流在他的身体里窜流,那暖流流进了四肢百骸里,好似正疏通着每一块的瘀血,活络着每一份的筋骨般,身体竟是有种说不出的舒畅,原本动一下都生疼的地方似乎也不再痛了。 不!不是似乎!而是真的不疼了!云萧讶异,伸出了手拉动了几下,脚跺了跺地,发现除了一点点的微酸感外,竟是再无任何不适。 马儿看起来很满意自己的杰作,冲着云萧低鸣了一声后,转身走到窗边,再回头看着云萧,鸣了两声后点点头,简直就像是在示意云萧过来驾驭自己一般。 “要载我?”云萧饶有兴味地看着。 点点头。 “听我的?” 再点点头。 有趣!云萧瞇着眼,一时之间有种玩性大起的感觉,竟是自动地走到了共生的身边,而马儿倒也懂人性,一看到他走近,倒也不反抗,只是俯了下身,就这样乖乖地让云萧翻身上来。 白咰眼见机不可失,倒也不啰唆,对着云萧就道:“也好!云萧,我看你就带着共生,我们在北纳家的大门口见好了。” 也不是对白咰的提议有意见,只是冯亦还是轻轻地拧了拧眉,看着云萧,好像还想再说些什么,可云萧只是冲着他笑了笑,比了个安心的手势,又指了指自己身下的共生,带着点抱歉的歉意。 这种暗示如此明显,冯亦也只好作罢。反正魔物属性跟妖怪属性的精化兽牌战斗力都不差,这么短的距离,应该也出不了什么问题才是,况且云萧身上也有一些基本的保命用品,真要出事,撑到他来应该是没有多大问题。这样一想,似乎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好!那我们就北纳家见吧……”云萧点头,拍了拍马颈示意一番。 只见得马儿点了点头,朝窗后退了几步,轻鸣一声后,小碎步向前跑去,初缓后急,在快要碰到窗檐的那一刻一跃而出,流畅的线型,漂亮的弧度,就这样往夜晚的空中飞奔而去。 而眼看着人家都要回去救女儿的命了,哪还有继续留在这里的道理?只巴不得自己能生了双翅膀,立刻回到自家门口去,北纳族长于是登时起身,催着白咰和冯亦快些行动回去。 门,在一群人的簇拥催促下终究是关上了,前一刻的拥挤,这一刻的冷清。 房间里无人,但却回荡着些许笑声,紧绷的丝线好似在瞬间松了点。 秋季的晚风徐徐吹,今天晚上,月明星稀,看起来,是个适合创造故事的好日子。 第四章 小二的段子故事 “小二我今天要说的故事,不说古今帝王事,不言江湖是非事;太远的事情说不清,太近的事情没得说;侠义人士处处有,古老传闻不可考;不认识的你听不懂,太有名的已说尽……” “今日看倌您好福气,小二故事新到手,给您来点特别的。且说隔壁李大婶、对街药铺的张大夫、还有那貌美如花的王小姐,句句属实,句句真!人人你认识,大家都熟悉。来来来,喝口茶、喘口气,小二的故事要开始,您且听我慢慢说……” 段子一李家大婶 “说到这李大婶,你我是认识的,一口酥糖糕,弄的是家喻户晓,众人皆知。还记得城里头有个顺口溜吗?‘没吃李婶的酥糖糕,你白来世间走一遭’,说的就是那李大婶的糕啊~~甜的黏牙,酥的带劲!当真是人间美味,上好极品,不晓得天天有多少人排着,就等着能吃上那一口,生意好的是天天都得提早收摊。” “不过可惜啊~~可惜了李大婶那糖罐铺,最近却收了起来。这好端端地,怎地就把摊子收起来呢?” “唉~~其实,也不为别的,相信在场的诸位看倌应该都还记得,前些个日子,城里闹了个很凶的瘟疫,李大婶那儿啊媳啊,很不幸地就是给染上了。” “想想李大婶就这么一个儿子,生意自然是无心做了。这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滋味就甭说了,活生生地看着儿子命断黄泉路,谁人能不嚎啕大哭?谁人能不伤心断肠?可人总是死了,再哭也是回不来的。怎么说,日子还是得过下去,还好,还好李大婶那儿还留了孙给她,为了这个孙,李大婶也告诉自己非振作不可,而这事呢,就是发生在李大婶那孙身上的……” “这话说那日李大婶为了处理儿和媳的后事,所以早早便出了门,临走前还特地雇了个奶娘来给她看孙。丧事的处理是很复杂的,什么棺啊日子啊钱财啊等等都是个麻烦事,李大婶就这样跑前跑后地忙着,等她忙完再回到家里,都已是月亮高挂的入夜时分。” “忙了一天,李大婶是累了,这好不容易告一段落,李大婶自己赶着要回家休息去,只是人还没到家门口,却老远地就在街头听到了个婴孩的啼哭,细细辨听,竟是从自个家里传出来的。” “这李大婶纳闷了,想孩子哭得这样大声,奶娘没听到吗?怎地不哄哄孩子,就这样放着他哭呢?难不成……是出了什么事吗?想到这,她心里头突然起了个不好的预感,脚下的步子也跟着快了起来,进了家门没看到奶娘,她心更慌,登时急急忙忙跑到摇篮旁往里一看。” “这一看,哪还得了啊!只见小孩的脸上冒出点点红斑,小手还在那拼命地抓着,好几处都已抓出血了,摆明了就是发病的征兆,莫怪乎不见奶娘的踪影……” “瞪大着眼看着小孩,此时的李大婶只觉天旋地转一阵晕眩,她万万没有想到,丧子之痛未了,接下来还得送上她的孙子!莫非真是阎王无情,非要她李家绝后不可吗?” “李大婶两眼无神地看着天花板,也不晓得过了多久,忽地抱起了小孩往外头冲去,咚的一声朝天跪下,直呼呼地大声叫骂: ‘天啊!你长不长眼睛啊!我李大娘是造了什么孽?这辈子既没做过亏心事,也没杀人放火,丈夫死了、儿子走了也就算,连个这么小的生命你都要夺走吗?我是做了什么坏事?为什么你就非得要逼得我李家绝后不可,为什么……’” “‘老天爷啊!你开开眼啊!这孩子才一岁!一岁啊!你瞧瞧,瞧啊!这么小的孩子,什么都不懂啊!求你放过他,老的贱命一条,你只管拿我的命去抵,我愿意换,只求你放过我孙子,放过他,放过他啊……’ 李大婶就这样抱着小孩低着头,跪在门口朝天痛哭失声起来,嗓子喊哑了,泪水哭干了,头也磕破了,可老天爷还是不理她,越哭是越绝望,越哭是越痛心。” “看着手上的小孩哭声依旧,小小的脸蛋已经开始肿胀起来,李大婶知道第二期的发病征兆就要开始了。眼见疾病的痛楚正折磨着她的孙子,李大婶一时之间竟觉得心如死灰,只想着与其让这孩子受尽折磨而死,不如摔死他还让他好过些,想着想着,还真抬起了双手,高举着小孩,心一狠,一咬牙,登时就要把那一岁大的孙往地上摔去……” “精彩的事情来了,就在这个时候,李大婶突然感到眼前一阵狂风吹过,恍惚之间有个蓝色的影子飞过了她的跟前,手上一轻,好似有什么东西不见了!猛一抬头,这手上哪还有小孩的影子来着啊!就只她那结了茧的手指在空中晃,依稀里还可以透过手缝看着那朗朗月亮高挂上头……李大婶呆了,正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之时,一个声音就这样传了过来。” “‘大娘您莫冲动,我有办法救您的孩子……’那声音不急不缓地送进了耳里,轻韵优雅,犹如一杯清水下肚,听得人是无比舒服。” “李大婶往声音的来源瞧去,就见到黑暗里一位身着蓝衫的青年站在前方树下,天蓝的长发在空中轻轻飘扬,蓝色的眼瞳深邃如海,斯文的气质衬托一身的儒雅,好似从画里头走出来的仙人,是那般的潇洒、飘逸,那样的超凡、脱俗。而在那青年身边还站着一匹黑色的马,骏得优雅,傲得骇人,恍若只有神话里才出现得了的神驹,睥睨着所有凡间俗物,高贵得犹如天边星辰。” “青年站在李大婶前方不远处,左手轻轻地抚着马鬃,右手哄抱着小婴儿,只看得青年向前一步,把婴儿递到马头前,问了句,‘治得好吗?’” “那马儿好似懂话一般,轻轻地点点头,伸出了头,朝那婴儿点了一下。奇迹发生了,有个蓝色的烟雾缓缓地从婴儿身上上升,就这样飘啊飘啊,飘到了神驹身上后消失不见,而婴儿在那烟雾散去后,竟是已经不再哭泣。” “青年笑着走了过来,将孩子交回到李大婶手上。李大婶抱过孩子,颤抖着掀开那婴儿布,这才发现孙子身上的红斑不知何时竟是全消了!肿胀的身体也消下了许多,小小的婴儿躺在自个儿怀里,香甜的奶香取代了恶臭的烂脓味,吮着手指吸着,正睡得香甜安稳。” “‘大娘,您的孩子没事了,好好顾孩子,别做傻事。这疾病,我想,应该很快就会过去了……’微微地点头示意,青年随后步行至大树旁,一个翻身上马,一人一马登时就朝天飞去,徒留下那李大婶在空地里发着呆,完全反应不过来,只能在事后赶忙朝天拜谢,直道恩人之大恩大德,她李大婶没齿难忘,今世有缘必报,若无缘,来世做牛做马也会还清……” “得!这李大婶的故事就先说到这,说出来还怕看倌您不相信,认为小二胡乱诌,别急、别急,小二的故事还没完哪!且听小二继续说……” 段子二张家大夫 “刚刚说到李大婶的奇遇,看倌听来也许不信,没关系,小二我再给您说一段。这人,您也知道,就是那对街药铺专给人看病的张大夫……” “说到这张大夫,当真是个古道热肠的好大夫,瘟疫闹得凶的那几月,别说医院里满满病患不胜负荷,连神殿里头都快成了收容所。即便如此,大夫还是缺,祭司还是不够,医院、神殿处处爆满。” “人手不足已是一件麻烦事,偏偏好几家私人大夫怕染病,索性就歇业不做,大门闭得死死的,也不管那些上门救助的患者,当真是印证了一句‘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啊!” “可张大夫不一样,他真真是个好大夫,别的大夫都急着歇业休假,唯独他就是不歇。不单不歇,还把看诊的时间拉长,嫌屋里头人多杂闷,便命人在外搭个棚子直接看诊,来者不拒,看病之人之多,往往是到了三更半夜还不得休息,这样地为百姓服务着想,实在是让人感动万分……” “喔!话题扯远了,咱们回来。话说那日张大夫照着往常一般给人看病,不知不觉太阳已沈,天色已晚,看看时间也该是今日歇业之时,可偏偏后头排着等看诊的还有二十来人不等。” “那些人啊,都是从中午就开始顶着太阳在排队的,张大夫实在是不忍心要他们就此回去,明日再访,只好按惯例地又加长了看诊的时间。但由于从早看到晚,人也实在累了,肚子饿得生疼,张大夫又多看了五六人,实在是忍不住,想着还是歇息一会好了,反正人也剩的差不多了,不如就先停下吃个饭再继续看诊……” “张大夫心下打定了主意,人才刚起身准备宣布休息一下,前方却跑来一个男人,男人手里还抱着个五六岁大的小孩,一看到张大夫,双膝一跪,立刻求道:‘张大夫,张大夫!求求你,救救我们父子俩,救救我们父子俩……’” “男人抱着孩子不断地哀求着,旁边的人皆忍不住好奇一望,只不过这一望,可让所有人吓得连忙散到四边去。” “只看得那小孩脸上指痕拉过,每一道都是血肉模糊,滴血连连,手上四肢微微肿胀,孩子俨然已是晕厥过去,只剩下轻微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而男人的样子也不好,颈部上头那显而易见的红斑延伸到脸上,几乎把整个脸给塞满了,不用看诊也知道,这父子俩定是被那瘟疫给感染了……” “张大夫叹了一口气,这几日自然不乏有染上这病的前来看诊,明知道这病自己是无法处理的,但无论如何还是得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就算只是开几帖药,抹点膏药止止痛也好,当下打起了十二分精神作处理,要大伙让个位出来,叫男人先把小孩放下来,他先把小孩的伤口给处理先。” “大概也是好奇心,大伙离着大夫三四尺远,围了个圈子探头看,不知不觉倒是交谈起来,谈的都是这场瘟疫的甘苦谈,有悲伤也有愤怒。大夫治伤,大伙谈天,[奇·书·网-整.理'提.供]谁也没有发现到,身后不知何时竟多了一个人出来……” “正当大家你一言我一句谈得投机之时,前头却突然传来张大夫的惨叫声。原来那个小孩受不了药性在伤口上发作,竟是疼得给惊醒了!这一醒也不知道发了什么癫,竟是张嘴狠狠地往张大夫手上一口咬过,惹得张大夫是大呼救命。” “小孩的父亲眼看情况不对,赶忙伸手想将孩子抓开,可那小孩却像鬼上身了一般,张嘴往自己的父亲手上咬了一大口,趁着父亲痛呼松手之余,挣脱开后往人群冲去……” “看着一个血肉模糊的小孩朝自己冲来,咧着牙一副咬人样,有哪个人不会害怕的?大伙叫啊!跑啊!剎时之间乱成了一锅粥。” “孩子在人群里冲啊!抓啊!慌乱之中竟是让他抓到了一个袖摆,他抓着那手,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是张嘴咬下。” “一股铁味在空气中弥漫,小孩狠狠地咬,而那人只是静静地让他咬,没有阻止也没有怒叫。” “黑色的马匹缓缓地走了过来,那人反手为抱,将孩子送到了马跟前,马朝着孩子轻轻点了一下,只看得孩子的脸上神情舒缓,红肿渐消,不知不觉间竟是松了口,眨着眼睛看着那人。” “那人笑了笑,走到那父亲面前将孩子放下,只道了句,‘孩子还您了,前方有口湖,湖里的水还请您且去喝上一口,这病,应该就可以痊愈了。’” “如见李大婶一般,那人在说完这句后便乘着马朝天归去。人人发愣,人人不知所以,只在事后谈论时总会这样形容:那是个有着一头蓝发蓝眼,驾驭着一匹黑色神驹的俊美青年……” “张大夫的故事就且先说到这,到此,相信在座的诸位也该知道小二不是胡乱诌,在场应该有不少人已经听过了这则传闻,毕竟当日之事非一双耳目所见,若还是不信也没关系,小二我再跟您说个小八卦,这八卦便是那王家小姐的事……” 段子三王家小姐 “各位看倌知道吗?王老爷最近在找人,据说是在找王小姐的救命恩人,而找的人呢不是他人,正是前两个故事里那位蓝发的神秘青年。” “原来这王小姐在日前也患上了这瘟疫,大家也知道,这瘟疫折腾人,发病时让人痛苦连连不说,死后多半是面目全非,难看无比。” “王小姐是咱们凯信出了名的大美女之一啊!女孩子家,总是不愿自己连死都死得难看。当王小姐确定自己患病时,顿感人生灰暗无趣,便决定轻生自尽。她蹒跚着步伐,在夜晚的大街上走着,目的地是有着三大美景之称的镜水湖。” “来到了湖边,王小姐想起她花样年华却得在此逝去,终究是忍不住落下泪来,默默地在岸边哭泣,直到身体的红斑已开始透出阵阵的疼意,她知道,此时若再不走,等着她的只有更多的折磨,当下去了鞋,一步一脚印地想往湖边走去……” “就当王小姐含着泪,一心寻死走进湖里的同时,耳边却传来了一阵轻轻的窸窣声。她停下脚步,往湖的另外一边看去,这一望不免也令她痴了。” “湖边的夜景,有着一匹黑色的马,而在牠身边的还有一位青年。马在湖上歇息,人在湖里往远方凝望,湿漉的蓝色青丝飘荡在湖面上,浅浅的湖水淹盖双足,湖光粼粼反射月影,天上星辰湖里镜影,点点光芒淅洒在溅起的水花上,如虚如幻的一刻,那种只有画才能勾勒出来的一幕,而今却活生生地呈现在眼前,怎能叫人不痴!怎能叫人不呆!” “然后,那青年抚着马鬃,似乎是对黑马说了什么,只看得那马微微地向旁走了几步,半瞇着星眸在湖上伫立。” “不一会,奇妙的事情发生了。就见黑马的身躯上似乎泛起了阵阵的蓝光,蓝光像是有生命一般从黑马身上下降,随着涟漪铺散在镜水湖面,夜间的湖水在那瞬间变得淡蓝透明,配合着天上倒映的星辰相辉,好似成了一幅蓝天的星光图,美的近乎不可思议。” “王小姐张眼无言,而此时青年似乎也发现了她的存在,牵过了马,缓缓地向她走了过来,只在离个两三步的距离停下,微微地作揖致意。” “‘姑娘,在下有个不情之请,还望姑娘能帮个忙。明日请姑娘将这个消息散出去,就道有染此怪病者,请往此湖舀水一饮,这病,自会不药而愈……’青年说完这话后,便头也不回地翻身上马,朝天而去。” “王小姐虽震惊,但在回神后,终究忍不住舀了一口湖水来喝,这一口下肚,只见身上红斑隐退消失,当真是清水下肚,药到病除。王小姐开心地连忙跑回家去,隔天立时将这救命的良方公诸于世,一时之间所有人都知道镜水湖成了救命湖,但却鲜少有人知道这个中的一段因由。要知道啊,这镜水湖……” 小二挥着手指,一脸了不起的模样,正想继续说下去,却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大骂声。 “二毛!我说谁准你在那摸鱼的!还不快来帮忙!”门后的老板不高兴地大吼一声。 “来啦!就来啦!”给老板的大嗓门震的差点没从桌子上摔下,小二拍拍手,掸掸灰尘,扫兴地应了老板的叫唤一声,只是临走前还不忘做个收尾,“呵呵,好吧!各位看倌,小二的故事就且先说到这,至于信与不信,就任由客官们了……” 笑呵呵地说着,小二拎起抹布做事去。 这小二方一走,底下的看倌就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有人说他听过李大婶的感激,也有人说他亲眼看到王大夫的故事,还有人说他也喝过那镜水湖的水,真治好了那种怪病。 谣传似滚雪球,越滚越夸大,各种版本纷纷出炉,各种故事样样都有,甚至连高层官员们都发告示想要寻找这位能人。 时间久了,传闻多了,真真假假之间,人们给了那青年一个封号“医圣”,只因他治好了连大祭司都治不好的怪病,只因传说里没有他治不好的病。 而人们在论起医圣时总会这样形容:一头蓝发,深邃蓝瞳,黑色神驹,长伴左右。 第五章 断层 “搞什么啊,云萧?为什么你会比我们慢?咦咦?你是做了什么,怎么全身湿成这样?”冯亦皱着眉头看着缓缓从马上跳下来的云萧,就看他黑色的长发湿气连连,沿着发梢滴落着水滴,衣服袖口紧压着身形,几乎可以说是全身湿透的状态。 云萧站稳了身子,苦笑了声,回头看了一眼共生,“别说了!马没上鞍,又没缰绳,我又不是猴子,有尾巴能平衡来着,一时不稳,我摔到湖里去,还擦破了皮,只好到附近跟人家借点药,又找个地方抹过了才过来……” 云萧莫可奈何地耸耸肩,表明了他实在不是故意的,他也已经尽快地赶来了,不过就是多了一些事又耽搁了罢…… 这北纳族长倒也体贴,一听到云萧摔到了湖里去,走了过来,顿时就将身上的袍子递给云萧。 十月的秋天是冷的,沾湿的衣服更是略显冰凉,云萧只好道了声谢后披上。 “我看我们也不要在此耽搁了,省得误了小姐的救命时间,还请前辈带路吧!”大概也是对自己的迟来感到了些许抱歉,云萧客气地说了声。 一听到要救自己女儿的命,北纳族长连忙慌声应好,伸出了手在空中拍了两下,那边的下人也机灵地在第一时刻牵来了三匹马和一副马鞍。 “马?”知道可能离目的地还有一段距离,白咰倒也不讶异还得依赖些交通工具,只是做啥用到马?坐马车不行吗?他皱眉,眼光看向一旁的马车,自然是坐马车比较舒服啊! 知道白咰心里所想的,那族长露出了个苦涩的笑容,歉然地说着,“抱歉,委屈各位一下,走的地方马车不好行驶,还请各位暂且包容,以马代步,至于云萧少爷你……” 他眼色一使,两旁的下人慌忙把一副马鞍递上。只是在他们捧着那副马鞍上前时,不知道是错觉与否,云萧总觉得身后传来了一声低低的轻哼声,似乎有点……不悦? 不悦?自然了!想牠本是傲视魔界,睥睨群雄的王者,这区区凡间俗物,岂是可以加诸于身的东西? 似乎是明白了共生的恼处,云萧他笑,朝着走近的下人摇了摇头,挥手拒绝,“北纳族长的好意,云萧心领了,只是共生本魔物,鞍不适合牠,无妨,就请北纳族长带路就是……”语方毕,就是一个翻身上马,压根也不再给其它人说话的机会。 “那就请随老夫来吧!”北纳族长不再多话,所有的心思全放在女儿身上。日盼夜盼,盼的,不就是这帖救命药,曾经差点绝望过,而今,只望能挽回他女儿的一条命,其它的,再无所求。 一个庞大的结界,是壮观的,也是华丽的,尤其是出自于北纳家之手的结界,更显得极为精细。 云萧等人站在结界前面,不免也忍不住赞叹。 八十一棵桃、八十一方位、八十一条炼、八十一结印,三天结界,墨锁之炼,里之空间,无计光阴。 “会不会太夸张了!”白咰低叫,竟然动用到三天结界来呈现假死,这北纳家也太大手笔了一点吧!而且还以桃树为基而建?!桃树啊~~嗯!等等,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印象中北纳家的“那个”好像就是…… “各位,请!”来不及让白咰的思考跑到那,北纳族长就已经把入口开启,做了个相邀的手势。 几人相看了一眼,快步地跟上前。 点点的光亮在空间里缓缓飘扬,那是一个不大不小的空间,八十一条链子在空中交错,中间的部分搭起了一个空位,而空位处恰恰容下一人的身影。 青色的光芒在四周微微泛着,一身素白的服装,横躺在半空中,黝黑的长发抓束胸前,略微稚嫩的外表安静地于空中沈睡。女子看起来大约只有十五、六岁的年纪,但稚气的眉宇间却透露出一种沈稳的气质,想来也是经过一番风浪的人。 而在那女子的手背上正浮现着点点红斑,斑痕之扩大,从手背延至颈部,再往脸上爬升,可以说,真的不怎么好看。 看到心爱的女儿变成这副模样,没有一个作父亲的不会心疼,但幸好,幸好这种伤心就要划上终止了。 “云萧少爷,求你帮忙了!”北纳族长双手作揖,九十度大鞠躬,只差没给云萧来个三跪九叩膜拜一下。 “前辈不必如此,我来不就是为了这事吗?”云萧将北纳族长扶好,深吸了一口气后,往女子身边走近,黑色的共生似明了般地尾随在他身后。 一人一马站在女子身边不到两步的距离,云萧拍了拍共生的马身道:“好了,回收吧!共生。” 共生低鸣了一声,向前一步朝那女子探头,微张的星眸细细审看,只见蓝色青雾缓缓地从女子身上而起,再慢慢地铺回共生身上的咒文里,就像病毒被抽离了身体回到本体的那种感觉,一切的一切彷佛发生的理所当然。 云萧站在女子身边,看过共生展现过两次的回收,他倒也没什么好讶异的,眼看那蓝色缓缓地铺回共生身上,理应来说,那点点的红斑在回收后也该瞬间消退才是,但谁知却是…… 看着女子,云萧眨眼,有点讶异。身边的马儿也忍不住发出了小小的嘶鸣声,显然对于这样的情况不是很开心。这么明显的异状表示,任谁都看得出其中有不对劲。 原本在看到蓝色的青雾降到共生身上时,北纳族长才放下一颗心,但心头的担子还没卸下,就发现一人一马的不对劲,不免也紧张地跑了过来,“怎么了?怎么了?是有什么不对吗?”趁机瞄了一眼女儿,就见女儿身上红斑依旧,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不同的地方,惹得北纳族长更是疑惑地看向他们。 云萧有点尴尬地看了看共生。大概也是有点慌了,只见共生焦躁地在四周踱了踱步,马头又朝着女子多点了好几下,淡淡的蓝雾缓缓升起回到牠身上,随着马的轻点,那雾光是越发淡薄,直到最后再也点不出任何的青光出现为止,可是女子身上的红斑却依然没有任何消退的迹象。 最终,共生轻鸣了一声,冲着云萧歉然地摇摇头,摆明了一副“抱歉,我无能为力”的模样。 到此,如果再看不出是怎么一回事,那北纳族长倒也白当了,别说是北纳族长了,连白咰、冯亦都察觉了个中的不对。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北纳族长颤抖着声音缓慢地喊出,不想接受,可是事实却摆在眼前,他抓着胸口的衣服,心里头好像有个锤子重重地砸往胸口,疼得让人站不稳脚。 “不可能!不可能!你是共生不是吗?是唯一能创造这疾病解药的共生不是吗?为什么会救不好?怎么可能救不好?怎么可以救不好!怎么可以……”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那种似由山崖顶端跌下的绝望,凄惨地叫人不忍听闻,“云……云萧少爷,我……我知道您气小老儿苛虐您的朋友,但……但老夫就这么一个女儿啊!求您,求您大发慈悲,救救她,事后小老儿定跟您的朋友赔罪,要杀要剐我绝不会有半句怨言,求您啊……” 北纳族长只道云萧还在气魅彤一事,所以不肯要共生解救女儿,抓着云萧的手臂苦苦哀求,只要能救他女儿,他什么都答应,也什么都愿意承受。 云萧也有些愣住了,在来北纳家之前他就已经见识过共生展现的能力,也知道共生是真的把疾病收回,但人家没好却是不争的事实,这能不叫他愣住吗? 又把话说回来了,双疫的疾病向来由共生治疗,这是一种大家都知道的常识,那又是为什么?为什么眼前的共生马却无法治愈双疫所带来的疾病?明明之前的治疗都没问题不是吗?为什么就只单单对眼前的女子不行? 忍不住偏过头思考,手指抵压着唇,紧皱着眉,云萧看了看共生,又看了看北纳家的小姐,脑子里突然想到了之前北纳族长说的话,片刻之间,竟是有了一些明了。 啊!难不成,难不成双疫牠所带来的疾病是…… “共生,我问你,双疫所带来的疾病可是人畜共通的传染病?”盯着共生,云萧发问。 共生一怔,虽有些不明,但仍旧轻轻地点点头。 “前辈,我记得您说过,令千金是在回家的途中,给只山猪咬伤了才患病的,不知我有没有记错?” 北纳族长抬头,含泪轻点了点头。 果然没错! 云萧苦笑,垮下了双肩,摇了摇头。这下可好了,他大概知道是怎么一回事,还有为什么共生的治疗对眼前的女子无效了。 “前辈,您请起来吧!我可以告诉您,云萧并没有要刁难前辈的意思,也无意让前辈伤心难过,但令千金的病情况特殊,就算是解药的共生也恐无力救之,不是我不愿意救,怕只怕是这疾病已经‘异化’的关系……” “异化?”冯亦疑惑地道了声,显然有点不懂。 云萧点头,目光瞥了女子一眼,“我这么说好了,一般而言,物种之间的疾病是鲜少会有交流关系的。也就是天上飞的不感染地上爬的,海里游的跟路上走的互不相通,大部分,可以这么说,大部分物种间的疾病就是各管各的,互不相通。但,大部分不代表全部,疾病这种成因很复杂,事实上我们也知道,有很多疾病是可以在不同物种之间互相感染、传播……” “人畜共通传染病就是用来形容这样的疾病,他们可以在人类和动物之间互相感染交流,只要传播的管道对,就算是家里的牲畜患病,也有可能感染到自己身上,但人畜共通传染病最可怕的地方不在于它能感染到不同的物种身上,而是在于疾病在不同物种间异化的能力……” “异化,你可以说那是一种改变,或者……‘突变’。简单说,它可以让疾病本身的性质改变,变得更凶、更狠,甚至是变成完全不同于原本的疾病。正所谓对症下药才能药到病除,试想,如果疾病已经变成了另外一种疾病,那么,当感染到这种新疾病时,原本用来治疗的药效,又岂有可能会有所效用呢?” 云萧向前了一步,看着女子身上的片片红斑,他叹气,“知道吗?能导致疾病异化力最高的物种,不是人类也不是猫狗飞禽,而是猪。疾病一旦在猪的体内,那种异化能力便会异常增高,甚至有可能制造出比先前更强悍的疾病,若此时再由猪将异化的疾病感染到人身上的话……” 云萧无奈地摇摇头,回头歉道:“前辈,真的非云萧气愤而不愿出手相救,可当初感染了令千金的猪只恐已将疾病异化,只怕就算共生倾尽全力,也是无力可为吧……” 末了云萧偏头看了一眼共生,不知道是错觉与否,共生也给了他一个苦涩的微笑,就像是在告诉他,没错!就算是自己,对于异化的疾病,牠也是无能为力一样。 “怎会……怎会……”呆呆地听完云萧的解说,北纳族长顿感无力地跌坐到了地上。原以为好不容易找到了解救的方法,结果……结果居然会是这样?这教他情何以堪?教他何地自处? “羽儿羽儿,爹对不起妳,爹对不起妳啊……”北纳族长爬到女儿的身边,泪水终究忍不住滴滴滑落。 早知道、早知道他就该早一点取了那狐妖的脊椎给羽儿救命,早知道、早知道他就不要为了其它人好而耽搁了救命的时间。他这样的妇人之仁,换来的又是什么?死了别人又与他何干?他怎会傻到为了别人而赔上了羽儿的性命?是他害死了自己的女儿,是他累的羽儿错过了救命良药。 “羽儿,爹对不起妳,爹对不起妳……”想到了过往种种,北纳族长再也忍不住地趴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羽儿羽儿,他的心肝,他的宝啊!就这样,被他给害死了。 一个老者在自己的面前为了儿女痛哭失声,没有人会铁石心肠到完全不动容的。 云萧有些不忍,打他知道北纳家的众多苦衷后,便诚心的佩服着这位族长,不仅心地好也乐行善,想来凯信大都之所以患病者比其它地方都来得少,北纳的幕后功劳实在功不可没。 人家说救人一命总是胜造七级浮屠,虽然他无法苟同他们以那样的方式对待魅彤,但严格来说,真要气倒也是气不起来。 真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同情。 如果北纳族长自私一点,直接杀了魅彤取出脊椎,那么他的女儿就能获救,而凯信的众多子民将会尝到更多的生离死别,但他没有。 可也讽刺地,就因为北纳族长的慈悲,所以相对地,他必须赔上他的女儿。 莫非注定世事难两全,好心真的不能有好报吗? 云萧同情地看了那女子一眼。是不是,这个女孩,注定了必须香消玉殒于此呢?难道……难道就真的没有什么其它的方法可以救她了吗? “痛!”想到这里,云萧顿时感到大脑一阵刺痛,他低叫了一声,手忍不住撑住了头,却在手抵住头的同时,脑海里竟闪过了一个“八十”的数字! “八十?唉呀!不会吧!那个女孩是断层哪!”人在水镜前躺着,水漪有些许惊讶地道。 透明的水镜里展现云萧的异状,水漪并不惊讶云萧的疼痛,同样地,也清楚那个数字出现后所代表的意义。 “喔!”低低浅浅地应了声,许是这样的结果也勾起了霜雪的一点兴趣,抬头,与之遥相对望。 “唉呀!妳那什么眼神,好像在问我现在要怎么办似的!”水漪笑,笑得不在意,笑得很无辜,也笑得……很欠扁。 霜雪很想撇头不看那碍眼的笑容,但也确实想知道她想怎么做,两相为难之下,头是要转不转的,只能用眼神不善地瞪着她,摆明了两个字:快说! 水漪又笑了,这一次,笑得很开心,显然,捉弄如冰似雪的人儿亦是她无聊时的兴致之一。 “能怎办啊?能怎办!断层为大,也只好这样办啊!” 捉弄够了,倒也不卖关子,水漪微笑地扬手,只在那一挥一收之间,手上蓝色的丝线却已然消失。 空间里,好像有种箝制被解放了开般,让人有种轻松的感觉在。 “好了!接下来的,你该知道怎么办吧!”她耸肩,伸出了手指轻拂水面地拨弄,人总会说,太过拘泥就没意思了,生活,是需要点乐趣来培养的,不是吗? 第六章 鬼哭针 八十? 那是个什么意思,他不知道。 为了什么而突然出现在他的脑海里,他也不清楚。 但思绪,似乎也不打算让他考虑那么多。 八十,是个数字,一闪而过的数字,一个让人容易忽略的数字。 为什么容易忽略?因为当一个人的脑海里开始闪过了人体的全身脉络图时,八十这第一个闪过的数字,似乎便显得逊色多了。 他失神了吗?是的!他失神了。 那抹疼痛后,脑海里出现了一个数字,而那个数字后,他却好像被抽走了一部分的灵魂一般,只因为他发现,他的视野里,正在“看”着一个“影像”。 影像是什么?影像只有两个人,一个,倒在地上,一个,跪在身边。 有趣的是,他的身边好像有个小旁白一样,正在解说着这一幕幕的影像。 所以他也知道了一件事,倒着的,中了毒,很奇特很恶劣的毒,而跪着的,想救倒着的。 然后呢? 然后那跪着的从身上掏出了十多根长针,细细长长的银长针,只吸了一口气后,二十根针就要全往心口那扎下去! 他差点叫出来,天!那么多针全往心上扎呀,这……这还要命吗? 想转头,可是头却转不了,想闭眼,可是眼睛却睁得死大,无奈的他只得继续看。 可他讶异了,因为就像看以慢动作分解的解说流程图一般,他清楚地看到那个躺着的心脏透明图,看到那周边血管的收缩,看到那心脏规律的鼓动,看到那复杂的一切。 然后第一根针隔空下来,扎的是心边的那条管子,针落的瞬间还多转了个弯。 第二根针下来,扎的是右边的那个突点,这次弯了个角度后又多刺了两下,第三根下再弯、第四根下转刺……一直到第二十根全部扎毕,每一根针的落点与技巧随着那人的落下,全都清晰地在脑海里浮现、解说。 他惊讶地发现,从外观来看,那跪着的是将针全往倒着的心上扎,但实际上,那二十根针并不是真的扎在心口上,只是扎的很近,很近,近到离心只有一根针的距离,但却没有扎到心。 然后,他看到那个躺着的胸口开始冒出点点黑血,黑血顺着每一根针缓缓地溢出,一滴一滴地往上聚集,一滴一滴地流出体外…… 看着那个影像,隐约之间云萧突然有种感觉,若是用那人使的这个方法,或许,就可以救上那女子一命。 而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觉得,自己,可以做得到。 那个方法,那个人使的那种方法,若是自己,应该……做得到才对…… 做得到吗?那种技术、那种技巧,自己,真的做得到吗? 剎时之间,影像丕变。 不知在何时,四周突然整个暗了下来。 凭空而来的一道白光打在他的跟前,白光里,一个人影横躺在前,红色的斑影历历在目,却不是北纳家的女儿又是谁? 而他,站在女子的前方,他们就像刚刚那个影像里的两人一般,一躺一站。 空间里,除了他们俩以外,看不到其它人。 四周里,除了这里白亮有光以外,其余世界一片黑暗。 多么鬼怪又奇妙的感觉啊!感觉就像是他们俩正取代了那影像的位置一样。 取代吗…… 云萧瞇眼,真假虚实在眼前展现,就像那曾被回忆蒙骗的双疫马般,意识,很清楚,行为,也没错,只是分不清楚谁是谁──错的意识,对的举动。 他偏头,缓缓地向前,瞳,却不知在何时已全褪蓝,然而来到了那女子面前,这才猛然发现,自己身上并没有任何的银针。 没有针?那要怎么扎?他疑惑。 发,随着步伐缓缓地飘荡至前,一丝丝,一缕缕。 扎……又一定只有针能吗?他微笑。 扬起的手轻轻地穿过了发间,蓝色的丝在指间穿梭交错,一个往外轻拨顺拉,那丝,沿着手臂滑落而下。 手,离开了发,但在那指间隙缝里却已多了几缕蓝线,平均的长度,就这样,一条条,垂吊着,微荡着,很柔也很软。 可太柔太软是成不了针的。 云萧思考,看着那蓝丝,慢慢地、慢慢地把手腕翻转朝上。 而随着那翻转的过程,那线非但没有曲弯下垂,反倒像是给固定了一样,越来越直,越来越直,一直到云萧让手掌翻面朝上,那手指间缝里的线俨然成了一根根的细针,在指间整齐伫立。 一气呵成的一连串动作,顺畅到完全没有多余可言,以发,替针。 眼眸里,看到的是比刚才更清晰的人体脉络,跳动的心脏,奔流的血液,颤动的血管,每一吋每一分,清楚无比。 脑海里有个声音在叫喊:行动! 他睁眼凝神,起手挑针,手起针落,当针穿透肉里直达脏器的瞬间,意外的,竟没有半点颤抖与惧怕的感觉在。针随穴道转,快!狠!准!每一针全都按照之前的影像而行动,每一针全都是惊险地叫人想尖叫。 而事实上,若白咰在场的话,他真的会尖叫。只因为云萧使的这个针法,他看过,那是在千百万年前,某个人独创的技术针法。 要知道,身体的毒素会由血液携带而流至全身,带有毒或异物的血液比重会跟一般的血液不同。 而这个方法,就是利用血液的重量分布,配合银针的导引、穴道的刺激和内力的吸引,以心脏这个循环中心为主,在它附近扎下数个“引管”。当血液因为置换而经过接触到银针时,含毒的血液便会被强迫分离出来,随着针的牵导将含毒之血排出。 很神乎奇技的原理,但真的有人能做到这样吗? 有!就有! 在白咰的记忆里就有一个人曾做到过,而那针,他叫它“鬼哭针”,意指阎王殿前拔河赛,就算是勾魂使鬼,也只能哭着松手放人。 在这魔法盛行的年代,元素能量几乎包括了所有治疗方面的疑难杂症,相对之下,一些以治疗为主的古老技艺便容易没落失传。 内在能量的刺激取代了外在物力的刺激,魔法带来的成效比针灸还有用,渐渐地,人们舍弃了这门技艺,连带地也忘了,针灸,不是只能用于扎扎穴道的治疗。 没有人学习的技艺就没有传承,没有传承的技艺便会越来越简陋,恶性循环之下,这世上懂得针灸的人已是寥寥无几,更别论要使出太过高段的技巧,甚至是那种……连白咰都不会使的技巧。 鬼哭针,曾经遗失千百万年,而今,却在这里展现它无穷的魅力。 血液,顺着针缓缓地凝聚而出,红斑随着血液的流出渐渐消淡,最后一针落在心上膜口,硬是要把那残留心间的废血逼出。 手上的针已全数扎毕,可结束了吗?并未! 云萧瞇眼审看,有些犹豫地看了看眼前的人,顿了半晌,下一刻,梳发而动,一时之间手上又多了好几十根的蓝针,蓝光一闪,毫不犹豫地就往体内各处的穴道扎去。 蓝色的针在穴道上发出异样的光彩,随着光芒进入体内,体内的脏器在穴道的刺激之下渐转红润,损伤的部分也在蓝光的修补下开始复原。 非常彻底的治疗,就算是共生,大概也只能做到把疾病逼出来的地步。只能说,遇上了云萧,北纳家的女儿真也算好运了。 时间,似乎又过了许久。 柔顺的睫毛轻微颤动,蓝针在那一瞬间消失于空间里,她缓缓地睁开眼帘而看,奇怪地,竟是不对眼前的景象有任何惊讶的感觉。 她不对这种怪异的景象有惧怕,不对四周的黑亮有质疑,更不对眼前的男子来场“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这里又是哪里?”那些必有质问,反倒是起身,站立,笑吟吟地冲着云萧就是一个行礼道谢,“小女子羽柔谢过公子的救命之恩。”摆明了一副她早知道会有这种事情发生的模样。 若是别人,大概会对这种转换有些反应不过来,但也不知是否是变化后的结果影响,对于这样的转变,云萧虽很意外,但显然并不是很讶异,只是微微一怔后,有些明了地笑道:“羽柔小姐好本事,倒是一点也不意外会有这样的情况出现。” “公子过奖,羽柔不过是有了一点自知之明,所以并不怎么讶异罢了。”她微笑点头,笑容里带着几许成熟的韵味,倒是和那稚气的脸庞有点不相称。 她,莫羽柔,北纳宗家最小的女儿,亦是北纳的占筮巫女之一。 所谓的占筮,包括占星、卜卦、紫微、塔罗诸多等等,专职负责的就是世人口中所谓的预测、天命、未来等等较为玄理的部分。他们熟知天命,能洞悉未来,并给予人们适当的警告,所以人们便给了这类人一个统称──占筮师。 北纳家被奉为巫灵世家,自然有着不少占筮师的存在,莫羽柔之特别不在于她是北纳的占筮巫女,而在于能力,近乎毫无差错的占筮能力使得她成为耶克鲁里首屈一指的占筮师,就连国王都得敬她三分。 而早在之前,莫羽柔便已算知自己将有此一劫。 打熟知占筮开始,她便曾用诸多方法为自己卜过无数次的卦象,而这劫数并非她命中注定该有之劫,只能说是突然出现的大劫。 可劫虽避不了,但倒也并非不能化解。 应劫后的沈睡里,莫羽柔天天都会做同样的两个梦。 梦里的影像总是模模糊糊,一个,是四周灰暗,只一处明亮的梦。 她在梦里徘徊,梦中的黑暗令她无助,远方天边亮光闪过,她往亮处跑去,却在光里惊见自己正浮在空中,而身边,有着一位男子站立。 那梦,总是到这里就停了,虽然她并未清醒,可她却很清楚,那就是“未来”,而那名男子想来便是掌握她生死存活的关键了。 所以她不讶异,当她张眼所见一切之时,她并不会太惊讶,因为这一切早在她的预知当中。 对占筮师来说,未来,绝对不是无端出现,梦,也并非毫无因由地可以乱做,如果第一场梦是预知,那么第二场梦或许就是启示了。 桃花树下片片飞舞,银白花束飘散大地,她和男子站在树下,不似第一场梦的黑暗,那景色,那场所,是她最熟悉的,因为那是她发挥最擅长本事的场所,可也是个不轻易动用到的场所。 身为占筮师,命运这种东西是一种天理,而很显然,天理希望她跟眼前的男子相逢,并暗示着,他救了她,所以,她必须以此回报他。 “公子……”莫羽柔微微欠身谢道:“救命之恩重如山,小女子自知难以回报此大恩。羽柔自幼观星占筮无数,自认在此方面倒还有一定的信度可言。我见公子似乎为琐事所困,若公子不介意,不如由小女子亲自为公子占筮一番,为公子解惑可好?” 她是聪明的,命运既然暗示他俩必须在那熟悉处再见一次,想当然尔就是暗示她必须利用能力为他解惑了,既然如此,那就由她引领吧! 黑暗里,空间被划了一刀。 巨大的桃树在空间的另一方骤然出现,桃花树下花落片片,满头银白抖落着香气,树下一席薄布一壶茶,布上花瓣细细飘零,真是韵味盎然的美景之地。 “公子,请。”莫羽柔做了个邀请的手势相邀,从刚刚到现在,她完全没有看到云萧的样子,在她眼前虽是一片明亮,但就因为太过明亮,所以反倒完全看不清来人。影像是模糊的,只知道眼前有人,但却是怎样也看不清,也不知是离得太远还是怎样。 来人有些许顿愣,但最终还是应邀向前。 视线的进入,焦距的汇聚,黑色的发丝飘过莫羽柔的眼前,由一个空间跨到另外一个空间里,莫羽柔也在云萧之后尾随跟进,白色的切口剎然愈合。而那黑暗的空间也在两人消失后开始扭曲缩小、缩小、缩小,直到完全消失不见为止。 第七章 黑色桃花,仅世唯一 只不过是多了个人而已,却让原本已看惯的景色更吸引人。 刚刚在那个空间里见不到,而今来到这个光线充足适量的地方倒是看得一清二楚。 飘逸的黑发在身后扎了个束,简单的衣服衬出另一份脱俗。落英缤纷满天飞舞,雪花飘落铺散在地,白色的桃花落在那人肩上轻拂飘过,混着桃香在空中缓缓飘散,人融在那片景里,看得莫羽柔不禁微微出神,那是梦境里渲染不出来的真实,亦是种无言的赞叹。 不过赞叹归赞叹,发愣归发愣,该做什么莫羽柔还是不会忘记。收敛起走神的心思,莫羽柔领着云萧来到那张茶几前。 “公子,请。”她比了个手势,自己也随着跪坐到对面去。 既来之,则安之吧!云萧一顿,顺应了她的邀请坐下。 树下桃花香四溢,坐在树下,人,彷佛都被香味包围了。 两人对席而坐,莫羽柔轻问,“还不知道公子想要问些什么呢?”伸出了手拿起一旁地上的小壶,热腾腾的茶顺着壶进入杯子,递到人跟前,茶香混着花香进入肺里,让人的心情很是放松。 云萧偏头,拿起茶轻啜了一口,把玩着杯子思考了半晌,许久后才道:“我……在做一趟旅程,一趟有目标却没有目的地的旅程……” 深邃的眼悠然地望向前方,不是不在乎的,命是自己的,又怎会不在乎?一趟又一趟的旅程过往历历在目,这次,他又该往何处去?谁,又能给他一条路走呢? 还能有谁呢?云萧笑,深吸了一口气,收回了眼神,“我的目的地中断了,如果可以的话,就请妳告诉我,下一处我该往何处走才对?”好吧!既然没有人能给,那么,不妨就交给天来决定。 “可以。”莫羽柔点头,薄布上突然出现了一个透明的盒子,盒子里一张一张的牌堆积放好。莫羽柔将牌从盒子里取出,奇怪的是,这每一张牌竟全都是空白无图的,甚至连字都没有,这样一副牌要怎样用来占卜,当真令人好奇至极。 “公子,还请你将手放于此牌之上,心里专心地想着你想问的问题即可,剩下的,就交给羽柔处理吧!”莫羽柔将牌递到云萧面前,指了指牌解释。 云萧点头,将右手放置到那迭牌上,闭上眼,心里头专心地想着想问的问题。桃花树枝随风摇曳,悉悉窣窣地拍打着,像在诉说着什么一般。 莫羽柔瞇眼而看,这株桃花,是他们北纳家的支柱,亦是她能占卜百分百的来由因缘。 由先祖传承下来的桃树,北纳家自古的擎天支柱,她以精气供它所需,而它则以“预测”回报给她。 她或许没有了不起的天资,也或许没有太过惊人的能力,但仅有供应精气这点却是非她不可。 而此地,是她的占筮之所,仅她有资格随意进来的占筮之所。眼前的“藏牌”就是她跟桃树的“沟通管道”,亦是莫羽柔最拿手也最精准的预测方法之一。 藏牌,那是莫羽柔自己给它取的名,它就像它字面的意思一样──“藏”起来的预测。 表面上它无图无字无意义,看起来就像一张张空白的牌组,但透过莫羽柔的力量就不一样了。 整个占卜流程依分四段,亦即询问、传递、现化、解说。 询问,指的就是被占卜者想知道的问题,透过牌组的接触,个人意识的传递,每个人的问题不一样,每个人的解答亦不一样,唯有透过牌组询问,被占卜者的疑问才会准确地传递给桃。 而当桃树知道了答案,它便会把所预测的结果“传递”到牌组里,这也是为什么莫羽柔的占筮一定要到这里来,因为没有桃的地方就无法传递“预测”,不能传递答案,那何来解答之说。 可说预测,其实也是一种意识传递,细看手里的牌就会发现,它依旧是百张的空白。 接下来,便是莫羽柔的工作了。 利用力量的疏导、铺洒,莫羽柔可以将桃的预测以肉眼能见之形“现化”在牌之内。或许是一首诗,或许是一段文字,或许是一个图文,都有可能。而最后的“解说”,自然就是由莫羽柔来解释这牌组上的意思。 严格上来说,跟一般的占卜没有太大的差别,只不过将由问“天”改成了问“桃”,只是这一点却是他人所不知道的。 桃花树下风飘飘,莫羽柔拂发抬头,是错觉吗……总觉得,今天的风……似乎比平常更为狂猛,吹得桃树吱呀乱响,恍惚之间,好像有点躁动的感觉在。 “羽柔姑娘,这样可以了吗?”云萧低低地唤了声,连带着,也拉回了羽柔的思绪。 羽柔回神,点头一笑,“可以了。” 接过了牌组放在手上,将牌面倒翻朝上,手指压在牌上由左而右一挥,一张一张的牌剎时摊开在眼前,张张部分相迭成了一个拱型,只是百来张的牌却依旧是空白无图,俨然一副无字天书的模样。 这种情形很正常,因为她又还没有将牌现化,自然是什么东西也没有。 莫羽柔凝神,力量开始一滴一滴地汇聚到手上,眼见已经差不多了,她摊手放在牌上方,正欲一一划过牌面,将预测给现化出来时,却在此刻,一阵狂风突然扫了过来。 “呀!”莫羽柔惊叫了一声。 狂风大作,大树摇曳,满地雪花随风乱舞,像个龙卷风一样,吹得人睁不开眼,卷得就连瞇眼所见也全是白花围绕。 这种状况前所未有,莫羽柔根本就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只能任风吹过,眼睛,被风吹得都睁不开了。 风吹花起,来得快,也走得快。风停了,花瓣片片从空降,一片两片朵朵飞,黑色黑色还是黑。 黑色?黑色!怎么可能! 莫羽柔猛的一抬头,在看到的那瞬间完全说不出话来。 她的身后仍旧是一棵大树,饱实结满满头花海,只是那朵朵银白在不知何时已全消失。 黑色,取代了一切。 无法去形容那种看到的震撼,黑亮的花海开在桃树上,好似深海的黑珍珠在树上闪闪发耀,一点一点亮得迷人。 若银白是纯洁,玄黑就是魅艳,白桃是温柔,黑桃是诱惑,它曾经隐藏自我以白替黑,漫长岁月,银白如辉。 在世人眼里它终年开花,但只有在自己心里,它知道,它已千万年未曾盛开一回,可如今它开花了,此时此地开了属于它自己的花,还了它原本该有的姿态。 黑色桃花,仅世唯一。 不知所以的云萧在心里赞叹真是好一场壮观的占卜,知道所以的羽柔却已完全呆滞,说不出话。然,这只是一小部分的变化,令人结舌的还在后面。 空白的牌组依旧稳躺在薄布上,一张一张的牌依旧是无图无文。可突然之间,一张牌从牌里弹了出来! 牌在地上转了两个圈子后骤止,黑色的光芒从牌里散出,而从那光芒里现身的竟是一位黑发白衣的青年。青年不语地站立在他们俩之间,他的身体透明如斯,透过他还能隐约看到后面的景致,明明是个实物,但却犹如一种残像,让人不知道该怎样去形容他才对。 莫羽柔傻了,她占卜数万次来从未出现过这样的状况,事情已经偏离了她所认知的轨道,不是她所能控制的。 这边莫羽柔震撼到思考打结不知所以,那边的云萧还以为这是莫羽柔的占卜技巧,在心里不断地大肆鼓掌。就在两人都还没为眼前的状况做出个适当的反应之时,天空突然刷的一声产生了一个巨响,一个影子飘过眼前。 影子好像是个人,人由上而落,飘然点地,就当他正欲起身站稳,天空中又掉下两个黑影,“碰!碰!”两声撞击压了下来,当下三个影子就这样摔成一团。 “死老头,你给我起来!重死了!起来!” 云萧还没来得及将视线给对准看看来人是谁,就听到个熟悉的叫骂声,定眼一看才发现,刚刚摔下来的人不是谁,正是冯亦、白咰还有北纳族长,三个人摔成了迭罗汉,而冯亦好死不死地就给他们两个当肉垫压在最下头,莫怪乎他气得咬牙切齿的。 见到了熟悉的面孔,别说云萧讶异,连莫羽柔都瞪大了眼,空间里一下子多了这么多人,一人一句话,简直比菜市场还要吵。 “爹?!是你?你们怎么进来的?” “羽儿羽儿,是羽儿吗?让爹看看妳,妳好了吗?康复了吗?” “哇哇哇哇……冯亦,你太过分了吧!居然从我脸上踩过……” “云萧,你还好吧?有没有受伤?有没有事?” “冯亦、白大哥……这、这……你们、你们怎么全都来啦?”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若有屋子,大概早就把屋顶吵掀了。就在大伙沸沸扬扬地说话之时,一个声音却传来了。 “白咰……”吵吵闹闹的人里,看着忙碌的人在眼前徘徊,有人颔首而笑,呼唤轻声地喊了出口。 谁?谁在叫他? 白咰应声转头,在看到声音的主人时不免也愣住了,那张脸,那个神情,那衣服,它是…… 倒抽了两口气,白咰指着它结结巴巴地道:“你……你……你……你是桃……桃……桃花……”不、不会吧!桃花?是它吗? “是!好久不见了,白咰,想我吗?”桃花笑咪咪地看着他,给了白咰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许久不见,亏得他还记得自己。 “喔!好久不见……不、不对!你、你怎么会在这里?”白咰喘着气,不可思议地大叫,真、真的是它!夭寿!它怎么会在这里? “呵!白咰,你这问题还真怪,这里是我的‘创始空间’,我不在这里还有谁能在这里?倒是你的个性还真是一点都没变,又打穿我的‘天顶’而来,这有‘门’你是不会好好走吗?”无辜地耸耸肩,桃花指了指天上开的那个大洞。唉!也只有白咰每次见它都不走正门,又不是没把进门的要件跟他说,真是,了尘族怎会出了这样一个人啊! “嘿嘿!你也知道我的脑袋记不住一堆开门要件嘛!从那边来方便多了,大不了等会我帮你补好就是啰……喔不、不对!死桃花,你不要跟我装傻,你明知道我要问你什么,说!你为什么可以现形在这?” “怎么?我现形了你不开心?”眨眨眼,桃花笑,唉呀呀!看来白咰可还真没变。 “当然不是,你可知道你这一觉睡了多久吗?唉~~你都不知道啊自从……猪、头、桃!我严重警告你不准再岔开话题!说!”发觉自己又被岔开了话题,白咰气呼呼地低骂了一声。 “呵呵,你不也说了!我睡了太久,气闷,所以便决定出来透透气啰!” “啊?真的假的啊?”白咰讶异,难道他已经可以自我现形出来了?不是吧! “假的。”桃花毫不否认地丢下这句话,摆明了前面说的全是逗弄他来着。 “我……”知道自己被耍了,白咰气结地瞪了青年一眼,不知已有好几串脏话给塞回嘴里去。该死!这烂桃花死桃花,千百万年不见,个性还是一样烂。 “呵呵呵呵……”看着白咰生气的模样,桃花似乎不以为意,他只是咯咯地笑了几声,随着笑声缓慢地移动步伐,走到了云萧面前,桃花偏头打量,“你叫云萧,是吗?” 他轻声细语地问着,温柔地似朵飘零花,让人无法对他有任何的敌意产生。 云萧点点头,回以青年一个善意的微笑。不知道为什么,他打心底欣赏眼前的人,干干净净,给人一种舒服的感觉,熏香拂面,给人一种放松的心情。若世上精灵皆有形,草木花精皆能视,那么所谓的花精,应该就是这样了吧! 可桃花是花精吗? 你若问桃花这个问题,想来他还是只会笑着不答。 桃花,黑桃之精灵,北纳之神树,亦跟金鹫一样同为最古老的生物群之一,他是桃精,也不是桃精。 一般花精之产生乃先有本体后有精灵,本体是精灵的依托,花精不能离本体远去,所有的精、气、神全都必须透过本体的供养来维持,所以本体若是死亡,花精亦会逝去,而本体的品质就决定了花精的优劣,相对的,本体周遭环境的好坏,对花精的影响便非常大。 可桃花不一样,桃花是先有精而后有本体。 他本自成于天,取灵于地,穿梭自在,来去自如,本体对他而言就像是房子一样,有了会很方便,如此而已。 桃花是精不是精,只是他并不排斥做桃精。 很多时候,很多事情,即便是亲眼看到了,也只是看到一种假象。就像现在在他眼前的人一样,桃花看人从不看表面,所以桃花亦知道,真正的他,是谁。 看着云萧,桃花脸上笑,“那么云萧,我想告诉你,关于你未来的事情,很抱歉,我无法得知。若你依旧觉得无所适从、无处可寻,或许这表示着人界暂无你想求的答案。天界、魔界与妖界,不妨试着问问你自己,何处,可能会有你想要的答案?” 唉~~该说讽刺吗?明明能力比他高,却跑来问他,答嘛好像不对,不答也好像不是,就怕答了还得罪人,真是伤脑筋啊! 问他自己?他居然叫他问他自己?云萧怔然,桃花的话虽让他感到有些疑惑,但更多的,却像种烙印,在脑海里挥之不散,久久徘徊。 是吗?是这样吗?要他问问他自己,天界、魔界与妖界,究竟何处是他该走的下一个地方啊…… “魔界。”两个字肯定地从嘴巴里冲出,连云萧自己都吓了一跳,魔界?怪怪,他怎么会那么肯定? 他知道的,不是吗?桃花微微地扯了个笑容,正想再说些什么,身体却突然闪出了个淡光,竟是越发透明起来。 “你要走了?”一个箭步抢先上前,白咰急问。舍不得,他当然舍不得,桃花跟他乃是昔日挚友,他可知道,他们俩已有一千一百万年未曾相见?犹记花前树下举杯畅谈,人生知己难得重逢,片刻的言语实在不够啊! “我也想跟你多聊聊,可惜,你也知道的,这种世界我待不了太久。”桃花不在意地耸耸肩,世界的改变容不下牠们这群遗留的生物,大气的混乱容易让牠们气弱神虚,灭世之初,很多同伴在不得已之余,只能选择变化型态以求依赖共存。而他,应该算是幸运的了,起码还能自我创造个创始空间来选择沈睡,免去了在人手里丢来弄去使唤的日子。 若不是今日亘古力量呼唤传递,估计他将睡至另一次的灭世来临,期待着下一次的世界有他容身之处,而不是像现在,即便在自己的创始空间里,世界混乱的大气也逼得自己快要窒息。 “唉~~真不知道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白咰悠然叹气,桃花的难处他又怎会不懂,只是多少有点感慨罢了。 “也许……很快也不一定……”桃花喃喃地低语,饶有意味的眼神扫过了站在一旁的云萧,是的,这个世界不容他,至少,现在不容…… “保重了,白咰。”桃花交握着双手站在他们前方,淡淡的身影薄得几乎快要消散。 他点头和白咰道别,最后的视线不经意地落到了白咰那双漆黑分明的眼上,心下一紧,不免有了一丝叹然。 是吗……终究啊…… 了尘之眼了三世,前世今生与来世,白咰啊白咰,为何能了结别人三世缘分的你,却始终放不下那一世之缘呢? 桃花无奈地摇头,最终还是无语地消失在那片白色大地里,白桃花束随风飘零,一切回归往常,人,也随着慢慢散开。 望着一一散去的人影,彼方遥远的地底深处,有人忍不住轻声愧语。 “雪,妳说,这是个怎样乱得可以的世界呢?桃花、金鹫与双疫,太古吐纳,净化大地,牠们全是世界之宝啊!可今世界竟是不容。魔法、亚种和传承,乱七八糟互相杂混,人混乱了,生物也迷惑了。妳说,雪,这究竟是个怎样的世界呢?”她叹,杂得可以也乱得彻底,异常成正常,正常是异常,断层迭生,层层相扣。 被逼得无处可去的遗世生物们,疑惑着,究竟何时可以再度归来?沈睡了又如何?被践踏了自尊又如何?朝朝暮暮千百万年,牠们只期盼着,有那么一天,属于牠们的一片天,可以再度紧紧地拥抱住牠们,那么或许一切的不甘,都将值得。 第八章 重回狐谷 所有人,离开了桃花的世界。 北纳族长感激的心情不在话下,直嚷着非要好好致谢,招待云萧他们一番,尤其是在对白咰说话时,心里头更是添上了尊敬。 没办法,桃花自古即为北纳家的神木,说是已被奉为北纳家的神一点也不为过。可北纳虽供奉桃花,却一次也没见过真正的桃花,只知道它确实存在而已。 而今桃花以人之姿现形了,不仅如此,还跟白咰一副称兄道弟样,这相当于把白咰跟桃花的地位划上了等号,要让北纳家不尊敬白咰也不行。 这边北纳族长对白咰越发恭敬,那边的莫羽柔则是打心底对云萧好奇。说来说去,毕竟是云萧救了自己一命,女孩子家有谁敌得过“救命帅哥”四个大字的,她虽比一般少女成熟稳重,但一些绮丽的幻想总还是会有的,想想总是不犯罪嘛! 于是,当云萧他们重新从另一片林子里出现,并决定好就此告辞之时,莫羽柔和北纳族长两人几乎是同声出口挽留,说什么也要好好地招待他们一番。 正当几个人热热闹闹地说得不可开交时,林子里,参天的古树上四目静望。一个暗示,一个眼神,一黑一银的身影登时从天空骤然飘下,点地,站立在几人之间。 “谁……银?若玄?”看到牠们,白咰先是讶异,随后也忍不住惊讶一叫。 随着白咰的叫唤,云萧和冯亦也看清了来人,睁大眼有点疑惑,对于这两妖的出现确实也感到有些惊讶不已。 银漠然地点点头,飘移的眼光不禁扫了旁边的莫羽柔父女一眼,这一眼是看得父女俩心下一跳、麻头四起,差点没脚软,怎么这眼神看起来……非常……有点……不善…… 没去理会莫羽柔父女的小动作,银撇头,顿了半秒,这才缓缓地开口道:“白咰,我是来跟你说一声的,魅彤她……疯了。” “啊?”疯?眨眨眼,所有人瞬间智障。疯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做疯?有点无法消化银的含意,云萧等人脸上皆是呈现一片茫然。 深吸了一口气,若玄冷冷地讽笑,“喔!其实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套句你们人类的话,就叫兽性大发、人性泯灭、丧失记忆外加行为衰退,‘不、过’就是这样而已。” 咬着牙愤恨地嘲讽,牠向来不与世争,淡如水,但再怎样的漠然,也不代表可以任人欺侮自家的人,若玄虽较为闲散不管事,但对自己的手下成员倒还是很重视的。眼珠子死死地盯着莫羽柔父女,那种一副恨不得能拆了来人的模样叫那两人打了个冷噤,不用其它人解释,自己也明白自己做了什么好事。 “有那么严重吗?”冯亦缩了下脖子,有点不敢相信,不会吧!他明明记得魅彤身上没伤没痕的,哪来搞得那么严重? “有没有那么严重,你们自己看看不就知道了。”银无表情地说着,一颗小珠子从怀里探出,狠狠地往地面猛力一砸,小小的珠子当场碎裂,却从四散的碎片里射出一条条的光芒,搭出了一个不怎么好看,但却已足够看清的银幕。 银幕上,显现出的是一个凌乱的房间,倒下的桌椅与满地的杯盘散落,而魅彤就这样坐在地上。 她的头发散乱不堪,柔顺的长发成了一堆又一堆的乱草,她的脸上满是污点,黑色的泥垢遮蔽了那原本美艳冠芳的容华,衣物的凌乱,身上的脏乱,如此不修边幅的人,竟然会是那个有洁癖的魅彤? 光是看到这一幕,就已经够叫云萧几人眼珠子掉出了,可接下来魅彤的举动更是叫人下巴差点没落下来。 只看得魅彤坐在地上,一根手指摆在唇边咬啮,一只手玩弄着地上的小杯子,压着杯子前前后后地在地上磨着,杯子和地板接触发出了“滋~~滋~~”的磨擦声,那声音之尖锐,听得人是怪不舒服的,可魅彤非但不以为意,反倒是继续地玩弄着,嘴里头还不时发出咯咯的笑声,痴傻的模样简直就像个发育未成熟的小娃! “叩!叩!”蓦地敲门声在背后响起,画面里一个狐妖推门而入。 牠的手上正捧着一个托盘,盘子上头有着一碗白饭和数碟小菜,看起来就令人食指大动,忍不住想尝尝。可当魅彤一看到牠,却立刻就跳了起来缩到墙角,眼睛惊恐地盯着来人,好似牠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来人叹了一口气,将半倒的桌子勾正后把饭菜放下。 “魅彤,过来吃饭好不好?” 魅彤大力地摇摇头,缩着身子拉着衣服,不断地往墙角退去。 “别这样,多少吃一点,妳应该也很饿了不是吗?”那人好声好气地劝着,移动着步伐就要过去搀扶魅彤。 “不要!不要!你不要过来!你不要过来!”魅彤大叫,挥着手赶着,害怕恐慌的情绪完全表露无遗,身体不断地往墙角缩,要是有个洞开在那,估计她一定会钻进去先。 “不成!魅彤,妳一定得吃掉它,不然妳会没有体力的。”来人似乎是铁了心,一个箭步抢先上前,就要把魅彤给扶起来。 “不要!不要碰我!不要折磨我!走开!走开啊!”魅彤挣扎着大吼,几乎是在同一时刻,当来人碰到她的那一瞬间,法术凝聚,毫不犹豫地往来人打去。 重重的身子朝外飞弹,撞倒了桌子,也让桌上的饭菜跟着散落了一地。桌子做了缓冲,所以并没让牠摔落在地,只是略有些站不稳而已,正想要稳正身子,一股漫天的杀气却从前方传了过来。 “杀!我要杀……杀了你!杀了你!”魅彤咬牙切齿地念着,她的眼睛布满了血丝,红色的头发在空中微微上扬,周围一圈又一圈的能量不断地凝聚,九尾白狐的妖力可不是胡乱盖的,强大的压力把整个耳膜压的是轰轰作响。 动物惧强者,更何况是牠们这群奉力量为圭臬的妖怪!牠本是才修有八百道行的红狐而已,如此浓厚的杀意竟是吓得牠连滚带爬地夺门而出。 眼看着那人给吓得跑了出去,魅彤也没去追,只是咬了咬下唇,伸着脖子望向门外打探,来回游移的眼神最后落到了地上溅洒的饭菜上。 终究,她移动着爬到了饭菜前,伸出了手把那脏污的饭菜一团一团的挖起往嘴里送。她狼吞虎咽地在地上啃舔着饭菜,时笑时哭,打着拍子哼着歌,疯疯癫癫的样子完全无法让人相信这竟然会是那灵气万千的魅彤。 “我并不知道魅彤是受了什么刺激才变成这样的……”随着银的声音响起,影像就到此为止消失不见,“我只能说,过大的刺激把魅彤的记忆撕裂成了两半,连带着行为也被剖成了两半,一个似乎是幼时未精化前,另一个大概就是到承受刺激时吧,只要有人一接近她,她便立刻采取攻击……” 说到这,银自己其实也非常疑惑。由魅彤的话和行为里推断,很显然,魅彤的异常一定是因为受到了强大的苛虐所造成的精神偏差,可偏偏从外表来看,魅彤似乎并没有受到什么重大刺激,甚至可以说是没有半点虐待的痕迹存在,但魅彤的精神错乱是事实,这让牠不禁也感困惑,莫非这北纳家是在精神上而非肉体给予魅彤重击吗? 银哪里知道魅彤的伤势早先一步被云萧给处理的干干净净了,只是连云萧自己都没有料到,就算回复了伤势,但那份恐惧的记忆深植魅彤的心里,端的是已经把她给逼疯了。 说不出话来,真的,没有人看到这一幕还能保持镇静,平静的说话。对他们来说,魅彤是伙伴,也是亲人,谁看到自己的亲人伙伴变成这样时会毫不动容的? “怎么会变成这样?”白咰青着脸低语,魅彤算是他众多养儿女里面很得他欢心的一个,如今竟变成这样,的确叫他也有点不知所措。 而云萧的脸色也不好看,因为他很清楚造成魅彤行为错乱的原因是什么,心里头很闷,也不知道打哪来的无力感,心下有种难过的感觉,掐得他有点疼,却又有点不清楚自己在无力些什么。 “怎么会变成这样或许已经不重要……”银的声音在空气里淡淡地响起,一瞬间拉回了所有人的思绪,“白咰,由于时间紧急,我是来跟你说一声的,我想,我们可能会对魅彤进行记忆重建……” “记忆重建!为什么!有那种必要吗?”白咰愣了半秒后惊叫。他从没有想过银居然会打算对魅彤进行记忆重建,就算魅彤的情况真的很糟糕好了,但也不过就是才几天光阴的事情,别说几天看不出个什么端倪,这么短的时间里,牠们便已决定了要重建魅彤的记忆,会不会太过草率了点? 知道了白咰心中的疑惑,银与若玄相看了一眼,轻轻地叹道:“白咰,我们不知道这样的魅彤会持续多久,也许明天她会好,也许一辈子她都不会好,只能这样疯疯癫癫地过……” “我知道你的意思,可银,才几天而已不是吗?为什么要这么仓促,给魅彤多一点时间不行吗?”白咰着急的挥挥手。记忆重建是一种利用残存在狐妖身上的非生命物记忆来重建自身记忆的一项法术。 由于九尾妖狐妖力庞大,任何东西只要接触到了肉身都会沾染上一点妖气,妖气的过渡会使得这些贴身衣物跟狐妖产生同步化概念,连带着便保留了那段时间的意念。而记忆重建,便是利用这些贴身非生命体残存的意念来进行。 可行是可行,但这种记忆重建却是非常伤精神的一件事,因为它必须先把旧有的记忆给打碎,然后抽出非生命体的残留记忆,重新植入到脑海里。 姑且不论打碎的记忆是难以恢复的,在这里,还衍生出了一个比较严重的问题,那就是残存在非生命体的记忆几乎都是片段零星的。 不难想象,贴身的东西总是会有更换的时候,没有人会一生只穿那么一套衣物,也没有女孩子会所有场合都用同样的一根发簪。非生命体给予的记忆裂痕若能互补那还好,补不了,小处可以无关紧要,可大处,却也非常要命。再加上非生命体的记忆多半是无意识给予,妖力非专程的输入,导致承载量有限,两相影响下,断裂处非常多,相对之下更是提高了那种记忆裂痕的危险性。 所以对记忆重建这法术来说,一个良好的引物必须要符合三种条件,“非生命体”、“随时随身携带”、“妖力分割过渡”。 可别说要随身随时携带有点困难了,又有哪个狐妖会有事没事把妖力分割到衣服或其它非生命体上面的?再加上对于同一件事情,其记忆内生与外植的绝不重迭性,这个断点拿捏便是错过一分都不行,所以非到万万不可,基本上是没人会去用这种法术来重建记忆的。 “白咰,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如果可以的话,我们也不想动用到这东西,毕竟记忆裂痕会破到什么地步我们也不知道,可就因为我们不知道必须要多少善后才能完成,所以才更急,因为魅彤所剩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初升白狐,雨洗铅华,白咰,不是我们急,而是魅彤的洗尘之礼尚未完成啊……”银无奈地说着,并非牠急着帮魅彤记忆重建,实在是因为洗尘极限迫在眉梢,不得不行。 所谓妖狐升道,首避雷劫,雷劫一过,层级一升,妖狐们便会有个十天十夜的“洗尘宴”。 名义上是为升道的狂欢庆祝,可实际上它还扮演着一个很重要的角色,亦即所谓“净化”。 简单来说,就是有点类似许多动物的脱皮、换壳的行为,只是狐狸们换的不是皮或壳,牠们去掉的是旧有狐道时所沾染上的乌瘴之气。 而“雨洗铅华”就是初升白狐的狐狸所用来去除红狐道的瘴气时所使用的一门法术。它并不难使,也许咒语长了一点,也许东西复杂了一点,但大体上来说,都已经并入在红狐道的日常修练里,初升白狐的狐狸至少一定要用这法术才能洗净红狐时的俗瘴之气。 这是因为狐妖的修练界线分的极为极端,体内的差异变化非常大,于是乎在红狐道时所产生的瘴气跟在白狐道时所产生的瘴气便成了两种完全互不兼容的力量。所以如果初升的白狐未洗净红狐瘴气,体内的瘴气很快就会分化成两半,两股力量在体内互相厮杀,狐狸想不死都很难。 由于魅彤升到白狐道时适逢幽灵图外出,以人间来算,幽灵图的具现不会超过两个月,而魅彤的洗尘宴整个用到完至少要十个月(狐谷一日人间一月),再加上初升白狐,瘴气的累积至少还有三个月的缓冲,很显然,就算是等魅彤抓到了幽灵图后回来再洗尘都还来得及。(附注一、二) 只可惜世事多变,谁都无法料到魅彤竟会被北纳所抓,更没有人会想到魅彤会变成这副德行。 以魅彤现在的状况,别说要正常的使出个术会很困难了,更何况是要她独自完成白狐道的雨洗铅华,那可以说是更不可能的事。 魅彤这种样子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会好,可偏偏三月之期已迫在眉梢,白狐瘴气已是开始丛生体内,再这样下去,魅彤只有死路一条。所以银牠们才会决定重建魅彤记忆,至少必须要让魅彤有足够的能力,能够安全地度过这个危机先。 听完银和若玄的解说,白咰倒也沉默了。的确,如果按照银牠们的说法,自然是越早帮魅彤进行记忆重建越好,毕竟谁都没有办法保证这记忆裂痕不会断到有关雨洗铅华的施展部分,早点重建,早点发现。依照银跟若玄的修为,倒也是可以让魅彤快点重新学会它,好平安度过这劫。 可术可以重建,但有些东西却是再也回不来啊! 打散的记忆难补回,记忆裂痕的破洞又不知道有多少,那种回忆的牵动,情感的触动,过往的喜怒哀乐,都有可能会成为无法完全挽回的东西,就这样快速的决定,对吗? 也许魅彤明天就会恢复,也许魅彤只是太激动,再过个几天就会正常,这,也并非完全没有可能的事不是吗? “真的非做不可吗?”白咰有些垮下了脸,难道就都没有一点转圜的余地了吗? “现在不做恐会来不及……”银有些抱歉地说着,“别说我着急,因为我们还必须扣掉魅彤现在身上所有的凭借,只怕这裂痕还不是我们能估计得到的大也不一定。” 重建记忆必须以魅彤身上的非生命体来做凭借引导,这份记忆自然也包括了把魅彤逼到如此地步的回忆,如果不把这份记忆扣掉,就算重建了记忆,魅彤也只会更加疯癫而已。 抽取记忆重新植入本来就是一种非常理的法术,能从非生命体里抽出已是非常了不起的事情,银虽力量庞大,但可还没有那份力量能够分出要与不要的记忆。只能说,要,就是所有非生命体时间记录内的记忆全部植入;不要,就是全部舍弃,如果别的补替有承载到那段时期的记忆就可以递补,没有,就是彻底消失忘记。 银的话给了白咰一个不小的冲击,他的确并没有考虑到还要扣掉一层记忆这件事。因为在他的印象中,魅彤倒也是有几件几乎爱不离手的饰品,离开的时间有,但总是不多也较为连贯。他本想着用那些应该足以重建魅彤的记忆,至少可以让记忆裂痕减到最低,也许还可以争取多一点的时间,看看魅彤会不会抢先醒来。但如果必须要扣掉这些东西来重建记忆的话,那可就相当不妙了,这个裂痕只怕破裂的程度非常大,牵扯广大,弄不好雨洗铅华的施展得一切从头开始教起也不一定。 白咰闭眼沉默,他现在知道为什么银会这么急了,与其说重建魅彤记忆,倒不如说是让魅彤恢复正常理智,就算是重新学习,也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帮她度过这一劫。 答案已是非常明显,白咰苦笑,还有什么东西会比得上命更重要的?死了,就什么都不是了。 “请问,是不是一定要衣物或者是饰品那些东西才可以重建记忆?”一直在旁边默默地听着几人的对话,云萧忍不住提问,他虽不懂记忆重建是怎样的过程,但从对话里倒也是多多少少能猜出。 若玄看了云萧一眼,摇头答道:“不是的,原则上只要是魅彤有接触过的非生命体都会将那段接触的记忆保留,像是房子、椅子、桌子甚至是书都可以,只是这些东西的接触多半是一段一段的,妖力过渡自然不如衣物和饰品这种贴身的东西好,相对承载记忆的印象也比这些贴身的东西弱些……” “也就是说并非是只有衣物饰品能用,只不过是因为这些物品的妖力过渡较多,所以连带承载记忆也比较多吗?那么请问,如果是专程把妖力输入到非生命体里,会不会也含有那时期的记忆?会不会比起那些下意识过渡妖力后的物品还要好用些?” 有些疑惑云萧怎会问这种问题,但银还是默默地点点头,算是给了他一个确切的答案。 “太好了!那么这个东西应该可以帮上不少忙吧!”云萧兴冲冲地从怀袖里掏出个东西,定眼一看,竟然是…… “狐幽香!对了!我怎么没想到,还有狐幽香可以用哪!”白咰一拍手,是啊!他怎么给忘了,三百年来片刻不离身,妖力专程分割输入,三颗狐幽香,千年的记忆历历在目,说到重建记忆,还有什么东西会比狐幽香更适合拿来做凭借的? 而且三颗狐幽香是在寻找幽灵图时离开魅彤的,因为不在魅彤身边,所以自然也不含有魅彤被苛虐的记忆,就算恢复记忆,也不会因此而再度疯癫。 白咰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感激过幽灵图的出走,因为若不是幽灵图出走,魅彤就不会想要缉捕它;若不是缉捕所需要,魅彤也不会拿出狐幽香;若没有将狐幽香分给了众人,只怕这份记忆到头来还是用不得。 没有想到还有这一样东西可以用,看到狐幽香,连若玄都稍加地感到兴奋起来,本是忧愁满怀的心情剎时有种拨云见日的感觉。 银接过了三颗狐幽香,闭上眼用神识微微向内探,片刻以后再睁眼,却是静静地将狐幽香交还给三人,“狐妖送东西,有去无回返,若方便的话,可能得请你们走一趟狐谷,这东西须得要由你们亲手奉还才行。” “既然如此,那你们上来吧!”若玄话刚落,一阵烟雾剎时窜起。 烟雾里,黑色的影子慢慢现形,待烟雾尽散后,只看得一只巨大的黑色狐狸跪趴在前方,九条长尾拖曳地面,那种妖力的压迫让莫羽柔父女忍不住向后退了一步,只怕牠一个爪子挥过来,自己的脑袋就准备搬家。 似乎对莫羽柔父女的反应感到相当可笑,若玄睇了两人一眼,转头向云萧他们道:“魅彤是我的下属,不论如何我不能看她送命,紧要时刻,就由我送你们一程吧!”牠闭眼将头往前靠,等着三人翻身而上。 心上悬着魅彤的情况,众人倒也不啰唆,转身就向莫羽柔父女辞行。 知道此事也算是因自己而起,北纳族长倒也不再多说什么,只能歉然地跟几个人连声抱歉道别,扬言日后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请尽管开口,北纳家定当全力相助,在所不辞。 就这样短短的寒暄了几句,翻上若玄的背,两妖三人扬天而去。 这一次回到狐谷,为的,还是魅彤。 附注一: 其实洗尘宴跟雪女的迎族礼一样,包含了很多部分,但最重要的就是其中的某一部分,在这里就不详说它的特点了。而雨洗铅华约占洗尘宴一整天的时间,一般来说也都是排在第三天的行程里。银跟若玄当初想的是:就算幽灵图真耗尽了两个月才回收,了不起就是先跳到第三部分开始,先让魅彤施术,再来庆祝其它环节。 附注二: 把时间顺序整理一下,一般狐狸避雷劫是不准在狐谷避的。魅彤最后的雷劫是在人间所避,避完雷劫回到狐谷,知道幽灵图外出,所以又再回到人间调查,前后以人间日子来算大约是一个礼拜左右。 第九章 再见,魅彤 近半天的飞翔,对狐谷来说仅仅是眨眼几分钟的光阴,但虽不过是短短的几分钟,倒也是已叫狐谷的众妖大喊吃不消。 大门外,一片的凌乱不堪。 落叶碎石飞散满地,几个白发的男女坐在地上频喘气。在他们身后的是一个屋子,紧闭的门户正有着奇异的闪光闪烁着。而在那里头正不断地传来凄厉的嘶叫声,叫声里混着嘶吼与撞击,一次比一次大声,一次比一次激烈,打击在那大门上,让那些闪光也跟着一阵阵地收缩。 “怎么回事?”若玄皱眉,一个冲上前忙询问观看,发生了什么事,怎么全弄得这么狼狈? 一个男子屈着腿,双手后压在地上,侧着头紧靠着肩膀猛喘气,汗水不断地从牠脸颊上滑落,又顺了好几口气,总算是让呼吸稳定了些,这才解释道:“主子,你走后没多久,魅彤就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冲出自己的房子就是四处攻击,招式是一个比一个还狠,当真是打算要我们的命。不得已,我们几个只好合力把魅彤给逼回屋里,下了道结界将她给锁上,让她暂时无法离开……” 牠苦笑,想到魅彤那种不要命的打法,心里也忍不住打了个冷颤。牠们虽都修练了几千几百年,但自升上白狐以来就不曾有太多实战发生,了不起就是互相打打架这样而已,还没弄到得生死相搏的地步。 然今日魅彤以死相逼,招招出手狠辣至极,牠们又不能真出手伤她,只能边躲边闪,趁势攻击,合了好几个同伴的力量才把魅彤给逼回屋里去,为免场面再度失控,只好下了道结界,把她给暂时锁在里头。 屋子里,兽性的嘶吼声频频传来,夹着恐惧与愤怒,像是有人在里头行着酷刑,又像是有人在里头进行着生死大战。 “她兽化了?”若玄听着那声音,眉头紧皱,里头的声音完全听不出一点理智在,有的只是本能和自卫,声音混着妖力撞击,每一次的嘶吼都是一种攻击。 “如果不是兽化,我们也不至于弄成这样。”另一旁的女子无奈地摇头,牠们都算是走在力量前端的一群,就算是互相较劲,顾及同伴情谊也会留下三分情,直至今日才发现,原来当一个有力量者完全失控会是这么难缠。望着自己满是伤痕的双手,啧!好样的,当真是让人学了一次乖。 碰!碰!碰!的撞击声还在不断地从身后传来,几个人皱着眉头看着。屋子里碰撞的声音越来越大,内在妖力、外在束缚两相交织,整个房子被妖力的混乱扭曲的吱呀乱响,大有随时都会倒塌的样子在。 “这样下去不行,她若完全兽化就没救了……”银冷下眼,细长的手指上不知何时夹着数来颗的银剡,每颗银剡间以银丝相连,把银剡的位置给固定开来。拉起的银剡在眼前垂放,视线在丝线下分隔了开,“若玄,把门冲开。” 银说这话时原是说得极淡,站立的姿势也是极为沈静,原本大家都以为牠会说完话才行动的。 但却没料到,牠说到“把”字时手腕已微沈,“门”字时人竟已然不在原地!那“冲”字才出口,牠已优雅地站到了魅彤的身后,“开”字刚入耳,牠却已拉线将魅彤层层捆好! 形如鬼魅的身影在空中交错,然后这才发现到,当“若玄”两字出口时,那门早已被瞬间冲破,剩下的那四个字根本就是无须出口的四字。 天衣无缝的完美配合,难以估计的巨大实力,短短的一瞬间,却显示出完全的差别。 白狐们哂然,牠们用尽了力气才创下的控制结界却在弹指间便轻易毁坏!穷尽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逼回去的魅彤两三下就给简单地捆了起来!虽说早知实力本就是相差甚远,但如今一个显手小露,却看得众人更是崇拜牠们的主子和主上了,只道修为真是有差,实在也非自己可以比拟的。 又是一指一弹之间,耳边突然响起了“碰!”的声响,却是魅彤倒地不起的声音,连个哀声都没有就给击昏在地,那力道拿捏的真是不多也不少。 “我们过去吧!”白咰低语,领着云萧和冯亦往内而去。 近看魅彤,才知道那种疯狂有多强烈。 姣好的面容上是一块又一块的尘土,柔顺的长发而今却犹如撕扯过的稻草,凌乱且杂,那曾是魅彤最爱的红色罗缎早已裂成条状,露出的肌肤满满的布着血痕与伤口,指甲已裂,唇已咬破,脸颊上似乎还有着些许未干的泪痕,即便是晕厥,那表情写满的除了恐惧还是恐惧,再无其它。 好似有根刺狠狠地扎到了心坎里,看得云萧好心疼。 对他来说,魅彤是伙伴,也是个值得人爱的好女孩,他喜欢魅彤就像喜欢弦月一样,是同伴也是亲人,打从心底的喜欢着。对于对他好的人,他向来都是真心真意的回报,毫不吝啬。只是现在有点变了,对魅彤,似乎不一样,总觉得心里头多了点什么在,一种让人不易察觉的感觉在。 “不好,理智几乎全没了,只剩本能而已,这下不立刻重建也不行了……”伸出的手在魅彤额前测量感受,银青着脸,沉重地说着,本还想着看能不能再给魅彤一点缓冲的时间的,谁知这记忆给魅彤的冲击过大,竟把魅彤逼到只剩下本能,这下没时间了,必须马上帮魅彤重建记忆,让她恢复理智才行。 “若玄,把魅彤扶到椅子上去。”银起身命令着,说话的同时右手一挥洒,整个大门砰然紧闭,小小的房间里,就只剩下他们几个人。 走到了魅彤的身后,银接手了若玄的工作,轻轻地把双手放在魅彤肩膀上按着,对着云萧等人道:“我现在就要帮魅彤把旧有的记忆给打散,记忆一散,魅彤就会宛若一个空壳,此段时期对于外界的刺激极为敏感,为了避免记忆混乱,请你们暂时不要出声,不论看到什么都请保持沉默……” 牠语重心长地交代,虽然狐幽香是一种专程的妖力输入没错,但到底它并不是用来承载记忆的东西,就连银都没有把握可以没有丝毫的误差在,外界的一点刺激很容易使得这种误差加大,而误差只要一大,就容易使得部分记忆模糊,虽说那种模糊应该不会影响到学习记忆的部分,但还是注意点的好。 几个人卖力地点点头,下意识的咬紧了牙,还真有怕一出声就坏了事的感觉。 银一手撑住魅彤的背,另一手则反手为托的抵压在魅彤的颈子上。 九尾银狐的手指优美如玉,润白修长,沿着颈子慢慢地向上滑移至后脑轻轻抵托。 牠的动作柔得如同软玉拂过,丝毫没有令人不悦的感觉在,牠的表情淡漠如常,所以让人毫无防备。 他们甚至没有感受到任何的法术波动、任何牠已经开始施法的预警前兆,或者是任何异样的光芒,然只在那指尖接触到头皮的下一刻,魅彤竟是猛然睁眼向后仰头,朝天呛出了一口鲜血后,栽头又闭眼晕了过去! 这口血来得太过突然也太过措手不及,看得云萧三个人几乎是同时倒抽了一口气,又在银的眼色下实时地摀住了自己的嘴巴,避免惊呼声从嘴里头溢出。 银松开了手,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若玄过来。只见得若玄走来,接手了银的支撑,并透过了妖气的传递,将魅彤身上的伤口给处理了先。 这边的若玄处理着魅彤的伤势,那边的银却已侧了个身来到魅彤跟前,并向白咰挥了挥手要他过来。 白咰往前来到魅彤身边,银伸出手跟他要了狐幽香,将香球摆在左手掌上,右手下迭相托后移到魅彤的额头上方,停了几秒后又把狐幽香交还给白咰,很显然,牠是在教白咰要怎样做。 白咰了然地点点头,接过狐幽香,按着银的动作再做了一遍,手就在魅彤的额头上方十来公分的地方停住不动,而银的手就跟着这样摊开在那颗狐幽香的上方四五公分处。 和其它妖怪施展法术时不同,银的妖力是一种内敛式收放,几乎让人完全感觉不到妖气使唤的存在,如果不是白咰的右手背下开始降下阵阵红色光雾的话,还真的会让人以为牠的姿势是摆好看的。 红色的光芒钻入了魅彤的脑部里隐没,然后是冯亦手上的狐幽香,再来是云萧手上的狐幽香。 当最后一个闪光没入了魅彤的脑子里时,所有人屏息,视线全都改落到了魅彤身上,睁大着眼就怕给漏看了什么。 “唔……”时间无言的过了好半晌,柔顺的眼帘轻眨了两下,低低地,她难受地嘤咛了声。重重的眼皮好不容易才拉开了条线,习惯性地将视线落到了离她最近的影像里,眨了眨眼定焦,却在看清了来人以后,忍不住瞇眼偏头问了句,“你,是谁?” 魅彤疑惑,他是谁?为什么会站在她身边?为什么要用那样担心的眼神看着她? 三个字,如雷轰顶。 “……妳……不记得我吗?” “我该认识你吗?”魅彤微微地笑,这人好奇怪,她有见过他吗? “不会吧!不会吧!魅彤!妳不记得了吗?那我是谁?我是谁?”一听到魅彤出口就是这样问,白咰惊叫地拨开众人,钻到了魅彤身边,指着自己的鼻子猛发问,不会吧!不会吧!总不会真的什么都忘得一乾二净了吧! “什么记得不记得的?爸你发什么疯啊?对了!你怎么会来,是来参加我的洗尘宴的吗?”魅彤开心地一笑,好!好!总算他还有点良心,记得今日是她避满雷劫升道之日,难得啊难得!她本还想着两百年内绝对不会看到他的影子哩! 洗尘宴?难道说…… 银沉默了半晌,试探性地问道:“魅彤,还记得今日是什么日子?” “……回主上,今日应是狐谷的署夏日。”虽然有些疑惑主上怎么会在这,又怎会问她这种怪怪的问题,但魅彤依旧恭敬地回着,只有这个日子她不会记错,因为今日可是庆祝她满雷升道的好日子。 署夏日?署夏日?白咰睁眼细算,那岂不就是魅彤避完雷劫后的隔一天,也就是他们跟魅彤相遇的一个礼拜前吗? “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咦?啊啊!我的衣服怎会变成这样?还有我的头发……”魅彤疑惑地发问,正想问清有什么不对时,却也在此时发觉了一点不对劲,她的衣服有多处已裂成条状,头发也乱七八糟犹如稻草,吓得她是花容失色,赶忙地冲到镜子前,在看到自己那副鬼样时,差点没给晕了过去。 暗暗地跟若玄使了个眼色,银比了比手势要云萧等人出来,让若玄去跟魅彤解释,而自己则领着众人来到了门外。 三人不语地跟着银向前走着,门外的风呼呼吹过,狐谷的风总是夹杂着些许的淡香,让人稳心定神不少。 “我想,应该是记忆误差的关系,所以导致魅彤的记忆回流,毕竟狐幽香不是专程用来存载记忆的东西,会有误差产生倒也不奇怪……”其实银并不怎么意外魅彤的记忆会回流,应该说,牠早就知道会有这种情况发生。 狐幽香是一种透过妖狐不间断凝聚三百年妖力的产物,三百年一到,香球定型,自然就不需任何妖力的再度输入。 不需要的东西以狐狸们的个性来说是不会浪费时间力气去做的,既然不需要专程分割妖力,魅彤自然也不会在已成形的狐幽香里浪费妖力。 先前用神识探究狐幽香的妖力输入时间时银就知道,云萧手上的那颗狐幽香应该是魅彤最新凝聚而成的,时间的断点约莫在几个月前,只是牠无法推出正确的时间来,但照这个情况看来,牠大概也可以猜到了,只怕这狐幽香成形的时间应该是在魅彤避完雷劫后没多久的事情,没了那分专程的妖力分割输入,会有误差产生倒也不意外了。 “也就是说……她……完全忘记我们了吗?”几个月前,他们连见都没见过面吧!云萧怔然,心中突然有种淡淡的失落感。 是没有想过会有这样的情况发生,虽然他们相识的时间不长,虽然忘了全部跟只记得那一点老实说并没有多大的差别,可毕竟当“认识的人”总是比当“陌生人”来的亲切些啊!而今一变,竟是连那份小小的相识都不复存在,难免叫人心里一股酸。 “应该不至于……”银摇摇头,“虽然少了妖力的输入,但终究狐幽香是一直放在魅彤身上的,多多少少也该受到了那份影响,只是因为有妖力辅佐的记忆比没有辅佐的部分鲜明太多,加上断点太近,所以才会导致魅彤的记忆很自然而然地停在较鲜明的那一点了吧!” 到底记忆是种很复杂的东西,有妖力辅佐跟没妖力辅佐的重建会让记忆鲜明度差很多。举个例来说,就好像是梦里的记忆跟现实的记忆是一样的,同样是记忆,可梦醒后的记忆却较为微弱,相对现实却是鲜明刻画,种种感受也是差别甚远。 “你是说她应该还记得我们啰?”冯亦忍不住插嘴,总是觉得丧失记忆的感觉就像是少了个好友一样,心里头怪不是滋味的。 “应该!或许只是太模糊太薄弱,如果透过一点刺激,或许能让她回忆起来也不一定吧……” “譬如说……跟她打一架?拿个锅铲从后面打晕她?还是把她从楼梯上推下去,让她肿几个大包包?”不是听说失忆的人都来这招吗?应该挺有效的吧! “冯亦!”云萧哭笑不得地低叫了一声,都什么时候了,亏他还有心情说笑,真是,给点悲伤的气氛都不行啊! 云萧心里头虽然这样想,但眼光倒是不由自主的瞄向银,摆明了想问是否真的可以这样做。 似乎是明白了云萧眼中的疑问,牠缓缓地回道:“或许,但我不建议这样做,可真要说,风险也很小。”不否认也不承认,银意有所指地暗示。 没错!也许透过一些刺激是可以让魅彤回忆起来,但谁也没法保证不会去扯到那份不该扯出的记忆。虽说散去的记忆没那么简单可以回复,严格说来重植的记忆还是占优势些,理应是不会有这样的结论发生,可那风险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就是。 银这话虽多绕了几个弯,但却也不难推出牠想说的。 沉默,还是沉默。 “算了算了!忘了就忘了吧!”云萧一摊手,耸耸肩,反正说到底,不过就是魅彤把他们两个忘得干净彻底一点而已,仔细想想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最多就是再重新介绍认识起罢啦!又不是说这样就当不成朋友了。 这么干脆?银诧异,牠还以为他们会想试试看呢!毕竟这风险真的太小太小,充其量只是不到零罢了。 “不希望魅彤想起你们吗?”牠挑眉。 “希望!怎么不希望!”云萧笑,“不过前辈您也说了,‘或许可以’,那也就是说也‘或许不能’,既然不肯定,那就没有必要多挨那一份风险。既是记忆模糊,就代表还有想得起来的一天,既然如此,顺其自然就好……” 他是不想魅彤再多挨一份风险的,想得起来也好,想不起来也罢,只要他们两个还记住,那份回忆就不会抹灭。 或许哪日魅彤想起了,他们便多了一个同伴回忆那段时光;或许魅彤一辈子想不起,那么他们也会多一个听众来听听那段时光。缉捕幽灵图的合作、火烧黄甫林的竞赛、暗涡人鱼的满月拜潮……回忆忘了的确很可惜,但“分享”可以弥补这份缺失,既是这样,又何需多求呢? 妳倒是有两个很棒的朋友啊!魅彤。 银瞇眼在心里头赞许,肯为她出生入死、绝地相救,也肯为她处处着想、多所体贴,人的一生当中能有几个肯为自己这样做的知己,夫复何求? 浅浅地露出个微笑,看着云萧和冯亦,这样的两人倒是让银忍不住想起了一个朋友,一个堪称是千百万年唯一一个差点跟牠平起平坐的朋友。 所谓妖狐升道,众人皆以为是以银色为顶,黑色为次,万年玄狐过后即是九尾银狐。 其实不是这样的,事实上,黑跟银之间还有一个升道存在,亦即“金狐道”。 金狐,那是举凡修有十万年以上的道行才有资格拥有的升道,而银狐,则是百万计数才有资格的拥有。 一般妖狐修练避雷升道,多半是只到万年黑便已是再也上不去了,修为难以突破是一个理由,寿命不够多半又是一个理由,但还有一个最可怕的理由,就是“九天玄雷”。 九天玄雷也是雷劫,不同的是它只会在妖狐修练的一生里下劈两次,一次是在玄狐道上转成金狐道,另一次就是在金狐道转成银狐道时。 跟百年一次的惊天落雷不一样,九天玄雷只能承受不能避,承受得过就是升迁入道,承受不了就是灰飞烟灭,连半点渣渣都不会剩下,是一种毫无第三种可能的二分法。 很残忍也很过分,可前提是会修练到能让九天玄雷劈下的妖狐还真可以说是根本没有。 因为玄狐的寿命约莫只有六万到八万,如果修为不达到某种突破,那也就不用妄想可以看到九天玄雷下劈,在那之前早就寿终正寝了。 银从来没有看过有妖狐能以修练的方式升到金狐道,不论是创世前还是创世后,牠所知道的银狐与金狐全都是承由血统而来(亦即父母皆已是金狐或银狐),包括牠自己在内也是。可说是活了那么久,也从来没有看过传说中的九天玄雷到底长什么样子,因为根本没有妖狐做到过,就连这种说法是否为真也无从探讨起。 但,一千一百万年,不是十年二十年,山会爆、地会移、海水会倒灌,世事没有绝对不可能,以前没有人做到,不代表不会有特例。 只有那么一次,只有那么一次真有一只妖狐真的做到过。 从最卑贱的山间野狐到九尾天狐,从最低下的九尾杂狐到最高限的九尾玄狐,甚至是突破了从来没有妖狐突破的玄狐修为,不受寿命所限。 银跟牠是好友也是知己,那也是银自灭世以来第一次有的期待。 漫漫长世是一种孤独,若把妖狐的每一狐道视为一个族群,银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同伴相陪的时间了。 依旧孤独,依旧自责,但不可否认,牠的出现让银有了一丝期待。 期待牠可以升道成功,期待着自己的身边也有个同伴,至少是个更接近自己的同类,而银也有信心,牠,做得到。 做到了吗? 是的!不负银的期望,牠,做到了。 九重天上九重雷,九天玄雷怒天劫,牠在落日峰上引天雷,不避不躲亦不藏,与其说是承受,不如说是完全的反击! 引地之灵抗雷劫,七彩雷劈下,牠慢慢地转变,蜕玄换金。 九天玄雷的威力甚至劈毁了整座落日峰,但牠承受了。 于是牠成了唯一一个以修练的方式达到金狐道的妖狐,也成了现今世界上唯一的一只金狐。 然后牠和银渡过了九十万年岁月。岁月里,牠以金狐的身分跟最崇高的九尾银狐打成了平手,以金狐的实力直逼银狐的道行,银甚至笃信牠绝对可以升上银狐道,因为九天玄雷下没有侥幸,有的只是实力相搏,受得了金狐道,就绝对受得了银狐道,而牠,早已具备了所有银狐的条件,只差那最后一场天地雷劫。 再然后,日子到了。 望月峰上牠独立,一如那日落日峰上,绝世超凡,不染尘俗,等的,是一种蜕变。 天地之间轰隆雷响,摇荡山峰震荡大地,牠引天雷,牠聚天雷,牠亦是不躲与不藏的承受,但牠却未曾反击。 没有人料到,九天玄雷下劈的那一剎那,牠竟是收起了所有的妖力,承受了那毁天灭地的力量,灰飞烟灭! 直到现在银仍旧不明白,为什么牠要这样做?究竟是什么样的念头,让牠愿意在堪称一生中最精彩的时刻放弃了一切而去? 尔后六百万年的岁月里,银有过很多下属和部下,但却从来没有过一个能像牠一样的存在。 时间可以冲淡很多事情,但银却从未忘过牠,因为牠留给了银一个永远想不透的谜。猜不透,直至今日银依旧猜不透,为什么……牠会这样做? 永远记得那日望月峰上牠仰天而看凝望沈思,永远记得九天玄雷劈下时看牠不做任何反抗直至烟灰散尽的震撼感,更记得那日自己耳边凄厉的哭喊声,因为那是牠今生唯一的…… “所以我说银……银!你在发什么呆啊?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白咰不满地伸出手推了银一下,立刻就把银的思绪给拉了回来。 第十章 风道 “抱歉,一时失神了,你刚刚说什么来着?”收起了分散的思绪,银负手问着。 与云萧二人相视对看了一眼,白咰道:“我想请你帮个忙……” “喔?” “嗯……基于一些理由,我们三个想到魔界去一趟,可因为时间不定,所以可不可以请你……” “帮你开风道,是吧!”银微笑地接着说。 风道,一条连接魔界、天界与妖界的三分巷道,也是一个仅有寥寥数人所知的正规巷道。 所谓百鬼夜行、恶魔现世、天使下临,在灭世前,风道是唯一一条可以通往各界来往之间的巷道,也是唯一一个可以让各界人来去自如的小径。只是风道之开启本属不易之事,各界之间的交流也就显得难以沟通。 可灭世后,界门裂缝丛生不缺,各界之间就算不藉风道亦可互通有无,这使得界门交流频繁,也让人逐渐地遗忘了风道的存在。 存在永远不可能是没有理由的。 这是只有白咰他们这群遗世的人才知道的一件事,那就是风道的存在并非只是一条道路那样简单而已,它还提供了一种“适应膜”的保护。 透过风道的行走,它会在生物的周遭形成一种看不到的薄膜,这种膜体可以将他界周围的环境转变成生物自己界门里的环境,让生物在不同界门里可以来去自如。 这是界门裂缝里所做不到的事情,所以透过界门裂缝而来的生物并无法在各界里久待,时间一到还是得乖乖地回到各界去,否则就只有死路一条。 知道风道存在的人并不多,能开启风道的人也不多,就连白咰他们也是在灭世后才知道原来有这样的一条路在。而这一次,若不是时间未定,白咰也不会提出要开风道的要求,毕竟开启风道的手续很麻烦,对于白咰来说,非到必要,他也不会想要去开风道。 “可以……”银点头,“就当是你们这么帮魅彤的谢礼,不过你得帮我,就我一个可能拉不开风道……” “这个自然……”白咰耸肩,转头对着云萧说,“云萧、冯亦,我跟银就先去开风道了,好了再来叫你们吧!” 唉~~真命苦,其实这几天最累最辛苦的就是他,可怜他却连瞇个眼都不行,这“拖”忙完换下“拖”,赶场赶得跟个什么似的,真是倒霉透顶。 知道自己帮不上忙,两人也只能应声好,白咰就这样跟着银去开风道去了。 有的时候,记忆是一种淡淡的萦绕,在心里、在骨子里,会忘,但不够彻底。 她是不是忘了什么?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很重要,但却让她忘记了?坐在椅子前,魅彤看着镜子里的影像,茫茫然地发着呆。 主子说她因为避雷劫太累,所以一回到狐谷就暂时性地回复了本能,茫然之中虚耗了将近两天的时间,好不容易在主上的协助下,这才清醒了过来。 理所当然的说词,没有破绽的说法。魅彤细细地回忆,她只记得自己兴高采烈地避完了雷劫,回到狐谷准备洗尘,之后就再也没有印象了,彷佛一切的一切就好像是主子说的那样没错。 是啊!明明该是这样没错的,可又偏偏为何……她的心,竟是空荡的好似缺了什么?为什么……她会觉得……好落寞好空虚?就好像……好像有什么感觉硬生生地从身上被抽开了般。 主子说她多想,可真是这样吗?她当真……什么都没有忘吗?当真吗? 甩甩头,魅彤放下了发簪,她不开心,很不开心,可却不知自己为何不开心。她只知道这烦闷的心情让她很难受,可难受些什么,似乎连自己……也不明白。 房间的四周,还有着一些些的凌乱,看着那房里散落,魅彤随意无心地整理着房间里的物品。摆好了桌子,扶好了椅子,调正了字画,收拾了茶杯放好,捡起了花瓶添水摆回,顺便,开点小窗透透气。 窗外阳光淅洒而入,魅彤闭眼,深深地朝外吸了一口气,就这样,暂时地,什么都不想。 狐谷的空气淡香飘扬,很是让人放松心情来着,她伸伸懒腰搥搥肩,即便知道在那的只有看惯了的景色,也是会忍不住有种想趴在窗前休息欣赏的冲动在,然才一睁眼,却在那一抹景色里看到了两道有些眼熟的人影。 魅彤偏头遥望,咦?那两个人不就是……刚刚在她房里的那两人吗?他们在那做啥? 对了!想到这两人,她倒是想起了白咰来,这爹爹也不知道跑哪去了?怎么一会就不见人影了?她的洗尘宴就快要开始了耶!他这好不容易才肯出现的人又死哪了? 她偏头看着树下正说着话的两人,嗯~~不知道他们会不会知道父亲跑哪去了呢?一拍手,也好,就问问看好了。 “两位!不好意思请问一下……”魅彤朝着窗外唤了一声,顺便一撑手从窗外跳了出去,快步地来到两人跟前,恭敬地欠身问着,“两位,不好意思请问一下,不知道两位可有看到我的父亲没?嗯!就是那个带着你们来这的人?” “……没有,不过等一下白大哥会来这找我们,若不介意的话,不如一块在这等他如何?”云萧微笑地说着,笑容里却泛着一丝丝的苦味,淡淡的,连云萧自己都没有察觉的苦。 “是吗?啧!是跑哪去了?没多少时间了说,我看还是去找找好了……”魅彤自言自语的抱怨,又欠身道了声谢,正转身准备亲自去找白咰时,她,却迟疑了。 一瞬间,脑子里似乎流过了什么影像,模模糊糊的叫人看不清,酸酸甜甜地让人难忘怀,让她发愣,亦让她裹足不前。 好熟的感觉,好熟的面容,就好像是……魅彤不自觉瞇眼,轻眨着眼帘回身,再细细地凝望着两人,有些疑惑,有些不确定,可嘴反倒是先问了,“两位,我们……认识吗?” 她偏头,为什么?为什么她竟会舍不得离开这里?为什么?为什么她竟是觉得眼前的这两人好熟悉,熟悉到让她……无法忘怀呢? 云萧、冯亦怔然,相视地苦笑了一下,竟问他们认不认识她?呵!还真是个让人难以回答的好问题啊! 一时之间两人沉默不语,却是不知道该怎样回答才算是正确。 气氛一下子僵了起来,就在云萧和冯亦不知道该怎样应对之时,远方却传来了白咰的呼唤。 “好了!好了!可以了!云萧、冯亦,快!我们走吧!”气喘吁吁地从远方跑来,白咰的出现一下子就把注意力全都转移了开。 “走?你们要走去哪里?你不是要来参加我的洗尘宴的吗?”瞪大着眼看着眼前的人,魅彤的心思全给拉到了白咰说要“走”的那几个字眼上,怎么?他不是特地来参加她的洗尘宴的?宴会都还没开始,这会倒急着要走了? “咦咦?魅彤,妳在啊!那正好,省得我还要去找妳跟妳道别。跟妳说一声先,我跟他们要先走了,就这样了,掰掰!”干脆到无与伦比的干脆,白咰理所当然地说着,还兼带个挥了挥手说再见,压根也没把魅彤的话给听进去。 “你,我……”魅彤气结,差点没被白咰的话给活活呛死,瞪了白咰一眼后忍不住又叹口气,算了算了!反正自己也不是一天两天知道白咰的这种个性了,若要是事事都跟他计较,自己早就给气死了。 “真是,你到底是来干啥的啊你!算了!也早知道你是没那好耐性留着参加我的洗尘宴的,也罢,横竖你们都要走了,我送你们一程路吧!”魅彤没好气地说了声,用眼神示意白咰带路,四个人就这样随白咰往北边飞奔而去。 由于距离并不远,所以他们并没有跑很久,约莫不过就是三四分钟,拐了个弯,来到一片野林外,银就在那里等着他们。 看到银,魅彤很讶异,看到风道门大开,魅彤更讶异。 “风道?你们竟然开风道?爸,你们是要下魔界,还是上天界?”看着那黑色大漩涡,魅彤有些皱眉地说着。 她本以为白咰他们只是有要事要先回人间去,谁知竟是跑来开风道!他们竟是要往他界而去吗? “喔!下魔界去啊!”并没有把魅彤的关心听在耳里,白咰老实地点头回答。 闻言,魅彤的眉头锁得更深了,如果没有准备待很久的打算,基本上,白咰是不会去开风道的,若是上天界也就算了,可是下魔界就…… “爸!你们很急着走吗?”隐藏不住语气的惶然,她担忧,以白咰的能力也不知道能挡得了几个恶魔说,“要不,能不能等我洗尘完,我陪你们一块去会比较安全些。”放不下心,真的,有点放不下心哪! 这丫头,原来是在担心他啊! 白咰了然,走到魅彤身边摸了摸她的头,语带轻松地道:“别担心我,妳爹爹我总是活了那么久的人了,这点小事还难不倒妳爹爹我的……” 他拍拍胸脯的保证,顺便带点歉然的抱歉。抱歉他们无法等她洗尘完再走,因为他们很急,真的很急。 “谁担心你来着了?我是不好意思放你给人家添麻烦……”知道白咰自有他的决定,魅彤也不再多说,转而笑骂了声,这一别也不知道要何时才会见面,不趁机亏亏他那怎么行! “哪!云萧、冯亦,我跟你们说喔!你们只管努力地操劳他不要紧,反正我这爹爹欠运动,懒骨头一把不动不行,他要跟你们说了什么就当耳边风,左耳听听右耳出出就好,千万不要给他唬弄过去而亏了自己,知道吗?”她笑着交代,并没有发现到,自己的语气里少了太多的陌生,却多了太多的熟悉。 “喂!喂!喂!太过分了吧!”白咰不满地抱怨了声,怎么把他讲得好像多会给人惹麻烦似的,他有这样吗?有吗? “这是事实,请不要否认……”魅彤低笑,“好了!你们也该走了,再不走,风道可就要关了。”接受到银传过来的暗示,魅彤收起了玩笑样,依依不舍地看着三人。他们,是该走了。 也是,是该离开了。 三人整备好了衣服,再跟银和魅彤说了声再会和感激,便来到了风道前。 阴森森的冷风不断地从黑色洞口里吹了出来,黑暗里,一条无边无际的黑色道路向内延伸,道路的四周由一圈又一圈的卷风包围着打转,路在风内开,所以称风道。 “走吧!上路了。”跨过了黑洞,白咰站在风道上招手,接过了云萧和冯亦。 三个人在风道口又向两人点头道再会,然后开始往内走去,边走还不忘边回头挥手致意。 “再见……再见……再见喔……”看着几人挥手,魅彤在洞口外亦用力地挥手喊着。 她挥手,她道别,一句句的再见不自主地从嘴里说出,像跳了针的唱片,不停地重复、不停地重复…… 心里头,有种莫名的情绪在猛然翻腾,不知道为什么,她竟是……好想……好想哭…… 三个人的影子在风道内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风道口也开始慢慢地扭曲变小,眼看着三人就要消失在她视线再也看不到的地方,眼看着那个洞口只剩下个头那么大,就要紧紧合闭不复开启了,终于忍不住,她冲到了洞门口。 “爹!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三餐要记得正常吃,不行的事情就不要勉强……云萧,顾好你的身体,答应我,你一定一定要活下来!一定要!冯亦,爹爹和云萧就交给你了,你要保护好他们和自己,千万千万不要受伤,知道吗……”魅彤哽咽地朝风道内大喊,一声一句地交代,一声一句地提点,终在风道合起的那一刻,泪,不听使唤地流下了。 “魅彤……”银轻轻地唤了声,缓慢地走到了她的身边。 “告诉我,主上……”眼睛,模糊了,声音,也沙哑了,情绪在胸口里翻腾,她想哭,真的……好想好想就这样放声大哭一场,“请你告诉我,主上,告诉我,说我并没有忘记了什么不该忘的事情,请你告诉我,说我没有忘,请你告诉我,说我没……忘……” 泪,不停地滑落、不停地落。谁,可以告诉她,她究竟……是忘了什么?为什么她的心……竟疼得像给人扯裂了一般,好难受,真的,好难受好难受。 “你骗我!你骗我!你怎么可以骗我?为什么?为什么?这是为什么……” “告诉我,主上,为什么牠会这样做!为什么?我不明白,不明白啊……” “好!你可以负我于先,我亦可以负你于后……” “只愿来生你我俩再度相遇,这一次,换我来忘记你,换我来……忘……” 耳边里,如泣如诉的低唤言犹在耳,一瞬间,魅彤和她的影像完完全全地重迭! 瞪大着眼看,然后银,了然了。 九天玄雷的漫山尘灰,望月峰底的满池珠泪。 六百万年前她在银身边哭着说要忘了牠,六百万年后她亦在银身边哭着说要想起他。 前世的情,今生的债。 所以她爱上了他,所以她忘记了他。 承诺,确切地实现了,但快活了吗?或许没有人知道。 记忆可以忘,可有些东西尝过了,哪怕只是一点点的触动,就会像是刻在骨头里一样,根深蒂固永远忘不了。 而情,就是一种。 尔后的日子里,魅彤变得很容易发呆。 明知道自己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可是却是怎样也记不得究竟是忘了什么。 她拼命地想,拼命地想,可想不起来的事情终究是想不起来,她只能在记忆里拼命地搜刮、寻找,有时想起了一点点的感觉,会会心地笑;有时想不起来太多,会莫名地哀愁失落。 那是情,由上辈子累积等待重逢的一份情。 那是债,由上辈子许愿必须还清的一份债。[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还了债,情依在,欠了情,又欠债,理不清的情,还不完的债,只道情债情债,何时能了?今生今世……又可否能有不再相欠的一日呢! 第八集 第一章 魔界公爵 风道内,狂风的压力一圈一圈地笼罩着。 黑压压的道路上阴森冷风用力吹,如果不是点点狐火飘扬其间照明着道路的话,云萧他们只怕真会失足落入了那外围的风圈内。 “小心走,真掉下去可会被绞烂喔!”白咰轻声地提醒。 风道之风乃是纯阴之冷风,若给不小心卷入了狂风中,别说是肉体了,就连灵魂都会给切得碎碎的,那可不是可以说笑的事。 冯亦闻言眯眼,一个顺步向外移走了两三步,大有要云萧不要靠近的意味在。 “也不用那么紧张啦!冯亦……”看到冯亦那模样,白咰不免失笑了声,“哪!仔细看那些火……” 白咰伸出手指了指两旁的狐火,云萧、冯亦这才发现到,那些浮在半空中的狐火团上都系了条细细的铁炼,炼子从一团狐火的正中央连到另一团狐火的中央上,一段挨着一段,不断地往前延伸。 “看到了没?那是警戒线,注意点不要碰到,一旦碰到可是会吵死人的。线外头是危险区,只要不刻意去跨,一般来说都是过不去的,就算不小心跌倒了也还有五六步的距离差在,赶快退回来就可,你们两个留意一下就是……”白咰比手画脚地解释,挥了挥手要云萧、冯亦小心不要去碰到那玩意。 天知道那警示狐火线可是很吵的,一旦碰到了保证震到耳膜破裂,还记得上一次他不小心碰到后,那声音之尖锐震得他差点没耳聋,打死他都不想再听到第二次。 云萧、冯亦两人点点头,在心里暗自提醒了自己一遍。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下意识的关系,三个人的步子很明显的往中央靠拢,也好在这条路够宽,就算是三人并行,倒也不会拥挤到哪里去。 漫漫的通道上三人缓缓地步行着,也不知何时起周围的风声开始变得有点小声起来,下意识地抬头一望,却在远方不远处看见一个闪闪发亮的发光体,那明亮的光芒比任何一处都要刺眼,在这一片略显漆黑的环境里竟是显得格外醒目。 “是中站,我们过去吧!”顺着两人的目光看去,白咰笑了笑说道,脚下的步子不免跟着快了起来,惹得云萧跟冯亦两人不得不跟着跑了过去。 风声,顺着前进越来越小声、越来越小声,当三人踏上中站的那一刻,那风声竟是呼地完全消失。 这种突来的突兀让云萧跟冯亦都忍不住回了头,仔细一看才发现到那卷着道路的风越接近中站就越为薄弱,到了中站口几乎是完全的消失殆尽,简直像有个无形的力量在抵制一般,弄得两人是瞪大了眼,对于这种奇妙的状况倒是感到非常的新鲜。 “别看啦!不过就是妖风道、魔风道、天风道的三冷风撞在一块了,所以消耗掉了冷风罢了。”看着两人一脸惊讶好奇的模样,白咰笑了一声,指了指中站左前和右前方的两条道路解释。 风道之路一共分为三条,即通往妖界的妖风道,直达魔界的魔风道和连接天界的天风道,三条道路合起来则统称为风道 而每一个风道上都有着一股强大的冷风围绕打转着,三道冷风形势相当,力量近同,当冷风们互撞之时,就恰恰在风道上形成了一个无风之地,也就是云萧他们现在所处的“中站”。 中站,与其说是个站,不如说是个小圆地。它占地约莫十来尺,是整个风道内唯一的无风处,亦是整个风道内最光亮之处。它的正前三分之一圆周处是由妖界狐火照明,后右三分之一由魔界“点灯草”绕行,后左三分之一则是天界“明盏灯”排列。小小的空间共有着一百二十个照明设备环绕,若不是这些东西的亮度并非跟温度成正比,或许早就将人给热昏了。 中站的圆周就是由这些各界照明所围绕,而每个界门的风道口就在这些照明设备的中央上,亦即中站的圆周上。若再细数下去便会发现每个风道口都是开在各界第二十到二十一个照明间,左右两旁各二十个照明排列,一直往各界风道内的左右两旁向前延伸进去,倒是相当的壁垒分明。 这样的景,这样的地,是云萧和冯亦两人从来没有看过的,就连古老的文书里都没有过此记载,自然弄得两人是好奇的不得了。 风道的存在本来就是属于少数人才知道的秘事,创世前知道的生物不多,创世后知道的生物就更少,自然显得神秘万分。 风道内,唯一不存在的就是通往人间界的风道。 这主要是因为妖界跟人界的居地多是重合难分割的,基本上可以说是跟妖界共用一个妖风道来着。 自古妖怪与人类虽不到完全的对立,但倒也没友好到哪里去,妖风道的开启一来需利用相当的妖力来灌注,二来知道的妖怪本不多,三来人类里知此者则更比妖怪鲜少。也不知道是刻意还是无心,几番互动效应下,人界里头几乎是没人知道有这条妖风道的存在,自然也不知道有这样一条正规且可以自由来去各界的道路了。 “可这又有何差别呢?界门裂缝到处都有,就算不用到风道也能跟各界互通有无,虽说这些裂缝生成点没有固定,但真要找倒也不困难,为何我们非得走上风道不可?”走在魔风道上,冯亦有些疑惑地问出口。 或许正如白咰所说,风道之路乃是上古正规各界通往之路,但,那又如何?如今“捷径”之多就算用不着风道他们照样也可以通往他界,而且那些裂缝的送达点都很快,约莫几分钟就能从一个界门到另一界去,比起他们这样慢慢走可是有效率多了,说真的,他实在是弄不懂为何非得来走上这风道不可。 白咰微笑,“冯亦,很多东西存在必然有它的理由在的,扭曲的东西往往有着它明显的缺陷,人看不清可不代表它不存在,这一路走来,难道你都没有发现有什么样的不同吗……” 白咰说着,伸出了手指轻轻地指向一旁魔界的点灯草。 随着白咰的目光而看去,点灯草适当的光芒正在魔风道上点点浮现,一点一滴,一步一点。随着脚步的前进而走,朦胧里的点灯草似乎也慢慢地有了点改变,仿佛中多了几片枝叶,又多了几处花蕊,多了些花纹,多了光轨……那种模样比若中站里的点灯草有着很明显的不同,俨然是随着他们的前进正慢慢地改变着。 “清楚多了,对吧!”白咰拍拍冯亦的肩笑咪咪地道:“冯亦,你知道昆虫有所谓的复眼吗?同样是花,在人的眼里跟在昆虫的眼里,那个成像可是相差了十万又八千里。同样是树,在你的眼里是立体的,但在其他生物里则可能是平面的。可知道在人界很多生物的眼里,人类是种不存在于它们世界的存在?看到的世界不一样,看到的生物就可能有所不同,很多东西,若不是当界的生物是无法去看见体会的。每个界门的生物都有其发展出的适应器官,唯有用当界生物的器官去看去感受才能知道那份存在……” 白咰顿了顿,又笑语,“风道之存在的重点不在于它提供了一个通往各界的道路,而是在于它可以在异界生物的外围形成一层膜体,这层膜体正是界门裂缝无法提供的,而唯有透过这层膜体,各界之人到异界去才能有异界之景的感受在……”说完又指了指路上的点灯草并看向了云萧,摆明了一副“对吧!你应该也认同我的话是吧!”的模样在。 在白咰的想法里,或许冯亦还不大能了解他在说什么,但若是云萧,看了点灯草,又经过了他的解说,合该是明白了他的说词才对,所以他才会征求云萧的认同,只是……白咰这次似乎是猜错了。 “啊?喔……”不似以往的反应,面对白咰投射过来的视线,云萧顿时愣了愣,有些狐疑地虚应了声,转头看向那点点的点灯草,神色里倒是出现了一丝丝的疑惑。 “可会差……很多吗?”云萧偏过头,忍不住在嘴里有些嘀咕了起来。 没错!他是有些明白了白大哥所要指的意思,只是嘛……犹疑的目光不住地向一头瞥去,老实说吧,这一路走来,他并不觉得点灯草有什么了不起的变化在啊!从中站开始的每一株点灯草几乎都长得一模一样,清晰清楚又能见度高,这要说风道提供了一个适应界门的存在实在是很难令他相信,瞧着冯亦猛盯着点灯草打量的模样,唔……是他…… 注意力太差了吗? 没有察觉到云萧神色里的不对,白咰见云萧没什么认同他的话,以为是自己的解释不够,沈吟了半秒思考,如果连云萧都不懂,那就别指望冯亦可以了解得了了,他想了一下后拍手道:“这样吧!云萧、冯亦,我问你们,在你们认知里魔界的世界应该是个怎样的外观?” “荒野!鸡不生蛋、鸟不拉屎的大荒野。”脑子里想起宗教历史学上的那张魔界大观图,冯亦毫不犹豫地说出口,过于干脆的说词差点没让白咰给呛死。 “哇靠!冯亦,你这讯息是哪来的啊你!”不是吧!这也差太多了吧! “不是吗?”冯亦理直气壮地答着,丝毫不认为他有错。 “……云萧,你呢?” “唔……也差不多啦!根据历史记载,魔界外观总计三大平原、四大峡谷、五大高原,从高空看下几乎每一片都是完全的无毛之地,可存生物可说是非常稀少,其中又简分为魔物与恶魔两种。魔物者,魔界之奇珍异兽生物百态之总称,相当于人界的动植物。又魔物之上者统称恶魔,他们是魔界的主宰,其力量诡异难以统归,生性残忍,崇拜力量。对于恶魔目前了解并不多,截至目前为止也从未在魔界发现过有任何国家领土的规格在,是以恶魔多半被视为独来独往居多的生物……”云萧回忆起宗教历史学上的介绍,慢条斯理地答着。 “这就是你们所知道的魔界?”白咰一听,不免有点啼笑皆非。他当然知道在人界脑海里的魔界是跟现实魔界差别很大,只不过他没想过会差别这样大罢了。 有趣!这话明着没问题,暗地里却指着恶魔“有可能”是群不懂得国家王国重要性的生物,只懂得各自为王,虽是拥有力量的一群,但却宛若散沙般。 还没有国家领土存在勒!呵呵,想到这白咰就忍不住嗤笑了声,完了!这要给那四个魔头知道了这等评价,他们会不会气到把人界给去了一半先啊? 没有发现到白咰眼里的讪笑,云萧、冯亦两人倒是很有默契地点了点头,虽然空间裂缝生成不定,但根据很多人带回来的讯息里却都是这样的,几乎每个人说法都是一样,想来再有出入也出入不到哪里去。 前方不远处透出了阵阵的白光,看来是到了该到的地方了。 眯了眯眼,白咰清了清喉咙,“那么,就且请你们睁大眼观看……”向前踏了一步将两人推入了那光亮处,“欢迎两位来到真魔界领土。” 刺眼的光芒缓缓地射入了眼帘,缓缓地将视线挪动,在云萧他们眼前展现的是一个和书上地图几乎有点不甚相干的景象。 风道的开口是在一个高耸的岩山上,由上往下望,虽不能览全景,但确实可以目睹不少魔界景观。 那是个一整片的平地,一望无际连至天边,放眼望去的确称不上富饶,但若硬要说成荒凉却又差了太远。 譬如说他们可以在左边遥远的前方隐约看到一座森林,也可以在右边不远处看到一条奔腾往前的河流,远方的空地里虽多沙砾走石组成,但却不难发现有些地方倒还长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不时还可以看到一些长相奇特的生物穿梭其间。那的确不如人界来得丰富多彩,但若说成不毛之地倒也夸张了太多。 光是这一景很显然地就已经颠覆了人类口中那荒芜魔界的景象,可最叫云萧、冯亦两人讶异的却不是此景,而是不远处那正遮去了大半天空视线的巨大球体。 那个球体很大,几乎占了视线范围内的所有天空,偏又缓缓地浮动在半空中,离地面有那么好一段距离。而最诡异的莫过是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交杂在球体的表面,隐约之间还可以看到内藏着很多种地形或者河脉,那种模样活像是……活像是自成了一个世界一般! 只是世界的表面有大量的丝线裹绕,看得云萧两人莫不张大了嘴,而还来不及对白咰询问这是个什么玩意,那魔界的地面上却传来了一阵轰隆隆的巨响。 只看得一阵黑色的雾体在魔界的地面上慢慢地移动着,所到之处黑烟弥漫,所经之处尸横遍野,而在那黑雾中心处很明显的是一座巨大的堡邸,竟是跟着黑雾四处移动着。 “唉呀!是移动城啊!真难得。”白咰把手放在眉前,顺着声音看过去笑语。 移动城,恶魔贵族培养地带,向以虚幻缥缈著名,亦有魔界鬼城之称。 魔的美丽跟力量成正比,依照力量来分正好分为四等,亦即公爵、贵族、平民和下等魔。 在这四等人中以平民和下等魔最广为人知,威胁性最小,他们或许有些力量颇为强大没错,但勉强来说还算是不难应付,大抵上人类的B段术师以上都能跟他们打个平手没问题,但真的叫人害怕的却不是这两种恶魔,真正叫人闻风丧胆的是那些平民之上,称为贵族的恶魔。 贵族恶魔,那是一群绝非平民恶魔所能比拟,堪称力量极端强大的恶魔。他们手段残忍,性格嗜血,没有道德规范可以约束,亦没有伦理常情可言,崇拜力量归顺强者。 在贵族里头最不争气的也相当于有着人类里A段术师的力量,要找出能跟人界AAA级术师抗衡的贵族并不难,更别提贵族之上以唯我独尊号称的“公爵”了。 公爵,魔界恶魔的主宰,传言有闻其力量诡异难辨,是贵族完全无法抵达的界线,身为最黑暗的产物,拥有最吊诡的力量,游走两性之间,是男亦是女。 恶魔的力量跟美貌是成正比的,也是一种令所有恶魔崇拜的表征。而公爵的存在就是那样,那是一种甘于堕落的芬芳,也是集诱惑于一身,让任何所有恶魔都疯狂追随的力量。 这也是为什么人类不敢太过觊觎魔界的关系,光是贵族的力量就已经很叫人吃不消畏惧了,更别论贵族之上还有个公爵,只怕那是人类怎样也达不到的境界。 唯一值得叫人庆幸的是,根据人类的调查,恶魔贵族的数目似乎不是很多,想在魔界找到贵族并不容易,更别论是找到公爵恶魔这阶级的了。可说是到目前为止,还没听过有哪个人真的看过公爵恶魔的。虽有传闻公爵底下贵族无数,相当于一国之主,但魔界领土上却从未有过任何属于国家领土的架构出现过,再加上贵族稀少性考量,以致于是不是真有公爵恶魔这等的存在便成了无从考证起的对象,甚有传闻公爵恶魔根本就是种子虚乌有的存在,只道目前恶魔最高阶段便以贵族恶魔显称就是。 当然,以上全是人类根据“假象”推测出来的“假结果”,这种事若给恶魔知道了,只怕会笑掉人家大牙。别的不论,光就“贵族恶魔很稀少,少到可能只有两位数以下”这件事就足以让恶魔笑死在那里了。 没错!贵族恶魔比起平民和下等魔人数是略微少了点,但光是移动城里的贵族恶魔,没有上千也有上百个,那可是全魔界最著名的贵族培养地带,也可以说是所有贵族恶魔必待之所。 而移动城长期处在各种贵族恶魔的负面能源之下,其自身瘴气更是浓厚万分,所经之处可说是尸横遍野,完全不留半点活口下来。 叽叽嘎嘎的声音还在从地面上传来,移动城在那魔界的领土上缓缓地奔驰着。 突然之间,天空划过了一道闪电,白光过后轰隆一声雷声大作,震得人耳嗡嗡乱响,啪啪嘎嘎的怪异声响在空中响起,十几道的黑影竟是在那雷声之后忽地从移动城里窜出直往天空飞去! 黑漆漆的影子压满了整座天空,叽哩喀啦的哀嚎声在耳边不停地徘徊,让整个天空更是添上了一份魔界的魔力,若再仔细一看,那些个闪过的黑影竟是一匹匹的马车在空中飞舞来着! 只看得车子的前头由各种有形无形的魔物驮拉着,车轮之间的摩擦发出了古怪的音调,那车型虽各个不同,形状颇怪,但却像是有魔力般,让人觉得华丽至极,离不开眼。 争奇斗艳的车子在空中展现,唯一算是有共通点的地方便是每台车的车身处都有着怪异的雕锲刻文存在。若细心一点便可发现到,那些刻文并不若马车那样多变,却是不多不少正好可以归成四种。 云萧愕然,还来不及给这幕景象再下个评论,就看到那些散开的马车在空中嘶鸣盘旋了一圈后却是刷地往四个方向散了开。同样的雕锲即往同样的方向去,而那些方向里头有一个的目标恰恰正是往他们眼前这个巨大的球体方向而来。 这种有规有矩的行进让人不住地合理怀疑,莫非……还有着其他的球体在不成?!想到这,两人登时顺着其他马车的方向看去。 果见左右两方隐约还有个巨大球体在漂浮,虽然有点远看不大清楚,但那些散去的马车很明显地正是往这两个球体而去,若再按照马车散去方向来定论,只怕眼前这视线的后方应该还有个球体在才对。 “不是吧!真这么巧,遇上东之祭典?唉呀呀!可惜,看来是结束了,真是,早知道我就早点过来了……”没有去理会旁边暂时脑子智障化的的两人,看着那些四散的马车往四个方向飞去,白咰惋惜地扁嘴,好似错过了什么精彩的东西一般,哀叹连连。 “怎么?呆了?”见着两人的嘴张张开开,一副说不出话来的窘样,白咰忍不住窃笑起来,语气里免不了有点调侃的成分在。 确实是呆了没错!云萧、冯亦瞪大着眼完全说不出话来,这跟宗教学课本上的魔界大观图差得太多太多,别的不说,光就眼前这个球体就绝对没给描绘在书上头。 对了!球体! 云萧眨眨眼,突然之间有些回过了神,正想开口问问白咰眼前这巨大的球体究竟是什么来着时,一个啪哧啪哧的声音却比他更快! 黑色的影子忽地闪过了眼前,一阵嘎嘎的怪叫声由下方直啸而上,连带着吹起了一阵狂风,让人不住地眯了眯眼。只待风一散,空出的视线也越变得清晰起来,才知道原来刚刚的黑影正是一辆马车来着。 那车子浮在面前的空地上,侧身面对着他们,通体漆黑,对开两扇门,正前方由两匹怪形怪状的魔物驮拉,车身之处由浮雕的咒文刻画,比若之前看到的马车少了许多缀饰,但却多了一分引诱,缓缓地停驻在半空中不动也不走,明明没有半点攻击性可言,但却让人心里不觉泛起一股毛然。好像有种站在堕落道路上抉择的感觉,明知踏上去会死,可偏又好想踏上去。 “呵呵,所以我就说萨罗斯的效率最好了……”看着那车子,白咰毫不犹豫,笑咪咪地向前走了过去,“我才刚到就知道派了车来接,啧!这要换做其他那三个啊,肯定还得让我在这大跳大叫一番才知道有人从风道来了。唉可说真的,我怎么这么倒楣啊! 居然是轮到他守风道口时过来,老实说还真是不想过去……“ 白咰忍不住在嘴里头碎碎念,赞赏抱怨倒是两相夹杂。没办法,公爵里面他最最讨厌见到的就是萨罗斯,每次看见他就是觉得浑身鸡皮都给爬了起来,虽然其他那三个也没好到哪里去没错,但总是比见萨罗斯好多了。 不过讨厌归讨厌,有车子给白咰坐他是绝对不会客气的,走了过去一把拉开车门就是往里头坐去,这才发现到那两人还在那空地里睁大着眼茫然看。 “还愣在那做什么?你们两个,快过来吧!”白咰拍着椅子对两人笑道,示意着两人快些上车。 还能说什么?还能说什么?连白咰都进去了,没道理他们两个不跟上,两人相看了一眼,跟着快手快脚地钻进了马车里。 冰冷的凉风随着行进不断地从窗户外送进,坐在马车上朝外头看去,这才发现他们正是往眼前那个巨大的球体行进而去。 那巨大的球体离他们并不远,不一会车子就已经到了周表附近,只看得千条的丝线在球周缓缓地拉出了一个空白。 那线是一层又一层的交叠,所以也是一层又一层拉开,待线拉到了第三层时,飞驰的马车毫不犹豫地往那空白处飞奔进入,一层层丝线随着他们的前进开启,也随着他们的前进而再度垄闭,就像个千层的薄门正随着马车的到来开开合合一样。 马车的速度很快,云萧不知道他们到底过了几层的丝线,但等到他们回神时,他们已经无法被那些丝线的奇妙所吸引了,只因为眼前的景致更是叫人离不开眼。 那到底算是什么?与其说是别有洞天,或者,说是“另外一个世界”更为恰当些。 那是个跟刚刚所见到的魔界有点类似的地方,只是比若外表的魔界却富饶了许多。它有山有草有森林,河流湖泊皆不缺,不时的有飞禽走兽穿梭其间,低头望去还可以看到好几栋建筑华丽的屋子散落之间。 而其中,最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前方的那座参天古城。高耸林立直破云顶,遮蔽了半片视线的辽阔远大,栩栩如生的雕锲浮刻让城添上了一股诡异,妖艳的黑光围绕在四周围打转,而那城堡高顶的四方正分出了数千条线丝铺展于上空,这才发现到那一条条铺在球体表面的丝线竟是从这里而来,不断地往球周的外表绵延出去。 “这到底是什么啊!”看到此,云萧再也忍不住惊呼了出声。他只道现在脑袋里有上百个疑问在打转着,巴不得能一次问出口弄个明白,却又不知道该从何问起才能最切中核心。 “没什么好讶异的啊,你们不常嚷嚷着公爵恶魔不存在,恶魔们没有国家领土规范的这一类说词吗?我现在可是好心地让你们开开眼界哪!” “……白大哥的意思是……” “呵呵……公爵恶魔,恶魔主宰,四分魔界,各拥一方。世人有闻公爵恶魔魔力无穷,贵族之上,独霸至尊,以一抵百尚有余力,夸大吗?不!可知公爵恶魔力量有多少?这里,就是最好的见证。”白咰笑着说。 是!贵族之上,独霸至尊,公爵恶魔并非传闻的那样子虚乌有,而是确确实实地存在着。 就分布上来说,东为居是萨罗斯,西为首者凯拉安祺,南方统帅乃西亚,北据领地为冰月。简单点来说,也就是世人口中的阿斯塔罗特、贝尔杰布布、贝尔和唯一的女性梅丽雅。 四大公爵瓜分魔界,各据领土坐拥一方,而每个球体便是由公爵用魔力建造出来的“世界”,不!更正确来说,应该是占据“魔界”的每一块地后,为了宣示独有所特别割化出的一个天地处。 那是由公爵一手掌握创造的“世界”,切割魔界领土据为己用。领土越大者,占有的魔界地越多,相对的“世界”也越大,而四大公爵就是唯一可以在魔界领土上任意瓜分这一切的主宰。 魔界的真实面向来都是这样赤裸裸地摆在眼前的,人类之所以无法从恶魔口中得到真正的魔界模样,一是因为看不到,二则是因为能说出口的全都是公爵底下贵族恶魔才有的力量。 千万不要小看这短短的一句话,这就是人界对魔界最大的误差来由。 要知道恶魔的语言是带有魔性的,不论是听说读写,它们全都夹杂着一种魔力在。而魔性之力最忌以弱搏强,若非有特殊的抵制咒语存在,任何恶魔一旦提及比自己较高等恶魔之事就很容易被魔性反噬,若是相差无几倒也就算,若是相差甚远,登时就会自爆而死。 一个恶魔,再怎样强也是不及公爵的百分之一的。而唯有能在公爵麾下服侍的贵族们才有资格被赋予这种抵制言力的咒语加身,也只有那样咒语的反消才能让一个恶魔畅所欲言地谈论。 再加上恶魔是种崇拜强者,至死方休的生物,他们依附强者亦迷恋强者。一旦成了公爵手下的专属贵族,除非是其他同等的公爵或是拥有比公爵更强大的力量者,不然基本上是对其他人不屑一顾的。 综合以上而论,也就是说有能力说出口的恶魔是不可能跟人类这种弱势的族群扯上一点关系,否则人类也不会以为魔界就那么小猫两三只的贵族恶魔在。而没能力说出口的就算是知道人们错了也没那份胆敢出口矫正,再加上人类透过界门裂缝无法看到魔界真景这一层的限制,几种交错影响下就导致了恶魔无意澄清,人类只看假象的局面,久了也无怪乎会有那些可笑的说法出来了。 “照你的意思说,倒是我们的不该了?” 一声冷冷轻蔑的声音从外头传来,听得人是心头一跳,这才发现到马车早已不知在何时停下了行驶,正靠着一块空地歇息。 听到那声音,说话的人不觉顿了一下。 “说这什么话,我这是夸奖!夸奖吧!”尴尬地笑了两声,白咰推开了车门,堆起了满脸假笑下车走了过去,“萨罗斯,别来无恙,近来可好啊?”他笑着对眼前的男人打了声招呼。 眼看着白咰下了车,云萧跟冯亦对看了一眼,不觉地也想跟着下去,可人才刚挪到车门口,脚都还没踏出马车,眼睛倒是已经先瞄到了和白咰正说话的那人。 一头的黑发直泻及地,一身的黑服加袭于身,当视线随着目光跟着转到那人容貌上时,所有的动作戛然停止。 只一眼就好,竟是只这么一眼却叫两人完全停住了动作,扶在车檐的手不动,高举空中的脚怎样也踏不下那块地。 美丽可以有很多形容词,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美艳动人、明亮可人全是,可若要两人现下给个形容,那只有两个字,“恐怖”。 那是美,但却也美到让人恐怖。 你无法去分辨那究竟是美丽的恐怖还是恐怖的美丽,只能说那感觉就像看着个无底洞一样,吸引着,诱惑人,但却又由心底泛起了莫大的恐慌。那种好似非要把人心的恐惧给瞬间掏出来的感觉,让人浑身上下都起了鸡皮疙瘩。 这就是萨罗斯,四分魔界之一的王者恶魔,也是在魔界里素有最残忍且最美丽的阿斯塔罗特公爵。 “好!当然好!”似乎没有注意到云萧跟冯亦的呆愣,萨罗斯向前了一步,浅浅地勾出了一抹诡异的微笑,“可看到你,我更好,怎?终于决定好要跟我打约了吗?” 黑色的袍子随着步伐轻轻吹荡,颇有玩味的看着白咰,他还道是什么气味那样吸引人,原来是白咰来着。也是,算一算那个日子也差不多快到了,难怪那股气息是越发浓厚了。 白咰笑而不语地闪了个身,神色里竟是闪过了一丝漠然,只在那闪过的瞬间,却又立刻换回了那张嘻皮笑脸的模样。 “爱说笑,我想我还没有自虐的嗜好吧……”白咰吐舌挥挥手,开玩笑,他又不是有被虐狂,跟谁订约都可以,就唯独跟萨罗斯不行,谁不知道萨罗斯是以残忍嗜虐著名,他可还没兴趣受虐来着。 “是吗?那真是可惜了……”萨罗斯讽刺地低声惋惜着,伸出的右手缓缓地往左边的侍从发上勾勒出一段头发,“可惜!我本以为可以再多个玩偶的说……” 他笑着将手上的发丝扯了个弧度后落下。云萧等人这才发现那侍从并非恶魔,却是个人类来着。而虽是一身精美华服加诸于身,但脸部却是毫无表情,目光呆滞犹若无魂。 这些或许都不算什么,最最叫人诡异也最明显的莫过于那侍从身上的丝线,一丝丝,一条条从天而来,一丝丝,一条条连接在那侍从身上,拉起的弧度在空中微晃,那种丝线交错的模样简直……简直就像是个悬丝玩偶一般! 而当萨罗斯边说着边将目光落到自己身上时,一阵恶寒登时由脚直冲某人脑顶。 “喂喂!收起你那妄想,别把主意打到我的身上……”看着那人类,白咰忍不住用手搓了搓臂膀,萨罗斯的目光让他的鸡皮疙瘩全都爬了出来,妈呀!怎么这么多年了,他这恶心的癖好还没改过来啊! “什么嘛!也就是说只要不是萨罗斯就行啰?那和我订如何啊?白咰……”还没让白咰再度开口,一个人影顿时从他的背后冒了出来,细长的手臂从背上绕过肩膀环扣在白咰胸前,诡异的声音在耳朵边萦绕,直让人全身起疙瘩。 “啊!”没想到还有人会突然出现在身后,白咰捂着耳朵惊叫了声,反射性地甩开来人,定眼一看,却是跟萨罗斯同为公爵恶魔之一的凯拉安祺,也是众人口中的贝尔杰布布。 “笑话!你又能比萨罗斯好到哪里去?跟你订倒不如和我还实在些吧……”空白的空地里突然闪出了一个人影,眯着眼边笑边看向白咰,想到若是因此可以多个了尘族在手上让他这样那样任他玩弄,贝尔,也就是西亚的笑容就越挂深邃起来。 “唉呀呀!这么多人抢,看来白咰是没我的份了,既然如此,那我只好委屈点啰!其实……就这两个小家伙我也是可以接受的……”四大公爵里唯一以女性之姿现身的冰月,亦即世称的梅丽雅不知在何时已出现在那辆马车上。一手一个从背后抱过了冯亦和云萧,距离之近就差没将整个人往两人身上挂上去而已。 这突来的触感吓得云萧、冯亦两人登时不稳,本来就已经半跨在马车外的身子却是狼狈地从马车上给跌了下来,方一触地便三步并做两步,连连后退先。 小小的空间里顿时多了好多人,意外的,这下,四大公爵可全到齐了。 “有没有搞错?我说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你们这群煞星全都出现了?”许是已经有些反应过来,眼看着云萧、冯亦瞪大着眼一脸不知所措样,白咰边骂边走到两人身旁去,搀起了两人后又顺手随便拍了拍两人的肩。 那动作虽是非常自然,但不知道是否是错觉与否,在白咰扶起了自己之后,冯亦竟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在。好似有种压迫的不适感全都消散了一般,那种感受有点轻又有点重,感觉上好像有又好像没有,弄得冯亦自己也糊里糊涂的,可瞄了一下身边的云萧好似没啥特别感觉的模样,挠了挠脸站稳身子,唔或许……只是他的心理作用吧! 四大公爵笑而不语,只有他们知道,白咰刚刚那两拍手绝非顺便打着好玩的,那是一个足以对抗他们魔力反噬这两人的禁制,也是拥有足以跟他们匹敌才能抵得了他们魔力反噬的力量。 “什么煞星!哼哼!我说待会你就不要跪着求我们帮你……”凯拉安祺啐了声,双手交叉于胸前笑骂,铃铃铛铛的饰品随着动作发出了个清脆的响声,回荡在偌大的空间里,煞是悦耳动听。 “啊?”茫然地叫了声,白咰莫名其妙地看向凯拉安祺,怪怪,他怎么觉得这话听起来好像…… “银先跟我们大致上说了声……”看出白咰的疑惑,西亚轻笑了声说出了答案,“不然你不会真以为我们全都是聚在萨罗斯这里泡茶聊天来着吧?” 基本上,四大公爵虽不是互相敌对,但却也称不上是好到哪里去,他们有共同的考量,也有各自的利益私心在。除了移动城的东之祭典贵族挑选外,若不是有干涉到“条款” 之事,他们倒是鲜少会聚在一起的,更别提要他们无条件的帮忙了。 开玩笑!就算是跟白咰一样同为遗世生物之一,想要四大公爵帮忙出点“小力”,哪怕只是要杯水解解渴,也是要黑纸红字打契约才行的哪!想也知道,要恶魔做白工的事就不要妄想了,四大公爵身为恶魔之首,自然是把这份本事发挥得更是淋漓尽致。 当然,这些一切种种的前提全都是在“不牵扯到条款”的事项上,若是牵扯到了,就是倒贴到死他们还是得硬着头皮做,否则也不会有今日的四公爵聚首了。 “站在外头不好说话,进去会议厅里头再说吧!”不待西亚进一步的解释,萨罗斯漠然地打断了所有人的问话,只在话方落后一个甩袍转身就往城堡里头过去。 在恶魔里,阶级的观念是很重的,同样身为公爵是不可能会对其他公爵有什么“请”或“公爵”之类的称呼敬语出现,唯我独尊向来是恶魔的第一观念。 而眼看着萨罗斯往门内走去,其余的三位公爵也在一个轻笑后转身,便这样消失在空地里,徒留下云萧等三人在那空地中。 “哇哇哇哇!没礼貌!没礼貌!哪有就这样放着客人不管的?真是太过份了!太没良心了!喂喂喂喂!你们几个,有没有在听啊!等等啦!我要是真找不到会议厅怎么办啊… …“夸张地用手挥着乱叫,白咰嘴里虽说着不满意的字句,眼睛倒是没半点怒意在,显然对于他们的态度完全的不以为意。 他笑着将云萧、冯亦半推半走的进入了城堡内,带领两人熟稔地在城堡里走着,看来这些抱怨不过就是嘴上说着好玩的而已了。 第二章 第五公爵 跟他算什么?我想,应该还不能算是朋友吧! ──梅丽雅 梅丽雅是四大公爵里面唯一的女性。 雌雄二性的恶魔选择以雌体常现是种很少见的事,可梅丽雅却做了,据说,那是为了遵守一个约定。 外表,是魔族的象征,力量,是魔族所崇拜迷恋的。 美艳恶毒的梅丽雅拥有超凡绝伦的实力、异常毒辣的手段,即便是女性,却是无愧于当恶魔,所以她成了四公爵里唯一以雌体模样现身的一位。 不知道她的总唤她做梅丽雅──四大公爵的尊贵殊荣,而知道她的却是习惯叫她,冰月──冰亚幻族的残存末裔之一。 知道冰月名字的人不多,能叫冰月名字的也不多,因为,会反噬。 梅丽雅是“外名”,冰月是“内名”,而内名比外名的反噬力是万比一。这光是外名就得要由抵制咒语才能不反噬了,更别论内名的威力,那也不知是有多少力量才有的反噬,除非是拥有足以相抗的力量,否则,难以匹敌。 所以冰月这名啊,是没多少人能叫的。 很久很久以来,记不得是多久了,敢叫冰月名的一直只有那几个,萨罗斯、西亚、凯拉安祺、银、白咰和艾尔非司那讨人厌天使长。 有什么共通点吗? 有的!他们,包括自己在内,全是遗世生物,全是和那第五族有过契约的一部份,也全是……各界的支撑者。 魔界是个很麻烦的地方,因为魔界的地形,太广,且会回馈反赠魔力。所以妖界有银,人界有白咰,天界有艾尔非司即可,可魔界,却非得要四个才能支撑。 而她、萨罗斯、西亚、凯拉安祺,以血肉之契跟魔界大地订约,先以自身魔力供养魔界平衡,再由大地回馈给予他们无尽魔力。 于是,他们很强。 魔界大地的反赠魔力,除了那群人外,没人比得上。 比不上的力量就不能抵制反噬,不能抵制反噬就没人敢叫,曾经认定了,除了那群人外,不会有人叫得动也不该有人叫得动。 但,那是曾经,不代表永远。 也是曾经,有个恶魔,成了唯一的特例。 魔界,是个实力为家的表征,公爵自傲比天高,对于挑衅的人,是不会留情的,对于敢来的挑战,也是欣然接受的。 她很有度量的,真的,她可以大方的接受任何的挑战。 “如果你赢得了我,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曾经,她对着一个紫发黑眸的恶魔这样说。 紫发,那是下等魔的表征,黑眸,那是贵族恶魔以上才有资格拥有的妖艳色系,很显然,这个恶魔,是从下等魔一路升上贵族恶魔的。 这种恶魔,太少见了。 要知道恶魔的血统相当于力量,虽说并非绝对,但也差不多了。 只配当玩物的下等魔要转成平民已是极为不可能之事,从平民转成贵族又是种非常渺小的事,要转成黑眸这种上等货就连移动城都非常少见。而黑眸以上的贵族是没有区分力量等级,因为那股力量能抗衡的,已是近无。 敢跟冰月下战帖的恶魔不是没有,但绝大多数,是黑发黑眸的,这个恶魔,很特别──除了身份,还有力量。 败在冰月手下的很多,但让冰月赢得这么费力的,他是头一个。 冰月很讶异,因为如果不是魔界大地反赠魔力,单就自身魔力而言,这个恶魔,不比她差。 “哪!要不要在我手下做事?”看着躺在地上浑身是血的恶魔,她戳戳他。 “……” “我很欣赏你耶!”她再戳戳他。 “……” “别人求之不得的,你要不要啊?”继续戳。 “……” “我可以给你任何你想要的东西喔!”我戳,我戳,我戳戳戳戳戳。 “……你可不可以不要再戳了?烦!” “那你就答应人家嘛!”她可怜兮兮地说着,这要让不知道的人看到了,还以为堂堂的公爵恶魔输了这种仗哩! 他瞥了一眼,眼眸里流转的却是那样的无畏,“我,没兴趣当别人的狗。”淡淡地把话撇下,“要,就杀了我,不要,总有一天我会再来。” 他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尘,丝毫不惧地看着,眼里满满的,是挑衅,亦是自信。 “好!够魄力!”没有想到他会这样说,冰月拍手大笑,“你有种!我就跟你玩那么一回!”语罢反手一扬,瞬间咬断了自己的手脉,只看得白色的冰血爆涌而出,染上了整块大地,冰冷而又诡异。 “五分之一的世界!”冰月高傲地抬眉,高举的手握成拳让血液淅洒于地,“我给你我五分之一的世界,如果你可以,就成为第五公爵给我看!你大可以不屑地拒绝,但我可以保证,你这辈子将永无胜我的机会!” “我不会拒绝的,但,也绝不说谢!”他站直了身,自傲的神情找不到半点的羞愧,好似冰月给的理所当然,而他也有资格接受一般。伸出了右手递到嘴边,张口咬断了自己的手脉,紫色的血立刻洒了一地,融在那股白艳之中,交织成了一片白紫漩涡。 “有趣!”冰月哈哈大笑,“恶魔,我很有兴趣知道你的名字,告诉我吧!” “以萨谜尔,记好了,因为它将会是足以跟你并驾齐驱的第五公爵。” “你真狂!不过我喜欢。”冰月笑着划下渡让契约。 而她,也是第一个交出自己世界的公爵。 所以说,他们俩究竟算不算朋友?这个,实在不能定论。 只能说他很特别,在这漫漫长世,他曾经,是个非常特别的存在。 所以也很难得的,在今天,在凯拉安祺的提醒下,冰月,想起了他。 四个人多无聊,多一个会很有趣! ──贝尔 贝尔是个很沉稳很沉稳的公爵。 他从不太展头露脚,也从不介意比别人不显露,他向来只会静静地看,静静地做,然后,再静静地……夺。 所谓居高临下算是非,冷眼笑看天下人。 无关其他,他就是喜欢在一旁看,在一旁等,看着一切是否真能照着他的目标走,等着目标做出他想要的结果,操控与控制,修正再掌握,也许最后,不排斥收取点小报酬。 结果,向来只是附加,过程,那才是贝尔渴求的。 他的目标向来明确,他的手段向来高明,而且确立了,就会不择手段去做。 所以在他还只是西亚的时候,他可以以一界平民之身转成了贵族恶魔进入移动城,也可以以贵族恶魔之躯成为夺谋魔界大地的四大公爵之一,魔力蜕变、斗争阴谋、机关算尽夺巧思,不论是对事还是对人,他,很喜欢那种控制住一切的快感,尤其,是在暗处独自享受。 乱世出枭雄,盛世出狗熊。 西亚不讨厌安逸的生活,但他不爱没有变化的生活。 于是当西亚觉得很无聊很无聊的时候,当他眼前站了一个可以改变现状的恶魔的时候,他就会想,或许……来点混乱,会很有趣。 落叶两旁树下飘,打量着站在自己跟前的恶魔,紫发黑眸啊!倒还真是比自己还要少见了,西亚笑。 “你想要什么?” “……我,想成为第五公爵。” “你认为你有那资格?” “我不认为我没资格。” “倒是有志气,问个问题,为何想成为第五公爵?” “……没有为何,只是想试试站在顶端的滋味……” “好!”西亚扯了个大大的笑容,“你这个答案,我满意!”手掌一翻,一把精致的匕首现形,阴晦的光芒在手中不断地闪耀,“这样吧!就给你五分之一,如何?” 他挑弄着刀尖,锐利的刀锋在他细长的指尖上划开了好几道痕迹,带点紫红的血液就这样一滴一滴,一滴一滴地缓缓流下。 他一愣,“这是施舍?”眯眼握拳,压低了声音问。打没打,谈没谈,就这样毫不犹豫地给了他五分之一的世界,敢情是可怜他还是施舍他? “对!是施舍!”西亚抬眉,“我就是‘施舍’你五分之一的世界,怎?你不要?” 毫不避讳的讥讽,施舍两个字从那唇里缓缓地吐出,竟是让人有种格外的愤怒在,刺耳!很刺很刺! 空气里,弥漫着浓厚的火药味。 “……不,我要……”思考了半晌,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满腔的怒火,缓步地走到西亚身边,“我就接受你的施舍,但这股气,我定会讨回。” 咬着牙愤恨地瞪着,黑色的瞳眸爆着紫色的血丝,看得出来,他非常非常不爽,但也非常非常忍耐。 “你真对我胃,恶魔……”西亚大笑,没有人可以随意践踏他人自尊,更何况是他们这群自傲比天高的恶魔,但欲成大事不拘小节,如果连这点忍耐性都没有,那这游戏,也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了。 “四个人多无聊,多你一个,应该会很有趣,对吧!”西亚道,语罢手腕一转一抬,青色的小刀往颈前用力一划,颈脉的血液就这样泉涌而出,血染四周。 “以萨谜尔……”他轻轻地说着,手里不知何时也多了一把紫艳的匕首,毫不犹豫地往颈处一割,紫色的血液跟着爆出流窜,“记下了,我会让你很有趣,有趣到你没有时间喊无聊。”他冷笑。 第二个五分之一的世界,就这样,到了他手上。 不久后,他确实是让所有人过了一段挺难忘的日子,那种记忆鲜明到即便是时间过了这么久,但冰月一提,西亚还是记起了他。 我爱做什么就做,有谁管得着吗? ──贝尔杰布布 贝尔杰布布是个让人很捉摸不定的恶魔。 说他独断,可却偏偏思考详密,说他任性,可却偏偏心思算尽。有的时候你会觉得他的思考很简单,但有的时候你又会觉得他城府实在太过深沉。 他的表现、他的行动往往出人意料,他的心思、他的策划往往让人难以捉摸。他就像个充满机关按钮的大墙挡在你面前一样,你可能选到无机关的安然度过,也有可能会选到十死不生的活地狱。 所以在移动城时萨罗斯就曾经这样说过,他最不敢惹的是冰月,最不想为敌的是西亚,而最猜不透也最感威胁的却是凯拉安祺。 专断妄为,喜怒无常──这是评价。 高深莫测,阴险狡猾──这,也是评价。 当一个恶魔拥有两极化的评价时,就表示了一件事,可以的话,最好,也最该,别碰也别惹。 向来都是这样的,他想做什么,就做。谁,都没有资格约束他,不敢,也不能。 很少人,可以去摸透凯拉安祺的真正想法。 就好比现在,不会有人料到,也没有人会想到,堂堂的公爵恶魔竟是愿意封起所有魔界回馈魔力,接下了这场以自己世界为战利品的挑战道理一样! 这种一不小心就有可能让自己败于当下的作风,饶是冰月再大方,也绝无此冒险的意愿在。 可凯拉安祺做了。 十天十夜,整整十天十夜不眠不休的缠斗,从天上打到地下,从山前打到了山后,换来的只有两个字。 “过瘾!”凯拉安祺大笑,扬起的手在瞬间出现了一件暗色的长袍,一开一甩间,就这样将那袍子给披上,转身,面对来人。 “我输了……”来人单脚屈躬坐在地上,许久后才苦涩地一笑。紫色的长发散落于地,依稀间,还多了一股很浓的腥味在。 “输得可甘愿?”凯拉安祺走到他身边问,身上的银饰随着步伐的前进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甘愿……”他点头,“所以,动手吧!”干脆地闭上眼靠着膝。 沉默,凯拉安祺沉默,来人亦无欲多言。 时间,似乎又过了很久…… “理由。” “?” “给我个不甘愿的理由。” “……听假话还听真话?” “有差吗……”凯拉安祺挑眉,双手自然地环于胸前,“假话。” “假话是……我输的心甘情愿,所以动手吧!” “……真话。” “真话是,我输的不甘不愿……”他抬眼,“能做我对手的本不多,我的实战经验不足,会输,无可厚非,但不甘,是事实。” “很烂的理由……”凯拉安祺狂笑,伸出了手指抵在唇间,“不过,我可以接受!” 甩袍,划过。当手掌舞动袍子划过腰下的瞬间,“轰”的一声突然响起,左膝上方顿时炸凹直见骨,暗褐的血液混着肉末喷洒,听觉里,还多了点重物落地的扰动声。 “五分之一,我就让你输的心甘情愿。”他狂妄地宣布,决定了!就是要让这个恶魔输得心服口服不可。 “以萨谜尔……”扬起了手往自己的膝上一炸,几近断骨的疼痛却是让他连眉头都没皱,“你会知道我所言不假!” 就这样,他,拿到了另一个五分之一的世界。 于是乎,当银简化地将事情说了一遍,当四大公爵沈静地思考对策,当视线不经易地落抵在窗外的那个世界时,自然地,凯拉安祺忆起了他。 所以说,我从一开始就该杀了他! ──阿斯塔罗特 阿斯塔罗特是魔界里最美也最残忍的恶魔。 他的美是让人起鸡皮疙瘩的那种美,他的残忍是那种逼人至极限不可的残忍。 黑发黑眸的他拥有最纯粹的血统、最美艳的外表和最残忍的性格,这样的性格,这样的容貌,说是恶魔中的恶魔,当之无愧。 所以当他只是萨罗斯的时候,烁乐就已经找上了他,所以当他还在移动城时,便已经开始了往后夺取魔界的种种策划。 这种恶魔,成为四大公爵之一,太理所当然。 欲望,那是萨罗斯所管理的,所以西亚的世界周表是时钟铺散,凯拉安祺的周表是文字围绕,冰月是白雾弥漫,而他,却是丝线交绕。 世界,那是魔界公爵的象征,但严格来说,不过是把自己所有的魔界领土占有的更彻底一点而已。 魔界的大地会反赠魔力,可,得先付出魔力,而这种付出,很大。即便是萨罗斯,一个世界的大地也已经是他所能供应的魔力最大极限,贪多嚼不烂,所以不能多,但,也没兴趣少。 萨罗斯是个很谨慎也很不多事的公爵,对他来说,吃亏的事情绝对不做,除非有更大更有诱惑的利益摆在他眼前,否则很难,也不大可能会打动他。 之所以会跟这个恶魔见面,一是因为他的行为,引起了他的某些兴趣。 二十个天使被丢在殿堂前,背部羽翼全数撕扯殆尽,所有天使莫不已是昏厥,而那人的手上正残留着染血的白色羽绒,看起来,就像个染色的手套一般。 “打个赌,如何?” “喔?” “我将从其他三位公爵手里拿走他们五分之一的世界,如果我胜了,你就必须给我你五分之一的世界,如果我输了,这二十个天使含我在内,任你处置。” “听起来我吃亏很大哪!”萨罗斯不屑地冷笑,鄙夷的眼神扫过一旁的天使,二十个天使和一个恶魔换他五分之一领地?就算是这个恶魔真的非常难得也罢,他怎样都不觉得这赌注有这价值。 “是吗?”那恶魔笑,极轻极浅的那种淡笑,“如果我输了,你将得到一个最得力且最忠贞的手下大将和二十个天使玩物,如果我赢了,充其量你不过是输了五分之一的领地而已,以阁下的性格,这五分之一也不过就是所谓的‘寄放’。契约实现是一回事,后续的抢掠夺取又是另一回事,不是吗?” 恶魔里从不讲究什么道德仁义,除了契约的不可违抗性外,非契约的行为要怎么做那是各凭本事。 “你倒是挺了解我的嘛!”萨罗斯眯眼,枕着头斜靠着椅背,开始盘算起这场交易的利益。不可否认,他欣赏眼前的恶魔。 要知道公爵恶魔的力量几乎是势均力敌的,他们没有办法正大光明的互相交锋,所以大部分的动作全都仰赖底下的贵族行事,拥有一个技压群雄的贵族是所有公爵都渴求的事。 而眼前的恶魔确实也的确够那份资格,但,也同样地,若是一不小心的话,他也将很有可能成为另一份威胁,即便会达成这份威胁的可能性很小,即便这份威胁即使成形他也有办法扭转回来,但节外生枝这种事情实在是不符合他的作风。 萨罗斯从不小看任何力量,就像他自己常说的“没有力量不代表没有威胁性。”是一样的道理,很多东西,是没有办法用力量直接下去做平衡的。 理智告诉萨罗斯,他不该也不应为自己找这种不确定的麻烦,他大概已经可以看到,眼前的这个恶魔将不是他的助力,而是阻力。 但,阻力也可以是助力。 萨罗斯也很清楚,因为魔力馈满的关系,所以四大公爵没有办法互相掠夺土地来增加世界,世界不释出,很多资源在无形中便形成了一种独占状态。 第五公爵的存在会带来一番腥风血雨,但同样地,也可以带来一次规模不小的版图重整。 况且若真是让其他三位公爵释出了部分土地,自己也不见得可以再置身其外。一旦其他公爵可以外扩世界,这矛头很难不指向他。一对一他有把握,一对多他只怕也占不了太大便宜。细细思考才发现,眼前的恶魔似乎没给自己第二条路的选择,打他提出这个建议的开始,便已是决定了唯一的方向。 “也许,我该趁现在杀了你才对。”萨罗斯盯着殿下的恶魔轻喃,他现在唯一能做的第二个选择就是杀了他避免后患无穷,可这点他想得到,底下的恶魔,想来应该也想到了才是…… 等等!他该想得到! “恶魔,你这可是拿命在跟我赌吗?”想到了这点,萨罗斯忽地坐直了身,饶有兴味地看向他。是吗!原来如此啊这个恶魔自始至终只给了自己两条路──要,就答应,要不,就是杀。 “你……可还真敢赌啊!”想通了这点,萨罗斯忍不住冷笑,这种以命相搏的请求,他倒是……很久没有尝过了。 思考,不动。 时间流逝,仿佛之间,又过了许久。 “恶魔,你叫什么名字?” “以萨谜尔……” “好!以萨谜尔……”萨罗斯一手轻抬至耳,“刷”的一声将耳上的耳环直接扯下,黑色的血液顿时喷在那耳环上头,只看得他手一扬,那耳环立刻转变成了一卷泛着黑光的契约纸,“就让我看看你是如何从那三位公爵手上拿走那五分之一的领地吧!也顺便告诉你,我从未打算给你五分之一的领地,可以给你,我就可以拿回,望你可小心了。” 右手轻轻一挥,黑色的契约纸当场焚烧殆尽。 “阁下不必担心……”以萨谜尔张手朝空中一抓,那张本该烧毁的黑色契约纸就这样完好地出现在他手上,“我会随时等着准备好迎接阁下的大驾光临!”语罢便将手指咬破,在那张黑色的契约纸上签下了恶魔的约定。 接下来的日子,一如萨罗斯所料,他是成功了。 “欣赏”是冰月给他五分之一的关键:“施舍”是西亚赐赠的五分之一:“对决”则是凯拉安祺承诺的最后五分之一。 然后才发现,对自己,那恶魔的策略是“诱惑”。 不同的恶魔,不同的策略,不同的面貌,他的目的只有一个,为此,任何手段都可以用。 萨罗斯不禁赞叹,看来,他是为自己找了个不小的麻烦了。 但感叹归感叹,契约之行不得不实践,于是乎,以萨谜尔拥有了足以跟所有公爵一较高下的能力与魔界大地。 动荡魔界百万年的历史正式展开,五大恶魔正面交锋,为的,就是补满那份缺损的五分之一。 在这期间,战况最惨烈的时候,冰月的世界曾经一度削减到仅剩二分之一,西亚的领土也曾经稀少到仅剩五分之一大,凯拉安祺的世界缩小到仅有原先三分之一左右,就连以萨谜尔自己也不虞幸免,曾经到仅存五分之二的大地,而波动最小的萨罗斯,则是始终没有小于四分之三的世界过。 然,或许可怕的不是他们互相掠夺到怎样惨烈的地步,而是不管他们的世界再怎样的悲惨,他们,全都有办法再次掠夺回来。始终,可以这么说,到最后所有的公爵始终都固守住了那五分之四的的世界。 这种你抢我夺的世界争霸就这样在魔界整整持续了一百万年,一直到以萨谜尔将自己的世界彻底打造完成为止。 斗了一百万年,公爵们是累了。 以萨谜尔世界的告成让他们不得不正式承认他这第五公爵身份的存在,于是乎,这场斗争到此暂告一段落。 接下来的日子,就该是大家暂时休养生息的好日子了,想斗的、想夺的,就等大家养精蓄锐好再好好重新开打。 是!要夺的、要斗的,就等大家休息够了再展开,本是这样想的,可没有人会预料到,竟是再也无那份可再动荡魔界大地的机会在了。 那一天,是以萨谜尔的正位大典,是他用了一百万年的时间光阴换来的魔界公爵之名,是他不惜用生命跟所有公爵恶魔数度交锋之下才攀上的最高峰,(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是所有恶魔毕生梦寐以求的一刻钟。 这种谁都不会舍弃的殊荣,他却舍弃了。 那一天,那一刻,在以萨谜尔自己的世界里,在那著名的雅其拉雅峡谷之上,他纵身跳下,自爆而死。 消息传来,举座皆惊,就连萨罗斯都呆了好半天。 不明白,真的是不明白! 明明是那样的渴求,明明是那样宁愿拿命换也不惜要达到的顶峰,就这样,说放就放,留下的,只有那个已打造完成的第五世界。 没有人知道以萨谜尔到底在想些什么,也没有人知道为何以萨谜尔会这样做,但没有了世界原主的魂之契约,就算是四大公爵,也没有办法将以萨谜尔的世界瓜分掉。 他们只能等,等着这个第五世界因为没有足够原主的魔力付出而慢慢地萎缩、消失,直至再度回归大地,这,没有百万年也得要几十万年。 时间,可以冲刷很多事情,存在,也可以变得犹如不在。 五十万年的光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第五世界,至今依然屹立在魔界中央,只是已经很少有恶魔会去想起那段腥风血雨了。 然这个让人无法忽略但却又快要让人遗忘的世界,在今日,因为银的要求,因为凯拉安祺的提醒,因为众人的回忆,被彻头彻尾地想了起来。 第三章 疑惑 好不容易在绕了个把个钟头后才终于走到了会议厅,一进门白咰就毫不客气地坐下,先灌了两杯甘美的葡萄酒,这才心满意足地问道:“好吧!废话不多说,既然银也跟你们简述过了,想必你们也是有了什么线索才会聚在一块的吧!说吧!有什么线索可以提供给我们的吗?”边说边又倒了一杯美酒往喉咙里灌去。 魔界的酿酒向来可跟天界一较高下,尤其是从萨罗斯这里拿出来的,堪称是极品中的极品,难得萨罗斯肯拿出来招待众人,不趁机喝他个过瘾实在是太对不起自己了,就可惜他没有两张嘴巴,不然一定可以喝得更痛快些。 “听过热唇草吗?”没去理会白咰那副贪喝的模样,西亚缓缓地问出口。 “热唇草……”白咰拿起酒杯轻轻晃动后低喃,脑子里正拚命地搜刮着那份微弱的记忆,“啊!”恍然大悟地拍了一下手,“西亚你说的可是那种只生长在雅其拉雅峡谷下段森林的魔界植物?” 他想起来了,魔界热唇草,又称指路草,是一种可以指出迷途者心之所往的所在方向的特殊魔界植物,对厚!这不就是他们现在所需要的吗? “嗯!就是这种草。”西亚笑着点点头,白咰不愧是白咰,连这种稀有的魔界植物他都会知道。 “这样啊!好!那凯拉安祺,我们走吧!”白咰放下了酒杯兴奋地准备起身,他记得那热唇草是只能生长在魔界的雅其拉雅峡谷的下段森林里,印象中……那雅其拉雅峡谷好像是在凯拉安祺的世界里来着吧! “呵……我说白咰啊,你是多久没来魔界了你……”凯拉安祺促狭地笑了声,“早叫你要闲着没事就过来晃晃,偏不听吧!先说了,那雅其拉雅峡谷可不在我的世界里。” 他说完,无所谓地耸耸肩。 “不在?”白咰皱眉,疑惑地问着,“不是吧!莫非你们重整版图了?那谁跟你换啊?”唔……他记得他们这几个早就都额满超载了,除非用换的,不然就是用夺过来的也没意思吧! “没人跟他换,别说雅其拉雅峡谷了,就连我的闇雪峰现在也不在我的世界里啊!”冰月凉凉地用手扇了扇接话,所以说……要忘记还真的是很难,不是吗?! “啊?”白咰低叫了一声,他给冰月的话弄糊涂了,现在是什么状况,他怎么好像有点不大明白。 “白咰……”眼看白咰一脸茫然样,萨罗斯轻唤了声道:“魔界现在有五个世界。” 一语道破,没有赘字,倒是把所有的问题全部说清了。 五个?五个! 白咰忽地睁大眼,讶异地叫了一声,“不是吧!难不成那个恶魔成功了?” 他虽不常来魔界,但也耳闻过魔界的那段动荡不安期,虽然不是很清楚,但总是知道有个恶魔为了成为第五公爵不惜血洗魔界这事。 不过知道归知道,白咰自是从不认为有恶魔可以在这四个变态手下成功夺到那位子过,所以魔界动荡是魔界的事,他也就没什么去多问。后来也没听到有什么后续动作出来,魔界也恢复平稳好一段时间了,他自然认为是那个恶魔失败的缘故。 可如今一听也难怪白咰会这么讶异,难不成那恶魔竟是成功了?可又为什么他从未从其他人口中听过第五公爵的名声过呢? “你没听过很自然……”似乎是察觉了白咰的疑惑,西亚苦笑了声,“有世界,没公爵,那恶魔早死了。” “……西亚,这笑话不好笑,世界回赠,就算没跟你们一样有生死契约,公爵恶魔的寿命可不少吧……”斗不过、难打死,公爵恶魔要死也得是自然死亡,可能跟魔界签下契约的至少也是百万起跳了,言下之意是哪有说死就死的可能啊! “想破头你也想不到……”冰月媚笑,吸了一口气才道:“再强的,也敌不过自己吧!” “你的意思是……”这话一出,白咰又是一口凉气倒抽,不是吧!公爵恶魔玩自杀?有没有搞错啊!不敢相信地抚着头,却在一瞬间,脑子里突然闪过了破碎的白色飞舞,好像有什么不远前的相似感被挖了出来一样,但那只是很短的瞬间,快得连白咰自己都来不及捕捉。 “信不信都无所谓,但这非要点,重点是白咰你们现在要去的雅其拉雅峡谷就在那个世界里。”无意再在这个话题上多做讨论,萨罗斯出声拉回所有人的主题。 “我知道了,原来如此,所以你们才会全聚在这里啊!”刹时之间,白咰恍然大悟。 公爵恶魔的世界可不是装饰用好看的,基本上,每个世界的表面都有着强大的结界,除了公爵自己以外,只有受到公爵的许可力量者才拥有能自由进出自家公爵世界的权力。 若打个简单的比方来说的话,世界的结界就是一道锁,公爵的许可力量就是钥匙。每个世界的锁都不一样,发出的钥匙自是不能通用,没有钥匙的恶魔是进不了世界里的。而钥匙若没有特意收回的话,其使用年限大约是百年,百年后就得请公爵重新给予、许给力量,如果没有得到许可的话,一旦出了公爵世界就会再也进不来。 那,如果没有钥匙却又想要进入世界里呢? 很简单,就硬闯嘛!只要四大公爵联手施咒于身,还有什么锁头是他们开不了的吗! 当然,在平时公爵们是绝对不可能会互相联手的,不过现下这种情况例外,既然银都说了要“不遗余力”的帮忙了,就算再不想,他们也得做。 “闯入的马车我们已经帮你们备好了,接下来就只剩下你们了,等会我们几个就帮你们施咒……”萨罗斯边说边又从旁边拿出一个准备好的小盒打开,盒子里有三个黑色纹漆的贝状物,拿起了其中一个轻轻地在壳上一按,那个物体就像贝壳开阖一样慢慢地打开来。只看得上壳与下壳各有一层透明的萤幕,正各自搭起了显示。 “别说我们没尽力,没硬闯过世界,所以我们也不知道反弹会多大,这个就给你们用吧!这叫贝螺,上面是距离方位,可以显示出所在位置和雅其拉雅峡谷的相对位来,下面则是你们之间的相互距离,贝螺间会互相感应显示,带着这个就算被冲散了也可以尽快会合的。”萨罗斯将小盒子递到了白咰跟前,做到这里可说是大发慈悲千年难得了,估计可以当成公爵们吐血跳楼大拍卖了。 白咰点点头拿过后分别递给了云萧和冯亦,心里头实在感激银,若不是它开口帮忙,只怕光是解释就耗够久了。 “那就把这个戴上,过来我们帮你施咒吧!”萨罗斯手轻轻一挥,桌上赫然出现了三条手炼,每条手炼上都加镶着四个宝石,宝石上面又有着怪异的刻纹,若再仔细一看,那是每个公爵自己的代表信物和图腾。 拿起了手炼,白咰示意着云萧两人也将它戴上,然后再带着两人绕过桌子来到四位公爵面前,让他们轮着对自己施咒。 只看得一道道光芒随着公爵咒语的响起从手炼处钻出,光在手腕处转了三圈,又随着咒语的完成隐没回宝石里。 四个公爵就这样分别施咒,一圈轮着下来,四个宝石里是储了满满的魔力来着。 “记住,炼子不能混着用,这是具有专属性的,戴错了就无法发挥作用的。要闯入世界时一定要戴,否则绝对进不去。还有这里面的魔力只够你们用一次,若是出了世界就不能再进去了。”将最后该交代的事情一次交代完,萨罗斯又在空中打了个声响,窗户刹时轰地大开,而刚刚那辆诡异的马车早在不知何时就已停在了阳台外的半空中等着。 起身将一伙人带到了阳台前,萨罗斯道:“这部车会带你们闯入世界里,从这飞过去大约还需半天的时间,就帮你们到这里了,剩下的好自为之吧!” 他闪了个身让白咰三人通过,漆黑的马车在半空中浮浮荡荡,看起来也真够诡异了。 许是本就不打算多逗留,白咰倒也没说什么,走过去将云萧两人往车里塞,又跟萨罗斯他们说了声谢,便让马车载着,扬天而去。 目送着几人的离开,黑色的马车在半空是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直至隐没在那黑暗中为止,萨罗斯的目光始终都没有离开过。 “发现了?”冰月缓缓地挪向前一步,轻轻地笑着问。 “嗯!”萨罗斯淡淡地答了一声,没有多做任何的回应。 “本以为是白咰呢……”西亚笑着走到他们身边,“谁知竟是另外那个啊……” “切!我就说,所以冰月你刚刚才会那样做是吧!”凯拉安祺不满地叫了声,就说冰月怎会一见面就有那个举动,这要不是刚刚一一帮他们施咒时有机会面对面,他也不会去注意到。 “唉呀!明明是你们反应迟钝,怪谁啊!怪谁啊!”冰月反瞪了凯拉安祺一眼,颇不满意地拉高音叫。弄清楚,她可没那义务去告诉他们来着,难不成他还希望自己会提醒他们不成吗? “好了好了……”西亚挥了挥手要两人镇定一下,“那现在呢?有兴趣吗?”饶有兴味地问出口,偏过头看向萨罗斯。 “不……”萨罗斯浅浅一笑收回了目光,手指递到了唇边,用着几乎是喃喃自语的语调说道:“其实我,有兴趣的是另外一个啊!” 也许西亚他们并没有发现到,可他知道。那熟悉的气味,相似的味道,即便容颜换改,即便轮回生世,可灵魂的本质却是永恒不变的。 忍不住抬头再度朝天望去,五十万年的光阴啊!恶魔啊恶魔,告诉我,可会是……你吗? 第四章 失散 我承认我在那炼子上画了个口子,因为我想知道,那,究竟是不是他。 ──萨罗斯 马车吱嘎吱嘎地在空中奔驰飞舞着,半天的时间不长不短,但冯亦却是没敢松懈下来。 “云萧,这个你带着,要是有危险,就把这玩意给丢去。还有这个这个,插在地上的话半径五尺内都不会有东西敢接近。喔……还有还有这个,要是好死不死冲散了,就先吃这个充饥好了!千万别乱拿什么其他的东西吃。对了!你要不要剑?我把青白剑现形固化给你用要不要?”冯亦边说边从自己身上掏出一样样的物品来往云萧怀里扔。 “冯亦,有的时候我真怀疑你东西到底是往哪里塞的?”云萧摇头,有些无奈地看着自己膝上。眼见那些物品已经堆得像个小山高,而且还有不断往上增加的趋势,他脸上的黑线是越来越多。天!真的不是他要问,这冯亦平常到底是将这些东西放哪去了? “厚冯亦你很偏心喔!为什么我都没有……”抱怨地叫了一声,白咰的手毫不客气地就要伸出去瓜分那一堆东西。 “去去去!你这贤者大人还需要我帮你备什么?这可是救命的玩意,别跟云萧拿来着。”冯亦一把抢回了白咰手上的物品就要往云萧怀里放,却在此时马车一颠,让好不容易才堆了小山高的物品在两个力道的作用下顿时全往地上洒了去。 三个人低呼了一声,几乎是在下一刻就全弯下了身去捡那些个物品,话还没来得及再度开口,马车又是一个重心不稳,顿时是向下跌了两三尺,让没坐好的三人皆是往身旁的车身撞了一下。 “搞什么啊!什么玩意来着?”白咰吃痛地抚着头皮哀叫。可恶!萨罗斯这家伙是虐待他不成吗?怎么这马车老颠来颠去的! “是怎么回事?不会是撞到东西了吧?”冯亦皱了皱眉回身,到底受过训练的人,不过就是歪了一下身子而已,倒是很快地抓回了平衡。 “会不会是到了呢?”云萧边揉着手边准备向窗外头探去。没什么去注意那不大疼的手的他压根没有发现到,刚刚那个不大不小的撞击恰恰让手上的炼子撞飞开了手腕,竟是在不知不觉间落到了车座的底下…… 已经用不着再去确认是不是到了目的地了,云萧连布帘都还没掀开,一个“轰”声顿时响起,刹时之间马车像是受到了剧烈的撞击一般,竟是整个给炸了开! 突然的变故来得这样快速,让人无法反应,只看到四散的碎片呈抛物线纷纷射出下坠,强大的冲力将三人是当场撞散,完全分了开,更甚,几块碎石的冲撞直接打到了云萧的头上,让人就这样当场晕厥了过去。 “靠!开什么玩笑!”冯亦大骂了声,眼看着云萧的影子朝另一头的方向而去,他心里急,顾不得去思考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凝神提气,踏着那飞散的碎片就要往云萧的方向赶去。 魔界的风很难和体内的风产生共鸣使唤,冯亦光是让自己撑着不下坠就已经很吃力了,他左闪右躲地踩着碎片向前飞跳,速度虽不慢,但却也不快,怎样也无法赶到云萧身边抓住他。 马车的零件在空中飞舞四散,可用的垫脚也越来越少,冯亦眼珠子猛转地四处搜寻,冷汗是一滴一滴地冒下,算算那个离云萧最近的碎片离自己这里大约也有百尺的距离,就是他使劲全力跳也构不着那一点边,可叹自己段术不够无法使出飞翔术,不然这种距离又岂会造成什么不便,早就赶到云萧身边去了。 不过可叹归可叹,再怎样远也得想办法跳过去,冯亦心里头这样想,眼睛也没闲着,正四处看着有无可以再前进的踏石没有。 或许也是他运气好,只看得不远处的右前方几块板子正摇摇晃晃地从空中跌下,正好是多了几块踏石。 冯亦见状不免大喜,云萧是往他左方摔去,但这左方早已无踏石可供他跳跃,这几处碎片显然是刚刚炸开上飞后又跌下的,踏上去虽有点绕路,但速度要是快点的话他该是可以抓到云萧没问题,想着想着也不再耽搁,提足气,一个向右跳跃飞去。 一块、两块、三块……正当冯亦卯足了劲飞跃在那些碎片间时,他压根也没注意到,刚刚那些跌落的零件已经是到了那世界周表附近了。 死物的契约魔力本就不如活物的魔力来得那样强大,这是因为活物的契约是刻画在血液里头的,以血养约,血液之往契约之守,纵使是四大公爵联合下约,在无血的情况下也只能发挥个七成左右的魔力。 七成的公爵魔力对于很多魔界结界来说已是有相当足够的破坏力,可对于要闯入同一等级的公爵世界而言,这力道就显得略微不足。 不足的力道自然是没法子可硬闯的,马车会被炸碎不是没有理由,炸开的碎片进不去世界也是理所当然。 等到冯亦发现不对已是来不及了,刚刚落下的车轮破木一个个因撞到了世界周表不得其入,竟是给硬生生地反弹回来! 刹时之间,天空成了致命场所。 十几块的碎片就像个上了弹簧的炮弹一般,其力道之大、速度之快就算不会爆炸也有足够的撞击力。 丝毫没有料到这厢变故来到,冯亦在这一波的攻击下闪得甚是狼狈。眼见上方的碎片掉落不断,下方的反弹猝防不及,再加上他体内的风素一时之间难以调度配合,这行动跟思考完全分家而行的后果就是…… 天空中响起了大大的“叩!”响音,一个已断成两截的车轮不偏不倚地往冯亦的后脑杓砸去,而很显然的,冯亦千练百练的身体却独独练缺了少林绝学──铁头功──这门武技…… 于是乎,就算很不愿意,就算很无奈,就算很……窝囊,堂堂的冯大首领也只能在半截的车轮下,两眼一翻,就这样直挺挺地晕了过去。 三道人影分散着方向往下坠,当三人坠到周表附近时,手炼刹时闪出了一道青光,青光顺着手腕射出,守护攻击魔力两相撞,在魔界的大地里擦出了两道不小的火花。 疵疵的火花声在空中响起,相抗的时间出奇地短暂,不过就是一眨眼的功夫,三人便已随着青光隐没在那黯淡的世界里。 一切的一切仿佛发生的理所当然毫无错误,除却一个小小的不协调外──擦出的火花只有两道,可消失的人,却是有三个。 第五章 鸣土 其实,云萧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只记得自己正弯下身来捡东西,然后马车颠了一下,而就在他准备向外头看去时,一个巨大的冲击迎面袭来,他的颈子像是给什么东西撞到一般,顿时眼前一黑,什么印象都没了。 他昏迷的状况似乎并不深,模糊里,传来了好几种的撞击声,他感觉得到自己的下坠,也感受得到风划过脸庞的刺痛,耳边的呼唤、触觉的扰动、想睁却睁不开眼皮等等…… 他全都有那么丁点印象在。 甚者,他还知道自己应该是沈入了某些地方去,虽然很短,但却有种穿透了一层东西的感觉在,那种感觉就像当初进到萨罗斯的世界是一样的,直觉告诉自己他到了那个世界里,而只在那感觉后,自己又开始坠落。 然,就在自己还在半空中晃晃跌落时,他突然感觉到自己的胸前一阵发热,明明是闭着眼的,可那眼皮底下似乎是闪过了一道咖啡色的明亮光芒。 那光来得如此突然且刺眼,云萧虽紧闭着眼,可真被那道光线刺得脑中一片空白,完全没有意识了。 这也不知时间是过了久还是过了短,但等云萧悠悠转醒时,才发现到自己正是安稳地躺在一个床上。 床?哪来的床? 云萧眯眼微眨,头,还是很晕,脑子里还是空空白白,四肢百骸酸得比痛还叫人皱眉,只不过微抬个小指,就惹得他整个眉头都揪在一起了。 “要很酸就再睡一下吧!这床是由魔界命脉的大地做成的,对于消耗体力这事有绝佳的复原功效,不过倒也酸得叫人难受就是。”前方不远传来一女子的轻笑声,那声音温和圆润,高低适当,就像春风吹进怀抱里一样,让听的人打心底涌起一种窝心的温暖感。 没有料到旁边还有人,云萧先是一怔,倏地从床上猛一弹起,只是这样突然的动作却是牵动全身肌肉,当下是酸得他低头咬牙闭眼,堪称是酸到骨子里去了。 “就说会酸的了,干嘛那么急着起来呢!”女子见状,不解地摇摇头,轻移莲步走到了云萧后边,“先说,我没水漪那好本事,可能会有点疼,你忍忍吧!” 她轻柔地按压住云萧的肩膀在他耳边低语,却在话说完的同时一个使力一握,云萧只觉肩骨仿佛给捏碎了般,疼得他忍不住哀嚎出声,可声音还没来得及溢出口,那女子却改握为放,手指于肩前轻放,手掌于肩后重推,只在这一放一推间竟是让身体所有的不适感全消逝了。 “这样好多了吧!”女子笑吟吟地走到了云萧跟前道,这种距离正好让云萧把她看得一清二楚。 只看得咖啡色的波浪长发抓束在胸前,深浅有分的色彩套上合身的剪裁,细长的手指、匀称的骨架,白皙的肤色配上那精雕的容颜,那种过份完美的一切,如出一辙的感觉简直就像……简直就像是…… “你要是这么的怀疑,不如把把自己的内脉不就晓得了?”似乎是听到了云萧的心声,那女子又是一笑,用眼神示意了一番。 云萧一听,翻过自己的手就是搭上测量,这一探便立刻发觉自己体内又起了大变化,只发现土元素已跟水和雪的状况一致,三个高含量的元素在自己体内猛打转,且波动一致,高低同调。 甚者,以往只有水跟雪的元素高涨时,这两个力量老是像失控般,高低落差非常大,常常前一刻将力量拉的满盈,下一刻又将力量降的低空,大起大落之频繁简直像两个小孩在恶作剧般。 虽说体内元素的涨幅度在个人的掌控范围内本就是可以自由调动的没错,但升降的太过快速对身体而言很难负荷,更别论这“顿起顿落”的状况还是“经常性”的,短期内看不出效果,但时间一久,倒也可以要命没问题。 这种情况水漪知道,也很清楚其后果的严重性,所以她才会交代云萧务必在一年内找到水的相克元素──土来着。 那是一种很明显的不同,当三种元素碰在一块时,最明显的莫过于升降“速度”上的变化。 若套个数字来说,大约是减缓了原本水、雪元素四成左右的速度,倒是由原本的顿起顿落成了慢起慢落,让整个内息瞬间有种喘口气的感觉在。 俗话说一回生、二回熟,同样熟悉的事情一而再地重复,若云萧还猜不出眼前的女子是谁,那他也可以去撞墙死死算了。 几乎可以算是肯定了,云萧不免在心里头暗想,看来这女子应该就是…… “呵,你脑子动得可真快,虽是有例在先,但能这么快就理出头绪倒也不简单哪!”就像是看穿了云萧的心理,那女子抢先了一步笑语,用手撑着自己的下颚,饶有兴味地道:“鸣土,我的名字,唔……麻烦你别连名带称地叫,听起来还真怪别扭的……” 她摇摇手地示意,前后不搭的话语从她嘴里出来,竟是让云萧吃惊万分。 “你是能听者?”他诧异,从刚刚到现在他一个字也没说,只不过是在心里头暗暗地想着而已,如果不是跟自己同样的能听者,怎会听到他的心声?可怪的是,她听得到自己的,自己,却是怎样也听不到她的。 “能听?这么说也行,不过倒是狭隘了点了。”鸣土讪讪地眨眨眼,不否认但也不怎么认同。 她,鸣土,烁乐一族中号令一方的管理者之一,主掌“声音”,司管“沟通”,发咖啡,瞳深褐,“柔”为其表,大地象征,包容万物,变化万千,可说是烁乐里最多姿态的一位,而能听,也不过就是她能力的一部份而已。 “狭隘?”不懂地叫了声,云萧狐疑地看着来人,不过就是听人心声这本事,哪还有什么狭不狭隘之分呢? 柔柔地笑了笑,鸣土轻声地问着,“没想过自己体内的力量能做些什么?” 她的笑容很温柔,淡淡地,但却让人觉得很窝心,微微地,但却让人看得痴醉万分。 她的声音很动听,轻轻地,像极微风拂过春天大地,暖暖地,像是薰风扫到脸庞的温暖。 用这样的笑容说出这样的话,你一定会这样觉得:这个笑容就是要用这样的声音配,而这个声音注定了只能搭这样的笑容。 不会拒绝也没法拒绝,在如此的笑容声音下,只会有种想诚实以对的冲动,舍不得,也不愿让一丁点的谎言沾上这边。 世上怎会有如此绝妙的声音!云萧恍神了,丝毫没有发现到这个醉人的声音用的是完全不同于四界的语言,也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正用着跟鸣土一样异于四界之语言说话。 他只是想而已,就想着要怎样回答她的问题罢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鸣土的这个问题倒是考倒了云萧了。 要说没有,这几些日子发生的些许印象他是有的。 别的不论,就说那些日子在北纳家里发生的许多事吧!他就隐约知道是自己做成的没错。 可要说有,说真的,那些事他个个有印象,但也个个不知为何,他从不知道那些个术啊法的是怎样使出来的,事后有好几次他想试着看能不能再使出一次,可却没一次成功过。 好似自己只有在糊里糊涂中才能使得出来一般,但如此说来倒也不完全对,那几日跟着冯亦休养时所使出的能疗法倒是得心应手的很,好似仿佛里他应该懂得要怎样使用这股力量才对。 这说真的,弄到最后连云萧自己都猜不透,自己到底是算还是不算知道这力量能做什么了。 许是收到了云萧的迟疑,鸣土偏头,稍为思考了一下后问道:“嗯……这样吧!我先问你,你懂得如何收、取体内的力量吗?” “唔……鸣……啊……姑娘可是指这样吗?”云萧顿了半晌,本想连名带称地叫,但想起了人家刚刚才说不要这样称呼,赶紧紧急改口,却觉直呼名字太过无礼,只好统称地唤了一声“姑娘”。 收敛起心神,云萧按着水漪教他的方式作了一遍,有着那些休养时日的“练习”,不过眨眼的时间就已经完成了,按着前些日子的习惯,云萧很自然而然地取用了水,成了那蓝发蓝眼的模样。 他施的如此顺手,却没有发现到这整个动作的完成时,鸣土却轻轻皱了皱眉,那表情很快,并没有持续停留在鸣土的脸上,只是就那样一闪而过而已。 打量着云萧的模样,静默了半晌,鸣土这才道:“这样吧!我们只剩一点的相处时间,不如,你就这个样子跟我来好了……” 她起身,顺便用眼神示意着云萧跟着上来。 一前一后的两人在这个空间里穿梭着,鸣土的居所跟水漪和霜雪的居所很不一样,其最大的不同点在于它是完全看不到全貌的。 打个比方说,就像用个房间将一层一层的景色隔起来的那种感觉。 房间有大有小,景色也有所不同,有的是野外,有的是室内,有的是小桥,有的则是雅室。 处在一个房间你就会看不到另一个房间,视线里只有这个房间,感觉上,天地里也只有这个房间而已。可事实上不然,因为房间外仍有着另外的房间在,知道,可却无法感受到。 房间之间没有门也没有墙,从房间到房间是一种完全中断的衔接,当你走到一个房间尽头时,下一脚再踏出时就是另一个房间的景致,视线里只有这个房间在,完全看不到也感受不到先前那个房间的存在。而房间的不重叠性是除非“整个人”进入房间里,否则房间是不会改变的。 那种感觉很奇妙,久了会有种不是人在动,反倒是景在动的感觉在,那种一幕幕美景展开的变化,倒是一点也不输给其他两位烁乐全貌观览的居所之景。 两个人最后进来的房间之景是室外,不大,大约只有二十坪左右的空间,主景是一个供人休憩的小亭子,亭子的四周则是一片野林围成的圆弧。 在那其中,最叫人好奇的莫过于那些围绕亭子四周的植物。 那植物很怪,分不出究竟是什么样的品种来着,只道亭子往前望去,右边的几棵树蔓缠绕下垂编织成了两条大大麻花,麻花的尽头互相缠绕成一版状,竟是活脱脱地搭起了一个秋千来。 而左边的那几棵大树,其树干正相缠紧纠着,在树与树间拉成了一条不宽不窄的横木,前方散出的小空地,周围附近形成的桌椅等等。 这种刻意形成的感觉让云萧有点呆了,不是因为这植物太过奇特,也不是因为这景色太美丽,而是因为这感觉,太过空虚。 秋千上微荡的嘻笑、横木梁上的悠闲坐卧、空地里曼妙婆娑的舞蹈、周围声声萦绕的乐声歌唱和那亭间香茗四溢里的细细耳语……那种明明该是一片热络的景象,如今,仅剩一片空荡。 心,忍不住紧紧一缩,眼前的景色是那样的熟悉,熟得让他眼眶热,热得让他心底酸──心酸。 “抱歉!走神了,姑娘这地方真是个好地方。”莫名的愁绪来得快也收得快,察觉到自己的失神,云萧不由微微一晒,深吸了口气,赶紧收回了那份飘远的思绪来。 鸣土摇摇头表示不介意,然,也许是错觉,总是觉得她的脸上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时间不多了,我想,我还是直接把重点跟你说了吧!其实对你来说,要使术并不难,说穿了倒也简单,不过就是三个字,‘熟悉度’的问题罢了……” “熟悉度?” “是!熟悉度……”鸣土点点头,“你一定觉得很奇怪,为什么有些术法你使得了一次,却使不了第二次,可同是使术,有些时候你却又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没有问题… …“ “先说,这跟术的难易度是没有关连的。基本上,任何术的出发本质都是一样的,不过就是消耗元素来完成一些特殊功能,差别只是咒语、手势、含量、道具等等程序所需的不等罢了。可你的问题并不在这,你的问题是出在‘知’或‘不知’上……” “所谓知即是你熟悉这个术法的使唤程序,也就是说你很清楚地知道若要使出这个术需要用到什么样的道具,念出什么样的咒语,结出什么样的手势等等,反之则为不知,我这样说你可明白?” “大致上懂,所以姑娘的意思是我若是知此术,就可使得出来,若不知,则使不出来是吗?”云萧偏头想了一下问。 “也不全然,那是指‘常态’之下的状况,你自己不也体验过,即便不知,你不也曾使出过一些术法来吗?可你不妨仔细想想,其实这些个情况都会有个共通点,不知道你可有发现没有?” 共通点?有这回事吗?云萧沉默,忍不住开始回忆起来。 印象最深刻的使术是搭救魅彤的时候。那时候他很慌,急得有些不知所措,只觉得魅彤就快死了,脑子里只发问,伤得这么重,也不知道有没有办法可以救得活没有?后来魅彤挣扎着又弄伤了自己,他一急,也没什么多想便抱住了她以防她再伤自己,心里头只想着想救她想救她……然后就这样使出了个连自己都不知道的术来。 紧接是遇到了黑疫,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什么是双疫马,只知道一个黑影突然出现在视线里,他转头正想看清,心里头不免也自问不知是何东西。 下一刻,他与黑疫的视线相交了。刹时间所有有关双疫马的资讯流入他的脑里,从入海重生、隐山海啸到疾病的专属性,庞大的资料瞬间流窜,却是一个也不缺,而当黑疫跑过身边时,他便知道,这场疾病并非单由疫马魔引起这样简单,而黑疫、蓝疫无论是谁,都绝对不可以死。 然后他回奔想阻止北纳家的缉捕,当北纳族长搭起御神箭准备射杀蓝疫时,他只道绝对要阻止,想也不想地便用水柱弹飞了箭。 再然后,两匹魔马的失控,大海封存的疑惑,隐山海啸的历史重现一直到莫羽柔的出手搭救等等……云萧突然发现到,这些术的使出全都有个共通点在,那就是全和他当时的想法或思考对策有关。 他想救魅彤,所以便使出了一个术,他想知道黑疫是什么,所以便有了所有双疫的资讯,他想弹飞那把要命的飞箭,所以便现化了一个水柱,他想用海洋阻止黑蓝二疫魔力的失控,于是便有了那隐山海啸的重现与空间的瞬间挪移…… “看来,你是想到了。”鸣土微微地笑了笑。 “真是因为我‘想’这样而使出的吗?”云萧诧异,太过惊人的事实让他一时之间竟是有点难以接受。 “正确来说,是单一思绪下的取代行动。过大的强烈信念会盖过你的行动所为,与其说是糊里糊涂间就使出,不如说你没那使出的印象还比较贴切些。严格上来说,这也算‘知’,只是你并不晓得自己‘知’,唯有当‘特殊状况符合时’,你才会由‘不知’变成‘知’。这种‘知’是不会停留在脑子里,用过了就忘,唯有当同样的情况、同样的需求思念下才有可能会再度使出,如果没有特殊的方法,可以说于平时其实跟‘不知’一般无二异……” “所以……姑娘的意思是,若我在平常就知晓这些术的使用程序,就可以像使用能疗法那样,即便在平时也是可以使出那些术来啰?”云萧单手托着下颚,饶有兴味地思考着鸣土的话。如果套这样解释的话,那他就知道为何有些术他用得出,可有些术他却怎样也使不出了。 他可以用能疗法,是因为以前在翰岳书院时就已学过,他使不出的那些术是因为他压根也不知道那份程序该是如何使用。也就是说,他若能像能疗法那样,知道每个术的使用程序,那么即便是平时,也该是使得出来了吧! 而很显然,这中间有个很基本的关键点,就是要怎样让这些特殊情况下才有的“知”转变为平时的“知”来。 “你很聪明,这的确就是关键……”鸣土点点头,表示了一下赞同,却在同时话锋一转,突然离题,淡淡地问出口,“能疗法虽对骨骼和内伤的效果不错,不过对于经脉断裂的愈合疗效不高,你之前的伤势颇重,看似痊愈但实际上也落下了点病根,对吧?” 没有想到话题为什么转到了那里去,云萧先是一愣,而后默默地点点头。他的确无法将右手高举过肩,也无法久站太长,虽然这些并没有为他带来太大的麻烦,不过确实有些不方便。 “那么……你想吧!放轻松,不用太过专注,就想想你想使个术出来,不知道是什么术没关系,你就想,想你将要使出的这个术对于经脉修补有绝佳疗效,想想不知有什么样的术可以有这样的功效,想想这个术该怎样使出才对……”鸣土的声音在耳边回荡,轻喃低语地吹送,好似催眠一般,让人听得好舒服。 云萧缓缓地闭上眼,按着鸣土所说将思念转过一遍,刹时之间,他的脑子里竟是闪过了好几个不同的影像来! 有的是身体内流的流线图,有的是残影残像的动态示范图,有的用魔法,有的则用药草针灸,有的是内息在气穴的奔跑,有的却是外在能量的咒语使唤。 上百种不同的方法在他脑子里飞转,看得他眼花撩乱,可神奇的是,这每一个的方法虽多,但却又个个清晰明了,该怎么用,要有什么样的条件,要怎样的咒语,有的是主治,有的则是附加上的效果,用出来的功效是多少,能做到怎样的地步等等全都清清楚楚在他脑子现化出来。 “选一个来用用试试。”鸣土的话悠悠地从耳边传来。 云萧点点头,他选的是一种很类似能疗法的方法,一样是透过元素的内在修补来治疗,不同的是那个吟唱的咒语却是三层同时念动,并配合着一些特殊的结印来使出,是一种专门治疗断裂经脉的治疗魔法,成效可近百分百,但其所需耗能却相当于要使出个大型魔法阵。 若在平时,云萧大概是不认为自己使得出这个术法了。别的不论,就论那三层咒语要同时念动好了,又不是生了三个舌头来着,哪有可能同时念动三层咒语,更别论这个术法需要如此巨大的耗能了,只怕还没施完,人就给榨干了。 然,此一时彼一时,不知为何,云萧就是觉得自己使得出来。 不止是这个术法,在他脑海里闪过的任何一种术,只要他知道,只要他照着程序作,他全都可以使得出来没问题。 咒语,在空中飘扬,元素,在体内凝聚汇集。 只看得自己的手指随着咒语和结印的配合已经开始泛出明亮的蓝光,蓝光从薄淡变得厚实,当最后一个收尾完成时,他的左手已是整个变成了蓝色。 将左手轻轻地划过右肩和双膝,蓝色的光随着动作飘飘落下隐没。当蓝光落在经脉时,登时是快速地打起转,在那一层层的圈子包围下,云萧只觉伤处传来一阵冰凉,让他舒畅万分,下一刻再动手抬抬,却是发现那伤竟是已完全愈合,丝毫没有半点不适感在。 云萧动动手脚试了试,成功的感觉出乎意料并没有太大的惊喜感在,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而已。 “以后熟了的话可以多加点限制上去,这样你的范围会缩小多,也精学点。以你现在的程度大概还没法子体会‘修改’和‘自创’这一层,不过倒也不急,就这些前人结晶应该也是够了……”这大千万法里头还包含着她们烁乐自己所造出来的独创技艺,若没有太过特殊的情况,倒已经足够包含了任何他想得到的功用了。 “术法向来是配合着使用的,你若平时无事,便可多想想一些术的‘程序’,冥想时不要忘记取用元素才行,一旦知晓这些程序,这些个术可说全都会深深烙印在你脑子里,真正成为你的‘知’。现在的我只能说这么多了,其实除了术的使用外,还有着不少的用处和作用,很多事是你该学的,建议你不妨多多留心想想一切,你会知道不少的。” 鸣土交代地说着,话在末了又喃喃地补了一句,“可千万不要到了最后……才顿悟,那……会……很痛的……” 那话说得小声,几乎是放在嘴边的低喃,压根也没让云萧听到。 “多谢姑娘的指教,可姑娘,请恕云萧失礼一问,但不知你们究竟是何许人也?为何又要这样地帮我?”恭敬地道谢后再发问,他其实有点不明白的,为什么她们会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帮他,又为什么她们会愿意这样不断地协助他?忍不住问出口,比起那些术啊法的,现在叫云萧最好奇的却是这个。 “……我们是谁?也许……你就把我们当作是一个鲜为人知的族群就好,至于为什么愿意这样帮你,我只能说,那是因为你的母亲跟我们交情非浅,你就当……是看在你母亲的面子上吧!” “你认识我母亲?”云萧诧异地低呼。对母亲,他的印象确实很薄弱,记忆里最多的就是那首好听的歌声不断地在耳边萦绕着。 父亲总是说母亲在自己很小的时候就去了,至于多小,他来不及问就已成了孤儿,母亲这个词对他来说永远是有点空白但却又带点温馨的两个字。 “就算吧!”鸣土淡淡地道,语气中却显得有点落寞,好久了……真的……过了太久太久了。 “不急,总有一日你会知道所有事情的……”她笑,“时间差不多了,再不走就不行了。虽然加了土的箝制力量让你体内得以暂趋平缓,但只凭土一个要压制水、雪两大元素,实在有些勉强了点,火生土,亦耗水,你们这趟来魔界的目的本是计划了从热唇草的嘴里套出我的位置来,不过现在已是不需要了,但来都来了,不如,就改成问问‘火’的方向好了……” 她轻轻地执起了云萧的手,边将他往亭子后方的林子带去边说道。 “从这个楼梯下去,走到底就可以出去了。我现在也没什么好交代的,你的体质特殊,注定了还有一段路得走,就望你自己好好保重了。”鸣土一句句地提点交代着。 她说得快,感觉上就像是在赶时间般有点急迫,然那每一句话却都像蕴藏着蛊惑的魔力一般,深深地敲进云萧的脑海里,让云萧虽听得有些茫茫然,但却依旧不断地点头。 “时间到了,去吧!祝你好运了。”鸣土轻轻地推了云萧一把,让他踏上了楼梯下去。 已经记不得自己是怎样的行动了,云萧只道自己清醒时,人已经走了好远,回头一望却早已看不到那片奇异树林。而他每下了一层楼梯,就消失了一层楼梯,想回走也不行,虽然有点懊恼,不过也只能深吸一口气,就这样往下走去。 看着云萧消失的身影,鸣土默默无语地走回亭子里。 她走进了亭子里倚着柱子侧坐,深邃的目光看着那片野林,空荡荡的空间里,她只是那样,静静地倚坐在那亭里,静静地观望。 时间,沉默飞奔。 许久许久后她才悠悠地叹了一口气,转头,对着空无一人的空地道:“我说……是你教他那样的收取法的,对吧!水漪。” 她的语气沈重,神色有些不好看,说出口的话竟是参了太多莫可奈何的感觉在。 空间,在她那句话下扭曲。 刹时前方空地的小椅上正坐了一抹影像,却是在源谷里的水漪,而右方的树下顿时也站了另一人,竟是在冰雪幽谷的霜雪。 “是啊!不好吗?”微笑地眨眨眼,水漪依旧是那副无辜样,好似她又没做错什么事一般。 “好不好?你竟问我好不好?你也太恶毒了吧你!”深吸了一口气,鸣土忍不住低骂了声后狠狠地瞪了水漪一眼,竟然教云萧那种收取法,这女人可当真是奸到骨子里去了。 “过奖过奖,不用这样佩服我啦!”水漪拱拱手,欠了个身,长长的手指在唇边扇啊扇的,唉呀!不要这样夸她嘛!她会不好意思的啦! “我不是在夸你!”鸣土翻了个白眼,突然间有种想翻桌子的冲动在,真是让人……火大! 而在一旁的霜雪早就受不了了,头一转,索性来个眼不见为净。 “你……唉说真的,水漪,这样子做,好吗?”语气一软,鸣土同情地望向一边,她虽不难猜得出水漪会这样做的因由,但却也实在有点不忍,土本具有最温柔的性子,就很多方面而言,她可以说是烁乐里最具恻隐之心的一位。 “土……”没有想到鸣土会这样问,水漪一怔后摇摇头,她这个妹妹什么都好,就是有点唠叨外加善心过甚,“你知道的,这只是预防罢了。” 收起了那份玩笑样,她正色起容颜,暗示地说着。用不到,最好,用得到,就当她预防有效。 “是啊!是预防……”鸣土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不再多说些什么。她们这一族以水漪奉为依归,水漪说的,就是她们得去做的、遵从的。同情归同情,做归做,她虽善心重,但却不曾因此而妨碍她做事过。 鸣土低头,扬起的手轻轻地拂过了地面。 地面上,厚实的泥土蠕动着,一团的泥球隆起,顿时像是有生命一般开始捏塑起来。 先捏个小人头,再捏个小身体,小小的人头拉出了冗长的发丝,小小的脸上刻出了生动外表。瞧着那衣服、那样式、那表情,虽是个儿小小,但却活脱脱是云萧的泥小人样。 然后,小人开始踏步了。 他的踏步并非前进,却是原地的踏步,只是随着踏步,那小人四周的泥土竟也开始变化地捏塑起来,跟着小人步伐的快慢不断地改变捏塑景色,那种感觉……简直就像是那个小人正在走路一般。 泥小人还在走路,不急不徐地走着,他的表情是那样地生动清晰,他的容颜是那般地刻画鲜明,这份容貌,让她不禁地想起了某些人。 “水漪,我……真想她们。”看着泥小人,鸣土静静地说着。 闭上眼,幽幽的空间是满满的回忆。 她轻启朱唇低声唱,淡淡的声音在四周徘徊荡漾,那发音,异于四界,那成音,像极了云萧回忆里的那首歌。 突然间,泥小人停了下来。 顺着那小人的目光看去,原来在小人的前方竟是出现了个二分的小岔路来。 泥小人抬头,看看眼前的岔路又看看手上的贝螺,他拧眉,竟是不知该往何处去才对。 看着泥小人的踌躇,看着泥小人的徘徊,不觉之间,鸣土竟是有些感慨,“二选一…… 永远是最大的难题啊!“低低地叹了口气摇头,有些无奈,也有些伤感。 地上的泥小人还在左右张望,他正犹豫,犹豫着不知该选哪条路才好,山边的晚风徐徐吹来,轻轻地,带起了泥小人的几缕发丝,感觉上,也把鸣土的这声叹息吹到了泥小人的身边去。 第六章 嗜虫 为什么我老是碰到些奇怪的事件?该说我运气太好还是运气不好? ──云萧 “唉到底是哪边才对啊!”坐在一个大大的石头上,云萧双手托着腮帮子,看着地上的贝螺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贝螺上,下方的壳面正显示出三人的位置,两个光点紧挨着在上,一个光点孤单地居下,除此之外,再无其他显示。 他的前方只有着一左一右的两条岔路,可偏偏他的方向却是必须往正中央去,他往左,那两个光点就偏到他右方,他往右,那光点又偏向他左方…… “走哪一条都不对嘛!”云萧咕嚷,有些莫可奈何地看着眼前的两条岔路,也就是说不论他选哪一条路,都势必得要绕些弯才行了。 “哪条比较好啊”屈着脚两只手交握在一起,云萧伸出了食指在唇边互相蹭着。 老实说,云萧也不是不愿随便挑一条试试,只是呢……当你眼前那条岔路的正左手边插了个“想死你就进来”,而正右手边则挂了个“地狱之门为你而开”之时,他就不相信没有人会不犹豫到底是要往哪条去才好。 看着那标语,云萧顿时有种乌鸦在头顶上飞过乱叫的感觉,不是他要说,写这个指示牌的人还真是……品味独特啊! “算了算了!数花!我数花决定总行了吧!”实在是不知道该往哪条走好,云萧索性从地上抓起了一朵花,拔着花瓣开始数数起来,“去死好、下地狱好、去死好、下地狱好……去死、下地狱、去死、下地狱……啥!不是吧!居然要我去死喔……” 看着那最后一片小花瓣在空中微微地摇曳,云萧状似哀怨地叫了一声,有些不甘地扁扁嘴,唔……是说下地狱好像也没有好到哪里去没错啦…… 抬起头,看了看左边那条小路,幽暗的光线配上奇形怪状的魔界植物,那要死不活的模样看得云萧是脸颊抽搐,说真的,他还真不想……给他走进去。 不过不想归不想,再怎么样还是得走,总不好叫他枯等在这,就靠冯亦来找他吧?那也太孬了点了。 但话说回来,撇去有点阴暗的光线,这森林到还挺清幽的。走了大半天的也没见什么不对劲,说是什么“想死就进来”是夸张了,了不起就是路难走了一点,但托白咰的福,他们走这种路也可算是得心应手了。 漫步在安静的森林里,出乎意料地,竟是让人觉得神清气爽。 云萧心情愉快地走着,却是没有发现到这个森林竟是安静到连一点虫鸣声都没有的。 魔物在屏息,压抑着呼吸不动声色,暴风雨前的时刻总是这样宁静万分。 等到云萧察觉不大对时已经来不及了,脚边的大地刹时传来一个震动,剧烈地摆动摇晃着,那震动之狂猛简直像要把整个地皮给掀起来一般。 不!不是简直像,而是根本就是!天知道那根本不是什么地震,而是有东西正准备破地而出! 地在颤抖,飞沙遮眼,身旁的大树轰轰地拚命瘫下。 云萧只觉脚下大地有股力道猛然一拉,顿时周遭树塌石翻,所有在地面上的任何东西全都因为这掀地的举动而位移,就连云萧自己都因为这错地的举动而向旁倒退了几步。 云萧大骇,下意识地向两旁踉跄了两步,只是他的运气不好,人都还没给站稳,两边的地层竟是从中间挤压出了个突出来。 那突出大约五尺宽,往上隆起地相当快速,几乎可以说是瞬间就把地面拉抬了五六尺高,而云萧就好死不死地正站在那块隆起的高地上。 云萧在刚刚闪树的时候就已经站得很不稳了,这个突来的攀升更是让他重心顿失,来不及往身旁抓个固定物,人就这样从上头滚了两圈后跌了下来。 “唔……”抓着手臂吃痛地闷哼了一声,云萧不由暗骂倒楣,怎么这阵子他挂彩的机率好像是越来越大了? 心里头不快,只是还没来得及再多多感叹自己霉运当道时,一个沈闷的声音就由前方缓缓传来,他不由自主地抬起头往前望去。 “吓!”没有经过思考地,云萧瞬间倒抽了口气。 那是一个长相奇特且巨大的生物,几乎遮蔽了所有正前方的视线。蜥蜴般的大头正盘据在上空,冗长的身体布满了灰色的鳞角片,其躯干正从地底上不断地冒出,额头上的须毛垂在两旁,看起来就像是生了头发般的生物一样。 云萧张大着嘴阖不起来,有些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看,他知道这种魔物──嗜虫,一种少数有登记在宗教学课本上的魔物。这种虫在魔界并不常见,它体积庞大,但却个性温和,不具攻击性,以魔界腐土为生,可说是魔界里一种很另类的魔物。 不过嘛……说是说它没有攻击性且吃素,但看着眼前的嗜虫正咧着嘴瞪着自己不断地流着口水,这种情况要让任何人来判断的话,绝对说不出个好结论来。 只看得嗜虫的眼睛瞪得比钟口还大,拉长着半副身体在空中晃动着,它正“呼斯呼斯”地喘着气,口水不停地从嘴巴上流下,“啪塌!啪塌!”的声音打落在泥土上,然后再缓缓地缓缓地转过了头往云萧这边看。 卡!蛇盯上青蛙!动弹不得! 突然听到自己关节好像卡住的声音,云萧整个头皮瞬间麻了起来。看着嗜虫那种想吃的模样,艰难地吞了一口口水,忍不住在内心苦苦地哀嚎起来,呃……是说……他应该不会那么倒楣吧!应该吧!应该……啦…… 可事实证明…… “吼!”的一个大声呵气,那嗜虫嘶吼了声后张大着嘴就这样咧牙咬了过来! 云萧大惊,以手护头向前翻了个两滚后闪开。 “嘶!”的拖地声从背后响起,嗜虫的大嘴沿着云萧刚刚待着的位置往前延伸吞咬,瞬间就在地上咬了个大坑出来。 嗜虫的嘴蠕动着,它的口腔内塞满了泥土和树木,只不过它咬了两下后却“呸”的一声将那嘴里的东西往外吐出,喘着气嘶叫,眼珠子一转一看,下一刻又是往云萧的方向攻击而来。 靠!还来! 云萧在心里暗暗地咒骂一声,向左后一个跳跃避了开,只是这次离嗜虫近,人才刚跳跃落地还没站稳,带动的狂风就又打到了身上,他一个翻身扫腿,以手撑地重心放低抓稳后顺风而退,这才总算没有让人跌倒在地。 而另一边的嗜虫又是张口咬起了大片的土地,嚼了两下后“啪”的一声大口吐出,它的喘气声越来越大声,口水也越流越多,这也不知道是火大了还是抓狂了,竟是一个吼声后开始疯狂地连番往地上肆咬起来。 ……要死啦!吃人喔! 云萧有点欲哭无泪地在心里头喊着向前跑去,边跑还得边闪地避开嗜虫的攻击来,心里头虽是哀怨万分,但闪着闪着却也意外地察觉到,与其说这嗜虫是朝着他攻击,不如说是胡乱攻击还比较贴切些。 云萧发现,有好几次他都跟嗜虫的大嘴擦身而过,明明就近在咫尺,不过嗜虫却是看也不看他一眼,只是迳自地咬了口大地后吐掉,不断地重复这个动作。 很显然,它的目标并不是自己,而是因为他站的位置正好在它的攻击范围内而已。 一旦观察到了这一点,云萧不免肩膀一松,有些暗暗地呼了一口气,既然嗜虫的目标不是自己,那倒好办了。 眼珠子飞快地转了一下四周的环境,当视线落到了前方不远处的那棵瘫塌的大树时,他心里登时有了个计划成形。 趁着嗜虫低头咬地的同时,云萧屏足了气发足,一口气就跑到了树木瘫地后的根部来候着。 这棵树很厚,树干半径大约有半尺左右,整棵大树崩塌在地,竟是足足垫了地面有一尺的高度来。 魔界的树向来比较高大些,这种树在现下这个混乱的林子里可说到处可见,嗜虫的暴动已经扫落了不少大树,但云萧会看上它的重点不在于它有多厚,重点是在于它是只有树干而没有其他部分的。 可能是刚刚嗜虫刨地时将它的上部枝叶处一并给咬掉了,只看得大树的顶处成一撕裂状,整棵树木就只留下了个树干来,而也许是断裂处太后面的缘故,留下的树干并不长,大约也只有三十来尺左右而已。 三十尺,也不知道够还是不够?云萧抹着汗皱着眉盘算着。 就在这眨眼间,嗜虫却已是将满嘴的泥巴给吐出,眼看着它的头就要再度低下,云萧一咬牙,没时间去思考那些了,不够也得够!不然再这样下去,他没给嗜虫咬死也给这些飞沙走石砸死。 心一横,跳上了树干站好,微蹲着身子将重心放低,眼神专注地看着嗜虫的一举一动,就待嗜虫张大着嘴正欲刨起另一片地的同时,云萧“倏”的一声登时冲出,在树干上向前飞奔而去。 他冲的极快,可说没有半点犹豫在,他算得也很准,当嗜虫的头咬下地最低的那一刻他刚好跑完。就看得云萧在离那嗜虫三尺处左右俯身前跳,整个人就往嗜虫的头上跃去,却在手心碰触刹那改扑为压,顿时力道改变,以手为轴,就这样在嗜虫头上划了弧度后向前再前翻过去后点地,恰恰是落到了嗜虫后方的死角线上,正是避了开嗜虫行径的路线。 只不过云萧虽算得准确,但终究是太久没锻炼过筋骨了,身体一时之间调配不好,落地时一个失重不稳,腰一闪,身子便打滑了出去摔到了地上。 “痛……”闷哼了一声,眼泪是差点没给飙出来。云萧吃痛地揉着腰椎爬起,暗自告诫自己得找个时间练练柔软度,不然再多来个几次,他腰肯定会闪到断掉。 皱了皱眉弯弯腰省视自己,还好!似乎并没有什么大碍,抬头看了看前方处嗜虫的暴动,看来,他还是暂时先后退一点好了。 打定了主意,云萧起身站稳,转身正欲退到后方去,但人还走不到几尺,背后却突然传来一道低沈的声音。 “饿……饿……好饿啊……” “咦?”饿?怎?他的背后还有人吗?云萧下意识地转头观望了一下,可除了嗜虫正在往前刨地外,根本就没有其他人在。 唔……听错了吗?他偏头,有些怀疑地抿抿唇,然,不待他去思考太多,一道更清晰的声音直稳稳地传了过来。 “饿……饿……好饿……好饿……” 他没听错!真的有人在这里!云萧大惊,一个转身四处张望着找寻。 “好饿……好饿……我好饿……好饿……” 凄凉的声音还在耳边持续回荡着,那种恍若由上方降下来的听感让云萧顿觉浑身一震,不可能吧!他拧眉,应该是不可能吧!难……难道说……竟然是…… 他有些不敢相信地抬头看去,却在定眼的那一刻,人,骇然了。 嗜虫,还在刨地,奋力地刨,努力地刨,它的样子依旧丑陋,它的行为依旧继续,可嗜虫,却哭了。 那个庞然的嗜虫,在哭。 豆大的泪珠混着哀嚎留下,一滴一滴、一滴一滴地低落,而那声音,正是由嗜虫的方向而来。 “好饿……好饿……好饿……我真的好饿……” “吃……我要吃……我想吃……” “不对……不是这个……不是……” “要吃……好饿好饿……离开……找……不……不要……好饿……好饿……我真的好饿……好饿……” 它哭着、刨着、咬着、嚼着但又吐着。 一声一声的哀嚎混着哭泣,一句一句的叫唤都传到云萧心底。 饿得疯狂、吃了又吐,狂乱的行为混着泪落下,它是如此的饿,饿到仅存一丝理智,却是连那一丝理智都在挣扎着。 挣扎些什么?云萧不清楚,但隐隐约约里却感受到,那声声传来的呼唤除了凄凉悲苦外,还带着坚定不可妥协的意思。 突然之间,“轰”的一声大音响起,像是已经脱力了一般,嗜虫的身躯就这样毫无预警地倒了下来。 云萧有些被吓到了,捂着嘴倒抽了口气,眨着眼向着前方看去,只看得那嗜虫已倒在那片凌乱里,站不起的身子正有一阵没一阵的抽搐着,而那声音却未曾因为它的瘫塌而间断过。 它哭、它泣,声声悲切缓缓地递送而来,一声一句地喊饿,一声一句地叫,混着喘气声也混着哭泣声,就像个风中残烛的老人最后的悲鸣一样,哀,且凄。 下意识地抓紧了手,已经无法再去思考为什么自己听得懂嗜虫的话了,手,不由自主地放到了耳边倾听那声音,脚,顺着那个声音一步一步地回走到了嗜虫跟前。 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还会走回来,但等到云萧回过神时,人已经到了离嗜虫不远的地方。 他止步,就在这不远处探着头向嗜虫的方向看去。 嗜虫,还在哭。 它的泪珠很大颗,才不过几分钟的光景,四周却已成一片泥泞,它的嘴开开阖阖地呼斯呼斯的喘气,胸膛起伏的断点很大,每一次的呼吸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般才挤出来的力量,每一次的喘气都像是献出了一段生气般痛苦,任谁都看的出来,它的生命正在不断地流失之中。 嗜虫的泪水和唾液混合着已在地上成了一圈小水滩,它瘫在地上侧头倒卧在水滩里艰难地喘气,噗噜噜的呼气在水滩里产生了一个个的小水泡,连带着也激起了一圈圈涟漪,看得让人不由心生怜悯。 云萧心怜地看着它,下意识地想再走近一些观看,然,却也在此时,一个奇妙的变化产生了。 就看得那些个小水泡的中间升起了一个较为大颗的水泡,那水泡不同于周遭附近水泡那样忽地形成又啪地破灭,相反的,那水泡形成的很慢很慢,慢到你可以看到它正从水里冒出,缓到你可以看到它的样子正在逐渐成形。 如果仅仅是这样,那也就算了,可更怪的事还在后头。 这个形成的水泡并没有像周遭那些水泡一样,是只形成一半就破裂的,反倒是慢慢地慢慢地吐出了个完整的圆泡来浮出。 甚至,那球泡离开了水滩的表面,就这样在嗜虫的周围缓缓地飘荡着,就像是有个小孩子正从水滩底下往上吹着泡泡球一般。 有了开头,就一定会有下文,只见得一个一个的水球像是中了邪般不断地从那水滩里出现,一颗一颗,一粒一粒地漂浮在空中。 嗜虫的呼吸越来越大口,空中的水球也越来越多,那些球都是透明的,就像个水晶玻璃珠一样,飘荡在空中随风移动,折射着不同角度的光线,让四周顿时显得光亮起来,照着这一片的树林,仿佛间,刚刚那一片的残败全都不见了,只觉得那捣毁的泥泞在此景之下看起来却是再协调不过。 那水球还在那嗜虫周围飘啊飘地晃着,虫喘得越大,那球也就生得越多,有的向上浮了开,有的往外飘了走,而有个小球,就这样跌跌晃晃地飘到了云萧的附近来。 云萧好奇地眨眨眼,一手抵着树缓缓地从树后走出,他从刚刚就很想要走近看个仔细点了,只是碍于安全考量没有行动,如今观察了好一阵子没有大事发生,不由也壮大了胆向外走去。 眼前的小球轻飘飘地在空中悠悠回荡,云萧一开始还很认真地打量着,可渐渐地,他的眼神恍惚了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之间有种很奇妙的预感,直觉告诉他,这球是可以碰的,想知道前因后果,就碰那个球,只要碰了,就可以知道所有的一切,只要碰了,就可以知道嗜虫为什么会这样,只要碰就好,所以,碰吧…… 第七章 有心?无心? 很难去形容那种感觉,云萧不清楚自己是不是真的碰了,但方眨眼,四周景色已变,只是景色朦胧,白雾频窜,视线也是似清非清的模糊。 踏在脚下的地,很不实,摸在手上的草,很不真,那种感觉就像是到了个梦境一般,有点虚,但又有点实。 这是梦吗?他不知道,但是,云萧看到了。在离他不过两步路的地方,在他一转头就可看及的视线里,在这片朦胧的林子中,在那株朦胧的大树下,站了一个,朦胧的人。 第一眼瞧见的,是那头近乎袭地的紫色长发,妖艳、异色,让人完全离不开眼的颜色。 第一句听见的,是有点低沈且稳当的声音,清晰、清楚,但却带点细绵延长的回音。 “嗜虫,你说,我是不是很不自量力?”那人道,低着头看着脚边的嗜虫轻轻笑。 那嗜虫,很小,大约不过就是个小狗般的大,但却比四周的任何景色都来得清楚万分。 而那人偏着头看着那虫,他的发沿着肩膀缓缓地拨开,但却非常奇妙地,依旧是令人看不清他的长相。 嗜虫抬起头,看得出来它并不是很赞同这番话,咧着嘴晃了晃那颗脑袋摇摇,轻轻地蹭了那人脚边一下。 “呵……你倒真捧我,我这是计划从公爵手上分世界啊!可不抵跟贵族那般说说玩玩可了事的,连我自己都没多少成把握了,你倒是比我还自信了,嗯!” 他弯下身,伸出了手指弹了那嗜虫的额头一下,嗜虫也配合地扭了扭身子,幽怨的眼神看着他,感觉上似乎在抱怨着那人没事乱弹它的额头一样。 “就说你不知好歹还不承认……”那人伸出了手放到地上,勾了勾手指示意着嗜虫上来。 嗜虫眯着眼晃着脑袋,看得出来它很开心,扭扭歪歪地爬到了那人手上,也不怎样停歇就顺着手臂直直地往肩膀爬去,就这样靠在那人的肩上趴着,大大的头抵着那人颈部蹭着撒娇,那不甚讨喜的脸孔有那么瞬间竟显得可爱万分起来。 那人偏过头,微微地一笑。 不是说看到他的表情而知道他在笑,事实上,他的所有一切除了头发和声音很清楚外,其他在云萧视线里都是一片模糊不清,但是他的动作、他的语气、他的感觉就是给人一种微笑的感觉,你可以想像得出来他在笑,只不过想像不出来他笑的时候是怎么的样子而已。 “你啊……”他笑着偏头,“名利、权势、富贵谁不爱?想要的,就自己伸手去拿!嗜虫,我会成功的,你看着吧!待我世界成了后,我就许你一片林子,在这片林里,你,就是主人,我呢就在林外挂个牌子,哪个不长眼的要敢乱进来,我就替你好好教训他… …“ 他道,话里多了点宠溺的意味,就像个主人在宠着自己的宠物一般那样。 可一旁的云萧听到此只觉惊讶万分,刚刚没什么听清楚,这次倒是听出了点端倪来,世界?莫非眼前的这个人竟是这个世界的主人吗?那岂不就是…… 然不待云萧思考到那么多,影像,到此就消失不见了。 猛然一顿后睁眼,四周,还是刚刚的那番景致。 他人还站在树前,嗜虫还是倒卧在地的猛喘气,甚至,他的手还伸出在前方,而那颗小球离他的指尖不过五公分的距离不到。 有那么片刻,云萧愣住了,奇妙的感觉在心底漫开。 嗜虫的声音还在空气中一声一声的悠悠传来,它的周围仍然飘扬着无数个透明的泡泡,一颗一粒,随着它的喘气缓缓地飘着。 看着那些泡泡,云萧缩回了手抵在唇边顿了顿思考,好半晌后却是往前走了一步,竟是随便找了一颗较近的小球,伸手就要摸去。 是!他在试验! 偶有听闻魔物死前会散尽记忆,虽然没有详细记载着怎样散,但如果他估计的没有错的话,这些个球应该就是…… 这一次,这个景是在林子外。 还是那人与嗜虫,只不过这次的嗜虫却比先前的那个大了好几圈,而那人,坐在岩石上,依旧那样,发清晰,声清楚,其他,一片朦胧。 “实在是令人讨厌。”那人闷着声音说,顺势地抬起了右手来看,赫见一个断了半截的手腕在视线中出现。正面的手腕还在,背面的手腕已是血肉模糊少了一大部分,看起来就像是被人给硬生生地刨掉一口般,整个手掌向后足足折了九十度,紫色的血液不断地从那断裂处沿着手臂滴下。 他低头审视着手腕,看起来似乎有点气恼,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竟是用力地甩了一下手,就看得半断的手腕整个断开来,啪地飞出后“咚”的一声掉落在地,恰好就掉在云萧面前,吓得云萧是连连后退了几步。 手掌掉到了云萧正前方,嗜虫的头微微地转了过来望。它看了那断掌后垂下头,像是在想些什么,片刻后却是扭动着身子爬了过来。 虽说知道他们应该是看不到自己,不过看到嗜虫走了过来,云萧还是下意识地又倒退了几步,就见得那嗜虫爬到那断掌前,低下头,张嘴含起那断掌后再慢慢地爬回那人身边。 而那人也没说些什么,他坐在岩石上,不管手上的鲜血正不断地流下,不理嗜虫将他的断掌含到跟前,他只是那样用另一只手抵着下颚,什么都不做,就这样,眺望着远方。 “嗜虫,我赢得很狼狈……”半晌后他才不愉快地说着,“虽说是自己设计好的,虽说目的是达成了,但本以为至少能斗个平手的,谁知,倒是彻底败了。”说完自嘲地笑了笑。 嗜虫歪头,似乎有点不大理解他的意思,将那个断掌放到那人脚边,用头顶了顶。 那人看了嗜虫一眼,沈吟了片刻,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忽地笑了出来,“对!好嗜虫,说到底我的目的本就只有一个,这样就不乐,那往后的那几个可得有苦头吃了,呵呵,看来我这脸皮磨得不够厚,是有必要再磨厚点才是……” 他大笑,弯下身将那断掌拾起后接好。 嗜虫看着他,它虽一脸不明所以的模样,但却还是摆摆头,咧咧嘴,跟着那人笑了起来。 这是第二个球的影像。 然后,云萧有点上瘾了,他开始触着每一颗球,看着每一段的回忆。 嗜虫有大有小,回忆有长有短,背景有清有糊,人物有多有少,但永不变的,是一条最清晰的虫、一头紫发和唯一的声音。 于是乎,云萧看到了。 他看到那人的狂也看到那人的毒,发现那人的贪也了解了那人的狠,若要云萧对那人做个评价,他会说:那人太像恶魔了。 不惜一切血染魔界,阴险狡诈只求目的,那人异常地执着要成为公爵,可以说,那是那人倾尽一生必求的愿望。 世界上有百百种的人,有人爱权,有人求钱,而力量,则是恶魔们所崇拜迷恋的。就像人们醉心于权、追求于利是一样的道理,对恶魔来说,这种追求似乎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 云萧看着、听着,他并没有在一旁大放厥词,凝静着心向前望去,就像当个最好的观众一样,他只是那样,静静地看。 那恶魔,总是待那嗜虫很好,宠着、溺着,他给了那嗜虫很多很多的东西和关爱,连云萧这旁观者都知道,那嗜虫是非常非常喜欢这个恶魔的。 然,就在云萧一颗球一颗球地慢慢审视过去时,终究,他碰到了一颗球,很特别的球。 一开始的场景,是在嗜虫的林子里,而那恶魔,正蹲在嗜虫面前。 暗色的袍子在四周围成了小圈,紫色的长发流泻了一地,嗜虫趴在他的跟前微微抬头,他伸出了手静静地摸着嗜虫的头。 “嗜虫,我要走了。”他缓缓地道,很轻,很缓,但却无比清楚。 这声音几乎让云萧睁大了眼,不同于之前的那种自信,这声音听起来有点悲,又带点凄,如果不是之前听了那么多次的声音,云萧几乎要以为自己听错了。 嗜虫歪歪头,看来它也对来人的声音起了敏感的反应,它看着那恶魔,眼底下写满了一丝丝的不解。 那恶魔笑,有点凄凉的那种笑法,“我,要去做一件事,不会再回来了。嗜虫,我的世界已成,这里已跟魔界大地隔绝自成天地,我既要离去,实在是应该解开世界禁制,让此回归魔界先的。只是虽说迟早会散,但终究,我还是得为底下的贵族们先留一丝的保护在。嗜虫,你以魔界原腐土为生,我走了以后,就没人会再帮你自魔界大地里取用腐土回来,我给你下最大许可制约,你有一万年的时间可以自由进出两地,找到了想跟的人也好,有了想居的地也好,就是要好好的过活下去,知道吗?” 他轻轻地交代着而后起身,每一个断点都像一句遗言,每一句话全都丝毫没有犹豫,说得干脆,离得干脆,仿佛对他而言,舍下这一切,并没有太大的了不起在。 嗜虫晃晃头,眨着眼睛望着恶魔,看起来有些似懂非懂,但待那恶魔转身准备离去时,那嗜虫却是伸头张张嘴,好似想咬住那人的衣摆,只是嘴到衣角,却是怎样也开不了口咬住,它就只能这样看着、望着,目送着那恶魔的背影离去。 那恶魔并没有任何的迟疑,他转身,头也不回地就向前走去,只是当他走了几步路后,不知是有心或是无意,却是忍不住低低地叹了一口气,“生生世世来来回回,究竟…… 还要轮多少次……才够呢……“ 他喃喃地自语着,那句话不大声,但却清楚地传到了云萧的耳里,顿时间心里头好像有种完全化不开的感觉在萦绕着,千愁百转纠结着,却是一股说不出的滋味来。 墨衣身边飘动挥过,三千青紫脸颊划过,云萧看着那恶魔走过身边后消逝,目光随之走动,心里不觉升起了一股怅然。 后方的嗜虫张大着眼,那恶魔走得潇洒、果断,始终都没有回头再望过它一眼,而它,也不过是在那远处默默地看着,看着那恶魔离开,看着他消逝。 影像,到此结束了。 周围的小球依旧是那样轻轻地漂浮着,那之后的云萧依旧故我地碰着那些球审看,但却再无看到不同的记忆。 每一颗球里容纳的全都是他之前已经看过的片段,每一句对话与动作全都是他之前所看到的无变,若硬要说点不同的,就是他的视野里平白地还多了一只嗜虫出现,而那只嗜虫也正在看着那一幕幕的景象上演,那感觉就像个舞台剧里的舞台剧一样,他是真正的观众,而台上演的是一只虫在看一出戏。 初时的云萧对于这景像是有些讶异的,他知道这只嗜虫其实与那恶魔身旁的那只是同一只,是正塌在森林里的那一只,亦是他正在观看它记忆的那一只。 怎会两只同样的嗜虫同时出现?云萧皱眉,有点不理解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只是不解归不解,倒也没有打算细心地打量。 而本来以为这只是一时的出错所以并没有留心,但一次、两次、三次,当往后所触的景象里全都是这般有着两只嗜虫的存在,当所呈现的影像已不再有所变化时,云萧的视线,自然而然地就转移到了那只嗜虫的身上来。 之所以这么确定这两只嗜虫定是同一只是因为它们是整个视线里最清晰的存在,虽然大小有别,但论起特征,这两只嗜虫根本就是同一只无错。 云萧站在那第二只的嗜虫身旁打量着。眼前这只嗜虫也同那个景里的一人一虫一样,没一个发现到他的,这也就是说,这只嗜虫并非同他一样是外来者,而是这记忆里本身的一部份无错。 这下云萧可好奇了,一个记忆里竟存在着两个本体纪录?这实在是一件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 然,就在云萧还思考不出个所以然时,那嗜虫竟是动了。 随着那影像的一人一虫走到一棵树下,那嗜虫竟也跟着缓缓地走到了树下来,而后抬起了头,依旧是那样专注地看着那一人一虫的景象。 那景象走到东,它就跟着走到东,那景象移到西,它也就跟着爬到西,庞大的身躯扭着笨重的身体移动,那空荡荡的眼神除了追随不定的目光外竟是还含了满眶的……泪。 云萧揪着胸口,突然间竟是有种把心拧疼的感觉在。 他亦步亦趋地走到了嗜虫身边,可人越近,心越怜,嗜虫的视线从未游移开那景像一寸一分,只是那盈满的眼眶早已溃堤了,斗大的泪珠正沿着它的兽颊缓缓地滴落在地。 云萧,愣住了。只因忽然地,他想起了一件事来。 传说里,魔界生物是不流泪的,因为无心,所以不懂,也不会。 可嗜虫却哭了,在现实里它嚎啕大哭,在记忆里它依旧默默低泣。 顺着嗜虫的目光望去,看着那抹残像,残像里显现的是那恶魔正欲离去的那一场景。 那景象里的虫正在看,它看着那恶魔离开,没有动作,没有阻止,只是那样静静地看,静静地看。 这一幕,云萧已看过三四遍,但却是第一次将目光放到那景里的嗜虫身上。 景象中,嗜虫的眼眸随着那恶魔的离去转动,那眼神,如悲似凄,苦至无言,它张嘴,似要嘶吼却是无声无泪。 它痛苦、它哀伤、它难过,可空空的眼神挤不出一滴泪来哀悼。 悲。 无心的魔物想哭却哭不出泪,悲,而无泪。 泣。 有了心的魔物哭出泪来,泣,却无声。 两番景,两番貌,它在景里欲哭无泪,它在景外却是泪悲断肠。 如果刚刚的云萧是没有特别留意,那么现在的他就是悲怜万分。 这……要有多大的感触,才会让一个不会流泪的魔物流泪? 那眼泪像把锐利的匕首,刀刀割在人的心口上,让人痛的好想这样抓紧胸口不动。 他身边的嗜虫,还在看,淌着泪水不移目光地看,它的嘴巴开开阖阖似要说些什么,只是嗜虫本无声,千言万语到嘴边,换来的,也只剩满脸的泪痕而已。 云萧看着嗜虫默然无语,手,在不自觉里缓缓伸出,发,已下意识里全染上了一抹深褐。 “你在……想些什么呢?”他哀怜地低语着。 他想知道,想知道这只嗜虫究竟在想些什么?想明白这一切的一切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而如果接触可以了解到一切的话,那么,他会伸手…… 第八章 愿为相思苦 其实,他跟公爵,真的很像。 ──嗜虫 一闪而过的所有景象,千言万语的低声呼唤,碰触的瞬间,豁然明了了。 点跟点之间,刹时连成了一条线。 “嗜虫,待我世界成了后,我就许你一片林子,在这片林里,你,就是主人……” “说到底我的目的本就只有一个……” “嗜虫,我要走了……” “你以魔界原腐土为生,我走了以后,就没人会再帮你自魔界大地里取用腐土回来……” “好饿……好饿……好饿……我真的好饿……” “不对……不是这个……不是……” “要吃……好饿好饿……离开……找……不……不要……好饿……好饿……我真的好饿……好饿……” 暴动的嗜虫、流泪的嗜虫、记忆的嗜虫、两个本体的嗜虫…… 它是虫,一只以魔界原腐土为生的嗜虫,一只一直跟在第五公爵身边的嗜虫,亦是…… 一只魔物。 魔物的思考是什么? 魔物的思考说穿了其实很简单,思念,所以不走。 它知道,知道公爵不会再出现。 它知道,知道没有魔界原腐土它将挨饿至死。 但是它亦知道,离开了这里,就再也回不来。 回不来的世界就无法再回到这片林子,回不到的林子,它拿什么去思?拿什么去念?所以它,不走。 守在这里,就用每一天去思念每一天,就用每一处去回想每一景,五十万年,日日终此。 它清楚地记得公爵说的每一句话,清晰地记得每一刻相处的时间地点,于是它反反覆覆,挪动到每一处,去思。 它的记忆里之所以有着两个本体的嗜虫,不是意外,而是因为它的所做所为,是思念。 记忆,太深了。 忘不了、放不下、舍不得亦抛不开。 人家说相思、相思、腐骨寸寸寸相思。 五十万年未染尘土又如何?饿到几欲疯狂又如何?这世上,有什么东西能抵得上那一句相思的腐骨之痛?即便今日它已饿到尽头,即便它已散尽生命,它却未曾有过想离开的念头。 “何苦如此执着?”云萧摇头,所有的头绪不过就是一瞬间的事情,所有的回答不过是一刹那的事,但,却是清清楚楚没有疑惑。 他转眸望去,眼前的影像早已散去,如今在他眼前,依旧是那个倒地不起、生命到头的嗜虫。 “饿……饿……公爵……公爵……饿……” 它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哭着,涣散的眼神早已升起了白雾,部分的肌肉开始颤抖着。晶白的小球已不再自那水滩中产生,就连周围漂浮的小球都开始哔啪哔啪碎开消失,很明显,这个嗜虫的大限已到,看来今日注定了是它的命丧之日吧! “公爵……公爵……公爵……公爵……” 小球,劈里啪啦地一一破裂开。它的神智,已渐渐地远离它而去,它的思绪已渐渐地飘远而去,虽明知不可能,虽明知不会有这样的事发生,但最后的最后,它真的好希望好希望能够再见上公爵一面。 幻影也好,残像也罢,它想见,真的……好想见、好想、好想见…… “你是嗜虫?天?好小,你营养不良吗?” “嗜虫,你要多久才会转成成虫啊?” “嗜虫,要不要跟我去闯荡魔界?” “嗜虫,我成了!我终于把世界瓜分出来了!” “嗜虫,开心吧!我的世界完成了。” “嗜虫,要不要看我舞剑?” “嗜虫,要不要看我舞剑?” 柔柔地,低沈地声音在它耳边传来,魂牵梦萦的声音悠悠在耳,它震了一下,有些恍惚,张大着眼定着焦距努力想看,但模糊的视线里什么也看不清,除了……那一头紫色的长发,什么也看不清。 紫发?公爵?呵……梦乎?抑或现实啊? “做什么那种眼神,我总是会有开心得想疯一下的时候啊?” “做什么那种眼神,我总是会有开心得想疯一下的时候啊?” 他低笑着抚着它的头,触感实质,一模一样的动作,一模一样的说词,一模一样的…… 记忆。 “啐!都说魔物太无心,你也帮帮忙,给点掌声会死啊?” “啐!都说魔物太无心,你也帮帮忙,给点掌声会死啊?”他笑,顺手捻起了一片青叶,一抖一震间便化做了三尺青剑,却是没再多说话,便是舞剑起来。 公爵的舞剑是非常好看的,阴阴惨惨如鬼魅,却是剑剑锋利夺人魂。 那青光配着紫影在面前穿梭,周围的落叶花瓣全都被他扫了起来,剑在景中飞,花在林中碎,近身时如小雨纷飞,离身时如大雨狂舞,飞身时却如暴雨涤尘。 一招是一景,一景一骤变,记忆里的舞剑,十景黄昏,幕幕催魂。 看着这幕,嗜虫,笑了。 它不知道这里是过去还是现在,它不清楚眼前是幻影抑或残像,但它无谓了,就这样吧!就算是梦……也够了,最后能这样而去,它,满足了。 带着笑,看着那人舞,连呼吸,都放轻了。 感受到后方呼吸的略渐微弱与心声,前方的人影有些心伤地一颤,这样你就满意了吗? 这样你就能含笑而终了吗?可知道,其实我……并非是你心心念念的那位公爵呢?其实我……不过是一介人类而已呢? 云萧叹气,手中的青剑与身形却是依旧按着嗜虫的记忆里那样飞舞个不停。 想起适才因为大受嗜虫撼动,听到了嗜虫的声声呼唤,心里头难过,实在是不忍看着它就这样持悲而逝。 他知道,不知怎地就是突然地知道,土以掌管声音为主,亦兼具有“仿”的功能在。 所以他就着嗜虫之前的记忆,仿声、仿形、仿衣着,若不是嗜虫的记忆太过模糊让他见不到,他也许连容貌都仿了吧! 然后他就着先前看过的记忆,仿着那人的说话,仿着那人的举动,仿着那人的一切,仿着那一段嗜虫的记忆。 初时云萧还有点担心,毕竟叶化青剑、十景黄昏这种东西可不是他做做样子就能弄得出的。 可他还是做出来了,一剑一景,一幕一变,然后才知道,他的“仿”竟是连力量也可以仿得来的! 望着自己紫发墨衣的样子、催舞剑招的熟悉样,那还是云萧第一次觉得,这种力量实在是太过可怕了些。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体究竟起了多大的变化,但如果这只是部分的话,他确实有点心惧了。 嗜虫的声音在背后悠悠地喘着,它的呼吸似乎是越来越小,越来越小。云萧眯眼,有些无奈地摇摇头,罢!罢!罢!既然你满意,那我就舞,就且让你走的安心,就且让这回忆送你一程,就希望这一切能让你走得……了无遗憾。 收敛起分散的心神,云萧按着嗜虫回忆里的记忆,将那一招一式继续舞完。 紫发飘,墨衣动,十景黄昏,飘雨飞花。 他在空间里浑然忘我的舞着,却是没有察觉到那参天的古城正在消散,没有发现到上方的天空已由薄雾渐渐转晴,没有感受到这个自成的世界正在悄然地瓦解当中。 他舞,就这样忘然一切的舞,忘了嗜虫,忘了目的,忘了伤悲,忘了一切,甚至,谁是谁,都忘了。 汗畅淋漓,如醉生梦死。 世界解禁,那是何等异象。 感受到魔界的颤抖,就连四公爵里号称最冷酷的萨罗斯都忍不住走到外头处凝天而望。 十景黄昏是以萨谜尔自创的十道世界枷锁,那是必须以灵魂、以力量两种必要条件下去才能催舞的十层禁制。 非本魂,即便有力却是无用,力无足,即便是本魂也舞不出来。 他不意外那人可以在没有炼子的庇佑下进入世界里,姑且不论他有没有那份足够的力量来使,这十景黄昏可要有相当的“纯魔力”才能舞动的。 他是一介人类肉身,即便是混血者,也不可能使得出来啊! 除非他是…… 有这可能吗? 萨罗斯忍不住轻皱眉头思考,他虽也同银一般不怎么相信这种推论,但倒也并非觉得完全不可能。 银是关心则乱,可他是旁观者明,比起银,萨罗斯的分析倒还比较冷静也不偏颇。 远方的天空闪起阵阵的白光,萨罗斯的心神有些被拉了回来。 “你,似乎每次都给我出难题啊!”眺望着彼端,萨罗斯喃喃地说着。 沉默地又思考了半晌,终于,他对着在他旁边站着服侍的贵族道:“克儿奇雅,帮我备车,我要到风道去一趟。” 好吧!虽然有点麻烦,可是他决定了,他要去妖界一趟跟银问明白所有事情的经过,如果事实真的如他所想的那样,那么……也许这一切改变的时间是该到了。 第九章 童谣 十景舞毕,嗜虫却已断气多时。 云萧站在它跟前,默默地看着它,许久后,他反手将剑朝下,双手握柄,深深地向嗜虫行个礼。 不论它是不是魔物,不论它有没有智慧,他敬佩它。 五十万年饥饿的日子,至死方休,这种忠心只怕就是人界也少有,更何况是以背叛出了名的魔界? 都说魔物是无心至极的,可在云萧看来,与其说它们无心,不如说它们太过单纯也太过死心眼了。 他惋惜地摇摇头,手中的青剑一扬后又再变回那只青叶。 云萧将那叶子放到嗜虫的身边,闭眼再睁便又回复了自己的模样,深吸了一口气,拿出了贝螺,这才继续地往前开始走去。 昏昏暗暗的森林,云萧慢慢地走着。 虽说魔界魔物多半吃荤,但他走了这么久倒也没看到半只魔物出来,倒是难得地让人图了个清静。 云萧哪里晓得这座森林本是以萨谜尔专给嗜虫生存来着的。嗜虫虽块头大且皮厚,但向来性子温和不与世争,魔物只要凶一点的,多半就可以把它吃的死死的。 以萨谜尔当初在规划这块地的时候就把那些凶残的家伙给挑了出来放到别处去,只留下些跟嗜虫同样温文的魔物共存在此,而这种魔物多半都是隐性较重,以蛰伏为主,是以不论云萧左看还是右看都找不着半只魔物来,心里头也不知道是该失望还是该庆幸。 是夜,云萧找了个山洞凹口进去休息,开始打点起傍晚的需食。 白咰在出发前就已经跟萨罗斯要了足够的水源让他们各自带着,凭着之前上宗教历史课时所学到的魔界百态,云萧弄了点小火,简单地烤了几株可食性的野草野菜当餐,倒也还勉强应付了两三天。 这天天快黑,云萧照着往常一样,到四处寻个休息的地方。 今天他的运气不好,只找到个大树底下的一片空地,好在跟着白咰晃久了,谋生的计谋倒也学了不少,看这天色也快黑了,当下是将东西赶紧放好到周围附近捡些枯枝。 升好了火,云萧从包袱里拿出了连日路上收集的小菇小草,开始忙碌地准备东西起来。 他忙得如此专心,却是丝毫也没有发现到,在他旁边的小树丛里正传出嘶嘶沙沙的摩擦声,那摩擦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等到云萧察觉到有声音而抬头转望时已经太迟了,一个黑色的影子登时从树林里跳出,“刷”的一声就往云萧的身上扑了过来,过重的力道是直接将他扑倒在地。 云萧大惊,丝毫没有料到会有个东西就往他身上扑过来,脑子里瞬间走马灯闪过三个大字:死、定、了! 好了!这下可好!都怪自己警觉性不够,忘了他可是身处在魔界这种凶狠地带还这样轻松地烤着香菇,死了吧!果然踢到铁板了! 半闭眼自嘲地在心里讥讽地骂了自己几句,不过骂归骂,眼看着那个黑影的头靠了下来,一副准备开动的模样,云萧还真是吓得有些失了魂,当下伸出手挡在自己眼前,准备先用手臂挡下这一击先。 然,意料中的疼痛并没有到访。 黑色的影子低下头,只在自己的手臂前蹭了蹭闻了两下,刹时间竟是扯开喉咙开心地大叫,“找到了!找到了!妈妈快来,西西找到了!” 它叫得很兴奋,就像是发现了什么宝物一般。 云萧睁开眼往手臂前看去,那是一只大约小狗般大小的小型魔物,似犬的外表加上一对小小的黑色翅翼,全身上下铺满着灰色的短毛,正在自己的胸前又叫又跳的。 云萧还有些没有反应过来眼前是怎样的状况,然就在此时,又一个黑影瞬间从树林旁边出现,倏地就来到了他身边。 云萧眨眼,正想看清究竟是什么之时,忽觉得身子一轻,刚刚还在自己身上又跳又叫的魔物顿时被那黑影给拎了起来! “西西!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准飞扑撞人、不准把人家压倒、不准在人家身上乱跳、不准在别人耳边大叫,还有,不、准、叫、我、妈、妈!你们是都听不懂是吗?” 来人有些生气将小魔物往旁边一扔,只看得小魔物小小地滚了两圈后正好又落到了另一个灰影身旁,若再仔细一看,竟是另一只跟它长相大小皆一样的魔物来着。 小魔物半撑起身子,甩甩头,有些不甘不愿地开始跟着身旁的同伴一搭一唱地抱怨起来,“什么嘛!西西、东东可是很辛苦很辛苦才找到的。” “就是就是!妈妈啰啰嗦嗦地好会抱怨。” “什么都不准,就只会要西西、东东做事……” “没错没错!小气个半死又不给东东吃东西……” “老爱指挥东指挥西地叫个没完……” “没办法没办法!都说人老了就是……” “不准抱怨!”气炸地大吼一声。 “冯亦……我说你又怎么了?干嘛对西西、东东这么凶?”白咰笑嘻嘻地从树丛后现身,伸出了手就把地上的两个小家伙往自己身上拎着抱。 “爸爸!爸爸!抱、抱……” “爸爸!是西西找到的喔,西西厉害吧,厉害吧……” 小家伙左一句右一句地搂着蹭着白咰邀功,而在一旁的冯亦显然已经不想理了,迳自地走到了云萧面前蹲下。 “云萧,你没事吧?有没有哪里受伤?”冯亦担忧地打量着云萧问,原来这黑影竟分别是冯亦、白咰跟那两只小魔物! 云萧抬起头,显然还有点反应不过来,他看看冯亦,看看白咰,又看看白咰手上的两个小魔物……想到刚刚的所有对话,不知怎地,他突然间,有点想…… “想不到啊……我真的想不到啊……”云萧痛心疾首地抱着胸口开始哭诉,“冯亦,想不到兄弟我才不过离开你两三天而已,你就跟白大哥……那个了……做了妈妈也就算,居然……居然连孩子都有了,还这么大了……你、你、你……实在是太太太太令我难过了……” 云萧比手画脚作势地哀嚎着,那表情入木三分,说真的,不颁个演技奖给他实在是蛮可惜的,他低头有些心伤地抹抹泪,只可惜这滴泪倒不是哭出来的,而是笑出来的…… 冯亦起先还有点不懂云萧有什么好想不到的?不过话才刚听完,他就明白了。 就看到冯亦的脸由白转青,然后再慢慢变黑,顺便背景音乐再来点闪电轰隆打下。 “好!很好!还有心情调侃我,看来你应该是死不了是吧!”咬牙切齿地低骂,两三句话就把冯亦气得是牙痒痒的,亏自己这几天是担心得觉也没睡好,饭也没吃饱,天杀的这死人头居然还有心情在这戏谑他! 啊!生气了耶!生气了耶!云萧暗暗地吐着舌头,忍不住在心里闷笑,看着冯亦的脸色由青转黑,云萧的眼睛笑到都快弯了,本来打算就此打住就好,偏偏这时候两个小家伙还很不识相地加话进来…… “爸爸!爸爸!快看!妈妈的脸变色了耶!灰灰的,好像猪肝喔……” 不要命的小家伙补了一句。 “错、错!东东,那叫青菜色,绿油油的,像前天吃过的那种,记不记得?” 火上添油。 “喔!喔!有像!有像!尤其是现在,好像妈妈前天把菜烤焦的颜色喔……” 踩到痛脚了。 “烤焦耶!那等一下妈妈的脸会不会像前天的菜菜那样烧起来啊……” 认真地思考。 “啊!啊!不是吧!烤成那样,那很难吃耶!” 嘟起嘴抱怨。 “西西!东东!”冯亦火大地向后吼了一声,一个冲上前就要拎起两只小家伙好好教训一下,也顾不得笑到抽搐的云萧或是干脆在地上打滚的白咰了,妈的!他是招谁惹谁了啊真是。 小家伙看着冯亦冲过来一脸准备打人的模样,当下是尖叫着分做两边散开来,谁知道冯亦倒像是经验老道一般,先左跨一步抓到西西,然后回身,摆姿势,投球…… 碰!正中目标。 “痛痛痛痛!” “呜……痛……” 两个小家伙抱着头脚在地上哀嚎,冯亦倒是毫不客气地走上前瞪着骂,“告诉你们多少次了,跑路的时候不要站在同一条线上跑,这样别人很容易抓到你们。还有,东东,你是不是又偷吃前天的烤菜了?不然你怎么会知道好不好吃?还有你啊,西西,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准乱教东东那些有的没有的话,你是都没有听进去是吗……” 冯亦脸色不好地直骂着,而听着冯亦在那头训话,云萧是看得差点没捧腹大笑,哈哈… …迁怒!他绝对是在迁怒啦! “所以我有没有说过?有没有说过不准这样做,你们是把我的话都当耳边风吗?都给我坐好!坐好不准动,我告诉过你们多少次了,那个……”比手画脚地教训着,这也不知道是骂上瘾了还是怎样,冯亦竟是一屁股地坐了下来指着两个小家伙就开始唠唠叨叨地训话。 而西西跟东东一看到冯亦这模样,本来还颇有生气的两张小脸立刻垮了一半,大有快要晕厥的感觉。 原先云萧还能笑笑地在一旁看,可是当冯亦一念念上两个小时后,就是冯亦现在当场跳脱衣舞他铁定也笑不出来了。 老天!他终于知道为什么西西、东东会那种脸了,别说这两个小家伙了,连云萧自己都快受不了,真想冲上前,拿个抹布去把冯亦的嘴塞住叫他闭上嘴先。 “我说白大哥,这冯亦碎碎念的本领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高了?” “本来就很啰唆,西西跟东东加入以后更是越来越像欧巴桑。” “呃……听起来你们这几天过得很辛苦啊?” “别提了!那是地狱!你都不知道那有多恐怖、有多惨烈、有多悲壮!” “有没有这么夸张啊?” “你要是不反对,试着去坐在西西、东东旁边看看。” “唔,我看还是不要好了……奇怪,他到底还有多少东西可以说啊?” “多着勒!依照我‘丰富’的经验显示,冯大首领至少还有一半没说……” “啥!一半喔!呃……白大哥,说真的,你觉不觉得西西已经快昏了?” “有吗?我怎么感觉是东东快要口吐白沫了?” “我看我还是先弄点吃的好了,祈祷我弄完后他已经结束了吧!”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云萧开始把刚刚未完成的工作继续做完。 唉就希望他把香菇烤好时,冯亦已经闭上了嘴了。 日已深沉的黑夜里,云萧等三人正围着营火团团坐着。 简单地吃了一顿晚餐,放任两个小家伙在附近自由地玩耍,几个人就这样坐在营火边,开始互相描述起这几天分开的历程。 云萧倒也没有去多描述些什么,就是把鸣土的话交代了一遍,和遇到嗜虫这事说了一下。 他说的极为简略,不仅省去了鸣土的教导,也没有说那十景黄昏的舞剑。倒也不是不肯说,实在是这种事情要他来说明他也弄不出个形容来,与其说了结结巴巴,不如就先省着别说了。等自己明白了些,改个日子再确实地说上一遍就是。 云萧对这几天的事描述的极浅,他说的不多,倒是催着冯亦和白咰说说他们的事,这无缘无故地,两人身边多了两只魔物,要不令他好奇倒也很难。 冯亦听了云萧的简述,先是高兴云萧找到了土,虽然很显然这后头还有几个大关要进行,但总算这一趟魔界确实没有白来,心情放松之余,便开始讲着这几天的经历。 原来那日冯亦摔下来时正好压到了一个巢,巢里有两颗蛋,他这么一压,就刚好把两颗蛋都给压破,两个小魔物就这样给被迫蹦了出来。 这魔物有个习性,第一眼看到的就认作母亲,第二眼看到的就认作父亲,想当然尔冯亦就成了两只魔物口中的“妈妈”。 而好死不死地,白咰偏偏跟冯亦跌得近,就在冯亦还百口莫辩之时白咰就找到了他,不用说,这爸爸之位自然非白咰莫属了。 本来这样倒也就算了,基本上魔物是种独立性很强的生物,即便是刚出生,它们承旧的血液、血统和记忆却也足够它们应付一切,很多魔物都是打一出生开始就是离开了父母独自讨生活的,白咰也说了就放它们自己生存倒也无谓,可坏就坏在,偏偏两人的贝螺都给坏了。 “坏了?”云萧狐疑地叫了一声,有些不懂地拿出自己的贝螺。 “啥?你的没坏喔?”冯亦拿出自己的贝螺打了开,果见得两片萤幕破裂开来,显示相对位置的萤幕呈现昏暗状态,而显示地理位置的那片却仅有些微的亮光在,只是那光芒微弱,根本就看不清楚整个图形。 云萧看了看自己手上的贝螺,就见显示相对位置的那三个小点依然是两方相距遥远的距离,很显然冯亦跟白咰的贝螺大概是卡定在那一点了。 “奇怪!我还以为我们的都坏了勒!”冯亦拿过云萧手上的贝螺打量,他会这样以为很自然,谁叫白咰的贝螺也跟他的状况一模一样,下碎上暗,他当然会认为云萧的贝螺也坏掉了才是。 冯亦哪里知道他们的贝螺之所以会坏掉乃是因为把魔力借给了手炼的缘故。那条手炼除了加了禁制的魔力以外还多了个保护的作用在,主要是在几人硬闯入魔界后下降其缓冲力,让人不置于摔死来着。 可偏偏手炼在闯入之时已把魔力给消耗光了,不得已,它只得掠夺起周边的力量来辅助,这贝螺自然成了最好的补充物,而丧失了魔力的辅佐,这贝螺会坏倒也不奇怪了,只是这种种因由却不是他们几个能明白的就是。 “大概是我运气比较好吧!不过这又关你们带上西西、东东何事呢?”云萧不以为意的耸肩,他倒是觉得这没什么好探讨来着。 “喔……这个啊!因为西西和东东是蝠犬的幼兽嘛!”白咰笑了笑补接话,“云萧你不知道吧!蝠犬这魔物可是高等魔兽之一喔!它们对于气味的分辨是相当敏锐的,只要让它们闻了你的气味,哪怕只是在别人身上沾身而过,就算是你到了魔界尽头它们都可以把你揪出来。” “这么行?”云萧有点讶异地看着在旁边玩耍的两只小魔物,看不出来两个小家伙本领这样大。 “是很行!你不知道,这两三天都是这两个小家伙带着我们飞天跑步的。” 冯亦赞赏地看着两个小家伙,它们不过是在自己跟白咰的身上闻了闻而已,便像是装了个追踪器一样,毫不犹豫地带着他们两个就走,三天的时间他们一共翻了两座山、四片林,有一半的时间还是两个小家伙抓着他们在天空四处飞的,实在让人难以相信那小小的身体里有这般的力气。 两个小家伙正在不远的地方翻滚打闹,明明就是忙了一整天,它们却一点都没有疲累的样子,反倒是玩得有点不亦乐乎,它们玩得如此无忧无虑,让几个看它们的人都染上了一层喜悦。 “那……之后该怎么办?要一直带着它们俩吗?”云萧指着两个小家伙问。 “这你倒不用担心,魔物有所谓的七天离巢日,再过个几天啊,就是我们想留,也留不住的……”白咰努努嘴,他们跟着西西、东东也有三天了,了不起再跟个两三天,西西、东东就会离开了,这是一种天性的使然,就是想挡都挡不住的。 “喔……”云萧了然,有些失望地叫了声。 这也没办法,两个小家伙实在是可爱至极,自己确实也蛮想要留住它们在身边作伴的。 不过转念一想这样倒也好,毕竟再怎样喜欢总是会有分开的时候,趁早分才不会太过不舍。 云萧忍不住转过头望着,两个小家伙还在那边嘻嘻闹闹的叫着跳着,小家伙们玩得很开心,嘴里还不断地哼着歌闹着。 围绕着的营火烤出一丝的暖意,小家伙们的玩笑声朗朗地在空中飘扬,这样的夜,这样的景,即便是身处魔界异地,倒也不免让人会心一笑。 打了个哈欠,云萧有些犯睏地揉揉眼。这几天以来,因为独自一人行走的关系,他的体力早已到了某种限度。独身的时候因为知道没有后援,所以不断地告诫自己必须要咬紧牙根忍住。精神跟体力的紧绷让人没有时间去思考多余的事情。但待冯亦一来,知道有了分担的人以后,顿时整个心情是松了下来,心情一松,几天下来的疲惫感瞬间蜂拥而出,让云萧是睏意连连。 已经记不得说到最后自己是怎样的情况了,云萧只记得,在他闭眼前,他还看到西西跟东东两人正在翻着圈子玩耍。小家伙们嘴里哼着小调,身体不断地翻滚着。 它们边叫边玩地闹着、笑着,唱着曲亦说着话,而隐隐约约里,他似乎听到了一首童谣在耳边绕: 红色的草献吻,黑色的铁炼唱 匡啷啷,匡啷啷,铁炼在唱摇篮曲 快快睡,快快睡,和着歌声安心睡 匡啷啷,匡啷啷,铁炼在唱摇篮曲 快快睡,快快睡,安安心心早点睡 短短少少的五句词,四拍四拍的简单调,意识飘远前最后一刻,云萧只有一种感觉在──还真是首……奇怪的……童谣…… 第十章 热唇草 我喜欢年轻的男子,尤其是越接近那日子的吻,越是吸引我。 ──热唇草 云萧他们所处的位置跟雅其拉雅峡谷其实相距不远,或许,更正确一点来说是“很近”。 其实云萧他们几个所处的位置就已经是在雅其拉雅峡谷里了,只不过说到底是在个大森林里找一株草,范围过大,目标物过小,说来说去倒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白大哥,我说……这热唇草究竟是生在什么样的地形?长的又是怎么样啊?”云萧一手抱着西西,一手逗着东东边玩边走,突然间像是想到什么般歪头一问。 这光顾着逗小家伙们玩,人都走了大半天才想起他连这草长在什么地方、生得怎样都不知道,这要怎样找起啊? “嗯……这个很难形容耶……”白咰歪头,“热唇草吗……我记得它是鲜红色的,大部分都长在大树的正下方,热唇草是独花领域性魔物,印象中在它周围附近不会有任何一朵花的存在,喔……对啦对啦!就跟前面那个地方那个样子很像……” 白咰边指着前方边点头,只不过话才说到一半,就有些卡住了。 手指在前方还没收回来,张着嘴好像还想说些什么,而不止白咰,当云萧跟冯亦随着目光看过去时,也全都愣住了。老实说,那个模样用“看到鬼”三个字来形容还真的颇贴切不过。 无言,呆愣,外加完全反应不过来。 好半晌,云萧才有些艰难地问出口,“呃……白大哥,我说我们要找的东西叫热唇草对吧?”他看着前面,抓抓脸。 “……对……” “那……有没有人跟你说过,这热唇草其实长的很……嘴唇样?” 还是很大很厚的那种嘴唇。 “……我好像有印象……” “那……有没有人说过鲜红色其实是抹在那两片嘴巴上的?” 红通通的垂涎欲滴喔! “……有吧……” “那……有没有人说这两片嘴唇会在那边开开阖阖地说着话?” 嘴角抽搐。 “呃……” “还有……有没有人说过,这两片嘴唇会‘唇’上戴帽,‘草’拿竖琴,一副很‘吟游诗人’样的唱歌?” 头冒黑线。 “……” “喔亲爱的……我是一株草喔一株小小小小草喔……” “……”、“……”、“……” “喔喔亲爱的,不要怀疑,我真的是一株草喔一株小小小小草喔……” “……”、“……”、“……” 沉默,沉默,还是沉默,然后是无止境的爆笑。 “哇哈哈哈哈哈,我的妈呀!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啊!”白咰指着前方不远处的景象大笑。 老天!瞧瞧他看到了什么呐!两片又厚又性感的红艳嘴唇构成,半个头大的“植物”耶!今天如果这片嘴唇长在一个美女身上,他会说它丰腴,说它性感,说它诱惑人心。但如果这片嘴唇是“独立”出来在那边迎风挺立的话,他就只有两个字形容──恶心,而且是非常恶心的那种。更别提这两片红唇还唇戴布帽,枝叶拨琴,正效法着吟游诗人那般悲伤弄月了。 伤感的草耶!哇哈哈哈,不行了,他真的快笑死了!白咰蹲下身,以极度夸张的笑法大拍着地外加抱着肚子打滚。 而一旁的云萧跟冯亦虽没有白咰笑得那样夸张,但也差不多了。 就见得冯亦垂下头,一手搭在云萧的肩上,一手插着腰弯身,身体是有一阵没一阵的抖着,还时时不停地从耳旁传来细碎的笑声。而云萧则是正咬紧牙根地忍耐着不让笑声溢出口,想低头不看但又好想看着笑,偶一抬眼触目所及就想大笑,偏偏他不好意思当着“草”的面这样做,只能极力地忍着、再忍着,整张脸都憋得发红了,实在是辛苦万分。 这里头唯一没有笑出声的大概就是西西跟东东了,张大着眼看着几个人笑成这样,歪着头有些不解到底是哪里好笑了? 而那株草似乎没发现在它附近有人正在那开心大笑,只是自顾自地在那继续地唱着它的歌。 “啊,人人都说我性感啊” 这是在吊嗓子。 “喔啊啊,一眼看到就迷上我啊” 这是唱小调。 “如果美丽是种罪过,我就是罪恶的化身啊……” 这是准备飙高音的暖身。 “喔啊咳咳咳咳……” 破音了…… 很好!这下别说白咰笑到快断气了,连冯亦跟云萧都受不了了,索性是直接跌在地上大笑起来。 没办法,谁能想像一株红唇在那头唱歌,唱着唱着还会唱到破音呢!这不笑到倒地也很难啊! “谁?有谁在那里?”总算是察觉到了有人在这附近,热唇草放下了竖琴发问,只不过它发问的样子又是惹来了一阵爆笑。 就见得它一片枝叶抵着下唇,一片枝叶微微翘上,“唇面”转动成O型的说着话,那种感觉就像个浓妆艳抹的女子正故做姿态地手摆莲花指抵下颚,然后嘴唇微嘟正左右张望地问着“谁在那里”的感觉是一样的。 实在是太做作!太好笑了!白咰忘形到连眼泪都迸出来了,抱着肚子哀嚎,天!好痛苦,好像肠子都纠在一块了。 “到底是谁在那里?不要躲躲藏藏地,快出来!”那草娇嗔地叫了一声,它的视线和听觉范围有限,若不是如此,就算看不到也该听得清了,而不是像现在只能听到风里隐约的骚动声。 云萧他们很想过去,但碍于笑声未停,说什么也不好现在就走过去,一时之间三个人猛吸着气拚命地想把笑声给压抑下来,瞧他们憋得这样难受,实在是很想走过去拍拍肩告诉他们,“就笑出来吧!省得到时憋到内伤就不好了。” 几个人在一头忍着笑意调适心情,然而一旁的西西跟东东倒是不怕死地先跑了过去。 “姨姨?刚刚是你在说话吗?” “哇!哇!姨你好漂亮啊!”小家伙们大摇大摆地走到热唇草前赞叹地说着。 本来这热唇草还有些不快有人闯入了它的地盘,但西西一出现,开口就是夸她漂亮,咧嘴一笑,登时是什么气也没了,嘴唇微微地向上扬了扬,一脸“小家伙挺识货”的表情赞赏着,却是丝毫没有发现到另外一边的三人又开始笑了起来。 漂亮?好吧!他们只能说魔物的审美观可能跟人类有点与众不同吧! “小东西们是蝠犬?”没有去注意到另一边的动静,热唇草打量着眼前的西西、东东,歪着头问但却几乎肯定地说出口。 西西跟东东一愣后对看,用力地点点头。 “还是幼兽来着哩!小东西们怎么会来这?是出来找‘奉者’的吗?”热唇草低下头发问。 所谓的奉者,就是指以魔力来做为食物供应的魔物或者是恶魔。 一般来说,魔物的种类分为三种:一种是像是嗜虫那样,性子温和,不是吃素就是吃土的;另一种是像肉食性动物一样,以猎食其他魔物为主的;再还有一种比较特别的,就是以专吃魔力为主的魔物。 这种以专吃魔力为主的魔物多半有特点,也就是它们都具有一些颇为奇特的能力在或者是能将某种能力发挥到极致的那种。 应用这些特点作为跟他人交换的条件,以藉此换回高档的魔力做为食物,而提供魔力给这类魔物的就是所谓的“奉者”。 奉者跟魔物的关系是要打契约的,奉者供应魔力给魔物,魔物们则以能力回馈给奉者,奉者不得恶意不提供魔力,魔物不得不尽力回馈,而除非奉者死亡,否则魔物们不得更换奉者。可以说,它们之间的关系有点像是饲主与宠物一样,但又比那种关系还要贴近一点。 这种魔物不多,而因为其力量特殊的关系,所以多半被圈起来饲养繁殖,像西西、东东这样野生的很少见,出生以后还没有奉者的更是稀有。 “西西跟东东没有奉者,西西跟东东是跟妈妈、爸爸来的啊!”小家伙们抬起头,天真地说着。 “爸爸?妈妈?”热唇草疑惑地歪过头,有些下意识地往刚刚那吵杂的方向望去,正好看到正往这走来的三人。 “魔界的热唇草,你好啊!”好不容易收敛了点,走到了西西跟东东的附近,白咰含笑地点着头致意,只是不知是错觉与否,他的声音似乎有点……颤抖? 热唇草没有想到这周围附近还有其他人在,它微微一愣后微张嘴(是说你也只有一张嘴吧!汗),感觉上好像受了什么刺激一般。 它抖着红唇看着三个人,而不知是错觉与否,云萧总觉得那两片红唇好像有渐成爱心状的感觉在…… “好帅……” ……好吧!应该不是错觉。 “天!好帅好帅,几位小哥过来一点嘛!过来一点嘛!”热唇草挥舞着两片枝叶大叫,如果不是草有根性不能动的话,估计她早就该扑上来了。 现、现在是什么情形?没见过这种场面的云萧跟冯亦一下子给吓呆了,本来还站的挺直的身体瞬间向后挪移了一步,直觉告诉他们两个,危险!而且是非常的危险! “讨厌啦!小哥们后退干什么呢?过来一点嘛!过来一点嘛!”伸长着身体构着,只差没把身体贴在地上,两片枝叶往前捞而已,此时的热唇草实在有点怨恨自己为什么不长高一点,不然就可以把帅哥捞到怀里面来了。 所有人,唯一还算得上有反应的是白咰,他半蹲下身跟热唇草笑问:“要我们过来一点可以,可热唇草,你得告诉我们几个现在我们该往哪里走?” “小哥们是来问路的?” “是!” “什么嘛!早说嘛!”那热唇草听了后先是开心地叫了一声,再突然转过身去,枝叶拍拍打打地不知道在干嘛,然后再度回身,却看得那红色的嘴唇变得更加红艳,甚至还多了点亮亮油油的感觉在…… “嗯哈!来!帅哥!亲我一下我就告诉你该往哪走,嗯哈、嗯啊!”热唇草边嘟着嘴边说话,枝叶抵着唇不断地做出性感的亲吻状,这种说词、这种姿态,看得冯亦和云萧鸡皮疙瘩是掉了满地。 “好!”白咰干脆地应了声。他本就知道热唇草是以亲吻作为问路的代价的,算一算他“那个”的日子也快到了,由他来亲吻应该是最适合不过了。 想到就做,白咰倒也干脆,正准备再靠近一步给热唇草一个亲吻时,谁知道那草却扭了个身闪了开,晃晃枝叶,扭了扭枝条。 “啧啧!不不不!小哥,人家不要你来,人家要他……”它伸出了那绿油油的枝叶,一手指向白咰身后左边的人,“来亲吻我!” “他?”、“我?”两个声音同时在空中发了出来。 白咰愣住了,转过头看了看冯亦,那眼里写满了不少的讶异,只是这抹讶异闪得极快,却是没有任何人发现到。 而冯亦则是有点不敢相信地指了指自己叫了声,不、会、吧?他今年是不是流年不利啊?怎么这等事都可以算到他头上? “对啦对啦!就是你啦!小哥,不用怀疑,来嘛!嗯啊,亲人家一下嘛!放心放心,人家既没有毒也不会夺你什么的,来,亲我一下就好,来嘛!嗯啊!” 热唇草扇扇枝叶,然后热情地将两片枝叶摆在唇边捧着,嘟起那油亮亮的厚唇,大有准备好献吻的姿态,看得冯亦是麻感四起,冷气团一下子从脚底升到了头端,脸当场是黑了一半下来。 “为什么?老头不是愿意了就好吗?”冯亦懊恼地沈下脸,眼睛瞟了一眼热唇草那油油亮亮的厚唇,恶不是他要抱怨,要他亲这个嘴唇?有谁在的,桶子给他先,他想吐。 “可是人家比较喜欢你嘛!不管,人家就是想亲你,不亲不给路!”热唇草娇声娇气地叫了一声,撇过头,大有一副“你可以不要,老娘无所谓”的意味在。 “噗……冯亦……不错啊!美人投怀送抱,还不快去!”看着冯亦的脸青青黑黑地转变着颜色,云萧忍不住调侃起他来,虽然这样好像有点不够义气,不过总是要有人出来担着嘛! 恶狠狠地瞪了云萧一眼,冯亦脸色黑青地看着热唇草,踌躇了片刻后蹲到了白咰身边来。 “你确定这玩意没毒?” “……有毒、有事,你觉得我会愿意做?”白咰挑挑眉,好笑地反问他。 “是不可能!”冯亦喃喃地低语着,眼睛不免又往热唇草的方向飘去,看着热唇草那副非他不可的模样,他一颤,心一横,反正不过就是个吻而已,死不了人。 “好吧!我来。”冯亦咬着牙,艰难地从牙关里迸出这四个字,那副慷慨就义的模样差点没让云萧跟白咰喷笑出来。 “真的吗!好耶嗯啊来”那热唇草一听,高兴地又转回身子,枝叶托着萼,嘟起了那两瓣性感红唇,嗯啊嗯啊地就等着冯亦来吻它。 冯亦本来打定了主意要亲的,不过一看到那两片油亮亮的唇他就后悔了,嘴角抽搐了几下,三条黑线下来,有些困窘地转头又问:“老头,你确定这玩意真的没毒?” 垂死挣扎。 “我确定。” “确定确定亲了它真的不会有事?” 继续挣扎。 “绝对不会。” “肯定肯定我不会在亲了它后要付出什么代价?” 努力挣扎。 “不需要。” “保证保证我不会在亲了它后有任何障碍产生?” 拚命挣扎。 “我发誓。” “完全完全不会在我亲……” “……冯亦,你真的很啰唆,去啦!”白咰受不了地大脚一踹,一把将冯亦踢到热唇草嘴边,刚好让一人一草的四唇相碰。 冯亦本来在点到即可后就想立即倒退,谁知那热唇草一碰到他便死死地将他缠住,两片枝叶扣住冯亦的头不让他跑走,硬是给他来个浓浓的法式深吻。 “呜……”冯亦拍着地哀嚎,想跑,无奈那草扣的死紧,只能任由那草继续胡来,双手乱挥,双脚乱踢,突然感到一个滑滑的东西伸到嘴巴里,脸色一僵,天啊!舌……舌头,要命!谁来告诉他!为什么一株植物会有舌头啊! 看到热唇草如此之热情的亲吻,看到冯亦那挣扎万分的样子,云萧跟白咰同时后退了一步嘘了口气,心里不禁泛起了两个字:好险!好险吻那株草的不是自己。 冯亦还在那边拍着地死命地挣扎,热唇草还在那非常热情地拥吻着,就在冯亦觉得自己差不多快要断气时,那草总算枝叶一松,让两人分了开。 “啊真好,果然还是这种味道最棒了。”热唇草心满意足的叹息,意犹未尽地抹抹唇,可怜的冯亦就这样瘫死在地上,被蹂躏到仅剩一缕幽魂在口中飘啊飘地快飞出去。 “云萧,我……我想我不行了,你……你自己保重吧!”被云萧扶起来的冯亦两眼发白的说着这句话,头一翻,作势向旁栽了过去。 “没那么夸张啦!”云萧笑着大推了冯亦一下,还可以开玩笑,就证明死不了人。 “好了!热唇草,亲你也亲爽了,现在,告诉我,我们该往哪里走才对?”白咰笑嘻嘻地走到了热唇草跟前问。 “可以,小哥们要以谁为依归?” “他。”白咰指了指云萧。 热唇草偏了偏头,枝叶轻轻抵着下颚思考,将云萧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了头,沈吟了半晌后指着前方那条幽幽小径,“小哥们要去的地方要往南边走,从这条路走下去,遇路不弯,遇树不转,正南直去,方可找到。” 它轻轻地说着,几片枝叶抖了抖,看起来非常神气。 “多谢。”白咰抱手道了声,转身走到冯亦、云萧身边去。 西西跟东东两个小家伙眼见爸爸、妈妈就要走了,便从一旁蹦蹦跳跳地跳了出来跟上,只是两个小家伙才刚闪过热唇草身边,那草却不免唤了一声出口。 “小家伙们……”它张着嘴唤,西西跟东东狐疑地回过头看,就见它打量了两个小家伙一下,思考了半晌后问:“小家伙们既然没奉者,那愿不愿意留着做我的守护兽呢……” 它笑,热唇草本是属于高阶魔物的一环,层级来说比蝠犬高了两三阶有,作为蝠犬的奉者可说绰绰有余。 “姨姨要当我们的奉者?”西西跟东东一愣,对于这突来的变故显得有点不知所措。 “是!小家伙们要不要?”它低下身子点点头,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它有感觉到这个世界正在瓦解当中。它虽属高阶魔物,但却是不具太大战斗力的一环,一旦这里回归魔界,难保一些魔界生物不会将它给瓜分。而蝠犬本就以搜寻和守护为奉者所签订,小家伙们虽小,但若是能成为自己的守护兽倒也为自己添了一分保障。 “可以吗?可以吗?西西要!西西要!” “东东也要!东东也要!” 小家伙们兴奋地叫了两声,它们两个本来就为要上哪去找奉主而烦恼,如今眼前这个姨姨说要收留它们,这岂能让它们不开心。 热唇草笑,青烟一窜,刹时却是化为一绝色女子,绿发薄纱,耳化三叶,胸前的衣领红艳围绕。都说魔物的美貌跟阶层是成正比的,如果不是那脚正扎根不能移,手为藤蔓不能握的话,实在是堪称倾国倾城。 “过来。”她蹲下身,伸出了藤蔓的手,轻轻地将西西跟东东卷了起来到自己的怀里抱着。 小家伙们蹭在热唇草的怀抱里,柔软的身体混着青草的芳香味,舒适的让两个小家伙是笑得眼都睁不开,拚命往温柔乡里钻,一副享受到极点的模样。 “见色忘亲的臭小鬼!”冯亦见状,不由好笑地低骂,瞧着两个小家伙爽的,八成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冯亦走到西西、东东面前,伸出手摸了摸两人的头道:“别给人家添麻烦,要好好做事,知道吗?” 他笑,心里头虽是万般不舍但却也真心为这两个小家伙高兴,毕竟魔界的生物能在魔界居住是最好不过的事了。 “妈妈放心,西西跟东东一定会好好做事的。” “会好好做事!会好好做事!妈妈、爸爸、哥哥有空记得回来找东东玩啊!” 手足舞蹈地挥舞着,看来两个小家伙实在是非常兴奋。 冯亦笑,抬起头对着热唇草说着,“它们两个就麻烦您了,就还请您多多照顾了。” 他其实还是很疼两个小家伙的,虽然相处的日子不多,但终究还是有了那份情感在,只希望两个小家伙能过得好好的,那倒也让他放下心中的一颗大石来。 热唇草笑笑地点点头答应,几个人又互相寒暄了几句便就此告辞了。 望着云萧三人踏上幽兰小径后渐渐消失的背影,热唇草眯起眼,有些幽幽地叹了一口气,“……不长啊……” 她摇头轻道了声,那声音低低地,像是包含了许多无奈一般。 她低下头,看着已在怀里打着瞌睡的两个小家伙,她微笑,蹲下身,身子正跪在地上。 将两个小家伙放在自己的大腿上枕着,用着藤蔓的手轻轻地抚摸了两下,然后随手拿起了放在一旁的竖琴,一拨一弹间,一挑一捻下,声音,柔柔地回荡在山谷里: 红色的草献吻,黑色的铁炼唱 匡啷啷,匡啷啷,铁炼在唱摇篮曲 快快睡,快快睡,和着歌声安心睡 匡啷啷,匡啷啷,铁炼在唱摇篮曲 快快睡,快快睡,安安心心早点睡 属于她的一首歌,形容她的五句词啊 匡啷啷,匡啷啷,铁炼在唱摇篮曲喔 快快睡,快快睡,安安心心……你……早点……睡…… 下期预告 飘扬回荡的歌声,细洒滴落的细沙。雾里看花?镜花水月?欺人抑或自欺?? 一把火,烧净一场梦,青色火焰焚毁的,是假象?还是人心? 一席纸醉金迷人间地,一处醉生梦死温柔乡。 滚滚红尘究竟有多少无奈,是是非非又怎去细分对对错错? 残花落雨孤叶漂泊,却不知花雨之间的飘零地,留下的……能剩些什么…… 第九集 第一章 笛火 毁天、灭地,很难吗?对她们来说,其实不怎么难。 重生、重建,能掌握吗?对她们来说,没什么不能掌握的。 笛火是烁乐里面很特别的一位。 火以善恶分界为线,主“杀戮”,辅“破坏”,战争与战斗,毁灭与排除。 所以说,这是她特别的地方? 是,也不是。 事实上,论能力,笛火的能力很不值得一晒。毁尽一切万物,杀尽所有阻碍,强悍!绝对的强悍,这就是笛火的能力。 对于很多生物来说,拥有这种无可比拟的力量是种毕生的追求,是可能穷尽一生要努力追求的境界,但对于极端的烁乐来说,当力量达到某种他人无法界定的境界以后,强悍这个词反倒是成为最容易表现的一件事。 水漪是所有烁乐里最不具战斗力量的一员,掌管治愈,兼辅预测,她虽打不过笛火,但要她在瞬间以水的力量淹没半个世界却是完全没有问题。 霜雪是所有烁乐里最不爱战斗的一员,管理延续,辅助隔绝,她是赢不了笛火,但要她在弹指里以冰的能力杀尽天下万物却也不是挺难。 鸣土是所有烁乐里最慈悲的一位,沟通为主,仿为特能,她败给了笛火没错,但音杀的威力想让一切归尘飘扬却是再简单不过的一件事。 就是这样优势,毁尽一切万物,杀尽所有阻碍,一人之下,万万生物之上! 如果以绝对的力量来显示强悍,如果单纯以弱肉强食这码子事来表示谁尊谁下,那么,对所有的生物而言,任何一个烁乐都可以是强悍的代名词,任何一位烁乐都可以是任何界门的最高顶点,以致于笛火这项毁天灭地的能力,真的,对于所有的烁乐来说,变得很不值得一晒。但是,笛火还是负责大部分的杀戮与破坏。 烁乐本来就是各司其所的,虽然展现的能力偶有重叠,但每个人还是都有每个人该负责掌管的一切,就像是人人都会打字,但总是得挑个打字的出来是一样的道理。 说了那么多,那么,这笛火究竟特别在哪里呢? 笛火,火之烁乐,毁灭管理者,她的特别不在于拥有有别于他人的特能,她的特别在于她所拥有力量的“含量”。 如果把烁乐们放在一个天平上秤,纯粹就以“数值”的方式来比较力量含量大小的话,就是一比六,都不见得能让天平有所倾斜。 笛火的力量含量是所有烁乐里面最深的,以致于在那场亘古久远的自毁自灭里,她也是伤的最重的一个。 创世纪元,那是一个仅有少数人才知道疯狂行动后果的产物。 一千一百万年前,窜改世界,扭转记忆,颠倒伦理,违背常伦,烁乐们有始以来最大、最具毁灭性的一次行动,赌上所有烁乐的性命企图把世界扭转过来。 她们以死相逼,自毁自灭,就像“双疫马”选了“隐山海啸”作为引子一样。为的,是把自己逼到最大的能力极限,为的,是颠覆“绝不可能”为“一丝奇迹”。 可双疫还有大海相激,但对万能的烁乐来说,这世上又有什么力量能把自己逼到尽头的?答案是:没有。 除了烁乐她们自己以外,任何力量、任何人物都不可能做到。于是她们只能选择自我攻击,于是乎她们只能自伤自残。 而力量越大者,回馈越庞大,能力越深者,攻击自然也越浑厚……喔似乎有些扯远了,让我们再把话说回来吧! 说到笛火的力量,这笛火的力量究竟有多少? 老实说,就连她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烁乐的基本力量有一部分来自现世生物变动的衡量,火本表示“力量”管理,自古追求力量乃天下万物之本性。 所谓江山代代高人出,每一个时代总是不乏有超越前代者修为生物的出现。有所需便有所变,自然地,笛火的力量也成了烁乐里面波动幅度最宽的一位。 烁乐们不知道笛火的力量究竟有多少,笛火自己也不知道她的力量到底有多深,于是乎这项特别便使得她成了众人里唯一一个必须以“束缚”型态出现的烁乐,也是唯一一个要“多”透过“收、取”才能“表现力量”的烁乐。 可以这样说,烁乐里除了笛火以外没有人是以这样的方式来表现能力的。 于是,当云萧进到笛火的世界里,当笛火看到云萧的那一刻时,她很讶异,非常非常地讶异。 只因为她知道,这种“收、取”力量的方法有个非常致命的地方︱︱一个对她来说完全可忽略,对云萧来说却是不可忽略的致命处。 所谓天下万物溯出本源,元素一体权分七类,烁乐们在很大的某一方面便可以说算是个别元素的管理者。 你一定会觉得很奇怪,纵使如此,但又有何问题之来? 我不得不说,这问题大了,尤其是当它还跟云萧掌控力量时所用的方法这码子事结合时,那问题可还真真严重得不得了。 难以想像?不,其实它很容易想像。 还记得吗?力量收取第一步骤为假设冥想。 “想像有一个可以收纳强大力量的空间存在,想像在这个空间之下‘所、有、的、力、量、都、不、能、外、泄’。” 也就是说在这个容纳空间里任何元素都是无法取用的,白话一点说就是只要元素处在这个空间里头,任何力量将都完全无法使用!! 要知道烁乐们以元素为体,其本身所拥有的基本条件便是她们有着最无杂质、最纯粹融合力的强势力量在。 她们或许不能改变个人体内元素的含量多寡,但藉着“无排斥性”的融合与“强势”的力量将想掌控的元素控制在“某一个特定的位置点”上却不是很困难。 这是一个不算大但也不算小的问题,至少对笛火来说是这样的。 以融合来说,笛火为火之烁乐,其身拥有着百分百净度的火元素,这世上没有人比她更贴近于这种极致的存在,想藉着“净度”的相融性藉而进入她的火掌控范围里可说是不大可能的一件事。(元素相融性,唯有净度大于或等于才能相融,详情请翻照第七集。) 而就算真的好死不死地融合进入了,以力量的相拼抗衡加减计算之下,其自主权也依旧还是在笛火自己手上。(元素相抗性,即当本身意识元素跟外在融合元素相佐违背时,主导权取决于双方的元素力量大小和两对应含量的总力。) 这种元素的相融性与相抗性本来就是一个潜在的控制危机,可基本上它对人体的影响倒也不是很大。 因为相抗性的发挥顶多只能将元素“定点化”,而人们也不会无聊到没事在自己体内去弄个限制自己的力量控制出来,要知道若是事事都得花个步骤才能驱动元素,那也实在是太费力了些。 没错!这就是整个问题的症结所在。 笛火愿意以“收、取”的方式来控制自己的力量是因为她知道,不论以相融性还是相抗性来看,这种方式都无法对她造成任何影响,就算是最有可能造成笛火“相抗性”困扰的“她”也得要经过笛火的意愿后,多透过个力量的传输与归溯才有可能对笛火造成威胁。 可对云萧来说却完全不是这样一回事,以相融性而言,云萧身上至少各元素的含量有九成是来自于各大烁乐的传输,就“自我意识”和“外在意识”来说便已输了一截。 而以相抗性而言,虽然就单元素的比较下,云萧还调和过“她”的力量,反而会比各大烁乐强,但烁乐们本是单元素体构成,云萧则是属于多元素体构成(而且其中还有几个不正常),再加上相融性的含量多寡原则下,就演变成了除非有相当恢复的程度可能状况后,云萧才有可能不受限于这项潜在危机控制,否则只要她们高兴,随时都可以将云萧的力量强制控制在“收”的范围境界内。 打个简单一点的比喻来解释的话,就是云萧自己在体内弄了个变相的力量抑制装置出来,而这开启的钥匙还好死不死地在别人身上,让烁乐们在必要时还可以控制力量大小。 客气一点,就是让云萧的力量用的少点,严重一点,就是让云萧完全使不出力量来。 很容易让人忽略的原理,但却隐藏着很广大的潜在危机。 这一点霜雪知道、鸣土知道,而笛火自己更是清楚不过。所以当笛火看到云萧的那一刻,她有些冷漠地、不屑地外加有点讶异与疑惑地皱起了眉头。 水漪这家伙……到底又在搞些什么鬼?笛火眯了眯眼,有些淡淡地看了正昏睡在她跟前的人一眼。 她的眼神很冷,很冷,仿佛不带任何感情波动一般,看得人心顿时凉了一半,但这冷却又跟霜雪给人的冰冻感完全不一样,不是那种如入冰窟的发抖,却是另一种从脚底麻到头顶的战栗感,就像一股赤色的冷焰在跟前缓缓燃烧着,看久了,反而是让人不寒而栗。 她看着云萧,一语不发地看着,红色的冷眸里似乎还掺和了一种让人完全读不出的情绪,然后在那不长的寂静之中,她,缓缓地伸出了手。 细长的手指在空气中慢慢递出,顺着云萧的发端似碰似摸地滑落,划过了额前,划过了眉心,划过了眼角,划过了脸颊,就这样沿着云萧的脸庞慢慢地向下、向下……最终,那葱白手腕停在了那透着无血色的颈子前。 手,停;眼,看;心,更冷。 有那么一瞬间,整个空间里都弥漫着说不出的诡异感,仿佛身处在满是高温的赤焰里,想躲,想闪,但却是无处可逃动弹不得,只能任由漫天火焰扑身袭卷而来,若不是清铃的声音从空气中突兀地冒出打断这气氛,当真有种在劫难逃的感受在。 “呵呵……笛火、阿火、小火火、好妹子、乖妹妹,我说你不会真那样狠,就这样想掐死他吧?”一声轻笑从前方左手处传来,断了这无言的寂静,也断了那带点煞气的动作。 听着那声音,笛火笑了,缓缓地抬头向前望去,只看得原本完全空白的前方却在刹时之间影像丕变,竟是硬生生地在那空无之地里出现了三个残影来。 除了水漪、霜雪、鸣土以外,倒也实在想不出还有谁有这本领胆敢这样跟笛火说话了。 “舍得出来了?我还当非得到我真下手了,你们才肯出来呢!”讽讽地低哼了一句,笛火收回了纤纤玉手后直身,就这样漫不经心地朝着她们三人的方向走来。 闻言,水漪用手指扇了一下前方,有些大惊小怪地低叫了声,“怎么这样说呢,人家是怕他醒来嘛!你该知道了吧!他跟咱们,那个时间可是得算的稳稳当当才行,多一秒加一分都会是个劫。要不是你都真动了杀意了,我才不会这样冒险勒!是说你干嘛呢?有必要不高兴成这样吗?”眨了眨眼,水漪笑呵呵地指了指云萧的方向说着。 这才发现到不知何时云萧的颈子上竟是渗了一层薄薄的汗珠,人是依旧没意识没错,但身体倒是很诚实地对周遭的压力做出了该有的反应来,显然刚刚的笛火是真动了杀意,若不是水漪出现的早,就怕她真会动手掐下去也不一定。 眼角的余光轻轻地扫了云萧一眼,笛火毫不在意地拨弄了一下秀发道:“不过是觉得你在拐着弯做事很无聊,想帮你省点捷径罢了。我说你们倒是好闲情、好逸致啊?竟是想那样做来。怎?真的认为他能通过那一关的劫吗?” 红色的眼眸直视着众人,疑问的话从那优美的唇间溢出,竟是夹了点讽刺的味道在。 知道笛火意指为何,几人倒也不在意。鸣土耸耸肩,有些淡淡地接下了话,“试试又何妨?成,是命;不成,也是命。至少这成与不成总是由他定就是了。” 她看了眼一旁的云萧,只是心里头倒也不免扪心自问,自己究竟是希望他成多些?抑或希望他不成多些? “是吗?”笛火的唇角微微地上扬,“随你们吧!你知我向来不太爱拐弯抹角,成也可,不成也罢,但该做的,我绝不让它少,这点我可是丑话说在前了……” 她冷冷一笑,笑容里藏着一股睥睨的韵味。是!她可以忍,可以等,可以欣然接受任何结果该有的一切,只是二选一的答案里,她却总是较为偏向另外一边的。 “什么话啊!我可没说要你少做些什么,不是吗?”双手环胸,水漪了然地一笑,她从未说过要笛火为云萧少做些什么,或多帮他些什么。 同情的劫、权力的劫、欲望的劫、绝望的劫、亲情的劫、友情的劫、爱憎的劫、悲愤的劫……这十丈红尘里,谁人不是劫劫相应?谁又不是劫劫相生?注定的,便是想躲都不行,如果云萧过不了这一层层的劫,那么这最后的结果,纵使是“她”再不愿,却也势必无话可说。 “喔?”笛火颔首,突然之间倒是有点讶异了。瞧着水漪那带些玩味的笑容,她好奇,依照她对水漪的了解,她可不相信她会这样好说话,莫非她想…… 心思一转,笛火狐疑,正想开口再问清楚些,三道人影倒是“啪”的一声,有默契地瞬间消了散。 笛火先是有些反应不过来的一愣,下一秒却是想到了什么般回头望去,果见得前方不远处,云萧正撑着头有些吃力地从地上坐起。 瞥了眼云萧,笛火冷哼了声,心里头顿时因为被打断而起了些不快,甩了甩头不悦地转身,就近找了个石子坐下,望着前方,倒也没什么打算去理会些什么来。 这一头来人不想理,另一头云萧正挣扎着要起身。 抚着头,昏昏沈沈的脑袋还有些弄不清楚状况,云萧只知道全身的筋骨好像给人拆过一样,又酸又麻又痛的,惹得他是眉头频皱,禁不住眯着眼开始思考起到底又是怎么回事? 他记得……自己跟着冯亦和白大哥顺着热唇草的指示往南方走去,也不知是运气好还是魔界真这么安静来,这一路上是既没大事也没小事发生,平平稳稳,比当初他们前往白玉山时还要平静不少。 就这样走了几天,紧接着,他们来到了一大片的草原前。 望着这一望无际的草原,他们站在草原的路口看,那草很高,几乎可以高至他们的腰上,冯亦说怕草里会有危险,便决定了先在前头为自己两人开路来。 这一开始倒也还颇顺利,冯亦拿着鞭子边扫边在前头开路,而他们俩就这样紧紧地跟在后头走着。 而异变,似乎就是那时候产生的。 原本草高至腰的草原竟在下一脚出去的那一刹那瞬间消失!软厚的泥土在一眨眼后竟是变得空空如也! 完全让人来不及反应的状况,就像是整个空间突然消失一般,当场所有人全都往下“掉”了下去。脚下踩的土地顿时没了踪影,一颗心登时是给哽到了喉咙里,叫都来不及叫。 印象,就到此为止了。 云萧只记得自己当时是吓得闭上了眼,向下坠落的那一刻里似乎有道艳红色的光芒从自己的颈前射出,然后再醒来就是现在此时了。 等等……红色!红光! 忆及此,云萧倏地有些睁大了眼,突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一般猛地抬头一看,只因他想到了一个很大的共通点! 几乎都是这样的,不管他有意识也好,没意识也好,在他进入到那些个奇妙的地方前,总是有一道特别的光芒先行闪过他眼底,然后待他回过神后便会发现自己已然来到了另一番的天地处,而身边附近总会有位…… 四周景色是那样的如虚如幻,红焰赤火所搭建的奇妙景色虽是吸引人,但却是半点也没减少过她的存在感。 坐在不远处的前方眺望着远方,白细的手指拨弄着冗长的秀发把玩,血红色的长发比若四周的赤焰更加艳红,沿着身躯流泄至地画了个弧后散落,感觉上,似乎也在她的周围围上了一圈火焰一般。 看到来人,云萧微微地一怔,心情不免有点雀跃,看来……他的运气倒还不错,这么快就找到了想找的人了。 云萧顿了半晌,脑子里却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有些慌忙地起了身。也许是遇到多了,所以有点习惯了,他站稳了身子,不急着去审视自己的状况,不急着去细细品尝这周遭的一切美景,反倒是张口就要问话。 是!他想说话,他想问问题。 云萧不是傻也不是呆,一次又一次奇妙的相遇早让他累积的问题堆成了小山高。而他虽不曾跟白咰或冯亦讨论过这些的种种,但在魔界的行走日子里倒也曾自我整理过。 总归来说,他有一箩筐的问题想问,早在心里头暗自提醒过自己,若待下次机会再来时,他绝对绝对非要问个清楚明白不行。而今机会就在眼前,再加上有了前面的几次经验,总是觉得他与她们之间相处的时间短促的很。也不知道是否算是自己的第六感使然的结果,但云萧现在只急着想将脑子里的问题理清先,省得又莫名地失了这个机会,那心里又得继续把问题给搁着等待下一次,虽然有些唐突,但一心悬着这些个问题的云萧倒也没去思考的太多。 他张口,正想开始问第一个问题时,却没想到,笛火倒是比他先快了一步。 “直走,右转,不送。”手指圈着发丝划过一圈又一圈,笛火头抬也不抬地轻声说了句。 六个字淡淡地从笛火口中吐出,细绵婉转的声音飘在空间中悠悠递送,不大,但却清晰万分,冷淡的语调让即使身处在满是火焰周围里的云萧所感受到的却是比冰还要窒冷的感觉。 云萧打了个寒颤,伸在前方的手指顿时有种僵住的感觉,他甩甩头,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没办法,是人,都有一种类归的习性在,总是爱把类似的东西就给划做同一类上。 若是平时,云萧倒也不会这样的怀疑。到底这空间里就他和笛火两个人,既然他没有说话,这六个字又传送的清清楚楚,自然是笛火说的不做其他人想。 只可惜云萧遇到烁乐一族的人向来不是对他和颜悦色,就是对他多所体贴的。有问题可以问,不知道怎样问还会帮你自动发问诱导解决,就是冰冷如霜雪也在末了时还会来几句叮咛嘱咐,好心得让云萧认为她们就好比自己的亲人一般,愿意提供任何他想要的资讯给他。 这层的归类让云萧很自动自发的将笛火算在了一块,以致于在笛火这么明显的逐客令下,云萧还会怀疑自己是不是有些“听错了”? 或许是之前的烁乐给云萧的感觉太良好,也或许是云萧真的打从心底认为她们不会去拒绝他的问答,所以当云萧的脑子还在思考自己“是否真的听错了?”之时,他的潜意识已经很自动的帮他归类成“肯定是听错了!” 云萧都还没让思绪再跑一遍,嘴巴倒是自动先张了开,就这样让问题的开头给滑出口中,“对不起,我想请问……” 云萧挥着手有些慌乱地想继续发问,只是这次更惨,一句话还说不到七个字,云萧就看到笛火扬起了手,轻轻地往下一挥。 手腕上的红布随着动作抽了一个完美的弧度,红布下挥,就看到一道红光瞬间从笛火的方向飙出,竟是直直地向前打了来! 还来不及低头看清红光是要往哪去,云萧顿时胸口感到一阵重击,五脏六腑像是给人硬生生地狠砸了一下,疼得他差点没弯下腰来,整个人就这样往后弹飞了出去。 这一击足足把云萧打飞了至少百来尺有,沿着地拖了几公尺远,虽然没叫云萧当场呕几口血来表示不满,但气血翻腾的不顺感却是让他在摔落地后呛得几欲咳出血来。 “咳……咳……”没有料到笛火会出手攻击他,云萧只能抚着胸口有些狼狈地咳着。 “右转,不送。”头不回,纤纤的玉指稳稳当当地指向了云萧的右方,又是四个字从笛火口中说出,只是这次的语调却比前次还要来得更冷、更淡,也更令人发寒。 云萧顺了几口气,抓着胸口的衣领有些难受的半扶起身子,他不明白笛火为什么会这样对他,也不清楚笛火为什么会攻击他,只是无端挨了人一掌,任谁都不会什么都不问就走人的。 云萧下意识地望过去后想再问些什么,只是话才刚到嘴边,笛火却回头了。 她并没有回身,只是将头那样微微地侧了边,转向云萧那边看来。 绝世容颜,回眸一瞥,却是杀气万千。 云萧一颤,刹时间整张脸全白了下来。 只一眼,只一眼就好,竟有漫天的恐惧扑卷而来的震撼感,似乎只要自己一个小喘气,对方就随时会将自己给做了一般,吓得云萧连叫都不敢叫出口,当下后退了两步后转身,头也不回地就向着笛火所指的右方跑去。 “十个字,二十二秒,我说小火火,亲亲小妹子,你可还真是创下个好记录了。”眼看着云萧的身影就这样消失在彼方的尽头,水漪是笑咪咪地又从笛火身旁现身。 只在她现身后的下一刻,鸣土跟霜雪也跟着现了形。 没去理会水漪话里头明显的嘲弄,笛火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云萧离去的方向,好半刻后才悠悠开口。 “水漪,你说过,你不会要我少做些什么是吧!”她轻声地说了句,深沈的目光看向水漪。 这话可有意思了,明着说是不会要她少做些什么,暗着里却是指明了说水漪不能“管” 她会做些什么,一句话里竟是暗示明喻两相夹杂。 水漪一愣,半晌后笑了声,身为烁乐一族总体的发号施令者,身为笛火的亲亲好姊姊,她又怎会不明了她这妹子想说些什么? 挑挑眉,水漪有些无谓地耸耸肩,“是啊!我是说过,我不会要你少做些什么的。”说完促狭地一笑。 都说美人一笑该是千娇百媚,春风洋溢暖暖和煦的,可偏偏水漪这一笑却让人从头冷到脚,惹得鸣土差点没回房去拿个棉被来裹着,就连属雪的霜雪都忍不住将手放在了臂膀上。 “这可是你说的……”笛火冷笑了声,扬起了右手向周围的空地里由下而上抓捏了个弧度。 不似水漪她们利用各种方式来观察云萧,笛火对于观察这种事情根本没有兴趣。这一次,在众人眼前出现的却是一个透明的红璃沙漏来着。 沙漏约莫有半个人高,里头正装满了细碎粉亮的红沙,而更显诡异的是这沙漏早已经给人倒放了过来,只看得底下的沙瓶已盛住了九成的细沙,上方的红沙仅剩不到一成,却也正一粒一粒地往底下拚命掉,感觉上就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不断地流失中,让人升起一种恐慌感。 看着沙漏一粒沙一粒沙地往下慢慢滑落,笛火竟是眯起眼笑了,“人哪……总是要学会对自己的行为负点责任,你说是吗?水漪……” 她笑,扬起的手指却在下一瞬间梳过了发梢,待手方离发之时,一条鲜红的发丝早已垂落在细长的手指上。 笛火摊开手,任由那线发丝在掌中摊平。 奇妙的事情却也在此时发生了,只看得那头发像是有生命一般,竟是开始在笛火手上打起层层的小圈子来,每圈一圈,一段红玉的实体就凭空出现在空气中,每往后一圈,那头发便又少了个几寸,一直到最后整个头发全都圈完为止,竟是在笛火的手上出现了一根红玉白髓雕锲而成的笛子来! 笛火右手轻拿着那根玉笛转,左手却也在同一时刻收掌又开,就看一颗像小指般大小,血红色的红宝顿时出现在她的手心里。顶级的红宝透明水漾,毫无杂质,闪着星光,是那样的幽幽发亮。 看着这两样物品,笛火露出了个淡淡的微笑,也没有多做迟疑,便将红宝石往笛身侧边镂空雕锲处放去。 刹时之间宝石融入,红光万丈,不过就是弹指间的功夫,那红宝却已然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段更为红艳的红玉白髓笛,鲜红得像是用血下去染过色,亮眼得好比用火去烤的通红了一般。 和云萧的方式不同,这便是笛火“收、取”力量的特别方式。以玉笛为媒,红宝为源,需要的力量由红宝来提供,展现的术法将透过笛声来一一现化,力量所需的多寡由红宝大小来掌控,不会少一分,但也不会多一点,一切都控制得稳稳当当,亦是所有烁乐里唯一一个必须多透过这项程序才能展现力量的一位。 抚着那玉笛雕花,笛火有些忍不住想自嘲一下,想不到啊想不到,想不到千万年的沈睡到头,醒来的第一次力量使用却是用在这种地方,该说是太过可笑或是太过无奈呢? 她摇摇头,无言地拿起了玉笛。 明眸皓齿,朱唇红玉,水漪等三人就这样静静地看着笛火将那玉笛放在唇边吹奏起。 没有惊心动魄,没有细绵婉约,称不上清雅迷人,也说不上华丽醉人,只知道那一段曲在山谷里绕啊绕啊的绕行着,就这样绕出了山外,绕出了结界,绕出了魔界,绕入了人界,绕进了人心,纠缠了心智,然后,勾引出了无穷无尽的欲望。 那一首曲,笛火喜欢称它做“诱惑”。扩大欲望,无穷诱引,而其中,勾的最深也最多的,是“杀”的欲望。 笛声悠扬,醉人心肺,如饮甘露,甜美芬芳。 听着笛声的传递,看着沙漏里渐快的沙粒,水漪瞥了眼右手缠绕在指间的丝线,突然间,有些微微地扬起了唇角。 “看来,我是得再加点丝,再拉紧点了……”她道,稍稍地收放了一下指间的力道,瞧着那线忽紧忽松地荡漾着,心里头实在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在。 笛声,还在那悠远的传递着。 静静地侧耳倾听那份诱惑,细细沈醉在那曲优美的音符里,许久,像是忽然想到什么一般,水漪笑了。拢起了双手又在自己的跟前划了开,刹时一面古筝便从空间中缓缓地现了形,放在跟前,凝心观望。 侧身,是抚弦,起手,是挑线,古筝琴弦一十六,丝丝线线荡人心肺。 弹着、奏着、和着、响着,那琴声和着笛声在空间里飘扬,轻轻柔柔,若有若无,仿佛之间还多了一股深深的思念,敲进灵魂,刻到了深处,无穷怀念。 听着那曲,看着那人,鸣土和霜雪无言相看了一眼,有默契地弯起了眉。轻启朱唇,让声音溢出口中和;起身行走,静坐一旁侧耳倾听。 很久很久以前她们都是这样的,在自家的空间里,在所有人都聚在一起的回忆里,有人歌,有人奏,有人舞,有人弹,有人听也有人看。 物过境已迁,人事早已非。 回首今朝,千万光阴逝过,放眼未来,多少未知交织其中。 是啊!很久以前她们这样过,却是不知很久的以后,她们是否还有机会,能这样过…… 第二章 思乡情切 古城天都,一个在人间的世界里算得上是颇有名气的城镇。 它有名,不是因为它商业繁华,也不是因为它占了什么军政重要地位或者交通要塞,相反的,天都城的位置可说是有点偏僻,甚至是有些远远不及其他繁贸大都的城镇。 但它确实有名,有名在哪?有名在啊,这天都城是现存世上唯一一处几乎任何术法都无法在此使出的城镇。 这真的是一个非常奇妙的现象,就元素的净度生气含量而言,天都城并不算一个荒凉无生气的地方。相反的,天都城虽然落后,但其间的每一寸土地却全都拥有高净度的术法元素含量。但很神奇的,偏偏它就是不能拿来“用”。别说是要取用外在的能量来施展一个术法,只要这人是在天都城里的,就是自身元素的术法也很难在此施展开来。 曾经就有人试验过,一个AAA的炎系术师,在天都城里就仅仅能弄个小火点烟出来。 究竟是怎样的原因造成天都城这种奇妙的现象?真不好意思,到现在呢,都还没有人有个半点头绪来。而这奇妙的现象,就使得天都城里成了个全由不会术法的人搭建出来的居住环境。 在云萧那个世界里,会术法跟不会术法的其实各占了人口比例一半左右。一个家庭里也总是会有的人能学术法,有的人不能学术法,这使得绝大部分地区的人口比例也都是由这两类人相互交织组成,像天都城那样只纯由不会术法的人所构成的地区可说是翻遍整个世界也就只有这么一城存在。 人文地理总是互相配合的,天都城的特殊状况使得天都城长期皆处在一种完全无术法沾染的状态,少了术法所带来的便利性,相对的,很多技艺或技术便只能改由依靠人力来完成。 于是乎在很多地区里因为术法的关系而渐趋没落的技术,便藉此而得以在天都城里被保留了下来,连带的也间接保护了一些早该失承的技术、特产或是绝技,让天都城在这重重影响下多了一层古意盎然的神秘面纱,是以天都城自古便被称为“古城”,亦有“神秘之都”的美称在。 白咰很喜欢天都城,因为很多东西总是要越是古老才越有味道,术法虽然方便,但许多物品却都是需要那种自古的传承才能有那分展现的。 譬如说,“食物”,那就是一项很实在也很吸引人的例子。 庙口老店的牛肉面、周家老铺的鱿鱼羹、天都特产的古豆花,还有那福记满楼的十八番,天都城里什么都有,什么都卖,又以这百年老店特产特别多,随便报出个名来都能叫白咰口水流满地。 是以当云萧他们一行人知道自己竟好死不死的从界门裂缝又“跌”回了人界,又好死不死的正好跌到了天都城附近之时,这可想而知,向来就被冯亦称作米虫的白咰是怎样也不可能会放过这种机会的了。 不过若是这样,那冯亦倒也没什么意见,正好他接到了一份消息,趁着这个机会去一趟,就顺便让云萧开心一下也不错。 想着想着,冯亦对于白咰提议要到天都城去晃上一晃的提议也就默许了。 只不过呢,当一行人才刚踏进天都城没多久,冯亦就已经深深地开始暗骂自己,后悔了起来,只因为某个人打从进门的那一刻开始,那嘴巴可就永远都没阖上过…… “冯亦,我还要吃牛肉面……” 我忍。 “啊啊啊!!尧家豆花,是尧家豆花!冯亦,快啊!” 我再忍。 “花生糖!喔耶!我的最爱啊!冯亦,钱!” 忍下去! “豆子汤!豆子汤!快!快!钱!钱!钱!” 忍!忍!忍! “喔小笼包!人人都爱吃、的小、笼、包!冯亦呦,来付帐呦!” ……忍无可忍! “妈的!你是饿死鬼投胎啊!”心疼地掏出了钱付帐,冯亦火大地对着白咰吼着。 真是够了!打从进城开始老头就一直吃吃吃吃吃个没完,虽然白咰从以前就很会吃,但也没这样会吃过,本来就剩的不多的银两竟是被白咰吃得仅剩下个个位数!再这样让白咰吃下去,难保他们接下来就得一路乞讨到钱庄门口去提钱了! 开玩笑!他堂堂一个御部总领要靠乞讨过生活?这要是传出去能听吗? 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钱,突然发觉这是很有可能实现的一件事,冯亦脸色登时已经黑了一半,并很确定那个在自己头上正微微突起跳到快爆掉的东西叫做青筋,偏偏此时的白咰还不知死活地又跑到了个小摊子前面蹲着向冯亦招手,气得冯亦是差点没呕出一口血来。 “冯亦,钱!”伸手。 “……不、给!” “嗯这个好像也不错,我正缺着用,这个也……嘎!冯亦,你刚说啥来着……呃… …“白咰有些疑惑地抬起头,还想问个清楚冯亦说啥时,却在接触到来人那杀人的目光时,顿时收了口。 只见得冯亦一脸晦暗地盯着他手上的玩意猛瞧,双手关节正有一阵没一阵的捏得吱嘎响,眯着眼,翘起了食指,“用、力”地指了指白咰手上的那一堆东西。 喀! 白咰有些僵住,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顺着冯亦杀人的目光看看自己手上的一堆东西,又抬头看看冯亦,再看看手上的东西,又看看冯亦。 突地,冯亦冒出了个怪声怪调的“哼!”声,刹时顿有风雪狂飙配上修罗地狱哀嚎声的“奇妙”背景出现,惹得白咰脸上是降下三条黑线,嘴角也忍不住地抽搐起来。 “呃……我放、放回去就是……现在就放……现在就放……”尴尬地抹了抹汗,开始将东西一一放回小摊上,白咰边放,心边痛个两下,却在放到最后一个时停了下来。 白咰嘟着嘴,犹疑的目光死死地看着手上的小玩意,想放下去,但又忍不住缩了回来看看,又想放下,却又再缩回来不舍地摸摸捏捏,一只手就这样伸出去缩回来、伸出去又缩回来了个好几次,差点惹得小摊老板直接抢回来不卖。 终究,白咰还是舍不得那个小玩意,抬起头,抿着唇,泪眼汪汪地转向冯亦,一脸委屈地看着,那眼神摆明了就是在说,“好啦!就这一样嘛!让我买啦!” 冯亦挑眉,半眯着眼,甩了甩自己手上的钱袋子,嘲讽地朝着白咰看了一眼,虽没说话,但那眼神就是在回骂,“你妈的钱都给你花光了,你还好意思讨?” 白咰双手合十,眯着眼拜托,一脸不死心地继续哀求,而冯亦则是铁了心的打死都不肯给,这不给也就算,还不断地甩着钱袋外加用眼神嘲讽着白咰,偏偏白咰这人厚脸皮惯了,秉持着“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的美德,白咰当然是十分有骨气地给他……继续求下去。 两人就这样隔着一条小路在大街上眉来眼去地比起默剧,如果不是旁边人太多,云萧还真想趴在地上大笑一番。 不错嘛!看来白大哥跟冯亦的感情是越来越好了,居然已经达到“心意相通”︱︱那种完全不用言语只凭眼神就可以互相沟通的神奇境界了! 三个大男生站在大街上定格,一个是转过身去笑到快要直不起腰,一个是青着脸掐着钱袋看着来人是巴不得冲过去狠狠剁个三五刀先,一个则是比着手划着脚可怜兮兮地不断哀求,这样一个好笑的组合想不吸引人的目光都很难。 周围的人潮顺着目光渐渐地聚集了过来,眼看着人有越往自己这聚拢的感觉,冯亦的脸色说有多不好看就有多不好看。 没办法,身为杀手的原则之一就是能不引人注目就尽量不引人注目,虽然冯亦很早就转换到御部去,但有些习惯却是早已根深蒂固,怎样也改不了的。 “云萧,我们走,别理那世纪大米虫。”拉起云萧的手臂,冯亦决定不再去理会白咰缠人的要求,拖着云萧转身就往后头走去。 “啊!冯亦!你别走啦!拜托,给我一点钱让我买就好啦!就一点,一点就好,好啦好啦……等……老板,帮我把这个东西留着,我等会就来拿……”眼看冯亦是丝毫不理他的往前走,白咰也只能转头跟老板交代了声,便急着跟上去继续完成他的“卢”人大业是也。 被冯亦这样拖拉着走,云萧是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 其实冯亦是很喜欢跟白咰闹着玩的,因为白咰的脸皮还真他妈的够厚,什么阿哩不达的事情他都敢做敢说,还做得一副理直气壮理所当然样。相较于冯亦自己来说,他则是属于拘谨派的,凡事总是喜欢讲求计划详策,可以说两个人是近乎完全不同的个性。 人哪,总是会被跟自己不同特性的人吸引,因为那个人身上会有着自己完全没有的特质,所以会有点羡慕,有点想学、想亲近。 当然,冯亦是不会真想学白咰那种厚脸皮的方式的,但多少带点羡慕倒是真,因为白咰总是笑嘻嘻地做着很多他不愿去做的事情,所以羡慕之余冯亦也会想小小地跟白咰唱反调,好藉此告诫自己千万不要堕落成白咰那副德行才是。 而白咰虽没说,但捉弄像冯亦这种正经八百的人却是他很喜欢玩的一件事,否则凯凯拉跟奇因斯相比,他也不会显得比较爱捉弄奇因斯了。 该说是人类的劣根性呢,还是自我的挑战欲好呢!总之这两个人实在算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吧! 云萧在心里闷笑着,对于这两人的互动模式他实在不知道该下些怎样的评语好,只能说添增了他不少生活乐趣是真,但就不知道冯亦这阵子血压是不是升高了点了。 “呃……是说冯亦,你现在是要带我往哪啊?” 不过一个走神,冯亦就已经连拐了七八个弯去。眼看着冯亦熟稔地在大街小巷穿梭着,云萧不免有些好奇,他本以为冯亦是要拖着他找个休息的地方,可看他熟悉地跑来跑去的模样,想来他竟是有目的的了。 “等会给你一个惊喜。”冯亦笑着,拉着云萧继续往前走。 两人大约走了十来分钟,最后在一个偌大的宅子门口停了下来。 冯亦看了看宅子,便叫云萧在一旁先等着白咰过来,自己就先走过去敲门去。不过与其说是用敲的,不如说是用按的,就看得冯亦在门上的雕花上头不知道按了些什么,那栋木扇大门便吱嘎吱嘎地打了开,一个少年人从里头跑了出来,满脸戒备地开始对着冯亦说话。 “闇的分部?”好不容易跟上来的白咰正喘着气,弯着腰休息,看着冯亦与那少年的样子,颇有兴趣地说了句。 白咰会这样说不是没有道理的,因为天都城的另一项不成文的特性就是它有着很多组织的分部在。 所谓隔墙有耳,一个组织,最怕的一件事不外乎就是所谓的机密外泄。 在这术法盛行的年代里,要想知道一个人心里所想的并不是件很困难的事情,窥心术的建立,更是将组织的这种危机拉到最高点,再加上术法所带来的不可思议性,似乎即使是保密机密防护得再严谨,都掩不住有一丝泄密的可能在。不得不说,对于很多组织来说,术法这玩意实在是让他们又爱又痛到极点。 而如果就这一点而言,那天都城就真真提供了一个不错的环境在。毕竟减少了术法这一个威胁在,就只要防范人为方面的可能就好,这对很多组织来说,确实是可以少掉很多麻烦。 “应该。”云萧饶有兴趣地说着,心里头不免也疑惑着,不知道冯亦是要来这里干嘛用的? 出外旅游也快两年了,除了上一次到分部那发个讯息要奇因斯帮忙调些隐黯的资料外,冯亦几乎没到过各地的分部去,而今来到这,却是不知道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少年还在那头跟冯亦说着话,也不知道冯亦说了些什么,就见得那少年急急忙忙地跑了进去。过不了一会,一个中年男子跑了出来,恭恭敬敬地就对冯亦鞠了个躬。 “云萧,老头,过来吧!”冯亦笑吟吟地对着两人喊道,招着手就要两人跟着过来。 云萧跟白咰相视看了一眼,耸耸肩,便快步地跟了上去。 那中年男子领着三人进入厅堂,便要几人先在那边候着,等他进去拿东西。 偌大的厅堂里,冯亦笑呵呵地等着来人拿东西过来,他边笑边走,显得非常开心,看得云萧有些好奇连连,却不知道冯亦在高兴些什么。 “冯亦,你到底是要来这干嘛的?”终于忍不住发问,云萧偏过头,竖着耳朵听着。 “呵呵,猜啊!我说了要给你一个好消息,这不,我就带着你来领这个好消息啰!”冯亦一屁股地坐在椅子上,用手拍着脸,摆明了一副吊人胃口样。 “消息?我说什么消息竟是可以惹得我们冯大首领这样开心来着啊?”云萧眨眼,忍不住调侃冯亦,从冯亦开心的表情来看,应该算是个不错的消息吧! “啧!别说我,这消息听了,难保你不会也跟着跳起来!” “喔所以说……是跟我有关的消息啰?” 冯亦点头,摊手。 “跟本家有关的?” 冯亦再点头,含笑。 “跟大伯一家有关?” “嗯。” “跟谁有关?” “安雅小姐。” “安雅姐……又是喜事……呵呵……不是吧!总不会是安雅姐要结婚了吧?”云萧侧头想了会,人生喜事不外乎升迁、升等、发大财与办喜事。 论发财,雷克雅够富裕,似乎有发没发都无所谓;升等,他出门前安雅姐才刚升等过没多久,短短两年,应该不足以再升一次;升迁,自己本身就是最高的财务总理了,要升上去是不可能了。 想来想去,目前可以称之为安雅姐的喜事除了结婚,要不就是生子了。 “聪明,虽不中亦不远矣。”冯亦点点头,笑吟吟地说着。 没想到真给自己猜中,云萧着实愣了一下,“真的?安雅姐要结婚了?哇哇!谁啊!对象是谁啊!” 他兴奋地在空中比手划脚,令人兴奋的消息果然会让人跳起来。 “还能有谁?就凯凯拉祭司啰!”冯亦抚掌而笑,从旁边的人手里接过了那封信递出,“自己看吧!” 是信耶!云萧眨眨眼,有些迫不及待地接过信封抽出信来。 信里头有两张纸和一束小压花,一张是制式化的喜帖,一张则是一封书信,娟娟的细体印落着好看的字,那是云萧所熟悉的,亦是安雅姐写给他的一封信。 安雅姐的信耶!云萧兴奋,有些颤颤地摊开了信,细细地读了起来。 云萧: 你过得好吗?写这封信时正值春天雪融,外头的天气又冰又冷,就不知道你现在在哪? 有没有冻着?饿着?累着?有没有好好地顾好自己不要逞强呢? 我们都很想你,最近听到冯亦传来的消息,知道你们已经找到了解决的方案,身体正逐渐的好转当中,我们全家都觉得很开心兴奋。虽然说冯亦说了尚有旅程要走,可能还要一段时间,但没关系,我们愿意等你回来,也希望你能继续努力不要放弃,或许会苦,或许会累,但请你坚持下去,就为了我们好好地坚持下去,你的家,我们帮你保留着,你的位子,我们始终为你空着,就等着你回来跟我们团聚相会…… 看及此,云萧鼻酸地吸了口气,安雅姐向来就对他百般疼爱,这一字一句透露的都是点点的关心与期盼,让人心头热,心上暖,忍不住红了眼眶来。 另外,跟你说一件事,我跟凯凯拉在去年九月结婚了。本来我是打算等你回来后才举行的,但凯凯拉很烦,吵得我头都晕了,被他吵得受不了了,只得跟他先完成形式上的结婚。婚礼很简单,就我们一家人和奇因斯而已,既没有大肆宴客也没有散出消息,因为我本想着等你回来再正式补办一次的,但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有件事逼得我不得不提前正式举办…… 云萧忍俊不住,耳边似乎还能听到安雅姐边写边骂的抱怨声与最后的苦笑声,扬起了嘴角,眨眨眼,继续往下看下去。 我怀孕了,就在两个月前。考虑到孩子的将来与流言的可畏性,父亲决定在近期内把我们的婚礼正式办完以让众人皆知。云萧,我不知道这封信到你手上会是何时?我们的婚礼敲定在六月下旬举行,如果你们的路程可以的话,不如回来聚一聚,让我看看你可好?或者至少,回来看一眼你的侄子如何? 院子里的黄枝花开了,黄枝花语是幸福,我把最美的幸福送给你,祝福你,一路平安,早日归来。 ︱︱安雅 拾起了那束小碎花,干燥的花朵揉着枯萎的味道,清的、淡的、香的,散在空中飘扬,虽仅淡薄,但却是那样的令人怀念,那样的熟悉。那是属于家里的黄枝花香,不论多淡,混的,永远是家乡的味道。 转着手里的那朵碎花,嗅着那股怀念的芬芳,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有欣喜,有感动,有思念,有怀伤,而最多的,是一种想哭的冲动。 良久,云萧像是下了什么决定一般,他才轻声问:“冯亦,从这回到家要多久的时间呢?” “……至少三个月,你要回去?”冯亦偏着头,不禁拧眉地问。他可以体会云萧的感动,但不是他不认同,而是他担心时间会不够。 从魔界的界门裂缝“跌”回人间界的瞬间,云萧虽然很好运地遇上了“火”替他将体内的元素暴动平稳下来,但严格来说,身体的状况还不算完全痊愈。 白咰说了,七大元素本以相生相克互相平衡存在,若是一般人,少了谁、多了谁,本来是可以用自身主元素的生克来互相补补就足,只是偏偏云萧的体质特殊到了极点,元素间相容范围的狭隘性与动态性根本无法让他像常人一样用“自生”的方式来让元素达至平衡。 不用笛火指引,白咰大概也能知道下一步该往哪走,估计云萧还得见上三个,那才算是真正的痊愈。 白咰边分析边说给两人听,只是在说的时候心里头不免也升起了个小小的疑惑,不敢说自己对烁乐有一定的了解,可依他和笛火接触的经验来说,他还真不相信笛火会帮云萧帮得这么干脆来着。 疑惑归疑惑,对于烁乐的思考与行事,白咰向来不会去详问为何,是不想,也不该。 关于白咰这样的解说,云萧和冯亦倒也不是很讶异。 走了快两年,遇到了那么多事情,很多东西虽然没有太过明确的指示,但相关的关连要让人归纳出一定的取向倒也不是很难,就跟侦探在推理凶杀案的道理是一样的,早知道了事情不会那样简单,这种归纳的推断倒还挺能让冯亦接受的。 而毕竟是自己的身体,云萧对于白咰这种说法却也没太大意见,只是直觉里却还是对白咰的说法有一点感到不对劲,尤其是当白咰把自己跟那群女孩间的关系形容成医患时,云萧更是觉得这种说法不对,可哪里不对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但总括来说,对于云萧还必须见上剩下的三个人这事是他们所一致认同的倒是没有错。 而既然有了目标,那么接下来的目的地就成了主要的关键,那就是“该到哪里去找剩下的三人”才对? 魅彤不在,所以他们没有办法往狐谷的方向去,不能去狐谷,那就相当于不能问银,也不能重回魔界里,于是乎霜雪、银、水漪、桃花、鸣土、热唇草这几个曾经给予云萧他们指引的就去了大半,就剩下霜雪和桃花。 霜雪在白玉山里,白玉山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大大小小也有十来个山峰峡谷什么,偏生白玉山是单素偏向,人是没法在上头用个飞翔术或漂浮术啥的,想要在那么个大山里找到冰雪幽谷的存在,也只有金鹫这种上古翔兽才可以在半天的时间飞尽白玉山里找到正确位置。 可是召唤金鹫的代价太大,饶是白咰,也从来没在五年内连续召唤金鹫两次,除非金鹫自动现形,不然天知道白咰这次召唤完后会不会瘫死在床上不动。 好吧!没有金鹫,那双疫总是可行了吧!到底双疫也是上古翔兽一员,虽没金鹫快速,但一天内骋驰白玉山也不是很难。只可惜他们始终不知道召唤双疫的代价是什么,在没弄清楚代价以前,只怕任谁都不敢轻易妄动。 这讨论了半天弄来弄去,去霜雪那问,好像也成了不可行之事,那么就只剩下桃花了。 可如果桃花也像上次那样说,要云萧问自己本心就知道的话,那就干脆由云萧自己决定就好,压根也不需要再去找些什么来了。 行!问自己就问自己,反正他们这趟旅程老是出玄事,解释不了的事情多的数不清,很多事情都是歪打正着,索性只要能达到结果,过程怎样就不用太在乎好了。 但偏生问题就出在,云萧自己也没什么头绪在。 虽然效法着上次问自己那样的问法问了自己不下好几遍了,但这次却是完全没有半点头绪可言,脑袋里一片空空白白,什么感觉都没有,惹得云萧这下是尴尬连连,连该怎么办都没有主意了。 一直到今天,几个人还是没想出下一个目的该往哪去。 “反正……反正也不知道该往哪去嘛!”云萧吐舌,心虚地擦擦汗,小声地咕嚷一句,知道冯亦心里其实急,这话他倒也不好意思大声说。 不是他自己不紧张,而是他心里头总是有种“不必担心”的感受在。为什么可以这么有恃无恐云萧自己不知道,但反正他就是这样感觉,是以他觉得就这样回家去看看倒也无所谓。 不过这话要说出来,第一个不赞同的恐怕就是冯亦,到底冯亦的个性一板一眼惯了,若是这目的没给冯亦一个足以行动的理由,估计他是没那个胆冒这份险的。 果不其然,眼看着冯亦沈默不语地低头思考,脸色有越来越黑的趋向,云萧也只能干笑,眼珠子转啊转,脑袋瓜里刮啊刮,拚命地开始找起“合理”理由来游说。 “没有啊!冯亦,这个我想说老待在这想,不动也不是办法啊!线索也不可能凭空掉下,总是得决定个方向走嘛!正好安雅姐来信,不如……不如我们就边走边想嘛!也许… …也许这样走走晃晃也会有什么意外的线索也不一定,了不起……了不起一有线索我们掉头走就是嘛,对!大不了就是这样而已嘛……“头头是道地解说着,只是这义正词严的说法到了嘴里连云萧自己都认为那只是藉口了,更何况是冯亦? 看着云萧支支吾吾地说着,用手搅着衣角,磨着牙,在那想着更好的理由,冯亦忍不住是莞尔一笑,“行了!你别解释了,越描越黑,我并没说不行不是吗……” 这话一出,别说云萧瞪大眼了,连白咰的下巴都差点没掉下来。没办法,实在是没法想像冯亦会答应的这样干脆嘛!事关云萧的生死、生死耶!通常不都会磨个两三天,又是劝又是说的说破了嘴才行吗?难得他这次倒是答应的这么干脆。 瞧着两人瞪大着眼,有些愣愣地看着自己,不敢相信的样子,冯亦是越觉好笑,挥挥手,松了松气,靠着椅背说道:“其实也像你说的,一直待在这,线索也不会掉下来,不如就边走边想,想着了,大不了就是立刻改道掉头走,想不着,到时就真只好杀上白玉山吧!嗯……我想,也许先捎个信给奇因斯让他帮我找个百人来,若是想不着后回去,正好把这百人给带了走,就不信把白玉山逛上一遍,我还会没线索来……” 冯亦撑着下巴,突然像是走到了一条明路一般,豁然开朗,“嗯,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其实也可以叫奇因斯帮我做做嘛!这个主意好,我得再想想,还有什么能叫奇因斯先做的,对了,也许还可以叫他帮我查查……” 越讲到最后,越像在说给自己听,弄到末了冯亦还是有办法不浪费掉一丝一毫的时间在半路上,惹得云萧跟白咰是瞠目结舌,差点没被他最后这一句话给呛到,对于冯亦的尽忠职守还真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冯亦还在那掰着手指头在一旁算着要奇因斯先帮他做些什么做些什么来,眼看着这件数一件一件地增多,已经接近了二位数的边缘,白咰的脸色渐渐地布满了同情,而云萧脑子里顿时勾起了奇因斯接到冯亦消息后那张酷脸吃鳖的模样。 想到奇因斯的样子,云萧就有点好笑,呵一声,忍俊不住就要笑出声来,只是声音才刚卡到喉咙,他的脑海便顿时一片空白,“九十五”的数字在一片白茫的意识里出现,一闪而过的数字让云萧所有的动作戛然止住。 那只是一种小小的瞬间恍神,过后一切无痕,云萧眨眨眼,有些顿了顿,是他……太过神经质了吗? 甩甩头,云萧并没有继续将这件事情放在心上,反倒是把所有的心力全放到了回家的心思上,继续地说着话。[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三个人在宅院的厅堂里热络地讨论,想着要从哪里走,经过哪些地方,该买些什么东西回去……冯亦请来了人要他们帮忙准备些东西好让大伙能上路,云萧则是一边高兴地说着,一边和白咰讨论该往哪边走好,思乡情切,在在表露无遗。 几个人开心地在那堂上讨论的兴奋连连,也许是因为在自家的环境里,所以很放心,又也许讨论的声音已经占据了他们全部的心力无暇分神,所以他们并没有注意到,在离他们所在厅堂不远处,一个相貌不起眼的打杂小厮,正缓缓地、缓缓地往后方的大门移动着。 他的动作很自然,非常地自然,偶而会停下来跟屋里的人打打招呼说声吃饱了没,偶而则弯弯腰,捡捡路上的小垃圾拿去丢掉,出了后门,也依旧是那样不疾不徐地步行着,有的时候会路过小摊前,停个半秒晃晃看看,有的时候遇到熟人,又留下来跟人打屁哈拉一下。 就这样一路走一路晃,一路走一路晃……终于,他来到了个人烟较少的小巷里,然后,他顿了顿,左右的眼神瞄了瞄附近,再下一刻,发足,向前奔去,紧接着,身形一闪,完全消失! 电光石火一刹那,人,却早已不知去向! 没有人知道这人是怎样不见的,也没有看见他究竟是往哪个方向离开。 风声,呼呼地在两旁吹起,恍惚里,正夹杂着悠扬的笛声缓缓飘荡、飘荡…… 第三章 阴谋 天空的白云在那悠悠飘着,树梢的微风在那轻轻吹、轻轻吹,吹过了大树,扫过了枝叶,窸窸窣窣的叶片拍打在林中有一阵没一阵地响起,和着鸟鸣送入了耳里,实在是令人舒服得不得了。 如此的好天气,真真是适合伙同三五好友出外踏青郊游,好好地放松心情一番。 只可惜了,这里有一群人显然并不怎样懂得要利用这大好天气,不肯出游也就算了,还一脸阴霾地正互相对看着,大眼瞪小眼的,气氛之沈重,差点要人喘不过气来。 四方洁净的长桌边,七八个人神色沈重地围坐着。很显然,这一群应该全都有明显的脸部障碍,否则也不会一个个都用面具遮着脸了。干嘛勒!摆明了一副见不得人样嘛我说……咳咳,抱歉,以上纯为作者之碎碎念,还请各位看官切勿当真。(笑) 好了,回头看看这一群人,七八个人围坐在那里,一语不发地看着对方,虽然隔着面具,但也知道这种气氛并不是很好。 良久后,沈默了许久的空间被一个头戴黑色面具的人打破。 “青堂主,你确定你的情报是正确无误的?”手臂靠着椅柱,双手交握在嘴前,那人缓缓地说。沈稳的声音,低声的语调,这人不过短短的一句话出口,却是有种让人难以忽视的存在感。 “黑脸的,我从来没怀疑过你手下的能力,希望你也不要质疑我手下的能力,从那人出现在城里的那一刻起我们便已派人紧盯着他,一路尾随回报,这消息正确与否,我想你大可不必担心……” “哼!就是因为这样我才担心,你可知道你带回消息的重要性?若是真如你所说的,那后果可是非常严重你知道吗?”头戴黑色面具的人冷哼了一声,对于青堂主的话很明显的用两个字来形容︱︱不屑。 “废话,不然你以为我们这群人坐在这好玩的吗?”吃饱没事过来这里看茶杯?敢情他把他们当作很闲了是吧! “青面的,讲话客气点!”拍桌,微微地动怒,青堂主的话语让他听起来非常刺耳,很刺很刺。 “靠!我去你妈的客气,你妈的每次就这样瞧不起我们情报部的?”青堂主拍桌回吼,他奶奶的已经看这黑脸的很不爽了,每次都一副狗眼看人低的样子,活像他们欠他的一样。 “瞧不起?客气了,老子我是不屑,不是瞧不起。”讽讽地讥笑,他早就看不起这一群专门搞偷听的人马,卖命的都是他的手下、他的人,送死的也是他的手下、他的人,这群家伙有事没事就在那喝茶聊天,结果每年预算这群家伙总是可以拿到跟自己部门等量的价钱,X低!早就看他们不爽很久了。 “你想打架是吧!黑脸的……”青堂主双手抱胸,阴冷冷地看着。 “怕你吗?想死我就……” “够了没?通通闭嘴……”轻轻的语调从桌子的一头窜了出来。 那语调很轻,就像风扫过落叶一般,跟那人说出口的意思几乎完全不成正比,你很难想像怎会有人用那样软软的语调说出这种话来,可偏偏,当他说话的时候,气氛却是登时凝重起来,就像一股无形的压力瞬间笼罩在周围一般,逼得两人不得不立刻噤声。 “吵啊吵啊吵啊吵……到底有什么好吵的呢……”幽幽的声音从那白色的面具里窜出,冷冷地扫过众人头皮。 一种鬼魂在哀嚎的恐惧感油然而生,刹时整个厅堂安静无声,所有人全都不约而同的低下头,冷汗狂冒,鸡皮狂起,就连刚刚一直在吵嘴的那两位,也全都缩着头不敢再吭半句话。 扭动着脖子,阴鸷的目光一一看过众人,最终视线落在那戴青色面具的人身上。那目光无惊无澜,深沈得看不出一丁点感情波动,黑遂的眼瞳正透着一丝丝的冰冷,让人不敢动,也动不了。 “青堂主,你确定你这次的情报绝不会错,是吧?”盯了半晌后,他终于开口,依旧是那样轻轻地,淡淡地。恍若无闻的话语,悠悠地从他嘴里吐出,沈稳,也沈重。 点点头,青面男子瞄了下男人,好不容易才鼓起了勇气道:“我确定,听说他们已经开始收拾行李准备用品了,快则明天,应该就会出发了。” “嗯……”那人细长的手指在桌上敲着,喀拉喀拉的发出清脆的响声,拿起了桌上的一份报告,边看边敲,边看边敲,沈思了许久后才缓缓道:“是真的啊……那还真有点麻烦了……” “上头的命令已经下来,近期内应该就要行动了。原本的对象群就已经不是很好对付,很显然地,若让那人回了去,无疑只会增加我们的负担……”翻动着报告书,那人一个字一个字分析地说着。 在场的众人皆微微地点头表示赞同,想来这也是他们全都聚在这里的原因,否则这种时刻,谁都不会在这里泡茶聊天。 “B段术师,还是风系,还是御部总领……呵呵,我说这人要是真回去了,对我们的威胁性可真是不小哪……”冷哼哼地笑着,看着手里的报告书上那清楚的画像,一反常态地,他讽刺地笑了出口,听得出来,他不高兴,而且是非常不爽的那种不高兴。 “那阁下的意思是……” “杀了他,任何有可能的威胁我们都应该要尽早铲除,尤其是这人的危险性很高时,更要提早歼灭……”冰凉的语调从那白色的面具里窜出,每一个字都断的有力道,每一句话全都是不能质疑的肯定句。 “杀?咯咯咯咯!说的倒比唱的容易了,怎么杀?不要忘了,对方可是B段的风系术师,人界排行百大高手,论实力,只怕我们在场的人都不及他的一半,不是吗?”娇笑着推门走进,一面的红纱遮脸,一袭的锦绸绒丝,遮掩着若隐若现的姣好身材,不同于在场的所有人,进来的人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女子。 “并没有人规定我们要一对一的跟他对决啊!光明正大,那并不符合我们的原则,不是吗?”戴白色面具的人回道,见着她,竟是有些诡异地笑了,只在那笑容过后,下一刻,便开始缓缓地下令,“青,给你的属下发个令,设法让那群人的回家路径经过十里林;黑,我要你调动两组的人马过来,一组里面实力至少要有达至C段术师者,采用风系或火系的战斗为主优先;黄和蓝,带上你们的人到十里林去,我给你们四个时辰的时间,去布好‘方杀大阵’,三杀为主,等会娉婷会把最凶的‘九断’给你们,记住了,务必要成功不可……” 那人一边说,女子便一边移动。 她的坐位在最里头,所以很自然地,她顺着走道走了进来。 她一边走一边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香味,让人有点晕眩昏沈,闻着那股香味,听着那人说话,恍惚里,似乎耳朵有点嗡嗡作响,那声音好像很遥远,又好像很近,好像听得很清楚,又好像有点不清楚。 眼神,有点迷离散涣起来,头部,不自觉地顺着那人说话开始打起了小圈圈。 看着众人开始不自觉地散涣,目光里再也没有的半点自我可言,那人竟是住了嘴,两边的嘴唇不自觉地扬了扬。 “你很重视这次的任务啊!”娉婷咯咯地笑了两声,双手从那人颈后绕出说道,连方杀大阵都摆出来了,倒是少见的难得了。 “不重视不行,若让这人活着回去,那才是一种真正的麻烦,不是吗?”那人笑着抬头,“娉婷,记住了,等下把九断换成‘断香’交给他们用去……” “你要用断香?”娉婷皱眉,还在想着他今日要自己来要干嘛,没想到竟然是要跟她拿断香,“需要吗?我以为九断就很够了……” “呵呵,不,不够的,你可知道这人是谁吗?”那人将报告书翻到下一页,一张小小的画像刹时呈现在眼前,生动的笔触,细腻的勾勒,看得出来,这画工的技术不错。 凑近了脸看了看画像,娉婷摇摇头,“不知道。可这与你要跟我讨断香有什么关连吗?” “怎会没关系!白咰,智之贤者,人界圣山愈疗师之首,呵不知道这个理由足不足够让我跟你要那绝世奇毒来用?”他笑,弹了下那份报告书。 绝世奇毒︱︱断香,一种被所有大贤者们一致公认是世上最毒的毒药。 说它毒,它其实并不会真的很毒。因为中了断香的人不如中了其他的毒药一般,不会有七孔流血、嘴唇发紫或者筋脉剧痛,甚至全身溃烂等等一些难捱的症状出现,说起折磨人,断香确实比不上很多的毒药,是以它并不能算毒。 可说它不毒,又有些不大对。 断香者,顾名思义,即断所有感官灵觉,即触、嗅、视、听、味等等……不止外在肉体,而是连同脏器血脉在内,任何一个人身上所该有的灵觉全都会被硬生生的截断。 而断香的毒,就是毒在这里! 所谓心理影响生理,要知道当人体认为自己已经呈现死亡状态时,便会开始呈现认知上的死亡表现,像是呼吸变慢、昏睡不醒、极度缺氧等等,也可以这么说,断香的中毒者通通不是死于“毒杀”,而是死于“自杀”。 很奇特的原理,很诡异的毒药,但偏偏就是有人弄出来了这玩意。 究竟是谁制造出这种毒药目前没有人知道,怎么制造出来的也都无人明了,只知道这是种连被喻为“神之奇迹”的治愈术也没有办法挽救其中毒者的毒物,也是白咰唯一一种无法救治的毒药。 不得不说,这人真是观察入微,若是寻常人,也许还不会注意到白咰,可他注意到了,而且还硬生生地掐断了那唯一的救路,足以显示出,这人想要目标物死亡的决心。 “是很足够的理由,不过嘛……”娉婷点头,手沿着脸颊划下,“不过你似乎忘了一点,断香不同于九断,断香是具有强烈扩散性的毒药,在阵里头放断香,死的,只怕不会是目标物而已吧!” 她笑吟吟地搂着他,转而促狭地续问:“或是说……你根本就是是故意的?” 唉也许不用他说,她自己心里都已经有了答案。 断香跟九断除了药效力不同外,另一个最大的不同点就是所谓的散播方式。 九断挥发性低,所以散播的方式以近距离为主,而断香的挥发性高,所以宜采用远距离的方式为佳。 而也因为不同的方式,所以有了不同的优缺点。 九断的优点在于“成效高”,因为它必须在近距离的状况之下才能发挥,所以一旦成功的接近了目标,成效自然不是什么问题,但同样地,那也是缺点,毕竟“越近目标物越好”这一说词隐藏着太大的危机,包括实力问题还有亲疏之别。 这一点,断香便是没有太大的缺点在。 断香属于高挥发性毒药,散播的速度不仅广而且快,只要十秒钟,就可以散播到百来尺远的地方,所以它完全不需要接近目标物才能实践,因为即便是离很远,它也可以在很短的时间内致命。 但所谓优点即缺点,断香的缺点也是在它的高度挥发。 因为它的挥发性太高且没有任何解药,几乎只要一使用,先死的就会是使用者。这种缺点使得断香的使用变成必须采用机关设计,也就是使用者无法在身边的状况。相对来说,它的成效就会大大的打上折扣,毕竟目标会动,谁也不会傻傻地坐在那任人打。 但不可否认,断香的毒性总是比九断强,倒底断香是无法治疗的,可九断却还有得救。 “你说呢?”果然,那人报以她一个了然的微笑,而后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变得异常严肃凝重,“我说了,这人危险性太高,无论如何,绝不能让他回去。” “所以你就打算让这的人全部陪葬?不觉得这牺牲也太大了点吗?”娉婷叹了一口气。 断香的使用必须在远距离,九断的使用必须在近距离,那么如果今天把九断掉包成断香,试想看看,在无告知的状况下,那会有怎样的结果呢? 使用者把断香当成九断用,于是近距离的使用断香,提高了成效,但也因为断香的挥发性,所以使用者将不可能在此状况下存活,再加上为了在开放空间发挥药量,则必须让人数的配置增加,只怕这一用下去,方圆百尺内很难再有存活物在,这一点这人也清楚,否则也不会要自己过来催眠众人了。 “如果这样能降低风险率,我会。”眯着眼,坚定的口气不容置疑,他的任务就是要将风险性降低到最小,关键时刻,他绝不希望任何风险增加。 她同情他们。 睨了一眼,看看在场尚还无知的众人,娉婷耸耸肩,该怎么说呢……论狠毒,只怕自己永远也不及这人的一半也不一定。 “我会把你要的东西备好,等会差个人来跟我拿吧!”娉婷松开手,就要直身离开那人身上。 “急什么,我还没说完。娉婷,等会给他们的断香你得设上连开装置,只要有一人用了断香,其余人手上的断香也会跟着全部打开,懂吗?”他拉住她,正色地说着。 既然要做了,那就要做的彻底干脆,这是为了预防有人发现不对时而采取的政策。要知道不管是九断还是断香,它们都必须面对一个基本浓度的问题,为了确保在一定的空间内有足够的剂量来发挥,他有必要做出这样的一个决定来才行。 娉婷一愣,她是个如此细腻的人,这等之事,心思一转随即想了明白。 “你太狠了!”她摇摇头,这简直摆明是断了所有人的后路,半点余地也不留。 “随你说。”他毫不在意地耸耸肩,也不是第一次被人说是心狠手辣了,早就习惯了。 遥远的目光看向窗外,他说了,只要成功,那么一切的牺牲都将会是值得,只要成功的话…… 第四章 方杀大阵 梦里有人,嘻嘻笑笑。 梦里有声,匡啷匡啷。 像那一晚,像那一夜,像那日日夜夜难以成眠的日子,像那自己发过的誓,说好了,要一生一世誓死守护的诺言…… “冯亦,等我,等我,等我啦……” 哭丧着一张脸,白咰哀嚎的是那样惊天动地,惊的整座林子的野鸟是四处乱飞,到处乱叫,气得冯亦是七窍生烟,额冒青筋,差点没冲上去一口咬死他。 “叫叫叫,叫魂啊你!早叫你把那些东西寄了你不听,吃饱撑着你就爱背着那些东西到处跑,白痴才有那空闲等你好吗!”回吼着,冯亦积怨已久的情绪终于一次爆发开来,忍不住气呼呼地大骂。 看着白咰身后在地上拖的那个大麻袋,他简直是不敢相信,才一个晚上!短短的一个晚上!这死米虫居然有办法可以弄到这一大袋东西!他真不知道该佩服他,还是该冲上去狠狠地揍他一顿,不过估计后者的冲动应该比前者大,起码他可以感受到额头那个跳到快爆开的应该叫做青筋没错。 “我也想啊!可这里头有一半是吃的,寄回去我还用吃吗我?”白咰幽怨地嘟着嘴,咕哝着说道。 他其实也不是故意的啊!谁叫天都城里什么都不多,就是名产小吃小玩意最多,难得来到天都城一趟,这说什么白咰是一定会给他好好地大肆购物的。而虽然这些个东西都可以保存没错,但也没得保存太久啊!两三个月内就得吃完的玩意不随时带在身边还能寄去哪? “好!好!好!算你行。那,那些不用吃的玩意呢?”咬着牙,冯亦扭着手关节低骂,扣除掉半袋吃的,还有半袋,那半袋总是可以轻不少吧! “这些?不行!才刚买耶!我连碰都没碰,还没玩够哪能寄回去!”白咰理直气壮地回嘴,也不想想他们接下来就是要走海路!海路!一个月的搭船时间,不拿点东西在船上玩,他会闷死好不好。 “这也算理由吗?妈的!我一把烧了你那大麻袋我!”真真被白咰的话气得几乎要呕出血来,冯亦攥紧了手,冲上前去,大有要找那麻袋泄愤的架势在。 眼看着冯亦冲上来就要对自己的战利品不利,白咰动作倒也很快,一个箭步抢在前,双手拉扯着麻袋,说什么也不让冯亦抢走它。 “放手!”冯亦吼。 “不放!”白咰回。 “我要烧了那些玩意!”冯亦再吼。 “就是知道你要烧,所以更不能放!”白咰理直气壮! “那些都是我的钱!” “东西都是我买的!” “我@#$!……” 你一言我一句,两个人就这样拿着个麻袋开始扯来扯去吵了起来。真像是小孩子吵架,没完没了。 云萧头疼地揉着太阳穴,差点没跟着翻白眼,眼看着两人还在那吵的没完没了,他有些无奈,伸了伸懒腰,打定了主意正想着到那凉荫底下休息一下,等两人吵足了再过来劝架,谁知脚才刚准备踏出去,身后一个力道便微微地握住了自己的手。 “咦?冯亦?” “别转头,就这样慢慢地移到我跟老头中间来,手别松开。”冯亦轻声地说着,慢慢地将人往自己身边带。 冯亦说的极是缓慢,但却又非常清晰,严肃的语调,握紧的双手,打从云萧他们一路出门起,冯亦就已经很少用过这么严肃的感觉对话了,惹得云萧不免也有些怀疑。 “有人在这里布了个阵法,我们似乎踩了……过来!”知晓云萧心中的疑惑,冯亦冷静地解释,只是话还没说完,一个巧劲一拉,一个横跨一扫,都还没看清怎么回事,清脆的声响当场应声而起。 过猛的力道让云萧有点踉跄,一个回头看着冯亦,却见他手拿长剑,一脸戒备地守在自己跟前,地下竟已散落着几枚黑羽短箭,亮晃晃的青剑配上地上的黑箭,一时之间,竟有种难以言喻的诡异气氛在。 误踩?还是预谋?陌生人?抑或是敌人?谈判?抑或不谈? 冯亦的脑子快速运转着,然不等他思考完毕,更多的箭矢瞬间从林子的一方射出,比若前一次更多更急的暗器,除了短箭以外竟是还有不少的细针。 不谈!敌人!预谋! 这是三个同时闪过冯亦脑子里的判断。 而几乎是同时,当判断完毕的那一刻,冯亦立刻动作,剑身反手下插入土,“匡当”一声响起,透着青光的长剑耸立在高土上,握着剑柄一个反转低喝,十来道的强风瞬间从剑里发出,刮得一旁树干是劈里啪啦响,在那几步路之隔的距离里,顺利地扫落了那些攻击而来的飞箭细针。 “冯亦!”云萧大惊,没想到会有这种变化,一个冲上前,有点紧张地审视着问道:“你没事吧?” 只是人都还没来得及看看冯亦有没有受伤,却在同时,身后传来一阵哀嚎的声音。 “是‘方杀’,我的妈呀!有没有搞错,竟然是方杀……”捂着额头,看着那满地消失的暗器,看着那渐层式的启动方式,看着那周围的地形、地势所搭建的空间阵法,白咰难得地叫了出口。 所谓的方杀,是指一种合成式的杀人阵法。 杀人的方法有很多种,暗器、火烧、冰冻、水溺、土掩、蛊杀、绞杀、刺杀……等等,可以说顺应魔法的兴起,除了单打独斗的方式以外,还有很多种致人于死地的方法在。 可正是有攻就有守,有了那样多种的杀人方法,自然的,也就有了不少的防御方法在。 于是乎两相影响下,就衍生出了一个很基本的问题,那就是到底要怎样的杀人法,才可以最有效的达到效率? 如果这个人擅长毒杀,但他的目标擅长解毒,那不用说,这种杀人法对于他的目标物显然就不怎么有效。 又如果这个人擅长操纵火元素,但偏偏目标物擅长的防御却是解毒的话,那很显然的,他的成效一定会比较大。 这是一个很基本也很重要的重点,就是要找别人的弱点来发挥自己的长项。 道理很简单,但若真要行动起来,就会知道困难的所在,毕竟没有人会告诉敌人,自己擅长的防御是什么,较弱的防御又是什么。 而擅长的防御也绝不可能只有一项,就像杀人的方法,也绝不可能只有一种是一样的道理,再加上能力、力道、多寡也有可能导致成功率的差别,于是乎三种权衡之下,方杀便产生了。 方杀,说白一点,就是将好几种杀人的方式以方格的排列方式下去执行闯关的一项杀人阵法。 举个例子来说,以二杀为主,采用暗器、蛊杀两种杀法,暗器为一,蛊杀为二的话,那么使用方阵的配合下就可能产生四种杀法,也就是“暗器︱︱暗器”、“暗器︱︱蛊杀”、“蛊杀︱︱暗器”、“蛊杀︱︱蛊杀”,而每一种的杀法都有所谓的低度与高度之分,分几等是个人意愿,可以依力量、数量、种类等等来区分,为了解说方便,在这里姑且举例两种杀法依据程度都可分为三等︱︱低、中、高。 相同的方法所呈现的是能力、力道与加倍的差别,二个杀法不同的配法则会先沿用前一杀法的最高能力,然后呈现除了顺序外还有后杀法高低之别的不同杀阵,而由一格杀法启动另外一格杀法的方式是当前一格杀法完全失效之时。 简单来说,当今天有人踩了一个方阵,而且是以上述两种杀法为主时,他首先会经历到的第一个方格阵就是所谓的“暗器︱︱暗器”,依照前面所举例的话,这一个地方就要闯三关,也就是低、中、高三种等级,全都是由暗器所组成。 如果过了这一格,那就表示暗器的杀法对于目标物的成效并不高,所以会启动下一个格阵,也就是“暗器︱︱蛊杀”,这里的阵法是先暗器后蛊杀,暗器维持在高等级,蛊杀则由低、中、高三等变化依序渐成,于是这里又成三关。 而当“暗器︱︱蛊杀”这一格到了两者皆高等,但却依旧失败时,则会启动下一格,也就是“蛊杀︱︱暗器”。 方杀是个考虑很精良的杀人阵法,除了一般阵法该有的架势外,它最大的特点就是它的排列方式。 杀人,并不是太过容易的事情,导致失败的原因很多,有的时候其实只要改变一个小小的顺序,其结果就有可能会有所改变。为了不丧失任何的可能性,所以这一格阵会以蛊杀为先,暗器为后的阵法启动,暗器的攻击等级依旧为高等级,而蛊杀一样则从低变换到高,至此又是三关。 若前面的攻击都无法夺取目标物的性命,那么则表示此人对于暗器非常精通,所以暗器的方式无效,此外,其失败的原因不以顺序为目的,那么就只剩下一种蛊杀杀法,于是“蛊杀︱︱蛊杀”便会启动,这边则是以加倍为范例,前维持高等级,后的加倍则由低到高,依旧是三关。 也就是说,如果以二杀的这例子来说,至少就有着十二种难度不同的杀法来等着目标物,这还是在当难度各都权分为三类时的最低阶用法。 又如果再加上一种杀法,则更是夸张,它的算法是把前面两种杀法绑成一类下去跟第三类的搭配,也就是说,当由三种不同杀法组成的项目时,依照顺序的组合就会有六种可能性,每一种若成三种等级就有十八种级分顺序,加上前后同相者共三种,一共就是二十四种。 以此类推,杀法越多,类级越多,排列方式也越多,等级越复杂,整个方格阵也越多样,变化量的调整与统合下,总是会有那么一种多重的组合会足以击垮目标物的,更遑论那越到最后,一个格阵里出现的杀法会不断累积了,就算最后不是真中招而死,也给这车轮战活活累死。 方杀这种阵法一般都是用于对付大量的敌人,一来它需要大量的机关,二来它需要大量的术师来回收、使唤或者制造,可以说是种非常耗时耗力但却又拥有高度成效的杀人方法。 听到方杀的大名,冯亦果然皱眉,“有办法可以解吗?” 冯亦才开口正想问个明白,刷刷刷的声音突然传来,定眼一看,又是漫天的飞箭细针从阵中而来,只是这一次不同于前一次的单一方向,竟是从前后左右大量飞来,数量之多、力道之猛,比前一次还要恐怖。 “蹲下。”冯亦大喝,转身一个单手施压压在云萧颈背上,左手披风一扯,身形一转,绕过两人上方甩出一个大圈,只听得匡匡当当声音响起,当场是把所有的飞箭细针给扫落了下来。 “上面!” 两人千钧一发地躲过了一劫,却在同时,白咰跟着大吼,随即一掌拍过将前方的两人给推了开,自己则顺着力道也向后滚了两圈后避开,几百羽镖就这样狠狠地往地上插入。 冯亦倒也不愧是训练有素的人,藉着白咰这一掌,抓着云萧向旁就是飞跃闪躲。哪知人才刚定脚,心里顿时有种毛然感升起,想也不想地抱着云萧立刻飞跃上树,果然脚才刚离地,整个地上便遍布十来尺长的细钉,再慢个半拍,估计脚就会给穿烂。 “老头,到底有没有办法解这玩意?”对着一旁也跟着跳上树的白咰大吼,直到这一刻冯亦才发现到,白咰果然是深藏不露,竟然有法子闪过那一波波的攻击,这倒好,想来他应该是不用顾及到白咰的安危了。 冯亦确实不用顾及到白咰的安危,因为也不知道白咰今天发什么神经,很难得的,他竟是拿了点真本事下来应付。 拉着树干一个回旋荡了上去,白咰边稳着身子边道:“两个方法,一是等它完全作用完……”然后人没给打死也跟着累死,“另外一个,是找出每杀每级的术师,一一杀了他们,让他们无法回收发挥……”也就是所谓的降低层级。 要知道所谓优点即缺点,以阵法而言,方杀这个阵法有个很致命的缺陷在,那就是它的重复性与规律性非常高,一定是反覆地由低往高这种攻击方式来依序排列。而为了应合整个杀法顺序,所以它的术师就一定必须以规律性的方式来移动。 也就是说,只要他们能在高层级的机关或杀法发挥以前解决术师,那么就可以加快方杀的移转率,让他们提早破阵闯出这块地。 不过说是这样说,目前他们连共有几杀,每杀分几级都还不知道,更别提共有几位术师,这些人又是藏在哪来着了,想找到这些术师,只怕根本不是件简单的事。 “冯亦,后方五十尺,地上,打过去。”就在冯亦边拉着云萧边闪躲思考着该怎么办之时,突来的声音却飘进了他的耳朵里命令着。 下意识地青剑向后一挥,一道狂风顿时从冯亦剑里飙出,风从上而下直降狂飙,很准确地在那五十尺的地方从地面上刮过去,就听得一个闷哼倒地声传来,满地的钉子也在那声闷哼后完全消失不见! “云萧?”冯亦有些惊讶地看着身旁的人,没有想到对自己发布命令的人居然是他! 虽然他的确有想过可以用窥心术或云萧的能听来定位敌人的位置,但他知道这了不起只能弄个大概的方向出来,并没有办法在这迷阵里确切地指出敌人的位置来,是以他并没有打算要用这种方法。 而今云萧居然这样清楚明白地报出敌人的方位来,不免也让让冯亦有点惊讶,还真想问问他究竟是怎样做到的? 似乎是知晓冯亦心中的疑惑,云萧也只能笑笑地朝冯亦吐了吐舌,“等下跟你说……白大哥,左后第十棵大树,树上,打过去!”接着向一旁的白咰大声呼唤。 白咰正拉着树干想荡到另一边去躲过一波攻击,一听到云萧这样说,力道一改往上荡,登时手下脚上在树上画了一个弧度上摆垂直,然后在要下划的同时脚边使力一踢,身体侧边上方的一截枝条就这样给他硬生生踢断后狂飞了出去。 树在林中飞,扫过好几个不等枝条后从中劈断不停,力道之猛居然完全不因为这样而改变速度,旋转地在林中继续狂舞,不偏不倚,正好把那左后藏在树上的人给打飞了出去! “漂亮!”冯亦忍不住赞叹,想不到老头的功夫竟是这样好,看来平常那点不正经样却是他刻意装出来的了。 白咰和冯亦两人就这样听着云萧的指示,边在树上飞跃闪躲边适时地做出反击。 如果说白咰与冯亦的武技是致命的一击,那么云萧的话,便是一帖帖的阎王帖。他的声音在林中响起,每点到一个人,身边总是又多了一个人倒下,准确无误的命中率,让所有人莫不心惊,似乎不论在心里筑了多少道“墙”,都完全躲不了这份杀机。 要命哪!真是要命的沈重。 一句话就是一条人命,在这种充满杀机的地方,再也没有比这更觉令人醒目的事。 张狂、显眼,也很嚣张。 而嚣张,是必须付出代价的。 飞箭如雨,气势如虹。 也许是激怒了人,也许是闯到了关,上百枝的弩箭同时齐发进攻扫来,逼得人是无处可逃,无处可躲。 “跳过去。”冯亦左手持剑,凝神聚风,护着云萧,向后退了半步,用眼神示意云萧快往后边不远处的树干上跳过去。 云萧会意,知晓冯亦必是准备唤风挡箭,看着那上百的飞箭,心里头虽有点担心,但此时此刻却也不容他多想,一个箭步就是冲向一旁的树干跳过,哪知这身子才刚悬空弹跳,脚都还没接触到另外一边,顿时身子一跌,重重摔下,却是一张网子由下而上将他死死网住硬往下拖! “云萧!”没有料到这突来的一击,冯亦回手一拉想拉回人来,已是完全来不及。 眼看着那网子拖着云萧向下跳,冯亦惊恐的大吼一声后便纵身跟跳,但更叫他神胆俱丧的却是跟跳后的下一刻!只看得凭空出现的十多条银索勾从四面八方窜来,前端带了铁抓的银索直直地向坠落的云萧扑来,处处直指要害,不取性命绝不罢休! 他赶不上!因为猝不及防,所以他怎样赶不上!他弹不开!纵使全力使风,他也没有把握能将那每一条铁勾一一弹开不去伤到云萧!所以他也只有…… “冯亦!住……” “狂风,发!” 察觉到冯亦的意图,白咰张口极欲阻止,然却是慢了一步,就见冯亦的手掌向后,竟是朝他自己背面处打了个狂风来。 狂风吹,力道起,反作用力的带动使冯亦以更猛的力量下坠,速度之快立刻赶上了正往下掉的云萧! 一个伸手一捞,一把抱过云萧,手中的长剑不知何时已然变换成青鞭,力道一转,身形一变,抱着人,空中翻转一圈两圈三圈,连带着让鞭子在周围形成几个漩涡,只听闻啪啪几声,十来条的铁勾应声弹开。 然早已注定他绝无法面面俱到,腿上、背上、肩上,三道铁勾狠狠地插入冯亦的体内,铁勾带热,高温火红,钉入到体内时滋滋作响地烧烫着每一寸肌肤,疼痛万分,旋转之间更是划开扩大,越陷深入。皮开肉绽,焦肉模糊,刹时之间血花飞溅,眼前全是一片红,嘴里尽是满口腥。 “冯亦!”云萧惊惶地叫了一声,呼吸猛然一窒,心脏缩得几乎叫人生疼。 落地的那一刻,他急得向前想察看他的伤势,谁知两人都还没有站稳,冯亦却伸出了手向他用力一推,原本极近的两人却被冯亦硬生生地往后推开三尺远,网子勾着脚步顺着力道让人趔趄,不稳地当场跌落在地。 推开他?推开他?为什么冯亦竟是推开他?云萧慌,他欲起身,他方回头,然后,他也知道了冯亦为什么要推开他。 漫天的弩箭、飞镖、细针、铁钉、雷炮……从天空打下,刚刚本该由冯亦解决的暗器全都绕了个弯后直坠打来,一根一根,全都准确无误地钉到了冯亦的身上,发出的声音是那样的沈、那样的重,但每一下每一次却又都清晰无比,让人头皮发麻。 云萧看着那漫天暗器一一打进冯亦体内,他想动,却怎样也动不了,脑子里一片空空白白。 他忘了挣扎,忘了脱困,忘了大吼,忘了大叫,明明心里头想冲上前,可是却只能睁大着眼,呆愣在原地。 好像人可以做些什么动作,他全都不记得了,只剩下耳朵能听,只剩下眼睛能看,只剩下鼻子能闻,其他的,什么也做不了,也什么都不会做。 眼前有血液在飞,耳边有暗器开散的声音,鼻里有肉块的焦味。 恍惚里,明明是一片模糊,但却偏又清晰万分。 他动弹不得,只能睁着眼看,看着那些个暗器在冯亦的身体里一一发挥作用︱︱咬住肌肉后会细小开散的莲花针、过了火温度奇高的火铁钉、嵌入身体后会自我爆炸的魔法炮……一件一件,全部都在冯亦身上发挥它完美的效应,一声一声,清清楚楚,穿透肌肤,断骨肉裂,一样一样,终于让那永远是挡在他身前挺直背脊的人缓缓下滑,再下滑…… 世界,一片的静默无声。 血液,从头冰凉到脚。 当那人缓缓地倒下时,他也听到了,沙漏的破裂声,和那一声叹息着“一百”的数字。 第五章 绝世断香 “天下之事如此之多,烁乐之力涉管万千。姊姊,对我们烁乐来说,这世上可有我们做不到的事吗?” “有啊!天下众事,机率为之,烁乐之力虽可扭反为正,颠覆万物,但却唯有一种,我们……碰不得……” “该死!”白咰低吼了一声冲上前。 人未接触,一阵刺鼻的焦味便已然传来,白咰突然猛地一住脚,不是因为那股焦味,而是因为那个焦味里所带的一股淡香,淡淡的,从那残败的皮肤里,一点一滴地渗透出来,熟悉万分。 “冯亦!”白咰的声音给了云萧一个激灵,心中一凛,也没去理会不知何时竟已完全消失的困网,大喊了声后便一个劲地冲上前,心里头只想着快到冯亦身边去,要快,很快,快…… “云萧,到冯亦身边去别动。”眼看着云萧跑了过来,白咰沈着脸,也没多做什么解释,拉过云萧就往冯亦身边推,自己也跟着退到两人身边。 右手一张,一把雪白的扇子立刻出现在他手中,持扇一开,白雾的扇面展现在众人眼前,向着前方轻轻一挥,一股凉风顿时打出。 “风飘扬。”白咰轻语着挥动,这是他第一次拿出除了双手以外的武器来,却是在这样不合时宜的场合里,满地的血红印着那面白,显得极为不相称。 然不相称归不相称,轻白柔雾的风依旧随着白咰的动作、声音从扇里吹出。 那风很轻,很轻,但却无比的诡异,不似一般的风吹由单一的方向吹来,倒似龙卷风一样,沿着三个人打起了小圈,一丝一丝,把那正顺着四面八方而来的淡香全都给一一挡在了圈外,不再入侵。 云萧无力也无心去看或者思考白咰在做些什么,他跪在冯亦跟前,满眼惊惶,不知何时已完全消失的各项武器只留下一个个难看的洞口证明它们曾经的确存在过。 脑子里一团乱糟糟,云萧无法去想为什么这些武器会一一消失,他只知道,那些个夺目的伤口并没有因为那些武器的消失而没有作用。 红色的鲜血沿着一个个的洞口像流水般流下,不是一滴一滴,而是一滩一滩的,带着腥味,带着焦味,耀人夺目,红的显眼,也刺得难闻。 “冯亦,冯亦,冯亦……”云萧紧握着手开开合合,过度的冲击让他有点语无伦次。 他轻晃着冯亦想要叫醒他,只是手才刚接触到人,湿黏滑稠的感觉便传递到他整个大脑里,他颤抖地低头看,不止是他的那双手,还有自己的衣服下摆,几乎是那种很短的瞬间,血液,整个染红了所有视线范围。 从来不知道一个人的血可以流得这样多,从来没有想过原来血液的颜色可以红的这样恐怖。 流失!除了流失就是不断的流失,完全没有半点挽回的可能在。 他发抖,看着那样拚命流失的生命,云萧不断地发抖,紧紧地抓住自己的手控制,他死咬着牙在心里不断地对自己说,“冷静,冷静……” 要冷静、要冷静,否则会更乱、会更乱。 强迫自己不准再发抖,深吸了一口气,闭眼,冥想,取用,一连串的动作使唤下来,顺畅,流畅,完美无瑕,然后,彻底的改变,一身到尾,全部袭蓝。 “强制再生术。” 念动咒语,手掌交叠,半转一圈,两旁拉开,水蓝色的光芒沿着手掌缓缓地铺在冯亦的身上,一点一滴地修补起那个破损残败的身体。 他变得如此彻底,施得如此顺手,却没发现在一旁风停收扇的白咰几乎给吓白了脸。 白咰从来没有看过云萧变化型态的样子,唯一的一次是在源谷前,要进入到水漪的世界的时候。 但那时候的云萧看起来过于恍惚,一副受控于人的模样,是以白咰跟银只把那当作是要进到源谷的条件控制,并没有特别的在意。 后来的日子里,因为要把魅彤送回狐谷,所以白咰跟云萧他们分了开,偏生那段时间是云萧自我练习最常的一段,之后云萧便再也没有机会用到这份能力,可以说白咰从来不知道云萧竟然是可以这样有意识地变换型态。 也是因为这层关系,所以白咰总是会把云萧跟烁乐们的关系解释成医患。 烁乐们有太多事情该做,也有太多事情必须作,如果云萧是她们应该要医治的人,那么他可以理解为何烁乐们愿意治疗云萧。 说到底,反正烁乐们任性惯了,这种他完全摸不透作风的事情也不是第一次了,只要解释合理,白咰自然不会计较太多。 只是而今这一幕,却是完全推翻了白咰的想法。看着云萧变化、施展,白咰的脸色是越发苍白,只因为他太清楚也太明白,拥有这等型态、这等能力的究竟该是种怎样的存在,尤其是当云萧的嘴里吐出那术法的名字时,更是让他脸色发黑到极点。 强制再生术,一个曾经是水漪自创的得意技法之一,重伤如魅彤那种被分尸到几乎无可救药的地步者,它都有办法救回来,可以说只要还吊着一口气,不论他受伤多重,都能够弄回一个完整无缺的人来,也是一种除了烁乐一族以外根本没有人知道该怎样使用的奇迹术法! 白咰的手心不停地在狂冒汗,脑子里乱,却不断地闪过一幕幕的线索,思绪渐渐地清明,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似乎都在把答案引到了一个他从来都不肯想的方向去。 没有注意到白咰的脸色,云萧只是专心一志想把冯亦给治好。 强制再生术的效果很强,没多久,冯亦身上的伤口便一一地在蓝色的光芒下愈合起来。 这原本是该值得高兴的一件事情,可不知怎地,云萧的眉目并没有因为冯亦身上的伤口愈合而露出欣喜来,反倒是越见恐慌,只因为他发现冯亦并没有因为伤口愈合而苏醒,反倒是脸色越渐苍白,呼吸也渐趋缓慢下来。 “怎会?怎会……”云萧慌了手脚,理不出头绪,他还在想着是否是他的错觉,更大的冲击却发生了。 只看得冯亦原先已给强制再生术治好的地方,竟是渐渐地恢复了原状! 腿上、肩上、背上,那三个已经被治好的伤口竟是瞬间又凹陷了下去,没有铁勾,没有外力,但云萧几乎听见了那凹陷穿透皮肤的啪搭声,就好像……就好像当初那个勾子从冯亦身上穿进去的那一刻般…… 不!根本不是好像,而是就是。只因为云萧看到了那个凹陷处的周围皮肤竟是卷曲着起了阵阵焦黑!而由那伤口的周围开始出现一条又长又深的撕裂,撕裂沿着皮肤迸开,除了留下一道又长又深的伤口外,还在伤口周围的皮肤上留下高温烧烙的证据。 一模一样!根本完全一模一样! 这道伤口跟之前冯亦所受的伤完全一模一样!什么都没有改变! “不,不……” 云萧慌了,他看着那些伤口一一重现在冯亦的身上,就像在看着冯亦受伤重播的片段一样,而且因为离得太近,他甚至可以看到冯亦的皮肤是怎样的被撕裂,肉是怎样的被翻开,骨头是怎样的被穿刺过去,一点一滴,只除了现在没有那些个武器打在冯亦身上以外,那完全是让冯亦再重新被打伤一次! 心,狠狠地在抽痛。 “停、停下、停下……”云萧挥舞着手不知道该往哪摆,眼泪急得都掉了出来。 他想要让这不合理的现象停下,但却又不知道该怎样停才对,他的手压在冯亦的伤口上,以为这样可以阻止这种现象,但手掌上传来的裂开感让他知道他根本什么都阻止不了,只能下意识地再丢一次强制再生术过去试试,再丢一次,再丢一次…… “云萧,你住手。”眼看情况不对,白咰也无心再去想些其他的,一个箭步立刻冲上前,拉开云萧将他往后推,转身过去对着冯亦就是施以“缓流”,企图改让冯亦的状况先定住先。 “为什么,为什么……”云萧恍惚地坐在地上,看着自己的手喃喃地自念。 他不懂,明明就已经成功了,却为何又会变成这样,冯亦的伤势虽然沈重,但强制再生术的强势早该将他复原没有问题才对,为什么,为什么他竟是没有办法做到?为什么,为什么…… 因为是一百呵……所以不能补……因为是一百……不能修正……绝对……不能更动…… 一百?什么是一百?什么叫不能救?不能修正又是什么?绝对是什么?不能更动些什么?他不懂?不懂!真的不懂! 云萧紧紧咬着唇,脑子很乱,似乎什么都不清楚,但却又好像明白了些什么。 周围的空间里传来死一般的沈寂,他恍神地流转着眼珠子,明明没有看到,明明没有听到,但云萧却知道,这林子的周围已遍布着死人、遍布着尸体。 尸体?尸体?尸体?为什么会有那样多的尸体在周围? 因为断香啊…… 断香断香断香,断香是拿来做什么? 杀人用的一种药物而已…… 杀人杀人杀人,被杀的人是谁?是谁? 所有人啊,所有…… 所有人,所有……也……包括那人吗? 包括包括……那么……冯亦会死吗? 死?死?死?死?他要冯亦死吗? 要吗?要吗? 不! 不可能! 他不要冯亦死!怎样也不要! 心中一个颤抖,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一般,云萧跳起来一个劲地冲到冯亦跟前。 空气很冷,风吹冰凉,冻到骨子里,仿佛把所有的知觉都麻痹了。 是不是真的全麻了,云萧不知道,但朦胧的感官中似有凄凄惨惨的声音还在那徘徊着。 好像有人在叫自己住手,好像有人在大喊他的名字;似乎有种东西爆裂开,似乎有些液体洒到了自己跟前;有好几个影像重叠,有好多的东西在眼前跑过;问他痛不痛又放不放手,他却说不痛不肯绝不放手…… 风吹了过来,夹来了一阵匡啷啷的铁炼声,铁炼的声音由远至近,好像越来越接近,越来越接近…… 意识朦胧里,云萧睁眼往声音的方向看,黑色的影子扭曲着角度接近,那铁炼的声音,那铁炼的形状,他……似乎曾经看过……看过…… 那一年……那一夜……图书馆……绑魂之炼…… 匡啷啷匡啷啷 一声又一声的撞击在耳边响起。 匡啷啷匡啷啷 一遍又一遍的旋律回转在整个树林里,一遍又一遍地传至了整个异界彼岸…… “西西呀,西西呀,你在那干嘛呢?” “西西,西西,你为什么要睡在那里呢?” “西西……” “……” “西西,西西,为什么不理我呢?”小小头顶顶。 “西西,西西,不要睡了,陪我玩嘛……”舔舔。 “西西,西西,起来陪我玩啊!陪我玩……”舔、舔,不断地舔。 “西西……西西……不要欺侮我,不要……哪……起来陪我玩好不好?好不好……” 小小舌头努力舔,好不好?它的兄,它的伴,起来陪它玩玩好不好?好不好? “东东……”悠远的叹息声传了过来,绿色的身影在树林里轻轻地叹了口气。 “姨姨,姨姨,西西坏,西西坏,不理我,不陪我玩,不陪我……”小家伙愣了下,回身跑到绿色的身影边蹭着,伸出小小的脚掌指控着正躺在前方大树的同伴,满腹委屈的嘟起嘴,却不知为何,心上竟是哽咽的难受。 “东东来……”望着脚边蹭着的小家伙,望着不远处躺卧在地的小小身影,热唇草无奈地摇摇头。 她,并没有想到事情会来得这样快。七日离巢,绑命三月,魔物与父母的特殊生态关系,绑的,不只是幼兽的命,绑的,还有父母的命。 “唉”热唇草蹲下了身子,伸出藤蔓将东东卷到了怀里,温柔地怀抱着,“东东乖,西西很累了,在睡觉,我们不要吵它睡觉,姨姨陪你玩好不好?” 东东摇摇头,小声地问:“姨姨,西西是不是生气了?” “……” “姨姨,我把昨天的果儿拿出来,你帮我告诉西西不要生气,叫它起来原谅东东好不好?” “……” “姨姨,东东想要跟西西玩,姨姨,你帮我把西西叫起来好不好?” “……” “姨姨,西西是不是……不会……醒过来了呢?” “……” 幽幽一叹,将怀抱里的小家伙放到地上,热唇草柔顺地摸了摸它的头,“东东乖,不要哭,男孩子要勇敢不能哭,西西只是累了,想睡觉了,要睡很久很久很久,东东要乖乖的,不要吵西西,等西西睡饱了就会起来陪东东玩,所以东东要听姨姨的话,和姨姨在这一块等西西醒来好不好?” 藤蔓的长手轻轻一挥,树下的泥土立刻隆起,在那小小身躯下搭起了一个不让人靠近的小暖床与透明棺。 方正的,小小的,暖绵绵的,又透明的,垫在那个不动的身躯下方,围在那个身躯四周,看起来,就像西西正在里头睡得香甜一样,看起来,就像是,它总有一日会再睡醒的模样。 小小的家伙低下头,强忍着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跳下了温暖的怀抱,一步一步地走到那个小棺前,“西西,你要好好睡,好好睡喔!东东等你醒过来陪我玩,东东等你醒,等你……” 趴在那个小棺前,东东一句又一句地在嘴里呓吟着,一遍又一遍地反覆磨蹭着小棺,看得人是几乎落泪而下。 其实不是不懂的,只是不想去懂,不愿去承认,如此而已。 热唇草默默无语地看着东东与西西,她没有再说什么,也没有去阻止些什么,她只是静静地拿出了自己的琴,一拨一弹间,唱起了那首歌。 红色的草献吻,黑色的铁炼唱…… 红色的热唇草献上一吻,黑色的绑魂炼在彼方晃…… 匡啷啷,匡啷啷,铁炼在唱摇篮曲…… 匡啷啷是铁炼声,摇着撞着匡啷啷,反反覆覆,像在唱着摇篮曲…… 快快睡,快快睡,和着歌声安心睡…… 睡吧睡吧!只要睡了就什么都听不到,只要睡了就什么都能安下心…… 匡啷啷,匡啷啷,铁炼在唱摇篮曲…… 靠近了,越来越大声了,接近了,已经都在耳边唱了…… 快快睡,快快睡,安安心心早点睡…… 睡吧睡吧!该睡了,时间到了就要早点睡,安安心心地,永远不需再醒来……永远…… 挑、弹、奏、拨,当声音悠悠地回荡在魔界里时,突然地,叫人想起了一个久远的说法。 热唇草,指路草,俗称死人花,只因据说,能吻热唇草的,活不过三年,而能让热唇草主动献吻的,活不过三月…… 第六章 今时今日永难忘 如果那个时候,他可以反应得过来,是不是,就可以不用让那人护他? 如果那个瞬间,他没有跳到那一棵树上,是不是,那人就不需跳下来救他? 如果那一日,他没有听那些人的建议,是不是,那人就不会通过这座林? 如果那一天,他没有想要回家的提议,是不是,那人就不必经过这条路? 如果那一次,他没有掉到城附近,是不是,那人就不会想拿个信给他开心? 如果那时候,他没有说要去魔界,是不是,那人就永远没机会踏进这座城?[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如果当时,他没有到狐谷,是不是,那人就不会听自己的话说要到魔界? 如果那当下,他没答应跟着回白咰家,是不是,那人就没有机会进狐谷? 如果那时,他没上白玉山,是不是,那人就不会往奈斯米大城里去? 如果当初……如果当初……他坚持不让那人跟,坚持自己默默地离开,那么,是不是,所有的结果都会不一样?是不是,今日的一幕幕,都不会在他眼前发生?是不是,那人就不会去经历到这一切的一切?是不是……他就不会走…… 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 云萧醒来的时候,人在床上。 他的身体很痛,就好像有人开车碾了过去一般地疼,脖子上缠了一圈又一圈的纱布,纱布从脖子一路缠到手臂,看起来相当壮观,白色的纱布裹着浓厚的药膏味,正隐隐约约地作疼着。 白咰坐在他的床边,默默无语地坐着,世界很静,无限寂寞,而那个一天到晚守在他身边的人,冯亦,并不在他的身边。 云萧缓缓地眨眼,茫然的眼神里似乎还找不到一点焦距,他有些反应不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于此同时,一声叹息传到了他耳里。 “云萧,放弃好不好?”幽幽地叹了一口气,这是白咰看到云萧清醒后第一句对他说的话,没头没尾但却又叫人胆战心惊的七个字,确实让云萧心生一颤。 云萧抬头,眼里渐渐地找回清明,对于白咰的话,显然有很大的不认同与……愤怒。 白咰接收到云萧的眼神,他很不忍,但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思考了半晌,他只能伸出手,“能走吗?” 能走的话,他就带他自己去看,看看为什么……他会这样说。 “……可以。”云萧一顿,沙哑的声音从喉咙里发出,拉开棉被就要下床,肢体的急迫证明他并没有忘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白咰无奈地摇摇头,接过云萧搀着,让他便于行走。 那是一段很漫长的路,至少对于云萧来说是这样的。 长长的回廊里,白咰扶着云萧前进,他边走边沈痛地对着云萧说,冯亦的伤势很沈重、很沈重,但不是指他的外伤很严重,而是指他的毒伤以及毒物所引发的结果非常麻烦。 如果今天冯亦只是受了外伤,那么白咰自己有十成的把握可以救回他。 如果今天冯亦中了某种不知名的剧毒,那么白咰也还有九成九的把握可以挽回他一条命。 身为智之贤者,身为人界愈疗师之首,身为烁乐们亲点的支撑者之一,白咰的阅历、技术、手段、术法,都是处于人界的顶端位置。 千百万年来,任何疑难杂症只要到他手里,几乎没有解决不了的,在他手里活过来的人无计其数,经由他手施展的奇迹不可计数,但却唯独一种东西偏偏例外,那就是断香。 断香,绝世奇毒,一种跟幽灵图一样,全是千百万年前由烁乐亲自创造的东西,也独独这一种是白咰怎样也不可能找出解药的。方杀大阵里,当白咰跳到冯亦的身边时,由他身边散发出来的淡香他就知道冯亦中的毒是什么了。 将人带回来的这段期间里,他也曾经尝试着去救过,但吃的、用的、抹的、术法的、奇迹的,所有他能用的全都毫无保留用上,所有他能施展的全都毫不犹豫地施展开,却仍是一点用处也没有。 “也许对你来说,这话真的不好听,但云萧,听我一句劝,放弃好不好?”白咰领着云萧,最后停在一扇门前,轻轻地说着推开门。 暗暗的房间正接受到光芒,显现出里头的摆设,而冯亦,就这样正躺在门正前面的一张大床上,一动也不动地躺着。 他的床底四周布满了一层又一层的结界,而每一层的结界里都会伸出几条的管子插到冯亦的身体里,十来条的管线从地上延伸到体内,当结界作用闪耀时,管子里就会出现光芒,然后将光芒送往冯亦的身体里,以藉此输送一些身体基本机能进入冯亦体内。 云萧显些有点站不稳,他睁大着眼,压根也没有心理准备竟是会看到这样的景象,太过具有冲击的一幕,几乎让他当场傻掉。 “这一层管呼吸,这一层管体温,这一层管能量,这一层管……”一一指着那一层层的结界说着,白咰的语气里也跟着充满了浓浓的悲哀与歉意,“对不起,但这是我唯一能强制吊住他一口气的方法。” 断香是以让人自我认知死亡影响到生理为主,除了强迫性摄取以外,他也想不出有什么办法可以让冯亦暂时不恶化下去。 云萧说不出话来,他怎样也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来,他只知道不论如何他该去看看冯亦的情况,看清楚究竟是怎样的一回事。 艰难地举起了脚,云萧缓缓地往冯亦的床边移动。他一边走,一边看,每走一层,地上的管线就又多上几条,每近一分,就越看清楚冯亦的情况。 透明的管线正闪闪发亮,沿着管线一路看过去,从远方的不清楚到近方的万分清晰,从看不清任何的伤口到看到那一道道的伤口,云萧觉得这一步步都叫他像走在针山那样痛楚万分,让他眼前一片朦胧模糊不清。 “冯亦……”好不容易走到了冯亦的身边,云萧哑着声音叫了声,却在看清了床上的人以后,真的再也站不住脚地跌坐在床边。 只见得冯亦的身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管子,他的身上仍有着片片的烧痕,一个一个的破洞在他身上到处乱开,其中能插上管子的,就让管子插了上去,不能插上管子的就在他身上再开一口让管子插进去,让那本就已经伤痕累累的身体更是雪上加霜。 再也使不上力站起来,云萧惨白着脸扶着床角,天旋地转地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白咰快步地走到云萧身边搀着,他很想说些什么来安慰,但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怎样开口,一时之间,只能任由房间无限沈默。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云萧有点回了过神,藉着白咰的力量,跌跌撞撞里,他好不容易才重新站稳身子。他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任由白咰那样搀着自己起来。 站在冯亦的床边细细地看着他身上每一分的伤口,他的表情虽然没有太多的变化,但身体却隐隐约约地颤抖着,握在床边的手已经因为过度的用力而使得指甲开始渗出血丝来,足以显示他已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支撑。 看到云萧这样,白咰真的心生不忍,刚想开口劝说看看,孰料云萧却说话了。 “白大哥……你可知……八年前……我……曾拿我一条命救了冯亦……”云萧颤抖地说了声,看着冯亦,那目光含伤、含痛,但更多的,是含太多的不甘。 不甘?不甘?不甘? 是啊!他是不甘! 八年前他用自己的性命救了冯亦一命,要的,又可会是这种结果? 兜兜回回一大圈,想看到的,又怎么会是让冯亦一样地死在他面前? 不是不知道白咰想要自己放弃的原因,与其让冯亦变成这样,不如就趁早放了手让他痛快的走,也省了他一番皮肉痛。 可……就算知道了,他……要怎样才能放得下手? 人……明明就还活着,要他怎样甘心不去救他? 呼吸……明明就还吊着一口气,要怎样眼睁睁地看着冯亦就这样死去? 放了,就等于看着冯亦死,死了,就什么都不是。 脑子里明明就有那样多的术法没有尝试过,那么多白咰使不出却由他使得出的术法都还没有用,自己又怎能这样说放就放? 他是他一生当中最好的朋友,也是他曾经拿着命也要救回的人,全世界的人都可以说不要救冯亦,但唯独自己不行、不行!做不到也不可能办到啊! “所以我放不下……真的……放不下……”紧紧地抓着床角摇着头,云萧红着眼眶看着那人,哽在喉咙的悲鸣低低声切唤出。 如果冯亦的命是由他给的,试问,八年后的今天,他又要怎样才能放得下手?怎么可能放…… 他……还有很多的话想要跟冯亦说,还有很长的一段人生梦想跟冯亦一块分享,好不容易……自己才觉得人生充满了希望,好不容易……他们一行人,才有了今日的成果,这种种的一切一切怎会是一个“放”就能说成的? 冯亦,你曾经答应过我要幽谷伴行,你曾经说过要陪我走到最后,我听了、我允了,所以我让你跟,而今你又怎能先食言?而今你又怎能先放我一步而走? 朋友,你不妨告诉我吧!没有你的路上,你要我怎样能安心继续走下去?你怎能期望我可以平安的走到最后? 放不下啊放不下,他真的……无法放手这样任他走。 掩着脸,终究抵挡不了地任由那泪水慢慢淌下,太多的理由他不能放手,太多的理由他也放不下手。 希望!希望!希望!就算只有一线却何尝又不是希望? 纵使……这希望渺茫得可笑,纵使……心里头有个声音拚命的提醒他他会做不到,可要他什么都不做便放弃,他不甘。 “云萧……”白咰叹了一口气,有些无奈地说些什么想安慰安慰他,可话到嘴边,却什么也说不出,想了半晌,终究只能静静地抽身离开。 悄悄地关上门向前走去,白咰知道,现在不论说什么,云萧都不可能听得进去,只能任由他静静的去思考,任由他去尝试,任由他……失败后去学会放手。 他明白云萧的痛苦,也明白云萧的不甘,自己又何尝不想救冯亦一条命,可当他知道确定无望时,他也只能真心地劝他一句放弃。 不是他狠心,也不是他绝情,而是走到这一步时,他就知道该怎样做才是正确的了。世界游历了太多年,生离死别的人生经验也不知看过了多少,他见到太多的人在为这垂死的挣扎作反抗,可得到的,又能剩下些什么? 他想劝云萧放弃是因为他已经预料到这番结果将会让云萧不好受,但说真的,能劝吗? 其实他自己心里也明白,劝不了的。 至理名言谁不会说,可待放到人身上,真正做得到的又有多少? 所以他不再劝,所以他也不再说。 又或许,他什么都不动是因为其实心里也在期待,期待着那毁天灭地的力量能在这里创造出一番奇迹,期待着那总是万能的能力能在此时发挥它的能力。 也许……自己做不到,但那并不代表他做不得到,不是吗? 天很亮,日尚明,对云萧而言,今时今日,或许是他一辈子中最难以忘怀的开端。 第七章 总有别离时 等到云萧发现的时候,他才明白为什么白咰会想要劝他放弃。 云萧不知道到底自己这样算对,还是算错,但他终究不可能看着冯亦一步一步步入死亡而什么都不做,所以他试了。 他开始把大量的术法用在冯亦身上,所有他能用的,不管是失传的、禁忌的、听过的、没听过的……只要出现在他脑海里,只要云萧自认这个术法可以有一点效用的,他全都毫不犹豫的施展开来。 华丽的术法在小小的房间里闪耀,仿佛在昭告着天下万物它的能耐一般。 再然后,奇迹真的发生了。 但,很快地,奇迹也消失了。 那并不是云萧的错觉,而是真的如在林子里那般,明明已经好的伤口,明明已经成功的术法,却随着时间的流逝开始一一迸裂开。 焦黑的肌肤、翻开的血肉重新在冯亦身上展现,想阻止,但是怎样也阻止不了,只能任由那些伤痕一而再,再而三的在冯亦身上好后又出现。 云萧很慌,也很急,但他却怎样也不想放弃,总是在心里抱着一丝丝的希望,总是不断地在心里安慰自己总有成功时。 只是每每看着冯亦的伤好了又坏,坏了又好,他心里就会起了一阵恐慌。 一次次的尝试,又一次次的失败,日子过了一天又一天,太阳降了下来,星星升了上去,星星降下来,太阳又升了上去,日日天天,反反覆覆,重复重复再重复。 绝望、悲伤、痛苦、无助……强大的精神压力不断地在心里累积,让云萧变得非常沉默。 真的不记得是从何时开始,从一天的百来个术法到一天的十来个术法,从一个时辰的两三次术法到三个时辰才一次的术法,从毫不间断到断断续续,他的术法依旧精湛,他的施展依旧叫人赞叹,但次数,却很明显的减少了。 绝大部分的时间,云萧改用在发呆上。 坐在椅子上,看着冯亦,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动,除了偶而几次的术法尝试外,大部分,云萧就是这样,坐在椅子上静静地发着呆。 他不跟人说话,也不怎样吃东西,安静的就像个陶瓷娃娃一般,几乎没有什么情绪波动在,只有当白咰进来的时候,他才会惨白着一张脸看着白咰做事。 白咰也很常来这个房间里,因为冯亦的状况除了没好外,还常常会恶化。 断香是个效果很强的毒药,虽然白咰的缓流术将它的作用时间变慢,但那并不代表它没有在作用,相反的,它还是有它一定的效力在。 滞留在体内的毒药一点一滴的往它该前进的地方前进,自我认知的死亡范围越来越大,逼不出也弄不出来的后果,白咰也只能在冯亦身上多开几个洞后将管子给塞进去,强迫冯亦被断香侵蚀的部分吸收该有的能量与反应。 白咰每次做事的时候,云萧都在一旁看着,目不转睛地看。 他在冯亦身上多开了洞、他在地上多拉了条管、他把管子插到冯亦的身体里……一步一步,云萧全都眨也不眨眼地看着。 好几次,白咰以为云萧会冲上来阻止,可他没有。 好多时候,白咰以为云萧会流下眼泪,可他也没有。 云萧只是惨白着脸看着自己动作,他会紧抓着椅柱微微地颤抖,但却不会失控地冲过来拉开自己,他会睁着眼茫然地看着自己动作,虽然不会掉下一滴眼泪,但白咰却觉得那双眼比落泪还要叫人来得难受。 白咰知道他不止在折磨冯亦,也在折磨云萧。 “云萧,放弃好不好?”白咰走到他跟前,交握着手站在他眼前。 这话,他问过很多次。 这话,云萧也听过很多次。 可如今听来,却是凄惨至极。 云萧缓缓地把目光从冯亦身上移到白咰身上,连日来的压力已是把他折磨得消瘦连连。 他看向白咰,黑色的眼瞳里有太多复杂的情感掺杂,然后再缓缓地低头,不发一语。 既不回答也不回应,这就是最近云萧给白咰最一贯的答案。 白咰叹气,无奈地摇摇头后再度离开。 门悄悄地喀上了声,暗暗的房间里不停地映照出不同的光亮。 时间,仍是这样一点一滴的流逝着,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没有过了多久,等到云萧察觉的时候,他人,已经站到了冯亦身边。 他低头看着冯亦,周边的管子一条一条的深入到他的身体里,因为完全没有愈合的能力在,所以缝合的伤口在他身上便显得格外的醒目。管子周围的皮肤异常的红肿透明,好像只要一碰就会破掉一般,有几处的伤口因为承受不了太多的物质进出已经开始呈现半溃烂状态,焦黑的肌肉微微地卷曲,好多地方都已翻肉见骨,惨不忍睹。 这一个个他光看就觉得快痛昏的伤口,每一道都扎得他的眼睛隐隐生疼,令他心哀伤。 “冯亦,你痛不痛?” 闭上眼后再缓缓睁开,将目光放在那血肉模糊的躯体上,终于,云萧哽着声音问了他最想问的一句话。 好多好多的伤口开在冯亦身上,好长好长的痛楚在冯亦身体里慢慢蔓延。于是忍不住要扪心自问,如果现在的冯亦有知觉,会不会跳起来求他给自己一个痛快? 如果他有感觉能感受到这份痛楚,是不是觉得疼痛难当,很想要一死了之? 缓流术是拉长时间的反应效应,如果冯亦有感觉,那么这份痛楚是不是也加倍的延了长? 很想问自己,到底是在救他?还是在……折磨他? 如果真是这样痛苦,是不是……真的该放弃了? 可若放弃了,就等于要冯亦死,死,就代表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 他将再也不能见到冯亦,再也不能跟他一起嬉闹,听不到冯亦的碎碎念,看不到冯亦的一举一动。人生长路里,他将少了人可以跟他分享喜怒哀乐,少了人跟他嘘寒问暖,没有可以分享梦想的对象,空空荡荡的,生命无限虚空。 怎能这样?他怎能接受这样的结果? 他不想放弃,一点也不想。可不放弃,那这样的折磨又要到何时? 就是因为冯亦没有知觉,所以才更加的不知道要怎样判断,他不知道冯亦痛不痛,受不受得了,所以他只能自己想像,想像如果这些伤口落在自己身上,那自己会觉得怎样? 会怎样?会怎样?如果这些个伤口全都开在自己身上会有怎样的反应? 自己一定会觉得好痛,一定会觉得生不如死,一定会很希望别人快点一刀解决他。 光是这样想,云萧就觉得好苦,如果连自己都觉得受不了,如果连自己都觉得死了会比较痛快,那么凭什么……他会奢望冯亦可以忍受得下去? 放,就等于让冯亦死;不放,就是让冯亦继续受这种非人的折磨。 他该怎样作才对?该怎么作? 他很矛盾,真的非常的矛盾。 有的时候会想如果冯亦就这样到死都必须承受这些折磨,是不是,干脆一点,让他就这样走了会比较好? 可有的时候,他又告诉自己,死了,就什么都不是了,所以不能放弃,说什么都不能放弃。 他告诉自己还有很多种术法没有试,还有很多种方法等着他,也许这里面,就有着一种可以是冯亦的救命方法也不一定。 可每一次他丢一种术法过去,脑海里就都闪过“一百”的数字,然后他就会看着那些明明已经愈合的伤口又在冯亦的身上出现。 一次又一次,他不懂那些数字的意义,但他也知道只要那个数字一出现,他一定就会失败。 于是他怕了,好怕这些伤口又在冯亦身上出现,好怕这一次次的重新又是一次次皮开肉绽的痛苦,他怕极了听到那种骨肉分离的声音,也怕极了看到皮肤破裂的惨状,而最怕的是,若冯亦有知觉,会告诉自己,宁死,也不想受到这样的折磨…… 压力,真的是很大的压力。 想收手,但又收不下手,连施与不施都成了一种变相的抉择,试问,他怎能不感痛苦? 怎能不觉无助? 放、不放、放、不放、施、不施、施、不施……无限的回圈,没有结论的解答,一个解不开的结。 “冯亦,你告诉我,你痛不痛?我该不该放手,到底该不该……”跪倒在冯亦的床边,云萧很想痛哭,可异常的悲伤却让他连滴泪都掉不出来,只能紧抓着胸口,垂着头,不断地颤抖着。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放手,不知道该怎样作才是正确的下一步,于是乎只能什么都不决定的干耗着。 掩着脸,思考不了太多事情,他也只能这样,过着一天算一天的日子。 有的时候,苍天真的很爱嘲弄人,当人越是不想面对,情况就越逼得人不得不正式面对。 在那一天之后,冯亦的状况便急速恶化了。 当管子已经多到再也没有皮肤可以深入的时候,白咰也只能改成加多管子所输入的物质量。 输入的物质量一多,就会呈现无法充分吸收的状态,无法充分吸收该有的能量,就表示有些部位势必得不到该有的养分,得不到该有的养分,身体躯干就会有地方开始呈现所谓的坏死状态。 先是脚,再来是手,往上的延伸到关节、臂膀……一路的发紫发黑,一直到溃烂、卷曲……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白咰进来的时间变得非常多,也变得非常长。 云萧坐在椅子上低头张开手看,他觉得头很痛,视线也越来越模糊。 他知道有人进了来,但他却看不清。分不出光线明暗变化的他,只看得到一个一个的人影在自己眼前晃动。 有的时候云萧会抬头看,但脑里却没有半点整合能力来整合状况。 他会看着那些人在他面前走来走去,但却不知道忙些什么,会听到嗡嗡嗡的交谈声在耳边围绕,但却听不出那是个什么意思,会看见地上那么多的管子,但却想不起来那究竟是要干嘛用的,会很疑惑为什么这么多的管子都要插到冯亦的身上去。 伤心太过,似乎什么都无法思考了。 没有日,没有夜,没有时间的变化,什么都没有。 于是像一摊泥沼,陷了下去,便怎样也爬不起来。 四周一片黑暗。 好黑,真的好黑,谁来拉他一把?他不想待在黑暗里,不想…… “云萧……” 身体感到一阵晃动,黑暗里,一个声音难受地传了进来,让模糊不清的焦距终于找到了可以对准的视线。 “白……大哥?”云萧沙哑着声音,眨了眨眼,迟钝的闭再开。 “是我。你还要施术吗?趁着现在冯亦的状况好点,要不要再来试试?”白咰蹲在云萧面前,轻轻地握住他的手问。 看着云萧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白咰有点心疼,可偏偏这事他又帮不上忙,只能靠着云萧自己走出来。 施术?施术?是要施个什么样的术?云萧茫然地看着白咰,有些反应不过来白咰究竟在说些什么。 犹疑的目光慢慢地转到前方的那张床上,突然间有了点回忆。 是了,他必须要施术,要想个办法救冯亦才对。 “好……”张开口说,云萧撑起了椅子才刚想要起身,谁知脚上却一麻,让他有些不稳地跄了半步。 “要不要帮忙?”手快的搀起了人,白咰有点担心。 摇摇头,云萧吃力的站了起来,就这样,蹒跚着步伐,一步一步地向着前方走去。 空间,很安静,安静到让人很想想些事情来填补这份空寂。从椅子到床边的路并不会很长,但却已足够让人回想很多事情。 云萧一边走,一边看,一边前进,也一边想。 不知怎地,他想起跟冯亦第一次见面的情形。 想当初他只是想着不要在书院里惹事以免让本家难做人,利用幻术和性格分裂,他很容易就造出一个不会伤害到自己的环境。 还记得第一次遇到冯亦,正好是他对着威晋他们施行幻术后让他们产生殴打自己的错觉。 那个时候自己可还翘着脚,就这样在一旁树上吃着零食往下看。看着他们那群人在空气中乱挥乱打揍得起劲的爽快样,自己心里头是觉得好笑至极,也在正看得精彩时,冯亦却在此时闯了进来。 要知道,他的幻术并不是采用范围制的,而是针对固定人群下去施展的,是以当冯亦闯进来时,自然也是看到威晋那群人在空气中挥舞着拚命喊打喊杀的模样。 云萧永远也记得冯亦那时候的表情,简单来说真只有一个词语可以形容︱︱“靠!看到肖ㄟ了!” 只看得冯亦站在离那群人几步路的地方停了住,然后有些怕怕地往旁边移了两步,边移还边不住地往打杀的方向看,边移还边慢慢地有些靠近想看个更清楚,明着摆了一副想看又不敢靠近,不想看偏又好奇的要死的行动,古怪疑惑好奇掺杂在那表情上再配合着行动,是怎样看怎样滑稽,让自己是在一愣后忍不住拍着树干暗暗闷笑起来。 根据前人的经验,在树上没事大笑是绝对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果不其然,得意忘形的下场就是,笑得太开心,一时重心不稳,于是他便从树上摔了下来。 那是自己跟冯亦第一次面对面视线对上,他看着冯亦的眼神从惊讶到讶异、疑惑、怀疑、戒备……短短的一瞬间,冯亦已经把整个备战姿势都准备好,大有自己乱动就会冲上来解决自己的姿态在。 只可惜他快,自己却比他更快,早在冯亦闯进来的时候,他手里就已经掐好了迷香,从树上跌下来的那一刻就连带地把迷香给洒了出去,和冯亦的视线相交也不过就是那样短短的几秒钟,便听到“碰!碰!碰!碰!”的倒地声,包含冯亦在内的一挂人等,全都昏迷在地。 为了避免日后的麻烦,他选择将冯亦的这一小段记忆消除来让他遗忘,本以为这只是一个小插曲,从此以后他们将各走各的毫不相干,可谁知还真的是巧合,才在那一天后,隔没几天,他们居然又再见了一次面。 第二次和冯亦见面是在一个小亭里。 那一天他的心情不是很好,对于正准备来给自己一顿毒打的威晋等人觉得非常烦厌,正打算这一日让他们吃点苦头自己打自己时,冯亦却在他要准备施展幻术的时候出现了,狠狠地喝叱了威晋他们一顿后帮他把人给赶跑,然后跟着便是漫步地走到他跟前来。 本以为他跟自己的第一句对话该是“有事没?”、“没事吧?”、“有无受伤?”等等的那些关心语,谁知冯亦劈头第一句就问:“那个……同学,我跟你在哪里见过面是不是啊?” 云萧一愣,这种搭讪性质超重的说法如果不是云萧自己可能知道因由的话,铁定会踹一脚过去把冯亦给踢飞先。 但因为他知道因由,所以他只觉得非常想笑,一个恶作剧心起,当下只是怕怕地滑了两步,然后再很认真的回答说:“抱歉,可我没有那种癖好。” 冯亦一听,顿时大窘,想到自己语里的语病不免觉得尴尬万分,一个不好意思便是一溜烟就跑了,徒留下自己在那小亭里笑到眼泪都快喷出来。 隔天一大早,冯亦就跑来找自己道歉,说是他并没有特别的意思,不过是因为真的觉得见过他,所以才脱口这样问等等八拉八拉的说词,这么一来二往的说话间,距离,似乎就拉近了点。 朋友,对于云萧来说,一直都是个可望不可碰的遥远存在。 他是个在外流浪过的孩子,那段奔波的岁月里,他知道了一件事情,那就是除了自己以外,没有人会关心自己。除了自己以外,谁与谁都是不能相信的人。 他曾经在面包店里打过工,小小年纪的他曾经一天三餐除了面包边还是面包边,吃不饱,但也饿不死。 领到薪水的第一天,他本以为终于可以去买碗饭来填填肚子,谁知老板欺他年纪小,硬是东扣西扣他的薪水,到了末了,他的薪水仅仅只有三个铜板。 三个铜板,一片的面包价。 一个月的薪水,一个月的辛苦,得到的,只有那一片完整的面包。 你可曾有过那种委屈到泪流满面但却不得不吃下的辛酸吗?可有那种当泪水明明就已经哽到喉咙底了,但为了生存,为了裹腹,却只能含着泪水一块吞下去的难受感? 但他有。 看着那片面包,他只能默默无声地哭泣。 他坐在路桥底下撕着那片小小的面包,一边哭一边撕着吃,明明泪水就已经让视线都模糊了,却还是得小心翼翼地捧着撕着,连一小个的面包屑都不敢掉下来。 他曾经在垃圾堆里扒着,期望的只是能找到一点点的食物充饥,也曾经被人打到鼻青脸肿完全站不起身,只因为他不小心得到了路人施舍的几个铜板却没有事先拜过那处的街头老大。 他苦过、痛过、酸过、恨过、累过也伤过。 正因为体验过那段辛酸,所以才会那样的不信人,也正因为不轻易信人,所以一旦付出了,便会懂得格外珍惜。 对于任何想接近他的人,他总是抱持着四分怀疑、三分猜忌、两分的试探和那仅存的一分渴望。 这种人对谁都不信任,但却又偏偏很期待一份值得让他安心的情感。 他知道冯亦似乎对自己产生了很大的兴趣,但不可否认地,他却总是留有一分的戒心在。 他在观察,观察冯亦这个人究竟是不是真的可以深交,观察他值不值得把自己隐藏的一切全部都告诉他。 他会为自己出气、为自己抱不平、会跟自己聊天、会处处为他想……对自己的好,他全都看在眼里,放在心里。 选择对他坦白,是回馈他的诚意,所以把分成两种人格的事情告诉了冯亦,并希望冯亦能帮他保密。 冯亦听了倒也不生气,那时候只是很理解云萧为什么会这样做,所以他倒也没想得太多。 十岁大的年纪,一个半是懵懂、半是好玩的冲动岁月。 云萧虽然经历过许多人情世故,但到底也只是个半大的小男孩,他喜欢玩、喜欢捉弄、喜欢刺激、喜欢恶作剧,这些都不能避免掉。而冯亦虽被训练要沈稳、要冷静,但对于好玩刺激的事情他向来比云萧还要疯。 两个小男孩、两个兄弟、两个伙伴开始结伴相行,对于自动送上门的是毫不客气捉弄了一番。 他们会刻意去编排剧本来唬弄人,会故意去设计些情境来整整那些爱欺侮人的小孩子;有的时候一时兴起就写个英雄剧本来玩玩,有的时候也会刻意吵吵小架来引诱对方上钩;有时弄弄幻觉来吓人,有时又会演演感情戏来假装可悲可泣一下……反正弄多了,最后了不起就是云萧施展个记忆消除,一干二净,完全不干事,是以他们想做什么就大胆地往哪边试试去。 那是个令人怀念、令人笑声不断的日子。 有人陪着他胡闹的生活是那样的令人开心,默契好到只要对方一眨眼,就可以得知互相的心思究竟是往哪边打算。 曾几何时,冯亦给他的不止是一份友情,还有的是他已经忘了或者被人践踏太多的情感。 他们是最好的朋友、最了解对方的知己,也是最有默契的兄弟。 就因为他们是这么知道对方心思的人,所以在他醒来后的日子里,才会这么快就让身体的异变被拆了穿;正因为他们这么地懂得对方的感受,所以冯亦才会在发现实情以后选择替他哭泣;也因为他们太过明白对方心里所重视的,所以冯亦才会知道那一夜,他势必会选择默默的离开;也更因为他们太过了解彼此所想,所以云萧现在才会那样痛苦万分…… 只因为他知道,若是冯亦现在能有意愿,那么他的选择一定会是…… 云萧一边走,一边看,一边看,又一边想,当回忆越来越鲜明,思考也就越来越清晰,清晰到……令人觉得很悲哀。 他站在那张大床面前低头看,颤抖着身体,头一次,强迫自己仔仔细细地看。 在管子的增多下,冯亦的身体已经找不出完好的皮肤了,管子的周围正不断地渗出层层的液体,而也因为得不到养分,所以手脚的肌肉早就开始呈现萎缩卷曲,那肌肉发黑发紫又坏死,即便是好了,也难逃必须要截肢断脚的命运。 这是冯亦吗? 这是那个一直守候在他身后、可以替他排除任何危险的那个人吗?是那个总是笑着、替自己想遍周到的那个人吗? 可以是那个人吗?可以吗? 云萧突然很想哭,看到冯亦这样活着,他突然,很想哭。 他好挣扎,真的好挣扎。 明明不想放弃,可又很想放弃。 吊着一口气,却活成这副德行,那到底有什么意思在? 可终究是活着的人,要他就此撒手,又怎能作得下去? 死亡是什么?死亡是表示你再也不会和这个人有任何交集。 将再也听不到他的笑、看不到他的脸,没有温热的体温可以接触,没有实质的躯体可以摸到。往后的日子里,任何属于你的喜怒哀乐都不再会有这人相陪,你的梦想不包括他,你的未来也不包括他,他将是过去、是回忆,是虚幻却又抓不着的东西。 若是生离,或许还有相见日,或许还有奇迹在,可死亡却没有。 什么是绝对?死亡,那就是一种绝对。 可以接受吗? 云萧觉得眼眶很热,身体很冷,他可以接受往后的日子里没有冯亦的相陪?往后的未来里将没有冯亦的存在?没有了最知心的人可以共创未来?甚至,没有冯亦的日子里,他将没有人可以分享那段过去,没有人可以共谈那段回忆? 没有冯亦的世界,往前看,他看到一片黑暗,往后看,他的一切正被抹杀。 他想要冯亦活着,很想很想,他不想让冯亦死,不想…… 云萧低头看着冯亦,天蓝色的色彩已将他从头到尾的覆盖,所以他问自己,究竟还有什么术法是可以用?还有什么奇迹是可以让他施展的?他想用…… “化……” 可……用了又如何? 不过是看着这些术法一次次的失效,不过又是看着这一层层的伤口重新再打回冯亦身上,然后再等着白咰继续加重药量?再等着冯亦身体的每一部分慢慢腐烂到不得不切除的地步吗? 为什么冯亦要受这种折磨?为什么自己又可以狠得下心把这些伤痕再重新弄回他身上一次?只因为冯亦没有办法表示意见,所以他就认为他不会有痛觉吗? 可是若冯亦有感觉,只是没有办法说出口呢? 若是看到自己变成这样,冯亦会不会……恨他? 活的这么痛苦,连自己都看不下去,也许……死了才是对冯亦的解脱。 但……他从来没有想过会有失去冯亦一天的可能啊! 不是生离,而是死别,是永不见面的痛苦,是伤心的时候没有人陪伴,是快乐的时候没有人分享,是生命里,彼此再也不存在的痛苦。 也许,冯亦并不想死,也许,冯亦自己都还抱有一线希望能够活下来,若是如此,他又怎能擅自放弃他的生生死死? “羽……” 所以他该选择继续让他活下来?然后看着他用这种难堪的方式继续存活吗?看着他的身体日复一日躺在床上,看着那些管子不断地在他身上开口扎洞,看着那身体四肢慢慢地腐烂退化,最终必须切除。那样的人,真的还能算是活着的人吗?真的看了都不觉得痛苦吗? 他无权决定冯亦的生生死死,难道就有权可以选择继续折磨冯亦? 到底是放?还是不放? 放,不放,放,不放,放,不放…… “羽……” 云萧觉得喉咙很干,干到他快吐不出一个字,好像有种东西卡在喉咙里,让他喊不出也说不出。 “羽……” 他看着冯亦,从颈上的伤口一寸寸地看着他每一处的伤痕,新的、旧的、好不了的、重新开口的……一道道的伤痕是那样的清晰、显眼,好像都在告诉自己,他有多么的痛,有多么的难受,有多么的备受折磨,有多么的希望他……不要再继续下去……… “羽……羽……羽……” 眼眶,再也忍不住地滑下两行泪,放在手里的力量怎样也无法发出,念在嘴里的术法怎样也无法继续下去,只在这最后一刻,云萧还是哭了。 “……够了……我放手就是……我放手……我放……” 任由那泪水一滴滴地滑下脸颊,让蓝色的色素渐渐从身上褪去,云萧掩着脸默默站着哭泣,哽咽的声音几乎是让人痛彻心碎。 再也无法看着那些伤口加倍的开在冯亦身上,再也不想看到冯亦再受到那样惨忍的对待,他不想去想像冯亦知道实情后那难受的表情,害怕去思考冯亦会不会在心里怨恨他,心碎那种痛,不忍再继续折磨下去,所以他只能选择放弃,却是没想到这放弃的冲击竟是这样地苦,苦到他几乎泣不成声。 “云萧……”走到了他的身边,白咰唤了一声后轻轻地握住他的肩。不用任何的言语,只需要紧紧地握住他,因为他明白,现在的他,最多也只能给予云萧这样的安慰。 “放手”,那是何其不易学会的两个字,而今云萧却真真切切地懂了,人生七情六欲里,他头一次发现,原来“放手”两字,竟是这么的难。 这就是你最后想给云萧的东西吗?这就是那一夜你坚持不肯接受我的提议的原因吗? 望向床上的冯亦,白咰忍不住悲哀地想起了那一夜。 那是一个夜晚,一个只有他和冯亦彻夜长谈的夜晚。 明明知道结果,明明已经告知了结论,可冯亦却依旧选择了这一条路,只因为他说了,他想要教会云萧一件事,一件除了他以外没人可以让云萧懂的事。 那个时候,冯亦没有告诉白咰他想要教会云萧什么,可现在,白咰却懂了,懂得冯亦想要给云萧最后的东西是什么。 只是……你何其忍心,竟让你所最重视的人学得那么痛?你何其残忍,用这样毫无挽留的方式,让他去学会这人生中最没有对错解答的一件事?你又何其不负责任,把这最后的烂摊子丢给了我? 白咰闭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握着云萧的肩膀轻轻拍,不止是要给他安慰,也是给自己一种力量。 今夜是冷夜,没有月,没有星,梅雨季节小雨纷飞,细细小小的绵雨敲打在树枝上,满树的花瓣就这样随风飘扬散落于地。 长达一个月的急救与挣扎,终在这一晚,划下了句点。 第八章 送别 曾经听人说过,人在死亡之时,最后消失的感官是听觉。 据说有人说过,在给人送行时,千万不能哭,否则那个人,会走的不安心。 因为他跟冯亦曾经是最好的朋友,因为他们是最了解彼此的兄弟,所以最后这一程,就由他来送他,最后这一段路,云萧说,由他,亲自来让他走。 “冯亦,我……要把这些管子都割了喔……” “冯亦,我现在要切的是药物管,我……动手了……” “冯亦,我现在要割的是供水的,你听到了吗?小心,不要被弄湿了……” “冯亦,我现在要把能量层给割了,我会轻轻的、很轻、很轻……” “冯亦,我再来要割传递的,你可能会让感觉慢慢失去,但别慌,我在这……” “冯亦,白大哥说这条是帮你暂缓伤势的,我割了后,你的伤口……会不会疼呢……” “白大哥说这一层管体温,如果我割了,冯亦……你怕不怕冷呢?我……我去帮你…… 拿条被子盖上可好……“ “别哭……”白咰走到云萧跟前轻拍他的肩膀,听着他这样一句话一句话的说着,他真的,心有不忍。 “哭?我没哭,没有啊!不能哭的,不能……”云萧摇着头说着。 他似乎没发现到从他脸颊上正不断地滑下的泪水正沿着两旁滴落,落在地上,形成一圈一圈的小水圈,叫人看得难受万分。 白咰张口想说些什么,但看到云萧这个样子,他真的什么话都说不出,只能听着云萧继续地那样说着,看着他一步步继续折磨自己。 云萧执起地上的管子,那一条条的管子就像是冯亦的血管一样,维持他每一分的生命,而当自己每挑起那一条条的管子割掉时,冯亦的命就少掉一分,一寸一寸,随着管线的破裂让该有的维持物质往地面散落开。 看着散落满地的物质,云萧顿时有种错觉,他觉得他好像在杀害冯亦,一刀接着一刀,生生地活剐着他最重要的朋友。 “冯亦,这是最后一条了,白大哥说这层管的……是呼吸……”语到此,云萧的手却开始颤抖起来。 这一刀下去,从此以后他俩将生死两隔,这一刀下去,从此以后他俩将不再相见,没有奇迹,没有挽回的可能,这一刀,狠狠的一刀,要断的,是他挚友的一条命。 云萧突然觉得手很沈,好似有千斤的重量在他手上,让他抬不起手来,曾经几时,他竟是要……亲手断送冯亦的生命呢? “还是让我来吧!云萧。”白咰不忍地说,伸出手想要接过那匕首接续,可云萧却拒绝了。 他咬着唇摇摇头,将匕首紧紧地握在手中,“冯亦……我……我动手了喔……” 他颤颤地拿起了刀,持起了那条管,管子在手上,刀子在管上,于是手举起,一刀,断。 没有惊天动地,没有天地变色,他划断的这一刀,什么都没变,唯独空气里,多传来了“呼斯呼斯”的抽气声。 没有了术法的维持,断香的效力开始发挥流转,冯亦的呼吸便是越来越薄弱、越来越薄弱。 时间,缓缓地流逝过,脚底边,管子的呼呼声不断地传来,云萧听着那声音,目不转睛地看着冯亦。 他看着冯亦身上的伤口一层层的又翻出鲜血来,看着冯亦身上管子周围的肌肉滴出鲜血,看着冯亦的胸膛起伏慢慢变慢,看着冯亦的脸色由白转紫,渐渐变黑、变黑、变黑… … 这人,就要死了哪! 就要死了就要死了就要死了就要死死死死死死…… 脑子里突然闪过这一排排的大字,然后云萧,后悔了。 “不……”他冲了上前,顺手就抓起地上的管子,竟是想把那条管子再重新接上去。 “不要你死,不要……”云萧眼睛泛红地说着,手上拿着管子拚命地想把它从介面接上。 他后悔了!千不该万不该让冯亦这样走,就算再痛他也不该放弃,就算再苦也不该这样对待冯亦,那是命啊!是冯亦的一条命啊!他怎能放手,怎么可以这样…… “强制再生术、回复术、还化术……” 头发,刷地变蓝,一个一个的咒语随着型态改变念开施展,云萧疯狂地把他所知道的救命法术全都往冯亦身上丢,可每施展一个,脑海中就出现一个“一百”的数字,每一个数字一出现,每一次的咒语就终告失败。 完全无效、完全无效!! “住手,云萧!没用的。”冲上前去一把拉住云萧,不想看到云萧这样疯狂的样子,白咰手快地拉开他,抓紧他的手臂不让云萧再有施展的机会。 “不会没用!不会没用!我还有很多方法没有用出来,还有很多……”云萧挣扎着叫,他还有上百个方法没用,一次失败算什么失败?这么多个方法里,总是有成功的,总是有,有的…… “够了!是不是连最后你都打算让冯亦走得这么痛苦?是不是连最后你都舍不得不折磨他一下才让他走?”白咰大吼,有些失控地摇晃着云萧。 人哪!何苦做到如此的地步,折磨别人,也折磨自己。 听到了白咰的说法,云萧忽地停止了挣扎,神色里充满着哀伤与痛苦。 “放开我。”哑着声音,云萧颤抖着身体说出了这三个字。 白咰一顿,下一秒静静地松开手。 身上的束缚解了开,云萧开始往前走,边走,身体还不断地哆嗦着。 他跌跌撞撞来到床边后便一个站不稳地蹲坐在地上,有些茫然地看了看,沈默了半晌后,云萧才颤颤地伸出了手握住了冯亦垂在床边的手。 他握着冯亦的手,心,真的好痛。 感受到冯亦越来越冰冷的体温,感受到冯亦越来越微弱的心跳,感受到冯亦怎样也挽不回的性命,然后再也忍不住,云萧将额头靠到了那双手上,垂着脸,紧紧地闭上眼,任由那两行的泪水滴滴滑落,洒在地上。 止也止不住。 “云萧,休息一下吧!你已经好久都没好好休息过了。”白咰叹口气地将云萧带往床上坐好。 今夜实在是发生了太多的事情,长达一个多月的句点要划下是何其不易,可终究还是划下了,只是结论不免也叫人痛心而已。 冯亦死了,白咰不是不难过,他也一样有哀伤在,只是生离死别这种事情他已经经历的太多太多,所以他终究还是有着那一份理智在。 “云萧。”白咰握着云萧冰凉的手,“睡一下吧!这样下去你也会受不了的,好吗?” 白咰哄着眼前的人试着说服他休息,只是云萧似乎没有听到,他的表情从头到尾都没有变化过,他的神情近乎麻木,眼睛看着前方没有焦点,空空洞洞的,里面什么都没有。 白咰有点担心,他比较希望云萧现在能痛快大声哭出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这么安静,安静的……有些恐怖。 白咰看看云萧,云萧还是那样一点反应都不给他,他偏头叹气。 “这样吧!你若不想睡,那我去拿点吃的东西给你好不好?你也好久没吃过东西了。” 轻拍着云萧的手,白咰安慰地说着。 他还是去拿点东西过来,顺便让云萧一个人静一静好了,毕竟这种事情他除了劝说以外怎样也帮不上忙。 看着云萧不点头也不摇头,白咰无奈地垮下肩,深吸了口气起身,就要向门外走了出去,只是人才刚到门口,手才刚接触到门把,背后却传来了云萧嘶哑的嗓声。 “白大哥,我好像……什么都没有了呢……”云萧坐在床上,张开自己的手有些傻愣愣地看着。 一直一直以来都是那人陪在身边守着自己,他只要张开手,就能得到最诚挚的友情,可而今呢?他张开手,手里却只剩下满满的空心,什么都没有。 云萧突然觉得很可笑,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的可笑。 兜兜回回一大圈,结果什么都没变。 他明明就跟自己说过了,不该让冯亦跟着自己走。 他明明就有预感了,一层翻过一层的数字,逼近的死亡,是那样慢慢接近中。 他明明就可以预防的,但却一直一直不断地不断地在忽略它。 明明……就是他该要死了,可死的人……却变成了是冯亦。 突然之间有种错觉出来,他……是否拿冯亦来抵命了呢? 很玄妙的想法,可是却相当有说服力。 好可笑!真的好可笑! 他竟是拿冯亦的命来换自己的命呢! “呵呵……好像是我……杀了冯亦的呢……” 他在床上偏过头,想到自己一条一条切掉的管子,想到冯亦就是那样没了呼吸死在他的手上,想到冯亦冰冰凉凉怎样也回温不了的手,莫名里,就有些讪讪地笑了出口,那么诡异的笑,那么不对时间的笑声,让人有点头皮发了麻。 没有想到云萧会突然冒出这一句话,白咰回过头,看到云萧的笑脸,吓得面色立即苍白了几分,“不是的!不是,云萧你……” 他想冲上前去告诉云萧并不是这么一回事,可身体才刚转过来,脚才刚要踏出去,却是什么都来不及了。 “呵呵呵呵……是我杀的喔!我杀了冯亦,我竟然杀了冯亦,是我耶,是我……”云萧忍不住抖着身体笑,袭床的头发也在瞬间染了红,红发铺在床上开散,红红的一切就像是火焰在烧着一般。 那是突然出现的一个变化。 幽幽青火忽地从云萧脚边窜起,火蛇一般的青火围绕四周,咬住房柱攀升,扫过布幕,刹时黑色的枯布满房纷飞,顷刻之间包围的不止是云萧,连周围的家具桌木也在一片青幽烈焰当中。 仅仅一瞬间,满房满室一片赤青。 熊熊青火中,明明是烧得那样猛烈,却是一反常态地让人完全感受不到任何热温。 “业火!居然是业火!”被火焰阻挡了去处,白咰用手挡着脸,有些震惊无比地叫了出口。 青色的火焰,无温的温度,这世上除了那能焚毁一切的业火有这种特征外,还有什么能有这样的特征? “不,云萧,你听我说……”白咰冲着云萧吼,想藉此拉回云萧的一丝注意力,可完全没用。 “呵呵呵呵,是我杀耶!是我杀的,是我,一切都是我……”云萧还在床上低低窃笑,笑得那样苦,笑得那样凄凉,也是在哭,哭得那样悲惨,哭得那样痛人心扉。 “不要笑了!云萧,你冷静下来,冷静……”听着云萧的笑声,白咰是越发焦急。 云萧的笑声越是响亮,火焰就越是张狂,白咰想奔到云萧身边去帮他镇定心神,可奈何业火重重围绕在云萧的床边构成一圈火海,让他怎样也过不去。 “冷静!求你,云萧,冷静……” “为什么要冷静?都没了,什么都没了,什么都没了,为什么还要冷静?为什么?呵…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低笑成大笑,终于忍不住,云萧失智地大笑起来! 张扬的业火就像回应他的大笑一般,从他脚边一路焚烧至上,烧过了棉被,烧过了衣角,烧过了裤子,皮肤接触到业火发出了灼灼的撕裂声,但云萧却像完全没有知觉一般,只是坐在床上,拚命地在火焰中心疯狂地大笑,笑得太过忘我,连他的嘴角正流出一丝的血液都那样浑然无觉。 烈焰重重里,业火映照着红血,青色发红的火焰,像是要证明什么,也像是非要把所有的东西全都烧的一干二净不可! “云萧,把业火收起来!!”没想到云萧会疯到彻底迷失,白咰在火焰外围举手眯着眼大叫,眼看着周围业火颜色越青越旺,有越烧越烈的趋势,他的心里也越来越急。 不行!再这样下去,云萧会活活被业火给烧死!白咰思考,牙一咬,心一狠,竟是一个吸气后就要往业火里面冲了进去! “疯子!业火的威力是你闯得过的吗?你是不要命了还是嫌罪不够受?” 一声低喝从白咰身后传来,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是谁,白咰就给人一把拉了过去。 “是你。”听到这声音,白咰讶异地叫了一声,随即转念一想,当下就叫,“萨罗斯,帮我!” 反手紧紧地抓着萨罗斯的手,白咰就像是好不容易才抓到了根救命的稻草一样,紧紧地不肯放手。 “帮?你要我怎帮?业火的威力你以为是我可以灭得了的吗?”萨罗斯拧着眉反问。 本来从魔界到了狐谷想来问银一些问题,谁知道刚刚好那么巧,银却不在狐谷里,不想自己白跑一趟,于是便祭出了搜寻术想要查找银的下落,谁知道妖没找到,倒是让他发现了一股很诡异的力量唤使波动。 这股波动来源很奇特,奇特到让萨罗斯都竖起了寒毛,顺着力量追了过来,想不到却是看到传说中的业火,竟是那个可以烧尽天下有形无形之物的业火! “谁要你帮我灭火的?我要‘入梦’!你帮我,帮我把云萧的神智引到我的意识里来! 快!“转身拉住萨罗斯的手紧紧握住,白咰心急地催促。 这是他唯一能想到帮云萧“立刻”镇定的方法,把云萧引到他的意识里面来,让他心神一空,并藉由外在的控制来帮助云萧镇定后再抽回。说的人是很自然,听得人倒是眉头直皱。 “你要意识出让?”萨罗斯不可置信地看着白咰,“你可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吗?这表示在此人面前你将不再有任何秘密可言,他会知道你所有的过往与喜怒哀乐,毫无保留,更甚,他可以任意地在你意识里加以破坏改造,这样你也都无所谓?” 出让意识,这是谁都不会做的一件事。入梦本是萨罗斯专门侵入别人意识之用,反过来可行是可行,但却没人会这样用,毕竟主控权在别人身上绝对不会是件好事。 “我知道,我都知道,可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办法了。”白咰回吼。 云萧需要的是能立刻让他恢复意识的方法,如果以自己为主入侵云萧意识的话,等他把云萧的意识调整完,估计云萧也被业火烧得一干二净了。想要立刻让云萧收火,只有直接把云萧的意识抽离放到他自己意识内才有可能,否则他也不会有这该死的提议了。 他已经不需要再去推测云萧的身分是什么了,赤青业火、赤青业火,全天底下他只知道一个人可以使得出赤青业火!那是她的绝技,也是她的得意招数。 所以不管再危险都无所谓,他都必须要救云萧,必须! 而萨罗斯的情绪也不比白咰好到哪里去,他虽不知道这业火打哪来的,但那股力量他绝对不会认错的,那是他们等了一千一百万年的力量,也是让所有人苦了一千一百万年的力量。 “你欠我们一个解释,白咰……”睨了白咰一眼,烙下这句话后,萨罗斯便向前跨了一步。黑色的袍子在空中甩动,萨罗斯盯着那熊熊业火冷冷地看着,凝神,下一刻,出手。 萨罗斯伸出的手腕对空张开成弧状,朝着云萧的方向由上而下直稳稳地划下,直至划到腰部附近立刻一个反手向后又往白咰身上打去,只在这一划一打之间,业火忽地消失了,然后就听“砰砰”两个声响响起,却是白咰与云萧分别倒下去的声音。 “多、事。”红焰围绕的美景里,绝美的人儿寒着脸,非常非常不爽地冒出这两个字来。 真是一群多事的家伙!她好不容易才把云萧逼到这种地步,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让事情往这种方向发展,眼看就差那么临门一脚而已了,结果却让他们一手给搞了砸!怎能叫她不气愤? 越想越火大,越想越生气,到最后笛火真是气不过,单手握拳,顺手地就向自己身后打去,只看得在她身后的岩石竟是瞬间就碎成了粉末,飞扬飘洒的碎末在自己的空间里散开,瞎子都看得出来,她还真的是气到抓狂了。 看着笛火冷着脸狂盯着满地的沙漏碎片,冷漠的眼神几乎不沾上一丝的感情,一旁的水漪实在有些叹气。 她很想走上前拍拍笛火,要她不要露出那种表情来,以她对自家妹子的了解,这下恐怕是不会善罢干休了。 “真是……就不知道这算是不放过他,还是不放过我了……”小小声地咕哝一句,水漪低头。 看着手掌上因为被丝线拉扯摩擦得血肉模糊的手心,她忍不住露出了个苦涩的笑容来。 没想到啊没想到,真的万般没有想到他的反抗可以这么强,居然大到连自己都差点就控制不住。 果然,融合了“她”的力量后就不该是自己所能强行压制的了。 “也许……再一位……就能挣脱了吧!”喃喃地自念着,水漪不自觉地有些无奈。 现在的她们还能强行压制云萧的力量,但等到云萧得到的力量过半时,其主控权就不再是她们所能掌控的,只怕到时也不是她们所能说不放就不放的。也罢,就希望到那时时云萧已有了一番觉悟,否则一切的一切也不过就是枉然而已。 洁白光亮的水镜里正印出云萧的影子来,水漪单手一挥在水镜前划过。 空明水镜,意识之海,而这一次,她想要看的,正是白咰的意识世界。 篇外篇一夜梦 他看到,黑色的铁炼在扭曲。 他听到,清脆的铁炼在唱歌。 他想起那人曾问他愿不愿意…… 而他的回答是…… 那一夜,是出发前的前一晚。 而那人,在那一晚上来找他。 “冯亦,如果我告诉你,要你到一个地方去,三年不守在云萧身边,你会愿意吗?”那天晚上,白咰敲他的门,走进了房间后神色凝重地如是说。 冯亦一愣,许是没想到白咰问这种问题,他转身,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向白咰,上上下下地将白咰给看了一遍,然后走到了他跟前。 一只手伸出放在自己额头上,一只手则伸出摆到了白咰的额头,“怪怪,没烧啊……难不成喝酒了吗我说……”他偏头。 “我说认真的啦!”白咰哭笑不得地拍掉冯亦的手。真是,亏他难得摆了个严肃的表情出来,他就不能正经一点跟他说话吗? 耸耸肩地摊了下手,冯亦坐在椅子上认真地看着白咰,“好,你认真,那么就请你给我一个合理的理由,告诉我,为何我要离开?” 他知道白咰并不会拿这种事情来开玩笑,虽然很喜欢跟着自己闹,但他知道自己最重视的东西是什么,是以白咰却从不拿这事做玩笑论,所以他听,就听白咰想给他的理由是什么。 白咰咬咬唇,有些犹豫,有些思考,好半晌后才道:“冯亦,你知道吗?梅丽雅跟我很熟。” “嗯。”然后? “她住在魔界里。” “喔。”他知道。 “她是恶魔。” “唔。”看得出来。 “她不是普通的恶魔。” “……” “她是四分魔界的主宰,魔界的四分之主之一。” “……”翻白眼。 “她是魔界最高等的恶魔,是可以跟其他三位公爵同起同坐的高等……” “老头,你到底要说什么?”叹气,讲了老半天没一个重点,他到底是要跟他说啥咪来着? “我想要说什么?我到底想要说什么呢?”知道自己在逃避问题,白咰不免尴尬地苦笑了声,罢!罢!早说晚说也都是说,不如一次解决痛快,深吸了口气道:“我想要说,冯亦,梅丽雅是最高段的恶魔,是魔界里最高的阶级者……” 跌……跌倒,磨牙,“我懂!这你已经说了三次了……” “是吗?可你知不知道,恶魔越是高阶,对于死亡的气息就越是敏感呢……” 冯亦怔住,敛起了笑容,慢慢地将视线落回到白咰身上。 白咰扯了个难看的笑脸,“你可知道,能让这群高等恶魔感兴趣的人有两种,一种是体质特殊的人,一种则是……越近死亡之人……” “还有,你又知不知道……热唇草……又叫死人花,传说,能得热唇一吻的人,最多… …活不过三年……“白咰以越来越低的声音道,语到末了几乎是没有声音。 “你的意思是……我会死?”冯亦顿了半晌,想了片刻后问。 “热唇草的预言很少出错……”言下之意,是! 两人不语,互看了一眼后便各自低下头。 空气很尴尬,惹得白咰都不知道该作些什么,只能猛灌着茶一杯一杯地狂喝,而冯亦则是沈默着,一手抵着下颔,一边宁静地思考。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过,就在白咰干完三杯茶准备再倒个第四杯时,冯亦总算发话了。 “老头,我问你,若我答应了,你会想把我带到哪里去?” “一个结界内,我设的结界内……” “这样三年就可以保我不死吗?”冯亦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我可以保你三年内不因意外伤害而亡……” “呵呵,那就是说,即便是在你的结界内,我还是有可能会死啰?”冯亦突地笑出口,保他不因意外伤害而死,那就是说他还是有可能会死,也许是病死,也许是突发性的猝死或其他,死亡的因素那样多,在白咰的结界内,他不过就是少了一个意外伤害而已。 “冯亦,你无病无痛,在你的生活里,仅只有意外伤亡的可能性最高。”白咰试着劝说,他知道冯亦并不会放云萧的安危于不顾,但他的命难道就不是命吗?何苦这样不爱惜? 冯亦摇摇头,“老头,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并不擅长骗人,这样吧!告诉我一件事,三年后,我不死的可能有多少?” 冷静地问出口,冯亦看向白咰. 白咰不常认真地跟他说过话,但当他认真的时候,冯亦就知道这事情挽回的余地会非常小,也因为白咰这样的认真,所以冯亦知道,白咰还有事情在瞒他。 需要让白咰瞒着他不肯说,但却又想要劝着自己能够听他的话进到结界内避难,这就表示这件事情会影响到自己,让他不想进到结界里面去。会让他不想进到结界里面去的可能只有两种,一种就是云萧危急,所以他不能进去,一种则是他有进跟没进其实都没啥太大的差别。而从现在的状况来看,白咰隐瞒的,应该是第二种状况。 微微一愣,许是没有想到冯亦的反应会这样快,白咰有点叹气,真是,为什么冯亦只要在关乎云萧安危之际,脑子就会转得特别快呢! 他深吸一口气,“实话实说,我到目前为止,还没听过热唇草出错……” 换句话说,他完全无法保证,他可以安安稳稳过三年。 冯亦点头,果然…… “可是,以前没出错不代表未来也会没出错,撇去疾病的影响不谈,能避免的我们就尽量避免掉,也许能避得过不一定,这样难道不好吗?”白咰劝着。 冯亦还年轻,他经过层层的训练,要生病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如果他的死亡是因为意外的缘故而造成,那么只要把死亡因素扣掉就能避免的,为何不肯作? “老头,你冷静一下……”冯亦挥挥手,示意白咰不要激动,“先听我说完吧!唔…… 我说老头你应该知道云萧为了救我们,曾经使用过还魂术的事情吧?“ “嗯。” 冯亦面带微笑地为自己倒了杯茶,“我啊在十岁的时候认识云萧,那个时候的云萧很懦弱,每天每天都给人家欺侮挨揍,看着云萧那个样子,有的时候不免真气,这人的个性实在是懦弱到令人有点火大的地步,什么都能忍,什么都能让,好像天底下谁都欺侮他都是理所当然一般……” “可事实上呢,却不是如此的啊!云萧他啊,是个很奸诈狡猾的人,将自己保卫的很好,又满足了那些爱欺侮人的小孩的自大心态。” “你知道吗老头,那个时候的云萧居然利用性格分裂将自己分成了两种人,又利用了幻觉让每个欺侮他的小孩都认为自己真的出了风头,他用他自己的方式保护了自己,也让本家的人避免掉了很多难堪……” 想到以前的往事,冯亦不觉莞尔一笑,啜了口茶后又继续道。 “我所知道的云萧,是个不轻易信人的人,但一旦信了,就会全心全意对他人好、为他人着想……” “我跟云萧在书院里一起玩耍两年,从那个时候起我就已经知道,这人,将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与知己……” “本家出事的那一晚,我就已经死过一次了。那个时候云萧不顾一切地救了我,用那传说中必须要四种种族才能完成的还魂术救了我,他展现奇迹让所有人欢欣,但他又可曾知道,那种震撼到底有多大?有多恐怖?” “白咰,你永远也想像不出来云萧浑身染血的样子,看到他躺在地上,每唱一句就要喷出一口鲜血,每一口鲜血都只是把他全身染得更红更腥;白咰,你想像不到云萧筋脉整个断裂的惨状,明明前一刻还有力气能站,下一刻你却能听到他身上的筋脉一条条硬生生断裂的响声;白咰,你也想像不出云萧毫无意识的模样,人就还在结界里唱着,但不论他断了多少骨,不论他裂了多少筋,不论他洒了多少血,他永远都没有任何的意识,没有痛、没有思,看不到也听不到,所有的本能只执着要把那一句句的歌声唱出,只为了要挽回我们的一条命……” 冯亦转着手边的杯子,他的声音是那样的平静,悠悠地把这种事情说出口。 “我在云萧耳边拼了命的叫他住手,可他听不到,飞溅的血液穿过我的身体喷落在墙上,我无力阻止,我冲上前想要抓住他让他停息,可我的手却穿过他的身体,我碰不到他,我只能看,就这样看着云萧把那无人可展现的奇迹一一施展完毕,就这样看着云萧一次次地在死亡边缘挣扎。” “你知道我那时候的感觉吗?不是悲伤,也不是无助,而是恨。那个时候我真的好恨,我恨我自己为什么这么没用!我恨我自己为什么会死掉、为什么要让云萧以这样的方式救我!” “我冯亦算什么?不过就是他过往人生里的一个朋友,我值得他这样为我自己卖命吗? 我值得他这样为我自己拿命来换吗?值得他为我这样受尽折磨吗?“ “值不值得我不知道,但从那一刻起,我便发了誓,他云萧能为我搏命,我冯亦就能为他卖命,朋友是什么?兄弟是什么?这一生一世里,只要他愿意,我就会誓死守护他… …“ 冯亦望向手里的杯子,继续道:“六年以来,我几乎每天都作恶梦,我梦到那一晚,我梦到那一夜,我梦到自己的誓言,然后我会全身是汗地惊醒过来。醒来后我就练招,有的时候好几天不睡,就是那样拚命的练着……” “老头,你觉得我的实力怎样?”话锋一转,不知怎地,冯亦突然冒出这一句问句来。 “不差。”不知冯亦怎会这样问,但白咰还是答了。 冯亦点点头,对!是不差,但也不是顶尖,可偏偏他却是他们里头对战能力最足够的。 “我们这样说吧!如果今日我的死因会是病死,那么不论我在结界内或者结界外,注定的就是会病死,怎样也逃不过,是以我不用离开云萧身边。而如果今日我的死因是因为意外伤害而死亡,那么十之八九是因为我们的旅程遇到了些什么困境威胁而致。老头,你觉得让云萧独自面对危险,和我跟在他身边帮他排除危险,你认为我会选哪一个呢?”云淡风轻地说出口,然后冯亦笑了。 这就是他的决定,如果不论避与不避都注定了他会死,那么不如就别避,至少在他所及的能力范围内,他还能尽着自己的誓言,保有最后一丝守护云萧的心力。 他不是铁齿,也不是固执,只是多方思考下,他认为没有必要,真的,一点必要都没有。 白咰一愣,知道再劝无效,他也只能摇摇头叹气。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自己的坚持,每个人都有每个人自己的决定,身为人界的支撑者,这已经是他能做的最多,他不能,也不该,干预的太多太多。 “罢!我劝不了你,但,我必须要说一句,如果你要死,还请你死在云萧看不到的地方,否则云萧会很痛,会很苦的……” “不,如果我会死,那么我一定会死在云萧看得到的地方,到那个时候,白咰,智之贤者,我请求你一件事,请你帮我守着他,请你帮我守候他。我……想要教会他最后一件事,一件除了我以外,没人可以教会他的事情,一件我是唯一一个可以亲自教导他的一件事,一件最后一个我可以留给他的唯一经历……那会很痛,会很苦,但……他必须要学会……” 望向明月,今夜的星星很亮,冯亦觉得今夜他已经说的太多,不想再说了。 在云萧的人生里,有太多的奉献牺牲,为了他所爱的人,他可以毫不犹豫的挥霍洒出他的生命。 他可以理解他的重视,也可以理解他的付出,但天命天道,永远有它运行的一定道理在。 没有人一生都可以不经历过分手,没有人一生可以不经历过悲伤,生、老、病、死,那是人生的必经路程,人生的精彩,就在于这些路程不断的交替替换,所以不该也不行刻意去扭转它。 他想要告诉云萧,人终会有别离时,所以聚散离合不用强求。 他想要教会云萧,人生里,不是每一次无私的付出,就是让人愉悦的情。 他想要云萧知道,很多时候,该放就放,强求的东西不见得永远都是最好的。 他还想要跟云萧说,他把他当朋友,把他当知己,把他当兄弟,所以回忆里,谁与谁,都是永恒的存在,来生里,不论有多远,他都会忠心地祈求他们可以再当一次兄弟。 但今生,若真再无缘时,就该放手。 同甘共苦的话人人会说,赴汤蹈火的誓言人人会发,但真正曾经做到不离不弃的又有多少? 红尘之间,浮浮载载,人生在世有谁肯毫不犹豫为你付出生命?过往之间又有谁曾经活得精精彩彩? 于是乎,他,真的不悔。 当万箭穿过他的身体,当千针已经钉在他的身体,当自己再也无力支撑时,他真的只想告诉云萧一句话,他,不悔。 朋友,十二岁的时候我看着你救我一次,二十岁的时候换我救你一次。 我曾经答应过你要幽谷伴行,要陪你走到最后,但也许这一次,我做不到了,我唯一希望的就是你不要再还我一条命了。 因为你是云萧,所以我相信你会懂,因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所以我知道,你永远也不会让我失望,因为你是最了解我的人,所以我明白,就算我没有说出口,你也应该知道我想说的每一句话,是什么。 就这样吧! 若今生缘已尽,那就让他们来生缘再续,愿来生,他们能作真正的兄弟。 会的!他知道会有那样的一天的。 他会期待、会等待、会希望,不管那有多长,他总相信,会有那样的一日在。 所以云萧,请你好好地活着,黄泉路上有他们的回忆,他并不觉得寂寞,来生轮回里,他期盼他们能有再度相逢日。 不是吗?最好的朋友啊……最好的…… 后 记 选择在这一集末了出现的我,还真是有点讨打的感觉在(狂汗)。 首先,要先跟诸位看官们说声抱歉,抱歉这第九集实在拖了非常久……Orz 很多理由,很多原因,其中包括小女子的论文撰写、教师实习的忙碌和第九集重新写过等等关系,想想,这第九集还真是生得痛苦异常啊(倒地)。 但总之呢,是生出来了(茶)。 选在这一集跟各位看官们打招呼,是因为小女子觉得有必要说一句话。 我想要说,冯亦的死并不是临时决定的,而是打从他一开始出现的时候我就已经设计好要让他在此落幕的。 我只能说,栖溯里的每一个人物都是这样的。从出场便已经想好要在哪边落幕,用什么样的方式、什么样的情节下台,那都是已经事先构思好的,包括弦月、魅彤、嗜虫在内全都是一样的。而冯亦,则是打他第一集出现开始便是已经决定了他就是会在这个地方死亡(掩脸逃,人家有暗示,有啊! >。< )。 写第九集的时候我就一直在想,究竟要用怎样的方式表达这种情节会比较好?老实说,这种“最重要的人”死亡的戏码并不少见,可以说是奇幻小说里面必备的一个狗血剧情之一(笑),可要怎样写,那可就真成了一个很大的问题。 不想把冯亦的死亡写得哭天抢地悲愤连连,总觉得用那样的方式来表达就真的没有变化可言,于是乎想啊想的,就是想要想出一个有点不一样的表达方式来。 我想要写个淡一点的死亡,但又不一样一点的死亡。 有没有给看官们不一样的感受我不知道,但这种表达友人死亡情节的方式,我想大概很少人是用这样写的吧(远目)…… 有上小女子讨论版的都知道,第九集之所以拖这么久是因它重新翻修过一次。现在回头看看旧版的第九集,那也是小女子用一种比较少见的剧情描述出来的死亡,若有机会,我会贴在我的版版里给大家比较,究竟是哪一版比较好低(笑)。 话说到此,小女子必须要再说一点,栖溯是由很多个故事构成的一套奇幻小说。原本云姐的设计都是一集一个故事为单位,起终落幕在书尾划下句点为主的。可偏偏第九集的故事比较庞大,因为字数有限,不论小女子怎样写都必须把这一段故事拆成两集才能写完,是以第九集并不算这个故事的句点,所以想揍小女子的可以缓缓了,等看完第十集再揍也不迟,是嘛(谄媚笑)。 最后最后,写这篇后记的时候还没过农历年,虽然不知道第九集何时会出,但还是要说一声新年快乐喔! 然后小女子我呢会尽量以最快的速度赶快把第十集写出来,省得看官们手上的书拿不稳,就往小女子身上招呼过来了(飞溜逃)。 那么,就先暂时这样,让我们第十集再见啰 ^.^  (下台一鞠躬)。 云亦 写于2006/1/7冷飕飕的清晨 第十集 第一章 意识转接 曾经,云萧问过自己,如果那些数字表示著「危险”的话,他该怎么办? 燕燕是个小女孩,她本注定死于幽灵图的作用下。如果她死了,那么他的哥哥就必须回家奔丧,他的工作,将临时找不到人替代,而他的哥哥,听说在天都城的某个地方打杂役。 因为燕燕没死,所以冯亦的那个数字,从八十,攀升到八十五。 李公子最近很缺钱,经商失败家道中落,他想要把一个传家宝给卖出去周转,可他又怕祖先泉下有知会苛责,所以想向北纳巫女莫羽柔询问应否变卖。莫羽柔本会告诉他不该卖,但因为幽灵回收导致双疫肆虐的关系使她染病了,所以她没法子替李公子占卜,因为她没法替李公子占卜,所以李公子便卖了那个传家宝给一个妖艳的女子。 而那个传家宝的名字,叫断香,因为李公子有机会卖了它,所以数字,从八十五攀升到八十七。 王二是个马夫,最近接了买卖要送几批马到天都城去,打算顺便就帮人送送信件,传达传达消息。往天都城最近的路途是要走水路,走水路就要经过奈斯米大城。原本因为幽灵图的关系,王二是不能进去的,但因为没了幽灵图,所以王二进了城。本来王二不进城,他就会改走陆路,走陆路到天都城要好一段时间,而信件则至少要六月初才会送到委托人手上,可王二却进城了。进城不打紧,原本因为幽灵图肆虐的关系,所以船只少开了好几艘,王二原本是搭不了船的,可也因为双疫马开始在城内肆虐的关系,所以王二病了,跟著他的马匹一块病倒奈斯米大城内,于是他的委托信件,全转给了一个正好有船可乘的好心人。 因为王二进了城,所以王二生了病,因为王二病在城内,所以信件给了城内一个有船可搭的好心人,于是数字,从八十七又加成了九十。 好心人的船到了凯萨首都,好心人非常倒楣的染病病发。原本以为无药可医的他却在恰恰听到了湖水能治病的传说,于是抱著死马当活马医的精神来到湖水边。然后他好了,然后他按著自己的行程走,然后他把信送到了各委托人的手上。 因为好心人痊愈了,所以信件提前到了委托人手上,于是数字,继续往上升,往上…… 就这样、就这样,一件加一件,一件叠一件,该死的没死,不该死的死了,该病的没病,不该病的病了,于是乎,越来越接近一百,越来越接近…… 霜雪的话,犹言在耳、犹言在耳。 力量,不滥用!力量,不滥用! 所谓的力量不滥用,包括滥施、滥舍、滥救、滥给种种一切啊! 究竟是谁的错啊?是谁的错? 追根究底,究竟是谁的错? 四周,一片漆黑,不见五指,唯有那一幕幕,正清晰地在眼前一一闪过。 跪在地上,云萧笑。黑暗里看著那些景象,突然懂了很多事情,然后,他有种想疯狂大笑的冲动在。 因为看不下去幽灵图的肆虐,所以他提前回收了它,因为双役马所带来的疾病太过残忍,所以他想尽办法去救去帮。 结果呢? 结果却是把冯亦一步步地逼向死路! 他到底再做些什么?做些什么? 明明有机会可以扭转那些数字,却一直不断地再忽略、忽略。 云萧知道,不知怎地就是知道,只要一点点的少于一百,那怕是无限的小也好,只要不是一百就好,他就可以救!那些个奇迹术法就可以一一施展不会有误!可他,却错过了。 不仅错过了,还更加地往上提升它,一步步,终至无法挽回。 这算什么?救了别人,却死了冯亦,救了一堆不相干的人,却死了他最重要的人,这算什么?到底算什么? 他的报应?还是他的活该? 他错了!错的彻彻底底,离谱万分。 他不该乱救人、不该乱施展力量、不该多管闲事、不该好心地收回幽灵图、驯服双役马。 是他!是他杀了冯亦,不仅一步步地把他逼上绝路,甚至连最后,他都让冯亦走得那样痛苦,甚至到最后,都是他补上最后一刀杀了冯亦。 他杀了冯亦,他让冯亦连死都不能善终,那死前的折磨,那好痛的伤口,好痛的…… 云萧突然觉得身体很冷,他下意识的想抬手抚臂,却顿感手里一阵湿黏,低头一望,却是满手的鲜血沾染在手心里。 睁大著眼睛看,呼吸突然间有点停住了。 他的眼前突然出现了一道白光打下,光芒里,熟悉的人正躺在那片白然中,身上插有数条管,身体周围则正有数条管线在诡异地挥舞著。 突然间,管子耀动,龙飞凤舞中一条管子空中飞转后刺下,管子从那人的喉咙里穿过,痛的那人突然张眼后呛出一口鲜血来。 “不……”云萧惨叫,他疯了似地站起来想往前冲去阻止,可黑暗挡在他前头,怎么也过不去。明明只有那么几步路,但不论他怎样跑怎么跑都跑不到那片白茫里,相隔的距离是那样地远,但那人的一举一动却全都像个放大的镜头般,一一在眼前展现。 白光里,冯亦挣扎地动了起来,空中飞舞的管子一条一条地转刺到他身上,毫不犹豫,没有迟疑,每一条都钻进血肉深入经脉,每一下都让冯亦呕出一口鲜血,痛不欲生。 云萧颤抖,他想阻止那些个管线,可他又不知道怎样阻止。黑暗中他拼命地往白光那跑,可是不论他跑得多快,永远也到不了冯亦身边。 他只能看,看著冯亦狼狈地闪著那些管线,看著那些管线一条条地穿进冯亦的身体,冯亦的挣扎、痛苦、表情全都在他眼前活生生地具现,急得他不知该如何是好。 就在云萧不知所措时,眼前突然凭空出现了好几条管线在他手前挥舞著,就像是在冯亦上头飞舞管线的另一头突然在他眼前出现一样。 云萧一愣,下一刻便心急地想要抓住那些管线。 他以为这些个管线跟冯亦身边的是同一条,他以为只要抓住了这些个管线就可以牵制冯亦上方的管线让它们不再往冯亦的身体内挥入! 于是他向上跳跃,于是他抓住了几条。 慌乱之中云萧将管线向下拉扯,想要控制那些管线,哪知道回应他的竟不是空中飞舞的管线,却是那些已经在冯亦身上扎的死死稳稳的管子来著!只听得啪啦一声数十条管子从冯亦身上瞬间抽了出来,连血带肉洒满整个地上,痛的那人是踉跄站不稳,溅的云萧满是红血全身。 颤抖地看著满手的血液,云萧有些傻了,突如其来的战栗感让他浑身发抖不能自制。 白光里,飞舞的管子并没有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而稍有停顿,反倒是不停地往那人身上继续钻去。 黑暗中,云萧上方的管线突然出现的越来越多,明明告诉自己不可以拉、不能拉,可不做些什么好像又不对。 手,不由自主地扯了上去。 然后爆裂、喷洒、撕扯、哀鸣、痛苦……轮回不已。 云萧觉得自己快要疯了,他想帮冯亦,可是却是让人更痛苦,他不想帮冯亦,可是要他看著那些管子一条条地往冯亦身上钻,他怎样也不可能什么都不做。 好像不论做与不做都都成了不对的事情,好像不论他做与不做都会成为冯亦痛苦的来源。 手上还染著鲜血,管子是他扯断的,人是他杀的,冯亦会这么痛苦也是他害的,所有的错误都是他造成的,都是…… 缩著身体颤抖著,云萧突然觉得好冷,周围的温度下降了下来,冷到他连牙齿都咬不住,冷到他的泪水不由自主的掉了下来。也在此时,手掌上,传来一阵湿湿热热的感觉,张眼望去,却是一个软软黑黑身子就这样蹲在身边舔著他。 “西西……”看到那熟悉小影子,突然有种想放声哭泣的冲动,不觉地就叫了出声。 “大哥哥,为什么哭呢?不要哭啊不要哭啊!”小小地身影蹭著他,撒娇地在他手边安慰著。 “西西……”就像摇摆不定的浮萍突然抓到一个温暖的依靠一般,云萧哽咽地抱起了小小的身影,低著头,颤颤地想将西西搂在怀里。 只听到“啪呲!”一声,云萧双手接触的腰身瞬间折成了两半,不自然的角度扭曲著,看得云萧彻底呆掉。 “唉呀唉呀!!差点忘了,西西已经死了嘛……”笑著从云萧身上滚下来,“大哥哥,西西的命是跟妈妈绑在一起的喔!可妈妈被你杀死了喔,所以你说西西是谁害死的呢?”眨著眼,因为已经站不直身子,所以只能蠕动著身体缓缓地一步步接近。 到抽了一口气哽住,云萧瞪大著眼惨白著脸摇头后退。他想起身,可是脚却使不上力站起,悲怆的情绪在胸口中翻腾,仿佛天下万物里,谁死了,谁走了,全都是他的错,全都是! “不是你的错吗?你不觉得你是该负点责任吗?”轻轻柔柔地声音传递过来,轻的,就像天上飘下的雪花一样,柔的,就像温柔的月亮,惊的,让云萧怎样也动不了。 云萧颤抖著向一旁看去,目光里,一抹熟悉的绿色身影在他跟前蹲了下来,冗长的绿发,轻飘的身影,挂上的,还有那让云萧怎样也忘不了的容颜。 “云萧,我啊!很开心有你这样的朋友,你是第一个肯为我出头的人,也是第一个肯承认我的人……”捧著脸,笑吟吟地看著他,柔柔淡淡地笑容正是弦月常挂在脸上的。 “可是啊!可以告诉我吗?为什么你就是没有警告我呢?”笑看著云萧,突然那一刻里,弦月的声音变得有些尖锐,明明是笑著说话的脸,却是怎样也感受不到那一丝的笑意。 云萧瞬间怕了,他想逃,可弦月却比他更快,一把抓住他的手,压著他就是往自己的胸前碰去。 “看!空了喔!我的心没有了哪!云萧,你不觉得若你早点跟我说,也许这里就不会空了吗?”伸出手,将云萧的手硬往自己胸口碰去,一个手臂宽度的洞口在弦月身上大开,而他的手居然就这样穿过那个洞,穿过弦月的身体! “!!”云萧用力地抽回他的手,慌张惶恐地想大叫出声,他想辩解些什么,想说些什么,可是喉咙里却被不知名的东西卡住,怎样也发不出声音来! 瞬间里,他的周围又多了一整群的人,认识的,不认识的,满满的,压的整个空间都是。 “就是你这小子回收幽灵图的吗?”愤怒的人群里,一个愤怒的声音响起。 云萧抬眼,模模糊糊地看向说话的人,突然间发起抖来,因为那每个看著他的人,除了愤怒外,还有满满的恨意,那种恨意那样明显,那样的清楚,扭曲的让人打从心底觉得怕了起来。 不要这样子看我,不要……,云萧咬著唇死死地向后退,他有点分不清楚了,迷迷糊糊里他突然有种感觉,这群人……全都是他害死的!这群人……全都是来跟他讨债的!全部都是! 似乎就像是要印证他说的话一般,脖子上一只手突然围了过来,狠狠地掐住他。 “都是你!都是你!我跟你有什么仇!你为什么要害死我!为什么要回收幽灵图!为什么让双疫马有可以发挥的余地!”尖叫著掐住他的脖子,用力挤压,异常的力道把他肺里的空气全都给压了出来,紧的让人完全呼吸不了。 “放……咳咳……放……”云萧想挣脱那双手,他努力地敲打著,想逃出一片天,可是周围的人群就像回应他一般,一只手又一只手地掐了过来,让他怎样也开不了口。 “该做的你不做,不该做的你又做!说!为什么要害死我们……” “我的女儿才七岁!七岁!却枉死黄泉,你有没有人性啊……” “你杀了我全家!全家二十三口!如果不是你及早收回幽灵图的话,我们全家根本都不用死……” “我死的好冤,我还不想死!不想死你懂不懂啊……” “赔我一条命来,你赔我一条命,赔给我!!!” 闹烘烘的声音充斥在整个空间里,每一个人的手都在掐著他的脖子索命,每一个人的声音都像是一道闷雷重重地敲在他身上。 是他的错吗?是的,就是他的错! 真是他害死他们的吗?没错,这里每一个人全都间接地死在他手上! 一瞬间,世界沦陷了。 突然里看懂了很多事情,突然间眼前闪过很多画面,天下万物,好像谁死了谁走了,全都跟他开始有所关连起来,全部……通通都是他害的缘故。 云萧想吐,他觉得头很晕,眼前的人太多,资讯也太多,黑压压的像个无底的黑洞,不断地把他给绞进去沉沦,绞进去后再沉沦。 身上的手毫不留情地撕扯著他,火辣辣地徒手扯下一块又一块的血肉来,曾经几时,他也会有这样的一天过? 他很痛,真的很痛! 很想跳起来反抗他们,但仿佛里,又自虐地认为自己活该是这样被对待。 卷曲著身体承受著那一阵阵地毒打,云萧忍不住自嘲地想,也许……就这样吧!就让他们打吧!打死了,打没意识了,他就不用去思考那么多复杂的事情来,打废了,打挂了,他就不用去面对那么对莫名奇妙的事情。 抱著身体接下那一场场的痛楚,就在云萧真绝望的闭上眼时,痛楚,却突然消失了。 原本满满的一片人群全都不见了,一道道刺眼的光芒从天打下,光芒四散。 云萧颤抖地张开眼,周围里,没有恶狠狠地人群包围他,没有怨恨的眼神看著他,没有污秽不堪的字眼在打击他,取而代之的,是一整片的篱江水,一大片的华灯闪耀,和一个身著白服,坐在篱江河畔那正浅尝著一壶清酒,微微挑望著远方的一人。 “白……大哥……”云萧干涩的喉咙好不容易能叫出这完整的三个字,抱著身体有点跌跌撞撞地站了起来。这个正坐在江边的人不是谁,却是云萧一位万分熟悉的人──白咰来著。 为什么白大哥会在这里?这里又是哪里?为什么他的印象里从来没有到过这样的地方?云萧混乱地想著这些问题,而白咰却像是没有看到他一般,只是望著江水,将杯子一杯一杯地往嘴里送。 日暮西垂,一艘艘的画舫开始挂起一座座的灯笼,两岸灯火在那江水中不停地增加,和著水波反射彩光,粼粼湖水波光艳艳,篱江水,柳树下,印照著白咰举目独饮的举动,有些许的艳,有些许的清,有些许的诗画美,又有些许的孤独感。 云萧怔然地看著,有点迷茫地恍神了。 有那样的一瞬间他觉得这样的白咰特别地与众不同,有种沉静而安然的优雅,有份华贵但却出尘的清高,很陌生,但,却又很熟悉。 熟悉?熟悉?为什么会对这样的白咰熟悉呢? 云萧有点不明白地偏偏头,就在他想不透为何会对这样的白咰有种熟悉感时,一道黑影却在白咰的对桌上坐下了。 “独饮不闷吗?我陪你吧!”轻声说著坐了下来,低沉但又带点韵味的声音,让白咰忍不住在一顿后也浅浅淡淡地笑了。 第二章 醉、生、梦、死 ~醉~ “我说你行吗?明天要宣示即位的人啊~~哪来那么多闲时间陪我喝酒呢?”挑挑眉,白咰忍不住吐槽,他可以想像得到现在的宫里铁定是一团乱,只怕那些个宫女啊~侍从啊~大概都急得准备上吊了。 “怕什么?”男子伸出好看的手端起了杯子到满酒,有些戏谑地朝著白咰举了举杯,“我明天最伟大的祭司司仪都一副老神在在地在这喝酒了,我就O急著把一切都弄得妥妥贴贴的,到了明天若是某人没准备好,还不照旧开天窗去。”且笑,且喝,一杯方尽,再到一杯,只道篱江河畔,酒意绵绵,熏然醉人。 白咰也没有多说话,他只是喝著他的酒,看著篱江景。 两岸灯花闪烁不停,笙歌不断,笑声不停。篱江繁华地,声色纵情所,有耀眼的辉煌,也有萧瑟的角落,人生百态在此云集,千百滋味交织交错,就像他们俩手边的“百烈”一样,一百种滋味,一百种烈酒,甘苦甜辣,混淆不清。 “白咰,我俩认识多久了呢?”也不知过了多久的沉默,男子突地轻声问。 “不记得了,也许十年,也许二十年吧!”白咰不在乎地说著,将手中的百烈一干而尽。 “呵呵,也许十年……也许二十年啊……”似乎并不意外白咰的回答会是这样,男子的嘴角上浮著浅淡的微笑。原来我俩相识竟有这样长的时间,原来……原来时间竟是已经过了这样长这样长…… “白咰,我记得你说过,你活了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很长,是多长呢……” “……,我说你今日颇怪,怎会老问我一些怪问题来?”忍不住疑惑地看向来人。眼前的这个男子,他跟他戎马多年,总是看他意气风华笑著打下这半壁江山,这样的一个人,在这即将宣示的前夜里,就算不是狂欢作乐也该是兴奋难耐,怎地表现的到像是一副忧愁忧怀的模样? “不行吗?我只是有点莫名地感伤而已……”耸耸肩,表示无畏。 “莫名地感伤?呵呵,我道是怎样?人家是婚前恐惧症,你却是即位恐惧症啊!哪时你这么婆婆妈妈了?”听到来人这样说,白咰是忍不住调侃他,他还说今日这人是怎么了?这么的心神不宁,原来只是一般人犯的惶恐啊! “你不会吗?”来人顿了片刻,有些淡淡地反驳道。 白咰沉默,墨色的眼眸望向江面,“如果……你像我一样,活的那样久,活的那样长,也许很多事情,你便不会得太在乎了。”轻轻地说了句。也许是江面太美了,美到白咰并没有察觉到那人停顿时,眼神一闪而过的苦楚。 “是吗?我却以为你会很在乎事情哪!只是也许你要的和我们这些人要的都不同而已,否则漫漫长日,不觉苦闷?” 回眸,凝神,“……,你在探我隐私?”挑挑眉,白咰漠然地看著他。 “也许我只是想了解你。你说的,我们相识也许十年,也许二十年有之,可我今日却发现,我似乎从不了解你……”好整以暇地说著。 “你从不好奇这种事情……” “那是因为你从不让人觉得问了你会答。” “……,所以你便认为今日我会答?” “是。”毫不犹豫地答著,意有所指地看著白咰手上的杯子,他笑。人有无助时,而在这时候,最想要的,是找人说话,他不知道是什么触动了白咰的往事,也许是那一大片的篱江景,又也许,是白咰手里那酒味香浓的甘醇水。 顺著他的目光看到自己手上的杯子,白咰似是明了他的推理,有些无奈地摇摇头,“你可知,趁人之危不是好事啊!”他叹,然后,又是一片无声的静默。 滔滔江水往东流,他没有开口,他也不再开口,唯有听著流水,喝著酒。 百烈一杯一杯地消耗,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终于,白咰的声音敲碎了这静默,“我,只知道我在等一个人而已。等一个,每次想起都让我想大醉一场的人……”转著手里的白色酒杯,他低头凝眸,仿佛里又听到了那人在耳边说的话,温柔儒雅。 看著佳酿,一口喝尽。酒会让人醉,百烈更醉人,却不知今日的他究竟是想醉?抑或不想醉呢…… 淡白的烟雾卷过俩人身边后在篱江水上慢慢现形,也许他们没看到,可云萧却看到了。他看到一个更老、更旧、但却更清晰也更模糊的景像,随著白咰的话,随著白咰的每一句,在那美丽的篱江水上,一次次地上演著那亘古以前的记忆。 ~生~ 所谓的了尘眼,指的是一双可以了却所有缘分的一双眼。 红尘里,万物之相遇相逢乃为前世积欠“孽”、今生偿还“债”、来世再续“缘”环环相节而生。 没有“孽”,便没有“债”;没有债,便没有“缘”;没有缘,便没有“相遇”;没有相遇,就不会有“孽”。 擦身而过是缘,千里相会是缘,万丈红尘中,唯有什么都断,才会无缘,唯有无“因”,才会无“果”。 人说了尘之眼了三世,前世、今生与来世,死三世命,断三世情,一笔勾消善与恶,一剑挥断孽债缘,于是清清白白,重新开始。 只是了尘眼虽厉害,但却不免有其缺点。 凡物之使用,有其利,必有其弊,得之越特别,付出的代价也越相对。 了尘之人每用了尘眼杀一个生物,其发,便得白上一丝。 那白色,是特别的。 不是那种闪闪发亮的银白,也不是那种皓皓白雪的雪白。那种白,是一种死气沉沉的惨白,就像是从坟头里挑出的一股白灰,在生死之间间隔,在彼岸那方飘散,然后直到那三千乌丝皆转白,也是那了尘之人命丧时。 这种眼,稀有、稀少且份外好用。尤其是当战争乱世时,尤其是当杀人报复时,尤其是当人们不把他们当人看,不把他们的命当命看时…… 是啊!只要不把了尘族的当人看,只要不把他们的命当作命,又何需去在意他们会不会死?又何需去思考这样无尽的抓取消耗,会不会让这样的一个族群灭绝殆尽? 于是他忘了。 忘了是什么时候被人抓到了这人间尘世,忘了是何时被人送到了战争的最前线;忘了从哪时开始被人当作兵器使用,忘了何时起,他的发,竟也开始夹了那惨惨白灰…… 他只知道,当他回首时,了尘族,早已剩他一人;他只知道,当他跟那人相逢时,他的发,已近乎白茫苍苍…… “我把我的双眼给你,用我的眼,让你看够天下,用我的眼,让你分出万物之别,但属于你的这一双眼,请你留著,就请你,为了我,而留著……” 那人这样说,伸出的手,温柔而体贴,说出的话,清淡且温儒,仿若怎样也飘不尽的落花雨,柔柔地,轻轻地,近乎缠绵的醉人。 很久很久以来,他就是被这样的一双手,被这样的话温柔地包覆著,代替他那双分辨不出万物的双眼,去教会他该怎么样去分辨天下万物之别。 碰触、声音,香气、味道、感觉……这些以往他在杀戮时没时间去体会的事情,那人便把手把手地教著他。 白咰很喜欢听著那人说话,温温柔柔的,落在自己耳里,敲的心里满是关怀,尤其是在那每日的夕阳落下前。 为了避免不留意的杀生而耗损不必要的生命,人们习惯了用一条白色的布条遮著那双眼,死死地缠住,经年累月,若非必要,几乎绝不拿下,往往压的眼睛万分疼痛。 那种痛苦,从来也不会有人想要去留意,可那人却注意到了。 当夕阳落下前,那人就会帮他把布条取下来,细心地为他按摩眼部并帮他梳理头发后再轻柔地系上一块新的白布。 取下来的时,那人就会细细端详著他的眼,虽然始终无法对上视线,但那人还是会仔仔细细地看,然后他便会听到那人用著好听的声音叹,“都说了尘之眼了三世,果真是惊艳红尘,绝尘三世啊……” 每次听到这里,白咰总是喜欢给那人一个无表情的表情,露出一副无关紧要的样子,好似那种赞叹说的并不是他的那双眼一般。 可虽然,他表现的如此不在意,但有的时候在独处时,白咰会慢慢地解下那白色的布条,然后伸手摸摸自己的眼。 狭长的眼眶,淡薄的眼皮,用手指掠过眼帘,用指尖勾勒出那双惊世、惊梦、惊尘的了尘眼,他可以想像得到这样的一双眼为何总会被那人说是惊艳红尘,为何总是被那人赞为绝尘三世。 只要想到这里,白咰总会忍不住挂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想著那人说话的样子,想著那人捧著脸称赞自己双眼的样子,想著自己那双眼落在那人眼中的模样,于是渐渐地,他似乎也有点喜欢起了那双眼。 白咰跟那人居住的地方是在一整片高耸入天的竹林里,竹子很高,足以遮去了大半的阳光,有的时候从竹林里看去,总会有种似真似假的梦幻感觉在。 白咰很喜欢躺在这片竹林中,享受那夕阳沉落时透在叶缝间传来的温暖,在那人解下白布后的部分空档里,闭著眼,让那人一下又一下地梳理自己的白发。那人的声音和竹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总是那样的协调、柔和,让人迷醉。 有一次,那人边梳理著他的发边说:听说,竹子是很不容易开花的,一旦开了花,便代表死亡的来临。有闻,竹子开的花叫做“颖果”,小小的碎花,白色的花果,成串成穗地开在竹子的枝条上,当风吹过来时,它们便随风摆动,白色的花穗风中起舞,有一种世间难以言语的美丽在。 “白咰,当我把我的眼睛给你以后,你定要看看这绝色的一景,它或许没有山川的壮丽,或许没有百花的争艳,但却有著一种清高的幽雅,一种你说不出来的高贵清美,当你能看到天下万物了,千万不要忘记了,睁开眼,看看这绝色的一景……” 白咰没有说话,他只是微微地上扬了嘴角,优雅且清淡地笑了笑。 他想跟那人说,其实,他已经不想要那人的双眼了。 他已经有了很多,也已经懂了很多,那些以往他怎样也不敢妄想的,如今能够一一体验,他觉得很足够了。 他还想要跟那人说,其实现在,他已经有点喜欢他的双眼了。 能“见”至万物,能“视”其本质,他觉得,有这样的一双眼,也许真的很不错。 他更想要跟那人说,如果,他已经决定不要那人的双眼了,是不是,他可以不要离开自己?不要舍下自己?能不能……不要走呢…… 竹子的声音在风里萧萧瑟瑟的吹著,带著点沁冷的薰香,清冷的,似乎让人还有些发寒。 是宿命,便是怎样也躲不掉,是注定,便是谁,也都没有办法更改它…… ~梦~ “之后呢?那人呢?离开你了吗?” “离开?”白咰苦苦地笑,将杯子又到满了酒,若只是离开……那该有多好……可惜却不是啊~不是……将酒杯凑到了嘴边,喝了一半后才又缓缓地道,“他死了。在我面前……我,救不了他……” 那一日的记忆从在竹香的环绕下沉睡,却在大地的颤抖中惊醒开始。 醒来的时候,有个东西正遮在了白咰面前。 照面的那一刻,他只知道在他眼前的应是个庞然大物──一个庞然的、活的,生物。 还来不及反应,便被那个东西给一挥击中,断了所有肋骨。 还来不及叫疼,便叫那个东西折弯了一只臂膀后,腾空拎起。 一切发生的太快、太快,快到连白咰都弄不清楚怎样回事,快到他连惨叫哀嚎都来不及逸出口,快到连那人的声音传来时都是那样的突兀突然。 “放了他,兽,那不是你的食物……”低沉而冷静的声音从前方一头送了过来,和著竹声,萧萧瑟瑟。 有那样的一瞬间,一个恐怖的想法在白咰的脑海里瞬间成形,他竟怕的,比痛的更甚! 不、不是这样,不会是这样的…… 白咰颤抖,他伸手想抓住些什么,但身子一折,却是硬生生地给扔了出去,强大的力道让他朝著后头飞,凌空撞断了十多根的竹子后呕出鲜血,近乎全身骨碎的疼痛居然比不过那一声声喀兹!喀兹!的响音来得更让他痛彻心肺! 扭曲的双手,扭曲的脚,扭曲的胳膊,扭曲的身体,当全身上下的关节几乎都成了不自然的扭曲状态时,他心里想的那个字不是“痛”,却是“爬”!就是用爬的,他也定要,爬到那人身边去! 喀兹!喀兹!喀兹!那种啃咬著骨头的声音和著竹声送到耳里,喀兹喀兹的让白咰几欲疯狂。 杀了它!杀了它!他要杀了它!杀了那个恐怖的东西…… 了尘眼!了尘眼!就用那足以湮灭红尘万物的了尘眼杀了它…… 杀意起,杀意浓,白布底下了尘开,扭曲的双手覆上布,那白色的布条还缠著他的眼,他必须要解开,必须! 可,却解不开,死死纠缠著。 解不开?解不开?解不开?为何会是解不开? 白咰慌极,想再扯,可同时里,一股暖暖的热流从那白色的布条传到了眼窝周围,一种从没在他眼里出现过的颜色刹时闪过他的眼皮底下。 从没出现过其他的眼色的眼眸里开始出现别的色素代表什么?从来不曾亲自看过万物有何区别的眼睛,在此刻突然有种模模糊糊不清但却又能分辨不同的异样感又代表什么? 白咰呆楞,下一刻,竟是更用力的拉起那块白布,只因为突然地,他想起那人常在他耳边说的…… 白咰,待我死后,便将眼给你,用我的眼,让你看尽天下,待我死后便给你…… 撕扯著那白布、扭拉著那白布、用手指抓、用指甲割……人生难得一次自我疯狂,人生难得一次失心失控,白咰只想对著对著那人说:他、不、要、换!! 他不要那人的眼、不要看到万丈红尘、不要分辨万物、不要万紫千红,他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要了!他只要那人好好活下去!只要那人一如往常的待在他身边就好! 脸上划过一道道的血痕,抓出一道深似一道的指沟,可白咰不管,他只要能将这布条弄开他的眼睛就好,那怕只是缝隙,那怕只有一点点缝隙也可…… 布条脱落了。 突然地,从白咰的手里被扯下了。 那人啊……那人啊……在心里不断地唤著那人的名字,抬头,白咰急急地想在那片朦胧里找著那人的身影,却在他的前方里,看到了一整片从未在他眼里出现过的颜色…… 血,是一种黏稠缓流的水。是黏的化不开的液体,是浓的无法更改的腥红,是悲哀的,让人想大声痛哭的颜色…… 耳边里传来那人教导他分辨色彩时的声音,低低切切,温温儒雅,原来……原来这血的颜色就是这样,原来……原来这种颜色真的会令人想放声……大哭…… “啊──!”白咰的撕叫声传遍了整个竹林,悲惨的,几乎震断人心,凄冽的,叫那只兽嘴里吃得津津有味的“肉”终于凄叹出声,连那撕裂的痛楚都没让那人叫上一声的声音,却在白咰那一声的嘶吼下低声叹出。 “为何……要看呢……,你该看的第一眼……不该是这景啊……”那人边溢著鲜血边道,听著白咰那一声连绵不绝的惨叫,终于忍不住,牵动起那已经被啃咬的血肉模糊的手。 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明明知道即便伸出手,也碰不到他,可他就是想靠近一点,那怕只有一点点,就是一点点也好…… “白咰……用那双眼,看尽这世界……万丈红尘繁华处,这个世界有太多值得你去看的东西,了尘眼看不到的,就让它,代替可好……”那人笑,笑在那清风竹声里,笑在那渐渐消失的身影里,淡无痕,轻无迹。 白咰伸手,他奋力地伸出手想要碰到那人,只是手碰不到,怎样也碰不到。 白咰爬,他努力地撑著自己的身体想要爬过去,只是折断的腿爬不起,怎样也动不了,怎样也近不了半分半厘。 咫尺天涯!咫尺天涯!为何明明近在咫尺,却是相隔如天涯! 他什么都不能做,也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看”。看著那人的身影缓缓淡去,连同那兽、那人、那红艳,都消失在那竹林空间里。 竹林声萧萧,万般了无痕,所有的一切,全部消失,彷如未存。 望著空空荡荡了无痕迹的竹林,白咰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一场梦。一场疼得他死了好几回的梦。如果不是眼前的身体太痛,如果不是眼里的景色太过鲜艳,他真的会骗自己,他做了一场梦,一场那人死了的梦,一场只要醒了那人依在依笑的梦…… 可那并非梦,并非啊…… 白咰缩著身子颤抖,突然里,一些白色的粉末落到了他眼前,落到了他视线里,他缓缓地抬头,然后他看到了,满满的一片山,满满的白色,正在纷纷落落…… 竹子开的花叫做颖果,一旦开了花,竹子便会死,可是那花很美啊,所以白咰,你定要看看这绝色一景,定要看看…… 颤颤地伸手接下那一片片的落花,竹子开花何其不易,可如今,满山满谷的竹子却同时开花了。 泪,忍不住沿著脸颊滑下。 白色的花瓣空中落啊落,满室的馨香在花间飘啊飘散啊散。 竹啊竹,是否……你们也跟我一样在哭泣呢?你们的主人已不在,是否,你们也想著要跟著去呢…… 那是白咰在昏迷前最后所拥有的意识。那一日,在满山竹子开花的那一刻,白咰有了两双眼,那一日,在竹花纷飞的日子里,他看到了天下最美的景,与,最残酷的景…… 篱江水上戏悲戚,白咰没有再说话,那对桌的人也没有在说些什么。 红色的灯笼高高挂起,夕阳已落,灯火通明,白咰看著篱江水,一杯一杯地喝著百烈,只是话虽不语,勾起的回忆却又哪能那样说停就停? 于是篱江上,薄雾里,那场戏,依旧那样舞个不停…… ~死~ 醒来的时候,白咰人在一张大床上,他的身边有著一个清楚的人影和一个模糊的影子,那个影子是什么云萧不清楚,但是那个清楚的人影云萧倒是认识。 桃花,上古的黑桃,那株曾在莫羽柔的家中指引他,告诉他该往哪里去的上古黑桃。 桃花跟白咰说,他受了很重的伤,他的主子经过的时候恰好遇到,于是他被他们的主子给救了回来。 影子跟白咰说,主子说,他可以在这里住下来好好养伤,要去或著要留都可以。 白咰没有说话,也没说好与不好,他只是静静地点点头,然后他就在那个地方住了下来。 刚开始的时候,白咰不会笑,他只会傻傻楞楞地坐在自己的房间里头看著窗外发呆。 可是一次、两次、三次……,桃花跟那抹黑影老是在他身边转来转去不知道说些什么来著,白咰知道他们是关心他,自那人以后,还有人可以这样关心他,不得不说,这确实让白咰有种想哭的冲动。 人类是种坚强的动物,有时即是抱著巨大的伤痛,他们还是可以继续活下去。 白咰住在那里很长一段时间,有的时候他会跟桃花在一起下棋对奕,有的时候他会跟那影子聊天说笑,有的时候他们三个会在一起到处游晃,有的时候看书休息,有的时候作画吹曲,悠闲自在,可有的时候……他也会看著空荡荡的屋子发呆……然后,露出一种凄凉似哭的表情…… 每当这个时候,桃花和那抹影子就会相对的叹一口气,不知道该不该上前去安慰他。 桃花是白咰的好朋友,一直以来都是。 桃花是株绵延百尺的树桃,是一株仅世唯一的黑色桃花,它是一株年开四季,四季皆黑的黑桃。 但,却唯有一个时节例外。 每千年一次,春尾夏初时,桃花的花海,便会转为银白色。 白色的花海绵贯整个谷地,好似将整个天空全都染成了白色一般,美丽、虚幻、让人赞叹不已,让人迷醉流连,可,也让人触景伤情。 那一日,白咰抱著桃花的酿酒,来到了桃花树下,开了酒坛到杯酒,看著满山花海,喝一杯,再一杯,一杯接一杯杯杯不停。桃花开十日,他便醉十日,十天十夜,桃花树下,醉至不醒。 你无法想像那样的白咰至桃花树下酩酊大醉的模样。到著桃花的酿酒,一次次地把白色的小酒杯送入口中,他人仿佛死在了桃树下般,连同那花、那酒、那纷飞的雪白,都一同葬到了厚厚的土层里,深深掩埋。 黑色的影子在白咰身边静静地不动,它看著白咰醉,看著白咰醒,看著白咰躺在桃花树下神智不清,看著白咰喃喃地不断地在嘴里念著:该怎么做?该怎么办才好?到底该怎么办…… 然后影子,缓缓的离开了。 之后,白咰从它的口中,知道了烁乐一族。 尔后,白咰从它的口中,知道了她们正在找“人”来支撑人间。 后来,白咰从它的口中,知道了她们可以答应这些支撑者们替他们完成一件事,只要代价够,只要付出够,她们愿意让这群支撑者们以他们的“筹码”来支付完成他们想达愿望的条件。 于是白咰想见那人了,很想、很想…… 于是白咰找到了火之烁乐──笛火。 可是她,并不想跟他订约。 “为什么?”他问,语气里有满满的焦急,他真的很想见到那人,太想了…… “为什么?”笛火冷冷地看著白咰,优美的唇吐出的却是最伤人的话,“因为你与那人并无缘,纵然有,却也不过擦身缘。那人仅仅只会在这世上再投胎一世,你又可有那性命、那缘分,等到他的那一世?除非你有不灭之身与必逢之缘,否则你们之间将永远只会是两条平行线……” 刺痛。“所以……我才来此,跟你交换契约……” “契约?呵呵,我说白咰啊白咰,你还不明白吗?你可知道性命与缘分为世上最难换得的东西,你拿什么跟我换?又有什么可以换?”笛火轻轻地笑了笑,那轻,是有种让人不寒而栗的轻,那笑,是在讽刺白咰自不量力的笑。 “可我有……”没去理会笛火的凝视,白咰的眼,悠悠的望过前方,仿佛里,又看到那一片白色的花海在眼前飘飘荡荡,“我拿轮回跟你换,换那一生一世缘;我拿血肉跟你换,生生世世……宁不为人……”一字一字咬字清晰,白咰用著温柔的嗓音说,坚定,且千百万年来,从不悔。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若我跟你本无缘,那么就由我来,制造那缘分。 我用轮回换那一世投胎重逢缘,一生一世我将陪之左右,还你一双了尘眼,伴你天涯海角。我用血肉换那永恒不灭之身,我将不老不死直至世界毁灭,纵使末日时,世界仅存我一人,纵使我俩一世缘分后,留给我的,只有无尽的孤独与寂寞…… 但我换…… 不要笑我傻,不要笑我痴。君生我未生,我生君以老,那仅仅的一世缘,我无法这样让它跟我错过,无法呵…… 悠悠篱江水,薄薄白烟雾,百烈的滋味虽不如桃花所酿,但喝上个几百杯却已足够让他醉卧不醒。 白咰趴在长长的酒桌上,披散的长发沿著桌面流泄至底,白色的小酒杯还在他的手上紧紧握著,闭著眼,侧著脸无力靠著,他醉了。 白咰很少会醉,但这一次,他真的醉了,醉的不知所以,醉的迷迷糊糊,醉到连记忆都支撑不了,醉到连他自己的影像都开始模糊起来。 白色的烟雾在整个前方空间开始窜起,遮住了篱江景,遮住了杨柳树,慢慢地往中央扩散去遮住一切景…… 云萧无声地看著,浓浓的雾气将整个景象几乎快要遮满,厚重的白雾把所有的一举一动都变成了雾雾的影像,就像个坏掉了的电视一般,带著几分的清晰,又带著几分的模糊。 然后云萧看到了。在那模模糊糊的残像里,在那快要消散的记忆中,他看到了那对桌的人站了起来,一步一步地走到了白咰身边去。 夜晚的江边风很大,吹起了白咰几缕头发落在脸庞飘散,纠纠缠缠的发好似他怎样也梳不开的眉额,唯有大醉一场才能换得一丝抒解。 “我一直很想问我自己,当初,我是否真不该告诉你……”伸出手,替白咰将那散乱的发丝拨正,那声音很轻,也很清,但却带了点浓浓的哀伤味。 “这一世,你已等了多长?这一次,我又轮了几世?可悲的你,可悲的我,为何这样的我们竟是只能如此可悲……”喃喃地自言著,语带末了竟是有点哽咽的味道。 “可白咰,虽然现在的我们是如此可悲,但……我们都不要放弃好不好?我们都不要输给了命运,你说好不好?” “让我陪你吧!白咰,只要你不放弃,我就不放弃。你在现世中苦痛,我在轮回里徘徊,我俩都在做著难以完成的事,但只要你不放弃,我就不放弃,所以,若我不放弃,请你,也不要放弃。很难,我知道。可请相信会有那样的一日……一定会有……总有一日……会再见到我们最想见的人……会见面……”轻轻地,淡淡地,好似轮回不已般的声音不断地在耳边徘回,飘扬回荡。 那是在整个烟雾完全笼盖至影像消散后云萧听到的最后一句话,于是空空白白的空间里,又只留下云萧孤孤单单的身影一人。 云萧听不懂那人最后的意思是何,但只那样一句话,却让云萧整个人心都揪了起来。也许是因为白咰的记忆太过让人惆怅,也许是因为那人的话太过凄凉,但更多的,却是因为那句话,让他想到了冯亦。 他们还有日子可以让他们等,可自己呢?他们还能期待有再见面的那一刻,但是他与冯亦呢? 生与死的界线是那样的明显,他又该怎样去承受这种痛才好?到底是为了什么自己会走到这样一个地步?为什么? 云萧不解,真的不解,可想到了冯亦,他忍不住悲从中来,当眼眶里的视野已经开始泛著水光模糊时,他跟前的空地又开始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变化,揉揉捏捏的又出现好多个场景,一幕幕,一场场,全部都是有关于跟于冯亦的记忆。 从跟白咰相遇到最后那几日,从三个人在一起到偶而白咰跟冯亦两人在一起,从最初的请求一直到最后那一夜的请求…… 为他欢喜,为他惆怅,为他著急,为他奔波,为他担忧,为他挨苦,很多的云萧知道,但更多一面的,冯亦却没有让他知道,只有落在白咰眼里,紧紧锁在那回忆里。 一直到了那一晚那一夜对白咰的坦白,一直到了那最后一刻的最后,冯亦的心情始终坚定不悔,从来没有动摇过。 “如果我会死,那么我一定会死在云萧看得到的地方,到那个时候,白咰,智之贤者,我请求你一件事,请你帮我守著他,请你帮我守候他……” “我想要教会他最后一件事,一件除了我以外,没人可以教会他的事情,一件我唯一一个可以亲自教导他的一件事,一件最后一个我可以留给他的唯一经历……那会很痛,会很苦,但……他必须要学会……”˙ “白痴!谁要你这样教会我的?谁又告诉你可以这样教人的?哪有人拿命来教人这种事情的?”云萧看著那个影像,忍不住哽咽。 也许白咰不知道冯亦后面没说出口的是什么,可是他知道;也许白咰不明白冯亦想要教他什么,可是云萧明白,只是扪心自问,人生七情六欲中,又岂是“放手”两字就可轻松带过的? “为什么不先跟我商量过?为什么要自己作主?谁要你这样还我一命的?谁要……”云萧掩著脸痛哭,泪如雨下。冯亦、朋友,你希望我明白的东西我懂,你想要我知道的东西我了解,可你又知不知道,我今生最大的愿望却是回到所有人身边再回复以往的生活?这里面少了一个,我谁都不要……谁都不要啊…… 一滴一滴的眼泪落在地上无声无息消逝,怎样也停不了。 云萧觉得心好痛,那一幕幕的景像都像根针一般,一根一根地扎到他的心里面,让他疼的泪流不止。 “回去吧!云萧,这里却不是你该久留的地方。”不知道何时跑到云萧身后的白咰轻轻地说,伸出手半撑住云萧。 他并没有看到最前面的回忆,他来的时候只看到满满的萤幕与云萧的落泪,看著萤幕里充满著冯亦的景色,心中,不免微微叹口气走向前。 云萧没有说话,他只是任著白咰扶著,任著眼泪流著,然后慢慢移动著脚步跟著白咰离开这个回忆的空间,离开那片篱江水,离开那片茫茫雾,也离开了那满山满海的白色花海与那久远的三句承诺…… 第三章 繁华街 夜很深,露很重,今日的夜晚雨气似乎特别浓,仿佛满湖的湖水都散到了空气中,厚厚的,重重的,噙在空气中,让人湿黏难受。 云萧醒来的时候白咰还没有醒,他的思绪还停留在白咰的记忆里,情绪还陷在那一场场的回忆中,有悲伤、有难过、有痛苦、有不甘还有一点点尚未察觉的怨恨与愤怒。 萨罗斯曾经说过,入梦是很坦白的。它可以很硈t的呈现一个人对于某件事情所有的记忆与感受,半点也不会隐瞒,所以他常常拿入梦来寻求人们的欲望。 在白咰的记忆里,云萧看到了冯亦,看到了那一晚,知道了冯亦的心情,但同样的,也发现了白咰早就有所预感知晓的事情,只是悲伤情绪太浓,一时之间盖了过去,却是让云萧没有特别去思考它。 白咰醒来的时候没有看到云萧,他有点慌地四下搜寻了半晌,方一抬头,这才发现云萧却是一脸茫然地站到了屋子外头。 黑暗中,云萧站在那片月光下一动也不动地看著前方,凉风吹过他的衣摆发梢,飘飘荡荡在天一方,吹起了一阵萧意,也带出了一片悲戚。 天地苍茫,孤然一身,这是白咰顿时唯一的感觉。云萧与冯亦,他们俩个本是互相扶持一路走来,就像那萍叶与萍根,两相依附才能游于浮水,缺一不可。 可如今,根死了,仅剩那萍叶浮游于水,失其依所,无所归处,流水虽广,却是无处可泊,怎不叫让萍叶顿感茫然?怎不让那萍叶失措无助? 站在门口,白咰有些微微地叹了口气,明知道现在的云萧是听什么也听不下去,但也不能什么都不帮。 “云萧,振作些,先回去休息一下吧……”走到云萧身边侧头轻语,“清醒点,何必这样苦苦跟自己过意不去?进屋去好吗……”白咰伸手,欲搭过云萧的肩膀轻拍安慰他,谁知手还没碰到,却用力地给来人一把拍了开。 “呵呵……,呵呵……”云萧垂著头发出诡异的笑声,不合时节的笑容,不合场合的声音在这黑暗的夜晚中响起,听起来显得格外发毛。 “振作?清醒?”云萧笑,黑暗中,缓缓地抬起眸子看著白咰,“白咰啊白咰,你不觉得这话由你说来总是特别可笑吗?如果你真得做得到,那么不妨请你告诉我一件事……”嘲讽地轻轻吐出口。 初时的云萧还说的慢,说的轻,可语到后来却是口气一转,指向白咰的眼后近乎咬牙的忿骂,“明明还记得,却宁愿自己想不来,告诉我,你若真那么豁达,就请你大声的念出来!此时、此地、此刻,那个把那双眼睛给你的人,他的名字叫什么!!”忍不住失态地吼出声音,云萧觉得有一股恨意卡在喉咙里,说不清是怪白咰的隐瞒抑或怪自己的失责,只知道心里头很想狠狠地伤害白咰一次。 在白咰的世界里的时候,云萧一直有一点百思不得其解。 其实在白咰的记忆里,云萧是谁都看不清楚的。 不论是和白咰对桌喝酒的人抑或是在篱江水舞动的人影,云萧全都看不清他们的模样,可是却独独篱江水上那舞动人影的模糊跟其他人的都特别不一样。 譬如说,和白咰喝酒的对桌人,譬如说,和桃花站在一起的那抹影子。那种模糊都是相同的,有点朦胧,有点看不清楚,像是上了薄薄的色彩,看不出那人的确切面貌。 这很自然,所谓回忆的忆起,其实是需要一点刺激的。 好比桃花,他本该也在白咰的记忆中模糊不清,但却因为最近的出现,所以导致他的影像在白咰的脑海里也鲜明了起来。 那种感觉就像是被放了太久的记忆,有一点点的记得这人存在,有一点点的印象,所以半模糊、半清楚,必须要等到足够的刺激才能够想起。 可是篱江水的那人,不一样。 和所有人那种半模糊的情况不同,那人的身边总是有一层淡淡薄薄的白雾围绕著。 那人回首,那层雾便盖住他的脸庞;那人伸手,那层雾便刻意朦胧那手指;那人说话,那雾便绕在那人的脖子四周里,让传出来的话有高有低,让传出来的声音雌雄莫辨,那种感觉就像是……就像是要去刻意遮盖这个人的一切一般。 初时云萧不明白,可此刻云萧却似乎有点懂了。 那是一种太过刻骨铭心的感觉,强烈到连说出那人的名字都是个足够的刺激,刺激到只要一点点的沾惹上边,便会叫白咰回忆的万分深刻。 所以白咰从不敢叫那人的名,所以连在回忆里,白咰都不敢思念那人太过。 那是一根刺,深深地扎著。埋入血脉,穿肌透骨,和白咰早就紧紧地连在一块。 它扎的深、扎的久,早已成了白咰的一部份,一旦拔了起来,便会连血带肉让人活生生的疼。 它扎的稳、扎的准,硬死死地开在白咰的心头肉上,好不了也愈合不来,只能任由那伤口不停地淌血腐烂。 从来就不是想不起来,只是不想想起来、不愿想起来,也不能想起来…… 云萧知道,从出来的那一刻便知道那人是白咰深入骨髓里的痛。 云萧明白,明白他不应该这样做,明白这件事不能全都归咎于白咰,可是除了这样他真的不知道该怎样表达。 他才只有二十来岁,失去了挚友,失去了同伴,他所能的承受的压力早已超出他能负荷的最大范围。 有人曾经说过,当人在受到过度的外界刺激或伤害时,会有一种心里的防卫机制开始作用,藉著将内心不满的负面情绪发泄在其他对像上,用以减少因自我冲突而产生的焦虑与痛苦。 那是一种投射作用,一种想要让所有人也跟他一块悲伤难过的感觉,一种觉得只有他人跟自己一样难过才懂得自己的心情的感觉。 他痛恨白咰这么理智,厌恶白咰可以这么理性,是不是不甘自己的感受,所以便可以讲出这种不关己事的话?是不是他不明白这种难过,所以白咰才可以把话讲的这样漂亮? 太不甘,真的太不甘!为什么只有他必须要这样伤心?为什么只有他必须要忍受这样的痛苦?好恨好恨,他要让所有的人都跟他一样痛,要让所有的人都跟他一样难过,要让所有的人都跟他一样悲伤欲绝…… 是啊!他是该让别人也常常那种滋味,应该要让白咰也体会一下这种痛苦!应该把这种悲伤欲绝的情绪让白咰尝尝!可是白咰实在是太坚强了,要怎样可以让他体会到最惨的痛?要怎样可以让白咰知道那种痛是非常难受非常难受的? 于是云萧想到了那人,想到了白咰的记忆,想到了把白咰最不想面对的一面拉出来让他体会体会也许可以让白咰难过。 云萧是成功了,目的达到了,只是说出口的那一刻,他也后悔了。 从来没有看过白咰那种样子,一瞬间发白的脸色脆弱的几乎不堪一击,他人仍旧站在他跟前,手还搀著刚刚被自己拨开的手掌,可却动也不能动。 好似有那么片刻,白咰全身的血液通通都消失不见了,只剩下一张白到没有血色的躯壳在,他没有摇摇晃晃地站不稳脚,也没有发抖失措,只是慢慢地、很慢很慢地瞥开头,不发一语。 那是云萧第一次发现,原来语言真的全天底下最恐怖的利器,可以把一个人伤到体无完肤,原来无话可说的表情竟然可以这样苦,苦到连云萧面对白咰时都只能哑然失声,完全不知道该怎样反应才对。 一时之间情绪千愁百转,不知该怎样反应,他无意伤害白咰可是他又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于是聪明如云萧也只能选择瞥头后冲出此地,头也不回。 ********************************************************************** 身边带起一阵风,卷过了白咰的发梢向旁边而去,可白咰却没有拉住云萧,他只是那样傻傻地,楞楞地,动也不动地,站在那苍茫里。 白咰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脚麻了,手也麻了,心也麻了,只有那脑袋里的声音,异常的清楚。 明明还记得,却宁愿自己想不起来…… 告诉我,此时、此地、此刻!那个把那双眼睛给你的人,他的名字叫什么…… 叫什么?叫什么?叫什么呢? 耳边里还回荡著云萧嘲讽的声音,声声如响。 白咰忍不住将手覆在那双眼上,凄凉地笑了笑,其实云萧大可不必这样质问他,叫什么他又怎么会忘记?是谁给他的他又怎会不记得?这双眼的主人该是谁……他又怎会忘记?不想想起来只是因为想起来会太心痛、太难受如此而已。 舍不得啊!舍不得不想,怎样也舍不得,但又不能想的太过,想得太清楚,所以尽量避免,尽量不刺激,于是连回忆都是透过旁人再来回忆和那人的相处时光,于是连在记忆里那人都名字绝口不提。 为什么……他都已经做到这样了,为什么还要逼他在此时想起来?为什么……还要在这时戳他的伤痛? 想那人,是一种幸福,可想那人,也是一种痛苦…… 不想那人,是一种悲哀,可不想那人,也是一种解脱…… 幸福与悲哀,痛苦与解脱,谁能说,丢了哪一边,是比较好?哪一边,他都没有办法放得下,没有办法啊…… 心,有一种紧紧缩窒的感觉,揪的白咰脸色发白,疼,真的很疼。 白咰垂手低头看著,双手交叠的手掌忍不住慢慢收拢后贴在自己的胸口前,他试著想给自己一点支撑,但却觉得眼前一片朦胧,怎样也看不清。 “我想你了……真的……想……”喃喃的话语低低的喊出,一声声,含的都是他千百万年来的苦楚,一句句,等的都是他思他念他怎样也忘不了的人。 天上一声炸雷响起,大雨轰然倾盆而下,淋在白咰身上,一滴一滴地滑落,分不清从脸颊上滑落的是泪还是雨,只知道大雨落地,淅沥淅沥,彻夜未停…… ********************************************************************** 突如其来的大雨浇冷了整片大地,仿佛作弄人般,怎样也不肯停。 云萧漫无目的的走在街头,任著雨水浇淋在自己身上,举著脚,踏著一步又一步。 脑海里,上演著一幕幕曾经跟冯亦在一起的日子。 那些以往看不透的、想不明的、没注意的,现在却像是个影片到带般,嘲讽般地一次次清晰涌来。 那目光里的数字是一种到数计时,不断的增加是不是表示死亡也越来越近? 热唇草的歌声在唱著什么?匡啷啷的铁炼声是摇篮曲,睡下了,是否就不会再醒来? 为什么热唇草要选择冯亦作为亲吻的对象?热唇草,死人花,是不是献吻的那一刻起,它就已经知道死亡正跟在他们后头? 白咰眼神里的疑惑、梅丽雅玩味打量的举动、鸣土的低语、水漪的叹息、霜雪的警告…… 现在仔细回头想想,似乎很久很久以来就一直不断的有提醒出现,似乎从来就不是毫无征兆,从来就不是,可……为什么他却从来没有好好留心过这些? 他明明有能力,有力量不是吗? 低著头看著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收回过幽灵图,驯服过双疫马。 他有办法让皇甫林在片刻之间火烧火灭,也有办法在银剡的利刃之下安然通过。他可以救好几乎死绝的魅彤,可以幻化隐山海啸让双疫重生成功,可以救回连双疫都束手无策的莫羽柔,可以舞出十景黄昏给嗜虫一份安息…… 他可以展现一次又一次的奇迹,但独独救不了冯亦…… “小子!你撞倒了我们家老大了!” 呵呵……听起来很可笑不是吗?可事实就是这样这样不是吗? 力量力量~有力量又怎样?只因为冯亦是“绝对”的百分百,所以他便救不了他?只因为其他人是未及“绝对”的“断层”,所以他便可以展现这股力量? “给老子站住!” 绝对是什么他不知道,断层是什么他也不知道,可这其中他到底用这股力量救了多少人?有多少人是因为这力量而存活了下来?又有多少人是因为他的力量而能够继续享乐过活? 他不曾拿这力量做过坏事不是吗?可为什么他会因此失去冯亦?为什么?为了谁? “干!撞了人还想走?你给我过来!”粗鲁地揣过人大骂。 是为了他眼前的这个男子吗?被疼痛激起一丝的反应,黑色的眸子幽幽地沿著紧抓的他手腕的手往上看,渐渐地对清了焦距,看到了来人。 是这个本来该死在幽灵图的瘟疫肆虐下,但却因为他提前回收幽灵图,所以现在正活绷乱跳但却以偷抢拐骗为主的彪形大汉? “小子,你撞倒了我,你说,该怎么办好?” 还是在他耳边的这个人?是这个本该死在双役马下可没死,到刚刚为止都还喝令著提棍教训他人的眼前人? “嗳!快瞧!有好看的!” “唉呀!朝老大又盯上人啦?” “看那模样,八成是外地来的!” “啧!算他倒楣!” 抑或者……是旁边这几个正不断地看著、说著、笑著、打量著自己,不断嘲讽讪笑的街道行人呢?难听的、难堪的的耳语进进出出,仿佛里每个人都在不屑!都在嘲讽! 云萧抬起的眼慢慢地、流转地,巡过所有人。 每看一个人,他们的对话就清晰的出现在他耳边,每巡一个人,他就可以如数的数出那人一生的所作所为,每望一个人,他的脑海里便清楚地告诉他,这里头到底有多少人早该逝去,但却又偏偏还活在这世上。 看得越多,想的越多,明白的也越多,然后突然地,云萧……很想朝天大笑。 呵呵……呵呵……这是……多么可笑的一件事情不是吗? 上天啊!告诉他吧!他可是为了救这样的人所以才牺牲冯亦的吗?他是为了让这种的人活在这世界上所以才让他最好的朋友去死的吗? 为什么这样的人可以活?为什么冯亦却要死?为何天能让自己救他们?为何天却不肯让自己救了冯亦? 为、什、么、呢?! 一股愤恨的情绪从心里熊熊烧起,他恨、他怒、他完全不解! 是啊!为什么呢? 为什么像这种的人就可以活?为什么像冯亦那样的人就非得死? 不公平啊不公平!!这个世界怎么可以这样的不公平?这个世界怎么可以让这么多的这种人活下?这样的人……又凭什么值得他拿冯亦来换!! 莫名地,一种疯狂的想法爬到了云萧的脑子里,忽然间有种想要掐碎一切的冲动在。 是了!要这样的世界能干什么呢?如此不公平的世界,如此腐败的世界,如此要拿冯亦来换这种人的世界,不如就干脆一点,全、都、毁、了、吧! 是了!他早该想到、早该知道的、早该这样做的不是吗?! 天下为殉!天下为殉! 冯亦,你说,我就把这可笑的世界通通都送给你陪葬,好不好呢? “妈的!老子说话你到底有听没有?”一声怒吼来自前方,来人一把提起云萧的衣领,毫不客气的往前猛拉。 云萧既不推阻也不闪躲,或者说他的理智早已经焚烧殆尽。 他顺著自己手臂上的手调整著目光顺游上看,像是终于知道了该怎么做一般,对著来人笑了笑。 他笑的美,笑的纯,笑的天真无邪,笑的和善煦煦,笑的迷惑著所有在场人都忍不住一愣,可谁又知道在如此好看的笑容之下,配上的,竟是全天底下最疯狂的想法! 那双漆黑的眼眸早在微笑前就已经开始染上一层又一层鲜红色彩,乌亮的青丝也从内部开始转为血红的艳彤往外推扩,地面的石子正有些轻微地抖动著,转角的大树仿佛一次放出了所有的生命力一般几拉的瞬间枯了萎,风吹的方向似是被什么打乱一般到处乱窜,吹的雨水将人打的更加湿淋。 没有人发现到也没有人注意到,号称拥有最纯净元素净值但却无法拿来使用天都古城,正疯狂地汇聚著这最原始的元素魔力来,穿过街,走过巷,席卷著整座城里天上地下最具有攻击性的所有力量,凝结。 一点一滴,往云萧手上汇流而去,一点一滴的,聚集的……是足以毁掉半个世界以上的力量…… 心里有个声音正在叫嚣,毁了吧!毁了吧!就这样把一切都毁了吧! 反正那人也不在自己身边了!反正这样的人活在世界上不如别活还比较好些,不如就这样把一切都毁了,就都送给那人陪葬吧!全都下去陪葬吧……陪葬…… 伸起的手慢慢上抬,再上抬…… “干!你笑屁啊!欠揍是吧!”没有察觉到周遭环境的异变和云萧的举动,那大汉在一愣之后的回神便是对上云萧的微笑,摆明了人家压根没将他的话放在心上,自觉自尊心受到严重的侮辱,一时火头上来,抡起了拳头就要狠狠地往云萧身上砸去! “这样不可以哪!”一声不高的声音从两人中间穿了过来,在还来不及察觉时一只手已将那拳头轻轻挥开,而另一只手却在不经易间压下了云萧的手。 “我说朝老大啊,我这小厮是做了什么事让你发这么大的火啊?你这么凶,莫地都把人都吓坏了哪!”笑嘻嘻地说著,轻轻地,有点不著痕迹地拉过云萧的手往自己身边带,不仅将人拉了开,连带地也让本该汇聚的力量地点受到了干扰,刹时间力量像失了准头一般,四处乱散。 “小厮?怎么,无尘这是你的小厮吗?”没有察觉到自己已经捡回了一条命,那大汉看清来人后不免有些皱眉的问。 “是啊!昨儿个刚请爷帮忙买来伺候的,新人手脚不麻利,若有得罪还请您看在无尘的面子上,多多担待啊!”微笑地走到大汉面前欠个身道歉,顺势地将个钱袋子放到大汉手里握著,意思却也再明显不过。 那大汉本还有些不快,但看到无尘塞过来的钱袋子后却也脸色舒缓了些,“好吧!今天就看在你的面子我放这小子一马,好好教著你的小厮,下次见到哥们该有怎样的态度才对知道吗?”恶狠狠地瞪了云萧一眼。 “自然自然,我一定会好好教的。”意所有指地拍了拍浑身湿淋淋的人,却在不经异间顺势地又更将云萧往自己身后挪了一步。 被人刻意挪动的身子终于让云萧微微地回过了神,他有些恍神地缓缓抬头往前望去,映在眼底的却是一位身穿华服,正轻拉著自己示意好好配合他的一名男子。 那便是雨无尘,一个在往后给了云萧十足影响力的男子。 古筝的声音在空气中啷啷响起,男人们的笑声在耳边里不断地徘徊进出。 红色的灯笼高高挂起,夜晚的生活可以奢华无尽,可以繁迷醉人,也可以引人堕落。 繁华街,天都古城里夜晚最热闹的一条街。 烟花楼,繁华街里最出名的夜馆楼。 雨无尘,烟花楼里的优伶,烟花楼里的狎优,或者,更白话一点说──烟花楼里的男妓。 是了!这里是烟花楼,是天都城里最名贵的声色所,是繁华街里最出名的男娼馆,是专门给一些特殊癖好或者寻求新鲜刺激的男子们,寻欢作乐的地方。 第四章 纸醉金迷温柔乡 烟花楼里来了个新杂役,据说,是个哑巴。 哑巴是在一个下雨天里让当家的红牌无尘给捡回来的。 听无尘说,那个时候他正听到门口有点怪声响,门一开,便见著哑巴昏倒在地上,他瞧著可怜,便捡了回来。 许是淋了雨,哑巴高烧了好几天,好不容易烧退了,却从不曾见他开口说过话,也不知道是天生哑的还是后来烧的,于是大家伙只管他叫哑巴。 哑巴是个男孩子,二十出头,长的挺好看的,可惜却是个哑巴。 爷儿知道哑巴是个哑巴时很是失望。 本来他看著哑巴的长相好,想把他留下来培养成新的狎优,可当他发现哑巴不能说话时,也只能懊恼地打消念头来。 只因为烟花楼招新狎优向来遵守三大条件:违法买卖不招、身有残疾不招、非自愿者不招。 烟花楼虽是个娼馆,但有的是自己的原则。 哑巴不能招来当狎优,爷儿本来想撵他出去,但几日的医药钱总不能这样白白算,于是扣著人留下来当杂役,至少得把欠的钱给还清才行。 说是当杂役,但狎优们并不常叫哑巴做事,也许是看他可怜,又或者是哑巴才刚来不好叫他做事,只有在人多的时候才叫哑巴帮忙端端盘子,递递茶水,送送巾帕或者擦擦桌子等等的。 哑巴很听话,但是并不灵巧。狎优们说什么他便做什么,狎优们不说,他便什么也不做,做完了,他就回到庭院的椅子上。 更多的时候哑巴就这样看著地上猛发呆,什么也不做。有的时候叫他了,他也不晓得要抬头,就是走过去晃晃他了,他也只是看了一眼,若是没有要叫他做事,他便又继续低著头发呆。 没有笑容、没有回应、没有皱眉也没有不悦,问他很多事情他常常不点头也不摇头,所以狎优们常说,这哑巴不只是个哑巴,只怕,还是个傻子来著。 对此,无尘只是笑著回,“哑巴就是哑巴!是傻子也还是哑巴。” 狎优们一愣,“切”了一声后散开!转来转去的话,没人听得懂。 狎优们很喜欢哑巴,所以很照顾他。 会当狎优的,每个人都有一份自己的苦衷在,踏进来了,便注定得染上一身腥才能出去,似哑巴这样进来了,却可以不沾腥便出去的,实在是少之又少。 从哑巴身上,可以得到一点点的安慰,所以狎优们并不讨厌哑巴。 其中,有个倌儿叫清重,特别喜欢黏著哑巴。 清重是个十二、三岁大的倌儿,八岁的时候就给卖到楼里来,十一岁的时候就开始挂牌接客,到如今也有一年多了。 清重长的很漂亮,大大的眼睛黑色的瞳,薄薄的唇瓣白白的皮肤,一手能抱起的细腰窄臀,笑起来那眉儿弯弯很有韵味,呻吟起来那嫩稚的嗓音会让人兴奋难耐。 清重的客人很多,忙的时候一个晚上十来个客人跑不掉。 清重并不喜欢接客,但他不得不接。 家里欠了钱,母亲又生病,看病要钱,汤药要钱,弟弟妹妹也还等著他的钱缴田租费,一家子死活就靠他张开大腿这点皮肉钱过生活,他怎能不接?怎敢不接? 于是卖笑、喝酒、呻吟、卖笑、喝酒、呻吟……一个晚上反反覆覆,是人都反胃的想吐。 好几次清重都得趁著换客的空档冲到庭院里去大吐特吐一番,有的时候明明都吐不出东西了,清重还会用手去挖,仿佛不把整个胆汁掏出来他死活不甘心。 有一次清重在呕吐的时候哑巴刚好坐在那附近发呆,那个晚上清重已经接了四个客人,后头却还有三四个客人正等著玩他,清重觉得一种恶心感上扬,不得不先跑到庭院里大吐特吐一番。 清重吐的时候哑巴就坐在他附近,哑巴没有逃,也没有移开身子,事实上哑巴连看也没有看清重一眼,他只是那样继续发著自己的呆。 清重吐完了,哑巴还是继续坐在那,清重漱了漱口,整理一下自己的仪容,哑巴依旧坐在那。 清重顿了顿,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踱步到哑巴身边坐下。[奇·书·网-整.理'提.供] 清重没有说什么,哑巴也不会说话,他们两个就这样坐在庭院的院子里,一个看著地上发著呆,一个却是看著前方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烟花楼里的灯总是繁华街中最亮的,一间厅一间厅里点的彩灯闪耀著光芒,情欲的红色、迷离的青色、暧昧的紫色、勾魂的黄色映照出醉了人们的影子来,有一种繁华,也有一种堕落。 “哑巴!有的时候,像你一样是个哑巴,不知道有多好,你说是不是?”清重看著前方的琉璃灯火,突然之间,有些悠悠地说出口。 “哑巴你几岁呢?爷儿说你大概二十出头,可能不到,跟我哥哥倒是一样呢!哑巴我跟你说喔!清重我可是曾经有个哥哥在呢!我哥哥很疼我的,每次只要我难过了,他总是拍著我的背摸著我的头要我别哭,每次只要有人欺侮我们弟妹了,我哥哥总是第一个冲出来教训人的,他常说:咱们穷,但也没碍著人,轮不到别人教训我们怎样活才算数!很好的哥哥是不?可怎地就染上了那种病呢……”清重苦苦地笑了笑,薄薄的唇抿了抿似乎在忍些什么。 “那病,死了好多人,哥也走了。我想给哥修个坟,不用很大,就有个墓碑的那种,可我没钱,村里的王伯说这里可以赚很多钱,就是要吃点苦来,我不怕吃苦,就是想给哥修个坟。这些年来我攒了点钱,可总差那半个坟头的钱,我知道我得接多一点的客才行,接得多了,哥的坟头就修得快了,我有的时候就边数著钱边想著哥坟修好的样子,我想著哥应该会很开心,可……可有的时候我还是会想,哪一天哥若见著了我,还……肯不肯摸著我的头叫我不要哭呢……”清重的手张著阖著张著阖著,咬著唇,声音里夹著一点点的哭音。 哑巴没有说话,他只是低著头,将手放在膝盖上,继续地看著地上发著呆,也不知道有没有将清重的话听进去。 清重看著哑巴的手,再看看自己的手,“哑巴……借……借你的手用一用好不好?我用一下下就好,就一下下就好,哪……你不说我就当你答应了喔……”清重怯怯地说著,边说边有点担忧的拉起哑巴的手。 哑巴没有反抗,就任著清重拉起他的手,将手放到他的头上。 拉著哑巴的手轻轻摸著自己的头,靠在哑巴的腿上,清重想著那是哥的手,想著哥正对著自己说声不要哭、不要难过,想著想著,清重的眼泪就扑溯溯地掉了下来。 从那一晚起,清重就常黏著哑巴,虽然哑巴从不给清重任何回应,但清重还是觉得很开心。 人有的时候就是这样,有些东西,安慰了比不安慰好。 哑巴的长相并不差,虽然比起很多年轻的狎优来说少了那份美貌艳丽,但这年头,什么样的人种没有?有些时候那些长了点的狎优多了一份精灵般的中性空灵,到也是很多人爱的对象,要不那无尘也不会总占著烟花楼的前十排行榜来。 无尘是烟花楼里当红的狎优之一,但他并不年轻。 二十有七的年岁说来也算是烟花楼里最长的,可虽然是最长的,但却不是待最久的。 据说,无尘是四年前来到楼里的,进来的时候已经二十有三,听闻,他也是给人卖进来的。 一个二十三岁的大男人还给人卖了进来?听起来颇为可笑,可无尘没有否认。 问了他是不是真的?他也只是笑笑答过,有的时候说是,有的时候又说不是,让人有点摸不著头绪。 偏生烟花楼里对于狎优们的来源习惯了保密到家,除非狎优们自己透露,不然,爷儿倒是乐的把这当作噱头之一。 关于无尘的流言很多,有的人说,无尘的气质不错,肯定是出生在富豪之家,因为父亲经商生意失败,所以不得不卖了他弄点钱来跑跑路。也有的人说,无尘应是某个官里养的小倌,因为年纪大了主人不喜欢,所以便将他卖了买了个新倌。还有的人说无尘是某个国家的落难皇族,颠沛流离间却不幸沦为狎优。 不管是那个说法,总是有人猜,但无尘没说,大家伙也只能猜著乐乐。 流言一多,难免有人好奇上门打探,于是无尘就有名了。 关于无尘,还有个说法很玩味,听说,他从不出楼。 从爷儿开始买他到至今,最近是走到前门台阶下,最远是走到后门台阶上,四年如一,半步也没踏出楼,更别提要出场,想见他的,定要到烟花楼一聚不可。 多么傲气的规定!多么让人想要打破的规则啊! 于是,重金求见的人就更多了,而无尘,也更有名了。 无尘很明白,好奇心可以捧红一个人,当然,也很有可能毁了一个人,譬如说他那救回来的哑巴。 哑巴是个长得很好看的哑巴。 去了脸的污渍,换上了一套干干净净的衣服,把头发规规矩矩地扎好,他的长相不会让人觉得很娘气,但是是会让人眼睛为之一亮的那种长相,这样的容貌,这样的身材,就是放在狎优群里也会显得太过显眼、太过招摇。 “尽量不要让哑巴送菜进房,可以的话,就在那门口给挡下来,进门了,就是快点打发著走,真不行了,就快点来找我。”无尘边帮哑巴涂点碳粉边叮咛著其他狎优。 会来烟花楼里的都是些财大气粗的官爷,有的时候看上了眼,也不会管你什么杂役还是倌儿,硬是要了人爷儿也不敢不从。 狎优们点点头,把无尘的话记在心里,当狎优已经够苦的了,能帮多少大家多少帮,尽量不让哑巴送菜进房,真进房了,便是遮遮掩掩快点将人送出去。 可总有那么几次实在是来不及,叫人看著了,好一点的可以软磨兼泡带过去,差一点的便是抽了个人快点叫无尘来。 有些时候,涟漪效应就是这样起来的。 要明白,无尘是红牌,红牌的定义便是想要见著并不容易,想要见著并不容易便表示能见到的都是些他们得罪不起的人物,既然都是些得罪不起的人物,有的时候,并不是那么好相处的,特别是当他们在兴头上,而却有人进来扫兴时。 无尘可以空下一些时间跑去帮忙,但有时后回来,他就得花上两倍、甚至是三倍的时间来赔罪。 浪费了时间到也没关系,顶多就是少赚了一点罢,最怕的是有些客人心情不开心了,下手就开始没轻重,下手没轻重了,倒楣的总是无尘不会是那些爷来,惹得无尘房里的那些包扎药品是消耗得越来越快。 很多时候,很多东西都是必须跟著年龄才能成长起来的。譬如说一个人的成熟度,譬如说一个人的成长见识,又譬如说……一个人的耐痛度。 无尘是个成年的男子,虽然他也是个狎优,可是他却是个已经二十七岁的男子。 一个正常的男子,就会有正常的体魄,对于这种事情,就算再怎样被糟蹋,也不至于到忍耐不住的地步。顶多就是牙咬一咬,事后找个大夫看一看,多休息个几天后便又能够继续工作。 可是对于一个小孩子来说就不太一样了,尤其是像清重那样连发育都还没开始的孩子。 一开始,是因为某个爷喝醉打翻了菜。 菜肴散落了一地,服侍的狎优们本来要顺手收拾的,可那爷不肯放手,硬是左搂右抱胡乱摸,正巧哑巴经过,便唤了声要哑巴进来收拾。 狎优们本看到是哑巴就已经暗叫不妙了,这收东西又不比放菜,待的时间又会更久来,心里便是更急,心一急,视线就一直集中在哑巴身上,想不惹那爷注目都很难。 接下来便如众人所想的,一连串的劝说、撒泼,通通没效,实在没办法,只好叫人快叫无尘过来救火。 无尘来是来了,可饶是无尘,对付这些醉汉也得要些时间,又是灌酒又是赔罪的,竟硬是耗了半个时辰才脱身。 无尘的客人本都是些不好惹的人,这一耗,直把那原本的客人耗到吹胡子瞪眼,下手也就没轻没重了些,让无尘完事后不得不跟爷儿告假休息一天。 无尘一休息,那天来的客人就必须打散了给其他狎优接,本来这事到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坏就坏在那天来了个新客人。 烟花楼里天天都有新客人,有好奇走进来的,有想尝鲜走进来的,当然也有慕名而来的,而那个新客人,正是听了无尘的名声而来的。 新客人一来便嚷著要点无尘,知道无尘今日休息后很是失望,可人都来了,却是不想就这样回去,于是便让爷儿找个狎优来陪陪喝酒。 爷儿看著新客人斯斯文文,到也不像个粗汉,便把清重招来让他陪著。 哪知这新客人酒品不大好,三杯黄汤下肚,醉得西哩糊涂,拖著清重硬是要跟他玩些特别点的东西来。 清重不肯,便是来强的,清重想叫,他便找了块布把嘴塞起来,清重扭身抗拒不愿,他便将清重给捆捆绑起,想著:大爷本来就不是来找你来著的,肯跟你玩,你还想要抗拒!真他妈的不识好歹! 这样想著,他心里便是一把火,下手也越发狠起来。 等到爷儿觉得不对劲带人冲进来已经来不及了,清重早就晕过去,毫无血气的脸色惨惨白白,胸口的那几道口子带著几许的瓷器碎片,渗出的血液一点一滴地染红了整个床被,鲜血沿著木柱滴到了地上,滴答、滴答响了一夜。 一整个晚上烟花楼里都有大夫进进出出。 狎优们挤在清重的门外看,有的人是红了眼眶,有的人则是大骂那人真不是人。 哑巴站在门外看门内,看著那血就那样一滴一滴地流下地,听著那血声滴答滴答的响啊响,他握著手,死死紧紧发著抖地握著,然后,他闭上了眼,别开头离开那。 清重没有死,好说歹说捡回了一条命,就是失血过多需要休息,再加上胸口的那几道口子深,短期之内得要小心调养才行。 爷儿来看过清重,要清重好好养病,这钱,总要人活著才能赚。 狎优们来看过清重,带来了一些好吃,说是劫后余生要好好补一补。 无尘来看过清重,拉著个椅子坐在旁边东南西北聊,就是怕他闲的慌。 哑巴也来看清重,但他不会说话,站在床边,却不知道要干什么。 清重很累很想睡觉,可是看到了哑巴来了他还是很开心,拍了拍床招乎哑巴过去坐下。 哑巴走过坐下,清重挪了挪身子将头靠在哑巴的腿上,拉著他的一只手往自己头上放过去,一边摸著一边打著哈欠说,“哑巴!虽然大家都叫我要好好休养,可我比较想要快点好起来,好起来了我才能多赚点钱,娘的药钱就要没了,家里的田租要赶快缴了,我弟今年都八岁了,我想让他上点学,多读点书来……还有那哥的……坟头钱……我还差一半呢……得快点赚才行……哥……我很快就可以帮你修了……很快喔……”语到末了越来越小声,到最后却是睡著了。 哑巴看著清重的睡脸,一只手还顺著清重的手轻轻地摸,可另一只手,却早已嵌入床版里,深深地陷在里头。 五月天,晚娘脸,热的快,凉的更快。 清重醒后第三天,下了场大雨,天气转凉,伤口并发感染,清重病情恶化。 大夫又开始进进出出清重房里,可本来就已经体虚气弱,加上伤口太深难以愈合,熬不过两天,清重终究还是走了,临死前,清重想的还是哥的坟头还没修好。 两天以来,哑巴都站在清重门外附近看。清重的脸越白,他的手就握的越重,清重的身体越弱,他的牙就咬的紧,可就算是把手指都握出血,把唇都咬了破,哑巴再也没有进过清重房里一步,一直到清重咽下最后一口气的那一刻,哑巴都没有进去清重的房里过。 清重的娘亲来领回清重的尸体,小小的尸体却没有钱雇个车送回去,只能放在拖车上,盖上了一块白白的布遮著,慢慢地、慢慢地拉回去。 清重的娘亲在前方拉著车,清重的弟妹便在后方推著车,娘在前头叫著:清重回家了!要走好!要跟上!不要丢了!娘送你回家了!就跟娘回家了喔! 弟弟妹妹在后头跟著喊:哥哥我们回家了!回家了!你要跟著我们回家了!我们回家了! 一把一把的冥纸往天空上头飘,一声一声的哭腔在路中央回荡,哑巴看著、听著,却始终没有冲上前。 当天晚上,烟花楼还是照常营业。 狎优们还是一样必须笑、必须卖、必须醉也必须赚。 死了谁?谁在乎? 存在过谁?谁又记得? 繁华街、烟花楼,这个纸醉金迷的温柔乡,这个醉卧红尘的人间地,看尽的,也许正是红尘俗事间最让人无奈的一面。 第五章 罪恶感 繁华街里,各色的长幡开始高高挂起。 “百花楼”、“花满庭”、“潇湘居”一个个代表著笙歌魅影的幡布在半空中飘啊飘,各式彩灯装点其上,从门顶垂曳到地上,照亮著整个繁华街,却是独独不见“烟花楼”的幡子亮起来。 门口没有华灯初上,可是楼里依旧灯火辉煌,今夜烟花楼,听说,有人包了楼。 楼里,一群一群的狎优们努力正在妆点自己。 听说这包楼的人来头不小,为了迎接客人的来到,爷儿吩咐了各家都得要好好打扮,厅房里、房间里,各式各样的声音穿梭著,好不热闹,相对于来说,这中间里的庭院便显的有点冷清起来。 白色的石道向前扑著,过了石道,有段曲折的长廊,长廊边有总有些石头灌丛错落林立,过了廊,便有一间雅房在。 雅房在廊道的尽头处,房间周遭打扫得很干净,窗明几净,四周里摆著一些观赏的花用盆栽,很细心的剪了枝条除了草,门口放著一张长椅,没有染上多少灰,朴实的房间却看得出来曾经有人很用心地照顾过它。 这房,本有个小小的主人在的,可现下,它却也只能在月光下孤伶伶的挺立著。 一个人影顺著廊道走了过来,走到门口的长椅边坐了下来,微弱的灯火从不远处照射过来,辉印著皎洁的月光,带著几分幽静,几分的典雅。 侧身拔了一片狭长的叶子揣在手里捏著,细长的叶片丰盈翠绿,看得出来清重总是把这些花卉照顾的很好。 “你要不要听草笛?” 一条黑色的影子悄然从廊道边闪出,没有发话。 “清重说我吹得挺好听的,可惜我不常吹,你要不要听?” 那黑影仍是没有回话,就是直直地看著他。[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不回答就当你没意见了。”他笑,将那叶片放在唇边,开始轻轻吹起。 草笛的声音很高,但却很清。像一缕轻烟,丝丝缕缕,像一阵清风,飘飘渺渺,看不见,摸不著,明明是铺天盖地的袭来,但却单薄的犹若细雨纷飞,给人一种错觉,好似这一曲终了,这音将在也不存在于天地之间,万物之间,却是不会有人曾经记得这曲子曾经存在过。 这样的曲,这样的感觉,很容易让人觉得太过寂寞、太过悲伤,也太容易让人想起一些人来。 “别吹了。”黑色的影子抖著声音发话,半个月以来第一次开口发话,那声音,有种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沙哑。 无尘停止奏曲,转头静静地看著来人,那眼里并没有写满太多的讶异,显然对于哑巴居然能开口说话这件事,他并不感到意外。 无尘看著那个人,一手扶著柱子,一手正抵著栏杆,苍白的手指不知是用力还是冷的,正在微微发抖著。 “过来坐吧!那儿风挺大的。”拨了拨身边的空位。 哑巴顿了顿,然后缓缓地走过去。他的步伐很慢、很慢,像是在抗拒些什么,然后他走到无尘面前站著,交握著手看著他,只是那身体依旧是那样微微颤抖著。 “你知道?”知道他并不是哑巴,知道他其实能够说话,知道他并不傻。 “你来的时候发了几天的烧……”无尘没有正面回应,只是轻拍了长椅示意来人坐下,“你可能不记得了,可是睡梦中,你一直喊著『对不起……对不起……’,没有停过……”所以从一开始便已经知道哑巴不是哑巴,所以从一开始便已经明白哑巴并非不会说话。抬头,对上哑巴的眼,“我可以问,是谁让你那样内疚吗?内疚到连你意识不明都还那样自责?” “……”身子明显一僵,风好像变得更强了些,身体,也似乎抖得更厉害了。 “算了!不想讲就别讲,站著不累吗?坐吧!” “……”怔了半晌,终究侧了个身,坐下。 “哑巴……唔~好像也不能再叫你哑巴了,我该怎么叫你才好?” “……,云萧……” “云萧?挺好听的名字。云萧,你觉得我刚刚吹的草笛不好听吗?不然为什么要我别吹?” “不是……”云萧摇摇头,不是不好听,不是,而是那样悲伤的曲,那样寂寞的调会让人觉得太过凄凉,凄凉到会觉得这天地万物之间每个人都会被遗忘,被狠狠地遗忘抛弃。 冯亦…… “在我家乡有句话,没吹完的曲是不吉利的,这曲还有后面那一小段,你若真觉得难听就把耳朵捂著别听吧!” 语毕,便将那叶子凑到了唇边,无尘再度轻轻吹起。 一开始,那曲调还是像之前那样空寂的让人心碎,可曲到后来却是完全不同,明明还是一样的高音清调,明明还是一样的单薄单一,可是却像是在呼应前头的曲调一般,像是在陪伴前头的曲调一般,一声和著一声,似乎正在告诉它,不要寂寞,天地虽苍茫,可我依然记得你……万物虽孤寂,可我还是记得你…… 记得吗?我还记得吗?记得我俩曾经携手相伴的日子? 记得吗?我可还记得吗?记得我俩曾击手发过的誓言? 记得吗?我还想得起来吗?想得起你的一点一滴?想得起我俩相处一切种种? 你恨不恨我?冯亦?恨我擅自决定你的生命,甚至还一手一手扼杀你? 你怨不怨我?冯亦?怨我救得了别人,却救不了你?万般的能力,却是用在你死前反覆的折磨你? 你后不后悔?冯亦?奈何桥前,你还承不承认我是你的兄弟?来生里,我还有没有资格在跟你称兄道弟一次? 我该怎么做才好?该怎么做你才能够原谅我?该怎样做我才能够跟你赔罪?该怎样做我才能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我把我的一切封起来,不说话、不去看、不去听,也不用任何那个救不了你的力量。 所以我明明知道清重的伤口只要我挥一挥手就可以治好,可我却狠心别过头。 所以我明明就看到清重头上数字一点一滴的增加,他的生命越来越流失,可我却只是眼睁睁地看著他一步一步走向死亡。 就连清重的母亲带回清重的时候,我明明晓得只要我愿意,我还是一样可以救回他,可我依然视若无睹。 我不想要用那个力量,那样子感觉像是我又背叛了你一次,所以即使我知道清重命不该绝,知道他该活下去才对,可我还是没有救他。 如果我就继续这样下去,冯亦,你能不能原谅我?能不能…… 越想心越乱,越想越理不出个头绪来,云萧真的好希望有个人来告诉他该怎样做才对,真的…… 不知不觉中,那曲声已停,无尘将那片草叶轻轻捏在手上,用手撑著长椅站起身来。 “我要先过去了。”前头的客人看来已经到了,依稀间,听得到爷儿正在那笑著招呼的声音来著。 “无尘,你会不会愧疚?” 空气中突然传来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无尘有些一怔地停住身子,回头望了望云萧,四目相对。 “你是指,对清重?”虽然是没头没脑的一句话,但脑子一兜,不难想出云萧想问些什么。 云萧点点头,看著他,等著他的回答。 说到底,那个客人本来是想找无尘,如果不是无尘休息,爷儿也不会派上清重,如果不是接到那个客人,那么也许清重根本就不会死,所以会不会觉得对不起清重?会不会觉得有一点点的愧疚? “会!怎么不会……”无尘偏头思考了一下,而后微笑,“可也庆幸。” “庆……幸……?” “对!庆幸那一天我刚好休息,不然我就得出去接客,庆幸那天接那位客人的不是我是清重,不然,今天死的就是我。 当然,你问我,会不会对清重有愧疚,有!我当然有,如果那位客人是由我接手,那清重便不会死,说起来,清重也算是替我死的,我不能不愧疚,不能不伤感,但这就表示我需要内疚一辈子吗?” “可……他因你而死……”就像冯亦因我而死一般…… “我知道……”无尘眯著眼垂目,想了想,又坐回到云萧身边,转著手上的青草叶,“清重是个好孩子,他只要熬过这一两年,日后便有大好的前程在等著他,而我,却是个不知道要在这里待上多久的人,也许一年,也许两年,也许十年,也许我到死都离不开这里,说起来,他的命是真的比我有价值许多……”将那青叶放于掌心,收拢的四指慢慢地包裹住那青叶,“可是如果时间能够重来一次,我想,那一日,我还是会选择休息不做。”直直地看著云萧,那眼里有的不是敷衍的目光,而是十足的坚定。 “为什么?”如果时间可以倒流,他不会收回幽灵图,不会驯服双役马,不会提议要回乡,甚至……他不会让冯亦有跳下那树的机会,绝对不会…… “因为我不想死。”无尘静静地答著,“我庆幸死的人是清重不是我,因为我还想活著,也许我活的不精彩,也许我活的很难堪,但我还是想活,就算这是条捡回来的命,就算这一条命是踩在别人的命上过来的,可我还是想好好活著,想活,并不可耻。” “即使你踩的命是你最重要的人?”云萧颤颤地问,一直一直以来,他感到最痛苦的事情,便是他觉得自己还这样好好地活著,是一件很无耻的事情。 冯亦因他而死,凭什么他还能够好好睡觉吃饭? 他把冯亦扎的千穿百孔,凭什么他可以正常如故? 他让冯亦死的这样痛苦,凭什么他就可以继续生活? 他的内心里有个声音在叫嚣,告诉他,他是个最大的罪人,作为一个朋友,他曾经有机会有责任可以把冯亦轻而易举的救回来,可他没有。 像他这样卑鄙的人,应该要活得痛苦才对,像他这样无耻的人,没有资格活得幸福! “所以我就应该活得愧疚才算对得起他?”没有回答,无尘倒是反问,“那么我倒是想要问问你,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活得愧疚就算是对得起他?” 为什么?云萧茫然,他好像从来没有问过自己为什么,他只是觉得自己好对不起冯亦,好内疚,好自责,所以就这样做如此而已,可是他似乎从来没有问过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做。 “我有个朋友……”见云萧沉默不语,无尘慢慢地开口,“他曾经说过一句话,他说:‘自责是严重的自恋,不要把摧毁自己幸福的自我惩罚当作对死去亲人的忠诚表达。’,我觉得他说得对。 为什么会自责?因为你幻想自己有强大的力量,可以扭转一切,可是你却忽视了,在你无法左右的力量面前,你能做的选择,其实并不多。 为什么要摧毁自己的幸福当作自我惩罚?因为你渴望对他表达你的忠诚,你想要告诉他:‘你苦,可是我也一样苦,所以我们还是在同甘共苦,还是可以分享一切。’ 说到底,你的自责、内疚甚至是自虐都不是来自于对他的尊重,这样的愧疚,你到底是要对得起谁来?” 无尘不疾不徐地说著,每一个字都咬的清晰标准,每一句话都像个闷雷一样重重地打在云萧心里。 从冯亦死了到至今,云萧不知道曾在心里面幻想过多少次他救回了冯亦。 他的脑海里一直不断的有声音告诉他,如果他当初有阻止他,那么也许冯亦就不用死!如果他当初留心一点,也许就能够阻止冯亦的死亡!如果当初他不要提议要回家,那么也许冯亦现在还在他身边!如果……如果……千千万万个如果在他耳边萦绕,可扪心自问,如果时间重来,冯亦是不是真的“一、定”不会死? 不!他知道!他明白!不可能! 是!他可以设想千千万万个如果、千千万万个可能,但却没有一个如果没有一个可能可以保证冯、亦、绝、对、不、会、死! 因为他的内心深处明白,那个“一百”的数字,“注定”了是他无法左右的结局。 可是他忽视了它。 他幻想只要自己够强大,那么也许就可以救回冯亦,可他却忘了,导致冯亦死亡的,是更强大的力量再发挥,那并不是他所能左右的。 自恋越大,自责便越深。 当强烈的内疚感得不到排解时,人便很容易有轻生的念头。他没有办法接受什么“人死不能复生”、“看开一点”、“不要太过难过”这种“绝对真理”的屁话! 所以当冯亦死的那一刻,他曾经自责到把业火唤出来,想要干脆一点把自己烧死算了一了百了! 可是白咰阻止了他。 巨大的情绪宣泄出口被堵住了,所以他只好把矛头指向他身边最近的人──白咰。 他无意伤害白咰,可是当情绪高张的时候,他没有办法思考对与不对,所以当后来伤害造成的时候,他只能很懦弱的选择逃避。 他逃离了白咰的身边,可是死亡的压力太过于沉重,他必须要推卸一些责任,于是他开始“责他”,把冯亦逝去的理由归咎到他人身上,即便这样的理由看起来是如此可笑。 所以讪笑的路人、地痞的流氓、甚至无关紧要的行人全都成了杀害冯亦的凶手! 他想要杀了这些凶手来替冯亦报仇,可是这一次,却是换无尘阻止了他。 当自杀、责他都没有办法成为情绪的出口时,云萧最后能选的便是自虐。 因为这一切都是他的错,所以不能幸福地活者,因为这一切都是他的不该,所以他只配活的痛苦万分。 不说话,因为觉得这样好好的活著对不起冯亦! 不去看,因为不能让冯亦在痛苦的时候自己还开开心心的! 不去使用那个力量,因为那是一种背叛,救不了冯亦的力量,他就不要拿来救其他人! 他用自虐来做为惩罚,但实际上他只是想要告诉冯亦,他对他很忠诚,即使他已经死了,他还是一样可以跟他同甘“共苦”,他还是可以分享他的一切,一样可以作他的挚友!绝不背叛。 说到底,这一切一切全源自于他的幻觉,他的自我满足,他一直以来在内疚的、自责的从来就跟冯亦没有半点关系!完全没有!只是自我的膨胀幻想而已! “难道要我觉得完全理所当然?要我完全不痛苦吗?这样难道就对了吗?”失态地掩著脸,云萧的声音破碎的近乎沙哑,他有种瞬间被看破的困窘,无尘的话简直像一把锋利的小刀,割得又大又准,硬是逼著他审视自己丑陋的一面,完全没有反驳的空间可言。 有点无奈,无尘叹气,“不是黑就是白,你的思考逻辑难道就只有二分法可言吗?”他有时候觉得人类的逻辑真是诡异,不是极好,便得是极坏,难道就不会想想可不可以不好也不好坏吗? “人不可能完全不痛苦或完全不内疚,这是正常的,但是太过的痛苦与内疚就是一种诡异了,你明白吗?”拍拍云萧的肩,他没有说要云萧不要难过,不要悲伤,事实上,无尘明白,无论再怎样努力,痛苦都不会消失,内疚也不会不见,这本来就是一个正常人该有的反应,但如果人会痛苦内疚到必须以自虐的方式来宣泄,那就很有问题了。 这一点,要了解,并不容易,但是一旦明白了,便是一个死结打开的要点,云萧虽然伤心,但不至于傻到不懂无尘要说些什么。 只是明白归明白,但试问,如果不是用自虐这种方式的话,他又要怎样去宣泄这种痛苦才好?又应该怎样去面对它才对?他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空荡的空间吹过凄冷的风,带起的寒意更是令人颤抖连连,让人忍不住缩起身子来。 “不然我能怎样做?我还能怎样做才好?无尘,你告诉我好了,我还能怎样做才对?”掩著脸,云萧的声音是那样的无助,无尘的话他不是不懂,只是他真的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他只是个孩子啊!也许聪明了一点,也许成熟了一点,但沉睡了六年的他本质上跟个十三、四的孩子并没有两样。 他没有那样厉害,什么事情都可以想的透彻,他也没有那样坚强,遇到挫折可以一而再再而三的勇敢面对,他会累、会怕、会伤心、也会难过,而更会有的,是不知道该怎样去面对“失去”的那种情绪。 冯亦,你为什么要把这样的难题丢给我?为什么?我真的不知道要怎样面对才算对了!你教教我该怎样做才对好不好?回来教教我好不好? 茫然地看向前方,手,不由自主地拉紧自己的衣角,云萧很想要克制自己不要发抖,不要发冷,可是为什么今夜的风竟是这样的冷冽?一阵一阵地吹来,冻得他的骨头隐隐作痛。 “怎么做?我又怎么会知道……”无尘转著手中的青草叶,轻声说,“可我总是知道一件事,如果连我都忘了他们的话,这世上,还有谁记得他们?这世上,却是还有谁可以证明他们曾经来过一遭?”松开手,任著手里的青草叶飘落地,“云萧,如果那个人对你真的那么重要,如果连你都不想他了,那么,对那个人而言是不是太可怜了一点?” 云萧一颤,脸色顿时变得煞白煞白,他……有多久没有想过冯亦了?有多久,只要一想起冯亦……永远都只是那一幕幕令他痛不欲生的场景了?平顺的衣角被捏的满是皱折,湿润一片。 无尘看著云萧那缩瑟的模样,心里头微微地不忍,视线禁不住落在云萧的手指上停留,有些欲言又止了片刻,抬头,似是下定了决心,正想再说些什么,一声的吆喝声已经从廊道那边传来,打断了他的下一个动作。 “唉呀!我的大少爷啊!原来你在这里啊!你也行行好,前面的宴席都已经开始不知多久啦!快!快点跟我过去先!”烟花楼的爷儿急急忙忙地走上前拉著无尘,也不给人多说话,便是拖著人往前头走去。 无尘望著云萧缩在那头的模样,他心下一叹,终究,他能帮的能给的也只有这样多而已,剩下的还是得靠云萧自己去想通才是,就是不知道他能懂多少?能明白多少? 喧闹的娇笑声从那廊道口传来,无尘回头望,豪华奢迷的宴席早已在前头展开,思考了片刻,偏著头深吸了一口气,整整了衣裳,无尘将笑容拉出,也罢,就让他再帮云萧一次吧!推他一把吧!就当是种寄托,就当是种安慰,现在的我能帮的,也只有这样多了,连…… 第六章 绝色公子雨无尘 云萧坐在长长的凳椅上低著头,无尘的话像个录音机一般,一直在他耳边绕著。 如果那个人对你真的那么重要,如果连你都不想他了,那么,对那个人而言是不是太可怜了一点?˙ 思绪很复杂,唯有那句话一直在耳边响起。 很想问问自己,他到底还记得冯亦多少? 从冯亦走的那一刻起,睁开眼,闭上眼,他想到的全是自己害死冯亦的画面,一幕一幕,像个播放影机般,不断地鞭策著他要自责要内疚,除此之外的一切,他什么都不敢想。 为什么不敢想?云萧问,为什么不敢想他跟冯亦曾经相处的一切?他们之间并非只有痛苦,还有著很多美好的回忆,可为什么他却不一点都敢想? 因为害怕吗?对!因为他害怕。 他怕想了,就会忘了冯亦是他害死的,他怕想了就会有借口不要虐待自己,更多的是,是他怕想了就是承认冯亦已经死了的事实。 只能思念著过往的美好,那是只有一个人死的时候仅能做的事。 不可否认,到现在,他都还抱有一丝丝的奇迹,期待著冯亦会活过来再跟以往一样笑著站在他眼前。 如果一切都是他的错所造成的,那么把一切还给了上天,是不是老天就可以把冯亦还给他?如果他的幸福要以冯亦来换,那么只要他不幸了,是不是就可以让冯亦活过来? 冯亦没有死,只是他欠老天的太多,他只要把该还的通通还回去,就可以让冯亦活过来。 因为冯亦没有死,所以他不能够做些只有冯亦死了以后才会做的事。 不去用那股力量,一半是因为报复,一半却是告诉自己,用了,就相当于承认冯亦死了,用了,就是告诉自己没有法子可以救回冯亦,不去想著冯亦,因为想了就好像在告诉自己冯亦已经死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可是,有的时候云萧也会问问自己,如果再这样下去,他会不会把冯亦也给忘了,什么都不剩?会不会到头来,连他自己,都再也记不起冯亦了? 忘了冯亦,忘了那个曾经跟他生死与共的人,他会不会忘了他? 坐在空空荡荡的椅子上,突然地,云萧想起了清重,那个白白净净的小倌。 即使惹了一身腥,即使疑惑自己的哥哥会不会责怪他,他还是依旧那样地惦著他哥哥。 半个坟头钱,一生的相思念,即便人走了,心心念念的还是哥的那块坟,而自己呢?自己可曾在冯亦走后替他做过一件半件事? 没有棺没有坟,清重走了还有个娘跟弟妹替他洒纸,冯亦走了,他做过什么没有?连一点点的思念也没有给他,身为他的挚友,身为他的好友,他到底在这里做些什么? 越想越恐慌,越想越觉得他不该,不知不觉间云萧早已起身离开,漫无目的的游晃,却被一阵阵欢笑的声音拉了回神,定眼一瞧,却是在不知不觉间走到了那厅堂的附近,全楼的狎优们几乎都集中到了厅堂里,歌舞满载,酒溢满堂,远远地,就看得无尘正陪酒说笑,殷勤无限。 那看起来像是一群生意人出来快活的,有几个到也是烟花楼里的常客,就看得大家伙一手一个搂搂抱抱著狎优们到处乱摸,看起来到是开心异常。 “来!喝酒喝酒!这烟花楼里不仅人好,酒更是佳,我这可是不惜血本来招待各位啊,别客气,尽量喝尽量喝!”一个为首的中年人笑著嚷嚷,这人狎优们到也熟,姓王名大富,是天都城里专营珠宝的商贾,是无尘的老客人,也是今夜包下烟花楼的正主,想当然尔,在他身边服侍的自然是无尘不错了。 “呵呵,王兄就是阔气大方,久闻这烟花楼乃为繁华街之首,今日一见果真是名不虚传啊!果真是酒佳,人更佳……”一位留著胡子的中年人笑呵呵地说著,色眯眯的眼光直盯著身边的狎优看,边说手也边不规矩,对著身边的人是又抓又捏的。 狎优们自是不会恼的,只是又叫又笑的娇骂了几句,半推半就著贴在客人身上蹭,几番下来更是让人心痒难耐。 “哈哈,李兄喜欢就好,那也表示我王某这一顿花的不冤啊!”大笑著伸出手,正想要将无尘圈到自己怀里面吃几个豆腐,眼一瞄,却看得左前方那一桌的人几乎没说什么话,当下疑惑地问,“咦?官兄怎地都不说话,莫不是菜不合胃口?” 这才发现到在那位子的左方处有个男子在,男子比起其他人都还要显得年轻,约莫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在这好几桌都在欢笑娱乐的当头,只有他那一桌显得特别安静,不管狎优们怎么逗弄讨好,他似乎都没啥兴趣,惹得狎优们是满头汗,急得要命。 察觉到大家的视线集中到了自己身上,男子似乎有些微微地蹙眉,淡淡地回,“没的事,我酒量不好,平常鲜少喝酒。”言之意下,这些个酒水之物大概是不会碰的了。 王大富楞了一下,随即缩了缩脖子笑言,“酒量不好,那就更要训练训练才行啊,来!无尘,你去帮官兄斟酒去。官兄,这里的百花酿可是出了名的好,官兄切莫错过啊!”将一壶酒水塞到无尘手里,要无尘帮人斟酒去。 无尘捧著酒走到那名男子身边替他到酒,想无尘本是烟花楼的红牌,一举一动之前也不知道有多少风情万种存在里头,仅仅只是个到酒的举动,倒是让许多人眼睛看得都直了。 男子也没有拒绝,只是那一双眼直直地看著无尘动作,待无尘将那水杯斟满后,他平淡地问了句,“你叫无尘?” 无尘一怔,随即笑,“是,我叫无尘,爷有什么问题吗?”无辜地眨著眼,四目相对,送了个秋波过去,倒是让那个人先行移开了目光。 “没什么,只是这名字让我想起一个传闻罢了。”那人不悦地垂首,似乎对无尘送秋波这种事情感到些许的厌恶,伸出手拿起了那杯酒水喝下。 “喔~爷这样一说无尘倒是有兴趣了,却不知道那是个怎样的传闻呢?”无尘到也不在意,当狎优当久了,什么样的人士没见过,依旧笑容可掬地问。 那人到也不爱多话,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后,淡淡地道,“听过三绝公子没?” “三绝公子?”无尘疑惑地偏偏头。 “三绝公子……?啊!官少指的可是那个三绝公子来著!”王大富一脸恍然的拍手,是了!难怪他总觉得无尘的名字有些耳熟,原来是那个三绝公子啊! 看看无尘仍是有些茫然的状态,王大富不免解释地说道,“所谓三绝公子指的是三个人,亦即绝情公子连公子,绝横公子官燕华,还有那绝色公子雨无尘,传言有闻三位公子才气满满,皆是名动天下的人物,是故合称三绝公子。” “原来如此啊,那这绝色公子是指这人皮相甚美,才以此得名啰?” “呵呵……是,到也不是,虽然见过绝色公子的人都说他长的甚是好看,但那个‘色’却不是指他的容貌。‘色’,是指技艺,有闻绝色公子是个文武全才的人物,不止擅长音律,更懂武艺,尤其是武艺方面更是高超得很!传说绝色公子武艺自成一格,能在他手下走过百招的人当世没几个,是当代的后起新秀之一啊!就是不知怎地最近这几年失了踪,似乎很久没有听过他的消息了……”王大富可惜地摇摇头,有关于绝色公子消失的传闻很多,有的人说他隐性埋名归隐山林了,也有的人说他闭关修练去了,有的人说他厌倦世俗所以躲了起来,也有的人说他的失踪跟前几年被灭的楼兰有点关系……,流言百百种,谁都没有办法说出个所以然来,唯一确定的只有一样,这人真是人间蒸发一般,几年下来,音讯全无。 “呵呵……我说……怎地听王老爷的口气似乎是很想见到这人?” “自然啊!三绝公子谁人不想见到,能一睹风采是多少人的毕生愿望啊!” “这么惋惜?”眨眨眼,一拍手,“要不这样吧!您就把我当作那绝色公子,反正我俩名字一样,我到是无所谓的。”无尘无谓地耸肩,笑容却更深了。 “你?”王大富噗哧一笑,到是不客气地直接嘲讽了,“别笑话人了,绝色公子何等人物,哪是你可以比拟的?别的不说,就说绝色公子武艺自成一家别树一格,你又要拿什么来跟著比?”扇扇手,有些不屑地弩弩嘴,对于无尘的提议他显然很不以为然。 无尘听了也不气,只是笑道,“我当然不可能比得过人家,说到底人家可是绝色公子嘛……”说话之时,没有人发现到,无尘眼角的余光不禁瞥向了门口的人影一眼,心里头打起了一个盘算,转念便续道,“只是自古武舞一家,无尘虽没有他那样好本事,但却也可以舞个一招半式,爷要是不嫌弃,无尘到也可以献丑献丑一番,只是若我表演的好,那王老爷,你可要赏我什么没?” “表演?呵呵,你倒是有什么表演可以比得上那绝色公子?也好!你若真表演的好,只要不要太过份,要什么我都答应你,如何?”扬起了下巴,王大富挑著眉说,虽然对于无尘的提议有些不满,但当个余兴节目好像也不错。 “那无尘就先谢过了……”微笑地说著,起了身往正前方的桂树走去。 烟花楼一共有四厅八院,其中四大主厅全是采用半开放式的空间。 没有门,三面墙,中间全开直对外景,室内宽但极浅,恍惚之中物景合一风格独特,这就是烟花楼里最著名的“四景厅”。 四景厅内赏四景,其中以“揽月厅”内月下饮酒最是酒意绵绵,“观雨厅”内听雨漫步最是诗情画意,“赏灯厅”内水灯十色最是璀璨华美,还有那“桂香厅”内的花开四季,最是浪漫梦幻。 “桂香厅”之所以叫桂香厅是因为这厅房的前头正对一棵银桂。银桂树高百尺,枝满前厅,花开四季且九里飘香,当那白色的花海随著风飘散落地之时,带起的香味是阵阵扑鼻,桂下歌舞诗情画意,不仅赏花品香,还多了一番风雅风情,是以桂香厅又为四景厅之首,也是很多烟花楼里的常客最爱开的厅堂。 毕竟月亮不是天天圆,雨水不是时时有,水灯也不能常常放,可桂树,却是四季香,桂花,也是经年飘。 五月,那不是桂花盛开的季节,可稀稀落落的桂花飘下也有一份如梦的美感在。 无尘走得颇慢,但却走得很挺。他边走边将飘逸的袖衣扎起,边走边将那散乱的发抽了个带子高高竖起,站在桂树下,去掉多余的缀饰,收起飘逸的衣摆,姿势挺挺,一时之间竟让人有种翩翩公子的感觉在,脱俗绝尘。 “需不需要帮你伴点音乐?”一个狎优脸微红地跑了过来问,这人生的真是好看,不愧是当红的红牌。 “不用了。”无尘微微笑,抬手,从那树上拗下一根细长的树枝来,啪机一声,清脆响亮,瞬间是拉回所有人的神智。 王大富回神,看著无尘手上的树枝,有些戏弄地朝他叫,“无尘,你折树枝干什么?表演不出来就算了,可别拿个树出气啊!” “呵呵,王老爷倒是别忘了答应我的事才好。”无尘回笑,执起的树枝往地上一扫,满地的桂花顺风往空中飘。 一开始,无尘连动也没有动,只是在那桂花间直挺挺地站立著。 落下的花和他扫起的花在空中飘,而无尘就那样一动也不动地站在花瓣中心。 桂花飘了起来,被扫起的力道让它飞的漫天高,无尘没有动。 桂花落了下来,从银桂身上抖落著飘飘落下,可无尘还是没有动。 扫起的桂花已经和著落下的桂花混在一起了,上下交织的一片景,绕在无尘周围转。 这是最好看的一景,但同时也是最近尾声的一幕景,只看得扫起的花瓣承受不了引力开始停上转下,而就在那上扬的花瓣坠落的那一瞬间,无尘动了! 他一动,便是再也没有任何的停顿!他一动,那手里树枝便开始灵活地交织在那花瓣中! 那不算是舞。 既不柔美也没有身段,没有惑人的声音,也没有勾人的眼神,举手投足间的都表明了,这不是舞。 可,也不是武。 没有杀气,没有力道,那树枝虽然灵活地在花中穿越,但一招一式却没有半点武的感觉,太过于软弱无力让人一看就明白,这不会是武。 非舞又非武,花瓣飘飘洒洒,人也飘飘渺渺,打著旋在银桂底下穿梭,却是让人有种错觉,分不出来是人绕著花瓣走,抑或花绕著人在转? 只知道那穿梭之间桂花飘扬,未碰地之时便以将桂花再度扫起,一根的树枝在花中扫荡,轻、挑、点、拨,花瓣就在无尘的四周飘,从树上落下的新桂花落不到土里,从地上飞起的桂花在空中浮飘,一时之间,纷飞的桂花竟是只在无尘的周围上下飘浮著,全无掉落! “好!好!”王大富用力拍手叫好,只道无尘还有这一手,非舞非武,可以让这纷飞的桂花完全不落地,说是一项独到的技艺一点也不为过。 没有被满堂的喝采分心,无尘只是专心地舞动著。他越舞动作便越流畅,越舞,在他周围的花瓣数量便是越来越多,有从树上掉落下来的,也有从地上他继而扫起的,可令人讶异的是,即便是这么多的花瓣同时飘扬,竟是没有一片花瓣可以接触到地面!精彩的近乎不可思议! 叫好的声音和掌声不断地响起,然而,却没有人发现到,在这满满的掌声理却是有一个人怎样也没有鼓掌的,正是那个王大富唤做“官兄”的人。 半倚著身子看著前方,从无尘执起树枝的那一刻起,他的视线就几乎没有离开过。 眯著眼,仔仔细细地看著,桂花飘扬的越多,他的眼就眯的越细,不发一语地看著,只是信手拿起了桌上的一颗去了皮的葡萄,放到嘴里嚼咽起来。 满地的桂花已经被无尘全数扫起,数量甚多的花朵在无尘身边飘著,一层一层,有种精灵般的梦幻美感在,看得所有人都痴了,连带地喝采声也变得微弱起来,只剩下赞叹的目光继续在那追寻著。 所有人,但却不包括那名“官兄”在内,他吃著葡萄,一口一口地嚼著。只看得他慢慢地咽下了果肉,吞下了汁液,吐出那一粒小小的葡萄子在手指上,捏著那小子粒,正要往桌上呈装的小碟子摆去之时,他抬眼,刹时一个翻手使了个劲,将那颗小子粒腾空射出! 那小子粒的力道又快又猛,朝著前方笔直撞去,竟是不偏不倚地正中一名在旁观看的小倌膝盖上!只听得“唉呀!”一声,小倌一个重心不稳地往前跪了下去,手中呈水的壶罐没拿稳,就往无尘的方向泼洒了过去! “啊!”狎优们有些惊慌地叫了声。这么多的水一次泼洒出去,怕是无尘整个人都得淋湿了。 本以为这下无尘定会淋的湿答答的,谁知预料中的场面却是没有来到。只见得无尘在慌乱中侧了个身,那满壶的水便这样跟他错身而过,到叫所有人瞬时松了一口气。 然,不知道是错觉与否,总觉得那水在泼洒到无尘头上之时,好似有那么瞬间那身边的桂花全都“活”了过来,飞离开无尘身边,一片一滴,竟是替无尘遮挡了那飞溅而来的水滴! 应该只是错觉吧!狎优们用力闭了闭以为眼花,也正在此时,哗啦的水泼落地声传来,大片的水片泼洒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水痕。 一时之间声音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那银桂的旁边,舞势已被打乱,纷飞飘扬的桂花开始点点缀地,来不及落地的水一点一滴地跟著敲了下来,叮叮咚咚,带著溅开的花香,扑鼻而来。 无尘有些恍神地看著那落地的桂花,一阵晚风吹来,花雨纷飞,吹落了满身,带点清香,又带点湿意。 好像很久很久以前也曾经这样过,在那很久很久以前的记忆里…… ‘好!无尘不愧是无尘,果然厉害……’ ‘好一招花雨纷飞,阵式攻守兼具,果真让人大开眼界……’ 昨是,今非,耳边里,谁的声音夹杂著过,荏弱的容颜在他的回忆里徘徊,清晰的仿佛人就在眼前一般,只是抬眼望过,记忆中的脸孔全然不在,映进他眼里的只有那一张张的陌生面孔,还有那至使至终都缩瑟在一旁垂目不语的人而已…… “王老爷,却不知无尘的表演你觉得满不满意?好不好看呢?”目光落在云萧身上没有离去,无尘悠悠地开口,黑色的眼瞳里,染上的,除了不为人知的思考外,还有一丝丝的温和眷恋。 “恩?喔!好!好!当然好!”像是如梦初醒一般,王大富开始用力地鼓掌起来,“好你个无尘,居然还留有这样一手,好!表演的真是好!”咧著嘴大声地赞叹,词语贫乏的他除了用力说好以外,到也想不出什么绝佳的赞美词来。 “所以无尘可以跟你要个赏赐啰?”收起了目光,偏了偏头笑看王大富。 “自然自然,无尘想要什么来?” “那么,前些日子无尘身体欠央,染上了几天的风寒,欠了爷儿几日的药钱,王老爷若是可以,就帮无尘把那药钱给清了!如何?” “就这么点事?” “就这么点事。” “我以为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那有什么难?等会我就帮你把药钱给清了。”豪气的大拍著手,钱这种东西,他总是不缺的。 “呵呵,我就知道王老爷总是最大方,定是答应的!为了聊表谢意,无尘说什么也要好好敬王老爷几杯!”笑嘻嘻地从旁边到了一杯酒,踏著步伐走到王大富身边说著好听的话,又叫几个狎优来点音乐歌舞庆祝,场面登时是热络起来。 歌声、笑声、欢唱声,劝酒的声音,娇笑的声音在空间回荡著、停留著,耳边里有各种声音出出入入,没有人发现到在这奢迷浮华的当头,那无尘早已跟烟花楼的爷儿说好了一件事,就在刚刚,那爷儿已经默默地将一个人影请了出去,离开了这栋楼也离开了这繁华地。 不久以后的将来,当无尘跟云萧再次相逢的时候,云萧曾经问过他当初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要在那个时候将他给赶出烟花楼不可? “因为你很被动……”无尘笑著揉了揉他的头发,“云萧,你很像个小孩子,冯亦把你保护的太好,总是舍不得你受一点苦,以致于遇到无法解决事情的时候,你宁愿缩在一旁放给别人去选择也不愿强迫自己面对一切,除非无路可退了,你才会正视它思考它。烟花楼是个逃避现实的好借口,如果不把这借口斩断,你永远只会在看不清也想不明里打转。正视一件事情也许会很痛,可有的时候痛上一痛,到也不是一件坏事……” 云萧静静地听著,看著前方,很久很久以后都没有说话。 三绝公子三绝公子,曾经那江湖传言,到底是怎么形容的? 绝情公子执法严峻,宵小惧之,绝横公子妙手回春,九横避之(注一),绝色公子睿智多才,众人服之。 绝色公子,雨无尘,睿智多才,文武兼备,众人服,万人羡,“色”字一词囊括的不单指容貌,更多的,是让人佩服满满的才气与独树一格的武艺阵法。 注一:横,在此指“横死”,亦即不应死而死之状况,九横指的是九种横死情形,出自药师经。 第七章 避无可避视现实 从没想过自己会这样给人赶出去,尤其是在他心情这样乱七八糟的时候。呆呆地看著那烟花楼的大门,云萧有点不知所以。 木然地站在烟花楼门前,云萧竟有一瞬间的茫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才对。 这种茫然跟那一夜大雨茫茫的夜里很像,天下很大路很广,可是却是没有一个他可以停下的地方。 也许这样说太过于可笑,但对于云萧而言,烟花楼确实是提供了云萧一个暂时的庇护所。 在冯亦不在他身边的时候,在云萧觉得茫然无措的时候,烟花楼“强制”留下了他。 它给了云萧一个很好的借口,让他可以不用亲自面对冯亦的死亡。 自己不是故意不去面对事情的,而是被烟花楼扣住了脱不了身,所以不得不留在这里暂做停歇,他不是不愿意,只是真的身不由己。 可如今那个强制的理由不见了,一时之间,云萧竟有种被迫要面对一切的感觉,让他恐慌的很想敲门大叫。 死死地盯著烟花楼的大门看,巴不得把那个门给看穿一个洞让他进去,可即使他再想进去,那双脚却像是被人钉住一般,没有移动过半步让他可以走上前去敲门请求。 云萧觉得自己很矛盾,一方面他希望有人可以帮他开门,让他可以回到烟花楼里,不闻也不看,可一方面他又不希望有人开门,让他继续回去做个缩头乌龟。 云萧不知道自己在门口待了多久,直到确定再也不会有人来开门为止,他才机械般地抬起脚离开门口。 可……他又还能去哪里? 回去?去面对一切?他准备好了吗?可以接受了吗?不回去?那他还能去哪?还想躲到什么时候?什么都不做就对了?正确了? 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没有目的地,也没有任何目标,云萧就只是直直地往前走,像个没有魂魄的人一般不停地往前走著,也不知道走了多久,脚下突然被什么东西一绊,瞬间是让人跪跌在地。 疼…… 一阵抽痛感从膝盖上抽痛著传来,云萧想要起身,却被那股疼痛按回了地上,卷起了膝盖翻开裤管,就见一片紫红色的伤口在膝盖上晕开,正冒著一点点的血丝。 云萧皱眉,将膝盖拉进把头靠上去,朝著伤口吹气,似是想将那一片殷红的血液给吹干开。 麻麻的感觉从膝盖上延烧过来,热气的吹动带著水气,洒在那伤口上,令人觉得火辣辣的疼。 “真痛……”云萧喃喃地说了句,吹著气的动作却始终没有停下,空间很寂静,回答他的只有风吹过耳边的飕飕声。 “还真的……好痛……”将手护著膝盖,轻轻地吹气,想要吹干那血液,然嘴巴却像是停不了一般,竟是让一声声的疼痛滑出口中,“痛……怎么这么痛啊……真痛……”一遍又一遍的吹著气,一句又一句的低声叫唤,小小的声音也不知道到底是要说给谁听,也许真的是太靠近了,热呼呼的气体扑到眼瞳中,有一层薄薄的水雾在眼睛里蔓延开来。 “好痛……真的好痛……痛死人了……痛……你个大骗子……”手,不由自主地将膝盖抱的更紧,原本低声的声音终在最后里变了质。 “骗子……笨蛋……笨蛋!笨蛋!笨蛋!冯亦你这个骗子!说什么要陪我到最后,说什么要幽谷伴行一路相陪!结果现在呢?你人在哪里?不是说好要护著我直到最后的吗?我都已经这样了,你怎么还不出来……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怎么可以……”敲著地,近乎歇斯底里的吼著,云萧只觉得心里头有万般委屈冲上,让他控制不住自己。 “骗人的,说的那么好听结果都是骗人的,你个不守信用的小人!白痴!骗子!猪头!大王八!我干嘛要为了你把自己搞成这副德行?简直是神经病来著!明明是你不守信用在先,为什么痛的伤的却得是我!不想陪著我你就直说!只要你回来了什么都好谈,做什么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你听到没有,给我回来……回来……”斯哑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云萧低喊著,竭尽全力,撕心裂肺,像是要喊塌整个空间一般,呐喊持续了好一段时间,直到他筋疲力尽,撑不住的倒卧在地为止。 “你这个不守信用的家伙,骗子……小人……”没有力气地瘫在泥地上,抱著自己的脚,将自己缩的小小的,嘴里的呓吟却是没有停过。云萧将头埋在身体里,很想哭,可是却哭不出来,从那一个大雨漫步的晚上起,他就是再难过也都哭不出泪来,没有泪可以凭吊。 那一个晚上,用尽力气的云萧躺在湿润的泥土上一夜无眠,没有雨没有风也没有奇迹出现,只有冷冷的空间陪著他,现实而又漫长的一夜。 ********************************************************************** 清晨的曙光虽然温和,但却也刺眼,现实就是这样,不管你接不接受,太阳照升,时间照走,只要活著,就不可能不继续爬起来,不可能永远停留在一个地方恒久不动。 云萧看著那旭日东升的阳光,思绪渐明,这是自冯亦离开以后他头一次认认真真的将自己的思绪过滤清楚。 人有的时候真的很被动,只有当把所有的借口通通都拿掉了以后,才肯去坦白面对一切。 这一个晚上云萧想了很多很多的事情,有冯亦的事,有白咰的事,也有他该要面对的事。 从冯亦走了以来,他一直在逃避,一直不想去面对,即便明知道这样是不对的,他也宁愿做缩头乌龟好过要他面对现实。 可如今他逃的倦了,也躲的累了,一夜现实的夜晚让他知道他永远不可能这样继续下去。 心里,有了一点点的觉悟。 云萧闭上了眼,也许想起来他还是会心痛,也许他还是会内疚自责,也许他永远没有办法忘却冯亦逝去的伤痛,但现在,他想回去了。 回去,不是因为真的准备好接受一切,而是他明白,不论如何他欠白咰一个道歉。 那一日白咰的表情还是在眼前,云萧明白自己的话伤了白咰,不是在言语上的刻薄伤了白咰,而是他揭的是白咰放在心底不愿告知人的伤痛。 意识出让,那样一个毫无保留把自己内心深处思考全都要坦白出去的术法,为了救自己,白咰却毫不犹豫的做了。 白咰明明知道云萧会看到冯亦与他的那一夜对话,他明明知道云萧会明白他早有预感冯亦会死,他明明晓得云萧在清醒后可能会迁怒于他,可他还是答应了,没有丝毫的迟疑。 因为他明白,不做,就是云萧会死,而看著云萧死,他做不到。 他并不奢求什么,两年多的相处,他虽没有强烈的表现,但却也是掏心掏肺的对著人家好,只是到头来回报给他的,不是一句感谢,也不是一句感激,而是一句尖锐的足以让他穿肌透腑的难堪质问。 白咰不会怪云萧,因为他知道云萧是在情绪使然下才会这样做,可这并不代表他就不会受伤、不会难过。 云萧并不是真的要给白咰难堪,只是话说出口好比泼出去的水,不可能收的回来。伤害已经造成,他能做的,唯有真心诚意的跟白咰道歉,希望他能够原谅他的过错。 他很怕,现在的他,真的禁不起再失去任何一人了。 因为失去过,所以才更懂得珍惜。很俗套的一句话,可是只有真正体验过的人,才知道其难能可贵。 这么一想,似乎有些死死结缠的地方渐渐打开了,心情,也明朗了一些。 云萧其实很感激无尘把他给赶了出去,如果不是他的帮忙,也许他不会正视这些事情,宁可躲一天,算一天。 坐起了身,默默地将裤管卷下放好,云萧深吸了一口气,双手称地后慢慢地起身。 脚上的伤口早已凝结,只是膝盖关节处有种贴了薄膜的异物感存在,动了动脚转一转,有点麻麻的但却不怎样妨碍行动,踏著步伐,带著偏慢的步子,他一步一步地走了出去。 昨夜来的时候没有看清楚,自己似乎到了一个供人休憩的场所里。 清晨的阳光是温和的,虽然有热度,但却是那种让人觉得暖暖的温度在,洒在人的身体上,给人一种暖烘烘的感觉。 这种时刻总是最适合出来做些运动或者晨间散步什么的,这个小园子虽不大,但每每到了清晨也会聚集著不少的人潮在这里活动,只是不知道今天是怎么了,出来的人特别的少,一路走来,几乎没有什么人影在。 一开始的时候云萧也没有特别注意,他只是一步一步地慢慢走著,贪恋著这难得的温暖。 然,随著他的移动他也发现了有些不对劲,正纳闷著人到底都跑哪去时,突然觉得眼边处好像有什么黑色的东西在晃,抬头一看,浓浓的黑色烟雾正直窜天际而去,黑压压的烟像个藤蔓般攀著云朵上去,浓郁的黑色让人直觉这是一场不小的火势,只怕不是短时间内可以扑灭的。 咦……那个方向不是…… 云萧瞪大著眼看著天空,那一刻他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有点急促,好像有点喘不过气来。 “靠!失火了!七早八早哪来这么大的火可以烧啊!” “哎……你不知道啊……就那烟花楼啊……烧了有好一阵子了……” “烟花楼?那岂不就是繁华街那?” “可不是!烧成这样,也不知道有没有人死亡……” “不知道!希望没有才好……”几个路过的人七嘴巴舌的指著天空讲。 他们说什么,云萧已经没有继续听下去了,只是发白著脸转身就跑。 他边跑,脸色便越白,也许救火人员已经将火势控制住,也许烟花楼里的狎优已经逃了出来,也许烟花楼已将大部分人都净了空,但这绝对不会包括无尘在里头! 只因为云萧太明白,无尘根本没有办法出楼! 四年不出楼!四年不出楼! 曾经,无尘傲气的规定传遍繁华街口,多少寻芳客以为他是故做清高,增加噱头,可谁又知道无尘其实并不是不愿出来,而是他根本就出、不、去! 只因为“搜元大阵”被封印在无尘的身体里面,只因为无尘只要一踏出烟花楼,四周的元素就会疯狂地往他的体内鱼贯而进,直至涨体而亡! 也只有天都城这种元素非常“安定”的地点可以让涌入的元素速度减缓,也只有烟花楼这个天都城的“城洞”,可以不断地淘空消耗元素让他继续活下去! 这些,都是第一眼看到无尘的时候,云萧脑海里自动冒出来的一些资讯。他不知道无尘是得罪了谁,让人以这样的手段施展在身上,他只知道谁都可以踏出烟花楼,但这个人绝对不会是无尘! 云萧不明白自己的情绪从那边而来,他只知道,在他的大脑反应过来以前,他人早已经冲了出去,往那一片火海的方向而奔。 第八章 火海挣扎 李年是天都城里负责灭火的一个军巡铺队长,底下管的兵大约有百来人。 军巡铺是天都城里专门设置的灭火组,每六条坊巷一个军巡铺,每个军巡铺都有望火楼的存在,每个时辰换兵一次,兵丁五名,居高四望,昼夜不停,一旦发现失火,立刻禀告驻军,前往灭火。 天都城不比其他城镇,不能使用术法的限制让它必须对很多意外做足妥善的考量,否则后果难以收拾。 李年是个优秀的人才,他跑过很多现场,也救过不少人,经验可说丰富,见过的场面不算少,看过的火灾大小都有,但他却从来没有这么诡异的场面。 烟花楼这场火,烧得很莫名其妙。 听看望的官兵说,这场火简直就像是“突然”冒出来的一般,明明转身前还没有看到任何的火花出现,一个转身后那烟花楼却已在一片火海之中,火势猛烈。 李年皱眉,对于巡望的官兵这种说法显然不信,这么大场火要形成,少说也得要一刻左右,然不信归不信,火灾已经发生,重要的是要立刻进行救火。 指挥铺兵们拿起消防用具冲去现场救火,百来个铺兵将水桶、斧锯、火叉、火索、铁猫儿等等一一夹在身上往前冲,到了定位立刻散开开始自己的工作,而李年则在一旁指挥现场行动。 李年原本的如意算盘是,先将门口的火给灭半,并控制好燃烧的范围,待火势转小的时候,如果可以的话,再冲进去救人。这场火来得非常突然,烟花楼的狎优有大半都给困在了那火海里,依稀里,还听到阵阵的呼救声。 打定了主意,李年的指挥也就更快速,提水、灭火、找支援,几乎是一气呵成,而李年自己则打最头阵,跟著其他兄弟一块提水灭火。 然而,火越灭,李年的心就越毛,水越洒,李年的心就越感诡异,只因为眼前的这场大火并没有随著浇下去的水而让火势减小,相反的,反倒是越烧越旺,完全接近不得。 “妈的!什么鬼鸟情况啊!”李年低低地骂了一声,高温高热逼得他脸上的汗不断地冒出,天知道他们已经洒了整整半个时辰的水了,附近的军巡铺也赶来支援了,上百个水桶同时洒水,却连个通路都没有清出来,不仅没清出来,火势还越来越旺,简直是诡异到令人害怕。 “队长,还要继续灭下去吗?”一个队员气喘吁吁地问,脸上有著难掩的恐惧在,他救火这么多次,还没见过这种情形啊! “灭!为什么不灭!谁叫你们停手的!快洒水!”李年回吼,话还没吼完,眼前就突然闪过一条白白的影子,直直地往门口里扑去。 李年吓了一跳,猛一转头看向门口看去,可哪有什么人影在!除了猛烈的火势以外,他半条人影也没有看到。 错觉吧!李年心里头打了个寒颤,心一狠,接过的水桶就往里头洒,肯定是他的错觉没错,如此大火,应该没有人会傻到就这样冲进去吧…… 熊熊烈焰,烧得整座楼栋哔啪作响。 雕栏玉锲、屋床桌椅,全都被一条条的火舌紧紧攀附,猛烈地窜烧著,灼热的空气像桶滚烫的热油,几乎瘫痪整个肺部功能。 脚边的尸体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呈现焦黑的状态,黏糊糊的脸早已血肉模糊,卷曲的皮上翻出鲜嫩的肉,浓郁的焦臭灌进鼻腔里,有一种熏呛的味道,让人反胃到极点。 “无尘!回我!”掩著口鼻在火灾的现场里大叫,云萧惨白著脸翻过那一具具的尸体,在确定尸体不是他要找的人以后,立刻往里头奔去。 这些尸体里有他认识的,也有他不认识的,可不管识不识得,剩下的都只有尸体而已,昨日的繁华就像一场梦,一转眼,只剩下焦土一片。 云萧咬著牙,突然觉得神经线被绷的好细,熟悉的感觉一点一滴穿透他的心肺,那种转眼间物是人非的恐惧似乎又快被招了回来…… 不!镇定点!别想它!别想它!找人要紧!还是先找人要紧!在心里头不断地说服自己把那份恐惧蛮压下去,云萧快速地穿梭在火场中寻找著。 “无尘!回我!”云萧叫,汗水正拼命地流下,高温高热逼得他视线几乎模糊,可大火还是那样无情地继续狂烧,有许多原本该是在天花板上的梁柱早已支撑不住地崩落在地上,互相叠压著,间或里,还能看到个被压在下方的人影…… 等等!人影!! 云萧猛一住脚,瞪大了眼二话不说冲了过去,交错的梁柱下,他趴在人影前,努力地用双手将附近的沙土拍开,一个熟悉的脸容立刻出现在眼前,却不是无尘还有谁来! 心狠很地抽了一下,云萧颤颤地伸出了手指放在他鼻前,确定来人还有一些微弱地呼吸后,心情稍微放松了一松,但随即又紧张了起来。 “无尘……无尘……”轻轻拍了拍来人的脸颊,试图想要换回他一点点的意识。 “云……萧……,你……怎么会在这里?”颤颤地睁开眼,无尘的脸色不可不谓惨白,模糊的视线中看到了那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他只能虚弱地问。 “别管我怎么会不会在这,你怎样?还能不能动?你试一试看可不可以爬出来?”云萧有些焦急地问,几个问题连珠串似地丢了出来。 无尘摇摇头,苦苦一笑,“不行的……”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后方,这时才发现无尘的下半身几乎是被埋在一堆的梁柱下,厚重的梁柱压在他的膝骨上,白色亮晃晃的骨头就这样从膝盖处突兀地穿出,红色的血液顺著骨头,正一滴一滴的滴下。 云萧到抽了一口气,他几乎可以想像得到那个情景,火灾现场里的房屋受不住地瘫拓下来,好几个梁柱落了下来,其中一个梁柱刚好打到了无尘的小腿骨上,勇猛的力道撞击当场将无尘的膝盖骨打穿出肉…… “你忍忍,我帮你把东西搬开来先……”咬咬牙,云萧站起了身开始清东西,想要把那些压在无尘身上的重物给清开来。 “算了,云萧,别清了……”无尘小声地说著,脸色是又更白了几分。 “让我试试……”云萧执拗地摇摇头,手里的动作从没有停过,拼命地想将那些东西给挪开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天空,是乌黑的一片浓烟,周围,是一片红色的热火,身边除了有喀喀喀喀的翻动声以外,剩下的,就是火苗燃烧的声音。 无尘到是没有再多说些什么,他只是看著天空楞楞地发呆,任著云萧清理那些个碎石。脚上的痛感并没有想像中那样难受,有人说过,人如果痛到了极点,也许就不会痛了,又或许,人在死前的时候总是会有回光反照,所以精神会特别好,无尘觉得自己的意识很清明,清明的连他都觉得有点意外。 “云萧,你还记不记得我俩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呢?”莫名地,无尘突然问道。 不知无尘怎会突然提起这个话题,云萧虚只得应了一声“恩!”,然后便继续默默地移动著那些重物,好了!再一点!再一点……就这样再让他空出多一点点的空隙出来吧! 无尘闭上眼睛,仿佛在回忆那一次的见面情形,“那个时候,你不知怎地得罪了朝老大,气得朝老大们想要揍你一顿,你记不记得……” “恩……” “呵呵……,你……可能不知道,其实那个时后我正站在门后头……” 云萧的手顿了一下,没有说话,埋头继续工作。 “我站在门后头看,我看到你撞倒了朝老大的样子,我听到了朝老大的大声吼叫,朝老大很不爽啊,揪起你的衣裳就想要教训你一顿,我本来以为你会反抗你会怒叫的,可想不到,你却笑了……” 云萧的手停了,他回眸看向无尘。 “你笑得是那样的好看,连朝老大都楞了一下,可是……可是我却是没有看到半点的笑意在里头哪!云萧,其实……其实那时候的你是想杀了所有在场的人的,对不对……”睁开眼,无尘将头垂在一边继续说著,视线里,似乎又回到了那个元素疯狂躁动的夜晚里,“我走了过去阻止你,因为我怕了你的术法波动,我拉著你的手不让你抬起,是因为知道你只要一抬手,这周围的人便会全数死亡,我将你往自己的身边挪动,为的便是要打散那股凝聚的力量……,从那时候起我便知道,只要你想走,没有任何人可以拦得住你,只要你愿意,只怕这世上没有你做不到的事情……”看著云萧,他惨惨一笑,“云萧,我不知道你为了什么而回来,可是如果你无法救我,那……便就这样算了好不好?”干脆挑明著把话说了清。 他是聪明的,身体上的这些梁柱如果不靠术法就靠单人的力量,那根本拉不开,别人的话也许不行在天都城里展现术法,可云萧却曾经凝聚过天都城的力量,只要他愿意,这些个东西根本不成问题。 可云萧没有这样做,那只有两种可能,一个是他不愿,一个是他不能,不管是那个,对于自己而言并没有太大的差别在不是吗? 云萧没有回话,他只是静静地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实际上,无尘的话一点也没错,云萧确实可以用术法把无尘直接救出来,可是他不想用。 云萧其实很挣扎,他想救无尘,很想很想的,可是他并不想使用那股力量。 他知道,知道这些个梁柱如果没有术法根本不能搬开,他明白,明白如果自己没有使出术法,那么他就绝对没有办法救无尘,他甚至可以看到无尘身边的数字正在不断地攀升,他的生命力正在不断地流失当中,断层断层两个字不断地闪过脑海叫嚣著他应该要使用力量,他可以救无尘的,他应该要救无尘的,只要他使用那股力量就可以了,可是他就是不想用,因为他害怕。 不是怕术法失败,而是怕术法会成功! 不可否认,到现在为止,他都还抱有一点点的希望。 希望睁开眼,他可以看到冯亦站在他眼前,希望某一日,他可以发现到还有救冯亦的术法存在,希望那个术法的失灵不是针对冯亦的“特例”,而只是他一时的失效。 对!他何其希望!希望那个术法的失败是来自于可以弥补的情况! 不是术法没有用!也许只是他的力量不够,所以不能把该有的法术力量展现出来!也许他只是一时的失常,等到过了一段时间后,这些术法一样可以展现它们的力量,可以让冯亦复活! 所以他不能用这些力量,因为如果用了,又成功了,那他就会发现,不是他的术法出了错,错是错在……冯亦是个特例!所以术法可以在别人身上展现力量,却独独在冯亦身上不行! 他承认,他的想法可笑又幼稚,可是那却是他唯一全部的希望!他只剩下这条希望可以走,渺小的再可笑,他都想要紧紧抓住。 他不是不想救无尘,可是如果救了,就要使用那份力量,使用了,那么他的希望也碎了,他能接受的,就只剩下冯亦已死这一条路了。 不想承认!不想承认!尽管理智再怎样告诉他该面对一切,尽管心里深处明白“现实”到底是怎样的事情!可是他真的不想承认他再也无法救活冯亦了! 他想抱有那渺小的希望让他继续活下去,卑微也好,却也是一种希望,可是……可是……他真的也不希望看到无尘死! 他应该要救无尘的,应该的!这里不是他该死的地方,他知道的,可是要他用那股力量来救,他迟疑了。 冯亦,你觉得我该怎样做?告诉我吧!我该怎样做才对?能不能告诉我?就当是给我的最后一句话,请你告诉我好不好?到底身为你的朋友,我要怎样做才对?我应该做些什么才不枉是你的知己?握紧著拳头捏得骨头都发痛了,云萧跪蹲在地上看著无尘,心乱如麻,顶上的大火依旧故我地烧的猛烈,趴机趴机的声音显示出它很快地就要瘫塌一方。 心思纷飞,大火依旧,不知道两人之间安静了多久,好像过了好久了,又好像只有那样短短的眨眼。 “云萧……”终于,无尘说话了。缓缓地将手伸了过去,没有血色的手白的像是骨头一般,碰到了云萧的手以后慢慢地上移,最终在那指间的一个凸起处停了下,那是一个戒指,一个云萧从来没有拿下来过的戒指,象征著属于雷克雅本家人的一枚戒指。 “你……能不能够帮我一件事……”移动著目光看去,模糊的视线里拼凑出来的戒指图腾是那样的熟悉,让无尘的嘴角也忍不住扬了扬,好像想到了什么来。 顺著无尘的目光看去,视线落在那枚戒指上时,云萧身体也不免一颤,一个残存的影像在他脑海里闪过,心不免也“喀登”了一下,脑海思绪更加混乱起来,救?还是不救?救?还是不救?他到底要不要救?要不要用?冯亦,他到底该怎么做?怎么做才对? 无尘没有在乎云萧那些动作,事实上,他已无力在去注意那些小事情,他只是将那目光摆在那枚戒指上,很仔细很仔细地看著,那幽幽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那枚戒指,看到的,却是那好久以前的过去…… 那笑声、闹声、欢畅声,还有那一幕幕的景象、一幕幕的相处……他真的怀念啊!真的……很想再见一面啊……很想啊……可是却不能吧……不能见了啊…… “我想请你……请你帮我……跟连说一声……,就说……说我很好……请他不要担心……所有关于我的传言……全都是假的……,请他……不要相信……,总有一日……我会再去找他……到时……再一起……”声音,到最后已经无声了,手,沿著指边慢慢地滑落在地,再也无力抬起。 他的生命早已走到尽头,血已流尽,撑著他的最后一口气连遗言都没有办法交代完,便以气绝身亡。只是那最后一刻的遗言里,他多希望云萧还是可以告诉他那好友,他过的很好,他还好好地活著,因为他是那样衷心的希望,希望连可以活的快乐,希望他好友可以过得幸福,如此,他便已觉得足够了…… “我雨无尘这辈子最倒楣的事情,就是认识了你们这两个朋友,可我雨无尘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情,也是有了你们这两个朋友。” 曾经讲过的话,还萦绕在耳边,楼兰王国的皇太子雨无尘,亚夕王国的二皇子官燕华,汉高国的雷克雅三子连,绝色、绝横、绝情,名满天下的三绝公子人人皆知,可却又有多少人知道,这三人,亦是生死至交的三位好友。 “无尘……”云萧听著无尘的话,看著无尘咽下最后一口气,忍不住颤颤地喊了一声,心中空荡无底,就这样让无尘死了吗?就这样什么都不做了吗?他……其实真的不想要无尘死的不是吗?抬望眼,当对上那一双渐失光华黯淡下来的双眼时,那一瞬间,云萧真的沦陷了…… 宛若跑到了无尘的记忆中,他竟是看到了无尘一生的经历…… 江湖上人人都说绝色公子如何风采,如何的智勇双全,一身的风华绝代,满满的崇拜羡慕,可这些,却全随著他的消失,一一消散了。 四年前的楼兰国变,他被敌人挑断了手足筋脉,被敌人散尽了内力,被敌人在体内下了封元大阵,被敌人丢到了这卖身卖笑的烟花地。 满腹文采,只能困守楼里足不出户;惊世武艺,却再也无法由那双足双手展现出来;一身傲骨,却不得不在生存面前卑躬屈膝。 从位高权重的一国之主变成供人狎玩的男妓优娼,从名满天下的绝色公子变成一无是处的烟花宠伶,曾经胜遍天下傲视群雄,可如今却只能足不出户终老终死在烟花楼中。 但即使如此,他的背却未曾佝偻过。 他还是他,是雨无尘,是那个把朋友放在心上,从不轻言死亡的雨无尘。 “我命由我不由天,纵有憾恨亦不悔。”这是无尘对自己说的话,在那个决定要在烟花楼里以卖身活下去的夜晚里,他对自己说的话。 他尊重生命,也尊重他自己,就像他自己说的一般,想活,并不可耻,所以他活下去,哪怕在他人眼里是如此不堪。 很多人常常都忘记了,存活,其实就是一个人活在世上最大的生活目标,不需要理由也不用原因,只要尽全力的活到最后一刻,这样的人,才叫做真正的活著。 云萧怔怔地看著无尘的回忆出神,心里面有一种难言的感受,有感慨,有震撼,也有一种难言的敬佩,不该死的啊……他,真的不该死在这里的……哪怕是于公还是于私……他雨无尘都不应该死在这的…… 批哩啪啦的声响在耳边大声作响,轰然倒塌的巨响将云萧的神识瞬间拉回到现实来,方一回神,便看得上方的梁柱终于受不了火舌的烧毁而整个往下坍压下来,大火燃著木头整个崩垮,眼看著那沉重的梁木就要砸到两人身上来! 同时此刻,云萧发色一转暗红,这一次却是再没有犹豫地方翻掌上挥,只看得一簇焰火挥之而出,缠住那些个落木焚烧,火势异常狂猛,只在那转眼之间所有的下坠物竟是焚烧殆尽,只余那点点星灰落下飘散。 红色的火焰在空中燃烧,映照著他染红的头发和衣角在空中飘扬,终究的终究,云萧还是动用了那股力量。 还是……用了啊…… 低著头看著自己的手,云萧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有些自嘲,可更多的,却是一种下定了决心的悲凉。 云萧缓缓地抬头向前望去,大火依旧在他正前方熊熊烧著,红焰的火还是那样烧的狂猛,可是,这一次,他却看到了。 就在他那个前方的火红里,就在那一团团的火苗里,他看到,一只红色的老鼠咬住自己的尾巴,在那烈火之中不断的打著圈来! 老鼠噙著自己的尾巴拼命地自转著,它每打一个圈,红色的大火就从它的周围里不停地窜出,不停地窜! 圈越多,火就越多!圈越快,火就越大!越来越多的火苗在四周围里层层燃烧,莫怪乎外头的人怎样救火也灭不了半分,因为这场火本身就不是由普通的祝融所引起的! 火鼠,太古生物。 看到那只老鼠,云萧的脑海里便自动的闪过那些字来,还没等自己反应过来那些字是什么意思,就像是发现到有人在看到它一般,那只老鼠也心有所感的抬头一看。 两道视线在空中相对,它有些愣住的停下了脚步瞪大眼朝来人看去,那一瞬间,云萧竟是从它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丝的疑惑还有困扰。 然,那也不过就是那样短短的眨眼而已。眨眼之后,那老鼠的双眼竟是变的血红涨圆,松开了嘴巴任由自己的尾巴掉落下来,四爪著地,怒目张口,身体毛发到竖张扬,摆明著一副要吃了人的模样。 看著火鼠张牙舞爪的模样,云萧并没有惊慌或逃走,相反的,他只是冷冷地看了它一眼,一种不悦的感觉在他心底深处升起。 不悦?对!就是不悦! 看著火鼠那张目咧嘴的模样,他不是怕也不是恐,却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抓不出来的不满情绪!那种感觉就好像是这火鼠不该对他这般无礼,这火鼠不该对他这般咧嘴嘶吼一样。 你怎敢!你怎能!面对著我却对我怒目相视!!见到了我却是只想著一昧的攻击! 仿佛感受到了云萧的不悦一般,那火鼠竟是向后缩了一下,怯怯的往后退了开,可后脚才刚向后轻移不到半步,眼睛里便是满满的血气涌现,这一次它却是没有半点犹豫了,扭头咬住自己的尾巴,红毛尽竖用力自转一圈后定位后拉,只见一柱红色的火焰从火鼠那窜出,竟似有生命一般直直地朝云萧扑来! 那高温的火焰夹带著高速直直地劈道而来,速度之快和周围的火海擦撞出了大量的火花,眼见著这条火焰就要不偏不倚地砸到了云萧身上之时,一条黑色的影子却瞬间出现在云萧的面前,不及细看,却听得一声长鸣破空吼出,竟是硬生生地将那住火焰震散了开,再仔细地定眼一瞧,竟是那曾经引发疾病的双疫马来著! 只看那黑色的鬃毛在空气中闪闪发亮,不染星灰,骏挺的身躯挡在云萧的正前方替他避祸,轻踏著马蹄扣著地面传出阵阵的声响,只是那漂亮的眼睛却是怒视著眼前的火鼠,高举的马头正居高临下地看著火鼠,蓝色的咒文在它身上闪著光点,看起来……嗯……似乎是气得不轻?! 对于自己的攻击被挡了下来,火鼠显然相当不甘,一双红目怨毒地看著双疫马,嘴里还发出嗤~嗤~的示威声来。 而双疫马显然也不甘示弱,扬起前蹄腾空踢踏,抬起头喷出阵阵的冷哼声,挑衅之意简直是再明显不过。 “交给你了,罗克西亚。”没有对眼前的这一幕感到太多的吃惊,云萧只是稳稳地站起后淡淡地抛下这一句话,而后便转身而去不再理会,任由后头传来涛天巨响,他的眼睛却是只看著地上的那毫无生气的尸体。 心情,异常的平静与清晰。他的脑海里想的是无尘的一幕幕过往还有他最后的那几句话。 如果说无尘的一生让云萧觉得为之惋惜,如果说无尘的那一番对夜说话让他有所触动,那么,真正让他改变心意的,也许却是三绝公子彼此之间的情谊,或者,更正确一点说,是无尘竟跟连是旧识这么一回事。 幼时的相识,结拜的情谊,苦心的磨练追求,快意的举杯饮酒,他们三个之间的情谊并不比他和冯亦少。 他可以为了燕华访遍群山只为了一株灵草出世,也可以为了连在他身边一待三年顾他护他,即使这样的三年改变了他一生。 而那三年,并非跟云萧完全没有关系的在,因为那三年,正是了云萧开始沉睡的前三年。 云萧曾经听著冯亦说过,在他沉睡的那段时间里,雷克雅家族进行过一次闇部大扫荡,风行鹤厉整顿整个闇部,抽丝剥茧把参与的人马全都给搅了出来,短短的六个月,他们赔上了几乎一半以上的闇部好手。 而冯亦并没有告诉云萧,那个在短短六个月内扫荡整个闇部的人,是连。 那个时候,冯亦还不是首领,那个时候,韩杰跟兆纬俩个人尚在静养,那个时候,安雅一肩扛起对外的所有纷扰,而连,则是请命整顿整个闇部的重担。 他肃清异己,重整闇部,将所有参与人士一一揪出处置,毫不留情,过于血腥的手段让所有人都膛目结舌,蹙眉摇头。 他像个不要命的人一般,拼了命的去做,不记一切后果代价,不接受任何情理说词,一切按法严判!于是绝情公子的名号,从那个时候开始打响。 人们褒著绝情公子的公正不阿,可同样的,那也贬著他的无情无义。 没有人想过连是基于什么样的心态下去做的,也没有人发现到连的处境有多难堪,或者,其实发现了,只是人人自危,只求不要被这一波的扫荡牵连,如果有可能的话,便是希望他早日力尽而亡,停止这种追查。 不讽刺的说,在那个时候,想连死的人,比想他活著的人还多。 安雅急,她很想帮忙,可是对外的政事早已忙得她焦头烂额,她无暇分身,想从奇因斯那里调人马来多加保护连,可闇部的事情早已是一团乱,根本抽不出来。 她只能看著连一天天的消瘦下去,然后一日日面对各种不同的暗杀刺杀却依然挑灯查案,六个月,短短的六个月,赔的何止是闇部的一半人员,差点连连的一条小命都赔了上去。 当然,连没有事,因为在那种处境之下,闻风而来帮他的,便是无尘与燕华两人。 他与燕华花了近三年的时间陪伴连,顾他、护他、帮助他,一个帮助连平内攘外,为他排除所有可能的伤害,让他可以放手去做,努力去搏,一个,帮助他调理身体,期望他可以摆脱心结,不再自扰,走出阴霾,而那日无尘对云萧说的话,其实,也是燕华对连曾经说过的话。 可以说,如果没有无尘与燕华,那么连也许无法撑到最后,无法熬过那最初的三年。 可讽刺的是,也因为帮助连的关系,让无尘远离了家园,让他错失了大好良机,以致于回国后他面对的是一场又一场的灾难,最终沦落至此。 如果说,云萧改变了命运救了冯亦一等人,那么雨无尘便是这波命运修改的无辜受害者。 他可以不用受这种苦的,他本注定了该是明君名主,受后人景仰、受百姓爱戴的,可却因为连的关系他错过了。 那就像一连串的蝴蝶效应一般,无形之中,他改变的不止是冯亦他们的命运而已,还有无尘的、清重的,甚至是其他毫不相干的人的命。 云萧从来不后悔救了冯亦一行人这一回事,如果时间重来一遍,他想,他还是会选择去做,毫不犹豫。 可是无尘呢? 如果历史再重来一遍,如果让无尘知道了他后来的处境,如果让无尘再重新去选择一遍,那么,他可还会待在连的身边? 云萧想,会的吧! 哪怕是历史再重演一遍,哪怕是要无尘再重新选择一次,无尘还是会选择在那段时间守在连的身边,助他护他,帮他渡过这生死难关,因为,他们就是那样的生死至交。 看著无尘跟连,就像看著自己跟冯亦一样,一样的甘苦与共,一样的了解明白对方,也同样的心甘情愿,为著对方好。 茫茫然里,无尘最后的话在云萧耳边徘徊不去。 那是他给连的话,给他最好的朋友的遗言。不要他来找自己,不要他活的难过,宁愿他活的快乐,也不想看他活的痛苦,纵有遗憾,但却还是希望连能活的快活如此而已。 他们是如此,何况他与冯亦。 垂下眼帘,云萧凄然地笑了,是了!冯亦,如果你还在的话,你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会不会也是向无尘对连哥哥说的那样?要我过的好,要我好好活下去呢? 应该会吧!我想,你会对我说的最后这一句话,应该也是这样的吧! 那么,既然如此,就让我来把让最后的一次希冀用尽了吧!就让我把那唯一的任性收起来吧!就由我……亲手掐断我自己的那份妄想吧…… “或许这也是你的希望,是吗冯亦?”轻声的低低私语,语气里再也掩藏不住无尽的落寞了。 只因为他明白,这一次,他已再也没有余地可以回头了。 没有任何的借口与理由可以再让他逃避,没有任何理由可以说服自己,等著他的结果只有两条路──冯亦生,或冯亦死──奇迹或者绝望。 而他,除了接受这二选一的结果以外,再也无他。 再也无他了…… 第九章 真正的还魂曲 双手轻轻一抬,那断梁残柱缓缓升起,挥手随意一拨,那重物巨木顿时向两边分开飞去。 身后,是一片火海和打的如火如荼双疫马与火鼠,眼前,是一具已经死绝了毫无生机可言的尸体。 可,却并非活不过来。 云萧双手交叠握在前方,一语不发地看著无尘的尸体。 曾经,他唱过一首歌,那首歌救活了他最想救的人,让死人复而重生,造就了一场完全不可能的奇迹,曾以为这辈子他不会再有机会来做一次了,可而今,他却要重新施展它了。 还魂术,那首由四界语言构成的复活之歌,那首曾经让他付出了惨痛代价的重生之歌,就是现今可以救活雨无尘的唯一术法。 双眼盯著无尘看,云萧竟是难得的蹙起了眉头。 不是因为救无尘需要用到还魂术这件事,而是因为在他明白必须用还魂术时,他同时也发现到了另外一个问题。 还魂曲,依照顺序来分一共分为“招魂”、“断魂”、“引魂”、“还魂”四大阶段,必须分别以“人类、妖怪、恶魔、天使”四种语言分别“唱”出来才可行之。 云萧并不担心自己会唱不出来这四界之歌。 想当初,自己可以唱得出来,如今便没有理由唱不出,四界的语言之力对他而言从来就不是个问题,真正的问题在于,他并不知道要唱、些、什、么才对。 那个时候,他可以唱出还魂曲,除了语言的吟唱之外,更重要的一点,是因为他的手边有那本还魂术的禁书在。 书里面记载的文字符号就像一首歌的曲谱一样,告诉他该怎样唱,该怎样念才能引导出这四大阶段,施展术法! 可现今,他的手上并没有这本禁书在啊!没有曲谱,就算他有本事说出四界的语言,他也不知道该唱些什么才算数。 没有书,他便不知道那正确的吟唱为何,不知道正确的吟唱为何,还魂术就不能施展出来,不能施展还魂术,无尘便是死。 所以,他要放弃了吗?静静地看著无尘,就这样简简单单的就放弃了吗?云萧沉默不语地思考著,而后,似是想到了什么一般他淡淡一笑,慢慢地,将自己的双眼闭上。 让思绪沉淀,让回忆开启,让往事重现,既然他的手边没有这本书,那么,就让他的记忆来告诉他这首曲子到底是怎么唱的吧! 还魂术,还魂曲啊~当初的他,到底是怎样唱这首歌的呢? 那时的他看著那本禁书,吟唱出来的,究竟是怎样的文字?是高亢的?还是低沉的?是悲伤的?还是难过的? 耳边里隐约传来一段段小小声的曲调,悠悠的,缥缈的,有一点点的模糊,还有那么一点点的熟悉在。 是那曲调吗……是了……是那曲调……但不够……再清楚一点……还要再清楚一点才可以…… 放沈自己的意识,让深处的记忆更加苏醒,让那些个曲调通通回到他的脑海之中来…… 人类的招魂,妖怪的断魂,恶魔的引魂,天使的还魂,曾经那些个歌声,是怎样被他呼唤出来的?是怎样构成一整个还魂术的施展的? 还魂术,还魂曲,这首歌,到底他该怎样唱才对?该怎样施展才能让无尘复活,该怎样…… 让我来告诉你该怎么唱吧…… 朦胧里,好听的声音在他耳边响了起来,谁?是谁?那是谁的声音? 让我来告诉你该怎么唱…… 似是有人在他耳边轻声说,唱?唱什么?要他唱什么? 让我来告诉你,真正的还魂曲应该要怎样唱才对…… 怎么唱?怎么唱?真正的还魂曲是要怎样唱的?应该要怎样唱才对? 眼睛,不知什么时候已缓缓睁开,瞳眸里流转得不再是鲜艳的红而是暗沈的褐,散开的发也转为深深的咖啡色,风吹来,长发飘动,整个人都感觉轻飘飘的,可,又觉得好像万分清晰般。 他的眼神有点迷茫,感官有点错乱,朦胧中,他觉得有一只手从背后悄悄的伸了过来,飘然地绕过了他的臂膀缓缓上抬后停在他的颈脖处。 纤细的手覆在他的脖子上,似碰非碰,好听的声音在他耳边低低私语著,那声音,是那样的近,正说著些什么,说著些什么来…… 我来告诉你真正的还魂曲应该要怎样唱……应该要怎样唱才对…… 思绪,感觉抽离了身体,那声音还在耳边徘徊不去,像催眠,又像呢喃。偏过的脖子顺著声音听去,心里面有个声音在回应,告诉我,告诉我吧……告诉我那真正的还魂曲,应该要怎样唱才对…… 如玉的手指划过了颈子,温和的声音在他耳边低颂: 把你的声音闭起来,把你的思想都抛开,把你的力量放下来,让我来告诉你真正的还魂术应该要怎样唱。 不是由喉咙,也不是心发出来的声音,真正的还魂曲,是由灵魂发出来的,没有四种语言,没有四段曲调,有的,只有一种语言诉四种相思。 抛开所有,跟著我的声音走,让我来告诉你,这首由灵魂发出来的还魂曲应该要怎样唱,这首别于四界的语言之力要怎样吟颂才算数,上天下地,唯有那语言的力量,可传颂四方…… ********************************************************************** 很久很久以前,那个高高在上的九尾狐王银,曾经听过一首歌。 长河月圆,她洒酒向天,素衣古琴,她林中颂曲,那声音,穿天透地,撼动万物,那语言,银不知所以,却闻声不禁泪两行。 风停了,水亦止,花树俯首倾心听,万物停步侧耳闻,那一刻,世界是那样的安静,仿佛一切都停下了,只有她的声音还在天地之间回荡徘徊著。 那首歌,撼动著银的心,久久不散,以致于待银回神的时候,他已经拉著她的手,央著她要她交会自己这首歌。 然后,她摸著他的头笑了。 她说,这首歌不能教你,因为这首歌,你唱不来的。 他问为什么? 她答,因为语言,这种语言,除了我们以外,无人能说得出来。 学不行吗?他问,问的极端诚恳,他真的很想唱唱这首歌,用自己的声音,把它给唱出来。 她笑了笑,揉了揉银的头发,不语,轻启朱唇再一次吟颂起那首歌。 银不说话了,他偏过头仔细地听著那首歌,沉醉在那一声声的曲调里。眼皮底下,好像看到了万物百态众生从他跟前掠过,有人类的劳碌繁华,也有妖怪的相思情重,有恶魔的忠心义胆,也有天使的纯洁悲悯。 然后,很久很久以后,银用这种感觉,凭著记忆中的声音,配合著四种语言,创造出了还魂曲这术法。 他用四种语言将它施展出来,用四种强大的力量将它展现了出来了。 可,还是不对。 那种感觉,跟她唱的那首歌,是完全不一样的。 好像缺了什么在里头,好像还少了什么在里头。 还少了什么?还缺了什么呢? 声音,在一片的火海里划开来,带来的,是那首被遗忘了千百万年的谣曲。 那瞬间,人类的招魂歌,妖怪的断魂歌,恶魔的引魂歌,天使的还魂歌,全都被融在一起了,四种语言混合编织出一种全新的语言,而那语言,是从灵魂深处发出的。 是了。是缺了什么。是少了什么的。 因为真正的还魂曲不是四首歌,而是只有一首歌!不是四种语言,而是只有一种语言! 它们本为一体却被一分为四,它们合该由一种语言展现却被四种语言力量所驱动,它们本是交织交错互相呼应的,却被用四种分开的方式来表现出来,怎么会一样?怎么会相同? 人类的招魂歌要将音节回转八八六十四次,每一次的提转,都要让真气逆差一次,让更凶猛的真气在身体里打出进入,那首歌曾经逼的云萧呕血泣唱,招魂归来,可真正的还魂歌却不是这样的。 真正的还魂曲,那六十四次的音节,是六十四声的相思,由另外一种语言的力量低吟著颂出来的相思。那里面,有人类的情思,也有妖怪的悲鸣,有恶魔的召唤,也有天使的呼喊,百般相思诉衷情,只是告诉那个魂魄,正思念著他。 妖怪的断魂歌,是豪气千升,是无限惆怅,那一声声,是不甘不舍的怒吼,可化在还魂曲里的言语中,却是柔情百转,千呼万唤句句伤悲,那是在诉说,失却了他以后,心里面的悲痛。 引魂歌,是一种诱惑般的吸引,可何尝不是一种请求?希望你回来,希冀你重生,然后,再回到我身边。 它短,是因为千言万语诉说不尽,是因为好多话想说,可却不知从何说起,是因为太多话想说,结果却变成说不出话来,于是只能化成两三句的希望祈求。 还魂曲的最后是天使的还魂歌,让魂魄归来,让魂魄重生,让奇迹产生,可当真正还魂曲结尾时,该有的,不是只有奇迹,还有的,是一种无可比拟的撼动! 是了!撼动! 真正的还魂曲跟银所创的还魂曲最大的不同点在于,它从来就不是针对单一的个例! 火焰,仿佛静止了燃烧一般,连点点星火都停了,火鼠跟双疫马的缠斗早在不之不觉中住了手,它们目视前方,不在嘶鸣,只是呆呆的看著吟唱之人,听著那千百万年来永垂不变的歌声。 真正的还魂歌啊!它的呼喊,是针对著世间万物,它的语言,是传颂给天下所有生物!风停水止,是因为万物全都静下了脚步细细地聆听它。苍天后土终至碧落黄泉,每一个生物都会听到这股声音!它是博爱的,无差别的,任何生物都可以聆听的,因为这首还魂曲,复活的,是所有不该死而死之人,是所有命不该绝之人的歌! 那声音,在呼喊、在鸣唱、在低诉、在相思,世界角落,所有的生物都听到了,不论是天使、恶魔、人类、或是妖怪,明明是他们完全听不懂的语言,可是冥冥之中,众人却又是明白了它的意涵。 当最后一句唱颂送到耳边的那一刻,他们只觉得自己像在一片空林里,林中的对岸有海,林内的景致耸立著高大的树,海里面,有千百万种的生物冒出头,空地里,有著世间所有生物在此云集,人类、妖怪、天使、恶魔,乃至所有生灵,这一刻,全都聚集在此处仔细聆听,听著那声音的颂唱。 穿透四界的奇迹,上天下地,到了每个角落,它将呼唤回所有不该死之人的命,将修正所有已经发生的错误,从近到远,所有生物都将承惠。 ********************************************************************** “西西,西西,你醒了吗?醒来了吗?姨姨!西西醒了!醒了!你快来……” “清重,儿子,我的儿子,你活过来了吗?活过来了吗?” “无尘太子,是你吗?真的是你吗?您可知属下找你找的好苦……” ********************************************************************** 那声声的喜悦重逢从世界各处传来,是无穷尽的欢乐,是不敢置信的乍喜,只是,那一口一句的奇迹神迹里,却独独不包含他的。 望著眼前空空荡荡的前方,听著那一句句的惊喜加交送入耳里,声音,还残留在耳边传颂,低鸣徘徊,可云萧却再也忍不住,将那已经低垂的眉目缓缓闭上。 附注一: 看官们或许会觉得奇怪,为什么无尘会突然不见?为什么无尘可以离开烟花楼却没有事? 这主要是因为还魂曲最后的撼动,除了死而复生以外,另外一个效用是修正错误,这里的错误包括有几个:无尘不该在烟花楼里出现、体内不该有搜元大阵存在,还有不该手脚筋脉断裂施展不出真正武艺等等,这些都属于错误的范围,所以当还魂术一施展完成后,无尘才会不见,才会突然跑到遥远的彼方去(其实云姐前面还是有写的,只是怕诸位看官不是很明白,所以解释一下~泪)。 另外,有些错误是即使用还魂术也没有办法修正的,像是无尘卖身这种事,就属于无法挽回的错误类型。 附注二: 并不是所有不该死之人都可以死而复生的,必须要有完整的尸体才行,譬如说清重(还没下葬)或者是西西(被热唇草保存)那样才可以死而复生,如果是已经死了很久(清重的哥哥)或者是尸体已经不存在的那种,那还是没有办法活过来的。 第十章 葬魂曲 魔界的气味总是夹著一种堕落般的腐靡,像一瘫搅烂的泥沙,陷下了,就很难再拔出来。 鸣土站在那一室魔界屋景内,深放了一口气后将双手并拢,嘴上不禁浮出了浅浅的微笑,呵……太久没有施展还魂术这个术法,虽然加了“同步”让人有点吃力,不过那感觉……还真是有点怀念呢! 声音停止了,时间,好像又开始流动了。 “到是令人怀念。”身后的景致有著完全不同的三种影像,瞅著鸣土,水漪在那一片沁凉水气中似笑非笑地道,不同于整个世界都失神在那波余蕴里,烁乐们对于这声音只有说不尽的怀念感慨。 鸣土到是不在意水漪的调侃,毕竟她也觉得如此,回身给了其余三人会心的一笑,往三人的方向就要走去,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她却是像被什么骇住了一般,身形猛的一僵。 瞪大著眼禀著一口气,她旋即转身面对那一片景,那眼里,正写满了不敢置信。 这……这声音是…… 对鸣土突来的反应感到不解,水漪正想开口问问怎么了,可话才到嘴边她就停住了,只因为她明白了鸣土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 小小的声音,悲凉的声音,正随著另一波的颂唱传递到了她们的耳边…… 同样的异于四界之语,同样的语言能力,同样的颂唱者,唯有不同的是,那并非是撼动奇迹的还魂曲,而是一股凄凉的,连鸣土也没有听过的曲调取而代之。 那个声音,是那样的小声,可却掩透不处无尽的心伤。 这一次,没有同步,也没有人在旁边牵引他,而是由云萧自己由内心深处所颂唱出来的绝望,满满苍凉的绝望。 决定使用还魂术的那一刻起,他便早已知道这术法并不是针对单一的个例,而是广被性的针对所有生物。 只要他们命不该绝,只要他们是“断层”之一,只要他们在他可以修正的范围以内,那么他们便通通可以复活。 可,反过来说,如果那个人注定该死的话,那又会怎样呢? 当所有人欢天喜地的声音铺天传来时,独独没有的,是冯亦的声音。 心,在闭上眼的那一刻早已凄然透顶。 不想承认又怎样?不愿意面对又怎样?事实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不正视。 注定的,注定了冯亦的命已走到尽头,注定的,注定了不论他怎样救,那冯亦都是他救不回的特例,那是他碰不了,构不著的命运,不论他怎样做,结果都是一样的。 无能为力无能为力,他救不回冯亦的,一辈子……也救不回的…… 灵魂在悲泣,心早已痛到不知所以,对不起,朋友,我救不回你,我没有办法救回你,我已把我能用的全用上了,可我还是没有成功,终究,我还是失败了。我曾说过,这是我最后一次的希望了,虽然,我很早前就知道,这希望会破灭。冯亦,你的命我没有办法还给你,我……也无能再为你挽回什么,但至少……至少……我还可以让你一路好走…… 小小声的曲调在吟颂著,他在唱,睁开眼看著那空无一人的空地,用那破碎的声音唱著…… 冯亦,愿你一路走好,愿你走的无牵无挂,我会好好照顾我自己,我会好好的活下去。黄泉路上,若我还能遇见你,我们再一起卧地长谈,再一起品茶论剑……,不会忘记你的,冯亦,我的好友,今生,我不会忘记你,我会记得我们的相识,我们的相处,还有我们的幕幕往事,我发誓,只要我云萧活在世上的一刻,那么我会永远记得我曾经有过一个最好的朋友。所以……请你走好,请你不要牵挂,不要留恋…… 一声声的语言颂唱出口,一句句的道别在心里复颂,那歌声,颂唱的是已经悲到完全的说不出话来的曲调,是心知再也无法挽回的绝望,是云萧送给冯亦的最后一件礼物──葬魂曲。 风声,呜呜咽咽的好像在哭泣,声音,一句一句从灵魂深处发出从未停歇过,然后突然地,他的眼前不再是一片焦土断木,而是一片茫茫的水色白雾,环绕四周。 他抬眼望向四方,他的脚,踏的是一片白沙地,他的眼前,有一条浩瀚的河流,河流上有一艘船,而船上,正站著一个人看著他,黑衣束发,这世上,除了冯亦以外还有谁会做这样的打扮? 云萧看著冯亦,心里面却没有半点的意外,只因为从他踏上这块的地那瞬间,他便明白了,这个不是梦,这个,是现实。 他脚下的这块地,是碧落黄泉,他眼前浩瀚河流,是忘川,滚滚弱水隔绝著阴阳两地,他过不去,他也上不来,注定了,这是最后最后的话别,明白了,这会是他俩能相见的最后最后一面。 云萧看著冯亦,冯亦也看著云萧,他有好多话好多话想跟冯亦说,可千言万语化到嘴边,却只剩下了一抹微笑。 “冯亦,欠你的,我来世再还你。”云萧轻轻地对著来人说,他已无话可说,无语可诉,也许他今生欠他的,只能用来生才能偿还得尽,所以冯亦,如果可以的话,我们来世再当好友,我们来生再作兄弟,你说,好不好? 冯亦没有回云萧的话,他只是静静地看著他,许久以后,伸出握拳的右手直直向前。 云萧望著那只手,然后他了然的笑了,伸出的右手摊掌于上。 冯亦的拳头渐渐摊开,云萧的右手渐渐合笼收起,他们之间弱水相隔,天涯一方,可是一个给,一个收,浩瀚的弱水又岂能隔绝得了相通的心灵? 云萧收拢了手垂目看,他知道冯亦给他的是什么,要告诉他的是什么。 曾经,在冯亦死后,他摊开双手,觉得自己一无所有,而今,冯亦却是要告诉他,只要他摊开双手,他就还是自己的兄弟,哪怕今生来世,他们永远永远是最好的朋友。 轻舟已远,来人已去,留下的只有那滚滚弱水,不断奔流。 云萧将收拢的手靠在胸前紧紧的握住,那双目光远远地落在那片茫茫白雾里定眼目送,他的嘴角含笑,可是嘴里却早已尝到咸咸的味道。 那泪,顺著脸颊滴入了弱水中,水流轻颤,一把横置的长剑缓缓自水中浮出飘在他前方。 那剑身为白,剑柄为黄,执剑处一抹流线勾勒向上,三颗宝石镶于其间点点发亮,剑穗澄黄古雅清幽,就这样在那滔滔弱水中,一动也不动的定在云萧前方。 这把剑,云萧唤它“忘川”,是他一生当中,唯一用过的兵器。 雾以散,曲以终,在他眼前呈现的,还是一开始的那片焦土断木。 云萧站在那片焦土处,任泪掉落久久不动,周围的火焰还在烧著,可是,却已经得到了控制转而变小。 “云萧……”一声叹息声从背后传来,一只温暖的手落在他的肩膀上,安慰般的不肯离开。 “白大哥……”云萧没有回头,他只是任由双眼看向前方,轻声地道,“我……想把冯亦送回去……送回到本家去……白大哥,你说,我们把他送回去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冯亦,我带著你一块回去好不好?那里有你的家,有我的家,那里,才是我们该归去的地方,所以我们一块回去好不好? “好,我们回去,回到本家去。”轻拍那双颤抖的肩膀,白咰应答,他不知道这肩膀将来必须要担起多少的重担,但如果现在家是唯一可以给他安慰的地方,那么,他就带他回家,回到那个唯一可以让他好好休息一下的地方去吧! 火海里,两个人的身影在那片焦土里,渐渐消失,终至再也看不到为止。 后来的事情到底是怎样的继续发展,其实没有人说的清楚。 有人说,云萧跟白咰终究是回到了本家去,他们休息了一阵子后然后继续下一趟续命的旅程开始。 也有人说,在那之后,他们两人便分道扬镳,各自走著各自的路。 更有人说,最后的最后,云萧还是留在本家里,待在了他最终的栖所处。 每个人都有自己该归去的地方,每个人都有自己最终该回到的那一点,这只是一段旅程的故事而已。 它会让你遇到很多人,经历过很多事情,而每件事情,总有它出现的因果姿态,这中间你也许会遇到一些人,也许会失去一些人,他们会让人开心,会让人悲伤,会让人快乐,也会让人痛苦。 然后当你把这一段段的旅程心事编织起来时,你便会发现,这其实就是人生,有酸有苦,有甜也有痛。它不会完美的让你毫无遗憾,但当你回忆起那一段段的旅程时,你总会明白,你确实来过这世上一遭,遇过一些人,有过一些事情,值得你一生,细细品尝。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