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莓加柠檬》 作者:暮海惊云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启航 太过分了,青天白日的竟然要去上新东方。 阿影横在床上,愤然的告诫自己绝不能惧怕尹澈。 这是关乎全世界女性尊严的问题!她想,大三学生没过四级就丢人了嘛?因为男色的威胁而在宿舍集体逃课吃烤肉的日子去上外语强化才是丢人又丢人!不能再施展仁慈政策了,波霸月的名言怎么说来着?“女人最大,你要坚信这点。” 恩,一定要彻底的贯彻下去。 阿影理直气壮了,跳下床冲过去猛的拉开门来,“我说——” 穿什么好呢? 专有男佣收拾的衣柜就是整齐的不自然,阿影沉默数秒,转身回到床前丢色子,老办法,根据澈大侠今天穿的颜色来定。 几分钟后阿影满意的推开了闺房重地的门。客厅中开着一扇落地窗,尹澈在报纸后抬了下眼睛,高大修长的身体陷在沙发里沐浴着明媚晨光。深蓝色的工作服挂在一旁,他今天有出勤任务。 阿影甩着腿走到对面的沙发上坐下,用力扯了扯身上的绿T恤,自我安慰它其实是浅青色。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嘛,他们果然还是心有灵犀的。 被某人干扰了晨读的尹澈没有吭声,又翻了一页报纸,貌似近期的房地产板块比较活跃。 阿影开始温柔的循循善诱,“大侠,今天周四。”周四的巴西烤肉三折耶,她绝对有正当理由逃掉新东方的课。 眼皮恰好跳一下,尹澈狐疑的看了阿影一眼,心底升出种不祥的预感。每周四他都得飞法兰克富,她不会趁他不回来干什么坏事吧? 忽然想起自己已经提前做好应对准备了,尹澈略略安心,催阿影赶紧洗漱好去吃早饭。 又是三明治!阿影不乐意,昨天吃的,大昨天吃的,大大昨天吃的全一样。“大侠,为什么你身为炎黄子孙却这么喜好西方饮食?” “喝粥容易上洗手间,飞机上不方便。” 老实人的回答立即被某人鄙夷,“切!开飞机的,高级司机!”她上洗手间可方便了。 于是在花费了二十四分钟煮粥加喝粥的时间以后,两人顺利的遇到了传说中的上班高峰。 地下车库里的长龙缓缓挪动,某个不知道错的人吸着爽歪歪幽魂一样晃悠在记费器旁。终于轮到POLO叔叔爬上地表,阿影丢了爽歪歪的空瓶上前拉门。“啪嗒”尹澈利索的按下门锁,扬了下下巴,阿影眯眼冲他大吐舌头,乖乖的拣起爽歪歪丢到垃圾桶里。 拐出小区大门,POLO叔叔哼哼了一下,闪出左转灯。 这不是去新东方的方向啊,阿影奸笑,怜惜的拍着路痴的肩膀,“大侠啊,你也有走错路的一天啊。” “还要去接别人啊,”尹澈镇定自若,很为她设想的说,“你一个人去上新东方的话,中午晚上吃饭都没人做伴,我帮戈晨报了六级班,正好在你隔壁。” 好一击重磅炸弹啊,阿影的脸立即惨兮兮的,这年头……魔教教主不危害社会,竟然还考六级?! 出师不利,出师不利。 一大早起床就连打喷嚏,果然不是好兆头。 戈晨冷瞅了眼坐副驾驶位置的阿影,将耳机音量调大。窗外风景一一在眼中倒退, C城每到这个时节就似成了只巨大花篮,依山而建的T大便是最花团锦簇的那束。三年前第一次走进那里,厄运就已注定。 那天,是新生报到。 本性臭屁的阿影同学为了给大家一个淑女的形象,特意穿了条特飘逸的裙子,却未料到在人山人海中会如此举步艰难。一身臭汗的挤入A楼,她跳了半天竟没看清楚前面的横幅挂的是哪家学院。 阿影决定施展女性魅力,“优雅”的拍拍前面那位高大男生。“不好意思,这里是不是管理学院的接待处啊?” 办完手续正要去另一栋楼拿课本的戈晨回头瞟了一眼,二话不说便往边退开。 老实说,戈晨对于头发近似草菇,眼神如同饿鬼见猪肉的搭讪小姐可没有兴趣,何况她是——明知顾问。但他这份立即让路的举动还是让花痴阿影得意了番,而且还给她借机瞄见了前排桌后有个挂着她所在专业牌子的老师。 哎呀,果真是地理通,随便摸摸就摸到点了。阿影自得不已,兴奋到带颤的爪子努力将前方的人向两边拨开,突然一股比她霸道千百倍的力道拽着她的裙子往后拖! 这下次PP完鸟,阿影心里惨叫,人也八成给人踩扁咧! 事实证明她的担忧是有道理的,那一次确实有人扁了,不过是被她压扁的。 戈晨冷哼,心有余悸的摸摸脊柱。他的背在落地时承受了两个人重量,至今还会在雨天腰痛。 往事不堪回首,更要命的是他都做了她的肉垫了还要被灌上扯坏她裙子的色狼恶名。 他跟风浅影多半是八字不和,要不他的书包怎么会和她的裙上扯在一起,难舍难分到非要撕破一样才肯罢休? 想起挂在床头的破裙,点缀在雪白色的纺纱上紧紧相依的两颗草莓如今各自飘零,默默控诉着他的罪行。 戈晨开始有点冒火。 并且淡淡的感慨。 那,其实也是哥哥和她的第一次见面吧。 人群中窘迫的不知该如何的小女孩,只知道低头抱紧自己蹲在地上,如何还会记得是谁将外套披在她身上。 尹澈在海南见到阿影时也同样没认出她,戈晨叹息,嘴角里却暗暗挂着一丝连自己也莫名的欣慰。 认识她之后,许多举动变的无法解释。 其实根本就听不进去。 阿影趴在桌上昏昏欲睡,窗外的枝头蹲着两只麻雀,一只是雄的,另一只还是雄的。装乖娃她们终于还记得在逛街的间隙发条短信来:老时间,老地点。 阿影抹了下口水,回复--我被监视了。 一秒钟后又补充道--大侠叫魔教教主看着我吃午饭。 手机狂震,波霸月神速的打了电话过来,吓的阿影钻进课桌聆听教导,“你有没有女人的尊严啊?叫那个拽男人去死,赶紧给我过来!” 啪--电话挂了。 女性的尊严很重要。 阿影咬咬牙,顶着小书包爬出了后门。奔进巴西烤肉,看到大家都在紧张的盯着走来走去的服务员,左手持叉,右手握刀,寒光闪闪的交叉于胸前,眼里散发着狼的光芒。 见到阿影入座,装乖娃惨叫:“大姐啊,你怎么才来啊!鸡腿都被抢光啦。” 阿影得意的笑,“稍安毋躁,鸡想等我来了再长腿。” 大家分头至自助长桌扫荡食物,波霸月突然盯着变态婷的盘子,“天啊,你又拿紫菜蛋汤!几锅才吃的回本啊!” 变态婷紧紧圈住自己的三个汤碗,“不行啊?不行啊?我觉得好喝嘛!” “来,让我尝尝。”波霸月好奇的伸出勺子,变态婷又要阻止,旁边的装乖娃发话了,“别看她的碗大,可怜的孩子啊,为了减肥一顿只喝三碗紫菜蛋汤。” 阿影额头黑线成灾,闷头大吃。直到变态婷喝完一碗紫菜蛋汤,在做饭间休息时戳了戳她,“你看那个美女是不是在看你啊?” 阿影完全没想到自己会被同性关注,立刻眯起一百五十度的近视眼顺变态婷指的方向望去。两个桌子中间隔了个大大的敞开式厨房,对方好象是有些眼熟,却越想看清越看不清楚。 见那边抬头,言崔雅回了个笑,这才想起自己光顾着注意风浅影竟将相亲对象冷落多时。可面对一个五短的脑科医生大谈人与蟾蜍的脑神经区别论,她能继续吃饭已经非常不错了。 脑科医生结束医学讲坛,润了下喉咙学着香港人的嗲音说,“言小姐是空姐啦,当空姐的都是美女啦。难怪才一见面,我就感觉言小姐您的身高至少有一米七公分啦。” “恩。”言崔雅胡乱应着,老妈催婚的口水竟给她遇到了意想不到的事情。翻出手机,把今天还没有办的事情做了。 课程结束后戈晨看到几条短信,其中一条是言崔雅发的――澈在飞之前叫我中午问你,风浅影有没有逃课。 我去看看――戈晨边走边回。十年前三个人还是邻居的时候,大他三岁的言崔雅就是市内有名的全科才女,高考填志愿的时候她却选择了尹澈的那所航空学院,如今已是同事。眼看着四级班的人陆续走完,戈晨浮起意料之中的笑,多半又和宿舍的人聚会去了,他低头迅速按键――看见她了,在自己吃饭。 是吗?言崔雅看着回复微微一笑。 餐厅里正回放巴西狂欢节的片子,依然足以听到远处那四个女生的吵闹。明天聚餐的时候她似乎应该如实请尹澈回去询问下风浅影如何只用五分钟就从城东赶到了城西。 法兰克福 “你竟然出去了!”分配住同一间宾馆的新副机驾昊泽蹲在门外等的两腿发软。 “我去买东西,”尹澈掏钥匙开门,“你怎么不问总台要备用钥匙?” 昊泽颓然,“证件没带啊!”说着抢过尹澈手上的纸袋子,急急打开,“什么好东西?” “巧克力。” “能吃吗?” 尹澈脱衣准备洗澡,“可以尝尝,留一点,我送人的。” “女朋友?”昊泽两眼冒光,公司的空姐都传尹澈机长是出名的难搞定,莫非他早就定性了? 不算吧。尹澈不说话了,审视着浴室镜子中的自己。 如果眼角的细纹再谈些,如果头发间不会偶露出一两根白发,如果他不是三十岁……如果如果,很多如果。最重要的是,如果能有戈晨的青春朝气,他也会觉得自己能与她在一起吧。 风浅影……风浅影…… 一开始的几次接触,始终觉得她是个烦人的孩子,直到有天他还有半个小时即将要飞短线。在整队走过机场大厅的时候,有位同事小声说,“看见了吗?上次我和你说的就是她,天天在这里等,我怀疑这里有问题。” 同事指了指自己的脑子,众人笑。尹澈也在无意间看过去,愣住了。 恰逢春节前夕,阿影穿着薄薄的毛衣趴在入口处玻璃上往里看。她比夏天初见的时候憔悴多了,站的地方上面又正好有空调外机,冬冷夏热。人都冻的鼻涕直流了还固执的边擦,边继续张望。 时间紧迫,尹澈没有停留,后来才又听那位同事说,“她在这里是为了等一个空乘人员,一开始拿着人家的工作证编号问总台,那会你正休假呢。不过公司不能随便透露员工信息,所以她就只好在这里干等了。这种情况多啦,年年都会有那么几个飞行员、空乘被痴情的女孩子追,不过她这么坚持的……” 他唧唧歪歪还说了许多,但尹澈没有听见,脑子里直觉的明白了她在等谁。 认识阿影是因为参加同一个海南岛旅游团,七天疲乏的游玩后自海南岛凤凰机场回C城,坐的是晚上十点的小型客机。经济运营的今天,飞行成本也要核算到最低,以往毛毯之类的必备用品,如今已从机票中剔除,改以低价出租给有需要的客人。 客舱里的温度的确很低,少量的毛毯被一抢而空,阿影仗着年轻力壮干冻了一个小时,终于开始泛现感冒前兆――头痛。 空乘组长是个二十五六岁的青年,见阿影脸色不对他上前询问原委,然后说,“对不起小姐,没有毛毯了。如果您不介意,可以披我的外套。” 意识模糊中,那件二话没说脱下的工作服,余温里带着淡淡的古龙水味道。阿影的下巴触到了金属工作别针,熟悉的编号映入眼帘,难以言语的激动。然而病痛是那么的可怕,虚弱的身体又为呕吐折磨,最后甚至不记得是如何下的飞机。 “就是你扶下飞机的那个女生啊,竟然来问是谁把她身上那件工作服还掉了,怎么没人征求她的同意!”数日后,尹澈去旅行社交余下的费用时,带团的导游还在抱怨。“现在的女生真是看爱情剧看多了,还说我帮她还掉衣服是毁了她的幸福!” 尹澈没有接话,取了收据淡淡一笑。那次坐的飞机虽然是降落在C城机场,但却并不属于本地航空公司。而且夜间班次大多是加飞,哪架飞机哪批机组人员来飞C城-凤凰线路,都得按一定时段内的飞行需求排定。 没想到她竟以自己的方式执著了半年,可执著不是永远都有用的。第二天休假,尹澈专门去等阿影告之实情。 “哦!”她傻傻的抽了下鼻子,向来闪烁星光的眼睛染上了失去了灵魂般的死寂,神情反倒轻松。 两次都是感冒,回回严重的可怕。阿影醒着鼻子拿出张卡片似的东西递给尹澈,“既然这样就给你吧,反正我也知道世上没这么巧的事情,不过是个一样的编号而已。” 尹澈没有明白她的话,还是伸手接了,那其实是两样东西塑封在一起。一面是张书签,十几年前流行的式样,边角处青涩的字迹勉强还能辨认--爸爸,天堂要怎么走呢? 尹澈隐隐觉得这句话在哪见过,翻过去,另一面更加离谱,竟是张餐巾纸,而且同样有字。这次是他熟悉的笔迹,相信谁也不会认不出自己的字-- 天堂很远,门票很贵。但并不是无法到达。 我听说有一班飞机可以到,不如你去搭坐看看。 只是,飞行时间有些长。 需要一生。 22030302 “傻瓜!”尹澈轻骂出声,22030202这串数字正是他在大学里的学号,他们那时候的大学生确实都习惯于无论做什么只写学号不留名字。 渐渐弥漫的水汽让镜子中的笑意模糊难辨,茫然地缓缓地钻入调好温度的水柱。欣喜,从来都不是没有,只是忧虑更具感染力。 没想到那个空乘的工作编号会是一样的……她要找的,到底是这串号码的哪个主人? 颠簸 柏林时间早七点整自法兰克富起飞的班机准点抵达,此刻的C城灯火恰辉煌。 插上车钥匙,尹澈正要发动引擎,后排座位上就嗖嗖嗖挤进来三个新来的实习机师。不等他发问,昊泽也大大方方的坐上了副驾驶。 “老大,可怜可怜我们吧。”昊泽十指交叉抵在下巴下,摆出一副虔诚的乞求样,“言大美女说他们乘务部门要招待新人,把我们也叫上了。可现在都二十二点了,兄弟们没车代步啊!” 尹澈没支声,照旧点火上路。气氛显的有些怪异,实习机师和尹澈毕竟不属同个部门,对这位传闻里稳重中带点冷俊的前辈不太敢开玩笑。三个人使劲给昊泽使眼色,他也壮似没什么把握。 直到汽车上了回市区的大路,才听到尹澈淡淡的问,“在什么地方?” “呼--”车内一片松气声。 预定的KTV坐落在C城最繁华的商业街上,年轻人就是年轻人,三两下就闹的不可开交。强被拉来的尹澈拿了杯水站在窗边,居高临下看着这个现代都市中不停变换的霓虹灯。 不知什么时候,言崔雅站到了身边,“好久不见啊。”不同班组的他们工作中没有任何交集,出勤的时间又没有规则,想见也难。 尹澈点头,眼睛依然看着远处,没有焦距。 熟悉的冷场。言崔雅看着影射在玻璃上的他,凄凄的想。从小就认识并不代表拥有话题,即使她是面试空姐时被考官誉为航空公司十年来口才最佳的人。 是不是应该把风浅影的事情告诉他?之前莫名的敌意也许是错觉,他和那个小丫头应该更加没有共同语言才对。 疯闹中有人注意到窗口的人,一个两个安静下来拉长了耳朵。言崔雅摇着杯中的饮料,仍然犹豫。猛的一只巨掌推开了包房的门,“过分了啊,过分了啊,竟然都不等我!”如此洪亮的声音只会出于尹澈的直属上司老付,他身后站着同机的五六个人。 “是你们迟到好不好?”言崔雅笑颜相迎,老付的班次明明只比尹澈晚半小时,竟然还恶人先告状。 “哎呦呦,连我们不爱集体活动的小尹都来了啊!”老付避重就轻,发现了新大陆般急迫的奔过来,大掌毫不留情的重重落在尹澈肩上,“小尹啊,不是我说你,你的年纪不比他们大多少,应该活跃些。” 说到活跃,老付开始煽动高潮,挨个点人唱歌。搭老付车子的小秦赶紧称自己五音不全躲到了尹澈边上的角落里。尹澈亦不参与,冲他礼貌的一笑。两个不闹的男人稍微寒暄了几句,小秦有聊没聊的说起晚到多时的原因。 “经过佳仪小区的时候,有个女孩忘记带钥匙就爬窗回家,结果从楼上跌了下去,门口堆了好多看热闹的人。” 这新闻让尹澈有种不好的预感,掏出手机急急的翻开盖子,下飞机后他尚未开机。 “那个女孩血淋淋的从我们边上抬上救护车,看的吓死我了。”小秦惨白着脸回忆,忽然想起了什么,“对哦,你也住在佳仪小区耶!” 屏幕亮开笑脸,有短信,显示的名字是阿影。尹澈犹豫了一下,点开。 “不过现在回去估计也不会堵车了,不用担心。”小秦还在嘟哝,眼前高大的身躯忽然一僵,弄的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说错了什么。 尹澈神色骇人的按下了播音键,阿影在短信里问--大侠你什么时候回来啊?我没带钥匙! 嘟嘟嘟的等待声,数不清究竟响了几次,每一声的时间都似被拉长数倍与失去规律的心跳形成鲜明对比。 很久以后,电话被接起。 “大侠?!”阿影清亮的声音传来。 “恩,”尹澈窒了几秒以后应道,然后才想起是自己先打的电话,低沉的声音乏乏的,“睡了吗?” “怎么可能?!”阿影捏着新买的卡通玩偶,走在拥挤的人群中。周末之前的夜,自是狂欢。“没钥匙进门,你让我睡大街啊?” 熟悉的不耐烦口吻,还带着股得理不饶人的气势,她那边也人声嘈杂,“大侠,我来花园巷街玩了,你到家了吗?那我现在打车回去。” “不用,”尹澈不放心,探身贴近玻璃寻找熟悉的身影,“我在倾吧KTV,我去接你。”立即,她因吃惊而加快速度的话语如机关枪一样扫进耳朵,“你竟然在倾吧?天啊,天啊,我要听你唱歌!我要去找你。” “有朋友就接过来玩吧。”三八的老付耳朵比谁都好,人已经攀到了尹澈肩膀上,对着话筒叫,“来吧,来吧,欢迎,欢迎。”他并非好客,而是好奇尹澈朋友的性别。 尹澈到底是喜欢男人还是女人呢?航空公司一大热门话题耶。 遭遇两边夹击,尹澈妥协,对众人歉意的说,“不好意思,我出去接一下朋友。” 她抱着毛绒大草莓在三维影城等他,身边聚集着许多等待午夜剧场的人,像树着一堵堵移动的屏风。 他就在屏风的这端被红灯拦下,隔着马路静静的看她。 时间并没有改变太多。 她还是喜欢扎马尾辫,喜欢把双肩包的背带弄长,松松垮垮的吊在肩上。她看见草莓的时候,目光依旧是馋馋的。 他以前还以为,这不过是小孩子单纯的嘴馋。 那时候他在戈晨妈妈的西品店里辅导戈晨功课,经常会见到小孩子流连在门外不肯离开,甚至还有个女孩天天趴在玻璃门外望着草莓圣代发呆。几周以后圣诞节,店里施行买一送一吸引了不少人来消费,他的几个大学同学吃到最后都拿不动赠品了。那个女孩羡慕的站在门外张望,他便问他们要了个草莓圣代推开门去送给她。 小时候的风浅影竟然是知道害羞的,红着脸跑开了。也就是那次,他拣到了从她书包中掉落的书签,上面写着--爸爸,天堂要怎么走呢? 奇怪而幼稚的问题,可同样的话他又问过自己多少次? 仿佛是母亲过逝的最初几年,他也曾一遍又一遍的告戒自己:天堂并不遥远,只是……妈妈在那快乐的不愿意回家。 徐徐穿过马路,阿影在影城门口悠闲的晃荡着。恰好一转头,她看到了他,立即就用一副遇见救星的表情,指着人最密集的地方说,“大侠,我要买爆米花!” 绝对不是商量的口吻哦! 草莓口味,尹澈垂眸,阿影把新买的毛绒大草莓挂在书包后面,腾出手来抱着爆米花的大桶,正一口一口吃的很满足。 她的嘴角,不由的弯出漂亮的弧度。 上次见阿影如此高兴的时候,连做母亲的陈玫一时也看的呆了。许久她才想起自己正和尹澈讲话,回过头来不好意思的笑笑,“对不起,我走神了。” “没关系。”尹澈搁下咖啡杯,清脆的杯碟撞击的声拂过寂静的天台,陈玫在饭后拉他来这个僻静处确实叫人意外。几天前有关陈玫出国的手续都已全部安排妥当,阿影也确定搬到他家去住,还有什么特别的事情需要单独说呢? “我知道惯着女儿不好,可她如果想买什么东西,特别是有关草莓的东西,你千万要顺着她。”陈玫掏出了一张银行卡,诚恳中带着略略的祈求,“这个是我女儿的生活费,请你保管。” 之前不是已经把这方面的事情说好了吗?怎么突然又给生活费呢?尹澈不明白,多负担一个人的费用并不难,一家人何必这么生疏? 但陈玫马上搬出道理来不给他拒绝的机会,尹澈没再坚持,听着她说下去。 “你放心,除了草莓以外的东西,她倒也不执著。”陈玫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小许多,眼里有时候还会闪烁着童真,尤其在她陷入回忆的时候。 “几年以前还不是一年四季都能吃的到草莓的时候,只有大城市才买的到那种养在温室里的草莓,影影爸爸每次出差去首都都会给她带回来许多。她们父女两凑在一起吃草莓的样子,呵,是一模一样的。”陈玫的笑,与阿影非常相似,嘴角都有小小的酒窝。 “有一次他又要出差,我们很开心的送他去火车站,他还说影影这次期末如果考个双百,他就会带很多很多的草莓回来。他那会才拿到驾照,我们并没有想到他会问单位借了车子去养殖大棚买草莓,后来就因为不熟悉道路情况,在郊区翻车了。” “自从她爸爸过逝,影影就不像以前那样乖巧了,老师常说她在课堂上精神恍惚。上中学以后还有段时间,总是旷课出去在街上晃荡。” “我不求别的,只要这个女儿幸福快乐。尹澈,只是让她幸福快乐,可以吗?” 他能让她幸福快乐吗?一向骄傲的尹澈不自信了。 发现他在看她,阿影把爆米花大桶一送,“怎么样,你也想来点?” 这个问题很耳熟,她以前还问过他要不要蚂蚁上床。那次海南岛之旅真叫人哭笑不得。 七天中旅行团里天天飘荡着阿影和戈晨的对骂声。有次阿影吵的急了,回头将整只椰子的汁淋在戈晨睡床上。椰子的糖分与众不同,沾到衣服上不仅洗不干净,晚上还会招蚂蚁。那天戈晨被蚂奇#書*網收集整理蚁围攻,拿冷水狂冲后狼狈又恼火的从房间里冲出来质问阿影。 吵闹声把隔壁房间的尹澈引了出来,阿影就站在宾馆的走廊上抱着只椰子悠闲的吸着。她以为尹澈要帮弟弟二对一,作出要泼出椰汁来的架势,威胁他道,“怎么样,你也想来点?” 而尹澈却是在开门瞬间,惊愕的看到她象一只肆虐着笑意的蚂蚁,毫不讲理的跳进了他平静的世界。那是母亲过世以后的第十五年,他第一次觉到微笑自心底泛滥出来。这种感觉,是那么的出人意料,那么的不可抗拒,就好像在黑暗中徘徊至麻木的人,忽然看到了指引回家的明灯。 KTV在十九楼,电梯还没有来,只好在昏暗的门厅中等。 穿堂子的风很大,模糊了人对季节的判断。尹澈后退一步挡在风口上,侧目,阿影一动不动的站在他的阴影下,仰头看着显示器上红色的数字跳跳停停。 竟然在七楼又停了,阿影低头踢了下电梯门,一种模糊的惆怅忽然在心尖滋生。 昨天的这个时候,她也等电梯。 和装乖娃她们玩了一天,累的她半死,就差没依在电梯门上睡着了。忽然从安全通道走出来一个高大的黑影,全无准备的阿影被吓了一跳,自从小区底楼的灯坏了以后,都不知道这是第几回。“啪”,眼前一圈光晕,意外的光线将眼睛刺的很痛。 戈晨借着打火机的亮光,平静的看了下时间,逃课玩到这个点,不知道明天是什么日子吗? 复睁开眼睛却发现是他,阿影满脸戒备,随即退开了一米,保持安全距离。魔教教主铁定是来威胁她他要和大侠告状的! “你来干吗?”硬邦邦的语调。 戈晨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素,这就是他等了五个小时以后等到的第一句话。“四级班的强化题你还没有拿。” “什么?那种地方竟然还搞题海战术?”愤怒立即冲淡了惶恐,这下子阿影终于半点困倦都没有了。 戈晨似有似无的一笑,他搜集的题目不是很多吧。电梯到了,伸手拽她走进去,门一关上,迅速放手。 小小的空间里,只有两个人,心脏小小的往下一荡,好象是正常的物理现象。 “明天要考运筹。”戈晨看着地板,轻轻的说。 运筹?阿影脑子里突然冒出运筹老师拿着零分成绩敲她脑袋的画面……完了!她竟然把这个大事情忘记了!现在复习起来还来的及吗? 嗖一下冲进家门,手忙脚乱的四下寻找运筹学课本。戈晨实在不忍看她跟个匪徒似的把家底给翻过来,一把抓住阿影,“你能不能长点记性?你的书在学校。” “阿?”阿影惊住,意外的看见他从书包住掏出她的课本摊在桌上,然后又拿出一沓列了重点公式的A4纸。上学期的期末,他好象也是这样……心脏因为焦虑和慌乱而加速,她站在满地的书本中,渐渐听到了它的跳动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猛烈。 “坐下。”戈晨指了指身边的那张椅子,收起柔软的心神,低头翻书,“如果你想下学期开学去补考的话,就继续愣在那里浪费时间吧。” 结果到看见试卷上大段大段的应用题时,临时恶补的那些公式还是一个都没记住。阿影痛苦的抓头。监考老师一圈一圈的绕着教室,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看看左边,同样是没看书,同样是昨天出去找乐子的变态婷做的得心应手。再看看右边,装乖娃和波霸月也……抄前后的人抄的得心应手。 而她呢?后面是一堵白墙,前面是同样一堵白墙般把试卷遮的严严实实的戈晨!!! 铃声似乎提早响了,监考老师马上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冲到第一排,冷酷下令:“交卷!!从后面往前面一个个传上来!” 注定补考啦,阿影紧紧揪着大半空白的卷子,恋恋不舍向前递去。却见戈晨火速把她的卷子往课桌肚里一塞,只将自己桌上的卷子交给再前面的人。 “你!” 话未说完,一本厚书砸下来,毫不防备的脑门生痛生痛的。领口一紧,他扯着她衣服后面的帽子将她按在坐位上,火热的气息带着浓浓的不满,“光知道睡,我就知道你什么都没看进去!” 她哪有什么都没看进去嘛?!阿影滞了一滞,非常不服气,“你比我先睡着好不好?”不知道昨天复习到凌晨几点,只记得自己醒来的时候正趴在书桌上。而戈晨则和衣睡在床上。很明显的嘛,他比她更懒。想到那画面,阿影觉得自己完全是个受害者,“是你勾引我睡觉的!” 天啊!戈晨捏捏鼻梁,他真是吃力不讨好。是她要他四点叫她起来看书的,他还为了这件事情睁着眼睛等到四点喊她起床后才去睡觉。谁知道大清早起床才发现,她在外面书桌上睡的一样香甜! “我的考卷怎么办?” “我今天做了两份,”戈晨放开她,冷冷的说,“你放心吧。” “哦。”那就好,那她就不用补考了,“一会我请你……” “不需要,”他打断了她的话。他不想她们之间算的清清楚楚的。 可阿影讷讷的站在座位上,表情非常受搓。戈晨闭上眼睛,冷静熄灭了心中的期盼和不安。 很久以后,她听见他平静的说,“你有没有想过,最近这段时间哥哥非常忙,住到我那边更利于你复习四级。” “我?没有。”确实从没有想过这个问题。阿影点着桌子,前后摇晃,她忽然不习惯这样正常的对话,他们两个应该见面就吵架才对,而且,“住到哪边我都不喜欢外语。”可是这个理由,似乎让她非常不理直气壮。 戈晨背过身体,整理着书包,声音还是那么平和,“不用说了,我理解。” 他理解了什么呢?阿影不解的盯着自己映在电梯门上的影子,她不理解啊。 他可以不理解吗?对她来说,他和尹澈是完全不一样的。 夜总会里狂欢的人们跟随着强节奏的音乐尽情扭动身体,戈晨在舞台上奋力的敲击架子鼓,胸臆中膨胀的妒忌和愤怒似乎就要爆炸了,不断传来心脏撕裂的痛。 “戈晨,我可要睡你的房间了哦,可怜的教主大人以后就要屈就沙发了呦。” 阿影示威的声音洋溢着得意,像钟鼓战鸣一样在他脑中肆意作祟。 她怎么可以那么高兴?和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男人住在一起,她竟然会那么高兴! 不记得那天为什么要去尹澈家,只晓得自己走到楼下的时候看到搬家公司不停的进进出出。他疑惑的走进熟悉又陌生的房间,看着那么多那么多同她有关的东西。她的衣服,她的相片,她的……等他回过神来才发觉整个房间都不再是他曾经布置的样子。 然后就听到了阿影的声音,“哇,教主啊,你是特意来被我扫地出门的吗?”她搂着尹澈的手臂,坏坏的笑着。 “这房子里可我有一半的使用权哦。” “你进来要经过我批准。” 那样蛮不讲理,不可理喻的话语,能够挫伤任何一个人的尊严。可他却发现自己悲哀的喜欢着这个令人讨厌的女人。 甚至,还一次又一次跑去她身边。 “我去煮消夜,你把这章看完!”昨晚也许是连他自己都累的无法继续了,命令变的如此无力。 阿影才不管明天是不是考运筹学呢,坚定的捧着课本睡着了。 戈晨放下方便面,低头看着她平静的睡容。为什么她只有在这个时候才是乖巧的呢?乖巧的,呆在他身边。 弯腰,轻轻的,小心的把她抱起来。温暖柔软的身体顺从的埋入怀抱的更深处,掌心,竟然按在他的胸口。 从没有想过,他们能如此靠近。近的,好象从没有过间隙。 “可不可以,天天都这样?”低头,他的颊贴着她柔软的头发,呼吸间满是股近似草莓的清馨。 可惜,怀里的人不会回答。 抱着她,用背顶开房门,小心翼翼的放在床上,从她脖子下抽回手去拉被子。她却动了,伸出手来摸索。摸索到脑袋下的枕头,似乎不够舒服,继续摸索……终于抓到一个暖暖的东西,拉过来枕着,然后,再次安心的,满足的睡去。 看着被拿去当枕头的手臂,戈晨无奈的笑笑,倚上床。 忽然,一条腿压到了他身上,阿影翻身翻抱住他,在梦中喃喃,“什么世道啊……竟然要考试!” “你可以选择起来复习啊,”戈晨不觉微笑,手指拨弄着她的头发,渐渐靠近她的脸,“也可以,一直这样……因为……有我在。” “四点叫我……我要看书。”她竟还能答的这样流畅。 南窗开了一丝缝隙,有微微的夜风拂过,带来淡淡的青草气息。忽然之间,天地间是这般静谧。静的,让他忍不住闭上眼睛去享受这种感觉。 “好,我叫你。” 那时刻仿佛已经永恒了,然而一睁眼,却是舞池中迅速变幻的光影和摇摆的肢体。强烈的反差让大脑顿时一片空白,戈晨疲乏的喘息,迷茫而没有力气敲击下一个音符。 满满一电梯的人走出来,说着七楼夜总会里那个突然辞职的鼓手。尹澈站在阿影身前,以免她被人流挤散。可推开包房门的时候,他并不能阻止那一双双毫无界栏的眼睛在老付的带领下打量着她。穿[奇qinkan.net书]的么是挺朝气,长的么也算水灵,就是和沉稳俊朗的尹澈站在一起嘛,怪别扭的。 最先站起来让出空位的是言崔雅,她笑的很和气,“又见面了,风浅影。” 阿影很意外,端详着她,面熟,就是想不起来在哪见过。于是象征性的点了点头。 “风浅影啊。”老付搓着手掌,一幅品位佳诗的表情。嘴里还念念有词,“好诗意的名字。” 阿影吃惊的看着这貌似是首领的中年老头子,他刚刚说什么?诗意?再看看其他人,为什么所有人的表情都是那么的惊异,好像这种诗意的名字与她完全对不上号的样子。 阿影游离在众人间的视线渐渐黯了去,向下沉……向下沉……停在自己的脚面上。手绘帆布鞋上跳跃着两只草莓,那么的红,那么的大。闭上眼睛,终于什么都看不见了,可脑海中还是有一个熟悉的男声在说话。 “影影,爸爸给你取的名字可是有深意的。你看,风——浅——影,就是微风点过水面时留下的浅浅影动。多诗意啊!” 爸爸……忽然在高分贝播放音乐的房间里响起了一阵不协调的铃声。抬头,尹澈掏出手机,指指沙发示意她先坐。 开门出去,尹澈接起电话,“戈晨。” “哥,她在哪?”电话那头很焦急,“这么晚了你为什么还不在家?我打你家没有人,打她手机却是关机。” “她和我在外面。”尹澈回答,拿着手机退回来,才要坐下的阿影很自觉的站起来指着自己,“找我的吗?” 他点点头,问,“你的手机呢?” 手机?阿影在背包里摸索了一阵掏出来,翻开盖子,黑屏,“没电了。”刚才还和尹撤打电话来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已经自动关机了。 电话那头松了口气,没等尹澈转达,语气已经变的很坚硬,“你告诉她,明天九点要在沉毅606开班会,不能缺席。” “好。” 那边明显顿了一下,“再见。”戈晨果断的挂断了。 尹澈看了下时间指示,十二点半了,得赶紧带她回去睡觉。把手机放回口袋,顺便将外套挂在手臂上。爆米花摆在茶几上,尹澈也拿了起来,对阿影点了个头。她走上几步站近,眼皮子像小别胜新婚的夫妻难舍难分起来,真的困了。 老付见那架势赶紧站起来阻拦,“怎么这就要走?” “实在有事,”尹澈解释,“她明天还要回学校开班会,现在回去已经算睡的晚了。” 老付故意把脸一沉,“小尹,大伙都还没玩够呢,你这样多扫兴,让老付我来跑一趟。”转头又问阿影,“小姑娘,你住哪里啊?” 正在打哈欠的阿影含糊着声音老实的回答,“他家。” 他家?除了言崔雅,其余的人都把注意话筒的目光齐刷刷的扫向阿影,她,和尹澈住在一起?!这是同居耶,好流行的名词哦。 阿影被那些目光看的心里毛毛的,难道她住他家犯罪了吗?小声嘀咕,“不可以住他家吗?” 在坐的毕竟都是受过专业素质训练的空乘和飞机师,动作一致的保持着笑容摇头。嘿嘿嘿嘿……寒着心看向尹澈。大哥啊,原来你喜欢嫩芽啊。 一向从容的尹澈面上一红,随即镇定的给予肯定,“是住我家,老付您别浪费汽油钱了。” 老付笑着说,“住一起啊,那是,那是。” 难得思维慢一拍的阿影被老付那诡异的笑容点醒了,心底里钻出来的一丝不清白感立即占据了她整个的思维。苍天啊,她还是一个黄花大闺女啊。 阿影大刀阔斧的站上茶几,用足以俯视众人的高度看向老付,“谁跟你说住一起就是那啥啥啥关系啊?” 那‘那啥啥啥关系’是啥关系啊?一个极具深度的问题闪烁在老付的虎目中。 这个嘛……阿影顿时理直不气壮了,难道说……想到那方面的只有她自己?呃……现在站的好高哦,刚才说的话好有种此地无银三百辆的嫌疑哦…… 还是尹澈出面打破了尴尬,把阿影拽下茶几正式介绍,“这是我妹妹风浅影,跟戈晨一样的。” 戈晨这个比方一出,效果果然好的一塌糊涂。一群人的脸上立即带上了理解,目送他们离去的眼中还有那么一点点的怜惜。 原来是跟之前那个戈晨弟弟一样的啊,尹澈爸爸好有魅力哦,又结婚啦…… 迈近 九点零五分,沉毅606里热闹的堪比茶馆中的茶馆,同学们犹如多个萝卜一个坑的挤对在一起沸腾着。 靠窗的装乖娃忽然看见一只巨大的草莓背着书包,游魂一样从前门飘过。惊讶之余,一副打着XY轴的施力图显现在她的脑海里。垂直的是重力……与地面平行向后的是动摩擦力……呃,她是不是做物理做出毛病来了?装乖娃揉揉太阳穴。 阿影从后门走了进来,“小乖,好早啊!” “是啊,比你早啦。”装乖娃睨着阿影松了口气。难怪刚才条件反射的看到一只草莓,原来是阿影今天穿了件印有立体草莓图案的T恤。看着看着她忽然觉得今天的阿影同学有些地方不太一样。仔细研究一下下之后,明白了。 装乖娃笑的色色的,一脑子马赛克镜头,“怎么顶着两个大眼袋?你昨天晚上做功啦?” “可怜的我啊,就算不做功光躺着也不得不承受着床的弹力啊!”阿影晃到桌边,看着装乖娃手中的工程力学草图,“诶?你没算边上那根铁棍的扭曲力!” 哪还有扭曲力啊?装乖娃一头黑线,“这是两道题目的图!只是我画的比较近了好不好?”说着想起来等下下了班会就要交的,又继续埋头奋战她的工程力学作业。 哦耶,阿影在装乖娃身边坐下,抖着小腿得意着自己将纯洁少女不能回答的成年人问题成功滴转移鸟。 “同学们!静一静!” 班长站了起来,拿着叠厚厚的材料走向讲台。男生们立马就开始起哄,掌声热烈,“哦!大家欢迎鹿鱼鲸同志给大家做报告。” 班长原名卢余景,自大一荣任班长之职,至今已经三年有余。在这期间他可谓任劳任怨,尽心尽责,可就是跟自个班里人说话的时候总带着那么股说不出的傲慢。于是大家就唤他鹿鱼鲸同志,变相的挖苦他是动物综合体。 鹿鱼鲸同志在讲台上放下材料,牛眼向底下一片扫射,掌声熄灭。他得意的扯了下嘴角,翻开笔记本扫过会议纲要。正要开口,忽然,一个小小的声音溜进了耳朵。 “小乖,今天班会说什么?” 恩??这不正要说呢吗?鹿鱼鲸同志很不满的再起操起牛眼,瞪、瞪、瞪、机关枪一样扫过众人,最后对准了他的阶级敌人,“风浅影,没听到我说静一静吗?” 他发出一声警告的哼哼,把机关枪收了回去。正色道,“同学们,下面我和大家谈一谈昨天下午系办会议要各班班长传达的主题思想……” 对于这种主题思想阿影一向是没兴趣的,于是无所事事的看着书桌准备发呆。大眼一转,瞧见了桌上的字。小刀一笔一画的刻着副对联: 考试不作弊,就要当学弟。 宁愿去作弊,也不当学弟。 恩?这句话换到她头上不就变成了——‘考试没戈晨,就要当学妹。宁愿求戈晨,也不当学妹’吗? “靠!”阿影忍不住大骂一声。 全教室的人全都转回头,尤其班长,他再次对她睁着愤怒的眼睛。早晨出门就在校门外踩到了狗屎,今天当真没有好事。 一波已平,一波再起。 中断的班会由于鹿鱼鲸同志用刑得当,而阿影认错态度也诚恳,终于再次回到良型发展状态。 鹿鱼鲸同志在讲台上手脚并用大力传达着主题思想,阿影坐在讲台下的第一排上,努力向后仰着身体躲避那如倾盆大雨一样洒来的口水。猛的一只手从后面伸上来按在她的头上,力道不轻不重的向前一推。 阿影怒,转头。 戈晨拉开椅子在边上坐下,无波无谰的回看她一眼。当到路了,不知道吗? 你迟到了,死猪!阿影得意的指指手机上的时间。 戈晨白了眼鹿鱼鲸同志,一副我听和不听一样的表情,“要你管!” 你说话了!看鹿鱼鲸同志怎么吼你!阿影为了忍住笑而肩膀乱耸,抬头却见鹿鱼鲸同志的脸明显僵了僵,然后继续转达思想。 靠!敢情鹿鱼鲸不知道什么叫男女平等啊!阿影十分愤怒,爪子气势凶凶的按着桌子,却只敢继续对戈晨瞪眼。 死教主,有什么好笑的?你再笑试试!鹿鱼鲸他这是对女人存有阶级思想,我会和他秋后算帐的。不过你还是要听他传达主题思想的啊,为什么你要把英语书翻出来?合上合上! 阿影伸手去抢戈晨的词汇词典。他先一步抽走,抓在手里,“别闹。” “为什么?” “风浅影!你又说话了!”鹿鱼鲸同志拍着讲台大叫,“你这样不自觉,实在是太影响班会的秩序了!” “戈晨他说了两次了好不好?!你不会自动过滤男人的声音吧?”阿影忍无可忍的跳起来,“你不需要对他传达你的思想吗?” “他当然不需要对我传达,”戈晨一面再次翻开字典,准备背单词,一面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鹿鱼鲸同志,淡淡的说,“因为我就是昨天的系班会议上,跟他传达这些思想的人。” 本次班会需要传达的主要思想是:一,为了活跃广大学生的课余生活和提倡勇于拼搏的精神,学校决定开展一场全校性的篮球比赛。二,由于五四青年节的特殊意义,五月将被定为爱国主义教育月,学校在还要在月末举办一个爱国主义的大型晚会。 鹿鱼鲸同志阐述完毕合上笔记本,看着台下众人说,“篮球赛先以系别为单位在各院举行初赛,复赛队伍就直接由各院的冠军组成。我想我们系是很好解决这个问题的。男生组嘛,我们有三十个男同学奇∨書∨網,强手不再少数。女生组虽然相对薄弱些,可我们还是有五个女生的,人数已经足够报名了。” “现在主要的问题是,院里要求各个系必须出一个节目来参加爱国主义大型晚会的选拔。那我们系表演什么呢?大家踊跃的说一说自己的看法吧。” 话音刚落,底下一片人齐刷刷的低下脑袋去。标准的三不反应:不发言,不表态,不认识你。 阿影垂着脑袋,脖子都快断了,小声叫戈晨,“喂,你不是很领导吗?快点搞定啦。” “垃圾的英文怎么说?” “垃圾……恩……鹿鱼鲸是很垃圾啦,垃圾是怎么说来着……gamble?Garment?Gar……” “是garbage,怎么拼?” “GA……B……E……”阿影瞪着课桌面拼不出来,忽然反应过来,“我有病啊?干吗跟你拼单词!” “这是四级考试的基础词语。” “拜托,我们在谈的是怎么结束这个无聊的班会,而不是四级好不好?” 戈晨的目光从书本移到阿影脸上转了一圈,“你直接走出去不就结束了?!” “……” 教室里静静的,大家都望着地板做无语状。鹿鱼鲸同志在讲台上转了几圈,也没指望谁会回答他。不过他早就有打算了。 “既然大家都没有看法,那我就说说我的看法。我觉得我们的节目应该搞的特色点,比如女生小合唱红色娘子军就不错。大家觉得怎么样?同意的举个手吧。” 刷刷刷刷,原本黑压压一片头顶心的教室里立即举起了长长短短五六十只爪子。 “靠,”波霸月火了,“你们这群男人什么意思啊?有必要两只手都举吗?” “前车之鉴啊,呵呵呵呵。”爪子中有人嘀咕。 因为班级的男女比例是6:1,才入学的时候鹿鱼鲸同志就被波霸月大力宣传的男女平等给搞糊涂了,宣布女孩子1票等于男生2票。可怜那十个人组成的班委会里男女比例是对半开,所以每次班委会决议要搞活动的时候,都是女生以绝对性优势让男生干活。 就好比上次的三八妇女节,这个节日在大学里叫女生节,由校学生会女生部组织活动。应班委会决议,系里面三十个大男人代替坚持要去逛街的波霸月五人参加了那什么卫生巾免费发送的活动。在那一天,他们简直就成了全校男人耻辱啊。 所以难得这回来个全班性的决议,男生们哪肯再被蹂躏。节目,也就这样被确定了。 末了,鹿鱼鲸同志又特别的强调一下红色娘子军小合唱的妆容问题,他把阿影叫上讲台,“我觉得呢,女军人的形象一直都是很简单干练的。我们班的女生一定要注意一下。” 阿影已经按要求在讲台边的椅子上坐下,取下扎头发的皮筋,胆颤颤的不晓得鹿鱼鲸同志到底要干吗。余光隐约看到他从书包里拿了什么闪光的东西在手,另一只手就抓住了她的头发。 “所以,女生都看好了,这个发型哦……发型……”剪刀上上下下比画着,对准个比较满意的长度,鹿鱼鲸同志毫不犹豫的喀嚓了下去,“就这么短好了!看到了吗?” 眼中还闪烁着艺术创作的兴奋,鹿鱼鲸同志此话一出,仿佛遭遇龙卷风过境,教室里所有的人都呆若木鸡。 “看见了,”装乖娃喃喃,“不过你也死定了。” 乱做一团的讲台上,已经惨不忍睹。 阿影呆呆的看着一地头发,还不明白自己的脑袋怎么会变的这么轻。波霸月则和戈晨展开男女混合双打,鹿鱼鲸同志边逃边叫“君子动口不动手啊……君子动口不动手啊……”。战圈外围乱哄哄的,全是起哄的男生。 “其实还是有个好处的啦,”装乖娃后来安慰阿影说,“至少咱们都不用交工程力学作业了。” 从学校出来,戈晨的手始终都按在阿影脑后。他拢着她的短发,她捧着自己无缘无故就脱离主人的断发。毫无目的的晃在大街上。 “你打人的猪蹄子还痛吗?”她问。 “那你的头发还痛吗?”他问。 “头发怎么会痛啊,猪。” 大概是被这声‘猪’骂的很不爽,戈晨突然站定了。 毫无准备还在继续向前走的阿影头皮一紧,痛的直咧嘴,“嘶……你有病啊?不走了也不说一声。” 这么有火气刚才怎么光知道哭啊? 戈晨指指边上的沙龙,“进去。” “可尼沙龙很贵的。”阿影赖在门口不肯走,“我这个月不要吃饭啦?” “进去。” “人好多啦,起码要排两个小时才轮的到。” “进去。” 强辩无用,还是被拖了进来。宽敞的玄关内,侍者整齐划一的鞠躬高呼:“先生小姐欢迎光临。” 阿影抖了抖,目光在店内飘忽,“教主啊,你确定一定要这家吗?”为什么到处都是富婆和二奶打扮的女人啊? 戈晨不回答,拒绝了侍者的领路直接往里走,一下子就把她拉下了。阿影赶紧东张西望的跟上去。 可尼沙龙果然是C城中有钱人才消费的起的场所,美发、美容、桑拿、健身一应俱全。不同程度的紫色调变换着,装潢细腻简单,却说不出的高贵大方。不知不觉他们已经穿过了对客人开放的场所,来到一间关着门的房间外。 不同别处,这扇门是浅香槟色的,那首贯穿全场的钢琴曲乍然消失,仿佛怕惊动了这门里的人。 戈晨敲了敲门,没过多久一个秘书打扮的小姐将门打开。一见是他,秘书小姐表情诧异的侧身让路,然后小跑到屋内的套间门边恭敬的说,“经理,杜少爷来了。” 杜少爷?阿影不解。 套间的门一下子就开了,门口站着位三十来岁,举止特别高贵的女士。她激动的望着戈晨,身体微微颤抖。 窒了几秒以后,高贵女士走出房间,“怎么不坐啊?” “我的一个朋友要剪头发。”戈晨说,冷静而陌生的口吻同那位高贵女士的激动形成鲜明反差。 “啊!好!”高贵女士大概很意外,看了看阿影,又看了看戈晨,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做。先是对秘书小姐说,“小葵,你叫Sami陈帮这位小姐剪。”后来大概是这为Sami陈的技术很烂,高贵女士又立即反悔了,摇着手,“还是不要叫他了,我来,我亲自剪。你去让总台空出个位置来。” 高贵女士安排完,期待的看着戈晨,貌似很想征询他对这个安排的意见,但是又不敢。于是在小葵去准备的时候,她退而求其次,亲切的拉住阿影坐到沙发上,“戈晨的朋友啊,是他的大学同学吗?” 动作僵硬的阿影很老实,“恩,我们一个系的。” “哦,一个系的,一个系好啊。” 这是一句很没含义的话,但阿影并不觉得高贵女士有那种商场女人的清高或者客套。 也许她,就是单纯的不知道说什么好。阿影直觉的想。 很快就回到了宾客满堂的美发厅,阿影躺上洗头的沙发,高贵女士的手指轻柔的穿梭在她的发间,不时的问水温好不好,力道重不重。 渐渐的,彼此都适应了这种别扭的场合和交流方式,话题转移到所有女人都疯狂的购物和美容上,一个小时后…… 阿影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天啊! “喜欢吗?”高贵的女士,哦,不,应该说是明羽阿姨微笑着问。 “这,真的是我吗?”第一次尝试的齐眉刘海衬着眼睛格外圆亮。被鹿鱼鲸一刀子下去弄的乱丑的至肩短发缩到了耳下,斜斜的向前渐长。整个发型时尚中透着乖巧和精致。 “你不喜欢吗?”明羽阿姨眨了下眼睛,很受伤的样子。 “哦,不是的。”阿影赶紧解释,“我只是不太适应自己这样的……这样的……乖……” 明羽阿姨放心了,笑眯眯的,反过来安慰她,“不同的发型可以展现出一个人的不同的层面,所以往往发型换了,整个人给的直观感也就变了。放心吧,这个发型会很适合你的。” 秘书小葵也在一旁自豪的附和,“我们经理是沙龙里的首席发型设计,眼光绝对独到的。” 首席设计呢!阿影咋舌,看着镜中的自己,也笑了。 阿影正和明羽聊的很开心,忽然被人从沙发上拉了起来往外走。她急的大呼,“戈晨你干吗?” 戈晨猛的回头,表情臭臭的,松手放慢了脚步。 她被这突然的转变弄糊涂了,不知道还要不要跟着走,身体却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 出门之后阿影才想起秘书小葵在她发呆的时候塞了样东西在她手里。摊开掌心一看,竟然是可尼沙龙的白金贵宾卡,编号还是非常靠前的那种。 “喂,你阿姨太客气了,这个东西还是回去还给她吧。”阿影叫着走在前面的戈晨。 “给你就拿着。” “好贵的好不好?这种卡没一两万拿不下来吧!” 她拖住路边的电线杆,拽得戈晨不得不停下来。 他很恼火,“你怎么这么麻烦啊?” 严厉而气愤的声音爆炸在人流中,引来无数侧目。戈晨皱着眉头把阿影拉到路边的小巷子里,背过身去看着天上的太阳,眼睛被日光刺的辣辣的。她干脆也背过身去,撅起嘴巴盯着地面施行冷战政策。 小巷子里很冷清,仿佛能把一切喧闹都隔绝在外。阿影思想斗争了许久都没听到什么声音,正要回身看看戈晨是不是已经离开,却听到他浅叹了口气说,“她不是我阿姨,她是那个人的原配。” 那个人,他一直叫自己的爸爸“那个人”。 转身,他依然背对着她,阿影忽然想起了什么,猛的低下头去。果然,在白金卡背面的可尼沙龙LOGO下还有一行小字——容康实业。 杜容康,C城的人都知道他,全国知名的实业家。由他一手创办起来的容康实业还是C城少数几家上市公司之一。 “戈晨,你不是姓戈吗?跟你妈妈姓。”阿影讷讷的,不知道说什么好,有太多的东西要问,又无从问起。 “我一直都跟妈妈姓,”戈晨漠然,“有一天,那个人确定没有女人再能给他生出个儿子,决定回来要我们。然后妈妈死了,现在只有戈晨姓戈。” 寡寡几字,痛彻心魂。阿影一阵窒息,什么都说不出来。 独自回到家的时候尹澈正在做午饭,听到开门的声音,他拿着碗筷从厨房走出来。愣了一下,笑着说,“很好看。” 阿影摸摸新剪的头发,忽然闻到一丝香味,然后就看到了桌上的红烧肉。 “大侠你好了解我哦。” “我想你的班会不会开一整天吧,先去洗手,还有两个菜就可以开饭了。” 另外两个菜很快就做好了,阿影吃着吃着抬起头来,“大侠,尹伯伯那时候为什么要和戈晨的妈妈离婚?” 尹澈夹青菜的筷子顿了一下,疑惑的看了她一眼,“怎么会想起来问这个?” 阿影笑笑,“戈晨今天带我去可尼沙龙剪头发,我看到了他现在的妈妈,还挺年轻的。不过他好象不是很喜欢她。” 尹澈沉默,表情一下阴郁了下来,久久开口,苦涩而无奈,“其实他妈妈如果还在的话,还要年轻。” “还要年轻是多年轻?” 尹澈想了想,没有隐瞒,“她生戈晨的时候只有十八岁。” 呃……杜大董事长这么变态啊?! 阿影也沉默,尹澈问,“你怎么突然对戈晨的事情这么感兴趣?” “三八是女人的天性好不好?”阿影开始教育尹澈,“大侠啊,跟小孩子说话要诚恳,要知无不言。” 他淡淡的笑了,“这些事情以后不要当着戈晨的面说。” 饭后一起洗碗,尹澈负责洗,阿影负责看。 尹澈说,“戈阿姨原本是我爸爸带的高三班的学生,那时候未婚先孕是很严重很伤风败俗的事情。她被家里赶了出来,又被学校开除。生孩子的钱大部分是我爸爸出的,余下部分靠班上的几个好朋友东拼西凑。” “戈晨断奶以后,我爸爸向学校预支了一年的工资帮戈阿姨开了个西品屋,平时他们母子俩住就住在我家的阁楼里。日子在戈晨上高中前都还算可以。” “可惜戈阿姨生完孩子以后没有把身体调理好,大病小病一直没有断过,最后因为操劳过度得了肝癌。去的很快。” “她走之前原本去求过自己的父母收养戈晨,但是他们不愿意。那时候我爸爸并不符和收养戈晨的条件,所以他们结婚了。” “在戈阿姨去世前的一个月,杜容康找到了我们,说他要认回戈晨。戈晨坚决反对,可戈阿姨很高兴。于是戈晨成全了他母亲的快乐。” 阿影躺在床上呆呆的,天花板上模糊着一团阴影,象是被尹澈清晰而残酷的话勾勒出来的。 有一种涩涩的东西从心中渗透出来,淡淡的,却无法忽视。 希望 尹澈的出勤在下午,午饭以后他开车去机场,明天临晨才回家。 阿影早已习惯这位名义上的兄长总是这样不正常的作息。其实他虽然忙,却处处照顾着她,没让她妈妈不放心。可她在家本也能无须尹澈担心的自己照顾好自己,比方洗衣服,热饭菜。还比方妈妈给她丢下的那些花花草草,她都记得一一浇水,记得早上要抱出去晒太阳,晚上要再抱回来避免着了露水。 只是今天特别了些,送了尹澈出门,阿影竟然主动想起来挂被子在外面晒,还打了水准备拖地。 平常她看尹澈拖地,除了眼睛来回运动其他细胞都不在运动,反闲的不爽。现在自己干了,绞干米色的把拖,来回舞动,机械一样的运动,当真消耗去身里那些无法使尽又不安分的力气,没几下就气喘虚虚了。 阿影纳闷,怎么尹澈干活就那么轻松呢? 尹澈拖地拖的确实是又快又好,而且他心无杂念。她却觉得怎么舞动拖把,都挥洒不去堵在心头的怨气。 有时候命运是爱捉弄人的,从不入眼的冤家对头偏巧巧……戈晨偏巧巧怎么了?你在介意什么? 她问自己,又答不出来,忽然也不知道是在跟谁赌气,就甩了拖把。 人钻回床上,开了电视机来消遣,什么都没有看进去。昏昏沉沉的,不晓得进入睡梦还是回忆。 总觉得是像在哪一天,她急匆匆的下楼,结果跟人在楼道里撞了个满怀,双双跌倒,破了膝盖。她和他狼狈的爬起来去保健室,保健员先给她包扎,消毒药水痛的她一抽一抽的。她想,反正忍一忍就过去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结果这样一想,膝盖上就凉凉的,疼痛大减,有人给她的伤口吹气。 诶?她奇怪,这保健员还真不一般的专业啊。于是低头去看,见着的是…… 阿影猛的醒来,电视里还在放港版《神雕侠侣》,门铃丁冬丁冬的响,杨过刷刷刷刷的舞剑。她一动,就感觉到右边小腿被左腿压的麻木了。 门铃还在响,好象听到电视声音,知道里面有人。 阿影按掉开关,急急忙忙下床。都没来的及穿鞋子,一奔一跳的到了门口。开门却见言崔雅提了篮时令水果站在眼前。 “一个人在家吧。”言崔雅歪着头微笑,她是特意来找她的。 “啊?啊!”阿影点头,面对这个她认识自己,自己却不认识她的面熟女人,本能的显露出难得的“羞涩”。 “我可以进来吗?” “好。” 阿影慌忙从鞋柜里抓出自己平时替换着穿的小鸭拖鞋给客人穿。进门,言崔雅端端正正坐好,环顾四周,没有开口的意思。 阿影持续着自己的迟钝路线,一时倒找不出东西来说。无奈下,挠挠头,眼睛都不眨的,她给自己找借口,“我……我要上厕所,你先坐哦。” “打搅你了。”言崔雅幽雅的含笑,默默的想着自己提到重点的词句。 该怎么办呢?怎么会这么紧张的呢?阿影坐在马桶上抖脚,没道理啊,她应该很主人的质问她:你来干吗?我家大侠不在家,要报仇等十年以后吧。然后大脚一踹,将她踢上五台山。 呃……这个场景SO武侠风哦,难道最近对小言的兴趣降低了?差点忘了她正处于半年休假期,编辑姐姐上个月才给批的假条。 不如找人一起死吧。这个主意一冒出来,大脑中就闪过一个名字。阿影摸出手机按键,才听等待声响了两下,她忽然一阵紧张。我干吗要叫戈晨?他顶个P用! 手忙脚乱的中断拨号后,阿影又打给装乖娃,“傅溪。” “干吗叫我大名?你有求于我啊?” “那就继续叫你小乖好了。小乖,有没有空来我这里玩啊?” “没空!美甲呢!” “……” 阿影发挥小强精神,连搓连战。终于,十五分钟后门铃响了,阿影抓着裤子从厕所奔出来,一开门就看到十只黑漆漆的长指甲戳在眼前。 “有没有银色的指甲油?给我画星星。”装乖娃边凉着半干的指甲,边问。 “你有朋友来吗?”言崔雅起身微笑。 “呃……是啊,我住在隔壁小区的同学。” 阿影从房里搜出银光闪闪的指甲油,装乖娃煞有介事的点缀着她的鬼爪,却不知道一位高手就在眼前。 “好了,你觉得合不合格?”言崔雅温柔的笑着扭上指甲油盖子。 装乖娃惊讶的看着自己的指甲,那种一星一星闪烁的感觉全出来了。 “哇,我真是来对了。崔雅姐你好厉害哦!” “呵,我只是以前学过一点点美术,凭感觉来画的啦。”言崔雅很谦虚。 阿影张开五指,看看自己造型前卫的乌鸡爪,又看看装乖娃令人惊艳的指甲,由衷的说,“其实我这个也还好啦。” “好?”装乖娃鄙夷的一哼,“究竟好到什么程度我就不明说了。” “明明就是还好嘛。” 阿影被说的很委屈,小声强调。随即便又觉得的确是还不错,下面的自我安慰就更加理直气壮了。可却依然驳不过装乖娃,弄的言崔雅不得不出言帮她。 那个下午唯一让人记住的就是很快乐,很热闹,而不是言崔雅在离开时和阿影商量的事情。 后来想想,时间就是在这一天开始,加速运转的。 晚春的天开始暗的晚了,娇红划过灰蓝的天空斜斜的打来。推开门,言崔雅站上阳台。细长的身影随着夕阳,缓缓伸转。 她看着暗透了的天,深深的叹了口气。 也许现在已经拥有的一切,已足以让他人羡慕。可她自己,却不自觉的羡慕着风浅影。 那段时间米莱商城开业大庆,是她第一见到她,不,应该说是她们。 在三楼的某个知名男装部里,风浅影缠着尹澈一定要买那件贵死人的大红色夹克。原先严重的威胁被尹澈柔和但坚定的推脱消磨成了小声的哀求,“试一试嘛,奇#書*網收集整理大侠,很帅的啦。给大家养眼是美德,你就当是赞助公益事业啦。” 尹澈无奈的顺从,换上衣服走出来以后,果然是得体英朗,再适合不过。 只是言崔雅知道,尹澈向来是不穿这种款式的,也没穿过这种颜色。 唉……尹澈……她能在他身边,那么的近,那么的近,真的好羡慕她啊。可以常常微笑嬉闹,可以哭泣叫喊,可以逃课耍赖折磨人。 可她自己却不……或许在不能不愿之外,还有些不敢。 很多人都同她一样,一旦爱上了一个人,就会默默的踩着他的脚步,尽量不让他走出自己的视线。 可除了远远的观望,却再也走不出更近的一步。 这一晚,梦的很长。 都是无法忘怀那些琐碎的场景。小学一年级入学的时候,尹澈站在高高的司令台上给校长戴红领巾,她在操场下的茫茫人海中看着他。那么的远,那么的远。一会儿,她又走在放学回家的路上。踏进熟悉的小楼,一个拐弯,看到他恰好开门出来,手里提着要去倒的填满垃圾的簸箕。忽然间,又到了考上航空学院的那天。她兴奋的想给他打个电话报喜,却想起来他已经被排去澳大利亚有三个年头了。然后,忽然想起明天就是他的生日了,她着急的满大街去找礼物买,却怎么也找不到一家开了门的店铺。 原来梦中的心痛,也是这么的真实,这么的深刻。 时针才指到四点,可言崔雅全无睡意。她不断安慰自己,没事,昨天已经和风浅影说好了,一切都会很顺利的。 实际上,这确是一个绸缪已久的生日聚会。 早在一个月以前她就精心考虑了菜色和应该邀请的朋友。然后今天的一早,还没有买的新鲜蔬菜买齐了赶到尹澈家。 她同阿影布置房间的时候,又有其他同事陆续到访。大家忙活到中饭将一切准备就绪,草草的吃了点东西点饥,就开始窝在小房间里算尹澈回家的时间。 没想到刚才还晴空万里的天空一到下午就忽然密密的布上了乌云,电闪雷鸣。C城是沿海城市,一向雨量充沛。果然没过多久那大颗大颗的雨点就砸了下来,宣告今天的努力将是白费--突遭大雨,机场关闭,尹澈的飞机临时降落在临省的B城中转。 送走同事,言崔雅的脸色微微苍白。阿影抢过最后一盘冷菜放入冷柜,转身给她倒了杯果汁。经历过昨天的美甲了解,她们之间已不再陌生。 “崔雅姐,你的脸色不大好看,要不要躺下来休息一下?” “没什么的,大概是昨晚上没睡好,现在有点累,坐一会就好。” 言崔雅感激的微笑,身体陷入沙发。隔着单薄的衣服,她清晰的感觉的出沙发的冰凉。没有开灯的屋里好象蒙着灰色的玻璃纸,明明是不介怀的,失望却慢慢的侵蚀开来。 现实中的见面是多天以后,言崔雅的车从车库里倒出来,尹澈恰好从边上经过。她摇下车窗来叫住他一笑,“这么巧啊!上次那些菜早吃完了吧?” “恩,麻烦你了。”尹澈站定,垂了垂眼帘,又马上抬起眼睛注视着她,“虽然说的迟了,还是不能省略。生日快乐啊。” 言崔雅一愣,笑容有些扩大,“你也一样。” 一样的出生日期,一样的生日快乐。 他微微一笑,然后转身走向自己的车。 虽然只晚了几分钟,出车库以后却没有看见言崔雅的车。半夜的机场路很宽很空,尹澈加了点油门,车提速飞驰起来。在老城区的十字路口遇到红灯,他迟疑了一下,没有像往常一样右转。拐上左手正在扩建的老街,熟悉的景物越来越多,还有那辆亮红色的两厢千里马。 “大侠,本官有话要问。” 生日那天的回家计划被老天黄掉了,哪知道次日一进门,他就遭遇了风大判官审讯问案。尹澈坐下,乖乖挨批。 “大侠,我问你,你觉得崔雅姐这个人怎么样?” 他没想到是这个问题,淡淡的惊异之后回答说,“很好啊。” 这些年来,很多事情虽然明白着却从没有想过要去触碰。仿佛只要隔着适当的距离,也就会慢慢的淡去。他知道女子与女子是不同的,有些女子需要掌声,如言崔雅,而有些女子需要照顾,如风浅影。 千里马的尾灯亮了,在一排老楼前缓缓停稳。言崔雅解开保险带下车,从后视镜中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不由转身。 尹澈只是轻一点头,“听说这里要拆了,我来看看。” “我也是。”言崔雅说,绕过车头,她来到尹澈边上。 两人一起抬头看着如今看来早就不算高的四层小楼。这里原是市一高的教职工公寓,多年风雨将外墙的绿色染成铅灰,同他们父母的职业一样严谨而朴实。 夜风吹过楼前的青松,沙沙有声,仿佛还能听见回荡这片小区里的孩童的嬉戏,以及那傍晚十分,青菜落入油锅的声响。 言崔雅正在失神,听见尹澈问她,“那家夫妻老婆店还开着吗?”他指着拐角,以前在那确实有家小杂货铺。 “早不在了,”言崔雅说,“你出国以后没多久,那对夫妻也搬去子女那边住了。” “原来我已经离开那么久了啊。”尹澈笑,眼角划过一丝空落,又说,“我想四下走走,你去吗?” “恩。” 楼房间的小道没有变,规规矩矩的延伸着。原本只有两张石头凳子的小花园里却多了套简易健身器械。近似这样的改变被尹澈指出来,言崔雅一一解说,略带缅怀,“没等你回国尹伯伯就搬去新区了,再后来这一带的设施才完善起来。没想到你回来都那么久了,却没来这看一下。” “想看的人都不在了。”尹澈看着前方,声音轻不可闻。 小区北门出现在视线中,马路对面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还亮着灯。言崔雅坐在一个小孩子玩的滑滑梯上,尹澈从便利店买了夜宵回来,将白色的袋子递给她。 “蛋糕?” 从里面掏出来的第一样东西就是一只装在塑料盒子里的小蛋糕。乳白色的奶油涂的厚厚的,顶着颗胖胖红红的樱桃。 言崔雅端到尹澈面前,眨了下眼睛,“尹大机长,你好小气哦!” “我记得你小时侯很喜欢吃这个。”尹澈略带歉意。顶楼上住的言崔雅是个喜欢吃奶油蛋糕的小胖墩,他只记得这些,而她却好象知道他许多许多事情。比如生日那天做的菜色,全是他喜欢的。 “哦,其实现在也喜欢的……”她觉得自己的脸有些烫,挖了点奶油放进嘴里。淡淡的甜充满奶香,确实是个很非常好吃的蛋糕。 “你买了什么?” “红茶。”尹澈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杯,翻开盖子,白色的热气冒出来,茶香浓浓的。他小喝了一口,“那天你撞到她逃课了。” “恩?”言崔雅意外,迅速的看了尹澈一眼。 夜很静,月光模糊了刚毅的面容,她却觉得他淡定从容的脸上镀着薄薄的责怪。嘴巴里的蛋糕,忽然变的干干的。 最后一口咽的有些艰难,言崔雅差点噎住,喝过他的红茶后才缓过气来,“不小心看到的,后来没有告诉你。”其实在巴西烤肉看到风浅影的那一刹那,她是很想说的,可却忽然惊愕的意识到自己存了一丝恶毒的报复。 尹澈忍住叹息,“她自己胆小,和我坦白了。你啊,戈晨也是这一样惯着她。难怪她……” 难怪她会说那些话: “大侠,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古训哦。” “大侠,给我找个美美的大嫂吧。” “大侠,我想有美女一起逛街啊,你就在后面负责提袋子,我们就负责在前面花钱。” “大侠,叫崔雅姐来家里玩吧。” 就这样,她天天在他耳边念叨,明的提醒,暗的暗示。他忽然特别想抽一根烟。 尹澈不由自主摸摸口袋,空的,作罢。于是,他起身送言崔雅回家。说是送,其实是他的车跟在她车后。 道别的时候,彼此都没说再见。就仿佛同往日一样,从机场出来,独自回家,仅仅是今天多绕了点路罢了。 凌晨一点半。 尹澈轻手轻脚推开阿影的房门,零散的路灯灯光从窗帘缝里照在那座蜷成小山的被子上,光影跟着飘动的窗帘动来动去的。 竟然有风,睡觉都不关窗户。尹澈有些心疼又有些无奈。 他不清楚情人间的关心和哥哥关心妹妹能有多大的区别,也或者是有区别的,却被他视而不见。她希望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这也不过是他对她的疼爱。他曾设想过这可以是从兄妹往男女转移的疼爱,也许有朝一日……不!他怎么会有这样不理智的看法。 尹澈皱眉,根本没有有朝一日,也没有男女间的疼爱。很多事情,就是现在这样了,他做她希望他做的事情,她开心,而他维持着兄长的地位,只是这样…… “这样好吗?会开心吗?” 不经意的疑问从心里升起,没等他反应就迫不及待的溜出了唇。幸好很低很轻,小山下的人,也没有回答,呼吸均匀。 尹澈合好窗户转身,关门出了房间。 很久以后,床上的小山稍稍移动了下,山下的人睫毛颤动,听见外面的人走动,从浴室到睡房,然后世界陷入寂静。这才敢呼出那股憋在肺部的二氧化碳,只怕再晚一些,她就要中毒生亡了。 不能给他知道她的失眠,她只是看着窗外,吹着夜风忘记了时间而已。阿影心虚的自我安慰。 这一天她过的很不如意。 学院里把没过四级的人都抓到了一起,说是不过就要怎么样怎么样的,反正都是狠话。急的她一口气买了十几本四级强化,决定从今往后认真上新东方,好好复习外语。 一个上午马上就过去了,她仔细一翻习题本才发现,整整三个小时耶,竟然连半套练习都没有做完。然后就在她打算带着不会的题目去外语组办公室的时候,一个同学来叫她去见运筹老师。她忽然想起来,不久前的运筹考试该出成绩了,难不成,戈晨帮考的事情暴露了? 怀着忐忑不安的心绪,阿影走进数学组。 午饭时间,办公室里只有运筹老师,这个干瘦的老头热情的给她拉了张椅子,“风浅影同学啊,你这次的成绩真是太出色了。是全年纪第一哦,就是有一点点小小的粗心,要不就能拿满分了。” “哦。”她在惊异之外发了一个表示明白的单音。 “我们学院的理工科一向是非常出色的,这几年的大学生数学竞赛,学校选出的苗子都在我们院。这事情一直是我负责的,这次我按运筹的成绩挑了你和戈晨。” “啊?”惊异的单音,这也太过分了吧,比让她重修还可怕,阿影猛烈摇头。 老头有些意外,推了推眼镜继续说,“你知道,数学是需要逻辑思维的,而运筹恰恰是逻辑思维的综合体。能拿运筹学的高分,证明你在数学其他分支的潜力非常。我这是例行的征询你的意见,不过风浅影同学,这名额关系到今后的研究生保送,你可不要错过啊。我们的特别辅导就在明天开始,你每天的下午都有空的吧。” 保送研究生,饶了她吧,她连顺利毕业都有问题。阿影再三婉言拒绝运筹老师的好意。最后都把人家小老头都说的不高兴了。 也不知道怎么就回家了,她打开门来,麻线一样乱糟糟的思维突然对上空洞洞的房间,指尖不由自主冰凉起来。四级的悲哀,运筹的意喜,她好象置身冰火两重天里。 静的没有半点声音的房间,她一坐就坐了大半夜。愣愣的,想起爸爸抱着她说童话,也想起妈妈唠叨的声音,想起这房间里原来住着的人,想起这所公寓的主人。 她和他们靠的很近,又隔的很远。 表面上看似是一个世界,同个层次,其实来自不同的高度。不同的高度,看到不同的风景,有不一样的价值观。难以靠近,也难以共同进退。 就像妈妈和她,不是妈妈不想带走她,而是妈妈有了新的幸福,她却还不能离开爸爸安歇的地方。 也像尹澈和她,他的生活在空中,她却不再是幻想要去天堂的小姑娘。有再多的飞机,也不会被那句安慰欺骗住。 她发现也有人同他们是在一个高度的,好比妈妈新找的尹爸爸,以及同在空中飞翔的崔雅姐。于是她就会努力的希望他们成为对方的幸福。 她心里的希望是如此的强烈,强烈到控制不住的掩盖了失去心痛而表现出来。 命运 不知不觉里,阿影已经在自逼和他逼的形势下,强化外语两周了。至于强化老师嘛,别无二选的落在戈晨头上。 “十分钟到了,过来吧。” 戈晨的卡西欧手表变相成为了精确计时的秒表,还是那种带闹钟的秒表哦。阿影瞪了那表一眼,气势是极为憎恶的,身体是乖乖爬回到书桌边坐下的。 没办法,老师一发威,老虎也成病猫。 忽的两眼一直,看见桌上摊着的戈某人才批好的试卷,光荣成绩——36。 “三十六啊,”阿影很有成就感的摸摸下巴,“又进步了0.5分呢。” 遇到这样愚笨且不知羞耻的学生,任何一个老师都会头疼的。两周以来,戈晨感觉阿影的语法水准简直就是停留在初中水平,不,可能更差!天知道她是怎么考上大学的! 还是给她系统的梳理下语法知识吧,戈晨头痛的想。翻出红笔,蓝笔,黑笔一一放到她面前,示意笨学生莫忘随时札记下重点的良好学习习惯。而他则依然表现的很耐心,一步步引导着她怎么思考英语: “和中文一样,外国人也讲究主谓宾,以及我们中文里说的补语,他们叫定语。打个主谓宾的比方,中文里说‘他打了我’,这就是一个有主语,谓语和宾语的结构。而谓语,就是动词。现在你能不能转个角度,理解英语里的动宾结构了?” “当然理解了。”阿影狠狠的点了下头。 戈晨有些不放心,“懂了的话,给我举个动宾结构的英文例子听听。” “这还不简单,‘他打了我’的英语就是动宾结构嘛。” 这算什么例子!戈晨横眉,投机取巧!典型的风式风格,打死他也不相信这世上还有比风浅影更加会写‘偷工减料’这四个字的女人。 好不容易忍下将某人暴打一顿,好开开她的窍的冲动,戈晨换回和颜悦色的面孔继续教导,“不会说是吧?那你知道英语的‘我爱你’怎么说吗?” 英文的‘他打了我’呢,她是真的说不出来啦,不过这句她就会啦,阿影‘羞答答’的把一口银牙咬的咯咯直响,“你想骗我对你说‘I love you’还是你鄙视我,觉得我连这么基础的句子都不会说?” “这个例子你会就快点记下,动宾结构的,懂了吧。”戈晨拧了下眉,戳戳她眼前的纸笔。 真是服了他的了,阿影低头刷刷记下,忽然又咬着笔头可怜兮兮的抬起头来。 “怎么,你不会连最基本的‘I’、‘love’、‘you’都忘记怎么拼写了吧。”戈晨感觉问题有些严重,说着就开始翻桌上那堆书。 他肯定找不到那本介绍语法的小册子还有那本基础单词汇编,因为这些都被她坐在屁股下面了。阿影继续咬着笔头苦思动宾的宾是哪个宾。戈晨低着头,刘海的遮盖下,她看不见他的眼睛。 认识以来,他从未改变过这种流川枫式的发型。一旦上球场,那柔软的发丝就会被汗水浸透拧成几缕贴在额前,却愈显出双眼中充满的不可侵犯的威严。 她有看过他在校队比赛,淹没在欢呼声中注视着他一个扬臂,一声大吼,严密组织着自己队伍的进攻和防守。她也曾在逛街的时候,遇见他正参加市里的斗牛大赛,看见他在单项技能评比中凌空投射的三分球无一不中,获得了那届比赛的最佳个人奖。 哎,这样的一个四肢发达的男人啊,怎么没有头脑简单呐?!阿影从怔愣中回神,像她多好啊,头脑简单,四肢简单,什么都简单,一穷二白滴。 可他最近为什么拒绝学校组织的篮球赛?还搬走了留在她房间里的所有杂志……虽然那些,都是无关紧要的医药杂志啦。 “你发什么呆呢?” 戈晨恨铁不成钢的怒吼把阿影吓的心脏猛跳一拍。她抬眼,回忆牵动的心悸撞上只巨爪。“啪”,脑门被爆脆爆脆的打了一记。 “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戈晨有些气息粗重,脸上涌着一抹淡红,似是因为没找到自己要找的,又似是因为方才的某些对话。 “教主啊,我想起来‘他打了我’怎么说了。”阿影委屈屈的,“He hit me!” “……” 在戈晨叫阿影停止课间休息的时候,尹澈才结束一个例行公事的会议,手上拿着他第三季度的出勤表和机组成员名单。 乘务那边,首次和言崔雅合作。原来同一组的乘务长李姐跳槽去外企了,言崔雅就被从临组的副乘务职位提拔过来填补这个空缺。 出勤方面,基本没有改变。两个国内长线换成加开的C城-罗马国际航班。 细算下来,每个月能陪阿影吃饭的数量,少了四次。 不过羡慕的人大有人在,老付就是其中之一,“啧啧,小尹你皱什么眉啊。一个月去四次美丽的罗马哦,降落的时候正好能看欧罗巴女神的清晨!多好的运气!” 尹澈不敢苟同的笑笑,“但愿同样的清晨不要连续看上好几年。”上一次的劳动合同恰好至这个月到期,他才刚刚续签。这样一来,又有大好的五年时光要奉献给空中运输事业。 “漂亮的东西多看几年也无所谓啦,怎么说也有言大美女陪你看不是?”老付一双贼眼亮晶晶的,洞悉一切。 尹澈不置一词,身后却有人不客气的说,“您老又欺负年轻人啊?!” 言崔雅和几个新来的空乘打趣了几句,抱着文件夹走出会议室。听见走廊上两人的对话,她手中的塑料夹子毫不犹豫的打上老付的肩头。 “不敢不敢,我已经服老了!”老付笑的像只狐狸,“只是素闻言大美女貌比西施,那个沉鱼落燕啊,那个闭月羞花,哪能让我不羡慕即将和你共度新航程的小尹啊?” 言崔雅闻言抿唇一笑,既不娇嗔也不羞涩,揶揄他,“看来最近付大嫂家教松懈啦,改天有空,小妹妹我要去督促督促。” 老付大惊失色,一双肉掌摇的哗啦哗啦的,“言大美女啊,看在我这么仰慕你的份上,放过我这把老骨头吧。” 这话一出,引的后出会议室的那些新人大笑不已。老付惧内,果然!果然! 一席笑过,又要各飞各的了,众人做鸟兽散。不过老付和尹澈顺路一起去更衣室,尹澈按多年惯例交上请假单一张。老付正要开口,一眼看到请假的原因,立即掏口袋找出水笔来默默签字,看来言崔雅的警告大有作用。 尹澈拿了准假的回执,安心上飞机。才坐下驾驶位置,就听见新副机驾昊泽在一旁咯哩叭唆的:“亲爱的飞机小姐啊,该休息的时候一定要休息,不该休息的时候千万别休息。现在您休息够啦,就要乖乖带我们上路。我们上的是人路,不是黄泉路。如果上了黄泉路,大家都不好过,您说对不对?现在您如果身体不好,一定要告诉我。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眼下不说的话,就是说明你身体好,精神也好的哦。” 尹澈笑,这小子,每次飞都胆战心惊的。 打开电源,飞行前最后一次确认各系统运转数据皆在合理范畴内,试音并向指挥台通报飞机已准备就绪,乘客可以登机。哗啦一下十几分钟里,上百人的性命都交付到了驾驶室人员的手中。 民航驾驶员,这是要求高度责任心的职业,也是枯燥的职业。尽管所有的程序都已经电脑设定好了,可工作时还是要全神贯注,不可松懈。在这几个小时里,聊天睡觉自是不许的。不过偶尔闲扯几句,也不是不可以。 “机长啊,大后天飞法兰克富你调休?”昊泽盯着前方,气压表正常,飞行高度正常,机身平衡正常。 “恩,是的,和老付对调的。”对此事,相识多年的老付一直都非常理解的帮忙。 哇,听说尹机长是年年都拿全勤奖的敬业份子哦,什么大事能让他调休啊?昊泽一脸好奇,脑子里立即飞出一个最佳答案:女朋友怀孕了要上医院验明正身! 看见昊泽对自己流露出可怜又同情的眼神,尹澈实在不忍他想的过于激情不堪而耽误了工作。 咳嗽一声唤回昊泽的原神,尹澈说,“那天我要去白杨山。” 白杨山,听上去像个旅游景点,是C城的公墓。 原来尹澈要飞法兰克富的那天就是阴历的四月初五。这一天,家里的三个人都要上这儿来了。公墓D-H区都在半山腰,阿影和尹澈的目的地都在这里,只有戈晨要上山顶的A区。于是尹澈就把车给了戈晨开上去,阿影和他的方向相背,也就在此分别了。 因为是旧墓区,山石削平的小路常年不变的陡峭。妈妈长眠的地方异常好认,就在一个三岔路口的边上。尹澈蹲下,拿出纸巾擦拭着石碑。一年不见,碑脚的青色已经爬上碑面,深入石中。他无法擦的更加干净,静静的和母亲对视。 隔壁那户人家的子女堆了三个纸元宝山,儿子作为代表点上火,刹时一笔巨额存款汇到了亲人那里。火有点旺,风把几个火团吹到了尹澈这边。 “不好意思啊!不好意思!”那户人家的媳妇赶紧拿树枝叶把火团挑回去。 尹澈对他们友好的笑笑。 一直以来,不是不想带东西,只是还不习惯面对一面石碑焚烧锡箔。那背后明明是一个已经逝去的灵魂,她还能触摸食物,还能嗅闻花香吗? 如果可以,怎么不回来对他做出解释? 闭上眼睛,爸爸出国前的话还清晰的传在耳中,“澈,好好照顾影影,她是风丰的女儿。” 风丰!他怎么能忘记这个名字!总是会在妈妈单位遇到的会计叔叔!最清楚那次逃税事件的人! 周围很吵,虽不是周末,来拜祭的人还是特别多。时不时传来的哭喊,提醒着人们此行的目的。 阿影跟在某家人的大队伍后面,因为人长的嫩,倒也没有被沿途卖鲜花果品的小贩缠上。一路畅通无阻的来到爸爸身边,他还在原来的地方静静的躺着。左边那家的老夫妻又是没有一个子女来探望,右边的小姑娘才三个月大,估计父母早有了新的孩子,所以也孤单着。 阿影拣了把松枝将三个墓扫了扫,然后才在爸爸面前蹲下。打开背包,她脸色一变,迟疑着抬眼看了看爸爸,很是尴尬。 “不好意思哦爸爸,被我压烂了。” 红着脸把一盒子草莓拿了出来,小心的打开,盖子就充当了盘子。阿影认真的把烂掉的那几个挑出来放在盘子里,推到爸爸面前,“虽然罪魁祸首是我,可规矩不能坏。” 隔着成排的墓与碑,附近的林木并不茂盛。天气异常好,春阳灿烂。阿影拨弄着自己盘子里的几颗草莓,同时和爸爸聊天。 “妈妈本来也想来的,就是时间和地理上不允许。这段时间她跟尹伯伯在尼日利亚,那边的小孩子都很可怜,很需要医疗救护。妈妈说这是一个医疗工作者最大的荣誉,所以请爸爸原谅。” “那个……妈妈结婚了。” 她的声音小了下去,息了一下,还是尴尬的笑了笑。 “妈妈结婚我觉得很好,这样还多出了两个哥哥来。今后爸爸你再欺负我,就有年轻的小伙子跟你不客气了。” 白杨山不高,仅六十七米。山顶风景迷人,视野辽阔。所以富人多选高处豪宅居住。但并不是每一个能长住山顶的人都富裕。这一点,戈晨最清楚。 下车之后,他久久的站着。风已不似山下那样轻柔,刮的面上又凉又痛。面对那座气韵辉煌的碑石,眼睛是朦胧的,如缠着天际游弋的云丝。 及目可见巨大的黑白照片镶嵌在碑上,定格着一位舞者临空的瞬间。她在光影中旋转,裙摆如波浪一般四散开来。女性水一样的美丽,源源不断从中洋溢到他的心头。 妈妈是这样的美丽,是全市最年轻的现代舞演员。看到这幅照片,世人只会记住静卧在此的女子,她拥有如此美妙的身姿。不会有人知道她床前的憔悴,不会有人知道她曾经因为什么休学。 可自己呢?突然胸腔中传来穿骨刺痛,似埋着一根刺,将来在这座墓碑边的,是照片还是空白? 也许是在山上受了凉,第二天阿影起床觉得喉咙里毛毛的,眼睛酸酸的。直觉的知道,自己这是要发烧了。 反正今天的课在下午,还是节不重要的副课。尹澈又不在家,没人会逼她去学校。阿影翻箱倒柜找出一瓶消炎药。拧开盖子一倒,不多不少三颗。吃过药以后勉强又喝了杯牛奶,她还是觉得难受,于是又回到床上躺着。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睡着了,醒来的时候房间里非常昏暗。她转身想看闹钟,却发现窗帘是拉上的。奇怪,她记得自己明明没有拉过啊。 一串脚步声由远及近直至门口,戈晨端着碗不知道是什么的,热气腾腾的东西进来。看她的眼神,是担忧的。 “啊!是你来了啊!”才说话,发现自己的声音竟已经哑了。 戈晨俯身放下才冲的退烧泡腾片,伸手按在她额头上。果然比刚才更烫了! 见他面色严肃,阿影不由紧张起来,“我不想去医院!” “你生病了。” “年轻人生病不需要都看医生的。”心虚的搬出大靠山,“我妈妈是护士,我妈妈说的。” 他看看她,点点头拿出手机,“那我叫私人医生来上门服务,我想你比较喜欢在自己床上打点滴对吧。” 无可奈何穿上外套,一出门,阿影就觉得全身骤冷。看来戈晨说多穿点没有错,五月的天并没有完全热起来。 市一院是C城最古老的医院,就在老城区中心地段。医院里松柏成林,贴近门诊大楼的一溜月季花开得正好,红黄橙粉彼此簇拥着,碗大的花朵迎风扭腰,享受着那穿越松柏林荫而来的阳光。 戈晨站在注射室门口等阿影,走廊窗外的阳光那么明亮。他恍惚地觉得那是另一个世界。胸腔中的刺痛近日频繁的来造访他,不过都不及昨天在山顶上的那次来的厉害。 “不会是那样的。”他喃喃地对自己说,“又不是已经诊断出来是那个问题,干嘛好象马上要死掉了的样子。” 也许是妈妈捂着胸口呻吟的样子永远无法从记忆中抹去,才对这样的小病小痛产生恐惧。妈妈说那种血液病是隔代遗传的,她有了他就不可能有。而且也不会是每一个得病的人都会内脏病变。 医生也说,那种几率是很小很小的。 这是什么医生,什么技术啊?!屁股都要痛死了! 阿影从注射室里一瘸一拐的走出来,她怕打点滴,所以戈晨要求医生降低强度用的青霉素针剂。揉着被蹂躏的地方,她抬头叫戈晨回家,蓦地看到他呆呆地望着窗外出神,英挺的侧面,有几分萧瑟。放置心脏的地方被猛的撕扯了一下,痛意凛然,更甚针扎。 “杜?” 一位医生伯伯从走廊另一边走来,确认过自己没有认错人后,他关心的迎上前和戈晨打招呼,“你来看报告吗?” 戈晨见到医生,俊颜浮现诧异和尴尬,后边的阿影凑上前问,“什么报告啊?” “这位是?”医生这才发现戈晨不是一个人来,再见他面色突的变了僵硬了起来,心里有几分了然,赶忙打了个哈哈圆场,“哦,你好,我是这次血液病遗传演讲的主讲陈焕容,你也是来看报告的吗?” 血液病遗传是虾米东西?阿影不懂。 戈晨感激的看看陈焕容,转头对她平静的解释,“是这样的,我们学校的医学院想请这位陈医师去做有关血液病遗传的演讲。老师叫来我做邀请,上次我们说好过几天我来看演讲的报告准备情况的。结果一忙,我就忘记了。” 阿影马上恍然大悟了,推推他,“那你先去看报告吧,我的屁股痛死了,我要坐一会。” 院长办公室外面没有长椅,但有沙发。阿影拣那个远离厕所的一端坐下,戈晨和陈焕容关了门在里面说话。整层楼都静静的,不闻一丝人声。 “你的报告也是今天上午才出来的。”陈焕容从一堆材料中拿出标明杜戈晨的牛皮袋,“上次你把你母亲的材料也一起带来了,我做了对比。因为你母亲发现的时候已是晚期,而且过分操劳体质较弱,所以各项数据都非常明显。不过你现在的情况就不那么清楚了。” “什么意思?”戈晨看着这些数据图表,因为长期接触母亲的病情,许多专业名词和指标代表什么他都清楚。 陈焕容指着其中的几个数字,缓缓的告诉他,“这项指标你偏离的特别明显,除此以外,还有这个,这个和这个三个指标也有略微的异样。不过其他情况都还好。” 他从牛皮袋的地层拿出一张全英文信笺,“我的建议是出国。这是美国加洲的血液病专科医院,那里的张教授和我是大学同学。我建议你在他那系统的检查一下身体。虽然国内的医疗水平不比国外差,不过血液病并不是普及性很大的领域,国内对它的认知深度尚浅。只要美国那边说你没有问题,那么以后只要注意注意饮食,多锻炼锻炼身体就好了。” “这个病,应该是隔代遗传的。”陈焕容在心里研究着措辞,“就是有这个家族病史的人得病率较普通人高一些。” “高多少?” “这个……不太好说。” 几秒钟的沉默以后,戈晨已经明白了陈焕容所指的那份不确定意味着什么。 “谢谢。”他收下信笺,折好放入口袋,起身告辞。 “你的资料我会帮你先传过去。” 陈焕容也站起来送客,打开门来,戈晨笑了笑,镇定的同他握手,“再会,还有事情的话,我会电话联系您。” 许愿 从医院回来,阿影一直没有胃口。也许是打了针剂的缘故,精神又出奇的好。 “上床休息。”戈晨自愿承担起监督睡觉的工作,却被她大眼瞪小眼彼此对视半个多小时。 “睡不着是吧?”他明白了,甩来大书一本,“那就看英语。” “英语哦,你好了解我啊。一看英语我就会泛困的哦。”阿影美滋滋的。 不知道是她闲扯的水平太高了,还是他真的不忍心虐待病号。该不该认真看英语的对吵后来演变成为对阿影如何考上大学的讨论。 风浅影是这样跟戈晨坦白她罪恶的过去的: 基本上小学一到三年纪,她还是个成绩在中游水准徘徊,人被老师与同学当透明的普通学生。(这话说的,好象她现在不是普通学生似的。)不知道怎么回事,上了四年纪以后,她的成绩呀,就那么的忽上又忽下。有时候考考全班老末,有时候又冲上去得个满分一百什么的。以至于每次考的好的时候,老师都要抓她的前后左右去统统审讯,看她是不是考场舞弊。 不过她运气好,小升初的时候遇上教育改革,第一年划地段择校。她进了全市最好的那所中学。不过在那里,她一直都维持着下等生的正常发挥。一直到迷迷糊糊的上了初三,突然鬼迷心窍贪恋上了男色。当然,那是时代潮流啦,她一向走在潮流尖端的。只是这样一来,她的成绩就更加残不忍睹了,简直可以说一落数厘啊。至于这个为什么叫“一落数厘”呢,像她那样的学生,哪配用的上“一落千丈”啊。那可是成语啊,她就自创用语用用得了。反正她离最后第一的排名真的也就几厘米的距离而已。 话说,什么都没有眼光的阿影,当时很有眼光的迷恋上了一位优等生男色。没过半年,那位男色就成功考上了省重点高中的强化班,提前告别初中生涯啦。如此一去,她与他是天涯相隔,相见无望。于是她为了寻觅他的足迹,发誓要发奋图强,终于于半年后的高一开学那天,踏入了与那位男色一样的雄伟校门。 只可惜天不怜见,分班无情,有情之人终是一班相隔,欲见不能。于是她那无数的相思之苦就化做了课堂上的千万走神。这走神的结果嘛,就是在这卧虎藏龙的高等中学里,光荣的稳稳的坐着女生最差,全班倒数[奇qinkan.net书]第三的宝座整整两年。 时间一晃,她就上高三了。因四次模拟考试成绩都在专科范畴而被老师抓去训话。荣获这个高等中学里凤毛麟角一样稀有的“未来大专生”的帽子。她是“痴情”的人,一帽惊醒梦中人。此刻的男色已是强化班骄子中的骄子,而她还只是普通班的草根。她怎么能让彼此之间的距离如此之大,那简直就是侮辱她的智慧嘛。 “所以啊……所以啊……”阿影沉浸在回忆里,视线停驻在前方的洋娃娃身上,幸福的感觉在全身上下沉淀着。 久久的,听不到戈晨的声音。眼睛一瞄,发现他正看着窗外,表情漠然。 她看着他,他看着窗,空气很干,凝固出了棱角,令呼吸不畅。 阿影移开视线,心口不禁涌出冰凉的失落,当然,更多的是气愤。谁让他根本不听她说话来着,她简直要火山爆发了。可下一秒,她听见他平静的声音里颤抖几不可觉,“你那位男色是谁啊?” 他记得他和她毕业于一所高中,他的记忆和智商如果都没有出错的话,他好象也是强化班出身。那么那位男色……怎么说都是他认识的人之一。要是被他知道是谁占有了她美好的初高中时代,哼哼!命不久已! 天晚了,夕阳垂于钢筋水泥森林的彼端,洒尽余辉。 下班回来,公寓里安静的让人不敢出声。尹澈推推阿影的房门,锁着,经验告诉他连睡觉都不关门的风浅影此刻心事正浓。 虽然有点担心,还是转身走进厨房,专心准备晚饭。 冰箱里的蔬菜都不新鲜了,他打算清理出空档来把新的食品放进去。却发现早有人把这些完成了,他立即明白戈晨今天有来给阿影补习。 一直都觉得家里的冰箱挺大的,现在才觉得还不够大。 不知道人的心是不是也能这样,觉得空间小了,东西破了,就能去换个新的。 只是换的再大,再高新,都只能放进去有限的东西。多余的,就要和他买的瓜果一样,迟一步,便在冰箱外面接受着室温的考验,提前失去水份,腐败变质。 阿影送走魔头大教主,心情异常不好。其实不是她不想告诉戈晨她的男色草名为何,只是他今天看上去有点“生人勿近”,她怕他折杀了她的男色大大。 何况那都是多少年前的桃色事件了,现在再跟人提及,那不是有种“我是弃妇,你勉为其难为社会造福吧”的意味吗? 有损女性自强不息形象的事情,她一向都是不做的。 阿影深吸一口气,喉咙已经舒服多了,翻开床上书桌,架上笔记本,今天的她很怀旧。怀旧的人往往文思不断,可灵感没有造访她。 点开属性隐藏的文件夹,有许多东西已经尘封到忘记了他们的存在。 文件夹中有一份从软盘中拷贝而来的会计报表,红红绿绿大把数字与专业名词。这是爸爸的遗物。小时候,爸爸天天到她房中讲故事,她经常会看到他从童话书中抽走那张软盘。然后,过几天,那张软盘又回来了。 长大以后,她知道了一个不是秘密的秘密。原来有些会计师,是可以钻某些检查机关的空子避税漏税的。 再大一些,她明白了,原来公的一半是私,公私永远不能完全的分开。然而私取公物,最后不仅会为自己的不劳而获付出代价,还会牵累太多无辜的人。 合上电脑,阿影趴在发烫的面板上,这感觉,好似和父亲额头抵着额头,臂膀缠着臂膀。一直都有太多的话,不敢同谁说。何况她跟庄则闵之间,本就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楚的。当年的那次逃税事件,牵连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尹澈在厨房间里忙,听到“喀嚓”一声开门的声音。阿影“啪嗒啪嗒”的踩着大拖鞋去上了回厕所。他把汤的调料放足,设定好时间,这才安心走出厨房。正见她的房门已经大开,而人则半段身体在被子下面,另半段无力的匐在枕头上。听到脚步声,她转了一下头,那对着门的半个脸蛋诡异的红着,似乎是发烧的样子。 尹澈走进去,搓热洗菜洗凉的手覆上阿影的脖颈,“发烧了吗?” “有一点啦。”她的声音闷闷的,嘴巴埋在下面。 体温还好,放下心来,“一会吃点退烧药,出身汗。” 阿影的一只眼睛从枕头里露出来瞥了他一眼,又迅速的缩了回去。 “我是好孩子,当然吃药啦。只不过是不是应该给点附属奖励呢?” “这个嘛……”尹澈也很愁苦的样子,拍拍她的头顶,“我的奖励可不好拿哦。” “说来听听又不会少块肉的喽。” 阿影伸出爪来抓住他其实还是很凉的手贴在脸上,给自己降温。她都不少肉了,尹澈当然也不会客气,“去意大利旅游,如何?” 房间里,没人说话,好象是某人还没有反应过来。 突然,床上的人猛纵了起来,动作比猴还快!一双眼睛,精神奕奕的看过来。 尹澈笑笑,把翻落在地的被子重新提上床,“不是跟旅行社,是自助游。所以办签证的时候,有点困难的。你必须让意大利大使馆的人认为你有独立的能力在意大利同人交流。”看她好象不明白,继续奇www书qisuu网com开导一下,“想去的话,英文口语达到和大使馆人员交流的水准。另外还会有一部分的文件要你填写,也必须是英文的。” “那我肯定不行啊。” 某人叫嚷着,亢奋的身体顿时塌了下去,她本来就是没打仗就先逃跑的软骨头,这会还不马上学乌龟躲回被子龟壳才怪。 尹澈稍微用了点力气才把阿影从被子里扯出来,着凉是不好,太热也没有说是好。她却顺势把被子盖在头顶做村妇打扮,求饶,“不要啦,这个奖励太难了。” 尹澈不说话了,阿影眨巴眨巴眼睛,撅嘴:“换个国内游吧,我中文很好的,体格强壮,一定能顺利通过考核。” “其实没那么难,能过四级的人都觉得很简单。” “可是我不敢和外国人讲话,去了也会迷路的。” “我和戈晨都会陪你去的。” “……”找不到借口了,阿影好苦恼。而且这个奖励真的很诱人,她心里其实早投降了。谁说因为爱国所以不过四级的,那个人肯定不是她。 接下来那段真正的英语强化期,阿影活脱脱瘦了一圈。六月走出四级考场的那天,她终于从那炽热无风的空气中闻到了苦尽甘来的清凉。 站在考试楼顶楼的走廊上,身边是熙熙攘攘的人群,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一种打心底里透出来的轻松和洒脱,再交织上对自己考试成绩的期许与思虑,成为一道道校园中的独特风景。低头,脚下人头密集,行流似潮,从四面八方涌向宿舍区。刹那,她胸怀中翻滚起江河汇聚,奔流到海的壮阔澎湃。亦有一个淡淡的,小小的声音在说着惆怅。 马上是大三的暑假了呀,明年的这个时候,即将毕业离校。 伸手,用力,将一手千万细碎的纸片撒向天空。雪白的纸片如同折去半边翅膀的蝴蝶在空中盘旋乱舞着飘落,带走她多日来的苦闷。 她深吸一口气,耸了耸肩膀。再见啦,以后都不会再去熬夜看你们这些歪歪扭扭的字母啦。 “嗨~~影影,我在这里!” 高大的香樟树下,装乖娃傅溪不停挥动手臂。阿影自信满满的对她打了个V字动作,“我的六月抗战胜利啦!” “快下来啦,好饿啊!”傅溪以拢嘴向楼上喊起来,“都等了你三个小时啦。” 阿影点点头,突然被一声巨吼吓了一跳。 “你这个学生怎么这样啊?!” 碰巧经过的保洁员插着不再纤细的腰枝,纸片把她才打扫干净的走廊都弄脏了。 “辛苦你啦,阿姨!” 阿影吐吐舌头扮了个鬼脸,转身就大笑就跑向楼梯口。潇洒的身影卷起已经落地的纸片再次同雪花倒飘一样飞起来,一路洋洋洒洒,追她到天际。 中午请傅溪吃饭的地方叫四川人家,地点就在堕落一条街。同样名字的饭店和小巷子几乎可在全国任何一所大学见到。 还记得大一第一次来这里吃饭是因为班级聚会,那时候的她还是很纯洁很乖巧的小孩(自认为的)。那一次她们女生处于劣势,除了波霸月以外都被男同学灌晕了。她还拽着戈晨理论来着。究竟理论了啥倒是真的不晓得了,只清楚的记得自己吐了他一身以后,他看过来的复杂的眼神。 那时候,她好象就从中明白了什么,但是一甩头,那感觉又不见了。 “你比较喜欢谁啊?”傅溪一面把刺从鱼片里挑出来,一面状似不经意的问。 阿影一愣,然后轻松的反问,“这好象是个选择题哦,选项嘞?” 傅溪捏着筷子的手伸出一根指头,“A是尹澈,我知道你会问我理由,所以我先说。你们不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妹,所以不存在感情积累。或者说,至少我没有见过对继母的女儿这么好的哥哥。尹澈成熟又贴心,做老公再好不过。” 说着,又伸出一根手指,“B是戈晨,虽然他是尹澈的拖油瓶,可还是我比较偏向的答案。论出色,他没有哪一方面比尹澈逊色,但是他更符合我们这个年龄的审美观。我说的对吧?” 傅溪都这么直白了,风浅影似乎应该好好自我检讨一下。可是顺清感觉之后,她又该说什么呢? 见阿影的眼神有些飘忽,傅溪忍不住问,“很难吗?他们对你来说从来都没有高低吗?” “当然有高低了!”阿影脱口回答,筷子点着盘子,清脆有声,“尹澈是大哥,长兄如父,我已经达到了欺负他等于孝顺他的境界了。戈晨虽然也是哥哥,不过是二哥,年纪也没比我大多少。想管我,想的美!想不被欺负,更是想的美!” “……” 傅溪低头扒饭,早知道就不问了,反正阿影记着去意大利的时候给她带礼物,她就满意了。 去意大利的手续几乎办了一个月,七月到罗马的时候,正是当地清晨。 坐了一晚飞机,也睡了一晚大觉的阿影神轻气爽,双眼扑闪扑闪的。倒是高大英俊的戈晨面无表情的站在她身后,一手按着胸口,好象没那么轻松。 取了行李,顺着指示牌上的英文和箭头找到机场门口,几分钟后尹澈和言崔雅也已换上便装走出来。只是已经工作一宿的他们面色疲倦,言崔雅是笑的面部肌肉酸痛,尹澈则是精神高度集中以后的头痛。幸好从Fiumicino(费米齐诺机场)到罗马市中心还有一段距离,大家都还可以在车上稍做小息。 去罗马市中心的交通工具很多,有一种白色出租车是已得到机场授权的,最为舒适便捷。但是尹澈说要领略一个城市的风情,还是做公交比较好。所以最后选择的,还是机场大巴。二十几分钟的车程中,车厢内各种肤色和身份的人都默契的各干各的事物,安静和谐的氛围足以入眠。 阿影没有假寐,一个人看着窗外。起初在眼前飞驰而过的,是简朴而宁和的乡村风情,甚至偶见在中国大都市中难得一见的大体积牲畜。然后公交进入了市区,一街一景皆透露着浓厚的欧古风情,那种进入异界世界的奇妙感觉,没有亲身体会的人是无法理解的。 莫名的,这一路心很安静,独自品位着傅溪的问话,阿影兀自摇头。 第一站,去的是许愿池。言崔雅的提议,因为大家下车以后已经很茫然的看着旅游指南半个小时了。暂不管谁在等谁决定,这提议一出,无人反对。 许愿池不远,乘坐地铁A线到Spagna站下车,步行即可到达。此刻的西班牙广场上已经积聚了许多人,有三三两两的游客,也有捧书阅读或携同情人的当地人。熙熙攘攘的广场上,并排行走显的不免困难,四个人渐渐拉长成为纵线。一直走的略前的尹澈回头,阿影的视线在美妙景色中旋转,她这个东张西望的老毛病多半是要把自己丢在这陌生国度的。他转身大步上前拉她,可是有一只手比他更快的拉住了风浅影。 “欧洲的小偷可不比国内少。”戈晨退下风浅影挂在手腕上的数码相机,塞进自己的包。“两个人用同一个相机就足够了,反正你没有拍照的习惯。” 阿影吐吐舌头,她本来就是那种能将拿在手里的东西,拿着拿着拿到不见的人。再抬头,本来都快走到她面前的尹澈已经站在许愿池边,言崔雅在他耳边笑语着什么。话题似是有趣非常,她看见阳光从碧蓝的水面跳入他的笑容,另有一份岁月的沧华。 许愿池是人们对这喷水池的别称,它真正的名字叫维莱特喷泉。据说,只要背对着维莱特喷泉,从肩部以上将一枚硬币投入喷泉中,人们将会重返永恒之城——罗马。 同每个到罗马的外国人一样,阿影从口袋里拿出硬币,准备许愿。可是看到自己拿的是什么硬币以后,又有点怯怯的,“不知道用人民币的话,实现愿望的能力会不会根据外汇利率打折。” “那要看许什么愿望了。” 戈晨就站在阿影身边,她听见他低沉的声音响起,心里忽然一慌。回过神来以后粗暴的把他往外推,“到边上去,别妨碍我和神灵单独对话,这是私人时间。” 一直把戈晨推到水池的另一边,阿影才安心回到自己的原位。戈晨一转头,发现自己竟然就站在尹澈边上。再顾四周,言崔雅被几个意大利小伙叫到边上合影。美丽的东方面孔,在罗马一样受欢迎。 “这段时间,你们两个都累了。”尹澈发现戈晨面色有些憔悴,眼神暗了暗。戈晨给风浅影复习四级的起早贪黑程度远比他自己准备六级还要频繁。 戈晨无所谓的耸了下肩膀,见尹澈看了下时间,说,“你们晚上还要飞回去,吃过午饭以后就回机场休息去吧。” “送你们到青年旅馆,我再回去。” “没必要让崔雅姐一起受罪吧。”戈晨淡淡的说,有些事情,不言而喻的。 尹澈抿了抿嘴唇,终是没有说话。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硬币,向后丢去。动作快的让人无法想象那一刻他想了什么。 “还有硬币吗?” “有。”尹澈又拿了一个出来。 戈晨拿过硬币放在手背上,眼睛看着远处的天空。 “我一直认为,包容和宠爱不一定就正确,不过你的奖励非常有用,原本的她确实有些缺乏动力。” 他的声音很低,只有尹澈听见了。说话的时候,左手打在自己右手小臂上,手背上的硬币被弹飞起来。越过两个人的头顶,“扑”的一声轻轻追入池底,成为那千万金驳之一。 听到水声,戈晨笑了笑,笑容并无任何意义。 中午的阳光让维莱特喷泉碧水微荡,满池金币交相辉煌。一段时间以后,会有慈善机构将这一池许愿硬币收集起来,用于慈善事业。没有谁会知道那钱币原本属于谁,如同没有人知道他们今天许下的愿望一样。 而愿望,往往都是不会成真的。 不欠 明知道自己无能为力,可还是希望短暂的时间可以放慢脚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个人倚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身边的落地大窗没有开,一轮又圆又大的月亮映照在茶几上。尹澈半垂着头,目光穿越透明的玻璃几面,落在那一本本花花绿绿的杂志上。 此刻的罗马阳光会很好吧,他们是在圣天使城堡还是在凯旋门?又或者,已经上了去都灵的火车? 尹澈摇摇头,也许他不应该想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站起来打开窗户,迎着不算凉爽的夜风,他点了一支烟。一直以来都不习惯抽烟,直到发现它能驱除孤独感。所以说,男人真的是不能没有烟的。 吐了口青色的烟雾,尹澈弹了下烟灰,抬头看着前方。一排路灯绕在楼下的林荫间,远处是微微繁星。心仿佛被无形的月光圈住了,一点点收紧,窒息。 贴胸口的口袋里还放着那张医院开出来的报告,他掏出来,铺展开来双手拿着对向月光。医生诊断的字迹龙飞凤舞,难以揣摩,可他却偏偏看懂了结尾处的那串病名。剧烈的震撼就是这样透过又薄又透的纸张,简单直接的刺进心脏。 “陈院长并不敢明确戈晨的身体情况具体如何,我希望你能帮我劝服他去美国做全面的检查。”上午杜容康来机场找他,语气里满是无奈和诚恳。 尹澈一向不喜欢这个给戈晨母子带去过多伤害的男人,可他不能忽视杜容康身上那种父亲对儿子的疼惜。那是他对杜容康唯一的认可,可是这份认可在不久以后也显的可笑了。 一串电话铃声响起,尹澈猛的转身。坐机上的红灯闪烁不停,映衬着他此刻的心境,不免异常急促。 尹澈大步走过去,看了眼坐机上的号码,拿起话筒,“爸爸?!” 来电显示上出现的是组非常长的数字,他立即明白这是父亲从尼日利亚打来的国际长途。在那个地区,与外界通话的机会是宝贵的。 “小澈,最近好吗?”父亲的声音还是那么洪亮,刺的他耳朵嗡嗡作痛,做老师的人讲起话来很喜欢用吼的。 “恩,很好,你们呢?”尹澈点头,方才还因为戈晨的身体情况而担忧的心顿时塌实了起来。 父亲简单的讲起最近这段时间里与风浅影的妈妈陈玫如何帮助某个尼日利亚小村找水源打井,他的声音通过电话中的波频传递过来,兴奋而坚定。尹澈握着话筒,烟已不知在什么时候被他掐灭了。 “影影最近好吗?”父亲终于想起了关键问题,又说,“我让你陈阿姨听电话。” 电话被移交了过去,一会陈玫的声音也传来了,“小澈啊,影影睡了吗?她最近晚上有没有又跟同学出去疯?” “没有。”想起风浅影,尹澈的眉头不易察觉的皱了一下,他该怎么告诉她戈晨的事情呢? “影影最近考四级,念书很认真。”他老实的回答。 “诶?她不是说她爱国不学外语的吗!”陈玫爽朗的笑起来,“你到底给了她什么大好处啊?” 知女果然莫若母,尹澈投降了,“我请她去意大利旅游。” 电话那头爆炸了,陈玫反复的说,“你这样是要惯坏她的呀,她以后哪里还肯用心念书啊?下一次你不许诺她去月球旅游,她是一定不会顺利毕业的!” 没必要这么清楚自己女儿的劣根性吧,尹澈笑,“我保证,下不为例。”一年后顺利的大学毕业,他对风浅影还是有这点信心的。何况有戈晨……再一次想起他,尹澈的声音低沉了去,他说,“陈阿姨,我想和爸爸说点事情。” “哦,好,你帮我看好影影啊。”陈玫迅速的说,得到尹澈的保证后将电话递回给老尹。 尹澈抬头看着天花板,月色很冷很清,照的他头顶上的角落一团青灰。这个角落就好似是在他的心中,空空的,隐藏着不安分。他想用最简单直接的方式把杜容康说过的话,和医院的态度告诉父亲,可是他不想父亲远在国外还担心着戈晨。 他沉默了片刻,告诉父亲,“我打算让戈晨去美国检查身体,听说他母亲的那种血液病遗传给子女的几率非常高。” 父亲点头,“是的,一旦血液异常引起内脏病变就等于是癌症细胞被激活了,应该的。费用上如果有问题,我那几年的退休金还一直都没有动,你去取出来。” 尹澈说,“费用上您不用担心,我会处理的。”虽然杜容康说他会负责全部的费用,但是如果戈晨不愿意花亲身父亲的钱,尹澈哪怕是把自己名下的这套公寓卖了,也会送他去美国的。 这一点,谁都不会怀疑。所以,父亲放心了。 尹澈挂上电话,坐回原来的地方。重新拿起烟,他的手已经抑制不住的轻抖。明天戈晨和阿影就要回来了,尹澈沉沉的呼出一口气,可现在的他不知道要如何面对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 七月的罗马,天气依然宜人。 那一天,阿影和戈晨同需要赶回国内的尹澈、言崔雅分别以后,就在拥有许愿池的西班牙广场附近逛街。 西班牙广场是罗马市中心的商业区,作为意大利的首都,罗马拥有众多名牌时装商店,当然也不缺独具特色的街边小店,而罗马古董、橄榄油、时装、丝绸等等都是很有罗马特色的礼物。如今也恰好也罗马商店大减价的时候,折扣几乎都在五折到八折之间。 然而人民币与欧元兑换以后,阿影可以买的起的东西,依然不是很多。就好比此刻的这个路边小摊上挂的饰品,连最基本的手链都要七八欧元一串。 阿影对手中这串库力克材质的手链爱不释手,但她同样肉痛自己的荷包。一时间整个人被又是想买,又不舍得买的思绪左右的心烦意乱,阿影不由对摊主抱怨说,“老板啊,你卖的这么贵,干脆去大街上直接抢劫算了。” 摊主是个意大利小伙子,哪里听的懂风浅影说的中国话。见客人神色不是很乐意,摊主小伙子叽里呱啦说了一堆罗马本地话宣扬他的东西是如何的好,最后发觉客人连理都不理自己,这才用英文问,“English?” 罗马人的英语也不是很灵光的,基本上与阿影对话起来,是鸡同鸭讲。阿影点点头,竟然还和他对上了,“这价格真是阴个来!阴到天上去了!” 戈晨侧头把笑忍了回去,然后对摊主树起两个指头,“She means she like this.Is it cheaper if we buy two?”(她的意思她喜欢这个,如果我们买两个链子,您是不是能便宜点呢?) 摊主小伙子明白了,做了个OK的动作。戈晨正想讲价呢,背后突然让人撞了一下,跳出来一个画着夸张笑脸的小姑娘。小姑娘穿着民族服饰,手里拉着手风琴,边绕着他和风浅影跳舞边拿意大利民间音调歌唱,“英俊的小伙啊,美丽的姑娘啊,为孤儿院的孩子捐款吧,加入我们的活动吧。同我们一起在罗马唱歌跳舞吧,让更多的孩子在罗马唱歌跳舞吧。” “英俊的小伙啊,美丽的姑娘啊,同我们一起在罗马唱歌跳舞吧。” 歌声扩大,左边也窜出来一个小提琴手,画着同样可爱又夸张的笑脸,身后还有萨克斯和小鼓手等等,一行有十来个人。这是意大利义工社组织的募捐小队,几乎每周都会在西班牙广场上看到。他们邀请的歌声,令人愉悦的舞蹈如一抹耀眼的风景,将广场上的人团团吸引过来。 戈晨看到这些舞者歌者身后都背着个用多国语言写着“捐款”的小箱子,立即会意,拿出十欧元投入那位领队小姑娘身后的箱子。 小姑娘跳着舞转回身来,对着他单手拉开群摆,原地双膝弯曲,行了个屈膝礼。转身继续跳舞和歌唱,这一次却是对那个摆地摊的意大利小伙子唱的,“亲爱的同胞手足啊,为我们的外国朋友奉贤一份祖国的热情吧。让我们手拉手感谢这位慷慨的东方小伙吧,让我们用意大利人的方式,祝福他和他的女友幸福美满吧。” 其他舞者歌者也跟着高声符唱起来,“亲爱的手足同胞啊,让我们用意大利的方式祝福他和他的女友幸福美满吧!” 摊主小伙子毫不犹豫的点点头,冲小姑娘说了句什么,拿起阿影看中的那条手链,又拿起一根同那手链同色同款的项链。那个小姑娘夸张的眨了眨眼睛,跳着回到人群中,竟一句英文一句意大利语的唱起来,“可爱的同胞要献上我们祖国的热情啊,可爱的同胞要献上我们祖国的热情。他问东方的小伙,你可不可以亲吻你的姑娘,在这美丽的许愿池前,永归我们的罗马之城。他问东方的小伙,你可不可以亲吻你的姑娘,在这美丽的许愿池前,永归我们的罗马之城。” 戈晨莫名其妙,阿影更是中文英文罗马文,半点都没有听明白。直到一片统一协调的要求声在广场上回荡起来,才知道他们的意思。 “Kiss her!Kiss her!kiss her!” 在小姑娘的带领下,乐队的人以及周围的群众都走上前来,将他们团团围住。众人一面有节奏的拍着手掌,一面笑咪咪的高声起哄。 风浅影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架势,顿时傻闷了。从来都是她起哄别人、她折磨别人的,原来还有人比她更会霸王硬上弓?! “Kiss her!Kiss her!kiss her!” 看来是盛情难却了,戈晨冲对自己吹口哨的几个年轻人耸耸肩膀,转身,轻轻的展开手臂,无可奈何的看着阿影。 “你不会真的要……吧?”阿影小心翼翼的后仰。 “如果你想快点离开的话,就不要动。” 戈晨将风浅影收在自己的怀里,他的动做比她的逃离要快多,一只手托住她的腰,一只手捧着她的脸庞。阿影显然是被吓傻了,眼睛睁的跟铜铃一样大大的,她一眨不眨的看着戈晨的脸在自己眼前变大,变大。那一刻,他们之间近的,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自己。戈晨俯下头,微微侧起下巴,挡住旁人看她的视线。他张开虎口,大拇指摩挲上她的唇,停在上面。 忽然间,周围的声音都消失了,彼此清澈的眼眸里,朦胧上一种淡淡的情愫,像雾气一样,扩散开来,包裹着激烈跳动的心趋向平静。 “今天欠一个,以后还我。” 他说,低下头,隔着自己的手,似吻着她,低沉磁性的声音,是人都怦然心动。 抚摩着手腕上的手链,阿影拿被子包紧自己蜷着腿坐在床上。她下巴抵着膝盖,因为旅途的奔波,整张脸都显的消瘦了。触到手链,指尖的感觉是冰凉,丝滑的。这是戈晨“吻”了她以后,那位摊主小伙子送的。 转头,她看着对面空荡荡的床,洗淑间里水声隆隆,戈晨还在里面。阿影撇撇嘴巴,真是个小气的男人啊,她又没有真的夺走他的纯洁,干吗连个假吻都要还来还去的。 今晚是在意大利的最后一天,她和他要在意大利南部的道罗麦特山山顶小镇Ravello(拉维罗小镇)过夜。 小镇不大,他们事先预定的房间格调淳朴简单,很有意大利普通家庭的风味。只是……这也未免太冷了些! 阿影想着,缩了缩脖子。 房间里突然一亮,洗淑间的门开了。她吓了一跳,赶紧迅速的躺好,尽管身体舒展开来以后,别样的冰凉。 戈晨摸了摸还有些湿漉漉的头发,关上洗淑间的灯,走回床边。拉开被子,躺好。 虽然已经是夏天了,可是这山上晚间的温度真的很低啊。他想。 夜很静,两张床上传来的呼吸声都是细细的,弱弱的,浅浅的,仿佛是怕一不小心将这份寂静打破。 “睡了吗?”还是戈晨先开的口。 “恩……”阿影应他的声音模模糊糊的,整个人都到了被子下面取暖去了。 这回对话过后,他们之间再一次出现了静默,好长一段时间都没人说话。 戈晨似感觉到了什么,轻声坐起来来,穿上拖鞋,抱起被子盖到隔壁那个蜷缩成小山形状的人上面。 身上的被子忽然加重了,阿影奇怪的从被子下探出头来,看见戈晨站在一边,他的被子却在自己身上。 “教主啊,你怎么睡呢?”他们只带了夏天的衣服,他总不会说他还有件棉袄穿吧。 戈晨沉沉的看了她一眼,掀开被子的一角,伸手,将她往床里侧一推,人也钻进了被窝。在她惊异的目光下,半坐着将被子拍拍好,睡下。 “你要做天然大暖炉,我也是不介意的。”阿影翻身,面朝天看着上方,假装镇定。 戈晨从她的话中明白了更深一层的意思,侧头看向她,伸出手来。阿影猛的缩向后方,一直到背抵住了墙,已经无处可逃,目光还是戒备的。 戈晨笑了,收回手来,“看来我身边不会多出一个天然冰袋了,晚安。” “谁说我是天然冰袋啊!坏教主,坏坏教主!”阿影瞪他,喉咙口莫名其妙地哽了一块硬硬的东西,不服输的声音颤抖着,可困意却在这个时候造访了她。 他不辩驳,阂上眼睛,不久之后,身边就粘上了一个小身体。她在睡梦中,很自觉的寻找着热源,向他靠去。 黑暗中,他睁开眼睛,看着自己身畔的睡颜,那么的近,那么的近。然后,他叹了口气,小心翼翼的坐起来,从放在床头柜上的背包中摸出一个瓶子。打开来吃下瓶子里的最后一颗药丸,然后又小心翼翼的躺回去。 带来的止痛药已经吃完了,他们的旅程,也到尽头了。 C城机场内人来人往,有一男一女两个大学生摸样的人出了安全通道后,熟门熟路的走至地下停车场。 “应该也快来了。”戈晨在尹澈的宝蓝色POLO车前放下行李箱,看了下手表,尹澈交机以后还有一些例行手续要经办,必然要比他们晚一些。 阿影点点头,眼神飘忽,这一飞她没有睡好,困的连打哈欠。人懒的说话,一等来尹澈就在他车上睡着了。后来被尹澈推醒,已是在自家楼下。 “诶?”阿影很奇怪戈晨还在车上,以往不都是先送他回家的吗? 尹澈帮她打开门,说,“你很累,先上去洗澡休息吧,行李一会我会再拿上去的。” 阿影乖乖上楼,她很听话,确切的说,她依然很困。尹澈重新回到车上,戈晨的神色同样疲惫,但是他的脑子不疲惫。 “你有什么事情要跟我说吗?”戈晨坐直僵硬的背脊,令自己看上去显的不那么颓废。 “去你那里说吧。”尹澈发动引擎,开出小区。 这一路是下班高峰,高架上堵的比来时厉害的多,车子开开停停,车内的空气中凝固着汽油的味道。第一次觉得彼此之间是这样的窒息,戈晨不说话,尹澈也不说话。也许是他们认为同对方难以达成共识,或者是他们早就明确最后的结局。 戈晨的住处不大,他拒绝和生父住在一起,在外自己租房。一直以来,尹澈家都有一个属于他的房间,也就是阿影现在住的那个。 戈晨打开门来,随意指了指沙发,意识尹澈坐下。但是尹澈没有坐,他很开门见山的说,“你的身体情况想瞒我到什么时候?” 戈晨想了想,耸肩说,“你这样算是杞人忧天吗?” 尹澈不说话,面色凝重的看着他,胸脯不能抑制的剧烈起伏着。他无法忘记戈晨母亲离去时的样子,那种憔悴的,虚弱的,人如枯灯的记忆强烈的刺激着他的感官。他不能接受还拥有大好时光的的戈晨也变成那个样子,他恐惧!不能自制的恐惧着! 尹澈转身,极想渡开步子发泄那些在胸腔中沸腾着的东西,可是一动脚才发现,竟是那么的沉重,根本无法迈出去!他深呼吸,克制着自己的声音不会颤抖,“算我求你了!奇#書*網收集整理去美国吧!给我一个安心的答案,也给自己一个可以抓住幸福的理由!” “幸福……”戈晨嘴角勾起一丝纹路,不再说下去,似乎有太多的深意隐藏在他的话语中,令人揣摩不透。 从小就知道三角形是最稳固的结构,正存在于他,他和她之间。那些数不清楚的关系和感情,表现到联系他们之间的线条上只能是大大的“亲情”、“兄妹”、“兄弟”。如今他们之间看似幸福的关系,谁敢迈出第一步去打破?谁又甘心退步? 这种认识已经深入心中,令他理直气壮也令他胆怯,可心中明明已经放弃了……戈晨闭上眼睛,他早就放弃了幸福。 “妈妈,戈晨会很勇敢的。”幼年的他面对母亲依恋人世的目光,抓住她不舍不放心的手,这样说。 可是,此刻他的非常不勇敢!甚至不敢面对已经近在咫尺的幸福!罗马……许愿池……她默许他吻下去的眼神…… 为什么还要他说出来?他早就已经决定离开!去美国,他早就已经决定了! “好。”戈晨听见自己无力的应答,身体不由自主倾斜,伸手抱住尹澈,就好象母亲离开时,他在医院的走廊上扑进身为哥哥的他怀中大哭一样。 “你不会有事的。”尹澈轻声安抚,加重双臂的力量,真实的充实感告诉他,弟弟还在,那种烟随风灭的预感不过是错觉。 周末,距离开学还有最后七天。阿影拉开落地大窗的窗帘,在阳光下伸着懒腰。自从意大利之行之后,她直到今天才睡到满足。甩甩手脚,跳进大沙发,她从茶几下抓来几本杂志在手里闲翻。最近尹澈分外的忙,戈晨也不见人影。所有的同学都好似人间蒸发了,她有次泡Q竟然听说几乎所有人都在单位实习。 天啊!原来不知道毕业之苦的人只有她啊!阿影自我嘲笑,不想理会心底莫明的不安。她想,不能毕业就不用工作了,多好。 肚子饿了,本想随便找点东西煮了吃掉,手机却响了起来,看了眼屏幕上的名字,阿影犹豫了一下,感觉心中荡漾开浅浅的紧张。 她翻开机盖,故作平常语调,“给教主请安。” “还没吃饭吧?”戈晨低沉的声音传来。 “没有呢,”她揉揉扁平的肚皮,“正在画饼充饥,好可怜的哦。” “我在你楼下,下来一起吃饭吧。”戈晨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抬头,已经看到一张不敢相信的脸映在窗玻璃上向下看来,“听说电梯坏了,你直接跳下来比走楼梯要快的多。”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阿影愤然,猛的挂了电话,指着底下的人对自己说,“看见了吧,这就是那传说中的典型啊典型!” 猛的,她注意到了他的头发。飘逸的刘海已经变成了一头板寸!心忽然一阵抽搐,好象有一部分跟随他被剪去的头发,被遗弃在了某个角落。 夏天还没有过,大街上温度高的吓人,简直就是要把人烤成咸鱼。一进餐厅,阿影就迫不及待的点了个冰淇淋。只是如今的餐厅都把空调温度打到冻人,待那冰淇淋上来的时候嘛,点的人已经肚子呱呱饱,人也冻僵僵了。 “快吃啊!”戈晨看着阿影面前硕大的冰淇淋碗,时间宝贵,吃完就好走了,没看见那个服务员姐姐已经看了他们好多眼了吗? “冷!”她咽不下去那一大勺子冰凉凉的东西,拼命O着嘴巴吹气。 “有多冷?”戈晨很不耻下问的看着她。 “这个嘛……”阿影歪头考虑了一下,却被他把手臂扯了一下,迫使她不得转过头去看那个扯自己的人。 “我试试。” 头一低,扳着她的后脑勺凑上去,这一次,没有挡在唇间的手,没有任何预兆。 俊美的面庞俯近,她一跳,眼睛同上次一样睁大,就这样看着他轻轻吻上自己。唇瓣有些发热,她还一只手抓着冰淇淋的碗,一只手拿着勺子,没有回应他。他也没闭眼,黑眸如深潭,不再有刘海的遮掩,直接而炽热的看着她。 她慢慢垂下眼,双手都已松开。 他轻浅的吻着,然后发热的气息转移到她的耳畔,说出的话却是那么决绝,“记住,从今往后,你都不欠我了。” 回家 他说,“记住,从今往后,你都不欠我了。” 可她怎么觉得,她还亏欠着他很多呢? 冰淇淋已经融化成一碗甜奶油,阿影推开餐厅的门。街上的人,步履匆匆,神色默然,似一条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的川流。 如果这世上的人都不过是海洋中弱小的水滴,那能经历山海百川最终相伴的几率,能有几何? 以前爱写东西的时候,她也曾这样自问过。 而她如今,依然无法回答。 所以眼睁睁的看着戈晨走了,她却说不出任何话来挽留。 阿影毫无目的的走着,阳光很烈,步行街的两边都是商店,店门上方突出的大招牌下形成了条一米来宽的阴影。双手插着口袋,她不自觉的走入阴影,笔直的明暗交接线,似把炽热阻挡在外。 认识戈晨,有三年多了吧,她并不是没有整理过对他的感觉。 他们之间,有种浓于同学,亲于朋友的关系。他是尹澈的弟弟,她是尹澈的妹妹。一对不算兄妹的兄妹,却同对方牵扯着太多的意外。好象每次意外之后,心的距离就近了一分。可她从来都不想用欠或不欠来解释,因为亏欠这个词,似代表了偿还无果的空头支票。 “为白血病的孩子们奉献一份爱心吧!即使是一元钱也能拯救一个生命!” 街心花园中,细细嫩嫩的喊声穿过喧闹的人群,飘向四面八方。阿影站定了,迎声看向街对面那群抱着小纸箱东奔西跑的中学生。然后,大步走上去。 “哐当——”硬币落入箱底的声音,那里的钱似乎本就不多。 “谢谢,”中学生还是微笑着对阿影鞠了个躬,“谢谢,我代医院里的孩子们谢谢您的爱心!” “对不起。”阿影歉意的喃喃,手轻轻划过捐款箱上红墨汁书写的清秀字迹,落在身体两侧。 “啊?”中学生没有听明白她的话,难道谢谢后面不是说不客气吗? 阿影抬起头来,黯然一笑,“想多给一些,可今天我只带了这么多。”脚下软绵绵的,她木木的离开。 对不起,其实很容易就说出口的一个词语呢,可她却从没有对戈晨说过。 她以前对他做过很多坏事,骗他去郊外踏青,却要走了他的公交卡和钱包。结果傍晚十分突降大雪,高速公路封路,连的士都找不到。他一个人,顶着风雪走回家。 那时候,他一定很恨她吧。阿影环起自己,等着心中的抽痛过去。 前面有人挡路,抬起头才发现已经不知不觉走到了三维电影院。一对情侣梗在卖爆米花的甜品站门口吵架,很多人围观,阿影拐弯绕开。倏地,就见那女孩子对着男孩子的脚面猛踩一脚,扬长而去。男孩子痛弯了腰,却还是一瘸一拐的跟在女孩身后解释迟到的原因。最后拉拉扯扯的闹着,女孩子终是被男孩子哄进了电影院。 这样就是幸福啊。阿影看的有些出神。 手里一凉,不知道怎么就多了张五彩缤纷的宣传单。 “小姐,剪头发吗?本店新开张免费吹洗!”附近理发店里拉生意的店员,笑容麻木的看着她。 阿影象征性的点头,继续向前走,目光落在手中的宣传单上。纸是彩页,但很柔软,内容是极通俗易懂的那种。巨大的“免费”二字占据了三分之一的画面,下面逐一罗列其他优惠项目。背景是好多幅大眼美女的照片,个个都面带微笑,秀发飞扬的看过来。 “这男人的发质好好哦,他就是院里分数第一的戈晨吗?”傅溪兴奋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阿影息了息,将宣传单折小放进口袋。 那时候大一入学,第一次开新生年级大会,戈晨站在讲台上发言,自信而内敛。她不过是底下那片黑压压的脑袋中,正在打着瞌睡的小懒猪一只,却被傅溪这么激动的一吼,惊的来了个起立立正。屁股下的凳子被腿一顶,“啪”的倒地,引着台上的人向她看来。 大会堂讲台上的电扇装在黑板上面,可以旋转。戈晨的刘海被吹的飞了起来,露出明亮的眼睛。 四目相对,她猛的认出他就是开学报到那天的冤家,开口大喊:“你就是那个脱我裙子的超级大色狼!” 众人哗然,戈晨草草做完发言离去。她还不知羞耻的追出大会堂,死死的拽着他的衬衣,“怎么了,敢做色狼,却不敢承认吗?” “承认之后是要我对你负责吗?”戈晨终于被烦的无可奈何,右手一点,指着她,“好,以后我娶你!” 天啊!她的脸猛的红了起来,嘴里却很不服气。 “鬼才要嫁你!”真实而响亮的回答。 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吼了什么,阿影愣住了,吃惊的看着前方。车水马龙近在咫尺,一个个巨大的石球树在眼前,连步行街都已走到尽头,她还有何处可逃?! 无比清晰的痛袭上心头,他的付出,他的包容,他的承诺,她明明了解却选择视而不见!原来依恋不是借口,更不是爱情,她亏欠着他终生不能偿还的感情! 戈晨是下午三点的飞机,出勤回来正要进更衣室的尹澈才恢复开机,就收到了一条他在十二点一刻发出的信息。 ——哥,对不起,我决定提前一个航班离开。走的匆忙,不小心把那个丫头遗忘在了小吃街,麻烦你去接一下。 看到短信,尹澈拉松领带的手顿滞住了,心已经一跃而上。 “三点之前去美国的航班是几点?”他大声问同屋的人。 众人看着一反平日稳重的尹澈,皆是茫然。 “昊泽帮我把车开出来!”尹澈脸色阴沉,把车钥匙和外套丢给昊泽,想也不想便拉门向外跑。 机场大厅里永远长龙条条,人来人往,服务台前也挤满了人。尹澈绕到台边拉住一位路过地面服务人员,“帮我跟总台查一下三点之前那班去美国的航班是几点!” 对方见是同僚,忙用对讲机和总台联络,给出的答案是一点十七。 “一点十七!”尹澈沉沉的重复,“现在已经两点半了!” 劝说了那么多次,戈晨他竟然还是选择没有任何道别的方式,独自离开! “你没事吧?”那位帮忙的地面服务人员见尹澈神色不对,关心的问,可他无暇回答,翻开手机冲入逆向涌来的待机旅客中。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现在正关机。Sorry,the……” 影影!为什么关机! 尹澈咬牙,一面注意路况,一面给家里打电话,同样没有人接。 一种不好的预感突然浮上心头,他调转车头直往市中心的小吃街飞驰。 纵使是下午,小吃街上的食客也不稀疏,尹澈不敢松散心神的盯着每一个人,可就是找不到风浅影。 一路从小吃街走到步行街,他还穿着工作的长袖衬衫,在这三十七度多的高温下,全身都是汗水。 影影,影影,戈晨是不是和她说了什么,如果她…… 尹澈不敢往下想,也没有足够他想的空间。一直以来,他不是不了解他们之间微妙的感觉,只是这次太过无法预计。 尹澈不死心的再次掏出手机拨打,可那边依旧是关机!关机! 连步行街都要走完了,他决定回去取车到T大去。可就在这时,他的眼睛看到了街角一个垃圾桶后蜷缩的身体。 “影影!”尹澈一怔,喃喃喊她。下一刻,他跑上去用力抱住了那个发抖无助的身子。 “影影!影影!影影!” 他不停的喊她,可她只是埋着头赖在地上不起来。 尹澈急了,用力的去掰起她双手捂住的脸,一直以来,她从来没让人这么担忧过! 手被从面上抓了过去,阿影无奈的闭起眼睛,一向嘻笑怒骂的脸已经不知道做何表情。那个可耻的自己,自私的享用着戈晨的温暖,还在这里恶劣的不舍着他已经决定放弃的爱恋。毕业前的日子,他们还要有天天见面,那在这一年里,可不可以给她一个盔甲,永远背负在身上不再脱卸? 脸色苍白的风浅影让尹澈的神经再一起绷紧,可刹那间,她又忽然停止了颤抖,大大的抽了口气。尹澈觉得自己的心被挖开了一个大口,在那抽气声冲进去之后,发出空空的回音。 “大侠……”声音低低的,哑哑的唤他,“我要回家。” “好,我们回家。”尹澈小声哄她,拉着她回到车上,拿出纸巾给她擦脸上那不知道是汗还是泪的痕迹,手上的力道小的似乎是擦珍贵的古董。 阿影咬着下唇,抱成一团躲在后面的座位上。身体慢慢的松懈下来,她渐渐感觉疲乏困倦。 尹澈不时从后视镜里看看她,微微调整空调的风向,以免吹冻到她。 她很安静,闭着的眼睛,睫毛微微的颤抖着,直到车子开到人民桥的时候,才忽然睁开眼睛,说,“不对,我是要回我妈妈那边的家。” 太久没人住了,屋子里都是灰尘。大大的旧床单罩着家具,阿影动作熟练的卷起它们,塞在一边。 尹澈打开门窗,为室内通风。因为阿影的反对,陈玫出国前最终决定不将这个房子租用出去,空关了有半年多了。 天太热,可朝南的两个房间只有主卧有空调。尹澈寻到遥控器,按了按,没反应,原来没有电池。 风浅影看见了,自饭桌的抽屉里拿出两节,“这里有之前用的,也许还有电。” 打开空调之后,凉风习习,她和他收拾完,坐到床沿上休息。 “热水器是煤气的,现在没煤气用,洗冷水的好吗?”阿影问尹澈。 他当然不介意,静静的点头,探索般看着她。不是第一次发现,她在某些时候,根本不是小孩,成熟又懂事。他忽然疑问,任性妄为,天真迟钝,这算不算也是一种自我保护的面具。 “影影吗?是影影来了吗?”客厅里有人喊。 阿影站起来走出去,大门没关,住在对面房子的黄阿姨探头进来看。这房子是单位分配的,黄阿姨以前还是阿影爸爸的同事。 “黄阿姨,进来坐啊,外面好热。”阿影招呼她,“最近我在网上怎么不见娟丽姐呢?”娟丽是黄阿姨的女儿,某文化公司杂志部编辑。 “她现在是专职奶牛,在家喂孩子。”黄阿姨幸福的笑,非常幽默,“你看我这不是趁着午觉的空回来拿点尿布过去嘛。” “娟丽姐已经生了啊,”阿影有些尴尬,她都不知道,“我该早点去看看她的。” “她都要肥成小母猪啦,你等她有点正常人的自信再去看她啦。”黄阿姨摆着手,忽然想起了什么,就干脆走进屋来了,“上回听你说要找地方实习,娟丽他们正招实习编辑,你不是很喜欢这种工作吗,去的话给娟丽打个电话。” “实习编辑啊,可是杂志社那边我都已经跟娟丽姐请了半年假了,最近都不想写故事。也什么都写不出来。”阿影不好意思的笑笑,曾经很喜欢写故事,把自己的快乐带给别人。可现在她连自己都快乐不起来,又拿什么去感染他人? 黄阿姨也不介意,很热情的说,“晚上你在哪?要不要上我家吃饭?”她知道陈玫出国了,以为阿影是住在学校里,一个人生活。 “不啦,我跟我哥哥在外面的小福气港随便吃点好啦。” 脚步声靠近,尹澈走出房间来到她的身边,阿影忙做了个简单的介绍。黄阿姨还要赶回女儿家,又扯了几句便要告辞。 阿影送她出门,她嘴里悉唆着什么,回头看看一同送出来的尹澈,笑了一下,打开了对面的房门。 隐约间,阿影好象听见她说,“真面熟,好象以前在单位见过啊。” 从住的地方到小福气港,只要十分钟,阿影和尹澈晃晃悠悠就走过去了。几乎每个大城市都会有条风味小吃街,就像C城的小吃街石全桥一样。可是想吃真正的地方菜色,却要来这种普通简单的小角落。 小福气港里的饭店很多,随便选了一家进去。老板娘特别热情,一面招呼茶水,一面拿出菜单来。尹澈让阿影点菜,她翻了翻,很久没有在这种饭店吃饭了,一时之间都不知道选什么好。菜单上的其实都是一些家常小菜,有关鱼的很多,奶汤鲫鱼,糖醋带鱼,松鼠鱼,水煮鱼……C城靠海沿江,大部分人都爱吃鱼。 尹澈也喜欢吃鱼,可她喜欢吃猪肉,所以家里好象好久没有买鱼了。阿影讷讷的,一笔一画写下要点的菜名,交给老板娘。 菜很快就一道道的上来了,尹澈很惊讶,“你怎么点鱼了?”虽然是疑问句,但他的语气是暖暖的,软软的。他和阿影说话的时候总是这样,好象是父亲跟三四岁的女儿在说话,充满了太多的溺爱和不忍心。 阿影的心也顿时温暖了起来,不由一笑,“我想吃。”继续低头扒饭,嘴里塞满了食物,鼓鼓的像只小青蛙。却见他久久的不动筷子,于是说,“鱼汤要喝热的,你怎么不动啊?难道还打包回家?” 尹澈沉默,其实这些年来,因为戈晨不会吃鱼,老是被鱼刺哽到,他也已经习惯不吃鱼了。 两个人默默把饭吃完。那碗鱼汤,却谁也没有动。 “你不回去睡吗?”出了饭店,尹澈还跟着阿影回家,她很疑惑。他明天要起早飞罗马的。 “这几天休假。”尹澈简单的说。 “其实不需要……”阿影咬了下嘴唇,声音低了下去。她知道他不放心她,更知道反对无效。 一前一后挤出喧闹的小福气港,路口就有家小杂货店。阿影进去找蚊香和电池,天热不可能没蚊子,那空调遥控器里的电池估计也快翘翘了。尹澈在门口等她,两只手插在口袋里。他衬衣的长袖子折了上去,胸前几颗扣子也开着,高大的身材配上那俊气不凡的脸,斯文中透露着性感。 “帅哥。”一个穿着妖艳的女子贴了上来,“有没有兴趣陪我去个好玩的地方啊?” 尹澈反感的皱起眉头,这一代老城区也是红灯区。转开头,视线又撞上几道诱惑的眼神。他的神经绷了起来,大步走开想甩掉那个女子。 “帅哥别走啊,我给你便宜点。” 后面伸上来的手抓住了尹澈的手腕,十指都涂着桃红色的廉价指甲油,不小的拉力让他不得不停步。尹澈坚决的掰开那只手,“对不起,我不需要。” “哎呦,大晚上来这里不需要也需要了嘛。” 对方挺不依不饶的,看样子是没看见他和先出小福气港的阿影一路,还以为他单身。尹澈有点生气,面色倏地黑了下来,身体却突然被人顶了下。一股浓烈的酒气涌了过来,从他身后挤上来个的男子。 “呵呵,人家不乐意呢,小姐你陪我玩吧。”男子猥琐的笑。 尹澈一愣,这个从后面挤上来男子戴着金边眼睛,镜片下的眼睛大而有神,如果不是那色咪咪的笑容,看上去还挺一表人才的,怎么都不会让人觉得会作出下面这种行经。男子一把勾住女子的肩膀,个子很高,眼睛居高临下望进女子低开的领口,吃吃的笑,“呜呜,看起来很好吃呢。” “包你吃了还想吃呢。”女子嗲着声音,勾住男子就往边上的小巷子走。 尹澈算是脱身了,阿影也恰好从杂货店出来。她买到了小时候才吃的到的草莓粉,心情特别好,一蹦一跳的过来,“大侠,我们上天台去!”拉住尹澈的手,飞快的往家那边跑。 坐在天台上向前看,夜市的灯光在屋间闪烁,喧闹声虽然清晰却似来自另一个世界。尹澈的心情也被阿影带的很高,她抓着他的手还没有松开,掌心湿湿的,激动的说着以前的事情。 “后来爸爸就说,恩,我家影影是最乖的小宝宝,我们都不要告诉妈妈我们今天偷偷去吃臭豆腐了。” 阿影在天台上,想起了许多小时候的事情。这些她都不敢跟妈妈回忆的快乐,完完全全都能在尹澈面前袒露。她牵着尹澈,侧身顺势搂住他的手臂,抄在怀里。他的肩膀很宽阔呢,大概是受过飞行训练的缘故,比爸爸还壮许多。她把头枕在他肩膀上,安心的舒了口气,“有个大侠陪回家就是好,名门正派人士,可以委以重任,受之重托。” 尹澈摸着她松软的头顶心,不说话。他对她的依恋,从来不比她对他的少。他想,就这样彼此依靠下去吧,永远跟她站在这个地方,也是个不错的主意。 可是夜深了,阿影开始困,打着哈欠,“大侠我们下去吧。” 下面没有热水洗澡,阿影是懒人一个,直接往床上爬。尹澈洗完出来时,她已经睡着了。因为只有一个空调,她们睡一起,她在床里,外面空给他。 尹澈在床边沿躺下,一阵警笛声由远而近,飞驰了过去。房间里没开灯,但从外面朝进来的月光足够明亮,看的清屋里的每一件东西,包括身边的人的脸。 阿影的脸圆嘟嘟的,但并不叫人觉得胖。嘴巴总是水水的,微微翘起,好象嘴里含着什么果实。浓浓的睫毛有时会颤动一下,仿佛下一秒就要醒来。 这样安静的风浅影,也是不带一点孩子气的风浅影。 她的心,其实早就成熟起来了吧。 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不再……对他装幼稚。 再见 时间溜的很快,眨眼就开始了大学的最后一个学年。进校门的时候正好有班校园巴士要开,阿影艰难的往里挤。开学这种日子,人总是多的要命,她胃里的早饭都差点被压出来。教学A楼很快就到了,圆桌教室里填充着一张张青春笑容,却不见她最熟悉最歉意的人。 落寞的心情,伴随着整个班会。 一窗之隔的外面,阳光很好,天空蔚蓝,一草一木周围皆有薄薄的金晕笼罩。生命是如此的美好,那随岁月枯萎迷离的,是什么? 戈晨,搬回家里来跟我和大哥一起住吧。 她安静的,却紧张的坐着,想着一会也许会再见到他。 “礼物!拿——来!”面前突然伸过来A、B、C三只爪子。 这才发现班会结束了,阿影一面整理新书,一面大吞下被吓出来的口水,目光一一扫过变态婷、波霸月和装乖娃。 真是一群本性难移的家伙!她低下头挖口袋,掏啊掏啊掏啊,小手伸出来一摊,掌心金光灿灿的! “虾米?这就是你去意大利带来的东西?”变态婷不敢相信的捏起那金色的薄片片。拜托,这也忒抠门了点吧。 “喜欢吧!”阿影装无辜笑容,“可别小看这些硬币,绝对是我原装进口的!”一欧元等于十块钱哪,多实际的礼物啊,生活窘迫的时候还可以拿出来花。 波霸月不屑的撇嘴,“小婷啊,你别嫌弃了。有其兄必有其妹,戈晨还不是客都不请就跑了?!” 戈晨?还跑了?阿影竖起耳朵,“他跑哪去了?干吗请客?” “人家是你半个哥哥耶,你会不知道?”波霸月用‘你不是吧?’的表情瞪过来。 谁规定她一定要知道的?阿影习惯性的咬唇,她是真的不知道啊! 看见她一脸茫然,波霸月受不了了,“真不知道你们这对兄妹怎么活的,戈晨他去美国留学了啦。” 风浅影的脸倏地苍白,美国!留学!他就这样一声不响的走了! 她跟他,还有那么多话没有讲清楚——当时一直逃避的感情,甚至暧昧,现在已经明明白白摆放在正确的位置,无可替代! 可他似乎,已经对她无话可说。 不欠……从今往后都不再彼此亏欠,从今往后都隔着……遥远的太平洋? 阿影无力的问自己,清晰的想起他离去时的眼神。 原来裂痕是如此的,彻底。 美国那边来传真了,杜容康的第一笔医疗费用已经到帐,一系列的全面检查即将开始。 尹澈起身,站到窗边。 宽敞的大玻璃外,一架架飞机滑行,起飞,盘旋,降落。地面燃料车,运输车以及乘客巴士往来有秩。 天边那轮红日,还有小半个圆轮在地平线之上,天地间的最后一片光芒令万物鲜艳胜血。 他叹息,没想自己还会有心情看日落。 也许,因为终于有戈晨的消息了。 昊泽推开休息室的门,就看到尹机长背对着自己。硕大的隔音玻璃前,夕阳遥远而娇小,却有缤纷魅丽的一抹残红笼罩着他,显得那背影如此的……落寞。昊泽不禁傻眼,所向无敌的大机长也会有心事吗? 尹澈听见声音,回头,“昊泽,怎么不进来?” 昊泽回神,想起了他过来的原因,“机长来公司之前是在澳洲培训的吧?现在澳洲那边向公司申请一名教官,老付让我把材料拿给你。” 尹澈接过文件,看了一眼,没好气的问,“老付在哪里?” “他在员工咖啡厅泡MM!”昊泽兴奋的打小报告。 果然是很有兴致,尹澈毫不留情的把老付从一群美女乘务中拽出来。 “老付,你知道我现在走不开的。”狠狠的把去澳洲的申请材料丢回去,竟然都把一切填妥当就差他签字了。 “有什么走不开的嘛?!”老付很委屈,“你那对活宝弟妹都那么大了还用照顾吗?” 尹澈一时无语反驳,戈晨的事情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你想想啊,有家室的,我不能叫。没家室的,还全是嫩草。就你有经验又没有家庭困扰。再说澳洲训练基地你以前呆过三年多,熟门熟路,语言又通……” 老付一一列举理由,尹澈充耳不闻。 一个人瞎起劲那叫最没劲,老付看着无动于衷的尹澈苦下脸来,“小尹,不要这样嘛。” “你把机会给别人吧,”尹澈顿了顿,坚决的说,“总要给新人锻炼机会的。” 乘务们把两人的对话听的一清二楚,老付的意思崔言雅全支持,但她还是站在尹澈那边, “老付,我们马上就要出勤了,你可别让尹澈带情绪上机。” 带情绪工作那是飞行的大忌,老付赶紧闭嘴。 尹澈也迅速收好杂乱的思绪,“那就这样说定了,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走了。” 这一飞飞首都,傍晚飞过去,夜里飞回来。收拾收拾机舱,办理办理手续,再从郊区的机场回到市里,天都要大亮了。 “喀嚓”,尹澈轻手轻脚打开家门,放下外套准备开灯,伸出的手却在看到沙发上的人时停了下来。 朦胧的晨光已从落地大窗打进客厅,她蜷缩着抱住自己,头放在并拢的膝盖中间。不久前剪短的头发,在不知不觉中又长长了。凌乱的发丝贴着脸庞,愈显无神的双眼,凹陷了下去。 似乎,她在一夜之间憔悴无数。 可这只是一瞬间的感觉。 阿影听见开门声,愣了一下,转过头来。他们默默对视,他看到她眼中有某些东西摇摇欲坠,然后迅速的消退,换成了一张温暖的笑脸。 “大侠,你回来啦!”她放开自己,跳下沙发,“昨天午夜剧场放的是鬼片,吓的我一晚上不敢睡觉。” 她已经自动解释了反常的原因,那他就不可以说他不相信。尹澈挽起袖子,准备做早饭,“现在离上课还有三个小时,你还能进去睡一会。” “不要嘛。”阿影跟在尹澈身后进厨房,两只手不老实的一坐一右拉着他腰部的衬衣。 她故意和他同手同脚走路,“难得大侠休息又有活动,我们应该同乐乐,而不是独乐乐。” 日历上标着今天是尹澈机组去水滨渔场活动的日子,她记着呢。 一直都知道,只要不是一个人,有人一起闹闹哄哄,嘻嘻哈哈,简单的快乐也能覆盖住伤痕。即便是积攒着多年忧虑的血痂,或者新伤未愈。也可以自己以为自己,很快乐。 他回头看着她,轻轻摸了下她的脸,指腹不经意的划过眼睛下那两团黑色,“那也要先睡一觉再去。” 水滨渔场。 言崔雅在排人,不多,老付那组今天不轮休。核对过预算,最后选了一号公用大鱼池边的半开放式包间做根据地。阿影跟着她,兴奋到蹦不像蹦,跳不像跳的在服务台前晃悠。 尹澈只是纵容。 内部活动,他一向能免则免。不过这回是欢迎从另一家航空公司跳槽来的小高和小齐,言崔雅在一个月前就警告他不得缺席了。 更重要的是,阿影想来。 终于交好人头费了,大家风风火火冲进包间放好东西,点上饮料,全兴奋而雀跃的在鱼池边一字排开挑选适合的鱼杆,好为接下来的午餐大干一场。只剩下尹澈一个人坐在烤架前,面前放着几支空叉叉。 他莫明其妙的心神不宁,眉头开始想要皱起来。零点一秒以后,又带着浅浅的笑容望向朝自己挥手的人。 “大侠,我要去自力更生了哦。” “好。” 见他温柔的舒开唇角,默许苯手苯脚的自己,其实是可以弄脏衣服的。阿影欢呼一声,屁颠颠的就随言崔雅找了个好位置坐。 “诶?你这串手链好漂亮啊!”言崔雅发现了她手上那串在意大利买的库力克链子。 “这红色很正吧。”阿影得意的很,“戈晨还……” 她突然顿住,言崔雅不明白的转过头来问,“戈晨怎么了?” 戈晨,还有同款的项链。 “……就是那次去意大利买的。”阿影低下头,强迫自己专心装鱼饵,“我不会弄呢,崔雅姐你教教我。” 言崔雅热心的帮忙,自己却也是个半生不熟的新手,她整的满头大汗,“哎呀,你这个我也扣不上!” “小高!小高!”言崔雅大声喊对面的高手,一个瘦瘦高高的青年。 真的是钓鱼协会出生哦!小高三下两下就把饵子装上去了。轻松的一甩钩,完美至极,看的阿影一愣一愣,双眼闪起仰慕的光芒。 然后,有点激动过头的抓住他,“怎么是你!” 小高莫名其妙的。 “2203030202啊!”阿影比画了串数字,“你的工作号,你不记得啦?你以前飞海南的夜班的,我坐过你的飞机!” “哦,是吗?荣幸!”小高露出职业笑容,号码没错,但他压根不记得见过她。 “叔叔你今年多大了啊?”她得寸进尺的问。 小高被勒的快要哭了,“我看上去那么老吗?我才工作了两年啊。” “没有啊!没有啊!你看上去其实很嫩啊!” 阿影松手,很大人的拍拍他的肩膀,十年前他还不过是跟她一样的初中生,又哪会知道自己将来的工作号。 果然,巧合。 两年前她就想通了。 --爸爸,天堂要怎么走呢? ——天堂很远,门票很贵。但并不是无法到达。 我听说有一班飞机可以到,不如你去搭坐看看。 只是,飞行时间有些长。 需要一生。 2203030202 一生是吗?阿影想。 真的好远好难呢! 而她已经觉得疲倦,不再相信等待。 因为是非周末时间,渔场里面客人不多。一号公用池斜对角那个包间的人来的比较晚,其中有好几个青年。大概全是单身汉的缘故,突然发现了好多美女在这里,都挺积极。再打听,竟然是空姐。便结队过来闹联谊。 昊泽和小高当然不愿意了,这是资源输出啊。 奈何机组里六个大男人,除了尹澈也单身以外,就剩他俩。 美女们说,反对无效。 “小庄,你来也坐过来啊!”对方带头的人据说外号油条,一面安排自己弟兄往尹澈他们的包间坐,一面还回头吼后备部队。 言崔雅和阿影还在池边继续“奋斗”,听到这句话,言崔雅翻了个白眼,“听说是公务员,条件倒不错。就是等他们以后知道了空姐有多忙,就绝对不会再这么有激情了。” “所以啊,在崔雅姐姐心里,空姐嫁给飞行员才是最好的组合。”阿影调侃她。 向来大方的言崔雅竟然给说闷了。 “油条,我不过去了,这边空。”那个被油条召唤的高大青年的走出包间,在自己的位置上开始钓鱼。 “原来还有个不好女色的。”言崔雅示意阿影看对面。 “是吗?”阿影放下手上那只快被玩死的虾,抬起头,顺她的目光看过去。 甜美的笑意瞬间石化。 庄则闵! 那泛滥着幽雅光泽的金边眼镜,好象永远能隔离尘世杂念一样。他的眼睛里,只有淡漠杂念和专心致志。远远的,看不清楚他的脸,但风浅影就是知道。他一直都是这样,淡定从容的,把自己推在世界之外。 只是想不到。 一别四年,他们还是如此。 明明已经站在对方面前,却身处两界,遥不可亲。 风浅影垂下眼睛,“恩,看上去真的很不好女色呢。” “那影影好男色吗?”言崔雅突然问,一双漂亮的大眼睛好奇的眨啊眨啊。 阿影被问的一时没反应过来,愣愣的看着她。 言崔雅是那种介于妩媚和可爱之间的美女。她的皮肤很好,洁白无暇,即使是面贴面也看不到毛孔。还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认真的时候端庄,可爱的时候调皮。她总是化着淡淡的妆,可是细心的话就会发现不同。上班的时候,她刷棕色腮红,睫毛修长,显的整个人精神且值得信任。而休闲的时候,她用橙色的腮红,睫毛卷卷的,朝气活泼,是个亲切的可以诉说心事的姐姐。 “我那么正常,当然好男色。”阿影别开头,望向对面,咧嘴笑起来,“我是那种看到喜欢的人,就天天跟在他后面跑,想甩也甩不掉的强力胶。” 可他却是更加强悍的——超级不粘锅! 笑容渐渐收敛,她的眼睛,蒙着薄薄的雾。 庄则闵,你是个……大猪头! “原来是这样。”言崔雅若有所思,看着阿影的目光向她身后移了移,眼睛里有某些东西绚丽的一闪,“强力胶在心动的时候会那么疯狂,那不心动的时候呢?” “装傻!” 阿影嘴角抽搐,答的又快又顺口,根本没有注意到某只温柔的大手在听到那两个字以后,在空中顿了下。然后,加重了力道按下来。 “装傻就不用吃午饭了吗?”尹澈拍拍阿影的后脑勺。 阿影拗过头来瞧了后面一眼,尹澈的力道其实不重,根本吓不着人。她傻兮兮的冲他眯眼睛,“大侠你烤好鱼了吗?” 那些钓上来的鱼虾,渔场会负责清理和按要求烹调,也会有一部分弄干净切好以后给客人自己烤来吃。 既然是DIY工作,那不给尹澈做就叫浪费了,他是家庭妇男的完美版本嘛。 想到家庭妇男手下香喷喷的午饭,阿影拍拍衣服准备站起来,根本没有注意到透明的渔线乱糟糟的盘在脚边。她一直都是这么马马虎虎的,整个人失控向前冲出去的时候,要不是有尹澈接着,绝对会来个狗爬式。 只是,尹澈只有两只手! 他已经抱住阿影了,根本来不及越过阿影,拉她身后的言崔雅。 何况阿影那么重(悄悄的认为),尹澈也跟着她摔的很狼狈。 大家,是眼睁睁的看着言崔雅掉鱼池里去的。 却只有一个人,立即反应过来跳下池救人。 鱼池虽然不深,但是对于意外落水的人来说,整个神经都会是溺水的感觉。 如何踩都踩不到水底,如何仰头都出不了水面。 绝望的,挣扎着。 困境 喧哗的鱼池边,言崔雅被庄则闵推上池岸。大家立即便井然有序的让开路,帮忙将言崔雅搬回安全线以内放平。在场的毕竟都是受过专业培训的机驾和空乘,有关溺水基本的救护能力和相关常识还是有的。闻声,按压腹部等措施一一进行。闻讯赶过来的水滨渔场工作人员还拿着几条大毛巾和医药箱。 但言崔雅肺部呛水,苍白着脸略有惊吓引起的低烧,简单的紧急救护已经没有太大效果。而离渔场最近的医院也要四十分钟,叫救护车实在是耽误时间。 “坐我的车去医院。”身为机长尹澈是整个机组的领头抉择者,他当机立断上前将言崔雅抱起来,她无力的摊在他怀里开始昏迷不醒。 “郭民,这里就交给你了,睿姐,你和我去医院。” 尹澈抱着人大步往外赶,副空乘务长李睿紧随其后,资格最老的副机驾郭民转而同渔场经理交涉善后。所有的目光和关心都集中到了这两方面,只有一个人注意着站在人圈之后六神无主的风浅影。 这个场面好象不是她的思维可以承受的,外加她还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但她能做什么? 她从来都只会杂搅乱别人的生活,然后不负责任的逃跑。 庄则闵嘲弄的笑起来,想要离开,脚却不由自主向她的方向迈进。 直到他的阴影笼罩住了她,把那惨白颤抖的面容尽收眼底。 “你可以坐他们的车跟去。”庄则闵指指已经在收拾东西,准备也马上赶去医院的郭民等人。油条等人则在美女们身后,告诉她们如果车子不够,他们也乐意帮忙。 听见他的话,她慌乱的目光终于开始有了焦距。 从远处,移到他脸上。 这么近的距离,才发现彼此的脸上还是有了岁月的痕迹。 也许是成熟,也许是历练过些什么以后的激情消退,说不清楚。 这样的沉默好尴尬诡异,风浅影觉得应该说什么,她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那个……你的衣服都湿了。”会不会觉得冷? “一会儿就能干。”庄则闵把毛巾往脖子上一挂,摘下眼镜,擦了下还在滴水的脸,又重新戴好,“现在是夏天。” “哦。”原本就小的声音更轻了。 她觉得自己说的完全是废话,开始习惯性咬唇。 他看着她没有丝毫改变的小动作,有一点动容,可却她不自然的低头瞅着自己的脚尖,他心里才升起的一点点期待又沉了回去。 庄则闵转开头,目光凝聚在远处的一角,“最近好吗?” 低沉而清晰的问,听不出半点关心,倒有陌生人间的客套,弄的风浅影更加不自在。 “挺好的。”她老实的回答,确实没什么地方不好,不是吗? 风浅影故作轻松的笑了一下,完全没有想到庄则闵因为她的笑瞬间绷紧了神经。 “那你最近好吗?”又是一阵沉默,风浅影小心的问,“后来你先毕业了,我……” “很好!”庄则闵打断了她,阴郁着脸回答。 突然提高的声音吓了风浅影老大一跳,双手猛的握在一起,关节攥的惨白。她以为可以像正常认识的人那样接触的,却还是……作不到! 为什么还是介意?庄则闵皱起眉头。 明明已经决定不再追究。 却还是,不能原谅她的欺骗。 尴尬仍在继续,直到昊泽想起风浅影,从外面跑回来叫她。 “我们要去医院啦!车子现在坐不下了,你要不跟小齐一起搭油条他们的车?” “行的。” 风浅影点头,又看向庄则闵。 “我走了。” 她要走了。上次分别,却连这样的话都没有。 定了定神,庄则闵才发现风浅影已经走到大门口。 “等一下。” 忽然不再犹豫的叫住她,他飞快的跑回包间。不一会,拿着手机走回来。 “把你的号码给我。” 风浅影一怔,接过来,飞快的输好自己的手机号。保存以后才奇怪,他要她的号码干什么,他们之间,还有事需要联系吗? 庄则闵拿回手机,直接按拨打键。一串天真烂漫的《三只小熊》铃声在风浅影的口袋里响起来。她迅速的拿出来,看看庄则闵,又看看屏幕上的陌生号码。 “滴——”通话结束。 “这是我的号码。”他说,“我下次来C城会再找你。” 实际上,这次来也一样。 “怎么会?” 风浅影愣愣的看着庄则闵,问出来的话几乎词不达意。可是他明白。 “那个案子我会重新开始调查,但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他看着她,深邃的眼睛一沉,“了结以后我们互不相欠,你不需要再费尽心机接近我。” 费尽心机接近?风浅影傻傻的听着,失望的感觉越来越明显。 是啊,从一开始就是如此。 她费尽心机的接近他,才会有后来的意外相识,后来的青涩甜蜜。 大概每一段初恋的滋味都是如此,可他们的初恋背后,却有那么沉重,那么残酷的现实! 风浅影拖着有些麻木腿的往外走,跟小齐上了油条的面包车。但是车子没有马上开,庄则闵整理好东西也坐了进来,就在风浅影座位后面。窗外的景物飞快后退,车里的气氛分外沉重。但这一路竟然出奇的畅通无阻,二十分钟就到了医院。 抢救已经结束,先到的人都在病房内外等言崔雅醒来。独不见尹澈和李睿。 靠着病房门的郭民看到风浅影,快步走过来,“小妹妹,我们去外面谈谈。” 外面的人更加多,不少卖日用品,水果,鲜花的小贩子聚集在医院后面的小巷,闹哄哄,乱糟糟的。沉默却横在他们之间,越渐窒息。 风浅影开始不安。 这是……要谈精神赔偿?还是医疗补助? “你不是尹澈的亲妹妹吧。”郭民一出医院就点了支烟,上次KTV聚会他恰好因培训而缺席,但有关尹澈有风浅影这个妹妹的事情却是耳闻已久。 “是的。” “关于这个哥哥,你了解多少?” “……不怎么了解。” 对于尹澈,她了解的确实不多。 只知道他包容,只知道他温柔,只知道他是个非常优秀的男子,是她值得骄傲的兄长。 也许在心底深处,还知道他跟戈晨有些须的不同。 而这不同,事关亲情,无关男女。 “是吗?” 郭民笑笑,挑了个破损较小的路边长椅,意识风浅影坐下。她看不出他风轻云淡的神情预示着什么,只好听令坐定,等他说下去。 “很多人都觉得飞行员是很酷很特别的职业,”郭民淡淡的开口,一副感慨的样子。“其实我们到处飞来飞去,夜日不分,最酷的地方就是要比一般人更难成个家。因此同事们的情况都是两极分化,不是很早就结婚,就是成为老大难。不过以尹澈的条件,他似乎两边都不是。” 风浅影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只要大侠想嫁,还是很有销路的。 “上大学的时候倒追尹澈的女生就有很多,毕竟他无论哪方面都太优秀了。后来他被保送去澳洲,三年以后回来,也依旧是单身。接着就进了我们公司,里里外外打听他的女性不计其数。可他却总是有本事在几天内明确而果断的拒绝。那时候我们还当笑话似的问他,是不是自身有什么问题。” “三年前,我第一次见到言崔雅是她第一天进公司,在员工咖啡厅遇到我和尹澈。大概是小时候就认识的缘故吧,尹澈那天和她聊了很久。于是我就在想,那个足以般配尹澈的女性原来是这位。之后的情况,明眼人也看的很清楚。小雅对尹澈是非常上心的。而尹澈对她……” 郭民故意顿了顿才继续说,“他对她,说特别,不特别。说不特别,又有点特别。至少较其他女性要亲近许多。他们之间,其实有空间可以发展。然而,却偏偏发展成了现在这种尴尬的地步。” 郭民忽然转头,盯着风浅影,“你知道为什么吗?” 这话怎么听着那么耳熟呢?又是一个她应该知道的事情吗? 风浅影超级纳闷。 戈晨出国留学谁也没有告诉她,尹澈心里怎么打算的也不会讲给她听。她却成了所有人眼中的知情者。 她连自己的心都无法整理清楚,又有什么多余的能力整理别人的心绪? “我应该知道什么吗?”风浅影反问,等待着郭民告诉她答案。 瞪着眼睛的郭民不语,神情说不出的奇怪。很久以后他缓缓的摇头叹息,“我也不明白究竟是你天真还是他隐藏的深!” 郭民算是和尹澈交往较深较久的同学,同事兼朋友了。他记忆中的尹澈一直温文有礼,稳重成熟,但对女性却有种天性的疏离抗拒,即使是言崔雅也走不进他的生活。可是忽然有一天,尹澈的生活中出现了妹妹这个词。他就好象寻找到了生命中的意义,一切都以她为前提,以她为中心。他待人接物的态度没有改变,可他的心已经柔软了起来。 这种柔软在太多太多的细节处流露,让人惊喜又让人迷茫。 他会周周出国都念念不忘的,细心认真的挑选送给女孩子的礼物。 他会莫名其妙的看着某样东西,某处景色走神,渐渐微笑起来。 他会在提及有事回家的时候,流露出那种温柔的眼神。 …… 直到今天正式见到风浅影,许多人才恍然大悟。 如今的尹澈好象是一个正常的,有家室的丈夫,而不是兄长。 看来,有些无谓的等待,真的该结束了。 李睿也如此认为。 “尹澈,我卖个老,说自己是你的老大姐总不为过吧。今天大姐不想强迫你,可刚才小雅进抢救室前有多么依赖你,你也看清楚了,是不是一定要她对你说她喜欢你,你才肯给予答复?小雅是女孩子,她总是有胆怯和矜持的地方。” “你如果不喜欢小雅,就清楚的给她一刀,断了她对你的念头。毕竟她没有有义务陪你孤独终老,趁现在年轻还有新的机会。” 一口气说了很多,但坐对面的尹澈依旧沉默,李睿实在看不下去,心直口快的她言辞也愈加咄咄逼人。 “难道说,因为你和小雅从小就认识,你把她当作妹妹来看待。那你把自己的妹妹又当什么来看待?我真的不明白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今天的意外,以尹澈的反应能力他绝对判断的出应该先救谁。当时风浅影已经跨过长凳,人在安全线内,即使没有尹澈的保护,也不会有危险。而言崔雅则站在长凳另一边,要靠渔池近的多,危险的多。 “当时的我无法理智思考。”尹澈终于开口,“你我都必须承认只有当人处于旁观状态时才可以做到理智客观。但一旦身处局中,本身就是个不理智甚至极不理智的个体,所有的行为只能说是本能反应,而不是思维之后的理智反应。”简单而透彻的分析,其实已经说明一切。 “是的,本能反应最不会骗人。”李睿慢了好几拍才反应过来,心里还是觉得有十几年交情的言崔雅会输给一个拖油瓶过来的小丫头,太无法理解了。可感情这种事情又不是买菜卖菜,还能论斤讨价的。李睿说到底也是个过来人,她由衷的说,“既然你清楚自己的选择,那最好了。” 尹澈点点头,有些话,他确实应该跟言崔雅说清楚却没有说。 而他不说的原因,没有人会理解。 仅仅是不想影影失望。 “怎么可能是因为我!”风浅影急噪起来,她不接受郭民的看法,“我是他妹妹,只是妹妹而已。你弄错了!” 妹妹怎么会是破坏崔雅姐和大侠的第三者?她明明是鼓励他们在一起的! 可一串记忆中的对话却在这个时候清晰的在脑海里响起,让她不敢自问: “你比较喜欢谁啊?” “这好象是个选择题哦,选项嘞?” “A是尹澈,我知道你会问我理由,所以我先说。你们不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妹,所以不存在感情积累。或者说,至少我没有见过对继母的女儿这么好的哥哥。尹澈成熟又贴心,做老公再好不过。” “B是……” 风浅影的信念被一点点击跨。 因为不是亲兄妹,所以她不可以赖他的床,不可以拽着他的手到处乱跑。 这些很介意发生在戈晨身上的事情,在尹澈身上一直都是理所当然的。 可他们之间,也不是亲兄妹啊。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现在才明白? 看着心神慌乱的风浅影,郭民倒很冷静,他对自己的眼光还是有那么点自信的,“因为不是亲兄妹所以在一起也不有违常伦,你不需要那么介意的。” 她怎么能不介意呢?风浅影痛苦的闭上眼睛。 妈妈以前说过,这个世界上,能看着你长大,爱着你,最终把你的手交到另一个深爱着你的人手中的男人,只有一个。那就是爸爸。 可她已经没有爸爸了,所以上天才会送来尹澈这样的兄长,代替父亲守护在她的身边。 在她不论再怎么样迷茫,怎么混乱,怎么无措的时候,前方总是有等同于父亲的他。 虽然不在一个世界,不处一个高度,却能注视着她,指引着她,关怀着她。 可是,从今往后她该怎么办?她以为是家的地方,以为是亲人的人都不再是了! 风浅影失魂落魄的站起来,害怕像病毒一样瞬间爆发,摧毁了她的坚强。然而下一刻,却有一只温暖熟悉的手抓住了她。板过颤抖的身体,紧紧揉进自己的怀抱。 “他们一定是误会了!”庄则闵低喃,眼里闪过一丝痛楚。 他抬头看着郭民,“我想问题根本不是出在我女朋友身上,也许你更应该问一问你的同事是怎么回事。” 庄则闵的出现让郭民万分意外,但他在片刻之后就镇定了下来说,“很抱歉,请忘记我今晚说的话。”歉意的颔首,很快离去。 周围忽然安静下来,不知何时,原本喧闹的小巷子已经人去巷空。 “还好吗?” 庄则闵的问,语气温柔的好象回到了高中时代的他。 她深埋在他的怀里,眼前一片黑。却不用抬头看都能想象出他的每一个细节。 这些年,努力忘记的细节。 沉默,风浅影猛然推开庄则闵,逃出怀抱。 “谢谢你给我解围!”她的声音出奇的平静。曾经无数的想象再见面,再说话的情形,直到时间沉淀,让很多事情都无法再改变,奇www书qisuu网com她不再抱希望。 即使他在这个时候回来了。 也不代表——爱情会回来,真相会大白。 一起回到医院,李睿去住院部办完剩下的手续,尹澈独自回病房。远远的,看到郭民皱着眉头望过来,风浅影坐在门口,其他人都在准备回去。 “怎么了?”尹澈问郭民,又拍拍风浅影的脸,“影影,我今天陪夜,你先跟他们回家吧,我让昊泽送你。” “大侠最婆妈了。”风浅影站起来,转身摇手道别,“我自己回去。”走的时候,提示性的瞥了眼郭民,今晚的话,一起忘记吧。 从医院出来,庄则闵已经回去。油条坚持要带她一程,风浅影没有拒绝。 车平稳的开着,同车的小齐和油条混的最熟,三八的跟他打听庄则闵是不是单身,交女朋友了没有。 “你别看他老练,其实今年才刚毕业。”油条说,“你要找男人还是找我吧,小庄比你小太多。” “姐弟恋多流行啊,你怎么就对我那么没信心呢?”小齐老不爽的。 油条撇嘴,“我对你有信心,可我对小庄更有信心!其实他皮夹子里有女孩子的照片,宝贝的不得了。这么好的嫩草哪还轮的到你去啃啊?” 他皮夹子里还放着那张照片吗?风浅影的心弦被弹了起来一下,可片刻后就被自己否定。 那么优秀的庄则闵,怎么会没有再交女朋友呢。 她和庄则闵同届,出众的他一直为同学们津津乐道,直到这些年还能零散的听到许多传闻。 C城税务局前任局长,省会B市现任市长的独子庄则闵,初三考上重点高中的强化班,高三提早半年参加春季高考进入首都政法。而后大家高考的时候,他已经在筹备研究生考试,并被政法学院研究生部破格录取。 如此绚目的他,在人生的道路上越走越快,所以以前的她笨笨的怎么都无法追上。 风浅影轻叹了口气,调整好语气叫油条停车。从小区大门走进去也没有几步路,实在没有必要麻烦门卫开大门让车子进去了。 凌晨一点。 确实已经很晚了,小区里都没有人。 她顺着花园小路走到楼下,上面一排黑漆漆的窗户,好象哪个都不是她的家。也不知道茫然的站了多久,直到在大夏天的深夜,感到全身冰冷的时候,风浅影才回过神来。 大侠的家,以后,也不再是她的家。 原来 “深更半夜的你让不让人睡觉?”面对突然跑来的风浅影,波霸月如风似火的甩上门,力气大的像是把门当成那个惊扰她睡觉的讨打鬼了。 风浅影嘻嘻一笑,“谁让你是空巢老人捏?” 班上几个女生里面,傅溪随父母住,小婷住男朋友那里,就剩已经开始工作独租房子的舒月可以收留她暂住了。 舒月气哼哼的爬回床,“说,你来我这干吗?是离家出走还是被人追债?”空调打的很低,她边说边拉被子盖好自己,差点把脑袋也缩进去。 “你这只耽美狼,不要一副怕被我强功的样子嘛。”风浅影安抚舒月,“我已经给大侠留纸条了,那就不算离家出走。我也没有欠别人钱钱,那估计也不叫被人追债而是避免见面吧。” 避免见面?敏感的舒月嗅到了值得深度挖掘的东西,“你被哪个没眼光的家伙看上了?” “就你想的比别人多。困了,睡觉!”风浅影理智的结束话题,把笔记本电脑往地铺里侧一摆,也钻进被窝躺好,然后闭起眼睛。 舒月知趣的闭嘴,渐渐的周围果然安静了。平和的,惟有重叠的呼吸。忽然一句温柔的提醒响起,真实的,好似他就在身边。 “影影,明天早上一二节是国际贸易,早点睡吧。” 她使劲点头,“好拉好啦,大侠。我这就睡,这就睡。”心思却还在动画片的世界里,听不见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然后一双温暖的大手,一把从后面搂住她。 “影影,再不去睡觉,我就不给你问昊泽借《名侦探柯南》的剧场版了哦。” 怎么可以这么惨无人道的对待她啊?她不乐意,转头瞪他。他就低头俯身在她身后,微微勾起唇角正好在她回头间擦过她的脸庞,湿热的呼吸清晰可闻。 刹那间,心漏跳了一拍,某些被刻意忽略的东西飞进了脑海。 顿时,眼睛湿润起来,却不敢睁开。 因为知道,周围一片黑空。 五分钟,十分钟,半个小时…… 直到眼泪在硬生生的倒流回去,她还由始至终都无半点睡意,风浅影郁闷的睁开眼睛,看下时间,继续闭上。看下时间,再闭上,再睁开。每一次明明没有过很久,却感觉漫长的好似度过了数个小时。每一次,都好想陷入昏睡,什么都不知道不明白。 可最后,还是只能放弃。 风浅影呆呆的盯着窗外。 夏天,天一定会亮的很早。 清晨朦胧的光线打开了知觉,言崔雅醒来,眼睛涩涩干干的,又过了几分钟才看清楚自己所在——单人病房。再一个转头,就发现尹澈站在窗前。背对着,看不见他的表情,她却偏偏就是知道他此刻脸上挂的是平静如水的神情。 呆呆的,她就那样维持着侧身的动作望着他,也许是天蒙蒙亮的缘故,又忽然觉得他的背影很遥远,很模糊,再不像以前那样可以一眼望到他的心。 感觉到了她的注视,尹澈回过头来。 目光就这样撞在了一起,复杂的,说不清楚的东西在刹那间传递着。 忽然之间,好象什么都明白了,又好象什么都不明白。 尹澈走回床边,伸手摸了摸她的手背,不烫,“还有没有感觉哪里不舒服?睿姐再过一个小时就过来了,你如果有什么想吃的正好可以让她一起给你带来。” “没什么想吃的,不要麻烦她再跑一趟了。”言崔雅笑了笑,想坐起来。 看出她的意思,尹澈及时伸出手帮忙,顺手便拿两个枕头垫在她背后。 言崔雅沉默了一会,还是忍不住问,“刚才,你在想什么?” “也没什么。”尹澈拉近凳子在床边坐下,坦白直接的说,“我在想我和你之间发生的事情。很多以前不记得的,忽然都想起来了。” “比如呢?”兴奋的绚彩在言崔雅脸上一闪而过,原先苍白的脸上渐渐开始泛出血色,愈存的那白皙的皮肤水灵灵的。 尹澈认真回忆着,手不由自主摸摸鼻翼,现在才发现那些事情似乎有点丢脸。 “比如啊,我刚刚才想起来,原来我们念书的学校都是一样的,不论是小学,还是初中,高中,甚至大学都一样。而且,带你小学数学的江老师还是我的班主任。” 言崔雅也学着他的样子摸摸鼻子认真回想,“江老师啊,那时候她每次跟我们班的人说起高年纪的尹澈都是那么一句——那谁谁谁,就是能参加奥数大赛的,可是我带的班上的学生。” 原来还有这么一出,倒是很怀念那位雷厉风行的老太太。 尹澈抿嘴一笑,笑容中浓浓的快乐参合了淡淡的深沉。好象绕鼻的茶香,若隐若显,却偏偏勾人心魂。言崔雅眼眸晶莹,迷恋的看他。这几年来,他的样子并无多少变化,奇#書*網收集整理身姿依然挺拔,面目仍旧英气。只是眼角悄悄爬上了岁月的细纹,但衬着棱骨分明的轮廓,反更显成熟睿智。 这么近的距离,这么暖的感觉,是第几次了呢?言崔雅在心里回顾,是拿着不会做的题目挨在他身边听解答,还是在目送他登机去澳洲?是他对她说很高兴以后成为同事,还是深夜一起回教师公寓区? 原来回忆这么多这么美,她已无法整理,更不想数清。 可这条若即若离的道路好长好难,而她已经如此的疲倦,如此的渴望休息。 “尹澈,你喜欢影影对吗?”言崔雅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问。很多人都说她的手好看,五指修长,皮肤白嫩。 可好看有什么用呢? 再好看的手,也未必抓的住爱情。 宁静的夏,忽然有鸟儿清脆的鸣叫不断传来,似乎带着那么点催促的意味。尹澈摇摇头,站起来,走回窗边把半开的窗户合上,打开中央空调。 吹着低低的冷风,调整好风向不对着病人,理智再一次回来。 确实,他喜欢着影影,想拥有影影,可他没有这个资格。 但就这样如实的告诉言崔雅吗? 不行! 然而话还未出口,病房的门便被推开。 “你们都已经醒了啊。”李睿一手提着保温瓶,一手提着包包,蜜色的连衣裙左右还各抓着只白嫩嫩的小手,“馨馨,妮妮快叫叔叔阿姨。” “叔叔!阿姨!”双胞胎齐声大叫,松开母亲,直扑向言崔雅,心急的妮妮问她,“漂亮阿姨,你怎么住进医院啦?上次的巧克力还有没有啊?” “去!就知道吃!”李睿恨扁女儿一记,打开保温瓶来递给言崔雅,又从包里拿出勺子,“崔雅,就一点点粥,快趁热喝了。” 尹澈又坐了一会,被李睿催回去休息。才走出医院,身后传来不太确定的询问声,“诶?你是不是尹澈?” 尹澈回头,原来是风浅影老屋对门的黄阿姨,手里还推着婴儿车。 “是我,黄阿姨你好。怎么来医院啊?” “哦,给小孩子打预防针来的。”黄阿姨对婴儿车努努嘴,小毛头静静的睡在纱幔里面。 彼此闲聊了几句,都是有关小孩子最近情况的。黄阿姨突然一跺脚,猛的抬头盯着尹澈看看,又想想,“哦……我想起来了,难怪上次就觉得你眼熟,你是龚秋琳的儿子是不是?” 龚秋琳,好久不再听到这个名字。 尹澈黯然了片刻,恢复常色,“是啊,我是龚秋琳的儿子。”其实上一次见面,他也认出这位黄阿姨就是妈妈隔壁办公室,仓管部的开票员黄美芬。他比她女儿娟娟小一岁。 “哎,想不到还会遇到你。这个世界真是太小了。”黄美芬怪兴奋的,忽然又很感慨,“不过老龚跟小风啊,还真是……想不到你跟影影还会成为兄妹。陈玫知道吗?” “陈阿姨和爸爸都知道。”尹澈不好意思的笑笑,随便找了个理由草草将交谈结束。 不紧不慢的开着车,非常不巧又撞上红灯,尹澈稳稳踩下刹车,看着跳跃的计时器。 56,55,54,53……一秒如一年。 龚秋琳,风丰,那些事情,他们都知道。 他们都选择,不再想起。 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早上九点,尹澈打电话到机场,确认三个人的请假已经批准,他才倒上床。忽然又想起了什么,爬起来走到隔壁房间。床铺没有动,还是昨天起床时的样子。那时候他们走的匆忙,就没有铺起来。她的书乱七八糟的堆在书桌上,笔记本还不知道搁哪去了。目光一扫,看到床头柜的灯下压着一张字条。 看过字条,尹澈转身在屋子走了一圈。然后他打开衣柜,基本整齐叠放的衣服顶端,甩了几只她离开前收回来的袜子。左边的角落,空了。尹澈默默的把袜子按对团好,放进收纳盒。然后看着那空空的角落,渐渐的,再也笑不起来。 明明只是空了一小格,明明只是走开几天…… 影影。 坐上她的床,尹澈抓过没有温度的被子。一颗一颗可爱的卡通草莓,有的夸张的呲着牙齿晒太阳,有的带着墨镜酷酷的撇嘴,有的坐在马桶上抖脚。每一只都好像她。莫名其妙的心酸在胸臆间泛滥,也许因为心底中的明白。 明白下一次她回来,他们已经不再如故。 他倒头在她的床畔躺下,不知不觉睡着。醒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一看钟,将近七点。 一天没有吃东西,胃里很空又没什么胃口。尹澈打开冰箱,果然,什么都没有。他拿起车钥匙,准备去大卖场。 走到楼下,拿出地下停车场的电子卡,尹澈蓦地站定。 车库旁的路灯下,一个男子站在那里。 这是他们第三次见面。 庄则闵停止四看楼牌,走上来。 “你好。” “你好。” 尹澈垂眸,看到他手中的地址就是自己的公寓。 庄则闵顺着他警觉的目光低头一看,明白过来,“我想上不上楼去已经一样了,有没有空找个地方坐坐?” 夏末不深的夜,正是C城各个酒吧咖啡厅最热闹的时候。可他们的话题和关系都与这些格格不入。 在一家咖啡厅的小包间里,尹澈十指交握靠在舒适的沙发中,看着对面的年轻人,心底微微叹服。不过是和风浅影,戈晨同样的年纪,他沉稳的气质,不为四面华灯遮掩分毫。这样的人,一定从小到大都出众非凡。 杯子里的咖啡轻轻摇晃,庄则闵率先开口。 “初次见面的时候,我们在协助本地公安侦破一个政府内部人员和黑社会勾结的案子。想不到恰好你也在那边,不过尹先生住的地方离W区那么远,难道是专程去小福气港吃东西?” “可以这么说。” 尹澈笑笑,从方才的自我介绍中得知庄则闵现在是省检察院稽查部下派到C城来磨练的公务员,他的心不由警觉起来。 庄则闵也笑起来,金边眼镜后的透出锐利的探索,“可我不是光为抓人才去那里。我以前的女朋友就住在附近。” “原来如此。”淡淡的附和。 “不过很可惜,”庄则闵有些头痛的揉揉额头,“她竟然已经不住那里了。” 尹澈稍稍坐起,动作自然的搅着咖啡。褐色的液体没有奶或糖的配合,又澈又清,看的见自己。 庄则闵的语气未见变化,依旧平淡而充满深意,“而且我再一打听,事实实在叫人难以接受。她竟然搬到了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家里去,成为了他的妹妹,接受着他的照顾。我想她还不知道这个哥哥的母亲与造成她父亲死亡的车祸有关。” 话到这便告一段落,庄则闵静观尹澈的反应。他并未似预想的那样情绪起伏,抬眸一哂,“遇到这样的局面,难怪庄先生会头痛。” “头痛非常呢。”庄则闵苦笑,“简直就像是重演了一场我和她的过去。” 四年前,庄则闵决定提前参加春季高考,是他走向理想也是选择逃避的方式。 从小就立志投身政法界的庄则闵几乎从初一那年就开始阅读各类法学书籍。有本向往已久的《民法案例五十讲》是法学界一位非常有威望的律师的私作,发行量很小。市面上根本买不到,仅在市图书馆里有一本。等他去借阅的时候,恰好已有人捷足先登。于是庄则闵跟管理员登记预定这本书,等对方二十天借书期限满期再来。 可是二十天以后再去图书馆,管理员却又告诉他:这本书被前一位读者弄丢了,对方按照规定赔偿了三倍于原价的费用,馆里却没有办法在短时间里进到,除非此书再版发行。 庄则闵心态好,没有看到期盼已久的书也只是略略失望,兜了一圈图书馆借了几本别的书准备回家。在他把自行车推出车棚的时候,车后轮挤到了一个女孩。然后他的书还安然躺在车箩里,女孩的却掉落一地,其中一本便是《民法案例五十讲》。 那就庄则闵和风浅影的初识。 那一天,他问她借了那本书,互留联系方式才得知彼此是校友。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她原来是那么的吵,那么的粘人。弄的他耳边都是她唧唧喳喳的声音,“则闵小强,则闵帅哥,则闵美人!”弄的他因为撞了她的腿一下,每天放学都要做她的车夫,先驮她回家。 那时候,他才发现,相较那些天天谈偶像剧或者埋头学海无声无息的异性同学,他更加喜欢和这个同样爱好法学,性格开朗又有点小马虎的校友。 渐渐的,他一天比一天期盼着放学时间的到来。 渐渐的,有些谣言开始散布。 庄则闵是个很懂得坚持自我的人。他并不介意别人觉得他们是天才和差生的奇怪组合。 不过大概是别人眼里的他们还是差距太大了,这些谣传,最后只维持了很短的时间。 而他们,依然跟以前一样,在放学后一起回家,一起说笑。 还记得春季高考前的那个圣诞节是百年校庆,又逢住宿生的月假,老师提早到十一点半就放学了。从繁重的学习中突然得到半天休假,方知何谓忙里偷闲的快乐。只是松闲下来的人却不知道应该去哪里。 他骑着车,她坐在后面,盲无目的的晃荡,看到一家KFC。对于那个年代的高中生来说,约同学出去吃KFC是不小的奢侈。不过庄则闵有个当税务局局长的老爸,他并不觉得。 冬天太冷了,阳光特别薄。他和她坐在KFC二楼的落地窗前吃汉堡。 她嘴里叼着可乐的吸管,目光留恋在那又高又远的天空上自言自语,“天堂那么远,阳光会不会更加照不到?那里的人会不会觉得冷?” 他似若无心的笑她可爱,“那你坐飞机去天堂看一看不就知道了?” 听到他的话,她转回目光,静静的看过来。 这辈子,他都不会忘她那一刻的眼神。 在那目光深处她伤痕累累的心,被藏如此的深,如此的沉,好象一汪没有丝毫活力的黑潭水。 偏偏是,点点滴滴融化在眼前。 失神于浅影眼神的刹那,则闵心疼了,也明白自己心动了。 感情问题是很多学生的困惑,不过他向来自信,也懂得争取。 风浅影这个人,嘴巴厉害,爱刺激人,可是真的要她不正经起来,还不定钻哪个地窖里去了。 走出KFC,浅影可怜兮兮的把红通通的眼睛凑到则闵面前,“看吧,谁让你叫我酒足饭饱思淫欲的?现在我都想睡觉了!” 他对着她的左看看右看看,一本正经的指指墙头,“靠吧,靠上去睡吧。” “不嘛,那里哪有你暖和?”她贼笑起来,脸皮很厚的向前挨近,“看呦呦,皮滑肉嫩,秀色可餐,还天然暖炉。这等货色怎么好便宜了别人呢……” “也好,我便宜你。” 则闵脸不红心不跳的点点头,伸手把还没反应过来的浅影拽进冬衣里面。 头一低,他就吻了她。 那是他们的初吻。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吓的瞪大了眼睛一动都不敢动,脸烧如石榴。 毕竟是KFC门口啊,什么级别的人流量和回头率啊? 他挫败对她说,“把眼睛闭起来。” 她或许已经不会独立思考了,很听话的闭起眼睛。 然后他,再一次吻下去…… 冬天的唇,彼此都凉凉的。 就在那个冬天,有唯一一个一起度过的寒假。 当时已经是则闵女朋友的浅影成了庄家的常客。庄则闵的电脑在父亲的书房,浅影则喜欢窝着他父亲的那堆大砖头书。 庄父在税务机关工作多年,始终有写工作日记的习惯。日记就放在书架上,七八本之多,家里倒没人会有兴趣去看。 可风浅影发现以后,却似很急的在翻找某些记录。 她要找的事情在九三到九六年的那本日记中。 粗黑有力的笔迹清晰的记录着,九五年末,C城最大的国营企业**厂被发现有偷税漏税嫌疑。从开始查帐,询问相关人员到厂长自杀,案件不了了之,该厂倒闭的基本过程。 调查中,检查机关,税务机关和公安机关以及涉案银行连手合作,陆续发现有九千万资金被以种名义提调出公司帐目,空挂于各项投资领域。可那位参与作帐的会计科长在税务机关展开调查前几天公差去首都,还不幸车祸去世了。结果导致一部分可能指向厂长涉案的证据死无对证。 十一月二十三,检查机关因证据不足释放该国营企业厂长,停职观察。次日,该厂长服用安眠药自杀,抢救无效,留下一封玄乎其玄的遗书。 就这样,案件没有再查下去。九千万资金凭空消失,各种猜测四起,税务局和其他机关一样将当年那个案件的帐本复印件等物留存归档,嫌疑人记录依然设定在厂长和会计科长身上。 如今的庄则闵当然知道那份档案对风浅影来说有多重要,可当时的他真的不能理解她竟然偷了他父亲发办公室的钥匙,还妄想去税务局的档案室。 这简直是疯子的行为! 去拦她的路上,他找了很多借口,告诉自己也许她不过是好奇。可当他在税务局门口抢回钥匙,她看他的眼睛却陌生而冷漠。 “让我进去,那里面是很多人的清白。” “庄则闵,你以为我只是跟你一样喜欢看法律书嘛?!” “你可能只是喜欢,而这是我爸爸的命!” 那么坚决的眼神,那么彻骨的绝望,现在感觉起来,还心有余悸。 “风浅影,原来你跟我在一起就是为了这个目的!” 那是他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复杂曲折的过程,说起来却无须多久。 说完以后,沉默横行。 尹澈抬起手,按住眉心。 她是点燃他生命的希望之灯。 他却不知道她心底里的希望,早就被生活烧尽。 当年有太多的迹象表明,那件案子是厂长和会计科长暗中联合做的手脚。甚至于很多相关部门都做此推测写入报告,更何况人言可畏。 父亲去世时年仅十一岁的风浅影,面对学校里那些半大不小的孩子嘴里说出来的,眼里飘出来的歧视,该多害怕绝望! 所以她才会选择,迷失在外。 消失 公交车下一站是司徒街北。 今天早上七点多,风浅影爬起床来打开笔记本,点进娟姐所在的文化公司——锦绣文化的网站,把职位申请表打印出来。又简单的写了一下简历,便换好衣服出门,挤上公车。 锦绣文化的总部在司徒街北科技大厦,风浅影走进电梯,按27楼的按纽,到《锦绣新瑞》编辑部。 她不是第一次来这里。 最初那次是由娟姐牵头,锦绣文化代理了她写的校园小说的全部出版手续,要来这里签写合约。再后来,她在《锦绣新瑞》上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小专栏,有事没事也会来找找娟姐联络感情。 今天娟姐还在家休产假,是董主编负责面试。 风浅影没有什么不自在,倒是董主编掩饰不住眼中的惊讶。 记得娟姐第一次带风浅影来见董主编的时候,就把董主编的下巴吓掉了,“怎么是个小丫头啊?我还以为晴空是个文静内敛又成熟的大女生呢。” 晴空是风浅影的笔名,在C城杂志界称不上什么大人物,不过许多喜欢晴空文字的人,对她的评价都是恬静,清韵。 反正同样的词语运用到风浅影身上,怎么看怎么别扭。董编辑微微感叹,年纪大了,一听到小风的唧唧喳喳就觉得落寞。快点结婚,一定要快点结婚! 今天的风浅影穿了件白色连衣裙,而不再是一身滑稽的草莓。不长的头发在脑后盘了个略歪的髻。可算有点二十二岁的样子。不过那说出来的话嘛…… 浅影望着表情丰富的董主编笑,“董老大,还有问题要问吗?您到底收不收我啊?”眨眨可怜无辜的眼睛,竟然还带点弃妇的忧伤。 工作出色、为人老练的董主编,三十五岁,高薪,单身,成家心切。这种眼神对他最有杀伤力。 果然,董主编推推眼镜说,“问题就问这些吧。不过你申请的这个职位本来是跟老白,做他的助理编辑。可是老白前几天已经招到人了,现在你只能先在我手下面做实习生,从最基本的开始学起。以你的文字功底,前途很光明啊!正好小绢也不在,她办公桌是空的,你到IT那边领个电脑就好了。至于工资待遇,人事会找你的。” “好,那我先去了。”浅影站起来要走。 董主编又叫住她,“刚才你说预支工资的事情,人事应该不允许。你现在有急事要用钱吗?我可以先借你。” 浅影摇摇头,“没什么,我问着好玩的。” 走出主编办公室,她叹了口气。看要在舒月家多蹭几天免费食宿了。 还有很多例行公事要办理。去IT部门领电脑,去人事部门签合同,去后勤部门登记储物柜,去……总之,看似不多的事情,也折腾了很久。待浅影定定心心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该吃午饭了。迅速在心理掐了下时间,她下楼买午饭,一杯珍珠奶茶,一只面包。然后,再次挤上公交。 明天才正式上班,她在想,趁有现在有空可以把留在大侠那的东西收拾收拾,搬到舒月那去。 “从大侠家搬出来?你脑子有问题啊?” 别看舒月大大咧咧,一副杀人如麻的强女造型。今早她得知浅影的决定,可是坚决反对的。离开家人住在外面的辛苦,她太了解了。 中午的公车里人还是很多,浅影在起点站上的车,坐在最后一排的窗边。原本每到中午就炽烈的阳光,温和宜人。她这才发现,时至入秋。 窗外景物缤纷错综,她靠在玻璃上,反复想着舒月的话。 搬出来,搬出来……就算后悔也要搬出来啊,搬出来的理由那么多,不搬的理由却一个都没有。 “我总是住在那里,大侠他拿什么地方结婚啊?难道再买一套房子?” 是啊,哥哥总是要结婚的。从没有妹妹陪婚的道理。 “如果我真的在锦绣工作,那每天从大侠家去D区上班,都要穿越整个C城。我不要睡觉了啊我?” 也对,她喜欢睡觉,是懒猪。超级大懒猪。 “滴滴滴——”坐在身边的人手机响了。 “喂?是我啊……什么事情……我在公交上听不清楚啊,你大点声!” 人群喧闹,浅影低头摸出手机,窒了窒,关机,卸下电板取出电话卡,丢出窗户。 那些事,那些人,又或者她和则闵,四年前就已尘埃落定。 如今再见,只会徒增痛苦。 看着那金黄色的卡片飞快划出视线,心好痛。浅影关上车窗,手上的串珠轻轻磕碰着玻璃。她呆了呆,伸手握住手腕,久久的,静静的。 戈晨…… 分别就是这样的简单,而相逢难上加难。 不久以前还在抗拒独立的风浅影真的就这样开始了工作,每日重复着上班,回家,筹划实习论文的生活。时间便似装了翅膀一般,晃眼就飞到了冬天。 今早,浅影裹着厚重的棉衣出门,被寒风吹的猛缩脖子。她只好抱着‘自力发热,奔跑觅食’的信念,一路小跑着去一站路外的豆浆摊买早点。三个月前,在报纸上看到现在租住的这个老式小公寓,浅影就从舒月家搬出来了。这里离上班的地方只有三站路,就是没有公车。刮风下雨都得自己走。 十分钟以后,浅影像往常一样喝到了热豆浆,啃到了大馒头。她满足的呵了口气,这才慢悠悠往上班的地方走。 吃完最后一口馒头的时候,时间刚刚好。一拐弯就到司徒街北了。 浅影突然站定,用已经热起来的手揉揉不敢相信的眼睛。 怎么会这样?昨晚下班还很正常啊! 一夜之间司徒街上到处都是五彩缤纷的圣诞装饰,好多店家的玻璃上用喷漆喷了图画,挂了小饰物,门口还摆上了大棵的圣诞树。 差点还以为自己拐错了地方,浅影拍拍胸脯继续走,幸好看到移动门口那几个充值有奖的字样。 才钻进科技大厦底下的旋转门,热气就扑面而来,浅影把棉衣脱下来搭在手上。总台小姑娘那欣朝她招手,“快来这里!快来这里!发圣诞礼物了。” “啥礼物啊?”浅影笑嘻嘻奔过去。 “每人一份,超级大限量!”那欣哗啦一下从总台的大围桌下面抽出一张——巴掌大的贴纸,再附送完美笑容一个,“晴空,这个是你的。” “……” 不过,白胡子白头发的老人,笑眯眯的看过来,实在不好意思说不要。浅影看看左右无人,把它贴在董主编的储物柜的钥匙孔上。再掏出超级巨大的黑色记号笔写上——查封! “嘿嘿。”她看着自己的杰作,嘴角渐渐的弯起,弯起,却在形成弧度之前又突然塌了下去。 大侠…… 哥哥。 放好衣服包包,浅影走回座位。往年这个时候航空公司也会有很多圣诞小礼物,尹澈每次都带回家好多好多。金色银色的小铃铛,包在彩色纸头里的外国糖果,可以拆装四肢的小玩偶……去年的圣诞节,他们还去B市滑雪。 敲击键盘的手不知不觉停下,浅影瞪着屏幕上写到一半的稿子,头脑开始打结。她刚才写到哪? “滴滴——” QQ在叫,是装乖那家伙。浅影找到休息的借口,赶紧点开右下角跳跃的头像。 乖:我最近好郁闷啊@@ 影:你咋了? 乖:偶和偶男人吵架了! 影:==! 影:酱紫啊,偶当虾米。几天了?他跟你道歉没有? 乖:满久的,昨天他say sorry了。可是我没有听懂。 影:你马马乎乎原谅他吧,又不是真的听不懂。 乖:不好,偶要听国语的。 浅影抽搐着嘴角,终于明白这是个没事找抽的,鼠标一移,就把对话窗口关掉了。背后传来老白的惨叫声,“写不出来啊!写不出来!”转椅一滑,人就到了浅影身边。 “晴空,帮我想想新文案怎么写。” 主功摄影的老白最爱抓文字壮丁,浅影的一半工作是他附加的。 “你看我们这期的主题是呼吁家人间的内心交流,可是我写了好多个了,那味道都怪怪的啊。” 浅影抬了下眼皮,“是吗?那我想想。” 结果忙吃完午饭以后才有时间想,浅影闭目考虑了会,抽了张白纸开始写—— [家是我们的避风港。 这里的每个人都有力量,也有弱点。 在脆弱的时候,我们必须学会坚强。 很多时候,只有认识到这一点,家才不会失去希望。 生在怎么样的家庭,拥有怎样的家人,他们并不是我们选择的。 能选择的,都不会成为家人。 所谓寂寞,是我们忽视了他们。] 浅影苦笑了下,这些话好象是写的自己。把草稿打出来用MSN传给娟姐审核。 一分钟以后娟姐大吼一声,“老白,文案可以,你发稿吧。” 老白立即笑咪咪的发誓,“嘿嘿,晚上请晴空吃饭谢她。” “去死!”娟姐拆穿他个老小气鬼,“晚上明明是聚餐!又不是你付钱。” 老白耸肩,“晴空才不介意呢,对吧?” 浅影还在忙,背对着两人猛点头。 娟姐又说,“老白,晚上你带你儿子一起去吗?” 老白摸摸下巴认真思考,“还没有想好,你想干吗?” “不想干吗!”娟姐一手托着腮帮,一手指向办公桌上女儿的照片,“就是叫你记得把儿子带过来给我女儿玩!” “扑——”立即有人喷水。 一片笑声中,浅影忍不住停下手里的活,旋回身,看着笑成一团的同事们。忽然瞧到董主编从衣帽室冲出来,手里吊着她早上贴的贴纸! “是谁干的?”董主编抖着手质问,众人一片茫然。一位早上来的晚,瞧见情况的同事把情况传扬了下,笑声再次毫无顾及的扬起。 “老董,你你你被查封了?!哈哈……” “是检查机关还是公安机关啊?” “我看是圣诞老人的礼物,也许里面有情书的哦。” 董主编虽然是编辑部的老大,但是大家混的熟了,从来都这样不分大小。他眯起眼睛,一一扫过众人的嘴脸,突然左手一掀,自自个口袋里也抽出一张一模一样的贴纸,“看我老董来做回福尔摩斯,这个贴纸人手一份,你们把自己的拿出来。谁没有就是谁的!” 算了,这样被抓出来还要丢人。浅影抖起手臂,高举过头顶,“是我,我认罪!” “认罪就要认罚!”老董哼哼。 “说吧,要罚什么?”浅影很配合,可怜兮兮的拿手支着下巴,“大人要从轻处理的哦,人家还是未成年少女嘞,受法律保护的。” “罚你报销晚上聚餐的费用!”老董的心老狠的,结婚特花钱,现在能省一点是一点。 浅影顿时把一口牙齿咬的咯咯直响,他故意借题发挥的,肯定是! 聚餐吃什么好呢?大家都在苦恼。 聚餐吃什么才省钱呢?浅影也在苦恼。 最后,举手表决去吃火锅。 那就吃火锅吧,浅影想,大冬天吃火锅暖和,而且也不是很贵。于是热热闹闹地在火锅城吃了一顿火锅。结果吃完饭后同事都说不尽兴,又嚷着要去KTV通宵唱歌! 天啊!浅影看着空瘪瘪的皮包,还让不让她活了? 于是就趁着付帐的功夫开溜了,反正天塌下来也到等她过完明后两天的周末了。 周五的晚上特别热闹,而且就快圣诞节了,到处都是牵手勾背的小情侣。浅影拐边上的小巷子离开小吃街,另一边的大马路就要冷清很多,只有车子依序飞驰着。 这么空旷的人行道上,会不会突然跳出个抢劫的? 浅影想着,忽然笑了。瞪着路边岗亭里值班的警察叔叔。 “啪啪啪”走上去敲岗亭的玻璃。 “你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吗?”值班警察叔叔行了个礼,礼貌的问。 浅影摇摇头,从包包里挖出从老董手里抢回来的圣诞老人贴纸,“这么晚了还要值班,辛苦你了。这个送给你,节日快乐。” 幸好对方没觉得她是个没事找抽的,礼貌的收下,还反过来感谢她。 “不用谢,”浅影认真的说,“没有你的话,我就要被人抢劫了。” ?? 警察叔叔听的一头雾水,他怎么不记得最近抓了什么抢劫犯。 “嘿嘿,再见了啊。”浅影对还在奇怪的人摇摇爪子,转身就走。 忽然背后传来急吼吼的一句,“诶,你停下!” 怎么了?浅影莫名其妙的回头。 值班警察叔叔从岗亭里窜出来,大步从她身边跑过,拦在十多米外一辆违章停车的轿车前。 “对不起同志,这里不能停车。你这样……” 值班警察叔叔教育的话大篇大篇,飘荡在寂静的马路上,但浅影却渐渐的什么都听不清楚。车里的人灰色的西装,高大的背影,虽然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可她认识这辆车,认识这个号码,这是大侠的POLO叔叔。 大侠,好久不见。 隔着七八米的距离,她看着他。 上个月过完生日就虚岁三十岁了,他有没有发福?是不是棉衣放在副驾驶那里,怕自己胖的跟她一样?她不在的时候,他有没有想她?有没有…… 心有好多疑问,人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一步一步挪向他,饶过车尾,走到门边。 直到看到车里的人,她倏地窒息,似被泼了一桶冰水。 “对不起啊,我只是停下来接个电话。”车窗拉下,是一位四十出头的男子,深灰色的西服,宝蓝色的斜纹领带,却有几份像尹澈却不是尹澈。 “这个……这个车不是你的。” 不小的声音打断了男子与警察叔叔的对话。 “什么?这车不是他的。”看看脸色苍白,明显是知道内幕的浅影,又看看一脸惊讶的男子,警察叔叔从职业的角度明白过来,对男子说,“同志,请你熄火下车。我现在要和总局确认一下这辆车的资料。” “老历啊,XX927是郑自强先生的!” 交通总署的档案显示摆在面前,警察叔叔狠狠的瞪着风浅影,“同志,刚才你说车主是尹澈,但是系统里明明不是。你这是妨碍公务,提供虚假信息,要拘留的。” “可是……”浅影急的眼泪汪汪,“这辆车真的是我哥哥尹澈的。” 被还以清白的郑自强先生见状,出言帮忙,“警察同志,我这个车过户之前确实是尹先生的。还是算了吧,算了吧。” “他卖车?为什么?”浅影抽了下鼻涕,转身拽住郑自强。 没有理由啊。大侠又不经济危机。 郑自强就简单的把方才跟警察交代的情况又说了下,他是台湾人,新到大陆做生意。上周买了一房一车,都是从尹澈那里。当时看这个人很急着出手的样子,他还压掉了三万多块钱呢。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过他似乎很急着用钱,要不也不会又卖车又卖房那么彻底了。” 从警察局出来,外面一个人都没有。 浅影慢慢的走着,一团团白雾随着呼吸吐出来,脚下很沉重,又似踩在棉花上让她无法站稳。 刚才翻出电话本给尹澈打电话,是关机。给言崔雅打电话,也是关机。再给昊泽打电话,他说,他们都辞职了。 她大脑里立即一团混乱,完全听不懂昊泽的话。意识里只反复的重复着一个意思:大侠生气了,消失了,丢下她了。 他怎么可以这样呢? 她想不通,眼泪毫不客气的成串落下,泪痕挂在脸上被夜风吹的冰凉。 可她不是也任性丢下了大侠吗? 他又有什么错呢? 夜很静,连偶尔的车开过的声音都没有。 她想起那个夜晚,他在倾吧KTV聚会,她在花园巷街逛街,他给她打电话。隔着喧闹的人群和音乐,他对她说:我去接你。 他总是能找到她的,不论她走到哪里都不需要担心迷失方向。 可现在她要去哪里找他? 堵塞的胸腔抑制不住的痛,浅影呼吸困难。按着路边商店的门滑坐到地上,大口呼吸。冰冷的气息却令眼泪更加疯狂。 在这个无人的夜晚,冰冷的水泥地上,许多痛苦的回忆都被从深处挖掘出来,一幕一幕似噩梦袭来。父亲去世时铺天盖地的绝望,家被穿制服的人彻底清查的恐惧,和妈妈无处可去的害怕,无数小孩子追着她扔垃圾的狼狈,为了考去则闵同一个学校同他解释而每日每夜学习的疲倦,听到戈晨出国时刺耳的震撼…… 那时候每一天都好象世界末日,她在黑暗底部苟延残喘。 “我们之间的爱轻得像空气,而我依然承受不起。任往事在心里不停的堆积,如果你不懂珍惜思念会过期……” 蓦地响起的手机铃声把浅影从绝望的深渊拉回现实,她摸出手机,朦胧的眼前看不清楚是谁的号码,只能接起。 心里有一瞬间侥幸的兴奋起来,之前是不是大侠在跟她开玩笑? “影影,你现在在哪里?”庄则闵焦急的问。方才才接到C城公安打过来的电话,找到他要找的女孩子了。 则闵担忧的声音传来时,浅影突然觉得有一种东西从身体里飞走,生命彻底撕裂。然后剩余的部分再也不受控制的寻求温暖,她紧紧的抓着电话大哭。 “我该怎么办?我好害怕……你们都在哪里?你们都不要我了……我好害怕……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她听见自己说害怕,每一次有人从生命中消失的感觉。却分不清楚是说爸爸,则闵,戈晨,还是尹澈。 又或者是那个扬言不送行的风浅影,她站在飞机场对同尹伯伯离开的妈妈说。 我好害怕。 妈妈,别留下我一个人。 结婚(上) 天气越来越冷,天晚也的越来越早。尹澈走出美国领事馆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推开大门的刹那,整条马路上的路灯都恰好一齐点亮。星星点点的灯光从微弱的紫色到柔和明亮的橙黄,一路延伸到天边。手里厚厚的牛皮袋里面装着赴美签证的申请材料,他把袋口封好,深吸了口气,一步步走下高高的石阶。 外面真有点冷呢,尹澈苦笑了下。大使馆里是有暖气的,所以他脱下外套一身轻松的面对工作人员的审核。 一张张表格,一道道问题,繁琐而较真。末了,却是这样的回答。 “很抱歉,尹先生。我们发现您在最近这段时间往美国汇去了数笔金额巨大的款项。而您在中国又没有房子,车子,和工作,这样的情况。我实在无法忽略您的移民倾向。另外,您与这位戈晨先生并没有血缘关系,而且戈先生也不是我国的永久居民。所以他这样的邀请函,我们是无法认可的。” 办理手续以前实没有想到会有这么困难。那时候递交辞呈给公司,是一个很无奈,又不得不做的选择。尹澈考虑过了,也许他要在美国呆一个月,两个月,也许要呆一年,两年。这样的假期,公司是不可能给的。 然而如今,他没有工作担保就不可能得到签证。 还记得第一办理签证的时候他尚未辞职,是委托的旅行社进行手续。但是旅行社在最后关头却需要十五万的保证金。 十五万呐,戈晨半个月的医疗费用,他怎么可以给? 匆匆从上海的美国领事馆坐火车回到C城,老旧的火车站临近一条不算宽阔却很重要的城市干道,车来车往,行人也多。尹澈混在等红灯人群中,留意着周围的车辆。一见绿灯,便跟着人潮穿过马路。马路对面是个广场,聚集着不少晚锻炼的老年人。老头老奶们跟随大广播中的音乐扭动腰枝,正在跳健身操,每一张岁月勾画的脸上都好似挂着满足的笑意。他绕开跳健身操的方阵,来到广场东角的公交站台。早有一群才收工的建筑工人等在那里,人多的满满溢到了绿化带上。尹澈挤进人群,一路疲倦的说着,“对不起,麻烦让一下。” 自从五年前从澳洲回来买了车以后,他已经好多年没有搭公车了。抬头看站牌下的公交线路说明,才发现这里没有直接回家的车子。 哦,不是的。 那所公寓,已经不再属于他了。 忽然就觉得心好乱。 很多东西,都改变了。 却连一点让人适应的时间都不给。 满眼红的绿的箭头和站名,看的他越发迷茫无措,却又不得不迫使自己坚强起来。 尹澈,戈晨在美国等着手术,你却在这里发呆! 他埋怨着自己,重新看那些公交线路,一站一站找下去,终于将应该坐的车次明确。手伸进口袋找硬币,结果挖出来的时候还夹带了张字条。黄色的随意帖上是一串数字,用兰色圆珠笔写的。 这是傅溪给的他影影现在的电话号码。 号码间的间隙巨大,每一个都很倔强的样子。尹澈垂着眼睛,字条安静的躺在手心。天有点太过暗了,路灯又在公交站台的广告牌后面,光线有点照不过来。手上的字迹越看越模糊,然后就想起了和庄则闵单独见面的那次。 同样是傍晚,同样是如此灯火阑珊。 “既然我回来了,那么一切就会重新开始。”那个带金边眼睛的青年如此对他说,“我和影影,你和影影,甚至,戈晨和影影。” 戈晨?他怎么会连戈晨都知道呢?尹澈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心里却充满了不安的疑问。庄则闵是个自信的男人,清楚自己要什么,更明白如何争取。 他们,如此的不同。 公车来了,站台上的人大半都在等这条线路的车。骚动的人群,粗鲁的向狭小的门口急去。尹澈拽着硬币,艰难的跟在最后面。慌忙收回的思绪,料想着本来就很拥挤的车厢内,也许不会给他留下空隙。 忽然有人唤他,惊喜的声音又充满了疼惜,“尹澈!” 目光从人群中穿过去,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你怎么会在这里?”尹澈有点尴尬,又很心疼这次错过的好象是末班车啊。 已经摇下副驾驶车窗的言崔雅,急忙给他打开车门,“上车再说。” 很久不坐轿车了,身体靠入舒适的沙发就条件反射性的进入庸懒状态。尹澈系好安全带,对言崔雅笑笑,“走吧,前面几段红灯多,也许今天会堵车。” 言崔雅笑笑摇头,车子缓缓打转,跳转车头进入另一条车道,“我还没有吃晚饭,一起去吧。你不赶时间吧?” 尹澈抬腕看了下时间,八点多,点点头。 车内很安静,一路橙黄的灯光,从车头移到车尾,划过的间隙,人脸被照的清晰无比,然后又暗去。 想了想,他还是客气的问道:“今天你怎么会走这条路?我记得你好象不住E区。” “火车站在E区啊!”言崔雅注视着前方,直截了当的说,“尹澈,我找你快一个月了!如果今天找不到你,我明天就收拾东西去上海,在美国领事馆门口守株待兔。” 尹澈意外的看着她,露出无法理解的表情来:“工作交接上……出问题了吗?也许我走的是太匆忙了点。” 言崔雅有点受不了的要吐血,回头瞪了他一眼,“我们不说公事好吗?我现在已经不是航空公司的人了。” 他吃惊的盯着她,干净的面容,不知何时爬上了憔悴。细卷的睫毛,和略显苍白的肤色告诉他,一向注重仪表的言崔雅这次出门出的很匆忙。他很茫然,又在顷刻间了然了很奇∨書∨網多东西。 半饷以后,尹澈点点头,转首看着窗外。 当年,听说她考去航空学院的时候,那个祝贺的电话从澳洲航空训练基地打回国内,他对她说,“其实以你的成绩可以上更好的学校,这样,好可惜啊。” 可是这样,就可以离你更加近一点啊。 言崔雅想要专注的开车,心内却不由自主泛起空落。那个握着话筒的自己,一次又一次听见心底的声音在呼唤。 “去美国的签证要几天?”前面是红灯,她提前放慢了速度,车子缓缓划到停车线前方。 “我被拘签了。”他看着种植在绿化带中央的夹竹桃,平静的告诉她结果。 “你现在住哪里?”她很快就理智的转移了话题。 他顿了顿才回答:“租了个比较便宜的地方。” “我知道。”她看到麦当劳的名字远远的出现在前方,维持着原来的速度行驶过去,然后在路边停妥当,“我下去买吃的,你等会。” “好。”他有些怅怅地应着,然后默默看着那个巨大的黄色的M。美国那边该天亮了吧,戈晨今天的情况如何呢?该用的药都用上了吗? 麦当劳后面的大厦高高耸立着,顶楼上闪着图文切换的霓虹灯——容康实业。 尹澈的手不自觉的握起来,他深吸口气,强迫自己把目光移开,然那眸子中的水光无法忽视的脆弱易碎。 杜容康,这个人于他来说原本只是个遥远世界的名词,可是戈晨的名字把这个世界和他的生活连接了起来,冷汗涔涔又无可奈何。 他曾以为,他会是个知道赎罪的父亲,可却忽视了他也是个抛妻弃子的男人,也是自私自利的商人。 正因为这个忽视,叫许多事情变的无法挽回。 三个月前,尹澈接到了一通越洋电话。 “你好,我叫宁知宜,是加洲血液遗疾病中心的华裔实习护士。请问您是戈晨的哥哥吗?” “对不起,我要通知您,病人移植手术无法进行了。” “是的,我们是找到了合适的肝脏,但是……但是这个肝脏来自病人的父亲杜先生,他本人并不愿意做出捐献。” “这个……杜先生觉得捐献小部分的肝器官有损身体健康。医院也表示很遗憾。” “现在主要的问题是,杜先生已经三周没有为戈晨支付医疗费用了。现在的一切药物都停止了,也无法让戈晨在医院继续居住下去。而药物一旦停止许多并发症都会来,请问您能想一想办法吗?” 听到这些的那刹那,整个世界都崩溃了。尹澈痛苦的闭上眼睛,黑暗带着连日来的操劳焦虑席卷而来。 “小姐,这些一共是七十一点五元。” 柜台后的收银员迅速的把东西装袋,言崔雅付过钱,提着两大袋吃的走出麦当劳。打开车门坐进去,却发现尹澈已经睡着。头笔直的靠在椅背上,一脸的倦容,手还紧紧的握在一起,仿佛下一刻就会克制不住的砸向什么东西发泄。 她伸手开大车内暖气,温暖的气流缓缓流贯在不大的空间内,再一抬手,从后座拉过一条披摊盖到他身上。 洗澡以后浴室内的水气好重,一层又一层模糊了洗漱盆上方的镜子。风浅影穿好衣服掀开浴帘走出来,一面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面拿毛巾的另一端擦去镜子上的雾气。 镜子里的人眼皮肿肿的,眼白里充满了血丝,下巴尖尖的,好是憔悴。 她擦镜子的手,挥着挥着就顿住了。然后,移到自己的脸上用力的扯唇角,拉出一个丑的没话说的笑容。手一松,还消失了。 几次以后,风浅影挫败的带着一脸顽固的憔悴打开浴室的门,撞上那道无法躲避的视线。 门外就是客厅的沙发,坐在沙发上的庄则闵,直直的看着她。 整整四年,从上次在税务局门口的吵架到现在面对面,已经整整四年了。 他却觉得什么都没有改变。 她躲闪他的注视,目光飘忽不定。 在那目光深处她伤痕累累的心,依旧被藏如此的深,如此的沉,好象一汪没有丝毫活力的黑潭水。 他看着她走近,走近,然后从身前走过,走向阳台。 一股沐浴液的芬芳飘来,庄则闵站起来,跟在后面。 “影影。”他叫住她。 她站定,足足十秒以后,才背对着他,应了声,“恩。” 又是沉默。 从见面到现在,她除了抱着他哭就是走的远远的沉默,这样的情况叫人心惊。庄则闵摇摇头,想摇去彼此间疏离的感觉,却发觉自己的心,早就抑制不住紧张起来。他一向是骄傲的,可骄傲的自信在她面前,一无是处。 “影影,我们怎么了?”他走上去,抱住她。感觉到那个身体是这样的僵硬,好象完全不适应他的体温和怀抱。 “我们……挺好的吧。”她的声音,弱弱的,好象小动物的叫声,带着点懦弱,带着点胆怯,还带着点,不安。 他靠近她,低下头贴上已经冰凉的发丝,唇埋在发香中低呤,“为什么不让我找到你?我上大学以后年年都有去你家找你,可是……” 她不说话,垂眸看着缠绕在自己身体上手臂。这是则闵的手,则闵的怀抱。可他怎么在颤抖?他跟她一样,害怕吗面对最初相识的真相吗? “可是我找不到你……影影,我问遍了你的朋友,他们都说不知道你去了哪个学校。如果不是戈晨来找我,告诉我这四年里你的情况。我……还以为你和你的母亲一起出国了。” “我以为,你并不想知道我的……消息。那天你说,你情愿……”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他说,他情愿,我们不曾认识过。 “对不起,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这句话我早该说的。”他轻轻的摩挲她的头,头发中的水渗透进衣服,冷冷的贴近心口,“那时候的我们,年少无知,也无能为力。可是现在不同了,影影。我会重新查那个案子,我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案,我不会再让你心里有裂痕。” 裂痕啊,她早已分不清楚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旁人的,哪些与命运纠缠到了一起,不分彼此。 可是…… 她轻轻去掰他圈着自己的手,一根指头,一根指头的掰开。直到完全松开来,他的手掌在清楚的眼前,双臂小心的环着,不敢离开她的身体。 她把自己的手比上他的掌心,小去好多。 则闵,他的手变大了。 她转身,仔细的看他的容颜。 则闵,他还喜欢戴金边的眼镜,笑时,一边的嘴角有些歪。 心忽然好醉,晕忽忽的想睡。她伸手穿过他的腰,紧紧的环住,深吸一口,那种味道,那种梦里的味道。 哎……再不想那些过往了。 因为这是她拒绝所有人,一直在固执等待的,即使是不同高度,不同世界,也宁愿为之颠倒一切的人。 “则闵,”她唤他,双眼已经被泪水模糊。这些年她好想他,拼着命微笑,就是害怕一旦停下就会止不住崩溃;这些年无耻的吸收别人的温暖却弥补不了心里缺失的洞,错乱的亏欠又岂是三言两语可以拆开的乱线?所以,“不要再调查我爸爸的案子了,就让那些过去吧。爸爸,他不会怪我的。” 又或者那些真的是爸爸做的,他是被杀人灭口还是畏罪自杀? 不……她已经不想知道了。 这个心结不是她的,也就不会是他们之间的裂痕。 “则闵,停止吧,停下来。” 不要成为另一个疯狂的她,执著的她。 尹澈睡的很沉,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自己清醒过来。 一转头,就看见言崔雅直直的看着前方,双手紧拽方向盘,关节苍白。不知道是什么严肃的事情,让她这样左右为难,强烈的思想斗争着。 他不禁伸出手去在她面前晃了下,竟把言崔雅吓的肩膀一耸,差点从驾驶座位上跳起来。 “尹澈你吓死我了!” 她有些嗔怒,拍着胸脯埋怨他。 “在想什么?这么出神。” “没什么。”她摇摇头,目光还是迷惑的。暖气的声音充斥在寂静的车内,显得两个人之间很远,又很近。 尹澈没有追问。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一惊一诧的伸手拍方向盘,然后把麦当劳拿出来,“你饿了吧?” 确实是饿了,可是一点食欲都没有,他看着那袋子吃的。摸到本该冰冷的果真竟然还带着点点的温度,摩挲过纸杯的手掌不禁用了点力。然后,他笑笑,喝下很大一口温温的酸甜液体说,“又渴又饿,现在起码能吃下去六个巨无霸。” 可是冰凉的巨无霸吃起来并不可口,面包咀嚼在口中是无数的面疙瘩颗粒。尹澈很津津有味的大口咬下去,转眼便消磨掉了大半。 结婚(下) 他们之间好象从来都没有过多的话语,于是任沉默蔓延了许久。 那是一种没有心悸却也不令人窒息的沉默,游弋在车厢里的暖气提升着皮肤表面的温度,也拉近着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一种可以称之奇#書*網收集整理为平淡如水的靠近。 “很晚了,”言崔雅说,“我送你回去。” 尹澈报出租住房的地址,夜里的路况比较好,似乎眨眼的功夫就到了那里。那是栋破旧的老楼,寒碜的叫人心惊。他没有不好意思,简单的跟她道别。 言崔雅叫住他,“我父母反正也不在国内,你可以搬到我那去住。”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半点别的意思,一双眼睛真诚的看着尹澈。他在老楼暗色的阴影里,显得那么孤单又坚强。 尹澈想了想,说,“好,不过要等我把这个月住满,要不租金就白交了。”他对她笑,难得的幽默叫她听着,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味道,惆怅,无奈又或者乐观,很多东西交织着。 言崔雅踌躇的望着他,慢慢把车拐出小巷。几乎所有的店面都已经关门,还会亮着灯的就是通宵经营的车店。 言崔雅把着方向盘,看看后视镜中的自己,又看看路面,忽然笑着拍拍仪盘,“你跟我的日子也没有多久,也许还能卖个不错的价钱。” 尹澈摸黑爬上吱咯吱咯响的木楼梯,打开房门,立即就闻到一股霉味,不是很浓烈,但闻着越加疲倦。他合衣在床板上躺下,却再也没有睡意,眼睛很干涩,瞪着天花板。老闹钟的声音回荡在狭窄的空间里,固执的重复着。 相隔千里,他对弟弟的思念,连绵不绝。而比思念更迫切的,是无底洞一样的治疗费用。人民币和美元八比一的兑换汇率,如何能让一个平凡的中国工薪阶层人士负担的起大洋彼岸高昂的医疗?更何况,比起钱财和治疗,戈晨此刻更需要家人的呵护! 今晚通过言崔雅,他终于联系上了一个能在美国帮的上手的人——她移民去美国的哥哥言崔哲。有了言崔哲的亲自监护,尹澈才能放心前面汇去的医药费已使戈晨受益。而且从此,就有个可以和戈晨说中文的人。异国他乡,哪怕是个熟悉的发音,也会给戈晨带去希望。 这一天,终于不是完全的碌碌无为。 他叹息,强迫自己闭上眼睛来面对新一天的骄阳,心却在不听话的抽搐,伴随着愈渐清醒的神经,有两个字从心口一直徘徊到唇舌间,“影影……” 他的声音,疲惫地在周遭的空气里爬行。 因为知道了尹澈的住处,言崔雅常去那里看他。 这天下午尹澈回到住所的时候,言崔雅又在。她给他开门,然后他看到简陋的屋子里面摆着几个小菜和一枝美人樱。 “你买花了啊?”他展开一丝笑容,嘴角在消瘦下巴上方疲倦勾起。 她接过他手上的文件袋,转身放好,状似随口的问,“你知道美人樱的花语吗?” 他走近小水池,一面洗手一面笑道,“你知道我对这种东西向来没有研究的。” 在盛饭的言崔雅抬头一笑,“美人樱的花语是同心协力。” 他心头一震,走出来默默坐下吃饭。桌上却只有饭碗,没有筷子。两个人面面相觑,尹澈站起来说,“我去拿筷子。” 言崔雅和他同时站起,慌忙伸出手来,手还没有碰到尹澈又收了回去。他看着她,感觉的出来她有话要说,也知道她想说什么,可是不到万不得已,他真的不想走那一步。 “还是我去吧。”尹澈说,从言崔雅身边走过。 搬家的时候带的东西本就不多,不过筷子还是有一把的。尹澈从碗柜里抽出两双,走过来,一双递给言崔雅,“看你最近也挺忙的,是在留心找工作吗?” 她捣着白饭想了一瞬,说,“你觉得以我的能力会找不到工作吗?不过想要称心合意点就只能多挑几家。” 尹澈笑笑,“吃饭吧。” 言崔雅见他的憔悴的样子,低头嚼着白饭。头一天见面她就劝过他,这边去美国难,但是叫戈晨回国可简单了啊。国内的医疗费用还便宜许多,有亲人在身边伸个手就好照顾到。 可是……尹澈说,“那边那家是专科医院,戈晨又已经系统的治疗了半年多了,我不想就此终止,还要他一个人坐飞机飞回来。他从小就很敏感,看到我们在这边的情况,也许会产生偏激的想法。” 哎!不管了!言崔雅重重的搁下饭筷,转头问尹澈,“你真的想去美国吗?” 他意外的抬头看她,看到那目光中的坚毅和星星点点道不明白的凛然,他点点头。 “那我们结婚吧!”她看着他说,“让哥哥发封邀请涵过来,我们以新婚夫妇探亲的名义过去,大不了在结婚之前就把离婚协议签好。” 尹澈一下怔住。 言崔雅一口气把话讲到底了,也对自己吃了一惊,她转开头不再看他,努力维持声音的平静,“我这样是不是像趁火打劫?可我想不出别的办法。反正这个建议也只是建议,我不会要求你什么。我们是朋友,我也是戈晨的姐姐,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你好好考虑下吧。” 尹澈瞪着言崔雅,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何种表情,是慌乱,是无奈,是错愕,是感动,还是……兼而有之。 手术需要的适合肝脏依旧没有下文,尹澈不知道手头上的钱是不是能支持这种漫长且希望渺小的寻找。眼前有条最直接的救命路,就是戈晨的父亲妥协,同意肝脏移植方案。这样的话,即使要他卑躬屈膝的哀求,他也毫不犹豫。 可是哀求对于金钱利益至上的人来说,是没有价值的东西,杜容康不屑面对。他选择避而不见的态度,甚至通过媒体侧面表示公司未来的发展要转移到房地产行业,金融资金已经大面积调度,并与他的个人资金全线投入到第一批土地的购买中去。 看到这个节目的时候,言崔雅并不了解其中的深意,突然被身边的巨响吓了一跳。回头才发现尹澈痛苦的愤怒的砸了一拳头墙壁。 他蹲在墙角喘息,觉得自己劝戈晨出国完全就是个错误,离谱的错误! 眼前戈晨已经踏出不能回头的一步,而在最关键的时刻,杜容康的暗示却明显又无情,他不会捐出器官,更没有多余的钱给儿子! 那一瞬尹澈几乎是绝望的,绝望的人只会是豁出性命相搏。 尹澈决定公开向社会求助,一方面是作为这个父亲不负责任的报复,另一方面更多的还是为了戈晨。 他找到一位在报社工作的老同学,把戈晨的情况告诉他。 老同学说,“小澈,这种情况我怎么说呢,可行性是有的,但是社会效益并不会有你想的那么大。病人在美国啊,中国有几个家庭能让孩子去美国治疗的?这首先就侧面反映了你们家庭环境的优越,读者是有草根情节的,他们习惯了被贫苦无奈感动,也已经对许多状态产生免疫。其次是这个情况下对容康实业的影响不好,你该明白这个报道得罪的不止是杜老板,更会得罪到某些你惹不起的人物。” 但老同学还是表示报社可以考虑是不是能在允许的范围里提供一些公益帮助,尹澈最后婉谢谢绝,他不想给不必要的人带去麻烦的可能。 这夜,尹澈在床沿坐了一夜,一夜没睡,也一夜没动。 清晨,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串号码。影影的名字跳跃在手机屏幕上,可是电话那头传来的却只是忙音。 这个电话在她失踪以后,他拨了不下千百次,哪怕是在拿到她现在的电话号码以后,他还是在固执的拨打原号。 他放下电话,麻木的站起来,电话却震动了。 他看到言崔雅发过来一条短信,她叮嘱他一定要吃早饭。 尹澈反射性的点了回复键,可是半饷都没有打出一个字,片刻后还是合上手机,收回了口袋里。他走到租住房外面的马路,一脸漠然的面对来去的人群,仿佛整个城市的喧闹都不再与他有关。就这样也不知道站了多久,他才缓缓抬起头来,走向公交车站。 十点多,已经不再是上班高峰了,尹澈在相对空旷的公交车里给言崔雅打电话。 “小雅,把身份证带上,我们去民政局。”他的声音低沉,末了,又补充一句,“谢谢你,真的。” 半个小时以后,他们在民政局门口碰面了。彼此都是面色平静,仿佛今天来抉择的是其他人的终生幸福。 排了不一会的队,民政局的工作人员把一张结婚登记表摆在两人面前,不由有些疑惑,为什么这队新人会如此沉默? 在民政局工作人员向他们解说每一个条款的时候,尹澈和言崔雅很明显的心不在焉。脑子里想的是他们在排队时签下的离婚条款,有没有疏漏了什么应该注意的地方?会不会在美国回奇www书qisuu网com来以后给对方造成什么不必要的影响? “你们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吗?”民政局的工作人员解说完以后,问。 没有回答,面前的新人很古怪的彼此看看,然后摇头。 “那你们就签字吧。” 尹澈拿起办公桌上准备的钢笔,一一填写着表格。期间许多地方,他都认真的思量,还征询言崔雅的意见,俨然一对相敬如宾的模范夫妻。然而民政局的工作人员却觉得,跟其他新婚的男女比起来,他们之间在商量的更像是有关一份工作合同。片刻后,尹澈把表格递过去审核,然后工作人员又交还了回来。 尹澈拿起笔,签了字。 他把笔给身边的女性,今天的新娘。 言崔雅接过钢笔,也签了字。 当两个名字都签写完成以后,他们之间的关系就是法律上的夫妻了。 他们看着新拿到手的大红色结婚证书不由都舒了口气,因为,接下来,他们就可以筹备材料去准备美国签证了。 要递交的材料里面,有一份很重要的东西,就是尹澈和言崔雅的单位证明。 当然,这一点他们现在都做不到。 为此,言崔雅去找了老付。老付工作时间长,人缘也广,认识不少其他航空公司的朋友,也许会有一些内部招聘的渠道。所以老付也就成了第一个知道他们新婚消息的人。 那一天,老付在咖啡厅里沉默了许久,他对尹澈的事情也有耳闻,遂没有深问下去。 “小雅,恭喜你们,需要我送点什么吗?” “不用了。” “别跟我客气,不管怎么说都是件喜庆的事情。” 言崔雅沉默了一会,说,“真是太谢谢你了,老付,这么多年来你一直都很照顾我和尹澈。” “没什么,你们两个跟我认识的时间那么久了……”老付笑起来,希望缓解眼前令人窒息的氛围。 “其实……如果不是因为必须有固定房产证明,我早把房子卖了,现在戈晨最需要的就是治疗费用。”言崔雅深吸了口气,语气一下变的直率而简单,“你如果真的想送实用的,就给我一些钱吧。” 老付愣住了,张嘴想问些什么,最后还是把嘴合了起来,点头道,“好,我知道了。” “谢谢。” 老付又问,“你带着你们的身份证吗?” “有。” “先给我去朋友那边登记下,也许很快会有招聘的信息。” 时间一点点溜走,尹澈和言崔雅保持着联络,但交谈的内容大多是戈晨的病情,医疗费用,找工作的情况,又去公证处做了申请材料的公证等等。 那段日子,他们仿佛徘徊在命运的关口。 老付那边一直没来消息,好的就业机会不是没有,毕竟尹澈和言崔雅是经验丰富,记录良好的飞行员和空乘。可是又有哪一个公司愿意作出承诺,无条件等待这两个要去美国陪伴一条挣扎在死亡线上的生命的人呢? 有时候,他们实在觉得疲惫,会各个找条街边的凳子坐下。眼睛安安静静的注视着来去匆忙的人们,猜想着这每一张漠然的脸背后,有跟他们一样举步艰难的困境。 那段时间,他们特别清晰,特别神圣的感觉到:生命在无关紧要的人眼里只不过是一粒尘埃,落入眼睛,促使泪腺分泌泪眼。然后适当的吹一吹,揉一揉,就会被淡忘曾经的悲伤。只有他和她,这样至亲至爱,跨越了血缘的人,才会把那曾经的点点滴滴融合到自己的生命里。 经历了数个月的寻觅,终于有一个非常不错的机会落到了尹澈和言崔雅面前。 那是一家新创办的航空公司,规模庞大,可能将来会打破全国三家航空公司独大的局面。因为是创办之初,许多信息都还是机密的,找到尹澈和言崔雅的是C城最大猎头公司。 面试之后,对方开出来的条件异常诱人,在还没有正式营业前,他们都可以先休息在家。公司还会一次性给出一人十万的优待金,只要两人签写在今后的十年内都不会离职跳槽的合同。 这无疑是一个天大的好机遇,所有的一切都在那瞬间好转了起来。 开春的时候,尹澈和言崔雅去美国的手续终于办妥当了。在这之前,他们已经住到了一起。 第二天,老付来拜访他们,看到两个收拾整洁的房间,他心头多了一层疑虑,然后拿出一个信封交给言崔雅,“这是同事们的一点心意。” 言崔雅道着谢,尹澈跟老付上阳台去抽烟。 她打开信封一看,里面是两张去美国的机票,机票下面还有十几张钱,全是一百面额的美金。 尹澈在阳台上说,“小雅,你给老付倒杯茶。” “哦,马上来。”她擦了下眼睛,把美金塞进衣服口袋,然后把信封搁在饭桌上。尹澈是个有尊严的男人,他不会接受那些善意的帮助。他所用她的所有的钱都写了借据,所以这些钱就由她来偿还吧。 三天以后,他们登上了去美国的飞机。 以一对合法夫妻的身份,去那里探亲,探望许久不见的戈晨。 回来 这几天刘海老是要挡到眼睛,风浅影就想找时间修剪一下。周五下班以后去买了菜,回来正好看到小区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家理发店,她便推门进去。 理发店的老板娘在里屋洗客人们用过的毛巾,听见门上铃铛的声音,老板娘就喊,“马上来,马上来,麻烦先自己坐一下哦。”声音很温柔,也很热情。 风浅影四下看看,和店面一样,屋里也很朴实整洁,简单的暖色装饰令心里一亮。她在门口放下装菜的塑料袋,抱着包包在镜子前坐下。刚好手机震了,有短信,是庄则闵——小丫头在干吗?我上火车了。 风浅影笑起来,“头发长了,我在理发店里。你下了火车打电话给我。”现在知道了,相隔两地就是不好,老要跑来跑去。打完最后一个笑脸,她合上手机。说好了今天庄则闵要来C城的,就多买了些菜,一会一起吃火锅。 想是这么想的,她心里忽有一个叫嚣的声音在作祟:如果换成尹澈呢?她是不是又会指手划脚的打扰他作饭,即便他才从国外飞回来还很劳累?如果是戈晨呢?她是不是嘴巴不饶人的刺激着他绝对过人的手艺? 风浅影有些恍惚,无聊的拨着手机上的吊饰,“你说为什么要拿他们比较?为什么……你说……” “让你久等了啊,是要剪头发吗?”老板娘甩着湿漉漉的手从里屋走出来,看着坐在椅子上的客人。 风浅影点头,抬起头来。两人的目光在镜子中交会,彼此皆是一愣。 “明羽阿姨?!”风浅影先反应过来,起身转头,惊喜又意外,明羽阿姨在这样的小理发店里?她不是可尼沙龙的首席设计师吗?而且还是容康实业的董事长夫人! 被认出来的明羽不好意思的掠掠头发,一开始只是觉着眼熟,被这么一喊她才认出客人是戈晨的同学。 见到风浅影看自己的古怪神情,明羽有些局促的招呼,“你好。”又指指风浅影刚才坐的坐椅,“别站着,坐啊。” 风浅影尴尬的坐下,疑惑的盯着镜子。镜子里的明羽阿姨擦干双手,微笑着向她走来。许久不见,她的眼睛有些深陷,面色憔悴,哪里还有上次见面时的高贵气质,眼睛里倒是多出了再如何微笑也掩饰不去的忧伤。 “你的头发有些厚重了,我打薄一些好不好?”明羽一手挤呀压了一团洗发膏,一手拿起装着清水的瓶子,开始干洗风浅影的头发。 “就打薄一些好了,”风浅影冲明羽一笑,“刘海也稍微剪短一些。” “好。”明羽的手轻柔的按在风浅影的头皮,她的手很柔软,力道也刚刚好,白色的泡沫渐渐充满了发丝间。 明羽和风浅影的目光在镜子中略一碰撞,平淡的移开。 这些场景好熟悉,那时候也是她要修头发,她拿着剪刀梳子认真的工作。唯一不同的是那时候他们身边不远的地方坐着戈晨。 明羽微微一叹,闭了下眼睛,又睁开,继续手里的活计。 戈晨他从来不叫妈妈,也不正眼看她。从第一次见面起就如此,那时候他还只是个十多岁的孩子,瘦瘦的,高高的站在杜容康的身边,一声不响。她从没有想过倔强这样的字眼能那么明显的写在一个人的脸上。 戈晨……如果他的生命也能如此倔强该多好! “阿姨,你怎么了?”风浅影摇摇僵在原地的明羽,语气很小心。 她豁然一惊,抬起眼睛,却发觉眼前的景象被透明的裂痕分割成无数的碎片,“戈晨这孩子……”心猛的一痛,人也清醒了过来,明羽慌忙摇头,背身去擦眼睛,“没什么,我刚才在想事情,不好意思。” 风浅影还是不放心,清楚的听见她声音里的沙哑,“阿姨,你到底怎么了?戈晨又怎么了?他去美国念书以后没有再联系你吗?” 明羽听到“念书”两字,惊讶的转回头来。风浅影关切的看着她,令那胸臆中壅塞的痛意肆意扩散再也无法掩饰。同样是青春年华,同样是蓬勃朝气,为何别人的孩子这样好好的站在面前,而她的孩子却在天涯海角痛苦? “以戈晨的成绩早就可以去国外读书了,高考之前就有这个计划,他说什么都不要去。”明羽苦笑,“他说他这辈子都要在白杨山陪他妈妈,可是这么一句无心的话,老天怎么就那么当真呢!” 风浅影怔怔的看着她,很久很久。 “阿姨,你说什么呢?我听不懂!” 风浅影走出理发店,夜色沉静,远处高楼的霓虹灯仿佛浮在天上,浅紫的,酒红的,暗蓝的,橘黄的……闪烁着,变换着,愈加衬着天空如黑丝绒一般沉静。 她收回目光到自己的脚尖,腿还抑制不住的颤抖着。 “影影。”很熟悉的呼唤。 她看见庄则闵向自己走来,金边眼镜后的眼睛里跳跃着欢喜,微笑,关心……很多复杂的东西交织在一起,说不清楚。 眨眼庄则闵就走到了风浅影身边,轻轻握她的手,声音却很凝重:“你怎么了?眼睛怎么肿肿的?你哭啦?” 她不回答,问,“则闵,我要你帮我找大侠的时候,你为什么说他最近不在中国?” 庄则闵微微一愣,说,“我帮你查了,他被澳洲的飞行员培训基地聘用了。” “真的吗?”她看着他,面无表情。 “你不相信。”他肯定地盯着她看。 她静静看着他,良久,手慢慢从他两侧穿过,抱住他,侧头靠在他身前。 明羽阿姨的话还回荡在她耳朵边上,明明知道每一句话的意思,可她只觉得大脑里嗡嗡作响,混沌的只有一团糨糊。 明羽阿姨说,戈晨病了,人命不等时间,他父亲只要捐献出小部分肝脏就能进行手术了,可是最后费用和手术都没有到位。 她说,怎么可能?就算杜家不出钱,尹澈哥哥也会想办法的,他不会丢下戈晨不管的。 明羽说,他想办法了,能想的办法他都用了。可是这不是一般的病,需要适合的肝脏,否则一切都是零。她也想劝服杜容康去手术,但是那太难……太难! 她只觉得怎么可能呢?天下父母心到了杜容康那里就失去意义了吗? 呼吸,保持着正常的频率,风浅影按住胸口,心脏有力的跳动在那里,一声,一声,又一声。 可她怎么觉得呼吸的地方很痛呢? 这是伤心的痛,和戈晨的病痛一定不是一种感觉。 她闭上眼,只是埋头在庄则闵的怀里,鼻间都是他衬衫上清淡好闻的气息,他有力的手回抱着她,怀抱里充满了温暖 可越是这样,心口就越痛,就越想哭。 庄则闵骗她! 他骗她……他骗她…… “则闵,带我去见尹澈,带我去见他。我知道……我知道他上个月回国了!”她闭上眼睛,任眼泪再一次划过脸颊。 庄则闵猛然一僵,风浅影机械的抱着他,他只要一低头就能亲吻到她明亮的眼睛,她小巧的鼻子…… 影影,他们此刻是如此的接近,她滴在胸口泪水是那么炽热,几乎要灼伤他的灵魂。 那令他手脚冰凉的慌张,究竟是什么? 尹澈确实回国了,时间凑的非常巧。没有再过几天,聘用他和言崔雅的新航空公司也通知他们开始正式上班。他来不及收拾什么,思绪或者行李,便再次投入到天空的环抱中。 也许,他想自己是喜欢飞翔在白云之上的感觉。在那里,天一味纯净,云海壮阔,无边无际。如果真有天堂,那么这是他能做到的靠近天堂的,唯一方式。 这一天是飞首都,班次安排的非常合理,一个来回下来,到C城的时候刚好下午四点半多,作完交接班便能回去休息了。 之前经历的种种不仅是身体的也是心理的,他觉得自己真的太累,疲倦就好象灰尘一样学会了积压。他很想安稳的睡上一觉。 “澈,晚上我们就在楼外的弄堂吃吧,早点回去休息。”言崔雅把随身的小箱子拉出拉杆交给尹澈拖着,一面说一面歪头取头上的发卡。她今天还没有换便装,头上固定小圆帽的发卡卡的很不舒服,她想拿下来。 尹澈拖着两个拉杆箱走在机场大厅密集的人群中,他笑,“好啊,就随便吃点吧,前几天都飞夜班,你一定一点作饭的动力都没有了。” 言崔雅白他一眼,“还说呢,是谁说作饭他负责的,我只要洗碗就好了。最后还不是女人的活,女人干!” “哈哈……”尹澈难得爽朗的大笑,可那笑声像风一样,才洋溢开来,又消散了。 言崔雅取下发卡,疑惑的转头,然后她看见尹澈平静的望着玻璃墙,她顺着他的视线,看见了玻璃墙外的那道身影。 人流像江海,不带依恋的在身边划过,那道身影一动不动的矗在那里,静静的看着方才说笑的他们。 脚步不由自主的一顿,她差点拉在依旧在走的尹澈身后。从意外知道尹澈辞职,到经历去美国的一切,最后回到国内,不长不短半年的时间,她却觉得只是这侧头一瞬间。 那个一直她疑惑,不解,意外,惊异为何不出现的身影,在最不应该,最不可能,最不能解释的情况下,再一次出现在她和尹澈身边。 就如同最初的时候,她的名字忽然创入她的世界,她方才知道原来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叫风浅影的人,她的一举一动牵动着尹澈的心。 那此刻呢? 言崔雅的心一跳,目光移回尹澈的脸上。太平静了,她看不出他心底的想法。 尹澈转回头,“你在坐车的地方等我一会,我过去说几句。” 言崔雅什么都说不出来,就是怔怔的望着他。 尹澈对言崔雅微微一笑,不想她担心。他把东西交过去,大步的向风浅影走去。他们之间隔的不远,只是隔离他们的透明玻璃,穿越的了阳光,穿越不了人。 在玻璃墙前站定,尹澈先对站在风浅影身后很远处的庄则闵略一点头。 庄则闵对上他询问的目光,默默无声的摇头。 尹澈的双手不禁一握,没有瞒住吗?得知戈晨情况的那天正好他和庄则闵在咖啡厅见面,那个时候他千叮万嘱他绝对不能让影影知道,一定要拖住她不要回家。 玻璃墙的外面,风浅影看着尹澈,她张嘴,但是他听不见她的声音,指指大门的方向。 他们同时迈步,彼此看着向大门走去。 玻璃墙很长,离大门很远。那刹那两个人却有种错觉,如果永远都走不到大门那该多好,她忽然不想知道事情的真相,他也忽然不敢再讲一次噩耗。 可大门还是走到了,尹澈转出门,走到风浅影的面前。 “今天怎么来了?” 她摇头。 这么久,这么久,然后她听到的是这样的一句疑问,不是她要的答案,不是她想的生气。而是这样平淡无常的客气,他们之间的生疏到底是从她开始的还是从他开始的? 她很难过,尹澈清楚从风浅影的眼睛中看到忧伤,不由放轻声音说,“这里人多,我们到外面的椅子那边说吧。” 两个人坐在长凳说起戈晨,一个大男人,一个小女孩,一个面色沉重,一个神情恍惚。因为知道迟早是要如此,言崔雅和庄则闵自觉的站在不远处的树下。两个人同时转头,然后略略点头,算是打招呼。 “听说我们不在的这段时间,你在查那个案子?”言崔雅先开口,没有点明内容,从庄则闵的神色上也看的出来,他明白她指的是尹澈妈妈任厂长时发生的偷税案。 她这些消息也是从尹澈那边听说的。因为她发现他的行李里大部分是无法丢弃的东西,没有他名贵的衣服,没有他珍藏的书籍,而是母亲的遗物和父亲最喜欢的几枚篆刻,以及……以及一张塑封起来的餐巾纸,那上面是尹澈的笔记,也许也是他唯一的私人物品。 “恩,一开始所有的人都去找过了,只有一个叫杜辛的人不知道后来去了哪里。”庄则闵点点头,用眼神指指远处说话的人,“如果没有戈晨的那些资料,我想没有这么快有切入点。很多人都以为杜容康是在外地赚到了投资金才回来创业的,没有想到他就是曾经的小出纳杜辛。可是现在动不了他,上面说我还需要更有力的证据。” “一定要帮戈晨处理他,”言崔雅难得生气到咬牙切齿,说,“杜容康这样的父亲死不足惜!” 庄则闵象征性的点点头,不喜欢是一回事情,依法处理案件是另外一回事。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杜容康在职期间接触资金调动的面远没有影影的父亲风丰大,也没有尹澈妈妈龚秋琳的签字职权,从主从关系上来说,最多算个偷税案的从犯。可他手里确实有点点他也涉案的线索,到底如何,现在说不准。 “影影,晨晨不想永远留在那个陌生的地方,最后我们带他一起回来了,以后我们还可以经常去看他。”尹澈的目光渐渐恢复了以前的温暖和深邃,“他希望我们开心的生活,就好象以前一样。” “我知道。”风浅影抠着椅子上的小洞,嘴巴里答应着,眼泪却无法忍住,模糊了眼睛,“我知道……我知道……” 风浅影嘟哝着,用力抹过脸,“戈晨,你真心急,我都没有去找爸爸,你就先去找妈妈了!你这么狠心,从今往后我都不会因为你哭。”她说着又哽咽,声音小了下去,“今天这是最后一次,你就让我哭个爽吧。”说完,眼泪大颗落着,鼻涕抽着,管他什么公共场所,管他什么淑女形象,她从来都不想去在乎这些。 尹澈叹息,心口已经愈合的地方又开始溃烂。 心殇 “你有没有觉得自己根本看不懂她?”言崔雅问庄则闵,目光远远的跟随着尹澈和风浅影,充满了迷茫。 庄则闵淡淡一笑,“她在我面前像个大人,在尹澈面前却完全就是个胡闹的孩子。这是你眼里的风浅影?”他勾勾嘴角,转头看来。 言崔雅不否认,于是庄则闵继续说,“每一个女孩子都这样,你可以把它理解成——影影对尹澈,是小女孩在和爸爸撒娇。而她面对我,则是一个女人,一个拥有足够坚强的一面来给彼此信心一起走下去的女人。” 言崔雅象征性的一笑,她没有庄则闵的自信,所以风浅影的回来对她而言无疑是一个句号,结束她和尹澈这段时间平淡生活的句号。 直直的看着尹澈,她忽然很失落。他像一幅画,画面中赤金色的夕阳穿越长椅上方的枝叶投射着,在他身上绽放出好多光环。 而她在画外,走不进去。 “经历了这半年,我以为……”言崔雅咬住唇,说不下去。觉得自己坠入了一场没有尽头的梦,肆意泛滥的是无边无际的恐惧,还以为不论他走的有多快,是飞上蓝天白云,还是远渡重洋,她总会有跟上他的一天。可事实似乎完全不是这样,她微微的叹息,指尖划过脸颊,就好像他的手指也曾这样轻柔的拂过她的发丝。 言崔雅,言崔雅,你好傻…… 她不禁嘲笑自己。 他们又回去了,回到了过去的状态,他回到了那样溺爱着风浅影的,完全看不到别人的尹澈,她回到了那个远远观望,再不能,也没有资格再向前走一步的言崔雅。 言崔雅手脚冰凉,怔怔的说,“我该走了。” “你……等等。”庄则闵听出她语气中的别样,忍不住叫住言崔雅。她只是头也不回的冲他摇摇手,“我累了,先走了。” 她和尹澈,那个二十多年的梦,就这样结束了。 脚步不听使唤的机械的向前迈着,言崔雅扬起头。宽敞笔直的机场大道,她只看的到寂寞。此刻茂盛的法国梧桐,为什么每到秋天就要放弃这些令他美丽的树叶。这就是自然规律吗? 有一些总要舍弃,就好像她。 思绪混乱,好不明白,只能搂着肩膀加快步伐。双眼开始模糊酸涩,人山人海里,看不清楚地面和人面,她静静的拥抱自己的结局。 这份只属于她和他之间的距离。他始终在她的视野里,幸福与否,快乐与否,她都会知道,永远永远都知道…… 言崔雅想笑,又笑不似笑,鞋跟踩在石子上,险些扭到脚踝。她睁着充满泪水的眼睛,脱下脚上的高跟鞋提在手里。双脚着地,又冰又硬,可这是真是的踏实,和飞在云团上的浮华不同。 “尹澈……”她呢喃着他的名字,团起自己蹲下来,心里询问着他,她可不可以不再维持着表面的坚强?她可不可以偶尔发发脾气,撒撒娇?而他可不可以告诉她……爱还是不爱而不是承诺留在她身边? “小雅,所有乘客都下去了吗?”浓烟在机舱中,尹澈从A舱巡视到B舱,言崔雅方才扶一个大学生跳上冲气救生滑梯,忙回到说,“这是最后一个,没有乘客了。” 这是不久前因为机翼忽然起火,飞机在韩国机场起飞后紧急迫降。 发现情况的第一时刻,言崔雅收到尹澈返航的最后决定。从驾驶室冲出来拿起话筒,她将声音克制到了最冷静的状态说:“各位旅客我们的此次旅行因为遇到天气原因有所颠簸,为了您的人身安全,请按照我们机组人员的演示佩戴座椅上方放下的氧气罩。有孩子的家长请务必先为自己佩戴好以后,再帮助孩子佩戴氧气罩。” “各位旅客,请系好安全带,飞机现在因为天气原因需要回航首尔机场。” 广播里反复播放的声音,尹澈和指挥塔的联络型号却断断续续,“JE7723右翼有不明黑烟,初步怀疑是起火,我们请求降落,听到请尽快回复,指挥塔听到请回复!” 乘务们在机舱里奔走,劝说乘客脱下易燃的衣物或随身物品,不要将大件行李抱在怀中。 “先生请你先给自己待氧气罩,先生,这是为了您的人身安全。”“小朋友,把你的玩具给阿姨好不好,一会下飞机阿姨再还给你。小朋友乖,听阿姨话。”“阿姨,请您放心,飞机没有发生事故,我们的机组人员会确保您的安全的。” 驾驶舱里的飞行员看到地面上停泊的待执勤飞机,迟迟不能迫降。有的旅客已经看到了机翼的浓烟,开始尖叫,情况越发不能收拾。 言崔雅再一次拿起话筒,“请大家千万不要惊慌,让我们乘务人员最后一次确认大家安全的安全带和氧气罩。我们的机组成员是最成熟,最有经验的,现在飞机没有遇到机械故障,绝对能保证大家的出行安全。请配合我们的工作,请相信我们!” 尹澈紧握操纵杆的手心满是汗水,飞机在天空中惊险的盘旋了十五分钟,等待清场的每一秒都似是生命的时钟在耳边滴答。 几分钟后,降落时巨大的冲力直把飞机甩出了轨道,从安全门或者窗口向外看去,只有无尽忙乱的人影,警车,救护车,消防车,满地降温的白色泡沫。作为机长和乘务长,尹澈和言崔雅必须协助旅客和组员逃生,他们是最后离开飞机的两个人。繁忙中,在学校和训练时演练了无数次的紧急情况,清清楚楚的充斥在脑子里。 终于所有的人都撤离飞机了,接下去的事情就是地面工作人员的。本以为不会再有事,谁知道就在滑下冲气滑梯的几秒钟之后,“轰隆——”小面积爆炸的冲击同时扑来,尹澈的大脑中一瞬空白,然后身后压上来一个身体。 清醒过来看到言崔雅在自己身上的时候,他的心险些跳出喉咙,“小雅!”那刹那,才发现身体里慌乱跳动着惊恐,唯恐失去眼前鲜活的生命,眼前可以跳跃的青春!她不回答,只是紧紧的抓着他的手,鲜血透过天蓝色的工作服向外喷射。 好久好久以前,久到他几乎要不记得是什么季节,什么时间,只知道是她考上他所在的航空学院那年,她问他,“尹澈,你想一想我们以后会穿什么颜色的工作服?啊!你们的澳洲训练基地穿的是藏青色吗?我还以为是天蓝色,本来嘛,只有天的颜色才适合我们的形象啊。” 天的颜色,明明是蓝色可他为什么看不到,只见一抹血色染红天际? 记不清楚是怎么到了医院,他跟着快速移动的推车一步不差的跟在她的身边。他听不懂韩语,只能从偶尔的几个英文单词中听明白,失血很多可能是爆炸飞出碎片伤到了内脏,也有可能,打入脊髓,影响下半身的感知。 尹澈一刻也不敢把眼睛从言崔雅的脸上移开,“你会没有事情的,别担心,我会陪着你。” “澈……我们回国以后还没有去办离婚手续……”她却在这个时候提醒他,苍白的唇颤抖着,因为失血而没有颜色,因为失血而全身发冷!“如果我以后……都要躺在床上了,你不需要负责,我们的离婚协议是提前签写的!” “不会的,你别胡说,不会的!”他一遍遍和她解释,“不要去想那些,我不会离开你,我不会离开你,不会离开……求求你不要想那些,求求你!我会在你身边,我们不会离婚!小雅,你不要担心……” 两侧的手紧握起拳头,尹澈撇开脸,不再看风浅影。心在下沉,因为她的眼泪而沉沦,他只怕,再看下去就会崩溃。 不是秋天,地上却有落叶。风吹起,沿着水泥地爬行,宽大的叶面,是梧桐的叶子。几个月前,有孩子去医院做爱心慰问,在住院区的梧桐树下放了好多彩色的蜡烛。戈晨就指着蜡烛,回头对他笑,“哥,我们总像飞蛾扑火,因为心里有伤痛,所以努力靠向热源,靠向欢乐的源泉。却不知道源泉本身只有背负了更加深刻的伤口,她才嫩将我们一览无遗。” 那时候只是模糊的明白弟弟话中的意思,又或者一直明白,他却不想面对。尹澈蹙眉,捡起地上的梧桐叶。 在美国的日子,他发现戈晨喜欢侧着脸照镜子,也不问是不是自己瘦了,颧骨明显,下巴尖瘦。直到有一天,他休克着,不能再坐起来照镜子,嘴里说起胡话,“哥,如果我戴了眼镜,是不是有些像庄则闵?” 他的心一跳,竟不敢否认。 还好病情得到了控制,戈晨又很快醒来,这一次,他直接的告诉他,“哥,我要是还能回去,一定会后悔把庄则闵找回来。所以,你别浪费钱了,我不想好,不想好。” 尹澈说不出话来,摇头,只能对他摇头。 戈晨一笑而已,习惯性的去摸摸头,尽管那里的头发已经不多,可在尹澈眼里他真的很帅气,非常帅气。 尹澈伸手抓住弟弟的手,帮他够到自己的头,轻轻的,摸了一下,又一下。 “不用了,头发越来越少了。”戈晨喘息,尹澈把他的手塞回被子,可他却不想安静,“哥,我的眼力好吧,要是看不出来,就一直都自作多情下去了。有时候真宁愿笨一点,笨的看不明白她心动的原因是什么……哥,就算先遇到又如何,就算长的像又如何,我奢求的实在太多。” 就算先遇到又如何,这句话是对他说的吗? 他给她天堂的谎言,却错过了最初的相识;他是她执著寻找的人,却不是她坚守等待的爱情。 命运不愿给与的,那就是奢求。 忽然明白了戈晨以前说的话,尹澈缓缓闭了下眼睛,从椅子上站起来,眼睛向庄则闵看去。庄则闵会意,快步走上去,搂住风浅影,接受了安慰的工作。 “回去以后麻烦你煮点梨水给她喝。”尹澈提醒道,“哭过以后喉咙容易哑。” 庄则闵扶起风浅影,冲尹澈点头,“我知道,你放心。”又看向言崔雅离开的方向,“她走了,看起来不太开心。” “多谢!”尹澈感激的冲他点头,“麻烦你送影影回去。” 尹澈以为言崔雅上车了,搭上计程车去追机场大巴,却见到她蹲在路边有气无力。 “小雅。” 梦里的尹澈总是这样喊她,言崔雅不禁在恍惚中雀跃的应他,“恩。”然后那只从后来伸上来的手有力的把她拉起来,熟悉的脸在支离破碎的视野里汇聚成型。 “小雅。”尹澈喊她,“腰又痛了吗?”这是上次事故以后的后遗症,医生说如果不注意休息,也许以后还会恶化。 他这是在关心她吗?言崔雅笑咪咪的扯开嘴角,伸手指向心脏,歪头看着面前的人,“这里痛,好痛,因为你。又觉得很开心,也因为你。” 因为你,因为你,因为你。 她失落的笑着,“言崔雅的喜怒哀乐都因为尹澈,可以吗?”挣脱开他的手,抬头望着他,理直气壮的无视那些闻声望来的路人,她只想问他,“尹澈对言崔雅好,不是因为感激,不是因为其他,只是因为我,可以吗?” 可以吗?可以吗?可以吗?可以吗?她听不见自己到底问了多少次,腰上受伤的地方火烧一样痛,她再也抵抗不住,只能任凭疼痛驾驭意识。 尾声 住院楼楼下的秋千静静的荡着,风浅影枕着庄则闵的肩膀沉默。他不问她知道了什么,关于戈晨,接受现实已是不易,再回忆一次,那实在太残忍。 很久以后,风浅影抬了下头,声音很疲倦。 “则闵,跟我说说话。” “好,我们说话。”庄则闵不自觉的伸手越过她的肩膀,把她环在自己的范围里。 “则闵,那时候我为什么要离开大侠的家呢?” “因为你不想成为他的负担。” “可我好像从一开始就是个负担啊。” 她小声的嘀咕,换来他轻不可闻的一声笑,又不忍心告诉她。其实爱本身就很沉重,有的可以承受,有的无法接受,归根到底不取决于她或者他。 “则闵。”她又沉默了一会,然后叫他。 “我在这里。” “大侠问了我一个问题。” “恩?” “他问我,我和戈晨,是不是就这样了?” 庄则闵垂眸,风浅影的眼睛看着前面的花圃,长长的睫毛颤动着,他轻轻的拍拍她,说,“你可以好好考虑清楚,再回答他。” “我们是不是就这样了呢……”她迷茫的重复着,摇摇头,“这样又是怎样的……同学?朋友?兄妹?还是……” 庄则闵闭了闭眼睛,他明白还是后面消失的意味,似乎应该生气吃味,可是真的没有。他圈紧风浅影,用力的给与她安全感,“影影,你还有很多时间考虑。” 她因为他的用力而有些气闷,又贪恋那种说不出的温暖。风浅影叹息,“则闵,高中时候的戈晨,是怎样的?” “我们的高中时候。”庄则闵不禁笑了笑,抬头看着天空,“那时候他很优秀,不喜欢说话,也不怎么合群。打球很帅气,擅长定点投篮。” 天空中密密的布着云丝,游弋着阳光的温暖。庄则闵微微眯起眼睛,风浅影的问题,忽然带回了好多好多的回忆。原来那时候的年少青涩,有如此美妙的节奏。 庄则闵说,“高中时代完全是成绩代表一切,那时候我和他虽然同班却在完全不同的两个生活圈,虽然都备受老师的喜爱,却对对方没有过多的看法。” 当年的少年,一个傲然一个冷漠,他们曾经不屑的认为,不可能有人能和自己站在同一个高度。 “原来不是这样的。”戈晨在B城找到庄则闵的时候,这样对他感叹,“忽然很后悔,我似乎太晚认识你了。” 是啊,那刹那他也有相识恨晚的感觉。而且在四年之后能够重见风浅影,这一切全靠戈晨。谢意千言万语不能言尽,庄则闵轻轻叹息。戈晨的出国,走的匆忙,那一次见面,他没有想到就是最后的一次。或者戈晨自己也没有想到。 “庄则闵,你小子以后可别欺负影影,要不我可不会放过你。” 戈晨在上回C城的火车前,重重的打了他的肩膀一记。 “我不会。”他对他承诺。 戈晨笑笑,甩了下背包上车,走出几步停下来,却不回头。 “你们一定要幸福,就算是……”他低声说,几乎听不清楚,“为了我也要重新开始幸福。” 庄则闵转过头,默默凝视着风浅影,墨样的瞳眸里闪过一些复杂的情愫,“影影,我会陪你想戈晨,我们一起想他。” “则闵……”风浅影的声音埋没在悲伤中,“戈晨他……我们该怎么办?” 我们该怎么办?在那样重要的时刻竟没有陪伴在他身边? 虽然戈晨的父亲没有同意移植,但是在最后,最关键的时候,尹澈其实已经找到另一个适合的肝脏! 戈晨是汉族人,更加容易配型的脏器自然是在中国。那个适合的肝脏就来自国内,然而问题的关键却是目前的法律却还不能允许非血亲之间的器官移植。 庄则闵明白风浅影的意思,紧紧的拥着她。可他又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去形容戈晨的感受,也更加揣测不出尹澈被欢喜和失望反复蹂躏以后的心情,毕竟那一刻,已经永远停留在过往,不复存在。 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活下去的希望明明就在眼前,却无力抓住。 “则闵,崔雅姐会不会有事呢?” “不会的,她一定会好的。”他坚定的说,上天怎么可以不让她好起来呢?尹澈还在手术室外等着她平安出来…… 一夜彻夜不眠之后,尹澈早早的到医院食堂打饭,以免一会言崔雅醒来会觉得饿。敲门声响起,风浅影推门进来,他看了一眼门外的庄则闵,继续笑眯眯的用开水烫餐具。 风浅影在床边坐下,轻轻的掖好被角。言崔雅还在睡,乌黑的头发垂在耳边,气色好多了。 “我先去了。” 尹澈指指饭盒的位置,轻声带上病房门。风浅影打开马夹袋,拿出带来的苹果,取出水果刀削起来。 “尹澈走了吗?”声音自床头传来。 “你已经醒了啊。”风浅影有些意外,站起身赶紧靠近床头。床上那张消瘦的脸却摇了摇,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我一直都没有睡。” 言崔雅想换个姿势,按动床边的操作纽,让床微微倾斜起来。风浅影赶紧来帮忙,才削到一半的果皮却掉的满地都是。 她笑起她,“看你急的,我自己来吧。”其实她的身体情况不是很糟糕,医生说多观察几天,等情况稳定以后就可以出院了。 风浅影手忙脚乱的从地上捡起苹果皮,丢进娄子。然后再跑回来,双手不由自主的在自己腿上擦着,“我削了水果,你吃点吧。” 言崔雅笑了一下,没有拒绝,手却迟迟没有伸出被子,“影影,我问你一个问题。” 又是一个问题。风浅影觉得头大,支支吾吾不说话,想远远的找个地方躲,却在她轻柔的目光下越走越近。 “呵呵。”言崔雅被她紧张的神情逗笑了,心情也不再那么压抑,“你别紧张,我有那么可怕吗?” “不可怕,不可怕!”风浅影伸手划过她消尖的下巴,“就是觉得你突然之间瘦了一大圈。” 言崔雅顺势抓住那只的手,一冷一热分明的体温,又纠缠,又排斥。 她看着她,轻轻的感叹,“昨天晚上我一直在想老天是不是真的会安排姻缘,一定要你和尹澈在一起。” 风浅影猛的一跳,却抽不走自己的手,看着她,躲着她眼中的炽热。 言崔雅松开手,垂头看着雪白的病房,“以前戈晨喜欢你,老天带走了他。后来庄则闵跟你在一起以后,又要因为调查杜荣康而遭遇检查所扣留。然后我……”她抬起眼睛,注视着她,“然后我以为自己要瘫痪在病床上,这一切都是因为老天要成全你们。” “但是则……”风浅影忍不住想安慰她,又觉得自己的话是在为自己辩解,说不下去。 言崔雅笑了,“但是庄则闵明明回来了,我也没有瘫痪,是不是?” 风浅影苦笑,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些年所经历所感受的,三言两语真的说不清楚,却又不自觉的自问:要是戈晨还在,我现在和他会是怎样的呢? 她鼓起勇气站起来,其实尹澈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她心里堵的好慌好闷。也许这个问题,他不仅是在问她对戈晨,也是在问她对自己的人生。 窗外阳光明媚,白杨山就在城市的边缘,郁郁葱葱。放眼遥望着,身体趴在窗台上,花园里孩子的嬉戏声飘啊飘进病房。 “我喜欢过他。”风浅影牵动着墙壁下方爬山虎青嫩的小脚,它们的叶片割过手指留下一片酥痒,“我喜欢过戈晨。” “不是把他当作别人的替身,也不是因为其他,只是单纯的女人对男人的喜欢。可是我不敢……有时候所谓的亲情也很脆弱,经不起一点点小小的撞击。我固执的觉得我对他,他对我,那种心动只是日积月累起来的感情,那在记忆面前显得淡薄到不能再淡薄,还觉得自己喜欢一个人的能力早就在很久很久以前就消失了。” “也许再固执的留恋着过去也不会变成幸福,如果时间再多一点点,命运再好一点点,我的这份喜欢就会变成爱吧。可是爱与喜欢还是不一样的。如果习惯也是一种爱,那么我已经习惯爱着则闵,习惯在自己的茧里等待他,就好像你——习惯了跟上大侠的脚步走一样。” “所以那些如果,在现实面前都太遥远。我得到的教训已经足够多,我得到的眷顾也足够多。则闵回来了,我对戈晨不是一声感激可以言表,也不是一份歉意能够解释。”她伸开双臂,仿佛想拥抱窗外的春暖花开,“我只能保证,从今往后再没有什么比珍惜身边的人更加重要的,我珍惜则闵,更珍惜大侠,用一种不是爱情的方式珍惜着。” “戈晨,你觉得这样好不好?”她拢起双手问,等待响亮的声音在和风中散去。然后微笑着回过头来看着言崔雅,“崔雅姐,你觉得好不好?”阳光好似长了脚丫子,刹那间就在那一回头爬满了房间。 也爬满了所有人的心房。   走出医院的尹澈和庄则闵不禁松了一口气,兴许是方才听到的对话,兴许是因为申请通过就将见到那个人。 昨天晚上,有关杜荣康为何会锒铛入狱的新闻为C城各大媒体争相报道。从小出纳,到亿万富翁,再到巨额挪用公款的阶下囚,起伏跌宕的似乎只是他本人的人生,却因为种奇∨書∨網种牵涉到的家庭为人遗忘。 预定的探视时间到了,尹澈站起来,杜荣康戴着镣铐走入他的视线。他们在玻璃的两边各自静静坐下,都没有想到会有今天这种以前想都想不到的见面。   “我想把肝脏给我的儿子,可以吗?” “好。” 这是他们唯一的对话,尹澈毫不犹豫的答应了杜荣康,就算戈晨已经不再需要。 回到医院的时候,言崔雅和风浅影正坐在阳台上。风浅影跳跃着给他们开门,和尹澈道别,然后挽起庄则闵消失在楼道尽头。 尹澈有些忍不住冲她们的背影说,已经不小了,还嘻嘻哈哈的哪里像个已经工作的丫头。就算以后不再叫他担心,也不要再叫庄则闵担心了。 她当然没有听见,反正这个道理,她早就懂得了。 他走上阳台,在阳光下亲吻言崔雅的额头,她惊讶而迷茫他的举动。他摇摇头,问她,“你以前一直担心我吗?担心我走的很远,而你却跟不上?” 她咬着嘴唇低下头,“影影早上的说的话你听到了吗?不过没有关系!”她伸手捂住他的心口,“我知道亲眼看着自己的心碎很痛,我会守着它,等它好起来。” 他的眼睛有一瞬黯然,说,“心碎?没有,只是心痛你这些日子来的担心,崔雅。” “我早就知道了,只有你还在担心我和影影好不好?”他捏她的鼻子,许久以后拥着她低语,“我的心没有碎,就算曾经碎过,我也会把它养好。因为我要给你一颗完整的心。” 树枝摇曳于风中,爬山虎的巴掌叶子好像鼓掌的小手。他的心已经满到装不下言崔雅的爱,只好源源不断的把爱拿出来送给她。 一起去白杨山的那天也是这样好的一个天气,万里晴空,满眼的松柏挺拔葱翠,山道上满是清明节前来拜祭祖先的人。 尹澈拉着言崔雅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着嬉笑的庄则闵与风浅影。 戈晨,我们来看你了。 他收回视线,温柔的望向山顶,就好像穿过层层人海望向许愿池边那面贴满照片的墙壁。 那是去美国照顾戈晨前,最后一次飞意大利。墙壁上层层叠叠的照片中有两张东方面孔。照片上,众人在许愿池前鼓掌歌唱,包围着相拥的一对青年。 他正吻着她。 她在他怀里。 那是,戈晨和风浅影。 忽然有一点点的欣慰,忽然又有一点点的怀念。山风过处,阳光点点,正在松柏翠绿间向未来招手。 ============================= 完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