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与寻欢》

作者：春从春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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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枝上，不肯放人归

洁白的宣纸上画着两株开着紫色小花的草。

右边那株稍稍偏斜一点的草开了一朵，左边那株是两朵。

草的叶子是像鸟羽一样的羽状复叶，形状逐渐向叶尖缩小，几乎占满整个画面。

少年眉头紧蹙，对着画纸支吾着，半天也没有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这么简单的药草你也认不出来？……”

坐在对面的人长眉微挑，颇为不悦的望着他。

“呃，……师父，要不你明天再考长卿行么？”少年乌黑盈亮的睫毛一闪，浅浅的笑弯了眼角。

夜月将画纸一捋，顺手就往长卿头上敲去：“不是叫你平常多看点医书么？又偷懒？！”

“这些草不都长差不多么……”长卿小小声的说，“总之长卿以后一定好好用功……今天就算了啊……师父……”

长卿的面色带着几分焦急，话音刚落人已转身迈出了几步。

“回来。”夜月不紧不慢的唤了一声。

长卿身形一顿，心下暗叫糟糕……

夜月笑得一脸高深莫测，缓步走到了长卿身侧。

“师父……”长卿软声软调的笑。

“这么急着去哪里玩？师父也想一起去呢。”

“呃……”长卿望了他一眼，颤颤声的开口，“那个……我要去厨房看看药煎好了没有呢……”

“有人生病了么？”夜月慢悠悠的问。

“啊……嗯……”长卿表情挣扎中……

“你看起来气色很好啊……你这是给哪位煎药呢？”

“呃……啊，是段师父，他，他嗓子不舒服……”长卿结结巴巴的说完，偷眼看了夜月一眼，冷不防被他眼里的寒气吓的一个哆嗦。

“长卿……我记得，你段师父两天前出门了，现在还没回来啊……”

“啊？！”长卿面色涨的通红，头埋得很低，水亮的黑发长长的垂落胸前，“我忘了……”

“是早上在门口晕倒的那个小乞儿？”夜月微除着双眼，语气凛冽。

“……”长卿闻言，头埋得更低了些。

“不是跟你说了不要多管闲事么？”夜月几乎是咬牙切齿的开口。

“可是师父……放着病人不管的话……会死掉也不一定啊……”长卿弱弱的辩解。

夜月本来要说死掉关你屁事，但是一看到长卿委屈的模样，出口的话就变成了：“那家伙现在在哪儿？”

可惜语气没来得及转变，他的本意是想关心下那人的病情，听在长卿耳里却就像要去杀人灭口的样子……

“呜哇……师父你发发慈悲，不要把人赶出去……会死的那个人真的会死掉的……”

夜月半是困惑半是恼怒的瞪视着眼下哭得稀里哗啦的泪人，不禁开始怀疑——这个真的是天资过人聪明盖世英明神武的自己一手调教出来的好徒弟么……怎么自己完全不明白他脑袋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不要哭了……”夜月纤长的指节抚上眉梢，神情不耐，“闭嘴！吵死了……”

“哇啊啊……”

……

……

呜……好难受……宁人清醒的第一瞬间，脑袋就像要炸掉一样，嗡嗡作响。

“你醒啦？哪里不舒服么？起来喝点水吧？”

宁人被突如其来的人声吓倒，猛然睁开了双眼。

哇！！！美人……

宁人侧首望着正端着青瓷小碗坐在床沿的少年，目光有些发直。

美人细致的皮肤白皙近乎透明，称得一双黑眸分外的清澈潋滟，此刻美人正温柔的笑着，隐隐的带了些摄人心魂的魄力……

宁人立时很不争气的脸红了，因着本就发烧的缘故，看起来活象个菜市场上卖的番茄。

习惯性的往头上摸去……嗯，帽子还在……宁人松了口气。

“怎么了？”美人看着宁人奇怪的动作，困惑的歪了歪头。

“没、没什么……咳、咳。”宁人忙起身坐了起来。

“喝口水顺气……”美人笑吟吟的望着宁人，宁人正渴得厉害，也顾不得礼数，接过瓷碗就仰头猛灌。

“慢点……”美人大约从未见过这番驴饮的架势，紧张的伸手轻抚着宁人的背。

呜……美人好温柔呜……

宁人抬起感动得泪眼汪汪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美人带笑的眉眼。

“我叫长卿，你呢？”

“唔，我、我叫宁人。”宁人说完，又脱口问了一个土得掉渣但是又非问不可的问题——

“请问……这是哪里？”

“这里是平江城……”美人无辜的看着宁人。

宁人一怔，心想美人好幽默哦……呵呵……

“我知道这里是平江城……”宁人又问，“我是问这里是城内什么地方啊？”

“啊？……”美人似乎花了很长的时间才消化了这个问题，半晌才恍然大悟的说，“这里是我住的地方啊。”

哇……是美人的房间吗？？？宁人兴奋的四顾环视一周，果然很符合美人的气质啊……又干净又整洁……嗯……不奇书网+qinkan.net过，好像还有个小问题欧……

“呃……你住的这个地方，是哪里哦？？？”宁人契而不舍的追问。

“嗯？……”美人好像比刚才更困惑了……睁着一双无辜而美丽的眼睛直叫人看到心慌慌意乱乱……

美人……不要这样子看我……我没有欺负你啊……宁人在心中哀鸣。

“这里是、是和风药堂……”美人总算理清了思路，一本正经的回答。

和风药堂……呜，没听说过……

“那……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啊？”

这回美人的表情生动多了，笑得那叫一个流光溢彩：“三天前你在药堂门口晕倒啦，你不记得了欧？”

呜……这么说是美人救了我欧……宁人心中热热的——心地善良，菩萨心肠，美人怎么这么高尚这么纯洁呢……好崇拜……

“那，那你是这个药堂的人了？”

“药堂是我两个师父的，我和他们一起住。”美人笑得很幸福。

“两个师父？？？”宁人的脑筋开始打结了……脑袋里浮现出两个白发苍苍仙风道骨的世外高人形象……

“嗯，一个是师父，一个是段师父，现在段师父不在药堂，所以现在药堂里只有我和师父在。”

“你们感情一定很好……”宁人说。

“嗯，你怎么知道哦？？？”美人一脸惊奇。

……看你那么幸福的表情就知道了……宁人心里开始一阵一阵的疼。

“那，你师父呢？？？”宁人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呜，目标不在范围内……

“师父啊……”美人警戒的皱起眉，似乎有些情绪激动，“那个人没关系的……宁人你不要怕欧，你好好在这里养病，我不会让他来打扰你的！！！”

……呜哇，美人对我实在太好了……可是，貌似没有听懂也……美人的师父为什么要来打扰我呢？——宁人想了一会儿就放弃了，反正美人说没关系就没关系啦。

“肚子饿了吧？要不要下床吃点东西？”

宁人猛点头。

美人拉起宁人的手要扶，宁人低头一看，顿时窘得抬不起头来……美人纤细白皙的手指和自己的握在一起，自己那个还能叫手么？！！！脏兮兮的手让宁人顿时想起……自己好像还穿着乞丐装的说……啊……好丢脸……

宁人大大的叹了口气。

“怎么了？”美人担心的问。

“我……我想先洗个澡……”宁人偷眼看着美人，只听美人猛地叫出声来——“啊，对噢，我就说好像有重要的事给忘了……还好你提醒的说……呵呵，我们一起去吧……”

啊啊啊？？？人家是不介意的说……可是，难道我现在看起来这么像男的么……宁人的自尊受伤了……

“那个，什么……虽然我是不介意啊……不过，不过你要听清楚哦……我是个女的……”

……

美人捂着肚子忍得很辛苦，宁人哀怨的眼神飘过来，美人就再也忍不住大笑起来……

“哈哈哈……我、我知道啊……哈……”

宁人瞬间面红耳赤。

“你想到哪里去了……我是说我带你一起去洗浴房啊……哈哈……”

……

……

宁人恼恨不已的咬牙，恨不能立刻人间蒸发……呜，你干吗说的那么暧昧啊……这能怪我么……

“走吧，水已经放好了哦……”美人终于笑够了，拖着宁人就往门外走，“宁人好可爱哦……”

可爱？？！！居然说我可爱……〉〈

别人都说女孩子被称赞可爱就是不漂亮的意思……美人你又伤我自尊了……你是不是存心的啊……

宁人本来要说你也很可爱，你住的地方也可爱！

可是对方是美人又是救命恩人……

唉！算了……这么恶毒的话还是留着以后对别人讲好了……

闲窗影里，独自看多时

洗浴房门外，是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小路，曲折的路径在绵延数里之后消失在挺拔的柏树后方。

静谧的环境让宁人有些不适的皱起眉头，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她只想快些回到长卿的房间。

“你看起来精神不错嘛。”

带着淡淡戏谑的声音慵懒却又异常清冽，瞬间打破了周围的宁静。

宁人顺着声音的来源抬头望了一眼，只隐约看见粗壮的树枝上斜挂了一抹白色的人影。

“什么人？”宁人不悦的蹙眉。

“我说……你倒是很机灵么，哪有半分重病初愈的模样啊？”

那人斜睨了宁人一眼，纵身从树上跃下，动作敏捷而利落。

宁人不客气的打量起来。他的衣衫并非是纯粹的白色，在宽大的袖口和领口处镶着纹型的黑边，狭长的单凤眼里看不出明显的情绪，只是微微上扬的唇角透出了淡淡的嘲讽之意。

“你想说什么？”

宁人不认识他，只是直觉的被对方嘲讽的笑容激怒了。

“真是犀利的眼神呐……”那人赞叹似的开口，“刚刚和长卿在一起时可不是这副表情罢。”

宁人一怔，不自觉的往后退了一步。

“你难道是在害怕么……”那人偏首一笑，“我不希望有闲杂人等在这里久留，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你在赶我走？”宁人不确定地问。

“懂得看人脸色那就最好……”那人似乎很满意宁人反应，脸上的表情温和了许多。

“你凭什么这么做？”宁人回以讥讽的一笑。

“这个药堂是我的，我喜欢赶谁走就赶谁。”

非常自大的调调……

“你……”宁人说不出话来。

“你躲在这里只会给我们增添麻烦罢了……宁姑娘，长卿对你那么好，你也不想连累他罢。”

“我明天就走。”

宁人紧咬下唇，神色复杂的望了他一眼，与他擦身而过时隐约闻到了淡淡的铃兰花香。

远远的看见长卿从房前的石阶上小跑过来，宁人脸上漾起了笑容。

因为没有女装，所以宁人穿的是长卿以前穿的一套绸衫，绯红色的领边宽松的挂在襟前，露出了白色的里衣。

长发被宁人绾起藏进了帽子里，垂落的帽沿刚好遮住了左边小巧的耳廓。

和柔美温婉的柳眉不同，宁人的眉毛纤长而高挑，眼线流畅而姣丽，含笑的红唇丰盈亮泽，显出了一番颠倒性别的魅惑的神韵。

“……这身衣裳穿在你身上很好看啊！”

长卿惊嬴的赞叹。

宁人只是捂着肚子嚷着：“唔……好像闻到米粥的饭香了啊……”

“嗯，我做了桂圆莲子粥哦！”长卿的注意力一转移，便迫不及待的拉着宁人往门内走去。

桌上的紫木托盘上放着一个青瓷白碗，似乎还冒着热气。

“你身子刚刚转好，吃些粥容易下肚，等过些日子，我做我拿手的好菜给你吃哦！”

长卿笑盈盈地说着，宁人拿着碗箸的动作微顿，旋即也笑了起来：“长卿真是厉害……居然做得一手好菜呢。”

“还不是因为师父们太懒……”长卿冷哼。

“这样啊……”宁人若有所思的低下头去。

“对了，明日是夏侯府三小姐的诞辰，夏侯府在城街设了流水宴，我们一起去凑个热闹好不好？”长卿用闪闪发亮的眼神注视着宁人。

“流水宴？”宁人惊疑的抬起眸来。

“夏侯府贴了告示，说是让全城的人一起为三小姐庆生，真不愧是武林第一豪门呢！”

说起平江夏侯府，江湖上几乎无人不晓——夏侯府的武功自成一家，却并非武林第一；府中宝器无数，却也不是什么神兵利器；夏侯府之所以能在江湖上称雄一方，凭借的是无人能敌富可敌国的雄厚财力。

连续十年的武林盛事筹办经费，少不得仰仗夏侯府慷慨的财力支持。江湖有传言，若少了夏侯府的鼎力支持，饶是英雄也难以得势——其势力之大权力之高自不在话下。

“长卿喜欢的话，我一定奉陪到底哦。”宁人笑了。

“太好了——那你吃完后记得早点休息哦！养足精神才有力气玩呢！”

“嗯。”宁人忽然想到了什么，蓦然抬起头来直视着长卿。

“怎么了？”

“……我住你房间，那你呢？”

“不用担心我啦……段师父不在，这几天我一直在他房间睡呢！”

“那留在药堂的是……”宁人试探性的开口。

“是夜月师父啦！”

“夜月？”宁人若有所思的重复。

那个人……似乎真得很讨厌惹麻烦上身呢。

和长卿单纯热忱的性格完全不同……说话不留情面，个性也很差劲……最重要的是——和白发老头的形象完全不沾边……是个令人讨厌的人。

长卿正睡得迷糊的时候，被人恶作剧的捏住了鼻尖，气闷的想要挣扎，奈何沉睡的身体完全使不上劲来……

“唔……”长卿猛地睁开双眼，这才看见了床沿欣长的人影。

“师父……”长卿委屈万分的挣扎着，习惯性的想用右手揉眼睛，手才刚刚抬起却冷不防挨了打，登时吃痛地叫出声来。

“这个坏习惯怎么还没改啊？”夜月不悦的挑眉。

“都这么晚了……你还让不让人睡了啊……我明天还得出门呢！”长卿心又不甘的咬紧下唇，抬眸瞪着夜月。

“少睡一个时辰会死啊？”

“好么……什么事不能等明天说啊……”

“嗯？”

“呃……师父，有何事需要徒儿效劳么？”长卿屈服在夜月的眼刀之下，小小声地问。

“你很喜欢那个宁人？”

“嗯……师父问这个做什么……”

“我警告你——要是宁人要走，你不许巴着人家不放。”

“……我不许你赶她走。”长卿瞬间清醒了许多。

“宁人有手有脚，不会自己走么。”夜月敲了他一记。

“她才不会走，我们明天约好要一起去玩的。”

“打个赌如何？”夜月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输了你要学蛤蟆跳……”长卿飞快的回答。

……默。

“你皮痒了吧？敢让师父学那么恶心的东西？！！！”

夜月恼怒的扑了上来，直把长卿闹得求饶不止。

“啊……好痒！你不要碰那里啦……呀！！……你、你不是说不、不会输么？……”

“也对……”夜月笑得奸佞无比，“那你要是输了……就帮你段师父洗一个月的衣服……”

……

“你好狠的心哪……”长卿立马泪奔……

“你明知道段师父一天不换五次装就要死的说……”

“嘿嘿……你不是说你的宁人不会离你而去嘛！好困了，我回去睡觉了。”

搞什么……把人闹醒了自己就拍拍屁股走人……真是品的恶劣的家伙啊……

此后再难入眠的某只欲哭无泪中……

盘花易绾，脉脉乱如丝

白活了十八年，长卿今天才对“万人空巷”这个词有了无比深刻的体会！

冷不防被人冲撞了一下，再回头的时候，身边已经尽是一张张陌生的面孔了——身着布衣的百姓，一袭劲装的侠士，周身绫罗的公子……形形色色，不一而足。

“宁人——”长卿急切的拨开人群，想要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奈何人实在太多。

本来平日里还算宽敞的大街此时显得拥挤异常。长卿从来不知道原来平江城里有这么多人！这些人平时都躲在哪里？简直就像是一夜之间从石头里蹦出来似的！

寻常的百姓人家都在街区的宴席上吃酒嬉闹，有邀请函的宾客则被请到了府里歇脚。好在夏侯府里仆从众多，一番忙碌之下倒也没有出什么大乱子，只是个个从清早忙到晌午，累得够呛！

府上的大丫鬟海棠此时恨不能生出百张嘴千条腿才好，只听她时不时地指手画脚，嘴里喊个没停——

“动作麻利些！抬些酒坛子怎也这么慢？！”

“早上没喂饱你们不成？一个一个无精打采的甩脸子给谁看啊？！”

“要死了不是？！叫你去大厅里伺候茶水，你怎倒溜出来偷懒了？”

……

直把一众仆婢说的灰头土脸怨声载道！

“海棠，你也忙了半天了，过来歇会儿吧。”

突然响起的声音有如黄莺出谷般婉转动人，众人齐齐望去，只见今日的正主、自家的小姐夏侯盈穿了一抹淡蓝轻纱曳地裙，正款款朝这边走来——那叫一个温婉娴静优雅动人！只盈盈一笑间就有种如沐春风，春风化雨的错觉……叫人目不转睛移不开视线。

“都楞着找抽呢？！活都不用干了？！”

海棠恶狠狠的一声喝斥，唬得众人找回神来，忙不迭的又四下奔走开去。

“小姐，你就是太惯着他们，一个个的我都快使唤不动了！”

海棠虽是在抱怨，面上却漾着浅淡的笑意。

“就你能吧，别人在你眼里全是饭桶。”夏侯盈听了也不恼，反而轻笑着回击。

“不说这个，你不在大厅里陪着老爷，跑这里来做什么？”

海棠便说边拉了她的手缓步向凉亭方向踱去。

“还不是那些事……怪烦的。”

夏侯盈柳眉轻拢，面露无奈之色。

“嘻，老爷又变着法儿的给你相亲啦？”海棠嗤嗤笑出声来。

“你倒幸灾乐祸的。”夏侯盈叹气。

“你也不能怪老爷啊，过了今日你就算过了及笄之年，趁着年轻有名的公子、侠士都汇聚一堂，好好挑一个眼顺的也替老爷省心了吧。”

“我还年轻，才不要这么早嫁作人妇呢。”

夏侯盈素来心性甚高，决意不肯这么早谈婚论嫁的。

“这么多的人中龙凤，当真没有一个入得了我们夏侯千金的法眼？”

“不是些江湖蛮汉，就是些纨绔王孙，有什么好说的。”夏侯盈眸中笑意渐消，神色不觉暗淡下来，“我问你……可有她的下落么？”

海棠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半晌才恍然开口：“这人海茫茫的，她要是真心想躲，我们又如何找得到她呢。”

“……这要是惊动了洛阳离宫，只怕又是一场说不清的纷争了。”

“小姐又在杞人忧天了不是？”海棠又是疼惜又是怨嗔的紧握住她的手，柔声安抚说，“府上有老爷在，还有你两位出类拔萃的兄长，再怎么也轮不到小姐你来操这份闲心呀。”

夏侯盈听了却只是摇头：“八年来我们三人情同姐妹，怎么今日偏落到这般处境……若不能当面问个明白，叫我如何放心得下……”

“……我又何尝不是呢。”海棠的语气也渐次凝重起来，“我已经遣了府里的仆从出门打听，再等些时日也许就有消息了吧。”

夏侯盈听在耳里只觉得心中酸楚无比，当下泪眼朦胧，倚着好友的肩头默然阖上了双眼……

夏侯府上往来的宾客众多，大多是些陌生的面孔。

宁人用宽松的帽沿将长发掩饰得极好，从容的步伐看不出半分女子的娇态，乍一看不过是年轻的公子扮相。此刻她正旁若无人的在楼阁过廊之间穿行，一路上几乎没有遇到阻拦。

……过了转角，就是一堵不过两人高的白墙，墙上镂着五瓣梅花的图案。从图形的空隙可以清晰的望见那扇雕有花纹的枕木门半敞着，室内的情形一览无遗。

果然在这里……宁人见到了熟悉的人影，唇畔不由得浮起一抹醉心的微笑。

一个年轻的紫衣公子和衣躺在席地的棉褥上，枕边长发流泻如云，隐约可见深色的长睫覆住了平日里温柔疏离的眼眸，睡相极是安稳。

宾客满堂……他居然还能睡得下。

宁人想着，面上的笑意愈发浓郁了——真是随性的作风啊。

像这样偷窥的次数，已经多的数不清了……宁人自己也说不清楚是什么时候发现这个不起眼的院落居然正对着他起居室的房门。

他大约是从没发现被人偷窥着吧……平日里总是显出几近完美的高贵，这种时候却又率性得可爱。

脚步带着身体，不知觉的就又走到这里来了……真是可怕的习惯啊。

宁人的视线牢牢的锁在了那人沉睡的身形上。

再看一眼……真的是最后一眼了……以后决不再来。

……

就在宁人转身走后，那人被门外的脚步声惊起。

只见一众侍婢尾随着走进屋内，齐齐跪在了地面上。

“老爷请二少爷到前厅去。”

“都起吧。”那人从容的掸了掸方才睡褶的外衫下摆，施然走出门去。

长卿寻了半日，仍是不见宁人的踪影，神情已是泫然欲泣了。

旁边再怎么热闹，也似乎变得无关紧要。

都怪师父……长卿恼恨不已的想起了昨晚夜月说的那番话，决心回去找他要人。

书房的门刚被长卿一脚踹开，里面的人已经轻笑着抬起头来：

“年纪不大，火气还不小么。”

“宁人不见了！你去把她给我找回来！”

长卿难得生气的表情让某人心情大好，连带着也耐心的解释起来：“你有没有想过，宁人也许有自己的事要做呢？你不要老是一厢情愿好不好。”

“我不管……人是我带出去的，你要帮我把人带回来。”

汗……这是什么逻辑？！

夜月不悦的挑眉，眼神幽深：“你和她认识不过几天，怎么就对她这么上心呢？”

“要你管。”

“你别是看上人家了吧？”夜月饶有兴致的踱步走到他面前，低笑着问。

“你、你……”长卿伸出一指，指着某只颤颤声的骂说，“你个为老不尊的……”

夜月乱没形象的笑得前俯后仰。

“师父……”长卿表情阴深的唤了一声。

夜月却是不理，只是猖狂的笑说：“你呀……别忘了要帮你段师父洗衣服啊——愿赌服输嘛！”

……

“呜哇……我好命苦，一出生就没娘疼没爹管，好不容易交到同龄的朋友，临了还要被自己的师父算计……呜……这是什么世道啊啊啊……”

……

……夜月额上的青筋开始暴跳，但是魔音却仍在继续……

“呜……不管了……师父不把宁人找回来，师父是天下最可恶的人了……”

……夜月开始认真地反省……

这厮真的是自己一手调教出来的么？？？这泼皮的功夫该不是得自段风寻的真传吧！！！

不言愁恨，千里不留行

居然下雨了。

开始只是一些湿的雨雾，到傍晚的时候，耳畔已经充满了雨点砸在瓦檐上扑簌的声响。

街上的石亭里挤满了避雨的人，宁人也混在这群人中间。

“怎么突然就下得这么大，前几次不是只下一会儿就停了吗！”

“是啊！真是奇怪啊……害我衣裳都湿透了！”

“哎……兄台，你把伞挪开些，都弄湿了……”

……

各种各样嘈杂的声音此起彼伏，宁人却只是抬头仰望着天空，眼里耳边尽是雨的样子雨的声音。

宁人喜欢雨……尤其喜欢躲在屋檐底下仰头看大雨倾盆的天空。

雨水绵延不断的顺着檐角如珠似线的往下掉，天空在视野里越来越高越来越远……

视线粘在雨线上……看着，看着，视线变得模糊……然后恍惚有种轻飘飘的晕眩感。

时间在不知不觉间流走了，周围的人越来越少，空气渐次清冷。

宁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回过神的时候，蓦然发现除了自己，石亭里还有一个人。

几乎是同一时间，宁人笑了，唇线抿成漂亮的弧形，眼角微微吊起，带着些莫名所以的挑衅。

“真巧呢，夜大夫。”

宁人的声音在渐息的雨声中显得格外清亮。

夜月似乎来了有些时候，此时正好整以暇的怡然笑着，细碎的前发微微挡住了双眼，叫人看不清他的眼神。

“是啊，无巧不成书嘛。”夜月的声音暗哑低沉，“宁姑娘好像对雨情有独钟呐。”

宁人不置可否的笑笑。

“说来还真是可惜……难得的盛宴，却被这场雨扫了兴致，老天还真是不给面子啊。”

宁人知道他在说夏侯府设宴的事，心下不免微微发寒。

“宁姑娘既然进了夏侯府，怎么不用过餐再走？反正那么多东西不吃的话不是浪费嘛。”

“你……跟踪我？”宁人警觉的瞪视着夜月。

“对了……我怎么给忘了有句话叫做‘秀色可餐’呢？面对着那样一个妙人，宁姑娘自然是不觉得饿吧。”

宁人眼神一凛，在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已经从腰中抽出了软剑，动作几乎是一气呵成，瞬间剑指对方颈侧。

“啧……好剑啊。”

夜月忍不住赞叹——通体雪白的剑身玲珑而轻巧，与皮肤相碰的地方有种冰凉的触感，淡淡的寒意弥散在四周，身体竟然开始有渐次僵硬的错觉。

……出手的瞬间宁人就后悔了。

“你走，我不想看见你。”

宁人说。

夜月斜睨了一眼那柄已然抽离的剑，轻笑说：“我以为宁姑娘要杀我呢，难道是我误会了？”

宁人沉默了半晌，转身走出了石亭。

雨已经停了。

夜色惨淡，街上行人不多。

几个身披蓑衣的高大男子与宁人擦身而过。

那些人……蓑衣怎么是干的？心中一动，耳朵已经捕捉到身后剑气划过气流颤动的微响。

宁人敏捷的跃起，避开了身后凌厉的攻击。

看似纷乱实则有序的剑招在瞬间接踵而至，宁人没有多余的时间犹豫，不消片刻就置身混战之中。

在一片刀光剑影间，那柄雪白的软剑异常耀眼，剑影过处，白光灼灼。

五个身披蓑衣的高大男子皆是黑衣打扮，身形鬼魅异常，好几次宁人都以为对方几乎要融入夜色之中。

宁人的反应极快，一个剑式可以灵巧的同时躲过两人的攻击，只是宁人内力根基不足，如若久战必然招架不住——关于这点，宁人比谁都更清楚。

气氛变得诡异，那五名男子的身形忽然迟缓起来，动作也越发的僵硬。

宁人心下讶然，却不敢放松警惕，剑招仍是不容情的直取对方要害之处。

“得饶人处且饶人，你是没有听说过么？”

说话间，夜月带笑的眉眼蓦然闯入眼帘。

持剑的手一僵，宁人生生的收回凌厉的攻势，身体因为强劲的后挫力而踉跄着后退了数步。

就在这个间隙，有四名男子往不同的方向迅速逃遁而去，剩下一名却是将剑峰一转，直向夜月胸前取去。

器械相撞时发出了清脆的鸣响，夜月的喝止声没有来得及出口，宁人已经用剑峰刺穿了那人的心脏。

鲜血飞溅的瞬间，宁人有种恶心欲呕的冲动。

“你……”夜月看着那人扭曲着身体扑倒在地面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怒意。

“谢了。”宁人却抬起眼眸，向夜月展露了一个浅淡的微笑。

适才激战之时，如果不是他们中了夜月的软筋散，此时倒在地上的人，恐怕就是宁人了。

“不是叫你不要杀人么？”夜月眼神凌厉。

“……我忘了，你是大夫呢。”宁人像是恍然记起一般，露出了近似天真的明媚笑容。

……

“他们是谁？”

“怎么，原来你不知道啊。”宁人此时是真的开心笑了起来，“我还以为你什么都知道呢。”

静默，在夜色中无声的蔓延。

许久之后，宁人依然清晰地记得此时的影像——那个人的目光幽幽的落在了自己身上，用低沉却绝对坚持的声音说：

你跟我回去。

他的身后是一片浓郁的黑暗，只有他的眼神是明亮的。

宁人大可以当作什么都没有听到。

即使听见了也大可不必依照他的话去做。

她清楚地知道，此时拒绝的话，就可以和这个人划清界限了——反正他们本来就是陌生人。

但是命运之所以奇妙就在于有时候人在某一刻的不清醒，在恍惚之间命运的路线已经悄然改变了，而本人却并不知晓。

夜月没有等她回答，径自转身走了。

万籁俱静中，只有他的脚步声听得格外清晰。

药堂里一派灯火通明。

一个纤瘦的白色身影在药堂里来回的晃荡。

只见他一会儿在药柜前对着药方喃喃自语，一会儿又趴在矮桌上捣弄药材，累了便起身走到门前四处张望，当看见夜月出现在视野中，他就飞快地从药堂里奔跑而出了。

“师父！”长卿扑进了夜月的怀里，顺势搂住夜月细瘦的腰身。

“宁人呢？”长卿担忧的问。

“……师父既然答应你把人找回来，又怎么会食言呢？”夜月揉了揉长卿软滑的发旋，宠溺的笑了。

长卿闻言急切的往夜月身后望去，果然看见了一抹清丽的身影。

“宁人！”长卿的眼角喜悦的弯起，笑着朝她迎了过去。

在看见宁人衣上的血渍时，长卿忍不住一迭声的叫出声来：“你受伤了？哪里受伤了？疼不疼啊？”

宁人苦笑着皱眉，俏皮的吐了吐舌：“没事……刚刚跌了一跤，流了一点点血罢了……”

“哪里啊，我帮你看看！”长卿拽着宁人的长衣上下打量。

“长卿，很晚了，你让宁人先去沐浴休息吧，有事明天再说。”夜月不着痕迹的把长卿拉到身侧，和宁人四目相对的瞬间，宁人会意的转身朝里屋走去。

“……师父，宁人怎么了？”

长卿似乎也感觉到宁人眸中掩不住的倦意，有些担心的望着夜月。

“长卿，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你不要问这些有的没的了。”夜月难得温柔的口吻安抚了长卿躁动不安的情绪。

“我知道了……”长卿点了点头，“那，宁人会留下么？”

“嗯。”

“真的？真是太好了！”长卿眼中闪烁着快乐的光芒，“以后我就有朋友了！”

“不过……你要是再敢随随便便捡个人回来……”夜月作威胁状除起了细长的眼睛。

“呵……呵……不会有下次了……”长卿一溜烟跑进了后堂，临了又从帘后探出头来，“对了……师父，你上次画的那个我知道是什么了……”

“哦？”

“是贝母花吧？……”

……

“呃，难道是瓦挖草……”

……

“到底是什么呀？”

“……甘草。”夜月叹气。

“啊……是哦……呵呵……长得真没个性啊……”

长卿自顾自的说完，冲夜月甜甜一笑，转瞬就不见人影了。

晓寒深处，一对化生儿

宁人是初春的时候来到夏侯府的，那年她十岁，正好处于不大不小的尴尬年龄——既不能像个瓷娃娃一样被人抱在怀里宠着，也不能像个大人一样为自己的事作主。

从离宫到夏侯府有七天的路程，宁人就在厚重的车帘后待了整整七天。

一路上陪着她说话解闷的，只有那个身兼车夫的年轻护卫——他的样貌早已在记忆中变得模糊不清，但是他的背影却清晰的印在了宁人脑海里。

印象中的背影，总是白色的……有几天下了小雪，掀开车帘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片夸张得雪白，清淡得离奇。

明明是不怎么强壮的背影……可是拥抱的时候却格外的温暖，宁人有时候像小动物一样从背后搂着他白皙的脖颈，肩膀很宽，但是摸起来却十分清瘦。

记得他是一个不怎么多话的人……总是宁人一个人不停的说话，连路边飞过一只小鸟她也能嚷上半天，那时的感觉……也许是被称作信赖的那种东西吧……

把宁人送到夏侯府后，那人第二天就走了——是不告而别的那种……

“这么快就走了？”长卿正在沏茶的动作稍顿，目不转睛的望着坐在石桌对面的宁人。

“嗯。”宁人无可奈何的笑了笑。

“去哪里啊？就这样把你一个人丢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不管么？”长卿话里带着掩不住的气忿，漂亮的唇线紧抿着。

“不知道呐……可能回离宫复命了吧。”宁人也露出了困惑的表情，“我想去找他，想从夏侯府走到驿站，因为不熟悉那里……走到天都黑了……结果还是迷路了。”

“呜……那你怎么办？？？”长卿心疼得眼中泪光闪闪。

宁人微微偏首，蓦然陷入了沉思：“到处都是不认识的人……天那么黑，风又很冷……我在石阶上坐着，脑中一片空白……我总想着他会来找我的，可是他一直没有来……”

“害怕吗……”

“嗯？”

“很害怕吧……好像被所有人抛弃了一样……”长卿似有所感，眼里的泪珠几乎就要落下来了。

宁人微微一笑，却是伸手拉住了长卿的袖袍：“都过去了……最后不是没事么。”

“嗯……”长卿点了点头。

“带我回去的是夏侯府的两位小少爷……”

“是怎么样的人啊？”长卿感兴趣的睁大了眼睛。

“怎么说呢……宣少爷是个严肃的人呢，我从来没有见他笑过……那次还是他先看到我，可是却只是站在那里，根本没有要上前说话的意思。”宁人想了想，眼里露出了温柔的笑意，“然后纯少爷过来拉我的手……嗯，他是个笑起来就会让人觉得很漂亮的人呢！”

“我见过夏侯纯哦！有一次他和朋友在街上的茶馆喝茶，我看见有好多姑娘都往哪里跑哩！”

长卿想起了当时的情景，忍不住嗤笑起来：“然后夏侯纯就很不自然想要走，可是他的朋友却不肯，夏侯纯的脸色就很不好，据说后来他跟那个朋友都没有来往了呢！”

“嗯……是么……”宁人也笑了起来，快乐的光芒明显的浮现在她深褐色的眼眸里。

“你们交情怎样啊？”长卿笑问。

“只有接触过几次……我很少看见他们兄弟的……我一直和盈盈在一起。”

“夏侯盈哦？！”长卿激动地站起身来，“就是前几天过诞辰的那位三小姐么？传说是个大美人呢！”

宁人嗤嗤笑了：“是啊！想不到长卿也是个小色鬼呢！”

“只是问问嘛……平常见不到哇……”

“嗯……是个温柔的人，不像海棠，做起事来不管不顾的！”宁人似乎想起了有趣的事，笑得眉眼弯弯。

“海棠又是谁哦……”

“呃……她是盈盈的贴身丫鬟，我们三个人里，她最像个大人了！”

“哇……宁人好幸福啊……有这么多朋友！我从小到大都被师父们欺负，根本没有机会交到同龄的朋友呢！”

“你师父们都很疼你啊！把你照顾得这么水灵，我是个女子都要给你比下去了！”宁人嬉笑着，“对啦，怎么不见你另个师父呢？”

“你说段师父啊……”长卿夸张的皱眉，“那家伙超有女人缘的！指不定在哪个温柔乡里窝着呢！”

“啊？”

“而且规矩多得要命……什么出门之前一定要抹香精油啊……吃饭的时候不许别人跟他同桌……房间一天要清扫三回以上……衣服绝对不要领口会遮住锁骨的……”长卿越说越激动，“出门要换衣裳，回来还要换衣裳，还不能重复……结果衣服多得不得了……不在家最好了……我还想过几天清静日子呢！”

呜……这是什么人啊。

宁人有些瞠目结舌……听起来……应该是个相当风流的人啊……嗯，还是那种有自恋情结的……

平常长卿要帮夜月抓药，所以下厨的重担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宁人身上。

宁人很少做菜，但是想起来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因为常常看海棠那丫头做菜，那些步骤宁人记得很清楚。

下厨嘛……最最重要的是……要有做菜的材料啊啊……都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么！

这就是宁人现在会站在集市的原因。

宁人喜欢吃地瓜……虽然因为这个没少被海棠骂没出息，可是想吃地瓜的心情是无论如何改不了的……所以除了平常做菜要用的肉菜，余下的全都是地瓜……

宁人心满意足的提着一大篮的东西打街上的石桥经过时，不小心把钱袋掉了。

钱袋没有落水……现在正静静的躺在河边乱石堆砌的杂杂草丛里。

呜……这样就不能借口说“钱袋掉到河里我捡不到”而径自回去了……

宁人叹气……不想爬下去捡的说……草长得那么高也不知道会不会有恶心的蜥蜴……

于是宁人长吁短叹的在桥边盯着那个钱袋磨了近半个时辰。

那个人看起来似乎是个好人啊……

宁人盯着从桥另一端走来的人——那个人神情有些恍惚，尖削的下巴，细长的眉眼，身上穿着明黄色的开襟长褂，很少有人把这种颜色穿得这么好看呢……也许是因为他皮肤白皙的缘故？尽管那样的肤色其实更接近苍白的说……

之所以认为他是一个好人，是因为他身边有一个十分聒噪的女子，那女子约双十年华，容颜秀美却稍嫌轻佻，一路上只听见她的声音绵延不绝的飘进耳里——如果是宁人的话，一定早就受不了了……可是那个人却丝毫不介意的样子，偶尔还会捧个场扯出几个笑容来。

是个懂得迁就女人的人啊……宁人眩然一笑，迎上前去。

“能打扰下两位么？”宁人说着，做出了为难而可怜的神情。

“什么事？”女人终于把视线从男子身上移开，惊讶的望着突然冒出来的宁人。

一种甜腻的奇香也在此时于空气中蔓延开来。

“我的钱袋不小心掉下去了——能帮忙捡下么？那个……我有点惧高……”宁人甚至还抬手扶了扶额角。

女人的表情不是很好，看着宁人的眼神阴恻恻的……

男子却没有犹豫，他下坡的时候足下运了巧劲，只须臾的瞬间便将钱袋拾起，掸了掸尘土后递给了宁人。

情况这样顺利……宁人有些措手不及，不过只是一瞬间她就调整了惊讶的心情，笑语嫣然的接过了钱袋：“谢谢……”

男子却似乎仍是之前那副恍惚的神情，朝宁人点了点头，就与那女子继续往前走去。

隐约可以听见女子的声音传来——

“……干嘛要哩那种奇怪的女人啊？明明就是一副想要利用别人的样子！你怎么说也不说一声就帮她了，又非亲非故的，管她有没有什么惧高的……”

宁人忍不住笑出声来——那男子真是有趣的紧！

像这样比乖宝宝还有听话的年轻人，真是打着灯笼也难找呢……只是他怎么会和那样的女人在一起呢？？？

简直是暴、殄、天、物啊……

纤纤巧思，素手为君织

还冒着热气的菜盘很快就全部上桌了，宁人眉眼弯弯的解下围在身前的麻衣，动作轻快的在圆桌一边坐下。

“试试我的手艺～～”宁人看了对面的两人一眼，眼里含着些许期待。

“哇……好像很香啊～～”长卿本就在药堂忙了一天，此时正饿得厉害，忙试夹了一口送到嘴里。

“……怎样？”

“唔～～味道很好啊～～”长卿吃了一口，面上漾起了幸福的微笑。

“呵呵～～”宁人极少下厨，只是回忆着以前海棠做菜的步骤，就像模像样的捣弄了一桌菜肴，此时自是喜不自胜。

“这道是什么？”夜月冷不防蹙着眉问。

宁人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乖乖的回答：“是地瓜炒肉丝……”

“那这道呢？”夜月不动声色。

“嗯……是清蒸地瓜片……”

“还有这道。”

宁人有些心虚，声音渐消：“……那个啊……是地瓜肉片汤……”

……

……

夜月忍到表情抽搐，咬牙切齿的问：“可以解释下么？为什么全部都是地瓜？！”

宁人声音发颤：“怎、怎么了……你不爱吃哦？……”

夜月寒着脸没有说话。

“很好吃啊……师父，你尝一口～～”长卿讨好的夹了一片地瓜送到夜月面前的碗里。

“……我出去吃。”半晌之后，夜月拂袖而起。

“啊？……”宁人本来想去厨房再炒些别的小菜，听见夜月的话后，只是呆怔着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说不出话来。

“师父好像不高兴啊……”长卿喃喃说。

“嗯，看出来了。”宁人附和着说，“他是不是对地瓜有不良反应啊？”

“啊？”

“就是吃了地瓜就会身体不舒服，有可能呕吐拉肚子那种……”

“不知道也……”长卿摇了摇头，“不过，好像是没见过师父吃地瓜……”

“还是说小时候吃地瓜的时候被呛过？”

……

最后两人在饭桌上面面相觑，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正相对无言时，门外有人推门走了进来。

与此同时，空气中弥散着一阵甜腻的香味……

“因为那家伙小时候的别名就叫地瓜啊。”来人漫不经心的说着，人已经走近前来。

“啊？！”宁人一时没有忍住，吃吃笑出声来。

“段师父？……”长卿一下子从位子上跳了起来，瞠目结舌的望着那人。

呀……还以为这香味是那个女人的呢……竟然是他啊。

宁人也认出来那人就是早上遇见的那个男子，惊讶不已。

段风寻向宁人颔首示意，又看向此时呆若木鸡的某只：“喂，别犯傻了，待会儿把饭菜送我房里。”

长卿待要争辩什么，段风寻忽又回过头来：“还有……外面那个女人，交给你了。”

什么？……女人？！

长卿几乎是冲口而出：“你疯了？”

“有什么问题？”

段风寻理所当然的口吻激怒了长卿——

“你在外面玩就算了，这回居然把女人带回家来？”长卿恼恨的蹬着他，“你也太过分了！我才不管！”

“这个不是……”段风寻皱着眉头想了想，索性放弃了解释，径自转身走了，“随便你。”

长卿的脸色白了转红，红了转青……只是气得说不出话来。

“长卿……”宁人第一次见到长卿生气的模样，心里吃惊，忙安抚说，“先把人带进来再问吧。”

见长卿仍是气得要跳脚的模样，宁人也不多说，自行出了门去，果然在庭院里看见了早上见过的那个女子。

“姑娘，随我进屋说话吧。”宁人露出了招牌的灿烂笑容，向女子招呼说。

“是你？”女子见了宁人，也是大为吃惊。

“叫我宁人吧，真巧，我住在这里呢。”宁人说着，一副巧笑倩兮的模样。

女人也露出了释然的笑容说：“啊……我叫吕心眉。”

“真是好名字呢！”

“哪里。”

……

说话间，宁人和吕心眉已经进了门内。

长卿坐在藤椅上，冷眼看着吕心眉只不说话。

吕心眉见了长卿却是一惊，心忖此人竟生得如此眉目清灵，比常人不知还要美上多少倍，心里欢喜，脸上漾开了笑容：“这位定是风寻提过的长卿了，果然是少年才俊呢！”

俗语说，伸手不打笑脸人。长卿也不是不知好歹的主儿，见对方这般客气，只能强压下心头的不悦，缓了语气说：“姑娘说笑了，来者是客，若不嫌弃还请一道用餐吧。”

待到三人重在饭桌前坐下，寒暄一番后，长卿便笑吟吟的望着吕心兰说：“冒昧问一句，不知吕姑娘和我段师父是何交情？”

吕心眉闻言，面色微赧：“心眉本来身患重病，幸蒙风寻相救，心眉无以为报，只愿能追随风寻，为奴为婢以偿恩情。”

……听到此处，长卿的脸色已是难看至极。

忽听宁人朗朗笑了：“吕姑娘果真是重情重义，既然如此，不妨在这里先住下吧。”

“……多谢宁姑娘。”吕心眉见宁人说话极是中听，不觉将之前的几许不快抛诸脑后，冲宁人感激的笑了。

“我去给段师父送饭，失陪了。”

长卿猛地起身，托了菜盘转身便走。

段风寻刚从洗浴室出来，此时换了一身开襟锦衣在房里坐着，见长卿托了菜盘推门进来，便自顾自的用起餐来。

“当真要把人留下来么？”长卿没有离开，反而在他床沿坐了下来，气忿的瞪视着他的背影。

“……你要是有本事让她走，请随意。”段风寻吃着菜肴，声音有些含混不清。

“什么意思？”长卿听他说出这样没心没肺的话，心里的火气立时卸了一半，却又更加困惑了。

“我遇到她时，她家的人因为生病死光了，我既然医好她，总不能把她一个人丢下不管吧。”段风寻转过头来看着长卿，“她一个女儿家，无家可归的，又铁了心的要跟着我，我不能对个女人动粗吧。”

“哪有这样的啊！”长卿惊疑的大喊，“都是你的错！前些日子跑哪里去了？竟惹了这么个大麻烦回来！”

“听说临江醉红楼来了个新人凤仙儿，名气大得很，我去凑凑热闹，也不过尔尔罢了。”说到这个，段风寻面上掩不住的失望，“回来的途中经过一户人家，听得里面的人哭得凄惨，就去看了看……结果就这样了。”

“你就好色吧！迟早得毁在女人手里！！！”

居然是为了去看名妓……

“唔，这地瓜炒得不错……”段风寻若无其事的说，“那个姑娘叫宁人是吧？……我看她比那个什么江南第一美女凤仙儿要强得多。”

“你怎么不去死啊？！”长卿忍无可忍的抄起手边的枕头砸了过去。

段风寻只微抬手避过，一双狭长的眼眸闪过一丝笑意：“喂……床单跟枕套全给我换了。”

什么？……

长卿半晌没反应过来。

“这几天你在我房里睡了吧？都有味儿了。”

长卿被这么一说，脸上挂不住了：“你才有味儿呢！像个女人一样，那味儿走到哪飘到哪，我还没嫌你呢！你倒嫌起我来了！”

“那怎么一样？”段风寻慢条斯理的说，“我的是香的，你差远了。”

“……”长卿怒了，“要我给你换你就甭指望了！有本事叫吕心兰换去！反正人家说了要为奴为婢报答你呢！……”

这话还没说完呢，就摔门出去了。

“……怎么还是这么不长进啊。”段风寻望着被摔得晃荡不已的门板，若有所思地皱眉。

，

都来此事，无计相回避

这日正赶上每年十月十五日的祭孤，城内的庙会活动声势盛大。

城隍庙的庙祝在大殿之外摆了解签台，拿着签文的人群将那里围了个水泄不通，其中大多是些大户人家府上的侍婢，小姐们则由丫鬟陪着，三三两两的在一里开外的浓荫处歇凉，不时可以望见侍女一面帮小姐轻摇蒲扇，一面与其相谈甚欢的场面。

长卿和宁人都是极爱热闹的人，自然是不会错过的。二人逛了一个时辰有余，求了四个平安符，终于被这弥天的薰香烟气搅得有些脑晕，此时也和一众小姐们一起坐在浓荫下的长椅上歇息。

忽然周围起了骚动，只听得一阵低声窃语。

顺着众人的视线望去，俨然可见一支声势浩大的队伍——约有二十名身着深色锦衣的年轻护卫分列道路两旁，为一顶红冠白顶的轿子开道，白马行于车前，马上的人一身清亮的雪缎绸衣，长发如瀑，持缰的动作高雅沉静，一双冰睛似的眸子里含着些许清清浅浅的温柔。

只听得周围有人窃语说：

“那白马上的人真是好大的气派！……”

“坐在轿里的也不知是哪家小姐，真是有福气啊。”

此时有人轻笑出声：“连夏侯府的轿子也不认得么？”

“这就是夏侯府的人么？” 众人惊疑，齐齐望向适才说话的侍女。

“我随我家夫人去夏侯府拜访过几次，那马上的是夏侯府的二公子，轿里的定是夏侯府三小姐，错不了。”

听她说得似模似样，旁人来了兴致，纷纷过来围坐着议论起来。

宁人只望了一眼，便回转过身来，懒懒地伸了个哈欠对长卿说：“路都被他们拦了，这下没的玩了，不如回去吧。”

“这庙又不是他们夏侯家的，我还偏要进庙里去呢！”长卿笑着，就要起身。

“你冲着盈盈去的吧。”宁人了然的眯起了眼。

“嘻，机会难得哇～～”

长卿也不否认，大大方方的笑了。

“人家防的就是你们这些登徒浪子，你要能接近的了就去吧。”宁人眼里闪过一抹捉狭的笑意。

“……那些护卫看起来似乎很厉害啊……”长卿也意识到症结所在，不由得愁煞了眉，“宁人～～你们不是认识嘛，你带我去吧～～”

“不去不去，我躲她还来不及呢！”宁人把头摇得跟小鼓似的。

“你做了什么亏心事啊～～干吗要躲啊……”长卿不满的瞅着宁人。

“你要是把人家家里最重要的宝贝给偷了，你会乖乖的跑过去给人抓啊。”宁人压低了声音贼笑。

“宝贝？什么宝贝？”长卿扑闪着眼睛问。

“……正常人会像你这么问吗？”宁人皱眉，“要问也要问我为什么要偷人家东西吧？”

“呃，你都偷了，有什么好问的……”长卿说着，有些狐疑的望着神态自若的宁人，“你该不是在说谎吧？你居然这么镇定……不怕被他们发现哦？”

“现在人这么多，况且我穿成这样谁会把我当姑娘啊～～”

嗯……

宁人穿着长卿的衣裳，长发还是和以前一样全都绾进了帽子里，宽松的帽沿挡掉了宁人的大半张脸，没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性别来的……

长卿认同的点点头。

“啊……”猛地人群又传出惊叹声，周围比刚刚又热闹了几分。

长卿顺势望去，不由怔在了原地。

夏侯盈此时已经下了轿，正与夏侯纯并肩而行。

她的姿容秀美端庄，身段窈窕纤柔，行走处风姿绰约，含笑间柔情更胜春水，举手投足之间无不令人心脉萌动。

“螓首娥眉，美目盼兮……”长卿不觉脱口而出，惹来宁人一阵嗤笑——

“回去吧，再看也没有用的。”

“……”长卿不愿，几番挣扎后还是迈开了脚步。

两人方走了不到百步，身后猝然一片杂乱的声响，人群在瞬间失控了。

惊惶逃散的人群四面逃窜，宁人与长卿在汹涌的人流中分散了。

刀光剑影中，夏侯府的侍卫与一批黑衣人混战成一团。

香炉在打斗中翻倒在地，落了一地的残香，烟雾缭乱，呛人口鼻。

……又是他们。

宁人目光冷凛，心下一惊——夏侯纯和夏侯盈刚刚进了大殿……不会有事的，有纯在……她不会有事的。

不能被他们发现……应该马上离开才是。

尽管这么想，可是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足下轻点，宁人的身体已如飞燕一般掠出数丈，转瞬落到了庙堂的大殿之上。

正殿之中是城隍大神像，两旁依次分列着八大将、判官、牛头、马面、黑白无常、钟鼓神以及十殿阎王、十八司等地狱塑像神。

写有“作事奸邪任尔焚香无益，居心正直见吾不拜何妨”的楹联悬在殿旁的玉柱上，十分醒目。

夏侯盈似乎已先一步由侍卫护送回府。

夏侯纯正端坐于大殿之上，神情泰然。

中计了么……宁人懊恼的旋身欲走，奈何瞬间已被重重包围。

殿外的械斗仍未停止。却见夏侯纯似不经意的一扬手，埋伏的弓箭手不知从何处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黑衣人在乱箭之中欲攻而不得，立时散去。

只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刚才还热闹喧闹的场地已是愁云惨淡，狼藉遍地。

殿堂之上，一时寂静没有声响。

“见你一面真是不容易呢。”夏侯纯带着王者般僭越的语调，缓步向宁人走来。

宁人只觉得脚下麻软，几乎要站不住了——面上却是强自镇静，漾开了一抹令满室生辉的璀璨笑靥：“纯少爷果真是神机妙算啊～～”

“我算的，不过是你的心罢了。”夏侯纯语气平淡。

“是么……你算到了什么？说来听听～～”宁人巧笑倩兮。

“算你对盈盈的姐妹之情。”夏侯纯此时露出了一抹温柔的笑容，“我们遇袭，你不可能不担心她的安危啊。”

……是啊，可惜你之说对了一半……不只是担心盈盈而已……

宁人望着他，眸中一片澄静。

“没想到你真的在这附近……”夏侯纯若有所思的顿住，又说，“大哥还真是了解你呢。”

“宣少爷？”宁人清亮的眸中闪过一丝惊异。

“我只道今日有人来袭，却不成想你也在这附近，大哥这番将计就计果然厉害……”

夏侯纯微微一笑，宁人不敢看，偏过头去。

“东西呢？”

“什么东西？”

“何必装傻。”夏侯纯仍是笑，“ 如若不然，我只能带你回去，交给大哥处置了。”

……宁人知道夏侯纯言出必行，因此绝不敢起怠慢的心思，心念一转，吟吟笑了：“东西可以给你，不过现在不在我身边啊，不如我去取来？”

夏侯纯但笑不语。

“你们这么多人，还怕我跑了不成？”宁人笑说，“你若不放心，大可亲自跟来。”

“这里十个也未必及你一个聪明，我对自己没有信心。”

夏侯纯说着，背转过身去。

“纯少爷这是折辱区区了。”宁人无奈，“依你之见，要如何呢？”

“东西在哪里？”

……“我说了你便信么？”

“你说了，我便遣人去取。”夏侯纯语气不变，“你若是撒一个谎，奉命去取的人就得提头来见；你若撒了十个谎，奇#書*網收集整理便是有十人要为你送命的。”

宁人见他说得冷静，心下微寒：“这般下来，死的都是你夏侯府的人，与我有何干呢。”

“你在夏侯府八年，他们便认你做了八年的夏侯府的人。你若是舍得，我便成全你。”

……

……“墓园，剑冢。”

夏侯纯只凝望着宁人，宁人不自然的偏过头去。

“东西还没取回之前……你还是随我回去一趟吧。”夏侯纯说，语气不容置疑。

宁人皱眉，想要辩驳，却在抬眸时撞上了他探究的深色瞳眸，顿时噤声……

夏侯宣……你真是卑鄙……居然用美男计……宁人在心中哀号……

“走吧。”

……宁人终是迈开了步伐。

故园无声，恨无兮羽翼

段风寻一觉醒来，已是斜阳夕照的时候了。

在药堂逛了一圈，偌大的地方只看见长卿一个人哼着小调在研磨药粉。

“人呢？”段风寻问，睡得太久，声音有些嘶哑。

长卿手上没停，只抬眸看了他一眼：“醒啦？厨房里有面条，自己去拿。”

“其他人去哪儿了？”

“对了，师父熬了醒神汤，叫你记得趁热喝掉。”

……“你故意的吧？”

“我怎么啦？”长卿毫不避讳的抬头直视着他。

“答非所问。”段风寻的表情似笑非笑，“再不老实说话休怪我不客气。”

“会武功了不起啊。”

“那你说是不说?”

段风寻不急不徐的看着长卿。

“……我跟吕姑娘说你爱吃福记的八宝酥，所以她出去帮你买了。”

“你好无聊……”段风寻一脸鄙夷。

长卿只当作没有听见，继续说：“我又把宁人弄丢了……我让师父去把她找回来。”

“……是你把人弄丢了，怎么让月去找啊。”段风寻不悦的皱眉。

“因为师父本事比我大啊。”长卿头也不抬的说，“师父只问了我和宁人怎么失散的就出门了。”

“你怎么跟月说的？”

“我说夏侯府的人遭人埋伏，场面混乱啊……”

段风寻愣了片刻，随即了然的颔首：“原来如此。”

“什么意思？”

“没什么。”段风寻也不多说，伸了个懒腰，“唔……好饿……你刚刚说面条放哪儿？”

“……厨房。”

“还有，等心眉回来，叫她把东西送我房里。”

“……我代表你祖宗八代鄙视你……”长卿看着他的背影表情一本正经。

雕花的桃木门被人从外面带上，房里只剩下宁人一个人。

这里是宁人以前住的房间。

摆设还和宁人走的时候一样，收拾得十分齐整，甚至连灰尘也没有。

宁人正坐在床边。

人人都相信触景伤情，相信无论是多么冷酷的人，至少在怀念从前的时候，心思会变得柔软，所以就更容易变得坦白。

不用说……下令保持她房间物品不动的，一定是夏侯宣……那只狐狸……

想到这里，夏侯宣那双桃花眼又蓦然在脑海里清晰起来。

是啊……那个人不苟言笑，心思深藏不露，偏偏却长了一副风流的模样……真不知是幸与不幸。

纯似乎一直都很信任他呢，只要是他吩咐的事，纯从来没有拒绝过，也从不会计较原因。该说是出于纯性格里潜藏的温柔，又或是他对世事都不在乎的冷淡使然？……又或许，两者都不是。

正在苦苦思索的时候，房门开了，走进一个人。

宁人没有回头，只道是夏侯纯派去墓园的人已经回来了，因而有些惊诧：“这么快？”

来人没有回答，宁人听见对方把门关上的声响。

“我说……”宁人转过身来，再看见来人时惊讶得瞪大了眼睛，“你……”

来人从容的摘下缀着黑纱的斗笠，露出了细碎前发下俊逸的面颊。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怎么进来的啊？”

要知道夏侯府高手如云，更何况宁人正被严密监禁着，这个人居然无声无息的进来了……难道他真有通天的本事不成？！

“这个，幻影。”夜月说着，从袖里掏出了一个白瓷小瓶。

“什么东西……”宁人好奇得想要打开瓶子。

夜月及时的拦住了她：“不懂就别碰。”

“……爱说不说。”

“就是能让人产生幻觉的迷雾。”夜月说。

“你不会想跟我说，你就是靠这个进来的吧？……”

“是啊。”夜月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一路走来就只在门口发现两个守卫，幻影只用了一点……我还以为防卫有多森严呢。”

“怎么可能……”宁人简直是瞠目结舌，“那你也不可能知道我在这里啊！”

“刚刚看到有两个姑娘说要来这边看你，我脚程比她们快罢了。”

“哦。”宁人的脑袋开始打结了，“等等……你刚刚说谁要来看我？”

“两个姑娘，估计快要到了。”

“哇啊～～你怎么不干脆把她们也迷晕算了？”宁人大叫。

“我不喜欢对女人下药。”夜月的表情带着戏谑的笑意。

“怎么办……不能让她们看见我～～”宁人急急忙忙得想要出门，却听夜月说：“来不及了。”

此时门外响起了清晰的脚步声。

“啊～～我要躲起来～～”宁人掀起床缦想要躲进去。

“……你在怕什么？”夜月看不下去了，不由得皱眉。

这倒是提醒了宁人，这个房间里除了她，还有一个活人……

“还有你！快过来躲好！”宁人咬牙切齿。

“……我拒绝。”夜月坚决地说，“而且……她们要是看不到你，你猜会怎样？”

……默。

门外有女子的声音忽然响起——

“喂——你们两个怎么当侍卫的？这样也能睡着啊？！还不快给我起了！”

“海棠，我看他们是累了，让他们睡吧。”

“真是的小姐，你又来了……啊！该不会是宁丫头又逃了吧？！亏得二少爷这么为她着想，还把护卫都撤了呢！”

“不会的……”

说话间，门被撞开了，发出了好大的声响——

“好久不见～～”宁人乖巧的立在门边，冲两人露齿一笑，好一副明眸皓齿灿若春华的模样！

海棠愣住了，夏侯盈也愣住了。

转瞬之间，只觉得千回百转……三人的表情呈现出截然不同的变化——

“你个死丫头还笑得出来！”海棠怒喝一声，揪住了宁人上衣的领襟，“你知不知道我们找你找得很辛苦啊？！”

夏侯盈欲言又止，杏眼轰然简变得水润朦胧，小巧的鼻尖也泛出了红色……

宁人被海棠的力道紧得喘不过气来，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咳、……有话好、好说……”

夏侯盈疾走两步，伸手拦住了海棠：“你要把人勒死了，快放手……”

海棠仍是死瞪着宁人，手劲却松了下来。

“好，你说，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海棠的容颜原是清奇秀丽的，致使这一月不见，竟是消瘦许多，看得宁人心虚不已，又于心不忍，更是不敢开口了。

“宁宁，这段日子你既然没有出城，说明你还是舍不得离开的，对不对？”夏侯盈柔声问，声音有些发颤。

……宁人心中挣扎，最后仍是决定坦白了：“不，不是这样……我本来就是要打算出城的……只是因为宣少爷封了城门，又在那里派了许多人把守，我才没有走成……盈盈，你误会了……”

夏侯盈闻言，面色惨白，只是说不出话来。

泪下沾衣，长吟思永叹

“好啊，宁丫头，我怎么就没发现你原是这般没心没肺的人呢！亏得我和小姐日日夜夜为你操心，生怕你一个人在外面是冻着了还是饿死了，你就是这么对我们的啊？！”

海棠说着，眼里慢慢的浮起了水雾，“夏侯府怎么对你你心里有数，这八年来我们没把你当外人看，更是没让你受过半点委屈，小姐待你更是情同姐妹，你倒是狠得下心肠，偷了东西拍拍屁股就走，若不是这回少爷把你带回来，你是打算躲我们一辈子啊？你还有没有良心了？……”

说到最后，主仆二人俱是泣不成声……

“别哭了……是我不好……”宁人心如刀绞，窘得不知如何是好，慌忙从襟口取了帕巾，胡乱替她们擦拭起来。

“对不起啊……盈盈，海棠，你们要怎样都行……求你们别这样……”宁人吸了吸鼻子，心里酸涩不堪——

你拿刀枪指着我，我决不会皱一下眉头，可是你要是这么哭下去，这心还不知碎成几片了……

“宁宁……你有苦衷的对不对？”

夏侯盈泪眼蒙蒙的，可是眼神却清亮无比。

“不，没有……”

“宁宁，你不用说了……我会等你的，等你有一天告诉我答案……”夏侯盈泣声渐消，口气坚定，“你先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

宁人默然。

“海棠，我们走吧。”

“……”海棠被夏侯盈拉着，不甚情愿的往门口走去。

正在宁人颓然送了口气的时候，海棠却忽又回过头来。

“怎、怎么了？”宁人紧张的盯着海棠。

“什么味道？……”海棠用狐疑的眼神回望着宁人。

“啊？”宁人一头雾水。

“嗯……好像……”夏侯盈原本情绪激动没有留意，此时静下心来，倒是也似闻到了一阵渐浓的香气，“是铃兰花香的味道……”

铃兰……

宁人的心跳露了一拍——差点忘了……

夜月身上带着铃兰的淡香，这会儿在房间熏香的催化下，竟然愈发的浓烈起来……

真是的……他和段风寻都有毛病不是？！两个大男人，一个随身挂着香囊，一个时时不忘抹香精油……受不了……

“啊……是熏香吧……哈……”宁人开始装傻。

“府里的熏香是我一手采购的，没有这种味道。”海棠笃定的说完，心下生疑，往回走了几步，“……该不会是迷香吧？这么说来……难怪外面的侍卫会昏睡，你该不会要逃跑吧？”

“怎么可能？！呵、呵……”宁人极不自然的笑着，“你们不要疑神疑鬼……要是迷香的话我怎么不选没有香味的啊？况且……你们现在不是好好的……”

“是么。”海棠瞥了一眼宁人身后垂落严实的床缦，了然的笑了：“你要睡了么？”

“啊，嗯……是啊，好困哦～～”

夏侯盈此时也看出了端倪，举步往床边走去。

“我来帮你铺床吧。”海棠说着，也向床沿走去。

——香味果然愈发的浓厚起来……

“不用了不用了！”宁人抢着拦在海棠面前，“我自己来就好……”

“你以前不是老说我铺得的床比较好睡么？怎么现在倒嫌弃了。”海棠瞅着宁人，不动声色。

“啊……不是这个意思……我，我其实已经铺好了，就是刚刚才躺过，被褥都弄乱了，你们要是看了会笑话我的……”

“我骂你你都不怕，怎么反怕我笑你呢？”海棠的笑容冷得似冰，看得宁人一阵哆嗦。

“宁宁，你藏着什么？”夏侯盈问，“让我看看可好？”

呜～～就怕你们看到是个男人就要跟我拚命啊～～

宁人知道再推托也没有用了，于是显出一副视死如归的悲壮神色：“好吧……你们不要骂我……”

海棠闻言，动作果断的掀起了床缦。

宁人闭上了眼睛。

“……是够乱的啊。”夏侯盈咋舌。

啊？！

宁人猛地睁开了双眼——床上被褥凌乱，甚至可以看见有床板露出一角，却不见人影，只在枕边赫然放着一个紫色的编织香囊。

“就是这东西啊？”海棠顺手拿起香囊，左右翻看，“作工很别致啊。”

“呃……是啊……呵呵，最近睡不好，听人说把香囊放在枕边可以凝神……”

见宁人说得在理，海棠也不计较了：“不就是个香囊么，至于这么藏着掖着？没劲。”

宁人继续傻笑。

……等她们离开，宁人立时扑回床上翻找起来……

咦？没有？没有？！真的没有！！

去哪里了？……

“夜大夫？……”宁人困惑的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应……

“难道走了？”宁人想着，紧绷的神经猛然放松下来……

“哇～～唔……”突然冒出的人应把宁人吓得尖叫起来，几乎与此同时……唇上被温热的手掌捂住了……

“……你想她们回来我不介意。”

夜月说着，松了手，掸了掸身上的尘土。

“你、你从哪里冒出来的啊？”

宁人的目光由困惑转为惊疑，又由惊疑继续转为崇拜……

“你发呆的时候我从床底下爬出来的。”夜月说。

“床底……？”

“床板拆掉不就到床底了么。”夜月说着，若无其事地向宁人伸出手去。

“我、我不用你扶……”

夜月表情抽搐……

“拿来。”

“什么？”宁人傻眼了。

“香囊还我。”

“啊……哦。”宁人乖乖的将东西递过去。

“走吧。”

夜月转身要走。

“……现在还不行……”

宁人低低的说。

夜月回头看她。

“我是说……等明天，或许后天，我会去找你们的……不过，我现在还不能走……”

宁人把头埋得很低。

“……随便你。”

夜月面无表情。

就在夜月开门要跨出房门的时候，宁人忽然问了一句——

“兰是你的夫人吗？”

夜月身形一僵。

“嗯……香囊上绣着‘兰’字，我猜她是你的夫人吧……她现在人在哪里？”

宁人望着夜月清瘦挺拔的背影问。

夜月没有回答，他的身影很快在夜幕中消失不见了。

宁人发了一会儿呆。

算了……明天还有更麻烦的事要应付呢……

纯可不像盈盈那么容易信任人呀……

宁人叹了口气，颓然倒在了床上。

回廊一寸，西风多少恨

清晨时分，宁人被一众侍卫领着行至夏侯纯的书房南苑。

桃木门敞开着，房内一片肃静。

桌案正中摆着一个长形的檀木盒，盒身谙红莹亮，上以金石玉器缀着“四君子”群芳图案，并题有金色的小字，说的便是那梅、兰、竹、菊花中四君子——

剪雪裁冰傲为骨；

空谷幽兰芳自赏；

筛风弄月气更清；

凌霄潆日百步香。

夏侯纯着一身水蓝色的绸衣，外罩一件斜领宽袖的白色短褂，近处观之，惟觉澄静更胜深潭一汪，靓丽犹赛纤尘无染。

这般水沉为骨玉为肌的姿容，无论哪一次看见，莫不令人心擂如鼓。

宁人下意识的将目光移至别处，耳边只听得夏侯纯慢声问：

“昨夜休息得可好？”

宁人含混的应了一声，不置可否。

“这‘四君’自昨夜取回未曾开启，今日请你来，便是要烦你之手，将它打开来吧。”

夏侯纯说。

“原来纯少爷这么信任我啊！”宁人做恍然状。

“无关信任……”夏侯纯唇角微扬，面上一派清浅的温柔，“只是这东西在你手中留存了有些时日，我怕这盒中有什么古怪罢了——但愿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宁人顿时哭笑不得，“纯少爷真是坦率啊。”

自暴自弃般快步走了几步，宁人顺从的向“四君”伸出手去。

房内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那“四君”之上——虽说人人知晓府上的“四君”价值不菲，但要说真正的宝物却是盒中的“冰肌剑”，此剑在江湖中享有至高的盛誉，与“雪女剑”并称武林双璧，后冰肌剑辗转流传至夏侯府中，如今有机会亲眼目睹，实属千载难逢——

时间在屏息中一点一点流逝，四周一片紧窒的静寂。

饶是宁人使尽了千般手段，那盒身却是密不见缝，丝毫没有开启的迹象。

——怎么回事？记得上次还打开过的……宁人心中疑窦陡生，她取出冰肌剑后，造了一柄假剑放在盒中，现在却如何都打不开了……思念流转，宁人很快下了决心——

“喏，你看见了，不是我不开，是真的打不开啊。”宁人说着，一双顾盼生辉的眸子直视着一语未发的夏侯纯。

“是么。”夏侯纯仍是清浅的笑，“你千辛万苦的将它偷了去，未曾开启过么？”

“试过啊，可是就是打不开……不管用什么方法都不行。”宁人露出了苦恼的神情。

“你发誓？”

“……”宁人闻言，却笑出声来。

“怎么？”夏侯纯略显困惑的看着宁人。

“……你相信誓言这种东西啊？”宁人笑意不减——

“你说我就相信。”夏侯纯语调不变。

…… “好，我发誓，若我有半句虚言，我就……”宁人一时想不出合适的咒誓，正为难间，忽听见夏侯纯平静的说——

“此生与胞弟宁远再无相聚之缘。”

……

仿若晴天霹雳，宁人只觉得喉间干涩，注视着夏侯纯的目光中只剩了震惊过度的呆滞。

“怎么，不敢了？”

“你……”为什么会知道宁远的事呢……宁人想问，可是张了张口，却是什么也没有问出口。

“我还知道你有一个小你两岁的妹妹宁明雪，是个寒肌玉骨的佳人呢。”夏侯纯姿态悠然。

“……”宁人的眉头不觉紧蹙。

“你和她……终究是不一样的吧。在宁夫人眼里，她只有一个女儿宁明雪而已……你和你的胞弟，不过是多余的存在罢了。”夏侯纯的语调愈加的温柔，“自你作为质子来到夏侯府，别说来看你……就连捎个音信也无，为这样的母亲卖命……值得么？”

“你误会了……”宁人转瞬间已是笑语嫣然，“我是自愿要来夏侯府的……离宫是母亲的骄傲，为人子女，为母亲分忧不是很荣幸的事么。”

“让年仅十岁的女儿远赴他乡近十载，宁夫人还真是舍得。”

“……你若想用这番话乱我心神，我劝你不要白费心机了。”宁人眸中清亮，“偷‘四君’的事与离宫没有任何关系……只是我一时兴起而已。”

“看来……我也爱莫能助了呢。”夏侯纯从座上起身，转向身边的侍卫说，“带宁姑娘去大少爷那里罢。”

“你……”宁人气结，“你说话不算话。”

“我只说你若不将东西交出，便把你交给他处置。现在你打不开‘四君’，我怎么知道东西在不在里面呢，既然这样，我把你交给他处置又有何不可？”

“……也好，好久没见宣少爷了呢。”宁人知道再说什么也是无用，于是眼睫一闪，笑得眉眼弯弯。

宁人不喜欢夏侯宣。

那个人是个一切成谜的难缠角色——走得愈近，愈是看不清他的心思。

如果说夏侯纯的冷酷不过是冰寒雪凝，那夏侯宣的残忍就是焚尸碎骨——

宁人怀着极其复杂的心情，随着侍卫在曲折回环的廊道上行走。

不远的亭台里，夏侯宣正背身而立。

一袭重彩的黑衣，一张没有表情的脸。

明明正是白日里阳光和煦的时候，却令人觉出暗夜中的阴寒。

侍卫将宁人带入亭中，便鱼贯退下，站在庭外约三里开外敬候。

宁人不知道要怎么开口，下意识里也不想开口——所以两人之间只是沉默。

“来个交易如何？”

夏侯宣的声音和他的表情一样冰冷，宁人听后面上却露出了笑容——这样看来，至少还有不必然成为敌人的可能吧！

“愿闻其详。”

夏侯宣回头看着宁人，良久才说：“我给你宁远的消息，你必须留在平江城内。”

“什么？”宁人震惊的望着夏侯宣，试图判断他的话里有几分是真的几分是假的……

“没听清楚？”

夏侯宣目光森冷。

“……你不追究我盗走‘四君’的责任？”宁人谨慎的问，“非旦如此，还要帮我找到弟弟……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你忘了这是有条件的——你必须留在平江城。”夏侯宣说，“假如你违背了诺言，此生都不得再离开夏侯府。”

……“如果我不答应呢？”宁人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保证你走不出夏侯府，宁远的幸福生活也只到今天为止。”

“……好，我答应你……”宁人笑了，“他在哪里？”

“就在平江城内……”夏侯宣似乎很满意宁人的回答，因此并没有多加为难，“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你——说、什么？”宁人的心跳加快了。

“你们不是已经见过面了么。”夏侯宣不再多说，面无表情的与宁人擦身而过。

“你——不找冰肌剑了么？”宁人低声问。

“剑，不就在盒中么。”

“……”宁人不解其意，怔忡着没有反应。

“用不了一天……天下人都会知道夏侯府已寻回了宝剑。”

夏侯宣意味不明的回头看了她一眼：“记住你的承诺。”

——宁人心底不可抑制的泛起了寒意……

事情真的可以就这样了结了吧。

既然他不在乎，那又何必自找苦吃呢——

想到这里，宁人再度雀跃起来：

以后的事既然看不清楚，为什么不快快乐乐的活着呢。

言笑晏晏，相去复几许

午后的阳光很温暖，花园里开满了金灿灿的菊花，阳光的颜色连同花朵一起，明亮得晃眼。

“远远是个笨蛋～～找了这么久还没找到……我脚都麻了～～”宁人揉了揉有些困恹的双眼，小小声地抱怨。

此时宁人正躲在一大从花荫底下，小小的身子几乎隐没在花丛之中。

今年宁人六岁，粉嫩的脸颊和乌黑透亮的双眼显得十分讨喜。

宁人的双生弟弟宁远则在离宫的后花园里东翻西找，笨拙的脚步看起来随时都有跌倒的可能……

很明显……这两人正在玩躲猫猫的游戏。

“泥泥……”宁远口齿不清的声音还带着奶气，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正没有目标的四处张望，一张粉嫩的小脸上尽是委屈的神情。

风声过处，花海一片汹涌的金黄。

“在哪里……泥泥……呜……”宁远走得累了，停在原地用小手揉着酸酸的膝盖，玉质般光洁的肤色在瞬间变得滢红，眼里腾起了蒙蒙的水雾。

“不找了……泥泥……不要丢下远远……”宁远看不见宁人，索性放声大哭起来。

宁人偷偷从枝缝中瞅着哭泣的弟弟，心里一点愧疚感也没有——谁叫远远总是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那个样子让宁人想起了大眼睛的小白狗狗，好想欺负他到哭……

宁人的恶质貌似是天生的……

等弟弟哭得累了，宁人才手脚并用的从花丛里钻了出来。

“笨蛋，哭什么？再哭不理你了～～”宁人捏着宁远小巧的鼻尖恐吓说。

“哇～～泥泥～～”宁远扑着揪住了宁人的衣裳，眼泪鼻涕在磨蹭中把宁人的衣服都弄脏了。

“这是娘刚刚给我做的衣裳……”宁人皱着眉头，把弟弟推开一点。

“泥泥欺负远远～～泥泥是坏人～～”宁远紧紧着抱着宁人不肯松手，用泪湿的眼神大声控诉。

宁人生气了：“我是坏人，那你抱着坏人干什么？你这个坏人的弟弟。”

“呜，远远不是坏人……远远不要做坏人的弟弟……”宁远继续哭，“泥泥是坏人……只有泥泥是坏人～～”

“好啊，我也不想做笨蛋的姐姐呢。”宁人瞪着宁远哭得通红的脸颊。

“……坏人……”

“我是坏人，那你不要跟我这个坏人在一起嘛！”宁人赌气的一使劲，宁远被推得踉跄着后退了几步，险些跌坐在地上。

……宁人紧张的想要去扶，可是宁远的小嘴抿得很紧，眼睛里蓄满了浓浓的委屈，那模样让宁人看得心里痒痒的，忍不住又想欺负他了……

“看什么看。”宁人凶凶的样子虽然很好看，但也很可怕，宁远吓得不敢吭声。

宁人低头看了眼沾湿的衣襟，觉得很不舒服。

“……我要回去换衣裳了，你不要乱跑，在这里等我。”

宁人往回走了几步，又回头冲宁远说：“笨蛋……不要乱跑哦。”

“泥泥……”宁远呆呆的看着宁人渐渐跑远的身影，突然嚎啕大哭起来——

“泥泥……不要走……呜……泥泥……”

满园的菊花在风声中摇曳生姿，阳光正斜斜的照在宁远身上，拖出了一道长长的黑影。

这是幼时的宁人最后一次见到弟弟。

泪珠无声的落入了盛满汤面的碗里，迅速的化成了汤水。

宁人慌忙用衣袖拂去脸上的泪水，低头吃起了汤面。

含着泪水的浓汤带着淡淡苦涩的味道，宁人却没有感觉。

……为什么宁远会失踪，宁人一点也不明白，离宫派人在民间找了整整三年，仍是一点音信都没有。

宁人每时每刻都在问自己——那天为什么要一个人走掉呢？为什么要把远远留在花园里？……随着时间的流逝，宁人也想到其他的事：为什么对远远说的最后一句话还要叫他笨蛋，为什么那时候要把远远推开，为什么要那么凶的跟远远吵架……总是欺负远远，总是骂他笨蛋……

明明很喜欢远远，比谁都要喜欢的，可是为什么不能温柔的对待他呢？

为什么不能像一个温柔的姐姐……保护弟弟呢。

刚刚才止住的泪水立刻又涌了出来，这次无论宁人怎么擦都止不住了。

“……宁人，我煮的面这么难吃哦？”长卿坐在宁人对面，问得胆颤心惊……

“没有啊……怎么会……很好吃、好吃得不得了……再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面条了……”宁人带着浓浓的哭腔说。

“宁人，是不是夏侯府的人欺负你了？！我就知道，宁人你不要怕，我去叫师父帮你出气哦！”长卿义愤填膺的站起身来。

“我没事……他们没有欺负我。”宁人慌忙拉住了长卿解释。

“可是你哭了……”

长卿看着宁人。

“那是因为……看到你太高兴了……真的……”宁人语无伦次的说，“长卿……你什么时候住在这里的哦？”

“啊……那个怎么记得？……”长卿苦恼的皱眉，“反正从有记忆开始，我就一直和师父们在一起啊。”

“那，你认得这个么？”宁人从项上解下一枚翡翠色的绿玉放在手心。

“什么呀……”长卿好奇的接过来看。

绿玉两面都刻着图文——正面是梅兰竹菊的花纹，背面则是刻了四行小字：

剪雪裁冰傲为骨；

空谷幽兰芳自赏；

筛风弄月气更清；

凌霄潆日百步香。

“咦？你也有哦？”长卿笑了，“我记得师父也有一个哦！一模一样的说。”

宁人惊讶的问：“夜月？”

……那个人是长卿的师父……所以东西在他那里也不奇怪……

“嗯……怎么啦？你脸色好差哦，要不要休息一下？”

“……没事啊。”宁人微微一笑，眼神闪亮，“长卿……可不可以抱一下？”

“啊？”长卿吃惊的望着宁人，脸色顿时涨得通红。

“就抱一下下……”宁人露出了可怜兮兮的表情。

“啊、好、好啊……”长卿虽然有些不好意思，可是如果对方是宁人的话那就没问题啊。

宁人的手环柱了长卿的腰身……渐渐收紧。

少年的身体温暖而柔韧……感觉真好啊……宁人贪恋的将头倚在长卿肩上。

……没有从这个世界消失……已经长得这般俊美了……真好。

正在宁人陷入沉思之时，门口忽然传来了咳嗽声。

“咳、咳，那个，打扰一下。”段风寻冲宁人微微一笑，转而向长卿说，“我饿了，帮我盛碗面条。”

“你自己不会盛啊。”长卿没好气地说。

“呃，我来吧。”宁人说着，往厨房走去，忽然想起段风寻不与人同桌而食的习惯，又转头问了一句，“要送到你房里么？”

“嗯。”段风寻也不客气，颔首应了。

“你有手有脚，怎么就会使唤人啊。”

段风寻斜睨了长卿一眼：“怎么，舍不得啊。”

“你说什么？”长卿杀气腾腾的眼刀向段风寻砍去。

段风寻却是不理，悠然走了几步，背对着长卿说：“待会儿记得来我房里拿衣裳去洗……嗯，动作快点。”

长卿闻言，气得直想跳脚，要不是被宁人拦着估计就冲出去跟他干架了。

“混蛋。”

“唔，我倒觉得……段大夫是个很有魄力的人啊。”宁人笑盈盈的说，“难怪吕姑娘为了他一路从临安跟到这里了奇书网+qinkan.net……啊，对了，怎么没看到吕姑娘？”

“……她说天气转凉了，要给我们添衣裳，估计在房里忙活呢。”

“看不出来……还是挺贤惠的人啊。”宁人感叹。

“会作衣裳而已。”长卿说。

“是么。”宁人看着长卿，“你好像不喜欢吕姑娘啊……”

“谁会喜欢家里突然多出来的陌生人啊。”

“可是……我也是突然多出来的人吧？”宁人讷讷的说。

“你不一样！”长卿简直是脱口而出。

“哪里不一样？”宁人挑眉。

“你比较漂亮啊。”长卿笑得灿烂，“而且……你是我带回来的，怎么会一样呢。”

宁人睫扇一闪，盈盈笑了。

帘钩如幻是温柔

夜已经很深了。

本来洗过热水澡后应该在温暖的被窝里舒服的眯着眼睛，可是宁人现在却像做贼一样冒着夜里的寒风瑟缩着身子走在廊道上。

尽管已经把脚步放的慢而又慢，可是脚步声还是一脚一脚的像是踩在人的心脏上，让人胆颤。

宁人想和夜月好好谈谈长卿的事，可是又不能让长卿知道……一天之中，和长卿分开的时间也就只有晚上睡觉这段时间而已。

还好夜月的房间在庭院的偏角，倒是个可以避人耳目的地方。

宁人想着，抬手敲门。

敲门声不大，可是绝对不小，听得宁人一阵心虚。

等了半晌，房里没有丝毫动静。

宁人皱眉，倒也没了惧意，下手更重了些。

……寒风吹过，宁人冻得发抖。

“睡得这么死……”宁人后退了几步，惊愕的瞪大了眼睛——“这家伙睡觉居然不关窗户的……也不怕冻死。”

这下省事了。

宁人身手利落的翻窗而入。

一阵冷风冷不防从背后袭来，宁人忙反手关了窗户，立时闻到盈室的浓香。

“夜大夫？”

宁人的眼睛未能立刻适应室内的黑暗，眼前一片漆黑，顺手从袖里取出了火褶子。

“哧”——火光亮了起来。

“你……”宁人及时地以手掩口，才将尖叫声生生的吞回了喉间。

偌大的房间里，夜月只着单衣坐于床前，此时被强光刺了眼，眼睛微微的眯缝起来。

“我还以为你睡了呢。” 宁人讪讪的说。

夜月是被敲门声吵醒的，正要起身去开门的时候，窗户那里却忽然跳进一个人来，随之而来的火光让他不适的别开了视线。

宁人见他没有回应，于是径自走向桌台，点亮了烛灯。

“宁人？”

“嗯。”宁人走到夜月面前停下。

“有事？”夜月的起床气不大，可是也绝对不会在被吵醒的情形下还跟人和颜悦色。

“……想要问一件事。”宁人不甚介意的说。

“说。”夜月懒得多说，眉头仍旧紧蹙着。

“……长卿，是不是我弟弟？”

夜月闻言，用古怪的眼神看了她一眼：“你弟弟？”

“嗯，就是离宫的二少爷宁远。”

宁人不觉说了实话。

“……你倒是一点戒心也没有啊。”

“我就是瞒也瞒不住啊，你知道的事情好像比我还多呐——”宁人不以为意，“到底长卿是不是？”

“是。”夜月从容的点了点头。

虽然宁人已经做了心理准备，可是亲耳听见还是受惊不小，好半晌才用警觉的眼神瞪视着夜月说：“你是谁？”

“啊？”

“你为什么要带走长卿？夏侯宣又为什么会知道长卿的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宁人心中郁气难消，问得气势汹汹。

“你不是一向自恃聪明过人么，相信这点小事难不倒你的——夜深了，你还是回去歇着吧。”夜月摆明了不理，径自倒头要睡。

宁人怒了，扯着夜月的衣领说：“你到底想怎样啊？为什么不把话说清楚？”

“喂，放手！”夜月的表情看起来似乎很不好。

“除非把话说清楚，否则你别想睡。”宁人说。

“……要不要我提醒下，你是个姑娘不是流氓。”夜月语气不善。

“……”宁人咬了咬下唇，不发一语。

“你……”夜月显然也动怒了，猛地翻身而起——

宁人一时没有防备，跌在了夜月身上。

浅淡的光晕下，夜月的脸颊在光线的阴影里显出温柔的轮廓，恍惚间他惑然一笑，眼眸中染上氤氲不明的淡淡忧伤，欣长优美的颈项和领口处线条流畅的锁骨，无不散发着魅惑人心的气息……

宁人心内一紧，瞬间面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夜月也觉出了不对劲，神色一僵，推开宁人起身往窗户行去。

窗户打开，一阵清冽的气流自外面灌入室内，宁人打了个寒颤，瞬间清醒了许多。

夜月不动声色的说：“……香炉里燃着迷香。”

“什么？”宁人瞪大了眼睛。

“……只要不过量，本来是有催眠的功效。”夜月口气淡然，“想来是你关了窗户，分量加重了。”

“……你说什么？”宁人此时已经全然清醒，起身向夜月走去。

夜月蹙眉：“听不懂么？”

“……”尴尬在空气中迅速蔓延。

“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夜月下了逐客令，“不送。”

宁人几乎是落荒而逃。

刚刚的确是有一瞬间失神，还看到了幻像……不，也许不是幻像——那确实是夜月的样子没错……

宁人躺在床上，脑袋里像一团浆糊。

面对一个不爱的人，为什么也会有感觉呢？

宁人觉得匪夷所思。

一定是那个房间里的迷香有惑人心志的作用……那个家伙，为什么一开始不提醒呢？……没准是故意的，因为不想回答问题，就故意用这种方法好逼自己离开……过分。

不过好像也说不通……他不知道自己今晚会去找他吧。

宁人越想越是混乱，只是模模糊糊的感到……以后没脸见纯了。

因为……

从小到大，如果说真的对谁动过心，恐怕就只有纯吧……他在宁人心里，是和别人都不一样的存在，甚至可以说……纯是住在宁人心里、宛如神祗一样的人。

宁人刚刚来到夏侯府的时候，拘谨而不苟言笑，不是那种会讨人喜欢的小孩。

无论是八岁的夏侯盈，还是十一岁的海棠……她们都是笑起来有着甜美笑容的女孩。

这两个人对宁人总是很亲切的，所以宁人也和府里的其他人一样很喜欢她们。

可是在长长的与她们分开的时间里，宁人却必须忍受下人的小孩的奚落。

他们笑她是被抛弃的没人要的小孩，说她和母亲一样是不要脸的女人……

宁人不知道那些小孩是从哪里听到这种流言的，她虽然气愤却没有办法生气——因为他们也是夏侯盈和海棠的朋友，就是因为这样，宁人才选择了容忍。

成者为王，败者为寇，这是宁人从小到大记得最清楚的一句话。

离宫想要一举击垮夏侯府不过是顺应时势的变化，最终离宫的计划失败，也没有什么可指责的——宁人相信母亲说的，一切都是命运罢了。

冰肌剑是父亲留给离宫的宝物，可是在战败后它被作为礼品送到了夏侯府以示臣服；宁人身为离宫宫主的长女，被作为人质送到夏侯府……这一切，都是不可改变的命运罢了。

可是每一次当宁人被一群粗野的小孩围住揪打的时候，心里就不禁要怀疑母亲所说的命运——这些事情难道真的都是不可改变的么。

有一回那群小孩揪着宁人的左耳看了半天，忽然大笑起来，宁人被他们笑得茫然不知所措，唯一的知觉就是耳朵上传来的一阵阵麻辣的痛感。

“哇哈……哈……死丫头的耳朵破了个洞也～～”

“呃，真的也，好丑欧～～丑八怪～～”

“残废！死丫头是小残废欧！哈哈～～”

“小残废小残废，丑八怪丑八怪～～”

……小孩子尖厉的叫声一阵一阵鼓动着宁人的耳膜，清晰的传递到脑海。

那个耳洞是母亲亲手帮宁人扎的。

母亲说离宫的女儿都要扎耳洞的，因为这是女子美丽的象征。

可是为什么……

一切到了这里，就仿佛没有意义了呢。

悲哀的念头一旦成型，宁人的眼泪就这样毫无预警的淌了下来。

“哭什么哭，你不要以为哭了我们就会怕你啊！”

为首的男孩底气不足的作凶神恶煞状。

那群孩子见宁人哭了，着实有些惊惶，这还是第一次见宁人被他们欺负到哭啊～～

宁人却像没有听见似的，茫然的没有反应。

“你们好大的胆子。”突如其来的声音平静却震慑力十足，一群吵闹的孩子意外的安静下来。

然后夏侯纯就像故事里的王子一样，缓步朝这边走了过来。

宁人怔然的看着夏侯纯，恍惚觉得他身后是带着闪闪的霞光的。

宁人知道夏侯纯很漂亮，可是她今天才知道有人可以漂亮得这般高高在上的。

夏侯纯今年十三岁，少年的身材消瘦而欣长，在他那双黑耀石一般的璀璨眼眸里，含着不知是残忍还是温柔的光芒。

“二、二少爷……”孩子们纷纷惶恐的低垂着头，战战兢兢。

“你们记住了——如果再有下一次，小心自己的脑袋。”夏侯纯说这些话的时候是微微笑着的，美丽得炫目。

“是……不会有下次了……”

“还不快滚。”夏侯纯笑容敛去，语气淡然。

……

宁人看着夏侯纯，一直一直，没有说话。

“你跟我来。”夏侯纯看着宁人，温柔的笑笑。

宁人觉得他的笑就像一个小小的魔法，自己的身体没有任何反抗的跟着他走了。

夏侯纯把宁人带到了一家装饰精巧雅致的铺子，指着壁上的一顶纯白的线绒帽子问：“好看么？”

“啊……”宁人不解其意，良久才低低应了一句，“嗯。”

夏侯纯把帽子买下，动作轻柔的替宁人带上，宽松的帽沿巧妙的遮住了宁人左耳的耳廓，看起来优雅而自然。

“很好看。”夏侯纯微微的眯起双眼，唇线弯成了一道完美的弧形。

……他听到了啊，听到那群孩子在取笑她……

这样的温柔让宁人鼻尖一热，险些又要哭出声来。

“谢谢……”宁人说。

这是宁人在夏侯府最为珍贵的记忆，也是与纯最最接近的一次距离。

宁人开始习惯用目光追随那个高贵的身影，无论是他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无不牵引着宁人的心。在漫长的时光里，因为他的存在，宁人没有再为命运而感伤，甚至当她看到盈盈在哥哥怀里撒娇微笑的时候，心里也会涌现出近似悲壮的幸福感——只要能每天每天这样遥遥的看他一眼，时间全都变得五彩斑斓。

在废园的偏角偷偷注视着起居室里的纯，已经成为宁人心里最大的幸福——往常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尊贵模样，私底下却像一个孩子一样坦率而可爱，只有宁人一个人知道……

单纯和幸福的时光，犹如白驹过隙，眨眼间宁人已是十六岁光景。

那年夏侯府举办了一场盛大的祭祀仪式，宁人在祭坛上看见了装着冰肌剑的四君子盒。

那是父亲一生最宝贝的东西，也是父亲的遗物。

宁人对父亲没有印象，母亲说他在宁人三岁的时候就因病去世了。除了冰肌剑，父亲还留给了宁人和宁远一对佩玉，这对佩玉原是冰肌剑上的配饰，其上的图文皆由父亲所题。

两年后，宁人背叛了夏侯府，盗走了冰肌剑。

……现在在这样的深夜里回想往事，竟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在一片纷乱的思绪中，宁人沉沉坠入了梦乡。

江湖夜雨十年灯

夜月迷迷糊糊的转醒的时候，正好听见有人敲门。

“……进来。”

门被推开的时候发出了声响，秋日早晨的阳光暖暖的照进门内，耳际鸟语花香。

“……又是你。”夜月看着阳光下曲线清丽的人影，神志瞬间清醒了许多。

“夜大夫早。”宁人偏首一笑，端起刚刚置于门边的水盆，动作伶俐的踏进门来。

“……”夜月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但也没有询问，径自披衣下床。

“等等。”宁人喊了一声，几步走到屏风架前，取下挂在那里的宝蓝色腰带递给了夜月。

“……我自己来。”夜月不动声色的接过，背转过身子从容穿戴。

宁人将布巾在水里浸洗过，乖巧的递给了夜月。

“……”夜月忍了忍，没有发作，接过湿巾往面上仔细擦拭了一阵，绕开宁人伸出的手自行披于横木架上。

等夜月洗漱完毕，宁人仍是笑盈盈的说：“请夜大夫到大厅里用餐～～”

“……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夜月平静的说。

“啊？”宁人好似没有听懂，睫扇一闪，“什么意思啊？”

“……这话该我问吧。”夜月恢复了悠闲镇定的姿态，斜睨着宁人。

“夜大夫收留我这么久，又对长卿有教养之恩，我只是想为夜大夫做点事啊。”

宁人眨了眨眼，笑了。

“是么。”夜月唇角扬起了一抹浅淡的冷笑，“你不用在我身上下功夫了，我什么都不会告诉你的。”

“噫？告诉我什么啊？”宁人索性装傻，“我只是想要为你做些事啊，没别的意思啊。”

“……随便你。”夜月无所谓的说着，走出门去。

走到饭厅的时候，长卿和吕心眉正相对坐着，默默无言。

“师父，你起来啦。”长卿扭头见了夜月，眼角不觉浅浅弯起，“今天的饭菜是宁人亲手做的哦，很好吃的～～”

夜月闻言，面色青白。

宁人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眼里忽然闪过一道捉狭的光芒，对夜月盈盈笑了：“放心～～没有煮地瓜～～”

夜月听出了宁人话里笑颤的尾音，却是不加理会，径自走到桌前坐下，拾起碗箸吃了起来。

本就相当沉闷的氛围此时更加沉重了。

吕心眉峨眉轻拧，识趣地站起身来，对众人说：“风寻这会儿该是起了，我去给他送饭去，你们慢用。”

“嗯。”只有宁人微笑着点头。

“长卿。”夜月忽然唤了一声，却仍是就着吃饭的动作没有抬眸。

长卿正嚼了满口的菜肴，忙囫囵吞了下去，呜咽着说：“唔～～什、什么事唔～～”

“师父叫你准备的包袱都收拾好了？”

“啊……嗯……都收拾好了。”长卿总算顺了气，“衣服四套，金创药……”

“好了好了，别念了，一会儿记得送我房里。”夜月的语气温柔了许多，“师父不在的时候你要听你段师父的话，不要老是任性闹脾气。”

“我哪有啊……”长卿有些心虚的低下头去。

宁人在一旁听了一会儿，问：“夜大夫要出远门么？”

“嗯。”夜月没有多说的意思，回得十分简短。

“去哪里呢？”宁人微微笑着，“怎么不带上长卿一起啊？”

“是啊，师父～～我也要一起去看太师父～～”长卿几乎是脱口而出。

话音刚落，夜月蹙眉看向长卿——“没你的事。”

心思流转只在一念之间，宁人转而向夜月笑问：“出远门的话路上有个人照应比较好，不如让我跟夜大夫一起去啊，有个伴也好解闷的说～～”

“你一个姑娘家，跟着我到底有些不便。”

夜月言辞坚决的说。

“这个好办，我换上男装就好了，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我说不用就是不用。”夜月无意纠缠下去，起身就走。

长卿有些困惑的望着宁人：“师父这是怎么了？”

“没事，我去看看。”宁人说着，跟上前去。

夜月只走到庭院就停下了。

“拜见自己的师父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你干嘛这么紧张啊。”宁人走到夜月身后，含笑的声音带着淡淡的戏谑。

“是不是女人都这么好管闲事啊？”夜月亦是一副悠游自若的模样，语调慵懒。

“好心当成驴肝肺……”宁人放低了声调说，“你要是不把我带上的话，我也许会告诉长卿他的身世哦，然后我会带他离开，你回来就见不到长卿了。”

“你这是威胁么。”夜月微除起双眼，眼神冷淡。

“就事论事而已……”宁人无畏的微笑，“不带长卿去……是因为有些事不想让他知道吧？你把我留下来，会前功尽弃哦～～”

“……你以为和风堂是你可以作主的地方么？”

“我从来没有这么想啊。”宁人偏首一笑，“那位段大夫的能耐不在你之下吧？所以你才放心把长卿留在他身边啊，不过……”

“？”

宁人线条漂亮的黛色长眉高挑，露出了一抹温柔而又挑衅的笑容：“在这个世界上……有一种联系是天生的，从一出生开始，就不可改变……比如血缘，你觉得我对你们真的一点威胁也没有么？”

夜月眼神冷漠的看着宁人。

“我要说的就是这些……你还是决定要把我留在和风堂么？”

“……你收拾好东西，明天一早出发。”夜月一字一顿，面上看不出是何情绪。

“……知道了夜大夫，明天见～～”宁人甜甜一笑，转身走了。

夜月看着宁人离去的背影，默然不语。

“不愧是宁兰的女儿啊……”说话的人着一身银灰的开襟锦袍，从长廊的转角处施然向夜月走来，看上去气质干净而纯明。

“……简直是青出于蓝啊。”那人带笑的声音明显含着戏谑。

“你就不能说些正经的么。”夜月习惯性的以指轻抚额际，对友人的话不置可否。

“这还不够正经啊。”段风寻面上难掩笑意，“这回可好……路上不愁寂寞了啊。”

“我可不可以理解为你在幸灾乐祸？”夜月回以浅淡的笑容，一双单凤眼微阖向上，一眨不眨的注视着段风寻。

“你这个样子……”段风寻微微笑了，“我可不可以理解为勾引……？”

“……长卿说你是色鬼转世，看来真是一点不错啊。”夜月眼里闪过一丝捉狭的笑意，“怎么，欲求不满了？”

“会开玩笑就好，你再烦下去迟早要变成一个糟老头子的。”段风寻仍是意味不明的笑，“再说了……我却什么也不缺女人啊。”

“是啊，家里不还有个现成的么。”夜月不无嘲讽的笑。

“那又怎样啊。”段风寻皱眉。

“没见过你这么糟践的。”夜月慢条斯理的说，“就在眼前的你不要，偏要去惹些不知所谓的回来，迟早有你受的。”

“人人都跟你似的那么爱较真，那还不得累死。”段风寻不以为意，“等到老了玩不动了再后悔，那叫傻蛋。”

“……你小子怎么说话啊，拐着弯儿骂人呢。”

“呵呵，不扯这些了。”段风寻也觉得自己有些过了，适时的转移了话题，“给师父准备的那些药材齐了么？”

“差不多了，也不知道这回能不能调养好。”夜月面有忧色。

“师父的病要根治是挺难的，你也不要太勉强自己。”

“我知道……”夜月勉强笑笑，“当年要不是我……”

“你傻了吧，男欢女爱的事儿就是这样，你较什么劲啊，师父也没怪你。”段风寻知道夜月转牛角的毛病又犯了，说话的语气不免严厉起来。

夜月没有回话，就是眼神有些不对了，索性背过身去。

“我说你平常挺潇洒一人，怎么性子就这么别扭呢。”段风寻放软了语调，“过去的事不要再想了，你就是想破头这日子也还得这么慢慢熬，别的我不说，这次你一路上多照顾人姑娘点，到底是个丫头，万一被些江湖骗子算计了可不好。”

“我看她不算计人就算不错了。”夜月嘀咕般低声说。

段风寻一下子被逗乐了：“我说你白长了人家十岁，怎么还跟个丫头片子怄气啊？”

“……我有分寸，你忙你的去。”夜月脸上有些挂不住，口气也不耐起来。

“见了师父替我向他老人家问声好啊，都一年没见了还真有点惦记。”

“惦记那你不跟我一起去？”夜月拿话刺他。

“我去了，留下那个小笨蛋跟那女人啊？等我们回来指不定这药堂毁没毁。”

“……你就贫吧，懒得说你。”夜月也不管他，撇下人径自走了。

段风寻还在笑，回过身的时候才愣住了……

走廊上还有一人呢——只见那眉目如画的少年正倚着廊柱往段风寻这边望着，水亮的长发在弱弱微风牵引下漾着一片滢滢的柔光，此时少年唇角含笑，见段风寻转过身来，便凉凉的开口问说：“段师父，说谁是小笨蛋啊？”

“呃……不是说你，绝对没说你！”段风寻懒笑的神情退去，急忙澄清。

“那你的意思是……”长卿明显动怒了，只是他这人有一毛病——越是小火反应越夸张，心里真有火了反而冷静下来，所以此时仍是神情不变的说，“我是女人了？”

……段风寻被自己的话给噎着，知道踩到雷区了，一时不好摆师父的架子，讪笑着说：“那什么，我得出门一趟，有事儿等我回来说啊。”话音刚落。人已经像轻燕一样飞身掠过墙檐，瞬间不见踪影了。

……

偷儿啊你！当门摆那儿好看呢！

长卿满脸黑线。

吹到清辉了如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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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都是今天的第四回了……

宁人无语了——刚刚启程走了不到五百里就在路上遇袭；在酒馆歇脚结果饭菜又有问题；接着被街上的杂耍表演吸引多看了几眼，竟然引来杀身之祸；好不容易现在可以躺在客栈的大床上好好休息了，没想到还是不能安稳啊～～

屋顶的青瓦上有细碎而急促的闷响，纸窗的开合处露出一截幽深的洞口，白色的烟雾正从管口向周围弥散开来……

宁人在决定装晕和不装之间徘徊挣扎了许久……最后叹了口气，起身坐了起来。

与此同时房顶碎了一地的青瓦，砸在地上发出了巨大的杂响，转瞬的功夫房内站了五名黑衣人，凛凛的剑刃在月色的微光下泛着青寒的光芒。

宁人真的有些生气了——任谁在一天之内遭到四次骚扰也决不会心平气和的。

这些人的路数宁人再熟悉不过了——灵活得几近鬼魅的步伐，凌厉但是狠辣得剑招，这些都是宁人从小就接触的东西……

“你们想要的，是这个吧？”宁人随手从腰间衣襟处翻转解下雪色软剑，灼灼的白光顿时将昏暗的室内映得赢亮生辉，极目处……耀人的光影。

黑衣人俱是浑身一震。

“……想要的话，就过来拿啊。”宁人笑弯的唇在白亮的光芒中透出淡淡妖嬴的色彩。

挑衅直接而有效，黑衣人剑招纷至，直取宁人腰间。

“笨蛋。”宁人低笑，干脆利落的将软剑往窗外掷去，只听得一阵抽气声，夜色中一道恍若流星的白焰倏然而逝，众人错愕不已，顷刻之间有两名反应迅速的黑衣人调转剑锋，转而扑向窗外。

宁人飞身跃起，手中无色的细铁绳索系着剑柄处，急速往回抽扯的动作使得软剑在空中翻转划过黑衣人的身体，血光飞溅中两人直坠地面……

一气呵成的动作叫余下三人目瞪口呆，剑已落回宁人手中。

宁人调转剑锋直指三人，笑容泛着冷艳的寒意：“还有哪位要来试试这剑上的噬骨锥心散？”

话音刚落，宁人剑刃一转，细碎的白色粉末倏然在空中弥散，黑衣人顿时醒悟，只眨眼的功夫已经越窗而走，留下一片狼藉。

“好剑。”

门口有人斜倚着门扉，一双微阖的长目含笑望着宁人。

“既是好剑，送你可好？”宁人回身看他，似笑非笑。

“夜某人自问无福消受啊。”夜月长腿一迈，已行至房内。

“呃，他们没找你麻烦……？”宁人问。

夜月轻笑着摇头，俯身用欣长的手指沾了些地上的白色粉末，笑了：“我还真以为你用了‘噬骨锥心散’呢，这些不过是面粉啊。”

“夜大夫真是有心，不问我有没有事，反倒怪我骗人不成？”宁人嗤笑，“大半夜的不睡觉，跑来这里做什么。”

“也不知是谁在半夜里折腾出这么大响动，吵醒了人还一点自觉也没有啊。”夜月闲闲的望着宁人，“我们出发不过一日，怎么惹了这许多麻烦回来？你不给个解释么？”

“……我怎么知道啊。”宁人悻悻的瞥了夜月一眼。

“你那什么眼神啊。”夜月被宁人看得心里发毛。

“夜大夫……”宁人捉狭的笑，“虽然你不喜欢我跟着你，你也不用找人来暗杀我啊～～”

“……懒得理你。”夜月只觉得要抓狂了，背过身去。

“哎，开个玩笑么～～”宁人正色说，“我猜……他们可能是离宫的人吧。”

“……”夜月蓦然回头，“你知道？”

“……说了是猜的啊。”宁人无意识的掬起胸前的秀发把玩起来，“可能是因为我偷了夏侯府的冰肌剑，你知道它对离宫而言很重要……”

“你是离宫的人吧？剑在你手里不就等于是在离宫手里了，他们有什么理由要来抢？”

“我说了我不知道。”宁人小声说，“我也不肯定他们是不是离宫的人啊——再说，夏侯府不是已经昭告天下冰肌剑已重回夏侯府了，知道剑在我这里的人并不多啊，我真的想不出是谁要来夺剑啊。”

夜月看着宁人，若有所思。

“不说了，烦死啦。”宁人忽然想到一件事，“夜大夫，我们要去的到底是什么地方啊？”

“太湖莱芜岛。”

“还好是在城内。”宁人俏皮的吐了吐舌头——万一违背了和夏侯宣的约定，那可不是好玩的事啊～～

“怎么了？”夜月有些微的惊诧。

“嗯～～没什么没什么～～”宁人用我见犹怜的眼神瞅着夜月，“不过夜大夫……”

“什么？”

“你也看见了……这个房间又是漏顶又是破窗～～睡在这里会冷死的说……”

“哦，那又怎样啊。”夜月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神态。

“……我累得要死了……你不介意我们交换房间吧？？？”

“……”夜月笑了，“如果我说我介意呢？”

“嗯～～那你介意我们一起睡么～～”宁人眨了眨眼。

……一阵恶寒。

夜月露出了一副“你高”的表情。

“快去睡吧，明天赶路。”夜月转身向床榻走去。

宁人是被人摇醒的。

睁开眼睛的时候那个人正坐在床沿，白底黑边的宽松长衣素净却芳香馥郁，淡金色的阳光盈满室内，他背对着阳光的身影在光线的阴影里像一缕淡淡的幽冥。

“如果我是来杀你的人呢？”……

似乎听见夜月懒懒的说。

宁人抿唇一笑，眼线弯成一派缱绻的温柔：“……不会的。”

“你怎么确定？”夜月似乎觉得有趣，眉梢微微向上挑起。

“因为……很温暖啊。”宁人欠了欠身，慢慢的坐了起来。

“你说天气？”夜月笑。

“……唔，是说感觉，你给人的感觉啊。”宁人侧首想了想，幽幽开口，“你……没有杀气啊，你怎么会杀人。”

夜月闻言不置可否：“你说是就是吧——该起来用餐了。”

“嗯……”宁人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睛。

夜月见了，戏谑的说：“也不知道是谁说要一路上为我做点事来的？”

宁人的脸刷地一下透红。

用过早餐，夜月带着宁人来到客栈的马厩。

马厩里有近十匹毛色各异的马匹正俯首在槽枥之中饮水食草，不时地仰蹄挠地，场面颇为热闹。

“……偷马？”宁人看着夜月，脱口而出。

“……要骑马不一定要用偷的吧？”夜月暴汗，“合着你以前骑马都是用偷的？”

“……我不会骑马。”宁人坦然地说。

夜月傻眼了：“你没学过？”

“……以前在夏侯府学过，不大会。”宁人讷讷的偏过头去。

那时候宁人和夏侯盈一起在围场学的骑马，夏侯纯手把手的教夏侯盈，宁人在一旁看着，忽然就紧张得不行，结果纯要教她的时候她从围场落荒而逃了……＝＝｜

“总见过别人骑吧。”夜月的声音变得冷淡，“骑马很简单的，你自己挑一匹吧。”

“非骑不可啊？”

“非骑不可。”夜月径自朝一匹毛色黑亮的骏马走去，“我已经付过银两了。不过你实在不行的话，我也不会勉强，回去吧。”

“我骑。”宁人咬牙说。

宁人挑了一匹身量较小的枣色马，马儿被牵出马厩的步伐十分温驯。

看着马背上的马鞍和脚蹬，宁人有些不知所措的看向夜月，结果夜月只是将马鞭随手丢了过来……

宁人伸手接住。

夜月长腿轻迈，如轻燕一般纵身上马，动作干脆连贯，一气呵成，可谓潇洒至极，看得宁人一阵心痒，于是依样画葫芦的提胯上马。

亏得宁人自幼习武，身子不比寻常女子那般娇嬴无力，倒也在鞍上坐得稳健。

夜月见宁人上了马，便策马前行，宁人紧随其后。

出了守城门，便是一条两丈来宽的驿道，道路两边的景致渐至荒芜。

夜月也不管宁人初学骑术，径自加大了鞭打的次数，黑马疾驰如风。

骑马的不适感仍然十分强烈，宁人有些支撑不住。但是看到夜月的身影渐行渐远，心内一阵莫名的不安使得宁人也加快了速度。

风刮过面颊的微痛感十分真实，扬起的沙尘迷了眼睛……宁人手劲渐松，马儿的速度降了下来，最后在原地打转了数圈，终于不动了。

宁人环顾着四围一片苍凉的景象，手脚轻轻颤抖了。

被抛弃了么……

心底久久压抑的恐慌猛然涌上心头，宁人不得不伸手捂住了心口——那里一阵尖锐的酸楚疼痛！

小时候宁人在庭院里练习马步，常常要一站站上几个时辰，直到双腿又痛又麻简直就像不是自己身上的了……现在也有这种感觉。

教宁人武功的是离宫梅兰竹菊四大护卫之一的兰护卫，也是后来亲自将宁人送往夏侯府的人，宁人叫他兰师父。

对于兰师父，宁人记得不是很清楚，隐约记得是个很年轻的人，在教授武功的时候从来不会心软……而当时的宁人之所以愿意接受他近乎残忍的训练，全是因为母亲的缘故。

母亲长得非常漂亮，但是她的聪慧优雅比起容貌更加让宁人崇拜不已。

宁人很少见到母亲，但是在宁人练功的时候，母亲常常会牵着妹妹的手站在旁边看着，面上露出温柔的笑容。

宁人总是一面听兰师父说话，一面用眼角的余光偷偷望着母亲的方向——妹妹穿着像白色轻纱一般的绸裙，样子像极了故事里的小仙子，她的小手被母亲温柔的握在手中，头上梳着齐整漂亮的发髻，轻巧的倚在母亲怀里。

那是一幅美丽的画面。

宁人就是从那时候起，忽然羡慕起妹妹来……直到有一天这种羡慕掺杂了苦涩的情绪，变成了另一种叫做嫉妒的东西。

母亲曾经温柔的对宁人说：

你是姐姐，所以你要练好功夫以后守护离宫，总有一天离宫必须交到你的手中啊。

宁人不知道母亲的话包含了什么样的含义，只知道只要自己努力，就可以获得母亲更多的肯定。

可是无论宁人多么乖巧多么懂事，多么坚强……母亲待自己却是永远的若即若离，温柔的母亲从来没有将宁人抱在怀里抚慰过，也从来没有帮宁人梳理过发髻。

从宁人记事以来，一直是离宫的婢女在照顾她和弟弟宁远的生活，在母亲眼里，只有妹妹是特别的——母亲总是把妹妹带在身边，给她做漂亮的衣裳，说好听的故事，就算妹妹无理取闹发了脾气，母亲也会温言软语的哄她开心。

宁人不知道原因，也不想知道……可是被母亲忽略的心情，被母亲抛弃的感觉，却痛得噬骨锥心。

那种孤寂之感在以后的日子里从未减少，甚至可以说与日俱增。

这样的感觉已经许久许久不曾复线在心头，宁人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刻全部回想起来……等到宁人察觉的时候，泪水已经模糊了视线。

宁人用袖子擦去眼泪，却有更多更多的泪水止不住的掉了下来。

宁人伏倒在马背上恸哭起来，像一个孩子。

泪水浸湿了马背上的鬃毛，马儿轻轻的在原地打起转来，发出了低低的鸣声。

一片幽情冷处浓

宁人在马背上趴了一会儿，神情渐渐变得迟钝起来，思绪渐渐沿着聚集的一片昏暗开始不连贯的飘散。回忆的画面时而浮在空中，时而被岁月的洪流冲走，在对四周苍凉的景致怀有沉重的感觉时，还有一种受到惊吓而颤抖的孩子般的心情。

马蹄声在附近停下来的时候，宁人从眼角的余光中感觉到有人正望着自己。由于惊惶，宁人猛然直起腰身，用力牵动了手中的缰绳让马儿背转过身去，双腿不经意的夹紧了马肚子，登时从大腿内侧传来了麻痒的痛感，宁人疼的倒抽一口冷气。

“怎么了？”夜月不紧不慢的驱马向宁人靠近了几步。

“没事。”宁人的声音低哑，带着哭腔的艰涩之感，面上犹带着未干的泪痕。

“照这样赶路，天黑也到不了船渡。”夜月说。

宁人心头一紧，失控的脱口而出：“那你自己走不就好了，还回来干什么。”

话刚说出口，宁人就后悔了——已经记不得有多久没有这样情绪失控了，一直以来宁人都绝不会是先失去冷静的那一个，但是很明显……这个习惯已经被挑战到极限了。

像这样发脾气，说出这样孩子气的话……会被笑话的——宁人懊恼得几乎又要哭了。

“你别动。”夜月动作利落的翻身下马，朝宁人快步走来。

“你……”宁人此刻的表情就像一个不知所措的小孩。

“……你流血了。”夜月走偏得近了，便看得更清楚了些。

宁人的腿部被粗糙的皮鞍磨出了血，血迹染红了绸衣，泛成了一片殷红的暗影。

“……难怪会痛。”宁人低头，小声地说。

夜月的表情有些奇怪，看着宁人却不说话。

“怎，怎么了？”宁人被他看得一阵心虚，语气忐忑。

“正常情况下，看到自己留了这么多血都至少会惊慌吧？”夜月悠然开口，“你至少给点反应吧？”

“……有啊，我说会痛啊，还要什么反应啊？”宁人表情认真，口气却是带着困惑的，“还是说要哭比较好？”

夜月的眉毛拧了拧，终于还是笑了起来，弯起的眼角宛如一轮明晃晃的新月，澄静而美好。

“把手给我。”夜月说着，向宁人伸出一只手。

“做什么？”宁人一副不明就里的模样。

“你这样不能继续骑马，我扶你下来啊。”夜月幽幽笑着。

“你是说……”宁人惊讶的瞪着他，“你要和我共乘一骑啊？”

“不然呢？”夜月微阖起双眼。

“……”宁人摇头，顺从的伸出了自己的手。

肌肤相触的瞬间，仿佛有电石流过的微的刺痛感窜过指尖，宁人条件反射的要抽回自己的手，却被夜月灵巧的反手握住，再不得动弹半分——温度就在挣扎的摩擦中急速窜升，连带着宁人的面颊一阵火烧火燎的疼。

“你居然会害羞啊。”夜月不无揶揄的笑。

“……”宁人心底窜起一股怪异的感觉，看着夜月也不说话，一双美目如星似漆般亮闪闪的。

夜月没有继续取笑，手上稍稍使了劲，另一只手环住了宁人的侧腰，半扶着将她从马上抱了下来。

宁人的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只是本能的展开双臂紧紧扶在了夜月宽瘦的肩胛上。

这个人原来有一双这么温暖的手。

宁人糊里糊涂的想——手掌的指节分明，掌心的皮肤略略有些干燥，交握的时候感觉很大很结实…奇#書*網收集整理…好像是可以让人安心的手啊。

“你先站会儿。”夜月说着，略一欠身让宁人的双脚着地，便松开了手。

宁人心里忽然一阵没来由的失落。

转瞬的功夫，夜月已经跃于马上，仍是笑着向宁人伸出了手。

宁人主动的握住，运了轻功翻身上马，双腿并拢侧坐于夜月身前。

“那匹马要怎么办？”宁人揪着夜月的衣襟问。

“……哪里来的，就回到哪儿去啊。”夜月半是戏谑半是认真的说。

宁人侧首想了想，默然又看了那匹马一眼，慢慢闭上了眼睛。

风依然十分强劲，可是这一次宁人却没有觉得寒冷——

夜月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与马蹄声渐渐交织在一起，宛如一支轻轻唱响的旋律。

一片迷蒙之中，铃兰花的清香始终萦绕在周围，不曾散去……

泛着淡金色水光的湖面上有数条船只正在穿行。

风声猎猎，船橹摇动，水声潺潺……宁人有些晕船。

在船板上吹了许久的风，才勉强让胃里的不适感渐渐消退下去。

身后有些微响动，宁人回过头去，正看见夜月掀开草帘，从船舱内探出了身子，手里捧着一件黑色的长绒披风。

宁人一眨不眨的看着夜月向自己走来，然后一眨不眨的看着夜月伸手为自己披上披风。

“怎么了？”夜月在宁人的注目之下非旦没有觉得不自在，反而微微扬唇笑了起来。

“没什么。”因为风大，前额的发丝微微挡住了双眼，宁人不得不抬手顺了顺飞舞的发丝，面上带着怡然的微笑，“夜大夫很体贴嘛。”

夜月略收了些笑意，懒懒的转移了话题：“你的腿伤好了？”

“亏了夜大夫的药，又在客栈休息了一夜，已经一点都不疼了。”宁人若有所思的望着粼粼的湖面，忽然问说，“你师父……是什么样的人啊？”

“嗯？”夜月显然有些惊讶，眼神闪过一抹不易觉察的忧色。

“我是说，你的师父……他脾气好不好？长什么样子啊？”

“……不知道。”

“……不知道？”

“我不知道要怎么说。”夜月的眼眸微阖，“他身体不好。”

“生病了？很严重么？”

“嗯……十几年了。”夜月的神色有些恍惚，“他的病需要静养，所以一直住在岛上，我和风寻每年会轮流来看他两次，顺便带些药材帮他调理身子。”

“段师父和你……是同门师兄弟？”宁人起了兴致，兀自往下说，“我来猜猜……药堂应该是你们师父的吧？后来他身体不好，就把药堂留给你们打理，自己跑来这里享清福了，对不对？”

“……可以这么说。”夜月微微笑了。

“我觉得，你们师父一定是很了不起的人物……说来听听？”宁人巴巴的望着夜月。

“你真想知道？”夜月微除起双眼。

“什么样的高人教得出你们这样的徒弟啊？两个都是怪怪的。”宁人笑盈盈的。

“听过‘玉面箫生”么？”夜月问。

一阵风吹过，宁人的脑袋有片刻晕眩。

“……你说谁？”

宁人瞪大了双眸。

夜月只是露出了高深难测的表情，并不急于回答。

“该、该不会是曾与夏侯尹齐名的换贴兄弟……凌玉吧？”宁人的眼神闪闪发亮，“你不会骗我吧？”

“骗你有好处么。”夜月嗤笑。

“玉面箫生”凌玉在二十年多年前在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当年仗着一管玉箫行天下的翩翩浊世佳公子，一度是众多武林名嫒的梦中情人，其与当时享负盛誉的夏侯尹不打不相识，机缘巧合之下两人结为拜把兄弟，因二人俱是英姿勃发的青年才俊，又是江湖上一等一的武林好手，其时在江湖上行侠仗义，交游甚广，与二人结识的英雄豪杰遍布天下，一时风光无限。

只是后来不知何故凌玉在江湖上销声匿迹，夏侯尹对此只字不提，时过二十年，唯今世人只知平江有个威慑四方的夏侯府，凌玉这个名字已经被渐渐淡忘了。

宁人在很小的时候见过一幅画，只一眼便牢牢记住并不曾忘却。

在哪里见的，什么情况下见到……宁人已经记不清了——只是记得画中人惊为天人的出尘风采，优雅如仙似幻。那人一身轻逸卓然的雪色罩衫，螓首侧身，修长的指间扶着一管玉箫凭栏而立，姿态从容脱俗，简直不似凡尘中人……那种惊鸿一瞥的印象如虹光照影，在脑海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记忆。

宁人当然记得画上的题字——

剪雪裁冰傲为骨；

空谷幽兰芳自赏；

筛风弄月气更清；

凌霄潆日百步香。

还有那个人的名字——“凌玉”……

此时听夜月这么一说，宁人的心简直就要从心口蹦出来似的，一时呼吸急促起来——

“你不舒服？”夜月见她气色不对，微微皱眉。

“没、没什么……”宁人压下如擂鼓一般的心跳，却掩不住满面的红潮——这种心情与对纯的恋慕截然不同，那是一种包含期待与憧憬的尊崇……宁人理的头昏脑胀，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逆流……

“……你，你是怎么认识凌前辈的啊？”宁人小心翼翼的看着夜月。

夜月却是淡然一笑：“……秘密。”

……宁人被当场噎住，只恨恨的瞪着夜月。

“关于师父的事……都是秘密。”夜月平静的笑着，眼里闪着戏谑的光芒。

“那……我能见到他么？”宁人不死心的追问。

夜月似乎觉得很好玩，双手环胸站着，扬起一抹兴味的浅笑：“那要看缘分了……师父通常不见外人的。”

“那长卿见过喽？”

“那是自然，师父很喜欢长卿啊。”夜月一脸捉狭的笑意，“长卿是我徒弟，你是么。”

“……”宁人无话可说，沮丧的把头埋进袖子里，像个孩子一样闷声说，“你怎么就有那么好的师父呢……”

“难道你的师父不好么？”

夜月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问。

“我师父？”宁人一怔。

“你不要告诉我，你的武功是自学的啊。”夜月挑眉。

“不是啦，我是有师父来着。”宁人说着，努力回忆起来，可是半晌也只记起一个苍白的背影，隐隐绰绰，缥缈而无形，“可是……他不要我了啊。”

夜月没有说话，默然看着宁人。

宁人面向着阳光微微除起双眸，唇边逸出一抹忧伤淡雅的笑容：“我不记得他长什么样，不过我知道他很厉害，他从一名离宫的无名小卒变成离宫最出色的四大护卫，只有短短的一年时间，是离宫最年轻的护卫司……他从我五岁开始教我内息，一直到我十岁那年，他把我送到夏侯府后，就一个人走了，一句话也没有和我说，连一个字也没有留下。”

“你恨他？”仿佛被宁人的语调感染，夜月的声音也带着一丝暗哑。

“没有啊……怎么会恨他，我有什么立场呢。”宁人露出了一抹迷人的笑靥，“我想要去找他的，我一个人跑去驿站，那个时候我想……我要找到他，然后求他带我离开，不管去哪里都好……只要他能把我也带走就好了。可是我没有找到他……因为我迷路了，是纯少爷把我带回夏侯府的。从那天以后……我就知道，其实他是不要我了，所以我告诉自己……一定要把他忘掉，我每天都和自己说，我不记得他长什么样子，我不记得……结果，我真的就忘记了……很好笑吧？”

“……忘了也没什么不好。”夜月说。

宁人有一瞬间沉默了，眼眶四周又有酸麻的错觉，她不自觉地用袖子擦拭，却觉得更难受了，良久才低低的，发出了近似哽咽一般的声音，“我现在却……很后悔……每次只有他在的时候，我才可以见到母亲……我以前不懂这是为什么……可是现在我好像懂了，我想再见他一面，像要问个明白……可是，即使他现在站在我面前……我也已经认不出了……以后我要怎么找他呢……我要怎么找到他……”

宁人开始语无伦次起来，这是极少极少会发生的事情。这么多年以来，宁人几乎要忘记了怎么去哭泣，可是离开夏侯府不过短短一个月，忽然发现原来自己有这么多的眼泪……

温暖的怀抱环住了宁人因为哭泣而颤抖的身体，夜月的手仿佛带着令人心安的魔力，在她冰凉的后背上缓慢而有力的安抚着，宁人贪恋夜月身上的温度，反手抱住了夜月并不强壮的身体。

这是拥抱吧……宁人的脑海里猛然窜过这个讯息。

可是……为什么呢？宁人骇然的瞪大了眼睛，仰头直视着夜月……

却正对上了夜月盈满了浅浅的温柔的眼。

于是想要问出口的话被咽回了喉咙，在迟疑的瞬间，纯的身姿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宁人几乎是颤抖着猛然推开了夜月。

“风大了。”夜月却是不紧不慢的笑了，伸手紧了紧领襟，“进舱吧。”

“还是不了……我怕会晕船。”

一阵冷风陡然掠过，宁人不由自主打了寒颤。

谢却荼蘼篆香消

猛地挨了一下重击，宁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偷袭弄得头昏眼花，毫无预警的倒了下去……

醒来的时候宁人发现自己躺在一个草堆上，双手被粗绳反捆在身后。

木质的门扉低矮，从外面漏进来的光线并不十分明亮，不过可以推断出应该是清晨了，隐约可以窥见天边的红霞宛如淡粉色的薄雾，一种诡异的安宁悄然在周围降落。

脑后的钝痛感十分明显，过了好一会儿宁人的思维才渐渐开始运转——

船是在昨日黄昏时分靠岸的，夜月付过船银之后，船夫就摇着船橹离开了。

莱芜岛上遍植梅树，极目处枝桠参差舒展，纷繁的花苞点缀其间，莹莹树挂，暗香浮动。

饶是宁人这般心思通透的玲珑人，此时也被这奇异的美景震慑得目瞪口呆……

岸边停着的数条船舶在江水的涌动下有节奏的摇晃着，和着水声发出了沉沉的闷响。

暖和而芬芳的气息夹杂着草木的潮湿香味，扑面而来。

在梅林中行走的时候，静谧的氛围持续蔓延，晕船的昏眩感仍未散去，宁人走了没多久就有些撑不住了，在一株梅树下坐了下来，夜月拿着水袋去附近取水。

宁人独自坐了一会儿，然后那个姑娘就出现了。

那样一副稚气未脱的面容，即使宁人一向自诩眼光精明厉害，也没有对她产生任何怀疑。

她梳着两边乌黑的发髻，隐约可见其间小巧可爱的发旋，笑的时候面颊上映着一深一浅两个酒窝，声音软侬甜腻：“姑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么？”

“嗯，不用了，谢谢哦。”宁人看着对方，微微一笑。

她几步走近了宁人身边，又关切的开口问了一句：“真的不要紧么？你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也。”

宁人摇了摇头，感觉有些疲累：“嗯，真的不用……”

话音未落，脑后猛地挨了一记重击，宁人甚至没有看清楚她是怎么出手的，只觉得眼前一晃，立时软倒在树旁。

这里是哪里，那个姑娘是谁，宁人一概不清楚，可是心底却没有多少恐慌，无意识的闭眼躺着，直到听见门扉被人从外面推开的声音。

细碎的脚步声传来，有人走到了宁人身边。

“醒了就不要装睡啦。”

来人的声音带着软软的甜腻，显然就是昨晚偷袭自己的那个姑娘。

宁人索性睁开眼睛，对她露出了一抹浅淡的笑容。

“你是从哪里来的？要来这里做什么？可要说老实话哦。”姑娘的眼睛很大很亮，说话的时候扑闪扑闪的，煞是可爱。

宁人没有回答，只是小心的移动了下身体，缓缓坐了起来。

“你不说的话，我也有办法叫你开口的，就怕你受不住那些苦处呢。”姑娘的口吻在天真中透着一丝残忍。

宁人的手虽然被捆着，但是用来捆绑的只是普通的绳索，不是什么牛筋索或者皮绳，要挣断这堆破烂一点也不难，不过宁人并不急着脱困，反而带着闲适的笑容注视着眼前的人，慢声问：“你又是谁？”

也许是觉得无所畏惧，姑娘答得相当爽利：“我呀，是住在这岛上的人，你叫我衣衣就好。”

“呃……衣衣姑娘，我渴了。”宁人说。

衣衣一怔，随后咯咯的掩嘴笑了起来。

“怎么了？”宁人故意用不解的语气问。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我的俘虏呀？你这是在使唤我么？”衣衣眨了眨眼说。

“俘虏？”

“嗯，为什么每次都有不知死活的人跑到岛上来呢？真是讨厌啊。”衣衣皱了皱眉头，“凡是外面来的生人，我全都会把他们抓起来审问，只有通过审问的人才能继续留在这个岛上哦……嘻，不过真是可惜啊……目前为止还没有人可以通过呢。”

“那些没有通过的人会怎样？”宁人好奇的挑眉。

“那可不好办呀……你看到外面那些船了吧？那是我外出时要用的，我会把他们先关在船舱里让他们负责打理船只，如果表现不好的话，我就要把他们丢到江里喂鱼哦。”

宁人哑然失语，一时想笑，却又笑不出来。

这是什么状况？难道莫名其妙的就要被喂鱼么？

“我是和朋友一起来的。”

“嗯？”

“他叫夜月，你应该认识他的。”

宁人说完，直视着衣衣。

衣衣的反应十分奇怪，只见她一瞬间张红了脸，像是生气的样子，刚刚那股俏皮的灵巧劲头也消退不见了，只瞪着宁人咬牙切齿般说了两个字——“骗人。”

“我是说真的。”宁人歪着头想了想，又说，“他见我口渴，就帮我打水去了，我在那里等他的时候你就来了。”

“你说谎，我不跟你玩了！”衣衣气忿非常的说着，猛地转过身去。

宁人看到她从袖间取出一柄匕首，面色微变。

“你要做什么？”宁人冷静地问。

“你这么喜欢说谎，我要把你的舌头割下来……我看你以后怎么骗人。”衣衣脸上又露出了笑容。

宁人愕然。

“月师兄才不会带陌生人回来……更不可能帮你去取水，你这个讨厌的骗子。”

衣衣不断的重复着“骗子”向宁人走来。

虽然宁人自知从小就不是一个讨人喜欢的人，可是亲耳听见别人说讨厌，心却还是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匕首离宁人的面颊只有不到半尺的距离了——

宁人眼神微寒，迅速的运足内力挣断了绳索，这才险险的避开了迎面而来的刀锋。

“你……”衣衣显然有些惊讶，但是很快恼羞成怒了，挥舞着匕首就向宁人直刺而来——宁人一个闪身跃至衣衣身后，出手封了她的天宗穴。

“怎么可能……”衣衣的神情十分震惊——她所修炼的是独门的闭穴功法，普通的点穴手法对她而言是不起作用的——“你师父是谁？”

“我不告诉你。”

宁人怀着恶作剧的心态抿唇一笑，“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我叫宁人。”

衣衣闻言，眼神转冷。

“你长得这么可爱，没想到心肠却这样狠毒……你说我要怎么处罚你才好呢？”宁人的声音悦耳好听，一面说着一面伸手将衣衣手里的匕首取了下来，放在自己手上把玩着。

“你想怎样？”衣衣警觉的问。

“哎呀，你的眼神这样凶狠，不知道我要是把你的眼珠挖下来会怎样啊？”

宁人使起坏来，相当游刃有余的样子——眉毛微挑，唇线轻扬，翩翩然一幅艳若桃李春花靥。

“……卑鄙。”衣衣动也动不了，只能咬牙切齿的瞪着宁人。

“怎么能这么说呢？”宁人无辜的眨眼，“不知道是谁趁人不备偷袭我哦，现在我头还在痛呢。”

衣衣被宁人的话噎得说不出话来，登时又急又恼。

“你叫夜月‘月师兄’，这么说，你是他师妹了？”宁人偏首一笑，声音带着慵懒的呢喃味道，“看你刚刚那么紧张的样子，你一定很喜欢你的月师兄吧？唉呀，真是可惜……你夜师兄早就有心有所属了，他是不会看上你的，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衣衣脸色乍变，一双大眼睛透着冷洌的寒意。

“怎么不说话了？”宁人继续挑衅。

“……呵呵，就算师兄不喜欢我，反正他也不可能喜欢你这个丑八怪的！”衣衣回以冷冷的一笑。

“你说谁是丑八怪？”宁人微微眯起眼睛问。

“除了你还有谁啊？”衣衣嗤笑，“耳朵上居然有破洞也～～难看死了～～”

……宁人这才发现往日素未离身的线绒帽已经不见了，估计是晕倒的时候弄丢的。

“怎么，丑八怪这么快就认输了？一点都不好玩哦！”

衣衣得意地笑了起来。

“……好啊，我倒是想要看看，你能有多漂亮啊。”宁人很久没有遇见这样的对手了，顿时玩兴大起，“你说，我要是在你白嫩嫩的小脸上划上几道……不知道你月师兄还认不认得你啊？”

衣衣惊惧的瞪大了眼睛，下唇咬得死紧：“你要是敢乱来的话，月师兄不会放过你的！”

“你怕你的月师兄嘛……我又不怕。”宁人不以为然的扬了扬手里的匕首，“刚刚是你说要用这个东西割掉我的舌头吧？我有没有听错呢？”

衣衣因为气忿，此时浑身都颤抖起来：“丑八怪，要杀要剐尽管来便是，不过总有一天我会十倍讨回来的！”

衣衣一口一个丑八怪，宁人听得十分刺耳，正要举起匕首吓唬吓唬她，身后猛然蹿过一道凛冽的气流，瞬息之间持匕的右手腕处电击般刺痛，宁人登时松开手去，匕首“砰”的一声砸在地上，发出了好大的声响。

仍带着劲力的石子偏向一转，击中了衣衣前胸处的檀中穴，衣衣一震，几近脱力的身子顿时瘫软下来。

“月师兄！”衣衣看着门口忽然出现的人，甜腻的声音带着掩不住的惊喜，挣扎着扑进那人怀里。

夜月单手搂住衣衣娇巧的肩膀，低头唤了一声：“衣衣。”

宁人揉了揉发红的手腕，眉头紧蹙。

“你就不能不那么要强么。”夜月抬眸看着宁人。

宁人有点气闷——你凭什么教训我？

“衣衣，哪里受伤了么？”夜月俯下身去，扶正衣衣的肩膀。

衣衣摇了摇头：“还好月师兄你来了，不然衣衣的脸就真的毁了！”

夜月闻言，脸色更难看了，看着宁人的眼神里带了谴责的意味：“你这么做实在太过分了——”

宁人觉得头一下子热得发胀——我失踪了一整夜，你就一点都不担心我么？一见面就非要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我被她偷袭的时候你在哪里？我被她威胁的时候你在哪里？她拿着匕首要割我舌头的时候你又在哪里？我如今只是想吓唬吓唬她，让她长点教训又有什么不对？……你连问都不问，就这样谴责我么。

宁人心里虽然这样想着，可是面上却全然不是这么一回事——只见她挑眉笑了，一双水气氤氲的眼眸斜睨了衣衣一眼，朱唇轻启，声若流莺：“……对不起，衣衣。”

衣衣有些惊诧，看着宁人的眼神满是不信任的怀疑。

夜月冷声说：“下不为例。”

“师兄，这个丑八怪真的是你带回来的？”衣衣显然仍不相信。

夜月闻言，神色微变，抬眸看向宁人，宁人却是别过头去。

“月师兄，你以前从来不带外人来岛上的。”

衣衣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些委屈。

宁人面无表情。

“她不是外人。”夜月说。

宁人猛地看向夜月——

夜月侧对着宁人，继续向衣衣说：“她是长卿的姐姐，你不是很喜欢长卿么？以后不要再为难她了，知道么。”

宁人不知道为什么刚刚被夜月用石子打中手腕的时候痛也不想哭，被夜月用责备的眼神注视着也不想要哭，可是现在他只是对衣衣说了这一番话……好像刚刚努力控制的所有委屈都在瞬间爆发了，失控的一股脑儿的涌上心头，眼眶也热得可怕。

宁人觉得自己再待在这里不动的话，一定会哭出来的……绝对不行，那样太软弱了！

这样想着，宁人飞快地推门跑了出去，留下了了莫名所以的衣衣和若有所思的夜月。

宁人无心看附近的风景，只隐约看清了这周围都是一些错落有致的平楼，铺着落叶的小路蜿蜒着消失在拐角。

宁人跑得有些气喘，扶着双膝停下来的时候，眼里还蓄着泪光。

清奇的冷风灌入发间，丝丝飞扬。

宁人漫无目的的走着，眼前的梅林渐次疏落，景致也不觉开阔起来。

整齐的菜畦映入眼帘，一条河流从绿地中央弯曲着流过，潺潺的水声灵动悦耳。

河边有人背对着宁人坐在银制的轮椅上，一头银色的发丝在微风中无声的浮动。

“前辈……打扰了，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宁人抑制住内心的讶异，沉声问。

那人没有回应，没有转身，宛如一座雕像。

宁人往前走了几步，银质的椅轮上寒光乍现，宁人急速的跃起翻身，险险避开了从椅上射出的银针。

“晚辈若有得罪之处，还请前辈见谅——”宁人停住了脚步，不再向前。

那人身着一身白绫袄子，外罩着天青色的氅衣，背对着宁人的身影略显消瘦，只生生称着愈发的白发如雪。

会是凌玉吗？宁人脑海中思绪飞转——可是凌玉的年纪应在不惑之年，而眼前的人明显已年过花甲，足足老了一辈呢……

正在宁人寻思的时候，那人径自转动椅轮往前方移去。

“等一下，前辈……”宁人心急之下又追走了数步，顿时又有寒光袭来，宁人竟然避无可避——银针呼啸着从发间擦过，堪堪折了一缕青黑的发丝，飘扬着散落……

“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姑娘请回吧。”

出乎意料的，那人的声音出奇的年轻，声音带着丝丝雍容的懒意，偏又温润如玉。

那人早已经离开了。

宁人自始自终也没有见到他的脸，怔忡的站了片刻，转身离去了。

须知浅笑是深颦

夜色正浓，黑云挂顶，在呼啸的风声中繁盛的树海琼枝宛如被托起的江海一般，浪潮汹涌。

梅林深处有一间透着幽光的房舍，映出窗棂上湘妃疏影摇曳横斜。

盘着双髻的年轻姑娘屈膝坐在床褥上，厚厚的床幔用精致的木钩吊起，房内燃着木樨的醇厚薰香。

在她对面是一个身材欣长的俊挺男子，此刻正凭窗远眺着，修眉轻凝。

“……要下雨了哦。” 衣衣有些困恹，抬手揉了揉眼睛。

夜月不置可否的看着窗外，神情淡然。

“月师兄……”衣衣噘起红唇，声调拖得软语绵长。

“嗯？”

“你……是在担心她哦？”衣衣咬唇问。

夜月回转过身来，微长的黑色前发细碎的落下挡住了眼睛，便不经意的抬手将发丝顺到了耳际。

衣衣怔忡的望着夜月无意识的动作，顿时心擂如鼓——

眼前的男子古铜色的皮肤和狭长明亮的眼眸无一不散发着成熟男子的韵致，举手投足都带着令人目眩神迷的倜傥风流，当真是悠雅潇洒，翰逸神飞。

衣衣不觉面色潮红，心虚的把头埋进了抱膝的双臂之间。

“你先休息吧，我出去一趟。”

夜月似乎没有察觉衣衣的异样，走到墙角的檀木橱柜前，信手取出了一柄油布伞。

衣衣一个激灵自床上跳了下来，拦在了夜月身前。

“衣衣？”夜月凤目微除。

“……马上就要下雨了，外面风又这么大，你要去哪里？”衣衣心里隐约知道夜月要做什么，可是又怀着不死心的心情问。

“……所以我才要出去啊。”

“我、我不要你去找她……”衣衣带着哭腔说。

“……衣衣，她不认识路，一个人在外面会很危险的。”夜月微微俯下身子，看着衣衣语气温和。

她怎么样又不关我的事！我就是不要你去啊。

衣衣心里苦涩不堪，眼中盈盈的泛出了泪光：“她武功那么好，人又机灵，不会有事的……月师兄，你不要出去，衣衣很久没有看见你了，你陪衣衣说会儿话好不好？”

夜月的眼神幽深难解，良久以后只听见一声极轻极浅、微不可闻的叹息。

……

夜色愈发的暗沉了，倏然空中白光一闪，墨色的云层裂开，几道惊雷炸响，霎那间雨珠如碎玉倾盆，浇灌着在陆地上滢成了一片茫茫的雨幕。

宁人刚刚把芭蕉帐支好，险险的松了口气——幸好这附近植有一丛芭蕉林，从察觉天色不对到雨点真正落下的这段时间又足够充足，宁人这才有机会用采下的芭蕉叶和木枝在树干枝杈之间搭成了一个简陋的遮雨蓬，虽然并不能够挡风，也不能完全的遮住雨势，不过也聊胜于无。

忙碌的时候并没有时间察觉，现在闲暇下来，宁人忍不住叹气——

为什么这个时候自己要这样可怜的在这个地方躲雨呢？如果不是硬要跟着夜月来这里的话，现在也许还和长卿在一起边吃着美味的菜肴边聊天呐……其实即使从夜月身上解开当年长卿失踪的种种谜团又能怎样？事情已经发生，如今只要能和长卿在一起就好——姐弟俩人相依为命，再也不理会这种种的是非了。

不过想归想，心里到底还是想要了解真相的吧？况且已经走到这一步，抱怨有什么用呢。

宁人的衣裳沾了湿湿的水汽，寒风中不禁有些冷的发抖。

这样冰冷的感觉无端的触动了记忆的琴弦，只是瞬息之间，回忆的洪流就像漫天的雨水一样，在空气中变得无处不在——

那时也是一样的夜晚，一样的雨天，只不过当时的宁人身边还有一个十二岁的夏侯盈。

无处躲避的半山上，两人抱作一团躲在巨大的槐树下，密密缝缝的枝叶在她们头顶上空撑起了一方屏障，减弱了凌厉的雨势。

夏侯盈紧紧地偎在宁人怀里，娇小的身躯裹在雪白的银狐裘下，双目轻颤着紧闭。

“盈盈……你醒醒，你不要吓我……”宁人不敢大力的将她推醒，只能轻轻摇晃她的肩膀。

“唔……宁宁……”夏侯盈费力的睁开眼睛，冲宁人露出了一抹虚弱的笑容。

“……头还是很痛么？”宁人紧张的心略略放下，但仍是不敢大意的紧紧搂着夏侯盈。

夏侯盈已经烧得十分迷糊，脸色转为不正常的红晕，宛如在面上浮起一道娇美的霞影。

“冷……宁宁……我是不是要死了……”夏侯盈呢喃着，眼神已经失去了焦点。

已经用银狐裘裹着了……为什么还是会冷呢？

宁人手足无措，急得几乎要掉下泪来——可是不能哭啊……一旦开始哭泣，软弱就不会停止，那么自己和盈盈就只会陷入更加糟糕的境地了。

如果不是自己劝盈盈来山神庙祈福，如果听海棠的话早早的就回府，如果没有因为贪玩而拉着盈盈一起在山上逗留……那就不会迷路了。

只要不迷路，就不会遇上突然下起来的大雨，自己不会因为慌忙的想要躲雨而扭伤了脚，盈盈也不会因为淋雨而生病……现在盈盈的病症越来越重，而自己却动弹不得……万一盈盈除了意外……

宁人不敢再想，只能拼命安慰自己——海棠看我们这么晚没有回去，一定会叫人来找我们的……宁人在这一瞬间忽然想起了夏侯纯。

脑海中顿时吓得一片空白——

纯一向很疼盈盈，把盈盈当作宝贝一样宠溺着，只有在面对盈盈的时候才会露出真正开怀的笑容，不要说高热……即使盈盈只是有些轻微的头疼恼热，纯也会请城里最好的大夫来给盈盈看病，平日也总是小心翼翼的照顾着盈盈……

如果……如果纯看到盈盈现在这个样子……说不定会杀人的。

宁人心头窜过一阵绝望的寒意。

并不是不可能啊……即使纯没有这么做，也一定会对自己感到厌恶的。

会被纯讨厌……宁人的泪水再也忍不住地掉了下来。

心口刺痛不已，宁人觉得自己已经听见了心脏碎裂的声音……就像瓷器砸在地上发出的清脆的声响。

从来没有想过会被纯那样的人喜欢……宁人也绝对没有想过要特意引起他的注意，可是宁人绝对不想被纯讨厌……无论如何，一旦被纯厌恶了……那简直比死还要难受。

会死掉的……

只要纯对自己感到厌恶，心脏就会因此而停止跳动……一定会的。

宁人搂着夏侯盈的手开始逐渐冰凉，脚踝上的疼痛也开始揪心起来。

夏侯盈似有所感，亦伸手紧紧拽住了宁人单薄的衣袖：“……宁宁，我没有事……你不要哭啊……”

宁人回握着她滚烫的小手，低低的哭喊：“对不起……盈盈……对不起……”

顿时两人都哭成了泪人。

等到有人找到她们的时候，宁人的神志也已经濒临崩溃边缘了。

走在人群最前面的是夏侯纯。

夏侯盈早已经昏迷了，此时正软软得倒在宁人的膝头。

宁人不敢抬头看夏侯纯的眼睛，心脏鼓噪得就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了。

蓦然间腿上一轻，夏侯盈被拦腰抱走。

宁人从低垂的视线中看见夏侯纯一语不发的转身离去。

滚烫的泪水砸在沁凉的手背上，灼伤了宁人模糊的视线。

想要自己站起身来，无奈刚刚起身就因为脚上的刺痛疼得跌坐在地。

黑暗中脚步渐行渐远，宁人恍惚的抬起头来，正好对上夏侯宣冰冷的眼眸……那是一双在黑夜里堪称美丽的桃花眼。

宁人被他身上极寒的气势震慑，顿时畏惧得说不出话来。

本已走远的夏侯纯又再度折返，经过夏侯宣身边的时候低低的说了什么，夏侯宣面无表情的转身离去。

宁人莫名所以。

然后夏侯纯举步向宁人走来。

少年的身材柔软修长，步履轻缓，身上的雪色长衣拖过潮湿稀松的青草，行动时衣袂翩飞，飘若轻烟，似行云流水一般清雅华贵。

他向宁人伸出手来，轻易的握住宁人细弱的腰身，抱在了怀里。

宁人像是着了火，那火从头又烧到了脚，瞬时身体滚烫。

“我……”宁人艰涩的想要说些什么。

夏侯纯却只是云淡风轻的回说：“有事回去再说。”

寒冷在瞬间退去，冰雪消融的时候，四围一片宁静。

耳朵除了他的气息，再捕捉不到别的声响；眼里除了他的模样，再看不到别的曙光；血液在身体里奔腾着叫嚣着想要汹涌流出，以求躯体能够在这一瞬间焚毁融化，宁人的脑海里反反复复的只有两句话：

如果时间在这一刻静止……

如果这一段短短的山路可以走成一生。

回忆的馨香渐渐褪去，周围依旧是一派凄风苦雨，而这一次……你又在哪里。

宁人心里被一阵强过一阵的哀伤所笼罩，面上却漾出了笑容，因为寒冷而变得苍白的脸色，显出了异色的卓然艳丽。

闪电划过天际，赤红的颜色一闪而逝，亮如白昼的强光让宁人本能的眯起了眼睛。

那个人撑着一柄青色油布伞，一袭白衣在风中猎猎鼓起，飞扬的发丝缭乱。

冷不防看去……还真的有点吓人。

宁人忍不住笑出声来：“夜大夫不过来避避雨么？”

夜月走进了几步，在芭蕉叶下站定了，悠然收起了雨伞。

“手工还不错啊。”夜月挑了挑眉说。

“你才知道啊。”宁人的声音婉转优美，却带着明显的戏谑之意。

“……很漂亮。”夜月说。

“嗯，还好吧。”宁人不甚赞同地说，“搭得这么简陋，那里漂亮啊。”

夜月笑而不答，只是向宁人慢慢俯下身来。

宁人往后退了一步，微除起双眼问：“……你要做什么啊？”

“我是说……这里很漂亮。”

宁人的长发原是为了盘进帽里方便，因而齐齐梳成一束，此时没了帽子，露出了耳朵和线条优美的勃颈。

夜月的指尖轻触着宁人圆润的耳垂，一阵颤栗的酥麻之感陡然穿过全身，宁人不受控制的心跳加速，脸色也立时涨得通红。

“你、你……”宁人的声音弱得几不可闻，“没有人夸过那里漂亮……耳朵上有洞，他们都说很丑的。”

“一点也不丑。”夜月的眼神出奇的清澄静美，“真的很好看。”

“……我母亲也这么说。”宁人怔忡的看着夜月说。

夜月眸中微光一闪，随即从怀间取出了一方绢帕，在宁人面前打了开来，露出了里面的一枚莹莹生辉的细致玉环，宛如兰花的形状。

“好漂亮……”宁人不由自主地惊叹。

“……这个有名字的，叫做兰环佩。”夜月悠然一笑，伸手替宁人戴在了左耳上。

宁人有些无措，一双眼眸在夜色中闪闪亮亮。

“送给你的。”

夜月的笑容宛如笼在烟轻雨浓之中，虚幻处带了难以言喻的风流韵致，竟有些判若两人的味道。

泪雨零铃终不怨

清晨醒来的时候，周围盈满了清清浅浅的幽香，仔细静听的时候，仿佛可以听见附近潮水涌动的细响，恍若身在异世界的感觉让宁人半晌没有回神，只是闭着眼睛安静的躺着。

所有的一切都十分美好……当然如果可以忽略掉某道充满挑衅的目光就更好了＝＝

“衣衣，你是有话要说么？”

宁人从被褥中露出了半张脸，朝衣衣眨了眨眼。

衣衣站在房间的正中央，眼神不善。

“你有什么话总得说出来吧，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想要知道什么呢？”宁人一面问着，索性披衣坐起身来。

“……”衣衣望着宁人的目光满是怀疑，“你一点都没有长卿可爱,月师兄却说你是长卿的姐姐，你该不会是假冒的吧？”

“嗯……你说是就是嘛。”

宁人侧首拢了拢颈侧的长发，满不在乎的开始穿戴起来。

“……”衣衣干瞪着宁人……默。

却见宁人行至梳洗台前，旁若无人的打理了约莫有一刻钟，这才慢悠悠的转过身来。

长发自颈侧被宁人用藕色的发带束起，露出耳际上一抹莹亮的白，雪影一映，称得一头青丝灿然生光。

衣衣一时看得怔了，竟露出了些许痴态。

“好看么？”宁人明眸一扇，侧首吟吟笑了，“这个是兰环佩，是你月师兄送的哦。”

“……不、可、能。”衣衣激忿的咬紧下唇。

“不可能？”宁人玩笑似的斜睨着衣衣。

“该不会是你偷的吧？这兰环佩我见月师兄带在身边已有好些年了，平日里碰也不许人碰的，怎么可能送人呢？”衣衣原不是心机深重之人，此时更是心直口快的脱口而出。

“……真的这么宝贝么？”宁人只是蹙眉之间，心思已经千回百转。

“那是当然，月师兄有两样东西是从不离身的——一样是他身上的铃兰薰香，另一样便是这兰环佩了，你若是偷来的，我劝你还是趁早还回去的好，月师兄要是生气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宁人蓦然反应过来，开口问说：

“衣衣，我问你，你月师兄可曾有过婚配？”

衣衣闻言，掩面轻笑：“我说你与月师兄有多黏熟呢～～却连这个也不知道吗～～”

宁人被她笑了也不恼，仍是闲闲回说：“只怕你也不知道吧？还好意思在这里笑话我。”

衣衣哪里禁得住这一将，几乎是脱口而出：“我当然知道了——别说是婚配，我看月师兄连姑娘也没有带回来过……”

“我不是么？”宁人俏颜笑说。

“……你这样的庸脂俗粉哪里配得上我月师兄啊。”衣衣冷然说。

“哦，是哦，那像你这样的绝代佳人他也看不上啊。”

衣衣登时柳眉倒竖，怒目而视。

“哎，哎……开个玩笑么。”宁人敛笑看着衣衣，“你刚刚说的那两样东西都是和‘兰’字沾边的，我猜你月师兄的心上人搞不好是姓兰的哦，你认识的人里有带兰字的姑娘么？”

衣衣被宁人循循诱来，也觉得有理，想了许久却是摇了摇头：“我跟在师父身边有好些年了，从来不曾听说过什么兰姑娘啊。”

“……可能是故意瞒着你呐。”宁人不无揶揄的说。

衣衣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恨声说：“我不跟你扯了，我还有事，你请自便吧！”

“哎，你月师兄呢？”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呀。”

衣衣口风上占了上位，不免心情愉悦起来。

“……你不说我也知道，他定是去见你师父了。”宁人不以为意的笑笑，“你要去做什么？看看我能不能帮你啊。”

“谁要你……”衣衣忽然打住了话头——其实那些粗活确实有些累人，不妨就让她去也好煞煞她的锐气……于是衣衣换了一副口吻说，“既然你有心，那就跟我来吧。”

衣衣领着宁人来到一片碧树掩映处，面前楼台一角，犹如临画之境。

宁人目不转睛的望着这座精巧的阁楼，一时移不开眼去。

“看什么呐，赶快做事啊。”

衣衣说着，丢给宁人一个木盆子，一方破旧的粗麻布，最后丢过来一把掸子，笑得好不灿烂。

“不是……好奇怪哦。”宁人咋舌。

“有什么好奇怪的？”衣衣不明就里。

“我来岛上后见到的都是清一色的平房，只有这里是一处阁楼呢。”宁人说。

“大惊小怪……这里一直都是这样啊，不要废话了啦，赶紧做事！”

“知道啦，我又没说不做。”宁人低头看了看手里杂七杂八的工具＝＝

一手拿着掸子，一手拎着麻布，宁人一面擦拭着窗棂，一面打量着这个房间。

地方不算宽敞，可是因为摆设极少，显得有些空旷。虽然好多地方都蒙了灰，可是并不十分脏乱，可见是有定期打扫的，并且平时应该没什么人来。

墙上悬挂的都是些植物芳草的水墨画，看起来应该是风格迥异的两个人画的——有一些画风雅致，飘逸风流；另一些则是截然相反的画风，粗狂肆意，却别有一磅礴的气势。

“这些画画得真好，是不同的人画的吧？”

宁人问。

“我怎么知道，你很多事也。”衣衣略显不耐的说。

宁人不置可否的笑笑，走到房间的木阶前，就要拾级踏上。

“喂，你要做什么？”衣衣说着，一把夺过了宁人手里的掸子。

“……我不上去怎么打扫楼上啊。”宁人表情无辜。

“……不用了啦，你负责楼下就好了，上面的我来做啦。”衣衣说完，也不逗留，转身踏上了木阶。

宁人没有强争，若有所思的回转身去，细细的打量起那些画来。

——作画的人极有可能是凌玉，那另一个作画的人又是谁呢？

连衣衣都不知道，看来是因为凌玉从未向她提及了，既然对这里这么漠不关心的话……为什么又要让人来打扫呢?

宁人望着衣衣消失在阁楼的木阶上，心里猛地涌过一阵热流……

那上面……是什么呢？

夜月一整日都没有回来。

宁人待衣衣在隔壁房间睡下后，便轻巧的翻身下床。

夜空碧湛，繁星满天，昨夜的风雨仿若只是一场陈旧的记忆，再无踪迹可循。

宁人循着幽深的小径再度站在白日来过的楼台前，静静的凝望数时，便自袖间取出一截极细的银丝，动作娴熟的插入了锁眼，几番捣弄之下门锁应声落在宁人手中。

推门而入，房内的情形与白日并无二致，却显出了几分诡异之色。

幽落的星光透过几近透明的窗纱照在四周的字画上，泛着青凛的冷意。

黑白的水墨似乎要溶解在夜色之中，静止的色调仿佛在下一瞬就要奔涌着化开了。

宁人心底轻颤，强自镇定的踏上了房间里的旋转木阶，脚步声在一片幽谧之中显得格外惊心。

……阁楼上幽深一片，宁人无法立刻适应突如其来的黑暗，只好闭上了眼睛。

片刻之后，宁人疾步走向了窗台，拉开了厚重的窗幔，发出了哗然的巨响——心跳莫名的狂跳着，直到阁楼里的物件模糊的轮廓在星光下缓缓显露……渐次清晰。

宁人的心跳也渐渐恢复了正常。

阁楼的正中摆着一方案桌，桌上有一个青瓷酒壶和两盏酒樽，显得格外诡异……

宁人略略的环顾四周，顿时如受了雷击一般动弹不得——

满目都是壁画，与楼下清淡的笔风截然不同，这些画全都浓墨重彩，色泽艳丽，而华丽的画面里却只有两个人……

或凭栏而立或倚榻而笑……其中一个是少年凌玉自不必说，另一个居然是……

宁人脑海里恍惚闪过夏侯宣的身影，乍看之下，竟与画中人有七分相像……

现在看来……夏侯宣会生得一副风流模样，大约是得其父夏侯尹的真传了。

与凌玉的天人之姿不同，夏侯尹却是披着一身轻纱般的黑衣，看来不过十七八的年纪，此时在幽落的星光下望去，犹似身在烟中雾里，一头黑发与周身的夜色交融在一起，愈发显得面容俊秀，冷月清风。

宁人又会转过身走了几步，隐约见到案桌正前方似悬有一画，只是以青布遮掩，一时难以发现。

宁人不由自主地走到画前，手未触及青布，心里却毫无预警的一颤……咬牙定了心神，宁人利落的掀起画布，一时竟没了言语——

画中是一个身穿藕色纱衫的少女，面朝着漫野的梅树窈窕而立，长发用一根淡黄色丝带松柔的绾住，其荷衣薰带，身姿绰约，隐隐有步步莲花的仙姿跃然纸上，愈发显得芳卿可人。

在少女的身侧有一行狂草，上书——“何须名苑看春风，一路山花不负侬”

……正不知所云的当口，少女耳际的一抹莹亮吸引了宁人的目光。

强自按下纷乱的心弦，宁人看得仔细了些——那正是一枚兰型白玉环。

心里有五味交杂的滋味翻腾入海，宁人不知道该如何反应，短暂的晕眩感消退之后，宁人重新打量起那少女，只觉那人眉眼十分眼熟，一时却也说不出在哪里见过。

正迟疑间，身后传来的微响让宁人在瞬间几乎肝胆俱裂……猛然回首，却见幽幽的星光下……银发如雪。

“……小兰？”那人依旧是一身天青色的氅衣罩着一身白绫袄子，长长的银发披落肩头，一双似有青粼水波的眼眸含着淡淡无尽的哀愁，看得宁人有些目眩——那样一副绝尘脱俗的容颜……不正是自己记忆之中的翩翩玉人凌玉么？

只是玉人今虽在，却是折了双足，苍白了青丝……似有无尽的侬愁。

“你回来了……”

凌玉深深的望着宁人，神色却带着虚无缥缈的寒意……

莫非他把我错认成画中拿兰姓女子？宁人心头急光一闪……蓦然惊觉——

适才的熟悉之感再度涌上心头，宁人只觉得要站不稳了……

难怪觉得面熟……原来她与自己竟是有六七分相像……画里的人自然不可能是宁人，那么……

宁人的脸色瞬间惨白如雪。

“小兰？”

“不是……凌前辈……你认错人了。”

酒醒已见残红舞

头很痛……

宁人这样想着，又跌跌撞撞的疾步奔走，身后没有人追来，可是脚步却像有了意识一般无法停止。

参差的枝桠在头顶上空交织成密密麻麻的网，从缝隙中漏下的星光虚幻缥缈，心情像流沙被倒置，时光开始慢慢倒流……那时的场景历历在目，真实得可怕。

庄严盛大的祭祀典礼上，锣鼓、角号齐鸣，龙狮腾舞，数十支唢呐鸣奏古乐，祭坛的石柱上镌刻着两行醒目的大字：烈文诸公，锡兹祉福；惠我无疆，子孙保之。

夏侯府人人素服跪迎，肃立恭候。

夏侯纯一身玄衣素裳在夏侯宣的身后缓步走着，手里恭谨的托着盛有冰肌剑的檀木锦盒，两人依次由队伍中间经过，至行礼亭敬香鞠躬……

烟雾升腾的现场，宁人和许多人一起跪在祭坛下方，目不转睛的看着前方——只不过他们看的是冰肌剑，而宁人看的是……夏侯纯。

仪式进行得如何，宁人一点也不关心，司仪宣读祭文的声音也全然没有在宁人脑海里留下丝毫的印象……宁人只看得到夏侯纯的背影，修长寂静却淡雅如风。

也正是因为如此，当刺客出现、现场混乱的时候，宁人是第一个赶到夏侯纯身边的人。

刺客很明显是冲着冰肌剑来的，所以夏侯纯毫无疑问的成为众矢之的。

在一片茫乱的黑影中，宁人的白衣似霓裳飞舞，丽影过处一片死寂。

在人群的不远处，立着一个身着黑纱长衣的蒙面女子，身形窈窕纤弱，看来不过豆蔻年华，但见她手持数支银色羽箭，持弓的动作利落娴熟，转瞬之间流光纷至，淬着毒液的羽箭疾驰而过，猝不及防的人群四下逃散，一时场面混乱异常。

宁人寸步不离的掩护着夏侯纯离场……直到蓦然银光过耳，宁人方才踉跄着后退数步。

夏侯纯修眉紧蹙，及时地伸手揽住了身形不稳的宁人。

“小心……”宁人环住夏侯纯的腰身侧转，生生的挡下了箭驰流星的一箭，顿时吃痛得呻吟出声。

毒液迅速在血液里蔓延，只回眸的瞬间……宁人已经软倒在夏侯纯身前。

再后来……就是一片无尽的黑暗。

所有的声音都渐渐远去，然后消失……沉静就像飘忽在黑暗中的幽灵。

也许昏迷了一个晚上，也许昏迷了十天，宁人并没有清晰的感觉，只知道醒来的时候躺在自己的房间里，门扉轻掩，长廊上隐隐约约的传来熟悉的声音。

“……她是刺客，你为什么要放她走？……”

是夏侯盈的声音。

“……”

“你为什么不说话？她害得宁宁到现在还昏迷不醒……万一宁宁……”夏侯盈的声音渐至哽咽。

“她交出了解药，我答应放她走。”

波澜不惊的声音，宁人的呼吸却瞬间急促起来……是纯……

“是她下的毒，当然要交出解药——你难道忘了她说过什么？‘此仇来日必报，誓夺冰肌’你这样放她走， 不是放虎归山么？”夏侯盈的情绪渐渐激动起来，“还是说你舍不得？你真的喜欢那种女人么？——”

“……住口，盈盈。”

夏侯纯的声音竟然隐隐含着些许怒意，宁人心口窒然一痛，脑海里像是有一根绷得很紧很紧的弦，骤然断开——纯对盈盈一向宠爱有加，这回居然因为一个刺客而对盈盈动怒了……

从来没有想过，纯有一天也会喜欢一个人……

一直以为纯是知道自己的心意的，虽然从来没有说过，可是纯却默许了自己的守护，有时候甚至也会用温柔的态度对待自己，所以就以为可以一直守在纯的身边……一辈子。

这样隐含的默契倏然崩溃的时候……巨大无边的苦楚立刻侵占了不堪一击的内心，一直以来都是自己在一厢情愿啊……模糊的记起以前在围场学骑马的那一次，盈盈玩笑一般的问自己：“宁宁，你以后要嫁给什么样的人呢？”自己只是回以同样玩笑的笑容说：“……不知道啊，不过一定要会骑马吧。”

“嗯？”夏侯盈睁大了澄亮的眼眸，不解的问，“可是你不是不会么？……”

“所以……他才可以带着我骑啊，就算会摔下马也不用担心嘛。”

说这些话的时候，纯也在身边，听到两人的对话后只是不置可否的偏过头去。

围场的人很快把马匹牵来了，纯在手把手的教盈盈骑马的动作，盈盈却冲纯笑得甜腻：“二哥，你骑术不是很好么？不如亲自上马让我们开开眼嘛～～”

纯微微一怔，旋即淡然的说：“我不骑马。”

“嗯？二哥去年不是还拿了围场竞猎的第一名么？盈盈想看二哥骑嘛。”

盈盈撒娇似的扯着纯的袖边。

“……我只负责教，不负责示范。”

纯的声调并不清冷，可是自己的身和心却都在瞬间冻结了。

意识到纯向自己走来，似乎还说了什么，自己失魂落魄的什么都没有听进去，就落荒而逃了……从此以后就再也不去围场了。

宁人躺在床上静静的回想着，滚烫的泪水从湿润的眼角滑过面颊，忽然落进了冰冷的耳廓，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原来纯早就给了答案……

宁人再次见到那个女刺客，已经是伤愈一个月后了。

她依然是一身的黑色蝉衣，面上蒙着轻纱。

那时候她和几个同伴闯入夏侯府后山禁地，正被侍卫们重重包围。

冰肌剑就在后山的石窟内。

所有的人都在看着她，包括夏侯纯在内。

没有人注意到宁人。

夏侯纯和她说了什么，两人在下一瞬间身形纠缠，似乎是在打斗了。

宁人看着他们，心里忽然冒出了一个诡异的念头……如果偷走冰肌剑的话，那个女刺客是不是就不会再来夏侯府纠缠？纯也就不需要和她打交道了，一切就能到此为止了吧？

像是着了魔一样，宁人意识到的时候，人已经潜入了后山石窟。

宁人在夏侯府的八年里行事忠诚，甚得人心，再加上此刻情况非常，几个留守的侍卫对宁人丝毫没有防范，所以宁人取剑的时候几乎不费吹灰之力。

只是在不小心触动岩壁上的机关时受了点伤。

宁人离开的时候没有人阻止，确切地说是没有遇到任何可能阻滞行踪的事，总之一切都异常的顺利。

后来宁人将剑带到了剑冢，并用另一柄白玉剑代替冰肌剑放入盒中，以防万一。

真正的冰肌剑一直被宁人随身带着。

夏侯府冰肌剑被盗的事已经闹得满城风雨，城门封锁，宁人无处可去，虽然巧妙的化了丐装，可是还是遇到了麻烦，有几次被黑衣人认出来了，宁人也只能带伤迎战。

随后体力不支的晕倒在大街上……就被长卿“拣”回了药堂。

这就是宁人要窃剑出走的真相——不是“要夺回父亲的遗物”这样冠冕堂皇的理由，真正的理由只有宁人自己知道……一切都是出于自己的私心，因为不想眼睁睁的看着纯和别人纠缠不清，不想什么也不做的就失去了纯。

冲动的代价是宁人众叛亲离，彻底的与过去的自己告别了。

如果不能与纯在一起……那就永远的离开好了；

如果不能让纯喜欢上自己……那就让纯因为背叛而记住自己好了；

如果……

没有那么多的如果。

宁人与纯之间没有故事。

即使硬要说有，恐怕也只是一些支离破碎的碎片……就像阳光下粼粼的湖面，闪烁着，摇晃着，没有开始，也无所谓结局——

我知道我离开是因为我爱你

你自在是因为你不爱我

你在微笑

我却哭了

也许你知道我爱你……你却不知道我用的是怎样一种心情

火熄灭了只剩下灰烬

水凝固了会结成冰

付出了关心都没有回应

谁等待变成了风景

宁人不知道为什么这样苦涩的情绪会忽然之间不可抑制的爆发了——以至于刚刚在阁楼上说完了那一句“你认错人了”［奇书电子书+ＱiＳuu.cＯm］，就无法再在那里待下去……哪怕是一刻也不能忍受，所以宁人丢下凌玉越窗而逃。

在面对紧要关头的时候，宁人无一例外……总是在逃跑。

最后宁人瘫倒在梅林岸边的时候，近乎贪婪的大口大口的喘息着，混着水汽的空气潮湿而且冰凉，眼前是一望无垠美丽的星空，头顶的繁星亘古不变的高悬于尘世之上，延展遐迩，无限亲近。

生来至今……宁人不知道哪里是自己可以返回的世界，也不知晓除了自己……还能依靠什么人。

心中怀着无比悲怆的情绪，宁人闭上了眼睛，悲伤得像一个茫然的孩童。

宁人没有发现在她来之前岸边还躺着一个人，而这个人此时正起身朝她走来。

“……谁？”后知后觉的宁人好半晌才惊醒一般睁开了眼睛，倏然翻身坐起。

“是我——你不用这么紧张。”慵懒的声音带着一贯悠闲的语调。

宁人用视如鬼魅的眼神看着突然冒出来的人。

那个人就在宁人的注目下从容的坐到她身旁的空位上。

“……还给你。”宁人的表情瞬息万变，最后在一声激忿的话语里归于沉寂。

“嗯？”

宁人没有多作解释，只是用近乎粗鲁的动作取下耳上的佩环，气势汹汹的丢到了夜月怀里。

夜月微微讶然，斜眸睨着宁人。

宁人却视若无睹一般，兀自开口说：“送我出去——我明天就要走。”

夜月的眼神转而深邃，良久才问：“出了什么事？”

“……我要回去，我想见长卿——我要带他走。”宁人毫不避讳的直视着夜月。

夜月只是勾起了一抹冷笑：“怎么？不打算找出当年我带走长卿的真相了？”

“不找了——我不想知道了。”

宁人转而看着地面，“我说，我要带长卿走。”

“去哪里？你确定长卿会跟你走么？”夜月不无揶揄的笑。

“……我是他姐姐。”

“他不知道你是。”夜月语调平静，“他小时候发过一次很严重的热烧，小时候的记忆已经全部没有了。”

宁人倏然瞪大了眼睛。

“长卿现在很幸福，你忍心打乱他现在的生活么？”夜月的声音沉静悠远，却听不出情绪。

一时间耳畔只剩了流水拍岸的声响。

肠断月明红豆蔻

掩银屏，垂翠袖。何处吹箫，脉脉情微逗。

“你们……是想要保护长卿，所以才带他离开的……对么？”宁人面色骤白，声音也忍不住颤抖起来。

“是。”

夜月的视线落在了不远处的湖面上。

“……为什么？”不把我一起带走呢……

宁人近乎喃喃自语的说，眼睛里似乎又有泪水要涌出来了——心里的酸涩不堪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连最喜欢的弟弟的幸福，也会感到嫉妒呢？为什么自己会有这种丑陋的情感？

宁人紧握成拳的手疼得厉害，下一瞬间已经倔强的站起身来。

“宁人？”

……母亲选择了明雪，你却选择了长卿。

你们到底将我置于何地呢？为什么偏偏是我——

疯狂的情绪焚烧着宁人残存的理智，几乎要将她击倒了……好半晌宁人才呢喃说：

“好，我不带长卿走……可是，你必须送我离开这里，明天就走。”

“你怎么了？”

夜月察觉出宁人几近崩溃的情绪，霍然起身揽过宁人的双肩。

“不要碰我。”

宁人没有反抗的动作，只是睁着眼睛望着身侧波浪起伏的湖面，语气带着死一样的寂静。

夜月缓缓的松开了手。

宁人艰难的转过身去，迈开了步伐。

冰凉的冷风将宁人的发丝裙衣拂得沙沙作响。

就在宁人的身影即将隐没在梅林摇曳的树影前，背后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宁人没有回头，而是条件反射一般飞快的跑了起来。

蓦然将宁人拉进怀里，宁人的肌肤透着冰一样的冷寒，夜月扳过她的肩膀，于是看见了宁人泪流满面的脸——

浅淡的星辉下，长长的睫毛密密匝匝的在眼影下方投下了阴影，莹亮的泪水宛如一曲哀伤叹惋的旋律，缓缓的滑过线条姣美的面颊，宁人的唇色殷红得触目心惊。

“为什么要哭呢？”

宁人恍惚听见夜月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没有办法开口回答，泪水更多更多的淌了下来——

为什么要哭呢？为什么要哭……

茫然得睁着一双水汽氤氲的眼睛，宁人仰头望着夜月。

朦胧的视线中，看不清对方的脸，感觉到温热的气息拂过面颊，宁人产生了像醉酒一般的晕眩感……

猛然发现两人的距离已经近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宁人惊惶的想要推开对方，可是挣扎却没有达到目的，反而使自己在对方的怀里愈加难以动弹了。恼羞成怒的宁人伸手模向腰间就要拔剑，手背却被夜月温柔的按住了——

“……听话。”夜月言简意赅的说。

“……”因为被当成了无理取闹的孩童，宁人的怒火一发不可收拾了——“不要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我不是小孩子了！”

“……再过十三天才满十八岁的人没有资格说这种话。”

夜月的唇边噙着一抹戏谑的笑意。

……宁人蓦然惊得瞪大了双眼。

惊疑的瞬间，夜月的吻如蜻蜓点一般温柔的掠过宁人柔软湿润的双唇。

唇齿相触的部分立刻窜起了灼烧的焰热，震惊大过羞赧的结果就是宁人睁着水气氤氲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夜月。

“……还没回神啊。”夜月悠然一笑，眉梢斜起，温柔的吻再度映上了宁人烫红的唇，浅浅的厮磨着，舌尖轻柔的扫过宁人形状姣好的贝齿，时轻时重的力道恰到好处的噬咬着软嫩的唇，激起了对方一阵轻颤，身子倏然酥软，原来推拒的双手渐渐扶上了夜月的双肩，两人的气息渐至紊乱……

残余的理智让宁人霍然侧首躲避，夜月的唇轻轻擦过宁人柔软的面颊，轻触到小巧圆润的耳垂，宁人的身子顿时一阵激颤，惊得几乎要跳起来了——

“……这里很敏感嘛。”夜月的唇紧偎着宁人的耳廓，慵懒低哑的嗓音犹如魔音穿耳，蛊惑力十足，宁人怀疑自己的心是不是就要破膛而出了——

“……为什么？……”

许久之后，宁人维持着刚刚拥吻的姿势将头埋在夜月胸前闷声问。

耳畔敏锐的捕捉到夜月低低的笑意——“……因为你看起来就是很需要安慰的样子啊。”

宁人一怔，笑容缓缓的浮上眼角，用令人捉摸不透的口吻慢声说：“我还以为这个吻有什么特别的涵义呢。”

“嗯？”

夜月微微眯起了双眼。

“……”宁人定了定心神，抬眸冲夜月微微笑了，“和我接吻的感觉跟我母亲的，不一样吧？”

宁人的眼神水色潋滟，流光溢彩令人目眩。

原本扶在宁人腰间的手瞬时僵住，宁人只微微用力就挣脱了夜月禁锢的双手。

“我和她真的那么像么？”宁人仍是在笑，笑容里却含了冷意。

“……你再说一次。”夜月眼神凛冽。

“每天只靠着铃兰香薰和兰环佩睹物思人，一定忍得很辛苦很寂寞吧？难得你对我母亲痴心一片。”宁人风华无双的展颜一笑，“不过还真是可惜啊……和自己的师父喜欢上同一个女人，滋味不好受吧？”

……“你见过我师父？”夜月静立着，眼神如幽潭一般复杂难解。

“嗯。”宁人颔首一笑，“凌前辈的伤恐怕跟你们脱不了干系吧？所以你才会这么愧疚？”

“……就算任性也要适可而止吧。”

夜月隐忍着怒气说。

宁人却不说话，沉默了一会儿，微微侧过首去，脸庞恍惚有流星的一闪，长发流过面颊，乌黑的发丝在弱弱的微光下泛着清冷的柔光，轻掩着夜色里苍白惊心的绝丽容颜，来历不明的忧伤正绕过额头穿过胸膛一泻千里，在若有似无的浪潮声中随着水波疾行而去，再寻不到任何踪迹。

“你想要我说什么呢……师父？”

宁人哀伤决然的声音低低的传来，在潮水涌动的细响声中显得并不真切。

夜月的眼眸闪过一抹异色，声音愈发的低哑了：“你……叫我什么？”

宁人无畏的粲然一笑：“师父……兰师父。”

“你……”夜月难得的也有哑口的时候。

“想要问我怎么知道的么？我原本就对母亲和兰师父的事心存疑惑了啊……”宁人的视线幽幽落在了不远处的水面上，声音渐至忧伤，“还有啊……这个世界上，知道我生辰的人……只有兰师父一个人而已。”

宁人说完后转身向黑暗之中行去，留给夜月的……只是一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风声渐强，树林摇曳的沙沙声响和潮水涌动的声音慢慢交融在一起……一片异样的静谧之中，夜月仿佛听见了血液逆流而过的尖锐的呼啸声——

这个世界上，知道我生辰的人……只有兰师父一个人而已。

阳光穿过竹篱洒了满屋的光亮，天气晴好得出奇。

从后院传来了哗哗的水声和洗涤的声响。

梳着双髻的少女将纱边的袖口挽到了肘部，露出了两截藕色的双臂。

在她面前是一个盛满清水的大木盆，盆里是一些待洗的衣物。

隐约可以听见少女哼着不成调的曲子，随着手里的动作时快时慢。

冷不防被人从背后拍了一下肩膀，少女惊得跳了起来，渐起了一阵水花。

“哎——”

慌忙往后退开一步，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前襟的下摆一片深色的水印，凉凉的感觉让宁人惊呼出声。

却见衣衣抱着双臂大笑起来，眉目之间甚为得意——“谁让你偷袭我的？活该！哈哈……”

“哪里是偷袭啊，不是跟你闹着玩么。”宁人说，“哎，你别笑了，我问你件事儿——”

“咦？”

“我要出岛，你能带我出去么？”

“嗯……这个嘛……”衣衣狡黠的眨了眨眼，“你这是在求我么？”

“呃……是吧。”＝＝！！

“既然这样，那你想都别想了。”衣衣说。

“为什么？”宁人不解。

“谁让我不喜欢你呢，要我帮你啊——你别做梦了。”

衣衣软声软调的说。

怒……宁人转念一想，忽又笑得满面春风：“你确定要我留在岛上？”

“嗯？”

宁人施施然走到了衣衣面前，说：“如果你坚持的话，那我就不客气了——哎呀，我还以为你比较喜欢和你月师兄过二人世界呢～～看来是我多管闲事了哦。”

“你、你什么意思啊？”衣衣的俏脸顿时涨得通红。

“我哪有什么意思啊。”宁人使坏的笑笑，“哎，我在这岛上都还没仔细逛过呢～～待会儿叫你月师兄陪我四处走走好了～～”

某人的脸色正在由红转绿……

“顺便赏赏花看看水啦，不然的话聊聊天也蛮好玩的呢～～”

“是么？”

“当然……”宁人的声音嘎然而止……刚刚那个声音貌似有点耳熟的说＝＝

却听衣衣大叫一声：“月师兄～～”

宁人脑袋一热，立时有拔腿就跑的冲动——

夜月却是带着玩味的笑容踱到宁人身后，悠然笑了：“那我们现在就去四处走走好了——顺便还可以赏赏花看看水……不然的话聊聊天也蛮好玩的啊。”

“月师兄……”衣衣委委屈屈的调子能掐出水来。

宁人讪笑：“呃，那个……我跟衣衣说着玩呢……”

衣衣怒：“谁跟你说着玩了——你就嘴上功夫厉害只会欺负人！”

“拜托我哪里只是嘴上功夫厉害？我拳脚功夫也很厉害好不好——”宁人扑过去揪着衣衣的领子。

“也就比我好点儿罢了！”衣衣瞪着宁人。

“你这是嫉妒……赤裸裸的嫉妒。”＝＝

“谁会嫉妒你呀～～你这个讨厌的家伙，快放开我啦！！！”

……

……

阳光灿烂的日子

少年要珍惜

悲哀要忘记

总有些要放弃

别忘了最美的花开放在春季

曾是向他春梦里

教他珍重护风流，暗思何事断人肠，瞥遇回廊。

明玉擎金,纤罗飘带,为君起舞回雪。柔影参差,幽芳零乱,翠围腰瘦一捻。

十六年，夜夜念奴娇。

月光朦胧的映在洁白的画布上，未干的墨渍泛着淡淡的清辉。

画上的女子冰肌玉蕊，荷衣薰带，冷艳傲霜。

一声轻叹，垂袖默然，银发如雪。

眼前的影像渐至模糊……

脑海里缓缓浮现的，是一张少女的脸。

那时星辉下的惊鸿一瞥，顿觉犹有月夜寒梅冷香幽韵，又疑似疏竹青影摇风……恍惚之间竟误以为是故人归来。

少女走得匆忙，落了玉佩也没发现。

那枚佩玉此时就握在自己手里，凝碧的色泽隐隐透着幽光。

再没有谁比自己更熟悉这枚佩玉了——凌玉的眼神迷离空濛，苍白的面颊毫无血色。

时光荏苒犹如白驹过隙，昔日襁褓中的婴儿竟已出落得如此风姿绰约。

忆及痛处，凌玉不禁轻咳出声。

一声闷响，门扉被推开。

进来的是一个高瘦的俊挺男子。

凌玉没有回头，只是忍住了喉间的不适，好一会儿才平复了呼吸。

夜月看了眼桌上仍盛着酒液的酒盏，不禁微微蹙眉说：

“我去厨房弄碗解酒茶来……”

“不碍事，喝点暖身罢了，况且这种身体……”凌玉苦笑，“你是来辞行的么？”

“……”

“……让衣衣送你们一程吧。”

“师父……”

“人是你故意带回来的吧……也好，总算没有负了你一片苦心。”

夜月默然望着眼前白发如雪的人，心口窒然一痛。

“你把这个还给她吧……叫她以后莫再弄丢了。”

凌玉向夜月伸出手来，翡翠佩玉静静的躺在掌心上。

“……她就在外面等着。”

凌玉一怔，似是不解地微微睁大了眼睛。

“……临别之前，她说想再见师父一面。”

“……叫她走吧。”

“师父？”夜月惊讶的看着凌玉，却只看到他转过身去，长长的白发银辉曳地，碎成一片朦胧的光影。

“已经够了……月儿，你带她走吧。”

凌玉语调幽冷。

“……知道了，师父。”

夜月接过佩玉后静立片刻，倏然转身离去。

门扉掩上的时候，发出了沉沉的宛如呜咽一般的声响。

月色疏落，梅林里暗影浮动，宁人立在一株梅树下，把玩着手里细碎的花瓣。

早上和衣衣闹得正不可开交的时候，夜月忽然开口了——我可以带你离开，明天就走。

那时候说不吃惊是骗人的。

可是看他一派自然的表情好像昨晚的事真的都是做梦一样，宁人顿时也卸下了心防——“就当是被狗咬到好了”

没有什么大不了……像是念咒语一样自我催眠的效果是很显然的。

因此宁人向夜月提出了想要拜见凌玉的要求，这就是宁人现在会站在这里的原因。

夜月的身影出现在小径上的时候，宁人迎上前去。

“给你。”夜月说着，扬袖一挥。

宁人只见到空中薄影一闪，已经条件反射一般出手截住。

“什么……”手里的触感玉质冰凉，仔细一看，宁人顿时愣住了——这不是父亲留给自己的佩玉么？莫非是那时候落在阁楼上了……

“以后不要再弄丢了。”夜月说话的时候脚步并未停歇，不多时已经走到宁人近前。

“……原来是被凌前辈拣到了啊。”宁人喃喃说。

“走吧，明天一早还得赶路呢。”

“……凌前辈不愿意见我？”

夜月点头。

宁人一怔，随即说：“……那我去见他。”

夜月皱眉。

宁人把佩玉收进怀里，走过夜月身边的时候忽然腰间一滞，愕然回首，竟是夜月将自己拦腰抱住了——

“你……”宁人又惊又怒，气血齐齐涌上心头，一时间面色绯红。

“呐……乖乖跟我回去我就放开你。”夜月带着悠游的笑意懒懒地说。

本来被宁人可以忘记的事再度重演，这让宁人感到屈辱非常，不禁在夜月怀里挣扎起来。

“……你再不安分些，我可就不敢保证会对你作出什么事了——”夜月拖长了尾调说。

宁人心底微颤，难以置信的瞪大了眼睛——

“为什么你可以这么轻易的说出这种话？”

“嗯？”夜月挑了挑眉。

“……你不是喜欢我母亲么？喜欢一个人……不应该是这样的吧？”

宁人的语气带着难掩的震惊和愤怒。

“那你说——喜欢一个人，应该是怎样的呢？”夜月笑容沉静。

喜欢一个人……

应该是……

宁人哑然的望着夜月。

“……回去再慢慢想吧，这里好冷啊。”夜月揽过宁人的肩膀。

宁人一时忘记了抵抗。

翌日晌午，船在喧闹的渡口靠岸之后，已经感觉不到刚刚水面上强劲的风力了。

烟波江上，衣衣摇着船橹的身影已经远得看不真切。

附近岸边岩石和岩石之间的干净沙滩上，有不知名的白色小花零星的绽放。

因为晕船，宁人的步伐显得有些摇晃，但是为着赌气的缘故依然和夜月维持着相当的距离。

走到大街上的时候，听到了“让开！！别挡路！……”的叱喝声，人群被粗鲁的拨开，有的人直接被推搡在地，路面上都是些被打翻的东西，场面一片混乱。

宁人只觉得一股野蛮的冲劲袭来，身体立刻开始摇晃，即将跌倒的时候被人粗鲁的揪住了衣襟，一个外形粗狂的男子叽里咕噜的念叨着宁人听不懂的话，看上去十分不耐。

感觉到对方想要把自己推倒，宁人不禁皱眉，下意识的反手扣住对方的手腕。

“妈的居然敢还手？！辽东关府的轿子你也是你拦的？！”

只听那人断喝一声，手上牟足了劲要将宁人甩开。

宁人身形一晃，运了内劲自他手里挣脱开去，高大的男子一时不察，竟然打了个趔趄，险些栽倒在地。

“你好大的胆子！”

那人恼羞成怒的大吼一声，一双虎掌直向宁人身上招呼过来。

宁人足下轻点，飞身跃至男子身后，出手的时候并未用上多少气力,男子却似受不住一般结结实实的跌了个狗啃泥。

几乎是在一瞬间，立刻有七个身量相当的男子将宁人围在中间。

这些人是辽东关府少主关云非的随从，平日里作威惯了，此时见有人胆敢拦住去路，立时警觉地围上前来，却见拦路的是个年当韶华的白衣少女，都不以为意的嗤笑开来。

其中一个较为年轻些的朝跌在地上还未回神的男子取笑说：“老五，这么个乳臭未干的丫头你也招架不住，也忒没用了吧？”

顿时周围一阵哄笑，又有人凉凉的开口：“老七说的是，我们辽东八虎的脸面都被你丢尽了，还不赶快起来。”

那男子顿时窘得满面通红，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冲着宁人又要挥拳过去，手方举起，就听得身后有人朗声笑了：

“关五，还嫌不够丢脸么？”

那关五闻言，顿时像打了霜的茄子，气势一下子卸了大半。

轿帘掀起，里面却是坐着一个头束银冠腰箍金带的华服男子，冲宁人微微一笑：“姑娘，正所谓与人方便与己方便，可否让个路？”

宁人只冷眼挑眉说：“公子原来也知道呀，这路是给人让的，可不是给那些只会乱吠的忠犬让的。”

关府八人闻言面色俱是一黑，关五当场就沉不住气了：“死丫头，你说谁是忠犬？！”

“爱谁谁。”

宁人笑。

正剑拔弩张的时候，却听轿上的关云非忍不住笑出声来：“姑娘好胆色，在下远从辽东而来，不懂得这里的规矩，方才多有得罪还请见谅。只是在下有约在身，姑娘不妨行个方便如何？”

那关府八人见自家公子如此客气，顿时闹开了：

“少爷，你跟个野丫头客气什么？！”

“只要你说一声，属下保管教训得她乖乖让道！”

……

关云非斜睨了他们一眼，八人立时噤声。

宁人却也不是不知进退的人，见关云非倒像是有些风范的主，不免放柔了语调说：“公子倒是明礼，只是你这些属下未免太过嚣张了些，青天白日的当街就耍流氓，这一遭走下来恐怕人人都要说辽东关府尽是些不讲道理的人，如此的话误会可就大了。”

“姑娘说得极是，关五，还不快道歉？”

“少爷？！”关五浓眉一抖，惊愕地看向自家的公子。

却见关云非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罢了罢了，干吗一副不情愿的样子， 我才不希罕呢。”宁人看得有趣，心情渐渐转好，悠然笑笑便侧过身子，让到了路边。

关府一行人走过宁人身侧时无不怒目以视，宁人明眸含笑只当视若无睹。

这时身侧有人叹气，宁人不解的侧首看他。

那人说：“姑娘，这关府的人可不好惹，你以后要小心些才是。”

“怎么说？难道他们有三头六臂不成？”宁人不以为意的笑了。

“那倒不至于。”那人解释，“这关府本是关外人士，与我们也没什么相干，只是他们此番都是冲着夏侯千金来的，你也见到了，那关少仪态非凡，加上身家显赫，因而在年轻一辈中气焰最盛，与他们为敌就是与夏侯府交恶，所以凡事能忍则忍，还是不要惹到他们为好。”

“夏侯府？”宁人惊愕的瞪大了眼睛。

“是啊，这次夏侯府大办婚宴，宴请天下豪杰，他们名义上都是来赴宴的，其实都在打夏侯千金的主意，这要是谁能娶得如此美眷，那可真是名利双收啊。”

“你说……是谁的婚宴？”

“再过十天便是夏侯府二少成亲的大喜日子，这在城里已是人尽皆知了，怎么，姑娘没有听说么？”

……

“敢问兄台，是哪家的姑娘这么有福气，居然能让夏侯府二少青眼有加？”

声音的主人蓦然开口，慵懒的语调含着淡定的笑意。

“公子听说过洛阳离宫吧？就是离宫宫主的宝贝女儿。”那人感慨说，“真是世事难料啊……十年前两家还是势如水火，如今冤家变亲家，夏侯府还应承要以冰肌剑作为聘礼送还女方呢。”

夜月附和着应了几句，转身却发现宁人已经走出了有一段距离。

“这种情况你应该早就设想过了吧，怎么还是一副大受打击的样子？”夜月不无揶揄的走在宁人身后说。

宁人没有说话没有回头，不动声色的继续走。

“哎，这么不甘心的话……你去找他也不是不行嘛。”夜月笑得一派悠闲，“现在男未婚女未嫁，你还是有机会的。”

感觉到宁人的步伐渐快，夜月不禁轻笑出声：“这个夏侯纯还真是有意思，早不挑晚不挑，偏选在你生辰那日成婚，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俗语云——忍无可忍，无须再忍。

宁人深吸一口气后豁然回头，眼里的寒意消逝殆尽，转眼已是一副华如桃李，冰雪消融的含笑模样：“夜大夫好像对人家的婚礼很有兴致嘛，不妨亲自上门道个贺如何？”

夜月只道宁人此时定然心灰意冷，竟是没有料到她还有心情回敬自己，一时倒没了反应。

“她要冰肌剑，可是剑在我这里，为什么夏侯府还要应承她？”宁人挑眉说，“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她想光明正大的有个名义拿到冰肌剑，这样也算名正言顺吧？”

……＝＝！！

“……你居然还能思考……”

夜月无语望着宁人。

“回药堂还有一天的路程，你这样磨磨蹭蹭的要几时才能到啊。”

宁人说着，头也不回的走了。

一生一代一双人

，争教两处销魂。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

在和风堂大门紧闭的台阶前站了一会儿，宁人迟疑着问：“倒闭了？”

夜月先是点头：“不是不可能……”而后又摇了摇头：“可是有风寻在呢，应该不会。”

“那为什么大白天的就关门歇业？”宁人又问。

“可能风寻还没起床……”夜月想了想，最后勉强找到了一个有可能的理由。

“……”＝＝

两人拐到后院，被眼前的景象怵得愣在当场——

前堂的桌椅摆得有些零乱，桌上还有倒置的酒壶，地下有碎成一片的杯盘，这些都不可怕……可怕的是所有的器具上都蒙了厚厚一层灰，整个庭院一个人影也不见，死气沉沉，四围寂然。

宁人慌忙跑到廊道上，边推开各个房间的房门边唤：“长卿？段大夫？……”

空无一人的房间，空荡荡的走廊，一片寂静之中只听得到宁人颤抖的声音不断的回响。

“……不用找了，他们不在。”

夜月沉静的说。

宁人却似没有听到一般，仍是不停的呼唤，表情已是惊慌失措了。

夜月拦在宁人身前，沉声说：“我说他们不在这里，宁人。”

“不在这里？”宁人低声重复了一句，抬眸望着夜月，“那……他们在哪里？”

“现在还不知道，不过应该很快就会知道了。”夜月的声音波澜不惊，“你冷静一点，长卿不会有事的。”

“……”宁人紧抿着唇，眸中不自觉地蓄满了泪光。

“风寻一定在他身边呢，他不会让长卿有事的，你要相信我。”夜月放柔了语调。

宁人半信半疑的点头。

夜月稍作收拾后，沏了一杯热茶，递到了坐在床沿的宁人面前。

宁人默然接过，温热液体滑过喉间的暖意让情绪恢复了些许冷静。

“……会不会是段大夫带长卿出远门了？”宁人说着连自己也不能相信的话。

“风寻有洁癖的。”夜月哂笑，“他怎么可能让房间乱成这样也不收拾？”

“是哦……”宁人讷讷的皱眉。

“能让风寻方寸乱到这种地步，还真是不简单呐。”夜月仍是一派悠闲的语调。

“会是什么人呢？”宁人看着夜月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这里除了风寻和长卿应该还有一个人吧？”

宁人蓦然睁大了眼睛：“……你说吕姑娘？”

夜月不置可否的眯起了细长的眼：“虽然不能完全肯定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应该和那个女人脱不了干系吧。”

“可是……为什么呢？”

宁人显然陷入了苦思。

“谁知道呢？”夜月说，“突然间冒出来，说要服侍风寻以报救命之恩……也许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陷阱啊。”

“你知道为什么不早说啊？”宁人语带怒意。

“我也是刚刚想到啊……”夜月颇为无辜的看着宁人，“连你都没有察觉不对劲的话……那个女人掩饰的功夫还真是厉害呐。”

“又不是什么看起来完美无缺的人……谁会去观察她啊。”宁人自暴自弃的说。

“所以说她厉害嘛。”夜月用带着几分赞赏的语气说，“不矫揉造作，估计风寻他们对她也完全没有防备吧。”

“……你是说，吕心眉的能耐比段师父还要厉害？”

“那倒不至于，风寻那家伙十八岁的时候就号称洛阳第一剑客打遍天下无敌手呢！”夜月回想起有趣的往事，面上露出了不知是开心还是幸灾乐祸的笑容，“只怕是长卿着了吕心眉的道，风寻再有能耐还不得乖乖就范。”

宁人没有回话，只是一脸狐疑的打量着夜月，目光灼灼，看得夜月头皮阵阵发麻，不得不开口说：“你看什么？”

宁人一本正经的说：“我在想你会不会是吕心眉的同谋。”

……＝＝

“为什么？”夜月好奇地问。

“因为你看起来一点也不担心，还一副觉得很好玩的轻松样子。”

面对宁人的控诉夜月哭笑不得：“担心有用么，况且我相信风寻能保护好长卿，这是信任你懂不懂？”

“不懂。”宁人目光凛冽，回答干脆。

夜月一时哑口。

平江城里客栈很多，可是最近投栈的人更多。

因着夏侯府喜宴临近的缘故，大江南北的人都聚集在一条街上，一时间热闹非常。

吉祥客栈里早已是人满为患，偏还有人挤在柜台处问房。

“这位爷，小店真的已经客满了，要不您到对面间转转，那儿地方比我这儿宽敞，兴许还有空房呢。”掌柜的小心陪着笑脸说。

站在柜台前的中年汉子不甚耐烦地骂咧开来：“他娘的老子就是刚打对面过来的！你们这儿的人到底会不会做生意？怎么尽把客人往外赶？！……”

正说话间，门口又进来两个人，后面还跟着七八个全身白衣的少女。

先进门的少年往柜台瞥了一眼，径直走了过来。

“兄台，你要住店？”

那汉子猛一听，顿时乐了：“是啊，小兄弟你有办法？”

“好啊，我那房正好要退了，让给你得了。”少年自作主张的说着，也不顾身后一群花容失色的少女，自腰间取出了房门钥匙。

对方大喜过望的就要伸手接过，钥匙却被一双纤纤素手抢先拦住了。

“对不住了，这房我们不退，请您到别处看看吧。”

那汉子当下唬下脸来：“你们耍老子呐？！”

“爷别动怒，这里有些碎银当是我们向您赔罪，您大人有大量就别跟我们计较成么？”少女容颜秀丽，说话婉转可人，又有银子可以拿，那汉子顿时脸色转好，也不再多说什么，接过银两就走了。

少年冷然立在那里，身边的少女哀哀求说：“公子，你莫要为难奴婢了，请你回房吧！”

“公子，是奴婢们伺候得不好么，你有什么吩咐尽管说就是……”

“我说我要回去住，我家跟这儿就隔了五条街我为什么不能回去住？！”少年忍无可忍的瞪着眼前无辜的少女说，“人家想住店的没地方住，我明明有家可以住为什么还要待在客栈里？！你们这叫浪费资源会阻碍商家发展的知不知道？！”

少女们惶恐不已，齐齐摇头。

“真是受够了，莫名其妙的被软禁在这里，到哪儿都有一堆人跟着，烦都烦死了——你们主公是谁叫他立马出来，还是说长得太丑没脸见人啊？”

少女们面面相觑，最后一致保持沉默。

原先一直没有开口的男子朝少年笑了笑：“她们只是奉命行事罢了，你急也没有用啊。”

“那怎样才有用？！”少年一双漆黑闪亮的眸子向上挑着看向男子，“总是一副懒散的样子，你到底有没有想过关心一下现在是什么状况？在家里喝酒也会喝到不醒人事，醒来就被困在这里，跟坐大牢似的。”

“哪有坐大牢的有你这么嚣张啊，折腾得人人都急飞狗跳的。”男子气定神闲的笑。

“你、你……”少年手指着男子，面色开始发青。

气闷的感觉再度袭来，尖锐的痛感让少年揪着前襟喘息不止。

“长卿？”段风寻健步上前，将长卿紧紧搂在怀里，伸手在背上轻抚着。

长卿紧揪着段风寻背后的褶衣，指节脱力的泛白。

“……又发作了？”一道女声响起，段风寻抬头，正巧见她从门口进来。

“快让他服下。”女人说着，从手里的白色瓷瓶里倒出一粒蓝色小丸，送到长卿面前。

长卿恨恨的瞪了她一眼，偏过头去。

女人的表情有些尴尬，伸出去的手收也不是，举着也不是。

段风寻索性接过药丸，送到长卿唇边。

长卿摇头。

段风寻也不废话，左手托着长卿的后脑，右手将药丸塞进他口里，只呛得长卿一阵猛咳。

“水……”女人这次直接将水杯递给了段风寻。

段风寻将水送到长卿唇边，长卿喝了几口，慢慢地缓过气来。

“好些了么？”女人有些迟疑地问。

“吕心眉，不用你在这里假好心。”长卿的声音有些虚弱，但是眼神凌厉。

吕心眉螓首说：“对不起。”

“一句对不起就完了？”长卿捂着隐隐犯疼的心口，缓了缓气说，“你不要以为你每次拿这种药丸给我止痛我就会感谢你，毒是你下的，你现在何必假惺惺的在这里装好人？”

吕心眉也不回嘴，等长卿把话说完，便微微一笑，一派温柔的模样。

长卿看得愈发的恼火了——“你有话就说，把我们软禁起来是什么意思？”

吕心眉避重就轻的笑笑：“你刚刚好转一点，还是请回房休息吧。”

一众少女闻言立时围上前来，搀着长卿上楼。

段风寻向吕心眉说：“长卿年少气盛，吕姑娘不必介怀。”

吕心眉面色平静的看着段风寻：“段公子言重了，心眉自知愧对两位，怎么敢介怀呢。”

段风寻浅浅笑了：“要不是承蒙吕姑娘手下留情，又多方照顾，只怕我和长卿的处境比现在不知要坏上多少倍，段某虽不是什么英雄好汉，却也知道为人要讲情义，吕姑娘的心意段某在此谢过。”

段风寻说完就转身上楼了。

吕心眉听着这一席话，静静立在原地，若有所思。

二楼的廊道上，几个少女战战兢兢的候在门外，只听得房内一阵砸响，动静之大引人侧目。

段风寻的身影刚一出现，少女们都不约而同的齐齐松了口气。

先前拦着长卿的少女迎上前来柔声说：“段公子，你进去劝劝吧，为难我们不要紧，只是怕主公怪罪下来心眉姐也担当不起，趁着主公还信任心眉姐，还是不要把事情闹大的好。”

“有劳依心姑娘费心了，你们先下去吧，这里交给我就行了。”

段风寻说着，推门走了进去。

迎面而来的枕头不偏不倚的砸在肩头，段风寻接住后抱在胸前，极轻浅的一声叹息。

“麻烦出去时把门带上。”

长卿侧身躺在床上，背对着段风寻冷声说。

段风寻依言把门带上，却是没有出去，径自在他床沿坐了下来。

“忍一时风平浪静，你这样闹下去只能适得其反。”段风寻慢声说。

长卿只一动不动的躺着，安静得异常。

“你要是想发脾气，冲我来就好了，何苦为难吕姑娘？她不过是奉命行事罢了，自有她的难处。”

长卿蓦然翻身坐起，指着门口，声音幽冷：“出去。”

段风寻只是看着长卿。

“你出去，我的事用不着你管。”

“你这是在发脾气？”

段风寻难得正经的皱了皱眉。

“是你说的——有脾气冲你来就好啊，你现在立刻出去，以后我都不要看见你了。”

长卿说话的时候面无表情。

“你说话的时候好歹要看着我吧？我怎么说也是你师父，这是起码的尊重。”段风寻神情认真地说，“只要你看着我把刚刚的话再重复一次，我马上就走。”

长卿低着头的身子颤了颤，眼神里渐渐闪过各种各样复杂的情绪，最后眼圈都红了。

“怎么不说了？”

“……你、你不是我师父！”长卿颤声说。

“你说什么？”段风寻眯起的眼睛里透着淡淡危险的意味。

“……要是月师父在的话，他一定不会帮外人说话还要威胁我，他一定会来接我回去的……你走……你走好了！我被人下毒也好，疼到要死也好！不关你的事！”

大颗大颗晶莹的眼泪啪哒啪嗒的掉了下来，长卿慌忙用袖子捂住了脸。

“喂……我不至于那么差劲吧？况且我又没有欺负你，你哭什么？”段风寻表情接近抽搐状。

“你还说没有欺负我～～最过分的就是你了！你知不知道每次毒发我都痛得要死掉了！你居然还要怪我乱发脾气，还要帮她们说话，你这么坏，为什么她们不给你吃毒药呢？！你、你……”

长卿语无伦次的说着，“你”了半天也没有下文，索性不说话了，泪水不受控制的越流越多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长卿恍惚的抬眸，猛然对上了段风寻似笑非笑的眼。

段风寻斜挑着眉说：“都已经这么大了，一遇到不开心的事除了会闹脾气你就只会哭而已啊。”

长卿闻言，面色立时涨得通红。

“知道不好意思了？”段风寻忍笑说，“你放心，很快就能见到月了。”

“呃？……”

“算算时间的话，月也差不多要回来了啊。”段风寻微微一笑，“哎，哭了这么久饿不俄啊？”

“……有、有点。”

“我去楼下叫伙计煮点东西上来吧。”

“那个……这种事，还是我来做吧。”

长卿抢在段风寻前面下床出了门。

段风寻还没有反应过来，愣了片刻，不禁失声笑了起来。

人生若只如初见

，何事秋风悲画扇，朝泪如潮，昨夜香衾觉梦遥。

宁人没有想过再见到妹妹明雪，会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楼外疏篱娟月，寂寂映轩窗。

眼前的少女白肤若雪，形容清冷。睫扇半掩下的眼眸透着一抹冰寒刺骨的幽冷，黑色蝉衣下玉骨冰肌，奇#書*網收集整理静到极致便是一片雪凝的清艳冷意。

蓦然被人往前推了一把，宁人踉跄着跌坐在地。

双臂被黑衣人用皮质的细绳反绑着不能动弹，扭动的时候勒得手腕处一阵刺痛，宁人忍不住挣扎起来。

身旁立着的黑衣男子见状，上前摁住了宁人的肩头，近乎粗暴的力度让宁人不得不安静下来。

“放开她。”

宁明雪的语调冷意森然，注视着宁人的眸中清冽得没有一丝情绪。

宁人心中百感交集，异样的情绪在胸口翻腾喧嚣，却是紧抿着唇不言不语。

傍晚的情形仍历历在目，可是感觉并不真实——

吕心眉背对着斜阳橘红的光影站在空落的庭院之中，表情从容而且平静。

宁人见到她的一霎那，竟然失了一贯的冷静，冲动的脱口而出：“你居然还敢回来？长卿呢？”

夜月上前一步拦在宁人动手前说：“不知吕姑娘此次前来所为何事？”

“两位都是明白人，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若是你们还想见到长卿和段公子，何如静下心来听我说句话。”

“吕姑娘有话不妨直言。”

“主公并不想为难长卿和段公子，只是想请宁姑娘随我走一趟罢了。”

吕心眉笑容恬淡。

“好，我跟你走。”宁人答得不假思索。

夜月蹙眉看向宁人：“我和你一起去。”

宁人一怔，转头看着夜月。

“夜公子，主公吩咐要和宁姑娘单独谈谈，有得罪之处还请见谅。”

宁人看着夜月，露出了一抹浅淡的笑容，便随着吕心眉出了门去。

门外却是停了一顶轿子，轿旁有四名黑衣人立着，衣着打扮与之前多次交手的那些人并无二致，宁人顿时心下了然。

只怕是对方见硬抢不成，这才使了阴招，且去看看对方是何方神圣吧——

下轿的地方是一座府院阶前，黑衣人在宁人下轿的时候用皮绳绑住了宁人的双臂，然后将她带到了楼上的拐角处的房间。

房门被推开的时候，近十名全身白衣的少女鱼贯而入，然后一个身着黑色蝉衣的身影蓦然出现在眼前。

是她……

尽管之前几次见面时少女蒙着面纱，可是她那双清艳冰寒的眼睛和周身的冷意宁人一眼就能认出来。

离宫宫主的宝贝女儿么……想起不日前路人说的话，宁人面上不自觉地露出了一抹苦笑。

“别来无恙吧……”此刻少女缓步行至宁人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依然跌坐在地上的宁人。

最初的惊骇已经悄然退尽，宁人的心绪随着她的声音渐至冷却，眼眸里也恢复了一点清亮的神色：“……明雪？”

“姐姐的记性真不错啊……”宁明雪纤葱白玉般的手指轻轻的扶在宁人肩上，“弄疼你了吧？我来帮你解开好了。”

宁明雪的指尖带着触肌生寒的冷意触到了宁人的手腕，宁人猛然往后退开，避开了她的触碰。

“你在害怕么？”宁明雪望着宁人问，凝眸深处丝毫不带情感。

“你到底要做什么？”宁人眼神锐利。

“……我以为我做得够明显了。”

“什么？……”

“剑一直都在你这里吧？……”宁明雪幽冷的视线落在了宁人身上，“我派去的人全都不是你的对手呢。”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又要夏侯府允诺许剑呢？”宁人心中隐约有答案，却还是问了。

“当年离宫在绝境之下将镇宫之宝献给夏侯府，这在江湖上人尽皆知，既然他们非要说剑仍在府上，我要冰肌剑不过是顺理成章的事罢了，反正不管怎样我都一定会拿到冰肌剑的，为离宫一雪前耻，我这么做有什么不对么？”

“你……”

“姐姐还想问什么？”

宁人咬了咬唇，问：“你和纯少爷……”

“姐姐是说我和纯的婚事么？”宁明雪淡然的说，“这和你应该没有关系吧。”

虽然知道她说的并没有错，可是亲耳听见妹妹用这样冰冷的口吻说出口的时候，宁人还是有一瞬间难过得几乎停止了呼吸——和纯成亲这样的事，曾经是自己连做梦也未敢奢求的幸福，光是想象就会让人感动到不可思议的幸福啊……

如果前世的五百次回眸才能换得今生的一次擦肩而过，一千次回眸才能换得今生在你面前驻足停留，那么，要用多少次回眸才能真正住进你的心中？

可是现在有人用这样漫不经心的口吻像诉说天气一般的态度，轻易的得到了和你一起的幸福……为什么呢？为什么要用这样的口吻述说这般残酷的现实呢？

宁人的眼眸酸涩不堪，连眨眼的动作也变得艰难起来，良久才低低的说：“我知道了……冰肌剑可以给你，不过你要放了我的朋友。”

“放人可以，不过……还有一个条件。”宁明雪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宁人低靡的情绪，神情依旧冷漠如冰。

宁人困惑的抬眸。

“不许回离宫，一辈子……你都不能回来。”

宁人的眼神倏然睁大，心底因为过度震惊而久久无法回过神来……蓦然想起了那时候夏侯宣的话——“你必须留在平江城……假如你违背了诺言，此生都不得再离开夏侯府。”

“你是不受欢迎的人啊，母亲也是因为不想见到你，才会把你送到这么远的地方的。”宁明雪的神色染上了一抹瑰丽的色彩，“虽然说过要把离宫交给你这样的话……可是都是在骗你罢了，母亲根本就不喜欢你，怎么可能把离宫交给你呢？”

“不要说了……”宁人的声音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

“离宫遭受了这样的耻辱，母亲一定很难过，因为想要替母亲分忧，所以我才发誓一定要报仇……姐姐应该从来没有过这种念头吧？在敌人的居所里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的你，一定忘记了我们的仇恨了吧？”

宁人想要捂住耳朵，可是双手却被困在身后，根本动不了……八年来如同玫瑰露似的青春的确是消磨在了这个地方，这柔情一脉，便是千古伤心的种子，悲剧大约也是在不知不觉中就注定的吧——

“我没有想到姐姐会变成阻碍我的人……所以我花这么多的心思，其实都只是不希望姐姐一错再错啊。”

不管宁人怎样祈求，妹妹的声音还是清晰的传到了脑海——

“如果不使出这样卑劣的手段，姐姐一定不会像这样乖乖的听我的话吧？你就好好的和你那些朋友待在一起吧，离宫和你已经没有关系了，你明白了吗？”

她还在说话，可是宁人的心里却是一片空白，刚才还势如潮水的那些念头已经无影无踪了，与此同时感觉到妹妹说的话也像雨水流过檐角一样没有留下任何印象……

小时候宁人因为渴望被爱而努力让自己变得乖巧懂事，可是这一切却变成了最后母亲要将自己送走的理由——

“宁儿，你是离宫唯一的希望哦，你这么懂事，不像妹妹那样任性，娘相信，就算娘不在你身边，你也一定可以照顾好自己的……”

母亲的声音那么温柔，而那时的自己却只觉得悲伤……那时候自己说了什么已经完全不记得了，好像做了一场恶梦一样，因为自己懂事，所以就要离开母亲，独自要遥远的地方去——

已经没有什么安全的地方或者避风港了，谁也不会为自己操心……冰冷害怕和绝望的时候，自己也会茫然的想问——有谁能够替自己挑起这副担子来呢？自己不是生来就这么懂事的啊，如果知道这样会让自己失去母亲的爱，那么自己宁愿做一个任性无礼的小孩……没有母亲生活要怎么过呢？可是自己却不能说出拒绝的话，因为不能让母亲失望……

心里忽然一片恍惚的麻木，宁人知道这种麻木很快会变成剧痛，最初那一瞬间是没有感觉的，接着才会剧痛起来——

“好，我答应你，这一辈子都不会回离宫的——”

宁人很想大哭一场，却没有眼泪，她只是发冷似的浑身颤抖起来。

宁明雪给她送了绑，宁人将剑递给她。

“你放心，只要你信守承诺，你的朋友很快就会回到你身边了。”

宁明雪说着，又递给宁人一样东西。

宁人下意识的接过了，低头看了一眼……红色，刺得眼睛会痛的红色……

“这是喜宴的请柬，姐姐要来啊。”

宁人勉强露出了一个虚弱的笑容。

走出府院大门的那一刹那，宁人飞身掠过了屋檐，风声在耳畔肆意的穿行，发出了像是呜咽一样的声音。

夜色中，药堂门口有一道修长的人影，浅白的月光洒在那人身上，竟恍惚似有银光萦绕。

宁人走到他面前停下了脚步，干涩的泪腺似乎突然有了反应，滚烫的泪水毫无预警的滑了下来。

宁人不记得这是第几次在他面前哭了。

她只是忽然之间很难过，难过得她连自己为什么哭泣也不知道了。

感觉好像被无名的恐惧追赶着无处可逃，盲目的不知道哪里才是自己可以停息的地方，可是在看到他的那一霎那，悬浮的空荡荡的心仿佛被什么满满的充盈着，血液似乎也沸腾起来。

被他拥抱的时候宁人没有迟疑，她反手搂住他的腰身，感觉他有力的臂膀正环绕着自己，这个胸膛是那么宽阔和温暖，就像童年时无数次扑进他怀里一样……无论怎样都让人觉得心安。

“兰师父……”宁人哽咽的声音让夜月为之一震，随即露出了释然的笑容。

最后宁人红着眼睛停止哭泣的时候，夜月的手上正拿着刚刚从她手里接过的红色请柬。

你要去吗……

夜月无言的望着宁人，眼神里似乎传达着这样的疑问。

宁人摇了摇头，低声说：“我不会去的，等长卿回来，我们一起留在药堂好不好？我不去别的地方，只要留在这里，和你们在一起就好了……”

“好，我们留在这里，哪儿也不去了。”

夜月的声音沉静而饱含情感，在那双黑耀石一般深邃的瞳眸里，闪着犹如星辰一般清澈明亮的柔和光芒。

不是犀椎是凤翘

从前幽怨应无数。一往情深深几许？若似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

据说，古人最喜欢红色，因为它象征喜庆，也因为它能一下子吸引人们的目光。

在这样一个初冬的时候，鲜艳的红像一簇簇火，燃烧得那么旺盛，沉沉的压住人们的视线，犹如一场色彩的火灾。

迎亲的队伍在宽阔的街道上行进，道路两旁挤满了雀跃的人群。

宁人也在这浩然的人群里，那一抹白色的影子无须掩藏便轻易的淹没在人海之中。

白马上的夏侯纯一身通天冠绛纱袍，冕服纁裳，俊美至于绝世难寻——

美，有时候很清很浅，只要疏落的一抹雪缎却生出莹莹光华；

美，有时候又极浓极重，非得用浓墨重彩方可泼出瑰丽的颜容。

骏马上的人无疑是两种美的极致，极端却又同等的契合。

唢呐震天动地的乐鸣，把初冬的冷寂刷落得点滴无余。

寻思着再不回去估计长卿要等急了，宁人提着刚刚买好的葱姜转身退出了拥挤的人群。

今天也是宁人和长卿的生辰。

算算时间的话，他们回来也已有五天了。长卿原本饱受折腾的身子也已经渐渐回转，到了今日，他看起来已是相当有精神了。

大家都起了个大早。

夜月和段风寻负责收拾桌椅和打扫，长卿和宁人负责厨房。

正忙得热火朝天的时候，却听长卿拧眉低呼一声：“啊呀……忘记买葱姜了～～”

宁人听了便放下手里的活，笑吟吟说：“我去买吧～～”

“嗯，不过记得不要去李叔的铺位买哦，他老是拿老老的葱姜糊弄我……”长卿侧首想想，“去顺嫂那里买吧～～她的比较新鲜的说～～”

“嗯！知道啦～～那我出门了！”

宁人回头冲长卿喊了一声，人已经消失在门口了。

街上很是热闹，宁人没有想过就这么短短一段路程而已，居然还是意外的看见了纯。

记得谁曾说过，人生就像是一棵渐渐成长的树，所有的选择所有的出发，枝枝杈杈都是一条不归路，没有‘回到从前’这一说。起点只有一个，能够整装出发的站台绝不重复。选择掌握其一，就是选择放弃其他。倘若有回头的机会，也一定似是而非——“再回头已是百年身”，你已不是过去的你，一切也不会再是过去的一切。

是因为心里反反复复挣扎得太久，所以现在才忽然有这样平静的心情么。

无论如何，知道纯也和正常人一样会有七情六欲，在纯心里也有想要与之共结连理的心仪的人，宁人其实多少是觉得安心的，因为在宁人心里，若非亲眼看见，是无法想象像纯那样的人，也会有穿上大红礼服的时候。

清雅高贵像王子一样的纯……似乎已经是遥远的记忆了。

宁人蓦然发现，其实自己从一开始喜欢上纯，就不停的在说服自己放弃……因为强求和勉强的东西，即使得到它的属于，也是一种彻彻底底的失去。

可是只要他一句话，一个注视的神情，就会轻而易举地将自己扔进新一轮的燃烧；一边怨他一边思念他，一边忽视他一边憧憬他。

宁人一度以为这样的矛盾和挣扎也许永远没有一个尽头……可是事实却好像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宁人回头默默地望了纯最后一眼，终于转身加快了脚步。

药堂门前停着一顶蓝顶白冠的轿子，轿帘上是宁人熟悉的梅形花瓣图案。

怎么可能……宁人惊愕的瞪大了双眼，心跳蓦然急速跳了起来。

今天是纯的大喜日子，她怎么会来这里呢？

来不及多想，宁人匆忙来到了后院厅堂，果然看见了两个熟悉的丽影——

夜月和段风寻站在她们身侧，长卿眉眼之间尽是欢喜，缠着她们不知道在说什么。

宁人只觉得轰的一声，脑袋里像着了火。

身着紫色长衣的少女似有所感一般猛然回头，惊愕的与宁人四目相对。

此时粉衣少女也看见了宁人，立时朝她走了过来：“好你个宁丫头！今天原来是你生辰呀！要不是碰巧赶上我们都还不知道呢！”

“……”宁人说话一向是机灵的，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只要一看见这两个人就会有想逃走的冲动，连带着反应也迟钝了起来。

“宁宁，你倒是叫我们一番好找……”夏侯盈粉唇微启，一双翦水瞳眸定定的望着宁人。

从这个角度望去，楼阁的屋脊在阳光下闪着奇妙的色调。

宁人和夏侯盈并肩坐在庭院里的一株白兰树下，透过密密匝匝的枝叶，可以窥见天空像破碎的镜片一样，在眼前晃得扎眼。

明亮的光线里，夏侯盈微微眯缝着眼睛，肌肤雪亮，整个人似乎都笼在柔柔的光影之中。

“有什么话不能在大堂说啊……为什么要到外面来呢？”

宁人无意识的把玩着垂落肩头的长发。

“你真的这么想么。”夏侯盈露出了一抹难以捉摸的奇妙表情。

宁人没有回答。

“今天是二哥成亲的大喜日子，你不会不知道吧？”

“嗯，知道啊，刚刚在街上还看到的。”宁人眉梢弯起，露出了一派明丽的笑靥，“纯少爷穿礼服也很好看啊……果然是长得好的话，穿什么都好看。”

“……”夏侯盈偏过头来静静的凝望着身边的人，“你……什么时候才会说真话呢？”

“……”面对这样近乎叹息的疑问，宁人忽然觉得说不出话来，可是夏侯盈随后的话更是让她惊得几乎要跳了起来——

“你喜欢二哥吧？”

“没、没有啊……怎么这么说呢？呵、呵……”宁人笑容僵硬。

“不要把我当傻子。我不是瞎子看不到，也不是聋子听不到……”夏侯盈的眼光渐渐热切，“你那么喜欢二哥的话，就去告诉他啊，你不说的话，怎么知道一定不行呢？”

“盈盈……”

“一直一直默默的站在原地，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去争取，有什么用呢？你明不明白我在说什么？”

夏侯盈的控诉来得强劲而有力，宁人感到喉咙一阵干涩，连带着声音也嘶哑起来：“盈盈，为什么要说这些呢，纯少爷马上就要成亲了，你……应该待在府里比较好吧……”

很久很久，宁人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以为时间就要静止的时候，夏侯盈霍然站起身来，群纱曳地的时候发出了沙沙的声响。

“盈盈？”宁人吃惊的望着夏侯盈。

“……算我多管闲事了，我回去了。”

在夏侯盈转身的瞬间，宁人直觉的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是……出了什么事吗？”

“没有啊，你反正只要躲起来做你的缩头乌龟就好了，我以后不会来打搅你的。”与柔弱的外象不同，夏侯盈的态度十分强硬。

“是我不好……你不要生气嘛。”宁人放软了语调，面上露出了可怜的表情。

夏侯盈的面色总算有些缓和，最后只是轻叹一声就又重新坐下了。

“那个女人根本就不是真心喜欢二哥的，她看着我们夏侯府每个人的时候……眼神里的那种仇恨根本就无法掩饰……我不明白为什么二哥偏偏要选她做妻子，甚至不顾大家的反对执意要娶她。”夏侯盈的眼里满满的都是困惑和不解，“我总觉得她不会安安分分的做夏侯府的儿媳的，宁宁，我不想看到他们成亲……我有不好的预感，这个女人说不定会毁了夏侯府……”

能让一向温柔的夏侯盈说出如此激烈的言辞，可见她是真的很不安吧……

宁人望着她，心湖也被她的话激起了一丝涟漪——明雪对夏侯府所怀有的怨念那么强烈，为什么还会答应嫁给夏侯纯呢？ 就算说是为拿回冰肌剑有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这样的妥协也未免太过牵强了，这么容易就妥协不是明雪的个性啊……

可是，如果是……因为爱呢？

不管两个人之间的纠缠最初的开始是因为仇恨、欺骗……甚至报复，只要它最后的结果是变成了爱情——纯一定是很喜欢她吧，不然也不会为了她这样坚持的。

“盈盈，我知道你很担心，可是……我们为什么不能试着相信，为什么不能选择接受现实呢？”

夏侯盈闻言，浑身一震，望着宁人的眼眸里有不解，更多的是震惊——

“宁宁……”夏侯盈欲言又止。

宁人的心忽然一颤，扯开了一抹浅笑说：“……什么？”

“……你是不是，喜欢上别人了？”

夏侯盈的声音不大，可是宁人听来却有如惊雷一般，炸得脑海一片混沌。

“……你是不是不喜欢二哥了？”

夏侯盈卷翘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如受了伤的蝶翼。

“没有！我没有喜欢上别人……”

宁人说着，激动的站起身来。

“我知道了。”夏侯盈却忽然露出了一抹释然的笑容，“突然跑来跟你说了一大堆……一定让你很困扰吧？”

“不会啊，你怎么这么说呢？”宁人见她这副模样，反而比刚刚更加惊惶了。

“我也不知道怎么了……一想到二哥要和谁成亲的话，当然是你比较好。”夏侯盈的声音带着淡淡自嘲的笑意，“可是现在想想……叫你嫂子的话，也好奇怪哦。”

宁人不知道要说什么，只能无言的笑笑。

“长大以后……烦心的事没完没了……要是我们都还像以前那样多好。”

夏侯盈的笑容哀伤莫名。

宁人心口一痛，久久没有回话。

蓦然想起了一件事，宁人脱口而出：“盈盈，你认识关云非这个人么？”

夏侯盈原本微阖的眼眸倏然睁大，一眨不眨的望着宁人：“你说谁？”

“辽东关府少主关云非啊。”宁人解释。

“怎么这么问？”夏侯盈笑。

“上次在路上有过一面之缘，大家都传夏侯老爷十分中意他，要收他做女婿，是真的吗？”

“……也许吧。”

夏侯盈不置可否的含糊应说。

“你真的要嫁给他？”

宁人吃惊的问。

“……是父亲私自决定罢了，我才不想这么快就成亲。”夏侯盈面上浮现出困扰的神色。

“他没对你怎样吧？”宁人紧张的盯着夏侯盈。

“……量他有十个胆子也不敢的，你不要担心啦。”夏侯盈无意多谈，沉吟一会儿笑道，“宁宁，和我一起回去参加二哥的喜宴好不好？”

“……”宁人为难着不知要怎么说。

“既然不喜欢二哥的话，去参加喜宴也没什么大不了啊。”

“不是那样……”

“那是怎样？和我一起回去嘛，我们这么久没见，你难道一点也不想我们么？”

“怎么可能？……好吧，我去就是了。”

宁人不得以妥协了。

夏侯盈像是松了口气般微微笑了起来。

夏侯盈正在大堂上向长卿他们说明了原委，便邀他们一同前去。

夜月和段风寻有礼的谢绝了，长卿却是露出了一副挣扎的可爱表情：“啊～～好想去的说～～可是我走了的话那谁留下来做饭啊～～”

段风寻闻言大笑起来：“小鬼，算你有良心，你要是走了那我和月今天可真是白忙活了。”

一席话说得几人都笑了起来。

宁人下意识的朝夜月走去。

夜月正一副置身事外的悠闲模样，手里端着白瓷的茶盏，见宁人走到面前也没有抬头，只细细吹开了茶沫，浅呷一口。

“那个……”宁人拧眉看着夜月说，“我要出去一趟，我会尽快回来的……”

夜月没有什么反应的挑了挑眉梢，笑道：“嗯，不用那么赶，你们姐妹许久没见，不妨多聚几日。”

宁人还想再说什么，却听海棠催道：“再不走，可就真的赶不上吉时了哦。”

“那……我走了。”

宁人转身随着夏侯盈和海棠走出门去。

一阵莫名的烦躁蓦然萦绕在心头。

卿自早醒侬自梦

，而今才道当时错，心绪凄迷，满眼春风百事非。

夏侯纯没有躲开，或者说他根本没有想要躲。

鲜红的血渗着他的深色降衣一点一点妖冶的盛开……黑色发缘下那张白皙精致的美丽面庞上甚至找不到半分惊讶的神色。

有很长一段时间，所有的人都只是震愕的望着这一幕，直到那炳寒光乍现的剑被倏然拔出，闪着白光的剑体染着殷红的血色，少女再度击出一掌……夏侯纯的身子凌空飞退了数丈，最后重重的撞倒了地面，从伤口喷涌而出的鲜血宛如绽开的鲜红花瓣，纷纷而至落了一地的凋残。

盖头的红纱被少女掀起落地——纯衣搂逸，花钗连裳……本来应该成为新娘的少女满目如霜，淡漠的神情岿然不动。

宁人惊惶失措的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红色的液体，没来由的害怕了——她不是没有见过血，以前杀人的时候见到的血比现在都要多……可是那些——都不会让她有这样心痛的感觉——

“快拦住她！”

不知是谁断喝一声，人群顿时犹如潮水一般涌动起来——分不清哪些是黑衣人哪些是侍卫哪些是宾客……混乱的争斗一旦开始，就注定了一场闹剧的诞生。

宁人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耳边的声响倏然远去，仿佛全世界都只剩了一片安宁。

面前无声的景象里，夏侯纯宛如一个破败的精致人偶，在夏侯宣的护送下急速在殿堂上消失了，夏侯盈和海棠惊慌的跟在他们后面，瞬间也不见了踪影。

猛然间一支银箭划破长空，带着巨幅的卷轴射在了门楣之上，卷轴展开，白底黑字的幕幅赫然展现在众人面前——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誓不与尔俱生人世！

宁人倏然打了个寒颤，转身望去的时候，却见有艳红的凤冠风霞佩从高处落下，一身玄色蝉衣的少女傲然立在高墙之上，几个跳跃的瞬间，便隐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人流如洪流退去，适才还喧嚣宴宴觥筹交错的现场，已是一片狼藉……

手腕处猛的一阵生疼，宁人毫无防备的痛呼出声。

制住宁人的双手后，侍卫迅速的在她手上扣上了冰凉沉重的链锁，宁人没有丝毫反抗的动作，双眸定定的望着眼前一脸肃杀的冰冷男子。

“剑是你给她的？”

夏侯宣眼神阴贽。

“……是。”

“带下去。”

夏侯宣面无表情的一声令下，转身离去。

宁人在冰冷的地上抱膝而坐，下颚支在膝头上，眼眸在长长的浏海下变得幽深而晦暗。静静的等候似乎持续了很久很久，直到外面没有一点喧嚣的杂响。

手腕摇动时锁链发出了一阵金属的撞击声，宁人蓦然沁出了一身冷汗。

宁宁！

是谁在喊我的名字呢——宁人困惑的望向房间的门口，门似乎已经开了，一个少女的身影出现在那里。

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少女急切的走到面前，看到宁人手上的锁链后身躯一震，眼神由惊愕转为忿怒——

大哥怎么能给你戴上这种东西？！

宁人的脑海飞速的转动思考着，恍然清醒的时候便不动声色的避开了少女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宁宁……？”

“……”

宁人紧咬着下唇，长长的黑发随着低头的动作垂落胸前，一袭白衣显得身形瞬时单薄。

“这是误会……我去跟大哥说，让他马上放人。”夏侯盈解释。

“不是……”宁人忽然抬眸望着她，“不是误会……是我把冰肌剑给她的，在婚礼上用冰肌剑刺伤纯少爷、是为了让夏侯府在天下人面前颜面尽失，这些……都是为了报复罢了！ ”

“宁宁……”夏侯盈的神情陡然严厉起来，“你根本就不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你为什么要这样说呢？”

“……”

“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一定相信你绝对不是怀着什么报复的心情，所以你不要再说了……我这就去找大哥放人。”

“为什么……”

宁人的声音低不可闻。

夏侯盈怔忡着回过头来。

“……为什么你们每个人……都要对我那么好……”宁人眼里隐隐泛着泪光。

“宁宁，你在说什么……我们是好姐妹不是么。”

夏侯盈行至宁人身前，一双柔柔荑轻轻的扶上了宁人的肩膀。

“……我母亲说过，父亲是在我两岁的时候病逝的。”

“……”

“明雪的意思，是要为父亲报仇……可是母亲从来没有跟我提过。”宁人用手撑起前额，眼神空洞。

夏侯盈万万没有想到困扰着宁人的居然是这种问题，一时也没了言语。

“就算父亲的死……真的和夏侯府有关，我也……不能为他报仇啊。”大颗大颗的泪珠从宁人的眼眶滑落，“我、我不能对你们做什么过分的事情……我也不能为父亲报仇……所以，能不能求求你……不要再对我这么好……”

“不要……我不会答应你的。”夏侯盈搂着宁人，杏眼含泪，“上一代人的恩怨根本不关我们的事，为什么我们不能像以前一样做朋友呢？”

“……”

“你不关心我了吗？你不管二哥了吗？”

宁人一震，倏然撑开了夏侯盈的身子，眼眸里尽是深重的恐惧：“纯……怎么了？”

夏侯盈抬手胡乱的擦拭着眼泪，拼命的摇头。

“他是不是……”

宁人觉得一阵晕眩。

“不是，没有……二哥只是昏迷不醒……”

“盈盈……你说实话。”

夏侯盈的眼圈更红了：“……差一点，真的只差一点就死掉了……大夫还说二哥的头撞伤得很厉害，脑袋里可能会有血块……”

宁人险些要站不稳了。

“宁宁，你等我，我去找大哥……”夏侯盈说着，匆匆的往门口走去。

宁人等了三天，没有等到夏侯盈，却等到了夏侯宣。

那时候已经是晌午时分，阳光透过高窗照在阴冷的房间里，空气中的细尘在明亮的光线里跳跃着。房门开启，一个人影背光立在门口，霎那间宁人眯起了双眼，用挑衅的目光斜眺了那人一眼。

夏侯宣用那双细长冷感的眼睛注视着宁人，足足有半晌才开口说：

“我可以放你出去，不过你必须留下来照顾纯。”

宁人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诧异之色，却也只惊讶了一瞬，因为夏侯宣紧接着又道：

“你本是离宫送来的质子，如今离宫公然背叛夏侯府，你觉得你的身份在这里还可以像以前一样么？”

宁人闻言，反而冷静下来：“把我囚禁起来不是很好，为什么要让我照顾纯？你不怕我对他不利么？”

“如果可以选择的话，我也觉得囚禁你是个不错的主意。”夏侯宣冷声说。

“怎么说？”宁人不甚关心的挑了挑眉。

“纯已经清醒了，可是拒绝任何人接近，这样下去他的伤势只会继续恶化。”

宁人的面色陡然放松，却是沉默不语。

“我希望你能以宁明雪的身份来照顾纯。”

“你说什么？”宁人难以置信的抬眸看着夏侯宣。

“需要重复么？”

“纯又不是傻瓜，我也不是明雪！”

宁人忍无可忍的说。

“……纯的眼睛，看不见的。”

室内忽然一片死寂。

夏侯宣的声音再度响起：“只有宁明雪可以帮纯。”

“……不可能的，明雪她不会回来照顾纯的。”

宁人绝望的说。

“就算回来，她也是死路一条。”夏侯宣口吻森冷。

“所以……你让我冒充明雪？”

宁人忽然有种不寒而立的感觉。

“你没有选择的余地。”夏侯宣面无表情，“我已经告诉纯宁明雪现在沦为夏侯府的阶下囚，若他连她也不见，那她必死无疑。”

“……明雪不会这样罢手的。”

宁人低声说。

“就算她现在想罢手也不可能了。”夏侯宣的声音冷意森寒，“就凭那两个女人，就想向夏侯府挑衅，未免也太不自量力了。”

“你说……两个女人？”

宁人震愕的抬头。

“你想问什么？”夏侯宣斜睨着宁人。

“……你是说，我母亲也来了？”

宁人觉得呼吸困难。

“可我明明没有……”宁人拼命的回像当晚的记忆，可是可悲的发现自己当时只注意到纯和明雪的身影，根本就没有注意其他人。

“你果然是不被信任的女儿吧。”夏侯宣说。

“……这不关你的事！”

宁人失控的大喊。

夏侯宣冷冷看着宁人，良久才说：“……照顾纯的事，你考虑好了么。”

“……我答应你。”

宁人颓然闭上了眼睛——

不管是阴谋也好，圈套也罢……那些又有什么要紧呢？纯的身体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自己一点也不知道……与其只能在这里担惊受怕的话，不如走到纯的身边去……

只要能够，在你受伤的时候，可以陪在你的身边——

准拟相看似旧时

一味相思，。一别如斯，落尽犁花月又西。

初冬的阳光透过云层照在屋顶的青瓦上，庭院的树木大都被修剪得只剩了赤裸裸的枝干，寂寥却又意外的给人带来暖意。宁人在长廊上走着，手上的链锁发出了清脆的响声，愈发显得四围一派沉静。

宁人站在纯的房间门口，犹豫片刻之后，抬手轻叩门扉。

房间里蓦然一阵杂响，宁人慌忙伸手一推，没有上锁的雕花木门瞬间就敞开了，眼前的景象让宁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夏侯纯只着一件白色单衣跌坐于床前，轻薄的单衣被胸前绷带渗出的血迹染出了点点殷红……他的眼睛被层层的纱布裹得严实，如云的长发缭绕肩头，看起来愈发显得脆弱不堪，大约是听见了门口的动静，此时正向着宁人的方向转过头来——

明明知道他看不见，可是宁人却还是没有直视对方的勇气，只匆匆上前，想要扶他起来。

“……明雪？”

因为夏侯纯不许人接近，因此除了夏侯宣提过的宁明雪，没有人敢擅自进来，所以他才会这么问吧——宁人这样想着，却没有说话，只动作小心的扶住他的手臂。

夏侯纯没有拒绝，在床沿坐下后伸手握住了宁人的手。

宁人悚然一惊，正不知所措时，夏侯纯的手却放在了冰冷的链锁上，之后便维持这个姿势迟迟没有动作。

宁人紧张的望着夏侯纯，却根本无法揣测他的心情。

“你走吧。”

听到夏侯纯这么说，宁人不由得苦笑——即使明雪做了伤害他的事，他也还是想要保护她吧……

夏侯纯见身边的人没有动静，不禁凝眉说：“现在虽然看不见，可是还不至于要你来同情，所以请你离开——”

硕大的泪珠毫无预警的从宁人眼眶里落了下来，滚烫的泪水一颗一颗砸在夏侯纯的手背上，激起了一阵灼热的温度。

夏侯纯身子一震，倏然抽回自己的手，因为用劲过大反而牵动了胸前的伤处，顿时生生长抽一口冷气。

“……你出去！”夏侯纯忍着痛说。

宁人抬手擦着眼泪。

“……你不是明雪。”

宁人陡然一颤——虽然知道迟早会被拆穿的，可是却没有想到会这么快……

即使受了伤，眼睛又看不见，可是对恋人的感觉也不会因此而变得迟钝吧。

尽管自己一直没有开口说话，但无论是动作还是身体的气味……一定是有什么地方是不一样的啊。

夏侯纯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力气做出更激烈的动作，他的面色白皙至于羸弱，因为疼痛而紧抿着蔷薇色的双唇，薄薄的冷汗瞬间密布整个面颊。

宁人用暖水浸润过的湿巾覆上他的前额，细细的擦拭起来，动作的时候手腕处的链锁不可避免地再度发出了轻微撞击的脆响。

“够了……请你马上离开。”夏侯纯的声音因为疼痛而轻轻的颤抖着。

如果是以前的纯说出这样的话，自己大概会黯然神伤的走掉吧，说不定还会在没有人的什么地方偷偷流着眼泪——可是眼下这个人，一定不知道用这样让人心疼的表情说出这番话来，只会让自己觉得非要留下来照顾他不可啊。

手上的动作没有停止，宁人转身将湿巾浸洗后，再度坐到了夏侯纯的身边。

整个房间里回响着宁人的脚步声，流水的哗哗声，还有金属撞击的清脆声响……

“宁人，我叫你走，你是没有听见吗？”

夏侯纯用百年难得一见的气忿语调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宁人的心跳也同时停跳了一拍——

“你去跟告诉大哥，叫他不用费心找人来了——”

“……为什么你会知道？”宁人一眨不眨的望着夏侯纯，生怕漏看了他面上一丝一毫的表情。

“什……么？”夏侯纯吃了一惊似的僵直了身体。

“为什么会知道是我？宣少爷没有告诉你我回到府上吧？”

“……”夏侯纯紧抿的双唇颜色渐深。

“为什么不会以为是宣少爷派来的侍女呢？刚刚我没有开口说话，你为什么会知道呢？”

夏侯纯紧蹙着眉头，侧过头的时候微微颤动的发丝闪着盈盈若水的光华。

“这种事……我怎么知道！”

这时候的纯居然像极了一个别扭的孩童，宁人心中被一种无法言喻的温柔情绪所笼罩着，面上不自觉地露出了一抹浅浅的笑容。

“让我来照顾你吧，直到你身体康复的那一天。”

宁人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做过多的考虑，口吻自然得仿佛两人是多年的深交一般。

夏侯纯果然再度用冷漠的口吻拒绝了，宁人只是不甚在意的说：

“没关系，我只是告诉你一声罢了，并没有要征求你的意见啊。”

顿了顿，宁人又微微笑了起来：“如果你想要赶我走也不是不行……只要你有那个能耐的话。”

由于过于生气，夏侯纯的面色瞬间染上了一抹殷红的色彩。

曾经像暗夜星辰一样遥不可及的梦想，忽然之间却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不知是幸与不幸。

待在夏侯府的日子不知不觉地过去，宁人每天都在固定的时间帮夏侯纯送饭，换药，拆洗绷带。夏侯纯的伤势在一开始的拒不合作到后来的听之任之的过程中渐渐好转，唯一不见起色的只有他的眼睛。

“二哥的眼睛是不是治不好了？”

夏侯盈站在庭院的石径上，忧心的蹙着眉头。

宁人刚刚从房间出来，手上还捧着盛满衣物的木盆，此时听了也只是平静的笑笑：

“放心，大夫说纯只是暂时失明，只要等脑里的淤血化开，是可以康复的。”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呢？”夏侯盈愁容不减，“都怪那个女人……她怎么下得了手。”

“……有她的消息么？”宁人问。

“简直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大哥差点把平江城给翻过来了，可是却没有任何消息。”

“……离宫擅长隐秘逃匿的遁术，她若没有十足的把握是不会用这样激烈的方式向夏侯府挑衅的。”

“我只是担心不知道她下一次又会做出什么事来。”夏侯盈轻笼蛾眉，“最好别要落在大哥手里，不然定要叫她后悔的。”

宁人微微牵动了唇角，露出了一抹意味不明的浅笑。

“宁宁，这段时间委屈你了，我和大哥求过很多次要他放你自由，至少帮你把锁链解开，可是……”

“没关系，我知道你尽力了。”宁人只是侧首笑笑，“不过……”

“你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么？”夏侯盈问。

“这次的事情闹得满城风雨的，我又这么久没有回去，我怕他们会担心……”

“他们？”夏侯盈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宁人定了定神说：“……就是我在药堂的朋友。”

夏侯盈恍然点了点头：“你要我去向他们报平安？”

“嗯……”宁人想了想又说，“如果可以，我也想知道他们现在怎样了。”

“我知道了，你放心吧。”

夏侯盈由衷地笑了。

“嗯，那我去洗衣服了。”宁人露出了多天以来最为轻快的笑容。

穿过拱门的时候，长廊上迎面走来几个人。

宁人下意识的往旁边让了让，静静地等他们经过。

出乎意料的是那些人看见宁人后俱是一怔，随后爆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

“我说我没眼花吧？这不是野丫头么？”

粗鲁而不知轻重的声音似乎在哪里听过，宁人蓦然一惊，抬眸飞快的扫视一圈，总算明白何谓狭路相逢了——眉梢轻挑，宁人顷刻间已是一派秀质清芬的笑靥：“我道是谁，原来是辽东八犬啊。”

关五哪里禁得起这一激，立时横眉怒目瞪了过来：“野丫头你骂谁是犬？！”

“好狗不挡道，你是没有听说过么？”宁人故意侧头作沉思状，“哎呀，还是说你根本就听不懂人话？”

关五急得面红耳赤，正要发作，却被一旁的关七拦了下来。

“怎么，说不过就要打呀，你也太没气量了吧。”宁人冲关五笑。

关七上下大量了宁人一番，嘴里笑道：“姑娘怎么带着锁链啊，别不是沦为阶下囚了吧，那可真是比猪狗还惨啊。”

话音刚落，余下七人顿时一阵哄笑。

宁人面色微变，知道多辩无益，转身就走。

那关七长臂一拦，所幸宁人后退得及时，这才险险的没有被拦腰抱住——

“姑娘，这么急着要去洗衣裳啊？我没看错的话，这是你男人的衣裳吧？”关七调笑着又往前逼近几步，宁人顿时恼了。

“老七你别逗人家小姑娘，你没见人家都害羞了么？瞧那小脸蛋红的～～”

“就是，吓到人家可不好了，好歹咱们也是在人家府里做客呐，还是收敛些好！”

“不过这丫头现在可是人府里的阶下囚吧？咱们客气什么？不如给她点教训啊！”

……一群人越说越离谱，宁人的脸色渐至肃杀。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忍无可忍的低啐一声，宁人旋身踢出一脚，那关七侧身要躲，却见宁人飞速的换腿一记狠踹，关七闪躲不及，冷不防结结实实的吃了一脚，跌出了足足有一丈远。

关五吃过宁人的亏，此时不敢贸然上前，向旁人递了个眼色，余下六人顿时同时出招，勾拳长踢纷纷而至，宁人果断地将手里的木盆飞旋着掷出，对面的人急忙躲避，宁人趁隙飞身跃出了包围圈，稳稳的又将木盆接在手里。

关府八人恼羞成怒的还要围上前来，却听背后一声冷喝——

“住手。”

关七回头一看，竟是自家主子和夏侯千金站在身后！

关云非此时面色沉郁萧疏，看得八人心下一颤，愣是分毫没敢动弹。

夏侯盈原是在半路遇见了关云非，两人信步走了一会儿，却忽然听见了打斗声，这才匆匆赶至后院，哪里料到竟会是这般场景，顿时冷下脸来瞪着关云非。

“盈盈，你听我说……”

“还有什么好说的？”夏侯盈气忿难当的打断了他的话，“看你调教的好手下，我今天才算长见识了！”

“不是……”

“够了我不想听！我告诉你，宁人是我最好的姐妹，你们要是再敢对她无礼，休要怪我下逐客令。”

夏侯盈说着，匆匆走到宁人身前：“宁宁，你没事吧？”

“我没事……”宁人沉声安抚着夏侯盈。

夏侯盈回头恨恨望了他们一眼，拉着宁人转身走了。

“少爷，这夏侯盈也未免太嚣张了些，她还以为自己是谁啊？居然敢对少爷大呼小叫！”

夏侯盈一走，关五便忿忿不平的抱怨。

“就是，只要少爷一声吩咐，咱们立刻把那女的绑到你房里，到时候看她还凶不凶。”

关云非笑：“你们当你们少爷是那采花贼不成？”

关府八人见他笑了，顿时松了口气，七嘴八舌的说：“是是，少爷你是玉树临风，潇洒倜傥，哪里犯得着用这种下三滥的技俩？”

“是那女的有眼不识泰山，改天叫她尝尝厉害！”

……“说完了？”关云非冷眼一扫，八人立时噤声。

“一群猪脑，连个黄毛丫头也搞不定，都给我好好反省反省。”

“是，少爷。”

这回八人倒是应得齐整。

关云非挥手道：“罢了罢了，该干嘛干嘛去，看着都心烦。”

众人如蒙大赦，推搡着走了。

“都怪你说错话，惹爷不高兴了！”

“哪里是我，要怪就要那个野丫头！”

“爷在怪咱们没本事了，看来得动点真格的才行！”

“你个猪脑能有什么好主意？边儿去。”

……

谁见薄衫低髻子

白衣裳凭朱栏立，凉月西。，还惹思量。

夏侯盈和海棠说笑着往回走，忽然看到房门前的长廊上有人倚柱而立。

海棠眨了眨眼，转身问夏侯盈：“我没看错吧？那个人好像是宁丫头啊？”

“真的是她……”夏侯盈也有些微的惊讶。

“真是稀客啊～～宁丫头，你这可是回来以后头一遭主动来找我们呐～～好感动～～”海棠作西子捧心状。

宁人掌不住笑了起来，作势要打，被海棠嬉笑着躲开了。

“别闹别闹，进屋说话吧。”夏侯盈粲然笑笑，拉着两人进了屋内。

“喝茶喝茶～～”海棠动作伶俐的将沏好的茶在桌上摆了一道，笑嘻嘻的招呼。

“嗯，海棠泡的茶好香～～”宁人喝了一口，笑吟吟的说。

“嘴巴这么甜～～”海棠狐疑的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不用照顾二少爷么？”

“他刚刚睡着了啊。”宁人笑。

“你等了很久吧？”夏侯盈微微一笑，“什么事这么急啊？”

“呃，就是想问……”

“什么？”见宁人支吾半天又没有了下文，海棠不耐的问。

“就是……”宁人面上忽然布满了可疑的红云。

“你是想问药堂的情况吧？”夏侯盈以手支颚望着宁人笑。

“嗯，是啊～～”

“我昨天去拜访过了，也告诉他们你在这里很好让他们不用担心。”夏侯盈口吻温柔。

“……那他们有没有说什么？”宁人忐忑的问。

夏侯盈眨了眨眼：“嗯……有说很多啊，长卿还说要来看你呢，可是你也知道要是被大哥知道就麻烦了，所以……没有办法答应啊。”

“……我也好想长卿了。”宁人语调颇为委屈，半晌又问，“那其他人呢？”

“你是说段大夫和夜大夫？”夏侯盈话音刚落，海棠便凉凉的接口道——

“姓段的说让你早点回来，姓夜的说没关系你住得开心就好……”

“你说什么？”宁人一个激灵跳了起来。

“喂你没事吧，干吗瞪我？我只是转述而已啊！”海棠不甘示弱的回瞪过去。

夏侯盈被两人剑拔弩张的样子吓到了，忙打圆场说：“你们都别吵，有话好好说啊。”

宁人也知道是自己无理取闹，悻悻的坐下后就开始沉默。

“宁宁，你怎么了？”夏侯盈担心的问。

“……我也不知道。”宁人紧蹙着眉头，好半晌又说，“不行，我要出去。”

“去哪？”夏侯盈一惊，“你又要走么？”

“不是不适，我只是要出门一趟，很快就回来。”宁人解释。

“你要去找他们？”海棠问，“可是你现在这个样子……”

“没关系，锁链只要用长披风挡住就好。”宁人巴巴的望着夏侯盈，“拜托啦～～盈盈，帮帮忙～～”

“可，可是……被大哥发现的话……”

“大少爷早上出门了，现在不在府里啦～～”海棠说。

“盈盈～～”

“好吧，不过你要赶快回来哦。”

受不了宁人热切的目光，夏侯盈只好点头。

宁人来到药堂的时候，长卿正巧站在门前的台阶上。

他先是怔忡着看着宁人，秀眉拢着，眼里闪着朦胧的光影。

“……”

宁人笑的时候微微牵动了唇角，长卿这才如梦方醒的飞快迎上前来——

“宁人！你总算回来了～～”长卿隔着披风搂着宁人喃喃说，“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呢！”

“怎么会……”宁人心下一暖，眼圈渐红，“我怎么会不回来呢。”

“可是我叫师父去找你，师父却说你现在待的地方很好，他还说你不会回来了。”长卿语带愤懑的说。

“他是这么说的？”宁人凝眉问。

“嗯，我们不要理他！”长卿说着激动地要牵宁人的手，蓦然一阵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响，两人都不由得吓了一跳。

“这是……”因为过于震愕，长卿一时瞪大了眼睛。

“啊……”宁人忙抽回自己的手，重新笼在宽大的袖袍里，长长的披风瞬间覆上了。

“她们不是说你过的很好么？为什么你手上会……？”长卿紧盯着宁人。

“说来话长……”宁人无奈的笑笑，“我这次也只能出来一会儿哦，不过我保证，我很快就会回来的。你不要担心。”

长卿心疼的皱眉：“真的吗？”

“嗯。”宁人笑，“对了，怎么没看到他们呢？”

“段师父出去了，师父嘛……”

“他怎么了？”宁人紧张的望着长卿。

“没事没事你不要紧张……”长卿连忙摆手，“他在庭院里……”

“我去看看。”宁人说着就往后院走去。

“呃……”长卿欲言又止的站在原地，一双乌黑沉静的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宁人的身影。

高大的柏树下有一双人影。

温暖的阳光不复凡尘凄凉，透过密密匝匝的树影零星的落在两人身上，潇湘两望，梦断疏桐，像一幅沉静的画面。

宁人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心口也开始隐隐的泛疼……不是撕心裂肺的痛，可是却密密绵绵让人喘不过气来。

夜月背对着宁人站着，高挑俊瘦，却依然挺拔。

明明是很好看的背影，可是看在眼里的时候，却觉得扎眼。

他身边的女子裹着厚厚的雪白银狐裘，绣云的黑色发髻上佩着一支玉钿九环钗，从背后望去露出了一截线条优美的雪抹凝脂玉颈。

夜月侧首对她说了什么，女子笑了起来，发上珠钗轻摇。

是谁将清风明月挽入小山云鬓？

多少回眸都成空，一笑烟雨中。

有一瞬间宁人习惯性的想要拔腿就跑，和以往的每一次一样决不回头。

可是这一次，脚上却像生了根一般僵硬着无法动作，甚至连挪动一步都显得艰难。

前一刻还满怀期待的心情忽然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突如其来的忿怒几乎要将宁人击倒了——还怕他没有自己的消息会担心，还以为他说“住得开心就好”是想要逼自己回来，一厢情愿就跑回来的自己简直就像一个傻瓜！

在自己身陷囹圄的时候，他却和漂亮的女子花前月下。

也许是宁人的眼神过于炽热，女子缓缓的回转过身来……

红袖添香黯销魂，落雪寒梅香满髻，繁花尽，两相凝望成对影。

那是一双无限风流韵致的眼，细长的眉线高挑着弯成一抹斜影，满头青丝往后梳得齐整，在发迹边缘,眉眼上方, 露出了光洁前额上弧度优美的美人尖，柔美而诱人。

宁人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

天旋地转……也不会比目前的状况更加糟糕了。

女子久久望着宁人，笑容敛去，眼神交错之间，却显得益发的美艳动人。

就算有八年没有见面，宁人也能瞬间反应过来她是谁。

明明是如此相似的眉眼，却是浑然不同的韵致。

“你怎么在这里？”夜月蹙眉，举步向宁人走来。

宁人抬眸望着夜月，眼眶酸涩不堪——为什么我会在这里？如果我知道我为什么在这里就好了！

“你就这么不希望看到我么。”宁人浅浅的笑了。

“你不在夏侯府待着照顾受伤的人，跑来这里做什么。”夜月语气不善。

“……这是我的事吧。”宁人不以为意的扫了女子一眼，笑问，“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

“你说啊，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宁人语调陡变，眼神犀利。

“……她是你母亲。”夜月面无表情的说。

眼泪就是在这一刻流出来的。

“我不认识她……”宁人睁着泪眼朦胧的眼睛，一字一字吐字清晰。

“你说什么？”

夜月微微眯起了眼睛。

“夫人。”宁人却没有理会，而是径自朝女子笑笑，“天色不早了，要一起走么？我可以送你一程。”

周围一片沉默。

良久，女子绽开了一抹笑颜，直视着宁人缓声说：“谢谢姑娘好意，不用了。”

声若出谷莺啼，婉转沉韵。

宁人仿佛听见了脑海里嘎然弦断的声响——

为什么你不先认我呢？明明是你先抛弃我的啊……

只要你说两句好话哄哄我，不管你说什么都可以……怀有这种期待的自己果然是笨蛋啊。

宁人想着，微微笑了起来，泪珠一颗一颗的滑落，犹如带着残露盛开的花瓣。

凄艳却美得惊心。

“打扰了。”向夜月微一欠身，宁人转身走了。

走到长廊的时候，女子的声音幽幽传到了耳畔——

“月，你不去送送她么？”

“不用了，夏侯府离这里不算远。”

无论是幽静柔美的女声，还是暗哑沉郁的男声，都像一柄利剑，刺在心口的时候一样都是尖锐的疼。

长卿匆匆走到庭院，四处看了看，问：“师父，宁人呢？”

“她回去了。”夜月放柔了语调，微微一笑。

“奇怪……怎么突然就走了呢。”长卿拧了拧眉，“我还找了钥匙来呢……”

“钥匙？”夜月挑眉问。

“嗯，我想试试能不能打开那个锁啊。”长卿睁大眼睛看着夜月，“那么重的锁戴在手上一定很不舒服的。”

“什么锁？”夜月眉头紧蹙。

“就是宁人手上的锁啊，磨得皮都破啦。”长卿忧心的叹气，“也不知道是谁这么坏，怎么下得了手呢。”

夜月一怔，久久没有动弹。

“她应该还没有走远……”女子的声音沉静若水。

“……没关系。”

——你是不是真的很绝望，站在离我最远的地方。

——你是不是期待月光，穿透黑暗映在微侧脸庞。

——是我把清愁如画种进斜阳几重，只为天地一双人。［奇书电子书+ＱiＳuu.cＯm］

——是谁说相思相望，人世浮沉。

——只叹一声 天为谁春。

无分暗香深处住

，悔把兰襟亲结。怕见人去楼空，柳枝无恙，犹埽窗间月。

从夏侯宣的书房出来，宁人习惯性的朝府邸南苑行去。

虽然在书房里一开始的气氛不太好，可是出乎意料的是夏候宣并没有动怒的迹象，甚至连一句重话也没有，只说以后出府的话必须向他请示，最让宁人惊诧的是手上的锁链居然也被解下了。

宁人回想起傍晚自己刚刚回到夏侯府的时候，夏侯盈和海棠惊慌失措的样子……

“糟了糟了，宁丫头你快躲躲，穿帮了～～”海棠一边说着还一边把宁人往旁边拽。

“海棠，别闹。”夏侯盈虽然紧张，可是看起来明显镇定多了——“宁宁，大哥叫你回来后去他书房，他要问的话，你只管说是我让你出去散散心的，知道么？”

宁人点了点头，原本乱得一塌糊涂的心却忽然平静下来。

结果事情居然这样有惊无险的解决了……真是有点不可思议。

宁人自嘲的笑笑，动作娴熟的推开了雕花的木门。

夏侯纯正站在案桌前作画。

天色早已经暗淡下来，模糊的暗影里，纯的侧影幽寂而清丽。他的眼睛乍看起来和以前没有什么两样，可是仔细的观察就会发现他的眼眸幽沉至于晦暗。虽然眼睛看不见，可是好在纯对房间的摆设已经十分熟悉了，在房间里行走基本不成问题，此时他也只是凭着直觉和印象在洁白的宣纸上描画。

宁人将烛灯点亮，室内的光线瞬间明亮起来。

在纯面前的宣纸上，画着一片暗黝连绵的山峰。

墨色的山体时明时暗，在轮廓的边际有细微的棱角，感觉像山顶的树木。

宁人看得太过入神，以至于在夏侯纯忽然把笔往她面前一放的时候没有反应过来，只惊讶的问：“怎么了？”

“……笔尖干涩，没有墨了。”夏侯纯侧首望着宁人的方向，说话的时候眼睫微颤。

“啊……”宁人有些窘迫的接过笔，在砚台上润过后又将笔递了回去。

夏侯纯继续添了几笔，没多久就画完了。

“画得真好……”宁人将画纸捧在手上，由衷的赞叹。

夏侯纯不置可否的微微一笑，径自转身倒走了七步，然后在床沿坐下。

宁人静静的注视着对方在柔和光晕下线条明丽的脸，不自觉地微微笑了。

“笑什么？”夏侯纯微微蹙眉。

“没什么……”宁人眉眼弯弯的说，“你房间外面有一道白色的矮墙。”

“嗯？”夏侯纯明显没有听懂对方的话。

“墙上面有梅花型的镂空窗口，从那里可以看到房间里的情形哦。”

“真的？”夏侯纯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吃惊。

“嗯。”宁人很用力的点头，“你以前喜欢在地上铺被褥，而且睡觉的时候喜欢开着门窗。”

“……”夏侯纯面色微窘。

“不问我为什么知道么？”

……“为什么？”

宁人一怔，旋即笑出声来：“因为……我很喜欢纯，所以一直在偷偷的看着纯啊。”

“……哦。”

夏侯纯没什么反应的点点头。

宁人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哦’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了。”夏侯纯解释。

“……然后呢？”宁人很吃惊的看着对方问。

“什么然后？”

……

“装傻。”宁人说完，忽然间又想笑了。

夏侯纯没有反驳，微微扬起的唇角抿成了一道优美的弧线。

感觉今天的纯似乎和以前有点不一样，宁人试探性的问：

“你……真的喜欢明雪么？”

夏侯纯一怔。

“她用剑刺伤你，你看起来却一点都不惊讶……你早就知道她不是真心要和你成亲吧？为什么还要娶她呢？”

就在宁人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夏侯纯的声音却清晰的响起——

“……不知道。”

“嗯？”宁人震惊的看着夏侯纯。

“她说要和我成亲的时候，我也想过她别有企图，可是万一不是呢？……如果我不答应的话，那么就连这一点万一的机会也没有了。”

宁人的笑容染上了一层淡淡忧伤：“……原来你这么喜欢她啊。”

“这就是喜欢？”

夏侯纯问。

“你说什么？”宁人觉得自己对他的话完全不得要领。

“这样就是喜欢她么？”夏侯纯认真的说，“我知道她恨我父亲，我只是以为她真的会喜欢我，那么只要我答应和她成亲，过去的仇恨也许就可以一笔勾销了吧，即使她不是真心要嫁给我，那也没什么……如果伤害我可以让她减少一点对夏侯府的仇恨，那么何乐而不为呢？”

“……”

“我只是没有想到她会下那么重的手，一觉醒来忽然发现自己看不见了……谁都会觉得害怕吧？”

“我不想被人同情，宁愿死了也不想变成夏侯府的拖累。”夏侯纯声音平静，“一直生活在夏侯府的荣耀之下，被大哥的羽翼保护着……我根本就没有为这个家做过什么，唯一一次的坚持，不仅让夏侯府在江湖上声名俱损,连自己的身体也……那个时候我真的不想见任何人，连生活都不能自理的话……我根本就不想活下去。”

“纯……”宁人除了含泪喊着他的名字，已经无法说出别的话了——眼前的夏侯纯这么熟悉，却又这样陌生……一直以为自己喜欢纯，可是自己却从来没有试着去了解他，口口声声说喜欢他的自己……根本没有资格。

悲伤的感觉带着巨大的震惊冲击着宁人的内心，几乎催毁了过往全部的信念——

“……在我自己都要放弃的时候，你却坚决的要照顾我，说什么直到我身体康复的时候……我本来觉得很可笑，可是现在却又觉得很感激……不过是看不见了，其实也没什么可怕的。”夏侯纯说着，声调渐柔，“我很久以前就知道你喜欢我，可是……这是不可以的。”

“嗯？”

“并不是那种喜欢吧？”夏侯纯却微微一笑。

宁人的脑袋开始有点乱了。

夏侯纯却仍是一派温柔沉静的笑：“你也累了，回去休息吧。”

行走在清冽的凉风中的时候，宁人才恍然冷静下来。

以前一直无法理解纯的眼神，明明是那么漫不经心的目光，为什么却总是带着很轻很浅的温柔。现在想想，恍惚又有点明白了。

胸口有不知名的情愫正在疯狂的滋长，暖暖的……却让人想要哭。

穿过小径，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口时，宁人蓦然一震。

浅淡的星辉下，那人修长的身影显得朦胧而虚幻。

一俟看清那并非幻影，宁人转身就走。

“这么晚了，你还要去哪儿？”

沉沉的寂静中，那人的声音暗哑而慵懒。

宁人只觉得心中无名火起，顿时停下了脚步，改变主意转身向对方行去。

“你有什么资格对我说这种话？”宁人挑着眉梢看着夜月，“傍晚的时候你不是不管我么？现在跑来是什么意思？”

没有给对方说话的机会，宁人忽然笑了：“我知道了，好不容易见到了朝思暮想的人，你当然不希望我搅局了，你不想引起她的误会也很正常啊。可是能不能解释一下，你现在不是应该陪着她么？怎么有时间来看我呢？”

夜月一语不发的上前，不由分说执起她的双手，锁链虽然已经取下，可是手腕上的淤痕仍清晰可见。

“放手。”宁人声调冷淡。

夜月将一个白色药瓶放在宁人掌中。

宁人的手一挣脱，便随手将药瓶摔了出去，瓶身没入草丛，瞬间不见踪影。

“你走吧，我怎样不关你的事。”宁人飞快的从他身侧走过。

就在门扉推开的瞬间，夜月的声音低低传来——

“如果傍晚的时候我去送你，你又会觉得我是按照她的意思才这么做吧？”

宁人一震，身子险些就要站不稳了。

“你留在夏侯府，不是应该觉得高兴么？你为什么要生气？”夜月静静的望着宁人，声音沉静而悠远。

“……”

宁人回眸望着夜月。

“……在乎你母亲的人不是我，而是你吧？”夜月习惯性的挑眉。

“……你胡说。”宁人气恼的瞪着夜月，“你敢说你面对着她就没有半点念想？”

“宁兰是我的师母，我能对她怎么样呢？”

……久久的一片沉默。

宁人觉得有些呼吸困难——“你说什么？”

夜月却悠悠笑了：“我以为我说的很清楚了。”

“……你说她是你的师母？”宁人震愕的重复，“那我父亲……”

“你过来，我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

夜月向宁人招手。

宁人挣扎片刻，终于还是妥协了。

在夜月面前站定了，可是夜月却只是看着她似笑非笑。

“你……”宁人一眨不眨的挑眉看着夜月。

夜月纵身一个起落，落在了高高的树干上，松垮的外衫在枝叶间映出了一片雪白。

“你说不说？”宁人气极。

“别生气啊。”夜月笑，示意对方也上来。

宁人无法，只得依样飞身上了树干，坐在了夜月身侧。

“我要开始说了，你认真听啊。”

“……你废话也太多了吧？！”宁人忍无可忍的喊。

“咳……”夜月笑得肩膀都在轻颤，“话说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住着一个小和尚……”

“混蛋……”宁人怒了，一拳过去，却被对方轻易的避开了。

“好啦好啦……说正经的，从前是有座山，山上没有庙，不过有一座离宫……离宫里住着一个小姑娘……”

……

忆流年（上）

沉思往事立残阳，杯酒莫惊春睡重，当时只道是寻常。

十七岁的宁兰，正是年当韶华的时候。

她出身于安逸富贵的环境，是被众人捧在掌心的明珠一样的人物。

宁兰自视甚高，做事全由着自己的性子来，好好的大小姐可以说不做就不做，收拾了包袱带了一个贴身的丫鬟就能不管不顾的下山去了——美其名曰身为未来的离宫宫主，自然要到江湖上走一走长长见识才是，其实也就是冲着游山玩水去的。

一路上山山水水的看着，从北方又走到了南方，最后到了江南平江城。

当时城里最负盛名的侠士便是夏侯府的公子夏侯尹，话说此人年纪轻轻却已跻身江湖十大名侠之列，不但武艺精湛其人更是丰神俊秀，品貌非凡，实乃当代百年一遇的武林奇才——

茶楼里的说书先生讲得那叫一个唾沫横飞精彩绝伦，把个夏侯尹夸得简直天上有人间无的时候，宁兰一口茶没喝完就当场喷了出来，这还不算，宁大小姐捂着肚子边笑边叫唤：“哎呦，夏侯尹是有三头六臂还是踩着三太子的风火轮啊，值得你这样夸他？是骡子是马牵出来遛遛才知道吧？”

茶楼里一下子默了，那说书的也不说书了，所有人的目光都刷的往茶楼窗边的一个雅座扫去，那里坐了一个公子，此时正悠悠的看了宁兰一眼。

都说无巧不成书，故事若没个巧字又怎么能成故事？此人还真就是夏侯尹本人，只见他不紧不慢的站起身来，一身绣裳绶佩果然潇洒，相貌也确如世人所传那般丰神俊朗，只是一双桃花眼带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看起来未免有些轻佻。

“不才正是夏侯尹，既没有三头六臂也没有三太子的风火轮，恐怕要让姑娘失望了。”

宁兰一听就乐了——“原来就是你呀，躲在那儿听别人夸自己的滋味特好是吧？让我来领教领教你的高招好了！”说完也不待人回答，出手就招呼过去。

夏侯尹见对方是个美人，顿时也起了兴致，不急不徐的拆招解招，时不时地让她几手，饶是宁兰再没什么江湖经验也看得出来——这人敢情拿自己当猴耍呢？！

宁兰左右奈何他不得，眉头一皱，计上心来，索性就着对方一个动作往后跌了一大步，接着就捂着心口“哎呦”的叫唤起来。

“你没事吧？”夏侯尹不察有异，立时走上前来，这手还没扶到宁兰呢，宁兰忽然长袖一拂，一枚梅型暗镖瞬时击中夏侯尹的左臂，夏侯尹顿觉心口一窒，捋开袖袍一看，伤处竟有大片紫青的淤痕。

“你下毒了？”

宁兰毫无惧色的拍掌笑道：“是又怎么样？谁要你居然敢小看本姑娘？”

“你我无怨无仇，姑娘这是何苦？”夏侯尹皱眉。

宁兰却是不理，径自起身就要走，在门口处又被夏侯尹拦了下来。

“喂……”宁兰不悦的挑着眉望着夏侯尹。

“解药。”

“想要解药啊？你自己来拿啊。”宁兰玩心又起，又是一句挑衅，瞬间两人又是一番缠斗，茶楼里面里三层外三层的全围了人，一时之间好不热闹。

宁兰这回是真的把人给惹恼了，对方出手比方才严正多了，宁兰有好几次都险些招架不住了——人群里蓦然掠出一抹白色身影，拦在力不从心的宁兰面前接了夏侯尹一招，宁兰这才得以脱身。

夏侯尹见此人似有几分本领，有心要试，立时又出招攻上前来，那人也不慌，使的招式舒缓却又绵延有力，夏侯尹的攻势虽然凌厉却被轻易的化解了，两人过招有数百回合，夏侯尹忽然面色一变，顿时吐出一口鲜血来。

那白衣人转身向宁兰道：“姑娘，你们萍水相逢，不至于要致人死地，不如将解药给他也算不打不相识了。”

宁兰顿觉眼前一亮——好个神仙似的人物！

“要我拿解药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怕夏侯公子好了要跟我算账，那我岂不小命难保？”

夏侯尹当下觉得好笑：“分明是你要为难我，怎么变成我是恶人了？”

这话一出口，旁边看热闹的也起哄了——“就是，这位姑娘，夏侯公子怕是想跟你交个朋友呢，你何苦这样为难人家？”

哄笑声中，宁兰忽然脸就红了，当下也不好说什么，只讷讷的自袖间取了装有解药的小瓶，丢给了夏侯尹。

却说那白衣人正是凌玉。

正所谓不打不相识，三人都是少年心性，这一架打得也算不伤和气，事后自我介绍了一番，三人又没事一样坐在一起吃起酒来，言谈之下竟觉十分投缘，大有相见恨晚之意。

宁兰和凌玉都是初到此地，夏侯尹自然担起地主之谊与二人把赏同游，结交各路豪杰，一段时日下来情谊更甚，最后索性义结金兰，夏侯尹虚长凌玉一岁，又长宁兰三岁，自然是大哥无疑。

三个都是有些才情的人，聚在一起的时候少不得吟风弄月一番，夏侯尹犹擅绘画，当时玩闹也画了不少三人嬉游之作，神形俱似，倒也真有几番韵味。

宁兰虽然心性甚傲，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少女，正是芳情暗涌的大好年华，此时身边有这样一些优秀的青年才俊，说没有半点绮念那绝对是骗人的！

夏侯尹为人率直随性，凌玉始终温雅如风，看在宁兰眼里俱是与众不同的。只是相较于凌玉给人的如沐春风之感，年少贪玩的宁兰显然更喜欢和夏侯尹拌嘴斗气，光是想到人前风流潇洒的夏侯公子在自己面前吃瘪的样子，宁兰就能乐上好几天。

可是三人之间微妙的平衡终于在一次意外外打破，幸福的时光也想流水一般倏然逝去。

那是无数个交游甚欢的夜晚中极其自然的一夜，三人在客栈里把酒言谈，最是开怀的时候。古人教训得极是——酒是那最能乱性的东西，喝的多了总不是什么好事。

话说三人都有了醉意之后，索性要了两间客房歇脚。

三人酒意虽酣却仍未觉尽兴，最后夏侯尹干脆叫了宁兰一起到他们房中继续喝酒，再后来喝得过了，三人都有些恍惚，只觉得笑闹之中时光飞逝，一夜光景就这么过去了。

夏侯尹醒来的时候发现事情大条了——阳光充盈的房间里，赫然躺在床上的若只有自己倒也罢了，可是身边还躺着一个人；

若两人衣冠整洁也就不算什么，偏在被褥下的两人俱是赤条条的身子；

夏侯尹的冷汗就这么下来了——昨晚上风流瘾一上来，就把结义金兰给当成某只小情了！

正乱着的时候，房间里忽然又有了响动，唬得夏侯尹猛一转头，便看到凌玉从地上倚身坐起，睡眼惺忪的看着床上发怔。

“大哥……”

夏侯尹登时惊得心脏都要跳出来了，忙打了个手势要他噤声，凌玉看清了床上什么情形，顿时也僵住了。

夏侯尹小心的披衣下床，扯着凌玉就往外走。

“到底是怎么回事？”在原来给宁兰定的房间里，凌玉压低了声音问。

夏侯尹蹙着眉头，一时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别跟我说是酒后乱性。”凌玉的声音难得的带了愤怒，“你打算怎么办？”

夏侯尹仍然没有说话。

“你是个男子汉的话，就要对三妹负责。”凌玉冷静下来后，声音也平静许多，“我看得出三妹对你的情意，你只要向她表明心迹，我想她会原谅你的……你尽快向离宫下聘，以夏侯府的声望应该不成问题的。”

不料夏侯尹面色一变，却是骤白了面色：“……不可能的。”

“你……”凌玉强压住心头的怒火，“你最好有个解释。”

“我的婚事……由不得我来作主。不瞒你说，我爹早在我出生时就给我订了一门亲事，我和她明年就要成亲了，我不能娶三妹。”

“那你为什么要碰她？！”凌玉忍无可忍的低吼一声。

夏侯尹面沉如水：“这件事是意外……我如果要娶三妹，就是与我爹为敌，夏侯府就我一个儿子，你要我置夏侯府于何地呢？况且……我并不认为我有那么喜欢三妹，可以为了她而放弃一切。”

凌玉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一向敬重的大哥居然会说出这样冷心绝意的话来，一向温和的他顿时什么也不想说了，只径自推门往外走。

“你去哪儿？”

凌玉回首望着夏侯尹道：“自然不会叫大哥为难，大哥还是继续做你的夏侯公子吧。”

夏侯尹愕然望着凌玉，半晌说不出话来。

“从今往后……你我义绝于此。”

不待夏侯尹反应过来，凌玉说完转身走了。

宁兰依旧沉睡着，明亮的阳光下她的睡颜犹如孩童一般，不似平日里刁钻古怪，反而多了几分天真烂漫。

凌玉不知待会要如何向她解释，索性退去自己的外衫，轻搂着宁兰闭眼假寐。

在下定决心要这么做以后凌玉便做好了接受一切的准备，只是当宁兰噙泪甩了他一掌的时候他还是感到了错愕。

“你走！我不想看见你！你不配做我二哥！”宁兰哭红着眼睛穿好衣衫，就要夺门而出。

“三妹……”凌玉拦住了她。

“别叫我三妹！你让我觉得恶心！”宁兰哭喊，她怎么也不明白一觉醒来为什么世界全都变了——一向温文尔雅的二哥居然对自己做出这般禽兽不如的事情！

“把昨天晚上忘掉……你以后不许出现在我面前！”

“三妹，你冷静一点……”凌玉拼命想要让她平静下来，可是却换来对方更加激烈的挣扎——

“你放开我！我要去找大哥！”

“不行……你不能去。”凌玉沉声说。

“为什么？——”宁兰睁大了泪眼朦胧的眼睛，“难道……他知道了？……”

“是，他说要我好好照顾你。”凌玉说。

宁兰顿时浑身僵直：“……我会恨你一辈子的。”

“我知道……”凌玉微微一笑，“我会负责的。”

“我不要你负责！”豆大的泪珠从宁兰面颊滑落，“我要去见大哥……我要跟他解释清楚……不然他会讨厌我的……”

“你要跟他解释什么？”凌玉的心骤然一窒，面上却依旧平静如水，“你觉得解释有用的话就去吧。”

“……我没脸见他……”

宁兰忽然大哭起来，她从来没有这么绝望过——心里面对爱情的憧憬还在萌芽的时候就以这样残酷的方式无疾而终了，明明喜欢的人却忽然感觉远在天边，明明恨之入骨的人却陪在身边！

宁兰用尽了各种方法试图让凌玉离开，可是凌玉却始终不离左右的跟在她身边，甚至一路陪她回到了离宫。

最后宁兰还是嫁给了凌玉，因为她发现自己怀孕了。

对凌玉的恨从来就没有减轻，可是宁兰却无法对他作出更加绝情的举动，要叫她杀了凌玉那是万万不能的——除了那件事，这个温柔如水的二哥从来都是一个完美得无可挑剔的人，宁兰纵使不爱他，对他却是相当信赖的；可是要叫她原谅他，却也是做不到……只要一想到夏侯尹，她就会觉得心痛心酸至于麻痹了。

所以宁兰待凌玉的态度一直是冷淡的。

宁兰生的是一对龙凤儿，宁兰分别为其取名远、人，并且坚持孩子随母姓，其中的含义自然不言而喻了。在宁兰的房间里收藏着许多字画，那都是从前三人游玩之时的画作，宁兰将它们收成了一个柜子，却很少打开过。

凌玉在离宫却是相当受欢迎的人。宁兰的父母对自己的女儿居然能带回这样一个谪仙似的人物一直感到唏嘘不已，尽管不明白女儿为什么对他总是一副拒之于千里之外的样子，二老却是相当满意凌玉的才干，不仅将离宫信物冰肌剑传给凌玉，甚至将离宫的大多事务交由凌玉处理，凌玉自是不负众望，将偌大一个离宫治理得井井有序。

不忍覆余觞，临风泪数行。絮已为萍风卷叶，空凄切。

在凌玉管教下的众多离宫弟子之中，夜月无疑是最为出色的一个。

当时的夜月不过十一二岁光景，却已经是模样相当出众的少年，他平日沉默少言，却是所有弟子中最肯下功夫的人。夜月当时跟随的兰护卫司已然年迈，凌玉爱才，便决定收夜月为徒，亲自传授武艺。

离宫所教之术本属阴柔之道，久练之人难免会染上几许阴沉之气，而凌玉的武功路数恰如春风暖阳，刚柔并济，开旷豁达，两者相融相得益彰。夜月武功精进之时为人也日渐开朗，虽然还远远谈不上活泼却已经不至于浑身上下都是一副冷淡疏离的气息，对凌玉也愈发亲厚有加。

两个小家伙的到来给凌玉和宁兰之间的相处带来了转机。

宁兰喜欢孩子，她生活的全部重心已经转移到照顾两个宝宝身上，但是一人照顾两人显然是有点力不从心，在二老有意无意的撮合下，凌玉也得以常常有照顾宝宝的机会。宁兰虽然一开始对凌玉仍然十分冷淡，可是一年之后态度明显软化了，有时候也会心平气和的和凌玉说话，笑的次数也明显增多了。有一次夜里两个宝宝同时发起热烧，吵闹不休，宁兰在不知所措的情况下第一次主动敲开了凌玉的房门。

凌玉见是宁兰很是吃惊——面前的宁兰怀里一手一个宝宝显得焦急不安：“ 二哥你快看看他们……为什么哭个不停呢？”话音刚落，泪水又啪嗒啪嗒掉了下来。

这一声二哥唤得凌玉心神惧震，也及时让他反应过来，连忙接过两个宝宝哄着，夫妻俩第一次这么有默契的各自忙开了——宁兰去盛了清水来，用湿巾帮宝宝冷敷，凌玉则连夜调配退烧药方并亲自熬药给两个宝宝服下，足足折腾了有一个晚上，到凌晨的时候两个宝宝才终于有惊无险的退烧了。

疲累不堪的宁兰侧身躺在床上，凌玉则帮两个孩子掖好被角，就要走出门去。

却听背后有极低的声音传来——“二哥，你也累了，不妨留下歇息吧。”

听到这话，凌玉又是一震——自成亲以来两人一直分居而住，更遑论同寝而眠，顿时心中百感交集，一时不知做何响应。

宁兰见他久久没有答话，也沉默了，径自转身背对着他躺着，良久之后，便见凌玉吹熄了蜡烛，躺在宁兰身侧。

自此之后，两人开始同住，这件事让二老着实开心了一把。

离宫的平静生活只持续到第二年的秋天，那天夜月正在山下竹林里练剑，忽然听见一阵旋律熟悉的萧声。夜月凝神望去，却见绿影摇曳之中一道劲挺修长的人影，立在山林竹间竟似别有一番逍遥气度。

“小兄弟果然好身手。”那人将萧管放入袖中，斜挑着眼角笑道。

夜月生性清冷，本不欲多加理会，可是适才那一曲“行云流水”正是师父传授此套招式时吹的曲调，因而心中有几分留意，立时又练开了一套招式。

却听那人萧声又起，一曲“平沙落雁”正配合得一招一式天衣无缝。

夜月一时心惊，顿时收手停在原地。

“果然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假以时日你的武艺定在你师父之上。”那人不急不徐的打量着夜月。

“你认识我师父？”夜月无惧的望着对方，一双瞳眸清澈如水。

“玉面萧生‘凌玉’，我可有说错？”

那人轻笑一声，朝夜月走来。

“在下平江夏侯尹，是你师父师娘的结义兄长。”

夜月一时瞪大了眼睛——夏侯尹的名号他再怎么孤陋寡闻也是听说过的，江湖上的确有传闻凌玉与其乃换贴兄弟，只是凌玉从未提过，因而此时也只冷声道：“你说你是夏侯尹我便要信么。”

夏侯尹却笑了：“信不信由你，不过我确实有事要见你师父，你只要转告他一声，今夜子时我会在山上的赤松崖等他。”

“你既是师父故人，何不亲自上山？为什么还要费这些周折。”

“……只怕你师父不肯见我。”

“师父既不肯见你，又怎会赴约？”

“你只管转告他就是。”

夜月又仔细看了夏侯尹一眼，转身走了。

这着实让夜月好一阵为难——那人身份未明，说话也透着古怪，若然替他传话未免太过草率；可若他真的是师父故人有要事要见师父呢？自己岂不是要误了大事。

此时的夜月万万没有想过，自己以后的一生都在当时的决定而后悔。

凌玉听完夜月的描述，面色果然有些奇怪，只见他一时发怔，一时又浅浅笑了起来：“……果然还是来了么。”

“师父？”

凌玉却似没有听见一般，兀自说道：“算算时日，他也成亲一年有余了呢。”

夜月情知事情不在自己可以料想的范围，于是立在一旁默不作声。

“月儿，这件事莫要让你师娘知道了。”凌玉温和的声音听来没有什么异常，夜月点头答应了。

如果事情的发展永远在人的意料之中，那这世上便没有什么意外，也没有这许多的不如意了。各怀心事的师徒俱没有发现这番对话已经被长廊上的人全部听去。

却说宁兰本来是盛了参汤要端来书房给凌玉的，此时听完凌玉最后一句话后，立时不动声色的走了。

夜里夏侯尹在赤松崖上向碑而立，忽听得身后一阵响动，便仍就着背对着对方的姿势道：“二弟，你倒是来得比我预料的早了。”

身后的人一袭厚重长衣，并不答话。夏侯尹又道：“我知道你怪我那晚酒后糊涂，不想见我，我也不想打扰你们夫妻二人，所以才把你叫到这里来，我只问你一句——那一双孩儿，可是我夏侯府的骨血？”

静寂的空气中，只听得夏侯尹的声音字字分明。

宁兰手脚冰冷，如坠冰窟，死死的瞪着夏侯尹的背影确是说不出话来。

夏侯尹顿觉有异，回身一看，立时也怔在了当场——

“三妹?”

这一声“三妹”唤得宁兰周身血液逆流，往事如烟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曾经似懂非懂的事情如今想来竟都有了原由——原来如此。

自己心心念念的大哥居然是这样一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而二哥的举动无疑更加残忍——当谎言发生的时候为什么不解释清楚？为什么要用一个更大的谎言来掩盖真相？这叫她情何以堪？

两年来种种心情顿时纷涌至心头，宁兰悲愤交加的怒喝一声，夹带着满腔怒意击出一掌，夏侯尹没有闪躲，结实的挨了一记跌坐于地。宁兰只觉得怒火更炽，抽出袖间匕首用尽全力再击一掌，电光火石之间，掌至刀中，孰料口吐鲜血的却不是别人，正是匆匆赶至的凌玉。

夏侯尹原来决意要再受她一掌，因而闭上了眼睛，不料身子倏然一震，一抹白影拦于身前，接着凌玉的身子就如秋风落叶一般晃倒，夏侯尹怔住了，宁兰也当场面色煞白。

“三妹……”凌玉刚一开口，胸口便气血汹涌，不由得又吐了一大口鲜血——匕首正中他的左胸，此时鲜血汩汩流出，甚为吓人。

“你这是何苦……”夏侯尹眉目纠结，眸中深刻的痛苦再难掩饰。

凌玉惨然一笑，只望着宁兰却无法张口，夏侯尹撕下长衣简单的为凌玉包扎伤处，血暂时流得没有那么凶了。

宁兰原来只是呆怔着站在原地，此时面上绽开一抹凄凉的笑意：“你这是在惩罚我么……”

凌玉缓缓摇头。

宁兰瞬间泪如雨下：“你在怪我对不对……是我不好我可以改……可是你为什么要用这种方法来惩罚我呢？……”

“……”凌玉断断续续的说了一句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再度怔住了——

孩子……不能没有父亲……

时间仿佛过了一世纪那么长，夏侯尹忽然疯了一般抱起凌玉就走。

“你带他去哪儿？”宁兰的声音透着惶恐。

“我随行的人里有一个神医，我立刻带他下山！”

夏侯尹话音刚落，人已消失在茫茫树海之中。

凄冷的风里，宁兰像个孩子一般号啕大哭。

蓦然有人走到宁兰身前，宁兰浑身一震，抬眸便看到了同样一身雪衣的少年。

夜月默然望着宁兰，倏然跪倒，眼角有晶莹的泪水滑落眼眶。

“月儿……”

“是我害了师父……是我……”夜月声音轻颤，泪水不停的滑落——如果不是自己把那人的消息带给师父，如果自己当做从来没有遇见那个人的话……一切就不会发生了！

因为担心而决定过来一探究竟，结果却看到自己最敬重的师父瞬间变成了血人，这惨烈的一幕已经不是夜月的内心可以承受的程度了……

宁兰久久的望着少年颤抖的身躯，最后无声的轻搂着他。

当语言变得苍白无力的时候，只有肢体才能表达人类的情感，让彼此能够相互扶持。

宁兰没有下山，她没有自信可以承受住任何一点打击——夜月刚刚从山下看过凌玉，此时正站在宁兰房间里。

“他……”

“师父的伤口已经处理好了，可是还是没有清醒过来,而且……”

“而且？”

宁兰的神色十分惶恐。

“……师父的头发……”夜月强忍着夺眶的泪水说，“全白了……”

宁兰僵坐在原地，久久不能动弹。

不是没有听说过有人会一夜华发，可是她万万没有想过这种事居然会发生在凌玉身上……那个总是温柔的笑着像水一样的人，那个气质出众犹如谪仙的人……怎么可能……

“大夫还说……师父受了过重的掌力冲击，筋脉俱损……很可能会……”

宁兰屏住了呼吸——

“……全身瘫痪……”

夏侯尹决定要带凌玉回平江治疗的时候，宁兰没有反对——此时她已经怀有凌玉的骨肉，也知道现在没有比这更好的方法了。宁兰将自己以前收藏的字画全都收拾好打成包裹，交给了随行的夜月，夜月则随着夏侯尹一道护送凌玉去了平江。

夜月一走就是两年，回来的时候，已经不再是当年青涩的模样了。

“师父现在已经可以生活自理了，请夫人放心……我劝了师父很久，可是他不愿回来。”

宁兰听了却只是苦笑。

她怎么会不知道凌玉的心思呢？——以前的凌玉走到哪里都是人中龙凤，留在自己身边可以照顾自己，而现在的凌玉却连自理也很困难，以他的性子又怎么肯回来见她？

只是宁兰不明白，事情究竟是如何演变到今天这一步的……究竟一开始是谁走错位，结果一步错，步步皆成错！

夜月成为了离宫有史以来最为年轻的兰护卫，并且在宁人五岁的时候开始教她武功。

夜月每年会定期回平江看望凌玉，在一次交谈中凌玉得知了离宫要进攻夏侯府的消息，神思变得复杂，最后他要求将夏侯尹的一双儿女带到自己身边，以求能避开这场纷争，可是夜月却否决了他的想法——

“把两个孩子同时带走的话夫人一定会起疑的，如果把帐算回夏侯府头上一定会引起更大的纷争，唯今之计只能带走其中一个，造成失踪的假象，另一个就由徒儿来照顾吧。”

凌玉同意了。

一年后宁远失踪。

又过两年，离宫向夏侯府发起了大规模的攻势，纷争卷入帮派无数，历时两年耗损巨大，最后离宫战败。

离宫应夏侯府要求将大女儿宁人送往夏侯府为质，并交出冰肌剑以示臣服。

夜月受宁兰重托，前往平江照顾凌玉，途中偶遇游侠段风寻，二人结为莫逆之交，遂结伴同往平江。

时年夜月二十岁。

絮语彻夜东风瘦

枕函香，花径漏。旧事逐寒潮，啼鹃恨未消。

“别说了，别说了……”宁人微微颤动着双唇，呓语一般呢喃着。

“嗯？”夜月俯身贴近耳朵。

宁人侧过身去，眸中一闪而逝的茫然没有逃过夜月的眼睛。

“你想说什么？”夜月的语调带着慵懒的笑意，右手自然的环住了她的双肩。

想说什么呢？——

有很多事以前想不明白，可是现在却觉得清晰无比……为什么夏侯宣不计较自己疯狂的所为，甚至提出要自己留在平江；为什么纯总是在自己遭受悲伤的时候出现，却从来不肯回应自己的心意；为什么盈盈从一开始就对自己如此体贴……

所有的一切，是因为自己从未察觉的爱吗……因为他们想要保护自己，却又无法公开自己的身份，原来是因为爱么？为什么明明是应该觉得释然，可是心里却涌起一股说不清是悲哀还是寂寞的情绪……这种悲哀与深度的疲劳非常相似，以至于应该被填补的空白被填补之后，自己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你没事吧？”

夜月的声音带着无法言喻的亲近之感。

宁人稍稍用力挣脱了他的臂弯。

“你在生气？”夜月微微除起双眸。

“……”宁人似乎在隐忍着情绪，眉头也紧蹙着不肯放开。

“……你有话要说吧？为什么不说呢？”

“……既然你知道我是谁，为什么一开始你要赶我走呢？你明明答应了凌前辈要照顾我，可是你却把我丢下八年不管……你……”宁人的指控声越来越小，声调里带上了浓浓的悲哀。

“因为……你在夏侯府过得很好啊。”夜月背倚着枝干，仰头透过树叶望着星空，“那里有真心要对你好的好姐妹，有你崇拜的心仪的人，还有一个足够强势可以保护你的人……如果不是你一时冲动出走，我想你也许现在还在那里幸福的生活吧。”

宁人一直没有说话，长长的睫扇不经意的一颤。

夜月的声音在一片树叶沙沙的声响中显得格外幽沉：“夏侯府的人本来是不知道长卿的身份的，也许真的是天意吧，没想到一向不会执着于什么人的长卿居然会那么坚持要把你留下来，我要你离开不过是不想他因为你而身陷是非罢了……否则的话没，这么多年的守护就真的功亏一篑了。”

“可是……你后来还是来找我了啊。”

宁人略带委屈的望着夜月。

“是啊。”夜月斜睨了宁人一眼，“不然能怎样呢？那时候夏侯府已经知道长卿的身份了，即使你离开也于事无补啊。”

“……你就这么讨厌我？”

宁人的眼神宛如受伤的小鹿。

“嗯？”仿佛没有理解对方的意思，夜月微微眯起双眼。

“就因为你觉得夏侯府的人待我好……就八年来不管不问……”宁人的口吻渐至忿懑，“你可以宠着长卿……为什么对我却连一点关心也要吝啬……对你而言，我真的是那么令人讨厌的存在么？”

宁人的控诉来得如此突然，夜月一时怔住了，直到看到她欠身要离开，方才倾身拉住了她的衣袖。

“放开！”宁人用劲想要挣脱，可是却没有成功。

“……长卿是我带走的。”夜月的眼神幽深而晦暗，“他不能待在父母身边已经是种遗憾，如果我不能给他一个快乐一点的人生……你要我怎么面对自己的所为呢？”

宁人低着头不说话，良久才道：“为什么要告诉我呢？……瞒我一辈子夜也没有关系的……不是么？”

夜月听见她的声音，似有所指的一声叹息：“……即使现在不说，你很快也会知道的。”

宁人警觉的回过头来：“你什么意思？”

夜月微微一笑，却不解释。

“天要亮了啊。”夜月露出了吃惊的表情，打了个欠身坐起，“我要回去了哦。”

宁人用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望着眼前的人。

夜月却携着宁人纵身一跃，宁人准备不及，落地的时候险些摔倒，幸而夜月及时的扶住了她的双肩。

“放心吧……”夜月说话的时候眼里带着轻柔的笑意，“很快就会再见面的。”

夏侯尹被绑架了。

对方的信笺传到府里的时候人人都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不可能的，爹的武艺高强，而且身边又有侍卫保护，怎么可能会发生这种事呢？”夏侯盈的双手紧紧绞着绣帕。

“小姐你冷静一点，老爷不会有事的。”海棠在一旁柔声安抚。

“如果不是自愿的话……的确没有人可以做到吧。”宁人口吻平静。

夏侯宣冷然看了宁人一眼，示意她继续说。

“从信笺上的内容推断，老爷应该是昨夜落在他们手里的，而且老爷深夜出府却没有带一个随从，所以老爷一定是不想让别人知道他去赴约这件事。”宁人思忖了一会儿，又抬眸望着夏侯宣，“可以说老爷是自投罗网的，而可以让老爷这么做的人……除了我娘，应该没有其他人了。”

夏侯宣不置可否的望向窗外，若有所思。

“对方以老爷的性命为要挟，要你去城郊酒肆赴约，一定是设下了埋伏，你确定你要去么？”宁人看着夏侯宣问。

夏侯宣面无表情的起身。

“……在那里等着你的，一定是明雪。”宁人说，“而老爷……我想我知道他在哪里。”

夏侯宣一语不发的望向宁人。

宁人浅浅一笑：“娘要明雪为父报仇……并不是真的想要置老爷于死地，明雪也许还不知道她的父亲其实还活着吧。”

“你要说什么？”夏侯宣眼神阴贽。

“如果你要救老爷，那就不应该去酒肆让自己身陷险境，你应该去的地方……是太湖莱芜岛。”

“……”

“我娘一定会带老爷去那里见一个人……你也知道他是谁啊。”宁人说，“至于酒肆之约……就交给我吧，你不用担心她会对老爷不利，我想……老爷也许已经在去莱芜岛的路上也不一定，即使明雪要杀他，娘也不会答应的。”

“好。”夏侯宣不再多言，经过宁人身侧的时候，听见宁人的声音低低的传来——

“不要伤害我娘……”

夏侯宣步伐一顿，旋即大踏步走出了房门。

宁人走到一直沉默不言的夏侯纯身边，伸手要扶他。

“我和你一起去。”夏侯纯的声音平静无澜。

“……你在担心明雪？”

夏侯纯缓缓摇头，发色莹亮若水。

“即使去了……你这样也看不见她的。”

宁人面上露出了一抹苦笑。

“即使看见了，又怎样？”夏侯纯说话的时候羽睫轻颤。

宁人一怔，旋即莞尔——“也好，你可以先扮成宣少爷的模样呢。”

“宁宁，我也要去。”夏侯盈说。

“你就待在府里，哪儿也别去。”宁人正色说，“海棠，你要照顾好盈盈，千万别出夏侯府。”

“放心吧，我会的。”海棠说。

夏侯盈无奈，只得应了。

纤云四卷，清风舒月。

位于城郊的酒肆没有招牌，只在门边插了一面写着“酒”字的红色棋布，木门内客人不多，跑堂的正招呼着一批过路的商客，时不时地往西北角的方向看上几眼，并不十分明亮的光线下，可以看见那里坐着一个形容清冷的少女，绛唇珠袖，楚腰纤柔，端是一幅娉婷袅袅的绝丽姿态。

蓦然间酒肆的木门声响，还未及看清来人是谁，便有一股强劲的冷风灌入室内，令人肌肤生寒。

跑堂立时利落的迎上前去，进来的总共有两人，走在前面的是衣袂胜雪的年轻少女，另一个则一身玄衣，由于带着黑纱斗笠所以看不清对方的颜容。

“两位客倌要点什么？”跑堂向少女露出了一抹粲笑。

“不忙，我们是来找人的。”少女露齿一笑，一双瞳眸波光流转，顾盼生辉。

跑堂闻言一笑：“两位是来找那位姑娘的吧？我看她就像在等人的样子啊。”

原本坐在角落的少女此时抬眸扫了来人一眼，不动声色的端起酒盏轻啜一口。

宁人举步向她行去，男子则在门口处坐下。

“你来做什么。”宁明雪望着宁人，眼中寒意陡升。

“啊，外面风好大哦……冻死我了。”宁人展颜一笑，自顾自在她对面坐下，往冰冷的掌心呵气。

宁明雪蛾眉紧蹙，视线落在了不远处的玄衣男子身上，目光一凛，倏然起身。

“明雪？”宁人抬眸一眨不眨的望着她。

“他不是夏侯宣。”

“……真是敏锐啊，我还以为掩饰得很好呐。”宁人咋舌。

宁明雪忽然想到了什么，神情乍冷，快步往门外行去。宁人的动作更快，顷刻间已经拦在她身前。

“让开。”宁明雪眸中寒意刺骨。

“……你追不上他的。”宁人浅浅一笑。

宁明雪长袖扬起，袖间白光一闪，一柄雪色软剑已然握在手中。

“若你再敢拦我，休怪我不念姐妹之情。”宁明雪语罢自宁人身侧走过，忽觉腰间传来冰冷的硬质金属般的触感，螓首一看，竟是一柄莹亮的匕首抵在腰际。

持匕的正是宁人。

“对不起……我不能让你走。”宁人的声音平静如水，却透着一股绝然。

宁明雪也不多言，手腕翻转，金属撞击的声响即刻响成一片。

酒肆里的人俱是一怔，眼睁睁的看着两名少女瞬时缠斗在一起。

宁明雪处于攻势，其剑法阴柔狠厉，手腕动处只见得到白影幢幢，宁人则是一让再让，飞身退后旋转跃起，动作一气呵成，干净利落，虽然并没有占优势，可是却姿态从容，交手百回合后依然神思清明，目光似水漾轻柔。

宁明雪心下了然——对方并无意出手一战，只是纯粹要拦住自己拖延时间罢了。

心念一转，宁明雪剑锋偏转，直指玄衣男子而去，宁人果然怔住，匕首顺势脱手掷出挡住剑忍，剑锋一偏，堪堪滑过男子颈侧，几缕青丝纷扬而落，惊得众人齐齐倒抽一口冷气。

“你还要伤他？！”宁人的声音带着不可遏制的颤抖。

宁明雪只道此人并非夏侯宣，却没想过他的身份，此时听了宁人的话也是倏然一震，手上动作凝滞，视线幽然落在男子身上。

男子无言的起身，抬手摘下了黑纱斗笠，一双清翦的瞳眸晦然幽暗，那颜色极是深沉，一眼望去竟似望不到尽头一般。

“……”宁明雪默然看着夏侯纯。

“大哥没来，我来也是一样的吧。”夏侯纯平静若水，“你要怎样对付大哥，不妨就怎样对我，这对你应该没有区别吧？”

“……若你是夏侯宣，你以为你现在还会有命在么？”

“你先是负我，又绑走我爹，现在还想取我大哥性命，你对夏侯府的仇恨有深到这种地步的话，就请你动手吧。”

“你以为我不敢么。”宁明雪话音刚落，手中的剑又再度指向对方的脖颈。

“不要动他。”宁人心中一阵刺痛。

宁明雪手腕微动，剑带疾风刺向夏侯纯面门。

“……你爹还活着。”

四围忽然一片冷寂。

“你说什么？”宁明雪冷眼直视着宁人。

“……我是说你爹，也就是凌前辈……他还活着，什么杀父之仇……是娘骗你的。”

“……你以为我会相信你的话么？”

“我见过凌前辈，他真的还活着，娘现在不是带着夏侯前辈去见他了么。”

“你说谎，娘说的是去寻访一个故友。”宁明雪眼神冷洌。

“……还记得兰护卫么？”

宁明雪一怔。

“……他现在就住在城内，我带你去见他，一切就能见分晓了。”

……宁明雪不发一语。

“如果你最后还是不信，。到时候再报仇也不迟吧？”

宁明雪道：“你最好不要耍花样，否则我不会放过你的。”

宁人笑：“我知道了。”

谁与画眉商略好

一种蛾眉，下弦不似初弦好。月度银墙，不辨花丛那辨香？

药堂后院的石亭里，此时正坐了两个人。

“你怎么可以把我的马吃掉？！”

少年清朗的声音带着些许不忿，眼神里满是不悦。

“……为什么不能吃掉？”男子微除着双眼以示困惑。

“我的马都被你吃光了啊啊～～”少年低喃着，手往棋盘伸去。

“喂……不是吧，又悔棋？”男子露出了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

“这步不能算……”少年阴恻恻的看着男子，“再来。”

“……”男子颇为无奈的笑。

一片沉默过后——

“哈哈，看你这回还不死～～”少年得意不已的瞥了对方一眼，慢悠悠的把对方的“车”纳入掌中。

“……你确定你走这步？”男子忍笑问。

“嗯，少废话，甭想悔棋！”

男子故作为难的叹气，手里也不闲着，挪了一个棋子——“……将军。”

……

……

少年石化当场。

男子微微一笑，眼瞥见长廊上有人过来，似不经意的笑了：“哦……忘了跟你说了，刚刚宁人来过了。”

咦？？？——少年睁大了眼睛。

“……喏，他们出来了。”

长卿急忙回头，果然看见了熟悉的身影，顿时眉开眼笑：“宁人！”

迎到面前，却忽然打住了脚步——“咦？这位是……”

“你见过的啊，夏侯府二少爷。”宁人望着长卿笑。

“……”长卿眨了眨眼，恍然说，“真的是夏侯纯啊！！！近看好像更漂亮啊～～”

段风寻站在长卿身后立时笑喷。

夏侯纯面色微窘，尴尬的站在原地。

段风寻忙敛了笑容，向宁人道：“怎么出来了？不是在大堂么？”

宁人眼神一黯，说：“明雪说要单独和夜大夫谈谈，所以我就带纯少爷出来了。”

段风寻了然的笑笑，又若有所思的打量了夏侯纯一眼，“……还是看不见么？”

“嗯，大夫说是淤血不散的缘故。”宁人的注意力落在了夏侯纯身上。

“如果不介意的话，不妨在这里多留几日，夏侯公子的病症还是仔细检查下比较好。”

“……”夏侯纯略一迟疑，宁人道：“段大夫的医术很厉害哦。”

夏侯纯清浅的笑笑：“……也好，有劳了。”

“长卿，你先带纯少爷去厢房。”宁人说。

长卿笑着应了，扶着夏侯纯往厢房走，段风寻跟在后面走了一会儿，又回头向宁人道：“船到桥头自然直，你也不必太过担心。”

“嗯。”宁人一怔，颔首应了。

也不知在庭院等了多久，大堂里忽然传出瓷器碎裂的脆响，宁人心里悚然一惊，疾步赶到的时候，却见大堂里只剩了夜月独自站着，地上有瓷盏的碎片。

“明雪呢？”宁人紧张的问。

“她刚刚出去。”

宁人闻言也不细问，立时追出门去。

宁明雪并没有走得太远，宁人刚刚走出大门，便看到一身黑衣的少女在寂冷的长街上缓步行走，手上握着的白玉软剑无力的垂挂着，走了不多时，身子倏然一僵，手里的剑便脱手掉落了。

“明雪！”宁人蹙眉低唤一声，匆匆上前拾起了软剑。

宁明雪侧首看了宁人一眼，面无表情的回转过身去，继续往前走。

“你的剑。”宁人说着，将冰肌剑放回了她手里。

握着剑的纤葱玉指显然没有用上力道，松松脱脱的握着，猛一晃神的瞬间，手里的剑再度掉落。

“……”宁人眼神复杂的看了她一眼，默然弯腰，拾剑。

还要再递的时候，却听对方冷淡的说道：“你收着吧。”

宁人一怔，只目不转睛的望着她。

“本来就该是你的……你拿回去好了。”宁明雪转身背对着宁人，换了方向要走。

却被宁人拦住了去路。

宁明雪娥眉微蹙，一双清冽冷意的眼眸不解的望着宁人。

“什么叫本来就该是我的？当初明明就是你千方百计要得到它，现在说这种话是什么意思？”因为气忿，宁人的面色瞬间涨得通红。

宁明雪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宁人，冷不防轻笑出声。笑弯的眼角，弧形的红唇，一时竟至于冰雪消融，在夜色中弥散着无尽的魅惑情色。

这是宁人第一次看见她笑，竟然怔忡起来。

宁明雪一直在笑，直到星辉下的面颊有浅浅的莹亮闪过，宁人在猛然惊觉她的面庞早已泪湿，带着一抹触目惊心的艳绝。

“笑什么？……”宁人局促的站着，有些不明所以。

“……你真的要听？”宁明雪的笑容多了一抹难以言喻的神采。

宁人默然。

宁明雪笑得累了，背靠着青瓦墙倚身站着，视线幽然。

“为什么是你……为什么娘最信任的人偏偏会是你呢？”宁明雪的语调近乎低喃，“从你很小的时候，娘就说过要把离宫交给你啊……”

宁人完全不能明白她的话，只能僵直站着。

“要不是夏侯府一定要你作人质……恐怕现在离宫宫主就是你吧。”

“怎么可能？……？”宁人像是受到了侵犯的动物，眼神炽烈。

“……可是娘是真的想要把离宫交给你啊，娘总是说你聪明懂事，是可以沉住气做事的人，在娘的心里，离宫未来的宫主就只有你一个人而已。”

“……你不是说娘根本就不想看到我么？”

“我骗你的，傻瓜。”宁明雪嗤笑，“随便对你说几句狠话，你就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像你这样的人，哪里会奇∨書∨網理解娘的心意呢？我明明比你更有才干，可是娘却根本不打算让我接管离宫，离宫是娘的心血，凭什么要交给一个根本已经脱离离宫的人？我也是娘的女儿，我也想成为娘眼中的强者啊！可是她却总说我还是孩子，根本就不考虑我的心情……好不容易娘肯给我一个机会，结果却是在骗我……”

“……你在说什么？明雪？”

“你当然听不懂……”宁明雪看着宁人，眼中满是嘲讽，“努力了那么多年，娘终于答应给我一个证明自己能力的机会，只要我能取回当年被当作贡品献出的冰肌剑，我就可以接掌离宫……我只是想要做娘最优秀的女儿而已，我只是不想娘的心血白白浪费，你根本什么都不懂……你凭什么说理解？”

宁人只觉得手脚冰凉。

“我问过娘，为什么要攻打夏侯府，娘说没有为什么，一切都是命运罢了……这种话用来哄小孩也就够了……等我长大一些，问娘攻打夏侯府是不是和爹有关，娘没有否认，我就知道一定是了……娘从小就告诉我们，爹在我出生那年病逝，我一直深信不疑……听娘的口气，我又问她爹不是病死的对不对，娘犹豫了很久，终于点头了……我就想我已经知道答案了，爹一定是被夏侯府的人害死的，所以我才想要报仇……娘一直不知道我是这样想的，她还以为我做的一切都只是想要拿回冰肌剑……所以说，娘也是个大傻瓜……”

宁人已经说不话来了。

“娘以为我是真的爱上了夏侯纯，以为我真心想要和夏侯纯成亲，并以此名正言顺的取回冰肌剑……她很开心，甚至不计前嫌特地从离宫赶来参加我的婚宴，却没料到我作出了那样的事……娘是真的很难过吧，一直说她自己没有得到幸福没有关系，可是为什么连她的女儿也不能呢……我怎么安慰她都没有用，娘还说夏侯府不是我的杀父仇人，可我再问她又什么都不说……我知道我也许做错了，可是我却不肯向娘低头……已经做错的事，根本就不可能回头的。”

越来越强烈的晕眩感开始让宁人有种不真实的错觉。

宁明雪的声音却依然在耳畔清晰可闻——“我知道娘背着我去找夏侯尹，那时候娘根本就没有发现被我跟踪了，后来我看见娘和夏侯尹一起上了一辆马车，我知道娘一定有事瞒着我，而且她根本就不打算告诉我……所以我才索性将计就计，一方面派了人跟着他们，另一方面以谎称绑架夏侯尹为筹码，约了夏侯宣……我希望可以从他那里知道娘和夏侯府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没有想到我没等到夏候宣，却等到了你……”

宁名雪幽幽一笑：“……自以为是的你以为我要对夏侯宣不利，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夏侯宣以为是娘绑架了夏侯尹，再加上我之前对夏侯府的所作所为，他不会轻易放过娘的，可是你非但要阻止我，甚至不惜和我动手……竟然还带夏侯纯来牵制我，反正在你们心里我就是那么心狠手辣的人，我又何苦要跟你们解释？……只是突然听见你说爹还活着，一时接受不了罢了……我早就知道和风堂的存在，却从来没有发现，原来夜月就是当年的兰护卫……终于知道真相了，我却并不觉得开心……所有的一切，我做的一切事情……都没有意义了……”

宁名雪慢声说着，缓缓闭眼，泪水滑过脸颊，显得苍白而无力——

“娘为什么要瞒着我？……她不想让我知道爹还活着，她宁愿和夏侯尹一起去找他，也不愿让我知道……她为什么不能多信任我一点？……我这么努力的想要证明给她看……简直就像傻瓜以一样……搞不清状况就做出了无法挽回的事情……一错再错……在她心里你才是最强的那个人……她根本就不信任我……”

“没有……不是这样……”宁人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用衣袖胡乱拭着眼泪，“我一直都很嫉妒你啊……你可以跟娘撒娇，可以一直陪在娘的身边，被娘抱在怀里……娘却从来没有哄过我……我觉得自己离她好远好远……我不是生来就那么懂事啊……我拼命的用功不是想做离宫的宫主，我只是希望娘可以多看我一眼……我也想可以陪在娘的身边啊……我一直以为是因为娘不喜欢我，所以才要把我送来这么远的地方……”

语无伦次的说完，两人都回复了些许冷静，到了最后，相顾无言，一片久久的沉寂。

“傻瓜……都是大傻瓜。”宁明雪的声音拖着颤抖的尾调。

“我是傻……你也好不到哪里去啊。”宁人不甘示弱说，一双含着水光的眼眸在夜色里夏闪闪亮亮。

“……”宁名雪默然偏过头去。

“真的……不喜欢纯么？……你真的觉得即使他瞎了也无所谓？……”

宁人声音嘶哑。

宁名雪静静的站着，面上露出了一抹自嘲的笑意：“……我说喜欢就有用么？”

“……”

“你什么都不知道……”宁名雪的语调哀伤莫名。

宁人震愕的望着眼前悲伤的人，忽然间一片恍惚。

直到看到她移步要走，才急忙拉住了她的衣袖。

“……？”宁名雪不解的望着宁人。

“留下来……”宁人局促的说，“纯的眼睛需要治疗，我希望你可以陪在他身边……”

宁名雪浅浅一笑：“……你不会明白的……”

“……”

“他不爱任何人。”

宁人怔在原地。

“不过也好……我也想在那里等娘回来呢。”宁名雪笑。

“啊？……”

“娘一定会被夏侯宣带回来的，所以只要和你在一起，就可以见到娘，对吧？”

宁人还在怔忡的时候，宁名雪已经开始往回走了——

“那就打扰了——姐姐。”

恨如春梦畏分明

彤霞久绝飞琼字，人在谁边。人在谁边，今夜玉清眠不眠。

每个人都有自己喜欢的东西，任何人都有自己的想法，即使是小孩子，也有小孩子认为重要的事情，但是人有时是会改变的——没有任何东西是不会改变的。

你有深深爱着的人吗？又或者是曾经爱过也好——

在冬日里依然青翠的绿地上，青丝堕髻的紫衣人犹似画中玉人，专注的抚弄着指尖的琴弦，悦耳的琴声幽柔寂远，在他身侧坐着一个白衣少年，以手支颔听得仔细。

这一日是宁明雪住在药堂的第十日，也许是有心，也许是无意，她几乎终日待在房中，即使出门也定然不会与药堂的人有多余的接触奇#書*網收集整理，在药堂的日子出奇的平静。

负责照顾夏侯纯生活起居的，则换成了长卿。

夏侯府上下，知晓宁人与长卿身份的除了夏侯尹，便只有夏侯宣和夏侯纯了——也许是血缘关系使然，两人的相处还算融洽。

宁人循着琴声而来，站在长廊上望着他们的身影，不由浅浅笑了，只是眼角眉梢犹挂着未散尽的忧色。

注视得过于专注，连背后有人靠近也没有察觉。

猛然惊觉的时候，已经被人以亲昵的姿态拥在怀里——

条件反射一般用手肘往后一击，却反而被对方反扣着牵制住了手臂，瞬时动弹不得。

“你……”宁人面上惊起一抹薄怒。

“在看什么？”结果对方根本没有理会她的挣扎，老神在在的微除起双眼。

“……放开我。”宁人唯恐被绿地上的人听见动静，低低说了一声，便要挣扎。

“……你在害怕啊？”夜月笑，狭长的眼眸宛如一弯新月。

“谁怕了？”宁人气急。

“你敢说你不怕被他听见？”夜月一针见血的说。

说没有被吓倒是骗人的，宁人的脸色在瞬间煞白，可是态度却依旧强硬——

“是又怎么样？你既然知道还不放开我！”

“为什么要放开？”夜月手上力道一紧。

宁人只觉得腰间一痛，登时龇牙道：“哎——你轻点！”

待夜月松了手劲，宁人终于妥协般安静下来，只是眼底忧思愈浓，自暴自弃的低声问：“……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我还以为你知道啊……”夜月若有所思。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宁人怒了。

“那你呢？”夜月四两拨千斤的将问题丢了回去。

……冷汗涔涔。

宁人心思镇定下来，不由笑了：“还用说吗——你是我师父啊。”

“哦，乖徒儿。”夜月阴恻恻的说完，手上又有了小动作——

“……痛啊啊～～你干嘛掐我！！！”

宁人瞪着使坏的夜某人恨声说。

夜月笑得一派温和：“知道痛就好好说话。”

“你要我说什么啊？！”宁人被他挑得火大，“我还没问你呢你到反过来说我了！”

“咦？你要问什么？”夜月有些许惊讶。

宁人笑：“……你是不是还有故事没有讲完啊？”

“……没有啊，我不是都告诉你了么。”夜月不解的挑眉。

“……是啊你的确说了，不过你说的是我娘和夏侯尹、凌玉的故事啊。”

“不然你要听什么？”……莫名其妙。

“……听不懂就算了。”宁人自觉没趣的说。

“……我其实是来告诉你，他们回来了……”

夜月话音刚落，宁人猛然一震，再无暇细究什么，脚步已经自觉地往大厅方向移去。

厅堂里坐着五个人，段风寻坐在主位，夏侯宣和夏侯尹坐于大厅左侧，宁明雪站在宁兰身侧，望着夏侯宣只不说话。

“以前的事就当没有发生，从今往后离宫与夏侯府两不相干，倘若日后你再有什么对我夏侯府不敬的举动，休怪我手下无情。”夏侯宣这番话是说给宁明雪听的，可是他从始至终都没有看她一眼。

宁明雪不由得心下恻然——夏侯宣向来以手段狠厉著称，凡有得罪夏侯府的人最后莫不是被他逼得走投无路就是自决余生，不过他却是说话算数之人，此番他不计较自己过去的所为，甚至将母亲安然送回，实在匪夷所思……想来这一定是夏侯尹的意思。

正思忖的时候，却听宁兰柔声说：

“宣少多虑了，我和明雪即日便会离开这里，往后只怕也无缘再见了。”

这番话说得柔情百转，中听至极，却让刚刚赶到的宁人心口一窒，满腔的念想瞬间消弭殆尽，一时只木然立在原地。

夏侯尹虽已年近不惑，却依旧身姿俊伟，岁月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并不明显，甚至可以说十分浅淡，此时他似有所感的回头望了宁人一眼，眼神深邃。

宁兰顺着他的视线也注意到了宁人，杏眸中深思流转，最后浅浅一笑。

热流猛然自心口散至四肢百骸，宁人僵立着不知该作何反应。

夏侯宣缓步行至宁人面前，眼神仍是一贯的冰冷。

“等纯的眼睛没有大碍，你和他一起回来。”

宁人还没有来得及回答，夏侯宣已经和夏侯尹一道离开了。

一阵静默后，宁明雪的声音蓦然响起——

“娘，我们也回去吧。”

宁兰微一颔首，自座位上站起身来。

宁人眼眶骤红，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拦在了两人身前。

“姐姐这是何意？”宁明雪眼神凛冽。

宁人的视线落在宁兰身上，痴然望着，红唇轻启，却没有说出话来。

宁兰沉默着，面上的笑容带着些许纵容的意味。

宁人想要问她是不是见到凌前辈了，见面后又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这么快就又要走……可是问题越多，心里越难过，冷不防就流下泪来——

“你们……能不能不要走……”

战战兢兢的说完，宁人觉得自己狼狈透了。

“留下来做什么？”

宁明雪蓦然望着宁人，眸中寒意陡生，“你有什么话快说，不要拖延时间。”

宁人只怔然望着宁兰。

宁兰秀眉微蹙，沉默许久之后缓声道：“我离宫已经有些时日了，是该回去了。”

仿佛心是玻璃碎了一地，宁人愕然呆立着，一副难以置信的神态，隐忍多时的情绪在瞬时爆发了——

“你难道就这样一走了之？……分离八年，你就真的就连一句话也不想和我说么？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你有没有把我当成你的女儿？……到底我做错了什么？求求你告诉我……”

宁兰的眼神近乎宽宏的注视着几近崩溃的宁人，欲言又止。

“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我不需要你来同情……就因为我不是你和凌前辈的女儿？……”

宁兰笑容敛尽，眼神中有些许愕然。

宁人察觉到了，不免自嘲起来——“果然是这样啊……”

“娘，我们走吧。”宁明雪果断的扶着宁兰，绕过宁人出了门口。

宁人僵立着没有阻止，却忽然听见了熟悉的慵懒声音——

“夫人，长途劳顿想必十分辛苦，不妨在舍下多留几日。”

已经走到门外的宁兰步履一顿，回转过身来。

宁人不可思议的望了夜月一眼，又看向宁兰，却见到宁兰若有所思的站着，声音轻柔：“此去一别，不知何日才能再见啊。”

仿佛是叹息，又像是带着无尽的无可奈何。

宁人忽然觉得自己就像戏台上的小丑——拼命的表演想要引起别人的注意，结果人家眼里根本就没有你……心口剧烈的疼痛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来得强烈，宁人简直快要无法呼吸了——

宁人转身出了大门，与宁兰擦身而过的时候，心里竟然没有半点念想——哭着求你又怎么样呢，终究连那个人的一句话也抵不上……

那么多的想念，那么多的话想说……一瞬之间却只剩一片空白——

好像缺了一块，再拼不回来

再不存在 ，比空白更空白

被时间活埋

从盛开到腐坏 然后爱从洁白到苍白

从苍白到尘埃

可是我还期待

我想离开

蓝色的悲伤还在

浓得化不开

夜月就跟在宁人身后，静默的走着。

宁人说：“你回去吧，跟着我做什么。”

夜月没有说话。

“……我问你的故事，你现在要说了吗？”宁人猛地停下脚步，直视着夜月。

“……你要听什么？”夜月说。

……

……宁人笑了，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

“你不要告诉我你从石头里蹦出来的，你没有动过凡心你没有跟我娘有什么暧昧不清的故事！”

夜月身躯一震，眼神里含着太多宁人看不懂的情绪。

“……不要跟着我，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宁人说完，义无反顾的再一次转身离开。

一日心期千劫在

共君此夜须沉醉。且由他、蛾眉谣诼，恐结他生里。

黑暗已经攻陷这世间每一个角落，风声正绕过草木疾行而去。

位于城关的山神庙内，却燃着明亮的烛火，不时传出一阵肆意的笑声。

“我说老七啊，你可真不愧是我们的智囊军师啊，你说待会儿少爷来了会怎么赏我们？”说话的人满面髯须，声若洪钟，正是辽东八虎里的关五。

“哈哈，事儿还没办妥呢，你倒想着邀功了，看你这出息！”关七一面取笑他，一面怡然道，“我们再过几天可就要回辽东了，少爷却一点也不着急，俗话说得好，千金易得，美人难求，咱也算替少爷了了这一桩心愿，等少爷抱得美人归了，少不了咱的好处。”

“亏得夏侯府的男人都不在，这真是连老天都帮我们啊！”

关七笑得狡黠：“废话少说，算算时辰也差不多了，你赶紧把酒给她服下！”

关五自案台上端了酒盏，一脸邪笑着向角落行去，堆积成垛的稻草堆上正坐着一个蓝衣少女，少女双手被缚着倚墙而坐，一双明眸此时倏然睁大，面色陡然煞白——

“你要干什么？”

少女的声音微微发颤。

“嘿嘿，小美人这一路随我们奔波而来，想必口渴了吧？这可是你们这里买不到的好东西，你喝一口试试～～”关五大喇喇的在她面前半蹲下来，将手里的酒盏递到少女唇边，顿时一股浓郁的奇香扑鼻而来，碧澄的酒液因为晃动而漾起了层层碧浪……

“拿走。”少女当然不会愚蠢到以为这真的可以解渴——兴许是毒药呢，谁会笨到要喝绑匪给的东西啊？

“哎，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啊！”关五瞪着她，口气凶恶。

“你好大的胆子！”少女怒斥，“你识相的话赶快放了我，也许我会让大哥饶你们一命！”

若是平江城里其他任何人听到这番话，莫不会担心疑虑最后妥协的，只是这辽东八虎是谁？一个个都是只认主子不认人的蛮汉，此时热血沸腾正在兴头上，又岂会被个小妮子三言两语的就吓退了的？

“夏侯姑娘，趁现在还有力气能骂几句就多骂几句吧——”关七闲闲笑道，“等我那几个兄弟把少爷带来这里，只怕你就没有心情骂人了呐。”

“你们……到底想要怎样？”对方的眼神实在过于邪恶，夏侯盈隐约有些畏惧起来——忽然被人用迷香迷倒，醒来就发现自己被困在这小小的庙宇里，不害怕才奇怪吧！

“要怪就怪你自己不识抬举，仗着夏侯府财势显赫就目中无人，我们少爷对你可是千依百顺，你还偏不领情，不给你吃点苦头你不知道我们的厉害！”关七毫无顾忌的嘲讽道，“本来我们可以把你迷晕直接丢到少爷床上去的，不过少爷向来不喜欢用强的，保不定他不会一时心软放了你——把你绑到这里可就不一样了，这儿荒郊野外远离人烟，只要给你服下这合欢散，少爷就是不想也不行了——合欢散乃是我辽东圣品，是媚药中的上上货色，服药之人若没有在一个时辰内与人合欢，轻则神志受损，重则性命堪忧，想必少爷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心上人香消玉陨吧——”

如果说夏侯盈此前依然是有几分镇定的，此时听他这般道来，着实是慌了阵脚，眸中的惊恐之色已经难以掩饰了——“……你们要是敢这么做，我一定会杀了你们的！”

“啧，小美人，我还没见过那个姑娘和少爷好过后还舍得杀他的呢！”关五大笑不止，“只怕你日后做了我们少夫人，还少不得要答谢我们呢！哈哈！”

“你们这群疯子！”夏侯盈拼命想要冷静下来，强自镇定地说，“你们难道不怕你们少爷怪罪下来……”

“夏侯姑娘不必多费唇舌，试问天下间还有谁比我们更了解少爷的心思？少爷是君子，自然不会对心上人耍这些手段，可你又是怎么对少爷的？我们实在是气不过，我们不过是流氓混混出身，只要能帮少爷一尝夙愿，就算少爷事后怪罪又如何？你还是乖乖认命做我们的少夫人吧！”

“你们……放了我，我答应不怪罪你们……”夏侯盈是真的被吓倒了，说话也带着哭腔。

那关七冷笑一声，冲关五递了个眼色，关五顿时会意，强硬的捏住夏侯盈的下颔就要把酒液灌入，夏侯盈拼命挣扎，关五一时没拿稳，酒液倏然洒出，关五大怒——

“别不识好歹！”

“畜牲……你们这群禽兽！”夏侯盈已是哭得梨花带泪。

“啧……果然漂亮啊。”关五看得一怔，又呵呵笑了，“不过你还是乖乖喝吧，不会有人来救你的。”

关五说完，放柔了动作，又要将酒液给她灌入——千钧一发的时候，一枚梅形银镖倏然滑破空气，猛地击落了酒盏，“砰——”的一声，连带着酒液也渐了一地。

关七和关五俱是一震，没有料到紧要关头真的会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回头往庙门望了一眼，却见一个白纱上褂的少女施然踏进门内，面上一派明滟的笑意——

“原来是关府八犬啊，难怪会做出这等禽兽不如的事！”

夏侯盈呆了半晌，随后喜极而泣——“宁宁！”

关五还没反应过来，关七却别有深意的咧嘴一笑，上下的打量了宁人一番，笑道：“看来老天待我不薄啊，还特地又给我送来一个美人！”

原来这关七前几番见了宁人，便起了几分色心，只是碍于宁人行事嚣张且武艺不弱才隐忍于心，此时宁人出现在这里无疑是天赐良机，关七不由得计上心来。

宁人原是伤心欲绝自药堂而出，要往夏侯府行去，谁知在半途看见关五关七二人扛这个麻袋行踪鬼祟，顿时生疑，于是暗中尾随，一路跟到庙前后宁人没有擅动，而是静观其变，后来见二人放松了警惕，这才靠近了躲在墙后，猛然发现那麻袋里绑的不是别人，正是夏侯盈，顿时怒极要破门而入，又恐自己鲁莽会坏事，只得强自镇定下来，这才施然现身，心里却也是一团乱麻。

“你们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也许是见到宁人心安许多，夏侯盈的口吻再度凌厉起来。

关五迟疑的看了关七一眼，却见关七朗声笑道：“为什么要收手？多个人多点乐趣——看来今天我关某艳福不浅啊！”

宁人挑眉，露出一抹粲笑：“人说色胆包天，我今天总算是见识到了，你若执意妄为，只怕明年此时便是你的祭日！”

“如果可以和美人一夜风流，要我关七死上千百次又有何惧？”

宁人眸中寒意陡现，手上白光一闪，挥剑就往关七喉间刺去——

关七不惊不恼，斜睨着眼眸看着宁人，笑道：“我死了不过是贱命一条，只可惜了你的好姐妹千金之躯却要与我陪葬……”

剑锋生生一转，宁人不得不收回剑势。在角落里，关五手持狂刀，刀刃架在夏侯盈颈侧不过咫尺的距离。

“……不要动她。”宁人冷然道。

“这才对嘛……”关七笑。

“你放了她，一切好商量。”

“好说好说。”关七闲闲应道，踱至案前执起酒壶，又满满沏了一杯后，缓步朝宁人走来。

酒盏在宁人面前一晃而过，一缕奇香顿时萦绕周围……

“知道该怎么做吧？”关七从容的笑。

“……”宁人神色泰然，“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言而无信？”

“不相信我？……你以为你有的选么？”关七大笑，举杯疾步走到夏侯盈面前，“喂，你的好姐妹不肯替你喝呐！所以你还是自己喝吧！”

“给我。”宁人断然喝道。

关七眸底闪过一抹异色，健步行至案桌前，扬手将酒壶掷于地上，顿时酒液横流。

宁人一怔。

却见关七晃了晃手中的酒盏：“现在只剩下这一杯了，你要自己喝呢还是……”

宁人这才隐约知晓对方也是个角色，面上只不动声色：“我喝。”

关七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酒盏递给了宁人。

夏侯盈大惊失色，方要开口阻止，却觉颈上一凉，关五的刀口又贴近了几分。

宁人冲她无畏的笑笑，从容的接过了酒盏——

是天意吧，这红尘之中究竟有什么值得人眷恋的呢？也许人一旦死亡，反而不用理会这纷纷扰扰的是非了——

唇畔一抹盈盈的笑意，眸中的忧色渐渐淡去，瞬时清光潋滟，慑人心魂。

宁人拂袖仰首，将杯中物一饮而尽。

沁凉的酒液滑过喉间，旋即窜起了一簇火苗，冷的，暖的，却意外的令人通体舒畅。

“不要……”

夏侯盈瞬间声泪俱下。

关五拍掌而起，口里叹道：“老七果然厉害！连这么凶的野丫头也被你给制服了——”关七脸色一变，刚要出声喝止，却见宁人疾风如电的一掌劈去，关五没有防备，口吐鲜血应掌而倒，只须臾的瞬间情势已经有所逆转，夏侯盈手上的绳结被宁人用剑挑断，立时被宁人护在身后。

关七眸色一暗：“我劝你不要垂死挣扎——以我和老五的功夫，虽然不一定胜你，但是拦住你一个时辰却是绰绰有余！”

宁人依旧冷淡的笑着，倒是夏侯盈悔恨得不行，扯着宁人的衣袖低低的换了一声“宁宁……”

“我没事，盈盈别怕。”宁人冲她微微一笑，神态自若。

“真是姐妹情深啊！”关七冷眼看着二人说，“丫头，你不如让爷我帮你一把，否则一旦药性发作的话，有你好受的！”

“就怕你活不到那个时候。”宁人眼神凛冽。

“哈哈！”关七大笑，“小爷我又的是耐心，想必你是不知道合欢散的厉害，再过一时片刻，恐怕求我的人就是你吧。”

夏侯盈怒道：“你快点交出解药！只要你交出解药……我甚至可以答应你嫁给关云非。”

“盈盈！”

关五原本怔愣着跌坐在地，此时反应过来道：“你娘的，早知道这照管用直接绑架野丫头不就结了？”

“你个猪脑绑得了她么。”关七不无嘲讽的说完，又直勾勾看向夏侯盈，一脸叹惋，“真是可惜啊！你早答应了不就没事了？这合欢散根本无药可解，除非……”

“够了，废话少说，我倒要看看你有没有命过得了今晚！”宁人冷声一个喝，手上雪影一映，剑锋直指关七而去。

关七侧身避开，当即也出手迎来。

关五趁隙要向夏侯盈偷袭，却见宁人手上两枚暗镖一出，关五双膝各中一枚，登时疼得扑倒在地，哀哀呼痛。

“老五！”关七勃然大怒，顿时也发起狠劲来，随手取了长刀就往宁人身上招呼，宁人手里的冰肌剑寒光乍现，刀剑瞬间交接，只听得铿锵一声巨响，长刀登时断成两截。

宁人怒不可挡的一剑横去，关七被她的阵势所摄，怔然呆立原地。

剑刃穿胸不过分毫，却听得门外有人急喝一声：“请宁姑娘手下留情！”

宁人认得这是关云非的声音，暗自咬牙，手下终是留了情分，堪堪将剑抽回，尽管如此，那关七还是痛哼一声，胸前伤处不深，却也渗出了斑斑血迹。

“大哥！”夏侯盈忽然大喊一声，顿时奔迎上前，夏侯宣周身的寒意也在看到夏侯盈安然的那一刻有所缓和，只是神情依旧冷峻。

“关某训下不严，此番得罪了令妹，还请宣少责罚！”

关云非依然一身锦衣羽缎，气宇非凡，可是面上显然是挂不住了，怒气不争的扫了自家的下属一眼，沉声向夏侯宣道。

“大哥，宁宁她……”

“盈盈！”宁人疾步上前，拉住了夏侯盈的衣袖，眸中含有恳求之意。

话说辽东八虎余下六虎去请关云非到山神庙去，关云非看出了端倪，追问之下，那几人只道他们绑了夏侯盈，要少爷去演一出英雄就美的戏码赢得美人芳心，关云非心下一惊，知道这些手下给自己闯了大祸，适逢夏侯宣回府，索性来个负荆请罪，携了夏侯宣一同往山神庙去了，刚刚赶到的时候就见宁人要杀关七，但夏侯盈看起来没有什么大碍，顿时宽心不少，对于宁人中了媚毒一事并不知晓，此时见她姐妹二人似有隐情，登时向关七喝道：

“你们两个蠢货又做了什么好事？！”

关七和关五面面相觑时，宁人忽然笑道：“关少不要动怒，他们也没做什么，幸亏我及时赶到，只是你这些手下未免太过目中无人，居然敢起绑架夏侯千金的心思！你这个主子怎么说也难逃其咎吧？”

更无浓艳催开处

露华清，人语静。早月多情，送过梨花影，移却青鸾镜。

“要杀要罚，只要宣少一句话便是。”关云非倒也不是什么无胆匪类，他平日里虽然行事张扬，可是也大大小小见过不少世面，深谙人心，此番磊落的姿态也确实有几分大家风范。

关府与夏侯府原本就有意结为姻亲之好，只是因为夏侯盈坚决反对，两家这才将此引为憾事，此番关云非的手下鲁莽行事，所幸还未铸成大错，且关云非处理及时得当，态度益发的诚恳，正所谓冤家易解不宜结，夏侯宣也无意使两家交恶，便只冷然道：“关少对此并不知情，何罪之有。只是你这些手下胆敢绑架我夏侯府的人，其心可诛，恐怕要请关少将他们交出来听候发落。”

“少爷！……”关府八人闻言俱是一震，齐齐哀声求道。

关云非斜睨他们一眼，并不做声。情知对方有意要放自己一马，只是可怜了这些忠心的手下定逃脱不了一番教训，但是应该无性命之忧，因而沉吟片刻后，关云非笑道：“就算宣少不动手，我也不会轻易饶过他们的，要怎么处置他们悉听尊便，不过想请宣少看在关府的薄面上，留他们一条小命便是。”

“这点关少大可放心。”夏侯宣语毕，身后的一众侍从便立时上前拿住关府八人，关云非立在原地，任他们哀求只不再开口。

夏侯宣若有所思的四维环视一眼，转身出了庙门。

夏侯盈和宁人并肩走在人群的前面，神色甚是焦急：“宁宁，为什么不让我说？他们……”

“盈盈。”宁人声音轻缦，语调渐柔，“你也听关七说了，这药根本无药可解，难道你真的要我随便找个人来解这合欢散？说了也只会徒徒毁我清誉而已。”

“可是关七他们……”

“他们能保住小命就该千恩万谢了，断然不会傻到自己再把这件事说出来枉送性命，你不用担心。”

“那你怎么办？……不如我们去找二哥……”人说关心则乱，夏侯盈此时也开始语无伦次起来了。

“盈盈……”宁人幽然长叹，别说盈盈还不知道夏侯纯也是她二哥，就算两人没有血缘关系，宁人也断然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去找他的——“生死有命，你不要难过啊。”

“都怪我……都是我的错……”夏侯盈仍不住低声啜泣。

“没有的事……如果今次受苦的是你，你以为我会好过么？你不要哭了……”宁人劝慰着夏侯盈，忽然间觉得死其实并不是十分可怕的事——

两人继续走了一段路，宁人隐隐觉得有些不适，醉酒一般的晕眩感蓦然铺天盖地袭来，身形一晃，宁人险些要站不住脚了——“你怎么了？”夏侯盈紧张的紧紧扶着宁人。

“没事……”宁人勉强应了，又道，“盈盈，恐怕我不能陪你回夏侯府了……”

“不要，你不要说这种话！我不会丢下你不管的！”夏侯盈紧攥着宁人的双手，激动地喊道。

这一次的动静实在太大，夏侯宣和关云非都察觉到了，不由得快步向两人走来。

宁人用怀有深意的眼神看着夏侯盈，缓缓摇头，夏侯盈见了更是泪如雨下。

“宁宁，你一定不能有事……”

“怎么回事？”夏侯宣已经走到两人身边，目光冷峻。

“大哥……”夏侯盈泪水涟涟的望着夏侯宣，心中有话却难言，益发觉得酸楚不堪——从小到大，夏侯宣的存在对他而言是至高无上的。记忆之中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能让这个宛如寒冰的男子惊慌失措，似乎没有任何事是他做不到的，只要她开口，所有的心愿几乎都可以得到实现，可是她清楚地明白……这一次，他是真的不能再帮她了，因为谁也不知道……要怎样才能从一个心字成灰的人那里把生命给夺回来……

“盈盈？”

……

夏侯宣等不到回答，便若有所思的将视线投向了宁人，却见宁人倏然偏转过身去。

“没事……”夏侯盈颤声说着，不由得紧紧握住了宁人的手——宁人掌心的温度高的可怕，像是有烈焰燃烧一般，灼得人烧痛。

关云非暗思不妙，他的手下并非第一次使用这种手段，关云非的好几个女人都曾经被他们下过合欢散，此时宁人的反应明显就是药性发作……

夏侯宣本来在看到庙宇里倾倒一地的酒壶时便怀疑那些人给宁人下了药，而一个女人宁死也不肯说出自己被下了药……现在看夏侯盈的反应更加证实了他的揣测。

神思飞转，关云非情知再拖下去非出人命不可，便附耳在夏侯宣耳畔低语几句。

“不如……”关云非话语未竟，却见夏侯宣眼神凛冽，寒气陡升，只得沉默了。

夏侯宣冷眼看了两人一眼，冷声道：“宁人，你跟我来。”

“大哥……”夏侯盈震惊的看着夏侯宣。

宁人身子一颤，立时僵在原地。

夏侯宣转而向关云非道：“烦请关少送舍妹回府。”

“不要！”夏侯盈激烈反对。

夏侯宣却没有给她反对的机会，转身就走。

“盈盈，你不要怕……我看关少断然不会对你作出什么逾矩之事的……”

宁人说。

“我不是担心他！我是在担心你啊！”

“不要紧的，我答应你，一定会好好的回去见你好不好？”

即使知道这只是宁人安慰自己的话，可是夏侯盈却宁愿选择相信——大哥一定不会让宁人有事的，他一定有办法的……对夏侯宣无尽的崇敬之意在这一刻转变成了坚不可摧的信赖，夏侯盈终于冷静了一点。

“你一定要回来……我在夏侯府等你。”

“嗯……”

宁人经过关云非身边的时候，深深看了他一眼，关云非微一颔首，似乎是想让她放心。

宁人微微一笑，那一瞬间，犹似暖阳照面，星眸璀璨，美的至于惊心。

夏侯宣纸走到一株古树下便站定了，月光如银流水般宣泄而下，药力的强势早已超乎了宁人的想象，只觉眼前一晃，宛如树下的人犹带着一双勾魂摄魄的桃花眼，浅浅含笑，脑海里有什么轰然而上，瞬间又急骤退却，一热一冷之间，宁人根本就无法思考了……天地之间，便只剩了那一双点漆的深瞳而已。

“……是合欢散？”

夏侯宣的声音似乎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忽远又近……

意识仿佛脱离了身体，宁人无意识的摇了摇头，恍惚的抬眸，顿时云霞满面，眸中水色氤氲，流光溢彩柔波万顷，半晌后忽然梦呓一般微微笑了。

夏侯宣久久不语，眼神深邃得宛如隐没夜的黑。

脑海里终于崩溃得一塌糊涂，宁人的身子像是要焚烧一般变得滚烫，无意识的靠近了对方沁凉的身体，坏掉的脑袋没有思考的余力……踮起脚尖……唇上一软，像是触到了可口的食物，她的唇印上了夏侯宣的唇。

冰凉湿润的触感，似乎还带着甜味……像小时候吃过的糯米凉粉，顺滑且格外的香甜，双手并着身体的反应诚实的渴望着更多的愉悦，四肢都紧紧地依偎交缠，过于激烈的快感让身体微微发颤。

忽然间天旋地转一般，双腿发软，身体毫无预警的软倒在对方襟前……感觉有轻柔的吻落在颈侧，喉间嘤咛一般发出了舒服的叹息声——

远远的有萧声起，倏然打破了夜的寂静……

头顶的星空浩瀚而幽碧，月亮的青辉滢成了一道银白的光瀑，恍惚之间在密密匝匝的枝叶之间看见了无数含苞的细碎花朵，四周浸淫着白梅的幽香……耳畔浪涌拍岸，潮水一波一波的奔涌而过，在连心都没有意识的时候，一行清泪缓缓淌过面颊，犹如洪水决堤一般一发不可收拾，泪水似乎永远没有止境，怎么也停不下来——

已经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了

也不知道正在被什么人拥抱

看不见了……也听不到声响

隐约有谁的影子在脑海里渐渐清晰……

可是却不能呼喊他的名字……

冷风灌入发间，仿佛过了几个世纪……

“……这种事如果不是和最喜欢的人一起……果然还是不行吧。”

对方叹息一般的声音让些许残余的理智猛然流回了脑海，宁人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

夏侯宣的眼神含着无尽的忧伤，那是宁人从未见过的……不可名状的深刻的痛苦。

你也有喜欢的人吧……

宁人恍惚在原地站了片刻，笑靥如画。

许久之后才踉跄着迈开了步伐——要去哪里呢？

……现在要到什么地方去？

已经说过再也不想看见他的……可是现在他又在哪里呢？

会死吧？

死了就真的再也见不到了——可是为什么身体还怀念着谁的体温……

想要被那双强有力的臂膀拥抱……像要看着那双狭长却明亮的眼睛……

想要的东西那么多，直到现在才发现……

恍恍惚惚，脚步似乎带着自己的意志在行走着，萧声似乎越来越近，灵魂和身体都在循着乐声颤抖了——

宁人已经走到了一座石亭阶前。

这里是哪里……宁人拼命的想要回忆起来，可是却徒劳无功……

萧声嘎然而止的时候，她看见了那个吹箫的人。

白色的开襟长衣，宽大的袖边镶着黑色雪印的复杂花纹，黑亮的细碎前发下是一双狭长而明亮的眼眸，此时他的唇角似乎微微上扬……是在笑吧？

熟悉而又陌生的情潮自身体内部翻涌奔腾，宁人忍不住低喃道：

“不要过来……”

对方却笑了：“……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是真的……”宁人呓语一般，微笑着说，“因为一旦拥抱的话……就绝对不会放手了……”

“宁人？”

对方似乎没有听懂，只轻搂着她低下头来，却在瞬间印上了宁人的唇。

……热切的拥抱着，唇舌交缠着……

可是还是觉得不够……远远不够啊……

所有的思绪都仿佛从脑海里消退得干干净净，这一刻没有忧思，只有永无止境的索求与渴望……

“师父——”难耐的低喘着，眉头也蹙了起来，四肢紧紧地交缠在一起偎得更紧。

“乖……叫我的名字——”

“嗯……月……”

对方的双手带着触电般的激流探进了衣褂的下摆——“我们回去吧——”

静默，在夜色中无声的蔓延。

宁人猛然清晰地记得那时也是在这里——那个人的目光幽幽的落在了自己身上，用低沉却绝对坚持的声音说：

你跟我回去。

他的身后是一片浓郁的黑暗，只有他的眼神是明亮的。

宁人在瞬间哭了起来。

……

……

是因为爱吗？是因为爱吧。

想芙蓉湖上悠悠

记取相思，环佩归来月上时。茫茫碧落，天上人间情一诺。

早上长卿看到宁人的时候，说：“宁人，你今天起得好晚哦！”

……敢情他根本没发现宁人其实昨天有离开出走过＝＝

“呃……长卿煮的粥很香啊……”宁人笑。

“不是我煮的啦，今天是师父下厨。”

长卿浑然不觉对面夜月不悦的眼神，嬉笑着拉过宁人在自己身侧坐下。

开始喝粥。

长卿忽然直盯着宁人看。

“怎、怎么了……”宁人觉得头皮发麻。

“没什么没什么～～”长卿一面咕唧咕唧的喝着小粥，一面朝对面的夜月说，“师父～～你记得多弄些驱蚊草回来哦，你看宁人的脖子被蚊子咬的～～”

“噗——”

夜月本来在喝粥的，这一下一口全喷了出来。

“哇啊啊～～师父你怎么这样，我还在吃也！”

宁人满面通红的起身就走，夜月急急忙忙跟上前去。

“哈哈哈哈～～”段风寻倚着门柱捂着肚子狂笑。

“你一大早的抽疯啊。”长卿凉凉的瞥了他一眼。

“小朋友～～冬天是没有蚊子的～～”段风寻冲着长卿别有深意的笑。

“……那又怎样啊。”

“那你知不知道昨晚你月师父子时才回来？”

“……不算晚啊。”长卿不以为然地说。

段风寻不死心的继续问：“你知道你月师父为什么要一大早起来煮粥么？”

“师父有手有脚，煮个粥还要你批准啊啊？”

……段风寻无语望着长卿，良久才叹道：“……小朋友就是小朋友。”

长卿开始动手收拾杯盘。

“喂～～我还没吃呢！”

“关我什么事啊。”长卿冷哼。

“送一碗到我房里啊。”

“……小朋友的心眼通常是很小很小的。”

长卿继续冷哼……

手中的信笺字迹娟秀，落款是宁兰。

宁人的手不自觉地开始颤抖……耳畔仿佛响起了宁兰柔柔的音调——

对不起。

我知道我不是一个好母亲——即使你恨我也是应该的。

我曾经一直告诉自己，孩子是无辜的……可是我一看到你就会想到夏侯尹，这让我觉得很难受。我想把我拥有的东西给你，我以为只要把离宫交给你就可以弥补我对你的愧疚，也许你说得对……我之所以不能和你亲近，是因为你不是我和二哥的女儿——

我不恨夏侯尹，我没有资格恨任何人……我以为无论别人对我怎么样，至少二哥对我是真心的。如果不是那次夏侯尹的突然出现，我想我一辈子都会活在被爱的自觉中。是因为夏侯尹告诉了我真相，我才忽然间怀疑，二哥到底有没有爱过我……这两年的时光他究竟是用什么样的心情陪伴着我呢？是怜悯，还是同情，又或者是兄长一样的心情……什么都有可能，可是绝对不会是爱情——

夏侯尹在我最迷惘的时候把二哥从我身边带走了，所以我的疑问得不到回答。

二哥的伤势是我心里的一根刺……我根本无法面对他，二哥虽然保住了性命却半身残疾，他也不可能来见我。

我想我是在嫉妒夏侯尹吧，因为他可以坐拥娇妻，尽享天伦之福……而我和夫君明明还活在人世上，可是却似天涯永隔……我不想看见他那么幸福的样子啊，所以我才要攻打夏侯府，就算后来失败了，我也不曾后悔过当时的决定……我心底所希望的事，不过是能带着明雪和二哥一起生活，像平常的三口之家，所以我不想让明雪接管离宫，可是明雪的脾气和我如出一辙，执念太深，我当初以让她取回冰肌剑作为接管离宫的条件，是因为觉得她会知难而退，可是后来发生的事情已经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料。

我知道明雪误会了夏侯尹是她的杀父仇人，但是大错已经铸成，我只想保护明雪并且和过去有个了断，约夏侯尹见面就是为了请他看在我们过去的结义之情上让夏侯宣放过明雪，他答应了。

知道我要去见二哥，夏侯尹便说要和我一起去，我没有反对——如果要真正的和过去的一切告别，也许还是得我们三个人才行吧。

十六年没见，虽然我早有心理准备，可是看到二哥的那一刹那还是忍不住哭了……我以为我早就不会伤心了，有些事情虽然不想承认，可是事实却无法改变。我们三个都已经不是当初的少年，曾经我以为最重要的事情也忽然间变得模糊不清……我从来没有想过我们三个还有机会可以和和气气的坐在一起谈天，也是在那一刻……我知道一切真的已经过去了——

二哥早已经习惯远离人烟的生活，要叫他离开岛上和我一起回去根本就不现实，而且夏侯尹说得对，那里环境清幽，且在夏侯府的势力范围，没有比那里更适合二哥疗养的地方了，我试图从二哥的眼神里寻找一些答案，可是结果却令我非常失望——我常常在想，他这一生都在为别人承担责任，又有谁为他分担过什么？

在二哥的心里，究竟真正爱过什么人呢……

可是我觉得这辈子都不会有答案的。

我们在归途遇见了夏侯宣，夏侯尹承诺了对我的许诺，夏侯宣也答应对过往的一切不再追究。

一切到了这里似乎都要画上终点了，可是看你的样子……好像对我和月儿有所误会。

我想说的是，如果当年没有月儿陪着我，并且帮忙照顾二哥的话，我根本就不可能坚持下来，后来我封十四岁的月儿做了护卫司，引起了长老们的不满，所有的人都在怀疑我和月儿的关系……一个独居的少妇，一个备受器重的年轻弟子，他们会匪短流长我一点儿也不觉得奇怪……可是除了月儿，我已经没有其他人可以信赖了——他知道我的痛苦，也是唯一连接着我和二哥的人，通过月儿我才可以了解到二哥的近况，如果连月儿我都不能信任的话，你要我要怎么生活呢。

月儿从小被亲生父母遗弃，收养他的夫妇待他十分刻薄，在月儿九岁那年，他的养父见他生得眉清目秀，竟然黑着心肠把他卖到了男娼馆里作小倌，当日我下山时看不过他被人欺负，于是就把他带回了离宫，月儿对人防备心很强，可是却是个真性情的人，所以即使他对我怀有什么别的感情，那也是感恩罢了。娘看得出月儿很喜欢你，你那么聪明，怎么会看不出来呢？

言不尽思，再祈珍重。

宁兰留字。

宁人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

有什么呼之欲出，又有什么深埋心底。

门扉轻启，有人走进门来，阳光暖暖的充盈一室，宁人微微眯起了眼睛——

“你不是一直想听我的故事么，我想我可以告诉你……”

夜月的眼睛带着温柔的笑意。

宁人笑了，最后却摇了摇头：“没有关系了……”

如果你的过去充满了辛酸和屈辱，如果你的过去盛满了匪短与流长……

一个少年需要怎样的倔强才可以在身边筑起一道巍峨的城墙，

又要多长的岁月才能退尽铅华……

“可是有一件事我非说不可啊……”夜月态度坚决。

“什么事这么重要啊。”

“那个香囊和兰环佩的确是夫人给的……”

“这个我早就知道啊。”宁人不以为然。

“我之所以会随身带着不是因为我对夫人别有心思……”

“嗯？”

“而是因为我想时时刻刻提醒自己曾经犯下的过错……虽然所有人都告诉我这不是我的错，可是师父变成这个样子……我却非常的介意，师父是我一生中最敬重的人，我不能轻易的原谅把消息带给师父的自己……如果我的所作所为让你觉得不高兴，我可以把那些东西丢掉……”

“干吗丢掉啊！”宁人吟吟笑了，“香囊的味道很好啊，兰环佩是我娘的东西，你不要就给我啊！”

……

翌年三月，夏侯纯眼睛复明，夏侯府广设流水宴，大庆三日。

时间仿佛又回到了当初初遇的时候，宁人和长卿兴奋的在流水宴上四处转悠。

“哎～～纯果然是风采不减当年啊～～听说为他说媒的媒婆啊都快把夏侯府的门槛给踏平啦～～”

“可惜了我的盈大美人啊～～怎么就落入了那谁谁谁的禄山之爪～～”

“你说关云非啊？我看他还不错啊，这个人还蛮有情趣的，而且又有手段，是个角色的说，我就知道盈盈最后一定逃不脱的！”

宁人一面说着，一面挑了片白梨——

“哎！师父交待你不可以吃这么凉的水果啊！”长卿立刻抢过宁人手里的盘子。

“……可是我想吃啊。”宁人巴巴的望着长卿。

“你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照顾一下肚子里的宝宝啊。”长卿不由得叹气，“真的很难想象，万一我走了，你要怎么照顾自己……”

“什么啊？你要走啊？去哪里？”

“师父没告诉你么？我过几天要和段师父一起去洛阳啊。”

“去洛阳？”

“嗯～～段师父突然发神经说要回去探亲啊，所以我就跟去玩啊。”

“喂……你有没有觉得自己很不对劲啊？”宁人故弄玄虚的拧着眉头。

“哪有啊？我哪有不对劲？衣服穿得很整齐，人也长得够靓啊，对噢，刚刚还有一票妹妹对着我流口水呢！”

“谁说这个啊，我是说你啊，已经十九岁啦……可不可以试着独立一点？”

“……有人可以陪着我做事，为什么非要独立不可啊。”

“你要为段大夫想想啊，万一他过了三十岁还娶不到妻子你负责啊？”

“嘁～～他又不是女人，我干嘛要负责？他自己没魅力吸引不到姑娘关我什么事……”

“话不能这么说啦……”宁人冷汗涔涔的拼命给他使眼色。

“怎么啦，我又没有说错，是他自己年纪大了嘛，现在的妹妹喜欢我这种美少年，不喜欢那种大叔了啦，他是被历史淘汰的啊～～虽然有点惨，不过你也不能因此怪我啊……”

“是哦，不知道是哪只小鬼每次都在我跟美人见面的时候跑出来搞破坏。”

这声音有点耳熟哦……

“咦，那边的柳树很漂亮哦，宁人我们去游湖好不好～～”

……

柳丝叫江水漫漫流

无奈流水不肯再回头

我们都在找一个永恒的春天

我们也期盼一次不朽的誓言

什么时候开始懂得爱呢……

——当我的心有感觉的时候。

The end

废话一箩筐

柳与寻欢，之于柳与寻欢，有点微的武侠，可是不折不扣却是一个言情的故事。

说到武侠，不得不说金庸……

我总有一种感觉，现在人的武侠之梦多多少少是由金庸笔下一个个美轮美奂的故事营造出来的==

美丽的故事里总是有美丽的主角的。

——

只见船尾一个女子持桨荡舟，长发披肩，全身白衣，头发上束了条金带，白雪一映，更是灿然生光。郭靖见这少女一身装束犹如仙女一般，不禁看得呆了。那船慢慢荡近，只见那女子方当韶龄，不过十五六岁年纪，肌肤胜雪，娇美无比，容色绝丽，不可逼视。

我们喜欢聪慧机智的黄蓉。

——

只见一只白玉般的纤手掀开帷幕，走进一个少女来。那少女披着一袭轻纱般的白衣，犹似身在烟中雾里，看来约莫十六七岁年纪，除了一头黑发之外，全身雪白，面容秀美绝俗，只是肌肤间少了一层血色，显得苍白异常……这少女清丽秀雅，莫可逼视，神色间却是冰冷淡漠，当真是洁若冰雪，也是冷若冰雪，实不知她是喜是怒，是愁是乐，竟不自禁的感到恐怖：“这姑娘是水晶做的，还是个雪人儿到底是人是鬼，还是神道仙女。”虽听她语音娇柔婉转，但语气之中似乎也没丝毫暖意，时呆住了竟不敢回答。

我们喜欢冰清玉洁的小龙女。

——

自来美人，不是温雅秀美，便是娇艳姿媚，这位赵小姐却是十分美丽之中，更带着三分英气，三分豪态，同时雍容华贵，自有一副端严之致，令人肃然起敬，不敢逼视。

我们喜欢胆识过人的赵郡主。

喜欢的人那么多……

是因为每个人都可以代表一种希望吧——每个人心中都有自己的江湖。

柳与寻欢，之所以叫柳与寻欢……其实本来是叫柳与寻花的……

话说有一首词是这样的——

皇天如欲治，舍我复谁耶。此道未行应有待，何须思虑无涯。男供耕获女桑麻。薄躯何所事，问柳与寻花。

某日看见了，结果没有读全……就读到后面四个字，觉得美不胜收……

柳与寻欢的故事其实超级超级简单……

最开始的时候，其实只想写一个很简单的故事——

妹妹喜欢哥哥，哥哥娶了别人，妹妹离家出走了，遇到了小痞子，最后妹妹爱上了小痞子……

如果一个人认为自己深爱过一个人，当那个人寻到属于他的幸福后，这个人要如何自处呢？

是戚戚哀哀顾影自怜，还是颓废放逐，还是强颜欢笑，还是假装漫不经心抛却前尘不计？

若是前者则不但自己伤心难过于事无补，更不可能使对方回心转意；

若是后者，则不免要怀疑自己是否深爱过……

究竟哪里才是平衡的那一点呢。

也许这就是我心目中柳与寻欢的涵义吧。

可是现在的柳与寻欢貌似不是这个样子……

曾经我一度想要弃文的，当时的心境有日记为证——

脑袋里明明还有故事，可是却因为害怕寂寞，而不敢写出来。

觉得自己是被遗忘的人……

写文章对于我，可谓是现在生活重中之重，当小说的纽带崩断以后，快乐也似乎凝结了。

我自己也无法鼓励自己坚持下去……因为真的像一团乱麻……

写不出文字，也无法传达心里的话，想哭。

当时我在看的是日本耽美大家木原音濑的作品，每每看到不能自己……木原的作品都带有一定的抑郁倾向，擅于从细致的心理动向描写一段几近轻微病态的心理，但是表达的情感却真诚无以复加……没有搞笑的情节，没有夸张的言语，有的只是大段大段的内心独白，情节基本上不会跌宕起伏，很日常的情形。

每次看着看着，就会哭得一塌糊涂。

会哭也许证明内心还是有感觉的吧。

关于风吹疏竹……

那时候风刚刚读到柳与寻欢，看到风的留言时，我只感到了震惊……

因为风说的每句话都带有引起我共鸣的能力……

感动吗……其实我不知道。

也许已经无法形容那时的心情了。

只能说……我开始相信自己不是在自言自语……

后来的jessica ,kubi，还有那些从一开始就鼓励我和在最后关注我的留言和默默支持的人……

我真的觉得很高兴。

我们彼此并不相识，文字的背后却可以一起感觉思想，在网络的平台上我们各自感慨。

因为现实有许多的不如意，所以我们才在虚拟的文字世界里演绎人生。

为什么不喜欢写悲剧的故事，

……是因为不想让悲伤的人更加悲伤。

不幸总是愈少愈好的，并且微笑总是比泪水要好得多。

我们可以悲伤，可以绝望，可是最后一定要坚强，相信明天，相信美好，相信爱。

我不懂爱之为何物，古人说

问世间情为何物，只教人生死相许。

我只是想……

但愿爱是能够令人们快乐起来的东西吧。

如果在长长的一生中，能够寻到彼此可以支撑的人，该是一件多么值得纪念的事。

感谢……还是感谢^^

呵呵，风，jessica，还有所有正在看这段文字的人……

祝你们新年快乐^^

一生幸福。

恕我说再见……

^^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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