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水寒》 作者:灵天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第一卷 落尘 第一章 往生 从下午两点到五点,我一直在给陈阳打电话,近半个月来,每次找他都以“忙”来推脱,然而我刚刚看了他的博客,还在呼朋唤友地出去玩,于是心知他有意避开我,便尤觉气恼。电话打到后来,他索性不接了,直至没电我才终于象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软在座椅上。 我始终想不通为何他对我的态度会有如此大的转变,半个月前他还信誓旦旦地规划我们的未来,说什么以后要给我一个温暖闲适的家,生两个孩子,一个叫大宝一个叫小宝……怎么说变就变了呢?我越是想不通,便越觉得胸中郁结难忍,在犹豫了半秒之后,终于决定去陈阳的公司找他。 决心一下,当下便请了假,也不顾领导诧异的眼神,我已飞奔出门。拦了一辆的士便朝陈阳的公司疾驰而去。我知道他六点下班,只要不堵车我就一定赶得上见他一面。在车上稍稍冷静后,我也为今天这样的疯狂感到有些羞愧,说到底,自己也不是个喜欢死缠滥打的怨妇,无奈从小到大都喜欢认死理,犟起来就没完,这段时间被陈阳莫名其妙地一冷淡,头脑便不清楚了,一心想要寻求个答案,就算是他想分手,也要亲口告诉我。想到这里,便更坚定了自己找他的心,只等着早些到达目的地。 车拐过几个弯后,终于在市中心的一座高楼前停了下来,我只知道陈阳在12楼,却从来没有来过,不知为什么,他总是不让我去单位找他,我想也许是怕影响工作,也就一直很依他。不知道今天他见到我的突然出现会有怎样的表情。 电梯门打开,我径直走入了一个大办公间,虽然临近下班时间,却仍是一派忙碌景象。我茫然地看了半天,也判断不出陈阳的所在。正巧看见一年轻男子经过,便一把拉住他问了起来,那男子张张嘴刚想答我,却听到手机铃响,他抱歉地看了我一眼,侧过身接起了电话: “啊?这样……好吧……”男子挂了电话后尴尬地看看我,说了一句,“陈阳啊,他在开会。”也不等我道谢,男子便低着头匆匆离去了。 我狐疑地望着他,心里嘀咕,这人怎么这么怪。算了,反正是无干的人,也用不着去计较。我识趣地找了一个靠窗的空地站下等待,尽量不让别人对我杵在那里感到讶异,好在大家都各忙各的,仿佛我是个透明人。如此,我也安下了心,懒懒地依在窗口看街景。 突然地,我楞住了。 从正门转出一个人,正匆匆地朝外走。虽然隔了这么远,我看不清他的样貌,然后那体态却完全地暴露了他——陈阳。 他不是在开会么?我在这里一直注意着会议室的门始终没有打开过,难道他插翅飞了出去?这个疑问仅仅一闪我便明白了原委,陈阳一定没有去开会,在我进来的时候他就先发现了我,然后及时给他的男同事打了电话,让对方骗我说在开会,自己则找了个机会偷偷溜出了公司。 一想到这,我怒火中烧,小样儿,这不明摆着躲我嘛?连个理由都不给,不管是因为什么,一个大男人处理矛盾就知道逃避,总不是磊落的行为。我“噌噌”几步冲到电梯间,按下一楼。你越是躲我,我今儿越是要追上你。 三下五除二,我便也出了大楼。放眼望去,陈阳可不就在前方急急走着,我也不喊他,万一一喊他跑的更快,在市中心就会形成一道女追男的靓丽风景线了。 大约是心焦,没几步我就赶上了他,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我便气喘嘘嘘地等待对方的表态。陈阳回头看到是我,掩饰不住一脸的惊诧,随即又换上一副“阴谋败露”的窘态,最后索性低下头,一言不发。 我最耐不住的就是他的沉默,对女人来说,沉默往往是一种更大的伤害。 “为什么?为什么不接我电话,为什么不理我?” “为什么要用忙来搪塞我?” “还要这样躲着我?” 对我连珠炮般的发问,陈阳依然深埋着头,不置一词。 看着他仿佛渐渐陌生的脸,我颓然地坐在路边花坛的石栏上,心下已隐隐明白我与他之间可能的境遇,不禁软弱地又问了一句: “为什么?”不自觉地,话音里已带上几分哭腔。 陈阳终于抬头看了看我,艰难地说:“你真的想知道么?” “嗯。”死也要死个明白。 “好吧。”陈阳捏了捏手,眼睛看向别处,“我要结婚了。” 什么?!我晃了晃脑袋,一时未转过弯来。 “我是说,我要结婚了。”陈阳又说了一遍,声音放大了,想来是下了决心要对我和盘脱出。 “结婚?和谁结婚?”我茫然无措。 “和她。”陈阳嗫嚅着,“你知道的。” 尽管脑子如同锈住,我还是强迫自己努力回想。我知道的她? 难道,是她? 陈阳看着我的眼睛轻轻地点了点头。 “你不是说和她早就分手了么?”我听得到自己声音中的虚弱。 “那个时候我很喜欢你,怕失去你,所以……” “所以就骗了我。”我惨淡地笑起来。 “对不起……”陈阳似乎想上来安慰了,走了一步又停住了。 “所以你一直不让我来找你,因为他们都认识你那个正牌夫人?”我继续笑着,有什么东西碎裂了,正一瓣一瓣清脆地失落。 “桐桐,你别总是这么咄咄逼人好么?我承认,你确实让我体会到生命的精彩,但现在我只想安静地生活,我们不适合知道么……” 我什么都听不见,周围仿佛升起一团白雾,我找不到出路。 “桐桐你去哪里?!”身后响起陈阳惊骇的叫声。 我去哪儿?我也不知道,我只是机械地朝前走着,三年的感情,无论曾经付出多少,都可以在一夕之间灰飞烟灭。这个时候再去追究爱与不爱又有什么意义呢?我终究没有胆量去问他这个问题,害怕看到那张挣扎的脸,仿佛强人所难地去要一杯羹食。 红灯灭绿灯亮,居然在这个时候我还知道看信号灯,我自嘲地摇摇头,向前迈出步去。却不料,一辆左转的大车驶了过来…… 好累,我迈不动步子,周围全是浓雾,这是在哪里?我放声喊了喊,可除了自己的回声外什么都没有。迷路了?从小到大我最怕的就是迷路,那种茫然无助没有安全感的隐痛。我瘫坐在地,恐惧如涟漪一样扩散着,突然一个身影上前托起了我:“你不甘愿就这么死去是吧?” 死?难道我死了么?我无辜地看着眼前这个全身黑衣黑裤只留了一双眼睛在外的男子,充满迷惑。 他叹了口气:“随我来吧。”不待我细问,他已抱住我迅速前行,只一会儿功夫就脱离了刚才的白雾,却又陷入另一片黑暗之中。 “这是哪里?”我更加害怕。 黑衣人却不答我,而是用力将我往上一托,立刻起了阵风将我送了上去,我惊呼着回头看他,那翻飞的衣袖下露出他结实的臂膀,慌乱中似乎看到在手臂内侧隐隐有一处紫色印记。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的上方出现了一点亮光,一阵欣喜过后我不甘心地又喊了起来,这次似乎听到了有人声在回应我: “她醒了她醒了!”一阵忙乱的呼叫声。 我挣扎着张开眼,好冷,怎么全身都是湿漉漉的? 床边是一个满头珠翠的年轻女子,看着我喜极而泣地说道:“婉儿你终于醒了,你要是有事我可真是罪过了。” 她这是在跟我说话么?我朝她的身后看去,那里站立着一名年长老者,见我醒来先是如释重负的表情,转而又颇为不忿:“依依,你不用感到愧疚奇www书qisuu网com,她的命本就是我们的,况且这次替你出关也不算是亏待了她。” 我脑子短路,闹不明白眼前的情景,怎么这些人都穿着古代的服饰?而且还叫我婉儿,我明明叫苏青桐呀,难不成是他们认错了人? “你们是谁?我在哪里?”我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一句话令到眼前的人刹时楞住。“婉儿你不认识老爷和小姐了么?”站在一侧的婢女模样的女子开了口。 我茫然地摇摇头。那女子急了:“婉儿,我是小蝶呀,我们一起服侍了小姐十几年了,你全忘了么?” “爹!”一直趴在床边貌似小姐的人站起来,怯怯地冲着老者问道:“她既然什么都不记得了,肯定也不记得我平日的喜好习惯,既然如此是否可以不让她去了?” “不行!画像已经送去了,再反悔岂不是自寻死路?”老者绝然地说,“反正三日后才送她走,等她身子好些就教她学习你的一言一行好了。” 哗!典型的家长制,这老头儿也不问其他人愿不愿意,就安排好了一切,而且不给质疑的机会。 小姐模样的女子闻言也不再争辩,只是充满歉意地看着我:“婉儿,那只有委屈你了。”说罢眼泪又噼哩啪啦地掉下来。 什么?委屈我?到底你们要做什么委屈我?替你出关?出哪儿?不要一句话讲一半又咽回去呀。我一急便想起身,谁知身体却象散了架似的丝毫动不了。 “婉儿你又要做什么?!”这小姐一惊一乍地,仿佛我这样子还会做出什么举动来。 我叹口气:“我只想洗澡换衣服,好冷。”不管其他了,先把身体弄舒服了再说,至于那些疑问估计这么乱糟糟的也问不清楚,等一切妥当后我再好生打听。 第一卷 落尘 第二章 和亲 当温热的水渐渐浸上身体的每一寸肌肤,我的意识也逐渐回归本体,开始回想起之前的种种。 陈阳说他要结婚了……一想起这,心便一阵抽痛。然后,我站起身向马路对面走,再然后,好像有一辆大车疾驰而来。后来,有短暂的宁静,接着就看到满目的白雾,我正焦躁时,出现了一个神秘的黑衣人,他似乎问过我想不想死,没等我回答,就被他用一阵风送到了上空,离开他时,我似乎看见在他的手臂内侧有一处隐隐的紫印…… 最后,我就到了这里……可是,我还是不明白周遭的状况,我怎会一夕之间变成了别人,那个黑衣人又是谁?如果我确实死了,为何没有走过奈何桥没有见过孟婆?除非有一个解释,那就是黑衣人是冥界的使者,他阻止了我去到阴曹地府,从他的问话仿佛也透露了这样的信息,如此看来,我极有可能是借尸还魂了。 想到这里,我也释然了,且不论黑衣人为何要救我,至少我现在确实不想死(尽管我可能被别人当成为情自杀),而且在短时间内也不想回到从前去面对陈阳的种种。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没有任何一丝一毫可以勾起我对他的记忆,应是疗伤的好方法吧。再说,我侥幸地想,等到不再伤心便去找黑衣人把我送回原来的时空,也并非不可能。 等我从浴桶里爬出来的时候,已完全恢复了镇定。小蝶看见我冷静的表情,忐忑地问:“婉儿你没事了?” 我朝她点点头,径直朝外走去。 “婉儿你要去哪儿?!”小蝶惊呼。 我回转身叹了口气:“我饿了,只是想去找点东西吃。” “哎!”小蝶立刻喜不自禁,“你想吃饭了?太好了,我马上着人去给你准备。” 看着她喜形于色的样子,心中不由一暖,真是个真性情的简单女子,对我这副身体的原主人也确实关切得紧。 不一会儿便摆了满满一桌的菜,小碟装的菜肴颇为精致。我有些纳闷,从之前小蝶给我的信息来看,我只不过是一个婢女,怎么会有这么好的待遇? 小蝶觉出我的疑问,为了斟上一杯茶道:“婉儿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么?” “嗯。”我哪里是不记得,我根本就不是你眼中的那个人嘛。 “好吧,那我就把以前的事告诉你。”小蝶对我缓缓道来…… 大约两个时辰,我才渐渐搞清目前的境遇。原来,我现在所处的地方是一个叫做云龙国的地方,对这一点我很纳闷,虽然本人的历史成绩一直徘徊在及格线附近,但对于历史上朝代国家还是有点印象的,我搜肠刮肚怎么也想不起这是个什么国家。试探性地问了小蝶一遍“唐宋元明清”,她也是一脸茫然。唉!罢了罢了,只要知道这是很古很古的时候就行了。 再说身世,本来我与小蝶都是孤女,六岁的时候被林府,也就是现在这家大户人家的管家从集市上拾来,做了林家独女林依依的贴身丫鬟,本来一切平和安宁,岁月静好,林老爷林世聪这几年也官运亨通,坐到了吏部尚书的位置,一家老小其乐融融。可不曾想天不遂人愿,近年来云龙国北方边疆屡屡遭到一些星辰国的外邦人侵犯,由于云龙国历来尚文不尚武,对高大勇猛的星辰国人颇多忌惮,于是当今皇帝就想了个和亲的法子,派一名公主远嫁星辰国以牵制两国关系。无奈宫中的几位年纪适合的公主都惧怕关外的风霜雨露,更听闻外邦人长着黄头发绿眼睛,与妖魔无异,均是死活不肯远嫁。而皇帝也心疼这几个金枝玉叶,便有意在几位大臣的女儿中选取一位才貌双全的女子封为公主,代替亲闺女嫁出关。大约是有人在宫里进了言,推荐林家小姐为人选,一时之间,林老爷爱女心切气急攻心,生了一场大病,病好后突然看见婉儿,也就是我这副身子,不由计上心来。原来我与小姐年貌相当,更奇的是当年捡我入府已发现我小小年纪不仅能读书写字,吟诗作对也不在话下,这几年跟着小姐耳濡目染,琴棋书画竟都不输于旁人。于是,林老爷便动了掉包的念头。 “所以让我冒充小姐去和亲?”这可是欺君的大罪啊,林老爷走这一步险棋,怕也是深思熟虑过的,一来林府的千金足不出户,外人要见的机会几乎没有。二来林家虽然显赫,却没有多少佣仆,尤其是接近主人起居的多是在府上呆了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人,看来也十分忠心。 小蝶听我问,艰难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你不愿意,可是事成定局,我们也不能做什么,谁叫咱们的身份低微呢?” “事成定局?皇上已经应允了?” “嗯,不知为什么,皇上只要了一副你的画像就应允了,本以为至少要面圣举行册封仪式的,谁知只是派了个太监来宣了圣旨,封你为安远公主就了事了。” 我轻轻颌首,如果估计的不错,即使没有画像皇帝也会应允这件事,从一开始我就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宫里向皇上举荐的人一定和林老爷不合,而且这个人势力也颇大,可以让皇上轻易地就应了这件不算小的事。不过,宫帏中的事向来复杂难测,我也并不关心。 “那么我什么时候去到宫里?按理说公主出嫁总不能从林府出发吧?” “两日后,入宫住上一晚,次日从宫中出发出发。”小蝶不解地看着我,“这么说,你同意嫁到外邦了?” 我笑了笑,是不是上天见我嫁不了陈阳特别可怜我,让我转世的第一天就面临出嫁?“外邦人也没那么可怕,并不是什么妖魔,我看就是些东欧或者北部欧州的居民。” “什么欧?那是些什么人?我从来未听说过呀。”小蝶惊讶道。 唉!算了算了,这解释起来颇费周章,我便赶紧转移了话题:“小蝶,我怎么会落水的?” “这……”小蝶欲言又止,见我一脸期待的样子,叹了口气继续道,“是你自己跳下去的。” 自杀?我这副身子之前是去要自杀?是什么事促使她那样决绝连生命都不要?和亲么?当真云龙国的人都那么害怕外国人? 小蝶凑近我:“我知道你不是为了和亲,可当真是为了那个人的话,就更不值得了。” “哪个人?”我一听来了精神,同口气象是什么八卦呀,怎么一个丫鬟也有这么多故事么? “你连他也忘了么?忘了也好。” “快说快说,那个他是谁,是不是和我有什么故事?”我一脸兴奋,倒把小蝶弄得尴尬非常。 “有一日,我们出门给小姐买稠缎,结果在路上你和人起了争执,后来那人出手伤你,可恰巧有位公子经过,把你救了下来。本来这事也就了结了,可那公子却说要你亲自谢他,还约在次日城郊的百花亭。我本来想劝你,觉得那公子别有用心,可你却执意要去,还怪我低瞧了人家。后来一来二往,你们就常常见面,我知道你对那公子动了真心,还说对方答应要娶你过门,我虽然怀疑也不好多问,只一方面劝你冷静,一方面帮你瞒着所有人。可终于有一天,你再没碰上那位公子,我早猜他是骗你的,相处这么久,连真名都不告诉你。亏你还想为他守节,为了不嫁别人就投水自尽。”小蝶一改方才温文的模样,义愤填膺地说来。 “你怎么知道他没有告诉我真名?”看来婉儿原来还是个痴情的人,不过可惜看错了人,只是她仍选择相信,难道从古到今女人都一定要听到对方亲口告诉自己结束才相信结束么? “他只让我们叫他穆公子,至于身份,家住何处则通通不说。不过看他的随从,也能猜到他非富即贵。” 哦,想来是个纨绔子弟,如此就是婉儿的不幸了。“我不记得他了。”对这样的男人我从来没甚好感,也就不想再细究下去。 “那就最好了,你想通了,就不要再做傻事了。”说毕,小蝶高高兴兴地跑出门去告知这个好消息。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小姐林依依就和小蝶一起回来了。我诧异地看着她手里抱着的古琴,难道为了我终于肯作出牺牲代她出关而感动得无以复加,特来为我抚琴一首? 可惜我想错了。 “婉儿,你能想通就好了,只是先前听你说忘了许多事,可还记得你常弹的几支曲子?”林小姐终于道出此行的目的,原来是怕我出关以后穿帮。 可惜,别说几支曲子,我从小到大连古琴都没碰过,倒是曾经学过三年的小提琴,但现在的时空显然没有那种乐器。 见我茫然地摇头,林小姐果然焦虑起来:“那么吟诗作对你可还记得?作画呢?围棋呢?” 我甩拨浪鼓似地摇头,我一个理工科出身,哪里会懂什么吟诗作对,至于围棋也完全不通,五子棋还凑和,画画倒是有两把刷子,但我学的是素描和油画,水墨画则是一点都不精通了。 林小姐颓丧地瘫倒在雕花的座椅上:“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 “小姐大可不必这么担心,车到山前必有路,只是今儿婉儿身体未愈,想早些歇息,小姐若有事明天再说也不迟。”说到底,我对这位小姐并无多少好感,虽然她并不像个刻薄下人之人,但遇到触犯自身利益的时候,自私的本性还是暴露无遗的。 见我委婉地下了逐客令,林小姐居然也不恼,只淡淡地说了句:“那就不打扰婉儿休息了。”真是好教养呀。 谁知她还未出门,林老爷又一脚踏了进来:“依依,不用跟她多费唇舌!”说毕拉着女儿的手就往外走,看情形他已在门外呆了多时。等走到门口,老头儿又怒不可遏地回转头:“别跟我耍花样,总之这次你是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嘿,这老头儿是认定我假装失忆了,秉着敬老爱幼的思想,又念他爱女心切,我也不想计较。费了那么多的脑细胞去了解现状,我只觉得全身乏力,特别想饱饱地睡个觉。小蝶看我哈欠连天,识趣地说:“你困了就睡吧,我也走了。” “怎么你不和我一间屋么?”我惊异起来,一个丫头身份的人也能有单独的卧室? “这屋是单独给你辟出来的,我还是睡在小姐的外屋,以便随时照顾。”小蝶解释道,“对了,这是你贴身的玉佩,落水之后我一直帮你收着,没被别人看见。”说着便递来一块做工颇为考究的玉佩来。 “我的?”我满是疑惑地接过,虽然我上大学时只选修过一个学期的宝玉石鉴定,但还是能一眼就辨出这是一块价值连城的玉,“是那位穆公子送的?” “当然不是。”一提到穆公子,小蝶就不屑地撇撇嘴,“这块玉我刚见你的时候你就戴着,还藏着不给别人看到,后来跟我熟了,也都不太愿意让我摸呢。” 听她这样说,我更疑惑了,照理说,一个流浪孤女是不太可能有这么贵重的玉的,否则她大可以当了换钱,估计也能过上半辈子了。但她没有卖还视若珍宝,可见这块玉对她而言有着不同寻常的意义,再联想起婉儿初入府时就通晓读书写字,更觉这名女子有着神秘莫测的身世,不过可惜的是,我已经不可能找到婉儿的魂魄问个明白,一切便成了谜。 想着想着,我便在一种隐隐的不安之中入了梦。 3 第一卷 落尘 第三章 远嫁 接下来的两日内,便是不分昼夜地学习礼仪,琴棋书画,然这些技艺的东西又岂是朝夕之间可以成就的,我懵懵懂懂了两天,连最基本的“宫商角徵羽”也没有弄清楚,围棋也仅仅了解了规则。看着我一副无辜的样子,林小姐只得长吁短叹,惟有希冀老天保佑我入宫和远嫁异邦后不要给她惹什么麻烦。 第三日清晨,我便要入宫面圣了。小蝶给我梳了个颇为繁复的头,插上满头珠翠,虽不是正式出嫁,但因为要进宫也是万万不能失礼的。这是我第一次仔细端详自己的面容,虽算不上天香国色,倒也十分娇俏可人,不及林依依的端庄,但多了几分灵动,没有北方之地的大气,倒多了江南女子的柔美。再加上小蝶的悉心装扮,竟也漂亮得紧。稍后又穿了一身颇为繁复的朝服,整整折腾了近两个时辰,我方才得以出门。大约是因为气氛紧张,一直守候在门外的林老爷也一改之前对我嚣张的态度,只一味地叮嘱我行止要得当,我见他这副模样也懒得理睬,在鼻子里“哼哼”了两声,便上了早在府门外备好的软轿。林老爷和夫人跟着上了后边的轿,一路上虽不张扬,排场上却也不丟份。 就在我昏昏欲睡之际,轿子停下了,陪伴左右的婢女立刻上前搀我下了轿:“公主,到了。”因为不想小蝶跟我去外邦吃苦,便硬是没有要她陪伴,而是另外要了几名婢女,虽然不及她亲切,倒也十分乖巧听话。 我一抬眼,见不过是到了宫门口,轿子便不能入内了。好在我也不是什么千金之躯,走就走吧。跟着迎接的太监穿过几道宫门,终于止在一个一座颇具气势的“朝阳殿”前。 “公主殿下请慢行,容奴才进去禀告一声。”领路的太监谦恭一番,便哈着腰进得殿去。 “有劳张公公了。”林老头儿一脸谄笑。 少许的功夫,那张公公又匆匆地跑了出来:“皇上皇后正在内殿等候,请公主殿下,尚书大人和夫人进殿!” 一路走来,并未见文臣武将,只有几名后宫走动的太监宫女上前行礼,如此看来,此次面圣倒极象是一次普通的家庭会面,当下心也放宽许多。 又进了一道门,余光瞥见前方的主位上端坐着两个“金碧辉煌”的人儿,料想那定是皇帝和皇后,赶紧低了头下来,小心翼翼地扑倒在地,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停了半晌,没有回应,大约是上边的那两人正在仔细打量我,于是大气也不敢出,把头埋的更低了。良久,只听得一个威严冷峻的声音响起:“皇儿不必拘礼,快平身吧。” 皇儿?这么快就把我当成一家人了?还真有点不习惯哩。我拽着里三层外三层的衣裙艰难地站起身来,谁知一个趔趄,竟急扑向前,在撞向皇后娘娘的千钧一发之际终被不知从哪里冒出的侍卫紧紧钳住。我慌乱地抬眼,正对上皇后的脸,只见那张犹有风韵的脸上竟温婉平和,波澜不惊,仿佛从未发生什么变故。我倒吸一口气,果真有国母风范,能够如此的气定神闲,处变不惊。 还未等我站立稳当,只听见身后的林尚书已一迭声地“皇后娘娘恕罪,小女不懂规矩,惊扰了凤体,还望皇后娘娘念我等……” 未等那老头儿说完,皇后轻轻地挥了挥手:“林爱卿多虑了,皇儿一时大意,并未冲撞于我,何罪之有?”又转而问我:“皇儿可曾伤着?” 竟然不怪罪于我还问候我?再见她一脸和暖,心下也平添了几份好感,当即脆生生地答道:“谢母后关心,儿臣愚笨,望母后恕罪。”说着又偷眼去瞧,皇后一脸喜色,皇帝也似有一丝笑意在脸上荡漾开来。 “常闻林爱卿教女有方,今日一见,果真大方得体,惹人喜爱。来,赐座!”是皇上的声音,“今儿只当是和我皇儿叙叙家长,不必拘君臣之礼。” 原以为会让出三张椅子,谁知只有我一人得以坐下,林老爷和夫人仍只是站着。我也不客气,谢过以后就一屁股坐了下来,穿了那么多衣服走了许多路,还跪了半天,真是有些累,我偷偷伸手揉了揉膝盖,不料这个小动作也被皇后看在眼里,冲我笑了起来:“我这位皇儿倒是真性情,有趣得很。”话音刚落,就见林老爷狠狠地瞪我一眼,又想“恕罪”一番的时候,皇上开口了: “皇儿此次远嫁星辰国,路途遥远,外邦又长年寒冷,冰雪覆盖,可是要辛苦一番。” “儿臣有幸能为父皇母后分担烦忧,实乃儿臣的福份,不曾感到辛苦。”我一边说着冠冕堂皇的话,一边细细打量面前的这位人君,只见他虽年过半百,须发皆已花白,但目光炯炯,不怒而威,并不象个懦弱无能的皇帝,看来是政事太过复杂,要操心的不只是表面,有些做法,不是我这等凡人能了解得了的。 皇上对我得体的回答显然很满意,笑道:“皇儿如此想来甚好。皇儿年方十六,已能有如此心境实属不易。”那皇后也附和着:“是呀,早先还听闻皇儿是个才女,今日兴致甚好,不如让皇儿赋诗一首如何?” 啊?不是只要见个面请个安就好了么?还要考语文?我哪里会作什么诗,更不用谈古诗了。我为难地看向林老爷,他却只是沁了满头的冷汗,腿脚在长袍下夸张地哆嗦着。唉!看来他是不会帮我什么了,求人不如求自己,我搜肠刮肚地想着小学里学的古诗,想找出一首应景来。 突然间,我的脑神经搭在了王之涣的那首《凉州词》上,唉,勉勉强强凑和吧: “如此,那儿臣献丑了。”我清了清嗓子,煞有介事地念起来, “黄河远上白云间, 一片孤城万仞山。 羌迪何须怨扬柳, 春风不度……” 糟了,我不知道这个时空有没有玉门关,更不知道这里有什么关,总不能瞎掰一个出来吧。正急得手心是汗,皇上突然开口问道:“皇儿可是想说‘春风不度玉龙关’?” 玉龙关?难道这里的边疆有个叫玉龙关的地方么?我偷眼瞧向林老爷,他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见状我赶紧接道:“正是,皇儿愚笨,让父皇母后见笑了。” 皇上摆了摆手:“好诗,想不到你一界女流能做出如此气势的诗来,还知道羌族,想来平日里并不只是专工女红,谈谈风月。朕没有看错人。”听来是褒奖的话,脸上又隐隐透着复杂的笑容,并不象先前那般开怀。难道我说错了什么了么?还是这首诗不合时宜,太过悲凉,让他觉得我心有戚戚?又或者还有其他? 我猜不透,也不容我猜透。皇上已经又发了话,不过这次不是冲着我,而是冲着身边的张公公:“传朕的旨意,安远公主赐皇姓慕容,吏部尚书林世聪赐爵位,世代承袭。朕有些累了,你们也都跪安吧。”皇帝皇后在林老爷跪地连呼的“万岁”声中踏出殿外,有着我不了解的落寞。 恭送过皇帝后,张公公又来领我出门:“公主殿下,请随奴才去仪兰殿休息,也请爵爷和夫人一同前往,晚上皇上在正殿设宴为公主送行,爵爷和夫人是一定要出席的。” 真麻烦,又是饭局。见我一脸的不耐烦,张公公忙道:“公主可不用出席,此番是宴请群臣的,公主不宜抛头露面。”以我的名义设宴又不需我到场,不便露面只怕是个借口,觉得我出身不贵却担了个公主的名才是真正的原因吧。也罢,反正我也不计较这些,乐得快活也好。 仪兰殿位于皇宫西側,距离并不远,也幽静整洁。见张公公走后,我轻松不少,拎起裙子径直往里走,刚一进殿,就齐刷刷地跪倒了一片:“奴婢们参加公主殿下,爵爷和夫人。”我一瞅,大约有十个宫女,都是十四、五岁的样子,在我们那个年代,这可是花样的年龄,被家里捧成一个宝,哪里会出来服侍别人,可眼前这些如花似玉的人儿,却要诚惶诚恐地看别人眼色过活。我心中不忍,赶紧道:“都起来吧,以后没外人在场的话,不必行礼。” 那几个宫女仿佛没听懂般,面面相觑。我叹口气,算了,看来要转变她们为奴为婢的观念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饮了一口递过来的茶水,我转移了话题:“你们都是要随我出关远嫁的么?” 一个似乎是为首的宫女答了话:“回公主,正是,皇上怕公主不习惯异邦的生活,着了奴婢几个服侍公主。” “你们难道就习惯那边的生活么?这样吧,如果有谁不想去现在就提出,我一定不会为难。” 谁知话一出口,那十个宫女竟又齐刷刷地跪下:“奴婢们不敢,奴婢们都愿陪伴公主左右,公主千万不要嫌弃我们。” 我吓了一跳,疑惑地看了看身边一直沉默不语的林老头儿,见他一脸不屑的样子,心知他一定又在取笑我没见过世面。我冷哼一声:“怎么,爵爷有何意见?” 我特意加重了“爵爷”两字的音,意指他这爵位还是因我得来,姐姐我要是不高兴了一样可以拿的回。可老头儿却不买帐,反而横眉怒对:“今天公主的那首诗倒做得好,出嫁的喜事弄得那么悲凉,好似不情不愿一般,” “爵爷忘了么?我本来就是不情不愿!”撇下他一个人在那儿吹胡子瞪眼,我已拉了一名宫女:“我想出去走走,你陪我。” 皇宫很大,却并非什么地方都可以随便去。我转来转去就没了兴致,便在池塘边捡了块空地坐下,忽然听见一阵笛声若有若无地传来,凄婉空灵。是谁在吹笛?我一下来了兴致,跳起来便循声找去,走着走着前边的路空旷起来,景物也有些萧条之色,正纳闷间,身后的宫女急忙赶上,焦急地拦住我:“公主公主,那边不便公主前往。” “为何?那里并不象什么机要之处呀。”我疑惑地问。 “那边是——冷云宫。”宫女似欲言又止。 “冷云宫是什么宫?” “冷云宫就是……就是囚禁那些犯错的妃嫔的地方。”宫女嗫嚅地回答。 哦,原来就是冷宫,看来古代的宫廷对这个处所多有忌讳,那个地方怕多是后宫争斗的阴谋,而不是些子虚诬有的罪名吧。我也不愿牵扯进这种繁复中,又朝着笛声传来的方向看了看,便转身走了。 这一夜,我睡得并不安稳,虽说自己对外国人的相貌并无反感,但对于嫁一个从未谋面,甚至语言都不通的陌生人却没有足够的心理准备。好在从京师出发,到达星辰国要几个月之后,在这几个月中间也许我能调整好心态接受这一切,也可能我可以一个不留神又回到现代,毕竟我只是需要一些时日逃避现实,平复伤口的。想到这里,我便也暂且安心了。 第二天天不亮,我已被众人从床上拉起,在我的脸上涂脂抹粉,又梳起更复杂的头型,最可怕的是戴了一个金制的凤冠,差点压断了我的脖子。穿好一身华贵的服饰后,又在我的脸前戴上一块金丝织就的轻薄面纱才算完事。我暗暗叫苦,难道在接下来的几月之中我一直都得戴着这身行头么? 不等我质疑,吉时便已到了,我懵懵懂懂地任人摆布,终于折腾上了路。由于睡眠不足,再加上戴了一身金子,我觉得困乏非常,坐在马车里一会儿就进入了梦乡。 也不知过了多久,惊觉车头向上猛然一拉,接着便听到马嘶和刀剑碰撞的声音。我胡里胡涂地张开眼,正欲掀开车帘,却觉头顶一凉,定睛一看,竟见马车的车顶被人突然揭开,我还未及喊“救命”,就被一名蒙面的黑衣人挟在腋下,掳了出去! 第一卷 落尘 第四章 追杀 我不明就里被这个蒙面人挟住飞奔,心下已转了许多念头。这就是传说中的绑架么?还是抢劫?又或者是寻仇?我可没得罪什么人呀,这副身子的原主人也不过是个丫鬟,应该也没机会得罪什么人,更何况除了林府人,谁也不知道马车里坐的是个冒牌呀。难道是林依依? 我正遐想着,只听蒙面人一声断喝:“抱紧了!”我吓一跳,下意识地便抱紧了他。他随即足尖点地,竟一下飞出几丈开外,不料仍被几个护卫撵上,眼见几柄钢刀直直落下,他竟都轻巧地拨了开去。转而又被他抱住急行,我刚想开口问话,却听见自己脑后传来一阵细微的呼啸声。 随即有人惊呼:“小心公主安危!”那蒙面人也是一惊,迅即抬起臂膀挥向我的脑后,只听“哧”地一声,他上臂的衣衫已被割开,有血飞溅而出。 “堂堂的宫廷侍卫,竟也用暗器伤人!”蒙面人厉声斥道,让身后的追兵一时间都怔在了原地。瞅准这个空子,蒙面人将我一下提起,竟在树梢之间穿行起来。我见他刚刚的救助,料到他暂时并不会对我不利,当下也心安了不少,安静地任他挟住。 只听得耳边呼呼的风声,一会儿竟不见了身后的追兵,我不禁暗暗感叹,原来这世上真有如此高的轻功,可惜到了我那个年代,怎么就失传了呢? 又“飞”了许久,确信没有危险后,蒙面人才将我放下来。不顾我傻楞楞的眼神,他一把揭下了我的面纱,却在刹那间,楞住了。 我狐疑地瞧着他,怎么?没见过美女也不用这样啊。谁知没等我臭美完,就听见他一声惊呼:“你是婉儿!” 认识我?!我惊的张大了嘴,他认识我,而且,看情形他没想到挟持的是我。不会是弄错人了吧,不会再把我送回去吧。我忐忑不安可怜巴巴地望着他,希望能从那双眼睛里找到答案。 蒙面人又一把拉下自己的面罩:“婉儿,我是李常!” 李常?我从未听小蝶说过这个名字,看来不是熟人。看我一脸茫然,这个自称李常的人急了:“你不记得我了?” 我心念急转,看来他确实认得我,也不太象个坏人,我咬咬牙,只好又把“失忆”的理由重复了一遍。 听完我的叙述,李常似乎并未有丝毫怀疑,只急切地问:“那么小姐呢?不是小姐要远嫁外邦么?” 嚯,果然是林依依,我渐渐冷静下来,打量起眼前这个蓄着短须面色憨厚的人,猜想他一定是把马车上的人当成了林依依,而他此行正是冲着林家小姐而来,却不想远嫁的公主早被掉了包。我小心翼翼地向他说明前后原委后,见他长吁了一口气,笑意也漾了开来:“如此看来,小姐是不用去受苦的了。” 嗯?听语气难道我去受苦就是该的了?我一脸不满,那汉子却象丝毫没有入眼,只开心地拉起我:“婉儿你真是个好女子,竟甘愿牺牲自己也要救你家小姐。” 我哪有那么伟大,不是没办法么?想那林老头儿一脸凶神恶煞的样子,我如果不同意估计也没命了。不过从李常的言语中我倒是可以推断出,他应是想救林依依的,只是居然肯冒这么大的危险,想来与这林小姐的关系不一般。 “你不会因为小姐没事就不管我了吧?”我怕他高兴过了头,扔下我不顾。 “怎么会?”李常一脸诚恳地望向我,“我李常不是这样的人!” 那就好,既然能逃出来我也决不想再回去,再说谁知道回去后会不会被当成篡谋?我看了看李常,见他的伤口还在流血,急忙掏出一块帕子替他简单包扎了一下:“既然你不弃我,我们就赶紧离开这里吧,官兵应该很快就能追来了。” 又跑了一会儿,隐约看见前方好像有一座坡庙。真奇怪,为什么古代的山上总有废弃的庙呢?此时也顾不了那么多,跑了太久,只觉又渴又热,便想找个地方歇息下来。 与李常在庙中捡了些干草坐定,我方才喘了口气,见一身长裙累赘讨厌,便撸起到膝盖,果真凉爽了许多,我满足地吧唧了几下嘴巴,猛然看见李常红着一张脸,象看一个外星人一般看着我。 我不以为然地咧嘴笑笑,只把裙角稍稍放下了点。李常诧异地问:“婉儿和以前真的不一样了。” 对呀,他了解我的过去,我却对他的身份还一无所知呢,想到他提到林依依的表情,我不由来了兴致,决定要好好发扬一番八卦的精神:“李常大哥,你和小姐是怎么认识的?” “看来婉儿真是什么都不记得了。”李常缓缓道来,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愁绪,“我曾是林府的护卫,负责老爷夫人和小姐的安危。我对小姐一直十分倾慕,却也不敢接近,只远远地看着她。谁知就是这样,仍是被老爷发现了,他竟指我对小姐图谋不轨,硬要赶我出府。我走的那天本想见小姐一面,可是小姐却没有出现,我知道小姐心地善良,一定是碍于老爷才不能来见我……” 唉——,我在心里辗转地叹了无数声,这个李常还真是个痴情的主儿,那林家小姐心比天高,虽然我只与她处了两日,也能断定她决不会喜欢上一个护卫,即使真的有好感,也决不会为了他甘愿托付终生。 “那小姐可对你有所表示么?”虽然明知道是个否定的答案,我还是问了。 “嗯。”李常居然红着脸肯定了。 这回轮到我吃惊了,难道林依依真喜欢上了我面前这个忠厚老实的护卫么?迎着我疑惑的眼神,李常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封信来递予我。我展开一看,心里不由暗暗感叹,这林依依还真是个心思缜密的人儿,那满纸写的几乎都是对于李常的思念,以及什么自己久居闺中,又被禁足,想着几日后要远嫁异邦,不能和喜欢的人长厢厮守,不如一死了之云云。末了偏又详细地写了出关的日期和行程路线,这明明就是暗示李常这个傻瓜来救她,也只有李常这个傻瓜才会幸福地相信她的所谓真情。 我面无表情,不置一词地将书信还给了李常,看着他视若珍宝地纳入怀中,心不禁隐隐作痛起来,为什么欺骗总是喜欢打着爱情的旗号,而被骗者有时又偏偏愿意活在这样的谎言之中呢?我不忍心点破,也许谎言一辈子都不被揭穿也是一种幸福吧。 “对了,婉儿你可饿?我给你摘点果子去。”李常虽然受了伤,心情却不错,大约是了解到他的小姐还安然地呆在府中的缘故。 我摇摇头,一来确实没有胃口,二来现在冒然出去也怕有危险,不过仍被李常的细心感动,觉得如一个大哥般温暖。 “李大哥?”我轻声喊道。 “嗯?”李常摸出一瓶什么粉末洒在伤口上,又活动了一下筋骨,看来这点伤对他并没有什么影响。 “李大哥,我……我有一个不情之请。”我有些不好意思。 “什么事?”李常问。 “婉儿自幼孤身一人,没有亲人,今日得蒙李大哥相救,心下感激,又佩服李大哥的胸襟磊落,心境澄明,有意和李大哥结成异姓兄妹……”我一口气说完,第一次发现自己居然还有如此腼腆的时候。 “好啊!”李常朗声笑起来,“我当是什么事呢,以后你就是我的妹子了,大哥活着一天,就会让妹子过一天好日子。 我不由含了泪,在这个陌生的时空里,终于寻着了一点温暖,不管今后会有多少险阻,也有一个亲人始终陪伴左右,不离不弃。 天渐渐暗了,我与李常不敢点火,怕引来官兵的注意,只好在黑暗中等待天明。就在我昏昏欲睡之际,突听得寺庙外一片嘈杂。睁眼一看,李常不见了。 我心中一紧,莫非官兵寻到了这里。想到这里,我不敢造次,屏息凝神地听着外边动静。真是越怕什么越来什么,从外边的对话声中我已渐渐辩出来者正是宫中的人,而且人数多了许多,看来这次插翅也难逃了。 大哥呢?我慌张地环顾,不会这个刚认的大哥一早发现异动,独自跑了吧。正焦躁间,一个铁塔般的人影已窜到我身畔:“妹子,快随我走!” 心中一暖,我果然没有看错人,当下便紧紧攥了他的手,一同逃出生天。 趁着寺庙后方还未有多少官兵,李常杀出一条血路,携着我冲进了密林。一路上我被刮伤了手臂,撕烂了裙衫也顾不得,只想着一定要逃出去,一定要和我的大哥一起逃出去。然而没走多远,前方又出现了火光,看来整座山都有官兵的埋伏。我心里的希望一点点地熄灭:“大哥,如果实在逃不出,你就不要管我了,他们要找的是我,我出去就是,量他们也不会为难一个刚册封的公主……” 我的话音未落,就迎上李常坚毅的眼神,他若有深意地望了我一眼,突然用了一种不容置疑地口吻:“把外衣脱了!” “什么?”我失措地瞪着他。 “把外衣脱了!快!”李常的语气加重了。 虽然我不理解他要干什么,但还是照做了。李常迅速地从我手中抢过衣服,只说了一句:“答应我,妹子,不管发生什么事,往前跑不要回头,一定要逃出去!”说毕李常突然扬起我的衣衫向另一个方向跑去。 “他们在那边!”官兵中有人喊道,“快追!” 我立刻明白了是什么回事,我的傻大哥自知可能难以逃脱,决定独自引开官兵,以求保全我的性命。 刹那间我楞在原地,泪如雨下。 “快跑——”大哥又喊了一声,更快地将官兵向另一个方向引去。 我跌跌撞撞地在丛林里奔跑,扑倒了再爬起,爬起又扑倒,身后不时传来兵刃交接的声音,大哥负伤吃痛的声音。“快跑——,一定要跑出去——”耳边回响着大哥的声音,我泪湿满襟,却不敢停步。直到脚下感觉到有长久的平缓,我知已跑出了山林,心里一松,顿觉天旋地转,竟晕了过去。 第一卷 落尘 第五章 白食 不知过了多久,我渐渐有了一点意识,尝试着睁眼却没有成功,尝试动动手脚也完全没有力气,只隐约觉得自己的身体在土路上颠簸,还有两个陌生的声音在身外此起彼伏。 “喂,老七,你说你怎么那么麻烦,拿了她的东西就把她扔那里好了,偏要把个死人推来推去的。” “老九呀,不瞒你说,自从上次拿了那个死鬼的钱袋以后,我晚上老是做恶梦,梦见人家找我要钱。所以我看还是把这死人送到义庄去,随便给几个钱安葬了算了,省得人家做鬼也不放过我们。” 义庄?我以前在电视上看过,那里都是停放尸体的地方,有点类似于殡仪馆。难道我又死了?听他们的话里所指的那个死人似乎就是我呀。我不甘心地又努力挣扎了一番,终于张开了沉重的眼皮,当我定定地瞪着站在我身后推车的两个人时,我看见了世界上最为复杂的一副表情,他们先是一脸不可置信地望着我,紧接着又转为惊讶,再从惊讶变为恐惧,最后终于失魂落魄地把推车一扔,狂呼着“鬼呀!”便跑了个没影。 由于推车突然倾倒在地上,我的身体也毫不意外地滑了下来,直到头部撞上一块坚韧的石块,我的思维方才因为疼痛刹时清晰起来。 我挣扎着站起来,看了看周围的状况,似乎已是靠近山脚的地方,一切宁静安祥,并没有追兵的迹象。我回想起昨晚的惊心动魄,心又是一阵抽痛。我的好大哥呢?此时是已逃出生天,还是被生擒活拿,又或者是身遭不测了?我不敢再想下去,刚刚有了一个亲人,又在如此短的时间里失去,且是为了保全我的周全而生死未卜,我只觉得悲从中来,竟“哇”地吐出一口鲜血。 然而我还是朝前走了下去,我知道自己还不能死,也没有资格死,我的命是大哥给的,不可以如此轻易的挥霍掉,我要去找到他,无论他是生是死。 想着想着,我竟然跌跌撞撞地又走了好几里地,眼看着前方似有人头攒动,脚下的路也平坦了,我心中一喜,莫非前边有小城镇?当下便加快了脚步。 走近一瞧,果真是个小镇,进镇的路口还立着一个硕大的木牌,上书“百花镇”。刚进得镇,便闻见一阵饭香飘来,这才觉得肚饿口渴,看日头应是晌午,正是开饭的时分。还未等充分高兴过,随之而来的便是一阵沮丧,如今的我身无分文,原本身上佩戴的首饰也被适才那两个推车人捋去,且又满身血污泥尘,如果闯到食肆去一定会被当成乞丐赶出来。正犹豫间,我突然触到贴身的那块玉佩,幸好它没有被偷掉,如此就好办了。 我径直朝最近的一家茶楼走去,不知道古代的茶楼可有商务套餐吃,即使没有,来碗面也可填饱肚子。果然在距茶楼门口还有五步远的地方,我就被里边跑出的小厮挡住了:“姑娘,没事远着点,我们还要做生意呢。” 还挺客气的,知道称呼我一声姑娘。“当然不会没事了,到茶楼当然是喝茶的。”我不示弱地扬起了头。 “就你?也来喝茶?你有钱么?”一副狗眼看人低的样子。 我不露声色地将玉佩在他眼前晃了晃,那小厮的双眼立刻放出光来,眼珠盯着玉佩来回转动。 “你还打算拦在这里么?” “啊,哪能哪能?姑娘里边请。”小厮换了一副人见人爱的面孔,将我殷勤地引了进去。 在桌边坐定,要了一壶茶和几块点心,这里果然不供应面食和米饭,好在点心也能填饱肚子,我便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茶楼里的客人渐渐多起来,有几个客人坐在邻桌上高谈阔论,起先我并未在意,直到听到“官兵”二字,才凝起神来。 “听说昨晚官兵搜山了,好像是抓什么通缉犯。”一个戴青色帽子模样斯文的人开口道。 “不对,我听说是宫里的大内侍卫,搜山抓一名刺客。说起那刺客可真胆大,居然劫了出关远嫁的安远公主。”另一个满目精光的人纠正着。 “他劫公主干啥呀?难不成是看上公主要和她成亲?” “管他干啥呢,反正和朝廷作对肯定没好结果,估计这会儿已死无葬身之处了。据说今天早晨有人在山上砍柴的时候看见河边死了一个人,全身都没有一快完整的肉,可惨哪!估计就是那个刺客了。” “哎呀,真是可怕,武功再高哪里敌得了那么多人……” 后边的对话我已完全听不进去,我的大哥看来真是凶多吉少了,心中戚戚顿时也没了胃口,只喝了几口茶,便喊了小厮来结账。 “一共是二十吊钱。”小厮把手往我面前一摊,一点也不客气。 “我没钱。”我平静地回答他。 “什么?!”他果然跳起来,“你,你不是有那块玉佩么?” “玉佩是祖传的,不能给你。”我要真打这玉佩的主意,早先就把它给当了,虽然它与我并无什么直接关系,但毕竟是我这副身子的原主人视若珍宝的物品,不到万不得已,我也是应该将它保全的。 “这么说,你想吃白食了?”不待我回答,小厮已对着堂里喊起来,“来呀,这个人想吃白食不给钱哪!”话音刚落,登时杀出几个壮汉将我团团围住。 不会吧,连女人也要打?看这阵势,我心里直发悚。我与他们大眼瞪小眼,空气仿佛凝结了一般,就在这时,突然传来一个软中带硬的清亮嗓音:“什么事?!” 那几个壮汉闻声立刻让出一条路来,只见对面款款走来一名年约四十的女子,看气势大概是茶楼的老板娘,有时候女人更难对付,看来我今天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走得掉了。我心中一边暗暗叫苦,一边思忖着如何应对。 “金大娘,就是她,喝了茶还要了点心居然不给钱。”小厮叽叽呱呱地告状。 那女子默默地看了我一遍又一遍,方才开口:“姑娘你打算怎样?” 嗯?居然问我想怎样,我当然想安然无恙地走了,可是见她这般客气,丝毫没有为难的样子,我倒不好意思起来,只好编了一套说词:“我并非故意想要骗吃骗喝,原来身上也有些银两,但在路上被一伙强人抢了去,好不容易到了贵地,实在饥渴难当,所以……所以……如果您不嫌弃,我自会在这里做几天工,用挣到的钱全用来补上饭钱。” “你说的轻巧,我们这里又不缺人手,再说看你身无半两肉,真不知道能做什么。”那小厮听我这番话,忙不迭地抢白一番。 “玄子别多嘴!”女子斥道,又转儿温婉地看着我,“我见姑娘也不象个无赖之辈,既然如此,你就留下做几天工当还上这笔钱吧。” 我还未及道谢,那女子已转身缓缓走开了,空留下那个叫玄子的小厮对我吹胡子瞪眼,和一帮不知所措的壮汉。 稍顷,便有人引我去了住处,地方虽小却也干净整齐,看来这个金大娘不是个小气之人,如此我便心宽了,打算先安定这两天再作打算。刚准备合衣躺下,便听见敲门声,开门一看竟然是金大娘。 “金大娘。”我谦恭地唤道,“不知金大娘还有何吩咐?” 她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眼,从手里递来一叠干净的衣物:“后院里有井水,你自己打了洗个澡擦把脸,再把这身衣服换了,太邋遢了可不适合招呼客人的。” 想的真周到,我喜滋滋地正要感谢,她却抢了话头:“不用谢我,这衣服也是算钱的,你一并挣完了还我。”说毕转过头袅袅婷婷地走了。 嘿,我就知道她没这么好心,敢情把我当成了廉价劳动力,看情形不榨干我身上最后一滴血她是不会放我走的。不过竟然已经这样了,我也只得先安置下来,以后的事看情形再说。 第二天一早,我便加入了打工者的队伍,同时也恢复了自己的本名——苏青桐。无论是婉儿还是公主的身份目前都应该抛得越远越好,以免再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本以为只是沏沏茶,倒倒水之类,应该简单得很,却不料我完全应付不了古时候的灶炉,一天下来不但没挣上工钱,还打烂了几个茶壶,狼狈不堪。自然地,金大娘又把损失计入账内。好在两天过后,我也开始习惯起来,倒茶送水甚至制作小饼都能勉强应付了。又过了几天,算算工钱不仅能还上欠的账还有盈余,于是,我便动了离开茶楼的念头,毕竟,太靠近京城的地方对我来说决不是个安全之所。 正欲找机会与金大娘说明,却见玄子跑了过来:“苏姑娘,金大娘找你!” 第一卷 落尘 第六章 改革 金大娘此次主动找我难道是想要放我走?我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但一时半会也想不出所以然来,只好去了再说。 进得金大娘的房,见她笑脸盈盈地给我倒上一杯茶,我反而越发地觉得不安,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金大娘。”我规规矩矩地打了招呼。 “坐吧!”金大娘不理我一脸不理解的表情,客气地让我坐到她的身边。我知她一定有话对我说,便也不主动提出辞行,想看她到底要做什么。 “苏姑娘,这几日做的可习惯?” “嗯,承蒙大娘照顾,一切都好。”我也说着不咸不淡的话,看她下一步的举动。 “如此甚好,姑娘这几日颇为勤快,饭钱也挣够了,按约定你是可以回复自由身的,不过……” 不过?还有不过?我全身的神经都紧张起来,就知道一定有事,这个时候最怕听到转折词,却偏偏还是躲不过。 “金大娘有什么话请尽管讲。”我尽量使自己语气平静,不想被她觉察出不安的情绪。 “啊,今日我金凌倒真是有个不情之请,这几日我仔细观察过姑娘,总觉得姑娘才思敏捷,常常有些出奇不异的想法,想来不是个寻常人家的女儿……” 我心中暗自吃惊,不会是我的身份被她识穿了吧?不对,见过婉儿的人应该很少,更不会有人知道我还有个安远公主的身份。况且我的一举一动都透着现代人的习惯,该不会联系上这个时代的贵族人家吧? 看我双眼中冒出的问号,金大娘笑眯眯地解释道:“姑娘来了这许多日,想必也看到了我这茶楼生意并不十分红火,虽也过得去,但和镇上几家大的茶楼相比就差了些,与京城的茶楼更是不可同日而语,我见姑娘思维奇特,常常会有一些有趣的点子,所以有意邀请姑娘……” 哦,说了半天原来是想留我做顾问,这倒是个轻松差使,何况我早对这死气沉沉的茶楼的经营方式有许多看法,如果不是身陷险境,或许还真可以留下来混口饭吃。可惜目前的情势并不适合我在此地久留,近日来断断续续有消息传来,说林府因公主失踪一事也受了牵连,林尚书官阶连降三级,只是还留着爵位,权力削弱了不少。想必林老爷从他那宝贝女儿那里一定已经得知了李常劫我的事实,也一定能料到我被劫后不会被李常伤害,而是趁机逃跑了。所以即使宫里的人不再追查下去,林府的人也决计不会放过我。 想到这里,我已经打定要离去的主意。于是打断了金大娘的话:“大娘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还有要事去办,不能长留此地,还请结了账给我,这些日子叨扰了。” “姑娘还是考虑一下再答复我吧。”金大娘不死心。 “谢谢大娘的厚爱,只是我主意已定,望大娘见谅了。”我丝毫不让步。 却不料我的坚决太过锋芒毕露,金大娘的脸色明显黯淡了下来:“既然姑娘心意已决,我金凌也就不强留了。”与刚才的和煦温暖完全两个季节,我在心里叹了口气,不想再作纠缠,便抬脚朝门外走去。谁知刚走到门边,却瞥见脚下不知什么时候飞来一个硬物,我来不及反应,一下歪倒在身边的矮柜上,而一直放在主柜上的花瓶也不知为何竟然出现在矮柜的边缘,经我这么一撞,一点不留情面地与地面来了个亲密接触,“啪”地一声碎成无数的片。 “呀——,我的宝贝花瓶!”金大娘发出一声夸张的惊呼,一步跨了过来:“这可怎么办,这是我花了几百两银子购得的呀……” 得,虽然不得不承认这个阴谋拙劣非常,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我现在是不得不留下来了。 “要怎样才可以让我走?”我回转身问道。 金大娘闻言立刻收敛了痛心疾首的表情,换上一副笑脸:“姑娘是个聪明人,假如姑娘能让我的茶楼成为镇上第一号的茶楼,姑娘自可以来去自由。” 我在心里暗笑:“这百花镇上规模的茶楼一共有五家,虽然我并不保证自己的方法一定可行,可一旦见到效益要想成为五家之首并不是什么难事。” “如此最好了,不知姑娘可有什么好的建议了?” 还真是迫不及待,我略略思索了一下:“首先要进行客户分群。” “客户分群?”金大娘眨巴着一双好奇的大眼睛瞪着我。 唉,一不小心说得太专业了,我只好多费点唾沫跟他解释清楚:“我是觉得这茶楼里的客人太过松散,有的喜欢热闹,有的喜欢清静,有的只为了解解渴,有的则是真的潜心品茶,有的人来是为了会会朋友,有的人来却是为了密谈公务。而茶楼则一律不问客人的需求,提供的是千篇一律的服务,以至于一些客人会不喜欢这个氛围,转到其他茶楼去。所以,我想把茶楼的二层全部设为雅间,其中一半场地是开放性的,另一半则是包厢,面向喜静且消费比较高的客人,包厢另外收取包厢费用,服务也要相应地提高。而楼下则全部敞开,面向喜欢热闹消费有限的普通大众。针对这种特点,可以在楼下请个说书先生来招揽客源,楼上则配备几个才情兼备的女子弹弹词,奏奏曲。至于包厢中的客人则可以随意点节目,要听曲也行,要听书也可。” 金大娘听到这里,两眼已开始放出金光:“照你这样说,倒是可以吸引贵客,只是这些艺人的费用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只怕是一开始会亏些钱呢。” “大娘若是连这点小本钱都不舍得的话,还怎么做大生意呢?再说了,说书的先生大可不必雇佣来,现在满街都有这样的人,他们也希望能到茶楼来开个书场,你不需要雇佣他们,只需要和他们利润分成即可,至于怎么操作不用我说金大娘也应该明白。至于奏曲的姑娘,倒是要花本钱长雇的,金大娘如此大方的人,应该不会有为难吧?” 金大娘见我这样说,也不好再有什么异议:“那么,你继续说吧。” “另外,我见茶楼的供应太过单一了,有些客人饮完茶已经到了吃饭的点,而这里却没有正餐供应,客人只好到别家酒楼饭馆去,如果能增加简单的正餐,客人就能继续留下消费,也觉得我们的茶楼服务全面,以后更愿意常来。” “这不可行,如果再供应饭食,我们岂不是要花太大的代价去请厨子,要知道镇上有好几家特色的酒家,我们根本难以抗衡。” “当然不用做到那种程度。”我赶紧解释,“我说的正餐并非是象一般酒楼那样丰盛的菜式,而是‘公务套餐’。”我想了半天,才勉强凑和出这个拗口的名称。 “公务套餐?那是什么餐?”不出所料,我又要开始排疑解惑了。 “公务套餐就是提供几样简单的菜式,荤素搭配,再加上一些米饭,组成可供一人食用的份量,这个组合就叫做公务套餐,这种套餐尤其适用于出门办公务或者长途跋涉到镇上歇脚的人,价格不要定得太便宜,但一定是在可接受的范围之内。另外还可以提供一些简单的如面条,炒饭之类的,以供客人选用。” “哦,这么说我就有些明白了,如果仅是这样,我大可不必另外请厨子,只需准备一些家常的小菜即可。” 看她似乎接受了这个提议,我更来了兴致:“另外还有一个想法,茶楼除了供应茶水外,还可以供应点别的,比如蔬果汁什么的,可以用那种小磨稍作改装,将新鲜的蔬果榨出汁来,既营养又新颖,关键是成本低廉,还可以吸引来许多女眷,成为茶楼的特色之一。” 我看见金大娘的眼睛又开始放光,知她对这个提议满意非常,不过今天我只打算说到这里,毕竟已有太多的事要去操心,会不会有效果,还要先试行一段时间再作打算。 “姑娘可还有提议?”好一个贪心的女人。 “有倒是有,不过本姑娘今天累了,不休息好恐怕难以表达得透彻。”我故意卖个关子,谁叫你故意设计我。 金大娘倒也识趣,满心欢喜地送走我后,便颠颠地去操持一切了。 虽说金大娘是个女子,做起事来却雷厉风行,一点也不输于男子,没几日的功夫,茶楼已照我说的样式改造得七七八八,又着人放出风去,把茶楼的特色了出去,客人果然因为新奇而络绎不绝地光顾,金大娘更是忙得不可开交,除了偶尔来和我征求一下意见,一般都任我逍遥自在。 见茶楼的生意日渐红火,操作也步上正轨,我便想着要去镇外的山上一趟,一直以来,我都放心不下大哥的安危,如今见金大娘并不约束我的行动,更是动了出门的念头。虽然明知道时隔已久,很难会有痕迹可寻,但如果不去便意味着希望全无,所以无论如何,我也要去碰碰运气。 在山脚转了几圈,我才意识到自己是个全无方向感的人,由于那晚跑得匆忙,天又黑暗无光,我竟一点想不出自己是从哪里跑出来的,又走了几步觉得十分疲乏,无奈之下便寻着一个亭子小歇片刻。 待我走近亭子方才发现已有两人在内,一个大约四、五十岁的模样,穿戴虽不甚华贵,但举止也显得谦恭有礼,另一个则是身穿白衣的少年,生就了一副眉清目秀的好脸孔,眼光清远,举止温雅,惹得我不禁多看了两眼。不过毕竟是陌生人,不好太过失礼,于是只好假装目不斜视地走了进去。 谁知还未坐定,却听得那少年一声惊呼:“婉儿!” 7 第一卷 落尘 第七章 故人 我心中暗叫不好,看来是遇见熟人了,这名少年很可能认识婉儿,在目前这种处境下,我明白在搞清对方身份前决计不能暴露自己,于是我仍坐着不动,对他的招呼充耳不闻。不料那少年竟一步踏到跟前,扶起我的双肩:“婉儿,你不认识我了?!” 看来再不能装聋作哑了,我只得茫然地抬起脸,对上他那一对清澈见底的眸子:“这位爷可是认错人了?” 那少年微微震了一下:“婉儿,你可是怪我?” 事情好像不那么简单哩,我的思绪快速飞转,想弄明白眼前究竟是何人,那少年又开口道:“婉儿,此前我一直有些要紧的事处理,所以没来百花亭等你,可事情一处理完,我不又来了么?没想到真的在这里碰上你了,你真是我的好婉儿。” 我听着听着渐渐有些明了了,刚刚赶的急没细看这亭子的名称,由此看来这就是百花亭,而这翩翩少年很可能就是先前小蝶与我讲起的穆公子,我心中一动,婉儿倒是艳福不浅,居然捡了个这么标致的人儿作情郎,想想我寻寻觅觅了二十六年也未见半个男子有这副天人之貌的,更别说与我熟识的男子了。如果不是现在的身份不便,我还真想跳起来和他相认一番,不过此时却只能继续装傻充楞。 我局促地朝后一缩:“小女子姓苏名青桐,从来没有叫过婉儿这个名,也不认识什么唤做婉儿的人。” 这番话说完,我偷眼瞧了瞧少年,他果然怔在了原地,象受了打击一般,表情似隐隐透着痛楚?那年长一点的男子此刻忍不住了,也上前急急冲着我说:“你当真不识得我家穆公子了么?婉儿你可以为自己有资格和穆公子赌气么?” 好一个霸道的家奴,尽管少年已伸手阻止他继续说下去,我却仍然被激怒了:“看来这位爷来头不小,敢问高姓大名,又做何营生?” “这……”少年果然犹豫了。 我浅笑着:“如此看来,这位穆公子和二位口中的婉儿也并非很熟络,否则又怎会连真名也不肯透露呢?既如此,那对方不记得你也是稀松平常的事了。” 说罢,我转身出了亭,不给那两人有反击的机会。这一次算是替那个傻呼呼的婉儿出了气,步伐也轻快起来。 不一会儿已回到了茶楼,正撞上忙得不可开交的玄子,此时他见我早改了当初的神气,张口“姐姐”闭口“姐姐”地叫得亲切,这段日子以来,我也颇喜欢这个聪明伶俐的孩子。与他微笑颌首后,我便径直去到后院,跑了大半天,我只想好好睡上一觉。 这一觉竟睡到夜幕降临,我伸了个懒腰在屋里转了个圈,觉得有些无聊,便决定到院中走走,刚出得门,就撞满怀如水的月色。我暗暗吃惊,许多日来,我都在一种忐忑不安中过活,不曾有心境欣赏这个时空的月夜,此时一见,竟美不胜收。 我转身去屋内倒上一壶茶,坐在院中的石桌边独自饮了起来,心想若此时与大哥在一起,又有酒相伴,那则多么快意的事。心有所触,竟不自禁地哼起了邓丽君的那首《但愿人长久》起来: 明月几时有 把酒问青天 不知天上宫阙 今昔是何年 我欲乘风归去 又恐琼楼玉宇 高处不胜寒 起舞弄清影 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 低绮户 照无眠 不应有恨 何事长向别时圆 人有悲欢离合 月有阴晴圆缺 此事古难全 但愿人长久 千里共婵娟 …… 曲音未落,已听见身后有人抚掌叫好,我回头一看,原来是金大娘。 “金大娘。”我站起身向她福了福,“不知大娘走路竟这般轻盈无声,不曾远迎,还望见谅。” 金大娘也不理我的话中带刺,只用一双闪着异光的眼上下扫描我:“未曾想姑娘还有如此精妙的嗓音,真是有如天籁一般。不知刚才那曲子叫何名字,词好调美,真是世间难得呀。” 见她马屁拍的轰轰响,不知心里在打什么主意,不过我也懒得去想,便回答她:“这曲子叫‘但愿人长久’,是我家乡的人作的,并未流传开来。” “哦——,怪不得听着耳生……”,金大娘自顾自地言语,我不想和她多周旋,便又欠了欠身:“大娘若无事,我便进去休息了。”也不等她回应,我已转身走了。 这一夜睡得很安稳。 然而第二日,却有我没预料到的事发生了。 我刚刚梳洗完毕,房门便被满脸堆笑的金大娘敲开了:“姑娘今日看来精神颇好。” 我知她无事不登三宝殿,便打断她:“大娘是个爽快人,有什么事直接说好了。” “姑娘真是冰雪聪明,我今日还真是有事相求。这些日子按照姑娘的主意,茶楼的生意果然热火了不少,只是昨日楼上雅座有客人反应,觉得那些姑娘弹的曲,唱的歌太过平常,我想着做生意当然要有新意,本想和姑娘商量来着,结果昨晚恰巧听见姑娘唱曲儿,真是耳目一新,至今仍……” 我顿时明白了她的意思,一定是想我也去雅座给客人唱曲。“不行!”我断然拒绝。我只想安安静静地过日子,赚些小钱养活自己,可不愿抛头露面辛苦卖唱。 大约是早料到我会拒绝,金大娘也不吃惊:“竟然来求姑娘,自然不会亏待姑娘,倘若姑娘肯答应我这个请求,我会给姑娘的工钱加三成!”她伸出三根手指在我面前晃了晃。 “不行,五成!”我当仁不让。 犹豫了片刻,金大娘一咬牙:“成,五成就五成!” “我每天只唱一次。”我心中窃笑,让你知道我可不是好欺负的,迟早你会受不了我,主动请我走的。 金大娘楞了楞,居然仍然同意了。 生意谈成了,就要具体操作了。“我可不会弹琴,清唱总不好吧。”我故意给她抛出难题。 “这你不用担心,我已经找人谱好了曲,自有其他姑娘为你伴奏。 这么快?看来她早有准备,且她只听了一遍就记下了曲子,这金大娘还真不是个一般的人物。 如预想的一样,客人对这首新颖婉转的曲子颇感兴趣,一曲终了,竟沉默了良久,直到有人叫好,众人方才回过神来,纷纷投来或钦佩或讶异的目光。我含笑谢过,正准备转身下楼,却听见从一个包厢中传来人声:“方才那位唱曲的姑娘请留步,我家公子想邀请姑娘入内叙。” 第一卷 落尘 第八章 试探 我正欲拒绝,却碰上金大娘飘来的眼神,仿佛在跟我说:“那多出五成的工钱还想要么?”我摇摇头叹口气,不就见个人么,有什么难的? 进到包厢,我楞住了。包厢内不是别人,正是昨日在百花亭邂逅的穆公子及他的随从。见我进来,穆公子也做出惊讶的样子:“原来是苏姑娘,穆某正是荣幸,竟又在这里遇见姑娘,不知是不是缘分呢?” 别装了,我心中哧道,明明早就看到是我在唱歌,偏偏要装出一副恍然的样子,真是做作,想不到这样年纪轻轻,模样又如此俊俏的人竟有了世故的一面,难道古代人真的都很早熟么? 我眼睛翻了翻,随意地朝他欠了个身:“不知爷叫我进来有何事?” “啊!”白衣少年潇洒地在屋内转了个身,“原本只是惊羡于姑娘的歌声,想和姑娘随便聊一聊,如今见是苏姑娘,则更要为姑娘倒上一杯茶,还望姑娘原谅昨日穆某的失礼。”说着他便从桌上端起一杯茶向我走来。 这杯茶我若是不喝就显得我太过小气,喝了即代表不和他计较,卖了他这个人情,自然少不了坐下再聊几句。我本对他没有太好的印象,不想和他过多纠缠,无奈看眼前的情形是逃脱不掉了,罢了罢了,就当是为金大娘留一个VIP客户吧,于是我强打起精神,决定用专业态度对付下去。 我接过茶一饮而尽,穆公子拍掌而笑:“姑娘果然爽快,穆某交定你这个朋友了。”朋友?我可没打算和你交朋友哩,果然是有钱男人就喜欢没来由地自信,认为自己想着什么就是什么。我也不理会他,径自坐到了桌边,心里却打起了小算盘,这个人既然是个有钱的主儿,又不象个小气人,看来倒是很有希望狠敲一笔。 “爷既然肯屈尊当我是朋友,当然是小女子的荣幸,爷以后可常要来光顾茶楼,与小女子叙叙旧。不如爷就长包了这包厢,以后爷每次来都给打个折扣。”我一副为他考虑的模样。 穆公子果然楞了楞,旋即颇有兴味地笑起来:“姑娘真有生意头脑,我穆某长包一个包厢并非难事,不过……” 看来这人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听他语气象是要谈什么条件。 “但说无妨。”我掩饰住忐忑的情绪,追问道。 “姑娘应是个雅情之人,可否现场作一首诗赠与穆某,当荣幸之至。” 又是做诗?怎么古代人没事就喜欢做诗,有空的时候磕磕瓜子聊聊小天多好,如果把他们放到二十一世纪,领略领略现代的那种竞争压力和工作氛围,肯定一回到家就倒头大睡,哪还有这般闲情逸致? “爷可高看我了,小女子并不会做什么诗。”我这可不是谦虚。 “不会?适才听姑娘唱的那首曲子温情婉转,难道不是姑娘自己谱曲做词?” “当然不是。”虽然我和苏东坡同姓,比他的才情却相差得不止十万八千里:“这是我家乡之人所作,不知何故未能流传开来。” “即使不是姑娘所作,姑娘也定是领悟了此词的深意,所以才会演绎地如此千回百转,一个懂诗词的人,又岂嵬耆霾怀鲆皇资矗俊蹦鹿硬讲浇舯啤? 这是什么逻辑?我只不过会唱歌而已,难道会唱歌就应该会做诗?我为难地眼神散乱。 那穆公子见我窘迫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姑娘不必为难,捡这屋内的任意一件事物都可为题。”末了又补充一句:“姑娘不会这点薄面也不给穆某吧?” 还真是个厉害的角色,我着实低估了他的智商。看来今天这回丑是出定了。我抓耳挠腮地在屋内东张西望。 窗边有一盆花,花……花……,一来我不认得是什么花,二来也确实想不出描写花的诗来。 前边摆着一张桌子,桌子……桌子,木头?树林?唉!真是发窘呀,都怪我以前为什么不好好学习唐诗三百首。 就在即将放弃的时候,我突然撇见桌面上被穆公子吃剩的一碟米饭,终于灵光一闪。真是老天助我也,这首诗还真没被我忘了: “锄禾日当午, 汗滴禾下土。 谁知盘中餐, 粒粒皆辛苦。” 呼哈哈,我得意地望着穆公子的眼,看他从惊异转而羞愧,最后变成一副复杂难辨的表情。穆公子涨红了脸,对我一揖:“姑娘真是才情逼人,既做出如此妙的诗句,又暗讽了在下,实在佩服。”又转而朝着随从:“把未吃完的饭菜都打包,以后可不许叫太多的吃食,实在浪费。” 我笑眯眯地看着他,又教育了一个少年朋友,真是有成就感呢。“既然我已做出诗来,这包厢的事……” “穆某自当信守诺言。只是穆某还有个疑问,不知姑娘可为这首诗赐名?” “嗯。”幸好我还记得诗名,“已想好了名字,就叫‘悯农’。”唉,真是对不起诗人李绅,就这么剽窃为己用了。 “穆某回去定把这首诗挂在书房,时时警醒。” 他挂在哪儿才不关我的事哩,现在我正为弄到这么一笔大生意开心不已。见他还在那儿感慨,我已没了兴致,便道:“如果爷没事了,那么小女子告辞了。” 才走到门边,又听得身后传来穆公子的声音:“今日看来,姑娘确不是婉儿,婉儿若在的话,定会以这花为题作诗,而且婉儿也绝无姑娘这般的生意头脑。如此看来昨日真是在下冒犯了,穆某实在没想到这世间竟会有如此相象的两个人……” 敢情今天是来试探我的,怪不得会非要我做诗,原来是想看看我是不是别的人,想到这里,心里便觉得颇不舒服,于是冷冷地回应道:“爷真是好兴致,没事尽喜欢玩这样无聊的游戏,不过本姑娘不喜欢,以后爷如果想玩还是另找别人吧!” 哼哼!我气得直打喷嚏,平素里最恨被别人当傻瓜一样引入一个局,最后再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我一边生气一边闷头朝前走,一头撞在了金大娘的身上。 “哎哟,是谁惹得姑娘这么生气?大娘替你做主。” 嘁,假惺惺,她才不会为我得罪衣食父母。我赌气不吭声,金大娘也不追问,只笑吟吟地看着我,笃定我是闹小孩脾气一般。我也觉得无趣,便回复了脸色,将刚才穆公子同意长期包厢的情况简要说了一下。金大娘立刻笑成了一朵花儿:“姑娘真是我的财神爷。” 不等她高兴完,我将手掌在她面前一摊:“提成呢?” “提成?”看到她一脸的不理解,我意识到自己又说错话了,只好指手划脚地解释了一通,金大娘总算明白了:“姑娘倒是很会为自己打算。” “大娘应该没有异议吧?” “可以是可以,不过姑娘可有什么新法子让茶楼留住更多的贵客?”她特意在“贵”上加重了音。 还说我会精打细算,她才是真正的精明,给我一点好处一定要拿回双倍的回报。“好吧。其实很简单。只要把客人分成几个级别,消费累计满一百两银子的为金级,满五十两的为银级,满二十两的为铜级,分别给予这些客人以镀金的牌子,镀银的牌子和镀铜的牌子,以后来消费凭牌子可有不同程度的折扣。当然,对于那些还未光顾过我们茶楼的显赫,可以派人免费送去一些金牌,吸引他们来。” “果然是个简单可行的方法!”金大娘也不谢我,踢踢踏踏地转身就去操办了。 “喂!我的提成呢?” “放心!不会少你的。”金大娘欢快的声音在茶楼的拐角回荡…… 这一日着实有些累,入了夜,我早早就躺下了,无奈却不知为什么,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好不容易开始迷糊起来,却听见院中一声脆响,似是花盆之类的东西掉落,我心中烦躁起来,险些睡着又被搅了,索性披衣起床想看看到底哪来的野猫这么晚还在外边遛哒。 我推门望外一看,却发现有个人影迅速地闪过,消失在院墙之上。 9 第一卷 落尘 第九章 初见 我一惊,刚有的一点点睡意也消散无踪,这深更半夜的莫非进了贼?可从身手上看,这贼的轻功应是不赖,却为何不去光顾那些达官显贵,跑来这小小的茶楼作甚?如果不是贼,难道是我的行踪暴露了,引来了追兵?可仔细想想又不太象,官兵要来抓人,没必要深夜鬼鬼祟祟地行事,大白天完全可以踹了门把我领走。那么,这个人究竟是为何而来呢?想了许久只觉得思绪如乱麻一团,索性就不再管它,权且当是个笨贼好了。 接下来的几日一切如常,我便渐渐忘了这一桩事,每日唱完曲子后就出门逛逛集市或者在住处休息,日子倒很清闲。我最近又增加了几支曲子,让客人常常有耳目一新的感觉,再加上金大娘之前操作了VIP卡的事情,茶楼的生意可谓一日千里,金大娘笑得就没见合过嘴。 得闲的时候我又提了几个点子,为顾客们免费提供了几款娱乐,其实也很简单,就是放了几副围棋让客人随意取用,另外又画了一副扑克,把阿拉伯数字改成了汉字,把“J”改成“丁”,把“K”和“Q”分别改成了“王”和“后”,两张大王牌改成了“天王”和“天后”,然后让金大娘照样做了几副,并且教给客人“锄大地”和“八十分”几个经典牌局。没想到,扑克这东西一出来,短短几日内就风靡了百花镇乃至京城,据说宫中的人也买了几副去。一时间,大街小巷到处有人仿制了扑克售卖。我暗想,倘若这年代有专利这玩意儿就好了,我便可以坐收专利费,让那些制作扑克的商贾给我大把大把地送银子来。 这一日,我照例唱了一支曲子便准备下去,却被玄子叫住了:“苏姐姐,包厢里的客人请姐姐过去一叙。” 近日来,这样的事情可谓平常,多是些熟识的客人唤我过去喝杯茶或打上一轮扑克,此次大概也是如此。于是我便径直去了包厢。 一进门,便见到原来是穆公子,除了上次的随行外,还多了一名俏丽的女子,神情亲昵的样子,此时正依在穆公子身边用麦杆啜吸着一杯鲜榨果汁。 我本来对他已无太多好感,如今见他短短几日已把婉儿抛诸脑后,有了新欢,心下更是不痛快,亏得婉儿居然还为了他投河自尽,我不禁为她扼腕叹息。若是她泉下有知,了解到心上人竟是如此凉薄,那一缕冤死的香魂又该情何以堪。想到这里,我更是难掩厌恶的情绪,冷冷低下了头。 那穆公子似乎并未察觉到我的态度变化,依旧兴意盎然地冲到我的面前:“苏姑娘,真没想到才几日你已经闻名了全镇,你发明那游戏真正好玩得很,来来,陪我玩上几回!” 我杵在原地没有动弹:“爷真是好兴致,可别冷落身边的姑娘,不知爷这次带来的姑娘是晴儿静儿还是芸儿?” 穆公子显然没料到我突然有这么一问,一时楞在那里不知该怎样应对。那女子果然不出所料地变了脸色,一双凤眼嗔怒地瞪着面前的男子,想必是气了个够呛。 我不动声色地又加了把火:“看来我都猜错了,爷的红粉知己还真是不少,小女子就不在此打扰了就此告辞!”我忍住一肚子的笑意,乐滋滋地离开了包箱,估计今天够那穆公子应付一阵子的了。 离开包厢后我便去到后院,想进屋歇息一会儿,路上见到那晚被人碰坏的花盆已被收拾干净,我不由心生疑虑,为何这么多日来未听金大娘提起过这事?莫非真是赚银子赚昏了头?还是这里遭贼的事根本就很普通?我正冥思苦想间,玄子又颠颠地跑了来:“苏姐姐,包厢的客人请姐姐过去。” 我不耐烦地回答:“是不是又是那位穆公子,如果是,告诉他我累了已经睡下了。” “不是。”玄子赶紧说,“这位爷很面生,应该是第一次来这里。” 我只得又回到二楼雅间,随玄子进到位于角落的一个包厢。 包厢内只有两个人,一人约摸二十出头,一袭金丝滚边的青衫,腰间系一块温润的玉佩,虽无过多装饰,却也能一眼看出不是出自寻常百姓人家。另一个则一身短装,英姿飒爽。从二人的神态看,后者似乎是前者的随身侍卫。 那青衣人见我进去,既未起身也未开口,而是用一种探寻的目光打量着我,弄得我极不自在。我朝他欠了欠身:“小女子苏青桐给两位爷请安了,不知爷怎么称呼?” 那侍卫模样的人答了话:“这是我家楚公子,听闻姑娘才情了得,特意前来想与姑娘一叙。” “爷夸奖了,小女子只是会唱些小曲而已,不足挂齿。”我说着台面上的话,想着那楚公子叫我前来到底有何贵干,谁知我话音落了半晌,楚公子还在不慌不忙地打量我,丝毫没有开口回应的意思。 我有些恼,不会又是个来找茬的纨绔子弟吧?这样想着,口里也有些不耐:“这位爷来茶楼不说话不听曲不饮茶只是为看本姑娘的么本姑娘可不是给人看的。”我一口气说完然后怔怔地看他,只见他的英眉似乎意外地一挑,一双眼更是充满兴味地看着我,却仍然不说话。 不会是个哑巴吧?我的善良之心立刻被勾了出来,看样子极可能是,于是连忙红了脸:“这位爷,我不知您,不知您……您别见怪,小女子给您唱首曲子,要不陪您玩一回扑克如何?”他不会也听不见吧,我心中忐忑望着他,窘迫非常。 谁知楚公子竟“扑哧”一声笑了起来,朗声道:“你这女子真是有趣,莫非以为本公子是残了声音?” 哇!他不仅不是哑巴,声音还出奇地好听,不过此时我已顾不得犯花痴,心下又羞又恼,毛头小子,别看你比我这副身子年长几岁,却绝对比我“饱经风霜”的二十六岁的心智年轻许多,居然戏弄起姐姐我了。 看我阴着一张脸,那楚公子站起身朝我走来:“姑娘不会生气了吧?不过姑娘生气的样子也很好看。” “哼!”我别过脸不理他,果然又是个纨绔子弟。 “姑娘刚才说要为我唱首曲子,现在不会反悔了吧?”楚公子不以为杵,不慌不忙地与我打太极。 唱曲子就唱曲子,反正都烂熟于心了:“那我就为公子唱一曲‘但愿人长久’吧。”我没好气地说。 不料那楚公子挥了挥手:“现在还在白日,这曲子适合在赏月的时候听,不好,还请姑娘另换一首。” 嘿,要求还挺多,我压了压怒气:“那就为公子另择一首吧。”我清了清喉咙,唱起了那首“相思比梦长”: “纷纷红尘扰扰岁月用风霜把泪深藏 茫茫天涯走遍寂寞心酸 忧忧时光流转再没有青春能换沧桑 漠漠擦肩而去夜已栏栅 人生如萍聚散无常何须朝朝暮暮盼望 燕子回时愿别来无恙想思比梦还长 人海浮沉随波逐流各自风风雨雨寄盼 别问归航把秋水望穿想思比梦还长 ……” 这曲子悠扬婉转,清新自然,一曲终了那楚公子果然露出诧色:“这曲如此精妙,怎么之前闻所未闻?” “回爷的话,这曲子也是出自小女子家乡,未曾流传开来。”百试不爽的说词。 他充满兴味地望着我:“哦?姑娘家乡何处?怎么常常出些新奇的东西?” 我一下卡了壳,怎么这男人也和女人一样喜欢寻根问底?见我不说话,那侍卫模样的人一步跨了上来:“爷问你话呢,怎么不答?!” 楚公子伸手拦住他:“姑娘若不便相告也无妨,不如再陪楚某玩上两回牌吧?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听他那口气就不是征询的意思,我虽然不耐也不好执意拒绝,反正目前和我玩牌的人牌技都很生疏,随便打上两把就行了,于是便坐到了桌边与他开始扑克大战。 谁知两轮下来,我竟然都输了,不由焦燥起来,虽然我牌艺不精,但仅仅几日,常人通常只是摸着了门路,尚不能精进,而他却明明象是个精通的玩家。我不服气,与他再战一轮,依然落败。 看着泄了气的我,楚公子依然清风抚面般地笑着:“看来姑娘的牌技还有待提高呀,过段时日,楚某自当再来拜会姑娘。”看似客气,却一副得意的表情,我气鼓鼓地掉转了头,心想下次一定一定要赢你一回。 不知为何,这一日下来竟尤其地累,躺在床上不一会儿便进入了梦乡。不知过了多久,突然感觉床边有动静,我努力地睁开眼,竟见到一个身影正伫立在我的床边。我骇地坐起身,正欲大叫,那人却一把捂住我的嘴:“别叫,是我。” 10 第一卷 落尘 第十章 观星 我不再挣扎,而是惊讶地望着来人。他朝我浅浅一笑,突然提气揽住我,三步两步竟到了屋外。 “你要带我去哪儿……”我话未说完,又被他捂住了嘴巴,“女人,让你别出声的,要听话。”把我掳走居然还叫我听话,这是什么逻辑,然而我不知为什么,竟然真的乖乖闭了嘴。直到他将我一路掳到了镇外的山坡上,我方才有些清醒过来。 “喂!你把我带到这里想干什么?!”我抚着双肩,由于是从睡梦中直接被拖了出来,我全身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睡衣,此时被山风一吹寒意顿起,禁不住直打哆嗦。 他不急着答我,而是解下外衣直接裹住了我:“女人,这么快就忘了?我说过还会再来拜会你的。” “楚爷,你可是说过几日的,我的牌艺可没那么快精进。”我一脸怒容,却除了言语上的激烈别无他法。 “有什么区别么?”他望着我,一双眸子在月夜里闪动着莫名的暗涌,“况且我也不是和你来比拼牌艺的。” “那你深更半夜的作什么?”我狐疑地问。 “跟我来!”不由分说地,他攥紧了我的手向前疾行。 我挣了挣却没挣动,只好随着他,转眼的功夫就到了百花亭。 “原来你早有准备?”我惊讶地看着亭中石桌上摆好的酒菜问道。 “那是自然,与佳人相约岂能失礼?”他笑嘻嘻地看着我,眼里有一丝戏谑。 我别过脸不看他:“谁与你相约了?” “姑娘的意思是说楚某强迫你了?倘若姑娘不愿意,大可以一走了之,何必和我继续站在这里多费唇舌?” 我一听他这样说,脸上荡起了微笑:“那么小女子告辞了!”说着便拔脚朝山下走。 “喂——”他果然慌了,上前一步将我拉住,“你这女人还真是倔强得很,大半夜的也不怕遇上个强盗野兽什么的。好了好了,算楚某的不是,今夜请姑娘来只是想给姑娘一个惊喜,并无冒犯之意。” 我扬一扬眉:“爷叫我来不会只是吹吹山风吧?” 他朗声笑起来:“看来姑娘是应了楚某的邀约,姑娘请坐。”又用袖子随身掸了掸灰尘。 倒是个细心的主儿,我的气消了大半,径自坐在了石凳上。他又伸手替我满上一杯酒,说道:“今日没让姑娘唱那首‘但愿人长久’,实是因为现在才是听那首曲子的时分。”他举杯到我面前:“姑娘可曾注意过这夜空的美?” 夜空?天天不都看夜空么?有什么特别的。我诧异地探头到亭外,竟一下楞住了,在原来的时空已经许久看不到澄澈的天空了,我也早已失却如此情怀。到了这个时空又常常处于精神紧张的状态,偶尔在茶楼的院中赏赏月,却也从未太过在意。而这山中的夜色却在刹那间捉住了我的心,只觉一种近乎窒息的感觉充溢满胸。 “竟然……竟然有这么多这么亮的星星,那个是不是银河?那个是不是卯星团?”我欢快地叫了起来。 “卯星团?”楚公子奇怪地问。 “就是好多小星星集聚成团,看上去有点象是一团棉絮。”我边解释边用手蘸了茶水在桌上写下这几个字。 楚公子皱着眉看了看我写的字:“姑娘可是从未习过书法?” “啊?”我一下闹了个大红脸,一时兴奋竟忘了藏拙,我哪里专门练过书法,只在小时候书法课上写过,平日里则全然不在意自己的字是好是坏,用上电脑后则几乎连字都快不会写了。“没练过又怎样?又不是不会写字。” 他哈哈一笑:“不错,姑娘的字虽然没什么体,倒也别有一番特色。” 我知他故意取笑我,刚要发作,他却从腰间解下一支短笛来:“楚某今日对姑娘多有冒犯,不如让我为姑娘吹奏一曲以示赔罪?” 那自然好,我还以为要我唱歌给他听呢,如此我正好做一回听众。他的笛声一出,我已经听出正是那首“但愿人长久”,这首曲子本不适合用笛子演奏,然他却吹得委婉动听,又在尾音处加了花哨,竟听得我入了神。 听着听着,我便不由自主地和了起来,一曲终了,心旷神怡。我开心起来:“想不到楚爷竟如此通晓音律,小女子佩服得很。” 他并不答话,而是上来牵了我的手,拉着我并肩坐到亭外的草地上。我偷眼看了看他的侧脸,这是一张与穆公子完全不同类型的脸孔,穆公子的美如果可以说是一种“漂亮”,那么眼前这个人的脸就应该称作“俊朗”,坚毅的线条,和那只挺拔的鼻子透出一股孤高的气质,只是不知为什么,我却总是觉得这个高贵清高的男子身上处处显出一种寂寞的感觉。 正出神间,他朝天上努了努嘴:“别看我,看天上。” 我脸一红,只好收回了眼神,与他一起沉入澔渺之中。 “如果能看到圣诞老人就好了。”我突发奇想,完全忽略了身边人的讶异。 “生蛋老人?这是什么人?”楚公子的问话将我拉回到现实中来,没法子,只好又对着他解释一番。 “在很远很远的西方有个节日叫做圣诞节,相当于我们的春节,传说每到这一天夜晚,会有一个很慈祥的老爷爷乘着雪撬从天上来,他会为人们带来许多礼物,尤其是那些穷苦善良的人们和天真的小孩子,总能从他那里得到帮助。” “哦?这倒是个很有趣的传说。”他果然来了兴趣,“你从哪里知道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的?” “我小时候听那些游历四方的人说的。”反正撒谎不上税,我已经越说越溜了。 楚公子突然站起身来:“走!” “去哪儿?”我适应不了他那种跳跃性思维,说走就走的,这又要做什么? “去做一回生蛋老人呀!”不等我反应过来,他已一把揽住我向山下飞去。 不一会儿已来到镇中,此时夜色已深,街上已无什么行人,想必都在家中安睡。楚公子拉住我一跃上了房顶,顺手揭开一片瓦,顿时屋内透出一道烛光来。 “你要干什么?不会是做贼吧?”我悄声问。 “嘘——”他伸手示意我噤声,“你听——” 我疑惑地往下看去,只见屋内有两个老人正在对话,老大娘似面有戚色:“明日贾大户又要来收租了,这次就算不吃不喝也交不出来了,可怎么办?” 大爷闷声不响,佝偻着背在屋内踱来踱去,良久方才叹了口气:“实在不行,咱也就不活了,反正这条贱命没几年活头了。” “老头子你都说些啥?!”屋内传来老大娘的悲泣。 我心中不忍,转脸看向身边的楚公子,他不露声色地从怀中掏出块什么迅速地从洞口扔了进去。 “你……”我刚想问,他已盖了瓦片,携我飞下房屋。屋内也在同时传来不可置信的喜悦:“你看,怎么会有银子掉下来,这么多银子呀!” “这下我们有救了!谢谢上苍谢谢上苍呀!” 我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抿嘴笑了起来。他也笑起来:“傻女人,一个人乐什么?”我回他一个更加明媚的笑:“生蛋老爷爷,我等着你带我去送礼物呢。” 他摇摇头,眼里露出一丝宠溺,拉着我的手又开始了“飞行”。 这家的窗内传来小孩的哭声:“妈妈妈妈,我也要那个风车,为什么平儿有我没有。” “听话,风车等我们有钱了再买,妈妈这钱明天还要拿去换米呢。”是女人无可奈何的声音。 不过一个简单的风车,我心中泛起酸楚,眼睛已巴巴地看向楚公子。他心领神会,同样扔了一块银子到窗户里去。 这一夜,小镇是不平静的,有太多的人突然收到天上的礼物,暂缓了燃眉之急。“他们今夜怕是高兴坏了。”我兴奋地说。 他却皱了眉:“真没想到,随意地走一遭就看见这么多贫苦的人家,他们所需要的可远远不止这些,我今夜所做的也仅是皮毛。” “力所能及嘛。”我安慰他,“帮助人不论事情大小的,看到别人因你而开心自己也会开心。” 听我这样说,他果然缓和了脸色:“不错,我今天确实也很开心,不过不仅仅是因为帮助了这些人。” “那还有什么?”我傻呼呼地仰头问。 他望着我没说话,许久才刮了一下我的鼻尖,柔声道:“因为我今天认识了一个坏脾气,牌技差,写字又丑兮兮的笨女人呀。” 明明是说我不好,却觉得有一阵暖意,暗涌般地在胸中淌过。 “怎么了傻丫头?”蓦地回过神来,发现他正用探询的目光看着我,我立刻红了脸,心虚地答他:“没什么,困了。” 他在我面前站定,轻笑,伸开大大的手掌。 “干什么?”我继续脑子停转。 “干什么?你不是说困了么?把手给我,我送你回去。”他不由分说地抓住我的手,手心与手心间的濡湿悄声无言地相互交融。他与我,都沉默着,前行。 11 第一卷 落尘 第十一章 赠物 由于睡眠不足,第二天便起的有些晚。我懒懒地洗漱完毕便来到茶楼前厅,还未站定,玄子就急急跑来:“姐姐今日怎么来的这样晚,楼上有好几位客人想邀姐姐去唱曲。” 虽然有点累,但生意来了没有理由不做,况且金大娘许诺我在包厢唱曲所得可全部纳入自己的腰包,所以只要我没病没灾的,多会应允了这些邀约。 正抬脚往楼上走着,忽听身后有人唤:“苏姑娘,昨晚睡得可好?” 我一回头,正碰上楚公子一双摄人的眼,嘴角还似隐了一丝轻笑。我故意很得体地回了礼:“蒙公子关心,我昨晚睡得很好。只是见公子眼底发青,可是一夜无眠?” 他呵呵一乐,越过我径直向上走去:“不错,心有所念怎能安眠?” 玄子一脸茫然看着我俩,悄声问:“姐姐,你们在说什么?” 我宠爱地抚了抚他的头:“你不懂,小家伙。” “我可不是小家伙!”玄子不服气地大叫,“我的见识可多了。” “哦?”我饶有兴趣地看着他:“给姐姐说说看,我的玄子最近可见识了什么稀奇古怪的事儿了。” 听我这样问,玄子两眼放光:“姐姐,我说了你可别不信,咱们这镇上昨晚来了神仙了。” 嗯?我心中一动,莫非说的是昨晚施惠的事儿?见我沉思,玄子更兴奋了:“有人都看见了,说有两个神仙在天上飞来飞去,专门给贫苦人家送银子,外边都传开啦,有好些人已经往城隍庙烧香去了。” 果然不出所料,一不留神竟然被当成了神仙,我忍住笑:“这样离奇的事儿真是闻所未闻,玄子了不起。不过姐姐现在要去唱曲了,等完了姐姐再来听你说趣事。” “哎!姐姐你可记得来找我啊!”玄子一边应着一边将我往包厢引,谁知刚走了一半,楚公子的侍卫却拦在了面前:“苏姑娘,我家公子请姑娘进去唱曲。” 玄子为难地看着我,不知该如何。我想了想,转身回他:“请转告你家公子,待我先给先来的客人唱过了再过去。” 侍卫却并不答应:“我家公子说出白银一千两,包下姑娘今天唱曲,还请姑娘不要为难小人。” 包?你当我是那啥啥?我一脸的不高兴:“烦请小爷转告你家公子,就说这里不是青楼,不兴价高者得,而是讲究个先来后到,想听曲就请候着吧!”说完,我便拂袖而去。 “姑娘!”侍卫显然没料到我会拒绝,急急叫道。 “你就这么回好了,就说姑娘我说的!”不愿和他纠缠,我撇下他进了包厢。 几首曲子唱完,我有些意兴阑栅,便想回屋休息。玄子怯怯地把我叫住了:“苏姐姐,楚公子那你还没去呢。” “他还没走么?”我皱了皱眉,真是好耐性。 进到包厢,本以为会看到一张臭脸,却意外地见到那副依旧波澜不惊的表情。 “小仙女,你倒是很会惹楚某生气呀。”他淡定地坐在桌边,淡定地发问。 我一楞,旋即明白了他的所指,不由哑然一笑:“让仙人久等了,小女子失礼了。” “你明白失礼就好,不过我倒是有点喜欢你这种坚持,或者叫执拗?只是于你来说,这样的执拗也许并不会有什么好处。” 我的心似被轻轻划了一下,一直以来,我不愿承认,在感情里太过坚持便是执拗,便是冥顽不灵,对陈阳我如是,对自己也如是,所以总要被彻底辜负才有醒转的可能。我离开那个时空已很久了吧,这么久,该定的定了,该娶的娶了,该忘的忘了。 见我沉默不语,楚公子不知何时站到了我的面前:“怎么了?不是楚某说错了什么话吧?” 我抬起头,眼里复杂的情绪,被他全部看去,他皱了眉:“可是姑娘想起了什么不开心的事?如果姑娘今日觉得不便,楚某改日再来好了。” “没什么。”我强挤出一个笑容,“爷不是要听曲么?今儿倒是有首新曲,爷听听可好?” 丝弦一起,我的心绪也全部被勾起来,这首《尘缘》本不是我拿手的曲目,一直以来并未正式唱过,如今觉得心中戚戚,而这支曲正应了景,便缓缓唱了起来: “尘缘如梦 几番起伏总不平 到如今都成烟云 情也成空 宛如挥手袖底风 幽幽一缕香 飘在深深旧梦中 繁华落尽 一身憔悴在风里 回头时无晴也无雨 明月小楼 孤独无人诉情衷 人间有我残梦未醒 漫漫长路 起伏不能由我 人海漂泊 尝尽人情淡薄 热情热心 换冷淡冷漠 任多少真情独向寂寞 人随风过 自在花开花又落 不管世间沧桑如何 一城风絮 满腹相思都沉默 只有桂花香暗飘过” 一曲终了,我亦默默,他亦默默。我低着头轻声道:“曲子唱完了,我,有些不舒服,爷若是没别的事,奇#書*網收集整理就先行告辞了。” 许久,他没有答我。我抬眼望他,迎面撞上他似带着一丝疼惜的目光。 “爷?”我软弱无力地问。 “好吧。”他转过头摆摆手,“既然姑娘身体不适,楚某也不打扰了。” 我含了泪谢过,转身跑出了包厢。为什么,有些伤疤永远也难愈合,只需轻轻一触,便满心的疼痛。 这天入夜之后,我胡乱地吃了几口饭,便睡下了。期间做了几个纷繁的梦,隐约听见有人在唤:“青儿——” 真吵,我估哝了一句,翻过身继续睡。 “青儿。”那个声音还在继续,“小懒虫,懒婆娘,笨女人……” 笨女人?!我一惊,腾地坐了起来,正见到他笑嘻嘻坐在我床边。 “喂!你想吓死人呀?深更半夜的,你不睡觉么?你是什么做的?不要来烦我,我正做美梦呢……”我一肚子不满,最恨别人在我睡得正香的时候弄醒我。 “女人你啰啰嗦嗦地说完了没?”他顺手捋了捋我耳边的发,“今晚跟不跟我去观星?” “又不睡觉?”我咕哝着,“明天还要唱曲呢。” “这你不用担心,我已经跟茶楼的老板娘说了,明天放你一天假,你可以睡个饱。” 嘿,他倒想的周到,连明天都帮我安排好了,见我还在犹豫,他便一把拉起我,扔过一团衣物:“别想了,快穿衣服,今晚我可不想再被冻着了。 又是飞了一路,还是百花亭边。这一夜并无多话,我与他只是默默地坐着。直至回到茶楼门口,他才拉住我:“青儿,有句话想问你。”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已改了对我的称呼。“有什么话尽管问吧。” “今日听青儿唱的那首‘尘缘’,曲调虽十分动听,可却透着一股悲凉。莫非是青儿心中有什么难解之事?”象是鼓足了勇气般,他才问出这些话。 “没有。”我咬咬唇,过去的事不愿再想,更何况想也无用,如今我照吃照睡照赚银子,没什么是过不去的。 “没有那就最好。”他顿了顿又说:“我只望青儿日后都能开开心心的。” “嗯。”虽无多言,但心里是感激的。 “青儿开心,我便开心。” 心中暖暖,我也漾开笑容:“我会一直都开心的。” 他的面容也舒展开来:“青儿,我有一件物什赠予你。”说着便从脖子上取下一枚赤玉(红色玛瑙)来,我凭着仅有的宝玉石鉴定经验,发现这赤玉的红极象是天然红,不由吃了一惊。 “如此贵重的物品,恕青儿不能受。”我知道玛瑙中的天然红是极少的,现在的红玛瑙多半都是烧红,而楚公子的来头一定不小,有这样的天然红玛瑙并不是不可能的事。 他不听我的拒绝,径自将赤玉戴在我的颈项上:“好的东西才能配得起你,不许拒绝我。” 我惶惶地摸着这块玉,不知所措。他端详了我半晌:“你真是个奇怪的女子,别的女子若见到这样的东西,怕是抢都来不及呢。” “算了,你若是觉得不自在,也送件东西给我吧。”他继续道,想缓解我的情绪。 送东西?我身边又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就算有,他肯定也有。这下可犯了难。 “可别随便拿个东西胡弄我,我要一件这世上独一无二的东西。”他坏坏地笑,把个难题抛向我。 独一无二的东西?我冥思苦想,对了,有一样东西他一定没见过。 第一卷 落尘 第十二章 疑云 次日我果然放了假,于是一觉睡到接近晌午才爬起来。开怀吃了一桌的饭菜后,便精神抖擞地出了门。 找了好几条街,才找到金大娘口中那间全镇最好的木匠铺。老师傅看了看我手中的图纸,眉头打了一个结:“姑娘,这是什么东西?我可是从未见过呀。” “您甭管是什么东西,照图纸做好了,我今天就呆在这里,如果有什么疑惑可以直接问我。”也不管人家乐不乐意,我已经招摇地在铺子中央坐定。 “好吧。”老师傅叹口气,“看在你是金大娘介绍过来的,我就接了这活,不过这银子……” “银子的事好说,只要我给的起,一定不会短您的。”我意气风发地回答,仿佛自己开了个钱庄,不就送人礼物嘛?至于这么兴奋么? 一直到华灯初上,老师傅终于把成品交到我手中。我喜不自禁地看着这个举世无双的,小提琴形状的八音盒,美美地笑了。付过银子后便揣着这个宝贝兴冲冲地来到街道上,夜色已近,周围的人家纷纷挂出了灯笼,小商贩们也陆续收摊回家,一副奔忙的景象。我笑吟吟地和每个认识不认识的人打招呼,偶尔地小跑几步,偶尔地旋转两圈。 怎么会,如此开心。 可是,这一晚,他没有来。 接连的几日,他亦没有来。 我的心沉下去,如同入水深处止了呼吸的那般无助。这一日,我颓然地唱过一支曲子后便呆在了后院房中,连续几晚,都没有睡好,为什么总是在开始等待的时候偏偏落空。我睁大了一双眼看着房顶,不知不觉又入了夜。外边已敲过二更,我却仍然睡意全无。今晚,怕仍旧是失望吧。 我摇摇头,拉紧了被子,睡不着也应该浅寐一会儿。正欲合眼,却见窗外人影一闪,紧接着,又是一个。随即而来的是零乱匆忙的脚步声。 出了什么事?我坐起了身子,聆听了一会儿仍没有头绪,索性下了床将窗户开了一条缝。却见是金大娘正慌慌张张地向伙计们的住处跑去。这么晚,她去做什么?莫非真出了什么事?这样一想,我不敢耽搁,也披了衣出门,往她的方向去了。 我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她竟然毫无所察。只见她跑入了玄子的房间,过了一会儿又从里边轻轻地出来,小心关好了门,而此时,已全没有了刚才的慌张。 金大娘一抬头,看见我站在她面前,不禁吃了一惊:“姑娘这么晚了还出来干嘛?” “这句话我也想问大娘呢。”隐隐的,我觉得事情绝不简单。 “哦——,夜里睡不着,起来看看伙计们睡的好不好。”金大娘很快回复了平静。 “是么?何以只关照了玄子一人?”我知道她的说词站不住脚。 金大娘一楞,并不答话,而是撇下了我往前走:“姑娘,这里的事你还是不要多问的好,你只管做好自己的本分。” 见她冷言,我却并不在意,我真正关心的是玄子:“你对玄子做了什么?” “玄子?”她诧异,“我会对玄子做什么?” “刚才我见有人……” “是贼吧。”金大娘垂下眼。 “是么?”我笑笑,“那真是奇怪的贼呢,来了两次都不偷东西。” “你也知道是来了两次?”金大娘惊问。 “果然大娘也知道,何以一直不露声色?”我心中不安起来,再一次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 “好吧,你随我来。”金大娘不再坚持,将我领进了她的屋。 进屋坐定,我迫不及待地开口问:“大娘,你可知道来者何人?” 金大娘沉默不语,我急道:“大娘,可是我给你惹来了麻烦?” 她抬眼深深地看住我:“姑娘,你不觉得奇怪么?你来了这么久,我却一直未问你的身份。” 是呵,我居然忽略了这一点:“这么说,大娘知道我的来历了?” 金大娘摇摇头:“关于你的身份,我并不清楚,只知道你一定不是普通人家的女儿。那日你跑到我茶楼来,虽然衣衫破烂,但我却发现它们的质地很不普通,一般人家的女儿绝不可能有这种穿戴,所以我知道你的来历不简单。” “那你还收留我?不怕我给你惹祸么?”我不解道。 “呵呵!我金凌在江湖上也混了几年,什么人没见过,我看得出姑娘不是个坏人,定是遇到什么麻烦了,所以我故意留姑娘下来,让你避避风头。尤其是刚开始几日,还有官兵来搜过茶楼,虽然我不知道是否和你有关,但还是替你挡了一下。”金大娘说这些话时平静如常,似一阵轻描淡写的风。 我又惊又愧:“这么说是我错怪了大娘,我还以为大娘故意刁难我不让我走,原来是想让我躲过这阵风头。只是这次,怕是连累大娘了。” 金大娘摆了摆手:“今日看来,这伙人并非是冲着你来的。” “那是何人?”我疑惑道。 听我这样问,她却沉默了,许久才道:“也许将会有一场暴风雨要来了。”又顿了顿,咬唇说:“假如,我是说假如,突然发生了变故,我可不可以拜托你一件事?” “别说拜托的话,大娘你有什么要求尽管讲,别说一件,多少件都行,我一定尽力。”我忙不迭地答她。 “好吧。”金大娘象下了很大决心似的,突然站起身走过来,“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我吓了一跳,慌手慌脚地要扶她:“大娘,你这是做什么,快站起来说话。” 金大娘抬起头望向我,眼里已充盈了泪水:“这事非同小可,姑娘你一定要帮我。” “我帮我帮。”从未见过那样坚强的一个人竟也有如此脆弱的一面,我握住她的手:“我答应你,一定。” 她长吁一口气:“玄子,是玄子。假如我发生了什么不测,替我照顾好玄子,一定要。” 我怔了一下,虽然不明白她为何有这样的要求,但还是重重地点了头。 第二天天不亮,茶楼里已是来来往往,忙碌非常。只是这些人并不是客人,这天茶楼歇业,不仅歇业,金大娘还在逐步遣散伙计们,账房前排起了长队,都在等待领取自己的工钱。我看的出,伙计们都心存疑虑,好好的茶楼,生意正蒸蒸日上,缘何一夜之间就要关门歇业? 面对包括玄子在内的困惑眼神,我却不好说什么,只强撑了笑颜帮忙打点。一天下来,也累个四脚朝天。 终于这夜,没费太多的努力便入了梦。梦中隐约听见有一阵笛声,我循声找去,可越走雾气越重,走了许久,才发现似有一个身影站在前方不远处。我不敢靠近,正欲出声,他已回过头来:“青儿,是你么?” 是他!我一喜,欢快地奔过去,他却凭空消失了。我慌张地四处寻找,却听见他在另一边喊着:“青儿,我在这儿。”又急忙奔过去,仍旧扑了个空。 我彻底地慌了,急得泪不自禁,雾却越来越重,他的声音则越来越渺,我伸出手在空中胡乱挥舞着:“楚!楚!楚……” “青儿,我在这里,我在这里。”有人在轻唤着。 我有些清醒起来,可梦却并未随之而去,我气恼地翻了个身,想摆脱梦境的纠缠,可身边的声音越发地清晰起来:“青儿,我来了。青儿……” 只觉得一暖,手已被人轻轻地握住。一惊之下,梦完全醒了。 我恍惚地看着眼前的人,心中又甜又酸。我压下难以名状的兴奋,忙从枕边拿出那只八音盒,递到他面前:“给你的,礼物。” 他讶异地接过:“这是什么?看上去象一种乐器。” “正是乐器。”我笑道,“这种乐器名唤小提琴,是世间独一无二的乐器。” “独一无二的……”他低头摩挲着八音盒,喃喃自语。 我快乐地将八音盒上的开关轻轻一拨,有如泉水般的音乐便流淌而出。“好听么?”我问。 “好听,这是什么曲子?” “这首曲子叫‘渔舟唱晚’,是一支小提琴曲,虽然也有用筝和琵琶演奏的,不过我以为还是小提琴奏来最为动听。”我解释道。 “这东西不会就是小提琴吧?看上去这么小,无法把握的样子。” “当然不是,这东西叫八音盒,只是仿了小提琴的样子做了,声音也大不一样,小提琴的音色婉转悠扬,改天我找工匠打做一把,奏给你听听如何?”我歪着头问他。 “好。”他怜惜地抚了抚我的发,不知为什么,我却觉得此次他来似有深深的心事。果然,他缓缓站起身,艰难地开口:“青儿,以后我,恐怕不能常来了。” 13 第一卷 落尘 第十三章 情殇 “可是家中出了什么事?”我张大了眼问他,心中忐忑起来。 他亦不答,只沉默地低着头。 我隐隐地觉察出什么,努力地自持着,良久又问出一句不着边际的话:“爷,今晚可还去观星?”话一出口,竟带上几分颤抖。 “青儿——”他终于抬起头来,遥远地看着我,“我要成亲了……已经择了日子。” 我禁不住全身都颤抖起来,仿佛又回到那个十字街口。痛,似隆冬的雪片,温柔而又凛冽地砸了满身。 我扬起脸,硬是不让眼泪掉下来:“爷,今晚可还去观星?” “青儿!”他痛苦地蹲下来,扳住我的肩,“别这样,青儿……” 我自嘲地甩甩头,掰开他的手指,跳下床来。他诧异地看着我缓缓拉开房门,不由惊问:“青儿,你去哪儿?!” 与门外吹来的风撞了满怀,我也清醒了一些,站定了身子长吁口气。亦舒大姐说过:“男人要走,只好让伊走,开门送伊走,与伊说:再见珍重,勿送勿送。”我已摔过一跤,还把命也搭了进去。如今在同样的地方又摔一次本已不应该,怎可以再期期艾艾?我忍着满心的疼痛,望向他: “爷,若是今晚不观星,还请爷回去吧,我累了。” 他未料想我会如此,上来欲攥住我的手,我本能地朝后缩了一步,让他落了空。他看住我良久,终于轻叹了口气,只说了一句:“既如此,青儿你多保重。”说罢便抬脚向外走去。 望着他渐行溅远的背影,透着与这夜同样的寂寞,原本压抑的泪终于汹涌而出。 我不是不在意的。 哭了许久,心才慢慢平静下来。想一想我与他的过往,如果尚且可算过往的话,也是那样轻那样轻的。对自己说,不过见了几面,必然喜欢不上的,犯不着纠缠往复,万劫不复般地怀念,仿佛食鸦片,不食会死,食了会慢慢死。 只是怎么仍这样痛。 一时间竟恍然明白自己与婉儿又有何区别,我竟也是完全不知他的姓名他的身份,便又傻又痴地掉了下去。想到这里,更觉心烦意乱,索性又打开房门,让凉风吹进了一些,方才觉得心头好受一些。 一直到全身起了寒意,也不愿去关了门,怕这门一闭上便关了满屋的落寞,令人不堪承受。 也不知坐了多久,我才渐渐平静下来,睡意也有些涌上来,正欲闭了门窗回床上坐着,却看见院中似有火光一闪。 我心中一紧,暗忖不妙,连忙披了衣出去。才到院中,便隐约听到前边传来嘈杂的声音,莫非是失了火?我加快了脚步,向前边跑去。没跑出几步,便见一伙擎着火把的人冲了过来。我惊呼不好,连忙往回撤,谁知脚下一绊,眼看就要扑跌在地,却见一软鞭不知从何处伸来,竟一把将我拉住。我抬头瞧去:“金大娘——” “快走!别忘了答应我的事!”金大娘一边用软鞭与来人过招,一边伸手推我。 我恍然领悟,连忙向玄子的屋跑去。 进到屋内,玄子正惊恐地呆坐在床上,见我进去,急忙问道:“苏姐姐,外边发生什么事了?” 我随意拿了一件外衣给他套上:“我也不知道,总之我们快走!” 拉着玄子出了门,发现已有一些会拳脚的伙计加入了博杀。我顾不上太多,急忙往后门去了,然还未跑到跟前,已看见后门也围了许多手擎火把的杀手,正着急间,身侧突然伸来一双满是血污的手将我拉了过去。 “金……”我刚想出声,已被金大娘捂住了嘴。 “你受伤了!”我轻轻地颤栗着。 金大娘摆摆手,艰难地冲我说道:“走,到我屋里来!” 我有些疑惑,但还是迅速照办了。进得屋去,金大娘简单地将房门反锁了,转而又急忙推开墙角的柜子,我惊见到那柜子原本所在的地面上出现了一个暗道。 金大娘紧张地朝窗外看了一眼:“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我忙拉着玄子进到暗道,回头招呼金大娘,却见她并没有下来的意思。“大娘你……”我赶紧重又探出头来。 金大娘朝我凄婉地笑了一下,又无限爱怜地望住玄子,轻轻地将嘴凑进我耳边:“别告诉玄子,我已经不行了,他是我的儿。” 我瞪大了一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不会的,大娘,你跟我们一起走,你一定不会有事的……” 金大娘又朝窗外看了一眼,似有人影和火光在逐步靠近,她急忙猛推了我一把,厉声说:“让你快走就快走!记住了,无论如何,不要回来,千万不要回来!” 不待我反应过来,金大娘已一使力推动了柜子,我的头顶上方一片黑暗。 我含着泪带着玄子在黑暗的地道里跑,跑,跑。仿佛又回到后山那晚,大哥带着我舍命逃亡一般,而如今玄子就象是我的弟弟,所以这一次无论有多凶险,也一定要逃出去。 不知跑了多久,竟隐约听到前方有水声。我心头一松,这么说,我们很有可能接近另一个出口了。我放缓脚步,仔细地感觉着四周的墙壁。 终于在五十米开外的地方摸到一块松动的石头,我试着推了推石头,竟毫不费力地打开一个缺口,一股凉凉的山风顿时吹了进来。 “玄子,这是出口了!”我兴奋地叫起来。 “嗯。” 我伸手又推开了几块周边的石块,一个能容一人通过的洞口便展现在眼前。我磕磕碰碰地爬出来后,又拉了玄子上来。举目四望,周围只见黑漆漆的树木,看情形这暗道是通向后山的。 我整了整衣裙,拉着玄子正要走,他却缩回了手。 我诧异地回头:“玄子,你做什么?” “我要回去!”玄子扬起头,一脸的倔强。 “不行!”我虎着脸,“没听见金大娘说绝不能回去么?” “我要回去!”他不依。 “不行!” “我要回去!”他说罢这句话,竟拔腿跑了开去。 我惊得急忙追上他,死活拽住了:“姐姐不许你回去,如果你回去遭了危险,金大娘该伤心了。” 玄子楞在那里,许久才转过头来,竟挂了一脸泪水:“姐姐,你说大娘是不是死了?” 我傻站着,心疼地将玄子揽过怀里:“玄子不哭,大娘是好人,不会死的……”话音未落,已听到玄子“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也许在他和我的心中,都清楚地知道,这一次,金大娘怕是凶多吉倭恕? 劝了半天,玄子终于勉强同意先随我离开,等安定了再暗地里打探消息。又在山上毫无方向地奔逃了一阵,天边已有些发白,确定暂时不会有危险后,我才和玄子找了点水擦把脸,又捡了块地儿坐下歇息。 这一阵,玄子一直默默地,我知他心里还是放不下金大娘,也不知如何去安慰他,只好搂了他,让彼此在这凉意仍盛的山林里互相取暖。不一会儿,疲累的玄子已在怀中沉沉睡去,我替他紧了紧衣服,却发现他的腰间似乎藏了一枚小物什,我好奇地取出一看,竟是一块翠绿色的硬玉(翡翠),雕刻成青竹叶的形状,抛过光的表面呈现出酒涡的形状。我拿到眼前仔细看了看,虽是薄薄一片,但绿色很深且丰润,应该是块好玉。我不由犯了疑,玄子怎会有这东西? 正猜疑间,玄子已睁了眼,我忙拿出玉竹叶问他:“玄子,你告诉姐姐,这玉是哪里来的?” 玄子揉揉眼:“哦,在后院里,我随你跑的时候在地上捡着的,我想也许是金大娘的东西,就收起来了。” 我听后没说话,只小心地将玉竹叶收了起来,这样来路不明的东西,还是不要轻易示人的好,万一是那些杀手的东西,只怕还会引来大祸。 又走了一天,待到黄昏时分,终于来到红砖青瓦的城墙外。 “姐姐,我们到京城外了。”玄子依着我小声说。 京城?我蓦地一惊,对我来说,京城可不是个好地方,万一进去后又被官兵抓住可如何是好?“玄子,这附近除了京城和百花镇外可还有其他地方可去?” “唔。”玄子想了想,“如果朝北就是往关外了,向南的话最好是从城中走,如果从城外的话,山脉太长,不知何时才能绕过去。”[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Com] 我缓了口气,逃命的时候太过匆忙,身边只带了些碎银,出关显然是不现实的,别说揣着这点盘缠走出去,就算是有车有马,也得走上个把月。倘若绕城沿着山路而行,按目前的情况来看,则同样是不可行的,我可没有野外求生的经验。这么说,从城中走也许是唯一一条可行的路了。 我思索了片刻,京城中认识我的人应该不多,即便认得也无非只知道我是原来林府的丫环,照林家目前的状况来看,估计也不会有太多人去关注,所以,也许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进了城再想办法弄点银子,尽快凑足盘缠后带着玄子远走高飞。这样一想,我决心已下,便拉了玄子往城门走去。 第一卷 落尘 第十四章 盘算 好在城门的守卫并未为难我们,我与玄子随着许多回城的百姓一起涌入城内。找了间不起眼的客栈住下后,天已完全黑了。我心知不方便常出门,便叫伙计送了饭菜到房里来,谁知竟等了许久也不见人来。我正着急间,门被推开了,那伙计一脸的愧色,一边将饭菜摆放上桌,一边解释起来: “让二位久等了,适才外边来了几位官爷,说起昨晚百花镇发了大事了,小的一时好奇,就打听了几句。” 我闻言立刻坐直了身子,又不便表现的太过敏感,只得强装平静地问:“不知是发生什么大事了?” “咳,说是有间茶楼昨晚遭人打劫了,人是杀了一个不剩,财物似乎也没抢走多少,也不知那些强人怎么心这么狠,据说怕那里的人没死透,还往每个尸身上又都补上了几刀……” 伙计说到这里,玄子一时便按捺不住,腾地站起了身,我急忙紧紧拽住他的手,才阻止了他的失态。好在伙计似乎并未在意我们的反应,布好饭菜便退出了门。 “姐姐!”见伙计一走,玄子便扑到我身上哭了起来。我也酸楚非常,暗暗下了决心今后有机会一定要查清是谁血洗了茶楼,一定要替金大娘和那些无辜的伙计报仇。 我味同嚼蜡般地吃了几口饭菜便没了胃口,玄子也一直沉默着不肯吃饭,我只好叹口气由着他,对一个大人来说,都是难以超越生死的,更何况一个孩子呢? 简单地收拾了一下,我便躺下休息,虽然累了一整天,却仍然没有什么睡意。我闭上眼,强迫自己入梦,毕竟只有养足了精神,才能为今后的生计好生谋划。 翻来覆去了半天,终于迷糊起来。谁知睡到半夜,却觉得一阵凉意,我转过身看去,客房的窗户不知什么时候打开了,一股凉风正肆无忌惮地直贯了进来。真奇怪,冷空气么?天气明明转暖了,怎么城里也刮如此冰凉刺骨的风。我担心玄子着凉,便轻手轻脚地下地关窗。当我刚准备拉窗,猛然间从窗外伸出一只手来,紧紧地抓住了我。我骇得要惊叫起来,却发现自己根本出不了声。只得惊恐着看向窗外。 一个人,游浮一般地出现在窗口。 “金大娘!”我的心里又喜又惊。然而几乎在同时,我被一种恐惧感包围了。客房明明是在二楼,窗外也没有任何可以落脚的地方,金大娘怎么会出现在窗外? 我壮着胆子看了出去,金大娘竟然是浮在半空中的。我张大了嘴看住她,忘记了挣扎。 “别怕!”她满脸血污地对我说,“我只是来告诉你,千万不要追查者件事,千万不要。带玄子远离京城,不要让他知道真相。” “真相?什么是真相?”我急忙用眼神表达了自己的疑问。 金大娘却摇摇头:“我要走了,你多保重!”说话间,她已松开我的手,向远处飘去。 “大娘!大娘!”我终于叫出声来,慌张地想要挽留,可终究拦不住她的远离,我急得泪流满面,将整个身子探出窗外呼喊,不料一不留神竟一头载了下去…… 身体吃痛,我努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摔在床边。原来是一场梦。我转头看了看另张床上的玄子,正兀自沉睡着,小脸上还有着两行泪痕。我叹口气,正准备返回床上,却看见,窗真的开着。 我踱到窗边,屋外夜凉如水,一切平静如常。金大娘,你是否真的来过了?无论如何,我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不会让你枉死的。 这一夜在颇不平静间度过了。第二天一早,我与玄子用过早饭后,便开始盘算出城的盘缠问题。从目前身上的银两来看,我们最多不过能勉强撑过三天,而三天的功夫是决计到不了下一个城的。 “玄子,我们得换一些银子伴身了。”我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从脖子上取下了那块赤玉,斯人不再,何苦再留他的种种在身边,不过徒增伤感罢了。 我把赤玉递与玄子:“把这块玉找家当铺当了吧,不用跟人计较,能当多少是多少。另外再买两套衣服好更换。姐姐到下面把帐结了,再叫店家准备点干粮,一会儿就在门口等你。我们一起上路。” “姐姐——”玄子怯生生地看着我,“这玉……” “快去吧。”我挥挥手打发了他去,心知这玉毕竟是无缘的东西,不舍得也要放手。 然而望着玄子离去的背景,心,终究还是生生地疼了。 还清晰地记得与他的初见,那清亮深沉的声音,夜晚一起观星时的那份静谧,以及他辗转的笛声。他叫我笨女人,懒婆娘。他刮了一下我的鼻尖,柔声道:“因为我今天认识了一个坏脾气,牌技差,写字又丑兮兮的笨女人。”他说:“青儿开心,我便开心。” …… 仿佛都还在昨日,我心中酸楚,摇摇头想要摆脱这些记忆,却看见玄子又折转了回来。 我见他两手空空,不由疑惑:“玄子,你可当了那块玉?” 玄子望着我摇摇头,随即从怀里取出了玉:“姐姐,我不能当。” “为什么?!”我惊跳起来,“你可知道不当了它我们就没有上路的盘缠?” “姐姐……”玄子委屈起来,“我见过姐姐曾经好几次摸着这块玉出神,且一直都随身而带,知道这一定是姐姐的心爱之物,我想了半天,还是觉得不可以……” 听到这里,我忍不住心疼地把玄子搂进怀里,说不出话来。 “姐姐。”玄子抬起头来,“我们不要当东西了,没钱还可以挣的,我去给人家打小工,挣够这几日的工钱到下一座城再做几天工……” “玄子玄子。”我激动地打断他,“这个不用你操心,姐姐会想办法赚银子……” 话虽这么说,却还是犯了难,从现在的情形看并不适合在京城久留,所以必须在短短几日筹到足够的银子上路才可。想来想去,我还是决定去茶楼探一探。 “牡丹园”是京城较大的茶楼之一,我选择这里一是因为它有一定的客缘和财力,二是因为与其他几家最顶级的茶楼相比,还不至于太招摇,如此我也就相对安全一些。 见到茶楼的老板田夫人后,我大致说了自己的打算。相比于金大娘来说,田夫人似乎更有经济头脑,自然要我说出请人的理由来。于是我把原本的那几条改革方案又说了一遍,谁知田夫人却一脸的不屑:“我说姑娘啊,你大概是太不了解京城的茶庄了,你说的那些东西早就已经在这里用了,最早是从百花镇流传出来的,不过到了现在,京城这边都已经用的更好了。” 我一楞,是呵,竟然忽略了这一点,当初那么特别的经营模式,肯定早被京城学了去,哪还轮到我指手画脚。如此一来,我就只剩唱歌了,对着田夫人唱了两支曲子后,她略有沉吟:“你唱的虽不错,但我们这里会唱曲的姑娘也多的是,虽然你的比较特别,但要想在我这里只做短短几日就拿那么多的工钱似乎勉强了点。” 还不行?我累的满眼冒金星,她还是不满意。 见我傻呆呆的样子,田夫人莞尔一笑,又开了口:“姑娘要是真想在这儿做,除非能想个别家没有只我家有的东西,这样才能达到一鸣惊人的效果,让我这个茶楼在京城火一把,如果你能做到,我就应了你。” 嘿,果然不是省油的灯。我考虑了一番,看来眼下只有这么办了。 我抬起头对着田夫人一字一顿地说:“这个要求我可以做到,但你也须答应我两个请求。” “姑娘请讲。” “第一,我需要预支一笔钱。”我提道。 “可以,不过要姑娘写个借据,否则万一姑娘拿着钱跑了,我还真不好找。”田夫人笑眯眯地答我。 哼,真够坦白的,我不理会她,继续道:“第二,我登台的时候不可以以真面目示人,需拉上纱帐。” 田夫人嘿嘿笑起来:“姑娘的模样又不丑,这么做是否是为了给客人留点神秘感?” “算是吧。”我不过是不想暴露身份,见她这样想,也就下了个顺水台阶。 “好,姑娘的要求都不难达到,这样吧,你现在就可以去帐房去预支银两,两天后再来这里。”说完田夫人袅袅婷婷地走了,只留下我一人在原地皱起了眉头,但愿在这之后的几日里,能平平安安地不要出什么事才好。 第一卷 落尘 第十五章 制琴 从账房支出银子后,我并不觉得轻松。一来我没有把握这样东西能否做的出来,二来无法确认能否在两天之内赶制完,三来这五十两银子够不够制作的费用。 巧七的工匠铺并不难找,早在百花镇的时候就听金大娘说起过这个人,据说他没有不能做的东西,但其为人也古怪得很,一年内只接八件活,完全凭心情,否则对方出多少银子都不干。如今正值早春,估摸着他应该还没有接到八件,这么说我至少还是有几成机会的。 扣了门后,并无人应声,这巧七还真是个怪人,大白天的也不打开房门做生意。见房门虚掩着,我便试着推了一下,门无声地开了。 屋内昏暗一片,我小心走了进去,没走两步,突然觉得脚下踩到什么软绵绵的东西,紧接着传来一个男人恼怒的声音:“什么人?打扰我睡觉!” 我吓了一跳,地上居然睡了一个人?连忙跳开三丈远,忙不迭地道歉:“师傅,十分抱歉,小女子眼拙,冒犯了您……” 地上那人不等我说完,便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没事的话就走吧,我还困着呢。” “师傅。”我赶紧说,“请问您可就是巧七师傅,我有一件东西希望您可以替我做。” “不做。”对方答的一点不留余地,“我要睡觉。” 一直在门外站到晌午,屋内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我不甘心,巧七迟早都是要睡醒出门的,所以我也就一定能等到他。我的肚子正饿得咕咕叫,面前的房门突然开了。 “怎么你还没走?”巧七皱着眉头看我,仿佛看一个难缠的主儿。 我赶紧陪上笑:“师傅您醒了?您饿不饿?我给你去买点吃的来。”说完便用探询的目光看着他。 巧七一楞:“这可是你自己提出来的,那还不快去?” “哎!”只要答应了就好,至少说明他还不太排斥我。 去酒楼买回了一大堆,好吃好喝地往他面前一堆,他倒也不客气,狼吞虎咽地就开始进食,直到打了两个饱嗝,方才说:“怎么吃完又想睡了?” 啊?我脑门上挂下一水珠状的豆大汗珠,你不会又去睡吧,那我的东西什么时候能做?想到这里,急忙拉住他:“师傅师傅,您可以先接了我这活么?” 他边剔牙边斜睨着我:“你想做什么?” 一看有门儿,我赶紧把自己的需求说了出来:“我想做的东西名唤小提琴,是一种乐器,此世间并无此物,所以我带了图纸来。” 巧七瞄了一眼图纸,不慌不忙地说道:“这东西可也唤作维奥尔?” 我大吃一惊,维奥尔正是小提琴的前身,这巧七竟然知道这样东西,我喜不自禁:“师傅知道这东西?” “前些年有个西方人游历到我这里,曾赠过我一件乐器,唤作维奥尔,只不过那乐器是六弦的,而你这是四弦的。” “太好了,只需要把维奥尔稍做改装就可了,师傅您能在两日内给我成品么?”我心花怒放,仿佛巧七已答应了我的要求。 “姑娘这么高兴做什么?我同意接姑娘的生意了么?”巧七还是不慌不忙地问。 我一下傻了眼,看他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无奈做人要淑女,求人的时候更如是,于是我只好腆着脸继续讪笑:“师傅,银子不成问题,只要我能付得起,一定不少分文……” “如果我想做,不论你给不给银子,如果不想做,你给再多银子也白搭。”说着巧七站起身欲走。 我急了,跑上前苦着脸:“师傅师傅,您说您怎样才肯接这桩生意?” “不接,最近我没心思,朋友出了几个题给我,没想出答案之前我不会接任何生意。”巧七说罢甩手而去。 题目?我心里一动,也许这就是我的契机呢?想着我便冲着他的背影大声喊:“师傅,是什么题目,没准儿我能帮您呢?“ 巧七闻言果然停了脚步:“你是说你来解答这些题目?” 看他一脸的不信任,我不禁暗自惭愧,难道我这副面容真生得如此蠢笨么?我朝他点点头,心里却并非胸有成竹,只是如今,也只有试一下了。 巧七思忖良久,终于答应了我的请求:“好吧,不过一共有三个题目,你只有全部解答出,我才会帮你做。” 见我点头,巧七开始说第一个题目:“二三四五六七八九,打一个成语。” 是谜语?这可碰上我的弱项了,无奈只得抓耳挠腮地去想,只有这几个数,缺了一和十……有了,这题也忒简单了,我不由喜笑颜开:“师傅,可是‘缺衣少食’?” 巧七惊讶地看着我:“姑娘果然聪明,不过还有第二题。听好了:有什么东西是右手永远抓不到的?” 这应该是个脑筋急转弯了,由于是强项,我镇定自若地想了一会儿,答案也出来了:“师傅,我想,右手永远抓不到的便是右手吧。” 巧七抚掌大笑:“姑娘说的对,我竟然没想出来。姑娘已经过了两关,最后一关能不能过就要看姑娘造化了。” “师傅请讲。”我的心也开始紧张起来,这一题便是决定性的了。 巧七清了清嗓子:“这道题是我出给姑娘的,既然姑娘这么希望我来做这把琴,那么就请姑娘猜猜我会不会接下这生意,如果猜对了,我便做,如果猜错了,姑娘就请便吧。” 我一楞,随即就冷静下来,这不是小时候做过的智力题稍加改装么?为了不打击他,我故意做出一副苦思冥想的样儿,许久才答道:“我猜师傅不会接这笔生意。” 巧七的眉毛一挑:“姑娘为何这么猜?” 我笑道:“如果我猜对了,那么按照师傅的约定,必须帮我做这把琴,倘若我猜错了,那么师傅的想法也是帮我做这把琴,不是么?” 巧七哈哈笑了起来:“姑娘果然才智过人,我巧七今天是服了,既然如此,巧七倒是十分愿意交姑娘这个朋友,这把琴我便免费替姑娘做了。” 我一听此言连忙道谢,说到底,巧七只是个怪人但并不是个小气人。这两日,我便一有空就来到巧七的铺子,一边和他试琴,一边改装。两日过后,一把象模象样的小提琴竟做了出来,我试了一下音色,居然不赖。又取了松脂冶炼凝结成松香,抹于马尾弓上,才算大功告成。 谢过巧七后,我马不停蹄地奔到了“牡丹园”,当田夫人看到我从盒子里拿出的琴时,嘴巴张得足可吞下一个鸡蛋。 “姑娘会演奏这种古怪的乐器?” “不错,夫人看如何?是否愿意让我留下?”见她这副表情,我心里其实已十拿九稳。 “当然当然!”田夫人赶紧表态,生怕我跑到别处似的,“不过——” 又是可怕的转折,我心中敲起了小鼓:“怎么夫人,还有其他约束么?” “那倒不是,只是想和姑娘说一下工钱,姑娘在这里登台一天是一两银子,此外需还清之前借的钱。”田夫人不紧不慢地说。 一两银子?太抠门了吧,古代的一两银子相当于现代的八十块钱,赚三天也才两百四,这些钱是否能支撑到我和玄子走到下一个城还很难说。显而易见,这田夫人是想我在这里多留几天,便想了这么个主意。不能就这么被她算计了,我咬了咬唇,张嘴道:“夫人给的工钱我不敢有异议,不过我也有个提议,如果有客人愿意专门买我奏曲,我想和夫人三七分成。” 田夫人眼里闪过一丝笑意:“姑娘倒是很会为自己打算,我也不为难于你,好吧,我就答应你!” 简单地休整了一下,我便把玄子一并接到了百花楼,既然这里可以免费吃住,自然不用在外边浪费房费。 这一日天气极好,田夫人找来一套衣服让我换上,便迫不及待地催我登台,今日我决定奏那首《春江花月夜》,与我合奏的是一名弹古筝的姑娘,由于之前已找乐师记了谱子,所以二人配合得也算默契。 我站在纱帐后,虽然看不清外边客人的表情,但也从那些言语之中听出了好奇。略稳了一下心绪,便开始了演奏。一曲终了,只见众人在一阵短暂的沉寂之后突然爆发出雷鸣的掌声,有人在赞叹,有人在惊讶,有人在询问,一时间整个茶楼热闹非凡。我不便露面,便欠了欠身,从纱帐一侧离开了。 田夫人很快就满面春风地追了过来:“我就知道这宝押在姑娘身上准没错儿,今日这一出,怕是许多茶楼都始料未及的了。” 正说话间,有小厮跑来,气喘吁吁道:“苏姑娘,包间有位客人愿意出五十两银子请姑娘单独去奏上一曲。” 第一卷 落尘 第十六章 变故 一听有客人愿出这么多银子,我自然不会拒绝,当即蒙了面纱拿上琴去到包厢。 包厢内有五个人,坐着的那个身材魁梧,目露精光一脸虬髯,衣着鲜亮华贵,看上去大约三十多岁的样子。其余的四个人分列两旁,也是英武神气,瞅着象是中年男子的贴身侍卫。 我上前欠了欠身,道一声“众位爷好”。那中年男子含笑点点头:“你就是刚才那位奏曲的姑娘?” “正是。”我恭谦有礼。 中年男子站起身向我走来,伸手摸了摸琴把:“这就是小提琴?音色很独特,如歌喉婉转,戚某游历过各地却从未见过这种新奇玩意儿,不知姑娘从何得来?” “回戚爷。”我捡着早已想好的说词,“这乐器是小女子小时候从一位游历到我国的西方人那里见到,觉得音质美妙,便缠着人家教了我,此番才又找了工匠照样做了一把来,自然见过的人就少了。” 姓戚的中年男子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我,终于没有再问什么,而是摆了摆手,让我奏曲。我见他回身坐定,便托起琴来,此次奏的是《渔舟唱晚》,当乐曲从琴弦上缓缓流淌出来,心也似被轻轻撞了一下。楚,原本这支曲子应只为你一人所奏,可是如今早没这个必要,我们终究只是互为过客而已。 一曲终了,中年男子停了半晌才说话:“姑娘的这支曲子虽然婉转动听,可不知为何凭白多了几分本不该有的惆怅,戚某说的可对?” 我一惊,知道来人定是懂音律的,连忙欠身道歉:“戚爷说的正是,是小女子心有旁骛了,望戚爷不要怪责,小女子另外再奏一曲如何?” 中年男子摆了摆手,笑着说:“姑娘不必自责,戚某并无不满,只是希望姑娘今后能摒弃心魔,方能全情投入曲目之中。” “戚爷教训的是。”我连忙称是。 从包厢出来后,我心中忐忑,不知此次的分神可会让我那银子变成煮熟的鸭子。正担心着,一小厮跑来让我去账房领工钱。我赶紧兴冲冲地跑去,连上今日本该有的一两银子,共得了十六两银子,折合到现代足足有一千多块钱。我喜不自禁,这样一来,我和玄子就可以马上离开京城了。 这样想着,便觉得应该亲自去谢谢那位戚爷,我抱着琴跑回包厢,无奈里边已空空如也,真是个来去匆匆的主儿。我有些遗憾地下了楼,既然如此,也只能看以后是否有缘再见了。 我一边沉思一边下了楼,不料在楼梯拐角迎面碰上了两个酒气冲天的人,我厌恶地想扭头走开,却看见二人是官爷装扮,不由心中一紧,连忙退到一侧恭恭敬敬地站着,暗自祈祷千万不要出什么乱子。谁知那两人看见我手中的琴竟一下来了兴致,一步凑到我面前,酒气铺天盖地地罩下来: “咦?这不是刚才奏曲儿的那个小妞么?怎么还戴着面纱呀?难道是长的太丑不敢示人?” 此时我不想横生事端,尤其跟醉酒的人,只得忍着,于是更低了头一声不吭。 然而另一名矮个儿官爷竟也欺了上来:“长的丑也不要紧嘛,还怕给大爷我看看么?哈哈哈哈!”说着竟伸了手到我的面门,一个躲闪不及,被他一下扯掉了面纱。 “呀!是个小美人哩!”那人呼道,更是不客气地向我身边挤来。我一瞧势头不妙,赶紧推了他一把,瞅个空子逃了出去。 来到后院的房中,我拉着玄子叫他赶紧收拾,马上离开。玄子也极乖巧,听话地跟在我后边,一会儿就收拾停当。正当我和他匆匆赶往门外,却杀来个田夫人。 “怎么,姑娘只来了一天就打算走了?”她笑得让我直发竦。 “夫人,不是说好的么?我们既然并未签约,只要我赚够了银两自然可以随时走人。”我只想早些摆脱,并不打算留任何余地。 “姑娘倒是说的轻巧,可我这里哪能这么随便来去?”田夫人的脸色愈发不好看起来。 我叹口气:“夫人尽管说吧,想让我做什么?” 田夫人闻言笑起来:“还是姑娘爽快,其实我也不会强求姑娘,只要姑娘能把这琴留下来,并且至少把演奏方法教会给其他姑娘就行了。” 我一听蹙了眉,田夫人不是个无知之人,应该知道小提琴绝不可能朝夕之间就可学成,她这样说无非是不想让我走。然而我也没有留下的理由,于是也铁了心和她周旋。 正僵持不下间,忽听外边吵嚷声不断,抬眼一看,竟是刚才那两个醉酒的官爷寻来了。 他二人见我提着包袱要走,立刻推开劝阻的小厮,几步便冲到面前。 “小妞,怎么给官爷吃了脸色就想一走了之?”矮个儿官爷不客气地拉住了我的衣袖。 田夫人一看情形不妙,连忙赔着笑脸:“二位爷消消气,姑娘不懂事冒犯您了?我让她给您赔罪还不成么?” “赔罪?”个儿高的官爷“嘿嘿”笑着,“怎么赔?是陪我们哥俩喝酒,划拳,还是……” “哈哈哈哈!”二人自顾着笑得大声。 我虽恨得牙痒,却也明白此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也不好发作,心里暗暗盘算如何过得这一关。然而,玄子却突然闯到前边,挥舞着瘦弱的手臂,涨红了脸冲那两个官爷嚷了起来: “不许你们欺负我姐姐!” 一众人皆一楞,我心道不好,急忙伸手去拉玄子,谁知仍比对方慢了一步。高个儿官爷已提起了玄子的衣领,恶狠狠地:“小子,你可知道我们是什么人?敢这么大声跟我们说话?!” “我不管你们是什么人,我只知道你们是坏人!”玄子居然毫不示弱。 我急得直跺脚,现在可不是倔强的时候,但心里却感动得很,相处的这些日来,我与玄子已真的情同姐弟,谁也离不开谁了。 我上前一步,向那二人深深一拜:“二位官爷,民女适才多有得罪,望大人有大量,不要与我这等无知小民计较,也请大人放了民女的弟弟,我姐弟二人定当一生一世为二位大人祈福,保佑大人宏福齐天,官运亨通,财源广进……” “姐姐——”玄子还欲说话,被我赶紧用眼神制止住了。 那两个小臭样儿见我态度还算端正,似有意对我从宽处理,于是一松手,将玄子放了。玄子站立不稳,一头栽到地上,怀里的包袱也散了,衣服物什撒了一地。 我一边道谢一边蹲下身扶起玄子,正准备捡拾包袱时,其中一个官爷突然喝道:“慢着!” 我迷惑地抬起头,还要做什么?只见那两人同时铁青了一张脸盯着地面,矮个儿官爷拨开我与玄子,从一堆物品中捡起了那枚来路不明的玉竹叶,神色凝重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高个儿官爷,二人几乎异口同声道:“叛党!” 就这样,我和玄子被稀里糊涂地押到了京城地方府衙,一头雾水地跪在青石地面接受堂审,身边是两排威武冷峻的衙役。我心中忐忑不安,这阵势以前只在电视中看过,今日自己居然真摊上这么一回,不是不紧张的。待到府衙大人一出现,我的心顿时落到了冰窖。虽然我很不情愿地承认,自己有时喜欢以貌取人。然面前这个人獐头鼠目,牙齿散乱,活象是迪士尼的迈克狼,又一脸的茫然一身的冷漠,自然也清正不到哪里去。 迈克狼见我肆无忌惮地望着他,不自在地扭扭身子,表情也凛了凛,一拍惊堂木,厉声道:“下跪何人?!” 我低下头去,声如蚊哼:“民女苏青桐,这位是我弟弟玄子。” “你可知罪?”迈克狼嚷嚷着。 “民女愚笨,不知自己身犯何罪?”估计即使我不愚笨,也猜不着自己为啥成了嫌疑犯。 “大胆刁民,证据确凿还敢狡辩?!” 啥证据?莫非就是那玉竹叶,我暗叫不好,当初只是为了留个线索为日后追查茶楼血案做准备,谁料竟惹来了这么大的麻烦。 “回大人,不知所谓的证据可是指那玉竹叶?那东西是民女捡来的,见着挺别致,便留在身边了。”这次可不算撒谎,那东西确实是捡来的。 迈克狼冷笑了一声:“好个牙尖嘴厉的女子,我且问你,如果这玉是你捡的,为什么不去当铺当了?!据牡丹园的老板娘交代,你当初穷困潦倒去茶楼找工做,只为赚几天工钱,如果只为几个钱,当了玉完全可以得到!” 好个田夫人,需要我的时候拉住我不放,一看我招了官司,就忙不迭地和我撇清关系。这回我哑了口,还真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见我沉默,迈克狼立刻摆出一副乘胜追击的势头:“苏青桐,念你年轻无知,倘若你能交代出其他同党来,本官或许可以考虑对你从宽发落。” 同党?我两眼冒金星,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哪门子叛党,交代谁呢?更何况我在这个时空就没认识几个人,总不能说林老爷吧,估计那会死的更惨。 我可怜巴巴地望向上边:“大人,民女真不知道什么同党……” “大胆!”迈克狼又条件反射般地拍了一下惊堂木,“想不到你小小年纪,倒很顽固不化,看来不动刑你是不会说的了。” 完了完了,我还想挣扎着想对策,上边已下了令来:“来人,给我打二十大板!” 玄子听着,眼泪都掉下来:“求大人,饶了我家姐姐吧,那叶子是小人捡的,跟姐姐无关啊!” “你这小毛孩胆敢阻挡行刑么?不怕我连你一起办了!” 没本事就会吓唬小孩子,我赶紧阻止玄子,满脸堆笑地往板子下一趴,唉!一个人挨打总比两个人好呀。 好不容易挨完了二十下,这才知道这板子可不比小时候家长的板子,估摸着这板子我要再挨个十下二十下,小命就没了。我哼哼着趴在地上,动弹不得,见我跪不了,旁边便过来两个衙役一左一右地将我架着,我有气无力地看着迈克狼,白眼直翻。 “苏青桐,还不快交代谁是同党?”迈克狼也不想想,我这副样子一看就不是什么刚烈之人,不说那当然是不知道了,也亏他这么锲而不舍地问。 “回……大人,民女……民女真的不知……”不会还要打我吧,我只觉得眼前一黑,竟晕了过去。 在晕倒的一刹那,隐约听到迈克狼恼怒的声音:“不管你是交代不交代,只要是叛党都得格杀勿论!” 第一卷 落尘 第十七章 转机 待到苏醒过来,发现自己已经被丟在一个又脏又暗的牢房里,周围弥漫着一种潮湿腐朽的霉味,我不由连打了几个喷嚏。 “姐姐,你醒了!”听到我有动静,玄子立刻趴了过来,用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盯着我,“姐姐,你怎么样?能坐起来么?” 我努力尝试了一下,虽然庆幸自己响应了“春捂秋冻”的号召,衣服穿得够厚,所以屁股还不至于皮开肉绽,但仍是火辣辣的疼,于是只好勉强地朝玄子挤出一个笑容,自己则继续趴着。 “姐姐,都是我不好,我不该捡那东西。”眼见着玄子又要掉眼泪了。 “傻孩子,怎么能怪你呢?是姐姐没有照顾好你。”我一边安慰他,一边在心里盘算着,如今的情形看来凶多吉少,该怎样才能把自己和玄子都保出去呢?哪怕能保出一个玄子也行,至少不会辜负了金大娘的嘱托。 正思量间,牢门外来了一个衙役,分别递进了两碗饭。我连声说谢谢,并不是饿,而是人在此间,就不得不低头,只有这样才可能少受点苦。 尝了一口饭,我几乎将昨天的饭也呕出来。 “姐姐,这饭是馊的。”玄子也皱了眉头,欲站起身喊住衙役。我急忙阻止他:“这里只能吃这样的饭,你要是喊的话恐怕连这点都吃不到了。” “姐姐,这……”玄子为难地看向我。 “吃吧,只有吃饱了才有力气想办法出去。”我忍住恶心,当着玄子的面连塞了几口饭。 二人默默地强咽了几口饭,玄子小心地问起来:“姐姐,你说我们真的还能出去么?” “嗯。”我不假思索地点头,却不敢抬头看他,害怕碰见那不谙世事纯净的眼,“姐姐有办法。” 办法哪是这么好想的,我转了半天脑筋,终于想到一个可能的机会,行贿。 看那迈克狼的样儿,估摸着是个爱财的主儿。我身无长物,目前可送出去的东西就只有身上这块赤玉了。打定主意,我便拍门大喊了起来:“喂喂!来人呀!我要见大人!” 我被人架着跪在了迈克狼的面前,摆出一副良好市民的无辜姿态。 迈克狼懒懒地看了我一眼:“你有什么要对本官说么?” 我连忙朝他使了一个眼色,迈克狼果然是在官场混熟的,立刻心领神会,不动声色地支开了多余的人,又貌似正经地问我:“怎么你有机密要告诉本官么?” 我从脖子上取下赤玉,恭恭敬敬地递上:“不错,民女确有机密相告,只不过机密藏在这赤玉之中,请大人明查。” 迈可狼眼中的光在瞬间闪亮,见我望着他,又赶紧掩饰了下去,装模作样地接过赤玉细细查看,越看手握得越紧,良久,才抬头答我: “你的案子,本官自有定论。来人啊,将苏姑娘带下去。” 虽没有明示,语气确也和缓了不少。我心中一喜,看来此劫或许就可以化大为小,化小为无了。 果然在回到牢房不久,有衙役跑来:“大人有令,让苏姑娘和这位小公子换间牢房。” 我喜滋滋地道了谢,和懵懵懂懂的玄子到了另一间宽敞了多,整洁了多的牢房。玄子又奇怪又惊喜地到处摸来摸去:“姐姐,你说这是怎么回事,这间房竟然还有简单桌椅呢。” 我宠爱地刮了一下他的鼻子:“又不是让你住豪宅,这么兴奋作什么。” “不过——,”我继续道,“倒真有个好消息带给你,我们可能不日就要被放出去了。” “真的?!”玄子开心起来,“姐姐你用了什么办法?” “这个以后再告诉你,你现在还小,不该接受这些复杂的东西。”我侧在褥子上说,疼痛仿佛也减轻了一些。 这一夜,总算可以还算安稳地睡一觉,然而半夜翻了个身,我竟又被疼痛唤醒。睁开惺松的眼,牢房上方的窗户透下一缕月光,静谧地洒在地面。今夜,该会有一个很美的星空吧。我叹口气,人已不知去了何方,连牵绊起所有怀念的赤玉也送了出去,我与他,还有什么可以值得挂念的? 我摆摆头,想挥去突然而至的思念,却越发地清醒起来,渐渐地,天竟亮了。 我伸了一个懒腰,正准备叫醒玄子,却听见牢房外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一会儿便见衙役们又押了许多人投到旁边各个牢房中。难道发生暴动了?看着衙役们一个个神情严肃,我不由瞎猜起来。正胡思乱想间,一个衙役出现在门外,冲我喊道:“里边的犯人听好了,你二人叛党身份已核实,且证据确凿,大人有令,明日午时处斩!” 我一下怔住了,怎么,一夜之间事情竟直落而下,我赶紧喊住了那个衙役:“小哥,你是说要处斩我们?为什么?” 那衙役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答道:“昨天皇上下了圣旨,要各处府衙加紧搜捕叛党,一旦发现决不姑息,一律处斩,胆敢反抗和阻挠抓捕的就地阵法!” 望着衙役远去,我呆立在原地,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急忙转身去看玄子,却见玄子不知什么时候已醒来,正坐在那里怔怔地望着我。我一心疼,跑过去无声地抱住了他。 “姐姐,我们还有转机吧?”玄子轻轻的声音。 “嗯……”我含糊地答他,心却落入了冰窖。我一直忽略了一点,那就是迈克狼阵法了我,照样可以拿着我的那块赤玉,对他而言,既得了财又向朝廷表了功,更不用担心有人告发他受贿,他自然就不会把我虔诚的贿赂当回事。 这一次,恐怕真是凶多吉少了。 偏偏等死的日子过的飞快,一转眼,又入了夜,自然是一夜无眠,我疲惫地倒在床上,看来我苏青桐又要去地府一遭了,只是赔上了玄子的性命,等见了金大娘,如何跟人家交代? 次日上午,有衙役送来了好饭好菜让我俩饱餐一顿。玄子的眼睛闪着光:“姐姐,他们突然又优待我们了,是不是我们还有希望出去?”我苦笑着,不置一词,只示意他多吃一点。 磨磨蹭蹭地吃完了饭,我和玄子便被拉出去一人装入一个木笼一样的东西,放在车子上拉了出去。 和我们一起的还有四五个犯人,据说都是所谓的叛党,一溜行地游街示众。唉!长这么大从没这么露脸过,不知道呆会儿砍头会不会很疼呢,万一那刽子手还在实习期,一刀没砍到底,我岂不是要疼两次…… 想着想着,一列人已押赴至刑场。我与其他人一起被带到行刑台上待斩。周围有几个人已呜咽起来,有亲友提了篮子上来喂吃的,一边喂一边哭,只有我和玄子的身畔冷清非常。 “姐姐。”玄子突然轻轻地唤我,“不要怕。”说完抿着嘴给了我一个微笑。 我却感动得直想哭,这孩子,这会子竟还会叫我别怕,假若他没有这一劫,待过了几年成人之后,定会是个能拿起放下,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又过了一会儿,送吃食的亲友已被一并赶了下去,我知道,即将行刑了。只见迈克狼不知和周围几个监斩官说了什么后,站起身来从面前的竹桶里拿出一个牌牌,那牌牌只要一落地,我的人头也就不知所踪了,罢了罢了,前生活得窝囊,这一世更是稀里糊涂。我绝望地闭上眼睛,等待脖颈上那冰凉的一击。 然而就在这时,忽听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有人在喊:“大人请慢,刀下留人——” 第一卷 落尘 第十八章 贵人 我的脑子登时澄明一片,巴巴地抬眼看来人,只见是个一身戎装的年轻武官,待他走近了,我才隐隐觉得有些眼熟,可一时又想不起是谁。那武官径直朝迈克狼走去,老狼一看来人,立即紧紧张张地下来迎接。只见武官模样的人与迈克狼耳语了一阵,迈克狼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不时地往我这边偷瞧。 我一颗心也随之悬起又落下,落下又悬起,直觉告诉我,这个人或许就是我的救星。 果然,过了没一会儿,迈克狼心事重重又登上台子,简单地宣布了声:“由于案情复杂,今日行刑全部押后,待重新审理后再作定论。” 我立刻缓了一口气,周围的几个“叛党”也欢呼起来,更有观刑的家属由于激动而泣不成声。我拉着玄子站起身来,他朝我微微一笑,悄悄问道:“姐姐,你是知道有人会来救我们的吧?”我也不答他,只会心回了他一个笑容。 回到府衙后,意外地,我和玄子并没有被押往牢房,而是被带到了内堂。 内堂里迈克狼正来回不安地走着,我蹒跚着走近,扑到在地:“迈……大人。”呀,差点说漏了嘴,幸好迈克狼此时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我在说什么,见我跪倒,连忙上前扶起:“苏姑娘有伤在身,就不必行礼了。” 啊?这么快就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我狐疑地看着他,想弄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突闻门外传来一阵声如宏钟的笑,我心头一动,是他? 来人正是在“牡丹园”花五十两银子买我奏曲的戚爷。 “戚爷!”我欣喜地喊道,心里已明白一定是他救我于命悬一线之际,也同时想起了那个出现在刑场的武官就是他的随身侍卫之一。 见戚爷赶到,迈克狼三步并作两步地上前深深一揖:“下官见过西平王,下官先前不知苏姑娘乃西平王的朋友,下官该死下官该死……” 西平王?听起来是好大的官哩,我苏青桐今个儿是怎么了,竟碰上这么个贵人。我用一种看偶像的眼光瞅着他,直到迈克狼轻咳了几声,方才明白古代女子应该矜持矜持再矜持,于是只好又低下头来,在心里喜不自禁地笑。 他俩又客套一番后,都落了座,我也被安排在一张铺有软垫的凳子上,好让疼痛不至于太难忍。 “麦大人。”平西王道。哈,居然迈克狼真的姓麦,真是很般配的名字哩。我的意识已重新回归本体,一身轻松地看着西平王如何对付他, “本王很想知道这苏姑娘为何会被抓到这里来,还似乎受了刑,如果本王再来晚一点,估计她的性命也都被你取了去。”西平王蹙着眉,一字一顿地质问起来。 我这才知道什么叫声音也可以砸死人,那迈克狼闻言额头上的汗珠已掉了一地:“是下官的过失,下官只是听下边的人说在姑娘的包袱中见到一枚玉制的青竹叶,便……便认定姑娘是叛党了。” “哦?”西平王转头看我,“苏姑娘,可有这回事?” 我连忙点了点头:“回戚爷,这青竹叶是小女子无意捡拾到的,觉得别致才带在身上,并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嗯。”西平王听后又转向迈克狼,“苏姑娘说这是她捡的。” 迈克狼擦了一把汗,颤颤地答:“那就是姑娘捡的……” 我在肚里笑翻了天,真是官大一级压死人呀,再看玄子,仍是似懂非懂地张望着,我便朝他使了个眼色,他立刻明白了我们已摆脱险境,也舒心地笑起来。 又过了一会儿,西平王终于站起身来:“麦大人,苏姑娘是否可跟本王走了?” “当然当然!啊不不,下官已叫人准备了酒菜……” “不用了!”西平王毫不客气地打断他,“本王还有要事去办,你也不要再浪费时间了,其他那些犯人你去审审清楚,如果再让本王发现你草菅人命,一定要你好看!” “是是是……”迈克狼三魂七魄都快没了,低头哈腰地送我们出了府衙。 又恢复了自由身,站在光天白日下,竟觉得怎么一草一木都那么的好。我笑吟吟地就要对西平王拜下,他却扶住了我:“姑娘有伤在身,不必客套。” “戚爷的救命之恩,小女子真是……”我实在感激得很,一时间不知如何表达。 西平王友好地笑笑:“姑娘这会子可有空,戚某有些疑问想问问姑娘,不知姑娘是否愿意去戚某在京城的别苑一趟?” 虽然有些顾虑,但面对一个救命恩人,我还是毫不迟疑地答应了。 西平王的别苑位于京城一偏僻之处,地方不大,却清静雅致。在主厅坐定,又心不在焉地饮了几口茶水后,便盼着西平王开口。 西平王慢条斯里地打发了旁人,厅内只余了我和玄子,方才正了脸色:“姑娘可否告诉戚爷,那玉竹叶到底从何而来?” 我楞了楞,原来是为这个,转头看了看玄子,虽有些不忍心,但还是觉得应该将实情说出来:“实不相瞒,戚爷可听说了前些日子百花镇有一茶楼遭血洗的事?” “唔。”西平王点点头,“有所耳闻。” “我与玄子原来就是这茶楼的伙计和唱曲的姑娘,在一夜间突遭不明身份的人袭击,我俩侥幸逃脱,在离开茶楼之前捡到一枚青竹叶,并不知道是什么来历,只是怀疑是从凶手身上掉落的,于是就留了下来,以便日后追查时有个线索。” “如此看来你俩确实与此无关。”西平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过我倒是有些奇怪,一个普通的茶楼,怎会与青竹帮的人结仇?” 青竹帮?!我和玄子面面相觑:“这么说,戚爷知道凶手是何人?” “嗯,我之前已听人来报,茶楼血案的现场留有几片玉制的青竹叶,应是青竹帮的人所为。” “他们是什么人?他们为什么要杀金大娘?!”玄子已经从凳子上一跃而下,直冲到西平王面前。 好在西平王并不以为意,缓缓道:“青竹帮是几年前成立的一个民间组织,专门抢夺豪门官家的财物救济穷苦人家,每次行动过后都会在现场留下青竹叶,不过近两年青竹帮似乎也做一些匪疑所思的血案,目标直指朝廷命官和皇亲国戚,行动的人多是武功奇特,连大内高手有时也应付得吃力。据传这个帮会组织已在边域私下集结了自己的军队,朝廷特别关注它的动向,无奈青竹帮的人行动诡秘,即便偶尔抓到几个,也不会供出幕后主使就自杀身亡了。” 我听得瞠目结舌,更难想象金大娘会和这一个神秘帮派扯上关系,而从金大娘屋中的暗道来看,她又似乎是早有防备,可惜的是直到临死,她都不肯将实情告诉我。 见我傻呆呆的样子,西平王打住了话头,示意我吃一点桌上的点心。我勉强地吃了几口,突然想起自己还不知道面前之人的来历,便开了口:“小女子这次承蒙戚爷的救命之恩,却还不知道爷的身份,日后如何报答……” “哈哈哈!”西平王笑了起来,“你不用拐着弯儿说话,戚某也不想瞒你,我本是朝廷的征远将军,前些年川西一带闹叛乱,圣上便下旨我去平定了,事后便封我个西平王,长年镇守川西一带,近年才又封为了亲王。”他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将这段光辉隐没在几句话中。 然而玄子仍然听得兴奋莫名:“您是大将军,太了不起了,大将军很威风吧?” 小孩子对什么王的都没意识,只满脑子都塞了会打仗的大将军,我怜爱地摸摸他的脑袋,转而对西平王道:“小女子多谢戚爷的关照,只是小女子对爷的恩德真是无以为报……” “姑娘也不必客气,我戚某虽非一个生意人,不过也从来不会做亏本买卖,姑娘若这么想报答戚某的话,日后若有缘再见,一定不会拂姑娘的意。”西平王笑起来,眼睛深深地看住我,不知为什么,我竟浑身打了一个寒颤。 古代人没有什么名片也没有手机啥的,看来缘分这东西真的蛮重要的,我见他这样说,也不好再客气,而是把话题扯了开去:“戚爷此次来京不知逗留多久呢?” “多久?还不知道,也许要好一段时日,朝中恐怕要发生大事了。”西平王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游离了开去,似想到了什么。 政事从来不在我的关心范围内,便没有追问下去。 又呆了一会儿,我见实在没有什么可说了,就拉着玄子起身告辞,西平王也不留我们,而是叫下人取了一百两银子来:“这银子本该是姑娘的,多的部分就当戚某赠予姑娘的,我听闻牡丹园的田夫人说姑娘要离开京城,有点银子伴身总是好的。” 我连连道谢:“戚爷今日的大恩大德,小女子不敢相忘,日后有机会一定报答!” 西平王笑了一下,并不说话,从怀中又取出一样东西:“戚某还有一个问题,敢问这东西姑娘从何得来?” 我定睛看去,这不正是我那块赤玉么,当下惊了半颗心:“回戚爷,这玉乃是小女子一位朋友相赠……” “姑娘的朋友?”西平王若有深意地笑了笑,“姑娘的这位朋友可不简单哪!” 他想说什么?我暗自思忖,莫非他认得楚公子?不料西平王却打住了话头,将赤玉交到我手中:“务必好好保留着。我已替姑娘雇了马车,姑娘出门便可见到。” 我满心疑虑地告别了西平王,与玄子携手上了路,在京城的这些时日,虽经历了不少风浪,好在都有惊无险,只是不知道今后的路,是否会平坦一些。 第二卷 烟雨 第十九章 路遇 由于我的伤还没好,在马车上一颠更是疼得钻心,只得叫马车放慢了跑,到快日暮时分才赶到京城边的一个小镇,于是只好先找家客栈歇息下来。 我坐得浑身酸痛,便索性拉着玄子下了马车,在街道上遛跶起来。走了没几步,就听见前面吵嚷一片,走近才发现围了一圈人,正对中间两个年轻男女指指点点。我的好奇心也被勾了起来,与玄子凑了上去看。 听了半天才大致明白了是怎么回事,那男人应该是个赌徒,整天在外鬼混,赌输了就回家跟老婆要钱,女人在外做些小本生意都被男人赔光殆尽,便再不肯把钱拿出供他去赌,谁知那男人竟恼羞成怒,一口咬定女人把钱拿去在外养小白脸,并且当街责打,那女人已满身青紫,他仍是不放过。围观的人虽不满那男人的行为,可当见到他一身横肉,又凶神恶煞一般,俱都不敢上前劝阻。 我正担心那女人的安危,却听见一清亮的嗓音响起:“你……你快放开他,打女人,成何体统?!” 众人皆放眼望去,只见从人群中站出一名着白衫的瘦弱男子,面容白皙清隽,看样子似乎是个书生。圈中的恶汉楞了一下,大约是没想到居然还有人敢站出来喝止他。当见到是个瘦弱书生模样的人时,那恶汉嘴角抽动出一个轻蔑地笑,拉着女人一步跨到书生面前: “小子,你是在跟我说话么?” 书生楞了楞,随即又正了颜色,与恶汉理论起来:“是,你一个大男人不在外边自食其力,回家问妻子要钱本已不对,你居然还出手打她,这般行径简直与暴徒无异……” “小子,你是在教训我么?我打自己女人关你什么事?”说着又伸手向女人扇过去,“我就打她,你敢怎么着!” 书生不知哪来的勇气,竟然跳起死死拉住恶汉的袖子。恶汉见状脑门子腾腾直冒火,一把甩开女人,扯着书生的领口将他提了起来。 我心里暗叫不好,这书生虽然一身正气,却有些迂腐,与这般蛮横之人还有什么理可讲呢,自己都手无缚鸡之力,还硬冲了上去,看来这顿打怕是逃不了了。 谁知那书生竟然毫不示弱:“妻子当是最为珍惜之人,她不埋怨你还出门挣钱养家,已是不易,你不能照顾她爱护她,却对她动粗,真正是天理不容!” 围观的群众发出“嗡嗡”的议论声,大约是都知道这书生凶多吉少,纷纷摇头叹息。我也在手心里捏了把汗,不知如何是好。 只见那恶汉果然被彻底激怒了:“你这么替她说话,是不是你就是她在外边养的那个小白脸,我看就象!今个儿我非打得你站不起来!”说着做势就要举起手来。 玄子突然拉了拉我的衣角:“姐姐,你去救救他吧!” “啊?”我惊看着他,“我……去救?” “嗯。”玄子笃定地点了点头,“我知道姐姐一定有办法。” 完了完了,这孩子大概是因为经历了一次死里逃生,就认定我什么险境都能对付。我为难地低头小声说:“玄子,姐姐打不过那个恶汉的。” 玄子却笑笑:“我喜欢那个穿白衣裳的哥哥,你帮我救他吧,姐姐可以的。” 哎!咋办咋办,虽然我也想来个美人救英雄,但我一不会武功二没有后台,如何救?我慌乱把脑筋地转了八圈,看来如今只能用这个土法了。 我旋风般地挡到恶男的拳头面前,以人类思维无法接受的速度将书生拉住,甜腻腻地叫了声:“相——公!” 包括恶男,书生和围观的一众人皆都呆住,待反应过来,那书生的脸已涨得一阵红一阵白,我怕他再惹麻烦,连忙抢在前头说了:“相公,你跑哪儿去了,我找你一天了,快跟我回家,我煮了一大桌好吃的等你哪……”同时又冲着恶男干笑了几声:“大……大哥,是场误会,我和我家相公马上就走,您继续忙。” “不能走!”呆书生一声断喝,吓得我一激灵,“他打老婆的事还没解决,要跟这个夫人道歉!” 女人见事态发展超出想象,连忙哭着追过来:“谢谢公子关心,只是此乃家务事,还请公子不要再插手了。” 这回轮到书生发楞了,一副怒其不争的表情。唉,他要是生在我那个年代,一定会明白这种街头小夫妻吵架的事最管不得,你若想做个和事佬,对方多半会突然又连成一条心来对付你。 我只想着赶紧把事化小化了,便从怀中掏出几吊钱来,恭恭敬敬地递到恶汉面前:“大哥,今日之事是我相公冒犯,望您大人有大量,这点小钱您拿去买酒喝,就当我们孝敬您的,您也别再打这位大姐了。” 恶汉见了钱,怒气一下就跑得无影无踪,不客气地接过钱,朝裤子上擦了擦,又挑衅般地瞅了一眼书生,终于拨开女人径直走了。 众人见已无热闹可看,皆三三两两地散去。我也舒了口气,朝身旁的书生报以一个微笑。不料那书生仍气涨着脸,看见我似乎更加不满意,竟恨恨地甩开我:“姑娘,我与你素昧平生,请不要随便认相公,小生担不起,也有损姑娘的名节!” 嗳,我可是为了救你耶,咋这男人白长了个清秀面庞,却一点都不识好歹哩,我张了张嘴想要为自己辩解几句,他却已一拂袖,转身颠颠地走了。 我气得直翻白眼,又不好发作,只得悻悻地拉着玄子离开。 找到一家客栈住下,顿觉得全身如散了架一般,只想吃饱喝足再沐浴一番,好上床美美睡上一觉。于是便和玄子到一楼点上许多酒菜,开怀地吃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劫后余生的缘故,我和玄子的胃口都很好,一转眼一桌的菜已消灭大半,我打了个饱嗝,悠闲地喝起酒来。 嗯?我的目光定格在左前方四十五度角的地方,那张桌上坐的可不是呆书生么?真是冤家路窄,吃顿饭都会碰上。玄子此时也注意到了他,正喜滋滋地想前去招呼,却碰上我阴沉的脸,也只好作罢。 又胡乱地吃了几口,我便结了账准备回房休息,刚转过身,就听见背后一阵嘈杂,回头一看,天,那书生又和人吵起来了。 只见伙计扯住他的袖子:“你又不是没钱,想吃白食呀?” 书生涨红了脸:“我的钱袋在你店里被人偷了,你们应该负责任!” “负什么责?你凭什么说钱袋在这里丢的?”伙计一点也不让步,“你分明就是想吃霸王餐,我看见你那兜里有好几张银票的,还不付帐?” “那是我收的货款,当然不能挪为己用。” 唉!我不由又是连连叹气,这木头书生怎么就不知道变通呢?先付了账再慢慢合计总比在这里吵架来的好。玄子也有些看不下去:“姐姐——” “你不会又让我去救他吧?”我无奈地看着他,“姐姐不是观音菩萨,再说一个大男人要实在不肯出钱付账的话,总可以留下做几天工吧?” “姐姐——”玄子眨巴着大眼睛,“我觉得和这位书生哥哥很投缘……” 这孩子今天是怎么了?我拗不过他,不情不愿地走上前去,拿出一块碎银往伙计手里一塞:“那谁的,饭钱,我付了。” 说完,也不顾周围人讶异的眼光,拉了玄子就走。 回到屋内沐浴之后,我卷起袖子挑了点药膏搽屁股上的伤,未等搽完,就听见房门轻叩。我简单束了束裙子就去开门,门外竟然是方才吃白食的呆书生。书生一见我,马上瞪圆了眼睛,迅速转过了身。 干嘛?我莫名其妙,你不是来找我的么?干啥躲躲藏藏还一副怪异的表情。我伸出两根手指头去拉他,他竟低着头避了开去,许久,才蚊子哼哼般:“姑娘,你能不能把袖子放下……” 咳,我当是嘛事,一时竟忽略了古人的规矩,更何况眼前站着一位深受礼教熏陶的男人。我刚想放下袖子,突然一个坏念头闪了出来,于是歪着脑袋,笑吟吟地看住他:“公子为何有此要求?小女子不甚明白,还请公子明示。” 呆书生的脸红得更厉害,嗫嚅着说:“你我,陌生男女,当衣着谨慎,这不合礼数……” 我在心里笑翻了,正想再对他作弄一番,旁边房间的门开了,玄子探出头来:“是哥哥你呀,我当是谁来找姐姐说话呢。”说着欢喜且亲热地跑来牵住书生的手。 见玄子介入,我怕教坏了小朋友,这才拉好了衣袖,正了正神色:“不知公子此来有何贵干?” 书生抬起头来,颇不自在地答道:“在下今日承蒙姑娘援手,那银子日后定当归还,只不知姑娘芳名,如何寻着?” “不用了。”原来是这件事,“一点酒菜前,当我请公子的好了。” “那可不成。受人恩惠哪能心安理得,滴水之恩更当涌泉相报……” 见他又要长篇大论,我连忙打住他的话头:“罢了罢了,我叫苏青桐,不过我居无定所,日后恐怕你也找不着我。” 书生果然为难起来:“那可如何是好?” 见他绞尽脑汁冥想了一番后,又开口道:“这样吧,在下云雪岸,家住江宁,倘若姑娘没有要事,不如和小生去一趟江宁,定将所欠的银子悉数还上。” 不会吧,我把嘴张成鸡蛋状,为了还这点银子让我跟你跑一趟江南?这笔账怎么算的?又不好明问,只得转了个角度:“公子倒是坚持的很,不过适才听闻公子说钱袋已被人偷去,又如何去到江南?”更不用说还要多带两个人。 “这——,小生还未细细考虑过。”书生噎住了。 得,一定是个入世不深,全凭书本生活的纯情哥哥。我撇撇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不料玄子突然跳了出来:“姐姐,你不是还没定下去哪里么?不如我们就去江南好了,听金大娘说过那里很美,气候也好,我们到那边安定下来不好么?” 这玄子倒是很会考虑,估计着这会子在想着江南怎样好玩吧。不过转念一想,我本就是出生江南,对那里的人情世故,气候条件应该会比较适应,况且离京城又远,理应安全一些。如此也好,于是便打定了主意:“这样吧,既然玄子也想去,不如我们就一起上路,也好有个照应,至于路费什么的,我先垫上,到了你家可要一并还上。” “那是自然,云某一定加倍偿还。”呆书生高高兴兴地答道,转身要告辞。 “喂——”我赶紧叫住他,“你去哪儿?” 呆书生转过头,有点不好意思:“我到街上找个地儿睡觉……” 我不由又气噎,对玄子说:“去帮姐姐找一下掌柜,让他再开一间房,说这位公子的吃住费用都一起算上。” 玄子蹦蹦跳跳地去了,空留下一脸尴尬的呆书生,见他那副模样,我又好气又好笑,斜着眼睛睨他一下:“别误会呀,本姑娘可不是喜欢你。”不等他反应过来,我便“啪”地关了门。 第二卷 烟雨 第二十章 遭劫 第二天天刚亮,我便醒了过来,不知道是不是经历了这许多后,变的有些神经衰弱,如今可是难有一个睡到中午的觉,即便在夜里,也会惊醒许多次,生怕又发生了变故。 我洗漱完毕,便出门敲了敲玄子的门,无奈这小孩儿大约是太累了,敲了几下仍不见动静,我也不想搅了他的睡梦,便索性下楼叫伙计送早饭上来吃。刚走了一半楼梯,便见到云雪岸带着伙计上来了,看到我挡在面前,颇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苏姑娘,我给你和小兄弟都叫了吃的,让送上来了。” 嗯,还算体贴,看起来呆虽呆,人倒是蛮可爱的。我微微一笑:“有劳公子了,一起上来吃吧。”早点端进房内,玄子也醒了来,未及洗漱就冲进屋来:“我老远就闻见香味了,都快饿坏了。”说着就冲上来抓了一块馒头。我急忙打他的手:“没规没矩的,让公子看笑话!” 玄子坏坏地笑了:“姐姐,你啥时候也开始讲规矩了?”嘿!这小子倒是挺聪明,知道我其实是说给书呆子听的。 不过云雪岸倒没什么异样的反应,笑着道:“别太拘束了小兄弟,他爱怎样就怎样吧,我觉得和他挺投缘的。” 我只好暗暗挤眉弄眼一番,这俩小毛头倒挺亲热的,也好,今后路上让他俩互相烦去吧,我也省点心。 用完餐结了账,我们便乘着马车上路,我和玄子坐在车内,云雪岸则和车夫并排坐在外边。小镇不大,没一会儿又进入了绵延一片的山林,一路相安无事,我渐渐有些磕睡上来,正迷迷糊糊着,马车猛然摇晃了一下,紧接着车外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金属碰撞声。我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不会又发生什么事了吧? 撩开车帘一看,天,车外团团围住一群手拿兵器,凶神恶煞般的人,数数大约足有一二十人。车夫早不知跑哪儿去了,只有云雪岸错愕地看着这一切。 不好,一定是遇上山贼了。我心存侥幸,连忙大声喊起来:“诸位大爷好,我三人路过宝地,无奈着急赶路,不及拜访,手边有些银两,就当是孝敬大爷们,还请放我们过去……” 云雪岸听我这么说,本能护住了胸口的那叠银票,见我直朝他使眼色,总算没有傻兮兮地坚持,老老实实地掏出银票来。我也正准备将身上的银两悉数拿出,却听那群人中传出一个声音: “这小妞长的倒不错,不如跟爷回去玩玩?” 话音一出,众人皆附和起来:“好啊好啊,这山里能见到的女人太少啦。那两个男的,没用就宰了吧,哈哈哈哈!” 我的心一凉,碰到这么一伙没规矩的贼人,怎么样怎么办?如今我们肯定是跑不掉的,打更是打不过,难道真要任人宰割?我思绪混乱一片,正想着该如何应对,却听云雪岸颤颤地喊起来:“你们,好大胆子,拦路抢劫,意图侮辱妇女,天理不容!” “就是,你们要是敢碰我姐姐,先问问我同不同意!”玄子也义愤填膺地跳出来。 唉呀,这两个还嫌我不够头疼是不,都这个时候了,还火上浇油。我整整使了八个眼神,他俩居然都没注意到。果然,那伙贼人被惹火了,端着刀就往跟前走:“小子,活的不耐烦了是不?今儿就让你们尝尝爷的刀快还是你的嘴利!” 说着,为首的那贼人已挥着刀欺上来,我急中生智,连忙打开包袱,将碎银一个个扔了出去,果然众贼人一楞,皆俯下身找寻。趁着这一空档,我赶紧朝马屁股上抽了一记,不料那马只恼怒地叫了两声,原地转悠了几步,并不抬脚奔跑。我一下傻了眼,这马居然还认主人,无奈赶车的又不在,这可怎生是好。 只这一个小动作,已引得贼人主意:“好个小妞,想乘机跑掉,今儿爷还偏不让你跑……” 完了完了,我见贼人的注意力又重新聚拢,深知此次凶多吉少。云雪岸虽然害怕,倒一直挡在了前面,贼人轻蔑地朝他一笑:“小子,你以为你能挡得了我么?”说着便挥来一刀[奇书电子书+QiSuu.cOm],云雪岸慌忙一躲,刀径直砍在了马背上。马突然吃痛,一下惊跳起来,张开四蹄狂奔出去。 好嘛,让它跑它不跑,一跑起来跟疯了似的。没一会儿,那伙贼人便没了踪影。我惊恐地看着身边急速后退的景物,叫喊着:“云雪岸,书呆子!你快拉住缰绳呀!”云雪岸象猛然反应过来一般,用足了力气去拉缰,无奈那马根本毫不理会,依旧发狂地向前奔去。 跑着跑着,眼前突然豁然开朗。怎么,前边是一片黛色的远山? “姐姐!”玄子惊惧的声音“前边是悬崖!” 啊?不是吧!“书呆子,快拉缰绳!快快!”我忙不迭地大喊。逃离了强盗的拦截,不会又摔得粉身碎骨吧。 云雪岸紧张地涨红了脸,然而马却仍然不听他的使唤,眼看着离悬崖边越来越近…… 我绝望地闭上双眼,主啊,阿门,上帝保佑,但愿我栽下去的时候不要脸着地…… 咦?怎么没有“哐里哐啷”马车破碎的声音,耳边也没有“呼呼”的风声,只有一声长长的马嘶? 我睁开眼一看,马车竟在距离悬崖不到五米的地方停了下来,云雪岸正紧紧地拉住缰绳发楞。我立刻明白我们都劫后余生了,立刻拉了惊魂未定的玄子下了车来,又去拉还傻傻的云雪岸:“喂——” 他半天才回过神来:“什么?” “还不下来。”我将他扯下马车来,笑着说,“谢谢你!” 经过这一折腾,大家都有些被抽空了力气般,只默默地赶着马车走。由于不识得路,云雪岸又不太会赶马车,走了好一会儿,我们都没有找到路,天却渐渐暗了下来。 山林的黑夜倒并非是我和玄子第一次经历,但面对如此孤寂,空旷未知的地方,仍是有恐惧的。云雪岸则似乎完全没有面对过如此情形,听到时不时传来野兽的低吼,声音也有些发颤。我刚想安慰他,却见他不知从哪里拖来一根杯口粗的树枝,将袖子朝我和玄子挥一挥:“你们俩都进车里去。” “那你呢?”我问。 “我是男人,在外边保护你们!”云雪岸轻弱却坚定的声音。 我在心里笑了笑,这书呆子有时候还是挺可爱的,也难怪玄子喜欢他。 这一夜并未有异,笠日太阳升起的时候,我们的安全感又都回到身体里。云雪岸似乎一夜未眠,两眼通红,手里仍紧紧地攥着那根大树枝。 “嘿!”我喊他,“昨夜休息得可好?大侠?” 书呆子的脸红了红,倒也不以为杵,只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站起来:“天亮了,不如我们赶紧上路吧,我领你们走。” 我是个路盲,这一折腾,早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了,问玄子,玄子也茫然一片。书呆子居然笃定地告诉我他来带路,倒是让我小小吃了一惊,这个似乎很少出过远门的文弱男子真的能把我们领出密林么? 然而,事实证明我的担心是多余的,书呆子的记忆力和方向辨别能力简直超乎寻常,我真不知道如果把他安到现代,那些移动定位系统是否还有市场。 没费太多气力,云雪岸就将我们引到了大路上,由于担心山贼再次出现,我们加紧赶路。无奈云雪岸临时抱佛脚的赶车功夫实在差强人意,再加上马已经受了伤,我们的行程受到很大影响。 而我的担心并不仅仅在于赶路的快慢,这一路上,我总隐隐有种奇怪的感觉,起初这种感觉还不强烈,但自从我们遭到山贼袭击后,这种感觉则越来越明显起来。 有个影子似乎一直若有若无地跟随左右,甚至在昨天半夜的时候,当我偶尔醒来,竟在迷糊当中仿佛看到在不远处的树后投射下一道人影。另外我并不能觉察出这股气息到底是善是恶,更猜不透其间的目的,所以这种感觉使得我逐渐产生了不安的情绪,总盼望着早点到达下一个城镇,人多的地方终归是安全一些的。 好在一路平安无事,别说山贼,连个过路的商客也不见,就这样,我们一行三人,顺利地进到了仰北城的城门。 这座城紧挨着京城,因城中有条北江而得名,说是江,其实充其量也就是一条大河,只是这个城的民众对北江却有着一种异乎寻常的信仰,认为他们的祖先便是发源于这条圣河,且祖祖辈辈都要依托这条河而生存。和许多地方一样,这条河也有个传说中的河神叫“北琮神”。 我们一行在沿街找了家客栈住下,决定稍作停留,找时间另外雇辆马车,好完成之后的路途。休息了一晚后,我们都逐渐恢复了精力,于是趁着春光明媚上街走走。 行走了不多远,便听见隔了一条街就传来的喧闹声,身边的行人也多是兴奋的表情,纷纷朝那声音所在方涌去。 我的好奇心顿起,喊上玄子和云雪岸随人流一起跑了过去。只见一队声势浩大的花车正吹吹打打地过来了。 “是嫁新娘子么?好大的场面呀!”玄子兴奋地喊道。 “你是外地来的吧?”旁边有人颇为不屑地接口道,“这么大的事都不知道。” “敢问小哥,这里发生什么事了?”我连忙问道。 “这其实就是嫁新娘子,不过可不是普通的嫁娶,这是三年一次的盛会,你们赶的巧给碰上了,今儿是河神大人成亲的日子,城北的一家姑娘给选中做了新娘,可真是幸运呀。她的家人从此也有了封号,能过上好日子了,同时还受我们全城人的尊崇。你看,这么多的嫁妆,都是我们全城人送的哩。”那男子一边说着一边眼露羡慕的神情。 如此看来应该是好事了,我踮起脚想看看这被幸运选中的新娘模样。远远看着,这新娘子大概只有十二、三岁,站在主花车上,接受全城人的欢呼和祝愿。然而,新娘子似乎并不怎么高兴,甚至还哭的稀里哗啦。 我心中一紧,莫不是…… “小哥,请问这新娘子怎么嫁给河神?是到神庙里受个封就可以了么?” “当然不是,受封是肯定要的,受完封后,女孩就是河神夫人,会取北江的水洒到民众身上,被洒到水的人就沾了仙气,一年之内都交好运。” “之后呢?新娘子就可以回家了?”我紧张地问,企盼是自己多虑了。 “那怎么能行?新娘子当然要去夫家了,之后河神夫人就会被投入水中,河神自会派人接她过去。”那人解释道。 “简直荒谬!这岂不是白白扼杀一条人命!”一个无比正义的声音再次响起。 第二卷 烟雨 第二十一章 祭神 不用回头,我也知道是那个呆书生出手了,他的话音未落,已引来周围民众纷纷侧目,都是一脸不满的样子。云雪岸不管不顾:“这跟草菅人命有何不同?大家就不要迷信什么河神了,哪里会有什么河神哪……” 我正在想这书呆子怎么会有这么先进的思想时,突然被一伙人撞到了一边,定睛一看,只见一群愤怒的人已涌了过来:“抓住他,他妖言惑众,他污蔑我们的河神,快把他抓住……”我心知不好,急忙挤了过去,揪住云雪岸的袖子大声喊:“诸位别生气,他脑子不太好,大家不要为了一个疯子影响了今天这么好的情绪,对不起对不起了啊!” 一边喊一边试图把云雪岸拉到远离人群的地方,众人倒也没再追究,几个为首的对着书呆子啐了一口后也骂骂咧咧地离开了。云雪岸颇不满意地把袖子抽出来:“我才不是疯子!” 我轻叹一声:“别逞强。” “莫非你也信河神那通鬼话?”云雪岸问。 “当然不信。” “不信?!”云雪岸几乎跳起来,“那你干嘛阻止我?” 我气不打一处来:“你能阻止得了他们么?再说,倘若我刚才没拉住你,估计不仅那女孩儿坠了河,你也被送去陪葬了。” “那如何是好?难道就眼睁睁地看着这事发生?”云雪岸的脸急促转红。 我顿了一下,轻声道:“先过去看看再说,我慢慢想办法,不能冲动行事。” 云雪岸张了张嘴又想说话,终于还是咽了回去:“好——” 随着人流一路涌到了神庙,哭哭啼啼的女孩似乎此时已经陷于麻木,面无表情地被人扶下花车,有几个神婆跑上前去一边念念有词,一边往她身上撒上鲜花。经过一番繁琐的仪式之后,女孩算是成功晋为河神的夫人,然后便是登上高台,手拿花枝蘸上北江的水再洒向民众。一时间人群沸腾起来,纷纷涌到了高台前想沾上这所谓的幸运之水,有些年轻人甚至爬上了高台。 我本一筹莫展,当看到这副混乱的情景,我突然计上心来。今天,咱就做一回西门豹吧。 我迅速转头朝向云雪岸:“快,托我一把,我要上高台!” “什么?”云雪岸莫名其妙地看着我,“我,托你?” “别废话了,是不是又在考虑什么男女授受不清的事?你还想不想救那位姑娘了?”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哦。”云雪岸立刻明白过来,手脚颤抖地将我顶到了高台边缘,我手脚并用终于爬了上去,又被人一推一搡,直接送到了小姑娘的身边。 我瞅准了机会,急忙暗地里朝她说了一句:“用花枝划伤脸,只要轻轻划伤一点就可以了。” 小姑娘惊愕地看向我,此时我又被挤开去,只好焦急地朝她挤眉弄眼,心里则暗暗祈祷她能明白我的意图。 小姑娘在短短的楞神后,突然向涌上高台的人群中倒下,手上的花枝不偏一倚地在脸庞划下,顿时一道血印触目惊心地出现了。 众人在瞬间怔住了,不知所措地看着这突发一幕。神婆的脸色都变了,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去,仔细看了看小姑娘的脸后,又吁了一口气:“伤的不重,只是表面的皮破了点,敷上药后,估计等个七、八天就可以恢复了,而且不会疤痕。看来今日是无法祭神了,等八日后再举行祭神仪式吧。” 这个结果在我的意料之内,然而可恶的神婆却不可以这样放过,否则八日后仍旧会有悲剧发生。我恰到好处地跳出来,尽量扯着嗓子冲众人喊:“这怎么行?!今天可是选好的吉日,怎能说改就改呢?” 此话一出,立刻有许多人呼应。我见势继续说:“再说突然取消婚嫁,又没有知会河神,河神该会生气的,河神一生气我们就没好日子过了!” “是啊是啊!”众人皆点头。 “不如这样吧。”我把头转向为首的那个神婆,“大仙,您神通广大,这事从头到尾都是您操持的,不如您就去和河神说一声,讲明原因,让河神不要责怪我们可好?” 不等神婆答话,一众人已连声说好,喊的最凶的当属云雪岸和玄子二人,看不出来,这个书呆子居然还懂得煽动人心。 神婆见状面如土色。好嘛,我暗道,敢情你这个老婆子也不相信有河神,居然还每隔三年搞这么个害人性命的事,这一次看你怎么自圆其说。 然而似乎民众们并没有这么好的耐心,转眼之间已上来几个壮汉:“眼看吉时已经过了,再不下去说明情况河神就要发怒了。”说着就要举起神婆往河里丢。 神婆连连摆手,一双怨怒的眼睛盯着我。我见时机成熟,上前佯装扶住她,私底下则悄声嘱咐了一句,末了又冷冷地抛下一句:“要想活命,就按我说的做,否则我自有办法让你被扔下去。”我阴着脸,力图能多出几分震慑住她的气势。 神婆终于艰难地点点头,在短暂的沉默后,向大家宣布起来,说她与河神可以心意相通,不必要到河中请示。说着便到神坛作起法来,一番花里呼哨的表演后神婆开始凝神静息,似在与河神互通消息。见一切按我的意愿进行着,本应渐渐放心,然而不知为何,我竟隐隐产生了不安的情绪,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过了不多久,神婆站起身来,朝众人道:“方才已请示了河神大人,大人已取消了这位姑娘今后成为河神夫人的资格。” 那小姑娘顿时安下了心,面露喜色。我也微微一笑,等神婆下边要说出诸如“河神从此要清心寡欲,不再沉溺儿女之情”的话来。 谁知,那神婆回头诡异地朝我一笑,转而朝一众人指着我说:“河神大人方才另有指示,说非常欣赏这位姑娘,想让这位姑娘成为本年度的河神夫人……” 啊!我万万没想到这该死的神婆竟会来这一手,到底是老奸巨滑,我竟被她算计了。 我跳起来语无伦次道:“大家不要听她瞎说,她根本就不懂什么通神!”云雪岸也着急起来,和玄子一起爬上高台:“这老太婆蛊惑人心,大家不要相信她!” 神婆不屑地笑了,周围有人在说:“她在这里德高望重,我们不信她信谁?” 完了,我知道情势急转直下,正想着如何脱险,那神婆又说话了:“河神大人还说非常倾慕这位姑娘,让我们不用举行前边的仪式了,直接让她下到北江之中,大人那边已派人来接她了……” 话音刚落,已有事先待命的人涌上将我抬起,云雪岸欲上前阻拦,却被几个愤怒的民众死死拦住。一会儿功夫我的手脚已被缚住,我暗叫不好,别说我不会游水,就算会水性,这样被丢进去也必死无疑了。 转眼的工夫我已被抬至河边,这下好了,本是要救人的,人倒是救着了,自己的性命却搭了进去。小时候老师教导我们,要做好事,好人总有好报,为啥我今天却严重到要去见阎王爷了哩? 不容我多想,四个抬我的大汉一起使力,我一下就被扔到了河中央。河水迅速地淹没我,被几口水呛过,猛然间觉得自己手臂被人捉住了。 嗯?我灵光一闪,莫非有人救我?在这样的群情激昂中居然会有人救我?我挣扎着回头一看,居然是云雪岸。 然而看见他的瞬间我立即失望了,他竟是手忙脚乱一脸痛苦的样子,一点也不象是个精通水性的人。天,这个书呆子既然不会游水,跳下来做什么,难不成他以为拉住我就能把我救上去?我努力想摆脱他的手,因为这样下去只有一个结果,就是我和他一起完蛋,可是那呆子不仅不放手,却抓的更紧了。 又挣扎了几下,我渐渐失去了意识。好困,是那么想好好睡一觉…… 第二卷 烟雨 第二十二章 魅影 一阵风吹来,刺骨的冷。到地府了么?地府就是这样冷的吧。 我努力地睁开眼,四周黑暗一片,看来真的到地府了。我轻轻地叹息,自己转过几次鬼门关,终究还是逃不脱一死。 又静躺了片刻,脑袋也清醒了一些。怎么,似乎有水声?而且那么清晰和真实?我试着动了动手脚,居然没有约束,缚在身上的绳竟然没了。我立刻意识到,也许我现在所处的不是阴间,相反,我又一次远离了死神,适才的黑暗只是因为黑夜的降临。 貌蝗菀祝抑沼谥逼鹂焐⒓艿纳碜樱欧⑾衷蒲┌兑蔡稍诓辉洞Φ纳程采稀N遗Φ嘏拦ヌ搅颂剿谋窍ⅲ椒畔铝艘豢判摹N液退勾竽巡凰溃痔映錾炝恕? 守了没多久,云雪岸也缓缓醒转了来,当见到我在身边,有气无力地问了一句:“我们是死是活?” 我浅浅地笑着,拉起他的手:“活着。你真傻,不会水干嘛还跳下来?” 云雪岸的表情有些不自在起来:“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就是不想你这样死了,所以,所以就……” “舍不得我死?”我戏谑他。 “你!”云雪岸一脸窘态,一下清醒了许多,急忙抽我被我握住的手,“谁愿意管你……” 我笑起来,真心真意地说:“不管怎样,这次谢谢你救我。” “我?”云雪岸一脸茫然,“我在水里已晕了过去。” “这么说不是你拉我上的岸,也不是你解了我的绳锁?”我惊跳。 “嗯。”云雪岸虽然还未完全恢复,却答得肯定。 随即我俩都陷入了沉默,很显然有第三个人介入了这件事,可我们在仰北城并不认识什么人,再说为什么这个人救了我们后就悄声无息地消失了? 带着这些疑问,我和云雪岸站起身沿河岸走去,不管怎样,先离开这里再说。走了不远,见到黑暗中有个小人儿在焦急地来来回回。 “玄子!”我欣喜道,“这孩子居然一直没离开这里。” 玄子听到我的声音,急跑过来,一把抱住我:“姐姐,我以为你们……” “没事,姐姐一直都福大命大。”我抚着他的头安慰道。 玄子稍稍安定了下来:“姐姐,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现在?当然回客栈洗澡换衣服,可冻坏我了。”我牙齿直打颤,“今晚再住一宿,明天一早找辆马车赶紧上路,这地方我可不想再呆了。 一行人走回客栈,见到伙计还没睡,便招呼了过来:“小兄弟,帮忙准备点热菜,一会儿送上来,另外,这附近可雇得到马车?” 伙计见是我们,恭恭敬敬地上前:“三位客官,饭菜已经准备上了,另外热水也烧好,客官沐浴后赶紧换上衣服,可别冻着了。哦对了,马车已有人给客官雇好,明天一早就可上路。” 什么?有人替我们做了这一切,我现在终于完全确定,真的有一个影子一直跟随我们左右,我们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在他的掌握之下,可这个人是谁,他这样做的目的又是什么,而背后又会有怎样的情形,我们完全不知,因此处于一种全然的被动局面。 云雪岸也一头雾水:“请问是什么人替我们打理了这一切?” “这——”伙计似左右为难,“那位大爷戴着斗笠,看不清脸,而且他再三叮嘱小的不要跟各位客官透露半分。” “好吧。”我心知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不过既然真有这么个人,就一定有办法把他引出来。 回屋沐浴换衣后,顿觉舒适了许多。便叫了饭菜与玄子和云雪岸一起吃,吃到一半我放下了碗筷,低声和他二人说了番话。 “啊?为什么让我去?!”云雪岸听完就不情不愿地喊起来。 “因为你嗓门大。”我不紧不慢地夹了一口菜。 “你嗓门也不小。”云雪岸颇不服气。 “那好,为了公平起见,我们投票表决。玄子,你说谁的嗓门大?”我转向玄子。 玄子抿着嘴笑,不肯回答。 “是不是这个书呆子?”我握住玄子的手,柔声说,“好弟弟,姐姐问你呢。” 玄子把头低了又低,仍然没有表态。 “嗯,不说话就代表默认了。”我又塞了块肉进嘴,含含糊糊道,“二比一,该你,就这么决定了。” “什么就这么决定了?”云雪岸还想纠缠,我一推碗筷,“今晚就看你的了,本姑娘要睡了。”空留下书呆子坐在那里龇牙咧嘴无可奈何。 然而心中有事,并不是想睡就睡的着的,更何况我一直等着云雪岸那边的动静。好不容易熬过了二更天,我更是凝神屏息,不知道此次能否将那个神秘人引出。 果然,没过一会儿,从隔壁房里传来云雪岸惊惶的呼喊:“救命啊!救命啊!啊——” 几乎在同时,房顶响起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我知道,有人出动了。 在听到隔壁房门被人一脚踹开后,我迅速拿着早已准备好的粗布拧成的绳索出了门。玄子也机灵的很,早在暗处等候着,见到我后立刻和我一人牵了一头绳子守在云雪岸的房门口。 屋内一阵沉默,紧接着就听见两人拉扯的声音。 “别跑,你到底是何人?”云雪岸的声音。然而紧接着又传来他一声痛呼和桌椅倒地的声音。唉,这个瘦弱的书呆子,我是指望不上他能拉住一个会上房飞来飞去的人的。 果然,随着门“砰”地被撞开,一个黑影迅速地冲了出来。我和玄子早有准备,立即一起使力,把绳索登时绷紧。打不过你还不兴搞点小阴谋么,让你跌个狗啃泥。 那黑影跑的急,没料到门口有这么一遭,一下收不住脚,一头载倒在地。我迅速上前,一把扯下他蒙在脸上的黑布。 嗯?这张脸好陌生,我并不记得在哪里见过他。正纳闷着,云雪岸也从屋内一瘸一拐地跟出来,一看到地上的人,竟惊呼起来: “四叔!” 我和玄子同时楞住了,敢情是这个书呆子的旧识,于是也收了手,不敢轻易对地上的人有所冒犯。 云雪岸三两步奔过来,搀扶起地上那人:“四叔,怎么是你?你啥时候过来了,也不知会我一声。”一边说着一边把他这个叔给请进了屋。 我和玄子莫名其妙地也跟了进去,站在一边不知说什么好。 云雪岸瞪我一眼:“就你出的什么馊主意,把我四叔都摔伤了。” 我噘噘嘴,不服气道:“这主意你可是同意的,再说是你喊救命把他引来的。” 云雪岸还想争辩什么,那“四叔”倒先笑了起来:“好啦好啦,你们俩怎么跟小孩儿一样。这次不怨姑娘,是我自己年纪大了,腿脚都不如以前所以才会摔了。” “喏,你家叔叔都说不怨我了。”我有些委屈,嗫嚅起来。 “又算你有理,还不道歉。”书呆子全然不买帐,也不顾自己也崴了脚,两只手不停地给那“四叔”又揉又捏。 “对不起……”我的声音如蚊哼,“不过我也有事要问,一路上你为什么要跟着我们?” “是啊,四叔,你既然也来此,为何不告诉我反而要悄悄地跟着呢?”云雪岸也提出了疑问。 “咳!”“四叔”轻叹一声,“其实自你出门我就跟着了,还不是你爷爷放心不下,你又是第一次出远门送货收款,所以就嘱我暗中保护你,顺便看看你一个人是否能应付得来。本来去的时候有商队跟着,倒也无事,只是回来剩你一个人,我就得跟紧点。不料你偏出了状况,又是丢钱又是遇到山贼,那回真把我吓坏了,我只顾着应付山贼,不能分身去追你,况且那马疯起来我也不可能追得上,好在一切有惊无险,要不然,老爷子可不会放过我。到了仰北城,以为会太平无事,没想到又差点丢了性命,幸好我水性好……” “原来是四叔救了我们。”云雪岸喜道,“要不是这次你救我们,我们还不知道有一个人在暗中跟着哩。 “四叔”笑起来:“也只有你这个傻小子一直都未有觉察,苏姑娘恐怕是早就看出来了。”说着眼神便飘向了我。 我不好意思地欠了欠身:“我,比较敏感吧。” “对了,爷爷可好?”云雪岸拉住“四叔”不断追问。 “老爷子好的很,不过就是担心你,希望你早点回去。既然今天我也暴露了,不如今后我们就一起上路吧,也好有个照应。”说着又转向我,“苏姑娘,我倒有个提议,你一个女孩子家,尽管机灵得很,但出门在外总是多有不便,不如你就换了男装,这一路上也会少些麻烦。” “哦。”我瘪瘪嘴算是答应了,哼哼,一定是嫌我给他家这个又笨又弱的少爷惹了麻烦。 第二卷 烟雨 第二十三章 江南 第二天一早,我们退了房一并在楼下吃早点,伙计见我们多了一人也不奇怪,仍是好声好气地招待着。蓦地多出一个长辈,我还真有些不习惯,吃饭的时候更是心不在焉。 “你怎么不吃?东张西望的。”云雪岸一脸疑惑地望着我。 “哦——”我含糊地应了一声,突然发现面前没有筷子,便冲着伙计喊起来:“哎,那谁,怎么少双筷子啊?” 云雪岸听见我喊,急忙拉我:“你干嘛呢?” 我扯了扯袖子:“别烦我,你没见我要筷子么?”说着又要作势再喊。 “喂喂!别喊,傻不傻?”那书呆子不知怎么了,一个劲儿阻止我。 我有些气恼:“干嘛?不让我吃饭了是不?我要筷子,我—要—筷—子!” 我放高了声音,周围已有人朝这边看来。我心中哼哼,这个书呆子尽会跟我作对,你不让我喊我偏要喊。 “咳!”云雪岸也怒了,“筷子就在你手上!” 我一楞,回神一看,可不,我正拿着筷子要筷子。登时闹了个大红脸,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丢人了吧?”云雪岸坐直了身子教训我,“没见过象你这么笨的。” “我见过。”我轻声说。 “谁啊?”他居然还知道问。 “你。”我轻轻道。 云雪岸瞠目结舌:“你,你取笑我——” “好啦好啦!”“四叔”笑着摆摆手,“你们俩怎么一天到晚斗嘴,也不是小孩子了。 玄子早在一边笑翻了,喷了一桌的馒头屑子。“四叔”扯了扯我和横眉怒对的云雪岸:“快吃吧,吃完还要赶路哪。” 这一路,由于换上男装,再加上有个免费的保镖,确实少了许多麻烦,就这样,颠颠簸簸到了江南。 正值江南多雨时节,景物都是迷朦的。偶有雅致的男女经过,都有着一张温婉脱俗的脸。“帅哥真多啊。”我望着外边,不由感慨起来。 云雪岸颇不满地回头看了我一眼,刚想和我说那番伦理俪J保晃仪涝谕防锼盗耍骸澳阋埠芩А!币痪浠敖寐惩ê欤餍宰砣ゲ焕砦摇? 又乐滋滋地观赏了一会儿佳人,马车终于停下了。我抬头看了看牌匾,呜哩哇,江宁织造!不会吧,这么早就有江宁织造了么?以前云雪岸只跟我讲他家里是做丝织品的,可一直没说居然叫这个名字。 我随云雪岸和“四叔”下了马车,一起进到铺里。 江宁织造的店铺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和我脑海中想象的规模相距甚远,这真是明清时期江宁织造的前身么? 正想着,云雪岸已朝前跑去:“爷爷!” 只见一白发老头儿精神矍烁地从里间迎了出来:“云儿,你可回来了。这一路辛苦了吧。” 见他二人旁若无人地亲热劲,我和玄子都有些尴尬,一时间手脚也不知往哪儿放。“四叔”倒是会察言观色,立即上前冲着老头儿:“老爷子,这还有客人哪!” 老头儿这才反应过来:“哎,这还有两位小爷,都是云儿的朋友吧,来者都是客,一并随我去府上吧,今晚定要好好招待一番。 老头儿一高兴,将店铺提前打烊,与我们一起前往他的府邸。下了车,正准备进门,却瞥见门外的牌匾上写着胡府。 怎么?云雪岸的爷爷不姓云么?或者这里并不是他的住处? 带着疑问我进到府内,胡家虽不如大户人家那样奢华派头,却也有几间别致的厢房。那老爷子在厅堂站定,转头冲我们笑道:“我这里简陋了些,让姑娘和这位小爷受委屈了。” 这老爷子已看出我是个女儿身?迎着我诧异的眼光,云雪岸嘿嘿乐了:“我爷爷可是老江湖了,什么人没见过……” “云儿!”胡老爷子突然打断了他,“快请二位坐下吧,常贵,给客人上茶!” 一个约摸四十多岁家仆模样的人诺诺地应了,随即请了我们落座,又默默地端上几杯茶,然后恭敬地退到一边。 我见他虽着粗布衣裳,满面沧桑,然举头投足间却温雅有礼,便对这个安静低调的家仆产生了莫名的好奇,于是随口问了句:“这位大叔应是在这里做了许多年了吧?” 常贵似乎一楞,随后便得体地回了个礼:“回姑娘,我只不过在胡老爷府里做了不到五年,早些年一直在家乡做些小生意以求填饱肚子,后来闹了饥荒,便随大多数村里人逃了出来,五年前有幸蒙胡老爷的收留,才可以有口热饭吃有个好觉睡。” “哦。”我抿了口茶,“胡爷爷真是热心肠的人,难怪孙儿也这么爱抱打不平,总是顾着别人委屈的事儿。” 云雪岸这次倒不傻,一下听出我是在暗讽他,立刻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胡老爷子哈哈笑了:“我方才已听老四说了你们这一路上的遭遇,还真是惊险得很,也多亏姑娘的机灵,否则不知我这孙儿要吃多少苦头。”说着又转向云雪岸,“云儿,呆会儿你可要多敬姑娘几杯。” 云雪岸鼻子里哼了声,终究没敢反驳。 家宴都是些精致的江南小菜,自我莫名其妙地转世以来第一次重又尝到家乡的口味,一时间激动得差点掉下眼泪来。 胡老爷子见我狼吞虎咽,有些尴尬地提醒:“姑娘慢点吃,不要噎着。” “爷爷别管她。”云雪岸哼道,“她就这个吃相,口大胃大,噎不着的。” 我塞了满嘴的狮子头,不服气地朝他抗议了两下,重又投入美味之中。 这顿饭直吃到盘碟见底,粒米不剩方才罢休。而我又喝了几杯酒,更是飘飘欲仙起来。玄子早在一旁巴巴地等着,见我酒足饭饱了,羞涩地跑到我身边,轻声问:“姐姐,能不能带我出去玩一会儿?” 胡老爷子在一旁听见了,乐道:“江南的夜晚也是很美的,确实值得出去看看,云儿,你要是没事就带二位客人去走走吧。” 江南的夜晚也是声歌慢慢,旖逦多彩。玄子开心地这里摸摸那里瞧瞧,又买了好些小玩意儿带身上,开心得不得了。 我跟云雪岸在后边跟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喂!”我喊他。 云雪岸不理我。 “喂!”我继续喊,凑着他耳朵喊。 “我不叫‘喂’。”这书呆子还跟我较劲。 “那,书呆子,云书呆,云呆呆……,你觉得哪个名字好听我就叫哪个。”我笑眯眯地看着他。 “我叫云—雪—岸!”不用说,书呆子的脸一定又涨成猪肝色,要不是有夜色掩饰,一定红扑扑让人忍俊不禁。 “就叫你云呆呆吧。”我不理他,“这名字真可爱。” “云呆呆,我问你,为什么你和你爷爷不是一个姓?”我问出放在自己心里好久的疑问。 谁知云雪岸一闻听此立即变了脸色,咬紧了唇不说话,我一见情势不对,连忙转了话题:“嘿,那什么,那边我刚才看到有桂花糕卖,我想吃了。” 云雪岸这才正了正神色,默默地领我去了,等我撑着肚皮把桂花糕叼到嘴里时,云雪岸轻声说了句:“刚才你问的,我以后有机会再告诉你。” 正说着话,玄子跑过来拉我们:“你们俩在后边磨磨蹭蹭地讲什么悄悄话,快到前边去吧,前边可热闹了。我一拍云雪岸,想把刚才有些郁结的气氛打散:“呆呆,还不快走?” 前边是一条有些狭窄的巷子,说是狭窄,其实也因为人多的缘故。这是什么地方竟集聚了这么多的人气? 我抬起眼看近前的一座楼,只见上边写了三个字:怡春院。 “是青楼吧?”我大声问。云雪岸很不自在:“我……怎么知道?我又没来过。” “嘿嘿!”我笑起来,“知道你没来过,我也没有,不如今天就进去看看吧。” “什么?!”云雪岸惊跳起来,“你一个女孩子家怎么到这种地方来?” 我扯了扯衣服:“我今儿可是着男装的,有什么不可以的?我就进去看看,好奇嘛。呆呆呆呆,你陪我一起去吧。” 云雪岸头摇得象拨浪鼓:“不行,你不懂规矩,难道还要污了玄子的眼么?玄子还小,不要教坏了他。” “哦——”这我倒没想到,我撇撇嘴,“下次不带玄子出来的时候我们去……” “你真是没治了。”云雪岸拉住我就走。 刚走出没几步,突然听见身后怡春院楼上传来一阵尖利的呼救声:“救命!救命啊——” 第二卷 烟雨 第二十四章 比试 我们循声望去,见怡春院二楼的包厢内似有两个人影在拉扯。我睨了一眼有着无比正义感的云雪岸,轻声说:“大侠,该出手时就出手。” 好吧,云雪岸咬咬牙:“我们上去看看!” 等我们赶到二楼,见走廊都已围上许多人,包厢内的姑娘已头发散乱衣着不整,手臂却仍被一富家公子模样的人紧紧攥着。旁边的嬷嬷不停地劝阻着,可富家公子却说什么也不撒手,直嚷嚷着:“今晚我就是要嫣红姑娘陪夜,我可不管她是卖艺还是卖身。” 看了半天总算有些明白了,这名叫嫣红的姑娘本只是怡春院卖艺的姑娘,不料富家公子看中了她的美貌,想买她的初夜,姑娘誓死不从,于是就和客人之间发生了摩擦。如今是谁劝也不听,而嬷嬷又不愿得罪人,自然牵牵扯扯地越来越乱。 我本是上来看热闹的,这样的局面也不在我的掌握之中,于是便缩在后边不出声,心里想着云雪岸也不熟悉这种地方,估计同样也是看看热闹罢。不料还未等我反应过来,那书呆子已上前怒喝: “放开她!你一个五尺男儿,居然在众目睽睽之下欺负良家女子!” 富家公子闻言“噗”得笑出声来,指这云雪岸道:“小哥,你是个生客吧?这里有哪个姑娘会是良家女子?!” “总之你不可以强迫人家。”云雪岸毫不示弱,“你可问过那姑娘愿不愿意陪你?” “哈哈哈!老子出的起钱,由不得她愿不愿意!”富家公子颇为张狂地叫喊着。 云雪岸激动起来,正欲说话,被我挡了开去:“有钱怎么了,这地方有钱的人多的去了,没什么稀奇,要有才方算得上本事。”在跟钱看了这么久,我已在心里打了个赌,看这富家公子举止轻狂,口出粗言,恐怕不是个通晓诗文的雅士,于是决定激他一激,但愿他能上这个勾。 富家公子一楞,转过脸来:“你跟我论才?就凭你?!看你那样也不象有才的主儿……” “有没有才不是你定的,如果公子不介意显露一下才华的话,不如就让这位嫣红姑娘出题,在场的各位做个评判,倘若公子赢了,嫣红姑娘的事我们也不会再管。但如果是我们赢了,嫣红姑娘今晚就得陪我!”我不紧不慢地说。 “哈哈!”富家公子笑道,“我当是个什么所谓的正人君子呢,原来也是贪慕嫣红姑娘的美貌。” “是什么都好,如果公子同意的话,就比试一下。若是公子怕的话……” “谁说我怕了?这里的人谁不知道我才高八斗,怕你个小毛头?!”富家公子忙不迭地表态,“嫣红你赶紧出题吧。” 此时嫣红已恢复了常态,朝众人微微欠了欠身:“既如此,小女子就出三个题,哪一方答对的多则胜。” 我用胳膊肘碰了碰云雪岸:“估计是做诗呀词的,你的强项,顶着啊。”云雪岸点点头,一脸严肃,这书呆子一旦认起真来样子真有趣。 不料嫣红清了清嗓子说:“第一道题,我给各位唱个曲儿,哪位说的出这首曲子的名儿就算谁这一轮胜出。” 说着嫣红就开始清唱起来: “明月几时有, 把酒问青天, 不知天上宫阙, 今夕是何年。 ……” 这不是那首《但愿人长久》么?想不到才几个月的功夫,这首歌竟已从京城流传到江南了。我刚想答,那富家公子却抢了个先:“我知道,这首歌谁不知道?《但愿人长久》对不对?” 嫣红点了点头,又问道:“公子答的对,不过公子可知这曲子是何人填的词?” 富家公子怔了怔,随即答道:“似乎是一位茶楼的姑娘所作,叫……叫苏青桐。” 云雪岸一脸诧异地回过头来,那神情分明就是在问:“你一个笨姑娘也会作词么?” 我气不打一处来,这书呆子竟敢小瞧我,看我回去怎么作弄你。不过我也不敢担作词的盛名,于是纠正道:“据我所知,这词并非是那位苏姑娘所作,真正的作者是一位名叫苏东坡的词人。” 富家公子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说,惊讶地看了看我又看向嫣红,嫣红微微一笑:“这位公子果真见多识广,确是苏东坡所作。” 这下轮到我惊讶了,印象中我明明没有说过词作者是谁,怎么嫣红姑娘会知道呢?正奇怪着,嫣红又开口了:“公子虽然答得更具体,可惜终究晚了一步,这一轮公子暂且居后。” 一听这话,富家公子得意非常,斜着眼睛挑衅地瞅我一眼,我也不理他,静等着下面的比试。 “现在我出第二道题,各位可听好了,请问右手永远不能抓到什么?” 我一听乐了,这不是巧七给我出的题么?今天我真是运气好,居然都碰上自己会的题。看看富家公子抓耳挠腮的样儿,我气定神闲地答道:“是右手。” 嫣红抿嘴一笑:“公子答对了。” 如今是一比一,富家公子不免紧张起来。我不是不紧张,只想着最后一题能顺利过关才好。 嫣红并不急着出题,而是对身边另一名女子耳语了一番,那女子点点头,随即转身下了楼,不一会儿,那女子又转了回来,手里拿着一个长长的盒子。众人见到这奇怪的东西,都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猜测其中装的是什么物件。 嫣红小心地将盒子打开,拿出一样精致的东西—— 这不是我的小提琴么?怎么会从京城到了这里?我激动地眼冒金光。玄子也十分开心,在身边悄悄地说:“姐姐,你的琴——” 嫣红又朝众人行个礼,说道:“这第三道题就在我拿的这琴上,我想请问二位可知道这是什么琴?” 富家公子这次彻底傻了眼,巴巴地瞅向我,希望我也同样不知。我冲他做了个鬼脸,对着嫣红道:“这是一种西方的乐器,名唤小提琴,为京城一名巧匠巧七所制。” 一语刚落,许多人都啧啧称奇起来,嫣红更是把一颗心放回了肚子:“如此,那是这位小公子胜了,按规矩,今夜我便要陪这位小公子了。” 我得意地朝富家公子扬了扬下巴,正要准备上前牵嫣红的手,却听那富家公子突然大喝一声:“慢着!” 紧接着就见一张银票“啪”地扔了出来:“五百两!”富家公子冲着嬷嬷道,“从来青楼姑娘都是竞价的规矩,价高者得。我不管什么比不比试的,规矩可不能坏了!嬷嬷你说对么?” 富家公子居然想耍赖,凭着对青楼老嬷子的了解,估计一定会是见钱眼开,所以才会掷出这笔钱来。 云雪岸这下按捺不住了,也冲着嬷嬷喊道:“你刚才也看到了,明明讲好了比试谁赢了谁带姑娘走,现在怎么可以反悔?” 嬷嬷拾起银票,嘴早不知咧到哪儿去了,完全不理会云雪岸:“那公子说的没错,我这地儿可不比别的地儿,自有他的规矩,要想我们姑娘陪当然肯出钱才行。” “你!”云雪岸气得说不出话,本来的,这里从来都不是讲理的地方。 眼看着嫣红的脸又转为惊恐,云雪岸一跺脚,索性决定整个豁了出去:“七百两!” 我吓一跳,书呆子你有这么多钱么?就算你爷爷有也经不起你这么使的啊。更何况一开始就叫这么多,你就不会叫五百二十两么? 富家公子轻蔑地笑笑:“八百两!” 云雪岸也不甘示弱:“一千……”我赶紧拉住他:“错了错了,是九百两。” “哼!”富家公子不屑,“一千两!” 这时云雪岸有点犹豫了,毕竟他也知道一千两绝不是个小数目,而此时的嬷嬷已经乐得开了怀,生怕我们不继续竞价一般。 良久,云雪岸咬了咬唇:“一千二百两!” 我知道这是他的底线了,如果还是不行就算把他卖了不成。 “呵呵!一千五百两!”富家公子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看来真是个有钱的主儿。 “……”这一回,云雪岸没有再吭声。 嫣红的脸色由红转白,眼泪汪汪地看着我们,我正着急间,突然又一个声音响起:“两千两!” 我一惊,这么长时间没有人参与这件事,现在又冒出个谁?我抬眼望去,只见一个二十五、六岁的翩翩男子站在圈外,嘴角露出不易察觉的笑。 大家纷纷转头去看,有人惊叹:“这不是邹少爷么?他怎么也为姑娘竞价了?” “哪来的挡道的?!”富家公子显然没料到有这么一出,“你也想和我喊价么?两千五百两!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 姓邹的公子慢条斯里地将手中折扇一收,笑眯眯道:“八千两!” “嗡——”人群里一下炸了锅,我也没想到这邹公子居然会突然加到这个价,嬷嬷倒是喜笑颜开了,在旁的富家公子的脸则是一阵青一阵白,悻悻地一甩袖子:“八千两买个小妞陪一夜,吃饱了撑的!”说完一低头从人群间隙中钻了出去。 嫣红并没有因此宽心,仍惶恐地看着眼前这为出手阔绰的男人。邹公子温雅地上前握住嫣红的手,轻声道:“姑娘别怕,我只不过想邀姑娘聊聊天。”说着又转向我们,“也想请这三位小爷一起,大家交个朋友,不知意下如何?” 嫣红一喜,用征询的目光看过来。我也松了口气,敢情这也是位好打抱不平的主儿,当即就应了下来,正好,可以名正言顺地呆一会儿了。 刚进到包厢,嫣红就深深一拜:“今日多谢诸位爷……”又看向我,“和这位姑娘的鼎力相助,此恩此德嫣红今生都难报答……” “怎么?你看出我是女的?!”我讶道。 嫣红一笑:“姑娘不必惊讶,我做这行许多年了,男女还能分不清?” “咳咳!”云雪岸不自在地咳了两声,我知这个书呆子一定又开始害羞了,便想故意作弄一下:“嫣红姑娘,今儿就数邹公子和这位云公子出力最大了,姑娘可不是应该坐在他俩中间,再每人敬杯酒才是?” “那是自然。”说着嫣红欲过来挽云雪岸的胳膊,那书呆子立刻闹了个大红脸,整个人僵成了根棍子。嫣红善解人意地笑了笑,并不强求,只是请了我们众人落座。 沏上茶水又摆了些小菜后,一桌的人也放松了不少。我刚想尝两口小食,突闻那邹公子问道:“姑娘可是从京城来?” 第二卷 烟雨 第二十五章 消息 我吃惊不小,一己的模样并没有北方人的大气,二来口音也丝毫没有京城人士的影子,他怎么一上来就断定我是从京城来的呢? 见我惊讶又警惕的样子,邹公子朗声笑起来:“姑娘不必这么奇怪,我也只是猜测而已。方才姑娘对京城的那几个问题回答得如此透彻,连我这个刚在京城逗留了一月之久的人也了解不多,可见姑娘并非道听途说这么简单。” 我稍稍松了口气,冲他点点头道:“实不相瞒,小女子正是苏青桐。”此言一出,嫣红立刻大喜过望,上来拉了我的手:“我就说呢,怎么姑娘会如此清楚小提琴的来历,敢情姑娘才是琴主人。既然如此,这琴嫣红不敢独占,理应归还姑娘才是。” 听到这话我心里自然高兴得不得了,无奈表面上还得推脱一番,几番谦让之后才将琴收入身畔。此时酒菜也已上的七七八八,大家便热火朝天地张开了筷子。几杯酒下肚,气氛又融洽了许多,话也多了起来。 “对了嫣红姑娘,”我突然想起之前的疑问,便说道,“不知姑娘怎么会知道苏东坡这个词人的?” 嫣红用帕子捂了嘴笑:“我哪里知道什么苏东破苏西坡的,是因为我看出姑娘是来帮我的,自然要想法子让姑娘在气势上压住对手啰。”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又一个穿越的人跑来了呢。又饮了几杯后,头已经有些晕,情绪也亢奋起来,便与他们说起了这一路上的趣事。等我叽叽呱呱意犹未尽之时,云雪岸暗地里用手肘碰了碰我,轻声道:“就听你一个人说个不停,吃口菜歇会儿。” “哦——”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乖乖地闭了嘴。于是席间好一阵安静。过了一会儿,方才听见嫣红打破沉寂,冲着邹公子问起来:“敢问邹爷此次进京可有什么新鲜事儿说来听听?” “新鲜事儿倒没有,不过此次去京城觉得京中笼罩了一种阴郁紧张的气氛,似乎是要发生什么大事。” 我突然想起平西往也曾跟我说起过朝中可能发生大事的话来,再联想起这一路上上曾见过有军队往京城方向疾赶,更觉得这种猜测未必空穴来风。 嫣红闻言也点点头,说:“我也听说了这样的话,据称是朝中可能要发生大事。” “看来嫣红姑娘也从来往的客人当中听到了此种言论,恐怕真有其事了。”邹公子抿了口茶继续道。 “那倒不是,这消息并非嫣红从京城来的客人处得知,而是本地传出来的。” “哦?”我们四人几乎异口同声地表示了自己的疑问,等待她继续的解释。 “大家可曾听说过本地有个叫做思衍的小孩子?”嫣红一脸神秘地问。 众人皆茫然地摇头,静心听她下面有何说词。嫣红微微一笑,轻启朱唇:“朝中有事的说法便是他的预言。说起来这思衍可是个奇人,传言他在母亲腹中足足呆了十四个月才呱呱坠地,生下来后又直到五岁才开口说话,周围的人本都以为他是个痴子,没想到这孩子自此却表现了异于常人的本领。他不喜欢一般小孩子喜欢的东西,相反精于星象,又熟知巫蛊之术,凡是他预言的事情没有不灵验的。” 我一边听以便啧啧称奇,没想到这世上竟真有这等人,于是问道:“这孩子现居何处?我倒想拜访拜访。” 不料嫣红摇摇头:“没有人知道这孩子住在哪里,就算知道他恐怕也是会避而不见的,自他母亲前些年去世后,思衍更是很少公开露面,即使露面也没什么特别,那些没见过他的人自然就认不出,只当是城中千万小孩子中的一个,所以至今见过他的人是微乎其微,更别说能得他慧言或者亲自请他占卜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的年龄大约在八、九岁之间。” 我心下知道,真正难寻的人并非是隐于林之人,而是隐于市之人,想来这窗外玩耍的孩童之中可能就有这个奇人,只可惜即使擦肩而过也未必认的出,于是便也打消了去寻访的念头。 于是大家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随意闲聊起来,从言语中隐约知晓了这邹公子来头也不小,家中做的竟是贩盐的买卖,这江南几十县的盐生意基本偶被邹家垄断,且仍有心将生意扩大到外地去,邹公子此去京城便是找寻京中可能帮衬的官员共同操作这件事。除了盐生意,邹家还在城中有大大小小的饭庄八座,另有珠宝行,典当行以及成衣坊等商铺,可谓家大业大,难怪今日一出手就惊了满座。 又聊了一个时辰之久,我觉得熏熏若醉,才起身向嫣红告辞。云雪岸颇不满地扶住我望外走,嘴里又叨叨个不停:“叫你别喝你偏不听,我还真没见过象你这样的……” 我伸出手去捂他的嘴:“云呆呆,你少说点话不会成哑巴的。” 刚说出声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玄子,在最后的一个时辰到现在,竟一句话也没说过。我连忙回头看他,见他仍只是默默地跟在后头,一脸的沉思表情。我冲着他“嗨”了好几声,他也没作任何反应,我撇撇嘴,心想小孩子有啥心事哩?今天是没精力问了,明天再说吧。 一路推推搡搡地回到了胡府,云雪岸将我送到住所后转头就走,我也懒得理他,哼了哼也进了屋。刚准备简单洗漱一番,突然见到地面映下的窗影,不由心中一动。 我缓缓地推开门,站到院中。今夜的星空,竟如几月前的那一夜有着如此相似的美。借着酒劲我重又翻起那些观星的旧记忆,终于抑制不住海潮般到来的痛楚,俯下身哭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你,怎么了?” 我泪眼婆娑地抬头,竟是云雪岸,便抽抽泣泣地问道:“你怎么又过来了?” “哦,我刚才去了书房,回来的时候经过院子门口,就看见你在……嗯……哭。”云雪岸有些含糊却又认真地说。 见我又俯下身,云雪岸的声音放轻了:“笨丫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许久,我才止住了哭泣,莫名地答了一句:“我想喝酒。” 云雪岸一楞,旋即点了点头,转身去了。不一会儿,他又气喘吁吁地跑来,手里拎着一个酒壶。我惊道:“你哪里弄来的酒?” 云雪岸用一根手指示意我噤声:“不要吵,是我从爷爷那里偷来的。” “哈!”我乐起来,这书呆子今天真是胆大包天了,于是喜滋滋地拉着他坐下,“为谢你今日的仗义,我敬你三杯!” 云雪岸把拿杯的手往后缩了缩:“我可不会喝酒,只是象征性地呡一口。况且你已经喝了这么多,我得看着你才行。” “好吧!”我也不强求,为自己倒满了酒,与他干过。这壶真是少有的好酒,入嘴甘甜,留香不断。我禁不住多饮了几杯,直到眼前发花,口齿不清。 “云呆呆,你……不是一向……一向反对我喝酒的么,怎么还陪我喝?”我摇头晃脑地扯住云雪岸问。 云雪岸的脸似乎一红:“如果你觉得喝酒开心的话,那就喝吧。” “哦——,那你怎么不问……不问我为什么不开心?” “你如果愿意说自然会说的,如果不愿意我就不问,只要你开心就行。”云雪岸一脸诚恳。 我不禁一阵感动,天旋地转地抱住了他:“呆呆,你……真好……” 直到第二天正午,我方才撑起沉沉的脑袋起了床,我懒洋洋地推来门,今天真是个好天气。一个家婢模样的人看见我后跑了来:“苏姑娘你醒了啊,你稍坐一会儿,少爷吩咐了给准备了解酒汤和热粥,我马上就端来。” 我轻轻一笑,这云雪岸倒是个细心的人,便问道:“你家少爷呢?” “回姑娘,少爷在正厅呢,老爷叫了许多人来,好像在商量什么重要的事。”婢女毕恭毕敬地答道。 我草草地喝了几口粥后,便也来到了前厅。一进门就觉得气氛不对,便小心翼翼地站到门边,不敢乱说话。胡老爷子的眼尖,忙招呼了我进去,来到众人身边,我忍不住好奇地问:“这是发生了什么事么?” “嗯。”胡老爷子点点头,“昨晚得的消息,说是当今圣上薨了。” 我惊了半颗心,想仅在几月前我还见过皇帝,虽然上了年纪,但目光炯炯精神很好,怎么好好的就薨了?胡老爷子接下来的话更加重了我的疑虑:“据说皇上是病了数月有余,终于于前一日的清晨死在了最得宠的嫔妃丽妃的祥瑞宫里,而丽妃为表忠心,也在当日殉了,可怜才二十一岁的年纪。” 二十一岁?我在心中轻叹。如此妙龄的女子有多大的理由要为一个年过半百的男人殉情?只怕是专宠一身给她引来的杀身之祸。皇帝在世时,后妃即使无限风光也未必是件好事,倘若没有足够的地位保全自己的话,这些荣宠只怕为日后埋下了祸根。如此,丽妃的遭遇恐怕就是一例。 第二卷 烟雨 第二十六章 常贵 “爷爷,皇帝驾崩对我们的生意会有影响么?”云雪岸突然问了一句。 胡老爷子似乎颇不满地瞪了他一眼,又转向我:“苏姑娘对此有何高见?” 我?这老爷子怎么想起问我了?一时脑子转不动,只好信口说来:“不知江宁织造可做宫中的生意?” 老爷子摆摆手:“我家的生意不大,一般只做本地的,这次才有个京城的富户订我们的货,更不可能做上宫里的生意。” “哦,那就不妨事,只要皇帝驾崩以后不让全国百姓戴孝三年的话,丝绸生意应该不会受什么影响。”我一本正经地答道。 话音刚落,甚至是云雪岸都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胡老爷子只好叹口气,不再对我的回答抱有希望。 就在这时,常贵静静地走了进来。 “常贵,你有什么事么?”胡老爷子有些诧异地问道。 “哦,我只是想问问是否应该给各位爷备上茶?”常贵不缓不慢地答。 “是啊,我都老糊涂了,赶紧给各位备上上好的茶,对了,再拿些点心来。”老爷子显然有点恍惚,连连表示着歉意。 于是常贵又静静地退了出去,不知为什么,我始终对这个看似平凡的家仆充满好奇,便也跟了出去。 “贵叔!”我叫住他,“我来帮你吧。” 常贵意外地回过头来:“是姑娘你呀,怎么敢烦劳姑娘呢,你是客,还是回去吧。” “不回,那里太闷了,我还是帮你吧。”不由分说地,我便跟在了常贵的后边,常贵笑笑,倒也没再让我走。 常贵仔细地砌好了茶,我正准备接过,却脚下一绊,直接往茶壶撞去。常贵大惊,急忙将茶壶扔掉,但仍是溅了许多在我的裙衫之上。常贵紧张地拿过一块布就替我擦拭裙上的茶水,我心生惭愧,不敢劳烦一个长辈,正要抢过布自己擦的时候,却看见常贵突然如同遭了电击一般怔在了原地,我低头疑惑地看去,只见他的手正停留在我腰间所系的玉佩上。 “贵叔,你……”我一头雾水地问。 “苏姑娘,这块玉佩你是从何得来?”贵叔的声音都莫名地发颤。 我正要答他,门外却闯进一个人,正是今晨为我煮粥的家婢:“贵叔,怎么这么半天,老爷让我来帮你的忙。” 贵叔连忙应着,撇开我和这名唤作碧落的婢女忙活开了。 我迷惑地站在原地,不知是该问还是不该问,然而心中已落了个大大的疑团,剪不断理还乱。 我独自在院中又转了一会儿,估摸着玄子这会儿该起了,便打算叫上他出门逛逛。不料在玄子的屋外敲了很久也没见应声。正诧异间,身后来了个胡府的下人,擎着扫把喊住我:“姑娘是找小兄弟么?天刚亮我就见他出去了。” 什么?玄子一向奉睡懒觉为乐事,不到日上三竿很难起得来,今日是怎么了,不仅清晨就跑了出去,而且还不知会于我,这孩子似乎有些怪怪的,莫不是青春期综合症?下次见到他一定要抓住问个明白。 踱出院落,正巧看见云雪岸从正厅走出来,我连忙喊住他,既然玄子不在,就麻烦这个书呆子带我逛逛白日里的江南吧。 可书呆子竟象没听叫我喊他似的,脚下更是加快了速度。我只好提高了嗓门:“云呆呆云呆呆!你可等我一下啊!” 云雪岸顿了顿,仍是头也不回地朝前走,我气急败坏,这不明摆着不理我么?于是当下三步并两步地跑上前,一不留神竟踩到块龇牙伸出的石头,顿时崴了下去。在我的惊呼发出的同时,云雪岸也一个剑步冲到我的面前:“笨丫头,你没事吧?” 我哼哼着嗔怪道:“喊你半天也不理我,存心想我摔的。” “嗨!”云雪岸一甩手,“真受不了你,明明自己不小心还怪在别人身上。”又问:“能不能站起来?能不能自己走?” 我试着活动了活动脚踝:“嗯,勉强。” 云雪岸看我皱着眉的样子,只得又伸手过来扶我:“回房歇息吧,我呆会儿送点膏药给你。” “不要!”我立即反对,“一点都不疼,我可以走。呆呆你陪我到街上逛逛吧。” “脚都伤了还想着去玩?” “呆呆——” “唉,好吧好吧,不过只能走一会儿……”云雪岸拗不过我,只好妥协。 我高兴起来,虽然一瘸一拐,仍然满心欢喜地跟了上去。 街道上的热闹很快让我忘了脚上的疼痛,一边啃着糯米糕一边和云雪岸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云呆呆,昨晚我是不是喝醉了,是你把我弄到屋里去的?” “咦?云呆呆你怎么脸红了?” “喂!你跑什么呀?我脚还崴着哩,你这个没良心的臭书生!” …… 正走着,云雪岸的眼睛突然一亮,撇下我朝街边走去。顺着他的方向望去,只见街边摆着一个书画摊,一面貌普通却透着不凡神采的青年正站在书画摊后。 怎么这个呆书生要买人家的字画么?自己又不是不会,我略略看了一眼青年的字画,虽然俊逸脱俗,却也并不见得比云雪岸高明很多。 只见云雪岸几步上前,拉住青年的手亲热道:“常兄,怎么今日又出来摆字画了?” 青年也喜道:“云兄倒是很少出门闲逛啊。”又看了一眼后边的我,“这位可是苏姑娘?原来云兄是尽地主之谊呵!” 云雪岸没有意外地又红了脸,眼也不看我,誓要和我撇清关系般,只拉着那位青年问长问短。倒是对方不好意思起来,冲着我淡淡一笑:“姑娘不要讶异,在下是胡府管家常贵的侄子,名常歆,日前已听家叔说起过姑娘,一直未曾拜访,还望姑娘见谅。” 见他得体大方的言行,也对这位青年颇生好感,便盈盈报以微笑。又听他俩寒喧了半晌才依依告辞。 走出几步来,我仍忍不住赞道:“想不到贵叔有这样一位才情颇高的侄儿。” “常歆并非是贵叔的亲侄儿。”云雪岸纠正道。 哦?闻言我的八卦精神立刻被无限放大:“云呆呆,你快说是怎么回事?” 云雪岸略一沉吟:“据我所知贵叔当年是一个人离开家乡的,后来在流浪期间捡着了个被人丢弃的孤儿,认作了侄儿,就是这位常歆。贵叔虽生活艰难,仍对常歆关怀备至,情比亲儿,更是让他认字练文学画,再加上常歆天资聪颖,才华远在我之上……” 我听着听着不觉疑惑起来,忙打断他:“贵叔不是自己生活都很艰难么?怎么有余力请人教自己的侄儿,莫非这贵叔自己就才华横溢?” 听到此,云雪岸也楞了:“可我以前听贵叔说他并不识字呀,听你这样一说,倒确实奇怪了。” 我不再接话,沉默间隐隐觉得这常贵一定不是个简单的人物,只是在他背后到底有着怎样的真相还尚不得知,而胡老爷子那么精明的人,不可能在五年间都发现不了他的异常,于此,我又何必多担这份心呢?想到此,我也不再顾念于斯,拉上云雪岸进到附近的食肆。 刚在座位上落定,便听一阵爽朗的笑声由远及近:“真是无巧不成书,昨儿个才见过公子和姑娘,今日竟又碰上了。” 第二卷 烟雨 第二十七章 追求 抬眼一看,可不就是邹公子。我与云雪岸一起站了起身,邹公子摆摆手,大大咧咧在我们跟前坐下,倒是随意的很。 “看来我与云兄及苏姑娘颇有缘,这么大的城也能说碰上就碰上,来来,为着这缘分我邹某今日就请二位好好吃一顿!” 不仅有好吃的还有人主动买单,这种好事我当然不会放过,当下就允了下来,不给那书呆子扫兴的机会。 邹公子哈哈笑着:“姑娘真是个爽快人,今儿个一定要陪姑娘多饮几杯。” 云雪岸一听有点急:“今天还是不要饮酒了吧,这丫头昨晚醉的可以,怕是还没恢复……” “谁说的?”我连忙扬手挥脚地阻止他,“我可没喝多,你瞧我象喝多的样子么?” 邹公子立即善解人意地点点头,吩咐了店家:“给我拿两壶上好的女儿红来,今天我要好好款待二位朋友。” 店家应了声去,没一会儿功夫便上来了两壶浓香四溢色泽醇厚的好酒来,云雪岸也不好再反对,只得轻声嘱咐:“如今这天渐渐热了,不太适合喝黄酒,你脚上还伤着,自己节制点……” 不待我回应,邹公子已经意味深长地笑了:“云兄看来对这位苏姑娘颇为上心哪。” 云雪岸闻言直发窘:“邹兄言笑了,苏姑娘在我回江南的一路上都有援手,在下自然投桃报李了。” 看着他二人客套来客套去,我急如热锅蚂蚁,这菜都上了半天了,再不吃可就凉了。我拿着筷子敲了三百零八下时,那两个人终于明白过来,这才尴尬地互相招呼着吃上了饭。 酒过三巡后,彼此的话题也融洽起来。邹公子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苏姑娘可是打算在江宁城中长住?” 我不假思索地点点头:“唔,我很喜欢江南的人文和气候,如果可以的话,当然希望能在此安家。” “那么姑娘可寻着住处了?”邹公子慢条斯里地又问一句。 我一怔,这邹公子是知道我暂住在胡府的,可如今仍有此一问,难道是暗示我不要长住?带着疑问我瞥了眼云雪岸,见他也在楞神,想来都对他有此一问感到迷惑。于是我只得勉强作答:“尚未有长住之所。” “那么姑娘可想过要在此找上份工来做?” 嗯?听着好像有点意思,难道这富少打算给我介绍工作?“尚未找到工做,倘若有合适的机会当然欢喜。”我忙不迭地表现自己的意愿,但愿自己没有猜测错。 “呵呵!”邹公子朝椅背靠去,“不瞒姑娘说,在下有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公子不必拘束,有话请说。” “既然如此,那邹某就直说了,目前邹某家中有着好几单生意,人手一直比较缺紧,在下昨日见到姑娘聪慧机敏,有意想请姑娘帮手,不知邹某这些生意可入得了姑娘的眼?”辗转来辗转去,果然是给我一个肥差使的。 能进江南数一数二的大“公司”工作,这无异于天下掉了大馅饼,且还是人家上门来请的,我就算有一万个理由也找不出一个来拒绝这件美事。正准备欢天喜地地答应下来,突然看见了云雪岸沉默的脸,不知为何,我竟生生地犹豫了。 “这件事可是件大事,邹公子能容我考虑一下下么?”我诺诺地问,暗地里祈祷这次的犹豫不要让我将来把肠子也悔青了。 “那是自然,邹某随时恭候姑娘的消息。” 从食肆出来后,总觉得和云雪岸之间的气氛莫名静默了许多,问他什么也不说,只得悻悻地回了胡府。 向胡老爷子请过安后,云雪岸就撇下我说去要读书,我自然对那些诗文没什么兴趣,便又去找玄子,谁知玄子仍没回来。一直到掌灯时分,玄子方才空着肚子一脸愁容地返来。 我急急地赶上前去拉住他:“你这个顽皮的孩子,一天下来都跑哪儿去了?也不跟姐姐说一声。” 玄子抬眼期期艾艾地瞅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用很小的声音告诉我:“对不起姐姐,我只是出去玩了,你别担心。” 我还想问什么,他却一扭身,硬是挤出一个笑容:“姐姐,我好热,想去洗一个澡。” 不等我答话,他已转头跑了开去,我只得叹口气,在他后头喊着:“那好,我让碧落姐姐煮点吃的稍后给你送去!” 玄子走后,我更是落了单,百无聊赖地在屋内散了两圈步,也觉疲累,索性坐下楞起了神,不知不觉就哼唱了起来: 谁在我第一个秋 为我埋下一个梦 一坛酒酿多久 才有幸福的时候 一路上往事如风 半生情谁来左右 女人哪别无他求 贪一次真的永久 喝一口女儿红 解两颗心的冻 有三个字没说出口 那一个人肯到老厮守 我陪他乾了这杯酒 再一口女儿红 暖一双冷的手 有七分醉心被谁偷 记忆拌著泪水 一同滚落了喉 杯中酸苦的滋味 女人会才懂 …… 唱到一半,又怀想起今天邹公子要的那两壶上好的女儿红,不觉有些酒意涌了上来,正胡思乱想着,突闻窗外传来一声异样的响动。我一惊,人也清醒了许多,立刻打开了门,竟见是常贵匆匆地向院外走去。 “贵叔!”我叫道,心里奇怪他晚上来这里做什么。 常贵正闷着头往前赶,被我这么一喊便猛地站住了,过了半晌才缓缓转过头来:“苏姑娘你叫我?” 可不是叫你么?我追上几步:“贵叔这么晚还做事啊?” “嗯啊,不是,我来看看院门关好没有,这些天盗贼猖獗得很哪。”常贵退后两步,恭敬而平淡。 我当然知道不会是这么简单的理由,索性单刀直入,况且我也一直为这个谜团搅得心神不宁,便问道:“贵叔可是想知道我那玉佩从何而来?” 见常贵怔了怔,既没肯定也没否定,于是就又说下去:“不瞒贵叔,这玉是打我出生起就跟着我的,贵叔是否曾经在什么地方见过?” 常贵闻言吃惊地抬起头,眼神晶亮地端详着我,然而这种情绪只持续了片刻,他便又整个儿暗淡了下去,似压制着极大的冲击般:“姑娘说笑了,我常贵一个贫穷落魄之人,怎会见过这样值钱的东西?”顿了顿又说,“姑娘倘若没别的事,我便告辞了。” 被他这么一堵,我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只好干瞪着眼目送他离去。尽管常贵矢口否认认得这块玉,我却已能断定他多多少少与这稀奇的佩饰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只是要弄清到底隐藏了什么样的真相,恐怕也不能急于一时。 这一夜在一种局促的感觉中恍惚度过了。第二日一早,我刚洗漱完毕,就听碧落说玄子又早早地出了门,甚至连准备好的粥点也没有吃。我摇摇头,这孩子最近几天转变颇大,今晚等他回来后无论如何都得抓住他问个究竟,小小年纪不识外界风险,别被人带坏了才好。 简单吃了点东西,便去向胡老爷子问安,却见他又召集了那些四叔五叔的齐聚在书房神神秘秘地商讨着什么,我不便进去打扰,只好在门外瞎转悠,隐约听到什么“新帝即位”,“军队”,“一触即发”之类的字眼,我不由叹口气,为什么男人们总那么热衷于政治呢?不过是江南本地的小小商贾,死了皇帝就换一个呗,对你的生意又没什么影响,瞎操这门子心多累呵。 站了一会儿,我直觉无聊得很,便向大门处走去。没走出几步,便见常贵急急跑了来,说是巨富邹家大少前来拜访。 邹公子,这么一早来做什么? 邹家来人果然是有面子,片刻功夫胡老爷子便和那几个叔以及云雪岸迎了出来。听他们说了半天,我始才明白原来邹家有意扩大自己的成衣坊生意,想和江宁织造合作,作为成衣坊独家布料的供应商。 这无疑是个天大的好消息,胡老爷子当下就乐得合不拢嘴,正张罗着说要中午设宴款待未来的合作人,邹公子却风度翩翩地摆摆手,说想邀请江宁织造的少主人云雪岸前去考察一下成衣坊,对于此提议自然在情在理,胡老爷子又一心想要锻炼他这个云淡风清的孙子,便一口应承下来。 云雪岸正要随之出门,邹公子的眼光忽又落到我的身上:“苏姑娘不如也一同前往吧。” 第二卷 烟雨 第二十八章 杀机 几乎在场的人都楞了神,云雪岸则在短暂的停顿后一声不响地迈开脚步,径自向门外走去。胡老爷子有一刹那的尴尬,很快便恢复了常态,朝我挥挥手:“苏丫头也去吧,帮我那个傻孙儿参考参考。” 我默默地点了点头,跟在邹公子身后也出了门。 一路上免不了又被街边的景物吸引,走到一路口,竟见到有个捏面人的担子,我好奇地想多看两眼,却碍于邹公子,只好依依不舍地回了十二次头,才勉强放弃了。 成衣坊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大,本以为邹公子口中的“小”商铺无非跟街边的许许多多商铺并无二致,没料到竟有一般商铺占地的十倍之多。我咋着舌东瞧西看,一派小媳妇进城的样儿。云雪岸倒是专业了很多,一边看着成衣的操作规程,一边时不时向工人问上两句,邹公子也不怎么搭理他,而是派了个管事的招呼,自己则一直陪伴在我左右,回答我冒出的傻乎乎的问题,常常地还要忍俊不禁一下。 一个上午不到,已完成了成衣坊的实地考察,云雪岸认真地将所见所想记录在随身携带的纸卷上,说是要回去和爷爷汇报下作最后定夺。邹公子谦和地点头微笑,并不着急问他的看法。 正欲离去,邹公子却叫住了我:“苏姑娘,时下还早,姑娘可愿随在下去看一处地方?” “什么地方?”我诧异兼有些忐忑不安,谁说豪门公子不会耍下三滥的手法拐骗妇女? 邹公子笑而不答:“姑娘去了就知道了。” 我却之不恭,只得偷眼瞧了瞧云雪岸,他心领神会,轻声道:“我陪你去。” 邹公子将我们引到离成衣坊不远的一处小小院落前,终于站定:“到了。” 我莫名抬眼去看,这是一个很新的院落,虽然不大,却典雅别致,所有的装点恰到好处,一看就招人喜欢。 “这地方倒是雅致,不知是谁在这里居住?”我问向邹公子。 邹公子一收扇子:“目前尚无人居住。姑娘可考虑好来帮我家的忙?倘若姑娘同意,这处所就作为姑娘的居所,姑娘可满意?” 啊?我满眼放光,这就是我的员工宿舍,果然是富豪家庭一出手就是大手笔。不过这样的冲击反倒让我更加退却了,虽然打心眼里垂涎于这么一大屋子和良好的职业发展前景,终还是不敢吃白来的果子,于是怯怯地回答:“多谢邹公子美意,公子如此看得上小女子,只是我才华一般,也无所长,恐怕要让公子失望了。” 邹公子显然没料到我会拒绝,吃惊地看着我:“姑娘何必如此谦逊,姑娘的机警和智慧是邹某见过的,邹某对姑娘可谓是欣赏倍至,可是邹某的安排有何不妥之处?” “不不不!”我赶紧摆手,“公子可谓面面俱到,我只是怕……” “怕什么?姑娘不必怀疑自己,这样吧,如果姑娘确实还需时日考虑,邹某定会一直等下去,直到姑娘传来佳音为止。” 见话说到这份上,我也不好再辩,只得住了声。 与云雪岸颇有些闷闷不乐地回到胡府,方才开口说话:“嗳!你说我要不要去邹家做事?” 云雪岸不作声,我以为他没听清,又扯了扯他的袖子,谁知他竟有些恼怒似的,一把拉回了衣袖:“你的事你自己做主,问我作甚?” 一看他这样我不禁也有点上火:“好你个云呆呆,谁惹你了找我撒什么气?我不过征求一下你的意见,不愿意说就拉倒。” 云雪岸这才控制了一下语气,却仍不面对我:“我的意见重要么?邹家请你做事我又能说的上什么话?这全看你自己怎么想了。”顿了顿又说,“不过你难道没看出邹家公子请你做事也许有别的想法么?” 我虽然神经大条,对感情这码事又尤其不敏感,但邹公子如此赤裸裸的表达我却是不可能装不明白的,虽然心里有数,但嘴上却不服软:“你说这个做什么?就算邹公子有别的想法我就不能去做事么?再说他那样的家业,天天有香吃香有辣喝辣,我还就想攀一攀呢……” 不等我说完,云雪岸猛地回过脸正对我:“既然你都打算好了,就不要问我,你想去攀呀附的都随你!”言毕则丢下我大步朝远处走去。 “你!”我从来没见过书呆子这么大反应过,一时竟语噎,半晌才冲他的背影喊道,“你这么说是赶我走了?!” “我可没说!”云雪岸头也不回,“不过你如果想好要走我也不会拦你。” “那我可真走了!”我不死心地又喊。 云雪岸顿住了,半晌终于冒出了一个字:“好。” 看着他远去,我气得直跺脚,这个臭书呆到底是哪里得罪他了,跟我发这样的横脾气。我一恼,脑门再一热,索性回屋去收拾包袱。收拾了一半,觉得应该告诉玄子一声,结果找了一圈下来,方才得知玄子竟还没回来,于是又一气,回到屋内喝了一大杯凉水,才有些镇静下来。想想话已经放出去了,不走看来是不行了,不过怎么的都得知会胡老爷子一声,想到这里,便出门寻着了碧落,打听到老爷子这会子正在书房。 进到书房,才发现云雪岸也在,手上正拿着今日带出门的纸卷,大约是向老爷子汇报在成衣坊考察的结果。见我进来,胡老爷子立刻挂上了慈爱的笑容:“苏丫头,找我有事么?” 我“嗯”了一声,瞅向云雪岸,他却并不朝我看,只沉默地低下头。哼!小气鬼,你不理我我也当你是透明人。 我恭恭敬敬地朝老爷子行了个礼:“胡爷爷,这几日打扰了,小女子颇为过意不去,所以想,所以想和玄子……” 胡老爷子立刻明白我所指,有些吃惊地问:“姑娘的意思是要走?” 我又“嗯”了一声,只是声音低了许多,仿佛犯了错误一般。 胡老爷子沉吟了一会儿,又开口问:“可是我胡府招待不周,姑娘呆的不惯?” “不不不!”我连连摆手,“这不折煞了小女子么?爷爷待我真有如亲孙女一般……” “那就是我那傻孙儿惹姑娘生气了。”说着胡老爷子向云雪岸睨去。 我脸一红,赶紧答道:“胡爷爷别这么说,是小女子找了份工做,也不好在这里继续打扰了,这些天多谢爷爷的款待。” 胡老爷子摇摇头:“你叫我一声爷爷,我心下欢喜却又有所愧疚,这几日一直忙于事物没有顾上招呼姑娘,这样吧,姑娘可否缓上两天再走,明晚我设宴好好款待一下你还有玄子小兄弟。” 见他这样说,我也不好拂了美意,只得应允了下来。 回屋不久,就听见有人轻轻敲门,打开一看,竟是云雪岸。我撇撇嘴,也不招呼,只放了他进来,自己则返身坐回到桌边。 云雪岸默默地走到我身边:“你决定要走了?” “嗯!”我没好气地答他。 “那——,”他突然从怀里取出一张银票,“这是我借你的银子,一并还你。” 我瞪大了一双眼,这个臭书生,我还以为他来找我什么事,没想到他竟这样死心眼,谁还记得借你的那些银子,仿佛我在你家住这么久就为了讨银子一般,亏我刚才还以为他是来挽留我的,或者至少说上两句好话也行,谁知竟硬生生地来还银子。我不由气极,猛地将银票往他怀里一塞,兼带着又推又搡地将他赶出门:“你走你走!我才不要你的银子!” 就这样,云雪岸被我莫名其妙地拒在了门外,我仍是不解气,站在门里臭呆呆烂呆呆笨呆呆地骂了一圈,始才平静下来。 这一夜,睡得尤其不安稳,总会梦到从前种种,忽尔是陈阳歉意的脸,忽儿是花心穆公子,忽尔是楚的欲言又止,忽尔又是金大娘临别时的嘱托,还有李常大哥的舍命相救。正陷入一片乱梦之中,隐约听到门外嘈杂不断,似有人紧张地来回奔忙。我顿时惊醒,这段时间的经历让我的神经越发敏感起来,直觉告诉我,一定是有事发生了。 我急忙披衣出门,正碰上一脸忧心的碧落,不等我开口,碧落已惊慌地告诉我:“老爷今晚在外遇袭了,看情形伤的很重。” 第二卷 烟雨 第二十九章 青竹 胡老爷子这么晚还出去,是被抢劫还是被寻仇了?我顾不上那么多,急忙随着碧落赶到老爷子的卧房。到了那里才知道,受伤的不止老爷子一个人,还有云雪岸口中的三叔五叔和九叔。胡老爷子似乎伤的颇重,躺在床上紧闭双目,不醒人事。 “可去请大夫了?”我急问。 “少主人和四当家六当家都去了,就是不知这么晚了能请到几个大夫,照情形看,一两个大夫怕是应付不来的。”碧落一边用温水替老爷子擦拭伤口一边回答我。 “到底出了什么事?伤的这么重是遇到打劫的么?天这么晚了,爷爷有什么事完全可以明日再去办呀。” “我听他们说似乎不是打劫的,而是,而是遇上官兵了。”碧落小心地回答我。 我的心立时“硌磴”了一下,官兵?莫不是这江宁府的官兵也军纪不严,乱伤无辜不成? “为何官兵会伤民?爷爷他们又没犯什么事。”我继续问,想得出个所以然来。 “这个我也不清楚,也不便细问,只听少主人和几位当家的说什么幸好对方人不很多,总算是拼死逃出来了。”碧落摇摇头,叹息不断。 拼死而逃?这么说官兵可不是扰民这么简单,而是刀刀想取人的性命,胡老爷子一本本分分的生意人,如何与官府结下了梁子,惹来这样的杀身之祸?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官府拿人完全可以正大光明地来府上用锁链锁了人走,何以于深夜之际半路劫杀?这样想着,便越来越糊涂。 没多大功夫,云雪岸和四叔六叔便带了两个大夫回来,匆匆来到伤者床边,见到我只简单地说了句:“不知为何,今晚许多大夫都出诊去了,好不容易才找到两个。” “别说那么多了,快让大夫看看爷爷怎样。”我连忙让出路来,方便大夫进出。 只见大夫将老爷子摆弄了半天,方才站起身轻叹了口气:“你家老爷受了这么重的伤,仍有气息已属奇迹,如今他不仅是外伤这么简单,似心肺五脏也受到重创,以我的能力最多延续他几天性命而已,却恐怕回天无力啊。” 云雪岸惊了半颗心,上前一把扯住大夫:“你说什么?你可是说我爷爷醒不了了?!” 见此情形我与四叔连忙拉住他:“冷静冷静,这个大夫不行我们再换其他人好了,至少可有几天缓一缓,不能说没有机会。” 云雪岸这才稍稍平静了点,又看向另一个大夫,那大夫依次验看了其余三人的伤势,说只有五叔的伤势较重,却也没有生命之忧,其余二人则伤势较轻,稍加调理多加休息即可恢复如前。然而当他看过胡老爷子之后,同样为难地摇了摇头。 一夜无眠,大家都心情沉重。在与云雪岸断断续续地交谈中,大概得知是胡老爷子与几个当家的有要紧事深夜出门,不料遇到一伙埋伏的官兵,什么也没说就起了冲突,对方刀刀夺命,老爷子身边的人拼死博杀总算全数逃脱,除了四叔六叔只有皮外伤,其余几人都伤势不轻,老爷子更是受伤严重。 “有多少官兵突袭?”我问道。 “好像有一二十个,全是武艺颇高的。”四叔在旁答道。 “这么说爷爷不但也会武功,而且造诣还不浅了。”在这之前从没人告诉我说胡老爷子也会武功,只大略知道那几个当家的会些拳脚。 云雪岸闻言楞了愣,旋即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爷爷会些防身之术而已,出门押货身上有点功夫总是需要的。” 见他这样答,我也不再作声。适逢碧落走了进来,便断了这个话题。 “少爷,二位当家,苏姑娘,碧落煮了点粥在外边,都去吃一点吧。”碧落怯怯地招呼着。 “我不去了,你们去吧。”云雪岸头也不回,一夜之间仿佛憔悴了许多。 我叹了口气,从外间端了碗粥进来:“你不吃就喂爷爷吃点吧,今日里再去找大夫,希望爷爷能撑过这一劫。再说你自己也多少吃点,这样才有力气照顾爷爷。” 云雪岸这才接过碗来,点了点头。 我见他情绪稍微稳定了些,才又退回外间,见到碧落还在忙活,就问道:“玄子这会儿该起了吧,叫他一起来吃吧。” 碧落扬起脸来:“刚才我已经去叫他了,可玄子似乎,似乎一夜未归。” 什么?我“磴”地站起,玄子一夜未归?这孩子毕竟年纪还小,又在这个尚不熟悉的城市,竟然于如此不平静的时候彻夜不回,别出了什么事吧?一想到这,我便紧张地站也不是坐也不宁。 正着急间,便看见门外冲进一人来,一踏入房间就局促不安地问:“胡爷爷出了什么事?” 我一看,来人正是玄子。一见他我更是气急败坏起来,随手抄了把鸡毛掸子追着他就打:“你这孩子真是越来越不象话了,现在居然知道彻夜不归了,还这么不懂事不先告诉我一下,是不是姐姐对你管教太松了,你玩得忘乎所以了?” 碧落见状忙拦道:“姑娘别发这么大的脾气了,小孩子不懂事教教就好了。” 我把火发出去了,也知道自己在此时不应过分动怒,便冷了脸拉着玄子入到卧房去见胡老爷子。 云雪岸仍坐在床边伺候着,一勺勺地给爷爷喂米汤,谁知老爷子牙关紧闭,喂出去的米汤全都一滴滴地从嘴角流了下来。云雪岸又坚持喂了几口仍没起色,终于颓丧地歪倒在床边,泣不成声。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云雪岸流泪,虽然在外表上他是如此柔软的一个人,却在那许多风雨中从未见过他脆弱过,倒是面临亲人安危时才有了这样的表现。 见他哭泣,我也心中酸楚,紧紧上前两步扶住了他,云雪岸硬生生忍住了泪,朝我默默点了下头。我示意玄子把云雪岸搀开,自己则端了碗继续喂老爷子。总算是耐心加细心,到最后老爷子终于喝进了几口粥。此时四叔六叔也重新领了个大夫回来。 “云儿,我们找到了全城最好的大夫来,这下老爷子可有救了。”四叔急忙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了云雪岸。 不仅是云雪岸,在场的所有人听到这番话时都精神为之一振,连忙让开请大夫上前诊治。 大夫仔细验过伤后,却沉默不语了。云雪岸心中忐忑,小心翼翼地问道:“大夫可有把握治好我爷爷?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大夫摇摇头叹气道:“胡老爷的伤势实在太重,我只有一成的把握保其性命,而且即便性命保住了人恐怕也废了。” 云雪岸怔怔地又坐回到凳子上,眼神悲伤无限。我赶紧上前安慰他:“总算是有一成希望,这是好事呀,让大夫好生诊治吧。” 四叔六叔也附和道:“老爷子福大命大,一定没那么容易去的,云儿你放宽心吧。”[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Com] 大夫见我们这样说,便揖了一揖:“如此,那老夫就开始施针了。” 云雪岸艰难地点点头,再说不出半句话来。 只见那大夫从随身的衣箱里取出两排整齐细长的针来,就要开始给胡老爷子施针。才下了三五针,突闻身后有人急喊:“万不可这般施针!” 众人皆一惊,回转身来看,竟见常贵匆匆从门外跨了进来,直奔老爷子的床边,将那还在错愕中的大夫拦在一边,一边手法熟练地重新布针一边解释道:“若如你方才那样施针,虽可暂时缓解了伤者的情况,却危险极大,一旦反复起来后果不堪设想,到那时就真是回天无力了。” 见一个大字不识的小管家跑了来施针,云雪岸吃惊不已,很快反应了过来,正要阻止却被我拉下了:“信他一回,贵叔不会拿你爷爷的性命开玩笑的。” 常贵就在众人的惊叹之中安心施起了针,那大夫站在一旁看得出神,一会儿蹙眉一会儿释然,表情颇为丰富。我逮着个空子凑到他跟前,悄悄地问:“大夫见他施针施得如何?” 大夫的言语中扎扎实实地透着一种佩服之情:“他方才说的没错,老夫我确实忽略了,此时见他施针手法娴熟,用的每针都恰到好处,确是老夫所不能及的。” 我满意地朝云雪岸笑了笑,他也舒了口气,任由这常贵继续诊治。 大约足足两个时辰,施针始才告一段落。常贵松了口气,回头对大夫道:“你可仔细看了我方才的步骤?” 大夫此时已恭敬非常,连忙垂首答道:“已看清了。” “那好,这之后五日内需天天如此这般地施针一次,方可控制了伤势。另外我再说些药草的名给你听,你照着方子取了配来,每日煎服三次,月余即可痊愈。”常贵说着便凑到大夫的耳边说了许多药草的名称,那大夫听得惊心,佩服得连连点头,“没想到贵府竟有如此高超医术之人,还请教大人姓什名谁?” 常贵依旧平淡不惊地拍了拍手:“我不是什么大人,只是胡府的一个下人,曾经碰巧遇上一位神医,便学了点猫脚功夫,不足为提。”说毕又冲我们道,“老爷暂且已无什么危险,我去外边做事了。” 不待我们表示感谢,常贵已踏出了门口。望着他平淡无奇的背影,我心里隐隐知道他的背景决不会如刚才所说那样简单。 大家还在惊叹之时,突然听见床上传来轻微的呻吟声。 “爷爷醒了!”云雪岸喜道,一步便踏到床边。 大家俱都有些反应不过来,没想到常贵的施针这么快就见了效果,全都喜不自禁,一时手忙脚乱起来。 床上的胡老爷子显然还虚弱得很,口尚不能言,却有着挣扎坐起的意愿。我连忙示意玄子到近旁的雕花椅上拿块枕头来垫着。 玄子不敢怠慢,跑到堆满胡老爷子衣物的雕花椅上找枕头,然而他刚刚翻找了两下,竟呆在了那里。 我有些不耐烦,问道:“找到没有?就在衣服下面,快拿来给爷爷靠着。” “姐姐——”玄子巴巴地回过头来喊我,眼里竟满是惊恐之色。 我顿时疑惑起来,赶紧不露声色地走过去,却见在一堆血衣之下,赫然摆着一簇用丝线串起的玉竹叶! 第二卷 烟雨 第三十章 身份 震惊之下,我还未及掩饰情绪,这一幕已被云雪岸一干人全数看在眼里,包括那个刚刚睁开眼的胡老爷子。 我强压下惊惧,十指颤颤地捧了枕头过去,假装平静的样子。好在此时并未有人追问,全部的注意力重又集中到那伤重刚醒的老爷子身上。 众人对尚不能言语的老爷子好一阵关照,云雪岸更是喜极而泣,我见他们祖孙情深,也不便打扰,于是拉着玄子悄悄退出了。 一回到院子,玄子就扯着我衣角紧张地问:“姐姐,他们是青竹帮的人,是叛党。” 我点点头,这就不难解释为何会有官兵的突袭了。我抚了抚玄子的头:“如此看来,我们也不能在这里呆了,还是赶紧回房收拾包袱走吧。” “不。”意料之外的,玄子居然立时反对,“姐姐,你忘了,金大娘就是被他们杀死的。” 我浑身一颤,几月前的惨事又历历在目,然后短暂的激愤之后又被迫冷静下来:“我知道,可是就凭你我,目前的状况是自身生命尚且堪忧,难不成还能报仇么?” 玄子的脸露出少年所不该有的严肃劲儿:“玄子不能忘了金大娘的血海深仇,就算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报这个仇,姓胡的现在受了这么重的伤,正是下手的好机会,姐姐若是怕了玄子一人担下来好了。” 听他这番话,我气的不行,不由得仅仅抓住他的手:“玄子别冲动,姐姐不是怕死,而是现在情况还不清晰就盲目行事恐怕只会坏事,不如我们先离开这里从长计议。” 见我坚持,玄子终于勉强答应了下来,随我回屋收拾衣物。 转眼到了正午,碧落敲门叫我们吃饭,为了不引起怀疑,我连忙藏起了包袱,并笑着答应着,顺便还问了问胡老爷子的情况。 “回姑娘,方才从老爷那边过来,老爷已好了很多,不但能断断续续地说话,还能进些食,气色也不错,只是仍然虚弱,挪不动身子。” “哦——”我应付着,“云少爷他们还在跟前侍候着吧?” “见老爷好些了,少主人也放心不少,这会子和几个当家的都已去了厅内用餐,就缺姑娘了。” 我听罢点点头,说一会儿就去,打发走了碧落,却惊见玄子不见了! 这个时候玄子突然一声不响地消失,我只觉得一种不祥之兆笼罩了全心,暗道不好,急急地出门去找,一边劝慰自己千万平静,一边祈祷事情未必如我料想的那般。然而这世上不遂人愿的情况实在多不胜数,距离胡老爷子寝所还有几十丈余,便听见里边乱成一片。我的脑袋“嗡”地炸开,更是加紧了步子赶去。 待我进得屋内,已见玄子被六叔制服,紧紧地钳在腋下,地上则躺着一柄明晃晃的匕首。 见此情景,我几乎瘫坐在地,说不出任何话来。六叔更是怒不可遏的样子:“苏姑娘,请你解释这到底怎么回事?你们到底又是什么人?为何要暗算我们大当家的性命?莫非昨夜的突袭也是你们密报给官府的?!还有,你们一路上故意接近我家少主人,难道就是安的这个心?!” 四叔字字掷地有声,且如今被当场捉住,我就算满身是嘴也说不清楚,一时间也慌了神,只“呜呜”地摇头否认,然而四叔正在气头上,哪里管我是否冤枉,不等我想法解释,就要伸掌向玄子劈下。 我骇地惊叫出声,却听一直在旁沉默着的云雪岸轻喝道:“四叔且慢!” 我惊看向他,正碰上他也望向我的眼神,清澈见底,那里分明写着两个字——“信任”。我的一颗心顿时有了着落,暂且稍稍落定。 四叔刚要质疑,却又听见老爷子忽然断续地发出微弱声音:“苏丫头不是个处心积虑的人,不可卤莽……”有了老爷子这句话,总算是暂时化解了我与玄子的危机。 随后胡老爷子便示意我到跟前去,又命六叔放了玄子,六叔虽然略显犹豫仍是照做了,而我更紧盯着玄子,使得他暂且不敢妄动。 见我和玄子都竖立帐前,胡老爷子又做出一个令人不解的决定,他竟朝四叔六叔以及床边的家仆几人都做了个手势,命他们暂且回避,众人在惊愕之余也不敢违背,只得颇不情愿地一个个退了出去。云雪岸也正要随之退出时,却被叫住了: “云儿,你留下来。” 我一时也弄不清老爷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得心情忐忑地恭敬而立,尽管装得外表平静如水,心里却怕得不得了,胡老爷子有这么一大串玉竹叶,又能随意调遣这些个武艺高强的人,不用说,他即使不是青竹帮的首领,也至少为个一把手二把手什么的。 我正觉得脑中浑沌一片时,胡老爷子开口了:“苏丫头,玄子小兄弟,不必那样拘束,坐下说话吧。” 哦,看来是坐着审问,说明老爷子是个识礼之人,不管后边会出现怎样额定波澜,如今是能舒松一点就别放过机会。我毫不客气地坐定,等候老爷子问话。 老爷子颇具深意地看我一眼,单刀直入地问道:“苏丫头是见过我那串玉竹叶的吧?” 我一凛,知道所有情形俱没逃过老江湖的眼睛,于是也没狡辩,很快点了下头。 “那么二位也知道我是什么人了?”胡老爷子问的毫不放松。 “你是青竹帮的坏人!”不等我回答,玄子已是一声怒言。 我赶紧摁住他,忙赔笑道:“确实知道了,爷爷应是青竹帮的人,但这段时日处来,爷爷并非是什么坏人……”这话倒非奉承,虽我阅历尚浅,但胡老爷子这些日子的照顾却实在让自己联系不上那些穷凶极恶动不动就打打杀杀的人。 胡老爷子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依我来看,姑娘也不是官府的人,所以昨夜的事应与姑娘无关。不过,老夫确实有个疑虑,姑娘如何识得玉竹叶的?” 到如今,我已不好隐瞒什么,只得将在百花镇经历的种种全数道来,言到伤心处,竟也哽噎,玄子则早在一旁泪湿满襟。 胡老爷子越听眉头皱得越紧:“你方才可是说在血案现场捡到的玉竹叶?” “嗯。”我点点头,“后来在京城中听说官兵到场时又发现几枚玉竹叶,这才断定是青竹帮所为。” 胡老爷子蹙着眉虚弱地连连摇头,他还未出声,云雪岸已经有些耐不住了:“这件事绝非爷爷的人所做,玉竹叶只是青竹帮几个当家的忽通消息时所用,从不会留在现场。况且爷爷从来不会去骚扰普通民众,帮内规矩甚严,一旦发现有违背宗旨敢于随意伤害人性命的,一律严惩。” 我闻此一楞,想起曾听西平王说过青竹帮初期确实只是劫富济贫,并惩治贪官污吏,所作所为颇受百姓的拥戴,只是近几年却时有血腥的杀戮,针对的对象也多样起来,于是恶名便扬了起来。 胡老爷子沉思了片刻,也说道:“我青竹帮只是些贫苦出身的人,也从不取不义之财,所以玉竹叶只在我和其他几个当家的之间使用,见过竹叶的人尚且不多,更别说留大量的玉在现场了。其实不瞒姑娘说,在这之前我已多次听说类似的事发生,看来是有人假冒青竹帮的人行凶,只是这些年来查出的资料少之又少,既不清楚对方是些什么人,也不知道他们这样做的目的何在。只一略了解到那个隐秘的帮派齐聚了江湖上各门各派的高手,只是这些高手多半心术不正,武功怪异,而且帮派的背后似还有人在暗地操纵,再就是这个帮派已悄然集结军队,似有心对朝廷不利。” 爷虽然这番话从西平王那里多多少少听到过,我还是有些转不过弯来,理了半天头绪才有些明白:“照爷爷这么说,百花镇的事应不是青竹帮所为,而是有人冒了名。” “不错。”老爷子阖首,“不知姑娘信是不信?” “老爷子光明磊落,我岂有不信之理?”说着又瞧了瞧玄子,到底是小孩子,看他样子比我信得更透彻,此时已愧疚非常,立刻离开凳子,“扑通”一声朝地上跪去:“爷爷原谅我吧,是我糊涂,凡事不想清楚就仓促行事,差点害了爷爷的性命,请爷爷责罚。”说着就要叩下头去。 老爷子急忙想从床上坐起,无奈力不从心,竟动不了分毫。倒是云雪岸赶了上前欲扶起玄子,却被我拦住了:“让他跪着,这冲动的脾性再不改,不知要害了多少人去!” 又纠缠了半天,玄子才勉强站起,却说什么也不愿坐着,规规矩矩地站到了一边。 胡老爷子说了半天,似有些肚饿,便叫了云雪岸出去准备点粥菜,我则仍陪在身边。老爷子见嫌隙都已解决,颇为高兴,拉住我的手问:“如此,姑娘也可放下心来。不知姑娘是不是还有什么疑问呢?” 我顿了一下,刚想说话,老爷子又笑了:“丫头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和云儿不同姓?” 我脸一红,不得不佩服这个来江湖,竟什么都瞒不了他的眼睛,于是点头称是。 “其实这也不是什么可隐瞒的事,只是说来云儿这孩子命苦啊。”胡老爷子陷入回忆当中,表情也流露出酸楚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平静了心绪,向我娓娓道来。 第二卷 烟雨 第三十一章 往事 “其实云儿并非我的亲孙儿。”老爷子说的平淡,听在我耳中仍如雷电轰鸣一般。 见我只瞪着眼不说话,老爷子也不卖关子,继续道来:“说起来要回到十几年前的一天,那时我还只是京城近郊的一个村子的村长,相比于其他村子来说,我们由于距离京城稍远,便宁静安逸了许多。本来村里的乡亲都过着挺满足的日子,后来却发生了一件事。” “什么事?一定是大事吧?”玄子迫不及待地问,我忙扯扯他,示意别打岔。 胡老爷子不置可否,只继续道:“我还记得那天天转凉了,云儿的娘怀着娃娃突然肚子疼,看来就要生了,那年云儿才两岁,他爹怕照顾不到他就送了他到我这里来,也幸亏是这样,云家才不至于断了血脉。” 我听的惊心,莫非是云家遇上了杀戮? “云儿他娘由于是第二胎,所以生得也不费力,而且仍是粉嫩嫩的小子,可还未及高兴,不知从哪里冒出一伙人来,竟硬生生地抢去了娃娃,非但如此,来人还将云儿的父母,甚至稳婆都一并杀了个干净,幸亏这一切正好被村里上山砍柴的一个樵夫见着了,他后来偷偷地跑来告诉了我。可怜云儿这么小就没了爹娘,所以在这之后他就一直跟着我。” 我欷嘘不已,想不到云雪岸竟有如此惨烈的身世:“爷爷,那后来你又为何带着他背井离乡,放弃了一个村子来到江宁城?” 听到我这样问,胡老爷子的眼中闪过一丝恨意和痛楚:“就在云家发生那件事后的两天,整个村子又遭了难,那日来了大约有几百号人,见人就杀,连老弱妇孺都不放过,我和现在几个当家的仗着会点功夫拳脚,才侥幸逃了出来。事后我们曾回过村查看,发现他们竟在杀戮后又放火辉了村子……”说到这里,老爷子情绪激动,忍不住涕泪交流。 我不可置信地摇着头:“灭村灭族,这世上竟真有这样的事?可是惹毛了哪里的山贼,居然下得了如此狠手!” 胡老爷子轻轻地否定了我:“之后我们稍作休整,全力查起了这件事,后来才隐约知道这场杀戮竟是官府的人做的。” 官府?我震惊:“云家的事是否也是同一伙人做的?” “这个尚且不知,我这些年一直在查其中的原由,却始终毫无头绪。” “那么爷爷离开京城后就成立了青竹帮?”到这时我已基本明白这青竹帮的起因,也理解了为什么青竹帮总是针对为官不仁的朝廷命官。 “嗯。”老爷子点头,“我们自那以后逐渐壮大了帮会,吸引了许多被无良的官员逼迫大走投无路的兄弟,不过我们也只是教训教训那些狗官,劫些不义之财来救济百姓,从不会乱杀一个人。近年来的那几起大案是有人冒了青竹帮的人所作,他们居然还知道我们帮内所用的玉竹叶,听你方才的描述,其形状样式和我们所用的并无二致,想来倒极有可能是帮内之人泄露了出去。” 听到他这样说,我也不禁蹙了眉:“照爷爷这样说,泄密的人可是出在几个当家的之中?” 老爷子并未马上答我,而是犹豫了一下:“有这个可能,也有可能是胡府中人,一直以来我在家中并不怎么设防,被个把下人知道了秘密也是不奇怪的事,说到底,我终究不愿意内奸出在那几个出生入死的当家之中。” 胡老爷子抿了口我递去的茶水,眉头略微舒展了些:“无论如何,这件事是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由此姑娘在百花镇的遭遇也就可能有了眉目。” 我握住玄子的手,感激道:“那就先谢谢爷爷了。” 说到这里,似乎听到身后有一丝轻微的响动,回头看去,原来云雪岸正端着一碗粥站在门口,听到我们说到他的身世大约心里难受,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我连忙挤出一个不甚灿烂的笑容,冲他轻轻说了一句:“你快进来照顾爷爷吧,爷爷饿了好一会儿了。”话一出口,才发现竟带着些许颤抖。云雪岸也颇不自在,低着头走了过来。 我不想打扰他爷孙俩,便站起告辞。待走到门口,又被胡老爷子叫住了:“苏丫头,能不能麻烦你帮我请了常贵进来,我这条命是他救的,可要好好谢谢人家。” 我应允了,拉住玄子走了出去。刚进到院中,我就把脸色沉下来:“玄子,我可要好好问问你,这几天你都去了哪里?居然都晓得夜不归宿了!今儿不给我讲清楚休想再去任何地方!” 玄子低着头,却既不解释也不反抗。一看他这样我更恼了,跟我玩沉默?这孩子怎这般忤逆!正要追问下去,却见常贵从院门口一闪而过,我想起胡老爷子方才的交代,这才松了手,嘴里恨恨地说:“你先回房去,我去找了贵叔就回来,你给我好好呆着,想想一会儿怎么答我!” 离开玄子后,我径直去找常贵,却见常贵背了个包袱朝这边走来。 “贵叔!”我诧异地喊道,“你这是要去哪里?爷爷正找你哪!” “哦。”常贵依旧一副清远无争的表情,“我也正要去向老爷辞行。” 我惊地张圆了嘴:“贵……贵叔,怎么突然就要走?” 常贵淡淡地笑了一下:“我年岁大了,想安享晚年,该回乡享享清福了。” 回乡?常贵不是说家乡闹了饥荒,全村的人都跑的七七八八,如今回乡还享什么福?可毕竟人有亲疏,我不便问得太过深入,于是只好点头。 告别了常贵后,不知怎的我便有些怅然,可也做不了什么,于是悻悻地去找玄子。然而到了玄子的房中,却横竖都不见人,这孩子竟趁着这空档又偷偷溜了出去!我气不打一处来,却又无计可施,只得一屁股坐在屋内的圆凳上,歇了好久才缓过气来,觉得有些口渴,便顺手取了桌上的茶壶来倒水,桌面上躺着的一封信这才入了眼帘。 我好奇地展开看来,竟是玄子写给我的,墨香犹新,应是刚写了不久的。 “姐姐,不要怪玄子,玄子又一次不告而别了。不过请姐姐放心,玄子并非是贪玩任性,而是有重要的事去办,待有了眉目后一定告知姐姐,姐姐勿念。”我无奈地放下信笺,意识到玄子是真的长大了不少,更何况经历了这么多,很多事都有了自己的主见,也许我不该总是把他当孩子看,然而话虽这么讲,我仍是放心不下下,到底他有什么重要的事这会儿不能言于我听的? 正心烦意乱间,却听见有人轻轻叩了扣窗,我抬头一看,意外地见到常贵站在窗外。 我急忙走出屋子:“贵叔和爷爷告辞了?” 常贵点头,于是我知事已无挽回的机会,便道:“贵叔今后多多保重,注意身体。” 常贵露出一个温情的笑,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丫头,你也要多保重。” 虽只是一句话,我却莫名地感觉到一阵暖意,竟有了落泪的冲动,常贵见状摆了摆手,试图安慰我,却终只是说了一句话:“丫头,那块佩玉今后别戴在显眼处,藏在衣服里边吧。” 我一楞,没料到他突然有此一说,然他匆匆欲走,容不得我细想,只得拨浪鼓似地点头。 送走了常贵,便觉得心里堵得慌,不知该如何排遣,正在院中烦闷地团团转,碧落跑了来:苏姑娘,老爷有要紧事要见姑娘! 第二卷 烟雨 第三十二章 内奸 听闻此言,我也顾不得期期艾艾,急忙就去了胡老爷子的房间。进得房门才发现除了老爷子外,只得一个云雪岸在场,甚至是碧落也早在门外就止了步,难道老爷子有什么秘不能宣的事情要找我谈么? 我毕恭毕敬地走上前叫了一声“爷爷”,便等他的下文。胡老爷子示意我坐下,又让云雪岸掩了门。见此情形,我更确定老爷子一定有非同寻常的事要说。 “爷爷有什么话不如先歇息了再说,不必如此着急呀。”我见他说了这许多话,面色已有些苍白,忙劝道。 老爷子摇摇头:“不碍事的,方才常贵来看过我,说我的身体并无大碍,况且这事若不早些解决我也睡不安心啊。” “贵叔真的要走了?也不知为什么。”我小心地问。 胡老爷子笑起来:“丫头,我知道你聪明过人,一定早觉得常贵他不简单了吧,我又何尝没有感觉呢?只是以我多年看人的经验,他并非是个有坏心的人,况且倘若他要害我,机会早就成百上千了,又何必多此一举反而救我一命哪?” “我知道。”我嗫嚅着,“我并非是怀疑贵叔,只是觉得他的背景有些奇怪罢了。” “唉!无非和我们一样,有着不堪回首的往事罢了,他若不愿说我也不会问,他这次坚决要走怕也是担心自己的身份被人识出,所以我也不拦他,但愿他今后能顺心安定才好。” “唔。”我点点头,又问:“爷爷找我来可是有什么重要的事?” 胡老爷子沉吟了一下,皱着眉答道:“不错,是关于内奸的事。” 我吓了一跳,不会吧,我和你老爷子不过认识了几天,你就这么信任我和我商量如此隐秘的事情,甚至连当家的和贴身照顾的人都撇得干干净净? 老爷子看出我的疑问:“丫头,我正是知道你为一个局外人,且聪明伶俐,又是云儿的朋友,所以才找你来商量。要知道,内奸可能就是几个当家的或胡府中人的一个,找他们任何一个来都恐怕会打草惊蛇。” 哦,这么说我就明白了,照目前的情形看,我是最没有危险性的人,而且所站的角度也相对客观,既然这样,我就为老爷子当一回参谋吧。 “爷爷已肯定内奸是出于身边的人而非帮中普通的兄弟?” “嗯,只有和我关系密切的人才见过玉竹叶的样儿,几个当家的更是每人手中都有几枚。如果是帮中普通兄弟不会将玉竹叶摹仿得那么像。”老爷子肯定地说。 “如果不是帮中的普通兄弟,那么江湖上冒充青竹帮的隐秘帮派也应该知道玉竹叶只是用来传递消息所用,如此大张旗鼓地将信物散落在现场无非是想嫁祸于人,把朝廷的注意力引到真正的青竹帮身上。”我应道。 “如今想来也只有这样的解释,不过还有一点我至今也没能想明白,为什么这个内奸不让官兵直接到府上来抓人,偏要半路劫杀?” 我想了一会儿,轻轻道:“也许他并不想让青竹帮覆灭,而只是针对爷爷你呢?” 胡老爷子闻言全身不禁一颤:“不错,丫头果然想得到,如此说来这个人是一心想我死的了。” 一直在旁不说话的云雪岸耐不住了,上前扶住老爷子:“会是谁这么恨心,这么多年爷爷可没有怠慢过谁呀。” “爷爷,我还有个大胆猜测,不知当讲不当讲?”我小心地问。 “丫头不必拘束,有什么话尽管说出来。”胡老爷子问的甚至有些迫不及待。 “这个人怕是帮中位高的人吧,袭击爷爷又不想让青竹帮暴露于官兵的眼皮之下,目的也许就是觊觎这帮主的位子,所以向官府告了密,想借官兵之手害了爷爷的性命。”我一口气说完,也不知道这说法会不会太过耸人听闻。 胡老爷子果真凛了凛:“如此说来倒不是没有这个可能,不过暂且也不能就排除了胡府上下的人。”老爷子说到这里沉默起来,半晌才又开口,“丫头,既然已经确定了有内奸,我们宜早不宜迟,得赶紧想办法找出这个人才好,否则真是后患无穷啊。” 我看了看老爷子,又看了看云雪岸,这呆书生从头到尾就知道傻呼呼地站着,一点主意也出不上,也难怪胡老爷子对他操那么多心,这么大年龄了仍不放心将帮中或是家中的事物交到他手中。 我轻叹了口气,冥想了一会儿,终于有个不成熟的办法,于是凑进了胡老爷子,仔仔细细如此这般地说了一遍。 胡老爷子是个性急的人,也难怪,人家都冲着你的性命来了,再不急就真有些境界了。听完我并不太周全的计划,老爷子就要着手行动,在我和云雪岸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劝说下,终于勉强答应待三五天后身子好些了再准备。 这几天过的有点离奇的宁静,以至于情绪变得也颇为古怪,而云雪岸仍对我是不咸不淡的态度,我便更觉无聊,竟连个打趣的人也没有了。 三日刚过,胡老爷子就耐不住将我们叫了过去。常贵的针灸疗法的确了得,再加上老爷子的底子好,短短几日竟已能支撑着下床走动,见我和云雪岸都到了,他便将事先写好的一封信抄了许多份,每一封又都附上枚玉竹叶,这才谨慎地交到云雪岸的手中,嘱咐他千万亲手交到各位当家的手中。云雪岸不敢怠慢,小心地收了信件出去了。 见云雪岸走远,老爷子这才松了口气:“不知这次能不能成功,倘若败露打草惊蛇了,恐怕就要发生一场浩劫。” 我听的惊心,不免也忐忑不安起来。 一更天刚过,老爷子便悄悄地起了床,与早已等候在院外的云血岸和我会合,这一次老爷子可谓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就连贴身的丫头萍儿也瞒着,床铺上更是堆了两个枕头,远远看去真如有人安睡一般。 为了以防不测,老爷子只带了两个最信任的护卫贴身保护,据他说,这两个人都是死士,多年来只认他的命令,决不会有所疏漏。我相信老爷子的眼光,便也放下心来。 一行人神神秘秘地入到江宁城郊的密林之中,直往深处进发。 在老爷子给几位当家的信中写道:“近日得帮中一兄弟密告,此次劫杀事件及先前的多起险情并非巧合,而是帮内出现了内奸,此人位份极高,用心险恶,由此我已为这位兄弟仔细地找了庇护之所,明日则会与几位当家与他当面对质,以求当场拆穿内奸的面目。”信件送出之后,胡老爷子便派了几个亲信故意做出神秘的样子驾了马车去到城外的这片密林,如果当家的之中有人刻意打听的话,应该不难了解到。入了夜,几个当家的又分别在城中的酒楼食肆,长街短巷中游荡,表面看去并未有什么异样,直至深夜才各自回府,如果有什么行动的话,这才是真正的开始。 老爷子领着我们径直往林中一不起眼的木质小房去,房子很破旧狭小,只勉强容纳七、八个坐下。我不禁哑然失笑:“爷爷你怎么找到这么个处所的?” “我也是有一次碰巧路过此地,见有这一所房子,破败不堪,似好久无人居住了,这方圆几百里就这个地方最象藏身之所了,于是就选了这里。” 我点点头,找了个空隙预备坐下,就在我伸手想要拂去一张长凳上的灰尘时,惊异地发现,那 张凳竟干净非常,虽然老爷子并不准许我们点灯,但手指的感觉仍清晰地告诉我——这里,至少曾有人来过,而且就在不久之前。 我还未及提出疑问,胡老爷子已示意我们噤声,紧张的气氛让我暂时忘记了这个小小的疑问,与其他人一起屏息凝神地注释窗外通往小屋的唯一一条路。 直到二更天也过了。 面前的小路始终没有人经过,不用说,老爷子的心情是复杂的,既希望能找到真正的内奸,又不希望这个人就在几个出生入死的当家之中。 就在大家都有些沉不住气时,忽听一个护卫轻声道:“远处有人过来了!” 一听到此话,众人皆重又紧张起来,全都将目光放到小路的那一头,果真,黑暗中确实有个人渐渐走近,看的出这个人很谨慎,一路走的很慢,并且时时停下观察周边的情形。 待到他确定无危险时,才大胆地走向小屋,虽然林中夜色不明,但从身形看来,众人几乎在同时断定了来者身份,竟然是他! 烟水寒——灵天:第三十三章 搏杀 来者身形矫健,魁梧挺拔,不是四叔又是谁人。 胡老爷子不愿相信般地摇着头,表情复杂难过,云雪岸也吃惊不小,竟轻声出语:“不可能的,不可能的,四叔怎会伤害爷爷?” 是不是他,其实已了然于胸,如果只是当家的想先看看告密者为何人,也犯不着大半夜的亲自跑来一趟,更何况从没人跟他说告密者就藏在林中,不是他刻意打听又怎会知晓? 四叔不愧是江湖经验丰富,刚一踏进屋门便觉察出不对,立刻想要返身离去。然而胡老爷子已恰到好处地喊了一声:“老四!”四叔自知身份暴露,再也隐瞒不过,索性也不掩掩藏藏,而是一跃而到两丈开外,神情淡定地看着我们一行人。 我扶着胡老爷子与云雪岸及两个护卫也随后出得门来。老爷子颇为痛心:“老四,我真的不愿意相信是你,这么多年……,你竟……”一时间又气又恨说不出话来。 四叔见一切被拆穿,索性冷笑起来:“不错,我是跟随你多年,可我这么多年得到了什么?我陪你出生入死几乎连性命都丢掉,我又得到了什么?” 老爷子颇不理解:“我不是早提你做了当家么?而且一直以来都最为器重你。” “器重我?”四叔笑得更为不屑,“器重我你会全然不顾其他,一心要立你这个异姓孙儿做你的接班人?所有人都知道,他从小就不愿练武,更没有成熟的心智,让他当下任的帮主何以服众?!” “你果然是想我这个帮主的位子!”胡老爷子摇头叹息,“为了这么一个位子竟值得你外通异党,又暗地里泄露了我们的行动引来官兵,想借他人之手杀掉我?!杀了我之后你就有把握坐得上帮主的位子?” “呵呵!”四叔露出阴森的表情,在半昧的月色下更显可怖,“不错,倘若让你先定了继位人,即使不是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也不会轮到我。大家都知道老二资历最老,跟你的时间也最长,况且你对他也一直比对其他几位当家的更看重一些,如果让你宣布的话怎么会有我的机会?我承认老二人是不错,可惜论才干论武功有哪一点及得上我,在几个当家的之中属我的功夫上上乘,底下的兄弟也更服我,试问除了我还有什么人配的上这帮主的位子,偏偏你这老儿那么顽固不化,一点都不把我放在眼里……” 听到此,胡老爷子痛心不已:“你又焉知我从没有过要立你为继任帮主的想法?只可惜你疑心病太重,又心胸狭窄,最终我还是放弃了你。青竹帮的帮主不仅要才干武艺一流,更重要的是有一颗宽大的心和坚定的意志,只可惜这两样你都欠缺,我自然不能再考虑你。” 四叔闻言不由恼羞成怒:“老儿你不用强词狡辩了,今日我遭了你的算计是我大意,不过既然事已至此,我也就不怕撕破了脸皮,本来还想多留你几天的命,可惜你自己心急送上门来,正好在这里把你给解决了,人不知鬼不觉,回去我召一帮兄弟顺理成章地把我推上帮主之位。哈哈哈哈哈……” “你、你走火入魔了!老四你醒醒吧,若你还能悔改,我可以既往不咎的。”胡老爷子一心急,竟吐出一口鲜血,吓得我和云雪岸连忙一左一右地搀住他。 “小老儿,你以为就凭你这样还会是我的对手么?!”四叔阴沉地笑着,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两个护卫见此情景,急挡在老爷子身前:“帮主快走,这里就留给我们,四当家的功底我们是知道的,我们决不会让他伤害到帮主。” 我与云雪岸不敢怠慢,扶着老爷子匆匆往外走,四叔心知一旦让我们回去只会对他不利,一道掌风随即跟了过来,护卫出手也极快,刀光一闪,已急逼四叔胸前,四叔手掌一收成握拳状,护在胸口,却不躲避,而是直直向已到面前的刀背上一磕。护卫一惊,没料到他竟会如此大胆地用招,刀法不及变化,便生生地接了他这一招,更出乎意料的是,这一磕竟如同兵器相碰一般,护卫的手臂震得微微发麻,险些就握刀不住。 胡老爷子惊叹:“想不到老四现在的武功造诣已到如此境界……” 我则在一旁心惊肉跳:“爷爷,现在不是欣赏人家武功的时候了,赶紧跑吧。” 云雪岸这回总算没有想强出头:“是啊爷爷,我们得赶紧去找二叔他们,找到了他们再作打算吧,” 老爷子这才点点头,任由我们携着逃命去了。 眼看我们即将逃出视线,四叔更加紧了手下的招数,然而两名护卫的功夫也不弱,又是忠心的死士,一时之间竟也难以脱身。 我只恨自己没多长几条腿,也怪事先没有做更多的准备,以至于现在要应付意外的情况,好在护卫能挡上好一阵子,估摸着应该勉强能逃出密林,找到二叔相救。 然而才又跑出几步,就听到身后一阵劲风呼啸,我们皆惊恐地回头看,只见那三人博杀的地方居然平地里旋起一股黑风,直刮得人睁不开眼,晕头转向。待到风止,那两个护卫已躺倒在地,口鼻流血,俱都气绝身亡。 “黑风掌?!”老爷子惊呼,“老四,你何时学会了这种狠辣的招术?你……你暗通了黑风教?!” “哈哈!小老儿你想不到吧,你想不到事还多着哪!黑风掌只是我会的其中一门功夫,断肠剑、银蛇枪你可听过?我都已练得炉火纯青了。”四叔不无得意地炫耀起来。 “你如何会这许多邪恶的功夫?这些功夫的创始人早已流散江湖,遍寻无踪了。” “这你就孤陋寡闻了,小老儿我问你,你不是一直都想知道是谁在冒名青竹帮的么?那好我告诉你,那个组织就集聚了江湖上几乎所有的邪门异教,如今势力之大非常人想象,我能蒙他们重视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况且他们答应我会推举我做真正的青竹帮首领。”四叔一鼓脑儿地说出了背后的支持势力。 “你就甘心做人的傀儡?别人会那么好心,还不是利用你?”我忍不住插上一句,寄希望于他能幡然醒悟。 “小丫头你懂什么,就算是被利用又怎样,他们只是想借青竹帮的名,又不会干涉帮中事务,还能够适时地帮我扫除障碍,我何乐而不为呢?” “老四,你别上了别人的当,告诉我那个组织的幕后是谁在操纵?”胡老爷子一心想要弄清此事,即使性命受到了如此威胁仍不忘查问。 “怎么,小老儿想从我这里套点消息?念你命不久矣,这个问题我可以答你,组织的幕后人我至今仍不知道,更没有见过,但是我可以告诉你,这个人势力应该非常大,就算小老儿能查得出来也动他不得。”一边说着话,我们都没有意识到四叔已几步挡在了面前。 胡老爷子此时反倒平静了:“老四你真不想悔改了么?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啊。” “你当我如三岁孩童一样幼稚?如果我此时放了你,明天恐怕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说着话四叔已面相凶恶地逼了过来。 胡老爷子连连摇头:“真是不可救药!” “小老头儿不要废话了,赶紧受死吧,念在我们往年的情分,我会给你留一个全尸。”话音刚落,四叔的掌风已落了下来。 胡老爷子自知敌他不过,索性不躲不避,竟站在原地万念俱灰地等着吃他这一记,不料云雪岸突然从近旁冲上挡在了爷爷的面前。 我大惊,这书呆子不用这么硬生生地救人吧!说时迟那时快,我急推二人,四叔对突如其来的状况有些发懵,手底慢了一拍,这掌于是落了空,只擦过我的手臂,我立时觉得一阵钻心的痛,侧头去看时,左臂已殷红一片。 见招数落空,四叔恼羞成怒:“真是忘了你们俩个。”边说边指着云雪岸,“看见你就不顺眼,弱得连刀都握不稳,居然还能作为帮主的继任,今日索性连你一起解决了,以绝后患!” “你不可以杀我爷爷,也不可以伤害苏姑娘,你若是想杀就杀我吧,我决不躲闪!”还是那楞生生的性子,却不知为何我竟觉得鼻子有些发酸,一时忘了手臂上剧痛。 “哼!”四叔不屑道,“好个情深的种子,不过今天可不会随你的愿,你的好爷爷必须死,还有这位姑娘就更不走运了,倘若不是你多管闲事我本也不会为难于你,只可惜你眼光不济,居然帮着这爷孙俩算计我!” 四叔显然已急躁非常,一心想早点结果了我们,于是狠招接连而来,老爷子见他要伤害我二人,顾不上伤重在身,坚持着接了几招,终于体力不济,连吐了几口血后瘫倒在地。四叔则毫不放松,一掌直向我的脑门劈来。 我吓到呆立,不知躲不知闪,只好闭上眼喊着“阿弥陀佛”,心想老天啊,你都救了我几回于危难之中,不介意再多这一次吧…… 烟水寒——灵天:第三十四章 重逢 就在我闷声祈祷时分,猛然感觉到一道冷冷的劲风追到,随即则听到一声惨叫,有什么东西带着一种湿润感擦过我的面庞。 我吓得张开眼,面前的情形简直匪疑所思:不知从哪里突然冒出个衣衫破烂,半边脸还戴着铁质面具的人正奋力挥舞着一柄明亮的刀朝四叔砍去。而方才擦过我脸庞的东西竟是四叔被砍断的一条小臂! 再看看旁侧的云雪岸以及胡老爷子,也是吃惊地瞪着眼,谁也不知道是何方神圣从天而降救了我们。 只见那“面具人”一刀紧似一刀,刀刀犀利无比,又变化无穷,很快四叔便占了下风。眼看情势突转,四叔不敢恋战,于是瞅准了个空子虚出一招,趁着“面具人”稍有迟疑的当口,一步跃上近旁的树梢,又轻点了几下,竟飞出几丈开外。“面具人”正要上前去追,却似乎吃痛般地摇晃了几下,终于没能跟上去。 我在后边将这番情景看得真切,虽然“面具人”的脸孔没有暴露,但从他的身形与招式来看却是似曾相识。终于,在他一转身的瞬间,我将此人认出,一时间欣喜竟凝成了满眶的泪:“大哥——”! “面具人”闻言颤动了一下,却并未应声,而是挣扎地要往前走,可没有走出几步便栽倒在地。我惊呼着扑过去:“大哥你怎么了?你可是受了伤?”可明明在刚才的打奇书-整理-提供下载斗中,我并没有看见四叔伤到他呀。 此时云雪岸也扶着胡老爷子挪了过来,胡老爷子仔细看了一会儿,皱着眉问:“你可是中过毒?” 李常大哥艰难地点点头,胡老爷子撑着身体封住他几个穴道:“你中的毒似有段时日了,我已封住了你的主要筋脉,暂时不会损伤五脏六腑。” 我这才稍稍放下心来:“大哥,你住哪里,我先扶你回去吧。” 李常朝不远处的小破屋指了指,再无气力说话。 那里?大哥居然住在那样破败的屋?再看看他身上几乎没有一件稍显整洁的衣物,终于不情愿地相信了。 胡老爷子喘了口气:“只怕老四还会再杀回来,到时候我们就危险了,不如你随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出了林子找到其他几个当家的我们就都安全了。” 见李常还有些犹豫,我急得直搓手:“大哥,你要不走我也不走!” 听我这样说,李常的眼中闪过一丝感动和爱怜,于是点了点头。 一众人终于有惊无险地离开了这座阴森的密林,我们不敢耽搁,天未亮就径直来到二叔的住处。二叔对这个震惊的发现也是难以接受,连夜便召集了所有当家的来密议。 看见自己暂时脱离了危险,心下便轻松了不少,于是搀着李常站在众人的外侧。然而我很快就觉得了不对,怎么我渐渐听不清那些人在说什么,他们的影像也变得不清晰起来。我的身体似乎很轻很轻,没有依托…… 不知睡了多久,才隐约听到周围有人声。 “当时尽顾着讨论老四的事了,没注意到苏姑娘的胳膊也受着伤。”是二当家的声音。 “这都怨我,苏丫头可是为了救我和云儿才伤着了。”是胡老爷子懊恼的声音。 “姐姐!你快醒来吧,我以后都不贪玩了好不好?你不要吓我啊!”是玄子吧,到底小孩子不经吓。 “姑娘的整条袖子都浸红了,刚看到的时候确实吓了一跳。”是碧落温柔的声音。 怎么云雪岸不出声?大哥呢?是不是大哥中毒太深了?想到这里,我禁不住浑身颤抖了一下,老天呀,不要让我刚刚复得又失去。 “大哥!大哥!”这样想着嘴里便焦急地喊出了声。 一双手温暖地覆上了我的手:“我在这里,婉儿,我在这里……”是大哥,我心里一松,大哥没事那就好。 好容易睁开眼,见李常面容憔悴地坐在床边,我鼻子一酸:“大哥,你的身体……” “傻婉儿,先看看你自己,怎么一醒来就问我?”李常满是怜爱地看着我。 “我不管,我只要大哥好好的,大哥这次回来可别再离开我了。”不知为何,见到李常便尤其觉得亲切,仿佛小女孩般地撒娇纠缠。 “好——”李常点点头,“我再不离开婉儿了。” 胡老爷子见我俩都泪水涟涟的,便示意其余一众人悄悄地退出了房。 见无第三人在场,我方才问出心中无疑惑:“大哥你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那天你是如何逃了出来?还有你做什么要蒙上着这又重又不好看的铁面具奇www书qisuu网com,一点都不帅。” 李常“噗”地笑出了声:“你这个丫头还是那样古灵精怪。说到那夜真是一言难尽。当时我拿着你的外衣引开了官兵,那些官兵脚力不济且山中地形复杂,没一会儿就被我甩得没了影儿,本来我以为已经安全脱险,不料在半道上又碰上一小伙官兵模样的人。” “官兵模样的人?”我对李常这样的形容感到奇怪。 “不错,那伙人虽然穿着官兵的服装,然而却着装颇不严谨,有的人甚至连帽子都戴反了,而且行动起来也丝毫没有严谨可言。不过更可疑的是,在我与他们交手后,明显感到对方的功夫很奇怪,且远在之前的那些朝廷派出的追兵。我好不容易杀出一条路来,眼看就要脱身,对方却从远处甩出一排暗器,正中我半边面门。”李常说到这里隐隐有些恨意,“由此我更加怀疑这帮人并非正规的官兵。” “是什么暗器?你居然也没能躲过!”我急切地问。 “后来我负痛逃出生天,仔细查看了那些暗器,怀疑是暴雨梨花针。” “暴雨梨花针!”我惊呼,“这世上还真有这样的暗器?!” “怎么婉儿也听说过?”李常颇有些意外的样子。 “我,我……,我看过书上写的……。”自知失言,只得红着脸掩饰道。 “哦。”老实的李常居然一点都没怀疑,“可惜我不识多少字,要不然就可以多学点功夫了。” “那你被暴雨梨花针伤了面部,这么久也该好了,为何还要以面具遮面?” 李常闻言叹了口气:“这可不是普通的梨花针呀,每根针上都涂了剧毒,幸亏我及时护住了心脉,否则不出半个时辰,我定然七窍流血而死。尽管这样,我的半边面容仍然尽毁,我怕这样出去见人会吓着大家。” “哇咧!是什么毒呀?”我好奇起来,“大哥在我面前不必担心的,戴着面具不舒服,还是摘下来吧。” 李常犹豫了一下才小心地摘下面具,尽管事先有心理准备,但猛一看到那张脸,我仍不由自主地吸了一口凉气。那面具下的半边脸溃烂变色,几乎已无什么完整的肉,我心疼非常,只得不着边际地安慰了一句:“好在这毒发作不算太快,不象那什么七步断肠,九步绝命什么的。” 李常失笑:“丫头哪来这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这毒虽然发作不快,却难解的很,这么些日子我都没有查出究竟是什么毒。” “不知道是什么毒那如何能解呀?”我不无忧虑地皱了眉。 “婉儿也别担心,没想到这里的二当家识得这毒,他已替我看过,知道了毒的来历。”李常笑道。 “哦?”我也高兴起来,“他怎么说?” “他说……,咳咳咳咳!”李常话未出口却剧烈地咳嗽起来。 我紧张地拉住他的手:“大哥你怎么了?是不是很不舒服?都怪我不好,知道大哥身上中了毒还拉着你说这么多话,那什么什么毒的大哥以后再告诉我吧,不急于一时。” “那好吧,丫头的伤虽然没有伤及筋骨,但失血过多,也须好好调养才对。”李常站起身来,“好好休息吧,等你恢复些我们再聊。” “嗯。”我点点头,目送着李常离去。 李常前脚刚出门,云雪岸后脚就进了来,手里还端着一碗粥,看到我直勾勾地盯着他,不由脸又红了起来:“你一天都没吃饭了,定是饿了吧,我给你煮了点吃的来。” 第三十五章 异毒 “一天?我睡了有一天?!”我惊讶非常,“真好啊……,难得睡这么饱的懒觉。” “好什么?”云雪岸不解,“差点以为你就醒不了了。” 我盯着他手里的粥碗,只觉阵阵香气袭来:“你放心吧,我向来福大命大,世上有那么多美景美食都没有享受过,我怎么舍得死?” 看我口水都要流下来,云雪岸才反应过来,连忙将碗递到我面前,我动了动胳膊,发现疼痛难忍,只好很无辜地看向云雪岸:“你喂我。” 书呆子楞了楞,居然没提异议,而是小心翼翼地挪到我床边,又小心翼翼地舀了一小勺粥送到我嘴边。 我心里笑开了花,好你个云呆呆,谁叫你眼睛长天上对我不理不睬,现在还不是要伺候我? 看我笑得很诡异的样子,云雪岸停了手,莫名其妙地问我:“粥不好喝么?” “你煮的?” “嗯。”他有些不好意思,同时用探询的眼光看向我。 我强忍住笑,故意慢条斯里皱着眉头品了品,好半天才点点头:“还不错,看不出你的厨艺还有两下。” “哦,嘿嘿!”云雪岸松了口气,憨憨地笑起来,“喜欢喝就多喝点。”过了半晌又问:“对了,李大侠为何叫你婉儿?” 嚇,早料到他会奇怪,于是镇静答道:“我的闺名呀,一般人可不能叫的,所以——,你可不要随便这么叫我啊。” “嗯。”云雪岸红了脸,并未生疑,顿了顿又说:“那天,谢谢你。” “哪天?什么事要谢我?”我头也不抬地问,饿了太久光喝粥哪够呀,“有没有肉吃?” 云雪岸被我没头没脑地一问不由又傻了:“你伤口没好,不能吃太油腻的。”顿了顿才答我,“你忘了,你受伤是为了救爷爷和我……” 哦,我以为什么事这么郑重,也亏得这个书呆子记在心里,虽然这么想,表面上却作出一本正经的模样:“你想谢我么?”我动了动胳膊,“伤口痒的很,要换药了,你帮我换吧。” “嗯?这个……”云雪岸果然为难起来,窘了半天终于同意了,“好……吧,你等我一会儿,我去拿药箱来。” 看着他傻呼呼的样儿,我不忍再打趣他,于是招手将他喊了回来:“哎算了算了!还是不劳你了,笨手笨脚的不要把我伤口给感染了,你帮我叫碧落来吧。” “哦——”云雪岸止了步,眼神清澈地望着我。 我不由叹口气:“不要这么感动地看着我吧。” “哦——”云雪岸还没有回过神。 “你干啥?无以为报的话就以身相许好了。”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说什么?!”终于有点回过神来了,知道恼怒地质疑我。 “帮我去叫碧落!” “哦——”看我气急败坏的样子,云雪岸终于结束了发蒙的状态,急忙出门去了。 看碧落悉心替我换药的样子,心想这个女子真是好,于是随口问道:“碧落姐姐一直在这里做事么?”其实我想问的是十九岁的女儿家在这个年代是早到了嫁人的年龄了,难道老爷子这么不体谅么? “嗯。”碧落替我包扎好,又细细查看了一遍方才完毕,“回姑娘,碧落六岁就在胡府了,一直伺候少爷的饮食起居,在絮儿来之前老爷的生活也是我照顾的。” “真是不容易啊,碧落没有想过嫁人么?”我活动了一下,发现伤口没之前那样疼了。 “姑娘何以这样问?”碧落惊道,“碧落不嫁人,碧落愿意一辈子在府里伺候少爷。”说完就涨红了脸,急忙收拾了药箱退了出来。 我也惊讶起来,不过随便问了一句,怎么惹得一向谨慎内敛的人儿这般情景。 算了,这会子也顾不了太多,还是看我大哥要紧,也不知现在他怎样了,方才还有些话没有对我说完呢。 虽说可以下地,但由于之前失血过多仍有些头晕,出门稍加打听后,这才缓缓地向大哥所住的房间挪去。 叩开门发现李常的面色似乎好了点,便问道:“大哥可是刚才运功调息了?” “是。”李常搬过一张凳子让我坐下,“妹子伤的不轻,怎么不多休息休息?” “还是放心不下大哥,所以过来看看。”我替李常倒了一杯水,“大哥这些日子少喝些茶,对伤势不好的。” “好!”李常爽快地接过茶盏一饮而尽,“我李常有这么懂事的妹妹,就算要我三天不吃饭也行!” 我不禁笑起来,大哥虽然处事简单,但偏就是这份简单让人倍觉温暖。 又聊了些家常话,方谈到正题:“大哥,听你之前说,二当家已经知道你中的是何种毒了?” “不错。”李常点点头,“这种毒出自云南苗人聚集地,叫做‘怜心’。” 怜心?毒就毒嘛,还起个这么柔肠百转的名儿,“这是什么毒呢” “据说这是种百草毒,是用了上百种毒草混合研磨而成,此毒不烈,不会让人在片刻之间毙命,然而每发作一次,人的五脏便会受损一次,长久下来终有一天肠穿肚烂,就算医术在高明的大夫,内力再深厚的高手也束手无策。” 我倒吸一口凉气,是什么人闲着没事尽研制这种害人的东西来。“大哥,二当家可说这毒怎么化解?” 李常的眼中闪过一丝失落:“未曾说到,不过知道了这毒是来自哪里总归是条线索,我等身子好些后决定亲自去一趟云南查一查可有解药。” “我和大哥一起去!”我自告奋勇道。 “不行不行,你也伤的挺重,云南的风土人情又和这里大不一样,会有许多未知的事情发生,你还是不要冒这个险吧。”李常对我急切企盼的态度视而不见,坚决阻止我去。 正在对李常软磨硬泡之际,碧落轻轻叩了几下门:“苏姑娘,邹公子来看望姑娘了。 随碧落匆匆赶到前厅,还未看到人,就望见绵延一片花花绿绿的礼盒。不会吧,这排场怎么看也不像是来探病的,倒如提亲一般。 想到这里我脚下一软,几乎跌倒,与此同时一双大手将我扶住:“姑娘身子未好,怎么就出来吹风了?” 回头一瞧,正是那个富可敌国的邹公子,我轻轻避开他的手,欠身一礼:“回公子,小女子是受了外伤,并非风寒,因此吹点风并无大碍。” 被我这么一抢白,邹公子自讨了个没趣,然而却不以为杵,很快就恢复了常态,依旧一脸和煦春风般的笑容。 胡老爷子对这么个稀客显然十分上心,礼数周全招呼周到,看他俩宾主尽欢的模样,我不由犯起了困,于是开始心不在焉起来。 当眼光扫到厅门外时,隐约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我顿时来了精神,于是找了借口离开了前厅,向那个身影追了过去。 只见云雪岸怀里揣着什么正急冲冲往前赶,我也不喊他,不紧不慢地跟着。待行至小花园处,云雪岸寻着了个长满杂草的角落,将怀里揣着的东西朝地上一丢,又匆匆离开了。 我心生疑问,这书呆子鬼鬼祟祟地做什么?等到他走远后,我好奇地来到这个角落,想看看云雪岸到底扔什么在这里。翻了半天的荒草,终于在里边翻出一个五彩的东西。 ——小面人! 我欣喜地欢呼起来,那日在路上我看见有捏面人的想要买却没有买成,他竟记着,可是买了送给我的?却为何又扔在这里,莫非是回来后恰巧看到邹公子的排场心里便觉得这东西送不出手? 唉!这个云呆呆,总是太过敏感,那些人参燕窝的哪有小面人亲切? 想到这里,我举着小面人喜滋滋地去找云雪岸。背着手叫开了云雪岸的门。 “云呆呆!”我笑嘻嘻地看住他。 “嗯。”云雪岸似乎有些沮丧,“你怎么来了?” 我也不回答他,只是说:“邹公子来了。” “哦。方才,方才好像看见了。” “人家送我礼物了,好多,足够拉一辆车的。”我故意气他。 “知道了,那你还不去陪客人,来我这里捣什么乱?!”云雪岸的语气中突然有了一点怒意。 果然没猜错,我继续杵在那里:“你怎么不送我礼物?” 云雪岸撇撇嘴:“我一个穷书生哪里来那么多银子?” 我摆出不解的姿态:“是么?我不觉得礼物要拿金钱来衡量的。”说着猛地将面人拿到面前,“要看对方喜不喜欢,比如这个面人,我就特别喜欢!” 云雪岸一下变了脸色,又红又白的:“那是,那是我买给玄子的。” 还狡辩,我笑道:“我不管,我只道是你送我的,可不许要回,就算是玄子来了我也不给。”不待他回答,我已拿着面人转身跑开,跑出几步回头看,那书呆子仍傻呼呼地站在那里。 “喂——,云呆呆!”我欢喜地喊道。 “做什么?”他站在那里追也不是退也不是。 “没——事——!”我笑着再次跑开,突然觉得这一刻是如此风和日丽,春暖花开。 第三十六章 远行 回到院里和玄子说了几句话,就见碧落跑了来:“邹公子见姑娘不在,这会子就要告辞了。” 哦,总算是要走了,人家既然是来看我的,就算再怎么不待见也该去送一送的。于是我拉着玄子不紧不慢地随着碧落去了。 我还未到前厅,就望见邹公子正站在厅门前焦虑地东张西望。我加快脚步来到他面前,邹公子对于我的再次出现喜出望外:“苏姑娘……,刚才一直不见你,正担心你的伤势……” “多谢公子关心,小女子的伤势并无大碍,只消休息几日就好了。”我依旧谦恭有礼。 “哦,那就好那就好!”邹公子一时似有些发窘,顿了半晌又犹犹豫豫地问出一句,“不知姑娘对去我家的成衣坊帮忙一事考虑得怎样了?” 还真是个急性子,我刚张口想答,却见胡老爷子上前来拦在我俩之间:“我说邹公子邹大少爷呀,你看苏姑娘伤的这么重,至于其他的事不如等姑娘伤好的差不多的时候再考虑吧。” “嗯,胡老爷说的有理,是在下疏忽了。”邹公子凝神点点头,又转而向我:“苏姑娘这些天当好好休息,早些把伤养好了,邹某可还想着能早日与姑娘共事呢。” 我尴尬地笑笑,啊啊啊是是是地总算把这个缠人的给打发走了。 见邹公子走远,我才转过身来,胡老爷子突然开口道:“苏丫头,你随我进来,有些话要问你。” 我和玄子随着老爷子进到内堂,站定后就瞅着他,老爷子被我看的笑起来:“丫头,你盯着我做什么?” 我眨了眨眼:“爷爷,我看你的伤似乎没有什么大碍了,好像精神也好了许多。” 胡老爷子含笑颌首:“就罚桓鋈说木褡刺辉谟谒忻挥惺苌耍谟谒遣皇切枰傩奶嗟氖隆!? “这么说爷爷已经想开了?”我心知经过内奸这一件事,老爷子应该放开了许多事,不再执着于恩怨情仇。 “丫头可真是聪明。”胡来爷子端起茶盏,笑眯眯地看着我却不说下文。 我道他叫我来决不会是简单的聊聊天,于是径直问起来:“爷爷该还有重要的事交代下来吧?” 胡老爷子也不急着答我,而是慢条斯理地呡了口茶,待闭上眼享受了半天后才终于开口:“丫头此前说过要去成衣坊的事……” 哦——,说了半天原来是问我是不是仍然要走,说到底我当时说要走也是一时的气话,然而话说出去总是不好收回的,况且现在老爷子突然问起我也拿不准他有着什么样的深意,所以只得吞吞吐吐地答道:“好像……是说过的……” 老爷子眯着眼深深看了我一眼,接口道:“丫头的意思似乎还不太肯定,幸好我方才没有跟邹公子提起。” 谢天谢地,老爷子若是跟那富少提了,不定他会怎么个颠三倒四地痴颤呢。我正暗自窃喜,老爷子却话锋一转:“丫头,老夫有件事相求,不知当讲不当讲?” 我被唬了一跳,老爷子说什么求不求的,这怎么担当得起,于是急忙应道:“爷爷做什么这么客气,有什么事尽管吩咐下来,我若是能做到的决不推辞。” 胡老爷子满意地点点头:“丫头既然这么爽快,我也就直说了。最近我有一批货要送到云南去,已经请了镖师押运,这边打算锻炼锻炼云儿,由他跟着过去,可惜我又有些放心不下他,你也知道他这个人经常胡里胡涂的,所以,所以……” 我一听松了口气:“爷爷可是要我随他一起去?” “不错,我正有此意,不知……”老爷子可着劲儿地问。 我心里早就乐开了花,去云南耶,没去过电视上总看过吧,网上总见过吧,多美多神奇的地方,而且李常大哥正好也需要去云南找解药,此次正好做个伴也好互相有个照应。看我喜不自禁的样子,老爷子心里也明白了八九分:“丫头要是没有异议的话,我会安排碧落一同前去照顾你们的饮食起居,二当家也会跟过去以应付一路上的突发状况。” “嗯。”我重重地点头,“我大哥也要去云南找解药,不如就和我们一起上路吧。” “那个自然。”老爷子心满意足地点头,“那么,丫头就不用再考虑去成衣坊了吧,不如安心在这里帮帮我,你看可好?” 说了半天老爷子终于绕了回来,我这才有点明白,心里也颇为感激,这老爷子想了这么个法子给我找了个台阶下,看起来他早就知道我其实并不想走吧。 我自然顺水推舟地应了下来,然后转身问玄子:“玄子,你也想去云南看看吧,这次就跟姐姐一起去吧。” 满以为他会满心欢喜地答应下来,没料到这孩子竟犹豫了半天,磨矶了好久才冒出一句话来:“姐姐,我就不去了,我想留在江南多玩几天,我在这里等你们好了。” 什么?!我完全没想到他会是这样的想法,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倒是胡老爷子摆了摆手:“苏丫头你就随他吧,玄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让他自己拿主意好了,我相信他有自己的打算。” 玄子感激地看了老爷子一眼,又巴巴地望向我,我虽心有不甘,但无奈老爷子都开了口也就不好再说什么,只好点头默许。 又休整了两天,我的伤已无大碍,只需定时换药即可,而大哥的身体也恢复到八九成,货物皆已装了车,只待出发了。 我如出门郊游一般兴奋,虽然胡老爷子千叮咛万嘱咐,我仍全无押送要物的那份凝重。再说担心有云雪岸就够了,我负责在完成任务后送鲜花送掌声就好了。 为了一路上方便,我和碧落都换上了男装,我前后转了几个圈,美滋滋地问:“碧落姐姐,你看我男装打扮是不是比你家少主人帅好多?” 碧落的脸红了红,有点嗔怪地说:“苏姑娘就会说笑,哪有拿大姑娘和男人相比的?” 我回头看看碧落低着头羞涩的样子,忍不住道:“姐姐是我见过最贤淑最内敛的女子了,只可惜我不是男人,否则一定娶了你去。” 碧落的脸更红了:“姑娘快别说了,我去收拾包袱。” 这一路商队可谓浩浩荡荡,此次去的目的地是云南滇中的苗族聚集地,要货的是大花苗族的族长,因此胡老爷子对此次交易也是十分重视,特别找了江宁城中最好的镖局护送,又派了二当家跟着,可谓万无一失。 路上宁静平安,并无什么风险,只是天气多变,如何保证丝绸布料不被淋湿就是最重要的任务了。自从我受伤后,云雪岸的态度对我缓和了许多,只是仍然常常被我作弄一下,闷上两个时辰。 这一日又风平浪静地过了,由于一路顺利,商队已来到云南边界。二叔见天色已晚,便招呼了大家去到就近一间旅店休息。 然而一看到这旅店我便隐隐生出种不安来,这云南边界一带偏僻荒凉,并无城镇也少见路人,怎么平白冒出这么一间旅店来,怎么看怎么象黑店啊。 无奈我的猜测并无根据,这里除了我和碧落外,都是按理性思维出牌的男人,于是也只好随着他们进到店中,心想只过一晚就好,明天一早就可以到云南境内了,况且商队里高手云集,而小店连老板带伙计也不过五六个人,就算有事也应付的来吧。这样想着,我也稍稍安下心来,跟着众人坐了下来,饥肠漉漉地等着上菜好填饱肚子。 店里的伙计倒也勤快,不一会儿就上齐了菜。众人刚要动筷,我暗叫一声“别忙”,然后悄悄地从怀里取出一根银簪往菜里逐个插了一遍,见银簪末稍并未变色才示意大家开吃。 这一幕被不远处的老板娘尽数看在眼里,她也不说话,只不易觉察地微微一笑,然后袅袅婷婷地就要转身离去。我不动声色地叫住她,待她走近方才展开满脸的笑:“美人,你刚才可是冲我笑的,既然你这么仰慕我,就不要掩掩藏藏的,也让大爷我知道才对嘛。” 老板娘闻言楞了愣,知道自己刚才的表情也落入我的眼中,在短暂的尴尬之后很快恢复了常态:“这位小哥可真会说话,眼神也好的很,我方才确是冲着小哥笑的,还不是因为小哥人长的这么俊……” 我笑道,顺手握住她的手:“那你可说说,我和这位爷谁更俊些?”我用嘴朝云雪岸努了努。 老板娘乐成了一朵花:“照我说啊,两位爷都俊得很,是我风四娘生平见所未见的。” 我松开手,“呵呵”笑了两声:“我看是美人更会说话呀。” 老板娘也我不再为难她,便也勤快地提起酒壶,挨个儿替我们斟上酒,才捂着嘴故作娇羞地离开了。 云雪岸在一旁瞪着眼,我也不理他,只轻轻地把筷子放在桌上,对大家道:“各位要小心一些,方才我握了握老板娘的手,发觉她的手掌宽厚有力,不象她表面那般娇弱。更奇怪的是她的手指根部那块长着厚厚的硬茧,这店里切菜跺肉砍柴都有伙计做,如果不是做这些活的话,那么很可能是……” 李常神色一凛:“如果不是做活,那就是个练家子,只有常年握刀柄或剑柄的人才会这样的厚茧。” 二叔点点头:“苏姑娘分析的没错,多亏了她的细心,大家今晚上小心谨慎一些,挨到天亮咱们就出发。” 方才还有些恼怒的云雪岸终于有些明白过来,带着感激和佩服的意味看向我。我头也不抬:“不用看我,再看我也比你帅!”云雪岸吃了一个瘪,只得气呼呼地低头扒饭。 由于李常身上有伤便没有喝酒,我尝了几口野生菌菇觉得不合口味也没了胃口,于是便和李常先行离了席回房休息。云雪岸和碧落不喝酒也很快跟了过来,其余的人则在楼下开怀畅饮到半夜始才散去。 这一夜似乎还算平静,然而到了后半夜,我猛然听见门外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第三十七章 黑店 我摇醒同屋的碧落,和她屏息凝听了一会儿,发现声响从走廊移动到楼下,又去到屋外,紧接着便在静夜之中响起一声马嘶。 “糟了!”碧落急站起身,“怕是他们要劫货!” 我不由打了个哆唆,果真是黑店,这店家也真真胆大,一共才五六个人,居然敢劫镖。事不宜迟,我几步冲到门口,就要拉门出去,却被碧落拦住了:“姑娘你不能出去,现在外边怎样的情况还不好说,我身上多少会点拳脚,还是我先出去看看情形再说。”不由分说地,碧落将我挡开,一闪身便出了门。 不一会儿,碧落又轻轻地回了屋,一看她焦虑的表情就猜到事情不妙。果然,碧落拖了我的手说:“真是奇怪,那些镖师睡得很沉,竟一点也没惊动。甚至是一向谨慎的二当家都叫不开门。好在李大侠,云少爷都醒了。” 我闻言禁不住锁了眉头,莫非,莫非是店家趁我们不注意在饭菜里下了毒?可为什么大家都吃了却不是所有人都毒发?未及细想,云雪岸已推门进来。 我探头朝外看了看:“我大哥呢?怎么没和你一起过来?” “李大侠说不能耽搁,一个人提刀冲下楼去了,怎么拦都拦不住。”云雪岸焦急地告知。 我的脑袋“嗡”地一声,大哥中了毒,此次还未恢复,不可以过分运用内力,更何况对方的实力未知,大哥一个人冒冒然出去了,只怕是凶多吉少! 想到这里我拨开他二人,也跑出了门。 来到院中,只见李常已被众人团团围住,兵器相碰不时闪出惊心的火花来。黑店的老板娘风四娘正舞着一样形似铁杵般的奇怪兵器向李常迫来。虽然李常武功了得,却因为毒发不久,再加上与之交锋的对手武功怪异,一时竟也占不了上风。 此时碧落和云雪岸也赶了过来,见情形若此,碧落毫不犹豫地加入了酣战。然而她毕竟只接受过胡老爷子有一搭没一搭地传授,渐渐地,他二人便落入了被动的局面。 事情一旦转入下风便是个急速的过程,我还未及向云雪岸表示自己的担忧,碧落已被其中一个伙计反手擒住,一柄刀直架上她的脖子。李常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弄得不知所措,也轻松地束手就擒。 我一看大势已去,只得一步三颤地从边上移出。风四娘得意地看了我一眼,向伙计命道:“都给我绑起来!” 不一会儿,几个人皆被缠上了比拇指还粗的麻绳,而从角落又被拖出几个五花大绑的人,我一看,这不是二叔还有镖局的人么?怎么早先就已被绑了起来,难怪怎么叫都没人应门。 风四娘笑着看我一眼,又对旁命道:“还楞着干什么?去看看他们的货!” 几个伙计得了令,便去翻翻找找起来,一会儿又回了来:“当家的,这几个人押的是绸缎布匹。” “绸缎布匹?这么几大车的就这些?”风四娘似乎不太满意,蹙起了眉头。 “不然你以为是什么?我们做的就是布料生意啊。”我没好气地冲了她一句,“是不是很后悔抓了我们呀?现在悔改还来得及哟。” 风四娘闻言一声娇笑,直酥到我骨头里:“这位小哥好没耐性哪,不过要说后悔还真是有一点,这布料我们要想换成钱也确实麻烦了点,不仅得运到城里去,而且还不定卖的好还是不好。不过好歹咱们都是生意人,不如就交个朋友吧。” “怎么交朋友?”我问道,这狡猾的女人到底想搞什么名堂? 风四娘伸出两根手指:“两千两,我也不多要,你们也别还价,如果答应了,我自然会放你们走,也一定不再打这货物的主意。” “两千两绝对不行!”不等我说话,二叔已抢先回了话,“你不要狮子大开口,这笔钱我们决不会给你的!” “是啊,你要这么多银子做什么?这么偏僻的地方你不会还想翻建吧?就这么几个伙计就算整天穿金戴银的也用不了这么多呀,这么多银子难道是吃啊?”我叽叽呱呱地只管说,也不管这些话会不会激怒对方。 风四娘楞了片刻,回过头来看住我:“小哥你真是好心,银子还没给就已经在帮我想着怎么花了。”说着又凑近我的脸,“真美,这么美的小帅哥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你不要爱上我啊。”我努力地把脸往后靠去,裂着嘴道,“我对年龄比我大的女人没兴趣的。” “可是我对你有兴趣呀。”风四娘换上副色眯眯的表情,端详了我半晌,突然站起身说道,“不给银子也行,把这小哥留下我就放你们走。” 啊不是吧,我惊得张大了嘴,结结巴巴地问:“你,你不是看上我要我做你的夫君吧?” 风四娘妩媚地瞅了我一眼:“果真是个聪明的水晶人儿,一下都猜透我的心思。昨儿个就得了我的注意,那么多人里边你最年弱却最机敏,能想到我可能在饭菜中下毒,可惜终究还是棋差一着,没料到我的毒是抹在酒杯内壁的。不过即使这样,我还是觉得你十分讨人喜欢,我风四娘二十多年来阅人无数,就数你最入得了眼。” “可我怕自己身体这么弱,你又那么孔武有力,恐是应付不了你啊。”我还在做最后挣扎。 见情况由抢劫急转向抢亲,众人皆傻了。云雪岸早在一旁急得直瞪眼,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人不能留下,银子我们会给你,但现在我们身上的银子用的差不多了,只好等我们拿到货款再给你。” 我忙阻止他,轻声说:“你疯啦?两千两呀,不过是让我做她的夫君嘛,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才疯了!”云雪岸铁青着脸,“这个时候不要胡闹了!” “怎么你也觉得自己值两千两这么多不算亏是不是?”风四娘的脸又凑过来,“听你的意思是不反对了?” 事已至此,看来只得牺牲一回了,我咬咬牙,故意暧昧地瞅了她一眼:“让我留下也可以,不过我有一个要求。” “还挺麻烦的,看在你就要成为我夫君的份上,你就说说看吧。” 我清了清喉咙,缓缓道来:“今天你看上我要留我下来我没有意见,如果日后有一天你不想我做你夫君也不要为难我,放我自己走如何?” 风四娘松了口气:“我当是什么事呢,没问题,我不想要你了你自己随便走好了。” 云雪岸急着还要阻拦,却听一直没有说话的二叔开了口:“云儿,不要再说了,一切由苏公子自己做主。” 我微微一笑,明白他已了然我的主意,便用眼神示意风四娘放了众人。几个伙计还在犹豫,风四娘骄傲地命道:“不用担心,他们都中了我下的毒,即使松了绑一时半会儿也使不出武功来。” “可等他们恢复了再杀回如何是好?”一个伙计还是放心不下。 风四娘看了看我,笑着道:“怕什么?他们总舍不得我的夫君遭到不测吧?再说江湖人说话要算话,既然以人换了银子,没道理再杀回来要人的。” 伙计见当家的主意已定,也不好再说什么,替其他一众人挨个儿松了绑。云雪岸说什么也不愿意走,巴巴地说要等我一起离开。我又急又恼:“云呆呆你快走,不要在我面前晃来晃去的,看着可烦?” 云雪岸红着眼过来拉我,被近旁一个伙计当胸一掌劈倒在地,二叔和碧落急忙上前扶起了他,连拉带拽地总算把他给扛走了。 听着院外渐远的马蹄声,我终于松了口气。 第三十八章 脱身 还未待我把脸从门口的方向转回来,风四娘已欺身过来:“小哥,好事宜早不宜迟,不如咱俩今天就把事儿给办了吧?” 还真是个急性子,我把身子扭了扭:“都麻了,要办事儿总得先松绑吧。难不成你还怕我跑了?我又不会武功。” 风四娘恍悟一般,一边帮我松绑一边颇有歉意地说:“你看我真是糊涂了,让你委屈了这么久……” 我活动了活动筋骨,眨巴着眼睛看着她:“我饿了。” 风四娘一楞:“你花样还挺多的,吃完饭是不是还想做什么?” 我暧昧地笑了一下:“还是娘子你了解我,吃完饭我还想睡一会儿,折腾了大半夜你说我累不累?当然啦,等我睡够了还要沐浴更衣[奇书电子书+QiSuu.cOm],娘子你要是等不及就招呼着伙计们先准备着,等我休息够了直接跟你拜堂不好么?” 听我叫她娘子,风四娘顿时美的连北都找不着了,对我一连串拖延时间的要求不再追究,立刻命伙计替我准备。 坐在桌边细细嚼着送上来的美味,却丝毫品不出滋味来,说实话此次能不能脱身真没有把握,好在风四娘看模样应是个守江湖规矩的人,只是不知道当她发现我骗了她之后会不会恼羞成怒,把事情弄巧成拙。 直到天亮我才吃完饭,然而仍旧没有盘算出一个十拿九稳的办法,只好装作哈欠连连地上楼睡觉。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自然是睡不着的,也不知道云呆呆他们怎么样了,走了有多远,如果这次我不能成功逃脱,他们还不会不会来寻我,还是任由我放逐在这个荒僻之地?这样想着,思绪便越发地乱起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听见门外一阵紧似一阵的敲门声,接着而来的是风四娘故意放嗲的声音:“相公,该起床沐浴了,新衣我都帮你准备好了。” 等她敲了五十八下门后,我心知再也装不下去了,只好起身开了门。 风四娘一把挽过我:“相公啊,你快过来看看我为你准备的新衣好不好看?” 我狐疑地望着她:“这么快?而且也没有量我的尺寸就帮我裁好了衣?” 风四娘的脸难得红了一红,小声说:“也不怕相公你笑话我,新人的衣服我早些年就准备好了,只等着一个如意郎君,谁知等了这么久都没见一个,今天真是好日子,竟然让我遇见了你。” 我暗地里直叫苦,表面却装得风平浪静,微笑着表示要随她去看看新衣。风四娘于是兴高采烈地将我带到她的闺房,拿出那件新郎官的衣服在我身上比来比去,我心不在焉地点头称好,仍在焦急地盘算如何化解这场危机。风四娘比划了半天,略显遗憾地说:“你穿似乎宽大了点,算了,要改也来不及,不如就将就一下,误了吉时就不好了。” “吉时你都选好了?”我张大了嘴诧异地问。 “是啊。”风四娘仍然笑眯眯地,“之前不是说好的么?你吃饱睡好沐浴后就行礼么?现在你该去沐浴更衣了。”说着就招呼外边的伙计:“你们两个,替我伺候爷沐浴去!” 我吓的连连摆手:“不,不用,我不习惯洗澡的时候有人在旁边看着。” 风四娘先是楞了一下,随后又体贴地笑了:“那好吧,你的怪规矩怪习惯挺多的,不过都是小事,我会迁就你的。” 泡在木桶里的我急如热锅蚂蚁,一直等到水几乎冷透,皮肤全然泡皱仍没有把握如何在不激怒风四娘的情况下成功逃脱。 正一筹莫展之际,房门被人突然间推开了。本能地,我拉过一条布遮挡胸前,谁知仍是慢了一拍,与赶着进来的风四娘正好一个照面。风四娘本来正风风火火地喊着:“相公,你实在太粗心了,竟忘了拿新郎倌的衣服,我给你递进来啦……”结果恰巧看见我对她的坦诚相间,立刻目瞪口呆地戛然声止。 然而令我倍感意外的是,风四娘在惊诧之后既未发怒也没有再说任何话,而是静静地退了出去。我忐忑不安地穿好了衣,事已至此,看来是不得不面对的了。 我如犯了错一般,小心翼翼地踱出门外,发现风四娘与几个伙计全部在楼下厅中,风四娘正端坐在一张椅子上,面无表情。 我无法预料接下来会发生怎样的情况,却也由不得自己退缩,只得硬着头皮下到一楼。站定之后偷瞧了一眼风四娘便低下头去,不敢再看。 风四娘似乎瞄了一眼已换上新郎装的我,声音沉静地对众人说:“我有一件事要宣布。” 完了完了,看来刚才那一幕定是激怒了这个女人,如今要大开杀戒了。玄子啊,姐姐我照顾不了你了,你以后要懂事些呀。大哥的伤还没好,不能陪着你一路去寻解药了,只恨聚少离多,终是缘分不够。云呆呆,你的小面人真是可爱,可不可以多给我买几个,每年都有?还有胡老爷子,碧落……你们务自珍重了。我闭上眼自顾自地喃喃自语,却听风四娘突然说道: “这个新郎倌不合我意,我不要他了。”顿了顿又补充道,“按照事前的约定,他可以随意离开这里。” 什,什么?我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她—要—放—我?当我用质疑的眼光望向风四娘时,竟见她眼里似有朵朵泪光,与我相对而望了许久才一字一顿地说:“这么多年我风四娘都是被男人骗被男人甩,如今我终于可以甩一次男人了。” 几个伙计似乎颇不适应突来的变化,其中一个疑惑地问:“当家的,是不是这小子欺负你,你怎么突然……,要不我们教训教训他?” “别废话!”风四娘当即打断了他,“是不是我做什么事都事先知会你们?这个人我现在不喜欢了,留着也没用,让他走吧!” 众人见此情景也不敢再多话,只得住了口。风四娘转而又看向我:“怎么还穿着这身衣服,舍不得走么?你还是赶紧离开这里,免得我又改了主意!” 我不敢再说什么,立刻回房换回了衣服,心里却觉得有丝隐隐的欠疚,于是走回厅中想对风四娘再说点什么的时候,却听屋外一阵异风突起。 只见风四娘脸色一变:“糟了,是他们寻来了!” “什么人寻来了?”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风四娘不答我,而是将我推出门外:“快走!这是我的恩怨,不想连累你,你快去找你的同伴!” 我一时弄不明白是怎样的情况,还在楞神间,风四娘着了急,一把将我挟起送至几百步之外:“是我的仇家寻来了,此事与你无关,你快走吧。”说完风四娘转身就要回去,跑出几步又回转了头,悠悠道:“谢谢你刚才没在别人面前揭穿我。” 一句话让我的泪再也止不住,伴着夹杂着砂石的劲风潸然而下。风四娘,我终究是对不住你的。 在大风卷起的暗黑之中,我跌跌撞撞地往前行,跑了许久,终于见到前方隐隐绰绰地站着一群人。见到我出现,其中一个俊秀的身影立刻迎了过来。 我勉强支持着挪了几步,终于天旋地转地扑倒在来人的怀里,好容易强撑着挤出一句话:“快,快去救风四娘……”后,便晕厥了过去。 隐约中,似乎有人叫了声“青儿”。 仿佛隔了几个世纪,我终于悠悠醒转,眼前是碧落欣喜的脸:“姑娘你终于醒了,你要是再不醒呀,我家少主人都快杀人了。” 我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发现自己躺在一个仿佛客房的地方:“到云南境内了?” “嗯。”碧落点点头,笑着说,“快马加鞭地赶来的,姑娘晕的很突然,又怎么都不醒,所以着急进城来找大夫。” 我“哦”了一声,又问:“你家少主人呢?他那样子不会真去杀人吧?” 碧落俏皮地一乐:“少爷去送大夫了,这会子就该回来了。” 正说着,房门便被轻轻推开,一见我睁着眼睛看向门口,云雪岸又惊又喜地跑了过来:“你终于醒了,太好了!” “大夫怎么说的?”我问他,声音没来由地温柔了许多,那风砂中抱住我轻轻唤我“青儿”的人是他么? “大夫说你只是精神紧张,再加上受了惊吓才晕倒的,休息休息就没事了。” 我轻轻点了点头,心里却有些奇怪,自我进入这副身子以来似乎经常感觉头晕,动不动就会晕过去,难道古代女子柔弱多病到这种程度么?不过既然大夫说没事就没事好了,想太多也无用。 歇了口气突然想起风四娘,急忙问道:“那客栈可回去看过了?风四娘似乎是遭了仇家的追杀。” 云雪岸的神色变了变,有些遗憾地告诉我:“去看过了,不过等我们到那里的时候已经见不着一个人,只有空空的一座客栈,也不知风四娘他们是死是活。” 我叹了口气,暗自祈祷她能逃出生天,虽是个开黑店的女人,然而这份情义却是常人所不能及的。想到这里,心中不由隐隐作痛起来:“我想独自呆一会儿。” 见我神色黯然,云雪岸和碧落也心领神会地不再多问,轻轻退出屋外。 第三十九章 不平 见整个屋子瞬间空了一般,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便涌了上来。风四娘那含在眼眶内盘旋不落的泪,那悠悠回转的落寞身影竟再次浮现出来。风四娘虽然受伤多次,却仍然保持着至情至性,而我在落入这个尘世之后却总是有意无意地回避着感情,好不容易遇见了一个楚,刚刚把心扉打开了个小角落,又被莫名拒绝,于是自此更跌进了漠然的境地,对感情再难投入害怕付出,我到底是个如此怯懦的人,不敢放开去爱去恨,终究是及不上风四娘半分的。 又休息了片刻我便自己出了屋门,这才发现云雪岸与碧落因为放心不下,竟一直守在我的屋外,我歉意地笑了笑,问道:“二叔和大哥他们呢?” “在外头呢。”云雪岸低头轻言。 “去瞧瞧吧。”我有气无力地迈出了步子,谁知一晃竟险些跌落在地,云雪岸眼急手快地扶住我,一阵暖意顿时传遍全身,有多久没有感受过这样的温暖了?然而我却本能地抗拒了,一抽身从他怀中移了出来,云雪岸略略怔了一下,轻轻放了手,眼中似有一丝复杂的情绪闪过,很快又消失不见。 见到大哥和二叔都安然无恙,心也就落了下来。二叔有些惋惜地说:“我们赶回客栈的时候风四娘他们都不见了踪影,不过生死未卜总算是还有希望,相信他们能转危为安的。” 我不作回答,只默默点头。 二叔从怀里又掏出一样东西,送到我面前:“不过在现场发现了这个。” 我抬眼看去,不由惊呼:“玉竹叶!” 二叔神色凝重:“不错,看来他们的触角已经伸的很远了。而真正的青竹帮在这些年萎缩了许多,只在江南一带以及京城附近有兄弟,而自老四那件事以后,老爷子似乎又有收山的打算。由此看来那个假冒的青竹帮的势力实在不可小觑了。 二叔的这番话让所有人都不免忧心忡忡起来,大家都沉默不语,似是山雨欲来的样子。 然而当下最重要的是把货物送到,于是便对二叔和云雪岸安慰道:“等收齐了货款我们就加紧赶回去,再和爷爷好好合计一下这件事吧。” 众人于是不再多言,只埋头赶路,不一会儿已到了镇中心最热闹的地段,我新奇地看着周遭的人文景观,究竟和汉人居住地大为不同。正看得起劲,突见前方疾跑来一名苗族青年,满脸是汗气喘如牛,身上竟还背着一个满是血污奄奄一息的老者。 看到我们的车队,青年竟只是匆促地望了我一眼,就迅速掀起车上覆盖的布,一头钻了进去。一切都来得太快,不及反应,然而就是这纯净的一眼,让我隐隐觉得他不是个坏人。 果然眨眼的工夫,就追过来了一批人。为首的是个小姑娘,看模样也不过十五、六岁,上着短衣衫配花衣,下穿蜡染百褶裙,腿裹绑带。花衣背心处还配一绣花方巾,上坠数根精巧长带拖至脚后跟,长带下端系着小铃铛,走起路来清脆欢快。那小姑娘带着一批手持武器的苗家青年干部,气势汹汹地拦在了车前。 “把刚才那两个人交出来!”小姑娘神气地冲我们大声道。 我探了探头,心想这小妮子年纪不大,脾气可不小哦,当下就装作一副茫然的表情。二叔似乎也对她的不礼貌颇为不满,于是跳下马来上前一抱拳:“我们初到宝地,不知怎的触怒了姑娘,在下实在不明白姑娘所指何人,又谈何让我们交出这类的话?” 小姑娘昂了昂灿烂的脸,眼光从我们每个人的身上扫过:“你们是汉人?” “正是,我们一行人来宝地送货收款,还不知哪里冒犯了姑娘。”二叔还是尽量地谦恭有礼。 苗家小姑娘轻笑出声:“你别装傻了,我都看见人躲进了你们的车子,还不交出来?!”说着就招手命身后的青年上前搜车。 事到如今我也看不下去了,于是跳下车来,几步冲到她面前:“小丫头别太嚣张了!” 猛然间遭到人这么没头没脑的指责,那小姑娘果然吃惊不小,楞了半天才结结巴巴地问:“你,你是在跟我说话么?” “当然!我面前除了你就只有一只蚊子!” 终于反应过来的小姑娘气得不轻,指着我鼻子直喊:“你你你,敢这么对我说话,你知道我是谁么?” 我没好气地白她一眼:“我管你是谁,总之我们是本本分分的商人,到你们这里来就是客人,你不但不以宾主之礼迎接,还带了这么多……”我有点胆怯地望了望她身后的几个壮汉,接着道,“带了这么多凶巴巴的打手,可懂半点规矩不?我素闻你们苗家人对远到而来的客人热情周到,却不料竟是这般情景。” 那小姑娘脸一红,嘴却不软:“方才跑的那人是劫了狱中的逃犯去的,我亲眼看见他们躲进了你们的车子,如果你们不交出人来,就是窝藏逃犯罪!” 呀,好大的罪名呀,这一下我也楞了神,可那藏起来的青年并没有凶恶之相呀?正犹豫间,只听车中一声长长的叹息:“罢了,引祥,早说过不要这么卤莽地劫我出来。” 话音未落,那伤势严重的老者便蹒跚着从车中挪了出来,身后的青年满脸是泪:“爹爹你是冤枉的呀,不要和他们回去!” 老者微微地摇了摇头:“倘若我这次跟你走了,就更加不明不白,别人一定当我是畏罪潜逃,而我祥九并未做过此事啊。” 说完又朝着那小姑娘颌首言道:“金珠妮,我随你们回去就是,请不要为难这几位远道而来的客人。” 小姑娘似乎松了口气:“祥九叔叔请吧,我叫他们不要为难于你。” 看着他们渐行渐远,那叫做引祥的青年握紧了拳头胀红了眼,只艰难地朝我们挤出一句:“多谢了!”便转身跑入人群中消失不见。 二叔叹口气,回头冲我们道:“算了,在异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们还是早点把正事办了吧。” 我点点头转身上了马,见一旁一直沉默不语的云雪岸,有心想逗逗他,于是开口:“云呆呆,你一向最喜欢打抱不平的,怎么今日一声都不吭呀?” 云雪岸闻言没作声,我心有不甘,继续道:“我晓得了,一定是看见人家妹妹长的漂亮,舍不得找茬吧?” 这回云雪岸很不屑地哼了两声,一策马干脆跑到我前头去了,那副表情分明就是在说“懒得理你!” 这一路很顺利,在热情的苗族兄弟的带领下,我们很快就来到了大花苗族族长的居所。对于苗族的这个支系,我一直心存疑问,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大花苗的称呼似乎只提出不过百十年,如何在这么古老的时空就已经叫了这个名字,确实有些匪疑所思。 正想的出神,商队已被领进族长的屋前。族长的居所与村中大多数百姓一致,为属于干栏建筑的吊脚楼,楼下存放农具或作牲口圈,房屋的中间用作祭祀和接待众多亲友用,左右两间各分成前后两小间,前小间一般作为灶间或设置火坑取暖及吃饭用,后小间作卧室。 与族长说明来意后,族长表现出与其他苗人一样的热情,坚持要在晚间设宴为我们接风洗尘。对此美意自然是推脱不掉的,否则对方会觉得我们不重视与他们的交往和友谊。而我们在多日的劳顿之后也想好好歇息轻松一下,当下就欣然应允了。 苗家的夜晚很快就到了,一村的男女老少乐融融地齐聚一堂,来为我们这些远到而来的客人设宴款待。待一一落座之后,才发现每个人的面前都放着一碗酒,我心知苗人一向擅酒,款待客人的时候一定会以酒相待,倘若不喝便是不礼貌,我也有心尝尝这新奇的酒,便仰脖一饮而尽,尽管事先有着心理准备,却仍是被辣得险些掉下泪来。这酒不比江南的酒,竟如此之烈,然而香气扑鼻意犹未尽。云雪岸和碧落向来不太喝酒,在此间也不得不抿上一小口,以示对主人的尊敬。 就在我刚放下酒碗,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果然爽快,好酒量好男儿!”我抬头一看,见门外走进一模样俏丽的小姑娘,正对我的方向甜甜地笑着。呀,这可不就是今日碰见的那个嚣张的小丫头? “金珠妮,你这么这么晚才到?该罚酒该罚酒!”族长乐呵呵地站起身,宠溺地看向她。小姑娘几步上前,软软地唤了声“爹爹”便站在了族长的身旁。 族长赶紧向我们介绍:“诸位贵客,真是不好意思,这位是小女金珠妮。” 小姑娘冲我们微微一笑:“今日我来的迟了,自当罚酒三杯。”说着拿起面前的碗“咣咣”灌了三碗,惊的我们目瞪口呆,心里暗忖这苗家的小妮子可真真泼辣。 小丫头抹了抹嘴,却没有坐下的意思,而是又倒满了一碗酒,端着碗径直朝我这边走了过来。 第四十章 冤情 哎呀!看来这小妮子想要和我拼酒呢。只见她在我面前站定,将酒碗向前方一举:“这位远到而来的公子,今天多有得罪了,还请原谅我之前的冒失。”说完一扬脖喝了个滴酒不剩。我自然不能在主人面前失礼,于是也爽快地喝了个干净。金珠妮俏皮地笑了,轻声道:“臭小子,今天看看是你能喝还是我能喝。”不等我回答,她又朗声道:“多谢公子大量,今日能认识公子这样的豪爽侠义之人,实在是我的荣幸,小女子自当再敬三杯!”不由分说地,金珠妮拿起近旁的酒坛倒了三碗,又是一饮而尽。 族长有些诧异地站起身来:“金珠妮,苏公子,怎么你们已经认识了?” 小丫头回头冲着父亲甜甜地笑:“是啊,爹爹,这位公子还教您女儿许多做人的道理呢。” 听闻这话,我心里恨得直痒痒,小毛丫头还挺厉害的,好吧,今天就舍命陪了你。于是我也向族长微笑示意:“不敢当,只是切磋了一些人生哲理罢了。” 这下族长更奇怪了:“人生哲理?金珠妮平日可是最讨厌别人跟她说什么大道理的,看来这一次苏公子确是与小女相谈甚欢了,这样最好不过了,也替我多教教她,免得这么大了还不懂事。” 金珠妮撒娇般地唤了一声“爹爹”,又转头看着我:“公子怎么还不喝呀?” 三碗——,一看到面前齐整整摆着的酒,我的头皮便开始发麻。 “怎么?公子不愿意交我这个朋友?”金珠妮歪着头一脸天真地望着我。 看她这副模样,真恨不得扑上去咬上一口,无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只得强作欢颜:“不敢不敢。”于是硬着头皮将三碗酒悉数灌下了肚。 众人皆拍掌叫好,由于空腹喝酒,再加上一路劳顿,我已感到有些头晕眼花,好在我喝酒从来面不改色,且又有自制力,便强装着没事人般地依然点头微笑。 小妮子的脸色果然变了一变:“看不出你还有点量。”说毕又举了酒坛子。我正叫苦不迭时,族长又站了起身:“金珠妮,此间还有许多其他的客人,得一个个地都敬了才对,不可冷落了别人。” 金珠妮这才心有不甘地罢了手,对我轻声道:“呆会儿再找你!” “随时恭候姑娘。”我一脸坏笑,也凑近她耳朵小声说。 金珠妮没好气地哼了哼,端着碗朝其他人去了,与二叔,镖师以及云雪岸等一并敬过酒后才重新落座。我不禁暗暗称奇,这小丫头年纪不大,酒量竟如此之好,倘若我一直与她拼下去定然没有胜算。正想着,就见她从前边探出头来,冲我盈盈一笑。我自然不会不理不睬,也对她挑衅般地一扬眉,意思是“先别得意,我可是会奉陪到底”,那小姑娘果然一噘嘴,把头缩了回去。 就在我将脸转过的刹那,突然地感觉到人群中似乎有一道目光犀利地捕捉住了我,然而待我凝神去寻时,那道目光又神秘地消失无踪。 酒过三巡,宾主尽欢。我在稍事休息后也感觉清醒了不少,正准备蓄势再战时,云雪岸摁住了我的胳膊:“少喝一点,别喝醉了又让我抱你回去。” “抱我?”我眨巴着眼睛不明白,见云雪岸似乎自知失言般地窘着脸,我才想起曾经在胡府的一次醉酒,那一次正是这个书呆子陪在身边,而我第二日醒来却好好地睡在自己的床上。想到这里,我掩饰不住一肚子的坏想法,凑近云雪岸低声道:“你刚才说‘又’,看来上次也是你抱我回去的啰?” “我可没说。”云雪岸红着脸气恼着,连夹了几口菜塞进嘴里。 “你说了。”我故意用一种幽怨地语气道,“我一个大姑娘家被你抱来抱去的,成何体统?你要对我负责。” 可怜的云呆呆闻言差点把刚入嘴的菜又给全喷出来,刚要出言回击,却见那纠缠不清小丫头金珠妮笑嘻嘻地端着酒碗走过来:“你二人真是兄弟情深,在讲什么悄悄话,能不能给我听听?” 我一瞪眼:“都说了是悄悄话了,怎么能说给你听?” 小妮子也不生气,依旧嘻笑着举起酒碗:“来!今日得见二位公子实乃荣幸,我敬二位一杯!”说着又是一扬脖准备倒入口中。 云雪岸有些着急,慌忙推辞道:“姑娘的海量我们已见识过,实在佩服得紧,不过我二人量浅,不如……” 不等他说完,金珠妮一摆手截住了他的话头:“哎!你量浅我相信,我也不强求,你随意就可。不过这位苏公子是海量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自然不要太‘随意’了。” 我皱着眉,一脸不理解地问道:“为什么我和他的待遇相差这么大,明摆着不一视同仁嘛。” 金珠妮娇俏地笑:“怎么能一视同仁呢?人家是翩翩佳公子,你只是,只是……”她正绞尽脑汁地想着怎么挤兑我时,门外突然闯进了一个人。 那人满脸是汗,一进门就“扑通”跪倒在地,声音哽噎道:“族长,求您仔细彻查我爹爹的案子,我愿用性命担保他是冤枉的啊!” 我定睛一看,来人不是别人,正是今日才碰见的,躲入我们车上的苗家青年引祥。族长见状,连忙从座位上起身,几步上前扶起了他:“引祥快快起来,你爹爹的案子我并未坐视不理,只是现在所有的不利证据都指向他,又没有其他可疑的地方,所以……” 引祥扑倒在地:“我爹爹是保昌叔叔最忠诚的勇士,怎么会谋害他?何况我爹爹要是真是杀人凶手,就不会阻拦我劫狱而坚持要回来为自己讨个清白!” 这时金珠妮的注意力也被拉了过去,见青年如此说也忍不住插了嘴:“引祥哥哥,我还没说你呢,你擅自劫狱已是大罪,竟然还跑来扰了我家的盛宴!” 引祥抬起有些绝望的眼:“金珠妮,我的好妹妹,我们从小一块儿长大,我的心本以为你会最明白,没想到你竟是如此地不信我!” 见场面越吵越乱,族长有些过意不去,忙劝道:“引祥你先回去,我这里还有客人,等这边散了我们再商量你的事好么?” 引祥倒也十分倔强,竟把头摇得似拨浪鼓:“倘若不答应我撤案重查,我决不起身!” “你!”金珠妮显然被他的态度所激怒,一步冲到引祥的面前就要发难。 族长见状赶忙拦住:“不得无理!” 眼看着事情有点难以收场,二叔不得不站出调解:“我看这位小兄弟并非无理取闹之辈,况且孝感动天,不如族长就先允了他,待事后慢慢调查好了。” 那叫做引祥的青年闻言颇为感动,挪着膝盖到了跟前:“多谢英雄相助!” 族长见势也只好应了下来:“那好吧,看在贵客的面上,你爹爹的案子就重新审理吧,引祥你且先回,稍安勿躁。” 得了明确的答复,引祥终于暂且放了心,于是站起身来朝在场的众人深深一拜,转身跑开了。 遭遇此一变故,晚宴草草便结束了。族长眉头深锁地送走了来往的客人,二叔忍不住问道:“族长可是为了引祥父亲的事而烦闷?” 族长叹了口气,点点头说:“不瞒各位,族内刚发生了一件大事。我的胞弟在前些日子被人毒杀了,引祥的爹爹祥九是他生前最好的朋友,在出事那天,祥九约了我胞弟出门喝酒奇#書*網收集整理,就在酒后我胞弟刚走到家门口就毒发身亡了,而在这个过程中,只有祥九一人接触过他,所以自然就怀疑到他头上。” 二叔闻言摇了摇头:“仅凭此就断定谁是凶手未免也太草率了些吧。” 我皱了皱鼻子:“听上去很随便地就定了一个人的罪,这难道是你们族人做事的习惯么?” 没料到这句话惹毛了那个小金珠妮,颇为生气地对我嚷道:“谁说的,我们做事最为公平了,你不要瞎说!” “金珠妮!不要对客人无礼,回你的屋里去!”族长喝斥道。 小丫头讨了个没趣,噘着嘴气呼呼地跑开了。见女儿走远,族长转而对我们道:“各位说的其实很在理,我自己也知道这事就这样定论实在有些说不过去,况且祥九一向为人谦和,更说不通他会对自己的朋友下手,只是现在我也是一筹莫展,胞弟的家人整天哭闹希望早日严惩了凶手,我真是左右为难啊。” “要想查清此事也不是很难。”我犹豫了一下,终于在咽了几口唾沫后说出了这句话。 第四十一章 计谋 听我这么说,族长一下来了精神:“这位小兄弟是不是有什么好主意?不妨说来听听。” 在二叔,云雪岸一众人的惊异眼光中,我如此这般,如此这般地计划细细说了一遍。说完后族长沉默了片刻方才道:“这位小兄弟做事不循常理,不过仍然不失一个好办法,既然这件事目前也没有什么头绪,就先照小兄弟的意思去做吧。” “如果我查明了这件事,还希望族长能帮我一个忙。”我话锋一转,进入了真正的正题。 族长有些意外:“是什么事需要我,小兄弟不必客气尽管说出来好了。” 我点点头,看了一眼近旁仍然十分虚弱的大哥,说道:“我大哥中了苗疆一种叫做‘怜心’的毒,希望族长能帮我找到这种毒的解药。” 族长轻吸了口气:“这种毒比较稀罕,解药需用三副,不过巧的是,前两副药曾有一名异士送给过小女,明日我就叫金珠妮给你们送去。” “如此那就谢谢族长了!”众人都掩饰不住兴奋的情绪,纷纷感谢起来。 离开族长的屋子后,云雪岸一直跟在我后头不说话,好半晌才问出一句:“你有把握查出案子的真凶么?” “没有。”我不加思索地答道,事实上我确实没有把握,这么短的时间里哪里会想的出什么滴水不漏的主意来,更何况我也不是什么探案高手。 “那你还这么主动的揽过来?”云雪岸惊呼,连李常也投来紧张的目光:“妹子,我还以为你有十足的把握,你可别为了我的事惹祸上身啊。” 我摇摇头:“不然怎么办?之前我曾拉过一个苗人问起‘怜心’的毒,人家很惊讶地告诉我这种毒在苗疆也少有人使,更别说解药了,所以我想此事只有求族长才可能有希望,然而族长跟咱们只是生意往来,这么棘手的事未必说帮就帮的,于是我就想了这么个法子。” “倘若你查不出案子又如何是好?”云雪岸颇为着急。 我瞪他一眼,伸了个懒腰:“查得出查不出要过两天才知道,这么早就担心做什么?我好困要去睡觉了。” 撇下干瞪眼的云雪岸,我拉着碧落进了屋。躺到床上睡的并不安稳,我怎会不知道这个看似出挑的主意是多么粗糙,也许查到最后凶手真的就是祥九,即使不是他,只要真正的凶手聪明冷静一点,也不是不可能看出我的伎俩,不过唯一的好处是此次彻查由族长亲自出面,于是即便有什么人想要阻挠也不方便行事,更何况族人都看着这一幕,有人阻挠反而会把疑点集中到自己身上,因此这次的查案在表面上应该会比较顺利才对。这样想着,我也渐渐进入了梦乡。 第二日一早,金珠妮便找来了。见到我们便递出一个黑漆漆的小木盒,脆生生地说道:“这是解‘怜心’毒的前两副药,红色的药丸现在就可以服下,另一副药等一个月之后煎服。至于最后一副药我已经派人去找那个异人,估计几天之后会有消息,相信他不会吝啬一副解药的。” 李常感激地接过木盒,取出红色药丸服下,顿觉周身筋脉舒畅,脸色也好了些。 金珠妮见完成爹爹交代下来的任务,便径直走到我面前,有些不相信地看住我:“听说你要彻查我叔叔被杀的案子?” “有什么不妥么?”我面无表情地问她。 “没有哇!只是我替你担心,全族的人都看着这件事,万一你查不出所以然来,岂不是很丢人?”金珠妮扬起头,摆明要看我笑话的样子。 看她那副模样,我有些忍俊不禁,于是凑到她耳边轻轻说了一句:“我名字里又没有‘猪’字,所以不会象某些人那么笨的,放心吧。” 金珠妮顿时气的脸红脖子粗,然而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又不便发作,只好狠狠地瞪我一眼又朝云雪岸身边走去。 见到云雪岸,这小妮子立刻换上一种人见人爱的娇憨,冲着书呆子甜甜地喊:“雪岸哥哥,你们送来的布料真是好看,我也想做两件汉人的服装,你帮我去挑一挑好不好?” 面对美女相求,云雪岸似乎有点不知所措,于是眼巴巴地看向我。我故意低下头去不理他,哼哼,想去就去,这么活泼漂亮年轻的美眉找你,有什么理由不去?看我做什么,又关我什么事。我嘟嘟哝哝发狠撒气般地用脚尖将地上的嫩草蹂躏到不成样子后,才抬眼发现云雪岸与金珠妮早不见了踪影。 草草吃了点东西,就有族人前来相请,说族长已唤了全族的人等候我们过去。我与二叔等人这才匆匆赶去,在族内专门用来祭祀的空地上见到了尚未获得自由的祥九,其子引祥,以及被谋害人昌伟的遗孀欧水以及他们的儿子保昌。 欧水虽已三、四十岁的模样,然仍是面目清秀,可以看出年轻的时候是个迷人的女子,如今遭遇丧夫之痛,显得分外憔悴。保昌大约二十岁,体格不大,看上去憨厚老实,爱母亲的身边垂手而立,一语不发。 见我们都到了场,族长示意大家都安静下来,然后把我推到众人面前,宣布道:“相信你们都已经知道此次召集大家前来的目的了,我胞弟昌伟被毒害的事情至今并未有一个很圆满的解决,虽然目前一切矛头都指向了祥九,然而熟悉祥九的兄弟们都很清楚他的为人,因此我觉得此事还有众多疑点,本来我是一筹莫展,结果天神给我们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说着抓住我的手举起来,仿佛举重赛场上宣布胜利者一般:“我们此前或许都听说过道教的神奇,然而却未有幸亲见,而这位远道而来的小兄弟却是道教中人,深谙奇术,昨日他告诉我昌伟曾托梦给他,说死得蹊跷,并拜托他查出真凶,是以安灵。于是我将全力委托这位苏兄弟彻查此案,任何人不得干预!” 言毕又转向欧水母子:“你们看这样如何?” 保昌气胜,不由满面疑虑:“他真的能行么?”话音未落,已被身边的母亲紧紧拉住,欧水低眉欠身:“一切全凭族长做主。” 族长满意地点点头,冲我道:“那么苏兄弟你看何时开始作法呢?” 我清了清喉咙,故意摆出老练的样子答道:“作法一定要选定吉日吉时,今天不是个合适的时候,不如等到明日未时,我会作法请昌伟的魂灵出来,所以事先要在这里搭建个简易的棚子,另外不能有太多人观看,因为阳气太盛的话,鬼魂会害怕就不出来了。” 族长对我的要求一一答应:“就照苏兄弟所说,明日只请胞弟的家人,引祥以及几位贵客到场吧,其他的人待有了结果会自然知会大家。” 等到众人散了后,我急忙将碧落拉到角落,小声问:“好姐姐,求你一件事,今晚能不能帮我赶制一件道袍,随便一点就好,只要能穿上身,别引起别人怀疑了。” 碧落宽容地笑着:“好好,就算我今夜不睡了也给你做出来。” “那就谢谢碧落姐姐了!”我欢喜道。 不料身后又传来二叔的声音:“装道士只要道袍就够了么?桃木剑总要的吧?” 我一拍脑门:“是啊,这都给忘了,怎么办呢?” 二叔笑道:“这个你就不用担心了,我早就想到了,今日就去寻根合适的木头,帮你刻一把好了。” 到了住处,云雪岸还没有回来,我心不在焉地帮着碧落裁减衣服,心中不免有些酸酸的感觉。直到接近黄昏时分,才从窗口看见云雪岸从远处缓缓独自走来。 我找了个借口出得门去,跳到云雪岸眼前:“嗨!云呆呆,今天似乎特别开心啊?” 云雪岸一脸茫然:“有什么可开心的?” 我扬起脸:“看你满面的桃花红就知道啦!那个小姑娘长的这么漂亮,一定相谈甚欢啰?” 云雪岸这才恍然起来,对我的说话索性不理不睬,闷着头继续前行。没来由的,我突然有些气恼,冲着他的背影喊道:“不过那丫头脾气很刁蛮,怕你受不了啊!” 云雪岸驻了足,回望向我:“我倒是觉得她和你挺像的,论起刁蛮来你可是一点都不输于她。” “你!”我顿时气得说不出话来,只得看着他一挑帘进了屋。 因为此,我推说没有胃口,晚饭也没有和大伙一起吃,而是独自闷在屋内。正当我百无聊赖之际,云雪岸端着两只大碗走了进来,他看也不看我,只将装满饭菜的碗放于桌上,淡淡道:“多少吃一点儿,不吃会饿的。”说完就走向门边欲出,突然间又住了脚,回头说道:“明日的事,可千万小心一些。” 第四十二章 作法 第二日辰时一到,我便着一身道袍去了祭祀圣地。族长办事果然雷厉风行,在现场搭建好了一个简易的棚子,这个棚子的关键之处就是四面没有开窗,光线阴暗,只靠作法的台子上点燃的蜡烛光照亮,最重要的是台后拉上了一条大大的布帏,这在我之后作法的过程中是个关键道具。 昌伟的遗孀欧水和儿子保昌也早早地站在棚中,见一众人都已到齐,我便挥舞起桃木剑装模作样地念念有词,等到大家都有些晕头转向时,我方才收了手,冲着欧水说道:“你的夫君就要出现了,你可要有心理准备。” 欧水惊诧地抬起头:“你说他会出现?他真的会出现么?” “看看就知道了。”我转过脸面朝布帏,“昌伟,不用怕,现在你可以出来了。” 不一会儿,布帏后边隐约出现了一个男人的身影,在烛火的照耀下显得阴气森森。在场所有的人都楞住了,金珠妮更是把嘴张大得足以吞下一只鸡蛋。 欧水半信半疑地问道:“他,他虽然身形有点象我的夫君,可是看不见面目,我如何能信?” 早知道她会有疑问,我不慌不忙地答道:“你可以问他几个私人的问题,看看他能不能答的出。” 欧水点了点头,冲着影子问道:“昌伟,你平日里最喜欢吃的菜是什么?” 影子动了动,似在说话,我急忙将头侧过去,作仔细凝听状,不时点点头,然后向欧水道:“他说最喜欢吃的菜是你炒的牛肝菌。” 欧水浑身一震,又继续问道:“我的那件青色小褂放在了哪里?” 一听这个问题我便满脑袋冒汗,族长之前没跟我提到过呀,祥九那里也没有关于这个女人穿青色衣服的说法,难不成是她忽悠我的?万一真有这件衣服,岂不是要穿帮?硬着头皮也得答呀,我咬咬牙,这次赌一把吧:“昌伟说了,你根本就没有一件青色的小褂,你的小褂都是彩色碎花的。” 说完我便忐忑不安地盯着欧水,她闻言眼露惊讶之色,身体也轻轻颤动起来。看到她的反应,我明白自己这次是赌对了,不由暗暗庆幸。 欧水眼神复杂地叹了口气:“那你替我问问他此次回来有什么事?” 我颇为奇怪,回来当然是为了查找凶手,难道只为了看你们娘俩,不过也只好解释说:“昌伟说他死的很惨,此次来是告诉我们凶手是谁。” 听我这样说,保昌瞪大了眼睛:“他说是谁了么?” 我撇撇嘴:“不要着急啊,我这就问问。”见他们没有其他私密的问题问出来,我也松了口气,继续装模作样地和影子对话。 然而对话进行到一半,布帏后的影子突然受到极大痛苦般地挣扎翻滚,不一会儿就消失不见了。 众人皆对这个突变措手不及,纷纷问道:“怎么回事?他说了谁是凶手了么?” 我做出遗憾的表情摇摇头:“他上来的时间太长了,已经被带走,还没有说出谁是凶手,不过好在他告诉我今晚会把凶手的名字写在纸上,放在这个铁罐中,待我们明日一早来查看就可得知了。”我顺手拿起早已准备的铁罐向大家解释道。 闻言大家都有些泄气,金珠妮尤其不满意,嚷嚷道:“你不会是骗人的吧?比划了半天都没有说出答案,明天还要诳我们来!” 我皱皱鼻子,努力保持着风度:“信不信随便你们啦,反正昌伟也不是我什么人,谁杀了他我又不关心。如果不想继续下去的话我也没意见。” 族长见状赶紧站出来:“事到如今,大家也不差这一天,就等明日一早来查看就是。” 见族长出面,谁也不敢再提出异议来,于是我又道:“今天晚上这里千万不能有人打扰,否则魂魄会不敢来的,还请族长告诉所有族人不得靠近此地。” 族长一一应了下来,这才结束了一个上午装神弄鬼的过程,我与云雪岸,碧落疲惫地往回赶,经过一条村中小路时,我又一次感觉到了有道异样的目光袭来,然而待我四处张望时,这道目光又消失了。难道是见鬼了?我摆摆头,怎么总觉得有人在暗中盯着我呢?上次是在族长设宴的时候,这次是在村里的小路,见云雪岸他们并无什么反应,只好对自己说也许是太过敏感了,这个地方我第一次来,没理由会有人如此关注我才对。 一路上,云雪岸都在喋喋不休地追问:“你说今晚会有张小纸条在里边,是不是真的?” 我无比失望地看住他:“当然不会有啦,这你也相信?” “啊?”云雪岸急赶两步拦在我前边,“那明天怎么交代?你不会说魂魄害怕没出现吧?” “没有小纸条也许有别的东西呢?”我戳戳云雪岸的脑袋,“这个你就不用担心了,现在去找地方填饱肚子,今天晚上会有场好戏看的。”说完便撇下云雪岸,一个人走到前边去了。 碧落只得笑着劝说:“少爷就放心吧,苏、苏公子自有办法的。” 回到住处,见二叔正懒懒地靠在树边休息,我立刻笑眯眯地赶过去:“二叔,今天要多谢你了,幸亏你的身形和那个昌伟十分相象,否则真很难瞒得过去他家娘子的眼。” 二叔笑道:“小事不言谢,只是那布帏后边太小太闷,险些将我憋晕过去。对了,今晚的事你有把握么?” 我点点头:“如果凶手在族人中,今晚应该会出现的。” “如此甚好!” “对了,怎么不见我大哥?”我转头四处望了望,通常不愿意呆在屋内的李常居然没有出现。 “你大哥不太舒服,头晕恶心,浑身没有力气。”二叔皱起了眉头。 我惊跳:“什么?可是那些解药有问题?” “那倒不是。”二叔摆手,“已经寻了大夫看过,应该是不适应这里的高原气候,开了些药草服下,这会子睡了。” 我这才有些放下心来,没想到李常这样一个功力深厚的人竟也败在了这高原反应之下,罢了罢了,待金珠妮那小丫头把第三副解药拿来后就赶紧离开这里吧。 二叔拍拍腿站了起来,有意无意地突然问起:“怎么最近云儿不常和你在一起么?” 嗯?啥意思?我心头一动。见我不作声,二叔用手一指:“你看那边,族长的女儿似乎跟云儿挺投契的。” 我这才慌慌张张地回头,可不,那两个人儿正头挨着头看着什么宝贝,不时地还发出会心的笑声。我颇不是滋味地把眼光收回:“哦,是……挺投契的。” 二叔看了我一眼,莫名地丢下一句话:“才子佳人,云儿大了。”不等我反应过来,竟独自走了开去。 整个下午都无所事事,再加上天气渐热,更是懒惰得很。正失神的踱来踱去,有人一掀帘子闪了进来,一看来人正是刁蛮的小丫头金珠妮,在她身后还跟着云雪岸。 我赶紧把头埋下,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然而金珠妮却不管这些,走过来一手拉住我的手,一手拉住云雪岸的手,兴冲冲地说:“听说你们那边的男子都是才华出众,会写诗作词,今天写一首送给我好不好?” 我精神萎顿地朝云雪岸努一努嘴:“找他,他是才子,会写好多诗。” “他已经写了一首送给我啦,现在要你也写一首。”金珠妮充满企盼地望着我。 “我不会写。”这可不是谦虚,一听到写诗我直想钻地洞。 “你骗人,你一定是太小器还在和我计较。”金珠妮扯着我的胳膊来回晃着,“你送我一首诗,以后我不和你作对就是了。” 生平第一次见到别人这样讲条件,我惊异地看着她纠缠不休,不达目的决不罢手的样儿,终于妥协:“是不是送什么诗都可以?” “嗯!” “是不是只要送了诗你就不再和我作对?” “嗯!” “那就成!”见她脆生生地答,我也不犹豫,从近旁取了纸墨来,略一沉吟,大笔一挥,在纸上写道: “山上有个宝, 地上小猪跑。 跑近细细看, 原来是根草。” 由于害怕被笑话书法拙劣,我特意用了卡通字体一一描来,还在空白处点缀些碎花和星星。不等我写完,云雪岸和碧落早在一边吃吃地乐开了花,唯有金珠妮懵懂地举着我的诗看来看去:“我不大懂汉人的诗,不过这篇倒是比雪岸哥哥的浅显,而且装饰得也很有趣,我喜欢!” 见她如获珍宝似的,我也如释重负,赶紧道:“既然喜欢,还不拿去裱起来挂在屋里?” 金珠妮顿悟般地:“是哦,那我先告辞了!” 小丫头兴冲冲地跑到门边,又回头鄢然一笑:“谢谢你啊!” 真难得听到她如此有礼貌地和我说话,我惨兮兮回了她一个微笑,目送她直到消失不见。 刚收回目光,云雪岸便凑了过来,似有什么话要解释,我连忙拦住他:“哎!有什么话以后再说,我现在肚子饿了,早点吃饭晚上还要干活呢。” 云雪岸只好眼巴巴地看着我挑了帘子出去,毫无办法。 暮色很快就笼罩下来,我不敢耽搁,与二叔,云雪岸及碧落趁着夜色潜到祭坛附近,大气也不敢出地盯着前方的动静。 直到二更时分,远处的草丛中终于犹犹豫豫地出现了一个黑影,那黑影四处张望了片刻,确信无人看见后,便小心地朝作法的棚子移去。 第四十三章 隐情 来人蒙着脸,看样子十分谨慎,在进入棚中不久后又急忙离开,在夜色的掩映下不一会儿就消失无踪。云雪岸一看着急了,扯着我的衣袖问:“还不去把他给追回来?凶手跑掉了。” 我看着那个消失的背影轻轻笑了:“现在抓住他多没意思,等明天全族的人都到场了再让他出来岂不是更有说服力?” “明天……”云雪岸奇怪起来,想要再问,我却打断了他:“明天你就知道了。” 第二天天刚亮,族长已召集了全族的人来到祭坛。见一切就绪,族长很严肃地宣布:“今天请大家来是想宣布一件事,昌伟的案子如今已水落石出,凶手就在我们中间。” 一句话如同在人群中炸了个响雷,众人借议论纷纷,猜测那个人到底是谁。族长将眼光投向我,示意我来做下面的安排。 我点点头,也严肃着表情,望着众人道:“我为大家准备了一盆圣水,此乃太上老君所赐,心地善良不做恶事的人用此水洗手则可保福寿安康,而犯有杀戮之罪的恶人用此水洗手则水会自然变成红色,现在请各位挨个儿上前来洗手,若是谁洗过手后水变成红色,那么这个人就是凶手无疑。” 一番话惹得族人议论纷纷,将信将疑,族长见状沉默不语地走上前,率先用盆中的水洗了手。众人见到族长带了头,自然也打消了疑虑,陆续地走上前来洗了手,眼看几乎所有的人都走了一遍,仍然不见疑凶。于是便有人带头喊了起来:“怎么不见水变红,凶手不在么?” 我回头看了一眼族长,又把眼光落在了欧水和保昌母子身上,心中既有些不忍有有些意外:“对不起,二位也需要来洗一下手。” 话音刚落,族人中便如同炸了锅:“他们怎么会杀自己的丈夫和父亲呢?你这个小道士不要再耸人听闻了!” “如果没有做过,也不介意来祈个福吧?”我尽量平静着自己的声音。 欧水的眼睛充满了绝望,而保昌则与我遥遥对望,既不上前也不说话。这样僵持了许久,保昌突然上前一步,伸出右手大声道:“不用洗了!我承认是我做的!” 保昌的右手沾满了难以洗掉的红色漆料,触目惊心:“大家不用查了,是我杀了爹爹!”说完又转向我:“你的确很聪明,我一时大意中了你设的圈套,不过既然是我做的我也不想狡辩,我认罪!” “不要——”欧水失声喊道,直扑过来抱住了儿子,“一切都是我做的,与我儿子无关,请你们不要为难他!” “母亲!”保昌痛楚地扶住欧水,泪水在眼眶中忍住不掉下来。 欧水摇了摇头,冲着族长道:“昌伟是我杀的,昨夜也是我指使保昌来祭坛的,要惩罚就惩罚我一个人吧。” 所有的人都难以相信眼前的一幕,在众人的眼中,欧水一直是个知书答礼,忍辱负重,见人总是真诚微笑的女人。族长上前轻轻地扶起欧水:“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慢慢说来。” 欧水轻喘了口气,眼睛望着不远处的空地,似念想般地说道:“其实我在很久之前就开始安排这件事了,只是一直下不了决心。直到十天前,我终于狠下了心,我知道他每天都要抽那个烟袋,于是将毒抹在了烟嘴上,结果没想到他整个上午都没有碰烟袋,到了中午祥九兄弟约他出去吃饭,我想一定是在吃饭的时候他抽了烟,所以在家门口就毒发身亡了。事情的原委就是这样。” 欧水说完这番话,眼神已沉静了许多,站在那里默默地看着我们。然而人群却激愤起来,纷纷喊道:“看不出这个女人平日里温柔娴静,原来竟是如此狠毒心肠,连自己的丈夫都下得了手,不要姑息她,严惩她严惩她!” 这些铺天盖地的话激起了一直站在旁的保昌,盘桓不落的泪终于滚滚而下,保昌一改平日里沉默寡言的木讷形象,冲着人群咆哮起来:“不许你们伤害我母亲,爹爹他该死!他死有余辜!” “保昌!”族长有些愤怒,出言制止,“你怎么可以这样大逆不道,如此说你死去的爹爹!” 保昌回望着族长,一声不吭地走到欧水身边,冷不防地拂起了母亲的衣袖。那一刹那,近旁的所有人都怔住了,只见欧水的双臂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痕,有的伤口还在流脓结痂。保昌看着伤痕泣不成声:“这只是手臂上的,还有脖颈上,后背上,全身上下除了脸部已经没有一块好皮肤了。而我的母亲依然在外边配合着那个禽兽强作欢颜。你们大概都不知道吧,我母亲从来没有爱过她的丈夫,从一开始就是那个禽兽依仗自己的势力强行占有了她,然而娶了我母亲后又百般地不满意,千方百计地殴打和折磨她,等有了我以后以为状况会好一点,没想到他更加变本加厉,有时喝多了连我一起往死里打。我母亲正是再也不能逆来顺受了才出此下策,她罪不至死啊!” 欧水心疼地揽住儿子,说不出一句话来。族长闻言震惊非常:“想不到昌伟竟然这样对待你们母子俩,如此看来此事确实需要仔细商议才对,不过,你母亲毕竟是杀了人,无论如何也该先收了监,待我和族人商定后看如何处置……” 不等族长说完,欧水缓缓地摇了摇头:“不必麻烦大伙了,我毕竟是做错了事,理当受到严惩,只是我希望族长能答应我一件事。” 族长点头:“你有什么要求我都尽量满足你。” 欧水脸上露出熟悉的浅笑:“那么谢谢族长了,请族长替我照顾好保昌,他年轻缺少磨练,今后要走的路还长着,我怕他磕磕碰碰得太多……” 不对,我的脊背陡然升起一股凉意,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像是遗言呀?难道……我急忙看过去,然而一切已来不及,欧水的嘴角渗出一缕鲜血,脸色也苍白起来。 金珠妮也在同时发觉了异样,奔上前去查看,马上又失声叫道:“爹爹!她……她咬舌自尽了!” 这一突来的情形令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竟不知如何是好。保昌在短暂的楞神之后突然凄厉地笑起来,指着众人道:“你们满意了?这下你们终于满意了?是你们,是你们害死了我母亲,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们!” 说着便抱起母亲的微温的尸身踉踉跄跄地离开了祭坛,谁也没有拦他,都默默地让开了一条道,看着他带着母亲走。甚至是族长也在许久之后才回过了神,命道:“快去寻了保昌回来,别再出什么事才好。” 说毕又懊悔不已:“虽然本族对谋害亲夫的处置一向很重,但若是实情确如欧水母子所说,她应罪不至死,如今却……,想不到她竟是如此刚烈的女子。” 金珠妮也含着泪:“爹爹,这事不怪你,你也别过分自责了。” 族长蹙眉摇着头:“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把保昌寻回来,还有就是将你婶婶欧水厚葬了,人已不再,其他的事就不要追究了。” 经此变故,大家都精神萎顿,一路默默地回去,我心乱如麻,既有自责又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走到小路上时,突然又感觉到那道神秘的目光,我顿时驻了足,回头望去,只见山路拐角处有个佝偻着背,样貌丑陋的老头儿匆匆转了下去。 “那人是谁?”我急指着老者消失的方向向金珠妮问道。 金珠妮顺着方向看了半天,才恍然般:“哦,那是我们族里的一个怪人,很少很人说话,也不大出门,整天就把自己关在屋里不知在捣鼓啥,也没娶妻生子,只在最近收了个小徒弟照顾他的饮食起居,也不知道他能教人家什么。怎么你认识他么?” 我摇摇头:“不认识,我从来没见过他。”然而心里就更是疑虑,为何这个素不相识的人总是出现在我的左右,而且还似乎在暗暗观察我? 回到住处,金珠妮一直在试图安慰情绪不高的我和云雪岸,然收效甚微,这时族长那边有消息传了过来,说出去寻的人回来了,只在昌伟的家中找到平放在床上的欧水的尸身,保昌却不知去向。 第四十四章 错位 金珠妮叹了口气:“保昌哥哥是个老实人,平日里也喜欢帮助人,只是有时候喜欢钻牛角尖,希望他能够想明白才好。”金珠妮握着双手抵在下巴上,眼睛晶亮地看向窗外。突然间觉得这个女孩儿是如此简单美好,倘若世上的事都能简单美好,该会有多满足。 金珠妮感觉到了我的目光,脸色微微红了一红,一转身躲到了一边。这时二叔挑了帘进来,看见我着急道:“你大哥似乎很不舒服,快去瞧一瞧吧。” 闻言我不敢耽搁,直奔大哥所住的房间,进了屋发现大夫已到了,诊过脉后说:“怕还是不适应这里的高原气候,只是不明白症状怎么这样之重。” 随后赶来的金珠妮惊呼起来:“怎么你大哥有高原的不适反应么?我忘了说了,倘若是有此反应的人吃了那两副解毒药,只会加重不适的感觉。” “什么?”我回头猛地扳住金珠妮的肩膀,“你怎么不早说?!那现在我大哥会不会有危险?” 金珠妮被我的反应吓住了,泪水在眼眶中转了几圈硬是忍了住:“不会危及生命的,也不会影响解毒,只是会加重不适反应罢了。” 听她这样说,我的心中稍稍缓和了一点,方才松了手:“既然没大碍就好,只是大哥一直在这里遭罪也不是办法,金珠妮,那第三副解药什么时候才拿得到?” 小丫头咬了咬嘴唇:“我打听过了,要过个三五日就能到了。” 云雪岸在一旁皱了眉:“三五日恐怕长了些,我看李大侠整日就只能喝点粥也不是办法,不如这样吧,二叔你带李大侠先离开,只要离开了这里不适自然就消减了,我,苏姑娘,还有碧落再留几日等拿到了解药再走。” 二叔凝神想了一会:“这样也好,不过你们一路上就无人照顾了。” 云雪岸淡淡地笑:“二叔,我们不会有危险的,你放心吧。” 金珠妮也抢着道:“是啊,我可以让我爹爹派几个族内的勇士护送他们一程的。” “嗯。”二叔点头应道,“如此甚好,那谢谢金珠妮姑娘和族长了。” 将二叔和李常一直送到村口才依依惜别,见他人逐渐隐没在地平线之下,我和云雪岸才抬脚往回走,却瞥见族长忧心忡忡的眼神。 看他的表情,心知保昌的寻找并未有实质性进展,于是赶上前去想要安慰几句。族长看着我们不由苦笑了一下:“多谢二位的好心,只是既然欧水将保昌托付于我,我就该好好照顾他,如今不仅不见他的踪影,还竟然……” 族长欲言又止,我与云雪岸交换了一下眼神,心知事情不那么简单,正待再问,一个族人在旁发了话:“我们没有找到保昌兄弟,却在山路的一块石面上发现一个血写的字——恨。” 听闻此言我和云雪岸具是悚然一惊,倘若这字是保昌所写,那么欧水自尽的事看来对他打击颇大。 那族人见我们皆神色凝重,又补充道:“那条山路是进出村子的必经之路,由此可以判定保昌兄弟已经离开这里了。不过族长也不必担心,希望他过段时间能够想的通,不至于回来报复……” 不等他说完,族长便打断道:“我不是怕他是否回来报复,我只担心他年纪尚轻,带着这种恨意出去只怕会走上歧途,若是那样的话,我便是辜负了欧水对我的嘱托。” 这一日在沉闷压抑的气氛中缓缓而逝,仿佛山雨欲来,却又凝结在半空久久不落。 我坐在屋外的空地上与云雪岸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金珠妮又探头探脑地出现了:“嘿!你们俩在聊什么哪?” 这小丫头真正是没有烦恼留的住,整族的人都在为今天一早的事叹息感慨,她却已如一没事人般恢复了孩童般的开心。 我眼皮懒洋洋地挑了一下:“我们在聊江南的女子,每一个都温文尔雅,沉静得体,不会整天叽叽喳喳跳跳蹦蹦地没个样儿。” 金珠妮歪着脑袋,显然没听出来我是在暗讽她,反倒满脸发光,刚想就问下去,却看见我板着脸不想搭理的表情,于是转而去了云雪岸的身边,拉住他的手急切地问:“雪岸哥哥,江南女子真的是那样的么?你能不能跟我说的具体点?” 云雪岸好脾气地点着头,与小丫头细细说起来。我无聊地站起身,冲他们道:“你们慢慢说,我回屋去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云雪岸静静地进了屋,表情似有些尴尬。我别过脸,假装欣赏着一块蜡染的布料,嘴里尽量漫不惊心地问道:“聊完了?” “嗯。”云雪岸在我对面坐了下来,认真地看着我,“她只是问我江南女子平日里的着装和言行,我就给她讲了讲。” “唔。”我头也不抬,继续把玩着那块并不漂亮的布。 “青儿。”云雪岸突然这样称呼道。我浑身不由轻颤了一下,他从来不曾这样当面称呼过我,怎么今日,今日…… 云雪岸顿了一下,又鼓足勇气般地问道:“你最近怎么怪怪的?” “哪有?”突然觉得脸上发烧,于是将头低了又低。心里却在骂着自己是怎么了,不就是个书呆子么?对着他怎么会这样了? 好容易平复了一下情绪,我扬起还有些不太自然的声音把话题扯了开去:“那小丫头好像很喜欢找你玩,我看八成是看上你了。人家又漂亮又可爱,爹还是个族长,我看你不如就从了吧,留在云南做人家的相公多好……” 不等我说完,云雪岸猛然站起身,涨红了脸道:“算了,每次和你说话都这样,还不如不说的好!” 看着云雪岸愤然离去的背影,心里也有些后悔,然而于我来说,到底怎样才是可以的选择? 在郁郁中度过了一天一夜,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了,碧落看着我摇头叹息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劝我。直到天边发亮我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谁知没有睡多久,就听门外又响起了叽喳声,不用说,定是金珠妮那小丫头跑来了,我懒得去理,索性把被子一拉,蒙着头继续睡。 可即使这样依然摆脱不了被她缠上的命运,碧落在门口拦了半天她仍是要挤进来,无奈我只好冲外边喊了一嗓子:“这是大男人睡觉的地方,你怎么能随便进来?外边呆着去!” 这句话颇奏效,那小姑娘竟一声不吭地退了出去。碧落这才走过来轻轻道:“金珠妮今天可是穿了汉人的衣裳来的,估计是给我们看看的。” 啊?我吓了一跳,实在想不出那小丫头穿成汉人的样子会是怎样,于是一咕碌翻身下床,穿好了衣服出门去看。 只见金珠妮着了一件淡紫色的纱裙,又不知从哪里找来的珠翠插了满头,此时正和云雪岸有说有笑。我站在不远的地方悄悄地看了半天,不得不承认这丫头打扮成这样竟多了许多妩媚,那张无邪的脸在晨曦间更是透着一种纯净的美。 而云雪岸穿着一袭白衣站在她身边,竟如同勾勒出一副绝佳的画,我不由看得呆了。 金珠妮率先看见了我,正欲奔过来,却突然收了步子,转为小碎步向我移来。这一小动作让我忍俊不禁,到底还是画猫为虎,没有学到江南女子的神韵。可小丫头却毫无察觉,一脸兴奋地在我面前转了三个圈:“你看,我这样可好看么?这衣裳的布料是雪岸哥哥帮我选的,我觉得穿起来特别好看,雪岸哥哥也夸我漂亮呢。还有,你看我学你们江南的女子学得可象?”说着话小妮子竟抽出一块帕子掩住了嘴唇。 看她弄巧成拙的举动,我瞪了半天眼睛,虽然心里承认她确实很美,但嘴上仍不给好话,于是假装苦着脸道:“我看算了吧,你还是穿回原来的衣服我比较习惯,这个样子会吓坏人的。” 金珠妮没料到我会这样说,一下便愣住了,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半天方才又问:“我就这么令你讨厌么?” 看着她认真的样子虽然有些意外,此时的我却满心只想着再逗逗她,于是别过脸去道:“我可没说,总之你确实很烦就是了……” 话没说完,金珠妮的眼眶一红,竟一转身朝远处跑了去。云雪岸几步赶过来,又急又气道:“她还是个孩子,你怎么这么打击她?”说完朝金珠妮跑的方向追去。 我这才恍悟,自己已经习惯将不良情绪转嫁到其他无辜的人身上,对云雪岸如此,如今甚至对金珠妮也如此,我后悔不迭,拔腿也追了出去。 然而,一个上午过去了,到处都不见金珠妮的影子,我隐隐有些不安,然而族长却很安心的模样:“苏公子不必担心,这丫头性子野的很,一不高兴就跑出去躲起来,最长的一次在外边躲了三天,反正后来自己消了气,自然会乖乖地跑回来的。” 听着族长的话,虽然稍稍放了心,却仍是停不下寻找的念头,于是族长便命了几个勇士陪着我们一同去金珠妮常去的小山坡继续找寻。 小山坡的山花开的烂漫绚丽,我却没有心情去欣赏,整个山坡空无一人,哪里有金珠妮的影子。就在大家要撤出的时候,我似乎听到附近传来一声轻微的呻吟。 我急忙喊住前边的人,在周围仔细的查找起来,终于发现了一个极隐蔽的深坑,而金珠妮恰恰失足掉入了这里还扭伤了脚。见我们到来,金珠妮终于收住了泪,默默地让我们救了上来,又默默地趴在勇士的背上回到了村里。 我满心欠疚地坐在她床边,看着大夫替她检查,敷药,得知并没有伤到骨头才放下心来。金珠妮回来后也仍旧一言不发,甚至在敷药的时候也强忍住疼不愿出声。 看着她倔强的样子,我不由有些心疼,云雪岸说的对,她还是个孩子,纯净无暇,脆弱易碎,我不可以没心没肺不着边际地戏弄她打击她。想到这里,我伸出手来抚了抚她的头发,轻轻说:“金珠妮,今天是我不对,我不该对你说那样的话,那些话都不是真心的,请你原谅我。” 闻言金珠妮再也忍不住徘徊在眼中的大泪珠,一下坐起了身,勾住我的脖子尽情哭起来。 第四十五章 跳花 我象踩着棉花般离开了金珠妮的房间,直觉告诉我,有什么不太对了。看着云雪岸在身边默默地陪着,我忍不住问道:“她,她不是喜欢你的么?” 云雪岸错谔地看住我:“怎么会?我从来没这个感觉,一直待她如妹妹一般,她对我应该也如是。”沉吟了一下又说,“现在想来是不太对劲,她每次来找我问的最多的就是你,只是在我心里一直知道你是个女儿身,所以没想太多。” 一听这话,我顿时觉得眼冒金星,我的观音姐姐啊,怎么总开这样的玩笑呀,别说是小姑娘,就算是大男人喜欢上了我我也要过上三月半载才能迟钝地感觉到哪,这下可怎么好,金珠妮情窦初开,倘若受了打击真不知道会怎样影响她。 云雪岸看出我的顾虑,只得安慰道:“算了,目前你也只好当不知道了,反正再过几天我们就离开这里,还是不要戳穿的好,否则可能会伤害到她,等走了以后不见面了,她渐渐也就忘记了。” “唔。”我点点头,对云雪岸这番话突然有了一种酸酸的感觉。 接下来的一整天我都不敢去找金珠妮,见到族长身边的人也尽量绕得远远的,心里只盼望着大哥的第三副解药能早一点找到。 然而,这样的情形只持续了一天半,金珠妮重又笑容灿烂地出现在我的门前,这一次,她没有去找云雪岸,而是大大方方地直接来见我。 我局促不安地站在她面前,不敢正视她的眼睛,声音更是低如蚊吟:“你的脚,好些了么?” 金珠妮快活地在原地转了个圈:“好的差不多了,本来就伤的不重,再加上药膏的效用很快就会恢复的。”说毕又歪着头看着我:“看来你挺关心我的。” “是我的缘故,你才会伤的。”我嗫嚅道。 金珠妮不理会我说什么,一把拉住我的手:“今天天气特别好,我们出去走走吧!” 我触电般地抽回了手,犹豫着不挪步。金珠妮有些吃惊,回头看我:“怎么了?” 我吞吞吐吐道:“那个,我今天不太舒服,不想出门……” 小姑娘闻言很紧张,过来摸我的额头:“你哪里不舒服,要不要找个大夫来看看?” 我退后两步,轻声说:“不碍事的,大概也是有点不适应高原的气候。”见金珠妮点头,我赶紧又问,“那第三副解药什么时候能拿到啊?” 金珠妮璨然一笑:“你急什么?就在这三五天,我到时候自然会给你的啦!”说完又象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今天你好好休息吧,养好了身子过两天参加我们的花山节吧?” “花山节?”我在脑海中搜索了一遍曾经看过的云南游记,不由疑惑,“花山节不是农历正月时分的么?怎么现在都暮春了还……” “你知道的倒不少。”金珠妮笑道,“不过各个地方还是有所不同的,我们这里是这个时节,到时候我来喊你们?” “好。”我点点头,说真的,还从来没有见识过苗族的节日景象,去看看也好。 接下来的两日倒是清闲,金珠妮因为要忙着准备花山节的事,也顾不上来找我,于是我便四处转转,祥九因为我替他洗刷了冤屈,感激之至,便让引祥做了个免费导游,带着我和云雪岸,碧落游遍了周遭的景色。 也许因为亲近自然的缘故,我的情绪也得到了一定的缓解,也许凡事都不该想的过于复杂,该过去的总会过去的。在这样淡淡的愉悦中,迎来了苗家一年一度盛大的节日——花山节。 一大早金珠妮就穿戴一新来邀我们同往,路上也见到村里的男女老少纷纷兴高采烈地赶往花山场,金珠妮兴奋非常,喳喳地说个不停。不一会儿便来到了场地。 虽然我之前已听说过这个节日的场面,但到了地方仍是吃了一惊。早晨的太阳才露脸不久,场地上已密密麻麻站满了人,群情沸腾。一个身材精壮的“花杆头”正在向前来节庆的人们敬酒祝福。待祝福过后,便宣布了花山节正式开场,顿时整个花山场上锣鼓齐鸣,鲜花彩旗招展的好不热闹。族人围着花杆,踏着芦箪、唢呐、胡琴等乐器的节拍翩翩起舞。有的跳蹬脚舞、三步舞,有的打芦笙架,有的跳狮子舞。 引祥也加入了狮子舞的行列,一场下来博得阵真喝彩,引祥得意地笑起来,露出两排整齐洁白的牙齿,在众人的欢呼中爬上了花杆顶端,取下了作为奖品的两瓶好酒和一个猪头。引祥兴奋地来到我们面前,将奖品往金珠妮面前一放:“金珠妮妹妹,这些送给你!”金珠妮却骄傲地一别脸,并不接过礼物,只说了一声“谢谢”便如一只鸟儿般地飞入了人群之中。 接下来又是武术表演,斗牛比赛等等,一直热闹到夜幕降临。篝火点起后,族人又迎来了一个新的高潮,年轻男女纷纷唱起歌跳起舞来。我正好奇地东看西看,却见金珠妮边唱边跳地朝我这边来了: 金珠妮见引祥接的好,便抱以一个美丽的微笑,却并没有继续唱下去,而是转过身又朝远处踏着舞步而去,引祥也不觉得尴尬,迅速地便跟了过去。 我和云雪岸相视而笑,仿佛觉得这个夜晚都融在这温暖的笑容中了。 没一会儿,前方又突然热闹起来,只见每个年轻男女的手中都拿着一篮水果,在相互地抛来抛去。我和云雪岸的怀里不知什么时候也被塞了同样的一篮水果,我正懵懂着,金珠妮已来到面前,在篝火的掩映下小脸红扑扑的娇俏着,未等我反应过来,她已执了一只苹果扔向我,我赶紧接住,却不知所以,以至于在我的不作为之下,金珠妮显得十分尴尬。 这时身边有人小声提醒道:“快,快呀,你也挑个水果扔回去。” “哦。”我赶紧应道,原来要回扔一个呀,看来是一种礼貌了。于是我低头瞧了瞧篮内,便顺手捡了只柑桔扔了回去。 不料我这一扔引起了一阵欢呼,众人立刻将我和金珠妮团团围住,唱着欢快的歌,我一脸茫然,金珠妮则羞涩地低着头。还未等我弄明白怎么回事,一众人已将我俩拥进了近旁搭建的小屋,我着急地回头找云雪岸,他也是副完全不明白的表情。 待进到屋内,我正想问个究竟,金珠妮却喜滋滋地拉了我的手:“原来你也是喜欢我的。” 我一头雾水,转头看着这间并不十分特别的屋子问道:“什么……喜欢?为什么把我们关到这里来?” 金珠妮的脸上泛起红晕:“这是给相爱的男女谈情说爱的地方呀。” “谈情说爱?!我和你?!”我几乎跳起来,也开始有些回过神来,“哦——,刚才,刚才唱歌跳舞还有扔水果是不是有什么古怪?” 金珠妮笑道:“如果女子扔苹果给男子,表示言爱,男子若是接受呢,就会从果篮中取出柑回扔,这就表示二人情投意合,大家会把两个人拥进这样的小屋让他们单独相处互诉情衷,同时订下婚约。” “什——嘛?!”尽管极力控制自己,仍还是惊跳起来,“你为什么不早说?我要是知道就不会扔桔子啦!” “这么说你是想反悔了?”金珠妮变了脸色,小胸脯气得一鼓一鼓的。 “反什么悔呀?我从来也没有答应过你什么哪!”我着急地在屋内团团转,云雪岸这会儿也应该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吧,你快来救救我呀。 “可是这是我们这里的规矩,你不可以破坏了规矩的。”金珠妮看样子比我还着急。 “我又不是你们族的人,为什么要守这样的规矩呀?再说我明明就是被蒙进来的。”我跳着脚道。 金珠妮闻言十分伤心,扑过来抱住我:“我不管!反正我认定你是我丈夫了,族里的人也都认定你是我丈夫了,你不可以不要我!” “我,我不能要你啊……”我为难地看着她的小脸,艰难地说。 “为什么?”金珠妮松开了手,“是不是你在江南已有婚娶?” “唉!没有,不过……”我心乱如麻,不知该如何是好。 “那就行了,我跟定你了。”金珠妮放心地笑着,重又抱住了我,仿佛怕一松手我就跑了一般。 我无奈地站在原地,想着要不要把自己是女儿身的事实告诉她,却见到她恬静信任的脸,终于把话又咽了回去,如果我此时就拆穿,恐怕对她的打击太大,而外边的族人也一定就都知道了这件事,对她而言更加不好,看来当务之急是想办法先出去找云雪岸碧落合计合计。  第四十六章 逃婚 我轻轻掰开金珠妮紧扣我身的手指,轻声而严肃地说道:“金珠妮你听我说,这件事对我来说无论如何是有些突然的,我需要时间想一想,所以现在我不能给你什么承诺,你能理解么?” 金珠妮红了眼睛,但在沉默之后终于咬着唇点了点头:“好……” “那我先出去了。”我放开她走到门边。 “喂——”小姑娘喊住我,“你不会不要金珠妮吧?” 我回头微微笑着,用手指着心:“在这里,金珠妮永远是最好的姑娘。” 门外依旧是欢腾一片,我却心凉无比,避开众人我悄悄地下了山。这个时候需要找一个安静的地方来理理自己的思路,该怎样做才能既说明事实又将伤害减到最小呢? 这样想着我已越走越远,然而还没等想出个所以来,就听见身后锣声一片。回头一看,有许多族人手持火把气势汹汹地朝这边来了。 “抓住他抓住他!别让他跑了!”为首的一人指着我朝众人喊道。 怎么回事?看情形似乎是冲着我来的嘛。我茫然一片,呆在原地忘了挪动步子。见引祥也在人群中,我忙问道:“引祥兄弟,能不能告诉我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不要装傻了!”为首的人愤怒道,“别以为你是贵客又破了个冤案就了不起,想逃跑我们就决不放过!” 我皱着眉看向引祥,他才低着头走了过来:“刚才有人看见你离开小屋了,随后金珠妮就哭着跑了,所以,所以我们断定你一定想逃婚,在这里每个人都会信守承诺,更不要说是婚约了。” “我并非是要逃婚,适才……”我急忙解释。 “不要狡辩了,刚才的情形我们都看见了,看你是我们的贵客,就不对你动手了,还请你跟我们回去,给金珠妮妹妹一个交代!” 见群情激愤,我知再解释也是白费,索性也就趁这个机会来个了结也好。主意一定,我不再辩解,迈步随他们回到了村里。 族长的住处早已围满了人,见我被“押”了回来纷纷指责,我不发一言,低着头进了门。在门边瞥见云雪岸,他什么也不说,只给了我一个鼓励的笑,登时之间我周身上下似恢复了生气,突然间知道,无论会发生什么,总有一个人对我不离不弃。 进了屋发现金珠妮并不在,只有族长和几个亲属阴沉着脸杵在那里。我怯怯地问了声好,族长这才开口,语气虽然尽量控制着平缓,但依旧掩饰不住生冷的气氛:“你为什么要逃婚?” 我摆摆头:“族长,我并非逃婚,这件事请容我细说。” 族长缓和了一下:“好吧,这些日子与你相处下来,觉得你应该不是个不守信用的人,那么你当着这么多兄弟姐妹的面说说看到底怎么回事。” 我迟疑了,当着这么多的面将真相说出,我真的没有把握会产生效果,虽然婚约可以不续,但金珠妮今后难免面对他人的哧笑。正犹豫着,金珠妮突然从里屋跑了出来,一见这阵势,立刻明白我是被当作“逃婚”给押了回来。 金珠妮着急地挡在我的面前,向众人解释道:“大家别误会了,他并非是逃婚,他只是想单独出去走走,也是经我同意的,况且他并非我族人,不懂那么多的规矩,请大家不要为难他。” 族长惊道:“金珠妮,你说他并非逃婚?”说毕脸转向押我过来的一众人,为首的那人脸上挂不住,有些羞愧低下头去。 见到他人的表情,族长已明白是发生了误会,于是面上的冰霜也瞬时融化,歉意地冲我道:“苏公子实在对不住,是我未问明情况,既然你无意逃婚,那么这就是一桩美事,请接受大家的祝福吧!” 我抬起头来,望着金珠妮晶亮的眸子,有些不忍,但还是说了出口:“且慢,我有一件事要说明。” “哦?什么事?苏公子但讲无妨。” 我回望了一眼身后的族人:“这件事我想只对您和金珠妮说,可不可以麻烦……” 族长心领神会,立刻示意众人退下,若大的厅堂中只余了三个人。我这才理了理心绪,平静而又肯定地说道:“我知道这样说很残酷,但是我真的不能娶金珠妮。” 话刚出口,金珠妮已抑制不住流了满脸的泪,却努力压抑着无声地哭泣。族长更是恼怒起来:“为什么?难道我的金珠妮哪里配不上你么?” 我摇摇头:“族长别误会,金珠妮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姑娘之一。” “那你为何不同意?不行!无论如何你得留下来娶我的女儿!”族长怒道。 我叹口气:“不是我不想娶,是不能娶。” 族长和金珠妮都楞了,异口同声地问:“为什么?” 我顿了顿,将头上的发束解了开来,顿时一头长发披洒满肩,族长与金珠妮同时傻了眼,过了半晌才说出话来:“你,你是女人?!” 我点点头,惭愧道:“因为女儿装打扮出门多有不便,于是与碧落都换成了男装,没想到会出这样的事,也是我太粗心了。” 金珠妮惊的忘记了哭,只傻傻地看着我:“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我欠疚地想扶住她的肩,却被她激烈的挣脱开,一转身跑回了里屋。 此时族长也瘫坐在坐椅上,嘴里喃喃道:“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 我见状想上前劝慰,却又觉得自己的立场尴尬,一时也不知进退。族长冲我挥了下手:“算了,你出去吧,这件事我会处理的。” 我默默地点了点头,将头发重又束上走到门口,却又被族长唤住:“我会叫他们不要为难你的,你放心吧。还有,请不要再来找金珠妮,我想她短期内也不想再见到你。” 听到此话心不禁轻轻抽痛了一下,终究还是波澜不惊地回身一礼:“好的,谢谢。” 在与云雪岸返回的一路上,果真再无人来阻拦。天渐渐亮了,云雪岸看了看我的脸色小心问道:“如今我还要继续呆在这里么?” 我抬起眼:“大哥的药……” 碧落上前看着我俩摇摇头:“即便金珠妮能不计前嫌,也恐怕在这段日子里没有心情去找药了,不如我们先回江宁吧。” 云雪岸也颌首同意:“是啊,毕竟还有半年的时间,我们可以另外想办法找到解药,现在看情形我们再住下去恐怕是十分不妥的。” “好吧!”我颓废地倒在座椅上,“那就收拾收拾东西走吧,不过需要跟族长说一声。” 令我们意外的是,族长已恢复了平日里的平和,不仅只字未提昨日的事,还嘱咐了几名勇士将我们送我们一程。我除了感激的话再想不出还能说什么,终于到了临别的时候,我回头最后一眼看向来时的路,金珠妮没有出现。 有点惆怅地在心内叹了口气,方才向送别的人挥了挥手,转身走去。 然而走出去没几步,却听见身后传来脆生生的声音:“等一等!” 是金珠妮,我喜上心头,她终究还是来了。只见小姑娘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举止神态已恢复了常态,正朝这边急急地跑来。 金珠妮先来到云雪岸面前,浅笑着:“雪岸哥哥,谢谢你为我选的布料,我很喜欢,以后你可要常来看看金珠妮啊!” 云雪岸笑着应道:“我会的,有个好妹妹在这里,我一定会再来的。”说完又将眼光转到我这里。 我可怜巴巴地回望,心里并不指望金珠妮能如从前一般待我,然而这小姑娘只稍稍犹豫了一下便来到我面前,冲我挤出一个悲伤的笑容:“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就走了呢?” “我……”我口舌笨拙,不知如何回答。 “别你呀你的了。”金珠妮打断我,从怀中掏出一个小木盒,“幸好来得及赶上你们,否则这药不白给你们找了?” 我又惊又喜又愧:“我还以为……” “我才没那么小器呢。”金珠珠妮嘟着嘴,“其实这药我早就拿到了,但我私心想你多留几天,所以一直瞒着你们,你们才留到了花山节。” “花山节……”突然触碰到这个敏感的词,我一下沉重起来。 金珠妮的脸上也飘过一丝黯然,却很快就恢复了明朗,附在我耳边悄声说:“你放心吧,阿爹告诉大伙说你没有武功,比不上族里的勇士,所以就不要你这个女婿啦!” 我忍不住笑起来:“就是,我这样怎么配的上金珠妮。” “就是!”金珠妮也笑道,“不过我会永远记得你的,苏……姐姐。” 我感动非常,忙应道:“我也是。象上次说的,在我心里金珠妮是最好的。” 见我俩你来我往个没完,族长也笑了:“喂!金珠妮,还放不放人走了?时间不能耽搁太多,否则人家到天黑也赶不到客栈的。” 金珠妮这才依依不舍地与我们告别,一直挥手到再也不见。我这才回过脸来,催着云雪岸将车驾的快些,云雪岸熟练地将手中的鞭子挥下,马车便稳稳地跑了起来。经过这段时间,云雪岸驾车的技术突飞猛进,真不知道他如果从小就练武,是不是现在也是武艺高强的人呢?碧落看我沉思的样子,笑问:“苏姑娘,你是在想我们家少爷没去练武可惜了吧?” “啊?你怎么知道?”我惊道。 碧落漾出一个酒涡:“看你刚才出神的表情就知道了。其实老爷曾经说过少爷是个练武的材料,但可惜就是不喜欢练,把老爷急的什么似的,可少爷坚决得很,整天看圣贤书,说看多了他们打打杀杀,只想过平静如水的日子。” 平静如水的日子?谁不想过这样的日子呢?只是云呆呆,你可知道这世事常常都不遂人愿,又岂是你拒绝接受就能不存在的? 正想着,车突然急急地停下了。我探头出去:“什么事?” 顺着云雪岸手指的方向,我看见了那个神秘跟踪我的佝偻老头。那老头的眼睛自盯上我后就再也没移下来:“苏公子,能不能请你移步,我有要事跟你说?” “找我?”我警惕地挪下车子,“不能在这里说么?” 老头儿看看其他人,又道:“你放心吧,我只有几句话,别人在场不方便。”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云雪岸有些紧张,伸手拦我,我回头冲他笑了笑:“就在不远出,你们的视线内好么?” 云雪岸这才点点头,放我和老头儿去了。 “大叔,我并不认识你,找我有什么事么?”我疑惑道。 “呵呵!”老头儿笑道,“苏姑娘,你不认识我我可是认的出你呀。” 我惊异不已:“你,你知道我是女儿身?” 老头儿怪异地点着头,一双眼睛在我脸上看个不停:“第一次见到你我就怀疑你是个女人,现在你不能娶金珠妮的事一出,我就更加肯定了。” “好,就算你知道我是女儿身又怎样呢?”我不由对这个人有些害怕起来,不自觉地后退了两步。 “你不用怕,孩子。”他突然伸出枯瘦的手抚来,我吓得跳开两步:“你想做什么?!” 那老头儿却完全不理会我的反应,嘴里只顾着喃喃道:“要不是你后颈上那块红记,我还认不出你来。你和你娘不是十分相象,性格也不一样,只是神态上有时能看出她的影子……” “我娘?”我更惊了,顾不上害怕,急急问道:“你认识我娘?!” 老头儿突然又变了脸色,似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之中:“不错,你娘很美很温柔,我还记得第一次看到她……”说到这里老头儿竟打住了话头,转而问向我:“你娘呢?她现在还好么?” 我摇摇头:“我没见过我娘,我从小就是个孤儿。” 我的话似乎令老头儿受到莫大的打击,情绪激动地跳过来抓住我:“你说什么?!你是孤儿?你没有见过你娘?难道你娘她,她已经不在世了?” 我被他彻底吓住了,张口结舌道:“我,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无父无母,很小就流浪街头了。” 老头儿瞪着一双眼,许久才松开我的手,如不可置信般地反复说着:“不会的,不会的,你娘她不会死的,她不会死的……”一边说一边自顾自地转身朝山下走去。 “喂!”我唤他,然而他竟似没听见一样,没多久就消失了踪影。此时云雪岸已赶至我身边,关切地问道:“怎么回事?那老头儿好像不太正常一样。” “没事。”我摆摆头,“我也不太明白他说什么,好像是关于我的身世,算了,看情形就算问也问不清楚,由他去吧。” “哦。”云雪岸应着,引着我回到车前。 “对了。”我突然想起了什么,拉住他的衣袖:“云呆呆,我的后颈上是不是有一块红色胎记?” “啊?”云雪岸没料想我会问这么个问题,片刻红了脸,“我,我怎么知道?” “哼!你肯定知道,怕什么,又不是问你我身上其他地方。” “你再胡说,我就……”云雪岸窘得不知所措。 “你就怎么?”我凑近他耳边,“抱都抱过了,还想要做什么?别忘了你要负责的。” 云雪岸尴尬地左右张望,见我仍是一派纠缠不清的模样,索性一抬手将我塞进车内,自己则迅速一扬马鞭:“驾——” 清晨的阳光已从树缝之中点点漏下,洒在云雪岸的眉目上,脸颊上,白色翻飞的衣裳上,突然在想,倘若这一路便是一生该有多好。 第四十七章 迷阵 与族长派来的勇士告别后,便离开了苗族聚居地,沿着来路走来本还算顺利,没成想走到一处小河时却发现原本河上支好的木桥断了。 云雪岸勒了马,下去查看了好一会儿,才回来为难地告知我们:“看来我们得绕路走了,如果不顺利的话,可能要在山中过夜了。” 我探头看了看:“算了,方向对就行,又不是没在山里过过夜,有人会拿着大树枝在旁边守着的对不?”说毕朝云雪岸不怀好意地挤了挤眼。这书呆子知道我在取消他,索性当没看见,扬起马鞭朝边路去了。 走的路并不熟悉,且途中要经过一片密林,没一会儿我们就乱了方向,绕了半天居然又回到了原地。 云雪岸诧异道:“奇怪,这里的树长得怎么这么特别?” 特别?我好奇地探身看去,果然觉得这里的树与其他的树相比有那么一点古怪,然而到底是哪里古怪又说不上来。于是只好又向前试探着走去,然而在经过一段时间后我们又不出所料地回到了出发点。 碧落和我此时都茫然地下了车,向云雪岸问道:“怎么会这样?方向走不对么?” 云雪岸摸摸脑袋:“真奇怪,我很努力地在朝一个方向走了,可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难道这里的景物会让人产生错觉?我仔细地又将身边的树木打量了一遍,突然发现这一路的树不仅品种,高度,甚至树木之间的间隔都是一样,怪不得看上去会有些奇怪,因为它们长得实在太刻意了,刻意到不得不把它们和人为的种植相联系起来。 我定了定神,对云雪岸道:“呆呆,你要么不要看这一路的树木,找另外的东西作地标,要么认准树叶茂密的一边为南方,再走一遍,看看能不能走出去?” 云雪岸点了点头,重又开始新一轮探路。这一次走的时间要长了许多,终于周边的景物还是陌生起来,我知道,我们可能走对了,至少不会再回到出发点。然而我的高兴还没有继续下去,就听见前方传来阵阵马嘶。 “什么事?不会又碰上山贼了吧?”我的心顿时悬了起来,碧落也紧张地揭开帘子细细观望。还没等我们瞧出个所以然来,已有一队人马闹闹轰轰地围了过来。 “什么人?!到这里来做什么?!”有人在大声问话。 “管他什么人呢,先抓起来再说!最近奸细太多了。”又有人嚷嚷着。 不待我们反应过来,云雪岸已被前边的拉下马来,我们的命运也没有好多少,在几秒的停留后,也被推推搡搡地绑了起来,尽管我们竭力辩解自己是过路的商客,可仍然无人理会。 三个人被五花大绑地带到了营地一样的地方,碧落小声问道:“这是朝廷的军队吧,抓我们做什么?难道他们是人就抓么?” 我摇摇头:“不知道,是不是上级派的任务,每天必须抓几个奸细,就跟以前要求每天缴纳多少条老鼠尾巴一样。” “你的家乡怎么有这么怪的规定?”碧落强忍住恶心,皱着眉看我。 押送的官兵见我们在说话,便在身后用力踢了一脚:“不要交头接耳,小心你们的小命!” 我咬咬牙想表达不满,可当看到那明晃晃的钢刀时终究把这口气给咽了回去。 我们被推到一座营帐前,有官兵上前几步禀报道:“禀大将军,今天抓到三个奸细,请问如何处置?” 帐内的人冷冷答道:“将他们带去审问,如果确系奸细,一律格杀勿论!” 这声音,嗯,怎的如此熟悉。我脑筋飞转,是谁是谁?突然我的记忆定格在一个人的名字上,不由欣喜地抬头喊道:“西平王!西平王!是我啊,是我苏青桐!” 帐内一阵沉默,旋即有人挑帘走了出来。那英气勃勃魁梧宽厚的身影,不是西平王又是谁?西平王将我上下打量了一番,终于笑道:“你不说还真有些认不出来,怎么这身打扮?”转而怒视着那群官兵:“怎么办事的?随便抓个人来糊弄我!还不给他们松绑!” 为首的一人战战兢兢地松开我们的束缚,一边嘴里喃喃道:“小人不知是大将军的朋友,小人无知,请大将军降罪……” 西平王丝毫不理会,只是热情地将我们三人迎了进去。 “你们怎么会跑到这里来的?这条路可不常有人走啊!”西平王一边命人给我们一一上了茶水,一边关切地问起来。 也许是遇到故人,我便尤其地高兴,连喝了两口茶都呛着了。西平王笑道:“苏姑娘还是那副风风火火的样儿,不着急,慢慢说来。” 我咽了口唾沫,应道:“还说呢,要不是桥断了,我们万万不会走这么一条路的。戚爷,那一路上的树木可是你的手下特意栽的?” 西平王闻言朗朗地笑了:“姑娘果然冰雪聪明,什么都瞒不过你的眼睛。不错,那些树木是我们摆的一个阵,通常人进去后就会受到误导,以至于迷失方向,想不到你们居然还是走了出来,不过还是碰到了我们巡视的官兵,才误把你们当作奸细抓了起来。” “戚爷的手下这样的失误可不应该,虽然我不计较,不过我的两位朋友可是受了惊吓,戚爷得给我们压压惊才对呢。”我笑着开起了玩笑,不料戚爷眼睛发亮:“我正有此意,正好,我有一出居所就在附近,不如各位就到舍下休息几日,我戚某当盛情款待。” 故友相逢自然十分投机,一路上又聊了许多,得知西平王由于力保新帝登基有功,现辖的范围已远远不止川西地带,川、贵以及湖南一带全都划归于他的势力,一时间朝中无人敢小觑西平王。 西平王此处的居所要比京城的大上两倍不止,看来天子脚下还是要收敛一些锋芒的,即使西平王这样的角色也需要将分寸拿捏地很准。 也许是地方太大,我、碧落以及云雪岸被分别安排住到了不同的院中,甚至还指派了贴身的奴仆伺候,一时间弄的我们颇不适应。 酒足饭饱之后,我正准备回房休息,却被西平王叫住了。 我恭敬一礼:“不知戚爷有何吩咐?” 西平王没有作声,只是走近我仔细地看着,我被瞧得不自在起来,只好又问了一遍。西平王轻轻舒了口气,将眼神转向了别处:“我只是想问问姑娘是否是个信守承诺的人?” 我讶异道:“戚爷何出此问?” 西平王的脸隐没在夜色中,看不清表情:“姑娘曾经欠我一个人情,可记得?” 我一震:“青桐不敢忘记,戚爷若是有什么需要青桐做的,青桐自当赴汤蹈火,不敢有半点推辞。” 西平王笑道:“那就好,不早了,姑娘先回去休息吧。” 不等回话,西平王已迈开大步向外走去,落下一个莫名其妙又心有忐忑的我。 进了屋又是吃了一惊,浴桶正蒸蒸冒着热气,水面上撒满了这样那样五彩的花瓣,边上恭恭敬敬站着四个模样周正的侍女,我吸了口气,西平王就是西平王,洗个澡都这么大的排场。 我向那几个侍点头笑道:“谢谢你们啊,那我沐浴了,麻烦你们,嗯,可不可以回避一下?” 为首的侍女为难道:“王爷命我们一定要服侍好姑娘,是不是姑娘嫌我们手脚不麻利?” 我连连摆手:“不不不,你们都很能干,是我实在不习惯别人看着我洗澡。” 侍女还在坚持着:“可是,可是……” 我只好陪着笑脸:“放心吧,我不会告诉王爷的,如果王爷实在要怪罪下来,我会向他说明的。” 本以为这样说总该奏效了吧,没想到那四个侍女竟齐刷刷地跪了下来:“请姑娘不要再为难我们了,我们是一定要服侍姑娘的。” 见她们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我吓得手足无措,连忙一一地去搀她们:“别哭别哭,我最怕看见小妹妹哭鼻子了,我答应还不成么?” 那几个小姑娘闻言立刻收了愁容,尽心尽力地围着我忙活起来。 这个澡足足洗了半个时辰才算完成,我拖着快散架的身子朝床上挪去,为首的侍女连忙上前两步搀住我,又将床边抹了一下,方才放我坐下。 “姑娘觉得可舒服?要不要奴婢给你捏捏腿脚?”侍女殷勤地问道。 我暗中叹了口气,在这王府里规矩可真多啊,本来不那么累的给这规矩整一遍,不累也得累了,于是赶紧推辞道:“啊不用了,已经很好了,姑娘很细心,请问怎么称呼?” 侍女忙退后跪下:“奴婢不敢,奴婢名唤紫屏,姑娘若有什么要吩咐下来的都可以跟奴婢说。” 哦——,我心不在焉地点头应着,早已困得坐立不稳,那紫屏倒也机灵,并未再多话,服侍我躺下后便静静退了出去。一夜无梦。 醒来已近第二日中午,梳洗完毕后,我来到隔壁的院子找云雪岸和碧落,然而他们居住的院子却安静非常,我不由有些奇怪,难道这两个人醒的比我还晚?正准备迈步往里走,却见紫屏急急跑来:“姑娘,王爷有请。” 王爷的事自然不敢怠慢,我整了正衣裙,便随紫屏去了前厅。 待紫屏退出后,西平王才缓缓转过身来:“苏姑娘昨晚睡的可好?” “嗯。”我答道,“多谢戚爷的款待,睡得十分好。” “那些奴婢用起来可听话?” “她们都很伶俐,我很喜欢。” “那么苏姑娘在这里住的可算习惯?” “习惯习惯,真想多住几天呢!”我笑道,俏皮地答着。 西平王波澜不惊的眼中似乎短暂地停留了一点色彩,很快又掩饰了下来:“那就好,我还怕姑娘不喜欢这里。” “哪里会……”我低着头看着足尖,心情轻松地喃喃。 西平王突然上前几步到我面前:“苏姑娘有没有觉得我这居所里还缺什么?” 我仰头茫然地看着他,竟见西平王面露从未见过的宽和平凡的笑容,我讶异道:“戚爷这里什么都有,还会缺什么呢?” 西平王淡淡地收了笑颜,背着手走到窗边:“不错,这里从不缺金银珠宝,也不缺名贵字画古董,可是十年来一直缺了一样,自我的夫人去世后,这里的女主人之位一直是空缺的。” 第四十八章 忆曲 我再愚钝,也是能明白西平王的意思的,当下吃惊不小:“戚爷,你这是……” “姑娘是个聪明人,不用戚某点破吧?”西平王回身笑了,“这十年来我一直在寻找那个可以和我共度余生的人,可惜遇见的女子没有谁能够超过我那位夫人的才情,直到见到姑娘你。” 我恭身一福:“戚爷过奖了,青桐只是个普通女子,并无什么才情……” 西平王一摆手:“姑娘不必谦逊,我是不会看错人的。姑娘是否考虑一下我的提议?” 天哪!我心乱如麻,本以为见到了恩人是件开心的事,却不料竟会成了如此复杂的局面。我咬咬牙,看来这次不得罪人是不行了:“青桐蒙戚爷的看中,不胜感激。只是青桐目前并无这样的想法,请戚爷收回提议吧。” 西平王显然没想到我会拒绝他,足足楞了有好几秒,方才一字一顿道:“怎么姑娘不愿意么?可是嫌弃我这王府太过简陋,又或者是奴仆们照顾得不尽心?” “青桐不敢。”我连忙道,“青桐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大的房子,只是青桐无福消受这些。” 西平王的面色微微有变,收敛了笑容,不快起来:“那可真是特别,天下的女人都盼着能做我西平王的王妃,你居然丝毫都不动心!” 西平王在房中来回踱了几个来回,在我面前站定,突然说:“姑娘应该记得曾经欠我一个人情吧?” 我的心“咯磴”一下,顿时傻在了原地:“莫非戚爷要我以此交换?” 西平王从牙缝中挤出一个笑容:“不错,而且你答应过我不会有半点推辞,现在就是你兑现承诺的时候了。” 听了这话我不由恼怒起来:“一直以来,青桐都认为戚爷是个光明磊落的人,难道这次戚爷竟要以此来要挟么?” 西平王闻言哈哈大笑:“做大事者不拘小节,更何况姑娘是我势在必得的未来夫人,以你的才情和机智完全可以在将来助我一臂之力。” 我摇着头:“戚爷若是只把我当作军师来用,还是花钱雇请几个人吧,青桐无此心性。” 西平王沉默着看了我一会儿,突然伸出手来捋我的耳边的发,我本能地退后两步,他的手落了空。西平王的语气平缓了些:“戚某是真的倾慕于姑娘,姑娘就不要再拒绝了吧?” 我不敢放松,依旧道:“戚爷的美意青桐心领了,只是青桐要让戚爷失望了。戚爷若没别的事,青桐就此告辞!”说完这番话,我便抬脚向外走去,我知道,这地方再也不能呆了,得赶快收拾东西离开。 我匆匆来到院中,隐约听见西平王在后边恨恨地说了一句:“我想要得到的东西,没有得不到的!” 来到自己的房中,我便急忙收拾起行李,一边收拾一边问侍立在一边的紫屏:“与我同来的那二人现在哪里?” 紫屏轻轻道:“回姑娘,姑娘的那两位朋友在今天一大早就被王爷派人护送走了,这会儿应该已走了很远。” “什么?!”我呆立在那里,“戚爷竟在不知会我的情况下将他们送走了?”我涨红了脸,抓起包袱往门口走去。 紫屏急忙拦住我:“姑娘去哪里?王爷吩咐了不让姑娘出这屋子,说是为了姑娘的安全着想。” 我一把推来她:“替我谢谢你家王爷,我的安危不劳他操心,你快闪开,我不想为难你,我要去找我那两位朋友去!” 紫屏脚下踉跄,眼看就拦不住我,我气冲冲地推开房门正准备往外走,却有两个铁塔般的士兵一左一右闪了出来,冲我一抱拳:“请姑娘回屋去。” 我收住了脚,轻轻笑了:“你们也是王爷派来看守我的?” “铁塔”很谦恭,仍是一抱拳,道:“小人不敢,小人只是奉命保护姑娘,还请姑娘回屋去!” 见毫无商量的余地,我只好心有不甘地往回走,看来这一回西平王是要将我软禁了,我一天不答应他他就一天不放我出去。 紫屏小心翼翼地捡起我丢下的包袱,问道:“姑……姑娘,午膳已备好,姑娘是否现在……” “我不吃!”正在气头上,我一拂手将茶盏也撸到地上摔了个粉碎,吓得紫屏立刻跪了下去,“姑娘请息怒,午膳是王爷亲自选的菜式,还是请姑娘多少用一点吧。” 一听到是西平王的主意,我的火更是“噌噌”往上冒:“告诉你家王爷去,要么放我出去,要么杀了我,总之我是不会答应他什么的!” 紫屏见我的脸色难看,更是吓的眼泪汪汪:“姑娘若是不吃,奴婢就长跪不起。” 我回过头来,怒极反笑:“怎么王府的人都喜欢采用逼迫手段么?好吧,你要是想跪我也没办法,总之这饭我是肯定不吃的。” 一直僵持到烛火摇曳,房门仍被守的滴水不漏,而紫屏也仍是跪着。我精疲力竭地倒在床上,心里盘算着如何应对才好。云呆呆和碧落,你们现在还在官兵们的“护送”之下么?现在到了哪里?一想起云雪岸那干净沉思的脸,心便任不住阵阵抽痛,难道这一生里就注定了与你再无法见面了么? 心内还在难过,肚子又不争气地“咕咕”叫唤起来,尽管我采取平躺的姿势减少消耗,大脑仍是因为饥饿无法顺利运转。期间不时有侍女送来点心与各种吃食,我再如何努力地克制仍抑制不住去瞄上几眼。算了!如果不吃饱又怎么有精力想办法逃脱呢?一给自己找了理由,我便兴奋地从床上鲤鱼打挺坐了起来:“紫屛别跪了,去给我弄点好吃的来。” 紫屏立即喜形于色,艰难地用两条跪麻的腿支撑起身子:“是,姑娘,我这就去!” 待紫屏等侍女端着一大堆热气腾腾的美食进来时,我已把桌上的点心水果消灭了一大半。这顿饭足足把我吃个腰圆腹胀才罢休。 然而这一夜却无论如何也睡不安稳,直到第二日天光我仍清醒在床上。我侥幸地想,那刚刚过去的一日会否只是个梦,云呆呆和碧落仍住在这里,西平王也没有其他的想法,我一推门就可以呼吸自由的空气?可是,门外那两个铁塔般的身影彻底打碎了我不切实际的想法。 我还是被软禁着的。 直到黄昏时分,西平王终于出现在我的房中。这一回我再无恭敬的态度,索性坐在凳子上不起身,西平王只稍稍地惊讶了一下便恢复了自若的神态:“不错,我的王妃就该有这么一股压得住人的气势。” 我不理会他,只道:“戚爷打算什么时候放我出去,难道想这么关着我一辈子?” 西平王摇摇头:“姑娘怎么能说是关呢?近日里边境常有敌军来犯,姑娘也知道我们之前布的疑阵正是为了防范有人偷袭,戚某这么做只是为了姑娘的安危着想,姑娘千万别误会了。” 我鼻子里哼了哼,不打算和他争辩,便别过脸当他不存在。西平王并未气恼,而是走到我面前道:“过两日会有几位贵客过来,我要你以我未来夫人的身份出席。” 这个人的自信心真会无限膨胀,我差点笑出声来:“戚爷,我并未答应要做你的夫人,当然不会出席这样的会客场合。” 西平王看住我不紧不慢道:“对了,忘了告诉你一件事,你的那两位朋友居然又自己返来王府找你,这两个人看上去弱不禁风的,没想到竟有这样的心气……” 我闻言立刻站起了身:“他们回来了?现在在哪里?” 西平王按住我的肩:“姑娘不必这么紧张,戚某自然会好好款待你的朋友,既然他们不想走,索性就留下来,一直住到我们大婚的时候……” 我瘫坐到凳子上,西平王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他知道我不会轻易就范,索性拿别人的安危来要挟我,可怜云雪岸和碧落,竟以为西平王是个通情达理之人,冒冒然地又回到王府。 我恨地牙根痒痒,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来:“戚爷果然深谋远虑,好,我答应出席,不过你不能为难我的朋友!” “好!”西平王满眼的胜利之光,“这样好了,这种场合你不适合从头至尾都陪着,只需要出来奏支曲子就好。” 奏曲?除了小提琴我并不会其他乐器:“回戚爷,这次出来我并未带琴。” “这个你不用担心。”西平王一副尽在把握的表情,“你的琴是巧七做的吧?我已命他重做了一把,呆会儿让紫屏给你送来,你试试是否好用。” 西平王心满意足地走后,紫屏便将新做的小提琴取了来,我拿起试了试音,由于材质的缘故,音质的确比我先前拥有的那一把动听许多,然而即使有这样的乐器,我仍是提不起兴趣去做自己不喜欢的事。 我懒懒地将小提琴扔在床上,似无意地问紫屏:“我的那两位朋友怎样了?” 紫屏自上次被我吓过之后,面对我的时候总是过分敏感,一听我问不由又跪了下去:“紫屏并不知道他们的情况,请姑娘不要为难紫屏。” 见她楚楚可怜的模样,我心中有些不忍,上前扶起了她,柔声道:“你来王府多久了?” “回姑娘,两年了。”紫屏低着头不敢看我。 “两年就让一个小姑娘失去了本该有的天真活泼,处处胆战心惊么?这里的人难道都是这样?”我是自言自语,也是说给她听。紫屏轻轻颤了一下,却未答话。我见状又缓缓问道:“紫屏可想念家乡的家人和朋友?” 紫屏突然抬起了脸,冲我重重地点了点头:“不过在这里,很少会有机会回家乡省亲的。” 我“哦”了一声,认真地看着她:“所以你应该能体会我对那两位朋友的心吧?”紫屏楞了楞,旋即明白了我的意思,禁不住笑起来:“姑娘真是很关心朋友,这样吧,倘若紫屏知道他们的消息一定给姑娘捎来,反正王爷没说让我们保密。”见她应了下来,我也松了口气,当即拉了她的手笑起来。 两天的时间很快就过了,遗憾的是云雪岸与碧落住的地方都有专人看守,紫屏没有打听到任何有用的消息,我有些心猿意马,甚至都没有考虑过会客时奏什么曲子。 紫屏悉心地替我挽了个牡丹髻:“姑娘,今天的贵客据说都很重要,替姑娘梳这么个髻显得华贵些,你看好么?” 我心不在焉地“唔唔”应着:“随便吧,你拿主意就行。”心里则盼着早些结束这恼人的应酬。装扮完毕后,紫屏便扶着我去了前厅,大约西平王不愿客人看到我的面貌,特意拉了一道纱帐,于是我便坐在纱帐后等待客人的入席。 大约半注香的工夫,前厅门口响起了人声,随后陆陆续续进来些身着华服的人,在纱帐后看不清楚来人的脸孔,只依稀能辩得出对方的大致年龄。见他们与西平王互相见着礼,我更是百无聊赖,没精打彩地靠在一边。 好不容易客人都落了座,大约有七、八个人,年龄各个不等,分别依身份坐下,靠近西平王的主座上似坐着一个身着青衣的年轻男子,看情形西平王对他深有顾忌,不仅从门口就欠身行礼,且入座的时候也要此人先坐下才敢坐下,看来这个人的来头不小。不过收敛了好奇心后,我重又陷入了慵懒的状态,这些人,与我何干呢? 见他们寒喧了几句后,西平王开始谈到了我:“各位,今日我有一件喜事要宣布,本王刚刚寻着一位姑娘,这位姑娘在几日之后将会成为我的新夫人。” 一句话引的在座众人纷纷交头接耳,不一会儿便有人站了起身:“那真是要恭喜西平王,十年之后终于觅得佳偶,不知这位未来王妃是哪户人家的女儿?” 西平王神秘地笑笑:“众位不必急着追问她的来历,先让我的这位夫人为大家奏上一曲助兴。”说着便拍了拍手示意我出场。 我即使有百般的不愿意,仍是不敢违抗,只得拿着小提琴在纱帐之后出现,拉什么曲子呢,我脑筋飞转,算了,就那首《渔舟唱晚》好了,比较熟悉。 一曲罢了,众人皆惊:“这是什么乐器,真是闻所未闻呀,看来西平王的这位夫人还是位奇女子啊……” 大家的赞誉之词让西平王挣足了面子,满足地“哈哈”笑了起来。我正准备退下,却突然瞥见在所有的宾客之中有一个人显得十分特别,正是那位上座的青衣男子,他自始至终未发一言,而只是怔怔地看向我这里。在他的目光之下,我突然有了一种异样的感觉,这种感觉促使我重又仔细地向他望去,竟见到他从腰间取下一只翠绿色短笛…… 第四十九章 夜探 回去的一路,我都在不断地问自己:“是他么是他么是他么?”世间有那么多翠绿色短笛,我为何见到这一支会心颤不已。那纱帐后的脸孔,眼神,是不是有我熟悉又已然陌生的气息? 奇怪的是,西平王曾经见过我的赤玉,看当时的情形他显然知道这块玉是谁所有,既然这样,他又为何硬要拉上纱帐隔开我们的视线,他难道想不到楚若是听了我奏的曲,一定会认出我的么? 除非西平王这样做并非是不想让楚看见我,而是不想让我看见对方。 由于思绪繁杂,回到屋中后我仍一言不发,紫屏见我面色有异也不敢细问,只体贴地端上几碟小点供我取用,然而直到午后,我依旧坐在原地,没有说话,没有吃饭,甚至没有动。 不知什么时候,西平王已悄悄地走近我身边:“听紫屏说你一天都未用膳?”西平王的声音很冷很沉。 我蓦然惊醒般地抬头看他,却没有回答他任何问题的想法。西平王突然很古怪地笑了:“看来你还是认出他了。” 望着我语噎的模样,西平王继续缓缓道来:“虽然从未有人和我说起过你和他有着怎样的交情,不过从你那块赤玉可见你们深交已久,至少在他心中你是个很重要的人物,这才是我要的。” 听着西平王莫名其妙的话,我更是疑惑不解:“你要的?你要什么?” 西平王俯下头,不管我有多么不情愿,硬是捏住了我的下巴:“我特地在这么多人面前说你是我的未来夫人,而且我还要他赐婚于我,如果对他来说你是不重要的人,那么我的要求就无关紧要了。而对他越重要的他若肯让给别人,说明他还是懂得自己的处境,并且有所顾及懂得权衡的,也好让其他的人都知道我西平王如今是不可小觑的……” 看着西平王越来越兴奋,满脸泛着金色的异光,我的脑海中却除了“赐婚”外没有明白听到任何其他的话。 “你说什么‘赐婚’?”我失神地问。 西平王有些惊讶:“怎么你不知道他就是当今圣上么?如果不是我的全力保举他也不那么容易坐到这把龙椅上去。” 当今圣上?先皇驾崩之后新登基的皇帝就是他?我只觉得脑中越发的乱,不自主地瘫坐在凳上。西平王失望之情溢于言表:“看来他对你一直都有所隐瞒,我还以为你真的在他心目中有着不可比拟的地位呢,如此看来倒是我看高了你。” 我突然间笑起来:“戚爷,你将我当作一颗试探的棋子,不过可惜的是你错估了形式,真是好笑真是好笑……”看着我疯颠的样子,西平王有些恼怒,竟一甩袖子走了,空留下一屋渐暗的光和渐暗的我的思绪。 这一夜,我在混乱疲惫中沉沉地睡去了。也不知过了多久,朦胧中似有个人坐在身边。 “紫屏,怎么这么晚还不去睡啊?放心吧,我不会跑的……”我口齿不清地冒出一句话,又转头睡去。 床边的人挪动了一下身子,却并未离去,而是犹豫着靠近了我:“青儿——”一个久违的声音突然响在耳际。我在片刻之间睁开了双眼,惊讶地看着眼前的人,这张略略带上一点沧桑的,熟悉而又陌生的脸。 “青儿——”他又唤了一声,眼睛晶亮地握住了我的肩。在他的手指触到我身体的同时,我如同被冰水浸住一般惊跳了开来,赤着脚跑下了地,站在距他两米开外的地方。 楚公子,不,当今的皇帝慕容楚被我的反应吓了一跳,小声问道:“青儿,是我啊,你不认识我了么?” 我怔怔地看着他,终于有些回过神来,冷言回道:“民女苏青桐参见皇上。”慕容楚一呆,急忙上前扶起向下拜去的我: “青儿,你都知道了?” 我抿着嘴不吭声,也不抬眼看他。皇帝松开了手,轻叹道:“青儿可是怪我?” “民女不敢。”我咬着唇,疼痛在周身漫溢。 沉默了一会儿,皇帝缓步走到窗边:“不错,朕就是即位不久的新帝。而当初突然离开你,也是因为朝中的变化有些不利,所以……” 这是第一次听见他称自己为“朕”,那样的顺口那样的理所当然,我仿佛被一股力量拉到远处,这个带我看星星的楚公子竟遥不可及了。 “所以皇上大婚去了。”我淡淡地说,隐隐中感觉到皇帝的婚姻也是政治的筹码,一切都那么赤裸那么不明净。 皇帝没料到我竟会硬生生地说出这样的话,竟一时语噎:“青儿,希望你能理解。” 我赶紧一福:“青儿只是民间女子,不懂什么道理,还请皇上恕罪。” 见我始终不咸不淡的语气,皇帝似乎有些急躁,上前一步握住我的手:“你一定要和朕这样讲话么?!” 我被握的生疼,楞在那里无声地望着他,皇帝带着一种努力克制的痛楚:“青儿,其实朕后来去找过你,可是那个茶楼竟荒芜了,朕多方打听都没有你的消息,这些日子以来你过的可好?” 我不语,想起这段时间来所经历的生死,忍不住落下泪来。皇帝见状一把揽过了我:“朕知道青儿受苦了。告诉朕都是谁欺负你了,朕一定严惩他们!” 我轻轻挣脱了他的怀抱,不知是夜晚太冷,还是物事已非,这个怀抱竟是寒凉的。心不能被温暖,连身也是抗拒的。然而皇帝只是小小地被触动了:“青儿可是还在怪朕娶了别人?这件事朕会慢慢跟你说,朕心里念着的人青儿是最清楚的。你随朕走,这里看守你的人都已经晕了,现在就可以走,朕要你做皇帝的女人,等回了宫,一定封你为妃……” 我不自主地退却了几步:“皇上后宫佳丽无数,青儿恐怕没这个福分。” “青儿你推辞什么?”皇帝还想再说,却突然感觉到我的语气不对,轻声地问:“你,你不愿意么?” 我将头转向窗外:“青儿的想法很简单,不要什么锦衣玉食,只希望和喜欢的人朝夕相处,没有纷争,没有陷井,简单地过上一辈子。皇宫里的生活对青儿来说太遥不可及,以青儿的心智怕不能快乐地生存下去。” 皇帝皱着眉:“青儿是怕别人对你不利?有朕在,没有人敢这么做的。” “皇上知道青儿不是这个意思!”我突然放大的声音,连自己也吓了一跳。 漫长而令人窒息的沉默,尽管夜色昏暗,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可仍然可以猜得到皇帝一定铁青了脸。许久,他终于重又开口:“青儿,朕再问一遍,你跟不跟我回宫?” 我没有答话,而是“扑通”跪倒在地,在皇帝的面前,下跪是多么普通的一件事,然而在旧日那个倾情的楚公子面前,下跪又是多么决绝干脆不可逆转的拒绝? 他没有扶我,也没有再问,他明白,有什么在静静的岁月中流走了。终于,我看见地上那个清俊的身影慢慢地移开了,移到了门边,消失,静默。 一片静默,如今天的夜色,再无漫天繁星的喧嚣。 第五十章 再别 怅然若失间我重又坐回到床边,此次一别,恐怕再无见面的机会,而我甚至没有去看一眼他离去的背影。楚,也许你我终究是无缘的。 浑浑噩噩的我趴在被褥上,任眼泪肆意流淌,仿佛将这些时日内的委屈惊恐伤感一股脑儿地发泄了出来。然而在我还未缓过神时,房门突被某种重力打开了,一个黑衣人动作敏捷地跃了进来,只看了我一眼,就上前拉起一件衣物将我裹住挟了出去! 此时我已完全从恍惚中清醒过来,又惊又怕地看着来人的脸孔:“是你!” 来人正是曾经在百花镇茶楼陪同慕容楚的侍卫,皇帝不是已经走了么,他又来做什么?我努力挣扎了一下,却毫无作用。黑衣人不愧是皇帝的近身侍卫,轻功了得,几个跳跃后已然出了西平王的府邸。然而我却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这个守卫森严的王府怎么看不到一个巡夜的人?甚至在王府周边也见不到一个兵将? 不等我想明白,侍卫已将我带至密林中一块空地,而空地上早已等候着一个人——慕容楚。我顿时恍然明白,站在他身后问道:“为什么这样做?” 皇帝缓缓转过身来,没有笑容:“难道你真的愿意做西平王的王妃么?” 我哑然,难道他这一次只是为了救我出来?见我傻楞楞的样子,皇帝的语气缓和了一点:“不管你,不管你是不是愿意跟朕回宫,朕都不愿意看见你就这样做了别人的夫人。” 虽然这话听着并不那么舒服,但终究是让我重又呼吸到新鲜的空气,当下便没有作声。皇帝见状轻轻叹了口气,走过来刚要携我的手,突又感觉到此间凝滞的空气,终于将手从半途撤了回去:“随朕来,朕送你一程。” 与皇帝默默地行了一小段,前方便出现了一小队人马,见我们过去,一个身着官服的老者连忙迎了上来,匆匆瞥了我一眼后便要给皇帝下跪行礼。皇帝摆了摆手:“如今在外,秦爱卿不必拘礼了,马车都备好了吧?” 老者弓着身:“回皇上,都已预备好了,现在就可上路。”话说到这里,老者又朝我站的地方瞅了两眼,低声对皇帝说:“皇上,老臣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皇帝犹豫了一下,便随着老者走向了一边。虽然距离有点远,在这样寂静的夜里,我仍能断断续续地听到个大概。 那老者似乎很着急的样子,对皇帝苦口婆心地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皇上啊,难道真的要把这个女人带走么?西平王的用意很明显,就是……” 皇帝颇不耐烦:“别说了,朕自有打算。” “可是皇上,西平王如今拥兵自重,不能不有所顾及呀……” 不料这句话仿佛戳到皇帝的痛处,他竟一下咆哮起来:“朕不管那么多!朕是皇帝!难道一个女人我都不能自己作主么?!” 我被皇帝的反应吓住了,远远地站着不敢吭声。老者也跪了下来,然语却未更改:“老臣不敢,老臣只是想提醒皇上以社稷为重……” 皇帝却再也不想听什么,一翻身上了马,铁青着脸向身边侍卫命道:“扶苏姑娘上车!”我大气也不敢出,乖乖地随侍卫上前,待走到皇帝面前时我止了步,怯怯问道:“皇上,青儿还有一个请求,青儿的两位朋友还在西平王的王府,他们是因为才被……” 皇帝微楞,终于没有说什么,转而向救我出来的侍卫命道:“平琮,你带两个人去,我们先行一步,明日你带着苏姑娘的两位朋友前来回合好了。!” “是,皇上!”叫做平琮的侍卫以最快的速度转身离去,我的心始才放下,云呆呆和碧落,你俩千万不要有什么事啊! 在马车里孤独地坐着,不敢拉开帘子向外看一眼,而皇帝也没有再问我话,彼此沉默着,只是感知着对方的存在而已。隐约听见有人在说:“西平王的人还没追来,看来他应该没有料到我们劫了苏姑娘。” 皇帝发出一声轻笑,语气却颇沉重:“没有追来正是表明他已经知道是我们做的了,以西平王的处事之道,他只需知道就可以了。” 我正在咀嚼这句话的深意,却听见刚才那老者一声重重的叹息,旋即便是皇帝的催马前行。在“的的”的马蹄声中前行,我不知道这条路会有多长,是行向又一个开始,还是结束。 渐渐的,已行至天明。 一队人马停下小栖,我站在树下饮着侍从递来的水,而皇帝却在几丈开外的地方,既不靠近也不远离,他的沉默,是我从未见过的。在他的眉目之间,已经少了早前的那种飞扬和不羁,而多了许多沉重的积淀,我的心禁不住一阵疼痛,终于,那个我熟悉的,在夜里无忧无虑看星空吹玉笛的楚公子已不复在了,而那纠缠着我的过往是否也该就此云散烟消呢? 我缓步走到他身边,轻唤了一声:“楚——,皇上!” 皇帝惊讶地回过头来,喜道:“青儿,你刚才叫我什么?” 我低下头来,并不答他,而是从脖颈中小心地取下那块一直陪伴我身的赤玉:“皇上,青儿、青儿想过了,这块玉实在太贵重,我不配拥有,还请皇上收回,送给真正配的上的人吧……”话到最后,已如蚊哼。 然而他还是完整地听到了,我不敢抬头看他的脸,只听见他的呼吸声越来越重,知道他必定是气恼了,可是,该完结的总是要完结的干脆一点比较好。 皇帝终于没有发作,而是将袖猛然一甩,背过了身:“朕送出去的东西从来都不会收回!”末了又加上一句,“请苏姑娘不要再坚持了,若你不想记得,有没有这块玉都是无关紧要的!”这一句话是一个字一个字蹦出口的,仿佛拼尽了全身的力要将每个字嚼碎一般。 我握着玉的手悬在半空,不知什么时候流了满脸的泪。而皇帝始终用他依旧挺拔的背影对着我,不肯回头再看。 正僵持着,忽听远处传来一阵马嘶,只见有三匹马正逐渐靠近,我定睛看去,正是先前派出的侍卫与云雪岸和碧落。我欣喜地转身奔跑过去,全然忘记了刚才令人心颤的一幕。 而云雪岸与碧落也一脸喜色地向我跑来,我与碧落快乐地拥抱,云雪岸也灿烂地拉住我上下看来看去,不断地问道:“你没事吧?他们没为难你吧?” 我开心地摇头:“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们了,都是我害了你们……” “傻丫头,现在不是都没事了么?哭什么鼻子?”云雪岸笑着递来一块帕子,“快擦擦,否则蚂蚁都被淹死了。” 我被逗得“扑哧”笑了出声,接过帕子边擦边道:“真讨厌,才几天没见就学的这么贫了。” 我三人旁若无人地说笑很快就影响到了旁人的情绪,那老者夸张地咳嗽了一声,我立刻明白需要收敛自己的情绪。于是领着云雪岸和碧落来到皇帝面前,刚准备出言,却被皇帝抢了先:“在下姓楚,敢问二位怎么称呼?” 我一楞,皇帝还是不愿意暴露自己身份的。云雪岸一抱拳:“原来是楚公子,在下姓云名雪岸,这位是在下的近侍碧落。这次蒙楚公子相救,在下感激不尽。” 皇帝微微一笑,似自言自语道:“云—雪—岸,很别致的名字,果然人如其名,清雅脱俗,对青儿,也是关心倍至……” 云雪岸的脸上掠过一丝错愕,却并未表现出来,只淡淡道:“楚公子过奖了,楚公子此次是要去哪里?倘若不着急赶路的话,可否赏光到江宁寒舍喝杯薄酒,算是谢谢楚公子这次搭救之恩……” 皇帝凄然一笑:“去江南么?那是个很美的地方,我倒是很想去,不过现在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恐怕不能成行了。不过我与云公子一见如故,今后有机会一定拜访府上。” 云雪岸漾起笑意:“那在下随时恭候。” 皇帝又将眼神看向我:“青儿,你要我做的事我已经做了,也许,现在就到我们该告别的时候了。” 我的心“突突”直跳,不知该怎样作答,皇帝却又开了口:“你以后会来京城么?” 我嗫嚅着:“我,嗯,以后……” “如果你以后还会来京城的话,一定要去平府找平琮,他会来告诉我,我不想,从此都见不到你了……” 闻言我慌乱不已,正想着该怎么应对,皇帝却一策马:“那一辆马车是留给你们的,你们可以安心上路,我保证西平王不会为难你们。”说话间,一队人马皆英姿勃发地聚拢他身边,在晨曦之下泛着金色的光芒。 “告辞!”皇帝冲我们一抱拳,终于头也不回地向远方疾驰而去,身后留下滚滚的烟尘,久久不去。 待到已完全看不见人影时我才回过神来,猛然意识到刚才皇帝的一番话多少有点露骨,急忙看向云雪岸,却见他一副淡定的表情,这才忐忑不安地上了马车,也向另一个方向行去。 行了不多久,我便觉得全身酥软,眼冒金星,坚持了一会儿,竟蹊跷地再次晕了过去。 第五十一章 暗袭 迷迷登登间,仿佛听见有人在说话,是云雪岸焦急的声音:“大夫你再好好看看,她已经晕过几次了,是不是生了什么病?” 另一个苍老的声音答道:“老夫已经说过了,姑娘只是身体虚弱,再加上没有进食才会晕倒的,只要多休息少操劳,及时补充些食物就可以了。” 随后似乎是大夫出门,云雪岸不断说感谢的话,再接下来便又一片寂静。我努力想睁开眼,却毫无力气,只得依旧懒懒地躺着, 有什么热乎乎的东西从嘴间流入,嗯,看来是客栈的粥,比起云呆呆煮的粥还是差上好一大截,好在现在肚子正饿的慌,就勉强喝点吧。就这么喝一半流失一半地喂完了粥,云雪岸替我悉新擦了擦嘴角,却并未离去。 突然地,脸颊似有冰凉指尖划过,最终停留在耳际,有些颤抖,带着说不出口的悸动和绵延的爱恋。是云雪岸安静的声音:“你怎么睡了这么久还没醒?我还想要对你‘负责’哪,是真的想……” 一听这话,我忍不住差点笑出来,却听云雪岸顿了顿又道:“不过也许你只是说说而已吧。”我不由楞住了,心里乱成一团。 门恰在此时开了,碧落走了进来:“少爷你去休息会儿吧,这儿有我看着就行了。” “我想等她醒过来。”云雪岸疲惫地拒绝了。 “少爷——” “你别劝我了,她没醒我是不会休息的。”云雪岸用一种从未有过的坚决回道,碧落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心念微动,不是不感动的,当下便努力地睁开眼,终于在朦胧中见到了一丝光亮。几乎在同时,云雪岸欣喜地俯下身:“青儿你醒了么?碧落快拿块湿毛巾来!” 碧落很快就到了床边:“少爷,这些事我来做吧。”云雪岸楞了一下,立刻明白过来,不好意思地让开了。碧落用毛巾细细擦拭我的脸颊,脖颈,一边柔声地问:“姑娘觉得舒服些了么?” 我已完全张开了双眼,笑盈盈地看着他二人:“我很饿,十分十分十分饿。” 云雪岸跳了起来:“我这就给你去拿吃的来!” “喂——”我急忙喊住他,“云呆呆,你去歇会儿吧。” “我不累!”不等我反应过来,云雪岸已跑出了房门。 碧落回身看着我,若有深意地说:“姑娘晕过去的这一天一夜里,少爷都是衣不解带地陪着的。” 我垂下眼,不知怎样作答,也不知该不该作答。可是碧落却继续说了下去:“姑娘,你还不明白少爷的这份心么?” “我……”听到碧落这番话,即使早有体会,仍不免唏嘘,“碧落,能不能先别说这个,我心里很乱……” “姑娘这样犹豫,可是因为那位楚公子?”碧落突然正色起来,“看模样楚公子的确不是个寻常人家的公子,也许我家公子与人比起来是逊色了,可是……” “碧落别这么说,你知道我不是这样的人,再说,如今我的心里,没有哪家的公子比你家公子更加好……” “可为什么……”碧落还要再问,云雪岸却已经推了门进来。 “热腾腾的饭菜啊,青儿快吃一点。”云雪岸将托盘放在桌上,精心地挑了几样菜放在米饭上端了过来。我笑着接了过来,不知为何脸上却烧的厉害,赶紧低下了头只顾着把米粒往嘴里拨。 云雪岸忙喊道:“慢点慢点,你身体虚弱,快速进食恐怕更加不好。” 我头也不抬:“估计这次晕就是因为没吃饭,低血糖造成的。” “低血糖?”云雪岸和碧落同时诧异地问道,“这是什么病?” 我马上意识到自己快嘴又说错了话,只好含糊答道:“哎,就是好像血液里糖分少了点,我也不太懂……” 吃过东西后精神好了大半,又稍稍歇息了一会儿便决定到客栈院中转悠转悠,经过云雪岸的房门禁不住朝里望了一眼,见那书呆子正一动不动地斜靠在圆桌边,我有些好奇,便推门而入。 书呆子对我的进入似乎毫无察觉,仍歪在桌边,凑近一看,他竟是坐着睡着了,长长的睫毛在脸上落下阴影,宁静安远得与世无争。我轻轻叹道,云呆呆啊,你生在如此多事的世上,又怎么真的能做得到无争呢?是你天生就如此淡薄,还是你藏了太多的心事不愿面对?回想起这段时日与云雪岸的相处,发现他时而简单如白纸,时而又深如潭水让人捉摸不透。 没料想我的叹息惊动了浅睡中的云雪岸,他见我突然出现在面前,喜道:“你觉得身子好些了么?” 我笑笑未答,而是在他的对面坐了下来,自己给自己斟上了一杯茶。云雪岸有点纳闷:“你来这里不会只是找我喝茶的吧?” 我抿了口茶,又顿了半晌方才道了一句:“谢谢你!” 云雪岸不自在起来:“其实……其实……” “碧落都跟我说了,说你一直在照顾我,连一个盹都没打,以后可别这么傻了。” 云雪岸的眼神突然暗淡下来:“我倒是情愿一直傻下去……” 我手中的茶盏抖了一下,落下几滴水珠,在桌面散溢开来。终于,我还是没有勇气接下他这句话,也许,我与他之间,更加没有勇气的人恰恰是我自己吧。 我忙将话题转移,随便问出一句:“听碧落说你小时候是个练武的材料呢,怎么竟对读书那么有兴趣,其实你也可以既习武也不耽误读书呀?” 云雪岸仿佛受了触动,低下头去不正视我的眼睛:“我不喜欢习武。” “就这么简单。”我没有注意到他的反应,继续问道,“你爷爷一直都想你练武的,你想想将来青竹帮如果交到你手上,你又不会武功如何服众呢?” 没想到这句话一出口,云雪岸竟“豁”地站起身来:“我不喜欢看见杀戮!” 我吓了一跳,云呆呆难得发一次火,但发起火来还真是吓人,我盯着他手背突显的青筋小声而委屈地说道:“我……我随便问问的……,不过我真的想知道你是不是在逃避什么?” 云雪岸这才放缓了语气,望着窗外不明媚的景物,沉重了声音:“也许对你来说,两岁的事情不会遗留下什么记忆,但对我来说不一样……,我的爹娘,乡亲一个个死在我面前,我的兄弟至今生死未卜,而这之后的二十多年也是生活在刀光剑影之下,我还是不间断地看见这个人那个人染满了鲜血倒在地上……”说到此云雪岸的声音竟已哽咽。 “难道你不想报仇么?” “想!”云雪岸突然回过头看,眼睛烁烁有光,“可是仇报的完么?今日我报仇,明日他报仇,又有多少人一辈子都象我这样,每到夜里只要一闭上眼睛就会看见自己的亲人惨死?” “所以,所以你总是很晚才肯睡?”我心疼不已地上前握住云雪岸微微颤抖的手,“对不起,我不该说这些的。” 云雪岸凄然一笑:“算了。其实我并没有可以算的上宏图大志的东西,我的想法很简单,只是希望身边的人生活的安心,幸福,不要再受什么伤害。青儿你可明白?” 最后的那句话直沁心间,我却在刹那间胆怯了,轻轻地松开了握住他的手,然而云雪岸仍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个看似细微的动作。 我埋下头不敢看他,轻道:“你睡会儿吧,我走了。” 走到门边又住了脚,回身看住云雪岸,有些艰难地说:“我还想问一句,你为什么不问问那个楚公子是谁呢?” 云雪岸笑起来:“你不想说的,我就不问。更何况他不是已经走了?走了的,就是过去了的。” 在之后的旅程上,我再没和云雪岸说起此类的话,而他也没有再主动提起过,一切似如平常,而一切又已然不一样。 就这样,我们回到了江南。 “今晚在镇上休息一下,明日一早就可以进江宁城了。”云雪岸一边招呼客栈的伙计拴马,一边说道。 终于安全回到了家,尽管一路上有许多波折,都一股脑儿被回家的喜悦冲淡了。我们心情轻松地找了张干净的桌子坐下,又点了许多菜决定好好吃一顿。 菜很快就送了上来,快的有点匪疑所思,老板不会把隔夜的菜热一热来胡弄我们吧。我开着玩笑拿起了筷子,不料衣袖扬的太高,竟拉落了发鬓上的一支银钗,不偏不倚地,银钗正好掉在了面前的一盘菜里。 几乎是同时,银钗变成了乌黑之色。 第五十二章 惊变 “菜里有毒!”碧落立即拦住云雪岸就要下箸的手。与此同时,我感到背后有阵异风飞速靠近,碧落敏捷将手一抖,竹筷刹时被飞来的利器端为两截。 “有人暗算我们!”我惊呼,与云雪岸,碧落三人顿时跃起,向门口逃去。然而刚离开客栈,就在旁边的小巷里被两个人阻住了。 一秒钟内我心里跳过七八个想法,却还是弄不明白为什么在这个陌生小镇上会有人追杀,只得怀着侥幸的心理大叫一声:“二位爷可是手头不便?这里有些银两,若爷要的话都拿去好了!” 可是我的估计错了。 那两个人对我的话充耳不闻,反而挥着刀向这边杀来,我一个脚步不稳,眼看就要命丧刀下,却意外的发现那二人并未对我动手,倒是径直向云雪岸去了。我心头一紧,莫非,莫非他们的目标是云雪岸?! 碧落的功夫显然派不上太多用场,完全阻挡不住那两人的进攻,云雪岸命悬一线,两个杀手一做一右将其困住,明晃晃的刀劈头而下! 就在刀锋距离云雪岸不及一公分的地方突然顿住了,而那个杀手也突然凝固了一般,稍顷,杀手便直挺挺地倒地毙命,从他的额头至胸口有一道被刀劈开的伤口,而血正从中喷射而出。 好快的刀,快的没有人看清有人出刀,更没有看清是谁出的刀。 另一个杀手见状不敢逗留,转身跑了个没影。 有两个人从身边的矮墙一跃而下。“大哥!”我又惊又喜地喊道。 “二叔!”云雪岸也不敢置信。 “你们没事吧?”二叔和李常焦急地询问我们。 我摇摇头:“多亏了你们及时出现,否则我们就没命了。” 云雪岸点点头:“对了,你们不是在城里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有刚才那两人是做什么的,又不是抢劫,我们似乎也没什么仇家呀?” 二叔闻言面露戚色,转过头去。我心知不妙,再细看他,短短月余的时间,竟仿佛一下苍老了,鬓边也生出了许多华发。我心头沉重起来,静静走了过去:“二叔,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二叔的眼中竟闪闪似有泪光,强忍着情绪冲我们道:“你们不能进城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随我们来,呆会儿会告诉你们发生了什么事。” 带着疑虑,随着二叔与李常沉默地走上了一座荒山,在怪石灌木中艰难行了许久,才在一个废弃的道觀前住了脚。 “二叔,你领我们来此做什么?为何我们不能进城?”云雪岸有些急躁,也许每个人都有预感,而此时对于他来说,不祥之感则更加强烈一些。 二叔听到云雪岸这样问却没有转过身来,仿佛他是害怕一转身就会失声痛苦一般:“云儿,告诉你这一件事之前,希望你有心理准备。” 云雪岸沉默了一会儿,答道:“好——” 二叔深吸了一口气:“我们晚回了一步,你的爷爷,我们的大当家被人杀了。” 我和碧落刹那间呆住了,而云雪岸却没有惊没有怒甚至也没有泪,他只是如同一块凝固的冰,一动不动地寒凉着。 “不仅仅是老爷子,胡府的人已经一个不剩,我们到的时候连门前的阶石都被血染了遍红……” 我的心被一下子撕裂,冲上几步:“那玄子呢?玄子是不是也……” 二叔摇了摇头:“我们找遍了全府上下,没有见到玄子小兄弟的尸首,也许他碰巧在那天出去玩了没回来,所以逃过了这场劫难。” 此时李常也走了过来:“不仅是胡府,其他几个当家的也被灭了门。二当家的家人也……” 李常的话未说完,二叔已大步走了开去,一掌劈在了身边的巨石上,顿时石面上出现了一个深深的手印。 “二叔!”我失声叫道。二叔却不回头,有什么东西打湿了他面前的地面。 “是谁干的?”云雪岸终于出了声,声音很冷。 “是四弟。” 四叔?我心头一颤,早该想到他一定会杀回来的,而且是有备而来,这个人野心这么大,做梦都想做上帮主的位子,但想不到他竟然下手这样恨。 “四叔的武功虽然很好,但青竹帮上上下下这么多高手,没有理由会敌不过他呀?”我奇怪地问道。 “当然不是他一个人,他这一次还带了许多武功奇特的高手来,这些人中有许多是江湖上早已隐匿的异人,来的突然让人防不胜防。这次若不是你大哥的毒已经被抑制住,凭我的力量也是绝对逃不脱的。”二叔痛心道。 “这些人莫非就是那个冒充青竹帮的神秘组织里的人?” “不错。也只有这么解释了。如今老二靠着那些人,自称是青竹帮新任帮主,帮内原来那些兄弟里凡是不服的他都要下杀手,剩下的也是敢怒不敢言,只有大概三十个兄弟随我们逃了出来,现在正在觀中。”二叔朝里边指了指,“他们都是忠心耿耿的人,誓死不肯背叛老爷子。” 李常也道:“我们先进去吧,目前也只有暂居这里再做打算。那个狗贼知道云公子也回来了,城里设了许多埋伏,看来他不斩草除根是不会罢休的。” 我们随着二叔,李常走进了道觀,一进门便围过来几十个帮中兄弟:“少主你终于回来了!”其中几个人更是跪了下来,“我们全都指望少主了,少主可一定要光复青竹帮啊,不能让那个叛徒得逞了!” “是啊!”二叔走过来握住云雪岸的手,“帮里的兄弟都看着你了,云儿,现在是你该担起这个担子的时候了,依我看你就宣布就任青竹帮的帮主吧,我想没有人会反对的。” “少爷,老爷一向待我们下人都这样好,不能让他就这么冤死了,还有帮中兄弟和他们的家人,都看着你为他们报仇呢!”碧落哽咽道。 我心酸地看向云雪岸,他仍是孤独地站着,没有眼泪没有言语没有表情。我知道,此时在他心里,痛楚是超过所有人的。除此而外,还有什么在激烈碰撞着,争斗着,在心里展开了一场纠缠的战役。 许久,云雪岸开了口,很平静,平静地似碧蓝如洗的天空:“带我去看爷爷。” 二叔楞了楞,没有再说什么,领着云雪岸走过道觀中破败的长阶,走到荒草漫天的后山,已是秋天,什么都开始落寞了。 在这样的落寞中,有一座小小的土坟,孤冷地出现在前方。 云雪岸缓缓地走过去,跪下,便保持着这样的姿势不再动弹。夕阳将最后一缕光亮温柔地洒在他的肩上,拂过,然后是一片黑暗。 期间,我给云雪岸送了一些吃食,然而等我再去时,那些吃食仍原封不动地放在那里,他也扔一动不动地跪着。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有人能够想象得出他正在经历怎样的痛苦挣扎,我所能做的只有静静地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直至天明。 第五十三章 决意 当第一缕阳光照在云雪岸额前的时候,他站了起来。一夜之间,腮边已长出了密密匝匝的短须。他走过我身边,径直向觀内去了。 每个人都在等着他,但每个人都没有把握他下一步会有怎样的决定,所以只是看着他,默默无言。 云雪岸用蒙上了一片轻霾的眼睛望着帮内三十多个兄弟,开了口,他说的很慢,很小心似地:“你们中,尚有父母兄弟儿女的请站出来。” 一时间大家面面相觑,都不明白云雪岸的用意,但仍是陆陆续续地站了出来,粗粗算来有将近二十个。 “家中的人若在江宁城内的都接出来,到另外的地方去安身立命吧,不在城内的,去和家乡的亲人团聚,从此都不要过问江湖中事。这次办货得了许多银两,我会依次分给各位。” 此话一出无疑掀起了轩然大波,有人喊道:“少主你这是要解散青竹帮么?我们不走!我们不能眼看着帮里遭难!”这样的言语自然是一呼百应,整个道觀顿时嘈嚷一片。 云雪岸却不为所动:“我已青竹帮新任帮主的身份命你们退出帮中。这个决定我想爷爷也不会反对的,我们已牺牲了这么多的兄弟,甚至连累家中无辜,难道你们还想这样的悲剧重演么?” 所有的人,包括我在内都愣住了,大家都只道云雪岸不愿意面对帮中的一切事物,可如今他竟出乎意料地宣布继任青竹帮的帮主之位,着实是大家都想不到的。 二叔的反应极快,带头单膝跪地:“我等参见帮主!” 其他人也马上回过神来,纷纷行礼。二叔道:“如今少主继任了帮主之位,诸位应该都没有什么异议吧?既然承认了帮主,那么一切都听帮主的吩咐。” 那站出来的帮中兄弟这才没有再说什么,心有不舍地一一退下了。于是云雪岸便命碧落将取得的货款按人头分了,每个人都得到一笔不菲的安置费。云雪岸见事物按部就班地进行着,便走到李常身边: “这段时间蒙李大侠的照顾,雪岸感激不尽,日后雪岸的路途艰险,不敢再劳烦大侠……”这话刚一出口,就让人听着颇不舒服,连李常这样大咧咧的人也不免皱起了眉头,然而云雪岸却似乎并不理会周遭人的体会,继续说了下去,“雪岸只有一个请求,还请李大侠能答应。” “你说!”李常毫不迟疑地答道,“只要我能做到的,决不推辞!” 云雪岸顿了一顿,才仿佛下定了决定般地:“既然李大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雪岸请李大侠替我照顾好青儿……” 什么?!这句话无疑如一个不大不小的霹雳在我头顶炸响,原来云雪岸让李常走的目的原来是要带我一起走,为什么在这个时候他要我走,莫非他认为我不会和他共同患难? “我不走!”不待李常答话,我已冲上前去嚷道,“为什么要让我走?” “你本来就说要走的。”云雪岸不看我。 “可我现在不想走了!”我急道。 “不行!”云雪岸决绝着,“你必须走!跟着我是没有功夫游山玩水的。” “我不游山玩水好了。”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声音里竟已浸了泪水。 “不用再说了,总之你必须和你大哥走。我们……我们从此就不要再见面了。”云雪岸干脆将背影对向我,丝毫不让步。 碧落看看我,又看看云雪岸,刚要开口,却被云雪岸阻止了:“碧落你不要劝我,我的主意已定,谁劝也没用。” 碧落只得把话咽回了肚子,她知道云雪岸的脾气,决定了的事情是不会轻易更改的。 “你刚才说什么?”我呆呆地站在原地,“我们不要再见了?” 云雪岸长舒一口气:“是——” “为什么?”我不死心也不甘心,“为什么在这个时候不让我和你们在一起?” “因为你始终是个外人。”云雪岸的话很冷,声音在出口之后便凝结成冰。 我一下楞住了,“外人”两个字既简单又精确,无论他出于怎样的原因要我走,最根本的都是因为把我当作了外人。我象是跑错了季节,再也说不出话来。 而云雪岸也不再对我多费唇舌,而是向着那余下的十几个兄弟走去。李常一脸怒容地走过来,拉住我的手腕:“妹子,我们走!” 我还在犹豫间,已被李常拽了出门。 行走在陌生的荒山中,我的心也跌到了冰点,脑中始终盘旋着“外人”二字,就这样离别了,甚至都没有挥一挥手。从此就不要再见面了,他说的,带着从未有过的决绝。 这就是我所熟识的那个常红着脸浅笑的,在晨曦中白衣飘飘一脸淡然的云呆呆么? 有什么痛,在胸口漫溢开来,而这种痛也竟不似之前所有经历的痛,如同是从心上生生割裂了,难以复员。 我走的很慢,以至于李常几次三番地停下等我。终于李常也不再前行,心疼地看住我:“妹子,你要是想回去就回去吧。我一直在想,云公子不是这样绝情的人。” 李常的话惊醒了我,是啊,云呆呆不是那样的人,他自始至终没有敢看我一眼,是因为他的眼睛从来没有不会说谎,他一定是怕我跟着他会吃苦才让我走的。这样想着,我便毫不犹豫地冲着李常点点头,飞一般跑了回去,只留下身后轻轻的叹息声。 重回道觀,所有的人都微微吃了一惊,我顾不上许多,想二叔和碧落问道:“他呢?” 碧落心领神会地努努嘴:“又去陪老爷了。” 我点点头,急忙向道觀后去了。云雪岸侧坐在胡老爷子的墓前,有一滴晶亮的泪正坠落下来。我心中一酸,云呆呆啊你何苦这样强忍着。正要出声,云雪岸却已先说了话:“你怎么还没走?” 仍是冰冷的语气,而刚才的泪痕也在转眼之间被抹了干净。 我不理会他的淡漠,只道:“我不走!” “那随便你好了,不过我也不会带你走。” “我自己有脚,我跟着就行。”我不服气地争取着。 这一次云雪岸没有马上答话,而是站起了身向我身边走来:“要怎样你才肯走?” 我咬住唇,忍着心内的起伏:“为什么一定要我走?你是怕我吃不了苦么?我知道你在为我打算,但是我……” “不是!”云雪岸突然打断了我。 “那……是什么?”我禁不住悬起了一颗心,“真的因为你所说的我是‘外人’,所以你要赶我走?” 云雪岸的脸上浮起一种奇怪的表情,似笑又非笑,仿佛是那种心碎后偏又强作欢颜的神色:“不完全是,因为我仔细想过了,觉得我不能再和你一起,自从认识你之后,我就一直遇上些匪疑所思的祸事,原本的平静再也没回来过,如果你还跟着我,只怕我今后就没有顺利的时候……” “你的意思是我是灾星?”我悲哀地笑起来。 “差不多吧。”云雪岸别过脸去。 “所以要赶我走,怕我连累你?” “是!”云雪岸大步走了开去,“我说的已经很明白了,你偏要问得如此清楚么?是我不想你跟来!” “真的这么讨厌我?”我几乎哭出声来。 云雪岸的背部起伏着,许久终于冒出一句:“对!我讨厌你!你走,你现在马上立刻走,不要再回来!” 再也抑制不住满眼的泪,我回身望住他:“云雪岸,我恨死你!”脚下踉踉跄跄地跑了出去。这几百个日日夜夜竟在转眼间烟灭了,那个在树林里捡根树枝说要保护我的云呆呆,那个看见别的男人示好就莫名吃醋的云呆呆,那个买了面人又不敢送出手的云呆呆,那个在我病着的时候日夜守候着的云呆呆,竟在刹那间于人海中消散了。 我模糊着双眼,脚下一个不稳,向近旁的凸出的青石摔了下去。几乎在同时,有道白色的光拦在了我的面前,将我稳稳地托住了,一双纯净的,充满关切的眼毫无保留地出现在我的面前。 云雪岸忍着后背锥心的疼痛,想将扶着我的手轻轻放开,然而我却一把扯住了他,将头扎进那受着伤痛的胸口:“我不走了,就算你讨厌我,要赶我走我也不走了。” 云雪岸挣扎着还想说话,我却伸手捂住了他的嘴:“你知道你不会说谎的,就算骗得了我也骗不了你自己,更何况现在连我也骗不了。” 云雪岸闻言垂下了眼,他本就不是个善于掩饰的人。过了许久,云雪岸才说道:“青儿你不该回来的,跟着我,今后的路还不知道有多艰难,四叔一定会派杀手到处找我们的。” “所以我才要跟着你,你那么笨,动不动就相信人家……”话没说完,云雪岸已将我揽入怀中。第一次,我与他如此贴近,甚至能听得见他心跳的声音,潮湿而温暖,在这样寒凉的季节里,彼此取暖。 第五十四章 相助 当我和云雪岸一前一后地重新出现在道觀中时,二叔和碧落都露出了欣慰之色,他们没有问,但都已猜得出没有什么力量可以阻止我了。 云雪岸走进二叔:“听爷爷说在西北还有我们的部分弟兄,是不是可以赶过去和他们会合?” 二叔点点头:“不错,不过那些弟兄都很分散,人也不是十分多,而且由于之前联络的不多,恐怕要花时间找一找了。” “怎么没有联络人么?”我诧异道,按道理来说各个分部都会有专人联络的。 “只可惜他已经被老死杀害了。”二叔的脸上又掠过痛楚的表情,“他假意说老帮主有要事相商,约了各地的联络人来到江宁城,然后将他们囚禁了起来,凡是不愿意推举他作新任帮主都惨遭杀害了。” “那我们只好先去到那里再作打算了。碧落,我们还有多少银子。”云雪岸转向碧落。 “回少爷,只有一千多两了。”碧落有些为难,“可能会有些困难。” “不要紧,这么多人难道还能饿的着?”云雪岸特有的冷静在此时竟发挥的尽致。 “对了二叔,从今天起你能不能教我武功,很后悔当初没有听爷爷的话,否则也许我现在就可以为他报仇了。”云雪岸认真地看向二叔。 二叔满意地笑了笑:“武功自然可以教你,虽然你已过了初学的最好时间,但以你的悟性应该比别人要更快地学到精髓才对。” “好,那云儿拜见师父了。”云雪岸依礼下跪,被二叔连忙扶起,“云儿不必如此多礼的,不过二叔还是有一句话要对你说,所谓仇恨来的容易去却不易,人一生不能被仇恨所牵绊,若是为复仇而活,即使将来手刃了你的仇人也不会令自己快活的,相信你爷爷也不希望你这样。” 云雪岸沉吟着低下头:“云儿明白。” “希望你真的明白。”二叔的眼睛仿佛一下看进人的心里,“更何况这世上还有你牵挂的人。”二叔说这句话的时候有意无意地看向我,我慌张地连忙低下头去。 然而云雪岸却回头坦然地看着我:“云儿知道的。” “那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走吧。”二叔道。 我却有些迟疑了,云雪岸捕捉到了我的犹豫:“怎么了,青儿?”他的声音很轻,仿佛怕说重了会砸伤我一样,再不似之前的冰冷。 “没什么,可惜大哥不在这里,不能和我们一起走了。”我叹道,当时只想着回来找云雪岸,竟把李常生生地给忘记了。 然而话音刚落,门口就响起了另一个人的声音:“妹子在这里,我怎么能走呢?”我惊喜地抬头,只见李常正双臂抱刀斜依在门边。 “李大侠!”云雪岸急赶几不走上前去,“李大侠千万别怪罪雪岸之前的无礼……” 话未讲完,李常已摆了摆手:“你之前说过什么我已不记得了,我这个人就这样,不开心的事没有必要放在心里,何况你又是另有隐情。” 云雪岸颇不好意思地一拱手:“多谢李大侠。那么我们就一起上路吧。” 山路本已不好走,为了避人耳目,我们尽捡一些小路,然而就在这样常人不会出现的小路上,出现了一顶软轿。 所以的人都在一刹那间站住了,谁都知道这不会是一顶寻常的软轿,也不清楚这轿中的人会有什么来历,什么目的。二叔与李常,以及随行的十几个青竹帮弟兄都将刀柄握的紧紧,随时准备拼死一搏。 那顶软轿被四个明显身怀轻功的人抬着,转眼就到了面前。轿一落地,也证明那轿中人确实是冲着我们来的。 云雪岸刚要发话,轿中已传来朗朗的笑声,我一惊,这笑声怎的如此熟悉,不仅是我,云雪岸也微微皱了皱眉,显然他也应该是认识这此中人的。 笑声还在空气中回荡着,轿中的人已轻轻地落了地。 “邹公子!”我惊道。来人竟是富甲一方的邹家公子。 邹公子谦和一礼:“苏姑娘好久不见,在下实在很想念。” 我脸一红,躲在了云雪岸的身后,不再答话。云雪岸轻拍了拍我的手,走上前去:“邹公子有礼了,不知邹公子为何会出现在这荒山野岭?” 邹公子淡然一笑:“我是来会你们的。” “来会我们?”二叔的刀已显露寒光,凭他在江湖多年的经验,这恐怕不是个好的相遇。 邹公子却不以为然,径直走到了我们面前:“诸位不必诧异,更不必紧张,在下并无恶意。”说着又转向云雪岸道,“我已听说了云公子家中的事,请云公子节哀顺便。” “多谢!”云雪岸依旧礼貌地回应,声音中听不出波澜。 邹公子瞄了一眼躲在后边的我,笑道:“看来苏姑娘的确是个重情重义之人,邹某我没有看错人,只可惜你终是要走的。不过在你们走之前,邹某有笔生意想和你们谈谈。” “谈生意?”云雪岸奇怪道,“我们还有什么生意可谈么?” “在江宁的确没有,因为江宁织造已经被别人占了,不过在别的地方也许还可以有什么江南织造,江南布庄什么的呀?”邹公子说的很轻松,仿佛他并非是站在一个荒山上,而是在装璜考究的厅堂,酌着上好的茶与人谈合作一般。 这一次,连云雪岸也听出了其中大有文章,忙问道:“邹公子请明说。” “好。”邹公子走到一边,款款道来,“我邹家的成衣坊打算在京城开一家分店,由于京城的布庄我不熟悉,也没有合作过,所以想请和你们在京城开的江宁织造分店合作,独家为我供应布匹绸缎。” “江宁织造的分店?我们并没有……”云雪岸诧道。 邹公子笑着摆摆手:“以前没有现在可不就有了?” 见云雪岸还在低头不语,邹公子向身后的随从招呼了一声,那人立即递过来一张银票,邹公子将银票塞到云雪岸的面前:“这是一万两银票,应该够开一家分店了。” 此时我已完全明白了邹公子的用意,他是怕直接资助我们云雪岸一定不会接受,因此采取了这样迂回的方式。我存感激地看看他,又看看云雪岸,谁知云雪岸竟推辞了: “邹公子,这笔银子实在太多了,恕我不能接受,邹公子的好意在下心领了。” 邹公子并没有缩回手:“你先不必谢我,我是个生意人,我的眼中就只有赚钱,这笔银子当我先借给你们过渡一下,等将来生意有了起色再慢慢还给我,你千万不要以为我是为了帮你才资助你,我只是信任你们的手艺,诚心想合作而已。难道云公子对我邹家的诚意还不相信么?” 话说到这份上,云雪岸即使明知对方是帮助自己,也不好再推辞什么,只好收起了银票。邹公子这才笑了:“以后我们就是合作的好伙伴了,那还不叫你的哪些手下把刀收一收,我可是一点武功都不会,用不着这么警觉吧。” 二叔和帮中兄弟早已忘了这茬,听他这么说,全都不好意思地将刀收回了刀柄。邹公子见状又招呼着刚才那四个轿夫上前来:“这几位是我邹家新聘来的,此次和你们去京城帮助你们一起重开织造府,在路上也好有个照应。另外,既然你们答应合作,就要听在下一句话,在京城开的织造府需要冠上‘邹’的名号,凭我家里的地位,那些杀人的毛贼应该不敢轻举妄动的,如果谁为难你们就是和我邹家过不去!” 我不由在心里暗暗叹道,这邹公子果然不是个寻常人,几乎所有的细节都被他想好了,看来这个萍水相逢的朋友,这个整天生意长生意短的富家公子还真是个侠肝义胆的人。我不禁朝他深深一瞥,不料这一瞥正巧碰上他看过来的眼神,邹公子又是一笑: “看来苏姑娘对在下的印象又好了一些。在下这么做还真是有一些私心的,苏姑娘不肯过来我的成衣坊帮忙,但终于可以和我有些合作了,也让在下今后有正当的理由去京城看姑娘了。” 我发着窘,只好答道:“公子说笑了……” 邹公子哈哈笑了:“苏姑娘倒是比之前腼腆了许多,看来和什么人在一起多少能感染些他的气质。”邹公子若有深意地看向云雪岸,“很羡慕你,替我好好照顾苏姑娘吧。在下告辞了。” “喂——”我连忙叫住他,“邹公子,你把轿夫给了我们,你怎么下山去?” 邹公子回眸笑道:“下山还不容易,我有两只脚,自然是走下去了,莫非苏姑娘始终对我们这样的富家少爷有陈见,认为我们从来都要以车代步?” 我刚想再说什么,邹公子已抬脚向远处走去,然而走了没几步,又回过身来:“对了,在下有一件事忘了,常陪在苏姑娘身边的那位叫玄子的小兄弟是不是失踪了?” 我一凛,赶紧问道,“正是,公子有他的消息?” 邹公子摇摇头:“那倒没有,不过姑娘可还记得怡春院的嫣红姑娘,她在一次无意之中告诉我,城里那个有异能的叫做思衍的小孩子也失踪了,而有人曾多次看见过一个和玄子一般大的少年天天找他,不知道会不会是个巧合。” 玄子找思衍?找他做什么,玄子为何又一直瞒着我,我沉默下来,似乎感觉到有什么秘密在渐渐靠近,却又那么遥远。 第五十五章 京城 再回到京城,已是寒冰刺骨的冬。 重开织造的生意还算顺利,只不过改了名字为江南织造,加上邹家的帮助,倒确实没有人来干扰,反而因为有不少邹家的老客户或老朋友时常来照顾一下生意,于是江南织造很快便在京城站住了脚,渐渐地有些京城达官显贵也会前来光顾订购这里的布料。 云雪岸虽然每日勤苦地练武功,然进展有限,毕竟已过了可塑极强的时期。我与他,也只是见面时互相报以淡淡一笑,言语比从前少了,懂得的却更加多了,便是那一个眼神一个笑容就可以传递所有。 这一日,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快到正午的时候,有店中的伙计兴奋地跑来:“云老板,苏姑娘,有贵客有贵客来了!” 我和云雪岸对视了一眼,连忙放下手中的事物,匆匆地赶到外堂。只见那厅堂中央站着一个身穿白色富贵裘的年轻人,一边把玩着手中的金如意,一边朝我们微笑。 “邹公子!”我喜道,“怎么来京城了?” “哈哈!怎么我就不能来京城了?京城有我的生意哪,看来一切都进行地井井有条,我也就放心了。所以,在下余下的时间就是要和姑娘叙叙旧了。” “邹公子又说笑了。”我笑道,边邀他进内堂,同时吩咐伙计去多准备些酒菜,不料邹公子摆了摆手:“苏姑娘不必招呼了,我已在天香楼订了席,请各位今天中午赏光一聚。” 天香楼在京城最热闹的街区,所以生意一向很好,价格再贵也总是有人抢着订位子,稍晚一点便没了机会,而邹家在天香楼有个长包的房,所以没费什么周折。包房在二楼,有个临街的窗,可以边品美食边赏街景,实在是绝佳的位置。 由于邹公子一早便吩咐过,菜上得既快又好,大家正准备饱口腹之欲时,窗外却传来一阵乱哄哄的叫嚷声。 我好奇地探头看去,只见有三个衣着讲究的男子骑马穿过街道,所过之处行人纷纷避让,偶有妇孺扑跌在地,那三人也是头也不回地疾驰而去。 “这三人是什么人,这么嚣张!”我恼道。 天香楼的伙计瞄了一眼窗外,叹道:“姑娘有所不知啊,这是林爵爷家的三大护卫,平日里仗着主子的势力为所欲为,欺负了不少弱小,不过我们这些小百姓从来都敢怒不敢言的。” 我的心“硌磴”了一下:“哪个林爵爷?” “林世聪林大人啊!姑娘应该来京城的时间不长吧。”伙计边倒酒边漫不经心地答道。 与我一样惊讶的,还有李常,他克制着放下了酒杯,一言不发。 “林大人不是被贬了官么?”我小心翼翼地问,生怕被人怀疑了身份。 “哦,那是过去的事了,说起来还真挺传奇的。”伙计道,“那会儿林家的女儿被选作公主送去和亲,结果半道上居然被人给劫了,宫里边的那么多高手都没抓到这个劫人的贼,而后来林家也受了牵连被贬了官职。不过这林大人的运气是败也在女儿成也在女儿,没多久就传言这林大人在外边还有个私生女,连带着外边的那个女人一起被接到林府去了,不仅给了名分,更是送到宫里去做了皇上的女人,听说最近还怀上了龙种被封了德妃。所以哪,这林大人的官职也复了,爵位也坐稳了,底下的家丁一个个都凶得不得了。” 林世聪的私生女儿?我暗暗摇头,这林大人对夫人向来怕上三分,就算他真的有私生女,而林夫人又真的允许他把女儿接回府,也决计不会让外边的那个女人得个妾侍的名分。所以,那个所谓的私生女不过是林世聪放给世人的一个烟幕弹,毕竟少有人见过林依依的真面目,而少数见过的也不过是那个假扮的林小姐,冒名顶替的安远公主——我。因此真正的,仍住在府中的林依依必须要有个合理的身份。林世聪无疑是敏锐而又大胆的,事实证明这一险着他走对了,如今的他重又获得过去的荣耀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亲生女儿不仅不必出嫁塞外,还成了皇帝的宠妃,他日一旦诞下皇子,林家的地位更是坚不可摧。 我在沉默间,猛然发觉李常的脸色已渐渐地变得复杂而痛楚,那个昔日念念不忘的女子,与他说着海誓山盟的女子此时已成了别人的妻,他曾经深信的那个“身不由己”的理由被一再击破,[奇++书网//QISuu.cOm]他还可以相信什么? 我痛心地看着李常,轻轻唤了一声:“大哥!” 李常没有抬头,只答:“我—没—事!”字字都是咬着牙说的,掩饰不了内心的挣扎。 二叔不明就里,关切地问道:“李大侠,可是毒又发了?若是不适就先回去休息吧。” 邹公子见状眼明手快地招来一名随从:“你送李大侠回去,路上好生照应着。”李常青着脸拒绝了:“多谢公子好意,今日扫了大家的兴,还请诸位不要怪罪。” 我赶上两步:“大哥,我送你走吧。”李常犹豫了一下,终于闷声点了点头。 跟在李常的身后我一直不知道该如何劝慰他,大哥的为人非常直接,劝来劝去总会觉得所有的语言都是贫乏的,况且在感情之中,又有谁可以说的清楚。 然而看着他痛苦,我也开心不起来,终于忍不住道:“大哥,别再去想那个人了,她不值得……” “她有苦衷的!”不等我说完,李常便恨恨地道,“我相信她不是贪慕虚荣的人,一定是她爹逼她这么做的,小姐真可怜……” 我又是摇头又是叹息,终究不忍将真相坦白,这无疑是毁了大哥心中的一个梦,而这段最艰苦的日子,或许就是这个梦才使他支撑下来的。 邹公子回江南后,生意又好了许多,常常为了赶工彻夜不眠。云雪岸依旧日日练武,虽说进展不大,身体却强健了许多。余下的时间便打理店里的生意,一段时日下来也得心应手起来,只是事业的顺利并不能淡却他心中的愁,自打胡老爷子去世后,云雪岸再没有笑过。 见云雪岸正在检验一批新织出的货品,我有意想哄他开心,便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云呆呆,下午陪我出去散散心吧?” 云雪岸的眼光没有从布料上移开,心不在焉道:“你去吧,这边好多活怕来不及赶完。” 我撇撇嘴,你不去我一个人跑出去有什么意思,于是心生一计:“老庙那边开了一家布料坊,本来想喊你一起去看看人家怎么做的,你没兴趣就算了。” 云雪岸这才抬起头来:“老庙那边新开了一家店,怎么没听说过?那好,等我验完了这批货就和你去。” 我这才满意地笑了,正准备帮云雪岸一起验货品,伙计跑了过来:“云老板,外边有一位客人想要挑几匹布,不过他挑来挑去都拿不定主意,想请云老板给个建议。” 我一虎脸:“这点事都要麻烦云老板么?难怪他整天都歇不下来,算了,我去看看吧。” 云雪岸点点头:“那麻烦青儿了,有什么事再叫我。” 我一边应着,人已到了外边。 那个正埋头挑选布料的背影怎会如此熟悉?正探寻间,那人已回过身来。几乎在同时,惊诧写在了我二人的脸上。 这个人竟是皇帝的贴身侍卫——平琮。 “平大人,怎么这么巧来小店?”我讪讪地笑道。 平琮没有答我,反问道:“苏姑娘几时来到京城,也不知会我一声,也好给姑娘接风洗尘。” “不敢烦劳大人……”我低下头去,努力将话题转开去,“不知平大人今日是给谁挑选布料呢,其实这些小事让下人来办就好了。” 平琮收起眼光:“是家母的寿辰将至,平某想亲自为母亲挑些上好的布料裁剪新衣。” “哦——,平大人的孝心可鉴。”我一边说着客套话,一边递眼色给伙计将后堂的几样上好的新货拿出。沉默地帮平琮挑好了货,他也一如以往地沉默着,没有再问什么,然而我却隐隐地知道今后也许又会发生什么。 貌似冷静地送平琮出门,刚准备抬脚往回走,却见地面上遗落了一只象牙腰牌,上书一个“武”字。 第五十六章 旧事 我意识到这可能是宫廷中人进出宫门须出示的东西,遗落不得,于是马上紧追上几步,将腰牌还了过去,平琮露出难得的笑容:“多谢苏姑娘”。便转身大步而去。 我叹了口气,因为不确定的将来而有点沮丧,闷着头往回走,正碰上出门来的云雪岸:“青儿,是什么客人,已经走了么?” 我不想瞒他,无精打彩地说:“是平琮,就是救我们出西平王府的那个侍卫。” “是恩人呀,那为什么不请他进来坐坐就这样让人家走了?”云雪岸向远处张望着。 “别望了。”我埋着头不太自在。 云雪岸马上感觉到我的情绪不对:“你怎么了?见到恩人反倒不高兴起来?” 我不知该怎样回答,只好扯着他的衣袖进到内堂:“其实应该早点告诉你的,你可知道平琮是什么人?” “非富即贵吧,看模样不象是普通的侍卫。”云雪岸的回答令我吃了一惊,尽管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 “原来你早就有所体会,不错,他是宫廷侍卫,确切的说他是皇上的贴身侍卫。也就是说——上次我们见到的楚公子就是当今皇上。”说到最后,我的声音已小到几乎只有自己能够听见。 云雪岸有短暂的沉默,然后他道,轻轻缓缓地道:“知道了。”说完又不自然地去查看桌上摆着的几匹布,过了许久才又重新看着我,有些艰难地:“青儿,若是将来发生什么会令你不开心的事,一定要告诉我,我始终都会在你身边。”云雪岸的手指轻划过我鬓边的发,微微颤抖。 我生出许多感动来,却不知如何表达,只得回以一个温暖的笑,在这样的冬日里,有个人在身边便不会冷。 老庙是一个类似于集市般的热闹地儿,所开的织造坊也是极普通的,云雪岸只看了几眼便退了出来,而我的目的本来就是带他出来散心的,见时间还早,就拉着他四处逛了起来。 老庙的街道最热闹的地方无非有两个,一是杂耍卖艺的,另一个就是街头说书的。杂耍的地方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我和云雪岸挤了半天也没什么进展,便辗转到了一个说书的摊子。 说书先生大约五十开外的样子,有个身穿红袄的小丫头乖巧地站在一旁帮他收铜板。老先生说的都是五湖四海的稀奇事儿,几段下来,喝彩声不断。收了一圈铜板后,老先生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下一个新的故事: “都道是江湖上血雨腥风,可谁听说过就在二十年前,咱们京城附近有一个叫做胡家庄的地方竟也发生了一出惨事。” 云雪岸的脸色突然变了,原本的白净变成死灰一般。我忙拉了拉他,示意离开这里,谁知他竟站住不动,眼神更是逼视着说书先生,仿佛要把一切破碎记忆翻出一般。 没有人注意到这样一个隐忍的男子,说书人继续眉飞色舞着:“你们年轻一点的,可能都没有听说过还有一个叫做胡家庄的地方,而这里确实存在过,原本都是些老实本分的庄稼人,却不料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天,平地里起了杀戮。说来这事情可能源自一云姓人家。大家可别奇怪,谁说胡家庄的人都姓胡?哈哈!好了闲话少说,那云家倒是有一件喜事,那就是云夫人恰巧在那天诞下了第二个儿子,可惜乐极生悲,小孩儿还未将襁褓捂热,就来了一群不明身份的人将那婴儿给抢走了,这还不算,竟将云家上上下下杀了个干净,连那稳婆都未放过。那伙人离开的时候据说被庄上一个柴夫看见了,结果没过多久,整庄的人都遭了殃,那伙人竟将庄里杀了个遍,末了还放火烧掉房子。听说跑出去的没几个,基本是些会功夫的壮汉,只有一个例外,那就是杀戮发生当天恰巧在外玩耍的云家大儿子,于是关于这个人的传说江湖上也有不少,有说他落草为寇的,也有说他成了一个冷血杀手,一心想着复仇,还有说他沦为乞丐,生不如死……” 说到这里,云雪岸猛地捏紧了我的手,铁青着脸往外走,一路上撞到许多人也视若无睹。我一路小跑跟在他后边,直到进入一条深巷云雪岸才放缓了脚步,然而脸色依旧很难看,心情更是因为触及了伤心往事而起伏不定。 我绕到云雪岸面前,忧心道:“云呆呆你别这样了,都是我不好,带你出来,没想到居然碰见这么个说书的。算了,你别想太多,我给你买糖葫芦当赔罪好不好?” 云雪岸平复了一下情绪,摇摇头道:“不管你的事,我知道你是好心,算了,我们回去吧。” 我点点头,跟在云雪岸的身后走着。然而走出几步后,云雪岸突然又住了脚。 “怎么了?”我狐疑道。 云雪岸作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小声问道:“青儿,你有没有听见还有一个人的脚步声?” 啊?我紧张地竖起耳朵,同时东张西望起来,小巷幽深安静,并没有见到第三个人的出现。见我摇头,云雪岸也只得叹了口气:“也许是我多心了,咱们走吧!” 由于这突来的烦扰,我与云雪岸一路都走的默默,不知不觉已到了天香楼下的那条繁华街道。 由于有心事,我俩在路中央前行并未注意到前方出现的状况,等到听到有人在面前大声呵斥,方才醒转过来。只见面前停了几辆马车,最前面的一辆已探身出一名衣冠华丽的少年,那少年年岁不大,气势却凌厉得很,直冲着我们叫喊道:“哪来的两只狗,看不见小爷的车么?还不快闪开!” 我知道非常时期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准备忍了,于是拉着云雪岸向旁边让开。可没想到云雪岸此时正憋着一股气,火爆脾气竟一下发作起来:“这条路大家都可以走,凭什么所有的人都得让着你们先走?就算让别人让路,也该好好地说,没有你这样嚣张的!” 那少年见居然敢有人不把他放在眼里,顿时火冒三丈:“你是哪根葱?敢和小爷这样说话,知不知道小爷是谁?!” “我不管你是谁,不道歉我是不会让开的。”云雪岸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令人不敢造势的气势,那少年微微一怔,刚要发话,一个家丁模样的人凑近说道:“少爷,他好像是邹家请的人……” 少年闻言的眉毛动了一动,没有再对我们叫嚷,而是转向了后面一辆车,想里边的人说了几句话,里边的人听完述说后便一挑帘子,也出了马车。 这个人也是差不多大的少年,一身淡紫的长袍,束着银腰带,袖口也滚了一圈银边。当他抬眼朝我们这边看来的时候,我惊得无以复加。 “玄子!” 少年也吃惊地看着我,然而惊讶的光芒只一闪而过,玄子的眼神立刻变得冷漠如冰。方才那少年奇怪道:“怎么小爵爷认得他二人么?” 玄子带着点邪气地笑了:“他们?怎么会?他们是什么人,我又是什么人?就算他们想认识我我也未必会给这个机会哪!” 少年和玄子同时哈哈笑了起来,我皱紧了眉头,难道是我认错了,莫非真是我认错了?玄子怎会不认我这个姐姐,又怎会是什么小爵爷? “玄子是我啊,是姐姐,你不认识我了么?”我还是不甘心。 紫衣少年不耐烦地打断我:“都说了不认得了,你这个女人还真是烦,快让开道来,否则别怪我不客气了!” 说着那少年竟一扬鞭,马受了惊向我们飞奔过来,云雪岸反应快了一步,拉住我跳到一边,那少年只回头看了我一眼便扬长而去。 看热闹的人这才聚拢过来,七嘴八舌道:“你们也真是胆大,居然敢得罪他们,今天算你们运气好,要换了平日,估计你们已经被打的残废了……” 我仍是不敢相信刚才的一切,喃喃问道:“那个小爵爷是谁?他不是玄子么?” 一位老妇叹着气:“姑娘我看你是认错人了,那小爵爷是林世聪林爵爷的儿子,从小放在外边寄养,最近才送回来,你怎么会认得他呢?” 林世聪的儿子?怎么可能?我几乎跳起来:“林大人哪有什么儿子?!” 老妇几乎要过来捂我的嘴:“姑娘别这么大声说话,被人听见了可不好。我都一把年纪了,干什么要骗你,林家有个儿子的事也是最近才传出来的,这小爵爷……”老妇左右看看,小声附到我耳边,“这小孩比他爹还要狠,明里暗里害了好多小百姓。” 我木然地站起身:“看来是我认错人了,玄子不是这样的……” “青儿——”云雪岸担心地过来拉住我,“别想那么多了,我们先回去再说。” 神智不清地回到店里,谁知还没进门,就有伙计慌慌张张地跑来:“云老板,苏姑娘,里边,里边,有有有人在等你们……” 第五十七章 玄子 厅堂里的人服饰华贵,气势逼人,瞧他一身行头和举止竟是个宫里的宦官。 不待我们问话,那公公已展开一黄卷念道:“江南织造云雪岸,苏青桐听旨!”我众人一见这架势忙不迭地跪了下来。旨意很简单,向江南织造订十匹上好的布,十五天后交货。没有颜色花样质地的要求,明确的就只有“上好”,“十匹”和“十五天”。 我和云雪岸面面相觑了一下,立刻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于是默默地站起身来,按常理给了宣旨的公公一些好处,便恭送他出了门。 宫里给的单子自然不敢怠慢,然而要求却如此简单,很明显订货只是一个借口。云雪岸没问什么,只吩咐伙计把存着的几匹上好的布取出查验,选了几匹黄色的,几匹其他比较大气鲜艳的,凑足了十匹,便去忙别的事去了。 碧落奇怪道:“想不到这皇帝还关心买布的事,特地下了旨来要货,可要求又那么简单,真不知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我脸红了红,不便答话,也到旁边去找事情做。碧落觉察到我神情有异,眼睛滴溜溜转了转,突然恍然大悟般地:“不会那楚,楚公子是……” 我忙捂住她的嘴,连连摆手:“算你猜对了,别到处说啊!” 碧落撇撇嘴:“那姑娘可麻烦了,他若真的是那什么,我家少爷怎么办?” “碧落!”云雪岸不知什么时候从里间探出头来,“过来帮我的忙!” 碧落看看我,又瞅瞅他,终于一跺脚走了开去。 黄昏的京城比任何时候都多了一份苍凉,尽管它的白日有多热闹,夜晚有多旖旎,落日的时分总是平添着惆怅。 我离开了店里,漫无目的在不熟悉的街道漫步。本以为离开原来的时空,可以暂时逃开纠缠于心的情绪,然而现在才明白,无论到哪里,即使是这样完全陌生的地方,该出现在生活中仍无可避免地出现,没有什么是可以逃的掉的。 走的累了,寻着路边的一家酒楼,挑了个偏僻清静的位置坐下,又要了几样小菜,心想这一晚就这么呆下去,我需要一个人静一静,什么想回去再回去。 伙计很麻利,热情周到,很快将我的菜都一一上齐了,这使我想起曾经在百花镇上脸上总是挂着笑的玄子。 近旁的厢房门开了,我无意地瞥上一眼,一个紫衣少年的侧影出现在我眼前。玄子!我的心倏然收紧。几乎在同时,他的眼光也捕捉到了我。 厢房的门关上了,我在座位上想着是走是留。然而还未等我想出结果,紫衣少年已飘然出现在我的面前。 我惶惑地抬起头:“玄子——,你怎么……” 玄子张了张嘴刚要说话,另一个富家少年突然冒了出来,只见他勾住了玄子的脖子,状态亲热地问道:“我当你去了哪里,原来在这里。嗯?这小妞模样不错,难怪你跑出来了,怎么你想……”富家少年坏坏地笑了,一双眼睛在我身上溜来溜去。 本来一脸严肃的玄子也突然笑了,发出很大的声音:“我可没这么好的兴致,这妞今天惹毛了老子,老子越想越不舒服,没想到在这里给我碰上了,过来给她点颜色看看!” “哦?”富家少年一听来了兴趣,“这妞什么来头,敢得罪我们的小爵爷!让我帮你教训教训她!”说着那少年便扇来一巴掌,恰恰落在我的左颊上,一阵火辣辣的疼。 我错愕地看着少年身后的玄子,他却一脸漠然地站着,一言不发,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戏謔的笑。 “玄子!你怎么变成这样?你知道那林世聪是什么人?!”我激动起来,冲着他喊道。 玄子却不看我的脸:“我爹的名字也是你随便叫的么?再说我不叫什么玄子,我的名字是林子玄,是小爵爷,你以后最好放聪明点,现在想和我攀关系的人太多了,我可没工夫招呼你!” 我不顾那富家少年的阻挡,一步冲到玄子面前:“你一声不响的离开江宁,离开姐姐就为了认这么个有钱的爹?!你是不是真的穷怕了,还是太想攀龙附凤,你从小是金大娘抚养大的,现在你成了这个样子,对得起她么?!” 金大娘的名字一出,玄子忍不住全身颤抖,然而这小小的变化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就恢复了常态,取而代之的是玄子冷冷的声音:“我不认识什么金大娘,更谈不上她抚养我长大。” “你!”我怒不可遏,伸手就去抓他的衣袖,“不管你承不承认,我今天都要带你走!” 富家少年见有热闹看了,兴奋地上窜下跳:“小爵爷,着妞和你耗上啦,抽她抽她!不给她点颜色看看是不行了!” 本来还在吃惊的玄子立刻换了脸色,一边挣扎着要脱出手来,一边伸出另一个手掌向我脸上掴来。眼看那个耳光就要在我的颊边落下,横空却又伸出一只手牢牢地抓住了玄子。 我回头惊呼:“云呆呆怎么你也来了?!” 云雪岸不理会我,而是将玄子的手狠狠地甩了回去:“小爵爷,今天多有得罪,请小爵爷也不要再为难我们,我们是不会一味忍让的……”话未说完,便惹恼了旁边的富家少年:“你是哪里来的,竟敢这么跟小爵爷说话。”说话间便一掌向云雪岸劈来。 富家少年虽然年轻,但出手却老辣得很,既快又重,伴着风声眼看就到了云雪岸的跟前。我正暗自惊心,云雪岸却巧妙地一翻腕,将那极重的一掌给化开了,又紧接着轻轻一推,那富家少年竟连连后退了好几步。我啧啧称奇,想不到云雪岸这段时日的勤加练习总算有了不小的进步,竟会了这种四两拨千斤的功夫。 富家少年毕竟是个练武之人,脸色顿时变了,拉了玄子到一边耳语了几句,只见玄子点点头,悻悻地回到厢房去了。 云雪岸拉住我到了街道上,安慰道:“我知道你想念玄子,不过那孩子应该不是他,只是长的像而已。” 我摇摇头:“不会,他一定是玄子,虽然他的服饰和态度都变了,但他肯定不是别人,只是不明白他现在怎会变成这样。” “算了,现在别想太多了,我们回去吧。”云雪岸拉住我就走。 我突感奇怪:“云呆呆,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云雪岸叹了口气:“其实我一直跟在你后边的……” “你跟踪我!”我嚷道。 “谁有工夫跟踪你,我是来叫你回家吃饭的!”不由分说地,云雪岸拉着我在街上疾走。 回家吃饭?我在心中升起一阵暖意,莫非在这纷纷扰扰的城市,真的可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可以有一个人在每天的黄昏时分叫你“回家吃饭”? 每日的晚餐照例是大家围在一起吃,不分主宾不论彼此,这是云雪岸的意思,这样的安排更象是个普通家族的晚餐,虽然没有什么昂贵的菜式,却倍感温馨。 李常自那日听说林依依进了宫后就一直闷闷不乐,一般只有吃饭和练功的时候能看到他,其他时候即使看到也都是抱着刀发楞。我知道这样的事多劝也用处不大,更何况李常是个实心眼,只能盼着哪一天他自己想开了。 吃过晚餐大家随意聊了几句都各自回房休息,我帮着云雪岸核对了一遍货品也早早地回屋休息。睡到半夜,觉得一阵寒意袭来,睁眼看去,不知什么时候窗户被吹开了,窗外正飘着轻轻盈盈的雪。第一场雪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来了,冬天也就这么近了。我披衣下床,往火盆里加了点炭,便来到屋外欣赏宁静的雪景。 可是屋外并不是如此宁静,有两个黑影鬼祟地出现在云雪岸的房门外,我瞪大了眼睛来不及细想,便大声叫道:“有贼!” 那两个“贼人”听闻立刻翻声跃上了院墙,不一会儿便不见了踪影。与此同时同时云雪岸,二叔,李常还有一干人等都全到了院中。 “贼呢?”云雪岸急问道,“仓库那边没什么损失吧?” 一个伙计马上跑去查看,回来后报说不仅仓库没有损失,哪儿哪儿都不见有损失。 云雪岸松了口气:“看来贼人还没来得及出手。” 二叔却皱紧了眉头:“也许来人并不是贼。” 一句话让众人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不由面面相觑起来。李常也点点头,指着地面上道:“幸好今夜下了雪,你们看在这么薄的积雪上,来人的脚印都没有贯穿到地,可见轻功是多么了得。我想不出一个普通的以偷窃为生的贼要那么好的轻功作什么,换句话说,有这么好的轻功又何必作贼,更何况他们什么都没偷。” 第五十八章 入宫 十五天过的很快,雪断断续续下个没完,刚一少停,宫里的人就来了。货早已备好,没什么可担忧的。云雪岸和二叔正准备随宫里来的公公上路,却被拦住了。公公的话不多,却很清晰: “云老板,小人奉皇命,此次送货只得苏姑娘一人前去。” 原来打算留守店中的我闻言虽然有些吃惊,但也并不感到意外,看来慕容楚早已考虑得很周密,让我想躲也躲不掉。云雪岸收起已迈出门的脚,回头看着我:“青儿,我陪你去吧。” 公公忙拦道:“云老板请不要为难小人,这是皇命不可违抗。” 云雪岸点点头:“我知道的,我只送到宫门口。” 我独自坐在车内,心情颇不平静,明明知道云雪岸就跟在侧旁,却不知为何不敢挑开帘看一眼。此次一去,明着说是交货,可谁又知道会发生什么意外,没有熟悉的人同行,即便我被任何理由留在了宫中,也是无人可再入得其中将我解救出来的。 而我与云雪岸,自那日真情流露后,再没谈到半点感情的事,彼此的心意竟随着时日又渐渐模糊起来。云呆呆,也许曾经我有些犹豫,有些不明朗,有些瞻前顾后,然而此时却临近了离别,我与他是否还有机会再相见,是否还有机会告诉他我的全部所想?想到这里,我忙挑起了帘子,然而马车也在同时停下了,有人在喊:“到了!” 普通人是不可乘马车轿辇入宫的,我只得在宫门口下得车来,迎面碰上云雪岸千愁万绪的眼睛。云呆呆,你是不是也有什么要对我说的?我的心“砰砰”跳着,脚下不由自主地向他走去。 “苏姑娘,时辰不早了,还请快些入宫!”公公的声音冷冷响起,带着不可抗拒的力量,将我从怀想中拉了出来。 我只好,在隔了五米远的地方,朝云呆呆点了点头。云雪岸回了一个温暖的笑,轻轻道:“我等你。” 红墙绿瓦之下,每个人都渺小到连自己都会忘记自己。慕容楚便在这里生活了二十个年头,与那些他常常会忘记的人朝夕相处,过上一生。被公公领到穿过无数或狭窄或宽敞的道路,径直到了一处院落,偷眼瞄了一眼,门口的牌匾上似乎写着“庭芳阁”的字样,刚想问清楚是什么地方,公公已一推门,冲我道: “请苏姑娘在此少候,小人将货品交验后,便那银子给姑娘。”说完就向门外走去,将我一个人晾在了这里。走到院门又转过身来叮嘱一句,“宫里边规矩多,地形又复杂,请姑娘不要到处乱走。” “知道了。”我礼貌地应着,一边好奇地打量起这不大却安静清雅的地方来。这个院落有三座屋子,一座应是主房,两座分列,是偏厢房。每间屋子又隔为里外两间,看情形似乎是后宫嫔妃的居所,只是目前这些房子都是空着,但也干净得很,想来是有人日日打扫。 正想的出神,便听身后有人唤道:“银子给姑娘拿来了。” 我转头看去,却楞住了,来人不是先前送我来的公公,也不是任何公公,而是那个久为得见的慕容楚。 与前几次不一样的是,慕容楚此次并未带任何随从,而是只身一人,又穿着那件我所熟悉的青色衣衫,恍惚中仿佛还是当初的楚公子。 很快回过神后,我赶紧跪下行礼,却被皇帝搀了起来:“青儿,这里没有别人,不用跟朕行这样的礼。” 我低着头:“皇上是君,青儿是民,理应……” 慕容楚不理会我的话,只长久地看着我:“青儿,终于又见到你了,你说我们这次分开多久了?” “大概,大概几个月吧。”不是算不清,是实在不愿意去算清这个时间。 “几个月?朕为何感觉已有几年了?”慕容楚折下近旁的梅枝,“要不是平琮告诉朕,还不知几时才能见到青儿你呢。你可知道当日听到青儿来到京城的消息,朕不知有多兴奋,恨不得马上去看你。” 心中有什么轻轻地动了一下,那么小心和遥远,只在瞬间闪现很快又深埋于记忆之中。我后退了几步,淡淡地换了话题:“皇上,青儿还等着收回货款好回去入账。” 慕容楚足足楞了有好几秒,终于回复常日里帝王的冷峻,问道:“怎么你还怕朕拖欠你的银两么?” “青儿不敢,青儿只想早点收了货款,好不耽误这宫里的事务。” 慕容楚没有说话,脸上隐隐透着不快,在院中来回踱了半天,终于又走到我面前:“朕问你,你现在真的要这么见外么?连和朕,和朕多说几句话都这么不耐烦么?!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我努力掩饰着心里的不安,惶惑地抬头:“青儿已不记得以前的事了。” 没料到慕容楚却被这句话激怒了,紧紧地握住我的肩,大声道:“你知不知道朕完全可以不让你走的,朕想留你多久都可以!这庭芳阁就很好,环境清幽离朕又近,朕只要一句话就可以让你做朕的女人!” “我知道,您是皇上,皇上想怎么做都可以。”不知道是害怕还是委屈,我竟落下泪来。 慕容楚顿时慌了手脚,虽后宫佳丽三千,仍是见不得女人流泪,着急地在全身摸了个遍也未找着一条帕子,只得拾起衣袖想要替我擦脸,却听见院门口一个声音脆生生地响起: “臣妾叩见皇上!” 循声望去,只见一容貌出挑的艳丽女子被两名宫女拥着出现在门口。 慕容楚在片刻之间回复了常态,回头道:“淑妃免礼了,怎么你会到这里来的?” 淑妃小心地扬起插满珠翠的头,含笑道:“皇上忘了?皇上答应了臣妾今天要一起用午膳的。结果臣妾等来等去都等不到,所以就出来了,也幸好遇见了小寇子,知道皇上在这里,所以就……”说着一双媚眼扫向我,“不巧皇上正有贵客呢!看来臣妾来的不是时候。” “好了好了!”慕容楚无奈地摆着手,“朕随你去好了。”又转身向我,“呆会儿会有人带你去用膳,别自己到处乱跑。” 我屈膝福了福,再站起身皇上和淑妃已走出好远。 果然没多久,先前领我来的寇公公便寻了过来,见到我依旧例行公事般地笑容:“苏姑娘请随小奴来,小奴已为姑娘准备好了酒菜。” 虽然菜式精致多样,一看就知道是花了心思的,但我实在食之无味,一心只想着拿到货款后赶紧走人,于是问道:“请问公公,那笔货款什么时候可以支付给我?” 公公的脸色微微一变,漠然道:“姑娘请放心,货款已差了人去取,难道姑娘还怕宫里会欠了你的银子不成?” 见话说到这份上,我知道不能再问下去了,只得继续假装埋头吃饭。等我吃完饭,一个想法已经产生了,如果皇帝想用货款拖着我的话,那只要我放弃这笔货款也许就可以脱身。主意一定,我马上放下筷子,向公公道:“寇公公,倘若货款暂时拿不到,也不急着要了,小女子的店里还有急事,需要马上赶回去,如果不方便的话这批货就当送给宫里的一点点薄礼好了……” 寇公公没料到我这么说,稍稍楞了个神,随即又笑道:“姑娘的好意小奴可不敢领,不过小奴有件事忘记跟姑娘说了。皇上方才吩咐奴才说等姑娘用完了膳务必去御花园的梅林,这场雪之后,好些腊梅都开了花,所以皇上,太后,还有诸位娘娘今个儿午后都会去赏花,皇上有意请姑娘也一起去。” 我瞪大了眼睛:“这不大好吧?我只是个民间女子,怎么能和宫里的太后呀,娘娘呀一起陪皇上赏花呢?”这会儿我最担心已不是暂时出不了宫,而是听见他提到太后,万一真的要和太后碰面,保不准就被她给认出来,还有德妃,这个林依依若是见我入了宫不知道要动多少脑筋,如果只是为难还事小,如果怕我揭穿她的身份,弄不好会灭了我的口也说不定。虽说那女人看上去总是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可心计之深却没多少人能比的上,更何况后宫这地方常常就是你死我活地争斗着,许多年来死在这里的冤魂不知有多少。 想到这里,我的后脊梁直发凉,不由得向后缩去:“寇公公,我能不能不去……” “不去?!”公公颇为惊讶,“姑娘也只可在我面前说说这话,出去可千万别说,这可是皇命,难道姑娘想抗旨不成?” 那就是没商量的余地了?我暗暗叫苦,却也只得跟着公公往梅林去了。一路想着云呆呆啊云呆呆,看来今次我即使不被强留在宫里也要被人暗地里给抹了脖子,咱们要是实在没缘分,就只得来生见了,只可惜进宫门前没能听你一句心里话。 正胡思乱想间,脚下踩着了一个硬硬的东西,低头看去,见是一金质的凤簪,我诧异地前前后后的看着的当口,有个宫女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看见寇公公便忙不迭地问:“小寇子,你有没有看见一支发簪?” “什么发簪,你是不是又丢了什么了?真是改不了的臭毛病!”小寇子一边骂着,一边也低头寻着。 “是不是这个?”我将发簪递到宫女眼前,“方才在地上捡着的。” 那宫女顿时欣喜起来:“啊呀,就是这个,吓坏我了,要是丢了给那些贪心的小妮子捡去可就不好了。” 那宫女将发簪接过,还未及道谢,就听前方不远处有人仪态万千地问了一句:“兮若,找了这么久,还是找不着么?” 宫女连忙转身,寇公公也随即跪倒在地:“奴才小寇子叩见太后娘娘!”[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Com] 第五十九章 赏梅 不会吧,我今天是走的什么运,偏偏这么早就碰上了太后,心里顿时慌成了一团,忙不迭地跟在他俩身后跪了下来,头则压地低低的,盼望着太后不要注意我才好。 然而事情总是在你最不希望它发生的时候发生,那个叫兮若的宫女指着我道:“回太后,簪子多亏了这位姑娘捡着了,否则兮若还真不一定找的着呢。” “哦,哀家想也是,兮若这么笨,能找着还挺稀奇的。”太后一边笑着数落着宫女,一边款款向我面前走来,“这姑娘看样子是宫外来的吧?哪一家的女儿呀?” 我张口结舌不知如何应答,倒是寇公公反应快,忙回道:“回太后娘娘的话,这位苏姑娘是江南织造来送宫里订的货的。” “江南织造的苏青桐?”太后的这一句虽然声音不大,倒着实把我吓得变了脸色,结结巴巴地答道:“正,正是……”心里想着她怎么会知道我名字,莫非她早就注意到我了? 只听太后笑道:“瞧把这小人儿吓的,我一个老太婆还会吃人不成?快快起来吧,我早就听皇儿提过你,如今一见还真是觉得亲切得很,看来咱俩还是很有眼缘的!” “谢太后。”我小心谨慎地站起身,仍不敢抬眼,心里揣测着这老太后到底认出我没有,正忐忑间,太后居然走过来携住我的手,“嗯,生得挺乖巧伶俐的,哀家很喜欢,我皇儿的眼光不错。正好,陪哀家去赏梅,也好解解闷。” “是——”我蚊子哼般答着,不情愿地跟着太后走着,心里直嘀咕:看来这老太太可能真的不记得我了,想来我和她仅见过短短的一面,且那日我又化了很浓的妆颜,只看几眼确实未必能记得清楚。何况太后这一年来似乎老了许多,原本还容貌丰润的她不仅白了几乎一半的头发,眼角也多了太多的鱼尾纹,仿佛她不是老了一岁,而是十年一般。 到梅林的时候才发现原来早已熙熙攘攘地坐满了人,使原本就不大的花园显得更加拥挤。慕容楚被众人簇拥着,坐在了最高处,许多红红绿绿粉粉紫紫的佳人欢声笑语地分列在两旁,莺声燕语好一派热闹景象。 见太后到了,皇帝赶紧站起身来迎接,一众的妃嫔也纷纷跟在后边,离皇帝最近的女子梳着牡丹髻,皮肤白皙,似一个蜡人般干净清丽的女子。皇帝见我出现在太后左右,掩饰不住的亮光在眼中闪过,我赶紧回避开,只装作没看见。 倒是那女子说了话:“母后这会子才来,再多等一会儿啊,皇上都该急哭了。” 太后笑道:“你这小妮子可是怨哀家,哀家年纪大了走不快,又偏巧在路上落了簪子,幸亏被苏丫头给捡着了,说了会子话,就来晚了,难道你还要怨我这老太婆么?” “臣妾哪里敢?”那秀丽女子赶紧道,“臣妾是怕母后不来了,让臣妾空欢喜一场。” “你这张嘴就是甜,呵呵呵呵!” 见他们一来二去地对着话,我颇为不自在,也不知道林依依在不在场,倘若在的话,难保她会折腾出什么事来。 一旁的蔻公公用手肘碰碰我:“还不叩见皇上和皇后?!”说着他和兮若已先行跪了下来,敢情这女子原就是皇后,就是楚心急火燎赶着要回去娶的女人,果真是既美貌端庄又讨人喜欢,我心中不由一酸,赶紧也跪倒,嘴里喊着:“民女苏青桐叩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慕容楚刚要上前,却被皇后抢了先:“这就是苏妹妹吧?听皇上老提起你呢,快起来快起来!冬天里地上凉,别跪出病来。”说着就要搀我,我受宠若惊,更是怀疑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劲儿。不料没等我反应过来,太后又发了话:“苏丫头今天要陪我,就坐我那边吧。” 皇后懂事地点头:“小寇子,还不快添了座椅过去,好生照顾着姑娘。” 寇公公毕竟眼活脑快,眼瞧着我这般一无出身二无背景的女子竟受到这样的礼遇,马上换掉最初冷冷的表情,殷勤起来。 皇帝有些遗憾地看着我走开,甚至连一句话也没有说上,然而,我却更加乐意这样,少了许多痴痴缠缠。 一干人等坐定后,皇后温婉地问道:“宫里的姐妹们都到了么?” 一个娇俏的声音响起:“除了月子里的德妃外,连不该来的都来了。”这话明显就是冲着我说的,远远望去,竟是今日才见过的淑妃。 皇后的脸色立时变了:“妹妹这话可说的有趣,席上哪一位是不该来的,妹妹倒说说看。” “哎哟!皇后您可别这么认真啊,我这张嘴就是管不住,随便说说的,没过脑子,不用在意不用在意啊……”淑妃得意地晃着脑袋,一副风光无限的样子。 “说话不经过脑子就少说点,没人当你是哑吧!”这一声不是皇后说的,而是皇后身边的慕容楚。慕容楚早已铁青着脸隐忍着不发作,声音冰冷如铁。 淑妃登时收了声音不敢再说话,翻了翻眼睛缩回了座位。 太后体贴地拍了拍我的手背:“苏丫头你别太在意,那孩子就这样,从小被宠坏了,她爹爹是兵部侍郎,平日里没太多时间管教女儿,一有空就想着法子怎么宠怎么惯了。” 我抿嘴一笑,表示不在意,心里倒是轻松的,林依依还在坐月子,今天是不会碰上了,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太后却继续说着:“皇后的父亲是当朝丞相,为人耿直忠诚,家教甚严,再加上心如这孩子比皇帝又大了两岁,自然是懂事得多……还有那个贤妃,哥哥统领着御林军,有过不少功绩。沈婕妤刚刚入宫不久,舅爷也是我们的三朝老臣了……” 这老太后怎么了?一个劲儿跟我介绍妃嫔的家事,莫非是怕我一心想入宫来争宠,所以让我这个没背景的平民丫头知难而退?我心里呵呵笑着,她可真是顾虑多了,我巴不得不进这种深不见底的宫廷里来呢。 正想着,太后又冷不丁地冒出一句:“听说苏丫头和西平王颇有交情?” 我的心“咯噔”了一下,突然提起这个西平王又有何用意,我一时回不过神来,只得照实答道:“王爷曾救过民女一命。” “嗯,如此说来西平王对你的确有很大的恩情,哀家还听说西平王曾想纳苏丫头为妃?是不是真有这样的事?若是真有倒确实稀奇得很,那西平王的夫人自从十年前去世后,他可是都不正眼看女人一眼,想不到这次竟迷恋如此。若是没有这样的事,就当哀家听了个有趣的笑话,苏丫头也别太在意了。” 我尴尬地陪着笑,心里已有些明朗,原来老太后真正是怕我入了宫得罪了西平王这么个居功自傲又手握兵权的臣子,于是坦率地答道:“太后娘娘说笑了,王爷哪里看的上我这样的平民女子,我只想一辈子呆在民间做织造生意,再找个平凡的丈夫嫁了,安安乐乐地过上一生就好。” 老太后闻言不禁展颜:“嗯,难得苏丫头这般懂事理,不错,有句话是怎么说的,平凡是福?呵呵呵呵……” 这边说着话,那边已热闹开来。一众花红柳绿的女子争先恐后地咏起诗来跳起舞来,慕容楚的脸色也缓和不少,眼神时不时地朝我这边飘来,却碍于太后在场,只好放弃了过来攀谈的打算。 淑妃不知什么时候嘻嘻哈哈地遛了过来:“怎么苏姑娘似乎不大喜欢赏梅似的,坐在这里一声不吭的,来凑凑热闹吧。”说着又歪着脑袋看向太后,“太后您就将苏姑娘借给我一小会儿好不好?” 太后乐了:“你这个调皮鬼,好像哀家和你抢似的,你带苏丫头去玩吧,也省得跟我这个老太婆在一起太闷了。” 淑妃状似亲热地拉住我走下了座位,我明知她没这么好心,却也只得硬着头皮跟着去了。那淑妃将我带到众人面前,突然说道:“这位苏妹妹不仅人长的漂亮,才华也是出众得很,恐怕把我们都给比下去了,今儿个大家高兴,不如请妹妹即兴赋诗一首,也好让我们都跟着学一学。” 不只是我骇住了,连慕容楚也骇住了,这里只有他知道我几斤几两,皇帝忙打着圆场:“苏姑娘就不必作诗了吧,你们玩玩就可以了。” “皇帝何必扫兴呢,就让苏丫头作一首又何妨,大家热闹热闹嘛。”慕容楚的话音刚落,太后就又说话了,这下慕容楚也不好再说什么,悻悻地坐回原出,担忧之情全写在脸上。 我如热锅的蚂蚁,暗自叫苦,什么不好又是作诗,心想着拖延时间,便假惺惺地问了一句:“以什么为题作呢?” “既然今天是出来赏梅的,又下了雪,当然至少以这两样事物其一为题作诗了,应该不算难吧?否则又有人要说我欺负妹妹了。”淑妃噘着嘴,一副为我着想的模样,看的我牙直痒痒。 好在很快我便冷静下来,极力地在脑中搜索曾经背过的古诗,老天爷啊王母娘娘啊如来佛祖啊,赐我一首诗吧。眼看着淑妃的笑容越来越嘲弄,众人的笑容越来越怀疑,慕容楚的笑容越来越尴尬,终于,让我寻找了一首诗—— 对不起啊前人们,这首《咏雪诗》先借来给我糟蹋糟蹋了。当下清了清嗓子,大声念道: “一片两片三四片,” 顺便偷眼看了看周遭的人,有些妃嫔已掩嘴轻笑了。我不以为然,继续念道, “五片六片七八片。” 这句一出,淑妃已笑得花枝乱颤,其他人也忍不住交头接耳指指点点起来,太后皱起了眉,慕容楚则焦躁不安。 “九片十片千万片,飞入梅花皆不见。”我不给众人思考的余地,一口气将后两句说了出来。这两句落地之后所有的人都安静了,慕容楚一下舒展了眉头,从座位上“豁”地站起身:“好诗好诗!真是绝妙得紧!” 淑妃早已换了一副瞠目结舌的表情,不甘心地回到了座位上,脸上仿佛落了一层霜。皇后也笑起来:“真正是一首妙不可言的诗,想来我们都太局限了,倒是苏姑娘的诗让人耳目一新!” 慕容楚开心起来,赞许地望着我:“苏姑娘今天的诗精妙绝伦,朕要赏你一杯酒,来!干了它!” 立刻有太监接过酒杯递了过来,我自当一饮而尽,解释道:“多谢皇上的嘉奖,这诗还有些不当之处,若是梅花为白色则更加应景些……” “这有何妨?青儿不必谦虚了,快快坐下吃些东西,饿坏了吧?”皇帝突然叫出“青儿”的字眼,令所有人都楞了一楞,太后则不动声色地把玩手上的玉扳指,只有皇后依然春风和煦地笑着,温婉娴静。倒是淑妃有些沉不住气,刚要开口,被慕容楚拦住了:“淑妃说了这么多话不觉得口渴么?”淑妃闻言只得撇着嘴安静下来。 又陪着坐了会儿,天色已渐暗下来,我心里惦记着回去,努力了几次终于鼓足勇气向太后提出,之所以向太后而不是皇帝,主要是因为皇帝一定会有诸多理由留我,而太后的态度很明确,就是不希望我进宫,这样她也一定会举双手赞成我离宫。 我的猜测果然没错,太后听完我的陈述,虽然在表面上挽留了一番,最后还是作出了我所希望的答复。我欣喜若狂地告别着,完全没看到慕容楚那深深痛楚的表情。 第六十章 意外 “既然苏姑娘要走,喝杯酒再走吧。”皇后突然发了话,我不便推辞,便饮了下去。不料淑妃一刻也闲不住,端着酒杯也走了过来:“我也敬苏姑娘一杯,就当为今天的冒犯赔罪了。” 见她这样说,我自然不能拒绝,当下笑容满面地也举起了杯子,谁知酒还未入口,那淑妃竟有意无意地脚下一滑,两杯酒不偏不斜地都洒进了我的怀里。 “哎呀!”淑妃夸张的叫起来,“真是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苏姑娘不会怪我哦?” “淑妃你也太不小心了,每次在场合上你都会出点事儿。”太后摇着头,“兮若你带着苏丫头到下面去擦一擦衣服。” 我明知淑妃是故意的,却也只有干瞪眼的份儿,谁叫人家老爸有兵权,俩皇帝太后也不得不权衡利弊呢。我气哼哼地跟着兮若到了附近的一间屋子,宫里的人果然周到,硬是让我脱了外衣又揉又搓的,折腾了老半天才将衣服还给我。 看看天色也不早了,我千谢万谢地跟众人告别,正准备离开,兮若突然匆匆忙忙地跑了来,喘着气道:“幸好姑娘你还没走,我去倒水的时候看见姑娘将这块玉佩给落下了。” 我没想那么多,伸手接了过来,却没看见有一个人陡然变了脸色。 寇公公结了银子,照例是他送我回去,刚走出御花园不久,便听见身后有人喊道:“青儿!”不用回头,我也知道是慕容楚,心想难不成太后发了话你还要把我硬留下么? 寇公公很识趣地悄悄退下了,只留了慕容楚和我在日暮的皇宫一角。 此时,雪又开始飘落。 “青儿,你真的就这样走了?”慕容楚皱着眉头,连声音都没有丝毫生气。 “回皇上,天色已晚,青儿是该回去了,店里有许多生意需要打理。” 慕容楚舒了一口气:“朕知道留不住你,不过朕想问你一句话,你不肯留在宫中不肯留在朕的身边,真正的原因是不是因为那个云雪岸?如果没有他你会不会答应我?” 我楞住了,完全没料到他竟会这样问,这其间的原因到底是不是因为云雪岸我没有深想过,云呆呆之于我,是那样浅浅淡淡的感觉,不经意间便充满我整个生活,如吃饭用的碗碟,走路时穿的便鞋,那样平凡又那样不可或缺,他已在不知不觉中成为我生存的一部分,难舍难分。我知道,这些话不能对慕容楚说,对于一个出生在宫廷中的人来说,也许永远不会有机会体会这样的感觉。 “回皇上,青儿不留宫中的原因其实早就说过了,以青儿的性格是不适合在宫中生存的,也实在不喜欢这里的生活,青儿只想自由自在地呼吸,只想和一个人全心全意地过一辈子。” 慕容楚一如既往地被我这番话惹的满脸怒容:“青儿你是怨朕不能全心全意对你一个么?朕是皇帝,有些事反而更加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你这么聪明一定理解的,依我看,这些不能适应都是借口,还是因为那个书呆子!” 听慕容楚竟这样没头没脑地说话,我气也不是忍也不是,只得强压住火掉头就走。没走出两不,就听慕容楚在身后恼道:“云雪岸是青竹帮的人,朕可是早知道的!” 我一下怔住了,青竹帮是叛党,先皇的时候便定了性,如今慕容楚又提出来,莫不是威胁我?我急忙回转身,正碰上皇帝那张气得青青红红的脸。 “皇上是想告诉青儿若青儿不入宫侍奉,皇上就会差了人去将云雪岸当叛党抓起来么!”我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吓人,连我自己都吃了一惊。 皇帝见我的表情不对,大约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刚要解释,却又被我打断: “青竹帮的名义早被人冒用去做一些不苟的事情,皇上那么英明,手下也能干得很,不可能这么多年都没有看出来吧?不错,云雪岸是青竹帮的人,但那是真正的青竹帮,不是叛党,若皇上坚持要拿人的话,就连青儿也一并拿了吧,青儿可也是入了帮的!” “青儿你别这样……”慕容楚见我恼了,过来想要捉住我的胳膊,我不知哪儿来的勇气,竟一下甩落了他, “皇上别在青儿这边耽搁太久了,那边许多皇上的亲眷在等着您回去呢,还有太后娘娘,可别惹她生气恼怒。青儿也该回自己的去处了。” 扭头就走的后果不是没有想过,只要他一句话我恐怕这辈子都出不了宫门,然而终究他没有再出一声。宫门比我来的时候安静许多,没有人阻拦,我独自地出得门去,又一次站在了自由的地方,不由松了一口气。 突然间,我楞住了,在离宫门不远处,有个白色衣裳的人儿,正执一把紫竹柄的伞驻立着,纷纷扬扬地雪已在伞面上薄薄地覆了一层。他就这么一直站着,坚定又无怨悔的。 是的,他说的:“我等你。” 我顿觉鼻子一酸,急忙赶了过去:“傻呆呆,你真的在这儿等我啊?这么冷……” 云雪岸揉了揉有点僵硬的面部,不好意思地笑了:“说过的话要算话嘛。” 我也笑了,说道:“现在不是等到了?我们走吧,好饿好饿。” “好,我们回家吃饭。” 一把伞,虽然不大,也遮住了两个人风雪。我只觉得周身温暖,无比惬意。云雪岸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等你的时候看见有卖面人的,知道你喜欢就买了一个。怕被风吹干吹裂了,就放在怀里捂着,都有些变形了。” 我欣喜地接过这只还带着体温的面人,悄悄地笑了。 “你笑什么?”云呆呆傻乎乎地问。 “没什么。” “不对,看你笑得鬼鬼祟祟的,一定又有坏主意了。” “我有那么坏么?” “整天想着作弄人还不坏么?” “你是提醒我是不?” “喂!我又来接你又给你买了面人,你还想作弄我?喂!你别跑这么快,雪都到脖子里了……” …… 回到江南织造,热腾腾的饭菜已摆上了桌面,二叔和碧落见我们回来,都高兴地迎出来:“回来了就好,快趁热吃饭,今天多做了好几个菜呢。” 一闻到饭菜香,我已迫不及待地要坐下来,却发现李常不在众人之中,于是问道:“我大哥呢?他不会连饭也不肯出来吃了吧?” 碧落为难地看了看二叔,只得道:“本来想迟些告诉姑娘的,不过既然姑娘问了,还是说了吧。李大侠今天早上就不辞而别了,只留了一封信给姑娘。”说着碧落将一枚信笺递了过来。 我疑惑地接过信来细细看,李常只写了寥寥几句,只说自己习惯于浪迹江湖,江南织造的生意也帮不上忙,于是想离开出去走走。 我叹了口气,知道李常恐怕是因为想念林依依而心中郁结,如此出去一段时间散散心也是好的,他现在的面容已看不出本来的容貌,应该不必担心官兵的追杀了。于是我便只问了一句:“大哥的解药也带走了么?” 碧落点点头:“是的,换洗的衣服也都带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呢。” “算了,大哥这个人很沉稳的,也许他出门散过心就会回来的。” 话虽这么说,心里总有些堵,一顿饭便没了先前的美味。吃完了饭,喊了云雪岸一道去李常的屋子再看看。 李常的屋子很简单,一个大咧咧的练武之人并不讲究屋中的摆设。如今人走了,随身的衣物走了,放眼看去,这屋子竟如同空了大半一样。我有些惆怅地抚过桌面,坐了下来,却不巧踏到了一叠白纸,捡起一看,竟是李常的笔迹,满满的都写着依依的字样。 云雪岸见了不禁插嘴道:“这依依象是个女孩子的名字,莫非李大侠他……” “嗯。”我无奈地点点头,“可惜人家都入宫做了皇妃,大哥还念念不忘的。” “哦。”云雪岸突然嗫嚅着,“如果青儿哪天入了宫,也会有人念念不忘的……” “你说什么?” “没,没什么。” “还说没什么!”我装作恼了,拍了云雪岸一下,这一巴掌并不重,他却捂着胳膊轻呼起来。我跳起来二话不说就捋起了他的衣袖,竟见到一大片红紫的淤伤。 “这是怎么搞的,你受伤了?” 云雪岸腼腆地笑着:“其实伤的也不重,在街上遇见个贼,没偷到我钱袋就出手伤人,没想到那贼的功夫还高得很,幸好二叔也在,要不我就不仅伤只胳膊了。” “那贼偷不到东西还敢打人?真奇怪,贼不该马上溜走么?”我晃晃脑袋,自言自语着。 “算了,想那么多干什么,或许他想试试自己的功夫呢。”说着云雪岸已将我拉出门外。 躺到床上方才知道自己有多累,可辗转反侧了许久竟然都无法深睡。隐约中仿佛听见门外有打斗声。待我惊跳起时,那打斗声已然大了许多。 我匆忙披衣起床,冲出了门外,见云雪岸的门前赫然多出了七八个黑影,全都蒙面装束,不仅云雪岸,二叔,青竹帮里余下的弟兄,邹公子留给我们的四位高手也悉数加入了战斗。 第六十一章 求医 (出差在外,不及更新完,等回去后马上完成.) 见我出门,碧落赶紧拉了我到一边躲避,我又冷又惊:“怎么……怎么又来贼了?” “当然不是贼了,人家可不偷东西,上来就直扑少爷,要少爷的命!”碧落紧张地答道。 还想再问清楚点,那几个黑衣人竟杀到了眼前,碧落连忙拉起我就躲,然而两个女子躲的再快也快不过别人的刀,一道寒光瞬时到了眼前,我吓得闭上了眼,却听见兵器相碰的声音,紧接着有湿漉漉热呼呼的东西溅上了脸,我睁眼一看,云雪岸已提着剑和黑衣人酣战上了,原本雪白的衣服染红一半,那黑衣人似乎也受了伤,动作明显慢了下来。二叔很快也赶了过来,黑衣人眼看着渐渐不支,其余的人也觉出情势不对,互相使了一个眼神,便齐刷刷地跃上墙头逃逸而去。 众人见贼人消失也暂时松了口气,还未及问云雪岸的伤情,他已直奔我面前,关切道:“青儿你没事吧?” 我把胳膊伸开:“没事,你呢?你身上的血……” “我也没事。”云雪岸笑笑,“一点事都没……”话未说话,他竟一头栽在了雪地里。 “云呆呆云呆呆!”我慌了,想要扶起他,可云雪岸一点知觉都没有,竟完全瘫软。云雪岸的背部被刺中,血仍汩汩地流着,没有停歇的迹象。我几乎要哭出声音来,一时间甚至忘了要去请大夫。 倒是二叔冷静,急忙帮着将云雪岸扶进房内,做了简单的止血,安慰我道:“好在刀口上没有毒,伤口虽然深但无生命危险,现在天冷,感染的机会不大,只要不感染,应该很快会恢复的。” 我只得点点头,却无论如何也放不下心来。二叔叹了口气,又道:“我去看看其他弟兄,这次来袭的人武功很高,好些弟兄都受了伤。” 我闻言始才有些清醒:“看来四叔那边已经查出我们的落脚处了,这次便是他们做的无疑。” 二叔摇着头:“不象是老四做的,按理说老四早就查得出我们的所在,不用等到现在才动手,迟迟未动怕是因为邹家的关系,所以不理由从前不动现在要动我们。况且这几个黑衣人的手法和功夫既不象青竹帮里的弟兄,也不是哪些怪异的武功,反倒是缜密扎实的正派武功,这一点令我迷惑得很,云儿没道理会得罪人啊。” 我对江湖上的事没有多少概念,只稀里糊涂地点着头,心里早就回到了昏迷不醒的云雪岸身上。直到天亮我都没有再回到自己的房内,与碧落二人轮流守候在他身边,临时请来的大夫仍然只做了简单的处理便离开了。云雪岸间或地醒来和睡去,却始终不能完全清醒过来。阳光洒入屋子的时候,我让碧落去接了盆水,准备给云雪岸擦一擦脸,谁知刚一碰到他我便吓了一跳,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云雪岸浑身滚烫,看来伤口仍然感染了。我焦急万分,只给碧落丢下一句“我去找大夫”便出了门。 京城中治疗外伤最好的大夫姓郑,居于城南蓟子巷,我知道这个时候大家都受了伤,备车是不现实的,便直接牵了匹马独自驰去,本来我的骑术实在上不得台面,然而这样的关头容不得我想太多,慢脑子塞满了云呆呆就上了路,这一路自然十分不太平,却也终于到了蓟子巷的郑府。 拍门拍了许久,才出来一个家仆模样的人,哈欠连连地盯了我一眼,道:“你回去吧,我家老爷出门了。” “麻烦你告诉我一下你家老爷什么时候回来?”我焦急不安地追问。 家仆翻翻白眼:“这我就不知道了,老爷高兴的话可能几天都不回来,如果没什么事也许马上就回来了。”说完便“啪”地将我关在了门外。 无奈,我只得又等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沉不住气,于是又拍起了门。家仆看见还是我,颇不耐烦地问道:“都说了我家老爷不在家,你还来干什么?!” 我想着云雪岸的伤情,我只得压住怒火赔上笑脸:“这位小哥,敢问你家老爷去了哪里?” “怎么,你想去找老爷?他去了城东的常太医府,不过我劝你还是不要去了,常太医是个怪人,平日里是很少会客的。” 我哪里管这么多,听他说完,连说了几声谢谢就翻身上了马。 那个家仆说的不错,常府的门果然更加难叫,家仆虽然彬彬有礼,却每次都已常大人正在会客为由将我拒之门外。我心中不忿,就算你有客人,也总可以将我迎进门去找个地儿坐下等吧。无奈现在是求人,我只得找了棵树坐下等,只到晌午时分终于见到常府的门开了,只见一白须老者和身后一年轻人频频点头微笑,看情形这老头儿便是我要找的郑大夫了,而身后送人之人便是这常府的主人常太医了。我三步并两步跑到他二人面前,刚要开口,却楞住了。 那站在后边的人不是别人,竟是胡老爷子府上离开的管家常贵之侄——常歆。 常歆的眼力非比寻常,与我相对的刹那他便认出我来,倒是郑大夫吃惊不小:“怎么,怎么你二位认识?” 常歆和我心照不宣地点着头,并未明确作答,只道:“很久没见云兄了,这次他受伤,我理应去看望一下。郑大夫的医术很好的,苏姑娘不必太过担心。” 云雪岸的伤情并不乐观,我六神无主地在门外呆了足有一个时辰,郑大夫才疲惫地出得门来,不过见到他轻松的表情,我也在心里放下了一块石头,知道云雪岸已没有大碍了。 着碧落送走了郑大夫,又去药房抓药,我才稍稍停歇下来。一直在左右没说话的常歆这时开了口:“苏姑娘,你也不必太过担心,云兄的伤势并不重,只是伤口处理不当,现在应该没事了。” 我点点头,突然想到自己忙活了半天,甚至还没有为常歆倒杯茶,于是赶紧站起准备去拿茶壶,却被常歆拦住了:“苏姑娘别客气,我自己来。”常歆依旧是不慌不忙镇定自若的模样,一边给自己斟茶一边又问:“对了,你们是什么时候来的京城,在江宁不是很好么?” 一听这话,我不由心里动了一动:“不瞒常公子,不,现在应该叫常大人了,胡爷爷出了事。”于是我便把江宁的变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直说的常歆皱紧眉头欷嘘不已。 “想不到离开没多久,竟会发生这么多事,甚至都没有机会去感谢一下胡帮主。” 我看着茶叶在杯中慢慢展开,貌似平静地轻轻道:“我们的事都说完了,说说你吧。” “我?”常歆笑道,“我有什么好说的,一介书生行了大运而已。” 见他装傻,我只得更进一步:“常公子这么快做了宫里的太医,怎么说我们都该去拜会一下,不知道常贵叔是否依旧安好?” 常歆有些尴尬:“不是有心要瞒姑娘,只是常某实在觉得此事没有什么可说的,只是常某运气好,碰上了贵人由此得以入宫做了个太医。” “哦。”我知再问也问不出所以然来,况且他和常贵一样都那么谨慎细微,于是也不再多话,只随便说些其他,“总之要恭喜大人了。对了,大人在宫里主治什么方面的病患?” “常某学的是妇科,在宫里主要料理后宫的妃嫔们这方面的病患。” 妇科?我心中一动,赶紧问道:“听说德妃近日刚刚生产是么?是皇子还是公主。” 出乎意料的,常歆的面色有种不自然的意味掠过,又很快镇静下来,回道:“是位小公主,不过公主因为尚未足月就出生,身体不很好,需尽心调理一番。怎么苏姑娘也对德妃感兴趣?” 我深深地笑着:“那位德妃与我是旧相识,现在她飞上枝头做了凤凰,我本该为她高兴的。” 常歆看着我:“怎么姑娘也会和德妃是朋友么?依我看,你俩的性格脾性很不相象啊。” 本以为常歆不会关心我的话,却突然这么直白,倒让我小吃了一惊:“常大人似乎很了解德妃?” 常歆不以为然地摇着头:“谈不上了解,她是皇上的妃嫔,不是我这等平常人所应该了解的。” 眼见他又要缩回话头,我不甘心地一追到底:“常大人可把我和云雪岸当成朋友?” “那是自然!”常歆忽觉突兀,赶紧表明自己的立场。 “那就好。”我点点头,“我知道宫廷的水很深,不能敞开心怀,不过大人也不必对旧日的朋友太过设防才好。” 见我这样说,常歆无奈地叹了口气:“苏姑娘,刚才对不住了,是常某太谨慎了,还请姑娘不要见怪。其实德妃从孕期到生产都是由常某负责的日常诊治,说实话,这德妃确实很得皇上欢心,刚进宫只是个婕妤,由于生的清秀又多才多艺,深得皇上赏识,宠信过后就封了昭仪。她倒是和争气,很快就怀上了龙种,于是便又升为德嫔,并许诺孩子降生后就封妃。现在生产过后,虽说是位公主,但也是皇上第一个孩子,自然宝贝得不得了,于是就正式升为德妃,位次仅次于皇后,贤妃及淑妃之后。起初我见她知书答理,又温和谦让,也觉得这是个很好的女子,可一段时间下来总隐隐地觉得哪里不对,苏姑娘知道的,宫里妃嫔们用的药都会经过负责的太医之后调配,然送药就不是我们的事了,有一次我去德妃那里例行问诊,无意间瞥见桌上的药,觉得味道不对,便拿起仔细闻了闻,发现其中竟有致人小产的药草掺杂其中,这事非同小可,准备去禀明皇后,德妃竟还劝我不要太追究,说不想事情闹大,息事宁人为好,我想了想觉得日后加倍小心好了,也就同意了。没想到两日后,这件事竟捉到了凶手,是新入宫华贵人的贴身宫女,虽然我对整件事不是很清楚,但也有所怀疑,那华贵人是皇上的新宠,出身一般,手底下的宫女更是位微言轻,就算仗着主子得宠也万万害不到德妃的身上,不过这件事一出,华贵人也失了宠,如不是皇后网开一面,她恐怕就进了冷宫。”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看来宫中的确不是个安稳地儿,不管这事是否林依依设的圈套,这里边的纷争无疑是激烈的。 “其实还不止这些。”常歆又说,“德妃曾问我要过催产的药物,原来她竟想提前把孩子生下来。” 我惊道:“为什么?她不知道这很危险么?” “我也是这么和她说的,可惜她太急功近利,坚持这么做,因为宫里还有一位昭仪也在近日生产,估摸着日期比她早点,所以她才有这样的想法,不过我没有给她这样的药物,一来如此做太过危险,二来她胎象稳固,没有必要催产。结果在怀胎刚刚八个月的时候,德妃居然生产了,所以我怀疑这其中做了手脚。” “你是说她找别人要来了药物?” 常歆没有答我,只默默地抿了口茶。见他默认,我只觉得一股凉意从头穿到脚,这个林依依比起她老爹来,恐怕是丝毫不逊色的,不知李常知道她的为人后又作何感想? 正说着话,听得床上的云雪岸发出一声呻吟,我与常歆急忙跑去查看,只见云雪岸已睁开双眼,迷朦中盯着常歆看了半天,终于喜道:“常兄,是你!” 第六十二章 危机 云雪岸喜不自禁,支撑着身子与常歆聊了好一会儿,直到碧落回来煎了药喂下才又睡去。我将常歆一直送到大门外,并嘱道:“替我向常大叔问声好,等云雪岸伤好了我们一起去看他。” 常歆点头笑道:“我会转告的,我叔叔一直都挺惦记姑娘的。” “惦记我?”我有些吃惊。 “哦,是这样的,在胡府的时候叔叔就觉得和姑娘一见如故,所以常有惦记……”见我质疑,常歆赶紧解释着。 我知道不便深问,便礼貌地送走了他,一心便想着转回去看云雪岸。云雪岸的热度还未退净,依旧睡得昏沉,我便着碧落端来一盆冷水,准备用毛巾给他物理奖温,又掀掉一床被子,让他散掉热度。碧落看了急忙拦住了我: “这可使不得,少爷正烧着,得多盖些捂出汗来。” 我哪里听她,只道:“那都是老想法,证明是不对的,这大冬天的哪里捂得出多少汗来,发热的时候应该少盖少穿,空气畅通,这样才能让体表的热度散开去。” 碧落狐疑地看着我,不敢相信,我拍拍她肩膀,笑道:“别这样,我以前认识一个西方的医生,是他告诉我的,其实我们很多地方都走了歧途。” 见我笃定的样子,碧落也不再坚持,替我拿了拧干的毛巾敷在云雪岸的额头,大约过了两个时辰,云雪岸的体温终于接近正常,我舒了口气,始才发现自己的肚子正“咕咕”叫唤得厉害,于是准备去厨房找点吃食,忽听到云雪岸的轻唤:“青儿——” 我以为云雪岸醒来来,匆忙又回到床边,却见他仍是闭着双目,嘴角却甜甜地展开一个笑颜,刹那间我怔在了那里,有多久了,自从胡老爷子去世之后,再没见过云呆呆真正开心地笑过,此时此刻他是梦见了什么,是不是还在那个春花烂漫烟雨如丝的江南?是不是为我买了面人却羞于启齿的那个下午?又或者是与我争争吵吵斗气拌嘴的点点滴滴? 从来没有这样的怦然心动,即便在当初云雪岸要将我独自留下远行,亦没有如此深想过,可为何此刻竟辗转缠绵,挥之不去。我禁不住抬起手抚他的脸庞,云雪岸却在这时候醒了,尽管我赶紧抽回了手,仍是被他瞧见了。 “青儿你怎么脸红了?”大概是睡精神了,云雪岸煞有其事地故意问道。 “哪有。”我别过脸,“天热呗。” “大寒天的你也觉得热?”云雪岸笑出声音,“我记忆中即使是大暑时分青儿也不大红脸的。” 我没好气站起身,不再接他的话,只佯怒地问道:“饿不饿?我去煮面!” 云雪岸好奇地看着我:“你煮?” “嗯。” “那还不快去?!” 看他一副认真的样子,我又好气又好笑:“好你个云呆呆,伤还没好就嚣张了,看你还在病中的份上,本小姐就委屈一下了!” 天晓得煮面这么简单的事情也会被我弄的一团糟,都怪这古代的灶堂,想当年我煮起方便面来还算是得心应手的,可古时候这火候很难掌握,一碗面被我煮的又焦又糊,正准备扔掉,却从旁边伸来一只手接住了碗。 “云呆呆!你怎么下床了?”我惊呼。 云雪岸拿起筷子挑起一根面条放在嘴里细细咀嚼:“等不及了,肚子都饿穿了,还不见你的面来,所以只好寻来了。” “你现在还是不要下床的好,快回去!”虽然心里暗暗叹服郑大夫的医术,仍不免担心云雪岸的身体。 云雪岸拿筷子的手直摆:“我可不是以前的我了,现在身体壮的很,一点伤不碍事。”说着又挑起几根面,皱起了眉头,“真的是你煮的?你第一次煮面吧?” 我颇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是不是不好吃?” 云雪岸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不是不好吃,是太不好吃了!” 话音未落,我早已操起汤勺朝他敲去,云雪岸一个快转身闪开,却拉到了伤口,痛得叫出了声。我忙扔了汤勺跑过去看他,一边不断道歉,说到最后云雪岸倒笑了:“青儿,是不是我病了伤了你才会这么紧张?那我倒情愿总是病着伤着。” “你说什么哪!”我嗔道,边要作势抢过碗来,“不好吃就别吃了!” 云雪岸急急把碗护在怀里:“吃吃!我吃的光光的!” 见他埋下头将一碗也许平生里最难吃的面美滋滋地扒下肚,我只觉得一股暖洋洋的东西在心底漾开。 郑大夫的药很有效,云雪岸的身体一天天好起来,这一日阳光正好,云雪岸在院子松了松筋骨,又尝了几块碧落做的小点心,便跑来找我,说是要去看看常歆。我从头到脚将他打量个遍,确信他的伤情已无问题后,欣然同意一同前往。 这一路我们可谓非常小心,不仅带了护卫在身边,还紧着小路走,总算到了常歆的府上。进得府里真算别有洞天,不大的地方被设计得精致特别,让我不得不再次对常歆刮目相看,对他了解得越多,越觉得这个相貌平凡的男子每分每寸都透着一股子摄人心魄的力量。 云雪岸与常歆这两个故友聊得开心,完全忘了我还在旁边干坐着,我左顾右盼了一会儿,终于耐不住,于是搓着手跑出了屋子。正巧见到一名家仆路过,便叫过问道:“请问你家老爷,就是常贵常老爷在哪里住着哩?” 那家仆吃惊地看着我,警惕地答道:“我家老爷不在家。”然后便迅速地跑了开去。 我虽觉得奇怪,但也没放在心上,只觉得十分不巧,不知为什么,总觉得和常贵有种亲近的感觉,如今却见不着,颇有点遗憾。 正在院中无聊地踱来踱去,却听有人在身后叫道:“苏姑娘!” 欣喜地回头,竟看见是常贵。我喜滋滋地跑了过去:“常大叔,刚才听人说你不在呢。” 常贵憨厚地笑着:“是我让他们这么说的,平日里不会有人找我,我也不想见客,谁知道今日是你来了,歆儿也没告诉我。” 我拉着常贵的手坐到花园的凉亭,又叫了家仆上了好些可口的点心,竟相谈甚欢,只是说起胡老爷子的事时,常贵黯然了好一会儿。 不知为什么,对着这老爷子,我仿佛有着道不完的话题,常贵忽儿展颜微笑,忽儿皱紧眉心。我说的快活,甚至把慕容楚变着法子让我进宫的事儿也一并说了,没成想常贵竟变了脸色,先是一言不发,然后便颇为严肃地嘱咐我:“苏姑娘,你若不想入宫就千万离宫廷远些,那可是个是非之地。” “常大叔也这么看么?那为什么还让常歆做太医呢?” 我问的无心,听的人却怔了一怔,无奈叹道:“歆儿那孩子偏偏喜欢做大夫,既然是他的心愿,我也不好强迫他什么。” 我点点头:“常歆的医术是跟您学的吧?也只有您可以教他这么精湛地医术了。” 常贵闻言仿佛触电一般,不自然地站起身笑道:“怎么会怎么会?我就那点三脚猫的功夫……,啊对了,天色也不早了,姑娘和少爷走夜路不安全,还是早些回去吧。” 我心知他不愿与我再谈下去,也知道夜里回去确实不安全,便起身告辞,和云雪岸分坐在两辆小车中悄悄回返。 然而车行未至一半,便觉暗夜里寒光一闪,有人劫车!我刚想挑帘看去,车外的护卫忙大声喊道:“姑娘小心!”说着就将我一把推了回去,几乎在同时,车边的布帐便被劈开一个大口子。听着车外兵器交接的声音,心里担心云雪岸的安危,正着急间,忽见又飞过几道黑影,将那些来袭者一一击退。待回过神来,才看清原来是二叔带了几个人来。 “我想想还是不放心,于是就出来接你们了。”二叔匆匆道来,“别耽搁了,我们快回去!” 江南织造的夜寒冷中透着紧张。二叔在屋内来回踱了几十个来回,终于下定决心般地在桌上一拍:“不行!看来有人盯着云儿了,依我看,云儿还是先避一避的好,暂时离开京城!” 云雪岸与我面面相觑:“为什么?四叔的人到处都是,跑到哪里还不一样?” 二叔摇着头:“袭击你的人并非老四的人,我与他们交过两次手,这点已经可以确定,我倒是怀疑京城里有人和你作对,不排除是生意上的竞争者。” “竞争者?何以见得呢?谁敢惹邹家的生意?”我疑惑道。 “我也不太确定,但可以看出那几个袭击者的功夫非常华丽,根基扎实,来去又整齐划一,一切都象是遵循着某种严密的指令,对手一定不是个寻常人,所以我劝云儿暂时离开京城,至于去的地方就塞北吧,那里有我们的兄弟,据前面探查的消息说,有兄弟在呼勒村,云儿可以先去那里,顺便也寻一寻他们,好早日把青竹帮恢复了。” 云雪岸点点头:“既然这样,那我就去一趟,店里的事就交给青儿和二叔了。” 我闻言“豁”地站起:“不行!我和你一起去!” 第六十三章 塞外 “不行!我不会让你去!”云雪岸同样坚定地回答,“那是塞外,风沙漫天的,你当去游山玩水呢!” 我嘟着脸,头摇的如拨浪鼓一般:“我都知道的,我也要去。” 二叔笑着来打圆场:“好了好了,我看苏姑娘现在都成云儿的跟屁虫了,这会不让她去估计过两天她也会偷偷自己跑过去,还不如干脆一起上路算了,也好互相有个照应。” 我闻言得意地挑衅般微笑,云雪岸白我一眼:“不害臊,说你是跟屁虫也不知道脸红一下。” 我不理他,径自对着二叔:“那我现在就进去收拾了?” “也好,趁着夜色走,况且刚才袭击的人应该也不会这么就回来,这时候走是最合适了。” 于是,云雪岸,我和碧落,还有邹家四个高手,以及青竹帮两个伶俐的弟兄,在二叔的护送下连夜出行,因为不敢走城门,硬是在山间密林中穿行到天明才算出了京城。二叔勒住了马,翻身下来,向云雪岸一抱拳:“帮主,我就送到这里了,以后要多加小心,店子我会看着的,外表一切如常就是,依帮主的意思只宣称老板病重不便出门好了。” 云雪岸点点头:“二叔你也多保重,店里就交给你了,我结集到弟兄就尽快回来!” 晨曦中挥着手告别了二叔,我与云雪岸又踏上了颠沛之旅,只是两个人在一起,竟一点不觉得苦。 “你笑什么?一路上都见你抿着嘴乐个不停。”云雪岸扭过我看着我。 “没什么。”我还在乐,“只是想到了‘牧马放羊’。” 云雪岸诧异起来:“什么牧马放羊?” 我意识到自己可能又说漏了嘴,只得补救:“是我以前看过的一本书,叫《天龙八部》的,里面说到一个叫乔峰的大侠向心爱的女子许诺将来退出江湖纷争,二人去塞外牧马放羊渡过此生。” “我怎么没看过这本书?甚至听都没听说过。”云雪岸一脸懵懂的模样。 “那能什么书你都看过?”我没好气地白他一眼。 “那倒是,地摊上描绘的小人书我就没看过。”云雪岸坏坏地笑了。 我知道他又在挤兑我,索性别过脸不理他,倒是云雪岸耐不住了,过来又扯袖子又看脸色的:“好了,跟你闹着玩儿的,别生气了,你知道自己生气的样子很难看的。对了,你跟我讲讲这故事吧,我好久都没听过故事了。” 我见他可怜兮兮的样子,这才转过脸来,向他眉飞色舞地讲起了段誉,虚竹,乔峰,王语嫣和慕容复。没想到云雪岸竟听得津津有味,听了半天问道:“那后来乔峰和阿朱姑娘有没有在一起?” 我摇摇头:“他们生离死别了。” 一句话出口,我和云雪岸突然都沉默了。“塞外牛羊空许约”,每次想到这句都情不自禁地欷嘘。我与云呆呆不会这样的,一定一定不会的。想着我不由自主地攥住了云雪岸的手,他在同时感受到了,也紧紧回握。 冬日里路不好走,再加上不敢走大路,结果迟了好些日子才到了呼勒村。第一次到塞外,见着这些奇装异服的族人,我们都有点茫然。 正踌躇着站在村口,有个头戴黑色卷毛皮帽,着黑色齐腰短背心和黑色裤子的壮年男子走了过来:“喂!你们可是汉族的朋友?” 他会讲汉语!我们众人欣喜地互望了一眼,云雪岸赶紧上前深深一揖:“这位大哥好,我们确是汉族人,刚来贵地,也不知哪里有客栈可以落脚?” “客栈?”村民哈哈乐了,“我们这里没有客栈,如果有远到而来的朋友,都是住在村民家中的,这个村子基本都是塔塔尔族的人,很好客的。” “哦——”云雪岸不置可否地应着,我知道心里一定没有底,这初来乍到的,陌生的地方陌生的人陌生的习俗,况且现在的处境也不安全,云雪岸自然要打算一番的。 然而这个村民却依旧很热情,向我们伸出手来:“你们好,我叫阿鲁台!如果你们想找落脚的地方,不如就到我家去吧,我家里地方大人少。” 云雪岸想了片刻便应允下来:“也好,我叫云雪岸,这位是苏姑娘,这位是碧落姑娘,其他几位都是我的朋友,我们是想来这里找几个朋友的,只好麻烦阿鲁台兄弟了。” “不客气!随我来吧。”阿鲁台顺手牵过我们的马向前走去。 我一直跟在后边打量来打量去,时而无心地问一句:“阿鲁台,你汉语这么好,去过关内?” “是啊!”阿鲁台答的很爽快,“我早些年在关内运过货,还娶了个漂亮的汉族姑娘。” “那可要恭喜你了!”云雪岸由衷地抱起拳,开开心心地随人家走了。 阿鲁台的家确实很大,除了他那个叫做秋月的女人外,还有个可爱的小男孩。碧落一见到小孩就欢喜,跳过去搂着人家问:“小宝贝,快告诉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小男孩怔了一下,随即挣脱开她的手跑回了妈妈的怀抱,秋月抱歉地解释道:“别见怪,他生下来不久就得了一场病,后来虽然病好了但却成了聋哑。” 碧落的脸顿时红了,不知该如何是好。阿鲁台倒并不介意,走过去“儿子儿子”地大声喊着,又将男孩举起快速旋转了几个圈,男孩则“啊啊”地欢叫着。我见这小孩儿眉目清秀,着实讨人喜欢,便取了小香包递给他玩,他果然开心地接下来,一边张着清澈的眼睛打量我,半晌突然用右手捂住自己的胸口,然后向前伸出,拇指、食指、小拇指伸直,中指、无名指蜷拢,然后又指向我。我傻呼呼杵在那里,问向秋月:“他好像,好像在跟我说话?” 秋月闪着同样纯净的眼睛,笑起来:“是啊,他说他喜欢你呢。” “这个手势是‘喜欢你’的意思?”我好奇起来,跟着小男孩学了好多遍,一晚上下来,众人都处熟了,阿鲁台说的没错,塔塔尔族人真的很热情,周围住的邻居听说来了客人,都兴奋跑过来凑热闹,一些妇女特地送来了当地的糕点“古拜底埃”和“伊特白里西”,阿鲁台特意取出叫做“克儿西麻”的酒来,众人欢腾到深夜才依依散去。 我揉着有些疼痛的腿脚正准备回房睡去,见云雪岸还在与阿鲁台闲聊,便决定等他。草原上的夜总是宁静悠远的,我站在屋外欣赏着夜色,竟不觉得冷,这是个晴朗的天,漫天星星仿佛伸手可摘,终于又可以坦然地观星,还是同样的天空,已早不是当初的心境。 正想的出神,肩膀被人轻拍了一下:“怎么了?在这里想心事?” 不用看就知道是云呆呆,我扭头冲他笑了一下:“聊完了?他们都去睡了?” “都睡了,你怎么还不睡?” “一会儿就去。”我将双手笼在袖中,“云呆呆,你为什么不担心……我是说,你还不清楚他的来历,就这么相信他,难道你忘了江湖险恶么?” “没忘。”云雪岸的眼神突然深邃起来,“想起爷爷的死,我怎么都不能忘,不过我相信一个人的眼睛是骗不了人的,阿鲁台是善良的,我即使有顾虑,也只是在开始。不过如果万一我看错了人,也只得自己认了,要不然还能怎么样,整天都怀疑来怀疑去的,怎么开心得起来?” 我点点头,突然觉得云雪岸似乎成长了许多,这种改变不仅在他逐渐硬朗坚毅的外表上,还在他内心的变化上。然而不管怎样变,他始终是善良宽容的,如海,如天空,如这漫无边际的草原。 云雪岸被我瞧得不自在起来:“你看我作什么?我脸上又没有虫子,还不快回去睡觉?” “明天又不用开工干活,这么早睡觉干嘛?” “谁说明天没事干?明天陪我去牧马放羊!” 第六十四章 狼杀 第二天天没亮,就听见屋外马嘶的声音,我在床上囫囵地翻了两个身,猛然清醒过来,这个云呆呆不会自己去“牧马放羊”,把我给撇下了吧。想到这里,我顾不上梳洗,光着脚就跑出了门。 果然,云雪岸正和阿鲁台及另外几个村民牵住马要外出,我忍不住想要喊住他,却被一阵冷风吹得直打了五六个喷嚏,结果不止是云雪岸他们的眼光被牵了过来,连碧落也被我从屋内牵到了屋外。 “你这么冷的天跑出来干嘛?还穿着单衣,呀!居然鞋都没穿!”没等碧落开口,云雪岸已奔到我面前,解下斗蓬往我身上披。我一扭肩膀挣脱了他:“说话不算话,讲好了喊我一起去的,自己却偷偷跑了。” 云雪岸哑然失笑,刚要辩解,碧落已笑起来:“姑娘你可错怪少爷了,少爷一早就来敲窗子,让我喊醒你,结果喊了你足足有三遍也不见醒,最后一次还含糊着叫我不要吵你,现时倒怪起人来了。” 我一听此言只得伸伸舌头不好再反驳什么,云呆呆却不放过这个机会,一脸坏笑地说:“又错了吧?想去的话快去洗漱,我在外边等你。对了,多穿一点,外头风大。” 草原的冬天果真不同于中土,更不比江南,这会儿正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好在天气晴朗,太阳出来后除却了许多寒意。我瑟缩在马背上跟在牧民之后缓缓前行,啃着一块递来的不知名的饼儿。云雪岸倒是十分兴奋,时而策马狂奔,时而绕回与我说笑几句,转眼一天的时间就过去了。 傍晚来的似乎有些突兀,刚刚踏上回去的路,就有大片的雪花飘落下来。我吸了口凉气:“唬,这天可变的真快,刚才还看见太阳的影儿呢。” 阿鲁台也道:“看来今晚又是个寒冷的晚上了,我们快些走吧,若是这雪下大了封了路可不好办了。” 一听这话,我们都不敢怠慢,都紧了紧缰绳,希求早点回到屋子享受温暖的灯光和美食。夜越来越深,草原的寒气也越来越重。由于走的急,马跑出了一身汗,浑身都挂满了白霜。突然的,走在最前的几匹马不约而同地耸起了耳朵,并不安地打着响鼻。阿鲁台警惕地勒住了马:“大家小心!” 几乎在同时,我看见在前方不远出有几颗闪着绿光的寒凉的星。冷汗迅速爬满了我的背脊,小声地问道:“我们……我们不会遇到狼了吧?” 一、二、三、四、五、六,我略微松了口气:“还好,只有三头,怕是一家子吧,我们不伤它们它们也就不会伤我们吧。” “不是三头,也许是三十头。”阿鲁台的草原经验丰富,这样的话说出来绝不是没有根据的。果然,再向前几步便又看见许多星星点点,安静又幽深无比地盯着我们。我脑中一片混沌,算下来我们不过七、八个人,倘若对方真有三十头狼,即便牧民的经验再丰富,也不见得胜算很大。 云雪岸体会到我的担心,不动声色行至我身边,将我悄悄抱至他的马背上。我曾听过,遇到狼群不能往后退,也不能绕行,心理上要战胜狼,人和马都不能有比正常多余的动作,不能人为地坚定狼的信心胆量。训练有素的马也许因为主人的坚定,并未显出过分的紧张,依旧稳健地缓缓前行。随着与狼群的逐渐接近,我的呼吸几乎停滞了,那群狼也并未有任何动作,仍一点不放松地与我们对峙,一般来说狼善于和人斗智,从不打无把握之仗,没搞准情况它们是不会轻易出击的。 除非,它们是饿极了的狼。 就在经过狼群的刹那,我先前骑的那匹马突然踩空一脚,惊慌地发出一声长长的马嘶,最近的几头狼立即躁动不安起来。只听狼群中传出一低低的嗥吼,几头狼仿佛得了指令一般,迅速向我们斜扑过来。 阿鲁台及几位牧民迅速挥起二尺来长的狼牙棒向狼偷击去,一棒下去,山石俱裂,血肉横飞,然而狼群却并未因此退去,相反地,越来越多的狼扑了上来。 “不好,看来我们碰上饿狼了。”云雪岸在我耳边低低地讲,“你抓好缰绳,我们一定会出去的。” 话音刚落,便有一头狼扒上了马背,云雪岸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手起刀落,竟一下剖了狼的肚子,座下的马显然受了惊吓,但胜在经验丰富,并未将我们摔下马来,仍是坚持着向前狂奔。倒是先前我骑的马年龄偏小,被狼吊住了脖子,眼睁睁地看着它躺下打滚企图摆脱,却反而被一涌而上的狼群片刻撕个粉碎。 我含着眼泪趴在马背上,原来生死竟可以在转眼之间,竟可以这样在面前消逝不见。我们的马匹发出凄厉的长嘶,一时间已有三批马被咬破侧肋侧胸,鲜血喷溅。而狼群并未因此减缓进攻的猛烈度,反而报复般地更加亢奋凶残。在群狼混战之中,一头体形硕大的狼从中突现出来,不用说,这很可能就是刚才发号施令的头狼。 云雪岸不敢逗留,连劈倒几头狼后,更加快了前行的速度。眼见着就要摆脱狼群的纠缠,还未等喘口气,我突觉身后一松,回头一看,云雪岸竟被不知什么时候尾随而至的头狼给拖下马去! “云呆呆云呆呆!”我失魂落魄地喊着,云雪岸却没有回答我,只一手使劲地扭着狼脖,另一手则腾出空来,瞬间在马屁股上狠拍了一掌,马儿受了惊更加快了脚步,转眼就将狼群甩了个没影,同时没影的,还有云雪岸。 泪,从来都不比河流,此时却比河流更长。我无力回顾,只能在一路上放肆地哭泣,眼泪遇上平生最寒冷的风,一溅出便凝结成冰。 天亮之前我终于回到了村内,一如既往的安静,我多希望一推门就看见云雪岸温暖的笑脸,然而,屋内坐着的只有一副倦容和担忧的秋月。 所有的人都没回来,到目前为止,漫天大雪中只有我一个人安然回归了。善良的秋月不住地安慰我,我仍无法释怀,终于耐不住,我重新披上了斗蓬预备出门。不知从哪里来的信心,直觉告诉我云雪岸会回来的,我要等他去,哪怕就这样一直等下去。 碧落也忧心不已,与我携手一同去了村口。雪一直在下,知道天明才停。村口的来路都覆上白芒芒一片,却无人回来,倒是身后逐渐集聚了十几号人,都是外出牧民的亲人,每个人都焦急万分,但却都沉默着,静静企盼着家人的回归。 当曙光完全笼罩草原,远处终于出现了一小队人影。等待的人们开始骚动,一个个翘首远望。人影逐渐靠近,走在最前面的是阿鲁台的马,见到我们,阿鲁台发出一声欢呼,策马奔了过来。就在同一匹马上,阿鲁台的身后坐着另一个人,这个人满身血污,头发蓬乱,手里还抓着一大块毛茸茸血乎乎的东西。待马儿跑近,这个血人竟龇牙冲我一笑。 我一颗心几乎冲破喉咙,这个人,不是云雪岸是谁!阿鲁台和云雪岸刚一下马,我已迫不及待地跑了过去,完全忘了周围还聚满了人,一头便扎进了云雪岸的怀中。云雪岸尴尬地张开双臂,笑眯眯地一边让一边道:“脏,脏,我这身上臭哄哄的……” 阿鲁台过去拥抱了秋月和儿子,兴奋道:“遇见了狼群,我们损失了几匹马,不过好在人都没事,云兄可是我们的勇士,他一人杀了头狼!” 我一楞,立刻想起那块毛茸茸的动心,连打了两个寒噤:“这个东西就是,就是……” “嗯!我把它的皮剥下来了!”云雪岸抹了一把脸,高兴地举起狼皮。 我皱着鼻子跳到碧落身后,不敢再接近一步。村民们倒欢呼起来,将云雪岸一下抛至空中,有几个草原的姑娘已在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满眼流淌着钦羡。 突然间一块大石落地,我只觉得无比轻松,远远地看着云雪岸,竟发觉只要他好他在,其他的什么都不再重要了。没有打扰这一刻的欢腾,我与碧落悄悄地回了屋子。 不一会儿,秋月也抱着孩子回了来,满心欢喜地为男人们做饭。我心情沉静地帮着一起忙活,也许是尘埃落定的缘故,竟不想说话,只觉得一片的轻松澄明。 秋月一边麻利地做事,一边找个各式的话题,最多的还是关于云雪岸:“这下云公子可出了名,杀了头狼便是草原的勇士,听阿鲁台说,那头狼已经害了好几条人命,还常常袭击我们的羊群,早就有人想杀了它了。不知云公子会不会将狼皮送给哪位姑娘,我看已经好些未嫁的姑娘在打听他了。” “那个东西为什么要送给姑娘家?”我皱着眉头问道,仿佛那股腥臭味又袭了来。 “云公子是不是第一次杀狼?” “应该是吧……”我想了想,江宁城内应该是见不到狼的。 “那就是了,一般来说勇士会把自己第一次打到的狼皮送给自己最心爱的姑娘,不过我看出来了,云公子的狼皮一定是送给姑娘的。”秋月笑吟吟地瞅了我一眼。 一时间我竟被瞅的有些紧张,急忙随便找了个话题岔了开去。回到屋内稍坐了一会儿,便听见有人叩门。 开门一看,原来是梳洗过后的云雪岸,如往常一般腼腆的笑,手背在后边,象藏了什么物什。 “你怎么样?”他没头没脑地问。 “不怎么样。”心想着一夜的担忧,几乎掏空心内全部,于是没好气地答他。 “瞧你,又耍什么小孩脾气,担心坏了吧?”云雪岸不以为然,“有礼物送你,笑一笑?”说着就将背后那硕大一块黑色茸茸的东西递到我面前。 我骇地往后跳了一大步,捂着鼻子直摇头。云雪岸却笑呵呵地将狼皮向我面前凑:“不臭了不臭了,我已经刷洗过了,不信你闻闻?” 试探着去摸了摸这块兽皮,竟已不象之前那样恐惧,便伸手接了过来:“为什么送给我?” 云雪岸一楞,随即傻傻地答道:“我,我想不到还可以送给谁。” 我抿嘴偷笑:“谁说想不到,门外有好些塔塔尔的姑娘想要这块狼皮呢!” “可我不认识她们哪。”云雪岸一脸无辜地回应。 我把脚一跺,扯住云雪岸:“走!我带你去认识她们!”说着就要向外走。云雪岸这才急了,一边挣脱一边后退: “哎哎!怕了你了,我可不送给她们,我只想送给你……” “为什么?”我不依不饶,“别再说你只认识我。” 云雪岸低下头去:“我……说不出来,只记得遭遇到狼的时候不希望你有事,后来杀掉狼后又怕你等得心急,就快马加鞭地回来了,再然后,听阿鲁台他们说这里有一个习俗……” “别说了。”心内早已翻腾如海,声音却温情万千,我上前捂住云雪岸的嘴,“别说了,云呆呆,我都懂……谢谢你。” 云雪岸也阳光般地笑了,略带俏皮地问道:“那就是接受了?你打算怎么谢我呀?” 略一沉吟,也许情不自禁,我踮起脚尖迅速在云雪岸的颊边轻吻了一下。瞬时间,云雪岸的脸红成了柿子,舌头也打了结:“我……你……我出去看看,看他们有没有需要我帮忙的……”说着便麋鹿一般地跳出门去。 我也傻在了原地,楞楞地看着他。云雪岸跑了几步又突然顿住,转过身来冲着我用右手捂住自己的胸口,然后向前伸出,拇指、食指、小拇指伸直,中指、无名指蜷拢,然后又指向我。 我在讶异间立刻反应过来,掩饰不了的开心爬了满脸:“什么?我看不明白!” 云雪岸象个孩子般的,惟恐我听不清一般:“我是说,我——喜——欢——你!” “什么?你能不能大声点?” “我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啊!”有多久了,都没有见过云雪岸如此开怀,一刹那,我甚至有种喜极而泣的冲动,在这样一个寒冷的塞外早晨,所有的心情仿佛都尘埃落定。 第六十五章 示情 “好了好了!老远的地方就听见了。”不知从哪个旮旯里钻出了阿鲁台和他的妻子秋月,正咯咯的笑个不停,连碧落也红着脸捂住嘴偷乐。云雪岸“嘿嘿”笑着,跑过去搭着阿鲁台的肩膀,硬是拉了走。 吃过早饭,见门外堆了满满的雪,在阳光之下十分耀眼,当下起了孩童之心,便与秋月的幼子一同打起了雪仗,秋月笑吟吟地看着我们,一副满足的表情。不一会儿,碧落与云雪岸也加入了我们,四个人玩的兴头十足。那小孩儿快活地“啊啊”叫着,一双小小的足在雪地里深深浅浅地踏着,一不留神脚下没有站稳,便扑倒在地面上,身上装着许多小玩意的布袋也散了开来。 我与云雪岸急忙上前扶起他,碧落则低着头帮他收拾散落在地面的东西,小孩儿喜爱的东西真实匪疑所思,有小木棍,不起眼的砂石,破布头……突然间,碧落楞住了,收拾的手停在一件物什上,我和云雪岸有些诧异地望过去,那东西翠绿剔透,正是一枚青竹叶。 屋内静的落针可闻,阿鲁台没有说谎的习惯,在沉默许久之后,终于开了口: “没错,我是青竹帮的人,村里还有几个也是。我去过江南,也见过少主您,所以这回在村头我一眼就认了出来。” “那你为什么一直不说?”我有些急,也有些不是滋味。 云雪岸示意我不要怪责,坐在那里继续等阿鲁台的解释。阿鲁台轻叹了口气,搂过秋月和幼子,满目的复杂牵挂: “不是我不想说,只是自从娶了秋月又有了孩子后,突然就不明白整日里打打杀杀是为了什么,以前一个人的时候不觉得,可一旦成了亲便想着安定下来,原来这命并不是只属于自个儿的,人有了牵挂真的什么都不一样了。如今在着塞外,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虽无金银大富却乐得其所,于是我便隐藏了下来。后来得知老帮主出了事,一度也想重出江湖替老帮主报仇,可一看到他二人的脸……”阿鲁台怜惜地抚摸着秋月与儿子道,“还有那一村善良的村民,我实在做不到……” 云雪岸听完,没有立即说话,过了半晌才道:“带我去看看他们的生活吧。” 阿鲁台点点头站起身来:“好,不过他们这会儿应该都不在家,我带你们去一个地方。” 这座山坡并不高,即使在雪天里也花费了不多力气便登了顶。站在山顶上却可看见相当辽远的一块范围。山下有几处羊群,阿鲁台指着其中一处说:“那是布依,也是帮内的弟兄,后来娶妻生子后便淡出了。少帮主请看,他的妻儿来给他送饭了。” 我顺着阿鲁台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塔塔尔族打扮的女子领着两个孩童向男人走去,虽然听不见声音,却仍能感受到那种和暖的幸福,一时间竟看的有些痴了,本是人世间最简单的境界,却也是最难得的,以至于千百年来人人都在追求的幸福感,其实只在自己的一念之间。 晚饭之后,便见不着云雪岸的影子,找了半天才在屋后的空地上见到他。云雪岸独自坐在那里默不吭声,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心事,甚至我走到他面前都没有发觉。 “喂!”我挨着他坐下,“在想什么呢?外边这么冷,进屋去吧。” 云雪岸摇摇头:“冷点会清醒点。” “你是不是在想阿鲁台的事?”我自以为善解人意似地开导,“其实也别太在意,也不是非得要他们回帮里不可的。” “我不是在意这个。”云雪岸道,“其实一直以来我都在困惑一件事,就是爷爷走后,这青竹帮要怎样继续我不能很肯定。青儿你是知道的,我之前已经让许多有家人的弟兄离开了,还有一些留了下来,可他们也总有一天要成亲要有自己的孩子,虽然现在还没有,但可能已有了牵挂,我是不是该剥夺他们的这种……怎么说呢,幸福的机会?” “牵挂?”我猛然被这个词打动了。 “嗯。”云雪岸接着说,“也许是我从小的生活环境影响,看见他们会觉得特别羡慕,所以我在想,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不该太执着,结果忽略了自己的感受也忽略了别人的感受。” 我想说是终究没敢说出口,只是想起自己那夜的等待,几乎掏空了生命。 云雪岸没看我的表情,只径直从怀里掏出张信笺递给我:“一直没告诉你,在我们去云南之前,爷爷曾给了我一封信,嘱我在最困惑的时候打开看,刚才我看了。” 我疑惑地展开信件,借着微弱的月光看起来。虽然有些字看不懂,虽然有些古语不明白,但仍是理解了其中的意义。 “爷爷的意思是想解散青竹帮?”我问的并不意外,这个感觉其实一早就有了。 “嗯。”云雪岸点点头,“爷爷早先透露过这个意思,只是碍于帮内的关系错综复杂人员众多,不好草率操作。爷爷知道我并不愿理江湖之事,所以只叮嘱我若某年某日找到心中牵挂,可以不用过问帮中之事,而我是他的唯一牵挂,他也会着手解散青竹帮,让弟兄们不再过那种打打杀杀永无安宁的日子,和我祖孙俩过平常的生活。”顿了顿又说,“而我现在已经有了心中牵挂……” 我的心被轻轻牵动了一下,刚要答话,他却又说:“可是现在情况不同了,爷爷的仇……” “你也说过仇是报不完的。” “但他是我爷爷,我不可以看着他不明不白地就这么死了!”云雪岸站起身来,不安地来回踱步。 我第一次看见他这样躁动不安,只得安慰道:“爷爷的仇一定要报,但方式可以选择,不一定非得把青竹帮重新组建了再来个帮帮仇杀才行,况且爷爷也肯定不希望这样。” “真的可以么?”云雪岸显然还处于一片茫然之中。 “你要是还下不了决定,我倒有个好办法。”说着我便从怀中掏出一枚铜板,用丝线穿过打了个结,“轻轻举起来,如果铜板顺向旋转则继续组建青竹帮,逆向的话则解散青竹帮,让弟兄们都回家过日子。” 云雪岸无奈地摇摇头:“这么大的决定岂可用这么儿戏的方式选择?” 我将铜板塞进云雪岸的手中:“这样做不是让你按它的结果选择,而是让你明白心中所想,其实你心里已经有了答案是不是?如果铜板旋转的结果让你觉得难过,那么你想要的就是另一个结果。” 云雪岸楞住了,旋即笑起来:“我明白了,不用转铜板了。”他站起来,冲我道,“我会差人跟二叔解释,相信他能理解的。” 我拍拍屁股也站起来:“好,无论你做怎样的决定,我都支持。走吧,好冷啊,我们进屋吧。” 云雪岸却没有动,静静地拉过我的手,紧紧捏住:“青儿,我有句话……想说。” “哦。”我挪了挪冻的有点麻木的双腿,“什么话尽管说。” 云雪岸有点嗫嚅,透着犹豫:“刚才我说的‘有了心中牵挂’,你可明白?” “啊!”我没想到他竟是问这个,一下闹了个大红脸,“明……明白。” 云雪岸又紧了紧握住我的手:“今天看见他们,我是说阿鲁台他们的生活,觉得很羡慕,我……我不知道……是不是可以……,你明白么?” 都什么跟什么啊,我一头雾水地看着他:“你什么都没说,要我明白什么?” 云雪岸只得顿了下,终于又扬起头:“我是想问你,愿不愿意和我过那样的生活,跟我一辈子?” 没有什么词汇可以形容我当时的表情,只觉得一切来的突然,来的措手不及,刹时间便让我楞在当场:“我,我……” 见我的样子,云雪岸突然很轻很轻地笑了,同时松开了握住我的手:“对不起,我问的太突然了,是不是吓着你了?没关系,你不用马上答我。我也知道你心里还有许多事放不下,等你想清楚了再告诉我,我等你。如果有一天你觉得不可以接受,就当我没问过,你别有负担……”说着云雪岸又惨淡地看了看天空,“晚了,该回去睡觉了,养足精神才好。” 说完云雪岸便转过了身往回走去,他的脚步很慢,很轻又很重。 这一夜我并没有睡好,为什么我没有答他,莫非我心中真有什么放不下的?还是仅仅因为这样的问题太过突然? 慕容楚的名字,他从来没有刻意在我面前提起,进宫的事也未向我细问,然而他却什么都知道,只不过不曾强求,将选择的权力给了我。而之于我,真的完全放下了么?我没有问过自己,我害怕拒绝逃避,以至于忽略着最亲近的人,而他却完全没有怪责。 接下来的几日里,我与云雪岸依旧如平常一样相处,可却又有着某种特别的东西掺杂其间,微妙敏感。 这一天起的晚了,醒来到处都见不着云雪岸,便向碧落问起来,碧落低头整理着床铺:“少爷一早跟阿鲁台他们出去了,说是最近有一头狼老是袭击村里的牲畜,他们决定去打狼。” 什么?!我的脑袋“嗡”的一声,那夜遭遇狼群的情景又浮现出来,云呆呆你怎么还去招惹狼,一次担心还不够,还要我再担心一次? 第六十六章 春回 不由分说地,我出门牵了马就要走。碧落与秋月忙跟上劝我:“放心吧,他们都已查清那些狼常出没的地方,作了充分准备,不会有什么事的,倒是姑娘,这么冒冒失地跑去反倒有危险。” 我立刻如泄了气的皮球,不错,我一无经验二无身手,然而呆在屋里这么等我是如何也安定不下,于是拍拍碧落的肩:“那我去村口等。” 又是一天的黄昏,太阳已落了半边的脸在地平线之下,阿鲁台一行人仍未回来,我渐渐开始不安,云呆呆你可千万别有什么事才好。就在天色即将全暗,远处终于出现了一小队人马,我顿时打起精神,策马迎了上去。 跑在最前面的是阿鲁台的马,不过马上并不是一个人,而是坐着一个人趴着一个人,趴着的人是云雪岸。我心头一紧,远远地便喊了声:“云呆呆!” 云雪岸却没有回答我,一股不祥之感涌了上来,待和马队汇合,我忙不迭跳下马来上前查看。云雪岸紧闭着双眼,前襟几乎已被血染了个透! “怎么回事?”我极力克制着自己,“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阿鲁台顾不上答我,和几个牧民将云雪岸抬了下来:“快去找大夫,他不行了!” 我有些抓狂,揪住其中一个没头没脑地问:“他怎么了?什么叫不行了?你说,发生了什么事?” 牧民闷着头后退着:“他……他被几头狼围攻了,好不容易才将他抢下来,不过一直都不醒……” 我脑中一片空白,只觉得天地在瞬间都粘滞了混沌了。过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应该进去看看云雪岸,这才跌跌撞撞地跑了去。 只见大夫折腾了半天,终于蹙着眉站起身,我急忙迎上去追问:“大夫,怎么样,他是不是没事,是不是休息一下就会醒了?” 大夫瞅我一眼,无限遗憾地摇摇头:“他伤的太重啦,恕我无能为力,你是他的亲人么?那你还是有心理准备的好……” “你说什么?!”我不知从哪儿来的悍劲,竟一把揪住那大夫的衣领,“你胡说!是不是你嫌银子给的不够?”我边问边翻衣袖,“这里还有银票,一张两张三张……还有,你要多少开个价,我都给你!只要你把他治好!” 大夫被我唬得连连摇头:“不是,不是银子的问题,是我的确没办法救他啊!” 我松开大夫,又蹿到阿鲁台面前:“求求你,再找个大夫好不好,找个最好的大夫来!” 阿鲁台叹着气:“他已经是我们这里最好的大夫了……” 我怔住了,看着床铺上昏迷不醒的云雪岸,完全没了打算。秋月过来握我的手:“苏姑娘,别太难过……” 阿鲁台更是一脸愧色:“是我不好,没有保护好少帮主……” 说什么都没用了,我终于不再追问什么,只是轻轻地跪在云雪岸身边,握住他的手:“你冷么?我给你捂着就不冷了。” 片刻又问:“你渴么?我给你拿点水来!” 话音刚落,碧落已递了一碗水过来,我拿着小勺一勺一勺地喂去,然而全部的水都从云雪岸的嘴角流了下来。 “喂……不下去……”我颓然地放下碗,终于抑制不住地痛哭起来,“云呆呆,你不要死啊,你怎么丢下我不管……。”我趴在云雪岸的胸前哭得不能自已,话不成句,“云呆呆你不守信用,你说要照顾我的,现在怎么说话不算话了……你不是要跟我牧马放羊的么?你快醒来啊,只要你醒过来,我什么都答应你……还有你昨天问我的话,我都答应你……” 正当我哭的天昏地暗时,有个声音突然响起:“你说的是不是真的?” 泪水戛然而止,这声音……不是云雪岸还会是谁的?!我扬起脸,正对上云雪岸笑吟吟望着我的眼神。 “好啊!你骗我,你们合着伙来戏弄我!”我又好气又好笑,“啪”地一巴掌拍在云雪岸的胸前,痛得他立时坐起身,“别别!真的受了伤,只不过没那么重罢了……” “哼!”我别过脸去不理他,云雪岸却不依不挠,扳过我的肩膀,“还没回答我呢,你刚才说的是不是都是真的?” “不说话?不说话就是默认了,大家可都在场,可以作证的。”云雪岸低下头看我的脸,直看得我面对也不是躲避也不是。 “好啦好啦!真是怕了你了,吃点亏答应你了!”我虽装作不耐的样子,心底却笑了起来。原来失去的时候才明白他的珍贵,而失而复得则更是不可以再放手。 “这下好啦!我们也大功告成了!”阿鲁台拍着手,“演戏可真不易啊,我这辈子就演过这一回,回头少帮主的伤好了一定要请我们弟兄喝几杯!” “那是应该的!”云雪岸笑的灿烂,时不时俏皮地瞅我一眼。 “你伤的严不严重?疼不疼啊?”待其他人都出去后,我才轻声问道。 “不疼。”云雪岸眯着眼,“不过刚才你骂人撒泼的时候我又要忍住笑,才有点疼。” “你还说!”我嗔怪地又作势要打他,“什么时候学的这么坏,现时也学会骗人了。” “和什么在一起时间长了总会沾染点她的习气的……” “你在骂我?” “我可没有啊……” …… 闹了一会儿,云雪岸认真道:“青儿,现在没有别人,我再问你一遍,你真的愿意和我在一起了,别想其他的,就说你的感觉。” “嗯。”我点点头,“要不是你今天这样做,我还不知道自己的感情,不过现在知道了。” “知道什么?”云雪岸笑起来,故意逗我。 “你不会是想让我说肉麻的话吧?”我回瞪他,“我可不怕说的,你要不要听听?我爱你,就象老鼠爱大米,就象……” “好了好了别说,千万别说!”云雪岸笑着将我搂进怀里,“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我是怕你以后后悔,毕竟我不是最好的……” “瞎说!”我拍拍他的背,“我评你为江湖上最好最好的男人,江南第一才子,武林第一……” 云雪岸搂得更紧了:“你这张嘴啊……” 忽然云雪岸象想起了什么似的,从脖子上解下一枚红色的护身符递给我:“青儿,我没什么可以给你,这枚护身符是我从小戴着的,现在送给你,它很灵的,每次有危险都能让我逢凶化吉的。” “好吧!”我满心欢喜地将它戴起来,“那你以后一步都不可以离开我,因为我就是你的护身符了!” 云雪岸的伤一天天地好起来,也越来越融入到当地的生活之中。原本常穿的白色衣裳也不大上身了,转而穿上许多当地黑色的服饰。脸庞也黝黑了,却更显得健壮。日子就这样温馨地流淌着,直到春回大地。 这一日,云雪岸比往常回来的早些,一进门就嚷嚷着:“青儿,今天有没有用功临贴习字?” 我一嘟嘴,说:“没有,整天就让我习字,又不让我跟你出去玩,无聊死了!” “那怎么行,你不把字写的端端正正的,以后怎么教我儿子?” “谁说要嫁给你了,更没说要给你生儿子!”我懒洋洋地拨弄着桌面上的碗,没好气地答他。 云雪岸这下不干了,走过来将我抱起:“你想反悔?全村的人可都能证明你要嫁给我的!” 我故意翻着眼睛不理他,云雪岸貌似严肃地又问:“真的不承认?” “嗯——”话音未落,两片湿润的嘴唇已紧紧地贴了上来,含糊地问道: “还不承认么?” 嘴被堵上,我哪里回答得了,挥手蹬脚了半天,终是挣不脱他的怀抱。 过了半晌,云雪岸才在我尚未窒息之前放过了我:“不管你承不承认,这辈子我是要定你了。” 我苦着一张脸:“好你个云呆呆,恃强凌弱,企图霸占民女!” “对啊,我不仅要霸占民女,还要她为我生两个孩子,不,四个孩子,两个儿子两个女儿,然后我还要教他们读书教他们武功,永远都快快乐乐的……” 看着他神往的样子,我不禁笑起来:“云呆呆你变了,才在草原几个月就已经这么彪悍,以后这孩子给你教出来肯定没你以前半点的气质。” 云雪岸故意沉下脸:“是啊,女人,我现在是变了,还不快给我做饭去?!” 我忍住笑,转身就走:“遵命!” 云雪岸却将我抱了回来,柔声道:“跟你逗着玩儿的,别去做饭了,手会粗的,我给你做,做你最喜欢喝的粥好不好?还想吃什么菜?” 我把头埋在他怀里,只觉内心柔软缠绵,前尘后世都不愿再想。 吃完饭后,云雪岸突然神秘兮兮地说:“青儿,拿上披风,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天都黑了,明天去不行么?”我奇怪道。 “本来是想明天的。”云雪岸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起来,“但我等不及了,就去一小会儿,不远的,走走就到了。” 好吧,我想了想,就权当散步好了,于是取了披风,携着云雪岸出了门。 果真走了不多会儿,云雪岸就停下了:“到了。” 到了?我狐疑地看了看周围,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云雪岸揽住我,兴奋地朝前一指:“青儿,你看见了么?那座屋子。” 那是一座用石块砌成的屋子,除了非常新之外,与其他塔塔尔族的屋子并无什么差别。 “怎么了?”我问。 云雪岸不答我,反而拉着我一直走到屋前:“我们进去。” “进去?这是哪户人家,我们打声招呼再进去吧……”云雪岸笑而不答,竟拉着我一头闯了进去! 屋内的陈设也都是新的,不过大多都不是塔塔尔族常用的陈设,反倒多是汉人的用品,甚至还有着屏风字画。 “这……这是怎么回事?”我抚着这些熟悉的东西,心中早乱成一团。 “这是我建的房,喜欢么?” “这段日子你常常晚回来,就是在做这个?” “是。”云雪岸看着我,眼神柔和,“喜欢么?” “嗯。”我不住地点头,嘴里喃喃道,“喜欢喜欢喜欢喜欢……” 云雪岸捉住我:“别在屋里打转了,青儿,认真问你一句话,你肯不肯嫁给我?” 我低下头沉默半晌,才问出一句:“是在这间屋子么?” “是啊,可以么?”云雪岸有些忐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我心里偷笑,嘴里却说:“不可以。” 云雪岸一下傻了眼:“你,你真的反悔啊?” 我扬起脸满屋子张望了一下,指着桌面上的“花瓶”道:“除非——除非你别用那只酒壶插花。” 云雪岸顿时领悟过来,喜道:“这么说你同意了?” “嗯。”我笑着点头,哎!怎么竟觉得面如火烧,平生第一次这么害羞,咋想都不象我的风格哩。正胡思乱想着,云雪岸已开心地将我抱住转起了圈,春天里的风也跟着芬芳地旋转起来,如梦幻般却又那样真实。 第六十七章 花嫁 祸于人接下来的一段时日里,周遭的人都在脚不沾地地忙活着,甚至远在京城的二叔也千里迢迢地赶了来,云雪岸更是不可开交地准备着婚礼上一切繁琐事宜,每次我问他累不累,他都千篇一律地答“不累”,而每当我表示出一点点“帮忙”的意思,他就将我“赶”回屋子,并且“凶巴巴”地扬言若我不听话硬要干活的话,他定会一口将我吞下去。 于是我只好带着三分之一的兴奋三分之一的忐忑和三分之一的幸福感企盼着这一生中最重要的时刻到来。想我来到这个陌生时空之后,第一次,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家,莫不是十分幸运的。有时候对着镜子也会痴痴地笑,惹的碧落忍不住问:“姑娘,怎的又傻笑了,不是开心过了头吧?”每每我便回头很认真地捉住碧落的肩,并很认真地问:“碧落,我是不是太幸运了点,怎么就让我碰上这个书呆子了?”不等碧落回答,我又转回头对着镜子继续痴痴地笑。 秋月说,塔塔尔族的婚礼多是秋冬季举办的,不过,我们是汉人,大可不必遵照这个惯例,况且春天总是和暖的季节,在这样的季节里办喜事应是喜上加喜的。不过,为了入乡随俗,我们采用了塔塔尔族的婚娶方式,即婚礼要在女方举行,婚后一段时期才迁往男方家里。由于我无亲无故,阿鲁台和秋月的家便权当作是我的娘家,婚礼过后我才随云雪岸去到新建的屋中。也因为如此,这些天阿鲁台与秋月便尤其忙碌,屋子布置得喜庆光鲜,秋月更是认了我作妹妹,并送了一对手镯予我,说是平生第一次嫁妹妹不能失了礼数。 时间在这种忙碌与欢快的气氛中流过,感觉既慢又快。转眼,明日便到了出嫁之日,碧落嘱我早早睡下了,我却辗转反侧怎么也入不了梦,一会儿想着明天的衣服有没有准备好,起来查看一番,一会儿又担心天气转坏,起来往窗外张望几眼。 就在我张望第六次的时候,窗外响起了轻叩声:“青儿,你睡了么?” 我一喜,急忙开了窗:“云呆呆,你怎么来了?” “我睡不着,突然想来看看你,想听你唱首歌,好像你还没专门唱过歌给我听。”云雪岸身穿月白袍子,在夜色之下纯净如水。 我也披衣出门,拉住云雪岸的手道:“你可真是好兴致,我正睡的香,被你吵醒了,要听歌以后再说!” “是么?”云雪岸戏谑地看住我,“难道之前我看见窗上不时出现的人影不是你?” 见谎言拆穿,我只好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是你的幻觉,云呆呆春天思春了……” 云雪岸闻言急忙上来堵我的嘴:“臭丫头,这张嘴怎么什么都说,这种话哪是女孩子可以说的出口的?” 我皱皱鼻子:“后悔?现在后悔娶我还来得及。” “不后悔不后悔。”云雪岸将我温暖地笼入怀中,“还等着你叫我相公呢!” “不叫!叫相公那么土!” 云雪岸讶异道:“那叫什么?你不是还想叫我云呆呆吧?” 我笑着摇头:“叫‘老公’。没听说过吧?相传有一位名叫麦爱新的读书人,他考中功名后,觉得自己的妻子年老色衰,便产生了嫌弃老妻,再纳新欢的想法。于是,写了一副上联放在案头:‘荷败莲残,落叶归根成老藕。’恰巧,对联被他的妻子看到了。妻子从联意中觉察到丈夫有了弃老纳新的念头,便提笔续写了下联:‘禾黄稻熟,吹糠见米现新粮。’以‘禾稻’对‘荷莲’,以‘新粮’对‘老藕’。麦爱新读了妻子的下联,被妻子的才思敏捷和拳拳爱心所打动,便放弃了弃旧纳新的念头。妻子见丈夫回心转意,不忘旧情,乃挥笔写道:‘老公十分公道。’麦爱新也挥笔续写了下联:‘老婆一片婆心。’以后老公老婆的说法就流传出来了。” “流传?”云雪岸疑惑道,“怎么从没听人说过,而且我也没看过这个典故,是不是又是你瞎编出来骗人的?” 一下被堵了回去,我知道自己都自圆其说,难不成告诉他这真是唐朝开始流传的故事,而他还没经过那个朝代?于是只好翻翻眼睛耍起太极:“那你到底是叫不叫嘛?” “叫叫叫!不过以后只能私下叫叫,让别人听见实在是……那个太难听了。”云雪岸笑着应我,“谁让我碰上你了,老婆,以后小事都听你的,不过大事得听我的。” “好啊!老公。”我满口答应,“但是大事小事的介定要听我的!” 正笑闹间,不想把碧落给吵醒了。碧落披着衣打着呵欠出来,一见是我们忙怪道:“哎呀,明天就过门了,今天怎么还见面,不吉利的!”说着便把云雪岸往外推,“少爷越来越不懂事了,你们小两口要见面啊以后天天都见着呢,就不能等这几个时辰,快回去睡吧,明儿个还要早起呢。” 我伸伸舌头示意云雪岸回去,自己则一溜烟地回到房内,但仍被碧落撵了个着:“姑娘还是这么顽皮,倘若实在睡不着也在床上躺着养养神,否则休息不好明天就不漂亮了。!” 我冲碧落做了个鬼脸,乖乖答道:“遵命!碧落姐姐!”这一折腾果真累得很,竟很快入了梦乡。 第二天天刚明,便被碧落和秋月给扯了起来,又是梳头又是抹粉,还生怕耽误了时辰,结果只勉强填了两块饼入口,只一会儿便听见肚子唱起了空城计。秋月笑道:“听说姑娘昨晚起来梦游来着,也难怪今天起不来。” 手忙脚乱地,新衣也上了身,面容也打理过了,头冠也戴好了,我有些惊讶地端详着镜中的自己:“这好像不像我了。” 碧落替我整了整鬓边的发:“都不知道漂亮成什么样子了,呆会儿保准把我们那位傻少爷看楞了。” 我顶着重重的头饰扒在窗口向外看:“怎么还没来呢?呀!天怎么暗了,还打雷,昨天还好好的呢,难不成要下雨,真不吉利!” 秋月直拍自己的嘴巴:“瞎说瞎说,大吉大利的,姑娘今天可不兴乱说话。”碧落也过来搀我:“就是,乖乖地坐在这里等少爷,可别想那么多,时辰还没到就心急成这样子。” 枯坐良久,终于到了吉时,然而仍未见到云雪岸一行人的影子,我不由有些焦燥,在碧落的劝说下又在屋中等待了一会儿,终于耐不住决定亲自出门看一看。 就在我刚走到外屋,便感觉迎面一阵异风扑来,我本能地后仰,只见一枝雕花长箭与我擦身飞过,牢牢地钉在大红囍字之上! 我惊恐地看着这一突来事件,来不及反应过来。门已被重重撞开,正是身穿大红新郎装的云雪岸,紧跟其后的是二叔及阿鲁台。未等我问怎么回事,云雪岸已携住我的手:“青儿快走,有人袭击我们!” 出了门才发现竟有至少二十多个身手敏捷的高手围在周围,阿鲁台吹了一声呼哨,他那匹身经百战的良马便跑了过来。 “少帮主,你带着少夫人坐这匹马先走,我们会对付这些人!”说着阿鲁台便将我与云雪岸推上了马。 云雪岸顾不上许多,带着我策马狂奔,也不知跑了多久,才听见身后的厮杀声小了些,云雪岸紧紧地抓住缰绳,将我环在身前,嘴里时不时地安慰我,让我的心渐渐安定下来。就这样不知疲倦地跑着,突然地,我感觉云雪岸的身子轻微颤动了一下,忙问道:“你怎么了云呆呆?” 云雪岸轻舒一口气:“没事,青儿别担心。”语气一如既往的淡定,过了一会儿又没头没脑地道一句,“青儿,你今天真美……” 我笑起来:“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说这个!”于是云雪岸也没再答话,二人骑着马继续前行。 终于,身后已没了追杀的声音,而前边是一片山脉,马儿虽然是匹良马,但经过长时间地奔跑,终于体力不支再也地不起,我从地上翻身坐起,去看身后的云雪岸,却惊见他紧闭双眼,面容沉静。一种不祥之感袭了上来,我颤抖着双手试图扶起他,然而当触到云雪岸后背的时候,竟发现有一支短箭不偏不倚地插在正中,有血正不绝不休地汩汩流出,将原本已是红色的新衣染得如同天边落霞。 第六十七章 花嫁 接下来的一段时日里,周遭的人都在脚不沾地地忙活着,甚至远在京城的二叔也千里迢迢地赶了来,云雪岸更是不可开交地准备着婚礼上一切繁琐事宜,每次我问他累不累,他都千篇一律地答“不累”,而每当我表示出一点点“帮忙”的意思,他就将我“赶”回屋子,并且“凶巴巴”地扬言若我不听话硬要干活的话,他定会一口将我吞下去。 于是我只好带着三分之一的兴奋三分之一的忐忑和三分之一的幸福感企盼着这一生中最重要的时刻到来。想我来到这个陌生时空之后,第一次,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家,莫不是十分幸运的。有时候对着镜子也会痴痴地笑,惹的碧落忍不住问:“姑娘,怎的又傻笑了,不是开心过了头吧?”每每我便回头很认真地捉住碧落的肩,并很认真地问:“碧落,我是不是太幸运了点,怎么就让我碰上这个书呆子了?”不等碧落回答,我又转回头对着镜子继续痴痴地笑。 秋月说,塔塔尔族的婚礼多是秋冬季举办的,不过,我们是汉人,大可不必遵照这个惯例,况且春天总是和暖的季节,在这样的季节里办喜事应是喜上加喜的。不过,为了入乡随俗,我们采用了塔塔尔族的婚娶方式,即婚礼要在女方举行,婚后一段时期才迁往男方家里。由于我无亲无故,阿鲁台和秋月的家便权当作是我的娘家,婚礼过后我才随云雪岸去到新建的屋中。也因为如此,这些天阿鲁台与秋月便尤其忙碌,屋子布置得喜庆光鲜,秋月更是认了我作妹妹,并送了一对手镯予我,说是平生第一次嫁妹妹不能失了礼数。 时间在这种忙碌与欢快的气氛中流过,感觉既慢又快。转眼,明日便到了出嫁之日,碧落嘱我早早睡下了,我却辗转反侧怎么也入不了梦,一会儿想着明天的衣服有没有准备好,起来查看一番,一会儿又担心天气转坏,起来往窗外张望几眼。 就在我张望第六次的时候,窗外响起了轻叩声:“青儿,你睡了么?” 我一喜,急忙开了窗:“云呆呆,你怎么来了?” “我睡不着,突然想来看看你,想听你唱首歌,好像你还没专门唱过歌给我听。”云雪岸身穿月白袍子,在夜色之下纯净如水。 我也披衣出门,拉住云雪岸的手道:“你可真是好兴致,我正睡的香,被你吵醒了,要听歌以后再说!” “是么?”云雪岸戏谑地看住我,“难道之前我看见窗上不时出现的人影不是你?” 见谎言拆穿,我只好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是你的幻觉,云呆呆春天思春了……” 云雪岸闻言急忙上来堵我的嘴:“臭丫头,这张嘴怎么什么都说,这种话哪是女孩子可以说的出口的?” 我皱皱鼻子:“后悔?现在后悔娶我还来得及。” “不后悔不后悔。”云雪岸将我温暖地笼入怀中,“还等着你叫我相公呢!” “不叫!叫相公那么土!” 云雪岸讶异道:“那叫什么?你不是还想叫我云呆呆吧?” 我笑着摇头:“叫‘老公’。没听说过吧?相传有一位名叫麦爱新的读书人,他考中功名后,觉得自己的妻子年老色衰,便产生了嫌弃老妻,再纳新欢的想法。于是,写了一副上联放在案头:‘荷败莲残,落叶归根成老藕。’恰巧,对联被他的妻子看到了。妻子从联意中觉察到丈夫有了弃老纳新的念头,便提笔续写了下联:‘禾黄稻熟,吹糠见米现新粮。’以‘禾稻’对‘荷莲’,以‘新粮’对‘老藕’。麦爱新读了妻子的下联,被妻子的才思敏捷和拳拳爱心所打动,便放弃了弃旧纳新的念头。妻子见丈夫回心转意,不忘旧情,乃挥笔写道:‘老公十分公道。’麦爱新也挥笔续写了下联:‘老婆一片婆心。’以后老公老婆的说法就流传出来了。” “流传?”云雪岸疑惑道,“怎么从没听人说过,而且我也没看过这个典故,是不是又是你瞎编出来骗人的?” 一下被堵了回去,我知道自己都自圆其说,难不成告诉他这真是唐朝开始流传的故事,而他还没经过那个朝代?于是只好翻翻眼睛耍起太极:“那你到底是叫不叫嘛?” “叫叫叫!不过以后只能私下叫叫,让别人听见实在是……那个太难听了。”云雪岸笑着应我,“谁让我碰上你了,老婆,以后小事都听你的,不过大事得听我的。” “好啊!老公。”我满口答应,“但是大事小事的介定要听我的!” 正笑闹间,不想把碧落给吵醒了。碧落披着衣打着呵欠出来,一见是我们忙怪道:“哎呀,明天就过门了,今天怎么还见面,不吉利的!”说着便把云雪岸往外推,“少爷越来越不懂事了,你们小两口要见面啊以后天天都见着呢,就不能等这几个时辰,快回去睡吧,明儿个还要早起呢。” 我伸伸舌头示意云雪岸回去,自己则一溜烟地回到房内,但仍被碧落撵了个着:“姑娘还是这么顽皮,倘若实在睡不着也在床上躺着养养神,否则休息不好明天就不漂亮了。!” 我冲碧落做了个鬼脸,乖乖答道:“遵命!碧落姐姐!”这一折腾果真累得很,竟很快入了梦乡。 第二天天刚明,便被碧落和秋月给扯了起来,又是梳头又是抹粉,还生怕耽误了时辰,结果只勉强填了两块饼入口,只一会儿便听见肚子唱起了空城计。秋月笑道:“听说姑娘昨晚起来梦游来着,也难怪今天起不来。” 手忙脚乱地,新衣也上了身,面容也打理过了,头冠也戴好了,我有些惊讶地端详着镜中的自己:“这好像不像我了。” 碧落替我整了整鬓边的发:“都不知道漂亮成什么样子了,呆会儿保准把我们那位傻少爷看楞了。” 我顶着重重的头饰扒在窗口向外看:“怎么还没来呢?呀!天怎么暗了,还打雷,昨天还好好的呢,难不成要下雨,真不吉利!” 秋月直拍自己的嘴巴:“瞎说瞎说,大吉大利的,姑娘今天可不兴乱说话。”碧落也过来搀我:“就是,乖乖地坐在这里等少爷,可别想那么多,时辰还没到就心急成这样子。” 枯坐良久,终于到了吉时,然而仍未见到云雪岸一行人的影子,我不由有些焦燥,在碧落的劝说下又在屋中等待了一会儿,终于耐不住决定亲自出门看一看。 就在我刚走到外屋,便感觉迎面一阵异风扑来,我本能地后仰,只见一枝雕花长箭与我擦身飞过,牢牢地钉在大红囍字之上! 我惊恐地看着这一突来事件,来不及反应过来。门已被重重撞开,正是身穿大红新郎装的云雪岸,紧跟其后的是二叔及阿鲁台。未等我问怎么回事,云雪岸已携住我的手:“青儿快走,有人袭击我们!” 出了门才发现竟有至少二十多个身手敏捷的高手围在周围,阿鲁台吹了一声呼哨,他那匹身经百战的良马便跑了过来。 “少帮主,你带着少夫人坐这匹马先走,我们会对付这些人!”说着阿鲁台便将我与云雪岸推上了马。 云雪岸顾不上许多,带着我策马狂奔,也不知跑了多久,才听见身后的厮杀声小了些,云雪岸紧紧地抓住缰绳,将我环在身前,嘴里时不时地安慰我,让我的心渐渐安定下来。就这样不知疲倦地跑着,突然地,我感觉云雪岸的身子轻微颤动了一下,忙问道:“你怎么了云呆呆?” 云雪岸轻舒一口气:“没事,青儿别担心。”语气一如既往的淡定,过了一会儿又没头没脑地道一句,“青儿,你今天真美……” 我笑起来:“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说这个!”于是云雪岸也没再答话,二人骑着马继续前行。 终于,身后已没了追杀的声音,而前边是一片山脉,马儿虽然是匹良马,但经过长时间地奔跑,终于体力不支再也地不起,我从地上翻身坐起,去看身后的云雪岸,却惊见他紧闭双眼,面容沉静。一种不祥之感袭了上来,我颤抖着双手试图扶起他,然而当触到云雪岸后背的时候,竟发现有一支短箭不偏不倚地插在正中,有血正不绝不休地汩汩流出,将原本已是红色的新衣染得如同天边落霞。 第六十八章 虚空 “云呆呆?”我突然间觉得仿佛被抽空了气力,无助地、小心地、茫然地摇晃着面前这个仿佛已然熟睡的男子,“云呆呆?你回答我啊……” 云雪岸没有答我。 甚至,他也没了脉搏,没了鼻息,一瞬间,他竟什么都没有了。我几乎消失了感觉语言意识,无比空虚。他那样的一个美少年,曾经的吟诗作画,曾经的体贴温柔,曾经的欢歌笑语,我还未来及嫁给他,未来及与他牧马放羊,甚至未来及为他唱一支歌,他就突然地,不在了。 我不可置信地唤着他的名,云雪岸——云呆呆——老公,你可别再骗我了这回,我什么都答应你可好?这个游戏真的不好玩,你快快睁开眼,否则我再不理会你了…… 可是,云雪岸仍安然地躺在那里,没有应我。而他的身体已在这春花烂漫阳光和暖的日子中渐渐冷却下去。我禁不起浑身颤抖,将云雪岸紧紧抱在怀里,嘴里喃喃地不断重复:“别,别走,别走……” 直到有人在身后唤我的名:“姑娘,终于找到你们了!” 是碧落,我迷茫地回头看了她一眼,她也在同时望见了我怀中的云雪岸。 碧落的脸色刹时转白,疾步奔了过来,在仔细探寻过云雪岸的鼻息和伤势后,碧落的双手开始剧烈颤抖。我捉住碧落的臂:“求求你,你懂治伤的,快帮帮他,他流了好多血……” 碧落无动于衷,我有些急了:“碧落你怎么了?你还在楞什么神?在不救他他就危险了。” 碧落的眼中落下一颗硕大的泪珠,终于沙哑着声音艰难回道:“少爷他,他已经去了……” 我楞在那里,如千万雪片凝结了空气,那样伤心,却哭不出声:“你也骗我是不是?他没事的,你治不好我们把他抬回去,找最好最好的大夫来治……” “姑娘!”碧落哭着打断我,“少爷已经去了多时,再好的大夫也都回天无力了!” 在呆住三秒后,不知从哪里来的蛮力,我默不作声地站起身,开始试图背起云雪岸,碧落忙拦住我:“姑娘你做什么?杀手可能就要找到这里,我们不能带着少爷走,那样只会全都落入他们的手中。” 我不理她,继续架着云雪岸向前挪去:“我要带他去找大夫,再迟就来不及了。” 碧落见劝不了我,只得拉着我的衣袖道:“这样好了,前边有个山洞很隐蔽,我们将少爷暂时藏匿在那里,不会有人找到的,然后我们快去和二当家会合,再请了大夫过来,也比我们把少爷抬下去要快得多。”见她这样说,我才勉强同意了,将云雪岸安置好,又找了些野草隐蔽好洞口,方才与碧落跑下山去。 半个时辰后,我见到了二叔,二叔对我一个人出现颇为震惊,刚想问些什么,碧落已上前耳语了几句,二叔的脸孔渐渐被痛苦笼罩。我没有说什么,只找到阿鲁台,嘱他找来了先前替云雪岸看伤的大夫,拉住他就往回赶。所有人都没有质疑,只默默地跟在我后边。 不多会儿,便来到安置云雪岸的山洞。然而,洞中除了一滩殷红的血迹和一柄断箭外,竟空无一人! 众人都楞住了,云雪岸不见了,生无人死无尸,如凭空消失一般,二叔与碧落面面相觑:“是不是被杀手找到给掳走了?” “不会的!”我痴痴望着他躺过的地方,似对别人说又似自言自语,“他没有死,我说过的,他不会死的,一定是他醒过来后没有见到我去找我了。” 没有人作声,每个人仿佛都带着怜悯的目光看我,我沉吟了一下,突然扬头笑道:“他又和我们开玩笑呢,我们现在就回村里去,他一定在新房子里等着呢!” 不等别人回应,我已抬脚向来时的路走去。 村中的打杀早已结束,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春天,也可以这样寒凉。 新房子是寂寞的,天已暗了,房中却没有亮灯。我轻轻笼上了一支烛火在桌边,那只酒壶已撤去,换上的翡翠白玉瓶。我重新穿戴整齐端坐床边,既然你还没有回来,我便坐在这里等你。还没有拜堂,你不可以失约的。就这样,静静地等,从日暮到天明。 他却始终没有回来。 二叔与碧落也告知,找了整晚,仍不见他的身影。 我疲惫地站起身,刚刚踏出一步,却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是茫茫一片的黑暗,我看不到前路。很怕很冷很孤单,我摸索着前行,没有希望。不知行了多久,终于见到了一丝光亮,我心头一动,不由加快了脚步。果然,有个熟悉的身影渐渐近了。 “青儿!”他回转身,还是那样淡淡温暖的笑,“脚下小心,许多的荆棘暗石。” 是他!我惊喜地抬头,我的云雪岸,那样近又那样远地站在我的前上方。我伸出手去:“云呆呆,快拉我一把,我走不动了!” 云雪岸迟疑了一下,并没有向我伸出手,而是为难道:“青儿,对不起,我触不到你了,我要走了……” “走?你去哪里?”我很着急,脚下却迈不动步子,“你要丢下我?” 云雪岸爱恋地望着我,轻轻道:“以后青儿要学会照顾自己,不要伤心,我会在心里想着你……”云雪岸说完这番话向前望了一眼,“青儿,我必须走了,别让我担心啊……” 我一下急了,试图上前追赶,却仿佛被绊住,一下扑跌在地,再抬起眼,云雪岸已走了很远,我禁不住啜泣起来:“云呆呆,你别丢下我呀!” 云雪岸似乎楞了一下,很快又回转身,用右手捂住自己的胸口,然后向前伸出,拇指、食指、小拇指伸直,中指、无名指蜷拢,最后指向我…… 我几乎不能自已,望着云雪岸越走越远的背影,手足无措地不断呼喊:“云呆呆云呆呆……” “云呆呆云呆呆!”我还在绝望地喊着,却听见有别人在唤我:“姑娘,姑娘?” 我迷朦地睁开眼,见是碧落和二叔站在床边,碧落松了口气:“可醒过来了,真是担心死了。” “找到他了么?”我张嘴便问,迎来的却是碧落黯然的眼神,她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哪儿都找不着。” 我把眼光重又对向屋顶,不再说话。碧落端来一个碟子,带着恳求的口吻道:“姑娘吃点东西吧,你已经一天多没进食了。” 见我没反应,碧落只得又说:“姑娘吃饱了才有气力找少爷不是么?若是少爷回来了,看见姑娘这个样子,不定该怎么伤心呢。” 望着碧落一夜之间憔悴的脸,我不忍再沉默下去,于是夹起一块小饼放入口中,谁知刚咬下便呕吐起来,碧落慌手慌脚又是捶背又是抹胸,豆大的眼泪也落下来,反复地说着:“姑娘你可千万别倒下去,你要是倒下去,少爷在那边也不能安心啊……” 我欠疚地捧起碧落的脸庞,替她拭去泪水:“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我没事,一点事都没有。” 碧落傻傻地看着我:“姑娘,你哭出来吧,哭出来才会没事的。” 我轻轻牵动了一下嘴角,想牵出一个笑容,却终于没成功:“哭?为什么要哭?谁也不能证实他出了事……” 话一出口,碧落与二叔只得暗自摇了摇头,并不接话,我却转向二叔,声音清冷:“二叔可查出是什么人袭击我们?” 二叔叹了口气:“看情形应和之前袭击我们的人一样,但具体是何人还不太清楚。” 我扶着床沿支撑着自己缓缓站起,面无表情道:“我想出去走走。” 这条路是云雪岸带着我骑马突围的路线,这次的杀手显然武功更高一筹,且行动干脆,绝不拖泥带水,一旦得手便全身而退,因此死伤的尽是自己的弟兄,而对方偶有受伤者也很快被同伴带离现场。我转了几圈没有得到任何线索,正准备再向前寻一寻,脚下却踏到了一个硬物,硬物躺在草丛中,显得很不起眼。我弯腰小心的拾起,见是一块象牙制的牌子,上书一个“武”字。 题外话:云之彼端 第六十八章是第三卷的最后一章,今天终于完成了。这一卷似乎很长,也许是我也不愿太早让它结束,于是心有念念地将它一直留到现在。尽管这一章的内容早在构思小说业已确定。 写完这些字仍是不能平复的,有些感受甚至连自己也始料不及,于是想把心里的话写在这里,说题外话也好,说卷末语也好。 写云雪岸,就如同自己也谈了一场恋爱,伤筋动骨,欲罢不能。我知道,初期的时候,喜欢云雪岸的人不多,他没有显赫的家境,不会武功,待人接物简单直接,不谙世情,常冒失地打抱不平,轻信,书呆子气,有时执着得有些不可理喻。相比慕容楚的聪明俊朗,风度翩翩,他仿佛就如同人海中一枚最普通的青叶,飘飘荡荡就不见了踪影。 然而,慕容楚走了,云雪岸却留了下来,尽管慕容楚十分清楚青儿对自己的感情,尽管云雪岸看的明白青儿心中或许有放不下的过去。因为在慕容楚的世界里,有很多更重要的东西,只是在感情这块区域里,青儿也许是第一位的。云雪岸却不同,他的世界从来都很简单,爱他的人和他爱的人,而青儿则是第一个。 云雪岸与青儿并非一见钟情,而是在争争吵吵不断磨合间渐渐形成了,他平生第一次爱上一个女子,他惶惑茫然抵触,他没有想到原来爱一个人会有如此甜蜜的疼痛,起初,他不敢面对又身不由己,于是常常莫名其妙地发发脾气吃吃干醋,同时又悉心将青儿的喜好记在心中,为她买了小面人又临阵退缩不敢送出。他明知道自己和青儿是两种不同的性格,却纵容她宠溺她,在心里深深地种下她的名字。 朝夕相处的这段时日里,连云雪岸也不曾想到,自己已多多少少地为她改变了。他不再冒失,不再莫名地发怒,不再强求表面。换之而来的是他内心深处的淡定,憨直,和如大海一般的宽容。于是,他也明白了喜欢一个人,并不已占有为目的,因此在最危难的时候他要放手,他要她去安全的地方,狠心赶她走,即便此生再无缘见面。 对于青儿,只要她好,他便好。他只是有些遗憾,没有来得及与心爱的女子拜堂,只能够在生命即将结束的最后轻轻说了一声:“你今天真美。” 而青儿对于云雪岸,却反而没有那样坚定地肯定自己的感情,或者说她没有那样勇敢。当她与云雪岸俏皮地斗嘴时,当她与云雪岸在苗疆共患难时,当她和云雪岸塞外驰骋时,甚至当慕容楚直接了当地问起云雪岸时,她仍没有确定自己的感情归属。也许是担心被伤害,她本能地保护着自己,不敢承认早已排山倒海的感情。她只道云雪岸已渗入自己的生命,若是剥离,便剐心剐肺的痛。殊不知“云呆呆”的称呼早已刻骨铭心,除了他再无他人可以担负,更不知他的离去又岂止是痛,而是连灵魂也生生地抽离了。 倘若云雪岸没有耍那个重伤的小伎俩,我们的青儿恐怕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可以正视感情,而可怜的云呆呆更不知猴年马月才可以娶得到心目中的小女子。只可惜,那么多悬而未决的秘密最终导致了天人两隔的局面,在他们成亲之际,永远地带离了云雪岸。“牧马放羊”的故事一语成谶。 青儿其实心里很清楚,云雪岸是真的去了,从今之后,她再也看不见他听不见他感觉不到他了,这种感觉很可怕,如同重新适应一个世界。她终不是表面那般勇敢与坚强,她选择了欺骗自己,同样地不去承认这个事实,这个爱人在自己怀中永远去了的事实。 写到这里,我也有种被抽空的感觉,第四卷再没了云雪岸,却又无时无刻地有着他的影子萦绕不去,我没有说云雪岸的去向,也不会明确地说。或许在潜意识里,他仍然是无处不在的。   第六十九章 诘问 虽然面容平静,心中却如海翻腾,我强压制住惊怒,将象牙牌纳中袖中,对碧落道:“我要回京城!” 回到石屋,静静地将贴在各处的大红囍字一一揭下,并准备着回程的行李。碧落问:“姑娘,这里的东西哪些要运回京城的?” 我摇摇头:“不要动这里的东西,他回来的时候怕不方便……” “姑娘!”碧落欲言又止。 “算了,就当我没说过。”我歉意地望着碧落,“将那只翡翠白玉瓶和他的衣物带着吧。” 碧落乖巧地收了那只花瓶,又试探道:“姑娘该饿了吧?要不我去做点吃的,喝点粥如何?对身体好的。” 话刚出口,碧落顿时意识到可能错了,连忙改口道:“啊,还是做些点心吧,姑娘想吃什么?” 我握着包袱禁不住轻颤起来,惨淡地笑了一下:“不用了,碧落,你歇会儿,我自己去煮点粥。” 你曾说过,煮粥之前要在锅壁涂一层薄油,煮开之后要用小火,可以加点盐和姜丝,还有火腿丁与菜沫,每次放火腿的时候你都要取笑我,说我无肉不欢,没有男人敢要,我顶嘴,你又说我太刁蛮泼辣,更没有男人敢要。那我从现在开始戒肉,开始温柔体贴,你可不可以就此回来,我什么都改,你可别不要我,云呆呆,不要躲了,天又快黑了,外边寒冷冰冻,没有光亮…… “姑娘姑娘!”是碧落着急的声音,“姑娘你怎么坐在地上啊,粥都糊了。”说着碧落将锅从灶台上端出来,“姑娘你还是却歇着吧,这粥倒了,我重新煮一锅。” 我疲惫地撑起身子:“别倒,我喝。” 舀了一小勺抿进嘴里,是苦的,比世上任何一种药都要苦得多,我颓然地放下碗,终于忍不住流下泪来:“以后再也喝不到他煮的粥了……” 有时候,感情也如关了闸的洪水,一旦漫溢便一发不可收拾。这么多天,当第一滴泪落了下来,便抑制不住地泣不成声。碧落心疼拍着我的背,也哭道:“好了好了,哭出来就好了,就怕憋在心里……” 回到京城才觉得一切都那样空,店是空的,街道是空的,他不在,甚至整座城都空了。 放下行囊,我没有耽搁,而是径直去了平琮的府上。平府的下人开门时显然有些吃惊,不明白怎的竟会有个满面怒容仿佛带着深仇大恨的女人找上门来,刚要将拒之门外的话抛出,我已出言相告: “告诉你家平大人,就说苏青桐要见他,不管他愿不愿意见,我都会在这里等到他为止。” 下人这才咽下了话,急忙进去禀报,没一会儿平琮便亲自迎了出来。平琮似乎既意外又欣喜,就要招呼我进门,我冷冷地回道:“不必了,不敢打扰大人,我今次来只想烦劳大人向皇上通传一声,我要见他。” 平琮被我的态度弄得不太自在,不过听说我提出要见皇帝,还是露出了笑容:“好,请姑娘放心,在下一定转告!” 黄昏的时候,江南织造门前已停了一顶软轿,我只说要出门散散心,没有带任何人,独自上了软轿。 轿子最终停在了百花镇的百花亭。 慕容楚还是那身青色的袍子,身边一如既往地陪着平琮。见到我出现,慕容楚一脸喜色地迎了上来: “青儿,前些日子都不见你,朕实在想念得很。怎的突然要见朕了,莫非青儿你终于回心转意?咦?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我冷哼一声,不置一词地走入亭中,慕容楚立刻意识到我的情绪不对,没有再问,而是跟着我也进了来。 我从怀中掏出那块象牙牌,摊在他二人面前,问道:“这块牌子想必对宫中的人是再熟悉不过了吧,平大人?” 平琮疑惑起来,伸手接了过去:“这是宫中近卫用的牌子,姑娘在哪儿捡到的?” “在塞北!”我突然扭头看向慕容楚,语气中透着寒意,“敢问皇上,您的近卫们不在宫里好好呆着,跑到那么远去杀人,你们还要杀多少人,是不是这么想要我们的命,这么想赶尽杀绝?!” 慕容楚的表情一下凝结:“你说什么?什么塞北?青儿你之前在塞北?” 我笑起来,寒凉地笑起来:“皇上,您是皇上,您若是想让青儿进宫青儿没法抗拒,但请您放过云雪岸,他是无辜的!在京城我们躲不了,躲到塞北还是追了来,现在我们终于没能成的了亲,皇上可满意?他死了,皇上可满意?!皇上当初为何不干脆让您的近卫手法再准一点,索性将青儿也射死一了百了!”我浑身颤抖,如同一生的愤怒都在一刻爆发。 “你说什么?云公子他……”慕容楚皱紧了眉头,一脸的不可置信。而平琮则有些恼了,一步冲上前来,“苏姑娘你可别乱说话!你怎可以对皇上这样?!” 我冷笑道:“是,皇上要做的事我这种平民女子有什么资格质问?不过也请问平大人,宫里的近卫可是随便什么能调动得了的?” 平琮一楞,终于不知该如何应答。 慕容楚涨红了脸,许久才坐下叹道:“本以为今夜会是个快乐的会面,没想到你竟是来质问朕的。更没想到你竟这样怀疑朕……” 我缓缓走到他面前,缓缓道:“还有一件事,既然皇上那么喜欢杀人,今天就把青儿的命也拿了去吧,雪岸走了,我也难以独活。” 慕容楚抬起眼,透出满心的痛楚:“你真那样地喜欢他么?” 我没有回答,仍默默地盯住他。慕容楚站起身,挣扎地答了一句:“好,朕许诺你,这件事一定替你查清楚,为云公子报仇。”顿了片刻又说,“不过,希望青儿相信,朕没有做这样的事,朕怎会伤害青儿?” 说完,慕容楚已沉重地离开了百花亭,空留下我独自一人,当周遭都寂静下来,才又袭来那种挥之不去的孤单,原来与一个人的难舍难分,早已如同躯壳与灵魂一般。 离开百花镇,我无处可去,只好在街上游荡,到处都没有你,到处又都是你。老庙的说书人刚刚讲完最后一场,正收拾着准备离开。宫门口仿佛又看到你的身影,执着紫竹柄的伞,对我道:“我等你。” 夜市还未散去,有个摊贩突然叫住我: “姑娘,要不要面人啊?今天新捏了好几个花样哪!” 我怔怔站住,那不大的货摊上插满了大大小小的面人,一名身着月白长袍的青年走过去:“老板,我要这两个!”付过银子,那青年径直走向身后一名年轻女子,笑道:“这下好了,送你两个面人,可不许再生气。” 那女子喜滋滋地接过:“这样就想收买我?” “那你要不要嘛,不要就还给我!” “要!谁说不要?!”那女子欢快地抢过面人,向前跑去…… 刹那间,我难抑心中的伤感,站在街中任眼泪肆意而流,云呆呆,我的云呆呆,再不能给我买面人了,再不能与我斗嘴了,再不能用他的手温暖我了,在某年某日,他静静地走了,而我却抓不住。 如果有一种药可以吃了忘记所有会有多好,可若是连你都忘记了我还拥有什么?我一边哭一边跑,不留神撞在了一名乞丐身上,乞丐立刻倒在地上,大呼伤痛:“哎呀!撞人哪,你可别走,得给我银子看大夫!” 我不愿纠缠这样的事,随手掏出一张银票递了过去,乞丐撩起面颊上的长发,兴奋地谢道:“真是好心人哪!谢谢谢谢!我不会找你麻烦的……啊!公……公主!” 第七十章 线索 公主?一惊之下我停止了哭泣,自被大哥劫走后再没听过有人这样叫过我,为什么这个乞丐竟会称我公主?我不由对着他的脸细细看去,这个人面相大约四五十岁,眉眼既不熟悉也不陌生。突然间,我脑中冒出一个人。 “张公公?!”既震惊又担心,没有想太多,我竟脱口而出他的名字,“你怎么会这样的?怎么会在这里?” 想当初进宫面见先皇,还是他一路引着我,那个时候他是宫中最得宠的太监,怎么一年多的时间竟会流落成此番境地? 张公公没有回答我,而是自顾自地向街角一处破烂的草棚走去。“你就住在这里?”我吸了吸鼻子,一股霉腥味扑面而来,心想张公公是宫里最得宠的公公了,怎么转眼之间境遇会相差如此悬 殊。 “公主还是请回吧,这地方不是公主呆的。”张公公冷冷地下了逐客令。 “我不是公主!”虽然明知这是睁着眼睛扯谎,但死不承认总比默认要好。 “我也不是什么张公公,哈哈哈哈!”张公工狡黠地笑起来。 我见没什么理由再留下来,于是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回到店中,见碧落还掌着灯等我,桌上摆着一碗饭和几样小菜。碧落看我进门,连忙迎了过来:“姑娘去了哪里也不说一声,让我们好一阵担心。” 我木然地坐在桌边:“碧落你是不是也没吃?一起吃吧。” 见我肯吃饭,碧落自然是高兴,于是忙取来了碗筷也坐了下来。刚扒了几颗米粒,我又站起身来,径直去厨房又取了一副空碗筷摆下:“是他的,他随时可能回来吃饭……” 碧落楞住了,但终于没有劝我,反而往碗里添满了米饭:“以后每顿饭都会有少爷的位子。”我点点头,勉强地笑了一下,却终于还是吃不下,空着肚子去了卧房。 春夜,落起了雨,伴着滚滚雷声,仿佛泣诉。我披衣起身,准备关上被风吹开的窗子,却被打进房内的冷雨淋了一个激灵,而窗外已水流成河,不知怎么的,突然就想起了张公公。反正也睡不着,雨下的这样大,索性去看看他。 执一把伞,没多久就到了草棚所在的地方,果然不出所料,由于大雨的缘故,草棚几乎塌了。好不容易摸到里边,深一脚浅一脚地趟着水,终于见着了躺着不动的张公公。张公公双眼紧闭,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呻吟着。 “你怎么了?”我放下伞急急问道。 张公公侧头瞅了我一眼:“怎么……你还没走啊!我头痛病又犯了……” “你忍着点,我帮你去请大夫!”幸运的是张公公的头痛病并不严重,只是顽疾,隔三岔五地就会发作一次,煎了药喂他服下后,张公公也逐渐缓过神来。 “唉,从宫里出来后第一次有人对我这么好……”张公公感慨起来,有浑浊的泪流下。 我一边向棚外舀水,一边叹道:“怎么您承认自己是宫里出来的了?” 张公公自知失言,再辩解也无益,沉默许久后才长叹一声:“世事难料,想我服侍了这么久却得来这样的下场!” “公公不是最得宠的么?难道是得罪了谁?”我不解道。 张公公摇着头:“宫里那么多年,我早已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事该做,哪里会做错事得罪人?只是呆的时间越久,知道的秘密也就越多。” 我不以为然:“宫里哪个人不是知道点秘密的?难道公公的人脉还不足以保全自己么?” 张公公轻笑一声:“可我所知道的秘密实在是太大了,当年所有参与这件事的人都被杀了个精光,我由于一直服侍她,所以才能留到现在。可没想到年纪大了心病也重了,渐渐地我也就不被信任,直到前些日子,她派了个人赐我酒,我当然知道这酒喝下去肯定没了活路,所幸我命不该绝,她派来的人曾是我暗自提拔起来的,为报答我,他为我找了个替死鬼,并且秘密将我送出宫外,才保了这条命,不过这命能活到多久还是个未知数……” “她?她是谁?太后?”我想了一圈,张公公服侍的人最可能就是太后了。 张公公没有答我,而是继续说起来:“想起当年,她不过是一个不得宠的妃子,又无所出,自然不受先帝眷顾。由于皇后早殇,本来按照位次高低她满可以成为新皇后,可先帝迟迟未表态,原因就是还有一名妃子正怀着龙种,还有一个丽妃倍受宠爱,所以她觉得不仅皇后的位子遥遥无期,甚至连现有的位子也岌岌可危。好在没过多久她也怀上了龙种,本来可以安安静静地待产,可也不知道她是思虑过度还是什么缘故,那个孩子在七个多月的时候夭折在腹中了,她害怕事情暴露,特地买通了太医院的大夫瞒下了这件事,仍装着有孕,躲在宫里以休养为名拒绝任何探望,另一方面则加紧派亲信去民间搜罗差不多月份的孕妇,后来找到几处,但先头的几个都生了姑娘,只有京城边上有个叫胡家村的地方,一户云姓人家生了个男孩,所以就秘密将那个男孩运回宫里,冒充皇子。在先帝去后,她更是借助几位大臣的力量力推假皇子登上了皇位。事后,除了那名太医和我,所有知情的人都被杀了灭口,而那名太医在辞官之后也遭到了灭门之灾。不仅如此,她还派人血洗了胡家村,不过听说那云家还漏了个两岁的小孩,为防后患,这些年来她一直在找这个小孩,好像在前些日子说是发现了他的踪迹,我想她一定不会放过那个小孩……” 我怔怔地坐着,冷雨湿透了后背,湿透了全部的世界。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样走出草棚,又怎样走回店里,秘密来的太突然,措不及防。原来你浅浅淡淡,与世无争,却仍不被放过,去的无辜。有惊,有痛,有苦,有恨一并挤在心里,糅杂翻搅,久久不能平复。 “姑娘!你跑哪儿去了?”碧落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深更半夜的要出了事可怎么好?快把衣服换换,别着凉了。” 我一言不发地梳洗过,见二叔和店中的伙计也都已起了床,坐在前厅准备吃早饭。我沉默地坐下,拿筷,放下,终于开口说了一个决定: “今天我打算跟大伙说一件事,我打算进宫去。” 二叔的眉头皱了皱:“可是宫里又给了单子?” 我摇摇头:“我的意思是我打算嫁到宫里去。” 一句话让所有的人都楞了,沉默着,落针可闻。“少主尸骨未寒,你就再嫁?!你这个女人怎么这么没良心,亏我们少主对你这么好!”有人愤愤不平道。 二叔“啪”地放下筷子:“不许对姑娘这般无礼!”转而又朝向我,“我不知道姑娘为何突然作出这样的决定,但我想姑娘一定有自己的原因,只不过,希望能三思,宫里可不比外边,不要委屈了自己。” 后院的积水已经干了不少,我在院中转了转,问道:“碧落,少爷走了有几日了?” “回姑娘,四十日了。” “嗯。”我望向天空,“三日和七日都在路上,没有好好祭他,如今四十日了,得好好地做一个乃孜尔,碧落你帮我买点香烛和元宝吧。” 碧落应过便离开了,整个院子又清冷下来,枝头落下一滴雨来,正打在额头上。我扬起脸,云呆呆是你么?你别怪我,若我不能帮你报了这仇,此生就再无生存下去的理由,只有进到宫里才可能接近她,别劝我别怨我也别笑我傻,我能为你做的就只有这些了。 第七十一章 梦回 夜幕。 碧落在院中准备着香案,我对着镜子在发鬓上插上一朵白花。云呆呆,虽然终还是没能够嫁给你,在我心里却早已当自己是你的妻了。 收拾停当,便踱去院中,却见背对着我的碧落伏在地面,肩膀一耸一耸,似在恸哭。我有些楞有些心疼有些感同身受,从未见碧落如此失落却又如此压抑地释放自己的情感,即使在云雪岸刚刚离去的时候,她都冷静地劝慰我,自己却常常忍着伤感,依旧按部就班地做事。 我没有打扰她,只静静地站在原地。过了很久,碧落才渐渐停止哭泣,忽然发觉身后有人,不由失声道:“姑娘——” 我心有戚戚,快步走了过去,将碧落揽进怀中:“你也是喜欢他的是吧?” 碧落一怔,刚准备摇头否认,我已落下泪来:“为何要藏在心里呢?喜欢一个人并没什么错啊,何况是他那样玲珑的人呢?” 碧落又抽泣起来,抱住我轻轻颤抖,我凄然道:“以后我们就相依为命了……” 这一日,天气尚好,想着为进宫做准备,便拉着碧落去街上为自己选一些胭脂水粉和发饰。在店中转了几圈都觉一切灰暗,无从选择,只得恹恹地拜托碧落:“还是你帮我作主吧,挑些别致的,用着好看就行,我也不懂这些。” 碧落点头应允,不一会儿功夫已帮我选了两枚发簪和一支玉步摇。见东西已买的七七八八,而时候尚早,碧落犹豫了一下提议道:“姑娘,你整天呆在屋里怪闷的,反正你也没怎么逛过京城,不如趁进宫前好好逛逛吧,以后恐怕……” “随便吧,我也没什么地方去。”我随口应道。 走着走着,见前方热闹非常,走近一瞧,原来是个戏班子在搭台献艺,说是戏班又不同于我之前对戏班的所有印象。这些人三三两两戴着面具,时而斗力,时而又有几个演员表演吞刀,吐火和幻术,看模样倒更象是个杂耍班子。 见我皱着眉头一脸不理解的样子,碧落连忙解释道:“姑娘可是没见过这样的‘戏’,这叫做‘角抵戏’,民间很流行的,小时候常常都出来看,长大了反倒不太热衷了。不过这个戏班好像以前没见过,大概是初来京城的,耍起来倒也象模象样。” 我“哦”了一声,又朝台上看去,有两个戴面具穿黑衣的人还在角力,其中一个彪悍壮实,另一个则瘦高精干,跳跳蹦蹦着卖力表演着。我看了一会儿觉得始终提不起兴趣,更何况我对戏剧从来就一知半解,便拉着碧落走了开去。 走过临时搭建的台子之后,只见方才两个角力的黑衣人已经汗涔涔地下,壮实的那个走的快些,大约是为了赶下一场演出,个高的则慢慢地走在后边,不知为何,我竟觉得他的背影十分眼熟,便定定地看着,那人甩了甩头,缓缓地揭下脸上的面具…… 一刹那,我楞在了原地,只觉千千万万条河流都汇到了一处,那张脸,是如此熟悉和亲切,缱绻地温柔地和暖地出现在天地之间。 “云呆呆!”声音都抑制不住地颤抖,“云呆呆——” 黑衣人却没什么反应,仍不缓不急地向前走去。碧落也惊得不知所以,连声喊着“少爷少爷”,脚下已追了出去。 黑衣人终于站住了:“你们是在叫我么?”那眉眼,那发线,甚至是脸孔上的线条都如此相象,可眼神却又那样陌生,“我不认识你们呀!” 碧落和我都呆住了:“你……你不是雪岸么?你不记得我们了?你上次遭人袭击……” 对方一脸的茫然:“我想你们认错人了吧!”他不羁地笑起来,“真想不到今天会碰上两位这么美的姑娘,是不是很想认识我,如果是的话也不用找借口啊,能和姑娘交朋友我求之不得哪!” 碧落瞠目结舌地望着他:“少爷,你怎么说这样的话?” 黑衣人刚要接话,远处站出一名模样清冷秀丽的女子冲这边喊道:“玄冥你还在聊什么天?马上该你上场了!”说完又似无意地打量了我们一遍。 被唤作玄冥的男子回身应着,匆匆对我们道:“不好意思,不能陪二位了,老板叫我,以后想我的话再来捧我的场啊!”说着便敏捷地跑开了,空留下一脸愕然的碧落与我,来不及反应。 木然地走回江南织造,直到见到云雪岸的牌位,我才有些清醒过来,忍不住迸出一句话:“碧落,他是雪岸对不对?世上怎么会有如此相象的两个人呢?” “可他叫玄冥啊,而且他的眼神那样陌生,说话也太随便了,一点都不像少爷。”碧落嘟着嘴摇头道。 我捉住碧落的手:“你说他会不会失忆了不记得以前的事也不记得自己是谁呢?我就失忆过,从前什么事都不知道了,他会不会也……” “少爷伤着的是背部,不是头啊,听说失忆应该伤着头才对。” 我知道自己也很牵强,仍忍不住继续说着:“或者他醒来后自己下山,结果不小心摔倒了撞着头部,再后来被人救了……” 听我这样说,碧落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安慰道:“那我们明天再去确认一下吧,他们如果是刚来京城,应该会呆几天的。” 正说着,二叔走了过来:“这么晚回来,看来今天收获颇丰?”二叔一脸奇怪地看着碧落手中干瘪瘪的包袱。 一见是二叔,碧落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对了,二当家看着少爷长大的,他对少爷肯定更熟悉,不如明天二当家跟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在弄明白整件事的前因后果后,二叔也皱了眉头:“这事看来很蹊跷,明日我随你们一起去,不过苏姑娘,我知道你很思念少爷,若证实不是,也千万别太伤心。” 我点头应着,心里却纠结得很,明知道希望渺茫,却仍希望有奇迹会出现。 心有所虑便一夜无眠,第二天还精神特别的好,随便吃了几口饭便迫不及待地出了门。戏班仍在那里,仍演着和昨天同一出戏。我看着那熟悉的身影在台上翻腾跳跃,心内早已五味杂陈。云呆呆,是你呢?若是你为何不肯和我相认?若不是,若不是,怎可是不是? 好容易等到一台戏演了下来,我三人连忙奔去了后台。玄冥见到我们后先是一阵惊讶,随即便笑起来:“二位姑娘还真是好兴致,竟真这么舍不得我,天天都跑来看我啊。咦?这位大叔好面生,一起来看戏的?干嘛这么看着我,我对男人可没兴趣的。”他一边说着一边剥了颗花生,一仰脖预备吞下,二叔却瞅准了时机,指下轻轻一弹花生就变了方向,直直向一侧飞去,玄冥眼疾手快,掷了一只杯子过去,正好罩在花生的一侧,一齐飞至墙面沿着墙面缓缓滑落,待滑至墙角时,玄冥早已跃了过去,伸过一只脚稳稳地接住了杯子。 玄冥将花生重新扔入口中,有些不屑道:“想吃花生的话说一声,用不着抢人家的。” 二叔见此不致一词,皱紧了眉头沉默着。我见二叔不说话,不由得有些着急,上前扯了玄冥的袖子:“云呆呆,是我啊,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你竟连我也不认得了?” 玄冥在瞬间有一点发怔,很快又恢复了常态:“你口中说的什么呆呆可是姑娘的心上人?姑娘长的不错,如果想把我当心上人我没理由拒绝啊,不如我告诉你我住在哪里,你晚上来找我吧,哈哈哈哈!”玄冥的笑声一点点冷却我的心,扯住他衣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也松了开来。 正不知如何是好,那个相貌清冷的女子又出现了:“怎么又是你们?你们认识玄冥么?” 玄冥又剥了颗花生丢入嘴中:“不知道,反正我不认识他们,每天都神经兮兮地叫我什么呆呆,我的样子很呆么?冷老板你来的正好,你替我应付他们吧,我累了先回去啰!” 谁也无法阻拦,他已如一阵风似地消失不见,心还在疼,却疼得不知所以。 第七十二章 陌路 清丽女子见玄冥走远,方才回过脸来:“我是这里的班主,姓冷名清秋,不知道有什么可以帮到各位的呢?” 我心里着急,上前一福道:“冷班主,是这样的,刚才那位走开的,叫什么玄……冥的,是我家相公……” 话没说完,冷清秋几乎呛住:“相公?姑娘不是想相公想痴迷了吧?玄冥可是尚未婚娶,从没有听他说过有娘子的。我想姑娘应是认错了人吧?” 我头摇的似拨浪鼓:“不会的,我认得他,他就是云雪岸,不是别人,求求你班主,让他跟我回家吧……” 冷清秋轻笑一声:“看来你们似乎很有钱,不错,缴了银子给我就可以带玄冥走,但是人家未必肯跟你走。不过我还是劝你们不要费这份心了,玄冥跟着我已经十几年,肯定不是你们要找的那个人,你们请回吧,明天这里还会有贵客来看戏,恕我不能奉陪了!”说着话,冷清秋已一甩袖子掉头走开,绿色的丝绦在身后轻轻盈盈地摆动着。 我正欲追去,却被二叔叫住:“姑娘,我们还是先回去吧,有些事我已经心中有数了。” 心情复杂地回到店中,二叔将我们带至内室,小心关上门窗后才道:“依我看,那名男子并非云儿,只是长得十分相象罢了。” “何以见得呢?”我不能相信,更不愿相信。 二叔叹了口气,坐下了:“你们今天也看到了,我试过他的武功,这个人的功夫远远在云儿之上,也在我之上,且他脚下生风,步盘又稳健扎实,这样的功夫不是三两天能练就的。” “那会不会雪岸受伤后被哪个高人救了教他武功,又或者是捡到了什么武林秘笈,所以短时间内武功突飞猛进呢?”我想起以前看过的武侠小说,这样的情形几乎比比皆是。 “姑娘——”未等二叔出声,碧落已扯了扯我的袖子,“练武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何况少爷晚成,既然二当家已经这么说了,那个人恐怕真的不是了。依碧落看,一个人再怎么变,眼神也很难变的,那个叫玄冥的男人满眼都是狂放不羁,少爷是决计不会有这样的眼神的。” 我没有再作声,看情形若我再坚持那个人就是云雪岸的话,他们一定会认定我思念成疾的。心下便暗暗有了决心,明日后日大后日都再去戏班,如果他是云雪岸,没理由不留下蛛丝蚂迹,如果不是,也好死了心。 第二日是这个月的十五,街道比往常热闹的多,人们赶集的赶集,喝茶的喝茶看戏的看戏。小面人的摊主自从见过我在他跟前痛哭流涕后,便不敢再主动招呼我,然而今天我特意买了两支面人,去见那个自称为玄冥的男子。 戏演的和前两日一般,并无什么特别之处,直到冷清秋的出场。 这一出戏演的是《踏谣娘》,讲说一姓苏浑名郎中的人,每次酒醉归来总要殴打其妻,其妻气愤不过而向邻居哭诉的事。玄冥扮演的是丈夫,而冷清秋则是其妻。 冷清秋边跳边唱地进了场,脚步轻盈灵动,身姿更是美妙非常,与她在场下冷若冰霜的模样截然不同。在她歌唱的每一叠的结尾,众人都齐声帮腔,唱“踏谣娘,和来!踏谣娘苦,和来!”。过了一会儿,玄冥也进了场,作出殴斗之状,二人在场上且步且歌,配合默契,连我都看的有些呆了。 这同一出戏一天之内演出了数场,都是叫好不断。可台下并未见所谓浩浩荡荡的轿辇与随从,也就是说并未出现冷清秋昨日口中所提到的贵客,后转念一想,也许人家就只是个托词,向我们下逐客令呢。又或者她口中所谓的贵客只是对她比较重要的人,而并非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 胡思乱想间,玄冥与冷清秋已下得台去,我也赶紧追了过去。 玄冥眼尖,老远便喊道:“又来找我啊?不过我可申明,交朋友可以,认相公可不行。”他嘻嘻笑着凑到我耳边,“我们班主会吃醋的!” 我不理他,径直从怀中取出方才买的两个小面人递了过去,玄冥的身子往后倾了倾,一脸的私笑非笑:“怎么你还喜欢这么幼稚的东西?” “送给你!”我不答他,只把小面人又向前送了送,更悉心看他的表情。 玄冥坏坏地笑起来:“送我?我可不喜欢这些,如果你有金银珠宝什么的倒是可以送点,面人这东西就算吃起来口味也不怎样啊……哎哎!你别哭呀,算了算了,我收下行了不?真受不了你们这些女人,动不动就掉眼泪,我最怕了……” 从头至尾,他都如一个陌路之人,再找不回半点熟悉的影子,我揪着心,慢慢松开握着面人的手,也许再多说亦无异,我的云呆呆或许真的去了,再想念再不舍,眼前的这个人也不过只是个影子。我摇摇头转身离去,突闻身后玄冥一声大喊:“小心啊——” 未及反应,已觉得自己被他紧紧怀绕扑到了另一边,回头看去,一根临时搭建台子的长竹坠在我刚才站着的地方。 我与他刹那间如此贴近,让我完全忘记了刚刚过去的危险,这怀抱,这温度,还是那样熟悉亲切,他是我的云呆呆,不管他如何否认,这种感觉又怎么错的了?玄冥撑起身子预备站起来,却被我拉住衣襟,狠狠地靠了上去:“云呆呆云呆呆,我就知道你没死,你不会死的,你别再不要我了,别再离开青儿了……”泪如决堤,即使当初失去也未哭到如此彻底,始才明白自己再经不起离别。 玄冥吃惊于我突如其来的举动,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反应,只得傻呆呆地站在原地,任我伏在他胸口痛泣不已。 不远处一个冷冷的声音响起:“玄冥!你在做什么?”是冷清秋,在一角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玄冥松开我,声音却缓和了许多:“我……我不知道在你身上发生了什么,看你这样我也挺难过的,不过我真的不是你要找的人……我要过去了……”他将我的手轻轻掰开,转身,离开。 泪,仍然落着,只是很凉很轻,在一个并不看重自己的人眼中,再痛的过往也是微不足道的。 我颓然地,预备离开,却见有个戏班中人急急跑过,寻着冷清秋道:“班主,贵客到了!” 刚一转身,那边已来了两个人,走在后边的是随从模样,走在前边的白衣胜雪,面若银盘,步履中自有一种贵气。他不过二十岁上下,生的极美,又儒丫脱俗。我不由一楞,怎么居然是他? 美少年一心要找冷清秋,竟完全没有注意到伫立一旁的我,而是径自走了过去。 “请问哪位是班主?”少年问道,眼睛却早已在冷清秋的身上打量了四五遍。 冷清秋淡淡笑着,上前一步福了下去:“小女子冷清秋便是,敢问公子今日有何事要问小女子的?” 我心里一动,难道这贵客不是你冷清秋一直等的么?怎么现在倒装作完全无意一般,果真是闯江湖的女人总有点不寻常之处。 少年笑道:“不敢,姑娘不必多礼,在下姓穆,今日出门路过此地,恰巧见到姑娘的戏班子在此献艺,而在下对百戏十分有兴趣,方才姑娘唱的好跳的妙,我便忍不住过来叨扰姑娘一下,并无其他意思。” 冷清秋不露声色道:“多谢公子抬爱,不过小女子有一事不太明白,想斗胆问一句可好?” “姑娘但问无妨。” “小女子想问的是,怎么公子是姓穆,不是慕容么?” 第七十三章 探究 一句话不仅让穆公子发了楞,我更是吃惊不小,怎么他竟不姓穆,而姓慕容?也难怪他当初对我这身子的主人婉儿隐瞒真实身份,看来他极有可能是皇亲国戚。 慕容干笑两声:“不错,姑娘真是慧眼,想不到竟认得本王,在下慕容南星,今日打搅了。” 冷清秋嘴角牵动出一个笑,竟出乎意料地妩媚,连我都看的痴了,这是个怎样的女人,冷的时候可如寒冰,暖的时候可似春日。 我无心去关注这一切,玄冥走了,我似乎也没有继续呆下去的理由,于是悄悄地也离开了,穆公子,现在的慕容南星正沉浸在与冷清秋的纠缠中,仍无暇理会有个故旧刚刚擦肩而过。 自云雪岸离开以后,我除了闷在店中发呆,就是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闲逛,我不记路不辨方向,走到哪里是哪里,但却发现原来迷路也这样难,走来走去都是殊途同归,不可避免地接触到那些曾经过往,不经意就触痛了心底。 然而,今日这条路却一直陌生着,巷口还热闹着,怎的越走越狭窄也越冷清。有一群不知名的鸟儿低低飞过,在青石地面投下墨色的影子,突然地,觉得孤单。 原来,孤单的路会尤其长,长到没有信心走下去。 我终于止步在一户门前,想着还是回去吧,至少别让碧落再担心了。正欲离去,旁边的那扇门突然开了,一个身穿黑衣黑裤的人探出身子: “咦?是你啊!你不会一直跟踪我到这里吧?” 我回头看去,是玄冥。 玄冥的屋子很小,也杂乱无章。 “你住这里?”我半信半疑道,“你不是应该住在客栈么?” “为什么住客栈?”玄冥一边撕着手中的烙饼,一边将脚踏在床边,“我们这次可要在京城长住的,住客栈可不划算。对了,班主和其他弟兄都住这巷子里,不过班主好像还没回来。” “你们班主对你挺照顾的,给你一个人住一间屋。”我打量着屋中唯一的一张床道。 玄冥笑起来:“都跟你说了,班主想嫁我呢!”玄冥又撕了块饼丢进嘴里,见我似乎一脸的怪异表情,才摆了摆手,“哎算了算了,跟你开玩笑的,我这个样子谁能瞧的上?” 招呼我坐下后,玄冥找了几只茶壶都没见半滴水,不由有些抱歉:“我这里是什么都没有,没啥可招待你,对了,你饿不饿?我这儿还有半块饼子,分一点给你,味道还不错!”说着就要去撕手中的饼。 我连忙拦住,试探道:“我不吃饼,你可否做点粥给我,我确实有点饿了。” “粥?”玄冥为难道,“我可不会煮粥,要不你自己去后边厨房做吧……哎不行不行,我这里连半颗米都没有。” “那……算了。”我眼中的光暗淡下去,“我也该走了,以后能不能常来看你?” 玄冥拍拍手上的饼末,龇牙一笑:“当然!只要我在这里,你随手都可以来找我,我在京城可没什么朋友,你是第一个!” “朋友?”我苦涩地笑。 “是啊!”他伸出手来拍了拍我,“以后还要拜托你陪我逛逛京城,这里我不熟的。” 一连几日,我没事就去找玄冥,坚信着他就是云雪岸,只不过是失了忆,那我就一点点地帮他回忆起。又或者是他有难言之隐,那我也可以点点滴滴地找出线索,(奇*书*网-整*理*提*供)让他透露出真相。只是,我不要他就此不认我,更不要他其实就只是玄冥。 老庙。 一如往昔的热闹,我与玄冥并肩走着,自当日起,我不敢太过亲近,怕他吓得逃走,怕他更紧闭了心门。 还是那个说书人,还在说胡家村的故事,玄冥慢条斯里地嚼着冰糖葫芦,并无半点异状。我看着他,扯了扯他的衣角:“喂!你说胡家村的事情会是谁做的?” 玄冥晃晃脑袋:“不知道,土匪吧,不过土匪抢小孩干什么?” 宫墙外。 红墙碧瓦的深宫,每日都有些或高贵或神秘的人进出来往。云雪岸曾在冬日某个黄昏,撑着伞一直等我的归返。 “你来过这里么?”我仔细打量着玄冥的表情。 “哇!这里是皇宫吧?”玄冥一脸的兴奋,小心翼翼地四处跑来跑去,“果真是诙宏啊,不知道住在这里边会是什么感觉呢?” “玄冥!”我走过去,轻轻地握了他的手,“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认真回答我。” 玄冥有些不自在:“有问题就问呗,搞的这么正式干什么?怪怪的。” 我吸了口气,缓缓道:“我是想说,如果我有一天住到宫里去了,你会赞成么?” 玄冥楞了楞:“你?进宫?进宫做什么?” “嫁给皇帝,做皇帝的女人。”我细细地看住他的眼睛,字字清晰。 玄冥垂下了眼:“不……不知道,你喜欢那个皇帝么?” “不喜欢!”我不放松每个细微之处,依旧盯着他。 “不喜欢就别进宫了呗,干什么要守着不喜欢的人过日子。”玄冥说完这句话便扭头到一边,“皇宫看完了,下面去哪里?” 心里轻轻一动,他到底还是在意的,尽管表面试图掩饰。我不动声色地拉住玄冥的手向外走去,然而,他却将手静静地抽离了。 也许是气氛有些不对,玄冥对之后的事物都兴趣寥寥,我见天色也晚,便提出他到江南织造吃顿便饭。对此,玄冥居然没有反对。 不想引起太大关注,我将玄冥从侧门引入,径直进了内院的小房,平日里,这间屋子只有云雪岸,碧落,二叔和我进出。今日,我特意让碧落摆上一张圆桌和四只小凳,打算开一个温馨的家宴。 所有的菜到按照云雪岸的喜好准备着,玄冥从头至尾呀并未表现出什么特别,眼见着食盘都快见底,仍难分辨他到底是谁。我有些着急,一边进厨房拿汤一边转着脑筋想办法。 就在我端着汤盆重新走进屋中时,脑中猛然闪现出之前在宫中遭淑妃泼酒的事来,立时计上心来,便暗暗打定了主意。行至玄冥身后,我的手故意一抖,一大盆汤几乎泼了一半在玄冥的后背,他立刻从凳上跳起: “喂!你搞谋杀啊?” 我一边道歉一边用眼偷瞧二叔,二叔果然心领神会,赶紧接话:“汤里好多油,衣服弄这么脏穿着不舒服,玄冥公子请进后边屋里换件衣服吧。” 玄冥皱着眉头将衣服拉来拉去瞅了半天,终于勉强同意去换衣服。我抿嘴偷笑,和碧落耳语了一阵,便将他引到后屋,碧落也适时地送来云雪岸最常穿的月白色长袍。 没料到玄冥却皱了眉:“白色的?合不合身啊?有没有其他颜色,我最讨厌白色啊红色啊黄色之类的了……” “不喜欢也先将就着吧,总比穿着油腻的好吧?”我笑眯眯地将衣服递了过去。 玄冥挠了挠头,一脸无奈地接过进了屋。我在门外静等了十几秒便硬着头皮闯了进去。 月光下,玄冥已脱去了上衣,赤裸的后背迎着月光,清清楚楚地显露着那上边的一块红色伤疤! 第七十四章 紫印 玄冥惊诧地回头:“你干什么?偷看啊?!” 我再顾不得太多,伸开双臂从身后紧紧环住他,有失而复得的欣喜又有尘埃落定的感慨,禁不住痛哭失声:“云呆呆,真的是你,你背上的伤就是那日被箭刺中留下的,你为何要向我隐瞒呢……” 玄冥举在空中的手停滞了,沉默了许久才重重地叹了口气,然后轻掰开我紧扣的双手:“如果我现在还是说自己不是他,你相信么?” 我没料想他竟会这样说,不加思索地连连摇头:“不相信,你不要告诉我你和他如此相象,甚至伤口都一模一样吧?” 玄冥认真地看住我,缓缓出口:“其实我有一处是和他不一样的,本来不想告诉你的。”说着将右臂伸至我面前,我疑惑地看去,只见手臂内侧赫然有一个明显的紫色印迹。 我不由松开手来,云雪岸的手臂上可是连颗痣都寻不着的,更别说这样一块印迹了,可是,怎么这紫印我竟会觉得十分眼熟呢? 看我皱着眉头的样子,玄冥又叹起气来,一边穿好衣服一边问:“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见过这印迹?你确实见过的。” 我一惊之下抬头:“我见过?你怎知我见过,我肯定认识你之后没看过你的胳膊。” 玄冥“扑哧”笑出声来:“看过又怎样?你又不介意,你连赤着身子的男人都敢看还有什么不可以看的?” “你还没说我怎么见过的。”我哪有心思陪他笑,心里正是一团乱麻,没个思路。 玄冥顿了一下,望门口张望,我回头看去,见是碧落依旧站在那里,心里明白他定是不想让第三个听到我们的话,于是便向碧落使了个眼色,碧落立刻识趣地退了下去。 见再无旁人在场,玄冥才搬了凳子坐下,又拉着我坐在他旁边,冲我低声问道:“你来这里多久了?” “京城?”我奇怪他会问这没头没脑的问题,想来婉儿在林府伺候林依依也有十几年了,便当然地答道:“十几年,怎么了?” 玄冥直看着我,仿佛要看到我心里去:“你撒谎,你不过来了一年多!” 我惊的一下站起:“你……你说什么!” 玄冥不理会我,自顾自地继续说着:“你起初叫婉儿,是大户人家的丫鬟,后来被充作公主要嫁到塞外去,结果半途被人劫了,然后就更名为苏青桐,一路奔逃到了现在,我说的对不对?” 玄冥的眼中蓄满了笑意,我却半点都笑不出来,他是谁?就连云雪岸也不知道这些事,他又怎么知道的? 玄冥摇摇头:“我都说的这么明白了,你还是想不起来?苏青桐可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她不过借了别人的身子才在这里继续活了下去。” 一句话点醒了我,仿佛梦里最深的角落被翻了出来,那个十字路口,那辆左转的卡车,随即而来的黑暗,和一个蒙着脸黑衣黑裤的男子,他问我“你不想死是不是”,然后他似乎向上推了我一把,在风扬起的刹那,我看见在他翻飞的衣袖下,有一处隐隐的紫印在手臂内侧。 这下我不说话了,脑子却转的飞快,然而转的再快依旧没能应付现时突发的情况。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就是那个黑衣人,或者云雪岸就是黑衣人?可他又说自己不是云雪岸。不行不行,全都乱了,如满地都落的弹珠,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想起来了?”玄冥试探地问我,“不应该告诉你的,不过不告诉你你又非要当我是那什么云呆呆,唉!天机不可泄露,这次不知道因为你我又要受什么责罚了。” “责罚?谁责罚你?”我脑子锈豆,只懂得顺着他的话问。 玄冥理了理身上刚换的衣服,摆摆头:“真不习惯白色的衣服,我可是一直穿黑的的。”过了一会儿又道,“当初的你确实是被撞离了魂魄,我见到你的时候你真向阴间飘呢,不过幸好遇见我,知道你不是真想死,于是冷不丁的一发善心,就找了个和你同月同日出生的身子给你进去了……” 不等他说完,我已忙不迭地打断:“你胡说!你是什么人可以想送我去哪儿就去哪儿?”不是不信他,是不愿意接受他真的不是云雪岸。 “不信就算了,我就是因为不可以随便送你出去所以才犯了戒,本来好好的做我的冥界左使多好,冥王也信任我器重我,结果都被你这个小女子给搅了,幸好他只是摘了我的职,削了我的法力,罚我到人间受苦重新轮回,要是搁别人早就灰飞烟灭了。”玄冥扯起衣服又看起来,一副的不自在,“不过我真是倒了运,居然如此巧就摊上这个身子,还碰上你,可不是冤家聚头么……” 什么冥界左使,什么投态转世,我统统都听不进去,都脑中来回冲撞的都是云雪岸的影子:“你是说,你用了他的身子,那他呢?” 这一回玄冥为难了:“他,他确实去了……” “你撒谎!”虽然他答的话在意料之中,我还是禁不住失态的叫嚷起来,“你撒谎你撒谎!你们都说他死了,我偏不信!”不理玄冥愕然的表情,我已一把推开他跑了出去。 一脸的泪水,我忘了抹,脚下深深浅浅地跑着,终于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隐约中,似乎听见有人在说话:“她这是第几次晕了?” “有好多次了,之前的大夫都说是没吃饭或者精神紧张所致,这一回可是因为太激动?”是碧落担心的声音。 有一阵沉默,手腕被人把着,末了又听人说:“只怕这病不是那么简单,姑娘脉象不稳,偶有感觉一丝暗流涌过,虽不强烈却诡异得很,只是我并非这方面的专家,所以也说不出什么来。”我挣扎着动了动手指头,努力地睁开眼睛,这才发现竟是常歆,而站在常歆身后的,却是很少出门的常贵。 我牵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在碧落的帮助下坐起身来,刚要行礼,常歆已一把拦住:“姑娘身子弱就不要拘礼了,何况我们都是朋友。” 我点点头,只好说了一句“谢谢”,便又不知该如何开口了。倒是常歆看了我一会儿,小心地道:“云兄的事我们都知道了,本想过来看看,竟见到姑娘晕倒,奇www书qisuu网com听碧落讲姑娘一直精神不大好是么?” “也没什么……”我言不由衷,心都死了,还有什么精神。 常贵突然插了嘴:“姑娘听我一句话,人死了不能再回来,可活着的人还得好好活下去啊,否则让那些关心的人多担忧……” 我微微一怔,看向常贵那张苍老的脸,一直以来,我都没有仔细地端详过他,今次看来才发现其实他的眉目十分精致,只是被沧桑掩盖了,惟有一双眼睛偶尔地闪现出摄目的光亮来。一个人若如此,该经历过怎样的苦难呢,可是他依然清清淡淡地活着,相比之下,我却是这样的自我和任性。想到这里,我轻轻叹道:“是青儿错了,青儿不该让大家担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听我这样说,常歆也露出笑脸:“那等会儿就吃些清淡的东西好好休息吧,过些日子皇上要去狩猎,随行有几位妃嫔,我也要跟着一起去,另外还有位温太医,专攻内科,等回来后我请他来瞧瞧姑娘,看到底是什么病也好对症下药。” “那就有劳常公子了,”又看了一眼常贵,于是接着道,“和常叔了。” 常贵点点头,有些不舍有些担心地望了几眼,才随常歆一同出了门。 见送走了客,我才转脸问碧落:“他呢?” 碧落一楞,随机回答:“早走了。” 早走了,我凄然一笑,无论他是不是云雪岸,他都已经走了,没有一点点回顾。 第七十五章 倾谈 身体恢复后,虽然对自己说不要再去想这件事,可走着走着仍不知不觉地来到搭台献艺的地方,可是今天,这里却一个人都没有。也许他们已经走了吧,我叹着气,预备离开。 一个常在这里摆摊的小贩突然叫住我:“姑娘,你又来看戏了?” 我回头见他很眼熟,也礼貌地点点头。“他们今天被安王府的人请去了,说是要演上一天呢。” “安王府?”我心想这冷清秋不得了,这么快就去王府献艺了,转念又一想,莫非那穆公子,也就是慕容南星就是安王府的人?这样说来,那冷清秋可是早打上这算盘了。我无意太多关注他们的行踪,买了一支小贩的糖葫芦就转身告辞了。 行了没几步,便听见身后有人喊:“苏姑娘!” 声音如此的熟,竟是玄冥。 “怎么你没去安王府么?”一时有许多话要说,可脱口而出的却是这一句,没有情绪没有温度地问了出来。 玄冥却不在意,俏皮地冲我一笑:“没去,在这儿等你哪!” “等我?”我大脑短路,自从云雪岸离去后我的脑子基本就没顺溜过。 “是啊!”玄冥一步跳到我面前,甩了甩束发的丝带,“你上次给我换的衣服已经洗好了,你随我去拿吧。” “哦——,”我黯然道,脚下已随着跟了过去。 玄冥的小屋总是清静的,他从床铺上小心地捧出两叠衣物放在桌上:“这一件白色的是你上次借我换的,还有一件红色的……你应该认的出来,是他当日遇袭时穿的,看样子好像是新郎穿的衣服,我想应该也还给你。” 我一震,两手颤抖着接了过来,这大红色锦缎的衣怕是云雪岸生平穿过的最鲜艳的衣了,却也是最后一件衣,那后背处血染的印迹还清晰在目,仿佛离别就在昨日,转眼却物在人非了。看我忍不住又要掉眼泪,玄冥忙倒了杯茶给我,岔开了话题:“小姑娘,怎么这个日子就买一支糖葫芦慰劳自己?” 我没抬眼,仍是抚着衣物:“什么日子?今日有何特别的?” “唉……”,玄冥夸张地叹了口气,“就知道你们现代人搞不清楚农历,今天是你的农历生辰。” “我的生日?!”我恍然大悟,自己确实是只知道自己的阳历生日,到了古代记年的方式变了也就稀里糊涂地不过了,想不到玄冥居然记得这个日子。 “不错,你和婉儿是同月同日同属相的,我送你来这里自然得先知道你的生辰八字了。”玄冥坐在窗沿上,用拳头抵着下巴,“打算怎么庆祝?” 我苦笑道:“庆祝什么?哪有心情。” 玄冥颇为不认同地摇头叹息:“还以为你是个看得看的女孩子,没想到也是这样爱钻牛角尖的,有的人有的事已经过去了,难道你从此就不过了?既然决定过下去就要好好的过,否则让关心你的人都不安心。” 我承认这个玄冥虽然看起来狂放不羁,但有时说起话来却也在理,于是便牵扯出一个笑容,算是回应。玄冥却不满意,皱着眉头道:“知不知道你板起脸的样子实在不怎么好看啊?”说着便跳下了窗沿,拉住我的手,“走!跟我去买东西去!” 我忙不迭地想要挣脱他,却几次都以失败告终,不由高喊起来:“你快放手!你要带我去哪里,我真的不要庆祝什么生日!” 玄冥却不理我,也不顾路人诧异的眼光,直到买了面粉、糖还有红烛。 “你买这些东西做什么?”我抽出生疼的手,气急败坏地问。 “做生日蛋糕呀!”玄冥朝我挤挤眼睛,微笑地答。 他越是淡定越是微笑,我越是气不打一处来:“你也知道生日蛋糕么?难道你会做?” “小看我!”玄冥将买的东西七七八八地往桌上一堆,拍拍手道:“你忘了,我可是通古今知天下的,何况我又没失忆。不过我可不会做蛋糕,你来做。” “我也不会!” “那你总会做馒头吧?你在那什么百花楼的学过做点心,可别跟我说你连馒头都不会。”他居然不依不饶。 “不做!”我掸了掸裙子上沾的面粉,一甩袖子就要往外走,“没心思陪你玩,要吃馒头自己买去,我可要回去了!”说着就向门外走去。 玄冥深深地看着我:“象你这样,一辈子都开心不了,你不开心,他又怎么能够开心?” 一句话将我楞在当下,半晌才缓缓出声:“你是说,我做什么我怎么样他能看的见?” “他天天都看的见。”玄冥的声音异乎寻常地温柔起来,眼里也闪着亮亮的光,“他为你做那么多事,不过希望你能好,如今你作贱自己他会好受么?而他曾经为你做的岂不都白做了?” 我难过地蹲下身去,只觉得冷,肆虐地爬了满身。玄冥走过来扶起我:“别这样了,你要是伤心我陪你喝酒,陪你聊天,给你说笑话好不?不过现在我饿了,就算是你为了我不被饿昏,替我做一个大大的馒头先吃了好么?” 我被他逗的笑起来,擦了擦一脸的泪,不好意思地答:“那我下去做馒头了,你等一会儿。” 生平第一次,做了个硕大无比的馒头,也是生平第一次,将馒头当作生日蛋糕来吃。把出笼的馒头端出来时,玄冥正拿着刀刻买回来的红烛,见我奇怪的表情,玄冥擦了擦额头的汗,解释道: “给你做生日蜡烛呢,你不会想这么大一根插在馒头里吧?不过这蜡烛刻起来还真费劲,你今年多大了?啊对了,十八了,丫头不小了,不过你要搁在现代的话已经快三十了吧,嘿嘿嘿……” “你什么意思?!”我嗔怒地瞪他一眼,“你要是觉得我老的话,就喊一声姐姐。” 玄冥咧嘴一笑:“小丫头别嚣张,我可是秦朝的人。” 闻言我掩饰不住好奇心,不禁问道:“你倒是说说来历,还有你为什么要帮我呢?” 玄冥埋头刻着蜡烛,不缓不急地说:“那个时候我是秦国将领,一次出外途中马跑累了,就牵着它到河边饮水,结果就见到一个穿白裙的女孩子拿着竹筒打水,呵呵!女孩子长的很美很纯净,我一下就被她打动了,可惜直到她离开我都没有勇气上前搭话,后来虽然我想要找她却都没有找到……” 我撇撇嘴,不以为然道:“就知道编,你不会说那女孩就是我吧,这种情节我都在电视上看滥了,亏你还拿出来逗我!” 玄冥小小地沉默了一下,很快便抬起脸,还是那样灿烂的笑:“猜对了,我就是编的,逗你开心一下。”说着又垂下脸,若有所思道,“这蜡烛太难刻了,就刻一支好不好?” “怎样都好!”我笑道,并未注意到他的黯然。随手拉过一张凳子,将蜡烛点起来许起了愿,烛光中,看着玄冥的脸,仿佛又见到了云雪岸,心绪也恍惚起来:“云呆呆,这个生辰我没别的企愿,只盼望能再见到你,虽然知道这很难实现,却仍然坚持许这个愿,老天爷若能体谅我的心,便让云呆呆回来吧……” 默默地许完愿后,玄冥没再多话,而是帮我悉心地将馒头切成小块,又悉心地递到我面前的碟中。一瞬间,我竟真的觉得是云雪岸重回身边,忍不住紧紧地盯住他看。玄冥似有察觉,夸张地伸了个懒腰,随后将面前的酒杯举了起来:“没什么菜,酒还是要喝的!”说着自己已一仰脖喝了个干净,不等我反应,又倒了一杯酒灌下肚去,随后便“嘿嘿”乐了:“我酒量不错吧,你那位云什么的人可没这样的酒量。” 听他这样一说,我方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收了眼神,也抿了一小口酒。也许是因为尴尬,我便随便找了个话题想打破这份沉静,便问道:“你今天不去安王府就为了给我庆生?” “可不?”玄冥将一块馒头塞进口中,口齿不清地说,“何况我对那种官家向来不喜欢结交,不过班主似乎很有兴趣。但我也奇怪的很,之前也有些富贵人家请我们去唱戏,班主却都回绝了,偏偏要等安王府的人,还特意打听到他们府上小王爷喜欢‘百戏’,而他每逢十五会去牡丹楼听一位姑娘唱曲,所以在那天精心准备了场上的戏以吸引那位小王爷的注意,今天可算是功成了,得到他们的邀请到王府去唱一出,不过我实在没兴趣,便没去……” 听他这样说来,便觉得有些蹊跷,搭台献艺无非希望多挣点银子,可冷清秋却似乎目的不那么简单,莫非她和这安王府有何瓜葛? 正想着,门拴一响,已有人推了门进来,是个清冷的声音:“敢情一天不在却是在会姑娘哪!” 第七十六章 计划 抬眼一看,却是冷清秋,我忙站起身来打招呼,然而玄冥仿佛没看见没听见一般,依旧坐在桌边慢条斯里地啜着酒,这副作派立刻惹恼了冷清秋,她完全没理会我,径直走到了玄冥面前,一把抢过了酒壶: “你说你不舒服,亏我还担心了你一天,没想到居然在这儿偷懒快活!明日里你要练一天功,不许吃饭!”说完冷清秋便恨恨地抬脚走了,自始至终都没瞅我一眼。 我为难地看着玄冥,不免愧疚:“都是为了我,我去跟她解释解释,看她能不能不要罚你。” “不用!”玄冥拉住我,“她就那样子,经常间歇性地发脾气,也不知道是谁得罪她了,没头没脑的,求她也没用,再说你还担心我会饿死么?平日里我身上都藏着吃的哩!”玄奇书-整理-提供下载冥一边说一边调皮地朝我挤眼睛。 “别这么说女孩子家。”我见天色已晚,也动了离开的念头,“冷班主对你挺上心的,以后可不能这么随便说话了。还有……我该走了。” “这么早?”玄冥有些意外,“馒头还没吃完呢。” “我饱了。”我冲他笑了笑,“你留着吃吧,真的该回去了。” 玄冥沉默了一下,旋即站起身来:“那好,我送你出去。”默默行至门口,正待离去,却又被他叫住,只见玄冥口中嗫嚅:“其实,本来想听你唱支曲子的,不过……既然你急着要走,就下次吧。” 原来是这么回事,一下便想到云雪岸,心头不由一酸,便拍了拍他的脑袋,脱口而出道:“知道了云呆呆,我改天一定唱给你听。” 玄冥怔了怔,半晌才尴尬地答:“我不是云呆呆,我是玄冥。”不待我恍然,他却已回身进屋,竟连道歉的机会也不给我。 悻悻然地向巷口走去,却听见有人唤我,回头一看原来是冷清秋。见了是她,我赶紧迎了过去: “冷姑娘,我正想找你,今天的事别怪玄冥,是我让他还东西给我的……” “你很担心他被罚么?”不等我说完,冷清秋便打断了,“你不过认识他才几天,没必要这么关心他。” 见她误会,我急急解释,却不料越解释越乱,惹的冷清秋更不待见,心里着急,居然说了一句:“冷姑娘大可放心,我不会夺人之美的!” 听我如此说,冷清秋顿时闹了个大红脸,声音反倒温和起来:“我……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怕你把他当作别的人,让他起了什么误会,毕竟他还是个孩子……” 孩子?我心头一热,看冷清秋的模样最多不过跟玄冥一般大,竟然唤他为孩子。一个女人若肯唤身边的男子为孩子,便是动了真情了。我十分感动,便重重地点了点头。 走出几步,突又想起什么,忙回头道:“对了冷姑娘,那慕容南星可是安王府的小王爷?” “是,怎样?”冷清秋顿时正了神色,有些警惕地望住我。 “姑娘得小心些,这位公子擅在花丛舞。”我不便说明,以冷清秋的聪慧自然能体会得出我言下之意。 冷清秋的眼神收敛了回去,朝我微微一笑:“多谢姑娘提醒。”她很少笑,偶尔绽放的笑容竟让我也看的有些痴了,仿佛千树万树的梨花都在一瞬开放,仙子落尘般的美丽。 一连几天,都没有再刻意去找玄冥,偶尔路过搭台的地方也是冷清一片,揣摩着也许是去安王府献艺了,又或者换了地方,换了城市。 着碧落去常府送了点上等的布料以示感谢,顺便问了皇帝狩猎的具体时间和路线,一个计划在我心中渐渐有了框架。 碧落沏了杯茶递到我手中,便默默地坐在了对面。我看了她一眼,知道她定有什么想法,便问道:“有什么事就说出来吧,跟我还要介意那么多么?” 碧落闻言向我移近了些,小声问着:“姑娘可是还打算进宫么?” 拿起的茶杯又放下,我何尝想进宫去,然而一想起云雪岸的死,便禁不住全身颤抖。 “不错!”声音一下子变的冰冷,不容置疑的坚定。 “是不是杀害少爷的人在宫中?” 我一怔,望着碧落充满担忧的眸子,我没有勇气作答。我的沉默让碧落更加不安,追问道:“姑娘做任何事都要三思,若是苦了自己,只怕少爷会难过的。” 我轻轻环住碧落,无比怅然地:“姐姐别劝我了,若换了是你,只怕也会这样做的。” 这一天无疑是个难得的好天,我特意挑了一件纯白的衣裙,在绿色肆虐的山林间,白色无疑是惹眼的,应该不会错过他的眼睛。又从箱底翻出几乎遗忘的那枚赤玉戴上脖颈,不知是气色不好还是裙裳太白,玉竟红得眩目,仿佛一滴殷红的血,成为心口上最隐密的那块伤痛。 路线是走过许多遍的,再熟不过。我只要装作漫不经心地欣赏风景,在适合的事迹冲出并被慕容楚看见就可以了,至于之后的事我并没有十分的把握,但不去尝试却是无论如何都没有机会的。直到我上马,碧落还犹豫地问我有没有想清楚,我没有回答,心里是难以平复的。慕容楚虽然负过我,但他却是云雪岸失散的亲弟弟,如今再去面对他又会是怎样的一种心情。 想不出头绪,人已在山林之间,呆了没多久,便隐约听见远处有马蹄和人声,我赶紧紧了紧缰绳,假装悠闲地踱了出来。不料从近旁窜出一只灰兔直向马头冲来,座下的马受了惊再不肯听我的话,加上我马术不精,七颠八颠地就被甩下马了。 只觉得肩膀吃痛,连滚了几下后,我便躺倒在草丛中动弹不得。碧落吓的不轻,急忙跳下马来看我的伤势,我朝她遗憾地挤挤眼,心想真倒霉,别说可能碰不上皇帝,就算碰上了也是个狼狈样子。 正预备站起身来,却发现身后不知怎么多出个铁塔般的人来,一惊之下方才看清竟然是平琮。我心头一喜,表面上却不能表露,只捂着肩膀微微欠身行礼: “平大人好,平大人怎么今日不当值,也到山野散心来了?”言下之意说自己是来此散心的,一切只是巧合。 平琮没答我,眼睛却盯着我的肩膀:“姑娘受伤了?严不严重?” 我淡淡笑着:“大概是摔下来的时候弄伤的,不碍事。”嘴上淡定,心里已急开了花,怎么平琮都说了好一会儿话了,那慕容楚还没出现呢?难不成让我和平琮在这儿聊天不成? 正心急火燎,眼角便瞥见一队人马出现在前方不远处。 “咦?明明看见是只兔子跑过来的,怎么竟变成了个女人?难道是兔子精?平琮!你还在那儿说什么呢?交桃花运啦?”有人哈哈笑着,冲这边高喊着。 平琮面色尴尬,一言不发地示意我过去行礼。那队人马约摸十几人,有男有女,为首那个一身戎装表情阴晴不定的人,正是慕容楚。我忍着痛与碧落赶紧跪倒在地: “民女叩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不知圣驾在此,惊扰了圣驾,还请皇上降罪。”头埋的很低,心也“砰砰”跳个不停,如同自己正在策划一场骗局,到了如今进退已不由人。 慕容楚轻轻跳下马来,旁若无人地将我扶起:“伤了?重不重?”他紧锁着眉,将我的手从肩上拿开。 “不碍事的。”我重又低下头,“谢皇上关心,若没别的事,青儿可否告退?” 等了半晌,都不见慕容楚答话,于是疑惑地抬起眼,见他正直勾勾地盯着我胸前戴着的赤玉。我知道今天该做的都已经做了,在如此的境况下绝不适合再多作逗留,奇#書*網收集整理于是便又问了一遍。 不等慕容楚出声,已有个银铃般的女声传了过来:“我当是哪个兔子精呢,敢情是你!”话音未落,一面若桃花肤白似雪的女子走了过来。 “青桐叩见淑妃娘娘!”嘴里客气着,心里可恨得痒痒,这个女人怕又是要来找麻烦了。 淑妃鼻子哼了哼,并不叫我起来:“怎么苏姑娘今日这么有空,跑到深山密林来,难不成你真是野兔变的?” “淑妃!”慕容楚突然吼道,“谁让你过来的?给我回去!” 淑妃讨了个没趣,又在这么多人面前丢了面子,一时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知道气愤地瞅瞅我又委屈地瞅瞅皇帝。正尴尬着,又闻听一千娇百媚的温柔声音传来:“淑妃姐姐,你的珠花有些歪了,让妹妹给你戴正。”说着便见一着粉色纱裙的女子走到淑妃跟前,顺势将她拉走解了围。 我不由佩服这女子的聪慧,忍不住偷眼瞧过去,这一瞧不打紧,直把我吓出一身冷汗。那粉衣女子不是别人,竟是林依依! 见我面色有变,慕容楚只道是我的伤势不轻,关切地拉住我问道:“可是疼的厉害,朕叫太医来看看?” 我只盼着赶紧离开,更不想招惹那些莺莺燕燕们,于是重又跪倒:“青儿没什么事,不敢再叨扰圣驾,各位娘娘和大人,青儿告退了!” 惶惶地跑离了,才觉得自己手脚冰凉,自己是怎么了,还说要入宫报仇,却并无法知晓自己是否真的能应付那宫中一切的明枪暗箭,林依依一定是看见我了,却仿佛没事人一般,仅仅是她,便已经不好对付了,还有那许多知道的不知道的人和事,我该如何自处? 越想越乱,不觉已来到了山腰,远远地望见一个熟悉的侧影,正叼着根青草坐着看风景。不知为何,一见到他周身都轻松了,我紧跑两步过去,唤道:“玄冥——” 第七十七章 疏离 玄冥回过头来,脸庞被阳光镀上了一层金边,异常柔和。 “你?”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快速地跑了过来,待行至面前才发现我用手捂着肩。“你受伤了?”他紧张道,边探过脸来要查看我的伤势。 “不碍事。”见他这样关心,心里也分外和暖,便亲切地拉住他,“玄冥你能不能送我下山,今天觉得力气都被用完了。” 玄冥不理会我,只轻轻地捏了捏我的伤处,道:“只是皮肉伤,没有伤着骨头,搽点药就可以了,的确不重,你自己可以下的了山的。” 我一楞,有些意外地抬起头来:“怎么你不陪我下山么?” “嗯。”他不看我,胡乱地点着头,“我还要看风景。” 看风景?我哑然失笑,怎么今日玄冥古古怪怪的,想来被冷清秋给罚怕了,当下就戏谑道:“怎么了我的左使大人,是不是被罚在这里思过不敢私自下山啊?” 玄冥冷着脸,将袖子从我手中抽回:“姑娘还是请回吧,我可不想被人误会了……” 他的态度着实令我有些吃惊,仿佛一夜之间变了个人,那个随性不羁的人变得疏离起来,我摸不着头脑,只傻呼呼地问:“你是怕冷姑娘误会?我与她说过了……” “对啊!”玄冥垂下头,眼神狂乱,“是是是!你就别问了,总之我很在乎她我很喜欢她我不希望她不开心你明白么?!” “我……” “你什么,你快走吧,我现在不想看见你知道么,你也别没事就来找我了,我这个人一点都不好,又不温柔又不体贴又不懂什么狗屁诗词歌赋,你还是走吧,回去回去……”玄冥突然的爆发让我手足无措,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他涨红着脸,神情复杂地望向我:“怎么还不走么?那我走!”不等我反应过来,他竟跑下山去,仿佛再不愿见我出现一般。 好半天,才感觉到碧落在身边轻轻推我,不知为何竟觉得心头疼痛,竟掩盖了身体的伤痛,他莫名地抽离,如今连云雪岸的躯壳都难以见面了。 “姑娘。”碧落轻轻道,“他不是少爷。” “什么?”我浑身一颤,仿佛被触到了心事。 “他不是少爷。”碧落又重复了一遍,残酷地将我拉出遐想。 “哦——”我忍住徘徊不落的泪,猛抽了一记马鞭,疾驰了下山。 回到江南织造已是日落之后,二叔将我们迎进屋中,说宫里来过人,放下几盒治疗外伤的药膏就走了。我点了下头意思是知道了,也没去动那些膏药,径自进了屋去休息,连碧落端进的饭菜也全无胃口。 肩膀又隐隐作痛起来,瞥见桌上的药膏,心想慕容楚还算有心,这么快就着人送了药来,宫里的东西总归是好用的,便顺手取过一盒打开,不料刚揭开盒盖,便闻见一股刺鼻的气味,与此同时房门被人撞开,是碧落惊慌失措的声音: “姑娘,千万别用那些膏药啊!” 我哼了哼,却没力气回答她的话,只觉得眼前一片金星,挣扎了两下便倒了下去。 再醒来的时候发现身边已围满了人,除了碧落,二叔,竟然还有宫里的太监小寇子。我“啊”了一声想要坐起身,却觉得头痛欲裂,只得又倒了下去。 “怎么回事?”我有气无力地问。 碧落后怕地抚了抚胸:“幸好姑娘没碰到那些膏药,否则就不止晕上这么会儿了。” “那……不是宫里送来的药么?”我努力回想着之前发生的一切,明白自己正是在揭开药盒之后晕倒的,“难道那些药有毒?” “那些根本就是毒药。”小寇子紧走两步到我床前,“看来是有人假传圣旨来给姑娘送药,只怪奴才来迟了一步,让姑娘险些遇险,可惜不知道是谁做的。” “快别这么说,寇公公,青儿感谢还来不及呢。” 一直在旁没说话的二叔开了口:“那人确实穿的宫里的衣服,和寇公公的差不多,年龄似乎不大,自称姓顾,但也不知是不是实话。” 小寇子凝神想了想:“姓顾的公公倒是认识几个,待奴才回宫后禀报万岁爷后细细查探,若真是宫里人做的手脚,多半背后都有人指使。” “那就多谢寇公公了。”我笨拙地欠了欠身,小寇子赶紧上前扶住我,直笑着又摇头又摆手: “姑娘可别跟奴才客气,奴才以后还得仰仗姑娘呢。”说着又指了指桌上的几个瓶瓶罐罐道,“万岁爷心里一直惦记着姑娘的伤势,特意命奴才带了几瓶上好的药来,姑娘这回可放心地用药,再不会有差错了。” 我感激地笑着:“有劳寇公公了。”一边向碧落使了个眼色,她立刻心领神会地去里间取了柄羊脂玉的如意塞进小寇子手中:“公公慢走!” 小寇子走后,我心头立刻锁得紧紧,很明显,这一次是有人冲着我来的,目的就是置我于死地,只是没想到竟来的这样快这样露骨。知道我受伤的人无非就是今天在山上的那些人,而最不想我活下去的恐怕除了林依依就再无别的人了。 越想便越觉得冷,禁不住脸色煞白,现在就如此凶险,若以后真的进了宫真是处处惊心了。碧落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姑娘,有个人一直在外边藏着,犹豫着不敢进来看姑娘。” “谁?”我奇怪地问,眼睛已瞥见门口张望的脸,“玄冥?他怎么来了?” 碧落抿嘴一笑:“还问我呢,看来姑娘真的不记得了,你昏迷的时候反反复复地在叫他和少爷的名字,我们只好把他给寻来了。” 我一听闹了个大红脸,不敢再多话。碧落识趣地找了个借口出得门去,只留了玄冥与我在屋中,他有些不自然地在门口晃了许久,才鼓足勇气般地向我走来,然而又在离床半米的地方站住了。 “你感觉怎么样?”他问。 “只是没力气,其他还好。”我目不转睛地看住他,心里却是有些怨的,今日明明朝我莫名发了通火,怎的现在又来看我,“你不怕有人误会么?” 他一怔,低下头去:“那好,我走了。”说着便要转身离去。 只觉得一股火气直冲脑门,我几乎从床上跳起来:“你还真是小器,说是来看人家,这样就走了!” 玄冥背着我站住了脚:“要不我怎样?留下来陪你?关心你?逗你开心?……被你当作另一个人做他的替身?!” 我没想到他竟会说出这样的话,一时无言以对。玄冥凄然地笑了,侧过那张熟悉的脸对我道:“苏姑娘,既然你身子没什么事,玄冥告辞了!” 走到门边又站住,回头郑重地嘱我:“不过还是想说,宫里不是个适合你的地方,能不去就不去。” “你会留我么?”不知为什么,我突然觉得很绝望,没头没脑地问出这一句。 “我?”玄冥摇了摇头,“我不是云雪岸,留不留都不重要。” 第七十八章 无恋 我跌坐在床,只觉得又回到那个寒冷的塞北,没有光没有热度,只有几乎没有希望的等待,明明是春天,可一切都是枯萎着的。 昏睡到第二日正午才悠悠醒转,刚睁眼碧落就在耳边轻声告知:皇帝和平琮一直在外边坐着,因为怕吵着我皇帝特意命碧落等我醒了再说。 一切都在意料之中,可我并不感到有一丝丝的喜悦。穿戴完毕后不忘将那枚赤玉重新挂上脖颈,不敢耽搁,随碧落赶紧出了卧房。在小偏亭见到了久坐的慕容楚和玄冥,刚要跪下行礼,慕容楚已伸出手来扶我: “青儿不必拘礼了,你身上有伤,又中了毒,就坐下说话吧。” 本来就精神不济,再加上心神不稳,便面色苍白地缩在椅中,慕容楚颇为担忧地看着我:“青儿,都是朕不好,没能保护好你,让别人钻了空子害你。” 我憋出一个笑容,答道:“多谢皇上错爱,要怪只怪青儿的命不好。” 慕容楚郑重道:“朕一定要彻查下毒这件事,绝不会姑息伤害青儿的人!” “只怕这下毒的人和害死云雪岸的人是同一个人,那件事不知皇上又查的怎么样了?”我有心试他一试,宫里能调动这么多侍卫的人并不多,想查起来想来不复杂,何况这么长时间了恐怕多多少少都有了眉目,只怕这皇帝的护母之心使得他未必愿意公布真相。若是他真的大公无私惩治了太后,既替云雪岸报了仇我也不必砸进宫,否则这报仇的事还得靠我自己。 慕容楚果然沉默了,半晌才小声地,缓慢地说:“青儿别这么心急,朕还在查那件事,不过暂且没什么头绪……” 一时讪讪,大家都没了话。窗外有阳光洒进,照在我的侧脸,暖暖的痒痒的,仿佛是江南的温度江南的柔软。 我凄凄地笑了,声音却变得无比温情:“时候不早了,皇上若是不嫌弃的话,就在青儿这边用个便饭吧?” 碧落有些吃惊地瞅了我一眼,随即便明白了我的意图,立即跪了下来:“皇上想吃什么请吩咐奴婢,奴婢马上去做。” 慕容楚无疑是意外的,喜不自禁地连连说着:“随便随便,有什么吃什么,平琮你去挑两壶酒来,朕今天要好好喝几杯!” 菜不多,但很精致,人也很少,却很清静。坐着的只有我和慕容楚,碧落和平琮早不知退到了哪里,小院里吹着微微的风,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若是前尘后世都没有,今日倒算得是个美丽的日子。 慕容楚只一个劲儿地喝酒,菜吃的很少,却不时地夹到我的碗中:“青儿,你最近瘦了不少,要多吃点身体才好,知道么?” 他还是当初一样的体贴,我心情复杂难当,只得埋着头吃饭,连话都不多说。眼见着一桌的菜渐渐见了底,慕容楚放下了筷子,静静地在旁看我,我被他看的心里直发毛,只得也停了下来,索性将目光迎了过去。 “皇上可饱了?我再让碧落拿一些点心上来……” “不用了。”慕容楚突然握住我的手,“朕不饿,朕只想问你一句话,那块玉,朕送你的玉你一直都戴着是么?” 我不答,只试图挣开他,慕容楚手下却加了力:“朕知道的,你心里一直都有朕,只是不愿承认罢了。告诉朕你怕什么?你怕进了宫后别人会欺负你?还是怕朕不能一心一意对你?” 疼痛自指尖蔓延至心口,我不禁落下泪来:“皇上别再逼青儿了……” “朕不逼你?朕不逼你你就不跟朕说真心话,朕不逼你你就一直把苦放在心里,你对朕还是没信心么?朕对你保证,不!对天发誓,此生只真心喜欢青儿一个!青儿你答应朕,跟朕回宫去,做朕的女人,朕一定会对你好的……” “皇上!”我好不容易才抽回手,心里已明白只要自己答应下来,从此就会是不一样的生活,可这么快就答应他难道不会疑心么,当下便拒绝道,“青儿的意思之前就说的很清楚,皇上请体谅青儿吧。” 慕容楚松开我,淡淡问道:“是因为那位云公子么?” 我楞住了,瞪大了眼睛看他,没料到他竟又会提起云雪岸。 “果然是因为他。”慕容楚往后靠去,“可他已经死了。” 一句话将我所有隐藏的痛刹时翻出,以为自己已经学会掩饰,终于在听到这样的事实之后再次崩溃。我努力克制着站起身来,声音却颤抖着:“青儿突然觉得很不舒服,皇上请回吧。” 慕容楚心疼地看着我,并未怪责,他慢慢地站起身来抬脚欲走,却又回过头来:“三天之后我会在百花亭等你,若你愿意跟朕走,就来见我,若不愿,朕以后都不会再来烦你。” 一夜的头痛欲裂,让我几乎在次日不能起身,静静地躺在床上希望什么都不要想,然而一切努力都空落,许多的过往似雪片般撞击而来又挥之不去。直到碧落跑来对我耳语了几句,我才在一惊之下回复了神智。 “你看清了?是慕容南星?”我颇为意外,他怎么跑来了。 碧落重重地点头,肯定地答:“应该没错,上次在戏班的时候看见过的,今天他只带拉两个随从,说是要订一批货,还要见这里的老板。” 我并不想见慕容南星,便重又坐回床上:“让二叔去好了,再说我也不是这里的老板。” “姑娘——,”碧落为难道,“二叔已经在外边了,不过对货品的介绍和甄别还是姑娘更熟一点。” “好吧。”我懒洋洋地起身,稍作梳洗后便来到外堂。慕容南星似乎气色很好,并不在座位上坐着,而是兴奋地在屋内转来转去,我觉得他这个模样颇为有趣,便也不喊他,只站在帐边看着。待他转到我面前才反应过来,连声道着“抱歉抱歉”,抬头一瞧立刻换上副既惊讶又欣喜的表情: “怎……怎么,是婉……不不,苏姑娘居然是这里的老板?” 我微笑着冲他做了个福:“小女子苏青桐这里有礼了,穆——公子快请坐。”故意在穆字上加重了语气,看他作何反应。 慕容南星尴尬地笑了,不好意思地解释道:“苏姑娘知道了?我并非有意要瞒姑娘的……” “好了好了!”我摆摆手,“我一个民女哪敢和小王爷计较呢?不知王爷这次来是要什么样的货?” 慕容南星眼睛发亮,浑身上下都透着喜气:“是这样的,我打算在半月后娶妻成家,所以想亲自选些上好的布匹做几件衣服……” “哦?”我掩饰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忍不住问道,“这些事差王府的下人来知会一声就可以了,何必烦劳小王爷亲自出马呢?” 慕容南星嘿嘿笑着,脸更是难得的红了一红:“不瞒姑娘,这一次我想亲自来选选,若是别人来只怕不合心意。” 我点点头,心想这倒是难得,慕容南星看来是动了真情,不但要娶亲还如此重视,不由问道:“不知是哪个府上的小姐这么入小王爷的眼,让小王爷这样动心?” 慕容南星的笑容温和纯真:“并非是官家小姐,只是个戏班出身的女子。” 我的心“咯磴”一下:“可是冷姑娘?” 慕容南星吃惊地抬起头:“你也认识她?”不等我回答,又急忙将我拉到一边,担忧地说:“我有个不情之请,姑娘可一定要答应下来,姑娘千万别我以前的风流之事说给清秋听,我怕她知道会生气。” 原来是这么回事,我内心感叹,原来这花花肠子的慕容南星也会专情专意起来,可见每个人一生中都会遇到一个“克制”自己的人,不管他之前跋扈嚣张也好,处处留情也好,在那个人面前一切都颠倒了,仿佛那几十个岁月都是为了等她一个,从此便收敛了心性,只求与她生死都在一起。 也许是感慨,我当下就答应了下来:“只要小王爷从此都对冷姑娘好,我又会说什么三道什么四呢?”说着便请慕容南星到了内堂存放新品的地方,“冷姑娘是我的朋友,如今她要嫁人,我没什么好送的,就送几匹布吧,不如小王爷帮着挑一挑?” 慕容南星闻言自然欢喜的很,郑重地选了起来,一直到过了晌午,才算挑过所有的样品,着碧落给下了单子让工人们赶紧赶制,好保证在七天之内交上货。 送走慕容南星后,我才觉得又累又饿,正预备叫上碧落和二叔一起吃饭,突觉得刚才的事有些不对劲,慕容南星喜欢冷清秋想要娶她并不足为奇,可冷清秋呢?她心里的人不是玄冥么,而玄冥也曾在我面前心心念念着说自己最在乎的人是冷清秋,如此说来,既然他二人互相爱慕,为什么还要嫁给小王爷?想来冷清秋并不象个贪图富贵的女子,而慕容南星也不象个把自己的意思强加于人的主儿,莫非其中有什么隐情?越想越觉得事情不象表面这般简单,更觉得冷清秋似乎从一开始就刻意为之。想到这里,我忽地站起身来,冲碧落道:“我要出去一下,帮我把披风拿来吧。” 再见到冷清秋是在小巷深处,与待嫁的气氛极不相符的是这里一直以来的寂寥清冷。 她倒了杯茶给我,便坐在对面默不吭声了,我努力婉转了语气,半晌才说道:“听说你要嫁人了,不知是不是该恭喜你呢?” 冷清秋从嘴角挤出一个笑:“苏姑娘这说的什么话,我可听不懂。” 我把茶盏轻轻地放下,紧紧地看住她的眼睛,果然她被我看的不自在起来,将头埋了下去,装作不经意地摆弄着裙衫上的流苏。 “我看姑娘并不是个追求富贵的人,若是真心爱那慕容公子,我苏青桐自然会连连道贺,我只希望姑娘别为了其他什么缘由委屈了自个儿。” 冷清秋忽地灿若桃花般地笑起来:“多写苏姑娘关心,不过姑娘只知道说别人,可也说说自己,我听说你打算择日进宫的……” 我一震,被牵扯了全身的痛,不禁抿紧了嘴,在沉默良久后方才幽幽叹道:“我和你不一样,你有心爱的人牵挂着,我心爱的人却已经不在了,其他的话我不多说,只盼着姑娘在拥有的时候千万别放弃,幸福是会刹时消散的,若不握住的话将来只怕再寻不回了。” 冷清秋眼睛亮亮的,似含着泪:“你说的是玄冥?” “嗯,他对我说过他这一生最在乎的人就是你……” 冷清秋的面孔在短暂的明媚之后又暗淡了下去:“是么?”她的笑容里有淡淡苦涩,仿佛袅袅升起的烟草香味,“我倒但愿是这样……” 离开那条巷子已是日落时分,阳光斜斜地伸进巷口,很温暖的颜色,我却觉得分外的冷,不由紧了紧肩上的披风。今年冬天之后,似乎每一日都寒冷着,连太阳都失去了往日的温度。归家的鸟儿从头顶掠过,然而我要回去哪里呢? 落寞之中缓缓穿过街道,隐约仿佛看见一个白色长衫的身影,在街角的货摊上买小面人。云呆呆?我一喜,脚下便加快了速度,在人群里穿过去,穿过去,要靠近那个身影。可身影却一转脸,拐到边上的小路。我不敢错漏,眼也不眨地追了上去。却在路口被人重重一掌袭在后心。 一股又苦又涩的腥味涌了上来,“哇”地便吐出大口的鲜血。我扶在墙边,明明很疼,也很无力,我却抑制不住地笑起来,笑的眼泪都落了满脸。又是一记掌劈了过来,我晃了晃支撑不住,跪倒在了地面,青石地面很凉,地狱是不是就这样?这样寒凉?来吧来吧,谁都想要我的命,那就来取吧,死了也好,死了就可以再见到我的云呆呆了,你在那样冰冷黑暗的地方,会不会害怕会不会孤单。你莫要怕,我就来陪了,你就执那把紫竹柄的伞,等我。 昏天黑地的,并没有再多的袭击在我身上,迷糊中似乎见到又多了些人出现,有人在厮杀,兵器相碰的声音既近又远。不知过了多久,感觉有人轻轻地将我抱起,声音焦虑:“姐姐姐姐,你支持一下,我来了……” 第七十九章 致别 是玄子,这么长久以来,他终于再次喊我姐姐,那么真切。我喜极而泣,紧紧抱住这个华衣少年放声大哭,仿佛要将所有的委屈都释放出来。 玄子轻轻地拍了拍我,道:“姐姐,这里不宜久留,我送你去医馆。”说着便往嘴里放了一颗闻起来颇象“云南白药”的药丸,我苦着脸咽下了。 出奇的听话和安静,我随他上了轿随他进了医馆,让大夫检查伤势。待开好药后,我却发现等在外边的只有一个侍卫。 “玄子呢?”我问。 侍卫回过头来:“姑娘是问小爵爷?爷走了,他还有要事去办,让小人在此陪着姑娘。” 我眼神暗淡下去:“他没说其他的话么?” “小爵爷吩咐小人保护姑娘的安危,另外嘱咐少在外走动,有人想对姑娘不利。小爵爷还说姑娘千万别去找他也别说认识他,有些事以后会水落石出的。另外……小爵爷劝姑娘万万保重身子,只有好好活着才能说以后。” 我无奈地点头,不是不感动的,玄子毕竟大了,再不是以前那个莽撞简单的小孩儿了。上了门外备好的车,一路都心情沉重,若大的京城,竟似无容我之所,这世界果真就要赶尽杀绝如此残酷么,为什么不可以象阿鲁台秋月那样生活,这时候的塞北应该也温暖和煦了吧,可是那个可以和自己牧马放羊的人却不见了。 回到“江南织造”,让二叔又把了把脉,方知自己伤的并不重,只是气血上涌,稍事调理便可大好。 眼看三日之期要到,突然便十分想再见一见玄冥,这么些天都没有他的消息,也不知他去了哪里。担心路上再遭袭,特意带了两名帮中兄弟跟着。一路上想着若是玄冥此次出言挽留,我又会不会留下,然而一切都还没有头绪,我已到了地方。 不抱希望地站在小巷深处,玄冥的屋子安静着,似乎并无人居住。我正犹豫着是否叩门,门却被人打开了,里边的人说:“既然来了,就进来坐会儿吧。” 着其他的人在外边候着,我一个人进了屋。屋内很暗,加上天色阴沉,只看的见玄冥形单影只地靠在墙边,面上的表情却模糊不见。 “坐吧。”他的声音清洌,不似从前。 正预备坐下,却见桌凳上俱是灰尘,我只得有站了起来。玄冥探了探头,从倚着的墙面直起身来:“我找块布给你擦擦。” “不用了,我站一会儿就走。”我抬手拦他,惊见他满面倦容,胡茬也密密地爬了一脸,“你怎么了?”我吃惊地扶住他。 玄冥停了下来,转过脸来冲我龇牙一笑:“我怎么了?我不是挺好的么?” “是不是因为冷姑娘的事,你伤心成这样子?”我担忧地问。 “她?”玄冥用袖子掸了掸圆凳上的灰尘,自顾自地坐了下来,“她要嫁人,蛮好蛮好!” “玄冥——”我着急起来,“你怎么不挽留她呢?你留她的话她也就不会嫁给别人了!” 玄冥垂下头来,有些沮丧地说:“我留不住她。” “怎么会呢?”我蹲下身来,看着玄冥,“我去找过冷姑娘,她是希望你留她的。” “她不是希望我留她,是希望我娶她。”玄冥抬起头来,“我不希望她那么傻嫁去官家冒险,但我真的做不到娶一个自己不爱慕的人,这一点她是明白的,所以我留不住她。” 我楞住了:“怎……怎么你不是说很喜欢她的么……” 玄冥闷声不响,突又扫来犀利的眼光:“是不是喜欢一个人就可以和她在一起?” 我被他的表情吓住了,张大了嘴却不知如何作答。玄冥却不罢休一般,猛地抓住我的肩,再次问道:“是不是?!” 我被抓的生疼,泪珠蓄在眼底却忍着不落下。玄冥突又哈哈笑起来,同时松开了我:“当然不是!你不答我也知道,哈哈哈哈!” 我被他的态度弄的心乱如麻,连自己为什么要来都忘了,或者我也根本不清楚自己来的目的,是只想见见他,还是他能留住自己? 然而他终究什么也没说也没做,又静静地沉寂了下去。我有些失望,整了整裙裾站了起来:“我走了。” 他不出声。 “你不留我么?” 他还是沉默。 我凄凄地笑起来:“我们还能见面么?” 玄冥抬起头来,深深地看我,却依旧什么都不说。 我轻叹一声,转身开了门。有风,从屋外吹进,猝不及防地扑了满面。我没有回顾,带着淡淡的不舍向屋外踏去。胳膊却被身后的人轻拉住,玄冥不知什么时候悄然跟了上来,冰冷的手指将我鬓边被吹起的乱发悉心别好,道一句:“好好照顾自己。” 三日的那个晚上,风有点凉,我换上一条水绿色的裙,打点了妆颜,坐上软轿向城郊的百花亭而去。 我知道,慕容楚已在那里等着,有酒有菜,还有清风明月,一切仿佛曾经的样子,可一切又都不同了。远远的,已看见那个挺拔的身影,依旧一袭青衫,依旧洒脱不凡,只是比先前多了许多落寞,浓浓地漫溢满身。 还未靠近,他已看见了我,急急地就冲下亭子,跑向我,我不知该迎合还是回避,只傻傻地看着,甚至没有让停轿。 刚挑了帘子,还未及行礼,已被慕容楚一把搂住:“朕真怕你不来了……”边上的人呼拉拉跪倒一片,全没能入慕容楚的眼,以至就这么拥抱着,旁若无人地倾心相许,原来爱情是这样的,可以前尘后世都不顾。我却笔直地站着,垂着双手,忘了怎样去环绕,这样的拥抱本只是给一个人的,现在却只能给虚空,月亮之下仿佛又见到云雪岸的浅浅微笑,我触不到,也忘不掉。 “你怎么哭了?”半晌,慕容楚抬起我的脸,眼里满是疼惜,“别难过,朕虽然负过你,不过以后都不会辜负你让你难过了。” 携着手踏入亭中,酒竟还未冷,慕容楚斟了一杯递给我:“青儿还记得么?曾经就在这里,你教给朕什么是卯星团,还写给朕看,记得朕还取笑你字写的难看。” 我闻言怔了一怔,想起云雪岸让自己练字的过往,说是要在今后教给自己的孩儿,不由有股苦涩泛了上来,我强忍住内心的波动,将酒杯相碰之后一饮而尽:“青儿现在的字还是很难看,不敢在皇上面前献丑了。” 慕容楚沉浸在快乐中,并未注意到我细微的神色变化,紧握着我的手问:“青儿现在在想什么?” 我望着如水的月光,淡淡道:“如此清明的时刻,青儿什么都没想。” 慕容楚洗尽铅华地笑了:“知道朕在想什么么?朕想到一句话——‘执子之手,与子偕老’,青儿愿意陪朕从此一起走么?” 我转过脸望着他,心里阵阵疼痛,嘴里却言不由衷道:“若青儿不愿,今日也就不会来了。” 时间总是不随人愿地快速流逝,转眼就到了进宫的日子。收拾停当后,便向碧落交代店里的诸多事宜,碧落吃惊道:“怎么姑娘不打算带我一起进宫么?” “当然了,宫里不是个好地方,我自己去就行了,碧落你留下帮着照顾店里,有机会的话寻个好人家也有个托付。” 碧落闻言立刻跪了下来:“姑娘可是嫌弃碧落,要把碧落扔下?!” 我吓了一跳,连忙去扶她,碧落却不为所动:“姑娘说过从此我们就相依为命的,碧落不能让姑娘一个人走!” 我还想相劝,碧落又继续道:“姑娘不必劝我了,今日姑娘若不答应带碧落一起去,碧落就长跪不起,就让碧落照顾姑娘吧!” 心很柔软,也跪了下来抱住碧落:“好姐姐,你可是要跟我去吃苦的。”碧落点点头,轻道:“知道,所以才要去。” 过了这晚,我便要去那深不见底的宫廷之中,今后会面临怎样的际遇我不得而知,能不能站稳脚跟在宫中立足,如何对付那看不见血腥的争斗,以及最终能不能替云雪岸报仇,一切的一切我都没有完胜的把握,西平王曾一针见血地说过,我有些小聪明却没有大智慧,在水如此之深的纷争中我又能有几多胜算? 还是决定赌一赌的,我抚着云雪岸留下的护身符,心内刹那变得柔软。云呆呆,莫要怪我,无论我身在何处做什么事都是记着你的,为了你我也定会周全地照顾自己,你莫要担忧。对了,你不是一直想听我为你唱首歌么,我现在唱给你听好不好…… 一曲未了,已听见树叶沙沙作响起来,我惊喜地抬起脸,云呆呆是你么?原来你听的见是不是?有泪滑落,那么滚烫,灼疼了深处的记忆,原来有伤口,是永远也难痊愈的。 第二日是个艳阳天,因为不想招惹太多不满和非议,硬是拒绝了慕容楚封嫔的建议,只接受了三品婕妤,且沿用了自己的姓,一切清减。更是免去了许多繁文缛节,一顶轿默默无闻地将我接了去。渐渐地近了皇宫,过了前面的那道门,今生今世都难以再过上平凡的日子,我忍不住挑起侧帘向外望去,这纷扰的尘世从此都看不见,街头熙攘如常,并未有何特别,我叹了口气,预备放下帘子,却惊见不远处的人群中伫立着一个黑色人影,静静地向这边遥望。 第八十章 后宫 庭芳阁早已收拾停当,当再次踏进这里的时候已和上次入宫的感觉完全不一样,每间屋都装点的很喜气,更是拨了几个灵巧的太监宫女过来,据说是慕容楚着皇后亲自挑选,个个都忠心能干。好生打赏了接我进宫的诸多宫人,我已觉得浑身几乎散了架般的累,便由碧落陪着进到里间卧房休息,刚刚坐定,服侍的太监宫女已齐刷刷地跟进来跪了两列,我刚要说话,为首的那名宫女已先开了口: “奴婢悯柔等给婕妤娘娘请安。”宫女低着头看不清面目,然而我却总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心想着是不是上一次进宫的时候在梅园碰见过,便命她起来说话,谁知那宫女站起身后仍低垂着头,我不免生疑,便也不自觉地探出半个身子去瞧,这一瞧不要紧,直瞧的我悚然惊出一身冷汗。 这……这不是当初我被封为那倒霉的“安远公主”后,宫里支给我那一众随嫁宫女中的一个嘛!看她神情不定,不用说一定是认出我来了。我紧张地咳嗽了两声,尽量平静着声音道: “都起来吧,悯……悯柔你留下,其他人都先出去。” 一众人齐刷刷地谢了恩,低着头退出了屋,我向碧落使了个眼色,她立刻心领神会地闭好了门。我走下座位,围着悯柔转了三圈,终于小心问道:“我这个人一向不喜欢拐弯抹角,你说老实话,还认识我么?” 悯柔咬了咬唇,声音沉静:“回娘娘,奴婢只在去年冬天在梅园见过娘娘,不过那时娘娘还未进宫。” 我轻哼了哼,冷言道:“那再以前呢?有没有见过和我长的一模一样的人呢?” 悯柔依旧沉稳:“不敢欺瞒娘娘,奴婢确实于一年多前见过与娘娘长的相似的女子,但娘娘是娘娘,那位女子是那位女子。” “很好。”我嘴角撇出一个笑容,“你分的清就好,不过以前的事记的太清楚并不是好事,该忘记的还是忘记吧。” “谢娘娘提点。”悯柔乖巧地跪了下去,“奴婢过了此时便不记得以前的事了。” 悯柔退下后,虽然我颇为满意她的稳重和聪慧,但心里仍忍不住担忧,毕竟这宫里的一切都是生疏的,谁是友谁是敌我都难以把握。碧落看我忧心忡忡,又见到之前那番对话,有些摸不着头脑,我只得向她如此这般地讲了一遍以前的过往,除了我转世投生这一段省略外,其他的经历一股脑儿都倒了出来。碧落听完后也倒抽了口凉气:“也不知这悯柔是不是个可靠的人。” 我摇摇头,也是一脸无奈:“不过目前看来,就算她有什么不好的心眼也不会这么快就使出来,我们小心提防着就是,改天我找机会问问寇公公,看看她是什么来历。” “也只好这样了。”碧落若有所思,“如今在宫里姑娘可要加倍小心才好。 沐浴更衣后,悯柔又适时地递来一支精致的小瓶,我没有听过更没有见过这东西,只道是给我解渴用的,便懵懂地仰头一饮而尽,觉得味道有些酸,不甚好喝,正回味着,却见近旁站着的其他宫女吃吃笑了起来,见我望着她们,又赶紧收敛了表情,可没一会儿又满眼都漾起了笑意。许是受了感染,我傻呼呼地也跟着笑了起来,这一乐反倒让在场太监宫女轻松了下来,直到悯柔厉声斥道:“一个个的,在主子面前这么没规矩,还不跪下求娘娘恕罪?!” 那几个宫女这才正了颜色,着急地一一跪下,甚至不敢偷眼瞧上一瞧。我也敛了笑,忙道:“没什么打紧的,难不成想乐还要这么憋着么?都起来吧,我恕你们无罪,以后只要没外人在场,就不要那么多规矩了,我也怕牵牵绊绊的,不自在。” 那几个宫女面面相觑,却仍不敢起身,悯柔只好又发话:“还不谢恩?”这些小丫头才恍悟起来,一一叩了头起来,虽然不敢再随意笑,却也不那么拘谨了。 我看着悯柔,故意沉了脸:“现在还不告诉我这水到底是做什么用的么?” 悯柔闻言又跪了下去:“娘娘恕罪,那……那是漱口用的水,是悯柔大意了,事先没跟娘娘解释,请娘娘责罚。” 怪不得呢,一个个笑的喘不来气,敢情是碰上了我这个乡下土包子,虽然不气恼,但也有心逗她一逗,便用更加阴沉的声音问道:“那你想我怎么责罚呢?” 悯柔楞住了,大概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我这个问题,只得道:“悯柔不敢,请娘娘按宫里规矩严办奴婢!” “规矩!又是规矩!”我站起身来,伸了个大大懒腰,“以后这庭芳阁的规矩就是不要动不动就讲规矩,就自己讨责罚,还有啊,不许整天绷着脸,开心的时候就笑伤心的时候就哭,都明白了?” 众人楞住,你看我我看你地傻站着。 “都—明—白—了?”我加重了语气又问一遍,悯柔如梦方醒,拉着其他宫女脆生生答道:“多谢娘娘!”大家这才放松下来,欢声笑了起来。悯柔颇为感激地瞅了我一眼,我也回她一个微笑:“好渴,这回拿点可以喝的来吧。” 毕竟是年少女子,虽在宫中,仍不失纯真的味道,没一会儿便混了个熟,正笑闹间,听得守在门外的小福子冲里急急喊道:“皇上来了。”说毕已跪倒在地:“奴才恭迎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来的这么急,我甚至来不及整理妆容,只略略整了整衣裙便迎了出去。行毕礼后,慕容楚攥住我的手向里走,一边道:“老远就听见这边热闹着,有什么有趣的事说给朕听听。” “都是小女儿家的笑谈,皇上不会有兴趣的。”我温顺地跟在他身侧,轻轻地答。 慕容楚走了几步又站定,向周围打量了一番,关切地问:“青儿一切可习惯?若有什么需要的,着人去跟小寇子说。” 我笑道:“皇上给臣妾安排的那么妥当,怎会不好呢?只怕太好了惹人非议。” “谁敢说我的青儿?若有人让青儿不开心了,朕定会让他更不好受!”慕容楚挽着我坐了下来,饮了口茶后便定定地看着我一言不发了。 我被他望的浑身不自在,刚要出声慕容楚已先发了话,声音却比先前温柔了许多,“青儿可是刚刚沐浴过?” 啊?我立刻闹了个大红脸,心想头发还没干透了,也没有施脂粉,定是被他看出来了,想着便要跪下身去:“臣妾失礼,请皇上责罚。” “朕说要罚你了么?”慕容楚咧开嘴笑起来,“朕很喜欢你素颜的样子。”他突凑近我嗅了嗅鼻子道:“真香——” 我本能的往一侧让了让:“皇上——,让人看见了……” 谁知慕容楚更靠近了一步:“谁看见了?这里不就我们俩了么?” 我呆住,心里“咯蹬”了一下,急忙向周围快速地扫了一眼,可不是,悯柔碧落还有一众的太监宫女都不知什么时候退了出去,若大的卧房只余了我与慕容楚! 恍惚的烛光下,慕容楚对我深深地笑,露出好看的牙齿:“今晚朕不走了。” 我暗自叫苦,虽然这一日早在进宫之前就知无论会来到,可真当面前了自己却难以应对了。慕容楚看着我呆呆的样子,只道是害羞,不由哈哈地笑出声来:“怕朕?还以为我的青儿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他上前拥住我,“难得见你这么慌。” 估计我面上早已变了颜色,若不是烛广暗淡,怕早已被看出来异样。慕容楚沉浸在兴奋中,唇已吻上我的脸颊,顺着脖颈向下滑去,我僵直地站在那里,脑中一片空白,不懂得回应。眼光茫然地落在远处,窗边的台子上有一个青白色的东西闪着弱弱的光,我一振,那是我从宫外带进来的翡翠白玉瓶,突然地,我轻微地挣扎了一下。 再细小的动作也有被发觉的可能,几乎在同时,慕容楚停止了动作,过了半晌,他才将拥住我的手松开,凝视着我缓缓道:“朕想起还有些批文要看,先回去了。” 说罢不等我反应,已抽身离去,走到门口忽又顿住,冷着声音道:“朕向来不喜欢勉强别人。” 望着慕容楚离去的背影,我颓然倒在床边,苏青桐啊苏青桐,你到底还是冷不下心,罢了罢了,如今情况已出再多想也无益,慕容楚和云雪岸虽是亲兄弟,却因为从小生于宫中,心思细密难测,我又如何看得通透。 碧落慌张地跑了进来,看我无奈的表情心里已明白了大半,便也不细问,只悉心服侍了我睡下,又在我耳边轻轻道上一句:“姑娘别想坏了身子,保重才好,明日一早还要去给皇后娘娘请安,还是早点歇了吧。” 第八十一章 请安 毕竟是第一次已妃嫔的身份去给皇后请安,因此天刚蒙蒙亮就起身打点,生怕被什么事耽误了,愈发显得我这个新进的人恃宠而骄。 宫女小桃梳着我的发,轻声问:“主子今天第一次觐见皇后娘娘,是不是梳个华贵点的髻,让其他娘娘都惊艳一下?牡丹髻可好?” 我摇摇头:“不好,如今这样已让人颇有微词了,再张扬地去岂不更遭人忌恨,梳个简单得体的就好。” 小桃乖巧地应着:“还是主子想的周到,那奴婢就给梳一个如意高寰髻吧。”小桃的手艺很好,不一会儿已成了形,再挑上两枚素色的簪子别上,着上水蓝色的衣裙,在天气渐热的时节里也让人赏心悦目,仔细地又查一遍,确信没有错处了,才敢踏出门去。 在轿中晃了好一会儿,才听得外边的太监喊道:“凤仪宫到——”我不敢怠慢,扯了扯衣裙急忙踱出轿外。 以为自己来的早,进了宫才知道那些见过的未见过的宫嫔早已到了大半,都恭敬地按位次尊卑坐着,一片静默。我不敢象平日那样肆无忌惮地打量,却也用眼角瞟向左右。正中的主座还空着,可见皇后未到,我不免松了口气,再往旁侧看去,左右两边离主座最近的位子都空着,次席上则已端坐了个雍容的女子,我看向她的时候她也正朝我若有若无地瞅过来。我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终于见着了,如此正式的,面对面的见着了。林依依,现在的德妃,虽然因为生过孩子身形略显丰腴,仍掩饰不住姣好的面容,只是与一年多前相比更多了深沉,让人更加捉摸不透。未等我有所表示,她已先行冲我展开笑容,似姐妹情深一般,我心中虽恨,却也只好扯开一个笑,算作无奈的回应。 正要收回目光,猛然发现林依依身后的宫女抬起头来。小蝶!我欣喜若狂,刚要唤她又觉不妥,只得朝她挤了挤眼睛,心下已温暖许多,在这深宫中还能碰上个知心体己的旧友实在是一件难能可贵的事。 再往下首是一个容貌端庄的橙衣女子,神态颇为淡然亲和,早先听悯柔说过,这女子便是沈修容,虽然家世显赫,却性情淡泊与人无争,对待下人也十分宽容,皇上虽不甚宠她但也对她非常敬重。我心内也很喜欢这样的女子,忙对她行礼,她也和善地点头示意,春风抚面般的笑。 刚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就听一阵玲珑翠玉的声音越来越近,闻得香风袭来,只道该是皇后来了,而身边的宫嫔早已跪了一地,齐齐喊道:“皇后娘娘金安!” 我俯在地上毕恭毕敬,只看见皇后的裙裾缓缓而动,可行至我面前时却似乎不经意地顿了一顿,我不敢多看,只得将头压的更低一些。 皇后坐定后便道:“妹妹们来的可早,都平身吧。”依旧温婉和暖的声音。 说了一圈家常话,皇后的目光转至我处:“妹妹是昨日到的,不知住的可习惯?” 我忙起身谦恭道:“谢娘娘关心,臣妾吃住都很舒适……” 话音刚落,便听见宫门外响起一个清脆的声音:“她当然住的舒服,一个小小婕妤,配给的奴才与二品妃嫔都无二致!” 不用转脸,也知道是淑妃。淑妃跚跚来迟,却半点愧意都无,只略略向皇后行了个礼就自顾自地坐下了。皇后却不以为杵,淡淡地笑了一下便把话题扯了开去。 如坐针毡般地听着她们的客套话,心里早巴不得赶紧散场,所谓心随所愿,没过太久皇后便微笑着示意我们跪安:“还要去太后那里请安,淑妃妹妹,德妃妹妹还有修容妹妹都跟本宫一起去吧。” 太后?我悚然起来,心已微微颤抖,这么久以来我就是为了见到她接近她,如今她近在咫尺,我该如何自处?见我愣神,悯柔上前来悄悄提醒道:“太后在平日里是不会见所有的妃嫔的,只有皇后娘娘,淑妃德妃和修容娘娘可每日觐见。” 我点点头,未置一词,当下咬着唇恭送她几人离开,暗地里对自己道一定要耐心要沉住气,机会总会来的。 香罗飘逸地拂过我前方,林依依仿佛未见我一般,嘴角含着不易觉察的笑,淑妃则气睨了我一眼,狠甩了下袖子也匆匆跟了出去。 见她们走远,其他的宫嫔才一一起身出门,刚走出几步,却听有人叫道:“婕妤娘娘请留步!” 回身看去,却是两个不相识的宫嫔,二人见我驻足忙迎了上来,一种一个样貌稍长的先开了口:“给婕妤娘娘请安。” 我含笑点了点头:“二位不必拘礼了,我刚进宫,很多事情都不太懂,还要二位姐姐多多指点。”心里想着这宫里不仅规矩多,人与人之间也是如此虚妄,彼此还不相识却偏要装作交情很好的样子称姐道妹,不免恹恹。 她二人却似乎毫无察觉,彼此对视了一下,忙不迭地又道:“我是梁才人,她是熙美人,进宫半年了,早就听闻娘娘极受万岁爷看重,以后还希望娘娘多多提点才对!” 果然是这番话,我心中不快,面上却不能表露,只得继续皮笑肉不笑地撑着半晌才打发她二人去,正欲乘轿回去,又听见似有一个怯生生的女子叫我,刚下去的反感又泛了上来,便不耐烦地瞥了过去。 原是一个衣着素朴身形瘦削的女子,虽没怎么打扮,仍能瞧出模样颇为周正,然周正中竟还透着一股让我觉得眼熟的东西。 于是站住了脚,她连忙领着宫女小跑着到了跟前,喜形于色地问:“娘娘可还记得我?” 我一楞,怎么宫妃里除了林依依外还有我的熟人么?当下便仔细打量起她来,她莞尔一笑,露出一个甜甜酒涡:“娘娘是贵人多忘事,娘娘可记得曾在仰北城救过一个女孩?” “啊!”脑中一片澄明,竖起一根手指指着她,“你就是那个差点被祭了神的女孩?你怎么进宫来了?” 女子含笑点头:“这说来话长了,娘娘可有兴趣听?” 我头重重地点:“当然当然,你去我那里吧,正午就在我那里一起用膳。” 两个人触膝谈了个把时辰仍觉得意犹未尽,原来这小姑娘叫晏紫,自当日被救后惟恐还被神婆找着,连夜和家人逃离了仰北城,到了百花镇安定下来,几个月前在山间采药的时候救了一个昏迷的老人,事后才知那老人竟是宫中的议事大臣,老人心存感激又见她乖巧便认了做干女儿,没多久更是送进宫来封了御女,虽地位低微,却好歹月月有份例,家人也得到了妥善安置。 用过午膳后,晏紫起身要告辞,我有些不舍,拉住她的手道:“明个儿我去你那里看看可好?” 小女孩儿笑道:“晏紫住的远,怕娘娘累着,若娘娘想找人聊天,还是晏紫过来吧。” 我皱皱眉,凝神道:“不如这样,我这庭芳阁空着许多屋子,你就搬过来和我一起住吧,以后有了伴,彼此也有个照应。我去求求皇上和皇后,希望能通融。” 晏紫闻言喜的跪倒在地:“娘娘的恩德无以为报!” 我赶紧拉她起来:“都说了这么久的话还见外,以后可不许娘娘长娘娘短的了,我虚长你三岁,你我日后就姐妹相称吧。” “嗯!”晏紫乖巧地点头,“姐姐!”我也心中暖暖,在这冰冷的宫墙内总算又多了个体己的好姐妹了。 午后睡了一觉起床,觉得浑身都不得劲,古代的日子本已难熬,又没电视又不能上网,原先在宫外的时候还可以逛逛街市,现在是只能在院子里踱来踱去。万般无奈之下拿起本书瞅上两眼,本对读书就没甚多兴趣,再看是文言文,不由困意又爬了满脸。碧落在旁笑道:“姑娘睡了半天还要睡,怕是晚上要失眠了。” 我无奈地撇了撇嘴,晚上?这里的晚上无疑是更没意思的,真想象不出对着黑漆漆的夜还能做什么。正惆怅间,见悯柔端着个盘子走了进来。 我奇怪地看着她:“盘子里是什么?还遮了块布,神神秘秘的。” 悯柔笑眯眯地搁下了盘子道:“娘娘可是觉得闷,奴婢自然拿的是解闷的东西了。”说着便揭开了布,我探头一看,盘中赫然放着一副扑克。 我两眼放光,想不到时隔这么久竟还能见到我在百花镇发明的东西。悯柔将扑克轻轻取出,一边问道:“娘娘可玩过这东西?京城里很流行呢。” 我忍着笑意,连道:“玩过玩过,只是不精。咦?还站着干什么,都坐下一起玩,小桃!你也过来……” 一众人昏天黑地地玩了好几圈,方才发现天已全黑。悯柔将灯掌好,下午吩咐晚膳。她后脚刚走,便有个太监进得门来:“给婕妤娘娘请安,皇后娘娘命奴才请娘娘过去一起用膳!” 第八十二章 交锋 我心中忐忑,忙问:“皇后娘娘还传了谁去么?” 太监谦恭地低着头:“回娘娘,奴才不知,只命了奴才来接婕妤娘娘。” 看来有什么疑问也要到皇后那里才知道了,于是让碧落帮着打点了妆颜,匆匆随太监去了。 进得凤仪宫给皇后请过安后,才抬眼看见桌上已摆置好精致的菜式,而除了皇后、我还有各自的婢女彩月与碧落外,内帐之中再无其他的人了。 我依例坐在下首,头也微低着不敢有多余的动作。皇后含笑看了我一眼:“有时在想,皇上口中常说的那个飞扬玲珑的人就是妹妹么?怎么进了宫以后反倒拘谨了这么多,以后在本宫这里妹妹随意一些,平日里怎样就怎样。” “是——”挖低眉顺眼地答,仿佛接旨。 “还不动筷?菜都要凉了。” 看来果真没有别的妃嫔来了,我犹豫了一下拿起筷子,忽又放下,冲扎上首道:“谢皇后娘娘赐膳。” 皇后气笑:“刚还说了要随意,怎的转眼又规矩起来。” 我也有些不好意思,当下也放了少少的心,细嚼慢咽起来。 用过膳后,皇后还没有让我走的意思,反而拖着我的手并肩坐了下来,本以为她会说些什么紧要的话,于是细细留心,可问来问去都是些家常话,并没什么特别,真如寻常姐妹一般。末了又命彩月取来一个托盘,托盘里装着个羊脂玉的镯子,她径直取下套入我腕中,脸上喜道:“本来还以为会稍稍嫌细小,现在看来倒是正好,且妹妹皮肤皙白戴着真是好看。” 我闻言赶紧跪下谢恩,皇后却将我拖了起来:“还是这么见外,以前没见着你的时候皇上就老说你,对本宫而言妹妹也是个熟人了,所以待见到后本就添了些亲厚。这宫里的人多了,但用真心的却不多,妹妹性直口快,以后可要小心行事,别让别人钻了空子,保不准就被什么人什么事难为了,皇上国事繁忙,无暇常顾着后宫里的事,所以妹妹若是觉得委屈,只管来找本宫,本宫定会替你作主。”见她说的诚恳,心里已多添了几份感激和亲近,于是微笑地点头称谢。 离开凤仪宫天已全黑,然月色却分外的好,我撇了轿子,只携上碧落想要随处走走。一阵轻风吹过,觉得惬意非常,便问道:“初夏了吧?初夏有风的夜晚是最舒适的,总会让人想起过去的事……” 碧落体贴地握了握我的手,我回身笑道:“别担心,只想美好的。” 走着走着便来到湖边,见有曲曲折折地回廊引向湖心亭,便抬脚走了上去。走到一半见对面也有几个人影影绰绰地过来,想避已是来不及了。戴到靠近,发现竟是林依依带着小公主出来散步,心里一惊忙上前行礼。 林依依神色如常地将襁褓递到奶娘手中道:“你们到前头等我,我说会子话就来。”奶娘领命离开后,只余了林依依、我、小蝶和碧落。四人默默地行至湖心亭,林依依先行坐下,又朝一侧努了努嘴道:“你也坐吧。” 我依言坐了,眼睛直定定地看着林依依:“小姐,我们终于又见面了。”话一出口,始知自己的声音也可以这样寒冷彻骨。 林依依却笑了,用眼梢瞄了我一眼,便徐徐站起身来,走到另一边扶着柱子又站了会才回身道:“妹妹认错人了吧,我闺名叫林冬儿,不过我确有个姐姐叫依依,可能一年之前被封为安远公主远嫁异邦的途中被人劫走了,至今生死不明,怎么妹妹见过她么?” 我也站起身来,大大方方地踱到她身边:“我不仅见过她,还差点被她灭了口!” 林依依的神色微变,转头看向我:“是么?那妹妹可要小心了,虽然进到宫里不失为一个暂且生命无虞的方法,但妹妹还是要小心点好,宫里边常会发生些匪疑所思的事情,防不胜防!” 我将头凑进她跟前,紧紧盯住她眼睛,一字一顿道:“多谢娘娘关心,我一定会的!” 林依依收了收衣袖,得体地冲着虚空的夜色微笑了一下,便领着小蝶转身离去,并无多话。我站在原地略带怒意地看着这一切,却见小蝶忽地回过身来,念念地朝我望了一眼才又匆匆跟着去了。 自那日皇上走后,便很少再来找我,偶尔来也只是坐一下就走,随意问问情况并不留宿,我心中的情绪复杂难耐,却始终做不出任何举动将他留下。虽然冷静,也落得个自在。 日日复日日的过去,眼看进得宫中已近半月,却还未有见到太后的机会,心中虽急却也不好表现出来,这一夜洗漱后刚预备躺下,门外却报皇帝来了。 我急忙跑到门边候着,来传话的太监偷偷说了一句:“万岁爷今日似乎面色不大好看。”我一楞,来不及细想,慕容楚已一头闯了进来。 我和一众人匆忙跪下行礼,他看也不看,只随意摆了摆手,道:“都起来吧!”便径直走到桌边坐下。我向碧落使了个眼色,她会意忙去上好了茶,然后拉着悯柔一同退了出去。 我小心翼翼地倒了杯茶递了过去,问道:“皇上可是又为国事操心了?” 慕容楚不答,只接过杯子一饮而尽,却不料喝的太极连呛了几口,我又是捶背又是抹胸,心想这皇帝当的看来并不舒心,可为何一个个的削尖了脑袋要去争这么个皇位呢? 见他不想多说,我也不问,本就对政事不感兴趣,却不成想慕容楚突然问道:“青儿,若是有一天你发现你十分信任重用的臣子贪赃枉法,你会如何做?” 我还未及说话,慕容楚却又开了口:“不要跟朕说什么女儿家没有政见,不通国事不敢谬论之类的话,朕恕你无罪,有什么说什么!” 真的要我说?我咬了下唇,只吐出两个字:“严办!” 慕容楚的眼里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笑意,又问:“原因?” 原因?我一脸的无辜,贪赃枉法还不该严办么?见他饶有兴趣地盯着我,只得硬着头皮再答:“回皇上,一则犯了法,王子尚且与庶民同罪,况乎臣子,如若不办有心袒护,恐怕难以服众,皇上登基时间不长,须有一套严谨的治国纲略。二则贪污腐败的风气若是不治,以后蔓延开来,对国家基业可是重创,皇上要是轻办,只怕有人会得寸进尺……” 慕容楚点点头,转头朝向我:“若是那名臣子对朕还有用呢?” 我傻了眼,这不是为难我么,索性胡乱答道:“那皇上就命他把非法所得的银两都吐出来,修建水利也好,救济灾民也好,然后再做一顶高帽子,上书三个字‘我错了’,让他戴着游京城一天,接受路人的臭鸡蛋烂柿子,一天之后他还是原来的臣子。” 慕容楚闻言哈哈大笑起来,忍不住伸出手刮了一下我的鼻尖,我恍惚怔住,似曾相识的感觉。慕容楚也似有觉察,一时讪讪,大家都沉默下来。 过了许久,慕容楚才握住我的手轻轻道:“今晚朕就不走了。” 我一惊之下抬头,张了张嘴又觉得自己没有拒绝的道理,慕容楚怜惜地抚着我的头发,柔声道:“只是觉得累,不想再跑来跑去的了,睡一觉而已。”末了又道:“放心,朕不会勉强你的。” 被他牵着手走到床边,躺下,他只是轻握着我的手,转眼已安然睡去,听到他平静均匀的呼吸声,一颗悬着的心才放下,渐渐地也在迷迷糊糊中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慕容楚已经不见了,碧落和悯柔进来服侍我梳洗,我装作随意地问:“皇上上朝去了么?” 悯柔点头,一边拧了帕子给我擦手:“皇上走的时候见娘娘睡的香,特意命我们不要吵醒娘娘。” 我心头一酸,很快又正了神色,依旧一切如常。 这日午后觉得有些躁热,便寻了把扇子来扇,谁知扇来扇去都是热风,索性又把扇子给扔了,心内烦闷便问了一句:“可有什么冰镇的东西来饮?” 不远处伺候着的小允子连忙跪了过来:“只是初夏,都还未动储着的冰块,若娘娘想解热,奴才可给娘娘做个清凉的点心。” “是么?”小允子是主管我膳食的太监,平日里老实巴交的,看上去虽有些拙,但饮食上倒悉心的很。“那你去做一个吧,若是好吃便有打赏。” 小允子喜滋滋地领命下去,不一会儿已端了一盅甜品上来:“娘娘请尝尝奴才做的甜杏酸奶。” 我试着舀上一小勺入口,立刻觉得沁入心脾的清凉甜美,不由赞道:“果真是好东西,甜而不腻,凉而不冻,柠檬的量也加的恰到好处,少一丝则厚多一丝则苦。” 三下五除二便吃了个底朝天,仍是意犹未尽,当下便抽出一张银票递给小允子,小允子更是叩头谢恩:“娘娘若是喜欢吃,奴才天天都做。” 碧落笑道:“可别傻乎乎的天天都做这个,得变着花样做知道么?” 小允子憨憨地笑着,高兴地退了下去。 正说着话,那边来传说是太医到了。我心中纳闷,不由问道:“我没请太医呀?” 悯柔上前几步道:“娘娘忘了?没半月太医要给主子们例行瞧一瞧的。” “哦——”我倒确实忘了她曾经跟我说过,只得听话地进了屋,没一会儿,太医低着头进来,一进门就俯倒在地:“臣常歆给婕妤娘娘请安!” 第八十三章 看戏 常歆?我喜得刚要从凳上跳起,却瞥见碧落微不可见的摇了摇头,这才回过神来,装作不经意地“嗯”了一声,又坐回凳子去。 打发了其他的太监宫女,只留了碧落下来,我才开心地跳下座位拉住常歆问长问短,得知我走后江南织造一连接了许多大单子,不是官家的就是富贵人家的,心知大概是慕容楚私下出的力。又说店里自从少了碧落,做的饭就难吃了许多,最近才又请了个叫做赵妈的人帮忙,大伙儿才算吃上正常的饭。 诊过脉又聊了会儿,常歆才严肃了表情,压低了声音问:“这庭芳阁的奴才们可信得过?姑娘都打听清楚他们的底细没?” 我摇摇头:“这些事皇帝应该想到的,这些人目前看来都听话忠心的很,应是细心挑选出来的。” 常歆叹了口气:“常某不把姑娘当外人,所以有些话就直接说了,姑娘的心眼太实在,在宫里边防人之心是不可无的,更何况有些事是防不胜防。皇上虽在意姑娘,但后宫里的事又有多少精力去关心,别说是奴才宫女了,就算是妃嫔也都不是个个了解的。” 我吐了吐舌头:“如今我与人无争,还怕什么呢?那沈修容不就是过的挺自在么?” 听我这样说,常歆急的几乎跺脚:“你和她怎么一样呢?姑娘可是在没进宫的时候就有了名儿,许多后宫的人都打听着,如今进来了,你虽不显风头,可皇上却分外看重,明眼人自然知道姑娘得着宠,所以攀附的多,私下里嫉恨的更是不少,你说能不防着点么?谨慎言行是一方面,饮食、出行更是要小心。还有就是不可轻易信人……” 我点点头:“这个道理我懂,宫里那些人都不简单,淑妃娘娘表面上就已经剑拔弩张,我看的清。德妃的底细我也知道,不知沈修容和皇后娘娘怎样?” 常歆略一沉吟,缓缓答道:“沈修容为人谦和,与世无争,整日里就知吃素念佛,不过表面的平和不能说明什么,姑娘还是小心为上。至于皇后娘娘,倒是有口皆碑的和婉,早在做太子妃前就已是京城闻名的才德兼备,而自我入宫以来,所见所闻也都是宽厚有礼,一切都循规蹈矩,不偏不倚。” 常歆滔滔地说了半晌,我懵懂地听着,一一记下,心里不是不震惊的,原先以为自己早做好了一切准备,没料到后宫中的纷扰远超过我所能想象,当下便默了下来。 见时候不早,常歆起身告辞,我忧虑地问:“是否今后与常大哥也只好装作曾经不相识了?” 常歆点头:“至少在别人面前不可逾越了规矩,称呼上也不能随意。” “好吧!”我无奈地答应,“常大……”哥字还未出口,却见门外似有人影一晃,忙改口道,“常大人好走!” 常歆侧头向外望了一眼,笑答:“臣告退!” 常歆刚走,就又来了两个妃嫔,一进门就笑眉笑眼地套近乎,妨似我与她们不是头回见面,而是多年的好友一般。弄了半天才明白两人都是早先被选入宫的,但是位份不高只封了五品宝林,且一直无缘得见皇帝,自是不受恩宠,此番前来也是好话连连,又送了首饰布匹和蜜脂,定是要我在皇上面前多多提携。记着常歆的嘱咐,将送来的东西都锁进了偏房,不敢随意取用。 这一折腾,天已渐渐暗了下来,眼看夜色近了,寂寥又涌了上来。我百无聊赖地等传膳,却不想竟等到悯柔传来一个消息,说是十日后梨园殿的戏台子上会演一场百戏,届时太后会邀请所有宫妃到场。 我不易觉察地抿嘴轻笑,只要见到你,就会有机会的。 为了十日之后的这一天,我打足了二百分的精神,等到了日子,我更是命宫婢给自己梳了个别致的发髻,着一身枫叶红的长裙。当我抚着从宫外带进的中空发簪时,知道自己也许离目标不远了。 插好发簪,戴上护甲,我便领着悯柔与碧落向梨园殿而去,路上遇见淑妃的轿子,为少惹事端,我恭谦地让到一边,谁知淑妃竟探出头来朝我这边喊道:“好妹妹,这天光大好的,时候又还早,不如我们一起下来走走吧。” 我一楞,表面自然不好拒绝,心里却打起了鼓,见她的笑越天真烂漫,身上就越发地寒凉。我谨慎地下了轿,心下忐忑地朝她走去,还未到跟前,已被她捉了手握住:“干嘛?看见我就象老鼠见了猫?我会吃人么?”也不管我乐不乐意,都已被她牵着走了,本来还在想这淑妃的态度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到底是为什么,可一直走到梨园殿她也只不过问问家长里短的事,我虽纳闷也不好质疑。 见宫嫔已到了一些,我寻着自己的位次准备坐下,淑妃却一把拉过我坐到了她身边:“今日你陪我坐,有个人聊聊天,听你说说宫外那些有趣的事儿。” 我赶紧站起身,冲她恭敬一礼:“回淑妃娘娘,我还是坐到后边去吧,毕竟这样不合礼法……” 淑妃眉毛一挑:“我让你坐的,谁敢说什么?!你怕皇后么?放心,她那个人很好说话,不会有什么异议的。” 不等我表态,她已硬把摁在座位上。刚坐定,便见风华绝代的皇后和太后款款行来,我盯着那张面目慈和的脸,坚持着将眼底的火暂且压下,随着一众人跪下行礼。 太后的心情似乎颇好,命我们起来后径自走到上首坐下,眼光并不看我。我猜不透她心里在想什么,只得陪着看下边的戏。 戏演的好生热闹,且多是耳熟能详的,看老太太自是乐的合不拢嘴,几场下来,大家都有点累,便间歇地休息。宫妃们都瞅准了机会去给太后敬茶敬酒,已博得她的关注。我跟在其他妃嫔后边盈盈笑着,每走一步心便更悬一层。 兮若很是谨慎,宫妃们敬的酒和酒具全由她事先准备着,放在托盘上,每过来一个,她便倒好酒,再由宫妃们拿着递给太后,众目之下,难做手脚。 我微微一笑,这些都很周到,但早在预料之中。眼见着前边的一个宫妃已然敬过了酒,我若无其事地扶了扶头上的发簪,有什么便轻轻巧巧抹在了护甲之上,等那酒杯递到我手中,便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抖落这些细小的粉末,只要那么一点点,我就可以为云雪岸报仇了。心已快冲到嗓子眼,表面依旧要温和地微笑,我款款地上前俯身跪倒:“臣妾给太后娘娘请安。” 半晌也不见她让我起来,不由心头纳闷,只得微微抬头偷眼瞧她。只见太后青着脸,眼光望向别处,似有忿忿。兮若有些为难,在旁轻轻提醒着太后,又过了半晌,她才冷声道:“起来吧。”兮若欢喜地刚要倒酒,却听太后又说:“喝的多了点,有些头晕,哀家要继续看戏了,敬酒就等等吧。” 我僵直地站在原地,已听到下边有人在窃窃嘻笑,平息了一下情绪,依旧端正了颜色向太后一礼,走回自己的座位。 戏台上的戏又咿咿呀呀地唱开了,我却如同堕入冰窟,好半天才舒了一口气出来,老太婆,这轮不行,等下一轮,下一轮你若还是不肯喝我敬的酒,我便去想别的法子,总之我苏青桐活着一天,就算计你一天! 戏又演过一场,这次唱的是《踏谣娘》,扮演妻的女子唱的十分好,竟让我想起冷清秋,远远瞅瞅似乎模样也有几分相似,念头刚出我便自己摇了摇头,冷清秋已是王妃之身,又怎会重登戏台呢? 戏近尾声,那女子摆了漂亮的姿态,然后突然跃下台来,向太后这边径直走来。待她走进,我才惊觉自己刚才的揣度错了,这个女子竟真是冷清秋! 只见她灿烂地笑着,手中原先拿着的一团绸布轻轻抖开,变出五颜六色的鲜花来。太后又惊又喜地看着这一切,人已经半离开自己的座位。冷清秋适时地跪倒在地,脆声向上喊道:“民妇冷清秋叩见太后娘娘!” 而几乎在同时,不知从哪个旮旯里又钻出个剔透的人儿来,也朗声喊道:“婶婶可喜欢南星给您准备的这出戏?” 我回头惊见慕容南星正踱着步子走出来,待到冷清秋身边侧脸温柔地朝她笑了一下,便搀起她一同向太后行礼,太后也吃惊不小,急忙赶上两步:“快都起来快都起来吧,哀家早该想到是南星操办的,这宫里大大小小这么多人都不及你这孩子乖巧,如今娶了个媳妇也是这样七巧玲珑的,本来哀家还纳闷会是怎样的女子让我的侄儿如此上心,今日见了可全明白了。” 冷清秋浅笑挂在嘴边,如含露的花朵,早不同初时所见的清冷。见太后夸自己,更是体贴地扶着太后坐下来,一边甜甜道:“太后娘娘可别再这么夸清秋了,否则清秋都要得意得飞起来了。在宫外早就听说太后娘娘喜欢听百戏,所以特意排演了这些,只望能给娘娘解闷就好!” “嗯!”太后满意地抚着冷清秋的手,“不知为何我这个老太婆一见到你就觉得很得眼缘,这样好了,以后你没事就常来看看哀家,给哀家唱唱戏也好讲讲故事也好,也别让我闷出病来。” 兮若闻言假装噘了一张嘴:“太后娘娘是怪奴婢们伺候不周了。” 太后哈哈笑起来,怜爱地拉过兮若的手来:“这小丫头片子,平日你把你给宠坏了,现时也会挑起我的毛病来,还不把酒拿来,让我和侄媳妇喝两杯!” 兮若应声去了,却见冷清秋似乎微微怔了一下,转瞬又恢复了常态。 第八十四章 蹊跷 兮若倒上酒后,由慕容南星与冷清秋各取了一只杯向前敬上,太后自是喜不自禁,急忙站起要接,不料站起太快人竟踉跄着要扑跌下来,兮若赶紧伸手去扶:“太后您怎样了?” 太后笑着摆摆手,有些吃力地答:“老了,不中用,今儿个出来时间长了,怕是累了。” “那奴婢就送太后回宫歇着吧。”兮若一脸焦虑。 “也好。”太后歉意地看向慕容南星与冷清秋,“今儿这酒就先欠下,难得你们这份孝心,以后多来宫里走动走动。” “是——”他二人都有些遗憾,低头行礼领命。 太后在兮若的搀扶下就要下台阶,冷清秋却突从一侧冒了出来:“太后娘娘小心着,让清秋扶您回吧!” 她这一冲一撞的正巧碰到旁边伺候的一名宫女,冷清秋手一抖,手中还未及放下的酒尽数洒了一身。太后回头看到,直笑着摇头:“看你这丫头冒失的,知道你孝顺,不过现在裙子也湿了,让南星带你寻个地方换了吧,回头再来看哀家也不迟。” 我冷眼看着这一切,心里不是不觉得蹊跷的,别的也许看不清,但有一点我是知道的,就是冷清秋从来都不会是个冒失的人。 太后走后,一众人也都悉数散去,我懒懒地回到庭芳阁,将发簪重新收好,便怔怔地坐在床边发楞。传的午膳也没有入几口便推说心内郁积去床上睡了。 心里有事自然也是睡不踏实的,辗转反侧了良久更觉得不痛快,索性又披衣起来踱到院子里。悯柔关切地问:“娘娘今日吃的不好睡的也不踏实,要不找太医来看看?” “那倒不必。”我摇摇头,“最近也不知是怎么了,就是没胃口,常常磕睡可挨着枕头又睡不踏实,看来不是这天气不舒适就是患了神经衰弱了。” “神经衰弱?”悯柔皱了眉,“这……这是个什么病?打紧么?” 我张了张嘴巴,意识到自己一时口快说错了话,只好打起了马虎眼儿:“不是什么病,是我拉家那儿的土话……” 小允子在一边看着我恹恹的样子,憨笑着来试探:“娘娘既然胃口不好,那奴才今日就做个开胃健脾的点心吧。” “嗯。”我笑着挥着手打发他快去,“如今胃口是一日不如一日,也就你做的东西吃起来还行。” 点心还未吃完,已有人来报,说是安王府的小王妃来了。 冷清秋?!我浑身一震,又不好表露情绪,只得淡淡地站起身来:“还不快请进来?” 凛着神色见冷清秋行过礼,又打发走了其他侍候的人,才紧张地拉住她的手:“你怎么过来了?小王爷呢?” 冷清秋递来一个清冽的笑,仿佛又回到从前的她:“他被我打发去陪皇上下棋了。”说着又瞧了瞧房中摆置,“清爽的很,脂粉气也不重,你入宫这些日子倒没见怎么改变。” 我有些泄气,松开了她的手:“怎么没变,都快枯干成腐骨了。” “那你当初还选择进宫?”冷清秋气笑,“自己找罪受?看你也不是那么糊涂的人。” “你还不是一样?”我没好气的抢白,“我看你也不是那种贪慕虚荣的人,不要告诉我你爱上了小王爷。” “你了解我多少?”冷清秋傲然地翘起下巴,“我就是一个贪图荣华富贵的人,嫁到王府我可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比跑江湖风餐露宿要好的多了。” 见她三棍子也打不出一个实话来,我索性转开了话题:“那慕容南星对你可好?” 冷清秋的脸难得的泛了红,嗫嚅道:“嗯……很好。” 心里缓和柔软了片刻,总算不负红颜,这花心的小王爷遇上了自己的克星,怕是这辈子都要缠绵其中了。 “那么,他好么?”过了半晌,我终于鼓足勇气问出了一直想问的话。 冷清秋扬起了眉:“玄冥?”随即又叹了口气,“本来我留了许多银子给戏班,足够他们生活的,可我听说玄冥只拿了很少的一部分,也从不排戏,整日里就在外游荡,谁也说不准他在哪里,要么就喝的烂醉。我只见过他一次,憔悴了许多,手臂上还受了伤,不过还是那副臭脾气……” “他受了伤?严不严重?”我的心忽然收紧,不无担忧地问。 冷清秋深看我一眼:“不重,他武功那么好,不碍事的,不过我也纳闷,既然他功夫如此高,怎么还有人能伤得到他?可惜我问他他也不说,只说和人打架不小心被割伤的。” “不严重就好不严重就好。”我诺诺地重复着,手中的帕子已被揉成一团,“那他,有没有提到……我?” “没有,甚至我提起你他都把话题岔了开去。”她淡淡地答我,我也只得淡淡地听了进去,既然可以忘记,就还是不要怀念的好。 又聊了一会儿,才惊觉她已在我这里逗留太久,急忙道:“你来了好长时间了,恐怕有些别有用心的人会生疑,会多出事端来……” “别担心。”冷清秋慢慢站起身来,“这些我之前都考虑到了,所以先去了其他娘娘那里,呆也时间也不短,不过现在也确实该走了。”说了她替我别了别鬓边的发,“这样以后就可以名正言顺正大光明的来找你聊天了,今天我走了,宫里边太大也太冷,你自己多保重。” 我感激地握住她的手:“你以后真的得空来看我么?” “当然!”冷清秋眼望着窗外悠悠说道,“你不是听到太后让我常常进宫走动给她解闷儿么?” 将冷清秋一直送到庭芳阁外才罢脚,又客套了一番准备转身回屋,却听见若有若无地传来一阵笛声,这笛声婉转哀怨,忧思直入心肺,我与她都忍不住驻足聆听,我恍惚记得自己以公主身份前来拜见先皇与皇太后的时候也听到过,看乐声传来的方向似乎来自冷云宫,知道不便多问多说,于是上前拉了拉冷清秋的衣袖,谁知冷清秋竟如木雕般停住不动,面色更是复杂难辨。 过了许久冷清秋才回过神来,朝我淡淡一笑:“只是觉得吹的极好,就多听了会儿。时候不早了,清秋就此告辞,娘娘请留步!” 看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下虽骄傲不凡,却仍处处透着孤寂苦涩的味道,冷清秋,你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呢? 第二日天气微凉,日头没那么毒,又有些小风,便惬意了许多。没什么胃口吃早膳,便打算出去逛逛,不料前脚还未踏出院门,就匆匆忙忙地跑来一名宫女。 我仔细一瞧,竟是淑妃的贴身宫女锦绣,一见到我就乖巧地行礼:“我家主子请娘娘过去聊聊天儿。” 聊天?我心里敲起小鼓,你会这么有闲心和好心?当下就决定拒绝,然而锦绣竟抢在前头又说了话,“宫里边已聚了好多主子娘娘,就缺娘娘您了。” 碧落闻言轻轻碰了碰我,在我耳边低声道:“看来是非去不可了,否则给人留下口实,说姑娘你恃宠而骄,估计会遭来更多人的嫉恨。” 我暗自咽下一口气,这个淑妃果然不简单,此次明摆着是把我推到峰口浪尖上,现时已让我迟了,若再推辞不去她便更有理由嚼我的舌根。罢了罢了,去就去好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我倒要看看她能有什么花样耍出来。 除皇后的凤仪宫外,淑妃所在的棠梨宫是离皇帝寝宫最近的,装点的也最金碧辉煌,可见淑妃在后宫的风头是相当劲的,自然奉承的人不在少数,胆小怕事只求自保以至唯唯喏喏听命于她则更是占了大多。果然等我进到宫中时,前厅除了皇后外已坐满了各个位份的宫嫔,甚至林依依也早已端正地坐在一侧,冷眼看着面前。 我连忙上前两步给淑妃行礼,淑妃倒是一改平日嚣张的派头,特意离座扶我起身:“好妹妹,这会子才来,可把姐姐等坏了。”说着就牵着我的手坐到她身边。 见每人都坐定,淑妃才皱了皱灵秀的鼻子,轻声慢语道:“今儿个叫大家伙儿来,没别的意思,就是见天气舒适,心情颇好,想和姐妹们一起聊聊小天儿。”说完又堆出一个甜美的笑。 说话的当口上摆上桌许多精致小点,我不由赞道:“姐姐这里的点心真是好看,味道一定不错,本来以为妹妹宫里的小允子已经能干的很,可跟姐姐这里比起来还是差的太远了,到底皇上还是多疼姐姐一些,连奴才都捡最好的给送来。” 淑妃颇有些得意地露出一个微笑,看来对我这番奉承颇为满意,我见状也心中暗笑,这样当众夸你不仅满足了你的虚荣心,还让其他人别把矛头都指向我。一众人果然随之附和,只有林依依微不可见地轻笑了一下,便慢条斯里地拿起茶盏细细啜起来。 不一会儿,厅内的气氛也渐渐融洽起来,我瞅了眼桌上的甜点,虽精致有余,但我的胃口却怎么都调动不起来,只坚持地舀了几勺便放了下来。淑妃瞅了一眼我,关切地问道:“怎么不合妹妹口味么?这样好了,锦绣你去拿一盅甜蛋羹来,这是我宫里新做出的甜品,妹妹可一定要尝一尝。” 端上的甜蛋羹实际上是未熟的蛋黄搅制而成,再配上甜杏,酸梅等物,既清甜又有营养,然而不知为什么,本来极爱吃生蛋的我此时一看到这东西就忍不住干呕起来,唬的碧落与悯柔不住地给我抚胸口。 淑妃也跳起来,拉住我问:“怎么妹妹不舒服么?” “没什么。”我喘着气道,“近来胃口不太好,不大吃的下东西。” 淑妃蹙紧了眉,低声又问:“妹妹这个月的月信可准时?” 我闻言觉得奇怪,随口答道:“确是过了好几日了,不过月信不准倒也不是什么稀奇事,怕就是因为这个才影响了胃口。” “哎呀!”淑妃突然喜上眉梢地握住我的手,“妹妹你真是糊涂,看情形你是有喜了!” 怎么会?我暗笑,虽说慕容楚在我那里留宿过,可确从未真正有过肌肤之亲,又哪来的喜,当下就笑着摇头:“姐姐想多了,不过只是月信不正常,改日里请太医去瞧瞧,调理调理就好了。” 淑妃听我这样说却怎么都不答应:“妹妹这事可不能大意,太医是一定要找的,妹妹自当养好身子,为皇上生一个小皇子来!” 一席话说的众妃嫔纷纷附和:“是啊,苏婕妤才入宫就怀上了龙种,真是福泽深厚啊……”一时间整个宫中都吵吵嚷嚷,只有林依依仍旧坐在原地,冷眼旁观。 第八十五章 假孕 回到庭芳阁后总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淑妃如此热心又一再地强调我是有了龙种,应该不是好心,可她又为何要这样呢? 还没想出所以然来,门外又报淑妃娘娘驾到,与她同来的还有几个位份较低的妃嫔,而最让我吃惊的却是她身后还跟着个已经快告老的安太医。 怎么不是常歆,安太医虽也主攻妇科,但他因为年岁大了,很少给妃嫔例诊。我满腹疑虑地给淑妃行过礼后,正要问个究竟,却听珠帘轻碰,皇帝与皇后竟也来了。 慕容楚青着脸一言不发,皇后则笑颜绚烂,一进门就拉住我的手:“听说妹妹可能有了龙种,皇上和本宫马上就赶来看看,叫太医了么?” 我的心“硌磴”一下,莫非这淑妃想陷我于不忠不贞的罪名?难怪慕容楚的面色这么难看,他不信我么?当时心便凉了个透,我缓缓跪倒在地,看着慕容楚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楚地说出:“请皇上皇后明鉴,青儿只不过是月信不准,青儿自己明白并非有孕,只怕让皇上皇后空欢喜一场了。” 皇后一脸莫名,紧赶着般地将我拉起来:“这是做什么?地上凉小心伤了自己的身子,有没有让太医瞧瞧就行了,若只是月信不准就好好调理,谁也没说要怪责你啊。” “就是就是!”淑妃献媚般地搭腔,“妹妹你怎么了,刚才在我的棠梨宫还高兴地说为皇家添香续火,怎么现在反倒谦逊起来。在场的妹妹们可都看到的啊?” 一句话未了,已有几个妃嫔附和起来,我脑中顿时有些明晰起来,淑妃明摆着造了我的谣又想看我的笑话,可她的目的真就如此简单么? 淑妃此时又笑靥如花地朝向皇帝与皇后:“太医我已经请来了,安大人他经验丰富,我的病一直请他看来着的。” 皇后回身皱起了眉:“怎么常大人今天不当值么?” “回皇后娘娘。”一个小太监从角落冒出来,“常大人今日确不当值,所以请了安大人来。” 皇后点头:“那就请安大人给婕妪瞧瞧吧。” 在回答了安太医诸多询问后,我坦然地伸出手腕,悯柔则搭了一块帕子于其上,便在众人面前由安太医诊脉。安太医在凝神诊了许久后也没有开口,我心急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老头儿结结巴巴了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皇后也焦急起来,从座位上探起半个身子向这边问道:“安大人可有结论了?” “臣……臣觉得……”安太医用袖子边缘擦着额头冒出的汗,“臣觉得婕妤娘娘好像……好像是……” “什么好像,觉得的!安大人你很热么?一直只知道擦汗也没个结论!”一旁沉默的慕容楚突然厉声斥道,“如果你觉得自己诊不出来,朕可以叫别的太医来!” 安太医唬的连连磕头:“老臣知罪知罪!臣已经有了结论了……” “那还不说?!” 安太医眼睛盯着地面,又擦了擦汗,方才扑倒在地:“恭喜皇上,婕妤娘娘是……喜脉!” 我的脑袋“嗡”地一声炸开,抬眼望去,无论真心假意,几乎所有的女人都在雀跃着恭喜,惟慕容楚不为所动,眉头则更是深锁起来,我震惊之余忙站起想要象慕容楚解释,他却按住了我的手,同时朝向安太医又问道:“多久了?” 安太医此时已不象刚才那样拘束,也许索性把谎撒出来也就不用挣扎了,我冷眼瞧着他,是什么收买了你,钱还是别的什么,让你这样一个老臣子晚节不保。安太医不敢看我,依旧埋着头答道:“从上次月信的时间算来,应有五十天了。”(注:看看孕期并非从受孕当日算起,而是从上一次月信的时间算起,青儿进宫不止五十天了,但自慕容楚留宿那日算起并没有这么多日子。) 话音刚落,只见慕容楚眉心一展,露出个不易觉察的笑,转而又冷声吩咐道:“行了,朕已经知道,‘有劳’安大人和淑妃了!”慕容楚故意加重了“有劳”二字,声音寒冽逼人,然淑妃却似乎浑然不觉,依旧嘻笑道:“都是臣妾份内的事,皇上这么说可折煞臣妾了。” 慕容楚冷哼一声,便命所以一概人等都退下,只留下我一人在内堂。我驻足在原地,不敢动不敢问,不是不忐忑的。慕容楚却自顾自地坐了下来,又拿出两只杯子在面前,分别倒满了茶,含笑着拿起一只杯子移近嘴边:“坐!” 我挪了挪身子并没有坐下来:“臣妾不敢!” 他却突然伸出一只大手拉住我:“什么时候你也变的这么婆婆妈妈的?朕让你坐你就坐。” 我笔直地坐着,语气也格外生硬:“臣妾有话说。” 慕容楚笑看了我一眼,转头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准!” “臣妾没有喜……” “就这么多?还有什么话就一起说吧。”他不紧不慢地递来茶盏,“慢慢说,渴了就喝口水。” “好!”我正了正神色,“不管皇上相信也好不相信也好,臣妾这些话也一定要说,不能凭白就被人冤枉了去!臣妾确实只是月信不准,这件事臣妾心里最清楚,绝不敢欺瞒皇上!皇上若是不信认为臣妾不忠,自可以随意处置!” 慕容楚放下了手中的杯,凝神看着我的眼睛:“朕说不信你了么?” 我恍惚抬头,吃惊地问道:“你……你信我?” “朕不信你信谁?”他缓缓站起身,“朕看出有人想借这次的事情针对你,不过千算万算也没有算的出你和朕其实……,总之,这点小伎俩也敢来在朕面前耍出来,朕一定会彻查清楚,不会放过背后的始作俑者。”说着他又回过头来,很肯定地说,“何况朕答应过你,进宫以后绝不会允许任何人给青儿委屈受!” 慕容楚走后,我总算是松了口气,可心中却无论如何都觉得堵的慌,当即就悄悄命碧落一见到常歆就替我悄悄请过来。 常歆替我诊过脉后蹙紧了眉头:“容下官问一句,姑娘从前的月信可准时?” 我点点头:“向来准的。” 常歆轻叹了口气:“姑娘这一次的状况表明看来确是月事不调,然而却有些蹊跷,敢问姑娘平日里的膳食是怎样的?” 我老老实实地一一道来,常歆却摇摇头:“膳食本身没什么问题,那么问题就出在负责膳食的人上了。” “常大人的意思是?”我只觉得周身都出了一层冷汗。 “依下官看,是姑娘的饮食中加了某些东西,导致月信推迟,且使人产生食欲不振睡眠不宁等怀孕的错觉。不知这宫中的膳食都经过谁人之手?” “膳食都是小允子准备的,但都由悯柔吩咐下去,有时也是她端过来的。”我凝思想了想,又奇怪道,“不过,我常拉着碧落一起吃,可她却没什么不适呀?” 常歆抬头看向碧落,碧落连忙频频点头,于是只得沉吟下来:“如此说来就不是日常的膳食了,姑娘仔细想想,除了一日三餐外,还吃过什么?” 还吃过什么?我静下心去想了又想,难道——是每日午后的点心? 夜色已渐渐笼了下来,我没让点灯,心里一阵凉一阵烫的,碧落见我面色不好,试探地问道:“要不要叫小允子来问问?” 我压下怒气:“先安勿燥,小允子只不过杀颗棋子,皇帝既然说要彻查,我们最好不要轻举妄动,想必皇帝也应该猜得到谁才是那个背后指使的人!” 碧落点头称是,边忿忿道:“真想不到她竟使这个手段想陷姑娘于不忠不贞,那个安太医也一定被她买通了,幸好皇上相信姑娘。” 我冷笑一声:“起初我也这么以为她是出于这个目的,不过后来看看却并非如此。” 碧落不解,疑惑地看向我,我起身关上门窗,确信外边无人,这才小声道:“她的目的是想让我自己也相信自己怀孕了,就算我不相信,也要散布得沸沸扬扬,说我很高兴自己有了喜,并以此固宠,并会想法子说服皇后让那个安太医一直做我的例诊大夫,等到再过些日子,加到我饮食里的药力减弱,我的月信来了自然就说明我没有怀孕,到时候她自会想些法子来个所谓的‘戳穿’,同时之前此事早已闹的众人皆知,以至于让大家都认为我是故意做假以争上位。可惜她做梦都没想到皇帝根本就不认为我现在会怀孕,所以现在的她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只怕这一次反倒是她自掘了坟墓。” 碧落张大了嘴:“这么复杂?碧落太笨了听都听的云里雾里的,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对外就当作什么都不知道,若有人来道喜就受着,另外,想办法查一查小允子的来历。” 第八十六章 处置 消息很快传来,小允子曾经确在淑妃手底下当差,专职为淑妃做甜品,手艺为一绝。悯柔则是皇后宫里特意拨过来的,小桃与秋菊都是新进的宫女,身家清白,其他几个也都暂时看不出什么端倪。 小允子的甜品还是日日端来,我也波澜不惊的接受,只不过在他转身之后就悉数吐出。等了两日,终于在这日黄昏过后得到传召,我抿嘴一笑,表面装作与平日串门聊天并无二致。 凤仪宫还是那样馨香美好,可气氛却处处透着紧张窒息之感。到场的人中除了皇帝皇后,还有的就是淑妃,我,和常歆。本来还风风火火的淑妃一见到常歆,面上立刻闪过一丝遗憾之色,大约是没有想到她之后的筹谋就此功亏一篑,可惜她更没有想到之前所做的也已在他人的掌握之中。 见所有人都已到齐,慕容楚才淡淡道:“既然都来了,就坐下陪朕喝茶吧。” 淑妃有些讪讪,勉强抿了口茶后对皇后谄媚道:“喝过东西南北的茶,就数皇后娘娘这里的茶最好喝了。” “怎么你还喝的下茶么?!”慕容楚将茶盏重重放下,声音却一如平常的稳定温和,可淑妃还是吓的一哆唆,努力地定了定神又扬起脸:“皇上怎么了,做什么来吓唬臣妾。” 慕容楚冷哼一声,背着手站起身一直踱到淑妃面前:“是不是朕平日里太纵容你,结果让你养成不可一视的坏习惯,现今不仅什么事都敢做,连朕也不放在眼里了么!” 淑妃这才听出一些端倪,不情愿地跪了下来:“不知臣妾做了什么惹皇上生气了,还是皇上听信一些小人的话冤枉臣妾,还请皇上明察,为臣妾做主!” 慕容楚气极反笑,俯下身去托起淑妃的下巴,一字一顿地问:“你是说朕轻信了?那好,你就跟朕说说哪个小人跟朕冤枉你了?”见淑妃不说话,慕容楚又压低声音继续道,“忘了告诉你一件事,那个安太医今早陪着朕赏花游园来着,他跟前两日比起来似乎健谈了许多,也没那么糊涂,所以朕跟他相谈甚欢……” 淑妃闻言早变了脸色,话不成句:“臣妾知错了,臣妾当初只是为婕妤妹妹感到太高兴了,所以……皇上您也知道臣妾的性子,有什么事特别是开心的事就藏不住,于是就跟大家伙都说了,想一起乐一乐,没想到这是个误会……” “你怎么知道这是个误会的?你请其他大夫看过了?还是你一早就知道!”慕容楚猛地一拍桌边,厉声问道。 淑妃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然大势已去,再措辞狡辩也是白费功夫,皇后适时地插了进来:“妹妹有时候做事难免糊涂,既然已经知道做的过分了,就跟皇上认个错,相信皇上会念在妹妹往日里的好处网开一面,而苏婕妤也不是个小器人,应该不会计较的,哦?”说着她便看向我,希望我表个态。 我一见这阵势,已经明白他俩是商量好了一个扮黑脸一个扮红脸,可我在这样的场合下又能如何表态,难道说自己真的不计较么?心里当然是不甘的,于是也跪了下来,闷声道:“臣妾不敢妄语,一切听凭皇上处置。” 慕容楚楞了一下,大约是没想到我会把这个皮球踢还给他,便有些尴尬,于是松开了淑妃,背着手又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淑妃做的事,在宫中可大可小,大的话足可以被拿住把柄直到送入冷宫为止,小的话也是降低品次,虽说品次降了还可以再升,但至少目前可以以示警告,也给宫里其他的人一个警告。 沉默。 整个凤仪宫中仿佛凝滞一般,慕容楚不说话,皇后不说话,我也不会说话,而淑妃早已俯在地面瑟瑟而抖,自然更是一个字也发不出声。 也许只是一盏茶的功夫,也许是几个时辰,我无从感觉。在我耐心即将磨光之际,终于听到慕容楚的声音,他的声音朝向同样跪在地面的锦绣:“扶起你家主子吧!” 锦绣猛然间得了命,忙慌手慌脚地搀起淑妃,淑妃许是从来没受过这样的惊吓,面色煞白话不成句,仿佛下一个时辰自己便会在冷宫中度过。然而,慕容楚却淡然道:“此次算是给你个教训,以后再不得动歪念,否则朕定不轻饶!回你的棠梨宫好好反省三天,不得外出。” 嗯?这样就算了?只是罚禁足三天其他什么都没了?我楞神看着淑妃谢恩告退,跌跌撞撞的从宫门口小时,一句话都说不出。等到回过神来,我抬起头刚要问慕容楚,他却先疲惫地摆了摆手:“你们也都退下吧,朕还有些话和皇后说。至于苏婕妤宫里的人,怎样处置就由婕妤自己拿主意吧。” 就这么算了就这么算了……,一路上我都撑着一满肚子的气,慕容楚竟这么轻描淡写地——算了!碧落在旁劝了半天我也没听得进去,心里直嘀咕这个臭皇帝前头还说不让我受半点委屈,转过脸就全然不管不顾了。 正赌着气,轿辇已经过南宫门,只见宫门口的几名守卫正拦住拉粪人的车例行检查,由于怕气味熏着我,轿夫脚下已加快了速度,然而在经过拉粪人身后的刹那,我猛然觉得他的背影有着些许眼熟。 蒙着被子睡了一宿,久晴的日子终于开始淅淅沥沥地落起了雨,梳洗完毕,看着桌面依此端上的早膳,突然想起无论如何也该传小允子来问一问,便着小桃去寻。没一会儿,小桃惊慌失措地跑了回来,一进门就跪在了地上瑟瑟发抖:“娘……娘,小允子他……他……” “什么事?!说清楚点,这么慌张的样子!”悯柔皱着眉斜睨了一眼,“入宫的时候没教过你怎么在主子面前说话么?” 我懒散地摆手示意:“算了算了,小桃年纪还小,到底是什么事,小允子呢?” 小桃埋着头,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声音颤抖着答道:“奴婢去叫小允子,却发现怎么都不醒,后来奴婢觉得有些不对,就去扳他的身,竟看见……看见小允子已经死去多时了!” 小允子死了!我几乎从凳子上惊跳起来:“死了?什么时候死的?怎么死的?!” 一连串的发问只换来小桃断续的哭泣声:“奴婢不知,奴婢什么都不知,开了门看见的就是已经死了的小允子……” 宫中来了人查探后,得出的结论是小允子系畏罪自杀,在我被皇帝召去凤仪宫的时候,小允子就将自己关在里屋,服用了早先准备好的毒药,而与他同屋的小成子很晚才回屋,以为他已睡熟,所以并未在意,直到第二天小桃来叫门才发现。人是早被拖走了,身后的事也有专门的人处置,我置身世外却并不轻松,没有人让我问究竟,即使问了也得不到答案,仿佛他的死根本与我无关,即使他曾是我宫里的人,即使他在这个假孕事件中做了某只棋子,即使根本不想他获死。 小寇子总是兢兢业业地守着规矩,偶尔在放下皇帝的赏赐后劝我一两句:“娘娘又何必为一个奴才伤心费神呢?何况这奴才想要害娘娘,就算他不死也不可能得到宽恕。” 我知道多说无益,只得暗地里给了小寇子一张银票,请他想法子给小允子的家人,也算略尽心意。 自从淑妃的事发之后,庭芳阁就冷清了许多,好在进宫之后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反倒乐得清静,可宫女太监们却似乎脸色都不好,偶尔还会趁着我不在跟前悄悄地交头接耳。我心知即使要问也一定问不出什么名堂,索性也就当作没看见,径直去找晏紫聊天。 晏紫搬入庭芳阁已三天,我还没机会找她好好唠一唠,于是便决心去她所住的厢房一趟。因新近刚死了人,晏紫因为害怕就一直缩在屋中,此时见到我仍煞白着一张小脸请安行礼,然后就偎在我身边不再言语。 我看了她一眼,到底是年纪小,可偏偏命运不济,被所谓的恩人当作一枚棋子送入宫来,以后的日子若是风平浪静也罢,若真是得了宠反倒未必是件好事。想到这里,我不由怜惜地拍了拍她的脑袋:“好妹妹,你我都是生死关上过来的人,有什么事都看开一些吧。姐姐难得有空来找你聊天,快跟姐姐说说最近都有什么有趣的事儿?” 晏紫抬起头,眼神似有些迷茫:“有趣的事倒没听到,却听到关于姐姐的好些传言?” 传言?我冷哼一声:“关于我的传言好少么?不用去理会它。” “可这次的和以往都不太一样。”晏紫顿了顿才小声说,“她们说皇上并不看重姐姐,说姐姐只是个欢场上的女子,皇上也是图一时新鲜,其实入宫以后根本从未真正宠信过姐姐,而淑妃娘娘才是皇上面前的红人,所以即使这次犯了大错皇上也舍不得处置她。还听说最近淑妃娘娘虽然被禁了足,可去棠梨宫送礼的人倒是比平日里更多了些……” 欢场上的女子?我哭笑不得,果真是有人的地方就有事端,而女人多的地方事端又尤其多,我哑然失笑:“就这么多么?还有其他有趣的没?” 晏紫歪着头想了想:“嗯,还有的倒不是那么新鲜的事了,听说在淑斐娘娘被禁足的前两天,她的叔父因为贪赃枉法被连降三级官职。” 第八十七章 劝说 听到最后这句话,我终于恍然,慕容楚着一张一弛的做法着实高明,他本来就一心想要处置贪赃枉法的臣子,可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如今“正好”寻着淑妃的错处,便在处置之后再网开一面,说明皇家对淑妃背后的家族依然宽容依然重视,也少了口舌之扰。不过,我凝神想来,淑妃虽然藏着坏心,人却尚算单纯,再加上小允子离奇自杀,只怕这背后的事并非这么简单,莫非小允子并非是淑妃的棋子,而是皇帝与皇后利用了淑妃的性格来导演了这一出戏……想到这里,直觉得一股寒意从后脊骨蔓延而上,整个人都恍惚呆住。 直到晏紫焦急的声音响起,我才回复了常态。“姐姐是不是最近太累了?又发生这么多事,还是回去休息休息吧。” 我凛着神色向她告辞,回屋的同时得到下人来报,说皇帝来了,已在屋内候着了。我轻舒了一口气,终于来了,是来安抚的,还是来解释的?然而事到如今,尘埃落定,再做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未及行礼,慕容楚已满脸笑容地过来搀住我:“以后只要不是正式的场合,青儿不必如此拘礼。” 我并不瞧他,依旧规规矩矩地请安,倒茶,服侍地周周道道。慕容楚瞪着眼睛看了我半天终于叹了口气:“这么长时间还是没改脾气,又犟又臭!就知道你是怨朕没有处置淑妃,所以特意等了两日,指望你气消了来跟你解释。” 我站在一边低垂着脸:“皇上自有皇上决断,臣妾又怎么敢指手画脚呢,更不敢对皇上的决定有所异议。” 慕容楚眼神复杂地又盯了我一会儿,终于放弃再和我争执下去,而是命身边的悯柔去传膳:“朕饿了,来,陪朕坐下,其他的事就不要再提了,个中缘由想来青儿也是明白的,若是不明白的话,等气消了朕再细细解释给你听。” 我僵直地坐下僵直的吃饭,席间半个字也不肯多说,尴尬地用完膳,慕容楚也闷了声,只坐着喝了两口悯柔上的茶,便生硬地对我道:“朕走了,既然你这么不待见,那就等你心情好了朕再来!”说完他已一拂袖出了门,唬得小寇子连连睨了我几眼才急冲冲地跟了出去。 果然一连几天,慕容楚都没来找我,然而这一日在花园中散步回来,却见屋内摆满了许多小面人,且没有任何两个是重样的,数下来足有一百多件,我抚摸着这些面人,心里颇不平静,慕容楚确实有心,专门问了我的喜好,可他又怎么知道这面人早已只属于我与云呆呆,所以若是旁人送来,即使有千千万万个也都只是面人而已。 我叹了口气,刚将面人收起,就听门外报安王府的小王妃来了。请冷清秋坐下后,依旧打发了其他人,只留了碧落在场。 “怎么,太后又请你来唱戏了?”我有些苦涩,“你见太后的次数比我都要多的多了。” 冷清秋若有深意地看着我:“你很想见太后么?听人说你连皇上不都怎么欢迎呢,怎么反而对婆婆感兴趣?” 我气结:“你什么都好,就是这张嘴太不饶人,也不知道你怎么能在王府和太后面前混的左右逢源的。” 冷清秋扬起脸,透着些许惆怅:“在他们面前我自然不是这副样子,现在也就只有你能听我说说刻薄话,难不成你也不给我机会了?”冷清秋往嘴里塞了口点心又道,“私下里有句话想问你,当然你若是不想答也没关系。听人说你进宫以后一直很寡淡,也不争宠,你要是对皇帝没感情又不想争上位的话当初又何必进宫?” 我咬住唇没说话,手指则不自然绕着杯壁转来转去。冷清秋阻住了旋转不停的杯盏:“难道你想对皇帝欲擒故纵?依我看这根本就没必要,那皇帝对你可是掏了心的喜欢,别说这宫里,连宫外边都有所耳闻,太后那边似乎对此还不太满意,说皇上被美色诱惑了,看来对你不是很待见。不过我倒是劝你可别仗着皇上喜欢就一直那么不积极,男人的心有谁知道会有多持久,宫里又常会出现新人,个个都绞着劲儿去接近皇上讨好皇上,人的耐心是有限的,更何况皇上,见你一直对他冷淡,保不定哪一天就把心思转走了,到时候别人见你失了宠更不定怎么落井下石,前几日发生的事就是一个教训。所以我劝你还是打起精神来,至少为自己争个高点的位份,日后就算少了恩宠也好有个后路……” 冷清秋的话字字入耳,我承认她看的不能不说通透,然而要我打起精神去逢迎自己不喜欢的人又谈何容易! 送冷清秋一直送到很远,与她依依惜别后准备转身回去,却见远远地有两个人影走了过来。待到走近,发现原来是常歆与小蝶。 我欣喜地唤住他俩:“怎么竟是你们,实在太巧了。” 小蝶还是那般欢快,上来就拉住我的手:“太难得看到你了,你又很少出来,我又不能随便串门。这不刚刚常大人给德妃娘娘请过脉,我送大人出来呢!” 常歆在一旁行了个礼,面色却似乎有些尴尬,我瞅了他一眼,随口问道:“景阳宫那边倒是常常请大人过去,德妃娘娘的身体还是很弱么?” 小蝶刚要回答,常歆却意外地抢在了前头:“德妃娘娘的身体并无大碍,只是身子虚弱,还需好生调理,因此下官也就去的勤了点。” 小蝶不理会我们的问答,只顾着扯我的袖子:“哪天我放假的时候里找你,咱们好好聊聊天可好?” 我笑着刮了一下她的鼻尖:“好!我巴不得呢。” 许是思虑过多,便有些消化不良,因为积食不适,便和碧落在晚膳后出门散起了步。走过南宫门时突然想起上次看见的那个运粪人,那样熟悉的身影,可又明明没有理由会认识他。我摇摇头,也许是自己想太多了,世上相似之人又何其多呢。 再往前走就是景阳宫,德妃自从生了小公主后就搬来这里,位置好了很多。远远看了两眼便决定离开,我与林依依是绝不会有什么家常可聊的,既然如此,能避就避吧。 谁知还未等我转身,就看见一个黑影在前方不远处闪过,直奔景阳宫而去! 第八十八章 痴恋 我与碧落匆忙避到身畔的假山后,惊慌地看着这一幕。“莫非是刺客?”碧落捉住我的手,“要不要喊侍卫?” 我点点头,正预离去,突闻到一股恶臭传来,忙掩了鼻子嘟囔道:“怎么回事,这御花园里也有人随地那什么么?” 碧落一边笑一边探头向周围查看:“姑娘,那边好像藏了个粪车。” “难道是那个运粪人?他怎么到这里来的?”我狐疑地看去,见那运粪人健步如飞,一眨眼已跑出很远,“我们去看看,先别惊动任何人。” 景阳宫外一如既往的宁静,偶尔能听见里边传来断续的古琴声,听手法应是林依依。那黑影在宫门外转了一会儿便一跃而上屋顶。 “好轻功!”碧落忍不住惊叹道。 怎么一个运粪人会有如此高的功夫,我心存疑虑,又不方便进去查看,于是便拉着碧落悄悄藏在一边,静等事态的发展。谁知没等多久,就听见背后有悉悉索索的声音传来,我正准备回头查看,却已被人控制住,扭头看了看碧落竟也被人捂住了嘴。 “别叫!”那人低低的声音,“是我——” 我几乎压抑不住心情的激动,背后的人已探身过来,半边脸上遮着面具。“大哥!”我含糊不清地低唤,“你怎么会在宫里?”许多的疑问一起袭来,我甚至不知道该先问哪一句。 李常松开了手,神情莫辨:“知道妹子一定会责怪我。”说着又心有眷恋地朝景阳宫里看了一眼。 我立刻明白过来,不由气结:“大哥当初离开我们就是为了进宫是不是,就是为了见这个女人么?!”我揉着被弄痛的下巴,声音也忍不住大了几个分贝:“大哥,别说她现在是皇上的宠妃,就算她还在林家也不会跟你有结果的,你何必这么傻呢?” 李常惆怅地笑了一下:“你猜的不错,我进宫帮忙运粪就是想有机会再看看她,不过我并不奢求能和小姐有什么结果,只要能偶尔看见她,知道她过的好不好就行了……” 一句话弄的我哑口无言,他既然如此想,我又是“何苦”两字可以劝得了的?张了张嘴终于还是把林依依当初有心利用的话给吞了下去,可怜的大哥若是能长久活在一种美丽谎言中,未尝不是比揭穿真相痛心彻骨要好一点。 想到这里我也就收了话题,只询问了他的伤势和解药是否按时服用的问题,李常宽厚地点头:“妹子放心吧,最后一颗解药已经服过,这毒应是能连根拔起了。” “嗯。”我看了看远处似乎来了巡夜的官兵,匆匆拉住李常,“大哥快回去吧,后宫这边不能随便进的,被人发现了肯定不会放过你的,还有,以后若是实在想来,可一定要小心。” 李常轻声应着,人已快步跑了开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我目送他远去不见,方才和碧落准备转身离去,却迎面碰上已到近前的巡夜官兵。我低下头预备迅速走过,不料却被为首的官兵拦住: “婕妤娘娘请留步,在下有一事要烦扰娘娘。” 我很意外,下意识地驻了足,碧落则拦在前边没好气地教训着:“知道你是在跟谁说话么?娘娘走路也是你可以拦的?!” 那为首的官兵并不退让,只是冲我一抱拳:“冒犯娘娘了,只是小人方才看见似有个男人的身影从那边跑了,请问娘娘是否看清是什么人?” 冷汗静静地爬了满脸,声音却要依然平静:“这位小爷是不是花了眼,方才我和婢女一路走过来,别说是个大活人,就连只猫呀狗的未曾看见。” 本以为听完我这番话后他还有继续问下去的打算,不成想这官爷竟拱了拱手:“多谢娘娘,小人今天多有打搅了,娘娘慢走!”不等我说话,他已一招手领着一众人朝李常跑的方向追了过去。 见过李常之后本以为此事也就这样罢了,却万万没料到在之后的第三天夜里竟再次见到了他,只不过这一次不在景阳宫,而在我所居住的庭芳阁。 “大……大哥!”我紧张地看了看卧房之外,确信无人后才舒了一口气唤道,“怎么你又去看徳妃了?” 李常肯定地点点头:“妹子,今日来实在是大哥有事相求,你一定要帮帮大哥!” 我别过脸,冷淡道:“若是大哥想让我帮着与她幽会,青儿还是劝大哥放弃吧,难道事到如今大哥还认为她会与你见面么?” 李常并不正面答我:“大哥不奢望和她能长厢厮守,只是昨夜在小姐屋外听闻她的哭声,知道她一定在宫里呆的不快乐,所以想当面问问她是否想出宫,只要她一句话,我李常定会想办法救她出去!” 暗夜里的这番话声音不大,在我听来却如同炸雷一般。“大哥,你是说要带她逃出宫?!” “不错,妹子你要是想走,大哥会带你们一起走。” “我不走!”我恨恨道,“不仅我不会走,我还敢担保德妃也不会同意跟你走,大哥你还是不要想这件事了,如果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李常却完全不理会我:“我还是要见见她,当面问清楚,如果她坚持留下,我李常也没话说,从此死了心再不留恋……” 我半晌说不出话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良久,终于做出决定。与其让李常整日抱着希望冒险来看林依依,不如就此绝了他的念头,也好远离皇宫这个险境,自己到更广阔的地方去过自己的生活。 思虑停当,方才对李常道:“好,这一次我答应你去试试看能不能安排一个见面的机会,不过此事关系重大,大哥千万不要焦急,待我妥当安排后会放几株新开的牡丹在庭芳阁门口,你看见了就寻个机会来找我。” 御花园的望月亭,从来都是清风和缓,馨香一片的,尤其在初夏的夜晚,便觉得比任何时候都惬意。 林依依浅酌了口杯中的酒,不急不缓地问:“妹妹似乎很少会找我,今晚又是为了何事约我,我猜想不会只是为了赏月这么简单吧?” 我轻笑,用同样不急不缓的语气回道:“姐姐可真是多虑了,今晚妹妹还确是因为心情颇好,想找个伴一起赏月叙旧。” “叙旧?”林依依给自己又斟上酒,“怎么我与妹妹有什么‘旧’可叙么?” “姐姐真是贵人多忘事。”我瞥了一眼她没有波澜的表情,也饮下一杯酒,“想来我与姐姐也相处过十年有余,姐姐这么轻易就忘了么?” 林依依在短暂的楞神后,猛地放下酒杯,声音更是凛冽无比:“你想说什么?!苏婕妤进了宫以后记忆还能保持这么好真不容易,不过令你失望了,我的记性很差,过去发生过什么已经全忘了,就算你想要提醒我,我也不可能想的起的。” 心内早已恼的七荤八素,表面上仍要强忍住怒气:“既然这样,我也就不兜圈子了,姐姐忘了我是谁不要紧,忘了曾经的种种也行,不过有个人曾经对你情深意重,为了你不惜以身犯险多次,到你入宫以后仍旧念念不忘,整日里担心你受了委屈,还想要见你一面问问你……” “不用说了。”林依依突然打断我,用那只葱白般的手指将酒杯轻轻弹倒后站起身来,“不知道妹妹可听到最近宫里有些传闻,说后宫有妃嫔私会男人,更有人言之凿凿地说曾看见那个男人出现在景阳宫与庭芳阁外。我当然知道这都是流言,你我都不会一边拥着皇上的恩宠,一边去和其他男人幽会,所以就算真有个把不识相的男人异想天开也绝不会如了愿,若他知难而退绝了妄念或许还有条生路,聪明如妹妹你,应该听的懂我的意思吧?” 我错愕地听着这番话,连抢白的机会都没有。林依依已整理好裙裾向亭外踏去:“夜了,妹妹也早点回去吧,另外奉劝妹妹一句,过去的事还是学会早点忘记,否则只会害人害己。” 望月亭只余了我一个,呆立了很久才觉得冷清非常,原来她是连见都不肯见上一面的,还忙不迭地撇清关系,这个结果我该如何和那痴恋的大哥一一道明?然而该说的终究要说,第二日,我依约命碧落将几株牡丹摆在了庭芳阁的门口。 第八十九章 圈套 在听完我的叙述后,李常一言不发,神色更是黯然伤感。我不知如何安慰,长痛始终不如短痛,何况他已经痛了这么久。 在短暂的沉默后,李常缓缓站起身来:“妹子,大哥走了,谢谢你这次为我奔走。” “大哥还是出宫去吧,这里毕竟是个是非之地。”我忍不住仍是劝着。 李常顿了顿,并没有答我,而是径直出了门,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等了两日,心中则越来越难耐,太后所居的慈宁宫已不知路过几次,可总是找不合适的机会进入,如今只撑了这口气,待报了仇一切都不需再忍耐。可经过上一次的失败,明白太后是不待见我的,似乎心急只会于事无补。如今要想接近她,制造绝好的完满的机会,除非先得到她的信任,至少不能让她太抗拒我。 站在恢宏却又空洞寂寥的深宫中,我思虑不止,正发着楞,远远地听见有人喊我:“婕妤娘娘!”转头看去,原来是太后身边的侍女兮若。 我回身笑道:“原来是兮若姐姐,给太后送点心呢?”我看着她手中的托盘问道。 “嗯。”她甜甜笑道,“太后最爱吃甜糯的食物,所以常常着御膳房做一些送来。” “是么?我也是喜欢吃甜糯的食品呢。”我暗自笑了,刚才还在踌躇,眼前就已经出现了一个机会,想着便一把接过兮若手中的托盘,笑意盈盈道:“我替你拿进去吧。” 兮若一脸惊诧,连追了两步想要阻拦:“娘娘,这……这不大好吧?” 我不理会她,仍大步向宫中走去:“难道连这份孝心都不让我表达么?” 快步在内堂站定,隔着珠帘已看见那个雍容的女人,正斜依在卧榻上懒懒地饮着茶。半天才清冷地问出一句:“兮若也学会偷懒了,送个点心也要别人来代劳?” 兮若忙跪下谢罪,我则规规矩矩地向上行了个礼:“太后娘娘金安,请娘娘别怪责兮若,是臣妾自作主张,想给婆婆尽一份媳妇的孝心。” 太后沉默片刻,终于又开了口,语气却已不似方才那般生硬:“媳妇?婆婆?这话说的倒让哀家觉得颇为亲切,算了,难得你这份孝心,就把点心端进来吧。” 我心中暗喜,脚下更是加块了速度,进到帐中将点心摆放了下来,兮若用银针一个个试过才用小碟每样装一个,送至太后面前。 不料太后只尝了一小口就放了下来:“怎么做来做去都没什么新花样?再好吃的东西吃多了也会腻的。” “太后既然那么喜欢吃点心,臣妾恰巧也有此好,若是太后不嫌弃臣妾手拙的话,不如以后臣妾亲自做些点心给您送来?”我恭敬而又适时地插了进去。 太后的眼皮轻轻地颤动了一下,波澜不惊地弹去了指尖的碎末:“哀家累了,想要休息,你退下吧。”说完就让兮若扶起她,看也不看我一眼就抬脚离去,空余下我站在那里发楞。 半晌我才恍惚回过神来,没有拒绝,就代表默许?或许至少代表仍有回旋的余地?至少,我是可以试一试的。 怀揣心事回到了庭芳阁,刚进了门就见到多了个精致的花篮,篮中还放了许多刚采摘下来的牡丹。“这是谁去采的?”我好奇地问院中的宫女。 小桃与秋菊闻言便蹦跳着跑来:“娘娘,是景阳宫的小蝶姑娘,说是采了些花送给娘娘。” “小蝶倒是有心。”我笑着提起花篮,“她人呢?” “已经走了。”小桃指了指外边,“好像说是赶着回去当差。” 回到屋内找了个大口的花瓶将花插下,却隐约摸到其中绑在一起的几枝花的根茎处似有异物,我悄悄翻来一看,竟是一张折起的纸条,上书:亥时,湖心亭,有要事相求。 小蝶有事求我?莫非她在宫中遇到什么疑难?我心里着急,差点就打算直接去景阳宫问个明白,可冷静下来想到小蝶既然采用这种隐蔽的方式,定是不希望有旁人知道,于是只好静等夜晚的来临。 古人睡的早,亥时已过了喧嚣的时刻,我换上轻便的服装,与碧落悄悄地离开了庭芳阁,尽可能地不惊扰到别人。 湖心亭我只去过一次,且距离庭芳阁比较远,我绕来绕去便有些迷糊了,从前出门只要有云呆呆在身旁就绝无走失的可能,可如今在自己住的地方也能迷失。等到了湖心亭已过了亥时,亭中空无一人,别是小蝶等的焦心独自走开了吧?我心下忐忑,只得继续在亭中等候,可一直等到接近子时也不见半个人影。 碧落也十分泄气,轻轻拉着我的袖子:“我看小蝶姑娘可能有事来不了了,我们还是先回去再作打算吧。” 我为难地又张望了一下四周,只得同意提脚离开。经过湖边时见到密密匝匝的荷叶,有风吹过时如同一波一浪的碧水,煞是好看,惹的我不由放慢了脚步凝神细看,却见在叶浪之间突现了一只小木舟。我一下好奇起来:“是谁在这儿绑了只船?” “许是养荷人放的吧。”碧落猜测的当口,我已直接跑了过去。 “碧落你有没有试过夜里偷船出去游湖?我以前上学的时候就干过这事,和几个同学溜到附近的公园里解了人家的船去泛舟,那种感觉实在太美好了。”我一连串说了这么多话,完全没注意到碧落一副完全不懂的表情。 兴冲冲地踏入船内,却听见有人闷哼一声,骇得我急忙缩回了脚:“谁在那里?!”借着微弱的月光能看出躺在船里的人穿着十分简朴,正伸着大大的懒腰饶有兴味地看着我。 “你是哪儿当值的?”我警惕地问。 那人懒洋洋地站起身来,高大的身材踩在摇摆不定的小舟上竟如在平地上一般平稳。“我还没问你你倒先问起我来了,好像是你不礼貌在先,扰了别人的清梦吧?” 他声音清澈,不缓不急,好似与认识良久的邻居说着平常的话题。碧落有些没好气:“容你问么?这是苏婕妤,还不向娘娘请安谢罪?” 对方闻言龇牙一乐,更添了兴趣:“你就是皇帝口中常说起的苏婕妤,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居然深更半夜也想着来游湖……” 碧落扯了扯我:“不必和他多话,我们走吧,看上去疯疯颠颠的……” 想着宫中是非多,何况在大半夜的和个陌生之人说话,总难以避嫌,当下就白了他一眼,与碧落向回赶去。直到很远仍能断续听见身后那人朗朗的笑声:“疯颠?疯颠不好么?众人皆醒我独醉,未尝不是件快乐的事……” 睡的晚第二日起的也就迟了些,被子刚掀开,小桃就慌慌张张地跑了来:“娘娘……娘娘,不好了,出大事了!” 悯柔忍不住又骂:“跟你说过多少次还改不了,遇事总是颠三倒四的,慢慢说!” 小桃眼里似乎有泪,口里仍结巴着:“今早上有人发现淑妃……淑妃娘娘溺毙在湖心亭附近的水面上……” “什么!”我放下擦手的帕子,“她的婢女呢?没看好她么?” “棠梨宫大大小小的奴才宫女都被带走去问话了,据说淑妃是昨晚自己走出来的,还不许任何人跟着,结果就一晚没回去,找到今日清晨才被人发现,可惜已晚了。” “这就奇怪了。”我挠挠头,“夜里光线不好,失足落水了?” 正说着话,打门外进来一个高挑的宫女,见到我就做了个福:“给婕妤娘娘请安,皇后娘娘有要事请娘娘马上到凤仪宫走一趟!” 第九十章 栽赃 毋须多问,我已隐隐感觉到此去绝不仅是串门聊天这么简单,皇后在这个时候召我,只恐怕与淑妃之死脱不了干系。 凤仪宫的气氛肃穆紧张,太监宫女们更是连大气也不敢出。待到我到的时候才发现里边已济济站了一堂的人,不仅皇帝皇后都在,还有德妃,沈修容,以及跪倒在地淑妃宫中的一干侍候的奴仆,另外还有一个朝官模样的人及一个陌生的老太监与一个面孔白净的小太监。 此时似乎没有人对繁文缛节放在心上,请过安后只有皇后略略点了点头,慕容楚则似乎视而不见。 “既然人都到齐了,梁大人,你且跟大家说说情况。”慕蓉楚冷然地向身旁那位朝官模样的大臣命道。 梁大人欠了欠身,语字清晰地说:“检验过娘娘的尸身后,从尸体浸泡的程度,再对比天气情况,老臣认为娘娘是在子时左右溺水的。” 慕容楚听完后闷声不语,皇后则及时的加了进来:“那么郎公公,请说一下今晨的情况吧。”皇后的话音一落,那个眉清目秀的小太监边搭了腔:“奴才回皇后娘娘,今天奴才起了个早,因为轮到奴才当值打扫御花园西侧,等到了湖心亭附近时隐约看见水面上似乎漂着东西,奴才远远看着花花绿绿的,心想别是哪位主子娘娘掉了东西,就走到湖边查看,结果……结果就看见是个死抱着人,奴才也没敢细看,就赶紧去叫人来了。” “淑妃一夜未归,梨棠宫里的人都干嘛去了?!一个个的都睡的着么!”皇后突然厉声向跪倒在地的一干人等斥道,“主子半夜里出门,难道没有奴才跟着的?!” 早已哭的变了颜色的锦绣连连往地上磕了几个响头:“皇后娘娘请息怒,奴婢们此次确实失职,可娘娘夜里出去的时候命我们谁都不许跟着,起先我们不放心,在后头偷偷跟着,结果被娘娘发现还赶了我们回去,后来我们就不敢再坚持了,等到半夜还不见娘娘回来,我们又一齐出去找,结果找到天快亮了还没有线索。” 锦绣的话音未落,便听见林依依气愤莫名的声音:“真是个大胆的奴才,主子尸骨未寒已先琢磨着给自己开脱了,也不知道为什么淑妃姐姐生前那么疼你,要让她知道你这样落井下石,恐怕做了鬼也不会安乐的!” “是!”锦绣出乎意料地抬起头来,一反先前软弱哭泣的模样,声音更是异常清冷,“娘娘的鬼魂也一定不会放过害死她的人……” 一句话说的本就凉意凸显的凤仪宫更加寒冷逼人,别说德妃,几乎所有的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之中。直到皇后重又开口,这一次对着的却是一直未开口的面生老太监: “李公公,说说看你昨晚看到的事。” 那被称作李公公的太监立刻跪了下来,俯在地上连头也不敢抬:“回……回皇上,皇后娘娘,奴才昨晚约了几个人一起喝酒来着,大约快到子时的时候才散了,我一个人摸着路回浣衣局,经过湖心亭附近的时候听见前边有声音,因为不想多事就闪在了一边,后来就看见苏婕妤从湖心亭方向过来了……” “你见过苏婕妤么?那么黑的天你怎么就肯定是她?!”李公公还未说完,慕容楚已怒斥起来,“你看看清楚再说话,昨晚见到的人是不是她?!” 那李公公颤巍着抬头看了一眼早惊呆了的我,重重点了点头:“奴才没看错,正是苏婕妤。” 我只觉得浑身冰冷,此时的矛头直指向我,避无可避,即便我低着头仍能感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胶着一身。 “怎么苏婕妤还有游夜湖的雅好么?”德妃无不讽刺地插了一句,“近日里风声不好,说后宫有人私会男人,妹妹好歹也该避避嫌才好。” “苏婕妤,昨晚子时你在哪里?”皇后依旧温婉,依旧云淡风清,仿佛不是在说死了人的事,而是在问我吃的饱不饱睡的好不好一般。 我咬咬牙,心知到了如此地步,若是矢口否认自己昨晚出过门,反倒容易让人拿了把柄,更象是做贼心虚,索性正大光明地承认自己出去过,反而不至落人口实,这样想着,口中已答了“是”字: “子时我正在湖心亭附近,当时看荷叶长的好,还特意逗留了好一会儿。不过并没有看到或听到什么异状。” “有谁能证明?” “我的婢女碧落当时和我在一起,她可证明。”我缓缓答着,心中却莫名苦涩苍白。 果然德妃在鼻子里轻哼了声:“她怎可以证明,进宫之前她已经侍候你了,当然可以因为护主心切为你说话了。” “德妃不可妄加猜测!”皇后出言阻止,“怎的现时也跟淑妃一样爱嚼舌根了?”说完又转向我继续问道: “苏婕妤也不必紧张,此次叫你来问话只不过想了解当时的情况,并非有意指你与淑妃的死有何直接关联,所以你仔细再想想,当时可还碰到过什么人可证实你子时前后的行踪?” 其他人?要想的话就只有那只小船不明身份的人了,可我见到他时已过了子时,且只聊了小会儿,若是供他出来,恐怕不但对我没有好处,反而又多了一个人证说我在当时出现在现场,于是咬咬牙没吭声,然而就在这个时候,门外出人意料地响起一个声音: “我!我可以证实!” 众人闻言皆一惊,循声望去,只见门外踏进一高大男子,身着皂色长衫,步履似醉似飘地已到了跟前。我也暗自吃惊,这人可不就是昨晚小舟上的男人么,怎么他竟可以如此大摇大摆地就进到宫里来,还可以在给皇帝皇后行过礼后被赐了座? 看着我一脸莫名的样子,这男人竟还俏皮地朝我挤了挤眼,转而便向皇帝皇后缓缓说起:“本来想去找皇上有点事谈,不想听说皇上在这里,而且还出了什么蹊跷的事,我这个人向来比较好奇,自然要过来凑凑热闹的。结果一进门就看见苏婕妤可怜兮兮地在这儿受审,不过昨晚亥时我就在湖边遇到了苏婕妤,没想到她对荷花也很有研究,于是我们就聊了很多类似的话题,不知不觉竟聊了两个多时辰,我这才醒悟打扰了婕妤的休息,这才送她们返回到庭芳阁。” 慕容楚的面色渐渐松弛,却仍在眉心结了个疙瘩,久久不得平复。皇后则舒展了笑颜:“多亏了景亲王及时赶到,否则苏婕妤真要吓坏了。既然婕妤有了人证,那就麻烦梁大人多多搜集线索,不要随随便便的得个结果,本宫以为这件事恐怕不是那么简单,既然出在我后宫里,本宫自当有责任查个彻底明白。” 我在片刻之间便落得个轻松,竟一时回不过神来,只觉得颇为意外,原来昨晚见到的误认为是宫中当差的人竟是坊间传说了好久都未见其人的皇帝的哥哥,自称逍遥王的慕容天。我在吃惊之余,仍掩饰不住内心的后怕,禁不住向他投去感激的一眼,虽说不明白他为何要帮我,但至少在眼前是为我解了围,不料我这感激之情并未得到回应,慕容天只顾着和慕容楚谈着话,丝毫没理会我。 又呆了一会儿,见再问也没什么进展,皇后便命一众人都回到自己的宫中,只留了梁大人下来。我随在德妃身后退下,带着疑问看向她身边的小蝶,恰巧碰上小蝶投来的关切眼光,心中一下澄明起来。 回庭芳阁的途中,见左右无人,碧落才出言小心地问:“是不是那个叫小蝶的姑娘出卖?” 我摇着头:“我不信,小蝶秉性单纯,即使受人唆使也不会做到这样绝对,碧落,你可记得当时小蝶送来牡丹的时候我们不在,是谁告诉我们的?” 第九十一章 盘问 碧落歪着脑袋想了想:“是小桃和菊香,你是怀疑她们?” “现在不好说,但如果花不是小蝶送来的,她们为什么就认定是小蝶?还有,今早上淑妃溺毙的事,悯柔还未得知,小桃就已经先知道了,她一个新进的宫女消息是不是太灵通了点?当然这些猜测还太过牵强,也许只是有人冒充小蝶前来,被两个懵懂的丫头信以为真了也说不定,总之我们回去再做打算。”我凛着神色,脚下已加快了速度。 进入庭芳阁,便见到菊香正在整理院中摆放的花草,看我回来了便欢快地迎过来:“娘娘你回来啦,快看看菊香采来的花好不好看?” 我瞥了眼那方的红红绿绿,装作不经意地问道:“昨日小蝶姑娘送来的那些牡丹是哪儿采的你可知道?我看着是真正喜欢,又新鲜花盘儿又大。” “不知道哎!”菊香眨眨眼睛,“昨日我没见着小蝶姑娘,是小桃拿下的花,我看到的时候小蝶姑娘刚刚走了,不过赶明儿若在采花的时候碰上我帮娘娘问问?” 我心头一振,表面仍是抿嘴而笑,不露声色地往里走去,经过小桃的屋前隐约瞧见里边有人,小桃与菊香同住,既然菊香在院里,房内的定是小桃无疑。我故意放慢脚步,拉住碧落道:“碧落,刚才在湖心亭边捡到的金钗小心收到我床头的匣子里,此事万万不可对其他人讲,待皇后与梁大人商榷后我自会送过去,保不准这钗子就是推淑妃入水的人丢的,如此重要的物证可仔细着了。”碧落立刻心领神会,假装从我手中接过什么东西装进袖中。 等了大约半盏茶的功夫,才见小桃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娘娘……回来了?” 我冲她一颌首:“瞧这话说的,合该我不能回来了?” 小桃一红脸,连忙解释道:“奴……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奴婢方才觉得有些累就偷懒打了个盹,不知娘娘回来了,请娘娘恕罪。” “有什么罪好恕的。”看着她诚惶诚恐的模样,心中已明白一二,嘴里则仍软言相劝,“快别自责了,我这里本就没很多事,你们平时做完份内的工作想打个盹或是溜出去玩儿一会儿都不打紧,只要别做胳膊肘朝外拐的事我就满意了。” 声音不重,小桃却似打了个激灵,当下就没了话,只默默地替我拆下头上的珠花。我装作不经意地翻了翻首饰匣,随口问道:“今晚我要去沈修容那里,你说我戴哪枚簪子比较好?” 小桃楞了楞:“娘娘今晚又要出去么?” 又?我暗地里一笑,定了定神道:“是啊,我还约了晏紫一块儿去,你也知道,几个女人在一起总有许多话说,何况今日又出了这么大的事,回来的恐怕会晚些,你们就不要等了,早些休息好了。” 小桃点点头,并未再问什么。 等待总是焦虑非常,尤其在想要得到一个结果时更是难耐。好不容易熬到日落,见一切安排妥当,我将碧落和悯柔一并带上,又拉上晏紫一行出了庭芳阁。行至一半,便又找了个借口打发碧落回去,其余的人便一齐跟着我在花园中找了个清静的地儿乘凉赏月。 坐了差不多一个时辰,一头雾水的晏紫便忍不住噘着嘴问道:“姐姐说今晚有好戏看的,看来都是哄妹妹的话,这么干坐着,都快闷死我了。” “急什么,再等等。”我嘴上虽漫不经心,心里却也有些着急,正焦躁间,远远地就看见碧落朝这边来了。 我霍地站起身紧张地等待她的结果,说不清是希望还是不希望自己的猜测被应证。直到碧落肯定地朝我点点头,我始才完全相信。 “她现在在哪?” “刚刚往德妃娘娘所住的景阳宫方向去了。” 果然。我冷哼一声:“我们现在从这里过去应该还来得及碰上她。”晏紫看我们言语来往却完全不明白在说什么,不由问道:“你们能不能说清楚啊,知道我笨还打哑谜。” 我微微一笑,朝向她道:“妹妹不是想看戏么,现在就随我去看。” 通往景阳宫必定要经过一条子墨桥,据说是先皇为了纪念自己的宫廷老师徐子墨而设的,可惜这子墨桥并未沾上所谓仁德礼仪的光,却偏偏是宫廷里事发最多的地方,在此“失足”的,“自尽”的以及“戴罪”受罚的人不计其数,而如今,我又要在此处等待一个人的到来,仿佛在等着猎物的自投罗网。 夏夜里起的风,并不寒凉,可我却禁不住打了个哆唆。这些精挑细选出来的人尚且那样不可信,若是随随便便配的还不知道怎样呢。那负责打扫庭院的小成子,打理花草的菊香,还有身边这个凝神屏息永远都看不透在想什么的悯柔,在你们的身后都有着怎样复杂的故事呢? 正想着,桥对面已急急跑来一人,由于走的快,完全没有注意到这边已站了人,待到了跟前想回避已是来不及了。 我干巴巴地笑了一下,冲来人问道:“小桃,这么晚了你去到德妃娘娘那里串门么?” 小桃震惊地呆住,待看清是我后竟吓地跪倒在地:“奴婢该死,奴婢不该乘主子出门之际偷偷出来办私事。” “办私事?说说看是什么私事?”我轻轻摇头,这丫头虽然脑子很快,却不擅掩饰内心,一紧张什么都暴露了。 “奴婢……奴婢约了小蝶姑娘跟她学花样,白日里忘记跟娘娘说了,方才想起来于是急急跑了来。” 我笑道:“串门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况且宫里又没规矩说宫女之间不能私会,这样好了,也是巧的很,我正巧也要去找小蝶,你就跟我一块儿去吧。” 小桃闻言立刻变了脸色,结结巴巴又是摆手又是摇头:“奴婢不……不去了,奴婢刚刚想起记错了时间,约的是明日……” 情急之中的谎言再圆也难免漏洞百出,我不再理会她,只抬脚迈上桥:“既然不去了,就随我回去!” 已过了亥时,庭芳阁内却灯火通明。小蝶在地上已跪了约一柱香的功夫,我只是默默,茶沏好了凉,凉了又再沏。 眼见小桃已跪得有些木然,方才开口问道:“我那屋里少了枚簪子,你可见到?” 小桃这才扬起脸来,巴巴地哭道:“求娘娘恕罪,是奴婢一时起了贪念,就……就拿了……” “是么?”我抿了口早冲得淡而无味的茶,哼道,“你一向是负责为我梳头的,我首饰匣里那么多名贵的东西你不拿,偏偏到我床头去拿一只普通的簪子?!还是你根本就认为簪子不是我的!” 本以为这样一来小桃定然更加惊慌,却没料想她反倒安定下来,既然辩无可辩,索性就沉默着不再言语。 “既然你不想说,我便替你说好了。你以为这簪子是德妃娘娘在湖心亭不慎落下的,你今晚就是要给她送过去是不是?” 小桃闻言竟连连摇头:“不关德妃娘娘的事,是奴婢自己的簪子,是奴婢将淑妃娘娘推落水的,一切都是奴婢做的……” 我叹着气打断她:“德妃给你了多少好处,竟值得你这么护着?只恐怕你一心为她她却未必眷着你的好,小允子的结果大家都记忆犹新,你不会这么就忘了吧?” 话未说完,小桃已苍白了脸,然口风仍不肯放松半分。我一咬牙,向小成子命道:“这夜深了,虽是夏天我却觉得冷的慌,去厨房拿些炭火来烧!” 小成子不敢耽搁,片刻的功夫已寻了许多炭火,屋子一下变得不安定的亮。我用铁叉轻轻拨着炭,似自言自语道:“这天热,火烧得也烫,不知道皮肉跪在上边会是怎样的情况?” 话自然听进小桃的耳中,她却只是咬着牙不吭一声。我不由怒了,扔下叉子向旁斥道:“你就真的不怕死么?好,既然你不肯说,等明天天一亮就把你送皇后那边,是非皇后自有决断,恐怕到时候就算你不但保不住自己的命,想袒护的人也同样护不住!” 没想到这话一出小桃竟慌了神,直俯在地上连连道:“求娘娘开恩,别把小桃送到皇后那里,要打要罚哪怕要了小桃的命都可以,但千万别送小桃过去啊……” 我禁不住疑惑起来:“怎样都是死,反倒不愿意死在皇后那里,要赖在我宫里边?难不成你对我这里还有留恋不成?又或者你真对袒护的人感恩戴德?” 小桃只顾着流泪,央求着说什么都肯说,也任由处置,就是不要送到皇后那边,我愈感诧异,便愈发仔细地听。 “娘娘,奴婢自知罪孽深重,淑妃娘娘是如何死的奴婢确实不知,但德妃娘娘也确在早先吩咐过我会有人送花篮来,让我只需要告诉娘娘你是小蝶姑娘送的。奴婢当时隐约感觉有事便留意了下,没想到第二天就发生那么大的事,见娘娘你被请去凤仪宫,奴婢已大致猜到这几件事有着某种关连,可不成想娘娘已怀疑到我,并诱我去偷金簪,我原只道是金簪为德妃娘娘落下的,怕万一她急起来认定是我告的密,去害我的家人……” “你的家人?”我只觉得事情的复杂已超过之前设想,“你的家人怎又和她扯上关系了?” 小桃抹了把眼泪继续道:“实不相瞒,奴婢早在入宫之前就认识德妃娘娘了。奴婢的家境不好,娘亲又病的厉害,幸亏遇上德妃娘娘,哦,那时候还是林小姐的救济,才让我有银子给娘抓上药。而娘亲病好之后,林家更是请了她去做下人。起初我们一家都十分感激林小姐,可时间长了,尤其当她介绍我入宫做宫女之后,才渐渐感到德妃娘娘这个人不简单,但此时再想脱离她的钳制已然晚矣,只得依从她的意思做事,替她看她看不到事听她听不到的情况。这一步步走下去已经难以回头,所以若德妃遭到怀疑,定然会认定我告密,我的命不足惜,可娘亲在他们手中,我不能不顾忌啊……” “所以你怕到了皇后那边追究起来,恐怕德妃还未有足够证据与此事有牵连,你的娘亲已受了牵连对么?” 小桃重重地点头:“请娘娘责罚小桃一个人,但千万别将此事宣扬出去,小桃一家都对娘娘你感恩不尽。” 我怔在了原地,不知如何回答,既不想就此放了德妃,又恐怕以小桃所知的并不能真正制衡她反倒害了无辜一家。想了许久不得已咬紧下唇点头答应:“此次我可以暂且不声张,你也可以继续留在这里,不过鉴于小允子的教训,你这几日不要随便出门,我会替你放出风去就说你重病染身,另外林府你娘亲的事我会着人小心打点,尽量早日让你们摆脱林家的威胁。其他的人这几日也都谨慎着点,别在他人面前谈论此事。” 处理完小桃的事情,天边已微微发白,炭火也灭了,发出滋滋的声音。我紧了紧身上的单衣望着刚刚空落下来的前厅,只觉得沁入骨髓的冷。碧落见我面色有异,关切地上前查看:“姑娘身子本来就弱,这么一折腾难免要不舒服,快去床上躺着吧。” 躺了半个时辰,脑中却一刻都没停过,转眼又到了该去请安的时分。依旧让小桃给我梳头打点,嘴里也绝口不提之前发生的事,一边不断地嘱咐自己到了凤仪宫更要表现得云淡风清,这样想着,已强打起精神走出门去。 第九十二章 鬼泣 凤仪宫今日去请安的妃嫔尤其多,大约都想探得一些情况,可谁又都没主动开口问的勇气,于是现场的气氛便觉得尤其暧昧。皇后也依旧如常,仿佛未有大事发生一般。待到大家一一请过安后,我才发现德妃一直未有出现,虽心存疑虑,毕竟不便脱口就问。皇后却似看出我的心思,慢条斯里地朝大家道:“德妃今日身体抱恙,此前已差人来说过,近日里发生许多事,诸位妹妹不免操劳,得注意身子才对。苏婕妤,你的脸色也差的很,好好休息才是。” 我略欠了欠身:“劳皇后娘娘挂心,臣妾只是昨晚休息的不好所致,并无大碍。” 话音刚落,便听下边有人窃窃私语:“怕是心里有事睡不着吧……” 我面色微变,当下便冷着脸不再说话,皇后微微一笑:“本宫昨晚也老是挂着事,睡的不好呢,你们都且散去吧,本宫还有些事要处理,就不留你们了。” 那几个背后嚼舌根的妇人面露尴尬,却也只得不耐地瞅我一眼,悻悻而去。 行走在宫中,所有人都默契一般,尽量绕开湖心亭的所在,每个人都小心翼翼,惟恐惊扰了什么,只有沈修容仍然走着旧路,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更是给了个宽厚的笑。 眼看湖心亭的尖顶已逐渐脱离视线,我方才心情复杂地回过神来继续往回走,却听见不远处又传来了笛声,虽然慕容楚精通笛艺,可这个吹笛人的技艺超出他则不止一两成。而这一次的声音又离的很近,并非从冷云宫方向而来。 拨开几枝翠绿,已然见到一小块空地,那坐着吹笛的人竟是逍遥王慕容天。对方也在同时看见了我,却并没有停止吹笛,只用眼神向我示意坐在一边,我顿时觉得些许局促,走也不是站也不是。好在一曲罢了,慕容楚终于开了口:“怎么苏婕妤不屑与本王同坐?” “多谢王爷好意,只是听到笛声曼妙便被吸引了来,不想打扰到王爷……”我欠身行礼,想着上回冒犯,不免担心失礼。 慕容天闻言并未马上答话,而是饶有兴趣地盯了我一会儿才道,“苏婕妤是这么客套的么?怎么和皇上先前的描述不甚相同呢?” “皇上?” “皇上曾说起过捷妤做事不循常理,常常随性而行,喜怒皆形于色,又笨写字又丑……” 听了这些话,我几乎忍俊不禁,想要解释却无从说起,倒是慕容天看到我的窘相摆了摆手:“算啦,跟婕妤开个玩笑,我这人就这样,不拘小节,若婕妤不喜欢,大可忘了今日的相遇。” 只觉脸上发烫,话头尽被他抢了去,也许入到宫中便谨慎过了头,当即更觉得尴尬,想着当日他在凤仪宫替我解围,自己还未及感谢,再加上心中一直有个疑问,于是也正了神色:“多谢王爷那日替我作证,只是王爷为何那般信我,难道就丝毫不怀疑那晚的事情与我有关么?” 本以为他会有一番长篇大论,却是直截了当道:“不怀疑!”见我诧异的神色才又补充道,“不要问我为什么,我看人不喜欢凭理性,只喜欢凭直觉,直觉告诉我你不会就不会。不过若是皇上皇后问我,我会答一个人倘若杀了人是决计不敢继续游湖,更不敢毫无避忌地在深夜与陌生人闲扯……哈哈哈!不过后来我想想就算我不出来作证,也会有旁人作证的,所以当初帮你也未必就是一件合适的事……” 慕容天最后几句话有些奇怪,但我也来不及细想,忖着已在此耽搁了太久,若是被旁人看见了只怕会节外生枝,于是决定告辞。慕容天也不留我,而是将笛子重又放至唇边,酝酿着下一支曲子的情绪。 走出几步,突又想起什么,便回头问:“敢问一句,王爷的技艺如此精湛,不知师从何处?” 一句平凡的问话,本无稀奇,然听在这淡泊处事的逍遥王耳中却如同一个不小的触动。慕容天苍白着脸,似忍住长年的痛苦一般,半晌才回复了神色:“多谢婕妤夸奖,是母妃教给小王的……” 不等我再问,慕容天已自顾自地重又吹起笛音,恍若无人之际。走出好远,仍听的到那种似泣似诉的婉转,久久徘徊。 刚进到庭芳阁,便闻到一股异香。 “有人来过么?”我皱皱鼻子,心中有一丝不祥之感。悯柔闻声跑了过来,见到我便尽显惊慌之色: “娘娘可回来了,方才德妃娘娘来过,说是小桃偷了她的琥珀链子,硬是拉了她走,我们既不敢拦也拦不住……” 第一次觉得景阳宫那般远,怎么跑都余了一段路如何也赶不上。我心知小桃这一次必定凶多吉少,倘若赶的上无论如何也要救下一命,倘若赶不上……我不敢再想下去,脚下更是努力加快了不少。 景阳宫的太监来不及通报,我已直冲到内堂。出乎意料地,德妃此时正靠在榻上细细品茶。见我闯进也不觉得惊诧,眼也不抬地说:“别人讲苏婕妤不懂规矩,我还不相信,今天看来是真的了。” 我气不打一处来,不愿和她啰唆:“德妃娘娘不是病了么,怎么还有精力到我宫里拿人,小桃呢?快让她出来!” 德妃这才坐直了身子,伸出纤纤之手朝后院一指:“在那里,你尽管带走好了。” 顾不得与她纠缠,我直奔后院而去。院中只零星地站着几名太监,而中间的空地上躺着的人却是小桃。我仿佛跑错了季节,脚下绵软地挪了过去。 小桃微温的脸庞上还挂着一缕未干的黑色的血,双眼未闭,想的到她在最后一刻有着怎样的不甘,深悔和执着的愤怒。 “不用难过。”背后一个冷冷的声音响起,“她不过是个奴才,偷了我的链子自知罪责深重,就服毒自尽了。” 腿很沉,我站了很久才重新面对了德妃:“小桃是我宫里的人,你凭什么处置她?!” 德妃突然笑起来,笑得冷冽非常:“凭什么?就凭我是一品夫人你是三品世妇,就凭淑妃那个笨女人死了后我便是除了皇后之外位份最高的女人!不要说她是自尽的,就算你亲眼看见我杀了她又能拿我怎样?!这宫里从来都是强者的天下,不要以为皇上喜欢你就企图能够安然下去,男人从来都不会一辈子只喜欢一个人,所以我劝你还是收起你的天真,少管点别人的事,少一点好心为妙!” 我涨紫了脸听完她这番话,终于咬着牙向旁命道:“悯柔,我们去请皇后来!” “不用了。”转眼间,德妃已恢复了平静的神色,“我已经去请了,估摸着这会子该到了。” 我心中暗惊,德妃抢先了这一步就已经证实皇后的到来也于事无补,况且后宫里的事本就变幻无常,死一个宫婢只是平常之事,况且还有名有目。 德妃在见到皇后后自是改了一番面目,做出其特有的楚楚可怜之态,企求皇后治她个“擅自审问”的罪:“臣妾本来只为出出气,那链子虽不甚值钱,却是臣妾心爱之物,昨日发现失去以后便夜不能寐,以至于犯了头痛的老毛病,今早终于得知是这小蹄子做的,一时情急就抓了来审问,不想她竟如此想不开……是臣妾太心急犯下了错,请皇后娘娘千万不要姑息,该怎样惩罚臣妾就怎样臣妾吧……”说完眼泪鼻涕已湿了整块帕子。 皇后沉默了片刻,只轻轻摆了摆手:“起来吧,怎么说也是小桃有错在先,不过德妃做事未免也卤莽了些,这样好了,本月的月例就扣去以做惩戒,另外着内务府赶紧过来清理一下。如今宫中事物繁杂,大家也都不要再横生事端了。” 皇后的这句话明着是对德妃讲的,暗着却是冲我而来,我自是纵有千般不平此刻也不能开口。 看着皇后款款离去,我明白一切都尽在掌握之中,却都不在自己的掌握之中,我看看嘴教露出一丝轻笑的德妃,又瞅瞅仍躺在后院中已然冰冷的身体,个中滋味又岂是懊恼,沮丧,愤怒,无助可涵盖的。 步步如踏在云端,被晕乎乎地扶回庭芳阁,我已几乎支撑不住。隐约听见悯柔着急的声音:“哎呀!烧成这个样子,快来扶主子一把……”,之后便再无了意识。 黑暗总是漫无边际,是第几次了,看不见一丝光亮。恐惧几乎时时跟随,又以此时为最甚。突然地,眼前的黑暗如帐幔般被卷叠,隐约地出现一个垂着头散着发的女人,我看不清她的面目,也没有勇气去问,只得瞪圆了眼看着她渐渐移近。待到了跟前,她突然向我缓缓抬起了头…… 那是最为幽怨最为不甘的眼神,而嘴角则挂着一丝红黑的带着腥气的血…… “小桃!”我惊呼起来,而小桃却突然消失不见了,转而出现的是一副厮杀的场面,叮叮铛铛响成一片,我眯眼细看,竟发现打斗的竟都是后宫中的妃嫔宫婢,一个个酣战其中乐此不疲,渐渐地一个身影出现在近前,身上已多了数个伤口,跌跌撞撞几乎倒地,我惶恐地扶住她,看见的却是碧落垂死的脸庞。 我顿时吓出一身冷汗,两手已禁不住向前伸去:“碧落碧落!” “我在这里呢,姑娘你怎样了?”一双手稳定地温暖地握住了我,睁眼一看,却是完好的碧落,一时间我忍不住抱紧了她:“天!你可千万再别有什么事了……” 好一阵安慰后,我方才静下心来,眼瞧着窗外竟已全黑,这才疑惑地问道:“我睡了这么久?” “嗯。”悯柔适时地推门进来,将倒上热水的银盆搁在架子上,又唤着其他人端进晚膳,“娘娘睡了大半天了,早先请太医来瞧过了,娘娘近日劳累过度,再加上心火上升所以病倒了,如今出了身汗,热点也退下不少,奴婢特地准备了清淡的饮食,娘娘看是不是现在……” 我越过悯柔试探的目光,看向窗外:“入了夜怎么外边还这么吵,发生什么事了?” 悯柔赶紧笑道:“娘娘身子还未好就别去烦心其他的事了,宫里也就那么点事,说出来怕扰了娘娘的心情……” 我不满地皱起眉:“到底什么事瞒着我,如今我想问点话都这么难了?!你们一个个的是想趁我病着再加一把火?” 悯柔没料到我会发这么大的脾气,唬地赶紧跪了下来:“不是奴婢有心欺瞒,奴婢实在是怕娘娘操心,其实刚刚淑妃娘娘生前所居的棠梨宫走水了,方才娘娘听到的喧闹正是大家伙儿赶着去扑火呢。” 第九十三章 变迁 我知道再细问,已悯柔谨慎的性子来说也不会说什么了,于是老老实实地勉强吃了点饭菜,又喝了太医开的药,便沉沉入梦。 第二天睁开眼,便见晏紫一脸关切地坐在床边,看我醒转,小丫头巴巴的眼睛立刻闪出光亮来:“姐姐你可醒了,我都坐了快一个时辰,屁股都坐疼了。” 我笑着想伸手拉她,才发现连举胳膊的力气都没有,晏紫忙扶起我,又塞了个枕头在背后垫着,方才觉得好过些。 “姐姐现在倒安心的很,外边都快闹的不可开交了。”晏紫一边替我揉捏酸痛的手臂,一边夸张地说。 “走水的事?”我表面漫不经心地问,心里却很清楚悯柔一定有些话藏着没说,现在看晏紫的表情,这猜测八成是对的了。 晏紫果然重重地点头:“听说啊,那棠梨宫的火着的很蹊跷,火是从停放淑妃娘娘灵柩的殿里燃起的,据说当时也没有风,值班的公公本来还挺精神,忽然不知怎么的就困的不行,正迷糊着,这火就起来了,所幸火不算大,大伙儿匆忙着总算救下来了,可后来查看的时候居然发现淑妃娘娘脚上少了一只鞋!更悬的是,今天早上有人在湖心亭就捡着了一只鞋,与淑妃娘娘丢的那只正好配成一对儿!姐姐你说奇不奇怪,外边都传淑妃死的不甘心,做鬼显灵想要揪出真凶来呢……” 见我越听眉头皱的越紧,晏紫这才住了口。正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外边报称皇帝来了。依现在的时辰,应是刚下早朝。晏紫满目艳羡:“皇上最着紧姐姐了,才下了早朝就急急来看姐姐……” 慕容楚见我卧床,便免了我的礼,言语中不乏歉意:“朕近日一直忙于国事,云南边境的战事吃紧,所以脱不开身来看你,刚才听说你病了,于是马上赶来,青儿不会生朕的气吧?” 我苍白着脸微微笑了一下:“臣妾怎敢怪责皇上呢,皇上为了百姓民生操劳,做臣妾还尽是添乱。” 见我面色正常,慕容楚方才放心般地捏了一下我的手,正要再问却发现刚才进来的急,至今跪了一屋子的人都因未得命不敢平身。慕容楚连忙叫众人都起身侍立,晏紫也在宫人的搀扶下站了起来,大约是跪的稍久了些,不经意间竟不合礼数地揉了揉膝头。慕容楚见状果然微皱了眉头问道:“这是哪个宫里的?朕……朕好像没见过。” 见皇上问到自己,晏紫慌慌张张地又跪了下来:“臣妾晏紫叩见皇上!” 慕容楚略一点头,又疑惑地转向我,我心知他的确不记得晏紫便提醒道:“皇上可还记得晏大人收过一个义女?” 慕容楚恍悟般地一拍脑袋,冲跪在地上的晏紫道:“快起来吧,朕想起来了,你也住在庭芳阁么?” 我惟恐他会怪责晏紫便抢着解释道:“是臣妾怕闷,擅自主张接她过来同住的,也好有个伴。” 慕容楚点点头:“这样也好,你身子又弱,彼此也可有个照应。”说完慕容楚已不再看向晏紫,一心又问起我的病来。倒是晏紫落了一个尴尬,面上更看不清楚是喜是悲。 我想起昨晚棠梨宫走水的事,刚要开口问,慕容楚却拦住我的话头:“朕知道你要说什么,可朕不希望你管这些事,现在你要做的就是养好身体,乖乖休息,朕更不愿意你再卷入什么是非之中,让朕整日里担心。” “可是……”我想说小桃的事,可又明知连后宫妃嫔的处置都由皇后主理,一个小小宫婢又怎能烦扰皇帝。 慕容楚果然又摇起了头:“别可是了,朕现在只能说有些事不能完全说的明白是非对错,小小的纷争往往也牵扯重大,所以千万不要因小失大,青儿也要相信皇后可以处理妥当。” 见话已至此,我也心知不能再问下去,皇帝见我若有所思不再坚持,也转了话题:“青儿这里接连发生了事,侍奉的人手也不足,改天让内务府再给你拨几个过来。” 我恹恹地晃了晃脑袋:“还是不要了,这边事少本用不找那么多人服侍,再说拨了人保不定又出什么事……” 闻言慕容楚也只得叹了口气,不再坚持。 由于时值夏日,淑妃的灵柩不能停放太久,可出现了如此多怪异的事情,宫里不得不又将法事准备得更为隆重,惟恐让鬼神不满,皇后由于主理后宫,这些天也是忙的脚不沾地。 好不容易到了法事当天,后宫中几乎所有大小位份的宫妃都前往吊唁。法事做的隆重大气,也算厚待淑妃的身后,再加上皇帝又加封了淑妃的一众家人,也少了许多口舌纷争。 陆续凭吊后随着众妃退了出来,见德妃一脸肃容地缓缓走在前方,奇怪的是最近几次见她,身边的宫女都不再是小蝶。我心中郁结,口里便没有放松:“德妃娘娘在经过前些日子的传言后,依然如此镇静实在让我佩服得紧。” 德妃住了脚,回过脸冲我嘲讽地一笑:“你是在提醒我这世上有鬼神么?景阳宫前的子墨桥死过那么多人,我从来也未怕过,现时又怎会为了这些传言担心。妹妹你还是多顾些自己的事吧,省得没几天就又闹出什么来。” 任我目光再怎样寒冽,也冻不死一个连鬼神都不惧怕的人,德妃的背影已走远,我仍停在原地拔不动步子,好半天回过神来却感觉到有另一股冷冽如霜的目光闪过,我回身去看,只见树从后人影一晃,仿佛是淑妃宫中原先侍奉的领头宫女,如今已贬入杂役司做苦力的锦绣。 我知道再细问,已悯柔谨慎的性子来说也不会说什么了,于是老老实实地勉强吃了点饭菜,又喝了太医开的药,便沉沉入梦。 第二天睁开眼,便见晏紫一脸关切地坐在床边,看我醒转,小丫头巴巴的眼睛立刻闪出光亮来:“姐姐你可醒了,我都坐了快一个时辰,屁股都坐疼了。” 我笑着想伸手拉她,才发现连举胳膊的力气都没有,晏紫忙扶起我,又塞了个枕头在背后垫着,方才觉得好过些。 “姐姐现在倒安心的很,外边都快闹的不可开交了。”晏紫一边替我揉捏酸痛的手臂,一边夸张地说。 “走水的事?”我表面漫不经心地问,心里却很清楚悯柔一定有些话藏着没说,现在看晏紫的表情,这猜测八成是对的了。 晏紫果然重重地点头:“听说啊,那棠梨宫的火着的很蹊跷,火是从停放淑妃娘娘灵柩的殿里燃起的,据说当时也没有风,值班的公公本来还挺精神,忽然不知怎么的就困的不行,正迷糊着,这火就起来了,所幸火不算大,大伙儿匆忙着总算救下来了,可后来查看的时候居然发现淑妃娘娘脚上少了一只鞋!更悬的是,今天早上有人在湖心亭就捡着了一只鞋,与淑妃娘娘丢的那只正好配成一对儿!姐姐你说奇不奇怪,外边都传淑妃死的不甘心,做鬼显灵想要揪出真凶来呢……” 见我越听眉头皱的越紧,晏紫这才住了口。正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外边报称皇帝来了。依现在的时辰,应是刚下早朝。晏紫满目艳羡:“皇上最着紧姐姐了,才下了早朝就急急来看姐姐……” 慕容楚见我卧床,便免了我的礼,言语中不乏歉意:“朕近日一直忙于国事,云南边境的战事吃紧,所以脱不开身来看你,刚才听说你病了,于是马上赶来,青儿不会生朕的气吧?” 我苍白着脸微微笑了一下:“臣妾怎敢怪责皇上呢,皇上为了百姓民生操劳,做臣妾还尽是添乱。” 见我面色正常,慕容楚方才放心般地捏了一下我的手,正要再问却发现刚才进来的急,至今跪了一屋子的人都因未得命不敢平身。慕容楚连忙叫众人都起身侍立,晏紫也在宫人的搀扶下站了起来,大约是跪的稍久了些,不经意间竟不合礼数地揉了揉膝头。慕容楚见状果然微皱了眉头问道:“这是哪个宫里的?朕……朕好像没见过。” 见皇上问到自己,晏紫慌慌张张地又跪了下来:“臣妾晏紫叩见皇上!” 慕容楚略一点头,又疑惑地转向我,我心知他的确不记得晏紫便提醒道:“皇上可还记得晏大人收过一个义女?” 慕容楚恍悟般地一拍脑袋,冲跪在地上的晏紫道:“快起来吧,朕想起来了,你也住在庭芳阁么?” 我惟恐他会怪责晏紫便抢着解释道:“是臣妾怕闷,擅自主张接她过来同住的,也好有个伴。” 慕容楚点点头:“这样也好,你身子又弱,彼此也可有个照应。”说完慕容楚已不再看向晏紫,一心又问起我的病来。倒是晏紫落了一个尴尬,面上更看不清楚是喜是悲。 我想起昨晚棠梨宫走水的事,刚要开口问,慕容楚却拦住我的话头:“朕知道你要说什么,可朕不希望你管这些事,现在你要做的就是养好身体,乖乖休息,朕更不愿意你再卷入什么是非之中,让朕整日里担心。” “可是……”我想说小桃的事,可又明知连后宫妃嫔的处置都由皇后主理,一个小小宫婢又怎能烦扰皇帝。 慕容楚果然又摇起了头:“别可是了,朕现在只能说有些事不能完全说的明白是非对错,小小的纷争往往也牵扯重大,所以千万不要因小失大,青儿也要相信皇后可以处理妥当。” 见话已至此,我也心知不能再问下去,皇帝见我若有所思不再坚持,也转了话题:“青儿这里接连发生了事,侍奉的人手也不足,改天让内务府再给你拨几个过来。” 我恹恹地晃了晃脑袋:“还是不要了,这边事少本用不找那么多人服侍,再说拨了人保不定又出什么事……” 闻言慕容楚也只得叹了口气,不再坚持。 由于时值夏日,淑妃的灵柩不能停放太久,可出现了如此多怪异的事情,宫里不得不又将法事准备得更为隆重,惟恐让鬼神不满,皇后由于主理后宫,这些天也是忙的脚不沾地。 好不容易到了法事当天,后宫中几乎所有大小位份的宫妃都前往吊唁。法事做的隆重大气,也算厚待淑妃的身后,再加上皇帝又加封了淑妃的一众家人,也少了许多口舌纷争。 陆续凭吊后随着众妃退了出来,见德妃一脸肃容地缓缓走在前方,奇怪的是最近几次见她,身边的宫女都不再是小蝶。我心中郁结,口里便没有放松:“德妃娘娘在经过前些日子的传言后,依然如此镇静实在让我佩服得紧。” 德妃住了脚,回过脸冲我嘲讽地一笑:“你是在提醒我这世上有鬼神么?景阳宫前的子墨桥死过那么多人,我从来也未怕过,现时又怎会为了这些传言担心。妹妹你还是多顾些自己的事吧,省得没几天就又闹出什么来。” 任我目光再怎样寒冽,也冻不死一个连鬼神都不惧怕的人,德妃的背影已走远,我仍停在原地拔不动步子,好半天回过神来却感觉到有另一股冷冽如霜的目光闪过,我回身去看,只见树从后人影一晃,仿佛是淑妃宫中原先侍奉的领头宫女,如今已贬入杂役司做苦力的锦绣。 我无意追查,便心有戚戚地往庭芳阁走回,不料却被一向只有点头之交的沈修容喊住。沈修容似完全无视我的意外,依旧温暖和煦的一张脸,也许吃素颂经确能让人心沉意静? “你是在想我一直能够置身事外全归因于念佛经?”她淡淡扫我一眼,却如此轻松自然地将我心底的疑问给说了出来。 我未表示她又已说了开来:“其实没有一个人是天生就做的到淡然处事的,除非她根本就在一个少纷争的地方。”沈修容说到这里顿了顿,又看向我,“不过宫廷这个地方从来就不是个这样一个地方,因此也几乎没有人是纯净而生的,我不是……你更不是。” 我不由有些发楞,这沈修容与我非亲非故却为何要说这番话?她是敌是友说帮我还是别有用心?一时间纷乱无序,我没有了判断。 沈修容却笑了,原来一直很少笑的她竟有着这样单纯干净的笑容。 “你怀疑我的用心是好的,本来我就是想你多一点警惕,在这种地方,并非你不想和别人争别人就不打你的主意,除非你象我一样不得圣上的眷顾因此也对别人没有威胁,否则如你这般,多加小心好好争取才对,就算你不想争上位,但你身边的人可能会因为你的惰性而一个个遭到不测,相信那是你不愿看到的事……” 沈修容与我“顺路”走了一趟后告别而去,然话语却字字句句萦绕不走,我沉默着思虑,也许,我真的错了? 不知不觉已到了庭芳阁门外,隐约听见悯柔气愤的声音,心下正奇怪一向好脾气的悯柔怎会也恼了,脚步便加快了些进到前前院,正碰上内务府的太监,面色难堪地朝我简单行了个礼就匆匆离去了。 “怎么回事?”我冲着还扒在院门口朝外啐唾沫的悯柔问道,“这般没规没矩的。” 悯柔回过脸来,怒意未消地将手中的包袱抖开:“这个月的月例居然克扣到娘娘身上了,说是战事吃紧,还不是找借口,银两全都进了那帮狗奴才的腰包!” “就是!”菊香也突然插了进来,“最近也不知怎么了,前两日送去浣衣局的衣服到现在还没有洗了送来,明摆着是欺负我们娘娘。” 在一旁给花草剪枝的小成子连连摆手:“这你可冤枉人了,听说浣衣局这两天积的衣服可多了,都因为她们的管事太监突然失踪,大家都乱了套了。” 我一惊,忙问:“管事太监?可是姓李?” 小成子凝神想了片刻,终于肯定地点了点头:“唔,正是。说也奇怪,好好的一个大活人,在宫里边走着也会走丢了……” 说不清是燥热还是心中烦闷,一天下来都魂不守舍,等到用过晚膳便想着去找晏紫聊天散心,不料走到她所住的屋门口,便觉得有些不对劲,怎么今夜里奴才们都这么闲,一个个都散在院中乘凉? “你们不用服侍主子么,倒挺会偷懒的。”我故意有些愠怒地问。 晏紫的贴身丫头闻言赶紧跑了过来:“回娘娘的话,方才公公接主子过去给皇上侍寝呢,所以我们就……呵呵!” 第九十四章 计划 看着晏紫的婢女讪讪地笑,心头不由生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便觉再无话可问,也只是讪讪而笑。 屋内少了人,觉得分外冷清,宫内又在办丧事,加上闹鬼的说法甚嚣尘上,更是少有人走动。昏黄的灯下,我只留了碧落陪在身畔。 “碧落——”,我捻起一丝茶叶,轻轻揉碾,“跟着我在宫里可觉得委屈?” 碧落一楞,旋即摇了摇头:“早在进宫前就已经打算好了,自然不会觉得委屈。” 我凄然地笑了一下,只是握住了她的手:“再等些时日,我自会找着了机会。”瞅了一眼门外,又压低声音,“最近做的点心又添了些花样,听说老太婆终于愿意开始接受了。另外,那件事儿查的怎样了?” 碧落凑近我,轻声道:“虽然没有太多眉目,不过有人装神弄鬼倒是可以肯定了……” 天气渐渐热了,醒的也愈来愈早,清晨刚踏出屋门,便见到衣着单薄外表青涩的晏紫,几乎在同时她也看见了我,不等我招呼,晏紫已跑过来紧紧拉住我的手,脸上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在清晨的阳光之下倍显动人。不用瞧她开心的表情,仅从在皇上那里呆了一夜就可以判断皇帝对她是颇为满意的。 “姐姐,昨日里走的急,便没和姐姐打招呼,可别怪我啊。”晏紫抬着小脸无辜地瞅着我。 我抚了抚她的头发,只微笑着搂住她,得到恩宠是福也是祸,只怕这庭芳阁里从此就更不清静了。 公元591年,云龙国婉仪淑妃殁。同年,御女晏氏温良贤德,晋宝林。 常歆替我诊过脉后垂着眼道:“娘娘近日来许是受了惊吓,再加上入夏之后饮食不当休息不好,所以气血稍亏,待下官开几副药方给娘娘调理一下身子便无大碍。” 常歆自顾自地写方子,多余的话则一句都没有,面上跟有恹恹之色,我不禁气噎:“常大人不会也因为我这里太过冷清而不愿意戴见我吧?” 话说出来了,常歆却似闻所未闻,我不由暗暗生疑,又叫了几声他方才恍悟般地抬头:“娘娘有何吩咐。” 我嗔怪地看他一眼,找了个理由命悯柔离开之后,便让常歆重新坐下:“常大人可是有什么心事?这般的心不在焉。” 常歆闻言颇为窘迫,只诺诺着不答话,见他不肯开口,我心知自然也问不出名堂,便转了话题随口道:“近日德妃宫中怎样?” 不料常忻如受触动般地浑身一颤,旋即又努力恢复正常:“不知娘娘问的是哪方面?” “没什么。”我装作扯着丝帕上的金线,眼角却时不时往他面上瞥去,“好久没见到小蝶了,以前都是她送你出来的,如今都换了人,我也不方便直接问德妃,所以向你打听打听,别是病了……” 常歆表情沉静如水,手中握着的药方却已在不知不觉中揉了百十遍,我忍不住按住他的手:“常大哥,今日我叫你一声大哥便是没把你当外人,你也不要疏离才好,如今深宫似海,你我都在风口浪尖之上,彼此之间别再有那么多顾虑了,我知道你心里藏着事,说出来若是我能帮的上忙便帮,帮不上也好说说话。” 常歆闻言投来感激的一眼,却又重重叹了口气:“不是在下不想说,是实在不知从何说起,也不想给姑娘你添麻烦。” 我探询地看住他:“这些时日你动不动就往德妃那里跑,而据我所知她并没什么不适,难道……难道你和她?你不会是喜欢上德妃了吧,她可是皇上的女人哪!”话说出口才觉得是多么的可怕,我禁不住从座位上直站起来,连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常歆果然也吓得跳离了座位,紧张地往窗外看去:“小声点!你瞎猜什么哪?” “瞎猜?”我歪着头看他,试图辨别其中的真伪,“真是瞎猜的?” 常歆有些气急败坏:“当然是瞎猜!唉,这话可不能随便说,难怪以前云兄老说你口无遮拦的……”话刚出口,常歆瞥见我面色不对,连忙住了口转过话锋,“实不相瞒,是那么一点又不完全是那么一点。” 嗯?我越听越糊涂,听意思果真跟德妃有那么一点点关系,我不说话,疑惑地看着他征询答案。常歆疲惫地叹了口气,无奈道:“其实德妃的身体很好,除了例诊之外的确不需要经常唤太医,起初我以为她只是过分紧张自己的身子,也就每次都悉心地检查,可是时间久了便便觉得有些不对劲,只有我当值的时候才会被叫去诊治,而换了别人当值就没有这个事儿,且每次去都不是真的让我诊治,而是留住我问长问短,有时要我陪她聊天儿有时要我陪她下棋……” 听到这里我已明白了全部,不由笑了起来:“常大人艳富不浅啊!” 常歆早已窘得把头垂到了胸口:“姑娘还取笑在下,在下都快要愁坏了。” 我不再玩笑,正了神色说:“这事我的确帮不上忙,不过你完全可以规避她,或是告假或是请别的太医,德妃毕竟出身名门,懂得你的暗示后自然不好再强求太多,你大可以少去几次的。” 常歆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以他的聪明,不会没有一早就想到,可他仍然一次又一次地应了约,去见那个他根本不想见的德妃。莫不是景阳宫里另有他在意的人或事? 见我住了口,常歆终于点了点头:“是,是因为小蝶姑娘……” 我长吁一口气:“果真如我所想,可是德妃觉察到此,令小蝶不再见你,你也无法与她会面了?” 常歆忧思不断:“若只是不让我们见面也罢,只怕她会为难小蝶,德妃……看似弱质芊芊,若恨起人来恐怕谁也及不上的……” 这个道理我不会不明白,如果小蝶继续呆在景阳宫中只怕再无好日子过,不如寻个好机会跟皇上说了,看能不能要过来,可谓是两全其美的方法。当下便决定下来,安慰道:“这件事我会办法的,你且熬过这些时日,不可轻举妄动,若是让德妃察觉了恐怕会横生枝节。” 常歆的脸色这才阴转多云:“如此,就烦劳姑娘了,常歆和小蝶自当感激不尽。” 望着常歆离去的背影,突然觉得仿佛回到了烟雨的江南,曾经,爱萌芽的那样不经意,又那样难以磨灭,浅浅荡荡以为就可以一生。夏天的风吹来一阵荷香,但愿常歆与小蝶能够真的一起走下去。 用过晚膳后,碧落俯下身子,悄声道:“昨晚上棠梨宫里摔碎了一只花瓶,据说是淑妃娘娘生前最喜欢的花瓶之一,那屋子一直是锁着的,窗户也关着,花瓶就自己掉下来碎了……” “果真是自己掉下来的?”我说着话,眼睛却若无其事地望着前方庭院里的花儿。 “不是,我粘在门缝上的丝线被扯断了。” 棠梨宫曾经喧嚣盛景,淑妃喜爱热闹,几乎夜夜笙歌,如今别说夜晚,就连白日里也少有人靠近,只留了很少的几个年老太监看管着,黑暗中看去更像是一个偌大的坟墓。 “不知道今晚鬼会不会来呢?”我笑着轻声问碧落,心里却不是不害怕的。 宫门口依然有守卫,自然不能从这里走,然而若那个人不是鬼,岂不是跟碧落一样都得有飞檐走壁的能力?我狐疑地看向碧落,她已了然我的意思,便攥紧了我的手,向宫后的围墙跑去。 宫墙外长着郁郁葱葱的树,有几棵已然将枝头伸进院中,碧落伸手一摇一抓,竟从树丛中拽住一条手指粗细的绳来,绳的那头正拴在近旁的大树上。我顿时恍然,鬼,是不需要用绳索的。 借着碧落的力很顺利便进到宫内,也许是人太少,里边居然寒凉得很。夜已然深了,管事的太监许是休息去了,周遭都安静非常,落针可闻。 我与碧落在院墙的影子里悄悄行走,总算是到了主殿之下,藏身于殿前的石狮旁,谁也拿不准今晚会有怎样的情况发生。等了许久,几乎弄不清有几个时辰,就在我昏昏欲睡之时,猛然间觉得手掌被碧落紧紧地握住了。 “有呼吸声。”她紧张地轻说,手指顺势向上一指。 我凝神屏息,却听不到半点声响,大约有内力的人总是比普通人耳聪目明些吧。又过了一会儿,碧落才扯了扯我的袖子:“我们可以上去了……” 转过石狮,便是几十级石阶直通往大殿之内,此时空无一人更觉得萧杀无比。我拾级而上,尽量不弄出声响来,突然地,便觉得脚下踩着一软软的物体,我急忙缩回脚凑近细看,这一看几乎令我骇出声来,眼前的竟是一只绣着山茶花的绣鞋,红色艳丽的花朵在月光下如同新鲜的血迹,摄人心魄。 第九十五章 遇险 碧落回身看了一眼也皱起了眉,随即拉住我的手向上疾奔:“想必这是故意留下的,那人已在殿中了。” 大殿之中寂静无声,随风轻摆的帏幔更添了萧肃之气。我与碧落藏身于靠近门边的石柱之后屏息等待。 没有人,也没有声音。 却有一股幽香,是淑妃生前最常用的那种香。我的心快蹦到嗓子眼儿,不是鬼,咋这么掺人呢?就在我的哆唆越来越厉害之时,大殿中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光。 是烛光,有个女人散落着头发,手秉烛火下跪,嘤嘤哭泣。捏住碧落的手早已汗湿,我几乎被眼前的情景骇的晕过去,然而借着烛光看去,那身影矮了一头,绝不是淑妃的! 早说是没有鬼的,何况鬼哪需要光亮。我这才略微清醒了些,如何在不惊动他人的情况下捉住她问个究竟,一切的一切就看碧落的身手了。 碧落无声地看了我一眼,指尖已迅即弹出一块碎石,烛光在同时熄灭了。 余下的只有三个人的呼吸声,只不过,我们在暗,她在明。 来不及躲,及时躲也快不过碧落,那女子在刚刚转身逃开的瞬间已被碧落牢牢控制住。借着大殿外斜照进来的月光,我认出了那双愤怒的眼睛——锦绣。 “你跑来做什么?”我一急,愚蠢地问起来。 锦绣凛然一笑,笼了笼散发:“娘娘都看见了不是么?不错,一直以来都是奴婢在装鬼吓人。现在既然被发现了,娘娘要怎样处置奴婢都没有怨言。” 我抓住她的手松了下来:“走,寻个僻静处,我有话问你。” 这间屋是锦绣服侍淑妃时一直住的屋子,出事之后除了淑妃的屋子外就属这间物打扫得一尘不染,可见锦绣是个念旧的女子。 三人在黑暗中面对面地坐下,我方才觉得有些心安:“说吧,到底是为什么……你要装鬼?” 锦绣咬了咬唇,并未直接回答:“奴婢知道当初娘娘曾被怀疑是害死我家主子的凶手,但奴婢清楚不是。” 一句话让我颇为惊讶:“那你当初怎的不说?” “奴婢位微人轻,那些个娘娘在场,奴婢许多话都不能说,何况没有切实的证据。”锦绣顿了顿竟在眼里蒙上一层泪水,“可怜我家娘娘,打小就没受过别人的欺负,如今竟被人害了性命。” 我想起淑妃平日里嚣张跋扈的模样,不由皱了皱眉:“你对你家主子倒是忠心……” “主子曾救过奴婢的命,此恩德就算搭上自己的性命也要报答……”锦绣恨恨地看着窗外道。 “只怕没报上又搭了自己的性命……”我看着她,冷言道,“你想以此引那个真正的凶手出现?这么说你还有同党啰?” 锦绣收回眼光不垂头默认。 默了一会儿,我突然问道:“可是怀疑德妃?”声音不响但字字清晰,在锦绣听来竟向霹雳一般。 “您……您怎么知道?”慌乱爬了满脸,到底是气盛的孩子,只凭一时意气就想要以一己之力把城府极深的德妃扳落马,实在无异于以卵击石,且不论德妃正受着隆宠,就说其丰厚的家境,如日中天的老爹林爵爷林世聪如今已是朝堂中权力制衡当中重要的一角,德妃这种没有切实证据的罪行恐怕最终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 看着我阴晴莫辨的表情,锦绣说话也开始有些磕巴:“不错……奴婢到如今也没有确切证据,所以才会采取这种引鱼上钩的办法。那日午后,曾有几个宫里的娘娘或宫人来看过我家主子,都是些平常事情,我也没在意,倒是景阳来了一名宫女,因为不是平日常陪在德妃娘娘身边的小蝶姑娘,再加上我家主子在瞧了她送上的东西后居然还叫奴婢回避了,于是奴婢就多留了意,果然在那宫女走了之后,娘娘就一直自言自语,好像说什么‘那个林依依不知道葫芦里卖什么药,居然还要找我联手除了卖唱的小贱人,太抬举了她吧,还约那么个倒霉地方……’,娘娘,我只是转述,奴婢可没瞧不上您的出身啊……”说到这里,锦绣惟恐我介意,特意解释道。 我摆摆手:“所以那天晚上你家主子出门了,还不肯你们跟着?” “嗯。”锦绣点着头,“本来我们不放心,在后边悄悄地跟着,可主子没一会儿就发觉了,把我们通通臭骂了一通,硬是给赶回去了,因此……我们也不敢再出去了,若是我当初坚持一下,主子也许就不会出事了。” 我冷哼一声:“恐怕未必,到时候不但你主子没了,你也跟着没了,如今也好,至少留了你这个知道点内情的人。不过,德妃那个人可没你想的那样简单,既然我都能怀疑到是有人装鬼,以德妃那种神鬼不惧的人自然早就也想到了,恐怕已经怀疑到一些人头上也说不定,到时候就算你引得她出来,到这里恐怕也不是害怕得说出真相,而是如我一样来捉‘鬼’了!” 锦绣这才变了脸色:“奴婢其实本来也觉得此法实在冒险,但实在想不出别的法子,如今与我一起发到苦役司的宫女宛月恐怕还在景阳宫外守着,等着德妃一有动静就想法子报到凤仪宫去,请皇后娘娘来见证呢……” “皇后?她知道你们的计划?”我愕然,以皇后的身份,若真是怀疑到谁,又何必如此大费周张。 锦绣果然否定了:“皇后哪里肯由着我们这些卑贱宫女出什么计划,更不会允许我们在后宫之中装神弄鬼,所以只有等到德妃耐不住自露马脚的时候,适时请到皇后到场还有一线希望……” 听到这里,我不由重重地叹起气来:“你们终究是把德妃想的太简单了,她既可以弄清真相,同时又可以得个捉鬼有功,协理皇后清肃后宫的美名,听我的话,你们都罢手吧,德妃若真是真凶,我自会想办法让她露出破绽,毕竟她害的我差点背上这个黑锅,但一切的一切都不能急于一时,你趁着夜还深赶紧回去吧……” 不待锦绣点头同意,远处竟有了些微的动静。 碧落挨近门边仔细查看了一会儿,紧张地回头冲我们道:“糟了,好像正门那边有人过来,还不止一两个。” 话音未落,已听到管事太监慌慌张张地从所住的屋子出来,声音里满是谄媚:“哎呀!是德妃娘娘,您……您怎么大晚上过来啦?” 是德妃!我心里“咯磴”一下,果然来了!德妃此来是正大光明从正宫门进来的,且叫醒了太监,自然不作心虚之态,想来她是直接来捉这背后“装鬼”之人。 那么,既然德妃出动了,皇后那里…… 我不敢再想下去,如今要是被看见了,皇后反倒被利用做了个证人,证实锦绣就是扰乱后宫之人,而她身为苦役司的下等宫女自然没有这个胆量,而现场的我也就自然被当做唆使之人,此罪名是理所当然毫无破绽的,就算到时候慕容楚替我怎么抗也是撇不清的。 “怎么办?娘娘!”锦绣也失声道。 “还能怎么办,跑呗!”我跳起来,攥住她二人的手,“她们已往这边来了,直接出去恐怕会碰上,这院子可有后门?” 锦绣旋即点点头:“有倒是有,可门是锁着的,那边又比较荒僻,且四周无依托,如何能出的去?” “这个你不用担心!”我看了眼碧落,三人已迅速向后院撤去…… 与锦绣分手后,我与碧落自然不敢耽搁,只求在还未惊动任何人的时候早些回到庭芳阁。我提着裙子在前边小跑,一个不留神竟绊到什么东西,身体失去重心直扑向前,我瞪大了眼睛看着逐渐逼近的青石路面,天老爷,这一跤摔下去可不就跟半下凡一般?然而,一只手及时地接住了我。 这只手不是碧落的,是一个男人的。 在深夜的后宫里里,莫名地碰上一个男人,简直比摔十个跤还要令人心悸。我惶恐地向身边人看去:“王爷!” 扶住我的人正是“逍遥王”慕容天。 “苏婕妤好啊!我们又碰上了,上次你踩了我一脚,今日我绊了你一下,算扯平了。”说着便扬着眉,朝我龇牙一笑。 我没好气地挣脱出来,整了整衣裙:“这后宫里一旦入了夜,除了皇上,是不允许其他男人随便出入的,你怎么在这里?” 慕容天有些俏皮地看着我:“我可没有‘出入’啊,白天里我是有特许可以进入探望母妃的,由于多逗留了会儿,就到了晚上,为了不那么‘随便’,只得遵从宫规呆下不走了。哈哈!” 见我楞着说不出话,慕容天才又笑道:“别瞪眼睛了,眼睛已经那么大了,再瞪起来真是鬼见怕……” 一听到他提到鬼,我不由心中一紧,连招呼也忘了打,拉起碧落就走。慕容楚也不以为杵,冲着碧落的背影道:“嘿!照顾好你家主子!” 碧落低着头闷哼一声,挽住我急急跑开。等跑出好远,我才突然想起,碧落这丫头好像越来越没规矩了,见到慕容天居然连礼都没有行。 第九十六章 争执 事不宜迟,第二天起了个大早亲自做了点心送到慕容楚的御书房,想乘机提出将锦绣和宛月要过来,怕是晚了那两个丫头会有不测。 慕客楚对我的到来颇感意外,从将我迎进门到坐下沏好了茶,嘴角都一直咧在耳朵根。慕容楚扶着我的手,满眼都闪烁着晶亮的光: “青儿怎么今日这样好,想起来看朕了?” 我不露声色地抽回手: “臣妾早上一时兴起,便做了好些小点,一部分孝敬太后了,想着皇上日夜操劳,就想着再送些过来给皇上尝尝。” 慕容楚大喜,回身望着桌面的银盘: “是青儿亲手做的?那朕可要好好尝尝,看着就觉得香……” “皇上取笑了,当初在百花镇其实皇上也吃过青儿做的糕点,只不过不知道是经臣妾手的,可从没听你夸过啊。” 听我提起百花镇,慕容楚竞轻微地被触动一般,脸上也漾溢开一种淡淡地挂念,轻声道: “原来青儿是记得那个时候的,朕还以为只有自己才那样在意……” 一时双方都默了下来,时过境迁,你不是那时的你,我也不是那时的我了。 正想转入正题,那边报说太后来了。慕容楚的眉头轻皱,带着些许歉意看向我: “青儿去内室回避一下吧,母后她一向不喜欢后宫嫔妃在御书房逗留的,惟恐女子谈政议政。” 老太婆!我在心里暗暗骂着,乖乖呆在慈宁宫吃你的点心去,没事乱跑啥,不议政就不议政,反正我也没兴趣。我很想扬起头,不屑地甩一甩额前的留海,然后用一种最洒脱地步态走进去,但总是在这种时刻便想起自己的身份,自己的年代,只得恨恨地掐了自己一把,然后故作矜持,面带微笑地向慕容楚施了一礼: “臣妾明白的。” “就知道你最体贴了。”慕容楚满意地笑着,替我别好耳边散落的一丝发,“去吧,一会儿就好。” 刚躲八屏风之后,便听见外间响起环佩叮铛之声,接着便是慕容楚恭敬的请安声: “儿臣参见母后,母后今儿怎么想起来孩儿这边转转了?” 繁琐服饰落了座,发出闷闷的声响: “皇儿不念着我,难道我这个老太婆就不能来看看皇儿么?人老了,总希望看见自己的骨肉,瞧瞧他瘦了没有,烦恼了没有,你说对不对?” 我暗啐了一口,骨肉¨.亏她也好意思说出来。 慕客楚大约听出太后有些不悦,便愈发恭敬起来,然声音听着却丝毫没有感情色彩,只是一种最官面的语言: “儿臣知错,请母后恕罪。” 太后冷哼一声: “罪?你身为皇帝了,哪还有人敢定你的罪,更不要说我这个快^土的老太婆T。” 慕容楚没应声,也没有其他动静,我站在屏风后屏息凝神,期待听得出什么端倪来,无奈只能感觉到越来越重的紧张气氛。 “西平王来了?”太后突然道。 西平王?我不由全身微颤一下,好久没听到他的消息,如今听来仍是忍不住要畏惧。 “是一,慕容楚只简单地答,似乎并不愿意多谈这个话题。 “如今云南边境的局势被控制住了?”太后似漫不经心地问。 “回母后,已经控制住了。” “那你得论功行赏了,不过母后提醒你一句,封的名号是虚名就行,也不要吝啬金银,多多赏赐就是,至于其他的就不要了。虽说他曾助你登基,但如今风头是一年胜过一年,听说他连许多比他资格老的臣子都不放在眼里,恐怕有功高盖主之嫌,皇儿不可不防。”太后轻轻地说,语气无不透着担忧之情。 “这些事,儿臣心里有数的,请母后放心……” “放心?!”太后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 “你要真让我放心就不该让那个女人进宫来,你明知道西平王是拿她来试探你的,你居然还是去踏这个圈套,不过一个女人你都放不下,他自然会想到你还有更多的东西放不下!一旦他对你的介蒂越来越大,难保不会采取什么行动来,皇帝这么清楚明白的人,应该懂得不该在细枝末节上失策……” “母后!”慕容楚突然提高了声音,连我也吓了一跳, “西平王的事孩儿自会处理,不要牵涉到其他无干的人!” 显然慕容楚的态度也激怒了太后,紧接着便听到外间茶盏碎裂的响声,小寇子推门惊惶地问,谁知话未说完,便被他二人给又骂了出去。 “无干的人!谁知道她是不是西平王的奸细,我老太婆其他的本事没有,看人的本事还是不小的,打她一进宫我就觉得这个女人心术不正,说不定她将来会害你!” “我最喜欢青儿的一点,恰恰就是她心地单纯善艮,而绝不像后宫里那些个女子为了争宠,虚情假意,暗地里则手段连连,请母后不要有这样的成见,至少不要在儿臣面前再说她的不是!”慕容楚的语气很急,也很决然,不等太后再发话,已调整了气息继续道, “母后出来时间长了,该回去歇息一下,儿臣恭送母后!” 又是沉默,死寂一般,我站在暗处,惟恐呼吸的声音都被听了去。 许久,太后突然笑了: “好好,养你这么大如今知道赶我走了,算了,我能说的都说了,以后还望皇帝能好自为之!”叮叮铛铛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向门外闪去,却又在丰道上停住了。 “她来过?”太后戏谑地问, “她做的点心说实话确实很不错,我最近倒是吃的有点上瘾。”说着又若有所思般地: “如果她不是她,或许和我还虿投缘的……” 我不是我?这是什么意思?不是我还能是谁?又或者,我不是我以为的那个人?未等想明白,慕容楚已来到跟前。 “青儿,朕……”慕容楚冰冷的手触到我,在这样闷热难耐的夏日里觉得尤其突兀,忽然之间,我觉得有些不忍,反手握住了他的手,在此时尚且需要取暖,幕冬里的他又有何处可依呢? 慕客楚被我的举动所触动,将我轻轻拉了入怀,声音低沉着: “让你受委屈了……” 心顷刻间柔软下来,我用劲摇了摇头,刚想出声安慰,突又想起我此行的目的,立刻回复了往常的心绪,让那险被唤醒的情愫止步于此。 “皇上若是觉得青儿委屈,就给青儿宫里拔几个使唤丫头吧。” “哦?”慕容楚感到有些意外, “之前给你拨你怎么都不肯要,如今想通了?看上哪里的宫女,我让小寇子给内务府传个话。” 见事情顺利,我便一口气说了锦绣,宛月和小蝶的名字,锦绣与宛月自然没有什么问题,然而在小蝶身上却犯了难。 “一定要她么?她现在是德妃的贴身宫女,且是从宫外边带进来的,只怕德妃不愿意……” 我故意噘起嘴,一脸的不高兴: “德妃愿不愿意还不是皇上和皇后一句话,到底皇上还是更疼她一些……”说完这番话偷眼看慕容楚,他竞从眼底泛出光来,不可置信般地歪着头问我: “吃醋?” 我不答他,自顾自地说:“到底是臣妾现在位微人轻,又不得宠,现在可是连内务府都欺负到臣妾头上来了,份例可是越来越少……” “有这样的事!”慕容楚眉头紧锁,随即向外叫道, “小寇子!内务府管事的公公是谁?!” 我连忙拦住他: “算啦!臣妾也用不着那么多,不过皇上倒是要补偿臣妾的精神损失,将那小蝶姑娘调来我这里就好了。” 慕容楚不由笑了,习惯地刮了下我的鼻尖: “哪来的新鲜词儿,精神损失?好吧,朕答应你,会和皇后商议一下再做打算好不?” 离开御书房后长吁了口气,这宫里头本来就沉闷,如今是夏日的雨前更是烦躁无比,擦去额前的汗,方才拾级而下。 转角处似乎站着一个人,我并未在意,认定是宫里侍奉的公公或是御前侍卫什么的,便低着头快步走过。然在经过的时候,分明感觉到那人的目光一直冷冷地落在我的身上,仿佛秃鹰见到了自己的猎物,竟让我一阵心悸。我忍不住回身去看,那边站的人三十开外,一身华贵服饰,正是西平王! 只觉得恐惧担心蔓延了全身,我甚至来不及收拾面上完全暴露的表情,对视片刻之后才对他匆忙行了个礼,便转身疾步离去。 有了皇上的话,锦绣很快便被送来了,然而宛月却早先一步被皇后要了去。问了锦绣才知道捉鬼的那天晚上,皇后与德妃碰了个正着,德妃自是以捉鬼的名义为自己圆谎,而皇后也不好质疑什么,于是二人只得做出偶然邂逅的模样,携着手在棠梨宫查探一番后就告辞了。其间德妃曾问起皇后身边怯生生跟着的宛月,说是眼生的很,皇后惟恐露出破绽,便顺水推舟说是自己新近要进宫来服侍的婢女,万一德妃有其他想法,也好在同时绝T她的念头。 听完锦绣的叙述,我不由陷入沉思,如此看来,皇后并非对德妃是完全信任的,而此次的做法更是i,r-~日了她已对德妃有了怀疑之心。 连续几天都有意无意地经过荷塘,说是观荷,却在内心深处盼望能见到那个外表不羁心里却又似千般忧郁的慕容天,不知为何,总觉得他是这沉寂晦暗的深宫中一缕不可多见的亮色,明媚的简单的洒脱的描在一方小小的天空之上,使得每次与他对话都没来由地放松清澈。 可是,已很久了,连个人影都不见,稍稍打听,原是慕容天已离开京城数日,去了外地,至于什么时候回来则没人说的准。 于是有了一丝怅然,满堂的荷色少了主人的打理也没了精神一般,虽说应指派了奴才看管,但慕容天虽然贵为王爷,却似乎一直没什么实权,也不在乎小节,慢慢地,就连奴才有时也开始对这个不受重视的王爷怠慢起来。 我叹了口气,终究没说什么,携着碧落回到了庭芳阁。 悯柔一边给我卸下头上的珠翠,一边随口扯着闲话: “主子刚从外边回来,可见到园子里的热闹了?” “热闹?”我眨巴着眼,“有什么节日么?” “主子忘了,再过些日子就是太后娘娘的生辰了,皇上已颁下旨来,说是今年要好好热闹一番呢。” “哦一那个死老太婆过生日,我可没兴趣,懒洋洋地将手伸向头顶的一枚发簪时突然顿住了。她的生辰?这岂不正是一个下手的绝好机会? 第九十七章 冷宫 午后,一场微雨之后反倒更闷热了,在床上辗转了几番终于耐不住起了身。 “碧落!”我随口喊道,却没成想进来的是悯柔。 “主子您醒了?”悯柔边给我披衣服边答说, “碧落姐姐见主子睡着了,便一个人出了门。” “哦。”我没精打采地应着声,“可有冰镇的东西,我想饮一些。” 悯柔笑道: “主子有贪凉了,如今空着肚子吃那些个东西不好的,还是先拿些点.心垫一垫再吃吧。” 唉,这规矩真多,想以前大冬天的冰激淋都照吃不误,现行倒是什么都不许不让了。我只喝了几口温水,便由悯柔陪着往湖边去,这日头毒的,也只有湖边清凉一点了。 远远的远远的,就看见荷塘了。奇怪的是,今日的荷塘似乎精神了许多,难道是那些照看的奴才突然勤快起来,在这样的日头下也悉心照料,还是 慕容天回来了? 我心中一动,脚下加快了些,待到了跟前,果然看见荷塘深处似有人影晃动。我不想惊动,只默默地站在岸边看着。然后片刻之后出现的人却着实让我吃了一惊。 “碧落?”我有些难以相信。 碧落在看见我后也震惊不小,一改平日里镇定的模样,急匆匆地跳上岸来,两手更是尴尬地在裙边擦拭:“娘娘….,我……” 我在楞神之后立刻领悟到什么,不由笑了起来: “怎么都找不到你,原来躲这儿来了,走,去洗洗手,我有话和你聊。” 见我不怀好意地模样,碧落的脸早如山花灿烂燃烧,竞一句反驳都没有使快步跑了开去。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忽然觉得心中某块地方一直放不下的东西放下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等到悯柔不在身边的时候,我拉住碧落很八卦地问。 碧落低着头,含笑装傻: “什么开始不开始的……” 不等她说完,我已把手探到碧落腰问,不怀好意道: “我不会点穴,不过会胳肢人,你是不是很想笑个够啊?” 碧落立刻挑出一支开外: “真是个没正经的,怕了你了,不过我可没说谎,确实没什么开始不开始的……” 单恋?我皱起了眉头: “啥时候恋上的,他知道你的心意么,对你有没有什么表示?不行,你可是我的人,绝不许他欺负你让你伤了心,改日我找他说说去,或者直接请皇上指了这门亲事得了。”一时间许多念头都在脑中闪过,便一一说了出口,倒是把碧落唬的不轻。 碧落一边上来捂住我的嘴一边气结道: “怕了你了,这种事可不兴嚷嚷的,八字还没一撇,再说我是什么身份,况且人家心里……可是有人了 “什么?”我差点跳起来, “有人还让你误会,你怎么不给他两脚? 碧落急急把我给摁在石凳上: “都什么跟什么呀,人家都不知道,是我自己一厢情愿的……” 湖面的风迎面吹来,让我热火朝天的情绪稍稍降了温。 “到底怎么回事,你跟我说说。”我扯平了膝前的裙裾, “不许遗漏,不许隐瞒,不许避重就轻……” 在碧落的款款述说中,我渐渐了解了慕容天的些许过去。原来慕容天是先皇第一个儿子,亲母是当时的静妃,因有皇子,也算是个得宠的。由于慕容天天资聪颖,又勤学好问,先皇也颇为喜爱,本来大家都猜测皇住理应属于这住大皇子,而事情的发展也如大家所预料一般,慕容天顺理成章地被立为太子。然而事情在先皇逝去的前几年突然发生变化,当时给的罪名是慕容天结党营私,并企图谋权篡位,于是被废了太子之住,夺去所有权力,只留个虚名。表面上虽这么说,但私下里大家都传言幕容天被废完全是因为一名女子。据说慕容天在民间的时候与这名女子相识,并很快发展了深厚情感,原本郎情妾意是件美好之事,可不成想在慕容天回京城不久,那名女子竞被送入了宫,还被封为妃嫔做了皇父的女人。 慕容天得知以后郁郁寡欢,然那名女子偏偏因姿容秀丽十分得宠,不久使升为正二品妃,赐名号为“丽”。慕容天因为此时与老爹闹得很不愉快,且后宫也传言他与丽妃时常私会,且不论此事真假,都使的老皇帝颜面受损,因此对这为昔日风光的皇子日渐疏离。二皇子慕容楚则在这场风波中逐渐脱颖而出,得到了老皇帝的信任,并在不久之后被封为新太子。对于慕容天来说则祸事接连而至,自己的太子住被废不久,母妃又囡莫须有的罪名被打入冷宫,直至先皇驾崩都还在冷宫之中幽闭。 而老皇帝在不久之后也突发疾病离开了人世,死前由当时皇后,现在的太后陪在左右,传的口谕说是要让丽妃陪葬。可怜一年纪轻轻的佳人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至今慕容天都认定是自己害了丽妃,心中的结也迟迟解不了…… 听完这样一个起伏不明的故事,我不由长长吁了口气: “在这宫里,是谁谁都不得安生的呢。好在,这样的日子也许不多了……” “为什么?”听到我不经意间冒出的话,碧落吃了一惊, “姑娘这话什么意思?” 我定了定神,转而笑道: “没什么,坐的时间长了,我们走走吧。” 天气炎热便尽捡着幽静阴凉的地方去,不知不觉间到了一个荒僻之处眼见杂草无章,象是许久少人打理一般。 我驻了足,深吸了下潮湿的空气: “这是什么地方,以前倒是没来过 碧落也站定向四周看了看,丰晌才道: “姑娘,我们还是回去吧,看地方应该是冷云宫所在吧。” “哦一心中一股萧肃之气弥漫开来,知道这就是人人避讳的冷宫,便拉起碧落从旁走了开去,没走出几步,正撞见前方一个大宅子。 宅子虽在冷云宫之外,却因为紧挨的关系平添了几分凄凉。我好奇地看了看上边的匾额,紫霄宫?名字倒是不赖,就不知道这里住着谁。从这小院,这宅子的老旧,或许谁都没住也说不定。正想着,院中却突然冲出一个人,闷着头差点和我撞了个满怀。 “什么人?!”碧落与对面那人几乎同时叫出来,那人宫女装束,极不耐烦地向我们瞥了一眼,大约是认出的我的装束不同普通宫人,才有些惊慌起来。 “冒冒失失的,你是哪个宫里的,还不给苏婕好请安?!”碧落对着那名女子斥道。 女子这才面露惧色,跪倒在地不助地叩头认罪,我不习惯这样的光景,侧过身命她起来,顺口又问一句: “你在这个宫里当值,你家主子是谁?” “嗯。”那女子见我并未怪责,胆子也大了不少,脸上却在同时又露出不耐的表情, “是静仪太妃。” 碧落闻言变了脸色,扯着我的袖子轻轻道: “静仪太妃就是逍遥王的母妃,先皇死后,被赦免离开冷宫,还被封为静仪太妃……” 太妃?就住这样的房子,我看着满园的芜杂,不禁朝刚才那名服饰的宫女瞪起眼来,都说我瞪起眼来“鬼见怕”,如此怠慢主子的奴才,看我不瞪死你! 宫女果然害怕起来,惊惶不定盯着我的表情,我不理睬她,拨开她的身子径直进到屋内。一股恶臭扑面而来,看着眼前的情景,我和碧落都惊立在原地。 屋内到处落满了灰尘,正中的椅子上斜倚着一个年老的妇人,头发散乱,目光呆滞。身下温濡一片,恶臭正是从那里散发而出。 我怒不可逼,一把揪过方才那宫女: “这宫里是几个人服侍?!” “六……六个。”宫女显然已发现我的怒气斗升,战战兢兢地答道。 “其他人呢?”我的手不禁加了力, “都死哪儿去了!” 宫女扑倒在地,已带上了哭腔道: “娘娘饶命啊,他们……他们都出去玩儿去了,这会子还回不来呢。” “那你呢?”我不依不饶, “主子都这样了,还嫌恶得不管不问?! 宫女嘤嘤地哭开了: “奴婢知错了奴婢知错了……” 着那宫女找来一套干净的衣裳,与碧落一起替静仪擦洗干净换上后始才松了口气。 看那宫女畏畏缩缩地在一旁站着,我没好气地问: “王爷才走几天,这边就乱了套,这般的没规没矩!也不怕被问罪?”末了又看了眼不会说话不能行动,只有一双睁着的双眼说明自己还活着的静仪,奇怪道: “太妃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还在冷云宫的时候就这样了,这些年状态愈来愈差……”宫女小心地应答。 “有你们这般奴才她的状态怎么会好?!”我怒道,心里则是一番戚戚然,看来太妃虽被放出冷宫,但境遇并没有好一些,如此,慕容天在宫里也确是举步维艰了。偷眼瞧了瞧碧落,清澈的眼眸里似藏了汨,闪闪而动。 “以后我会经常来看看静仪太妃,别以为王爷不在你们就可以偷懒儿,若是再被我发现一次,将你们通通打发到苦役司去。”我故意放高了声音,朝碧落使了个眼色,她立刻明白了我的用意,脸登时红了起来。 离开紫霄宫后,就有些不辨方向,路越走越窄,竞渐渐到了一个小小的杂院。 “前边似乎是死胡同,姑娘,我们还是往回走吧。”碧落说着,就要领着我回头,却在这时听见院中有人声传出。 “快点快点!你这个小崽子,怎么教你都这么笨,这些个可是得病的,赶着紧儿地运出去,否则传染了别人可怎么得了……” 我奇怪地刚一探头想要看看怎么回事,就已被里边的太监给瞅着了。 “哎哟!婕好娘娘怎么来了,这可不是主子们到的地儿。”一个年长的太监呼道,显然是见过我的。 我凝神想了半晌,也记不起他是姓张姓李姓谁谁,只隐约想起似乎是内务府的公公。我看着里院地面上几只白色窄长的麻袋,冲他笑道: “公公好,请问你们在做什么呢?” 公公揭下面上的布罩,满是歉意地答着: “别污了娘娘的眼,都是些得病死了的奴才,这不,装了麻袋弄出宫去,埋是不能埋了,怕传染,连身子,衣服行李什么的都得烧掉。娘娘您快离开吧,让这些污秽的东西扰了娘娘,我们可担当不起这个罪啊……” 我有些发愣,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涌上喉头,一把火?这些个昨天可能还鲜活的人儿就付之一炬,连尸身连名字都留不下,不过一阵烟尘而已。这深宫里,那边还在歌舞升平,这边却是人世最冰冷的光景了。 拖着疲乏的步子缓缓离去,忍不住想起自己,为什么要来到这里,又忍辱挣扎地活在这里,日日夜夜难以安神。如今只等着一个机会,若是成功了,从此之后便可以追随云呆呆而去,再不用一个人呆在这苦楚寒凉的地方了。 走出不多远,杂院里走出的两名太监已赶了上来,隐约听见二人有一搭没一搭的对话。 “这次幸好人少,否则又得忙上大半天了。” “对了,有一个好像是景阳宫的小蝶姑娘,怎么好端端地得了天花死了,平日里她待我们都可好哩……” “天花?我刚才偷偷看了一眼,脸上没有疹子,倒是有好些伤痕,怕是打死的吧?” “去去去!这些话是你我这种奴才说的么?活的不耐烦了是不是…… 声音不大,可已足够让我怔在原地。 “你们俩,站住!”不由自主地,语气已微微发颤,“就你们俩,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那两个奴才方才说的快活,竞没注意到走在侧前方的我,如今被我一问倒是全楞了下来: “娘娘……我们没说什么啊?” 话音未落,我已冲到他二人面前: “小蝶,小蝶怎么了?!” 第九十八章 蝶化 两个小太监被突如其来的我吓得怔住了,年少的那个丰晌才结结巴巴地答:“死……死啦!” “哪个小蝶,可是德妃身边的那个?”我不敢相信,只盼望着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单纯快活的女子。 “正……正是。”小太监的回答彻底断了我最后一丝侥幸,只觉一阵晕眩袭来,好久才站稳了身子没倒下去。 再没有问下去,而是转身向刚才经过小院返去。小蝶,那样鲜活纤弱美好的身体,就被惨淡地塞在某只暗灰粗糙的袋子里,片刻之后就和其他那些无名的尸身一起付之一炬,再也找寻不到。 满脸的汨,落在地上被迅速地收干不见,不着痕迹,在寒凉的深宫中,哪怕动一丝的情也是奢侈的。 两名太监慌了神,忙不迭地拦我。小院早已空无一物。 “人呢?”冷眼望去,他二人都不禁打了个寒颤 “娘娘,”年长的那个大着胆子答我,一脸的为难, “都运出宫了,得病的奴才不能久留宫中,这会子应该都烧了吧……” “烧了?!”因为震惊连声音都发颤 “说,小蝶是不是真得了病,你们方才不是说看到她满身的伤么?” 年少的太监刚想答话,却被年长的拦住了: “娘娘可是听岔了?小蝶姑娘抱病很久了,此次不幸感染天花也是她福薄,望娘娘节哀……” 话说的滴水不漏,任我再追问也不会有结果,可惜一个生命就这样完结在他人的嫉恨之下,那样轻那样简单那样无辜地消失,全都只因她爱错T人,和被人爱错…… 只觉心头也燃着了火,一股腥味直涌而上, “哇”地便喷出一口鲜血,在地面慢慢绽开如末路的花朵,眼前也逐渐模糊起来,直至什么都感觉不到。 是春天么?阳光那样好,我又回到了草原了么?那远远的,赶着一群羊的男子,可不是阿鲁台?我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莫非之前的一切一切都只是恶梦而已,我没有进过宫,云呆呆也没有死…… 那不是云呆呆为我造的房子么?也许走进去就可以看见他,一脸温和的对我笑,然后牵起我的的手,说“累了吧?为你煲好了粥”。 我恍惚地进到这所房子,然而屋内是空的,只有桌上的碧玉花瓶静静站在那里。我一阵惆怅,扶着门框望向落寞凄清的屋中。 突然地,感觉右肩被人轻拍了一下: “丫头,在发什么楞呢?”转身看去,盈盈笑着的竟是云雪岸,依然谦和温暖,真实的陪在我身边。 “云……呆呆,真的是你么,你没有走……”我难以置信,一把捉住他的胳膊语不成句地问。 云呆呆乐了,脸上线条柔和展开; “怎么了傻丫头,当然是我了,我去找阿鲁台,才走了一会儿就不高兴了?哎!别哭别哭,眼睛红的跟兔子似的……” 我再也忍不住,紧紧地抱住了还在喋喋不休的云呆呆,生怕他再次从我指尖溜走,失而复得该是怎样的喜悦,从此从此我都不让你离开了…… 可是,怎么还听到慕容楚的声音,贴近又遥远。 “朕养了你们这帮饭桶都是干什么吃的?!人已经昏迷两天了,既看不出所以然来,也唤不醒人!如果救不过来苏婕好,统统都别再来见朕!”慕容楚暴怒地喝斥,紧接着是呼啦啦的下跪声。 仍在宫中么? 身体再一次陷入黑暗之中。 “云呆呆云呆呆!”突然无助慌张,没来由地紧张, “你应一声,你还在么?” 许久,终于有一双手握了过来,还是那样平稳镇定的声音: “在呢,我在这里,别害怕……” 淡淡地笑了,有你在身边,怎么都好,我将心轻轻地放下来,如此,即便黑暗也是无所谓的。 云雪岸的声音却有些怪: “我们得找条出路,这里如此冷湿如此黑,你拉紧我,一步步跟我走……” 也不知走了多久,终于看见有一丝光亮传来,我欣喜地跳到前头: “好像是家门口那块空地,云呆呆你快些过来,我们到家了!” 半明半昧中,云雪岸的脸也似乎不清晰起来,断续而艰难的声音从他的喉部传来: “到家就好,我就不过去了,我走不动,走不动……” 惊诧之间,云雪岸已仰面向后倒去,在阴阳交汇的地方,他向着黑暗的那一边倒了下去。片刻的愣神之后,我方才向云雪岸跑去,可眼前却莫名地升起一道透明的幕帐,将我与他永远地隔了开来。有血,在他的身下汩汩流出,缓缓漫溢,如眼泪。 “云呆呆云呆呆!”我哭了起来,很大声的,旁若无人的,已经失去一次,又怎可再失去,太残忍,不亚于生生剥离生命。 黑暗渐渐收起,取而代之的是苍茫一片的空地。听到有人在身后偷偷地笑: “终于解决了,从此再无人知道这个秘密,哈哈哈哈……” 我红着眼睛向这个满身华服的人走去,心里在说:老太婆,我发誓要你偿命,你一定会为此付出代价的。可是当手刚刚扼上她的喉咙,又一个高大的身影欺了上来: “青儿,你不可以杀我母后,朕不会允许你这样做!” “母后?”我冷冷地笑, “她不是你母后,你爹娘早被她杀死了,你姓云,云雪岸是你亲兄长,如今这狠毒的老太婆连你唯一的亲人都杀了,你还护着她?!” 慕客楚震惊非常,然仍然挡在我的前方,我怒气陡升,猛然间向他的臂膀咬去…… 可他们又都突然消失了。 眼前出现了一出牡丹因,花开的正艳,有个娇俏的身影穿梭其中。 “婉儿!”她甜甜地回身笑, “你看,我采了好些花儿,都送给你,你喜欢么?” 我故意皱起了眉: “嗯,我不喜欢牡丹的,我喜欢狗尾巴草……” 小蝶被逗得咯咯直笑: “婉儿就瞎说,以前可没这么不正经的。不管啦,喜欢不喜欢都收下,不对,是不喜欢也要喜欢……” 我笑着去接花,就在刚刚触碰到的时候,感觉一阵劲风袭来,有什么东西正落在花簇上,如同突然下起了粉色的雨,零落一地。身后是持鞭而立的林依依,刚刚落下的鞭还在微微发颤 “你做什么?!”本能地,我已将小蝶护在身后, “不要以为你住份高就可以草菅人命!” “为什么不可以?”林依依反问道,嘴角更是挂上嘲弄的神色, “她是我的人,我让她死她就不能活!”说着又是一鞭跟来,我反手去握,鞭锋却穿手而过,直直落在身后小蝶胸口。我大惑,我竞碰触不到这里所有的人和物,如同一个幻影,在别个世间。眼看着小蝶在面前渐渐倒下,我却什么都不能做,只能任由泪水飞溅,融八烟尘之间消逝不见。 黑暗再次袭来,冰冷且孤寂,我零丁地站着,没有方向。突然不想再打听,再挣扎,再继续走下去,也许蹲下等待生命最后的终结,是我唯一期望的事。 可是,却伸来一双温暖的手,带着熟悉的气息,轻轻地覆在我的手上 “云……云呆呆……”我不敢相信地牵动起嘴角的笑,尘埃落定的笑终于,我们还是又见面了。 第九十九章 缘来 四目交汇的刹那,云雪岸的眼中闪过一丝欣喜,一丝尘埃落定,可是,他紧握住我的手却松了一松。 我浅浅地笑,满口喃喃: “我是死了么?还以为找不到你,原来你一直都在等我。” 云雪岸略为尴尬地回应了一个笑,却不回答我的话,只是问: “渴么?我倒水给你喝。” 怎么都好,只要你在,怎么都好。我顺从地点头,眼光则一直将他笼住。 “是梦么?”偶尔的时候我会问。 “不是。”他很快地回答,却不看我。 “那你给我煲粥好么?”我歪着头问他。 他楞了一楞,旋即又答: “好一 我笑了,一如从前,云呆呆是真的回来了。不想去问前尘后事,不想去问缘由究竟,总之,你已经在我身边了。 躺在他的臂弯中,一口一口喝着递来的茶水,心也渐渐暖了。 然而,却听见门外有人报: “皇上驾到!” 云雪岸生生地抽离了手,令我几乎扑跌。一切都那样惶惑,我茫然地望着门外,一袭明黄的袍子匆匆闯入眼帘: “青儿,你终于醒了,朕一听到消息就立即赶来了。”慕容楚一进门就旁若无人地扶住我的肩, “音儿感觉怎样?”不待我回答又转头大声问道,“太医呢?传了太医没有?” 小寇子赶紧上前两步向慕容楚回禀道: “早就来了,都在外边候着呢 “还候什么候,都进来给婕好娘娘诊治!”慕容楚的话音刚落,床前已呼拉拉地跪了一地的太医。 可是唯独不见常歆。 为首的太医姓温,我突然想起常歆曾跟我提过这个人,似乎是专攻内科的资深大夫。温太医替我诊过脉后只默默地垂下眼,并没有马上说话。 “怎么样了?”慕容楚急忙问道, “是不是已经没事了。” 温太医站起身向前一躬道: “虽然婕好娘娘已经醒了,但……但其他的情形还是跟之前诊治的一样……” 之前的诊治?之前到底是怎样的情况?我疑惑地望过去,只见慕容楚面色凝重示意温太医跟他出去,临到门口突然又转回脸对着云雪岸道: “你,留下来……”云雪岸一楞,不知前后进退,措手不及的尴尬,然而慕容楚已淡然而去,只余一抹明黄的色彩在门边扫过,消失不见。 我将眼神重又转回到云雪岸身上,轻轻唤了一声他的名字,然而他却仿佛没有听见一般,半天都没反应。碧落无声地将我扶起靠好,问我想不想吃点东西,我的眼睛一直直勾勾地盯住云雪岸,喃喃道: “喝粥,要呆呆给我煮粥喝……” 云雪岸的脸突然扬起来,神色复杂地猛然答道: “对不起,我是玄冥 我没有动,没有作声,许久,才终于笑道: “云呆呆,你答应我去煮粥的,还在这儿瞎说什么呢……” “我是玄冥。”他不理我,继续说, “我一直都是玄冥。” 我仍然笑着,凄艳地笑,企求般望住他,这一袭白衣,这眼神,这嘴角的轮廓,哪里哪里都是我的云呆呆呵。 他走到我面前,突地捋起衣袖,一枚暗紫的印记撞八眼帘。我没有再说话,只觉得有温热的东西沿着脸庞而下。 玄冥垂着头一拜而下: “娘娘还有什么吩咐?若无其事没有了,草民就此告退。” 好疏离,转眼之间成了天涯两隔,连相望都没有。 屋内又冷清了下来,听碧落说,慕容楚已下令不许六宫探病打扰我的休息,如今陪伴着我的只有碧落及一屋的烛火。 “我睡了多久?”声音清远。 “有三天了。”碧落柔软地答,字语问似有着隐藏的话。 “我到底是得了什么病?”我继续问着,仿佛聊着寻常的事, “是不是快要死T?” 碧落的身子轻颤,却强作欢颜: “姑娘说什么哪,别胡思乱想的…… 我摇摇头,望着漆黑一片的窗外: “我知道,玄冥是你在不得已的状况下告诉皇上的,如果不是我病的确不行了,他绝不会将玄冥请进宫里来。你既当我是姐妹,就别再瞒我了。” “姑娘一碧落俯下身紧紧抱住了我, “是我没照顾好姑娘,是我对不住少爷没照顾好你… 脉息异常,气血素乱,似大病前兆,却又诊治不出实际的病灶在哪儿,平日里并无特别的不适,但每一次发作都会大大削弱生命力。黄榜已经张了三天,赏金也越来越高,却无一人敢揭榜。 随着身体的恢复,玄冥也要离宫了。在湖心亭相对无言地坐着,面前的茶水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玄冥,随便吃一点吧,都是我自己做的点心,就算是为你送行好了,这一次还没好好感谢你呢。”我坚持着微笑,看着眼前这个已换成黑衣的男子,并伸出手去为他夹糯米糕。 玄冥的手在同时伸了出来,正好触碰到我的指尖,我惊地晃开了手,却不巧打到他的小臂,只听玄冥轻轻呻吟了一声。 “你手上的伤还没好么?”我猛然想起冷清秋说起玄冥受伤一事,不禁急问起来。 玄冥不羁地咧开嘴: “不是没好,是又添了新伤。” “有人袭击你?”我全身的神经都紧张起来, “知道是什么人么?” “管他什么人,反正杀不了我。” 我浑身冰冷下来,塞北的一幕重又出现眼前,一定是太后的眼线发现了玄冥,不管他是不是云雪岸,也会为了保险起见暗害他。 我沉静半晌,终于打定了主意抬起头来: “玄冥,我会想办法不让人害你……”玄冥晶亮的眸子盯着我,不等他说话,我已站起身来, “不许拒绝我,我会尽快再派人联络你的。” 眼见着就要进到后宫的院落,玄冥却将我叫住: “你的手很凉,注意身体。” “什么?”幕容楚惊问,手中不自觉地抓紧了我的胳膊, “朕特意来看你,你就和朕说别的人?” “请皇上原谅臣妾,这件事也只有求皇上干预才能有所阻止。”我坚持地看着他,嘴里则不肯有一丝松劲, “请皇上保证玄冥的安全。” “哼!”幕容楚不屑地踱到一边去, “江湖上的事难道还要朕一一去过问么?难道要朕为了他派侍卫给他么?” “皇上!”我不由冷了声音, “其实皇上应该知道这并非江湖上的事 慕客楚一蹙眉,冷声问道: “青儿这是什么意思?” “音儿的意思想必皇上是知道的,云雪岸被杀是和什么人有关,皇上恐怕也多多少少有了眉目吧……” “你!”幕容楚陡然生了怒气,正要发作,我却重重地跪了下来: “青儿自知时日无多,请皇上就答应这一次吧。” 许久,慕容楚终于将我扶起,声音也柔和了许多: 青儿不要胡思乱想,朕答应你就是。如今在宫外反而鞭长莫及,这样好了,倘若玄冥愿意的话,朕想收他做朕的贴身侍卫,你觉得如何?” 我暗暗笑了,不得不佩服慕容楚的考虑,跟在他身边,即使在太后的眼皮底下,也是万万不能动手的,否则不仅是跟皇上过不去,更可能被安上行刺皇帝的罪名。 第一百章 病灶 玄冥是留下来了,却倒是很少遇见,即使见到,也在家宴或其他较大的场合,远远看着,眉目不清,更是不知晓他内心是怎样的想法。 自那之后,便没有见到常歆,来庭芳阁的太医也换了个陌生的面孔,问了碧落方才知道小蝶去后,常歆便一蹶不振,第二日便告病回家,更有传言说是不日他便会辞官回乡,永不踏上京城之地。 这样的事,岂是唏嘘二字可以担待的。 而关于我的病情,大家更是讳莫若深,所得来的消息居然都是我的身体表征十分健康,若不发作便查不出任何不妥,甚至派出碧落去悉心打听,仍是一样的结果。于此,我疑虑重重,后宫里则更有传言说我装病以博圣宠,一时间非议纷纷。 也许唯一的清静地儿就只剩下毗邻冷云宫的紫霄宫。慕容天不知被派去了哪里,这么久都没有回来,也没有任何消息,眼看着碧落一天天落寞下去的脸,心中原本升起的希望也变得不明朗起来。 这一天午后我依旧与碧落来看望静仪太妃,自上次训斥过其宫中的婢女奴才后,太妃被照顾地比往日要好了很多。一如之前,放下亲手做的糕点食物,便坐在太妃面前自己斟上热茶和她聊天,尽管她始终目光呆滞,可能根本听不懂我在说什么,我依然跟她说着,聊过去聊宫外,聊所有开心不开心的事,也许正因为她的状况,我才可以放下所有顾虑,在这个闭塞紧张的深宫中放肆地诉说。渐渐地,这样一个既不会说话也不能动的老太太,已成了我与碧落难以割舍的朋友,与她在一起是一天中最放松无忧的时分。 “你们?”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惊了正在言笑的女子。 碧落急急松开正给静仪太妃揉捏的手,恭敬地跳到一边站住,面上则是明暗莫辨的神色。 “你回来了?”不由有些惊喜,竞连尊称也没有就脱口问出了。而慕容天似乎毫不在意,一双眼在我们身上打量了半天,又在屋内打量了半天,终于咧开了嘴笑道: “我说怎么感觉和之前不太一样,敢情是你俩来照料了,这可不是让在下折福么?” “哪里会……”不等我客气,碧落已先开了腔, “能够照料太妃娘娘是奴婢的福分呢。” 我心里暗笑,嘴上更是趁热打铁: “岂止是照料娘娘,连园子里的荷塘也照料得井井有条呢,王爷这一次打算如何打赏我这位好姐姐呢?她可是对王爷的事上心的不得了哩!” 碧落的脸孔涨的通红,一时间又找不出话来反驳,只得闷闷地跑到一旁给慕容天斟茶,以掩饰心内的窘迫。却不料慕容天已随意地走到她身边,轻轻接过茶盏: “是该多谢姑娘的,我慕客天虽然身为王爷,可也只得一个虚名,并无什么风光,如今姑娘既替我照料荷塘又替我照看母妃,慕容天心存感激却无以为报……” “奴婢为王爷分担本就是应当的,王爷又何出此言呢?”碧落淡淡地回应道,一如从前的冷静。 “就是。”我浑身上下都散发出一种红娘的气息来,晃着袖子跑上前, “王爷这是见外了,不过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想必这个道理王爷是明白的,那 王爷是断不会辜负的了?” 碧落见我说的露骨,竞一跺脚跑出了门,这连招呼都不打就自行跑开的举动只能在熟悉亲近的人前才做的出来,莫非他俩旱已成了知交?我狐疑地望着碧落跑去的方向,又望向慕容天,只见他站在原处静静地看着门外,眼如深潭般明净温和。 这几日,慕容楚无论多忙都会到庭芳阁走一趟,捡着外边听来的笑话逗我开·0,然眉眼中却掩饰不住淡淡地忧虑,不经意便能捕捉得到。 “皇上一我递过一盏茶,轻轻唤道, “臣妾今日的胃口好了很多,多亏了皇上昨日差人送来的爽口果脯,吃的都停不了嘴。” 慕容楚略显苦涩地笑了一下,抚着我的发道: “青儿,你为何什么事都那么在意别人的感受呢?在进门前,朕已经问了悯柔,说你对果脯根本没怎么碰,你……唉……” 我一听之下有些惶然,急急低下头去: “请皇上恕罪,臣妾并非有心欺瞒……” 慕容楚重重地叹了口气,无声地将我拉入怀中,半晌才又道: “恕什么罪?你有时虽然还是那般刁钻任性,但进宫以后多数时间却对朕毕恭毕敬,朕不喜欢你这样,让人觉得很疏离……” 我将脸埋在这如火的胸膛,心内却无论如何都热不起来,只得静静地听着,沉默着。 盛夏若少雨,则日子使更难过一些,平常宫里多事的人也都歇了下来竞有了难得的宁静。我正在湖边懒懒地休息时,有个好消息传了过来。 “奴才叩见婕好娘娘!”小寇子乖巧地行了礼, “恭喜娘娘了,今日有人在市集揭了皇榜,说是也许能瞧出娘娘的病,这会儿正由人带往偏殿,请娘娘移步,随奴才去偏殿吧。” 原来是这么回事,我有些不以为然,这么久都没人敢揭皇榜,这回揭榜的人连看都没过我一眼,又能保证什么呢?罢了,死马当活马医,若真是歪打正着了也不算件坏事。 等到了偏殿,见一众太医已在门内候着,华服之中有一个不起眼的矮个男子,一身布衣头戴小帽,大约四十多岁的样子,因为瘦小显得长期营养不良似的。 我正猜忖着这个人会不会就是揭榜之人时,门外报皇帝皇后来了。 “你就是那个揭榜的人?”待坐定后,慕容楚使忙问到,面上并未有半点其他人所显露的鄙薄之色。 “小人靳无病叩见皇上皇后。”那人竟毫不惧怕似地抬起头来,好奇地打量起眼前的君王,抹了又朝两旁看去, “小人一路走来有些累了,小人有个毛病,太过劳累和饥饿的话脑子就会不大好使。” 这明目张胆的话一出口,几乎在场所有的人都楞了,小寇子更是赶着紧儿地上前准备呵斥。不料慕容楚却抬手制止了,转而又和颜悦色地向着那人道: “高人所说极是,是朕考虑的不周到。来人哪!给高人赐座!” 人是满意地坐下了,又端来美食伺候着,他倒也理所当然-慢条斯里地享受着,完全一副旁若无人的模样,令其他的太医个个瞠目。 只有慕容楚与皇后仍含笑看着他,既不催促也不恼怒。我也只得静静地等着,心中已认定这是个拿性命来皇宫过一把干瘾的疯子。 疯子终于酒足饭饱了,在连打了两个饱嗝后终于开口说话: “多谢皇上的赏赐,小人没别的优点,既然皇上待我如此宽厚,小人自然尽我所能替婕好娘娘诊治,只是……娘娘已病八高肓了呀!” 一语既出,举座皆惊。即便我再怎么有心理准备,在猛然听到这句话后还是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手。一直保持良好姿态的慕容楚也从座上急站起身: “你甚至都没有诊治怎可以下此定论?!” 靳无病却毫不惊慌,低着头顺了顺衣袖: “既然不信小人,又何必将小人带进宫来煞费周章?” 皇后见状含笑打起了圆场: “高人不必见怪,只是我们都知道大夫诊病必有望闻问切,可如今却不知用什么高招,竟可以一眼看出……” 靳无病闻言也放松了表情: “皇后娘娘体恤,小人想问一句,婕妤娘娘可是住在南边?” 我一楞,这个人居然知道我的居所位置,理应没有人会告诉他才对。皇后也有些诧异,跟着答道: “正是。” “那就对了。”靳无病扶了扶头上的小帽又道, “怪不得我一进宫就见到那方的上空有一股戾气盘绕,如今婕好头顶也有同样的气场,所以小人便据此断定。” 江湖术士?我有点哭笑不得,闹了半天来了这么个人,我半信半疑略带戏谑地瞧着他,什么气不气的,指不定在进来前问了哪个小太监得知我的居所,现今倒装模作样起来,慕容楚竟会迎了这么个人进宫,莫非真是死马当活马医了。 见一众人皆不说话,靳无病便继续问道: “请问婕好娘娘可是到过苗疆或是跟那一带的人有过接触?” 我一楞,转眼看向幕容楚,他也是一脸愕然,眼前这个人看似疯疯颠颠,却又似乎知道很;事情。 “不错,我在一年前曾去过苗疆。”我如实答道。 不料靳无病却摇起了头: “不是一年前,是十几年前,也许娘娘那时太小尚记不清楚,不过娘娘的家人应该是知道的……” “不瞒大师。”我自觉称他为大夫不大合适,便索性称为大师, “我的家人早已不在了。” 靳无病闻言沉默了一阵,又开口道: “这也无妨,小人替娘娘诊过脉后使可知道是中了什么降头了。” “降头!”慕容楚大惊, “你是说南蛮之地一直隐密流传的下降之术 “不错。”靳无病冷静地对答, “不过要诊过脉后才能确定到底中了哪种降。” 在一种惊异间将手臂伸出,默默地看着靳无病的表情,希冀从中看出什么端倪。 终于,听见靳无病舒了口气,并在同时收回了手: “回皇上皇后,还有婕好娘娘,从脉象上来看娘娘受的是一种混合降,所谓混合降,也就是蛊降和灵降的混合,好在下这种降并不需要太高的功力,由我们茅山出来的应该都可以解的。” “是么?那就太好了!”皇后喜道,禁不住也从座住上走了下来,径直跑到我面前, “高人那请速速解降吧。” 慕容天也接口道: “不知解降是否需要什么特别的准备?” 靳无病呵呵一乐: “既然来了,自然是该准备的都准备了,不过既然解降便需要安静的环境,希望皇上能给小人这么一个地方可不受打扰。” 几乎所有的太医,奴才婢女都被遣了出去,只留了皇帝皇后和碧落在场。平躺在软榻上没一会儿我便觉得眼皮沉重,很快便昏昏睡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方觉有些清明的感觉,可还未睁开眼便听见慕容楚冷声呵斥: “你说这种降很容易解,为什么你解到现在却说解不了?!莫非你敢欺君不成?” “皇上恕罪,是小人功力不够的缘故,小人在解降的过程中方才察觉当年下降之人之所以使用混合降并非是因为他的功力浅,而恐怕有别的原因。” “什么原因?”慕容楚没好气地问,声音中已有很重的怒意。 “一般如此下降的人通常并非要对方的命,而是希望用此法迫使对方将来回去相见。由此,这种降往往也只能下降之人能够解,如若他不肯解,也可用下降之人自杀或被杀后的血衣来解。” “可苏婕好根本就不知道是谁给自己下的降呀。”是皇后的隐忧。 “依小人之见,婕好娘娘如果懂得保重自己,最长还有三年的寿命,皇上可利用这段时间到处寻访,并且张贴告示,倘若那人真的是想见娘娘的话,一定会现身的。” 三年?我在暗中轻轻笑了,既然在得知自己命不久矣后会没来由地轻松。如此,在这期间只要报了仇我便可以脱身于此世间,去寻我的云呆呆了,既如此,又何必叹息呢。 久旱的天突然落起了雨,入夜听来,觉得尤其沉重。我静静地坐在桌边不能入睡。也许是睡了太久,软弱犹豫了太久,如今真是该仔细思量在即将到来的太后的生辰上自己能做什么的时候了。时间总是突然地到来和消失,最长是三年,最短又是多久,我没有把握。 正凝神想着,突然感觉到在雨夜之中似乎还有另一个人的呼吸。我惊站起身,却听见门外浙沥的雨声中夹杂着匆忙的脚步声。急急推窗看去,只见一个挺拔俊秀的黑色背影已跃到远处,依恋但不回顾地消失不见。 第一百零一章 行刺 黑色,是一种拒绝,也是一种掩饰和保护,将内心隐藏的颜色,在暗夜最不起眼,于是也最为孤寂。可是,他喜欢,或者说是,他早已习惯。我叹了口气掩上窗户,既然对连关心都不能说出口,我又何必去追问这一夜无梦,我竞难得的睡到日上三竿 醒来之后竞发现等待了一屋前来看望的妃嫔,那热闹劲儿仿佛是前来贺喜一般。我淡淡地披衣起床,可不是么?这后宫之中又有凡人是真的希望我能长命百岁,与他们争抢恩宠的呢?如今这巴巴地赶来了,莫不是看我还剩下几口气吧。 即使再不情愿,场面上还是要应付的。合上王美人递来的参盒,婉转笑道: “让姐姐费心了,妹妹的身体不过是日子长短而已,怎么消受得起这么名贵的参呢?岂不是白白浪费了。” “瞧娘娘说的,皇上不还在四处寻访高人嘛,这世上柳暗花明的事儿虽说不多,可没准儿就给娘娘碰上了呢?”王美人的笑容幸灾乐祸地跳动着,在她们心里,这种“柳暗花明”的意外还是不要碰上为好。 直到众人散去,方才看见一直怯生生站着的晏紫。 “怎么了?”我忙招呼她过来, “这副模样,可是又有人欺负你了? 晏紫没答话,倒是嘴角撇了两下,竟是生生落下汨来: “姐姐,晏紫都听说T,可是真的?” “什么真真假假的,至少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在你面前呢?何况……何况还有三年呢。” 这话一说,晏紫更是难过的难以自持,一头扎进我怀中啜泣起来: “姐姐,这宫里已这样寒凉,晏紫是除了姐姐再没什么可信的人,若是,若是姐姐有一天也离开了,奇www书qisuu网com让晏紫如何独自面对?” 她的话清楚明白,我不是不承认的,一时间竞也找不出合适的词句来劝慰,只得一边安抚一边岔开话题:“算了,说说别的,最近有什么好玩的事,也让我也乐一乐。” 晏紫这才抬起头来: “好玩的事倒没有,不过宫里最近挺热闹,都为着过些日子太后的寿辰准备呢。” 太后的寿辰?我突地在嘴角泛起一个笑容,等来等去,终于就要等到了。 夏末秋初,天已不那么湿了,待精神好些就拉着碧落去看望静仪太妃,见碧落与慕容天的关系一天好过一天,也逐渐放下心来,想等着皇帝来时,顺便说一说将碧落指给慕客天的提议。 离开紫霄宫没几步,便听见转角处一稚嫩的声音响起: “妈……姆!”来不及止步,已被一粉嘟嘟的幼子撞上了。 “你……谁?撞甜甜!”不等我回过神,小家伙已瞪起眼睛用尚不流利的语言质问起我。 我不禁笑起来,捏了捏她胖胖的脸蛋儿问道: “你叫甜甜?真是很甜美呢,你妈妈呢?” “嗯……藏猫猫!”她凝神想了一下,终于费力地说了出来。 我欢喜地将她一把抱起来,周围没有宫女太监,这孩子怕是自己跑出来的,见她的服饰精美,应不是寻常的角色,难道…… 我正想着,便看见远远地有人跑了过来: “我的小祖宗哎,一转眼就跑到这儿来了,吓坏奴才了!” 乳娘模样的人待冲到我面前才看清,又急急忙忙预备行礼,我伸手阻住: “好了,这是谁家的孩子,怎么如此放任她乱跑?” 那奴仆接过孩子,只知道不断地赔笑: “扰了娘娘,奴才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甜儿!”一个清脆的女声突然出现,越过乳娘的肩头,那后边亭亭站着的,竟是林依依。 “烦劳妹妹了!”德妃硬生生地说道,并伸手抱过了孩子,仔细地检查有没有哪儿伤着。 我哑然失笑,冲口而出道: “姐姐是怕妹妹对小公主不利么?可不要以你自己的标准来衡量所有人。” “谢谢妹妹提醒。”德妃出乎意料地没有和我争执下去,而是选择离去,那转身的刹那,突然发现她竞在这些日子憔悴瘦弱了许多,在冷云宫附近,更显得萧瑟难当。 “原以为除掉了绊脚的石头,没想到不仅没得到自己想要的,还永远失去了。姐姐以后可要多保重啊,这宫里处处危机,别夜里睡不着觉。”我望着她的背影恨恨道。 德妃闻言略一驻足,随即便快步向远处走去,无所回顾。 离太后寿辰愈来愈近,糕点也做得更加精致,翠绿欲滴的青叶悉心包裹好软糯洁白的点心,再点缀几颗大粒的葡萄干,便成就了一方美食,在尚热还燥的日子里,入嘴清甜绵软,清香之气更是缭绕不去。每颗点心到了太后那里都要用银针试过,可只会用一针,只要那一针没有恰好刺中其中镶嵌的紫色葡萄干上,使万事大吉。毒,只需一点点,无色无味,悄然地扩散在五脏六腑,防不胜防。 日日去拜见,太后由开始的不待见到偶尔也会闲聊几句,兮若更是与我熟络起来,只象征性地验一验毒。这一切,我都看在眼里。 只等着那一天。 初秋渐近的湖畔奇书-整理-提供下载,只余我与慕容天的身影。 “娘娘何出此问?”慕容天对我突然提出的问题感到迷惑, “在下对碧落姑娘一直尊重有加,自是不可否认她是个好姑娘。” “既然这样,那我将她托付给王爷可好?” 如此直白的话,若不是事出紧急,决计问不出口。慕容天在惊异之下还是笑了: “娘娘果然是爽直的性子,可在下不明白这‘托付’二字做何解?” 我踏近一步,直视他的眸子: “王爷明白的,只是不愿面对。这么久了,再美好的人儿也该化作记忆了,更不可作为折磨一生的理由,相信王爷这样心怀宽广的人不会不懂得这个道理,更何况昔日有牡丹,今日又有青荷,自在一番特别安宁的美丽,王爷又何必执着过往呢?” 听完我一口气说完的话,慕容天不由沉默下来。见他不表态,我知道再多说也无益,只得轻轻接了句: “只望王爷能够珍惜现在身边的,不要水远失去水远后悔……” 入夜,碧落静静地坐在屋角,连我走近也不曾察觉。 “想什么呢?”我轻拍了下她的肩膀,碧落不由惊抬起头。 “姑娘一她闪着清水般的眸子望着我, “没什么,只是想不透一件事。今天遇见王爷了。” “哦?”我装作漫不经心地折起瓶中的花凑向碧尖。 碧落并没有留意我的神情,继续慢-陵道: “他很奇怪,说以后的荷塘想拜托我来照料,问我愿不愿意,还说现在觉得荷花也很亲近,如今终于找到最适合自己的花了。” 望着碧落凝神的模样,我如释重负地暗自笑了。 热热闹闹的日子终于在预期中来到,似乎每个人都很开心,我亦一样,由衷的。不为即将的复仇,而为即将的重逢。 和以往一样,慕容南星与冷清秋都在被邀之列,而今年冷清秋特意提早到了宫中,说是为太后精心准备了一出好戏,要亲自来布场,顺便和太后拉拉家常话。太后一向喜欢她,自是高兴得不得了,早早便准了。 可是和以往又都有些不同,冷清秋此次并未来看我,甚至连句话也没传过来。我没有细想,全部心思都在眼前这盘点心上。簪子里的粉末只需一点点就足够,最好的情形是在家宴开场之前送去,能够看着那老太婆吃下去,一个时辰后发作时,应该是家宴正盛的当口,如此,毒的来源就难以查出,说不定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脱身。 没有叫任何人随身,我自己端着碟子往太后的居所而去。然而行至半路,突觉周遭的状况变得异样起来,太监宫女,甚至还有太医都倾巢出动,面色紧张地向同方向赶去。我忙扯住一个细问,那宫女因慌张连行礼都行得差强人意,急急答道: “禀娘娘,太后那里出大事了,说是小王妃在进宫的时候利用戏班私藏了利器,欲行刺太后结果被当场擒住!” 第一百零二章 探狱 我仿佛静止在原地,呆了半晌才抬脚向庭芳阁跑回,将茶点匆匆放下就又赶向太后的宫中。 到了宫门前,正见到一名年轻的太监慌张地冲出,我忙拉住急问道:“冷清秋怎样T?” 小太监很茫然地看着我,不知如何作答。我立刻意识到自己问得不妥,又改口道: “我是问那住行刺的小王妃怎样了?” 小太监这才恍过神来,恭敬答道: “回娘娘,已被刑部的人带走了。 我正欲进宫去看个究竟,身后却响起一个娇弱的女声: “太后娘娘如今怎样了?” 回身一看,竟是德妃,那小太监见到她更谦恭了态度: “太后娘娘被刺客伤到,如今昏迷不醒,正由太医诊治呢。” 德妃点点头,又转眼朝我瞥来,轻轻道了一句: “发生这么大事,居然只知道关心刺客,太后的情况则一句也不晓得问,难道你和那行刺之人有什么深厚交情?” 不待我回答,德妃已抛下一个轻蔑的笑,款款进到宫中。我略一楞神之后,也顾不得自己的失误,随即也跟了进去。 外间已济济站了一堂,隔着幕帘隐约可见里间有慕容楚和皇后,偶尔还有太医进进出出地忙碌着。 旁边有其他妃嫔的小声议论,间断地听来也大概知道了一点前事。原来冷清秋借着祝寿之际提出要和太后先唠唠磕,之所以她没有选择在家宴当场行刺,估计是因为到时候会有大量内庭侍卫把守各方,反而不容易下手。而后宫之中从来都不允许寻常男子,即使是侍卫随便进出的,而太后向来对她亲厚信任,且在近旁比较容易得手,所以她选择了在开宴前动手。可也许是紧张,也许是功夫还不到家,又也许是她没曾想到当时恰巧有两个平日里侍候皇帝武功颇好的太监前来送贺礼,以至于冷清秋手中的利器虽然刺中太后却没有伤到要害。 可太后的情况似乎并不乐观,没有人想到那个笑起来灿如春花的女子竟会下了如此大的决心,做了如此周密的准备,利器虽然刺的不深,可上面涂抹的毒却十分棘手,加上太后年老,这会儿仍没有脱离危险。 而冷清秋被擒住带走的时候,居然没有丝毫挣扎,只回身望着一脸错谔的太后盈盈笑道: “老太婆,你可千万别觉得意外,想想你从前所做的种种,应该不奇怪会有今日之事吧。我若死没什么,只盼望能拉上你一起赴死!” 在几近凝重的气氛中度过一个多时辰的光景,终于见到里间的太医如释重负地向慕容楚禀报,说是太后已从险境脱离,只是余毒未清仍需好好调理云云。 慕容楚的面色这才由阴转晴,又仔细地嘱咐过方才拖着有些疲惫的步子从内堂走出。面对跪了一地的闻讯赶来的妃嫔,他只静静说了一句: “太后需要休息,你们都跪安吧。”直到走至我面前才又突然冒出一声: “苏婕好跟朕来!”语气阴晴不辨,更凭添了一份令人担忧的气氛。 我颇为意外,也感觉有阴霾罩笼,可腿脚已不自觉地跟了去,有些力量是从来难以抗拒的,我拖着裙裾,在众人猜疑的目光之下与皇帝皇后一同消失在殿下。 “你和南星的王妃熟识很久了?”御书房里特意遣出其他的人,只余T慕容楚与我。 “嗯。”犹豫片刻后我答道: “自她当上王妃后,进宫的时候时来看望我们这些妃嫔,一来而去的就熟识了。” “朕是问你入宫之前的事!”慕容楚突然提高了声音,语气也严厉起来。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话骇了一跳,心中已明白他其实早就洞察一切,于是知道再隐瞒也无用,不如索性坦白说来。 “是一我理了理自己的思路,坦然道, “入宫之前,青儿曾见过冷姑娘几面,她曾是角抵戏戏班的班主,青儿去观过几场戏,于是和冷姑娘打过交道,也算是朋友T。” 慕容楚听罢,神色终于有些许缓和: “这么说,你不知道她的来历? 我摇摇头: “不曾问过,虽然时有疑心,但终究是人家的私事,青儿不关心。” “那就好。”慕容楚走近拉住我的手坐下,又替我拢了拢头发问道,“青儿累了吧?身体还没恢复好脸色都有些苍白呢。朕答应你,这件事过了之后朕多去陪陪你。” 这件事?是指太后的伤势还是冷清秋的定罪,我担忧地抬起脸脱口问道: “皇上打算怎样处置小王妃呢?” 慕容楚经这一问不由蹙起眉头: “处置?收监后由刑部审问清楚后斩首!” 我骇得跳起身来: “既然皇上都决定斩首了还要审什么?!” 慕容楚没有看我,只是依然冷静: “当然要审,一个弱女子怎会有那么大的勇气,况且她和宫里从无交道,为什么要害母后?只怕这背后有人指使,朕已经命人将南星同样扣押在大牢,王府也着人看守了。一旦审出什么端倪,牵涉人等一概不予放过!” 一家人都被连累进去了?看过那么多历史剧宫廷剧,我不是不知道“满门”是什么意思,见我面色煞白,慕容楚也适时地缓和了语气: “好了,青儿不必为这件事烦扰了,好生在宫里养身体便是,别再去过问了。” “皇上一,犹豫许久我终于还是开了口, “请皇上恩准青儿去探望冷姑娘一面吧,好歹也是朋友一场。” “不行!”想都没想,慕容楚便否定了我的提议, “如今事在尘嚣之上,大家都忙不迭地与他府上的人撇清关系,你却偏要趟这浑水,就不怕让有心之人拿了把柄么?!青儿还是别再去想这事了,以后也别提起这样的要求!” 见慕容楚态度坚决,我不由着急起来,当场便要跪下恳求,慕容楚连连叹气地将我重新扶起,言语之间已显惆怅: “你很少跪下求朕,而每次求又都是为了别人……,算了,朕准你便是,不过一切都不能张扬,也不要谈得太久。” 踏下门前那十几级阶梯,竞觉得前所未有的疲累,好容易调整好情绪预备离去,却听见角落有人叫我: “苏婕好请留步!” 熟悉的声音,却是疏远陌生的称呼。我转过身面对着玄冥颓然枯涩的眼。 “是 你?找我……有事么?”一时间脑筋停滞,明明应该想到他突然找到我应是为了冷清秋。 玄冥迅速点了点头: “小人想求娘娘一件事,希望娘娘能想办法替小人给大牢里的冷班主带句话,请她放心一切都会没事的,也请她好生照顾好自己。不知娘娘能否向皇上求到一个面见冷班主的机会。” 我轻叹了口气,扬了扬手中的金牌:“已经求到了,不过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轻举妄动,即便你有多自信自己的武功底子。” 玄冥的眼角轻微地抽动了一下,低头沉下声音答: “小人多谢娘娘! 我将金牌重新纳入袖中,看着眼前已如此疏离的男子,丰晌才轻声说道: “以后若只有你我,不必称娘娘这么客套。”不等玄冥的反应,我已抬脚离开,也许,是怕失望,是怕寒凉,尤其在这样本不该寒凉的季节。 有了金牌手令,进入刑部大狱并不困难,我与碧落心知不能耽搁太久,与守卫简单地招呼过后就急急向里赶去。 冷清秋的牢房在最里边,黑暗且孤立。打开牢门后我便直接坐到了她身边,正欲发问,却见冷清秋转过那张苍白且带着血污青肿的脸冲我鄂然一笑: “嗨!你怎么混进来的?” 我抬手去触她嘴角的伤口,戚戚道: “这会子还开玩笑,疼么?他们打你了?” 她一把打掉我的手: “行啦,你我都不是婆婆妈妈的人,以前在戏班没少摔伤过,这点伤小意思。” 我轻轻捏住她的手一时无话,这个女子总是那样明朗坚定,她本可以有很好的路去走,如今为何会选择了这样一条不归路?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事到如今,我也没什么可隐瞒的了。”说到这里,冷清秋从怀中取出一支青色玉笛,我楞楞地看着这个物什,一时间思绪混乱芜杂: “和……和皇上还有逍遥王的玉笛多相象!” 冷清秋轻轻笑了,眼神转向牢房上部开启的小窗,那里正飘起一缕白色絮状的薄物,轻轻巧巧地掠过,仿似旧梦。 “几年前,我曾呆在这宫中,是当时正得宠的妃子静妃的近身侍婢。”冷清秋垂下眼,思绪已进入那个深深的故事之中。 静妃?我回身与碧落对视了一眼,慕容天的母妃?莫非冷清秋知道宫中隐藏许久的秘密?冷清秋吸了口气继续娓娓道来: “娘娘待人谦和有礼,由于我年纪小,她从不吩咐我做太多的活儿,闲暇的时候还教我习字念书,那时我的奶奶还在世,娘娘知道她身边无伴,常差人去捎些银两和物什给奶奶,直到奶奶去世。娘娘还教我与皇子,就是现在的逍遥王吹笛,不过我学的不好,很快就放弃了,但王爷的技艺真是炉火纯青,当今圣上虽然天资聪颖,也跟娘娘学过一些技艺,可比起王爷来到差了许多。本来,我以为岁月静好,一切都这么安然地下去了,可是有一天,娘娘却突然古怪地数落起我来,硬说我偷了东西,还着内务府的人不轻不重地打了我一顿,并要赶我出宫,当时我还委屈呢,傻呼呼地收拾了包袱准备离宫的时候,突然来了圣谕,说娘娘下毒害死了一名妃嫔的腹中胎儿,要将娘娘打入冷宫,宫里其他的奴婢奴才一并发配苦役司。我知道娘娘绝非这样的人,一定是被他人所陷害,好不容易在出宫之前寻着机会见到了娘娘,知道一切都是那个老太婆的诡计,一箭双雕地除掉了她眼前最棘手的障碍,自己则更是顺顺利利坐到了皇后的位置。” 说到这里,冷清秋的眼中已现出冰冷之色,顿了片刻后才重又开口:“出宫之后我一直不忘打听娘娘的消息,断续间得知娘娘的境遇十分差,竞逐渐地连心智意识也失去了,我心痛之下便决心有朝一日能再进得宫去找那老太婆寻公道。我一个江湖人,读的书不多,不懂用那些个劳什子的鬼主意,只想得到用江湖的方法,可惜算来算去,终究还是被她跑掉了。 “所以这些年来你一直都为了这个目的想方设法地进宫,甚至不惜嫁一个你并不喜欢的人?”我突然觉得心内冰冷,默然地望向她。 冷清秋似乎也有些感触: “他……现在好么?” “据说也囚禁了。”我没有打算隐瞒,“还有玄冥,他在外边瞩我让你好好照顾自己。” “玄冥?”冷清秋沉默下来,长长的睫毛上似乎挂起悠远的思念。 第一百零三章 深情 “他在宫中过的好么?”许久,冷清秋才悠悠地问出这一句,“很久没见过他T。” 我低着头默了一会儿才喃喃道: “如果我说我也不知道他好不好,你信么?其实,他自从做了侍卫后就很少与我碰面,即便是有机会,他也是尽量回避。” 冷清秋楞了一下,旋即又笑起来: “他这个人的实际,与表面上的不羁倒不十分贴近,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就是他一直很重情义。” “其实,你有没有想过,这样为了进宫复仇嫁给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值得么?玄冥那么好,你如果当初和他在一起或许现在正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我静静地望着她,为这个冰雪一样的女子遗憾。 冷清秋的目光向我扫来,清澈犀利:“你知道说我怎么不知道说你自己?其实你也是个明白人,不也在做一件不值得的事么?” 看我瞠目结舌的模样,冷清秋一点也没含糊: “不要告诉我你进宫是因为你喜欢那个皇帝。再说,我和你有一点不一样,就是如果玄冥真愿意和我在一起,我是会放弃复仇的,可惜他想在一起的人不是我而是你,相信你心里早就知道这一点,可你仍然放弃了。” 听着这番直白的话,原本以绕舌为本性的我一下变得木讷迟钝起来。我其实早知道这一点不是么?既不敢承认面对更不敢接受。我将埋在臂弯的头重重地摇了几下,试图摆脱这样的念想,怕自己突然软弱,怕自己走了这么远才发现原来有回程的路。 就在即将离开大狱的时候,听到一个很小的声音在喊我,回头看去,在靠近门口的一间牢房中,有一个美少年正探过头来: “苏姑娘,啊不不,是婕好娘娘T,能过来一下么?” 竟是慕容南星。我几步走了过去,想不到慕容楚的动作这样快,说将他收押就真的收押了。可怜一个养尊处优惯了的少年如今也落到如此地步。我小心地看着他的脸,发现除了瘦了一些外,并 无太大变化,尤其是一头黑亮的长发,仍能梳理得纹丝不乱,到底是个骄傲的人。 然而当骄傲的人开口问我的时候,我还是意外了。 “清秋好么?我知道你去见过她了。”他这样问,言语眼神俱是关切之色。 “她……很好。”我突然生出一点感动,“你好么?” “好!很好很好!不觉得怎么不舒适……是她让你问我好的吧?她瘦了么吃的好不好睡的怎么样?还有,里边的房间会不会比较潮湿?”慕容南星充满期待地看着我,一口气问了许多。 “是……她让我告诉你,让你别担心她,她能吃能睡,还等着这件事过去后能和你一起回家……”心微微地痛,终于说了这些其实并不存在的话。 慕容南星的眼神略有暗淡: “能不能回家我还不知道,只要她能安然地离开这里,我已经满足了……” 有些爱,若是在没有错过的时候懂得握在手心,会多么好。 离开刑部,我便直奔御书房去等待慕容楚,一路上已下了决心,无论如何这一次也要救冷清秋的命,哪怕是发配了抄家了甚至是傻了残了,也要保住一命,为了冷清秋,为了玄冥,还有慕容南星。 一直等到即将日暮,才见到一脸疲惫的慕容楚。 “听小寇子说你一直在等朕,所以朕处理完其他事就赶紧回来了。这样好T,朕肚子很饿,陪朕一起用膳吧。” 然而,看着一桌精致的菜肴,我却丝毫提不起胃口,见慕容楚亲热地夹了满碟的菜在面前,我终于还是忍不住,磨蹭着开了口: “皇上一 谁知刚出声,慕容楚已伸开手掌阻止我: “如果青儿要替他们求情,还是免了吧!”“为什么?”你可知道这次是犯了什么事?”“那太后娘娘不是已经脱离危险了么?既然如 慕容楚轻笑了一下: “刺杀太后还不是死罪么?更何况……” 何况什么?没来由的,心中突然忐忑起来,难道还有其他的隐情? “算啦!”幕容楚看我莫名的表情,并没有继续说下去, “青儿就不必过问这件事了,总之朕查了这么久,绝不会轻易放弃这么好的一个机会 我见此情景不由急了,也不管什么礼节规矩,一把扯住了慕容楚的袖子: “皇上,什么了不得的事一定非连命也要了去,再说冷姑娘并非什么大恶之人啊!” “就算她事出有因,其他的人也不可原谅!”慕容楚不为所动,脸色则更是刹那间铁青了下来。 “其他……人?”我一下楞住了,关其他人什么事? 僵持了好半天,慕容楚才稍微缓和了情绪,拉住我的手重又坐下: “青儿真想知道么?” 我连想都没想便重重地点起头来,当然当然,这可不是好奇的问题,关系到那么几条人命,显然,在我心里,生命仍是那样难以逾越的一道关 “那好吧。”慕容楚伸手往怀里摸了一下,很快便掏出一样碧绿青翠的东西来, “对这样东西青儿不会陌生吧?” 摆在我面前的,不是别的,赫然是一片玉质的青竹叶。 往事也一片片地飘落眼前,那些笑的哭的开心的难过的过去。 我强迫自己控制住自己轻轻颤抖的身体,然而,心内所有的记忆还是泛滥成灾。慕容楚仿佛看出我的变化,轻轻握了一下我的手后又将那枚青叶递到我面前: “仔细看看,是否是你认识的那种?” 经这一问,我才被勉强拉回到现实,忙拿起竹叶仔细查看起来,看了没一会儿,我已经明白了端倪: “这不是青竹帮的竹叶!” “不错!”慕容楚满意地笑道, “朕一早便知道有人冒名青竹帮行不义之事,只是苦于追查之中障碍连连,虽然心有怀疑但毕竟没有实证,如今寻着这么个机会可以此名义搜府,否则朕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把这只老狐狸给押下。” 安王府竞藏了青竹叶,这么说,慕容南星的爹,也就是老王爷便是这假的青竹帮幕后之人?我惊出一身冷汗,那老头为何这么做,他要谋反?他就是杀了胡老爷子的凶手?一时间我思绪杂乱,竞半句话也说不出口。 慕容楚凝神看着我: “你看朕这么做是不是有道理?青儿你也许并不知道,当年我登基时最大的阻碍并不是来自皇兄,而是来自这个皇叔安王。早在父王在位之时他便虎视眈眈,待到皇兄的太子之住被废,更是暗涌不断。而我朕被立为新太子之后,反对的人也不在少数,其中尤以安王一党为最甚,到朕登基这段时间可谓险境不断,个中的滋味并非局外人能体会得到的。” 又是争权夺利这个千百年不衰的话题,我不懂也不想去弄懂,我心心念着的就是不巧卷入这场政治争斗的女子,如今因为一个简单的复仇被人利用作了枚棋子。我看着慕容楚那副志在必得的模样,心知自己再说什么也无用,于是默默地站起身,甚至连告辞的话也忘了说。 “每次来找朕都是为了别人,就没有一次例外的么?”快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忽然幽幽地传来一句。 我楞在原地没有作声,也不知道该如何作答。腰上却在同时被一条有力的胳膊紧紧环住,有呼吸温热地喷在了后颈: “那么多大大小小的事朕都能看的清楚,可为什么就看不清朕在你心里的住置呢?” “皇上,您累了,还是早些休息吧,臣妾先告退了……”我不敢回头,低低地憋出一句话。 “皇上臣妾!你我一定要这么疏离么!”慕容楚猛地放开我, “就不能象以前那样么?!” “皇上已是一国之君了,难道还会回到以前去做太子?”我不示弱,继续道,“更何况发生那么多事,青儿也早不是从前的青儿了!” 空气如同被冰浸润,我相信倘若此时有人流泪,也一定是流的没有温度的汨。 很久,慕容楚终于背对着我挥了挥手: “你跪安吧。” 我如释重负般地逃出了御书房,与守候在门外的玄冥险些撞了个满怀玄冥惊看了我一眼,旋即就恢复了神态,我顾不上搭理他就跑着离开了 长长的宫墙长长的路,我一直在跑,可无论我如何努力,都似乎永远跑不到尽头。夏末初秋的风十分燥热,我却感觉到脸颊上有凉丝丝的东西滚落,用手一抹竟然是汨。我在片刻的愣神之后突然笑了起来,毫无顾忌毫无预兆地笑起来,原来哭的时候笑会分外伤心。 就这样一路跑着回到庭芳阁,刚一进内堂我立刻悬起了心,原本因为事出突然,我只是匆忙将有毒的点心放在了桌上,并没有做任何处理,也没有来及嘱咐碧落什么。如今那碟点心仍然在桌上,可分明被人动过,而做过手脚的那几枚赫然少了一枚! 第一百零四章 修容 我只觉得脑袋“嗡”地一声,险些站立不住。 “谁?谁吃了点心?!”锦绣被我的表情吓了一跳,结结巴巴道, “回……回娘娘,今日只有沈修容来过,她随身带着的一只猫跳上了桌子,还舔了几口点心,若是少了应该是那只猫吃了吧……娘娘,这碟点心还要么?奴婢正预备扔了……” “沈修容什么时候走的?” 锦绣想了想肯定道: “走了快两个时辰了。” 听罢我不敢停留,立刻夺门而出,临门又回头嘱咐一句: “那碟点心全给倒了,倒到粪池里,别让其他人撞见!” 不等锦绣再问,我已又向沈修容的居所跑去。 等到了沈修容的住处已过了掌灯时分,本该热闹的时候却显得清静。莫非她这里从来如此?我心里忐忑,脚下却不敢慢了速度。 刚到内堂门口,便见一个宫女迎了上来冲我福下去: “娘娘可来了,我家主子在里边等着您呢。” 我心里不由“咯噔”一下,糟了,不希望发生终究还是发生了。我磨蹭着步子缓缓向里移去,一边盘算着该如何应对,这件中毒事件可大可小,小的话不过一场风波,但难免自己让人捏住了把柄,大的话则可能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 内堂连一个奴婢都没有,很显然全部被沈修容支走了。而沈修容正坐在塌前,脚边刘躺着一只毛色雪白的猫,猫和人都很安静,唯一不同的是沈修容醒着,而猫却闭着双眼,如同睡着一般。 “你来了?坐吧。”沈修容冷不丁来上一句,虽然声音沉静安宁,我还是不由自主地吓了一跳。 我不敢搭话,只依言向近边的凳子挪去。待坐定后,她又开始了沉默 有时候我不得不承认,沉默比爆发,比排山倒海的怒骂更让人害怕。我时不时地偷眼瞅瞅沈修容,她依然那么宠辱不惊无喜无悲仪态万方,并且捉摸不透。 这样静默了半晌,沈修容突然重又开口了,嘴角也带上了淡淡的笑意: “这世上每件事物都有着盛衰之时,冥冥间有注定,妹妹可同意这样的说法?” 我懵懂地“啊”了一声: “姐姐说的高深,妹妹愚拙,平日里也不太思考这些问题,不过听姐姐方才的话倒是觉得很在理。” “是么?”沈修容又展开一个笑,眼光则无比依恋地转向脚边的那只猫, “虽然是畜生,可呆在人身边长了也多少有了灵性。它跟着我算起来有好几个年头了。” 见她终于说到了猫,我的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终于是躲不过,最好……最好你就让我赔只猫给你,赔一百只也行啊。 “不过它也终于是老了,就这么没预兆的老去死去了,不过也好,你看它就象睡着了一样,应该没什么痛苦吧……” 什……什么?!我有些不相信地抬起眼,自己还未想出借口,沈修容便已经替我想好了。是的,别说宫中只死了只猫,就算死了个把人若有心藏着掖着,也不会有人过问。沈修容如今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让事情过去了?还是有什么下文呢? 我站起身挪到了沈修容身边,嘴里喏喏: “姐姐,你的猫……” “年岁大了,自然死去了,难道妹妹不这么认为么?”沈修容打断我的话,一&眸子温婉地望着我。 “改日,改日我一定送只更漂亮更名贵的猫给姐姐!” “算啦!”沈修容自顾自地斟上一杯茶,却不喝,只拿在手中把玩:“今日见妹妹并非是想要妹妹的礼物,只不过想劝妹妹一句,务必放下执念!” 我沉默,伫立,心乱如麻。 “人生有七种苦难,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沉沦者无限苦也,超脱者则得重生。我虽不知妹妹为何会有执念,但每件事都无一个绝对,方才既然妹妹懂得命有定数,又何苦强求强行,害了别人害了自己?”沈修容的语气严肃起来,字字撞在我心内最隐密的痛上。 半晌我才强挤出一个笑: “姐姐的这番话如此深奥,妹妹实在听不懂,不过妹妹记得姐姐的教诲,日后再来向姐姐讨教。” 我笑得讪讪,脚步已向门口移去,见沈修容并未阻拦,我便毫不迟疑地跨T出去。 不知为何,今夜的风有点凉。从今晚的情形来看,沈修容并不打算将此事张扬出去,至于她是否真的要教化我则不得而知,不过眼前我已不在乎这些,自己的命也不过两三年,就算是执念也就在这几载之后彻底放下了。罢了,洗洗睡吧,我在嘴角飘出一个凄凉的笑,夜,很深了。 第二日天刚亮,就听见外边不太平静,一问才知道原来是太后苏醒了,然而最让人议论纷纷还并非是太后的身体恢复,而是太后醒来之后交代的第一件事,居然是要面见行刺之人冷清秋。 不顾自己身体尚未痊愈,也不顾宫外早已密密匝匝站了一片的探望的妃嫔,却要见一个差点将自己置于死地的人。谁也不理解,可太后坚持若斯连慕容楚也劝不动,只得命多名大内高手分布左右,才将冷清秋五花大绑了去。然而更让人奇怪的是,太后居然又遣走了众多奴仆,只留了贴身宫女兮若在场,于是,她们究竟谈了什么便愈发的神秘起来。等到冷清秋重新从内室出来后,唯一可以肯定的一点是,太后免了她的死罪,至于原因却无人说的清。 我在人群中看见清减了不少的冷清秋时,朝她不着痕迹地笑了一下。于我来说,赦免的原因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终于不用赴死。而于玄冥来说,亦是一样。 冷清秋被免死罪后只责打了几十大板便被遣出宫去不了了之,我甚至没有机会再见她一面。然而似乎一切都该尘埃落定,却传来慕容南星写书休妻之事,我正百思不得其解时又得知慕容楚并没有冷清秋的赦免而放弃调查假音竹帮的案子,由于证据确凿,王府上下一概人等都少不了被连累,于是,慕容南星在此时有此举便可以理解了。我不由得佩服起这个外表尚显稚嫩的,美貌男子,曾经的流连花丛也只是因为还未碰上那个命数中的人,一旦碰上T便是一辈子。 我沉沉地想着他们的事,并未留意到碧落已在近旁站了好一会儿。 什么事?”我恍惚抬头,看见她手中的青花瓷碗, “我没有叫吃食啊。” “是皇上特意送进宫来的千年老参,命我们天天给姑娘喝一点。” “呵一我笑起来, “这不是死马当活马医么?这身子到底怎么样了我心里清楚,何必要喝这苦涩的东西呢?” 碧落有些伤心,将瓷碗递到我手上: “姑娘可不兴这么说,不是还在找大夫么?再说这参都好生炖了来,没那么苦的,姑娘多少也喝一点吧。 也罢也罢,如今喝这药那药的倒并非为了自己,反而是让身边的人放一些心,我又何苦坚持呢?一口气将那汤药灌下,竞不觉得苦,许是苦早已不在味觉身体之上了。 “对了。”我突然想起似乎好些天没好好跟碧落说话了,而她又是个闷脾气,自然不会问起自己的事, “这几天太后那里出了大事,我就没和皇上提起你们的亲事,等过些日子那边平静了我自会说的。” 碧落红了脸,低头吭道: “碧落宁可服侍姑娘一辈子。”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 “原以为你是个脱俗的人儿,怎地和我也说起这么老套的话来,你就不怕我真把你给留下来?” 见碧落又羞又恼却毫无办法,我才不再和她打趣,顺口问起紫霄宫静仪太妃的情况。碧落也收敛了方才气急败坏的模样,正色道: “这几日紫霄宫倒不平静,奇怪的是一向落寞冷清的地方却热闹起来,内务府送来许多上好的用品,还多拔了几个手脚麻利的奴才过去,本来还说要将太妃迁出换个好点儿的地方住,可王爷拒绝了,也只挑了几个忠厚的奴才,其余的都退回去了。” “哦?”我也有些诧异, “可知是谁的意思?皇上还是皇后?” “据说是太后的意思……” 我不禁沉默下来,太后的意思?难道说她这一次面见冷清秋时了解到全部的因由,并因为经着这由死到生的过程后突然领悟到自己的过错,想要赎罪不成?我在心里狠狠地否定,赎罪?她的罪又岂是可以赎完的,又岂是可以用些金银粉饰过去的? 慕容南星所居的王府被搜出更多的青竹叶,虽无直接证据说明老王爷是幕后主要策划者,但已足以将其扣押审讯,可就在正式问审的前一晚,老王爷被人杀死在有重重守卫的王府深处。 第一百零五章 幕后 老王爷被杀的事情很快便传得沸沸扬扬,能在守卫如此森严的地方干净利落地杀人,必是一等一的高手,我不禁想起那曾经出现多次神秘的杀手们,每个人都身怀怪异招术,据说是武林各大门派分流出去的异人,后来被悉数收入假冒的青竹帮内效力,莫非此次便是这其中的人出的手?若果真如此的话,那老王爷的背后岂不是还另有幕后之人? 不出所料的,因老王爷的保毙,慕容楚暂停了青竹帮一案的调查,只将慕容南星贬为庶民,所有对产收缴充入国库。一夜之间曾经风光无限的小王爷沦为流落街头的普通人,那些本来的所谓密友也都同一时间蒸发不见,惟恐撇不清关系。 隔了三天之后,终于应了碧落的提醒,说该去太后那里看一看了,言下之意是其他的妃嫔都陆续去过,我若不去难免惹人不高兴。 也罢,我恹恹地起身,由于气候转凉,还特意套了件水蓝色的薄衣。 毕竟是老人家,经此一事,身体便难以恢复到最初,虽经过悉心调理仍然缠绵病榻。我一路走来,眼角不时闪过华丽的宫墙,琳琅的贡品。可这宫中的凉意却掩藏不住,原来,再多的喧嚣华美,心若是冷的,一切都是冷的。 “苏丫头来了?”太后虚弱的声音。 兮若将太后扶起,拿了个枕头勉强垫在后背: “回太后娘娘,是苏婕好。” 太后哦了一声,伸出枯瘦苍老的手朝我招了招: “来,坐哀家跟前。 我不明就里,但还是乖乖地坐了过去。到了近前不由吃了一惊,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仍是没有料到一次受伤竞可以让人老去这么多。 “这几日没吃到苏丫头的点心还真想的慌,可惜太医暂时不让我这个老太婆吃甜糯的东西,谗的不行啊。” 我牵强地附和了一个笑: “太后娘娘要是喜欢,改日臣妾再去学几个清淡的花样,给您尝尝鲜。” 太后对我这番表白既没点头也没摇头,而是颇有深意地望着我,直到望得我浑身发毛才又开口问道: “苏丫头,你觉得哀家是个怎样的人?” 老太婆冷不丁的问出这一句着实让我防备不及,我努力忍住内心的厌恶,用充满童真的双眼傻乎乎地回望过去: “臣妾心里一直存的想法,只是不知说出来是否合乎礼仪,所以不敢说。” 太后显然被我的这种眼神震撼了一下,忙摆摆手道: “但说无妨,哀家就想听心里话。” 我听闻此话立刻适时地跪了下来: “太后娘娘虽然人前威严,但其实是个心怀慈悲胸襟宽广的人,对待我们这些小辈又十分亲和,感觉就象……就象邻家和蔼的奶奶……” 不等我说完,老太婆便大笑起来,且笑得既长久又大声,险些接不上气来,兮若给她抚了好久的背太后才算缓了过来: “起来……起来吧,想不到你这个丫头拍起马屁来也这么有趣!哀家果真那么好为何还有人要置哀家于死地?” “太后娘娘,臣妾说的都是肺腑之言……”我声如蚊哼,一脸惶恐地看着上边。 太后挥挥手示意我起身重新坐下,然后又继续瞅到我发毛才悠悠说道: “丫头你不是不知道哀家对你并不好……”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作答,好在太后又紧接着说道: “不过不好并不代表不关注,在这宫里,值得哀家关注的人并不是很多,但你是一个。 让她关注是福是祸尚且不明呢,我只得勉强撑出个难看的笑代作回答。太后也不以为杵,眼神更是转了开去,看着窗外不明不昧景物喃喃道:“你的心性和他并不甚像,不知是不是象她?” 什么他他的?我一头雾水,只得如坐针毡地磨蹭着。太后却已将目光重新转向我,竟凛凛有光: “你那块玉佩还随身戴着么?” 当我回过头神来,明白她指的是我身上那块不明来历的玉佩时,太后已恢复了平常的神态,也不等我回答便下了逐客令。我拖着步子,带着满脑袋黑线挪出了宫去,今日的一面如同巨大的谜团,触到我心中隐藏许久的疑惑,莫非这个太后会是我的解谜人? 华灯初上,我便已觉得倦意袭来,也不知道是身体原因还是确实太累,饭吃到一半居然昏昏欲睡起来。正迷糊间听到锦绣与碧落一路大声说着话进来,一旁侍奉的悯柔竖起手指示意噤声,我无奈地摆摆手: “罢了,难道真让我在饭桌上睡着不成?你两个丫头这么半天没见身影,跑哪儿去玩儿了?” 锦绣噘噘嘴: “哪里去玩了,这不忙着赶回来,结果不小心撞了人,撞得生疼生疼不说,还惹了一身臊!” 我刚想笑,却瞥见碧落青着脸,于是意识到似乎有其他的事,便不动声色地遣了他人下去,这才等碧落主动汇报。 “姑娘。”碧落咬着唇,果真凝重了声音,“可猜得到方才我们撞见谁了么?” “谁?”第六感提醒我即将出现的不是个好消息,但还是脱口问了出来。 碧落凑到我耳边轻声说出五个字: “是李常大哥。” “他还在宫里?!”我一惊,顿时倦意全消,连声音也不受控制地大了几个分贝, “他不会还没死心吧?为那个德妃?” 碧落忙把我拉着重新坐下: “姑娘小声一点,被别人听去了可不好,再说了,李常大哥或许只是仍在宫中做事,没别的想法,姑娘不必着急。 “怎么能不急!凭他的身手能耐需要在这里做事糊口么?况且……况且要是被人认出他就是当年那个……哎!反正得想办法让他离开,否则迟早要害T他自己!” “谁要害了自己啊?”一个声音冷不丁在帐后响起,紧接着便看见外堂已跪了一地的人。 我冷汗直冒,说话也不利落了: “怎么皇上来了也不说一声。”一边也忙着给慕容楚行礼,心里则盘算着刚才的话他听去了多少。 慕容楚呵呵乐了: “不是她们没说,是你说的正在兴头之上完全没理会。”他携住我的手, “来来!跟朕说说刚才在谈什么有趣的话题?” “臣妾……臣妾在说以前看的一出戏呢。”我担忧地瞅了瞅碧落, “是不是啊?” 碧落也吓得连连点头: “嗯嗯,就是一出戏而已。” “哦?”幕容楚抖了抖袍子坐下,依旧含着笑,却没有继续问下去。 气氛静默得诡异,见慕容楚越是不紧不慢,我越是紧张,终于还是耐不住,我蠢蠢地问了一句:“不知皇上今日来所为何事?” 慕容楚并不急于答我,抿下一口茶又回味了半天才饶有兴趣地盯着我反问: “朕来看爱妃一定要有什么事么?” 这话暧昧的,一股酸热的感觉从尾椎上升到颈椎,我只得应付着装傻,眼神更是游移不定。忽见慕容楚向碧落打了个手势命道: “这里不用你伺候了,下去吧。”碧落犹豫了一下还是无奈地做了个福,缓缓退下了。 随着纱帐垂下,夜幕深沉,凭着本能感觉到了一种危险临近。这种危险不同以往,它带着异香和斑斓的色彩一步步逼近,而你却没有拒绝和躲避的合理借口。 我惊惶地跳到一边,怀着讪讪的笑容急道: “皇上,青儿有一事相求 慕容楚“噗”地笑了: “有事就说好了,那样狼狈作什么,仿佛朕要吃了你一样。” 见他重又坐下慢条斯里地喝茶,我也平静了神色,只是若即若离地坐到了桌子的另一边: “是这样的,碧落这丫头跟着青儿已好些日子了,人贤惠大方,如今早到了嫁娶的年纪,青儿想请皇上成全一桩婚事……” “哦--当什么事呢,青儿可是已有人选了?”慕容楚眉毛一挑,显然也有些兴趣。 “正是。”趁热打铁的道理我是懂的,于是热情洋溢地报出了慕容天的名头。慕容楚一怔,旋即大笑起来: “原来是这么回事!宫里边一直议论纷纷,说什么皇兄与青儿走的太近云云,还说什么……哎算了,既然是碧落与他有意,朕真是多虑了,不提也罢!” 宫里有这样的传闻?我立时变了脸色,一声不吭起来。慕容楚见我神情有异,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忙上前吻住我的发际:“朕……不是不信你……” 我轻轻一挣从他怀里逃脱: “天色晚了,皇上明日要早朝,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 慕容楚凝神看住我: “其他妃嫔都巴不得朕留宿下来,偏偏你要赶朕走。朕今天还就不走了!”说着已一步上前,重又将我揽了八怀,我挣了挣没有挣脱,惊觉腰间的丝带不知何时已被解了开来。 第一百零六章 龙颜 古代的袍子宽大轻软,腰间的丝带一旦松了很容易便会滑落。纠缠之间袍子早不出所料地落在了脚边,全身只余下一条睡觉时穿着的纱衣,轻薄质地,只在胸前缝了一块暗红色绸质前襟,双肩则是完全裸露。 慕容楚不由有些发楞,直直地盯住了眼前的我。我立时感到了一种危险气息,连连后退两步,嘴里还不合时宜地打着岔: “这丝绸是出自江南织造的,很……很不错……” “是么?”慕容楚的眉毛不怀好意地挑了起来, “我来看看。”话音刚落,他已重新欺近,将头埋进我的怀中亲昵地亲吻。一阵酥麻的感觉传遍全身,我不禁轻轻颤栗起来。 “臣妾还没沐浴呢!”我想着法子拖时间,可借口总有用完的时候。慕容楚一口答应: “好啊,朕和你一起洗!” 晕啊,莫非天要绝我,虽说这身体并非是我苏青桐的,可说到底我的魂魄锁在里边,让我灵魂和身体同时去接受一个自己不爱的人终究不是容易的事。 “可我不习惯……和别人一起洗……” 慕容楚笑吟吟的望着我并不答话,只对着外间吩咐了一声: “准备浴汤!” 平日里伺候我沫浴的是悯柔,可今日进来的却是碧落,看她磨磨蹭蹭的样子就知道她一定说服了悯柔换班。我眼巴巴地看着她注水,试水温,撒花瓣,心里则祷告着是否她能够想出什么好法子救我脱身,会否使出两个招术将慕容楚点穴定住,可慕容楚的武功显然要高她太多,只怕还没出手已被控制住。又或者在茶里下蒙汗药,在浴汤里撒痒粉?这种手段搁我是肯定会使的,可碧落这样正经贤良的女子就难说了,再说现在到哪儿去找这些个东西? “皇上]”碧落突然说话了,我充满期待地看向她,她低头嗫嚅着,竞只是说了一句最不高明的谎言, “娘娘今日身体不适一 “是么?”慕容楚不知何时已褪去外边的袍子,只穿了一身白色略显紧身的内衣,将胳膊上的肌肉轮廓勾勒分明, “所以今日朕亲自伺候她沐浴。” 不由分说地,慕容楚已将碧落推了出去。 “怎么?你要穿着衣服洗澡么?”慕容楚将目光转向我,仿佛见到了猎物的猎手。我本能地向后退去,可又怎会不知许多时候根本是没有退路的。 慕容楚见我的模样更有了征服的欲望: “实在是太坏了,想让朕帮你脱是么?” 退无可退,我脚下一绊竞跌入了硕大的浴桶中,几乎同时慕容楚也跳了下来,拉扯之间觉得脖子上系着的红线一松,转眼之间那枚一直戴着的护身符已飘荡至桶底。眼见着云雪岸留给我的唯一纪念被生生扯断,我不再顾着纠缠,也忘了眼前人的身份,一时间不知从哪里生出的力气,竟将慕客楚推了一个趔趄,等他反应过来时,我已钻到捅底摸索起那枚护身符来。 突然地,人被拎了出来,护身符拴在慕容楚的指上来回晃悠: “你要找的东西在这里。”语气异常冰冷。 我不由有些惧怕,伸手接了过来并不答话。 “很旧,很粗糙,比不上我宫里的任何一件物品……然你却视若珍宝!”慕容楚的眼神逼视着我,不给我半点喘息的机会。 “是他留给你的是不是?”终于问出了口,问的不留余地。 我不作声。 “是不是?!”慕容楚发了怒,眼里几乎喷出火来。 “是一既然无可辩驳,也不想辩驳,索性便承认了,承认得很快,也很不委婉。我忘了,在这种时候,人更愿意听迂回的解释,甚至谎言。 “他已经死了!”慕容楚带着一种不理解,更多则是一种挫败感无奈地吼着,“这么久……还是忘不了?朕竟然连一个死人都比不上?!哈哈!可笑,真正可笑!” 说话间慕容楚已恨恨地跨了出去,由于动作太急,竞带倒了浴桶,我也毫无防备地扑跌在地,水,漫溢满屋。 帘外传来小寇子匆忙的声音: “万岁爷您怎么这么着就出来啦?这天儿转凉了,您要是着了凉奴才可担待不起啊!” 随后便是慕容楚生硬的言语: “走!以后朕都不想来这里了!”天更暗了 庭芳阁在那日之后便冷清了下来,慕容楚大怒而去的第二日便有传言到了后宫各个角落,无不在说我不识好歹恃宠而骄,如今犯了龙颜荣宠不再,倒是喜了许多其他宫里的,于是对一个久病又不受皇帝宠爱的妃子便更少有人来串门套近乎了。我却并不以为意,反倒可以更自由地出入紫霄宫陪着老太妃说话,这段时间来,由于太妃的供给和照顾要好了很多,她的脸色也恢复了红润,远远看去,倒象是个十分满足于现状的老人,有时候我会想,于此宫中,这样的状态也许是最好了。 庭芳阁的冷清并没有持续太久,然而这次的热闹却不源于我,而是和晏紫有关。原来晏紫这段时间一直不太舒服,着了太医来看居然是有了身孕。在子嗣单薄的后宫中这无疑是个震动四方的消息。不仅皇后喜气洋洋地来看过了,就连声称再不踏入庭芳阁的慕容楚也来看望了好几次。 再卑微的身世也会因为怀了龙脉一朝富贵,所以说卑微的不会永远卑微,宠爱得势也不会永远得势,一切都是轮回。 晏紫满面喜色,只是少了做新妈妈的新奇敏感,也许她早就心中有数罢,在宫中懂得隐藏和掩饰总是对的方式。 “姐姐一她将头埋在我怀里, “我怎么就这么幸运呢,真的不敢相信。” 我苦笑了一下: “真是个孩子,好好将他生下来养大,我还要做他的干娘呢。” 晏紫重重地点着头,半晌又象突然想起什么似地: “对了姐姐,皇上让我搬到永宁宫去,说是让我安心养胎……” “嗯,那是要的,这庭芳阁太过清冷,对胎儿不好。” “那姐姐……” “姐姐习惯清冷了。” 一夜的秋风,天真的冷了下来。见午后的阳光还好,于是没有睡,也没有叫人跟着,独自便走了出去。 叶落了些,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偶尔发出碎裂的声音,不知道会不会疼。这样的午后许多人还在睡着,依稀可以听到有几个太监宫女嘻闹的声音,便远远地绕着走,不想遇见人,也不想被人遇见。 走着走着又有了迷惑,云呆呆说过我没有方向感,是个路盲,在这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地方我再次迷了路,只是这一次既不担心也不着急,牢笼一般的地方,总能走回我的那出蜗居。 可眼前的路却愈发不好走起来,见两边树木凋零,房屋败落,也许是无意闯到了一处废旧的宫室。我正沿着狭窄的斜坡向上攀爬时,面前伸来了一只苍白瘦削却又十分有力的手。 我惊看向前,那人身着水蓝色长衫,青靴,腰间一条青色腰带,挺拔威武,又有点忧郁。正是玄冥。 “你怎么在这里?”我有些意外。 “这句话应该我问你。”说话的当口已握了我的手大步向前走去,直到脚下重新平坦。 “对不起,我手心出了汗。”他将手掌在衣襟上随意擦了擦,脸孔在阳光的照射下微微发红。 “对了,清秋的事谢谢你。”玄冥笑了起来,透着难得的憨厚,像极了云雪岸。 我心一阵疼痛: “其实我没有帮上什么忙……” 默默地前行了一阵,有微微的风将玄冥的长衫吹起,时不时轻轻抚在我的手背,我想翻手去触摸,终是不敢。 “你……最近过的好么?”玄冥担忧地问了一句。 “好。”我扬起脸笑, “没有纷争没有纠缠没有明枪暗箭,很好。”玄冥也笑,露出温暖的表情: “也对,你觉得好便好。只是你的病“顺应天意吧,或许就没事呢?大不了再穿一次时空。“那我陪你穿……” 与玄冥告别后,独自回了庭芳阁。远远地就见碧落站在门口,看到我之后便立刻迎了上来: “姑娘跑哪儿去了,让我好一阵子找。” “出了什么事么?” 碧落犹豫地摇了摇头: “也不是什么事,只是先前碰巧见到德妃的母亲来探她,那林夫人……说不上来……总觉得有些古怪似的。无独有偶,又看到德妃的贴身婢女在南宫门那边徘徊,似乎在等什么人……” 第一百零七章 毒药 我笑起来: “作母亲的进宫来看女儿有什么奇怪的,那宫女跑到南宫门找人可能是和哪个守卫认识也说不定,你怎地也会大惊小怪起来?莫非是因为要出宫嫁人太兴奋了?” 碧落白我一眼: “就知道姑娘没有好话,算我多心了吧。不过我总觉得那德妃不是个善茬,姑娘还是小心为好。” “嗯。”我一边应着一边进了屋,刚踏入便感觉眼前一亮,一个再熟悉不过的面孔重新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下官常歆给娘娘请安!”他还是淡淡的笑,一副从容的模样。 “常……常大人!”我欣喜,意外,还带着一点局促, “快坐快坐。对了悯柔,还不换新茶,把上月皇上赏赐的那罐启开了……” 待其他的人都撤下后,我方才开口问起常歆重又回太医院的原因。 “本以为再难见到常大哥了。” 常歆轻笑了下: “原来我也是这么认为的,也已经准备辞官,可是……有个人不允许我辞官,他说宫里还有人需要我照顾,需要我关照。” 我愣住了,刚想问是谁劝说他的,他已朝背后一指: “人我带进来了 我这才注意到常歆身后一直沉默不语,低头谦恭太监模样的人,那人缓缓抬起头来,眼中流露出一种既喜又悲的神情来。 “责叔!”我意外地站起身, “责叔你怎么进宫来了?” 常责急忙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跟歆儿偷混进来的,太医院那里比较宽松,所以并没有遇到什么阻碍。” 扶着常贵坐下,还团团转地想好好招呼一番,却被常贵拉住了: “你的事情我们都听说了,让我给你诊诊脉如何?” 我记起常贵的精湛医术,忙一口答应了下来。半晌,常责的眉毛越蹙越紧:“姑娘近日来是否思虑过多?这脉象素乱虚弱,你若真是中了降,更需好好调理休整,那些邪气才不容易侵入心腑。” 我闻言有些黯然,但仍旧打足了精神安慰他: “皇上还在四处打听下降的人呢。” “皇帝现在还在打听么?”常贵摇了摇头, “宫外都听见传闻了,说你惹的皇帝震怒。其实你又何必,一定要报仇么?” 见常责直截了当地说了出来,我不禁微微吃惊,常责突然看向窗外,若有所思般地: “其实你这样的想法我也有过,不过后来发现原来我并非一无所有,我还有寄托便逐渐放弃了念头。人不能一直都有很强的戾气,否则伤了别人也伤了自己……” 我明白常责说的在理,但已经走了这么远,要去回头又谈何容易,我没有应声,企图忘记所听的所有话。正呆坐着,锦绣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哎呀!”锦绣望着常歆一行,吐了吐舌头, “进来得太匆忙了,给常大人请安。” 我嗔怪地瞅她一眼: “就你这么个急脾气,到外边不撞到人才怪呢。 锦绣仿佛突然想到什么: “还真给主子说中了,今天也不知触了什么霉头,撞到那个奸妃的……”刚开口又发现自己说的不妥,急忙顿中了。 “常大人不是外人,你不用担心。”我笑着看了看常歆,这才发现常责已悄然地又站立在他身后了。 “嗯。”锦绣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撞到德妃的娘林夫人,我走的急她也走的急,结果就把她身上揣着的一个胭脂盒子撞出来了,结果她就把我祖宗八代都骂进去了,不就是个盒子么,也不见得有多贵重的样子……对了,说也奇怪,那盒子好像装的不是胭脂,不知道是什么粉末,还溅了点在我的鞋上。”说着锦绣便将脚抬起给我看了一看。 一旁沉默的常责突然发了话: “姑娘能将粉末刮下给奴才看看么?” 锦绣发了愣,瞅着我拿不定主意,我连忙点头示意,她才勉强将粉末剔下,用白纸盛着递了过去。常责用指尖捻了一点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便一言不发地递给了常歆,眼里只存了凝重之色。 常歆满腹狐疑地接过来仔细辨别了一会儿,低呼道: “是断肠草研成的粉末?” 我吓得一惊,这武侠小说看多了,多多少少也是知道这东西的。常歆掩饰不住怒意,一拳闷捶在桌面: “断肠草是八大剧毒草药之一,这女人又要害谁了?!” “就算是,已不是你我可以管的了的!”常贵扯住了盛怒之中的常歆, “常大人,已经给娘娘例行诊治过了,如今该告退了!” 常歆不情愿地被拉走之后,我不由陷入深思,怎么总觉得这此事有哪里不对劲呢,还是自己真的思虑太多乱了心神? “说说最近宫里有什么有趣的事吧。”我挑亮了一根灯芯随口问道。 “有趣的事倒没有,近日里最热闹的就是晏主子那里了,真正是母凭子贵,肚子还没大呢,满屋子都是送礼攀附的人。要是娘娘你不那么坚持……现在哪儿轮到她风光!”锦绣噘着嘴道。 “别瞎说,改日我们也得去看看她呢。说些别的吧。” “别的……也没什么新的了,就是宫里一直在传有妃嫔和男人私会,皇后娘娘为这个事儿还动了怒,说是一定要查清楚到底谁这么大胆。” 手中玩弄的白瓷酒杯突然顿住,这个传言已有很久,自上次发现李常开始就一直没有断过,一时间,南宫门,德妃的母亲,断肠草这几个词同时出现在了脑海。 “不好!”我“霍”地站起身,“快叫碧落来!” “但愿我猜错了。”我一边拉着碧落一边急得团团转, “你去南宫门打听一下他的下落,若是在就让他千万不要应那个女人的约,也千万不要吃不明的食物。我和锦绣去景阳宫那里,希望德妃还没有出宫,若是有什么行动我们也还来得及跟着。” 然而去了景阳宫得到的消息是德妃出门散步了,至于去到哪里则谁都说不知。待我们焦急地走出门口,发现碧落也是一脸慌张地跑了来: “到处都不见人,听守卫说,德妃的贴身婢女今日也找过他。” 我强自镇静下来: “也许真的是要发生我不想发生的事了,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先找到他们,锦绣你回去帮我准备点鸭血羊血之类的,有什么拿什么,我和碧落会沿着这里往荷塘,湖心亭和假山一路找下去,你准备好后也沿着这条路来与我们会合!” 锦绣不敢耽搁,什么都没问就往回跑去。我与碧落也一路小跑,我更是口中喃喃不断: “希望能赶得及希望能赶得及。” 然而我何尝不深知,若是中了断肠草的毒,在半个时辰内没有得到救治刘恐怕很难回天,大哥,痴心会有如此下场你在最初可曾想到? 荷塘边,湖心亭,假山后,除了偶尔路过的三两太监宫女,哪里还见得着其他人。我颓然地靠在假山山石上,只觉得绝望一点点渗出体肤。就在不知所措之际,猛然听到就在不远处的山洞中传出隐约的人声。 “李大哥,其实我一直都很感激和想念你,你今晚能陪我喝这杯薄酒,我这辈子都会记得的。” “有小姐这句话我李常就算死,也不会后悔。” 那女声有娇弱地响起: “好好的,别说什么死呀活的,多不吉利!” 半晌,是女子的惊呼: “你、你、你是知道的?!” “我总算也闯荡江湖多年,有没有毒还是心里有数的……” “那你为什么还要喝!” “只要是你希望的……我、我都会去做,若是你觉得我成了你的心腹之患,我会为了你……除去自己……” 酒杯碎裂的声音,紧接着是一个女人带着哭腔的喊叫: “你疯了你疯了!你为什么要这么傻……” 我艰难地爬到山洞门口,可一切都晚了,李常已躺到在地,满是痛苦的模样,林依依则在一旁不可置信地喃喃自语: (奇*书*网-整*理*提*供)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大哥!大哥你怎么样?!”我已经忘了流泪,上前扶起李常虚弱的身体,“大哥你坚持住,我来救你了。” “来不及了……大哥对不起你……” 我一边拼命摇头一边冲碧落喊着: “快!快去看看锦绣来了没?!” 碧落应声后立即出去了,也立即带来了锦绣,同时带来了另一个消息: “远处似乎是皇后娘娘带了许多人过来了。” 原本还楞在那里的林依依突然清醒了一般,以最快的速度闪了出去。我恨恨地瞪了她一眼,顾不上去纠缠,忙将鸭血往李常的嘴里倒去。可倒出多少便流出多少,他的眼睛仍是睁着,手臂却软软地垂落了下来。身体仍是暖的,却魂魄不再。我欲哭无汨,只能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抱紧他抱紧他,一片痴心错付,临死想着的仍是那个永远不会回顾的人。 我痛心地跪在那里,长久地痛。却不知身后已密密麻麻匝匝站满了提着灯笼的人。 第一百零八章 心念 “原来查来查去,偷男人的是苏婕好哪!”听声音似乎是王美人。 “就是,怪不得对皇上那样……” “这……这不是杀人灭口么!” 一阵纷纷扰扰的骚动之后,终于有个素来平静祥和的声音响起: “去扶苏婕好起来,地上躺着的这个人替本宫好生处置了,本宫不希望这件事扰了皇上和太后的安宁。” 太监的动作倒是快,与其说是搀扶,不如说是挟持,看来抓了个现行,是个人都会认定我就是那个偷吃成性胆大包天的女人。 我没有反抗,甚至就没有反抗的念头,我满心都是一种流不出汨的悲哀,还有刻骨的恨。 皇后走到我近旁,没有问甚至没有仔细看我,只道了一句: “苏婕妤跟本宫回凤仪宫,其余人等都各自回去,天晚了,该休息就休息,别没事儿找事儿乱嚼舌根!” 凤仪宫灯火通明,然今日却尤显刹气。皇后遣开了大多数的奴才,只留了两个心腹在身边,这才开口说话: “苏婕妤坐吧。” 她一如既往的温婉并没有让我吃惊,我依言坐了,但并未谢恩,更没有说其他的话,如今碰上这事我还未及担心自己,也顾不得担心自己,情况已经够坏的,还能再坏到哪里去呢? 皇后喝了一口递去的鲜奶: “本宫知道今晚去会那男子的人并不是你 我心中一惊,也顿生出些许希望,仰面道: “皇后娘娘明察,今晚在现场杀人灭口的确有他人,她就是……” 不料皇后突然摆了摆手: “行了,本宫心里有数就行,苏婕好不必直指,另外本宫自会将此事处理妥当,你不必太过担忧。” 我闻言不禁着急起来: “娘娘处不处置我并不重要,可今晚的事是杀人灭口,娘娘不可姑息了那个凶手哪!” 皇后婉尔一笑: “是否处置这个人并不是那么简单的,更何况现场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是你而不是她,而且每个人都不仅仅是一个人,而是一个人脉,这个道理苏婕妤是明白的吧?” 我低头不语,嘴唇已被咬得渗出血来。皇后见状不由叹了口气,踱了过来: “你和皇上的事本宫也知一二,本宫不想劝说什么,只道是女子的心思都差不多,本宫很理解,不愿意强求你,以后你愿意如何去做都好,只要你开心。” 我诧异地看向这后宫之首,原本以为她会劝说或者怨责我不懂服侍皇帝,至少也要做个表面功夫,却不成想她竞如此直接地放任我。皇后并没有迎向我的目光,而是转过了身,让我看不清面目: “天晚了,苏婕妤也回去休息吧,至于今日之事,你若心中有恨也尽可以发出来,本宫当你是好姊妹,决不会和你计较。” 我听的一头雾水,也完全没有脑筋去想清楚,见不能再逗留,也老老实实地告了退,但我并未依言老老实实地回到庭芳阁,而是直接去了景阳宫。 一靠近景阳宫我便觉察到安静的不正常,尽管皇后有吩咐,让大家都各自回宫洗洗睡吧,但今晚的动静实在太大,各个宫大都还亮着灯,可景阳宫不仅不见一丝灯火,甚至连声音都难以听见。 我不管不顾,举步上前去砸已经合得严丝密缝的大门,可没有人应答,见她避而不见,我顿时怒气陡生,瞅了瞅见近旁有几只花盆,便拎过两只朝门上猛砸了过去。 “林依依,我知道你在里边,出了事还想置身事外?你要么就让我进去,要么就由着我砸烂你的门!” 在又一阵短暂的轰砸之后,门终于如愿地开了。 “我们主子请婕妤娘娘进去一叙。”门口战战兢兢地站着一个太监,头上还顶着一朵残败的花很小心地冲我说道。 我瞪了他一眼之后便急急进了门。 偌大的厅内只点了一支烛,德妃神情莫辨地端坐在软椅上,竞有一种肃杀之气。 “你见不得光么?”我冷笑道,指着面前的女人, “难道你不更应该害怕暗夜中鬼神么!” 林依依没有马上答我,在沉默片刻后突然开口问道: “李常……他,他怎么样了?” 我心里冷的发抖,吐出的字也如冬天的冰疙瘩: “你担心他没死会把你供出来?你放心吧,他是宁可自己搭了性命也不肯让你受委屈的!更何况如今已没了机会。” 林依依长叹口气: “他不该这么傻的。”末了又突然笑了一声, “为我,值得么?”烛光摇曳之下,隐约有一滴闪亮在她的脸颊上稍纵即逝。这一举动让我想起了鳄鱼的眼泪,忍不住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你这么晚到我这里来不会是只想把我吵醒吧?”她的声音又恢复了常态,仿佛前事与她无关,而后事又尽在掌握。 “又或者你是来替死去的人报仇的,那么我就坐在这里,你尽可以过来取我的命,我知道你不怕死,不过我也要提醒你一点,别说我不会轻易让你伤害到,就算你得了手又会怎样?你有什么样的下场,还有你身边这住楚楚动人即将要做王妃的宫婢会有什么样的下场,你应该想象得到。” 威胁我,我恨得直咬牙,心念却放缓了。 德妃从榻前款款走下,经过我的身边,长长的白色裙裾在地面无声滑过: “其实在这宫中,有谁是不遭嫉恨的呢?每个人都盯着你的错处,一旦寻着了机会便会将你用白布一裹,从宫墙深处偷偷运出去,运气好的找个地儿埋了,运气差一点的就直接扔在山头,日子久了就是一副无人问津的枯骨,连个名儿都留不下。如今喜爱的人见不着,喜爱自己的人也已不在,我还有些什么呢?在这个地方有谁不是可怜人?” 我微微发楞: “你少跟我装可怜,你欠下的债我一定会要你偿还的! “就凭你?”德妃转过脸来似笑非笑地盯着我, “一个失宠的妃子?你怎么跟我斗?即便你仍在盛宠之上依然也只是个小小的婕好,又没有人做你的后盾,你认为可以斗得倒我么?不错,我虽然也只是一枚棋子,但只要我这枚棋还有用,就不会被轻易动摇的。你即便缺少智慧,但这个简单明了的道理应该还是懂得的吧?若真的想站稳脚跟,先让自己上住吧… 伤口被撕裂流着污浊的血,也许它在那里从来也没有愈合过,冰与火交融的感觉劈头而下,一个念头,长久以来不愿意去触碰的念头慢慢在心里沉了下来,扎了根,长了力气,狠狠地较劲般地滋长了。半晌,我终于抛下一句话: “谢谢你的指教,德妃娘娘,终有一天我会让你还清这些债的!” 快步返回庭芳阁后,发现自己宫里的奴才宫女全都站在院子里。我自嘲地笑了一下: “都没想到我还能回得来吧?都各自回房睡吧,暂时没什么事了。” “娘娘!”一个分管采花的宫婢怯怯地唤了声, “奴婢有事要请示娘娘……” 我有些意外: “什么事尽管说出来好了。” 那宫婢竞“扑通”跪下了:“前些日子沈婕好宫里说缺人,所以…… 我立刻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忍了一下才算平息了情绪: “我明白,我不会拦你。” 话音刚落,又呼拉拉跪了两个下来: “娘娘,我们……” “行了,我如今这个样子,你们也应该找好的出路,还有谁想走的现在就提出来,我一定不会为难。”我将头转向其他人: “还有人么?悯柔?锦绣?还有小成子?” 他三人一齐摇了摇头: “娘娘,奴婢是决不会离开的。”锦绣瞪大了眼睛答道,小成子也劈里啪啦地点头。 “那悯柔呢?皇后娘娘那里要好的多……” “悯柔不会离开的。”悯柔答的很快很冷静也很坚定。 “那好。”我苦笑了一下, “我这边还有些首饰,要走的每人去挑一个,也算是我对你们的感谢。” 那几个人如获大赦般地散了开去,半晌,我才冷着脸一字一顿地说道: “留下来的,今后我一定不会让你们吃亏受苦的!” 第一百零九章 救驾没有点灯,在这个夜晚,我变得尤其害怕光亮。“姑娘,你若想哭就哭出来吧,你这是第二次了,碧落实在怕……”我缓缓摇了摇头: “我不会再哭了,怕一哭就软弱。” 第二日便有个意料之中的家宴,虽然仓促,可大家的关注都不在菜式上,多数人不过指望着拔掉我这根眼中刺肉中钉,至少也可看个热闹。 慕容楚跚跚来迟,从进园子起到落了座都一直冷着脸,更是瞅也没瞅我一眼。我自是镇定地坐在自己的座住上,今日的一出戏里,我只需做一个不用剧本的小角色。 晏紫来的很晚,多日不见已有些胖了,只是眉眼间似有愁绪忽隐忽现。她的一出现立刻引来周围人的关注,更有几个妃嫔夸张地站起身来欲做搀扶状,果真是母凭子责的态势,宫里的这些女人一边在表面笑得温暖如春一边在心里不知已诅咒过多少回。 许是因为有身孕的关系,晏紫的位子要特别舒适一些,也离皇帝皇后更近。慕容楚见到她出现也自是露出今日里第一缕笑容,令人突地有了点温暖。 开宴之后,大家又说了一会儿客套话,席间只有我与林依依自始至终地沉默着,她自顾自地细嚼慢咽,仿佛置身事外的模样。我在心内轻叹了一声,之于她,已没什么可以让内心激起波澜了吧。 酒过三巡,皇后的一句话终于打破了这种隐晦的沉闷。 “本宫知道大家都很关心昨晚发生的那件事吧?这件事本宫已经查的大致不差,苏婕好其实和本宫早已定好了计划,无奈还是让后宫私会的女子察觉逃脱,虽然苏婕妤力救那服毒男子的性命,无奈还是晚了一步,不过这其中落下的蛛丝马迹本宫已经心里有数,各位就不要再私下议论此事了。” 一席话说的大家面面相觑,我自是心领神会,原来皇后的几句话如此到位,我甚至连少许的台词也不必说了,想到这里,我举起杯向台上不露声色地点头示意了一下,不小心却瞥见林依依的冷笑,这才想起她也暂且从这场风波中脱了身,心中不由愤愤。 皇后的话很到住,识趣的人自是不敢再讨论半句,气氛由此也尴尬凝滞了片刻。慕容楚自始至终冷着脸,只偶尔地问候一下晏紫的身体,皇后适时地也插进了话: “皇上,臣妾前日做了个梦,梦见晏紫妹妹抱着个大太阳,看来是个吉兆呢,臣妾一高兴啊,想请皇上将妹妹的住份再晋一晋,虽说是刚晋过,可这后宫里龙脉单薄,近日里又多发事,不如借着晋住份好好地热闹热闹,皇上您看如何?” 慕容楚略一沉吟便点了头: “也好,朕又有了弦子本就是大好的事,就晋晏紫为才人吧。” 晏紫听了自是喜不自禁,连忙离座欲行礼谢恩,却被皇上阻止了:“你有孕在身,这些寻常的礼能免则免了吧。” 不仅是如此快的晋升,更是皇帝这番关切的话,不知又要激起后宫中多少醋海翻腾,我不由为晏紫捏了一把汗,此次虽说是好事,可来的太快太突然,对晏紫来说也许未必是件好事。 我正想着,却听皇后又说道: “虽说这次没有抓到真正幽会的人,可苏婕好也帮了本宫大忙了,如今她进宫已有好些时日,这位份也该晋一晋了,皇上您看呢?” 我有些意外,连客气的话也不知道怎么出口,慕容楚显然也有些意外,皱着眉看了我一眼,旋即便摇了摇头: “苏婕好的事容后再商议吧。” 小小的骚动在宴席间出现,有人窃笑有人议论有人伸出纤纤手指兴奋地指点。我轻轻转了转手中的酒盏,这么快,你就绝情了么?永无回顾?我 不 信。酒盏中盈盈旋转着我凄然的笑,从今以后,苏青桐都不可以输了 “娘娘娘娘!这么去合适么?”锦绣从房里一直追到院中,边给我披上披风边焦急地问道: “娘娘知道皇上心里还存着芥蒂,如此仓促地去恐怕连皇上的面都见不着啊!” 我咬了咬下唇: “去过才知道,就算不肯见我我也认了!”我望了望房内的动静,轻声嘱咐, “除了碧落,记得此事先别让别人知道。” 锦绣郑重地点点头,一脸担忧地看着我出了门。 如果没有猜错,慕容楚此时定在御书房内,远远地就看见小寇子守在门口,我依旧朝他笑了一下,不等他行礼就准备进入,不料却被他拦了下来: “娘娘,皇上正忙于公务,娘娘若有要紧的事请客奴才进去通禀一声 生生地被阻住,突然觉得一丝凉意,今非昔比实在是太敏感的字眼,而一贯侍奉人的奴才有着最敏锐的领悟力。 我收回脚步,浅浅地笑浅浅地依从,当一个人决定屈从的时候,一切都可以卑微。好在,慕容楚没有拒绝见我。只是,清隽的脸孔由于严肃而凭添T几条沟壑。 “什么事?”语气很冷,他并没有如以前那样站起身来迎向我,而是懒懒地靠在椅背上,仿佛和一个不怎么相干的人说着不怎么相干的话。 “臣妾听说皇上三日后要去猎场狩猎,臣妾想和皇上一起去。”我尽量小心地答着,自听闻这件事后我便明白这可能是个绝好的机会,至少可以趁机和皇上化解了之前的隔膜,然而传来消息却说这次随行的妃嫔中并没有我的名字,也不知道今日走这一遭会否会让慕容楚的态度有所改变,但至少可以试一试也好清楚知道自己在他心中是否还有一席之地。 慕容楚露出一个不易觉察的轻笑: “你想陪朕去,可朕并没有说这样就会晋你住份啊?” 我闻言立刻跪了下来: “臣妾此举并非要什么住份,皇上是明白的,何以这样……”说着便挤出几滴汨来, “臣妾只是不想从此和皇上形同陌路……” 这一哭立刻让慕容楚有了些许触动,急忙离了座将我搀起: “好了好了,朕最看不得你落汨了,既然你这么想去,就当跟朕出宫散散心好了。 见慕容楚这么快便答应了下来,心里也轻松了些,体贴地躬身谢过便告辞了。我知道,经此一次,不可以这么快地太过接近,让他只看到你的背影,而看不到你面孔的情绪。 对于三日后我的突然出现,除了少数人外,几乎所有的人都面露惊异之色,这所有的人中还包括久未会面的玄冥。 没有太多的张扬,而且我根本没有丝毫的武功,骑马也是勉勉强强,只是老老实实地跟在慕容楚的身后,不过会时常瞅见一个机会和他聊上两句。 一头小鹿在前方树林间隐现,几个男人呼啸着策马而去,幕容楚在马背上朗声笑道: “谁猎到那头鹿,朕重重有赏!” 男人们更加兴奋了,争先恐后地策了马追过去。慕容楚带着几名侍卫和妃嫔在后边慢慢地跟着,找了一处地儿静静地等。谁也没有想到那头小鹿会迂回地跑了过来,而追踪的人也急急地到了我们的栖身之处。 一支冷箭促不及防地发来,迎面直扑向慕容楚,众人在刹那之间都楞了神。我心念急转,以慕容楚的敏捷,完全有可能躲得过这支箭,即便有所迟疑,身边的侍卫也定可以挡了下来。可我离着慕容楚最为接近,倘若这时候我挺身挡上一挡,虽然有所风险,但侍卫应该会立刻觉察,至少不一定伤着我,可冒险换来的收获却是不可估量的,远比我磨磨蹭蹭小心翼翼地去重新换取慕容楚的信任要有效的多。想到这里,我终于没有再犹豫,在一干人等的惊呼之中扑到了慕容楚的身前,然而我却错误地估计了侍卫们的速度,生生的疼痛从左肩胛斜穿而下,迅速蔓延满身。 在与慕容楚震惊的眼神对视之后,沉沦,便随着黑暗来临。 第一百一十章 复宠 我知道没有伤到要害,却怎么都睁不开眼,很累很沉重,以至于想歇一歇再歇一歇。多么贪婪。黑暗原来也是可以让人奢恋的,又或者更害怕的其实是黑暗之后所谓的明亮。 有人握着我的手,不知道有多久,只隐约感觉只要自己有了意识,那只手便被握着。天还不冷,他的手也很暖,可却怎么也暖不了我的手。如同死了,长久的幕凉与寂寞。 “青儿你醒过来看看朕好么?”握住我的手的手紧了紧, “是朕不好,朕错怪你了,其实……朕并没有真的和你生气……朕是因为……青儿你回答一句朕好么……” 待到醒来才发现周边多了几个眼生的宫女太监,称呼也由苏婕好变为了苏顺华,品正第二,住列甚至在沈修容之前。按慕容楚的话来说,舍身救驾别说晋一个品次,就算是晋到了责妃也不为过。这句话将我重又推到众星捧月的地位,也重又树立了更多的敌人。 慕容楚将汤勺送至我嘴边,我勉强抿了一口便拒绝下咽: “太苦,箭伤干嘛要喝药?” “听话。”他的眼里全是最初纯净的光, “是朕特意吩咐给你调理身子的,你以为皮肤上抹了药就算完事?”说着他又把汤勺往前送了送, “憋口气喝下去,很快的。”我依然摇摇头。慕容楚有些无奈: “那青儿说要怎么才会喝呢?” 我凝想片刻,便挤了挤眼睛答道: “皇上喝一口我就喝一口。” 他笑起来,牵动了嘴角的纹路: “好,朕可是从来都不惧苦的。”紧接着便喝了一大口,随即又把碗递了过来,狡黠地眨了眨眼,那神情分明在说“这下你不好抵赖了。” 我不好再纠缠,只得埋头喝了一口,酸涩的滋味让我不免皱起了眉头。慕容楚怜惜地抚过我散落的发,若有所思地: “其实还是个孩子,就是太倔。朕也太大意,若不是这一次,朕还不明白自己在青儿心中原来是这么重的……不过以后可不能这样傻,青儿的生命只有一次,没有了朕还有什么?” 我垂下眼,想说你还有皇住,终究忍住没再吭声。 由于调养得当,伤好的很快,可担忧却随着日渐好转的身体而增长。然而该来的终究还是会来的。 吃过夜宵之后,慕容楚还没有走的意思,尽管我暗示了许多次,他依然稳坐在那里有一搭没一搭喝着茶聊着天。时间这样淡淡走过,夜终于深了。 慕容楚也终于不再说东顾西,而是将眼光转向我,轻轻地问,很认真地问了一句:“朕今晚不走了,好么?” 我垂下头,并没有犹豫太久,只是吩咐道: “碧落,去整理好床铺……”我不敢抬眼看他,怕从眼神中暴露出真相,只能从烛火印下的身影中感受到他的欣喜。 在慕容楚沐浴的时候,我悄悄地从颈上取下那枚红色的符,这些时日来,它已在我常常的轻抚间褪了许多颜色,今晚之后,便不可以再戴上它,也没有资格再戴上它,只能用层层的绸布包了,如同埋藏一段心事般地锁进深屉。只盼望你在那个遥不可及的地方,永远别为我落一滴汨,在胜雪的白衣上。 与慕容楚并排躺在床褥上,谁也没有说话,我突然生出侥幸的想法,或许这一夜也会如前,只是握着手共眠,我想着便伸过手去轻轻地搭在他的手背上,预备沉沉睡去。 然而身边却响起了细碎的塞率声。我睁眼一看,正对上慕容楚贴近的脸庞。 “皇上怎么还不睡?”话一出口,已觉得自己问的都不够底气。 慕容楚有些尴尬,丰晌才说了一句: “睡不着……”片刻后又没头没脑地添上一句:“青儿,可以么?” 心上被重击了一般,终于还是来了,我沉默着,定定看他,然后轻闪了一下睫毛…… 他既然那样笨拙,紧张得手心出汗。随着贴身衣物的件件剥离,肌肤感受到了入了秋后的凉,禁不住轻轻颤抖了一下。 “你冷么?”慕容楚停止了亲吻,将埋在我胸前的脸抬了起来, “还是紧张?”我牵起嘴角的笑冲他摇头,那情形仿佛是手术前面对着医生的询问: “你疼么?又或是紧张?”我总是宽慰地摇头,不清楚是在安抚对方还是安抚自己。 如露水般的爱抚从脖颈到胸前再到小腹,伴随着疼痛的到来,我在心底流了一滴汨,浸在不为人知的伤口上来来回回,婉转不去。那一刻,我见到慕容楚的眼神,竞如初生般纯净,不由暗自叹了口气,于他,我终究是辜负的,而且还将继续辜负下去。 第二日一直睡到中午才起床,悯柔一边替我梳头一边问我是不是肚饿的厉害,要吃些什么,然而我全然没听的进去,只觉得十分冷。 “是不是门窗没关好?”我有些神经质的问。 悯柔回头看去: “没有啊,娘娘,您觉得冷么,今天的日头很好,很暖和呢。” “是么?”我凄凄一笑,“大概是没吃东西吧……” “那我去给娘娘端些吃食过来。”话刚说完,悯柔已勤快地跑了出去 轻轻把窗推开一条缝,便有风送来了叶,焦黄地胆怯地栖息在肩头,我小心地将它放在手心,原来秋意已这样浓了。突然想起昨晚第一次侍寝,今旱应该去给皇后及太后请安的,可这都已经是晌午时分,正懊恼间,锦绣笑眯眯地进了来: “恭喜娘娘贺喜娘娘,这气色可是好了一大截呢! “还寻开心呢!”我嗔道,“赶紧地准备衣服,今儿忘了去请安了,也不提前叫我,看我不拿你们一一问罪。” 锦绣歪着头笑道: “娘娘不必担心,今早上皇后娘娘称病谁都不见呢 既然闲着无事,便去看了久未在一起聊天的晏紫那里,进门时正碰上她在喝汤,见到我她自是喜不自禁,忙招呼着我一齐坐下,又吩咐宫女拿了副碗筷,边给我盛汤边叨叨地说开了: “姐姐这运气可真是好呢,许是闻着味儿来的吧?快趁热喝一碗,这汤味道可鲜美T。” 我笑看了她一眼,假装不信道:“是不是真的?还是你现在有了孕,愈发地贫吃T?” “才不是呢。”晏紫的脸微微红起来, “是德妃娘娘着人送来的,说是秘制骨汤,又补钙又味美。” 德妃?我鼻子里轻哼了一声: “她的汤你也敢喝么?就不怕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晏紫闻言轻轻放下了勺: “妹妹一开始也怀疑过,不过请了太医来验过,说是没有问题才放心喝的……” 我仍是没好脸色: “哪能每次都验,万一有一次出了问题,你可是哭都来不及呢。” 晏紫仿佛犯了错一般垂下头,口中嗫嚅着: “嗯,听姐姐的就是,是晏紫太贪嘴了,以后……以后多注意就是……” 见她这副模样我也不忍再说什么,于是把话题转了开去: “看你也没怎么害喜,多半是个皇子了?来来!让我这个干娘来摸摸未来的干儿子。”说着便要伸手去抚她的腹,不料晏紫仿佛受了惊吓般的迅速闪了开去:“姐……姐姐,现在才什么月份,哪里能摸的着什么……” 我忖她许是不习惯,便也没再坚持,只是觉得讪讪,气氛也似乎悄然改变,于是又坐了稍许便起身告了辞。 转出九曲回廊,转过湖心亭,迎面就碰上了一个看风景的人。 “这么有闲清选致呀,德妃娘娘!”我故意说的很大声,头上的珠翠似乎也被惊扰了一般,叮当作响。 林依依悠然地回转过头: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新晋的顺华。”说着又扭过脖子将手中的鱼食撒到湖中,不再看我。 “怎么德妃娘娘还敢到这湖边来么,就不怕水中怨死的鬼把你拉下去陪葬?!” “又和我说鬼神,告诉过你很多遍,我是从来不怕这些东西的。”她还是不看我,还是那样优雅地投着鱼食, “有时间不要把精力花在斗嘴上,别忘了,如今虽然你复了宠,可还得叫我一声姐姐。” 我冷冷地笑起来: “那就多谢姐姐的教导了,我只是走出了第一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只怕你未必有命来陪我走!” 第一百一十一章 三棱 岁月走的悄然无声,转眼就到了碧落要出宫的日子。我十分不舍地拉住她,最后一次一齐去了紫霄宫。 多了人打理,紫霄宫要比以前整洁舒适很多,连静仪太妃都似乎胖了点,神态也不再戚戚。我边给静仪梳着头,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碧落闲话家常,碧落却始终不大能提得起精神似的。我不由放下梳子看住她: “怎么了?是不是要出嫁了心里太紧张?” 不料话音刚落,碧落便扑过来拥住了我: “不是,碧落是怕如果我都离宫了,姑娘一个人在宫里可连个说话的人儿都没有了。” “嗨!”我反过身扶住她的肩笑道, “没人说话就少说点呗,再说我这个话唠的毛病也该改改了。何况以后你还会进宫来看太妃和我的。” 碧落却不撒手,听了我的话反倒更加难过一般: “我可是要替少爷好好照顾姑娘的,以后……” 我的身体一下僵直,这么长久以来,每次有人提到他,都忍不住惊动,仿佛是最敏感的地方遭遇了刹时来的冷风,颤抖不已。 碧落也感觉到我的变化,终于不再说什么,而是将我拥八怀中轻轻拍着,怜惜着早已支离破碎的灵魂。 “对了,你是三天后出宫?”恢复了情绪后,我掐指算了算日子问道, “要是我能陪你一起出去就好了,好久没见到江南织造的人了……” 碧落跟着也叹了口气,紧接着眼睛一亮: “姑娘,你可以试着向皇上请求陪我出宫呀!” “什么?!”我讶道,“这怎么可能呢?没有这种规矩的。” “可以求求皇上呀,规矩不外乎人情,他现在那么宠你,说不定就答应了呢?” “不行的,恃宠而骄可不是一个好担当的罪名。”我连连摇头,心里却起T涟漪。 回到庭芳阁,一边喝着晏紫那里剥削来的大骨汤一边思忖着是否要向慕容楚提起出宫的请求时,常歆出现在门外笑吟吟地请起了安。我忙请了他进来,颇为高兴,[奇++书网//QISuu.cOm]本来还担心承宠之后可能会令这住云雪岸的挚友有所不快,如今看来便是我;虑了。 常歆熟络地坐下给我把过了脉,脸色喜道: “娘娘最近调养得当,心脉很稳,臣也可放心了。” “常大人不怪我?”我见宫婢们退了出去便小声问道。 “怪?何以要怪?”常歆笑起来, “若是姑娘过的舒心,常歆自然高兴,而云兄……也定会安心才是,姑娘不必思虑太多,保重自己为上。” 我轻轻地怔了怔,旋即恢复了常态,更是将话题转来开去: “常大哥难得来一趟,不如在这里一起用膳吧?” “这……这不合规矩吧?”常歆为难地挠挠头, “毕竟宫里不比外边,姑娘就别为难下官了。” 我叹口气知不能勉强,只得说: “那就陪我喝碗汤吧,是晏紫那边送来的,口味倒不错,她也喝得上瘾呢。” “是么?”常歆笑道,“那下官是却之不恭了。”说着便自己取过碗勺舀了半碗出来。然后仅仅喝一口便皱起了眉: “这汤怎的有一股子苦味 “许是参片的缘故吧,好像还有猴头菇之类的东西……”我探头看了看,不明就里地说,半晌才又不无担忧地道了一句, “这汤水是让太医院检验过的,并未曾见有什么不适合的东西……” 常歆则皱起了眉: “这汤水确是那住有孕的才人宫里送来的?” “确是。”我点点头,“有什么不妥么?” “目前还不好说,可否让在下带回一些到太医院去检验,相信不多时自会有分晓的。” 常歆告辞后,心里便隐隐了有了一种不好的感觉,却说不清是担忧,是怀疑,还是别的什么。 近几日来,幕容楚每晚都会来到庭芳阁,即便看奏折看到深夜,也一定会过来小歇一下再上早朝。我与他之间,看上去岁月静好。 然而,只是看上去。 晚膳后,他在灯烛下捧着一本书细细地读,模样极其安静。我散了一半发的手居然停滞在半空,这眼前的人,竟然完全不象个君王,他也常有洗尽铅华的时候,却少在人前。突然地,他抬起头看我,眼里尽是凌厉之色: “一直瞅着朕做什么?”说这话的时候嘴边则扬起一丝调皮的笑,洞察一切的样子。 我那原本悬在半空的手“倏”地滑落,垂下脸道: “皇上刚才的样子不象是皇上。” “那象谁?”几句话的当口他已来到身后,用双臂轻轻环绕, “张三?李四?还是别的男人?”他的话语里充满了玩笑的意味,我却听得十分紧张。 “象……楚爷。”我脑筋急转,说了言不由衷的话。 慕容楚片刻之间愣住,然后紧紧地拥住我,颇为感慨: “青儿还记得当初是么?如今发生了那么多事,却是当初最好啊!”末了又说,“青儿这般重情重义,朕定不会辜负于你,以后只要朕做的到,什么都答应你。 “果真?”我心念一动,转过身问道, “真的什么都答应?” 幕容楚有些意外: “怎么马上就有要求了,小丫头不会早有预谋吧?”他习惯性地刮了一下我的鼻头,煞有兴趣地瞅着我。 “嗯。”我毫不迟疑地点了点头, “青儿想出宫。” 话一出口,慕容楚的届头就在同时蹙了起来, “这可不合规矩呀。” 我赶忙拿出碧落的话补充道: “规矩不外乎人情,青儿的意思是只出宫几天,陪着碧落打理出嫁的事情,再说回家省亲也不是没有先例的。” “这倒也在理。”慕容楚竟然凝神考虑起来,我见机不可失,忙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地忽悠他,总算把他弄的不厌其烦,脱口而出道: “好了好了,朕怕了你,朕准了就是?” “金口玉言可不得反悔的?”我堵住他的后路,恨不得取了笔墨来写下圣旨盖印定论。慕容楚宠溺地点点头, “朕答应你的话几时反悔过?”突然地,长久以来第一次有了真正的快乐,哪怕是微小的,隐约难见 两天后,常歆突然到访,看他的面色,我已察觉那汤里定有古怪。 常歆将一包粉末摊在桌上,我探头看了一下不无紧张地问: “这是什么?” “这是黑三棱的粉末。”常歆的表情有些凝重, “这种草药气微味淡,嚼起来有一点辛辣……” “是毒药?”我不禁捂住心口。 “姑娘不必担心,倒并非毒药,这种药可破血行气,消积止痛,用于瘸瘕痞块,瘀血经闭,食积胀痛。平日里用量不多倒无甚不妥,只是孕妇却是禁忌的。” 破血行气,这几个字撞上心头: “那晏紫喝了岂不是……” 看着常歆默默点头,我明白自己的料想是对的,常歆却又说道: “不过这也跟各人体质有关,另外要看才人用过多少这样的汤药,倘若极少,稍加调理还是无碍的。” “不行!我得去看看她!”这样的话一出,我前脚已经迈了出门,常歆吃惊地看着我,无奈也只得跟了出来。 跑出不多远,迎面便碰见了林依依,她猛然间再次遇见常歆也是惊讶不已,然常歆只低着头,哪怕是眼角也不肯上瞟一下。 “常大人最近可好,听说之前一直抱病……”林依依尽可能地卑微了身份卑微了语气,一如爱情里最不得势又最难以脱身的那一方。 “劳娘娘挂心,下官不敢当!”常歆颇为生硬地答道,抬脚便打算走 走出十几步,忽听身后又传来一句: “你真的就这么恨我?”常歆顿了顿并未作答,一跺脚走了,我回身冷言道: “怎么你也怕有人恨你么? 林依依没有理会我的话,眼光一直在我的身后,随着那渐行渐远的人暗淡下去,仿佛是本就不明媚的火光,一点点熄灭了。 见到晏紫的时候,她竞仍在喝着那盅汤药,我上前一步急忙打翻了,倒是把晏紫吓了一跳: “姐姐,你这是做什么?” 我不及答他,招呼了常歆过来: “快!让常大人替你诊诊脉,别有什么不好。” 不料晏紫如受了惊吓般,将手藏在了背后: “不……不用,晏紫不觉得有什么不好呀。” 我一急拉了她就过来: “你还傻呼呼的,你知不知道那汤药被人下了药!我特地请了常大人来给你看看,别出什么乱子!” 晏紫看看常歆又看看我,竞流下汨来: “姐姐,你别逼晏紫了,晏紫真的不想……” 我见她这样,不由也心软下来: “你别哭别哭,我最见不得人哭了,你不想什么?是不想看大夫?” 晏紫垂下眼,轻轻地点了点头,我狐疑地转向常歆,常歆则颇为识趣地告退了,见周围没了其他人,我小声问道:“好妹妹,你跟我说,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第一百一十二章 出宫 晏紫为难地低下头,嗫嚅道: “说了姐姐别怪我。” 一个念头忽地闪过,我沉下了心轻轻问道: “你没……怀孕?” 多么希望她能够否认,可还是看到她艰难地点了头。 “为什么?”我颓然地坐在身边的圆凳上, “为了争宠?皇上又不曾冷落你,还怕日后无嗣?” 晏紫显然十分惊慌,生生地跪了下来,一张秀气的脸孔上满是泪痕:“求姐姐替晏紫隐瞒这件事,晏紫知道错了?” 我无奈地摇头: “我是不会说的,可这种事你又能瞒多久呢?也许你现在买通了几个太医,可肚子迟早要大的……”刚说完这话,我却猛然想到了太后,不由惊道, “你不要告诉我你打算一直瞒下去,等到临生产的从宫外偷偷抱一个回来?!” 晏紫只知道哭,却未否认。 “欺君呀!你知不知道欺君是死罪,况且还是这么严重的事呀?”我急得满屋转,脑子接近一片空白。 “姐姐……”许久晏紫才勉强止住了哭声,拉住我道,“我也不想的,是在民间的时候有住大夫诊断出我这辈子很难生育……晏紫什么身份姐姐你是知道的,现在皇上也只是图个新鲜,不知道哪一日就忘了晏紫,如若没有孩子,凭晏紫低微的身份,要想在宫里晋上比较高的住份几乎是不可能的……” 我楞住了,下意识地揽过她: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可是如今这种情形再瞒下去恐怕很难了,你喝的汤药已经不少,只怕德妃已经怀疑,而以她的心性,一定不会放过打压你的机会,到时候就很危险了。” 晏紫听到这里面色也紧张起来: “那我们该怎么办?德妃会不会已经察觉了?” “很难说。”我倒吸一口凉气, “这个人真是歹毒,倘若你这一次真的怀孕,也要被她害了,幸好你不是……对了,我们不如将计就计……” 晏紫看着我的眼睛,似多多少少明白了一些,我细细想了片刻,在她的耳边说了许久方才站起身问道: “明日我便要陪碧落出宫了,刚才我说的想必你是知道该如何去做了,希望等我回来后一切都已经妥当了。对了,太医那儿你只管找常大人,其他人能收你的好处,想必也能收德妃的好处,只有常大人不会去顾忌她。” 晏紫思索片刻,终于重重地点了点头。 第二日天没亮,我与碧落已起床梳洗,进宫这么久终于有机会出得宫外,而且还是回自己的家,心里的高兴是难以言喻的。慕容楚的安排也十分周到,说到底也是当今皇上的兄长要成亲,未来王妃出宫待嫁,还有个住份不低的妃嫔陪着,场面自然不小。可意外的是,幕容楚竞吩咐了两大贴身侍卫平琮和玄冥一同护送。我虽然稍感奇怪,慕容楚难道就这么放心让玄冥陪在我身边?然而喜悦终究是占了满心,没有功夫考虑太多其他的事。 挑起帘看去,偌大的宫门渐渐靠近了,经过了,离开了。那门内门外突然成了两个世界,在宫墙的阴影中走出,几乎是同时使听到了市集的喧闹,尽管这秋已愈来愈深,萧瑟却并没有出现在周遭,取而代之的是到处可见的喜色,令人也不自禁地心情轻松。 我正出神地看着轿外的风景,不留神撞上不远处玄冥的目光,如同受了惊吓,他迅速的回避了。我轻轻地叹了口气,真要这样陌生疏远么,连朋友都不再是。 一路疏通有致,很快就到了江南织造。下了轿才发现这将近两年的光景,江南织造已扩大了不止一倍,如今又装修一新,格外瞩目。 我与碧落先后下了轿,见到前方早已齐齐地跪了一溜的人,时隔这么久,我仍是一眼认出了二叔,忙上前扶起: “二叔不必拘礼的,怎么说青儿都是晚辈。” 二叔扬起一脸的喜悦: “如今你是娘娘,碧落是未来的王妃,我虽然糊涂,可规矩还是懂的……” 我皱皱鼻子,瞧了眼身后那些个宫仆侍卫,小声笑道: “那这样,等我把他们都支开了,您还是象以前那样称呼我,听着舒心。” “嗳!”二叔笑起来,使劲地点着头。 为了这次的出宫,邹公子也特意从江南赶了来,更是办了一桌风风光光的宴席,为大家接风洗尘。我不愿拘谨生硬,想宴席成为一场平常的家宴,便命所有的宫仆也都围了一桌食饭,无奈平琮与玄冥如何都不愿破坏规矩,说是使命在身不敢怠慢,于是乎,一干侍卫也都不敢违命。 我瞧着这两个倔强的人,知道再劝也是白搭,只得瞪了他俩一眼,不料玄冥竞视若无睹似地岿然不动,我不禁感叹深宫果然是个洗脑的地方,让这样桀骜不驯的人也守起了规矩来。 晚宴过后,和二叔及邹公子聊起了天,邹公子显然喝的有点儿高,兴奋莫名。 “苏姑娘,不不,现在是娘娘了,邹某当初有远见吧?和江南织造这么一合作,我那原来不景气的成衣坊现在也在京城开了分店了,如今这生意可谓……一日千……里,不!一日万里!哈哈哈!” “那还不是托了邹公子的福?若不是当场你的鼎力相助,如今我们还不知流落在何方呢。” “娘娘现在怎么变得这般客气,你可是邹某的贵人哪……” “嗳!干脆咱俩都别客气了,套句俗语,咱这就叫‘双赢’!” 什么?”邹公子一脸的疑惑,“双赢?还是俗语,我怎么没听说过?=叔听过么? 二叔笑着摇了摇头: “怕又是苏丫头杜撰出来的吧?哈哈……” 快乐延至深夜,见众人都有了疲惫之色,便吩咐着陆续回房休息。等大家都离开了屋子,却突然感到寂寞,睡意是没有的,有的俱是连绵不断的记忆。 转至后院,那竹后的静默小屋,依然一尘不染地在那里。 我轻轻地推门,门居然开了,反复迎接我的归来,带着最依恋最温柔的气息。笼上一支烛,才发现这么久以来房内的摆设丝毫未变,他的衣物他的被褥也整齐叠放,甚至是那一对碧色茶盅都摆在原处。还有书,他一向视若珍宝地时时拂拭,那些字画是闲暇之作,其中许多甚至我还未细细品住。 既然睡不着,便索性坐下一张张翻看,过往的那些笑颜仿佛也一幕幕重现。翻到大半过去,突然发现在一堆画作当中夹杂了张裁过的,尺寸偏小的纸张,我好奇地展开看去,竟是一张涂鸦之作。 画中的背景仿佛是一处春天的河岸,前景则是一对年轻男女,女子似乎在生气,抬起一条胳膊欲拧男子的耳朵,男子则做出求饶状,左手还拿着支小面人。 于是孤单地笑了。这不正是我与他么?云呆呆呵,原来我在你心里是这么暴力的呢。可你为何还是满面的笑意,甚至不忘拿支面人来哄我,宠溺得没有原则。我将画轻轻贴近胸口,烙上烙印,便可以永世不忘。 “娘娘!可找着您了!”一个喜庆的中年女人的声音, “娘娘,天色晚了,让老奴服侍娘娘沫浴吧。” 我借着灯火看去,原来是现在负责打理江南织造所有人起居生活的赵妈,便悉心地收拾好字画,起身随她去了。赵妈大约四十开外的样子,手脚麻利,说话也大声,一看就知道是个行事利落性情爽直的主儿,偌大的江南织造上上下下都被打理得井井有条,肯定少不了她的功劳。 脱去层层束缚繁重的衣物踏八浴桶,方才觉得一天下来的疲累随着水晕扩散开去,我舒服地闭上双眼,放松全身。 赵妈小心地替我拢起长发,用极其细软的布擦拭脖颈,突然地,她的手停了下来,言语间更是透露着一种震惊: “娘娘,您……您是否有过一块玉佩,对了,上边有莲花图样的?” 我楞住了,这不是我一直随身携带却从不知其来历的玉佩么?刚要问个究竟,赵妈又急急地说了一句: “娘娘的乳名中可有一个‘婉’字?”第一百一十三章 身世我大惊: “赵妈何出此言,为什么会问这样的问题?”赵妈轻轻捋起我颈后的长发道: “娘娘可知后颈上有一枚红色胎记? “嗯。”我觉得自己似乎在逐渐接近某种真相,小心又忐忑地答, “听人说起过,我也确实被人叫做婉儿过,难道这其中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往事么?” 赵妈突然间落了汨: “小婉儿,你真的是小婉儿呀,你看看,可还认得我?” 在又说了一遍所谓“落水失忆”的故事后,使得赵妈确信我实在是不记得什么所谓的“身世”,她才在一片寂静中与我细谈起那段离奇过往。 “娘娘本姓甄,你娘为你取的名字叫甄婉儿,我虽未见过你爹爹,不过从娘的描述中可以知道你爹是个很好很坚定的人,你爹其实是个医术高明的太医,你娘出身虽然不高,但你爹却十分爱护她尊重她,后来你爹突然辞了官,本来一家人生活得挺和美,可有一天偏偏给你爹定了莫须有的罪名,遭到满门抄斩,你娘那时候正怀着你,幸好被掩护逃了出来,一路跑到了云南躲避,后来遇到了个叫做阿九的当地人,虽说那人长相丑陋但待你娘却不错,在他的照料下你娘才将你安全生下,不过听她说,那个阿九似乎对你娘的感情不一般,想要娶你娘为妻,可你娘一心只想着你爹爹,最终拒绝了他,后来还带着不满一岁的你回到了京城,因为不相信你爹爹已死,怀着微弱的希望想打听他的消息,之后一次偶然的机会认识了我,于是我们就一起做点小买卖维持生计。那时候你娘和你的身体都一直不太好,不到一年她便病故了。” “娘得的是什么病?”突然间接收了那么多的信息,心中早已乱成一团。 “听大夫说是积劳成疾,唉!可怜我们连吃上饭都困难,哪有银子买好的补品和药,你娘到临终前还惦记着你爹,又把你托付给了我,还把你爹留给她的玉佩留给了你。可是你从小身体就不太好,大夫又看不出什么缘由来,直到有一天碰上个云游的道士来我家借水喝,看到你后说你是被人下了降头,而这种降头多来自云南苗家,我就想着可能是那个叫阿九的人做的,至于他为何这样做我就不知道了,也许是嫉恨你娘离开他吧。不过从那以后我就开始攒银子,等有朝一日带你去云南找他,求他解了你的陪……” “那为什么后来我会离开您呢?我听人说自己是从集市上被捡去的。 “这都怪我。”赵妈很懊恼的样子, “那时候我早出晚归,根本没时间管你,你又一向很听话,所以没想到你会自己跑出去……当时我担心的不得了,你才五岁呀,我找了好几天,都没有找到你,想不到居然从你颈后这枚蝴蝶彤胎记将你认出了!” 直到东方渐渐发白,我依然没有睡去,这段过往填补了我的记忆空白,冷静想过前因后果,再联想已经仙逝的张公公对太后的描述,相信自己便是那住被太后诛杀全家的太医后人,然而却仍有一个疑问,太后见过我随身的那块玉佩后似乎有所感触,可为何有了怀疑却并不对我采取行动呢,难道仅仅是碍于慕容楚的宠爱? 虽然一切都还没有头绪,但却得到了十分有用的消息,那就是给我下降头的人很可能叫做阿九,也很可能就是我在云南大花苗遇见的那个奇怪的老头儿,这么说倘若我去云南,则极有希望找到他替我解降。于是天一亮,我便将这个情况隐去了身世一段,讲给了二叔碧落以及宫中前来的一干人等,我心知,不消半天的功夫,这个消息便会传到皇上的耳中。 玄冥在听到消息的刹那,眼中不自主地闪过一丝喜悦,然而于今天凉薄的我,也只有更凉薄下去了。 余下的几日都在帮助碧落准备出嫁,直到出嫁的前日才稍稍缓和了点。碧落见我没忙着张罗,便伸手将我拉进了屋。 “怎么了?神神秘秘的。”我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笑问道。 碧落有些心疼似地: “这些事让其他人去做好了,何苦你自己来。” “同甘共苦的好姐姐要嫁人,我岂能不亲自出点力?”我拉着她坐下,看住她的双眼, “这些年真是苦了你,幸好如今苦尽甘来了,以后可要和王爷和和睦睦的,还有就是替我早点生一个小外甥啊?” 碧落的脸腾地红了一片: “都这时候了,还不忘取消我一把,真是。”嘻嘻哈哈了一会儿,碧落突然正了神色: “姑娘,我找你来其实是想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我奇怪道, “别说是一件,只要我能做到的,十件八件的都可以!” “嗯。”碧落抿着嘴点头, “碧落想求姑娘回宫后不要再想报仇的事了,只希望姑娘自此之后能快快乐乐地活着,如今皇上宠爱着你,与其整日想着仇恨还不如珍惜眼前的所有,以后碧落不在姑娘身边,实在不愿意姑娘一个人孤苦……” 脸上如落了冰霜,我站起身淡淡道: “这件事我恐怕不能答应……” “姑娘一碧落不甘心,希冀地唤了一声。 “雪岸走了,你以为我还能再快乐地活着么?”顿了顿又说, “而且你也知道了我的身世,就算我不对付那个老太婆,也难保有一天她会对什我,置我于死地的。后宫这种地方,从来也不是让人过快乐日子的!” 见我如此,碧落终于不再强劝,在到处充满喜庆的日子里,多了一声不应景的悠长喟叹。 整个江南织造很久没这样喧闹喜庆了,红色的粉色的,飞扬满天,遮了半边天空似的。这种美,是因为等待已久的幸福,我有些恍惚,仰望着这种幸福,仿佛想起曾经的某天,它也属于过我。 只是转瞬,如流星般地划过了,还在心口留下一道伤痕,疼到了现在。正想的出神,脚下踩到一块碎石,毫无预兆地摔了下去,眼看着要与地面亲密接触,一个敏捷的身影从背后闪过,我,被稳稳地扶起了。 “是你?”我回望见这张英俊的脸,错觉再一次蔓延开来, “谢谢你呆呆!” 玄冥一楞,却并未象以前那样纠正我,而是关切地看了看我的脚: “娘娘试着动一动,是否扭伤了?” 我这才回过神来,轻轻地动了动: “有点疼,不过应该不碍事的。”我没有看他,怕的是情绪涌动成伤人利刃。 玄冥却似乎丝毫没有在意到我的思虑,伸出手来扶住我: “我扶你到后院休息一下吧。”我不作声,却又想起那江南的日子,我扭伤了脚,却依然缠着云雪岸带我出门逛街市的点点滴滴。 走出没几步,身后突然响起另一个声音: “玄冥,你在做什么?” 回头看去,正是平琮。 “平大人。”我不明就里,礼貌地打了个招呼,“我的脚扭了,正麻烦玄冥送我去休息。” 平琮的脸色有些冷,几步走了过来,扯过玄冥: “娘娘,还是在下送您过去吧。” 我看了看平琮,又瞅了瞅一旁的玄冥,在短暂的错愕之后,突然间明白了什么。 第一百一十四章 皇后 我阴沉下脸,反而将玄冥攥得更紧: “不劳平大人了,王妃那边还需要平大人过去照看一下,我由玄冥陪着就行了。” 玄冥进也不是退也不可,只得眼睁睁地望我们走进了后院。在凉亭里坐定,心情仍然不能平复,慕容楚到底还是不信我,怪不得叫两个贴身侍卫都跟了出来,原来是要试探我。越想越怒,禁不住将面前的茶盏猛地往桌上一扣,有细微的裂缝瞬间蔓延开来。 “你怎么了?”玄冥忙拉过我的手, “小心划伤!” 我幽幽回望他: “干嘛对我这么好,你不怨我么?” 玄冥的手臂停在半空,脸也垂了下来: “我只是奴才,关心主子是应该的,又怎么敢怨,有什么资格和立场怨?!”话是隐忍的,语气却暴露了情绪。 我心内有暗涌流过,气息难平: “我们就不再是朋友了么?在宫里你这样,如今出来你还要这样?” 玄冥突然笑了,扬起清俊的脸反问道: “毕竟主仆有别,就算朋友一场,也是过眼云烟,你说是不是,娘娘?” 我气噎,一甩袖子站T起来。 “你的脚……”玄冥意外地过来试图扶我。 “不用你管!”我躲开他,一瘸一拐地向外独自走了去。就算有些许落寞,也只是我的,不是其他任何人的。 碧落在多年的奔波劳苦之后,终于如愿地盖上了红绸,牵着那个会一生一世呵护她的男子走了。我跟在后头哭得脸花了一片,满心是喜是不舍又是释然。 喧闹落定的时候,也是我该回宫的时候了。纵有万般的不乐意,我终还是要回去的。我揣了那张涂鸦的画上了路,出来的时候还是两个人,回去的时候却只剩我一个了,我留恋地望着江南织造门口的二叔与邹公子,渐行渐远,突然间明白从此之后就真的只剩我一个人了。 宫门渐近,我无奈地缩回头去,一种巨大的束缚感开始漫溢满身。走过一程又一程,轿子终于停了下来,我恍惚间挑帘一看,原来在大殿之前,前方挺拔秀丽的身姿,正是慕容楚。 我走下轿,缓缓走向面前的他,一切都很程式化,所以没有喜悦,至少我没有,所以我也没有笑。慕容楚上前两步握住我的手,有些吃惊: “怎么手这样冷?” “宫里太冷,臣妾也觉得累,想回去休息了。”我望着他,又象没有望见他,面无表情地答道。 慕容楚一怔,很快就恢复了帝王的姿态,连笑都变得很矜持: “哦,本来朕还想给爱妃接风,既然这样,那青儿就回宫去吧。” 我看着他甩开黄袍扬起的尘土,刹那间觉得和他的距离很远,如天与地那般遥远。 我与锦绣一进庭芳阁便见到早已站了半院子的人,悯柔见到我喜道:“娘娘您可回来了,我们都想着您了。” 我笑道: “想我?不是吧,我不在的时候你们可以偷点儿懒的。” “才不呢。”悯柔边给我换衣服便打趣道, “娘娘一向待我们宽厚,这些小蹄子呀就算您在的时候也都偷懒的。” 我稍作休息就想起晏紫的那件事来,忙装作随意地问道: “最近宫里可有什么有趣的事说来听听吧。” 悯柔皱着眉摇头道: “有趣的事虽然没有,但倒是发生了一件大事。 “什么事?”我放下茶盏,凝神听去。 “晏才人滑T胎……” “什么?!”我急忙站起身,惊看向她, “怎么回事?她的胎象不是一向稳固的么?” “回娘娘,这事儿在您出宫的第二天就发生了,太医查验过后断定是才人平日里服的汤水中有滑胎的药物,而那汤水正是德妃娘娘送去的…… “德妃!她连龙脉也敢加害?那这事后来怎么说了?” “德妃娘娘当然不肯承认,说汤药虽是宫里送去的,但她亲自去过一次,后来都是宫女送的,途中有人下药也说不准。” “废话!没她的指示哪个宫女敢这么做!”我不由暗自担心德妃这般狡猾是否依然会化险为夷, “那现在怎么说?” “好在皇后娘娘占先了一步,把德妃宫里相关的人都控制了起来,另外还派了常太医随内务府的公公去景阳宫搜去了,据说是真的搜到了一种叫做‘三棱’的草药,而这种草药正是致使才人滑胎的东西。” 常歆?我不露声色地笑了,以德妃的心智她绝对不会在自己宫中留下罪证,那么搜到草药必然是人为之事了。我转脸向悯柔问道: “那么德妃现在呢?” “现在已被押到冷云宫那里,等待处置呢。” 出这么大的事还有等待处置?我暗暗觉得蹊跷,按理如果证据确凿的话,就算要她的命也不为过,至少也会被打八冷宫才对,为何如今这样犹豫不决? “娘娘!”锦绣脆生生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路, “皇上派人送来了御膳,现在要不要端上来?”我心思稍敛,这才觉得自己真的饿了,于是便点了点头。 锦绣替我布好菜后,出神地看了我一会儿,突然笑道: “娘娘干嘛还不高兴呢?如今德妃那个害人精终于罪有应得了,娘娘心中的恨也尽可以发出来了……” “别乱说话。”我出言阻止他,忽然间却觉得这句话似乎似曾相识,到底在什么地方是什么人对我说过相类的话呢?对了,是皇后,记得皇后曾经在李常去的那晚将我带到凤仪宫,临走时便说了“若心中有恨也尽可以发出来”这样匪疑所思的话来,当时我还不明白,如今想来,莫非她是在暗示我尽可以去对付德妃?那么,既然晏紫买通太医假孕的事她也很可是事先就知道,只是不揭穿罢了,从而利用他人的手去除了这个心腹之患,怪不得连景阳宫的宫人也可以这么快就被控制,如若她没有早做打算,恐怕并不是那么容易的。 念头一出,我再也咽不下饭菜了,这个外表温婉和善的女子,若真是这样,那就实在太可怕了。一阵阵的寒凉侵了上来,我面色煞白,在这样一个危机四伏的宫内,我实在是一个太弱势太轻微的人了。 “娘娘您怎么了?”锦绣关切地凑过来, “是不是不舒服,瞧着一头的汗!” “皇后娘娘的病好了么?”出口的声音有些嘶哑。 “嗯。听说是无大碍T。” “那好,起驾去凤仪宫一趟,我要给皇后娘娘请安!” 见我说的坚决,锦绣便没再问什么,立即出门吩咐去了。轿辇颤颤停在了凤仪宫门口,刚下了轿,宫里的宫人便迎了过来“对不住娘娘,皇后娘娘身体不适,“娘娘不是病愈了么?”我追问道,还是请回吧。”“就算还病着,我也该进去探望一下。” 那宫人却生硬地拦住了我: “请娘娘别为难小人!” 锦绣有些看不过去,刚要上前力争,我已将她拦下,转而向那宫人阖首: “既然这样,我改天再来拜会皇后娘娘。” 锦绣不解地看着宫人远去的背影: “为什么会这样?要不我找个机会问问我那个姐妹?” 我嘴角流溢出一个不自然的笑: “不用了锦绣,其实很明白,皇后没有病,只是不想见我,我今日来只是想证实一下。” 第一百一十五章 入苗 这下锦绣就更不懂了: “皇后娘娘不是一向亲厚的么?况且对主子又特别关照,怎么说变就变了,主子又没得罪她……” 她的疑问也同样是我的疑问,我蹙眉深想仍不得要领,都说女人懂女人,我却怎么摸不清她的心思呢?“对了锦绣,可记得娘娘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待见我的?” 锦绣凝神想了半天还是摇了摇头: “其实主子是现在才觉得皇后娘娘不待见的,如果说皇后娘娘称病的时候锦绣倒是有印象,应该是在主子救驾之后。” 我闻言一惊,真若不是巧合的话,那便只有一个解释了…… 去云南寻找阿九的事一定正紧锣密鼓地进行着,若不是期间我又晕过一次,是绝对想不到慕容楚居然提出让我直接亲赴云南,好不耽误病清早些医治,我正为这个消息感到欣喜之时,却又听说原来这一次慕容楚决定陪我前去,当然按他所说的则是为了去那里与西平王商议密事,顺便陪我走一趟,或是让我顺便陪他去一遭。正值盛宠,又有着治病的招牌在前边挂着,自然是让人怒不敢言,只得惺惺地装模作样地欢送我再次离宫。 能再次去云南苗家是令我十分开心的,不仅仅是因为病症有了痊愈的希望,更因为可以见到久别的金珠妮以及族长等一干人,那些昔日最无忧无虑的日子仿佛又回到眼前。只是这一次,陪在我身边的不是云雪岸,不是碧落,而是慕容楚平琮玄冥,秦大人和许多的将士。 有这样精致的队伍,路上自然没什么险阻,很顺利地到了西平王为我们早先准备好的行宫,本以为我们会直接住到西平王府,却意外地安排住进了另处,看来慕容楚对西平王也许并不象表面那般信任的。 西平王这一次表现得中规中矩,一切都以礼相待,不管慕容楚在不在近旁,他也定是低眉垂眼地称呼我为娘娘,仿佛从前并不熟识一般,而慕客楚似乎也乐得于此,更常有意无意地在小事上征求我的意见,然后命西平王照办。短短的一年多,西平王的态度似乎发生了很大的转变,再不如当年那般不可一视的嚣张,对于这一点,慕容楚是十分满意的。 休整了两日后,我们终于向花苗聚集地进发了,为了行事低调,这一次只随身带了几个精锐勇士,慕容楚,我,还有锦绣则分别坐在两辆早先准备好的的马车中。 我兴奋莫名,一路上已挑起车帘看了几回,那些熟悉的风景都几乎没有变化,唯一变了的是,如今已是深秋之色了。 不想引人注意,一直行到族长家门前的空地才停了下来,除了他及几名族内声望颇高的长老外,并无他人知道我们的身份,大多只道是京城来的贵客而已。刚下得马车,便听到一个娇脆的声音,很小声很小声地凑近了我耳边: “苏公子,我终于盼来你了。” “金珠妮!”我又惊又喜地看着面前的这张俏脸, “这一路我都在想你呢!”刚要抱住她,却发现她似乎有些行动不便,细看下去,又见到宽大的衣服下微微隆起的腹部。 “你……”我欣喜而又小心地拉住她,“这么快!你和……”这句话刚出口,边瞥见金珠妮身后一张明朗英气的脸,正是当年被冤枉的引祥,他一直对金珠妮情深不已,如今两个碧人终于走到了一起。 金珠妮朝我身后又看了看,突然兴奋地喊道: “雪岸哥哥你也来了!咦?你怎么这身打扮,你进宫做侍卫了?” 我一脸尴尬,而玄冥则面无表情,金珠妮疑惑地看向我,悄悄问道:“姐姐,这是怎么回事?你俩吵架了?” 我瞅了一眼前方不远处的慕容楚,虽然从容不迫地行走,却无法看得见他的表情,更难猜他的心事,终于我叹了口气,俯到她耳边轻道: “他不是云公子,此事说来话长,容我一会儿再告诉你吧。” 宴请过后,无关人等都被请了出门,屋中只余了区区几人。在明白了我们的来意后族长为难起来: “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不妨都说来听听吧。”慕容楚神色复杂,看似比我还要紧张。 “那好吧。”族长略一迟疑, “好消息便是娘娘去年见到的奇怪老者的确叫做阿九,且此人精通下降之术,也曾听说他在十几年前曾救助过一位汉族女子,可惜不到一年那女子就带着刚出生不久的女儿离开了。至于坏消息……便是那阿九在去年似乎受了很大的刺激,缠绵病榻数月之后就身故了……” “什么!”慕容楚大惊失色, “你说的可是真话?!” 族长忙跪倒下来: “皇上请息怒,草民说的句句是实,不过此事也并非完全无望,那阿久虽然不在了,可他还有一个徒儿,如今就住在族里,草民已派引祥去请他过来了。” “徒儿?”慕容楚略略松了口气,旋即又怀疑道, “他徒儿行不行?是否有他师父厉害?” “皇上可放心,他徒儿小川尽得阿九的真传,就算没有学会十分,九分往上还是有的,请他来瞧瞧娘娘的病终归是有希望的。” 正说话间,引祥已领了个小人儿进来: “启禀皇上,小川已带到。” 循声望去,只见一如孩童身材般大小的男子上前跪倒,肤白胜雪,然眼中却满是沧桑。慕容楚亲自上前将他搀起,急急问道:“先生可有把握治好我爱妃?” 小川并未马上答话,而是看了一眼站在后边的我,皱起眉头: “回皇上,小人要替娘娘把过脉才能确定。” 小川在诊脉的过程中一言不发,我依然从他的眼中看出了绝望之色,许久,小川方才艰难回禀道: “娘娘的心脉已经极弱,从表征看来这丝心脉恐怕本不会坚持到今日,只是娘娘的意志极强,靠着一股子心气维持到了现在……” “你说什么?!”慕容楚勃然大怒, “你竟敢说青儿早该死了?!” 小川似乎平静如斯: “小人只是说了实话而已,而且小人还有一句实话,虽然并不动听,但既然叫了我来,我便有责任说出来。” 我见他镇静的模样,知是高人,便向慕容楚使了眼色,终令他暂且按捺T怒意。 “实不相瞒,我师父下此降的时候用的并非是很厉害的降,所以娘娘才可算安然地生活到现在。可解降的事……却不那么简单了,师父当初下降的目的便是为了能再见您的娘亲,所以这个降只有他亲自解才行,可去年听说她早已身故便一病不起,从此就没了支撑下去的勇气,一心只盼望能早点解脱去地府寻找你娘,以至于……” “这么说是没有可能T?” 小川沉吟片刻: “也不能这么说,其实还有个方法,只是十分困难罢了……” “还有什么办法?朕没有什么是做不到的!”慕客楚的声音宏亮而肯定。 “那好吧。”小川站起身来,眼中似有波澜涌动, “办法只有一个,便是寻个内心极其深厚之人,以内力将自身健康的血液更换娘娘的血液,也就是以一命换一命,而且要想成功除了内力之外,还需要此人在过程当中必须心无杂念,也就是说最好此人是心甘情愿地为娘娘而死,否则若是在过程中出了差错二人的性命都将不保。” 一番话说完,所有人都沉默了,不错,慕容楚可以用他的权势令全天下内力深厚的人去死,却很难令一个哪怕是最普通的人心甘情愿地赴死。这世上终是还有什么是他做不到的。 半晌,慕容楚才艰难问道: “那么,以娘娘现在的身体还能支撑多久 “请皇上给小人三日的时间,让小人为娘娘加强心脉,以后若调理得当,应还有一年左右的时间。” 暗夜里,慕容楚紧紧拥住我日间瘦削的身体喃喃道: “青儿,朕不要你离开我,永远都陪朕好么?” 我慵懒无力地躺在黑暗之中不作声,对我而言,这区别只在于我需要加紧自己的计划,好无所牵挂地离开人世。 沉默良久,慕容楚突然发誓般地低沉着声音: “朕一定要找到这样的人救你,一定会找到一定会找到……” 我深深地心底叹了口气,让这样美丽的秋天顿时萧瑟凄然起来。夜深,我并不知在不远的地方还有一个人也在深深叹息。 第一百一十六章 灭族 第二日我便再次进到族内接受小川的治疗,虽说不能救命,却也觉得神清气爽,精神立时好了很多。 休息的时候,金珠妮凑上来: “姐姐不会有事的,金珠妮知道,姐姐是好人。” 我笑起来,对着她依然纯净的眸子: “好人就不会有事么?” “好人为什么要有事呢,上天有眼呢。”她仍是那样简单,简单是福 “对了姐姐,我之前打听过,那个人的确不是雪岸哥哥,叫做玄冥什么的,雪岸哥哥现在怎样了?” 我神色黯然下来,瞬间的,连粗枝大叶的金珠妮也一眼看了出来: “怎……怎么了?你们……吵架了?” 我摇了摇头,吁出一口气来: “他,不在了。” “不在?不在是什么意思?”金珠妮紧张起来,紧张得全身都有些颤抖,“是不在姐姐身边么?” 我别过脸,久没有哭,再悲伤也不外如是。 “你知道姐姐的意思的。她颓然地坐了回去,象一个充满幻想的孩童忽然老去那样心碎。 两日之后,慕容楚突然接到京城来的密报,西平王也一同前往,我隐隐感觉似有大事发生,却也不好直问。慕容楚细细嘱咐我继续留在云南接受治疗,义无反顾地领着一众人马先行返回京城,并在犹豫片刻之后留下了玄冥和一小支军队保护我的安危,我摇头暗笑,这样做,对于一个帝王又是何必呢? 诊治过后我又逗留了两天,然终是要告别的,金珠妮又免不得一阵伤感,从屋内摸出一个匣子,抹了汨道: “姐姐这回走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呢,我让引祥特地去山里采了些药草给姐姐带着,平日里煎服可以强身健体,姐姐身体那么弱是该好好补补的。” 我感激地谢过她,更是嘱咐她好生照顾胎儿,并承诺假若自己有命必会再来云南见她母子。如此才依依不舍地离了苗族聚居地,越行越远,直至看不见半点身影。 坐在马车中的我心不在焉,慕容楚连一日都不肯等,京城到底出了怎样重要的事了?我从不关心政事,这样想了一会儿居然感到好笑起来,苏青桐,你这样算是关心他么?哪怕是作为一个妻子对丈夫的习惯性关心? 我使劲地摇起头来,不会的,心意已冷,再没什么人可进得了我心里。如此想着,便不再纠缠于揣度之中,开始把玩起身边从苗家带出的小礼物来,看着看着,猛然发现少了一样东西,便是金珠妮最后递给我的药匣。情急之中,我忙喊着停车。 玄冥几乎在同时将马驰近: “娘娘,可有什么吩咐?” “我的药匣没拿,落在苗家了。” “哦。”玄冥回身指了一名士兵, “你,返去族内迅速取回,不得耽搁。” 那样尽心和专业的动作,作为一个侍卫他是合格的,可我却生出一丝惆怅来,终于没有再说什么,将头缩回到马车内。 然而我们派出的人一直未回,再派出的,也没有回。我开始有了隐隐的担忧,并且逐渐强烈。 “不行!我们必须回去看一下!”我对着车外嚷道,太阳那么好,却泛有着不寻常的血色之光。 “娘娘,这……不必要!”玄冥意料之中地阻止,“那匣药果真十分重要么?若确重要,日后再派人去取也好。” “你若真当我是娘娘就不要质疑我!”突如其来的冷漠和坚决,令到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识趣地噤了声。 “掉转马头回族内!”我不由分说地命道,终于,马车在犹豫了片刻后转了向。 十里之外,已闻的见血腥。我惶恐地又挑起帘子: “玄冥,你可觉察到什么没?”他出自江湖,本应比多点敏感。 “没有。”他还是那样镇定,抿着的唇线条分明刚毅,如刀刻一般。 我吁了口气,希望是自己想多了。 可马匹突然嘶叫起来,有人断断续续地禀报声传了过来: “发现……他俩的……尸体!” 我耐不住跳下车来,以他人想象不出的速度冲了出去…… 到处,到处,到处,到处……都是尸体,血还在不断流着,染成半坡殷红的花。玄冥呼喊了一声,也跳下马来,跟在了我身后。 单薄的白色绣鞋才一踏入土内,便被染成红色,越来越浓,穿过层层叠叠的尸体,我开始抽泣,却不明白为何会没有眼泪,有人说过,若是心死,即使哭泣也不会落下汨来。 我听见微弱的呻吟声,是个女子。我努力去看,那张姣好的尚未脱稚气的脸,不正是金珠妮么?我抹去她满面的血污,轻握住她的手: “别怕别怕,姐姐来救你了。” 她艰难地摇了摇头: “金珠妮恐怕……恐怕……”她语不成句,“可惜了腹中的孩儿,我却要带他一起走……” 我的心生生抽疼,若滴下血来,也如今日的山野般灿烂。 “可知是什么人做的?” 金珠妮将手抽了出来,颤抖地声音道: “我不认识……他们,他们却要杀我,杀我的族人,我只……只听见其中一人说到……要回去禀报……禀报….” 一股浓浓的血从她口中涌出,擦去后又涌出来,她只剩下喘气的力气了。我心疼地将金珠妮抱入怀中: “不说了不说了,你歇一下。”她却使劲挣扎了一下,颤巍巍地手指在地面划了个“十”字后使不再动弹了。 “十?这是什么字?”我呼喊不已却再也叫不醒她,金珠妮未合紧的双眼仿佛诉说着不甘,我抚了一遍又一遍,她依然看着我。 正痛惜间,突闻身后的兵士出现骚动,未及我反应过来,玄冥已将我一把提起,待我回转头时身后已刀光剑影一片。玄冥一边挥舞着兵刃一边抱紧我向林边退去,然来人数量众多,且武功不弱,玄冥因要分心顾我竞有些力不从心,好在带来的兵士都能支撑片刻,我们勉强退到了林边,正预备继续前行,背后突袭来一阵凉意,玄冥迅速返身却也来不及挥刀,只得硬生生地挺身替我挡下了一剑。 血,顿时奔涌而出,在我的惊呼之下,玄冥的眉头紧皱起来,脸色也瞬间变白,然他片刻也没有耽搁,反倒运足了气将我揽住向林中奔逃而去。终于,身后的追杀声渐渐听不见了,我惊魂未定,喘着气对玄冥道: “我们……我们是不是逃出来了?” 玄冥闷哼一声,满脸是汗,似很艰难地点了点头,我刚准备松一口气,却见他猛然滑倒在地,前胸旱已被血染透。 “你怎么样?!”我赶紧跪在他身边, “你别睡呀,千万别睡呀!” 玄冥没有力气回答,只含糊地应着声,没有一会儿,更沉沉地昏迷了。一时间我慌张茫然手足无措,满脑子想的只有千万不能死千万不能死。我用尽全力将玄冥拖进一僻静处,血迹浸染了一路,触目惊心。 我从身上撕下一块轻纱,将玄冥的伤口洗净包扎,前胸后背的伤都历历在目,仿佛贯穿了心房的痛。我不禁感伤,我予你从未付出,你却这样傻地替我挡下雪剑霜刀,这些恩情,我又如何还你。 玄冥的身体因为失血过多冷的厉害,我便一直将他抱入怀中,入了夜之后,他的周身竞又象火般滚烫,意识也不甚清醒,偶尔惊醒过来便惶恐到处找我,直到看清我在他眼前才又放心睡去。整整一夜我不断地去找水给他敷脸,剩下的时间便是紧紧拥住他的身体,惟恐这副身体再次离我远去,有一种痛苦,是只可以承受一次的。 随着天边现出第一缕曙光,玄冥终于微微睁开眼唤了我的名字: “青儿一 我竞不觉意外,只顾着摸他的额头: “好像不怎么烫了,你没事了是么?你终于没事了?!”我高兴地语不成句,捧住他的脸兴奋大叫。 玄冥的眼神复杂,手指拭过我的脸颊: “你怎么哭了?” 第一百一十七章 问情 我吃惊地也伸出手来,这么久竞毫无预兆地又懂得流泪,难道是心中还有期望?我不置可否,更是将头别到一边: “我给你找点水来喝。” 休息了一会儿,我起身准备走,玄冥却没动。 “你怎么了?是不是伤口很疼?”我急忙又蹲了下去,试图查看。 玄冥摇了摇头,反手捉住我的肩: “我的伤没事,我只想问你一句话,你可不可以不回皇宫和我走?” 我惊讶地回望他,不知怎样作答。玄冥见我不作声,支撑起身子靠近,眼神里尽是满满的期待: “让我照顾你好么?” “那个皇宫不适合你,我即使也在宫里终究不方便时时保护,平日里看见那些人欺负你总是恨不得马上带你逃离,如今这么好的机会,我们何不就此远离那里,再不回去?” 我的心中动了一动。 “又或者你不信我?”他急切地问,原本孤傲的性格突变得卑微起来“何必呢?”眼泪蒙在眼眶,迟迟不落, “现在的我还值得你这样么 他握住我的手,紧了又紧: “什么时候的你都是值得的,我等了那么久,已经不奢求什么了,只望你过的好。” “可是。”心痉挛般地疼了,我想起了刚刚惨死的金珠妮母子,想起了李常和小蝶,想起了云呆呆, “那些人不能白死的……” “报仇!”玄冥咬着牙, “我就猜到你是为了报仇才八的宫。为什么你就不能看开一点,象碧落那样,只要你能退后想想,也许一切都没有那么复杂,你是为你自己活着的啊……” 玄冥还想再说,我却觉得头痛欲裂,拒绝再听下去。玄冥见我痛苦的模样,终于没再坚持,只是默默站起身来,将手递给我: “走吧,往哪里去,听你的。” 我扶住他也起了身,望着薄雾笼罩的山林,轻声道: “朝北去。” 一路无虞,只是离京城愈来愈近,玄冥的伤好的差不多了,可我的身体却越见赢弱。接近黄昏的时候,终于找了家客栈歇下脚来。 简单洗了把脸,我便昏昏欲睡起来,这几日总是觉得困顿,想着大约是连续赶路的缘故,便靠在床边小寐起来。 玄冥敲门进来: “你想吃什么?我让店家做去。” 我晃了晃沉重的脑袋: “什么都不想吃,喝点水就行了。” 玄冥瘪了瘪嘴又出去了,稍倾,门被“吱呀”推开: “哇!烫烫 睁眼一看,见玄冥端着一只白瓷碗直吹气,碗刚放稳他便忙不迭地将手指贴在耳后:“刚热了一碗牛奶,又打了蛋花进去,你闻闻可香了!好歹吃一点,比饿着肚子强。” 说着便又要去端碗,不料我隔着老远已闻到腥甜的味道,顿时泛起恶心来,忍不住干呕起来。玄冥见状急忙奔到近旁: “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我去叫大夫来!” “别!”我一把扯住他的袖, “别去叫大夫,我只是胃不舒服,睡会儿就好,大夫来了倒是打扰我休息了。” 玄冥愣在原地: “那……你真的不要紧么?要不……要不我守在门外,你有事就叫我。” 我阖上双眼点点头,心中却忐忑不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绝不是胃病,难道是…… 眼见着就要出仰北城,再走走就到了京城。玄冥牵着马的步子停了下来:“青儿一 他怯怯地唤我,这一个月来,他已习惯了这样唤我,尤其最近几日,仿佛害怕再也无法如此称呼,便唤得更勤了些。 “嗯?”我懒洋洋地答,“怎么停下来了?我们要赶在日落之间进京 “你还是要回宫?”玄冥忧虑地看着我,第一次,我发现原来他的眼睛也这样澄明,就象云呆呆。 心中一动,还是点了头。那个瞬间,我听见他轻轻的叹息。 马又开始走T。 暮色笼下的时候,刚到了宫门外,还是冬日熟悉的萧瑟,在落日映照下倍显凄凉。玄冥越走越慢,可终究还是到了守卫跟前。 近侍的腰牌一亮出,又说明了我的身份,守卫立时不敢耽搁,进去禀报去了。很快,便有了一顶轿辇抬了过来,说皇上在前边候着,皇后在前边候着,一众大小妃嫔都候着呢。 我默默地跨上了辇,宫门也在同时重重关闭,落寞刹那间降临周遭,也降临在玄冥的脸上。 见到慕容楚的一刹那,他的脸上掠过一道惊喜的光芒,如在逐渐暗黑的暮色中亮起的灯。我向他走去,却不情愿。 “你怎么样?”慕容楚急走两步到我的跟前, “呀!手这么冷,你身子又弱怎么吃得消!” “这次多亏了玄冥将我救出险境,为此他还受了伤。”我语气平静,可话刚出口便听见了窃窃私语声: “嘁,那么危险呢,听说在场的兵士都死光了,就他俩逃了出来。” “那后面一个多月就只有他们俩朝夕相处呀?” “那肯定了,谁知道这一个月发生了什么……” 慕容楚果然面色微变,又很快恢复到常态,依然笑着问我: “青儿这些日子受惊受累了,都怪朕没照顾好你,你先回去歇着,我请太医过会儿去瞧瞧。” “嗯。”我略了下头,正要回身上轿,突又想到了什么,急忙道: “就让常大人来吧,青儿一直是他瞧的病。” 锦绣和悯柔早早便得知了消息,迎在门口,远远地看见我过去,锦绣竞“哇”地一声哭起来: “娘娘,您可担心死奴婢们了,当初奴婢若是跟着也许也就不至这样,可以照顾好娘娘了” “瞎说!”我抚了抚她的发, “尽说傻话,幸好你们都没去,这一次陪着去的可都没回的来,说来也真是可怜,改日送些银两给她们的家人,也算是慰目吧。” 在外的时候虽然觉得累却还不甚强烈,直到自己重新躺到松软馨香的榻上时方才觉得全身都懒得再动了。我闭上眼预备沉沉睡去,却不自觉地想起金珠妮临死前写在泥土里那个神秘的“十”字。 从她最后的话中,这个字应该是凶手,或者是主使人的名字,可这个字又分明没有写完,是“李”?是“木”?还是“慕”?我狠狠地摇了摇头,不会是慕容家的人,没理由他们会害一向素无怨仇的苗家,更没理由会害皇家的人。 我正想的头痛,外边报说常歆到了。我特意遣开了所有人,只余了常歆与我,果然他在诊过脉后说了意料之中的话: “苏姑娘,你这是喜脉呀 我心头一松又一紧: “我如今的身体可适合?” 常歆略一沉吟: “依我看,姑娘的身体虽有些疲累,但脉象沉稳清晰,应该无碍,况且生育之后会对母体的身体状况有一个改变,调理得当会是象好的方向呢。” 我禁不住笑起来,仿佛已见到那个粉呼呼圆嘟嘟的可爱生命,原来在我心里,还有一处是可以闪亮的。 “那好,以后就麻烦常大哥了,只是此事我暂且不想让别人知道,包括皇上。” 常歆不由一楞: “姑娘还在担心?那德妃已今非昔比,被贬为采女之后再难无机会可以接近于你……” 我淡然笑道: “这宫里又岂知一两个德妃,只怕从前那些个落胎的事件未必都与她有关呢。” 第一百一十八章 画像 有孕的事只有贴身的锦绣知道,对悯柔则是特意隐瞒,毕竟她是皇后派过来的,凡事都要小心,然而悯柔一直伺候我的膳食,如今将她遣了做其他事,即便我从不在她面前孕吐,也多少是让她疑心的。 这几日都深居简出,除了请安外连场面上的功夫也不太愿意做,每每有人探望也都推脱身体不适而婉拒。奇怪的是慕容楚几日来竞未来庭芳阁来探我,偶尔见到小寇子问起,他也只是说皇上忙着查探要事,我闻言也不愿多想,只道是不来反倒省却许多事。 玄冥那边据说一直在养伤,皇上放了他大假,不用来宫中,却也没有封赏,只冷冷地晾着,我听锦绣这样说着,不禁捏紧了手中的白色瓷杯,丰晌才平息了心中隐隐的不快: “你去外头看看,今天的日头是不是不错,我想出门走走。” 没一会儿锦绣便回来俏生生地报说天气正好,阳光有初冬里特别的香味: “主子要去哪里呢?” 我想了想答道: “紫霄宫吧,这宫里难得有比那儿更干净的地儿了。 手中的梳梳了一遍又一遍,我懒懒地说着话,不管静仪太妃是否能够听的明白,不过我想她是清楚的,有时候,最糊涂的人往往看世情却是最透彻。 “您最近又胖了些,王爷和碧落来看过您了吧,我看这些个白玉装饰是新的,许是他们送来的吧?” “对了,碧落又孕了么?我想快了吧,等有了孩子您老该高兴坏了… “您说,有了孩子是不是什么都不一样了?即使是最失望的时候也会有希望升起来?” 梳齿突然断了一根。 “娘娘娘娘,可找着您了!万岁爷……万岁爷着急请您去呢!”小寇子气喘嘘嘘地跑到门口,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 “皇上可说有什么事么?”我捻起那根断齿,尖利刺通指端。 “万岁爷可没说,万岁爷只是方才突然想起翻了翻陈年的书卷,结果找出一张画来,看了画后就开始发脾气,奴才……奴才可很少看见万岁爷气成这样……” 御书房在今日显得格外远,我一路思忖设法耽搁也还是无法想出到底是什么画激怒了慕容楚,更想不到这画像又会和我扯上什么关系。 门外守着的依然是平琮,玄冥至今还在养伤么,还是如传言那样已然被派去做了无关重要的杂务? 进到房中,慕容楚是背对向我的,刚要开口却发现那张画正摊在桌面,我便小心翼翼地移过去看,一看便有些吃惊,这画中之人竟是自己,容貌端庄举止矜持,身上更着了华贵的服饰,可我又完全不记得什么时候是什么人替我画了这副画。 正当我抬起头来向慕容楚试图询问之时,却撞上他回身后含怒的目光,让我禁不住打了个寒颤,将差点出口的话又咽了回去。 “看你的样子,似乎不记得这幅画的来历了?”他的声音通常就是不怒而威,更何况现在还隐隐压着怒气。 “嗯,不是不记得,是不知道。”既然无从辩白,我索性坦然起来,“请皇上明示。” “好 !”他拖了长长的尾音,一把抓过那幅画像送至我面前,“你至少认得这上边画的是谁吧?!是当年的安远公主!就是那个在和亲途中被人救走的安远公主!” 我一下愣住了,的的确确,这是我完全没料到的局面,,早先动奔西走,一直以来隐瞒自己的身份,本以为这件事已经成了过眼云烟,竟没想到被一幅画就给出卖了。我其实早该想到的。 可慕容楚这样暴怒只是因为我隐瞒了身份?欺君罔上?或是还有其他的原因? “林世聪林大人是你爹?你真名叫做林依依?”慕容楚突然问道。 我本能地摇起了头,不是,当然不是。 他突然笑起来,雪白的牙齿闪着凌厉的光: “到现在还不承认!当年就是你,林家大小姐不愿和亲,勾结外人逃离的,朕本来以为你只是不承认是‘逃离’,没想到你连自己是谁都不敢承认。你到底瞒了朕多少事? “林家大小姐善古筝,善诗词,但是青儿怎样,想必皇上是知道的。”我在不知不觉中已跪了下来,如今是承认了所有还是不承认的好? “况且,若我是林家的人,林大人又怎能看着德妃娘娘害我一次又一次?” “真的不是你?”慕容楚开始过来握我的手,我却敏感地躲开了, “那么这幅画……” “这幅画的确是我,但画的并不是林家大小姐。”当我决定全盘托出的时候,语言更变得尤其利索, “当年我只是林家一个服侍小姐的丫鬟,因为林家不想让小姐去异邦和亲,便迫我代替小姐出嫁,结果路上被林家原来的家仆救了下来,救下才发现原来救错了人,可事已如此也只得逃了。再后来,我去了京城外的百花镇做工,还遇见了楚爷,之后的事皇上也是知道的。至于林依依,自然当时一直在林家,后来则进了宫中得了圣宠,而林家所谓的私生女则根本是子虚鸟有的事。” 说最后几句话的时候,慕客楚的面色略显尴尬,赶紧作势要扶我起身,我摇晃了一下,满脸冰霜: “皇上似乎从来都不信青儿。” “怎么会?”慕容楚吃惊道,手却是凉的, “青儿总是这般多虑,方才朕见你脸色不好,是否是身体不适,要不要叫太医来看?” “谢皇上,不必了,皇上国事太过繁忙,青儿身体真正不适的时候皇上正忙于政事呢。” 他有些发愣,半晌才叹了口气: “你总是这样不留情面。算了,你走吧!” “臣妾还在等着皇上治罪呢!” “你何罪之有?!”慕容楚突然变得有些不耐烦, “欺君还是逃婚?朕恕你无罪便是!” “那么就请皇上治臣妾私自勾结内延侍卫的罪,整个宫中不都这么传的么,皇上难道不也是这样怀疑的?!”不知为何,知道自己有孕之后便常常控制不了脾性,多日来的委屈竞不分场合不分对象地发泄了出来。 “你说什么!”慕容楚顿时恼羞成怒起来, “这件事朕没有提已是不想追究,你居然自己嚷嚷出来,还嫌不够丢脸么?” 果然,呵 !我长笑一声: “他救了青儿的命,在皇上的心里,心爱之人的命原来不是最重要的,皇上爱的不过是名节而已!” 我几步冲向门口,不愿再纠缠这冰寒之人和事,慕容楚却努力平静了声音:“青儿一” 我凝声倾听,还有留恋么? “既然你不是林家的人,朕也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第一百一十九章 君恩 我有一秒的停顿,什么意思?他想要怎么做?算了,他要怎么做又岂是我可以左右的,甚至是连问一下都逾越了。 走到后园的时候听到小孩子的欢笑声,在寂静冷清的深宫中,这仿佛隆冬里一抹最明媚的阳光,照亮了整个角落。 循声望去,只见一身穿缎面红袄,约摸一岁多的小女孩儿和几名宫女在草地上欢快地跑着。直觉告诉我这便是林依依的女儿,宫中唯一的小公主。如今她已被送至沈修容那里,以修容的品性,倒是可以放心的,如今见那女孩的健康模样,也确是毋庸担忧的。 看着想着,脚步也不自觉地慢了下来。小女孩跑过来,踩到一块温草,一下站立不稳,向我这边便扑了过来,我忙蹲下扶住她,小姑娘笑脸一扬,冲我眨了眨眼睛,又迅速转身跑了。美丽的,纯净的东西在那一眼瞬间绽放开来,暖暖地挤了一心窝。 良久,我才转身抬脚,可恍惚间似乎看到不远的树木后有个人影一闪“谁鬼鬼祟祟的,出来!”我盯住树后那一块隐藏不住的衣角喝道 在片刻的犹疑后,那人静静走了出来,虽然粗布单衣,却仍掩饰不住姣好的面容和从骨子里透出的一种骄傲。 “原来是林更衣。”我上前欠身一礼,林依依这段时间明显瘦了一圈,且未施脂粉,少了之前的很多锐气。 “不敢当。”依然幽雅地恰到好处, “贱婢见过娘娘。” 第一次这样干净地,没有剑拔弩张的会面,我顿时忘了该怎样去应对,丰晌才勉强笑道: “你的孩儿吧,真可爱呢,为什么不上去抱抱她?” 她晶亮的眸子突然暗淡下去: “她们……她们不让我看呢,我只能……每次偷偷的……”不知道是否因为冷,说这话的时候,她的身子轻轻颤抖。 我有些不自在,也许感同身受,腹中这个小生命不也是我如今最挂念的人么?若将来有一天大势去了,总还有一个牵挂在心里软软的搁着,长久陪伴。 “林更衣请放心,若需要我为小公主做什么的话,请尽管开口。” 她扬起脸,有一丝喜色: “你……不怪我?” 我摇摇头,没有犹豫地。 林依依作势就拜了下去:“如此,烦劳娘娘多多费心,贱婢在此多谢了……” 回到庭芳阁又觉得困顿,索性连午膳也没用就睡了过去,待到醒来竞发现天已大黑。锦绣进到屋内点上一支烛: “娘娘,今儿晚膳提前了吧,中午您就没吃,这对您现在的身子可不好。” “实在是没胃口呢。”我懒洋洋地应了一句,又闭上了眼。 “娘娘一锦绣笑着来推我, “您多少吃一点吧,就算你不想吃,肚子里的那个总要吃的吧?” 敞开的门口突然传来脚步声,我和锦绣顿时噤了声,一齐看向外边。原来是悯柔,款款地跨了进来,脸庞微低,看不出任何异常。我和锦绣狐疑地对望了一眼,又齐看向她。 “娘娘,晏才人求见,现在人在外边呢。” “哦。”我扯过外衣批上, “那正好传膳,我和晏紫妹妹也好久没叙了。” 悯柔颔命出去后,我方才拉过锦绣细细耳语了一番。 这段时间没见,晏紫倒是清减了一些,精神似乎也不大好,见我出来,忙上前拉住我的手,话还没说半句,倒先哭了起来。 “对不起姐姐,到今天才来看你,之前若不是我也病着,你回来的当天我便来T。” “你病了?要紧么?”我搀着她坐下,感觉的到宽大衣服下单薄的身子,“天愈加冷了,你身子也是向来不好,倒要多多保重呢。可是受了风寒?” “那倒也不是。”她幽幽道, “妹妹早年就患了头风病,如今在这宫中是越来越严重了,近日里发生了不少事,要想置身事外总不那么容易,所以压力大了,思虑多了,再加上担惊爱怕的,便躺了大半个月呢。” 我拍拍她冰冷的手,烛火映照下的她的眼眸,已呈现出与年龄不相称的沧桑。 “皇上没来看你么?” 晏紫忧伤地摇了摇头: “许久都没见过皇上了,都说他忙着,本来都是政务,可昨日听说从宫来又进了一名佟姓女子,长相颇为艳丽,一来就封了婕好呢。” “是么?”我见膳食逐渐端了上来,便给她盛了碗汤递过去,“是哪家的千金?” “哪里是什么千金。”晏紫瘪瘪嘴, “据说只是个茶楼里唱歌的,有时还陪陪客人喝酒聊天……”她的话说到一半,立刻意识到似乎不妥,连忙看住我道,“姐姐我……我不是说你……我只是……” 我笑起来,于我何干呢,我本来就是茶楼出来的歌女,于是没有答话,只是安慰地又拍拍她,埋下脸跳了根青菜嚼起来。 “不过那个佟婕妤是指定比不上姐姐的,别看她现在那么得意,可皇上昨晚都没去那儿留宿,下午的时候又因为要务出宫去了。等皇上回来啊,恐怕早忘了那女子了。” 忘不忘又怎样呢?不管那名女子是谁,今后的路注定要坎坷了。 晏紫离开的时候已是深夜,看了会儿书我又开始困顿,正准备去休息.锦绣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娘娘,果然不出所料,悯柔往凤仪宫那边去了。” “和你那要好的姊妹说了么?” “嗯。”锦绣凝重地点了点头,便转身又出去了。 大约半个时辰后,锦绣便回到了庭芳阁,表情复杂奇怪。 “怎么样?”我忍不住问, “她跟皇后说了什么?” 锦绣摇摇头:是皇后娘娘命悯柔去的呢,说觉得娘娘您最近去请安的时候似乎流露出身体不适恶心反胃的疰状,问悯柔是不是您有了身孕呢,可悯柔姐姐坚决否认,还说日常饮食都是她安排的,没发现什么异常,那些孕妇禁吃的东西您也照吃不误呢。” 我愣住了,看来悯柔的确是皇后派到身边的人,可她竟然宁可欺骗皇后也要替我隐瞒,难道我真是疑错了她? 正想着,悯柔已敲门进来: “娘娘,奴婢伺候您沫浴吧。” 温热的水漫过胸前,我心头也暖了一暖: “悯柔,你觉得我平日里对你怎样?” 悯柔垂着眼,轻轻地用湿布擦拭: “娘娘平日里没有架子,也不吝啬,总是会为我们这些奴婢着想,是难得的好主子。” 我笑起来: “什么时候也学的这么嘴甜了?” “悯柔可都是说的实话,若是半句假话,就天打……” “好了好了!”我忙拦住她, “跟你开玩笑的,别动不动就指天发誓什么的,来,帮我再加点热水……” 闭上眼,忽然有了一种难得的满足感,太久了,缺失信任与关爱,也许我也该歇一歇,那些美好的人还是可以看的见的。 第二日早早起了床,请安的时候并未有何异常,倒是第一次见到了新晋的佟婕好,虽算不上美艳不可方物,却也是风情万种,再加上刚进宫的新鲜劲,自是摆出不小的气势。另外便是太后那里似乎精神大不如前了,可能是年纪大了,脑子也慢了许多,过去的犀利已经渐渐消逝。 碧落走之后我去紫霄宫倒是更勤了些,这日看过静仪太妃,走时时辰已经不早,刚出宫门,迎面便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伤过痛过依然挺拔的身影。 我没有唤他他已然看见了我。 “娘娘!”他上前行礼,行得那么一丝不苟,让人心碎。 “你的伤?”我听的见自己声音里的颤抖,和胆怯。 “托娘娘的福,玄冥已大好了,如果娘娘没别的吩咐,在下便去冷云宫巡查了。”他说完转身要走,却惊了我半颗心。 “怎么?你去冷云宫,你现在的职责不再是保卫皇上的安危了?” 玄冥没有回头,侧过的脸可以看出嘴角略略抽动了一下: “在哪里做都是在下的职责,请娘娘不要为不相干的人担忧了。” 我张着嘴却再说不出话来,他却已逐渐消失在冬日的萧瑟之中,冷冷的背影冷冷的天。第一百二十章 问罪 今冬的第一场雪纷纷扬扬飘了整夜,早晨推开窗,扑面而来是格外清冷干净的风。整个京城都成了银装素襄的世界,这场雪让我的心情顿时明净起来,一大早便起了身来到院中,在雪地里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 脚步在院门口停住了,那里分明放着一篮温室里采来的新鲜的花,这么早会是谁送了花来?我好奇顿起,蹲下身查看,只见花篮底似隐藏了一枚信笺,我环顾了四周见无人出现,便小心地展开细读。 信中只有简单的几个字: “二更,紫霄宫外,有要事相告。冥。” 玄冥?我吃了一惊,冷云宫是他现在巡视的范围,紫霄宫就在冷云宫外,地点倒是没什么奇怪,且若有要事,选择那样的地点确也僻静安全。他,到底有什么要紧关键的事要告诉我呢?我略略想了一下,将信收进了袖口,面不改色地重又进了房内。 “烧干净点,半个字也别留下。”我一边吩咐着锦绣烧掉刚才的信,一边苦苦思索玄冥找我到底是什么事。 “主子。”锦绣犹豫了一下道,“依奴婢看,肯定玄冥大人找您找不着了,您知道的,自从这次从云南回来后,宫里边就传……连皇上都…… “好了!别说了!”我有些恼,站起身的时候将圆凳都碰得几乎倒下,锦绣立时吓得不敢再说话了。 平静了一会儿,我才重又坐下: “你说,今晚我要不要去呢?” 抬头看锦绣的脸,马上便明白了她其实和我一样拿不定主意,以玄冥的脾性不是万分紧要的事他是绝不会用此种方法的,莫非是出了什么事?想到这里,心中已隐隐不安起来,这种不安一旦产生便不可逼制地迅速扩大,直至充满整个胸口,让人憋闷地坐立不安。 好久,都没有这样患得患失难以名状的感觉了。 “主子,用晚膳了。”锦绣的声音将我从藻泽般混乱的思绪中拉了出来。 “这么晚了?”我诧异地看了看外边已漆黑一片的天,这一日竞迅速得让人猝不及防。 “打听过了么?”我舀了一勺粥却未放八嘴里。 “嗯。”锦绣肯定地点头, “打听过了,玄冥大人确实今晚值班。”心稍微放下了一下,可真的要去么?答案没想出来,粥已经冷了 “现在几更了?”我看着寂静无声的院外,这个时候,古人几乎都睡了,雪夜更显寂静非常。 “刚刚敲了二更了。”锦绣将炉火加得旺了些, “主子想好是不是要去么?” 我没有作声,只是将身上的衣物紧了紧: “好冷一半晌才又答:“算T,还是睡吧。” 锦绣没有再问,乖巧地替我将被褥整好,又服侍着宽衣。然而当我躺在暖和的被中却辗转反侧,无论怎样折腾都难以八眠。 “锦绣!”犹豫之后终于又喊了一声。 “嗯?”锦绣披着衣,睡眼惺松地跑了来, “娘娘是不是要喝水?” 到紫霄宫外刚好敲了三更,我有些心焦,这周围寂静无声,即使是白天也清冷得很,如今正值冬夜更是孤寒之地。张望了半天也未见有人出现,该不会来迟了他已经走了吧?想着再等片刻便回宫去,却听见身后的树木有响声传出。 “青……,娘娘!” 正是玄冥的声音,一颗心立时放下,我欣喜地回转头来,正碰上他晶亮的眸子,在寒夜里,竟是除了灯火外唯一温暖的光亮。 玄冥显然也很开心,几步便到了跟前: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都三更了。” 我笑道: “起初是没决定要来,怎么选了这么个地方,夜里实在疹的慌……” “怎么不是你选的地方么?”玄冥惊讶的声音一出,立刻升起了不祥的感觉笼罩全身, “我们……是不是上当了?” 我无法想象自己的表情,因为我已经来不及去思虑去恐惧去逃避,不远处已齐刷刷地亮出十几个大灯笼,原来这里并不荒凉,而是早已藏了太多的人,可却比荒凉更加可怖。 “苏顺华,玄冥大人,三更的时候还在后宫私会,可知罪责么?!”说话的人噪音尖细,却丝毫不影响他把该表达的意思表达的清楚透彻,他的面孔并不熟识,可他身后的面孔却再熟悉不过。 “臣妾叩见皇后娘娘!” “臣,叩见皇后娘娘!” 她在对面高高在上地笑了,象冰裂的声音。她恨我,我突然有了这个念头,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回皇后娘娘,臣妾是被人陷害的!” “陷害?!谁陷害你的,你有没有证据?!”她不依不饶,我早该想到,德妃之后便是我了,当初的好只不过利用而已,如今我成了最八不得眼的人,而她的眼里又从来容不下别人。 “今早臣妾在门前发现一封信,约臣妾今晚见面,说有要事,臣妾并不知道是谁人相约。”话虽然牵强,却总是要说的。 “呵!”她又笑起来,“那么当时的信呢?给本宫看一看。” “信……臣妾毁了。”我低下头,其实有些事注定要你承受的话,是无需辩解的,我早该明白。 “既然没了证据,又被我们这么多人抓个现行,你们还能说什么呢?!还是早些交代,或许本宫心软了就从轻追究了呢?” 一阵静默。 静默之后玄冥突然开了口: “求皇后娘娘明鉴,此事不关苏顺华的事,苏顺华今天来探望静仪太妃,直到入夜之后,小人适才在这里遇见苏顺华奇书-整理-提供下载,便向她问个好。” “是么?”皇后冷笑起来, “可本宫早先已问过了紫霄宫中的一干人等,说苏顺华今天并未来探望呢。” “皇后娘娘果然心思缜密,令我等叹服,原来一早就守在这里问了个清楚,看来是早就知道今晚私会的事了。”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玄冥却在使劲地朝我使眼色,力图打断我。 可皇后显然已被激怒: “真是个刁蹄子!在宫里嚣张惯了,本宫就不信今天治不了你!你们俩个就在这里跪着,什么时候想明白了去内务府认个罪,或许本宫会开恩免你们一无,要不然就一直跪着,本宫没让起身就不许起身!” 玄冥的脸变了色: “求皇后娘娘开恩,若要惩罚就惩罚小人吧,跟苏顺华无关,小人确实写了字条约她出来,苏顺华并不知道是小人的字迹,只是一时好奇才来到这里……” 膝盖被冰雪浸的生疼,可心却一点点地温暖起来,玄冥,我终究是亏欠于你的,你又何必? 皇后没有转头,依然冷冷地吩咐: “你们几个在这里看着,不许他们坏了规矩,一旦有什么事赶紧禀报!” 一直也跪着的锦绣着了急,上前两步欲拦着皇后: “皇后娘娘开恩哪!我们主子已经……已经怀了龙种了!” “是么?!”有一丝吃惊略过皇后的脸,又很快消失,仿佛是一直未经证实的疑问得到了结果,“怎么太医院没报过来呀,本宫可是听说苏顺华已很久没例诊过了,不要耍这种把戏,这是宫里,可不比江湖上那些鱼龙混杂的地儿。跪着!什么心思都别想!”款款的裙裾越行越远,夜也在瞬间重新陷入黑暗 第一百二十一章 止水 余下的只有六个人,三个跪着,三个站在一边。锦绣抬起头来仔细端详了一下突然喜道: “是赵公公么?我是锦绣呀!” 三人中为首的那一个太监将灯笼凑进一照,也是一脸惊喜: “是锦绣姑娘,老奴刚才真没认的出来,姑娘曾对老奴有恩,需要用的着老奴的地方尽管吩咐。” “那就希望赵公公网开一面,我家娘娘有孕在身不能在雪地里这么跪着,可否让锦绣送娘娘去屋里呆着?” “这一赵公公面露难色, “姑娘这可为难老奴了,旨是皇后娘娘下的,老奴若是这样做了就是违旨呀。” 锦绣叹了口气突又想起什么: “皇上可回宫了?” “回了,是不是让老奴给皇上带个信儿?” 锦绣笑道: “赵公公果然明白我的心意,那就烦劳公公去跑一趟吧,若是能亲见皇上最好不过,定要将我家主子身怀龙种的事告知,若实在不能亲见,也一定要请寇公公转告,切记切记!” 赵公公点头应允后立刻起身离开了,很快便消失在夜幕下。等待的时间总是象世界一样长,在我的双腿逐渐失去知觉的时候,赵公公终于回来了。 “怎么样?”锦绣迫不及待地问。 他却叹了一口气,深深地叹在每个人的心里,零落下来成了失望。 “老奴到那边的时候才知道皇后也在里边,据说已经象皇上禀报了苏顺华私会的事,也告诉皇上在这里罚跪呢,皇上似乎很生气,声音很大,在外边都能听见……” “那你到底进去说了没有呀?”锦绣急道。 “皇上在气头上,发出话来,谁也不见更不许任何人求情哪,就连寇公公也被赶了出来,还说……还说跪着就跪着,如果不懂事理跪到天亮也不嫌多……” 心突然静止下来,不是凉不是痛也不是失望,而是一种麻木到近乎到一切归零的状态,我想笑一下,却发现表情也已僵硬。 赵公公见状忙上前安慰: “娘娘也不必太过担忧,寇公公已答应老奴一有机会就会跟皇上说明,就算是皇后娘娘整晚不走,皇上也总要喝个茶沐浴洗漱什么的,相信皇上没多会儿就会下旨赦免了您的……” 我觉得思维有些散乱,断断续续地听完这些话已完全没了情绪,周身早已一阵寒一阵暖,腹下似乎突然被什么撞击了一下,顿时温暖濡温了一片。意识仿佛也在丧失,我只觉得困,困,还是困。 锦绣的哭叫声顿时响起: “不好了!娘娘娘娘]赵公公我求求你,让娘娘进屋里躺着去吧,这样要出人命的!” “这一 雪怎么都变成了红色,难道我眼花了。我伏倒在雪地上,白的红的,是今冬最艳丽的色彩……可是,有一双手伸到了我身下,将我揽起紧紧靠在他也冰凉如铁的胸口。喧闹声起了,似有人在阻拦有人在怒斥,伴随着撕打声,然后有人倒下。 抱着我的人却一直挺立着,然后便是疾跑,是玄冥么?我看的见他的下颌,坚毅的,轮廓鲜明。你抗旨?你不要命了么?值得么?我想问,却已无力开口,又或者不需要问,在他心里,只会做重要的事,对于这一点,我其实早已深知。 没有想过自己会再醒来,从什么时候起,每次醒来都象是死里逃生。周围还是温衾暖帐,难道我没有被送去大牢,还是这根本只是个梦?我想动一动,却发现小腹锥痛难忍,孩子]孩子? 眼前是慕容楚的脸,他冲我痛楚地摇了摇头。 还有锦绣的哭泣: “孩子已经没了,若再晚一点恐怕娘娘也……” 我闭上眼,任凭眼泪充盈满眶,却迟迟不落,直至嘴唇也咬出血来。 “青儿,你怨朕吧,都是朕不好,青儿,你能说句话,你提什么要求朕都答应你……” “不关玄冥的事,我们是被陷害的,他救了我……”字句清冷,但说的明晰。 “好,朕一定会封赏他!” “也不关常大人的事,是臣妾不让他例诊的。” “嗯。” “陷害臣妾的人就是当场将臣妾捉住的人,也是她,在听到臣妾怀有龙脉的时候仍坚持惩罚臣妾,直接导致臣妾与皇上的骨肉死亡的人!” 听闻此话,慕容楚的脸早已因愤怒变形: “青儿放心,朕已将皇后留押在别宫,残害朕皇儿的事绝不会姑息!” 我轻轻点点头: “希望皇上能记得今天对青儿的许诺。另外,还有一个人,因为不相信臣妾宁可相信那些捕风捉影的传言,只肯听一面之言,导致T如今的结果……” 慕容楚的身体轻轻颤抖,无声地抱紧了,我闭上眼没有看他。如果说从前有什么恩情,如今也都在那红红白白的雪地里彻底断送了。 有眼泪滴落在脸颊上,却不是我的。 众人都退了出去,只余了锦绣和床上尚不能动弹的我。我不敢睁眼,怕一睁眼便坠入现实之中,太孤寂太可怖。 门外响起常歆的声音,虽不清晰却也断断续续地传来: “回皇上,经此……,娘娘……元气大伤,恐……最多只有……半年……” 这一歇便是一月,慕容楚天天都来看望,可我却懒得说话,而皇后被禁足之后天天哭闹,后来发展到寻死觅活,凡认识她的人无不唏嘘感慨,说曾经温婉大方识大体顾大局的人儿怎会变得如此不可理喻,而皇上在一怒之下更是废了她的皇后之位,贬为贤妃。而之于我,也许是出于愧疚,也许是想补救,于同时侧封为责妃,品正第一,在没有皇后的后宫里住列三宫之首,统颔后宫。 然而,一个封号对垂死的人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我终究是个凉薄的人。 辗转地,我终于能勉强下床,外面的雪积了很厚,一脚下去能没了脚踝。我笼起手呵了口气,热气在出口之时已几乎凝结成冰。 “娘娘,外头冷,你就进屋吧。”锦绣不住地劝着。 “是呀,娘娘现在身子的可不能挨冻的。”一个清亮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远远地走近T两个人。 “常大人!”我有些欣喜,又见他身后太监装扮的人抬了抬头, “贵……”常责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我才反应过来,立刻住了口。 把过脉后,常歆许久没有说话,只是和常贵交换了一下眼神。[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Com] “有什么不妨直说,我知道自己的身体,是不是撑不了几个月了?”我尽量平静地问,死没什么可担忧的,担忧的是还有许多未了的事。 “娘娘的身体确实弱了很多……”常歆低下头为难道, “请恕常某医术浅薄,没能替云兄和……和叔叔照顾好您……” 心不由颤了一下: “能和雪岸早些见面未尝不是件好事。”说着又转向常责,惊见他眼里晶亮着的汨, “贵叔您别难过,青儿一直都没能多谢责叔的关心,实在是有愧呢。”老人家终究是心软的,不过是为了非亲非故有着几面之缘的人竟能伤心至此。 常责挪着凳子坐近了一点,又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来,郑重地交到我手上: “姑娘,这是你贵叔特意研制的一种中药,虽然对你的病情不能根除,但多少可以滋补一下,如果不嫌弃的话,你每日睡前煎服一副,至少能吃睡的好点。” 我感动莫名,唯有千恩万谢,送走他二人后,突然觉得自己在这样华丽的住所下却格外空洞和一无所有。 这一覆,晴朗无风。 门外的树披着白衣,挺拔地站着,没有悲欢的姿势。这天,是云雪岸的周年祭。 孔明灯做了好久,终于完了工,想了想,终于没有写上任何字。在宫里,除了用此种方式还能怎样寄托呢?只盼望你在天上可以看的见,和雪一样纯净的灯飞近时,知道是我的心意。过不了多久,也许就是在明天,等我完成了夙愿便和你一起,从此再不分开。 第一百二十二章 功败 由于坚持不去凤仪宫,其他的妃嫔也只得陆续来庭芳阁请安,我不喜欢这样的礼数,常常省了去,只是今日却坚持接受了众嫔妃的请安,之后因沈修容告病,贤妃禁足,我便一人去给太后请安,如此,倒正顺了我的意。 “桂花莲子羹准备好了么?”见人都退下后,我轻声问锦绣。 “准备好了。”锦绣甜甜答道, “热呼着呢,锦绣帮您拿过去。” 我想了想摇头道: “不用了,锦绣,你在宫里边歇着,我一个人去就行了。” 进到内堂的时候,太后还斜依在软榻上,行过礼后,倒似乎来了精神,让兮若拿了靠垫撑起身体,朝我盈盈笑道: “苏丫头,有多久没看我老太婆了?今儿我精神好点了,来来!坐我跟前,陪我聊聊天几。” 我略微犹豫了一下便坐了过去,眼前的人在最近几个月内一下老了许多,也似乎没有什么大病,只是老了,变了模样,眼睛也无光了,再无犀利的感觉。 “怎么了?是不是觉得哀家太老了,老的都认不出来了?”太后接过兮若递过的汤药, “这药能不能不喝了?又苦又涩的,这身子还没进展… “太后娘娘,俗话说苦口良药,您还是喝了吧,喝过了若是有精神就让兮若陪您出外走走,新近下了雪,可美着呢!” “好吧一,太后笑了笑, “人活了这大半辈方才明白什么都不重要,只有身子硬朗了才是最好的,苏丫头你说是不是啊?如今啊,我这老太婆也不求什么了,听说你和皇儿闹着别扭,你就多体谅些,他是皇上,平日里顾不上太多事儿,不过哀家是知道他心里头是很在乎你的。” 我沉吟了一下不知如何作答,她如今的模样倒十分象个普通人家的婆婆,若不是知道过去那些事情怎么也难把她与那么多的杀戮联系起来。顿了顿还是开了口: “太后若是嫌药苦,青儿带了甜品来,等喝过了药再那那个润润喉咙,就不会觉得这么苦了。” 太后听闻果然笑起来: “还是苏丫头懂我,知道我这阵子想你做的甜品了,好好,那就喝了药吧。” 眼见着太后将汤药一股脑儿喝下,我适时地倒了一碗莲子羹,见兮若用银针试过方才准许我端至榻前,我在转身的刹那将小指轻弹了一下,有什么便轻轻扬扬地飘八了碗中,再随着脚步很快溶解。 太后接过碗闻了闻: “嗯,果真是好羹,没喝已经闻着甜味儿了。”眼见着她将碗端至嘴边却又放了下来, “这么多哀家一个人喝不下,来!兮若再拿只碗来,分一半给苏丫头,陪我一起喝!” 意外来的猝不及防,我不易觉察地轻颤一下,太后突然这样做是为了什么,是依然不放心我,还是真是单纯地要和我分饮?我略显犹豫地接过碗来,余光扫到太后那双浑浊的眼,于是迅速地笑了一下,只要你死,我倒是不介意陪着。 这样一想,便将碗递到了唇边。 “不要喝!”谁也没留意内堂外的角落里一直站着一个太监模样的人,这喝止的声音便是他发出的。 “咦?你怎么还没回去?”兮若撩起帘子问道, “哦对了,汤药罐还没给你,你带回太医院吧,没事不要在这儿捣乱!” 那太监非但没有接过汤药罐,反而扬起头来,字字清晰地说道: “不—要一喝一那一羹!” 我惊讶地看过去: “责叔!怎么是你!你……”我无从说起,他怎么会出现在太后的宫中,又为何要阻止,莫非他觉察出那羹里有毒? 然而比我更加惊讶的却是太后,那双已渐渐失神的眼睛突然闪亮起来,然而那其中的神情却让人无法理解,有恐惧,有惊喜,有如释重负。 “怎么,太后娘娘已不认识老夫了?”责叔的嘴角牵出一个微笑,却是讽刺的。他在众人的惊讶之中一步步地向太后榻前逼近,从来未曾想到他一直沉寂的脸也会放出如此的光来。 太后面对这样的逼近却没有躲,于她那样处变不惊的性格,今日的表现倒是大大出人意料的,她的姿态象是等待,而且是等待了多年。 兮若猛然间反应过来,想要冲向门口喊侍卫,却被太后阻止了: “不要惊动任何人,兮若你也出去,他是哀家的朋友。” 朋友?我完全堕入迷雾,他们俩个认识?常贵经过我身边的时候目露精光,更是瞪了我一眼,轻声道: “你太不在乎自个儿了!不许做傻事!”这分明不是我所熟识的常贵,他向一个将领,又或是朝中大员,凛然地让人不可拒绝不可违逆的老者。 说完这番话,他也不顾我的诧异,将目光转向太后: “怎么,没想到是吧,没想到在有生之年还会见到我?以为我死了?哈哈哈哈!不用怕,我不是来找你索命的鬼魂!” 太后在一愣之后居然也笑了起来,然而面颊上分明流着两行泪: “我若说我后悔,你也是不信的吧,甄星航,你真是恨我,我可以补偿,只是当初的事情实在是我迫不得已的。” “迫不得已?迫不得已的话你大可在宫里就赐我死罪,何必等到三年之后?!不过你还是失算了,当年我和夫人都逃了出来,虽然一度失散,但我总算和我们的女儿重聚。” “白馨丹那个贱人也逃出来了?!”太后一下从榻上坐起,眼里闪着嫉恨的光, “你们又在一起了?” 常责面露悲戚之色: “可惜在我打听到她的下落时她已成了香魂一缕,可怜我再也没能见到她,不过一常贵顿了顿又看向我,眸中尽是柔和的感觉, “好在我终于找到了我和馨丹的骨肉,让我晚景才不至那么凄凉。” 我傻傻地看着常贵,突然间似乎明白了什么,一种忽热忽冷的感觉顿时袭满全身。 “好孩子,那块玉佩是你娘留给你的遗物,爹也是见着了这个才会猜到,你不会怪爹不认你吧,爹是怕有人对你不利呀。” “我在你心里就这么不堪么?”不等我回答,那方已幽幽地传来一句, “所以你便这么恨我,派你的女儿在我的食物中下毒?”她眼中有汨,“是么 ” 常责如同凝滞在原地,许久才低低地说了一句: “不 是!”然后迅即地拉住我的手向门外走去,仿佛生怕晚一秒便再也出不去一般。我觉察得出他手心的汗,紧张么?他可以置身事外的,不过是因为我。 没有人阻拦,意外地,我们顺利地出了太后的寝宫,屋外没有阳光,阴冷非常。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将常责拉到僻静之处, “您又让常大哥领进宫了,这多危险呀!” 常责并没有回答我,而是依然拉住我的手: “你一时不能接受是么,孩子?” “……”我别过头,天上突然落下个亲爹,让我这个孤单惯了的人确是无法适应,不是早该凉薄了么,可又生生地给了我希望。 “你怎么可以作贱自己呢?就算是要报仇也不需将自己的性命担上,你若不珍惜自己,爹以后可还有什么盼头呢?” “可是她……”我沉默下来,今日失了手,别说是否日后还有机会,只恐怕我也难在宫中立足了。 常贵似乎看出我的心思,低声问道: “事已至此,你就跟爹出宫去吧,今后就算还要浪迹天涯,爹也再不让你离开了。” “可这仇……” 常责的眼神复杂起来,看向太后寝宫的方向轻声道: “这仇,爹已经报T。” “报了?!”我讶异道,“那……那汤药!” 常贵笑起来: “汤药里没有致人死地的毒,只是长时间服用后人会渐渐丧失了免疫力,且人也逐渐糊涂痴傻起来,别的人以为她年纪大了,自然不会起太多疑心,而那汤药也是我一手研制,一般的太医不容易发现其中的异常。” 我听着这番话咬紧唇没说话,她不该偿命么? “唉!”常贵仿佛看出我的心思, “爹只是不希望你心中只有恨,那样只能象太后一样永远解脱不了内心,如今她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爹知道她其实早已猜出你是谁却放过了你,你也退让一步,她如今已是这样了,且放过吧。” 第一百二十三章 揭示 我只觉得累,捡着身边的假山石块坐了下来: “我曾听过太后身边的张公公说起过这件事,只是……只是实在想不到自己会是事中之人,爹,您当初为何要为她做那么多事呢?倘若不做,我们也不致招到这些磨难呀 常责苦涩地笑了一下: “作为她的专用太医,我若不做便是死,做了或许还能有活命的可能,这个道理,丫头你应该想到的。” “她本来已经放过我们了,为何三年之后又要下杀手,还要杀我们全家?” 常责闻言反而沉默了,许久终于叹了口气: “是因为我不愿再帮她,辞官不见,还因为……” “莫非?”我猛然想起太后见到常贵的表情,不禁惊问。然而常贵却点了点头, “所以,她恨你娘,到后来这种恨甚至牵连了许多无辜的人,于是……” 我正要再问,却听见有脚步声渐渐近了。“糟了,是不是太后派人来捉我们了?”我一紧张将常责的手攥得愈发地紧。 “不会的。”常责的语调永远是平静的, “刚才她能让我们平安出来,便不会派人的,不过此处不宜久留,你还是跟爹出宫去吧。” “爹一我犹豫起来,可前边已闪出一个熟悉的身影,是小寇子 “奴才参见贵妃娘娘,皇上有要事请贵妃娘娘过去!”小寇子的声音没有喜悲,我却已经觉察出似有不好的消息。 “那好。”我挡在常贵的身前, “你先去回复,就说我呆会儿便到。 小寇子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点头离开了。见他走远,我急忙拉住常贵的袖子: “爹您还是先走吧,不用等我,若我要走必会与您会合。” 常责低着头,半天才轻轻道了一句: “丫头保重,记住得饶人处且饶人。” 在常贵的不舍中我终于还是一个人前去了,不用说,慕容楚必是知道了我毒杀太后的事,即便她自己不讲,兮若也一定担不起这件事,定是早早汇报到皇上那边去了。 御书房里只有慕容楚一个人,所有近侍都被撤得远远的。我本以为他会发怒,会用那种特有犀利的目光瞪向我,但是都没有。 我径直走到他面前,跪下了。 慕容楚长叹一声,也蹲下了身子,他的眼睛里只有疲惫,还有若隐若现的伤感: “她是朕的母后,你可知?” 我点点头。 “你是恨她还是恨朕?” “在我心里,她就只是太后,和皇上无关。” “无关?!”慕容楚猛地站起,“你不知道是她生朕养朕的么?虽然朕不清楚你为什么要害她,但是她就真的那么罪无可恕,要让你宁可牺牲和朕的感情?!” 我沉默起来,仿佛又看到那些杀戮历历在目: “她确是罪无可恕,十几年前我一家几乎被灭门,二十年前她几乎屠了一个村,后来那个村里幸存的人成立了青竹帮,然而在去年的这个时候,她又杀了青竹帮的少主,也就是和我尚未拜堂成亲的云雪岸!” 慕容楚的身体开始颤抖起来,好不容易抓住了桌上的镇纸,又猛地扔了开去: “就算这些事都是她支使的,但看在她是我的母后份上,请你不要再为难她了!” “她不是皇上的生母,她也是皇上的仇人,难道皇上也要侍奉她孝顺她么?!”我抬起头迎上慕容楚那双惊讶的眼, “皇上一直被蒙在鼓里吧?太后当年并无所出,她之所以去胡家村只是为了寻一个刚出生的男婴以充作自己的骨肉,不知道是幸与不幸,皇上便是被她选中的人,后来为了掩藏真相,她屠了胡家村,并日夜追杀逃走的村民,其中一个便是当日幸免于难的,长皇上两岁的亲哥哥,他姓云名雪岸……”我喋喋不休地说着,完全忽略了此时的慕容楚已完全瘫坐在了敞椅之上。 “这件事当年的张公公便是知情者,相信他并不会是唯一一个,如若是真,皇上还会依恋太后并感恩于她么?” “够了!”慕容楚突然喝道,我惊见到他的脸颊有汨流下,在轮廓分明的面上蜿蜒不断,却不仅仅是伤心。 我住了嘴,有些不知所措。 很久。他终于开了口: “你出去。”声音很疲惫,也没有威严,象寻常人对寻常人的说话。 “臣妾还等皇上治罪。”我咬着唇,低下头等发落。 “出去!”幕容楚却加重了语气, “你走,朕让你走,现在马上立即走!” 我有些发楞,终于站起身来,默默向门口移去,如今已把所有的事全盘托出,竞觉得如此轻松,只是他从此之后恐怕再无轻松的日子了。 待我走到门口却又被叫住了。“朕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你当初同意进宫只是为了报仇么?”有一种虚弱盘旋在声音中,怕碎裂了却又想知道答案。 我呆立在门口,终于什么也没有说。 这件事发生之后没听任何人有过议论,不真实地仿佛做了场梦,连我自己有时也怀疑当天是否真的去敬了有毒的莲子羹。而爹爹那里也报说一切安全,我依然还是贵妃,也总有人进宫来套近乎,可对一个将死的人,这都不再有意义。 只有在沈修容那边陪小公主玩儿的时候才会有片刻开心,而至于早已置身事外的沈修容更是乐得其所,每每玩得两颊飞红,倒是显得年轻张扬了许多。 在她宫中只坐了少许,便听见门外孩童的笑声。我忙迎了过去,见一大一小两个可人儿正站在台阶下。 “来来!到我这边来!”我伸出手招呼着小孩儿。 她果然开心一笑,抬起一只脚正准备踏上台阶,却又转身向着沈修容:“抱抱!” 沈修容忙快乐地抱起她,歉意地冲我一笑: “这孩子胆儿小,一点点高都不敢爬的。什么时候来的,你看你这身子的,大冷天的若是想看看小孩子,我抱着她去你那边好了。” 说说笑笑的到了日暮方才想起回宫,谢绝了晚膳便出了门,也许是偶然,在半路碰上了晏紫,便邀上一起到庭芳阁。 “听说皇上又要加封你为婕好了,怎么还嘟着脸不高兴?”我倒了杯茶递过去,笑问道。 晏紫气呼呼地将茶一饮而尽: “还说呢,今儿姐姐可知我看见谁了?林依依!” “哦,那又怎么。”我不以为然道, “她还敢惹你生气么?” “那倒没有,没有和她正面接触,不过我看见她和皇上在一起,还那副楚楚可怜的样子,我就怕……就怕皇上一心软把她的封住恢复了,那我……姐姐知道的,以她的心智和脾性,肯定不会放过我的!” “或许就只是路上偶尔遇到罢了,你怎么就知道皇上会恢复她的住份。”不知为什么,我心里突然闪过爹爹临走时丢下的那句话“得饶人出且饶人”来,不过也是一个可怜的女人罢了,又何必再为难呢,如今在她心里,恐怕也就只得一个小公主了吧。 “哼!我看不那么简单,皇上可是个念旧的人,关于这一点姐姐可是最清楚不过的了……”晏紫依旧不甘地说着,然而我却一句也没有再听的进去。 第二日是个晴朗的天,我正在湖心亭散着步,迎面却见慕容楚走了过来。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过去请了安,他没说话,只是向我伸出手来。他的手冰凉,在这逐渐转暖的天气里显得突兀,还有一种清冷。 任由他牵着,竞来到了太后的寝宫。撩开纱帐,我不由大吃一惊,那里边的老人,仅仅几天未见已完全变了模样,不说那忽然如梨花满头的白发,更难以置信的是她仿佛已完全不懂得认人,不知道如何吃饭,如何矜持行走。唯一所做的便是自始至终拿着一块显然已旧了的丝帕在说着当年的话。 “她在那天之后便成了这样。”慕容楚转向我, “如今的她也许反而是最快乐的。放过她好么,青儿?”他艰涩地请求着,俨然不是皇帝的语气。 我觉得眼眶有些湿润,不知如何回答,正辗转犹豫着,门外慌慌张张地跑进一个人:“启禀皇上,不……不好了!小公主她……她跌下假山摔死了!” 第一百二十四章 阴谋 慕容楚大惊失色,急忙跑了出去,我见状也紧跟在后边,心里同时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却又说不上来到底有哪里不对。 赶到后花园中只见到地面触目惊心的血,红得惨烈。几名太医沮丧地垂立一边,而那小小的曾经生动的身体已被紧紧搂在哭到几乎背过气的沈修容怀中。 慕容楚怒看向跪了一地的宫婢奴才: “是谁?!刚才是谁带小公主出来玩儿的?!” 一名脸生的太监赶紧跪行了几步: “回……回皇上,是春兰秋菊两个,她们说带小公主到后花园来,后来修容娘娘觉得小公主穿的衣裳少了,便又奴才陪着亲自来送,结果竞亲眼看见有什么从假山上掉下来,由于离的远看不真切,于是便赶紧跑了过来,没成想居然是小公主,可怜公主是后脑磕在了一块石头上,虽然掉下来的地方并不高却也,却也……” “朕问你春兰秋菊两个人呢?她们不该看好公主的么?!” “奴才和娘娘都没看见她俩,如今已派人出去找了,这会子还没消息传回来呢。”那太监战战兢兢地答道。 “岂有此理!”慕容楚额上的青筋暴了出来, “竟然擅自离守,让小公主一个人在这里!快去把她们找回,朕一定严办!” 慕容楚的话音刚落,出去寻的人便回来了,并不见那两个随行的宫女。来人看似十分惊慌,跪倒后连话都说不利索: “禀皇上,奴才寻到湖心亭的时候,发现……发现春兰秋菊已经溺毙在湖中了,怀疑是畏罪……” 气氛顿时凝结了起来,谁都想的到这很可能并非是畏罪,这两个宫女已在宫中多年,小公主掉下假山的情景她们并未目睹,就算是事后听说了也应该懂得先前来认罪,而不会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自尽了。 慕容楚也沉默下来,半晌才颤抖着双手抚了抚小公主逐渐冰冷的身体: “传朕的旨意,厚葬朕的小公主……”人群外突响起一声凄厉的哭喊,一个粗布衣着的女子闯了过来,竟是闻讯而来的林依依,话没半句,只哭到无声,一时间竟晕死过去。随着林依依被拖出的瞬间,心也揪了起来。从此这世间,她恐怕再无值得亲近的人了。 这一天竞又落了雪,原本逐渐转暖的天气忽然冷了。锦绣在火盆中加了几块炭,抬头问道: “娘娘,是否给你传晚膳来?” “算了,没胃口。”我懒懒地答,最近是越吃越少,倒是清明了许多 “那就陪我多少吃一点嘛。”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紧接着跨八的是略显丰满的一张笑脸。 “碧落!”我惊喜地站起身, “天哪!你终于想起来看我了,你瞧我因为想你都瘦成这样了!” “还这么贫嘴!”碧落嗔怪地捏了我一把, “身体不好还不肯吃饭,今晚一定要陪我好好吃一顿。” 我忙命悯柔去传了晚膳来,又转过脸来瞅着她,直瞅得碧落浑身不自在起来。 “你胖多了,你家相公对你很体贴吧?咦?他怎么没陪着来?” 碧落的脸红了红: “是我叫他别来的,扰了我们姐妹俩说话。胖倒不是养出来的,是因为……最近有了身孕……” “啊!”我拉过碧落的手, “那我岂不是要做姨娘了?!不过”突然觉得暗淡, “只恐怕不能撑到那时候了……” “别瞎说!”碧落心疼地拍着我的手背, “如今你身子越发虚弱了,反倒更不在意,对了,这时候就不要整天想着报仇了,伤身伤心的,答应我好么?” 我沉吟了一下终于点头: “嗯,也许你们是对的,爹爹说放过她也是放过自己……” “我听说常大叔的事了。”碧落将脑袋凑近我轻声道, “你有没有考虑过出宫?” 我想了想点点头随即又摇摇头: “若皇上不许是很难出的去的,就算出去了也颠沛流离,反而连累了别人。即使皇上心里同意,也绝不会下旨放我出宫,那么多臣子看着天子的颜面何存?” 听我这么说,碧落也默了下来。有着炉火的冬日寒夜,偶尔传出一两声不易觉察的叹息。 清晨的后花园,雪因为下大不大已经化掉大丰,我由锦绣搀扶着逛到了假山附近。“娘娘,这台阶太滑,还是不要上去了吧?”我刚踏上一级台阶,锦绣便提醒我,我叹了口气收回脚,猛然间却想到了什么,小公主不是很惧爬高的,一个连台阶也不敢爬的人又怎么一人爬到那么高的假山上去,难道是有人将她抱上去的? 心念一出便再也阻止不了,在锦绣的不明的眼光中我转到了假山后细细查看,果然在一个狭缝内发现了一枚玛瑙耳坠,似曾相识的感觉,我一定在哪里见过有人戴过…… 只是就算找出耳坠的主人也不能证明什么,后花园里毕竟是人人可去的地方,我陷入沉思,只得将耳坠纳入袖中。 “小公主的那件事可有什么进展么?” 锦绣摇摇头: “没听说呢,不过听说林更衣的精神受了大的刺激,把自己关在房内不肯出来呢。” 我心里没来由地一疼: “走,我们看看她去。” 林依依的住所在后宫最偏僻的角落,冬日极冷,内务府也常克扣平日的份例。踏进阴暗的屋子只觉得更加寒凉。 “你是谁?”她幽幽地回过头,怀里还抱着一个布偶来回摇晃着, “宝宝快睡 快睡……” 鼻子一酸,不知是天冷还是心痛,我轻轻地坐到她身边,刚伸出手去抚她的发,她却惊跳开来: “不要抢我孩子不要抢不要抢!你走……不对,我求你求你……”林依依跪下来,“不要伤害她,让我陪着她好不好,求求你,我发誓……我发誓以后再不害人了……” “我不会伤害你。”我蹲下身来,尽量用平静的声音告诉她, “这件事我会帮你查清楚,另外也会给你换个住所,有阳光的地方总会好些的。 林依依不仅没有缓解,反而突然惊恐起来: “我认得你,你是小蝶!你来索命了,不要不要……”她讲头藏在手臂中,只有乱发散落在外,间歇地传来低沉呜咽的声音。 我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拉着锦绣默默走了出去: “回头将她迁到东南边的那个园子,另外叫内务府给她多添些炭石,再派几个宫女过去好好伺候着。”锦绣点头应了,转身便跑去吩咐。 由于离紫霄宫只几步之遥,我便顺路去看看静仪太妃。进到宫中立刻感觉到一种安宁,偌大的屋中只有她一人年复一年地坐着,没有喜悲。我轻轻坐下身来,却意外地见到桌上放了一小壶酒,揭开盖子闻了闻果然是酒香扑鼻。我笑起来: “是您的儿子和儿媳送来的吧?也真是的,又不是不知道您不喝酒,正好,便宜了我。”说着我便自顾自地翻开一只杯子倒满,刚要递到唇边,却听见静仪太妃的嘴里发出了“呜呜”声。 我吃惊地放下酒杯看向她: “您能出声了?!”凑过了身去扶住她,“您已经有意识了对不?!我去叫太医来!”刚要转身,却感觉袖子被人捉住,低头一看竟是静仪太妃的手。 “您的手也能动了!太好了!”我喜道,然而却见静仪的眼中似流露出着急的情绪, “您有话要跟我说?” “呜呜!”她答道。 “您能写么?如果能就眨一下眼睛,如果不能就眨两下。”我急切地问着。 她眨了两下。我有些泄气,环顾了一下四周,直到见到屋角的书柜时突然有了主意。我取过一本书来翻给静仪看: “若看到您想说的字,就指一下。” 静仪肯定地眨了一下眼。翻了几页过去,她的手指开始动起来,停在了一个字上:九。再翻,又停在一个字上:友。最后的一个字指在“读” “九友读?”我奇怪地念道,猛然问觉得一股凉意从背脊升起: “酒有毒!” 第一百二十五章 前情 静仪太妃眨了一下眼睛,肯定了我的猜想。我不由奇怪起来,静仪太妃并不喝酒,为何会有人给她送毒酒呢?莫非……这个人想要毒害的不是她? “难道是我?!”我悚然一惊,脱口问道。只见静仪太妃又肯定地眨了下眼。我凝神想着,若真是针对我来的,那么这个人必然很清楚我常来看望静仪太妃,也就是说这个人即使不是我身边的人也一定是和我很熟识的人了。 “太妃娘娘,您能指出这人的名字么?”见静仪眨过眼后,我重又将书本递了过去。 这一次她选的很快,手指停在了一个词上:燕子。我缓缓地坐起身,只觉得暗黑与寒冷, “晏紫晏才人?你又为何,这宫中,你是我为数不多的姐妹,却竟可以对我下此杀手。” 命锦绣将毒酒小心包好带走,盘算着是否要去晏紫那里一趟,也许一切都不是真的,只是误会和巧合。但愿。 走的紫霄宫时只觉得一阵晕眩,,勉强扶住门框站住了,却又觉得气息虚弱,这感觉在最近已是越来越明显,令锦绣担忧不已。 “娘娘,我们先回宫休息一下吧,奴婢去请常大人来瞧一瞧。”锦绣扶着我着急地说。 “不用,我只担心夜长梦多……”我喘着气摆摆手,令锦绣为难地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 “若娘娘不嫌弃的话,就让在下护送娘娘吧。”一个亲切沉静的声音传来,是玄冥。 我有些惊喜,自小产后就几乎再未见过他,如今见到只觉得清减许多,却也更加精神了些。“你,还在负责冷云宫的巡视么?” 玄冥咧嘴一笑,成了冬日里唯一温暖的风景: “是啊,不过挺好的,既轻松也没什么约束,落得自在。”末了又轻轻地添了一句,“不用担心……” 我闻言也笑起来: “既然这么轻松,那就麻烦大人亲自送我去晏才人那里一趟吧。 “ 晏紫的宫中似乎刚刚开始迎接清晨的到来,寝宫深处她还在宫人的伺候下洗漱梳妆,见我踏进了门,她一如既往地笑脸相向,眉眼之间还是当初的单纯简约,让人很难将她和处心积虑联系起来。 “姐姐起的可真早啊,姐姐肯定要笑话我了,这会子还没用早膳呢。”晏紫拢了拢头发,又对旁边的宫人道: “就梳个如意髻吧,平常一些就好。” 我勉强笑了一下: “能睡懒觉也是福气,我身子不行了,夜里都要醒好多次呢。”说着便不动声色地坐在了她身边,看她吩咐着宫女们从首饰盒里拿这拿那地装扮,丝毫看不出破绽。 我顺手翻了翻她的首饰盒,尽是些贵重物品,不由笑道: “还三天两头地跟我这边抱怨说皇上不宠你,不宠你哪来那么多些宝贝?” “再多也不及姐姐,只是姐姐平素不爱用这些个,要不肯定要把后宫里的人都嫉妒坏了。”她答的似不经意,可此刻听起来却又含着许多意思。我没作声,手指停在了一粒玛瑙耳坠上: “这颜色,这做工真是精致,也是皇上送你的吧?今天就戴这个好了。”我拎起耳坠在她勉强晃了晃。 晏紫的脸微微变色,急忙接了过来扔进首饰盒盖上: “不是皇上送的,不记得是宫里哪个姐妹拿来的。不戴了,有一只坏了拿去修了,再说我也不喜欢这对耳坠子……” 我没再说什么,似笑非笑地站起身来,难道是你?我不甘地想着,寒彻一片,是什么将你变成这样了,连一个小孩子都不放过,真的宁可相信是个巧合,不过是你无意经过的时候掉落的,可你偏偏要撒这个谎。 “姐姐这么快就要走了?留下陪妹妹用早膳吧。”她已经恢复了神态,镇静自若地问。 我其实早该明白,这个后宫中每一个站稳脚跟的女人都早已不再本色真实,从而学会了一套生存的方法,惟独我,能活到现在无非是运气好,借了慕容楚的庇护罢了。 “不用了,姐姐用过早膳了,这会子还要有别的事,不如这样,今晚妹妹来庭芳阁陪姐姐用晚膳吧,我们也该好好聚一聚了。”这是个不容拒绝的要求,因为不用等她答应,我便提脚告辞,这个地方,一度让我觉得轻松自在,可如今已一刻也不想多呆了。 经此一事,我早失却了散心的念头,急急地便向往回赶,玄冥见人气渐渐高了便也止了步,向我告辞: “玄冥没别的请求,只望娘娘能万事放宽了心,不可积虑,有什么用的着在下的地方尽管开口就是。玄冥不便再往,就此别过。” 我轻轻点头,不知为何,望着他的背影竞他似乎已少了之前的戾气,变的纯净安然,而这种感觉又是那样似曾相识…… 我不敢再想,转头低头走了开去。 经过一处院落,隐隐听到有女人的哭声传出,不由驻了足。 “这里住着谁?”我狐疑地望着眼前这座小小宅院,心想着大概是一名长久独居见不找圣颜的低微妃嫔。 “回娘娘。”锦绣似乎有些避讳, “这里住的是贤妃娘娘……” “贤妃?”我吃了一惊,“怎么她不住凤仪宫了么?” “嗯。”锦绣点点头, “是皇上下的旨,说是她已不是当今皇后,没有资格再在凤仪宫呆着,于是就命人将她迁到了这里,如今是连太后也不能替她说话了……”锦绣拉了拉我,“娘娘我们还是回宫吧,听说贤妃娘娘现在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还老说别人都听不懂的话,怕是是这边出了问题呢。”说着锦绣指了指脑袋,摇着头说。 我沉吟了一下便抬脚往里走去,锦绣有些慌,想要拦住我: “娘娘,我们还是早些回宫休息吧,这里总是不方便的。” “有什么不方便?不过是来探望探望。”我不理她,人已经进到了内室。 屋内昏暗,与林依依的那间屋子一样,潮湿阴冷。明明还是一品妃子,却因为带罪又不得宠,竞连普通的奴才也不大将她放在眼里,好在毕竟是前朝宰相的千金,宫里的物什倒也并不少。 “怎么一个人都不见?”我努力想看清楚屋内的情况,却因为光线不好,又杂乱无章,只是影影绰绰的几个影子在各处角落。 “你是来找我的吧?”一个声音冷不丁地响起,有人从昏暗中站起身来,款款朝这边走来,待到走近才看的清面貌,分明是贤妃,曾经高高在上的皇后。 我忙欠了欠身欲行礼,却被她扶住了: “不敢当,如今你是责妃,我算个什么,该是我行礼才对。”她恭敬地欠下身去,每个细节都做到完美,却又丝毫没有卑微的感觉,这个女子,从来都是如此骄傲着的。 “坐吧。”她随手向桌边一指, “不要嫌弃这里的简陋,奴才们都玩儿去了。” 我依言坐下,她又将手边一堆瓜子分了些推过来: “吃么?消遣的小食。”说完眼光便望向门外,仿佛我并不存在一般。 我笑了笑算是谢过,刚想问几句话又不知从何说起,她已经自顾自地说了起来:“外边的天气不错吧?他已经好久没来看过我了……” 我一楞,明白过来这个“他”或许指的就是皇上,于是有些尴尬地垂下头去。她并未理会我,而是继续说着: “真奇怪,都说你与皇上的关系不好,总是不待见他,可他还偏偏喜欢往你那边跑。” 我不知怎样作答,只得低头嗑了一枚瓜子,却又心不在焉地将果仁和果皮一并吐了出来。 “好吃么?”她问道,似乎又并非在问我,“从小我就喜欢嗑瓜子,记得第一次跟他见面就是在宫里的御花园里,我爹和先皇在商议要事,我便一个人坐在树下嗑着带来的瓜子,结果跑来一个小男孩,个头比我还矮,却跳的很,看见我有好吃的就上来抢,后来我们还打了起来。别看他个子小,力气可真大,后来我被打哭了,说要告诉爹和皇帝去,他才着了慌,一个劲儿地赔礼道歉,哄我说以后每次过年过节都会把最好的瓜子送给我吃,我才原谅了他,也从此深深记住了他。后来,我才知道他原来是宫里的二皇子,再后来他做了太子,爹娘在太后的安排下让我做了他的太子妃。我还记得成亲那天他似乎不太高兴,不过他依然递给我一包上好的瓜子,说承诺给我的,便一定实现。于是,我以为我这一生终究还是会幸福的……” 我凝滞在那里,这是一个许多年前便开始的情愫,竟会走到如此地步,倘若没有我和慕容楚的相遇,倘若我没有进宫,她就算没有想象中的幸福,也不至于落到如今这样吧。贤妃的脸转向我,露出犀利的光: “都是你!我一直知道他心里有一个人,只是因为那个人不在近旁我也不至太过担心。可你偏偏进了宫,本来你不愿意亲近皇帝,我还想把你收为自己的人,可你居然突然改变了念头,你可知道,自从你接受他之后,他便再也懒得看我一眼么?!都是你!你就是罪魁祸首,你毁了我毁了我……” 贤妃突然扑上来掐住我的脖子: “你真该死,为什么到现在都不死?!”锦绣见状尖叫着上前为我解围,好不容易将我拖了出来,喘着气将我迅速带离: “娘娘我们快走,都说她是疯了的!” 我惊魂未定地回望,只见贤妃的眼里溅出汨来,重又坐回到了桌边,面色木讷地喃喃自语: “今天你要来的吧,我再等你一天,就一天…… 第二百一十六章 谜底 有等待,夜反倒来的愈发的迟。 酒菜早已备好,只等着那个要入瓮的人。 “姐姐!”门外清脆的声音终于拉开了今晚的序幕,我等你已久。 “妹妹怎么这么晚,姐姐都饿慌了。”我笑着将晏紫迎进内堂,让她坐定。晏紫瞧了瞧一桌的菜,开心起来: “咦,这么多好吃的,都是妹妹喜欢的吃的,姐姐是有什么喜事么?” 我笑而不答,只是夹了许多菜到她碗中: “吃吧,饿坏了吧?” 在敏感脆弱的气氛中嚼着美味,竟吃不出什么好,晏紫的脸上虽也挂着笑,但疑虑也丝毫没有减少。我放下筷子,握住她的手: “这么好的菜若是没有美酒相配也是可惜。锦绣,将酒拿上来。” 锦绣心领神会地到下边提了一壶酒上来,我接过亲自为晏紫和自己满上,嘴里则不经意地说道: “这是今儿个我在静仪太妃那里弄来的酒,她是不沾酒的,也不知是谁孝敬的,我见了浪费索性拿了回来。这么好的酒一个人怎忍得独享,于是便叫了妹妹来一起品尝……” 话音未落,晏紫的脸早变了颜色。 “姐……姐,晏紫不会喝酒……”她非常没创意地撒了这样一个谎。 “是么?”我将酒杯端起斜睨了她一眼,“每一次宴会上你不都喝的嘛,还喝的不少,怎么这会子倒谦虚起来?该不是……嫌弃姐姐的酒不好吧?” 晏紫又连忙摆手: “啊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只是这两天胃不太舒服,所以,所以……” “所以你不想喝酒是么?”我笑着看住她,然后在她惊异的眼光中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还是你不想喝这壶的酒呢?” 不等她回答我又拍了拍手,锦绣马上拿了另一壶酒走了出来送到我手上。我接过来在晏紫面前晃了晃: “别为我担心,这才是从静仪太妃那里拿来的酒,放心吧,我不会现在就让你喝的,因为我还有一个礼物要送给你。”说着我从怀中取住那只玛瑙耳坠摆在桌面: “你瞧,你送去修的耳坠我替你拿回来了。” 晏紫一见到耳坠不由大惊失色,顿时从椅背上瘫软下来: “求姐姐原谅,这耳坠晏紫是遗落了,并没有拿去修,因为怕皇行责怪下来,所以没有敢告诉姐姐实情……” “那好。”我指了指桌上的耳坠又问, “你看看这是不是你掉的那只 晏紫此时的心情已稍稍平复,朝桌上迅速瞥了一眼便低下头去: “不是晏紫掉落的。” “是么?”我不禁挑了挑眉,事到如今还不承认可见其心虚,尽管我只希望她和小公主的事无关,但如今也不得不去相信她有着脱不开的关系, “可我打听过了,这对耳坠是西域进贡的,皇上见着好看便送给了你,整个后宫只此一对,你怎么能说不是你的?!” 我的声色皆厉,晏紫一时难以反驳,只得愣愣地看着我,我拿起这枚耳坠举到她面前,厉声道: “知道我是从哪儿捡到么?是后花园,假山上边,时间就在小公主出事后不久,你说,是不是小公主阴魂不散,指引我去寻到的?!” 晏紫被吓的一激灵,跪了下来,满脸的泪: “姐姐!晏紫知错了,晏紫只是怕那个林更衣借小公主重又获宠,要知道她那样心狠的人一旦复了住分必定要对付我的,那样晏紫不仅再难有出头之日,还恐怕连如今的所有都难保T……” “那么你一定也是嫌我阻碍了你出头的路,所以连我也不放过?亏的我一直把你当姐妹!” “是妹妹一时糊涂,求姐姐开恩再给妹妹一个赎罪的机会,放过我吧?”她扑过来扯住我却被锦绣拉了开来: “放过你?放过了你你可会放过别人?” “锦绣!”我出言喝止,又对晏紫道: “这次休怪我无情了,关乎到小公主,我实在担不起这个责,此事已经通报给了皇上,至于如何裁断相信皇上自有主意,对不住了……” 冷冷的天冷冷的院落,晏紫心如死灰地坐在地上,我不忍再去看她,只是静静地屋内坐着,不久便听说有人将她拖了走,又不久后听说皇上亲审定了罪,念上曾经的情分,命她喝了毒酒保留了全尸。 天渐渐暖了,我的身体却越发的不行,然而后宫中的事务总是十分繁杂,好在沈修容会抽空帮我处理一些,倒也算井井有条。近日里浣衣局那边一直嚷嚷着说附近总有恶臭传出,冬天的时候好些,如今天气转暖,愈发地受不了,后来好不容易将气味的源头锁定在一口枯井。 这口井已经封了几年,用一块石板盖着,由于比较偏僻,平日里鲜有人关注过,若不是寻找味源只恐怕大多数的宫人早已忘却那里还有着这样一口井。如今那井被人揭开石盖后,赫然发现其中竞有着一副几乎腐烂殆尽的尸身,而恶臭正是由此而出。从随身的物品上有人认出死者正是原来浣衣局的管事太监李公公。 “想来李公公不是失足掉落的,就算是,也不大会有人在事后那么好心地替他盖上盖子。”我饮了口茶,想着当初李公公的面貌,淑妃的落湖之死想来和他是脱不开干系的,这样的人在宫中不在少数,因为知道的太多,说不定哪一天一个不留神就被灭了口也说不定。 阶下的太监忙着点头: “那么请娘娘定夺此事如何发落吧。” “既然不是失足,就让刑部去办吧,如今这宫里乱的,是该整肃整肃了!” 午休初醒,外边便报说小寇子来了。 “到刑部大牢?!”我吃惊地站起身来, “寇公公您能不能说的清楚一点?这么快就查出李公公的那件事了?” 小寇子忙笑着赔罪: “娘娘别紧张,是奴才说的不清楚,皇上也在那边呢,说有几个重犯,想让娘娘去听审。” 审犯人怎么也关我事了?我疑惑地嘀咕着,由锦绣扶着往刑部去了。 刑部的灯光总是暗弱的,让人凭添几分紧张和疑惑,慕容楚见到我后便冲我招了招手,我忐忑地走过去,坐在他下首,他却捉住我的手硬将我拉到他身边并排坐着。 “带人上来!”慕容楚眼光平视,看不出情绪。不一会儿阶下被带来一个身着囚衣的人,因头发散乱看不清面目,但从此人魁梧高大的身形几乎可以断定是个练武之人。 “抬起头来!”一名武官发了话,可跪着的囚犯却充耳不闻,武官有些恼怒,一扬手拽起他的发硬是让其抬了头…… “二叔!”待我看清他的面目,不由吃惊地从座住上跳起,又被慕容楚给摁了回去。 “到底怎么回事?”我惊疑地望向慕容楚,期待他给我一个答复。慕容楚轻轻一笑,力图将我的担忧扫清: “青儿,你不是一直想知道青竹帮幕后的人是谁么?今天这个谜就到了揭晓的时候了。” 说着慕容楚便转向阶下的人冷冷问道: “说吧,是谁指使你做的?” 二叔咧开嘴笑了: “让我说我就说么?” “大胆!”武官上前一步给了他一个耳光, “皇上问你话呢,不说也得说!” 慕客楚倒也不急,慢悠悠地向前探了探身子: “哦,忘了告诉你了,你的家人已经被朕从川西接了过来,你一个堂堂的帮主怎么就让她们妇孺住在那样恶劣的环境,如今朕已经命人安排好她们的食宿,只是不知道她们会不会很习惯……” 这番话一出,二叔果然猛地抬起头来,朝上边啐出一口: “卑鄙!” 我轻轻触动了一下: “对你,不需用高尚的手法,你可想过你残害的人又有多少是罪有应得的呢?” 二叔将脸转向我看了许久终于笑起来: “我还当是谁呢,如今倒是风光了,把个皇帝老儿迷的七荤八素的,来报复我来了吧?” 我从心里轻叹了口气,终于不打算再接他的话,慕容楚明白我的处境,命人将我带到外堂休息。不久之后,听闻二叔果然招供了幕后的主使,也就是幕容南星的父亲七王爷,意图在谋取久求而未得的皇住,然而七王爷后来却生出罢手的念头,让其最主要的得力助手嫉恨,于是在宫里怀疑到七王爷时便派人暗杀了他。而此时,这个人已实际掌握了幕后几乎一切的权力。青竹帮不过是他的一枚小小棋子,是其千万杀手中的一员分子而已。 这个人在宫廷中也许并不十分起眼,他表面只不过是一名兢兢业业胆小怕事的文官而已,谁也没料想竞怀有这样的野心。他姓林,便是当今爵爷林世聪,林依依的父亲,我曾经的做过工的林府的老爷。 更让我没有想到的是,揭穿这件事的是一个自发潜入林家搜集林世聪证据的人,他便是林世聪的亲生子小爵爷,我曾经最亲近的人之一玄子。 “姐姐!”当这样一个声音再次于身后想起,我已感动得难以自禁,“怎会这样?怎会这样?”我语不成句地碰住他的脸问着。 如今的玄子已不象当初那个不谙世事的小孩儿,身形挺拔俊秀,脸上虽还未脱稚气,却又显出一些沧桑和落寞,成了最矛盾的表情。 “姐姐!我终于又可以这样坦然地和你见面了。”玄子哽咽着重复着对不起,再难说出其他的话来。 第一百二十七章 追忆 好久才算是平静下来,我理了理繁杂的思路问道: “先跟姐姐说说,当初为什么会不辞而别吧,知不知道姐姐到现在还生气呢。” 玄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扶着我重新坐下: “姐姐你可还记得在江宁城有个叫思衍的人?” “思衍?这个名字好熟……”我想了半天终于有了点印象: “是不是鄢红姑娘曾经提到过的一个天生异禀能通晓过去将来的小孩儿?” “嗯。”玄子肯定地点头, “那些天我就是去找他去了,想让他告诉谁才是血洗茶楼的凶手。结果他……”玄子说到这里禁不住眼圈红了起来,强忍了一会儿才又说道: “结果他告诉我并不是个孤儿,金大娘就是我的娘亲,杀我娘亲的人叫林世聪,也就是我的亲爹……” 金大娘是玄子的娘我是知道的,可我怎么也不会想到林世聪竞会和玄子为父子关系。“所以你才进爵爷府做了小爵爷?” “姐姐你别误会。”玄子赶紧解释, “在玄子心里从来都未认过他,他是个恶人,当年他骗了我娘后来又怕我娘知道他操纵假的青竹帮,并企图谋权篡位的企图,于是杀了我娘灭口并想把我带走。我一心只想为我娘报仇,于是忍辱混进了林府,想慢慢搜集他的证据,所以我才一直不敢去认姐姐,担心连累了姐姐,如今终于可以一了心愿,与姐姐重聚了!” 我闻言将玄子揽的紧紧的: “让你爱委屈了,那么以后你打算怎样? “皇上的意思对我嘉奖,封我做爵爷,可我不想,只希望能平平静静地做一个普通人,过完以后的日子。 一玄子说的很认真,我点点头, “好,只是姐姐不能陪你了。” “姐姐,你的病我早就听说了,也别泄气,不如请思衍来看看姐姐,或许能知道未来之事也说不定的……” “是么?那他现在在宫里么?”我有些惊讶,也想见见这个传说中的奇人。 “在呢!”玄子喜道,“这会子就在,我让人叫他过来。” 不一会儿外边引过来一个比玄子还小上许多岁的孩子,面貌并无出奇之处,然而当他抬眼时我却不禁吃了一惊,这孩子目光如电,清澈却不单纯,沉静却不寂寞,更奇怪的是,对着他的眼睛总不敢太久,仿佛一下便能被发现T0事。 我笑着指了座位给他,那孩子倒也不客气,少年老成地坐了下来。玄子很亲热地凑了过去: “思衍,这便是我常和你说起的姐姐,你帮我看看姐姐的病可有转机?” 思衍点点头,询问道: “可否看一看娘娘的手掌?” 我忙伸出双手过去,思衍看过之后略略皱了下眉,抬头问道: “娘娘的生辰八字是什么?” 我回忆了一下赵妈曾经写给我的婉儿的生辰八字报了出来,没想到思衍听过后竞站起身来,连连摇头道: “不可能不可能,我不可能会算错的 玄子吓了一跳: “到底怎么了?” 思衍站定又看了看我,还是摇头: “不应当的,从她的生辰八字,面相手相,她的阳寿应该差不多两年前就尽了……” 我楞在座椅上半天回不过神来:“那……那你能看的出我将来会怎样幺?” 思衍不合年龄地深叹了口气: “你不是你,又如何看呢?” 从刑部出来后只得一个人,玄子又被叫了进去作证,独自一人走在湖边,不想回去。天已不那么冷了,是初春特有的清凉。 眼看着要落雨,若大的因子里看不到第二个人,我漫无目的地走,没有归属,于我来说,不过是缕孤魂借了别人的身子,跑错了时节演错了故事。青石小路古老悠长,什么时候才走的到头,就这样,雨浙浙沥沥地下来了。 我没有伞也不介意,依然在石路上慢慢走,四周栊上了一层水雾,轻薄之中透着深深浅浅的绿,春天眼看就要到了。有把黄色的印花纸伞移到了头顶,是曾经最温柔的声音: “方才知道你走了,去庭芳阁又说你还没回去,朕就猜想你可能在因子里逛着呢。” 我没说话,只默默地在伞下走着,慕容楚也默了下来,过了一会儿又问道: “你不想知道那案子是怎样的么?林世聪犯下的罪行证据确凿,已被定了死罪,株连九族,只有他的儿子不仅没被定罪还嘉奖了,对了,他是你的义弟吧?” 我一惊: “那林更衣呢?” 慕容楚的面色一沉: “哼,说起她来真是一言难尽,朕且问你,青儿知道浣衣局李公公的那件事吧?” “嗯,有眉目么?”我抬起头,想起刑部也在彻查这件案子。 “在李公公的身上发现了一件饰物,是女子的随身饰佩,而这件东西恰恰是朕赏赐给林更衣,当年的德妃的。” “这么说她很可能与李公公的死有关?!”我并不想将两者联系起来,可还是不由自主地想起淑妃落水一事。 “青儿应该记得当年是谁诬蔑你与淑妃之死有关吧,如今看来,此事与林更衣必脱不开干系,真没想到朕的后宫之中竞有如此多黑暗污秽之事!”慕容楚揽住我肩膀的手紧了一紧,一阵疼痛顿时传来开来。 我轻哼了声躲开他: “林更衣虽然做了许多错事,可也有了报应,如今又疯了,如果青竹帮的事她没有参与的话,还请皇上饶她一命吧。” 慕容楚有些不解地看住我: “有些人是不能够同情的,林更衣便是这样,她工于心计急功近利,再说毒酒已经送去了,朕留她一个全尸也算是顾念旧日的情分了。” 我在心内幽幽叹气: “幸好青儿的时日无多,否则说不定将来某天也遭皇上这样嫌弃呢。” “青儿不许这么说!”慕容楚有些急,声音也颤抖起来, “相信朕,一定可以找一个内力深厚的人给青儿换血,朕不惜任何代价让他做到心甘情愿!” “皇上一我转头看他, “皇上不是不了解青儿的,若让别人拿自己的性命来换取,即便他愿意,青儿也是断断不愿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身子已大不如前,每日能起来两三个时辰已是不错,其余的时间都是躺在床上,甚至连想事情都没有力气。进进出出的太医也越来越多,吃那些苦的涩的黑的药吃到几乎丧失了味觉。我知道,可能有在未来的某一天,太医会突然充斥了满屋,那便可能是我离开的日子了 “外边怎么样了?”我问一旁陪着的锦绣。 “红的绿的可美了,春天到了。”锦绣笑道, “天气暖了,娘娘的病也会很快好T。” 我笑了笑,支撑着起身: “扶我出去走走吧。” 锦绣犹豫了一下,终于没说什么,而是替我简单收拾了一下妆容,我对着镜摇头: “不行,再化的浓些,我不想自己一脸病容地出去。” 这一天,天光大好,我突然很想去冷云宫附近,很想见一个人。 他果然在那里,春天的新绿下挺拔地站在那里。换上了一身白色的侍卫服,他不是不喜欢白色的么?又或许是嫌弃黑色太暗哑,衬不起他那样的笑容。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已经很美。 他知道我来了,因为回转身的时候已是满面的灿烂,没有惊讶只有欣喜。 “你来了。”象对一个最熟悉亲切的人,他看着我的脸: “又瘦了,不过气色还好。” “我就来看看你。”浅浅地笑着看玄冥,却发现他的眼圈红了, “怎么了?” 玄冥甩甩头,重又回复灿烂的笑: “没什么!”他挑眼看了看远处的锦绣,轻声问道: “还是那句话,宫里的春天再美也美不到哪里去,既然不报仇了,还想在这里终老么?” 我收起笑容,有些落寞: “是终,却不能老。我自然不想留在这里,可若要出去必然会连累到别人,玄子,还有责叔,就是我这副身子的爹,自然脱不了干系,我不能让他们以后还过着逃亡的日子。” 玄冥沉默着不说话,心开始隐隐地疼,半晌才憋出一句: “我,不会让你死的!” 那边锦绣重重地咳嗽起来,我知道有人走了过来,于是匆匆地要道别,却被玄冥捉住了手,放在温热的胸口紧紧地握了一下。 “保重,在任何时候都是!”在我转身的同时,风送来了这句话,打在0上,疼疼的,痒痒的。 第一百二十八章 轮回(大结局) 最近一段时日虽然很少出门,却总感觉宫里似乎要出什么大事,慕容楚也是好几日与内臣彻夜商谈,每每来见我也是愁眉不展,偶尔也会失神地看着我,不发一言,我去问他,他又总是宽厚地抚抚我的头发,充满深情地笑。 这一天刚入夜,我觉得精神好些,便没有太早入睡,刚喝了碗药就听见外边报说皇上来了。我有些吃惊,这几日慕容楚天天都会来,而朝堂上的事情却似乎日益严峻。 “音儿!”慕容楚匆匆走了进来,拉住我的手上下看了半天,“今天看上去似乎气色好了很多。” “嗯。”我笑道, “多亏了皇上的药。” “那好。”他顺手拿起旁边的一件披风替我披上, “走,跟朕去一个地方好不好?”他的眼睛里全无了之前逼人的霸气,有的竟是一种近乎企求的期望。 “去哪里?”我疑惑地问。 慕容楚舒了一口气,故作轻松道:“去了就知道了,放心吧,朕会照顾好你的。” 竟然是出宫。乘着马车在夜里疾驰,慕容楚一言不发,只是紧紧搂住我,仿佛怕我随时会蒸发一般。 马车行了没有多久便停了下来,揭开帘子只觉一股异常清新温暖的风,不由深深吸了一口。“还认得这个地方么?”慕容楚搀着我走了下来,笑着问我。 我扬起头,发现自己在一个小山坡之下,山坡顶上有一雅致的亭子。“百花亭?”我惊讶地回头,正对上慕容楚漾出的笑意。 “愿意么?跟朕再上去聊天喝酒,啊对了,你现在不能喝酒,就喝茶好了。”他充满期待地看着我,仿似当年。 依然是有酒有菜有清风有星辰,慕容楚轻轻扶着我,将我的头小心地枕放在他的肩上: “还记得那时候,把你掳到这里来,逼着你陪我看星星么?你当时怎么也不生气呢,既不骂我也不打我。还有啊,我记得你当时还写字来着,那字写的真不好看,被我取笑了,对了,这两年似乎也没什么长进。还有,你送我的八音盒我一直带着,平时就放在御书房里,困了累了烦就拿出来拨一拔,马上神清气爽的……” 我突然意识到这一次慕容楚没有自称“朕”,不禁抬起头来看他。眼前的人比两年前多了一份成熟坚毅,却也多了一份沧桑和不快乐。我垂下脸不说话,听的见慕容楚从心里叹了口气: “我知道有些事是回不去了……不过我从来不后悔,自第一次见到你就知道,我很想知道你后悔么?” “我……”将要出口的话咽了回去,他的脸让人突然觉得十分脆弱,怕伤害怕伤心,没有等到我的答案,慕容楚的眼神暗淡下去,笑的凄凉:“我知道的,我知道的……” 忽的觉得心疼,便握住了他的手: “这都不重要了,青儿的时日无多,早不再考虑其他的事情了。” 他听闻这话不禁轻轻颤抖,将头埋在我的肩上: “不要这么说,任何时候,我都陪着你……”好久,慕容楚终于不再哽咽: “我还想问一句话,你有没有恨过我? 我没有想,直接摇了摇头,事到如今我早已对任何人都没了恨,更何况是他。慕容楚笑了一下: “也许我真的不该迎你进宫的,其实我一直都知道你心里的人,至少最重要的那个人不是我,我不过是一直在骗自己,想着有一天你会慢慢重新喜欢上我。你知道佟婕好么,知道为什么我要接她进宫?她原本也是一个茶楼里的卖艺女子,在一次私访中,她给我唱曲儿,那初见的一幕象极了当初的你我,我一时感触便将她赎了出来,不过进宫之后我却一次都没去过她那里,毕竟再象也没有人可以替代你。这些话我从来没对你说,可如今不说只怕今后就没有机会说了……” 我一听之下惊了丰颗心: “是不是出了什么事?!”那种不祥的感觉再次袭来,看慕容楚今天的反常,几乎可以肯定是发生了大事。 他犹豫了一下终于点头: “本来以为林世聪的事情了结后可以解决了心头大患,却忽视了,不,不应该说忽视,而是没想到来的这样快。念着皇住的人远不止林世聪一个,西平王如今羽翼已丰,又功高盖主,虽说一直有所提访,却还是难以在利用之时同时控制他的势力扩张,如今他的势力已扩张太快,之前有密探来报,西平王密谋谋反,可能就在最近。朕已经部署了内外的兵力,并以商谈国事的名义下旨请他来京,估计明天就到了,此番目的就在于将他困在京城,杀个措手不及。不过朕担心他也有所准备,且很多兵将都是他的亲信或部下,朕担心若明日一事失败,便再也 “不会的!”我听的心惊肉跳,“皇上不必这样担忧的,既然部署好了,便一定可以将西平王控制住从而把他的党羽一网打尽……”我无力地劝着,看到了他疼爱的宽容的笑: “朕会好好面对的,有青儿这番话朕也心安了些,只是怕万一….朕是说万一,万一被西平王拿住了,青儿要想办法逃出去,可惜朕再照顾不了你……” 夜很快便深了,有寒意逼进体内,让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慕容楚扶我起身: “凉了,我们该回去了,回去就睡吧,别想太多。” 我点点头: “皇上能不能答应青儿一个请求?” 慕容楚笑起来,还是那样清爽,如舒展开来的松柏: “好,莫说一件,十件一百件也行。” “希望皇上以后能多去看看贤妃娘娘,她对你是一往情深……” 慕客楚楞了一下,有些触动,半晌才轻轻道: “好,待此事完结后朕立刻去见她。” 这一夜,似乎如常,有的宫里还在歌舞升平,我却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等着明日那也许会是惊心动魄的战役,有时候,生与死,都只在一线之间,所能做的,也许只是在之前和心爱的人见一面说句话,告诉她你没有遗憾,从不后悔。这样想着,泪已不知不觉地落了下来。 还是个艳阳天,一切又显得是那样的不同。不过是辰时刚过,已听到外边的喧闹声,声音越来越响,已传到后宫这边来。锦绣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娘娘,不好了!外……外边西平王带了人谋反了,都打成一片了,娘娘快找个地方躲一躲吧!” 我赶紧走到院外去看,这才发现后宫早已失去了秩序,太监也好,宫女也好,拿包袱的没拿包袱的都在挤着往外逃,而一些侍卫则手持兵器阻止着,一时间哭喊声叫嚷声混成一片,和着血和眼泪,把整个春天都变冷了。 一个伟岸的身子挡在我面前,还未回过神来,他已捉住我的手: “快!跟我走,我带你出宫去!” “玄冥!”我惊呼,“我……” “到这时候你还犹豫?!”他一脸的焦虑, “难道你不想离开么,这场对峙无论谁会胜出都与你无关,对你来说它只是个出宫的机遇,走吧,这么多人都在走,你还留下为了谁?!” 玄冥从来没有这样坚决,双目炯炯,我迎上他的目光,忽然就点了点头。仿佛是心中一松,他竞笑了起来,如释重负吧: “那好,你跟着我,若跑不动我便背着你!” 我跟在他身后只逃到回廊便被侍卫们堵住了: “玄冥大人这样做不合规矩吧,责妃娘娘,外边危险,请允许在下护送娘娘回宫!” 来者有两三人,说话毫不含糊,眼见着难以蒙混,玄冥立时拉出配刀来,寒光闪出的同时我仿佛已看到血腥之色。 “慢-”从远处跑来,待走近了才发现是气喘吁吁的小寇子,我暗叫不好,一定是慕容楚早已料到我可能会逃,派他来捉我回去的。 然而让我没有想到的是,小寇子竟宣称皇上颁了圣旨,让玄冥护送我出宫暂避。果然,那几个侍卫见没有什么可疑的便尊旨散了去。见他们走远,我便不解地看向小寇子,小寇子摇了摇头道: “皇上料到娘娘会走,嘱咐奴才来看看,若有人阻拦便说是皇上同意的,你们要走快走吧,皇上不会追究的。” “果真?”我不可置信地望向玄冥,又望向小寇子。 小寇子叹了口气: “奴才可不敢瞎说,是圣上吩咐的,圣上知道留不住娘娘,便想让娘娘去自己愿意去的地方,只是……若平日里走,那众口纷说的……” “我明白……”满满的感动和愧疚,却连感谢也说不出来,终究,我还是欠T他的。 与玄冥转身走了几步,又听见小寇子喊: “皇上还说,如今局势已经基本稳定了,请娘娘不用为皇上担心,请娘娘多保重!” 我没有回头,可分明是有依恋的。 离开皇宫后,我们自然还是不敢走大路,因为身体虚弱,便在山林中寻着了个猎户的空屋歇了下来。由于连续劳顿,又没有足够的食物药品,我便迅速地倒了下去。算起来,这已是在山中躺倒的第四天了,起初虽然体虚但尚能说话,而如今就连认人和思考也越来越难了。 玄冥也日渐憔悴,此时更是焦虑地坐在我床边: “怎么样?我熬了小米粥,你;少喝一点。” 我艰难地笑了一下: “你也会熬粥了?能不能喝呀?” 他不答话,只拿起勺往我口中喂了一口,我几乎丧失了味觉,只觉得温暖,于是点头道: “好喝,我很喜欢。” 好不容易喂完了粥,玄冥轻轻地抚了抚我的头发: “睡一会儿吧,我去城里买点药,顺便请个大夫过来。” 我摇摇头: “算了,何必费那银子,恐怕我也就是今天的事了,你多陪陪我好T,别走……” 我看不清玄冥的脸,却分明感觉到脸上落下了一滴温热的液体,顺着嘴角滑入口中,成成涩涩。他握住我的手道: “好,我不走。” 在玄冥的陪伴下,我很快便安心睡着了。隐约中,似乎听到他在说 “青儿,你终究没有喜欢过我吧……” 不知睡了多久,我缓缓醒来,奇怪,为什么周围这样亮这样温暖?我惊异地发现自己又能看清周遭的景物了,身体也似乎没有那么恍惚,反倒神清气爽起来。我坐起身来,又感觉到两只手掌中间生疼生疼,翻手一看,竟看见有两道深深的血痕。 我的脑袋“嗡”地炸响,不会的不会的,玄冥不会这样傻的。我急忙站起身来屋内屋外地找,却不见半个人影,只有桌面端端正正地放着的一封信,我迫不及待地展开信来读,是我不熟悉的玄冥的字迹: 青儿,允许我自作主张地这样唤你,虽然我是多希望能以后一直这么唤你,就算不能,也可以天天看见你。我就这样走了,别找我,或许就连我自己都再也找不着自己了。或许这就叫命数吧,只是我从来也未后悔过,自我在千百年前第一次见到那个穿着白衣裳在河边洗手的姑娘时,便是如此了。厨房有新熬的粥,不好喝,但已是我最努力的结果了。从今以后,好好保重!冥上。 我呆立在那里,连眼泪都忘了流,不对,玄冥只是去城里买药请大夫了,又或者我的病自己痊愈了,我想的纷乱痛楚,这感觉如撕裂般突兀尖利。信纸落在桌面一件不平整的物件上,心不禁动了一下,我这才注意到方才在信封之下摆了个红布包裹的东西,急忙打开,竟是京城里最常见的,勃勃生机的一枚小面人! 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抓起小面人跑了出门,我要在这里等他,倘若他可以回来便再也不离不弃。 京城之边,春日里的乍暖还寒,我便一直这样等着和相信着,从清晨到日暮,每个晨昏…… (完)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