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大唐》

作者：青眉如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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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今生.前世

今生

古墓的尽头放着一支钗，通体盈绿，温润如玉，钗尾刻着两个字，“珍珠”。

“你拿了什么？” 郭倾云大吼。

我骇然，他向来镇定自若从未象现在这样惊恐失色，顺着他的手指，我低头看向手心，那支钗发出舒服至极的淡绿光晕，光晕越来越大，几乎弥漫了半个墓室。

我大喊，却发现发不出任何声音，狂奔，双腿重如铅注，根本无法举步。

那支钗象似有一股强大的吸附之力，牢牢粘在掌心，无论我怎样甩、扔、甚至拍向粗糙的石壁也摆脱不了它。眼前一片绿晕，渐渐扩大朦胧，渐渐淡去又浓得化不开。

视线中甬道剧烈扭曲晃动，他用尽全力狂奔向我，薄唇张合，似在大喊我的名字。

“哥哥。”我哑声，刹那电闪雷鸣，四壁图亮。

前世

“好了，好了！小姐醒了！”

“二公子！”

“二公子！”

“别惊了她！还不去请朝义！”

很吵呢！还让不让人睡觉了，我极度不情愿地从温暖的被中伸出手赶苍蝇，手上一紧，一双更大的手掌包住我的手，一挣，握得更紧，接着连人带被被人抱住，温暖如春。

入目是一张年轻的脸，古铜肤色，棱角分明，满脸焦急，又欢喜难抑。

“珍珠，珍珠，你吓死我了！要是你醒不过来，我怎么向你大哥交待……我，我怎么办……”年轻男子似乎狂喜过望，视我的哀叫于不顾，青茬茬的下巴磨上我的脸。

郭倾云最喜欢用新长出的胡茬折磨我的脸蛋，而我恰恰最恨此道，这人怎么也这样，我们不熟啊。

我吃痛，一把推开他，点指开骂，“喂！喂！别碰我脸啊！你是谁啊！我哥哥呢……”眨眨眼睛，最后一个问句在喉头一滚，自动消声。

我瞠目结舌，他面色铁青，面面相觑，互相发呆。

“你不记得我了？珍珠，再好想想，你不会不记得我！”他叠声问我，一张脸既惊又似不信，绝望中又含一丝希望，我着实想了许久，茫然摇头。

“你想要什么，我吩咐他们拿来。”我翻身下地，刚迈了一步就几乎被长长的裙摆绊倒，他一把揽住我。

“镜子……”我几乎是用哼的，他的模样，屋里的摆设，房里的男男女女，我的衣裳，衣帛下的身体……

“镜子！快拿镜子来！”几面铜镜不约而同伸到手边，我一闭眼，无畏地张开，凝神，照镜！

齐眉刘海，及腰长发，小脸粉妆玉琢，眼眸顾盼灵动，一模一样，丝毫不变，我还是我，只是，只是，这是十四岁版的郭清河啊！

“珍珠醒了？”一人出现在铜镜中，白衣翩翩，含笑望我。

“朝义，你来得正好！她不记得我了！好像，什么也不记得了！”他如见救星，巴巴地抱了我送到白衣男子面前。

“你从马上摔下来，昏迷到现在，庆绪都快急疯了。”白衣男子宠溺地摸摸我的头，然后温和至极的声音飘进耳里。

“不记得没关系，我们可以重新认识一下。你叫珍珠，他是安庆绪，你安二哥，我是史朝义，你叫我朝义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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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云鬓花颜玉步摇

二十一世纪的郭清河也算是美貌智慧家世一样不差，怎得前世居然是弑父篡位不得善终的安庆绪的妹妹？还嫌死得不够彻底，又跟有样学样只当了一年皇帝的史朝义称兄道弟！

可不可以NG一次啊！

郭倾云，都是你财迷心窍！

我不要姓安！不要叫安珍珠！

“小姐当然不姓安。” 锦绣抿嘴而笑。

“你说什么？我不姓安？那我姓什么？”我乍喜又慌，姓猫姓狗都好，千万别告诉我姓“史”。

“小姐姓郭呀！” 锦绣一拍额，笑道，“是了，二公子说小姐忘了以前的事了。王大将军将小姐托在安家，说了这回打完吐藩就接小姐回去的。”

我姓郭！郭珍珠！我还是郭家女儿！我又跳起来，惹得锦绣连连唉叫，这头发梳了几次还没梳成，都怪我不定性，几次都弄乱了。

“王大将军是谁？我父亲？”我彻底晕了，姓郭，王大将军把我托在安家，这是什么逻辑？

“小姐兄长是王忠嗣王大将军麾下将军――郭子仪！”

郭子仪？我哥哥居然是平定安史之乱，手提两京还天子，唐中兴名将？

王忠嗣？战必破、攻必克，战绩辉煌，威行吐藩，震撼突厥，与西汉霍去病齐名的唐朝著名军事将领？

姓王的，你真是瞎了眼了，竟然把我送到老虎嘴边！

我，郭清河，郭氏集团的二小姐是也。郭家祖上精通奇门遁甲机簧算术，据说曾以盗墓起家，转而经营古董生意，世代经商，略有薄名。

郭倾云是我哥哥，长我七岁。读书时跳级上瘾，二十岁就拿了三个学位，接手家族集团。高中时就是散打冠军、竞技跆拳道六段，精通泰拳、截拳道，剑道。文武全才，天赋极佳，精力充沛，由此可见一般。

有这样的哥哥，要不就是奋发图强只为摆脱他的阴影，要不就是安于享受不求上进。

我偏偏就是后者，懒散得很，虚度光阴，成绩中游。郭家子女都习武防身，我则是能躲则躲，躲不了则装病，反正我练一辈子也赶不上他的身手，有这么个保镖在何必自个练得粗手粗脚？老哥一直很郁闷，要不是我和他一样，长了张极度相似骗死人不赔命的脸，他会置疑怎么有这么个不求上进的嫡亲妹妹，

商人就是商人，好好的西部游变成探险。从牧民口中听说几年前山里塌方露出个古墓的墓门时，我敢打赌，他眼里闪的绝对是金光，心里想的绝对是贪念。

而我绝对是一时技痒。我对舞拳弄枪没什么兴趣，倒是从小将奇淫算术学了个十之八九。一套微型盗墓工具，辟邪腰带，探梨取木法，解开一道道墓门，走入了陇西山脉几百尺的地表下。

郭倾云的商业嗅觉绝对可靠，以墓门背后刻的年份来看，这是一座中唐古墓。至今出土的盛唐和晚唐古墓都不多见，中唐的就更是凤毛麟角，更别说那支完好无损的古代女子用的钗，玉步摇。

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如面柳如眉。白居易形容女子盛装美颜的诗词。步摇，古代女子用的簪，以黄金屈曲成龙凤，缀以珠玉，步则动摇也。而那支步摇却偏偏是玉质，温润萦萦，髻首一抹流云，流淌舒卷，钗尾刻着两个字，“珍珠”。

我倒霉就倒它身上了，若不是它，我怎会回到一千两百年前的大唐，我的前世。

可是偏偏，翻遍首饰盒，我的钗环琅佩中却根本没有这支钗。难道，这支钗根本就不是郭珍珠的？那我，难道就永远留在古代，再回不去？

指间千丝缠绕，心内如麻如絮，我怔怔地看着镜中的他含笑走近我，修长有力的手指在首饰盒中微一寻巡，毫不迟疑地掂起一枚缀以珍珠的钗环，轻轻插入我右侧的发鬟中。

“斜一点，很好看。”安庆绪柔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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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破虏曾轻马僕波 上

咚、咚、咚，金鼓有节。

杀、杀、杀，呼号震天。

点将台上将军跨马金刀，从容号令，意气风发。

点将台下灼灼光明铠甲严整肃穆，兵戈铁盾如茂雨密林。步兵骑兵各在其位，列阵整齐，相互攻伐，武侯八阵，孙子九地，一一操练开来。

披坚抵锐，铁骑如流。

英雄少年，谁与争锋。

我脑中直觉跳出这两句。

这就是令唐军溃不成军节节败退，失却大半河山的安军铁骑！

这就是以破竹之势攻城掠阵，令唐皇狼狈蜀道逃亡的一代枭雄，安庆绪！

安庆绪是如此，我这一世的大哥，郭子仪，又会是怎样得骁勇善战不可一世？

公元七五七年，郭子仪率唐军十五万，于安军激战于长安香积，杀敌上万，生擒无数，一举收复两京，叛军全线崩溃。次年，郭子仪等九节度使漳水围邺，安庆绪以大燕皇位向史思明求救，被史军执杀，史思明称帝，其后，史朝义杀父即位，屡战屡败，最终走投无路绝望自缢。

哇！肩上一紧，我惊叫回头，迎面撞上一人。

“朝义哥哥，你走路没声音的啊！” 我捂鼻哀叫，心跳如雷。

月白锦袍，银灰缎边，同色镶玉腰带，簇簇团花刺绣，精致温雅无比。我抬头看他，他温雅如玉，眸中带笑，若不是姓史，如此翩翩佳公子，实在是又养眼又养心。

只可惜了我的鼻子，我身高刚好到他腰间，转身得急了，鼻尖与他腰间镶玉亲密接触，又凉又硬！

“你怎么来了，嗯？”他俯身探视我，笑吟吟一捏我鼻尖，微凉的指腹微微滑过又弓指轻轻一弹。

我暮地心虚，要是让他知道我刚才脑子里想的是他日后被郭家军逼到自杀，恐怕小命不保，赶紧讨好地献出小碗，馨香馥鼻，步香楼――西施八宝。

步香楼，范阳城中最著名的酒楼，其中的甜食是我的最爱，西施八宝、千层酥、五色糕、心莲子、银耳羹，地地道道的江南小吃。一千二百年前的北方饭菜实在不合我口味，这风味纯正的吴侬甜食到是成了我的主食，这碗西施八宝可是今日的开锅第一碗，飘香四溢，糯软无比，入口既化。

男人一般都不爱甜食，史朝义也不例外，想是要拒绝，又见我踮着脚尖巴巴地送到他唇边，顿了一顿，居然张嘴吃了一口。

“好不好吃？掌柜说了，开锅第一口会有好彩头呢！”我甜笑。

“第一口？珍珠那么有心啊！”他眼眉微挑，笑意由唇角流淌开来，“丫头，想要朝义哥哥帮你什么，尽管开口。”

跟聪明人讲话就是省心，我心花怒放，“我想我大哥了，我想回家。”

“不行！”

一声斩钉截铁，毫不容人反驳，我一愣，回头，安庆绪正站在门口，面色不豫。

我心里咯噔一下，还未说话，史朝义招牌式的温和语声已在头顶响起，“珍珠也是挂念兄长，我看不如把石堡城战况告诉她，也好让她安心。”

石堡城战况？我大哥？我不明所以，抬头看向安庆绪，他正低头看我。

他与史朝义是完全不同的两种类型。史朝义温文尔雅一团和气，而他冷峻如山赏惩分明，不笑时面寒如水，人人噤若，笑时又开怀肆意，豪爽如风。他十六岁既为范阳团练，八万兵将静若平湖动辄闪电，狠绝迅疾闻名北疆，有兵如此，主帅性格可见一般。此刻，他注视着我，静默无语，我一时恍惚，只觉那目光又是怜惜，又是宠溺，几分焦虑，几分担忧，更多的却是坚持。

“董延光急攻石堡城，皇上诏令王忠嗣分兵相助，哪料那老……那姓王的根本无心襄助，你大哥星夜闯王忠嗣大帐，翌日，仅率本部开拔进铁刃山！”

安庆绪狠狠一拳砸向桌案，碗盏呯地跳起，一双修长如玉的手慕地隔空而出，史朝义收碗在手，掌缘下压轻轻一按安庆绪铁拳。

“郭兄武艺高强，精于用兵，即便是攻不下石堡城也断不会有意外，你务须着急。”他虽是对安庆绪说话，眼却看向我，后面的一句话就根本是对我说了，“只是你大哥此番未得主帅之令出征，若是攻城不利又损兵折将，只怕……”

“断无可能！”安庆绪一声冷笑，打断他的话，“如此千载难逢的机会，丞相大人怎好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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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破虏曾轻马僕波 下

雪夜明月，映着白梅簇簇，暗香浮动。

唐天宝九年正月上元夜，我在古代北疆范阳度过的第一个元宵，今日有贵客来自京城，节度使府衙中设有应制，安庆绪临去前关照府里准备了我爱吃的菜肴和江南点心。北地寒冷，屋里升起了炉火，熙熙暖暖，直让人犯困。我自来了古代后总是半夜三更恶梦连连，有时梦境惊天地泣鬼神，醒来后再无法入睡，所以通常是用过了晚饭就上床睡觉，以期能弥补一下晚间的少眠。

锦绣挑起了香炉，放下帏帐，伺候我安寝。一缕淡香，清香悠远，沁入心脾，沉水香，又名伽罗古香，原木产于印度，也就是唐代的天竺。叶似橘，夏生花，秋结实，沉水久者为沉水香，珍贵无比，还有安神之效。西域的贡品,杨贵妃赐给干儿子安禄山，安庆绪去讨了来送我，他倒也真舍得。

“小姐夜夜睡不安稳，可是担忧郭将军？”锦绣问。锦绣自小被安庆崇收入安府，赐姓安，先是跟着安庆绪，后服侍我，地位自比一般的侍女超然些，安史二人议事也不避讳，有些事她反而知道得比我多。

我嗯嗯啊啊也不否认，天知道我哪里是在担心他，我这一世的大哥命好得很，好到遇神杀神遇佛杀佛，官运亨通青云直上，我是在担心那个倔老头啊。

“听说横塞军中的仆固将军今日刚从陇西来，定是带来了好消息……小姐……小姐去哪里，外面下着大雪呢……”

仆固将军！唐朝复姓仆固的将军，横塞军，我大哥军中的！除了一辈子在郭子仪手下当先锋的仆固怀恩还能有谁！本小姐投奔亲人去了，不奉陪了！

不知是沾了哪位达官显贵的光，今夜若大的安府人丁稀少，就是留在府里的人也不敢真拿我怎样，我仗着身小灵活，跑出府门一头扎进赏灯的人群中，穿过重巷、桥落、街市、店铺，馆驿，身后大呼小叫鸡飞蛋打奔走相告声渐渐低落，再不可闻。

“你，你……站住……别走！” 我一脚踏进馆驿大门，冲着一个背对着门口正准备上马的身影用尽全力大喊一声。

那人讶异回头，浓密剑眉一扬，只一顿便转身沉步走到我面前，站定，不语。

“仆固——怀恩——咳咳——别扔下我——带我一起走。”好久没这么大运动量，一停下来我才觉得两腿打颤，轻飘得都好象不是长在自己身上。好歹先扯住了他的袍子，一边借力稳住，一边抚胸喘气，好不容易说出完整的句子。

怎么没回应？四下寂静，连本来等在那人身边的几人也一脸惊奇地看着我。脸上似有温暖之物拂过，我抬头定睛，一双修长洁白的手细心掸去我发上面上的雪丝，墨润如漆般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我，那目光，似惊喜初识，又似失而复得，更有不住雕琢揣摩之意。

“你不是仆固怀恩吧？”直觉上我已知道是认错了人，仆固怀恩是胡人武将，该生得魁梧粗犷才对，怎会是面前这个锦衣玉带气质沉静的男子。

“好个郭珍珠，居然把我都忘了，这笔帐，我定向你大哥讨还！”墨润如玉的双眸笑意渐深，漾起，荡开，倏地寒芒一闪，光亮如星辰璀璨，他朗声大笑。

历史的确是沿着正确的轨迹在前进。

石堡城又被称作铁刃城，位于青海湟源西南，是吐蕃的战略要地。吐蕃人每次攻打唐军，都在石堡城集结兵力，以此为前沿阵地。此城三面环山，依山而建，只有一条山道通往城中，地势非常险要。

天宝八年九月末，唐玄宗下诏讨伐吐藩与大唐边境石堡城，时任陇西四镇节度使的王忠嗣以“今争一城，得之未制于敌，不得之未害于国”为由做出了不攻打石堡城的决定。

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王忠嗣许是不愿看到子弟兵马革裹尸血染江流的情景，但他不愿，不代表别人与他一般淡定，所以才有了董延兴急功讨战，兵陷石堡一事。

我大哥--横塞军使郭子仪，素于董延兴交厚，夜闯恩师王忠嗣大帐请求出兵相助，不果，翌日，仅率本部一千精骑急行铁刃山。

什么叫以少胜多，什么叫出奇不意攻其不备，什么叫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谁说中原士兵无法在滴水成冰的西域苦寒之地行军！

当他说到郭子仪亲领五百精骑弃马登山，鬼魅般由终年积雪覆盖的铁刃山背现身，直捣石堡城后方工事，仆固怀恩另率五百铁骑堵住石堡城唯一一条出路，以前后夹击之势一举歼灭吐藩军，大破石堡城之时，我才恍然大悟---石堡战役，原来正是郭子仪声名鹊起名动天下的第一战！

一战震撼西域诸国，又满足了唐玄宗好战喜功的心理，皇帝论功行赏，横塞军迁筑永清，号天德军，我大哥任安北都护府兵马使，兼九原太守，天德军使。

我认错了人，仆固怀恩快马加鞭地来又风卷残云地走了，而他是——李豫，凉州太守。

“李太守啊，凉州离九原不远吧。”没抓到仆固怀恩，毕竟还是碰到我大哥的熟人了不是，我笑语嫣然套近乎。

“再远都无妨，你刚才不是说要仆固怀恩带……”李豫忍俊不禁笑出声，雕花木门轻扣一声，刚才一直在他身边仗剑护卫的男子走进屋在他耳边低语。

“你可想写信给你大哥？我定亲手转交。”他摆手令那人退下，话峰一转。

“写信？是呀，烦请帮我送两封信。”我静心落座，提笔舔墨——忠嗣伯父亲启。

虚应诏令、阻挠军计。李林甫一纸弹劾，正中皇帝的心意，王忠嗣戎马一生终难逃罢黜还乡的命运，若是我没记错，天宝九年，正是这位名将有生的最后一年。

“门前不改旧山河，破虏曾轻马僕波。”他沉声念诵，默然片刻，展眉笑道，“好诗，好字！瘦挺劲媚，遒劲峻拔，棱角外捉，若不是我亲眼所见，绝不相信此字出自女子之手。”

“书贵瘦硬方通神”，又有一说是“颜筋柳骨”，柳公权，晚唐最后一位大书法家，他的字追魏碑斩钉截铁势，点画爽利挺秀，骨力遒劲，结体严紧，我一向懒散不定性，唯有一手柳体书法，是下过一番苦功的。

门前不改旧山河，破虏曾轻马僕波。

今日独经歌舞地，古槐疏冷夕阳多。

这首诗原是后人路经郭子仪的汾阳王府旧宅所作。罢黜还乡又如何，破虏曾轻马僕波的汾阳王府变成了今日的歌舞地又如何，一代名将留芳百世的是王忠嗣，口蜜腹剑遗臭万年的是李林甫，历史长河终会见证这一切。

这一世的我自小由王忠嗣抚养，直到天宝六年，王忠嗣辞去四镇节度使，单领安西节度使之职，安西地处陇西荒陌，他将我托付给幽州节度使张守硅。天宝七年，我住到范阳安家，每隔数月，他便谴同在横塞军中任职的仆固怀恩来探望我，衣食用度无不悉心照拂，他是待我极好的吧。

我心里楸然，连带着难掩失望，告辞出门。

“珍珠。”李豫唤住我，思量着注视我。

大街的尽头喧哗声起，马蹄声脚步声纷至沓来，嘈杂中一人沉声喝骂着，又有几人唯唯喏喏告罪，不用说，定是府里的人丟了我惊动了安庆绪，这范阳城根本就是他安家的天下，我一个小孩子又能跑到哪里去，我刚才真是太冲动了。

“一年,一年后我来接你，我李豫绝不食言！”他重重许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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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出塞曲 （1）

一夜梦魇，辗转反侧，迷迷糊糊中有人唤我，软声软语，却纠缠始终，不放我沉睡不醒。

“吵人清梦啊！”我一跃而起，怒目而睁。

“小姐，迟了迟了！”锦绣长吁一口气，一边说着什么迟了，一边手脚利落地替我换衣洗梳，不到片刻，举镜顾影，锦绣到底是锦绣，巧手堪为锦绣织，只淡妆薄施，珠簪玲珑，双鬟垂发，镜中的人儿便是眉目如画，清灵宛动。

“小姐穿这颜色真是好看，鲜丽得象似珍珠一般。怪不得当年整个洛阳坊间都在传广平王殿下从广通渠里捞起了颗珍珠呢。”

湖绿色的鲜亮胡服锦袄，镶着雪白温暖的裘绒边，窄袖束腰，合身得很，锦绣替我抚平裙摆，絮絮叨叨。

“谁？什么叫从广通渠里捞起了颗珍珠？”我没听懂。

安庆绪等在外厅多时，见我出来上下打量一番，伸手从侍从手里接过一件狐皮大氅，毛皮雪白油亮，似是名贵之物。

“不要，穿了好胖。”我侧身避开，无功不受禄，你我两清最好。

“你哪里胖了？听话，外面冷！”他脸一沉，伸手捞住我腰背，一拽间，大氅已披上我肩，在颈下系带。

“那我不出去总可以吧，天寒地冻的，大清早去哪里！”我嗫嚅着往房里挨。

锦绣跌足，安庆绪脸色臭臭，我一敲脑袋，恍然。今日十六，这年算过完了，各府开衙，安庆绪代父巡视边关，一来一去往返得数月，今日芳林苑饯行，我根本就是忘了。

“张家小姐与二公子同行回幽州，小姐可得放在心上，别让人抢了先。”上车坐定，锦绣悄声咬耳朵，我失笑，我道这丫头把我打扮得美美的是做什么，敢情是叫我去抢男人呀。

幽州节度使张守硅之女张玉涵，年方十六，豆蔻般的年纪，虽不是绝美却因从小习武，故颇有飒爽英气。古人寿短，女子十五及筓，便是可以出嫁的年岁。这张玉涵见了我就一副别扭模样，亏得锦绣还说我曾在她家里住过一年，这丫头八成是喜欢安庆绪吧，此人克父克兄，本小姐才没空跟你争风吃醋呢！

厚帘一掀，高大英挺的身子略矮一矮侧身而进，顿时占据了大半车厢，我嫌别扭，一推他，他岿然不动。

“既是睡醒了，我可要问你了。昨夜你为何大闹府中，避而不归？你可知你这一跑连长史、司马统统都惊动了，你最近是愈发不象话了，这是在发什么脾气，闹什么别扭！”冰山开了口，黑眉黑脸。

哈，发飙了？我一无官职二非皇族，要说大惊小怪惊动七曹参军的可是你安大将军，冲我发哪门子火，算哪门子帐，此时此地若是有半个八杆子打得着的亲戚本小姐立马甩袖子走人了。我转脸轻哼，头顶压抑地鼻音响起，“珍珠，我不是怪你，只是，你是女儿家，若出了半分差错，我怎好向你大哥交代。”

“那敢情好，我这就去求李太守送我回去，你既无须担心我出了半分差错，还可想拔哪根刺就拔哪根，少了顾忌。” 联合李林甫弹劾王忠嗣的可是你安家老大安庆崇，我若有一分骨气三分正义，怎还耐得住跟你同乘一车，我火往上涌，径自掀帘下车。

“你敢！”翁声还震在耳边，我只觉身子腾空，不由自主直向后撞入一具硬如磐石的胸膛中，闷哼一声，五脏翻腾，气血上涌。

“可有伤着？珍珠，痛不痛，啊？”焦急懊悔的脸咫尺相贴，他半拥半掐我在怀，五指搭上我腕，片刻松一口气。

这才叫撞上铁板啊！他练的是哪门子金钟罩铁布衫，我好不容易理顺气，哇地一声大哭出来。

安庆绪，你去死！我边哭边骂，怎奈想来想去他对我千依百顺小心呵护实在无处可恨，刚才大哭也是因为气血翻腾胸口不适而已，哭了半天自动刹车，随手抹脸抹泪的，一留神，原来攥得紧紧的是他的袍袖，浸得湿湿的是他的衣襟。

泪眼朦胧中只见他阴霾尽去，眼眉带笑，略显粗燥的指腹轻拭我泪痕，怜爱无比。

“做什么？”我愕然，一会怒一会笑，他倒是翻脸比翻书还快。

“终于肯理睬我了？”他捋齐我额间留海，慢慢收拢怀抱，只觉温热的吐气飘进我颈后，沉厚的心跳一下一下隔着锦袍印在我心头，一时默默皆无语，我不敢动，脸上却不自禁变热。

他笑，发自胸腔地笑，“自你从马上摔下来后就没真正理过我，事事都防着我疏离着我，即便是对我笑也是面上有笑眼中无笑。我本以为你只是忘了从前的事，时日一长总会明白我待你之心。昨夜安守忠告诉我你不见了的时候，我真是怕，我怕你走了，我怕我再见不到你。我假太守之命调动七曹参军全城找你，哪料居然是他藏了你。要不是朝义拦我，即便他是……哼，休怪我刀下……”

“等等，我告诉你哦，你可别乱想，我只是跟李豫说了会儿话，什么藏不藏的。”我截住他话，不懂温柔就是不懂温柔，三句话不离刀剑的，杀人犯法，这人懂不懂王法啊。

“李豫？”他眯起眼。

“是拉，李豫，人家跟你同朝为官，凉州太守，正四品，非宵小歹人，还好心替我送信，哪象你，狠心分离我们兄妹。”我又记起了他不让我回家的隔夜仇，点指戳他，他大掌包住我小手，笑得灿烂无比。

“我非故意分离你们兄妹之情，只是西域初定，突蹶又蠢蠢欲动，你大哥军中初露锋芒，皇上命天德军陈兵勣石，如今边关看似平静如水，实则暗蕴杀机一触即发。我说过定会护你一生一世周全，怎会让你有半分涉险。”他温言软语道来，细细描述大唐与吐藩、后突蹶、回纥的边域厉害关系，言语中忧极我一纤弱女子的安危，更忧虑陇西边关荒芜，我身子娇弱如何在九原城安住。

我真是低估了刚毅男人的脉脉温柔，听他缓缓低语，依着温暖厚实的胸膛，直不由自主沉溺，附和。

“庆绪可来了！珍珠，她人呢？”突兀的男声插入，一双大手不客气地一掀车帘，满车亲昵顿时暴露人前，掀帘的主面色一呆。

我们来晚了，芳林苑门口等了不少人，有昨夜拜安庆绪所赐认得的一票范阳七曹参军，有诡笑不语的安家旁系子弟安守忠、安守礼兄弟，有闲闲抱胸淡笑的史朝义，还有么，刚才那个不拘小节掀帘的人，幽州节度副使张保宝，张守硅长子，以及，和我前世有仇的主—张玉涵大小姐，此刻，她正死死盯着安庆绪揽我的手，

“借过，我要下车。”我低声，此女早有打翻醋缸之意，此刻你揽着我不放难道还嫌这趟水不够浑么。

“吉时已到，庆绪，我们立刻出发。”史朝义轻咳一声，巧妙上前一步，挡住众人视线，“怎地那么多行李？”他朝后瞄了一眼，讶道。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是了，除了我乘的车马，后面还跟了一辆马车，安府的小厮正掀了帘往里装着什么，满满当当。

“哦，我带珍珠一起去，塞外条件艰苦，多准备些总是好的。”安庆绪啪地甩袍，跨辕下车，淡笑伸手向我，身姿潇洒之极。

“什么！”异口同声，我，张保宝，还有张玉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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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出塞曲 （2）

安庆绪拿定了的主意连史朝义也劝动不了，他不觉得铁骑行军中混着两辆马车缓行有何不妥，我就更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了，张玉涵不也是女的嘛，只是她骑马我坐车，几无差别拉。

既来之，则安之，我吟“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 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我诵“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我叹“八百里分麾下灸，五十弦翻塞外声。”，我唱“风云战罢凭谁问，鞭指斜阳路尚遥。”，黄沙、白杨、烽火、古道，由此向北，陌上风光怎看得够，怎吟得完。

“过几日出了幽州就真正到了塞外了。”史朝义策马车边，打量了番我的发辫，闷笑开来。

“太长了，我绑不好。”我一甩长及腰畔的两条长辫，发辫忽紧忽松，时不时落下几缕散发，形象实在不怎么好。安庆绪是准备得不少，食物、清水、干净衣裳、甚至是我睡惯的锦被床褥，只一样，少了个大活人——锦绣。没了锦绣，连双鬟髻，未出阁女子梳的最简单的发式之一，我也梳不来，只好随便绑两根麻花了事。

“朝义哥哥，我想骑马。”我实在闷得发慌，又着实对他们纵马扬鞭的样子羡慕得紧，也不管他答应不答应，一掀帘，看准他的位置一跃而起。

饶是他身手敏捷，立刻抄手揽住我，腰畔一加力，我稳稳落于鞍上，背抵上他胸。

“珍珠！”他重哼。

“我放心得很，你才不会让我摔下去，我若摔了下去，你怎向安二哥交代。”我窃笑不已，安庆绪不许我骑马就没人敢让我摸一根鬃毛，但史朝义是个例外，这两人情同兄弟，他带我骑马，安庆绪总该没话讲了吧。

“丫头，我还以为你真忘了从前之事，你都明白的，是不是？”他倐地钳住我腰，就势一扳，我把持不住，一头撞向他怀中，呯地一声，额头中招。

“痛。”我无心回答他问题，以手加额直呼痛，这两人怎么回事，胸肌没事都练得这么硬做什么。

“很痛么？让我瞧瞧。”史朝义面上一缓，微凉的手掌覆上我额，轻揉轻吹，温柔毕现。

“是我的不是，你定是忘了，不然怎会连他都记不得……”他声音渐轻，转而轻快，象似想起了什么好笑之事，“你可知你现在于以前有多么不同，若不是这两年天天看着你长大，说什么我也不相信你就是从前那个小珍珠。”

“以前的事我都不记得了，朝义哥哥，你告诉我好么？”我静静依着他，这正是我想知道的，郭安两家并非世交又非亲朋，郭子仪为何会把亲妹妹寄养在他人家中，而且，安庆绪对我的态度，占有欲，绝非区区。

“郭家三代为官，一门武将，你爹郭敬之历任五郡刺史，当年陇西叛乱，你父母双亡，你唐哥郭英义抱着才六岁的你杀出重围，回营把你交到你大哥郭子仪手中就再没站起来。那时你大哥年少，还未有战功，王忠嗣就收养了你。你适逢大变又本身子赢弱，王忠嗣便不让你学骑射。千里行军带着个弱质女娃总是不方便，所以你十二岁时便住到幽州，张玉涵比你大两岁，我和庆绪便是在那年第一次见到了你。”

他低头看我，眼中的笑意似宠溺，似纵容，又似怀念。

“张大人原对安伯伯有知遇之恩，那时庆绪奉安伯伯之命去张府提亲，哪料走进后院，却是一群奴裨家丁围着个小女孩又叫又笑的。那么多人，他一眼就只见着了你。你小小的人儿，湖绿牙衫，双鬟髻发，头一扬一扬，和着他们的叫声，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我一看，原来你在踢键子。踢到一百个，键子飞过头顶，我刚想去接，庆绪已窜了出去，一手接过。你伸手去要，他不给，却问，你可是张家小姐。”

“他认错人了。”我直觉开口。

“是，他认错人了。”史朝义看了我一眼，“当时我说他是你安伯父的二公子安庆绪，而我是平卢史朝义，特来求见张伯父。”

“那我有没有告诉你我不是张玉涵？”我心急抢道。

“我清楚地记得你对我们说的第一句话，你说：安二哥，朝义哥哥，我是珍珠，郭珍珠！”

“就因为这句话，这亲，也就不求了。”史朝义嗮笑，“庆绪的脾气你还不知么，他立刻回了范阳，在安伯父面前发誓，只喜欢你一个，只要你一个！”

呵，我倒抽口冷气，呐呐开口，“张玉涵不知道这事吧，临阵边卦，这任谁也受不了呀。”

“你倒好，不担心自己，倒废心思人家受不受得了。”史朝义云淡风清地笑，好象一点也没把张家放在眼里，“张守硅早已今非昔比，安张两家结姻占了便宜的是他们。我可提醒你了，离张玉涵远些，你吃她苦头吃得还不够么。”

“她不喜欢我。”我嘟囔，至此我算明白她不喜欢我的原因了，未来老公被我横插一腿黄了，别说喜不喜欢他，单这口气换我也咽不下。

“两年前你在洛阳掉下广通渠，受了寒，足足喝了半年的苦药，这次又从马上摔下来。”他摇头，“所以说你和以前完全不同，以前你见了她就躲在我们身后，被她欺负了哭得象泪人似的。这次庆绪本不肯就此罢休，哪料你一副没事人的样子，她冷眼待你你刀枪不入，对我们倒是避之不及，我还以为你不懂庆绪待你之心了呢。”

“难道她……”我突然寒意遍生。

“洛阳那次，张家的画舫颠了，你摔下广通渠，她原是伸手就可以拉住的。而这次，你以为你会无缘无故摔下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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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出塞曲 （3）

所以说看人不能带主观色彩，一旦有了成见就横竖死活都觉得此人不顺眼。自史朝义一番话后我再未对张玉涵有半分好脸色，本人修养有限，做不来台面上称姐道妹台下暗使手段的事，你有本事自来抢男人，我若再放半分软当就不叫郭珍珠！老天似乎比我还心急，才行到幽州城，两个女人一台戏的场面上演了。

史朝义一针见血，张守硅的确是今非昔比。

十年前，幽州节度使张守硅五万唐军挡住东突蹶扣关，突蹶十五万大军被化整为零各个击破，一时漠北晏然。

十年变化，沧海桑田，当年张守硅手下捉生将安禄山、史思明各领范阳、平卢、魏博一道，集北疆行政、军政、经济于一手，安禄山攀了杨贵妃这门亲戚，长子安庆崇娶了荣义郡主，官拜太子少保，安庆绪与史朝义分别为范阳、平卢节度副使兼八万铁骑正副团练，安史两家权倾一方炙手可热。

官场之上，不进则退。反观张守硅人老心老，刀剑入库马放南山，居然对一关之隔的后突蹶、回鹘采取怀柔政策。他这一招真是支错了，胡人贪婪蛮横，你退一尺他便进一丈，你示弱他便当你好欺负，今日这一幕就是最好的明证。

一人尸横街头，一人被死死楸住肩膀，挣扎中帽沿滑下，一头乌黑长发垂落，原来是个女子。胡人半敞胸脯从一片狼籍的店铺出来，手下爪牙扔了人到马上大摇大摆就走。一众围观人中不乏执戢巡城军士，竟无人上前阻拦。

“你不是幽州节度副使么？人家在你地头上杀人放火你怎么不管？”我看不下眼，跑到张保宝马前质问。

“珍珠，你有所不知，此地胡汉混居，胡商多有背景，你看那人臂上刺青在左，三头雄鹰，鹰嘴朝下，乃突蹶左杀标记。我若是出面阻止，少不得惊动我爹爹，何况……”

“何况左贤王正在城中，你别强出头给我爹惹麻烦。”张玉涵冷哼一声，张保宝抱歉而笑。

“什么左贤王！越是官大的在越要给他们个下马威，人家踢馆踢到门前了居然还想息事宁人，这里到底是大唐境内还是突蹶金顶大帐啊！”我最近也是混迹于军中太久，看多了北人豪爽又听多了我大哥的英勇事迹，竟然不经大脑思考一下把心里所想大喊了出来。

这一喊满街沸腾。倒不是我嗓门特别大，实在是众人摄于胡人淫威实在敢怒不敢言，听我这一嗓子立刻齐声应和，那胡人一下收住脚步。

“谁喊的？”闷雷般的一声炸响在耳边，回荡数秒，大地为之震撼。

好家伙，他这一嗓子压下所有声音，人人噤喏。

看吧，你惹的，你自己收拾，旁边飘来一记白眼，鬼使神差，我血往上涌，一脚迈出。

“是你？”那胡人一愣，转而气势压顶。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索性大大方方走出，额首点头。

“将军，她莫不是……”另一胡人窃窃思语，两人咬耳朵半天，我虽离得近但几里瓜拉的胡语也听不懂，正纳闷间那胡人挥手领人走了。

“喂，站住！”我急叫，那胡人收住脚步，白牙一闪，“郭小姐有何事？”

他认得我，我很有名吗？我看着他巨塔般的身影遮住头顶一小方天空，半边赤膊的健硕臂肌在我眼前一抖一抖，识实务者为俊杰，如果我还想要他赔钱或是赔命估计我自己也得搭上，我长吸一口气，开口。

“把人留下！”异口同声，我调头怒视张玉涵，刚才你哪去了！现在来充好人，要不要脸！

转首之间，形势顷刻大变。被丢在马鞍上的人突然弓身弹起，身形直扑那胡人，“蠢。”一声低喝，耳畔衣袂飘过，白袍人从我身后突掠而出，袍袖一展卷住那个女子，眼前再一花，已夹着人回到本方。

“北地女子多有冒犯，还请葛将军手下留情，给在下个面子，可好？”史朝义振袖丢了那女子到队后，抱拳淡笑。

“史副使开口，某恭敬不如从命！”那个姓葛的胡人大笑拱手，一行人忽拉拉走个干净，一切归于平静。

“那人，好凶。”我吐舌头，一摸额，刚才吓得汗也出来了。

“你还说！好在我行得不快，否则又不知你闯什么祸来，你可知他是谁……”

“慢点训我，等我了结这里再骂。”我抬手捂住他嘴，他是越来越婆妈了，哪有半点操练兵马时的干脆利落。我转头向她，闲闲开口，“张玉涵，口是我开的，人是朝义哥哥救的，所以，她归我。”

张玉涵俏脸一白，“幽州子民若是未自卖其身，自然归官府统属。”

咚地一声，身后一人重重跪地磕头，“奴婢愿自卖其身，终生服侍小姐。”

她说的小姐是我，我自然是一口答应，隔日不如撞日，夜长了梦还多，当场叫了幽州尹来验名正身。那位大人一头雾水，搞不懂为何买个丫头还要两个节度副使出面，手抖脚颤地在文书上签字认可，末了期期艾艾地问了句，“敢问卖身银两哪位付？为几何？”

“我付。”我叫安家侍卫搬来紫檀木首饰盒，铛地往大堂上一放，“我以银票两千，南浦珍珠一袋、金叶子一袋，当朝荣义郡主赏赐金钗一对玉镯一副，从三品节度副使家传羊脂玉佩一块，扳指一枚，买下她。他日若哪位想迫她为奴，只需一模一样拿出这些，再多加上一钱铜板，我二话不说，双手奉送！”

绝！你实在是做得绝！安守忠闷笑出声，立文书还不够，还定下如此条件，即便是日后我拍拍屁股撒手不管，张玉涵到哪里去找一模一样的这些东西，安庆崇他家娘子可没逢人就送金货的习惯，安庆绪的玉佩就更没有第二块了。

张玉涵脚一跺，甩手走了。她本也不是想买她，只是赌了一口气，要和我争一争而已，偏我下手早，还有人甘愿做后台，这一场，不想赢都不行。

人群散去，我口吐捩气，“哼，有难时怕自惹麻烦，现在倒想到人家是幽州子民了，软骨头，没出息，小气鬼！”

“是罗，你大方，我安家奴才都死绝了，要你拿我家传玉佩去买个丫头。”

“还有大年初一我送的玉扳指。”

头顶凉风嗖嗖，两个男人怨气深重，我巧笑倩兮，“我做做样子的拉，人非货物，我怎会真买个人来伺候我。”

“小姐不要我？”哭丧着脸的正是刚才那个不知轻重的丫头，叫她丫头，她比我也大不了几岁，脸上黑一块白一块，我举袖替她擦脸，忍不住又发挥大姐精神教育她一番，“好汉难敌四手，英雄架不住人多，你刚才那拳即便是打实了只是给人搔痒，自己却丢了小命，有何值得。”

“小姐真的不要我？”这丫头倒是倔，反反复复只会说这一句，根本是没把我的至理名言听进去。

“是拉，不要你，你拿些这些银子去葬了你家人，天大地大，做个安份买卖，呵呵，生儿育女……”我慷他人之慨，收了那些金钗玉佩的，连着盒子把珠子啊银票的塞进她怀里，做好人的感觉真是神清气爽，特别是做好人还不需自个出力的。

“我没有家人，只跟着小姐。”她耿直打断我，“死的是段老板，店铺是他的，我只是帮佣。”

呵，我眨眼，“那胡人为什么抓你，你干嘛攻击他。”

“砸了东西要赔，杀人更应偿命。”她如是回答。

“蠢！”我突然想起史朝义擦身而过的低语，忍不住伸手给她个手工栗子，“你有没有大脑啊！命重要还是东西重要？就算是要他偿命，下手前你也掂量掂量，后发制人，一击即中好不好？”

“正是！出手狠，准，快，一击即中，再无还手之力，你懂么？”史朝义附和，小丫头捣头如蒜，一口一个公子叫得虔诚无比。

“我看她身手灵活，有几分底子，不如让她跟着你吧，也好有个照应。”安庆绪了解了来龙去脉，替我做了决定，我摇头，买卖人口是犯法的。

“何况，你的辫子，也该找人梳一梳了。”史朝义一甩我的麻花辫，我泄气。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她。

“回小姐，我叫朝英。”扑地一声，众人皆乐。

“你表妹？”我勾着史朝义袍袖闷笑。

“郭珍珠，闭嘴！”他咬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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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出塞曲 （4）

朝英，薛朝英，十五岁，从小习武卖艺，十二岁，师傅病死，她转行做玉器店的伙计，她那倒霉的老板，正是那个要东西不要命的死了的老头，碰到打家劫舍的么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呗，还教育出来和他一般傻的伙计。

我一听她浸淫玉器行三年立刻来了劲，取了纸笔画了墓中所见的玉步摇，朝英看了许久，最后总结一句，没见过。

废话，我都没见过，你怎会见过，我实在是拿她的老实没办法。

“不过，肯定不是中原之物。此钗若全身玉质必玉胚甚大名贵无比，大唐王孙贵戚订制钗环从来以金银为质，倒是回鹘贵族视玉为祥，以佩带玉钗为身份象征。”奇www书qisuu网com这句总算有点建设性，我暗暗记下，想着有朝一日与哪个草原新贵攀亲结友的，好打探打探。

“好了，小姐今夜穿哪件？”朝英小心插进最后一支钗，问我。

“湖绿色那件。”有人在镜中回答，安庆绪。

朝英的手很巧，及腰长发挽出蝴蝶鬟，斜斜垂于肩侧，鬟鬓钗环环绕，钗柄没入发中，只露出晶莹的珍珠，颗颗饱满柔润剔透，与湖绿裙袄细工镶边的珍珠遥相呼应，清雅动人。

“真不知穿的是衣服还是金缕玉衣了。”我赞叹不已，这衣服是美，仅是袖边裙边这一圈的珍珠得多少钱呀，何况每颗都是一般大小，色泽通透，价值连城，绝对是价值连城。

“那算什么，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只要能配得上你，再贵又何妨。”买单的人毫不在乎，轻吟一首《佳人》。

“是江南有佳人。”我更正，本小姐祖籍吴兴是也。

“北方。你生于灵州，祖上居于宁夏，不过瞧你的身子这般单薄却真象了江南女子。”安庆绪扶我上车，自己策马车边缓行，行了约摸半个时辰便到了幽州节度使府，今夜张守硅制宴接风，一同赴宴的还有突蹶左贤王阿波达干，左杀葛腊哆，以及几名相熟的边关番将。

“宴席上我和朝义需与主客同坐，切记不可随处乱走，不可与人交谈，阿波达干手下虽多好男风但你这容貌我总放心不下。”安庆绪殷殷嘱咐，我耳中飘进一句，讶道，“南风？北风？”

“什么南风北风的，断袖之癖！丫头，把我的话放在心上！”他一点我额头，呵呵低笑。

同性恋啊，我恍然，原来北地居然盛行同性恋，堂堂突蹶左贤王都是如此，漠北民风真是开放。

一场宴席冗长无比，菜肴又偏北方口味在我看来只能算是粗鄙无比，胡人同席只知大口吃肉大碗喝酒更是了无生趣，宴巡过半张守硅告辞先行离开，也难为了他，一生戎马落得伤痛无数，如今年过半百自是力不从心。我有些明白了他的苦心，他只一子一女，张保宝文不出类武不拔粹，张玉涵到底也是个千金小姐，能兵不血刃地解决边关危机是再好不过的事了，是以才会示好胡蛮。

张守硅一走，宴上顿时活跃，歌姬舞姬鱼贯而入，我方打起精神张保宝已催促女眷离席。

“做什么走了？精彩的刚开始不是么？”我嘟囔，分明是老头一走就上歌舞大餐，西域歌舞举世闻名，搞不好我还能看到原版的千手观音，就这样走了真是扫兴。

“你是女儿家。”张保宝一手拽他妹子一手拽我，我挨到前厅门口巴巴望了安庆绪和史朝义，哪料这二人齐齐挥手赶我，没戏可唱。

“女儿家就看不得歌舞么？怎地那些歌姬舞姬居然有少年郎？真真新鲜。”张玉涵也不干，从范阳出发走了快一月，我们俩第一次站在同一战线上。

“你懂什么！”张保宝眼一瞪，倒还真有几分当大哥的样。

“莫非……原来外间的传闻竟是真的，左贤王示好……”张玉涵一瞟我。

“住嘴！”张保宝手起掌落，一把将张玉涵推进厢房，插闩锁门。

“珍珠，你可是还饿着？那些菜肴想必你不爱吃，我嘱咐了厨子做了些金陵小吃，一会就送来。”他急急安置我到另一边厢房，吩咐完了下人，立刻走人。

哼，想是张玉涵又想说什么尖刻伤人的话，张保宝已有所觉吧。

老实说张家兄妹还算是名门正派，张玉涵也不算什么坏人，只是嘴快不讨喜，又争强好胜手段不够聪明，女孩子最大的武器是眼泪和温柔，天天舞刀弄剑半分不肯示弱的怎抓得住男人的心，尤其是安庆绪这种男人，他已经够强够硬了，他要的是温泉般的女子，才渗得进刚硬如石的心。

不期然，想到史朝义的话，他说我那日落马整整昏迷一日一夜，醒来记忆全无，安庆绪大发雷霆，一干人等都脱不了干系。没想到一究到底的结果竟然是我的小红马马鞍处扎了一支尖锐之物，慢骑缓行是无妨，可我才初学就纵马疾奔，结果马吃痛发狂将我甩了下来。无巧不成书，曾碰过我的马的人，正是张玉涵。

我宁愿相信这是巧合，她再强再烈也只是个十六岁的小姑娘，换到二十一世纪的现代，十六岁，花季般的年龄，刚上高中而已，我无法想象一个十六岁的女孩会因嫉成恨，下这样的狠手。

真的是主观色彩在作祟，我摸出铜管贴到墙上，暗暗向圣女贞德忏悔，偷听是不道德的行为，小的只是为满足小小可爱的好奇心，回头一定补唱两遍圣经。

这是我自制的简易“窃听器”，贴墙一头成喇叭状，收耳一头细长，熟铜质地，更利于聚音。这幽州节度使府是哪家承建的，真是豆腐渣工程，窃听器收音的效果不知比范阳节度使府要好上多少倍，哪天把范阳那家推荐给他们，保证童叟无欺价格公道……这，这，我越听越气，越气越听，简直是火冒三丈！

“你给我管好了你的嘴巴，你以为我都不知道你干了些什么？今次不比以往，你再惹了她，安庆绪翻起脸来我可兜不住！”我半道插进来，张保宝已长篇大论，最后总结陈词。

“大哥，连你也不信我？她落马也好，失忆也好，跟小妹绝无半点干系！”张玉涵气急。

“没有最好，上回你也瞧见了，安庆绪是上了心了，才不见了一个时辰就惊动了七曹参军，边关巡视也带上了她。如今边关战事频发，郭子仪用兵如神，圣眷正隆，安家史家郭家，哪家都别交恶了，才是正理儿。”张保宝粗中带细，这两句听得我暗暗点头，算你拎得清，我大哥的官途岂止是平步青云，简直就是两弹一星升空啊。

“什么用兵如神，圣眷正隆，要不是阿波达干迷上他的男色，石堡城岂是一个五品军使能攻下的？”张玉涵冷哼，我头脑轰地一声，血盈灌顶，如蚁啮心。

我虽不是真正的郭珍珠，郭子仪却是我亲哥哥，他在千里之外舍生忘死浴血杀敌，你姓张的却安于享受恶言中伤，吃醋嫉妒是人之常情，如此诽谤简直就是欺人太甚！我捏了拳头咬牙切齿半天，直到张保宝再次扣门我才长出一口气。

果不期然，席上雌雄混杂的歌舞姬中少了大半，仅留的也妆容凌乱，胡将心痒难耐只待首座的左杀一声命下即可抱美回营攻城掠地。我静静打量一眼阿波达干，突蹶左贤王，此人魁梧骠悍，双目阴鹫迫人，端坐如钟，直到此刻，我方领悟到，从我一进席开始，他从未停止过打量我，以一种复杂又侵略的目光打量我。

“今夜实在痛快至极，若不是左贤王早已定下归期，小弟定要于左贤王一分高下，不醉不归！”王保宝斟满酒鼎，一口而尽，示意宴席结束。

“且慢。”我在一刹那间下定决心，提裙走到歌姬中，众人皆退后，我抚琴而坐，浅笑轻颦，“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珍珠献丑，弹唱一曲《出塞曲》。”

请为我唱一首出塞曲

用那遗忘了的古老言语

请用美丽的颤音轻轻呼唤

我心中的大好河山

那只有长城外才有的清香

谁说出塞歌的调子太悲凉

如果你不爱听

那是因为歌中没有你的渴望

而我们总是要一唱再唱

想着草原千里闪着金光

想着风沙呼啸过大漠

想着黄河岸啊阴山旁

英雄骑马壮

骑马荣归故乡

十指淙淙如梦如幻，如真如切，振翅黄莺如彩云追月，御风而行。

蹭地一声，十弦断其二，惊呼声声，我淡笑回应，三指一捏倏地绕琴樽而过，一绕一绷，琴音高昂激荡，歌声潇洒出尘。

啊——啊啊——啊啊——啊

而我们总是要一唱再唱

想着草原千里闪着金光

想着风沙呼啸过大漠

想着黄河岸啊阴山旁

英雄骑马壮

骑马荣归故乡

英雄骑马壮

骑马荣归故乡

拢袖而起，缓缓踏上高高的主席，种种目光尽收心内。

“将军少年出武威，入掌银台护紫微。平明拂剑朝天去，薄暮垂鞭醉酒归。珍珠祝安二哥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英雄壮志酬骑马荣归还！”我盈盈福下。

“爱子临风吹玉笛，美人向月舞罗衣。畴昔雄豪如梦里，相逢且欲醉春晖。”他痴痴望我，重重揽我入怀。

你不是要跟我争么，张玉涵，我郭珍珠有的，你一辈子也别想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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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昆仑奴 （1）

“珍珠，你知不知道，你这模样，简直好看得要命。”头顶阴影慢慢压下，安庆绪凝视我许久，眉间挣扎强抑，终拨开我留海，轻轻印下唇痕。

我浑身一颤，理智回归，我在做什么？明明不可能许他将来，我怎可以主动示好，引他爱怜，郭清河呀郭清河呀，你变成坏女人了！

“对不起，我是情不自禁。”他报赧，“还有一年，你及筓，不急，不急，两年都等了。”

他含笑合门退出，我背门而立，镜中映出的少女颊如红霞，似娇似嗔，娇艳无比。我抚颊，颊滚烫，我埋头，头重如斗，你，玩过火了。

一夜无眠，天光大亮才合了眼，没眯上多久又被尽职的朝英大姐唤醒，东倒西歪地任她梳妆打扮完，一开眼，了无神彩，暗淡晦瑟，看吧，自作孽不可活。

与慈父孝子温良女自居的张家一门游城完毕，北地夜幕落得早，回到张府已是华灯初上。

晚饭用后张守硅嘱张保宝带我们去赏灯，今日是藏历酥油花灯节，边境胡汉藏民族混居，藏历比农历晚一月，今夜正是藏历的正月十五上灯夜。

热闹的街市上游人如织，街头摆满了五彩酥油塑成的花卉、图案和人物、鸟兽。各胡寺的僧人用胡地盛产的酥油和色彩，制作出精美多姿的酥油花盘及各种姿态的供奉天女，加上精细的灯架，玲珑剔透。人们还利用酥油花再现出各种神话故事及其中的人物、花鸟和景象，有的成屏连片，像立体的连环图一样。

我穿梭于间，一路品尝了无数北疆小吃，买了好几副鬼怪面具，还技痒难耐地扯了不少灯谜字条换了些中看不中用的小物什奖品。

“虫去鳳窩飛去鳥，七人頭上長青草。大雨下在橫山上，半個朋友不見了。”

哈，好猜，我掂起脚尖去摘灯谜，一人先我下手，他拈上半截，我夹下半截，两具面具下眸子相撞。

“女娃儿，你猜得出？”他瞟了眼我的鬟髻，不以为意地轻笑。

“当然，你不信么？”我忿忿，我才不是无才便是德的古代女子，本小姐连跳三级的优秀历史说出来吓你一跳。

“那你便说说，这四句合哪四字，若是说对了，我便给你。”他凤眼微挑，语气优雅又暗蕴命令，我着实不舒服，学着他的语气反道，“那你也说说，这四句合哪四字，若是说对了，我便给你。”

好，他点头，“庭前落葉盡幽揚，信步猶聞馥桂香。四處荒山添嶺白，憂懷夜望一弦芒。在下以此四句对那四字，小妹妹，可认赌服输？”

虫去鳳窩飛去鳥 – 风

七人頭上長青草 – 花

大雨下在橫山上 – 雪

半個朋友不見了 – 月

庭前落葉盡幽揚 – 风

信步猶聞馥桂香 – 花

四處荒山添嶺白 – 雪

憂懷夜望一弦芒 – 月

果然比原句高洁，换了别人早已抚掌恭维，但我偏不。

“枝頭漸謝復飄颻，樹影參差寤夢凋。又見鵝毛鋪大地，流光不駐醉今宵！我这四句如何？”我略一推敲，最末一句“流光不駐醉今宵”更是不假思索。

“好个不写风花雪月，满纸风花雪月！”一人一语道破谜底，我一把扯下面具，满肚怨气，“朝义哥哥，你倒好，把我丢给张家一整日不闻不问，一露面便扰人兴致！”

“这不是来陪珍珠了么？”史朝义一笑，自然地来牵我手，我只得放开字条。他一凑近，一股酒味浓烈冲鼻，“你刚喝了酒？”我嫌恶地躲开，他一紧手掌，湿热津津，分外与往日不同。

“姑娘……”带面具的男子唤我，先是叫我女娃儿，后是小妹妹，再来姑娘，他倒是先倨而后恭。我无暇应他，史朝义已大步拉我越过人群。

“为何带这面具，让我好找。”疾步走了数百米，我跟得吃力，他终于停下脚步，瞅一眼我吊在腕上的面具，疲倦笑笑。

“昆仑奴呀，满街的人都带，好玩。”我调皮地摘上摘下面具，昆仑奴乌黑、丑陋，却让我想起多年前一部电视剧里那个俊雅温柔的薛绍，就象面前的男人，如假包换，一千两百年前的史公子。

“每一个昆仑奴面具下的人都不一样。”思绪已飘到千年之后，不知不觉中，我低喃出这一句。

“每一个昆仑奴面具下的人都不一样。”他重复，笑容绽放，刹那背后烟火齐鸣，照彻夜空，如他之微笑，璀璨令人无法旁视。

“你可想回去？”他笑问，如他所料，我不愿，“好，今夜我陪你，不尽兴绝不归！”他带起昆仑奴面具，拉我返回街市。

“你不怕丢了我？”我们随着熙攘的人群前行，他始终牢牢牵住我手，我在嘈杂中大声问他。

“绝不会！我自然有法找到你。”他回答，面具下的眸子笑意漾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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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昆仑奴 （2）

“朝义哥哥，我们回去吧。”我魂游太虚太久，不知不觉四周人群已渐渐散去，夜，深了。

“明天，恩……你再陪我去刚才那间玉器铺好不好，我想买那个，虽然有点贵，不是有点，是很贵，我可不可以先赊帐，等明年集了压岁钱再还你？”

我是不想欠他的钱，欠他的情，可是刚才那座玉质九连环实在与我墓中所见的玉步摇材质惊人地相似。我纵不知道到底如何才能回去，也总知道那支玉步摇于我的前世关系非同一般。一文钱难死英雄汉，我本来就是小女子，开口借钱于之我算什么难事，我脸不红心不跳地开口。

才过完新年就想着明年的压岁钱，这么没品的事也只有我做得出来。黄金白银呀，真是个好东西，防身壮胆，还能支鬼推磨，早知道上月就再狠敲一笔，想想安庆崇半情愿半被迫地送了我一袋金叶子那个心疼又肉疼样我就好笑。

“朝义哥哥，好不好嘛。”身后的人只闷走不语，我去够他手，他握住我小手走得愈发大步。

“朝义哥——你不是！”触手粗糙，我一激凛，不是，史朝义的手绝不会这么粗，他不是史朝义。

“郭二小姐真是金枝玉叶，某险些有负王爷所托！”丑陋的昆仑奴面具掷于地，他笑得无害，白牙闪耀——突蹶左杀葛腊哆。

突蹶左贤王没按原计划离开幽州，相反，我被带到他面前的时候，他脸膛微红，死死地盯着我看了半晌，无语。

此处不知是何人处所，幽静清雅，离灯火鼎盛的街市仅一街之隔，葛腊哆对我彬彬有礼，我落得大方，不吵不闹地跟来。若是我没记错，左贤王阿波达干好男风，虽然是半夜三更暗中跟踪，断也做不出劫人财色之事。

“你叫珍珠？名字好，容貌也好，如珠如宝般的人儿，果然象他的妹子。”他收起无忌的目光，温温和和地开口。

我刚要说话，鼻间一痒，阿嚏一声，大大打了个喷嚏。

“对不起……阿嚏……阿嚏……”我鼻痒难耐，一连打了四五个喷嚏，泪眼汪汪，形象全无。

“对不住，我忘了，你们都受不得这气味。”阿波达干脱了身上的生羊羔胡裘坎肩，令侍从扔得远远。

“可好些？喝口热茶。”他递了帕子茶盅给我，我摸摸嗅嗅，确定帕上没羊毛味才放心地抹脸擦泪。

他坐近我，深陷的眉眼里都是笑，大掌轻轻落向我发。

“你们兄妹真是象，这眉，这眼……”

“左贤王！”我一侧头，暮然打断他，“已是夜深，左贤王若有事你我明日再谈如何？”

他不动身，掌却收回，幽黑粗糙的面上也看不出喜怒。我径自站起，大步向外走了几步，倏地停步，转身。

“珍珠。”他面有喜色。

“还有一点，我代家兄转告左贤王。”我清清嗓音，“我郭家与王爷一点关系也没有，一点也没有！”

“什么意思？”他眯眼，威胁之气暴涨。

“我的意思是，我大哥是大唐天德军使郭子仪，王爷是突蹶白眉可汗帐下左贤王，从前没有关系，现在没有关系，以后更没有！”我受够了，你性向异于常人关我何事，关我哥哥何事，别让我再看到爱乌及乌的表情，别让我再听到风言风语！

呯地一声，一人毫无预警地扑进房。

“王爷，大事不好，大事不好！” 葛腊哆单腿着地，长刀噗地插进地下。

“何事？”阿波达干大吼一声，中气十足，绕梁三周，兵刃的白光耀得我不自禁闭眼，再睁眼，静谧的别苑里执刀侍卫纷纷现身。

“郭子仪背信弃义，出兵勣石，夜袭金帐，可汗，战死！” 话音未落，葛腊哆纵身掠向我，一刀劈下。

寒意沁骨的陌刀如雷电惊夺般劈向我头顶，鬟发珠钗轰然而碎，千均一发，十指突兀扣住刀背，死死坚定，再进不得分毫。

“王爷！她是郭子仪妹子！” 葛腊哆呲目大叫。

“住手！”那双铁掌青筋毕现，葛腊哆垂刀，阿布达干扣住我下巴，咬牙，切齿，终摒出一句，“南人无情！本王不会放过他（她）！”

小说上说什么刀压脖项脸不变色三呼口号视死如归那一定是骗人的，至少我在听到葛腊哆石破天惊的第一句之后就开始发傻，听他第二句后手脚发凉智商归零，直到脖颈上的皮肤发痛才开始后悔，我这是吃错了药不是？是谁的妹妹不好偏是郭子仪的妹妹；是郭子仪的妹妹也罢了，做什么当着满席的胡人去讨好安庆绪；讨好安庆绪也罢了，做什么刚才那么有骨气地冲阿波达干大喊大叫。

“快马回报右相，全军进攻勣石，一刻也不许停！” 阿波达干迅速下命，失去他的钳制我软软滑地。

“王爷，密报说安庆绪急行三百里，寅时突袭右相，巳时破右贤王金帐，斩十二右卫，未时全速返回，现在恐怕已过了阴山！”葛腊哆说出要命的一句。

下滑之势嘎然而止，面前劲风掠过，一人毫不怜惜地捏住我的脖颈，交指而扣。

生死攸关，我急中生智叫了一声，“恭喜左贤王！”

阿波达干瞪眼，沉思，变色，讶然，短短数十秒，表情几变，近在咫尺，我一览无疑。

“我大哥为何此时出兵？白眉可汗死了于我大哥又有何好处？安二哥为何舍近求远突袭右相？既破金帐为何不乘胜追击反而全速返回？”颈上的压力步步减轻，阿波达干不是苯人，他早已懂了我的意思，我抬手，一寸寸隔开他的铁掌，他迟疑，粗糙的指腹寸寸划过，肤上毛喇喇地刺痛。我深吸一口气，轻笑道，“白眉既死，右相重创，珍珠以为，王爷应速回金帐，自立可汗！”

事后回想，我这番话实在是太过大胆，要不是一件件一桩桩实在巧之又巧合之又合，阿波达干绝对会立毙我于掌下。我压对了宝，弹指间他已作出决定，阿波达干迈步院中朗声发命，手下胡将振臂齐声响应。

男人的野心真是深不可测，一句“自立可汗”的确远比什么君臣之情同宗之谊重要得多得多，他哪里知道，他根本没有机会，《新唐书》有载，后突蹶止于白眉可汗，自此，茫茫漠北草原将崛起另一个强大的帝国——回纥。

刀剑还鞘，马蹄声远去，小院归于平静，我长吁，若不是颈上的疼痛提醒我，我简直要怀疑刚才一切只是南柯一梦。

门前堵了一尊铁塔，我摸摸散乱的长发，装傻到底，“左贤王有要事在身，珍珠不敢有劳王爷相送，自个儿回去就好。”

“你这丫头倒是有趣。”他啧啧称奇，抚掌大笑，此景此境实在是该捧他一个场，只可惜面部肌肉有待软化，只能皮笑肉不笑地符合一下，奇#書*網收集整理也不管是行了哪国的礼，我胡乱拱手告辞。

他突然欺身而近，牢牢控住我的腰身，“你不懂胡语是么？本王刚才的意思是，要你亲眼见郭子仪向本王屈膝称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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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昆仑奴（3）

做你的多啦A梦！我大哥向你屈膝称臣？你等吧，等下辈子，下下辈子，一千两百年后也没机会！

思想化作行动，我恶向胆边生，横踢、侧踢、下劈、后旋踢，外加重剑、花剑套路一一施诸于他身，真是看的人不知练的人累，以前看郭倾云集训时只知指手画脚吹毛求疵，今天自己动了手才知道练武真不是人干的活。

阿波达干背手而立，难得前倾后仰以配合我的动作，片刻之后他失去耐心，长臂一伸腾地抓住我腕，“你的功夫是谁教的？杂而不精，华而不实，花拳秀腿，简直一无是处！”

我真是被伤到了，从小到大都被人当可爱宝宝天仙妹妹的，即便是回到古代安家上下哪个不宠我护我当我是宝，我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碰到了这个同性恋就被人又拿刀劈又掐脖子，最后还说我一无是处！

“别哭了，再哭，本王刀下无情！”他如是威胁。

你当我是吓大的啊，这种话安庆绪天天当山歌唱，我哭得愈发大声，你怕声响大我还怕人听不见，最好把幽州城的人都唤了来大家一拍两散。

“丫头。”他刚毅的脸倏然在我眼前放大，腰上的钳制却突然一松，此时不逃更待何时，我腰身一弹乘势滑下马背。

“你以为本王不敢杀你，嗯？”他重哼，肩颈之处巨痛，我跌入无边黑暗。

梦境惊人相似，我又身陷一片绿雾之中，雾气无形无状，无声无息，四面八方象有无数的触脚牵扯住我每一寸每一分。

“穷我河山万里权倾天下，我要你，我只要你，珍珠……”无边呢喃如梵如咒，我哭喊着，旋转着，坠入无间。

“哥哥！”我一声尖叫，黑暗兜头盖脸。

蓬地面前飓风卷来，眼前火光夺目，一人身形如虹卷我入怀，气息如此熟悉，“朝义哥哥。”我呜咽，死死抱住他再不肯放手。

“别怕，有我。”他在我耳边低语，抱拳施礼温文道谢，“珍珠一惯调皮，适才史某一时不慎失了她的踪影，原来被左贤王亲寻护送，史某在此先谢过王爷了。”

我讶然抬头，火光照映中阿波达干脸色铁青，而葛腊哆正站定在我们面前一尺，铁掌抓着一片马车幕帏面有尴尬。

史朝义到底是史朝义，明明身处幽州城外，我又狼狈不堪地被禁于车中，他居然说阿波达干“亲寻护送”，睁着眼说瞎话又能说得那么彬彬有礼如沐春风的也只有他了。

“好说。”阿波达干僵硬吐出一句，四周气氛突然紧绷，凝重，只见胡人抽刀眈眈，只待首领一声令下便群起啮之。

你的人呢？我无声问他。

“左贤王如此匆匆恐怕是有要事在身吧，史某受人所托，特有密函专呈王爷。”他淡然自若，视凛人气势于不见。

“何人所托？密函何在？”阿波达干驱马向前，笑得阴鹫。

“此人身份特殊，权高位重，又是王爷长辈，请恕史某不便说出名讳，至于密函么，只有四字，王爷请屈身——自立为汗！”史朝义一字一字说出，阿波达干悚然变色，我如雷轰顶。

“多谢史副使，本王有要事在身，恕先行一步！”阿波达干再不迟疑，拨马远走，尘土飞扬，身后一干胡将唯马首是瞻，转瞬走得远了。

片刻后张保宝与幽州守将赶到，人马逾千。史朝义扶我上车，我探到他掌心，濡湿津津。

“我刚才实在是没有把握。”他轻拭掌心，语声暗哑，“是我不好，我不该离开你，我知你喜欢它，本想只走开片刻，哪知……”

掌上微凉，通体盈绿，温润萦萦，九环相连，环环相扣，碧玉九连环，他竟然买下了它！

“副使大人，末将幸不辱命，特来交令！”遥遥旗帜翻飞，一队铁骑扬尘赶来，领先两匹快马电掣般飞奔到车前，两人翻身下马，满面兴奋。

范阳长史严庄，司马张通儒，这两人并未随行，怎么也来了。

“伤者留下，整队出发！”史朝义一声令下，其部铁骑立刻化整为零又化零为整，负伤军士弃马交箭，其余军士重整盔甲补充箭矢，动作有序毫无二致。

“朝义，听说勣石两军开战，可是真的？可需小弟率军同往？”张保宝与幽州太守后知后觉，到现在才发觉情况出于意料，忙赶在史朝义上马前询问。

“张兄愿同往？同往左贤王金帐？”史朝义一笑，张保宝立刻变色，“阿波达干？你要攻打突蹶左相？使不得，史兄难道不知葛腊哆神力无匹，十二左卫以一当百，何况幽州与左相以誓相盟，不起干戈。”

史朝义仰天长笑，直笑得豪气干云气势如虹，啪地一声，一包物什掷于地，黑暗中一股血腥之气迅速漫开。

“朝义先斩后奏多有得罪，还请张兄在伯夫面前告个罪。所谓誓盟，在下早已破了。十二左卫已去其八，我史朝义龇睚必报，多杀几个，倒是毫不介意。”史朝义飞起一脚，包内之物四散，我这才看清，原来一包尽是血肉模糊的耳朵，由人身上活活斩下的耳朵！

再次醒来已身在温暖厚实的锦被中，窗外车轱声轻微缓慢，裸露的颈上又辣又痒，我一动，教人一把捏住双手。

“别动，上了膏药，你且忍一忍。”微凉的气息吹在我颈上，略略缓解了不适。

“朝义哥哥，你打了胜仗了么？”我噗哧笑出声，他下巴胡茬青青，一身白袍也未及换，哪里还有往日风度翩翩的儒雅公子样。

“这般模样还笑得出，也只有你了。”他摸摸脸庞，自嘲一笑。

“小姐醒了！”车帘掀起一角，白白净净的小脸凑了进来，薛朝英清新可人，如身后这一角晨曦，红彤轻吐东方发白。

“朝英，把粥端来，再打盆水来。”史朝义吩咐了一应物品，不多时朝英准备妥当都送了进来。我本以为翩翩公子要自个打扮，哪料他亲手绞了毛巾替我擦脸擦手，才用了剩下的水洗梳刮胡，焕然一新。

“咳，咳，你做什么喂我？”我呛了一口，才恍然发现他正舀了粥喂我。

“我问你可饿了，是你自己点头要喝粥的。”史朝义好笑，我忙抢过碗，急急舀了就往嘴里倒，生怕他再动手喂我。

“慢些，还有多，没人跟你抢。”他摇头，又忍不住笑，“女儿家都轻嚼慢咽半分称饱，哪有人象你这般吃相。”

“做什么委屈肚子，饿就是饿了嘛。再说做饭的人若知道我如此吃相自然也会开心百倍。”我举着空碗证明所言非虚，这粥糯软稠滑，加了大枣、米仁、银杏、花生、梨肉等辅料，果然清香无比，勾人食欲。

“对，你说得对，我很开心。”他温温柔柔地笑，听得我一愣。

“你做的？”我问。

“嗯。”他答。

“你亲手—做的？”我再次确认。

他勉为其难，“我以为煮粥这种事还是用手比较方便。”

我张着嘴，忘了合拢。替我洗梳，亲手煮粥，还喂我吃，这是哪朝哪代的事，从三品朝廷命官伺候我一个小姑娘，我败给他，也败给自己。我再怎么迟钝也该明白了，我只眼光一驻留，他就巴巴买了九连环来送我，又单枪匹马救我，亲力亲为照顾我，我不想欠人，怎么欠了一个又一个。

“别对我那么好，其实我……”我口吃起来，坦白是一种美德，可是这种美德需要很大的勇气。

“我懂。”他截住我话。

“我本以为你只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小姑娘，我本以为我习惯了庆绪宠你喜欢你，我本以为……若不是你这次失忆后的变化，我本以为我不会那么在乎你。”

“你一路唱歌，吟诗，我都在听在看。你敢跳上我的马，你知不知道从没人敢碰我的马。你为救个丫头当众叫板葛腊哆，我居然也不知轻重地随了你的愿。直到你在宴上唱那首《出塞曲》，我从未听到过如此潇洒自如的歌声，如此不羁洒脱的心灵。弦断时我不由自主地惊呼，哪料你是故意的，你勾弦一笑，那时的你，既天真烂漫，又俏皮嫣然，摄人心神。你容貌虽清雅如莲、娇弱纤纤，内心里却傲气十足、自信万分。我寻不着你时真的是惊恐万分，心神俱碎，那一刹那，我突然明白，穷我所能，我要救你，完好无损地救下你。”

“你本受他一掌，我又一时疏忽令你见血晕厥，我当时心乱如麻，连仗也不打了，只带了你出城，我再信不得张家，若不是张家无能你怎会在街市落单。守了你一夜，挣扎了一夜，你既喜欢的是庆绪知我意又能如何，两年前我没跟庆绪争现在再争又能怎样。”

“珍珠，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你想一想，也许，你会喜欢上我。”微凉如玉的手掌轻轻抚上我的脸，“每一个昆仑奴面具下的人都不一样。郭珍珠只有一个，我史朝义不想错过。”

番外 -- 李俶篇 (一)

江南有佳人，

绝世而独立。

一顾倾人城，

再顾倾人国。

宁不知倾城与倾国，

佳人再难得。

一如两年前，她又以一种我想象不到的样子出现在我生命中。

天宝七年正月十四，我第一次见到她。

杨花落 李花开 花落花开转轮来

世情多变不感慨 水向东流怎复再

杨花落 李花开 花落飘零水上过

花开灿烂多姿彩 日升月沉方不改

对面的画舫上一个十一二岁的女孩儿嬉戏歌唱。

一首民间流传多年的童谣，唱得是李唐兴起隋扬覆灭，今日在这隋扬帝当年修建的广通渠上听到分外应景有趣。

“这是谁家的女娃儿？”一个女声由身后响起，张氏，我父王新立的太子妃。张氏抬手一指，那个唱歌的女孩儿正转过身来回眸一笑，小小的人儿，肤如凝脂，腰如束素，眉目清雅如画，顾盼灵动，一袭翠衫纤细，端得是个美人胚子。

“回娘娘，是幽州节度使张守硅家的画舫，那位女公子是张大人的掌上明珠张玉涵小姐。”李辅国立刻回答。

“女公子？” 张氏注目看了看，点了点头。

是了，旁边有个个头略高的少年虽然穿着束身的剑袖衣裳却是唇红齿白俊俏精神得很，是个女孩儿。本朝习武风甚，女将众多，女孩儿做男孩打扮，也是寻常，何况是张将军的女儿，将门虎女。

“谁问你女公子了，娘娘问的是那个女娃儿！”系哧笑，李辅国答非所问，我也笑了。

“这女娃儿……”李辅国迟疑不定，“张守硅只有一子一女，这女娃儿……奴婢这就去问清楚，再来回复娘娘。”

“本宫累了。”张氏怕风，她一回身，李辅国立刻搭手去扶。“张家的女儿还勉强配得上，别人家的孩儿么，算了，可惜了这副容貌……”人走得远了，张氏低语。

“王兄的婚姻大事何时轮到她来指手画脚！”系忿忿，她以为旁人听不见，岂知我们兄弟从小习武，目视听力比一般人强得多。

“系，慎言。”我朝他笑笑。

若不出意外，我的王妃将会是杨国忠的侄女，也就是我的皇爷爷最宠爱的妃子——杨贵妃的侄女，崔娉婷。

我十五岁时就懂了，十五岁，我冠礼称王，十七岁位列朝堂，今年，我已十九岁。什么嫡皇孙，什么广平郡王，真是好笑，我李俶的妻子得由他人来定！我堂堂广平王居然只能娶那个恃宠弄权的奸佞侄女为妻！我深深凝视着，似要把她如画的模样印在脑中，又似什么都没有印下，我转身，我知道，这世间其余的女子，我都无权选择，也无力选择。

船身突然一顿，转而极力往上提升，速度之快出于所有人意料。

广通渠开闸了！

此处地处渭河洛阳地界，正月初一落闸，十五开闸，其间休市关衙，是以年节中富庶人家乘着清静游河。这地方官定是贪了小利，提早开闸，画舫大而落锚者尚且震动如此，若是哪家舫只不够坚固岂不遭殃。

“哎呀！”系惊叫。

我随着他的目光巡去，对面的画舫没落锚！

“二小姐！二小姐！”

“抓住！千万抓住！”

船上、河上、岸上一片惊呼，那画舫上的小女孩只抓住舫沿，小小的身子转瞬被上涨的河水吞没。

“王兄！”系再发惊呼，他只抓住我一片衣角，我纵身一跃，跃下高高宫舫。

广平王从广通渠里捞起了颗珍珠！这句话以最快的速度在洛阳坊间传遍。

我救起了她，她叫珍珠，郭珍珠。

她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漂亮的小女孩，我能想象，假以时日，待她长大成人，这一颦一笑，一回眸一螓首，将会吸引住多少人的目光。不知不觉，我又走到了洛阳行宫偏僻的一角，她被安置在那里，还发着烧。

还未走近已传来人声，好热闹。

“哥，不干我的事！不信你问她！”这高高的孩子一身女装，张守硅的女儿，张玉涵，她气鼓鼓地瞪着一个皂袍男子，而另一个黑衣男子正死死盯着她，怒火腾腾，杀气汹汹。

“别怕她，珍珠，告诉我，是不是她推你？”黑衣男子突然转身抱住软绵绵的女孩，正面一打量，我认出他，安庆绪，范阳节度使安禄山次子。

“告诉安二哥！我带你走，再不让你受她欺负！”他摸摸她的小脸，逼问连连。

那女孩烧得小脸微红，疲倦地依着他，想是病痛难耐，眼中擒满泪。我心里一动，这女娃儿弱质纤纤我见尤怜，即便她这回说了慌，我想，我能明白她的苦，她的弱。

“不是，张姐姐没推我，是我自己乱跑，摔下河的。”女孩勉强说了一句，挨在他怀里奄奄哭泣睡去。

“庆绪，小声些，她睡了。张兄，烦你转告伯父，郭兄想与珍珠团聚几日，过些日等她见过兄长，身子也强些了，我和庆绪再送她返回贵府。”一旁始终沉默不语的白袍男子和气劝开了两方，皂袍男子歉意寒喧几句，带着张玉涵先行离开。

“朝义，她都病成这样了，你还要我送她回去？”安庆绪朝白袍男子瞪眼，他叫他朝义，原来他就是平卢节度使史思明的长子，史朝义，人说史朝义温文儒雅，四两拨千斤，一句话化解了一屋捩气，真是不简单。

“她大哥不是来了么，你明日就告诉他，他妹子受人欺负病体赢弱，他定会去求王忠嗣将小珍珠转往你家收养，跟张家兄妹争执做甚，又有何好处？”史朝义轻笑开口，握了她纤细的腕诊脉片刻，蹙眉。

“如何？”安庆绪追问。

“积弱积寒，忧思过虑，这回真要好好调养。”史朝义拉走了安庆绪，后者一步一回头。

“珍珠我要定了，说什么我也不会再让她回那个鬼地方！”

“是了，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这回总称了你的心了吧，虽是苦了她，却成全了你。”一怒一笑，两人走远。

我坐到她床边，掖掖被角，探探她额头，还好，只是微热。她一翻身，闭着眼抓住我的手。

“珍珠。”我轻唤她的名字，名如其人，她晶莹剔透，如珍如宝，原就是该让人捧在手里护在心口的。

“哥哥，别离开我，我怕，我痛……”她呓语，我心痛得紧，只紧紧将她抱在怀里，软软小小的身子，瘦弱得令人忍不住怜惜疼爱。

第二日，我揣了满满一盒西域果脯去看她，未进院子又闻人声，这一次，是欢快娇俏的女孩子声，郭珍珠。

与所有人一样，我第一眼看到他时也是一愣。毫无疑问，他们是兄妹，这世上真有如此相象的兄妹俩，眉眼如画，绝无二致，甚至连唇角的笑容都那么得传神相似。

郭珍珠美得清雅，不食人间烟火，而她大哥的俊美就足以令潘安再生都自惭形秽。

一屋子的银铃娇笑，他纵容地陪她玩耍，听她唱歌，喂她喝药，任她撒娇，这一屋的手足亲情竟让我沉溺其中，舍不得打扰片刻。

“我得了件礼物送你，你定会喜欢。”疯玩了些时候，郭珍珠身子虚弱，他轻拭她额上汗珠，从怀里摸了支玉钗，斜斜插进发鬟。

“好漂亮的钗，珍珠喜欢，谢谢哥哥。”她爱不释手，对镜顾影。

“默啜铁勒的家传之宝，我赶跑了突蹶乌苏米施，庆功时他送了我，还说要以此为聘礼讨了你做他儿媳妇呢！”他笑嘻嘻道。

我闻言惊呼出声，他二人同时看向门口，我无所遁形，只得现身。

“这位定是广平郡王殿下，请恕末将失礼，末将多谢殿下相救小妹，感激之情，溢于言表。”他聪明绝顶，由我的衣着玉饰猜到我的身份，长躬到地，诚恳道谢。

“将军免礼。将军莫非是仅率五百轻骑，狂追百里，斩三姓突蹶铁勒，逼得乌苏米施单于弃甲而逃，王大将军帐下先锋，郭将军？”我迫不及待地追问。

“正是，末将郭子仪！”他勾唇一笑，身边的小人儿也同时启齿一笑，仿佛觉得我的描述是多么可爱。

“将军！吐藩犯境，其势汹汹，王大将军命即刻回营！”一个魁梧大汉冲入小院大喊，郭子仪额首。后来我才知道，这人就是仆固怀恩。

郭珍珠刹那红了眼眶，细白的贝齿密密咬唇，一双白生生的小手扯了他的袍袖不放。我不忍扭过头去，他们兄妹又要分开了，这丫头实在楚楚可怜。

“大哥必胜！”她哽咽，一句话，却红了我的眼眶，要是我的妹子，我绝舍不得扔下她。

“珍珠年幼无依又体弱多病，郭将军若有意，刑部之缺，本王倒还有权安排。”我脱口而出，话一出口才觉大大不妥，郭珍珠兄长既是郭子仪，则其父即为五州刺史郭敬之，郭家三代为官，一门武将，驻边御敌，戎马一生，贪图安逸的京官岂是他所希冀的。

果不期然，郭子仪抱拳施礼，婉言谢绝，“文治武略，累累战功，郭某今日所做一切都是为国为家，至于舍妹——”他顿住，沉静互望一眼，两张相似的脸同时自信微笑，“郭某相信，只有自己更强，才能守护心爱之人！”

我忽然动容，这一刻，我觉得，与郭子仪相比，我差得太多。

番外 -- 李俶篇 （二）

开元十四年十二月二十三日，我出生的第三日，皇爷爷临幸汝州陕王府，金口玉言立我为嫡皇孙，赐名俶，为美善之意。同日，我父王被立为太子，从那日起直至及冠建府，我与二弟李倓、三弟李系住进了百孙院。

十五岁那年，长安冰棱刺骨，雪深数尺，我冠礼称王，建府开牙。广平王郡王府设于西京长安十六王宅之首，背座皇城面向朱雀。十七岁我位列朝堂，十九岁入主刑部，二十岁为刑部尚书兼凉州太守。

我生岁年，豫州献嘉禾，意为祥瑞。我朝亲王遥领边关不出阁，故我以李豫之名遥领凉州，这一点她自是不知，何况，她根本是忘了我。

十五上灯夜，节度使府酒宴早散，安庆绪匆匆离去，七曹参军闻风而动。史朝义送到馆驿，只说是府内家事有滋，扰了殿下兴致云云，我口中说着无妨，眼眉微抬，冯立暗随而去。

“你，你……站住……别走！” 我正欲上马，一个轻脆的女子声，我讶异回头，是她，原来是她！

我大步走到她面前，细细打量，许久不语。两年了，她长大了，眉眼如斯轻颦浅笑，宛然未变，而接下来，她的一句话几乎让我气极大笑。

“仆固——怀恩——咳咳——别扔下我——带我一起走。”她叉腰喘气，好不容易才说出完整一句。

这丫头竟敢在我面前大喊大叫；大喊大叫也罢了，居然还忘了我这个救命恩人；忘了我也罢了，竟然把我认作了被李光弼称为“蛮夷狄戎”的仆固怀恩！

我心内惊喜万分，又失落万分。她忘了我，而我还记得她，记得她的模样，她的名字，她的那支钗，原来我竟……

“好个郭珍珠，居然把我都忘了，这笔帐，我定向你大哥讨还！”我朗声大笑。

长安集中原之繁华风流，美貌的女子我自然是见得不少，但她偏偏与众不同。

比如她落落大方地与我一个男子夜深共处一室，比如她津津有味地将我从宫里带来的一桌糕点吃个精光还直呼不过瘾，比如她巧笑嫣然地套近乎，“李太守啊，凉州离九原不远吧！”

我忍俊不禁，这鬼精灵，没遇上仆固怀恩居然打上了我的主意，想要我送你回去，我自然愿意，只是这好处么该如何向她大哥讨还才好呢。

“殿下，范阳九门落锁，七曹参军正挨家挨户找一个小姑娘，喏，就是她。”冯立俯耳低语。

我真是忘了，两年前安庆绪在洛阳就说过要定了她，刚才史朝义也说是府内家事，这两年她原来一直住在安家，她，是自己跑出来的吗？

她只穿了湖绿薄衫，发上雪珠串串，脚上绣鞋濡湿，纤细的后颈无助地垂下，我注视着那道优美的弧度，思度许久，盘算许久。

“珍珠。”我唤她，她一抬头，刹那忧愁百结，赢弱无助，我哑声，只觉从未有如此之舍弃，如此之绝难开口。

“一年，一年后我来接你，我李豫绝不食言！”我重重承诺。

她拇指、食指相环成圈，纤纤三指一翘，笑靥如花。我一楞，还未明白这手势，她已跑了出去。

“珍珠！为何跑出去？这么冷的天，连袍子都不穿，你疯了不成……”门外压抑的怒声连连，越过窗棱，只见纤细的身子被大氅兜头围住，小脑袋试图钻出又被大掌压了回去，拦腰收拢。我一颤，分明感觉那具身子的挣扎与无助。

“是你不好嘛，你不陪我，珍珠想看灯，想吃步香楼的小吃……”

“安二哥，你的脸好长哟，别生气了，生气了容易老哦。”

“安二哥，我好困，明天再罚我好不好……”

任是刚硬如石都抵不过这绕指柔，嘤咛细语远去。掌心上一支玉钗，温润萦萦，髻首一抹流云，流淌舒卷，她的钗，两年前我自她发上取走，回京后，我请了长安最有名的玉匠师在钗尾刻着两个字，“珍珠”。她大哥说是默啜家传之宝，当年的默啜首领——葛勒可汗默延啜的玩笑之语，他说以钗为凭讨了她做儿媳妇。一念之间，我取走了它，原来，早在那时，我已心动。

“三战三败还有兴致谈婚论嫁的也只有你广平王殿下了！” 轻讽一句，我拉回思绪。沈若鸿绯衫一袭，扬着百无忌掸的轻笑从厅内闪出。

“郭大将军三战三败且有兴致对月弄萧，小王钟情所至，又有何不可啊。”我戏谑他，郭子仪倏然收音，五指一轮，紫竹洞萧背于声后。

“若鸿，不可对殿下无礼。”他笑盈盈去揽她，语带责备其意却纵容。我实在是不懂，如此牙尖嘴利损人不利己的男人婆，居然能独得浚浚公子青睐钟情，郭子仪用兵之道我是佩服之至，这选夫人的眼光我也实在是，无话可说。

坊间流言——九原郭子仪偏好断袖之风。我若是不知始终伴他左右的沈姓少年就是沈若鸿，恐怕也真会相信。

有关郭子仪百骑破石堡的一役外间传说纷纷，一说是郭子仪未出辕帐即落马昏迷，醒转后武曲星附身，一说是突蹶左贤王暗授援手，十二左卫乔装相助，攻城拔寨，还有一说是当世剑术名家公孙大娘仙身突临，飞剑斩敌军将领首绩。

沈阁老，历任太子少傅、御史中丞，谏义大夫，官至二品，曾受皇爷爷所托在百孙院中授业解惑，他是我的启蒙恩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而我这位师傅的独生女儿，正是沈若鸿。

沈家有女名唤珍珠，十岁时因缘即会被方外名家公孙大娘收为关门弟子，学艺七年行走陇西，直至遇见了翩翩佳公子——郭子仪，野性始定。我是如此评价，女儿家偏做男装打扮，舞刀弄剑风风火火，还自做主张的把好好的名字给改了。

这边厢我还在为沈阁老大叹不幸，那边厢俊男倩女月下赏雪，分外潇洒。

“将军，回纥密使到！”高叫声由院门就已听得清清，咚咚咚，地板震天巨响，一条大汉闯进院中，惊得沉鱼落雁梅雪纷飞。我心里好笑，这才是如假包换的仆固怀恩！一月三战，三战三败，阿波达干举兵压境，气焰嚣张，若不是郭子仪铁腕压制，仆固怀恩这老粗早已单枪匹马独挑大营。

败而不乱，退而不失，一月三败，退守勣石。郭子仪必大有用意，胜券在握，我深信不疑。

“叶护来了？”郭子仪大喜过望，出府相迎。

“郭兄！”我唉叹，这兄妹俩的记性真是差劲，我刚开口求亲，做兄长的就大发雅兴吹奏一曲《出塞曲》，被沈若鸿一打岔他居然就把这事给忘了。

“殿下，”他勾唇一笑，刹那神情笑颜宛若似她。

浚浚君子，温雅如玉，郭子仪温言答复。

“小妹的夫婿得她真心喜欢才好，这一桩恕子仪暂时无法答复殿下。不过么，”他笑得无邪，深意暗蕴，“珍珠是我掌上明珠，我这个做兄长的，怎舍得让她做人妾室，你说是不是？”

“废话！”沈若鸿脚根一转，领先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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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章较波澜不惊，年节家中做牛做马，心力交瘁，实在是心有余力不足。

只待重整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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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九连环 （1）

胡瓶落膊紫薄汗，

碎叶城西秋月团。

明敕星驰封宝剑，

辞君一夜取楼兰。

安庆绪于两日后仅率十余亲信追上我们，长驱激战，大胜急返，我见到他时他风尘仆仆血染征袍，他长吁一声如释重负。

由此我终于明白，过去的一月间我竟然亲身经历了一场蓄谋已久的漠北大战。

天宝九年正月，吐藩新败，郭子仪陈兵勣石，以镇大唐浩浩天威，吐藩请和，西疆晏然。

二月十四，胡族最重要的节日，酥油花灯节前夜，郭子仪不宣而战，出兵勣石，夺突蹶营帐万顶，良马千匹，甲胄十万，白眉可汗弃帐遁逃，唐军狂追百里，斩白眉，五姓铁勒。

同日夜，安庆绪急行三百华里，与安思顺、李光弼三路同时袭击突蹶右相。戮战半日，血流成河，左贤王金帐破，十二右卫怠尽，十日后，李光弼占阴山北，右相全数而歼。

同日，史朝义宴突蹶左卫，酒酣一日宾朋竞欢，花灯起时帐内掷杯为号，弓角尽出，生擒八大左卫，五百胡将全军覆灭无一生还。

十五夜，左贤王阿波达干、左杀葛腊哆撤回大漠，聚余部铁勒，与十日后弃阴山全军反攻勣石，唐军始败。

后突蹶的确是强弩之末，郭子仪镇了吐藩之时就该有危机感了，还有空天下太平欢度佳节，要不亡国真是没天理了。大唐这班名将也是心狠手辣，夜伏昼袭，笑里藏刀，翻脸无情。他二人谈笑中话尽金戈戮战，血染黄沙，我阵阵寒意，只躲在一边自顾玩我的九连环。

“珍珠是怎么了？脸色不好，病了？”安庆绪凑过来看我，我嫌他袍上有血，扭头避开。

颈间暮然一凉，我下意识轻呼。“谁伤的你！”他突然撩开我衣领，颈领处肌肤呈于人前，暗紫色的掌痕尤为引人注目。

“朝英，替小姐上药来。”史朝义唤朝英进来，落帐上药，男人止步。

“蛮人下手忒重，小姐需忍忍痛，淤血化了才能好得快些。”朝英许是江湖买艺久了，手上力度着实重，我哪里忍得住，她才一下手我就惨叫连连泪眼汪汪。

“滚开！我来！”安庆绪拨帐而入，朝英受他一撞跌开几步，史朝义袍袖一拂，及时顿住她的跌势。

“粗手粗脚的丫头！”他喝道，长臂探入锦被里来揽我腰。

“不要！”我惊叫。他闻言一滞，精光夺目般的眼神直杀入我眼间心间。

“你手更重，我——怕痛。”我鼻间一酸，泪落得更凶，又心生惧意，抽泣不已。

女儿泪果真是对付他最好的武器，他收了掌，想安慰又不知从何开口，想轻触又怕弄伤了我，一手勾帐，一手滞怠，半退半进，好不尴尬。

“我来试试。”史朝义将锦被拉高，仅露出寸余肌肤，抹了膏药于肤上，先收力轻按，再施力少许，片刻晕开，反反复复。我侧脸阖目，轻噎渐止，只觉此刻似从未有过之漫长，又似从未有过之迅即。史朝义呀史朝义，哪日上药你不是在帐外听我大呼小叫的，今日却在安庆绪面前亲力亲为，刻意温柔，你要置我于何地步！

“珍珠身子弱，这次又受了惊吓，不如去洛阳小住几月，也好有个照应。”他掖了被角，随意一句。

“洛阳？洛阳地气温暖，对你身子也有好处，明日严庄送你去吧，过几日我着锦绣也去，她知你习惯，心也细些。”安庆绪沉吟，我轻嗯。

沉沉一觉，醒时气息灼热，百骸酸痛。窗外昏暗，也不知是什么时辰，叫了几声“朝英”，无人应声，想再叫，还是免了，这两人一起进屋恐怕无所适从的倒是我了。

床边的九连环才解了一半，九连环，红尘中最难解的环，环环相扣，互相制约。我是学过高等数学的，九连环依据的原理其实就是现代的拓朴学，上中有下，下中有上，是解法的关键所在，可我自己呢，我的环又该怎样解？

不知不觉，我已走出房，单衣赤足却不觉冷，踏上黄土径道，脚上实实，说不出的温凉舒适。

三月了，北地新绿，春天快到了，我回到古代已五个月。五个月，也是我与哥哥分离的最长的一次。颊上冰寒，我一抹，湿袖衣更香。

他，花灯之夜憔悴已及，却仍在胡人刀下护我于怀。

他，一日戮战，三日行军千里，只为见我完好无损。

我非铁石心肠，我非无情无心，如果上天让我梦回大唐，那我，可能令历史重写，止戈为武？

我举手扣门，房内烛火高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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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九连环 （2）

“敬薛大人！”朝英斟酒，史朝义一一敬酒，明日大队分道扬镳，安史二人向北勣石兵合一处，严庄送我南下洛阳，而幽州守将薛嵩尽职护送到此也该回去付命。

“小将有负副使所托，亏不敢当，亏不敢当。”薛嵩忙不迭起身，恍垱一声，近身杯盏翻覆，汁撒酒泼，好不狼狈。

“薛大人何须如此，大人奉的是皇命，保的是幽州，有何所负有何所欠呀。”一人右首上坐，酒酣面赤，微醉下席，用力拍薛嵩的肩膀，

此人名叫郑巽，御史中大夫，当朝丞相李林甫表弟。幽州节度府夜宴时他曾列席，听说唐玄宗已下旨将宁国郡主赐婚于他，只等他年后奉调入京完婚，此刻已然是半个皇亲自居。安家本于杨国忠为死对头，近年安史北方势力大涨，京中也有了安庆崇做镇，于李林甫一党关系大不如前，由郑巽这番阴阳怪气的话中就可见一般。

北疆战乱初起，郑巽以大队行走安全为考量与我们同行，想不到队中夹了我这辆马车缓行，一路上他颇有怨言，许是恼了我妨碍了他回京做新郎官。

“有郑大人这句话史某就再无顾忌了。”史朝义挑眉，话音刚落，身形如虹掠出，噗地一声，出刀入体，拔刀回鞘，郑巽倒地横死，血溅四处。

四下寂静无声，众人惊极愕然。

“朝义！”安庆绪闷声。

“两面三刀，密报左相，此人差点坏我大事！”史朝义轻吹袖上星点血迹，两人对视一眼，一立手刀，扑扑扑声不绝与耳，断臂残肢横飞，一股血腥之气扑面而来。我猛一闭眼，捂嘴狂奔，脚下刺痛钻心，我跌于地，再忍不住，哇地一口，翻江倒海，狂呕不止。

我真是太天真了，他二人笑面藏刀出手无情，视人命于草贱，敢谋反叛乱，敢弑父篡位，区区温柔让我云里雾里心存幻想，什么历史重写，什么止戈为武，历史永无改变！

当夜，我高烧，呓语，辗转，呻吟。

迷糊中有人扶我起来，药味扑鼻，温热液体滑喉而入，苦不堪言。

“你都看见了……不是你想得那样……”温言软语耳边呢喃。

我闭眼推开，一侧脸，苦汁喷口而出，颤不可控，苦不可言，只身倒去，宁头破血流，宁不复前忆。

这一觉无梦无星无刀无剑，朦胧中，微凉的气息吹在耳边，那处果然舒服至极，我贪婪索求那片清凉，温凉如玉的源头任我牵引，予取予求。

“珍珠，醒一醒，喝药了。”身边的人极有耐性，一遍遍轻声唤我。

我不要，我摇头，我呻吟，“一定要喝！”有力的臂膀越过床塌收拢我腰背，将我扳起，药味扑鼻。

我无力反抗，只紧紧泯唇，任温言安慰，沉声命令，偏无声无息，不启唇齿。

钉铛调匙作响，药味果然远离。我方一松懈，身边一声惊呼，背脊猛靠向塌，肩腰控于人掌，灼热唇瓣火烫压下，强启开我牙关，苦药滑喉而入。

“不……”一得自由我立时惊呼，方启齿唇已接，又一口苦药入喉，如此这番，几灌几入，苦不堪言，如雷轰顶。

愈挣扎躲避愈紧紧钳制，双腕交扣，压于身侧。愈咬紧牙关愈辗转吸允，追根究底，毫不怜惜。是安庆绪，只有他，才如此不容置啄，如此势在必得！

我睁眼，咫尺之间，面面相贴，我哀哀望他，泪如泉涌。

“珍珠，我不该如此逼你，我是无法，我不忍看你病痛……”他与心不忍，与情有愧。

越过他的肩，一道复杂而深隧的目光收入眼底。笑面如刀，铁拳成风，我的九连环，该解开了。我伸手，轻轻拢住他腰，“安二哥，别离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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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花田错 （1）

不知是解了心结，还是因强灌的药发挥了效用，这场病好得奇快。第二日，史朝义领一半人马先行，三日后，我几痊愈，安庆绪北上。

“公子杀的都是该杀之人，要不是公子，小姐早已凶多吉少。”薛朝英口中的公子是史公子，她认的主子是他，打抱不平也是为他。

“呸，呸，乌鸦嘴呀你。”我一拉她辫子，一笑置之。

至史朝义临行，他来看我一次，我再无只字片语。他杀郑巽是因为阿波达干认了李林甫为义父，郑巽与其暗通款曲，是以安庆绪袭击右相之事泄露，(奇*书*网-整*理*提*供)阿波达干对我狠下重手。此事本极为隐秘，不知史朝义是怎么知道的，居然冒了李林甫之名救下我。他果然是呲睚必报，郑巽一行无一生还，一刀震慑幽州守将，薛嵩拖了尸体到荒芜之地，报称御史大人一行为突厥匪人所杀，此案了了，一石二鸟，他实在是高。

他所谓的“机会”，我不会给，因为，他从不曾给他人机会。

相较与之安庆绪，他更深不可测，因此，我刻意亲近安庆绪，他知难而退。至于这唇舌之事么，我不是古人，没那么想不开，何况，他吻技一流，呜，我脸红。

“珍珠，你在想我二叔么？”

突兀的声音惊得我狼狈跳起，我狠狠盯着这个半大不小的死小孩，安允汶，安庆崇与荣义郡主的宝贝儿子！

安禄山共有三子，长子安庆崇、次子安庆绪为结发妻卢氏所生，卢氏早亡，三子安庆恩为段氏所生，年仅八岁。据说安家老大老二与段氏一族关系不好，我在安家住了这么久还从未见识过他们三代同堂，想想也是，老父少母，安庆恩比自己的侄儿还小两岁，连我这个现代人都感觉怪怪。

“叫我姐姐，听到没！”我恶形恶状，叉腰大叫。

“姐姐？错了。”安允汶抬手在我头顶比划，一本正经地说，“别说我二叔心急，连我都急死了，你这么个长法，哪年哪月我才能叫你二婶？”

“安允汶！”我忍无可忍，抓弓贴面，指压扳机。

“姐姐饶命，允汶不敢了，哈哈！”安允汶嘴上打哈哈，脚底下溜得比谁都快，我轻哼，三点一线，金箭离弦而出，扑地一声，正中雕花木门上盛放牡丹花心，精准无比。

“好！”安庆崇踏步进门，鼓掌称好。

“安大哥。”我收弓，呐呐开口叫他。今儿是哪阵风把安家老大吹来了，一来就见我拿弓追杀他儿子，汗呐。

“让我瞧瞧这弓。”安庆崇取了弓细细看了一会，“这似不是中原之物啊，也不象是回纥人惯使的弩机。”

当然，郭氏分号，只此一家！

此乃回纥贵族使用的弩机，我大哥着人送了来，我重画了图纸，请了巧匠依图改装，如今，它已不是一支普通的弩，而是一支配瞄准器的全自动弩弓！

整张弓由机簧牵引，一发而发全局，弓身暗注三支小箭，扳机一扣压箭上膛，二扣张弦两翼，三发离弦而出，弓身架一具折叠式圆型瞄准器，不说百步穿杨，也称得上是百发百中。二十一世纪的射击原理结合了古老唐朝的机械技术，我得意非凡，郭家祖传奇淫算术大放异彩，我的射击功底也算有了用武之地。

“怎么没箭簇？”安庆崇听我讲解完这些原理，一扣门板，那支箭应声而落，只入木毫余。

“这是特制的箭，没箭簇，伤不了人。”我交弓给朝英收好，张罗着砌茶端糕点，一回头，安家老大若有所思地打量我，上上下下，仔仔细细，仿佛我是他最心爱的帐簿。

我一楞，再看，死小孩又回来了，站在他老爹身边，一个德行，钻研打量我。

“安大哥，我脸上没花吧。”我摸脸，照镜子，确定漂亮宝宝依旧。

“珍珠，你快十五了吧。”安庆崇转换话题。

“还有五个月就十五了。”郭珍珠的生日是十二月初一，而郭清河的生日是十月初三，现在已是七月了，洛阳真是个好地方，乐不思蜀，日子过得跟飞似的。

“我第一次见你时你才十二岁，允汶满府叫喊，说二叔带回来个小女孩……”

“爹爹记错了，允汶说的是二叔带回来个天底下最好看的小女孩。”安允汶纠正。

我翻白眼，我十二岁时你才八岁，屁大的小孩，敢说我小，看我待会不把你屁股射穿。

“这两年我顾家甚少，府中一切都交由庆绪打理，他一介武夫脾气耿直不知温柔，你多少受了些委屈，我是知道的。”他云里雾里绕来绕去，我开始头晕。

“幽州一事庆绪已禀明我，他的心思我早已知了，你既有心于他，又有如此心肠，”他一掂无簇之箭，“庆绪是我嫡亲弟弟，我一直担心他杀戮过重，有你在他身边，我放心，也欣喜。”

不好不好，不妙不秒，我结结巴巴截住他话，“幽州，我不是有心，是无心……不是那个意思……头疼脑热的……不用负责任……”我怎么这么后知后觉，这是一千两百年前，女儿家给男子看到脚都要非君不嫁，何况是唇齿相接，真是被他害死。

“小姐不知么？小姐那曲《出塞曲》已是传遍北疆，二公子承你吉言扬名漠北，小姐是二公子的福星呀。”锦绣伴着荣义郡主施施而来，俏皮一句。

“陇西大捷，你大哥大败阿波达干，突厥已名存实亡，我已叫庆绪去九原了。”安庆崇接口。

“去找我哥哥做什么！”我快抓狂了。

“提亲呀，等你及筓安家立刻风光娶你进门，你我姐妹也好朝夕相处。”荣义郡主笑得雍容华贵。

花田错，花田里犯了错，呜，不是我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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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花田错 （2）

七月十五是佛教的盂兰节，也是道教的中元节。民间七月初一开鬼门关，七月三十关鬼门关，十五便是举行两教普度法事、超度亡魂，施食济助的日子。

鬼节是过了一半，两个丫头斗法也斗了半个月了。

锦绣是安系，朝英就是史派，一个嘴尖牙利，一个直肠直肚，这两人一碰头我就关门放狗，徒个清静。比如这会儿，初夏风起，荷塘蛙鸣，一红一黄人影乍分又合，抵头抵尾，我敲额，又来了。

“小姐练琴么？二公子托人从京中带回一座曾侯乙墓古琴，端得是无价之宝，小姐来试试琴色。”锦绣这边厢拉我。

“小姐前些日拆下的环还没装上去呢。”朝英那边厢拽我。

“吵什么！你！本小姐弹琴要收出场费的知不知道！还有你！九连环就是给人拆的，拆下来就是本事，还装回去干什么！”我多日烦躁，一朝发火，撂下一句“不许跟着我”，转身走出洛阳行宫。

沾了荣义郡主的光，我一直住在洛阳行宫偏殿，衣食用度都是最好的，只是出门的次数扳手指头都可以数得过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洛阳乃大唐东都，士农工商，富庶一方，繁华似锦，人物风流。

我才逛了一条街，身后多了一串尾巴，安家的神通广大，总算有所认知。

“我要买衣服，买衣服要试，你也跟着？”我笑眯眯问安府家丁甲。

“小人等在门外，小姐只管安心挑选。”甲不卑不亢，刷地回身退到店外三尺，甲乙丙丁数十人啪地站定门外，站姿如松，目不斜视。安庆绪手下的人就这个样，跟特种部队似的，我见怪不怪，再看老板，张着嘴看得两眼发直。

专制御衣的，就是说给皇子皇孙量身裁衣的罗，我敲台面，老板始回神。

“小姐有什么吩咐？”他小心翼翼问，刚才的大队保镖恐怕令他误会了我是什么皇亲贵戚。

“我要一身跟他一样的，喏，就是他。”我抬手指向店铺深处，一人春风拂面，含笑向我走来。

“李太守，好久不见！”束上玉冠，白衣翩翩，我学着男子样拱手打招呼。

“我道你又把我忘了呢。”李豫一把拉住我，“这是做什么？翻墙？”他讶然失笑。

我一努嘴，他向外打量一番，做了个稍安勿燥的手势，片刻，四人大轿进铺，古时只有极为显赫之人才能抬轿入厅，他倒是有面子。

“你有没有钱？先借我？”我指一身行头，他点头，在我手里塞了个袋子，我张手，紫金鱼袋，金线密密，绝非凡品。

随我拿？都给我？我不确定。

“不是借，是送，只要我有的，但取无妨。”他肯定。

我要付钱，老板拒绝，大概是打听到了我是谁，只说安家的帐都无需付，本小号还是安大公子出资云云。我要还钱，李豫拒绝，阴着一张脸说什么他送人的东西还没人敢退还。买东西不用付钱，拿人钱拿了白拿啊，天底下的好事怎么都让我碰上了。我没贪心，还了他袋里的银票银子，只要了那只鱼袋。

“你还有真有眼光，这鱼袋，那么多人中也只有我们兄弟三人得了三只。”他牵我上轿。

听他这么一说，我定要还他，他强硬夺过，系于我腰畔玉饰。既是如此，再推辞倒显得矫情，我一摸索，身上倒也没什么有纪念性的东西，只得晒笑，“那我就拿了，不过我可没什么好东西回送你。”

“你早送过了，我才是回送。”他忍俊不禁，开怀大笑。

轿行至半路，一直守候轿外的仗剑男子来问去向何处，他看我，我对洛阳毫不熟悉，如何知道。

“向左为东市，洛阳城仿长安城而建，东市最为热闹繁华。向右宅院、寺庙居多，今日是盂兰节，盂兰盆会就在法华寺举行，赐福赦罪，以解亲人在阴间倒悬之苦。”他耐心介绍。

我何来亲人，我最亲的人是我哥哥，他在千年之后，我黯然。

“冯立，去东市。”他代我决定，指尖温暖，我低头，他中指上的玉扳指磨梭着我的指结，极温润舒适。

半个时辰后我已坐在洛阳城最富盛名的明月教坊中，唐兴歌舞教坊，尤以天宝盛年为最，此间教坊胡汉歌女皆有，且都容貌出众举止优雅，坊间雕栏玉砌金碧辉煌，门庭若市出入贵戚，真不愧洛阳第一教坊之名。

我刚才换男装换得真是英明之至，放眼坊间，或羽扇纶巾，或豪迈无匹，翩翩公子，英雄男儿，真是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不过倒有一个例外，就是她，一身火红胡服的异族女子。

大漠女儿既美且艳，令人目不转睛，身材高挑修长，五官动人立体，微呈小麦色的健康肌肤，尤其是这大胆的眼神，若我是男子必抢来亲上一口。

“她在看你。”我暗捅李豫，李豫的确是玉树临风气度出众，可这位小姐也不需这样看人吧，从我们坐下她就没完没了看，光看不止，我们桌边这几个形迹可疑的胡人估计就是拜她所赐。

“她在看你。”李豫否认，一脸你怎么那么迟钝的表情。

“有没有搞错啊，她看我做甚，我是女的。”我扔他白眼，他上下打量，哦，我穿了男装，刚才那店铺老板直说我气质清冷，只要不说话，绝对象个玉树临风的小公子。

“喏，字笺传情。”冯立递来一张字笺，暗示来自那名女子，李豫笑得极为开心。

“公子贵姓？”字笺上四个字。

“郭”我有问有答，冯立传递过去。

“公子府邸何处？”

“九原。”

“可有兄弟姊妹？”

“一兄。”

调查户口啊，一来二去，我耐性渐无，传来的字笺随手扔到一边，一边观赏歌舞，一边拿笑得直打跌的李豫开涮。

“你比我象男人得多，又官居四品，出手阔绰，风度翩翩，她为什么不找你，反找我？”我问他。

“我不是象男人，我本来就是男人，还有，我正二品，呜，比正二品还大些。”他口齿不清地专攻面前的甜食，金陵千层酥，我点的，他赞不绝口。

“凉州为中州，凉州太守为正四品，皇恩再浩荡也最多是从三品。”我纠正，他摇头，以孺子不可教也的表情看我。

“郭公子，我家公主请公子移座一叙。”那边厢有人坐不住了，一胡人操着不甚流利的汉语来请，我只笑不语。

那胡人逗留片刻得不到我的首肯，姗姗回去付命，那桌腾地站起个少年，直眉瞪眼冲我们而来。

“我王姐屈尊请你，你居然敢不来，你郭家怎得目中无人不识好歹！”他一吼，我噗哧一笑，看他身高马大原来是个小孩，面貌甚幼，声音还在变嗓中，奇www书qisuu网com胡人小孩发育得真是早。

“他不会过去，要么，请固伦公主移驾过来，好么？”李豫代我回答，指名道姓，说出了那女子的名讳。

“王姐要他，他就得过去！”那小孩说话忒冲，一嗓子大吼，满屋听得真真，我闷头，什么叫“要我”，不会说汉语就不要说好不好。

“二王子说错了吧，这儿是大唐洛阳，公主的命令么，还是在哈刺巴刺合孙用比较有效。”李豫眼眉未抬，话中带刺，两旁随身侍卫一展虎背雄腰，气焰已燃。

“你是……王姐……”小孩咋呼着跑开，鼓乐重鸣，歌舞再起，李豫呵呵直乐。

“若我是男子，定反将她一军，邀她共度春宵！”我哼哼，转首，他呆掉。

“幸好你大哥不是你。”半晌，他呐呐。

“什么？”我抓住几个单词。

“她是回纥固伦公主那燕，那燕倾心你大哥郭子仪，可惜你大哥另有所爱，宁辜负公主美意。”他优雅一笑，“见你如见你大哥，她爱乌及乌，向你示好。”

我蹶倒。这叫什么事，阿波达干好男风，爱乌及乌反砍了我一掌，固伦公主喜欢我大哥，爱乌及乌向我一个女子示好。我怎么一天到晚碰到这种倒霉事。本小姐从来不委屈自己，美酒入喉，我扬眉吐气，振衣而起。

“做什么？”他扯住我袖。

“我现在不是男子么？”我勾唇一笑，“我要邀美共度良宵！”

举座琴瑟为我而奏，满坊歌姬为我而舞，多情痴情任君所取，缠绵温存何妨一次，什么叫才子十年瑶花慢，什么叫牡丹花下俱风流，看我翻手为云覆为雨。

手纤纤眼波转转，长夜伴你你莫愁

娇嗲嗲舞影翩翩，月与灯依旧

心思思你笑笑痴，楼上有笙吹奏

今夜勿再归去， 共听更漏

纤纤手去将心偷，迷惑着你再回头

娇嗲嗲猛扭纤腰，愿你解温柔

多多钱快到我手，凡事也不追究

今夜是你拥有， 任你多多手

又爱又狂三杯暖酒，不必细问你是谁

欲拒还迎几番醉醒，昨天已陈旧

大江东去朝花已葵，不必去问我是谁

管他伤春悲秋鸳蝶点解要怀旧

拨拨念念，一厥勾魂摄神的《万花楼》轻唇而吐，我欺身勾她，点水覆颊。

“今夜是你拥有，任你多多手！”最末一句，妖娆粤语，化作呢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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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实说,我私心实在是偏向史家人,所以么,下一章,史公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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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花田错 （3）

自我离座起已有大半注目礼行来，庸懒词厥樱唇慢慢，十指纤纤细腰堪握，众人始知我为女儿身，直至最末一句温柔乡侬，轰然叫好声中我欺身而上。

一双温柔手斜斜扳住我腰，我一抬头，笑语嫣然顿成气极败坏，李豫挡在回纥女子那燕身前，我表错了情，点睛一句竟是对他。

他暗暗使力，我脚尖离地，身不由己地跟着他越过满席胡人。“你到底是谁？”身后急急问。我使劲一拽他，李豫停步，转身，那燕咬唇，面庞绯红。

“如假包换，我是郭珍珠。”我阳光灿烂，舒畅无比。

“欺得就是人听不懂么。”四人大轿中李太守面色渐宽，我也知刚才是轻狂了，我大哥正如日中天，做妹子的却当众调戏回纥公主，传了出去极为不雅。索性的是，我这口粤语侬软温糯之至，何况又合着乐声字字飞快，别说胡人听不懂，这满座的北方汉人恐怕也只闻意境未明其意罢了。

他眼底笑意渐起，显见得是生完气了，我坏心地补充，“她好香，好软，可惜没亲到……”

“今夜是我拥有，任我多多手！”他神来一句。

嗬，我懵然，他轻笑，抬手在我额上嘣了一记，“欺得就是人听不懂？嗯？”

我无措傻笑，看他身材高大明显是北人，居然听得懂南方粤语，真是人不可貌相，只不过么，李太守，你好象擅自改掉了两个字呢。

“你呀，这般顽皮性子，再过两年，不知要迷了多少……”他自顾自言，猛一弹指，“还记得我说过要接你回去么？”他问我。

“你说过？”我一时没缓过神来。

“又忘了？”他瞪我，抬手又要敲下。

“一年一年，你说一年后来接我，没忘，呀！”我捂头，预料中的掌落下，轻轻抽去束冠，如墨长发滑肩而落。

“我反悔了，一个月，一个月后，八月十五，我来接你。”他送我到宫门，云淡风疏，朗月澄星，他再次承诺。

“我倒要看看，欠了我这么个人情后还怎样来拒绝我！”他背手走远，清朗自信的笑声愈远愈淡，由殿中随风飘来。

一个月，这一个月发生了太多事，几乎，我错过了这一月之约。

四月，大唐、回纥达成默契，九姓铁勒歃血为盟，葛勒可汗默延啜挺进突厥牙帐，唐军止败。

五月、六月，阿波达干得西域小国之力反夺失地，安西重镇起乱，陇西诸国坐壁上观，回纥铁骑坐拥富贵城按兵不动，两军相持胶着。

胡地七月雪纷飞，唐军肃清安西，结盟契丹、吐藩、大食等西域强国，截断西路，回纥叶护王子以举国之兵横扫漠北，斩断东路，大唐、回纥联军齐头并进，致命一击，阿波达干遁逃葛逻禄山，后突厥始亡。阿波达干至始至终都没来得及自立为汗，他太心急了，若是他守阴山，重整右相，结盟各部，恐怕又是另一种局面了，最起码，能对峙更久。

八月，硝烟散尽，塞外晏然，玄宗皇帝大封功臣。安思顺官居相位；郭子仪拜朔方兵马右使，戎灵州；安庆绪为鸿胪卿，范阳都知兵马使兼广阳太守，史朝义为幽州节度副使兼柳州太守；李光弼升河东兵马右使。

同月，一代名将王忠嗣病故，身后萧然。

依稀往梦似曾见

心内波澜现

抛开世事断愁怨

相伴到天边

逐草四方沙漠苍茫

哪惧雪霜扑面

射雕引弓塞外奔弛

笑傲此生无厌倦

天苍苍野茫茫

万般变幻

……

噌地一声，旋急之处十弦琴再断，我推琴而起，汗湿衣衫。

“你心绪不定，气燥心浮，还是歇歇吧。”一杯吹凉的茶送到手边，我讶然，史朝义，他回来了。

“你的手，指力堪堪，腕力不够，是以往往中程已竭，后继难为。”他托起我手，摇头轻笑。

废话，我擅长的是西洋乐器，偏偏跑到这里来扬短抑长，不然你帮我去弄架钢琴拿把小提琴来呀，我接过凉茶，一饮而尽。

“射雕引弓塞外奔弛，笑傲此生无厌倦。好词，好词。”他饶有兴致讨论这个话题，“我算懂你了，婉约小调怎入你眼，纵马豪情逐鹿塞外才是你，是么？”

已近正午，室外暑气渐重，我转身回房，他立在面前不动，一时气浮，我猛撞去，怀中的琴樽重重敲上他臂。

“嗬！”他轻呼，一连退数步，一扶石桌，抽气变色。

“你的手？”我迟疑，终放下琴，走到他面前轻轻撸起长长袖襟。

血渍新起，蜿蜒狰狞，想这绷带下的伤口必是极长极深，“痛不痛？”我摒息多时，问出这么个傻问题，我只受了一掌就痛成这样，何况是如此长的伤口，金戈利刃，又怎会不痛。

“痛，只是伤我之人更痛。”他答道，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轻哼，回身就走。

“珍珠。”他一手快速捞住我腰肢，“别走，别走，我没时间了。”他低喃。

“啊？没时间了？你得了什么病？你不是国手神医的高徒吗？你庸医啊，连自己都治不好？”我劈头盖脸，只见他脸上抽躇，愈来愈古怪，最后忍不住放声大笑。

我出了丑，他哪是有不治之症，他是即将赴幽州上任，所以才说“没时间了”。

“这是你几月来跟我说得最多的一次话。”他幽幽如怨妇，我噗哧一笑，再做不到冷漠相待。

朝英端出一碗喷香四溢的面来，“今日是我生辰。”他轻描带过。

“长寿面啊，我也要！吃寿星公的面霉运尽去鸿运连连呢！”我唤朝英取个空碗来，拨了他碗里的面，朝英在一旁笑得眼眉弯弯，这丫头敢情是单独给他开了小灶呀，味道特别好，我正是发育其间，倒真饿了，一连吃了两小碗。

“我想许个愿，你可能答应？”他看着我吃得不亦乐呼，缓缓开口。

他要踏遍洛阳园囿、凤阁龙楼、渔腊稼檣、古刹岩壁，他的愿不过分，我也乐意之至。

龙门山色，马寺钟声，天津晓月，邙山晚眺，金谷春晴，洛浦秋风，平泉朝游，铜驼暮雨。仅青衣小婢，朝出暮归，几日时光，洛阳八大景尽在脚下而过。

最后一日爬上通天峡，栾川大地一览无遗。此峡群峰山高耸，天成一线，悬崖峭壁，灵秀峻峨，飞瀑连环，清流疑是由天而降，故名通天峡。峡谷内飞泉迷彩变幻，曲叠连环；清潭连星递月，星罗棋布；峻峰鬼斧神工，嵯峨灵秀。此时正是夏季，谷内山岚缭绕，凉爽宜人，奇花异草启遍地，珍稀树木繁杂丛生，真是美不胜收。

“要是能在这里住上一辈子该多好呀。”我脱口而出，多年之后，我才知道这一句话带给我的是什么。

“我保证。”他没头没脑一句，低头，视线落在我腰畔紫金鱼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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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花田错 （4）

通天峡太美，美得我舍不得离去，史朝义着人回去告知要在此暂住几日，行宫里安庆崇一家回长安了，别人自是没资格反对，在山上清幽之处寻了所庵庙，我一住就是三日，等回到行宫，中秋也已过了。

他明日启程赴任，晚上喝得多了，送我到宫门口时突然扯住我长袖。

“珍珠，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提议送你到洛阳来。”他自言自答，“我不想你住在安家，我想与庆绪公平一争。可是我争不过他，不是么？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情同兄弟，我从来就争不过他，他为正我为副，我从来，从来在他之下……我知你怪我心狠手辣，可他不也是么……”

“朝义哥哥，你醉了。”我柔声打断他，唤了近身侍卫扶他上车，又叫了朝英同行照看，踏月而归，我拂风凭栏，走得极慢。“长夜漫漫，无心睡眠。”史朝义啊，你又要害我一夜无眠。

“好个长夜漫漫无心睡眠！”两人长身玉立站在台阶之上，白衣男子面沉如水，绯衣少年笑得洒脱，李豫，他竟等在我的房门口！

“你怎么进来的？”我吃惊，洛阳行宫非皇子皇孙不得进入，何况现下已宫门下钥，他是怎么进来的，还好整以暇站在我门口，安府的人是怎么当差的。李豫一脸捩气，抬手推门，居然反客为主先进了我的闺房。

咳，咳，绯衣少年轻咳两声，圆溜溜的大眼上下一打量我，立刻跳到我面前欢快叫道，“珍珠，我们可等了你两日了，快走快走，车都备好了。”

“等我做什么？要来也不先说一声，太守大人好有空闲……呀，放我下来……”剑眉朗目猛然旋转九十度，李豫夹起我就往外走。“喂，喂，我记起来了，你说八月十五来接我么，想起了，想起了，放我下来嘛。”我手动脚动，李豫闷声大步，将我夹得更紧。

面前绯衣衣袂一闪，满怀的松木清香，那绯衣少年以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手法劈手从李豫手中抢回我，我倒转一百八十度，换了方向挨在他怀里。

“沈若鸿，你敢抢我的人！”李豫低喝。

“错，她是郭子仪的人。”那个叫做沈若鸿的绯衣少年摇摇手指，两人怒目而视。

“我是我，不是任何人的。”我插嘴，突然伸手搂住沈若鸿的脖子，啪地亲了一口，“沈姐姐，你抹得什么香，好闻得很。”

哈，沈若鸿面上飞红，李豫气极反笑。

外间传闻九原郭子仪偏好断袖之风，先是突厥左贤王刻意示好，两军开战后发疯似地逼着他狂追猛打，再来说是石堡一役中郭子仪得一沈姓少年拔剑相助，大胜后待为上宾形影不离，更有好事者传闻回纥固伦公主得知郭子仪钟情沈姓少年后悲伤欲绝。

郭子仪是我大哥呢，我对这些流言敏感得要命。安庆绪为让我安心早探得一清二楚，阿波达干自作多情，而沈姓少年实是虚凰假凤，当世剑术名家公孙大娘的关门弟子，也就是她了，沈若鸿。

面貌清秀脱俗，身手惊虹潇洒，毫无脂粉之气，这样的嫂子我看着也喜欢。我扶着她脖子双脚落地，自觉腰杆颇硬，从此再非寄人篱下的可怜小孩。李豫笑过之后来拉我，我扭身嘟囔。

“什么？不要我送了？你要呆在安家？还是史家？”他变脸，我吓一小跳，这人怎么连苏州话都听得懂，以后说话可要小心。

“好大的酸味，哦，李太守？”沈若鸿嘻嘻一笑，翩然飞身上房。

哇！我咋舌，点指，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又如何。”李豫轻哼一声，一拂袍袖，我腾身而起，耳边习习夏风，丛丛萤火，重重红瓦，宛如流云。

“为什么不走门啊？”我从他袍中探头，抱怨虽抱怨，手却抓紧他一刻不肯松，御风而行的感觉真是好。

他脚下翩然，脸上笑意莫名，“翻墙越户的通常有两种，若非为财，则为色，我两者都要，我要你这颗——珍珠！”恍惚中，温润的双唇印上我额。

劫人财色者必遭天打雷劈，这句话想必李太守最有体会了。此刻，他方大费周章控住这个胆敢袭击四品朝廷命官的小丫头，然后我好巧不巧地开口，“她是我的丫环，朝英。”

“好个忠心护主的丫环，差点没把你家小姐给砍了！”李豫气哼。我们双脚未着地，凭空多出两把刀，斩脚砍首，狠疾无比。饶是他身手不错，展袖暗用巧力推我出去，再硬生生止坠势避双刀，朝英二话不说一番急攻，弄得李太守手忙脚乱大为狼狈。

“你的功夫不错啊，就是狠了些，不适合女儿家练。”沈若鸿两手闲闲，到此时才走过来从李豫手中放朝英自由。

她的评价相当精准，朝英本功底不弱，自跟着我后一直由史朝义亲传身授，身手是突飞猛进了，一招一式却凶狠许多。史朝义乃突厥后裔，师从苗疆，医从国手神医独孤藐，本身集胡人凶猛与南人阴柔，对筋脉要害颇有心得，一出手自是无情无义斩尽杀绝，我是不赞同朝英跟他学，可那丫头认准了有什么办法。

一行人轻车出洛阳城东，顺顺当当，车马急行，天光见亮庸州城已在面前。几人早在城门迎我们，领先一人金冠紫袍，面貌与李豫有几分相象。

“王……大哥一路可顺利？小弟恭候多时。”他笑嘻嘻地探手掀马车幕帏。

“还不快去善后，那边可闹翻天了。”李豫一掌拍掉他的手。

“倓遵命！”那人正经畏坐，一拱手，立刻往我们来路飞马而去，走得远了，无忌的笑声才传来。

“我三弟。”他笑着对我说。

“庸州太守？”我探出头来张望。

“庸州太守？你是怎么想出来的？”他喷笑。

“你不是说你们兄弟三人么？你为凉州太守，你三弟是庸州太守，那你二弟呢，是汴州还是魏州？不对？邢州，定州？”我一一把有印象的州名都报了出来，他笑得直不起腰，“那么小看我？一门三太守？”

“小珍珠，不许看了！”他霸道地把我的脑袋扳向他，正正经经命令，“我既带你离开安家了，从今后，只许看我一个，想我一个，知道么？”

“为什么！”我跳起，肩被他压住。

“昨夜我说的你又记不得了？”他咬牙，“我再说一遍，你这颗珍珠，我李豫要定了！”

哎哟，花田错，怎一个错字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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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凉州乱 （1）

由庸州走渭水，经陇州、兰州，北上陇右，等到了凉州已快十月。这一路走得极惬意舒服，与李豫公子结伴同行衣食无优，安全无虞，逢州过县，畅通无阻。

也不知他那个三弟李倓是怎么去善后的，我无只字片语离开洛阳，安庆绪居然毫无异议，隔了数日还派人收拾了我日常惯用之物和喜爱的物什送来，这一点我和沈若鸿都大为好奇，可惜他二人嘴紧得很，只笑不语。

李倓的笑酣畅淋漓帅性之至，李豫的笑就复杂许多，时而沉静如潭，时而雍容大度，时而脉脉温柔，时而，呵呵，皮笑肉不笑，比如现在。

“曾侯乙墓古琴啊，有钱都没处买呀。天竺沉香？宫里有几位娘娘才能用上？他倒是上心！”他斜睨我一眼，径自掀了我面前的盅，三口两口吃个干净。

“喂，喂！这是公子专为小姐配的药膳！”朝英急叫，我推了她出门，这丫头还嫌这满屋醋味不够浓啊，史朝义的木瓜雪蛤配川贝法半夏正好给李太守去火，小气做甚。

“快十月了呀，暑气还这样重？”我抿唇笑，蹙眉，轻咳几声。

“好了，是我的不是了，不该抢了你的药。”李豫落落大方认不是，大声唤朝英再备一盅来。

我这副唐朝的身体实在差得很，一入秋便极易受凉夜咳，上月月头与史朝义游山玩水体力消耗太大，山上凉气又重，今年还未到十月便咳个不停，安庆绪送了好多东西来，除了那勾起李太守嫉火的曾侯乙墓十弦琴和沉香木，还有便是史朝义史神医的药膳方子，木瓜雪蛤辅以川贝、法半夏、桔梗等药材，清凉润喉又香甜可口。

这一月相处，进度最为神速的可算是我与李豫的关系。

李豫似极忙碌，逢州过县必入当地府衙查录卷宗调审人犯，车行半路，光是带走的卷宗倒有半车。我闲了无事拿他的卷宗当繁体小说看，居然发现卷卷皆是旧往的重案堂录，密密麻麻勾了他的朱笔点注，他说他在刑部兼个小差，他那二弟立刻凑过来说自己也在吏部兼个小差，这两人，面上嬉笑，肚里功夫，我要信了才怪。

他生活极自律，卯时晨起练武，辰时出府务公，酉时回府共进晚膳，即便是再忙碌再有应制也绝对在亥时前回来，一身酒气尽去，花前月下吟诗、抚琴、听唱、散步。每月三次巡休必妥善安排，大好河山，把臂同游。当然，这一切，对象是我。

李豫言出必行，他要我只看他一个只想他一个，他自己也是如此。

一千两百年前的古代男人，英俊倜傥，官场中人，身家殷厚。过往州弟府县女眷甚多，我从未见过他对那家妙龄假以词色，推杯换盏胱筹交错，我从未见过他对任何席间官伎情挑注目，倒是对我，殷殷有诺，嘘寒问暖，体贴入微。他强势，也温柔，而那份待人接物的雍容气度，孜孜精进更另我心生佩服。

我是倦了，也是累了，安庆绪，史朝义，这过去的大半年，我从无所适从到应接不暇再到身心被动。李豫，若是他愿让我依靠，我这一世就认定了他，又有何妨？

“在想什么？笑得这样开心。”他小心舀了晶莹剔透的木瓜羹放到我唇边，我刚想说话，一阵气急喉痒又忍不住咳了好一阵。

“不许说话！”他瞪我，手底却温柔轻拍我背，一下一下，舒缓至极。

我喉间一哽，冲口而出，“李……”

他拿眼看我，仿佛我再开口叫他李太守他非掐死我不可的模样。豫哥哥？好肉麻。豫？好象你我关系没到这份嘛。我为难，可怜兮兮望他。

“你怎么叫李荷的？”他忽然问了个八竿子打不着问题。

“荣义郡主？”我一楞，“我叫她郡主她说不好，她说我既叫她夫君安大哥，当然叫她李姐姐。”

“那就叫我李哥哥，嗯，等我禀明我……我爷爷，我再教你如何叫我，可好？”他笑得促狭，我脸腾地飞红，直烧透颈间。

“你这模样，欲语含羞，娇弱纤纤……”他喟叹，许是觉察气氛太过暖暧，刻意扯开话题，“刚才你想说什么？”

哼，调戏玩了本姑娘就想见好就收呀，我眉眼调皮，“我想说呀，你叫我不许说话，不开口，又怎么吃药呢？”

他点头称是，转而发觉上当，“郭珍珠！”他咬牙轻笑搂来。

“李太守，可以放我家小姐出来了吗？沈公子约我家小姐游湖，太阳都快落山了。”朝英啪啪重扣门板。

“好个忠心护主的丫头！”李豫再度咬牙，我抱肚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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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凉州乱 （2）

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

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河西走廊上的古凉州，又称武威郡，其辖武威、酒泉、张掖、敦煌，金城郡，合称河西五郡。由秦、汉、南北朝、隋唐，历经千年，风沙裹携，烈日燃烧，烽火狼烟，干戈如林。我本以为除了奔流而下的黄河与戈壁之外的青海湖，这大唐的边塞名城再无绿舟。

黑木林湖，位于城东25公里的长城乡，湖水黑墨，沽沽冒顿，又被称为龙王泉或黑墨湖。大唐凉州的牧马监就设在这里，按方位划为前营马场、西湖马场，水草丰美，可耕可牧。

武夷山的九曲红梅茶，挑又小又嫩的，清明时节采的头茶，以泉水冲泡，鲜亮红艳，有如水中红梅。干净纱布滤其渣，加入新鲜牛乳搅拌，其味浓郁，齿颊留香。

“这叫奶茶。”我亲手调茶，自动省去“珍珠”二字，第一我做不来珍珠粉圆，第二我不想人人把我的名字咬牙切齿，所以，一千两百年前的古人有幸喝到了我调的“奶茶”。

“好香的茶，在下可能叨扰一杯？”不速之客光临湖边亭榭，来人一为紫袍官服男子，另一人为青衣白袜僧人。沈若鸿随意额首，我看了眼那紫袍男子，五官甚是熟捻，却又说不上何时见过。

那人甩袍而坐，浅尝轻抿，品得甚是优雅从容。一杯饮尽，从怀中取了块锦帕，竟包了青玉的茶盏塞入袖中。

“遏，阁下收起的好象是我家之物。”沈若鸿弹指，我大哥知我爱喝茶，特意叫她从灵州带来的一套青玉茶盅，共是两对，一路轻拿轻放，这人倒好，连喝带拿竟想占为己有。

“在下岂是夺人所爱之人，圆行师傅——”男子微侧身，那僧人上前一步，两手恭敬一托檀木盒，启齿一笑，“これは入浴するための化粧石鹸、殿下はわざわざプレゼントとしてあなたにあげます。（这是沐浴用的香皂，殿下特意送予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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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凉州乱 （3）

这日再去黑墨湖已是热火朝天人声鼎沸，不复那日的清静。大唐连番大战，战马折损颇多，凉州乘与草原新贵回纥交好之际向瀚海求购良马五百匹，葛勒可汗慨然应允，这几日正是回纥良马初抵前营马场。

“回纥良马多壮硕健美，搏战冲撞颇占优势，大宛良驹体型修长，极善长途奔袭，只可惜胡人要价甚高，又巴紧得很。”沈若鸿在陇西多年，见识丰富，走马观花两个马场，对新入凉州的战马赞不绝口。

“那倒是容易。”我难得能在军事上的事开上口，李豫李倓饶有性质地听我下文，我得此机会立刻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回纥与大唐交好，乘热打铁向葛勒可汗买个上千匹青壮回纥雄马来。吐谷浑地处西域，素于回纥敌视，此番回纥雄风初起，震摄诸国，我们正好可以此契机半示好半威胁要他们送上千匹雌的大宛汗血宝马来。两相繁殖引种，代代相传，生生不息，岂不面面俱优好处占绝？凉州马监若是不够可送去河东啊，那里水丰草美，山川平坦，景候怡人，泽被颇多，正是养马练马的好地方。”

怎么样，此计如何，我看向齐齐噤声的三人。

“你前面的主意甚好，远交近欺，半抢半买，占尽便宜，不愧是郭大将军的妹子。”李倓一副受不了的表情。

他这是在夸我吗？我颇觉不对劲，沈若鸿笑道，“你们两兄妹真是象，子仪的主意和你一字不差，只是你更黑心些。五百匹大宛良驹已送去灵州了，吐谷浑郡王又舍不得又不敢造次，心痛得好似不是卖马而是卖儿子一般。”

我闻言得意，急不可待地再求表扬，李豫听我又提及引种杂交终于忍无可忍，闷笑着拉了我上车就走。

“到底怎样嘛，鲜花砖头总扔一个罗。”我忿忿不平低叫。

“小姐这也不知道啊，战马都是被阉割的，否则一旦在战场上追遂异性，不服主人指挥，仗怎么打呀！”朝英直率一句，我窘迫到家。

你故意不告诉我！我掀帘无声抗议。

是你比较苯！他以唇型回应。

第二日，李豫挑了匹体形娇小毛色纯红的小马给我，我学骑术一日自觉颇有所成，便央他带我回灵州，他答允，说是下月初巡休之日起早同回，快马加鞭一日半便能到灵州。

明日就是十月初一了，李豫巡休，今日一早去金城郡府，安排一众事宜，明日我们启程。

真的要见我亲亲大哥了，我倒有些无措起来。他不会一眼就认出我这个妹子是假的吧，然后把我一脚踢给安庆绪任我死活不管？我骑在马上胡思乱想，动作要领颠三倒四，把贴身教练沈若鸿给吓得一惊一乍。

“大小姐，你专心点好不好？你不要小命也替我想一想呀，再落一次马你大哥不杀了我李太守也放不过我啊！”她一把将我楸下马，押到一边好好反省。

“遏，大嫂累了吧，喝口茶，小妹替你捶捶。”我鞍前马后狂献殷勤，然后在她极度困惑的表情下艰难开口，“我好久没见我大哥了，遏，我大哥……长什么样？” 关键呀关键，我几乎想叫她画张肖象画下来，省得到时我抱着仆固怀恩叫大哥让人耻笑。

“你……哈哈……哈哈……”沈若鸿捧腹大笑，直笑得面若桃花，珠泪纷纷。

“你们兄妹俩真是太有趣了。李豫第一次送信来子仪也是这么问他的，哪有哥哥不记得妹子的长相，妹子忘了哥哥长什么样，尤其是你们俩……”沈若鸿好不容易止住笑，以实在不能称作干净利落的姿势翻身上马，扬鞭纵驰。

“见你如见你大哥，你们兄妹俩长得太象，简直一模一样！”她笑声飘来，咚地一声，我如雷重击！

怪不得突厥左杀一眼就认出我，阿波达干爱乌及乌手下留情，固伦公主目不转睛，错送秋波，原来我与我大哥面貌极为相似！我不知道郭子仪长什么样是因为我是郭清河穿越前世而来，那我大哥为何也不记得我的长相？难道他，他也不是郭子仪，而是郭倾云误坠历史！我真是木鱼脑子！郭珍珠既是我的前世，那郭子仪必也是郭倾云的前世，我们兄妹一千年后长得已是极度相似，一千年前当然就是一模一样了！枉我孤苦无依了一年，原来竟是至亲之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我翻身上马，扬鞭催马。

“小姐！小姐！”朝英原地大叫。

“告诉李太守，我等不及了，先走一步！”我打马扬鞭，小红马仿佛知我心意，四蹄扬起，一路绝尘。

自个儿又哭又笑了一阵，待小红马缓步慢行，我抹脸环顾四周，不知不觉中已行到城门。

我的运气实在不能算不好，正打算找个人问路，有人已扬手叫我。

“沈姑娘。”标标准准的日语，圆行惊喜地由街角跑来，身后还有侍从若干。

“圆行师傅啊，见到你真是好，你认不认得去灵州的路。”我才学会骑马，个子又小，滚鞍下马容易，翻身上马着实不易，只抱了马脖子探身与他打招呼。

“姑娘要去灵州？不如等上两日，南阳王殿下今晨去金城郡务公，临行匆忙，嘱小僧若是见着了姑娘务必请姑娘留下宅邸住址，改日登门一叙……”圆行滔滔不绝，咬文嚼字，我不得不打断他，“等一下，让我先说。”

“姑娘请说。”圆行住口。

“师傅给我指条路，去灵州，越近越好，越快越好。”我言简意赅。

他回头问了几个侍从，指向出城方向，“沿此官道一直向东，一日半即可抵达灵州城，旁边的小道难走些，路却近，快马不停一日即可到……哎，沈姑娘，殿下还说……”

“多谢！” 李系的话本姑娘实在无心知晓，我惜字如金，小红马卒然加速出城。

暮色昏暗，小径荒疏，我滚鞍下马，一身颠得酸痛疲乏，却希冀满满一心只望前程，小红马摇尾乞首，安静踏步任我取暖依靠。

睡意朦胧，我强打精神忽眠忽醒，月色下阴影投下身后，“哥哥。”我喃喃。腰背落入铁臂，大掌兜头盖脸，我只觉一股异香，沉沉睡去。

------------------------------------------------------------------------------先回答OLIVE的问题，唐肃宗李亨十四子，长子广平王李俶，次子南阳王李系（后改封赵王，后越王），三子建宁王李倓。

李俶被玄宗称为嫡皇孙，史书载记，幼而好学，尤专《礼》，《易》，仁孝温恭，动必有礼，宇量弘深，宽而能断，喜惧不形于色，因而为祖父唐玄宗所钟爱不移。

至德二年，改封楚王，后成王，二月立为太子。太子生岁年，豫州献嘉禾，意为祥瑞，改名为李豫，是为后来的唐代宗。

唐制亲王遥领边关不出阁，是以李俶以李豫之名出任边城太守。

行文至此，已有多处与历史不符了。

正如我所写的文案，本文缘于历史，架空历史，如有出入，纯属情节所需。青眉理科出身，写文乃兴趣之至，文笔情节推敲之处甚多，望诸位大人多多包涵一笑置之。

写此文的缘由有几点，一是看了另一位MM写的同类文，感触良多，蠢蠢欲动。二是私心极喜欢几人，比如郭子仪，比如李俶，史朝义，甚至连不留美名于正史的安庆绪、李系等也着实喜欢。三是么，从事IT多年，编程与写文，时常困惑，时常迷返。

即将赴日孤单一月，YY数语，已做一月来的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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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凉州乱 （4）

“我要我的人，你杀你的人，互不相欠！”

入耳第一句，我方动，那人已有所觉，臂力收紧，我闷了一闷，一阵干咳，上气不接下气。

浠浠倒水声，那人端了水杯，就着我唇缓缓倒入，茶水温热，清润入喉，立时舒服不少。我抬眼看他的手，薄薄的丝甲手套，他的脸，死寂单板，黑纱蒙面，唯有一双眸子，刹那温和。

一股浓重的羊骚味靠近我，我鼻翼一吸，鼻间喉间奇痒无比，喷涕连连，涕泪直流。

“可否请将军暂离此间，在下稍候再与将军详谈？”抱住我的人开了口，嗓音低压闷郁，仿佛刻意改变。

空气一滞，脚步沉重离去，我缓缓理顺气息，入鼻是干净的男子气味，无烟无酒。“你是谁？”我能这样平静地问他我自己也惊异，暗手挟持，隐瞒身分，他是谁？

他眼中惊异片刻，渐深沉如墨，无声打量。当我以为他不会回答我时，他突然开口，“他倒是将你藏掖得极好，我差点无功而返。”

他是指谁？他跟了我很久了？我暗暗心惊，继续问道，“你是安庆绪的人？刚才那人是胡人？”

“别想套我话，也别打算猜我是谁。”他轻笑，隔着薄薄的丝甲手套，我能感受到他指腹的凉度，缓缓在我面颊游走，我勉力退后，退一寸他进一寸，直至退无可退。

“公子，他追来了，只带了十几人，未见沈若鸿。”一黑巾蒙面人突然扣门，他手一松，我委然松气。

“他倒来得快，连一日也不给我。”他无事地拍手起身，走到门口，转身看我瑟于一角，脱下厚实的外袍裹紧我，“我不会伤你，听话，好么？”我无措地看着他，指尖触到锦袍衣角，愕然。

此处不知是何地，几处农舍，孤置山间，蜿蜒来路，行踪俱落人眼实。我攀上窗沿，茫茫薄雾间只见一行匆匆，于道口踌躇，一众下马，执剑候命。片刻，一马后至，马上人倏然抬头迢望，决然挥剑直指，那人之果断坚毅，之焦急忧心，不是李豫又能是谁？

我引燃桌上油灯，探掌于窗外，嗖地一声，尖锐声划破晨雾，顷刻，轰地一声，炸于半空，响彻数里。

“呯”，房门巨响，数道疾风掠向我，鬟钗轰然而碎，面上刀风凛烈，“铛”地一声，金属火光四溅，一人为我接下致命一击。

“是她通风报信！”一人陌刀横胸，龇目切齿，突厥左杀葛腊哆！

“谁敢动我的人！”青面人怒吼一声，喜怒难瞰的面具波澜不惊，眸中凶光凛人，瞬间回复，“人都攻到门口了，葛将军还有空在此耗着，不知将军回去拿什么向丞相大人交差？”

葛腊哆猛一跺脚，拖刀大步离去。我方抚发吁气，天地突然倒转，他猛掷我于榻，高大身躯紧跟压上，我骇极惊叫，他却停了动作。

“好！好！”他连说两声好，眸中笑意强压怒火，“这样的郭珍珠才是我要的！”

空气中他迫人的气息仍萦绕不散，他已扶我起来，细细掸去我手上灰烬，刚才我燃的是边塞军中示警用的火炮，遇火腾空而起，声响可至数十里外，我在安庆绪军中曾见过，而那枚，正是取自他外袍中。

“我且带你看场好戏。”他拽我到屋外，居高临下，一览无疑。

我失声惊叫，又拼命捂住嘴，李豫，不是葛腊哆的对手！

我一声惊叫，李豫立刻察觉，百忙中朝上一瞟，身形已如虹窜上。

“小心！”我大叫，明知他无法小心，他根本是不管不顾，拔身扑上，毫不顾及如影随形的陌刀。

“你放心，肯为他死的人多得是。”青面人轻讽一句，拽我的手更紧上三分。

刀光剑影我见得多，郭倾云点到即止的重剑比试，安庆绪满院的金刀霍霍，甚至是史朝义鬼魅而出的双刀，可我从未见过今日的血肉横飞，骨肉刺穿，李豫每进一步身后鲜血便多一分，他的侍卫前仆后继，死死缠住葛腊哆，捍卫他步步为营，脚踏实地，直至力竭怠尽。

“救他！救他！”我扑倒在他脚下，早已声嘶力竭，满脸不知泪水还是汗水，山下，李豫再陷重围，身边仅两名侍卫，他鬓发凌乱却阵角仍旧镇定如初。

“你疯了不成，我为何要救他？”青面人哧笑，负手不理我。

“你和葛腊哆不是一伙的，不然就不会坐壁上观，对不对？”我灵光乍现，指着山上数十黑衣人，自两边血战开始这些人没出手过半个，以他为马首是瞻。

“你说你要你的人，他杀他的人，你们互不相欠，你要是杀了葛腊哆也没人知道，对不对？”我算看懂了，胡人的生死他们根本不看重，葛腊哆方也仅剩三人，只要鼓动他下手就有希望。

“你倒是聪明，那你倒说说，我杀了葛腊哆又有何好处？”他若无其事地把玩我的弩弓，临空空瞄，似在推敲其用途。

“把我的弓还给我！”我叫道。

他看我一眼，手伸来，山下，双方又各去一人，李豫攻到山腰，葛腊哆泰山压顶，一刀劈下。

举臂，抬弓，瞄准，压膛，张弦，扣扳击，一气呵成，如以往无数次的速射训练，我信我的枪，信我的箭，更信我的手。

一声短促的怒叫，葛腊哆一掌拍箭，鲜血顺着眼眶细细汩下，他不置信再看一眼，李豫长剑出手。

“将军快走！”葛腊哆臂上中剑，剩余胡人护了他狂奔就逃。

我不及看李豫，手腕调转，啪啪机簧轻响，还未发箭，驽弓已被他劈手夺去。

“可惜呀，这箭无簇，不然你还真废了他的眼。”青面人欺身而进，夹了我身形直坠。

“李……”我嘴被他大掌捂住，眼睁睁看着李豫飞身而近，伸手可及，却越距越远。

“我怎会让他再得了你去……哬！”他正飞掠，面前绯衣翻飞，无形无息，甫进面门才刚猛暴涨，如绵掌风已近在咫尺。他急忙提臂就挡，嘭地接个正着，哇地一声，我面上溅上数滴热液，下一秒，我凭空旋转，落地之时人已在松木清香的柔软怀抱中。

“想掳走珍珠？你有没有问过我？”沈若鸿绯衣攫立，手中寒芒夺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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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广平郡王

清点人数，己方折损三人，重伤七人轻伤三人，危机时刻仍顽强守护李豫的是他的贴身侍卫冯立。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公孙大娘门下好大的规矩！”李豫气哼。他气的不是伤亡了这么多人，也不是气我不告而别，而是气沈若鸿空有绝对优势而放走了青面人。

“杀人亦有限，岂在多杀伤。他有旧伤在身，乘人之危岂是我沈若鸿所为？”沈若鸿也坚持己见，称两人对掌之下发现青面人内伤未愈，仓促之间宁以伤臂相挡而不以我为人质要挟，看来非穷凶极恶之人，故放他一马下不为例。

“何况，他也没乘你之危帮了葛腊哆呀。”沈若鸿重提旧事，李豫似是不悦，回身来看我，朝英经此一事对他颇有好感，立刻识趣挂帘。

“那人可有为难你？”他上下检查确定我无恙，身躯微倾，探视我颊上微红，刚才青面人捂我嘴时留下的，他用力甚轻，只是我肤色过白，稍有淤痕便难以遮掩。

“没，他没伤我。”我脸红，因为马车车厢狭小，他灼热气息扑面而来，也因为，我回想到榻上的咫尺相贴，强势之极。

他凝视我许久，轻轻揽住我，“珍珠，是我累了你，没保护好你……那些伤你之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别。”我抬手急摇，我已见识了他的手段，葛腊哆一跑，那些伤重的胡人被他擒住，严刑讯问，一一格杀，绝无活口。

他不赞同地摇头，“不是我无情，是他无义在先。同朝为官，竟敢对我下手。”

听他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一事，“葛腊哆好象是为哪个丞相卖命，难道是……”

“李林甫！”他剑眉一扬，冷笑道，“我重审历年重案，动了他的筋骨了。一击不成再施毒手，狗急跳墙连突厥人也用上了，他那个月堂真是白修了。”

我仰头望他，他侧面英俊优雅，浓密剑眉上挑，一双眸子深如墨玉，那神情看似轻笑，细细体会却是薄怒微抿，暗恨入骨。

“冷么？”他感觉到了我手上的凉意，脱了外袍裹住我。十月的山间真是冷了，我贪婪地吸取他袍上的余温，那热度迅速滋漫全身，乃至鬓间。

“你那一箭真是吓住他了，恐怕他做梦都想不到你一弱质女子却原来是神箭。”这样的箭术原该经过长年的骑射，可我的双手，十指晶莹如玉无一处磨茧，他轻轻抚过，笑道，“子仪曾说你拳脚刀剑一无是处，唯有箭术可排正数第一，今日我算是信了。”

呸！我气极。有这样的哥哥嘛，说自己的妹妹一无是处的，我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虽然练武象跳舞，那也有历史原因的是不是？二十一世纪可是法制社会，哪里需要习武防身呀，他倒好，连我得过青少年射击冠军的老底都掀了。

“不会武功也没什么，你这般柔弱，原是该被人揉进心里护着的。往后，有我在，我定护你周全……”他句句温柔，款款深情，最末一句语音模糊，修长的手指微微抬起我脸，四目相对。

“殿下！灵州仆固怀恩求见！”冯立的声音拔地而起，我猛然回神。

“知道了。”李豫口中应着身却不动，指上恋恋眼底含笑，我窘态必露，他微咳一声，这才甩袍踏出车外。

“末将见过殿下。”车外黄土飞扬半天，一彪形大汉身负长刀片甲未着，大吼一声，尘埃落定。

“将军一路辛苦，只是下次，可否轻声些。”李豫忍俊不禁，眼光一瞟车内，仆固怀恩居然立刻省觉，“是某粗鲁，二小姐受惊了。”他遥向马车拱手，话锋一转回归正题，“郡府火势已灭，作乱羌人全数擒下。南阳王教末将传话于殿下，有他坐镇金城，一切尽在掌控！”

“好！”李豫似早成竹在胸，扳指一一交代，“冯立，速派快马追上建宁王，叫他别贪功，卷宗送了杨国忠，弹劾吉温的好事让他去做。再有，叫南阳王拟道折子递上去，就说凉州查案遇奸党袭击，幸得圣恩辟佑，孙儿们如获神助，一举歼灭奸党并肃清突厥、党项余孽，孙儿们幸未有负皇爷爷所托。仆固将军，请回复郭大将军，本王完璧归赵，两日后，灵州城见！”

“仆固怀恩那老粗倒是粗中带细，知你喜欢甜食，一路快马加鞭的，这碗西施八宝倒没溅了半滴，还热着呢。”李豫提了个食盒回到车中，夹层里加着碳火，碗盅一开，清甜粥味顿时弥漫了一车，“怎么了？傻丫头？”他张手在我眼前晃晃。

“你是哪国的殿下？”我一团糨糊，傻傻问他。殿下……建宁王……南阳王……孙儿……皇爷爷，难道他是……

“刚才我们说到哪了？我还未说完呢，珍珠，继续好不好？”他含笑托起我脸，觅唇印下。

蜻蜓点水，浅尝辄止。

“倓是我三弟，封为建宁王。系是我二弟，封为南阳王。”他皱一下眉。似乎不愿向我介绍李系，“我名叫李俶，大唐广平郡王！”

“不知我这个四品太守可能护你一生周全？”他唇角笑意漾开，自信满满。

……

“嫂嫂！救我！”我花容失色，连爬带滚，跌下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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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无以复加郭子仪1

第二十三章 无以复加郭子仪（1）

李豫，不，现在应该叫李俶，一定很火大，很郁闷，甚至有拿砖把我拍死再自杀的冲动。堂堂广平郡王一亲芳泽温情表白，结果被我一嗓子大惊失色语无伦次，呜，的确很有登徒子之嫌。

“他怎么你了，啊？”沈若鸿清场，把我从一车细软中挖了出来，驼鸟是做不成了，我开始义愤填膺，他公子哥兴微服出游也就罢了，你是我嫂子呢，怎么也帮着骗我清纯少女来着。

“是你大哥说的呀，说你的夫婿要你自己真心喜欢才好，李殿下跟我打赌，即便是不表露身份也定能得了你芳心暗许。看他金玉之质难得毫无骄奢之气，待你如珍如宝呵护备至，该是可托付终生的良人。对了，你一路不也和他相处甚欢，心意日进吗？他的身份是有百利而无一害，你那么吃惊做什么？啊，我先去看看他，他刚才好象脸都绿了。”沈若鸿坏笑离去，留我一人继续发呆。

四品凉州太守，刑部兼个小差，大骗子，他根本就是正二品刑部尚书外加郡王遥领边关。还有那个冒牌庸州太守李倓原来是吏部尚书，贴身侍卫冯立变成刑部侍郎。

我这个丑可出大了，大放撅词评价他家老二是花心罗卜，还哭得梨花带雨求人家救他。

他哪里会有事！他们兄弟三人，一路网罗罪证密而不发，直到凉州乱起便做个顺水人情给杨国舅，那位国舅爷恐怕是笑都笑不动，一纸弹劾证据确凿，再加上李俶这道嫡皇孙遇袭巧破奸党余孽惊魂计的折子，吉网罗钳是铁定成了破网断钳，恐怕他们的后台李林甫也难逃干系。（注：唐天宝初，李林甫为相，任酷吏吉温、罗希奭为御史。吉罗承李旨意，朋比为奸，诬陷异己，冤狱累累，时称“罗钳吉网”，后吉罢黜流放。）

唯一出于他缜密算计的恐怕就是我心血来潮这一跑，难得皇孙贵戚奋不顾身救我于水深火热之中，旁人看来是一往情深羡慕不已，而我却是百絮心头无以进退。

探墓前郭倾云还逼着我看唐史恶补，他要我看的是中唐帝妃陵墓殉品，我却对安史之乱和郭家祖上郭子仪传感兴趣，虽是开了小差，有一点却是记进了脑袋——三百年大唐史，唐朝的第八位皇帝，唐代宗李豫，初名李俶，封广平郡王！

古代男子三妻四妾已是寻常，更何况是一国之君，后宫佳丽三千人，争芳斗艳手段百出不说，一人一道眼光就得把我碎尸万段呀，算了算了，我退出好了。

“你要是能躲得过一世，尽管走就是。”廊后凉凉飘来一句，我傻笑，他勾勾手，脚跟回转，不由自主向那里靠去。

磨磨蹭蹭，低头低脑，眼观鼻鼻观心。

“过来！”他不耐，我腰上一紧，直直向前跌去。“为何这样对我？”他重哼，铁臂环腰，暮地随他旋转，背抵于柱，我方抬头，正迎上头顶阴影压下，标标准准的自投罗网。

他的吻，甫强取豪夺，既深且狂，复轻柔轻挑，兹意爱怜。长长一吻，氧气怠尽， 他仅容我深喘一口，复攻城掠地，蚕食鲸吞。

“再有下次，我绝不饶你。”我伏于他胸前，他的声音自胸腔而出，满意之极。

我轻颤喘息不止，尤未从唇齿相缠中缓过气来。

“等你们兄妹团聚，我再向你大哥求次亲。明年开春，簿牒入部，司礼会选纳采，珍珠，入我广平王府，可好。”他着重咬了那个“再”字，明是问句却无半分问意。

咳咳，我闪人。 “嗯？”他笑，去路尽封，蓄势待发。

“嫂……”我叫。

“沈若鸿先回灵州了。”他截住我话，愈发气势迫人。

“你让我想一想好不好？”我回得毫无气势，落尽下风。

果然，他笑，“昨日你大叫救命的时候怎么就那么不假思索呢？”报应啊报应，他果然是余怒未消，逮了我秋后算帐。

“大哥！”我一指他身后院门，超身而过，他愕然，“子仪已到了？……丫头，又耍我！”他怒叫，一把捏住我臂。

“真的！真的！我哥哥来了！”我在他怀中跳起，仰头，暮色四合，素月初升，大簇烟花腾空而起，喧宾夺主。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

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马鸾铃动，灯火耀影，白衣男子长身策马，行至院门，翩然而下。那丰神俊美，那淡笑自若，那温雅语声，“亲爱的妹妹，生辰快乐！”

我猛然扑去，泪盈满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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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无以复加郭子仪2

去年的十月初三，他决意进山探墓，于是，我的生日在祁连山里的农舍度过，牧民淳朴热情，一碗热面，我心满意足，他心怀歉疚。

他保证，明年的生日，他要满天烟花，他要万众瞩目，他要我做最幸福的公主。

他做到了。火树银花经久不熄，九五至尊流连驻步，灯火璀灿万众瞩目中我崩溃痛哭，却从未有如此的幸福，亲人团聚的幸福，失而复得的幸福。

天宝十年十月初三，从此，我在古代不再孤单，他是我哥哥郭倾云，也是大唐一代名将——无以复加郭子仪！

“我不会扔下你，永远不会！”他拥紧我，紧紧复紧紧，一襟濡湿，不知是他的泪还是我的。

“子仪，你说的是何地方言，我从未听过？”李俶迷茫问道，我噗哧乐开，他也有吃鳖的时候，粤语你懂，英文你总不懂了吧。

“那么，殿下，能不能先放开小妹？”郭子仪莞尔一笑，我始觉腰身仍在人掌控，李俶微赧放手。

秉烛一夜，诉尽离情，痴痴笑笑。房门敲了又敲，开了又合，凉州灵州，府衙军营，一众人等，打扰不断。我唉叹呀，老哥前生今世都是劳碌命，以前是抢不完的单开不完的会，现在是打不完的仗对付不完的文臣武将。

“还不是为你？”他拖了床锦被盖住我，我口中说着要陪他处理公务，眼皮早已搭到一处，迷迷糊糊中温润的语声飘进耳里，“你呀，以前总怕你长不大，现在却怕你长得太快。小丫头，才给你哥一年时间，一年啊，我不抢个大官做做怎么来保护你？”

梦中开怀轻笑一阵，翻了个身，温暖大掌仍伸手可及，宠溺轻抚拨发，回家的感觉，真好。

一早醒来，人马整装待发，我遍寻不到载我的马车，他俩策马而来。

“时候不早，珍珠，上我的马来。”大哥伸手向我，轻轻一提，我跃上他马，大宛良驹一马当先上道。

“知道为什么弃车骑马？”他拨马遥遥领先，走得远了，方纵马缓行，借着机会调整我坐姿，免得我下马时腿脚麻痹。

“你赶时间？”我问他。

“也是，也不是。”他莫测高深。

“再两人一车，你还不被他吃抹干净？”他一笑，我本羞得脸红，不经意转首，却见他笑得自责，容颜勉强。

“李哥哥他……”我迟疑，不知该不该说出李俶吻我一事。

“才一月多，你与他已这般亲昵？”他直接了当问我，我只好无声默认，“那等到了灵州，安庆绪一来，你怎么自处？”他问。

“啊？安庆绪来做什么？对了，安庆崇说他来提过亲了，你不是打算把我送他吧！”我这一惊非同小可，老哥不是心血来潮想跟安家结亲家顺带改变历史吧。

“胡思乱想什么呀！”他一拍我脑袋，“我知天命知人命知己命，这一年苦心拼搏就是为亲手创造历史见证历史，又岂会把你嫁了他？”

“那你是怎么回他的？”我实在是好奇得要死，安庆绪若是知道我与李殿下花前月下感情一日千里，不知是作何想。

“他来提亲，我回答，郭某正忙于迎亲纳彩，不如等接了珍珠回来，办妥婚事，再做详谈。”老哥一字一句，丝毫不差。

“婚事？你娶谁？嫂嫂怎么也没提起过？”我犯傻。

“傻丫头！”他又拍我一记，“你傻她也钝，当然是娶她！不然你以为李俶能大摇大摆带你回来？”

我那大嫂——真是够绝的。我一口一个叫她大嫂，原来都没成过亲，这也就罢了，马行到灵州城门口，她一骑飞来，懵懵懂懂问府里张灯结彩是为何，我与李俶狂笑不止，迟钝到未来夫君大肆筹备婚事都不知道新娘就是自己？这样不拘小节的女人，真是大唐一宝！

“哥哥，你眼光真是高明。”我谗媚。

“你的也不错呀，糊里糊涂就蒙上个九五至尊。”他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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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无以复加郭子仪3

两月之间灵州城靠近边境的西、北两门建起两座翁城，长驻百姓登记造册，外埠人等进出一律绕经翁城，记下进出时间、事由、营生，暂住处所，亲友几何。

城中军士不得扰民，富庶不得结帮，商户不得欺诈。五更早市起，辰时商户开，二更入定，三更巡城，每月上中下巡首日消市半天，全城兵戎警钟彻空，以做外敌入侵之演练。

十一月，城外官道修葺，西往凉州，北达贺兰山，三受降城。直此，河西走廊、丝绸之路、陇西漠北，条条大道通灵州，商户如织，街市鼎沸，日进斗金。

十二月，年节前夕，胡商云集，满城大红灯笼高高悬挂。

“珍珠，今儿浴池试水，子仪叫你去看看。他那人挑剔得很，洗澡就洗澡了呗，还要两个池，一热一凉的，昨日还说要僻间屋子，叫什么“死吧”。他就信你，快去快去，不然建了拆，拆了建的，他不嫌烦，我还嫌呢。”准嫂子风风火火闯进马场就抓人。

“呸，呸！不吉利！”李俶由京城刚返，点指就与沈若鸿抬杠上，“再过几日就是你大喜之日，还死呀死呀的挂在嘴上，你这女人，我算服了你了！”

“嫂嫂，那叫SPA，您要是觉得别扭就叫桑拿浴好了。”我示意继续，郭曜报数，郭旰对帐，一目十行，算盘哗哗，过了盏茶时间，大功告成。

“这是什么？”李俶抢了桌上的纸，灵州一年盈余皆在此啊，“总帐报表。”我简略回答，抬脚就走，两人不在一个层次上的嘛，真要跟他解释，一年半载都解释不完。

“小姨，那些胡商已等了你好一会儿了。”郭旰见缝插针，我一拍脑袋，是了，这些日大哥忙于巡城固守，一应采办事务都推了给我，我这个大嫂除了武功高强之外其他还真不能依赖，要让她去跟人做买卖非把朔方节度使府都送了人不可。

“李哥哥，你有空么？”我歪头，笑得谗媚，堂堂刑部尚书呀，上好的谈判专家都送上门来了，不用白不用。

“子仪怎么把这些事都压在你身上？”李俶怜香惜玉之心大涨，目的达到，我塞了张纸给他，“这是什么？”他又问了一遍。

“我的底价。”我实在没空回答他那么多问题，叫了郭旰跟着他去会客，我大哥五个义子中属郭旰心细如发，绝顶聪明，只跟了我一月，许多讲价技巧、计算成本方法已触类旁通。

这边厢拉了沈若鸿回府，灵州郭府整修一新，府内楼阁雅致、廊桥错落、雕栏风雅，颇有苏州园林之亭台轩榭，写意山水之韵，这些当然是出自我们兄妹之手，特别是那间浴池，老哥最钟爱的——SPA。这浴池长宽约为三丈，先入冷池，再入温池，旁有藤榻，熏香蒸气萦绕。池边还备有一间雅室，浴后困倦在此养神闭目，沉香悠悠，香茗一杯，人间至尊之享，不过而尔。

看完浴池装修，我匆匆赶回马场，李俶依次见客已到了最后一位。

不敢再有劳他大驾，我整衣见客，“珍珠俗务缠身，让您久等，先罚一杯，还望勿放在心上！”我自斟一杯，一饮而尽，李豫与阿布思都是一惊。

为商如为人，做生意如做朋友，哥哥一直是这样说的。胡人豪爽性直，美酒一杯宾主尽欢，还有什么不能谈的？如我所愿，双方各让一成，吐谷浑首富阿布思的马匹大单不仅拿了下来而且还允诺引其草种、繁殖母马到灵州马场，长期往来客户啊，我眉开眼笑，唤了郭旰取了一个精致锦盒双手送上。

“二小姐客气了。”阿布思示意侍从收下锦盒，黝黑面上难得露出丝笑容。

这胡商身材魁梧衣着精美，且侍从精练自律，我接触胡客多了，第一眼就觉得他定非暴富庸俗之辈，不免心生好感。

“是郭家怠慢了贵客，”我笑道，“贵客如此善厚，原该略备酒水款待，只是府中忙于喜事，家兄实在无法分身。家兄喜宴在五日后，若是您时间充裕，不妨来喝杯喜酒？”

“喜事。”他黑脸一沉，片刻展眉笑道，“如此说来，这锦盒盛的就是郭大将军的喜饼了？”

“正是，江南吴兴的喜饼，口味偏甜，讨个口彩，珍珠相信您会喜欢的。”我笑得眼眉弯弯，这喜饼酥软香浓，快马才从苏州买来的，我的最爱呀。

“不错，不错。”他低低自语，走到门口突然回身，一字一句，“郭大将军大喜，在下必当备上一份厚礼！”

当夜，郭府走水，失窃的仅有一件，我大哥心爱之物，一管紫竹洞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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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无以复加郭子仪4

我大哥收养了五个孩子，长子郭曜，次子郭旰，三子郭晞，四子郭昢，五子郭晤。他们都是孤儿，或父兄卧尸沙场，或母妹流离战乱，郭曜已十五岁，郭旰也已十二岁，最小的郭晤才两岁。

大哥把他们带到我身边的时候，我能感觉，他的手，在颤抖。

二十一世纪的我们生活在高度民主的国家里，高楼大厦，西装革履，彬彬有礼，我们本无法想象千年前的战争，那兵戈如林，怒箭如雨，血浸黄土，马革裹尸。

那夜谈起，他依靠在她肩上，深深自责。

“不是你起兵太多，也不是你杀戮太重，你所做一切皆是为国为家。还记得铁刃山上我第一次遇见你，你强攀雪山，我问你为何不退保而谋定，你说，只有自己更强，才能保家卫国。所谓时势造英雄，若不是你，我大唐河山被铁骑践踏，子民被胡虏凌虐，将士被铁矛刺穿，所以，他们的父母兄妹并非因你而死，而是，更多的父母兄妹因你而活，活得更有尊严。”

何意百炼刚，化为绕指柔。此时我真正明白大哥的钟情所在，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古代，有妻如此，何尝不是他的幸福？

十二月二十八，府衙施粥，午时时分，郭旰回来了，说是布施的棉衣棉被都有多余，粥食也备得多了，我心情一好，连带着体力也强了不少。

“郭家布施，应者廖廖，郭二小姐，你倒说说，这是好还不好？”李俶踱进来，看他那个模样也是心中欢喜，故意着来考我呀。

“难不成李殿下觉得人人趋之若鹫方能显我灵州物华天宝人杰地灵？”我没好气瞪他，他转身带门。

“不许叫我殿下！”他长臂伸来，我无所遁形。

“李哥哥？还是俶？任君所选。”他柔声，笑意盈盈，直低头来觅我。

“不要。”我扭头逃开，怕死了再与他唇齿相接，他定住我身，暗暗蓄势，“我着凉、咳嗽，别传了你，真的真的，昨夜还发烧，不信你问朝英。”我举手示意无辜，他抬手抚我额头，又看了看我脸色，转为忧急。

“你太累了，一个女儿家，日日跑来跑去，还要与那些蛮人打交道，你大哥是怎么想的？”他忿忿不平，拉了我坐到窗前晒太阳。门板轻扣，朝英端了药进来，候了我喝了又漱了口，还杵在那儿磨蹭不走。

“没事了下去吧。”李俶赶她走，我懒懒地笑笑，这人也是，忒没风度，不就是凉了他几天嘛，大哥结婚，做妹妹的忙得就差用上脚趾头了，哪来的美国时间陪他游山玩水啊。

“小姐试试这药油，清凉沁脾，小姐见胡人时先抹在鼻下，就不会涕泪不止了。”朝英巴巴地掏出一个小瓷瓶，开了塞，放到我鼻下，浅吸一口，微微的薄荷香，还有草木花香，直渗心脾，喉间顿时清凉润适。

我如获至宝，连连夸奖她，昨日见了阿布思后我狂打喷涕，又加上已受了凉，立刻涕泪不止，幸好人家已走了，不然是大大出丑，这丫头倒是心细，不过话说回来，阿布思好象没穿羊裘呀。

“长孙将军配的药油？”我随口问，长孙全绪可是朔方军中数一数二的名医，可惜不对我盘，每回给我开药方都改之又改颇为踌躇，一问，他居然说前人用药太过神奇，以至他自觉班门弄斧，若有幸讨教云云，前人就是史朝义呢，他是神医吗，我怎么不知道。

“是公子配的。”她挤眉弄眼，我正感冒头疼，脑筋转得不是很快，“哪个公子？”

“史公子。”她瞟一眼李俶。

“朝义哥哥来了！”我眼一睁，兴奋跳起。

“你这样子象是有病吗？”李俶凉凉一句，直飘我后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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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无以复加郭子仪5

大年三十，双喜临门，郭府张灯结彩红烛高照。

大哥在这一天结婚真是好呀，我这张脸在喜堂上一露简直就象灯箱广告似的，喜礼不说，光收压岁钱都是收双份的。

“祝殿下大吉大利心想事成恭喜发财。”我唱念俱佳，张了手到李俶面前。

李俶嘴扯了扯，强忍大笑。手上一凉，一块清莹晶亮的玉佩塞到手中。

“河磨玉？送我？你真是大方。”我家可是做古董生意的，一触手就知绝非凡品，此玉质地温润、晶莹、细腻、通透，可是辽宁岫岩玉中的极品——河磨玉，我大哥曾接手过一单河磨玉观音拍卖，要价高达一百八十万元，李殿下不愧是皇子皇孙，一出手就是人间极品呀。

“你的眼光真是精准。”他含笑点头，慢慢合拢我手。

“有没有什么特别含意？遏，我什么都没答应过。”我明明喜欢得要命，又戒备地望他，生怕他说出什么祖传之物定情表记等等，他噗哧乐开，“鬼精灵……”

“安副使、史副使到！”门口一声唱，我拔腿就跑，后颈一凉，那人在耳边哼哼，“今日是你大哥大喜之日，我且不与你计较，你自己担代着些。”

“我答应过什么吗？有吗？没有吗？”我笑得无邪，他气得变脸，哈哈，扳回一程！

第一眼，他黑了，瘦了，站定我面前，刚毅英武之气浑然而生，眸中精光咄咄另人无法旁视。

“珍珠，你可好？”他气息厚重，一腔柔情尽泄于筋骨分明的铁掌上，指腹轻触，似要抚上我颊，终轻轻拈了我鬓间碎发，夹于耳后。

“安二哥高升了，珍珠还没恭贺过呢。祝安二哥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我逢人就讨压岁钱的毛病又犯了。

“英雄壮志酬，骑马荣归还。是么？”他开怀一笑，接口。手上一凉，我张手，一支温润晶莹的翡翠玉镯塞进掌中，“玉中极品出岫岩，此乃上好的河磨玉镯，我知你喜欢绿色，挑了支略深颜色的，你可喜欢？”

真是无巧不成书，这两人商量好的呀，我嗯嗯道谢，他拿了镯子就要为我带上，我推脱不肯，一边拿眼去瞄主席，李俶眼眉斜斜，镇西节度使李晟作陪，看来还好。这支镯子着实太小，仅我手腕粗细，我哪敢劳安庆绪动手，自个皱眉咬牙了许久，朝英也来帮忙，就差那么一点点，就是进不了四指骨结处那一关。

“左贤王阿波达干礼到！”一声高唱，满座俱惊，我一愣，玉镯应声入腕。

阿波达干的礼，狭长锦盒，紫绫包裹，层层打开，一管紫竹洞萧正中而躺。

大唐境内，灵州重镇，宾朋满座，喜庆之日他竟施施然送上贺礼，而这厚礼正是我大哥随身之物，他这是挑衅，也是威慑。

“是谁送进来的！谁叫的！”仆固怀恩大叫跳起。

“稍安勿燥。”一人轻压他肩，丰神俊朗，温雅如玉，一身大红吉服更显俊美无匹，我大哥，今天的主角，郭子仪终于华丽登场。

“完壁归赵，真是费了心了。”他勾唇浅笑，示意一切如常酒宴重开。

“今日郭某大喜之日，有劳诸位拔戎笠临，感激不尽。薄酒萧声，以酬八方。”他倏地握萧与掌，横于胸前。

“珍珠，沧海一声笑，滔滔两岸潮，可好？”他望向我。

“荣幸之至。”我起身，他起绅士礼扶我。

额首相点，弦声先起，一反轻揉慢捻，我深吸一口，烂熟于心的曲律如暴雨梨花，一泻千里，无阻无滞，任意东西。

沧海笑 滔滔两岸潮 浮沉随浪记今朝

苍天笑 纷纷世上潮 谁负谁胜出天知晓

江山笑 烟雨遥 涛浪淘尽红尘俗事知多少

清风笑 竟惹寂寥 豪情还剩 一襟晚照

歌方落，萧已起，萧声柔和，如春光明媚，百花含笑，清风拂柳；又似桂华流瓦，月下对酌，低吟浅唱。

沧海笑 滔滔两岸潮 浮沉随浪记今朝

苍天笑 纷纷世上潮 谁负谁胜出天知晓

江山笑 烟雨遥 涛浪淘尽红尘俗事知多少

苍生笑 不再寂寥 豪情仍在痴痴笑笑

香江鬼才黄霑的惊世之曲是怎样的玩世不恭，孤绝悲怆，而我们的琴萧合奏却是心意相通，天衣无缝，千般柔情，万般婉转。一曲《沧海一声笑》情动天地、气惊鬼神，焉能不叫闻者热血翻涌、心似狂潮！

琴出萧入，一个终结，他星眸含笑，消然收萧。

“天！我今天才知阿波达干为什么死缠懒打不放。你这样子，这动作，这笑，呀，别说女人，连男人都迷得受不了了。”不知何时，女主角居然自个掀了盖头，由后厅转了出来，痴痴地发表见解。

“嫂嫂，在我们家乡，那叫酷。”我是见怪不怪，估计满座武将也不会反应太大，我拉了她在主席坐下，好心指正。

“若鸿，我郭子仪承诺，此生只娶你一人。无论是顺境或是逆境，富有或贫穷，健康或疾病，我将永远爱你、珍惜你直到地老天长。你可愿意做我妻子？”大哥此言一出，满座轰轰。这是什么词啊，改良版的港式结婚宣誓啊，他们倒好，中西结合。

“嫂嫂，你回答呀，说愿意呀。”我急，她也急，我大哥选的时机不好，新娘太饿了，一口糕点差点憋死武林高手。

“不急，不急，先喝口茶，来，好了些没有。”大哥温柔款款，端茶送水，女主角满脸红晕，那是噎的。

“嫂嫂，不渴了就回答呀。”我又催她，她继续进攻第二块糕。

“回答什么？”她比较懵懂，李俶脚下动作，她一瞪眼，拨腿回去，他闷哼。

“说你愿意嫁我。”大哥耐心依旧。

“这还要说？铁刃山那会儿不就说过了么？”沈若鸿低叫，我鄙视她，强烈鄙视她，这人不是我大嫂，偶不认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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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承颜胝手足（1）

一觉睡到日上三竿，一睁眼，满眼的大红，大红锦被，大红帏帐，大红喜字。

“哥！”我惨叫，不会吧，昨夜我居然睡在新房里！！

“终于醒了。”一声长吁，一双有力的臂膀扶我起来，我半躺半靠，定定神，面前的人胡茬青青，忧心忡忡，不是新郎倌又是谁？

“哥哥……我昨天是不是走错门了？对不起呀……呵呵，你胡子忘刮了，不过还是很帅。”我暴没面子，翻身下地就跑，突然眼前一黑，一头栽倒。

“哪里伤了？哪里不舒服？说话！珍珠！别吓我……”耳边叠声呼唤，一声急过一声，我一下子清醒，只觉头晕眼花，手足俱软。

“郭兄莫急，珍珠并无大碍。”微凉的手攫住我腕，片刻，温雅的语声从头顶传来，我微微睁眼，史朝义站在床边，俯身探视我。

“她连睡三日，一醒来就晕倒了，怎会无事？是不是有什么病？你倒是开药啊，再贵再难的药我都买得到！”大哥拿我当布娃娃，横搓竖揉，又抱又搂，他是急得忘形，以前也是，我一病他就脾气炯然，几次暴跳如雷几乎没把急症室给掀翻了。

“哥，我只是头晕得厉害，没……”我小声抗议，忽地，无可抑制一声幽幽然然，一屋子的人齐齐盯了我。

“珍珠无事，要说病么，那就是——饿病！”史朝义总结一句，众人哦地恍然大悟，我满脸通红。

丢人丢到我这个份上也算是古今难觅，喜宴当场，我连干三杯居然立刻倒地酣睡不醒，这一睡就睡了三天，真是应了史朝义的话，连睡三天滴米未进能不饿吗，新人的红枣送子粥成了我的美味，我一连吃了三碗，直到老哥怕我吃撑了来夺我碗。

“久饿之后忌暴食。”史朝义也如是说，这儿的人都拿他当神医，这么一来再没人肯给我半颗米粒，我又气又饿，背了身不理人，屋里渐渐人声清净，一股甜香飘进心田，半睁半闭眼，一块千层酥就在枕边。

“慢些吃，再这般吃法我可拿走了哦。”他话虽如此，手却没动那酥半分，只拨了拨我面上碎屑，象似极享受我的吃相。

吃饱喝足，我精神大好，跟他说了会话才发现他右臂包扎的绷带露出袖外，面色也略苍白些。

“小伤而已。”他轻描淡写，我倒是紧张了，才唠叨了几句别那么拼命、身体是革命的本钱等等，他笑得更见开怀，手上一紧，他握住我手。我一怔，直觉去挣，他慢慢松手，一丝尴尬。

无语间，大哥敲门而入。

“郭兄请放宽心，珍珠若有何不适，朝义随传随到。”史朝义起身告辞，临出门殷殷嘱咐。

“可惜史兄早晚要离开灵州，小妹自幼体弱，若珍珠有福能得史兄这般细心体贴的夫婿守护一生，我这个做兄长的才能放心得下啊。”老哥无端喟叹一句，我愕然，一抬头，正迎上史朝义的目光，惊喜掠过。

你也醉了么？有这么说话的吗，平白引人误会！我用眼光埋怨大哥，他视而不见。

“你醉了三日，他守了你两日，昨日刚走，说是三五日后再来看你。”大哥抛了句话给我，然后掖掖被角，拍拍床褥，等了半天也没有下文。

“哪个他？”我呆呆往井里跳。

“哪个？”他逮住我话，笑得胸膛起伏，“亲爱的妹妹，你在现代就已经够让我操心的了，没想到回了古代也不让人省心。是广平王，你大庭广众一晕他就抱了你不肯放手，要不是史朝义暗里周旋估计安庆绪已把我郭府都拆了。洞房花烛被你搅了的帐我且跟你记着，你好好想想怎么去对付那位安副使吧！”

没义气，亏我们同胞兄妹一场。我嗳地叫住他，“怎么？求我收拾残局？”他幸灾乐祸。

“哥，别光顾了说我，你的行情也不错呀。”我招手唤他到床边咬耳，“回纥固伦公主那笔情债可是小妹替你还的，你怎么谢我呢？”

嘿嘿，他坏笑，“怎么谢？听说葛勒可汗当年可为你定了门娃娃亲，我看叶护不错，要不把你嫁了他？”

呸呸，他那心思弯弯绕绕的，我哪是他的对手，几句话一说立刻甘拜下风自动求和。嫁回纥叶护王子？老哥可真够绝的。那叶护听说乃回纥第一勇士，力大无穷神勇无敌，金刀一出百八十人都不能近身，这样的人外貌长相定是有异常人，我虽不以貌取人，不过回纥第一勇士么，这名儿怎么听得容易联想到拳王泰森啊，罢了罢了，我闪。

过了几日，我身体康复如初，大哥不放心，又请史朝义过府来探了病，又是开方又是补身，天天叫人炖了些不知名的汤来逼我喝，弄得我跟做月子似的，我哪肯喝那些，一转手，亲亲大嫂毫无怨言地全包了。

又是温酒酣谈，这两人花厅小酌，一酌就酌到了子时，朝英来换温酒的暖炉，我朝她勾手。

“将军吩咐我收拾一间厢房，公子今晚不走了。”小丫头那个欣喜呀好象留宿的不是史朝义而是自家相公似的。

一见如故？他们俩个好象以后是死对头耶！我探头探脑，大哥一眼瞅见我，“珍珠，还不进来？”

我只得进屋坐了一边相陪，他们两人聊性正浓，说得又是些军中之事，什么契丹、大小勃律的，我正听得迷糊，忽然裙侧一动，我低头，一只温热的大掌摸索着探来，准确地握住我手。

我吓了一记，再看他脸庞微红，眼波微朝我一瞟，立刻松手。

“小弟在江南也有几分薄宅，改日我谴管家修葺一新，再置些机灵的奴婢，届时再来接珍珠去小住几日。珍珠，你喜欢江南的甜点，到那时我日日都可陪你去吃，你可喜欢？”他问我，我措手不及。

这是什么意思？我拿眼看大哥。

你觉得是什么意思就是什么意思。他努嘴。我们兄妹整整相处二十年，不消说话，只光看眼神动作都明白对方是什么意思。

你属意史朝义？有没有搞错？我继续问。

有何不可？我是郭子仪我怕谁？他挑眉。

做人要厚道，大哥。

古人云，长兄如父，小妹，你皮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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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忙于打点行装测试设备，后日赴日跋涉乡间，更新会比较不正常，对不起各位。

砖头不要扔拉，上门踢馆地欢迎，反正偶人去楼空。

P.S，本章因某位大人对郭子仪的疑惑而生，各位总能给我无限灵感，多谢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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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承颜胝手足（2）

翌日一早，严庄来请，廊桥四回，他在身旁低声，“二小姐莫怪，这回实是严某自作主张相请。”

“啊，不是安二哥找我啊。”我调头就想走。

“二小姐变了。”他一句话留住了我。

“二小姐有多久没见副使了？半年，还是大半年？副使大人驻兵卢龙，风霜艰苦，年节之中舍了父兄团聚来此灵州，难道不是为了小姐？只可惜二小姐是缘悭一面、惜字如金，真正令人寒心！”严庄转身走出院门，我呆了原地，进退维谷。

要说我欠人最多的，实在是安庆绪。

仪表堂堂、武艺超群、身居要职，三镇节度使家二公子本可不必收养一名俾将的妹妹，也不必细心照拂事事牵就，更不必亲执汤药服侍榻间。这世间美貌温顺的女子何其多，只要他想，多得是投怀入抱蒙君垂青，文人多情，武人痴情呀。

长长袖襟垂下，扣门的手僵在半空，我愣住。

吱呀，雕花木门毫无预警地拉开，“珍珠！”安庆绪顿了一顿，喜不自胜。

“进来坐，外面风大。”一如以往，他迎我入房，屋里整洁规整，只淡淡的酒气，他素自律，应酬之外从不多饮，若是这酒气积自昨日，恐怕也是心有郁结吧。

真的是大半年不见，我苦命地想找回以往跟他说话的感觉，屡试屡败，李俶的警告时刻先于我而出。

“你变了。”一句话，包含所有，怨怒、责难、无奈。

“大半年不见，你我生疏至此。你是怨我难以亲近不解温柔？还是承颜兄长刻意疏远？亦或是我一叶障目你对他早已有情？”他一介武夫分析得如此精准我大大吃不消，硬着头皮以老掉牙版的说词作答，“安二哥，我一直当你是我哥哥……”

“别拿这说词来搪塞我！”他打断我，这词真是老了，连古人都打动不了。

“我只问你一句，你可是真心喜欢他？若你答我，我，我便成全了你！”他咬牙低语，痛楚交织，任瞎子都能看出。

我没听错吧，他居然这么拿得起放得下，枉我这几日想着如何劝他打消提亲的主意，白白死了大量脑细胞。我这一喜，他更见痛心入肺。

“你这模样，那，是真的了？……好！好！”他背身，不再看我，“朝义与我，虽非血脉却更胜手足。你既倾心于他，我绝不会有违你心意，只是，珍珠……你好狠的心，你要我情何以堪，何以自处……”

“不是！我不是！”我惊叫，他倏地旋身，惊喜交加。

“我知你不会！我不该信他们！”他猛收我入怀，我额敲上他坚硬下颌，唉叫连连。

“不痛不痛！我揉揉，是我力度大了。”他轻揉轻吹，微躁的掌心在我额上留恋，我有心欲辩，却无力张口。

“你长高了，长大了，女儿家的心思我猜不来，是我误会你，你骂我打我都好，只是，别再疏远我。”他捏了我手敲上他胸膛，记记如敲铁臂铜墙，我着实无法抵挡，抵抗亲密接触的有效方法之一就是投怀入抱，我如法炮制，效果显著，只是，后遗无穷。

“不要……安二哥，不要……”低如蚁声密密更添暧昧，我满面通红，紧贴着他胸膛，四周铜墙铁壁，无处闪躲。

“小姨！小姨！爹爹急事找你！”郭旰的一声救了我，我一挣，他松臂，撑臂望我，含情默默。

不可以再这样了！我什么时候变成脚踏三条船的坏女人了！我一甩发，深吸一口，“安二哥，你误会了，我不是喜欢朝……”

“我知道，你大哥和朝义那里有我，你信我，我绝不会让你尴尬。”他牵起我手，突然变色，较力一擎，长袖落肘，我腕上空空如也。

“我送你的镯子呢？！”他一字一句，寒意暴现。

晚节不保，一踏糊涂！我拉着郭旰借土而遁，跑得好不狼狈。

“好郭旰，你真是急时雨，要不是你，我都不知道怎么脱身。”我又急又慌，喘气如牛，郭旰体贴替我顺背，嘻嘻笑道，“小姨，果然不出爹爹所料……”

“是呀，真是急时雨，要不是郭旰，难不成你还要与安庆绪把酒言欢促膝谈心？”阴阴一句，我头皮发麻，李俶，他回来了。

我愈心虚，他愈阴冷，脸臭得象是我欠了他几百万似的，我求救，郭旰这小没良心的居然早跑得没影了。

“哑了么？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你当本王是死的！”李俶委实火大，一开口刺耳得很。

你当我是三从四德的古代女人的么！打从认识了他，我被动到家了！你要我只看你一个只想你一个，你当你天皇巨星呀！我轻哼一声，张手到他面前，“宵小之徒，还给我！”

“什么？”他压根没想到我这般回嘴。

“你我心知肚明，我的镯子，拿来！”我正眼回瞪，他想了一想，气极反笑，“你说的是安庆绪送你那支吧，你居然那么喜欢？他想套住你，你傻啊？”

“你管我！我爱套谁是谁，爱被谁套被谁套，干卿底事！”话未落音，他一把攫住我手，发狠一捏，我吃痛，偏不肯服软，咬了唇泪眼相噙。

他一下软了心肠，收力，轻轻往怀中带来，“说你愿跟我，我便饶了你，嗯，珍珠？”痛中带甜，他嗓音略见嘶哑，忍又不忍，怜又堪怜，字字诱惑，入骨入心。

“想得美。”字字吴侬腔正，我破涕为笑，这人强势温柔两手并施，早晚招架不住。

“好了，别斗气了，京中有急事，我需立刻赶回，你大哥可在府中，我还有事与他商议。”李俶勉强作罢，反正他也知我从不会正面回答他的问题。他刚由凉州赶回，仅两人两骑，此时郭旰又露面了，还带了软顶小轿，起轿落竿，直奔郭府。

踏进府门，迎面史朝义整袍而出。

他怎么在你家？李俶眼角看我，一边寒喧客套，两个资深笑面虎相撞，我甩手走人，再呆在这里就是傻子了，还未走远就听史朝义最末一句， “殿下可是急着返回长安？听说殿下即将与杨丞相结为亲家，崔小姐身世显耀，艳冠长安，这桩亲事真是亲上加亲天作之合，在下好生羡慕！”

这句话的效果是显而易见的，我呆滞了好一会，手足俱凉，直到温暖如春的手将我包住，长长的叹息自头顶而来。

“你可信我？娶崔氏非我本意，我正尽力周旋，绝不会委屈了你。”他没辩驳一句，似是为让我安心，指腹磨梭着我腰间的紫金鱼袋，那袋里装着他给我的玉佩，他抚到，一丝欣慰。

这是不是我的报应？明知他是三妻四妾的古人，明知他是后宫粉黛三千的君王，自欺欺人，甘愿堕入！我实在是做不到潇洒置之，强自抽身，扭身就走。

咚地迎面撞上一人，身痛心痛，一下子碎得四分五裂。

“小姐！”朝英惊叫，七手八脚，几人同时来扶我，满地的白纸，碳笔勾描，曲意玲珑，郭府的亭台轩榭，楼阁闺房，我画的。

“公子昨夜在小姐书房看的，将军要我送了给公子，这样依图修葺才不会错了半点。”实在是天要亡我，一片惊呼中我被他拉了疾走，重重假山，片片密林，廊桥四转，直到一片幽径终止，他始推门而入，我籍了软榻疲力不堪。

“此事你如何解释？他留宿你家？柄烛夜谈？修缮宅院迎娶娇娘？嗯？”他大兴问罪之师，仿佛我红杏出墙在当场。

“殿下好大的火气，不知小妹何处礼数不周。”门从室内打开，这一间正是浴池的雅室，方才大哥居然一直在内里。

李俶面色几变，调息吐纳，强自温和语气，“子仪，我前些日提的事，你可能回复我？”

大哥轻纳我入怀，心跳沉稳，无限安定。“殿下可能忘了，郭某上次就已说过了。我郭子仪的妹子绝无可能当人妾室！”

房内几无声息，心思暗怀，李俶忽地仰天大笑。

“你们兄妹从未将本王真正放在心上是么？将本王的承诺当作儿戏是么？承蒙赐教，这个跟头，本王摔得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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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承颜胝手足（3）

青玉茶盅，香茗一壶，韩信点兵，关公巡城，大哥一啜而尽。

“你手上的镯子是我取下的，难取了点，我敲碎了它，没什么用，就扔了。”

“史朝义是我故意请来的，郭旰也是我吩咐去跟着你的，省得你吃亏。”

“至于李俶，他想在灵州动你，想都别想。”

“城门失火，央及池鱼。”我唉叫，还道郭家狐狸回古代改行了呢，原来这收拾人的性子也是有遗传地。

“不要乱用成语，我这是在保你呢！”大哥睨我手一眼，叹气，抓到怀中轻揉红印，李俶留下的，他倒是真狠。

“你说说，除了这张脸，你还有哪一点象我的妹妹？任人欺负，毫无还手。”他突地眼眉一挑，“他醋味怎么那么浓？你们发展到什么程度了？”

咳咳，我狂咳，老哥你很直接也，那小妹也不客气了，“李俶吻过我，安庆绪也是，史朝义表白过一次。”难题扔给他，本姑娘下场休息。

荷，他倒抽气，“丫头，你通吃呀。大唐男性沙猪排名前三甲你都惹到了，你要你大哥好看是不是？”

扑，我笑得喷茶，“男性沙猪？李俶算拉，安庆绪也勉强是，朝义哥哥可不是，人家标准的温浚公子呢！”

他定心下来，沉吟弹指，“史朝义此人，绝非你所想象得那样。我虽与他亲近却从未明示，本只想借此拖延安家的提亲，他倒是顺竿而上，弄得真有其事似的。此人为人处事颇有一套，你想，连安庆绪都肯为之甘愿放手，绝非区区。何况，刚才他那一句，看似无心，实则用意明显，连我，也受了他的影响。”

说到李俶，我闷闷，虽是我单独见安庆绪在先，误会他偷我玉镯在后，可他不也是一边卿卿我我一边打算另娶她人，真正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大唐男性沙猪状元非他莫属！

“你哭了么？珍珠。”大哥忽地抚上我脸，颊上湿湿，原来，我竟落泪了，心，并不是很痛呀，我真有那么在乎他？

“别说你不喜欢他，我是你哥哥，我最懂你。刚硬如安庆绪或许你有你绕指柔，温柔如史朝义你也游刃有余，偏偏是他，其心狂肆其行强势，于身于心俱要掌控人百分之百，你弱他便刚，你强他便柔，步步为营，得寸进尺，这样的人，你若不喜欢，他也有得是办法要你喜欢他。”

哥哥果然是哥哥，字字句句都说到了我心里，“你不是回绝了他嘛。”我不舍又能如何，骄傲如他何时一而再地遭人拒绝，何况我对他，哪里有半点古代女子的温顺依人。

“恰恰相反，金玉之质的男子最是容不得人忽略反驳，我第一次拒绝，他便带了你离开安家还得了你心，第二次拒绝，恐怕他辗转反侧欲求不满，这回是非要把你娶回去不可了。”大哥笑得眯眼，我忽地有危险的预感。

他叹气，以手覆心，满怀歉疚。

“我初到古代之时，一心一意只想找到你，带你回去。可我只是个五品军使，处处仰视他人受制他人。我想升官，想立战功，机会是有，可我根本是打不过吐藩人，阿波达干指了条路给我却等了我俯首去求他，我怎会受他之辱。爬铁刃山的时候我几乎要放弃了，几乎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你大嫂出现了，她是天赐给我的，若不是她，我拿不下石堡城，也到不了九原，更看不到李俶送来你的信。”

“第一眼，我就坚信是你，你一手柳体书法是我逼你练的，你想想，书法、弹琴、射击，哪个不是我逼你的，恰恰是这些，救了你，也让我们团聚。”

“我得了你的消息，却只能眼见你在虎狼之窝，不得妄动半分。我暗里结盟回纥，卒然起兵突厥，我斩尽杀绝，合纵连横，反间离间，无计不施。我的弩弓箭队五十人为一队、百人为一组，人持弩一具、雁行分立，弩弓一轮十发，每发十箭连射，所向披靡。军中弓箭手本不善近身搏战，实力大打折扣，这一桩却被我的陌刀横刀破了，胡人骑兵相去二十步即停弩，陌刀杀人，横刀斩马，这步阵之法缘于我二十一世纪的军事知识，而制刀之法却是来自突厥。”

“所以阿波达干……”我顿悟，自动截口。

“是。”他点头，毫无怩忸，“陌刀横刀既能进攻骑兵，自然就要求刀锋坚硬耐用且刀身弹性好，能承受打击。这些，就是唐朝铸剑师们的不足，而突厥乃游勇强虏出身，反而精于此道。尤其是阿波达干，他有朝鲜人的血统，朝鲜锻造术别有秘法，我这一手，也算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哥，你有没有吃他的亏呀，呵呵，我只是问问而已。”我贼笑，脚底抹油。

“小丫头！”他一手勾住我，咬牙切齿，我就势拉他，他倒在池边软毡任我上下其手，一逞雌威。

“我郭子仪做事从不委曲求全忍人捩气，谁想伤我必百倍还之！”他豪气干云，我咋舌不已。

“他怎么伤你了？”我忍不住又八卦。

“他说以半壁金帐换我另眼相待，这还不是伤人？伤我八尺男儿血性？”他忿然，我泄气，还以为有什么旖旎耽美情节呢，原来口舌之辱而已，要都象他那样疵睚必报的话，那我找谁去诉苦去，你替我去报复李俶那个霸道男？

“还不懂么，我是为你，只为我妹妹一个，我要强要保护你就要起兵争功，挡我的我一个都不会放过，他算得了什么。” 他重重承诺，我乱感动一把，强忍鼻间酸意，笑道，“你不是说过是墓里那支钗把我招回唐朝的嘛，那你回来干什么，放着你郭氏老总不做，跑这里来真刀真枪你死我活的。”

他眼底一闪，“当时我只知道不能扔下你，你被绿雾吸了去我就跟着跳进来，醒来时摔在辕门边，王忠嗣那个老古板说我未出辕帐既落马，此仗不战而败也，真正他妈的乌鸦嘴，还有那个阿波达干，停了马看了我半天，好象我是大米他是老鼠似的。等我知道你是谁时才真叫庆幸，承颜胝手足，对于我郭子仪而言，这个世上，只你最重要。”

老哥，你一定要那么煽情么，水闸打开，泪水四溢，我又哭又笑，他捏了我脏兮兮的脸一个劲的乐。

“更正一下，对于我郭子仪而言，这个世上，除了亲亲妹妹，还有你——最重要！”他猛地一拉木门，一人踉跄跌进——沈若鸿，我那大嫂，听得入迷，泪水涟涟。

“子仪，你刚才那句话是对我说的嘛？”大嫂实在是朽木不可雕也。

“你说呢？我只娶你一个，还能对谁说？若鸿，你好象重了耶，还是有了，呜？”

我大哥的冷笑话举世无双，偏那块朽木尤自喃喃不知何为“有了”，我顺手一记，两位正上演儿童不宜剧目的某男某女尖叫一声，哗啦啦，池水四溅，半天，浮水而出，怒目而视。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大哥，我很识趣的，关门，翻牌——“闲人勿扰”那块，我知道的。”我哈哈一笑，飘然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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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当时年少春衫薄1

当夜，李俶一行不告而别，隔日，安史两人离开灵州，大哥送行，回来奉送我两个字——

诡异。诡异也是他的事，要我说一口回绝安庆绪不就完了呗，他那心思弯弯如万里长城，直到一月之后我一对帐目才知道，敢情他老兄籍了安庆崇的关系拿下了陇西四镇的盐漕生意，抢钱抢到唐朝来了，真是敬佩之情有如滔滔江水。

一连三月无事，四月间回纥叶护王子谴特使来灵州，葛勒可汗邀请天国贵客共度回纥最尊贵的节日——肉孜节，我大哥也在其中之列。

肉孜，是波斯语，意为“斋戒”，肉孜节也就是伊斯兰教的开斋节。回纥九月为封斋，封斋期间每日吃两餐，在日出前和日落后进餐，整个白日戒水、戒烟、戒食、戒私欲、戒邪念，以示笃信真主安拉。十月，清真寺开斋的钟声当当响起，隆重盛大的开斋节开始，人们可以饮食说笑，左邻右舍可以团聚一桌，青年男女纷纷举行婚礼，行路的陌生人感到饥饿时，也可随便走到素不相识的人家，都会受到主人的热情招待。

仆固怀恩生自回纥，一番深情并茂绘声绘色的描述，女人小孩一帮子都雀跃不已，恨不得立马插翅飞到富贵城去，大哥一一允诺，当然除了大嫂外，因为，她怀孕了。

五月，史朝义来灵州，顺便替她症了脉，一症之下，大哥立刻禁了她的足，原因是这位准妈妈身怀六甲三月仍不自知，天天骑马练剑，比我还好动。

六月，大哥送大嫂回吴兴苏州老家探望岳父大人，顺便安胎待产，自灵州到长安，再经水路直下扬州，一千七百多公里的京杭大运河处处记录下了欢声笑语，融融亲情，多年之后，回想起来，那段时光是我这一世最美好、最无忧的时光。

“珍珠，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月色下，大哥小心搀着大嫂踏上船头，他浓情呵护溢满眉间，她幸福嫣然漾然面上，我欣喜，为他们，也为我们。

“自古儿女为情忧，海誓山盟魂想就。飞歌一曲过楼头，谁解心中思悠悠。《大唐歌飞》？珍珠，愁怨了些，这可不象我妹妹。”大哥了然一笑，我顾左右而言他，“可想好了孩儿的名字？”

“子仪取名郭暧。”大嫂接口，我噗哧乐开，“醉打金枝？”

“知我者非珍珠莫属！”他大笑，我大笑，沈若鸿左右看看，傻笑。

史载郭子仪子嗣茂盛，一共七子，六子郭暧娶唐代宗最喜爱的女儿升平公主为妻，上演了一段流传古今的曲目《醉打金枝》，老哥是铁了心要与李俶结亲家呀。这么一闹，我倒是一扫先前模样，大哥看在眼底，俯耳过来，“可是在怪我路经长安不做停留？”

“才不是！”我心事被他觑破，不禁跺足嗔叫，沈若鸿不知是哪根筋搭准了，居然明白了我们兄妹的哑迷，凑过来笑道，“珍珠，我上月还见了他，他说他求了圣上……”

“郭将军，别来无恙！”

轻舟一帆，刑部侍郎冯立踏上画舫，含笑抱拳。

“冯侍郎夜访，不知有何要事？”大哥迎上前去，抽空瞄了我眼，一副看吧说曹操曹操到的表情。

“殿下书笺一封，请将军亲阅。”冯立任务达到，上舟离去。

“我看看。”沈若鸿夺过，抢先念出声。

“闻君有白玉美人，妙手雕成，极尽妍态，不胜心向往之。今夜子正，当踏月来取，君素雅达，必不致令我徒劳往返也。李俶亲笔。”

啧啧，大哥又是感叹，又是哧笑，又是好笑，反观我，羞得几乎就地挖个洞钻下去，可惜此路不通，这是船上。

“好妹妹，你倒说说，堂堂广平王殿下何时成了踏月留香的盗帅了？”他斜睨我，直上上下下看饱了我的窘态，才好整以暇地斟酒自饮，悠闲发问。

遏，我语塞，我上次一时兴起，说起了古龙笔下的楚留香一节，李俶大感兴趣，今日他把这桥段用了出来，分明就是指我为白玉美人，好个君素雅达，必不致令我徒劳往返也，他真是天才！

“盗帅？盗中之帅？广平王怎会盗人财物？”大嫂还要添乱，大哥话峰一转，“若鸿，你方才说你上月见了他，他去求了圣上，然后呢？”

我猛打眼色，大嫂视若罔闻。

“他去求圣上准他先立军功再娶妻妾，还请了张老丞相、独孤神医与我爹爹做说客，你知圣上与张老丞相私交甚笃，独孤神医也日日在宫内请脉，我爹爹也算是太子殿下与广平王的授业恩师，他此番作为还不是为推脱杨家的婚事么……遏，你做什么这么看我？”迟钝如她者终于想到自己说漏了嘴，可惜悔之晚矣。

“这么说，上月你乘我不在去了凉州？我可是千叮咛万嘱咐你留在府中休息的，你是怎么去的？坐车？别告诉是骑马去的！”大哥嘿嘿变脸，大嫂欲遁，“珍珠，下午说什么来着，做孩儿的衣裳是吧，嘿嘿，现在是好时候……”

“不错，现在是好时候，为夫要好好与你谈一谈。”大哥打横抱人，招手唤船停靠一边主船，主船遥遥而去，我恍然大叫。

“你忘了你那个盗帅了么？大哥自忖雅达，必不致令他徒劳往返也！”大哥呵呵一笑，船帆直挂钱塘。

凉风有信，秋月无边，月上柳梢，轻舟一扁，他如约踏月而来。

他凭江临风、衣袂飘飘，他优雅如玉、含笑春风。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修长的身姿翩翩若虹，我裙带飞扬，随他急旋，身若行云流水，心似皓月当空，抬眼凝望，两滴清泪已收入他掌中。

“珍珠，我是如此在乎你，你呢？你是不是？”李俶轻抿珠泪，如饮甘泉。

一年，一年后我来接你，我李豫绝不食言！

我反悔了，一个月，一个月后，八月十五，我来接你。

从今后，只许看我一个，想我一个，知道么？

那就叫我李哥哥，嗯，等我禀明我……我爷爷，我再教你如何叫我，可好？

不知我这个四品太守可能护你一生周全？

重重承诺字字烙刻我心，霸道温情丝丝沁骨入蜜。

他执剑绝决，他嘶声呼唤，他温情脉脉，他妒火中烧，一幕幕宛然如梦。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李俶，原来，你早已在我心中生根生叶，深埋深种。

“青青子矜，悠悠我心。”我埋首他衣襟，无怨无悔。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他喃喃念诵，低头，攫住我唇。

管他什么妃嫔成群粉黛三千，管他什么无情最是帝王家，我喜欢的就是这个踏月留香的李俶，我攀上他颈，予取予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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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机前POST的，偶也很急，老是感情不明不是偶的作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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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当时年少春衫薄2

纤指一弹，壁间四开，白瓷小人儿袅袅而出，呀呀机簧复起，小人儿倾身一恭，指间泉水埩琮，满钵一注，茶香四溢。

李俶一啜而尽，抚掌大赞，“今日我才是开了眼界，原是唤一青衣小婢砌茶一杯而已，偏你这双巧手只一拨一弹，小婢自来，茶香自来，只是此婢非那婢，此茶非那茶，难怪你灵州郭府玲珑精致比起我那广平王府只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我拂袖弹指，小人儿恭身捧杯，施施退去，象牙玉桌徐徐折起，复收于壁。

“你若喜欢就送了你呀，夜间务公也有人随伺左右，岂不好？”我乐得跟他打马虎眼，天晓得他一大清早就来又是为何，就为喝杯茶么，鬼才相信。昨夜他回自己船舫歇息让我大松口气，本姑娘虽说喜欢你可还没打算那么早就把自己嫁出去，两人共宿一船，旁人要不说闲话我老哥也饶不了我。

“我要随伺左右也要你呀，红袖添香，岂不快哉。”他嘻嘻一笑，献宝似地取出一卷画轴，我要打开，他捂了我手。

“怎么？不愿割爱？那你给我做什么？”我被他挑起了兴致，能得他如此看重，此画必非凡品。

“这是我珍爱之物，只求你点睛一厥。”他说得正经，缓缓抚平卷轴，我讶然轻叫。

黑木林湖漆如墨玉，高山秀丽，叠彩锋岭。湖边小轩翠衣身影，纤手拢茶，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腰如束素，齿如含贝，说不尽的温雅柔美跃然卷上。

“你知这画中之人何处最美？在那双眸子，自信又慵懒，纯净又慧诘，清灵宛动，无诤无暇。”他亲手砚墨掭豪，交至我手中，“先说好了，可不许写那些无边无际的词句，我可受够了你顾左右言他！”

“你先告诉我这画哪来的？谁画的？”我方回神，挥了湖笔大呼小叫，李俶手忙脚乱收画，生怕我洒了半滴墨在上面。

“小气什么，不就是一副画么。”我好笑，这画上之人分明是那日黑木林游湖的我，我都不着紧，他倒紧张得要命。

“谁说只是一副画，你可知圆行乃宫里第一画手，平日只为贵妃娘娘作画，旁人千金一掷都请不动呢！”他这么一说，我立刻明了，东瀛僧人圆行陪伴南阳王李系左右，原来是那日湖边一遇之时他已记下了我的模样。

“你不是说他只为贵妃娘娘作画么？那你怎请得动他为我作画？”我搁了笔，仔仔细细重看一遍，果然越看越象，圆行作画的确有异唐人，唐人工于铺景层叠，圆行却专于传神，那浅笑顾盼的神情于我实在是一般无二。

“老二有恩于他，自然是请得动。”李俶轻哼一声，我失笑，“原来此画主人是南阳王呀。”

“错！”他摇指，“此画是我所有。”

“他送你？”

“我抢的。”他哼哼，咬牙，“我那日进宫正见圆行裱画，此画自然就是我所有了，何止画，人也是我的！”

我暗叫受不了，人人都道他温恭谦良，动必有礼，喜惧不形于色，怎么到我这儿就喜笑怒骂霸道如王老虎，真是标标准准的两面派。

“有请郭二小姐墨宝。”他假模假样端笔面前，我一提笔，立刻收到一道精明至极的目光，好似警告我你敢随便涂鸦试试。

我心中一动，一厥熟悉的词句脱口而出，“不爱宫墙柳，只被前缘误，花开花落自有时，总赖东君主……”

“小姐，扬州史府来人了！”朝英一声欢叫闯进舱里，接着，大眼瞪小眼。

李俶瞪她是恼她不请自进，她瞪是因为吃惊，她昨日上岸采办物什，今日刚回来，转眼见半年前拂袖怒去的主儿忽然冒了出来，怎会不吃惊。

“败人兴致！哪家的？扬州史府？哦？”他瞟我一眼，脸色阴沉下来。

真正倒霉，史朝义是怎么知道我们下江南了，还知道今日停泊扬州，正赶巧四月他来时说扬州宅院修葺一新，准备接我去小住几日，老哥的倒霉拖刀计，瞧瞧，后遗症来了吧。

“给小的个面子，让我处理下私事好不好？”我求情，他忍俊不禁。

扬州史府的管家，一看就是史家人，人近四十，温文尔雅，滴水不漏。

我回他行程颇紧恐怕无暇过府拜访，他说舟行劳顿早已备下软轿小婢，稍做休整几日即可车马陆路回苏州，只快不慢。

我说兄嫂不在无法作主，他说小姐弱质一人行舟哪能令人放心，不如先到府上暂住，等谴人赶上郭将军再会合一处。

我词穷，只得使出撒手裥，“珍珠不是信不过史管家，只是与您素昧平生，朝义哥哥又无只字片语，若是贸贸然前去，只怕与理不合呀。”老狐狸，我就一赖到底，史朝义反正不在，你说你是史府管家，我就装作不认识又如何。

“二小姐原来是顾虑这呀，我家公子怎会怠慢了小姐，公子啊……”

“珍珠！哪家府上呀，怎说得那么久。”垂帘一掀，李俶跨舫而出，目不斜视，袍袖下大掌暗暗拽住我手。

“这位是？”史管家眯眼拱手，这眯眼的动作也如出一辙。

“你无需知我是谁。”李俶气势浑然天成，袍袖一甩，径自牵了我返回舟上。

“二小姐。”史管家再叫。

“叫你不要贪凉，昨夜又咳了，你呀，我叫人炖了木瓜雪蛤，加了川贝母，冰糖也放了不少，快凉了。”他闷笑连连，模糊几句清晰几句，引人遐想。

“你！你故意的！”我哭笑不得，谁说我昨夜又咳了，你哪只耳听见的，帮人解围也没这般解法，好事者还以为你我如何了呢。

“是，我当然是故意的，你们兄妹俩个都含含糊糊似是而非的，让人看着生气。”他挑眉，一拨我腰间河磨玉佩，“丫头，再有三心二意，本王绝不……”

轰隆一声，闷了几日的天空雷电交加，大雨倾盆而下，我一抖，他自然拥住我，放缓语气，“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珍珠，我是这般，你当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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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当时年少春衫薄3

暴雨倾盆一连下了三日，原本取河道下苏州也只三五日的功夫，这下好，扬州一泊三日，眼看着没机会赶上哥嫂的主船，李俶倒是乐了，每日早来晚返，对弈赋诗抚琴，杀伤我大量脑细胞。

二十一世纪的教育方法到此时方有用武之地，赋诗怎难得倒我，唐宋元明清，佳篇绝作烂熟于心，一回我滔滔不绝仰天长叹一厥《孔雀东南飞》惊得他倒退数步连叫才女，不过我可没敢背老白的《长恨歌》，大哥警告过了，揭示历史是要遭天打雷劈地。

对弈么，李殿下的功底本是不错。古代围棋分为九等，对应到现代就是“段”，如入神、坐照、具体、通幽、用智、小巧、斗力、若愚、守拙。李俶算得上是“小巧”，布局大气占优，中盘放手搏杀，收宫气吞山河，换了别人可能早甘拜下风，可惜对象是我，我大哥可是专业八段，逮了空就拿我操练下手，我连杀他三局，他棋品甚好，也不矫情，推盘认输。

“系擅对弈，宫中无人能敌，你与他若是对上一局，倒是棋逢对手。”他酸酸一句，我甜笑不已，以我对他的了解，估计他心里已打定主意这辈子都不会让我跟他二弟下上一局。

“你很空么？刑部倒了么？”我口没遮拦，他抬手就敲。

“你这是赶我走？你可知多少相府千金宗室县主巴不得本王驻足青睐，就你最是精灵希奇，总想着离我远远的，听了我的名还大叫救命遭人耻笑。”他不悦，又记起了被人当作登徒子那节，呵呵，我笑得内伤，遭人耻笑的可是他，与我何干。

“我替老二接了件他不喜爱的差使，所以这些日他代领刑部，而且，我还有件更为紧要的事，可能会很久见不到你，也许，真会见不到了。”他语声暗哑，我直觉隈去，他猛抬头，一脸坏笑。

“骗人？”我又恼又羞，一退千里。

“骗你，也没骗你。”他点我额头，“大唐重武，凡军功卓勋者必圣眷隆隆。此次可突干一事皇爷爷龙庭震怒，所以我……”

“你要去打契丹！”我叫出来，他一下捂住我嘴，眼中笑意灼灼。

“你这丫头，我才说一句就被你猜到了，真是个鬼精灵。此为军中机密，万勿张扬。”我猛点头，他松掌，却不离手。

“杨家女儿以永乐公主身份和亲契丹，可突干那老家伙还不满足，暗中叛唐皇爷爷早有所觉，此番决意用兵我请缨参战，一是为竖军功，二是为你。”他掌往下移，游离于唇缘颌下，浅浅试探，我腾地脸红。

“李林甫不足为惧，杨国忠却不是那么好对付。他想用女色绑住我，哼，我李俶焉是受人摆布之人！”

“我要你，我只要你，珍珠……”喃喃如梵咒，我如深陷梦中，一时恍惚，一时迷惘，这语声，这低喃，好似梦中之音，这是真的吗，墓中的呼唤，竟是来自他？

双唇温润，我惊喘一声，还未退后半步，腰间已遭紧箍，他离唇片刻，含糊一句，“又想逃？”复猛压下来，齿关轻启，肆意辗转，倾巢情涌。

“李……”我一开口，又教他攫住双唇，应接不暇，无处躲闪。

“鱼袋也收了，玉佩也收了，还叫我李哥哥？”他收拢臂膀，下巴触上我颈，耳鬓厮磨。

我轻喘不已，一边瞪眼抗议，就知道他如此慷慨大方必有所图，大唐郡王以示身份的紫金鱼袋，他生母吴氏的祖传玉佩，一句“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他李俶算是定下我了，我抗议好不好？抗议无效！

“叫我俶，嗯？”他诱惑我，以唇。

我双手贴住他胸，勉强隔开安全距离，嘿嘿，哪有那么容易。

“李哥哥，”我甜甜叫他，他应声，“崔娉婷，崔大小姐，美不美？”

噗，他大为败兴，“小丫头，你专心些好不好！好端端提她做甚！”

为什么不能提，情敌耶，我坚持，笑得贼兮兮，“听说这位崔小姐身世显耀、艳冠长安，只是胖了些，胖好呀，冬天可以取暖。”

咳咳，他笑得直不起腰，“你可想知道系对她的评价？”我点头，洗耳恭听。

“艳 俗 无 双！”

我笑喷，好个李系，真够毒的，崔大小姐若是知道了非气得跳进曲江池不可。

笑过之后，他正色望我，“我出身皇家，自十五岁建府开牙，天下美貌的女子无不可及，却无一人能进我心。只你淡然自若与我说话，心无城府与我同行，我危急时你不顾一切，我恼怒时你不曲意奉成，我疏离时也无半点暗示。我那日一气回京，两个月之后才发觉，与你相处一日我开怀大笑的次数竟是从前一年之多。与你在一起，哪用尔虞我诈，何来暗怀心思，更无需小心堤防，你有的是妙手心灵，是嬉笑文章，是抚琴放歌，这才是我李俶此生所求。”

“只恨你不解风情，退避三舍。”他额首示意舱外，方才朝英已来敲过一次门，起更了，该是提醒他回船的时候。

我半推他走，今日气氛不同往常，我与他唇齿相接三次，这次他尤为用心，又如此表白，千万别留在这不肯走。

“你怕我？”他转身笑，笑得柔情至极，“珍珠，说实话，不想留下那是矫情。”

我背向他，如此大胆的话题不要继续了好不好，你要我羞愧欲死啊。

“不过，无媒苟合之事绝非我李俶所为。”他那边厢话一出口，我捂脸就逃，妈呀，哥哥救我，大唐的人怎么都那么开放。

他玩心大起，探臂抓我个正着，四目相对，我分明见他眸中映出的少女粉颊似霞，娇羞欲滴，诱得人直想咬上一口。身躯一轻，人已横陈于他怀中，他疾步走进内寝。

“小姐！苏州来人了！”

好朝英，真是急时雨，他僵硬如石，我顺势而下，才知我方才点着了火，差些教他吃了。下不为例下不为例，再不能与他单独在房内，此人向来说一不二，真要擦抢走火，我还未有此功力灭火。

“你那丫头，当真是忠心护主得很！”他咬牙切齿，擦身而过。

等我拍颊抚发，一切搞定，出得舱来，一斯文男子已与李俶说了许久的话，我只听他说道，“天雨路滑，阁老不放心，介福便自告奋勇来接郭兄贤伉俪。岸上车马备妥，只待明日雨过天晴，小弟就送贤伉俪返回苏州。”

“等等！”我实在听不得他再说一句“贤伉俪”，一句打断他，指了李俶，“他不姓郭！”

“啊！”那男子也是一愣，“那，那你可是珍珠妹子？”

“是，我是叫珍珠……不是，我不是那个珍珠，是那个珍珠……”我被他搞得头晕，大嫂叫什么不好，偏偏也叫珍珠，还自作主张改名，估计也没告诉了自己的爹爹，三言两语叫我怎么解释得清。

“苏州刺史沈介福？”一旁不作声的李俶终于开了金口。

“正是，在下正是，请问阁下是？”那个叫沈介福急忙拱手致谦认错了人，他倒是书生气浓得很。

“起更了，沈大人明日再来吧。本王护送到此，也该沈大人偏劳了。”李俶示意送客，可怜那位沈刺史招谁惹谁了，懵懵懂懂就被人赶了出去。“明日我再来，你送我。”他朝我一瞟，笑意盈盈，翩然离去。

第二日一早，沈介福再来。我那大嫂的爹爹，沈良直，曾任太子少傅、御史中丞，谏义大夫，人人敬称“沈阁老”，官至二品，门生天下，苏州刺史沈介福正是沈氏一族，也是沈阁老门生之一。大哥大嫂走的是水路，他来的是陆路，故没有碰上，却接着了我。

李俶上岸直接前往北疆卢龙，那里，安庆绪三万大军早已集结，只待金戈铁马挥师契丹。

临行依依不舍，忧他风霜艰苦，怕他受伤受痛，更担心安庆绪会对他不利，千言万语，无从诉尽。

“我懂。”他以手覆心，“我定会大胜回来见你！”

遥遥挥手，眼底渐湿，依依回首，绝尘远去。

正所谓，如今却忆江南乐，当时年少春衫薄。

李俶，若你是骑马倚斜桥的公子，那我，便做了那红袖招的人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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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若相惜（1）

两日之后，到了苏州，一路上沈刺史细心照拂鞍前马后，一口一个珍珠妹子，往来途经官员也大多是阁老门生，见得多了，我也懒得一一纠正，索性承认自个就是沈家二小姐。

沈府位于苏州锦溪，极清静优美的一处小镇，沈阁老退隐之后半居于此半游历河山，着实悠闲得很。沈府下人不多，阁老为人和善也不挑剔，我下厨做了几道菜好评如潮，阁老连呼要收我做女儿，大哥求之不得，说什么夺了一颗珍珠自当还您老一颗，我也打心底喜欢这位慈眉善目博学谦虚的老人家，当日便改口叫爹爹，喜得老人家眉开眼笑。

香案备妥，宴请至亲，沈介福亲自主持认父仪式，我连磕三个响头，阁老呵呵直笑扶我起来，从此，我在古代有了爹爹。

苏州逗留一月，九月，大嫂住下待产，我与大哥返回灵州，行至半路，捷报频传，唐军漠北大捷，契丹首领可突干不敌请降，李俶战功新树回京，玄宗皇帝设宴三日，嘉奖连连。这是好消息，当然也有不好的，比如，安庆绪也立下赫赫战功，升卢龙节度副使，手下兵力达十万之众。

“历史永无改变，我们坠到此间，只能见证历史，创造历史，而不能改变历史，珍珠，你懂么？”上是北疆，下为西京，广阔的河东平原上大哥极目远眺，勒马不行。

我下车，走到他马前仰了头望他，他收了目光伸手提我上马坐到他身前，他胸膛宽厚温暖，只有关爱从未苛责，我贪婪依隈，避风避雨。

“你真的很喜欢李俶？”他小心翼翼问我，仿佛又怕我承认又怕我否认。

“哥，我，可不可以喜欢他？”我也迟疑了，苏州回来，我明显感觉大哥心事重重，他可是在为我担忧，为我烦心？我身不由己地喜欢上李俶，可我们来自未来，历史告诉我们，他必是大唐的一代君王，他在担忧我有朝一日为情所伤，红颜未老恩先断？

“你只答我喜欢还是不喜欢。”

“我喜欢他。”我承认，清晰明了。

“好。”他长吁一口，似是已有所决。

“只要你喜欢，我就帮你争来！他若喜欢你就要风光大娶从此只爱你一个只宠你一个，他若敢有负于你，”他用力收我入怀，重重吐息，“我绝不饶他！”

“哥哥！”我娇嗔，“刚才还说历史永无改变呢，你是郭子仪，手提两京复天子的中兴名将，助他一片废墟上重建满目河山的汾阳王，还是和他亲家相称的家翁呢！”

哼，哼，他轻哼，“即便是亲家，那个升平公主也非是你所出不可，旁人生出的女儿才不许进我郭家门！”

“哥，近亲结婚呢！”我撇嘴，他笑翻。

九月下旬，仆固怀恩调往河东，长孙全绪留守灵州，带了郭曜郭旰，陌刀偏将李嗣业率铁骑百人随行，我们启程赴回纥哈刺巴刺合孙，回纥的京都——富贵城就在哈刺巴刺合孙雪山下。

雪山未到，却遇上了熟人，吐谷浑首富，阿布思。

“这位就是引草引种的贵客？”大哥问我，去年年节的生意是我与阿布思打交道的，是以他只闻其名未见其人。

“是呀。”我笑着迎上去，去年引的战马品质超群，军中赞誉有加，看来今年还少不得要于人家亲近亲近。

阿布思不愧是漠北首富，长长马队蜿蜒数里，所驮包裹银箱沉甸注目，连胡人保镖也个个精干魁梧。见我策马行来，他迎面抱拳，“二小姐如此娇客也来参加开斋节了，不知郭夫人可有一同前来呀？”

我鼻间一痒，几乎迎着人家就是一个喷涕，连忙挥袖遮掩，稍停片刻才恢复如常。我尴尬不已，他不以为忤，策马退开些，温和一笑。

“嫂嫂即将临盆，故不能随行，对了，上回我大哥喜宴您似乎没来呀。”我一说，他乐开了。

“二小姐真是贵人多忘事，郭大将军大喜，在下岂会缺席。上回二小姐连干三杯大漠琥珀光醉倒当场，郭将军急得连洞房都不闹了，可是？”阿布思点到即止，见我略有窘态立刻转变话题，“二小姐与郭将军的琴萧合奏真是人间仙乐古今难求，在下有幸再遇两位，不知可否再听上一曲？”

“有何不可？”我慨然应允，转头，老哥不给面子。

“阵列之中，我身为将领岂可抚琴弄萧。”他一口拒绝，我吊着他袍袖撒娇，他索性停队休整，不理我了。

“小姨，给。”郭旰和我最亲，知道我手痒，悄悄拿了大哥的紫竹洞萧度给我。

好耶！我雀跃不已，快步跑到队前，长袖一扫，五指轮起，紫竹洞萧指间旋转，倏横于胸前，一招一式模仿地丝毫不差。

“珍珠！”大哥无奈叫我。

我沉息，凝神，竖萧，吸气，降唇，萧声顿起，初淅沥以萧飒，忽奔腾而砰湃，波涛夜惊，风雨骤至。武侠电影配乐教父潘源良的一厥《真我的风采》震唇而出。

刹那风波翻过

一转眼从前便已难复再

狂潮又去又来

未能避开

潮流下我独行

只知我仍然是我存在

仍然用信换情用诚换爱

前路就算似障碍赛

历尽艰辛总把头抬

背起笑声收起我感慨

活出真我的风采

浮沉聚散变化又再

但是总可卷土重来

那管世间给冰雪掩盖

孤身继续再找爱

世界也许不再

关心到如何是爱和被爱

然而若你共鸣

为何避开

潮流下你若然

坚守你仍然是你存在

求能共信共情共诚共爱

王褒《洞萧赋》中有云，箫音色柔美恬静、悠远典雅。苏轼也曾用“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余音袅袅，不绝如缕”十六个字来概括箫声。

喧嚣之上是淡泊，洞箫清吹最关情，一厥粤语，怎道得尽笑傲江湖满目河山，怎道得尽古今多少尽付笑谈，怎道得尽青山依旧几度夕阳，金庸笔下那飞雪连天射白鹿，笑书神侠倚碧鸳，恐怕都不及我兄妹今日之洒脱。

萧音氤氲，浑厚击掌由身后传来，我回头，一满脸络腮大胡子、虎背熊腰的大汉交手大赞，他身边站着的，正是李俶。

“小郭不够意思啊，来了也不打个招呼，小王好亲自出城相迎。”那大汉热烈拥抱大哥，眼看着也要同样热情地扑向我，大哥伸手一拦，我会意退后，避到他身后。

“这想必就是小珍珠了，在下叶护，见过小姐。”他唱个喏，尤自啪啪直拍掌，站到我面前，身高腿长，我几乎要抬头仰望他，哇，这就是回纥第一勇士呀，果然勇猛，光是身高就够上回纥第一。

“嗣业，你们慢行进城，我先与两位殿下去见可汗。”大哥安排妥当，带了郭曜先行，李俶擦身而过，轻哼一句，“晚些再寻你算帐！”

我哪里惹到他了？我莫名。

“小姨，男不吹笛，女不吹萧，你知不知道呀。”郭旰好心提醒，立刻纵马，我叫嚷着追杀他，死小孩，刚才做什么不说，倒霉的古代规矩，我哪里知道呀。

“二小姐莫怪，末将也是听得入迷，舍不得出言阻止。”李嗣业憨厚帮腔。

“正是，二小姐的萧声与郭将军一般，潇洒脱俗浑然天成，旁人只会心生爱慕，绝不会轻妄亵渎。”阿布思遥望策马急行的身影，幽幽一句。

忽然，一匹骏马撒蹄狂奔，如雷如电，刹那已冲我而来，李嗣业惊叫，正拨马护我，那马长嘶一声，堪堪收步于我面前，回纥叶护俯身而下，一字一句问我，“小珍珠，我父王送你那支玉步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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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宵做SERVER，偶孤独，连更五篇，各位多给点鼓励，慰籍青眉幼小地心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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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若相惜（2）

朝英曾说过回纥贵族多用玉钗，叶护又问我葛勒可汗送我的玉步摇哪去了，那勿庸置疑，墓中的玉步摇定是来自回纥，那到底是哪位老兄把我招魂招到唐朝来了？那支钗又到底在哪里呢？将钗纳为己有的人到底又与我是什么关系？我百思不得其解，想破了头也想不明白。

嘿嘿，身侧有人阴笑，我抬头，始察一脸不耐的李殿下观察我半天了，面沉得都能挤出堆水来。

“给殿下道贺了，殿下大捷，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嘴甜总没坏处，我先一大堆蜜水灌上，李俶渐复人色。

他批评，我称是，他教训，我唯喏。末了，他轻点我额，笑道，“丫头，敢敷衍我！说说，我刚才都嘱了你些什么？”

“听进了，真的，真的。”我听进才怪了呢，他老兄长篇大论，说什么开斋节习俗多多，叫我千万别鲁莽行事，犯了人家的忌，草原民风淳朴，哪象他说得那样咬文嚼字，较汁顶真的，倒是他，小气得要命，连人家吹个曲儿都不准。

“嘀咕什么呢？我说不准就是不准，草原民风开放，你这容貌，真恨不得藏了起来！”他两手一合，我这张小脸顿落入狼爪，轻轻一抚，略见粗躁。

“可嫌我手粗了？”他呵呵一笑，我翻开他掌，掌心果然新茧横生，两军作战岂是儿戏，想必，他也辛苦了。

“皇爷爷要赏我，我只讨了一样。”他喜不自胜，又忍了半截，我待要问，他倒不说了。

“再过几日，你生辰，我便告诉你。”他允诺，明日初一，再过三日便是我生辰，他向来一诺千金，我强忍好奇，乖乖点头。

“那明日……”我垂死挣扎，明日便是开斋节，好歹我也得争取过节的权利，不然，我来干什么呀。

“明日跟着我吧。”他松口，跟着含糊一句。

“什么猪？”我追问，他走到门边，大笑回头，“什么猪呀，珠牡妃！我在讲，我李俶的珠牡妃看谁敢抢！”

隔日晨熙初开，洗梳已毕，一名胡服少女挑帐进来，手里捧了一套崭新的翠绿胡装，窄袖纤腰，雪白绒裘镶边，颈边袖边还细细缝了颗颗珍珠，穿上一试，极合身漂亮。

“谁送来的？”我问她，她呀呀回了胡语，笑得开心，我一句不懂，只得穿了再说，大哥昨夜应叶护王子之邀喝酒聊天，至今未回，许是他着人送来，老哥真懂我，晓得我喜欢绿色。

用了些奶茶酥饼，李俶已谴人来接我，到了面前他眼睛一亮。

“好不好看？”我转圈，颈上的珍珠衬着熙熙阳光，既清丽又柔和，更添秀气。

“好看，人更好看。”我走到给我预备的一匹小马跟前按鞍而上，他顺势一托，在我耳后轻声一句，心里甜甜，扭头看他，他已策马跟进。

回纥乃游牧民族，行动离不开马匹，艰苦征战更离不开马匹，由此维吾尔族对马的情感浓郁，认为马能决定部族命运和部族领袖。因此，开斋节最重要的节目便是草原赛马节。

行到草原，已人声鼎沸。中央广场搭了赛马台，备了青稞洒、酸奶子及颜色艳丽的山野花草、帐篷、卡热，草原青年男女纵马扬鞭，疾驰狂奔，极是热闹。我正要提马去凑个热闹，李俶一把夺了我缰绳，勒马瞪眼。

“做什么呀，不是说了带我来玩的嘛！”我不依叫，身后清亮的女声爽朗一笑，“珍珠妹妹，这赛马可不是你玩的呀！”

我回头，一愣。高挑艳丽的胡服女子，回纥固伦公主那燕！她身边策马的少年正是回纥二王子移地建，也就是去年洛阳教坊中遇见的那个小孩。

李俶向她额首打招呼，我倒是怩忸了，上回我女扮男装调戏她，不知她恼了没恼。

“草原上有个古老的传说，传说英雄格萨尔王勇猛刚烈，智勇兼备，降服各国暴君，最后在那曲草原上娶回王妃森姜珠牡一同返回天界，所以么，”她瞄一眼李俶，笑得促侠，“我们的赛马节不仅是马上射箭、打靶、竞技，更是一个自由选择婚配的节日。男子可在赛马节上追逐心仪的姑娘，向她求爱，若是被追上掳上马背，便是抢到了珠牡妃。珍珠，你可敢一试？”

我捏把冷汗哟，幸得那燕善良亲切，这么一解释我哪敢再动半步，我骑术稀松平常，若是稀里糊涂地被人抢上马背，岂不是要嫁做胡妇？赶忙多谢那燕，她笑得真诚，“听说你大嫂快要生了，郭将军真是好福气。”

“那燕姐姐这般美丽，以后哪位若是娶了你不也是好福气？”我也笑了，那燕有情于我大哥，知道他娶妻生子还能如此真诚祝福，草原女儿真是爽直可爱。

“郭将军喜获麟儿之时，那燕必送上一份厚礼！”她哈哈一笑，拨马加入赛马人群。

草原公主美丽豪爽，一现身，壮年男子立刻打马扬鞭猛追不舍，我指指点点，开怀不已。

“人家追逐爱人，你那么兴奋做什么？”李俶靠近我，微眯眼，视线随着我投向草原上一对骑术甚是高明的两人，一女一男，女的是火红胡服的那燕，男的则一身皂袍箭袖，身材高大，英挺俊朗。

“安二哥！”我惊叫。

那马上人象是遥遥听到了我的呼声，微转首，朝我所处的方位注目片刻，复打马扬鞭直追那燕。我猛拨马，不可以！安庆绪绝不可以追那燕！他不该和回纥公主结亲！

“你做什么！”李俶一把扣住我腰，强拖到他马上，“你做什么？你想追安庆绪？”

我是无辜的。我举手示意，没人理我，除了郭旰。

“小姨，不是我说你，你刚才动作很大耶，又叫又追，广平王发怒也是情理之中。”郭旰好心替我端来杯奶子，我抿一口，好酸。

李俶禁了我足，自个儿进帐篷赴宴了，把我扔在帐里，冷冷清清，可怜兮兮。

不是拉，我哪是要追安庆绪，我哪是见他追那燕吃醋，只是，只是往后安史之乱里你老兄还要向回纥借兵哩，安庆绪要是做了回纥可汗的女婿，你找谁帮你收复河山去，到时你哭都来不及呢。外面热火朝天，里面我闷闷，几乎以头撞墙，当然，蒙古包也撞不死人。

“好郭旰，过来，小姨我是不是最疼你？你是不是最喜欢小姨？”我招手唤他，郭旰毛骨悚然。

“小姨，你想怎样，你说嘛，我好冷。”死小孩作鸡皮疙瘩状，我一顶他额，“你呆在帐里，有人来了就说我睡觉了，啊！”

“不行呀，小姨，万一广平王来了怎么办啊？”他拉了我袖不肯放手。

“笨！你不会说我在洗澡啊！”我掀帘，鬼鬼掩出去，苦命的郭旰身后嘀咕，“你洗澡我怎么可以呆在里面呀！”

嘿嘿，那是你的事了，我顺利大逃亡，赛马台没敢再去，直杀奔另一个人头攒动的台。

这台希奇，中间只一把弯月形金刀，猛男靓女一一上台又一一下台，上台时跃跃欲试，下台时摇头叹气。

“二小姐可想试试？”阿布思出现在我面前，指了台上金刀问我。［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Ｃom］

“这是做什么的？”我不解，他呵呵一笑，说道，“此乃回纥宝刀，若有人能拔出此刀，回纥王子便双手奉送，绝无反悔。”

“回纥宝刀？”我眼前一亮，大哥生辰在十一月，若我赢了此刀送他做礼物岂不是好。

“吹金断玉，一刀难求，更何况，此刀之珍贵在于能号令九姓铁勒，金刀一出，如王子亲临！”阿布思此言一出，我立刻心动。他日我大哥郭子仪可是与回纥叶护王子兵合一处平定安史之乱的，赢得此刀便能号令回纥铁骑，我非得了它不可！

细细抚过刀鞘花纹，此刀果然精致无比，刀鞘上三头雄鹰振翅欲飞，栩栩如生，鹰嘴对准一支铁戒，戒上弯曲文字也清晰可辩，回纥人用得是突厥文字，我是看不懂，但也知道铁戒乃回纥首领的信物。

“小姐可决定一试？”此台主持胡人用汉语问我，我点头，问，“如何才能赢得此刀？”

“小姐只要能拔刀出鞘，王子定亲自出帐，以上宾之礼奉上。”他回答。

上宾之礼，回纥上宾之礼乃单腿下跪，双手相托，我何须他如此大礼，只别宝贝了他的刀就好。我托了刀仔细研究机簧，那胡人看我捧刀甚是吃力帮了我托刀面前，我看了片刻，便已明白究里。

此刀果然精致。刀簧一阴一阳，阳扣本一按即启，只是被主人锁了，所以只能从阴扣入手。以我对奇巧机簧的了解，凡是机簧弹扣，即便再薄再巧也需有物可托，机簧本未必好看，所以多藏身于图案纹理之中以做掩饰。此刀的图案么当属三支展翅雄鹰，既为号令九姓铁勒之刀，必取其寓意。指间定住铁戒，我缓缓转动，倾听簧声，啪啪四转，三浊一清，清者必有中空。铁戒转至一处，正朝中间一头雄鹰，一拔，刀身纹丝未动。

“小姐已是今日最接近成功之人了。”胡人含笑，仍托起让我再试。

我再推敲，答案呼之欲出，又片刻模糊。

“雄鹰乃我回纥英雄象征，中为可汗，左右为司空，共辅佐之。”胡人好意出言，我灵光一闪。

这三头鹰的鹰眼方位不同，中为可汗，应直视，左右辅佐，该虔诚视向中央。一得此解，我立刻转动鹰眼，果然应声而动。

再次握住刀柄，那胡人已含笑点头，示意我大功告成。我一喜，双手握柄，奋力就拔。

镪啷一声，金刀出鞘，六个弯曲文字，赫然刻于刀刃。

“回纥第一勇士！”那胡人字字念出，“有请大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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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若相惜（3）

远远金帐掀起，几人大步出帐，直奔台前。叶护当首，喜上眉稍，大哥、李俶在后，表情不明。

咚地一声，叶护单腿下跪，双手捧刀，“珍珠，从今往后，你就是我回纥王妃，我叶护唯一的妻子！”

我惊愕了半天，始知闯祸。转身欲逃，哪里逃得去，回纥王子跪在眼前，两旁王宫侍卫垂首候命。

“王子莫不是在开玩笑么？”终于有人上来救我，不看还好，一看，李俶的脸色跟铁板差不多，铁青铁青。

“此乃回纥古老习俗，王子怎会开此玩笑。开斋节当日，回纥第一勇士以宝刀示于台前，男子若能拔出，既有资格一较高下，夺此第一勇士称号，女子若能拔出，无论是否婚嫁，勇士将以回纥最尊贵的礼仪迎娶为妻，终生不得再纳其他女子。叶护王子既为我回纥第一勇士，则郭小姐既为回纥王妃！”台上胡人一番说法，闻者纷纷点头，我惊觉无望，腿一软，几乎向台下倒去。

“珍珠！”一双温暖的手揽定我，我哑然，埋首于他袍中，颤不成声。

“别怕，有我。”大哥扶定我，默然片刻，开口问道，“小妹不懂贵国礼俗，误拔宝刀，若是有法能得贵国谅解，但请开口，郭某一定做到。”

“只怕郭将军是做不到的。”那胡人又说，“宝刀既出，再无反悔，小姐若是不接此刀，既是折辱我鄂尔浑族！”

四下默然，静得呼吸可辩，我不敢抬头，只知身后重步迈近，大哥将我牢牢圈住。

“小郭，当年我父王以家传玉钗为凭，说是讨了你妹子做儿媳，你也受了。今日珍珠能拔出此刀，实是缘分所至。叶护以性命起誓，此生只娶珍珠一人，只爱她一人，你可信我？”叶护低沉嗓音传遍全场，我抬头，大哥也望我，四目相对，一片了然。

墓中的玉钗，原来真是回纥之物，回纥叶护的定亲信物，真正郭家的帐算到了我们兄妹头上。

你要不要嫁他？大哥无声问我。

我转头，魁梧大汉就在眼前，络腮大胡新剃，轮廓粗犷，线条刚硬。眼再瞟去，李俶死死瞪着我，恨不得将我生吞活剥。

我一抖，泪珠串串落下。

大哥以袖拭我泪痕，沉吟片刻，说出一句，震惊全场。

“那枚玉钗被郭某不慎遗落，改日定向可汗当面请罪。至于回纥第一勇士之宝刀。”大哥忽地长臂一伸，由叶护掌中接过，“方才罗邪将军说了，男子若是接刀则与勇士一较高下，郭某代妹接刀，请王子赐教！”

“姓郭的，你强词狡辩！”一条身影由台下窜上，兜头一刀，凛凛扑面。

大哥就势卷我，左脚碾台，右腿旋起，凌空五百四十度，标准的跆拳道后旋踢！蓬地长刀直飞天空，半天翻转落入场外，一人单腿伏地，恨恨盯着我们，移地建，回纥二王子。

“郭某失礼在先，今日比试，郭某绝不还手，请王子赐教！”大哥轻推开我，撸袍撤手，起比武中的下手礼。

“哥哥！”我扑上去扯住他袖，叶护是回纥第一勇士，身经百战杀人无数，我大哥习武只为防身，又说不还手，这不是找死！

他甩袖，我攥住不放，泪眼看叶护，他沉吟不语。

“李嗣业！拉走她，即刻启程回去！”大哥发命，李嗣业来扶我。

“不必了！”叶护突然出声，“本王与将军数次并肩作战，惺惺相惜，将军用兵为人本王敬佩之，今日之事，就此作罢！”

形势急转直下，一下惊极一下喜极，别说是我，所有人都没想到。

“王子，那比试呢？”那个叫罗邪的胡人开口。

叶护大步下台，掷地有声，“今日之战，本王不战而败！”

这一日回到帐中，度日如年，大哥一返，我失声痛哭。

“我不是故意的……我想你会喜欢那把刀……回纥……信物……以后用得着的。”我泣不成声，第一次，万分痛恨自己的双手，我会这些做什么呀，只会添乱，幸而叶护作罢，不然后果实在不可收拾。

“别哭了，我知你是无心的。这不是没事了吗？乖，眼都肿了，不哭了不哭了。”大哥安慰了我半天，李嗣业进帐，两人商量改变行程，提早返回。

“将军，殿下还等着您。”他小声提醒，我不安。

“没事的，我去解释，他明理又有气度，与我一样，只会担心你，怎会怪你？”大哥连连安抚，吩咐了人送进晚饭，走到帐外，又仔细嘱咐了李嗣业，这才离去。

我哪里吃得下，胡乱抹了把脸，郭旰陪了我会，渐渐眼皮沉重，倒了毡上睡去。

一觉醒来，天光大亮，掀了帐，门外一名女子徘徊，见我出来欣喜呼唤一声，“小姐！”

锦绣，安锦绣？她怎么来了？一年半没见，着实也是想念了，我迎了她进来，还是她伺候我，洗梳换装，一如以往。

“郭将军可是责了小姐？小姐的眼都肿了。”锦绣煮了鸡蛋，拨壳裹于纱布中，在我眼袋处轻揉轻按，稍时拿了去照镜，果然是好了许多。

“是我自己闯祸了。”我连咳数声，只觉喉咙发痛发痒，想是昨夜伏地而睡又受了凉。

“哪干小姐的事呀，胡人习俗怪异，逮了小姐的错逼人太甚，莫说将军不肯，连二公子今日都去可汗帐中代为解释呢。”

唉，安庆绪的心是领了，只怕是越帮越忙，李俶昨日的脸色实在难看之极，再惹了他会很倒霉的，我抚额，头疼。

“小姐放心，二公子出马，绝对事半功倍。小姐知道么，二公子与固伦公主两情相悦，昨日即是回纥自由婚配之日，葛勒可汗只怕是早知晓了公主心意，就等着二公子今日去提亲呢。佳婿开口，什么难事不迎刃而解？”锦绣笑得暧昧，我一跳而起。

那么快！安庆绪去向葛勒可汗提亲了！他现在战功累累，重兵在握，又得公主暗许，葛勒可汗别真答应了这门婚事啊！这历史不就改变了吗！我提裙就跑，李嗣业远远地叫我，我跑得更快，恨不得一把挡住安庆绪。

远远金帐在望，我一路跑来也无人阻止，执戟侍卫侧目看我，闷声不响，我昨日实在是臭名远扬。

还未踏进中央主帐，横里一人猛拽住我。“珍珠！你跑来做什么！”是大哥，他一脸倦意。

“哥，安庆绪要去提亲，他要娶固伦公主！”我扭头就跑，他死死抱住我。

“你胡说什么！还不回去！还嫌不够乱吗？”他训我，打横抱起我就走。

“真的！哥哥！放我下来，他不可以娶那燕的！放我下来！放我下来！”我叫得嘶声。

“你管这些做什么！听哥哥的话，我们回去。”四周闻声侧目，他以袖掩了我脸，走得更疾。

忽然，他停步。我从他袍中探头，皂衣箭袖，安庆绪拦在面前。

“郭子仪，我就知道是你从中做梗，是你逼她的，是不是？”瞪视许久，他忿然怒喝。

“我逼她什么了？”大哥貌似一夜未睡，难得脑筋不清楚。

“昨日赛马节我故意追逐回纥公主，看得分明，珍珠本要来追我，是李俶拦了她。今日锦绣只说我去提亲，她不管不顾闯来金帐，不是么？珍珠在我家时与我朝夕相处，我本是想不通，为何一回灵州就百般疏远于我，原来是你逼她，还刻意挑拨朝义于我兄弟之情，郭子仪，你这是何意！”

偶地神呀，我无语问苍天。真是巧事都到一块去了，怎么解释比较好，大哥你教教我？

这人异想天开，脑子秀逗了。大哥看我。

“还不把珍珠还我！”安庆绪又叫。

“有没有搞错！她是我妹妹呢！你来抢了试试！我就是刻意如此又如何？我可警告你了，这里是回纥金帐，你再大吼大叫毁我妹妹清誉试试？我与叶护惺惺相惜，与你可没那么铁的交情！”大哥撂下句话抱我就走，我伏了他胸前闷笑颤肩不止，老哥发飙了，难得把温文尔雅的郭家大少惹得大失风度，安庆绪真牛人也。

“亲爱的妹妹，你还笑？知不知你老哥昨夜很辛苦啊，收拾你残局，讨好这个，逢迎那个，很死脑细胞的。”回帐他懒在榻上，我捏肩敲背，软语讨好，老哥一摆手，“算了算了，象拍蚊子似的，让你哥睡一觉，明日就回家。”

“真的？万岁，回家罗！”我雀跃，倒霉的富贵城，下回再也不来了。

“小没良心的，李俶为了见你跟李系换的差使，空惹了一肚子气，你拍拍屁股就走了，真是服了你。”大哥转个身，睡着了。

我拿了被子替他盖上，他俊脸苍白，眉头紧锁，可怜的哥哥，几夜没睡了，小妹真是不孝。我蹑足出帐，一抬头，李俶站在门外。

“哥哥刚睡。”我做了个嘘声的动作，他配合点头，返身先走，回头勾了勾手，我跟着过去。

走到帐外开阔处，他解了缰绳，翻身上马，我犹豫，他不耐，揽腰把我提上马。

一路纵马狂奔，耳边秋风瑟瑟，两旁山石倒退，林木飞逝，我知他有气，不响不吭，任他放纵。

奔至午后，他停马，拉了我下来，我腿脚俱麻，险些跌倒，他哼了一声，抱起我走进一家食肆。

“放我下来！”我轻捶他，回纥民风虽开放，但我梳了未嫁的发鬓，人却暧昧地躺了男人的怀里，实在是不雅。

他气哼，一顿我，我坐于硬凳，疼得咧嘴。手缩脚缩地陪了他吃了顿饭，那人尤未气消，甩手付帐出门，我追上他，跟得辛苦，皇孙就是皇孙，发起脾气来也比常人久些。

“李哥哥，你该气完了吧，我走不动了。”眼看雪山将近，我们竟从富贵城跑到了哈刺巴刺合孙雪山下，雪山冷气迫人，我又累又酸，浑身散架，索性赖了原地不走，要打要骂随便好了。

他回转身，踱回我身边，居高临下看我，莫测深高。我朝他怯怯娇笑，慢慢隈去，望能减他些许怒气。身边暖气渐浓，他圈我入怀，胸膛不再坚硬如石，我轻吁气，他消气了。

雪山嵺峭，冰雕玉琢，山下湖水碧蓝，光亮如镜，牵手漫步湖边，冷虽冷些，却难得无人静幽，浪漫温馨。

湖边一处宅院，腊梅满院，整洁幽雅，李俶抬手推去，院门应声而开，进院梅香扑鼻，亭院空无一人。

“这是何地？”我问他，看他动作娴熟地升起火炉，屋内暖洋如春。

“系置的宅院，他素风雅，买了这宅就为赏梅观雪，上回葛勒可汗大寿时来过一次，他嫌此地太冷，再不肯来。”他淡淡答道，我接了他手上铜壶打水搁上炉，水开砌茶，端了他面前小心打量。不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他素着紧我，上回灵州大发脾气甩袖而走，这回的祸只大不小，他居然一声未吭就消气，实在让我受宠若惊。

“上回你说替你二弟接了件他不喜爱的差使，可是来此？才班师又来漠北，累不累？”我想到大哥的话，更添歉意，他情意直接，要得多，给得也多。

“珍珠，你能探人心意了。”他缓缓拉我到近前，目光灼热，一一洵洵，指间流恋，眉眼五官，游离开来。

这次的吻着实不同，温柔压抑，饱含挑逗，刻意留恋我唇齿许久，并不深究，复向颈间探去。我理智虚空，不知抵挡，任他轻抚轻触，嘤咛回应。肩颈一凉，胡装三扣已开，他大掌一扳我肩，就势压下，背抵上软榻。微力挣扎教他捏住双手，他恣意进攻，我溃不成军。

“珍珠。”他轻唤我名，我恍若未闻，又字字入心。

“安副使说他抱过你吻过你，你说，我可该相信？”轻柔问句，我浑身一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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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若相惜（4）

李俶能位列朝堂，周旋于杨李两党之间，手下铁卫甘愿为他赴死，不仅仅是因他广平郡王之名。这是大哥的评价。

比如他借出阁凉州之机，走马观花表面文章，暗手重审重案条条铁证。比如他转手将功劳让于杨国忠，两虎相斗他坐壁上观。比如满门流放的吉御史最后走头无路居然托情托到他门下，他还煞有其事地虚应周旋。还比如，以皮糙肉厚心狠手辣闻名的阿波达干手下落于他手，居然无一能自杀成功，一一招供甘求一死。

他与我相处日长，知我平日王顾左右，兵来将挡水来土淹，最是拿我没办法。若他正经问我此句，我必大叫胡说，顺带把安家祖宗八代骂个遍，妒夫之火最是引不得，这我是知的。可意乱情迷，理智皆无，他这一问，我当场傻眼，连回旋的余地都没有。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我，“我当你珍宝似的，生怕委屈了你，亏待了你，你却没心没肺、视若无物、三心二意、水……”他忍了忍，终于将最后一句吞进肚里。

“我不是。”我又气又羞，他将我当刑部的犯人审么，用尽手段，刻意温柔，尖酸刻薄。

我猛推他，怒叫，“就算是又如何！你堂堂郡王气度心眼怎那么小！那些都是以往之事，再说我那时病重无力抗他……”

“休要在我面前狡辩！”他一挥手，打断我，“以往之事我不来与你计较，那昨日之事呢？今日之事呢？我昨日未与你算帐是忙于公事，今日你丢尽我颜面，还居然冲到金帐来了，你知不知羞！”

我终于是明白了他的怒气从何而来，你是我何人竟指着鼻子说我丢他颜面，骂我不知羞耻，你还当我真是你的人啊，即便是你的人又如何，结婚还能离婚，你以为你是皇帝的孙子就了不起啊！

我整衣下榻，毫无怩忸。走到门边，冷笑回头，“广平王好大的火气，不知珍珠何处礼数不周。你我男未娶女未嫁，若说我丢的也是我大哥的颜面，羞的也是郭家的列主列宗，干卿底事！”

这大概是他第二次听到类似的话，第一次，我大哥如是说过，这一次换我说，休拿你那套贞洁烈妇三从四德来钳制我，我喜欢你便花前月下，不喜欢你便情倾天下，你当人人都趋之若鹜以做你老婆为此生目标！

推门而出，屋外细绵雪花落下，胡地七月雪纷纷，没想到，胡地一行，结束的竟是刚开的心中之花。

“你敢！”风声夹着怒吼，衣袂兜头卷来，门板重重敲上，我身不由己，凌空旋转，猛掷到榻上，啪地衣扣四散，他合身压上。

“李俶，你说过无媒苟合绝非你所为，你食言！”我尖叫，他呲目，铁拳紧握，指节作响。

“好！好！”他放声大笑，“本王是傻了不成！管你愿不愿意，强取豪夺便是！”

我方心头一沉，重压骤失，他已离榻而去。

“郭珍珠，你听好了。”他一扳我下颌，阴沉冷笑，“本王要谁便是谁，你叫你大哥抗旨试试！他若敢把你嫁了他人，我必杀光郭家九族！”

炉火渐熄，寒气阵阵袭来，如他掷下的那句冰冷刻骨，为何会是这样，哥哥，我们回去好不好，和嫂嫂一起，还有郭暧。

好，我们回去，珍珠，你很累是么，先睡上一觉。微凉的双手在面上抚过，轻轻柔柔，无忧无痛，舒服至极。

南柯一梦，醒来时暖帐香闺，发鬓如新，衣着轻柔，我翻身而起，正见一黄衣少女背对我调拨香炉。

“小姐醒了？”黄衣少女欣喜叫道，锦绣，我不是在做梦吧。

“我睡了很久了？”我不辩东西，下床穿上绣鞋走到窗前，外面一片漆黑，一望无边。

“不久不久，才两个时辰而已，小姐饿了吗？”锦绣忙进忙出，酒盅碗筷，精致小菜，一一布齐。

我狐疑打量屋里摆设，这地方我好似来过又好似没来过，我该是在帐篷里呀，大哥呢，他说明日就回去，李俶呢，他！我倒抽一口气！

“锦绣，这里是雪山脚下是不是？我要回去！”我往门口走，她拦住我。

“小姐，这里哪有雪山，您往外面看看，可见了皑皑雪山？再说，二公子就快到了，您怎么能走？”

我吃了一惊，她是什么意思，安庆绪为什么会来，她算是软禁我？我夺路而走，推门，纹丝不动，一急，额上密密冒汗，她扶我坐回床边，口中说着小姐身子不适，少走动为好。头顶似乎咚咚响起，片刻，门砰地打开，安庆绪一脸焦急出现在门口。

“珍珠无事？”他才问一句，立刻发现我，大步走到床边，俯身探视。

我身子疲软，只低低回他，“安二哥，我想回去，你送我好不好？”

“当然好，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会一个人跑到雪山来了，我还以为你出事了，幸好……你怎么那么烫？还出了这么多汗？”他忽地一抚我额头，我顿觉一片清凉，他手一向火热，无论冬夏，难道是我发烧了？

我勉强一笑，他鼻间一动，四下扫视，一个健步蹿到香炉前两指一撮掐灭香柱。

“锦绣！你做的好事！”他怒喝。

锦绣退后一步，辩驳，“二公子明白就好，此地极为隐秘，断不会有人发现。”

“谁教你这么做的！”安庆绪倏地出手，铁掌控于她颈，按而不发。

锦绣唇微启，我听不见她说什么，只见安庆绪一下收掌，沉吟不语。

我只觉周身火烫，气息灼热，勉强开口，吸引他们的注意，“我要回去，哥哥会找我，安二哥，啊。”

安庆绪飞快看我一眼，断然道，“不可以，我怎可逼她！”

“二公子哪里逼过小姐了？小姐对公子有情，公子不是知道么？”锦绣推他，他摇头，我思维突然清晰，恍然大悟。

“这香，这香！”我惊叫，怎奈软绵无力，有如呻吟一般。锦绣，她下了药。

“这香乃苗疆所出，药性快到了，小姐还是不要妄作抗拒，伤身得很。”锦绣扶我半躺，我怒瞪她，她放落帏帐，低眉退出，“二公子，今夜一过，郭将军再与公子有隙还是会顾忌小姐清誉盛妆将小姐嫁进安家，公子莫再犹豫了。”

好个安锦绣，居然把我卖了！隔着帏帐，安庆绪挣扎的神情目光时而瞟来，我大急，咬牙一推掌中尖锐，自发上取下的金钗入掌半寸，瞬间的刺痛激得我一颤。

“安庆绪！你说过不会逼我，我不愿！”我强自清醒，现在只有这能救我，他不愿违逆我心意，只要我说不愿，他就不会进帐。

“奴婢先出去了。”锦绣合门，房里陷入死寂。她果然是胸有成竹，疼痛渐被灼热取代，我半迷半醒，直觉出声，嘤咛呢喃，安庆绪一步迈近。

“别过来！”我握拳，掌心鲜红，尤不觉痛，他定住，再握拳，神丝清明。

“安二哥，求你，叫我哥哥来。”我咬唇，汗湿重衫。

“我可为你做任何事，唯独此事！”他记恨，一口拒绝，我心凉。

沉默许久，我一握再握，几乎难再坚持，他忽然开口。“珍珠，我安庆绪发誓，绝不负你，你，别再倔强了。”

热泪瞬间滑眶而出，他步步走近，帏帐后的脸庞更见清晰，不见挣扎，只见喜悦，我松手，死心，历史，终究因我而改。

咚咚咚，脚步纷踏，马声嘶叫，他猛然顿住。是哥哥，哥哥来找我了！

帏帐倏地一掀，他与我对视，“你哥哥绝找不到此处。”

这里是哪里？窗外一望无际的黑暗，安庆绪来时说是雪山脚下，李俶扔我在此，我恍然，“地下？”

他点头，取出锦帕细细擦去我额上汗珠，顿了顿，继往下，脸上，鼻间，颈上。我心跳如雷，眼前星星点点，五脏灼烫如火，不禁失声唤他。

“珍珠，别倔了，我哪一点配不上你，你说，我改啊。”他依依靠近，火热吐气在我脸上，我昏昏欲沉，仅凭意识低喃，“不可以的……你是安……不可以嫁你……”

“为什么不可以，我是安庆绪，你早知道的，你十二岁时我就看着你长大了，我等了你快四年了。”语声时远时近，时嘶哑时甜蜜，腰间束带一松，大掌交掌而握，极尽温柔，掌中温热滑落，被牵引着攀上颈项。

“你的手！”一声惊叫，震得我跳出泥覃，“你的手！”他再惊叫。

我有心无力，迷朦落泪，滴滴滑下，濡湿他满掌。

“郭子仪！”他再不迟疑，抱我冲出大叫，屋外果然是下雪了，一片银白，串串滴滴，梅花印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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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若相惜（5）

“若不是因为珍珠，我不会将她还给你！”安庆绪将我抱到大哥手中时撂下此话。

“我也一样，若不是因为她，我不会放过你！”大哥接过我，又转到另一人怀抱，沉沉作答。

安庆绪是怕我流血不止，也有些许不忍心，但终究，锦绣一事他无法推脱，他也曾，已下定决心。

大哥何其聪明，他作罢是不愿将此事张扬出去，也许，那一刻他私底是认为安庆绪算得上个君子。

下一次，他们，将是敌人。

而你呢，李俶？我闭目不语，他捧着我手，热泪滴滴落下。

车马晃得厉害，他紧紧收拢我在怀中，怕有丝毫颠簸。

“冷不冷？珍珠？”大氅暖暖地围住我，即使我面色艳若桃花。

“珍珠，再忍一会，大夫就快到了。”他似是了解此药的作用，在我咬唇强忍时一再唇齿相依，掌关轻抚，于他，我无需强忍，妤解半分，自制半分。

“是我不好，我不该扔下你，我是一时气疯了。”他呐呐自辩，又追悔不及，“我走了半路回头来找你，你已不见。我以为你自己回去了，一路找，一路叫，折返多次都不见你，派了人手四处去找都说没见过你。天黑后你还未回帐，我知道不好，围了这个宅子翻遍了，哪知屋边地下有间密室。是我错，我几乎害了你。”

“珍珠，别恨我，我有多在乎你你知不知道，明日是你生辰，我本要告诉你，我求皇爷爷准我选你为正妃，我要你做我妻子，我要你，只要你一个。”他哽咽，我缓缓抬手，痛心彻肺。

“珍珠，你想说什么？要什么？告诉我，我来。”他捧住我手，我微睁眼，他欣喜若狂。

“痛……”我气若游丝，药性许是熬过了，掌心连心，我止不住泪落，何曾，受过如此之痛。

“大夫就来了，回京后我请太医来看，绝不会落下伤疤，你信我，再没下次，我绝不会让你再痛，啊？”他急急承诺。

我几乎就要说出“信你”二字，车门轻扣，大哥淡淡的声音响起，“殿下可否出来一叙，郭某想知道小妹怎会去了雪山。”

过了几日，药性尽除，左手层层纱布，古代没有打麻药的习惯，我不是关羽，每每换药必要大哭一场，弄得方圆百丈人人尽知。除亲近的几人外，没人知那晚发生了何事，不过我受伤最大的好处是，回纥叶护与大哥冰释前嫌。大夫是回纥王庭的御医，药是回纥最好的生肌止痛药，叶护每每来必好吃好玩带来一堆，一日他来，带了件雪白裘袍，他替我穿上一试，我这些日本瘦了一圈，没想穿上正正好好，半分不多半分不减，我尤为喜爱。

“广平王说正合你的尺寸，果然如此。”他瞧我眼珠瞪得溜圆，憨憨笑道，“这些零嘴、玩意儿、衣裳，都是广平王请我转交。”

是了，叶护乃胡人，怎知我喜爱江南甜食，也不会知我爱玩九连环华容道，更不会知我腰身尺寸，只有李俶，他可是好些日没露面了，自大哥请他出去一叙后。

“扬州，收到他字笺，我曾犹豫过，也有私心，但最终把你交到了他手上，这正是我今日的懊悔。”大哥直言不讳，承认他谢绝李俶探病，李俶总在我们兄妹手上吃鳖。

“我相信过他，相信他爱你之心与我一般，其实苏州回来时我就已知道那绝无可能。所以，从今后，你若是不喜欢他那是最好，若是还喜欢他就要忘记他，我绝不会让他再见你一面，更不会把你嫁给他，无论他用什么手段！”大哥云淡风清地笑，我知他，他越是笑得淡然，心里的决定越是坚定。

“珍珠，相信哥哥。”他要求。

我信他，如果说这天下人人都会害我伤我，那有一人一定不会，就是我哥哥。只是，为什么，哥哥，他要我信他绝不会再让我痛一次，他不会骗我，我埋首于他怀中，又点头又摇头，挣扎不止。

“是哥哥私心害了你，我希望我郭子仪的妹夫是权倾天下之人，只是，历史永无改变，我今日真正明白。”他提笔在纸上写下一个“沈”字。

“代宗本纪有载，代宗皇后为沈氏，安史之乱中失沈妃所踪，代宗遍寻后之下落，空悬后位十七年，至其薨。你既是我妹妹，就绝无可能是他最心爱的女人！”

我愕然，大哥揽过我，轻轻一带，雪白裘袍落下，他隔帐扔出。

“不爱宫墙柳，只被前缘误，花开花落自有时，总赖东君主。

去也无从去，住也如何住，若得江上泛扁舟，妾愿随君往。”

一厥《卜算子》，七月的扬州，我曾几乎落笔，原来，我不是如妃，你也非嘉庆。

大哥在等我，我蘸墨，舔笔，下笔。

“不爱宫墙柳，只被前缘误，花开花落自有时，总赖东君主。

去也无从去，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

车外，李俶失望之情我不忍去看，画卷返还，词厥已题，覆水难收，此情已逝。

“子仪，让我见她一面，好不好？”大厅广众之下，他恳切相求。

“郭某不认为殿下还有见小妹的必要。殿下若是爱一人需信她护她，敢问殿下，小妹一心为你时你可有百般置疑？小妹受人欺凌时你又在何处？皑如山上雪，皎如云间月，她若是对他人有意，何需如此伤害自己！在下言尽与此，从此两不相干！”

“走！”大哥挥鞭，拔队启程，遥遥陇西愈行愈远，从此望断西京两不相干。

多少离恨昨夜梦回中

画梁呢喃双燕惊残梦

月斜江上 棹动晨钟

前梦迷离 渐远波声

笛声悠悠 春去匆匆 ----〈若相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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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莫闪，卷一未完，真正的卷一尾声在下一章---离歌，不过偶保证，悲中喜，无限希冀，无限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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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离歌 上（1）

走到西受降城我又不争气地病倒，大哥一筹莫展。

其实未过阴山就知道不对劲，从六月下江南，一路玩得太疯，接着就跟着大队去漠北，纵马草原是潇洒，实际上身体亏欠太多，又加了在富贵城发生那么多事，雪山下一冷一热一惊乍的。

勉强撑到西受降城，大哥在城里找了个大夫，那人不知他底细，危言耸听一番说什么小姑娘再不好好调养只怕病转沉疴云云，这下可好，温柔俊男一下变成洪水猛兽，大哥咆哮如雷，提了那个诅咒我香消玉陨的人当街摔出十丈远，吓得城里半数以上人口当夜卷铺盖大逃亡，隔日连半个大夫也找不到了。

郭曜一马当先回灵州去请长孙全绪，李嗣业就近打探名医，郭旰当地寻幽静之所让我住下养病。人仰马翻一闹，同行的吐谷浑人阿布思打几十里外折返回来，上门送了一瓶丹丸，说是当年受赠于国手神医独孤藐，对症下药不敢说，增强病人体质是一定的，郭旰连连称谢，立刻给我服下。

“慢着，我先试一试。”大哥一把夺过，正要先服，阿布思拦住他。

“奉信王为何拦我？难不成此药只能医小妹一人却对郭某不利？”大哥闷哼，听得阿布思身边两个亲信面色铁青。吐谷浑首富阿布思素善名，对陇西贸易贡献颇多，刚受吐谷浑郡王划地封王，称“奉信王”。大哥当面诘问，分明是置疑他的药有问题，人家可是特意从几十里外巴巴回来，好意拳拳，老哥最近的脾气实在不好。

我半靠起来，拉拉他袖，示意他把药给我。他考虑了半天，一掐为三，取了最小的一份给我送服，阿布思也不气恼，拉了把椅子远远一坐，隔了些时候问我感觉可好，我倒是真觉得强了些，大哥这才放心，把剩余的药一并给我服下。

“是药三分毒，此丹药于之病人是药，于之将军却是伤身，是以小王阻止将军。”阿布思的解释于情于理，大哥诚恳道歉，他看看我们兄妹，一番感叹，“关心则乱，将军以身试药，兄妹情深，小王怎会见怪。倒是二小姐这病拖不得，二小姐还年轻，落下病根今后可是要病痛一生。”

大哥调头看郭旰，郭旰立刻回答，“爹爹莫急，大哥去请长孙将军了，仆固叔叔又不再，一来一回，再安排守城，再快也要四五日才到。”

“不急才怪！李光弼什么时候不能调人，偏偏乘我不在把仆固怀恩调去，SHIT！”老哥暴了句粗口，别人不懂我可懂，依了他怀正笑得开心，背上靠着的胸膛突然一僵，看去，大哥神色不变，眼光凌厉一闪而过，瞟的正是阿布思的手下。

“你可累了？好好再睡上一觉，不舒服立刻叫我，不可强撑。”他落帐掖被，伴了阿布思出去，屋里清静，只留了郭旰。

我又睡了一觉，醒来时旁边有人说话，细听了听，是大哥在嘱咐李嗣业加派人手守护此间，并要他暗中留心阿布思一行。

“发生什么事了？”我伸手向他，他扶我坐起，擦了脸喝了些粥，抚了我发沉吟不语，似在想如何告诉我。

“阿布思经商多年，不象是坏人，你怀疑他？”我先开口。

“跟了我这么久，你怎么就没半点长进！”他举手要敲我额头，想到我在病中，收了力，宠溺笑笑，一捏我鼻间，“坏人在自己脸上刻字吗？你身手已经一无是处了，还半分没有保护自己的意识，要我怎么放得下心。”

我黑脸，怎么人人说我一无是处，我是千金小姐好不好，你哪见过娇娇弱弱的小姐拿把剑又砍又杀的，气质！气质重要！

大哥收起戏谑，“多个心眼总是好的，阿布思手下众多，我又不得不走，当然要布置妥当，不然，出了差错世上可没后悔药买。”

“你要走？到哪里去？”我急喊，顿时胸腔气短，冲口咳了半天，两肺隐隐作痛。

“不许说话，只我说，你听。”大哥又拍背又灌水，手忙脚乱一阵，索性规定不许我开口，自己长篇大论答疑解惑。

“夏天时你已知道大勃律叛唐了，只是离得太远，大唐嘴上谴责没有实际动作，前些日密报说小勃律亲唐的那个郡王被吐藩派人杀了，新王是个傀儡，其实现在大小勃律都附依吐藩，所以我上月密奏用兵，皇帝准了，偏你又病了，时机不等人，我不回灵州，直接从祁连山走会快些。”

“叫你别说话，给我闭嘴，听我说！”

“千里增援大小勃律不是好打的仗，一要掩人耳目兵贵在出奇制胜，二要守好后路，别让人背后一刀杀得首尾难顾。我点名请安西节度使高仙芝驻守祁连山，他是个名将，绝对放心。即便发生意外还有长孙全绪，我派人快马回去叫他不用赶来了，一起战端立刻出兵不用请示。”

“倒是你留在这里我实在不放心，你没注意到阿布思的手下吗？他左首那人看你的眼光贪婪淫邪，抓了机会我定废了他！”

“哥，你很嗜血耶！”我大叫受不了，雪山下一事后大哥疯狂关注我，任何人多看我几眼都被他当作登徒子，那个胡人很色吗，我怎么没感觉。

“你不懂男人，男人看女人，盯着你脸不放是爱慕你的容貌，专注于你这双小手小脚是爱极了你，若是直勾勾看你衣衫锦被下的身体就是有问题了，非奸即盗，绝非好人。”大哥本想说更多，一看我一副虚心好学的样子立刻改变话题，“反正记住我的话，别跟阿布思的人单独接触，凡事找李嗣业，或者——史朝义！”

“啊，他怎么来了！又是你把他引来的？”我急叫，他点头，大哥你很不厚道也。

他耸肩，摊手，做了个没什么大不了的动作。收拾碗筷，我继续睡觉增肥，他俯身替我盖好被子，颇有些为难地在我枕边小声说道，“我前几日送信请他为你看病，他倒是真肯了。明日我会完他再走，你只管养好身体，凡事推到我身上，等仗一打完我马上回来接你。”

大哥说得轻巧，史家北疆权势隆隆，史朝义官升幽州节度副使，又是当朝神医独孤藐的弟子，哪肯轻易给人看病。以前是对我有意，扬州后两家再无往来，大哥本不必再去求他，还不是为了我。我抓了他手感动半天，不知说什么好，“哥哥，以后别再打仗了好么，我也不生病，你也别打仗。”

“傻丫头，不打仗怎么位及仁臣列土封王？你忘了么，你大哥日后可是风光一世的汾阳王。你放心，我定大胜回来，接了若鸿、郭暧回家过年。你要快些好起来，我等着吃你做的汤圆，枣泥的、香芋的、玫瑰豆沙……若鸿嚷着说自己太胖，你想几道减肥小菜呀，虽然女人丰满些好看，啊，我不是这个意思，你瘦得也蛮好看……”

大哥，你很贪功耶，又抢官，又抢钱，大唐有哪个武将象你这般勤劳致富地，你说这个世上只我和大嫂最重要，我也一样，这个世上，只有你们才是我最亲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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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离歌 上（2）

我撒了慌，所以遭报应。

其实，这个世上，除了哥哥和嫂嫂，还有一个人对于我，也是最亲的人，最重要的人。

灵州他走那时，还不觉心痛，只不由自主落泪，到了今日，再无可能这般潇洒。

唇齿相缠，耳鬓厮磨，薄衣相贴，只他如此无忌，如此执着，如此镌刻于心。我不是古人，不赞同从一而终的迂腐，却相信日久情深，情难忘怀。

日日卧床，聊以自慰的只有那支鱼袋，还有那块玉佩。他说那玉是他生母遗物，当年太子李亨只是个陕王，不得瞩目，他母亲也非陕王钟爱。一朝怀孕，十月怀胎，生下他便血崩而卒。他由太子妃韦妃养大，韦妃却因李林甫而遭废，抑郁病亡。他说此玉他从未离身，只因那令他深深记住两位母亲。

人人看到的都是他那喜惧不形于色的外表，而我看到的却是爱憎分明喜笑怒嗔的他。所以才会处心积虑拔除李氏一党以祭九泉之下的忠义之士，所以才会几番苛责在我面前忘形失却冷静。

爱之深、责之切，我能想象金玉之质的他有多么不可忍受我与他人的唇舌之事。他本是不信的吧，本是心怀侥幸，情浓之时却如鲠在喉，不问不爽。一经证实便妒火中烧，难以释怀又难以舍弃。

现在的他该是在长安了吧，长安大道连狭斜，青牛白马七香车。玉辇纵横过主第，金鞭络绎向侯家。龙衔宝盖承朝日，凤吐流苏带晚霞。百丈游丝争绕树，一群娇鸟共啼花。七香车、玉恪辇、金鞭执、宝盖承、凤流苏，我们终是两个世界的人。

一双温柔手抚上我发，“李……”我回身，脱口而出。

“看来你并不欢迎我。”史朝义抖袍坐到床边，搭了我腕，自嘲一笑。

长孙全绪说为我症病的前人用药如神果然不假，史朝义对当地大夫的药方哧之以鼻，落笔开方，嘱咐郭旰依方抓药毫厘不差，几日之后我已能到院中走动。

“海棠未雨，梨花先雪，一半春休。”捂炉赏雪，看他苑中练刀，我信手拈来，他气定收势。

“往日我听你唱的可是射雕引弓塞外奔驰逐草四方沙漠苍茫，今日又是花呀又是雨雪的，女儿家长大了心思果然难猜，可再不能把你当作从前的小丫头罗。”炭火温热了药膏，他抹了我掌心细细搽匀搓热，一边感慨自语。

“什么嘛，人家在生病呀，你有看过病榻缠绵一月的人豪气冲天放声高歌的嘛。”我嗔怪，他陪笑，城中唯一一座江南人开的酒楼伙计来问今日用些什么菜式，我还未作答，他已如数家珍报了出来，最末还嘱咐糖醋刀鱼要去腥去腻糖多醋少，他可真了解我。

“你咳嗽未好，本该忌荤腥，不过病了那么久也该补补身子，这刀鱼是河鱼，我再改几味药，应该没什么大碍。”他微挑眉，抓紧我手，“别动呀，还未搽好，要发热发红，[奇qinkan.net书]这药才能入肤，不然哪有效用。”

我尴尬了些，本以为他亲自为我上药是有所图，原来药理如此，我倒是错怪君子了。

呆呆看了他会儿，他倒是耐性极好，我掌伤刚好，力度大不得，力小了又搽了白搽，他本畏热，偏靠了炭火边为我上药，一靠就是大半个时辰，史朝义真是天下间难得的好男人。要说他与安庆绪对我最大的不同就是，他会表白，也会对你好，却不是咄咄逼人那种，只消一个暗示，他知晓了你的心意自会隐于身后，不再死缠烂打。扬州那位史管家必是告知了他当日的一言一行，他便自动消失，今日大哥求他，他才来，毫无芥蒂。这样的男人，真……要是他不姓史该多好，我早于李俶之前接受他，也无今日烦恼。

正想间，眼前俊脸放大，“珍珠，怎么发呆了？不舒服？”他凑近我，一股淡淡药香。

“没，我是想，那个疤，会不会好。”我乱乱掩饰。

“当然，谁的疤好不了都行，只你手上不能有半点暇疵。柔荑纤纤，香培玉琢，任谁都下不了手，你倒好，自个倒下了狠手。”他一拍我手，落掌轻若鸿毛。

柔荑纤纤，香培玉琢，形容女子双手之美。大哥说我不懂男人，男人专注于女子手足之美才是真正疼在心里爱在心里，李俶他也极爱我的手，我曾想学些防身之术，他死活不肯，说有他在无需顾忧安全，弄粗弄伤了手才叫大大的不划算，原来是这样啊。

“以后别射驽了，弩机虽不用拉弓张弦，后座力也惊人，会伤了手。”上药完毕，他想想又追加一句，我莫明，我多久没射过弩了，自凉州心爱的弩机被人抢走后。

晚饭吃鱼，我又挑剔了，郭旰和史朝义都说味道不错，李嗣业就更品不出味来。我一一指点，河鱼该放养，勤换水，氧气足，光照充，这样才肥美，做菜时要活杀，鱼鲮去尽，背筋抽掉，入锅两面煎至金黄，糖醋淋汁入肉七分，余味绕梁三日才算是真正地西湖糖鱼，这几位老兄以为糖多醋多就是糖醋鱼呀，真是好伺候。

我一番评论，他们咋舌不已，阿布思正走了进来，连连附和，他倒是有见识。

“小姨，这里是北疆哩，离你说的西湖隔了几千里，鱼游到此死都死绝了。”郭旰撇嘴。

“那倒未必，天朝贵妃娘娘日啖荔枝，岭南快马抵京，尤冰镇鲜口，郭小姐兄妹若是喜爱，本王照样可以辟大漠为绿州，变沧海为桑田。”阿布思状似淡然，说得却正经无比，我一笑置之，有那么夸张吗，辟大漠为绿州，就为几条刀鱼，奉信王钱真是多得用不掉了。

“各位慢用。”史朝义与阿布思先走，临离席夹了筷鱼到我碗里，“汁入肉七分，这块勉强算吧。”

“哪里？哪个部位的？”郭旰凑热闹，“眼袋肉？我最喜欢了，史叔叔怎么那么偏心！”

啪地他头上同时遭了两记轻嘣，一是史朝义脑后长眼回手嘣他，一是李嗣业动的手。

小孩子不要乱说话嘛，我闷头吃我的。

临睡前史朝义再来，李嗣业准备起程回灵州自然会去向他多讨几张方子，大哥临行前早嘱咐了的，他恨不得请史朝义一口气开上十年的药好让我吃够老本，这哪儿可能，史朝义又不是神仙，怎知我会害什么病。

“病还未好，怎急着回去了？”他不急不躁喝茶，我陪笑，“你掌管一道，身兼多职，老远来医我已经是误了你，怎好再多打扰。”

“说得好见外。”他噗哧一乐，复幽幽一句，“怕我接近你，所以溜为上？”

我傻眼。史朝义真是我肚里佪虫，他那块鱼吃得我坐立不安，我本不该与他有交集，是自己不争气，惹不起你总躲得起吧。

“我和庆绪，就那么让你讨厌？”他执起我手，摇头，“他着紧你，丝毫不逊你大哥，你宁可伤自己这么重也不愿他碰你，你就那么喜欢广平王？”

“你大哥倒是个厉害的主，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突厥被他灭了，回纥待若上宾，李俶没奈何他，庆绪和我也被他支得差些反目成仇。”

“你以为我不知他是利用我对你之心么？你去想想，我史朝义与安庆绪是什么样的两肋兄弟，我歧黄之术又肯为谁施以援手，我如此待你，你处处戒备转身无情，你……”

“你这小没良心的，告诉我，为何这般折磨我，我便让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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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歌（上）四节已完成，现在在写（下）之前的番外，因为有很多东西要交代清楚，所以先锁一下，免得前后矛盾。谢谢各位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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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离歌 上（3）

我哪有能耐折磨他，他折磨我还差不多。

他那日一走，我立刻家书一封，请李嗣业送安西都护府。

历史有没有搞错？史书说安庆绪纵酒淫乐屠城坑虏，我怎么看他严于自律作战有节，史书也说史朝义手段残暴朝秦暮楚，可明明温文儒雅安分做他的节度副使么。安史之乱到底有没有啊，为什么他们两个都要对我好，为什么我要这么辛苦防备这戒备那个，反正我也嫁不了李俶，干脆随便嫁他们任何一个，你也不要造反，我大哥也用不着苦战多年，大家一家人万事大吉好不好。

我自以为得了个两全其美的主意，几日之后，长孙全绪居然快马加鞭来了，大哥书信一封，八百里加急由小勃律送来。

劈头盖脸，大哥把我骂了个狗血喷头，警告我要敢承诺任何一个反贼非押我去做尼姑不可。我们之间的密信一向掩人耳目，或用英文，或用日文，这次气着了他，连篇文言文，又简练精辟又词汇丰富语气强烈，大哥的古文文法真是一日千里呀。

想想也是，三百年大唐史，白纸黑字，史书传千年。精神状态正常者绝不会冒天下之大不违，放了流芳百世的三朝功臣一代王爷不做，跑去跟谋反叛乱又不得善终人士攀亲家，何况此人是我大哥也，他从不做赎本买卖，比谁都精。

进不得退不得，我一肚子愁肠，一抬头，一人杵在我面前半天了。

“朝义哥哥，你走路没声音的呀。”我拍胸口，这人老神出鬼没的，哪天非吓着人不可。

“哦，我明日要回幽州了，本想带你游城，看你脸色不好，那就算了……”他欲擒故纵，坏笑着等我接口。

“我好得很，再好不过，我要出门，你等我啊。”这回换我不放他走了，病了一月多，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吃了睡睡了吃，他敢不带我出去我跟他急。

又换了那件翠绿胡装，此地多胡人，临时请来照顾我的妇人只会梳胡人发式，长长的头发被梳成缕缕小辫，缀以珠环，一照镜，果然与往日形象大大不同，刹是可爱。

“小姐再稍坐片刻，上些妆才更美。”那妇人手麻脚利地为我抹胭脂水粉，我本嫌麻烦，又见脸色实在苍白得很，便由了她，一边往脸上指手划脚，一边大声唤厅外等着的史朝义稍安勿躁。

“该稍安勿躁的是你才对，动来动去不是难为姨娘。”史朝义绅士得很，先敲门再入室，一进门便笑我意见多多扭来动去。

那妇人是回族人，女儿都早早出嫁了，北人称做岳母的妇人为姨娘，姨娘辫虽梳得好可上妆技巧实在不怎么样，浓妆艳抹的象出嫁似的，我怎肯让她拿我脸当调色板。夺了粉盒自己动手，脸色本就够白了那就只刷腮红，这红要淡些粉些，似有若无，看起来健康宝宝就好。唇蜜纸轻轻抿抿就够，太红太艳那是猴子屁股。眼底更不用描了，今儿也不是庙会赶集，满街的胡人我要真喷涕不止的话还不至于哭成熊猫眼。

三两下搞定，刷好薄薄留海，正要站起，“等一下，眉淡了。”史朝义一手执笔，一手托我脸，“画眉深浅入时无，嗯？”他含笑问。

去来窗下笑相扶，爱道画眉深浅入时无？弄笔偎人久，描花试手初。等闲妨了绣功夫，笑问鸳鸯两字怎生书？我呆了半天，他只笑不语，还是那妇人来解围，“公子如此情根深重，依我看两位不如就在此拜堂成亲，下月年节，正是好日子！”

嘿嘿，直到上街逛了半天我也没缓过来。“姨娘的话你别放在心上，难不成你还怕我乘你大哥不在抢了你做压寨夫人？”他看不下眼，定了我身只差没指天发誓。

“我没那么想嘛，朝义哥哥才不会这样哩。”我吐气，开始有兴致走马观花，购物之心大涨。

“这么相信我？”他跟在身后，指点我买这买那。我正低头挑年节祭祖物什，突然街尾蹄声大作胡语大吼，还未弄懂吼的是什么，史朝义圈住我腰一掠数尺，等我从他怀中抬头，十几匹马风雷般卷过，满街狼籍，人仰摊撒，春贴对联满天飞，糕饼干货烂踏一地。

“好个不晓事的回纥王子。”他扶我站定，一拂衣袖，颇为不屑。

“回纥王子？”

“移地建，回纥二王子，这小子一出哈刺巴刺合孙就象匹脱缰野马似的，看来叶护是不在此地了。”他淡淡看了看一蹋糊涂的街市，带我进了城中称得上最好的食肆，说是想起有事要办，片刻即回。

他倒是回得快，我正探头探脑往里间，头上轻挨了下，一回头，史朝义站在身后，阿布思也在。

“里面热闹，人多，有琴声，还有人跳舞，呀，做什么拉我，他们不都进去了？”我越叫，他越拉我往外，落座，上菜。

“这家是官肆。”阿布思代为解释，见我甚为拎不清的样子，再深入，“北地诸道、方镇、府司、州县军镇有官肆、教坊、胡肆、驿厕、酒肆等，官肆由府衙统属，富庶宴客在此，官家应制在此，一般三教九流者不可入内。官肆者，官伎助兴，逢节宴游，迎送官员，招待宾客，歌唱送酒，私待枕席么，照理倒是不准的。郭将军乃朔方兵马右使，镇守北疆……”

咳，史朝义轻咳，“珍珠年幼，这些她是不懂的。”

“你为什么带我来这里？”我冲口质问他。

“此间是西受降城最好的食肆了，若不去里面也清静自在。”他布筷布碗，看我一眼，“何况你在洛阳时不也去了教坊么，照理说，教坊还在官肆之下呢。”

我理屈，专攻小菜，他倒是知道得清楚，我岂止是去了教坊，还唱了一曲调戏回纥公主。哼哼，歌舞丧志，英雄气短，涂毒志气，还私待枕席，抽空要问问老哥灵州有几间，他可有光顾。

“看来令兄极为维护小姐，浊者尽去，仅留清濯，真正令人羡杀。”阿布思叹道。

“那是我哥洁身自好，做正行直，对我大嫂一心一意，从未拈花惹草，所以我当然不知了。”我立刻出言维护大哥，大哥可是一夫一妻制，哪象唐人风流。

“哦，那倒是小王不知了，看来令人羡杀的是郭夫人了。”阿布思低头喝酒，史朝义隔袖轻碰我手。做什么？我看他。“自律之人绝不会如此，你且放心。”他低声。

噗，我笑倒，他是说我哥还是说自己。“不信？”他挑眉，不悦。

“我信，当然信你。”我肯定答他，举杯敬他，“长风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 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览明月。珍珠敬朝义哥哥，先干为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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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离歌 上（4）

“胡酒性烈，你又是这般喝法，又想醉上三日么？”史朝义连连责我，唤了人送我到后院小楼醒面醒酒稍作休息，此地人杂，他等了楼下说是不放心。

我俏脸酡红，身轻如燕，躺了软椅上慵懒得不想动弹。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长风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

蓬莱文章建安骨，中间小谢又清发。

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览明月。

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销愁愁更愁。

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

好一首饯行诗，一诗可送三人。“长风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览明月。”，祝了史公子一帆风顺宏图大展，他自是高兴。“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可送李殿下，今日一醉，明日放怀，你我殊途，别占了我心要死要活的。“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销愁愁更愁。”，唉，这句怎么好象正是说我呢。

“小姐，楼下那位史大人来问您可感觉好些，可要他上楼来接您？”红衣女子轻声细语，柔若无骨的指尖蘸着微凉的水拍上我额，在鬓边轻压，舒服之极。

我微微摇头，那女子交代一声，静静在旁守候，微眯一阵，她又轻声问我，我不作声。

“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咚！——咚！咚！”，打更人一锣一梆，一搭一档，边走边敲，我忽地醒转。

“什么时辰了？”我翻身坐起，脸上微热，酡红渐消。

“三更了。”那女子还在一边，取了裘袍为我披上，“那位大人回转了一次送来的，说是外面起风容易着凉，要小姐一定穿着。”

都三更了，我真是太离谱了，由着性子在外面一睡两个时辰，李嗣业不得急死啊，史朝义怎也不唤我，他别还等着啊，我急急穿鞋系衣。

“小姐，那位史大人，可是官居显要？”那女子突然问。

“阿，”我突注意起她，姿容秀丽，眼眶微红，泪痕尤新，“你有难处，需要帮忙？”此处即为官肆，其中官伎则多为定罪之人亲属或九族连坐判于此，着实可怜，若是举手之劳可帮我倒是愿意。

这一问，她汹涌泪流，哽咽诉说，我才知她竟是吉温偏房所出。杨国忠一纸弹劾，李林甫没能保住亲信吉温，吉温流放华州，府中女眷充作官婢，吉氏判到西受降城。

“大唐律历官伎不得私待枕席，可此间无人作主，奴婢早知难逃此命，只是实在害怕，他们都是胡人，个个如狼似虎……”她泣不成声，我愤怒难禁。他们？官伎已是可怜，还轮番而上，简直禽兽所为！

拉了她到楼下，史朝义听了沉吟不语，我跺脚求他，他示意我莫急躁。

“我不是不肯帮这个忙，只是我明日一走，日后依旧无法助她脱身，帮人帮到底，我自有办法妥善处理此事。”他与我返回前院，请来了此间管事，此人乃城中一员中等佐官。西受降城地处北疆，在朔方与范阳两道之间，虽无隶属关系但城中守将倒是安氏旧部。史朝义亮明身份说明用意，那佐官二话不说一口答应下来，就这样一件事教他轻松解决，吉氏改判幽州官伎，即刻回衙听候押解，他私下答应我会在幽州替她除籍从良。

“这样你可满意？”步出肆间，已敲四更了，车马等在一边，他扶我上车，含笑问我。

“满意满意，朝义哥哥是好人，我早知么。”我巧笑倩兮。

他一拨我辫，“下回别这样喝酒了，急酒伤身，愁酒伤心，知道么。”

他都知道呀，我大窘，急了上车，手上一紧，他握住，不放。

“谁抢走本王的美人！”身后一声大吼，他一震，掩了我慢慢回身。

咚咚咚，移地建大步冲到车前，胡人侍卫均列两边，他上下打量，一指史朝义和我，“你是何人？本王今夜要定她了，你敢抢我的人！”

死小孩！小色狼！不学好！我低骂他，乳臭未干，嘴巴没毛，才十五岁就学人吃喝嫖赌，你怎么不学你大哥回纥第一勇士啊。

“二王子认错人了，这位是我的朋友，不是此间婢女。”史朝义好笑看一眼我的发辫胡装，动作不变扶我上车。

“给我抢！”移地建一声令下，手下纷纷亮刀扑来。我正慌，史朝义丝毫不为所动，守候一边的阿布思保镖一涌而上，两厢胡人一照面，不问缘由不打招呼，拳脚相向刀剑狂砍，立刻见了血了。

“住手！”一声轻啸，我巨震，他看我一眼，手上用力，我跌进车里。

两厢胡人收手，一人从肆里踏出步，止不住冷笑连连。

“我道是谁，原来是史副使啊！副使大人好有雅兴，为个胡女动刀动剑，毁你官誉是小，伤我两国和气才是大呢！”那人连讥带讽，史朝义挂帘负手，半天无应声。

“那依殿下之见，今日之事该如何解决呢？”史朝义不紧不慢回应。

“本王不妨做个合事佬，凡事先来后到，此女理应归二王子所有，副使大人若有雅兴，明日此时，本王作东，任君所取！”他此话一出，我再忍不住，哇地大哭出来。

“她是谁！里面是谁！”

“回去！我要回去！”我尖叫，史朝义掀帘而入，车马飞奔。

“珍珠！珍珠！”隐约车外不断有人呼唤我的名字，时远时近，时伸手可及，又时远在天边。我捂耳拒绝，他拨下我手，又顺着我心将我蒙在袖中，怀中。

是说了从此两不相干，我哭什么；他已流连花丛抱美在怀，我做什么庸人自扰自作情长；大哥说我绝不是他最心爱的女人，我为什么不信；李俶，好凉薄之人！

“你这模样，又何尝不是让我难受。”温雅的语声就在耳边，尾音嘶哑，他长叹一声，“我替你挡一挡他吧！”

朦胧中，微凉的胸膛一点点推离我，泪眼中，修长的身影振袍欲出又迟疑不决。“李俶……”我喃喃。

又一声长叹，腰上环绕的手再不迟疑抽离，连同那微微的暖意，这次的分离，直到很久很久以后。

番外 – 史朝义篇 （一）

-----如所承诺，献上此篇，中有十六字借鉴拉费比尤，抱歉抱歉，惭愧惭愧----

番外 – 史朝义篇 （一）

第一次，我亲手为一个女人上药，帮她擦脸，喂她喝粥，然后说了很多很多话，这辈子再没对别人说的话。虽然她那时只是个小姑娘，一个已美得令我动心的小姑娘。

我对她说，“每一个昆仑奴面具下的人都不一样。郭珍珠只有一个，我史朝义不想错过。”

从那时候起，我喜欢坐在车里看她，喜欢看她视线游离躲避，最后避无可避气鼓鼓又娇娇柔柔地叫我，一双明眸滴溜转着找理由打发我出去。

我只给她两日时间，因为我等不及了，庆绪他没给我时间。

我掀帐而入，正对上她的眸子，涟涟泪意，惊慌失措。她肤如凝脂，只微微施力颈上便已红了一片，她不肯让庆绪碰她，我也不愿，甚至，我不想让他再看见她裸露的肩颈。

我为她上药时她轻轻抽噎，睫毛微动，“珍珠……”我指下内力绵绵，细不可闻的声音只她与我二人能觉。

她咬唇，侧了脸，再不肯睁眼。我放过她一次，明日，进帐的依旧是我。

当夜，朝英来唤我，她烧得厉害，不停呕吐，呻吟，呓语。我不知道发生了何事，直到看到她那双白生生的小脚，红泥微沾，原来我动手的时候，她就在窗外。

“你都看见了……不是你想得那样……”我搭她腕的手被她闭眼推开，才灌下的药倾口喷出。怎么回事？庆绪问我。我无语，她不想喝药，由心而发抗拒，抗拒我。

再灌时庆绪猛压下她，我惊呼出声，这是最有效的方法，却是我最不愿见到的。他连番灌药，不依不饶，她渐渐顺从，只滴滴泪落。

再次睁眼，她怯怯望我，环上的却是他的腰，“安二哥，别离开我。”她纤细的身子陷于他怀，我黯然而出。

我走时再次去看她，她无只字片语，只一刻不肯离开庆绪。

“小姐错怪公子了。”朝英为我不值。我陪伴她整晚，我妤解她酸楚，我贴面任她取凉，我挡住她冲口的药汁，朝英都看见了，而我杀的人，郑巽，正是因他，珍珠险些被掳往大漠。

我率军北上，遥望洛阳。也许我错了一次，我不该让她看见我心狠手辣，笑里藏刀，又也许，她本就不想给我机会。我不会听错，高烧的时候，她呓语连连，她叫唤哥哥，她说我们是坏人，她说想离开我们。

八月，我回到洛阳，想在她及筓前见上一面。过了今年，她该是会嫁给庆绪的吧，郭子仪笑着说等郭家喜事办妥后详谈，虽然我总觉他语焉不明，但庆绪却喜出望外。

我进城时，安家铁卫急如热蚁，她又不见了，在他们眼皮底下。

李俶的手段够高明，四人大轿，女装男扮，她竟出现在明月教坊，莺歌慢慢，娇态如斯。

我没来得及阻止她，也是不想，李俶如同，我见他松手，任她振袖上台。

动若流云，静若平湖，眼底留清，笑颜生新。我心底脱口而出十六个字。

明眸转珠辉，曳裾云欲生，她勾唇一笑，灿若春风，倾城倾国。

十二月，我再见她。

她叫着朝义哥哥，欢笑着奔向我，盈绿愫愫，裙裾飞扬，更见娇美。我不禁暗自庆幸，庆幸在她心中，我还是那个“朝义哥哥”，也是在那一刻，我下定决心，不论如何，她“看”到的，永远是那个“朝义哥哥”。

郭子仪在十二月三十成亲，我早到了十日，这十日，时光飞渐，如珍如宝。

她碳笔勾画玲珑心思，亭台楼阁廊桥小榭，精致绝伦如置身画中。

她商来商往如鱼得水，胡客唐商攀谈结交，分寸恰当游刃有余。

她喜气洋洋操办喜宴，人尽其用物尽其材，亲迎亲送宾客尽欢。

喜宴之上，他与她心意相通琴萧合奏。

沧海笑 滔滔两岸潮 浮沉随浪记今朝

苍天笑 纷纷世上潮 谁负谁胜出天知晓

江山笑 烟雨遥 涛浪淘尽红尘俗事知多少

清风笑 竟惹寂寥 豪情还剩 一襟晚照

我不羡庆绪，不羡李俶，我只羡郭子仪，这样妙人儿般的妹妹，只她一日随伺身前，此生足矣。

她真是个孩子，大漠琥珀光，胡酒中后劲最烈最强的酒，她替郭子仪挡酒，连干三杯，一饮而尽。

我从未看过郭子仪如此失态，他大叫她“清河”，他大叫“救护车”，他暴跳如雷，我无暇理他，推开他，她倒在地上，宁静柔美，宛若一株睡莲。

李俶抢先抱走她，我只得拉住庆绪，今日宾客太多，争执无谓，何况，来日方长。

来日方长，来日方长。当夜，郭子仪来请我。

我可以立刻让她醒来，可我没那么做。一日三次，我以碳火暖室，她香汗淋漓，酒意渐褪。郭子仪亲侍榻前，为她拭汗换衫，对我探究打量，我门外默默。

第三日，她醒来，一屋子的人看着她如此吃相，她毫无所觉。

我低笑，这一不是我第一次见到了，三月的幽州城外，她从我手中夺过碗，连喝带咽，只是片刻，她吃了三碗粥，我亲手熬的。

“饿就是饿了嘛！”她如此坦然可爱，郭子仪看我，我说久饿忌暴食，他立刻拒绝再给她半粒米饭，她撒娇，无济于事。

屋里人都走了，郭子仪似无意，在离去时反手关门，而此时，我还未走。

她喜欢甜食，尤其是苏州的糕饼，五色糕，千层酥，心莲子，还有西施八宝，银耳羹。我清楚记得，她落马后刚醒，一次在校场后院，她巴巴捧了小碗送到我面前，那时，她只及我胸高。我喜凉，忌甜，尤不爱甜得发腻的食物。可那次，我居然吃了一口，然后，她象宝贝似地一抢而光，生怕我再来上一口，只是，她忘了换调匙，那调匙已被我尝过。

她时常会不拘这样的小节，她敢跳上我的马，她吃准了我会接住她，其实她不知道，从未有人敢与我同乘一骑，曾有次小厮刷马时棕刷轧伤了我的马，我扭断了他的脖颈。

还有，那日我生辰，朝英下了寿面，她抢了我碗里的面，一连吃了两碗，我看着她吃得津津有味，不禁也想吃上一口，不仅是面，还有人。

我放了块千层酥在她枕边，她立刻回身，眉开眼笑。我嘴上说着不许她这么吃了，其实爱极了她的吃相，小小的糕饼，于她，象似人间美味。她吃得满脸满手都是，伸了舌头舔了一口，然后不好意思地又吐了吐舌头，我心里象似轻撕了一下，不禁伸手拨了拨她脸。

她看到了我臂上的伤，我一直掩饰得很好，只是今日，太过忘形，长袖难掩。

“小伤而已。”我轻描淡写，我低估了她，她功力深厚。我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幸而她手下仁厚，没穷追不舍，我仍是养了两个月的伤。

她是发自内心，她嗔怪我那么拼命做什么，她说你官已经做得够大了，分些功给别人吧。她真是个天真的孩子，纯净善良，这天下只有做不够的官，只有抢不完的功，封侯非我平生意，你可知我史朝义心有万千丘壑。

我冲动地握住她手，一句话呼之欲出。

她一楞，直觉去挣，我慢慢放手，一丝尴尬。若是我没猜错，她心里已有了人，所以，我握她手时她是楞怔，而不是羞涩。

她既醒来，我再无理由逗留郭府。

我本要放下满怀，是他的一句话改变了我的想法，也正是这句话，我们整整较量十多年。我承认，这个世上，我真正的对手，郭子仪是第一，其次才是李俶。

“可惜史兄早晚要离开灵州，小妹自幼体弱，若珍珠有福能得史兄这般细心体贴的夫婿守护一生，我这个做兄长的才能放心得下啊。”郭子仪喟叹，我惊喜。

温酒暖室，酒过三巡，门外娇俏的人儿探头探脑，“珍珠，还不进来。”郭子仪唤住她，正合我意。

她陪坐一边，百无聊懶心思迷糊，我由桌底伸手，紧紧一握。

“小弟在江南也有几分薄宅，改日我谴管家修葺一新，再置些机灵的奴婢，届时再来接珍珠去小住几日。珍珠，你喜欢江南的甜点，到那时我日日都可陪你去吃，你可喜欢？”我问他，也问她。

她手足无措，看了她哥哥一眼，啊了半声，我心满意足。

第二日，我正想找她，扬州的宅院我要修葺一新，要修得和郭府一模一样，才能配得上如此娇客。她匆匆而回，跟着的是李俶，落轿的时候是他扶的她，她手上红痕新生，脸上也几分娇态。

他心怀疑问，她绕廊欲遁。

“殿下可是急着返回长安？听说殿下即将与杨丞相结为亲家，崔小姐身世显耀，艳冠长安，这桩亲事真是亲上加亲天作之合，在下好生羡慕！”我随意一句，纤细的身影止步廊后，久久未动。

李俶追她而去，我出府，朝英相送。

“公子……”她欲言又止。

“我会再来。”我对她笑，那一刻，我下定决心，不放手，无论是她，还是天下。

从那时起，整整十二年，天宝十年到显圣三年，我自始自终不曾放手，“今夜是你拥有，任你多多手”，只此一句，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

番外 – 史朝义篇 （二）

七月的杨州，文人雅士风流墨客云集，我下轿，朝宁迎我进岸边雅室，他颇知我心，推开窗，画舫就在眼前。

娴静似娇花照水，行动如弱柳扶风。我忍不住轻笑，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难怪这些日运河岸边如此热闹，原来那些自命风流之人俱是为她。

朝宁布碗布盅，清甜四溢的是西施八宝，微热糯糯的是五色糕，刚烘好的千层酥，细细挑去苦芯的心莲子，晶莹剔透的银耳羹，闭着眼，我都能想起她吃得小嘴鼓鼓的样子，这个小人儿哟，怎么吃都吃不胖呢，纤细单薄的模样，真怕一阵风都能吹走她。

“公子，有几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朝宁迟疑，我心情极好，一摆手，但说无妨。

“府中庆贺，老爷请您十月务必回平卢一次。”

“哦，二娘生辰？”我呵呵一笑，“怎么做，你知道的，何需来问我。”

“是，小人已备好厚礼，一切安排妥当。小人只是听说二公子又纳了一房，新妇已有喜脉，老爷似乎有所承诺，若是承沿史家香火，则……”朝英收口不语。

“双喜临门呀。”我弓指轻敲桌面，朝清，我那同父异母的二弟，真是心急了呀。二房以为我不在卢龙就是他们的天下了么？偏房生辰也要大宴宾客，庶出之子也想承袭爵位，我史朝义岂是那么好摆布的人？

“我自有计较，今儿别再来烦我了。”我整袍欲出，今日什么都不想，我只想见她，一刻也等不了。

“公子！”他又叫。

“还有什么事？”我不耐，朝宁何时也罗索起来。

“小人昨夜守候此处，见一人登船会郭家小姐，形似亲密！”

我倏地停步，“形 似 亲 密？”我一字一字重复，手已触刀。

“昨夜郭将军夫妇离舟，只留下二小姐一人，是以小人不放心，暗中漏夜保护。子时时分，一男子驾舟而至，登船入室。小人本要示警，哪料二小姐似喜极重逢，那人唇齿相欺，复抱小姐入室，直至……”

“把话说完。”我提点他，看着他冷汗直流。

“直至鸡鸣才出！”朝宁抹汗，咽声，终于一气呵成。

我慢慢回身，临窗吐纳，七月江风微凉。

“公子……”朝宁唤。

我振袖回身，垱地一声惊得他一跳，“以我的名义，请郭二小姐到史府小住几日。”我咬牙，话音落，紫檀桌已裂，我拂袖，刀入掌。

她踏出画舫的第一步，我几乎就已心软。

“小姐，你脸上哩！”朝英跟在她身后叫。

“哪里？哪里？”她摸发摸脸，白生生的小手墨渍点点，清雅绝美的小脸上又多了片梅花印痕，还尤不知地嚷嚷着乱摸。

“呜，刚才字没提成倒染了一手墨呀。”她撩裙就着江水洗手，又随意鞠水扑脸，白绢一擦立刻粉白嫣然。

“史管家，你是叫我吗？”她连问两遍，朝宁始回神。

此时我方知她美之所在，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女子爱容貌之美胜过性命，她面上沾墨，出丑人前，却无顾无忌一笑置之，这般浣水洗面，笑颜自若，莫说别人，连我，也恍然失神。

灵州回来，我忘忽所以，朝思慕想是为她，修葺庭院是为她，于庆绪貌合神离也是为她。终于，恍然大悟，郭子仪真是好手段。

我早已知道，她是不喜欢庆绪的，所以幽州的刻意亲近只是为让我知难而退。有其妹必有其兄，郭子仪同样也不想和安家结亲，出于很多原因，他无法直接拒绝，或者，他觉得还没到撕破脸皮的时候。所以他暗示于我，而我心甘情愿。兄弟之情挡了庆绪，他黯然退出，我自以为得佳人倾心，原来终日打雁居然被雁啄了眼。

我在帘后看着她咬唇眨眼，一副精灵调皮的模样，她是聪明绝顶，可是还太嫩，朝宁做了几十年老狐狸，岂是她就能打发的。

“珍珠不是信不过史管家，只是与您素昧平生，朝义哥哥又无只字片语，若是贸贸然前去，只怕与理不合呀。”她使了杀手裥，笑得开心，我振袍撩帘，是时候了，若是她就此跟我回去，我会既往不咎，只要她在我身边，我有的是办法要她回心转意。

“珍珠！哪家府上呀，怎说得那么久。”一人踏舫而出，就是他，李俶！

他天生贵气，气势天成，朝宁根本无法相阻，他牵她回船，袍袖之下纤腰暗握，“叫你不要贪凉，昨夜又咳了，你呀……”

他是故意的！他就是要我知道昨夜他袖底温柔抵死缠绵！我血往上涌怒难自抑，脚下轿杆寸寸折断，双刀连出拔木摧风。

“公子息怒，公子息怒，身体要紧啊！”大雨瓢泼中，朝宁举伞狂奔而来，我茫然收刀，我的手下，史家铁卫按刀守候，护我于堤，任风吹雨打。

“朝宁，替我安排，我要去次吐谷浑！”我抹了把雨水，重整旗鼓。我史朝义怎会轻易认输，李俶，总有一日，我也要你尝尽这剜心之痛！

番外 – 史朝义篇 （三）

灵州，他甘愿退让，所以，这一次，我将最爱的女人让了给他。

从今以后我再无所欠，下一次，她是我的，没人能夺走。

他来的时候我正盯着那只白玉瓷瓶看，看得无知无觉，心死心碎。

他连叫我几遍，我毫无回应。

“一支小瓶，看什么呢！”他不耐夺过，“朝义！为何如此！你为何如此做！”

“怎么了？郭子仪答应何时把她嫁进安家啊？一切如你所愿，你谢我都来不及，还来怪我做甚！”我背身，现在的我，根本无法去面对春宵一度后的他。

背后无声，是喜极无语吧，那么多年，看她一日日长高长大，女儿娇态，多少人想跟郭子仪攀亲，多少人想拥有这颗珍珠，叶护想，李俶想，我史朝义想，他安庆绪更想！

“朝义，我也许错了，她心里的人，不是我。”他呐呐，无措。

我火起，倏地反身，“塞马节我教你看了她心思了！叶护的刀我也让她拔了！可汗金帐我也引她闯了！现在我好不容易把李俶弄开，只等你要了她身子，她郭珍珠这辈子就是你的，朔方六万郭家军也是你安家的，你还待怎样！”

我劈手夺过玉瓶，啪地掷于地，朱砂缓缓流淌于地，血红触目，好似我心绞痛如锥。

“这是……”他惊异望我。

“蝎虎喜缘篱壁间，以朱饲之，满三斤，取七月七日阴干之，治以井花水和，是为——守宫砂！她仍完壁，你若敢巧言搪塞，有负于她，我……”我会杀了你！我楸起他衣襟，咬牙切齿。

“不是！我岂会负她！你听我说！”他猛一推我，粗气顿地，“我绝非指她于李俶有私，珍珠是我最心爱之人，我绝对信她冰清玉洁，即便是她已非完壁，我，我，只要她肯嫁我，我仍待若珍宝绝无半分不同！”

“那你此话何意？”我眯起眼，他看似萎靡，毫无半分欣喜，这莽人，莫非……“你放过了她？把她还给郭子仪了？你疯了？你不知道回纥叶护为她终生不娶么？郭子仪若再得了回纥之力他日必成大患！”

“我不忍心……她说不愿。”他垂头。

我气极攻心，怒恨交加，一把拽起他，“什么不愿！你是安庆绪！十万铁骑的主帅！你杀过多少敌人！何时心软过半分！女儿家自是说不愿的，她未尝云雨你也不懂么！真气死我也！”

“不是，她真是不愿，你那香……”

是了，我倒气糊涂了，“锦绣可点了那香？苗疆合欢之香，她毫无功力相抵，只闻片刻绝无可能抗拒！”

“朝义！”他大叫一声，“你知我为何不忍要她，她为抗你那药性，生生以金钗刺掌，几乎穿掌而过，把被褥都染红了，我不忍，实在不忍。”

生生以金钗刺掌，几乎穿掌而过，该是多痛啊。她从小娇生惯养，怕痛怕苦，这次，该是病痛交加，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十二月，幽州，桌上静静躺着两封信。

一封自西受降城而来，郭子仪亲笔所写，八百里加急。信中言辞恳切，忧急如焚。

一封自平卢史府而来，朝宁闲话家事，二公子新妇产子，略有隐疾，老爷忧心卧病。

“大人，属下挑选了一百精骑，听凭大人差遣。”出城门，薛嵩在列恭候，他倒是极会辩识心意，不枉我当年刀下放过他一次。

“不知薛大人可愿于我一行？”我驻马停步，若他识时务，他将是我史家唯一一名非史姓的心腹。

“蒙公子抬爱，薛嵩万死不辞！”薛嵩立刻改口，扬鞭跟上。

我仰天长笑，一骑绝尘。

逐草四方沙漠苍茫

哪惧雪霜扑面

射雕引弓塞外奔弛

笑傲此生无厌倦

小珍珠，唱得真好，好到我心里去了。幽州，平卢，吐谷浑，漠北，何处不是我史朝义的天下！老二的儿子岂是有隐疾，根本就是三足怪物！谁配生养我史家血脉？谁可入我史氏宗谱？谁可袭我祖上爵位？我史家的子嗣只能是我与她的孩儿！

三日之后我到了西受降城，美人如花，即便是病中的她。

她回身的刹那，我已消了气，虽然她把我当作了李俶。她本偏瘦，这一病连下巴都尖尖，水眸迷蒙，淡淡愁雾，我见尤怜。

她的身体我最清楚，自她十二岁起就吃我开的方，这城里庸医的方我看得直摇头，下方犹豫，时凶时绵，自作聪明，若多吃几副还真误了她的病。郭子仪倒是精明，任何药必亲身尝试，记下服后不同时辰的反应，一旦不适立刻停服，最后仅以阿布思送的丹药为主，清粥小菜，多睡少动，纵是无多进展也不致病势加重，他对他妹妹真是视若珍宝。

几日后她已能下地，只是虚弱些。此地无贴心之人服侍，李嗣业一戒武夫，郭旰还是个孩子，那些胡人更是不许进院门半步，我朝夕相处日日陪伴。

汤药送进房来，她初还肯老实服下，身子略强些后每顿必撒娇以求减些分量。我院中练刀她便捂炉旁观，时指指点点，虽不会武功却常有妙论高见。我靠炉为她掌伤搽药，她必鼓了小嘴百般推脱，无法推脱便明眸四转一副戒备模样。最有趣的就是一日三餐，即便是清粥小菜也讲究颇多，时常报出的菜名令人赏心悦目却不知所云，好不容易找南人做了出来她却长篇大论一贬到底。

“这也叫西湖醋鱼？朝义哥哥，你怎么那么好伺候呀。哪天你到我家来，我做给你吃，包你打手都不肯放哩！”她瞪着大眼，指天发誓此西湖醋鱼乃赝品糟粕。

好，我点头答应，不用我到你家，你到我家来更好，不用你动手，你想吃什么我便叫人去做，定做得和你说得分毫不差，汁入肉七分是吗，绝不会多上一毫少上一厘。

“史叔叔怎么那么偏心啊！”小郭旰不依地叫，我回手敲了他一记，瞟去，她闷头吃鱼，整一条鱼中仅有两块的眼袋肉被她搁在一边，没咬半口，那是我夹给她的。

夜里，李嗣业来访，说是二小姐想家了，想早些回转灵州，请我多开些药方，回去好好调养。

她又想溜了！我时常不懂她，她明明与我相处甚融，日益亲近，却不知为何，只要我一有所表白，逼得她紧些，她就想逃。幽州是如此，扬州是如此，此刻，也是如此。我还有疑惑之处，回纥富贵城里我只是略施小计，她屡屡中计，她见庆绪追逐那燕既忘形惊叫，锦绣诱她她便冲进金帐，一件件，一桩桩，她看似对庆绪有情，可关键之时却宁愿自残掌心也不肯让他碰她。到底是为何？是郭子仪逼她疏远我们，还是另有其因？

入夜，临睡前我去看她，她一退千里，咬文嚼字地说不想再打扰我。这鬼精灵，她以为这样就能打发我走么？我不是叶护，傻傻得将她放走，我也非庆绪，见她泪流便不忍心。扬州时我已下定决心，只要留她在身边，我有得是办法要她回心转意！

“你这小没良心的，告诉我，为何这般折磨我，我便放你走！”我恨恨，她狼狈而逃。

她的确是个小没良心的。我如此待她，她居然心心念念想的还是李俶。一杯胡酒，她醉态嫣然，沉沉好梦，我轻抚她鬓角眉稍，心内交战。

她穿的是我挑的衣赏，那件翠绿胡装，密密的珍珠曾被他扯断过几颗，我叫锦绣重缝好了。她的发辫是我叫姨娘替她梳的，我们突厥未嫁少女最美的发式。她的眉是我画的，青眉如黛，额下一弯新月。

吉氏来禀，广平王已入席，我点头站起，再看一眼，她尤自沉睡，蹙眉不展。珍珠，我本可以等的，我本一向很有耐性，尤其是对你，我本……

李俶真是知她颇深，仅凭哭音，他已认出是她。

车马疾奔，我抱她在怀，她泪如雨下，悲伤欲绝。

珍珠，你在我怀中，是因了另一个男人是不是？我哑声，心凉彻骨，只余恨意。

我从未给过他人机会，惟独对她。我环住她，柔声呼唤，只要你一声，只要你应我，只要你……

“李俶……”她喃喃。

我长叹一声，再不迟疑，缓缓抽离她腰间，纵身而出。

“我要我的人，你杀你的人！”我阴沉如水，阿布思面无表情。

雪夜中，车马嘶奔而去，我极目远望，静如平湖。四年前，我曾发过誓，再不伤你，这个誓终究是被我破了。珍珠，是你逼我的，若不是你大哥的信，我真以为你都忘了。原来，那年马场林中的每句话你都听了进去，你知道安史两家迟早必反，所以，绝不能接受我，还有庆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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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文太长，估计各位有所遗忘，解惑之：

第一，史朝义、安庆绪都为突厥后裔，所以史说她梳的辫子是“我们突厥未嫁少女最美的发式”。

第二，珍珠第一次醒来时是十四岁，骑马时坠马昏迷的。

第三，史曾说过以为珍珠什么都忘了。现在明白了吧，历史就是历史，历史怎能改变？要不，你穿来试试？哈哈。

偶地本家呀，偶也很喜欢他的，偏偏是……不能再说了，有个人明天非扔一箱砖来砸我不可，闪，明日游大阪古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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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离歌 下（1）

我不知身处何地，也不知今昔是何日，更不知他们在说些什么，唯一知道的是，我被软禁了。

这宅院看似富丽堂皇，我却寸步难行。外面鹅毛大雪纷飞，我只能隔窗空望。

“二小姐可冷了？再升盆碳火来！”门外的人是这里唯一能讲汉语的人，他向里张望了一眼，又一盆炉火正旺的碳火盆端了进来，远远地放在门脚。这掳我之人看来极为小心，此间无一张纸笔，无一件尖锐之物，连碳盆也放在门边，他宁肯放十只碳盆为我取暖，也不肯合门片刻。他怕什么，怕我寻死？怕我毁容？我才不会！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还未见着大哥，怎肯轻易赴死？死蛮子，别让我大哥逮着你，逮了你非让你死一百回！

掌灯时分，数名胡女鱼贯而入，锦衾貂裘，寰钗琅佩，胭脂香粉。我任她们精妆玉琢，细心打扮，不多时有人提灯候在门外，一人扶我，另一人撑伞挡住大雪，这么多日，我第一次踏出这间房。

脚下虚软，外凉内热，我才走了几步就难再支持，两名胡女一左一右撑扶我，提灯的胡人快步向外跑了去报信。

雪片落进颈中，我坐地，抓紧一把紧实洁白的雪，抬头，皑皑雪山，明月当空，垂首，心灰意冷，悲从中来。

大哥，清河在这里。朝义哥哥，你不保护我了么？还有，李俶，我好怕，好想见你。

你们在哪里！我大喊一声，泪如雨下。

肩膀被人剧烈摇动，身侧的两名胡女伊伊呀呀地连叫带比划，意思是叫我别哭，一人指指漆黑天空，眼神期待。

突然，咚咚咚，几声巨响，几枚炮杖腾空而起，在高高的天空翻腾数周后再次炸响。随即，嗖嗖声不断，无数烟花腾空而起，夜空照如白昼，火树银花姹紫嫣红，经久不息。

大门洞开，街上一片欢腾，人山人海，四下张灯结彩，春联高挂。

“今日是三十？”我大声问胡女，她听得懂，却答不了，只伊伊以手势比划点头。

今日是三十，过年了！我被软禁了整整一个月！我猛推开她，用尽全力奔向大门，“哥哥！”我嘶声，我要回去，我要见哥哥，他一定一直在找我，他会急疯的！

脚下被绊倒，无数双手来抓我，我不知哪来的气力，一手拍地而起，靴底碾地，凌空后旋，标准的后旋踢，从小大到，从未象今日这般动作要领完美无缺。身后的胡女翻侧一边，我落地，转身就跑。

脚踝一阵钻心刺痛，眼看门坎在望，我一步踉跄，扑倒雪地。该死的，脚扭了！任我一寸寸爬向大门，手肘并用，大门缓缓无情合起，我伏地，泣不成声。

“这是何苦呢，你即便是爬出了这个门也爬不出我掌心。”阴沉似水的声音在头顶响起，面前立定一双厚底廘皮长靴，我怔怔看着他穿臂而过，拦腰抱起，“我说过，我不会伤你，听话，好么？”

是他！我如雷轰顶，是他！我不会听错！

他点头，波澜不惊的脸上笑意荡开，“珍珠，我们又见面了，你没忘了我，我很高兴。”

去你的，阴魂不散的青面人！

进屋，他将我放在榻上，立刻有胡女接过他的披风，他伸手一掸帽沿上的雪花，烘热了双手，脱了我鞋袜查看伤势。我上下打量他，年约二十四五，面貌英俊，不似胡人。

“不知二小姐对小王真实面目是否满意？”他任我打量，然后含笑抬眼问我。

我别脸不理他，他又追问一遍，还坐到我身侧来，逼我正视他。

“好处？从现在起，你问我每句话都要付出代价！”我笑靥如花，你不是说不会伤我吗，我乐得坐地起价。

“好，聪明的丫头！”他赞许地点头，“一切依你，只是，你若想要我放了你，那是休想。”

我白他一眼，他巴巴把我抓来，关了一月，就那么容易把我放了，他是不是人头猪脑啊。

“先说我要的代价，你告诉我，这里是何地，你是谁，为什么抓我？”我耍赖，三问并一问，听得他学我样翻白眼。

“这里是祁连山外，小王易昭，这所宅院即是我易王府，至于你为何在此处么，你还要我说么？”他一捏我脚，似有若无地指腹轻按，我一哆嗦，立刻抽脚，却唉叫出声。

“别动！你扭了脚了！”他定住我脚踝，轻轻推揉，我唉叫连连。

“忍着点，幸好筋骨未伤，等推散了淤血，上些药养些日子就好了。”他坚持不放，缓缓加力揉了许久，涂上药酒，再以夹板包上以防再次扭伤。

“你呀，这不是自找的。”他掏了锦帕，抹了把我泪花的脸，噗哧乐开，“怪不得他说你的功夫杂而不精，华而不实，花拳秀腿，简直一无是处。我今日才信了。”

这话怎么这么耳熟，我眨眼，死命回忆。

“你刚才那一踢，与你大哥上回踢回纥二王子那腿一模一样，只不过么，你大哥能一腿踢得移地建长刀脱手，而你连个侍女都伤不了。听话，别再动拳脚了，那不适合你，有我在，我会护你。”他愈靠愈近，我忽地灵光一闪。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大叫，他微笑，静候下文。

“你上次就和葛腊哆联手过，所以你就该认得阿波达干，说我一无是处的就是他！还有我大哥踢移地建那次在富贵城，也就是说从富贵城开始你就一直跟着我们了。我从没见过你，也没在那里听过你的声音，你是另有同党，这人一定与我们关系亲近。”我心沉下来，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真是太大意了，大哥早就警告我，“抓我的人是阿布思吧？鼓动我上台去拔刀的就是他，我昏迷之前乘的也是他的马车，祁连山外是胡地，看来这是他的老巢啊，吐谷浑，是不是？”

“我很少见到这么聪明的小姑娘，你再说说，比如，阿布思会是谁，对你，你们兄妹这么感兴趣，嗯？”他眼底闪动精光，我打个冷颤，他在暗示我？

阿布思好象是对我们兄妹很感兴趣，比如他跟我们做生意条件最优厚，比如他一路同行同归，比如他折返回来给我送药，还比如……他总是问及大嫂，问及我大哥习惯……他是胡人，我和大哥一见他就忍不住打喷涕……一种强烈的不安滋然开来，我唇干舌燥，心跳如鼓，一开口，抖个不停，“阿布思——就是——阿波达干？”

“聪明！”他猛一拍掌，我强撑的手肘滑落，大口喘气，心内恐惧不已。

“我哥哥怎样？我哥有没有事？告诉我啊，易——王爷。”我连连拽他袖，他闷声不语，直到我叫了他声王爷后才动弹了下。

“叫我易昭。”他看我一眼，“现在，你可是在问我？与你一样，我答你也要你付出代价！”

……

“你莫怕，我堂堂易王还算得上是个君子，即便是要你也总要你心甘情愿才好。”他轻笑一声，笑得我寒毛直凛。

“这第一个问题么，我便要你安心在此住下，好生调养，今日之事我再不想看到。”他要求，我点头，反正我也没本事逃得出去，要有本事的话还管什么承诺不承诺的。

他颇为满意，答道，“令兄已平大小勃律，回师安西都护府，目前么，遍布暗探，正探访你的下落。”

哼，我气哼，掳了我来居然还好意思在这里说人家兄长在找妹妹，等我大哥来救我，把你这易王府轰成炮灰，把阿波达干挫骨扬灰！好象心狠手辣了些，是不是。

“你可是在心里诅骂我？”他轻易窥透我心思，薄唇扬起，说道，“你怎不问广平王和那位副使大人是怎么把你给弄丢了？”

我也想问呐，只是不知道你要的代价是什么，我小声嘀咕，他似听到，呵呵笑起来，“今日大年三十，我赶回来就为陪你守岁，擦把脸换件衣裳，我们吃顿饭好么？”

这样的要求，我怎么拒绝，再说我也饿得够呛。胡女重又进来，打水洗面，换了沾了雪水的衣裳，第一次与他吃饭倒不尴尬，他布菜盛汤，颇知我习惯。我看他几眼，又止不住再盯了再看，总觉得他与我熟识，只是这面貌声音的确是并无见过。他挑眉，索性放下碗筷，“珍珠，你还未回答我刚才的问题，我的面貌，你可满意？”

“面貌英俊，正气暗蕴。”我中规中矩回答，你有多俊关我什么事，反正再俊也俊不过我大哥去。

他似是知道我敷衍，也不怪责，只是闷笑连连，“你可知那位广平王殿下与史副使两人西受降城越夜一战技惊四座，然后又互相猜忌对方藏了你，等想到阿布思头上的时候，你人都到我王府了。真正是天之骄子只知风月！”

“才不是！乱讲！”我直觉反驳，身子猛地前倾，他隔桌提我，凌空旋转，一把压到胸前。

哎哟，我哇哇直叫，他以为我是故意扰他，直到见我眼泪串串滴落才真信了刚才碰了我伤脚。

“很痛么？我瞧瞧。”他小心打开布，确定筋骨未伤后才重新包好，“你莫再惹我，知道么？”

我知道，李俶早已让我明白惹着男人的后果，尤其是当这个男人对你有意。手缩脚缩地吃了顿饭，他抱我坐在门口的车马中看了满天的烟火，喧闹的街市，后来，还吃了碗清香四溢又热气腾腾的八宝粥。

“珍珠，别睡，今儿要守岁呢！”他在我耳边温温柔柔地说。

“易昭，我想问你，如果我想知道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软禁我，会不会放了我，那个代价是什么呀。”我模模糊糊问。

“小珍珠，你最好别问。”身上盖了狐裘，好暖和，耳边，再无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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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离歌 下（2）

做人要聪明些，尤其是和他这种人打交道。

一连几天，我不吵不闹，对他温婉柔顺，只是越吃越少，越睡越少，简言之，就是茶不思饭不想。

易王爷闻讯赶来，嘘寒问暖，想吃什么，缺什么，哪里不合心意等等。不合心意的多了，我挑了些不紧要的告诉他，末了，眼眶一红，珠泪串串。我本就一碰就哭，这回又是真伤心，直哭得山无棱天地合冬雷震震夏雨雪的，他软语安慰了许久，最后一把揽我入怀，“别哭了，我知你是闷了，这么多日也没让你出过门，我陪你去街上逛逛好么？”

收到！我破涕为笑，抬头正对上他笑得比我还欢的眸子，“去擦擦脸，眼都红了。”

这一擦脸擦了很久，因为我想梳中原女子的发式，鸡同鸭讲，连比划带画图，那胡女总算懂了，然后又选了大唐的裙装，胡装利落娇俏，唐装婀娜曳裾，各有千秋。

出了门，他上下打量片刻，反手脱下身上的狐皮大氅围到我身上，细细在颈下系结，“不喜欢我为你选的，嗯？”他捋平我发，双鬟髻，两侧的鬟发已到腰际下。

“好不好看嘛。”我旋身，发如瀑布，衣如流云，慕地腰上紧箍，他收拢我到胸前，“好看，怎样打扮都好看。”

有那么一刹那，我忽然觉得，他的目光，温润得好象……

“珍珠，今晚，我留下好么……”耳边呢喃，我吓了一大跳，急向后闪，咚地重敲上车壁。

“疼不疼，啊？”他救援无效，只得拉了我轻揉后脑勺，“做什么那么怕，我不逼你，慢慢来，我可以等的。”他长叹，我无语，这事可以慢慢来吗？你暗手抢人家妹子呢，无媒无妁，有你这么做的么！

直踏上高高的天守阁城堡我还闷头走路，一声不吭。他由后赶上，轻拾我广袖下的手，十指相扣，他指向城下的错落红墙。

“珍珠，你可看到那处最宽阔最气派的宅院？那就是我易王府！我易昭富可敌国，权势无边，放眼吐谷浑，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只要你点个头，你就是我易王妃，这样，你可满意？”他交掌问我。

我垂首，他等我回应，耐性十足。

“我有个要求。”我抽出手，低头把玩纤纤十指。

“你说。”

“杀了阿波达干！”我抬头，直视他。只要那个变态狂翘辫子，我大哥无虞，就算嫁了你也不吃亏，你和他本就面合心不合，杀他，于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这种买卖你做不做？

他看我良久，眼底笑意渐深，伸手合了我双手把玩，“你这般玻璃也似的人儿，你说，我怎舍得让了给人？”

老狐狸！心计狂！我暗里咒了他七十八遍，直到他皱了眉问我，“我可说了带你到街上逛逛？”

废话！吐谷浑郡城就这么点大，围了城堡由南到北，过而不入的就是你了，我委屈点头，他一笑，指了底下穿梭不息的人流，“这就是城里最热闹的街市了，今日初五，一早就开了市，每家每铺都迎财神接灶神，等下我们去看看，你喜欢什么多买些回去，我需出门几日，我不在时你也不方便出去，慢些，你脚伤还没好全……”

我欢呼雀跃，提了裙跑在前头，还不时回手叫他，“易昭，快些呀，你老了么，连我都比不上……呀……”一人迎面撞上我，我一脚绊上裙摆，一个趔趄，一头从高高的城墙栽下。

“珍珠！”

耳边风声阵阵，衣袂飘飘，我只觉如坠云里雾里。一声欲发未发，欲哽还咽，忽然间身子一轻，已坠进一具厚实的胸膛。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人声鼎沸，七嘴八舌，我仍闭目紧抓，后怕得颤个不停。“别怕，别怕，有我。”大掌轻轻拍我背，一下一下，我睁开眼，泪水夺眶而出。“珍珠，再不可这样了！你吓死我了！”他死死抱住我，勒得我气急难喘。

“易……昭，我……喘不过来。”我敲上他背，软弱无力，他闻言放开了我，捋了我发又整了我衣裙，一手横抱起我拨开人群就走。

进了易府，他匆匆陪我吃了午饭，说是有事先走，这一走，就是五日不归。

初十的夜里，我一觉醒来，伸手触到凉凉的衣帛，一人伏在我床边，正是易昭。

我一惊，收回了手。夜里寂静漆黑，等了许久，只听他呼吸平缓，毫无醒转。慢慢俯下身，他面容平和，唇角微留笑意。

他其实长相英俊，且难得温柔似水，体贴入微，只是，这副皮相下的他，究竟是谁？一注月光下，我飞快掠向他脸。

一声闷哼，我只觉腕如火灼，身子重重甩向榻上，刹那，烛火一闪，室内通明，他已站定床边。

我惊叫，他一步上榻，伸手将我控于身下，“好你个郭珍珠，我差点被你给耍了！”

“没有！我什么都没做！”我唉叫，胡乱推他，他一下攫住我手，定于枕上，再难动分毫。

“你什么都没做？哄了我带你出去，故意跳下城堡你以为我不知道？整个吐谷浑象你这般容貌又做中原女子打扮的能有几个？你想暗地知会你大哥派来的探子是不是？我告诉你，你嫩得很！当天我就封了城，一只鸟都别想飞出去！还有，你想杀阿波达干是不是？我成全你！你大哥正被阿波达干困在祁连山里呢，两个人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两个都死了更好，还省了我力气！”

“你说什么？”我惊叫，几乎忘了恐惧，“你胡说！我大哥走时说过，安西节度使高仙芝守祁连山，他不可能被困的，你骗我！”

“我骗你做甚！你在我府里呆了一个多月知道什么！高仙芝带了三千人去了龟兹四镇平乱，本留了七千人马给那个宦官监军边子诚的，我略施小计散了消息说吐谷浑政变，那太监跑得比兔子还快，丢盔谢甲带了人就逃进凉州了，你懂么！嗯？祁连山是空城计！阿波达干早埋伏好了，郭子仪急着回灵州动用人手救你，走的捷径就是祁连山，这叫自投罗网，你懂么！”

哇地我放声大哭，举手打他难动弹分毫，伸腿踢他连人带被紧压在他身下，“为什么！为什么要害我们！我不认识你！你是坏人！混蛋！”我哭叫，挣扎，气力耗尽，瘫软于榻，只泪水长流，被褥尽湿。

绝望中他轻拭我泪，指间怜惜，长叹不止，“珍珠，我说过不会伤你，你为什么不听话呢？安心住在这里，做我易昭的王妃，你为什么总想逃呢？以前也是，现在更是，你不明白吗，你要是能从我手里逃走又怎么会到这里来？”

我泪眼望他，哀哀求饶，“我不逃了，你别……”

“我给过你很多机会了，要不是刚才的事，我会既往不咎，一切当作没发生过。你很想知道我是谁是吗？我告诉过你的，你最好不要知道。我可以成全你，一旦你知道我是谁，你一生一世都是我易昭的，我绝不会放过你！”

他缓缓放开我双手，举袖抹脸。

“不要！我不要知道！不要！求你！”我以袖遮面，狠命扭身，“易昭，不要逼我，求求你……求求你……”

肩死死被人扳住，一寸寸拨开我十指，“看着我！”他沉声。

依旧是那张英俊的脸，他注视我良久，终于笑容渐起，温柔如初。身上重压消逝，他掖好我被，在枕边低语，“珍珠，我问过你的，满不满意我的面貌，你既说满意，那就好了。我是易昭，你今后的丈夫，我要你在我怀里笑，而不是哭。”

是多久以前？一年，还是两年？我好象也这样难受过，烫得象是火烧，浑身百骸都酸，吐了很多，一早吃得也吐了，还吐了清水，最后把药也吐了。那次是为什么，好象是杀人了，朝义哥哥，你别杀人，我害怕……后来安二哥灌我药，我不要他碰我，是他逼我的。朝义哥哥，我不吐出来了，你喂我好不好，我怕他……你的药都很苦，我没有偷倒掉，哥哥说要我快些好起来，他喜欢吃元宵，我答应做元宵的……芋香的还是玫瑰的……那鱼好难吃的……你到我家来，我做给你吃好不好……哥哥要你开十年的药给我呢……我不生病了，你也别打仗……郭暧，他要娶公主呢……

这次的病又重又疾，一直到十五，我才能下地。一照镜，脸庞瘦了一大圈，下巴更是尖得厉害。镜子里的那张笑脸一出现，铜镜铛地落地，我抱肩颤抖，他圈住我，一遍遍撸顺我背，“珍珠，别怕我，我不会伤你，我保证。”

我闭目不语，泪珠瞬间将他衣襟打湿，易昭，你是我此生的梦魇。

一碗香甜的元宵，香气飘来，我睁眼，泪落得更凶，这元宵，本该是我来做的，大哥喜欢芋香的……

“珍珠，这是我做的，有芋香的，还有玫瑰的，我知道你喜欢。”他舀了一颗，轻吹放凉，送到我唇边，“今日是十五，你病了好久了，许个愿好不好，你告诉我，我一定答应你。”

“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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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离歌 下（3）

逃离易王府是我最想的事，也是最没想到的事。

我病好后易昭很少来，即使来了也坐得远远叹气，因为他一碰触我我就落泪。我是怕了他，无时无刻想起那晚他的手段，那种一边咬牙切齿说绝不会放过你一边温柔说要你在他怀里笑的手段。也不敢问他大哥的情形，问了也是白问，不过后来有一点我倒是想通了，我大哥还要帮李俶打天下，又岂是一个阿波达干能扳倒的。

他来时我几乎都在睡觉，每夜我都恶梦连连，他叫了胡女睡在房里，一听到我惊叫便掌灯叫醒我，然后，一夜无眠。这一日他来，大氅厚靴，一副着急出门的样子，我缩了被中，他还未开口，被襟已湿了一片。

他无奈叹气，“珍珠，我那晚是凶了你，可你怎么就不记得我待你的好？难道你要这样一辈子对我？”

我好几日没开口说过话，一张口，声音虚弱得都不象自己，他低了头凑到我耳边，“珍珠，你想说什么？”

“我说——你为什么要接住我，我宁愿死在城楼下！”我一鼓作气说完，立刻蒙了眼不敢看他，我很没用，怕惹了他又管不住自己的嘴。

预料中的暴怒没有发生，他呵呵笑了起来，仿佛料到我会如此反应。拨了我手，他坐在一边轻抚我掌心，自我病后他经常拾了我手摸那道已浅浅的疤，“也许我不该逼你，我这就走，等我回来，你会改变看法的，我保证。”

他自那日走后再没出现在我视线中，而后，门外的胡人也愈来愈少，我每日除了抱膝坐在床上发呆，就是饿了受不了的时候挑几颗碗里的菜尝尝，活得象个实验室里的小白鼠，直到那天夜里李俶的再次出现。

我那夜是惊呆了，我从没见过一个人可以象电影特技里那样忽闪忽现，从紧闭的房里突然现身，然后一刀杀尽侍女，接着，下一秒，他又幽灵般在我床边现身，前后辗转腾挪，也就几秒时间。

“小姐莫怕，在下东瀛伊贺常晓，还俗前与圆行师兄同门，现投于广平王府中，殿下知小姐受困于此，特来相救！”黑衣人拉下面罩，一串清晰的日文让我许久都没缓过神来。

“珍珠！珍珠！”

“殿下，郭小姐在此间！”

压抑地叫声由门外传来，房门应声而裂，李俶一步扑到床前，拉我入怀，我呆呆滞滞无反无应。

“怎么了？珍珠！我是李俶啊！不认得我了？”他急了，又拍我脸又揉我心上上下下检查我哪里受伤。

“你是易昭变的？你有好几副面具是不是？你知道我怕你那张脸所以就变成这样来骗我？”我手脚并用爬到床里，戒备万分又惊恐万分地看着他步步欺近，腰背落入他手，我颤不可抑，再难支持，“求求你……别变成李俶，我不逃了，再不逃了……”

“珍珠！我是李俶！是真的！你摸摸！你不信？冯立！你看他是冯立，还有他，移地建！我要是假的也没可能变了那么多人，是不是！”他心痛难忍，抱了我在怀里，大声唤门外的人进来一一教我看，冯立依旧黑瘦精练，移地建嘿嘿朝我笑，手上的长刀还滴着血，还有好几人都是熟识的面孔。

我摸了他脸，泪如泉涌，恍若隔世。

“此地不益久留，殿下快走！”冯立催促，李俶抱起我往外走，门外守卫尽数一刀毙命，踏雪由后门而出，数十黑衣人接应，他抱我上马大氅周身包裹。

马头一拨，他起步复停吩咐，“常晓，你留下。等史朝义的人来了你引些胡人挡住他，能挡多久挡多久，挡不了指他条错路，本王不想见到他！”

伊贺常晓答应一声，蒙上黑巾，只一眨眼，身影已不见，再出现已在十丈之外，迎了隐隐人声而去。

我从大氅里探头，李俶大掌一拢，将我围进怀里，“珍珠，别说话，你只需知我在，再不会让人抢走你！”

那夜我真没再开口。在雪夜里瞪着大眼看他们穿城而过纵马狂奔，看皑皑祁连山脉愈来愈近，看环抱我的铁臂收拢再收拢直到胸腹相贴手足环绕。

行军营帐扎下，厚实软毡铺地，孔明灯挑起，锦被由足至颈包裹，他以手拭我清泪，愈拭愈多，难以再续。

“不哭了不哭了，我在了是不是？没人再能欺负你，不怕了，小珍珠不怕了，抱紧我就不怕了。”

“你大哥没事，有事的是阿波达干，子仪正追他，这回定将他挫骨扬灰！”

“那个姓易的我绝不会放过，抓了他一寸寸剐了，剐一千刀也难消我心头之恨！”

“你大嫂上月产子，母子平安，孩儿叫郭暧，和你大哥一样，俊俏得人见人爱。”

“你瘦了好多，脸都快没我掌大了，你受苦了……”最末一句消逝在温润的唇齿中，他浅浅吮吸屡屡试探，极尽温柔又耐心坚持，直到我慢慢回应，才辗转相缠，寸寸加深，抵死不放。

“珍珠，信我，他带給你的伤我会治你，穷我一生，我能治愈你。”

就是这一句，这一生，我只信你。

他张臂，我扑向他，他的胸膛温暖、沉稳、安定，和大哥一模一样。

浅睡醒来，才侧身他已离座走到榻边，唤了人端水洗梳，我见他眼底微红，桌上地图铺开，便知他昨夜一直守在帐中。

“时辰还早，等用了早饭你再睡会，昨夜我听你睡梦中叫了几声，过来看你又没醒转，可是做恶梦了？”他冲我笑笑，示意无事。

冯立门外轻咳一声，他应声，早饭送了进来，他收拾了榻上扶我半靠在被上，端了碗要喂我，我摇头，他便由得我自己来。

我才舀粥欲吃，他忽然抢下碗，一把握住我手，“他留下的？”他颤声，目光紧锁我腕，阴鹫无比。

我哑了半声，泪先落下。双腕上的红印，五指暗红，那夜易昭抓我时留下，他暴怒发力，至今还未完全消退。

他忍了又忍，强行按奈，过了片刻才发觉我泪湿他手，“珍珠，我不是触你伤心……我是恨极……”他轻轻揽过我，面颊相贴，许久才波涛静止。

“殿下，郭将军已获悉小姐获救，谴了仆固怀恩来接应，大约已在五十里之外。”冯立再禀，停了片刻又问，“殿下准备何时拔营启程？”

“不拔营！全数原地待命！”李俶一声吼，自胸腔而发，震得我耳边隆隆。

他紧握一下我手，发命，“你速去凉州领兵七千，我在此等你，两日之内一定要到，一刻也不许停！”

我还不明其意，冯立已在帐外惊叫，“殿下不可！吐谷浑依附我朝，殿下突然无籍用兵，一旦圣上怪罪下来……”

“什么叫无籍用兵！”李俶冷哼一声，“冯立进来！”

冯立进帐，垂首听命。

“拿本王手令命边子诚把七千人马交你统领，他若敢说半个不字本王参他个临阵脱逃无视军纪之罪！再派快马迎上仆固怀恩，叫他不用赶来，直接回去见郭子仪。就说本王说的，先不急追阿波达干，改向北麓，两日后本王在吐谷浑郡城下与他会合，攻打天守阁！”

李俶这几句话一说，连我都惊叫起来，他这不是要公开攻打吐谷浑么？吐谷浑年年进贡岁岁称臣，一但用兵，两国开战火起陇西不算，大唐毁约无诺也是遭各国耻笑之事呀，就为我这道红印，有何值得？

“什么叫无籍用兵！”他再冷哼一遍，“冯立听着，拟道奏章八百里加急叫南阳王亲呈圣上：吐谷浑商甲阿布思乃突厥余孽阿波达干所扮，伏祁连山欲袭朝廷重臣、祸乱边疆，俶截之，并获其与易王勾结，挟吐谷浑郡王暗谋叛唐。安西监军边子诚漏夜率军西进，乃与俶会合。鉴形势之万分紧急一迫即发，故俶奏请会郭子仪将军挥师祁连山，平叛乱，擒两贼，以报圣恩！”

“打仗不太好吧……会死很多人的。李哥哥……已经不痛了，真的。”冯立出帐后许久，他胸膛仍僵硬如石，我由背后轻轻搭上他肩，几分嗫啜，更多的是感动。

“伤你之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李俶反身环住我，目中竟点点泪意，“是我疏忽，让他掳走了你。他敢伤你，他敢……我誓要踏平吐谷浑，杀尽一人一木！”

遏，他很嗜血么，怎么那么狠。我抖了抖，他一探我衣，我才觉刚才听他长篇大论居然惊出一身冷汗来。

“我叫人取套里衣来，你身子弱得很，再受凉了可又要吃药了。”他恢复初态，微一点我唇，出帐。

过了不久，他捧了套柔软的衣裳回转来，里衣小衫棉袜，一样不少，整洁熏香，他倒真是仔细。我换衣，他回避，刚脱了湿衣，帐外已脚步急急，似是有人闯了进来，李俶出声喝止。

“史副使何事这般情急呀，若是有事相谈，不如去小王帐中一叙？”李俶轻描淡写，我是傻子也懂了，昨夜他叫伊贺常晓阻了史朝义，摆明了是不想让他见我，今儿人家追来了，自然要质问昨日为何胳膊肘往外拐。

朝义哥哥倒底是朝义哥哥，调息了片刻说出的话居然滴水不漏又字字诘问。

“史某与殿下同为救人而来，留下来为殿下挡挡贼人倒是也无妨的。只是殿下门下的东瀛浪人似乎颇有敌意，几番不小心引来胡人追逐，还未识路途让史某走了些冤枉路。在下奔走些是无妨，若是因此误了殿下的安危出了什么差子倒是大事了！”

李俶接下来的话除了让我佩服两人老狐狸对老狐狸之外，更隐隐有威胁之味。

“哦，说来真是要多谢史副使了，昨夜小王情急救人，一切都仰仗副使大人了。我那侍卫的确是做事鲁莽，幸得副使大人身手不凡武功高强，一一化险为夷。哦，对了，听说副使大人乃突厥贵族后裔，想必对胡地甚为熟悉，小王手下皆粗粗苯苯又不识路途，副使大人既担心小王安危，不若就此扎营，贴身护卫，以免出了什么差子呀。伊贺，为史副使人马安排营帐，就在本王帐旁即可，今夜小王还要与副使大人小酌一杯以敬大人援手之义呢！”

他倒是怪，昨夜说不想见到史朝义，今日倒偏要把人家留下，还要人家贴身护卫，有没有搞错，他手下高手如云，那个伊贺常晓居然是东瀛伊贺流派的传人，伊贺忍者，千年之后也是赫赫有名的啊，怪不得昨天蹦来跳去象鬼似的。忍者耶，精于隐术、用毒、暗器，大哥要是见了他非兴奋地拉他好好切磋交流番不可。

帐外这一沉默出乎我意料，我掀了帐角一看，史朝义默然不语，忍者伊贺站了一旁，两人象是较劲似的，一个不肯退，一个偏要进。

“怎么？副使大人俗务烦多，不肯相助小王？那也无妨，副使大人回幽州倒于二王子同路，不如相送一程，移地建……”李俶紧追不舍，移地建居然站了一边听了好一会，还搭腔称李俶为王兄，“是了，多谢王兄安排。小王能与史大人同行回去正好也不过，你我二人兴趣相投呀，哈哈……”

“珍珠在哪里？我要见上她一面。”史朝义打断移地建，正合我意，这小色鬼。

“她还在睡。”李俶无情回绝他。

“听说她受了不少苦，人也瘦了许多，我替她看看，别落下病根。”他坚持。

一说到我，李俶突然拔声，“我看看她可醒来，醒了自会来请副使大人。”

帐帘突然一掀，他毫无前兆一步进来，我咚地被他撞得往后就倒。

“珍珠！”他扑来，一手揽我腰纳入怀中，合身侧倒，滚了几周这才收住势，幸而地上软毡厚实，我们两人都无伤痛。

“遏，李哥哥，你能不能放开我。我，遏，我还没换好衣服。”我窘得发烧，刚才听得太入神，衣裳都穿了一半，里衣哩，一扑一滚，真正是春光外泻。

他恍若未闻，死死盯了我半露的肩膀不放，那里，正是一点丹红。

“莫明其妙红了一点，富贵城回来就有了，要不我跟朝义哥哥说说，兴许涂点药就能消了。”我掩衫，小手搔了下。

“闭嘴！你敢说！”他猛将我塞进榻上，兜头以被蒙住，我好不容易从一团棉山中爬出来，就听他在外面说——“珍珠，嗯，昨夜累着了，还起不了身。”

“王兄好不怜香惜玉，难不成守了一夜原是要人以身相许？”移地建淫嘴一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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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离歌 下（4）

老狐狸！心计狂！加上个小色鬼，真正是天之骄子，只知风月！

我叫着朝义哥哥就从帐蓬里冲了出来，就看移地建一副吃惊的模样，李俶脸黑得象铁板烧，而史朝义，乐得象朵花似的。

“衣衫不整，成何体统！”李俶一把抓过我，压着扣好胡装，我嘟嘴，不敢得罪他只好拿移地建开刀。

“我本就好好在换衣么，那个小色鬼胡言乱语，你要我跳进石羊河也洗不清啊！”你也是啦，我睨他，词意隐晦，巴不得人家想歪了，什么叫昨夜累着了起不了身，哼哼。

“小丫头！本王也出力救你诶！早知如此把你扔在伏俟城里做人家……”移地建也没留口得，不过李俶瞟了他眼，他立刻服贴闭嘴。

“你没事就好，好久没看你笑，没听你玲牙利齿，还真不习惯呢。”史朝义温温和和地笑，大掌自然地来摸我发。

“珍珠，过来！”李俶横手拽我，连哄带骗就往帐里塞，我回嘴去争，他一句话——“你大哥把你托给我了，一切由我做主！”，我没得话讲，乖乖回帐吃饭补眠。

睡到暖阳高照，李俶派人来叫我吃饭，进帐五分钟后我自动闪人到一边，营帐不算宽敞，伊贺常晓是他贴身侍卫故也同坐，我过去，他让出块地方，我跪下与他同坐。

与两个狐狸加一头狼一起吃饭纯属象参观动物园，这里最文静的就算忍者伊贺了，一来我懂日语，二来又崇拜忍者之术，几来几往，笑声语声最多的倒是我们两人了。

史朝义探头来，“珍珠，什么事笑得这样开心？”

移地建也说话，“什么鸟语？小丫头，说出来让我们也听听？”

我白他一眼，成天丫头长丫头短挂在嘴上，算生辰我还比他大好几个月呢。“我在向常晓求教东瀛忍术。忍术，又名隐术，即隐身术。隐身术你懂不懂呀？”那小子茫然摇头，就知道你不懂，“隐身飞遁之术，比如穿墙而过，水底追踪，密室刺探，简单举个例子，忍者可在烟雾中突然消失，可在水底屏息一日一夜，可潜到船底听船上人的对话。呀，常晓，你笑了呀，我第一次见你笑耶。”

伊贺常晓真是第一次笑，昨夜我见他时他黑巾蒙面，唯一拉下黑巾的时候也是面无表情，忍者必受常人难以想象的训练，无笑无欲倒是不难理解，突然间见他笑倒象是春风化雨一般哩。

“小姐过誉了，东瀛忍术源起中原奇门盾甲，较之中华武术之博大精深，实乃微末伎俩。所谓隐身飞遁其实并不存在，只不过是手脚比常人略灵敏些，纵跳奔跑能力略强些而已。”伊贺常晓谦虚回答几句，又恢复原来表情。

“殿下得此忍者高手相助，难怪可飞剑斩杀伏俟城守将，出入易王府如入无人之境。看来史某倒是班门弄斧笑遗人前了。”史朝义怪语连连，两只狐狸斗法又在眼前。

我抢先开口，以保持帐内表面融融。脑子里一大串疑问扔给他们，由得他们自己决定谁来答疑解惑，我正好吃完午饭听说书节目作消化。

移地建抢了个最好回答的问题先说，“那晚我们正追你呢，史大人跳下车就拦了我们，二话不说先跟王兄打——切磋了几百招。等天明了想起你来，苑里也不见，官肆也不见，整个西受降城翻遍了也不见你，还有那个阿布思，这才知道他掳走了你。”

“你可知王兄在陇西散下探子，吐藩、吐谷浑、大小勃律、连天竺、大食都派了人去找，连我王兄都把漠北翻遍了，最后抓着了阿布思的手下才知阿布思原来就是阿波达干，而你，连夜就被他送进易昭的王府去了。”

移地建没好气看我一眼，似乎还在生我叫他小色鬼的气，嘀咕着说不知姓易的是吃错什么药了看上我这又瘦又小又没发育好的丫头。说什么呢！谁没发育好，不就是瘦了点吗！我刚要跳起，李俶朝我勾手，我不情愿地挪过去，小手一暖，他一双大掌包了我双手。

他抚了我腕，颇有些自责，“是我的疏忽了，若早知你病在西受降城，你大哥又千里出征，说什么我也不会让你一人乘胡人的车马。”说话间他似有似无地瞟了眼史朝义，后者默然不语。

“阿布思的确是陇西巨商，成名许久，受吐谷浑郡王册封为奉信王也是近日之事，这些，都是真实可鉴。我知你被他所掳后密查其人，此人乃波斯人，常年往来大食、天竺等国，直到两年前行走于突厥疆域，其后涉足中原，这一两年尤其与灵州往来密切，只是你交易心切，一旦条件优厚必拢而交之，真是要钱不要命！”李俶哼我一声，我自知理亏，忙闷声不语。

我怎么知道他是别有用心呢，捧着金光灿灿的银子谁不拿呀，我可比不上我大哥，他学商我学理，跟人谈生意头一条想到的是成本核算，有钱赚立刻两眼放光，根本不晓得人家是拿了套等我钻。

“遏，阿布思和阿波达干根本长得一点不象，脸不象，人也胖得多，连声音都不象，怎么会是同一个人呢？”我打岔，顺便问出心里最大的疑问，也是最大的疙瘩，阿布思之迷也就是易昭之迷，我总觉得他那张脸有一点点问题，虽说不认得就是觉得熟悉，这人我一定认识，而且非常熟识。

“这一点本来我们都不知道，可你大哥一听说你被掳立刻派人送信回来，要我查他身边那个胡人。阿布思有两名亲信一直紧随身边，子仪说其中一人好色，所以我布了个局，只两名妖艳胡女就将他手到擒来。刑都没上完一遍这人就招了，承认了阿布思是阿波达干所扮，也说了你在易昭那里，只是我用尽了手段他也说不出易昭是何人所扮，看来易昭此人小心谨慎，实非常人也。”李俶这么一说，再无疑问，他的手段我是知道的，堂堂刑部尚书，精通各国刑律刑罚，他说他用尽了手段，那受刑之人必是生死轮回了十七八遍了，只恨不得招供画押一枪了断的，哪还有咬牙不说之理。

“李哥哥，你还没说阿波达干是怎么变成阿布思的，两张脸就是不象呀。”我再次打断他们小组讨论，因为在坐的刑部中人开始讨论起刑讯逼供问题，我刚吃完饭，很容易消化不良。

“小丫头，人皮面具你不懂了吧，剥了真正阿布思的脸皮，沾了脸上不就行了。”移地建阴森森凑近我，吓得我当场就往李俶身边靠，剥皮？好残忍的啊，我以为易容只是往脸上涂涂抹抹呀。

“移地建，你莫吓她。”李俶收拢我腰，轻轻在背上一拍，“怕不怕啊？怕了就回帐去。”

才不，还有好多事没弄明白呢。我摇头，一指推开移地建，才不要他假惺惺做好人。

“易容的手段史某略有所闻。一是以药物、手术改变面貌，比如以药物改变肤色、毛发、眼球颜色、声音等，还可以微小技法拉大眼距、眉距、骨格，这样就可改变一个人的外貌，不过此法颇费时，且未必人人可行。另一种就是人皮面具。南疆高手善作人皮面具，制作精良者可制得薄如蝉翼，难辩真假，甚至，连最亲近的人也辩识不出，此法又快又好，只是难得些。”史朝义终于开口。

“刑部所审的犯人中也有以人皮面具伪装他人或是隐藏真实身份的，只是此手法极为罕见，也极为残忍。”冯立也大为赞同史朝义的说法。

“东瀛忍术中也有易容术一枝，与副使大人所言几无差别，剥皮也是忍者刑罚中的一种，受刑之人万分痛苦，而且直到行刑完毕也尚有气息。”伊贺常晓补充。

我真是来错了，中文英文在心里发了一大遍誓，从今以后再不跟这些人同桌吃饭了，勉强撑了告辞退席，又不死心再问一句，“那胖瘦也不同呀，声音也不同，这怎么解释？”

“你没好好听史副使解释吗？药物可改变肤色、毛发、眼球颜色、声音，阿波达干多吃些不就长胖了？用点药物声音不就不同了？史副使师从苗疆高人，精于此道，如此微末技巧又怎瞒得过史副使去，副使大人，你说是不是？”李俶冷哼一声，不好不好，狐狸打架了。

你别针对人好不好？我咬唇看他。

“我又没说错，史朝义本就精通易容之术，为什么没早看出来，还把你一个人留在车里，幸未铸成大错，否则我定……”李俶闷哼，端了榻上的茶水就喝，“嗳，那是我喝过的。”我叫，晚了，他喝都喝了，一听更喝得起劲。

“你我都如此了你还顾忌这？”他抓我到面前，“此番你被掳姓史的根本就是难辞其疚，往后莫再让我看到你与他一起，知道么？”

这人就是大男子主义，只需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我小声哼哼，你我如何了嘛，我被人掳去你也有责任呀，吃喝瞟赌你都占全了，难怪我大哥不要你这个妹夫。

“叽叽咕咕什么呀，你道我只知风月么，也忒小看我李俶，我是为你懂不懂？你拔了人家的刀以为真没事么？回纥的规矩，金刀一出绝无反悔，叶护是不战而败，可规矩是不变的，要么他抢了你去当王妃，要么他只能终生不娶明不明白？”

李俶恨铁不成钢，手下发狠肆虐我的小脸，“你精灵调皮得还不够么！漠北走了一遭惹了多少事！叶护与你大哥投缘，那我就只能与移地建亲近，他日叶护无名正言顺的子嗣，回纥可汗之位还不得传了给移地建？他正年少之时，勇武好色乃草原之风，你大哥不屑与他为伍那只有我陪他罗！你大哥也是奇人，我堂堂广平王刻意求好竟能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连番拒绝，我可说在前头了，再一再二可不能再三，你大哥若再不放人，哼哼，我就抢了！”

啊，这是威胁吗，大哥好象说过他正妻是姓沈耶，我昨夜怎么又发昏了，我逃，我逃。

“珍珠，你逃什么？”他笑脸在我面前放大，我头皮发麻，这人属笑面虎的，越笑越是在摩拳擦掌等着抓你。

“李哥哥，我真不能嫁你，我哥哥说你会娶沈家千金……”我破罐子破摔，反正早死早超生。

“珍珠！”他怒叫，“你还不信我？我都已经把你的簿牒都改了，只等开春送入礼部纳采，我李俶的承诺何时儿戏过！”

“什么改了？”我比较懵懂，也根本不明白唐朝的礼法。

“我朝郡王迎娶正妃，非三品以上人家女儿不选，温良贤淑是人可说了算的，可你年纪实在太小，你才十六，女子十八岁才能参加选妃，我是等不及了。”

“我暗里把你薄牒上的年岁给改了，只等一开春便可娶你为妃，富贵城一事后你大哥不肯给我机会，我本想等年节里再来灵州看你，是以才顺道到了西受降城作陪。我用尽手段，仍是一个月后才得了你消息，你从伏俟城楼上跳下正被常晓看到，他身怀绝技，费了周折出城回禀。我正踌躇救你之法，巧从幽州守将薛嵩处得知史朝义也在暗谋此事，可恨他颇有办法却半点不露风声，若不是常晓以隐身之术探得他手中的易王府地图及伏俟城城防，我抢先下手，今日此时恐怕你我还未能相见。”

“可还记得我对你说的话，只要你信我，他带给你的伤我会治你，穷我一生，我能治愈你！我知易昭存心在你，怕你早是身心受创，是以整夜守在一旁，怕你伤心难过，怕你有寻死之念。我夜里看你梦魇连连，惧极惊叫，知你实是受怕至极。本想一早告知你迎亲之事，又见你腕上的伤，见你悲泣不已，所以我才先放下儿女情长，所以我……”

“所以你决定攻打吐谷浑，你是为我，都是为我，对不对？”我何德何能，得他屡试屡败，屡败屡追，得他苦心周旋，契而不舍，得他小心翼翼，呵护如微，得他冲天一怒，只为红颜。“不逃了，我不逃了。”我喃喃，珠泪滴滴，教他一一抿尽。同样一句，多日之前是求饶是绝望，而今日，却是心甘情愿甘之如饴。

“做什么对我那么好，你以后会不会后悔，会不会娶别人，沈……”深深一吻后我脑子又开始翻历史书。

“你这小脑袋里装的是什么！我哪里会娶别人！还娶沈家的！我何时认识过沈家女子！”他手下动作不断还抽出空来敲我头，“现下都快二月了，等灭了吐谷浑回京正是三月，赶紧地让礼部去纳采，四月先在长安建了郭府，接了你住来，我可不想老是快马往返灵州，六月大婚，七月你有喜脉正好，长安八月就转凉了，等三月你生下一男一女正赶上皇爷爷大寿，老人家定高兴得合不拢嘴……”

“李俶！”我大叫。

“什么事？”他正说到兴起，大为不爽。

“你这是在说你我之事么？”我瞪大眼。

“难道你以为我还会娶他人为我广平王妃？”他开始咬牙。

我很震惊耶，哪有人这样流水帐地在报结婚生子之事的，好象都是他一人说了算在，我是母猪么，成亲一个月就怀孕，我才十六岁耶，未成年少女好不好，还一生生两个，一男一女，你哪知道的，连送子观音的事都归你刑部管么？

“男女我都喜欢，男孩儿就是我李俶的长子，将来袭我一切荣华的小世子。女孩儿我更喜欢，要象你一般，娇美俏皮，迷死人不偿命。还有，你大哥的孩儿好漂亮，将来做我李家的女婿好不好，我把女儿嫁给郭暧，亲上加亲，正好拉拢了你大哥，省得他成天给我脸色看！”

我很感动耶，又激动又感动，一种创造历史的激动，一种由心而发的深深感动。他没骗我，他真的把我们的女儿嫁给了郭暧，连郭暧醉打金枝都没责了半句，虽然是近亲结婚，不管拉，唐朝流行表亲结婚的。

身上怎么凉凉的，我惊喘一声，他竟脱了我衣衫，连内衫里衣都一件不剩，我走神走到美国去了么。

“李哥哥……”我窘极羞极，既不敢推开他更不敢靠上他。

“叫我俶。”他呢喃。

低头，双唇落于我唇，缠绵腓侧，深抵没喉，复落于眉眼额颊，点点复点点，我嘤咛一声要逃去，他轻笑，更攫住我耳垂，轻咬轻吮，一片酥软灼热滋滋周身游离。身上一无长物，如初生之婴儿，大掌轻抚轻揉，一片粉肤娇痕。我辗转扭去，他欺身压上，肌肤相贴，颤不可抑，心如鹿撞。寸寸肌肤，轻挑轻舔，情潮波波袭来，我缴械投降，任他攻城掠寨。双腿不由自主环上他腰，火热昂仰相抵，他俯身含住我唇，“珍珠，嗯？”

抵死缠绵中我伸手环住他颈，颈上汗湿津津，触手火烫。

“嗯？”他再发一声，扣紧我腰肢。

眼角濡湿，我微微点头，此生，只有他，才是可托付之人。

他如获至宝，温柔一吻，纵身挺进。

啊！我一声尖叫，弓身而逃。

“珍珠，忍一忍，我轻些。”他扣住我，不断轻抚轻弄，软言安慰。

安抚许久，情深炽热，我鼓足勇气，他方长驱再入。

啊！我再叫一声，惨得他大惊失色，连连封唇噤声。

“珍珠。”他无奈。

“救……”我再叫，他狂堵我唇。

“珍珠！你又要把人都叫来么？我不碰你了行不行？”他唉叹，狠垂一下床榻，青筋直暴。

“李哥……”

“住嘴，叫我俶！”

“俶，好痛的，可怜可怜我好不好？”我乘势卷被而逃，他掀被狠狠压我入怀。

“那谁来可怜我呢！你这小精灵，我被你害死！”他不依不饶，掌下发狠，我娇喘不止，连连告饶。

“珍珠……我保证……这次肯定不痛。”他厮磨许久，翻过我身。

“救……”我弓身再叫。

“你再叫声救命试试！”他翻脸，脸绿得跟苦瓜有得一拼。

“不是你痛你当然死活不管！”我委屈，叭叭掉泪，他心软，罢手抱我。

“珍珠，你快点长大好不好？”他又叹，叹气的次数手指加脚指都数不过来。

“我很小么？”我看自己，巧迎上他的目光，巡巡上下，“是好小，好小。”什么嘛，他说得是什么！

“今夜我保证不碰你了，你放松些好不好？”他轻轻撸上我背，那里绷得僵直，“等你再长大些。”

就是么，怪不得选妃要十八岁，你染指我有没有点蹂躏祖国花朵的感觉啊。

“李哥哥，你说过的，无媒苟合绝非你所为。”我再次搬出金口玉言来砸他，噎得他说不出话。

“你定是给我下了蛊了！第一次亲你也叫救命，今日也叫救命，事当如今还抱了你不敢下手，我定是中了你的蛊了！”他如梦初醒。

“有可能。”我好心推他，“李哥哥，你回帐好不好，被人看见了不好。”

“回帐？”他眯眼看我，心头发毛。

“我偏就宿在这里了！郭子仪敢再拒绝我次看看，你都是我的人了！”他奸笑。

“乱讲，我们才没……”

“你莫乱讲话，我可以变成事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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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离歌 下（5）

吐谷浑王城——伏俟城，东连西平、金城，南下可达益州，西通鄯善，北依祁连山脉。

贞观九年，吐谷浑西平王伏允兵败，奔走鄯善，自杀，至此吐谷浑分为东西两部。高宗年间，西部降伏吐藩，吐藩称作“阿柴”，东部由伏允子孙慕容顺率领，居伏俟城，唐朝册封为西平郡王。

吐谷浑易王易昭，生平不祥，数年前破空而出，一朝封王。传其宅院之豪华堪比西平郡王之王宫，权势之无匹更甚郡王嫡子河源王诺曷钵，更为希奇的是，据说西平郡王准其以青面出入宫帏朝堂，以至其真实面目知者聊聊。此中缘由无人能知，不过坊间最可信的传闻是——易王面目与西平郡王慕容顺一般无二，貌甚俊美儒雅，好事者乃推测其为慕容顺与一中原女子所生的私生子，王钟爱之，有意承其继位。

桌上的卷宗是昨日由凉州加急送来，当然不是呈给我看的，只不过那人放着觉不睡通宵达旦用功而已。

披了大氅出帐，那是他盖在我被上的，稍长些，披了走路得小心提着。

雪山上那人白衣飘飘，迎风攫立，一如那日踏月留香之时，玉树临风，翩若惊鸿。

雪地吱呀，我提了鞋蹑足跟进，手才伸出一半，那人已隔空抓住我腕，旋身急转，我倒入他怀中。

“没劲，就不会让让我么？”我嘟嘴，他轻点我唇，“昨夜还没让你么？睡得象头小猪似的。”

嘿嘿，这能怪我么？叫你回帐不回，看在眼里舔在嘴里就不能咽下去，自虐狂么，干我何事！

“你这小没良心的！”他宠溺轻拍我头，哑声，“我李俶也有今日，真是前世欠了你的。”

“昔在长安醉花柳，五侯七贵同杯酒。

气岸遥凌豪士前，风流肯落他人后。

夫子红颜我少年，章台走马著金鞭。

文章献纳麒麟殿，歌舞淹留玳瑁筵。”

我摇头晃脑念诵一首，惹得他下狠手攻击我胳肢窝，那处是我最敏感之处，当场倒了雪地又叫又笑又求饶的。

“还敢不敢瞎念诗了？本王何时醉花柳了？何时风流肯落他人后了？何时歌舞淹留玳瑁筵了？嗯？”他扑地追杀，我扯了他佩玉腰带一同倒了雪地翻滚数周，他面上发上俱是新雪，我抓紧一把雪球想塞进他颈又停了手作罢。

“怎么了？心软了？”他凑了我面前，张颈等着，一副知我不会下手的样子。

“是了是了，舍不得嘛，你昨夜未睡好，早饭有没有吃？吃了才会手脚暖些。”我承认，舍不得就是舍不得罗，换我问他，他也定会如此回答。

他捂了我红红的小手，又抓了我脚捂进怀中。

“袜湿了呢。”我收脚。

“所以才帮你捂呀。”他收拢我，挨在他袍里，“珍珠，从今起，叫我俶，好不好？”

叫你俶，便是在人前都认了你为夫君了，我大哥好象还未松口呢，等等好不好，这人怎么那么心急呢，我娇笑躲他，他大掌伸来，我尖叫，好冰的手，他倒是真舍得。

“昨夜已是如此，你还不把我当作你的丈夫？叫我俶，就要出征了么，嗯？”他耳边绵绵，象个讨糖吃的孩子，我眨眼，“知你昨夜受了委屈了，另外告诉你一件事做补偿好不好？”

好，他点头，接受交换。

“你凑过来点呀。”我拉下他，嗫啜再三，羞涩难抑。

他毫无反应，我大为泄气，不是吧，古人很计较的吧。

“我没听清。”他慢吞吞开口。

“什么？”我瞪眼，要我再说一遍？

“你要不要再说一遍？冯立已经在那边了，你不说我可走了哦。”他起身理袍，远远地冯立牵马等候。

“嗳，我是说，是说，易昭他没碰过我拉。够清楚了吧！”我跺脚，这等事即便我是现代人也很难启齿的拉。

“哦，我早知道，就算是不知道，昨夜也都知道了。”他迈了数步，肩膀剧烈颤抖，然后大笑脱窒而出。

大笑过后，他正色，“小珍珠，你从小没娘不知道，你臂上那点丹红不是被什么虫子咬了，而是——守宫砂！”

“我最初就对你说过，他带给你的伤我会治你，穷我一生，我能治愈你。所以，不管那颗丹砂有或没有，不管他是否对你做过什么，我对你，一如以往。”

再走数步，他一撤大氅，回身，“那只狐狸我逼着他跟我一起走了，他会不会伤你我不知道，不过，我再疏忽不得。”

“我说过，伤你之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无论易昭是谁，我定要将他挫骨扬灰！你等我，等我回来，等我的衮冕辂车来接你，等我来娶你做我广平王妃！”

下雨了是不是？那个说要治愈我的人怎么不打伞？那个说对我一如以往的人怎么走得跟飞似的？那个说要坐衮冕辂车来娶我的人怎么上马了呀？

“俶！俶！俶！”我大叫着狂奔，鞋子落了大氅飞了，深一脚浅一脚连滚带爬，又笑又哭。那人扭身奔来，张臂抱我旋转，“珍珠！珍珠！珍珠！”

“你等我！十五那日我定凯旋归来，我要吃你做的元宵，我带你去看酥油花灯会，我向你大哥当面求亲，你等我！”

战马嘶鸣，千骑卷雪，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本王怎么会有你这样的王嫂啊！那么小，哼！”

耳边怪笑连连，我柳眉倒竖杏眼圆睁——“小色鬼！”

“嗳，我可不跟你一般见识，王兄说了，让我好好保护你，别让人再抢了你去，郭妹妹，从今儿起这可就由我做主了呀！”移地建越凑越近，伸指一撮我长发，“啧啧，妹妹这是怎么了呀，颈上都红了一片，可要找个大夫看看呀……别跑呀，昨夜累着了，王兄要你好生歇着……”

死小孩！占我便宜！等李俶回来，不，我大哥来了也行，叶护来了更好，狠狠扒了你的皮，看你还乱嚼舌头！咚地一声，我迎面撞倒一人，不是他倒，是我倒。哎哟，我惨叫。

“珍珠！痛不痛！怎跑得那样急？身上怎都是雪？”史朝义扶定我，轻拍我身上发上雪片，突然，手驻在耳边，僵直。

我窘极，拨了发转身就走，肩教他死死扳住。他一扳我身，我缩颈，他指间快如闪电，倏地拨开我发。

耳后颈间肤如凝脂，红晕片片，朵朵莓印，最是引人注目，李俶留下的，是吻痕。

他脸上青气暴涨，双眸说不出的阴鹫幽沉。

我不由自主心虚，嗫啜，“朝义哥哥……别告诉我哥……他还没气完……俶说……等回来……”

“你叫他什么？俶？”他忽然打断我。

遏，我还是不要再开口的比较好，他脸色很难看，手抓得我好痛，好好先生要发怒了，我眼光四瞟，移地建终于适时出现。

“副使大人可道别完了？王兄还等着大人呢！再说，史大人这么抓着王嫂，王兄会不高兴的，哈哈。”移地建往后带我，我偷瞄一眼远处，李俶停马不前，两只狼微笑点头，他哪会不高兴，这两人根本就是串通好了让史朝义碎心而死。

“我待你如何，你……我只问你，即便是你大哥不允，你也跟了他了，可是？”史朝义问我，我直觉点头，李俶说了，我们二人已是如此，若我敢嫁了他人，他必——从祁连山上跳下去。他改口，没敢再说杀光我郭家九族，上次那句我大哥到现在还记恨着，没给他好脸色过。

“好！好！”他撤掌，垂首片刻，猛抬头笑道，“如此——我再无顾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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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偶说一下守宫砂。

《淮南.万毕术》和《博物志》中都有云，取七月七日守宫，阴干之，治以井花水和，以饰女臂，则生文章，与男子合阴阳，辄灭去。李时珍《本草纲目》对“守宫”释名之下的签注，也有讲到守宫试贞的话。守宫喜缘篱壁间，以朱饲之，满三斤，杀干末以涂女人身，有交接事，便脱；不尔，如赤志，故名守宫。

不过，李时珍也只是笼统的假定，以失传二字作一活定的判断。所以，守宫砂守贞，很有可能是谬言。

但古代宫廷中，特别是清朝时，以此试贞，是真实地。大致的原理，以中医的角度讲，守宫砂点在手臂，其实是点在某条经脉上，一旦交合，动了真气，就会使守宫砂褪色，可是，这还是传说。所以，不要信俺：）

其次，下两章，偶会写易昭的番外，写完再写尾声，各位明智之极，易昭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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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离歌–尾声（一）

第四十八章 离歌 – 尾声（一）

十二月初二夜，我在西受降城凭空失踪。

十二月初四，李俶、史朝义始密查阿布思及其手下，同日，大哥八百里密信送抵城中。

十二月初八，探子回报，距祁连山五十里外小城甘州查得阿布思亲信拖野之踪，此人夜出昼伏，谨慎小心。初十，李俶以美人计擒获拖野，刑讯两日，拖野招供，乃知我被掳往吐谷浑伏俟城，而掳我之人正是突厥左贤王阿波达干。

十二月十五，回纥叶护漠北来信，陇西巨商阿布思两年前曾拜访突厥右贤王金帐，以良马千匹、丝帛百练、胡姬十名换取右贤王帐下一名易姓女子。此女来历不名，仅知其年约三十四五，容貌甚美，保养极好，有子一名，年约二十，俊秀儒弱。

叶护千方打听，访得流落回纥的阿布思府上老奴一名，得知易氏曾是阿布思府中舞姬，二十年前赠于吐谷浑二王子慕容顺，时吐谷浑与大唐交战之际，易氏有孕，战乱中英雄美人无奈别离。多年之后，慕容顺卧薪尝胆建起吐谷浑王城，追忆旧爱，乃广访香踪。

传此女最后一次现身人前乃两年前除夕之夜，阿布思换取此女与其所生之慕容顺私生子回国，临别之日应右贤王之邀赴宴，之后再未有人见过此女。阿布思与易姓少年于一月后突然现身伏俟城，慕容顺待为上宾，并立即以亲王之礼修建易王府，一月之后祭天拜祖封此子为易王，嫡子诺曷钵失势。

叶护的推测，阿布思若是阿波达干所扮，则两年前除夕之夜即是此三人命断黄泉之时。阿波达干以阿布思假面行走陇西，既得其万贯家财又得另一显赫身份为不时之需。而易姓少年勿傭置疑也是由人假扮，此人不但得西平郡王慕容顺之钟爱，且近年大肆招兵买马，训练吐谷浑军士死士，权倾一方富可敌国。

得此消息，李俶转倾所有人力于吐谷浑，暗探半月，一无所获，易府天罗地网，所有探子如入泥河，杳无回音，此时年节已至，玄宗皇帝招其回京，遂无奈于二十九日返回。

正月初三，李俶返抵西受降城，东瀛忍者伊贺常晓应其召由海外而归。初五，伊贺于伏俟城目睹我坠下城楼，由衣饰容貌判定我为郭家小姐，苦于城门被封，无法回禀。初十，城防略松，凭借绝世忍术，伊贺于一日后返回西受降城，李俶苦思救我之法。

正月十五，李俶苦闷，幽州守将薛嵩刻意示好，称史朝义也在着手救我，已胸有成竹，殿下万勿忧思云云，李俶心思暗动，谴伊贺常晓夜探馆驿，顺手牵羊取走史之易府地图及伏俟城城防各一。

正月二十，李、史密布人手，各抵伏俟城下，李俶抢先下手救我逃出，史朝义受城内胡人所阻，晚了半日，气闷之下连下杀手，吐谷浑郡王惊闻易府遭袭全城戒严。

再说阿波达干那边。

十二月初三，大哥得知我失踪，狂扫大小勃律，十日之内坑杀数千顽强胡将。

十二月三十，大小勃律王请降，仆固怀恩留下善后，大哥心急如焚，仅率轻骑百名由祁连山山径飞奔灵州。

此时，安西节度使高仙芝平乱龟兹四镇，边境传闻吐谷浑欲引兵乱，宦官监军边子诚胆小如鼠，七千人马逃回凉州，一路丢盔解甲狼狈不堪，所留之物却引得大哥警惕。

入山最后一刻，大哥分兵两路，自领前军入山，后军待命。果不其然，祁连山已是空城之计，阿波达干伏而袭之，前军被困坚守高地，燃起传信火炮，后军按其计，一面山外鸣鼓助威，几骑一组，轮番进山扰之，一面快马速报灵州，长孙全绪领兵兼程救援。

阿波达干人马众多，本有机会赶尽杀绝一举歼灭唐军，关键时刻，大哥提出请降。

私心作祟，阿波达干犹豫了，他恨我大哥切齿，更为想要的却是大哥向他曲膝称臣，正如去年喜宴之时，他宁愿费尽手段取走大哥随身洞萧以作威慑，却放弃了取他性命一雪前仇的最好时机。

他花痴，所以突厥灭在大哥手中，两年之后依旧花痴，所以这一仗，败的依旧是他。

最为珍贵的半日，给了大哥喘息的机会。

半日后阿波达干露面山头，大哥出阵请降，曲膝之际山外长孙全绪掩至，大哥冷然阵后，朔方弩机箭队箭矢如簧怒火狂喷。阿波达干狼狈而逃，手下左杀葛腊哆护他身受箭伤，祁连山之围始解。

我在帐中听移地建讲完这些往事，一颗元宵已揉成粉末。此中勾心算计尔虞我诈，此中惊心动魄血雨腥风，颗颗泪流感怀感触，大哥是我最亲之人，血浓于水我承欢他膝下做他最乖巧的妹妹，李俶，我该如何谢你，谢你的全心全意，不舍不弃。

“你不知道，塞马节你拔了我大哥的刀后，你大哥在我父王金帐解释了一夜，而我王兄与广平王也切磋了一宿。”移地建嘿嘿直笑，又恢复往日不羁。

“切磋耶，你知道他们两个人是怎么切磋的？我也不知，王兄不告诉我哩，不过我却知道，他是极为看重于你。我们胡人性直，喜欢哪个当日便成亲欢爱，哪象你们中原男女，这多麻烦，一会儿亲近一会儿冷淡，心思猜来测去，自惹麻烦。我若没猜错，昨夜他可是宿在你帐中？宿你帐中却没碰你吧？他舍不得！你瘦成这般模样又甫逃离贼窝，他这是给你吃颗定心丸，告诉你，无论发生何事他只会加倍爱你护你，再无人可伤害到你。”

“那日人马出发之时你道我为何故意拿你取笑？我是看不得史朝义那只狼在你身边！你不懂男人，史朝义抓你肩看你时那眼神绝对是阴沉狠毒！你莫以为我只贪恋女色，我移地建也是堂堂回纥二王子，爱美人又不是什么错，我敢爱敢做总比阴在肚里的人要光明正大百倍。你且放心，王兄早已安排妥当，我大王兄也就在这几日赶来此处会合，有我在，谁敢动你分毫，我定教他死无葬生之地！”

“郭妹妹，你为何这般看我？我脸上可有花了？伊贺，她是痴傻了不成？”他晃我面门许久，改向伊贺常晓求援。

“什么嘛，我感动可不可以拉。移地建哥哥，虽然你比我还小，我就勉强叫你声哥哥吧。”我白他一眼，这人就是不懂女儿家心思，谁痴傻了？我只是难得看他有正经的时候，难得知他除了泡妞还会真心说话，一时感动了嘛。

“改口了呀，终于不是张口闭口叫我色鬼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那小子才正经没多久又抱美在怀了，小鸟依人般依着他的是名美丽的胡女，名叫哈丝丽，跟随他从西受降城而来，本为歌姬，移地建一见倾心，自见了她后再未移情其他女子，他也是真动心了吧。

“吃元宵啊，吃元宵，往事休提了啊，常晓，你也来吃呀，我做了咸馅的，知你不喜欢甜腻的，尝尝可好？”我搓完元宵，下锅，元宵一颗颗浮起，晶莹剔透。

“小姐。”伊贺又笑了。

“嗯？”我凑过去。

“殿下喜欢桂花酿的馅，上次您做给郭将军吃的他抢了半碗，直夸了三日。”伊贺随便说说，捧碗走人。

是吗？他从没吃过元宵么？还用抢的。喜欢怎不告诉我呀，对了哦，上次我做完元宵后大哥就把他列为拒绝往来对象了哦，俶，你喜欢桂花酿么，我也是呀，芋香是大哥的最爱，玫瑰细沙是大嫂喜欢，重油芝麻是朝义哥哥喜欢的，你我喜好一般呢。

月色皎皎，快十五了，你该凯旋归来了吧，见你的第一面，我一定叫你“俶”。此生，你是广平王也好，是太子也好，是大唐代宗也好……或许你日后有三千粉黛，或许你心有万千丘壑，亦或许，江山美人你选的是前者，只要我还唤得那声“俶”，我便随了你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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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离歌–尾声（二）

第四十九章 离歌 – 尾声（二）

GUL SA BA GUL SA BA

YALGUZ KAL DING DA LA DA

AY SIZ KALDI BU AH XAMLAR

AT RAP JIM JIT HM MISKIN

BAX LIMAH TA UQUX KA

YU RAT TI KI XU IZ LAR

GUL SA BA GUL SA BA

YALGUZ KAL DING DA LA DA

AY SIZ KALDI BU AH XAMLAR

AT RAP JIM JIT HM MISKIN

BAX LIMAH TA UQUX KA

YU RAT TI KI XU IZ LAR

洞萧一曲，萧声方止歌声已起，一曲罢了，转回身，伊贺常晓锁眉不语。

“你莫告诉俶我又吹萧了哦。”我嬉笑奔向他，忍者守诺，只要是答应你的事定会做到。

“伊贺是东瀛人，从不觉得女子吹萧有何不妥，何况小姐萧声之洒脱毫无烟水之气。只是，此曲为何曲，此歌又为何意？”伊贺常晓伴我下山，陡峭之处搀扶一把，并不佑于礼数束缚。

“此曲为一首电影插曲，西西，你莫问我什么是电影，那是我家乡的说法。这电影说得是七名身怀绝世武功的剑客下天山除奸逆的故事，我大哥带我去看过一次，回来后他记了谱，我记了词，这般又吹萧又唱词还是第一次哩。”

我抱了紫竹洞萧，眼前想起的都是那年夏天的情景，我考上大学，央哥哥休息半天，他勉强同意，我的要求不高，只要他陪我看场电影，结果那日正是首映典礼。电影终场前他才醒来，这首片尾曲响彻全场。他说对不起我，看着看着睡着了，我哪里会怪他，看武侠片都能睡着，他是太累了呀，而我，只要他能休息片刻，就象这般，好好睡上一觉，什么都别想，不开会，也不抢单，更不用接电话。钱是赚不完的，单是抢不完的，我有的够多了，什么都不缺，真的。

“七剑下天山？”伊贺常晓真是天才，我大笑点头。

“当红色的衣衫飞过眼前，旋律在我心中响起。一个大漠中孤独的声音，一个为了爱情付出一切的女人。她美得令人窒息，因为她终将死去，化为一片红色的飞沙……这首为离歌，名叫飞逝的红巾，刚才我唱的是唯语的词。”

大漠黄沙，天山白雪，一袭红衣，英姿飒爽，漫天飞舞。

我虽翠羽黄衫，却倾慕那个茫茫沙漠中烈火般炽热的飞红巾，她不要楚昭南，虽然他柔情百结，她执着杨云骢，虽然后者并非心无旁骛。

“此曲不祥。”伊贺常晓突然出声。

“呸，呸！郭妹妹，王兄刚打了胜仗，你怎得唱这歌呀！”移地建也来凑热闹。

“真的！真的！什么时候回来呀！明日都上灯了，说话算不算数拉！”我喜不自胜，正被他逮个正着。“妹妹问哪个呀？你大哥？我大哥？还是——俶，呀……哈丝丽宝贝，有人追你男人呀……”

呸，呸，我提裙就追，膀阔腰圆的大汉被我追得大叫救命，伊贺常晓一旁叉手偷笑，时不出脚绊个某人两下， 闹到最后，美女哈丝丽挑了帐出来，一手的糯米粉糊，懵懂问道，“小姐，你说要做桂花酿的元宵，那馅怎么做哩？”

这可难倒了我，冰天雪地的，江南的桂花酿可不是那么容易做的，可是据说某人喜欢呀，而且，据说某人明日就回来，还指名要吃桂花酿的元宵，我虽嘴上叫苦却是乐在心头。

最后，还是哈丝丽提了醒，山脚下既是边境小镇疏勒镇，北地人家通常有地窖，只要寻得到桂花瓣依法制好封罐，连夜放进窖里以火炉加热，一日一夜，也有那么点发酵酿制的感觉。

花瓣是上好的八月金桂花瓣，平整干净，香沁飘逸。约摸取了四两，盐水洗过烘干，八两的绵白糖，一层糖一层桂花细细铺进罐底，白蜡封罐，再以红缎扎紧。

大功告成，我举袖抹汗，直呼闷热。

这地窖里火炉升得热，再加了伏俟城里我大病一场，直到了现在每夜醒来都虚汗一身。哈丝丽赶了贴身保镖伊贺常晓出去，又问屋主由里到外借了一身干净衣裙，我脱了湿衣她拢了我发替我换上。

衣裙是胡族少女的式样，娇俏的艳红锦锻，且腰身尺寸半分不差。一方红色的面纱，哈丝丽要替我挂上我吓得连连退后，据说当地的风俗，未嫁少女都以面纱蒙面，可这分明就等同现代伊斯兰教的习俗么，伊斯兰教男子可娶四个老婆，地位同等，本姑娘目前还没有兴趣拉。

“小姐该多穿红色，王爷常说您穿绿裳虽美却太素太弱。小姐看看，是不是？红衣配这发式很好看哩。”哈丝丽替我辫上最后一缕发辫，举了镜让我看。

是虽是拉，但李俶喜欢我穿绿衣，喜欢我挽鬟发，喜欢我窈窕唐装的打扮，这一身明日可得换掉。

“我们中原有句古话，士为知己者用，女为悦己者容，哈丝丽，你明白么？”我靠了炕上歪头看她，不知是热还是气血好，她眼睛晶亮，粉颊胭红，好看得很。

“哈丝丽明白的，就好象这八月的金桂花多难得呀，王爷知您喜欢还不是寻了来。”她点头如蒜，乐得我一点她额，她是真懂还是假懂呀，胡女只知游牧不读诗书，真是憨得可爱。

“你明白个什么呀，这桂花是移地建寻来的吧，他到是中用的，这冰天雪地的小镇还能淘出这么宝贝的东西来。刚才你没听他叫你宝贝嘛，你男人哩，他哄你还差不多，到我这来表什么情呀。”我转了身去，她替我揉揉腰背，地窖里没桌椅，刚才跪地做桂花酿时还不觉得，一起来倒是腰酸背痛了，我这副古代的身子呀，真是娇弱得很。

那双柔弱无骨的手游离腰间，时捶时捏，舒服至极，身后的小美女一声不吭，可是那声“宝贝”害了羞了？移地建可真敢叫，那小子有时倒是直爽得可爱，我忍不住再逗她。“哈丝丽，移地建若说要带你回富贵城你可一定要跟他去哦，他们兄弟俩都是直性子人，绝亏待不了你。”

那双手明显停了一停，那小子真是开过口了？动作好快么。“他可有说要你做他王妃？回纥男子不拘泥世俗，葛勒可汗也是通情达理之人，绝不会计较你家世的。”

腰上猛受一戳，气血顿止。

“小姐想必是不知奴婢身世吧，哈丝丽是突厥人，家园被占，族人被杀，兄弟为奴，姊妹沦为军伎，小姐您说，我可会跟移地建回富贵城，可会做他回纥王妃？”

身后一句，我心跳顿止。

家园被占，族人被杀，兄弟为奴，姊妹沦为军伎，刻骨的仇恨，她是突厥人，突厥最大的仇人是回纥！她是奸细！

身子半分不能动弹，只眼睁睁看着她扳过我身，一方红纱落上面颊。

“阿波达干……伊贺……”我想要大声揭穿她，想要叫门外的伊贺常晓，有心无力，声声细微如蚊，字字如蚁啮心。

“不是小姐想得那样，左贤王，只是哈丝丽一半的主子……小姐想想，王爷常说您穿绿裳太素太弱了，王爷为讨您喜欢藏了八月的金桂花……小姐想想……”

朦胧的红纱下，地窖的门由里而开，一名女子走近我，利落地穿上我的湿衣，相仿的身材，相仿的鬟发，相仿的妆容。

我无力举手，任泪水无尽滑落，肝肠寸断，我这个傻子，大哥……俶……我是苯蛋，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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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离歌–尾声（三）

第五十章 离歌 – 尾声（三）

“亡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妇女无颜色。”

悲伧的歌声绵延祁连山脉，几百年前遭灭族之恨的匈奴老妇唱起此歌，今日，同样是灭族之恨，同样是匈奴的别枝，几百双愤怒的瞳孔死死盯着我，奇#書*網收集整理恨不得随时一扑而上，剜心剖肝碎尸万断。

“你可怕了？怕了便抱紧我。”马上的人一颠我身，轻轻哧笑。

面纱一掀又垂，他一声长叹，“何苦呢，若不是姓郭，若不是你这张脸……好不容易建起的基业，牺牲了那么多……”

不敢松手，不敢放开他，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想撕碎我，断手断脚的也好，污血满身的也好，苟延残喘的也好，通通都与朔方军血海深仇，而我，是郭子仪的妹妹，更有一张极度相似的脸。

人马止步，山风更狂，隐隐的，泥土奔流之气随风飘来，祁连山的北麓，合黎山，积雪皑皑的峭壁下是奔流的石羊河。

“借你人一用！”一人沉声闷喝，大掌已提起我肩。

我尖叫一声猛扑进他怀。不要！我死都不要看到他，披着人皮面具的——阿波达干！

“别碰她，我带她过去。”他护住了我，阿波达干松手。

“到这时候了你还护着她？你怜香惜玉郭子仪可不！你的人马呢？你的易王府呢？你的储君之位呢？啊！你被这女人害死了知不知道！”

胸膛一分分凉却，我纂了他袍颤抖不止，许久的沉默，他终于开口，“人我借给你，分毫不许伤她，不然——”

“行了！山上等你！”一物掷向脚边，阿波达干跺脚先走。

“你不是易昭！”我由他怀中抬头，他惊愕。

“虽然我不知道易昭到底是谁，但你肯定不是。”我肯定，他不是，如果从前那个易昭已是假的，那他就更是假上加假。女人的感觉通常都准，他们身上的味道不同，胸膛的感觉更不同。

他片刻恢复常态，温和的笑容渐渐褪下，取代的，是阴阴的打量，接着，声音变了，“二小姐是聪明人，该知道怎么做。想想，要没‘易王’保护小姐，突厥人会怎么对你，啊？”

只一句，我就听出，他是易王府那个唯一会说汉语的人，那个在门外看守了我整整一个月的人！他叫闵洛！那么，他的脸，这张英俊儒雅的面皮……一阵毛骨悚然，我猛推开他就逃。

腕上铁钳烙烧般疼，他一把扭住我，抽出柔韧的缎带绑住我双手。

“王爷说了，小姐箭法精妙，不能不防啊。”他似乎有些不屑，两指一撮脚边的一团东西，轻飘飘在我眼前晃过，“小姐怕什么，怕这张脸么？这可是王爷最心爱之物，当年王爷足足用了三日三夜才剥下这两张人皮……”

“不要说了！不要！我不要听！”我闭眼大叫，今生今世，永远，永远也别让我再看到那张脸，他是魔鬼！

“小姐不想听就别听了，我不会再说了。”他一落我面纱，一切隐于红巾之后。

我浑身虚脱无力，再也走不了半步。闵洛，葛腊哆，阿波达干，一个比一个残忍，一个比一个欲置我大哥于死地，带我来这里，是拿我来威胁大哥，要他罢手吐谷浑么。

闵洛横抱起我上山，山上，阿波达干已恢复原貌，一如两年前的阴鹫凶狠，更因刻意长胖而横肉满脸。

“二小姐这不是自找的么，早顺了易王何来今日的争战，等杀了郭子仪，重建了易王府，小姐可莫再惹怒王爷了。”他放我下来，轻手放到阿波达干马下。

“大哥！你们要杀他！”我惊慌四顾，阿波达干、葛腊哆，及突厥仅余精锐怒目而视，我一把攥住闵洛的袍袖，这里，只有他，还是个人。

“易昭，求求你……”我哀声。

“珍珠。”

一声呼唤，不是大吼，也非撕心，是温柔，是宠溺，是沉着，是渗透全身上下每一处的无尽安心。

“珍珠。”再一声，我回头。

将军银甲白袍迎风而立，俊脸温雅如斯淡定自若，铁掌按剑而发沉稳坚定。哥哥，他终于来了。

“珍珠，坚强一点，永远不要求他们！”他微微一笑，目光转到我束缚的双手，倏地阴凉无比，“阿波达干，提你的要求！”

阿波达干的要求一提，由葛腊哆和闵洛的反应，我就知道这本不是他们事先商定的。

“左贤王忘了祁连山的教训了么？”假易昭，闵洛哧笑他，阿波达干根本就是欠人教训，又要我大哥三步一叩俯首马前，他就好这个么！他花痴么，变态么，想我大哥摄他淫威想疯了。

阵前一片哗然，我勉强够手掀起面纱，大哥掷铠甲长剑于地，一步迈出，“郭某依约丢盔解甲，三步一叩，俯首马前，左贤王交还小妹，对么？”

“不要！”我猛然扑出，腕上钻心蹬拽，我一步跌倒。

“正是！不过，本王倒是想起了，郭将军兄妹都是神箭呀，弃你的弓！”阿波达干大吼，大哥伸手摘弩机。

不要信他，手无寸铁，受制人前，即便是受此奇耻大辱他也不会放过我们，大哥，你懂的！我哀望他。

我懂的，所以，你一定要坚强，一定要坚强！铛地弩机掷来，他甩袍，双膝印地。

“将军！”

“子仪！”

阵后声声怒吼，我刹那朦胧双眼，哥哥，不要，我做不到，你起来，我不要你这样！

你可以的，可以的。他以额叩地，站起，三步，双膝跪下。

“哥哥！”我尖叫。

“十字绑法，你会的！”他以日语大声提示，我恍然大悟。

“活套在右腕下！”又一声高叫，是日语，伊贺常晓。

“郭子仪！你使诈！”嗖地一声，葛腊哆一箭射来，大哥微侧身，正中右肩，瞬间白袍血染。

哥哥！我呜咽，前倾扑地。

“郭某只是叫小妹不要着急。” 矢斜斜入肩，大哥一拔，血箭一道。

叩地，站起，三步，每一步如履千斤，奇慢无比。

跆拳道中的十字绑法，我会的，哥哥，我会的，你教过的，不难的，我连最难的跳伞结都会解，你信我，我能解的。

指间颤抖摸到双腕的缎带绳头，闵洛是以两根缎带绑的，双腕各有绳头，系牢后双腕交叉环绕，最后纵向环绕，标准的十字捆法，跆拳道中有讲，忍术中也有此解。他绑我时我过分紧张，所以现在反有了空隙，伊贺说得对，最末的结是活套，在右腕下，闵洛留了情了，纵向环绕只绕了一扣，给我点时间，再多点时间。

一缕鲜血顺额淌下，他离我愈来愈近。

最后一次，看着，等我站起，你跑过来！大哥中指下指，我懂的，每次他扣最后一次扳击时都会做这个动作。

我挺身、曲臂、抽结，纵向反甩一周，交臂相互环绕三周套解，默念于心的动作一气呵成。大哥飞奔向我，我双腕乍分，拍地起身，拼命跑去。

“清河！”大哥惊极大叫，因为，我并没有跑向他。

这是唯一的机会，但是，我不要！

我一步拾起弩弓，直臂，凌空瞄准，猛扣扳击。大哥的弩弓，三箭连发，箭簇锋利，后座力惊人。双腕的缎带收紧，我不由自主向前跌去，刚才，我始终没有机会解开这两道带，不后悔，一点也不后悔，不杀他，郭家永无宁日！

阿波达干污血四溅的脸在我面前放大，他中了一箭，是第一箭，正中左腮，穿腮而过，是我手生了，不然，中的该是左眼！

胸前重击，我如断翅般飞下峭壁，耳边风声萧萧，是第二次了，第一次，是在伏俟城楼上，这一次，是真的要飞了啊。

双腕一紧，再坠半尺坠势徒止，一左一右，伊贺常晓与史朝义死死攥住飘扬的缎带，身已探出山崖大半。两人同时较力，我缓缓上升。

他们狂乱大呼，我渐渐意识模糊，鲜血顺腕滴下，滴滴落向飘扬的面纱。

突地双腕一轻，缎带同时绷断，我失重坠下，下坠一尺再顿住，右腕痛彻心肺，一人死死握住我血肉模糊的腕，指深刻入骨。

“不可以死！上来！不可以死！”李俶呲目相对，他整个人跌出山崖，仅脚跟被人攥住。

我泪眼看他，已无法出声。

指间鲜血模糊，渐渐滑脱，他攫住我三指，死命支撑。

“不要放手，珍珠，抓住我！”他嚎叫，我猛然清醒，崖边，大哥攥住他的脚，身形也大半探出。

哥哥，我支持不住，哥哥，别让他死，他不能死。

他落泪如雨，深深眷恋，“放手！”

只此二字，再无迟疑，翩翩红裳坠堕，升起的只是那方飞逝的红巾。

哥哥，俶……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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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这不是悲剧，偶从不写悲剧。

第二，哪个敢不来看番外啊。

第三，还有易番外和郭番外。

第四，留爪，留爪：）这章好难写的：）死我好多脑细胞，偶怕写得太俗气，希望能入您眼拉。

第五，西西，跆拳道哩，蛮有学问地一门哦，如果您不怕疼地话，练练防身也好哦。

番外 – 易昭篇

五年前，她在我的追逐下跌下马，以我的行事本不会放过她，但是，我最终抱了她回去，醒来后，她失忆了。

从那时起，我发誓不再伤她，我开始宠她，护她，爱她。一点一点，待她，从自己的妹妹一直到最心爱的人。

两个月后我去了漠北，守岁的夜里，阿波达干下了手，而后，我用了三日三夜做了两副最精致的人皮面具。

我从来就是个冷酷的人，在苗疆是，在北疆是，在漠北是，在陇西更是。这个天下是用权势行走，用刀剑说话，我不仅要做吐谷浑的易王，更要做满目河山的主人，做权倾天下的九五至尊！

第一次，我掳走她，是因为她腰间的鱼袋。

她不懂，天下间只有三人拥有这样的紫金鱼袋，他送了她鱼袋就是定下了她，而当时的我，也许可以忍受她嫁了我的手足兄弟，却不是他——李俶！

我说了不会伤她就决不会伤她半分，甚至，宁受她嫂嫂一掌。事后想来那的确值得，灵州，她端茶送水，迎进送出，细心照拂，只为了不让我动未愈的伤手，我很开心，真的很开心，这样的女孩儿值得好好珍爱。

两年间我往返吐谷浑多次，闵洛是我最得力的手下，他打理得很好，在吐谷浑我是易王易昭，是西平郡王慕容顺最钟爱的私生子，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易王，是富可敌国权倾一方的储君。

一切完全按照我的计划在走，如果不是他，也许今日我已举兵南下，已面南背北，已娶她为妃，已……

她为什么姓郭，为什么是他的妹妹，郭子仪，这个俊美得令女子都自惭形秽的男人。

我知道的郭子仪本不是这样的，当年的他勇武却不足智，坚强却不刚毅，忠诚却不精明，直爽却不豪迈。他会鲁莽地去闯王忠嗣大帐却不可能攻下固若金汤的石堡城，他能挑起大漠孤烟却未必能灭绝一族胡虏，他该答应皇孙求亲而不是毫无顾忌地一口拒绝，他可能与叶护惺惺相惜却做不了生死之交。

一切的不可能成了可能，他一年之内连升六级官拜二品，他傲视陇西扬名漠北，叶护为了她宁愿终生不娶，李俶为了她连连示好，六万朔方军堪抵我北疆十万铁骑，甚至是她，在他的羽翼之下我竟再无可能靠近半分。

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哈刺巴刺合孙雪山下是我最后一次放手，我发誓，从今后我绝不会叹星辰非昨夜，再不可能风露立中宵，她就是我的，只能是我的，是我阅尽千帆后不放手的一颗——珍珠！

我一向很有耐性，很小心谨慎，无论是对事，对物，还是对人。

这张面具薄如蝉翼毫无暇疵，带上它，我便是易昭。我可以瞬间改变眼珠的颜色，我可以改变我的嗓音，我还可以强忍一个月不去看府中的人儿。

闵洛曾问我为何如此小心，如此顾忌。他虽懂我却不懂她，她虽是弱柳之姿，骨子里却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性子。凉州是如此，她神箭令我惊艳不已，雪山下是如此，她倔强得让我心痛，易王府亦如是，她身姿凌空曼妙那一踢，我刹那心软。

阿波达干曾对我说过，她颇通武功，尤精腿法，这一点，与郭子仪如出一辙。不同的是，她身子太弱，心太软，又被保护得太好。凉州我夺下她的弓时几乎哑然失笑，无簇之弓要来何用，虽是百步穿杨却伤不了任何一人，因此，葛腊哆才留下一目。那日惊鸿一瞥也是如此，她下意识避开胡女耳旁柔软之处，发力时又有心无力，没伤到任何人反倒扭了自己的脚。一念之下，我改变了主意，我舍不得用强，更舍不得对她用强，她太弱，太无害。

后来的几日我与她朝夕相处，我放任自己宠她，惯她，依她，只要，她在我身边。

她的确是冰雪聪明，可惜实在太嫩，她不知我经历过多少杀戮，不知我双手沾过多少鲜血，只一眼，我便看穿她的小小伎俩。

只是，我没想到，她竟用自己的性命做诱饵。

我接住她那刻实在是后怕之极，我死死抱住她，勒得她喘不过气来。那一刻，我怕她离开我，离开这世间，怕得要命。

这一幕终究重演，那一日，我眼睁睁看着她染血的纤指一一滑落，翩翩红裳永埋合黎山下，而我，仅抓住那片飞逝的红巾。

我一生行事从不后悔，惟独此事。

那夜，我不该放过她，更，不该答应让她回家。

她用尽心思想逃，我本已发怒，勉强压下火气回西受降城虚应了几日，第五日，我再无法忍受，快马回府只想好好看她。

她指间掠过我面的时候我怒火中烧，我早该明白，她心里只有李俶，她所有对我都是虚应，都是暗怀心思，都是为了脱离我。

我轻易就压住她，她挣扎，哭泣，最后拿我的承诺来反诘。不错，我是说过，即便是要她也要她心甘情愿，可惜她不懂，她不懂男人，我若要她心甘情愿，多得是手段有得是办法！

当日她掌刺金钗来抗我的媚香，可那日，她躲不过我的手掌。她未经人事根本抵不住这钻心附骨丝丝入媚的滋味，我仅在她膝上用了一分之力，她满脸泪水哀哀求饶，若我再坚持半分，她会心甘情愿投入我的怀抱。我放过了她，又一次，一念之差我改了主意。我对她说，我要她在我怀里笑，而不是哭。

后来，每次我想到那夜便悔断肝肠，我宁愿先伤了她，再用一生时间去治愈她，而不是放走她，然后，永远失去她。

若不是那场病，我不会下定决心让她回家，如此，我也不会失去苦心经营的一切，可惜，一切，不能重来。

当夜，她病倒。这场病又重又疾，枉我自负医术绝世，她仍在榻上辗转病痛了五日，我知道，她是怕了我。她病好后瘦得令人怜惜，一见我，便止不住泪水涟涟，我悔那夜太过凶她，更不想这样一辈子与她相处，我要的是往日精灵调皮的珍珠，而不是畏我如虎的娃娃。

十五那日我喂她吃元宵，允诺她一个心愿，她说她想回家，我答应了她，在心里。原因是她高烧时的昏昏呓语，我忘不了她曾是多么信任我，信我会护她，信我会医她。她一口口喝过我配的苦药，她请我到她家去吃她烧的鱼，她说“信我”，她在西受降城的官肆里清晰地说过这两个字。

我给了她一次机会，也给自己一次。走时，闵洛问我，何须这般用心良苦，这般竭虑算计，我苦笑，也自信，为了她，为了她的心，牺牲一些又有何妨。

郭子仪命丧祁连山里，而我，救了她出来陪她度过丧兄之痛，她本娇弱纤纤又处处依赖兄长，时日一长，她不依赖于我又能依赖何人。我原本的计划丝丝入扣天衣无缝，只是千没想到万没想到，我没败给了我的敌人，却败在了这两个人手里。

我当年刀下留情，本看中的是薛嵩趋炎附势，只是忘了一点，他是小人嘴脸，所以他更要巴结李俶。一个薛嵩再加了一个神秘的东瀛忍者，这一仗，我晚了半步，输的却是一切。

王府的侍卫，城中的守将，忠心耿耿前赴后继，我没得选择，只有一一杀尽，等见了她，已是一夜之后。一夜可以发生很多事，尤其是她，她根本是忘不了李俶。我见他们三人嬉笑嗔骂只能杯杯苦酒，这笔帐，我一定会算，算得一干二净。

还未等我重新谋划，郭子仪又已脱险了。阿波达干实在是蠢材，天时地利人和，我什么都算到了，就是没算到他人头猪脑花痴入魔，放着这等危险的敌人不杀偏偏送了他半日喘息机会。郭子仪何许人也？他骄傲自负，手段高明，心计深沉，绝不在我之下！果然，降是诈降，败是暂败，灵州铁骑尽出，祁连山围一解阿波达干狩猎的变成了猎物。

我煎熬两日不得脱身，李俶已疑心到我。郭李两人合手攻城，以闵洛的本事，守是守不住，逃却是逃得掉，我密令他走他死活不肯，我知道，他舍不得我苦心经营的基业，他是我最忠心的部下。

临走那一面，她颈中的红痕，她娇羞难抑，她那声“俶”，我便已明白，我再无机会。

既如此，我再无顾忌。

移地建身边的女人是我最后的棋子，我换回了我要的人，代价是疏勒镇上所有的暗人，移地建和伊贺常晓在一拄香后发现丢了她，杀光了所有我的人，至此，闵洛只能孤军作战。

他太傻，他该藏起她，而不是用她来要挟郭子仪，更不该联合阿波达干，这个蠢材！

由他答应上山谈判开始我就知道，闵洛必输！郭子仪绝非令人宰割之人，更不允许有人以他的妹妹为要挟。

两个如此相象的同胞兄妹，他们比一般兄妹更为血浓于水更心有灵犀。他宁受一箭大喊的那一句我不懂，可我却知道他在暗示她，她懂。当所有的人震惊于郭子仪的曲膝叩首之时，我知道——山雨欲来风满楼。

我早该想到，她有一双妙手，她的手可以设计出扣扣自发的弩弓，她的手可以修建出精致绝伦的郭府，她的手能够拔出万夫莫开的回纥宝刀，她的手，自然能解开这道柔软的缎带束缚，只要，给她足够的时间。

她双腕乍分的时候我已知大势已去，只是，没想到，她居然并未跑向亲人，而是，举起了弩弓。

阿波达干死不足惜，他该死！他不该将她打下山崖，她是我的人，没人能伤她。

我与伊贺常晓同时抓住了缎带，那一刻，我嘶声狂吼。

她双腕血肉模糊，我不忍，却不得不狠心，只要她上来，只要她活着，我再不伤她，她喜欢谁都不要紧，只要她上来。

我终是失去了她，永远失去了她。我杀了阿波达干，足足砍了三十七刀，可那又有什么用。

闵洛战死，葛腊哆生擒，所有的突厥人一一死尽。

三日后，郭子仪踏平吐谷浑，易王府灰飞烟灭，慕容顺自杀，诺曷钵继位，归附大唐，沦丧主权，被册为河源郡王。

一切重归，我失了一切，更失了她。我无法安慰自己，却还不得不安慰他，如今的他……

几回花下坐吹箫，银汉红墙入望遥。

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缠绵思尽抽残茧，宛转心伤剥后蕉。

三五年时三五月，可怜杯酒不曾消。

“叔叔！叔叔！”大力的拍门将我从回忆中惊醒，我不喜欢有人在这个时候打扰我，尤其是今日，十月初三，她的生辰。

我按奈住拔刀的冲动，来的若不是安允汶，我不会留情。

“叔叔，快去劝劝我二叔，好象出大事了。” 安允汶拉了我就往外跑，我懒懒，还能出什么大事，不就是砸了酒肆教坊么，他除了喝酒还能做什么。

“这回真是大事，侄儿一进府就听说二叔抢了个女子，还是哪个四品郡守家的女儿，一路抢了回来，人家已闹到府里去了。”

真正是不象话！现在北疆何人不知他沉迷酒色，放着正妻不娶，侍妾纳了一个又一个，还出手抢人，四品郡守家的，糊涂，做事怎么就不会动动脑子！我猛踹开门，一头奔出一名女子。

我横手扭过衣衫不整的女子，使眼色叫严庄妥善安置，拉椅堵门一坐，“说说，这回又是为什么了？她哪象了，脸也不象，眼睛也不象，身材更不象，又没穿绿衣，会不会弹琴啊，有没有唱出塞曲呀，安庆绪，你倒是说呀，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去！”

他酒意渐消，语声唯喏，“我今日喝得多了，听人叫她的名字里有珍珠二字。”

“荒唐！”我一把楸起他，还未开骂，就听安允汶说了一句，这一句，我心底再无悔恨。

“二叔原来是为这呀，这女子哪里象郭姐姐了，允汶这次进京见到了广平王妃才叫一模一样哩。”

我不悔，此生不悔，因为，她再不会知道，易昭者，朝义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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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章,千呼万唤始出来--易番外.

下一章,犹抱琵琶半遮面--郭哥哥番外.

番外 – 郭子仪篇

我有八个孩子，七个男孩儿，一个女孩儿。

她是最大的一个，却也是最小的一个。说她大，因为她是我的妹妹，说她小，因为她最教我操心。

青青河畔草，郁郁园中柳。盈盈楼上女，皎皎当窗牖。

我们一起生活的前二十年里她叫清河，后来，她叫珍珠。我看她两次走过青涩的少女时代，不，应该说，她一直是那么得小，一直，没来得及长大。

我十四岁的时候，父母陨于一场空难，留给我的，是若大的郭氏，还有，七岁的她。

我是幸运的人，郭氏的元老辅佐我，天堂里的双亲辟佑我，还有她，我的妹妹，她用稚嫩的双手抹去我流下的每一滴汗。

二十岁时我毕业，拿了三个学位，此外，我在跆拳道、剑道、射击界小有名气。时间对于我来说实在是一件奢侈的东西，我一直，努力地在平衡，在探寻分配它的方法。我学商，因为我要继承祖业，我学理，因为我无时无刻在算计于被算计，我习武，因为我有个柔弱的妹妹，我要保护她。

我曾，叫嚣怒吼着要砸碎急诊室，身边，是高烧不退的她。

我曾，穿着高中制服去参加她的家长会，手里，是她乏善可陈的成绩单。

我曾，无数次扔下盛妆约会的美女，只因，电波中的她说，哥哥，书房的灯又不亮了耶……好象打雷了，清河有点怕……

我曾，踢走无数个幻想做护花使者的站岗男生，然后，点着她的鼻子说，高中毕业之前不许交男朋友。

我曾……

太多的我曾，二十年，我看她从吮奶的婴儿，到丫丫学语的幼儿，从人见人爱的小女孩，到亭亭玉立的少女。

她终于有些长大了，原本，过了那个暑假，她该走进象牙塔，然后，四年，毕业，谈恋爱……

是我，让她跌进了千年之前的历史长河。

前世的我，是大唐历史上叱咤风云的郭子仪，而前世的她，却无只字片语留于青史。我不知该如何带她回去，只知道，无论是古还是今，是前世还是今生，她，比我生命更重要。

再过两个月，小丫头又该过生日了哟，十八岁，该送她件什么礼物庆祝她长大成人了呢……送她个丈夫……呜，有创意！

“子仪，有何可喜之事？不如说来听听？”

面前的两人对我千变万化的神态表示出了极大的兴趣，开口的是沉不住气的老婆大人，旁边那个笑得象狐狸般的人姓李名俶。

李俶，大唐广平郡王，照史书上记载，公元七六一年即位，是为唐代宗，大唐的第八位皇帝。

他喜欢我妹妹，求亲三次。

第一次，他只说想收了我妹妹，我郭子仪的妹妹怎可能做人妾室，我笑着婉拒，心里想的却是——去死！

第二次，他又开了口，诚意说要娶她为正妃，我才考虑一下，隔日他居然大闹郭府。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嘛，不就是我那亲亲小妹收了个爱慕者的镯子么，做大哥的又请另一位爱慕者小住一夜。这就打翻了醋缸，那你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的又怎么说呢？

第三次，就更不用提了，居然把我妹妹拐到雪山脚下去，还大放撅词说什么杀光我郭家九族——OUT！

此刻，这位被我OUT过无数次的男人，正撇了浮油，一口一口地喂膝上的小娃儿喝鲜鱼汤，那个，是我的儿子——郭暧，也是，未来的驸马爷。

“小郭暧，明年春天就住到京城来，做我李家的女婿好不好？”李姓狐狸哄的是小孩，眸底灼灼却是瞟了我，呵呵，终于还是开了口了呀。

“原来崔妃有喜脉了呀，那真要恭喜殿下了。”我皮笑肉不笑，老婆大人立刻识趣抱娃走人。

自吐谷浑平定后，这一两年李俶经常来。他在凉州本有个极为隐秘的情报网络，营生敛财，韬养亲信，密探宫帏朝堂，甚至，除去一些本无可奈何之人。

她去的那年三月，李俶自吐谷浑回京，临行诺诺郭家之仇必百倍报之。十日后，丞相李林甫无疾暴毙，突厥降将葛腊哆供认其与阿波达干约为父子，多年暗地支持吐谷浑巨商阿布思，密谋叛唐。条条铁证，既有两人往来密信为凭，更有朝堂重臣联手弹劾，宰相陈希烈、李之女婿谏议大夫杨齐宣从旁作证。玄宗皇帝制削其官爵，子孙有官者除名，流岭南及黔中，并劈其棺椁，挖取口内珠玉，剥下金紫朝服，另以庶人之仪埋葬。

四月，李俶返抵灵州祭拜，形容瘦削，憔悴之极，我与他握手言和，此后，凉州情报网络转来灵州，我二人契资人脉联手。

五月，我进京受封，官拜朔方节度使，领单于都护府，夏、盐等六州，定远、丰安二军，西、东、中三受降城。李光弼明升暗降，为朔方节度副使，居我之下。六月，仆固怀恩升左领军大将军，兼朔方团练。长孙全绪为左羽林大将军，奉调入京，统领长安羽林禁军。

十月，李俶撮合，敦煌王李承寀与回纥固伦公主那燕定下鸳盟，因公主母薨，则约两年之后纳彩亲迎。

十二月，李俶纳丞相杨国忠侄女崔氏为孺人，礼仪甚隆。（注：唐制，孺人为亲王妾，二人，视正五品，媵十人，视从六品。）

次年二月，传崔氏有喜，李杨两家亲近非常，李俶荐陈玄礼为右羽林大将军，崔光远为京兆尹，杨国忠默许，三月，李俶亲请神医独孤藐为崔氏诊脉安胎，岂料神医诊其乃状似有孕，实则身有病疾，李大失所望下请神医留方，未出三月，崔氏痊愈。

凡此种种，我坐壁上观，默判于心，今时今日，李俶，今非昔比。

若是我不傻，不痴，该……

“崔氏乃孺人，并非我妻子，称不得崔妃的。”他挑眉，招手唤若鸿同坐，我开始头疼，什么事有我那位粗神经的老婆参与并非好兆。

果不其然，他闲闲开口，若鸿惊叫跳起。

“子仪，该把珍珠还我了吧！”

珍珠？李殿下，哪听到的消息，您真乃奇人也。我举杯。

好说，本王从不打无把握之仗，君素雅达，必不致令我徒劳往返也。他一饮而尽。

“珍珠？珍珠！你们在说什么？子仪！”若鸿左看右看，见我二人眼神交战无视于她，立刻一扫斯文朝我扑来。

“乖，你莫吵。殿下何时知道的？”这一点我也很好奇，原本以为还可以再支持久一些，看来他那个刑部尚书真不是浪得虚名的。

“不早不早，三月而已。”他竖起三根手指。

“独孤神医？”我了然，原来是老神医把我给卖了。

他摇头，又点头，“准确地说是去年十月，十月我替承寀去回纥求亲，巧遇了移地建。那小子敢情是被叶护发配到瀚海去养马了，风霜艰苦又无美人相伴，苦着张脸请我去求他大哥高抬贵手饶了他一回。我一问，原来自珍珠落崖后叶护就赶他去了瀚海。原本此事也非他一人之错，我安慰了他几句，无意中听他说起当日你曾要叶护一日之内征羊裘万件，且叶护连夜匆匆赶回，一路之上守候一架车马之中，寸步不离。我再细细回想前事，珍珠落崖后我立刻派人攀爬下崖寻找，三日三夜一无所获。你虽在祁连山为她建了衣冠冢，却坚决不肯在灵州建墓落葬，她生辰祭日也未见你焚香超度。如此看来，惟一能做解释的就是——她尚在人世！因此，你绝无可能生祭于她，是也不是？”

“今年三月，我请了独孤神医来，本是为崔氏一事。二月宫中太医请脉说是颇象喜脉，但时日尚短，惟一个月后方能确认。我故意散了这消息又与杨氏一族亲近，乃是为了陈玄礼和崔光远能顺利上位。三月，他二人稳坐本职，我便下了拜帖亲请独孤藐。你可知我为何如此确信？只因我虽纳她为孺人却绝无可能让市井晻糌的杨家女子延下我李俶的子孙！果然，独孤藐诊得她只是阴阳不调又自行滋补过份而致，结果，本王大失所望是假，杨家空欢喜一场才是真。”

“独孤藐脾气怪异，出诊完全凭一时心情所致，因此我送了两坛宫中珍藏的女儿红于他以作诊金。老神医酒入欢肠话多了些，说起一年前回纥叶护王子门外长跪三日，其深受感动，因此每月往返富贵城一次诊一个女子。此女子乃中原人士，年纪尚小且容貌秀美，住于回纥王庭却非嫔非妃，着实让他心生疑窦！”

“移地建为何会被谴到瀚海去？还不是因为你怕他泄露了珍珠住于回纥的消息于我？叶护又会为哪个中原女子长跪三日求独孤藐施歧黄之技？除了她还能有谁？一桩桩一件件，珍珠根本就是还在人世，子仪，你瞒得我好苦！”

李俶长篇大论一一破解，若鸿捣头如蒜，“子仪！为什么骗我！”她大叫。

你苦么，苦得是我妹妹好不好，我嘿嘿冷笑，“莫非广平王以为悬崖是摔不死人的？小妹掉了悬崖下非但无事还能得个武功秘籍什么的？”

“我听独孤藐说她胸前受了一掌，双腕伤及入骨，心肺也受了不小的震伤，幸得千年人参相续，叶护又以神功相抵，他应允去回纥时几乎就已病转沉疴。”他双目黯沉，似极心恸，忽地抬眼瞟了我一眼，又道，“他说她病势沉重之时幸得一与她面貌极为相似的男子在耳旁大叫数语，当夜度了最困难一刻，后来便一日日见恢复。如此调养了一年，今年三月便不需他再去回纥，因而，他才有空暇应了我的诊约。”

嗯，看来不承认是没法了，我点头，“是，珍珠的确还在人世，我送了她去一处幽静之所静养，故还不能与殿下相见。”

“怎还不能相见，我……”李俶急了。

“慢！慢！我先问好不好！”若鸿一手打断他，“珍珠是怎样脱险的？我是她嫂嫂为何一无所知？还有，你为什么瞒着我？”

侠女纤纤十指好象正搭着我脖颈，我征求意见，李俶示意我先回应她，况且他也心痒难耐。

其实这只是我最后的一步，这一步，我本不想用，若不是她想为我除去阿波达干，想为我一雪叩首之辱。我心痛得难以自已，毕竟，她只是个女孩子，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

“阿波达干掳了她，合黎山头与我谈判。我事先问了当地人，知合黎山形状怪异，以垂直平面来看，山崖凸出，崖下乱石反而凹进百米，且山下乃石羊河源头，土质松软。此时我还未想好解救之计，幸得那日叶护率回纥王庭精锐而来。我要他一日之内集羊裘十万，铺于崖底，又谴百名目力极好身手高强之人候于崖下，一旦有人从山上坠落能接住是最好，若接不住摔了羊裘上也能消力大半。不幸中的万幸，珍珠终是由山崖坠落，叶护由半山接住了她。只因坠势实在太疾，叶护也无法稳住身形，半滚半坠掉进了羊裘之中。她身上的伤是无可避免，好在叶护以身相抵消了一半之力，崖底绵软羊裘又消去大半，连夜车马平稳回富贵城，十日后独孤神医来了才真正保住了性命。”

我取了笔墨，简单画出了当日的情形。当时时间实在太紧，合黎山的海拔高度是约摸的，重力加速度的计算、及冲抵重力所需羊裘的数量都是估算得出，幸而有了叶护，若没了这十万羊裘，没了他半山相接，我不敢想，实在不敢想，若珍珠真的出事，我会恨死自己。

“你怎会想到这些？啊？子仪，你怎会想到的？”若鸿看了半天，张口结舌，她是惊呆了，一般人是绝不会在亲人遭掳的情况下去做这些事的。

“只因她是珍珠，是你丈夫最宝贵的妹妹，一切可能救她之法他都会去想，都会去做。”李俶望我，我背身而起，眼底水气淡淡。

背后的人默立长久，吐气调息，郑重开口，“珍珠是你掌上明珠，我李俶也会待她如珍如宝，待她比自己的性命更为重视，你可能放心将她托付于我？”

我不语，我并非不信他，事实上，合黎山上我已然信他。珍珠落崖时他舍了性命扑救，若不是我攥住他脚，他也早已一同坠落。正是因为如此，我才会叫嫡亲的妹妹放手。其实，那时我并无把握能保住她的命，只是我知道，她不要他死，她要他活下去……

“你信我，此生，我只要她一个，只认她一人为我妻子，他日，我要她风华绝代，母仪天下！”

“你说什么？”我倏地转身，“刚才那一句，最后八个字，你说什么？”

“风华绝代，母仪天下！”李俶长袍一拂，万分自信，“子仪，你我已是一家人，再无隐秘可讳。”他伸出掌，“我李俶此生有两件事绝不会放手，一是珍珠，另一个，就是——江山！”

说得好，我等的就是这一句，李俶，不愧是他日君临天下的大唐代宗，我含笑点头，“这世上再无郭珍珠——”

他不急不躁，静候我下文。

“听说上月沈阁老六十六岁大寿之日，沈家二小姐抚琴一曲，名满吴兴，这位二小姐么，闺名之中，正有珍珠二字！”

啪啪，击掌为誓，眼前一花，李俶已在苑门之外。

什么叫历史，这就叫历史！

谁说历史不可改变，我就改变了！

广平王妃不是沈妃么，郭珍珠就是沈珍珠！

我郭子仪的妹夫必是权倾天下之人！

去而复返，李俶立于面前，笑得剑眉弯弯，“子仪，独孤藐说当日你在她耳边喊的是——你敢不醒过来我就把你送了叶护做老婆！”

“有什么问题么？条件不成立是不是？她不是醒了么？”我月下散步，懒得再去理那个打翻醋坛子的人。

“子仪，你还没说为什么瞒我呢！”老婆大人纤手暗抵腰间。

“你那时不忙着生曙儿么，我看你比较忙就忘了……哈哈……说实话，实话，是你嘴比较大拉……哈……侠女饶命……妹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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盗用几位的悬崖定律,不好意思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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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石湖串月（一）

江南好，

风景旧曾谙。

日出江花红胜火，

春来江水绿如蓝。

能不忆江南。

春来江南，烟雨朦胧，远山如黛，近岚似玉。

裙裾飘飘，水袖盈盈，我缓步走近，头顶雨丝尽去，他擎了把油纸伞稳稳遮挡，“珍珠，这一程真是短。”

只此一句，满腹离别难诉，我嗫啜着四下瞟去，身后郭曜郭旰朝英闷笑旁观。

“小珍珠，你第一面见我时就往你大哥身后躲，拔了我刀时也躲在你大哥怀里，今日我才说了一句，你又要逃了？小丫头，你怎么一点没长进呢！”叶护爽朗大笑，“千里相送，终需一别，我这就回了，你自己多多保重。”

高大身躯一跃上马，他策马，又拨马过来，俯身而下，“珍珠，你记住，我回纥王庭永远为你敞开！”

十骑绝尘远去，我呆楞了许久也未回应过来，他走了？这么快？我道别的话还一句未说哩！

“小姨，人家回纥王子又是救你，又是医你，整整一年耶！还一路送到吴兴，我还以为会有抱头痛哭以身相许的场面哩！”郭旰大为失望，连连取笑我没出息的样子。

“小姐，莫理他，雨大了，回船上吧。”朝英扶了我登船离岸，舱帘一掀，小厮背了行李，独孤神医告辞上岸。

才送了一个又要别一个，今儿是什么日子呀，我顿觉失落，尤其是这位老神医，有趣可爱得紧。

“爷爷说话不算，不是说要与珍珠一起回吴兴么！”我撒娇，摸了他胡子不肯放。称他爷爷，是因为老神医鹤发童颜，仙风道骨，更因为他比我那爹爹，沈阁老沈老爹，还要长上一辈，玄宗皇帝还要亲请他进宫诊病，而沈阁老则是当今太子李亨的启蒙师长。

“爷爷说话当然算数，等我诊了广平王那孺人的病立刻就回。”独孤爷爷上岸挥手，殷殷叮咛，“小珍珠，多休养少劳心哦，爷爷六月再来尝你做的什么酒嫩煎猪什么力的，还有鸡肉煎迷迭香哦！”

噗哧，我才垮下的脸忍不住又生动起来。厨艺中，我擅长做西餐，改良版的雪莉酒嫩煎猪菲力，迷迭香煎鸡肉，老爷爷吃了三回赞不绝口，可叫名还是颠来倒去的。

“小姐终于好好笑了回呢。不是朝英嘴碎，那广平王还真比不上叶护王子。”朝英念念叨叨，我开始头疼。

“就是嘛，小姨去了还不满一年就娶了杨家的女子，什么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哼。”郭旰得了知音了，挤了来凑热闹。

打住打住，我还是病人好不好，刺激病人是不道德地，我拿眼看郭曜，管好你二弟拉。

回首，郭曜抱肩而立，深沉打量。

做什么？我莫名心虚。大哥认的五个养子一个比一个象郭家人，郭旰颇有计谋心思机敏，郭曜文武兼备性情韬晦，论实际年龄他还比我略大些，这些年跟在大哥身边日益深沉越发得象他。这一年我在回纥养病，他先是送了朝英和郭旰来照顾我，年前我嚷了要回吴兴，大哥斟酌许久，最后还是他来与叶护商谈，一路舟船用度避人耳目也都由他安排，若不是我多心，我总觉得他最近老打量我，又频频与叶护促膝谈心，莫不是……

“小姨……”他开口。

“叫我珍珠。”我怕他叫我小姨，尤其是被一比我还高一头，长相身材完全是青年男子的人开口闭口叫小姨。

“哦，珍珠。”他改口，“我昨夜听你哭了。”

啊！他哪知耳听到的，我明明捂着被子哭的好不好。

“我也听到了，小姐上上个月就睡不好，上个月开始胃口不好，这个月晚上哭得声虽小，可一早被褥都湿湿的。”朝英一句就把我给卖了。

“我，哎，大概是回纥太冷，兴许到了苏州就好了。”我往舱里闪，哭啊哭啊地就习惯了么，失恋么，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我在想啊，是把你送回回纥呢，还是送去沈府。”郭曜一句话惊得我几乎跳起来。

“你说什么啊，到都到苏州了，开玩笑啊，你小心我告诉你爹哦！”我恐吓他，他甩都不甩，“这也是爹爹的意思，他说你若到苏州了还是这般模样索性就回转大漠，反正回纥王庭永远为你敞开了嘛！”

好家伙，叶护的话被他现学现用，我噎了半天，“你说我哪般模样了？”

“就是这般罗，心里明是怨他另娶她人凉薄淡情，嘴里又不说强撑笑脸。珍珠，自我年前告诉你广平王纳了崔氏你就郁郁至今了吧！衣衫换了粉色，鬟髻也改了，还绝口不肯提起他名讳，我说得对不对呀。”

对呀，对你个头，一群狐狸，大狐狸小狐狸！明知我记挂着他偏给我建了个什么衣冠冢，那人也是凉薄，转头就娶了崔娉婷，我拿什么去抱怨，大哥不让我见他，他又没纯情到为我守活寡，都是你们害得嘛！

我趴了被上哭了半天，一条雪白绢帕递来，胡乱擦了一把，郭曜像模像样开始安慰起我来。

“你少来！你先告诉我，为什么骗人说我死了，我明明活得好好得嘛！”我最搞不懂的就是这一点，从小到大我都听大哥的，他要我不见李俶就不见，他要我跳崖我就跳，现在他要我装死是做什么嘛，大嫂郭暧，以后我也不能见吗！

“爹爹说这是最好的办法，省了安家史家的纠缠。”郭曜盯了我看，我慢慢脸红，“而且，广平王既然无能力保护你，那就等他有能力之时再说。我郭家都是堂堂男子汉，不信连亲人都无法护得周全！”

我明白，大哥是动了气了，李俶先是在雪山下陷我于危险之中，又在祁连山里丢了我，他亲眼见我生死存亡挣扎，怎还有信心将我托付于他。只是，那并非他的错，他也是竭尽全力一次次救我于危难的呀。

“珍珠，你要不要赌一赌，闽字回纥，星纹苏州，可好？” 他张手，一枚乾元重宝钱，星纹朝上，闽字朝下，他竟要我赌钱决定去留，我愕然。

乾元重宝高高弹起，叮铛落地，他一脚踩下。

闽字回纥，从此我住于回纥，自是嫁了叶护。星纹苏州，一是长安一是江南，他已迎娶她人，我又在期盼什么。

皂靴缓缓移开，流铜星纹，下穿仰月——苏州！我长吁一声。

他笑颜逐开，纳铜钱于我手心，“爹爹说你绝无可能忘怀于他，果然如此。”

“他不是娶了崔氏了么。”我汲泪，委屈得无以复加，一群自作主张的男人，正手反手早想好了怎么安置我。

“广平王并未娶妻，是纳妾！”郭曜重重握住我手，双腕上淡红的疤痕还未褪去，右腕上那一指伤痕尤为醒目，李俶留下的，合黎山崖边他死命抓住我腕时留下的。

“上月广平王来灵州时说得明白，礼仪再隆也是纳妾！而且，杨家女子绝无可能延下他的孩儿！你明白么！”

他眼底精亮，我怔怔接口，“不是说崔氏有喜脉，广平王大喜过望么。”

“呵呵，你真是一点没长进。”他再次学叶护的话，一撸我发，“我可都暗示过你，广平王为何大肆宣扬，为何乘此机会举荐陈崔两位将军，又为何兴师动众请老神医为崔氏诊病，是你自已一个劲伤心，什么都没深想！”

做什么嘛，又来个说我没长进的，不都是你们惯的，我现在哪需要动一丁点脑子的。“我是你小姨耶！”我拨下他手，一头长发被他撸得乱乱。

“你哪象我小姨了？象妹妹还差不多！再说，爹爹都说了，我们八人中属你最小了。明日船到苏州，等会了沈刺史我就回去接七弟来，也好给你做个伴。”他一一叮嘱朝英日后的安排，我连连叫好，大嫂刚产下第二个孩子，郭曙，又一个漂亮男孩儿，大哥的七子。

“小姐，今夜该睡个好觉了吧。”朝英挂帘铺床，见了我又喜又哭的花脸呵呵一笑，“小姐真是好福气，将军和两位公子护得这般周全，今后小姐嫁进王府也断断是吃不了亏的。”

“朝英，你说，李俶只纳了崔娉婷为妾，真是为了等我么？”我翻来覆去掂了手里的铜钱，脑子乱得象浆糊，古人三妻四妾我无法改变，天之骄子的他，真的是为了一句承诺，无论我生死，都将妻子的位置留了给我？

“是了是了。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广平王在衣冠冢上刻得呢，他早将小姐当作妻子了。”朝英嘻嘻一笑，歪头歪脑念诵一句。

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卓文君的《白头吟》，李俶，并未食言啊。

“朝英，你说，他真会找到我么？即便是我大哥捂了我的消息不说？”我又问。

“是了是了。广平王是刑部尚书呢，天下间什么事躲得过他去？我瞧老神医这次去王府呀非得漏出些什么来不可，不然，大公子怎么那么自信呢！”朝英耐心回答，再次挂帘。

“朝英！”我再叫。

“小姐还睡不睡了？”那丫头也叫。

“朝英！”我高举铜钱，“这枚钱呢！这枚钱耶！”

“怎么了？”

“两面都是星纹！郭曜这小狐狸！”我大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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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石湖串月（二）

郭曜在第二日快马返回灵州，一个月后他接来了郭曙，一个非常非常漂亮的小婴儿。

郭曙出生在冰棱消融的春天。一片彩霞迎曙日，万条红烛动春天。爹爹为他取名为“曙”，他极宠爱这个外孙，也宠爱我，以此名来庆贺我的重生。

抚育一个婴儿是辛苦，却又万分甜蜜。我学着为哭闹的他换尿布，为软趴趴的他洗澡，为挑嘴的他稀释鲜鱼汤。四个月大的时候他已认定了我，除了在乳娘怀里吃奶，其余的时间他会自动嗅到我的方位，他会冲我笑，冲我呀呀发出几个含糊不清的音节，这个时候，我抱了他在怀里他便能安静地睡上一下午。清溪上了年纪的妇人见了总说我太宠他了，乳娘也说那样会养了他不离手的坏习惯。我只是笑，我喜欢这样，他是我亲侄儿，我抱着他的时候就会想起小时候，我常生病，大哥总是抱着我，抱我挂号、急诊、开药、打针、吊点滴、他从未放手任我孤单。

七月的时候，我终于离开他几日，爹爹七月十五日六十六岁生辰，天下门生汇聚苏州为他老人家祝寿，苏州刺史沈介福接了我们先在府衙后院住下，郭曙那几日有些焉焉，我不敢来回折腾他，留下乳娘和朝英照顾。

我在灵州已操办过大哥的婚事，这次是轻车熟路。酒宴按排在苏州东隅，毗邻碧波旖旎的石湖。我特意请了名满江南的寒山寺置备二十桌素宴，原因是老人家六十六岁大寿，按习俗当然要吃女儿亲手做的六十六块肉，嫂嫂不在我当仁不让，可是六十六块肉呢，吃撑了可怎么好，其余人么，只好跟着清淡些罗。

七月十二日，一切准备就绪，沈刺史代为招呼祝寿宾客，我绣扇一把，凉亭看礼簿去也。

我爹可真是个大人物，历任太子少傅、御史中丞，谏义大夫，官至二品文臣，还是当今太子殿下的启蒙老师，门生天下。

太子殿下送的礼是笔墨一副，此笔可是被称为毛硕之寇的湖笔，此墨又是有无君房之墨而有君房之名的徽墨。四管湖笔，羊毫、狼毫、紫毫、兼毫，端得是笔中极品。一方徽墨，以黄山古松烧烤时的黑烟，加上鹿胶、玉屑、龙脑、珍珠等制成，坚如玉、纹如犀、色如漆，用时清香四溢。我是练过书法的，郭氏又做的是古董一行，对笔墨纸砚颇有兴趣，直看得是心痒难耐，恨不得爹爹明日大寿，当日拆礼，然后赏了我一管笔是最好不过了。

正看得心花怒放，就听院外叫唤连连，此间府衙管事领着个少年就冲了进来，我当场眼皮狂跳。

郭旰还算冷静，立在我面前一句话简单扼要，“小姨，七弟又吐又泻，哭闹不休，一日滴水未进，我只好把他送来了。”

真正是苯小子，死小孩，早就该去请大夫了，又吐又泻还折腾到苏州来做什么，一日滴水未进啊，打算吓死你小姨呀，郭曙要是有事你我也不用见大哥了，先抹了脖子谢罪吧。我提裙飞奔，一手敲门一脚已踏门先入，“爹爹，爹爹！”

我爹还未应声，左首一人含笑站起，也未见他动，下一秒，人已立在我面前，

“沈姑娘，我们又见面了。”白袍玉冠，优雅如玉，南阳王李系！

我向左，他向左，我闪右，他闪右。

“喂，别挡着我，爹……”我点手指他，他反一把握住，凤眼修长地盯了我，衿贵优雅地扯唇轻笑，“这几年你去了哪里，我找得你好苦。”

挡我者死，我一甩手，恶狠狠大叫，“让开！男女授受不亲！”

我一句，他立刻缩手，再退开，大步退后。好，好，古人的封建礼教现在终于派上了用场，我满意地瞅一眼他，这才想起正事。

“爹爹，曙儿病了，啊，沈大人，快带我去九芝图呀，你说那里有个名医……郭旰，快把郭曙抱给我，走啊，赶时间啊，现在就走啊。”议事的前厅哄哄，我七手八脚指挥，抱了郭曙扯起沈介福就走。

左臂反手教人一把扯住，“他是谁？”李系眼望郭曙，沉声发问。

嗯？这人有点……我左臂发痛，脑子里倒了然了。

“姐，快带侄儿去看大夫，姐夫那儿我马上去知会一声，省得他担心。”郭旰阴阴拨掉他手，一手扶了我，掌中微点。

好小子，真不亏是大哥教出来的，我会意，冲着李系盈盈一笑，“他是我儿子，南阳王，借过！”

.

事实证明，我这句话非但大错特错，还着实挑起了这位李殿下的征服欲望，他当夜便堵了我在后院。

“你要是能躲得过一世，尽管走就是！”

这话怎么听得那么耳熟呢，我还未回想起，手已被他一把攫住。

“凉州我叫你等我几日你为何一走了之？我从陇西寻到苏州又说你远嫁灵州，整整三年我本已断了此念，偏偏这回替父王祝寿来却得了你的消息。远嫁灵州的是你大姐沈若鸿，沈家二小姐既无鸳盟更未成亲哪来的丈夫，何来的儿子？你宁损清誉也要拒我于千里，我就那么令你讨厌么？啊？”

“为何这样对我？”他欺身而近，咬牙闷哼。

最末一句，我恍然大悟，李俶！第一次李俶吻我之时便是说得同样话语！果然是手足兄弟，连这霸道都一般无二。

“对不起拉，我说错话了嘛，你放手好不好。”我承认，我是多此一句，画蛇添足，赔礼道歉行不行，他摇头不接受。

就知道你李家人就这德性，天生骄傲，容不得人拒绝半分，哼哼，我抽手，以最甜美的声音对他，“男女授受不亲，南阳王，借过！”

这招果然好使，李系瞪了我罢手，我气定神闲踱出他视线，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隔日早起，前院更热闹，独孤老神医来了，云游四方的老丞相张九龄来了，还来了位不仅于李俶，而且于我大哥，乃至于大唐今后三朝皇帝来说都极为重要的人物—--李泌！

李泌，七岁便有神童的称誉，通儒、佛、道三家的学识，玄宗皇帝邀他下棋，名相张九龄称他小友，待诏翰林，供奉东宫。一部中唐变乱史上，李俶、李泌、郭子仪命运始终相连，且身经四朝，玄宗、肃宗、代宗和德宗，参与宫室大计，辅翼朝廷，运筹帷幄，对外策划战略，乃一代帝王之师也，不过现在，这位帝王之师却是个衡山道士。

“李先生为什么放着翰林不做去当道士啊？”我好奇之极，没人问只得去问李系。

“这有何希奇，有人还愿未嫁生子呢！”李系哧笑一声，噎得我险些缓不过气来。

小气小气，我不理他，抱了郭曙去找独孤神医。昨日九芝图的大夫倒是说并无大碍，小儿常见的腹泻而已，我依嘱叫朝英熬了稀粥，只取了米汤薄薄稀释后用小勺一口口喂哺，昨夜只略吵闹了一次，一夜太平无事。今日老神医既然来了，这么好的机会怎好错过，嘴上与李系斗着，脚下不停，一进前院，人声鼎沸。

“爷爷！”我才叫得一声，眼前突然满是金星，双膝一软，郭曙从怀中跌出。

“曙……”我拼命往前一扑，双手沉甸，接住了，幸好。

“珍珠！”

有力的双臂紧紧圈住我难再支持的身子，还有怀中重逾千金的婴儿，耳旁呼唤迭声，好累，让我睡一会儿，只睡一会儿。

醒来的时候人已躺在后院自己的房中，郭曙不在身边，床边坐了笑得过分揶揄的独孤神医，李系不近不远负手站在一边。

“喏，醒了，我说无事就无事吧。”老神医对了李系笑呵呵，一转眼，换了黑面对我，“丫头，爷爷嘱过你少劳心多休养的么，那个叫郭曜的是么，自己的孩儿不养做什么扔给你养，他还要不要你的命拉！”

遏，我狂咳，郭曜是小郭曙的哥哥耶，老神医，俺家的关系很复杂的拉，三言两语我很难跟你解释我大哥已经有七个儿子的故事拉。

“曙儿呢？”我翻身下床。

“别动，多躺会儿。”李系一挥手就把我扔回原位，力度大小适中，“外面有的是乳娘丫环，你别亲力亲为片刻不肯离身的，这般教养出的男孩儿还有何出息！”

说我教养出的孩儿没出息，你真是好没眼光，我刚想出言辩驳，老神医开了口，“心病还需心药治，解铃还需系铃人，这下好了，你既醒了，爷爷自当让位了。”

我看他起身，热心地拉着李系坐到床边。老爷爷，你做什么呀，我急拉他袖，以眼神控诉。

“丫头乖，别以为爷爷不知道，那姓叶的傻小子伺候你一年也没得了你句好，你那丫环侄儿的殿下长殿下短挂在嘴边，说得不就是他吗？这回好了，人不就在眼前吗，还闹什么别扭，你喜欢孩儿那就自己生一个罗，多生几个更好，南阳王家产最丰，绝对养得起啊！”老神医翩然出门，临走不轻不重地哼那么两句，弄得我又窘迫又狼狈。叶护可不姓叶啊！殿下多了，您老怎么就认定他了呢？再说他家产丰不丰关我什么事啊，我跟他生孩儿？我还想多活两年哩。

“男女授受……”

“你怎么不告诉我。”李系打断我，凤眼微挑，“你怎么不告诉我你在回纥病了整整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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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石湖串月（三）

小孩子是宠不得的，尤其是郭曙，纯属“蜡烛”。

两日不到，小郭曙吃好睡好，任人亲任人抱，进步神速，只是睡觉时还需我哄着入睡，李系颇为得意，拿他们兄弟三人一出生就在百孙院中长大的鲜明例子来说教，听得我心里有数嘴上不肯服软，是了拉，他是男孩子，以后可不能老是依赖爹娘，古人有时的观念倒还比现在要超前一些。

我则重新开始做米虫，多睡少动，难得的运动也是看四个加起来超过两百岁的老人家对羿。观棋不语真君子，不过我说到底还是忍不住，一局羿完不管谁胜谁负必步步复盘指指点点。他们四人相当惊异，惊异我能记得盘面上的每手，更惊异我的棋风颇有独到之处。

他们四人之中老爹棋风太过儒雅，张老丞相许是陪皇帝下棋太多了，绵长有余激情不足，李泌孤傲清攫不肯于我一个女娃儿对羿，独孤神医一副笑脸，冲着我笑的时候比看棋面的时候还多，三战一和两胜，李系开始忍不住叫阵。

一交上手我才相信当初李俶的话，他说李系擅对弈，宫中无人能敌，果真是毫无半点虚夸。

李系擅长攻杀，所谓“偏师驰突，如急，浃回澜，奇变万状。”，棋路自然流畅，毫无阻滞，又如行去流水，变化无方，最难得的是他的身份所夹的王者之风，锐气逼人，杀得人片甲不留。

学棋时我以日本棋手的棋谱入门，故第一局既以犀利强劲的加藤流硬取硬攻，结果中盘告负，第二局不信邪，改了宇宙流，宇宙流虽说气势恢宏，但终究也是注重进攻多于防守，强撑中盘，官子依旧告负。

第三局，李系执白，“不用贴目，你先走。”

（注：黑子先行，行棋布阵，优先抢占，因此是有利的，所以黑先贴目，以作公允。）

我学了乖，这回布局简明实惠，守住座子安安份份下自己的功夫棋。围棋的精神是“不战而屈人之兵”，下缓手不要紧，处劣势不要紧，只要中盘扎实，收官谨慎，鹿死谁手尤未可知。

这一局直下到掌灯，沈刺史来催，终盘清点，黑棋盘面多出一目，又不用减去贴目数，此局我赢。

“做什么让我。”李系落后，我慢了步子低声问他。

淡淡桔色灯笼下，他伸掌，两枚白子略现橙红，刚才的终盘清点，他藏起了两眼白棋，所以我才赢了一目。别人不知我怎会不知，我光是帮我大哥复盘就复了十年，任何盘面，每颗子每手棋不用记都会自动印进心里，他做什么让我，还让得那么彻底？

“明日你爹爹的寿宴，你那一曲，算是只为我，好么？”他星眉朗目，笑得俊魅无比，我一恍惚，几乎以为面前的是李俶。呜，不愧是李家人，一点也不肯吃亏呀！

七月十五，上弦月夜。

酒是苏州楞伽山泉水粗酿密制的素酒，甘甜清冽，更胜琼浆玉露。

宴是有天下第一素宴之美誉的寒山素宴，集宫廷素菜之精美，民间素菜之天然，寺院斋菜之纯正。

岁寒三友、踏雪寻参、鼎湖上素、江山福园、梅花傲艳、荷花彩卷、金藤葡萄、竹影情长，前程似锦，香泥藏珍，丝雨菰云、半月沉江、千层百叶、彩花迎宾、素味莲藕、嘉禾双穗。

八冷八热，素菜荤做，便是连那蔬果花叶皆能入馔。

六六寿吃六十六块肉，江南的习俗，寓意老人家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我以猪肉、素海参、素鲍鱼、猴头菇、香菇、马蹄等原料切碎上浆，细细搓成六十六颗，颗颗雕成梅花，入沸油烹熟。南玉盆碟装饰，碟缘描绘峰峦叠翠、流水潺潺、锦山秀水，碟底梅花傲霜，自吐芬芳，一盆“梅花傲艳”着实色泽绚丽，令人食指大动。

“珍珠祝爹爹——”我拾裙而上，举案齐眉。

“上寿堪臻孰似公，

优游杖履信从容。

观澜雾沸滇池月，

听浪风梳峻岭松。

盛宴开樽耽静夜，

高椿对雪傲严冬。

待添海屋筹应满，

遥拜南山最顶峰。”

我念念于心，字字矶珠，朝英一展卷轴，丝绢装裱，八行七纵，五十六个柳体大字，笔笔瘦挺劲媚，遒劲峻拔。

“珍珠代大哥大嫂暧儿曙儿送爹爹的生辰礼物，求爹爹喜欢。” 我一叩到地，扭脸冲李系扮个鬼脸，如愿地，那小气鬼又惊又喜的模样收入眼底。

“好！好！好个褒而有度，贺而无媚，祝而谦恭！”先鼓掌称好的倒是张九龄张老爷子，我家老爹抱了孙子笑得连嘴都合不拢，再看清高如李泌者也微笑点头。

“阁老，您女儿真是吴兴第一才女！”张九龄一开金口在座各名人佳士都大点其头。

不是吧，我顺手牵羊的嘛，昨夜想了一夜，也记不得是清呀还是明呀的哪个人写的，君子不夺人之美，要是被哪本史书上记下这首七律是郭珍珠写的不是颠倒历史了么，我到此时才想起来要谦虚，“珍珠哪敢当才女嘛，涂鸦之作哪比得上爷爷的兰叶春葳蕤，桂华秋皎洁。欣欣此生意，自尔为佳节。”

“沈姑娘莫谦虚，小王也有一句上联，烦请姑娘妙笔生花对出下联。”李系整袍起身，纵笔纸绢，他的字风流妍妙，是后世广为临摹的东晋书法大家王羲之的书风。

“一千五百年湖山，文开吴越。思及第状元，馆阁士子，风流何需更提诗词曲赋。”

“沈姑娘，请对下联吧！”李系塞了笔到我手，乐呵呵地看着我有些呆呆的模样。

“小姐，您对呀，别楞呀。”朝英暗暗戳我，我不是楞，我是呆了。

这王羲之的书风，这颂赞石湖美景的提联，后世明明是刻在苏州石湖边上的嘛，苏州何人不知何人不晓，只不过么，“一千五百年”成了“二千五百年”，唐后又有一千年嘛！历史真是开我玩笑，人人都以为是王羲之写的石湖提联，原来竟是出自李系之手！

“可要我告诉你，嗯？”李系贴耳低语，那得意的样子就跟昨晚一样。昨夜我苦思祝寿词，原想请他这标准的古人略施援手，谁知他就为一首曲子甩袖不理我，切，小看我啊，我提笔蘸墨，一厥仿王羲之体的下联应声而出：

“一万八千亩图画，景冠姑苏。有行春串月，塔影钟声，华采依旧不减唐宋明清。”

我不敢更动历史，依旧写了“唐宋明清”，管他李系懂是不懂，搁了笔就遁。

一左一右，两只手捏住我臂，李系在左，独孤神医在右。

“你是怎么知道我的下联的？你怎么知道的？啊？什么是宋明清？”李系激动得无以复加，有什么可奇怪的，后世刻在石碑上，到过的人都知道的拉。

“丫头，你做的梅花傲艳实在太好吃了，比上次那个煎猪菲力还要好吃百倍。这样好不好，你做我孙女，明年爷爷七十大寿时你做七十块肉给我吃！”老神医左右开弓，一手的油腻吓得我倒退三尺。

“爷爷，您慢慢吃啊，吃太快不消化的……珍珠本来就叫您爷爷吗，当然就是您孙女了……朝英，看看我衣服拉，有没有沾了油呀……沈大人救我呀！”我淑女万千地到主席，却狼狈不堪地逃回来，一边是李系火烧似地灼灼盯了我，一边是几个老人家捋须直乐，低调，低调，我躲了沈刺史一桌开始大快朵颐，正宗地寒山素宴哦，很贵地说。

酒酣宴终，宾主尽欢，一行人分乘两艘画舫游湖，我铁了心跟定了沈刺史，一船的文人雅士，光是谈论这石湖的出处典故就让我大呼长进。

苏州石湖乃是太湖的支流，居上方山东麓，相传春秋时，范蠡带了西施就是从这里泛舟入太湖。石湖东面有越来溪，溪上有座越城桥，是当年越王勾践率兵攻吴从太湖挖通水道，屯兵士城而得名。越城桥的右首，有座九环洞桥，叫行春桥，这里便是石湖看串月的最佳处。

今夜十五上弦，行春桥畔船舶如云，人头攒动。月色初起时，清澈的光辉透过了九个环洞，一桥九孔，环环相连，重级石阑，空水映发，悠悠烟水，淡淡云山，宛若展开的一幅江南山水画卷。明月正中，正对环洞，一环一月，其影如串，湖面微波粼粼，波心荡漾，水中之月，随波起伏，犹如一串明月，是为天下奇景——石湖串月。

我正看得起劲，朝英抱了我的琴往外拉我。

“谁说弹曲的啊。”我不肯上岸，昨晚李系两颗白子就想叫我一曲只为他，什么嘛，教人知道了不定怎么想呢。

“珍珠妹子不是说好了弹唱一曲的么，大家都等到现在了。”沈介福催促我上岸，我真是被他害死，一到苏州他就鼓动我寿宴上一展琴艺，还说什么扬州船头听君歌一曲莫问知音何处有，我都一年没碰琴了，弹错了可真是丢我老爹的脸。

“我可没应过哦，是你到处宣扬的，要弹你去弹。”我放了帘，画舫里专为女眷准备的一间雅室，清静舒适，一转身，一人倚窗而坐。

“珍珠，上岸去，《流光飞舞》，就这首！”大哥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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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石湖串月（四）

雪乃白纱衣，水香绿罗裙，如兰如莲，如梅如丁，他为我系上摇曳腰畔的湖绿裙带。

石湖串月，吟揉掉注，碧水长天，落英缤纷，曲瑟婉转，雨落荷塘，风飘裙带。

半冷半暖秋天 熨贴在你身边

静静看著流光飞舞

那风中一片片红叶 惹心中一片绵绵

半醉半醒之间 再认笑眼千千

就让我像云中飘雪

用冰清轻轻吻人脸 带出一波一波的缠绵

留人间多少爱 迎浮生千重变

跟有情人做快乐事 别问是劫是缘

像柳丝像春风 伴著你过春天

就让你埋首烟波里

放出心中一切狂热 抱一身春雨绵绵

一曲流光飞舞，一阙彼时曼妙情怀，到得此时却是人间有情众生。

“两个字——惊艳！”始作佣者一身紧身玄衣陷于我湖绿织锦的绣床上，修长双腿一挂于床沿，一横陈我怀，勾唇一笑，邪魅无比。

小珍珠，过来。他伸出两根手指，笑得眼带桃花。

我不过去，你那副溺死人的温柔别用在我身上，我免疫！

你不过来，那我过来。毫无预警地，他一弹而起，一手圈定我腰，拧身旋转压我于榻，一手攫住我下颌。

“白纱衣，绿罗裙，奈何令我销断魂？今生一场荷花梦，来生还做护花人。珍珠，你不是说男女授受不亲么，我娶你，我李系要定你了！” 温柔一句，他覆唇而上。

.

“大哥！别闹了！”我大叫，狠狠推开他。

什么温润如玉，什么谦谦君子，这才是我亲亲大哥真正的嘴脸——不著一字，尽道风流！

“开个玩笑么。”大哥摸摸鼻子，一手拉起我，忍不住低头嗅了一下，“什么牌子的？很好闻嘛，我买瓶送若鸿去。”

噗，我乐开，一夜不爽尽消，什么牌子的，天竺沉香，跟杨贵妃用的同个牌子的。取了妆台里黝黑粗实的沉香木层层包好，告诉他用法，每日熏衣熏帐即可，沾衣留香数日，可衿贵着呢，别当一般的香木点了暴敛天物。

出得屋，院里寂静清悄，今夜熙攘繁华褪尽，反显得这上方山下的石湖岸边更清静宁和。厨房无人，我挑了些夜宴用下的材料做了几碟素净的小菜，抓了把米煨了厚厚的粥，大哥兼程赶来一路没好好吃过饭，我坐了对面看他风卷残云片刻消灭干净，虽是急了些，不过还是赏心悦目，俊美的男人怎样都养眼养心。

“还要不要？我再做些，煎猪菲力好不好，很嫩的。”我看他那样就知他只半饱，他虽修长瘦削，却是长期练武一身的精结肌肉，平日胃口颇大。

“不要，别走，别忙了。”他拉回我，我顺势坐到他腿上，掂一掂，坐得舒服，再摸摸他的胸腹背肌，流线、结实又有弹性，哇，身材好得真不是盖的。

他不语，抓了我手抚上他脸，细绘细描，流连久久。

“怪我么？怪我推你到人潮浪尖？”他闷声许久吐出这么一句。

我噗哧一声，还以为是什么事呢，今夜大哥深沉得很，为我系裙带牵我出船舱时的凝重决绝就好象是老父嫁女似的，我怎会怪他，虽然他要我去弹曲。那缱绻万千的一曲流光飞舞是怎生得教人惊艳，定力如法海高僧者都堕入凡尘，更何况是我辈凡夫俗子。只是那惊不是这般惊法，这艳也非那艳法。我一曲终了，还未走下行春桥，李系就当众来了句“白纱衣，绿罗裙， 奈何令我销断魂。”，还大言不惭地说要定我，除了被他吓一跳之外其他的感觉都相当好拉，我也是俗人，满湖游人为我喝彩，一朝皇子当众表白，这滋味也是很甜蜜地。

“迷糊的丫头，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他纳我入怀，大掌轻拍，“大哥再问你一遍，你喜欢李俶么？”

结枷的伤疤轻易被撕开，暴露人前，只是这人是我哥哥，无须掩饰，无须回避，我泫然落泪。

他是不顾性命救我，他是痴情刻下白头吟，他是空悬正妻之位，可是，他轻易相信我的死讯，他如此之快另娶她人，他的命运决定了无数的红颜期盼他的流连。

何况，他们都不明白，我来自未来，我不知道有一天，能不能承受与别的女人分享一个男人的滋味。

大哥常说我迷糊，说我不长进，说我懒，我的确如此。

从小到大，我生活在他的羽翼下，他宠我，爱我，从未说过一句重话。他是个很自律很有目标很高要求的人，却一再包容我懒懒散散的课业，包容我推陈出新的兴趣爱好，包容我游离不定的心思。

直到坠落此间，我开始学着失了他的依赖生活，我初识人心，我初懂周旋，我初尝爱情的滋味。

我曾为安庆绪的真心而感动，而当我想到他的命运，我封闭自己。

我曾为史朝义的柔情而动心，而当我看到他的手段，我选择逃开。

李俶，当初的凉州太守，让我放下所有戒心和顾忌，安然自怡地享受所有他的温柔，霸道，还有，甜蜜。

洛阳灵州千里的守护，七月扬州的朝夕相处，大漠雪山的缠绵悱恻，合黎山头的生离死别，还有，祁连山夜的那句“信我，他带給你的伤我会治你，穷我一生，我能治愈你。”。

也许他不是最好的，文采风流他不及李系，武功战绩他不及安庆绪，计谋足智他不及史朝义，甚至，诚挚不移他不及叶护。

可是，第一个拥吻，第一夜裸裎相对，也许，真的很重要。

如果有些事很难，很麻烦，那我，能不能再懒惰一次。不求甚解，不去深究，迷糊过去，不就好了，就象在这里，石湖很美，清溪也很静，一生，有爹爹，哥哥，嫂嫂，郭暧，郭曙，也会很快乐的吧。

哥哥，你懂我的心了么？

“这一次，我代你做了决定。” 他歉疚。

“今日的一切都是我安排。我提议为爹爹做寿，我请沈介福邀来天下名士，我示意你以一副祝寿词做贺礼，我安排你在行春桥头一曲弹唱。你是我妹妹，我知道，你的词必会令人拍案叫绝，你的曲必会令人闻之惊艳。事实上，你做得比我想象中更好，而李系，实属情理之中意料之外。”

“过了今夜，这个世上再无郭珍珠——”他顿住。

“早在去年十月，李俶就已怀疑你还在人世了，他的人正遍布回纥找你。现在他还未想到此处，用不了多久他定会找到你。所以，广平王妃，沈妃，将会是你——吴兴才女沈珍珠！”

我？郭珍珠——沈珍珠？唐代宗的沈后？哥哥竟为我生生改了历史？

“哥哥，你不要我了？”我哭倒在他怀里，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悲，或者，既喜又悲。

“傻丫头，我怎会不要你！你爹爹就是我爹爹么！我早说过了，只要你喜欢，我就会替你争来，他李俶若是爱你就要风光将你娶进门，从此只爱你一个只宠你一个！”他举袖抹去我一脸泪珠，沉吟多时，含糊说道，“李俶今日之心机手段已非当时，所以我信他定会护你周全，至于他那妾室，我会要他有所交代，不然，我绝不会袖手，我郭家的字典里从无委屈二字……”

我茫然望他。

“珍珠，相信我！”这是他第二次如此要求我，我信他，信我的哥哥，这世上，只有他不会害我。

他身形尽展，神采飞扬。“珍珠，相信我，历史是我创造，因我改变，我郭子仪的妹夫必是权倾天下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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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点绛唇（一）

七月十五之后李系再未出现在我面前，倒不是他走了，事实上据郭旰的说法，他每日晃来苏州府衙，只是，沈刺史与我爹爹极有默契地一里一外挡了他。不消说也知道是大哥暗里知会的，他的手段连李俶当年也是望而兴叹，更何况是李系，他要面子的紧，又佑于礼教，换了他大哥来，早不知授受不亲多少回了。

回了清溪乡下，一切回归正常。郭曙依旧是宠着抱着，只是他们都不敢让我累着，抱不多久朝英就会抢过去。小郭曙开始吃辅食了，我变着花样为他开小灶，有时是清蒸的河鱼拆骨碾成鱼泥，有时是炖得酥酥烂烂的排骨汤，我还尝试做过一次西式鸡蛋布丁，可惜失败，有暇疵的成品进了老神医的肚子，被他大赞为人间极品。这些日我开始做新鲜水果泥，江南水果种类丰富，苹果泥、香蕉泥、雪梨泥、西瓜泥都一一被他接受，其实弥猴桃的微C含量才最高呢，不过本朝好象还未有种植。

每日余下的水果便是由我自由发挥，有时做个美美的冰镇水果羹，有时切片泡壶清香的水果茶，今日一时手痒下厨做了一大盘苹果派和香蕉派。府里由上至下人手一个派，一时香飘四溢，孰不知，这香勾来的可不仅仅是独孤爷爷。

不速之客早在书房恭候我多时，我进屋的时候他正一手拿了我的派吃得啧啧起劲，一手执了我的笔写得摇头摆尾。

“南阳王还有此等爱好啊。”我讥讽他，顺手去夺盘里最后一个派。

“非也非也。”李系手快，两指一夹我腕，忽地翻掌改为轻捧，“可有伤到你？老神医说你腕上有伤，嗯，我看看，好么？”

“早无事了，你喜欢派就都给你吃好了，我走先，很忙，很忙。”我此地无银三百两地立刻垂袖，绕桌而逃。李家人都精得很，胳膊给人看到是无所谓拉，就怕他拿男女授受不亲这一套来压我，所谓“授”于“受”，都跟手是分不开地。

果然，此男精得鬼似的，一瞟我包得没头没脑的袖，笑得毫无形象。

他勾勾手，我摇头，他撇嘴向桌上，我极目远眺。

一左一右，左为柳体，我写的，右为王体，他写的。

两厥点绛唇。

欲就相思，

两三红豆羽绫裹。

朵云婆娑，莫道多情祸。

日尽西昏，徒叹红花堕。

心门锁，影形相坐，

一对琉璃火。

--- 点绛唇 难相思

早盼黄昏，

几番犹豫朱楼上。

一厢惆怅，且任风轻浪。

柳绿长堤，依旧前时样。

听空巷，杜鹃愁唱，

还把相思酿。

--- 点绛唇 相思

“还跟我说授受不亲那一套？那日你晕倒，是我接的你，我抱的你。”他声音蛊惑之极，“若说礼数，你也只能嫁了我，可是？”

“少来！鸡鸣狗盗，偷梁入室，宵小之徒！”我愈口不择言，他愈更见开怀，见鬼的礼数，我才不认帐呢，反正我本就是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你拿我如何，我总不见得老败在你兄弟二人手上吧！

他渐收笑，一片正经，“你以为我随口无心？你可知我五年前就见过你，那年你掉下广通渠，王兄救起了你，我留了善后，等我回到行宫，你已被人接走了。两年后我在幽州第一眼见你就认出了你，后来漠北大乱，我怕你卷入战火，直在幽州寻了一月才返回长安。凉州再见实是你我二人的缘分，只可惜那时我们兄弟三人有要事在身，我叫圆行寻着你务必留你几日，你却走了，这一走，就是三年杳无音讯。我由陇西寻到苏州，知你嫁了郭子仪本是失望之极，直到这次来才知一切都是误会，嫁人的是你大姐，而你在回纥养了一年的伤。”

“那日你晕倒后我看了你手上的伤，老神医说你跌下悬崖几乎连命也没了，他以为我是害你伤心跳崖的那个人，一通责骂，我一句未辩。那人是谁？让你舍了性命，又一厥相思绝难忘怀？”

“十五那夜我是冲动了些，但这些日我思来想去却是愈发坚定。我李系自忖风雅，放眼长安，琴棋书画无人在我之上。只你让我倾力而出苦羿三局，只你对得出我的下联且字字不差，只你一曲流光飞舞另我置身仙境。苏州之行是我李系的缘，石湖之夜又是我的份，你别想再拒我于千里，你姐夫若是再加阻拦只管冲我就是，我绝不会放手！”

李二哥，我是不是前世欠你的，怎么有那么多巧合那么多误会呀？谁让我相思啊，你大哥呀！谁说我嫁郭子仪了，你有见过嫡亲兄妹成亲的么！我为情跳崖？老神医好有想象力哦！

都是名字惹的祸拉，我决定了，不叫沈珍珠，也不叫郭珍珠，我还是郭清河，再也不要跟嫂嫂搞在一起了，实在是——一团浆糊！

我舔唇，成竹在胸，李二哥，只能辜负您老一片心了，“李系，你听我解释一下好不好。郭子仪不是我姐夫，我喜欢的是你……”

“我知道。”李系打断我，慢慢隈近，“你的心意我知道，你嘴上说不肯，最终还是一曲为我，不是么？白纱衣，绿罗裙，琴音如澄，歌声似水，你那夜有多美，你知不知道？”

不是这样的，我不是为你，我是为我大哥，我退去，他跟近，温柔似水的眸子几乎将我沉溺，明明是急切大叫，出口却是如此嗫嚅，“不是，你误会了，我是郭子仪的……”

“休要提他！”李系霸道打断我话，“我早听闻郭子仪自持军功蔑视权贵，今日才真正相信。沈介福和阁老日日阻我，还不是因他？他想要你姐妹二人共侍一夫么？休想！我王兄与他交好，我李系可不吃他那套！他再敢阻我，我自会让他知我南阳王的手段！”

不是拉！我几乎要哭了，“你听我解释好不好？”我哭腔对他。

“好，别怕他，有我。”他温柔似水，我更眼冒金星。

“殿下，说完没有啊，我可保不住你了，沈老快来了。”雕花木门砰砰直响，我那老顽童爷爷，独孤爷爷很不合作地打断我。

“我说了我非偷梁入室，你偏不信。”李系拍拍一身碎屑，留恋地闻闻一手派香，然后，一点我粉粉的唇，“我明日要回京了，所以今日非见你一面不可。我可是由沈府大门进来的，嗯，下回，更是如此！”

“李系！”我叫他，最后的机会，他在门口回身。

“过几日，我有件礼物送你，说送也不是送，求你一厥点绛唇，只为我。”一拂袍袖，翩若惊鸿，人已在院墙上。

放了大门不走穿墙，不是偷梁入室又是什么！一句不听人解释，一厢情愿以为我大哥要两女共侍一夫！他最好别去找我大哥麻烦，否则，哼哼，会死得很难看！

“爷爷。”我唉叹，老人家正偷觑着桌上仅剩的一块派。

“好孙女，爷爷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说啊。”老爷爷快手抓过派，坏笑着一路走去。

“您别乱说呀！您老看见什么了呀！”我追出，我敢发誓，我刚才可连手都没让李系摸了一下。

“就是那晚拉，你姐夫抱了你嘛，你哭得伤心得很，爷爷什么都没说啊！”

浆糊！一团浆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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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点绛唇（二）

因为七月十五那日大哥的一番话，所以再见李俶之前我有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思想准备，可是，当重逢真正来到之时，那个场面，的确还是蛮有戏剧效果的。

八月，爹爹的几位密友相继告辞。李泌是最早走的，说要回颍阳。独孤爷爷第二个走，四海为医普救众生，走时我打包了一些新研制出的小酥饼给他，他没忘了明年大寿之事，千叮万嘱一定要让我做七十块肉给他吃，我一口答应。随后，张九龄与我爹由石湖登船向南云游。送行那日我带了郭曙一起去了，小郭曙已快满八个月，很给面子地发了个类似“爷爷”的音节，老人家大笑捻须而去。

十三那日，我正在石湖边上的凉亭监工，为的就是李系那副对联。他铁了心要把那惊世之作刻成石碑竖在当日夜宴的湖边，那我倒是不反对的拉，问题是我反对留下我的名字，还有，那个“一千五百年湖山，文开吴越。思及第状元，馆阁士子，风流何需更提诗词曲赋。”是万万要不得地，唐后还有一千多年，为符合历史，不误导后人，我怎么地也要叫石匠改成“二千五百年”。

八月的苏州骄阳似火，等了一早，石碑还没运来倒见了朝英郭旰飞也似地由山脚下跑来，这个叫登山踏雾如履平地哟，我才看他俩在山脚，茶还没喝上半盏，蹭蹭蹭两人就到了半山腰，真正的武林高手呀，身轻如燕蜻蜓点水，我佩服，一百二十个佩服。

“小姐！广平王！”

“小姨！广平王！”

我一惊，朝后看，没他么，再朝自己身后看，也没么。

“他来了？”我不确定地再问一遍，莫非是他藏了起来想给我个惊喜。

“广平王！不是人，是东西！不是，我不是说他不是人，也不是说他不是东西！”郭旰语无伦次，汗流夹背。

“STOP！朝英，你说。”我一手挥开他，说什么呢，死小孩。

还是朝英稳健，脸不红气不喘的，这丫头这些年早晚练功，又跟了叶护学了不少，身手只强不弱。她反手从背后解下个长长的包裹，“小姐，清溪府里送来了一件东西，说是李殿下快马叫人送来的。”

层层紫缎解开，一支长长的紫檀木匣，打开木匣，一卷精裱的画轴，我鼻间酸酸，那副画，我的画，他送来了。

画中的黑木林湖依旧是漆如墨玉，锦山秀水，画中的我依旧是素素依人，眉目如斯。只不过，自病好后我开始穿粉红色的衣裙，那可以遮住我腕上的伤痕。一年半，整整一年半，我见不到他，而他，却可以日日见到我，见到画中的我。我没变，真的没变，无论是容颜，还是心。

“小姨，你题的那厥词没了耶！”郭旰大叫。

是么，眼前朦胧，我拭拭泪，不是我眼花，是真的没了，画卷右上角洁白如新，毫无暇疵，他弄去了那厥卜算子，他是怎么做到的。

“小姐，广平王是想覆水再收，他要小姐再题一厥重新接纳他呢。”朝英也为我欣喜，她真是个好姑娘，陪了我那么多年，我欢喜她也欢喜，我伤心她也难过，虽然，我知道她一直希望我喜欢的是史朝义。

笔墨新研，画卷铺平，我一丝迟疑。

“他真是以此来探我心意？”我问朝英，也是问我自己，人，有时早已走到这一步，却是不相信不确定，要人来推自己一把。

“当然，清溪来人说了，那人正等着呢，要小姐务必题了词他好快马回京覆命。小姐快题吧，别犹豫了，将军早说殿下定会寻到小姐的。”朝英掭好笔交了我手，郭旰也催促我，还念念叨叨地直称这法又好又有情调，以后他也要为喜欢的女孩子画副画，然后朝思暮想。嗯，我倒是忘了，郭旰今年十五了，古代男子十五及冠，便是可以娶妻生子了，真是大人了，再不能把他当作小孩子看了。

千言万语，落笔成书，一句的不同，差的却是天上人间。

“不爱宫墙柳，只被前缘误，花开花落自有时，总赖东君主。

去也无从去，住也如何住，若得江上泛扁舟，妾愿随君往。”

当初不懂如妃为何会喜欢这厥词，如今，是懂了一点，只是为了那个男人啊，情愫深种，情难自己，情不由我。

在轿里忧郁了半天，迷蒙水眸荡开，居然发现垂直平面呈下降趋势，“喂，我在等石碑呢，怎么下山了呀！”我叫，两人在前面走得正欢，脑袋碰脑袋，不时咯咯直笑，置若罔闻。

再叫一遍，郭旰回头，“小姨，你哭得那样我怕人家以为我们是刻墓志铭耶，反正也不差那么一日，明日再来好了。”

呸，呸！刚说他是大人又口没遮拦了，我啐他，心里甜甜，明日就明日吧，回府去玩郭曙罗，也没多久可玩了，这画送回京城，一来一回，一个月后李俶也该来了吧。

事实证明，我对大唐地理概念有多差劲，不过我一直想不通，为何李俶会来得这么快。

第二日，八月十四，泡了香香的花瓣澡，梳了江南少女最时新的蝉髻，水红袖的削肩纱衣纱裙，未施脂粉，手挽香篮，上山去也。今日监工完毕再去上方山烧香祈福，以前初一十五进香，现在是有空就去，这个习惯自我到灵州后开始养成。大哥总说他杀戮过重，一柱香一副烛一叩拜，求得是全家健康大哥平安，虽然历史上的郭子仪一生败绩鲜少世代荣宠，可我求得是他无病无痛，连一点点伤都不要有，嗯，就是这样，赢的胜的都是郭家，伤的败的都是别人！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那边厢石匠刻完了对联正要刻我大名，我费尽唇舌他始终不敢作主，说是南阳王交代定要刻上小姐闺名并简略数语说明那夜之事等等。

“不许刻我的名字，其他我不管。”我立定岸边就不许他下杓。

“小姐小心，今日湖水涨了，小姐小心啊。”几人紧张大叫，我一回头，湖水是涨了，只在堤下半米左右，嘿嘿，是你们提醒我的。

“你们不是不能作主么？那就现在去请示南阳王呀，我就在此等了，早去早回，说不定我脚下无力了呢，今日湖水的确是涨了，很晕呀。”我伸脚试探湖面，急得一干人叫得更起劲，不对，好象有人在叫“珍珠”，还是从湖中央传来的，这个声音么……

“珍珠！珍珠！”

“不许跳！回岸去！”

船舫一艘，帆急风顺，那声音越来越清晰，那人也越来越接近。

白衣翩翩，清朗出众，他还是他，朝思暮想。

“珍珠！”他惊叫，脸庞扭曲，直到浸湿全身的那一刹，我才知道，我跌进了湖里。

整个过程，我意识相当清醒，听到岸边船上一片惊呼，扑通扑通跳下的人无数，而最快游到我身边的人是他，身躯被拥进他怀中，然后，上升，不断上升，他跪倒岸边，不断拍我背，呼唤我的名字，一口新鲜空气吸进，晴空万里，白云朵朵。

我想对他笑笑，却清泪串串，我想叫他的名字，却语不成声，我想张手抱他，却被他紧紧箍住。

“珍珠，不要吓我，别吓我，别吓我，别吓我……”

他声音自胸腔而出，震得我脑中一片空白，许久，声声呢喃，他轻吻我额头颊边，暖暖的液体贴面滑下。

“俶。”我圈住他颈，他凝视我。

“我会游泳的。”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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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点绛唇（三）

我会游泳这一说至今无人相信，却是人人都相信如果我不喝下这碗又辣又涩的姜汤是非生病不可。

我不喝，八月的天喝姜汤啊，我不想生痘痘呢，我哀哀看他，久别重逢，你不该有所表示么，喏，免了这汤，要不，你替我喝呀。

那人没空怜香惜玉，一手抓了我不放，一手指指点点，唤九芝图的首席大夫落笔下方，唤管事依方抓药，唤郭旰回清溪收拾日常物什不日起程，唤朝英煎药熬粥顺带抱走郭曙。

他一来形势一边倒啊，众人都是属墙头草的，一个个唯唯喏喏乖乖领命而去，两个时辰之前这里好象还是我说了算耶。先不跟他计较这些，办正事要紧，我掀了被悄悄地……

“珍珠！”一声闷哼，连人带碗教他牢牢捏住，好痛，他气力渐长啊，我哀叫出声。

“痛不痛？我力大了，让我瞧瞧。”李俶接了碗上榻，一屋的人立刻识趣走得一干二净。

湿衣已换下，着了件粉红宽袖的纱衣纱裙，腕上细细一圈疤痕还是粉粉嫩嫩的颜色，红袖的映衬下已是不容易看出，只有右腕脉门的一指印痕，凝肤绛痕，引人注目得很。

温润的唇细细密密印上那些痕，如春风如拂柳，轻柔温暖地抹去所有的阴霾梦魇。这些痕，哥哥吻过，叶护抚过，李系看过，却只有他，我只要他。那一指印痕是他死死扣住的，伤筋动骨，因了那一指，我整整三个月无法自行穿衣吃饭，甚至，险些再不能弹琴执笔，可我不悔，我知道，他那时救我之心有多么坚决，只要我上来，只要我活着，无论我伤得多重，他都会治我，用一生治愈我。

“有件事，我想告诉你。”他几分不定，几分迟疑，眉眼垂向我，斟酌着我的表情。

“不用了，年初我就知道了。”我不想听，他是古人，我无法用未来的标准去要求他，那不现实。

“你听我说，我本不想纳她，即便是你去了我也不会纳她。”他急急，我背身，温暖的掌搭在肩上，指节格格作响，终没用一分气力扳我。

“我知你心里气恼，我此次来正是告知你一切，若你不愿理我，我走便是。”他说得儒弱，我略奇怪，回头看他，他盯了一双手，慢慢擦拭，沉重甸甸。

“我杀了太多的人，所以，不得不有求于杨家。”

这一句开场白带出了那个血腥弥漫的三月。

去年的二月，合黎山头他终是没能留住我，我掉下山崖，虽然是大哥要我放手。随后的三日，大哥一马当先冲进了吐谷浑王城，而他，在积水成冰的合黎山下寻了三日三夜。

第四日，他进城。

白衣请降的西平郡王是他杀的，虽然，玄宗皇帝看到的奏章上写的是慕容顺自杀谢罪。尸血堵塞的石羊河是他做的，虽然，那五千伏俟城守兵原是举旗归顺大唐的。王城十日的连绵大火也是他放的，虽然，那些商甲百姓本是无辜。屠城坑虏，血漫祁连，天宝十二年的吐谷浑又遭一次毁灭性的打击。

三月，他返回长安，那一月里，他又做了很多事。李林甫是暴毙，一夜黄梁，无伤无痕，腹内五脏俱黑，下手的，是忍者伊贺。他本该再等一等，因为，玄宗皇帝已开始疏离李氏一党，而国舅杨国忠也处心积虑已久。因了李林甫与阿波达干的父子关系，他抢先动了手，这一动手，反教杨国忠抓住了把柄。

他周旋多日，算计多日，最终与杨联手。人证物证，那些做证用的密信是他伪造的，宰相陈希烈是亲杨派的，李林甫的女婿杨齐宣是迫于他威吓的。劈棺扒殓，九族连坐，子孙流放，李氏一党覆灭，他做得够绝，代价是他娶杨家女子。

他是怎样做到改娶妃为纳孺人，他没告诉我，可我知道，他努力过了，为了那个承诺。

“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我说过要你等我，等我的衮冕辂车来接你，等我来娶你做我广平王妃，其他人，又算得了什么。”他咫尺视我，我抬手抚平他纠驳的眉头。那墨玉般的眸子依旧深邃难测，那挺直的鼻梁依旧傲气十足，那紧抿的薄唇依旧俊秀而坚忍。一寸一毫，烂熟于心。

“你可还怨我，可嫌我手太脏。”他埋入我长发，象是企求，象是催促，象是诱惑，“珍珠，说你愿理我，说你愿嫁我，嗯？”

“我愿意。”我说。

“什么？”他反应极大。

“我说我愿意理你呀，说我愿意嫁你呀。”我肯定。

“这么容易？”他不自信，“我有没有听错，你大哥比你难搞得多呀。”

“没听错拉，我愿意，再说一遍，我愿意。”我拉着他耳朵大叫，这人真是麻烦，不理他么想方设法要你理他，理了他么反而不敢相信似的，有什么好疑惑的，我就是承认了，想看小女人矫情的闪一边去。

“早知道我该先来这儿。”他大叹往事不堪回首，嘴里念念叨叨地说什么我大哥瞒了他一年半载，被他逼到门前了还一副丈人挑女婿的模样，真是世道艰险连皇孙都不值钱了。我笑得直不起腰来，一个劲地安慰他这还是好的，他没见着以前那些男生只要一有搭讪示好的倾向就被我大哥一脚踢离我家大门八百米以外。

“是么？有很多人示好么？包括我那二弟？”他危机感一除立马醋意见长，斜眼斜眉，“七月十五沈家二小姐那一诗一联一曲岂止是名满吴兴，简直就是名动天下啊，白纱衣，绿罗裙，奈何令我销断魂……”

打住打住啊，李系那一段不堪回首，此人是标准的大唐妒夫，千万不可惹了他。

“郭曙呢，该吃午饭了啊，我去看看他。”我顾左右言他，起身下榻。

“慢着，喝了姜汤再出去。”他端碗，那碗未遂的姜汤将冷未冷，辣味更甚。

什么嘛，说了那么久的甜言蜜语还要灌我药啊，早知我刚才就回他不理他，不嫁他，虐虐他才好呢。

“是不是冷了？”他自语，喝了一口，我点头，非常之赞同。

他朝我笑，我忽觉不对。眸中笑意更盛，他颇嘉许地看我汲鞋逃蹑，反手猛一扯我，我向后倒去，腰背落入铁臂，随即天地旋转。

“如此，便不冷了。”他含混一句，侧身上榻，全身重量施将下来。

他的吻跟他的人一般，表面春风化雨，实则摧风拔木。一触一吻无不既密又实，缠绵浓郁。温热的汤汁滑入喉中，是辣，也甜，舌尖一痛，我轻抽一声，他笑，压抑闷笑，“莫再惹我。”

我没惹你，我保证刚才没做过一丝一毫的举动惹得你兽性大发，我无声抗议。

“小姐！粥好了！呀！”门外一声惨叫，呯呯乓乓碗盏摔个尽碎，随后，关门之声惊天动地。

“这就是你的丫头？你郭家的丫头怎地总是败人兴致？”他作贼的比抓贼的还有理，我气极无语。

一顿午饭，我没脸出去吃，别扭到日暮西山，还是朝英来叫。傍晚时分，抱了郭曙散步石湖岸边，他接了手抱，居然象模象样。

“你不在时我常去灵州，郭暧是我抱大的。”他大言不惭，我当他放屁，你抱大的，那我大哥大嫂不是人啊。

“珍珠，你看。”他抬眼示意，迎面走来一对夫妇，典型的江南人，斯文白净，妇人抱了个看似刚满月的孩子，珠润玉滑，做父亲的牵了小女儿的手，糯糯的苏州话随风飘来。

“等你身子强些，为我生个孩儿好么，一男一女，嗯，男孩儿的名字我都想好了，叫李适，适儿，女孩儿……”

“等下，叫什么？”我睁大眼问他。

“李适！”他肯定。

“如果你第一个儿子不是我生的呢？”

“不可能！我李俶的子孙只能是你我二人的骨肉！”他万分肯定，再次。

“好。”我掂起脚软软亲他颊一下，为了我的适儿，大唐第九个皇帝，唐德宗，这个男人，我喜欢定了。

“右边。”那个男人得寸近尺。

“男女授受不亲。”我瞟一眼远远跟着的侍卫，心虚开溜。

身后的男人笑得惊天动地，我别转身，抢了郭曙回来，做什么呀，吓着我侄子本姑娘找你拼命。

他一把揽住我，连大人带小孩，大掌轻柔抚着我腰背，暖暖的呼气就在我耳边，“珍珠，你不知么，你姐夫正在长安常乐坊日夜修建沈府采备嫁妆，九月初九便是你我大婚之日！”他咬字清晰，“姐夫”二字尤其着重。

什么！九月初九！那么快！有没有征求过我意见啊！好象有是有，不过是上午才征求的吧，就是说这两个男人早就达成共识了，到我这只是走个过场？我张嘴发楞，他得意非凡。

“月初我从灵州回来，沈介福一刻没担搁得呈了你的簿牒入礼部，正巧老二在苏州乐不思蜀，交了所有的印鉴在我这，我自批自审，两日的工夫就进宫呈了皇爷爷。你大哥真是有本事，七月十五吴兴才女名动天下，全长安的皇亲贵戚无人不知，你爹爹虽是归隐却是当朝重臣，又是我父子两代授业恩师，皇爷爷和我父王同时点头，就这么决定了，九月初九我广平王迎娶你——吴兴才女沈珍珠为我广平王妃！”

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完整的六礼在普通百姓家都要三月五月的才能正式迎娶，一朝郡王娶妃居然只需一月未到？他这是抢亲么？还是大唐的效率高得出乎我承受范围？我瞪他，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别这样嘟着嘴看我，我会忍不住亲你的。”他一句，我恢复理智，忙不迭捂嘴，他闷声狂笑。

“珍珠，上午我问过你的，你说愿意。”他做正人君子状，第二句话就打破原形，“若你说不愿，就不只是吻你而已了。你好甜，好香，我差点把持不住。”

“李俶！”我忍无可忍。

“夫人请说。”他低眉顺目。

“上午说的统统作废！重来！我要你——重新求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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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点绛唇（四）

我们重逢的第一天，八月十四直到八月十五夜，他忙得连片衣角都摸不到。

十五一早，郭旰从清溪返回，随行打包了我们一行人的一应物什。午时刚过，湖边人声嘈杂，我跑出一看，人来人往，或搬运行李入舱，或储藏淡水燃料，或登船各就各位，一个下午，我在苏州的一切痕迹抹得一干二净。

傍晚时分，李俶自湖而下，一袭白袍翻飞，矗立官船之上。

“我昨夜去了余杭，一路溯流，还是稳妥些的好。”他轻描淡写，我才知他是不满苏州的船舫精致有余而平稳不足，连夜去了余杭调了艘官船来。

“我们，明日便走了么？”我回首十里石湖泽地，不舍又不得不舍。

“嗯，明日么……其实还在你，你不是说要我再求一次么，你若是不允，自是不走的。”他牵我拾阶登船，船舱宽敞明亮，先入外厅，及书房，再入内室，布置得妥妥贴贴，内室帐帏珠帘皆是我钟爱的湖绿色，书房湖笔徽墨，一椅一纸都于我离开清溪那日的府中一般无二。

“《点绛唇》么---相思，难相思？”他一瞟镇纸下的纸绢，若有所思。

我待要抽去，他摁了不放，莫要这样看我，是你二弟自说自话闯进我书房写的，我脸上渐热，莫名心虚。

“我也来写一厥可好？”他打开桌上的檀色胭脂粉盒，食指一捻，淡绛色的粉蜜印上指腹。

薄唇轻启，一厥点绛唇倾口而出，他微微抬起我下颌，绛蜜点唇。

风劲云浓，暮寒无奈侵罗幕。

髻鬟斜掠，呵手梅妆薄。

少饮清欢，银烛花频落。

恁萧索。春工已觉，

点破香梅萼。

---《点绛唇》

端得是好词啊，无闺中之怨却有闺中之趣，论文采风流李俶倒也不输给李系么。我这边厢还在大赞李俶好词，那边厢郭旰拼命朝我使眼色。

做什么？我唇语问他。

“小姐，您拭唇做什么。”朝英看出道道来，我每拭一下唇，对面的眼光凌厉一分。

“檀色不好看么，我喜欢粉粉的唇蜜。”古代没有卸妆水，我努力许久终于拭个干净，身侧，郭旰叹得天地失色。

“小姨，你很钝耶，你不觉得广平王那眼光很象当年你在富贵城闯祸时那样么？”他桌下使绊，我毫不含糊回踢。哪个说我钝的，我经验是少，但没吃过猪肉总看过猪走路吧，我大哥以前的女朋友足可以从石湖排到钱塘江去哩，不就是擦了他点的绛嘛，本来吃饭时就擦去了不少了么。

“俶。”我柔声叫他，他缓缓拭唇，学我的样，用力得很，然后，起身过来，攥着我的手出门。

山径漫步，无声无息，无喜无怒。

“我喜欢粉红色。”我打破沉默。

“你昨夜累了可是？早些回去歇息。”我捏捏他手。

“李系偷梁入室写的歪词，不干我事。”我表清白。

“还在气啊，不要你求婚了好不好，明日就走。”我用力一下，他终于有所反应。

“我实在是……恨铁不成钢！”他猛一揽我腰肢，直坠山下，我失声惊叫，再惊叫失声。

“十里平湖霜满天，寸寸青丝愁华年。对月形单望相护，只羡鸳鸯不羡仙。珍珠，你睁眼看看，很美。”他下巴轻顶我额，我慢慢睁眼。

十里石湖夏风习习，烛火点点流萤丛丛，抬手轻扑，千朵万朵荷花盛放，满湖月色如玉波光磷磷。

抬头，上方山麓已在头顶，彼岸，苏州古城灯火通明，脚下，荷塘月色凌波微步。

“你看那烛火，嗯？”他示意我。

荷花盛放，中有烛火映映，不似花也不似图，弯弯绕绕，一撇一捺，自成一体。

三个字，三个烛火之字——我爱你！

“从现在开始，我只疼你一个人，宠你，绝不骗你。我答应你的每件事情都会做到，对你讲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心。绝不欺负你，骂你，相信你。别人欺负你，我会在第一时间出来帮你，你开心我就跟着你一起开心，你不开心我哄你开心。我永远都觉得你是最漂亮的，梦里也是梦到你，在我心里面只有你，就是这样了。”

“别哭，别哭，那么美的夜，抬头看看我么……我没手帮你擦泪了呀……珍珠……我还有词没来得及说呢……我爱你，如果非要在这份爱上加上一个期限……一万年，珍珠，别动，别动，下面是湖呀……抓不住你了……”

扑通！扑通！

……

天宝十三年月夕之夜，大唐广平郡王的第二次求婚，两岸垂绳，湖心凌波，耗用人力物力之极，当然也是唯美浪漫之极，不过，结局差强人意，至少，自湖里爬上船后，笑个不停的是我，怒火中烧的是他。

“第三次！郭珍珠，这是我第三次从湖里捞你！”李俶以光速换衣，然后关门赶人居高临下，怒火渐逝，取而代之的是无奈和温柔。

“罢了罢了，第一次见你也是在水里，这一次，也就在水里吧。”他和衣抱我，满身的花香，十里荷塘，小说里的情节终于亲身体验到了。

“你那些话哪里听来的。”我笑得泪流，这些经典台词不消说也是那人设计他的。

“上次听你大哥对你大嫂说的，虽然有些浅白，我以为你们兄妹心有灵犀，该是也喜欢的。”他脸红，真的脸红了，从来只见他喜笑怒嗔，可是第一次见他脸红呢，他害羞了！

“我喜欢，非常非常喜欢。”我张手抱住他腰，第一次，主动吻上他唇。十里平湖十里夜，程季常的表白感动的不仅仅是柳月红，至尊宝的忏悔更成了他声声的誓言，情由心生，而心已迷失，迷失在那个姓李名俶的古人那里。

“今夜是你拥有，任你多多手。”呢喃粤语，我双颊滚烫，原来，早在四年之前，三生缘分已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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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点说明,顺带回答某位大人的问题.

1．《卷二---渔阳鼙鼓动地来》，所以会写很久，应该写到安庆绪称帝或者攻入长安，最起码。

2．今天我回国了，明天开始重新朝九晚五相夫教子，所以以后更的速度会慢点了，先打个招呼，可是，因此哦，偶更需要你们的支持哦，精神支持。

3．下一章是独立的章节，很短，H，我所理解的H是很美的两性情感，所以，不含真正HENTAI的意思。因为通常都是一笔带过，没有经验得很，所以独立开来，希望不要影响正常章节的连贯。如果入您眼，献束花拉。

4．还有么，有谁看得出来，《倩女幽魂》《河东狮吼》《大话西游》，哈哈，小李哥会得不少哦。

多谢大家支持！赶飞机了！

外一篇 喜迁莺

晓月坠，宿云微，

无语枕边倚。

梦回芳草思依依，

天远雁声稀。

啼莺散，余花乱，

寂寞画堂深院。

片红休扫尽从伊，

留待舞人归。

--- 《喜迁莺》

一个深吻，他在我耳边游戈，吐气温润，“珍珠，这些年你怎就没点长进呢。”

什么意思？我本无助退瑟，顺着他的掌缘游离，不由面红耳赤，又气又恼。

“我逗你的，别怕，我教你。”他噗哧轻笑，牵住我臂环上他颈，随即修长结实的身躯压锁下来，再无片刻理智于我。

记忆中他以唇齿度我呼吸，以舌尖描我肌肤，衣衫尽褪，裸裎相对，每寸每分在轻抚下火热，在吻啮下颤栗。我生涩不堪他轻狂恣意，我无所适从他温存牵引。灼热难耐间他打开我身徐缓捻揉，我娇吟声声衿持不再。鸷猛一抵，纯男性的坚硬覆裹住最柔软之处，我眉心轻拧，身子难抑地抽紧。

“不怕。”他含住我唇呢哝低语，随即牢牢缚我于怀，徐徐推送。

汗珠颗颗滴落于颈，他是怜惜于我，不敢发力，我痛极咬唇，强忍珠泪。

层层坚垒，漫漫涩阻，他欲狠心又不忍心，我嗫啜泣下，终于泪盈满钵。

他吮去我颊边泪珠，恋恋不舍地轻抚我眉眼脸庞，“我舍不得你痛。”一声闷哼，他抽身欲走。

“俶。”我一紧双臂，他复压于我身，身下猛然一窒，他飞快含住我唇，我合齿，落于他唇上。

别走，于你，即便是痛也是痛中涅盘重生，我敞开心扉，接受，也给予。

他温柔吻去最后一角泪痕，倏然猛力一挺，深深合入。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于嗟阔兮，不我活兮。于嗟洵兮，不我信兮。

此生，执子之手，夫复何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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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大运河 （一）

醒来时内室烛火昏昏，一卷书册挡了一半的烛光，熟悉的宽背端坐桌前。他耳目极敏，我甫抬身他已回转床前。

“天还未亮，再好好睡上一觉。”他一接我身，我顺势躺倒他怀，轻抽轻喘，不是贪他爱怜，是真又酸又疼，尤是腰腿之间软麻无力，象不是自己的似的。身上舒滑，衣裙柔软，床褥也崭新整洁，他都替我换过了，我愈垂愈低简直难以见人。

腿间温热，他掌已探入我裙下，我一惊，直觉去躲，他叹气，随即闷笑出声，“傻丫头，我岂是这样不知爱惜你，我替你上了药了，可好些了？”

我微微一动，果真觉得淡淡的清凉，丝丝渗入内里，若是少动，那疼也不十分明显。

他放我平躺，塞了绣枕垫了腰侧，温侬软语伴我重入梦境，浅睡之时耳边依稀呢喃，“六年了，珍珠，我终于要到了你。”

这一觉睡得安宁无比，醒来已近午后，床边一碗香滑的西施八宝，我吃完也未见有人进室，干脆倒了再睡。直到暮蔼沉沉将近掌灯时分，朝英轻手轻脚进来唤我，我也是睡饱了，腰腿渐有气力，起了身梳妆，那丫头掩唇暗笑。

“笑我做甚，你也有出嫁那一天哩。”我虽脸红，仍忍不住取笑她。我与她四年相伴早非主仆实是亲人一般，大哥思想开明，早明里暗里告诉过她，只要她有倾心之人，郭家即已女儿之礼陪嫁，是嫁是招婿随她的意思，不过么，灵州军中英武少年颇多，她倒从未有多看一眼哪家的儿郎，莫非……

“朝英乡野长大，是认死理儿的人。”她摇头，笑得坦率。

“你喜欢的是史朝义？”我真是明白得太晚，一直以为她盼得是我嫁给史朝义，原来，这丫头竟是如此喜欢他。

“不是！”她急急摇手，又垂首默认，“朝英本来只是希望小姐能明白公子一番心意，随伺左右已是足亦。”

那还叫不喜欢，傻不傻呀，我一点她额，一如多年前，她呵呵笑笑，毫无心计。这事真是难办，若是他人，她有心我自然会帮她到底，只是史朝义是不得善终之人啊，爱上容易放手却苦。

“明白谁的心意啊？”李俶掀帘而入，一脸神清气爽。

“嗯，你的。”我支额浅笑，一手推朝英走人，一夜亲密，安史二人大名更是说不得地。

“粉落轻妆红玉莹。月枕横钗云坠领。有情无物不双栖，文禽只合常交颈。昼长欢岂定。争如翻作春宵永。日曈昽，娇柔懒起，帘压残花影。”他轻吟一首，俯身在我首饰盒中寻巡久久，一件未取却满脸笑意，“珍珠，我有件礼物要送你，你定会喜欢。”

“是什么？我要我要！你送的我都喜欢！”我张手到他面前讨礼物，他一蒙我眼，悉悉索索探怀取物，“我就喜欢你这般，只想我一个，只信我一个……”

突然，“砰”地一声响，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整艘官船明显一倾。

“何事！”李俶沉声喝道，一手揽我一手已夺过案几上的长剑。

片刻，舱外脚步纷踏，言语嘈杂。

“有贼！掌灯！”混乱中郭旰大吼一声。

“死小子，贼你个头！”连笑带气，这一声尤其清晰宏亮，这声音，好象是我家大哥耶。我扯他衣袖，他也已听出，渐放下戒备却是不肯放我出舱。

“王兄！王兄！快把嫂嫂借我看看！”一嗓清亮脆脆肆无忌惮，李俶愣了一楞，大叹其气。

“她是谁？”我大感兴趣，拉了他就往外走。

“她？说起来与你还颇有渊源呢。”他在我身后轻笑，一掀帘，迎面一个吻扑面而来。

哇，哪个登徒浪子，我扭脸要躲，忽觉对方是同性之人，一怔之间，已被劈手搂进一个怀抱，触手软软，香甜可人，“撮”地一声，颊边已被亲了个正着。

“逽儿！”

两双大掌伸来，大哥先扯了我一退三尺，李俶捏了禄山之爪，一掌撸下，毫发无伤，掌下的女子抬了头咯咯娇笑。

那女子笑靥如花，一步甩开李俶跳到我面前，“珍珠！你定是我二哥说的那个郭子仪淫心窥觑的小姨子了！”

“哥！”我崩溃，一脸火烫简直羞愧欲死，什么跟什么嘛，这小妮子哪里来的，李俶的妹妹？真是人间极品啊！

“李逽！再敢胡言乱语我可饶不了你！”李俶再来抓她，一脸扭曲，又笑又气又无可奈何。

“先断家事，殿下请便！”大哥脚跟关门，先拥了我进房。

李逽？哪国的公主啊还是郡主？亲爱的大哥，她与你什么关系呀？我一边擦脸一边拿眼瞅他，当众被个女子又亲又抱，第一次，真是第一次，感觉还算不错。

“你记性真是差劲，李逽，大唐宁国郡主，那个死鬼郑巽，是她第一任老公。”大哥一点我额，见我一副傻傻的样子，好心再提醒一句，“史朝义英雄救美宰了的那个，新郎倌未做身先死的那位！”

哦，我恍然。四年前幽州城外死的那个郑巽嘛，居然是这位不拘小节的郡主的前任丈夫。我还在回忆旧事，门板轻扣，李俶阴阴沉沉，“子仪，出来一叙啊，本王想知道小妹是怎会到了太湖的！”

报应，绝对是报应！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回，咄咄逼人维护亲亲小妹的成了李殿下。

李逽，大唐宁国郡主是也。太子李亨目前有子十二人，女七人，李俶弟兄之中与排行老二老三的南阳王李系、建宁王李倓最为亲近，李逽自小由已故太子妃韦妃教养，是他看着长大，故尤为爱护。

要说我大哥与她的渊源么，实在不能不提那位南阳王李系。八月，李系自苏州回返京城，头一件事就是听闻了他大哥的婚事，震惊之余登门拜访长安沈府。说是拜访那是文雅之词，实际就是踢馆拉。上门一看，那个一心被他认做窥觑小姨子的郭某人居然于我长相极度相似，结果不言而预，李系伤心而去，打抱不平的则换成了这位郡主。

“王兄，我不用嫁那个薛康衡了耶！”红裳娇俏的李逽一声欣喜若狂让我再次大跌眼镜。

大唐李氏乃夷狄之后，太宗皇帝开始即民风开放，既有太平公主豢养男宠，又有高阳公主钟情出家之人，上至皇族下及民间，两情相悦私相授受并无人侧目，女子离异或丧夫再嫁也是常事。是以三月之前玄宗皇帝金口一开，降宁国公主于外戚薛康衡为妻，本来下月就要大婚的，只是听说这倒霉的薛康衡被人一脚踢成了太监。

“住口！你瞧你这模样，哪一点象是郡主了！”李俶真正火起，一声怒吼，吓得李逽乖乖闭嘴。

“子仪，你说这事该怎么办呢？” 李俶几分揶揄几分责备，我莫明其妙，转首再看，李逽开怀不已，眉角眉稍瞟向我大哥。

“这是干我大哥什么事呀。”我开始眼皮狂跳，他二人结伴同来，一来又大谈宁国公主婚事，大哥可别晚节不保。

“这个么，妹妹。”大哥苦笑，凄苦万分，“踢薛康衡的那人，就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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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大运河 （二）

薛康衡者，大唐平阳郡公薛仁贵曾孙，后世人听的版本叫做《薛仁贵征西》或叫《薛平贵与王宝钏》，总而言之，他那曾爷爷可是高宗年间赫赫有名的一代郡公。

子承父荫，这位薛大公子承的是世袭爵位，人品作风可实在不怎么样。大哥在长安一忙于修建沈府，一忙于应付娇娇俏俏的宁国郡主，还被上门踢馆的李系气得半死。说巧不巧，正遇上薛康衡当街拦了未婚妻子言语调戏意欲轻薄。合该他倒霉，惹了谁不好偏惹了郁闷至极的竞技跆拳道黑带九段，一脚后旋踢绝了他的子孙。

“子仪，你的武功是愈发精进了呀。”李俶笑得比哭得还难看，他那官船，弦缘一块大洞。我大哥做事喜欢走捷径，我们的官船刚入大运河江南运河段，船速也不很快，原本挥船赶上招呼一声两厢停下即可，他倒好，军中惯用的弩弓一发，钢制的大铁爪勾上船缘，拉了李逽越船而上，省力是省力，就是被人当作了贼。

“我不管啊，王兄，反正我不嫁薛康衡，他做太监正称我意，死了更好！”李逽撒娇。

李俶气哼了半天，终于憋了句真心话，“把你许了薛康衡，真是委屈了。”

两个男人一额首，示意先吃饭再秘谈。一顿饭我与李逽开开心心大叹相见恨晚，他们二人眼神交流神秘莫测，晚饭过后，里屋秘谈，赶了我们回舱睡觉，我哪里睡得着，倒是这个活泼过份的宁国郡主，嚷着要与我夜谈，结果，三句话不到就入梦乡。

“珍珠，我二哥可是真伤心气忿……他说……你既有承诺于他……怎出尔反尔。”睡了片刻，她翻了个身，微眯了眯眼，含含糊糊扔了一句。

我既有承诺于李系？有吗？难得一丝睡意跑得精光，我再难入眠，披衣出舱。

舱外夜色静谧，湖水江水汇流，空气中微微咸味，一日船行百里，今夜，已到了大运河镇江段。由此而上，入长江水从山阳至扬子，再汇淮河，经盱眙北、灵壁、宿县、永城、夏邑、商丘、宁陵、杞县、陈留、开封、中牟、成臬到黄河东南流，过洛阳入渭水，便到了于我一生情缘大有关系的一处——广通渠。

安锦绣曾说过，当年的洛阳坊间传诵过令人津津乐道的一句，“广平王从广通渠里捞起了颗珍珠”。李俶，他捞起的那颗珍珠，正是我。

十二岁时的我由张家画舫落入广通渠，李俶跳下渭水救起了我，由此，我开始了范阳安家的寄养生活，直到，再次遇见他。范阳—洛阳—凉州—灵州—扬州—回纥—吐谷浑—苏州，我的生命线始终与他交织交缠，终于，昨夜，再难分离。

背脊贴上一具胸膛，温暖宽厚，他一拢我飞扬的发，温热的指腹抚过我颈，那处，密密的吻痕，只有男女交欢之后才会留下。我扭身埋于他怀，又喜又羞，不敢抬头。

“你终于长大了。”他轻轻喟叹，象是无奈放手的兄长，更象叹有女初长成的老父。

“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之子于归，远送于野。”他缓缓念诵这首千里嫁妹的古诗，我终于明白，他这一程，原来是送我，送我远嫁西京，抬头，泪眼朦胧，俩俩相望。

“还是那么爱哭，今后，可要学会照顾自己，哥哥会保护你，永远保护你。”他抱我，紧紧复紧紧，就象那年的重逢，万千感慨，万千离情，千言万语，唯有缄默。

秉烛夜谈，大哥嘱咐多多，叮咛又叮咛，翻来复去，无外乎几条。少抛头入面少强抢出头，受了委屈别闷在心里，解决不了一封书信送抵灵州，他快马加鞭一定为我讨还公道，最最紧要，莫去与李系扯上关系，他们兄弟皆骄傲自负，闷骚成性。

“你可有答允什么？他好象说你有所承诺啊！”大哥疑惑，又自动摇头否定。

又来了，我哪有承诺过，李系真是不可理喩，我一甩手，懒得理这个茬。这一说，倒是想到另外一事。“大哥，薛康衡一事怎么办？你可是说了只爱嫂嫂一人的，俶不是逼你娶宁国郡主吧。”

他沉吟，少见得沉吟，我一下紧张。

“胡思乱想什么！”他瞄见我那模样，一撸我发，嘿嘿坏笑，“那时我叫你看《新唐书》的，你可有好好看了？”

没有，我主动交代，探墓前那夜只瞄了几页枯燥乏味的正史，其余时间都奉献给了精彩绝伦的安史之乱。

“告诉你，李逽是三嫁，嫁的可不是我，所以，李俶再逼我也没用，有侼历史知道么！”他吹灯赶我回房，我赖了不走，爬上床抢走大半被子。

怎么，那么大了还跟我睡，明日李俶不得把我扔了长江里去？他挑眉，无可无不可地让出大半床铺。

怕什么，你打得过他，我对你有信心。我大灌蜜糖，一靠再靠。

“丫头，你别再靠过来了哦……小丫头，敢欺负你大哥……哈哈……有话好说……”

嘿嘿，换我得意，大哥也是有弱点地，他怕痒，死穴就是腰上拉。

“哥哥，李逽最后嫁得是谁嘛，那人好不好，待她好不好嘛！”我撒娇，手脚并上。

大哥收了笑，沉吟久久，说了一句，“我那日心情不好，下手重了些。若是知道那人本是她的夫婿，可能……反正，事情都已发生了，日后若有机会，我会尽力补偿，李逽虽娇蛮了些，也是个好女孩。”

“好了，现在开始，闭嘴，睡觉！”他剥夺我再度发问的权利，臂弯一献，我自动枕上。

这一觉无星无梦无牵无挂，稍有意识时只觉身子轻盈，似是被人抱起，光亮几开几合，重又回到暖帐软榻，这一次周遭明显气息香甜。身边娇笑咯咯，眼微睁，一股香风扑来，“撮撮”几声，颊边教人连连偷香。

“李逽，”我软软回她，暗暗张手，“我哥哥说，嗯，他说……”

“说什么？啊？”阴影俯下，温软小手捧住我脸，我合手猛拽，她哎哟跌下，又笑又叫抢先攻击我腰肢，如此我也不客气罗，我扑了她身连亲几记先做补偿，再上下其手扳回一程，她极怕痒，我还未怎样动手自己倒咯咯笑得喘不过气来。

“珍珠……嫂嫂，我叫你嫂嫂拉！打和！”她回过一口气，楸了个机会一抓我双手，楚汉议和。

“小姐！郡主！开门呐！”朝英呯呯敲门，天雷地震，“将军与南阳王打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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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大运河 （三）

我大哥是天才中的天才，精英中的精英。

我二十岁时他二十七岁，习武十七年，新阴流剑道四段，北韩ITF跆拳道黑带九段。其余么，精通泰拳、截拳道、空手道、自由搏击，以及速射。最为戏剧性的成就是，当年仅跆拳道黑带初段的他，将一个空手道紫带哥哥K得当场抱头痛哭。有鉴于此，我当场跳起直冲屋外，怕得就是大哥再失一次手伤了李家老二。

剑横秋水，爧如羿射，李系的剑傲气优雅，姿势极美。

三尺二寸，剑道之魂，日本长刀黑黝，招招纯粹的武士气魄，迎头一斩，所向披靡。

“郭子仪为什么不拔刀？看不起我二哥么？”身旁哼哼，真是标标准准的千金小姐，浑然不知眼前是真刀真抢，刀剑无眼岂能视作儿戏。

“刀乃百兵之祖，雄厚沉重，砍剁斩劈，其势如猛虎。南阳王剑法虽轻灵曼妙，却过份佑于风度之美。若将军真出了刀，只怕会伤了南阳王呢。”

朝英侃侃而谈，那份自信从容有如与身俱来。上天对人是公平的，她心地淳朴，察颜观色不在行，修身习武却是心无旁骛，大哥大嫂还有叶护不止一次赞过她，只是她毫无野心，不然，若是驰骋沙场早已斩敌封功，若是逍遥独步也是笑傲江湖。

她说得完全正确。剑道非剑，而是长刀，作为国际武术项目之一的日本剑道运动本缘于中国唐朝，却在日本扎根发芽，甚至到二十一世纪的现代才发扬光大。三大剑道流派之一的新阴流派的真髓在于‘无刀取’，即以空手制住对手。不过么，出刀带鞘，着实是一种轻视。

“真的么？那我二哥还真是小气。”李逽倾向明显，我不由看她一眼，见她表情自然毫不做假，看来这位郡主真是对我大哥有意思，帮理不帮亲啊。

“系怎会来？为何不问青红皂白出手？”李俶突然出现身后，脸色不郁，隐隐怒意。

“啊！我忘了告诉二哥了，郭子仪打抱不平是因为薛康衡那淫贼当众调戏我呢！”李逽省起，高声大叫，“二哥！二哥别打了！他不是坏人！”

这一声叫，李系微一侧目，目光瞟及我忽然凌厉，长剑力压，剑芒更盛，剑剑游走更疾，招招咄咄逼人。

“我先避一下，你且看着点啊。”我低声嘱咐朝英，往后退去。此处形势明朗，大哥心存退让，李系实是强弩之末，只是脾气再好的人也架不住一再挑衅，李系好面子得紧，我杵了这儿只会坏事。

腕上一紧，李俶攫住我手，眼眸漆黑如墨。

“二哥！呀，郭子仪！”红裳擦身而过，李逽惊叫冲出。我急回首，只见大哥退无可退，一步蹬上船弦，右脚微碾内旋，蹬地后旋摆，腾身转体，凌空连贯出腿，标标准准的后旋横踢！

“不要！哥！”我尖叫，猛然甩开，跌撞冲出。

后旋七百二十度，空中连踢四靶，跆拳道中的至臻腿法，优美潇洒，凶狠凌厉，足可以踢残一个人！

第一腿，长剑脱手飞掷长空，“砰，砰，砰”，沉闷三声，三根栀杆拦腰折断，大哥落地收势，袍摆翩然。

“二哥！你做什么呀！郭子仪在让你呀！你没瞧见吗！”李逽冲了近前，围了那三根齐腕而断的栀杆大呼小叫，我一额冷汗，还好还好，他早留了情了。

手上再度一紧，李俶沉声，“系，我们出去谈。”

李系垂首不语，眸光道道，萧然怨怒。

“哇”，极稚嫩的一声哭叫，郭旰一脸诡笑，捧了个物什硬挤进来，“爹爹，七弟饿了耶。”

我一看，差点晕倒。头下脚上，正反颠倒，提溜着活像是杀鸡的，有这样抱小孩的嘛！

“死郭旰！把郭曙还我！”我劈手抢过郭曙，轻拍轻哄，朝英帮忙换了尿布，大哥端了再温了一遍的奶糊来，可怜的小娃儿一口连一口半点隔楞都不打，片刻全部光光。

“曙儿饱了哦，爹爹抱抱！”大哥眉开眼笑，接了手把小娃儿俯到肩上，轻轻顺背直拍出奶嗝来。

“他是你儿子？”终于有个非郭家人插了一句，宁国郡主，李逽，顿了一顿，不确定地再追加一句，“你有很多孩子？”

“郭子仪没告诉你么？七个！他有七个儿子！”李系重哼，拔身而起。

李俶略作安排，离船而去。擦身而过，李逽急叫，“王兄！”

“逽儿，跟我走！” 李俶一扯她，白袍红裳衣袂飞扬，人已飞掠至官船旁的一艘小船上。

“一走走了三个，赚到了。”郭旰别转屁股，得意回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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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大运河 （四）

李俶这一走就是五日。

那日两船分道，我们的官船溯流而上，李系的船迅速靠岸，三人登岸上马，再无音讯。

舟行五日，江水由清变混，再由浊变清，明日一过洛阳，进入渭水广通渠段，长安，近在眼前。

一路一家人日夜相守，郭旰已及冠，此次与我一同进京，在长孙全绪的羽林军中谋个差使历练历练，大哥每日讲授些军中朝中之事，一是为他铺路，二来也是为我扫盲。

这两年，朝中天翻地覆，势力重组均衡。北方，安禄山、史思明、田承嗣三节度使势力日益庞大，拥兵自持独霸北疆，其心昭然若揭。西面，吐藩摄灵州大哥之威暂无侵境之举，却掉转枪头杀向大食天竺，版图扩张之势强劲，国力日雄。南方最不太平，南诏国蠢蠢欲动，不断骚扰边境越境偷袭，唐军毫无还手之力。究其原因相当可笑，只因大唐九节度使之中南部的剑南节度使由国舅杨国忠担当领衔。杨国忠者，市井流氓也，所谓一人得势鸡犬升天，玄宗皇帝专宠杨氏三姐妹，杨贵妃、韩国夫人、虣国夫人，杨国忠因了这三个妹妹，一跃枝头，独秀长安。

“那个杨贵妃是不是真的回眸一笑百媚生，三千粉黛无颜色？”我对这一点比较感兴趣，一发问，郭旰极为鄙视，敢情一堂历史军事课我只抓了这个重点。

“她？呜，你知她有多少岁了？三十六了，再美的人三十六也是半老徐娘了。”大哥是习惯了，不以为忤地回答我这种没营养的问题，伸手捏捏我脸，喃喃自语，“这几年怎么也没见你长呢？除了身高头发，真是跟三年前一点没变呀！”

切，还说我，你不也是，两个儿子的爹了，还一副迷死菁菁少女的脸，难怪李逽芳心暗许。不过话说回来，我真是长进鲜少，脸小手小脚小，当年安允汶就说我这个长法急死人，这莫不是穿越时空的好处——青春不老？

“以色侍君，焉能长久？”大哥颇有深意看我一眼，“杨贵妃自有她的迷人之处，日后丑媳妇见公婆，你自然就会知道。”

唉，这正是我的死穴，愈行愈北，重重心事，讳莫如深。我非是不知天下之趋，而是知得太多。姓是换了，嫁也是非嫁不可，皇家这淌浑水也是倘定了，只是，五年、十年、十五年之后，这首白头吟是否还一如既往。

“水弄好了，小姐来泡个澡，早些歇息。”朝英挑帘，满头大汗肩背湿湿，大哥落帐，赶郭旰出房。

一室熏得热洋，我坐进香木浴盆，泡个暖暖的热水澡。此地已过长江，算是入了北地了，八月末北地入秋，我本体质偏寒，前些天连落两次水，这回都集了一起得了报应。这月月信伤腰伤身，一日腹痛虚寒，躺了一天还盖了两条被子，郭旰不明就里地以为我高烧发糊涂了，幸而朝英跟了史朝义不仅学武还学医，又由独孤爷爷那偷师了不少，一搭我脉探了探舌下就说我宫寒体虚，热汤热水暖了胃，一早一晚连泡两个热水澡，这才强了不少。

沉香袅袅，我眼皮渐重，意识模糊中有人将我抱出浴盆，裹入软毯。

“哥哥，我们回去好不好……”我呢喃，翻个身，枕上结实的臂弯。

那臂弯一下收紧，围拢的胸膛起伏，低笑的语声梵咒般在耳旁吟唱，“不好，一点儿也不好，珍珠，别想逃。”

嗬，李俶！我一下睁眼，他笑得开怀，温润的唇落于我眉眼额颊，复终止于唇。

他的手极温暖，挑了软毯在隐痛的腹间轻轻打圈，轻抚轻揉，“还疼不疼？可有好些了？”他一语双关，我依了他怀，脸红如酡。算上祁连山那夜，这是第三夜同榻而眠。这些日他不在，我几乎时时想他，又时时不敢想他，王府、宫中、皇帝、妃嫔，这些词眼本是多么遥远，如今，往后，却日日相对。

“在想些什么？”他揽过我游离的脑袋，漆黑眼眸相对。

“我大哥那件事怎样了？”手足连心，我先关心我大哥，若是他有什么牢狱之灾我是没心情去做新娘子的。

“那件事，解决了。”他抹抹眼尾，那处一尾印痕，深深长长，“我叫系去办了，叫薛家举病延婚，拖个一年半载，等京里风声过去再称平阳郡公身染重疾不敢耽误郡主，自请和离。”（注：和离，唐朝已约夫妻的三种离婚方式之一。）

“薛家那么好讲话？”不知是我傻还是薛康衡傻，被人踢残了就拉倒了，也不来个秋菊打官司？

“当然不是。”他失笑，习惯性地指节一臼，格格作响，“用了我五日时间，堵了薛康衡朝中所有的路，他若敢耍花样，我管教他与郑巽一般。”

好浓的威胁之气哟，我闭嘴暂停此话题，在他怀中扭扭身，寻到舒服的姿势隈去。

“珍珠。”他略茬的下巴抵于我额，然后掖紧被角再不作声。

我微睁眼，他欲言又止的模样一览无遗，我张手搂住他颈，软软亲于他腮边，一声谢谢，由心而发。

“谢什么？因薛家的事？”他再度失笑，一脸宠溺，“傻丫头，此次即便没有你大哥我也不会袖手眼见逽儿嫁予无良之人。杨家窦家联手想桎梏我李家，想都别想，我李俶他制不了，我手足兄妹他也一个别想动！”

窦家，太子妃张妃的母戚？几日恶补的中唐史大有用武之地。太子妃张良娣，玄宗皇帝生母窦氏一族的外孙女，窦家与大唐李氏联姻颇多，标准的亲上加亲，近亲得一塌糊涂，大哥提过，张妃的亲信就是后来鼎鼎有名的宦官李辅国，李林甫死后窦杨两家结盟，私交颇厚。将李逽许于不学无术的薛家之后，提议者正是这位张妃。

我见到的他从来是潇洒倜傥，谈笑自若，有时，甚至有些风流自负，只是，不知这优雅的背后，曾经，或是如今，或是将来，是怎样的宫帏角斗，血雨腥风。其实，他与大哥一样，是关爱手足的兄长，是肩负重任的男儿，他们都将那处最安宁平静的港湾留给了我，我，何其有幸。

“你喜欢我什么？”我问他。这个问题，我从未问过他，问题傻，回答可能也傻。

他去解腰间鱼袋，一支盈绿玉钗呈于眼前。

“我那日要送你的礼物，其实，本就是你的，这支钗便能回答你的问题。”他握了我手抱住它，那支钗，捂得温润。

“葛勒可汗默延啜的家传之物，六年前送了你大哥。那时你大哥只是个郫将，而我，在广通渠救了你，第二日去探望你时正巧听了你兄妹的谈话。默延啜当年可能只是玩笑之语，可我还是忍不住在你熟睡时取走了这支钗。回京后我请巧匠刻了你的名字在上面，希望，有朝一日能亲手带在你发上。要说我喜欢的实在太多，喜欢你的容貌、性子、娇美俏皮、无争无暇，还有，便是那六年的思念。六年了，珍珠，我终于是要到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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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九，十里长安，重阳无眠。

辰时，建宁王李倓先由建宁王府出，至莫大学士府亲迎莫家长女，迟一刻钟，李俶由广平王府乘坐衮冕辂车，至常乐坊沈府亲迎。

沈府布席于室户外之西，又户内南向。我降西、拜南、受觯、升席、跪、柶祭醴三、始扱一祭，又扱再祭。

凤冠霞帔，拾门而迈，周遭一片骚动，大哥压抑的低笑由右传来。

我茫然抬头，四顾一片殷红，不知天上人间。

再一阵轻哄骚动，眼前一亮，红巾一掀而起，他，宛然面前。

李俶，竟下了衮冕辂车，迎我在沈家大门之内。这本是郡王亲迎的礼仪中从未有过的，众人的惊异原是为这。

“兔丝生有时，夫妇会有宜。思君令人老，轩车来何迟？”他含笑牵起我手。

李俶，你的轩车永远不迟，因为，这一世，我因你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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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女儿意（一）

妻者，齐也，与夫齐体。

妾者，接也，伺人者也。

这是《说文解字》中的注解，用林语堂先生在《京华烟云》中的白话文讲就是，妻可以穿裙子，而妾只能穿裤子。

在这座雕栏玉砌的广平王府中生活三个多月，我开始纠正自己原先的想法。

二十一世纪的人往往以为古代的妻与妾都是一样的老婆，实际上这是大错特错。古代唐朝的礼法繁复，天子的姬妾人数为最多，以下锐减。亲王可纳妾两名，媵五名，五品以上可纳妾与媵共三名，五品官以下只能有妾而不能有媵。所以说，唐朝仍然是一夫一妻制，姬妾是不能算做合法配偶的，如果一定要说，那就只能说是一夫一妻多姬妾制。

按照古人的礼法，即便是帝王的妾都不可以陪丈夫整夜，丈夫入睡后，她便必须离开，这个规矩对崔娉婷也同样有效。

她的敌意很明显，我也很明白，九月十二，她第一次见礼，弯身曲膝，口称“姐姐”，别扭之极。

老实说，她相貌算美，尤善打扮，若说是美中不足么，以我这个现代人的观点来看，就是“丰腴”了些。不过唐朝以胖为美，说不定在她眼中，我倒是瘦得没几两重的丑女。

我没有当众表演两女共侍一夫的习惯，也没有任什么夫人贵妃评头论足的兴趣，所以，以老神医需静心调养的医嘱为幌，日日见礼免了，宫中制宴也托病不去。三个月后，长安坊间开始传言，说广平王妃体弱多病，年幼无知，无主母之相等等。

“嗯，还传些什么，有没有传我是病美人，西施捧心之类的？”我饶有兴致地补充，李逽呵呵直笑。

“有啊！九月初九广平王逾制先掀了红盖，长安谁人不知啊！真叫作是天仙般的人儿，教我王兄都等不及了。”她说起了那日之事，爽朗大笑，一院的声响都是她的，不见粗鲁只觉欢快舒畅。

“那后日上林围猎你去不去啊？你不去我无趣得很，他们没空理我，其他人光看了就饱了。”她一指西面，毫无顾忌。广平王府分中、东、西三组建筑群，中为正殿，东西而分，西为崔娉婷的院落，取名琉璃，我居于东，取名紫宸。

围猎，杀伤野生动物？古代富人的刀箭游戏？我没兴趣，刚要摇头，李俶进院。

“去，当然去！”他一口替我作主。

“上林冷得很。”夜里独处，我开始找理由。

“多备些暖炉即可，何况昆明池离上林近得很，你若怕冷不妨去试试那处的温泉，贵妃娘娘还赞不绝口呢。”他堵了一处，笑盈盈地抱肩等我继续。

“我骑术稀松平常，又那么久没碰马了，你不怕我再摔一次又认不得你？”我甩个相当站得住脚的理由，他一直对我忘了他一事耿耿于怀。

“好说，我会教你如果忘不得我。”他目光突然灼热，我一下省得他的意图，机灵绕桌而逃，他长臂一围，掳我入怀，唇齿袭来。

男女之间的情感真是个很神奇的东西，涅盘之痛让人铭记终生，重负之压却是爱意汹涌。他进入时我腰腿紧绷，虽不是几月之前的那般痛楚，却一关紧踊辛苦万分。“你是天生得紧……这一关过了……最是销魂……”他极力把持，无尽温存，直至我完全放松接受，才一泻千里，排山倒海。久久平复，思绪渐回，我享受腰背间的拿捏，他紧拥我在怀，两心紧贴，声声安稳宁静，无一丝情欲杂念。

“只管做你自己，莫再避着她人，有我。”他捏了我手心画字，一个“我”字。这就是他的好，他会伴我度过每个月的那几日痛楚，他会看出我紧闭的内心不安，他懂我，我隈上，全身全心。

“何况，后日，你大哥也来了，还有叶护。”他磨磨蹭蹭，终于说到重点。

“大哥？叶护？你怎么不早说啊！”我又叫又跳，一脸嗔怪地瞪他。

他一下捏住我手，嘿嘿闷笑，“知你这样我还真不该说了呢，珍珠，我可先说在前头了，你们兄妹团聚无妨，只是每日再晚都需宿回王府，再不可住了沈府。”

这是何意？沈府惹着你了么？我含含糊糊，先应了再说。

“我再不想一早把你从其他男人床上抱回。”他忍了又忍，伏于我长发中低语。

乱讲！我刚要叫，他闷哼。“八月十八一早，是我抱你回房！”

八月十八，船行大运河第二日夜，我睡在大哥房中，天明却醒在自己房里，李逽还亲了我，原来是他抱我回房，怪不得第二日见他阴阴沉沉，我笑得无邪，委屈辩驳，“那是我大哥么。”

“亏得是你大哥，你才是我的人，第二日就睡到其他男人身边……不讲了！真气死我也！”他霸道，竖起一根手指，“你大哥不可，逽儿也不可，我既进了你的帐，就再不可让任何一人进来！”

呜，大唐妒夫本质暴露无疑，连李逽的醋也吃，我乖乖点头，见他气息渐平，幽幽扔出一句，“那叶护怎么说呢，我伤重的时候都是人家伺候我的呢。”

“沈珍珠！”他倏地睁目，居高临下，怒中带笑。

“你的记性真的不太好，看来我需再教你一次，呜，两次，三次！”他猛鹫压下，我笑，无所遁形，亦无需遁形。

纵欲的结果，第三日上林围猎，人人骑马扬鞭，我只得坐了马车，李逽百无聊赖溜马散步，一边疑惑问我，“珍珠，王兄是不是说错了，你大哥武功绝顶耶，你怎会连骑马都不会呢？”

“谁说我不会啊！”我拍拍衣裙，一跃下车，赶了同行的一名侍卫下马，腾了匹温顺健硕的大宛良驹出来。那侍卫加蹬阶，我轻盈飘上马鞍，策马几步，扬手高叫，“李逽，我们比一程好不好？”

她迟疑策马，颇有些犹豫，“珍珠，你的姿势好象有点问题……呀，快停下！”她惊叫。

我一楞，条件反射地左脚踏、右脚点、垂手右下换档，动作连贯标准。

标准是标准，只不过是标准的刹车动作，而非勒马动作。脑子停工半秒，待到反应过来马身倏然加速，我离鞍高高颠起，重落马鞍时身子右倾，一脚悬空套蹬。

“手！珍珠！给我你的手！”李逽贴马在旁，探了大半的身伸手向我。

我极力伸右手，高速疾弛间指尖愈来愈接近，终于，勾上。

“郡主！上坡！勒马！”左右前后大叫震耳欲聋，李逽抓住我指，点蹬纵身扑上，探手夺缰。

差之毫厘，谬之千里，马身耸然跃起，缰绳滑指而出，一片惊叫声中，她前仆我仰后。

“闪开！”一声大喝，马身倏然顿住，接着，一声闷响在耳边，大宛良驹凄厉长嘶，重重偏倾一侧，我再无处支撑，一头栽下。

套用一句恒古不变的台词，当时的情形可用“峰回路转”四个字来形容，坚硬的地面换成了结实的胸膛，十几秒之后我渐找到视线，由一堵肉墙中抬头，接住我的人实在是高大魁梧过人，一脸刚毅线条，满下巴青茬，嘿嘿冲我直笑。

“叶护！”我欣喜。才喊了两个字，他换手，笑脸换青脸，李俶俊容发青，贴面无语，半晌才咬牙发出一句，“谁叫你骑马的！”

“李逽！呀，李逽！”我后知后觉，越过他宽背，只见李逽正一溜从一名胡服大氅的大汉背上滑下，连跳带蹦大呼小叫，“哇！你是谁！做什么打死了马啊！”

我再看地上躺倒的马，一声低嘶也无，颈骨软绵，顺着马嘴淌下鲜血，刚才竟是那人勒马抱人，还一拳打死了一匹高速奔弛的大宛良驹。

“李逽？广平王，这见义勇为的丫头可是你妹子宁国郡主？”那人哈哈大笑，大掌一提，李逽越过马身，双脚落地，正站在李俶面前。

“王兄，他是谁？”李逽抬头仰望，那大汉低头，身材气质与叶护隐约神似，只是双眸深邃，年纪略长。

“郡主可是问本汗？”他一俯身，“本汗——回纥默延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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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女儿意（二）

“这人就是回纥可汗？叶护的爹？”李逽问我，我不知是肯定好还是否定好。

我在回纥住了整整一年，葛勒可汗默延啜当然是认识的，不过他本来可是一直身体不太好，听说是早年征战受了一支毒箭，当时毒性未能全数拔除，独孤神医应邀诊了一次也说是拖得太久痊愈相当困难。没想到一年没见，可汗长相健康年轻不说，还一拳打死一匹马，真是威风更甚当年。

收到一丝凌厉目光，我掉转幽怨看她一眼。李家小姐，你大叫大喊做什么呀，本姑娘是习惯驾四轮驱动地，姿势有点问题么也很正常地，你这一叫吓得我差点再摔一次，看吧，李俶脸那个青哟，少不了耳提面命了。

先来耳提面命的反倒是那个吃了青春宝的葛勒可汗的儿子。

“你这丫头真是没点长进啊！你大哥是身经百战浴血沙场，你倒好，弱不经风地连骑个马都会摔！”叶护一掌拍下，我顿时矮了半头。

“还有啊！哪个教你骑的马！别说李逽叫，我老远也看见了。你这叫什么姿势，后腿上马，腿不夹紧马腹，还单手脱缰，离蹬套蹬，骑马的大忌你都犯了！怎就不叫人省心！”他再一掌，我抱头就逃。

李俶正不知与默延啜谈些什么，我连连大叫奔去，他张手揽我，最末一句飘进耳里，“逽儿倾心于他，子仪也早有所诺。”

你说什么？ 我一抬头，他突然收紧我腰背，眼眉带笑，直视我，“珍珠，可是？”

骗人，诽谤，惟恐天下不乱！我眼光骂人，他手绕到我颈后，一点，作答。

“好！好！如此一来郭家可欠了本汗两个丫头了！”默延啜爽气离去，远远地大笑传来，豪情直上云宵。

胸膛渐有松动，李俶长吁一口气，低头看我，又摇头又叹气，勾手，李逽施施过来，领功讨赏。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旁边一人哼哼叽叽，不用看，就是他了，娶了老婆还不改毛燥的建宁王李倓。

“我哪有！我败了什么事了？”李逽不依地叫。

“我没指你。”李倓欠扁地瞅我，“我是指——你们俩个！”

欠扁，真是欠扁，李逽一扑而上，两个没轻头的兄妹正要大战百回，只见不远处马辔环响，一骑翠羽黄衫，瞬间奔弛到近前。马上的人翩然而下，一手攫起瀑布般的长发一甩身后，潇洒之极。

“倓，你又欺负逽儿了，可有这般做兄长的呀！”她一声笑，芳菲清新，毫无矫揉。

“霍姐姐！”我痴迷开口，全场喷笑。

李倓尤其夸张，捧了肚子歪歪斜斜，“珍珠……我真是服了你了，青桐姓莫好不好，我真怀疑你记性那么差劲哪次会叫错我王兄的名字。”

这不能怪我，我捂脸汗颜，建宁王妃叫什么不好偏叫莫青桐，我第一眼见她她穿了翠羽黄衫，明明是当朝莫大学士的长女偏偏英姿潇洒文武双全，每每一见她，脑子里就那个千山暮雪翠羽黄衫的霍青桐，当然，脱口而出的就是“霍姐姐”了。

算了算了，出丑就出丑吧，反正那么大家子中属我年纪模样都是最小，李倓李逽都不肯叫我嫂嫂，我倒是反过来叫莫青桐姐姐，前世作孽呀，这辈子只能到处喊人哥哥姐姐了。

“青桐，我借倓一日可好？”李俶收笑，李倓乖乖听命，眼角笑望，依依恋恋。

“当然，王兄但用无妨。” 莫青桐含笑点头，李倓一得首肯，立即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三哥去得那么急做什么？”李逽凑头凑脑。

“哦，没什么大事，就是冤家路窄，郭子仪在便桥又遇上了薛康衡，耽搁了会儿……逽儿……慢慢跑，倓在前头等你着呢。”李俶大笑背身，走了几步又返身牵我，“珍珠，我记得你说过，你大哥会尽力补偿逽儿，是么？”

大哥午后就到了，年节将至，玄宗皇帝招九大节度使进京述职，他乐得来，一为讨些军饷好处，一为看望亲亲小妹。一同快马加鞭来的是郭曜郭旰，郭曜新任中郎将，驻灵州，郭旰则由羽林军中告了假出来。

李倓一马与他同行，李逽跟了身后，与郭旰斗嘴斗得不亦乐乎。她那日走后即弄清了我大哥那七个孩子的典故，顶礼膜拜地夸我大哥宅心仁厚，她是没瞧见他千军万马挥戈大漠的模样，郭子仪三个字在陇西几乎是人尽皆知闻风丧胆啊。

才说了一句，还未及提起今早惊魂那段，李俶劈手抢人，两人关门密谈许久，李倓不耐，敲了门进去，不一会，争执声愈大。

“大哥！俶！”我拍门，门应声而开，大哥面色潮红，不是激动而是气怒，李俶脸色更不好，摁了李倓不得妄动。

“珍珠，出去！”两人同时开口，左右腰间一拂，我落于门外，门板啪地合拢。

“叫你别提嘛，我们郭家一夫一妻，才不会大老婆小老婆呢。”我嘟囔，一回声，一人挺立面前，面沉如水，“跟我走！”

李系！

大运河一别已是三月未见，他长身如玉，优雅依旧，只是这脸色一如那日，阴阴沉沉。

他疯了么，上林苑那么多人他跑这来纠缠做什么，我反身敲门，他一把捏住我腕，“你走不走？韩国夫人、虣国夫人、张妃要见你，你走不走？”

原来如此，做什么吓人么，今日是上林围猎，未穿朝服也是无妨，我略整整衣裙，也不与那三个人打招呼了。李系骑马而来，不知他是知道还是不知道上午之事，眼光瞟了眼门外的马，一招手，一架马车驶到面前，我提裙上车，车马起步，他领先而行。

上林苑始建于秦始皇，汉武帝扩建，它的前身就是流名千古的秦阿房宫。西汉王朝以天象模仿布置，到了唐朝又扩建修葺。上林苑南傍终南山，北临渭水，西至周至县界，周围二百多里，其中有包括关中大河渭水在内的八条河流和水势浩浩荡荡的昆明池、太液池，门十二，中有苑三十六，宫十三，观三十五，殿三十二。其瑰丽宏大，实在是一代皇朝强大的象征。

车马一路行了足有半个时辰，李系扔我在一处殿阁门前甩袖就走。

“李系！”我叫他，他不停步。

“二哥！”我换称呼，他倏然回身，衣袂翻飞，风度极美，一眨眼间，他已贴面而立。

“二哥不是你叫的！”他咬牙闷声，面色青白交替。

我哪里惹到他了，是他一厢情愿在先，现在又极度不爽的模样，不求你，收起你那副脸色！我转身，蹬蹬往里走。

“王兄已安排妥当。”背后幽幽一句，我回身，他负手站立落日余辉之中，淡淡侧目。

要见我的是玄宗皇帝的两个妃子，韩国夫人、虣国夫人，还有李俶名义上的母妃，太子妃张妃。

难怪李逽说光看这些女人就饱了，看惯了轻描淡抹的江南女子，欣赏过了阳光健美的北地女子，这些深宫内院里的女人简直就是庸脂浮粉。熏妆鹅黄，降唇点点，大唐目前最流行的妆扮，可惜也要因人而异取其精华好不好，哭似的烟熏妆，额上贴了黄黄的东西，再加了樱桃小嘴一点点，还是降色的，真是贞子复活啊！

打扮最正常的要算张妃了，姿色中上，衣着淡雅，笑容也温和。

我见礼，韩国夫人让我坐下，先赞我容貌好，再说我家世好，接着关心我身体，洋洋洒洒大堆废话，又唤侍女端来了香茗点心。我多听少说，约摸一壶茶喝完，便说起来时未及告诉李俶，怕他等得着急想早些告辞回别馆。她们连连称是，说是来日方长，今后常进宫来坐坐，我虚应点头，心里千肯定万肯定不参加宫里的制宴实在是明智之极，与这种人打交道简直是折人阳寿。

天色渐晚，三个妃子也说要回各自别馆，随她们步出殿阁，李系姿势不改，负手而立，见了她们，行礼，等我上车。

“俶儿真是痴情之人，虚位以待你两年，无论是死是生，姓郭还是姓沈，终是诚挚不移啊！”张妃微微一笑，握过我手。

我后背一凉，强烈的直觉，这才是她们要见我的真正目的。无论是死是生，姓郭还是姓沈？她对我的一切如此了若指掌，难道是警告我，警告李俶？

“母妃，天色不早，父王等您参加今夜的制宴。”李系淡淡插进一句。

张妃松开我手，额首，忽莞尔一笑，“系，你父王昨日还提起一事呢。三个月前你曾夜禀圣上，说是要娶一位吴兴才女为妃，后来倒是耽搁了，不知是哪家的女儿？”

久久的沉默，李系极缓开口，“系无王兄的福气，那女子已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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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女儿意（三）

车马绕了一圈，仍是停了刚才的殿阁后，他若不停我也要他停，不说清楚我绝不走。

“你要问什么？”他谴了车马侍卫远远走开，倚墙而立。

我深吸一口，先挑一个更紧要的问题，“她们三个要见我到底是为什么？你说俶已安排妥当是什么意思？还有，张妃对我说的话是警告俶吗？”

“你果然先想的还是王兄。”他自嘲一笑，“你可知那日大运河上我为何与你大哥动手？你大哥自作聪明，其实那是害你！你要嫁自以郭珍珠之名嫁即可，为何偷龙转凤递的簿牒是沈珍珠？亲上加亲，认沈阁老为父勉强是可以说得过去，但天威难测知不知道！皇爷爷高兴了是一笑置之，要是不高兴了，再加上小人挑拨，那就是欺君之罪！”

“张良娣就是警告你！警告王兄不要轻举妄动！今日之事，若不是王兄早她一步，在甘露殿长跪求得皇爷爷亲赦无罪，你还能做你的广平王妃？”

原来如此，这等欺君的逻辑并不是我们所能理解的，大哥所作一切只是想要让我成为历史上真正的沈妃而已，原来，牵涉得那么多，李俶竟是做了那么多。

“你不想问其他的了？”李系拦住去路。

“不问了，你不是说了，那女子已死了，从今后你我再莫提起。” 我绕墙而走，什么都不想问，什么都不想说，只想见他，想立刻见到他。

“你不问，那换我问！”他逼来，我背敲抵上宫墙。

“为何让我误会你大哥与你的关系？为何不说你认识我王兄？为何既有承诺于我却出尔反尔？你不是说你郭家只要一夫一妻么？王兄既有妾室，你为何还嫁？我虚位以待，你怎就视若粪土？我在皇爷爷面前说要娶吴兴才女为妃，一转头吴兴才女就成了广平王妃，试问吴兴有几个才女？我南阳王脸面尽失受人耻笑才乘你心么？”

“咚”地一拳，他重击我耳旁宫墙，红屑纷飞，晰晰砾下。

“你说呀！沈珍珠！你这天底下最薄情的丫头！”他双臂囿我于方寸之间，泰山压顶，厉声喝问。

“没有！我没有承诺过你！”我摇头，拼命推他夺路就逃。

“不爱宫墙柳，只被前缘误，花开花落自有时，总赖东君主。去也无从去，住也如何住，若得江上泛扁舟，妾愿随君往。”李系字字咬牙，我回身，一步瘫软。

李系自负风雅，风度翩翩，却被我打了一个耳光，一个又响又亮的耳光，脸面上，更是心上。

一切因果起缘就是那幅画，那两幅一模一样的画。

落笔成书，覆水难收。李俶根本不可能去掉我曾经题过的那厥词，而他，也根本不会去做那种探人心意之事，他一旦知道我在哪里，他就来了，同时，也娶我，不容置啄。而李系，恰恰相反。

圆行所作之画本是为他，只是中途被李俶抢走，他再画一幅，本不是难事，只是我，从未曾想到。

一切明了，他离开苏州时说要送的礼物就是这幅画，阴差阳错，这厥《卜算子》，成了我的允诺。

我似没欠他，却似欠得更多。

回了别馆，清清落落，今夜苑中制宴，太子李亨代玄宗皇帝宴请回纥可汗一行，李俶留了人接我前去，我推托，倒头便睡。午夜梦回，触手摸到凉凉的外袍，淡淡的酒味喷在耳边，李俶忧心地问我发生何事，我闭目迎他，沉溺于那焚情似火之中，仿佛只有如此，方能安宁于心。

一早醒来，一人背对我坐在床边，我伸手，他俯身抱我，胸膛温暖如春。

“说说，什么事让我的妹妹这么失魂落魄呀。”大哥笑若春风，昨日气怒仿佛早烟消云散。

我简略说明那桩大乌龙事件，他边听边嘿嘿笑个不停。“关你什么事啊！李系自己酸腐娘们干你何事！”他总结一句，以示早看李某人不顺眼，

李系娘们？这话教他听到两人非再打上一架不可，我忙捂他嘴，小声怨他不该抱有成见。

“你倒为他说话，莫不是真对他有意思？”大哥忽然板起脸，隔几秒，又觉太过严肃，追加一问，“还是有好感？”

“好感，还有，歉疚。”大哥面前我从不说假，李系文采一流，棋艺超群，从某个方面说我对他颇有好感，何况他是李俶异母弟弟，相似之处不少，不过，自昨日之后，歉疚多过好感。

“歉疚？歉疚什么？你没欠他，我也没欠他！他若要你就去争，而不是送什么劳什子画！既然争了就不该放手，凡事只要未成事实就有无限可能！又要面子又碍礼教，李系若能成大事我就跟他姓！”大哥越说越大声，吓得我一扑而上捂住他嘴，今儿是怎么了，大哥火气十足啊。

“不说了！总而言之，你记住了，少跟李系来往，还有李倓！”他拨我手，拖我起床，挑过件粉红胡服到枕边。

他真是不爽啊，连李倓都受池鱼之秧，看来昨日三方会谈不欢而散，我小心翼翼问他，他一副风流模样，“不欢而散？怎会？齐人之福啊，如此好事你老哥怎会放过！”

切，我不理他，他这人越是不羁越是早有主意，何况叶护与他关系铁得很，损人不利己之事他怎会做。

这身衣裙粉嫩娇美，袖襟窄瘦，袖边宽大，一伸手，宽宽的荷叶边垂下，配了串串清脆叮铛的手环，地地道道的胡族少女打扮。美中不足就是腰身略大了些，我本将就，但大哥极讲究，比划了一下尺寸，拿了去外间找人改过，不多时，他回转，左右腰间加了两个摺，穿上照镜，不仅合身而且更显身材。

“你为我新做的？”我随口问。

“不是，是那燕的。”他应，仔细研究了下我的玉钗，斜斜插进发中。

固伦公主也来了，那移地建也该来了，长安物尽风流美女如云，那小色狼恐怕是乐不思蜀啊。

“那燕与移地建一年前已搬去瀚海了。”大哥琢磨一下，掂量着说道，“李俶有没有告诉过你，葛勒可汗属意李逽，不是为叶护，而是为他自己？”

回纥葛勒可汗默延啜共有两位可敦，糟糠之妻的儿子是大王子叶护，第二位可敦乃瀚海一支铁勒部落的公主，育有一女一子，固伦公主那燕，二王子移地建。一年前，那燕与移地建的生母病故，随后，两人返回瀚海居住，瀚海一支铁勒渐不听命于回纥可汗，颇有自立之势。

默延啜已是二子一女的父亲，回纥男子虽娶妻生子得早，但总也要有四十开外，何况李逽都可以做他女儿了，这等害人之事他怎可做！我一路抱怨，李俶摇头不赞同。

“九天阊阖开宫阙，万国衣冠拜冕旒。单单汉朝就有十三位公主和亲，我朝自太宗皇上起就有十位公主远嫁。所谓结亲联姻，是为和睦亲善，利益攸关，譬如年纪、属意，两情相悦，皆非考虑之内。如今，我父王女儿之中只逽儿未有夫婿，她是我从小看大，总要帮衬着点，何况，葛勒可汗这病，哼，我岂可让自己的妹子步人后尘。”他一哼，习惯性指节扳臼，咔咔作响。

“葛勒可汗的病不是好了么？昨日他一拳打死一匹马，简直比叶护还是回纥第一勇士呢！”我探身往后看，今日同去苑中围猎，回纥可汗一行正在我们身后，明显红光满面，年轻得几乎都认不出是叶护的爹呢，他吃了什么药了，返老还童啊。

“别动，乖乖坐着，别再摔一次！”李俶一紧我腰，控我在马上坐稳，“默延啜中的毒性早已沁骨入髓，他若是好生将养着想是能再活个十年八年，只是他一生刀枪箭雨拼杀过来，根本见不得后半辈子卧病在床。他一年前请了数名巫医进宫，数日之后突然变得年轻力壮，毫发无伤，着实怪异。若是我得到的消息不假，他乃是以毒攻毒，用了一种至毒至猛的方法克制体内毒性。还有，他那可敦年纪尚轻，无病无疾，若我猜得不错，只怕是阻恼了他教他失手错杀的吧！”

这一消息当真是非同小可，若非他早有预见搂住我，只怕我真要吃惊太过再摔一次。李俶与大哥在灵州建了个极隐秘的情报中心，各国的内幕隐私都瞒不了他们去，这消息想是十有八九真真。难怪他以大哥之名先堵了默延啜的话，难怪那燕与移地建会搬离富贵城，不过，如此一来，可是会弄假成真？

心存疑惑间李俶已停马昆明池边，一池镜湖冰封，一男一女正在冰湖上滑冰。此地虽属北地，可滑冰在古代是个新鲜玩意，果然，那女子一跤一跌，摔得好不狼狈，却咯咯娇笑，无比开怀。反观那男子，一身紧身玄衣，脚蹬狭长冰刀，冰湖旋转捻步，身姿潇洒之极，不时搀搂一把那女子，温情脉脉。

“珍珠！快下来！郭子仪说你滑得可好了！”李逽扬手大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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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女儿意（四）

你信你亲眼所见，还是亲耳所听？

既不信亲眼所见，也不信亲耳所听，我只信我大哥。

我张手向后滑行，右足起跳，左足点冰，逆向旋转一周，单足落冰，大哥一收我腰，我转进他怀抱。

“还是你贴心。”他笑得动情，一撮我发，俯耳一句，“日后你大嫂若是河东狮吼，你可得帮着我点。”

“你还会怕嫂嫂？”我甩都不甩他，他那些手段能哄得灭绝师太都成怀春少女，还会搞不定我那粗神经的大嫂。

“基本上，我以为男人有一点点怕老婆是比较可取的习惯。”他不以为意地点头承认，一扶我腰，作势要抛。

“不要！大哥！”我怕死地挨进他怀里。

怕什么，我会接住你。他眼神坚定。

真的？你再摔我一次我跟你绝交，我发誓。

我练过一阵花样滑冰，半途而废的那种。双人滑中的抛跳，对男子要求不高，对跳的那人却要求极高。最惨痛的一次经验，大哥为练我的胆子抛了我一次，结果却袖手旁观，害我摔得膝盖疼了一个星期。他再敢放手任我摔，我要跟他断绝兄妹关系！

“再试一次么，凌空逆旋一周半，美得很，就算不为我也为他么！”他循循善诱，一托我腰畔，猛然凌空高高抛起。

右足绷，左足曲，双臂垂直伸上，腕上的手环叮铛翠响，心随身转，裙裾急旋，我默记转数，五百四十度，转至极限，右足后伸，左足下探点冰。

呀！又一次！那人根本不接我，施施然滑开。

“哥！”我惊叫，左足点冰的同时，一双有力的臂膀横里伸来，牢牢揽住我腰肢，我伏于他怀，一身旋力尽卸于他身，他脚跟连转数步，稳稳定住身形。

唉，有个丈夫，真好。

冰上双人滑是个美伦美奂臻求完美的运动，不过显然唐朝还未普及，至少，围观者不象李俶般得反映那么快，直到他揽我上马，打马扬鞭之后，才暴发出明显慢一拍的倾倒和赞美。我着实感叹，大哥一人专美人前，现场女眷一片花痴的爱慕眼光，而他，继续温柔美男下去，扶了李逽传业授教。

下马进殿，李俶打横抱了我直冲内室，腰背还未抵上床榻，他的吻已漫天袭来，我娇笑，腕上手环叮叮一响，我伸手环住他脖颈。小小的回应激起极尽炽热，他辗转吸吮，愈吻愈深，耳垂又痛又酥，他轻轻啮咬，唇齿渐落于颈下。三分理智七分良心，我勉强避开，躲于他怀，“俶，你很失礼耶。”

他一震，僵了片刻，忍不住闷笑开来。今日本是围猎，连围猎场都未进，他甩了句“各位尽兴，本王先走一步”就跑了来偷香，失礼，的确是失礼。

“你何时会的滑冰？我怎不知？”他意犹未尽，脑子却是清醒得很，“琴棋书画，你样样精通又样样与众不同，精于算帐建绘、通东瀛话、神箭无敌、还会滑冰，珍珠，你还有哪些是我不知道的？”

呵呵，我拒绝回答，他欺负我怕痒，我招供，“跟我大哥学的。”

“当真？我可知你从小由王忠嗣收养啊。”他说了一句，立刻打住。我父母双双殉城，七岁即辗转多家寄养，他怕勾我伤心往事，我是真伤心，真正的郭珍珠七岁父母双亡，而我也是，七岁，父母陨于空难，是大哥又当爹又当妈还顺带做哥哥。

“往后，有我。”他温柔抱我，覆我手于他心。

我吸吸鼻子，推他出房。他整袍整冠，颇有意志，牵我到门口，又改了主意。怎么，大白天耶，一国嫡皇孙为儿女私情放回纥可汗鸽子，不太好吧，我退缩，他一点我唇，笑，“此殿名叫曜华，你且在此处休息，我寻几个宫人来伺候着，午宴一散，即来接你。”

“我不喜欢那么多人看你，尤其你今日的衣裳发式，根本就是胡族未嫁少女。”他酸酸，说是不喜欢，心里却是喜欢，正常人都喜欢自己的伴侣受人瞩目，我喜欢他人前优雅出众，他定也是。

芳心窃喜着送他上马离去，返身进殿参观一下，

此殿名叫曜华宫，殿内簿牒记载了此殿的出处。汉梁孝王好营宫室、苑囿之乐，作曜华宫，筑兔园。园中有百灵山，有肤寸石、落猿岩、栖龙岫；又有雁池，池间有鹤洲，凫渚。其诸宫观相连，延亘数十里，奇果异树，珍禽怪兽毕有。

由汉至今，兔园无兔，雁池无雁，鹤洲无鹤，不过殿后满园的梨花，昨夜大雪，今日初晴，千树万树梨花开，真是胜却人间美景无数。

“小姨！”一个少年殿外探头探脑，门口拦了他的是李俶嘱咐过的宫人。

“郭旰！”我招手唤他，他冲宫人摊手，神气而入，分明是刚与人有过争执。

“广平王藏掖得好紧，王府挡了，上林又拦，难不成怕我乘他不在把小姨给抢走了？”他口没遮拦，我啐他，郭家人遗传不拿皇亲国戚当回事，他也是染上这毛病了。

花园兜兜转转，郭旰这些月跟了长孙全绪是学了些本事了，提气飞掠，折枝攀花，大秀了把中华武术。

“嗳，”我低声叫他，点指一处梨枝，一只短尾松鼠，金毛油亮，正窝着不动，“有本事么？你帮我捉来。”

“这有何难。”郭旰探手摘弓。

“呸呀！要你捉来，不是杀生，它好可爱哩。”我拍掉他手，努嘴，示意他再秀一把所谓绝世轻功。

他踌躇，飞掠到树枝高度许是不难，点石之间要能准确候到松鼠的位置，又一把捉住，定是有难度的拉，松鼠耶，有尾巴的动物都精得很。

“瞧我的。”他拔身而起，直掠枝间。

果不其然，他身形还将到未到，松鼠两只小眼一转，弓身弹起。好个郭旰，伸手搭枝间，脚尖点树干，折身追去。人再快又怎比得上松鼠，再一次，他手未到，松鼠又蹿上另一根枝间，仿佛知他棋差一招似的，还顿了顿回头瞪他一眼。

“没用！郭旰！你输了！”我拍手笑，蹦得片片花雨落下。

突然，眼前一片衣角飘过，一人身形如虹直掠枝间，蓬地一掌捏住，衣袂翻起，他翩然落地，缓缓回身。

“你可喜欢？珍珠？” 一身黑锦衣袍，面庞刚毅深刻，眸中似火似灼，安庆绪伸掌在我面前。

“小姨！”郭旰飞身扑来，他袍袖一挥，郭旰后翻卸力，离我更远。

“做什么不回答我？是我认错人了？郭珍珠，亦或是，沈珍珠？”他冷笑一声，五指紧扣，几乎入肉入骨。

“安……二哥。”我恍然回神，心惊肉跳地避开直视，视线瞟下，更激灵一下。

“哦，我还以为广平王妃要称呼在下为副使大人了呢。”他微点头，压步而近。

我一退再退，一步退进殿中。

“安二哥怎会来了，嗯，来人，上茶。”我镇定一下，此处是曜华宫中，又非山郊野外，我做什么那么怕，何况，我就是嫁了也不干他事啊。

“我怎可不来，我若不来，九大节度使缺其三，岂不由得郭子仪独领风骚。”他一口抿尽茶水，掌间略松，那松鼠好不容易歹了机会一跃而出，他手腕一翻，蓬地又一把抓住，五指一合，重控入指掌。

“珍珠，你还未说呢，你是喜欢还是不喜欢。”他含笑，一脸用意难测，更衬得动物的嘶声尤令人齿寒。

“不喜欢不喜欢。”我连连摆手，再是金鼠银鼠我都不要了。

“好。”他再点头，倏地翻掌掷去，蓬地一声闷响，松鼠撞向一根顶天立地梁柱，脑浆崩溅。

我惊呼，猛别开视线，转首，他轻拍大掌，悠闲自得。

“不能为我所用，就留不得，更不能让人得了去，你懂么？”他抬眼看我，阴狠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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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英雄痴（一）

“何人危言耸听，私闯妃子内室！”

正殿殿门轰然而开，李俶按剑进殿，一瞬不瞬瞪目大步近前，羽林军鱼贯紧随，列于两侧。我脱力依入他怀，一颗心咚咚如雷如鼓。说不怕是假的，他廖廖数语，铁灰之气盈面，他恨我，甚至想杀了我，安庆绪变了，变得太可怕。

“广平王何须动怒，庆绪只是心急了些，看望故人而已。”一玄一白，两名锦袍男子结伴而入，谈笑风生，互致寒喧，玄衣是大哥，而白袍者——幽州史朝义！

“在下二人应诏进京，忽闻珍珠尚在人世且新婚大喜，自然是欣喜若狂溢于言表。方才巧见了郭兄的二公子，这才知珍珠在曜华宫赏花，庆绪情急前来，未及与殿下打过招呼自是有些失礼，不过么，他二人青梅竹马情同兄妹，想来，殿下也是能谅解的，可是？”史朝义拱手施礼，抬眼扫来，刹那喜怒哀乐，恩怨情仇，于恍惚间，一隐于后。

史朝义真是好本事，几句话，扭转乾坤。不错，曜华宫乃上林苑中一处殿阁，郭旰既能入得，安庆绪自然更能入得，他一无逾规二无逾礼，何谈私闯一朝王妃内室。再加了最末一句“青梅竹马”，李俶胸膛瞬间僵硬无比。

“原是如此啊，不过，这是何意？”片刻，李俶笑起，一点指，众人视线聚到地上那摊动物残骸上，郭旰现身，口绽莲花。

“庆绪，这就是你的不是了，围猎岂可围到此处来了？”史朝义接口，四两拨千金，郭旰大堆词藻换作“围猎”二字，随后，他继续，“珍珠自幼体弱畏血，你又不是不知。此番若是受了惊，你如何向广平王交代？”

我理理思绪，渐复清晰。史朝义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昔日李俶刻意暧昧示人，今日他盯了我们有旧，穷追猛打句句语意模糊，大哥与李俶同在，既是令前者尴尬，又是令后者气怒。

李俶不语，牵我出殿。史朝义弹指，一缕黄色粉末直射地上血肉，滋滋作响，瞬刻便化做小滩血水，掌风接踵而至，烟消云散，一切仿佛从未发生。

如此手段，方是真正的史朝义吧，我乏力乏心，擦身走过，他拥我更紧，一臂纠力隐忍。

“围猎？小儿把戏！”沉默许久的安庆绪突然在身后开口，“男人之间的比试，广平王使剑，安某弃刀用剑，讨教几招如何？”

李俶猛然回身，一臂越身压住，大哥以掌按住他已出鞘的长剑。

“史副使可觉得今日是个比试的好日子？”大哥笑望史朝义，两人笑如春风，气氛却至冰点。

“呜，郭将军提醒得好。今日太子殿下在，回纥可汗也在，刀剑嘶鸣，不止失礼，还惊驾呢！”史朝义与我们同出，热心唤车马驶过，李俶扶我上车，安史二人上马。

“史副使。”李俶突然出声。

“殿下请讲。”史朝义马上回首。

“刚才安副使的提议甚好，男人之间的比试，你我择日而战，不知两位副使是一起上呢，还是一个一个来？”他捩气尽吐，朗声大笑。

车轮轱轱，马蹄齐整，我掀帘一角，他贴马车边，含笑凝望。

“想说什么？你夫君武功剑术自问在当朝皇室之中算得第一人。”他握住我探出的手，在唇下轻吻。手环铃儿叮铛美妙，正如我的心，欢喜自豪，他不会败，无论文治还是武略，这一世，他无敌天下。

“我想说——你刚才好帅！”我大声。

“你说我？”大哥策马赶上，探头到车前问。我笑着摇头，“现在开始，你天下第二，他才天下第一！”

“小丫头！去！去！一边恩爱去！”大哥探手进车，在我的惊叫中甩臂将我扔向李俶，他接住我，稳稳当当，大氅紧围。

“有我在，没人能伤你。”他颊边亲吻，这个吻，甘甜清洌。

甜蜜继续，一个下午，李俶寸步不离，漫步苑中，赏雪游湖，累了便车中小睡，醒转，身上盖了他的大氅，他倚了车壁，目光留恋温润。我推他去忙，有郭曜郭旰在，他是多虑了。安庆绪虽性情大变，但到底忌惮李俶与大哥的身份地位，今日之事以他的性格尚不敢造次就是最好的解释。他摇头，探手车外，一缕余挥，收拢，又散去。

“珍珠，我听说，郭家的家规是一夫一妻，可是？”他问得严肃，我点头，无半点迟疑。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你，不就是我妻子么？”他盯了我看，我点头又摇头，天，他不是真要我大哥娶李逽吧，幸亏我早有……

“你知道安庆绪和史朝义为何如此嚣张么？多则两年，少则一年，安禄山必反！”他一句，我并不吃惊。不是我有先见之明，而是历史白纸黑字。史载，天宝十四年十一月，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的确，连一年都不到，李俶预见得极准。

“自今年正月起，安禄山入朝，杨国忠与我父王向皇爷爷进言他必会谋反，这本是拿下此贼的极好机会，可惜这厮巧言令色，皇爷爷竟以御衣加其身，宠擢至此。此后，凡再有密告其谋反者都被绑去了范阳，交由安庆绪处置，个个家破人亡人人噤若寒蝉。这次再诏入朝，安禄山、史思明皆脱病不入，安庆绪、史朝义入京，五百铁骑驻扎便桥，朝中无人敢言。安禄山的折子已递进了宫，他奏请以蕃将三十二人代替汉将，杨国忠与韦见素联手也无法阻止。安史两家合齐兵力有十五万之众，占我大唐总共兵力三之有二，说句大不逆的话，我实在……忧虑得很。”他轻捻我发，沉吟，“珍珠，你大哥……”

“你不信我大哥么，我大哥必会保家卫国，站在你一边的。”我抢他的话，七年，七年安史之乱，大哥借兵回纥，平定叛乱，助他在一片废墟上重建歌舞升平大唐，这是历史，更是命运。

“我信，他说过，你比他性命更为重要，他把你托付给我，既是站在我李家一边了。我弟妹之中，唯一教我操心的就是逽儿，以你大哥的人品声望，我放心得很。所以，你大哥若成了我李家的驸马，则不仅是站在我一边，而是子子孙孙站在我一边。”

“俶，我大哥只爱嫂嫂一个……”

他摇手，拦住我话，“若鸿，我自不会委屈了她，此事你可放心……”

“不是，叶护！你为何不想想叶护嘛！”我也打断他话，他怎就那么执着，换个角度想问题嘛。

“此事与叶护有何干系？”他疑惑看我，脑筋飞快，一下抓住重点，“你做了什么？逽儿替你送还那燕的衣服，莫非……”

嗯，我点头，“他不是说谁拔了他的刀就是他王妃么，他二人年纪相仿，该是个好姻缘呢！”

“你教她拔叶护的刀！？”他几乎是惊叫。

“王兄！王兄！叶护和郭子仪吵起来了！”李倓拍马赶来，高声大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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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英雄痴（二）

李倓说得没错，我就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其实，我是想帮他们，帮大哥，帮李俶，更有一分，是歉疚叶护。

回纥人的规矩我是不懂，我只知道一国的王子若是没有名正言顺的子嗣是无可能继承王位，若我欠别人的只是情债，那我欠叶护的就更多，男女之情是当年拔了他的刀时欠下的，性命之情是从合黎山坠下时欠下的，还有，便是那大漠之鹰的帝王之位。

我错得离谱。

回纥勇士的刀是身份权势的象征，在维族最尊贵的节日里它可作为缘定一生的信物，而这一次，则是代表了绝对的挑衅和挑战！

感情不是物什，你不喜欢我，我绝不勉强，可你，不该把别的女人推给我。叶护说这句话时的哀伤和受伤，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此事于我妹妹无关，是我叫李逽拔的刀。”大哥一口咬定，李逽眼睁得圆圆，一颗泪珠还在腮边，她跟我一样，于懵懵懂懂中大错铸成。

李俶调解多时，叶护毫不领情，原本，他下的注就是移地建，叶护于他，即无同战之谊又无把臂之情。

“那照大王子的意思，此事该如何解决呢？”末了，他沉脸冷哼，李倓李系与他一般，抱臂冷笑，视一殿耽耽于无物。

“小郭，今日之事，我很难向父王交代。”叶护只说这一句，他的刀是统领九姓铁勒的信物，有如一国的虎符，他可以大事化小，鄂尔浑族人却不肯小事化了。

“我知道。”大哥交李逽于李俶手，一按腰畔长刀，无能为之又不得不为之。大庭广众，他千金一诺，“明日辰时，郭某向王子挑战，生死，皆无怨尤！”

两声惊呼，我和李逽同时甩脱李俶，我奔向叶护，她却是跑向大哥。

“珍珠！”李俶压抑低吼，几步赶上一手大力捏住我手拖了就走。我不住回头，一脸急泪，一颗甩到他面上，他轻拭，低默。

大步流星，穿殿越苑，走得远了，李俶突然回身，一把扭住我腰背，面色青中泛灰，寒眸凶光似血，“你这是做什么？可还有堂堂王妃的样子？你大哥是八尺男儿，难道还要你去求叶护手下留情！还有，叶护是什么意思？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你二人的旧情，是可忍孰不可忍，我告诉你，这一战你大哥不应也得应！今日之辱我必千倍百倍还之！”

“我……我……”我突然口吃，这暴捩杀气，这阴狠决绝，这一句千倍百倍还之，此时此景，于今日一早的安庆绪又有何分别！

“珍珠，珍珠。”他唤我，语声温柔，我以袖捂脸，滑于他脚下，只觉空气中冷得发痛，凉意沁骨，寒颤遍身。

“我不是凶你，你睁眼，看看我，啊！”他拨开我手，长长袖襟垂下，入目，是熟悉的双眸，漆黑如墨，温柔似水。

“俶，我怕。”我后怕地闭眼，我是眼花了，刚才那双杀气暴涨的眼不是他，绝不是我丈夫。

“不怕，我李俶的一亩之地，你大哥不会败，也不许败！”他大掌包住我冰凉的双手小脸，爱怜地轻揉轻抚，身子渐暖，我站起，始觉腿脚发软，他横抱我，一路走向昆明池殿，边走边止不住唇角笑意。

“笑什么……呀，放我下来，我自己走好了。”我由他怀中探头张望，宫灯初霓，昆明池畔盏盏大红灯笼高高挂。今夜制宴，一为年尾宴请赴京武将，一为惯例的调任升迁贺庆。大哥手下陌刀先锋李嗣业升任河东节度副使，他事先问了我，我一口答应赴宴，只是刚才的一耽搁时间晚了，他未回别馆直接往昆明池殿走，一路南北武将络绎不绝，或额首示意，或含笑点头，只一个都不出声，原因是他臂中抱了我。

“不好，不好，坊间不是传闻广平王妃体弱多病么，为夫怎舍得你奔波劳累。”他脚底如风，边走边歪歪打岔，“珍珠，我瞧你也未见长高未见长胖的，怎抱了比苏州那时重了几两似的，莫非……是有了？”

“乱讲！”我羞得一脸通红，举拳打他，他胸膛绷绷，象弹棉花似的。什么嘛，这人怎如此轻佻，明明是天气冷了穿得多了，他的冷笑话倒是与大哥如出一辙，果然是人以类聚物以群分。

嬉闹间，他突然一顿，瞬间变脸，收真笑为假笑。

“原来是广平王啊，殿下可是有些晚了。珍珠不舒服么，史某略通歧黄，可替她把把脉？”

史朝义，又是史朝义，光看李俶的脸色我就知道，他二人每次见面都是这般，脸假，人更假。

“教史副使费心了，以本王的薄面还请得动宫中的太医。”李俶放手，我顺势滑下站稳，也亏得是史朝义出了声，眼见得是到了殿门口了，若真这副模样进了殿，赶明儿我就别在长安城混了。

“珍珠，久别重逢，我得了件饰物，你定会喜欢，改日我登门访你。”史朝义走在一边，不怕死地再开金口。

“史副使，”李俶果然回头，笑得和气万分，“今早本王忘说一句了，妃子不见生客，若改日史副使学了安副使的样，恐怕，本王便不会象今日这般好说话了。”

我闷头就走，以史朝义的性子，不知又要说出什么怪话来了，果然，他应，“史某记下了，不过，殿下切莫后悔才好啊！”

“本王只知教人后悔，自己，后悔二字倒还未识呢！”李俶呵呵大笑，史朝义也笑，两人笑如春风偕同进殿，一道胡汉武将纷纷致意寒喧，我改道去于李逽同席，懒得看他二人做戏。李逽希奇问我，我不答反问她可吓着了。

“还说呢！都是你害得我！”李逽甚是大度，小小埋怨了一句，立时眉开眼笑起来，“幸亏郭子仪在，珍珠，你大哥真是气度不凡一诺千金：明日辰时，郭某向王子挑战，生死，皆无怨尤！”

我垮下，气垮的，“李逽，生死状耶，我大哥败了怎么办，你有没有想过？”

“没想过，”她瞪了圆圆的大眼，“郭子仪怎会败，他武功那么高，上次我二哥败的那次他连刀还未出呢！”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默延啜一拳就能打死一匹马，郭子仪能么？虎父无犬子，叶护号称回纥第一勇士，你以为是漠北人叫着玩的么？”一人先我狠狠打击了她，我抬头一看，与大哥八字犯冲的人，李系。

李逽撇嘴，无声表示不赞同，此时酒宴已始，一殿酒胱交筹胡汉同席，女眷席位偏后，歌舞起时李逽溜去前面，我留了原处，今日闯的祸已够多，只求明日两全其美，大哥与叶护握手言和是最好。

酒巡过半，我遣人唤了郭旰来，咬耳几句，他拍胸脯表示定不辱命。今日女眷一席除我与李逽之外并无她人，席外屏风一挡，厚帘拉起，自成一方空间。

片刻，帘席一掀，一人走进，“叶护！”我欣喜。

“叶护？”那人一愕，随即恍然。

“你等的是叶护。”李系哧笑数声，啪地甩袍在一旁坐下，上下仔细打量我，嘻嘻笑道，“嫂嫂真是好容貌好福气，莫说我南阳王错倾君心，连堂堂回纥王子都是魂牵梦萦心向往之。好一句你不喜欢我我绝不勉强，我只道是汉人多情，原来，胡人也是痴情种子啊！”

我满脸赤红，是羞，也是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昨日我解释那厥词原是为李俶而题，他一句未语将我送回别馆就走，今日又教他误会我与叶护有私情，真是倒霉，谁不好惹偏惹了他，他是标准的毒舌，当年就评价崔娉婷为“艳俗无双”，此番心里不知是把我想成了什么样的女人。

“我是等叶护，不过，你误会了，我不是……”

“本王又误会了？”李系打断我，鼻间轻哼，一脸讥笑，“沈珍珠，本王这处是阴差阳错错表妾意，他那处呢？你该不会又题了厥卜算子给叶护那蛮人吧！”

他不信，他根本不信我，我沉默，再不知他在耳边又说了些什么。

回过神来，面前一方整洁白帕，叶护弯了身低头看我，而李系，不知何时已离去。

“怎么又哭了？”他皱皱眉，扫一眼桌上多出的一支阔口酒鼎，“刚才谁来过了？谁欺负你？”

我接了帕子抹脸，吸吸鼻子，破涕为笑。

叶护是胡人，典型的蒙古人种，魁梧壮硕，粗犷豪迈，不过，他也有细腻的一面。那一刻，我自合黎山上摔下，他接住我，翻滚落崖。随后的十日，他以千年人参生嚼哺我，时时呼唤不放我沉眠不醒。我病危时大哥在我耳边大吼说若我再不醒来就把我送了叶护，我醒后双手三月不能动弹，又是他日日相伴做我的左手右手，我离去时还是他，千里送到苏州，临别淡若鸿毛，免我尴尬言谢。直至今时今日，仍无半句怨言，有的，只是关怀。大哥说过，普天之下，他只佩服叶护，只有叶护，方可担上“英雄”二字。

“叶护……”我嗫啜，不好意思开口。

“嗯，郭旰说你有要事相商，可是明日比试一事？”他自动接口，笑得自然温和，我心头大石放下大半，叶护直爽言即由衷，既是肯来，又如此坦诚，明日绝不会真刀真枪比个你死我活。

“跟你开个后门好不好？”我斟酒，恭敬敬他，“今日是珍珠错了，要打要骂随你嘛，明日稍微比划一下好了，我大哥一肩重任，膝下七子嗷嗷待哺，你可不能伤了他。”

他噗地一声喷酒，大笑，“丫头，哪有你这般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你大哥刀法、腿功、神箭闻名陇西漠北，若被他知道你抢先到我这来讲和不气死才怪！”

才不是哩，我大哥是高知识分子，文明世界里才不兴动不动就比武解决问题呢，何况我们兄妹是一个脾气，专走捷径，能皆大欢喜和气双赢是最好不过。

“那你是不生我气了？”我顺竿而上，他点头，一点我鼻，忿忿瞪我，“你这丫头怎如此钝！”

“是，是，我愚钝，我苯得很。”我抢着认错，“俶都教训过了，你与李逽素昧平生，就是真有心，又怎能与可汗相争，是我的错，我的不是了。”

“这……你们汉人真是想得多。”他沉吟看我，若有所思。

“珍珠！”李俶突然掀帘而入，一眼看见叶护，两人额首示意，叶护告辞。不多会，酒宴将散，李俶牵我出殿，正于回纥可汗一行相遇。

“珍珠丫头，过来！”默延啜招手唤我，我挨去，他一撸我发，哈哈一笑，万事大吉。

“珍珠。”史朝义突然出现，“今早我在曜华宫中拾了支碧玉钗，想是你的，听说，这还是葛勒可汗家传之物，可是？”

一掌摊开，一支盈绿玉钗，温润素素，流云舒卷，钗尾刻了两个字，珍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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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英雄痴（三）

卯时，日出，清冷。

车前是明堂，上林祭祠祀。司马相如在《上林赋》中曾说:“登明堂，坐清庙，恣群臣，奏得失，四海之内，靡不受获。于斯之时，天下大说向风而听，随流而化，喟然兴道而迁义，刑错而不用，德隆乎三皇，功羡于五帝。”今日，这里却成了胡汉一较高下之地。

“等一下。”我掀帘，李俶策马过来，看一眼侧方，默然不语。

“我想过去一下，只说一句话。”我坚持，他首肯，反手解下身上大氅，围在我身，在颈下系结。

侧后数十马骑早已停下，他二人停马等我，一如多年之前，安史二人焦不离孟，而我，柔弱如斯却再非无依。

“我知你定会来。”史朝义翩然下马，抱胸看我走近，幽幽说道。

他该有二十八了吧！当年的他曾说过，“郭珍珠只有一个，我史朝义不想错过”，四年了，整整四年了，他优雅依旧，阴狠尤甚。

“恨我？”他微侧身，身后的眸光如火灼人，如昨日一般。

其实该是他们恨我，恨我大哥吧。他们个个有情有义，柔情缱绻，偏偏我不识好歹，视若无物。安庆绪为何会变成这样，我不是不知。爱得愈深，恨得愈深。一连两年，他酗酒好色，府里妻妾无数，动辄强抢杀人。正如他所说的，不能为他所用，就留不得，更不能让人得了去。我们是两种人，永远平行，不可能相交。大哥做得绝，我的死，刺激得他太过，更甚的是，我死而复生，成了广平王妃。

而史朝义，我永远猜不透他，在他眼里，我的段数实在太低。所以，他可以跟大哥谈笑风生，他可以跟李俶把臂言欢，他甚至可以在我毫无知觉下取走我的钗，然后，大庭广众双手送还。

终于明白昨夜宴前他说的话，他要李俶不要后悔才好，李俶也许不悔，可我悔。

两年前的富贵城中，大哥亲口承认遗失葛勒可汗的家传玉钗，可汗成人之美，幼年时的姻亲之约成笑眼云烟。胡人直爽豪迈，最忌存心欺骗，葛勒可汗当时隐怒未发，却连夜重定比武之地。此战太子李亨作裁，假明堂祭地坛，在京高官武将、各国胡使尽出，如此兴师动众，叶护怎可不倾尽全力。两雄相争，非伤即败，这就是他要的结果吗？

“史朝义，你收手吧。”我取出一物还他，碧玉九连环，四年前，酥游花灯节上他买了送我，我很喜欢，无论是灵州、苏州、还是长安，始终带在身边，朝英连夜送来，我叫她来的。

他猛抬头，惊喜惊怒交加。

“我是俶的妻子，无论你做什么都影响不了我，只会让我更讨厌你！”

我转身奔回，李俶张臂接我，交指携手，登临明堂。天宝十三年末，作为古人的我已十八岁，而真正的我也已二十四岁，如果以前不懂，那么现在我已懂了，感情是个自私的东西，这一世，我既为他而来，就再不会看旁人一眼。

辰时未到，坐无虚席。

明堂祭地坛设于殿中，三层高台呈塔型，整条青砖白玉雕栏，太子李亨准时而至，大唐居右，回纥居左，互致寒喧后太子登临高台，李俶携我返回右侧台下。

席间小有骚动，李倓在旁轻呼，“默延啜？不是说是叶护么？”我一惊，腾地站起，李俶扯我，兄弟二人相视点头，肚中功夫，我莫明焦急。

“今日三战，二胜一和，我打赌。”李倓嬉笑，我更慌，他叫道，“绝错不了，我以性命相赌！”

“倓！”李俶喝止，狠狠瞪他口没遮拦，随即，轻拍我手，细细分析。

“你大哥以刀法、腿功、神箭闻名军中，稍逊的只是骑术。今日的比试以和为贵，回纥的传统是以武功、骑术、箭法三场决胜，每场一拄香为限，旁人不可替代，所以说，挑战的既是你大哥，则应战的非叶护莫属。”

“叶护乃回纥第一勇士，武功盖世，天下间的确鲜有对手。我问过伊贺，你大哥的刀长三尺二寸，乃东瀛刀，东瀛刀法以‘杀人刀，活人剑’著名，加之腿功凌厉绝伦，我相信一拄香之内，攻守势均力敌，则此场为和。其余两场能两战全胜是最好，若是一胜一和我方总计也为胜出。”

说话间，葛勒可汗大步出场，返回己方，叶护斟酒满鼎，北向鄂尔浑河，遥遥三敬，洒酒于地。

“这是回纥勇士比武之前最正式的礼节，此战叶护若是不倾尽全力，九姓铁勒可以临阵脱逃之罪请废其嫡位！”李系由台下走来，状似无意，侧身一句，我正想开口问他，他白袍一拢，背身就走。

“王兄已安排妥当。”一角衣袂拂面而过，我茫然回首，他负袖，拾阶，背影修长优雅。

“我二哥是刀子嘴豆腐心呐。”李逽牵了我手，一掌津津，她的手湿，我的也是。

大哥开场形势极好。他修习柳生新阴流剑道，近代日本剑道虽不再以“杀人刀”为宗旨，但招式仍以杀、劈、刺为主，军人的强悍显露无疑。强袭、月影乃剑道基本招式，唐竹、袈裟斩、左刺、右刺、左切上、右切上、逆风、刺突剑为九大击斩。后雷刀十三势、续雷刀二十一势、外雷刀三十一势，剑道经典套路一一施展，半拄香燃尽，东瀛刀暂压吞月刀。

“咚”地一声，击鼓鸣时，叶护刀光一振，全面反击。

胡人的刀法简古粗放，因长年马上征战，故以膝盖和肘部攻击为主，实战实用，凶猛凌厉。他力大无穷，吞月刀四尺有余，刀长堪比骑兵惯使的陌刀，长刀轮起，有如大漠长河，绵绵无尽凛凛寒意。

大哥后退，节节后退，避其刀芒。叶护力沉刀长，直劈横斩，排冲敲剞，招招千均压顶，雷霆万钧。“铛铛”刀锋相交之声震耳欲聋，金属火星四溅，人人摒息宁神，全神贯注。

“小郭，还不出腿么？”叶护居然还有空说笑，再一声金属撞击，大哥猛力格刀，左脚蹬地，身体腾空右转，空中右横踢迅速踢击叶护肩颈，叶护后仰，他凌空之势不落，再出左腿，一脚左横踢再击叶护腹部，叶护凌空后翻，大哥右脚落地支撑，一脚左势，完美凌厉的双飞踢终于亮相。

“好！”李逽忘形大叫，我心沉，袖襟一紧，李倓焦急问我，“你大哥还能不能支持半拄香？”

他竟然问我，可想而知，在场懂武之人都看出了，我大哥吃亏的不仅仅是气力和刀长。他是人，不是神，他仗的，只是各国武术的精华和现代人的头脑，现代日本剑道用的是竹刀而非真刀，而跆拳道虽是称为“腿的艺术”，以腿法变幻莫测优美潇洒闻名亚洲，但究其综合实力又怎比得上一生沙场实战经验无数的叶护。

“天刀！”我惊呼，场下，大哥前腿下劈和后腿前踢同时，天刀，跆拳道的终极腿法。一腿竖向必杀技，终于败势顿止，叶护一退数丈，只略顿一顿，复卷土重来刀光更盛。

大哥真的是强驽之末，兵器之上，一寸长一寸强，他的刀不及叶护的长，力不及叶护的大，疲于应付，只守难攻，每每为阻败退必以腿法挽救，连最为凶狠的天刀都逼得使出，时间一长，必定落败。

“郭子仪败了啊。”身后一人嘿嘿阴笑，我还未及回头，场上已大变。

一字旋风踢，双腿笔直，身躯轮转一百八十度，左横踢连右横踢，旋风凶猛。可惜，此招已老，叶护举手格住第一脚，五指勾起，直抓脚踝，大哥沉身、着地、举刀，吞月刀如期而至，“铛”地一声巨响，刀声鼓声，震彻耳膜，香尽，局终。

“第一场，和！”同是今日作裁——宰相安思顺宣布，左侧哄起，回纥人不服。

“这一场，郭某败了。”大哥回刀入鞘，蜿蜒血迹，自右掌虎口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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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英雄痴（四）

“我说过，你大哥不会败，也不许败！”李俶始终强调这一点，他起身下台，李倓跟去，再一会，李逽坐不住，也跟了走，这一走，台上熟识的人无几。

“小姨！小姨！”郭旰扬了脖子在台下叫，他官职实在太低，根本无法上来，我扑了栏杆应。

“小姨，我得走了，爹爹叫我来告诉你一声，他只虎口裂了，没什么大碍。”那小子当传令官，一句喊完，等我下台，人都没了影。

既是下了台，我寻着走去，刚才台上匆匆一瞥，红衣黄裳甚是醒目，红衣的是李逽，黄裳的是朝英，她们二人既在，大哥必定也在那处。

明堂占地宽阔，我们坐南，北为上林大道，东靠太液池，西面则是椒房。椒房在东汉西汉两代皇朝时为正宫皇后的寝殿，风雨经历，几经毁建，本朝虽修葺一新但一直空置僻静，此次围猎也未见有人择此殿居住，想是有避讳之意。大哥一行在西北，我贪了个捷径，绕了椒房外殿急走。

宫殿通常南北有门，我进南殿时只见殿外站着两人，一人年近五旬体态臃肿，一人年纪轻轻紫袍金冠。未及细想，我凭着方位的感觉，一一穿过重重廊桥殿阁，北殿殿门在望，一推，纹丝不动。

“你是郭子仪的什么人？”背后突然发声，殿幽声阴，回声阵阵，我砰地撞上殿门，这一记吓得实在不轻。

“你是，郭子仪的妹子。”

幽幽大殿中一人走近我，他打量我，确定地笑，声音阴，笑声更阴。这个人的声音，我记得，他就是那个说“郭子仪败了啊”的乌鸦嘴。这个人的样子，我也记得，他就是刚才进殿门时站在一边的那个年轻人。

我再一推门，门无丝毫松动，显然，是有人从外插上了。“你做什么？”我冷眼问他，在上林苑里打我的主意，这人是谁，胆子可不小啊。

“做什么？”他逼近我，面色兴奋潮红，一双眸子又恨又邪，“郭子仪抢我的人，我就抢他的人！”

神经病！我大哥何时抢过他的人了，我侧身就走，今日太忙，没空理这个神经病。

“想走？”他一把扭住我臂，湿腻阴冷的手已袭上我腰。

“你敢！”

我惊叫，他僵住，眼眉斜看，颈上一柄寒气森森的宝剑，李系语声寒彻入骨。

“薛康衡，你敢碰她一下，我保证你变成死人，立刻！”

薛康衡！他就是那个被大哥一脚踢得不能人事的平阳郡公！我恍然，他盯我更死，又狠又毒，万般无奈，松手。

“原来是南阳王啊！误会，误会！”北殿殿门突然大开，阳光破门而入，我一时眼耀，举手遮挡，指缝中瞥见一人跨殿而入，白面微须，满脸谗笑，一身的臃肿赘肉，是他，刚才殿外与薛康衡一起，现在想起了，他就是当朝丞相，崔娉婷的叔叔，杨国忠！

“误会？杨丞相何以见得？”李系长剑微撤，薛康衡转身就跑，一泓剑光弧度优美，李系反手一剑，剑压颈项，从左换右，薛康衡当场尖叫，毫无气节。

“南阳王手下留情，当真是误会啊，天大的误会！”杨国忠以袍卷剑，那厮面色如土，刚才的淫邪凶狠早忘到了爪哇国。

“适才一妙龄女子孤身进殿，薛贤侄恐有失才尾随而入，不想，原来是广平王妃呐。王妃鲜少露面，旁人不识也是情有可原，就是老夫，也才认出王妃呢。不知者不怪，薛贤侄年少风雅，有冒犯之处，还请南阳王多多海涵！”

杨国忠一番装腔作势，李系听了半晌，呵呵一笑，“如此说来还真是个误会呢，不过么，丞相大人，这冒犯之处你请本王海涵做甚？嫂嫂乃广平王妃，这冒犯之罪么，薛郡公去请我王兄海涵吧！”

撤剑，还鞘，李系跨门而走，我提了裙跟他，我不傻，这处如此冷僻，要不是他留了心随后保护，哪有可能正好解救我。

“李系。”我叫他，他不理睬，大步走得更快。

“南阳王。”我再叫，不敢叫他二哥了，他发过火。衣袂一闪，人都没了影。

“谢谢你。”我喃喃，无论他听得到还是听不到，这一句谢谢，是我欠的。

等寻到大哥那处，第二场已开始了，绕上林苑内一周返回，先入明堂正北辕门者为胜，此场比的是骑术，既有马术技巧之考，又有耐力体力之拼。

“你怎地来了？我叫郭旰去传令就是不想你跑来。”李俶捏了我手，我双手冰冷，他捂了我手到怀中取暖，我有些后怕地隈他紧紧。皇家处处不干净，刚才之事，薛康衡也许真是不知我是谁，可杨国忠怎会不知，他分明就是想借薛康衡的手。我若受辱，则皇家清誉受损，流言传人，上至玄宗皇帝太子李亨，下至皇族宗室，怎还容得了我做这广平王的正妃之位，好个一石二鸟，实在是歹毒至极，毫无人性！

“莫怕，万事有我。这笔帐，我会记下。”他说得淡然，掌中却大力，我转头，李系远远站在一边，并不看我，他是说刚才之事，还是其他？

“来了！来了！”李逽大叫，笔直大道尘土飞扬，离得太远，昏昏间也看不出来者是谁。

“是谁？谁先到？”我在他怀中跳起，他轻轻托了我，我脚间离地，视线越众而出。

“珍珠，你莫急呀，无论是谁先到，这一场你大哥非赢不可。”李倓与我齐头而高，瞟了一眼我，嘿嘿发笑。

“你知道什么呀，叶护可是在马背上长大的，我大哥这几年才开始骑马的。”我嘟囔，高头大马上街，这在我们家乡可是妨碍道路交通地。

“山人自有妙计。”李倓眨眼，象个憋不住秘密的孩子。

“什么妙计？莫非……抄近道！可以抄近道耶！”我兴奋叫起，他瞪我，鄙视地摇头，我泄气，这当然不可能，抄近道犯规耶，两国比试又不是小孩子玩耍，那是什么妙计，我逼问他。

“骑术么，不能动人，就动……”他得意。

“倓！”李俶再度出声阻止，李倓住嘴，生硬地别开脸，猛大声叫道，“叶护！叶护到了！”

我随声寻去，黑鬃油亮的大宛良驹一马当先，转瞬间已进入视线，周遭胡人欢呼大叫，是叶护，此局再胜，三局两胜，回纥就胜了。

突然，大宛良驹高高跃起，四蹄离地丈余，空中蹬踏长声嘶叫，叶护紧贴马背，前蹄“蓬”地着地，马驹猛一甩颈，状似极度痛苦地再度蹦起，如此三番，前踢后甩，狂嘶狂挣，歇斯底里。

发生什么了！不仅我惊，现场所有的人都惊呼出声！叶护猛一拍马颈，马驹渐复平静，此时来路尘土再卷，大哥的白马瞬间赶至。

“郭将军！”

大唐的人振臂高呼，大哥轻飘贴于马背，白马风驰电掣般抄近，叶护一掌劈向马股，黑马扬蹄，马驹奔了两大步，突地如振翅之鹰冲向半空，马背于地面几成垂直，缰绳绷至极至，“篷”地断裂，叶护后仰落马，百忙中反手抓向马鞍，无巧无不巧，黑马蹿出向前，他一掌落空反楸住马尾。

此乃大忌，骑马中的大忌，马骑最受不得马尾被抓，尤其他这一楸又疾又重，黑马唏咴咴一声怒叫，转身扬蹄，双蹄踏下。叶护倏地放手，合身就滚，马驹前蹄落空着地，后腿一撅，扬蹄就踢。此时白马一马当先擦身而过，忽然，众人再发惊呼，大哥撒缰点蹬，由马上鱼跃扑下，千均一发间抓住叶护，抱身翻滚，整整四周，滚出马蹄攻击范围。

“郭子仪搞什么！”李倓跺脚恨声，我身子一坠，李俶松手，越众而出。

一左一右，李俶与叶护同时扶起大哥。“哥！”我扑去，捧住他软垂的右臂。

“郭子仪！郭子仪！你的手！你怎么了！有没有事啊！”李逽一头撞来，几乎扑得他一跤跌倒。

“逽儿！别动他！他右臂教马踢断了！”李俶大喝，狠狠盯向那匹罪魁祸首，黑马贴首俯耳，极度温驯地于白马交颈相缠。

“咚”，金鼓击响。

“第二场，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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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女儿意英雄痴（一

）

大哥有轻微洁癖，我顺着他意思为他换袍，费了九牛二虎之劲，他一头汗，疼的，我也是，急的。

“我来。”李逽接起袍袖，拢起，伸手穿过，小心翼翼捧住绑着夹板的伤臂，一顺衣襟，绕身围上腰带，又好又快。

“李逽，没事的。”大哥低声，我视线转去，只见她眼眶愈来愈红，一跺脚，一头冲去，抱了他腰身大哭起来。

大哥苦笑，未伤着的左臂迟疑不决地落下，落于她背。

这情景，很美，很温馨，我几乎沉溺其中，忘记了开口，也许，我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片刻，大哥恢复镇静，轻扳她肩，不着痕迹地将她牵入李俶手中，李俶目光闪动，哑声说道，“傻丫头，哭什么，那么多人在，子仪的伤无大碍。”

“真的无大碍？”李逽抬头四顾，不好意思地抹泪转笑，破涕为笑不久又大叫起来，“那第三场怎么办！他右手伤了，怎么比箭啊！”

这是关键所在。第一场败，第二场和，第三场若是不比，一败一和，大唐也是败定了。

“这一场是本王败！”叶护突然面向安思顺，声音不高却震惊全场。

“王子与郭将军惺惺相惜，在下实在佩服……”安思顺笑起，就竿而下。

“慢着！”杨国忠踱到辕门口，煞有介事地以脚丈量，随即，振臂大喝，“此场以先踏入辕门者为胜，两匹马都未进辕门，怎可判为和呢？本阁判定——两方皆败！”

全场嘘起，无论胡汉。

“市井流氓就是市井流氓！”李系不屑轻哼。李俶一把按住李倓，压声，“稍安勿躁，安思顺斗得过他。”

果然，安思顺老脸一沉，当场不留情面，“杨丞相，今日太子殿下与本阁才是主裁，何时轮到他人越俎代庖了？”

全场再嘘，满场胡语哩语乱飞，大抵是骂人之话，多是出自胡人与西部武将之中。军人最是敬佩有情有义，大哥舍了到手的胜利救人，叶护又宁愿一负，本是大好的结局，偏这个姓杨的不识好歹插了一脚，他最最不该的是判两方皆败，两面不讨好，杨国忠真不是一点点的蠢。

“广平王以为如何呀？”杨国忠狗急跳墙居然拉了李俶下水，他倒是急智，这一来，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到李俶身上，连带我，他牵了我，只一眼，人人皆知我是郭子仪的嫡亲妹妹。

静默半晌，李俶一臼指节，关节猛地咔咔爆响，杨国忠一怔，退了一步。

“丞相大人想是没注意到安宰相刚才之言，今日父王与安宰相作裁，丞相大人问本王是何意啊！”他笑得和气，眼底却寒凉无比，杨国忠再退一步，转首，太子李亨与张妃已站定人群之后。

“太子殿下来得正好！”他堆笑，迎上前去。

我那公公，太子李亨真是个老好人，一个人做太子做了四十年，战战兢兢活着，被李林甫逼得连废两任正妻，这样的人也许也真的没脾气了，他居然征求张妃的意见，大庭广众之下。

最后的结论，胡汉以和为贵，第二场，和！

“妾身略懂些贵国的习俗，勇士比武，若是一方有所损伤不能再战，则一可就此弃战言败，亦或，子代父战，再争高下，可是？”

张妃美目四下一瞟，先向我，再向我大哥，最后，定于郭曜郭旰。这女人真是毒！她料定我们不肯就此认输，箭术之比以三箭决胜负，生死有命，大哥若是未伤也未必能赢叶护，子代父战，她这是要他们两人的命！

“父王，珍珠请求代兄出战！”我双膝跪于李亨面前，李俶惊呼，一句“不可”冲口而出。

太子李亨还未开口，张妃已咯咯娇笑起，“珍珠，我瞧你是急糊涂了，你一弱质女流，怎于回纥王子比箭？”

“母妃不知么？”我抬头回答，不卑不亢，“回纥的箭术之比乃是三箭定胜负，生死有命。可有一条，若应战一方为女子，则另一方不可攻向对方，需以另外之物作为替代之法。在场各位乃鄂尔浑族姣姣勇士，不知珍珠说得对不对？”

“正是！”叶护抢先开口，其余胡人纷纷点头，半晌，葛勒可汗缓缓点头，张妃笑脸渐僵。

死女人，想整我郭家，下辈子吧！你懂回纥习俗有什么用！我就是胡驺又怎样，胡人应我，叶护帮我，葛勒可汗也绝不会站在你一边！你这玩弄权术之人永远都不懂，也不配懂，什么叫做两肋插刀，什么叫做义薄云天！

我目的达到，朝她盈盈浅笑，复朝李亨再拜，“父王，珍珠兄长正是郭子仪郭将军，这件事，母妃早已知了。所谓长兄如父，珍珠代兄出战也是理所应当，请父王准许。”

“如此，你多加小心。”李亨双手扶我，一双保养得极好的手一握我手，“万勿勉强。”他低声。

我点头，心里堵得厚重，说不出是感动还是激动，这一场是我争来的，为了大哥，为了灵州，为了他日的胡汉联手，为了太多，要胜，绝不能败！

“珍珠，你用我的弩。”郭曜送来三副弩机让我选，弩也算箭的一种，我打了个擦边球，叶护用的是真正的弓箭。这三副弩机都经过大哥的改装，既长且沉，郭曜的那副略轻，可一入手还是估计不足，若非李俶手快替我接住，几乎砸到自己的脚。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丫头，郭家人都死绝了么！哼！”

又是他！

“平阳郡公！”我叫，他回头，头颅高高扬起，极是不屑。

我举弩贴腮，抬手就是一箭。

“嗖”地一声，铁箭穿冠而过，啪地，薛康衡头顶金冠四碎，铁箭穿发钉入百米之遥的辕门立柱，许久，箭尾尤“笃笃”晃个不停。

好！满场欢呼鼓掌，欢呼声中，薛康衡回神，惊极惧极，一脚软倒。

“有没有事？痛不痛？”李俶抱住我肩，他没鼓掌，他在看我，刚才的一箭，弩托重重后冲到我肩颈，他看得真真。

我摇头，紧紧咬牙，若是此刻开口，一定极度哑声扭曲。值得，非常值得，一箭令薛康衡出丑人前，这奇耻大辱足够他记住一辈子。

李俶极仔细地注意我面部表情，片刻，松一口气。欢呼声渐止，啪啪清脆的击掌声尤从人群外一架玉铬马车里传来，他望去，唇角笑意愈深。

“珍珠，万勿勉强，这一场即便是败了，也虽败犹荣！”他最后一个离场，临走俯耳。

“你的箭法愈见精进。”叶护由衷称赞，伸手向我。

“我的箭不是用手瞄，而是用心瞄。叶护，你不一定能胜得了我。”我伸手，潇洒一握。

“用心瞄？”叶护咀嚼重复，呵呵低笑，“也许你大哥受伤还是件好事呢。”

你说什么？我哼哼，好个没良心的，我大哥为你断了手，居然还笑得开心。

“好！如此，我就不相让了！”叶护一拍大掌，反手摘弓，摒指三支铁箭，引弓满月，箭在弦上。嗖嗖嗖，铁箭倏地离弦，夺夺夺，三箭射中辕门梁缘一角，成一品字形，深钉入缘，没及箭簇。

叶护大笑，甩弓下场，我目瞪口呆。

这人真是不让我啊，三箭成品字形，只余中心一方铜钱之地，他真以为我是百步穿杨啊，刚才那一箭叫做侥幸，我只瞄一眼即发，超常发挥，精准如斯，奥运冠军也不能保证箭箭十环啊！

我举弩压腮，三点一线，瞄了再瞄，食指勾扳击，垂弓。调息片刻，举弩，再瞄，再垂弓。三举三垂，肩窝酸痛，整条右臂都隐隐发抖。

不能再有一次了，我深吸一口气，第四次举弩。

“王妃。”主裁安思顺上前，我一泻千里，垂了弩喘息不止。

“安伯伯。”我叫他，他曾是我大哥的顶头上司，挂名朔方节度使一年。

啼笑皆非，他叫我居然是为了给我送方锦帕，好闻的香皂味，我举帕抹汗，一帕的男性气息舒服安宁。

香皂！大唐用香皂的男人还能有谁！我启唇无声，安思顺含笑点头。额上硬硬，我暗暗捏住，一枚棋子，举目回首，他低望脚尖，老僧入定。

棋子，围棋中四子吃一子，而今日之比……

场上三副弩弓都在，我问安思顺再讨了把刀，一刀砍下，四下惊呼。

“珍珠！小心！”李俶声音扭曲，我执刀的姿势太难看，简直象自断双腿。

坚硬的弩身砸开，我只取了琴钢丝为质的机簧，故技重施，再砍了一副弩机，取了另一管机簧。最后留了一副完整的弩机是大哥的，这副弩机是我亲手改装，整副机身都可灵活拆卸，故而比一般军中弩机都要复杂得多，也沉重得多。打开机簧匣，以二合一，顶入一副机簧，再加一副，指间无力，手一滑，撞向机盖，当即一道血痕。

“父王，儿子想助珍珠一臂之力。”李俶在场外扬声。

“俶儿……”先搭腔的又是那个女人。

“不必！”我伸手一挡，手背皮开肉绽，他定住，沉静如水。

“珍珠，你可多加小心了，哟，那香也快烬了呀。”张妃盈盈浅笑，同样是一句，却是如此得口是心非，我笑得无心，比就比，有何了不起，今日就是我们两个女人之战了！

我压刀背于机膛，用尽全力推压，推至极至，见缝插针，机簧插入。第一次，手太慢，失败。第二次，太快，照样失败。两次之后，场外人都看懂了，纷纷大叫出主意，有的叫我顶弩机于地上，用脚去踩刀背，有的要我把机簧截断一截。我听取了第一种，我需要三倍的机簧之力，一分一毫都舍不得截。“啪”地第三段机簧嵌入，弩身被刀刃划得道道深浅惨不忍睹，我一合机盖，压箭上膛。

“李俶！拦住她！”大哥猛地大叫，我举弩、贴腮、紧肩、瞄准、扣击，铁箭离弦而出。

“咚”地一声，金鼓响起，与此同时，铁箭“夺”地射中辕门梁缘最细致一处飞缘，离叶护那缘角的三箭差之数寸。

“啪”地一声炸响，半身弩机四分五裂，暴雨梨花般的木屑铁片扑面而来，爱美的天性，我举手遮脸，再顾不得夹肩卸去巨大的后座力。

肩颈腮下如雷重击，面前黑云兜头盖脸，我直直倒飞，如断线之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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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地实在清静,米有人气,悲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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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女儿意英雄痴（二

）

我片刻即醒，痛醒的，腮下火辣辣地灼人，我哀叫，一开口，泪先落下。

“很痛？不痛不痛！我去请太医来，请最好的太医！不怕，不怕！”李俶贴面抱我，一个劲地安慰我，大手似要抚我面庞，又犹豫着不敢抚下。

“好痛……”我手摸向腮下，触手，尖叫，痛极尖叫。

“别动！别动！”李俶大叫，死死捏住我手，“没事的，只是弩托擦到了，有点红肿，你别动，明日一定能好！”

“真的？不会……毁容？不要，我不要……破相！”我狐疑，重复。

“真的！”

“你的脸没事！”

面前两人保证，指天发誓，叶护和安庆绪。

安庆绪一身黑袍，袍上星星点点的破摺碎屑，手上还拿着那半截破碎不堪的弩机。刚才我极短晕厥的瞬间，原是叶护见势不好一掌震飞那些碎片，他掌风恰到好处，推得我倒飞向后，顺势卸去部分弩机的后座力。而安庆绪则比他更快，先他一步卷袖来夺我手上的弩，也正是因为如此，那些碎片全攻击向他。我飞出的瞬间，李俶飞身接住我，直向后连退数十步才稳住身形，可见这三倍机簧的后座冲力有多惊人。

“你疯了啊！你懂不懂物理！作用于反作用力不会算啊！加那么多机簧会爆炸的！会死人的！你有没有脑子啊！”大哥最晚赶来，一来劈头盖脸大骂我，骂得我扑哧哧往下掉泪，凉凉的泪落到腮下，疼得激灵一下，倒抽口冷气。

“子仪，你骂她做甚。”李俶取帕轻掖我脸，皱皱眉，语声渐冷，“她伤着了。”

大哥俯身蹲到我面前，一手吊着绷带，一手略抬我下巴，细细看了一会，两人异口同声，“马上回府。”

“这局还没裁出胜负呢！”我叫，一指辕门梁缘，那处，三支铁箭品字形钉于缘角，而我那代价沉重的一箭，孤零零射中梁缘勾绘细致一处，整整差了三寸，换句话讲，叫做十三不靠。

“第三场——”安思顺宣布。

吱呀呀，坚硬的楠木梁缘由我那一箭之处裂开，裂缝越撕越大，渐渐承受不住缘角那三支铁箭的重量，哗啦一声，缘角折落，高高坠下，轰天动地。

一子吃三子，李系的棋果然高妙!

“第三场，灵州郭子仪胜！”安思顺止不住欣喜激动，高声大叫。

“哥哥！”我扑向他，手足并用，他单手抱我旋转，越旋越快，裙裾飘飘，轻舞飞扬，那一刻，无尽自豪骄傲。

他放我下来之时，我晕眩了一下，李俶拥住我，一手一个，李逽嘟囔着，“王兄，好美呐，你也抱我转好不好？”

嘿嘿，李俶皮笑肉不笑，问道，“珍珠，你肩不痛么？”

哇塞，他不提不要紧，这一提，我肩颈牵引百骸，一动，痛意入骨入髓，一跤跌倒。

“别动，我们回去，请太医来看看，你伤得不轻。”他横抱起我，李倓驶了马车来，他放我坐进，撩袍上车陪我同坐。

“今日胡汉之比，回纥叶护王子与大唐灵州郭将军势均力敌武德兼备，三场比试，各为一胜一和一负，最终的比试结果为——”

“慢着！”杨国忠再度打断。

“杨丞相又有何高见？”安思顺老脸一扳，连讥带讽。

“今日既是以回纥的习俗比试，自当按照回纥的规矩办事。若是本阁记得不错，回纥勇士比武从来需分个胜负高下，可未有过平局一说呢！可汗，您说是不是？”杨国忠再发尖刻之语，李俶面色一变，姓杨的说得是真的？我急问他，他沉默。

“我族的习俗是如此，不过，郭将军已然负伤，若是再论刀剑，于情于理都有失公允。”葛勒可汗实话实说，众人纷纷称是。

“这倒是好办。”一个女声接口，又是她，张妃，我敢拿命作赌，这女人与杨国忠绝对是蛇鼠一窝一丘之貉！

“妾身一介女流，不懂刀剑武功。若是殿下与可汗不反对，就由妾身来出个主意，定个第四场之比如何？”她这般一说，貌似合乎情理，太子李亨答允，葛勒可汗沉吟一下也答允，我猜得不错，昨日史朝义那支钗的的确确在某种程度上影响了葛勒可汗的心情，他命叶护全力以赴，前三场又一言不发不肯表态，就是最好的明证。

“俶。”我扯李俶的袖。

“莫急，让她说，我倒看看，她能掀起什么波来。”李俶安抚地拍我，招手唤车马停下，挑了车帘，漆黑如墨玉般的眸子随意看向车外，淡然自若。

“这第四场么，妾身的题目为——”她一指西面大殿，“此殿名唤椒房，由东汉至今已整整七百余年，两位既不可用手推，也不可用脚踢，若能打开殿门，方为此局胜者！”

说得好听，什么不懂刀剑武功，这女人比懂武功之人还要歹毒三分。不能用手推，不能用脚踢，怎么开门？隔山打牛？她分明是见了叶护一掌震飞我的威力，知道叶护定能做到，而我大哥，却是无论如何都做不到。大哥倒是还有一法——一头撞开，不过么，这可犯了大忌，椒房，历代皇后的寝殿，一个男人以头撞门成何体统。

李俶冷笑，抚眉片刻，唤李逽进来，俯耳几句，李逽朝大哥走去，一步一回头，状甚迷惑。

走到进前，她扯了大哥左手俯耳低语，大哥看向东首那座玉铬车马，渐露笑容。

“你大哥真是天下间难得的惊世之材。”李俶扶我下车，轻轻喟叹，“这样的男人，怎叫人不动心呐。”

什么跟什么，他怎么绕到动心不动心上来了，这，好象是说李逽啊。我眼皮狂跳，再看车外，只见大哥拱手向太子李亨。

“殿下，郭某愿意先试。不过，椒房离此远了些，今日大雪初晴天寒地冻，殿下与张妃娘娘来回奔波多有不便，不如，以这玉铬车作替，请殿下准许！”

他说得合情合理，李亨立刻答允。

大哥大步走向玉铬车，站定，欠身，含笑施礼，“灵州郭子仪见过贵妃娘娘！”

一句石破天惊，众人皆错愕非常，半晌，车门缓缓打开，一双素手挑起天青车帘，那双手纤纤柔弱，芬芳华贵，随即，车中响起苍老且不失威严的大笑。

“灵州郭子仪果然是文武兼备，品德无垢！”

众人齐跪，三呼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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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女儿意英雄痴（三

）

车门既开，大哥理应获胜，但他推而不受，玄宗皇帝金口一开，两人握手言和，皆大欢喜。随后，葛勒可汗一行与大哥随驾同游太液池，恭送圣驾远去后，李俶带我立即起程。

车行不过两个时辰，停在了长安以西六十里处的便桥一处宅院门前，此院乃李系的产业，位于后世闻名的唐太宗与前突厥吉利可汗白马之盟的渭水便桥之南。建宁王妃莫青桐先到，安排妥了一切，莫家有位长者医术高明，任职太医院，李倓派人先请了来，我们到时莫太医已等在院中。

我伤在两处，右肩承受了小半的后座力，大片青紫淤红。腮下至颈则是被高速后冲的弩托擦到，触手灼热皮肉腥红，隐隐渗着血丝。照莫太医的说法，皮肉外伤是小，伤筋动骨则是大，而我却正好相反，打破沙锅问到底，直到莫太医指天发誓三日结痂，七日即可痊愈，且绝不会留下疤痕后才心满意足。

医诊完毕，莫太医留下药酒膏药，详细说明用忌，李俶派车相送。掌灯时分，一名内侍快马来请，李俶刚为我上完了膏药，干净纱巾围裹，吩咐了朝英帮我依嘱上药酒，与莫青桐两骑原路返回。

朝英手抹药酒，才揉上片刻，我惊天动地大叫，吓得院外刚赶来的郭旰破门而入。

“莫太医嘱了要揉搓得发红发热才能活血化淤嘛。”朝英委屈万分，摊了手表示自己根本未用全力。

“那我来试试好不好？”郭旰卷袖自告奋勇。

“男女授受不亲！你敢碰我，我告诉你爹。”我一脚踢开郭旰，授受不亲是假，怕痛倒是真，练武的人就是重手重脚，一点温柔也不懂。

“要不……请公子来……上次小姐颈上那掌就是公子上的药，小姐都没喊痛哩。”朝英咬唇说得奇奇艾艾，郭旰张了嘴，夸张得几乎一跤跌倒。她是真钝呀，男女授受不亲，何况我已为人妻，这等闺中之事岂可再假手他人，若是被李俶知晓了她无心之语，不气得把她赶出广平王府才怪。

“朝英，往后再莫提起他，这人城府心计实在太深，不值得你记挂在心。”我说了那支钗的原委，以及当年大哥对史朝义的评价。大哥看人极准，我是教他的温柔给迷了心智，早知如此，当年就该与他划清界线。

“公子不是这样的人！”朝英几乎是直觉反驳，想了半天，又不知该如何为他辩解，一脸急得通红，“反正，反正公子不是这样的人！就算是，也比不上广平王的城府心计！”

呀，这丫头是怎么了，跟我嫁进广平王府怎么胳膊肘往外呀！“朝英！”我有些气怒，想了想，算了，她也十九了，陪我那么多年，无论是姐妹还是主仆，我都不该跟她红脸。

“小姨，你别怪她，史朝义不是好人，广平王也非善类。”郭旰打破僵局，推了朝英出门，我还有些气鼓，轻哼哼。

“小姨，”郭旰走到门口，回望了几次，下定决心开口，“今日就算我多嘴，我只说一句，你想想叶护的马，就知道广平王的手段了。”

这一夜睡得极不安稳，天蒙蒙亮时醒转，枕边空空，李俶未回。我起身时动静太大，朝英睡在隔壁，外衣未穿就扑进了房。

“没事，我不小心拉翻了衣架，你再去睡会儿。”我实在不好意思，她向来比我晚睡早起，平日除了在王府相帮，时不时还要回沈府做些家事，这次唤了她连夜骑快马赶来，昨日未曾好好休息，今日一大清早的就被我吵醒。

“拉翻了衣架？”朝英看地上翻倒的紫檀木衣帽架，忽地脑筋清楚，“小姐！你的伤比昨日还重了是不是？”

“哎，你小声些呀。”我坐回床上，有些悔来又有些怕。我昨夜真是不听话，莫太医说我肩上淤肿的严重，非要用药酒揉搓活血化淤不可，我使了性子不肯让朝英上药，结果一觉醒来，肩窝痛得整条右臂连衣架都够不上。李系还真是风雅，连衣帽架都用了紫檀木，幸亏我躲得快，不然又多一道伤。

“那可怎么好？要不，我去请殿下回来看看！”那丫头披头散发地就往外冲，我去拉她，用了伤手，唉唉连叫，代价惨重地将她留住。

“此事你知我知，俶回来了你可别傻兮兮地招认。”我反复叮咛，这时郭旰听到动静睡眼惺松地来，他倒是机灵，赶忙举手发誓不会乱说话。索性大家都醒了，朝英去做早饭，吃饱喝足，院里留守的人都还未出房，只有门口的两个侍卫眼瞪得大大。

“走了。”我示意他俩。

“小姨你真去啊！”郭旰状似拦我，实则动作飞快地已准备好马车，只剩了朝英懵懵懂懂。

“早去早回呀！人家明日就走了，再不去，你要我这辈子都失眠啊！”我步出大门，门口侍卫要跟着，我到嘴的话一转，只说去渭水边上透透气，片刻就回，不用劳烦各位。

马车起步，慢悠悠晃到了一桥之隔的渭水边上转了一圈，郭旰一挥鞭，车马向西，直向香枳驶去。

“不是去渭水透透气么？怎地上山呀！小姐不多休息会儿，还要爬山么？”行都行了半路了，朝英才觉着方位有问题，一挑帘，香枳山就在不远处。

“爬什么山呀，等到了山下，你们俩谁上山一次，请叶护有空下来一次吧。”我躺了车榻补眠，想了一夜终于是走了这一趟，不来，真的心里不安。

“小姐要见叶护王子呀。”朝英终于是弄明白了，闷了半晌，憋出一句，“倒是你知我知，真不能傻兮兮地招认了去。”

呵呵，说她傻也有聪明的时候，说她聪明又实在是少跟筋，真是个可爱的姑娘。我笑着翻身，朝英在我右侧腰下垫枕，拢帘缓行，山径草木冬青之香飘进车内，一路秃鹰鹧鹧长叫，不知不觉，安宁睡去。

这个梦又长又杂，梦到了祁连山，梦到了通天峡，梦到了高高宫墙，梦到了大哥大嫂，还梦到了李俶和李系。

“珍珠！珍珠！”脸颊轻轻被人拍着，耳边声声忧急的呼唤，我猛睁开眼，叶护大松口气，笑脸放大。

“做噩梦了？你一直在叫‘不要杀他’，是不是因为昨日，我食言了？”他忧心，我摇头，笑着摇头。

叶护是个好人，我要他打和本就是强人所难，他答允了，却因可汗之命不得不全力以赴。他已尽力了，大哥输的那场是他留了情，不然，哪可能只是虎口震裂，而那一场骑术之比，胜的那个人原该是他，而他也差些伤于狂马之蹄。

一额的冷汗，我取帕擦干，刚才的梦实在荒诞，大哥是坚持一夫一妻的，怎会学了古人娶了两位妻子，还生了八个女儿，而李俶，又怎会举剑向自己的弟弟。是噩梦，反梦，我安慰自己。

“你的马，还狂不狂？”我小声问。

“不狂，‘黑云’自我十五岁起就跟了我踏遍大漠，沙场征战，昨日不知是怎地了，许是我求胜心切，鞭得它发脾气了。”叶护说得坦然，我则内疚更多，他不知，也好，他们不该是敌人，该是朋友，他日携手同战的战友。

一阵菜香飘来，我闻香坐起，饥肠辘辘。

“你饿不饿？香枳寺的素斋做得很好，你身上有伤，素淡些比较好。”他推门，外间即是客厅，四菜一汤，两碗素面，我食指大动，一口气吃了大半碗面，一抬头，他微愕。

“怎地用左手，你右手伤得很重？”他想碰又不敢碰，大掌停在肩上半寸。

“我本就习惯用左手，只是被大哥逼了才用的右手。”我五指飞起，竹筷旋转于指间虎口，眼花缭乱，他释然。读高中时转笔风行一时，我双手灵巧，左右手各种花式都娴熟得很，今日倒是用来唬了回纥第一勇士。

“午时了？这里是香枳寺？半山……你……我该在马车里呀！”我停筷，屋内沙漏过半，窗外香烛袅袅青山绿水，我竟在一个男人的注视下睡了那么久，而且，这半山的山路，我是怎么上来的。

“我见你睡得香，就没叫醒你。后来看你有些畏冷，所以抱了你上山来睡。这里是寺里的后院，我父王在前殿祈福。”叶护说得坦然，我微赧，我不该置疑他，他曾寸步不离地守在我身边陪我度过难关，相处一年，从来君子坦荡。

“对不起。”我勇于认错，这句话对他已不是第一次，当年开斋节上说过一次，前日也说过一次，今日……

“你这丫头怎那么钝！”他再次点我鼻，轻轻一摁，宠溺纵容，“那燕、移地建与我虽非一母所生，我当他们嫡亲弟妹一般，可那燕性子独立，移地建对我也是敬畏多亲近少，去年一事之后，更是疏远许多。我与你大哥是生死之交过命兄弟，与你，虽无缘分却是当了自己的亲人一般，又怎会生你半点的气！”

我眨眼，殷勤往他碗中夹菜，不住地把自己的优点说个遍，比如我做的菜很好吃，西式点心也拿手，还会弹琴、唱歌、下棋、滑冰，勉勉强强算是淑女啦。

“珍珠，你到底想说什么？”叶护受宠若惊，若不是我已嫁了，他简直以为我自作自媒。

“叶护哥哥，我做你妹妹好不好？” 我说出重点，生怕他拒绝，先叫了哥哥在前头，叶护哈哈大笑。

“傻丫头，我不是说了么，早当你亲人一般，做不了夫妻，抢个妹妹来也不吃亏呀！你大哥真是让人妒啊，妻慈子孝，还有这么美的妹子，心灵手巧，冰雪聪敏，更是朵解语花，哈哈！”

叶护开怀，我也开心，边吃边聊，正说着饭后去山上采腊梅，门外大力敲门，一名胡人情急慌张来报——葛勒可汗晕倒了。

李俶的情报真是了得，葛勒可汗的病的确古怪。我亲眼见他吞下一颗乌黑药丸后，脸色由青转白再转红，片刻睁眼，一切如常，但他刚才一脸的青幽之气，以及这颗药丸的神奇，实在不能不让人心生疑窦。他们父子闭门商量，不一会，叶护出来，回纥人提前起程，可汗由近身侍卫护送先行下山，脚步略有虚浮。

我叫叶护先走不必顾及我，他不肯，陪了我缓步下山，一路我闭口不问，怕涉及了人家的隐私。

“珍珠，我猜你是听到了什么，关于我父王的。”叶护长叹，步履沉重。

“可汗包容宽厚，我始终当他是我长辈，心存敬意。只是李逽花季般的年纪，我大哥不是刻意……”我为大哥辩白，昨日发生的事太多，我几乎忘了李逽大庭广众之下扑进大哥怀中一事。李逽是绝不会喜欢父辈的男子，李俶三兄弟又明显反对，葛勒可汗若真是有意李逽，叶护倒是个合适的化解局面之人。

“我知道，小郭都告诉我了。”叶护打断我，“我是想告诉你南南一事。我父王叫移地建的娘亲为南南，他很喜欢她，当年，南南是瀚海草原上最美丽的公主，她骑术很好，纵马草原，英姿火红，我想，父王对宁国郡主有意正是因为她象了少女时的南南。”

“李逽象南南公主？”这倒是关键，李俶怎没得了这个情报，我停了脚步问个清楚。

“我并不是指容貌，她们两个长得并不象。我五岁学骑术时惊了马，是她奋不顾身救我，正是那次惊鸿一遇，父王娶了她，我娘亲去世后，南南是我父王唯一的可贺敦。”叶护送我到车边，一拍黑马马颈。（注：可贺敦为胡人对皇后的称呼）

“我那日差点落马，李逽扑过来救我……你说的‘象’，是指，她的善良？”我恍然。

“我父王心里悔极，她刚去的那几月我每夜都听见我父王在喊她的名字。”叶护望向远处坚强不屈的高大背影，黯然神伤。

“我父王不是昏君，他有他的报负雄心，有他的强国之志。他服的药至毒至性，每隔三月便会复发一次，心智狂魔，极难抑制。巫医替他配了特殊的药丸压他的狂性，就是你刚才见到的药丸。第一次发病时，一个侍卫不小心打碎了药丸，父王力大无穷，理智尽失，便是我都不是他的对手，南南以身相挡，被父王一掌错手……”

“那夜狂风暴雨，父王抱着她的尸身，在雨里，三日三夜。”叶护背身，一滴温热的液体甩过我手背，是他的泪。

汉人多情，胡人痴情。

“叶护哥哥，我唱首歌给你听好么？我听过一个故事，一个离这里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个人，和你爹爹一样，也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他很喜欢一个女孩，她的名字叫阿朱……”

静默许久，叶护莞尔，“珍珠，你唱得真美，只是，你唱得是哪里方言，我几乎没听懂几句。”

“是么？大王子不懂粤语，那就由本王来翻译好了。”语声拔地而起，李俶金冠玉带，优雅如斯，由车后大步走来。

“不用偏劳殿下了，珍珠再唱一遍。女儿意英雄痴，吐诀义情深几许——”

女儿意英雄痴

吐诀义情深几许

塞外约枕畔诗

心中也留多少醉

磊落志天地心

倾出挚诚不会悔

献尽爱竟是哀

风中化成唏嘘句

笑莫笑悲莫悲

此刻我乘风远去

往日意今日痴

他朝两忘烟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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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女儿意英雄痴（四

）

出乎所料，李俶没再开口，一骑走在队前，马旁如影随形的是多年未曾见面的东瀛忍者伊贺常晓。我掀帘两次，高大的身影自傲始终，只留一个坚毅挺直的背身给我。

莫青桐与我同车，和气地叫朝英给我大哥去报个平安。我这回是过分了些，失踪了大半日，李俶先是信了我的留话，广布人手在渭水两岸翻了个遍，直到中午时分招了才回京的伊贺常晓来，东瀛忍者的追踪术倒是不容小觑，才一顿饭的功夫，李俶赶了来，香枳寺的素斋他是没赶上，饭余甜点倒是赶上了，一曲两忘烟水里估计噎得他够呛。

“妹妹心里有事？可能对我说说？”莫青桐旁观多时，也不多加责备。她真有大姐的风范，方才局面又僵又闷，她先送了叶护又陪我坐车还打发走了朝英，她是看出我在斗气，李俶在生气，两边一分，各自冷静。

我是任性了些，无论是古是今，当着丈夫的面为其他男人唱这情意绵绵的曲子，估计也没多少人能忍了下，何况此人是李俶，骨子里骄傲到极点的男人。

车到便桥已是黄昏，今日冬至，黑夜最长，下车进院，李俶冷着声吩咐伊贺常晓回长安命王府管事一早来接我，说了好听些是接我，不好听则是遣送，伊贺刚要走，莫青桐招呼大家吃饭。

“伊贺，一起吃饭吧。”李俶开口，甩袍进厅。

我自顾回房，手上一紧，莫青桐攥了我手，她力大手紧，我没法挣脱，脚步踉跄着随着她走。

“莫姐姐，我不饿！”我跺脚，低叫。

“妹妹莫再任性了，再怎么说，妹妹的夫君是王兄！为其他人，值得么？”她神色严肃，我吞了口水，一句话在唇边打转，不甘不愿地咽下。

伊贺常晓在门口等我们先进，我咕哝走过，他温和笑笑，“王妃。”他叫我。

“什么？”我日语生疏许久，以前他只称我为“小姐”，突如其来一声日语“王妃”，我反应了片刻才明白。

“王妃，殿下着紧您得紧，连午饭也还未吃。”伊贺声如蚊蚁，莫青桐却是听到了，攥着我的手微松，在我背后一推，“还不进去！”

她是真力大还是故意的啊，我一步扑进房，踉跄再踉跄，终于抢在平衡失去前撑向桌缘。手一撑硬物，我痛不欲生，啊地尖叫了半声，被一双臂膀圈进怀中。

“怎那么不小心？”李俶揽定我，我抱肩呻吟，痛得一额冷汗，却见他眉头愈皱愈紧。

“伊贺，你先退下，关门。”他头也不抬，一手解开我衣襟，烛下一照，一肩又红又肿，我方才的痛还未消去，死死抱了他手不肯让他再碰。

“还使性子！你把我的话当耳边风是不是！薛朝英呢？叫那丫头滚进来！”他大吼，门砰地打开，一股寒风夹门而入，朝英气喘连连，呼出的都是白雾，“小姐叫我？”

“没事，还不快走！”我急叫，这丫头真是不会看脸色，应这门做什么。

“哦。”朝英听话地立刻走人。

“慢着！”李俶喝住她，一步步逼去，“本王叫你进来的，你没听见么？敢情郭家的人架子忒大，别说是郭子仪，连个丫头都不拿本王放在眼里，啊！”

他今日的火气原不仅仅是因我！他与大哥闹翻了！我震惊不已，他忽甩下朝英，铁臂一箍我腰，打横抱起，往内室就走。

“殿下！殿下！殿下！小姐有伤……”朝英无措地跟在身后一叠声地叫，直跟到内室，李俶转身踢门，“你吼什么！还要不要你家小姐的手了！杵了这做什么！还不去拿药酒！”

碳火热了一室，衣衫褪去，朝英扶了我，李俶一捏我肩，我惨叫，抱了他手求饶他不理，躲了床里他拖回，挣扎踢打，他索性跨步上榻，半身重量压得我动弹不得，我大哭一场，力竭声嘶。

“殿下收收力，小姐吃不住。”朝英求情，教他哧笑连连。

“妇人之仁！你昨日做得好事，害她今日痛苦加上一倍。出去！呆了这只会碍手碍脚。”他一翻我身，我面朝下匐于他腿上，朝英左右为难往门口退去，他随手撂起一物掷去，门重重关上。

许是熬过了大痛，他再揉锤后肩时我收了泪，缓了气轻抽轻噎。他掌心渐热，游离我肩头臂膀，时轻时重，渐渐合身压下，我吃重，翻身躲他。他控住我，急切地寻我的唇，我拼命扭脸，他落空一记，大手立刻强力扳住我下巴，一头压下，封住我唇舌，翻搅舔咬，紧缩吻吮，直到我一脸艳红地推开他，大口吸着氧气。唇瓣刺痛，他一舔唇，一抹鲜红，我的唇破了。

我上身几近半裸，贴身小衣在他掌下撕裂，他扯开我裙带，甩手抛去，长裙花般翩起又无声委地，半纱帏帐挥落，他抬起我腿环上他腰，猛然的贯穿，我再次泪眼盈满。记记大力撞击，深沉迅猛，我几欲昏去，他扣住我锁骨要我迎合逼我回应，由抗拒到迷失，由迷失到沉沦，一腔酸痛涨溢，他俯身紧抱我出身，唇再次教他含住，发狠一咬，咸咸甜甜。

长久的喘息，我无声泪滑，他贴身搂我，我推开，腰肢两侧再度扣紧，他双臂箍我，愈发大力。

“在跟我斗气？为他？”他俯身望我，了然于心，双眸愈见漆黑，深邃幽寒。

我始终紧闭不答，他被激怒，一举我身，重重顿下，我惊叫了半声，体内再度昂然涨满，深深抵合。他要的发狠，扣了我腰肢一次次重顿重抬，又快又疾，我不受控制地摇摆、给予、承受、索取，终于，贴面抱他，哀声求饶。

一出声，是未预料到的娇媚，娇声夹着哭音，他一下翻转，压我于身下。

“求你……轻些……慢……”我抱住他腰，颤声娇喘，既是怕，也是沉醉，不由自主地沉醉、沉溺。

“叫我的名，珍珠，叫我。”他拢过我双手，缓缓抽离，放我喘息片刻。

“俶……俶……不要了……”我眼波迷离，他脸上象似笑意渐起，随即，笑声真的响于耳侧，“不要了？小珍珠，我还未要够呢。”

双手被压于枕上，他猛抬腰深深插入，我不适地扭动、仰身，腰背纳入他怀中，他张我双腿至极至，无数次抽送撞击，夺我理智教我疯狂，双手渐得自由，我缓缓攀上他肩，十指交扣，交于颈后，他更狠力，额上滴滴汗珠滚落我颈，合身压我，又痛又甜。

再次醒来是被他吻醒，他衣衫整齐，半揽半抱。

“珍珠。”他摸向我肩，今日好多了，红肿始消，只酸楚依旧。“昨晚我狠了些，可伤着了你，嗯。”他扯去滑落腰间的锦被，我未着寸缕，肤白痕红，点点密布，他目光下移，星火燎原。

“俶，饶我，我痛，饶我。”我飞快地说完，仍不及他的快，他合衣抱我，胯下火热抵入我双腿之间。

“我是爱你，傻丫头，”他悉悉地脱衣，灼热相度，赤身紧贴。他唇轻柔落于我，我打开身，他进入得温柔，轻扣缓送，火热的掌不断抚平我的僵硬紧绷，我再度迷失，身心相隈，一声厚重一声轻巧，渐渐两声合一，不舍不离。

他起身时我倦极睡去，被角紧掖，耳边呢喃，“珍珠，我要离开一段时间，舍不得，真舍不得……”

“俶！”我惊醒，身上温热，朝英绞了温热的手巾为我擦身。

“他走了？他去哪里？”我扑下床，百骸酸痛，尤是两腿之间，灼热难合。

“小姐！”朝英一扔手巾，手快地扶住我，一抹纱巾飘落于地，新鲜的血红，我举手摸向颈，她惊叫着一把捏住我手。

“怎么了？镜子，给我镜子！”我被她叫得心慌，一照镜，还好，莫太医的膏药果然神效，今日是第三日，痂是结了，只是昨夜太过剧烈，破了几处，渗出了血丝。

朝英红了眼眶，为我一身的红痕。唇舌之痕，只轻微的触痛，更多的是刻骨的情丝纠结，她还不懂，而我，也是刚刚懂得。

我起得晚了，府里的刘管事在院外等了两个时辰，郭旰立在一边，我上车，他扶我，突然一指我下巴，直眉瞪眼，“谁打你？小姨！这是谁干的！”

我腾地脸庞通红，举手遮脸，他再叫，“你臂上是怎么回事！他打你！姓李的敢打你！”

“不是，不是这样，我……”我又急又羞，这小子乱叫什么，跺脚，拼命使眼色要朝英弄走傻小子，朝英拉过他，两人窃窃私语。

“殿下送来了袍子，要王妃别冻着了。”刘管事捧来了件裘袍，抖开披上，雪白裘袍，余温尤在。

“小姨！”郭旰突然出手抓我，一把推向朝英。

“做什么……朝英……我跑不……”我莫名，跌跌撞撞地跟着朝英跑，门口的侍卫面面相觑，迟疑上前。

“王妃！拦住呀！你！你！大胆！”背后扯着嗓子大叫，我回头，惊见郭旰拔刀压了刘管事的脖颈，“朝英！”我猛力拉她，他们这是做什么，带我逃啊！有没有搞错！

“小姐，走啊！留在这里做什么！”朝英拖我，周遭的人纷纷围拢上来，她一举臂，竟将我凌空掷出院门。我吓得闭眼，身子一沉，一人稳稳接住我，他望我，我望他，各自惊得无语。

“出什么事了！郭曜，你二弟发什么疯！”一人冷冷开口，身后五步之遥，李系面无表情地下马，马鞭一指，郭旰朝英冲出院门，将一干侍卫打得人仰马翻。

“大哥，快走！回灵州去！小姨受人欺负了！”郭旰不管不顾大叫，一刀砍断缰绳，一骑两人同骑，一骑无人，直冲过来。

“哎……放我下来。”我唉叫，一团乱，一团错，他看我一眼，瞬间做出决定。“郭曜！”我再度惊呆，郭曜一紧我腰，提气纵身，一跃上马，啪啪扬鞭，两骑直奔渭水岸边。

“停下……郭曜……弄错了！”我一叠声叫，一口口江风灌进口中，远远地，便桥在望，有人正寻声眺来，离得近些，为首两人面上惊讶之色毫不逊于我们，一人是大哥，而另一人，正是李俶。

郭曜勒马停步，搀我下来，郭旰朝英和李系前后脚到。这该怎么办，人也打了，出也出来了，还碰上了正主，这个局面该如何收拾。

“珍珠，我本是来道别的，既发生了此事，索性带了你来，凡事当面说个明白，也好过让你一人留了这儿受苦。”郭曜先走，我踌躇，一步步上桥，简直想祈祷自己掉了渭水里好不用面对那两人。

“就是！什么广平王妃，谁稀罕！”郭旰还在后面添乱地嚷嚷，李系嘿嘿冷笑，超身而过，一肩撞得我歪向一侧。

“嫂嫂走好，别不小心掉下河再怪了我们兄弟心狠手辣！”他甩袍走了一步，又回身看我，我不自禁避开一步。

“你可是在怨我王兄暗里下手动了叶护的马？”李系好笑地瞟我一眼，突欺身到我面前，以只我二人能听到的声音迅速一句。

我如雷轰顶，不可置信地瞪着他，张口结舌。

“你不信么？去问问郭子仪不就知了？”李系优雅无缺地笑，忽然，笑容扭曲，“别退了！珍珠！站住……”

我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只知道一句话，他说的那句，随即，黑暗冰冷的渭水包围我，如我所祈，我不用再面对他们，我阖目，长久。

……

“清河。”

大哥无数遍叫我，直到这一声“清河”，我终于睁眼望他，他俯身连着被子抱我，微茬的下巴磨着我面，欣喜若狂。

“哥哥，蚀心虫是你叫人下在马料里的？”我轻轻问他，一瞬间，他胸膛僵硬如石。

“哥哥，你还是我哥哥么？”我在他面前落泪，一滴清泪，落于他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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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无颜女（一）

“珍珠，明日我带你回长安，有人能治你的伤。”

“我们一起回灵州好不好？暧儿三岁了，你还未见过他。”

“你若身子吃不消，我叫若鸿带暧儿来看你可好？沈府建好后你还未好好住过呢。”

“珍珠……”

“大哥。”我纯真无邪地仰头，“随大哥安排好了，我好困。”

他安静地望着我，托了我头到他腿上，细细捋齐一肩的长发，收拢手边，一袖盈香。

“睡吧，我不说，不说了。”他低低，松木清香的厚袍盖来，我翻身，袍滑落，暖阳照在身上，不冷。

这是第八日，我住在这的第八日，每天，做的最多的事是睡觉。内服外用，我的药里都有镇定安睡的成分，一是为减轻痛苦，二是人睡着时便不会再多思虑。

午后暖阳渐逝，身子被抱起时我习惯性去揽他腰间佩玉，指间落空，他在我耳边低语，“珍珠，我们进房去睡。”

“大哥……他还没来……”我涩得发苦，终于，我还是俗人一个，只五日，居然念得这般，怨得这般……

“你睡，等他来了，我叫你。”他放我躺平，轻掖颈上的纱巾，一阵麻痒，我闭目去摸，他的掌先挡住，坚定地移开我手，牢牢捏定，再不放开，[奇qinkan.net书]直到我气息静若平湖。

他悄声关门，离去，我坐起，捋发，照镜。第一眼，泪如滂沱。

“小姐别哭，将军说我们明日就回长安，定有人能治好你。”朝英悄然出现在镜中，换上干净的纱巾围裹，动作娴熟轻柔。

“还有谁能治我？”我哭音闷闷，莫太医束手无策，大哥又始终不肯让我照镜，无盐女，我会变成无盐女，是么？

“公子！”她双眼清亮。

史朝义！

“昨夜将军与殿下夜谈，我听他们说到请荣义郡主相陪小姐，今日将军又说明日带小姐回长安诊病，那定是错不了了，公子正住在安大人府上！”她为我拭泪，又叹又惜，“每次都是公子……”

俶！他来过了！我伋了绣鞋奔出，几十米的路落了两次鞋，等跑到前厅，一片冷清根本无人，回头，出乎意料地，朝英并没跟来。

“珍珠？怎么出来了？”厅门一开，李系裹着大风进来，他一来，我第一反应是掉头就走。

“珍珠！”他拦住我，以手。我微愕，突然发现他居然两声都叫我“珍珠”，而不是“嫂嫂”，再细看，他面上诚恳，不似从前的讥讽轻笑，李系，他转性了？

“外面起风了，你怎不多穿件衣服，冷不冷？”他再发惊人之语，说完反手脱了大氅递来。

“李系……”我几乎是不信，眨眨眼，他笑得苦涩，漠漠收手。

“为什么不叫圆行来告诉我？”他忽然问道。

“圆行？”我有些傻，他一会这么友好，一会说什么圆行，他今天是不是有问题。

“你总是这样！”他凤眼幽幽望来，欲言又止，又不吐不快，“为什么不叫圆行来解释是他画了两幅一模一样的画？为什么不反驳你与叶护并无旧情？为什么要逞强去比什么箭？为什么要让我害得你落水？你不是口齿伶俐得很么，怎么就那么不屑于我多解释半句，非要我如此内疚于心么？”

遏，这才是真正的李系嘛，质问起人来为什么一大串，我解释，解释过了呀，他有听嘛！我怨怨，瞪他，他自己想想先乐起来，“你又摔下河！六年前我看着你落河，这次还是，你怎没些长进！”

他一提河，才收住的泪象泻洪般汹涌而出，无声到啜泣，哀哀到放声，直恨不得把这些日的郁闷委屈都释放出来。大哭一场，手边白帕不断，哭到最后一声，一抹泪，一帕清香，干净的香皂味，我一楞，又一方白帕伸来。

“上次我忘了带帕，回头取了本想来给你，却见了你……你与叶护亲近得很。”他飞快瞟我，我呆想了半天，腾地一脸急红，“不是！我与他是朋友！单纯的男女朋友！”

“朋友？单纯的男女朋友？”他挑眉，我还道他是不能接受，不料，他居然挑眉说了这么一句，“你们兄妹怎么那么象？你大哥也是这么说……单纯的男女朋友……奇怪的说辞，难怪我王兄气成这样。”

啊，大哥也是这么说，单纯的男女朋友，他说他与李逽？奇怪的说辞？的确是拉，要这些封建思想严重的男人理解第四类感情，好象是难，李系眼中是新奇和不解，我抓发，不好意思地笑。

“好久没见你笑了，这些日失魂落魄的，叫人瞧了楸心。”他放下手上大氅，招手唤人，碳盆升起，香茶砌上，坐下暖了手脚，只听外面大风呼啸，窗棱劈劈啪啪地响，“今日二十九了，我谴了人回家过年，这宅子清静了些，你若是有什么需要尽管对我说，别一个人跑了出来，下午起风了呢。嗳，你那丫头呢，又去哪儿打架了？”

他复尖刻本色，我噗哧乐开，嗔笑看他，他一摊手，一副不关我事的表情。倒真不关他的事，朝英和郭旰大闹一场，闹得虽是他的宅子，打得却是李俶的人，这一桩大乌龙还不知是怎么解决的呢，反正我是落水装晕了事。

“别动！”他一下捏住我手，力大得几乎打翻面前的茶盏，我手才举了半空，落了他掌，吓得一动不敢动。

“别抓！让我看看！”他一手掀开纱巾，仔细看了一阵，轻吁，“还好，没渗血。痒不痒？”

废话，我手都没碰到颈子，大哥几乎是二十四小时贴身，连睡觉都抓了我手，想碰都没机会碰，他一提痒我心里作用严重地又去摸颈，“别抓！”他再抓我手，一掌合两手。

“我摸摸嘛。”我扭颈，一室熏得暖阳，愈发地觉得奇痒难耐。

“别动，你若痒，我帮你涂些膏药。”他从怀里取了支玉瓷小瓶出来，远远地就了碳盆烘得热了，倒了一掌，淡淡的半透明膏药，“这玉肌膏是我向老神医讨的，本想送你好治腕上的疤，后来……忘了。”他对上我瞪圆的大眼，扬唇微笑，突然，一下站起，袍袖下垂，“王兄。”

转首，李俶与大哥站在屏后，微微点头，大步走来。

“俶……”我站起，扑进他怀抱，他轻轻一拍我背，牵了我手就往外走。

“俶，去哪里？大哥……朝英……”我跟了他步吃力，碎步小跑着不住回头，大哥无语地站在原地。

“回府！”李俶低哼，一推门，狂风呼地卷门而入，碳盆一下熄灭，四壁字画劈啪落个不停，连架上的花盆也摇摇欲坠，“啪”地一声，厅门应声而合，一切归于平静。

“殿下，风太大了，珍珠身子虚得很，明日再回吧。”大哥挡住厅门，一开口，婉言得都不是他的一素风格。

“明日？”李俶笑起，我心格登一下，他这笑，脸上有笑眼眉带霜，分明就是大怒的前兆，果然——“本王可等得明日，郭将军为何等不得明日？你心疼你妹子，为何惟独对我妹子薄情！你可想过你一口回绝时她该有多伤心，该怎样过这个年！”

一口回绝？李逽，她来找大哥表白过了？我震惊，无声问他。

是，我是没想到，那丫头着实是大胆直接得很。大哥垂头，是愧疚，是无奈，还有，一些感动。

“俶……我们……回家。”我挽住李俶，事已至此，我能做的，只有温柔，顺从，设身处地想一想，他说的没错，李逽该有多伤心。

大哥退让，朝英拿了披风来，他替我围上，带上风帽，包得严实。

“朝英！朝英还未上车！”我坐上马车，李俶叫人撤蹬，朝英留在原处，哀哀望我，“俶，俶，别生她气，她是无心的！”我拉住他袖求情，终于明白那日的大乱是如何收拾的了，他赶走了朝英，她再不能陪我。

“我广平王府收不起这种丫头！”李俶甩袖，我求救，李系袖手不理，伸手向大哥，他踌躇，上前一步。

“没事的，明日三十，宫中制宴直到初五，初六我来接你，我们一起回家好不好？若鸿暧儿、老三老四、仆固怀恩，他们都想你得很，等回来，他气也该消了。”大哥挥手，车马将行。

“她不会跟你回去！”李俶一指我，斩钉截铁，“她是我的人！她的家就是我广平王府！”

“李俶！”大哥霍地火起，直呼他名讳。

“郭子仪！”他反唇，得了对手似地喝道，“终于是开口了呀！我推心置腹一下午，你半句也没交代。今儿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薛康衡那有我，他敢调戏珍珠，本王随时可要他变成死人；沈若鸿那处你不用担心，逽儿下降于你，她二人不分大小，这样，你可满意？”

长久的缄默，大哥一直望我，我无法说不，更无法说是，李逽身份尊贵心地善良，又是难得的一往情深直爽大胆，我明白李俶拳拳的爱妹之心，明白大哥似有若无的动心，这个坎，他总要过。

“对不起，我不能接受。”他重重吐气，朝我微笑，自信如初。

“哥哥。”我以面贴他手，他一手汗湿，他挣扎过，刚才。

“我不会教你再失望。”他拢我肩背，一如从前，胸膛如此宽厚安宁，供我依隈，遮风挡雨。

“好！好！”李俶哈哈大笑，一把抓过我臂，推到车中，“郭子仪，你驳本王的面子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你既无情休怪我无义，沈珍珠是我的人，从此后与郭家再无干系！走！”

“我不是任何人的！”我脱口而出，李俶楞住。

“我不是任何人的，我是我自己。”我下车，甩开他手，这一句话，多年之前我曾在洛阳行宫说过，当时，是对李俶与大嫂说。

“哥哥，我们回家好吗？”我走向他的马，雪白如云，纤尘不染。

“好。”大哥揽我上马，朝英牵马跟上，喜极而泣。

狂风扑面，大哥拨马回首，“广平王，我本以为你与我一样，原来是我错了。我郭子仪今生只会爱两个女人，一个是我妻子若鸿，还有一个，便是我妹妹——珍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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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无颜女（二）

一夜长谈，我明白了一件事，男人，自有他们的行事方式。

叶护一事，主谋的是大哥和李俶，而其目的和意义却远非那一场的胜利。

其实我该懂的，天宝十三年末，离安禄山起兵仅有十一个月，玄宗皇帝是一叶障目，他看不清可有人能看得清，比如大哥，比如李俶，还比如，葛勒可汗。他甘愿冒了极大的风险服用有侼生命规律的药物，本身就说明一件事，他的野心，以及，鄂尔浑族世代可汗的凨愿。

“我敢打赌，如果那场比试败的是我，一年之后，默延啜出兵帮的绝对是安庆绪，而非我！”大哥断言得冷酷，事实也无情证明。当年阿波达干集突厥余部弃阴山全力进攻积石，大哥所领的天德军三战三败，葛勒可汗按兵不动坐壁上观，直到大哥连番反攻止住败势，甚至是大局在握之后，他才命叶护前后夹击歼灭突厥人。他以最小的代价得到了他想要的，而其实，他想要的又岂止是肥沃的外蒙古草原，他要的是中原，是江南，是整个天下。

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三场定胜负，以正常的水准，大哥可能是胜不了叶护，可以他二人的个性和手段，天下事只有想不到而无做不到。

川南南昭国有一种虫引——蚀心虫，顾名思义，蚀心虫蚀心，此虫一入北地既进入冬眠状态，非极温暖的环境与剧烈的震动不能苏醒。他二人费尽心机隐密手脚，按照原先的计划，叶护受阻而大哥领先获胜，此场回纥输得毫无话讲，因为苏醒后的蚀心虫将会在片刻之内融于胃液酸腐，马匹顷刻复原，无任何踪迹可寻。只可惜计谋虽好却敌不过天意，下手的人贪功多放了几颗虫引，黑云受惊狂颠，一念之间大哥伸了援手，舍了的是胜利，赢了的却是回纥人的尊敬，以及一句“品德无垢”的金口玉言。

“我的手从没干净过，珍珠，你会不会瞧不起我？”他专心地观察我的表情，小心翼翼，谨慎忐忑。

我是真在乎，在乎得要命。若是李俶，我或许还可接受，可那个人，不该是我哥哥，叶护的真与诚是多么难得，尤其在这天命最高的千年之前。可是，我该理解他，该体谅他，我的哥哥，他是人，不是神，他知天命知人命知己命，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历史上的郭子仪，他是中兴名将，他是三朝功勋，他要力挽狂澜，他要重整河山。

“我不会，永远不会。”我鼻间发酸，他没变，他还是我哥哥，那个在意我胜过一切的哥哥，只他那一句“我郭子仪这一世只会爱两个女人，一个是我妻子若鸿，还有一个，便是我妹妹”，那，我还有什么可怨？

“我答应你，我再不会负叶护，你信我！”他发誓，以手覆心，标准的起誓动作。

我勾勾小指，他伸来，“大哥，不许骗我哦，不然……”

“不然，象飞李俶那样飞了我？”他接口，笑得可恶兮兮，我泄气，泄气之后是舍不得，舍不得之后是后悔，悔得肠子都青了。那人毫无手足亲情，又笑又哼，直欣赏完了我千变万化的表情，吹灯落帐赶我睡觉。

“大哥……”我万分可怜地叫他。

“哦，忘了帮你涂药了。这膏药很有效啊，那死小子藏了做什么！”大哥点亮烛火，一掌的半透明膏药，拂肌生凉，淡淡的药香，李系的玉肌膏，他竟给了大哥。

“大哥。”我再叫。

他顿住脚步，温和发笑，“怎么？担心你的伤？史朝义已答应了，明日我带你去安家，早些睡，啊，乖。”

“大哥！”我气急败坏地扔了枕过去，他凌空抓住，捧腹大笑。

“珍珠，你要是想问的话你就说话嘛，你不说我怎么知道呢，虽然你很有诚意地看着我，可是你还是要跟我说……别闹，别闹呀……手又断了……你谋杀亲兄啊！”

我居高临下，英姿飒飒，问出的话却毫无气势，“大哥，真的要走呀。”

真的要走吗？新婚三月，回返娘家，走得是极有骨气，只是不知这骨气能支撑多久，李俶，他是不在乎我吗？若是不在乎那夜为何醋意大发索取无度？若是在乎为何又无只字安慰片语挽留？难道，他原本的爱恋和珍惜的只是我的容貌，大哥的军权？

“不是你想得那样。”大哥吹熄烛火，一室漆黑，只有他的眸子擢擢生辉，“只要你的伤能好，其他的，有我们。”

他说的是“我们”，我安心，睡去。

第二日，风止日开，一切如他所诺，走出寺门，一驾马车停在眼前，车前两名少年闻声转首，“郭姐姐，我是允汶。”锦袍华服的安允汶大声叫我。

安允汶与郭旰居然是好朋友，这大大出乎我的意料，也出乎大哥的意料，更为出奇的是，他二人直到今日才知道对方的身份，这一点，只能归功于长孙全绪的治军之道。

中唐四位名将都出自灵州，风格炯异。我大哥宽厚待人，看重情谊；李光弼驭军极严，恪守纪律；仆固怀恩勇猛无匹，粗中带细；长孙全绪是其中最不出挑的一个，却也是最接近皇家的一个。大唐的羽林军，也称神策军，由左右羽林大将军各司统领，是负责整个皇城、皇宫的安全部队，长孙全绪正是其中之一，官拜左羽林大将军。

神策军既是离皇帝最近的人，在战争年代是最危险，可在这歌舞升平的天宝盛世却是不可多得的镀金之所，长孙全绪的手下既有皇族贵戚之后，也有将军郡公之子，比如安允汶，比如郭旰，而能驾驭、引导、陪育这些不羁少年，他的确有他的独到之处。

安允汶与郭旰是同一编队的队友，私下交情也够铁，据说他们的友谊是建立在一起拔拳教训了一帮县主之后的纨绔子弟。昨夜离开便桥时狂风大作积水成冰，大哥伤臂未愈，我又颈伤颠簸不得，向长安的方向走了不到五里，李系由后赶上，闷声不响地送我们入了香枳寺后既离开。郭曜已回灵州，大哥派郭旰先回长安安排车马，这小子兜兜转转居然找了安允汶，安允汶一口允诺，第二日驾来了他娘亲荣义郡主的马车，一辆极为舒适豪华的马车。

“姐姐这些年怎么一点也没变？”安允汶骑马车边，不住地打量我，脸貌身材，一无遗漏，直到我双脚踏进他家大门，他蹭地跟近，以手比划，终于有点欣慰，“还好是长高了，长高了。”

呸呀，死小孩，还当我是十四岁的女娃娃啊，我十八了，嫁人了耶，我一掌拍开他手，迎着一名宫装丽人而去，

“李姐姐。”我还未福下，荣义郡主双手扶住我，欣喜中有些自责，“珍珠，王兄托我照顾你，可，可朝义连着三日都未回府，怕是，怕是走了呀……”

“嫂嫂说错了呀，广平王妃要来，朝义怎会走呢！”门口哈哈大笑，一股极浓的酒气扑面涌来，三人翻身下马，史朝义、安庆绪，还有，薛康衡。

我从未想过他们三人会凑在一起，也没想到会在这碰见薛康衡，更没想到的是他流里流气地朝我瞟来一眼后，举手一招，轿中走出四名妩媚妖娆的女子，施施然莲步轻迈，随着安史二人走进安府。

“多谢史兄妙手回春，大恩不言谢，小弟区区心意，还望两位兄台笑纳！”薛康衡再招手，四名轿夫挑了两个沉甸甸的箱子到近前，“啪”地一开即合，金光闪闪，珠光宝器。

“你！你治薛康衡！”我失声。

“不可以么？”史朝义一步走近，一口酒气喷到我面门，“不可以么？郭子仪伤人，我治人，何乐而不为？五十万两白银，广平王妃，你也只值五十万两！”

五十万两白银？大哥为请他给我治伤竟用了五十万两？他哪里来那么多钱？我惊愕万分，远远地大哥朝我摇头，我朝他奔去，朝英一把挟住我。

“小姐！进里面去！将军说无论发生什么一定要看完病！”朝英和安允汶一边一个，拉了我随了荣义郡主就走，厢房门砰地合上，史朝义举手挥开我颈上纱巾，眉倏地拧起。

“怎会弄成这样？”他向朝英发怒，一声怒吼由抬我下巴的指尖传来，震得我一步跌后，荣义郡主一把扶住我，搀坐椅子。

“小姐落了渭水，偏颈上的伤又破了，莫太医说是伤口感染脓肿，他只留了膏药一日三次搽涂，说是千万不能再抓破了伤处，待寻到精于外伤的大夫再行诊治。”奇www书qisuu网com朝英一口气说完，倒了瓶瓶罐罐到桌上，史朝义随意拂袖，只在那支剩玉肌膏的白瓷小瓶驻留目光，片刻，淡淡笑起。

“莫重生倒是有自知之明，这等外伤他即便是治得了也免不了落了疤痕，世上女子皆重视容貌胜过性命，何况是你，珍珠，可是？”他再度抬起我下巴，指尖滑过颈上红肿，不知为何，我竟觉痛楚，“轻些……痛……”我轻哼，他倏地瞳孔收缩，微微贴进，酒气一重，我猛向后贴上椅背，他手空悬，拂袖，转身就走。

“公子！公子！”

“朝义！”

“史叔叔！”

他们同时出声唤他，他只作未闻，“哗”地拉开门，安庆绪泥塑一般堵在门口。

“朝义……你知道的，她容貌这般……她自小吃得是燕窝珍珠，洗得是花瓣香浴，何时受过这苦……治她，啊。”他为我求情，第一次，我第一次见他低声下气，史朝义拉门的手缓缓松下。

“公子，公子。”朝英拉了他袖，一脸眩然，他回首，面无表情，眼底却渐渐平复，踱回桌边，哗啦撸了一桌药瓶到篓中，只独独留了那支玉肌膏。

卷袖、净手、他望我，走来，荣义郡主轻吁一口气，笑道，“这就是了，珍珠是你看着长大，不看僧面看佛面，昨日史大人派人传来了口信，请你千万为珍珠一诊。”

“嫂嫂。”他抬头笑，眼眸半分没有看我，“广平王那五十万两是送了二娘，可不是我。我答应爹爹为广平王妃看病，可不是治病。现在，朝义看病的职责已尽，至于治病么——”他倏然转向我，“郭珍珠，我为你治伤可以，只要，你收回你的话！”

收回我的话？我在明堂前说的——我是俶的妻子，无论你做什么都影响不了我，只会让我更讨厌你！

史朝义，他为这记恨？他竟为这一句话记恨？

“小姐！小姐你说过什么了？说什么都收回呀，你应呀！”朝英猛晃我，我咬唇，与他对视，死死不肯开口。

“珍珠，你开口啊！”安庆绪大叫，“你说话呀！”

我不说！偏不开口！一切都是因为他，比武是因他，大哥断手是因他，我受伤是因他，与李俶闹翻是因他，他凭什么坐地起价，收了五十万两银子还要我向他低头！不就是皮肉之伤，不就是一个疤，有什么了不起，我拗起，咚地踢倒椅子，绕过他夺门就走。

“站住！”白袍掠过，史朝义挡在廊前，“你那殿下今早带了他那孺人已进宫赴宴去了，根本不管你苦楚，你若是不痴不傻就不该在此跟我拗，我再允你一次，只要你叫我一声，叫我一声朝义哥哥，我治你，我能治好你。”

我浅笑轻颦，他温柔望我，递来那支瓷瓶，“这瓶玉肌膏是我配的，师傅说要治他宝贝孙女的腕伤，没想到就是你，若我早知道，早来一步……”

“史朝义，”我叫他，他眯眼，面上渐冷。我一把夺过瓷瓶，狠力往地上掷去，“啪”地摔个粉碎。

我一头冲出府门，朝着斜倚马旁的那人奔去，我不要欠他，也不欠李俶，一个也不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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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无颜女（三）

这个年是我过得最凄惨的一次，病痛加情伤，要不是大哥和朝英在，我恐怕爬都爬不回常乐坊。谢绝了荣义郡主的好意，夜幕降临之前，郭旰的马车终于驶来，马车穿过长安最繁华的东市，左拐向东在巷口停下，我走出车厢，红瓦石狮的府门前大红灯笼高高悬挂，一左一右，两个“沈”字，回家了，一腔强忍，泪湿满襟。

一直到初三我才有心情注意起沈府的布置，与灵州郭府一样，一瓦一砖一桥一廊尽是苏州园林的风格，所不同的是长安地少人多，府里的面积比灵州要小上一倍，因此，我的闺房建在二楼，临街的窗一开，繁花似锦的东市一览无遗，渐渐地，心静如水。

掌灯开饭，今日不再吃面，是清淡精致的素菜，只尝一口就知道是香枳寺的素斋，我边吃边笑，两个小孩狐疑万分，差点以为我是伤心过度脑壳出了问题。

“小姨，你胃口怎么那么好，朝英的面真的有那么难吃吗？”郭旰使劲叭嗒菜味，他再叭嗒也没用，不是一个档次上的，他吃什么都觉得好，香枳寺的素斋耶，专供皇室的，给他吃真是暴敛天物。

朝英苦了一张脸，她大受打击，我使劲安慰她，指天发誓此面只因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尝。大哥塞了满嘴，点头表示同意，我打赌，他心里一定不是这么想的。朝英擅长做面，而且，也只会做面，沈府几乎没有仆人，一是观念问题，二是无此必要，因此，新年三天，我们连吃三天的面。

“十五之后得请个厨师来，朝英的面我此生再不想吃。”夜深人静，大哥说实话，可想而知，前三天的面食主义几乎逼得一代名将发疯。“你今天话多了，气色也好，心情也不错，莫非……你昨夜……”

大哥果然是大哥，一点心事都瞒不了他，我拿乔，“老哥你有点信心好不好，你妹妹温柔娴淑美若天仙的，不用自个爬墙都有人倒贴哩，做什么心情不好啊！”

“住嘴住嘴啊！”大哥敲我头，嘴上批评脸上却笑得象朵花，乌里乌里蹦了句广东话，大体是表示赞同，说是倒贴的人人才辈出且个个都有点皇家仙气，我咯咯笑个不停，笑声感染了他，他陪着我笑，待我笑完之后才问道，“那你不气李俶？”

生李俶的气？气他对我不闻不问，气他在我最需要他的时候跟别的女人在一起？若不是因为昨夜，我真的会气会怨，甚至学了现代人来个分居两地，如今……做不来古人的千依百顺，体谅和理解总不难吧，我可以如此对大哥，对他，何尝不是一样？

“大哥，昨夜他来过了对不对？那件袍子我认得……大哥，啊？”我环住他腰背，留他，他轻叹，拢过我手，在微茬的颌下轻磨，“珍珠，你这个样子谁舍得下你啊，为什么不怨呢，你若怨我绝饶不了他，那小子手段真……”

别说，大哥，别说，我掩住他唇。昨夜我看见了，看见他冒雪而来，楼下碳盆熏得热，他来时一身的雪花落地，停留之处湿了一圈；我也听见了，他说他的人正大江南北寻找独孤神医，他说他请香枳寺的师傅一日三顿素斋送到沈府来，他说千万不能让我落泪因为泪水是咸的会让伤口更痛。李俶，那个人是李俶，虽然，我见到的只是那白裘披肩的背身，那件袍他曾在便桥叫人送了给我，他怕我着凉。他是爱我的，疏离我，是他有了难处吧，大哥，你帮他啊。

“我怎会不帮他，自把你嫁给他的那日起，我就是也只能是那个郭子仪，帮他，辅佐他，成就他，无所不用，无所不为。”

呼地一口，大哥吹熄烛火，“晚安，一夜好梦。”

这一夜，我未做梦，楼下火烛轻擦的一刻我已醒来，赤足下楼，他正低声吩咐朝英去炖燕窝，整盏的白燕，他说是西域的贡品，每日一两，对皮肤尤好。火烛再度熄灭，他悄声出门，临去犹豫，裘帽一带一脱，侧脸向楼上闺房。

“别走，别走。”我由后抱住他腰，紧紧不放，他大震，袍下身躯僵直，一震之后，他掰我双手。

“别不理我……求你……这些日我好难过……陪我……留下来……”我哀声，贴颈搂去，一颗颗泪珠滚落他襟，他倏地反身，一掌盈满我泪，涩极出声，“珍珠，是我。”

我闻声抬头，目瞪口呆。

清冷月光之下，他怜惜望我，一般的长身如玉，一般的白袍金冠，一般的眸如墨玉，只是那凤眼微涩，那胸膛微僵，李系，原来，他是李系！

忘了是对视了多久，忘了何时松开他的脖颈，也忘了他的双臂何时环上我腰。“珍珠，别哭了……”他抹上我脸，一脸冰凉。

“昨夜，是你？”我凄然问他，他微愕，“昨夜是你来看我？”我再问一遍。随着他的一额首，我如坠冰窟。

迎财神的炮仗整整放了一日，四周的窗钉得死死，厚帘挂了一道又一道，大哥寸步不离，始终陪伴左右，第一更鼓敲起的时候，他松口。

四根巨烛燃起，照如白昼，动刀的是长孙全绪，他受人所托，小心之又小心，谨慎之又谨慎，“三寸。”他告诉所有的人，也是告诉我，我的颈上将会有一条长达三寸的疤痕。

“三寸？怎会那么长！莫太医，你不是说只有一寸么？” 大哥当场反悔，周遭轻叹，前功尽弃，说服他本不是件容易的事。

“老朽是说过此话，不过是十日之前，如今都这样了，三寸已是侥幸。王妃的伤本不严重，只是……唉……”

我撑坐起，白须长眉的老者垂手站在远处，他在叹息，为我不值。十日之前，我落下渭水后的第一夜他就说过此话，他说我的伤不严重，只要挑破伤口放出脓血再悉心调理，两三个月过后不过铜钱大小的疤痕，我不愿，大哥更不愿，他不会让半点暇疵留下，哪怕是在颈上。十日，十日发生了多少事，内忧外患，一场高烧，伤口恶化得极快，才两日，我再无法低头，肿痛已蔓延到腮下，连说话吃饭都艰难万分。

有人进房，远远地离着床边说道，“冯某奉殿下之命而来，殿下说了，王妃的伤再耽搁不得，请长孙将军一定施治！”

刑部侍郎冯立，李俶终于出面了，叫了冯立来传话。我闷咳起，千牵百动，一瞬间连死的心都有。他闻声立即返回床边，“珍珠，再忍一忍，也许明日就得了老神医的消息了，或者……或者我再请一次史……”

“大哥，”我愈痛愈笑，笑得心碎心死，“广平王不是说了么，再耽搁不得。长孙将军尽管动手好了，别说三寸，就算是十寸都没关系。”

“珍珠！别笑了！别哭了！”大哥以臂箍我，制住我又笑又哭，“好好的这是怎么了，啊，你这是怎么了？”没什么，真的，你说要带我回灵州，我想家了，我好痛，别折磨我了，“大哥……你骗我……不是他，不是他……我认错了……你为什么骗我……”我泣不成声，断断续续中他恍然，把我放回床上他咚咚下楼，片刻，楼下一片惊叫，一声刀剑相交巨响，大哥怒吼，“你害她还不够？李系，为什么骗她！”

我与李系之间永远是误会和错意，第一次是我，这次是他，虽然我和他从不曾想让误会发生。

初三那夜是他，可初二夜的的确确是李俶，我并没有认错人。他本不是存心骗我，甚至，他想安慰我。这个年节，长安坊间流言四起，有言沈家失势郭李失和，有言广平王妃伤及容貌失宠独居，有言广平王打破常规携孺人赴宴有意改立正室，诸如此类流言伤人，李系夜访，他是放不下，他从来是，讥讽气怒是，椒房解围是，比箭暗示是，历史错评了他，南阳王李系并非只好渔色，他是重情之人。也许是怜惜我无助悲伤，也许是我的泪慌了他，他点头承认，而我，悲伤欲绝。

误会澄清，伤还是要治，冯立去而复返，李俶手书一笺，只要我康复，别说是三寸，十寸都要治。长孙全绪再次准备，刀剪伤药纱布摆齐，他执刀——

“等一等！将军！小姐！等一等啊！”朝英中气十足的大叫由楼下传来，未闻楼板声响，红裳白袍直掠进房，一人一步迈到床前，拱手施礼，“在下闵浩，师从国手神医独孤藐！”

闵浩，洛阳人氏，年仅十九却医道奇精，一问一答间在场两位医者交头称许，倒是大哥不住打量思忖，不答声反落帐，将我拢于帐内。

“将军可是觉得闵浩名不见经传，怕在下误伤了二小姐？既然将军决定不下，那就等上一等，等可做决定之人来了在下再为二小姐治伤。”闵浩语声不悦，隔着纱帐一抹红袖扯住他，朝英发急，“将军，闵浩真是老神医的弟子，医术高明得很，朝英愿以性命做保！”

“正是！郭将军勿再犹豫，薛某以身家性命做保！”随着一声翁钟般的答话，众人的视线都聚焦到门口，一身材高大武将模样的男子说完此话立即侧身一边，身后一名白袍风帽男子越身而过，直直走向床边，纱帐霍地掀开，无半句话语，他一手抱我入怀。

泪在一秒之内汹涌而出，他抱我如此之紧，我陷于他怀，一时无法呼吸无法思考，“珍珠，是我，我在，有我。”他反反复复，大力的紧桎，我被他的气息淹没，贪求他的味道，不敢开口，不敢动弹，惟恐眨眼之间面前的他再度消失，亦或，变成他人。

一切话语都是多余，李俶一来，外人告退，他抱我侧躺于他腿，闵浩掂起一支金针以白酒灼烧消毒。微凉的指腹凌空于颈上一扫，我紧张闭眼。“二小姐，我还未开始，等下，我说开始，你就告诉我，哪里痛，哪里最痛，啊。”他引导我，那只手轻柔微凉，贴颈摸去，几乎没有多加的痛楚，时间一长我忍不住问他，“开始了么？闵浩？什么时候……啊！”右颈一股穿透的刺痛感，在我意识抗拒之前，那只手如恶魔一般，重重施力，狠命肆虐，无数双手摁住我的竭力和挣扎，一物塞来，逼我放开下唇，我合齿咬去，熬得艰难，度得漫长，这一刻好似一个世纪。

痛到极至是解脱，不知过了多久，周遭寂静，我虚脱竭力，仿佛刚经历一场生死劫难。有人放我平躺，脱去汗湿的重衫，抹干周身，换上棉软舒适的衣裙，我长吁睁眼，房里烛火柔和，李俶正俯身为我系上裙带。

“别动，别说话，好好睡上一觉。”他竖指轻嘘，不一会儿烛火熄灭，身侧微微陷下，他拉了被盖上我身。

我没再开口，一是没有气力，二是无言相向，他是来了，陪我度过难关，只是，他还要走，不是么？

“珍珠，我不走，就在你身边，我保证，明早你醒来的时候，第一眼就能见到我。”他在被下握住我手，温暖的呼气慢慢吹到面门，轻轻一吻，落于颊边。

他信守了诺言，我睡了整整两日，醒来三次，每次睁眼，他就在身边。

第一次醒来时湿衣贴身，他绞了温热的手巾替我擦身，换了衣衫，又移近了暖炉。第二次醒来时口干舌燥，他扶我坐起喝水，茶水甘甜清洌冷热适宜。第三次醒来时天光大亮，环顾四周，他正背身开窗，一缕冬日暖阳直射进房，他回身对我笑，“珍珠，你醒了？我在这里。”

如当年酒醉醒来时一样，咕噜噜一声无可抑制。“我饿。”我第一声应得毫无情调，他乐，扶我坐起，一手掀了床边的食盒，一碗又香又甜的西施八宝，他用小勺喂我，喂得慢吃得急，吃完半碗他居然不肯再喂。

“久饿之后忌暴食，治你的那个闵浩说的，喏，过半个时辰后喝了药，再稍等片刻后我再喂你半碗，好不好？”他跟我讲道理，我扑下床就去抓碗，他眼明手快，一手收碗盖盒，一手抓我抱回床上，小心翼翼地查看我右颈，确定无事后黑眸对上我，又笑又气。

“我饿。”我巴巴地望了那食盒，刚才的一掀一盖间盒里的一块千层酥可没逃过我眼。

“那，吃半块好不好？”他让步，掀了盒取了块千层酥，真正的外酥里脆，地地道道的江南甜点，自我来了长安后还真没吃到过。我闻香凑去，一口咬掉大半，他瞪我，我一嘴鼓鼓，除了得逞闷笑之外暂时无法开口。

“你呀！怎这么好养！”他开心笑起，指尖想点我额，中途又改轻托我颈，贴面靠来，唇边一吻，温柔似水。

他手离开我颈时我注意到他掌缘，两排清晰的齿印，暗淡的紫红。

“是……我咬的？”我想起那夜的艰难，是他不让我咬自己的唇，他以掌塞来，我咬得竟这样深。

他一笑收手去揽我腰间，我靠上他臂弯，想起那夜的无语，想唤他，想说些什么，最终，仍是缄默。他拢我鬓间散发，抵额喃喃，“珍珠，信我，信你夫君，我，不会连系都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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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无颜女（四）

正月十五是闵浩第四次来常乐坊沈府，自初六起他每隔三日来为我换药一次，十五是最后一次。纱布解开，洁白如新，颈上的红肿消褪得只余淡淡的浅红，右侧偏下一个小小的圆痂，正是那日他以金针刺穿的部分。他真是老神医的弟子，也只有他，才敢从红肿难辨的半颈之中下针。我是不知，事后李俶告诉我闵浩一针下去脓血尽出，他下手又狠又快，直濡红了两大片纱布才收手包扎，果然，伤口一日收口三日结痂，又加了悉心看护遵从禁忌，每次换药即使是不通医术之人也可看出我正在好转，而且好得相当得快。

李俶递的名笺，沈府家宴，既是为答谢闵浩，也是为大哥饯行，今日他将回返灵州。

一同入席的还有潞州太守薛嵩，也就是初五晚与李俶同来的那个武将。这人其实我有过一面之缘，多年之前，他曾是幽州守将，还送过我一程。说起来，我的运气实在不能算差。这次为我的伤李俶广布人手寻找老神医，可老神医四海为家悬壶济世，情急之间那找得到。巧之又巧，薛嵩与闵浩算是表叔侄关系，这个年节他正在京中，得了消息飞书一封，闵浩兼程赶来大胆施针。在这之前李俶已决定不顾后果要长孙全绪动刀，因为按照两位传统医家的看法，内忧外患加身体虚弱，若是再拖一两日，落了疤痕是小，伤身动了元气才是大。

饭后喝茶闲谈片刻，闵浩薛嵩告辞，临走闵浩递了一支白玉小瓶给朝英，关照以碳火烘得微热涂抹于颈、腕之处，每日两次不可有缺，两三个月之后必定恢复雪肌凝肤。“谁的疤好不了都行，只二小姐不能落了半点暇疵。”他细细嘱咐，朝英嗯嗯点头记下，我耳边掠过一句，忽觉熟悉，象似有人曾对我说过。

“玉肌膏？闵公子如何知道小妹腕上有疤？”大哥取了瓶鼻下一闻，挑眉发问。

“是我说的！”朝英抢先开口，闵浩正欲答话，点头含笑由了她先说，哪料小丫头吼了一嗓倒羞了起来，伊伊呀呀地，一脸通红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薛姑娘热心得很，怕闵贤侄住了馆驿诸多不便，这些日来来回回送了不少衣食用度来。她听闵贤侄提及师门秘制的玉肌膏能治任何疤痕淤伤便多求了些，某等这才知晓王妃昔日腕上受伤。”薛嵩从旁解释，三言两语间我倒听出些道道，怪不得这些日见不着这丫头人影哩，还道是李俶仍恼了她，原来是红鸾星动了呀！

“郭某前些月听说独孤神医滞留北疆，似乎有些事宜缠身，不知在下可能帮上些忙？对了，听说幽州史副使乃是神医高徒，不知闵公子可知晓他？”大哥再度发问，不知为何，我总觉大哥有些针对他，每句问话都隐约质疑，抬眼看李俶，他微笑摇头。

“师傅行踪不定四海为家，此事恕在下无可奉告。对了，听说将军与史大人乃同朝为官，将军既有疑问，不妨直接问史大人，不是么？”如多日之前那样，闵浩抱拳告辞。

“闵浩。”我开口叫他，他转身停步，我飞快权衡，终于还是招手唤红裳的人儿，“朝英，你送送闵浩，天黑得早，长安的巷子迷糊难认得很。”

送到门口，天空飘起小雪，闵浩与薛嵩步行回馆驿，朝英夹了三把油伞从府里跟着走出。

“朝英，给我一把伞，我想在门口散散步。”我随手取了一把，一笑挥手，“薛大人，闵浩，多谢两位，珍珠不送了，日后再来长安，若是有空请来沈府一叙。”

两把大伞三个身影慢慢远去，油伞收起，大哥站立府门口，默然无语。

“大哥，闵浩不会入仕……别担心。”我朝他笑，久久，他也笑起，“是我多虑了，其实，我是担心你……我得走了，今后，他——”他交我手到李俶手中。

李俶由背后拢住我，白裘极暖，我陷于其中，不受风雪侵袭，即便是仅露于空气之中的面颊也在他的双掌合拢下不觉丝毫寒意，就这样，雪花笼罩下的长安夜幕降临，一步三回头，我凝望一骑绝尘，远远地，一方红巾随风飞扬。

红烛幽幽，黯然神伤，他吻住我的哀伤，喃喃保证。

我回应他，不同于以往，没有矜持和羞涩，紧贴，环腰，青涩纠缠，他掌下微颤犹豫，“珍珠，你身子还虚……会伤了你……”

“俶……”我呢喃，他贴面倾听，呼吸犹重。

一句“信你”由心底而发，“我信你，从今以后，我只有你了。”他猛翻身压我，月白中衣应声而裂，我合身迎他，指甲陷入他背，今夜，如此之美，只要他的炽热，他的焚情，他的汹涌，其他的，忘了吧。

“小姐——小姐——小姐呀！”二楼楼梯咚咚直响，震天动地得直象十条大汉冲上楼。

“朝英！”

“薛朝英！”

我是惊讶到极点，他是愤怒到极点，随着大叫声愈渐清晰，房门呯呯乓乓地敲起。

“小姐——呜——”门外大叫被大哭取代，不能再视若惘闻，我穿衣汲鞋，心虚得不敢看他的铁青扭曲。

“你郭家的丫头总是这般——”他怒目圆睁，深深吸气一跃而起，“薛朝英！你哭什么！今日你要是说不出个理来，本王定——”

“小姐，你又不要我了！”朝英一头冲进房里，抱住我放声大哭。

“这件事，是我的主意。”我是向他解释，事实上，朝英又哭又喊地已经把我给卖了。李俶几乎是嫌恶地看着我们，在他有限的经验中，我与朝英、郭旰凑在一起要是不出乱子简直就是太阳从西边出来。

“薛朝英！本王问你，你到底去不去潞州？回答‘去’或‘不去’，快！”他快刀斩乱麻，既是嫌我没重点又是嫌她碍眼。

“不去！”这句话回得又快又响。

“那好！明日跟你家小姐一起回王府去！现在，向后转，三步向前——”

砰——

我哀怨看门板合上，下一秒，身子腾空旋转落于软榻，李俶紧跟而上，一手点我鼻尖，轻轻一弹，又笑又气，“小珍珠，才神气没几日又在打什么主意，啊！”

打什么主意啊，还不是你小气嘛，我娇嗔连连，他大为受用。耳鬓厮磨间温润的唇落到颈上，我一颤，他立刻抬身去看，“没事，没伤着，不碰，我不碰，啊。”唇向领口深处滑去，他探手入我衣襟，含糊说道，“那丫头是拙了些，不过是真正的忠心……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了她……”

“真的？”我抓住他手讨他承诺。

他挑眉，恶作剧似地，“你以为薛嵩是看在你大哥的面子上收她作义女？若是没有本王的授意……”

“你，你……”我不可置信地指他，这人是神是魔，怎么什么都知道！

“不识好人心的就是她了，珍珠，你可识我？识我待你之心？”他挑开层层衣衫，左侧相贴，砰砰心跳，记记稳实厚重。

“李俶待你之心，一如从前。”大哥不舍，却是放心而去。史海沉钩，我与他注定是梦回大唐，也注定要付出作为古人的代价，那个代价就是——皇子与外臣不得交也！

前车之鉴，后车之师。杨国忠学不来口蜜腹剑的李林甫，大哥也不是任人宰割的太子妻舅韦坚，而李俶，更不是委曲求全的太子李亨！

每朝每代都有皇子挟武备夺皇位的例子，这一点，玄宗皇帝最是清楚不过，他与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一代女皇武则天之间的故事就是最好的明证，因此，中晚年时期的唐玄宗最忌讳的就是皇子皇孙与外臣，尤其是边将之间的亲密。

李俶的父王，太子李亨是个儒雅文弱的老好人，正是他的儒弱造成了两位妻子的悲惨命运。

天宝五年正月十五，太子李亨于太子妃韦妃之兄刑部尚书韦坚在观灯时偶遇，其后，韦坚与陇右节度使皇甫惟明相约夜游，宿于城内崇仁坊景龙道观。此事由李林甫及其婿杨慎矜上奏弹劾，称太子与外臣边将私会，结谋政变。正月二十一，玄宗下制，韦坚以“干进不已”之罪受贬，韦氏家族被清洗一空，皇甫惟明则以“离间君臣”之名获罪被杀，太子李亨惶惶不可终日，以“不以亲废法”的国法与韦妃和离，韦妃出家为尼，郁郁而终。这，就是天宝年间著名的韦坚案。

一年之后，相同的命运降临到新太子妃杜良娣身上，杜氏满门被抄，杜妃废为庶人，被贬出宫，由此，张妃上位，东宫安然至今。

不能不说，张妃是个很有眼光的女人，太子李亨成年子嗣之中，建宁王李倓豪爽不羁，南阳王李系过于骄傲，唯有李俶，既受玄宗偏爱又沉稳历练，李系李倓又以他为马首是瞻。我是知道历史的人，七年之后，李俶即位，是为唐代宗，而这一点，她是无法知道的，由此，更显得她的眼光奇准手段奇精。

张、杨的联手，为的是重现韦坚一案，废了我这个新婚才三个月的广平王妃。

九月初九，苏州刺史沈介福办了桩案子，标准的强抢民女伤其家人，沈介福秉公执法，却没想到本案的被告乃太子东宫内侍总管李辅国的义子，平阳郡公薛康衡的族弟——薛由检。

薛家人是一个德行，而对付薛家人的手段，他们三人是截然不同。大哥是武力解决，李俶是暗地出手，而沈介福是书生气重。明镜高悬惹毛了薛由检，而他的仗势欺人又激得沈氏一族奋起反击。短短三月间，我在广平王府两耳不闻窗外事，江南沈阁老门生一派却与太子东宫李辅国一系势同水火。最终的结果是沈介福被贬，而李俶抢先一步长跪甘露殿求得玄宗皇帝的金口豁免。

一波未平又起一波，明堂两国之间的比试，明眼人都看出了李俶与大哥之间的亲近，以及回纥对我们兄妹的偏袒。这三者之间的关系极其微妙，动辄既可套上“皇子与边将外臣结交”的帽子，更有甚者，“私结临国结谋政变”也不是没有可能。

换了他人，疏远妻舅是唯一之法，可李俶不，他绝不是任人宰割之人。他打算得极好，大哥比试获胜圣眷正隆，若是娶了宁国郡主便是皇亲国戚，如此既是堵了张、杨的嘴，又再无人指摘他二人的交好。他算得虽好却忘了一件事，我们是古人，却又不是古人，或者说，不是正常的古人。作为一个古人，大哥已改变得太多，正如他所感叹的，他的手从没干净过，而他，正竭力维持那最后一方纯净的空间，给嫂嫂，也是给他自己。所以，他不会娶李逽，即便是不得不因此与我远隔千山万水。

他们有过纷争，最后，仍是站在同一阵线上。宫中制宴五日，崔孺人风光无限，李俶疏远我，冷落我，哪怕我伤痛交加，那怕流言满天。

“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再不会委屈了你。”初五那夜他发誓。他不是没有能力保住我，事实上，大哥这一世是对了玄宗皇帝的眼，欺君之罪是免了，结交皇子也既往不咎，单一句“文武兼备品德无垢”就足够流芳百世，而我，两箭惊艳，杨贵妃拍手不绝，皇帝又怎会怪罪。

李俶是为与杨国忠再联一次手。十二月二十九，宰相杨国忠联合吏部侍郎韦见素上奏，提出让安禄山为相，由贾循为范阳节度使，吕知海为平卢节度使，杨光翙为河东节度使，此奏若准则意义深远，不仅三镇节度使要职平分三人，更为重要的是，安禄山入朝为相，从此天子脚下焉有他谋反的机会。

历史永无改变，此奏玄宗皇帝是准了，宦官辅璆琳带着御赐珍宝到了范阳，安禄山反以厚礼贿赂。正月初五，辅璆琳回京复旨，大说安禄山赤心为国、三镇防务任重难离之类，玄宗皇帝自食其言再不提入朝一事，杨、韦二人唯唯而退，了无利用价值，由那一日起李俶日日宿于沈府，亲侍榻间。

“在想什么？嗯？”他扳过我脸，我回神，“这些日发生的事太多了，我知你心里不开心，过些日，我派人接郭暧来好不好？他四岁了，极漂亮可爱的男孩儿。”

我轻嗯，慢慢回应，他包住我心房，那处跳得杂乱忐忑。

“美人自古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他缓缓念道，“别疑我，也别多想，我可负天下人却绝不会利用你与你大哥，知道么？”

“要是我变成无颜女了呢？”我由他怀中抬脸，他目光温柔清澈，眸中倒映的我娇美如初。“无颜？无盐女？若你是无盐，我，便是齐宣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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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帝女花（一）

你是一树一树的花开，是燕

在梁间呢喃，

——你是爱，是暖，

是希望，你是人间的四月天！

草长莺飞柳绿花红，四月晨露清新微凉，穿衣照镜，门轻扣一声——

我掖门竖指，一双圆眼不满地瞪我，我摊手笑，没办法，女孩子出门总要打扮打扮吧！蹑手蹑脚靠近床沿，伸手去够，近些，再近些，呀，水香绢帕凌空飞起，悠晃着罩拢面门。

“早去早回，别再把京兆尹给我招来，知道么？”那人咕哝着翻身补眠，我讶然失笑，俯身扳过他脸，“啪”地亲了一口，他睁眼，一双黑眸清亮有神。弯身俯下的姿势还未及改变，腰肢吃重，我把持不住一下跌到他身。暧昧相贴，他迅速硬挺，“逽儿，逽儿在等我……”我刹那飞红双颊，他停下动作，在我耳边暖暖呼气。“珍珠，这些日你辛苦了，下了朝我去接你，我们带暧儿一起回家，好么？”

终于松口了呀，这个男人！我心满意足地加上一记香吻，然后，手上用力——

“你扭到哪里！”他几乎是呻吟，我坏笑着下楼，身后是他的咬牙切齿，“珍珠……你等着！”

哼哼，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李殿下这回总算是有所体会了吧，一下得罪两个郭家人，就让你欲求不满！

“姨！”小小软软的身子扑向我，我欢笑着抱起他，还未说出这个大团圆消息，小人儿捏了小拳头起誓，“姨姨，我决定了！”

“决定什么了？”我香香完美无缺的小脸，实在是感叹造物主偏心，俊男倩女都集了郭家了，才四岁多点的小人儿，已是这般的大小通吃，今后长大了还了得啊。

“我不喜欢舅舅了，姨姨不要跟他在一起！”小郭暧嘟嘴指阁楼，小孩子记恨了呀，我安慰他，搜肠挖肚地讲着李俶的好处，比如你喜欢吃鱼汤鱼眼睛肉，人家堂堂广平王每次都是喂完你才吃剩汤剩肉拉，比如你烧着了雍王府是谁免你吃牢饭又是谁帮你赔钱拉。李逽在旁帮腔，说是谁教你偷懒翘课跑去捞鱼，即便是崔光远不告状那手板子也没冤了你。

“十下呢，俶打他十下呢！”我心疼郭暧，不能体罚孩子知不知道呀，李俶真是严厉，用他的话说已是格外法外开恩。郭旰挨了十大板子，郭暧好些，挨了十个手板，原因是郭旰教了小郭暧翘课去雍王府外宅池塘捞鱼烧烤，结果一不小心踢翻了炉子，风急火大，一下烧着了人家的宅子一角。雍王李守礼呀，现今皇帝的唐兄，李俶的叔父，人家倒是大度不究，一场大火引来了长安地区最高行政长官——京兆尹崔光远，李俶摆平此事，二十个板子打得郭家两个男丁心有余悸。

大唐皇室子弟教养严格，三岁习文四岁习武，且从小带离娘亲，在百孙院中长大成人。李俶是爱乌及乌望子成龙，二月郭暧被接到长安沈府，四岁半的小人儿立刻辛苦了起来，白日里在邻了百孙院的偏院念书练功，那里聚集了一票与皇室搭点边的男孩儿，夜里回府还得温故知新。李俶又坚持要他独睡，我大哥是现代的养育方法，郭暧从小与父母同房，这下天天是临睡大哭一场一早起来又眼泪汪汪。起先我倒是硬着心肠，眼看他一日比一日独立自主心里还有些佩服李俶的铁人教育，待这十板子打完我甩手回了沈府亲自带他，整个四月，或踏青识花草树木、或远山近池写生涂鸦，或郊游烧烤自制纸鸢，生活过得无比惬意充实。

“我能自己走。”郭暧从我怀里溜下，他最近是长大不少，至少一来时赖人抱的毛病是改了，“姨姨今日好漂亮哦！”他拉我的裙摆，湖绿纱裙，裙摆金丝绣成的小鱼儿，闻风而动，清盈飘逸，宛然是鲜活一般。

“我知道了！今日去便桥是不是！去看赤鲤！”郭暧拍手笑。李逽没给他面子，一点他额，“就知道玩，我象你这般大的时候早文武双全了！”

“文武双全郡主，上马了呀！”郭旰翘脚在府门口叫，门外停着一驾马车，我抱郭暧上车，李逽与郭旰前头带路，自那小子被李俶罚过之后，他二人倒是融洽了不少，因为那日李逽求得情，本来该打二十大板的，金创药和莫太医也是李逽请的。她真是个大度开朗的女孩子，正月十五大哥走时她来送了，远远地站在巷尾，红衣单薄。十六我搬回王府，她张罗一切，热心依旧，后来又与郭旰安允汶混迹一处，赛马春猎，远足涉水，就是羽林军的蹴鞠比赛她都插上一腿，潇洒自在得让我眼红。

“看赤鲤呀，主意不错！不过我们要先去接一位老爷爷，呜，是两位，郭暧，你要叫‘祖爷爷’，知道么？”马车停下，我牵着郭暧走上便桥，桥的那端，两位鹤发童颜的老者向我们走来。

来者正是数月之前便寻不着的国手神医独孤爷爷，他身边的老者么，仙风道骨，清冕和蔼，三尺长髯飘扬胸前，哇，神仙啊，我张嘴就叫了声“神仙爷爷”。老神医哈哈大笑，神仙爷爷捋须长笑，“独孤，你那孙女有点意思啊！”

“郭暧，叫呀，叫人呀！”我催促小郭暧，那小子一反平常的甜言蜜语，指了桥下呀呀地叫，“姨！看！看！”

看什么呀，不识泰山的苯小子，我抬手就去敲他头。忽然，黄金四十五度角一道阳光折射、散开、再折射，眯眼间，又红又金一道弧度闪过，一个湿湿滑滑的东西贴面滑过，我下意识合拢双手，怀中一沉，一尾肥硕的渭水赤鲤落于我怀中，扑腾扑腾跳跃不止。

呀！我尖叫。

“姨姨！给我！给我！”郭暧掂了脚伸手来够。

我一胸湿透，抱了条鲤鱼尴尬得要死，想放吧胸前湿了大片，是大大的失态，不放吧，一桥的人都看到了，人人好奇得要死，不知道这渭水赤鲤是发了什么疯了，居然从三丈下的河里一跃而上，还正好落了我怀里。

“给我！珍珠！”

“小姨，给我！”

李逽郭旰撸了袖来接，我忙不迭交了他们手捂胸而避。“呀！跳了！”几人大叫，那鲤鱼又沉又重，浑身滑不溜秋，跳过几人手掌，我回身去看，它一甩尾，正跳进我怀中。

“丫头，给爷爷吧。”身边极柔的一股力推来，我顺势后退，青袍一扬一卷一甩，“扑通”一声，赤鲤落入河中入水向北，大大小小数不清的赤鲤随波逐流，一河赤红竟逆流而上。

“……”神仙爷爷唇角伮动，一字一字清晰入我耳中，我瞬间耳间轰鸣大脑一片空白，回过神来，身上已披了白袍，气息熟悉。

“李该？”李俶迢望桥头，远远地，身影模糊，青袍白发，两位爷爷已远去。

李该，唐初年著名的天象家李淳风之子，占候吉凶，若节契然，当世术家意有鬼神相之，中宗初年擢太史令，后辞官，撰《法象书》七篇之下，合其父的七篇之上，传於世，后人推崇甚密。

“李先生已满百岁了，一向行踪缥缈云游四海，前些月听说安禄山厚禄相请也没得了先生一句箴言，倒是你，投了他的缘。”李俶扶我上车，他为脱我湿衣，以自己的外袍裹我。

我喷涕不断，好一会儿才能开口问他，“爷爷呢？”

“你刚才魂游太虚么？”他哭笑不得，紧一紧我衣襟，挂帘封得严实，“老神医说要与李先生登一回华山，六月回转长安，我后赶来的都听见了，你没听见吗？”

哦，我记起，爷爷六月十九日七十大寿，我还答应了下厨做七十块肉为他老人家祝寿。车轮辘辘，我挑帘看窗外，日当正午，随口问他今日怎下朝得比平日早，他笑意渐深，停留我肩上的手渐渐下滑，滑于腰间，收拢。我急扭身去躲，他翻手控住我腰，唇暖暖贴来，“俶……”他含住我唇，吞掉多余的语声。车厢狭小，我枕于他腿，他塌身下来，我勾颈仰首，吞咽吸吮小心自制，吻得动情缠绵，气息愈长愈热。“珍珠，六月皇爷爷避暑华清宫，我今日正是去操办此事。我带你同去，我们，生个孩儿好么？”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正式征求我意见，他喜欢孩儿，虽是对郭暧严格了些，却是真正爱护着，望他成龙。这几月我住回沈府，他在刑部府衙结了公事之后再赶来常乐坊，有时还需来回处理些王府事务，沈府不比王府，公文或缺或是朝服不整他还需提早起床赶回王府再入皇城。早出晚归疲力一日，回来通常是倒头就睡，即便是从前床第之间他也是自制颇多，怕我受不住。这些月皇室喜事连连，霍国长公主又延下一子，几位县主宗室之女也传有喜脉，过两个月随驾避暑，看了他人子女膝下承欢，他是眼红了呀。

“俶……”我答声，一些些犹豫，一些些羞涩。十九岁生子，以现代的眼光来看早是早了些，不过也让他等了好些年了。“好不好？男孩儿好，女孩儿我更喜欢。珍珠，好不好？”他微哑的声音在我耳边诱惑，耳垂酥酥麻麻，他轻舔，那处是我最敏感之处。“嗯……好……”我怕痒地缩起，他凑耳来听，一个“好”字刚出口一半，车厢猛烈往右甩去，惯性使然，我们向左边车壁撞去。“咚”地一声巨响，他一手抱我一手一掌击出，硬生生顶住车壁，车中一应物什哗啦啦滚向一边，马车嘎然而止，车外马声嘶叫，想是这一缰勒得极凶。

“刘福，出什么事了！”李俶闷喝，我惊魂甫定，刚要开车门他一把按住，随他目光看去，我穿着他宽大的外袍，刚才的一搂一抱间领口已滑至肩下，如此开门实在不妥。

“殿下受惊了，奴才驶得急了些，险些，险些撞了……南阳王的人。”刘总管在车外斟酌着词句回答，“南阳王”三个字听得我忍不住掀开窗帘一角，只见车外地上一片狼籍，象似刚打完了群架，周围遭秧的摊贩店家骂声不绝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东市？”李俶只瞄了一眼，立刻落帘，命车夫将车驶到路边停下，刘福去打探，片刻回禀，谴词用句更是精炼得惊人。

李俶“啪啪”两声扣了车门，车马再度启动，抛了一街的喧闹于身后。

“俶，李系还在里头，外面这样……”我颇觉意外，照刘总管的说法，李系就在里头，外面动手的是安家的门客和他的手下，事情闹得这般大，他若是一出来人人皆知堂堂南阳王流连教坊之地不说，还纵容手下伤人伤物，依了李俶的个性，该叫京兆尹先押了闹事者疏散了一众闲人，大事化了小事化无，关键是别让人落了口舌才对呀。

“咎由自取！”李俶看我一眼，面无表情吐出两个字，“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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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帝女花（二）

长安的这个夏季来得极早，一出五月，春衫换了夏装，正是小孩儿发育好动的时候，我家的小郭暧一副甜得发腻的笑脸贴上，奶声奶气地叫，“姨姨，姨姨今天好漂亮哦！”

标准的迷死人不赔命，他口中的姨姨，不是我，而是大唐宁国郡主是也，李逽应得心花怒放，叭叭地左香右香，“小郭暧，想到巴结我了呀，再多叫几声来听听！”

“走拉走拉，别来刺激我。”我摇扇赶人，朝英将准备好的凉茶吃食纸伞汗巾等一包物什交于李逽，今日六月初十，大暑，城东曲江池龙舟竞渡，郭暧翘首以盼了多日，小人儿的心思大人们看得真真，于是，李逽自告奋勇带他同去。郭暧小尾巴似地跟得紧紧，一边还颇有良心地回头安慰我，“姨姨，我们会买千层酥回来哦，冰镇酸梅汤也好好吃哦！”

闹腾的人一走，四周清静，朝英落了四角的丝帘，移了软榻到凉亭，我闭目了会儿，总归是心里不爽难以入睡，她替我盖上凉被，耳边悄声，“小姐睡上一觉，等日头落了暑气消了再去不好么？”

呀，着啊，那人只说不许我日间外出可没说日落后不许呀，何况后日便是随驾华清宫，他既连西郊那么远的地都要带我同行又怎会不允我在长安城里走动。我噗哧乐开，“朝英，难怪连俶都说你越来越机灵了，可是因了闵浩？干脆请他迁了长安来住得了！”

“不是拉，不是为他……他来……是小姐病了嘛！”朝英跺脚，她这人嘴老实脸更老实，一急先脸红，我兴致起来，骨碌爬起先堵住她路，“别告诉我闵浩有未卜先知之术，你要不是跟他鸿雁往来他怎知我病了？还有啊，你们两个一碰面就天天凑到一起，你跟我好象都没那么多话好讲耶！”

“我，我说不过……”朝英心虚是心虚，不过到底有些进步，“小姐还睡不睡了？” 她理直气壮起。睡，我朝里，叽叽歪歪。“不是拉，他不是入道，是遵从兄长遗命……”小丫头上勾了，“我有说他吗？有吗？没有吗？”我逗她，她脸红得颗苹果，诱人得想咬上一口。如此纯真可爱的小姑娘的确值得好好珍惜，妙手仁心的闵公子，可得好好把握才是啊，我翻身笑，笑着入眠。梦里头，李俶如那夜一般弹我鼻尖，又笑又气，“小珍珠，才神气没几日又在打什么主意，啊！”

知我莫如他，朝英与闵浩，是我在古代做的第一桩媒，至于结果，我拭目以待也乐见其成。朝英，她不再是一个丫头，大哥的面子外加李俶的授意，潞州太守薛嵩认了她为义女，无论是古代还是现代，一个人的命运是可以改变的，而且，还可以变得更好。正月十五之后薛嵩回返潞州，朝英坚持留下陪我，闵浩后来又来过三次，每次来都住了常乐坊沈府，时日一长不仅关系日益亲近还有几分家人的味道。

李俶曾盛情邀他进入太医院，以他的医术一展抱负并非难事，但他以兄长遗命“不可入仕”为由婉言谢绝。闵浩长年居于洛阳通天峡下道观，鲜少出山，三年前兄长陨于战难，临终的遗命便是终生不可入仕。这一点正解了我与大哥的顾虑，他是老神医的弟子，算来与史朝义也有同门之谊，不可入仕是大唐的失，也是朝英的福，试想，在那桃花源般的通天峡下，只关风月，不关战火，生上一双小儿女，看他们长大成人，看自己慢慢变老，这才是神仙般的生活。

春去夏来，时光如渐，五月闵浩第三次来长安，这一次他倒没再开方，只说太医的方子无须再服，多加休息即可。这话正和我意，天晓得莫太医的药怎会一剂比一剂苦，即便是李俶尝过都大皱其眉。整个五月我一直精神不济，食欲不振不说，一次到西郊放风筝还在途中晕蹶了片刻。李俶一开始是大喜过望，他以为我是怀孕了，请了莫太医来一把脉，人家说我是窒夏，加了劳累过度。我真是衰啊，十九岁的年纪放个风筝都会晕倒，简直比林黛玉还要林黛玉，于是那人又禁了我的足，顺带连累了郭暧，他倒是贴心，每日一下课就回府里自个玩耍，倒也没闯了多大的祸，除了我亲自出马进了崔娉婷的琉璃阁找了他三回。

身为一个古代女人也许是可悲的，女子无才便是德，在家从父母，出嫁随丈夫，若是得不到丈夫的真心爱护，也许她就什么都没了。入夏后我第一次近距离见到崔娉婷时都吃了一惊，才过了一个冬季她变得这样得胖。那次我们是撞衫，今夏长安最流行的衣裙，削肩抹胸，束腰高高，宽大的袖襟改成了上臂贴身肘间长长如蝉翼般的式样。我看一眼桌上一大摊吃食就明白了，《瘦身男女》里说的是真理，人失恋就拿吃东西发泄，她是无奈，若是其他人家的女儿也就算了，偏偏是蜀中杨氏的直系。李俶待她算是不薄，不过有些人越是待人不失礼仪越是心里不屑，他就是这样的人，所以她从没机会与我们一同入席吃饭，而他，也不会夹了小山似的菜到你碗里然后说你怎么养也养不胖啊。

我们平日里真是鲜少碰面，无论是在府里还是府外。广平王府分府邸和花园两部分，府邸有中、东、西三组建筑群，中为正殿，绿琉璃瓦，屏风宝座，油饰彩画、台基高低、门钉多少，都有一定的规定，是李俶务公之处；东为紫宸阁，取江南建筑之精髓，多廊桥亭落绿意葱葱，我住的地方；西为琉璃阁，色彩鲜艳浓彩重饰，她的风格。五月里我们的见面多了起来，因为郭暧活泼得过分，得了第一次的教训，每每若是翻遍紫宸阁还找不到他人影，那他一定是从若大的后花园里翻墙进了琉璃阁。她待郭暧不错，第一次我找到小郭暧时他正抓了一桌的果脯吃得双颊鼓鼓，花园的红泥落了雪白的榻上她也不以为忤。她问我殿下的喜好我一一告诉了她，她称他“殿下”，这正是我们的不同，我学不来电视剧里正室对侧室的刻薄，只是庆幸，庆幸得到了爱自己的丈夫。

“小姐这般待人会吃亏的。”这句话第一次从朝英口中听到时我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风水轮流转，向来是我说她会被人欺负这回倒换她了。

“小姐不信么？瞧那边的殿，崔孺人来求子了！”她一指左边的观音殿，殿门外立了几名女子，一名云鬓盛妆少妇模样的女子正朝我们望来，两名侍女相随，正是崔娉婷，她也来慈光寺了。

我日落后出府，在门口正碰上她，她的车往皇城方向去，我的车出城西往慈光寺。今日气压极低，闷雷不断，一路车马缓行，我走得早到得却晚，在寺里也没相遇，因为她拜的是观音殿，我拜的是武德殿。

既是相遇索性大大方方打招呼，她问我可是为兄长祈福，我称是，每月初一十五进香祈福已成习惯，如今郭曜郭旰也入了伍我更来得勤快。“要下雨了，可要一起走？”我看看天色，空气中沉闷潮湿，青蜓飞得极低，看来是要下一场雷雨了。“姑母正在里殿，要不……”崔娉婷为难看看殿内，怕是等了些时光，殿里的沙弥寻了张凳来。“你坐你坐，那我先走了啊。”我不客气地先走一步，与韩国夫人同行啊，我还想吃下晚饭呢。

真叫做是走得早不如走得巧，下山出寺二十里，还没到延兴门，车马止步。等了一会，我探出车外，朝英从前面回来，发上已飘了些雨丝。“前面有位老人家从马上摔了下来，听说是什么西平郡公，叫……哥舒翰的！”

啊！哥舒夜带刀的哥舒翰啊！我急急下车，前面已围了些路人，一个武人模样的男子扶了位须发半白的老者，那老者半苏醒状，嘴角一点白沫还未擦去，左手左脚轻微的颤抖。这有点象西医里面说的中风啊，中风者该及时诊治，不然轻则手足有碍重则半身不遂。我唤车夫与那男子一起施力将老者抱上车，吩咐他们赶快入城送医就诊，那男子颇有些见识，问了我府邸何处后立刻抱拳施礼，“在下王思礼，末将送哥舒将军就医后立刻返回接王妃回府。”

哦，还真是哥舒翰啊，夜带刀的一代名将怎变得老弱病残了啊，没时间多问原因，我请他先走不用管我。

“今日之事多谢广平王妃援手，末将日后……”那叫王思礼的人继续客套，我啼笑皆非，一个手势制止他，“王将军，你到底走不走啊？”

“走，走！”他呵呵一笑，上马护了马车进城，走了几步回身再叫，“王妃，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是不必，倒是现在谁来英雄救美啊。进延兴门走了没多久我开始后悔，本以为慢慢走回去也用不了多久，没想到出门既有车接送的舒逸日子过了久了人倒骄气起来，一身纱衣贴了背脊又湿又粘，胸口还象是堵得慌的闷热难受，步子越迈越小，最后走进邻街的茶楼里一屁股坐下半分都不愿动弹。

“这样的好事小姐日后可得掂量着做，这回回府铁定是晚了，让殿下瞧见了您的模样明日又该禁足了。”朝英叫来茶点，嘴里念念叨叨，说这般停停走走最起码再过一个时辰才能走回十六王宅巷。

“还走？做什么不坐车啊！”我哀叫，朝英大姐，你是练武的人，一口气走上一个时辰是没问题，我要是能象你一样还会被禁足吗！

“车？哪来的车？”朝英傻眼，我努嘴向大街，她还没明白，长安东市繁华西市萧条，放眼望去，满大街也没几辆车的。“崔孺人的车啊，她不是比我们走得晚嘛！”我提点她，由西郊慈光寺进城只西门延兴门这一条道，我做雷锋之前可是想过的，搭个便车总是没关系吧。

“小姐若总是以君子之腹度小人之心，日后会吃亏的！”朝英又一次发表此类见解，这次还多加了一句，“她要是会停下载小姐一程太阳都打西边出来了，那女人根本巴不得……”

“巴不得怎样？”我由杯中抬头，意外地发觉她竟捏着拳，忿忿的模样。

“反正，反正小姐不可再象从前一般待人，即便是殿下不做主，朝英会守着小姐，没人能伤了您！”她难得的口风严密，我大感蹊跷，正要绕着弯地问她，她伸长脖子往当街一探，“来了呀！”

如我所料，崔娉婷的车果然来了，也如朝英所料，车马略顿一顿，崔娉婷的侧面随天青窗帘一卷一落间加速而过，“姑母，是沈……”

大雨如期倾盆注下，我避进楼里一杯接一杯地喝茶。“小姐现在可信了？”朝英取了碟细盐来，在我茶中微洒几粒好补充体力。“也许你说得对。”我苦笑，我是没长进，还不如朝英，她都长大了。“小姐没变，一点也没变。”她细心拭去我发上的雨丝，瞧了我垂头丧气的模样，噗哧一笑，“看这样您可是真走不回去了，要不，朝英回去找辆车来？”

还以为小丫头开窍了呢，三句话还是离不了本性，回去找车，明摆了是让李俶抓了错嘛，我再次提点她，“吏部离这最近，礼部也不远，你想想，去找哪个比较好呀？”

“吏部南阳王……”她瞅我一眼，“朝英去礼部好了，小姐再稍坐一会儿，我去去就来！”

总算是有点长进了，李系自正月初五后都没露过面，这几个月长安坊间流言满天飞地传言他与安家的门客争夺一个歌姬，不论此事是真是假皇室的颜面是大大受损，李俶正为这事凉着他呢，此时去找他借车简直是不看风水。等着吧，我继续喝茶，茶盏端到嘴边，停住，一股酒气，茶什么时候变酒了？

“姑娘独斟独饮岂不孤单，在下作陪，如何？”一个斯文男子走到桌边，自顾坐下，以杯碰我杯，一饮而尽。

真是人不可貌相，这人长得虽斯文干净，讲话也文驺驺的，不过光看他自说自话换了我的茶杯，还不请自坐，以杯碰杯，想来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看看雨势渐小我走出茶楼站到街边，宁可淋点雨都不想招惹什么是非。

“姑娘怎地走了？姑娘……”

“姑娘！姑娘！”

两个人一前一后追出来，一个是他，一个是茶楼的伙计，我一下省起，我没付钱，还有一点，我根本没钱。我从不需带钱，出入王府也自有人跟随，今天是个例外，没人，也没钱。

这人相当会看人脸色，我一楞间他已掏钱为我结帐。拿人的手短，我换了态度，好声好气问他家庭住址，保证待我回府后立即谴人送还茶钱。“这些小钱算些什么，我的宅院离此不远，你既没有雨具，不如到我家中坐坐，雨停后你要是想回，我再送你，嗯？”

他桃花眼一笑，我激凛一下，不妙啊，这种人是不是该归于斯文败类一类啊，素昧平生邀请一个陌生女子回家，大唐的风气有这么开放吗？最令人鸡皮疙瘩的就是最后那个“嗯”字，轻佻肆意得很，我谨慎地盯着他，距离一远再远，不时看一眼街尾，直盼望朝英的车能快些出现。

“哎，你躲什么，都淋湿了呀，美人……”

最后一句“美人”听得我再忍受不住，我一头冲进雨中，腰上一紧，大庭广众之下他居然勾住我腰。“放手！”我下意识推去，他放开我腰，却一把抓住我双手往怀里牵去。“人美手更美啊，美人，我从进城就跟着你了……”

“放开她！”

身后一声闷喝，有人来救我了，我羞愤交加，猛地朝他胸口一推挣脱开来。“谁敢……”他欺近我，手指触到我臂的一瞬间突然横里多了条腿来，“砰”地一声，他如断翅般倒飞出去，直倒飞三丈，后背重重撞上茶楼外墙，“哇”地他张嘴喷出一口鲜血，慢慢滑倒墙角。

我又交了好运，有人救我于水火，虽然好象武力悍了些，我拍着胸口回身，一大堆感谢的话刚要出口。“彩云姑娘，副使大人等你多时了！”他一揽我腰肢，随即，黑暗袭来。

我苏醒过来的时候一人正在换去我额上的汗巾，“珍珠，你醒了？”他俯身凝视我，抱起我，欣喜万分。我头脑昏昏地看着他，仿佛置身梦幻之中，这是什么场景？我刚回古代之时？那时的他，也是说这句话，这般抱我，这般望我……

“你在发烧，李超下手重了，你是受不得的。”他抚我的发，轻揉脑后，那处有些隐痛，我晃晃头，脑子还是不甚清楚。

“珍珠，珍珠！我带你回去，回范阳去！什么广平王妃，做我的妻子，我只要你，只你一个……”

“啪”地一声脆响，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我，看我悬空的右手。

我气得手脚发凉，右手高举，耳边都是刚才一掌的嗡嗡余音，这人可还有道德之心，羞耻之心，居然打晕我……

“我是将错就错，天意如此……”他解释，我举手再掴，他一把攫住我腕，捩气顿长，“珍珠，你还想再打我一次？”

“砰”地一声巨响，房门轰然碎开，一人飞掠扑来，拳风澎湃激荡，他松我腕，拔拳迎上，“咚”地再一声，两人各震开数步。

“庆绪！”大腹便便的安庆崇出现在门口，身边是云鬓零乱的荣义郡主，她怯怯，“王兄，这是个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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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帝女花（三）

我那一掌掴得极重，一手又麻又痛，我痛，他更痛，左颊五道纤细的红印，一个侧面，五官七窍都是痛。

李俶在听荣义郡主解释，不时梳捋我的散发，一手反反复复地抚平我皱皱的衣襟。那么多话我只听进了四个字，也就是被人打晕之前听到的那个“彩云姑娘奇#書*網收集整理”，“李校尉一时鲁莽，那彩云姑娘又象了珍珠几分，所以……所以……”她说不下去，我更无言以对，“咣铛”一声，门被大力拉开，砸向墙角，又狠狠弹开。

“安二哥——”我下意识叫出他名，一出声，手被大力攫住。

“你在发烧，我们回家。”李俶掀被整理我衣裙，一手穿我腰下，一手穿我腿弯。“你流血了？”我一把抓起他右手，指节到手背一片殷红，是拳伤，也是金属划裂的伤，安庆绪中指的铁戒划的。刚才的情景，我腕被安庆绪抓牢，我又凭空出现在安府，他不及发声一拳挥出，虽是先发置人却是仍吃了亏，论武功拳术安庆绪几乎可称军中第一。

我是误会了安庆绪，却没对不起他。安府的校尉李超虽是救了我，却也掳了我，因为他把我认作了教坊女子彩云。我无须去理会他倾心那个女子的缘由，他难以忘怀也好，他把她当作我也好，我还是我，罗敷有夫，他还是他，他府中妻妾成群，却为一张相似几分的脸不问人意愿强掳回府。李俶是我丈夫，就在我身边，我宁可反受他一巴掌也不该软语向他。

“妃子有恙，小王先行告辞，改日再登门致谢。”李俶了然朝我一笑，弯身抱起我，大步出门。

一前一后，安庆绪“咵咵”大步穿厅过院，金刀铁鞘与腰畔革囊不住碰撞，响声混沌沉闷，李俶抱我在后，低声问我可冷了可饿了。穿过正厅，厅外一片雨雾蒙蒙，左右随从举高油伞遮挡，安庆绪大步迈进雨帘，背影模糊，一下湮于朦胧。

突然，中门大开，无数火把照彻四周，“哗哗，哗哗”大队羽林军涌入府门，长羽铁盾在前，执戟长刀在后，军士两旁一分，一名铁甲将军按剑而出。

“陈玄礼，你做什么！”安庆绪大喝一声，声到刀到，白刃出手，刀光如大漠长河一泻数丈，旋身挥处，断戟残矛落了一地。

“庆绪！住手！”安庆崇胖胖的身躯从雨中赶来，扭了他胳膊拖到一边，抹抹雨水向那镇定自若的将军抱拳施礼，“陈将军深夜到访不知发生了何事？”

那雨中的铁甲将军正是掌管大唐神策军的另一名最高将领，右羽林大将军陈玄礼。他岂是深夜到访，根本是带军前来，包围了崇仁坊安府！李俶与他熟识，只略一点头，陈玄礼摆手命人让出一条道，他抱我不作停顿地穿过铁甲军士。

“末将奉了杨丞相之命，请安大人将杀人凶手李超交出来。”

李超？这个名字怎么那么熟，救我的那个人？说他杀人……别是，别是杀了那个斯文败类啊！“俶！”我抓紧他臂，他摇头，示意我不要开口。“陈将军……”我一叫，他飞快掩住我口，脚步停驻不前。

“李超杀了何人？何时？何地？哪个衙门办的？杨国忠想动我安家？哼！”安庆绪重哼，撮指一声长啸，院内早已准备就绪的安家铁卫一跃而出，一多一寡两厢人马立刻剑拔弩张。

“庆绪！住口呀！”安庆崇再度狠命抓住他，不知是他力大还是安庆绪忌惮兄长之命，他扭臂甩去，安庆绪退后几步，收刀不语。

“安大人，”陈玄礼再抱拳，“安府的校尉李超今日酉时三刻在城西踢了平阳郡公族弟薛由检，京兆尹崔光远大人办的案子，当时街上众人亲眼目睹，李超一语未发即动手，致薛由检吐血而亡。末将奉命行事，请安大人将李超交由大理寺审理。”

果然是为了我，那败类是薛由检？害得沈介福丢官的薛由检，李辅国的干儿子？“俶！”我扳开他手，“李超是为……俶……”我低声求他，求他从中周旋，李超是为我踢得薛由检，即便是他打晕我，他为了自己的主子绑架我。

“珍珠，杀人偿命……何况，李辅国……”他不点头也不摇头，面上浮起古怪的神情。

“谁要你惺惺作态！”身边突然有人跳出来，离我们最近的一名羽林军猛地一掷盔甲，安允汶！羽林军中的安允汶！

“郭姐姐，你看看清楚！谁待你好？谁拼了命保护你？是我二叔！广平王连个太监的龟儿子都摆平不了！”安允汶大叫大嚷，周遭的军士扑上去摁他，一人凌空提他，跃出圈外。

“你——不过是仗了自己的身份！”安庆绪隔空点指，李俶转身即走，身后火光雄雄。

朱漆大门轰然合上，他送我进马车，挑帘欲走，我一把攥紧他手臂，拉下他，贴面迎上。无声的吻是我的回答，他被伤着了，他不是这样的人，安允汶还是个孩子，而安庆绪太过分。

“珍珠，”他渐渐平复，眼角眉稍是浓得化不开的温柔，“别人说什么都没关系，只要你明白……”

“殿下！”车外轻咳一声，是冯立，今日本是旬休，因了后日要随驾华清宫，李俶整日呆了府衙安排布置，又是我打扰了他。他掀帘一角，又放下，隔着帘说道，“冯立，请建宁王妃到车前一叙。”

“不用麻烦莫姐姐了，你去吧，我自己回去好了。”我推他去，已过戊时，我这一失踪想是惊动了太多人。

他端坐不动身，眼眸迢向窗外，窗外雨势渐小，淅淅沥沥雨雾中一个身影愈走愈快，离得近了，一名银甲窈窕的女子快步走向车前，她轻扣车板，随即挑帘笑道，“王兄，珍珠可好？”

如第一眼见她一般，我由心而生一股自卑感，莫青桐是美的，美得英姿飒飒，一身银白软甲，腰悬长剑，如墨的长发由一根银白缎带束起，虽在雨中却无半点狼狈，与她相比，我太软弱，除了给他添麻烦，其他的，一事无成。

“青桐，”李俶不笑，脸上无笑眼中也无笑，“今日之事……”他停顿一下，似有些犹豫，我抬眼看他，诧异地，正看到他二人的视线相对，一个略带责备，一个自信微笑，“不早了，你快回去吧。”他语峰回转，那张微笑的脸微微失望。

“啪啪”扣车板两下，侍从撤蹬上马。“王兄！”莫青桐侧身避过车行，下颌微微扬起，语声急促，“王兄！这里是京城，又不是范阳！”

“啪”地一声，李俶重重落帘，“这里是京城不是范阳，所以，今日之事别再有下次！”

车马越行越快，我视线落到他手，“俶！”我惶惶，他手背鲜血摒流，刚才的一记太大力，他一手挂到车棱正敲到手背伤处，“是我不好，我以后不出门了，俶，你别生气……停车！拿纱布……”我去掀帘，他以臂圈我，摁下我的动作，“珍珠，别动，好好呆在我身边，就这般，别动。”他胸膛起伏不定，呼吸急促不平，我紧贴，感同身受。

他今夜是不同，车马停到府门，总管刘福垂手等候，他眼皮未抬人未下车先问崔孺人可回来了。

“崔孺人回了韩国夫人府，想是雨大了耽搁了回来。”刘福小心翼翼地回答，换来得却是李俶一声冷笑。“刘福，你这个总管倒是当了回去了，本王可不记得允过崔孺人今日可夜不归宿！”

刘福也不应声，低眉顺眼迎李俶下车，王府的规矩，上至郡王妻室下至丫环下人，出入需登记造册，夜不回府更需事先求得他的首肯，崔娉婷想是知道这事与自己有些关系，乘乱回了韩国夫人府。他向来是不多苛责府中诸人，那刘总管据说还是当年韦妃娘娘宫中的内侍，依了往常，一两句话后他该下车进府，此事也就这么过去了，哪料今日真正是反常。

“去请崔孺人回府，记住，是请！”李俶甩袖下车，一边进府一边笑，“快去快回，本王等着呢！”

“殿下，宫门已下钥了。”刘福惊讶地抬头，见了李俶的笑更是惊中带惧，他此时笑得的确有点不何时宜。

李俶浑然未闻，搂着我向东，凉凉的语声随细雨向后飘去，“你的本事本王岂会不知，请不回，你呐，也不用回来了。”

这一夜崔娉婷是不是回来我是不知，喝药睡觉，夜里发了汗，退了烧，连了两日他都陪伴左右，六月十三一早，我们起程去华清宫，离府时总管站在府门前张罗一切，已不是刘福，换了一人，姓张。

“那只是个借口，看在韦妃娘娘的面子上，我让他走得好看些。”李俶回答我的疑问，招手示意车马先行，我再多问一句他倒不乐意了起来，“这些不要你操心，你只需想着念着挂记着你夫君一人就成了。”

哦哟，这人真是霸道，只想着念着挂记着他一人，也不能想郭暧吗，我大哥呢，独孤爷爷呢，偏不让你得逞，我冲他撒娇，提醒他不得食言而肥。

“我那夜是中什么邪了，怎会答应了你？”他歪头看我，目光落到我的唇上又摇头轻叹，“算了，瞧你这身子弱得，白得跟个瓷娃娃似的。送了独孤藐做孙女也没吃了亏，把身子调养好了，好……知道么？”

“什么嘛，什么吃亏，小气！”我白他一眼，天天算计的人就是三句话不离本性，前夜发烧，我嚷着说不愿去那个远得要死的华清宫了，他软硬兼施，最后以答应六月十八便送我回便桥为老神医祝寿为条件，哄得我点头与他同行。昨日又事先送了朝英与郭暧先去老神医便桥的老宅打理，一切安排得妥妥当当。当然，他也不是白做好人，他留下书信一封，请老神医妙手调理调理我这副三日一小病五日一大病的病殃子，再开些滋补助孕的药，这句话是我偷看到的，这信铁定是到不了爷爷的手了，这人想儿子想疯了，一切顺其自然懂不懂呀！

说实在的，他是真喜欢小孩，每日都花些工夫指导郭暧的功课，该批评时批评，该表扬时也不吝赞赏鼓励，他本不必如此，郭暧在灵州也能长得很好，他坚持接来，亲手抚养，一句联姻的玩笑之语，可我这儿是根本毫无动静，即便是将来有了，谁又能保证是个女孩？

“我保证，我们会有孩儿，很快会有孩儿，健康活泼，象……你这般得……聪明。”

他象是心灵相通似地安慰我，不过，最后一句好勉强哦。“象……我这般得……聪明？你这是夸我么？”我笑中带杀气，对准他的腋下就下了杀手，左杀右杀，这人弱点甚少，我自个又笑又气喘作一团他仍岿然不动。“歇歇啊，病才好了一半，瞎动什么。”他嗔我，双臂夹住我的不安份，反手拿被盖了我身，“快上山了，山上阴得很，别再着了凉。”我动了片刻反出了头汗哪肯盖被，我掀他盖，他盖我掀，忙乎了半天，一沉他臂弯很快安静下来。他再为我盖被，大掌捋齐我发，丝丝缕缕梳理得整齐，我软软棉棉贴他胸膛，意识趋于模糊中只听他贴耳笑，“珍珠，我们的儿子可不能象你这般哟……若是女儿……郭暧可得象我……好生保护了……”

模糊中，上山，平地，盘山，再上山。睁开眼时朦朦夜色，殿阁相连，朱阁木扇，迤逦而行。我又错过了，著名的华清宫位于西安骊山北麓，杜牧《过华清宫》中的绝句，“长安回望绣成堆，山顶千门次第开。”我既没看到绣成堆，也没看到千门次地开，标准的没眼福，上回去上林也是，几乎是病了半程。

面前温水流淌，滋润如脂如玉。我俯身而就，顿感热气扑脸，“这就是华清池么？飞霜殿？啊？怎么不是汉白玉的？”我冲着池水叫，他大笑，笑皱了一池春水。

“华清池是贵妃娘娘沐浴的汤池，飞霜殿是皇爷爷的寝殿，你叫得那样响可是大大的不敬哦。”他着迷抚摸我脸，刚才就着池水洗的，自然风干，吹弹得破，“这是青砖砌的，你若是喜欢汉白玉的，呜，我会记住，日后……”

“别，别，我随口说说的。”我打断他，他日后可千万别把这儿都改成汉白玉的池子，劳民伤财啊，骄奢淫逸啊，别因了我的一句把一代明君变成了昏君。“你怕我做不到？”他挑眉，认认真真地与我讨论起“日后”这个话题。“做得到做得到，只是没有必要是不是，洗澡么……何必。”我用心去杜绝他这个念头，他倒用脚去丈量开来，大有先把日后梦想在广平王府实现起来再说的打算。“真的不用啊，用玉石砌了哪还象汤池，分明就是棺材嘛！”我一下嘴没遮拦，他一个箭步蹿到我面前，双臂一紧，几乎是把我扔进怀中。“不许说！不许乱说话！”他冲着我大叫，我捂耳，古人信天命天数，最忌讳不吉之言，“错了，我说错话了。”我吐舌，忙不迭呸呸。

“说错话了？该罚！”他话中有笑，若有所指地看着一池温泉。“认罚拉，我……帮你按摩好不好？”我红脸，到温泉来不洗澡根本就是傻子了，他千好万好地哄我一起来为得是什么？他没少听大哥提起过所谓的泰式越式，本姑娘今天就勉强三陪一次好了。“姑娘？早不是了！”他轻笑，我更脸红得抬不起头，远远地殿门口还站着人，他一会儿搂抱一会儿大叫什么姑娘是不是的，他还真是作风大胆啊。

“偏长了这么张骗死人不偿命的脸！”他贴额来亲，一步步带我走下，“珍珠，你上次说，你们家乡的女孩子嫁人后就把头发盘起来，旁人一看就知了，是不是？”“谁说的，那是清朝，民国时期！”我反驳。“清朝是什么朝？在唐朝之前？民国又在哪里？东瀛那边？还是高句丽？”

无须我回答，温润的夕佳池已没过我腿弯，腰际，然后是未盘起的长发，广袖纱裙，水间飘浮，夜色迷离，月上柳梢，匆匆，夕佳殿门匆匆合上。

一夜好睡，隔日晨起皮肤光滑柔润，比往日尤胜，看来温泉水养颜美容之说还真是有效，何况古代环境污染少，在这华清池里泡上一日倒真是今年二十明年十八啊。

我迷上了泡温泉，范围当然不仅限于我住的夕佳殿。华清宫里共有汤池十五处，因为骊山本是一座死火山，每处汤池正建在温泉泉眼上，无论冬夏，泡一泡温泉的确让人心旷神怡倦意顿消。三日之后，我几乎把每处的汤池都泡了个遍，除了飞霜殿的海棠池、九龙殿的莲花池，还有露天的星辰池。九龙店的莲花池是玄宗皇帝沐浴用的，那我就想都别想了。飞霜殿的海棠池又叫芙蓉汤，传说中是杨贵妃出浴的地方，“春寒赐浴华清池，侍儿扶起娇无力。”当是丝幔隐隐，热气腾腾，美人如玉的所在，更令人心神向往的是飞霜殿的传说，飞霜，取名自冬季飘雪飞霜之际，这座殿不沾霜雪，雪花飞舞。这些传说都很美，在这座美丽的华清宫中，大抵可以忘了史实，忘了政治，只记取那是诉不尽的温柔，道不尽的风流。

“广平王妃可想进海棠汤一用？”一个尖细的嗓音打断了我的思绪，殿门外是个年长的公公，在华清宫数日我已听到无数遍类似这样的声音，这些人都是宫里的公公，特殊的生理原因导致了这样的嗓音。

“不用了，我只是看看，谢谢您。”我客气婉拒，那公公也不在意，只是退开半步，示意我可随意进入殿中走动。我本不欲进殿打扰，一时的好奇半步进殿，鼻尖忽然闻到一股熟悉的异香。

“这香？这香好象是……”我拧眉狂搜记忆，这香香味非同一般得熟悉，我一定是闻过，就在不久之前。

“这香是贵妃娘娘专用的，娘娘前些天倒是在太清池外见着王妃了，知道王妃爱泡池子还特意嘱咐过奴才。王妃，您可要进殿？奴才去灭了那香。”那公公慈眉善目地笑。

“王妃，高公公。”僧服纳鞋的圆行由殿外走来，多年不见，他留了寸许的青咋平头，一双眼睛精炼利落。

“这香叫什么名字？我闻过……不是，喝过。”我突然心念大转，没头没脑地问那公公，我有一种感觉，如果是这样……

“这叫零陵香，是一种熏香，宫中常用得很。”那公公有问有答，一双浑浊的老眼看透世情和蔼温逊，“这香若只是用做熏香是无妨的……”

“不过王妃体质偏寒，多闻也是不好的。贵妃娘娘一片好意。”圆行隐晦地向我解释，“广平王怕王妃行走宫中有所闪失早嘱咐过贫僧，其实南阳王也有授意……”

他其后说得什么我已听不见，我只知道一件，这香我的确闻到过，还喝过。莫太医的第二贴药，香气虽好闻却其苦无比，我第一碗勉强喝下，第二次服时被李俶一把夺过，他只喝一口说是太苦便倒了它，此后我再未喝过莫太医开的药。他们隐晦的词意，朝英说的李俶不为我做主，若不是我多心，莫非，莫非这香是用作……

轻一脚重一脚地沿着九龙湖返回夕佳殿，殿门虚掩，殿中无人，侧殿传来人声。

依旧是银袍软甲，建宁王妃莫青桐负手而立，这回是日中，她腰上的银带九銙尤其引人注目。银带九銙，唐自武后起置仗内六闲，监掌天子服御之事。六闲一曰飞龙，二曰祥麟，三曰凤苑，四曰鹓鸾，五曰吉良，六曰六群。莫青桐身有银带九銙，若不是中官的内飞龙使，则必是可行走于皇城禁内的内凤苑使。我伏于青砖石上，其实我心里一直有些疑问，那日李俶雨中待她的态度语气都有些异于往常，比如，他该对我说“今日之事别再有下次”，为何，他对她说？

李俶的话我依旧听不懂，他对她说话的语气不是象对一位尊为王妃的弟妹，而是象对一个属下，对一个不听话的属下。

“总而言之，此事你不要再管了，我自会派人保护于她。”他敲指桌面，莫青桐是背对于我，我看不到她的表情，依了李俶的表情看也可猜出她定是不服。

“王兄为何信不过青桐？上一次是姓安的，下一次……”她辩驳。

辩驳一出李俶立刻跳起，“没有下次！你可知你上次有多错！”

“王兄，我没错！我有把握的，薛由检动不了……”

“别跟我说什么把握，在我眼里有半分半点可能就是没把握！我问你，要是没有李超呢？要是安庆绪不是傻得带她回府而是先回范阳呢？我再问你，我叫你待风声过后再宰了薛由检的呢？你为何抢先下手？要不是崔光远办的案扣了个杀人凶手的帽子给李超，要不是李超一口咬定此事与他人无关，难道你还要珍珠过堂去？你还要全长安城人人皆知我广平王的妻子受人欺负？”

原来如此，原来李俶密布了那么多人保护我，薛由检，李超，安庆绪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脱他的监视，难怪他能及时出现在安府，陈玄礼又带兵包围，李俶，莫青桐，他们还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我掩进门，悄然走去。

“王兄，我本一切如算，杨国忠定为李辅国出气，若是安庆崇沉不住气，就可名正言顺地封了安府，押了他兄弟二人在京中，谁知那个李超是个例外，居然自己出来认罪，我，我是没想到么！”莫青桐声音哑哑，李俶望了她半晌，绕桌走到她面前，袖中伸手，递去方锦帕。

“你去吧，这些日辛苦了，倓还等着你。”他语声极缓，微微嘶哑中带着些许歉意，莫青桐接过帕却不擦脸，青砖地面滴滴水痕，她哭了。

“我不是怪你……她跟我们不同，这些，不该让她看到……你懂么？”他淡淡看着她，看着她收泪，看着她告辞出殿。

“俶。”我在幔后转出，他眼中的惊讶惶惶是我不曾见过。

“俶，”我远远地望他，哀伤难抑，“这些，我不该看到，那还有的呢？那个零陵香会让我不能生育？谁害我？我真的……不会有孩子了？”

“不是！”他衣带当风地扑来，紧紧抱我，紧得我不知呼吸，不知痛楚，不知此仇此恨向谁去诉。“不是的！不是的！我们会有孩子，我保证！”

我摇头，不信，我喝过一碗药，苦味至今记忆犹新。

“信我！你只喝了一碗！你信我！零陵香研细入药两钱，需连服五次才会不孕！”他保证，指天发誓。

“是谁做的？”我要知道这个，是谁当着他面害我，害我未来的孩子。

他不答，苦涩地不答，“当年我答应过杨家，若是崔氏有孕既为正妃，所以，我在她的药里下过……那贱人，报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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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帝女花（四）

我知道我这样做很不好，毕竟他维护我如此之深，我懵懵懂懂地看着他收拾行囊送我上车，又派遣人手随行护送，最后，他走到车前，将我的头靠进他怀中。

“快过去了，珍珠，快过去了啊。”他轻拍我面颊，低头试想吻我的唇，我一记哆嗦，他唇在我唇上顿了一下。我亡羊补牢，凑上去迎他的唇却不想用势过猛，面颊一下撞上他下颌。

“珍珠……”他苦笑，大掌捧起我脸，揉了几下，吻扑天盖地落下，落到我眼眉鼻额，顺势滑下，以吻封缄。

长长的吐气后我唇颊有了血色，由他怀中抬头不禁羞愧难当，四下不是没人，而是随从甚多，只是鸦雀无声目不斜视。我补救地去推他，不想双手早环上他颈。他含笑望我，温润的唇如青蜓点水般飞快再啄一下，我轻轻靠进他怀，这一回是主动，是习惯，正如他的吻，水乳交融般舒适诱人，无论是何时还是何地，我早已习惯。

“总算是缓过来了，我担心……”他没再说下去，我紧一紧合抱他腰的手表示自己无事。整个下午的魂游太虚是吓着了他，自他说出那句话后我一直浑浑愕愕，无论他怎样解释安慰我只喃喃喊着要回家。他的吻暖了我的心，他爱我，爱我们将来的孩子，我只要知道这些就已足够，这个世上，我已不能也无法想太多，我是自私，我要一个属于我一个人的丈夫，还有一个属于我孩子一个人的爹爹。

他送我下到半山，随即返回，我的任性已使他耽搁了一下午的事，我说要去便桥，今日才六月十七。接着送我的是李系，事隔半年我第一次见到他，他黑了些，原先的白净如玉晒成了小麦肤色，看起来倒是更舒服，成熟些，更有安全感。我们是从西绣岭下山，从半山下山的路太陡，到晚照亭处我下车，此时正是夕阳西下，远望住了三日的九龙顶松柏长青，郁郁葱葱，远看形似一匹青色的骊马，峰岭叠翠的骊山辉映在金色的晚霞之中，格外绮丽翠秀。

换车改轿，轿是一种简易的竹竿轿，以前爬山时总看一些上了年纪的老人家上山下山乘坐，现在换了自己倒有些头晕，李系扶轿一边，叫我别往下看，目光平视，我换了心态去适应，渐渐也觉得跟如履平地没什么两样。一路枯燥，我使劲想着话题，一开口，他也正出声，他笑了一笑，“你先说。”

说什么，我说的会让他不太高兴呢，不过他最近也没什么值得高兴的，本来李俶三兄弟中以他与宫中诸人的关系最为密切，结果因了那事，父王的责也受了，随驾避暑的份儿也没了，不过今天他能送我说明昨日是应他皇爷爷的诏来了呀。

“你的婚事？”我试探地问，他垂首，我偏头凑近，他一转脸，四目相对，黑眸中分明是笑意。

“明年开春。”他满不在乎地回答，笑的却是为另一桩，“珍珠，你关心……”

“明年开春？不行呀！太晚了！”我叫起，明年开春啊……

“晚了？什么晚了？为什么不行？”他挑眉，那气势那动作与李俶一般无二，我一下语塞，他又忿忿追加一句，“出尔反尔，朝秦暮楚，这种人家的女儿我李系岂会在乎！”

完了，又多一个怨妇啊，李俶和李系不愧是一个父亲生出的儿子，天生的贵族气势加了皇家的教育，这两个男人骨子里的傲气是如出一辙。宰相达奚旬的二女儿，名门之后大家闺秀，要不是他那出教坊争风大打出手闹得满城风雨，人家做父亲的也不会打了退堂鼓，进而瞄了小他五岁的西平王李泌。不过说来达奚旬也属于是超级没眼光的，吏部尚书李系与青春痘还未褪尽的李泌，怎么看都是男人PK男孩嘛，玄宗皇帝当然会原谅他孙儿这个“世上男人都会犯的错”，金口一开，兜兜转转，达家千金还得嫁进南阳王府，不过是拖到了明年开春，明年开春安禄山都在洛阳称帝了，国家有难匹夫有责，李系怎还有闲情逸致大婚？

“你还没说为什么晚了呢！”李系扭脸再问，我蹙眉想着说辞，等想好了一抬头正对上他未及收回的目光，温柔得紧，执拗得深。他倏地收回眸光，收得太快，有什么东西来不及躲避地撞上，是尴尬，是狼狈，是……有那么一些，我没来得及看清。

“我是觉得明年开春晚了些，你娶妃无缘由拖了那么久，旁人会说闲话的。”我斟酌着用词，明知这理由根本无法说服他，何况以他的骄傲也不屑放下身段求人，果然，他扬眉笑得潇洒轻狂，“我李系也是堂堂男子汉，大丈夫立身处世又岂会在乎什么闲话，世人若说且去说去，于我何干！”

“你变了。”我有些痴痴地望着余辉中他扬眉轻狂的模样，李系变了，又好似没变，一样的骄傲自负，却不再在乎世俗的眼光。“我记得你说过男女之间可以是朋友，单纯的男女朋友，我们可能成为朋友？”他伸过手来，一双大手如同他的肤色一样，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李系，是改变了呀，从里至外的改变。

象牙白对小麦色，我的手只及上他半掌，他喃喃，“珍珠，你要好好的……”

这是我第一次与一个曾对我有意的男人成为朋友，这一夜的梦中我梦到了十四岁那年的酥游花灯节，昆仑奴面具后的他有一双狭长的凤眼，他叫我女娃儿，叫我小妹妹，最后叫我的名字，喃喃说，“珍珠，你要好好的……”

不对，不对！他怎么摸我的手，还摸我的脸，还，还亲我！“色……”我半睁半闭，发还未发，一具小小软软的身子扑进我被里，“姨姨！姨姨！”小郭暧使劲揩油，帐外是朝英又气又笑的笑脸，“小姐，醒醒啊，您猜谁来了呀！”

爷爷来了呀！我翻身下地，一掌拨开小色狼的爪子。“小姐，你还未梳洗，还未换衫呀！”朝英跟在身后大叫，我衣裙飘飘嬉笑着跑开了去，华清池山美水美，自这些日温泉泡了之后每日晨起都口齿留香身姿轻盈的，我迫不及待迎向廊前那片绿意，那处是片竹林，密密的茂林遮挡了艳阳当空，难得的清凉暑意。

“丫头，慢些跑啊！”远远地，老者中气十足的声音传来，我飞奔而去，也来了个郭暧式的搂抱，“爷爷，我好想你——”

声音嘎然而止，我僵了动作，瞪着负手站立一旁的白衣人哑然失语。“丫头，爷爷给你引见个人，他可不是别人，是爷爷这辈子唯一的徒弟。来来，你二人认识一下，他年纪长你一些，你叫声哥哥，日后爷爷不在，他可照应你一生一世哟！”老爷爷无伤大雅地打趣，我被动地被牵到他面前，呆了半天，一声哥哥无论如何说不出口。

“素颜倾城——师傅，她就是您老提起的那个孙女儿？”史朝义笑如春风，长袖一拂，我象似受了一股极柔的牵引，微微一福，他双手相扶。

“你……是爷爷这辈子唯一的徒弟？那……闵浩呢？”我盯着他的靴尖傻傻地问。

“闵浩师从国手神医门下，只不过，”他温雅的语声低低地由我头顶传来，“只不过他要尊称你爷爷一声师祖！”

洗脸梳头，换衫穿鞋，我几乎是无地自容，无以言对。朝英推我出房，我挪到外间，一壶香茗，斟满茶盏，一声“谢谢”低如蚊蚁。他指尖“综综”弹着杯缘，自若淡笑，也不来接口。我可说过了啊，我向朝英撇嘴，她挤眉弄眼又跺脚又摇头的。哎，算了吧，要谢就谢到底吧，我那时是迁怒了他，把什么因果都推了他身上，他这般的费尽心思还不是为了我好。“朝义……哥哥，谢谢你。”他咕咚一口饮尽香茗，“珍珠，我等这一声等了很久了。”

上天真是厚待我，两日之内，两个曾让我无所是从的男人坦然与我握手言和，其实，我何尝不希望我与安庆绪之间会是这样的结局。历史告诉我，史朝义和安庆绪终将与大唐为敌，与大哥和李俶为敌，可是撇开政治，撇开杀戮，我始终无法真正仇视，我不懂什么是真正的恨，他们对我，曾是真心真意的关心和爱护，那么多年前。

“闵浩治外伤还行，不过内里的调理还欠些火候。你积弱体虚，又尤其得宫寒，他吓得不敢下方了。”他抿唇微笑，老爷爷放下我搭我脉的两指也持相同看法，与去年相比，爷爷疑惑我怎愈来愈矜贵，娇弱得好似一阵风就能吹去似的。“还不是那些庸医误的。”他提笔下方，爷爷瞄上一眼，咦了一声，不多会儿再咦一声，小指一指，微微下压，他回笔重写，想是份量减了，爷爷这才点首认可。

“朝义，你用药已如神，只是一点，我再三提过，是药三分毒，有时不可过猛，会伤了其他啊！”爷爷遵遵教悔，他受教，举一反三地刷刷写下另一张药方请求指点。

“这张方……”爷爷沉吟，突地一拍案，“这是为安禄山问的吧！你收回吧！为师不会多说半个字！”

“师傅，这回是徒儿求您指点。家父与他有些交情，父亲之命徒儿一样要遵从。徒儿自知医术有限，师傅只需指点徒儿一二，这与师傅的誓言是并无相违的。”史朝义恳切相求，爷爷脾气拗起就是不允。言语之间我才知年初李俶遍寻爷爷时正是他避走回纥，为得是不受安禄山的治病之邀。安禄山年进六旬，除了体胖之外还有严重的背疽之症，发作起来脾气暴躁，任意鞭鞑下人，令近身的人苦不堪言。医术之高如史朝义也不能诊治，而爷爷一是不满其所作所为，二是因一位老友因惹了安家而家破人亡，因此立下重誓即使断臂也绝不为其施以歧黄之术。

“为师只可告诉你，以你的方子尚可压制他的疽症，不过，多则一年，少则半年，必定目不能视颠狂大发，这是他的报应！为师言尽于此！”爷爷一顿茶盏转回后堂，史朝义空座前厅默然无语，我两厢看看，想走怕怠慢了他，不走又十分尴尬。

枯坐一阵他起身告辞，“我先走了，明日可是为师傅做寿？”

“嗯，我简单做几道菜，都是些江南的菜式，明日……你来么？”我送他出门，外面已是艳阳高照，他素恶热，朝英在门口守着，一见他出来立刻递去个小篮，篮里白帕几块，垫着冰块，冰镇得凉爽。

“你欢迎我么？”他边抹帕边问我，声音隔着帕子闷闷，我心虚一阵，心里明白若是他来日后李俶必是不高兴的。“我早知道，”他自嘲笑笑，放了帕出门，门外随从已在烈日下牵马候着，“我提早一日来正是为此，无妨，师傅大寿有你在也好，我么，心意也到了……倒是你，冰的凉的少饮些，积了虚寒今后苦头是大……”

“朝义哥哥！”我冲口而出，他上马的身形顿住，“朝义哥哥，明日你来好不好？我多准备些菜肴，你们爷俩多年不见，也好多聊聊！”我一口气说完，生怕自己后悔似的，说完了才知道，我一点也不后悔，而是大松一口的身心舒畅，史朝义不是坏人，我其实不讨厌他，一点也不。

“好！好！”他笑得开怀，“明日，我来！”

明日，明日何其多，而这个明日足以让我难忘终生。

六月十九一早，朝英买来了一切所需，蔬菜瓜果、洗净的家禽鱼肉，还有一坛梅子酒，我叫她放了井里冰镇，入夏喝冰的梅子酒，风味微酸微甜，与现代的干邑葡萄酒倒有些相似。史朝义来时我正忙碌，荆钗布裙，鬓发松散，那模样与两手闲闲纱裙整齐的朝英对比明显。

“你做菜？我以为是朝英！”他吃惊不小，基本上所有人，除了我大哥外，都不认为我会做菜，包括李俶，他从不让我下厨，因此我的厨艺略有退步，不过这已足够，中西合璧，色香味意形，即便是不用多余的提香材料锦上添花，这一桌菜肴作为家宴也是绰绰有余。

朝英举了刀在一块肉上比划，四寸见长六寸见宽三寸见厚，她犯了难。“要怎样切，你告诉我。”他挽了袖来帮忙，我说了要求，他有些发楞，楞了片刻差点喷笑，“这样啊，呜！”他抽刀，双刀尽出，在我一眨眼间横切竖砍道道寒光，一下收势，一掌托了一方整齐堆放的净肉，“珍珠，我很想知道，要是我不在，你找谁帮你切这七十块肉？”

史朝义真是有求必应，我的要求虽是听起来不难，做起来却难，难到朝英以顶礼膜拜的目光看着他，而我，几乎以为他就是《食神》里的周星星。

四寸见长六寸见宽三寸见厚的猪里肌净肉，侧面切了三刀，横里四刀竖里六刀，每层为二十三块，三层既为六十九块一寸长一寸宽一寸厚的均匀块肉，除了最最正中的那块，那块连了三层，史朝义那侧面的三刀都没断了中心，缓缓抽出中央那块长条状的猪肉，六十九块加一块，正正好好，七十块。

炉火正旺，切好的猪肉以荷叶包裹放如炉中烘烤，烤至八九分熟时用火筷取出，扒开荷叶装盘，再淋上上好的竹叶青酒，点火灼烤，待酒精蒸发后自动熄灭。整整七十块肉外脆里嫩香飘四溢，第一筷也就是最正中那块夹了给爷爷，一顶一底四面长方，四个不同字体的“寿”字，那是以胡罗卜丝贴成字型免了熏灼，待熟后摘了便成了立体篓空的“寿”字。

“单就这份心思，爷爷可就不再羡慕沈阁老了哟！”爷爷饮尽最后一口梅子酒，笑卧石桌，不一会儿微微的酣声传出。

“爷爷今日饮多了啊。”我接了薄袍盖上另一个小醉鬼的身子，那是小郭暧，嚷了要尝梅子酒，喝了一口后便一发不可收拾，结果把酒言欢的成了一老一小，史朝义倒是喝得不多，一坛酒大多入了爷爷的肚，郭暧喝了一小杯，我兑了一半的水。

“师傅的酒量何止这些，他今日是太高兴了，试问人生能有几个古来稀。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五十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即便是封侯拜相亦不及老人家今日的洒脱自在。”

夜色已深，更深露重，史朝义背了爷爷回屋，我们也回房，郭暧梦中含着我的衣襟，呓语叫着爹爹。安顿好蹑足出屋，他正站屋外，朗月疏星，他一袭白袍负手月下，转过手来，手上一张黝黑的面具，昆仑奴面具，他还藏着，真是念旧的人。“你不也是，那座九连环，我以为你早丢了。”他低头看我，一抹月光掠上他脸庞，依旧的温雅如玉风度翩翩，只是那眼尾的一抹极深痕印，毕竟岁月不留情，他是太竭虑了，还是……

“朝义哥哥，”我叫他，他轻嗯，目光停驻不移，毫无顾忌地看我，那目光……我忽然有些后怕，他虽是君子，毕竟是夜深人静，毕竟宅院僻静。“这么多年，为何你一点也未变，嗯……”

“珍珠，珍珠！”他连叫我两声，我集中精神回望他，刚才的四下注意，这若大的宅院看不到一个人，也许是我眼拙，李系走时毫无迟疑，他们定有妥善的安排。

“珍珠，你刚才叫我，有事吗？”他收回目光，神态如常，而我方才所想已不会再说出，刚才，我曾经想问他，他说封侯拜相亦不及爷爷今日的洒脱自在，那他自己呢，他要是也能这么想该有多好。可是想到他的心计城府，想到大哥对他的评价，我不该，也不会有此种设想，史朝义绝不是我所能说服的，也不是我可以改变的，我们的友谊，也只能维持到今年十一月之前吧！

“我想说，闵浩年纪轻轻已有如此医术，不知他可有求取功名的打算，也好施救更多的患者。”我斟酌说道，心念转间已有无数种想法，不期然抬头正看见他望我的神情，眸光剔透，淡笑自若，象似看透了我的七窍百孔。

“珍珠，你在想什么？你在怕？怕我？还是怕闵浩跟着我？或是跟着——庆绪？”他迈进一步，灼灼光芒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我，忽然出手，微凉指腹已搭上我腕。“朝——”我惊叫，他突然放手，衣袖垂下，负手身后。“太晚了，我回房了。”我有些不明所以，却清楚地知道他刚才真的有抓我手腕的意图，一步快了一步地回房，他没追上来，幽幽的语声愈来愈远，“你放心，他不会入仕……他大哥为我而死，我不会再教他步了后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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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帝女花（五）

这一日我本是倦了，沐浴更衣，倚了窗边晾干长发。半梦半睡中有人轻扣房门，朝英进房，门外站着一名随行而来的王府校尉。

披了件外衣，挽了半湿的发，宅外车马等了多时，李俶连夜派人来，未说发生何事只说接我回府，李系随后赶到，边下马边扶冠整袍，想是本已睡下了。我留下了朝英，明日一早起来两个宿醉的人要她伺候，况且她难得见上史朝义一面，多留几日照顾爷爷，顺便也好为他送行。

出门上车，车马暗夜慢行回长安。支手小睡了一会醒来，车马已停了，李系回返车前说是车轮教尖石划破行不得，随行有经验的车夫正在修理。修修补补继续上路，行了短短一程又出了问题，这回是车辕松动，更是紧要，马车行走全靠车辕连接马与车，连接出了问题就好象是火车脱轨，安全第一，李系扶我下车，靠了路边的树林围了圈空间让我休息。

李系的考究在今夜让我大开眼界，也就是一会儿的工夫，他以云霞彩缎为墙，利用了十多棵树木就地给我围出个十多平米的野外行宫。我咋舌不已，抬头仰望星空低头彩云如织，这都是钱呀，他真是有钱，还够奢侈。

“顺路运回京城的，我在便桥建了几间织布、染坊、刺绣的作坊，前些日刚做成的彩锻，你看可漂亮？”他在一面粉红丝缎的缎墙前招手叫我去看，极雅致的粉色，纯白睡莲精绣，做成夏季的衣裙一定美得动人。“李系，你能不能帮我个忙？”我走到他身边，他含笑点头，还不知要帮什么忙就一口答应也只有他了，我是没找错人。但是，没想到我一开口他缓缓摇头，“他不是无缘无故动手的，你只需帮我通融一下，秉公办事也不行么？”我恳求，他是动容，却还是摇头。

“只是个校尉，你又何必。”他俯身挑了布墙出去，“我去看看车好了没，珍珠，你就呆了此处……珍珠，你这是做什么！”他反手一把扶住我，我裙脚撕破一处，刚才为追他被地上的枝丫绊得一绊，姿势难看得简直象跪地求他。“李系，是我害得人家。”我顺势而下，攥住他袍袖，“帮帮我，你是吏部尚书，只要你一句话，啊。”我想过了，整个长安除了李俶外只有他能帮我，也只有他会帮我，明知李俶会生气我还是要说，不说会心里不安。

“珍珠，王兄说不可让你知道……哎，我就告诉你罢，那个李超一进大理寺就是个死人了，我又能帮你什么。”

“珍珠，珍珠，别哭……我是不该说，王兄说你若是知道了定会难过……你想想，你怎可能为他过堂去，李辅国又怎会放过他，安家也不会受制于人，多少人要他死……你别哭，别……”

我跌坐地上，大颗的泪珠扑扑落下，瞬间打湿大片衣襟，我的，他的。我想哭，想大哭一场，这大半年发生了太多事，我本以为自己能处理得很好，本以为只要有他一切会慢慢适应，其实我是自欺欺人。我不犯人人却犯我，上林的险，伤痛的难，出门的辱，即便是坐了家中仍是难逃算计，李俶是心有万千丘壑，莫青桐是女中诸葛，安庆崇是丢卒保军，只有我，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知，还累了一个人为我而死，一个活生生的人啊！

四周一片寂静，布墙挡去了一切，他跪地围抱我，不知是哭了多久，不知是我靠上他，亦或是他揽住我，他抱住我肩背，一动不动，我亦不想动，我想靠一靠，就现在。

“珍珠……”他动了动，吸气的声音尤重，“你这模样怎让我……王兄放心。”

听到“王兄”二字我一惊簌，我推他，他亦退开，一退千里，飞快转身既走，“我们马上走，刘福想是已在延兴门等了多时了，耽搁了那么久，他别大惊小怪地以为出了什么事。”他挑了布墙出去，我望着他的背影心乱如麻，突然，脑中回想一句，“李系！”我叫他，他身影在布外停住，“刘福，刘福已经被俶赶走了呀！”

这其中一定有问题，因为林中已传来撕杀声，李系拔剑在手，沉声叫我不要乱跑。大悲之后是大惊，我哪里还跑得动，抱肩倚了树，惶惶看着照如明纱的布墙上风吹婆娑，象刀光，象剑影，更象道道飞掠而来的身影。

“殿下，灭火把！”突然之间一声高叫，伊贺常晓的声音，李系跃身入内，手起剑落，一角的火把已被斩落。

“珍珠，过来，别靠近火！”李系大喊，他分身无术，已有两名黑衣人缠住他，百忙之中他示意我，我一呆之后立刻醒悟，布墙照如白昼，我能看到别人，别人自然就能看到我，只有黑暗才是最好的隐蔽。可是我跑不过去，我这一角的彩缎撕拉一声裂开，随即一声惨叫，一人连人带刀摔了进来，是尸体，大蓬的鲜血飞溅，溅灭了第二支火把。

一秒钟之后我隐于昏暗，我选择了从裂口处钻出去，最后向后看了一眼，李系一剑刺死一名黑衣人后削断了第三支火把。“伊贺。”我低声叫，只有他能听懂日语，只要能寻到他就会无事，果然，昏昏中人影晃动，有人回应，“王妃……”我手脚并用爬向发声的方向，突然，“扑”地一声，第四支火把熄灭，一切，隐于黑夜。

黑暗的林中血腥之气极浓，月光被密林挡住，我双眼适应黑暗的时间不长，可那段时间却象一个世纪般难熬，断断续续的闷哼和惨呼声或远或近地响起，每次响起都让我惊得心脏停止跳动，我祈祷那个发声的人不是李系，不是伊贺，也不是任何一名王府的人；我祈祷今夜能平安渡过，一切只是个恶梦；我祈祷睁开眼时李俶就在我身边，我再也不要离开他，我发誓。

“王妃。”有人在接近我，模糊的日语。

“伊贺，我在这里。”我颤得如风中的落叶，摸索着探手，驳离的剑光反射中我的手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我怕，伸一寸退一寸，犹豫迟疑中一只温凉的大手触到我手，“王妃。”他再发声，黑衣黑巾，唯一可视的是一双眸子，眸光熟悉温和。

“王妃！小心！”右侧突然大叫，我楞住，日语！又是一声日语！

一楞间，那只手已扣住我腕，我失了重心跌去，在跌向地面的一瞬间被拦腰夹住，大掌兜头盖脸蒙下，我发出最后半声惊叫，这不是伊贺，伊贺不会这样对我！

我腾空而起，刀光剑影重重密林，皆抛于身后，耳边只余霍霍风声，我口不能语身不能动，只能望着弯弯折折的山路，凸凸凹凹的山石在身下如流云般掠过，渐渐，哑声哽咽，无声的泪由铁掌中摒流，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重重把我扔向地上，剧痛中我忽然发现可以发声可以动弹，只是，还未等我爬起他再次扑倒我，凶猛地扑倒我，随即，他以全身重量压住我，唯有那双手，他捧住我脸，以唇线慢慢寻到我。

“珍珠。”他温柔地唤我的名字。

“不——”我再次上当，他在我第一声启齿时迅猛地攫住我唇，打开我齿关，舌尖深深抵进我口中，翻滚搅动，辗转吸吮，舌津交互，舔咬挑逗。

我初时还做抵抗，可在顺从与抵抗之间我选择了前者，他收力轻吻，极尽温柔地含住我唇，流连许久，他唇滑向我裸露的颈，呼吸一下沉重得不能自制。

“我恨你！史朝义！我恨你！”我哭泣，重得自由的手一记记捶上他背，捶得指骨发麻发痛，他呼吸愈发沉重，只是那身躯半分没有移开。“你记住，你只能选择爱我或者恨我！”他对着我的泪眼闷哼，一垂头，他伏在我身上，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我推他，他半分不动，扳起他头，他眼眸紧闭，面如金纸。

“史朝义！”我惊叫，一手鲜血淋漓，那是他的血，他背上的血。

我本有个机会逃走，甚至，杀了他。所以，当他问我——珍珠，你刚才为什么不杀了我？我泪如雨下。

他很重，又人事不醒，我用尽全力将他从身上移开，他面朝下仆地，借着月色可看到背上的黑衣已呈降红色，我一探手后连忙缩回，他的凶狠我已有领教，我不能滥施了好心。

我四处乱转，头晕脑涨得几乎将窗认作门，这间屋子极其奇怪，看似面面是门仔细一看却是雕花假门，寻了半天只有两扇雕工精巧的木窗，我微末残留的印象刚才他好象是从顶上跳下来，只不过那顶，我掂脚，以我的身高没有辅助工具根本是插翅难逃。

从木窗的纹理间望出去，这是一座邻街的楼房，楼房的高度该超过两层，街上寂静平和，我推窗，窗棱分毫不动，摒息凝神摸去，被由外向里的木质螺钉拧死。我拔下挽发的玉钗摸索着去拧螺钉，这工具不称手，我心也乱得如麻，事倍功半，许久的试探后我拧下了一角的螺钉。还有一颗，我换手，扭头看身后，他姿势不变，甚至连微弱的气息也未变。

最后一颗螺钉拧了一半的时候我已开始头脑清醒，随即，狠狠一敲自己的头大骂苯蛋。我拼命拆窗做什么，别人看不到我，我不能叫吗！那么静的街一嗓子就能喊起一街的人，我真是脑子进水了。

老天佑我，我刚恢复理智，街尾蹄声大作，隐隐约约的火光人声愈传愈近。

“珍珠！珍珠！”为首一人一路高声叫喊。

是李系！他追来了！我张口就要应，出声前一刹那间下意识向后望去，他就地而仆，没有动弹，也没有声响。也许是楞了一秒，也许是两秒，也许是更多，当我再度张口的时候，只吐得第一个字，身后大掌暮地伸来蒙住我嘴，一分一厘把我拖离窗前，火光渐远，人声渐落……

从紫檀木架上端下水盆，放到他脚边，床边柜中剪子纱布金创药一应俱全，他脱下夜行衣，贴身的月白中衣已染成血红。脱下中衣袖笼的时候他抽气，背上的伤口又长又斜，结了血痂的地方与棉质的中衣粘连在一起，我用剪子剪开，就着清水涤洗几次后血痂慢慢化开，他轻声指点我用药的次序和份量，我先倒了大半瓶止血粉到伤口处，黄黄的药剂一下止住流动的血液，接着是金创药，再是纱布包裹，层层缠绕，在腋下收口，我指上无力，用了牙齿去扯，一边扯一边抽泣，他一手收拢我腰，一手捻起我垂落的散发夹到耳后，我脱力贴上他赤裸的胸膛，无言，也无能，回答他刚才的问题。

他问我，“珍珠，你刚才为什么不杀了我？”

后来，他又问，“你迟疑什么？你早叫一句，李系就能把我乱刀砍死！”

我呆呆望着他脚边，他的双刀就在脚边，的确，他不醒人事的那段时间里我只要动一动手就能要了他的命，结果我没有，我压根想都没想过，我只想过逃，没想过杀他，我，是天底下最苯的人。

我泪如雨下，他一颗颗吻尽，我汲泪，推他，“你放了我，我不把你说出去，我们谁也不欠……”

“你欠我！”他猛扣紧我腰，眸子里的光芒一下鼎盛，“你欠我！你从十二岁起就欠我！欠我太多！你永远不知道我为你失去了多少！”

我是不知道，我欠他的只是一次次的诊金，他是神医之徒，治病救人是举手之劳，五十万两银子还不够么，我委屈万分，不敢也不想激怒他。瑟瑟地不敢看他，他平复，抚了又抚我的长发，唇角轻轻碰触我腮，“珍珠，你不适合这里，乖，跟我回去，我会待你好，很好很好……珍珠，我们重新开始，我快二十九了，明年，你为我过三十寿辰好不好……我想你，想和你一起生活，想了很久了……”

我柔顺倚着他，听他诉说，听他衷情，他环抱我的手又轻又柔，刻骨的温柔，似水的柔情，我暗暗祈祷，暗暗——

意未动，身先行。我蓄力已久，两手用尽全力推他，他仰后倒向床脚，与此同时，我一步爬起扑向窗口，“俶——”我含混的声音终止，软软倒下，他面无表情地接住我，腰背挺得笔直。又一次，他又一次骗了我，他根本不是身受重伤，他身手矫健行动无碍，与未受伤之前又有何区别！

“我最恨——最恨你哄我！骗我！耍我！我告诉你，你嫩得很！李俶都不是我的对手，何况是你！”他恨极切齿的声音夹在街外马声和人声之间，我的确不是他的对手，我听见了街上李俶的声音，他也听见了，在情意绵绵中。

“李系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那个东瀛浪人就更是好骗！李俶怎会半夜三更接你回府，一封书信加了个刘福就把你骗出来了，真正要对你下手的是那个女人！李俶是托大了你知不知道，他以为有东瀛忍者贴身保护就没事了？我略施小计摸了你手他不就傻得跟我绕渭河跑了一圈？什么隐身术！什么追踪术！他背上都沾了我的磷粉，我闭着眼睛都能看到他！我是挨了东瀛人一刀，重伤还是轻伤你不懂看么？我早封住穴道了，只是被你乱七八遭敲了一通岔了气血，小珍珠，你这副心肠怎么在长安活下去！”

他站在床边穿袍系带，又取了柔韧的长绳捆住我手脚，“啪”地一掌他拍我，我气息一顺，他紧接着掌贴我胸前，“珍珠，你再敢叫一声，我就堵住你嘴，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你莫后悔，我不介意迟走一刻！”

“不——”

“叫我，叫我的名！”

“史朝义……朝义……哥哥……”我呜咽，无助，恐惧，惊惶失措。他是早有目的，他是心机深沉，我被他当了傻子般玩弄于股掌，还心存感激，引狼入室，“朝义哥哥，我错……你放过我一次……我不可以跟你走，我要——哥哥，郭暧……求求你……”

我强忍下呼唤李俶的欲望，虽然他就在街外，在楼下，在窗下。他眼眸放缓，拉我到怀中，轻声地笑，会心会意，“帝女之相——珍珠，李该是这么说得么？”

我呆住，震惊万分。帝女之相！四月便桥上李该的天数预言他是怎么知道的！我连李俶都没告诉！

“真是个单纯的孩子。”他轻抚我脸，五年来始终未及变化的脸，“姬受命吕佐之，报于齐。昔日姜太公渭水便桥以空竿钓到了赤鲤，结果等来的是受天之命的周文王，今日是你同样以无竿钓到了渭水赤鲤，你去想想，渭水赤鲤几百年会从桥下跳上来一次？李该的天数之口又肯为谁开一次？张良娣的身边有李俶的人，那你的身边为什么就不可以有她的人？有我的人？有安庆绪的人？她要杀你，我们两个要抢你，安庆绪敢撇了我下手，我自会教他无功而返，你知道杨国忠为什么会那么快得了风声么？李俶有了一次好运可能次次好运么？我的帝女花，得了你就是得了你大哥的七万朔方军，你不是早知道我们要反么？我史朝义为什么要给人做嫁衣裳，江山和美人我两个都要！”

那是个漫长的时光，漫长得楸心刻骨的等待，我是俎上鱼肉，他时而温言软语，时而蹙眉倾听，他小心谨慎素不作无把握之战，耳边轻巧地下结论说李俶会与李系一般，一口气追到关中去没个三五日都回不了长安。

关中？这里是哪里？我在哪里？李俶呢，他不救我了么？连他也不知道我就在这里么？就在这里，你抬一抬头，看一看我啊！我啜泣不已，瑟缩床脚，他再好言好语宽慰保证我只闭目摇头。你要江山美人是不是，你去抢呀，你去夺呀，你夺到的也是安庆绪吃剩下的江山，你抢到的也是不会说话的哑美人，我不会开口，从今以后我不会再开口对你说半个字！

“这里是中渭桥边的小镇，过桥就是关中，我们会走水路回家。小珍珠，你累了么，累了就睡一会儿，等醒了我们就到家了。”他放松软绳，轻揉我已开始发麻的手脚，双唇凑来，来觅我的唇，“珍珠，你听话，好么？我不会伤你，哪里舍得……你别那么拗，你想想，你其实是喜欢我的是不是？要不是李俶，我们那么多年情份……”

“搜！给本王搜！一寸寸搜！”街上一声大喝，暴怒夹着自制，李俶的声音在幽寂的深夜闻及数里。

他一下停了动作，闪身到窗后，向下一望，立刻瞳孔收缩，“不会，他为什么停在这里……内凤苑使……长安县主……”

“你的钗！”他一步掠到我面前，我长发如云般披落腰间，无半根鬟钗，我的钗，定情玉钗落到了楼下，刚才他从窗前拖我的时候掉下的，天可怜见，教李俶拾到。史朝义，不是我的错，是历史注定，我若是帝女之相，那个帝也非你！我嫣然笑，他一把揽过我，冲天而起。

他一起，数十黑衣人由周围的街巷里同时窜起，李俶轻啸，羽箭齐发，支支精准无比，一半黑衣人未等聚起便纷纷摔落墙头。他抱我疾纵，桥头在望之际他咬牙看我，“珍珠，我不会放过你，我发誓！”

我被掷起，倒飞向后，意料之中，落入他的怀中，熟悉宽厚的怀抱。

“冯立，点信炮！叫南阳王掉头截住他！”李俶兜头盖脸以宽袍罩我，袍子掀开一角，他双眼布满血丝，全神贯注，寸缕寸毫，注视，轻抚，面颊相贴。

“珍珠……”他欣喜若狂，我无力开口，只努力微笑，倦极阖眼，他在，有他，就好。

突然，惨叫，嘶呼，刀剑砍翻骨肉，不绝于耳，声声凄厉，我惊惧睁眼，全身上下不受控制地颤抖，无论如何也平复不了地尖叫。

“不怕！不怕！珍珠，我在！不是他，他逃走了，伤不到你！”他跪地抱我，狠命收拢我，安慰我，蒙住我双眼双耳，以全身心包裹我。

“王兄，王兄。”头顶有人叫他，他不言不语，只盯着我，盯着我惊惶到极点的双眼看，极力安稳平定。

“王兄！”那人不依不饶再叫。

他吼起，从胸腔吼起，“青桐！她跟我们不同，你听到没有！”

他的掌切到我颈上，有些痛，有些晕，我靠上他胸膛，软绵得直想睡上一觉，他抱我笔直向前走，冷冷得语声不作停顿。

“本王于中渭桥遇袭，长安县主与县衙捕快共六十六人勇斗匪人壮烈牺牲，本王自会禀明皇上厚恤之，尔等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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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长安乱（一）

六月十九那夜死了太多人，有袭击者，有被袭击者，还有那无辜的六十六名公门中人。

两日后长安西郊党项羌人作乱，京兆尹崔光远迅速剿灭，当场毙命的匪人中竟有仗内六闲中的内飞龙使，玄宗皇帝震怒，刑部奉命彻查此事，六闲总官受责贬掌管理宫廷马匹簿籍的闲厩飞龙厩，左龙武大将军长孙全绪暂领六闲。

后一月，五岁的兴王李佋病重，缠绵一月后早别人世，兴王母悲痛欲绝。

九月，我病愈后第一次在他的陪伴下走出王府，长安，已入秋。

他跟我说话的时候我正在看身上的衣裙，极雅致的粉色，纯白睡莲精绣，让我想到那夜李系的话——纯净如莲，他说我，他说错了，我不是。

“珍珠。”他抵住我额，温凉，已大半个月不再低烧了，那么多苦药不是白吃的，我笑。

“你别多想，真的别想了，要下地狱我下便是——”

“别说。”我掩住他口，他认真地看我，看我每一个表情，蹙眉、微笑、凝神、思虑。

“说什么呢，吓着孩子。”我嗔怪他，有一瞬间，他有些迷惑，随后温温和和地笑起。

我的身边，院子里，乳娘怀里，一共有四个女孩儿，大的穿了粉粉的衣裙，与我一样的粉红睡莲衣裙，小的由乳娘抱着，小郭暧试试探探地摸她小得象片枫叶似的小手。我收养了四个女孩儿，以我大哥的名义收养，她们姓郭，单名，名字连起来叫作“清、河、芙、蓉”，郭清四岁，是个懂事的孩子，她叫我姨姨，她问爹爹会不会喜欢她，问爹爹什么时候会来接她们。我告诉她，她的爹爹是天底下最好的爹爹，他喜欢女孩儿，尤其是名字叫“清”的女孩儿，她开心极了，又跳又蹦，粉红裙子翩翩转起，象朵美丽的睡莲。

“不去好么？那么远的路，我担心……”他牵着我的手在园里散步，这个月来第无数次企图打消我的计划，按大哥信里所说，下个月他会来京，停留一日后即返回，带着我，还有四个女儿。

“人家三年多没回娘家了嘛。”我撒娇，他立刻拿我没辙，退而求其次地要我一个月之后立刻回家，哦，不，是半个月，他又改了主意，说是会求了凉州的差使顺道来接我，半个月后立刻来接我。

“假公济私啊，李太守？”我笑弯了眉，他也笑，一句李太守掀起了五年前的往事，那时的他自称凉州太守李豫，典型的搭讪。

“我定了辆马车，赶在你回去之前完工，车底厚实些，颠得少，还能生了碳火取暖。等你大哥来后我再嘱咐嘱咐他，一早一晚的呆了馆驿好生歇着，天雨路滑的更不许赶路，朝英跟着去照顾你，另外这几个乳娘不够，张管家物色了几个老实稳重的婆子一起去，管好了你别不知冷暖吃饭没个定时的还跟了郭暧疯得再生了病。啊，还有，伊贺随行，我调了五十名侍卫跟着……你别看我，就这么说定了，明日还要量身，秋衣冬衣裘袍风帽都置起来，今年冬天冷得早，你笑什么呀，啊，笑什么呀……”

他来追我，我边跑边笑，说他秳躁，说他老了老了还啰嗦了，他抓我，捏我的笑脸，惩罚性地嗬我痒，我笑得发软，倒在他怀里，抱着他腰背讨饶，后来，他抱起我大步回房，再后来，我们倒在床上，现在，他环着我腰肢，我枕着他的臂，长长的发披满他健硕的胸膛。

“俶。”我唤他，他轻嗯，许久后眼帘前阴影挡了一挡，随后，轻柔的丝被由颈至脚盖上，我向右蜷了蜷，左腰上的臂收拢，我没再开口，却在心里说完这句话——李俶，我要走了，一个月之后。

因为——史朝义说得对，我不适合这里。

君非我所杀却因我而死，长安县主和县衙公人共六十六条生命无辜惨死，留下的是六十六个阴阳永隔的家庭。我无能去阻止，内凤苑使的职责是保护皇室，包括皇室清誉，所以那些人被灭口，他们知晓了不该知晓的，我虽毫发无伤，却被一个男人掳走长达两个时辰，而我的丈夫是一国的嫡皇孙。我无法责怪李俶，他保全了我，保全了他的颜面地位，人不是他杀的，令不是他下的，他厚恤了所有亡者，已是额外。

他在我醒后立誓，我今日所受一切痛苦他要那些人千倍百倍还来。他做到了，被贬去看马的六闲总官是东宫侍卫总管李辅国，而兴王的娘亲正是太子妃张良娣，可我要的，本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

我与他们不同，这是李俶对莫青桐说的。

我是不同，我的道德观不是这样的，没有人是天生该死的，没有人是可以被牺牲的，李超不该死，那六十六个人不该死，可他们偏偏为我而死，还有更多，那些王府的侍卫，那些漆夜林中的惨呼，还有……李佋……

郭清、郭河、郭芙、郭蓉是三名亡者人家的孤儿，我能做的只有那么多，郭家会是她们的庇护伞，无论是硝烟弥漫，还是和平年代……

这一切，都是为了那个预言。

第一次听到那四个字时我是震惊，而现在，是害怕。古人相信的是天数，是姬受命吕佐之报于齐的古老传说，我相信的是历史。李俶会是大唐第八位皇帝，而安庆绪和史朝义都会是称雄一时的帝王，无论和谁在一起，我都是帝女之相。

我曾无数次想过，如果我没掉了那支钗，结果会是怎样？

我更无数次想过，为什么我放过了那个机会，我没想过杀史朝义，甚至，最紧要的时候，我想的是，他重伤不醒，我不能让李系知道他倒在这里。

我哭的时候他一颗颗吻尽我的泪，他说，珍珠，你别骗自己，你是喜欢我的，要不是你早知道我迟早要与你大哥为敌，你不会喜欢李俶的，是不是？

我不会告诉他，永远不会告诉他我听到这句话时的震撼。他不会知道，十四岁时的我，曾在范阳校场后院掂了脚尖请他吃八宝粥，曾仰望那个白袍儒雅的温润公子，曾想过如果他不姓史该有多好，那以后，我封闭了心，虽然，我曾在幽州城外的马车里犹豫过。

那晚他吻我多次，他的吻很温柔，象捧着个最珍贵的宝贝，除了那第一个吻，汹涌得象要把我揉碎，象是把几年的压抑都倾吐对我。

那晚以后没有人再在我面前提起那三个字，李俶再没去过西面那所阁，他只是加倍爱我，护我，对我好，他要我抹去那晚的记忆，虽然那些点点滴滴时常在梦境中重放。

大哥的来信，他要来接我，接郭暧，接四个可爱的女儿，他说不会让历史重现，历史上的广平王妃在安史之乱之后失去踪迹，他绝不允许六月十九的一幕重演。而我则是退缩，我不要再看到有人在我面前死去，我不要和他咫尺相望却生死永隔，我也不要，不要再面对史朝义，想抗拒，最终，却原来只有顺从。

“醒了？”他探手揽过我，抚在我心上的手跟着砰砰的心跳起伏得激烈。

“明日你也陪我好不好？”我缠他，他毫不犹豫地答应，虽然明日本不是旬休。

“你忘了吗，明日我带你去选布，量身，你又瘦了，衣服穿着都不合身了。”他交掌合住我的腰肢，古有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他可没虐着我，我却与汉飞燕有得一拼，我怕痒地扭身逃，他贴身而来，“你多日没出去走动，明日我带你去曲江池走走好么？让系等着吧，他那便桥的彩缎生意好得很，多等些时候也是无妨，你知道么，你身上这件粉莲锦缎可是出自他的作坊呢，真是美，美得很。”

第二日，他果真信守诺言陪了我一整日。晨起用了早饭，秋高气爽的天气，马车载了两个小孩两个大人，郭暧和郭清，朝英和我。李俶骑马车边，时而指点街市新开张的酒楼铺面，时而谈论坊间的新鲜趣闻，路经东市还一路买了甜食零嘴，两个小孩乐，街上小贩也乐得合不拢嘴。小贩最是能猜人心意，凡是吆喝夸夫人貌美如花小公子小小姐可爱活泼的，他一概全部打包上车。我怕小孩吃撑了，埋怨他几句，他一头伸来，张口就咬我手上的金线油塔。长安的传统小吃，层多丝细、松绵不腻，其形状“提起似金线，放下像松塔”，我够手到车外，他不顾形象两三口吃完还就着我手擦嘴。“好香。”他笑眯眯，两个都指，油塔和我手，我接了朝英递来的白帕擦手，心满意足又心丝万缕，这样的日子真好，真好。

车到修政坊旁的水榭，远山的是城东汉杜陵，近水的是曲江池畔碧婆挲，九月流花，菊有英，芙蓉冷，芰荷化为衣。中午时分，朝英准备了一应物什，秋思鲈鱼，吴中菰菜、莼菜，还有四只青背白肚的苏州大闸蟹。

鲈鱼去尾，沿鱼脊剖开，两边各切成四条，加盐、糖、料酒腌制片刻，摆出八瓣的菊花形，缀以少许的青红椒丁润色，入蒸架。菰菜也就是现在的茭白，油闷菰菜，西湖莼菜羹。港式蒸蟹法，蟹洗净，用线扎牢，以紫苏叶除去腥味，入锅蒸熟，调了醋、糖、姜汁，备齐剪刀、钳子和挑勺一应工具。

“因见秋风起，乃思鲈鱼脍。人生贵得适志，何能羁宦数千里以要名爵乎！换作是我，也做了那遂命驾而归的张学士。”李俶赞不绝口，一著下去，夹了鱼眼睛肉，一筷给郭暧，一筷给我，我转了郭清碗里，两个小孩刚刚好分。“小郭暧，以后姨姨有了妹妹，三个人，两块肉，你说怎么分？”他逗小孩，郭家小子一嘴蜜糖水，他也说孔融让梨，再多加了一句，“妹妹吃比我自己吃还要香哩！”他大笑，一手一个搂了大笑，真正舒心地大笑。

蟹肉太凉，我是情有独钟，他拗不过，指上发力，“叭哒叭哒”不一会剥了大堆肥肥的蟹肉，小半分了朝英，她带了两个小孩一边亭中边吃边玩，剩下的拨到我盘中，我蘸了醋汁吃得眉飞色舞，他只看着发笑，并不动筷，北方人一向是嫌吃蟹麻烦的。

水是眼波横，

山是眉峰聚。

欲问行人去那边，

眉眼盈盈处。

才始送春归，

又送君归去。

若到江南赶上春，

千万和春住。

我应景念了首宋人王观的卜算子，他望去那远山近水，再回头望我，举袖拭我唇边醋汁。“下回再莫动手了，你的心好，做得菜更好，哪个男人能尝到是有幸，只是我不要你累着，刚才油溅起有多危险知不知道。”他拢我袖仔仔细细看，刚才菰菜下锅时暴了油，我是没溅着，他从不做家事那声响吓得他以为出了大事。

“我们家乡有个说法，要抓住一个男人的心就要抓住他的胃。”我笑道，这至理名言搬到唐朝也是适用的，至少对他，他含了酸酸甜甜的梅子酒哺我，含糊说道，“珍珠，我的心早是你的了，倒是你，只能想我一个，知道么……”

我知道，我知道，我回应他，一心回应他。他扶持我，抱起我，大步如飞，水榭纱幔飘扬，温温柔柔地拂面，拂胸，拂颈，如我的手，如我的心，他极力把持，在进房的一刻跌向柔软的毡。“珍珠……你很不同……这些日……很不同……”他在喘息中挑开我裙带，抱我躺上他的袍，我交颈缠他，白瓷的肤上眩得微微粉红，他的唇落下，舌挑过，齿含住，朵朵半梅，娇艳如花，我要它盛开，永不褪去。

醒来的时候已在床上，裹了被，腰腿酸麻。我照镜梳发，镜中的我眉眼含羞，难掩嫣然。这些日我缠他紧，他也少自制，几次在府外，他抱我直冲进房，以地为床，饶是朝英见势就躲也暧昧得撞了几次。就如今日，我只懂得点起他的火却不懂灭火，他不依不饶了许久，欢爱中的时光总是短暂，我迷迷糊糊睡去，一觉起来已是日落西山。

朝英还是不在，这丫头想是一边躲得远远了，我散了发鬟，披衣转去前院，他正背身站在水榭亭中，面对一池秋水，身姿优雅得令人移不开目光。

“俶，怎不叫醒我，不是说要去便……”我由后揽住他腰，贴着他宽背娇嗔，他背脊一下僵直，一动不动……

“李——系——”我惊住，他一点一点化开，维持那个姿势，不变，直到我松手，他转身，“珍珠，是我。”

这是我第二次把他认做李俶，他的背身，太象。

“我等王兄，他去了东市，片刻即回。”李系交了我手上，温温和和地笑，他免我尴尬，闭口不提刚才的事，刚才我失态地掉了手上的钗，几乎将那支玉钗落进曲江池里去，是他手快先接住，为此我头还撞上他下颌。

“我刚才睡了一觉，所以，所以忘了去便桥，让你白等了。”我解释，磕磕绊绊，理屈词穷。早说了要去便桥绣坊挑布，由早上到落日，李俶也是，由得我睡了那么久，让人家白等一场。

“哪里的话，王兄吩咐，系自当照办。”李系瞟我一眼，立刻飞快转头，动作快得显了刻意，我以为他是恼了，诚诚恳恳地继续解释，他再扭头，我诧异，跟着转去，转来转去，转到再无角度，他别扭举手，“珍珠，你扣错了。”

我腾地脸红，直泛红到露出的每寸肌肤。一觉起来颈上点点的吻痕实在难掩，我特意穿了立襟盘扣的衣服，结果还是顾此失彼，最高一处的盘扣错扣了下一颗去，模样怪异不说还引了人注目，标准的此地无银三百两。

“珍珠，醒了呀。”李俶适时回来，我掩了颈子应声就想退开去，“我买了西施八宝，还热着呢……你脸怎么那么红？”他攥住我，一手飞快掀开我袖。嗯，他轻嗯，指间掠过锁骨边缘，扣上盘扣，动作娴熟轻柔。都是你的错，我无声嘀咕，他捋了我发，随手一挽，接了钗插入。“好了，小傻瓜，我都看会了，就你苯苯得学不会。”他牵我到桌边，从食盒了取了碗出来，是西施八宝，真还温热着，我低头大口吃粥，他看着我吃，目光溺得近乎纵容。

“王兄，系先走了。”李系突然发声，我吐一下舌头，他还在，被动地当了一阵电灯泡，还是指数极高的那种。

“嗯，杨家现在嚣张得很，你小心着了。”李俶没回头，两指在桌上弹着，“啪”地一点桌沿，“你做事一向有分寸，不用我多说自然能安排得好。那个女子你既中意就收了，出身门第都不是问题，只是，要在你娶妃之后，给达奚旬足够的面子，你说对么？”

“是，王兄说得是。”

李系回答得爽快，等我从碗里抬头想打个招呼，他已走出水榭，背身笼于落日余辉。“李系有喜欢的人了？是哪家的姑娘？叫什么名字？美不美？”我抓住几个关键词，追问他，他撇嘴笑，笑我当他是万宝全书，笑骂说他忙得很，公事家事一大堆，不象我那样八卦地把自己的二弟调查得一清二楚。吃饱睡足，我满足伸腰，他手抚上我腰线，“小珍珠，为夫可有喂饱你？”他一语双关，暧昧得我又一脸血红。

“明日可不能这般睡了，那绣坊主事抱了百八十匹布等了一下午，我打发他明日到府里来。对了，过几日我要去次陕州，尽早得赶回来，好么？”他伴我坐车回府，暮色落尽，行到东市已是星斗如炷，我当然答好，他又不是我，坐了家中吃闲饭的，百忙中抽空陪我游山玩水，出个差还事先安排紧早慢早赶回，有夫如此夫复何求。

“人家都等了我一下午了？你怎么不叫我呀！还说去便桥，害得我跟李系解释了半天！”我怨他，兄弟俩一个脾气，一个不紧不慢，一个也不吭声由得我赔礼道歉，弄了半天是人家上门服务呀，早说嘛，明日把李逽也拖来挑几身。

“去便桥？哪次去便桥不出大事？我说说而已，给系提个醒儿，金屋藏娇也得藏得到家些，我要是能知杨国忠难保不知道，那老家伙现在是追着安家往死里打，没腾出手来，一天没扳倒了他就放松不得……”

“安家怎么了？”我掀帘的手一震，车外正是东市转向朱雀大街十六王宅的必经之地，崇仁坊首，安府，朱漆大门死寂紧闭，白纸黑字封条沉重交叉。

“杨国忠封了安府，安庆崇也下了大理寺，半个多月前的事，估计现在也去了半条命了。”他淡淡回答，落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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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长安乱（二）

李俶去陕郡前一夜我们第一次脸红，一夜冷背无语，第二日晨起洗梳换袍，我为他系上束腰，手刚绕到他背后他一下甩了腰带抱我，“昨夜……是我……不好。”他闷声闷气，我轻叹，掂起脚凑到他腮边，认错——“是我的错，我再不提了，安家……”

“安家与你再无干系。”他接下我话，我垂首，“珍珠，”他叫我，我轻嗯，他俯身看我，大掌爱怜地抚摸我的发，“你这样子与我第一次见你时一模一样，那时是元宵上灯夜，你把我认作仆固怀恩，我问你可需要我带信给你大哥，你当时就低了头不声不响，委屈得让人又怜又惜……”

那是很久很久前的事了，那时我才十四岁，那时我刚回到古代，过得第一个新年，每个人都给我压岁钱，安庆崇给的是一袋金叶子，荣义郡主送的是一套首饰，还有安庆绪，史朝义，我带的珍珠耳环还是那时安庆绪送的，耳环的内饰里一左一右刻了我的名字，他说全范阳城的安家商铺都认得它，我喜欢什么，想要什么，每一家都会尽其所能……

“裴士淹宣慰河北，安庆绪不下跪修人臣之礼；辅璆琳受贿一事被揭发赐死内庭；冯神威日夜兼程到范阳，安禄山竟大排兵仗倨傲无礼。不是我记恨前事，杨国忠早就想除掉安禄山你知不知道，这次只是借题发挥大动干戈。我暗示过李荷要她到洛阳避一避，是安庆崇财迷心窍为了几间铺子误了时机，现如今皇爷爷陪贵妃娘娘到华清宫散心去了，杨国忠是代行国事，我这一走又要好些时日，倓太莽撞，京里只有系可依赖，我不能压了太多负担给他，珍珠，你懂么？”

“懂，是我错……”我愧疚，一夜的胡思乱想，我以为他是心怀芥蒂，我以为他是冷漠无情，原来不是，我的丈夫不是这样的人，他知道我欠安家的亲情，他也把宗室之女的荣义郡主视作手足，人无完人，我却以完人的标准要求他，要求他援手曾恶语相向的安家。

“珍珠，你大哥走时说担心你，我也是担心你，无时不刻不担心你，你这人，哪里都好，就是这心善得不好。我不说他们，就说是崔氏，我禁了她在府里又没虐待了她，你那日见了她自责做甚？你想想你是好心救了哥舒翰，她却是连举手之劳都不愿施予，你道她真孤伶无依，这般歹毒心肠的人家，生养的女儿又能善到哪里去，是不是？”

“我知你是觉得亏欠了人家，我事先知会了逽儿叫她邀了李荷住进宫里，算是免了波及，这般你心里可舒服些？”

他终于说出了关键一句，我勾颈搂他喜笑逐开，又忍不住小小抱怨一下，“李逽怎学了你，半点也不透露些，害得我紧张了那么久。”

“你紧张？难怪这几日晚上翻来覆去的，眼都没神了！”他揉揉我眼，眼袋有些微浮，淡淡的眼圈，“别揉别揉，都红了。”我拨他手，他连手带脸按住，又揉又擦，微茧的指腹摩擦着娇嫩的眼圈，微痛微刺的感觉惹得我哀叫连连。“揉掉它，你就不会再想了，你欠他们的我都替你还了，珍珠，你没欠他们，什么也没欠。”他唇落向碰触过的每一处，轻柔无比，极轻的一声碎裂声，我的心里，李俶，其实他知道……

“你们相处的那么多年我比不了，那些记忆我也抹不去，我就是不喜欢，也怕你这副心肠。安庆绪是安得什么心？史朝义又是怎么对你的？你一点儿也不知道防人，教人又气又急。”他连气带哼，斜眼看人，我讨好他，整袍束腰，他不合作，束了腰摘佩玉，挂了佩玉歪了带，嬉闹间他低头来觅我唇，我想逃又不想逃，欲拒还迎惹着了他——

“珍珠！呀！”

这回败人兴致的变成他的妹子，果然是待遇有区别，李俶轻哼一声，“进来吧，下次先敲门知不知道！”

“那门本就没关嘛。”李逽睁着好奇的大眼进房，事实上她也没看到什么，李俶的背挡了所有，要说看到的也就是我红透红透的脸，大唐的民风的确比我想象中的要开放，屡次偷香被人撞破，有人还不引以为戒，光天化日乾坤朗朗……哎，走了呀，怎么那么快，还没道别嘛，我提裙奔去，再次忘记什么民风不民风。

“珍珠，你这些日变得好美哦……不是说以前不美，就是，就是有点不同……光彩，对，就是很光彩照人，很……很幸福的模样！”

李逽呀李逽，你开窍了呀，爱情中的人，幸福的小女人，有一天你也会是！我与她在马车上欢笑不断，惹得随行的冯立拨马回来查探数次。“王妃郡主那么喜欢绣坊，那属下以后常陪您去。”

“绣坊？女红？”我们两人同时笑翻，不是拉不是拉，我不会绣花，李逽更不懂，不过么，有个人懂哦。

“珍珠，你说王兄说的，二哥金屋藏娇藏了个美人儿在里面？”李逽纵身而出，翩然落到绣坊门前。

绣坊大门大开，大小主事袍袖齐飞一溜小跑迎出来，李逽咋呼着先走，一路嚷着要寿星公出来亲迎。今日是李系生辰，这些日他人影难寻，我们都猜他定会于佳人共度生辰，所以不请自来，一来是凑个热闹，二来么，是八卦，自上次李俶露了口风后我转头就告诉了李逽，两个八卦凑到一起，不见上一面这位“阿娇”实在是心有不甘。

南阳王有事在身，已三日未来便桥了，新衣制了大半了，王妃与郡主可要试试？这是主事的回答。

这位主事我是见过的，上次他带了布料入府任我挑选，端的是极上乘的双面苏绣，或锦绣山水，或花鸟图案，色彩多以雅致的粉色、缎白、水香绿为主，称我心得都无从挑选，结果我们决定每匹布都要，反正可以换来穿呀，再说他们兄弟一个口袋出一个口袋进，花多少钱也没人在乎。

来了也是来了，我才试了一身衣裙，还未及换下李逽哗地拉开内室的帘子。“珍珠，来呀，我寻到绣女呆的地方了。”她拉我一路小跑，七转八弯，在一片宅院前停下，“喏，就是这了，我问了门口的小厮，这无箴绣坊的绣女都在这了。”你没听主事说嘛，南阳王不在，你知哪个绣女是呀！我捋平身上崭新的水香罗裙，阿娇跟新衣，还是那些美美的衣裙比较吸引人。“我二哥那个眼光哟，最美那个不就是了？”李逽哗地拉开房门。

被几十双眼睛盯着看是什么感觉，被几十双眼睛盯着看了许久又是什么滋味，我是客人，是来参观的好不好，我耐着性子等李逽一个个地打量完毕，“不象，一个都不象。”李逽大失所望。屋里是绣女的工房，几十个女孩子停了手里的活计打量我们，准确地说是打量我，一个个容貌中上，清秀文静，不过么，就是不象李系会喜欢的那类，嗯，我怎么那么武断，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子我怎么知道。

“王妃！王妃！郡主！”一嗓子大叫彻底打破一屋的文静，回头看，冯侍郎大步飞奔进院，左右侍卫、绣坊的主事执守护院忽鲁忽鲁都跟着进来，十秒种之后满院的男人，我咋舌，“冯大人，出什么事了？”

“没事，没事，原来您在这，属下刚才实在是吓得一身冷汗，若是在这丢了您，属下实在无颜再见殿下。”冯立一瞥那个主事，两人脸色都不怎么稳定，连用两个“实在”，以示我换衣失踪一事实在是令他们虚惊了一场。我万分抱歉，虽然那个始作佣者并不是我，而且正抿着嘴在笑李俶把我当了瓷娃娃，一时半刻不见都能生生逼得人上吊。

“天色不早，属下送您回府。”冯立居安思危，防患于未然地要我回府，什么天色不早，根本就是午后不久嘛，何况正事都没办呢，我说了下一个目的地，他脸色更不好，简直是苦笑。“殿下并不知您要去看望老神医呀。”不知呀，就是不能让他知道呀！六月十九之后他根本不让我再去见爷爷，徒弟是徒弟，师傅是师傅，那么善良慈爱的爷爷又怎会害我，再说我来次便桥实在不容易，怎么地都要见了爷爷。“王妃请在此歇息，属下立刻派人接老神医来，这样，您看行不行？”他权衡许久，终于找到两全其美的办法，成交，我爽快答应，李俶不是好惹的，凡是有个度，他的度么，我还是有点把握的。

闲人退个干净，我向一屋子绣女致歉，“王妃……您是南阳王妃吗？”身边一个圆脸大眼的绣女小声问我。“南阳王妃……”我有些转不过来，李系好象还没成过亲，这女孩子是怎么想到的。咳咳，主事轻咳，殷勤地引导我出院，“广平王妃这边请，小人准备了厢房，王妃稍作歇息。”

这一稍作歇息可真不能算作“稍作”，左等右等等得太阳都落山了冯立姗姗而来，总算不辱使命，他请来了老神医、朝英，还有便桥老宅的一家一当。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要不是我今日来了便桥可能还就与爷爷就此别过了呢。朝英帮老人家收拾了行李细软，闵洛明日来接，爷爷决定回祖籍吴兴定居。几月不见，老人家精神气血还如以前一样好，只是消瘦了些，我陪了爷爷散步，李系好风雅，这间绣坊选地极好，后院正临着渭水，秋水静谧，滔滔两岸。爷爷长叹不止，那晚他虽醉了，李俶最后了结得也密实，不过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朝英那丫头老实，想是一五一十都说了。我以为老人家是为唯一的弟子惋惜，劝慰他不要放在心上，闵洛沉稳忠厚，一定会好好孝敬他老人家。他摇头，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开口，说是吴兴气候暖和，我身体又弱，今年冬天不如回吴兴住住。

“不可能，不可能……你那丈夫这么着紧你，怎会让你回乡去住……老头子算错……”爷爷喃喃摇头，先否决了自己的提议。“爷爷，不如让朝英送送您啊，一路上有个照应，您那清溪老宅空置了多年，她也好帮您收拾收拾，啊，就这样啊，明日让朝英和闵浩一起送您。朝英——”我大叫朝英，吩咐她明日跟着一起走，衣服日用也不用回去拿了，乘着天没黑附近集市买些回来，换洗衣衫么就地取材这儿不是新衣多得是么，还有路费啊，那更不缺了，两手一摊先问冯立要，让他自个去跟李俶报销。

“丫头，才神气了没几日又在打什么主意啊？”爷爷被我风风火火的模样逗笑，姜就是老的辣，我摸了他胡子撒娇，他大笑，表示乐见其成。

吃过晚饭，朝英提前来道别，因为她会在此留宿一夜，明日起程，而我回王府，分道扬镳。“小姐，这一来一回，再安顿下老神医，您说还要我帮阁老府里打点打点，再探望沈刺史，再去普陀山替您还了愿……呀，怎么地也要三四个月才能回……”她扳着手指数我的交代，我笑眯眯地点头，要她一件件地做，急不得的。是呀，急不得的，三四个月怎么够，朝英，我们就此别过吧，也许是一年，也许是两年，我们会再见，那时，你为人妻，为人母，我呢，希望也是……

院里掌灯，劳作了一日的绣女三五知己，或轻吟浅唱，或调皮闲话，或月下嬉闹，隔亭遥遥，那歌声象似吴曲，山横春烟，新柳被水，温侬潺绵容于飞花之中。

江南小曲绕回廊

几处断君肠

踩声寻步

今朝佳丽

昨日秋娘

满园花锦湖添色

犹似下苏杭

一书在手

两情共月

假寐成祥

我轻轻跟唱，一曲《眼儿媚》在那年的吴兴可是家传声晓，韶华年纪的女儿家哪个唱来都是奈何令人销断魂。

“珍珠，唱一曲呀，就是这曲——流光飞舞！”李逽抱了座十弦琴来，咚地一声顿到我面前，手脚重得让我心痛。“好琴啊，小姐，你轻些！”我按向琴面岳山的十条弦槽，此琴采弦十根，琴面不平，呈波浪式起伏，尾端翘起，适合弹散音、泛音、滑音，配这曲雨带风荷，曲瑟婉转的《流光飞舞》的确是——

“嗳，你怎么知道这曲？”我勾弦的手停下，李逽泄气，半厥光彩流动，亭外的绣女们纷纷侧目，刚和了歌声便停下，我停得真是时候。

“好珍珠，你做什么停呀，这么美的曲！流光飞舞呀，我怎会不知，半个长安城的人都知，吴兴才女沈珍珠石湖一曲扬名天下嘛！嘻嘻，白纱衣，绿罗裙，奈何令我销断魂……哈哈……珍珠，嫂嫂，我叫你嫂嫂拉……”

李逽不知何处弄来把描金折扇，学着男子的样唱个喏，摇头摆尾来句白纱衣绿罗裙，我啐她，她呵呵直笑叫我嫂嫂，推着攘着将我按到琴上。雁足在左，珍子在右，端坐四徽半，放指靠弦，少那近上，然后方鼓。劈、抹、勾、打，弦从指面过，弦颤着面则声圆，声震底面相响；托、挑、剔、摘、滚、拂，甲中心着弦，但得声者手起，天地之气相呼吸也。

半冷半暖秋天 熨贴在你身边

静静看著流光飞舞

那风中一片片红叶 惹心中一片绵绵

半醉半醒之间 再认笑眼千千

李碧华的文，黄霑、雷颂德的曲，顾盼生姿裙摆撩动的小青，一曲流光飞舞不是蛊惑，不是妖冶，而是春日飞花、逝水流红、雪絮如香，杏花春雨，一段多情，不染红尘。

就让我像云中飘雪

用冰清轻轻吻人脸 带出一波一波的缠绵

留人间多少爱 迎浮生千重变

跟有情人做快乐事 别问是劫是缘

像柳丝像春风 伴著你过春天

就让你埋首烟波里

放出心中一切狂热 抱一身春雨绵绵

我唱那碧水长天，唱那流星蝴蝶、刀光剑影，侠骨柔情，唱那流光，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唱那千年一场的邂逅，别问是劫是缘，不是吗？

“——别唱了！”一声大吼，我下指一沉，“蹭”地一弦崩断。

“沈珍珠！沈珍珠！沈珍珠！”李系指着我，一脸青白交替，唇角抖动。

“李系，我……我，不唱了，不唱了，我不是有意的！”我顿悟，这首曲第一次唱是在石湖，他一直心心念念以为我是一曲为他……他还当众表白过，白纱衣，绿罗裙……我今天穿绿裙做什么，以他的骄傲……定以为我是存心取笑！

“跟我来！”他一把攫住我腕，脚不沾地拽着我就走。“蹬磴蹬”大步穿过院门，人人噤声，避之不及，李逽如梦初醒般大叫，我小跑着跟他，勉强回头，“李逽，别跟来，我们有点事……”

他是真恼了，恼起来的样子也是一般无二，脚下生风，不理不睬，穿来绕去，待他一把推开一所院门，我跌了榻上喘了许久，好不容易有了力气说话，“你气消了没有啊，我真不是故意的，他们说你今天不回来嘛……”

“沈珍珠！为什么！为什么这样对我！”他打断我，怒吼声中嗓音一下沙哑爆发。

他今天怎么了，又吼又叫，优雅全无，简直，简直有点不可理逾，我悔了，绕了门边手快地去开门。“砰”地一下身体撞击，他双臂紧紧箍我，我贴了门上身背头顶都是他的气息力度。“……”我惊得忘了反抗，他反手交臂绕我，我背抵上门板，他离我越来越近。“为什么这么做？为什么每次在我快忘记你的时候你又出现？你为什么要哭？为什么认错人？为什么唱这曲？我根本不想你！不记得你！我……我早忘了你！”

他掉泪了。我不知道，不知道的，他说根本不想我，不记得我，说他早忘了我，他强睁双眼，眸底闪动，两滴温泪落下，滑面而过，我举手去抹，如梦初醒。我两次错认，对他哭泣，对他呢喃，对他娇嗔，他抱过我，护过我，还，亲眼目睹我和他大哥的蜜里柔情。我对他，是不是太残忍了？

“李系，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是你们太象……我没看清就……我不是故意的，我以为你有喜欢的人了……我想看看……”我茫然解释，与事无补，他愈见心痛，痛心，就是那一点，当日骊山下我来不及看清的那一点。“我有喜欢的人了？”他痛心地重复，“你看看这间屋子。”

他放开我，我一一望去，福纹窗棱、紫檀壶门床、漆几、座屏、交椅、衣箱、橱柜、甚至是万寿锦的脚桶。我有些恍惚，想开口，又说不出话。“你清溪的家，你的闺房，一模一样，全都一模一样，珍珠，我喜欢的是谁你还不知道么？我抢得过安庆绪又怎抢得过王兄？高彩云再象你那也只是象，终归不是！何况，我李系怎可能纳一个与嫂嫂相似的女子为妾？遭人耻笑，受人以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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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长安乱（三）

千幸万幸，李俶去陕郡整整半月，连日大雨成灾阻了他回程，三十那日秋雨霏霏，郭旰一路大叫着通报，我与李逽奔出大门，常乐坊巷首一队青甲银铠侍卫，他下马扔了缰绳到身后，两步奔来一手将我拥进怀里。他下巴微茬，衿上清清的雨后泥土草木香，他是马不停蹄而来，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沈吟至今。我埋于他衿，相拥了许久，久到旁观多时的郭旰不合适宜地打了个大大的喷涕。

“怎又住回来了？还道是你又受人欺负了呢！小郭暧呢？逽儿，几日没回宫了啊，常乐坊这么好玩么，疯得乐不思蜀啊！”他脱下湿袍，一手一个牵进大门。“王兄，这就回了，啊，我回宫了呀！”李逽急打眼色，挣脱了他手就想开溜。“郭暧病了呢，病了好几日了，朝英不在，我又要收拾行李……你又没个信回来……”我低怨，他停下，“郭暧病了？是不是受寒了？要不要紧，我请太医来看看……早说府里下人是少不得的，你大哥偏偏不要……回府，拿本王的名帖去请……”

上车回府，车马在簇拥下拐入东市，掀帘回首，小楼青帘暗卷，侥幸侥幸，我们望他，放心放心，郭旰合拢大门。

李俶请来的还是莫太医，疑人不用用人不疑，零陵香下药一事后府里换了一匹新面孔，他走时安排妥当，冯立每日里都来，建宁王妃莫青桐也隔三岔五来，亲切有加，却是亲近不再，我对她有点感冒，稍带头皮发麻。

郭暧是发烧，外加这些日有一顿没一顿的，是我疏忽了。“姨姨，那个哥哥好些了没？”他睡前问我。“好多了，和你一样，姨姨请了大夫医他，过几日，等爹爹来了，我们一起回家，好不好？”我轻拍他，他安安静静睡去，睫毛长长贴面，象个可爱纯洁的天使。

“珍珠，醒醒。”他在郭暧的床边寻到我，我已小睡了会儿，朦胧中他眼眉微皱，在我睁眼的那刻舒缓放平，“你大哥来了。”

大哥提前赶来，打乱了李俶的计划，也打乱了我的。

披衣抱了郭暧，李俶送我回常乐坊，大哥等在门口，看到郭暧的时候眼眸才稍显温和。淡淡寒暄，李俶不得不走，走时轻吻我额头，“珍珠，下月我去接你，下次，无论我去哪里，一定带着你！”

他走时雨一下大了起来，雨雾中他不断回头，我挥手，以袖掩泪。“这样也好，长痛不如短痛。”大哥来揽我，我跌坐楼阶上，哭泣，捶打，怨而无奈。他在我身边坐下，不安慰，不拭泪，只，轻轻哼起一首歌。

一曲《飘零》，丝丝沙哑，情忧忡忡，我收了泪看他，他只说一句，“我信得过他，也信不过他，我的妹妹不会孤苦飘零，绝对不会！”

他是我哥哥，那个念着燕燕于飞差池其羽送我远嫁的哥哥，那个誓言永远保护我的哥哥，他改变了历史让我嫁得所爱之人，也正竭尽全力让我避开那段既定的烽烟岁月。历史上的广平王妃在安史之乱流落战火，十七年杳无音信，而后，今日的广平王，他日的大唐代宗，空悬后位十七年，天下皇榜寻结发妻子。

“人都不见了做这些又有何意义？我要，改变历史，把你留下，李俶若想再见你，明年七月，我们灵州再见！”

大哥是计划周密，他要在十一月前带我回灵州，按史书上载，十一月初九安禄山反唐，其势如破竹，二十日之后河东沦陷，安禄山攻占东京洛阳称帝，其后潼关失守，六月十二日玄宗皇帝仓皇出逃西京，十三日马嵬事变，十七日西京沦于叛军之手，七月太子李亨灵武（灵州后来改称灵武）称帝，尊玄宗皇帝为太上皇，封李俶为天下兵马大元帅，郭子仪为天下兵马副元帅，借回纥兵力复夺两京。所以，只要我在灵州，就能在明年的七月再见李俶，也能，逃过那场大唐历史上最大的浩劫。

第二日依旧是雨日，我抱了郭暧坐进新制的马车，四个女孩儿由乳娘照顾分坐两辆马车在后，东出春明门二十里，李俶在灞上隔岸相望，大哥纵马桥头，忽然抽刀，举刀立誓，“什么狗屁规矩！什么皇子与外臣不得交也！珍珠，你且看着，他日，我要一国之君亲迎我于西京灞上！”

“好气势。”稀稀落落的掌声由车里传来，我拨开行李杂物，一张略显苍白的少年的脸露了出来，“安允汶，你醒啦！”

“醒了呀！再不醒可要跟着我们回灵州罗！”郭旰钻进车里，他准备了几个大包裹，有干净的衣衫，有银票干粮水袋，还有他的刀，郭旰背他回来时那把染满鲜血的刀。

“郭姐姐，郭旰，谢谢你们。”安允汶诚心诚意地道谢，我和郭旰笑，谢倒是不用，有句话么，什么两肋插刀的，“嗳，你还没谢我呢！”李逽从车外探进来，一包沉甸甸的物什甩了进来。“吃的，用的，花的，都在这里，车外的马归你，快走啊，我们好不容易把你弄出来，别傻嗬嗬地再回去！”

“我不会再累了你们。”他手脚奇快地换了衣衫，系刀背包，淡淡无奇的声音有些闷闷，有些哽哽。“允汶，你发散了。”我为他束发，他肩上有伤，举不高臂膀。“郭姐姐，我那晚可吓着了小郭暧？”他正了脸由得我动手，嘴角微微勾起，笑了看着香甜好梦的郭暧。是呀，他那日一身的血，郭旰也是，我们忙乎一晚，还吓得小郭暧发了几日低烧，我知道他想救他爹爹，可大理寺铜墙铁臂的，凭他一己之力，哪里可能……“允汶，回范阳去，别再来了，我们也要走了。”我咬唇，彼此明白，无须多言。长安不是范阳，他斗不过杨家，更救不出他爹，与其无谓牺牲何不珍重了大好性命。

“郭姐姐，我想和你单独说句话。”他牵了李逽的马走到一边，我跟着过去，前后左右看看，李逽远远地缠了大哥给安允汶留了机会，郭曜还未赶来，其余侍卫随从也未必认得安家的小公子，长安九门都在搜他，我们三人不费吹灰之力搞定出城，真是太有效率。

“郭姐姐，昨晚我听到你们说话了。”他踏鞍上马，身形微晃不稳，“啊，”，我答着，一手顺势扶他一把。“郭将军说带你回灵州，再不回来了。那么，郭姐姐，你何不跟我一起回范阳？”他就势抓住我腕，较劲一拉，我不及反应，人己被拉到马上。

“安允汶，你做什么！”

擦身而过，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刚到的郭曜，“啪”地一鞭，安允汶侧身一躲撞上我，我失重跌去，他抄手揽我，一前一后几乎收势不住摔了马下。“你疯了啊！安……”我骂了半句，一个前冲赶忙死死拽住他，命是比较重要啦，可是这小子吃错药了吗，半死不活的样子能逃就不错了还想带我走，是我救他耶，这世道真是好人做不得！

“安允汶！安允汶！”铁杆哥们郭旰赶上，有人再叫，尖尖的女声，李逽也来了，好么，看你怎么办，真是好心没好报，我揄掿他，吃准了他今天是押错宝了，索性不慌不张地帮他收缰拉绳指点方向。

“郭姐姐，我……我不是……”他又羞又急，狠命打马扬鞭，马是没怎么加快速度，我低头一看几乎笑出声，李诺的马装饰物奇多，他分明是拿了条粉色流苏在打马，那马又怎跑得快。“算了啦，你走吧，我叫他们别追你。”我扭腰离蹬，等着速度降下来好跳马。

“郭姐姐，别走！安守忠已在关中接应，我能带你走……呀……”

死小子活得不耐烦啊！没瞧见我大哥和郭曜都快追上了么，还大言不惭要带我走，就你那两下！我一击他胸前伤口，还没怎么使力他疵牙咧嘴放开我，我一按马鞍离蹬就跳。

“郭曜，接住！”大哥甩蹬俯身一把捞住我腰，随即挥臂将我扔向身后，“大哥！”我惊叫，他在举弩，举弩瞄准，他不会放过安允汶！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一片红衣扑向他马，啊地一声叫，两个身影同时落马，纠缠翻滚几周后方泄去其力。

“李逽！”

闷哼、怒哼、重哼、惨哼，大哥从泥巴拉几的地上爬起，他可怜的镶银边白袍、可怜的描金线革囊、可怜的祖绿束发玉冠、可怜的……总之，一身的狼狈淋漓，温雅如玉的美男子眼冒金星怒极失声。

“我……我不是有意的……我看你举弓嘛……来不及……安允汶没有恶意……”李逽嗫啜着后退，温柔美男杀气腾腾步步逼近，“王兄救我！”李逽指着他身后叫，他回头，上当，身后只有我们，然后失重后仰，在积水洼里踉跄数步后一跤再跌。“我……我不是有意的……我哪知你那么不经推……王兄，王兄救我！”

“你再叫，再叫呀！就是你王兄真来了我也照打不误！”大哥一把抓过她按了膝上举掌就打——

“子仪，给个面子，别在外面打我妹子好不好？”英雄救美一幕终于上演，李家老大一手托了大哥的肘一手解救亲亲小妹于狼爪之下。

“俶！”我滚下郭曜的马朝他奔去，虽不是小别重逢却也珍惜这难得的一刻，于他，多一刻也是好的。“珍珠，你不听话，一点也不听话。”他抱住我，一身的汗水雨水紧贴我，“想都别想，珍珠，你想都别想离开我，我反悔，不答应，不许回灵州，只能待在我身边，听到没有，说你听到，啊！”

我又喜又惊，他知道，他知道了，知道我会走得远远，所以来追我，所以来拦我。我已下过一次决心，却原来上天早有安排，既是如此，我为何还要坚持，还要分离，还要相思。“大哥！”我朝他喊，他默然不语，目光瞟向郭曜。

“是我告诉广平王的。” 郭曜坦白，“珍珠，昨晚我听到你们说话了。我觉得，你还是待在广平王身边比较好。”

有那么一刻，我几乎有拥抱郭曜的冲动，这一次，他替我做了决定，而我，不悔。接下来的一切已无须我的参与，车马掉头就地分道，郭曜带了四个小孩北上灵州，我又回了常乐坊，留了郭暧在王府平心静气每日奋笔疾书。三日后的深夜，两个男人同时出现在我面前，十月初三是我十九岁的生辰，李俶正大光明由沈府中门而入，而大哥因了那条大唐的狗屁规矩黑衣黑靴翻墙入室。

“珍珠，我们回家。”李俶牵了我下楼，外面秋意已浓，他反手解下披风为我披上，系带拢帽，落锁出门，嘱咐执守，随意家常得如同往日一般。

大哥立在檐下阴暗，手捂怀中，怀里厚厚一叠，我凭记忆写下，《新唐书》中关于安史之乱的部分——天宝十四年（公元七五五年）十一月甲子(初九)，安禄山以“清君侧”为名起兵范阳，安庆绪史朝义率步骑精锐二十万，夜半行，平明食，日六十里，烟尘千里，鼓声震地……

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

十一月十日，太原城破，太原副留守杨光翙城门被斩，叛军挥师黄河。十一月十七，安西节度使封常清请缨往洛阳抵挡叛军，十日之内募得六万军士。十一月二十一，玄宗皇帝自华清宫回朝，下旨斩杀安庆崇赐死荣义郡主，并命荣王李琬、金吾大将军高仙芝为正、副元帅，率数万兵出潼关东征。

然天下承平岁久，致百姓不识兵革，军士武备松弛，叛军所过州县，魂飞魄散者有之，弃城四逃者有之，望风瓦解者有之，开城出降者有之，安史所向披靡，进兵迅速。十二月三日河南道灵昌郡破，四日安军渡黄河北岸，进攻陈留，河南节度使张介然被俘，兵士降者近万人，安军血腥报复，张介然及上万降卒惨遭杀害，流血如川。同月，安军乘胜西进荥阳，荥阳太守崔无波登城拒战，城破被杀，所有官将全部被擒，安军长驱直指洛阳。十二月十一日，封常清败退武牢关，败退葵园，败退上东门，败退都亭驿，败退宣仁门，洛阳四战，屡战屡败。与此同时，常山太守颜杲卿昼夜苦战箭尽粮绝，十二月初八，史军攻陷常山，血腥屠杀一万余守军，颜杲卿、袁履谦及其幼子被截断手足，割脔而死。十二月十三日，安军攻占东都洛阳，黄河以北二十四郡及河北大部郡县沦陷，叛军所到之处人民家破人亡，流离失所。

腊月二十八，大雪纷飞，冰霜刺骨，李俶自皇城返回，难得的面露喜色。

大哥于十一月二十六日出兵单于都护府，击败叛将高秀岩，静边军一役消灭叛军七千人，十日之前，安军薛忠义率军反扑，李光弼和仆固怀恩分兵两路进击，大破薛忠义，斩杀叛将周万顷，坑杀叛军骑兵万余。昨日蒲州大捷，大哥击退李归仁、张通儒，攻下云中、马邑，打通东陵关，率军东进，这也是唐军自开战以来的最大的胜利，玄宗皇帝想是吃了定心丸，今日龙颜大悦大喜封赏。

“珍珠，担心你大哥？”他抚我眉心，那处难得舒展，无关喜忧。

我点头，又摇头，我是担心大哥，也是……

我没有记错，那些孤城死守，那些坠城如雨，那些血腥屠杀……大哥坚持着没有改变任何一点。乱世之中唯武功军权，他选择了蓄存实力，他选择了遵从历史，他会保明年七月的太子李亨北上灵武称帝，然后，以天下兵马副元帅之名反击叛军，再然后，光复两京，官居宰相，列土封王……

“上次，你是怎么说服我大哥的？”我扯开话题，这个问题我一直想问，那三日他二人同时销声匿迹，第一次在我面前出现时又出乎意料的意见一致，李俶是个很有一套的人，而我大哥又是个主意坚定的人。

“我没想说服他，我只是请求，保证。我请求他让我照顾和保护我的妻子与侄儿，我保证，若是我李俶无能至此，无能护得你们周全，那么——我便不配做你丈夫！”

我掩住他，飞快掩住他嘴。

别说，别说，你若不配，那再无人配做我丈夫。是烽火流离也好，是乱世无依也好，我要赌一赌，赌这个历史，哪怕，从此飘零孤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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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长安乱（四）

身既死矣，归葬山阳。山何巍巍，天何苍苍。山有木兮国有殇。魂兮归来，以瞻河山。

身既殁矣，归葬大川。生即渺渺，死亦茫茫。何所乐兮何所伤。魂兮归来，莫恋他乡。

身既没矣，归葬南瞻。风何肃肃，水何宕宕。天为庐兮地为床。魂兮归来，以瞻家邦。

身既灭矣，归葬四方。春亦青青，秋也黄黄。息干戈兮刀剑藏。魂兮归来，永守亲族。

大唐名将又去其二，连失洛阳与陕郡的封常清、高仙芝被玄宗皇帝下旨处死，主帅荣王李琬急酒死在帐中，临阵换帅，皇帝换上的是病废在家的哥舒翰，太子李亨挂名为帅，在长安坊间竞相传诵这篇《封常清谢死表闻》时，李俶代父出征潼关。

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望西都，意踟蹰，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

一股酸腐之气冲喉而出，天翻地覆呕吐一阵，我慢慢平复，背上那只手初时轻重不定极没规律，后来变得稳实耐心，一点一点抚去胃中的不适。

“又吓着了你。”我接过水杯漱口，有气无力地朝她笑，不只李逽，李系也来了。“别人过了四个月便不会再吐得这样，看来这条并不适合你。”他笑，我这番模样他不知见过多少回，从我送李俶出征那日晕倒起。

李系带来了李俶的信，伊贺常晓自潼关送回。我本坚持伊贺随行护卫李俶，现在他倒是大部分时间用在两头送信，李俶是准爸爸心情，放心不下未出世的孩子，更放心不下我，谁让我偏偏在他走那日才知道自己怀了孕。

我的孩子是天生的衿贵，初起优雅，姗然不动，实则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算起来他已让我足足吐了三个月，六个多月的身孕，腰身变幅不大，穿了宽松的衣服几乎就看不出有孕。

李系是有经验得多，他一来，紫宸阁几日的混沌终结。添乱多过帮忙的郭暧被赶回自己房中，一桌貌似没营养的零嘴清扫干净，三碗米饭，清爽干净的小菜布上，他们两个友情作陪，我安安稳稳吃了一餐，没吐，很好。

李逽先走，宫门即将下钥，李系随后告辞，我象征性送他到厅门。“李系，彩云她好不好？”四下无人，我问他，他揉揉眼角，放下戒备笑了笑，“好，好。”他连说两个好，“该是个女孩儿，我找了个有经验的大夫把过脉了，女孩儿好，是女孩儿好。”

“真的么？准么？那请大夫也给我把把脉啊，是男是女也好早做准备。”我大感兴趣，传说中的悬空把脉奇技啊，连未出生的小孩是男是女都能早知道。“那我可做不了主，万一真是一男一女孪生子，王兄非冲回来看你不可，到时唆使主帅离阵之罪我可担不起。”他打哈哈，我不好意思地笑。李俶是自说自话，早几年前就一口咬定我怀的必是一男一女双生子，弄得弟妹之间人人尽知，李逽天天看着我这个吹不大的气球怀疑估摸着两个小孩儿的一身肉长哪儿去了。李系是有经验了，他未出世的女儿比我肚中的孩儿大上两个月，我十一月受孕，高彩云九月受孕，依他的玩笑之语，我这孩子定是个精灵顽皮的孩子，精力旺盛，十足得折腾人。

“再过一个月我可能要出京一次，我走时会嘱咐倓多照应些，宫中若有变数圆行也会来知会，你只管保重了身体，凡事由冯立打理，切莫去管了西面那女人，皇爷爷知你有孕体虚是不会召你进宫的，千万莫信了小人之言……”他临走喏喏，一一嘱咐，啰哩啰嗦的样子简直与李俶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知道啦，你去忙你的，你可是答应过的哦！”我与他勾勾小指，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也是他的允诺，他的责任。

他允诺我，因为，是我告诉他，高彩云有了他的骨肉。

天宝十五年的长安满城惶惶，正月初一，安禄山洛阳称帝，国号大燕，改元圣武，也就在那一天，便桥绣坊的主事求见我，一个让我呆闷了半天的消息，高彩云有孕，孩子的父亲就是李系。

那个主事看来是极会察颜观色之人，也许早在自教坊将高彩云安置到便桥绣坊时已有些明白主人的心思。九月，李俶在水榭暗示之后李系即将人送至乡下隐密之处，加了那晚歇斯底里一阵发作，他许久再未来王府，坊间流连其名不雅。十一月，安史叛乱，奉旨出镇河南郡的达奚旬贪生怕死倒戈投降，京中妻小均打入大牢，他的婚事也自是吹了。其后，高彩云有孕，那主事猜不准主人的心思反先跑来找我，我单独约了李系，他疑惑而来，知道了之后喜忧难辨。为人父母都是相同的，自己的孩儿自然是喜欢，可堂堂南阳王怎可有无名无份的民间骨肉，他可不顾流言可皇家的清誉不可不顾，想想内凤苑使的灭口，想想三尺白绫赐死的荣义郡主……

迫在眉睫的战乱帮了我们大忙，无孔不入蛇鼠一窝的张杨现今是自顾不暇，无可奈何于他。长安风云变幻，玄宗皇帝临阵换将，杨国忠的宿敌哥舒翰受命潼关。不能不说一句，哥舒翰是名将，也是个颇有心眼的名将。长安西门他中风病发一次正是他与宰相安思顺和杨国忠发生口角的那次，临危受命，他肚里打了个小九九，一封截自潼关的书信，玄宗皇帝正是用人之际当然投其所好，于是安思顺满门抄斩，那封信便是罪证，他与同族安禄山密谋叛乱的证物，其实那是伪造的，李系知道，李俶也知道。接着，陴将王思礼回京密谋暗杀杨国忠，企图清君侧振国运，幸而李俶派人阻止。天下无不透风的墙，杨国忠惶惶不安，抽调一万长安守军、三千神策军驻扎灞上，口口声声是抵御叛军，其实还不是怕了哥舒翰杀回西京。国之大难临头，将相不合，长安，乱了。

转眼已到五月底，我开始为逃难准备，不是我灭自己锐气长他人威风，大唐这场仗是非败不可。

二月井陉（今河北井陉西北）大捷，收复常山（今河北正定），史朝义第一次在李光弼手上吃了败仗。其后史思明率平卢史军倾巢增援，大哥兵至常山，郭李兵合一处，双方相持四十余日，不仅守住了常山，九门（今河北正定东）一战，大败叛军，此战史氏父子丢盔解甲，狼狈奔命，更上演了一折史思明沙场赤脚逃命的千古笑话。当时潼关形势尚好，若是皇帝能依了大哥的建议，北取范阳，直捣叛军巢穴以减轻潼关的压力，至少能保潼关不失，长安不乱，安史之乱也不可能长达七年之久。结果皇帝死要面子地命令大哥先取大燕定都洛阳，洛阳本非兵家必争之地，且周围城郡皆落于安军之手，孤城一座，只因是大唐历代东都，又是安禄山称帝之所才有些意义不同。大哥当然不是傻子，更不可能将朔方军白白牺牲，索性迂回作战河东，于史家父子对峙起来。

历史有其偶然性也有其必然性，这些月战事一呈胶着，休停半年的宫中又开始热闹了起来，制宴又开歌舞又起，更有甚者，杨国忠还粉饰太平地大肆宣称逼近潼关的叛军只四千余人老弱病残不足为惧。SHIT！我也忍不住暴粗口，安庆绪、崔乾佑之流是老弱病残？十万安军只余四千人？这种人渣简直是遗害人间！

收拾了简单行李，多数是小孩衣物，我的孩子该在七月降生，若是他足够乖的话也许我可以熬到灵州生下他，李适，他叫李适，李俶取了名字，他将是我们第一个孩子，也是，大唐第九位皇帝，他的爹爹会将最好的留给他。

又到晚膳时间，李逽今日来得晚了，说曹操曹操到，前厅人声喧哗，来得不仅是她还有李倓夫妇。

一瞧她的模样就知又出了事，辫尾松散，衣上灰灰白白，一脸气急忿忿。莫青桐正在与李倓说话，最未一句教我听到——“此人留着终是个祸害！”

“珍珠，你知我刚才又踩到了哪只狗？”她愤谩自问自答，“薛康衡！那只阉狗！”

“薛康衡？那你有没有吃亏？”我第一反应就是这，史朝义治过他，那头色狼。

“我吃亏？本郡主打得他满地找牙……”

“满地找牙？哼！要不是有人帮你，只怕满地找牙的人是你！”

“三哥，怎么这么说话呀！有人帮是有人帮，我也有动手的，姓薛的那帮爪牙哪是我的对手！”

“你以为人家怕得是你？打狗还要看主人，他怕的是王兄我！”

“哇！三哥，你骂我是狗呀！他怕的是王兄，不过是大王兄二王兄，不是三王兄拉！”

“小丫头……”

哎喲，这两兄妹一碰头就斗嘴不停，哪回来都要争个面红耳赤不可。他们分贝一高，肚子里的宝贝就兴奋，又踢又拱，三拳四腿，只有在这个时候我才愿意相信孪生子一说，普通的孩子哪有这么闹腾的，只怕是一对双胞胎才有如此之能。

“好了，你们莫争了！珍珠脸色不好，你们可体谅着些！”莫青桐发话，声音不高，权威自在，李逽吐舌头，李倓收了嘻笑，两人齐齐来看我，嘘指噤声。现在才想起来呀，我轻抚肚腹，我家李适早被你们吵醒了哟。

“那是哪位侠士见义不平拔刀相助呀？可有问了人家姓字名谁府邸何处、文考武举可有功名、从商从仕哪里发达……呵呵，我的意思是你怎不问问人家愿不愿意到刑部效力。”我大段戏曲台词，最后一句才是点晴之语，长安即将蒙难，李俶正是用人之际，此人能当众出手教训薛康衡，其能其志也不会在大哥之下，若是能招至麾下岂不是如虎添翼。“没问！”李逽回答得干脆，我刚要泄气，她赶忙补充，“住哪里倒是知道，她问我常乐坊怎么走，说是她娘家……呀，对了呀，她是女的嘛，怎能为刑部效力？”

“女的？”不仅我吃惊，李倓和莫青桐也有些讶异，明显是这位小姐漏交代了关键信息。

“姨姨！姨姨！”小郭暧从院门奔进来，边跑边叫，奶声奶气，小脸满是兴奋，好小子，正撞上枪口。“郭暧，你二哥人呢？一下午你们两个又去哪里翘课了？夫子都来告状了！正好正好，李逽帮我家法伺候啊，不用顾忌，反正他爹娘都不在！”我这回是真有些生气了，这几个月苦口婆心教育这小子，要他好好读书加倍用功，赶明儿天下大乱你想念书都没人得空教你呢，他倒好，又翘了一下午的课，早知还不如听了李俶的，棍棒底下出状元。

“哇！珍珠，你虐待我儿子啊！”

人未到声先到，似笑似嗔熟悉的语声由院外传来，是……我不敢置信，又着实盼望梦想是真，“郭暧，是……”小郭暧得巴得巴乐颠颠地跑到院门，一左一右，郭旰郭暧牵了一名绯衣女子进门。“娘，姨姨要生妹妹了，不对不对，舅舅说，是一个弟弟一个妹妹！”那小子一指我肚子，画蛇添足又加了句，“姨姨叫我每日发誓一遍：以后妹妹长大了只能挨她打不能还手打她，不然就叫舅舅先把我的屁股打到烂！”

短暂沉默，而后放肆大笑。哈哈哈，李倓又是笑得形象全无，一指我们大叹李家女婿难做。

“小子你……他……才不是！”我跺脚奔去，她抱个我满怀，一怀的松木清香，我跺脚他跺脚，我撒娇他撒娇，“大嫂！”我急叫。

“大嫂？她就是你大嫂？”李逽扑过来求证。

“是啊，李逽……”

“李逽，她就是宁国郡主？”大嫂也向我求证，我两边点头以示确认，接下来李逽惨呼一声，“大嫂……你千万别告诉我王兄，是我先惹的薛康衡！”

大嫂就是大嫂，三年不见，脱线依旧，当我费尽口舌教她弄清薛康衡乃何许人也后，她嗫啜，“不好意思啊，我今日心情不太好，所以下手重了些，要是知道是她的未来夫婿……”

噗！一桌的人喷饭，我是佩服之极，他们三人大呼受不了，所谓夫妻相原来神奇如斯，不但说话语气与大哥一模一样，就连教训人都手法相同。

大唐的平阳郡公就是欠人扁，而且就欠郭家人扁。大哥那次一脚废了他，这回换了大嫂，她头次来京城路盲得一踏糊涂，两个小孩在延兴门等她半天，她倒在延秋门望穿秋水，心情不爽之下又见有人当街欺负女子，准确地说那女子也够不弱地，宫中卫率一大群，结果她背后飞起一腿将倒霉薛踢飞出一丈开外，好巧不巧地跌了一卖杵的地摊上，哟，这个叫天意呀！

“郭夫人千万别不好意思，这事好办，好办，再说也不是第一回办了，哈哈。”李倓打哈哈，口不应心地拿眼瞪李逽。薛李的姻亲是玄宗皇帝金口亲指，本来薛家极为忌惮李俶，既便是得史朝义治愈也不敢再提了婚事，哪知安史这一乱平衡又被打破，张杨急于拉拢一切有利之人，于是借张妃新怀有孕之喜旧事重提，李俶无暇顾及，李逽一百个不愿，于是么……

吃饱喝足，李倓夫妇拉了李逽告辞，说是府中事忙，实际是回去商量摆平薛家，大嫂踪迹飘忽，我送李倓的一会儿功夫就跟郭旰齐齐消失。小郭暧牵了我手院里散步，这是每晚的功课，生产需要足够的体力，这年头又没人敢为我手术生产。“姨姨的手很热哦，姨姨你热吗？”小郭暧撮袖拭我手心，不知为何，今夜我一阵阵的冒汗，肚里的孩子踢得厉害，刚才默数了一下，院中漫步一圈胎动竟有三十记，是平日的两倍之多。“郭暧，我们回房。”我不觉中握紧手，“姨，痛……姨……你别松，抓住我好了。”我恍惚一下，郭暧已在我身前，学了大人的样子搭我的手到他肩。 “……”我撑住身边的假山，指着院外，不敢动，不敢叫。“姨，我去叫人……姨，等我……”郭暧跑得飞快，我慢慢倚石坐下，好郭暧，真是个聪明的孩子，李适，你也要乖一点，乖乖待着别动，现在不是你出来的时候，知道么。我抚慰他，好话说尽，软硬兼施，他一点一点安静，我摸左他右拱，我按右他左隆，十足顽皮又发了善心脚下留情，我长吁，举袖抹汗，刚才一额急汗被六月夜风一吹凉得发抖。

“沈珍珠？”袖落下，面前半蹲着一人，崔娉婷，疑惑地上下打量，彼此生疏得都不能确定。“我……我要走了。”我心跳加速，暗暗撑着假山站起，别慌，快走，我不知道她会做什么，只知道不能和她单独在一起。“沈……我……”她迟疑不决，想伸手又不想。“不碍事，不……”我半走半跑，脚上绊得绊，身子立刻前冲，肩上一扳，一双白晰丰满的手抓住我肩，力度大得令我反向仰后。

“住手！”震耳一声大吼，几道人影夹风扑来，我被抱起，一掠数丈，直至廊下。“大嫂！伊贺！不是，她是扶我！”我急叫，那边“哎呀”一声，忍者伊贺以黑衣魅影之姿居高临下封住八面去势，唉，这个架势谁看了都头晕，崔娉婷吓得一屁股坐地，随后呀呀振耳长叫。“王妃安好？”伊贺翩然掠至近前，俯身抱拳，一股铁灰之气盈面而来。

一行千里外，几事寸心间。才子贫堪叹，男儿别是闲。

黄河淹华岳，白日照潼关。若值乡人问，终军贱不还。

一纸素笺，李俶的笔迹，横折勾撇捺锋芒必露，墨汁浸透笺纸，一厥薛能的五言绝句，所谓一行千里外、几事寸心间，他是挂念我，挂念我们的孩子，所谓男儿别是闲、终军贱不还，他是向我誓言，誓言保家卫国。我微笑送走伊贺，合笺于怀，于心安宁，于情默默，李俶是英雄，是我心中的英雄，无关胜败。

大嫂买回了艾草，泡水熏蒸，民间传统的安胎汤水，以艾水洗澡能有理气血，逐寒湿，还有安胎的疗效。“你那肚子还不及我那时六个月大，龙凤孪生子？他以为送子娘娘的事也归他刑部管？”她笑，隔水按按我肚腹，肚里的小子一脚踢来，她噢哟一声乐开，“好小子，倒是中用的！”“大嫂，别惹他啦，他这几日都不乖得很。”我护住肚子，下意识瞄瞄她的修长高挑，再比对自己，激凛一下已打了退堂鼓，生孩子会痛得死去活来是不是，还别真是双胞胎啊！

“你别怕，我不好好地生了郭暧和郭曙，没那么可怕的，李俶不在我在啊，你莫怕，我帮你，这一关绝没问题。”大嫂扶我出水，抹干穿衣，伴我进帐安睡。“大嫂，你怎么来了呀，郭曙谁顾呀，还有郭清她们，我又推了好多麻烦给你……”我隈去，松木清香的怀抱任我依靠，风止云静。“子仪担心你，他这些月总说梦话……我听他叫你的名字，他说长安要乱了，他怕你走散……”

那一夜，她睡在我身边，说大哥，说郭曙，说灵州，说长安，说了很多很多。

“珍珠，那年我们回苏州时你坐了船头弹琴，我说好听，你大哥却说太苦，说你会吃很多苦。我说把我的名字给你，沈珍珠命好，福厚，珍珠，会没事的，一定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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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长安乱（五）

六月初一，哥舒翰以商讨军情为由，将灞上守军将领杜乾运召到潼关，随后借故将其斩首，以其部将王思礼接收灞上一万守军。

初一夜，杨国忠夜奏大明宫，曰：“贼方无备，而翰逗留，将失机会”。

当夜，中使携玄宗手敕奔赴潼关，催促哥舒翰出战潼关，妄想一举击溃叛军，收复陕郡、洛阳。哥舒翰婉拒，上书力陈关系，玄宗再遣使，哥舒再拒，两日之内，长安中使络绎不绝，项背而望。初三夜，宦官边令诚抵潼关督战，帅府宣读玄宗皇帝手敕：“卿拥重兵，不乘贼无备，急图恢复要地，而欲待贼自溃，按兵不战，坐失事机，卿之心计，朕所未解。倘旷日持久，使无备者转为有备，我军迁延，或无成功之绩，国法具在，朕自不敢徇也！”

六月初四，哥舒翰引兵出关，抚膺恸哭。

六月初七，唐军与安军于灵宝西原相遇。六月初八，两军交战。灵宝南靠首阳山，峰峦陡峭；北临黄河，波涛汹涌；中间是一条七十里长的狭窄山道，可谓是用兵的绝险之地。安军崔乾祐占据险要，以十万精兵伏于南山，自领老弱病残兵与唐军交战，且战且走，以为诱敌之计。唐军布阵不谓不妥，王思礼等率精兵五万在前为前锋，庞忠等率十万大军殿后，哥舒翰、李俶率领三万人马于黄河北岸观战，击鼓助威。两军一交战，叛军故意示弱，偃旗息鼓而逃。

后人的说史总是这样的纸上谈兵，崔乾祐的诱敌伎俩并不高明，以哀军之姿出关应战的哥舒翰也是身经百战，对照《三国演义》里博望坡前赵云、刘备两次败退才把夏侯惇引入埋伏圈，也许是手握二十万雄兵的哥舒翰放低了警惕，也许是前锋殿后统统犯了轻敌之忌，总之，当时的灵宝一战，唐军出关将近二十万军队，逃回潼关的只有八千余人。

先有王思礼中伏山峡隘路，再有天不佑唐东风大作，五万唐军在滚木擂石中前赴后继死伤甚重，增援毡车被居高临下的火箭焚烧，东风劲吹，浓烟弥漫中十万唐军自相厮杀不明敌我。月夜之下崔乾祐率领同罗精锐骑兵从南面山谷迂回到唐军背后杀出，唐军腹背受敌，首尾不能顾。于是将无令、阵无型、兵无序，弃甲山谷者，淹于黄河者，踩挤践踏者，号叫之声惊天动地，凄惨遍野溃不成军，八千散兵西渡黄河败回潼关，潼关关外三道堑壕尸横满沟，此一役唐军几乎全军覆没。

六月初九，崔乾祐率兵攻陷潼关，哥舒翰等三十余名唐将投降大燕，日晓日暮，潼关烽堠熄灭，关内再无险可守。消息传回，潼关至长安之间的河东，华阴、冯翊、上洛等郡防御使皆弃郡逃走，唐军守兵也斗志全无，纷纷弃城逃命，长安始乱。

六月初十，安军抽调精锐支援河东史军，两日之内南阳、雍丘失守，郭李部被迫退出河北，河北诸郡得而复失，叛军后方得以巩固，北方唐军陷于被动。

六月十一，玄宗皇帝亲登勤政楼，下制任命京兆尹魏方进为御史大夫，兼置顿使；京兆少尹崔光远为京兆尹，兼西京留守；宦官边令诚负责掌管宫殿的钥匙，并在当日从兴庆宫移居大明宫，宣布不日御驾亲征讨伐安贼。

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望西都，意踌躇，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日已西落，险峻如铁的潼关模糊了刀剑的铿锵和马嘶，只剩下死者的浓血，生者的眼泪。关墙巍峨，群山拱卫，长安的金宫银殿，终将化作一捧焦土。开元的千秋伟业，将要一朝烟消云散。自古山河多难，万千哀愁又始，从此漫漫北上征途、血雨腥风、收复河山、满目疮痍、一切待从头……

六月十二，清晨，广平王府一片死寂。人心惶惶不如放其离去，史载安军入城后血腥报复未逃出的皇族宗室，这些无关之人能走一个是一个吧。我路经郭暧房中大嫂唤了声，习武之人耳目极为机敏，即便夜间熟睡中我发出声响都能教她听见，我应她说是有些饿了早起吃饭，她放心再睡。

穿殿过厅．廊桥亭阁，紫宸阁的江南园林，一一巡巡，镌刻于心；檀几书案镇纸，文房四宝卷宗，一一擦拭，堆砌齐整。正殿殿门无声开启，段管事恭声守候在外，“早，王妃。”“您早，”我微笑问早，“开中门，殿下要回来了。”

立在府门，朱雀大街一目望尽，远远地尘土飞扬，马声嘶鸣，近了，近了，是战马，是随行铁卫，是他……

“怎地，怎地……俶……殿下怎地没回！”我失声惊呼，再一一望去，队首至队尾，伊贺常晓，冯立，还有……“为什么没他！他呢！俶呢！”我奔向队中，伊贺一把拉住我，“王妃莫急！殿下无事，只是稍后再……”

“骗人！”我甩他，他攥得死死，我回身指他，不可抑制地发颤，由声及身，“骗人！你骗人！潼关都失了他怎会不回！你们都回来了他为什么要稍后！他是不是……”摒泪的刹那突然心如雪明，不可能，不可能，是我犯傻，我发晕，李俶不可能出事，绝不可能。“他没事，我知道。”我喃喃，甩头想挥去满脑不详之念，眨眼间汗珠滑眉而下，抬手去抹，手竟在发抖。“殿下已到关西驿站，某等特来保护王妃，王妃切莫着急，保重身体。”伊贺探手入怀，上下摸索也没摸出什么，段管事递来方帕子，我接了抹汗，勉强镇定心神。再仔细看看，门前朱雀街上铁甲军士虽多也只有二三百名，哥舒翰虽降，李俶身边该还有八千将士，不慌，不慌，我不能自乱了阵脚。

虽未迎到李俶，广平王府依旧中门大开。冯立率领一半人马直奔皇城，余下人马由一名背挂弩弓腰悬陌刀的男子调派，手下军士井然分布朱雀大街，保卫十六王宅及各县主宗室要府，此人军令清晰指挥若定，我不禁多看了他几眼，他调兵遣将已毕，随后领人回到府门前，并不进府，只在门口抱拳施礼，“末将甲胄在身行礼不便，王妃安好？”

“你是……”我只觉他面熟，一时间叫不出名字。“末将王思礼，赠车之恩，某铭记于心。”他自报家门，又晒然一笑，“某乃败军之将，幸广平王力保得以代罪立功。王妃只管放心，末将定保广平王府安全无虞！”

王思礼？赠车之恩？我想起了，五月延兴门外驾车送哥舒翰就医的那个男子，原来他就是王思礼，潼关大败的唐军先锋！自古以来胜败乃兵家常事，大哥常说败并不可怕，怕得是一溃千里再无斗志，王思礼虽败却无损自信，难怪得李俶重用，我点头打过招呼，忽脑中闪过一念，忙叫住他。

“什么！”我这一惊比前次更甚，几乎是扑过去一把扯住他，“你再说一遍！你再说一遍！”

“末将前日进宫告急，杨丞相允诺派李福德领监牧兵开赴潼关增援，故而殿下决定坚守关西驿站抵挡叛军！”

我一阵晕眩，瘫软中下意识收紧掌心，一掌铁甲锋棱嵌进皮肉，声声惊呼丝丝割痛，我一下恢复意识。

短暂晕厥醒来，府内已是一片大乱。我茫然环顾，大嫂以臂抱我，伊贺牵着郭暧挡在身前，而王思礼神色严肃，对的却是府门口的一队宫中卫率。

“姑母！姑母！”西面琉璃阁奔出的是宫装整齐的崔娉婷，她的丫环侍女，她的下人护卫，她的箱笼嫁妆。她急步往外走，已有卫率上前搬运箱笼，整理铬车，一旁两辆碧玉流苏车，流苏卷起，高髻低垂，鸾凤团花，宫装宫鞋，韩国夫人虢国夫人袅袅下车，迎面而来。

“末将奉命在此驻守，保卫十六王宅安危，不知两位夫人这是为何？”王思礼上前施礼，段管事冷眼旁观，在我耳边低语，“王妃莫去管她，殿下早已料到……”

“你是何人？此处焉有你说话的份！”韩国夫人不屑轻哼，掩鼻挥袖，一派嫌弃。

“娉婷，快走，我们快走，昨日你叔叔进宫来了，说哥舒翰那老头好没用，给他二十万人都死光了，好可怕呀……”虢国夫人莲步轻迈，摇曳生姿地一脚迈进府门。

“裴杨氏！站住！”我大叫，一臂甩开众人，手指她鼻。

“你！” 虢国夫人一愣，愣得半晌尖声叫，“你说什么！你敢这样对我说话！”

为什么不敢！杨国忠都要把李俶害死了我为什么不敢喝你，“裴杨氏，没叫错吧！”我冷笑，杨家排行第三，长成嫁裴氏为妻，裴氏早亡，玄宗皇帝封为虢国夫人，称其为姨，并承恩泽，出入宫掖，势倾朝野，公主以下皆持礼相待。“虢国夫人承主恩，黄昏乘马入宫门。却嫌脂粉污颜色，淡扫峨眉朝至尊。”我一字一句念出杜甫这首暗喻其水性杨花的咏诗，她面色由白转红，由红转青，尖叫一声举掌就掴。

“王妃！”王思礼伊贺抢上护我。

我一手摘下王思礼背上弩弓，直臂、上弦、举弓、瞄准，弓随人动，再瞄准。

“珍珠！”

“王妃！”

所有人惊叫，那女人已吓倒门边，而我的弓对准她污糟的面门。

“滚！别污了我广平王府！”我用尽全力大喊，她目瞪口呆，一左一右韩国夫人崔娉婷扶了她狼狈奔出，我始终举弓，直到车马走得没影，直到忿恨诅咒无声，直到丑恶脸孔再不能污浊了我家……

“铛啷”，沉重的弩弓落地，我向后即倒。

“珍珠！珍珠！别吓我！别吓我！”有人扶住我，呼唤我，要我清醒，要我坚持。我睁眼，噙满泪珠，是我不好，我不该，李适，我的孩子，我不该的，他才八个月，我不该让他那么早出来。

“快放平！进去！羊水破了！平抱！快进去！”大嫂脱下外衣来盖我，我下身的裙子湿透，双腿间股股热流涌出，控制不住，我控制不住，我对他说。

“没事的！珍珠！没事的！我不会让你有事！”他横抱起我，一扇扇房门踢去，一间间屋子闯去，我抓住他臂，在能控制恐惧前反复不断说，“去叫俶，叫他回来……杨国忠想害死他，监牧兵不会去潼关了……叫他回来……皇帝要逃了，到蜀中去……李系，去叫俶，叫他回来……他说要第一个看到孩子……”

这一日漫长得看不到尽头，我的坚持全靠了这两个男人，一个是我未出世的孩子，另一个是他——李系。

我的孩子是个早产儿，如他爹爹所料，他是个男孩儿，一个主意坚定行动果敢的男孩儿。他迫不及待降临这个世界，一次次不气馁地催动我、撕裂我、头顶臀拱、破蛹而出。我是运气极好，我的孩子早产娇小又精力十足，弥补我体型和体力的不足；大嫂一直陪伴左右，妤解绵绵阵痛教我吐纳调息，掌灯时分我熬到了最关键的时刻，同时也等到了唯一的好消息：伊贺常晓己与李俶会合，他正在赶回，快马加鞭赶回，放弃最后一道防线——关西驿站，两日之前，哥舒翰曾在驿站之外向安军屈膝投降。

再大的苦痛都比不了见到他小脸那刻的欣慰欣喜，“是个男孩儿！”大嫂托了李适到我枕边，干净小衣包裹，他极小，哭得极大声，我听见产婆和大嫂都说他长得好，可爱健康神气十足。

“王妃！王妃！睡不得呀！用力！再用力啊！”

“珍珠！不能睡！珍珠！”

不是生下了吗，我好累，想睡，不想用力了，大嫂，俶来了吗，他知道适儿出生了么，他一定极欢喜……

她们叫我、喊我、摇我、拍我，我不想动，不想睁眼，只想睡，什么也不想地闭上眼，想再睁眼时就能见到他，哪儿也不去，也不逃……

周围渐渐平静，我放心，安然沉睡。忽然，腰背被抓起，“醒醒！不许睡！听到没有！”近在咫尺的大叫强行将我由梦魇中拔身，我勉力睁眼，模糊中有人跪在床前，是谁，是俶么，我伸出手——

“珍珠，听我说，不能睡，再用力，一次，只要一次，好不好？听我的，好不好？”他由后抱我，我靠上他胸膛，浑浑沌沌中腿弯被折起，打开，痛极下腹——

“李系……你……走……你出去！”我耗尽全力喊出一句，我是震惊，是窘迫，惊极窘极。他疯了么！他进来做什么！我在生孩子啊！

他死死抱住，收拢我臂，制止我无助的扭动，我力竭声嘶，唯一能做的是微弱地低叫，叫他走，叫他出去，叫他放手。

“愣着做什么！快啊！还不动手！”他在我头顶喝道，床边的人围拢过来，大嫂按住我腿，抬头安慰我，“珍珠，别怕，我们是帮你。”我怔住，盯着她染血的双手……下身一阵刺痛，我直觉抗拒，愈痛愈拒，用尽全身力气去抵挡，那股刺痛延绵愈深，直至小腹，牵扯、剥离、旋动，“嘶”地极细微一声，象似在身体里，一阵虚空的感觉由体内蔓延开来，我痛哼，周遭长吁。

“好了好了！出来了！出来了！”大嫂喜叫。

“止住了么？止住了么？”李系依旧在我头顶发声，周遭七嘴八舌地回应，什么住了住了，什么老天保佑，什么多亏了殿下，“拿参汤来！”他继续下命，我被平放躺下，他拿了枕塞到我背后，贴面擦过，我满脸是汗，他也是，混了一起也不知是我的还是他的。“珍珠，刚才是我情急，你若怪我等日后身子强了再怪也不迟。”他转头接了碗喂我，炖得极浓的参汤。

“二哥！二哥！不好了！”李逽一头闯入大叫不好，“杨国忠带走了所有长安守军，皇爷爷已从延秋门走了，那女人，那女人故意不让我们知道！”

“铛”地一声，瓷碗落地，摔个粉碎。

短短一刻，李系做了决定，广平王府所有下人遣散，两辆马车分别载了我与两个小孩，李适刚由乳娘喂饱，老实地睡在一边，郭暧坐了前一辆车上，李逽与郭旰守着。车马即行，他舍了乳娘侍女，为的是轻车简行赶上玄宗皇帝一行。

“王妃走好。”段管事站在车前，他将会寻隐密之所留下，我们也许会再见，等再收复西京之时。

“瑾儿……就托付于你了。”李系一躬到地，躬身的一刻，我望见他怀里的粉缎襁褓。“等等！李系！”我叫住他，他回身，怀中是个婴儿，粉缎襁褓裹着，小脸粉嫩粉嫩，“你女儿……”我轻轻碰触她的小脸。“十天前出生的。”他强忍不舍，要将襁褓塞到段管事手中。“等等！”我再叫，一阵气急眼前发黑，伸手去撑，撑到的是他的臂，他扶定我，有些愠怒，“叫你躺着为何起来了？你差点血崩知不知道！这般不爱惜身子……”“李系，别舍下瑾儿，舍下了会找不到的，你一定会后悔的。”我脱力倚在他怀里，攥住他衣襟，也攥住襁褓，尽我全力说服他，在最短的时间里说服他，“留在身边，啊，她是你女儿啊，没人会多嘴的，他们都逃命，没人会管的，啊……”

“是……是么……瑾儿……”他犹豫，我知道，他心动了，“好漂亮的孩子，她叫瑾儿？”我去抱，他放到我手上，轻声回答“是，小名叫瑾儿，很漂亮……”

瑾儿是个很漂亮的女孩儿，她有些象我，小小的脸蛋，眉儿弯弯，就连唇型也有些相似，这不奇怪，李系说过，高彩云有四五分象我。她有些醒了，朝我望望，乖乖地不作声，那双漂亮的丹凤眼眨一眨，与她爹爹简直如出一辙，我把她放在身边，旁边的白色襁褓里睡着的是小她十天的李适。

我坚持着不睡，王思礼随行保护，他派了几名军士去迎李俶，我们会在延兴门会合。张妃杨国忠想扔了我们在长安等死，他们算错了，别人不知道我知道，玄宗皇帝移居大明宫是掩人耳目，东逃延秋门也是假象，他们根本是要西逃蜀中，如此大难临头还一心害人，他们会得报应！我指天发誓！

大嫂坐进车里陪我，李系送了支人参来，她生嚼哺我，我精神渐好。车行到西市的时候瑾儿有些哭闹，大嫂摸了摸说是尿布没湿许是饿了，我坐了起来要她抱给我哺乳。“珍珠。”她欲言又止，迟疑了片刻还是将瑾儿抱到我怀中，解了衣襟手把手教我手势方法。弄得一头大汗，小婴儿愈哭愈凶，我有些傻，为什么会没奶，不是生完孩子就能哺乳的么。“你早产，过些日，调养得好些才会有奶。”大嫂接手抱去，取了食盒中准备着的米汤哺她，她喝得几口便不再哭闹，不一会儿又睡去。“她饱了？”我希奇，刚才李适吃奶的时候可是叭哒叭哒地吮了好些时候，小瑾儿怎没吃几口就睡了。“女孩儿么，胃口小些，也娇些。”大嫂轻拍她背，直到小婴儿打了奶嗝后才小心放下。

“珍珠，你与李系，好象不太寻常啊。”她终于说出心中疑惑，事实如此，连大嫂都能有此感觉何况他人，这也是李系舍下乳娘侍女的原因吧，他要我不用担忧，他说会寻到稳重的乳娘侍女照顾我和适儿，其实，他是不想让刚才的一幕让人知道，今日，他做得太多，甚至多过李俶。

我沉睡的那一刻其实是最危险的一刻，若不是他，也许我已产后血崩。所有人都叫我用力，叫我不能睡，因为我生了李适，却没娩出胎盘。一般人娩出婴儿之时便会同时娩出胎盘，而我却没有，产婆注意到时已开始有些出血，那是分娩中的大忌，用现代的说法叫做产后大出血，在古代，叫做血崩。他闯了进来，强行要我清醒，要我挣扎，经验丰富的产婆助我娩出了胎盘，然后止血，然后我安然无恙。

我没有应声，也不知如何回答，阖目后的极短时间里便放下紧绷整日的神经，“大嫂，他快来了吧。”我低喃，睡去。

这一夜我睡得极浅却极安心，其间车马始终疾驶不停，窗外不时有人策马跟进压声交谈，有时是李系，有时是王思礼，最后一次醒来听到冯立说话，他说广平王已到京郊，正由禁苑向西赶来，天亮时该能追上我们，我睁眼望了望窗外，青帘掀起的一角有些灰白，蒙蒙的亮光透进车内，天，快亮了。

天，是亮了，天宝十五年六月十三，这一日终于到来。很多年以后，当我想起那个清晨，想起那日的逃难，想起李系，还有瑾儿……我不悔，我永远不后悔。

是爱是恨爱恨纠缠难分，

只剩下红颜泪痕湿透青枕。

一盏寒灯偏偏又清照暮春，

会否清冷有谁来问。

想必是上天喜欢捉弄人，

越多情偏越要在红尘翻滚。

……

“殿下！殿下！”

“珍珠！在哪？啊！她人呢？”

“王兄！等等我！王兄！珍珠她……”

我被惊醒，挣扎去掀帘，帘儿霍地掀起，四目相对，柔肠百结，刻骨铭心的话语难以人间的语言倾诉。掀帘的手教他一把抓住，接着是腰背、是整个身子，他抓得大力掐得满怀，我甘心堕去，不知痛楚，只知沉沦。他亲吻我，面上每处每分；他厮磨我，胡荏粗糙密密；他唤我的名，如梵如咒低喃不绝。

“广平王，我妹子昨日生的辛苦，你让她歇歇嘛。”大嫂出手抢我，我鬓发凌乱，面上也红了一片，他的胡茬好硬。他手抚我脸，柔声唤我，“珍珠，辛苦你了，我被逽儿吓死，她说你早产，说你差些血崩……”

“母子平安，王兄，母子平安！”李系探头进来，他疲惫地笑，抱了李适到李俶手中。

“我没事，适儿很好，瑾儿也很好。”我拉过他手轻轻逗弄粉嫩的小脸，“俶，恭喜你，我们心想事成，得了一双儿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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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飘零燕（一）

长安城头白头乌，夜飞延秋门上呼。又向人间啄大屋，屋底达官走避胡。金鞭断折大将死，骨肉不得同驰驱。腰下宝鱼青珊瑚，可怜王孙泣路隅……

一厥《哀王孙》见证了大唐历史上著名的西逃，凄凄惨惨戚戚切切中渭水已在望。

“好孩子，好孩子。”须发皆白的雍王李守礼老泪纵横，既是对李俶，也是对我们的一双儿女。

玄宗皇帝西逃了，除了六军士兵外，随行的官员、亲友不过百余人，而大部分臣僚和皇族都被遗弃在京师，弃而不顾，甚至包括住在宫外的皇妃、公主及皇子、皇孙等。李俶在最后关头接出了他的叔祖父，玄宗皇帝的唐兄，雍王李守礼，他是个慈爱的老人家，从来善待每个人，甚至是对不小心放火烧着他宅院的小郭暧。我们西出长安六十里便停下，雍王家财万贯，一车一车的金银珠宝拖住了行程，还有我，我历经一夜的颠簸大伤元气，从李俶忧心忡忡的神色中我知道自己的脸色该是多差。

难得的半日，分别半载之后的重逢，我婉转他膝上，他凝视我，五官细致，眉眼动作，每一处贪婪不放。他黑了，瘦了，昔日的面如冠玉变得略见风霜，脸庞棱骨削瘦而坚毅深刻，他轻吻一双儿女，轻吻我，强忍着触摸我们的渴望。我拉过他手，他收手，我坚持，他慢慢抚上我脸，极力轻柔，极力克制，我迎向那双新茧丛生的双手，不畏痛楚。

车外轻扣，李系回来了，他带了心腹去埋藏雍王的珠宝，老人家行到此处突然宣布将所有财产交由李俶处置，他们兄弟二人商量后决定就在此处寻隐密之所埋藏，以为日后复国之用。“王兄，圣旨到！”他在帘后说话，李俶霍地站起。

来宣读旨意的是左龙武大将军陈玄礼，他在车外宣旨，李俶与一干人等跪地接旨，我躺在车里，他不准我下地。

玄宗皇帝的旨意不如说是杨国忠的旨意，封王思礼为河西、陇右节度使，命他立刻赴任，收罗散兵，向东进讨叛军。

进讨叛军？那当初潼关告急时为何见死不救？事到如今给人一张空头支票，无兵无将，无粮无饷，命人进讨叛军，自己反贪生怕死狼狈逃窜，丧尽一派帝王风范，我是心中不屑，屋外王思礼武夫直性，闷声重气接旨，恭敬已大不如前。

“圣上已到何处？”李俶在问。

“末将来时圣驾已到咸阳县金城驿，只是咸阳县令早已人踪不见，昨日，连内侍监袁思艺都乘夜逃走，人人避难求生应召不往，军士们一整日只能以麦豆充饥，杨国忠还呼来喝去，嫌我等行军拖沓延误大事！”

陈玄礼没掩饰愤怒不满，甚至，他直呼杨国忠而不是杨丞相。我可以想象，一代天子毫无尊严地西逃，手下官吏闻风遁逃者有之，心怀不满者有之，小小的金城驿站，没有灯火，没有吃食，枕藉而睡，不分贵贱，军士们受尽辛苦，饥而愤怒，此时此景，这个造成天下大乱的罪魁祸首还不知大祸降临，实在是可笑，可杀！

“金城驿……这么说，今夜杨丞相就能到马嵬了呀。”李俶忽地笑起，一声长笑，突兀地阴冷阴鹫，我激凛一下，不是因为他的笑，他的冷，他的阴，而是，马嵬，这个名字……

我思维停止了一刻，那一刻之后他已回到车里，车外再无人声。他俯身看我，刚要说话，突地一声稚嫩哭声插了进来，“适儿哭了。”他笑，我撑坐起，示意他把李适抱了给我。“不可以，不可以！”他在我解开衣襟后恍然。李适开始大哭，声如铜铃般脆响，不依不饶地哭个不停，因为他被自己的爹爹抱走，在他的小嘴含住我的乳尖时强硬地被抱走。“俶！俶！还我！他饿了！俶！”我叫他，唤他，他毫不妥协，也毫不心软。“你且好好休养着，我自会寻了乳娘去喂。”他不由分说扶我躺下，塞进被中，接着抱了李适出去，走得远了还听得到李适伤心至极的哭声。唉，这个男人，总是这样的强势，对我，对亲生骨肉。我转头去看瑾儿，小瑾儿正睡得香甜，饿了吗，瑾儿，饿了就快些醒哦，等你爹爹来了你可没得吃了哦，你那爹爹啊……我在心里笑得开心，他是爱极我，怕我哺乳受累，在古时，旦凡有些家世背景的人家都请乳娘哺乳，好让产妇好好调养恢复，如今虽是逃难中他依旧坚持，甚至狠得下心抱走饿得大哭的儿子……

“哇”地一声稚嫩哭叫，我终于忍不住笑出来，乖瑾儿，听懂我的话了哟，那我可不管你爹爹了，现代的医学理论是鼓励母亲自己哺乳，据说是对婴儿极好，能保六个月之内无病无痛。学了大嫂的手势，我在腰下垫枕，瑾儿横躺了我怀中，我掀开衣襟，她自动自发地转头，小鼻子嗅嗅，忽地一口咬住。哎哟，我哀叫一声。

“怎么了！”李俶掀帘扑进来，一瞧这个情形，又气又哼，“珍珠，你不听话，一点儿也不听话。”他小心翼翼蹲了我身边，帮忙托了瑾儿，我腾了手调整姿势，小瑾儿合作地改咬为吮。出奇地顺利，我第二次哺乳居然就有了乳汁，只是少些，她吸得困难，小嘴一瘪一鼓，也不知吸了多少，反正在我们四只眼睛全神贯注下她颇有些嫌累地吐出，娇娇懒懒地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随后，睡着了。

“小丫头。”他宠溺地隔着襁褓一拍她，移了她到榻里然后来扶我。

“腰酸，酸得要命。”我撒娇，他哼了记，放我侧躺后轻轻拿捏。“适儿呢？”我享受地闭眼发问。“你还要不要你的腰了？瑾儿也就算了，适儿是个小子，你哪吃得消他！”他在我耳边轻哼，大掌伸到被中来拢我衣襟，不经意轻擦间我觉到凉意，掀了被去看，胸前两点湿濡，他罩住我胸，微糙的指尖点点摩擦。“俶。”我轻声，脸已红透。“谢谢你，珍珠。”他呢喃，那不是情欲，是难以名状的欣慰，是初为人父的欣喜，“谢谢你，谢谢你为我生了适儿瑾儿……你信我，我要把最好的给你，你们……”我望他，眼眶湿润，我想对他说，想说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他在我身边，在我们身边，他捧住我脸，缓缓低头，以吻封缄，这个吻，天长地久。

一个时辰后，车外众人安静等候，他要走了，陈玄礼与王思礼在等他，等他去推动那桩大唐历史上最关键的帷幕！

八千铁骑庄严肃穆，鸦雀无声，陈玄礼振刀高呼，“今天下崩离，万乘震荡，岂不由杨国忠割剥氓庶，朝野怨咨，以至此耶？若不诛之以谢天下，何以塞四海之怨愤！”

八千人异口同声整齐划一，“念之久矣。事行，身死固所愿也！”

李俶掀帘的最后一刻回头望我，“珍珠，我想好了瑾儿的名字。升平！她叫升平！我李俶誓要重整我大唐万里河山盛世升平！”

升平，她叫升平，我的瑾儿，她叫升平！我呆望他背影远去，突然放声大哭。

“珍珠，怎么哭了呀！月子里哭眼睛要瞎……呸呸！乱讲！不算不算啊！我胡说八道！”大嫂抱住我，我伏在她肩头大哭，“嫂嫂……我是开心……”我是喜极而泣，是喜不自胜，“郭暧！是升平！妹妹是升平！”我不管不顾地将襁褓塞到郭暧手中，要他抱，要他看，要他亲。“姨姨，我知道耶，姨姨说过，妹妹长大后想怎么打我就怎么打，郭暧不能打还她，要让让她的。”小郭暧再三保证，我笑开，一脸泪珠。

“二哥，你站得那么远做什么？来看看升平啊！我本来以为只是个男孩儿呢，原来是龙凤孪生子呀，王兄真是好福气！”李逽挤来抱，扬手招呼，我顺着她手势望去，李系站在队后，慢吞吞步步走来，极差劲的掩饰，想得要命偏偏不能于人知晓，李系……“李逽，帮我把适儿抱来，去呀，来，把瑾儿还我，她饿了。”我支开李逽，大嫂颇有预见地领了郭暧去看弟弟，留了一方清静给我。

四下无人，我朝他微笑，他大步奔来，奔到近前一下收住脚步，“珍珠……”他说不下去。“我保证，李系，我保证。”我保证，我保证待她象亲生女儿一般，不，她就是我女儿，是我与李俶最喜爱的女儿，我没征求你的意见，所以我保证，我发誓。“你……不必……何必……我对你……”他忽然挂帘，青帘落下的瞬间男性气息扑面而来——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他由我额头擦过，下一瞬间，青帘一扬一落，四壁失落只余自己，“起程！”他在队前大声发命，我掀帘，看着那个相似的背身，无语无心。只有我，和他，这个世上只有两个人听到他刚才的一字一句，“甘心情愿”，他说的是！

“珍珠，这一桩，你做得不对。”大嫂由车后走出，一声长叹，幽幽忧忧，“你这样，他怎还能忘了你，只有愈坠愈深。”

“大嫂……”我语塞，也无语。她是对的，他的女儿变成我们的女儿，我一心还他，却原来越欠越多，越牵越多，李系，情何以堪！

“你累了，睡一会儿吧。我不懂你，子仪懂，快了，我走时他说过了六月他就能打到关中，他从不骗我，他一向有把握得很……”

视线渐渐模糊，我飞快拭去，大嫂说月子里不能哭，我听话，我不哭，我该高兴，大哥也会高兴，高兴得了两个漂亮可爱的侄儿侄女，高兴我好好的没掉了队，高兴李俶终于能铲除了杨国忠，高兴再没人会阻碍我们兄妹见面。我笑着入梦，沉睡前最后一眼，大嫂坐在车沿，背脊坚强笔直。

我这个梦有个相对血腥的开始，却有个相对温馨的结局。梦中的我看见了李俶，他曾在临走前对我说过，他说皇爷爷年纪大了，风雨飘零孤苦终老，他不忍心，不忍心夺走老人家的晚年相伴，所以他秘密安排伊贺和圆行偷龙转凤送走贵妃娘娘，等风声过去再妥善安排重逢。我喜欢他那时的神情，那时的动作，那时的语气，那时的一举一动，李俶，他是个善良进取的帝王，是个孝顺有心的孙儿孙侄，他有颗比珍珠还要纯净无暇的心灵，无论后世如何评价，在我心里，他是最好的那个。

梦境嘎然而止！

我在一片刀剑喊杀声中惊醒，掀帘，帘早已没了，扑面是熊熊火光，枪林箭雨，马车在疾驶，左右摇摆，怒涛狂舟。

白色襁褓在我面前一滑而过，直冲车外，我伸手去抓，只捞到块布角，指甲死死扣住、掐住，那片布在我指下滑动，一寸两寸，与此同时耳旁软软丫丫的婴儿声音，下意识间我撩手去挡——我挡到的是瑾儿，而我的儿子，“适儿！”我嘶心尖叫，眼睁睁看着他滑出最后一寸车板。

“王妃！”

一双手死死攥我，“适儿！李适！适儿！”我陷入狂乱，一心迎着疾驶掠后的地面扑去。“王妃！小世子在！你看！你看呐！”他抓得我一下清醒，我看到了他右手夹着的襁褓，适儿，他在，他没摔下去！“你……伊贺……出事了！”他身上到处是触目惊心的鲜血，一柄东瀛长刀血糊糊卷了刀刃，他挂在车壁上，悬而欲坠。

“王妃，前面过不去了，你抓紧小小姐，抓紧车壁，我要停车了！”伊贺常晓集中所有精力气力于手上长刀，长刀唰地回转，刀尖向下，刀柄向下，猛力下戳，“呲”地长长尖锐刺激耳膜，火星四溅，一路摒射。我已无能力思考，只望着眼前断裂空悬的石桥愈来愈近，愈来愈近，飞速撞上，撞上，避无可避。

“走！”

腰被抓起，我凌空向后飞出，空中滑行的那一秒，我看到，看到冲天火光的渭水两岸，看到四分五裂的便桥，看到陷于刀剑重围的大嫂，看到嘶声狂叫的李系，看到奋力凫水的李逽和郭暧，看到……

撞上桥墩的最后一刻，我搂紧怀中，瑾儿，保佑我们。

……

五日后的雨后清晨，我回到渭水岸边，那里，空气中浓浓的血腥气与烟熏气被雨水冲刷得淡去，避难的人们也开始淡忘那日的惨烈无寰，只有我，我们，在那无间炼狱，煎熬，坠落。

“瑾儿，瑾儿。”我摸去，她哭了，她饿了么。

“小姨，尿湿了，我来换，你别动。”郭旰应声，悉悉索索的换布，哭声小了，然后安静下来，瑾儿很乖，她一直是个很乖的孩子。

“小姨，再喝一碗。”郭旰递了碗到我唇边，甜甜津津的味道，郭旰，这是什么，你还想瞒我吗，我噗噗落泪，叮叮落进碗里。

“小姨，不是我狠心！不可以了……真的不可以！大夫说你的身子不能再哺乳！我会想办法的，会有办法的！小姨，听我说……爹爹会来！广平王会来！他们会来救我们！你要喝药啊！你别放弃啊！娘拼了性命就是要我们逃出去啊！”

我不会放弃，郭旰，我听你的，我在等，俶……大哥，大嫂已……

我端起第三碗麦芽汤，明天，小瑾儿要挨饿了。那汤不甜，是咸的，咸得发苦。

“郭旰，都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是我不好……”我哭得发笑，郭旰为我抹泪，叫我不要自责，叫我想开些，接着，他哽咽。

我们抱头痛哭。

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自以为是，是我愚蠢之极，是我不听大哥的话，是我，害死大嫂。

大哥千叮万嘱要我一步不离李俶，他临走时一遍遍嘱咐，甚至要大嫂带信给我，我没听他的，我让李俶先走，让他去马嵬坡。

我以为没事了，我以为叛军没那么快进城，我以为杨国忠已兴不起风浪，我以为……

历史和我开了个天大的玩笑，安军是六月十七才攻陷长安，那是因为——六月十三夜，大嫂以一己之力挡住了安守忠的第一波进攻！

六月十三那日傍晚，杨国忠的最后一击，他烧了渭水南岸的左藏大盈库，他炸了唯一通向蜀中的渭水便桥。那场大火引来了一水之隔的关中安军，那座断桥挡了我们的逃生之路。三千叛军急行横越空城一座的西郊禁苑，如入无人之境，遍地烧杀掳掠，他们抢掠了大唐最大的国库，然后追上了我们，两百人的队伍，有老人，有孩子。

李系背走了雍王，李逽带了郭暧跳水，伊贺救的是我，只有大嫂，她与那两百名忠心耿耿的潼关守军挡住了三千安军。郭旰在尸横遍野的桥下找到了我，渭水便桥尸塞江流，我们找了整整五日，只找到大嫂的剑，那柄断剑，剑客，剑在人在……

“小姨，小心，前面有块石头……头还疼不疼？大夫那药有没有效？我再找个大夫来看看……”

“郭旰，天黑了吗？瑾儿会不会冷？给她加件衣服啊。”我伸手摸去，空气中潮湿风寒，寒得刺骨刺心。

“小姨……是正午啊，你冷吗，我们回去好不好，你看不见，扶着我肩，跟着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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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飘零燕（二）

“这姑娘，可怜了。”

“那小孩儿更可怜呀。”

“她相公呐……不知道……不好问，她兄弟可厉害了。”

“我家相公从军了。”我清清楚楚回应，周围恍然地哦声。

“姐，这边坐，吃饭。”郭旰安顿我坐到一边，背风的一角，地上铺了草垫和一层衣服，今天的晚饭是一碗厚米汤，两个馒头，还有碗加了红糖的血米粥。

依旧是先喂瑾儿，接着喂我，最后才轮到他自己。我呛了一口，这一下就喘不过来了，闷头咳了半天才敢拔开蒙嘴的袖襟，“瑾儿有没有醒？”我去摸身侧，身则空空如也，“郭旰！瑾儿没了！”我惊叫。“在！她在！在左面！”他牵了我手摸去，果然是瑾儿，那软软微卷的胎发，细细巧巧的骨架，满足娇慵的哼哼，是我的瑾儿，虽然我看不到但摸得出。“姐，你慢点，别呛着，我不饿，一点也不饿。”他拭我嘴角，我却以为是调匙，张嘴就是一口，哎哟一声咬了自己。“小姨……姐……”他声音变了，闷声粗气，喉咙象堵了似的。嗯，我侧耳去听。“姐……你好可怜……大哥，大哥要在一定会后悔……一定会后悔！”他伏在我肩上抽泣，他的下巴瘦尖，我的肩头薄削，两厢一抵生疼生疼。这孩子，他还是个孩子，才十七呀，我轻拍他背，他很快控制自己，咳了又噎，生生咽下悲伤。“好甜，还有没有，再喂我好不好？我还没饱呢！”我张嘴再等，调匙如约而至，不多不少不深不浅，“喏，要没你我才是真可怜呢！”我笑他，推了调匙要他尝一口，他连连说不，说红糖粥是给产妇吃的，他一个大男人怎么能吃。我们说了会儿话，然后吃馒头，他一口我一口，后来他抱了瑾儿睡在最里，唯一的被子盖了我们身上。“郭旰，你要小心。”我抓住他掖被的手不放。“我会。小姨，我会。”他紧一紧我手，抽身而去。

这一夜他没回来，十月的长安秋凉如水，我一直睁着眼朝着风口，虽然我根本看不见，什么都看不见。这都没什么，其实都没什么，我的眼晴看不见也好，走不出长安也好，只要你平安回来，我和瑾儿只有你了，再不能失去任何一个亲人。

第二日的一早开始刮起了北风，今年的冬天来得早，十月初就象入冬了，井水浸手冷得发痛。我洗完最后一块尿布，试探叫了几声，象一早一样，周围有几人应了声，然后我的手被牵起，有人引我走回屋里，接了我手里的盆去晾，听声音是昨日睡在我们左边的大婶，她还替瑾儿换过尿布，是个好心的人。

我谢过她去寻瑾儿，依旧是有人牵我，我顺利地寻到她，她刚吃饱，发出小猫般的音节，我张手先摸到她头，然后抱起她，一点没弄错位置。

“这丫头现在己这般象你，长大了定是个标致的人儿。”

“可不是，娘俩儿象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眼晴不象……哟，我不是有意……”

“没关系，瑾儿象她爹爹。”我搂紧她，想像着那双如女子般秀气难解的凤目，瑾儿往我怀中钻去，她冷了，一双小手小脚冰凉。不多时又有人好心来问我可需要帮忙、令弟身手不错可要找份护院的活计贴补家用，我婉拒，脱了外衣裹住瑾儿摸索着走回自己那咫尺一方。这里的人太善良了，他们不知道我们的身份会给他们带来什么，每次回想刚回长安城的那日情景我就会庆幸，庆幸自己的眼晴看不到那一幕。六月十三那日，伊贺无法停住马车，他在最后一刻将我与瑾儿凌空掷回，他尽力了，百忙中算准了角度力度，我被抛到桥墩下，掩于搏命厮杀，只是头部受了撞击，醒来后，我失明了。

夏去秋来，我们三人相依为命，郭旰在外称我姐姐，他承担了所有责任和负担。我开始学着摸索，学着分辨各种声音，学着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比如穿衣、铺床、洗尿布……除了吃饭。我不能浪费，因为来之不易。四个月里我们辗转城西到城东，便桥毁于战火后我们在老神医的老宅住过一些时日，还有李系的绣坊以及他的宅院，那些都早己被洗劫一空，只做容身之所。后来连这容身之所都不再有，因为长安以西的禁苑驻扎了阿史那从礼的人马，同罗军野蛮成性，四处烧杀淫掠，于是我们混了流民之中进城。一进城几十具破损不堪的人体悬吊城楼，昔日高高在上优雅万千的皇子皇孙、公主驸马、皇妃夫人，甚至连刚满月的孩子……安庆绪果然如史书记载的一般凶残暴虐泯灭人性，他杀入长安之后先于崇仁坊杀霍国长公主及驸马，剖其腹，用其心脏祭祀安庆崇，接着又杀皇孙及郡、县主二十余人，杨国忠、高力士一党及安禄山平时所厌恶者皆处死，以铁棓揭其脑盖，一路流血满街，惨不忍睹……

我们开始流浪，由西门到东门，由东门到南门，最后又回到东门。长安九门戒严，东西休市，市农工商皆不得开铺，我们还为典当首饰招来追捕，我随身佩饰非玉即珠，任何一物都价抵千金，可却都是皇家之物非寻常人家所能有。我们用度艰难，只是苦了孩子，我在产后五日即断了奶，从此饥一顿饱一顿，直到那一日郭旰杀了一批散兵。

那时我们己在这大杂院住下，这里地处东门，安军破城后原本最繁华的东门反而最凄惨萧条，这院里聚集了流民、灾民、以及无家可归之人，安军很少来，因为无利可图。只有那一次，十几名散兵游荡到此。郭旰一向聪明稳健，他不动声色隐于暗处，直到那群人满口污言秽语来抓我。他杀了那些人，一个也没放过，尸体挖坑深埋，钱财分于众人。从此这里的人都称他为少侠，人人关心照顾我们母子，有几家家有新妇的每日里轮流来喂瑾儿，有时还会送碗厚米汤来，瑾儿总算是长大了，没受饿受病，我未负自己的承诺，对李系的承诺。

这样的日子不知何时才是个尽头，如果长安一直紧闭九门，我们将永远逃不出去，即便是有一日城门开了，我这张脸……几乎每一个安军将官都认得我，安守忠、安守义、张通儒、还有投降安军的京兆尹崔光远、长安县令苏震……我一震，心头倏地收绞，“郭旰！”我叫起，他昨天走时说即便没有他们他一样也能，他说得怪异，他以前也曾在夜里出去，只是为些小钱，清晨便会得手回来，今日都快正午了怎么还没回来，郭旰，他自从知道李俶保了李亨在灵武称帝后就再没提起过他，他说的他们，他可是指李俶？他可是对他失望至极想凭一己之力带我们母子出城？

“麻烦你，我弟弟，你们看到了吗？他在哪里？他回来了吗？”我抱了瑾儿出院，一路跌跌绊绊，逢人就撞，逢人就问，每个人都说没看见，每个人都叫我快回去，每个人都说出大事了，他们说京兆尹正在搜捕全城，他们说昨夜安禄山亲自任命的关中督军孙孝哲死了，死在了勾栏院里，他们说……

“王妃，请随属下来。”

久违的一声“王妃”让我颓顿已久的心刹那狂跳不止，随即，一左一右有人拉了我疾走。“你，你们是谁？”我警觉，那两人不应，我正要放声，左右同时来蒙我脸，一触后又立刻收手。“王妃，殿下撤走当日命我等潜于城中，一月前与郭二公子相遇，请王妃随我等暂避几日，等二公子大事告成后我等即护送王妃北上凤翔！”左手那人塞了一物到我手心，竹简刻字，一个“瑾”字，我再无怀疑，除了郭旰没有人再知瑾儿的名字，也没人知道我目不能视，他是心思缜密。

“大事告成？郭旰去哪了？他为何自己不来？”我再生警觉，脑中飞快盘算，郭旰的话，他的竹简，再联想刚才大院里人们的话，难道他……“孙孝哲……是不是你们做的？”我试探，他们闷声不响只拉着我走得更快，后来甚至夹着我半走半跑，“等一下。”我平静开口。

“我要知道他在哪里，否则，我不走，死也不走！”

我握紧手中的竹简，紧得竹片刺进骨肉都不觉，我对他们说，用平静得甚至可以算得上含笑的语气对他们说，甚至，当我的肌肤碰到冰凉的铁器时也是如此，无任何不同。

“大唐广平王妃在此！”

我一步步走去，无惧无畏，无阻无碍，刷刷的铁器在我头顶，在我面门，一一打开，一一撤去，“崔大人，苏大人，好久不见！”我扬头浅笑，只有自强没有自卑，只有更勇没有更怯。

“王妃……”

耳边是崔光远的声音，震惊多过权衡，愧意多过嗫啜，我看不见，却听得更清，“郭旰的建议，两位大人考虑得如何了？”

“小姨。”郭旰出现在我身边，他手上粘粘，不知是血还是汗，我把那片竹简还到他手里，彼此，会心。

“阿史那从礼跑了，孙孝哲被小爷我杀了，这几个月死的曳落河（胡兵的意思）半数是小爷下的手，其他的么零零散散的也不好记。不是我说，就算你把我绑去洛阳，安禄山也未必会消了气，崔大人，你说是不是？”郭旰开始攻心，这个小子，真是把命赌上了！

“珍珠倒是替两位大人设想了下，如今之际两位大人的确还有补救的法子。比如么，杀了我讨功，或是杀了郭旰讨功，亦或是把我送了安庆绪讨功……不过么，崔大人想是知道珍珠与安家的渊源，您愿不愿打上个赌，我赌，哪个法子都讨不了好处，您信不信？苏大人，您说呢？”我背挺得笔直，郭旰始终扶着我，指引我面对他们，我笑，成竹在胸。我要赌一赌，郭旰舍得下性命赌我为什么不可以，我赌得就是历史，我的瑾儿会是大唐的升平公主，她会长大成人，她会嫁给郭暧，她一定不会死在长安！

窒息的等待，悬而一发的命运，我看不见，却知道郭旰在颤抖，手中的暖流淌下掌心，滴落。不要慌，郭珍珠，郭清河，你不要慌，郭旰，不要慌，我静静握着他手，一动不动，我赌，他们两个，他们可以叛唐，也一样可以——叛燕！

郭旰是郭家人，优秀的郭家男儿，十十足足我大哥的缩影，永不气馁，永不言败！

孤身陷于重围并不可怕，扶携孤儿寡母也不可悲，非常时刻非常手段也不可耻，甚至是他的智谋他的胆色，毫不迅于那些统领十万雄兵的将帅！

整件事情的起因原本根本对我们无一丝一毫利处，但被郭旰敏锐地抓住了。同罗酋长阿史那从礼跑了，带了他的五千同罗军队，带了长安禁苑所有的珍玩国宝，还有两千匹好马，其原因还是相同的一点——将相不合。他与安禄山任命的关中督军孙孝哲不合，孙孝哲算相，监督节制关中诸将帅，两人分脏抢掠一言不合，阿史那从礼带了抢夺来的财物回了同罗逍遥，剩了孙孝哲在长安大发不满加倍盘剥，恰在此时太子李亨于灵武登基，是为唐肃宗，改元至德元年，肃宗闻讯立即派使者去安抚。消息传到长安，城中开始人心惶惶上下离心，有流言说肃宗已亲率大军杀向京城，有流言说阿史那从礼出城投奔唐军，叛军大势已去，唐朝大军即将杀到，总之，一片混乱中郭旰杀了孙孝哲。以他一己之力当然是杀不了权居安庆绪之下的孙孝哲，只不过人人都有弱点，更何况是志骄意满沉湎声色财宝的安军。郭旰在勾栏院一伏整整三个月，直到昨日才有机会在屋顶以鱼线滴下毒汁，孙孝哲在昏昏睡梦中甘之如饴,，随后毒发身亡。然后我们的郭少侠大摇大摆翻进了长安县衙，一拍惊堂木惊醒了两位大唐旧臣，是杀是剐随便，打算好好商量的话就打开城门投奔唐军去，否则，后果自负！

他真是豁出了性命，崔光远苏震也许会有所顾忌，一个阿史那从庆跑了，安禄山最信任的孙孝哲也死在了长安，以安禄山多疑的性格，以安庆绪暴虐的秉性，怀疑他们这帮旧臣暗怀鬼胎是肯定的，就算是翻脸杀了他们泄愤也只是抬抬眼皮的事。

我是给了他们建议，他们两个可以杀了郭旰，不过一个郭旰可能平息安禄山的火气？他们也可以杀我，不过一样于事难补。若是他们想把我送了安庆绪或者安禄山讨赏么……男人对女人是什么心思，越是得不到越想得到，安庆绪只要对我还有半分心思我就能做到，我指天发誓拉他们两个去阴间陪葬！

“王妃，您这手厉害！”崔光远叹气，我笑如银铃。

“崔大人，殿下那日临走时对您说的话您还记得么？”我张开手，掌上静静躺着一支钗，一只手慢慢来拾，我始终摊手，那只手再没放下。“殿下请您相机行事谋而后动，现在，正是您的‘机’啊！”我示意郭旰，我们转身就走，身前身后再无阻拦。李俶在西郊马车外的吩咐我都听到了，他是叫他们相机行事，崔光远也的确这么做了，临危降敌是否是他们的本意现在己不重要，我的钗是李俶定情之物，只要他看到，便会知道他们出了份力，他会力保他们，就象力保王思礼那样，男人啊，荣华富贵，高官得做，原来是那么得重要……

“王妃，下官派人保护……”

“不必，两位大人若是有所决定就请赶快，我们等得，别人可等不得，无需郭某提醒您也该知道吧，史朝义的大军就要来了，若是等他进城，首先会拿谁开刀？哈哈！”郭旰扬天大笑，劣势尽扫。

出得县衙夜风凛冽，我冷汗湿透衣衫，除了侥幸外还是万幸。“郭旰……史朝义的军队真的要进城了吗？”我问他，他不语。“郭旰，我怕。”我倚向他，我怕，我真的怕，这几个月来他多次出现在我梦中，甚至多过我梦见李俶，我梦见他切齿发誓，他说绝不会放过我，一年前他在中渭桥头对我说过，我梦见他抓住我禁锢我，此生此世我再见不到我的适儿。“郭旰，我……郭旰！郭旰！怎么了！郭旰！郭旰！郭旰！”我惊叫，拼命拉住他、扶住他、叫唤他、摇晃他，他倒向我怀里，无声无息。

那一刻我心沉到谷底，一个“死”的念头怦然占据所有思绪，“郭旰……”我坐倒，手脚剧颤地去摸，手上温热粘濡，肋下，以及整个左臂。“王妃！二公子！”四只手同时扶起我们，“去常乐坊！快去！治他！治他！”我无意识地叫，常乐坊？他们的声音都变了。“常乐坊，去沈府，大哥房里有密室，有金创药，有纱布，能救他……我们去！”我肯定，就去常乐坊，管他什么安军史军，我只知道郭旰不能死，赌一赌吧，赌我们会化险为夷，平安无事。

也许我该感激安庆绪，他保存了常乐坊，尤其是沈府，秋毫无犯。常乐坊紧邻长安东市，在十六王宅之右，崇仁坊安府之下。十六王宅毁于战火，崇仁坊拆封重启，用于祭奠安庆祟，此处安军将领过往甚密，至于安庆绪是住于崇仁坊还是禁宫皇城，这一点我也不得而知，所以重回沈府是危险至极，甚至等同于自投罗网，可我没得选择，最危险的地方也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我宁可这样想。

大哥在沈府建了间密室，深及地下十几米，备了日常用品和简单药物，食物清水也不时更换。我们进入密室，两名王府侍卫替郭旰包扎伤口，他是失血过多，也是精神过度紧张后瘁然松泄所致，这些月来他承担得太多，己是强弩之末。我突然怨恨起那些墙头草样的所谓朝廷命官，不仅怨恨更是恶心，大唐忠志之士如坚守睢阳整整一年至弹尽粮绝的张巡，如诈降杀敌慷慨赴死的颜杲卿满门，如许还远，如雷万春……一个个英武不屈力诱不移，一个个马革裹尸壮烈牺牲，贪生怕死朝秦暮楚如崔、苏者，我却不得不以钗为凭力保其身家性命荣宠如斯，所谓朝廷所渭政治是多少的肮脏与不堪！

“王妃，到了。”

陪我回大杂院的侍卫牵我进院，我事先把瑾儿托付于一位大嫂，千求万恳除了我之外切不可让任何一人抱走我的孩子。如今郭旰在密室养伤，我怎放心得下让她离开我，两名王府侍卫一在密室照顾郭旰一陪我回来接瑾儿回常乐坊。

“瑾儿，瑾儿。”我推门。

一推门，一股腥风迎面。

“不好！王妃快走！”身后侍卫突然大力推来，我目不能视手不知挡，斜奔几步向前一跤跌倒。

“王妃快走！走啊！”他嘶声大叫，我半爬半跪，茫然于一片刀剑相交中，痴痴傻傻，不知躲避，直到，肩颈被扣住、扳住、压下——

“瑾——”阴冷粘滑的手蒙住我嘴，我看不见，喊不出，只有那啧啧的淫笑和阴狠下作的男人声音激荡耳膜。

“可惜可惜！怎变成了瞎子？啧啧，这般模样还楚楚动人，可惜呀可惜！”

这个笑！这个声音！我如遭雷击……

衣帛撕裂的声音震彻耳边，脸颊、肩颈、胸前……阴冷湿腻的手恶心游走。

呜咽支离破碎，挣扎微末如絮。

“沈珍珠，我薛康衡也不是非要你不可，谁教你是郭子仪的妹子！谁教你是李俶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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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飘零燕（三）

十月初三，我二十岁的生辰，也是我此生最屈辱的一天，这一天永远无法在我记忆中抹去。

我无法保护我的女儿，我的衣衫，我的身体，还有，我所有的坚强和信念。

我呼唤李俶，我呼唤哥哥。

他狞笑，“沈珍珠，我薛康衡也不是非要你不可！谁教你是郭子仪的妹子！谁教你是李俶的女人！”

我被压向冰冷的地上，衣不敝体，呜咽悲泣，他施虐于我每一寸肌肤，左右掌掴，腥味满口，“俶！” 我含混悲叫。

是神明辟佑，是苍天有眼，是天可怜见。最耻辱的一刻终究躲过，重压退去，邪恶不再，有双手护住我，有件衣遮住我，有人为我拭泪，有人抹平我恐惧，有人以全身之力平复我悲惧交加风中秋叶般的颤抖。

“小姨，瑾儿在这，你摸摸，她好好的，小姨，朝英来了，安允汶给了我出城的令牌，你要坚强，你不要哭……我带你走，我们走，没人再敢欺负你……小姨……是我不好，是我没用，我……我没用。”

郭旰的声音很弱，他一次次牵我的手去摸瑾儿，一遍遍叫我别哭叫我坚强，我茫然转向他，我的世界依旧是漆黑一片，无一丝亮光。

“小姐，那畜牲逃不了，我……”

“魔鬼……不要！不要听……不要……不要说，求求你不要说……”

我活了过来，我好痛，好冷，我怕，我逃，我挣扎，我嘶叫，我崩溃……不，不能哭，坚强住，瑾儿，我们能出去了，能逃出去了，能见到爹爹……他会保护……

“小姨，我带你走！我们回吴兴！回去！马上就回去！一切都会好的！小姨！你再信我一次，再信我一次！”

我拼命点头，拼命哑声，泪珠从指缝中摒出，滑下颌，滑下襟，滑下她的背。“朝英，朝英，朝英。”我喃喃叫着她的名字，她负着我疾奔，一路人声马声喧哗，一路难民潮水涌来涌去，一路刀枪相交喊杀震天，吱呀呀，重如千钧的城门闷声开启，崔光远终于反了，我们终于逃出这座地狱。

我们在飞，那些人声喊杀在身后模糊可辨，那些不堪往事在脚下轻易掠过，她越跑越快，没有阻碍，一往无前。

四周好静，鸦雀之静；四周好冷，铁兵之冷。

“大将军有令！除了那个男人和他怀里的孩子，其他人———格杀勿论！”

那是谁在发命，为什么震得我心房狂跳？那个女子声音，为什么熟悉得象亲人陌生得象敌人？

我张手摸索，手指触到沙石的地面，我的身下，是一块温暖柔滑得突兀的羊皮毡毯；我发冷瑟缩，厚实的裘袍裹得更紧，我看不见，这件袍可是白色？刚才乱军中的大叫，他们叫嚷“不可伤害穿白袍的女子”，可是指我？

“小姐，你冷不冷？痛不痛？饿不饿？”

就是这个声音，朝英，薛朝英，原来，她已投靠大燕！

我死命去扯裘袍，她系了死结，我无法甩脱只能受其温暖遮挡风雨；我爬出毡毯，延绵不断的毡毯垫在膝下，寸寸及时任我东西左右。

她抱住我，任我捶打，任我发泄，许久之后，她放开我，我脱力仆地，一身伤痛，痛彻心肺。

仆地的一刻，我触到，指尖颤抖去摸，厚底、廘皮、韧带、长靴。是前世的宿命，是冥冥的起誓，我永远躲不过他，避不开他，在最脆弱无助的时候。

他拨开我纠结的发，暖暖的呼气度到我面上，我知道他在看我，无声地看我。我的眼睛空无一物，一颊红肿唇角咬破，我的下巴、颈子、领口深处……数不尽的青淤，丑陋单薄。你可满意，我的模样，我的弱势，你说绝不会放过我，现在，你可满意？

他抱住我，小心翼翼，极尽轻柔。

转眼狂风暴雨，杀气凛冽。

“你这苯蛋！你这傻子！为何不跟着他！为何不找庆绪！为何不找我！”

“他怎么可以扔下你，怎么可以不找你，怎么可以……”他把我的头捂进怀中，我听到他强忍激狂的心跳和破胸冲天的愤怒，“——天杀的李俶！”

“李俶”，这两个字烧灼心房，我捂胸艰难气喘，“喔”地一口喷出，腥味弥漫。

周遭一切我早已看不见，如今更是听而不闻，他紧紧抱住我，一叠声，一叠气，“我答应！答应！我答应！珍珠，我答应！我发誓！”

我阖目，那里，无尽暗夜。

相传有一条路叫作黄泉路，路的尽头有一条河叫忘川河，河上有座奈何桥，走过奈何桥便是望乡台，望乡台边守候的是孟婆，喝下孟婆汤就会忘记今生前世。

“孟婆？我死了吗？”我喝下苦得发涩的汤。

“当然没有。”他拿去碗，换了清水漱口，然后是一颗果脯，一点儿也不酸，甜甜津津的，他放进我嘴里，“还有，我不是孟婆。珍珠，从今以后，我是你的朝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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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意难平（一）

第二个十月初三，至德元年闰月的十月初三，最后一根金针由耳边收去，层层纱布拆离眼前，他挡住我眼睛，以胸。

我想睁眼，他一把拢住我，我陷入他怀，他胸膛很厚，温暖厚实。“珍珠，慢一点，慢点睁眼，一点一点来，习惯了再睁眼，啊，我们慢慢来啊。”我点头，他侧过我脸，一点一点移开遮挡的衣袖。

我慢慢睁眼，入目仍是一片黑色，那是他的袍袖。

“小姐，小姐我在这里，小姐看得见吗？我是朝英。”

我转过脸，她穿了绛红的衣裳，与帏帐被褥一样的颜色，她象个巾帼女将，精神利落，气色也比以前好，一脸开心真诚的笑，见到我能与她对视，她放下手中餐盒，悄声退去。

“珍珠，不看看我吗？不敢看我？还是不想？我就那么……讨厌？”

他在我头顶轻声，一些些哀怨，一些些责难，还有的，是宠和溺。我低头看自己的衣角，粉粉的水红衣裙，有一些刺目酸痛，他挡住我的眼，“慢点，你刚看得见，不能看太亮的东西，我帮你换掉，来……左手给我，再右手……腾腾身，靠在我身上，来，还要涂药，不能忘了。”我隈去，倚去，靠上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胸膛，看着黑衣黑袖的手解开襟扣，解开裙带，左手，右手，他褪下我袖拢，然后腾起我身，绕去裙摆，再然后，他轻轻解开我里衣，平放我躺下，以手沾药，由肩颈至脚踝，一贯的细致轻抚，掌心揉按，源源温热。

穿衣的时候他动作变快，只在系腰带时费了些功夫，两根丝带重叠，左手绕一个圈，然后将两根丝带从两个结的中间穿过，打开，再绕一个略小的圈，双蝴蝶结法。我喜欢双蝴蝶结，他应该只见我打过一次，六年前的幽州城外，他在车里洗漱，腰带松了，我背身去系。

他拉过我收到怀中，我坐在他腿间，他双腿绕在我身侧，是想过也是没想过，他张开外袍我便伸去双手，习以为常，不假默契。他收拢我凉凉的手到袍里，“珍珠，”他在我颈后温切地笑，“今日是你生辰，补过的生辰，珍珠，我送你一件礼物好不好，你若现在不喜欢，可以慢慢去喜欢。”

礼物，他送的礼物，难道又是支钗，我静静呼吸，他扳过我身子，气息慢慢迫近。睫上柔软温润，是他的唇，他轻烙上，“珍珠，不想知道是什么？”我侧去，擦过他颊，窝进他怀中一侧，他等了会儿，彼此无动静，一室安宁沉静。“睡吧，睡吧，又拉下顿药。”他在我耳边无可奈何地笑，熄烛、盖被、落帐，他在黑暗中张手抱我，极轻极柔地在我发上厮磨，“珍珠……”他低声唤我，“应我一声……对我说句话，啊。”嗯，我轻嗯，他一下掀开被子。“阿欠”，我小小打个喷涕，“冷了？”他掖紧被角，隔了许久，帷帐落下。

一觉醒来窗外漆黑，他睡在房里的暖炕上，面朝我，身上盖了薄毯，左手贴于身侧，右手放于枕边，他的睡姿象军人一样，自律严谨。我没了睡意，如以前每次醒来一样，看看窗外，看看屋子，再，看看他。

昨夜，他要我看他，我不肯，其实我已看过他，在他第三次为我施针时。我们重遇的第一晚，他忙了一夜，他为我周身验伤，他为我煎药吹凉，他哺我喝下一碗碗汤药，他以新煮鸡蛋消去我一颊红肿。我在床上躺了整整一个月，前半个月喝尽了各种各样的苦药，后半个月吃尽了各种各样的汤膳，他每隔两日为我施针一次，第三次施针时他问我可能看见光亮，我没回应，其实那时我已能看见，我模模糊糊地看见他，他穿了黑衣，屡屡举袖，黑色袖管上片片的汗湿。

“珍珠。”他突然叫我，我吓了一记，定晴去看他眼眸未睁身躯未动，原来是梦中呓语，我翻身再睡，眼底朦朦。

第二日醒来他已不在房中，朝英进房，洗漱鬟发，看到镜中的人我心跳慢了一记。长长的发已放下，齐齐至腰，额前留海薄薄，左右双鬟髻发，缀以珠环。郭珍珠，那是十四岁时的郭珍珠，容颜无改，白晰精致，若说改的，只是无笑无声得象一尊瓷娃娃。

朝英为我换衣，粉红胡装，雪绒披肩，她再喂我吃饭，我摇头不肯，她面有难色，“小姐，这是您最喜欢的啊，是不是不合口味？多少吃一点啊，公子说……”我接过她手中的调匙，一口口舀粥吃菜，清粥小菜，苏式甜点，的确都是我喜欢的，且花样翻新日日不同，朝英转为欣喜，忙不迭地将碟碟小菜都送到面前，我摇头她便拿开，我点头她便往我碗里添菜，我若闷头吃粥她便掰了点心一块块递到我手边，这就是我们目前的沟通方式，我无声无应，至多的反应是摇头点头，她若耐得住性子便一一揣测，若是耐不住……一个月来，他耐住了，她也耐住了。

“小姐可要出去透透气？今日日头可好了，公子说……”

我站起来往外走，她每句话必有一个“公子说”，她的意思便是史朝义的意思，他忍我日夜无声相对恐怕已是底线，我不会抗他太过，也不知如何去抗，记忆中的我从十四岁起从没对他恶语相向，除了去年的六月他强掳我，我说我恨他。

朝英总是为史朝义说话，我知道她说得不假，虽然他从未对我提过一句。她说要不是安庆绪进城后只杀戮不震慑只扰民不抚民，弄得整个长安人心惶惶乱而无序，公子的人早就寻到了我。我不知道他是如何知道我没逃出长安，只从她的言语中知道我与郭旰一入常乐坊后即被他的暗人发现，也许不只他一方的人，至少安庆绪的人也发现了我们，安允汶念了旧情给了郭旰出城令牌要我们快走，可我最终还是没有走成，朝英先寻到了我，她救下我，也留下了我。

今天的天气真的很好，暖阳高照，微风和煦，一个月来我第一次走出屋子，他不许我下地，不许我吹风，不许我掉泪，不许我想心事……他在我第一次吐血醒来后大骂我这做的是什么月子，还要不要自己的命了，他是骂我，却抱得我紧紧，他不是骂朝英，她却哭着认错。

“朝英再不会离开小姐，就算小姐用鞭子赶我，我也不走。”朝英跟着我，我回神后竟然发现自己是倚着她，如很久很久以前一样，那时我与郭暧出去玩得疯，回来时总精神不济，她身材比我高挑，我总倚着她，然后郭暧倚着我睡得到了家也喊不醒。“小姐，您一个月没出门了，太阳大，小心眩眼。”她让人支了藤椅，软垫铺平，我坐下，头顶大伞遮去大半烈日，四周宁静安全，我闭目凝神，她在一边取了紫砂壶具烧水煎茶，武夷山的九曲红梅，洗茶、热杯、茶，红茶的香味飘进鼻里心间，不一会儿又掺入了浓浓奶香，九曲红梅加奶子，灵州时我日日煮的。

“小姐，都一个月了，您还生着气呐，要气您气朝英好了，别再这么对公子了。”

“昨日您生辰，公子为了陪您把安庆……太子殿下的面子也驳了。”

“您这性子呀，朝英跟着您那么多年了这回倒还是头一次瞧见，怎倔得两个人似的。”

她自顾滔滔不绝，我自顾闭目不理，听到后来我睁眼拾起只紫砂茶盏往地上一扔，啪地四分五裂，她闭嘴，立刻闭嘴。我倦极窝进椅中，周围无声无息，我捂胸，胸口闷得难受，我不是冲她发火，我只是不想再听。

一觉睡到午后，身边只有几名宫女，她们说朝英怕我醒后饿着去准备点心了。我站起身时身上的锦被滑落，我睡时并没有盖被，是朝英怕我冷了为我盖上的，其实她很关心我，我那时虽看不见却有感觉，每次史朝义为我上药她都守在一边，我听到她吸鼻的声音。

我等她，桌边炉上的奶茶温得刚刚好，斟了一杯刚举盏到唇边。“咦，哭声，小孩的哭声？”我侧耳倾听，是由院后的侧殿里传来，此地是长安西郊禁苑，阿史那从礼率部奔出后史朝义的军队为稳定长安局势而来，驻扎在此，此处，不该有小孩啊。

“小姐，是小小姐在哭，她长得可好了，昨日奴婢亲眼见了小小姐自个翻身呢，才半岁的小孩儿，学得可快了！”一名年长的宫女答道。

小小姐！“铛”地我茶盏落地摔个粉碎，“小小姐？是，是……谁的孩子？”我惶惶，颤抖地问出，她一迭声地改口，说是根本没有小孩哭是我一时听错了。“我听错了？那你刚才说哪个小小姐会翻身呢？”我逼问，她支吾，左右来扶我走。“让开！我要进去！让开！”我挥开她们，没人敢拦我，我一路闯进侧殿，不会听错，我寻声推门，殿里有张小床，粉粉的床帏，那可是我的孩子？瑾儿？他食言！他答应放郭旰走！他发过誓！

一把拉开床帏，我长吁，是个女孩儿，粉粉嘟嘟，可爱漂亮，却不是我的瑾儿。瑾儿骨架纤细，她胖些，瑾儿胎发绻绻，她直发粗硬，还有，她不是丹凤眼，那样秀气的凤目这世上只有两个人有。“史朝义在哪里？我要见他。”我对周围的人说，我要见他，我要知道郭旰有没有带着瑾儿安全离开，他一定知道！

“大将军就在后殿，小姐睡时还是将军为您盖的被。”那宫女再答，手一指，指向深深的殿后。

我寻着后殿而去，一路通行无阻，也没宫女跟随，第一脚踏进的是书房，这书房定是他务公之所，因为书案上是一座碧玉九连环。六年了，它在我身边四年，在他身边两年，他竟随身携带，这个男人该有多念旧……

一声温雅的笑声惊得我跳出乱七八糟的心念，我在想什么！我怎么可以对着件小小的物什胡思乱想！

他是在后殿，与书房一墙之隔的内室，我在门外停住脚步，因为房里还有一个女人。

这笑声象他，浚浚温雅，只是夹杂着女子的娇笑，嘤咛的迎合，还有男人匀息渐重的喘息……我突然意识到房里的人在做什么。

“难道你还不知我为何将你从范阳接来，嗯？”男人的调笑从房内传出，那是史朝义，千真万确。

“妾身不懂嘛，将军若是喜欢妾身当初为何将人家送了他，现在又接了人家来，神神秘秘见不得人似的，将军到底要奴家怎样……”

“怎样？我是男人……现在，你可知该怎样？”

我听不下去，史朝义，原来他……

我转身就走，迈出的步子却在他一句之后冰山般僵住。

“你要补偿？那好！我书房中有座碧玉九连环，就送了你吧……呜，不够？贪心呐你，今日不走了好不好？只陪你一个！”

我僵住，低头看去，我的左手，正拿着那座九连环。

我当时是一种什么心态？事过之后我无颜去想，更无脸去想。我当时，竟然，有那么一点——吃醋？

我吃过醋。李傲曾有次离开琉璃阁后到我的房中，他身上有香粉的味道，是崔婢婷身上洒的香粉，我对香料过敏，从来只用沉香熏室。其后他必沐浴更衣再来，再后来他再不去西面的阁。那次我是吃自己丈夫的醋，可史朝义，我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这种心态，我，怎会这样！

“你要见我？”

突然之间的火烛通明，我举手遮眼，待适应光亮之后他己挑入帷帐。我是毫无心里准备，他是主我是囚，他说进就进……他不是说今日不走的么？

“你要见我？有事吗？”他再重复一遍，我点头，张了张嘴又闭上，他手掌伸来，“写在我手上。”他掌上五个茧印清晰分明，我避开茧印刚写了一个“郭”字他己懂了。“我答应你的事绝不会反悔，郭旰临走时我给了他止血化淤的药，以他的脑子该知道是我三万大军杀人比较快还是哄人吃毒药比较快。”

我再点头算是无话再问，侧身朝里，静等熄烛落帐。床榻不动，他始终没有下榻，刚才他语气僵急，甚至，有些不耐。忽地，身上一凉，“那么凉！你刚才在做什么？”他一把掀开被子握住我脚，我收脚，他握得更紧，“刚才，你在想什么？”他往怀里带我，我咬了唇用力去避，气力如此微末不济，我一寸寸往他怀中靠去，只见他眼底笑意愈来愈浓，渐渐轻笑出声。

“珍珠，过而不入，你要我好等啊！”

什么，什么意思？我开始心里发毛。

“我的意思是，申时一刻你在崇晖殿内寝门口做什么不进来？是因为那个女人，还是……”

他一瞬不瞬地看我，由他的眸子里我可以知道自己的脸有多红，我咬唇，牙痕愈深心底愈惶，他什么都知道，他引我进殿？他是故意的？为什么？

“你喜欢我，珍珠，你喜欢我是不是？刚才，你趴在窗口在想什么？是不是在想我？”他锁紧我，每一记心房颤动都不放过，他定住我，蛊惑至极的嗓音由眼至心一分也不流逝，我摇头，使劲地摇头，晃得头脑发昏依旧是躲不开，躲不开他的注视，躲不开他的声音。“还想躲我？你不说话就能封闭自己？你不回应就能打消我？小珍珠，我看着你长大，你信不信，我比你自己还要了解你，即便你不肯承认我都能教你看到自己的心思！”

“你不想听，是因为你矛盾，难以自已。你不恨我，相反你拼命自闭抵挡我，你怨他，又心怀幻想等他。你该醒一醒，看一看，他哪一点值得你死撑着去爱，抛妻弃女，无情无义——”

“啪”地一记脆声，我手悬在他面前一寸之遥，我没想过能打到他，是他凑上来，他迎上我掌，然后攫住我手。

他攫住我手，容颜沉痛，不是为他，而是为我，“珍珠，你不懂，你不知道，他哪里牵挂你，牵挂你们母女，你为他这样……有何值得！”

不是！不是这样！他不是这样的人！他不知道我在这里，他不知道！我呜咽泪流，是长安，是安庆绪，是你，是你分开我们，我本来可以逃出去了，我的丈夫，儿子，还有哥哥……你走！你们走！我拼命推他，打他，砸他，用拳头，用脚，用枕头，用被子，他不还手，一动不动地任我踢打，直到我精疲力竭，直到朝英冲进房。

“小姐！住手啊！小姐您做什么不相信公子！公子哪一点说错了！李俶就是无情无义！他扔了你们母女受尽欺凌，他有寻过小姐吗？他有吗？他要是个男人就不会窝在灵武不敢出来！唐军来的是房琯！李倓为帅！小姐，您懂了吗？李俶不会来了！他根本不管您死活！”

唐军要来了，房琯，李倓，李俶不会来了……我摇头，拼命摇头不信，不会的，李俶不会扔下我，他一定是不知道，他从来没扔下我，他一直保护我……

“我知你是不信他会弃你不顾，那么，我可以告诉你，他不知你身在长安的原因只有一个——郭旰没去灵武！”他捧起我脸，我震惊地忘了躲他贴面吻泪的唇，郭旰没去灵武，他那夜说要带我回吴兴，他说要我信他，一切都会好起来……

“郭旰也认为不值，不是么？”他抱我离开混乱的床铺，兜头盖脸锦被围裹，我被放到他的暖炕，看着他除袍脱靴以为难逃今夜。

“朝英，三日，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三日后我要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大唐广平王妃沈珍珠死于薛康衡之手！”

我已无法再思想，他在我颈后扎针，我渐陷入沉睡，入睡之前他在我耳边喃喃说话，他告诉我他根本没碰那个女人，那只是一出戏，“珍珠，我只要你一个人，一颗心，这一次，没人能跟我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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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意难平（二）

一觉醒来脚心酥痒，顺着去看，一双脚还有小腿被一双大掌包住，第一反应，我一脚踹去。

“哦哟，哟，别动，快量好了，好，好，我不碰，一根脚趾也不碰好不好，好不好？”

脚被定住，踢得小山似的被子翻开，他握着我脚，笑得眉眼如画。我呆了一呆，记起昨夜的情形，昨夜，我睡得极好，无梦无星，是跟他——同床共枕？

他噙着笑看我，我噙着泪看他。

“别动那些不吉利的念头，珍珠，我要你。”他坐到我身边，为我扣襟扣，为我系裙带，为我穿绣鞋。

“我想过了，我们回去，回范阳去。我史家得了三块封地，平卢就让给老头子好了，范阳、幽州是我史朝义的，我可以保证，我史家的六万人马不会再与你大哥为敌，就算要打，我挑李光弼打。”

“过几日我们启程回去，闵浩会接师傅跟我们一起走，等回了范阳我们立刻成亲，你大哥做得到的我一样做到，此生，只爱你一人，只娶你一个。”

“我听你大哥叫过你清河，你喜欢我叫你清河还是珍珠？清河很好听，青青河畔草，郁郁园中柳。盈盈楼上女，皎皎当窗牖。珍珠也好听，珍珠蒙珍宠，明眸转珠辉，小垂手后柳无力，斜曳裾时云欲生。无论是珍珠也好，清河也好，我会风光娶你，娶我师傅最宝贝的孙女独孤清河为妻！”

清河！

我从没想过，在这个世上，还有第二个人会叫我清河。独孤清河，我是爷爷的孙女，再不是沈珍珠，也不是郭珍珠……那些过往……广平……郭家……儿女……一切如烟消去。你这般做法，史朝义，你要我是恨你，还是——

“当年我说错了很多，不过我在改。第一，我永远不会拿你威胁你大哥。第二，我可以不争江山，但我要你。所以，第三，我不是绝不放过你，而是绝不放开你。还有，你可还记得我说过你只能选择爱我或者恨我吗？我反悔了，你不可以恨我，只能爱我，知道么？”

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是我？我启唇无声问他，我说不出话，我不知道是该恨他还是恨自己，因为他，我失了爱人、亲人、儿女；因为他，我得了仳佑、尊严、呵护，如果我可以坚强一点，可以有骨气一点，我该严词斥他，我该以死相抗，我该……我做不到，我一直怕，怕面对他，想抗他拒他，最终，原来只会顺从。

“你看我穿黑衣可好？”他张手转身，黑衣黑袍的他平添英俊，但儒雅稍逊，“我的战袍战甲也是黑色，马你从前见过，西域黑风。你可知这是为何？”

我不懂，我本以为他是为我的眼睛换了白袍，可我的眼睛好了他还是惯穿黑袍。

“我一直觉得，你对黑衣的我比较友好。” 他憨憨地笑，笑得象个初识爱情的少年。

“以前我穿白袍，你说讨厌我，后来我穿黑衣，你反为我裹伤，现在，你在我怀里，你说，我会怎么选？”

他牵了我手探进袍里，斜斜长长一道，那夜我包的刀伤，技法生疏，斑疤凸起。

“懂了吗？”他折梅，宫粉红梅插入鬟发，“我不在乎第一，我要做你一辈子的男人。”

人不说话，反而想得更多，当房门被撞开的时候我惊叫着从水中一下站起。

屏风唰地拉开，他一步掠到浴桶边，黑袖一撸，从水中来捞我。我直觉去挣去逃，水中湿滑，他手滑脱了我臂。“珍珠，别犟！”他扣住我腰，哗地从浴桶中捞出我，我被压向低低的贵妃榻，黑衣大氅里衣小衫，乱七八糟兜头盖脑，他挥开一片混乱，抢入我腿间。我含糊不清地叫，他一下俯身，抬起我脸，“什么？珍珠，不是！”不是什么！还不是这样！男人还不都一样！他轻击我锁骨颈边，我不能说话，不能动弹，瘫软在他身下，我恨恨看他，看他脱衣脱袍，兜头裹我。

“太子殿下到！”

“太子殿下到！”

冷风呼地灌进房中，在他将我纳入怀中的一瞬间，一个浑厚的男声拔地而起——

“朝义！你为何瞒我！朝义——”

“对不住！我不是有心，对不住！对不住！”

我在颤抖，身子在颤，齿关在颤，他发现了，拢下我裸露的肩，纳我紧紧。

“朝义，她是——这位姑娘是？”

“她是我师傅唯一的孙女，也是末将未婚的妻子，殿下，请容末将安顿内人，稍后再谈，可好？”他姿势不改，以怀纳我，以袍裹我，我拢着他的腰身，双手双脚冷得发紫。

“好，好，我到外殿等你，独孤小姐请原谅，安某是个粗人，不懂礼数，小姐请原谅，万勿放在心上。”

房门再度合起，他放开我，我抓着他不放，第一次，我第一次这样紧紧紧紧地抓着他，直到这时我才明白，我真正怕的不是史朝义，而是安庆绪！

那个有着浑厚声音的男人，那个称他“朝义”的男人，那个连连道歉的男人，是大燕的太子——安庆绪！

他在上林一掌掼毙一支活生生的松鼠。

他指着我说若不能为他所用就留不得。

他血舞黄沙攻城掠地野蛮屠城。

他虐杀皇子皇孙剜心剖腹铁锫锨脑。

“有我，不怕。”他吻我颊，吻我颈，一路掠过，蜻蜓点水。他为我穿衣，系带，扭扣，指结发白，唇角微颤。

他转身即走，我茫茫然然，不知过了多久，他进来，打横抱起我，出门，出殿，出苑，上车。

“整队！出发！”他在马上高声号令，隆隆铁骑回响震彻遍野，走了吗，真的要走了？“小姐，我们要回去了。”朝英是兴奋，也是遗憾，“只是便宜了那畜牲！小姐放心，公子说会为您报仇，公子一定能做到！”

“薛康衡？”

我太久没说话，第一句话勾起最屈辱惨痛的记忆，我记得他在冰冷坚硬的地上撕扯我，我记得他一把把掐拧掌掴拳打脚踢，我记得我在最绝望时一直嚅叫他的名字……

“小姐！小姐！那畜牲，那畜牲被抓来了！”

朝英死命拉我到窗前，我不看，我不听，我宁愿又聋又哑……

“朝义！留步！留步！是我的不是！我安庆绪向你赔罪了！”

无数人追上来，战马奔腾，铁甲霍霍，白刃明晃如白昼。一人大叫扬鞭，追上我们，急停车前，“朝义！我把姓薛的带来了，任你处置！”

车外静下来，数万铁骑寂静肃穆，只有“呜呜”的声音破碎发出。就是那个魔鬼，那个我无数梦魇中的恶鬼，谗媚得献上一枚大唐传国玉玺便能摇身而变的大燕御史大夫，大唐的朝廷命官，世袭的平阳郡公，如此可笑可悲。

“朝义，我是一时发昏，我听信小人之言在先，守忠扰你军营在后，我还误会你藏了珍珠，一切都是我的错，你打也好骂也罢，倒是说句话呀，啊，朝义，你说句话呀！”

车外中气十足的男声震得帘角翻飞，我看不见他表情，只知道他背掩着车门，负手在后一下一下按压着车帘，帘角扬起压下，撩拨着，探究着，他们在谈我，我十指不自觉地绞起，双手汗湿。

“那么，殿下和世子现在是知道了？”

他终于开了口，不冷不热，不愠不喜。朝英来握我手，不说话，只是笑，自信了然的笑。我不明白，他们知道什么，知道我死了么？

“是允汶错了么，叔叔莫再怪我了。允汶是情急，还以为……以为……”

“以为我乘乱得了沈珍珠，然后藏在禁苑，是不是啊？”他忽然声音拔高，阴阴冷笑，“就一颗玉玺你们就信了薛康衡，你们怎不问问他哪来的消息？他对她做过什么？做贼的喊抓贼！搜我军营？安守忠有能耐搜我军营怎不把长安掀地三尺啊？东门有没有，西门有没有啊？一个瞎子带着个孩子能逃到哪里去——”

“带着个孩子？她有了孩子？还，盲了……安允汶！死小子！”

“二叔，我不是故意瞒你。我看你日日在宫里，我以为你忘了……郭旰有说郭姐姐生了个女孩儿，我还没见着她们就被薛朝英打晕了。我以为你会嫌弃，所以就自个在找……二叔！史叔叔救我！”

车壁“咚”地巨响前倾，我卒不及防，哎哟失重跌滚去。

“小姐——”

朝英抓我，“撕拉”一声扯脱车帘，我撞上一人，他闷哼，“珍——清河，要不要紧？有没有撞到？清河，痛不痛？”

我头晕脑涨从黑袍里抬起头，面前是三个男人，史朝义抱着我轻抚我额，安允汶半身趴了车沿，还有一人拔了拳作势要打，身后的马车歪歪斜斜，车壁木屑飞扬。

“珍珠……”他僵了拳看我，喃喃叫我的名字。

安庆绪，是安庆绪。

长鬓飞扬剑眉虎目一如当年，黄袍加身金甲重胄气势天成，他还是他，我却不是我。

“独孤小姐……好象……”他喃喃，重重一挥拳，硬生生扭身。

“庆绪，别怪允汶了，去找找她，一个女人，什么也没有……”史朝义拥我上马，指鞭地下，“姓薛的留在我这儿，我会教他老实开口，这厮定知珍珠下落——”

“师傅！师傅！”

“师傅！二小姐在——”

所有人转首身后，身后风驰电掣马如惊雷。

“师傅，徒儿寻到二小姐了！”白袍温雅的闵浩甩蹬下马，直直走到我们马前，恭身回禀，随即，缄默。

“她在哪里？说！”安庆绪抄身而过一把楸起闵浩的衣襟，他逼问他，后者恍若未闻。

史朝义长长调息，青茬的下巴磨着我额，“闵浩，”他叫他，“回答殿下。”

“徒儿不敢确定真是二小姐，不过，她的发上有一支钗，徒儿曾见二小姐带过。”闵浩递来，未到眼前，一人衣带当风地劈手夺去。

“是她！是她的钗！带我去！她在哪里？本王要见她！立刻！”安庆绪一口确定，笑脸在我眼前掠过，那笑真心欢喜，不带一丝虚假做作。

“殿下，闵浩可有说过寻到的是二小姐的人？”闵浩冷脸对他笑脸，他僵住，“人？什么意思？什么意思！”

闵浩甩脱他手，整襟垂首马前，“如师傅所料，闵浩去得太迟。二小姐在薛府后院，看来已……已在一月前就——不在人世！”

来如风，去如电。

安庆绪走了。许久许久，旷野中如狼嚎叫回荡，悲伧凄绝。

“史叔叔，郭姐姐真的死了？”安允汶不信，不由得他不信，史朝义鞭指地下，“允汶，薛康衡可由你二叔处置，不过有一条，他多活了一月，就不能少死一日，我要你留他一口气在，一个月后，等我打完房琯来找你要人，我要——长安薛氏灭绝九族！”

“珍珠，都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他轻抹我脸，抹一下笑意浓上一分，他的妙手，他的神技，我还是我，一个人，两张脸。

安庆绪不是认不出我，事实上他第一眼叫的是我的名字，这，与容貌无关。我撸袖，一下一下地擦去臂上的朱红，他点的，他在安庆绪闯进房前点的，一点朱红，守宫丹砂，我已为人妻为人母，他刻意教他看到，所以，我怎会是我？

朝英抹汗吐舌，闵浩拍她额头，亲昵包容。她几乎闯了祸，为了一个死人的名节。

史朝义的计谋，他要天下人都知我沈珍珠死于薛康衡之手，他是一石二鸟，既绝了我的念又杀人于无形，薛康衡献了玉玺讨好了安禄山，连他也奈何不了，不过若是安庆绪愤而动手又是另当别论。他的计策虽好，却因朝英的心慈手软而险些挚肘于人。朝英散了消息说我死于乱军，一日之内教安允汶看出破绽，也教薛康衡逮到机会。

当日的情形，朝英先到安允汶后来，薛康衡是乘乱逃走而安允汶则被郭旰和她背后施冷打昏。一个是怕他故计重施再掳我一次，一个是奉命不让任何一人泄露我的下落，安允汶醒后翻遍长安找不到我，正犹豫着揣测他二叔的心思即听闻了我死于乱军的流言，将信将疑中薛康衡来告密。薛康衡自以为捡到了宝，其实这宝要了他的命。他认出了朝英即是那日坏他好事之人，自告奋勇引了安庆绪突入禁苑搜我，他低估了安庆绪，更是低估了史朝义。安庆绪一旦确认我非沈珍珠即翻脸抓人以平息史朝义怒火，史朝义则更斩尽杀绝，长安薛氏杀光九族，他说我当日所受之苦他会百倍千倍替我讨还，他没食言，他为我讨得干干净净。只是那具凭空出现在薛府后院的尸体，是哪个可怜的缡难女子，还是……我自身难保又有何能力顾暇他人。

“师傅不走了吗？有勇无谋之辈师傅何须替他打拼？”闵浩站在帐边，今夜驻扎便桥，他不走了，他要等房琯的唐军到，临危受命的大唐宰相世家出身的房琯是如此得自信自夸，他说“贼曳落河虽多，安能敌我刘秩！”（注：刘秩，房琯此次出兵的中军大将）平卢史氏一族乃突厥后裔，也就是他口中的曳落河。

“闵浩，这一桩你做得过了。”他牵了我手进帐，我手发疼发酸，他捏得大力，“我告诉过你，郭子仪都打到洛交（今陕西富县）了，你用了那女人也就罢了，何须弄得死透一月，这般刺激，他成狂发魔，别说是郭子仪，就是房琯这种庸材都能乘虚而入！”

“珍珠，你还记得李俶曾在上林说过男人之间的比试我与他择日而战么？他不敢来我就拿李倓开刀，我们突厥人的习俗，谁赢了，谁就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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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意难平（三）

渭水便桥，我离难的起点，又何尝不是离难的终点。

史朝义没再逼上一步，我住到了爷爷的老宅，他行军六十里外。十月二十日房琯陈兵咸阳，这一战迂阔大言的房宰相效法了古人，一场令一千二百年后的史学家都匪夷所思的“牛车阵”将大唐千辛万苦征召的将士、粮草、士气统统送给了史朝义。

二十一日的第一战，史军顺风擂鼓呐喊焚烧战车，唐军牛惊车毁自乱阵脚，人畜相杂，死伤多达四万余人，此战唐军北军几乎全数歼灭，逃命活下来的仅有数千。十月二十三日，房琯倾巢而出正面交锋，结果南、中二军主将投降史军，唐军一溃千里，史军围困唐军残兵于咸阳陈涛斜，拒不受降。

消息传回，整个便桥镇上欢欣鼓舞。是天大的讽刺，我，一国皇子的妻子，唐军大将的妹妹，身处敌军主帅的羽翼保护之下，然后在故国旧地亲眼目赌人民大众的喜形于色。一水之隔的彼岸战火锋烟昼夜不熄，一水之隔的此岸家园重建集市重开。史朝义有他的治城之道与治军之道，他驻兵的十几天里，渭水便桥重新修建，百姓家园物归原主，士族公卿依法三章。他手段极狠，那些揭竿而起的被一一镇压枭首示众，那些心有二意的满门获罪家产充军，那些扰民乱民的军法严惩绝无宽恕，与此相应的结果是显而易见，昔日以王公贵胄宗室官邸而繁华风流的长安东城一蹶不振，西城日益有序井然，道之所向，心之所归。

二十四日，他留下的铁骑整齐待发。大燕潞州节度使薛嵩沿途护送，过渭水，走关中、潞州、相州、魏州，北上范阳，沿途精挑细选，万无一失，都是史军攻占的城池，他从来心思缜密算计无数，安庆绪安允汶于之他简直就是三岁孩童，何况是我。我逃不过他，恨不起他，一分分失去坚持，失去抗拒，甚至一分分习惯，迷失，沉沦。

渭水茫茫，灵武太远，李俶……冷漠如石。

我没有怨过你，我无数次在梦里回到遥遥西北的伏俟城，那个夜里你曾在风雪中抱我奔驰，你曾在孔明灯下拥我入睡，你说要我等你，等你的衮冕辂车来接我。我等到了你，又没等到你，历史永无改变，这个，是不是就叫做猜到了故事的开头却没猜到故事的结局？我面北长望，久久。

“小姐，我们走吧。”

朝英来催我，我看得太久，看那些兵器甲仗、文物、图籍运载装车，看那些宫女、名伶、宣春云韶乐队哭啼上路，史朝义秋毫无犯兵不扰民不代表他是善类，这些是他尽数虏掠长安府库与掖庭后宫的成果，他的军队军饷最优也军纪最好，以战养兵高薪养廉，这一点他倒是思想超前，这样的脑子这样的开明，他不做皇帝真是可惜，就是弃武从商恐怕也与大哥难分伯仲。

“小姐，您笑了耶。”朝英拍手欢喜，我笑了么，多久没笑了呀，光是哭，痛也哭，伤也哭，忍也哭。

“这是什么？”我指着她手上的靴子。

“是公子特意叫人做的，您的靴子，您看看，羊皮做的，穿起来软得一点儿也不铬脚，里面是羊羔裘的，可暖了。小姐试试，您脚太小，我找了几家店铺才做了这么双来，公子量了几回尺寸，掌柜说这活越小越难做呢。”

“是么，那你替我谢谢他。”我接过乳白小巧的羊皮靴子，想象着他以手仗量我脚的情形，认认真真地要她转达谢意。

“哦，替您谢谢公子，哦……啊，小姐您说什么？您说话了呀！”她忽然叫起，是啊，都说两句了呢，我点头，着重重复一遍，“替我谢谢他，替我！”

“真的！小姐想通了？真的！小姐——”

我保持微笑看她，在喷出第一口血之后。

“小姐！不要死！你不能死——”

这丫头，还是乌鸦嘴呀！什么叫“替我”？我要是真死了你再替我谢好不好。我收拢怀里的靴子，那上面点点粉红，宫粉红梅，史朝义喜欢红色，他总要我穿粉红的衣裙。能不能死啊……史朝义，就看你的了，你的药有没有效啊，爷爷总说你用药太凶，我还听见你叫朝英看准分量煎药，你用了蒲黄是不是，久病成医，蒲黄用得好是止血，用得多就是吐血了，我这些天每天都喝双份呢，朝英哪有你精，我说弄翻了她一点也没怀疑……你是很好，很好……我以后不倔了，很辛苦……我能做的都做了，他们不会怪我了……你好狠心，适儿我只看了一眼……你们师徒两个都狠心，那个女人，那个孩子，那么小的生命你们也下得了手……又是为我，又是为我……

一个人的身体里有多少血？三大碗还是两大碗？我身体里的血又有多少是他的？

他躺在我身边，侧脸看我，脸色苍白得象张白纸。

“很好，珍珠，很好，很好。”

他疲力地说好，除了很好还是很好。

傻子，他是傻子，是疯子，我看着他的臂，一颗一颗掉泪，打湿了枕，打湿了被，还有襟。

他的臂上全是血，被上全是血，他的血，他用了最原始的输血法。那根长长细细的芦苇管连了我们的血脉，出得多，进得少，他的鲜血、精神、生命力，源源流进我身体。闵浩的手一直搭在我脉上，他在拔管，有时也接管，拔得多接得少。他不懂，静脉输血法不是这样的，血液流出得快流进得慢，顾及我，他会血尽而死。他们也不懂，如果我们的血型不一样，他的血根本无法在我体内结合，我活不了，他也会白白而死。

“你的血里有我的，珍珠，不许再离开我，永远都不许。”他用未伤的手来揽我，我开始慢慢复原，有时发烧，有时红疹，不过再没吐血，他的血已真正融于我。他的唇清冷，舌火烫，我轻轻点头，坠于缠绵，甘于悱恻。血脉相连，血浓于水，史朝义，我醒来的那一刻看到的，你知不知道，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恨你，不恨，只有……

十日后我可以下地，再十日后，我可以出门，他陪我到院里散步，朝英抱着个胖胖嘟嘟的小孩儿来，是个女孩儿，这个孩子……她……我惊喜地要去抱她。“别抱，她可重了。”他转过我，搂在身边。“我怎会这么心狠手辣，啊？那么小的孩子，我怎会动手？”他哀哀怨怨地对我，弹了手到小孩儿的脸边，那孩子啃哧一口咬住，巴叽巴叽吮了起来，又觉味道不对，小鼻子一皱噗地吐出。

“小姐这回可瞧见了呀，闵浩不会动手哩！”朝英嘻嘻地笑，招了手唤袖手旁观的闵浩。

“喏！你抱！”

“我做什么抱！”

“本来就是你抱来的么！”

“那我再抱走好了。”

“你哪儿抱来的？”

“……”

我倚着他身边，看着他们两个打打闹闹推推磉磉地出院，她大而化之地笑，天真烂漫胸无城府，就象多年前一样，她在洛阳与安锦绣斗法，在灵州偷看大哥练刀，在吴兴和郭旰比赛爬山……

“那女人我没动她，朝英遣她走了。以后，我会尽量……信我，好么？”他合握我手，诚恳温和。男人自有他的行事准则，史朝义是如此，闵浩也是如此，他本不需向我许诺什么。以他的军纪自律，他的军营里根本不会有女子出现，更不用说是从范阳特意接来。这女子想来是有几分象我吧，他早有打算要用她替代我，要不是安庆绪来得太突然，他没来得及……我点头，我会信他，彼此，无须为难彼此。

“过几日，我们搬到永安坊去好不好？这里很好，就是太远，等过了年，你身子也强些，我们……嗯，你若是不喜欢范阳跟我去魏州好不好？老头子又吃了败仗……呜，我也败了一回，该休整休整，都是我练出来的兵啊，真是心痛。”他拿眼角瞄我，一些些促狭，一些些捉弄。我害他吃了个败仗，一个教不知情人笑掉大牙的败仗。十分之九的仗打完了，最后的虎头蛇尾晚节不保全因主帅莫名其妙的临阵败退。大唐的第一次东征虽以败局告终，但总算败得不算太难看，李倓救走了房琯，史思明也在太原败给了李光弼，十万人马，六员大将，围困太原三月之久，居然还败了，不过他笑得开心，不知道什么事那么开心。

“千辛万苦，珍珠，千辛万苦啊。”他抚鬓轻叹。我懂了，清晨我醒的时候拔了他鬓角一根白发，他本闭目装睡，一下疼得忘了装，我噗哧笑了声，他原是为这开心。是啊，千辛万苦，万苦千辛，他有了白发，是急的，一夜急的。

“不急，我可以等的，慢慢来，我们慢慢来啊。”他习惯了看我的表情，猜我的心思，我似乎也习惯了缄默，这些日他晨出暮归，长安城一划为二，安守忠管东城，他管西城，夜里回来他烛下务公，有时自言自语，有时颇有踌躇，有时牢骚抱怨，有时得意非凡，我听，也看，会为他磨墨，也会为他添茶。我们同床而眠，他抱我，也吻我，那些吻，舒服干净，我们之间，差的只是最后一点。

十一月十三，我们进城，午时三刻炮火响起，这一日，长安薛氏满门处斩。

安化门街宽畅豁达，笔直端正，永安坊在西市西北隅，与东市曲江池相对应，永安坊边也开凿放生池，引永安渠水汇注。西市如今浮寄流寓，不可胜计，一路路经大衣行、秋辔行、秤行、绢行、烛店、当铺、饭馆、波斯邸、窦义柜枋，车马停下。

“啊，到了啊？”朝英叫起，她与我一样，一直住了便桥老宅没进过城。

他来掀帘，正见我苯苯拙拙手脚忙乱。“我来。”他搁了我脚在他膝上，包袜、套靴、绕绳、系带、换脚、重复一遍。他甩袍而起，我僵在车沿，他的动作……那么多人……他刚才是单腿下跪为我穿靴！

“那又如何，我就是要世人都知道，我史朝义爱妻如命！”

他挥落我面前红纱，他向众人宣告。永安坊将军府邸中门大开，槛前留步，他牵牢我进门，我，亦没回首。

一切，亦不会再回去。至德元年的最后两个月我住在了永安坊里，太多的不同又太多的相同，红瓦朱门的主人变了，一声“小姐”唤的是哪家的女儿，还有，心里的那根刺……

我第一次笑着去抱她的时候乳娘和侍女都惊呼出声。

“小姐，您长得真……”

“您会说话呀！”

“让我抱抱，哟，好重，这丫头够重的！”我接过她，掂了掂身，八个多月的小孩儿，小胳膊小腿象藕似的，这小屁股哟，真真的弹性十足。

“小姐！将军说这孩子您不能抱！小姐，不行啊！将军说不能让她跟您……”

我不理睬她们，史朝义的吩咐我早知道，他不许我见她，不许我抱她，朝英有次抱来让我看看都教他责了，他不过就是怕我想起自己的孩子。其实让我抱抱又如何呢，我的儿子，终是见不着的，早些想通早些死心罢了。

整一日，我留在了后院，喂她吃粥，看她玩耍，还硬掺了一手帮她洗澡。她对我的鳜鱼汤和燕窝粥都很感兴趣，她靠在我肩上睡觉时还喜欢把玩我耳垂上的珍珠耳环，我把它解了下来拆去耳钉用了红绳串起挂在她腕上。这副耳环与我是无甚意义，与寻常人家却是难得，只愿能寻到了她的父母家人，或是寻个善心人家收养，也是好的。

天色将晚，我回前院，她们都聚到院门送我，与她们，我是个新鲜神秘的人物。史朝义的保密工夫做得到家，同一屋檐下住了一个多月，后院的人们还是第一次见到我本人，她们七嘴八舌版本各异，听得我抿嘴直乐。所谓流言原来这般丰富，一说我长相有异常人故深居简出常以红纱遮面，一说我容貌太美将军爱妻如命故不愿世人见识，还有说史大将军是为师徒之情以其师有哑疾的孙女为妻，如今，真相大白。

“我明日再来，我会想办法让你们搬到前院来住，或者，或者我去跟将军说说，不送她走了，我来养她。”

我把她交回乳娘手中，舍不得，真是舍不得，原来离开孩子会是这样舍不得，离开适儿的时候是千钧一发，离开瑾儿的时候是目不能视，现在才知道，若是眼睁睁看着你的孩子离你越来越远，远得千山万水，远得骨肉分离……不想了，我抹去泪花，力所能及，我只能对这个孩子好，她们都说后院离永安渠太近，这些日夜里渠里声响古怪流言说是闹鬼，我想把孩子接到前院来住，我还想要这个孩子，史朝义该不会在乎多一张嘴吃饭。

“你喜欢这个孩子？”夜里回来，他果然依了我，喝完了药早早上床，他掖了被问我，我点点头，他在我耳垂边轻吻，我偷眼看他，他在笑，笑如春风。

他这笑，我总觉熟悉。街上梆鼓敲到三下，我辗转依旧。多年前他曾领军送我往返过幽州，今次与他相处四个多月更是体会颇深，他待人谦恭体恤士卒，将士多愿依附于他，不过他也有恶名在外，比如军中传言宁见安庆绪怒而不见史朝义笑，他发笑而怒比沉脸发怒可怖可怕得多，比如他曾对禁苑里那个来自范阳的女子百般调笑温柔，恐怕那个女子是不知他心里实是想用她的尸身替代我。那么这个孩子，究竟是怎么会出现的？闵浩从哪里抱来的？为什么要抱来呢？我背上冷意嗖嗖，不是我不信他，他本就是个心狠手辣的人，当年他就边笑边杀了郑巽，这一回，他本是不许我见孩子的，今夜答允得好痛快……

我汲鞋下地，他还未回房，前厅里火烛通明，有人声传来，是闵浩。

我本意是想听他们在讲些什么，不过我来得太晚，他二人推门而出，闵浩告辞，史朝义随手点指，“喏，就在后面，有乳娘陪着的，你一块弄走好了。”

做什么！他又想杀人！一个孩子，才八个月大，就因为我违抗了他，他连个孩子都容不下！我转身飞奔，跑得绣鞋掉了都不及去捡，我就知道，他从来就是这样，从来就是！

“珍珠！珍珠！”

“别跑！小心绊了！”

他在我身后大叫，且愈来愈近，衣袂飞掠，我只恨不得一步跑到。“咣铛”推门，“啊”地一声长长尖叫，天旋地转，我落入他怀中，他上下其手，周身检查。

“没事？没事！没事就好！”他确定我无事后这才大叫来人，我的确无事，院门是我推的，可那声尖叫不是我叫的，是在里间，后院里间！

来人掌灯，后院众人全都叫醒出来，尖叫的那声来自孩子房中的乳娘，她说三更起来小解，回房时见床边有个黑影，一晃即不见了。“无稽之谈！”史朝义对闹鬼一说哧之以鼻，闵浩全院搜查一无所获，众人七嘴八舌说是永安渠闹鬼，早先也有多人见过院内黑影，皆是一晃即无，也无任何物件损失。“荒唐！鬼有影子吗！”他斥责，接了乳娘手中的婴儿来看，这孩子真是胆大，一双大眼滴溜转着看我看他，不哭不闹，最后还趴在他肩上继续好梦。我满心戒备地看他，看他的手，怕他手起掌落，怕他翻脸无情。他叹口气，安排乳娘带了孩子睡到前院朝英房里，又叫闵浩加派人手巡院，这才牵我回前院，走了几步他抱起我，我袜上沾了黑黑的泥，两只鞋子早都不见。

“珍珠，不是你想得那样，我是叫闵浩带孩子去便桥老宅。你想想，我要是动手早动了，何必把孩子养在府里，是不是？”他连番叹气，脱了我袜裹进被中，我背过身去，我不信他，若是如此他何必一边稳下我一边叫闵浩弄走孩子，有其师必有其徒，他们师徒两个都不是好人。“不信？我该早告诉你，那孩子……许是他的女儿，所以，我不许你见她。”他的女儿？哪个他？这孩子是谁的女儿？我心里有疑，他扳过我身，“许氏，就是那个女人，两年前我送了庆绪。那时他刚从京城回来，发怒发狂得要命，我一问才知是与李系干了一架。许氏本是奴籍，我除了她籍使人教她些歌舞，她有几分象你，不过象得不多，一开口就一分也不象了。”

“庆绪那些外室多得连他自己都数不清，我年前无意见到，那女人先说是怀了他的骨肉求我引她见上一面，生下孩子之后又说愿终生服侍左右，我岂会要她，只不过算算日子这孩子说不准真是庆绪的女儿，这性子有些象，头发也象，只是还太小，样貌脸盘还需大些才看得出。”

我懂了，他不许我见她，不许我抱她，他怕我喜欢上这孩子，这孩子若真是安庆绪的女儿早晚被他送回父亲身边，泄露我身份是一桩，我付出越多最终是伤心难舍越多。“懂了么？我可依你任何事惟独此事，这孩子不可，你那一双儿女也不可，你喜欢孩子我们可以生，可以生很多很多孩子。”他在被中解我的襟扣，双手轻抚我玲珑腰线，我开始紧张，身躯僵硬紧攥床褥，这一日始终要来，我早想过，初见他第一面我以为是，结果他只为我抹身上药，第一夜同床我以为是，结果他只量了我脚，洗浴他撞入一次我也以为是，结果他是为保我藏我，还有病愈后这么多日，他只轻抱轻吻无私欲邪念，这个男人，我懂得少不懂得多，而他，看尽我每寸身体每分心思。

这一夜他还是放过了我，清晨醒来我枕在他臂弯里，一手印在腮边一手平贴他胸前，他裸着上身，一瞬不瞬地看我，双眼血丝密布。我蒙在长发里脸红，脸红这暧昧的姿势，脸红昨夜的一切，他情欲焚身，燃烧我，也燃烧他自己，最后关头他放过了我，他说——

“珍珠，你知不知道我有多久没碰过女人？我不想伤了你，你身体太弱，我怕我控制不住，慢慢来，我可以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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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拿砖拍我啊,朝义哥哥自己放过不甘我事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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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双雄恨（一）

公元七五六年，至德元年九月十七，唐肃宗由灵武出发，历时整整一月，跋涉顺化、彭原，迁都凤翔。

十月，仆固怀恩出使回纥，回纥葛勒可汗依约嫁女于雍王李守礼之孙敦煌王李承寀，十一月初八，回纥援兵到达带汗谷，十月十一，郭子仪、叶护两军合力与同罗胡兵在榆林河北岸交战，大获全胜，杀敌三万余人，俘虏一万，河曲从而平定。

同月，唐肃宗第十六弟永王李璘以平乱为号在江陵（今湖北江陵县）起兵自立，引水师东下，攘外必先安内，唐肃宗召回河曲、河东唐军下诏讨伐胞弟稳固皇权，十二月二十日，李璘兵败被杀。

攘外必先安内的私心使凤翔一度岌岌可危，十二月十九日，安史两军突袭武功，驻扎武功东原的唐兵马使郭曜举兵迎战，大败。关西游弈使王难得见死不救，关内节度使王思礼部孤掌难鸣，唐军败退扶风。安军一度攻至大和关（今陕西岐山南），距离凤翔仅五十里。

十二月二十二日深夜，史朝义还军西郊。区区四日，旌旗半卷，得胜还师，他是个帅材，是个枭雄，还是……

永安渠废渠为池，正应了后世永安渠石铭上这句“百年为市后为池”。

他是个胆大心细的人，同时也是个很谨慎的人，谨慎到了极至。他不仅以未婚妻子的名义让安庆绪见了我，还正大光明将我安置在府中，他有他的自信，也有他的所恃，那夜府中意外他虽未动声色，第二日永安渠便填土截流。百年为市的永安渠自隋炀帝年间开浚，长安城六渠贯城，城西龙首渠、永安渠、清明渠，各引浐水、交水、潞水，直通宫城，城东广通渠引渭水注入黄河，通济渠、永济渠直通大运河，如今，永安渠潮退湮灭，长安南城大兴土木，以南山引义峪水入曲江黄渠，再于城南引潏河绕城西而入漕渠，此二渠完全弥补甚至更好地完成了古永安渠的引水功用，至此，唐长安城引水格局完全奠定，这一大刀阔府的改革，幕后之人正是他。

二十三日，冬至祭奠亡人，素纱蒙面，我等在府门，他答允陪我去便桥，半年了，大嫂去了很久。

他来了，黑袍黑甲，含笑满面。

“珍珠，看谁来了。”他从车上搀下位老者。

我扑上去，一声“爷爷”，哽咽泪湿，他还了我一个亲人，虽然只有一个。

“我会再还你一个，不求别的，求你一声。”他掀起我纱巾，我看见他的笑脸，爷爷的笑脸，还有朝英，她又笑又叫，我懵懵懂懂，只知道她在叫着公子，叫着小姐，叫着夫人没死。

“那颗珍珠啊，你大嫂啊，刚能走动就跑得没影了，爷爷老了老了还是中用的啊！”爷爷捻须大笑。

我没懂，抓住他，指甲掐进他掌，要他说出，又怕他说出，嫂嫂……朝英叫“夫人”，爷爷说嫂嫂……

“沈若鸿，你大嫂没死，上月伤愈，一字没谢，人都跑得没影了。”他耸肩。

“安守忠军中有我的人，我命他们城破时留心你，结果他们没找到你倒在渭水边上找着了你大嫂。我承认，我开头是没安什么好心，不过我史朝义虽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还不至于为难一个女子。我保住她的命后再送她去潞州师傅那儿，你嫂子还算有点良心，她说你该没逃出，所以我挑拨了阿史那从礼和孙孝忠好驻回长安。这不，寻到了你，不算早，也幸好不晚。”

“小姐！不是朝英不说！我也不知啊！这回去了潞州接爷爷才知的！公子说夫人伤重，若是弄不好先活再死……呸呸！反正公子怕您再伤心一次，所以现在才告诉您！”

他抱胸马前，我步步走去，轻飘轻浮，身心都不是自己。

“朝义哥哥……”

我艰难吐字，他堵住我唇，一声“谢谢”埂在喉间。“够了够了，有第一句，第二句也不难是不是？千辛万苦，珍珠，千辛万苦啊！”

“朝义哥哥，朝义哥哥，朝义哥哥，朝义哥哥……”

我不停地落泪，不停地叫他，他丢盔解甲，紧紧抱我，抱我翩翩旋转，抱我大笑大叫，抱我穿厅入室。水红流苏帷帐落下，恍恍中黑袍素裙无声委地，他吻去我眼角最后一颗泪珠，颤身相迎，心底屏障片瓦塌坌，都道是金玉良缘，俺只念木石前盟。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终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叹人间，美中不足今方信；纵然是齐眉举案，到底意难平。

他是三十而立，我是双十华年，曾记得，十四岁时他给我压岁钱他送我九连环他与我共用一盆洗脸水，十五岁我们踏遍洛阳八景滦川大地，十六岁他远赴西陲为我看病，他夹鱼眼睛肉给我吃，他叫我小没良心的，他问我为何这般折磨他。“六年了，珍珠，六年了，我终于是要到了你。”冥冥注定，命运几何，我成为女人的第一夜，同样隽刻于心的一句，我还是我，他却不是他。“不许想他，你只能想我一个，看我一个！”他轻而易举击溃我，点燃我，融化我，以唇烙印，沉定坚决。我无片刻喘息，疲于接受火热游离，他沉入我身时我已半迷半醉，每寸每分都是他的，惟有深处痛楚孜孜弥漫。“怎会……珍珠……痛不痛……”他半途顿住，我痛楚愈深，难抑难忍。“……求你……不要……”我求他不要退，深痛短痛远胜于绵痛长痛。他不知道，我容颜不改我柔桡纤细，那是因为我不会长大，除了身高发长，六年来我一无长大，每每欢爱我先苦后甜，尤其得一关紧甬，如今，虽是历经早产，仍是……整整一年未经人事，他是胡汉混血……我泪眼朦胧，他吻我唇，渐渐收势，“珍珠，我莽撞了，我以为……”“朝义哥哥！”我挺身，哑声唤他，他就势抱我，飞快扳定我肩重重压下，身体被撕开，他吻住我，吻住痛楚嘶声，再一次，于涅盘中痛楚，于痛楚中重生。

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盈盈落红对于一个男人意味着什么？身下的裂伤很轻，他整整三日不许我下地，事事亲为，呵护备至，第四日午后，我第一次出门，宽达十多丈的跃马桥横断永安池南北，桥上云龙花纹栏杆雕凿精致，两边马道四车并行行人摩肩接踵。

落日出前门，瞻瞩见子度。冶容多姿鬓，芳香已盈路。

芳是香所为，冶容不敢堂。天不夺人愿，故使侬见郎。

宿昔不梳头，丝发被两肩。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

自从别欢来，奁器了不开。头乱不敢理，粉拂生黄衣。

……

桥边的官肆里传来温软粉拂的晋曲，他托起我脸，含笑凝视，“还记得你生辰时我说的礼物？我把我自己送你好不好？现在，你可有些喜欢我了？”

“宿昔不梳头，丝发被两肩。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我靠上他肩，吴声侬侬，晋曲莺莺。

午后，郊外已是茫茫一片，反观之城里的瑞雪丰年，此处，风号雪舞乱琼碎玉。我坐在车里，一路行一路看，这一路，盛夏时的我与郭旰相互扶持走来，他保护我，保护瑾儿，十七岁的郭家男儿，无援无助，宁舍弃自己。“郭曜，他伤得重不重？”我咬唇半天还是问他，两军开战，我所有的讯息都来自他，可笑也可叹，他一诺千金，出兵武功的是他，安庆绪打郭曜，他挑了王思礼。“小小箭伤，要不是庆绪心有旁鹜……呜，不是我说，李倓那小子的运气不是一点点的好啊！打我手上救走房琯，打庆绪手上救走郭曜，真叫是自古红颜祸……”他笑着横身来挂帘，中途转向揽我，温凉呼气才到耳边我已双颊泛红，他太了解我，喜好，习惯，甚至是敏感……“珍珠……可好？”他轻啮我耳垂，指尖已触及裙带， “咚”地一声我们两人都撞上车壁，我撞上他头，他挡了我。“做什么那么怕，啊？”他笑我笑己，重揽了我正襟而坐，我垂首低低，他托我脸，我扭身，几番搡搡，他在狭小空间里定住我，咫尺相对，瞳孔里的那个我胭脂淡匀，青眉如画，慢慢，那双眸子愈来愈近，腰背擦着车壁，缓缓折下，折到无可再折，他双手轻托，如云长发交指穿过，他埋于我发，埋于我襟。“珍珠……我真是……不知进取。”他自嘲自叹，一连三日，他丢盔解甲，他流连闺中，他待我如珍如宝。我那日的开声，那日的生涩回应，那日的……落红，他等我六年，第一夜如初涉情事，男人，再是如何洒脱终是……上天捉弄，上天捉弄。

他上身赤裸，这是我第二次见到他赤身，第一次是为他包扎，三日前，我一直紧闭双眼。他膀阔腰细，肌肉精结，直到他压上时我才如梦初醒，这是在车中，他巡营西郊不愿留我一人在府里，他竟要，竟要……“那丫头倒是机灵。”他放我平躺，车马平稳，风止雪静，似是停在了哪处僻静之所。“朝义哥哥。”我腾地脸红如酡，想推却，又知他的坚决，欲拒还迎无异火上浇油，立襟盘扣全数散开，他唇舌烙上我胸，前戏缠绵灼烈，我被压入欲海又被抛上云端，呻吟不受控制，嘤咛娇喘声声，几欲沉浮，几生几死。这一次，他探入得坚决，痛楚被涨溢迅疾取代，他牵拢我紧攥绒毡的手，缠绕于颈，勾环于腰，深抵缓送，抵死缠绵，于无数次，只觉是千年万载，云断无休。

车里昏昏，人也迷迷，他抚我细致锁骨，抚我腰肢细汗，抚我洁滑背脊，他在我耳边呢喃，我绯颜愈深他笑意愈满。“怕黄昏忽地又黄昏，不销魂怎地不销魂。”他难得轻佻，难得惰堕，他胸膛紧贴，新伤旧痕，多也不多少也不少，他掌心磨娑，茧印老牢，粗粗糙糙酥麻于心，此时的他象是即将披甲横刀又象是方解甲归田，我无法缅怀过去，无法改变曾经，只有未来，尚可期许，若他雄心止步，若他安于此生，若他不再是历史上的他……

“公子！安——殿下来了！将军！殿下来了啊！”

一声极尖极高的示警，史朝义翻身而起。

他走出车厢时还有时间用他的厚袍裹我，“有我。”他轻拍我脸，精赤着上身步出雪地。

“朝义！我前日派人送回的加急军文你可有看到？郭子仪攻下冯翊了，你怎还不发兵河东？还有啊，仆固怀恩、郭旰强渡黄河你是知了，田干真他们还在军营等你谴调，你怎停在此处？朝义，你，这是……”

又是安庆绪！事隔三月我再一次听到他在车外大声说话，起先大吼，随即忧急，最后一句轻声。“里面是……弟妹？”他语声夹了笑意，行军带了女眷，巡营又延误许久，他二人交情过命，旁人不敢笑他敢笑，史朝义素以自律铁纪闻名，今日之事若不是他亲眼所见恐怕笑为无稽。

“郭子仪攻了冯翊了？再占了河东，上可取洛阳下可达西京，这倒是不可不防。河东么，崔乾祐是你的人啊，有何信不过？” 他隔了很久才应，他是存心推诿，我听出了，安庆绪也听出。

“不是信不过，我是怕崔乾祐发怵，行了，我去河东便是！那你？你何时去潼关？仆固怀恩手下都是回纥兵，不是不好打，是你的人脾气怪异满拧，上回田干真就在大和关跟我斗上，白白送了李倓大礼，还有李家三兄弟啊，阴不阴阳不阳的，跟守忠守义成天介大闹长安，你可管管，别再弄得跟阿史那从礼那桩。还有史王那边，你爹啊，老头子不知中了什么邪，前几日连下三道诏书要你爹还师洛阳，郭子仪气候都未成呢，就算成了我还未动兵，不知他担得是什么心……朝义，朝义，你可有听我说？”

“在听，还师洛阳是不是？你怎不还？你还不晓得其中奥妙？安庆恩都要爬到你头上来了，你拼死拼活也要顾忌着后院是不是？喏，看看，我截下的……可要我帮忙？呵呵，量小非君子——”

“无毒不丈夫！”

车外的两人你来我往豪爽大笑，一如多年前的情景，一个率性不羁，一个谋略于胸，铁血之盟，坚如磐石，只有我，兜兜转转，无奈无何。

“又走神了？”他回转车中，我扣错了对襟盘扣，琵琶扣的盘扣上下参差尤不自知。

“现在这样不好么？”他重扣我襟扣，扣上最下一颗盘扣时他抚了下鬓角，我的泪，没收住。“小珍珠，不许哭啊，我言而有信是不是，我不掺合，你大哥和庆绪谁也讨不了多少好去，过了今年我暗中去找你大哥……李亨那个小朝廷是根本留不住人的，他再许了多少好处只会养得那班武将骄横傲慢，你看好了，不消多久便是天下二分藩镇割据，当年我与你大哥相处时日不短，他这人是先家后国之人，他是为你才保的唐室，只要你过得好他不会计较什么国仇家恨，你信我啊，珍珠……”

“殿下！哎——”

又是朝英的尖叫，我吓得抬脸，一腔的自怨自艾变成惊惶失措。

“喂，你吼什么呀！本王送件袍子来！苯手笨脚！没瞧见你主子光着膀子吗？大雪天乘凉啊？哪门子的火啊？”

“谢了，乘凉，我喜欢可不可以？”他勾了唇角应声，厚氅隔着车角塞来，明黄大氅，皇家的禁色。

“可以可以，不过啊，朝义，不是我说，你该给弟妹一个名份，不如这样，我做媒，你师傅为妁，有媒有妁，乘着年节里就在这把喜事给办了——”

咳咳，他闷咳打断，“庆绪，你怎心情如此之好——”

“心情好？不错！当然啊！她没死啊！珍珠没死！我非找到她不可！”

入宅掌灯，用饭用茶，史朝义的忍耐工夫我终是有所见识。饭后务公，一拨拨人来一拨拨人走，我们下午本是去西郊军营，结果朝英指挥车马停在了便桥老宅，经了安庆绪临走时惊人之语后他索性不走了。我在内室听前厅喧哗不断，田忠嗣的长公子田干真来了，被安庆绪评价为不阴不阳的李家三兄弟来了，田干真是第二个仆固怀恩，粗鲁豪迈，李宝臣李怀仙李归仁三兄弟面貌完全不似秉性倒如出一辙，较汁顶真半真半假。不知是默许还是疏忽，这四人鬼鬼祟祟地在门边与我对眼之后全体呆若木鸡。

“妈呀！怪不得大哥不肯去河东呀！这不是打舅子——”田干真一蹦三尺来高，我捂耳，他嗓门已够大，脚跺头顶几乎掀了老宅。

李家兄弟一个扛脚一个拽腰一个捂嘴，三人一人一句。

“你不说话没人当你哑巴！”

“将军许你见小姐是要你知道护着小姐不是卖了小姐！”

“你别人头猪脑地叫，上回安守忠搜我们军营还记得没？吃一亏长一堑！”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看得出来，史朝义相当包容和信任他的部将，他一一引见，亲昵自如。“我其实很佩服你大哥的胸襟，莽夫好降慧者好诱，偏是李光弼这样的软硬不吃刚愎自用，你大哥压了他那么多年，现如今又是分兵又是保荐，这样的人，为我所用是更好，若能共处么，也是好的。”他送走众人，朝英落帐铺床，我病后惯早睡早起，今日已是晚了。“朝英，你倒说说，又捅了什么篓子？”他桌前一坐，面沉如水，还是那句话，他沉着脸怒没发着笑怒可怕，朝英是懂的，吞吞吐吐交代一二，又磨磨蹭蹭摸了件物什出来。

“真是败给你！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他大叹特叹，挥挥手，朝英识趣，挑香合门。

“喏，这支是我的，若是不想带就收着，也算是我给你的信物。”他塞在我手里，朝英偷回的，一支玉钗，我看着，摸着，恍若隔世。

我的钗，已给了崔光远，他得来的？

“莫瞎想，这是我的，我史朝义的，我为何骗你，这两个字还是我自己刻上的，你见过我笔迹，看看，是不是？”他举钗在烛下，盈盈愫愫的碧玉，钗是一模一样的钗，“珍珠”二字的确是他的笔体，原先的是京中贵戚流行的王羲之体，他是自成一家无门无派。

“我史家乃是突厥后裔，这钗是阏氏身份之物，当年默延啜赶跑了突厥乌苏米施可汗得了一支，乌苏米施有两位阏氏，左右皇后各有一支以示平起平坐。我有一年在祁连山一座废墓里拾了这支，当时不知你喜欢，后来在上林取了你的钗才知是你与他定情之物，这次为让庆绪死心才用了它。庆绪在常乐坊祭典超度，那傻丫头看不得他生祭于你，半夜摸了进去偷了灵位，还顺手牵羊盗了你心爱之物。老实说，我是不愿让你带，不过给你也好，好教你知道，你本该就是我的，五年前我就得了这钗了。”

（注：阏氏，匈奴皇后的称呼，突厥裔，匈奴旁枝。）

这是，这是真的？他在祁连山里得的钗，他也刻了字，他五年前就得了，五年前，我十五岁，那么，我本是为他而来？我痴痴傻傻，我真是错了？选错了人？

“我不提李俶是因为你不想听，现在我最后提他一次。苏震是我的人，我知道你把钗给了崔光远，他跑了，所以李俶根本是得了你的消息，他可以对你置若罔闻我却不会。所谓国仇家恨是迂腐之人的说词，我不争江山，不与你大哥为敌，我们之间无国仇，无家恨，现在，你还有什么顾虑？”

日出晨起，他在厢房寻到我，我逗弄床里的小人儿，回首望他，笑如银铃。

“她打我，那么点的小人居然打我！”他不可置信地叫起，堂堂大将军居然抱怨连连，她才八个月呢，拍你一下又怎样了嘛。

再一下，这下清清脆脆，两只小小的八爪小掌。

“她不喜欢你嘛。”我提点他，他这种姿势很难让小孩喜欢，抱了我，压着了孩子，小丫头争夺我肩，她不喜欢他，手足并用又抓又踢。

“我有点肯定了，真是他的女儿，真的。”他嘟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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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双雄恨（二）

冬至，阴极之至，阳气始生，日南至，日短之至，日影长之至，故曰“冬至”。冬至过后长安进九，腊月二十八雪后融霜，这一日是至德元年末的小年，明日即是年尾，也是我们在长安停留的最后第二日。

史朝义清早出门，自便桥回来后他极其忙碌，我知道他在调兵谴将，他不去潼关，但他分了兵给田干真和李氏兄弟，他还在修建外郭城壕，长安外郭城壕环绕九门，壕宽九米深四米，此壕由他驻进长安之日起兴建，耗用人力物力之最，不仅用于城区排泄雨水污水，在军事上还具有防御功能。那么多日来我一直不由自主地拿他与大哥相比，他的治城之道，他的治军之道，他的降人之道，我甚至有一种想法，如果他和安庆绪的铁血之盟这样坚固下去，也许唐军根本没有机会，至少，强渡黄河攻取潼关这一战，唐军毫无胜算。

午后他回府，接了我去西郊进香，明日过后我们将启程去魏州，正月初一的进香祈福改在了今日。我在寺中停留的时间很短，点烛进香，他即带我出寺，我不敢奢求什么，大哥若是知道恐怕早不认我这个妹妹，而他……冬至那夜后我已再不能为人妻为人母……

“丫头，你可知朝义刚才求得是什么？”爷爷在车里问我，我当然不知，刚才，我无颜。

“他求，予你十年，以他自己。”爷爷指一指窗外背身的人，“痴啊，他是痴啊！”

予我十年，以他自己。爷爷和他都没瞒我，他以自己的鲜血换回我一命，但他下的药本够凶够猛，他说，这场病会折了我十年寿命，他跟我说这些话时有些感慨，他说他比我大十岁，如今正好扯平。原来不是，他祈求予我十年，以他自己，如此，他老我二十岁，原来如是……

“爷爷，以后，我会孝顺您。”我勾住爷爷，我是不幸，也是有幸，重生之后，一切予我已是不同，何苦于他，何苦自己。

“朝义，他也是孝顺的。”爷爷指点车外，车外，西市拥攘无立锥之地，今日西城布施，爷爷几日前提及城中民众赤贫，他立刻答允施衣施粮，相较之当年的大唐宫廷日夜宴宴无休，他虽是慷他人之慨得己之人心，不过也是真的孝顺爷爷，求一千应一万。

“李该去年见你之时曾告诉我你今后必有大劫，唯一避劫之法便是回返祖乡，我本是不信，如今才知……你叫我一声爷爷，爷爷就替你作主，我独孤藐一生无视什么礼数礼法，我孙女一生幸福才是最最紧要，你且毋须自责，他日有任何人指摘责难，只管冲我这一家之长！”爷爷下车入铺，他每日施针施药于西市药铺，无论贫穷落魄，卑微草芥，这世上，无国界之分无种族之分的是医者之心、仁者之心，还有，爱者之心。我倚窗望他，他马上回首，温柔笑起。

已近昏黄，人流逐渐散去，只有若干流民散于街角人群之后，四顾张望不敢于前。“朝英！朝英！”我掀帘一角唤远处的朝英，她正与闵浩在巷首，她指点布施，闵浩一个劲拉她靠后，惟恐被人群挤伤。“什么事？”史朝义探身车前。“那些人，有些象东城大杂院的人，我觉得声音象，他们帮过我，还有瑾儿。”我指着街角，不管是几分象，我总想多补偿一些，他们帮我那么多，还有人被薛康衡所杀。“我明白。”他点头，下马直直向那群人走去，人们都有些发呆，尤其是看他掏出钱袋后更呆，不知他说了些什么，那些人接了钱袋一哄而散，就好象接的不是钱而是炸弹，他回身耸肩，我忍俊不禁。

“张——”

他忽然指着我大叫，我莫明回头，“刷”地一声，车帘掀起。

“史兄不赴宫宴原来在此陪着夫人——”

一人粗鲁掀帘，我回头去，四目相对，各自震惊。

“你——珍珠？”他嘴张得尤大，一脸冒失惊异，“珍珠！你是郭——”

“张兄认得内人？”史朝义阴阴接口，一手搭着他肩一手从他手中抽出帘角，缓缓落帘。

“……不认得！不认得！我什么也没看到！”他楞了一会立刻接口。

“怎会？张兄不是掀帘了么，怎会什么也没看到，瞧，令妹也来了哦！”史朝义伸手进来搀我，口中说道，“清河，我给你引见张氏——”

“啊，独孤小姐身子不好还是早些回府歇着，既是如此史兄还是别进宫了，小弟向太子殿下解释解释。玉涵，还不快见过大将军，这么久没见哑了吗？你呀，史兄不是外人，哪回见你自个叫过人……”

“是……张保宝？”许久之后我才想起这个名字，六年前范阳芳林苑门前也是他冒失掀帘，众人都看见了安庆绪揽了我，他后来还在幽州带我游过花灯会，半途就走得人也没影，他妹妹叫张玉涵，她讨厌我，因为她喜欢安庆绪。

“嗯，我叫李归仁送你回去，我去去就回。”他招手叫人，等不多久留守府中的李归仁来了，闵浩和朝英也来了，他接了爷爷出来，仔细叮嘱后我们回永安坊，他反向疾驰向东。

午夜梦醒，他已在房中，在床里躺下，酒气浓些，不过还能接受。“放心，他不敢，他把柄在我手上，我在宴上才提了头他就怕得要死，放心，放心啊。”他拍我脸，手心潮热津津，让我想到很久很久以前的酥游花灯节，他也是酒后，也是潮热的手来牵我……“朝义哥哥，那天你喝了多少？怎么会找到我的？”我没头没脑地问，他也没头没脑地回答。“喝了不少，比今日多得多，我酒量好得很，杀了十二右卫来找你，阿波达干那点事我怎会不知……怎么会找到你呀，你很香……嗯，就这个香味，你知道这世上除了你还有谁从小就用沉香呀……每个昆仑奴面具下的人都不一样……是你说的，珍珠，郭珍珠只有一个，你记得吧，我说的，我史朝义不想，不想……错过。”

他微微酣声，手掌在我颊边，一夜。

第二日清晨房门轻扣，他从我颈下轻轻抽出臂，穿靴穿袍，开门应声。

“我不走，珍珠，我不走。”他回身时有些意外，我挽了黑狐皮大氅和一把油伞，我以为他要走。“归仁，喏。”他转手开门让进一人。“我用啊？”白眉白发的李归仁有些发傻，外面下雪了，史朝义转手将我手上的物什都度了他，黑氅翠伞，好奇妙的组合。我抿嘴笑，他看着我笑，还有一个人看着我们两个笑，“今日天气不错啊，雪中散步，氅啊伞啊正好都用得上，将军还是自己用吧，归仁先走一步，走啊，我马上走，将军……”他猛掷去，黑氅兜头盖脸，“拿着袍子，路上留点心眼，代我问你大哥二哥好，还有小田，叫他悠着点……死小子，少不了你，办完事回魏州去给我打点打点，喜酒少不了你！”他说“喜酒”，我大窘，夺门逃去，他两步追上，我们在雪地里追逐，扑倒，嬉闹，雪花纷纷轻舞飞扬，沾上他的发他的脸，他捂我的手到怀中，收我的脚到怀中，我忽然就落泪，难抑难止，他宽袍罩我，我狠狠哭了一回，抬起脸，头顶雪花被大伞遮住，他一手执伞一手揽我，我们走回屋里，慢慢迈迈。他在跨槛时扳住我，强势一吻，“最后一次，我最后一次许你想他！”

我终结我心，缅怀之心。所谓金玉良缘，所谓齐眉举案，却原来，经不得离乱消磨，赢不过冥冥注定，我的错，对不起哥哥用心良苦，至于那个人，他舍我是必然……他满腔国恨，我失节失心，一子一女，善待，已是念旧。一样的钗，一样的六年，雪地里的人变成了他，枕畔的人也变成了他，他满满赤诚，血脉相连，我不懂珍惜，虐人虐己，坚持的又是什么？

他在亭中煮茶赏雪，我在院里踢毽子，翠羽彩毽，若首若面，若背若胸，团转相击，随其高下。他招手唤我进亭，我笑喘加气喘，他不老实，拈了一根翠羽逗我颈后。

“我要进宫一次，庆绪来请了几回了……放心，我把张保宝派去潼关了，有李归仁在，他若敢动什么心眼我管教他……你放心，我去去就回，你等……”

“我等你。”我清清楚楚地吐字，他歪头，唇角勾起，“我等你，少喝些酒，对身体不好，明日我们还要赶路。”我捋平他衣襟，大氅系颈，翠伞交手。 “珍珠，等我！等我回来！我陪你守岁！”他执伞飞奔，他含笑回眸，黑氅翠伞，冰雪剔透，这一幕，永难忘怀。

不是没有预感，不是没有先兆，禁苑突如的闯入，后院诡异的闹鬼，还有车中教人撞破。他胆大心细，他谨慎细微，永安渠废渠截流，永安府邸铜墙铁壁，张保宝半押半请远调潼关，还有安庆绪，毫无怀疑。他本是早要带我走了，要不是我病了这一场，要不是他修建城壕固巩防御，要不是他举兵突袭武功，他抱怨安军骄奢淫逸得过份，他笑言铁血之盟不能不帮衬着些……

生生硬硬，猝然无防，他总是如此出现在我面前，永安坊府中门倏然大开，所有兵戈铁器绝于院外，他出现得太突然，我无依无靠，只能一线希望于——

一墙之隔，朝英痛楚哀叫，闵浩制止我的挣扎，他比我心痛更多，“二小姐！别出去！他们挡得住！师傅——”

“殿下留步，独孤小姐毕竟娇弱纤纤，不如请张小姐去看一看，若是故人，就请移步出来，这样不伤和气，岂不是好。”

刀剑声止，这个声音很熟悉，严庄，是严庄！同样用尽手段一心为主之人，多年前就是他在灵州骗我去见安庆绪！我惊惶看向院门，银白软胄裹身，她迈进院内，步步走来，半讥半诮。“冤家路窄呀。”她笑得轻狂，她记得我也未忘，幽州城里我们最后一次较量，我得安庆绪爱怜，那么多年她始终未嫁，张氏也始终依附安家，史朝义昨夜说安禄山有意赐婚……

“我不跟你抢安庆绪，你说不认得我，好不好？”我只能一线希望于她，女人善妒，她不会希望安庆绪知道我，只要她不说，我可以逃过这一劫，史朝义，他在哪里！

“张姐姐——”

“住嘴！张姐姐也是你叫的！”她一鞭掴下，我后仰，闵浩接下一鞭，又犹豫放手，“刷”地再一鞭结结实实抽下，抽到他手上，他挡住我脸。

“贱人！朝三暮四！无廉无耻！水性杨花！”她飞快痛骂，她颐指迫我，我掩面强忍，不吭不声。“哑了吗？你的伶牙利齿呢？你不是广平王妃吗？你的殿下呢？独孤清河，我呸！攀上史朝义就想做将军夫人！要不要脸！贱货——”

“张玉涵，你在做什么！是不是珍珠！啊！”

院外不耐大叫，她猛地一震。

“张小姐，骂也骂过打也打过，如何，您只需说不认得二小姐，大恩言谢，师傅必不致令您失望，太子妃之位，没人不喜欢的，是么？若是师傅担保……张小姐想一想，啊？”

闵浩坚忍轻笑，是的，大燕太子妃，没人不喜欢的，她不是一直未嫁么。“我错了，张姐姐，我不跟你抢，我不喜欢安庆绪——”

“你以为他怎会知道你在这？”她突然打断我。

“史朝义居然把你当宝啊！你知不知道他看你的眼神跟从前一模一样？他从没正眼看我一眼，从来没有！你喜欢他了？那最好不过！我宁可是安庆绪毁了你！”她放声大叫，“珍珠！安二哥，珍珠妹妹！”

无论我愿与不愿，我终将面对，正如这场浩劫，无论身边的人如何千方百计千辛万苦，历史始终未曾偏离，它要我记住，要我亲历，要我万劫不复。

他抓住我手的时候我才恢复痛觉，我抠着石柱太紧太久，十指断甲陷进指肚。我痛，我怕，我不想面对他，我宁愿眼盲耳聋。“安……”下巴强扳起，他迫我看他，怒眉凶气杀得我遍体寒栗，“……二哥。”我叫他，大颗泪珠软弱落下，打湿他拇指，支离片碎。“再叫一声。”他在我面门大叫，我惶惶后退，掣肘的手不放松，随我退，随我跌，“叫我，再叫我一声，珍珠，叫我！”他蹲在我身前，泪花抹开，暴戾之气摒却千里。“安……二哥。”“再叫！”“安二哥。”“再叫！”“安二哥。”“再叫！”“再叫！”“再叫！”

安庆绪永远是安庆绪，他握着他的金刀进来，结果他没杀我；他第一声吼震彻耳膜，结果他柔声叫我别怕；他捏我下巴的手气力极大，结果他抚了我的青淤自责不已。

“你莫怕，我不是要吼你，我是……严庄和张玉涵说你在这，我本是不信……我是一时气怒！别怕，别怕啊，我一个人也没杀，那死丫头出手太狠我给了她点苦头……”

院外一声厉叫，随即，哀声连连。

“喏，我卸了她膀子而已，严庄给她接上了。我不是，不是那么噬血的。”他忽然软声，软声得近乎于解释，近乎于期盼体谅，“珍珠，你是不是很怕我？啊？你眼睛好了？你受了很多苦是不是？允汶说你带了孩子到处躲，没饭吃，教人欺负……姓薛的被我宰了！还有那帮什么皇子……我是为我大哥报仇啊。你为什么不找我？你就那么怕我？珍珠，我不凶你，我哪曾凶过你，我一直，一直想……我手重了些，痛不痛，啊，我揉揉……”他娓娓细语，他温和轻柔，我昏昏牵应，他何时这般……可是我昏了头脑？

甲痛连心，我一下清醒，他掰开我十指，塌腰抱我。

“不要！不要！朝义哥哥！”我尖叫又捂嘴，我激怒了他，可是我……“朝义哥哥！朝义哥哥！朝义哥哥！”我在他变脸前尖叫，我在他直腰前奔爬，我不要，我只要史朝义，只要他从天而降！

轰轰隆隆，地动山摇，咫尺之遥寸步难迈，我分明看到他，黑袍黑马，他叫我的名字，他向我伸手，我跑不动，迈不开，紧箍窒息。

从天而降的是砖屑石屑，院墙塌了，史朝义站在一片废墟中，他的马倒在残桓断墙下，“朋友之妻不可戏！把她还我！”他一字一句，石屑飞舞，落定。

“朋友……哈！哈！哈！”安庆绪仰天大笑，笑声冲破胸腔，如狂如魔，如癜如痴，我捂耳不忍，他紧箍我手，紧箍我腰，“珍珠，李俶如何待你？史朝义如何待你？我可以！我什么都可以做！李俶闯我安府抢你是不是？我也可以抢！史朝义拿死人换你是不是？我也可以！鲁妃？刘妃？还是张妃？都杀了！一夫一妻，可以！我可以给你！”他翻脸向他，“朋友？史朝义，你还拿我当朋友？你拿那具冰冷尸体骗我时可有拿我当朋友？你在马车里春宵一度时可有拿我当朋友？独孤清河……弟妹……有媒有妁……你拿我这个傻子当朋友！”

“那你可有拿我当朋友？调虎离山！软禁庭掖！闯我府邸！安庆绪，你就是拿你的太子身份当朋友！”

镪！镪！镪！镪！金刀双刀出鞘又还鞘，安庆绪拔刀的手被一人死死按住，而史朝义，拼命按住他双刀的是张玉涵。

“师傅！孩子！他女儿啊！”闵浩抱住他腰大叫，孩子！那个孩子！他收养的那个孩子！

“安庆绪，你有个女儿，八个月了，我养了八个月，求……我还你，你把珍珠还我。”他低声下气，他看我的目光痛楚求全，我终于明白，他为何从不提把孩子还给安庆绪，他怕有这一天，他也怕他的武功权势，而这一天，没能避过。

“女儿？哈哈！真是好朋友！我的女儿？是李俶的孽种吧！”他缓缓探手怀中，纤巧珍珠，红丝穿起，这是！我摸向耳垂。“珍珠，我送你的，你住到我家第一日起我就送你了，里面刻了你的名字，你记不记得？”他温柔问我，我点头又摇头，不是的，不是这样……

“那孩子，你若是喜欢我就留下，你若是不喜欢……”

“不要！安庆绪！安二哥不要！”我扑通跪倒他脚下，不要，不要，我语不成声语无伦次，“安二哥！不要！不要扔！安二哥……不要……不是我的，你的，真是你的……我喜欢……她还小……”我悔恨交加，我的耳环，我系在孩子手上的珍珠，渠里闹鬼，原来如此……我狠不下心，一个孩子，一条生命，她不是松鼠啊，脑浆崩裂……我抱住他腿抱住他臂泣不成声。“你喜欢就好，珍珠，我件件都依你。”他双手揽我，纳我入怀，“史朝义不让你见孩子是不是，我让啊——”

“那孩子是你女儿！许氏生的！你范阳的外室！五月里生的！你去查查！你去问问！产婆乳娘哪个不知！你去查啊！去范阳查啊！”

镪！镪！镪！镪！金属交鸣就在头顶，我眼睁睁看他们拔刀相对，闵浩没拉住他，张玉涵也拦不住，而安庆绪……“史大将军，即便如此又能说明什么？许氏生的？殿下的骨肉？这么说来，那具尸体就是许氏罗？朋友之妻不可戏！将军好手段啊！”拖住我的人阴阴喝道。“严庄！”我一跤跌倒，“大将军将二小姐藏掖得极好，要不是那孩子，严某恐怕还要空手而还呢！”他阴狠发笑，这人，不是严庄还是谁！

我茫乱无助，我情急乱投，我叫闵浩，我叫朝英，我叫张玉涵，我从不知他们会反目成仇，我从不知这样的生死决战是为我，“朝义哥哥！朝义哥哥！”我哀叫他，他发鬓飞张，他左右不支，他勉力一次次靠近我，一次次迫得愈来愈远。

面前铁刃尖风撕破，“铛”地一声，严庄举刀格下，断刀插地，史朝义的刀！

“再来！”安庆绪一脚将刀尖踢到我面前，震刀再起——

“殿下！殿下！大将军！”

“大事不好！大事不好！”

气压急骤，“报！”他二人同时压刀。

“潼关失守！河东失守！皇上命太子殿下立刻回师洛阳！”

“怎会！”

“怎可能！”

他二人收刀还鞘，一左一右，四只手提起那个报信之人，潞州节度使薛嵩。

“回纥军太强，仆固怀恩、郭旰、李韶光、王祚强渡黄河，潼关失守！郭子仪攻取冯翊、安邑，河东司户参军韩旻叛敌，里应外合打开城门，崔将军败逃白径岭，河东失守！”薛嵩顿了一顿，拿眼偷瞄我，“说呀！”安庆绪史朝义气急败坏。“唐军以十万步骑出师，李俶为兵马大元帅，郭子仪为兵马副元帅，还有，回纥叶护三千骑兵……还有，史王太原战败，折了七万余人……”

“不用说了！史朝义，本王命你即刻出兵！三日之内，若是夺不回潼关，军法不怠！”

两只手同时来抓我，砰砰格击，拳脚相加。“好个郭珍珠！大燕的两个，大唐的两个，还有个叶护吧，我倒忘了，你差点就是回纥王妃呀！”张玉涵啧啧好笑，刚才危急情真，她羞辱的是我，情急的却是史朝义，一个是幽州节度使千金，一个是幽州节度副使，六年相处，女人善妒，她妒的那个原来……史朝义在沉吟，我其实是自欺欺人，两军开战一旦战势危急哪管什么亲情承诺，张玉涵说得好，大燕的两个男人，大唐的两个男人，我算什么，争争夺夺，一个战励，水性杨花，她说得好，我不就是吗，回避什么！

“珍珠还我！我去！”

“休想！送史将军！”

“送大将军！送大将军！送大将军！”

此起彼伏，声声高过，我默然转身，严庄放开我，身后，铁甲冰寒。

“严某有个折衷之法，史大将军忧父心切，不如回救太原，至于潼关和河东么……殿下立刻修书唐军，命郭子仪退兵河东，择地约谈。当然，二小姐安危无忧，此计只为攻心，唐军主帅无颜，副帅无志，兵必无气，则潼关之战可不战而胜也！”

“严御史真是好计！”我扑向断刀，当胸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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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双雄恨（三）

断刀寸寸再断，我狠狠迎向破碎刀柄，若是我再快上一点，若是我再强上一点……安庆绪，我从来挣扎无用！

他拧住我腕拖将过去，我手骨欲断指掌血红，他毫不动容，“铛瑯”断刀落地，他重重顿我在马前，金刀下指，“珍珠，莫逼我！不能为我所用，就留不得！你莫逼我！”我撞去刀，迎向刀，锋利割面，直冲直撞。“你疯了！珍珠！别动！我不想伤你！珍珠！”他铁掌立起，五指勾起，在我头顶，在我颈喉。“杀了我！求你！求你杀了我！”我闭眼，挺起胸膛，若是可以，我宁愿死去。

我等，等生命最后一刻，没有刀砍，没有掌劈，什么都没有。

“珍珠！”

他突然嘶声，我飞起，一头坠进他怀里，背后的撞力，背后的锥痛，背后！

“不能死！不可以！珍珠！珍珠！睁眼！给我撑住！太医！军医！传啊！来！过来！救人！”

惨叫不由自我，我眼前血红，意识逐渐淡去又痛楚再度加上，我不能，我竟连晕倒也不能。他狂啸，他狂奔，他紧箍我胸腔四肢，无数双手扶住我，接住我，按住我，我在下坠，不住下坠。“滚！滚开！”他狂啸狂舞，我半身着地，血帘中看去，史朝义呆呆傻傻，他伸手向我，伸出的却是空空刀鞘。“你好狠！史朝义！你狠！我杀了你——”安庆绪在我头顶大叫，他拍我脸，他要我清醒，他叫我支持，他满手满手都是血。

“刀……我的？”史朝义呆滞自语，他突然狂奔扑来，矛戟铁刃，他被拦住，悲呼悲叫，“珍珠，不是！我没有……”

“不能为我所用，就留不得，更不能让人得了去，你懂么？”就是这一句话，曾是谁对我叫嚣？曾是谁让我惧怕？我的背后，是刀吧，他的双刀，断刀我抢到了，却死不了，还有一把……人死前头脑空明，我清醒，我懂了。假作真时真亦假，安庆绪终是下不了手，但是史朝义……留不得，更不能让人夺了去……他宁可，宁可要我死！

“朝义哥哥，”我凝住一口气，“谢谢你。”我吐出最后一个字，他在我眼前消失，一片黑暗。

我曾经坚强去活，却有人千方百计要我死；我曾经一心求死，却有人倾尽所能要我活。

我怎么敢死，怎么能死，我醒后第一次出声，用尽全力。

“不许死！你要是敢不醒过来我要他们都死！全都陪你死！”他在我枕边命令我，我微弱应他，趴着的枕汗湿泪湿，“安二哥，我不死。”

我不能死，我喝下每一碗苦药，承受每一次换药，十日收刀口十日无渗血十日结厚痂，正月二十九，我下地，舱外江风正厉，厚厚的冬衣外又罩了厚厚的裘袍，他进舱后坐在一边看我喝满满的汤膳，汤很烫我喝得急，他一撸我背，我冲口急咳。“安二哥，我全好了，让我爷爷回家，他老人家年纪大了，经不得折腾，还有闵浩，他无关你大业。”我把空碗推开，如今的我也许有资格和他谈，是闵浩为我拔刀换药，是爷爷为我开方调养，我养了一个月的伤他们也一直在这里，万幸千幸我坚持下来，安庆绪叫嚣要他们陪我死，这样，我怎么敢死？

他唇角动动，着急着来脱我衣服，裘袍系带扯开，滑落椅脚，冬衣前襟全散，里面还是冬衣，层层迭迭的盘扣，他低咒。“我自己脱。”我解开颗颗盘扣，立襟的冬衣，贴身多摺，我举臂艰难，他来脱我袖拢，左手才褪身子被腾起移到床上。他翻我身朝下，顺手捋起满背的发到枕边。“安二哥，我是你的，你放了他们好不好？”我仆在枕上，闷闷的声音透着枕心在舱内听得一清二楚。“你说什么？”他一下反应极大，不威自怒的脸突然横向出现在我枕边。“我说——”我吸一口气，枕上的粉色刺绣变得有些暗暗，“我说，我不扰你兴致，安二哥，你放了我爷爷和闵浩，我求你。”“扰我兴致？”他猛拉近我，一个旋转，我跌上床榻，他迅捷欺身——

“疼？”他在碰触我时倏然改变方向，耳畔床板“啪”地重响，他掌击扭身，狭小空间内生生移开，双膝印下，避开我身。

我面无人色，一是深深惧怕，一是痛不欲生。他又翻过我身朝下，褪拢半边的衣衫除去，里衣掀起，幽幽抽气。我仆在枕上许久，无法起身，无法说话，直到他取帕掖去我满额冷汗。 “伤口没裂，你这身子，至少三月才能仰睡。”他换帕再抹，我尤未从巨痛中恢复过来，左肩胛旁的刀伤实在太长，每夜仆睡一有翻动都是痛不欲生，更不用说是刚才的一跌。“你把我安庆绪想作什么！我是看看你的伤，比半月前有点进步，疤结得算好！扰我兴致？你这身体，我不想做了一半再把独孤老头找来救你！”他粗鲁闷哼，我扭脸一边，我是疯了才会与他讨论这个问题。

“看着我！珍珠！”他扳过我脸，我紧紧闭眼，“我告诉你，独孤老头和那个姓闵的是自己要留下来医你，我岂会做什么掳人友亲的勾当！此种阴狠毒辣之事只有史朝义才做得出！他是要毁了你，你知不知道你挨的那刀再往下一寸就没了命？你这苯丫头，好好将伤养好了，等我收拾了安庆恩就跟我进宫，李俶史朝义能给你的我样样能给，他们不能给的我也能给，你不稀罕做我大燕的太子妃是不是？那我安庆绪的皇后呢？我大燕的一国之后呢？”我瞠目，入耳的一句几乎教我魂飞魄散，他的皇后？大燕的一国之后？现在是几月？弑父篡位，他要杀安禄山自立了？不要！我不要！我拼命摇头，我死也不要，不可以，绝对不可以！“为什么不可以？为什么死也不要？”我竟喊了出来，把我心里想的喊了出来。“你还想着郭子仪来救你？你还想跟李俶？还是史朝义？”他拖我伏上他膝，仰起我脸，合齿咬下。他总是迫我，总是掠夺，短短的纠缠我唇齿红肿，他一松力我跌下，无半分可抗。“珍珠，你莫仗我怜惜你，我安庆绪再非当年的安庆绪，当年我会放过你现在不会，我不想，但你最好别逼我，别逼我用强！”

他再非当年的他。当年的他保家卫国，现在的他自立为王；当年的他惩赏严明，现在的他杀人如草芥。“我安庆绪一生行事从不手软，只悔……过去之事我绝不怪你，如今，再由不得你！”他弃我于榻上，顶盔系甲，金刀悬腰。“珍珠，我告诉你，潼关被我夺了，郭子仪也守不住河东几日了，李俶之辈手下败将区区虚名，还有史朝义，当日他截了老头子改立太子诏书给我，所以我放他一马，他有句话说得好，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等我登基大宝再杀回范阳取其首级！”

我该何去何从？我看着舱角的小床，她也转头看我，她被吵醒了，一个月，她的爹爹进舱两次，没看过她，没抱过她，安庆绪是个粗人，他以为把孩子扔到我身边我便会少了寻死的念头，可是那不是我的孩子，若是，只会让我更增抗拒。你我都是由不得自己。我望着她，拼命抑制拼命咬唇，抑抑的哭泣突然变得嘹亮，她也哭了，手舞足蹈嚎啕大哭。她用大哭回应我每个眼神每声安慰，她饿了，或是尿湿了，亦或是冷了，我在心里苦笑，我能做什么，即便是能做又怎可以做，他的女儿啊！

“你在做什么？啊！你要做什么？”背脊突然一轻，我身子腾空而起落到床上，去而复返，安庆绪回来了，他沉寂片刻忽然怒火爆发，却不是向我。“张玉涵，你杵着门口做什么？没看到她跌在地上？没听到孩子在哭？你蠢啊还是瞎啊……”“安二哥！我怎么知道她在做什么！她又不叫！我怎么知道嘛！”她也来了，我闷声不语，我早知道，我从榻上跌下的时候她就站在门后，穿着羊皮的靴子，她看着我尝试多次站起失败，看着我爬向小床，她拉开的舱门一角一直灌进冷风。安庆绪冷冷哼着，他从小床里提溜起孩子，放到我枕边，背了身吩咐，“找几个婆子来看看，这丫头是怎么了，又哭又踹的，打小就没个文静样儿。”“这江心半道的哪里去找，挂什么心么！”张玉涵闷闷应他，她这些日总在船上，半夜有时听到她哭声，损人不利己，她卖了我又能得到什么，什么也没有罢了。

“你骂什么？给我说清楚，你骂什么？”安庆绪火气极大，那孩子好不容易有些安静下来突然哇哇放声大哭，分贝尖锐得简直就象是在向他挑衅。“哭什么！死丫头怎那么好哭！”他只手就来提。“别打！安二哥别打！”我护住她，抱拢她，颠三倒四地求情解释，“她饿了，不是不是，是尿了，她夜里都要吃两顿的，她很乖，就是脾气倔……受不得尿湿，换干净就不哭了……以前都是十个八个人伺候的……安二哥，别打！”我叫起，他硬从我手中提了孩子，大手甩去。

“孽种，我就骂她是孽种！李家的孽种！”

他背冲着榻外，我清晰地见到他面色一刹那铁青铁青，甩向孩子屁股的手捏成拳——

“别打，别打！”我拽住他手，拽不住又合身去捂，“求你！你说我喜欢就留下……我喜欢，安二哥，她还小，经不住的。”我所有的委屈伤悲都在这一瞬涌出，我叫他安二哥，我说我喜欢这个孩子，我涕泪满面，我知道我什么都保不住，只有这个孩子，我抱过她，喂过她，我可以拿我自己换她，我自己，本就不名一文。

他举袖来拭我泪，慢慢松开手，放开孩子，俯身抱住我。

“滚出去！”他压着我背的胸膛嗡嗡震动，“张玉涵，你给我滚出去！那两个唐将我早宰了，本王没兴趣交换人质，你也少在我这一哭二闹三上吊的，保不准你大哥早就降了唐室，你要走既走，要是回洛阳就别安半分二心，听清了没？”

我有些呆，她也有些呆，我没听懂，她是听懂了呆得说不出话。

“为什么！我张氏保你安家从无二心，我大哥被俘你居然如此狠心绝情！安庆绪！你没良心！你教这女人蒙了心！郭珍珠有什么好！婊子狐媚——”

安庆绪又一次在我耳边重击床板，他弹身而出，整条船为之一震。“你他妈再骂一个字试试！”他是如何对她我不知道，我只听到喉管咯咯的声音，张玉涵是个蠢女人，那么多年都不懂，安庆绪是块石头，又臭又硬的石头，硬撞只会头破血流。“不要以为我不杀女人，这是最后一次！看在你老爹的份上！”他旋风般掠进帐里，“我告诉你她哪里好，她哪里跟你不同，你的心肠她永远都学不了，她的心肠你也一辈子要不到！这丫头是我女儿，你敢再说一遍孽种我扒了你皮！”

我一直都在发呆，发傻。呆傻地看他包了奇丑无比的尿布，鼓鼓囊囊得象个大茶叶包，他还亲手喂粥，真的是亲手，放着调匙不用用手，一张小脸粥米糊糊的他还用指拨了塞去，好象喂鸡一样。“珍珠，她还没名字是不是？我取个名——九斤，叫九斤好不好？安九斤，好名字，好丫头！”他大掌一拍，小丫头骨碌滚到榻里，瞪眼打饱嗝，不多时居然扭着身子睡着了。我看她看他，不知是该仰天大笑还是该顿足捶胸，当日他认定这孩子是李俶的孽种，现在却取名叫安九斤，安庆绪到底是什么脑子，他想羞辱我还是羞辱他自己？“严庄查了东城那帮人，你逃难的时候跟他们住一起是不是，听说你那丫头长得跟你一个模子里刻出似的，我要早知道早抢了来，你是我女人，你那丫头也是我安家的，一个也跑不了！”他嘿嘿地笑，抱了我坐起一件件穿衣，我一个接一个打喷涕，伤口千牵百引哀哀叫痛。“冷了？你这身子别再发烧着凉了。是我的不是，我不该丢了你在床上，你爬又爬不起，还逞强管孩子，你就不会叫吗，我就在船头……哦，你不叫，你打小就不喜欢理她……”

“安二哥，你认她？你认她是你女儿？”我打断他话。

“那还有假？我都派人去范阳查过了，她娘，叫许什么的，还天天跪了洛阳宫门前要见我，我半月前就知道了。对了，珍珠，你知道我是个粗人，我这名取得好不好？许氏说那丫头生下来就有九斤，大胖丫头哩。你喜欢，我让她跟你好不好？十个八个人伺候，那有什么，洛阳宫里的人都听你吩咐，你最珍贵，你最大，好不好？”

这可是安庆绪？我又有些迷惑了，就象那日他凶神恶煞般出现在永安坊里一样。他时而温柔时而轻柔，转眼又狂风骤雨暴跳如雷，我不敢多想，抓住这难得的一刻——

“安二哥，朝义哥哥从小养她，他也没伤她娘，安二哥你放了我爷爷好不好，朝义哥哥……”

“住口！你敢再提他！”他果然翻脸，我捂耳捂眼，簌簌发抖，安庆绪不是史朝义，这般暴怒暴戾，想必不用几日他不杀我我也可以早早解脱。“我说过了，我安庆绪不是这种人！”他拉下我手逼我去听逼我与他对视，“我再说一次，独孤藐和闵浩是自愿留在这里治你！那老头子宁可断腕自废也不愿为我父皇看病，除了你还有谁能逼他下方？啊？”他调息，强忍强压，牙齿咯咯直咬。“你这苯丫头，你以为我跟史朝义一般？为了你容貌身子？我踢了他断刀给你是让你知道他根本无能得到你，就你这苯丫头会夺刀自杀！他史朝义是什么人？范阳是我安家的，他占为己有；河北是我安庆绪刀枪箭雨打下的，他占了去；军饷战备皇家珍宝梨园宫女，他哪样不运回他老巢？现在他史氏领河北十三郡降于唐室，郭子仪和李俶非但纳降还允他父子不入朝不觑见，史思明当了唐室的义王，史朝义受封范阳长使、河北节度使、幽州平卢节度使，四镇节度使啊，真是标标准准的朝秦暮楚！卖主求荣！”

这样啊，是这样啊，还是改变不了啊，早知道的，历史怎能改变，凭我？真是痴心妄想，痴人说梦，假痴假呆！

“珍珠，怎么了？怎么傻了？吓着了？我是不是太凶了？珍珠！珍珠！”

我皱起眉，他手好重，好不温柔。

“珍珠，疼啊？我轻点，我手重，恨不得宰了才好。珍珠，你不喜欢我凶是不是？我在改啊，温柔是不是，我也会啊！你不觉得？我也会啊！”他手舞足蹈，他轻手轻脚，他指天发誓，我闭眼点头，他放我仆睡，被角紧掖，还俯身在我颊边轻吻，温柔，是温柔，象大哥，象……“兹拉”一声，帷帐一角撕破，“我手重，手重了些。”他傻笑，还是学不象哦，他始终是个武夫。

“笑了耶，珍珠，又对我笑了耶，我很久，很久没见到了。”他捋开我发，贴着枕来亲我，胡子茬茬，粗糙面庞，在我面上磨过，在我颈上滑过。他探手入我衣摆，又粗又大的手掌，极熟悉女人的曲线，翻过我身，他不加一丝重量于我，灵巧地挑开层层衣襟，抚上盈盈小巧。“珍珠，我这辈子最悔的就是……雪山下我要是要了你就不会苦那么多年了……酒跟女人都是假的，醒了就都不是你……我不是稀罕做皇帝，就是忍不下……你就该是我的，早该是我的。”

我闭目忍住泪，咬唇忍住声，我不会告诉他他日的史朝义会卖主求荣再叛唐室，不会告诉他有朝一日大燕的宝座会踏在史朝义的脚下。回返魏州安逸一生，不争江山不于我郭家为敌，什么爱妻如命将他自己送给我，这些都是什么！我交托一生的两个男人，一个冷漠如石一个心狠手辣，历史就是历史，历史永无改变，我就是太相信自己才会输了历史！人的命，天注定，他们是枭雄，便无法改变！

“你好美，为什么，为什么你一点没变，那么美，那么小……”

“安二哥。”我唤他，他托起我脸，轻吻轻抚，“珍珠，我忍不住，我轻些，我轻些，我不弄痛你，我保证啊。”我不怕痛的，我早被捅得千疮百孔，没人让我选，没人容我选，我从来，由不得自己。“安二哥，九斤给我养好不好？九斤……叫九瑾好不好？”我在他的允诺下无暇笑起，“瑾儿，我有瑾儿了。”

我再没有层层保护，长发鬈腰，无依无助。

“殿下！殿下！严御史急报！张保宝反了！张氏保了庆王逼宫了！”

（注：安禄山三子安庆恩封庆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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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还珠泪（一）

天亮守在我身边的是两个人，爷爷，还有一个，是安锦绣。安锦绣风风火火，一进舱就分派人手照顾九瑾打理舱里，“小姐，今日风大，殿下说在运河岸边上泊上一日，明日我们就能进城了。”她抿嘴笑，她是误会也是没误会，安庆绪是个粗人，他的温柔总是突兀，总是格格不入，地上床上衣衫凌乱撕裂，被下我的臂晶莹裸露。“小姐的模样一点没变哩，怎教殿下不心心念着想着放不下呢？”她为我穿衣梳头，铜镜明亮，镜中的她是少妇般的圆润，而我依旧是美中处着稚气，盈弱不经风，一如六年前。

她退出舱外去煎药，我又发烧了，我现在的身体，一阵风都能吹垮。嫣嫣的额上搭了冰巾，爷爷一遍遍为我抹巾降温，老泪由沟壑般的眼角渗出，爷爷的皱纹好深，以前可是鹤发童颜的。“爷爷，我没事，他没有……”我安慰爷爷，也安慰自己，安庆绪走得仓促，洛阳的宫变让他提前出手夺位，也让我躲过一劫，只不过那劫迟早要来，他多予我一日自由是因为他在洛阳血腥剪除异己罢了，等他身披黄袍登基大宝便是唯我独尊之时，我，便是那一直想得到又一直没得到最后一朝得到予取予求的玩具。“孩子，爷爷不会任由人欺负你，爷爷带你回家好不好？李该是天算，他说回祖乡能救你，我们回吴兴去，那里暖些，你受太多苦，这里没一个人是好人，都不是好人……”

爷爷为我操碎了心，是他吹胡子瞪眼说服安庆绪水路送我去洛阳，否则车马颠波我更生不如死，是他铁了心留下医我治我，他明知一入洛阳便是龙潭虎穴。“丫头，呆会的药会难受些，撑着点。”他极低地嘱咐我。我默默点头，爷爷被带离舱中，我一无反顾地喝下药，然后，吐血，一口接一口，殷红鲜血，喷涌而出，脑中清明如镜。

“来人啊！老神医呐！小姐！小姐！”

“安守义！安守义！快去！找殿下啊！小姐不行了！呸呸！小姐吐了很多血！你快去！找殿下来啊！”

我被抱到舱外，爷爷飞快往我嘴里塞着丹药，我止了吐血，胸口郁气消了大半，这么多日来第一次好好透得一口清新。我好笑地看着安锦绣惊慌失措，看着安守义遭乱布置，看着安家铁血侍卫轰轰乱如热蚁，好熟悉的手法，没人比我更熟悉他的手法了。“爷爷是排了你积郁肺气，药下得重了点也不是全无好处，回去好好调养，会没事的。珍珠，别睡，外面冷，我们一会就能回家了。”我畏冷地靠得爷爷紧紧，“爷爷，我想回吴兴，我不要去范阳，爷爷答应我，我怕，我怕朝义哥哥……”“好，好，爷爷答应，我们回家，不要这些龌鹾。”

爷爷说话算数，江水早已被血水染红，史朝义一路掩杀尸横遍地绝无留情，他目标坚定无阻无挡冲将过来。

“将军，那些女的怎么办？”

“师傅，快上车走，安庆绪还在城里，一个时辰之内追不上我们！”

“一个不留！”他来抱我，铁兵铁甲的冷寒彻入骨。

“朝义，送为师和珍珠回吴兴，师傅一把老骨头了，珍珠身子弱，我们不去北面了。”爷爷把住他臂，他呆了一呆。“师傅？珍珠……”“回吴兴！你不是降了唐室了吗？吴兴属大唐疆土，未受战火波及，回吴兴，毋须多言！”

“珍珠，你想离开我？”他盯着怀中的我，黑皮护腕的手伸来，慢慢抹去我唇角的血迹，我激凛一颤，避开他的直视，避开他护心铁甲，微微点头。

“这样……也好。闵浩，扶师傅上前一辆车，沿路小心，我马上赶上。”他微微用力，爷爷的手离开我，“朝义——”“师傅不信徒儿？徒儿何时有违师傅半点？”他语声拔起，交臂抱着我的手收得更紧。“不是，唉，珍珠再受不得……”“徒儿知道，她背上有伤，又伤了元气，徒儿正是要处理干净这里带她一起走，师傅放心，徒儿不会让她颠着，徒儿不会让任何人再伤到她。闵浩朝英，你们护着师傅先走，我马上就赶来。”

爷爷走了，他信了史朝义。我却知道——

“女的给我封进舱里，别忙着烧，推到江心里，安庆绪的人来再点火。”

“分几批放船，前后参差些，假也要假得象，郭子仪的旗给我折了扔到江里去，换朔方军的军甲，安几个白袍银甲的，模样不重要，远看象就行。”

“河东那里有动静了吗？李怀仙有没有把信送到郭子仪手中……渡渭水了，好，点放军袍，叫田干真让出条道来，记住，哪放的哪收，我没让他真放仆固怀恩上岸，唐军和安军一交上手就火烧渭水岸，那么不怕死就死一回好了。”

他抱我在车中沉稳指点，他哪是举河北十三郡归降大唐，他是虎视眈眈，他是帷幄有余，他条条毒计，不但算计安庆绪，还不放过大哥。我挣扎，微弱的挣扎教他一下识破，“珍珠，别动！”他飞快回眸车外，制止我的徒劳，“归仁，把张玉涵给我带上来，还有那孩子。”

“九瑾！别杀她！别杀瑾儿！”

“史朝义，你要杀就杀，废话什么！”

我们两个同时尖叫，我叫别杀她叫要杀，一月之隔天差地别。张玉涵被推搡到车前，袍也脏了脸也花了。“张玉涵，我留在这里多一刻就是危险一刻，要杀早杀了，何必乱军中留下你？”史朝义在笑，轻轻拍手，李归仁放她双手自由，她有些呆滞，甚至可以说有些迷惑。“你走吧，回城去，安庆绪或许可给你一个归宿。”他挥手，她拿了她的长鞭长剑，步步难移。“朝义哥哥——”她泪花盈盈，我不忍再看，她不懂，史朝义不是安庆绪，笑着放她走必是有千倍万倍的痛等着她。“朝义哥哥不是你叫的。”他温和地打断她，“我放你走只是让你回去看看，幽州张氏的人都在洛阳死绝了，你知道是为什么？是因为你不要命，不要你哥和你爹的命。”

“你哥把宝压在安庆恩身上知不知道？他不敢惹我你为什么要惹我呢？你真是被掼坏了，你不知道我杀人根本不用自己出手？告诉你吧，昨夜洛阳城中张兄保安庆恩逼宫自立，安庆绪杀红了眼连安禄山都杀了！哈哈！哈哈！傻着做什么？张保宝被俘是不是啊？怎又在洛阳？洛阳那个当然是假的，被俘那个更是假的，你卖了我那日张保宝就被田干真砍成八段了！自以为是！自作聪明！自取灭亡！”

她瞪目摒指，血泪摒流，转身发疯狂奔，哭声泣声嘶哑如泣血杜鹃。

我强撑望他，颤声，“九瑾，瑾儿，不许伤她……我要是看不到她，就死！”

我第一次以死相逼，竟是为一个孩子，安庆绪的女儿，枉说他是不信，连我自己，也有些恍然。他也许会允诺，也许会暗作打算，也许会勃然发怒，我苦苦争斗，强自支持。“你累了，闭上眼，睡上一觉。”他摸向我颈后，我睁不开眼，我意识消逝，只觉车身开始摇晃，贴着铁甲，囿着铁臂，随波逐流，起伏跌荡。

白天又黑夜，人终有醒的一日，水上日出，我被寒意冻醒，仰头斜斜看向窗外，滔滔浑浊之水，旭日东升，遥遥舟行北上，“黄河。黄河？”我自言自语。“对，我们回家。”他推门进来，顺手拾起一地的被子裘衣，我咬咬手指，确认昨日一切是真，史朝义，他救了我，然后……“你睡了很久，两日，两日半吧，踢被子踢得凶，我在舱里尽帮你拾被盖被了。”他扶我坐起，摸摸额头，拢拢散发，“还有些烧，呆会再喝次药，饿不饿？要不要喝汤，还是吃粥？”“骗人……”他骗人，他骗爷爷说送我回吴兴，他骗人，黄河北上去的是范阳，“九瑾？你杀了？”他摇头，我不信，我死死咬手不信。“薛嵩，抱进来吧。”他有些无奈，象是早有所料。

九瑾被抱来了，刚吃过粥，趴了薛嵩背上，人高马大的武将一下一下地撸背打嗝，居然有模有样。“你倒真着紧她！”他哼了声，背身出去，我无暇理会他的阴阳怪气，我轻轻叫她的小名，“瑾儿，瑾儿饿不饿？鱼汤好不好喝？慢点，用勺好不好？”她听不懂，却闻得到，一个劲地往我身上钻，我舀起一勺她啃哧一口几乎咬下半边勺子，啊，我发笑，好爱吃的小东西。“小姐身子还虚，末将来就好。”薛嵩来抱她，和颜悦色地哄她喂她，我倚被由他动手，这丫头真是好养，能吃能睡，到哪儿都不惧生。“这鳜鱼汤是给小姐补身补气的，忒补了些，其实不适合那么小的孩子吃，小姐太过宠爱小小姐了。”他随意说了几句，我听得不住点头，比如他说鳜鱼汤和燕窝粥都不该给小孩吃，吃叼嘴是一桩，补得过盛虚胖粗壮对身体发育不好，还比如他说小孩儿腕上身上最好别带珠环首饰，万一被玩耍吃下肚子可是天大的事……“薛将军怎会顾孩子？想是家中儿女成群经验丰富？”我大为奇怪，难得武将心细，薛嵩生的粗莽倒是南人的细腻心思。“末将妻室三房皆无所出，直到前年才得一独子，故钟爱之，生养教导均亲力亲为……”他突然单膝下跪在我床头，“末将斗胆请小姐看在小小姐的份上为末将美言几句！”什么？我喔了半声，有些不名所以，他字句拗口声音又低，他说美言，什么美言？“小小姐辗转严庄之手安然无恙，末将也算有几分薄功，但求小姐他日为末将美言几句，升官发财已是不想，但求一家团——”他突然起身，舱门外脚步声响起，史朝义弯身进舱。

“这样你可满意？”他坐到我身边，薛嵩退下，我低头嗯声，双手被拢进他怀里，他下巴磨着我脸，长长喟叹。“九瑾，你取名瑾儿，她是你的希望是不是？这样，我怎会伤她？”他真是懂我，我磨挲着他襟前布料，眩然欲滴。其实我根本不在意她是谁的女儿，我叫她瑾儿，只想把她当作自己的瑾儿，她是我的希望，我的光亮。“算了，养都养了那么久了，他不要，我要吧。”啊，我猛地抬头，他说什么，他要，他说真的还是假的？“我史朝义的人品就这样差？”他有些气结。“不是，是不习惯，你很，唉，很……”“狠是不是？我不犯人人也犯我，我不杀人人必杀我。”他点指我鼻，“小珍珠，说什么死不死的，多不吉利，有我在，看哪只鬼敢带走你。”

我淡淡笑起，这样的史朝义是温柔的，也是有气度的，至少，对九瑾。这样一想人便放松下来，我又倦了，他抱我仆睡，“珍珠，等你养好了精神我还有好多话要对你说，一个月了，我差点失去你，总算是回来了，总算……”

其实何止是他，我也有好多话想对他说，只是话到嘴边又作罢，他是史朝义啊，如果我问，他会解释得很好，那又何必？我埋入枕中，他来捋我发，轻轻抬我脸挖出棉被，轻轻的手还落向我左侧的肩胛骨，衣衫一掀即放，那道长疤隐隐灼热。

两日之后的一个午后他牵我走上甲板，坚实的官船，前后半里四艘大船遥相呼应。此处已近泽州境，泽州潞州相临，属黄河西岸，他告诉我后日会在潞州停泊补给，届时可让薛嵩去置办个大浴桶，他配了些浸药可蒸熏洗浴抒解我背痛。“我想看瑾儿。”我向他要求，他立刻换了模样，“我若是说不允呢？”我怔了怔，忽然领悟到他神态语气，阴阳怪气，对，就是阴阳怪气，和上回一样！“走吧，你这丫头，真是见一个爱一个，怪不得你大哥七子四女，兄妹两个象成这样！”他拥着我慢慢走，我一下顿住，对了，大哥，他引大哥渡渭水，还要田干真火烧渭水……“你大哥没事，只是损兵折将，仆固怀恩凫水逃回去，郭子仪在岸上接应。我早算准了，你大哥这人多精，每回出兵再有十成把握都不肯倾全力而出，以前阿波达干败在他手上就是最好的例子！呜，做什么不信，我干嘛便宜了安庆绪给人做嫁衣裳。是你伤重走不得陆路，水路迂回途长，我怕途中有变，所以才引他去打河阳怕他误了我的事！”他说得理直气壮，我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怎有这样的人，劫了我还说怕我大哥误了他的事，大哥，他若知道我是如此可会气闷郁结，恨铁不成钢？“眉如新月，笑颦盈盈。不要皱眉，珍珠，不要皱眉，不要难过，就象刚才那样，我喜欢你笑，你笑起来很美。”

不知何时我被围在他怀中，额头抵着他下巴，紧紧复紧紧，他搂得我耳面酡红。一声餍足的声音及时解救了我，九瑾发的声，我忙推开他，一时忘了肩伤用不得力，哎哟半声失了重心。“小心。”一名男子在门边扶住我，同时史朝义的臂已围上我腰。舱里两个男人一个小孩，薛嵩和刚才扶住我的络腮胡男子，九瑾吃得满嘴糊糊，她实在好吃，见她的时候不是在吃就是在睡。“她吃什么那么开心？气味好……”渥——我一阵反胃。“珍珠！”史朝义叫我的声音发着颤，我虚弱喘气，耳边掠过极低沉熟悉的声音，“珍珠！”

“你叫我？”我晕晕回头。“珍珠！珍珠！珍珠！”他喜极若狂，嗯，不是他叫？刚才的声音，好气苦悲痛。

来不及多想我已被他抱起，裙裾摇摇，旋转翩翩，他抱我旋转抱我欢呼抱我奔出回舱，我躺进榻上，四周密密的都是他的气息，沉静安稳。“我……怀孕了？”我在他的灼视下火烫双颊。“我不知道。”他回答，我瞠目。“我不知道，但我希望。”他低头在我襟上蹭过，抬眼清亮如昔。“朝义哥哥。” 我低头看着襟上的濡濡，他双手围住我腰，交握，下移，慢慢移到平坦的小腹。“我不知道，我要是能知道一定会疯了，欢喜得疯了。”他始终在笑，促狭捉弄，反反复复地说不知道。“别哭，别哭，我说实话，不生气，不生气啊！”他急急来补救，我已是哭了，如此大事他反说不知，他不知谁知，他不是神医吗！“才一个月，我怎么知道，我是人不是神呀！”他促狭地逗我，我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呆傻，我不是不谙人事，男女之事我们有过两次，一个月前，即便是有了……“再多一月我能诊出，你这月的月信可是晚了？”我埋了他胸前抬不起脸，他比我还了解我自己，这个月真的晚了，这么说真是……真是有了？“也许要再多两月，你这回强盛失血又大伤元气，会乱了经期，也许是我想多了。”他扶我起来，拢拢衣衫又不放心多加了件裘袄，我脸热心潮，偷瞄了眼正与他眼眸对个正着。“莫逃，被我逮着了，你喜欢，你也喜欢的，你也希望是有了，对不对？”他不容我逃开，扣住我腕锁住我身，绵绵长吻，火热焚身，我随他翻绞共他呼息，终于环绕他颈婉转回应。

他总是温柔细腻，不加一丝一毫勉强于我，云收雨散，我伏在他胸前抚去他睫上汗珠，他顾及我太多，刚才……我懂得不多却也知道，刚才，于他，有多强抑伤身。

“珍珠，有件事我要告诉你，我知道有点荒谬，不过你要信我，我绝不会骗你。”他在我头顶低沉酸涩开声，我知道他会说什么，我轻嗯，在他说出之前。“你背上那刀，是我……失去你，是我输给自己太过自信，我忘了严庄小人歹毒，忘了女人嫉妒不要命，我还忘了安庆绪今非昔比早已不是当年的他。”

“那时我眼见你落到他手中，我曾想过最后一搏杀他，可是我没把握，我怕我杀不了他再无机会，我也怕即使能救下你也无法带你出长安，我手下的人去了潼关大半，严庄敢闯永安坊就是想要我失去理智而后好名正言顺除了我。伤你，我承认，我想过，想借此拖延时间，可是我不敢、不想、也不能，你这样弱，几场大病……我没机会，我想叫你等我救你，想叫你不要抗他，安庆绪走火入魔，以他的性子绝不会怜惜于你。我当时心乱如麻，空有钢刀在手……我凡事总是想得太多，别人只想一桩两桩，我却千思万想权衡再三，就是多想了这一刻，我疏了防范，腕上是被鞭抽了一下，然后刀就出手，这一出手，什么都毁了。”

我信他，我真的信他。他手上的护腕皮甲已脱下，手背狰狞，长长的锯齿疤痕，象是长满锋利鳞片的长鞭尖锐撕扯过，以他的武功，慌了心抽了神才会被人伤成这样。

“此人心肠歹毒，借刀伤你不但是要你误会，更是要安庆绪与我拼个你死我活，还有这刀的角度力度，一寸之差，分明是毋宁死啊！我当时很乱，又太多人来拦我，我本以为是张玉涵下手，想来她没这能耐，后来又想是严庄，但他该不敢动你，甚至朝英闵浩，他们待你那么亲是绝下不了手，师傅他老人家心里气着恨着，我是有口难辩，只望你信我，此人我终有一日抓住定——”

“朝义哥哥，我不恨那个人，一点也不恨。”我窝在他心口说话，他心一下咚咚狂乱，“珍珠，为什么？你是不是，以为是……”他小心翼翼地问，我倚在他怀里，脸颊相贴的地方开始潮湿，潮湿扩大，嘤嘤泣泣。“珍珠，怎么了？什么事？是……他欺负你……疯子！你伤得这样重……”

我哭了很久，哭着喊着诉说害怕，诉说委屈，我告诉他我受尽辱骂，告诉他我不敢死不敢哭不敢惹怒他，告诉我拿自己换爷爷也没用，告诉他安庆绪撕我衣服的时候我有多绝望。我有些恍惚，颠倒了时间空间，更忘怀了面对的人是何，我曾有更多的害怕和绝望，我曾有更多的凌辱和委屈，我本该对着另一个男人哭泣抱怨，吐尽伤心，可是现在，我对着他，当他是一个丈夫。“你来的前一夜，他本要……”他堵住我唇，捂心痛恸，“男人最痛苦之事就是无法保护心爱之人，是我晚来，珍珠，我以后再不会，我发誓。”我在他的誓言中张开臂张开身体，我要他的紧抱，要他的窒密，从来到现在，每一次痛每一次病都是他，他医我救我守护我，无论是亲身还是暗里，多难多险都是他，所谓视如珍宝，不外乎如此。“珍珠……我怕伤了你和……我们的孩子……呜，那么小，不会，不会的。”他憨憨傻笑，那么聪明的男人也变得傻了，我们的孩子，想起来真的很温馨啊。我全身全心迎合，筋疲力尽之时沉沉梦去，我在梦中看到记忆的海里波光重叠著波光，往事倒影重叠著倒影，我在波光里沉浸，在倒影里打捞珠贝，打捞沉星落月，我还看见每一座山上升起神话般美丽的云，她们缭绕着山峰，下雨，下雪……直到沧海巫山将我渐渐湮没。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清晨梦醒，我在他臂弯中喃喃念出，他反复念诵前两句，“非伊莫属，爱不另与，可是此解？”“答对了。”我在他颊边亲吻，史朝义，爱不另与，史朝义！

我想我是打击到了神医，从醒来到饭后，饭后到现在，他时不时地来把我脉，除了举著的那会他右手无暇。我还说错了话，我在吃饭时无意中告诉他我厌荤腥，这几日的鱼汤都让九瑾给喝了，他大为吃惊，说不得我半句重话第一次冲旁人发了脾气。“此处离虹梯关最近，不如提早停泊好靠岸采购些新鲜鱼虾给小姐补补身子？”薛嵩好心提议，他牵我出舱沉吟不语。江风甚大，我穿戴得本已严实，薛嵩还是殷勤递过袍子，我忽然想到那日他的话，他要我看在瑾儿的份上为他美言几句，这人真是有趣，史朝义官虽大又不是皇帝，他要我美言做什么，何况他哪里知道瑾儿并不是我的女儿。“你想吃什么？鱼汤吃不惯那鲜虾呢？还是炖鸡？”他话音未落我又开始反胃，我实在是闻不得鸡汤的味道，甚至是想象，那一个月人参炖鸡让我生不如死。我小小抱怨他面色大变，“什么？安庆绪逼你喝了一个月人参鸡汤？蠢材！这蠢货！”他又开始发怒，反反复复诊脉，面上又晴又缺，长久闷声不语。“传令下去，虹梯关靠岸。”他松口，薛嵩如释重负领命而去。

“是我疏忽了，我该想到，你一向身子弱，这回受那么重的伤反一个月就好得差不多，安庆绪那蠢材！他一定是不听师傅的强要你早些好，师傅要知道……是我不好，我若在绝不会让他这么糟贱你……”他僵如石化，慢慢收拢我到怀中，我诧异仰头，脸上正迎了一滴水珠，温热晶莹。“朝义哥哥。”我抬手去摸他的脸，那是泪，温热的泪，他哭了，我从未见过，昨夜他喜极若狂也只是濡湿了襟，他，很伤心么？

“他害了你，你身子与常人不同，一贯的阴虚宫寒，你年幼时我想等你长大些再下药调理，哪曾想你长大成人之后我再见不到你，所以你每每月信苦痛难熬便是因此。后来师傅每次开方为你调养我都叫闵浩暗中改了剂量，我是私心作祟，我不想你为那人身怀六甲，宫寒之人本是极难受孕，我是自私，是我不好。”他娓娓叙述，过往之事一一道来，我才知他指掌我所有一切，他知我每月出行几回，他知我可与人争执斗气，他甚至知道广平王府东西两苑哪处有欢声哪处有笑语，那个出卖我的管家刘福半是他的人半是张妃的人，他执着得可怕也可叹。

“你产后月子做得极差，后来又连着大病险些连命也没了，你的身子需要大补，但是又不能大补，棘手得很。我从你十二岁起为你开方从不用人参，人参能大补元气，却不能用在你身上，用了已是大忌更何况是连用一月还同服凉性的鸡汤，我现在是明白你为何连日气急虚汗厌食无力，是助火伤阴，伤得太厉害。”

他喃喃叫我的名字，一遍又一遍，他痴痴看着蜿蜒绝壁峡谷弹指飞逝，亦陡亦缓山峰迎面不断，黄河西岸，潞州之东，雄险壮观的虹梯古关就在眼前，他振作一下，“珍珠，我上岸一次，取几味药，不担心，有我在。”他总是如此，坦诚相告，然后一肩挑起。“嗯，不要紧，我不怕的。”我笑着与他告别，十年如何，二十年又如何，折寿吗，我不怕的，我最怕的是孤苦飘零。

他走了，我又回到舱中，九瑾睡得很好，只是她睡的舱里有些淡淡的味道，是鸡的味道，我皱眉，昨天，她吃的褐褐糊糊的食物许是鸡肝汁，肝汁里有大量铁质，对小孩发育是蛮有益。坐了一会下腹开始有些隐痛，这感觉很熟悉。我开始心慌，心慌这个感觉，这熟悉得象以往的每次，如果真是……他可会很失望，会吧，他昨日欢喜得那个模样，他三十了，古人中已是年纪不小，他刚才说伤阴，他说阴寒之人极难受孕……“啊！”我惊叫起，身后极近站着一人，昨日舱里的那个男子，络腮大胡，身高腿长，他炯炯地盯了我。“你去哪？”他挡着大半的舱门。“我想换件衣服。”我侧身挤出，我急于回舱验证，最好，千万，不是……

“珍珠！珍珠！”船外高声叫喊，史朝义，他去而复返。“朝义哥哥。”我应声而出，身边让出大块空间。“朝义哥哥！朝义哥哥，我……”我欲言又止，他身后站着李归仁，女儿家私事，我开不了口。“我总有些不放心，我在岸边点个小阵，归仁会一步不离守着你，多想些总是好的。”他捋我平整服贴的衣衫，拢我合身纤细的裘袍，眼里满是宠溺和宠爱。“钗？想带上？”他接过我手里的钗，这支玉钗，这些日我时常把玩。“来，我替你带上。”他左右审度，笑盈盈朝我左耳侧凑去。“嗯，等一下，右眼又跳了。”他停了下，点指按住右眼皮，歪头歪脑。“归仁不看，躲得远些，将军莫不好意思。”李归仁耍宝，单脚往旁一跳。画面猛然跳进眼帘，我呆滞，停了一刻，大叫，“朝义哥——”来不及，我来不及，我下意识推他，挺身去迎——

“珍珠！”

是他，是这个声音，他叫过我，为什么，他为什么要杀朝义哥哥，我来不及再想，寒光当胸射来。

“呲”地一声，那寒光射透手掌，穿过掌心，插入肩头，“啊！”我失声再叫，长长的发甩过他脸划过刀锋，我随他蹬蹬倒退，“砰”地他背撞上船弦，“叮”地掌中玉钗鲜血满滑，坠入江中。“朝义哥哥！朝义哥哥！不要！”我尖叫，他放开我，未伤的左手翻手猛力一拔，长刀透肩透掌而出，大蓬鲜血四溅。“归仁！杀了他！”他嘶声大叫，那个人，那个络腮大胡的男人，铁鞭飞舞，一鞭一鞭杀向我们，是他掷的刀，我看到，我亲眼看到寒光从他手中飞出，李归仁跳开的那一刹那，我来不及叫，我去挡，是史朝义搂住我翻身，他来不及，是我挡了他，他空手去挡刀，生生穿透了手掌！

“薛嵩！保护将军！”李归仁大叫，岸上已大乱，铁箭，到处飞舞着铁箭，到处砸落着乱石，左是峡谷右是险峰，虹梯古关是埋伏，是陷阱！

“我没事，护住她！薛嵩，护住……不对！你的人！”史朝义将我推给薛嵩，手松之时忽然大叫。“不要——”我双手被薛嵩抓住，他甩臂将我扔出，我眼睁睁看着那双染满鲜血的手掠过我手，突然暴涨，抓住我衣衫，“撕拉”扯下衣角。“朝义哥哥！朝义哥——”我手脚被他捏住夹住，冰冷皮套的手捂住我嘴。“不许叫！你再敢叫他！”他大吼，面目丑陋地扭曲，我争不开躲不开，他夹我飞掠，刀枪箭雨中。“住手！全都住手！”史朝义大声下命，我拼命扭脸争开脸上的大手，他血红着眼，他摇摇欲坠，“放开……放开我……”我呜咽难辨，这个变故实在太快，史朝义重伤，为了我……

“没有用的！你逃不了！放下她！”史朝义一步一步坚定走过来，他半身浴血屹立坚强，他身后的铁卫聚拢，他左手拔刀直指薛嵩，薛嵩步步后退，镇于其势摄于其威。

“你可以试一试，我走不了，她也是。”那个男人抓得我更紧，我喘不过气，一声声闷咳，他松我一下以臂箍我，铁鞭锋利朝我。铁鞭！他就是背后伤我的人！你是谁！我惊惧看他，他痛心疾首，“你连我也认不出？珍珠！”

丑陋面皮掷于地，“郭曜！”我惊叫。

“史朝义，你莫跟近一步！你知道我是谁就该明白，除非死，我不会把她交给你！” 郭曜甩臂扔我于马背，我哀痛强忍，他翻身上马死死扣住我，我泪如雨下看着，看着那个浴血的人强咬牙关自顿双足。

“我告诉你，你一辈子别想再碰她！我再告诉你，你那孽种，我绝不会让他存于世上！”

他仰天倒下，血箭狂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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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还珠泪（二）

他为我做过太多，而我从未为他做过什么，我可以不要我的命，我只要，只求——

“休想！珍珠，从现在起，不许叫，不许想，就算是做梦也不可以想，史朝义这个人，你从来就不认得，听到没有！”郭曜甩门而出，我爬着去求他，去拍门，房门由外闩死，我不再对他存有奢望，我哭泣叫喊，呼唤伊贺常晓。

房门应声而开，我被抱起，放到床上。伊贺常晓，只有他还是他。从虹梯关到潞州，郭曜重伤史朝义之后，是他把我从郭曜马上抱走，他以袍掩住我哭声，他告诉我史朝义伤不致命。“求求你，让我见一面，就一面，我保证再不见史朝义，我保证，伊贺，求你！”我哀求，我知道再无可能相见，我只要一面，我只求让他知道，我只希望他痛彻少些……“王妃，殿下就快到了，您别再哭了，这样，这样怎么好。”伊贺递帕给我，我成串成串地掉泪，我想过千次万次，上天却要我在这个时候见他，“我不是王妃……不是了……我不是……不是……”我躬着身强忍绞痛，身痛心痛悔痛交加，是我的犹豫，我该早告诉他，他现在该是怎样的绝望，他是鲜血狂喷啊，史朝义，史朝义，史朝义，心里眼里都是他的名字，我怔怔看着伊贺的唇一张一翕，我不听，我不想，我管不了那么多。“王妃，您做什么！”他截住我腕，我甩手，鲜血甩上他脸，中指食指全部咬破，我颤着手去写，白裙血字，写完最后一个字，我咬牙去撕。“王妃，您——”伊贺看懂了，他大惊失色，“把这给他，求求你，给史朝义！”我满怀希望，忍者重诺，伊贺没有说不，他会送到，我只求这一桩——

“给我！”

一声大喝，郭曜越身由他背后抢来，抛起刀绞，碎成片片，落到我面上身上，败如死絮。

“你！你！”我颤手指他，强自清醒克制，我还有机会，大哥，只要能见到大哥，他会容我一次，“我要见大哥，郭曜，你走！我不要见你！”我推他挡他，我不要他碰我，他的手更脏，那付面皮本是个活生生的人，他脏，他狠，他早不是以前的他！“伊贺，你出去，这是我郭家家事，出去！”他单手控我，指点房门，我根本逃不过他，他从床里抓我缚我双手。“我恨你！你凭什么管我！凭什么！”我恨恨踢他，他单腿压我，怒发冲冠。“凭什么？凭我是你二哥！珍珠，你怎么可以变得这样！史朝义给你灌了什么迷汤？啊？要不是我提前下手，你这样子被广平王看到了该怎么办？啊！珍珠，你昏了头了！”我是昏了头了，郭曜什么时候变成我二哥了，“你该叫我小姨。”我冷冷刺他。“我是你二哥！你大哥也是我大哥！”他竖指重申，“珍珠，我从没把你当作我小姨！从来没有！”

“大哥跟你一样，你们从不改变，我却老了，珍珠，我从没当你是我小姨，我从来是叫你珍珠的。”他突然放缓语气，他把我从史朝义身边带走那刻起就没有这样温和过，记忆中他最后一次对我说话是很久以前，他说他觉得我还是留在广平王身边比较好，那年我从回纥回返吴兴时也是他，他用了一枚两面都是星纹的乾元重宝铜钱，闵字回纥星纹苏州……“我本姓郭，我爹战死沙场时只是个位卑的执戟郎，我那时又瘦又矮，我想跟着郭将军，便少说了几岁。你及笄那夜的烟花是我放的，珍珠，我第一次见你时你就这个模样，我那时想，有你这样一个妹妹，是我郭曜这辈子的福气。”

郭曜二十四岁，他整整少说了四岁，现在的他身高腿长标准的陇西男人体型，国字方面脸黑须硬，大哥认他做了二弟，我成了他的妹妹，好一个二哥，好狠的刀！“安庆绪打武功那时我抓住个送信的人，说是查到你未死，死在薛府里那个女人是假的。安庆绪和田干真两只蠢猪只顾窝里斗，我和伊贺半夜偷进营帐拿住了薛嵩，他宝贝儿子在我手里由不得他不从，我改头换面进长安没想到却见你与史朝义恩恩爱爱！”他开始发狠，他捆我双手，他怕我挣扎，“珍珠，莫怪我心狠，这孽种留不得！你放心，没人会知道你失——”他顿住。“失贞失身？”我接口，他变了脸色，“珍珠。”他叫我，就是这个声调，气苦悲痛，“珍珠，喝了它！广平王没那么快到，我提前动手就是要保你，喝了它我自会安排一切，没人会知道的，伊贺不会说，薛嵩知道得太多，我已废了他。你放心，广平王见了你自然是欢喜都来不及，听我的话，珍珠，别犟！”

我紧咬的牙关开始难以紧合，他压着我背顶到床脚，我的脸被动地仰起，药碗卡着齿关，冲鼻滚汤的药汁倾覆流下。“珍珠，别恨我，我疼你喜欢你都来不及，要恨你就恨史朝义！”我放弃了挣扎，他倾口倒入——

房门轰然而开，我咕咚咽下大口。

“住手！住！住！住手！”伊贺震惊失声，郭曜放开我反身拔刀。

“伊贺常晓，你发过誓的，别逼我！”郭曜右手长刀左手钢鞭，门前房后无数黑衣人听他号令现身刀剑包围，他变了，他早就不是他，杀人灭口，他比谁都狠。“二哥，我喝，别杀人。”我满喉嘶哑，我摇手不要伊贺走进，我早已绝望，我流泪乞求。“珍珠，乖……”他放下刀鞭，回身走向我。“呀！”他大叫。“哗啦”脆响四分五裂，床沿的药碗跌落地上，药汁洒地，他一步跨到仰手就劈——

“瑾儿。”我哀叫，我的瑾儿，她仰着胖乎乎的脸，她伸出床边的小手还沾了药汁，她看到他强灌我药，她爬来将碗推下地。“你他妈连个孩子都不如！”伊贺出刀，房外打成一团，郭曜沉声关门，“再煎一碗来！”

他是铁了心要堕下史朝义的骨肉，我哀哀求他，“二哥，别打她，是瑾儿，她是你亲侄女。”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误认九瑾就是升平，我一口咬定她是李俶的女儿，若不是这样，恐怕她早尸骨无存。“我知道，我不伤她，郭旰死小子脾气太臭，死活不肯回凤翔见我，不然我早救出你了。”他举袖拭我满面药汁，我嘴角烫红，那药滚烫滚烫。“珍珠，很烫？你别犟，我叫你忘了他知道没，广平王在潞州，我在虹梯关下手是不希望你这副模样让广平王看见，史朝义什么东西，乱臣贼子，卖主求荣，这种人有何值得？”“卫尉卿？二哥，你升卫尉卿了？”卫尉大人，他的手下恭敬称呼，三公九卿之一，卫尉卿，掌管宫门禁卫，主南军，参朝议，卫尉之上即是太常太仆，太子太傅，李俶是天下兵马大元帅，就是既定的大唐太子，那他是站在李俶一边了吧。“是，广平王挂帅出师时受封的，珍珠，你好好听我讲，李俶并非扔下你不顾，他得你死讯吐血不止一度自暴自弃，如今李倓去了，李系反目，大哥因你和大嫂之事对他不理不睬，若再失了你，他就毁了！”

“李该说你是帝女之相，我在大哥案中看到你手书的一卷字帛，你居然早在一年前就知道安禄山要反了？你写的每一战和事实惊人相符，珍珠，你怎会知道的？你只写到至德元年，那以后呢？怎么打？啊？珍珠，你是帝女，那李俶会不会是皇帝，是不是？你说啊！”

原来如此，每个人都想做皇帝，郭曜是怎么知道李该的天数之语，是李俶说的吧，他原来早就知道李该的话了，帝女之相，呵呵，若我不是那朵帝女花呢？失贞失身，郭曜是可笑，他也有些喜欢我的吧，我及笄那夜的烟花是他放的，他气苦我失贞失身偏又不惜杀人灭口替我掩饰；李俶呢，我孤身飘零那么久他会不知我失贞失身？若我不是那朵帝女花早弃之蔽履了吧！原来如此！

“珍珠，外面有大夫，不会有事的，听我的话。”他很快吹温了药，他的决心有多坚决，这么短的时间，有药，有大夫，若那个孩子真在，一定是死定了。“我要见大哥，我想大哥。”我不住地掉泪，生离死别，我跟本不指望我的身体能抗过这一次，我只是，只是想，“我想……我想见朝义哥哥。”

“喝！”

我闭眼，他捏住我下巴。

“啪！”鞭风夹着冷风，贴面咫尺。我一下睁眼，郭曜又惊又慌，一碗汤药洒了一身。

“郭曜！珍珠呢！外面做什么？你的人做什么和伊贺打起来？珍珠呢……”

来人质问连连，我扑地，哑声爬去，手脚并用。

“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

我举高双手，我热泪摒流，我扑进他怀里不管甲兵坚韧，不管征袍血腥。“怎么？郭曜你做什么绑她？珍珠，珍珠，你哪里痛？哪里伤？哪里……”大哥七手八脚来扯我手上捆绳，他摸我脸，他捏我手，他上下确定我无伤无痛，“你流血了？怎么回事？哪里痛？告诉哥哥！”他翻开我裙摆，深深的暗红，衬着粉红的裙里。郭曜是不信是惊惶，我坦然无畏地看他，“哥哥，我要换衣服，我身上不方便。”

“珍珠！为什么！你为什么！为什么？告诉我！”郭曜大吼大叫，为什么？为什么！“我喜欢史朝义！我就喜欢他！你不让我见他我就死！我死在你手上也不要见李俶！”我冲他大叫，手被牢牢抓起，大哥扳起我，大手挥起，“珍珠，不许胡说！李俶就快到了，有什么话以后再说！”郭曜死死看我，双眼血红，我噙泪窝向大哥，“那孩子是谁的？”大哥犀利的目光让我惊起一跳，他一眼就看见了，九瑾举着胖乎乎的小爪冲他笑，她喜欢我的脸，大哥和我长得极度相似……“爹……爹！”她第一个发音居然是叫“爹”！她居然叫大哥爹！天哪！

“瑾儿，珍珠的女儿，广平王的双生子。”郭曜低哼。

“胡说！瑾儿我会不知？郭旰送去吴兴了。珍珠的女儿？珍珠，你说的？嗯，她是谁？谁家的？”大哥反手扯住我，我想逃，一步步倒退门口，“你怎么了？怕什么？她是谁？告诉哥哥。”大哥眉拧起，眼寒起，我忽然发现他血染征袍，风雪凛人。“是……”我艰难吞咽口水，一个唇形的“安”，他倏然变色。“混帐！”—“啪！”他重重掌掴，我应声跌倒，身子断翅般撞向门廊，右颊巨痛，身心俱痛。

“珍珠！”

“珍珠！”

我被扶起，纳如一具胸膛。

“珍珠！子仪！你做什么打她！”

我来不及觉痛，我闭眼去逃，眼前金星闪烁天悬地转，我的世界在塌坍，我捂心痛恸，他由后抱我一声声迭声呼唤。

“珍珠！看看我！珍珠，是我！是我！是我李俶！俶啊！”

我不愿睁眼，我头痛欲裂，上一次是盲眼，这一次可不可以盲心。“珍珠，是哥哥不好，对不起，珍珠，哥哥对不起你。”怀抱换了，呼唤我的人换了，我尽力去睁眼，去寻找他的胸膛，他的臂弯，大哥，不是你不好，是我不好，“哥哥，我不想醒，我不要醒，你别叫醒我。”我阖眼，耳边只留大哥的遍遍保证，“好，我不叫你，醒了也没关系，我们忘了啊，什么都忘了啊。”我是想忘，什么都忘了，只是，我还是没能告诉他，我没怀孕，他要是知道，会不会伤心少些，朝义……哥哥？

风雷动变化瞬息间

英雄泪如何说从头

前尘灰飞烟没

叹回首月明中

往事如烟似梦

转眼岁月匆匆

……

四月中，自雨水后，土膏脉动，雨生百谷。二十日夜雨如密，晨起晴开，百草清香。

桌案上一轴墨迹新干的《南乡子》，笔法刚劲清瘦，结构疏朗俊逸，形如屈铁断金。

“何处淬吴钩

一片城荒枕碧流

曾是当年龙战地 飕飕

塞草霜风满地秋

霸业等闲休

跃马横戈总白头

莫把韶华轻换了 封候

多少英雄只废丘”

是瘦金体，是大哥回来了。帐门一挑，笑容才起，僵落。

“珍珠，起了？”来人并不是大哥，而是我二哥。“怎么，是我就笑都没了？”他晒笑。“不是，二哥早。”我勉强笑，礼貌问早。不是我故意，是第一反应直觉如此。我有两个哥哥，大哥郭子仪，是唐军副帅，二哥郭曜，是禁军卫尉卿，兼任中军果毅都尉。大哥四月出征潼关，三日前前线战报唐军大败，随军判官监军尽数被敌军所俘，军资器械丢弃殆尽，消息传回，二哥营前斩杀敌军俘虏，悬于辕门。两军开战，这许是惯常激励军心士气的作法，我小心绕他出帐，说实话我比较依赖大哥，我在潞州住了半月，在河东住了一月，随军两个月，大哥始终陪伴左右，除了这次出征，是我大病之后的第一次分开。“啊！”我半声惊叫，背上压了一只大手。“别怕，我是想问你，这些日雨多天阴，你背伤可还发作？”二哥有些气急，我真不是刻意，这样的场面有过多次，他是好心我是敏感，除了大哥，除了叶护，我怕其他男人碰我。

“珍珠！珍珠！”

营外嘈杂中有个身材魁梧得过分的男子朝我奔来，我松口气，“叶护哥哥！”我几乎是小跑着迎去，小手放进他大掌才是真正的松气，他朝我点头我朝他笑。“珍珠，走拉，今天早饭是素馄饨，中午你大哥来了让他好好瞧瞧，小珍珠长胖了些哩！”“真的？大哥回来了？”我翻开他掌，不例外的是小把果脯，咬起来韧韧的那种，我怕苦，偏又是个药罐子，叶护的营帐在后军，从早到晚我都泡在那儿，那儿是药铺是饭馆，还有取之不尽吃之不完的西域果脯。

“是，大哥回来了，大哥昨夜一日往返凤翔请罪自贬，你不去看看？”二哥在身后幽幽叹气。“请罪自贬？”我眨眼，用心分辨其意。“还记得你大哥说的？出征前在我帐中一起吃饭时说的？”叶护学我的样眨眼。“回吴兴？真的喔！”我欢呼跳起，叶护接住我，“小心，别跳，还病着呢！”他轻按我背上，我吊着他臂往白顶毡帐走，那处是回纥营帐，回纥士兵着铁罗圈甲翎根铠，带獐皮帽穿獐皮靴，扎营于后军，与红顶圆帐的唐军营帐极好分辨。吃过馄饨又喝了药，今日天气晴朗，我坐了靠阳的毡毯听叶护讲故事，所谓故事都是关于我的事，三个多月前我大病一场，整整高烧半月，烧退之后我忘了很多事，当然也有记得的，我记得大哥，认得叶护，认得仆固怀恩，也认得李嗣业，认得多数朔方军的将领，有些事也只需旁人略加提及就能想起，只是记忆凌乱支离，空白间断之处便再难想起。

“毋须勉强，上回你大哥说了个词，他说你是选择性失忆症，名字奇怪也拗口，反正意思就是不愿意记得的就记不起了，本来就不愿意么，那干嘛还记？”叶护又说完一个故事，今天他讲的是大哥与大嫂成亲，讲完他殷殷嘱咐，说是千万别在我大哥面前提起大嫂，大嫂于安军拼杀中失去踪影，至今未能寻到，恐怕已是凶多吉少。“大嫂不会死。”我脱口而出。“你大哥当然希望嫂子没死，你嫂子是剑圣公孙大娘的徒弟，工夫自然是了得。”叶护赞同，我刚一喜他又改口，“工夫是一回事打仗又是另一回事，一个人能杀多少人？一百还是两百？敌军可是成千上万！两军撕杀就是甲胄浑身尖矛铁盾也是生死一线，更何况是个女子？你大哥居然留两个女子在虎口，哼！所托非人！”“叶护哥哥，不是我大哥的错！要恨也只恨那个安庆绪啊！是他害我大嫂！”我捏着拳头叫，我大哥心里苦痛，他每次为我上药都双眼红肿，我只在乱军中挨了一刀，大嫂是生死未卜啊，他受的煎熬悔痛还会少吗。“是，不是你大哥的错，是安贼的造的孽乱的世。”叶护拿了果脯罐子来，刚才我听得入神忘了药苦，其实药也不算苦啊，我有果脯甜嘴，大哥拿什么填心呢。“你大哥是恨极，一时失了手。”叶护低低，我咬了果脯倦了厚毡上，四周落下层层厚帘，他轻手轻脚出帐。“叶护哥哥，”我翻开毛毯叫他，“叶护哥哥，下次讲故事讲你好不好？你只顾讲旁人，那你自己呢？”“我。”他回身指鼻，憨憨一笑，“我有什么要紧，睡吧，吃午饭时我再叫你。”

我又睡去，这些月我喝了很多药，每月月初大哥会离营几日，然后驮了大包大包的药回来，真是大包，我有次见他用了两匹马驮回。药很苦，但我在一日日好起来，早睡早起，定时吃饭喝药，叶护都说我变胖了些。我白日在回纥兵营，夜里睡在大哥帐中，大哥不在时叶护会在帐外巡夜，他通常只做不说，烛火之下军帐通明，我看见他的影子，顶天立地直拉到帐顶，这军中这般高的人只他一人。大哥出征那日我们一起吃了顿饭，羊骨香火锅、手把肉、奶茶，传统草原节日食物。叶护要走了，我们也要走了，他父王葛勒可汗答允大唐借兵三个月，如今早已过了约定。叶护说等大哥打完这仗他就回漠北了，大哥说会带我回吴兴，不论此战输赢。大哥并非好战之人，他不喜欢杀戮，却不得不杀戮，记得有次营中夜乱，骚乱很快平止，是些安军的降将起乱，乱兵几乎冲到了中军帐中，后来他终于下了杀手，自那次后降兵降将都由二哥处置，二哥心狠得多。

“哥哥。”朦胧中有双温暖的手抚上我的发，我的额，我的面庞，喃喃地低声，低声喃喃。“哥哥。”我睁开眼，面前跪着一个人，清攫消瘦，颤身颤手。我蹙眉看他，没有惊惶，没有尖叫，看他颤抖的伸手。那长身玉立，那锦袍玉带，那眉角，那薄唇，那微微的胡茬，一一看去，心门一次次开启又合拢。他很轻柔，象似怕稍一用力就会碰碎了我，他手碰到我眉间，轻吁一声，倏地，他猛揽我入怀，双臂，胸膛，下颌，紧紧契合我身子，紧得象似要把我揉进身体里。“珍珠，珍珠，珍珠……”他叫得极慢，颤抖又强忍，狂烈又哽咽，狂喜又穷悲。“珍珠，珍珠，珍珠……”他连续不断地叫，喜声压过悲声，一声声快，一声声高。

“你好像瘦了，我是不是认得你？” 不自禁地，我脱口而出。

“你当然认得我！我知道你会记得我！我是俶，李俶，你的丈夫！”他大力拥住我，语声拔得极高极尖。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晕倒的，只知道眼前黑了一下，再睁开眼时大哥抱着我，旁边是叶护，还有他，刚才那个人，那个抱我叫我的人，他蹲在我面前。

“别再碰我妹妹，否则我会动手，不管你是谁。”

“我是答应过你不与她相认，不过现在我反悔，你不许自贬还乡，更不许带她走。”

他们两人都不看对方，大哥看我，他也只看我。我左看右看，他们在谈我，不过这个人……“哥哥，他是谁？”我明明倚着大哥，却分明感觉他巨颤了下。“我是俶，李俶，你的丈夫。”他坚持说完，隔开大哥的手，无阻无挡。“我们还有一双儿女，男孩儿叫李适，女孩儿叫李升平，小名瑾儿，他们是龙凤双生子，是你千辛万苦为我生下的。”

“我是大唐广平郡王，也是唐军主帅，你每夜睡的帐在我中军主帐左侧第三顶。是我来得太晚，一切是我的错。你病得太重，我答应不见你，不与你相认，只要你病好，只要你……不走！”

他满怀希望，他勇往直前，我没再晕倒，我把着大哥的臂，蹙眉紧紧。大哥噙起笑，笃定自在地围抱我，我征求地望向大哥，他是唐军主帅，我大哥是副帅，这么说来是他部下……“珍珠，你说，一切有大哥在。”大哥额首。

“元帅，”我第一次开口，他脸发青，“我叫珍珠，今年……今年十六岁，还未……还未生子，瑾儿我知道，是我大哥收养的女儿，名字叫郭九瑾。我是病了很久，也忘了很多事，不过我好象真的不记得您，您说您是我……咳，也许是同名同姓，或是面貌相似……您是不是认错了，珍珠是和嫂嫂在战乱中失散，是天可怜见才与哥哥团聚，元帅夫人金枝玉叶又怎会流落……再说元帅若是找到了她做什么又不见？做什么不相认？大哥，呀！”我扑进大哥怀里，他拔拳就打，拳到拧身——

“叶护！”

大哥急叫，已是来不及，“咚”地一声，叶护的拳迎上他，两拳相撞，他蹬蹬连退，直退至帐下。“殿下！”“殿下！”帐外几人扶住他，他一脸血红，翻滚压制许久嘴角隐隐血线渗出。“哥哥，他不是要打我。”我有些发糗，我叫错了，他不是要打我，他是气极出拳后拧身自击其身。

“独孤将军，扶殿下回吧，稍候我再向殿下致歉。”大哥打破僵局，暗使眼色要叶护疏散帐外回纥侍卫，这里是回纥主帐，如今唐军主帅受伤回营，传了出去是颜面全无。他脸上乍青乍白，猛一弹扶他那人，从怀中甩出一物，“独孤颖，把兵符交还郭大将军，本王乃杀敌平叛之帅，非送人还乡之帅，郭大将军若是坚持就请赴朝亲自交还皇上！” 地上半块甲兵之符，铜铸虎形，背刻铭文，那人踌躇去拾，“殿下，那钗……”

“别碰！”他急叫去拾，半块兵符旁是一支玉钗，盈绿温润。

“我的……”我不自禁叫出，“不是，不是我……”我对上他眼，他眼中是狂喜，我忙不迭改口，我为什么要叫，这明明是他的，他甩兵符时掉落的。

“是你的，是你的！是我们定情之物！你记得，可以的！可以的！你会记得的！珍珠！不要走！留下来！”

他狂喜过望，我苦苦挣扎，挣脱记忆的窒掣，冲入那片空白，无边无际的断裂……

“珍珠。”大哥心痛难忍，我又晕倒一次，极短的休克，片刻醒来。“我们回家，明天就走。”大哥抱我出帐，他挡着帐门，“子仪，珍珠——”

“广平王，您当日的承诺可还记得？”大哥沉声，“若鸿去了，珍珠成了这样，你还要怎样？我郭子仪什么也不要了！我只要我妹妹好好活着！”

他盯着靴尖，一寸寸移开手，移开身，别开脸，双眼通红。

“哥哥，他……广平王，叫什么名字。”我极小声地窝在大哥怀中问，他一个箭步跟进，“我叫李俶，你叫我俶，还有，李哥哥。”他盯着我一瞬不瞬，我喃喃重复，李哥哥，李哥哥，不是，不是的。“什么不是？”大哥低头问我。“哥哥，我刚才记起来。”我吞咽口水，因为他眼眸死死锁我，不容我转开分毫，我鼓足勇气，“我刚才记起来，我很喜欢一个人，不过，他的名字好象是，是四个字的！”

四个字的，四个字的，我整个夜里都在做梦，我梦到我说这句话时大哥的表情，广平王的表情，还有叶护的表情。

“四个字的，小珍珠，你不喜欢你大哥了。”大哥俊脸在我面前放大，俊容不改但眼圈发黑。“喜欢，喜欢，我最喜欢大哥了。”我表白心意，他轻轻触上我颊，我右颊上有道浅浅的紫痕，原先是道撞痕，几个月来愈淡愈薄，几乎再不可辨。“我们今日——回吴兴！”他在我颊边轻吐一口。“真的！我最喜欢大哥了！”我开怀笑，我的哥哥一言九鼎，无所不能！“丫头，这句才比较真心。”他捏我腰，“咦，胖了些了，叶护真是功不可没，叶护……倒是说叶护，叶护就到嘛。”他嘻嘻笑，帐外，叶护搓手而立。

清晨营寂，我们赶了军号吹起前起程，三匹马一驾车，朔方军中的李嗣业告假送我们回乡，郭旰昨夜从河东赶来，我记得他，他是大哥的义子，我们尤其亲切。仆固怀恩一路送到营门口，他挡了众人，大哥不喜欢拖拖拉拉的场面。“小郭，遏，我想，我想……”叶护磨蹭到现在还没说出完整一句，他今天很奇怪，鼻红面红，恨不得把手搓下层皮来。“我想，我想请你和珍珠到回纥作客！”他是标准的一气呵成，话到动作到，“啪”地马鞭一甩，他已驾了马车直驶铁甲翎铠的方阵。“哥哥，哥哥。”我探身车外叫大哥，大哥捋了鼻梁似笑非笑，悠哉悠哉地提马跟进。“珍珠，我……”叶护回身腼腆一笑，“我也是四个字的——”

“大将军！大将军！大将军！”

“大将军！大将军！大将军！”

身后万马齐啸万军齐吼，我们惊诧回首，只见兵甲铁骑如一字长蛇飞突，为首一人白马白袍疾驰面前，翩身而下，手挥举处，兵甲蜿蜒包拢。

“广平王，郭某已自贬辞官——”大哥转向铁骑后慢慢驶来的车马，视线胶着，语音涩瑟。

“子仪！嫂嫂没死！嫂嫂活着！”

“爹爹！娘来了！爹！娘来了！”

车马尚未停稳帘已掀起，一大一小两人跳下马车飞奔来，红裳圆脸的女子牵了个白袍俊美的男孩儿。那男孩儿飞奔到马下，手脚并用爬上车，一头扑进我怀里，“姨——姨——姨姨！”我痴痴想着，痴痴念着，“暧，暧，暧儿……”

“子仪，完壁归赵，若鸿我送来了，她在回凤翔的路上旧伤复发，幸得冯立送到行在，莫太医妙手回春，如今，还需好好调养。”白袍金冠的他扶着一名绯衣苍白的女子走到车前，单手托举一轴玉轴祥云瑞鹤绫锦，“子仪，父皇的确是贬了你一下，不过你走得实在太快，陈玄礼将军还来不及宣旨，你就回来了。看一看吧，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不知你这一品宰相还怎好还乡呢？”

《卷二完》

下两篇是番外，郭子仪篇，李俶篇。

番外 – 郭子仪篇

选择性失忆症是一个人受到外部刺激或者脑部受到碰撞后，遗忘了一些自己不愿意记得的事情或者逃避的事情或人或物。

我这样告诉所有人，我也这样告诉她，我的妹妹。

她乖巧点头，然后问，“哥哥，我要是真的想不起来了怎么办？”

“那有什么要紧，都是些你不愿意记得的，那你还记来做什么？”我扶她睡下，沙漏默默，四分之一时辰，药力开始融透全身，五脏血脉。

我不断擦拭她汗，握紧她手，捋平她眉，她其实很安静，除了呼吸急促，她很安静，安静地叫我哥哥，安静地回答我，说每一句话，每一件事。

叶护在帐外催我，我吹熄烛火，挑帘出帐。穿绕白顶毡帐，铁甲皮帽的异族士兵牵来黑马，上马疾奔一夜，弃马登舟，北渡黄河，一日，遥遥，魏州在望。

他站立岸边，半身绷带，见我船到未伤的右手伸出。“史朝义，我是来告诉你，我妹妹并没怀孕。”我负手船头，我不会与他握手，更不会接受他的交易，无论珍珠是否真有了他的骨肉。

他反应有些平淡无波，我颇感意外，又颇受震动。“我猜到了，她的身子太弱，这样也好，还是这样好。那沈若鸿……”

“我没找到若鸿，但是我信你，你救过她。”我按上胸口，那里挂着一只足金指环，若鸿的，我们的结婚戒指，她喜欢用红绳穿起挂在颈上。

“那样说来，我便无资格再与你谈了，是么？”他漠漠落落，我望他不语，他无奈无何，我又何尝不是。

“我配了药，这是第一个月的，下月你只需寻个寻常军医看她舌苔面色，记下送信给我，我改了方子再送一个月的药来。”他摆摆手，岸上两人从马鞍上解下两大包送到舱中，沉沉淀淀，满舱药气扑鼻。

“谢谢。”我诚心诚意谢他，“无关其他，我是真心谢你，尤其是，谢你输血救她。”

他面色变了，潮红欣喜，欲言又止。史朝义，我是该谢你，谢你救她护她保全她，我这个熟知历史的现代人比不上你，我丢了自己的妹妹妻子在乱世，是你一一救起，无论你是出于何种目的。我还要谢你，你肯在虹梯关休兵止战让我进城，你以相救若鸿一命挟我保住你的骨肉，阴差阳错，珍珠并没怀孕，但她宁让郭曜误会，若非我及时赶到她的身子怎受得住一碗伤身伤心的堕胎药。我是诚心谢你，不过，无关其他。

“郭……郭兄，既是如此，想必你应知我此心，我恳求你把珍珠嫁给我，我史朝义必会……”

他措辞再三，我淡淡摇头。“史朝义，你毋须再挂怀，她也不会再记得你。”

他眼寒起，又复阴狠。“你打她，你敢打我的女人！郭子仪，选择性失忆症，你说得对，她是失忆，不过你懂么？你解剖过么？人的脑子里有很多血管，有些影响视觉，有些影响行动，有些影响记忆，她不过脑部受到碰撞，血块压住了某些地方而已，我只需施针导引血脉循环消去血块即可。你该知道她的眼睛是我治的，一样的道理，我能治她的眼睛自然就能治她的心！”

我轻轻叹息，史朝义，真是人才，输血，导引血脉循环，一千两百年前的古人啊！“史大人通晓医理，不知你可听说过一个词？“祝由术”，在唐朝很少听说，在南蛮一代的少数民族中称之为“巫术”，用我的话就叫做“催眠术”。我可以解释一下，催眠可由人为诱导，或是药物诱发，作为一种心理治疗，它可以减轻或消除人的紧张焦虑，但如果刻意诱导，可以减弱、歪曲，甚至丧失，一切感觉、知觉。”

“史大人无须惊讶，郭某杂七杂八学得不少，当年修习催眠术只为减压减躁，如今她受尽折磨回到我身边，我自然不会让她记得这些苦难。我是打了她，她是被我打飞撞了门廊，你在我军中插了暗人是不是？你知道得不少啊！那你知不知道我做什么要打自己的妹子？她受得苦还不够吗？我郭子仪不是什么迂腐老八古，她失身又怎样，怀孕又如何，谁敢说她半句！你史朝义，他李俶，一个都别想再碰她！”

我示意开船，黄河溯流，史朝义恨极大叫，他不甘心也好，不罢休也好，我再不会，再不会……

“史朝义，你知道我为什么不信你？”我遥遥点指西北，手画半圈，抹下一手寒雨，“闵浩，闵洛之弟，是不是？你，易昭，你要我拿什么信你？”

番外 – 李俶篇

天宝十五年六月十七日，这一日我日行三百里，由奉天（今陕西彬县）至新平，由安定（今甘肃平凉）至平凉（今宁夏固原），杀新平太守薛羽、安定太守徐珏，会彭原太守李遵，进驻平凉郡牧马监，得战马万匹，一日招募士卒千余。

天黑时分，白衣名士李泌自颍阳至，恳辞分析天下之势成败关键。更起，河西司马裴冕、朔方兵马使郭曜持笺表入见，笺表中书，朔方节度使郭子仪呈灵武士卒、马匹、兵器、食资、布帛以及所有其他军用物资帐籍恭迎行驾，以借太子之名号令天下，挥师南下，平定中原。夜半，父王下令，明隅中整队，西向灵武。

出得行馆已是五更，李泌临危远道而来，我亲自安排洁整宿处，送至门前再谴近身侍卫立门守护，拱手告辞，陈玄礼呈上密件。

“长安失陷，吾等降而谋后。”

京兆尹崔光远的密件，意料之中。便桥他最后见我，我告诉过他，潼关二十万人马都挡不住叛军又何况是他，留守西京是殉难之职，谋定后动，毋须有愧。我将密件交于李泌，回望烛火飘摇之处，那处是我父王的行馆，也是整个平凉郡最象样的宅院。“黄河淹华岳，白日照潼关。若值乡人问，终军贱不还。”缓缓念诵这句当日出关前书写的诗句，别样心情别样抱负。“多谢先生临危相助，俶日后还需先生事事训戒。”我长躬，告辞。“殿下。”他出言叫我。“先生。”我惨默回身。“殿下可还记得两年前之事？”他问我。我记得，两年前，我兴冲冲去吴兴，路经颍阳，李泌归返祭祖。“当日殿下与在下告辞之时，说得也是同样一句。”李泌白袍拂尘，一一抹过门上横闩，开门入内，返身拱手合拢，淡淡一语透于门外，“殿下，收拾心情，大唐，需要您。”

我精疲力竭，慢慢走回，身后的人扶持我，此人乃王思礼部下参军。“末将独孤颖，左威卫录事参军。”他送我到门前，施礼告辞。“谢谢。” 我疲倦点头，我是该谢他，好好谢他，若不是他折返救珍珠于渭水岸边，恐怕，今日此时，我早无法站立于此。

我走进房中，半旧帷帐垂落，她半仆半卧于榻边，“珍珠，”我合抱她，她垂首茫然，短短几日，恍若隔世。“珍珠，你大嫂恐怕已……”我不知该怎样告诉她，告诉她这个噩耗，我该怎样告诉她，怎样告诉子仪，他的妻子，他最爱的女人……

“殿下。”她低低回声，一瞬间，我浑身冰彻。

这不是珍珠！珍珠的声音吴侬温软，娇而不腻，她不是！

这不是珍珠！珍珠的骨架纤细，手足莜小如玉，她不是！

但她的脸，她的发饰，她的衣裙……

“你是谁！谁！是谁！你是谁！”我失控大吼，我拖她点烛，烛下她四分相似，三分扮似，那脸，那发，那裙，粗看是她，再看无一处是她。“你是谁！谁让你装扮成她！”我再无法控制心惊心惶，长剑出鞘，她扑通跪下，“回殿下，奴婢……奴婢高彩云！”

那一夜，我与系反目，倓拔剑指我，而我，恨悔终生。

倓拔剑指我时我几陷疯狂，我对着跪满一地的人挥鞭，我要马，我要剑，我要回去，我要珍珠。我声嘶竭力，我的手足反了，我的部下反了，“系！李系！ 李系！李系！”我呲目怒叫，我竭力甩脱压掣，我的好二弟，他收的女人，他教她梳珍珠的发式，教她穿珍珠的衣裙，他觑探我的女人，他的嫂嫂，他从来没断了这个念！“是你！是你害珍珠！滚！滚！滚！”我拳打脚踢，他任我打任我骂，死死压住我，拖住我，死死不肯放手。

“王兄！王兄！”

“王兄，不干二哥的事！王兄！”

谁说不干他的事！就是他害珍珠！滚开！我厉声怒骂，他终于松手，我上马，马突然将我甩下。“王兄……长安城破了，回不去了……绑起来！本王命令——将广平王绑起来！”倓拔剑指我，系一棍击下，我双膝印地，再一棍，天地无息。

七月初九，萧瑟秋风中，灵武城门开启，他直冲我马前，战甲未脱，血迹尤新，他解围常山，三日三夜兼程奔波赶至城下，“李俶，珍珠呢？若鸿呢？只有一辆车？珍珠呢？若鸿呢？李俶！”他楸起我，我百辞难辩，我无颜以对，我痛悔痛疚，我宁愿在此时死去。“子仪，你听我讲，便桥毁了，大盈库烧了，若鸿断后挡了安守忠，以寡敌众……王思礼回去救，独孤颖找到她，他以为是她，她太象，什么都象，她说她产后失散，她说她夫君往西逃难，她说她夫君是郡王……我来不及，马嵬变后我保父王北上，我只知道救到了她，我只远远看到她，我以为……还有升平……长安破了，回不去了，子仪，长安破了，回不去了，珍珠……”我滑下马，屈膝向他。

“不懂！我不懂！李俶，回答我，我只要知道她们在哪里？你说，你说清楚点！”他楸着我衣襟，我无法跪，只能面对，面对我的妻舅，如实相告。“子仪，我说。珍珠便桥遇袭，若鸿、珍珠、还有我的女儿，全都——下落不明！”

他放开我，仰天一口血雨，星星点点散落我面上、胸前。

他说过，我郭子仪今生只会爱两个女人，一个是我妻子若鸿，还有一个，便是我妹妹——珍珠。我负了他，负了自己，两个女人，一个孩子，我一个没能保住。我扑在他面前叫他醒来，叫他坚持，郭子仪，他口吐鲜血，双眼紧闭，朔方军将士一哄而上，我被挤开，看着他们解开他浑身甲胄，他胸前臂上绷带血染，他是带伤赶来，河北河东转战三月，常州苦战十昼夜，千里狂奔，坚持到见我，坚持到听我亲口说出这个噩耗。“子仪，你信我！我会打回去！我会救她们！你信我！郭子仪，醒一醒！郭子仪！”我扒住他肩叫他，郭子仪，我从未见他这样脆弱，象是一柄坚持得太久终于折断的利剑，“郭子仪，你骂我啊，你打啊，你发泄出来，别闷在心里。”我恐慌万分，我觉出他的绝望，他是真的绝望，悔恨断肠。“早知道……我早知道……早知道。”他突然连续吐血，声音哽在气血模糊的喉间，我知道他恨，他恨他自己，他早就要带珍珠走，他们都过了灞水，是我追回的，我叫他信我。

后来的一幕震惊了我，也震惊了所有人，我的妹妹，李逽，她扑地抱他，唇齿相接。叔祖父雍王从队中送来的千年人参，没有炉火，没有水煮，李逽生嚼相哺，郭暧跪地叫喊爹爹。“郭子仪，不许你死！郭暧是我救的，你死了我就虐待你儿子！听到没有！你给我醒过来！”她口无遮拦地大叫，我恍然大悟。“子仪，有郭旰在，郭旰与她们母女在一起，我在长安留了死士，他们认得珍珠，子仪，我杀回去，我去救，珍珠不会有事，升平也没事，若鸿，若鸿也不会有事……”“升平？升平？”他睁眼，眼里不再死灰一片。“是，升平，李升平，我们的女儿，珍珠生了双生子。”我扶着担架一路跟随，他抓了我手，血土斑驳，我举手起誓，以我生母之名起誓，我李俶一定会杀回长安救出妻女，我发誓，我发誓。

四个月，我尽了全力，真的，我尽了全力。

七月初十，父王于灵武城南楼即帝位，尊称皇爷爷为上皇天帝，大赦天下，改元至德，群臣跪拜，流涕欷咽。

七月十五，河西发兵，安西发兵，河西节度副使李嗣业率五千人马赴朝，安西行军司马李栖筠发来七千精兵，之后，河北五万朔方军、河东一万朔方军回朝，至此，大唐统朔方、河东、河北、河西、安西五节度使兵马，灵武军势开始强盛。

八月初一，父皇下制，任命郭子仪为兵部尚书、灵武长史、同平章事；李光弼为户部尚书、北都留守；杜鸿渐、崔漪为中书舍人，裴冕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前蒲关防御使吕崇贲为节度使；朔方兵马使郭曜为天水太守，兼防御使。

五日后，太原告急，李光弼率领景城、河间五千兵将发兵太原。再一日，突厥酋长阿史那从礼联合九姓府与六胡州诸部落总共六万人马，聚集经略军北边，侵略朔方，郭子仪出兵讨伐。

我随军十里，他泪湿一襟。“李俶，珍珠太柔弱，她太弱……”他强忍悲痛而去，一掌压一掌，纠结绕扯缰绳，我知道，他有多少次想挥刀南下，只是不可以，他不可以我也不可以，安军二十万史军十万，河北、关中、陇右全陷敌手，以卵击石，以寡敌众，望断西京，我枉为男儿。

整个八月我奔波漠北陇西，我收抚阿史那从礼于陇西，重提婚约于回纥，葛勒可汗答允嫁女，我见机借兵，他承诺礼成后借兵三月，我相请叶护带兵，他慨然应允。

九月，陈仓县令薛景仙攻克扶风郡，江淮奏疏及物资供给可从襄阳取道上津后抵达扶风，一路畅通无阻。九月初十，父皇下诏迁都凤翔，郭子仪回师灵武，当日进宫上奏当日拔营出军。他出军那日有彩云浮空，白鹤前引，出军之后，有黄龙自上所憩屋腾空而去。“这是吉兆，子仪，你信我，我会找到她们，我们，一家团聚。”我与他分道扬镳，他去河东我往凤翔，他临走仍是犹豫，他留下二万朔方军，他挑了最艰难的河东郡，我们的约定，他进攻河东牵制安军，而我挂帅出师，攻打长安！

仅仅一日，风云突变。九月十一，父皇的十六弟，永王李璘以平乱为号在江陵起兵自立，引水师东下，盛王李琦、黔中、江南、淮南、河南四路节度使举兵响应，消息传来，父皇震怒，抽调河曲、河西、朔方三万精兵下诏讨伐。

九月十七，父皇由灵武出发，历时一月，跋涉顺化、彭原，迁都凤翔。倓请缨挂帅，房琯领军三万，列阵咸阳。十月二十日，我军初败，二十三日，再败，二十四日，兵困陈涛斜。

十一月，我领残兵败将回师凤翔，说是反败其实却是完败，凤翔城楼下同样的质问，同样的哑口无言。“不懂，我不懂，李俶，你这是为了什么！”郭子仪放声大笑，笑中带泪，走得愈远笑声愈狂。他不懂，他却懂。陈涛斜，我出兵解围，史朝义莫明退兵，两军相对，他一楞即明。那一战，史朝义送了份大礼给我，史军败退，军械装甲补给战利弃之于野，我救了倓与房琯，东征首战，勉强赢了几分颜面，后来，后来的后来，我才知道，那一战，我付出的代价。

无数个午夜梦回，我问自己，我这是为了什么？胜败得失对于一个男人不过是荣辱虚名，无过无失对于一个皇子不过是上位砝码，而对于一个女人，一个烽烟战火中强自挣扎的柔弱女人，四个月的艰难困苦，四个月的坚强勇气，等不到自己的丈夫，是怎样的绝望。

很久以后，当她再度回到我身边，笑颜如新娇美如斯，我一遍遍告诉她，是我晚来，是我的错，她只是无暇笑起，她说，“元帅，您别自责，下回不晚就好了呀。”我怎能不自责，怎能不悔恨，下回，我不要下回，我要今朝！我要告诉她，出兵长安的是我，不是倓！我要告诉她，我手中无将也好无兵也好，我东征救她，我没有弃她不顾！我是有苦衷，我是有难言之隐，朔方的精锐全部南下江陵讨伐李璘，房琯儒家子，喜谈论虚声，父皇急于求成，我也孤注一掷，倓挂名为帅我指挥于后，他一片热心，他知此战胜算不足他自荐为帅担败军之罪，他还认定我必会擅离军营寻找妻女，他怕我犯军纪，他怕张良娣谗言害我，那个女人，灵武产下一子，定王李侗，未满周岁既封王，实有夺嫡之意……

十一月，十二月，我无过无失，无欲无求，庭院深处的女子婉转莺歌。

想要长相厮守却人去楼空

红颜也添了愁

是否说情说爱终究会心事重重

注定怨到白头

奈何风又来戏弄已愈合的痛

免不了频频回首

奈何爱还在眉头欲走还留

我的梦向谁送

离不开思念回不到从前

我被你遗落在人间

心埋在过去

情葬在泪里

笑我恋你恋成颠

情愿梦醒成空偏又多折磨

只见红颜消瘦

是否说痴说狂终究会泪眼婆娑

注定不能重逢

“珍珠，珍珠……不要走，珍珠……”我喃喃叫她，眼前倩影成双，如梦如幻，我追去扑去，谁说长相厮守却人去楼空，谁说注定不能重逢，珍珠，我知道你没死，你不会死，你骗我呢，我把她锁在廊下，揉进怀里，她嘤咛，娇声回应，如此真实，如此……

“王兄！”

“殿下！”

是谁如此凄苦悲痛，是谁如此痛惜叹息。

我宿醉难醒，哗啦一壶凉水醍醐灌顶，面前是系，是李泌，是郭曜和伊贺，而我的身下，是……

“倓去了。”系黯然盈眶。

“哦，去了，去哪了？”我推开她，高彩云，乘我宿醉歌声诱我，有心计，我会记住。

“去哪了？去阴间！死了！倓死了！昨夜死了！你烂醉如泥时死的！你要这个女人是不是？她归你！你拿去！珍珠白指望你！她白死一场！薄情寡义！无情无义！王兄，你凉薄！”系的剑指在我胸前，镗锒掷剑，连剑带鞘扔在我脚边，他转身飞奔，我重听失声。

这就是我付出的代价。

“这世上若有后悔药，无论多贵多难，我一定买来吃下。”我反反复复，白布下我的三弟惨然横死，是我的错，一切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平凉郡失控大闹他就不会拔剑指我，如果不是我让他挂帅出征他就不会得了那副七宝马鞍，如果他不是直言反对父皇将马鞍赐给张良娣就不会引得那贱人的憎恨，如果我不是自暴自弃终日消沉就不会眼看他言语不羁结交边将，如果我不是宿醉不醒就不会任由兄弟遭人陷害饮鸠赴死。“渠尝夜扪广平，意欲加害！”“结交边将，意欲谋反！”一个蛇蝎毒妇的莫须有罪名，一杯毒酒，我的父皇，他竟无知无心至此！

这就是我付出的代价！我一口鲜血喷洒白布，“先生，倓身后之事有赖先生帮手。”我长躬到地，李泌忧心忡忡，“殿下……”

“先生，俶将进宫自荐任天下兵马大元帅，收复两京，平叛中原，俶日后还需先生事事训戒！”

这一句，“俶日后还需先生事事训戒！”两年前颍阳草堂我向李泌告辞，说的就是这一句，当日，是怎样的意气风发，怎样的壮志雄心。如今，妻女手足，我失去得太多，我该醒来，一一讨还。

至德二年正月，我为天下兵马大元帅，郭子仪为天下兵马副元帅，誓师出征，我手托玉钗向他起誓。

“子仪，珍珠还活着，郭曜和伊贺截了安贼的密信，珍珠没死，她还在长安，还有崔光远，他送来了钗。”

“当年我会过李该，如今我毋须瞒你。李该天数之口说珍珠乃帝女之相，我请他保守秘密，免珍珠受无妄之灾，当时他告诉我，她的面相，若是女则是帝女之相，若是男则是帝相之相，所以我需要你，你帮我，郭子仪，你帮我，就算不是为我，也为珍珠。”

我满满诚挚，他不以为意，“广平王可还记得去年的承诺，殿下曾说，若是您无能护得我妹妹周全，那么您便——”他掌伸出，我“啪”地掌印相抵，“子仪，你帮我，救回珍珠，一切由你做主！”

“当真？”他看似疑惑，我策马先行，我毋须回答，他记得我去年的承诺，那他可还记得我当年的承诺，我说过，我李俶此生有两件事绝不会放手，其中一个，就是珍珠。

“你勿看轻我，我郭子仪爱权，爱财，更爱——”

这一句话，他说了两遍。第一次是誓师出征之时，这一次，是五个月之后，珍珠日渐复元，而他，潼关大败。

我不会放手的，无论是她还是他，我等了那么久，远远地看着，看着她笑语嫣然，看着她娇俏如斯，我的女人，我儿女的娘亲，我怎会放手，即便她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忘了……痛不痛，珍珠，痛不痛，我喃喃在她耳边，郭子仪太狠心，这一掌，我亲眼目睹，她飞撞上门廊，然后晕倒，然后失忆。选择性失忆症，她为什么选择忘记我，难道，真的不愿意再记得我？都是我的错，是我没有好好守护她在先，无论发生何事我只会加倍爱她护她，他们以为我不知么，郭曜为什么长跪求郭子仪的谅解，伊贺为什么隐瞒那副白裙上的字，四个字的，四个字的，她是爱上了那个男人！

嗯——屋里的人终于醒转，汲鞋挞挞，走出前厅，“若鸿，精神可好些了？”我含笑望她，她面白苍苍，睡颜慵懒。“看你现在的模样该是能经得住车马折腾了，我想送你去见子仪，只是，有件事想跟你说说。”我扶她到桌边，放得温凉的药端到她手上，“前些月子仪与我有些矛盾，你又有病在身，所以我没机会告诉他你住在这，这回，你们一家团聚，你可别怪了我藏你在这哦！”我打趣，她迷糊笑笑。喝了药，未几，车到人到，一屋子的娇声笑声，李逽的娇声，郭暧的笑声，我退出房，负手立于春雨。

“王兄，那逽儿怎么——”青桐折了马鞭望我，我轻轻摇头。

“可是，这样一来，郭子仪不就知道您四个月前就寻到了沈若鸿了呀！”她疑问多多，我笑起。“青桐，我没让她不说，我只是，想让他知道——该保谁。”

她颤了一记，我摆手要她进屋，抬头望西，极目茫茫，回首，她仍在檐下。

我无声自语，倓去那日起，我发誓，宁我负天下人，勿天下人负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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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战鼓擂（一）

九月初九，二九相重，称为“重九”，又叫“重阳”。清早起床，院里门上插着茱萸，桌上是九层蓬饵糕，顶上粘了两只小羊，雪白可爱，让人不忍下口。吃了蓬饵，饮了小口菊花茶，留下小羊包在帕里，房门轻扣，大哥推门进室。

“我知你不喜欢这气味，不过今日不同，重阳佩茱萸能解除凶秽，以招吉祥，带着，系这儿好不好？”大哥絮絮叨叨，香囊系腰，红绳缠绕。“大哥，一股子茴香味耶。”我小指勾勾香囊，绛紫锦袋团花刺绣，手工精致得很。“重羊？送我的？”我托了粉帕，大哥两指一撮，小心掂起只晶莹剔透的蓬饵小羊，手腕一转，往嘴里送去。“大哥！”我跺脚。“嗳，不能吃啊，呵呵，我说笑的，珍珠送的，我怎舍得吃。”大哥取帕包好纳入怀中，我们出院门，沿着饮凤池下山，一路清池阔深，清凉了无炎气，山间小涧蝶飞鱼戏，刹是幽静自怡。

“山上早晚露深风寒，别贪凉，多穿些。住得还习惯吗，夜里有没有做噩梦，庵里的饭菜合不合胃口……”

“哥，有白头发，别动。”我叫停，举手细细摸向他鬓间，撮住，用力一扥。他掂了白发，轻呼一口吹散。我们一路走向半山，温情融融，他说起大嫂侄儿侄女近况，她们在吴兴过得很好，大嫂得了位名医施诊现在已近痊愈，还有九瑾，一岁半的女娃儿，活泼好动，就是说话迟些，除了爹娘之外其他万事皆以嗯啊替代。“哥哥，你也说些军中之事啊，上月出征可是胜了？我可以替你分忧，分一点点也是好的嘛！”我正正经经说，他却只笑不语，眉眼弯弯，环了我肩紧紧。

“这山叫凤凰山，山上的池叫饮凤池，取名源自秦穆公之女弄玉与萧女史知音相遇，终成眷属后乘凤凰而去的典故，据说此间便是这对神仙眷侣登仙界前饮水歇息的所在。还有这座庵堂，名叫碧鲜庵，庵门前的匾额是还凤翔节度使亲笔书写的。”我一路行一路介绍，此处地处凤翔县城东关，距离城东门只二三十步，山顶是清池，半山是庵堂，山脚是唐军军营，旌旗招展，红帐顶顶。“你倒是知道得不少，可是他常来？”大哥噙了几分笑，我本想说是，再细看一下，觉出他唇角勾起竟有几分涩意。“大哥，他来过，只问些起居，送些补品用度，没别的什么。”我隐瞒了些，那个广平王李俶，他是常来。他虽是唐军主帅，却是皇子挂帅，军中出征指挥是大哥，他隔日往返军营与歧王宫，与白衣卿相李泌轮职元帅府，此处是必经之地，他不时上山探望。

其实我也猜到李俶与郭家关系有些特别，大哥是他挽留，大嫂是他护送，郭暧是他养育，还有李逽，他的妹妹，知道我失忆后那惊异的表情，还有他的手下对我都颇多照顾，还有……不论如何，大哥说我不是他妻子，大哥说我没为他生过双生子，我信他，我当然信自己的哥哥，更何况，我去年才及笄，我的身材样貌，分明就是十六岁女孩的模样，怎可能是一双儿女的娘亲。李俶是对我很好，嘘寒问暖，呵护如微，不过大嫂曾无意中提到她在正月里就寻到凤翔行在，只是伤重晕倒街头，李俶救起她后她在凤凰山上一住四月。她说起这句话时大哥脸都白了，我大嫂是大大咧咧的性子，她没明白我却懂了，叶护说大哥遍寻大嫂不着，几近绝望，那李俶早寻到了大嫂，即便是一时半刻无法告知大哥为何忍了四个月不说，这人……是存的什么心！

“珍珠，你以前是小聪明大糊涂，现在倒是大聪明大智慧了，可是跟了我久了？”大哥托了我脸，伸手一糊，抹去我一脸忿忿。“不是啦，我也不知是怎么想到的，心里一个念头就跳了出来。” 我吐舌笑，大嫂那件事我当场就跳了起来，是大哥捂住我嘴，事后他颇有纳闷，他说我以前是小聪明大糊涂，莫非真是撞了一下反撞聪明了？“看来换血也能换基因啊，郭家有女初长成，呜，是初开窍。记住，大智若愚，韬光养晦知不知道！”大哥牵我进山门，半山，碧鲜庵大门启开，山径整洁清幽，殿内梵音回旋，高低唱和。

我跪坐拜垫，听众尼齐颂香赞、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大悲咒、十小咒、心经。一早的功课结束，老师太净手，取剪，我松开发鬟，乌云长发，经年留长，不经意间已长过腿弯。“姑娘，贫尼下剪了。”师太捋齐长发，我嗯声回应。

将剪未剪，莫名的预感，我侧耳殿外。“咣——”殿门两分推开，是旋风，是疾雨，发被握住，肩被定住，“不许出家！我不许！不许你出家！”头顶男声沉重，是谁，是谁？我仰起脸，黑袖，黑皮腕，再仰脸，黑袍，黑襟，再仰，黑发，墨眸，只有，那张脸，面白如玉，温文俊美。

“是……”我喃喃出声，想问他，又想问自己。

“不记得没关系！”他在我眼前晃手，急急打断我冥想，“不记得没关系，我们可以重新认识一下。你叫珍珠，我是史朝义，你叫我朝义哥哥。”

朝义哥哥——

我手上一紧，几缕发丝应手扥断。

“她又不是出家，只是修剪修剪而已，我做什么委屈自己的妹子——毛病！”大哥慢吞吞进殿，慢吞吞掂起我长发，示意师太重新执剪。

“喔……”他一脸涨红，想笑又不想笑，想说又不想说，满手都是我的发，舍不得，放不下，满脸满眼。

“拜托，松手。”

“什么？哦，好……嗳，别剪了，太短了，齐腰行了，别剪了……”

“嗳，是我妹妹剪头发，还是你剪？”

“……”

我对着铜镜，看留海齐眉而短，看长发及腰而落，看身后的两人你来我往互不相让。“朝义哥哥，我生了场病，以前的事有些记不得了，我是不是认得你啊？”我抿嘴笑，镜中的他在看我，身体不动眼眸动，由上至下，从左至右，不停地看，不停地打量。不知为何，他这般无忌无惮地打量并不让人讨厌，大哥在旁哼哼叽叽，他有时反唇相讥，有时勾唇嗤笑，两人象似私交甚笃。“没关系，随便你，不用多想……郭子仪，这样行不行，不会晕吧。”他一心两用，我噗哧笑出声，我问的是什么，他答的是什么，通常我这样问别人，人家都会一口咬定说我认得他，怎轮到他说没关系，还说随便我。

“她笑了，笑了……”

“废话，我妹妹干嘛不能笑。”

“郭子仪，是你请我来的好不好，什么态度……”

“那你别来呀，英雄气概呐，四镇节度使啊。”

哦哟，这是我这几个月来最开心的一个早晨，光看他俩斗嘴就笑得不行，尤其是他们俩面对瞪眼，转眼对我又喜笑逐开，变脸比变天还快。“大哥，是他治大嫂？四镇节度使，他跟我家很熟？他，好象很热心的。”我探身望山下，黑衣衣袂翩翩，他起先恋恋不舍，后身形直掠，一眨眼间就到了山下，来去都让人印象深刻。“嗯，他热心？哼！一分不肯吃亏的！”大哥收了药方到怀中，我们步出庵门返回山上，山顶望苏亭边一指，山下镶金黑旗迎风飘扬，一个“史”字，满山遍野。

史朝义，这个名字很熟，很熟……

重阳未眠，我辗转反侧回想日间幕幕，“吱呀”轻轻木门开启，是大哥的声音，他总在夜里进房怕我梦魇困身。

“今日重阳，我们……三年了，我想陪她会儿，我就在这，不会惊了她。”

木门“吱呀”合上，帘风一起，我还未及睁眼颊上已被轻附，又轻又柔，是人的双唇。

帘帐再落，一抹茴香留香帐内，我睁眼，微抬身，外厅一人侧立窗前，风起袍动，绛紫一角隐约可见。

这个声音是——

大哥为何让他进房，我的香袋象是与他的相似，还有，他为什么亲我，他说，他好象说，好象说，成亲三年……

一夜，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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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战鼓擂（二）

一夜过去，清晨早醒，屋里只我，还有厅堂淡淡的茴香余味。

出院，二哥等在门口，提着食盒，盒里盛的是素面，入口温热香浓。“二哥，吃一碗再走，有好多，我一人吃不了那么多。”我留他，他一下顿住脚步。“够不够？要不要加盐［奇书电子书+ＱiＳuu.cＯm］？还是辣椒？”我布碗布筷，捞面舀汤，按了他肩坐到桌前。“珍珠……”“二哥吃呀，很好吃，净慧寺的素面？城西灵鹫山上的，好远的，谢谢二哥。”我诚心诚意，我沾不得荤腥，以前回纥军营里有特别做的清真食物，现在回到凤翔，唐军军营做出的食物总少不了用荤油荤食，二哥掌管禁军，隔日往返必带回些素食素面，由城西到城东，爬两座山，素面余温，他是真待我好。“真的很好吃，你多吃些，明日我再……哎，明日……”“明日你当值歧王宫，我也有得饭吃了。”说起明日我眉开眼笑，明日，回纥大食的一万援军将抵城下，叶护要来了。

“珍珠，今日是你第一次跟我说那么多话呐。”他背我下山，我走得慢，昨夜下了场雨，这山路石阶上泥泞湿滑，起先说好只背过难行的一段，后来走过陡径后他便再不肯放我下来。“珍珠，你喜不喜欢二哥？嗯，我的意思是，喜欢我，就象大哥一样。”他直直向前，我勾他颈的手松了。“这是？”“重羊，蓬饵做的，去邪、祈福、还有长寿的意思，大哥一只，二哥一只。”我举了晶莹的蓬饵小羊给他，他单手托起，看了又看。“二哥，你看路啊！”我大呼小叫，他不慌不忙收步，回归正途。“看着呐，珍珠，谢谢你，我好欢喜，欢喜得想——”

“欢喜得想吃了肚里！”嘿嘿一声笑，一人接口。

“郭旰！”我滑下他背，挡在面前的少年一把接住我，不，应该不能再叫少年了，我不觉加上一个“再”字。

“你去军营？来，我顺道，要手还是要背啊！”郭旰自自然然牵我，我跟上他的脚步，回首也挥手，二哥站了半山，默默不动。

“这些日我在军营，你要下山叫人传个信给我即可，别跟着他。”郭旰意尤未尽，我晃晃他手，“怎么了？我走得太快了？”他低头看我，脚步放缓。“你们俩，别再斗了，我现在不是没事了，大哥也没怪过二哥……大哥吐过血，仗打得没个尽头，昨天，我替他拔了根白发……还有几根，我没拔，听说拔一根长三根。”我委婉表达，我郭家一门武将，大哥是副帅，二哥属中军，郭旰杀敌有功新升左厢前锋，家和万事兴是打好仗的基本前提。他们俩曾干过一架，早在我还在潞州的时候，争执的关键是我背上的刀伤，那是二哥为免我遭敌军掳掠而误伤，他们大打出手后二哥长跪请罪，大哥一家之主，他说此事到此为止再莫提起。“再说，说不定以后我还要叫你三哥呢，你们都是我兄长，别为我弄得不愉快。”我踏下最后一级石阶，仰头看他，半是玩笑半是真心，嘻嘻叫了声三哥。“怎么好，这怎么好，呵呵……爹，大哥有提过，呵呵，呵呵。”郭旰笑个不停，原来被我猜到了，我真正血亲只有大哥，郭曜郭旰是大哥多年前收的义子，不过现在都成了二哥三哥，原因是大哥始终容颜不改，总不见得让两个身高腿长薄须绒绒的陇西男儿一口一个爹爹小姨的叫。“真好，我又多个哥哥，大哥，二哥，叶护哥哥，三哥，昨天还见了……”我扳了指头数。

“咚——”

“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

第一声巨响震得我停了话，接着，第二声，第三声，连绵不断，震撼大地。

“史军点兵了。”郭旰探身张望，远处旗帜翻飞，鼓声如雷。

“朝义哥哥。”我倾了几步奔去，他一下拽我，“你说什么？”

“朝义哥哥呀，四镇节度使，他昨天上山看我，喏，他的旗是黑色镶金边的。”我指了飘扬的军旗，郭旰手沉，拽了我袖连半分都跑不动，“我想看看，可不可以，行不行啊，郭旰，郭旰？”他魂游太虚，对我视若惘闻半天。“行！行！大哥都说行了还有什么不行的！嗳，他真的上山了？大哥同意？我苯呐，昨日大哥也在山上嘛。你见了他？亲眼见的？废话！大哥许了？哇，有没有弄错！李俶的人死绝了？”他回神，拉了我一路小跑，边跑边问，自问自答，容不得我插上半句。

“喏，这边风景好不好？位置绝佳呀！”郭旰蹭地爬上一座毡帐帐顶，我伸手给他，他不费吹灰之力拉我上顶。

“那个人，黑甲的，就是史朝义，呜，大哥也在。漠北威风鼓啊，擂得好，不是我说，他还真爱显……别动，小心着。”

“郭旰，那史朝义……朝义哥哥……”我把住他臂，倾身向前。

双雉盔，额前薄铁为沿，缀有风翅纹饰，冠饰玉翠，顶插双雉尾羽。

明光铠，身甲护颈翻卷，披膊呈龙首状。胸甲从中左右两分，各有护心镜一枚，纵束甲带，横扣背甲，自腰带上腹甲绘成山纹，腰带下垂膝裙、鹘尾，下缚吊腿，胜举衣甲。

黑盔黑甲，双雉盔，明光铠……

“小姨，珍珠，记起什么？啊，记起了？”郭旰晃我，我呼之欲出——

“咚——”黑甲之人腾空飞跃，挥槌击鼓。

祭我认望之纛矣，擂我黑牛皮幔，响声冬冬之鼓矣！说得可是如此？

鼓是军中的威风鼓，两面蒙以牛皮，皮面边缘鼓钉三排，二二成双，架于鼓架。

槌是乌木鼓槌，其声明亮，槌头巨大，槌尾修削，红绸为饰。

只见他鼓槌挥舞，彩绸翻飞，上打、下打、缠腰打，每一挥槌每一击鼓，挺拔浑厚，狠而不蛮。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鼓声如雷，震撼大地。

哗——哗——哗——哗哗—哗哗—哗哗——

步骑进退有序，有弛有张、活而不乱。

他弓步向后退、滑步收势，随后，左腿大步前跨，右腿发力蹬地而起，势若龙腾，形如虎跃，空中踢踏停滞，“咚—咚—咚—咚——”，落地、反身、再槌，“咚！”最后一击，鼓声响彻，轰鸣回旋，湮湮尘埃落定，威风鼓面已破，鼓槌击于土墩——

“啪啪啪！”

我只拍了三下，我发誓。

“珍珠，不是叫你别作声嘛，麻烦！”郭旰痛苦哼哼。

“你只叫我别动。”我自知理亏，其实不能怪我，营前点兵我见得多了，象史朝义这般亲擂战鼓是第一次见，实在是气势磅礴声势逼人，不过一旦收势却是这样的鸦雀无声，我，遏，他们没听到吧。“郭旰，我想下去，让我躲一下，郭旰！”郭旰遁土而逃，一黑一白两人却移步向我，仰面驻足，笑脸放大。

“珍珠，下来。”大哥拍手叫我，我蹭地滑下，安全着陆，他扶了把，黑皮手腕在腰间一搭即放。

“这是什么花？结香花，马缨花，银缕梅，很美啊，送我一朵好不好？”史朝义双手虚空拢住我手捧鲜花，那是我在山径上采的，九月菊花盈枝，流苏小花满山遍野，我独喜欢这些绢黄枝柔的小花，蕴意……

“这朵，瑰红的好不好？”我挑起一朵瑰红结香花，结香花花多黄色，瑰色花容美丽，又极少见。红配黑，绝色惊艳。

“好，好，瑰红，你知道我喜欢红色，记得的，记得的……”他托了花，鼻尖轻嗅，唇线轻触。

“结香，又名打结花，打个结，许愿便能实现。珍珠，许个愿好么？”他在柔软的枝上打结，两个。

“许愿？大哥胜……嗯，哥。”我手上发痛，大哥停步稍等了下，牵我的手劲略小些。

“我懂了。”史朝义跟进帐，甩帘，伸了三根手指，“郭子仪，三万。”

呼，我额前留海吹拂开来。“好事成双，四万。”大哥吁气。

“啪——”双掌相击。

这是什么意思？借钱？借兵？他们自顾眼神交流再不理我。

更鼓点灯，我一目十行翻阅古书，史朝义临走时问我可喜欢他点兵擂鼓的模样，我用了四个字来形容——英武激越，他大笑而去，还考了我句。“击鼓其镗，踊跃用兵。”他哼唱了句，象歌又象赋。第六句、第七句，“击鼓其镗，踊跃用兵。”后的第六、七句，这是他考我的。

“还不睡？今日我忙了些，没顾上你，你睡这，我再晚都会回来，明日叶护到，我们吃顿团圆饭。”大哥进帐匆匆，洗梳换袍，他穿衣穿袍讲究，进宫穿朝服，点兵着甲胄，例会换便袍，连夏日里袖口卷几摺都自有一套理论。“哥，击鼓其镗，踊跃用兵，出自哪本书？我想不起，就是耳熟。”我放弃，大海捞书，孙、吴、司马、尉僚、武经，书案上的兵法走马观花个遍，一无所解。“什么意思？史朝义考你的？”大哥弄清原委，摁眉扫眼，笑得意味深长。“早点睡，九月十二出征，明日我陪你，一整天都是你的！”

九月十二，就是后日，后日出征，那么快！我追出营帐，只见中军主帐迎出一人，与他并肩而行。

“总共十五万，回纥一万，朔方七万，那边四万，其他零零散散大概三万，十五万对二十万，运气实力对半……”

凕凕夜色，他二人愈行愈远，渐不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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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战鼓擂（三）

大哥一夜未回帐，我也一夜迷糊辗转。一早被军号惊醒，醒时枕边叠了整齐的衣服，珠白襦裙，裙内加著膝裤，金绣披罩，是回纥身份高贵女子才能着的女服。通常穿着回纥女服需挽成椎状的回纥髻，两鬓插上簪钗，腕颈耳边佩以翠环耳珠，灿若银铃。

正对镜频照大哥挑帘进帐，“哥，忙了一夜？要不要睡会儿？”我舀了炖了一宿的燕窝粥给他提神，材料是那个广平王送的，整盏的西域白燕，大哥要我心安理得收下，说是不要白不要。“不睡了，待会人多得很。”他脱衣换袍，随口哼哼，“赐劳赐赉，惟其所欲！移地建真他妈的小色狼，仗没开打倒想着分红了，舞姬歌姬一大帮，他以为秋游啊，败家……”

“移地建？移地建！叶护那个弟弟呐，我认识他，他救过我，西受降城，李——呜——哥——”

他突然压向我，我吃重后仰，背脊着榻一刻一双大手及时衬上我背。“痛不痛？”他忙不迭问，我摇摇头，撑力想爬起。“不痛？这样呢？”他抚过我肩胛，指间重点。“嗯……”我皱起眉，这样的力度，我的背……“伤口还是有点痛是不是？珍珠，闭眼，放松些，我看看……是哥哥，放心，哥哥不会害你的……热吗，是哥哥的手……”我背上热源游离，附在肩胛，附在腰背，然后像是沉没一般，瞬间没入骨肉，没了知觉，没了痛楚。

“……记住了吗？珍珠……还有一个人，李系，你也不认得的……”

“嗯，哥哥，记住了——”

“郭子仪！”

突然间的一声暴喝，我一下惊醒。

“郭子仪！你干什么！”

我懵懂地睁眼，帐门边模糊似有一人，夹风夹势冲来，劈手夺我。

“珍珠！珍珠！怎么了？醒醒！哪里不舒服！”他揉我，拍我，紧紧裹我，我肩胛凉凉，微凉滑顺的锦锻一下贴身。“啊——”我惊喘，手足用力。“别动，你身上……我帮你穿。”他控牢我双臂，我惊愕万分。他包住我肩的掌下，他紧贴我身的袍下，我的身体，背肩半裸，襟扣全散。

“珍珠刚才晕倒了，我看看她刀伤可有发作。”大哥撇开他扶我坐起，我愈垂愈低，绞手衣摆，他拢紧我胡装衣襟，细细扣好，再捡起金绣披上我肩。

“元帅……”我挣了挣，手被抓起，握得紧紧。“子仪，你要带珍珠随军？这衣服是……你又要把她放在回纥兵营？”李俶紧抓我手不放，事实上他一直抓着我，从冲进营帐到现在，他始终握住我手，只在大哥为我披金绣时才左手换右手。

“嗯，我要带上她。”大哥在我头顶说话，我猛地抬头，又惊又喜。这回纥女服……带上我，哥哥要带上我！

“我早说了住山上终是不便，我已在城里寻了一处幽静安全之所，只待午后送她住去，这样，你不放心？”李俶扳过我肩，我难掩失望，他是军中主帅，若是他不许大哥也无可奈何。“元帅。”我细声叫他，语出自闭，两军作战女眷随行本是不妥，更何况我一无所长只是负累，“哥哥，我在山上等……”

“我要带上她！”

“凤翔城还是我营中，两者择一！”

他二人同时打断我，一个坚持己见，一个早知其意。

“殿下找我有何事？”大哥突然转变话题，抓过我另一只手，也不管他跟或不跟，牵起我就往外走。

“李光弼要依军法处斩仆固玢，快行刑了，我来告诉你一声。”李俶往后拽我，大哥停步僵住，“你怎不早说！”他跺脚，放手飞奔。

一手施力一手松力，我向后跌去，环抱接踵而至，我下意识推开，放声叫道，“你什么意思！你怎不早说！”

“珍珠？”李俶似楞了下，“珍珠。”他又唤我一声，象是一下难以确定。

“我……”我呆了下，我怎会用这种语气对他又叫又喊，“哥哥，辕门！去辕门！”我大叫辕门，大哥果然直奔那处，迎面劈手夺过一名军士背上弩弓，上膛发射，空中三道弧线锐啸射出，“轰”地，远处人声嘈杂。

“我带你过去。”李俶抓住我臂，我一挣不开，他揽定我腰轻身而起，几起几落，转眼追上大哥。

“李俶，拦住李光弼！”大哥在我们身后叫，不知为何，他竟是不能象李俶那般腾身而起。“SHIT！”他咒骂，奔跑中飞起一腿踢折一排马桩，战马嘶声惊叫，他超身飞掠，转眼占了一匹战马直冲辕门。

一前一后，李俶带我赶到辕门，唐军在此扎营千顶，共七万朔方人马，从中军主帐至前锋营辕门，需过营帐百顶，赶到辕门已是晚了，辕门横梁上三支铁箭，正是大哥匆忙中射箭示警，辕门下血腥弥漫，值守军士正搬运尸首撒草末清理。

“别看。”李俶宽袖翻起，白袍兜头，我陷于他怀，抬首从他胸膛中好不容易解脱出来，他正笑如春风。他在笑，居然在笑！死的是仆固怀恩的次子，我大哥最看重的副手之子！你！我气恨抬腿就踢。“哟，别急，别急。”他以袖遮我，下颌在我额上轻抵，熟悉气息扑面而来。

“什么意思？为什么斩仆固玢？为什么斩前锋营的人？为什么不问过我？难不成，副帅之职换了你李光弼不成！”大哥强压强忍，最后一句震天爆发，围观人众乘势哄哄，纷纷皆为不满，尤以一人声调最为引人嘱意。“李将军可是没话对本帅说？张用济，你来说，以实俱禀！”大哥收了大怒，冷笑冷哼，我撸下袍袖，一名重甲军人出列人群，口称元帅，那声音正是刚才高调嗓音之人。“回禀元帅，今日点兵，我前锋营中有五名弟兄迟了半刻，李将军便以违军纪处斩。另有左厢兵马使仆固玢将军，因于同罗一役中被俘降敌，如今重重艰险逃回投营，李将军便以时叛时降之罪处斩。此六人行刑皆未鸣号击鼓，看来也未告之元帅，实是——”

“实是欺人太甚！”大哥截断他话，一句欺人太甚话音刚落，辕门侧柱下有人朗声接口，“此事某已禀明广平王殿下，广平王殿下乃一军主帅，殿下既然首肯又何来欺人太甚之说？”

李光弼，这人就是李光弼！刚才一语不发，现在一语惊人，广平王首肯了，李俶？我方用力甩脱，他拿捏我臂，半分动弹不得。此刻李光弼话语不断，简直不依不饶。“郭元帅，李某并非没话说，而是怕说了不中听而已。李某与您同朝称臣，同拜平章事，同军佐事。元帅虽为副帅，但李某乃行军统领，前锋营一应奖惩均由李某全权。李某说句不中听的，今日处罚条条可依件件有凭，明日誓师出征在际，今日尚有迟误操练之人，请问，这种人该不该斩？同罗虏将，盖亦制不由己，仆固怀恩亲斩之以令士众，此乃不爱骨肉之重，而徇忠义之诚，试问元帅，李光弼何错之有？再说句不中听的，元帅宽容治军，人所共知，李某却不以为然，所谓军中军令严明才是正路，元帅所为，可说是树立私恩？”

一句“树立私恩”满堂皆惊，李光弼，这人真是，真是——

“别急，我叫你别急啊。”李俶俯耳低语，我耳垂一番酥麻，想伸手去够他捏住我手，轻笑轻语，“走吧，回帐等你大哥。”“李俶……不……元帅，我哥……”我又气又急，他拉我退出人群，略一停步，说道，“不肯走？那你再看看。”再看看，看什么，我掂了脚尖，只听大哥的高声发命震彻全营。

“本帅命——李光弼为凤翔留守，仆固怀恩为行军统领，兼领前锋营。张用济继任左厢兵马使，隶属前军，前锋营折损五名空缺皆从李将军之河东军中征招。以上任命，即日起，生效！”

“郭子仪！你公报——”李光弼怒声大叫。

“慢着，将军切莫说出那两个字，不然，本帅以诬蔑主帅藐视军纪之罪拿你！”大哥朗声大笑，“李将军身经百战常胜不殆，留守凤翔保卫圣驾之重任唯将军莫属。再说，同是杀敌树功，这机会么——将军不给人机会，人又怎会给你机会！”

轰！全场轰动，我心跳加速气血翻涌，只差没跟着一班男人起哄鼓掌。“厉害。”李俶两字评价，我脚不点地跟着他，翩然而来翩然而去，人丛之中气氛鼎沸，根本无人发现一军主帅竟全程隐于身后。

跟着他回到中军，仆固怀恩等在帐前，深鞠一躬，恭敬退下。“你掉了包？斩的不是仆固玢？”我脱口而出，又忘了称他元帅，今日第三次。“元帅……我，失礼了……”我嗫啜，想补救，他摆手。“珍珠，你我之间何须如此，叫我李哥哥，好不好？”他循循温言，我迷迷糊糊，李哥哥，他第一次见我时说我叫过他李哥哥，我咀嚼几番，似有印象，却又不是——四个字。“叶护、郭旰，你都肯叫哥哥，难道我还不如他们？”他脸上的笑有些凝住。“李哥哥。”我轻轻叫他，我该是曾这般叫过他的，大哥与他似是极有默契，而我，也不厌恶他的碰触。“珍珠，珍珠。”他唤我，慢慢靠近我，手垂帐帘，“你变了，更聪明，也有些……”

“殿下！”帐帘倏地掀起，大哥弯腰进帐，看了眼我，慢慢说道，“谢谢，仆固玢，是我疏忽了，谢谢你保他。”

“你我之间毋须如此，只是，子仪，你说的那个机会，可能予我一次？”李俶诚诚恳恳，他未明说，我却明白了。珍珠……大哥无声望我，目光停驻在他牵我的双手。

“珍珠毕竟是女儿家，又不会骑马，留在中军，恐怕不太方便。”大哥委婉表达，他伸了手，我挨去，李俶，亦松了手。

“这一点我想过了，仆固怀恩、叶护为前军，你我为中军，王思礼为后军，王思礼算得谨慎从事之人，你且放心，让珍珠在他军中吧，他负责运送粮草，多加辆车该是没有问题。至于她一个人么，我找了个年龄相仿的女孩子陪她，也好有个照应，你看可好？”李俶捋了捋我长发，我穿了回纥女服却不会挽发，松软不听话的长发在他手中随意挽起，斜斜垂于一侧肩上，“这支钗，本就是你的。”他插了一支玉钗在鬟上，那支钗，他当日掉落在地上的玉钗。

“好的。”大哥闷闷吐气，他也吐气，长长吐气。

“那么待会儿，我就叫逽儿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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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洛阳殇（一）

公元七五七年，至德二年九月十二日，大唐天下兵马大元帅广平王李俶、天下兵马副元帅郭子仪，率领朔方诸道于凤翔城楼誓师出征。九月十四，回纥、大食援军兵抵扶风，两方兵合一处，共十五万人马，当夜犒赏三军，李俶与叶护对天盟誓，约为兄弟。羿日，中军升帐，以回纥太子叶护、朔方节度副使仆固怀恩、北庭行营节度李嗣业、河南节度使崔光远为前军，领军中原、西域精兵铁骑；广平王李俶、郭子仪为中军，指挥压阵；关内节度使王思礼为后军，供给接应；三路大军同时出发，辛亥，唐军列阵骆谷。

九月二十三，李嗣业、崔光远破叛军于骆谷，光远行军司马王伯伦、判官李椿进攻中渭桥，杀叛军守桥者千人，乘胜进兵长安禁苑。时叛军将领张通儒、崔乾佑伏于武功，异军突起，王伯伦战死，李椿被俘，禁苑重固若金汤，然叶护、仆固怀恩乘势攻占武功，由此，唐军占据沣水之东。

九月二十六，唐军陈兵于香积寺北、沣水之东，叛军张通儒、崔乾佑、安守忠、安守义陈兵十万于沣水之北，两军列阵，军队绵延横亘三十里。

午时，崔乾佑出阵挑战，两军交战之初叛军先败，唐军追击逐之，逼于其陈，此时叛军齐进反扑，唐军阵势大乱，惊乱溃败，叛军争趣辎重。危急时刻，李嗣业督战前军，手执陌刀勇猛砍杀，奋勇当先如墙而进。所谓身先士卒所向摧靡，前军裨将王难得被流矢射中眼眉，皮垂鄣目，王难得拔箭掣皮，血流被面，仍不下战场，唐军士气大振，阵势得以稳定。

孙子云，兵以诈立，以利动，以分合为变者也。前方正酣，彼处火起。叛军安守忠、安守义五万精兵伏于阵东，迂回袭击唐军阵后，妄图成前后夹击之势。岂料唐军以田忌塞马之招雪藏主力，此时叶护与仆固怀恩率回纥兵回击，回纥兵锐不可当，叛军望而生畏，死伤惨重，锐气由此大受挫折。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日昳之时，唐军阵前战鼓雷鸣，万箭齐发，前军崔光远率精兵绕道至叛军阵后，此时一呼而应；前军叶护、仆固怀恩、李嗣业挥师东下，所向无敌。自午时及酉时，唐军前后夹击，斩敌六万余人，叛军尸桓沟堑，叛军遂大溃，溃逃回城，迨夜，唐军兵临城下，城内，嚣声不止。

今夜子时，更漏将尽，天方发白，我抱膝而坐，了无睡意。远远地，蹄声纷踏，马缳偬急，声声印地传来，李逽，是李逽回来了！

“小姐，小姐！”

帐门霍然掀起，一人一个箭步横身挡到我身前，另一人身形跃起，帐内刀光闪曜。

“没事，没事，对不住，我……我以为是李逽回来了。没事的，我下地时撞翻了桌几。对不起，对不起。”我羞愧难当，这类事发生已不是一次，不是撞翻桌几就是跌下军榻，小小声响每每惊动众人。“伊贺，独孤将军，你们歇着去，我没事，没事的。”我忍痛从地上爬起，这几日扎营沣水东岸，岸边多砾石，这几跤摔得恐怕膝上青青紫紫得多了。

“小姐小心些，若是有事只管叫唤一声，某等就在帐外。”伊贺常晓燃起烛火，帐内亮了些，我果然又是被帐门口的桌几绊倒，李逽夜半偷出营帐，总是搬了物什压住帐脚。“伊贺，李逽，她……”我叫住伊贺，李逽心性急，虽是曾对她大哥指天发誓说绝不出营半步，事实上两军开战以来她不知偷溜去中军多少回，每次夜半而出平明而回，总会带些前方消息回来，今夜也是如此，唐军兵临长安城下整整一日，叛军困守不出，她等不及中军战报，又自动食言。

“小姐莫担心，郡主出帐时末将已派人跟随保护了，殿下行营三十里外，一路皆是我军兵营，断不会有闪失。”那一进帐就攀附帐顶全副戒备的男子横伸臂膀，我迟疑一下，伸出的手自动绕开他铁甲革履，伊贺常晓适时伸手，扶我坐回军榻。随后，他二人出帐，我再躺下，拉高被角，帐外更敲四下，不多久，夜深起风，榻边烛火突冒几下终于熄灭，迷迷糊糊微合微闭，“呜———”长长的军号鸣响撕破长空。

“哥哥！”我一个激凛惊醒，帐外战马嘶叫，似有千骑万骑奔腾过来。

“小姐，小姐！”伊贺在帐外大叫，我来不及穿鞋，掀帘奔出，只见眼前火把雄雄，眩亮夺目。“小姐，是……”他着目片刻，“是殿下！”

“珍珠——”

白马一骑惊鸿，我只微眯一下，那马已疾奔帐前，滚鞍下马，马上之人发足狂奔向我。他身姿行云似水，翩翩若虹，我发如瀑布，裙裾飞扬，急旋，犹转……那一幕如此熟捻于心，如此幕幕似真……风止云静，袍锦缠身，我由急剧难平中抬头，四目相对，面上滴滴清泪，“珍珠，胜了，胜了，我胜了，胜了，安贼——弃城而逃！”李俶哽咽难抑，再一声“珍珠”，他觅唇印下。

温润双唇即触未触，如蜻蜓点水，忽地滑过我面，轻轻印上鬓间。

“鸡鸣之时大军拔营入城，我需立刻赶回。我知你受苦了，再忍耐几日，等拿下东都我定好好陪你。”李俶目光扫到我脚上白袜，招一招手，身后立即有人递过一个布包。“入秋了，我请军中皮匠做了双软底皮靴，赶路时将靴梆翻起，便能护住脚踝小腿。对了，这瓶药酒给你，早晚涂抹揉按发红发热，两日便可消了淤青，你可忍忍痛，我自会教逽儿督促着你些。”李俶嗬嗬笑起，回身走出几步，默然回首再看我一眼，点鞍上马，扬尘而去。

帐合声落，照如白昼的火把渐渐熄灭，全营归于寂静，只有执戟郎铁制戟缨于风中发出镪镪之声。脱袜翻卷裤角，脚踝、小腿、膝上俱是青青紫紫，他的药酒的确有效，轻轻涂抹伤处已微微发热，涂了两遍，帐中辛辣气味渐渐浓郁。“哇，珍珠，我王兄可来过了？药酒涂了？”李逽挑帘进帐，双手乱舞，似是受不得这气味。“李逽，你去了中军？我大哥……忙不忙？”我问她，她是累着了，一头跌了榻上，片刻气息渐沉。“你大哥……我跑得算快了，还是没见着，他去打潼关了，叶护也去了……夫战，勇气也，一鼓作气……彼什么，什么的……我王兄说的。”

夫战，勇气也，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彼竭我盈，故克之。东周兵法之《曹刿论战》中说的，我轻轻回答，她已睡去。

一早醒来，李逽坐于榻边，支着身看我，大眼盈盈。

“今日没吹军号么？我睡了好久？呀！你王兄不是说要拔营入城吗？我可是晚了？晚了，晚了！”我一骨碌下地，满地找鞋，结果鞋在她手上，鞋底棉软的羊皮小靴一双。“喏，可是这双，量身订做哩，那么小的脚，也只我王兄知你尺寸。”她啧啧称奇，我夺过一只，闷声穿鞋，果然，合脚包腿，一分不多一分不少。“珍珠，你昨夜说梦话哩，叫了一整夜的哥哥。你做梦了？梦见你大哥了？咦，你说我怎梦不到呢？三哥去了那么久，我从没梦见过他。”

李逽易喜易悲，平日见她大大咧咧行动如风，说起建宁王李倓双眼旋即通红。她低头想她的三哥，我低头想我的大哥。相处愈多疑虑愈多，重阳那夜该是李俶进房，大哥给我的绛紫香囊是皇家用色，正二品以上，郡王亲王袍服，才以绛紫；昨夜他又来，来回疾驰六十里只为亲口告诉我唐军大胜；不是我自作情多，仆固玢一事他施恩于大哥，不说十分，总有三分是为留我于后军；昨夜他分明是想吻我，最后唇印鬓间；他还对我所有一切了如指掌，他知我双脚尺寸，他知我跌了淤青，他还说等拿下东都定好好陪我……每次我问，大哥总说我与他毫无干系，我信我哥哥，可是——

“哦，对了，今日后军由城南绕行，扎营浐水以东，我王兄进城清除叛臣、安抚百姓，他说多则五日，少则三日，必会带我们赶上前军。”李逽收拾心情，我亦收拾心情，女人身处军中，帮忙是说不上，少拖累才是真的，洗梳吃饭，收拾简单行装，一路车马哐哐摇晃，我揣了那瓶药酒在袖中，虽然，那味辛辣难闻。

浐水东岸，营帐连绵不断，一望十里。九月二十八日，广平王李俶捷报凤翔，并献俘关中叛臣百人，十月初一，李俶安抚长安三日，拔营东进。十月十三，大军驻扎曲沃东南（今河南灵宝东）。今日十月十五，昨日军报，叶护与大哥攻克潼关，杀敌五千人，攻克华阴、弘农二郡，率军与叛军在新店（今河南陕县西）交战，叛军依山结阵，唐军初战不利。夜深风寒，我站了后军主帐门前，踌躇再三，终鼓起勇气——

“来了。”帐帘突然掀起，我鼓腮捏拳的模样一无所遁。

“进帐来，外面风大。”李俶牵我进帐，帐内几上地上地图铺满，几无落足之地。

“你怎知我来了？”他倒了热水给我，再放了小片冰糖，暖胃润肺。“我在营中看到独孤将军，所以我想你可能来了。”我老实回答他话。自那日扎营浐水后独孤颖调回中军，临走与我告辞，说是改任行军中允，司职护卫主帅，伊贺常晓留下，还来了名大哥军中熟识的郭姓郎将。“独孤颖是忠心，只是过于耿直，不知你性子。”李俶如此评价，我心里大点其头，这人岂是耿直，简直就是迂直，每每稍有动响便直扑我帐，居高临下刀风四扫，害得我愈想轻手轻脚偏愈东倒西跌，还一身铁甲钢盔拿臂给我，我要真借了他的臂爬起非双手皮开肉绽不可。“想问我你大哥的情形？”他递了封朱漆破开的书笺给我，笺上密密小字，描述详细——

“张通儒等收余众走保陕，安庆绪悉发洛阳兵，使其御史大夫严庄将之，就通儒以拒官军，并旧兵步骑犹十五万。已未，回纥叶护使其将军鼻施吐拨裴罗等引军旁南山搜伏，因驻军岭北。郭元帅等与贼遇于新店，贼依山而陈，子仪等初与之战，不利，贼逐之下山。回纥自南山袭其背，于黄埃中发十余矢。贼惊顾曰：回纥至矣！遂溃。”

“怎样？现在可放心了。你大哥已攻下陕郡，仆固怀恩和叶护分道追击，洛阳，不日既可得下。”李俶摁眉扫眼，长舒长展，脸带倦意。

“放心了，谢谢您……李哥哥。”我交还书笺于他，小心绕过地上，退往帐门。

“哦，对了，珍珠，你……可见过史朝义，史大人？”他收拾杯盏地图，不经意问道。

“见过呀，朝义哥哥，我见过他点兵。”我抿唇笑起。

“哦，怎样？可是英武得很？”他送我出帐，反手取了帐边的大氅披到我肩上。

“嗯，”他都懂《曹刿论战》，该是熟读诗书之人，“李哥哥，你知道击鼓其镗，踊跃用兵，是出自哪里？”我问他，他微微发笑，“这个么，我自是知道的。”

“是什么？第六句、第七句是什么？朝义哥哥考我，我大哥帐里只有兵法，他也说不知……”

“史朝义考你？”他猛翻掌扣住我腕，我跌进他怀，他霍地掀帘拖我——

“殿下！不好了！曲沃城起火了！移地建烧了曲沃！”独孤颖单膝下跪，手指西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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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洛阳殇（二）

曲沃城的大火整整烧了一夜，日当正午，移地建旋风归营，车载人拉，士兵呼啸，载的是曲沃的金银丝帛，拉的是曲沃的娇媚少女，欢呼的是胡语凯旋高歌。唐军晨操已毕，李俶提马迎去，翻身下马拜于移地建马前。

“王兄，使不得使不得，可折杀小弟了。”移地建急忙下马相扶，面有惊异。

“固伦公主嫁于我王弟承寀，你我已是亲戚，亲戚之间互有相帮也是理所之事。”李俶甩袍而起，他满面笑意，无一丝一毫不愉之色。

昨夜，独孤颖、王思礼先后禀报，唐军人人摩拳擦掌个个义愤填膺，移地建乃叶护之弟，回纥二王子，两军开战至今，回纥援军也分前军后军，前军由太子叶护与将军帝德率领，一路遇神杀神遇佛杀佛，叛军望而生畏；后军由移地建统领，同样是一路遇神杀神遇佛杀佛，只是对象不同，唐军每过一城他必强抢掳掠彻夜狂欢。昨夜便是最好明证，曲沃物丰人泽，又未经战火波及，唐军驻扎城郊为的是不扰民，哪曾料想此人不但强抢城中金帛女子，还变本加厉放火烧了这座千年古城。

“王弟，今始得西京，若遽俘掠，则东都之百姓皆为叛贼固守，若想复取，难上加难。不知王弟可能予王兄一个面子，此番叶护太子与子仪径往东都，若洛阳得取，我李俶必——履约践诺！”李俶始终与其把臂同行，笑语如常，啪啪击掌，白顶毡帐鱼贯两分，八红八青，人比花美，笑冠春风。“这是……”移地建一笑既明，李俶惯常招待他的手法，美女佳肴，从扶风犒赏三军时就是如此，大哥一点也没说错，移地建就是好色之徒，无耻之辈！

“脏！脏死了！王兄为何如此纵容于他，此人口称王兄，行的又岂是兄弟之事！难道我大唐还要倚仗如此无耻之人！”李逽忿忿跺脚，帐中走出的李俶袍沾酒气醺醺醉意，独孤颖扶他于一侧，他指挖喉咙一地污秽。

“珍珠？”他醉眼看我，是我，我候了他很久，日中至日暮，他陪移地建整整喝了半日。

“漱漱口，难受吗？这杯是蜂蜜水，喝点蜂蜜水能减些头痛。”我端了茶水面盆，他漱口吐去，再接了手边汗巾拭唇，举手默契。“珍珠，别走。”他扣住我腕，如昨夜一般，手劲大而猛力。“你，不想问我些什么？”他拉着我走回帐中，独孤颖告退，帐门边一众行军判官监军也自动退下。是的，众人本是想问他，或说是请示，曲沃城怎么办？死伤的百姓怎么办？散落十里的财物怎么办？苦苦啼啼的女子怎么办？太多太多，众人不知他的明示，这不是第一次，是第五次还是第六次？逢城过镇，回纥军勇猛无匹令人印象深刻，肆无忌惮也令人发指，如果叶护在，该不是如此，如果叶护在……

他半倚帅椅，长眉紧锁，他扣我的手不肯放松片刻，五指指腹老茧丛生，甚至连指骨至掌腹的那处也厚茧片片。

“元帅，您说的履约践诺，是这个吧，金帛、女子，任其所取？”我轻声应他，他是纵容，却也是无奈，堂堂一国皇子，看人脸色投人所好，想他国难之前定非如此，定非如此。

“珍珠，你长大了些，会看，也会想。”他酒气涌起，声声卒咳难平。“您病了？急咳无痰，可以蒸个梨加少许冰糖，蒸出的梨水便能快速平咳，我常吃的，一点也不苦，要不，我蒸个给您……”我抽身欲走，他飞快按住我肩，“别走，别忙，老毛病了，去年吐血涝下的……珍珠，别叫我元帅，别说您，叫我李哥哥……叫我……”

他殷殷望我，他是从来温言对我，却是一向的不容置啄，譬如他要我留在后军，譬如他昨夜大力拖我；他又何曾如此期许，三军主帅，手持上方宝剑，从来言出必行受人尊敬。“李哥哥，你累不累，歇一会儿，快起更了，你歇一会儿。”我扶他上榻，他松手亦松掌，和衣合目。

“珍珠。”

我挑帘出帐，回头看他。

“珍珠，不记得，也好。”

是他说话，虽然，他并未睁眼。

一夜过去，这一夜很长，白顶毡帐嬉笑夜深，晨起号响，战鼓震彻云霄，前军的战报，十月十六夜，安庆绪从苑门出逃，弃洛阳，走河北，唐将哥舒翰、程千里、许远等三十余名大唐被俘将领，于弃城之时惨遭杀害，尸身弃之荒野。闻讯，李俶整队拔营，一日急行，过岭北、新店、陕郡，与更起时分抵达洛阳城下。

大哥与叶护一前一后回到兵营，城内余孽已平，明日隅中李俶率军进入洛阳，今日简单安营扎寨，胡汉营帐混驻，大哥接我们住进中军，中军三顶主帐，李俶居中，大哥居左，叶护居右。一切安置妥当，主帐旁又加了一顶圆帐，我与李逽在此暂住一日，今夜营地漕乱，他们都不放心。

二更埋锅造饭，回纥人惯食清真食物，牛、羊、奶香浓郁，叶护送来壶香喷喷的奶酥茶，我们两人闷声不响埋头猛喝。

“怎么了？刚才可是我太凶了？吓着了你们？”叶护后来补救，他岂是太凶了，几乎是狂怒得拆了毡帐，移地建抱头鼠窜噤若寒蝉，想是他一路劣迹全教他大哥知晓，叶护行军军纪严明，自律自省，与他简直是天壤之别。

李逽率先恢复，她本就憎恶移地建，恨不得叶护能一脚将这人渣踢回漠北，叶护一一问清路上发生一切，告辞出帐。“叶护哥哥。”我追他到帐外，还未发问他倒先来问我。“小珍珠，今日赶路累不累？李俶倒是急的，这般急行，别说是女子，一班男人都累成滩泥了。”“累倒是还好，洛阳大捷，他心中自是欢喜，恨不得一步就赶了来呢！”我也是又喜又忧，攻下洛阳当然是喜，那进城之后呢？李俶昨日并没正面回答我的问题，那个约，那个诺，可真是如此？

“叶护哥哥，明日进城，两国之约……”我谨慎试探。

“你怎么知道？李俶告诉了你？他告诉你做甚！”叶护反应极大，我再加一句，“那么，真的要履约……非是如此不可……”

“珍珠，此事与你无关，你快回帐吧，好好歇一觉去。”叶护甩开大步就走。

“嗳！”我小跑追去。

“叶护太子，殿下有请。”横里出来一人挡住了他，我加紧脚步，追上时刚好听到他的作答，颇为勉强。

“小郭也在？设宴？宴什么？好！”叶护勉强点头，大掌接了我，“珍珠，走，这几日没好好吃啥吧，瘦里巴几的。嗳，李逽呐，独孤将军去请宁国郡主好了，本王认得道的，不用带路。”叶护牵了我大步流星就走，独孤颖除了开头一句之外都没几乎接上口。“叶护太子，小姐……殿下并没请……”我没留意他的唯唯喏喏，我只满心满眼听到叶护在对我讲，“小珍珠，待会儿你可别插嘴，我父王之意绝不可违，不过我叶护也绝非蛮横无理之人。”“真的？真的！”我连连追问，无消他细说我已明了，叶护一诺千金，他的意思是……

“什么真的假的呀，珍珠也来了！”中军主帐迎出一名白袍银甲丽人，建宁王妃莫青桐，虽是寡居却仍执领禁军之一的内凤苑使军，前些日由凤翔赶来，送一封白衣卿相李泌的书信到军中。

“珍珠，你来做什么！回帐去！”大哥挥手赶我，我瞄一眼桌几，三副杯盏，三副碗筷，果然是没我的份。“哦，我马上回去，大哥，过些日等你空下来了我想跟你聊聊。”我一一见礼李俶与莫青桐，李俶端详不作声，莫青桐却热情拉住我。“来了就坐下吧，珍珠，用过晚饭了吗？这汤不错……”“珍珠沾不得鸡汤。”叶护打断莫青桐，她姗姗收手。“她可以喝的，加点水，淡些就行了。不吃荤腥，身体怎会强呢，珍珠，是不是？”李俶拿了他面前的碗为我舀汤稀释，我这一月随军伙食皆由他授意安排，起先是在素面中点了荤油，后来慢慢加些鱼汤肉汤，量由少及多，不知不觉中我已能接受，这些我也是这几日才知，自离开长安他统领后军后才告诉了我。

李俶发话，大哥也不再坚持，加了碗筷开饭，叶护滴酒不沾，他三人轮流敬酒他推而不受。“对不住，本王行军打仗从不饮酒。”叶护与我一样，以茶代酒。“珍珠，这是菊花酿的素酒，不辛不辣，你喝一杯，也，敬叶护太子呀。”莫青桐斟了杯青玉瓷壶里的酒给我，淡淡菊花清香，小口啜饮，齿颊留芳。“叶护哥哥，珍珠敬你一杯。”我斟酒满杯，细细解释此酒用意，“我们汉族的习俗，九九重阳吃蓬饵糕，喝菊花酒，佩茱萸香囊，寓意逢凶化吉，去除秽气。现在是晚了些，不过心意是不变的，叶护哥哥，你尝尝。”我举杯敬他，李俶与大哥同时举杯遥印。“好，珍珠讲得好！”叶护一饮而尽。

“蓬”地，椅背倒地，叶护按桌而起。

“珍珠！”他扭声叫我，再“蓬”地一声，魁梧身躯重重倒地。

“珍珠，好好歇上一觉，跟青桐回帐。”李俶来拉我，我这才恢复神智，左手下的心腔空空无声。

“叶护……叶护……你们，你们下——”电光火石般，我头脑顿开。

“住嘴！跟我回去！”大哥拖我就走，大掌闷着我嘴，严严实实。我手足俱扭，挣扎回头，地上，叶护眉锁手颤，他想爬起，奋力睁眼。“呜——”我猛力摇头，大哥蒙住我脸将我抱起。“子仪！珍珠今夜睡青桐帐中！”李俶在身后发命，这个男人，我大哥，他，她们，全都利用我！利用我！“她是我妹妹！”大哥不停顿往外走，“咚”地撞上一人，我跌了地上，另一人，跌在我身边。

“郭子仪……哦哟……王兄！王兄！我看见移地建领人冲出去了，他好象去城里了，王兄快——呜——”

我来不及说出，她也来不及，大哥抱我回帐，李逽被强送回帐，我们双手相错。

“起火了！洛阳起火了！洛阳起火了！”营里营外喧如沸锅，我抓住帐帘一角，大哥一根根扳开我指，东南夜空，照如百昼。

十月十八，晨，浓烟散去，满城摧戎，十五万大军进驻洛阳，洛阳城门大开，城中百姓衣衫褴褛，凄惨惶惶列于大道。

隅中，回纥军入，李俶率父老以罗绵万匹赂以回纥，叶护马上出刀，丝帛片碎，飞舞阴空。

“好！好！好！”他大笑三声，率军出城，径直向北。

李俶整众入城，百姓、军士、胡虏见拜，皆泣曰：“广平王真华夷之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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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洛阳殇（三）

洛阳三月飞胡沙，洛阳城中人怨嗟。

天津流水波赤血，白骨相撑乱如麻。

一座城，就这样陨落。

第一次，公元七五五年冬，安禄山起兵叛乱，攻陷东都洛阳，纵兵大掠。

第二次，公元七五七年正月，安庆绪杀安禄山于洛阳宫内，继皇帝位，血腥一月镇压除翦异己，此为洛阳二劫。

第三次，公元七五七年十月十七，野蛮的漠北胡人蜂拥进城，他们震慑于洛阳的富丽，敬畏于东都的繁华，然而这种震慑敬畏，变成的是贪婪。回纥兵奸淫抢掠，开库劫财，大火焚烧三昼三夜，东都洛阳历经三次浩劫，一座城，就这样陨落。

日复一日，上阳宫秋风落叶，万木萧疏，而我，望山成石。

“多少次笑语星眸，琼楼夜夜是笙歌，花飞花舞不复计西东，愁绪化入……回首烟尘，几许朦胧，欲语还休珠泪流……斜月如旧，西风又拂，回首尘缘，几许愁梦，恰似一江春水东流……”

吟罢一曲，一梢红叶悄悄飘入掌心，四句小诗刻透叶脉，非王非柳，指力偏锋——

曾经沧海难为水，

除却巫山不是云。

取次花丛懒回顾，

半缘修道半缘君。

“是我，史朝义。”疏离花木，画阁红楼，黑衣颀长的他从中走出。“上阳花木不曾秋，洛水穿宫处处流，画阁红楼宫女笑，玉萧金管路人愁。嗯，好一座深宫重阙，好一个疼爱妹妹的哥哥！他倒是下得了手，把你关在这里，他倒是下得了手！”他一把拾起我手，肤白分明，淡痕尤在。“珍珠，今夜亥时，你等在此处，我带你走。”他轻触我手心，翩然而去。

一切如梦如真，短短一刻，人已无影声已无踪，只有那片红叶，余温尤在。

一日，魂游不知。

“珍珠，大哥让我告诉你，他答应了，你想回吴兴，就回吧。”

“吴兴那边来了信，沈阁老身体不太好，我送你，明日还是后日，只要你说一声，我们就起程。”

“今日！我要今日回！”我突然醒了，坚决高声得令他吃了一惊。

“今日？今日南阳王李系来东都颁旨，我恐怕走不开……”郭曜慢慢咀嚼我话。

我径自回内室换衣换鞋，“珍珠，你这样……他毕竟是男人。”郭曜看我走出，我一身襦裙金绣，翠翘绣鞋。“如何来，便如何去。”我捋平一身珠白回纥女服，“二哥，送我去太尉府，不麻烦你吧。我去向大哥辞行，正好从旄门起程回吴兴。还有，我不需要你送，我去求大哥，有郭旰送我就行了。”我抬手推门，上阳宫门应声而开。

“这样……也好，不过，还是我送你，郭旰还没回来呢。”郭曜几步赶上，大手环了我肩。“别碰我，二哥。”我卸肩去避，他几分难堪，眼眸一暼，两指撮起我袖中红叶一角。“这是什么？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呵呵，行吟洛河，红叶良缘，小珍珠，那位顾大才子是何许人也啊？”

郭曜呵呵大笑，我亦淡笑回应。大唐天宝盛世的上阳宫曾是多么华美绮丽，青年才俊顾况顾大才子行吟洛河，一时诗意大发，笔落红叶。“花落深宫莺亦悲，上阳宫女断肠时。君恩不闭东流水，叶上题诗寄与谁？”一厥叶上提诗唯美大胆，红叶随波进苑，被一名刘姓宫女拾到此叶，彼时上皇幸临上阳，于是成人之美放其出宫，此女与顾况喜结良缘，一折红叶良缘传为佳话。

“这诗么，取意——非伊莫属，爱不另与。”我笑中含泪，扬手，叶飞叶舞，自水飘零。

城南洛河，苑东上阳，广阳大道一道直通旄门，郭曜送我到太尉府，此府是战火中硕果仅存，洛阳百废待兴，肃宗此时颁旨安抚，的确正是时候。

府中中门大开，焚香袅袅，朗朗圣谕回旋中堂。

“……士庶受贼官禄，为贼用者，令三司条件闻奏；其因战被虏，或所居密近，因与贼往来者，皆听自首除罪；其子女为贼所污者，勿问……以严庄为司农卿……”

“严庄？”我发了下声。

“噤声。”郭曜压一下我身，警惕四顾。我们来得晚了，南阳王李系宣读圣旨之时我们正走到偏厅廊下，郭曜拉我跪在厅内暗处，四下根本无人，也只他这种古人才会紧张什么礼啊仪的。

“严庄投城开门，殿下上书进言求赦。珍珠，你该懂的，如果把这些安贼降将都杀了，只会杀鸡曔猴，逼得其他人铁心跟随安贼，是百害而无一利的。” 郭曜看着我笑中的嘲讽，轻叹一声，“珍珠，你记不起了，我都帮你记着，此贼害你不浅，再予我些时日，终有一日，我教他死无葬生之地。”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严庄这种人摇身一变倒成了司农卿，那么因战被虏，指的是战斗中被叛军俘虏的将士吧；所居密近，指的是与叛军居住靠近的百姓吧；这些人何错之有？为什么要自首除罪？为什么要三司闻奏？还有其子女为贼所污者，勿问，问罪？是有罪，的确罪难容恕……”我想说完，郭曜猛抓我手，低声喝止，“什么罪！瞎想什么！人所强加，何曾半点顾及于你——”

“噤声。”我竖指轻嘘，中堂优雅男声重又响起。

“兹以回纥叶护为司空、忠义王；岁遗回纥绢二万匹，使就朔方军受之……”

手捂左心，我自己爬起，“又没跪多久，我也总该学着靠自己些。”我摇摇头，郭曜收回搀扶的手，颇有感慨。“珍珠，倘若我告诉你，殿下和大哥这般做的原因，你可会改些心念？”

“建宁王妃深明大义，早就对我说了。大唐与回纥可汗约曰——克城之日，土地、士庶归唐，金帛、子女皆归回纥。牺牲一座洛阳是救了千千万万座洛阳，移地建臭名昭著，回纥尽丧中原民心，再说，叶护都走了，空封个忠义王，又不损谁人皮毛，还省了朔方军绢二万匹，于我大唐可谓是百利而无一害！”我边走边说，不觉声音渐高，只听“咣”一声，中堂门大开，几人踏阶而出，“珍珠！”为首一人失声惊呼，手中玉轴绫锦轻噗落地。

我跪地避让，他俯身双手拾那圣旨，“珍珠，你……”优雅出众的李系是失态了。“好，莫挂。”我以只我二人可辨之声应他，擦身站起，走到门前，复跪。

“好了，别跪了，早些走吧，爹爹身体不好，回去帮着若鸿些……”

“什么事？子仪！你送她回吴兴？为何不告诉我！”

一左一右，大哥和李俶同时出手，“霍”玉轴绫锦横呈面前。

“焚香未尽，颁旨礼在，两位要在本王面前动手么！”李系断喝，他二人收手翻腕，僵立原地。

“郭小姐无官无职，若要离去，还请自便。”李系朝我挥手，我猛然顿悟。

“多谢南阳王！”我拾裙就跑。

“站住！”平地惊雷，一声响在身后，炸在心里。“谁敢让你走！谁敢放你走！”我回身，李俶手指我心，声色俱厉。

嗞——嗞嗞————

焚香即尽未尽，忽白烟大起，烟硝气浓。

“硝石！硝石味！”

“不好！殿下！殿下！”

李俶纵身扑来，我重重后仰，轰然半响，耳聋眼黑。

不得不醒，不能不醒，我醒时他唇点我额头眉眼。“珍珠，有撞到哪里，我揉揉，珍珠，痛么，哪里痛？”李俶的脸花白狼狈，他在烟雾中跪地抱我，揉我四肢腰背，揉我脑后发根，面颊相贴，他不管不顾。

“李俶，快进去！这里不安全，快带她进去！”大哥在浓烟中找到我们，还有李系，他二人也是狼狈不堪，衣发花白。“有人在香炉底里做了手脚，埋了硝石硫黄木炭，只等香尽之时自动引爆置我们于死地，所幸只引了一小股，其他引线无缘自灭，事因原委系立刻撤查。”李系简单说明事故，李俶抱我离开中堂，左折右绕，进后堂内室。

我是寸毫未伤，炸声未起时他已扑倒我，全身覆盖，甚至连脑后着地之处也是他双手相挡。“这次，没晚。”他整理我衣裙面容，手触长发时喃喃自语。“哭了，怎么哭了，珍珠？”他以手拭我泪，擦之不尽落之不竭，他收拢我到怀中，轻哄轻问，“珍珠，别走，告诉你大哥，不回吴兴了，我照顾你，到哪里都带着你，再不会让你一个人……”“元帅，我爹爹病重，我要回去。”我低头回应，只一句话，他胸膛发硬，嘿嘿冷笑。“珍珠，你在我面前还说假话？沈阁老病重是借口，是假的吧，为那个北蛮子？跟我斗气？”他终究还是他，从来傲气自负，无论是比武还是打仗。“我爹爹真的病了，我大嫂还有病，带着三个孩子，元帅……”“别叫我元帅！你要是真想着你爹就该想起你沈珍珠还是我李俶的女人！我的女人，要离开，也只能是躺着离开！”他甩门而去，我呆立房中。

不知呆了多久，房门吱呀开启，灰朦无星，夜了。“外面乱得很，王兄要你住了这，晚些他再来。”莫青桐手托食盘进来，我毫无食欲，只是摇头。“妹妹莫再任性了，再怎么说，妹妹的夫君是王兄！为其他人，值得么？”她神色严肃，我只是好笑，莫青桐的话，三年不改，为何现在的我，半分不能认同，她没变，他也没变，那么，就是我变了啊。

“珍珠，你笑什么？王兄为你连命都不要了，你就为了个北蛮子，如此任性伤人，你不知道王兄出府时脸色有多差……”她恨铁不成钢，重重顿碗。

“叶护不是北蛮子，他高洁风骨之处是你与今日所有人都难及向背，还有，今日皇上封他为忠义王，建宁王妃就算不叫声叶护太子，依礼，也该称声殿下吧。”我也重重顿碗，什么文明与野蛮，从来世间颠倒，漠北胡人就人人野蛮，你美貌全才就文明高尚，笑话，今日我才算看清她建宁王妃真正面目！

“你，你这丫头！我早就说，你这般任性心性，没长进分毫倒愈发离谱，还有辱皇室清濯，怎能辅佐俶成就大事——”

她高声责我，背后门前红衣一闪。“放屁！放屁！谁大放撅词！谁？谁啊！”李逽一步踏进，啪地手起掌落，击碎一桌瓷碗。“喂，莫青桐，你凭什么骂人！啊！俶？我王兄名讳也是你叫的？笑话！”李逽一击即中，她狼狈离去，我默默看她折返回来，取了门边遗落长剑。

“这女人，我三哥就是被她害了！我们逃离长安时她倒不来，挤啜我三哥去杀杨家，后来在灵武又是她，叫我王兄自荐挂帅，凤翔又是她，张扬、好胜、强出头！要不是她，我三哥怎会被那女人害死！”李逽忿忿大叫，我挽了她袖看她掌，掌心红了些，没被碎片扎破倒是被热粥烫了。“快去凉水冲冲，涂点膏药，没膏药肥皂也行，别起了泡。”我拉她寻到后院厨房，收拾清爽，我谢她为我解围，再劝她几句，“我快走了，要说就让她说好了，你别为我惹了她，她是内凤苑使，等你回了长安，宫中禁内少不得抬头低头见的……”“你还要走？真要走？”她跳起，抱着我肩。“嗯，我大哥答应，你王兄也答应了。”我糊弄她，她倒是不信，“不会吧，我王兄出门时把中门都踢了个大洞，他说不许你走。”“你听错了，他说，要离开就躺着离开。”我柔柔地笑，她挤眉重复，“要离开就躺着离开，什么意思啊……”

“这个意思么，就是——”黑衣俊秀的男子突然在她身后出现，摒指一点，她勾着我肩的手软软滑脱。

“朝义哥哥，别伤她。”我叫他，史朝义弯身放李逽靠在墙边，还极周到地为她披了件袍子。“那是自然，这丫头可爱着呐，李家的弯弯肚肠倒是只传男不传女。”

“现在，我们要离开了。”他上下打量，看我眉眼五官，看我纠结十指，襦裙金锈拢紧，翠翘绣鞋摘去，他横身抱我，我无处着力，手环他腰。“躺着就躺着，他妈的，这厮倒是真狠！”他腾身纵起，温柔笑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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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洛阳殇（四）

洛阳北门，史朝义骑墙而立，数百名黑衣劲装蒙面男子向他抱胸誓忠。黑衣衣袂翩翩，这些人幽凕般飞掠城楼，城下白影模糊绰约，黑衣人掳掠上马，绝尘四散。随后，他踏雪无痕折返城中，“垹！”更敲一遍，洛阳南市于唐军入城十日后重新开市，今日亥时休市，家家打痒铺铺上门，“铛铛铛”马缳连串响过，那是夜归的富庶返回邻县。东南旄门半合半开，值夜军士谢过车主打赏，马车鱼贯出城，城门吱呀关起。

“亥时一刻。”史朝义探身回来，一身褐色稠衣扔开，刚才他以滦川县首富之名出城，一路飞身换车不绝，最终脚踏实地。“你莫怕，我不是掳你，等到安全之所我便知会你大哥，再有，我说今夜亥时来接你，你为何不等在上阳宫，叫我好找……咦，你今日……难道，你记起了！你都记起了！你恢复记忆了！”他果然是聪明绝顶，局面一但掌控便发现我的不同，是啊，若我还是半月之前的我，怎会跟着一个只两面之缘的男人离开，不叫不嚷，神色平静。“你记起了？都记起了，我，我是史朝义，史朝义，史……”他张口无言，只反反复复说自己的名字。“朝义哥哥，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意——非伊莫属，爱不另与，可是此解？”我盈盈笑泪，他呆怔，旋即猛扑，背上痛楚，心里涩楚，我任他取夺，婉转承受。“那你为何要回吴兴？明明……你想离开我？”他真是反应极快，如他自己所说，别人只想一桩两桩，他却千思万想。我想避开，他手抬我脸，冷峻眸光扫掠千遍万遍。

“朝义哥哥，我先讲另一桩好不好，你知道我怎会记起一切？”我慢慢挣脱，撑手直腰时眉头略皱，他立刻扶我一把，背上塞入只靠枕。“你的背还好吗？我听说你在凤翔军营里晕倒过一次，让我看看……”他探向我衣襟，我伸手去挡，手被他抓住，腰背亦落入他怀。“让我，坐坐舒服，嗯，朝义哥哥……我背上没事，那次，那次是我哥哥怕我记起移地建，我哥哥会催眠术，我小时候看他催眠过自己，那时我好奇，他还示范过一次。催眠术是一种科学，很神奇，你，有听说过吗？”我倚他而坐，车外夜深人静，车里温情相隈，他收拢我肩，胡茬短短磨娑额前。“我知道，催眠术，在中原叫祝由术，在苗疆叫巫术。我让闵浩去了次苗疆，本想习些破解之法，谁知苗人族长称此乃苗疆不传之秘，哼！不过，我多少还是知道了些，巫术虽可控人心神颠倒事实，但所需一切便是全心信任施者，只要你心念有些动摇，有疑施者对你不利或是存心欺骗，则他所描绘的梦境便不攻自破，叶护一事便是如此，对么？”

“对，就是唐军进洛阳城前一日晚上想起的，我哥哥……他们在酒里下药，让我向叶护敬酒……后来，梦就醒了，破了。”我以袖蒙脸，梦境破碎不堪，往事不堪，不堪回首。

“所以，你就觉得愧对李俶，无颜兄长，然后，一走了之，孤寂终老？”他一把扯下我袖，唇齿欺向。“别……别逼……”我含混低叫，左右躲闪，有那么一刹那，我几乎越过他身爬向车门。“珍珠！”他终还是出手，我躺倒车里，他手撑我左右耳边，半分无喜，只是挣扎难决，“珍珠，我从不勉强你，只是今次，也许这样，你会心甘一些。”他挥手甩去我金绣小袄，衣襟半扯，重重压下。“别……”我最后一声，他以唇堵我，舌抵喉颈。四目咫尺，我无路可逃，惟能——

“珍珠！”他侧身喷出一口，“珍珠！”他强撑抬身，一撑不起，闷声跌于我身。

半月前的一幕重演，他强睁双眼手颤无力。“我不是……是你逼我……我不可以再跟你……”我泪眼朦胧，李俶的药，两次都成于我手，我不是故意对付史朝义，我并不知道他会寻到太尉府。一切都是天注定，李俶把我留在他自己房中，床头柜上便是那暗藏玄机的鸳鸯酒壶，偏巧后来李逽烫伤手，我名正言顺进了厨房，以做菜肠衣包药。那夜我听见大哥与李俶起争执，大哥怪他用量太多，一有不慎便会致人长睡不醒。他既要我躺着离开，我便想用那药，长睡不醒也并非不是好事，至少，少些于心自责。

我吐了剩余药津于袖，肠衣咬破时我摒气噎喉，饶是如此仍口舌俱麻，更何况是他。口含肠包，以吻度药，是他史朝义平生奇耻大辱，想他一恢复行动第一桩便是折断我翅膀拔去我羽翼，我不能哭，不能再哭。“停车！停车！不好了！朝义哥哥晕倒了！”我大叫停车，赶车与护卫一共两人，标准的小县富庶人家家丁打扮，他们果然慌了手脚，一人飞骑向南寻找接应，一人停车路边守护我们，我哭求他去请大夫，他踌躇再三上马而去。

史朝义倚树看我，他虽无举手之力却已能睁眼，目中怒火中盛得教人心惶。“我哥哥是为我好，忘记是福，我已经享了很久的福。李俶……是我负他……现在负你……反正还不了，负就负个干净！”我尽我所能向他解释，他怒火不减讥嘲尤甚。一步一回头，山径荒疏，秋风瑟寒，我提裙再飞奔向他，他一下欣喜难禁，唇齿颤抖，想说又半声不能启。“我……你的人马上就会回来，我……”我脱下金绣遮拢他半肩，这一次，掩面飞奔，再不回头。

风萧萧，草霖霖，我使劲全力向前，几跌几爬，发泪飞张，只觉路茫茫，茫茫路。山径转去，一片豁然开朗，我跌坐于地，宽密枝丫挡去月色星光，一声长叹幽幽悠悠，“啊！”我惊叫回头，黑衣如云随行，颈上一麻，我再度横陈人怀。“你，好你，好你个，郭，珍珠！”史朝义接我身连连后退，“咚”地坐倒在地，长吁大喘。“你——怎——”我失声惊叫，声音嘶哑喉间，他点指，我半句破音。“怎会！怎会没事，对不对！你这丫头！傻丫头！苯丫头！你这副心肠——”

“——怎在长安混！”修长白影在他身后拉出长长一道，眩目刀刃一背，“啪”地折刀拍下，“我妹妹心软，我可不是！”那人补充。

一道白影颀然玉立，刀锋快斩快收，生生顿于颈边。史朝义面不改色，我却心跳骤停，他呵呵大笑，肩上一击，我放声大哭。

“换人！那个姓史的，你头前带路！”大哥收刀接我，抵额数落，“才刚以为你有点开窍又犯傻了！对这种人心软什么，下完药就下刀嘛，再不来就捆起来，一棍打晕也比人家追上来强！”

这是什么意思？我止了哭声，两边对望，大哥嘴角噙笑，史朝义撇嘴暗骂。“哥哥，他……”我扁嘴再哭。“哭什么呀，没出息，我要杀他还出言示警？”大哥背手拍我，我手足剧颤，后怕得连他的脖颈也勾不住，他大叹特叹，等我哭个够本，才声声好笑，“怎么样？今天骂我骂得爽吧！激你老哥的将，你还差得远！”

“哥哥，”我埋了他肩后嗫啜难言，如此两月，我们第一次这般接近，坦诚心屝，我下午大声嘲讽是假，我只是想教他以为我负气而走，这世上谁都可以不识他心我却不能。“你留给我的军文我都看了，我懂了……”回顾半月上阳宫生活，大哥无暇顾及于我，只留了军文卷卷关乎回纥。我开始知道回纥九姓铁勒浴血抗敌击败突厥的往事，也开始知道如今这支药罗葛氏铁勒并非草原最强。近些年来，默延啜雄心北征扩大领土，连番的恶仗，得到虽多损失也重，药罗葛氏人丁凋零。 大哥的情报所得，移地建瀚海一支乃胡咄葛氏，九姓铁勒中强弱排名居次，他与那燕的生母南南正是胡咄葛氏的公主，其外祖父一支是九姓铁勒中的第三支咄罗勿氏。默延啜误杀南南公主虽诚心忏悔但终是裂痕已深，移地建暗中联络父系铁勒以及其他暗怀野心的部落，图谋汗位！

“移地建烧了洛阳城不一定是坏事，第一，皇帝与默延啜的约曰是履行了，莫青桐有一点还是说得对的，牺牲一座洛阳是救了千千万万座洛阳，移地建臭名昭著，回纥尽丧中原民心，对大唐，的确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第二，默延啜老了老了也固执了，不过大儿子的话应该比旁人都有点份量，我想经此一事回纥那帮老臣该会耻其所为与其划清界线，这一点，对于叶护，也是利大于弊。还有一点，我不瞒你，打陕郡时李俶送了李泌的密信来，默延啜老奸巨滑，他让我们先尝了点甜头，然后以撤兵为条件，要求——和亲！”

“和亲！李逽！”我惊跳，一脚踢了大哥腰侧，他倒抽口气，笑脸扭曲。“哥哥对不起，你腰上有伤，我下来，我自己走。”我在他背上扭身，他一踔我，笑骂，“趴着别动就是帮我了，黑灯瞎火的山路，你自己走？苯呐！你也不想想，史朝义是做什么的，天天使毒耍奸的人还能被药给迷了？你逃，你逃哪里去？这里是哪里你知道吗？你逃人家老巢来了！”

“郭子仪，你不用这么贬我好不好？我使毒耍奸？还不是被你们兄妹耍了一道？还有，老巢？你懂点风情好不好，飞瀑连环，疑是清流直下，嵯峨灵秀，峻峰鬼斧神工。说得是这里，通天峡！”史朝义放慢脚步与我们同行，齐耳并肩，有意无意，“你说过的，要是能在这里住上一辈子该多好，小生——幸不辱命！”

“通天峡，栾川通天峡？”我喃喃四顾，茫茫恍然，洛阳以南栾川大地，十四岁那年史朝义二十四岁生日，他带我踏遍洛阳八景栾川大地，那时我潭边戏水采摘夏花，我在通天峡底一住三日，我还说，“要是能在这里住上一辈子该多好。”

“你们来过？一起？”大哥眼光上下，看我看他。史朝义细语描绘当时种种，通天峡底，我们中秋踏歌赏月，当日良辰美景万般美好，今日历历在目铭心。“我在半山捐了座道观，闵浩就是在这里学艺，这几年也由他打理。你还记得当年你把灵州郭府的图纸给了我？我让他一模一样建了座江南女子的绣阁，里面摆设家具与你未嫁时的闺房一般无二。去年逢了战乱，我没法带你来，现今好了，你在这里，想住多久都行。”他愈凑愈近，“篷”地一把抓住我臂，高声叫道，“归仁！拿下郭子仪！”

这一惊非同小可，我身体失重，一下被他扯倒。身落地，甫翻滚，呯呯乓乓，头顶身前拳脚相交，“珍珠！”是大哥的声音，我使劲全力扑去，铁臂合拢，就地翻滚。“够狠！”大哥抹唇站起，刚才的打斗，不知多少招呼到了他身上，我失语失声，几乎不能将前后不足一分钟的两段拼凑起来，他们先打后合，现在先合后打，瞬间翻脸……

“郭子仪，我们合为贵，珍珠离不开你，我也不想伤你，你站到我这边来，皆大欢喜。”史朝义不出刀，不动手，只是挥手两边，李归仁为首，数十劲装黑衣人包拢我们。

“不可能的，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你做你的四镇节度使，再过半年，只要珍珠属心于你，我就把她嫁你，否则，免谈！”

“那我也说不可能，我借兵给你已是示好，放了珍珠在李俶军中更是退了一步，再过半年？李俶回长安就封亲王了！我等他把我的女人收回去是不是？我等他缓过气反咬我一口是不是？你拿我史朝义当三岁小孩！”

他二人同时翻脸，同时出腿，靴画半圈，各自为政。

“你，郭子仪，我研究你很久，你刀法不错，箭术也行，腿功最强，不过，你不会轻功，不会心法，所以你败给叶护是一点不冤。两厢抵消，我栽了珍珠手上一次，桐莞加黄雚，这药够强，轻功内力至少折我五成，今日之战最公平，你赢了，我就认输！”史朝义甩去宽袍，黑衣箭袖，双刀掷地。“史朝义——”我真想放声大叫，大哥揽了我肩，一退数尺，一副嫌恶模样。“史朝义，你叫嚣什么？你有什么本事？一半学武一半学医，还有易容啊，还算计人，心无旁鹜你有没有听过？说你败给安庆绪还真一点不冤！”大哥卷袖拗腕，动手在即，“我是一直在想，我们俩也算是作战无数，各位其主也有过，沙场同战也有过，还真没交过次手，只能说是——”

“嗖——”一支烟火冲天而起，啸声彻空，花树绽放夜空。

“只能说是，我又没毛病，干吗到处跟人比武！”大哥拍手灰烬，手指半山，山上火把雄雄，照如白昼，“通天道观是不是？闵浩和薛朝英么，郭旰已经拿下了，你当我真没准备啊，两个换两个，我没空跟你打！”

这是什么场面，短短一夜我两次见识史朝义黑脸，怒火雄雄，偏无处发泄。“好，两个换两个，以后再说……”他春风化雨般笑起，手画向上，“请！”

一个请字，山上瞬息万变，火把雄雄变成火光冲天，真的是火光冲天，火烧通天观！

“郭子仪！你来真的！”史朝义空手僵住，呆滞片刻，大喝，“换！现在就换！”

“你护她！我上去看，上面不对，郭旰没带那么多人！”大哥猛推我到他手中，拔步飞奔上山。我跌向他，他看我一眼，断然将我再推向李归仁，“你护她！我上去！”一黑一白，他二人前后上山，半途并肩而行，乍分又合，亦敌亦友。“小姐……”李归仁踌躇看我。“你们上去，我在这里等。”我指了地上的双刀，他拾刀，顿足飞奔。

他们展开身形，眨眼全部到达半山，火光明亮，山体通黑，夜色中大哥的白衣最为醒目，我思来想去，与其在此着急不如——

“轰——轰——轰——轰——”

震天巨响由半山传来，其声浩大，连续不绝。硝石？硫黄？碳粉？哗哗木屑石块镇山而落，我一头冲进浓烟。“哥哥！哥哥——。史朝义！朝义哥哥！哥——”那是爆炸！是火药的味道！硝石、硫黄、碳粉，就是火药！跟太尉府里未炸的火药是一模一样！火药！谁要他们死！不要死！“哥哥——史朝义——”我放声大叫，山势陡而不峭，险而不峻，我爬过的，爬过的，我于浓烟中睁眼，手足攀爬。裙破鞋落，愈爬愈快，山上北风强盛，硝烟硫黄渐淡吹散，模模糊糊身侧蠕动一人，“哥哥！哥哥！”“王兄！王兄！”我抓她尖叫，她亦抓我尖叫，李逽，是李逽！“我王兄带了禁军出城，我偷跟着来的，他说来找你，你怎么在这？珍珠，有没有见我王兄啊！”“我没见过李俶，他怎会知我在这？”我们互相扶持，转过半山，北风劲吹，西北烟消云散，半壁残桓。

“小姐！小姐！”

“珍珠！”

有人在叫我，闻声而去，半截焦木下是狼狈不堪的几人，朝英、闵浩，还有郭旰。我奔去，其他人并无受伤，只是闵浩，伤了左腿。“顾那些死物做什么！要不要命啊！”郭旰搬开焦木，捡了硬枝撕衣绑他伤腿，我与朝英一边一手扶他，闵浩捂住怀中，摇手不肯让我搀扶。“你还顾什么礼数，先下山，这里怎会爆炸？见到我大哥和朝义哥哥了吗？他们也上山了，在我之前。”我放下些心，朝英她们在观中尚能无事，大哥和史朝义该是平安无虞。“师傅……就在那边。”闵浩痛中带笑，拖着伤腿迎向远处，那里，黑衣白袍迎风而立，面对面，百余银带九銙，张箭待发，大唐禁军，郭曜独孤颖为首！

郭曜！我突然明白他为何在此，只有他看过那张红叶，他与史朝义前脚后脚来上阳宫，也许，他早已知道！

一楞之间，闵浩受我拖累绊了一绊，“铛”，怀中掉出黑黑一物，敲于山石。黑梨木的牌位，“闵氏先考洛 之神位”，古人称先考，指逝世的父母恩师，或是兄长家姐，闵浩兄长早逝，那是他亡兄的牌位，难怪舍命保全。“对不起，收好，你兄长。”我用原布包好，他已奔到史朝义身边，亡兄——闵氏先考洛，忽然之间，我低头去看那牌位。“拿来！”史朝义突然劈手来夺，“砰”地他与闵浩双手相撞，牌位应声落地，滚落一周，包布散开。

闵氏先考洛——闵洛？

你放心，他不会入仕……他大哥为我而死，我不会再教他步了后尘……

小姐怕什么，怕这张脸么？这可是王爷最心爱之物，当年王爷足足用了三日三夜才剥下这两张人皮……

刹那，前尘往事，幕幕齿寒。

“别瞎想！珍珠！你听我说——”史朝义探手抓我，我一步退空，“哗”地滚下山坡。“珍珠！珍珠，是我！”一人止住我滚势，止住我尖叫惊呼。“郭曜，易——”我捂住自己的嘴，我不能喊，再怎么也不能喊，会害死他，史朝义会死！

“大哥，史朝义阴谋炸毁太尉府，硝石硫黄俱藏于通天观，刚才的爆炸便是因火而起，请大哥退后一步，小弟需执行军命，将此贼擒拿！”郭曜摆开阵形，三百禁军扇形排开，挡住去路。“这样啊，好，我替你拿！”大哥不退反进，他在黑夜中奔驰，在山坡上一纵而下，长刀荡开，杀气弥漫，烽烟如狼。“大哥——放——”郭曜仰脸喝道。你去死！我一口咬住他手腕，咯吱齿关，腥味满口，他呼号甩我，再喝：“放箭！”

“谁敢放箭！”大哥狂啸而来，第一排骑兵箭手尸身跌下，人头落地。默契同时，山坡黑衣人衣袂飞掠头顶，上马扬刀，马股中刀厉声，狂奔下山。人去山空，留下的只是数十具禁军尸体，郭曜脸色发青，想拔刀，终低头忍住。“你不好复命是吧，就说——本帅不敌，贼人遁逃！”大哥嘿嘿冷笑，反手回刀，“噗”，长刀穿肋，鲜血衍刃。

“哥哥……哥哥？哥哥！”我木然走到他面前，小声问他，小声试探，最后一声哥哥，崩溃尖叫。满身满手的鲜血，他扑通跪地，倒向我肩，闭眼之前还轻轻安慰，“没事，我看准尺度的……”我喃喃叫哥哥，我不敢动他，放他平躺在地，血还在流，刀还竖插。“郭曜，抬元帅回去。”我冷冷看郭曜，他不敢动手，这里虽没朔方军的人但他不敢动手，我就吃定他不敢，升官发财嘛，路还长着，他怎敢当众弑兄！面前禁军两分，地上阴影拉得长长，一人沉沉重重走到我们身边，“何苦这样伤自己。”他清清冷冷，传我四肢百骸。

李俶来了，或者说，他一直看着，刚才。我不语，他亦不语，禁军砍伐树木，划衣为布，大哥躺在上面，眉宇痛楚。“走吧，我们回去。”他来拉我，我摇头，他眉头方皱，忽折腰按我。“唰”，一剑贴腰而过，腰间玉饰尽碎。来不及说话，来不及示意，他抱我就滚，“铛铛铛”连滚连击，铁剑撞击山石，插入土泥，剑剑夺命追魂。“你们是谁！想杀我！”李俶缓过突击，拍地而起。一阵翻滚，再起时阵中已大乱，银带九銙杀银带九銙，满山的禁军，他的人中有奸细！“殿下！殿下！”“殿下去后山！后山！”郭曜和独孤颖嘶声大叫，三百禁军，几乎半数是敌，下手绝情拼死两败，一但受伤立即引爆自身，同归于尽。“珍珠！别去！”李俶拖着我就跑，我眼睁看着大哥倒地不起，只有李逽挥剑以身相挡。“李俶！后面！后面！”我以手指他身后，他游斗面前左右敌人，冷笑连连，“我省得！”他掌扣物什，只待人到发射。“炸——”我闭眼冲进战圈，不管不顾，拽着就倒。一片冰凉，臂上淋漓，他怒吼就在耳边，“轰——”一声巨响，目不能视。“李——咳咳——李俶！”我在浓烟中站起，两丈远处是破碎肢体，鲜血大滩，两个人，全都死了，一人头顶中镖，面目全非，另一人背插长剑，两两相压。“李俶！李俶！”我四处找寻，刚才的那人，是点燃胸前火药想要抱他同归于尽，他左右支挡，只想等那人离进发镖，险，实在是险！

“珍珠！”闷声由脚下传来。

“李俶！”我扑地，他单手血流，单手攀山壁。

我拉他流血右手，他是最后出剑时受余波轰及，臂上模糊，血肉湿滑，我顾不得，我抓不牢他指腕，只有臂。我一分分拉他，用尽全力。“哗——”他左手扳塌，身形猛坠。“抓——”我腰腹着地，直坠半身。“珍珠，”李俶看脚下，瞬目决绝，“跟我走。”他左手搭抓我臂，我全身跌出，半空追他。

那一刻，我阖目。

“啊——”

半空的狂叫，我脚被抓住，然后顿住坠势，分分上升，分分上升。

象是在做梦，又象是大梦初醒。我摊坐地上，抓我脚的是史朝义，他去而复返，还有伊贺常晓，还有郭旰，他们在最后一刻赶到，一个飞身抓我，两个手抓前人之脚，冒险救了我们。

“王兄！叛乱已平，无一活口，全都服毒而死，看来，是宫里的人……”李系匆匆而至，前山战事已平，血腥弥漫。

“拿下史朝义！死活不论！”李俶咬牙恨声。

“王兄！”

“殿下！”

人人惊呼，他夺剑就砍。

“杀我？哈哈！哈哈！”史朝义背手倒飞后纵，黑衣翩翩直坠，湮没崖下。

我行尸走肉般站起，郭旰一手扶我，“放心，这是他老巢……”他蹑语。“哦。”我启齿笑起，一头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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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送王孙（一）

公元七五七年，至德元年十一月二十日，虢王李巨留守东京，兵马大元帅广平王李俶，兵马副元帅郭子仪，班师回朝。

十一月二十八日，大唐第七位皇帝唐肃宗御驾亲临西京灞上，犒慰三军，大封功臣。郭子仪收复洛阳、长安两京，功居平乱之首，晋为中书令，封汾阳郡王。肃宗金口玉言，曰：“虽吾之家国，实由卿再造。”郭子仪顿首谢恩。

随后，肃宗御驾回京，登临丹凤楼，大赦天下。大哥回转军营，与他一同来的，除了李系，还有一个小男孩。

两岁半了，我的适儿两岁半了。他皮肤极白，这是象我，除此之外，他象他的爹爹，眼眉剑飞，薄唇抿起。他第一声就叫我“娘亲”，他叫我“娘亲”，我不敢想象，更不敢忘记。“你还记得圆行为你画的那副画吗？适儿是我带大的，在凤翔，我一直把他带在歧王宫里，我给他看那副画，他学第一句话时我教他，画里的美丽女子就是他娘亲。”李系展开画轴，画帛已老，斯人未变。“娘亲！娘亲！”我的适儿，他指我指画，眉眼可爱天下无双。我身无长物，无物可留，唯有一吻，和泪抵腮。“珍珠，哦，不是，是清河，你若是能住在长安，我方便之时便会抱适儿来，百孙院还未整葺，王兄将适儿留在宫中，我已掌管内廷……”李系沉吟盘算，我摇头，衷心谢他。“不方便的，会难为你。再说，你都叫我清河了，我不再是什么王妃，得他叫我一声娘亲，此生足亦！”我镇定挥别，李系去而复返，适儿，已由乳娘抱回车上。“清河，你真要走？真要和王兄……你试试留下！只要我在内廷一日就绝无一人敢闲言半句——”“珍珠！王兄是爱你！他不会——”他们兄妹真情真意，李逽也来了，她一哭我便止不住泪，我手吮泪指，逼不去，停不下，原来，我还是那么爱哭。

“众口烁金，积毁销骨，李俶今后的路还艰难着，适儿会得他宠爱，这样很好，很好的。”我背身躺下，身后沉默多时，大哥轻手进来，他们离开，我转身起来。

“年初我刚寻到你时，你叫着不要见李俶，后来，你昏迷醒来，见到他便晕倒，再后来，凤凰山那时，你无忧无虑得象个孩子，再后来是洛阳，你记起了，却要独自回吴兴，现在，你敢面对，敢说不，清河，你长大了，长大了知不知道。”大哥平躺榻上，我为他换药换纱布，他的伤还没全好，刚才接驾三叩九拜，纱布上已混了血丝。

“大哥，我以前不懂事，做了错事。我背弃丈夫儿女是我不晓道理，是我不够坚定。我起初不想见李俶，是我无法面对我的丈夫，我的儿女，所以我晕倒，我的心在排斥抵抗。后来我沉湎梦境，那里无苛无责，我无忧无虑。再后来，梦境破了，我想维持它，至少在你们面前，所以我逃，我逃李俶，也逃史朝义，我以为，吴兴会是我的避风港。现在，我开始知道有些事只有自己面对，只有自己跨过才能真正过去。”我的泪干了又湿，大哥没给我帕，他让我哭，让我再哭一次。

“那么，你想好了？这次走，不是不敢面对？”他画手示意，指向外间，外间大批安军旧臣重入唐廷，长安坊间传言，去年冬末大唐广平王妃曾在洛阳与安庆绪同行一舟，居常专夜。“我连名字都改回原来的了，再回了吴兴，时日一长，这些流言自会烟消云散。广平王妃沈珍珠，就让她，永远都找不到吧。”我抚眉淡笑，大哥翻身坐起，一把揽我入怀。“小心，动作缓些啊，冬天，伤口容易裂。”我急掀衣查看，伤口没事，纱布绑得也整齐干净。“清河，我……哥哥，对不起你。”他又来了，回来一路，他不知说了多少次对不起。“我真的，对不起你。你本来……不一定要嫁李俶的，你本来……”

“别说拉，哥哥，你又没逼我嫁他，我嫁之前就知道他有儒人，嫁之前就知道广平王正妃失踪十七年，嫁之前就知道他会做皇帝三宫六院，嫁之前就知道……”我连声阻止他，他复翻手捂嘴阻止我。“你是知道，你嫁之前都知道，但每次都是我推得你，我让他在大运河上船，我让他去苏州找你，都是我推得你……李俶……我本是有些责怪你……你昏迷时他说他绝不负你，一切都是他错，他会加倍爱你护你，我真的感动，想好好劝你，后来……他要你隐姓埋名，等他大业得成后另封为妃，专宠于你，我——我——失望——悔不当初！”大哥大笑一声，伤口摒裂。“哥哥！快躺下！别动！别说话了！”我按下他，手脚麻利，换药换纱布，他热泪盈眶，哑声不停，“清河，他拉你下山，他居然要你……你记住，今次以后，再无亏欠于他！”

“哥哥，你别说话，我来说，这事——怪不得他的。”我平复心里，心静如水，“李俶也是适逢大变，家国全失，山河沦陷，李倓死了，他自责得很。张良娣是新仇旧恨，兴王李侗小小年纪便能威胁到他，他再错不得的，他——”我低头，看纠结十指，绞得血红，“他是怜我，也是后悔让我孤身乱世，我知道他对我好，李系也说了，他待李适虽严厉但极宠爱，由此可知他心。覆水难收，我们回不到从前了，而他，有更多事要做，我，会给他带来负累。”我扬指轻弹，泪花瞬间即逝，十七年，代宗空悬后位十七年，天下皇榜寻妻，这样也好，这样也好。

“回不到从前了？呵呵，我知道的，你从通天峡上回来就日日发烧呓语，睡了我旁边天天叫哥哥，哼，叫那四个字的哥哥比叫我这个正牌哥哥还多！”大哥呵呵闷笑，那伤口可不是假的，都裂了三四回了，大笑大怒一次便裂一回，他收敛，正色问我，“要是，史朝义再来，你会不会……会不会恨他？”恨他？为什么？太尉府是张良娣下的手，他与大哥又没真动上手，那么，就是指易——“不恨，他过血给我那次，我就想，再不会恨他。大哥，你应该问我，要是，史朝义再来，我会不会跟他走？”我巧笑嫣然，欺负他身不能动，上下其手。“嗳，别呵我痒，要笑了呀，伤口痛！”他大呼小叫，我收手，倚上他胸膛。“那么，你会不会跟他走？”他问我，胸膛闷闷鸣响。“他……还会来吗？”我静静默默，史朝义，大哥要他等，只是想改变历史，如果他等过半年，历史就会改变，史氏就不会再反唐，可是，他如果真等，会落于李俶之手，一样身败名裂。“你那时在白裙上写血字，你写：珍珠未有身孕，勿挂，待我岂求哥哥……那时，我就知道了，你的心啊……”这是大哥第一次提起这副血字，他从没说过，我也从不知道，被郭曜斩碎的那副裙原来被他得到，片片拼起。非伊莫属，爱不另与，就让我，以另一种方式保留我的心吧。

“子仪，珍珠。”李俶在帐外咳声，我下榻掀帘，他走进，一帐无语。

“我想过了，你可以带珍珠回吴兴散散心，节度营行我可安排，只要你推荐一人，由他代领军职，其他一切，我自会担待着。”李俶打破僵局，自我返回长安途中向他提出和离后他第一次如此沉稳自若与我们说话，不过他始终未改口叫我清河，也始终不提“和离”二字。“清河该不会回来了，我，大概也不回来了，我推荐郭旰，这封，你看一看。”大哥从枕下取出一封书笺，李俶一目十行，立刻反对。“什么！郭旰潼关阵亡……代领军职，掌管灵州郭府，做主一应事宜……什么意思！你要他代替你！代替你郭子仪！”他反对，高声反对，“他怎可代替你，无功无威——”

“功你给他机会他不就立了？威也好办，仆固怀恩、李嗣业都知道，会帮他，你再帮他树树威就成了，就象那时帮我拿李光弼开刀那样。好拉好拉，郭旰可以的，待会我再跟他说说，就这样说定了，以后他就是郭子仪了，就这样了！”大哥快刀斩乱麻，半公半私，半威逼半玩笑，李俶定定看我，忽噗哧乐开。“子仪，别的我可担待，反正郭旰也是在节度行营里，代领军职算不得欺君，不过，若是父皇诏你入朝——”“入朝我来。”大哥一口答允。“好！如此，明日早朝，我便不送你们了。哦，对了，果然不出你所料，父皇对移地建纵兵大掠一事极为震怒，默延啜和亲之请已被父皇严辞拒绝，此事，我代逽儿谢你，我李俶也感激铭心。”李俶走到帐门，回身一躬到地，抬身回转，他在我耳边轻声，“珍珠，我不送你，因为，你从不曾走！”

第二日，长安雪落，我们，回返吴兴，临行各吟一首。

他吟，“莫把韶华轻换了 封候 多少英雄只废丘。”

我吟，“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胭脂泪，留人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注：和离，古代离婚的三种方式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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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送王孙（二）

十二月二十八，我们回到吴兴清溪，于爹爹是一别五年，于爷爷是别了一年，一家人团圆过年，爹爹心内欢喜精神有了起色，正月过后，老人家在睡梦中含笑离世，享年七十有一。七七应祭，肃宗谴使祭奠，颂读祭文，追封太师。百日丧礼满，大哥得苏杭府尹沈介福之力涉足江南盐、漕、米等支柱商业，五月过后，苏杭首富易主，郭倾云之名名满江南。

今日，中秋下灯，水榭明月拓影，柔柔绿箩荡漾，一曲流水浮灯，笑得迷醉，看得陶醉。

郭曜是上灯之日来的，举杯赏月，自如家常得就象是当年灵州之时。他已官至太子少傅，娶李唐一系中一名县主为妻，再过两月，即将初为人父。他带来的消息，太上皇于年底回京，传下传国宝册，肃宗改元乾元，尊玄宗为太上至道圣皇天帝，进爵封邑。广平王李俶正月封楚王后为成王，四月立为太子，改名李豫；南阳王李系先封赵王后为越王，良娣张氏三月封为淑妃，后立为皇后；原东宫闲厩使李辅国升兵部尚书、兼任太仆卿，又任行军司马。

“太子已纳滕妾两名，孺人一名，独宠良娣独孤氏，妹妹，你执着这般，又是何苦。”三更更起，郭曜告辞离开沈府，他在水榭门外回首，这则消息，是意外也是不意外，是酸涩也是不酸涩。我独处片刻，再吹一曲，转过廊后，大哥等在后院。“有点痛的，刚听到时是有点痛的，现在好了，没事。”我交手到他掌中，后院花圃漫步，衣薄风香。“这样就好，这样……我就放心了。我们明天一早就走，这是，最后一次！”大哥竖指为一，是为宽慰我，也是为坚定自己，最后一次，明日，我们最后一次回长安。

郭曜来清溪的目的有两个，第一，范阳史氏四月复反，以河北十三郡与盘据邺郡的安庆绪遥相呼应，肃宗诏九大节度使入朝，商议发兵围邺，先灭安庆绪，后攻史思明；第二，带回瑾儿，抚养宫中。这两点，大哥为人臣子无法推脱，而瑾儿，李豫的长女，战乱之时暂住吴兴两年，如今他要带回抚养，我无话可说。

后院主卧四间，大哥与大嫂的房在最左，中间两间一是郭暧的房，他已是七岁的男孩，有自己的主意思想，还有一间是九瑾和瑾儿的睡房，最右边是我的房间。自三月以后我开始帮大哥做事，他主外我主内，苏州城内家家分号商铺帐目皆由我计算打理，我很忙，忙到很少陪三个孩子玩耍，大多数的时间，大嫂和两名乳娘照顾两个三岁的女孩儿。也许是天性使然，我在的时候瑾儿喜欢我抱她，而九瑾会张开她的八爪小手拽住我的裙子，拽得我迈不动步，抱不住手。她们两个极会闹腾，瑾儿粘人娇气，九瑾力大性急，磕磕碰碰小打小闹时瑾儿会哭得梨花带雨惹人怜爱，而九瑾却半句不吭小脸臭臭。

大嫂已整理好三个孩子的衣物玩什，这次我们举家回京，大哥入朝接旨后回节度行营整队出兵，而我们送别瑾儿后北上灵州。天亮起程，沈介福陪爷爷一路送到苏州城外依依不舍，大哥将清溪一切全留于爷爷养老，苏杭江南商铺七成转至沈氏族长名下，三成交由沈介福打理。大哥的成功之道在于官商兼顾正邪皆宜，而他的魅力之处也正在于看重一切又看淡一切，由零开始由零而去，万贯家财皆抛身后，原非一般人所能做到。“沈介福过于忠厚耿直，爷爷也年老了，沈氏在此愈根深枝茂愈树大好乘凉，我没那么高尚，这么做，也是多条后路。”大哥放马缓缰与我同行，见了我衣着打扮大为感叹。我在四月重学骑马，这次回京掩人耳目改作男装，坐车半程策马半程，一路并缳同行，容貌酷似打扮相似只身高体重不同，路人无不侧目惊奇。

我递给他厚厚一册，昨日夜里写完最后一字，字字经由推敲反复落笔。两军作战实力运气各占一半，我们知晓历史就是占尽了天时地利。三年前，我默写了整整两年的相持拉锯，大唐的节节败退无出其右，大燕的先强后弱也一一印证，我的记忆并非全盘无错，历史的记载也并非真实可信，比如房琯的牛车阵是李俶幕后为帅历史只字不提，比如十五万伐燕唐军中有四万是先反后降，降后复反的范阳史军也无人得知，还比如，洛阳三日大火焚城的背后是怎样一段故事，一切湮于历史。

“卫州，愁思岗，围邺……正月雨汛，漳河上游筑垒两道，挖壕三重，漳水倒灌，水漫邺城，三月，邺城始破……哦，正史是这样的啊，漳水倒灌整整三月，要死多少人啊……咦，正月又不是雨汛，北方的河床也该冻住了……败了？真的假的？就这样还败了？清河？”大哥马上翻页一目十行，这是我整理的安史之乱中最著名的唐军漳水围邺剿灭安军的一役。七年前我身在现代的最后一夜，也就是探墓前的一夜，我们恶补唐史，大哥一夜读尽中唐史，而我歪打正着看的却是安史之乱。史书记载，乾元二年九月，唐九大节度使举兵伐燕，平定卫州，大败安军于愁思岗，安庆绪退守邺城，唐军久攻不下，后以漳水灌城整整三月，邺城粮尽，鼠值千钱，最后以人食人。“书上就是这么写的，我不知道，漳河冻住了更好，谁出的主意？人食人，真是够毒的……后面么，好象这仗是败的，怎么败的我有些忘记了，反正败之后就是李光弼接着做副元帅，不干郭家的事，所以我那时就没再看下去。”我一半实话一半推诿，当时看到这段时只觉血腥残酷，寒冬腊月水漫邺城，人没了粮食就吃老鼠，老鼠吃完了再吃树皮，树皮草根都吃完再人食人，怎样的残绝人寰，就为座城池，就为坐拥天下，人，还是人吗！

“李光弼接着做副元帅？后面打史朝义都是李光弼打的？那我在做什么？”大哥苦思冥想，茫茫然然，他想不起，他也有不知道的事，历史并非面面俱悉。“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推荐郭旰代领军职？而不是郭曜？”他颌点前方，前面郭曜领队，不时折返队中车前探视大嫂与三个孩子，“他有野心，有手段，还够狠心。乘战乱时扶植培养人的军功威望最是容易，我就是要把郭旰扶得比他还高还强，不然，总有一天，他会把郭家吃得骨头都不剩。”大哥笑容不变语声可亲，只是他说的话却真实残酷，郭曜统领禁军，宫闱争斗黑幕算计层出不穷，我还记得他曾灭口杀了薛嵩一家，他曾翻脸向伊贺常晓下手，他砍过我一刀，他还，喝令向大哥放箭。“哥哥，这种人，你为什么……”我有些懂，也有些不懂，大哥心思缜密，如此做法必有他的道理。“他有勇有谋，后台坚硬，这样好的一块美玉，我怎好轻易放过！”大哥嘿嘿冷笑，笑过之后无奈无何，“莫把韶华轻换了 封候 多少英雄只废丘。这句话，做起来太难。若鸿一事后我开始明白，这个世界，是靠权势行走靠刀剑说话。郭曜是一个异数，其他六子五女，他们叫过我声爹我就要庇护他们长大成人各尽其用，军中我要郭旰上位，宫里郭曜明着还是郭家人，他要靠郭家的资本慢慢往上爬，我也用他防着张妃李辅国，大家心里有数，各不吃亏。”

我想感叹一下，找不出一个合适的词语，我想淡笑一声，苦苦涩涩，似笑似哭。忽然想到多年之前，大哥新婚燕尔，我及笄成年，泛舟大运河边，抚琴放歌，当年的大哥是意气风发风流倜傥，如今，容颜不老，华发早生。

“大哥，伊贺常晓要见你。”郭曜拨马到队后，我们谈论刚停，大哥微笑自如，寒暄招呼风尘仆仆的伊贺。

“郭将军，求您相救——宁国郡主！”伊贺开门见山，一句日语，郭曜摸不着头脑，我们却懂了。

“李逽怎么了？”大哥探手入怀，将厚册收好。

“默延啜再请和亲，皇上已准了，下月初一移地建咸阳迎亲，郡主拒婚私逃被抓，如今禁在内廷，将军，求您救救郡主！”伊贺递来一团布帛，打开，暗红字迹，歪歪扭扭陈于布上——郭子仪，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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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送王孙（三）

李逽，她与郭家的渊源从很久以前开始。七年前，她第一任名义上的丈夫郑巽被史朝义所杀，那是因为郑巽出卖了我。三年后，我第一次见到她，她的吻和她的人一起扑到我身上，她叫，王兄！王兄！快把嫂嫂借我看看！那一次，大哥先与她认识，踢残了她第二任名义上的丈夫，薛康衡，然后她欣喜若狂地叫，王兄，我不用嫁那个薛康衡了耶！

她喜欢大哥，从不掩饰。

我大哥，郭子仪，他的外貌可以说是美，放眼中原漠北，无人能及。他爱大嫂，大婚誓言——

此生只娶你一人，无论是顺境或是逆境，富有或贫穷，健康或疾病，我将永远爱你、珍惜你直到地老天长。他们共育二子，七年，相爱如一。大唐两位皇帝曾金口玉言，玄宗称赞：文武兼备，品德无垢，肃宗涕言：虽吾之家国，实由卿再造。这样的男人，谁会不爱？

她曾当面表白，然后心伤而去，几月之后，她和郭暧玩在一起。她曾于战火中凫水背走郭暧，带着六岁的孩童跋涉灵武、凤翔。她是未嫁郡主，是金枝玉叶，大庭广众之下唇齿相接哺以人参，又以虐待其子激他撑住醒来。而后大哥出征，她一路随军，深夜偷去中军，通天峡，大哥重伤，她挥剑以身相护。大哥曾说她虽有些娇蛮，但是个好女孩，其实，她是好女孩，也并不娇蛮。

“子仪，你娶她！娶宁国郡主！我——我愿意——”大嫂不管不顾叫起，大哥翻手捂她嘴，已是晚了，她话已出口，李豫闻言讥讽大笑。

“娶她？娶逽儿？晚了！晚了！郭子仪，我叫你娶我妹妹，多少次？三次还是四次？逼也逼过，求也求过，你答应吗？你肯吗？现在你要娶她？你以为圣旨是假的？金口玉言是放屁？你当年说要补偿她，你补偿了吗？你做了吗？我——我宁愿她是嫁了薛康衡！”李豫指鼻大骂，重手甩门，大哥僵在房中。

“我静一静，你们先回去睡，我想一想。”大哥慢慢挤出个笑容，他很累，自见到伊贺后我们日夜兼程赶来，未到长安李豫即来，一顿大骂连讥带讽，这可是他的错？他已尽力过一次，移地建纵兵大掠的代价就是肃宗大怒，坚拒回纥，他尽力了，他甚至失了与叶护的友谊。

“哥哥，你很早很早以前说过，李逽是三嫁，不过嫁的不是你，所以李豫逼你也没用，有饽历史，所以，历史上……李逽是远嫁回纥？”我已经明白了，大哥忠于的是一夫一妻，早在那时，熟知唐史的他就已知道她的归宿，所以她心仪大哥也好，李豫软硬兼施也好，大唐的宁国郡主，注定远嫁回纥，历史永无改变。

“中唐史上有注，肃宗十五女宁国郡主，封宁国公主，三降回纥葛勒可汗，立为可敦。次年，可汗薨，回纥欲以公主为人殉，公主剺面，方得回朝！”

漆黑房中大哥沉闷吐字，“呯”地房门踢开，大嫂一头冲进，“郭子仪，她救暧儿，救过你！你不救她，我去救！”

大嫂的武功我望尘莫及，她飞身进房，大叫一声后又飞身出门，整个过程快似电闪。待我们追出去，屋外已无她踪影，“我有说不救吗？若鸿。”大哥望着屋檐，声不够响，步不够快，嘀哒两秒后，大嫂双脚落地。“怎么救？救人要快！”“是，救人要快，今夜正好。”大哥招手要她进屋说话，“咦，殿下——”他眯眼，招呼院外。“李豫来了？”大嫂扭头去看。“篷！”大哥一手刀切中颈后，她软于他臂弯。“路盲一个，还热什么心！”大哥抱人进房，明明是一句冷笑话，偏我们都没心情发笑。“清河，你说，怎么做，才好？”黑暗中他问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他问我该怎么做，从来，只有他教我，引导我，为我铺平每一步路，这一次，也许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选择，前面的路很窄，李逽的路更窄，和亲，夫死，人殉，剺面，世上没有什么比一个人的生命和自由更重要，尤其是，这个人与你舍命相交，她在最绝望的时候写下——郭子仪，救我！

一个半时辰快马，我们进城时城门已落，大哥交涉，九城兵马司长孙全绪亲开城门，三更更鼓敲起，宫门檐下紫袍风帽的人开启九重宫门，大哥与伊贺常晓湮于黑夜，我踌躇不回，想开口，又知道他的难。“跟我来。”李系突然从袍下伸手拉我，我懵懂跟他走了几步才省得，“李系，你带我去——”我狂喜难抑。“噤声，这里静，都睡下了。”李系做个噤声动作，交了宫灯于我手，我快走一步，提灯莲步，听着他极轻的提示，“直走……过廊右转……穿内湖……直走……侧殿……第四个廊……进去……对。”

“殿下。”殿门轻声推开，门后两名宫人立刻站起施礼。

“本王来看看。”李系挥袖打灭宫灯，手心暗点，我紧跟他悄身入殿。

“王兄可来过？”他侧身让我进房，背身一挡，随口问道。我不敢太过靠近，掂脚望去，房里两张小床，床里小人卷被侧睡，没有烛火，没有月色，模模糊糊，只知道白的是脸，暗的是被。

“哦，王兄刚走？本王没什么事，巡夜到此。对了，瑾儿今日才来，还不习惯呢，夜里多惊醒照应着些……慢慢哄着，被让她哭得太凶，那么小的人，嗓子受不了……有事立刻禀报，半点差错不得！”李系事无俱细一一吩咐，我们必须走了，现在已是半夜，即便他掌管内廷也是不能逗留太久，毕竟，那不是他的孩子。我们慢慢走回，宫灯已熄，他没再点起，带着我走进暗处殿阁，我需要黑暗，需要藏起眼泪。“对不起，不能点烛，瑾儿爱哭，我怕……”李系谦声。“很清楚，看得很清楚，左边是适儿，右边是瑾儿，他们都睡得很好，没踢被子。”我一迭声，我该谢他，谢他让我见上最后一面，房里很暗，但我看得见的，都看见了。“珍珠，清河！”李系一下停步，我撞到他背上，“清河……其实，瑾儿，是睡在左边的床。”他哑了声音，我的泪立刻就跌下，成串成珠，早知今日何必当初，那么多月的刻意疏远其实毫无意义，昨日，我应该多看她两眼，应该，多抱她一次。“别哭，别哭，明日，明日我再带你来……或者我等一日方便将孩子带出宫……”他是竭尽全力安慰我，我也是竭尽全力收住泪，我摇头，我已是一个不存在的人，长痛，不如短痛！

我沉浸悲伤，贪求袍上温暖，他忽然欺身搂我贴于墙角。“别……”他的唇压着我脸，极微极弱，我刹那一身寒栗，不是因他接近，而是因……

“郭子仪进掖庭了？算了，就……让他见一面吧。”

“他可会坏了王兄的大事？”

由远及近，这两个声音，我无法不熟悉，一念之间，我寒栗遍身。

李系兜头搂我，我的白裙太过瞩目，我紧贴他胸前，暗色裘袍周身裹起。

短短的无声，他心房剧烈跳动，他与我，若是被那二人发现，会是怎样？

“我自有计较，青桐，你去吧，等郭子仪走了再进去，好好看着逽儿，别寻死揽活的。”

那个人是李豫，若不是亲耳所听，我无法把这个冷静得近乎冷酷的他与两个时辰之前暴怒的他联系在一起，而接下来莫青桐的话几乎把我的心绞成碎片，她说——

“王兄，我今日见到瑾儿了，长得可真是漂亮可爱，我看她与独孤氏有几分相似，不若，让她来抚养瑾儿，孩子小，早些叫娘也好，多亲近些，也贴心些。”

李系猛抓拢我腰，我在他臂中滑脱，痛苦绻起，痉挛的感觉是火灼火烧，他双手急摇，他是叫我不要伤心，还是说，李豫不会这么做？

“青桐，你逾矩了。”李豫淡淡吐出一句，周遭沉默，我拨开脸上裘袍，我要看她，她和一年前一样，美，却尴尬，李逽那夜骂她时就是这个表情，尴尬，强撑自如。

“我不是责你，独孤氏风尘之气，她不配。”李豫放缓语气，我也放缓我心，他念着旧情，毕竟。

“回去吧，后日就起程了，一路照应着些……莫哭……唉，这哪里象你……我知你委屈，送嫁……等回来，我……”他愈说愈轻，几不可闻，李系突然双手抱住我头，蒙住我眼，合住我耳，我又聋又瞎，又不聋不瞎。

“谁！谁在那里！”李豫突然大喝，李系呆住，我亦呆住，我们同时扭头，只见银袍一甩，撕开阴影。

“我，沈若鸿！”衣袂声响，扑通扑通两声，象似重物落地。

阴影再度合拢，李豫背对离开，月色下大嫂一身黑衣劲装，脚边两名青衣内侍，惊惶啊声，手足俱不能动。

“沈若鸿，你怎么进宫的？哼！你意欲何为！”莫青桐镪锒拔剑，再襁锒退剑，身不由己，腾腾后退。

由不得她动手，大嫂迎面扑掠，空中连环出腿，莫青桐拔剑退剑连连后退。“若鸿，留情——”李豫出声。“啪”地一声干干脆脆，我眼前一花，大嫂撤掌收腿，莫青桐技不如人，抚颊呆滞。

“这巴掌，是替我妹子打的！”大嫂轻蔑冷笑，黑衣再起，几纵几掠，无踪无影。

莫青桐僵了很久，李豫也沉默不语，我冷汗浃背，只希望他们尽快离去。

“青桐——”李豫再叫。

篷篷两声，惨呼掐着，短促既无，这个女人，她窜到那两名内侍跟前，立掌下切，闷重声响，那二人颈骨俱断。

“还不回去，本末倒置！这两天寸步不离看着逽儿，知道么！”李豫恨声叫起，急走两步顿住，回头拽她就走。“初十起程，十三日移地建等在咸阳，路上一月，城中等上一月，回程再一月，每三日修书报我，别让郭子仪坏了我大事……还有，把我的话原封不动转告移地建，告诉他，本王等不了许久，一年为限，把李逽送回长安，我李豫的妹子不是他可以碰的，否则，默延啜、叶护的下场就是他移地建的下场，一模一样，绝无不同！”

注:剺面是东汉至隋唐时期流行于以突厥为主体的西域诸民族中的习俗，意思是，以刀划面,以示悲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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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送王孙（四）

李系带我出宫，两人共骑疾奔城外，延兴门开启一角，不远处，三匹白马，大哥大嫂还有伊贺。

“你回吧，今晚，多谢你了。”我提早跳下他的马，跑了几步身上裘袍拽地，那是他的袍。“其实你，并非对我王兄无情。”他接下袍，虚空抖开比划一下，我跟着抖了一下，“什么？李系，你别说……”我本能叮嘱他，身后，大嫂已向我跑来，大哥拉不住她，高声在叫着什么。“我不会说出去，不然以你大嫂的脾气，只怕再进次宫掴我王兄一巴掌。”李系笑了下，扭头自顾，似是反复念诵我的名字，“清河，清河，清河……”

“你放心，只要我在一日，瑾儿便只认你一人为娘亲，那女人，不配！”他压声低语，拨马回城。我不及体会其意，大嫂已冲来，“妹子，我早知李豫不是什么好东西！说什么你从不曾走，一掉头就纳了三个，还跟那个姓莫的勾来搭去，我真晕了头了，怎放过这种负心之人！”大嫂为我不平，扬手劈树发泄，哗哗枝丫断折咆哮一地一人树叶纷落。“你都知道了？”大哥放手随她，我示意他往僻静之处去，悲伤难过都比不上这事的重要，我不明白李豫最后那句，叶护到底怎么了？什么叫默延啜、叶护的下场就是他移地建的下场？是我听错，还是……

大哥当夜离开长安，第一次动了气，大嫂乖乖随他而去，两日之后他回来，我刚好大功告成。

伊贺回了次常乐坊，常乐坊沈府在战火中得安庆绪悉心保存，李豫返回长安后又谴人看管打理，如今物是依旧，只是人非。我请伊贺找出了从前李豫在沈府务公时留下的公文信件，其中果然有些出自莫青桐之手，她习的是京中盛行于皇室子弟中的王羲之体，形架偏瘦，笔力尚可，少有女子之气，临摹起来并不难。整整两日两夜，我与伊贺翻阅地图书籍，讨论行程路线，地理气候，还要顾及异族风情礼俗，女儿家莫测心思，哀哀幽怨。三十封信，一札缎绳系起，封封叙述工整，用辞契意。

明日，九月初三，大唐宁国公主和亲回纥葛勒可汗，肃宗亲送，接着莫青桐送亲、移地建迎亲，二十日出边关，十月初便能抵达富贵城。“三十封信，前十封是叙述送嫁一路，再十封是叙述城中大婚，后十封是回返西京时的例行禀报。”我仔细解释，莫青桐会每隔三日修书一封，只是到李豫手中的会是我的信，李豫谨慎警觉，我不指望能稳住他多久，多一日是一日。

“我去李嗣业军营查过了，回纥暂无大变，不过黠戛斯人叛出回纥，不再听命于默延啜。黠戛斯是一个族名，该族人就叫黠戛斯人，它本隶属东突厥汗国，默延啜灭了东突厥后便自然纳为回纥版图。这个民族世代居住于叶尼塞河上游富饶流域，从事畜牧，农业和狩猎，可以说七成回纥人的粮食、毛皮衣物都出自黠戛斯。”

“现在的形势是，默延啜想重夺黠戛斯，不过那里地处偏远，他又骤然之间少了粮食衣物为后盾，所以他要和亲，得更多的好处。李豫呢，我不说他是其心险恶，帝王家的龌龊之事不胜枚举，也许是皇帝想借回纥的兵一统天下，也许是张妃一不做二不休想再打发一个李豫手足，不过，李豫的确是有其他的用心，当日在洛阳我就有了疑问，移地建从前听命于他是因为李豫投其所好拉拢于他，现在他毕竟也是回纥二王子，打了那么多年的仗，不是没大脑到几个美女几箱珠宝就能打动的，烧杀掳掠这种声名狼藉臭一辈子都难翻身的事他为什么肯做？也许就是——李豫许给他的好处太诱人，让他无法抵挡，无法说不。”

大哥说“也许”，我却知道他是有所保留，果然，伊贺一出门他立刻词锋犀利，毫不留情。

“当年李豫要我在默延啜面前与李逽亲近，他想堵了默延啜的口。葛勒可汗雄心壮志，他以毒攻毒克制体内毒素，又拼命用药压制毒性反噬，那种叫有违正常生命循环！我不知道他能活多久，不过我敢肯定，他要是没了那药，移地建那两个母系铁勒再反了——”

“哥哥！不是！也许不是……”我插嘴，我叫停，大哥的推断太残酷，“李豫说一年为限送李逽回长安，还威胁移地建不许碰她，我想……他是没法阻止和亲，所以和移地建做了交易……不过，叶护……”我愈声低，愈没信心，李豫变得太多，为留住大哥他扣了大嫂四个月，为毁约回纥他算计叶护，天知道，若大哥不是自贬回乡他哪年哪月才会让他们夫妻团聚，天知道，若大哥不配合他下药，他会把叶护怎样？那酒里的迷药，桐莞加黄雚，史朝义说药性太强，用量稍多便能致人长睡不醒。他那最后一句，他气极败坏地叫——

“什么叫默延啜、叶护的下场就是他移地建的下场？他想干什么？他想警告移地建，要想图谋汗位就要听他的话……算了！不说了！你呀……总归一句，我说过，你再无亏欠于他……他妈的！姓史的那小子真他妈的有病！信誓旦旦……”

“哥哥！”我哑了声音，一下泪如泉涌。亲耳听到李豫纳妾时我没哭，亲眼看到他亲莫青桐时我没哭，史朝义，大哥为他重伤自己，他狂笑跳崖，从此再无只字片语，四月起兵复反，遥相呼应安军，所有苦心所有努力，皆付诸东流，历史，这就是历史。

“哥哥，你要小心。告诉大嫂，葛勒可汗力大无穷，不能以正常人体质衡量。还有伊贺，别勉强，信能换了几封就几封，我临摹的字九成九象，即便是拆穿也怀疑不到我头上。”我临别嘱咐，翻来覆去，罗里罗唆，大哥决定去回纥，大嫂和伊贺同去，他们要救人，还要帮叶护。这其中困难重重，比如怎样从葛勒可汗手中抢李逽？怎样偷换莫青桐的书信？怎样先下手为强绝了移地建的野心？大哥一直坚持历史永无改变，这一次，却是他亲身去改变，倾他所有去改变，他说，他这两个朋友，比汾阳郡王更重要……

“伊贺，我废话一句，你真的愿意去回纥？”大哥标准九十度日本式鞠躬，伊贺受他一躬，随后笑骂，“你还真是废话！”“哈哈！”大哥最后拥抱我，亲吻郭暧和九瑾，我们告别，没有哭啼哀伤，只有满腔祝福，“李豫此刻模样该是不将你放在心上，我可走得放心些，李嗣业初七入朝，初八离京，我叫他来接你和两个孩子。还有，郭旰该是收到我的信了，他先回灵州接走其他孩子，随后在路上与你们会合。我当年在祁连山你衣冠冢里建了间秘室，有自然水源空气，还能种菜造饭，足容二十个人生活一年。清河，等我，等我回来，我们去日本好不好？伊贺说了，他说我去就把他的剑道社让给我发扬光大，哈哈，哈哈……”

大哥大笑开门，白袍紫裘，李系出现在门外。他冷眼撇嘴，大哥也是，他们二人至今仍是冷面冷眼。“我只是想告诉你一声，建宁王妃是去送嫁的，送不成，还回来做甚。”他说完即走，一只包裹塞到我手中，打开一看，一袭雪白裘袍，长短正合。

第二日，九月初三，凄风秋雨，大唐宁国公主远嫁回纥，肃宗送至延兴门外，宁国公主泣拜：“国家事重，儿臣死而无恨！”

我带着郭暧、九瑾山上眺望别送，九瑾奶声奶气地背诵，“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远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又送王孙去，萋萋满别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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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兵车行（一）

九月初八这一日是二十四节气中的霜降，从那日开始露水以寒，开始有霜。我在溪边淘米洗衣，心里惦记着院里，郭暧和九瑾两个孩子呆在一起时状况不断，奇#書*網收集整理郭暧从小与我呆得多，自然地喜欢瑾儿那样娇娇美美的女孩儿，九瑾是个直脾气，倔起来象头牛，心地善良但不怎么讨喜，挨过郭暧的打，当然是打在屁股上，不过郭暧那小子的确有醉打金枝的苗子，那次我狠狠敲了他的手心，他大字写了十板：郭暧发誓不打瑾儿妹妹，外加九瑾妹妹！

“郭暧，郭暧，你们在做什么呀，别欺负九瑾！”我叠起木桶，净米净菜，洗净衣裳，不算太多也沉掂着，尤其是湿衣湿手，这天果然凉了，双手落了溪水做事还不觉，现在一闲着倒是刺骨的冷。”郭暧，开门，帮我把米桶拿进去。”我双手没得闲，桶抵了木门，咚咚几记。

房门应声而开，手上一轻，米桶木桶都教人接住，“珍珠。”他轻轻叫我，我闻言愣怔，砰砰——哗——，一手物什全部翻倒在地。

“是我，你就那么——惊讶。”李豫拾起我冰凉双手，拢袍捂住。

我是愣怔，怔得快，醒得也快。我抽手，蹲地拾菜拾衣，扫净脏米，再看两个孩子，小的倚大的，半身探了房里看我。我招招手，郭暧领了九瑾出来，行过一礼，叫他们回自己房去。“哥哥，饿。”九瑾扬起可爱笑容。“饿啊，外面有馒头。”郭暧手起掌落，一掌拍塌九瑾留海，然后回头冲着李豫，态度认真非常，“太子殿下，您下次别这么吓我小姨！”“好，我保证。”李豫微笑可亲，待两个孩子出了门，他长长叹气，“连郭暧也不叫我舅舅了，珍珠，坐吧，坐，听我说两件事，我们很久都没说上几句话，你大哥一直没给过我机会，现在，你能不能给我？”他择了张椅先坐下，斟茶两杯，一杯放于我面前。

“我只讲两桩，第一桩是便桥你遇袭那件，我没能回去救你，所以我，失去你。”他点水画桌，写下“便桥”二字。“我出生一月便由皇爷爷亲手抱回宫中，他给我取名俶，意味美善之意，他亲口封我为嫡皇孙，抚育教养用心良苦，在我心里，爷爷便是我至亲之人，多过我生母，多过我养母，还多过我父皇。他宠爱杨贵妃，贵妃娘娘与她兄姐截然不同，她并不争宠，也不涉政，甚至，你也知，她用零陵香，她宁愿终生不育免夺嫡之灾。便桥我离开你时说过，皇爷爷年纪大了，风雨飘零孤苦终老，我不忍心，贵妃娘娘是他老人家晚年相伴，我身为他孙儿平日再是如何孝顺也是承他所荫受他所庇，他老人家真正有难之时，我岂能眼见他痛失所爱。”

“所以我……马嵬驿是倓人前指挥，他指令六军不发，他与陈玄礼请爷爷交出贵妃平息众将士之怒。我去得晚，我只来得及从白绫下救下贵妃，那迷药，桐莞加黄雚，第一次是用在这里，我请贵妃饮下此药，然后以假死骗过众人，一夜送出六十里，到安全之所再让圆行护送去东瀛，直至今日，他二人仍在扶桑。我救了一个女人，付出的代价就是，失去你。”

李豫说到此处，我已不知是惊是悲，原来，后世的传说竟是真真实实，马嵬驿香消玉陨是历史之真，杨贵妃东渡扶桑却也是人间之实，李豫，是他……

“那一夜，我派王思礼回便桥救你，他救回了系和逽儿，伊贺后来赶上，他抱来的是适儿，我知你和瑾儿仍未逃出，王思礼折返再回，后来……后来他们告诉我救回了你，孩子找不到了，我远远看到你坐在车里，我以为是你，我真的以为是你……脸象，头发象，衣服也象……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这么象你，我要是知道，绝不会北上。”

李豫清泪纵流，他告诉我他听她第一声叫他殿下时的浑身冰彻，他的悔断肝肠，李系的第一棍，他跪地，第二棍，他人事不知，醒来，一切，太晚。

“我们之间，太多误会，太多阻挠，太多，阴差阳错，造化弄人。我第一次出师，我们只一水之隔，我在咸阳，你在便桥，我若知你生死一线，我若知你受尽折磨，我若知你苦痛挣扎，我……我不会舍你，便是如今，我也绝不舍你！”李豫探手怀中，一轴明黄绫锦呈我面前，“今年四月，父皇祭天遇刺，行军中允独孤颖舍身相救，壮烈牺牲。父皇感念其忠勇追封太子中允，我请求立其义妹为良娣，父皇亲笔下诏赐婚。你可知，我为何如此？”他神肃问我，我措不及防，望他望锦，答案呼之欲出。“我朝亲王可纳孺人两名，崔氏马嵬之后便成痴傻，如今良娣独孤氏便是唯一侧妃，我只要你知道，我李豫纳一良娣不在乎她是独孤氏亦或是张氏王氏，我只在乎你，珍珠，独孤清河，接旨吧！”

他满满期许，我满满悲痛。“为何？珍珠，你毋须担忧，独孤氏颇有心计之人，我将她放在宫中随张妃与她去斗，你只需做我的珍珠，其余滕妾只是储君之责任，更毋须……”我只是摇头，我只是说不，独孤清河，她已嫁过一次，再不会嫁第二次，“殿下，您请回吧，您所说一切我已明白，阴差阳错，造化弄人，您请回吧！”我推桌而起，他紧抓我手，紧紧不放。“珍珠，我还未说完，还有一桩，你听我说，听我说完！”我被他扯住，他指天为誓，“珍珠，你信我，勿信他人，我与青桐并未有私，举止有失是我的错……我若说我不介意你……那是自欺欺人，你错一回，我也错一回，如今，你我各谅解一回，不知这样，你可能心里好受？”

李豫情急出口，我默默注视，夫妻两年，战乱两年，和离一年，所谓世事变迁，王质烂柯。

“即便不为其他，也为适儿与瑾儿想想，适儿一出生即离开你，如今已三岁了，你怎舍得他再无娘亲教诲。”他重重再击，我含泪点头，“珍珠，我知你会答应，这般，再好不过。”他如释重负，展眉舒怀。“殿下误会了，我没答应。”我撸下他手，他面色渐沉，这一番话，是无数次午夜梦回面对己心，他是骄傲自负之人，原本，我并不打算亲口对他。“殿下，我提出和离，原因有三，愧疚是一，情逝其二，还有一点，便是成全于你。今日你告诉我第一件事便是我愧疚之处，再有千般理由，我未坚信你，忠于你，便是我错，无可挽回。我也扪心自问，你我再回不到从前，此中原因你我心里自有计较，过去之事我不再提，但是，我大嫂行正坐端，从不道人长短，她所言所为，无须他人评价。至于第三点，宫闱艰险人言可畏，你前路艰难我都明白，隐姓埋名，不见儿女，我都做了，我成全你，请你也成全我，我，从没想过换个姓氏身份再跟你，无论你信于不信，我没想过，也不想要，所以，儿女之念，你不该以此囿我。”

“再有，你我既已和离，便是自由之身，你是一国储君，娶妻纳妾心仪何人无须顾及于我，所以建宁王妃一事，无需得我谅解。殿下，您请回吧。”

我放下满怀，这些话这些念由来已久，直到今日此时才倾口而出，在我心里，他应该只是一个慈父，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他恍然，望窗出神，我抚琴，任时光倒流。

旧梦不须记

逝去种种昨日经已死

从前人渺随梦境失掉

莫忆风里泪流怨别离

旧事也不须记

事过境迁以后不再提起

从前情爱何用多等待

万千恩怨让我尽还你

此后人生漫漫长路

自寻路向天际分飞

……

一曲终了，他已离去。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我以为再无交集，却原来，早已注定。一连三日，李嗣业未来，九月十一清晨，房门砰砰敲起，我开门，李豫、李嗣业、郭曜同在门外。

李豫要找的是大哥，李嗣业摊手直言，郭旰在华州郑县（今陕西华县）伤了人，现被扣在当地，此事已呈至刑部。“郭旰不是陇西人么？鱼朝恩挖人家祖坟也不关他事呀，他做什么动手？”我听得一半明白一半糊涂，李嗣业告诉我，郭旰来长安途中路经华县，宦官鱼朝恩奉命征地征田，挖了不少人家的祖坟，郭旰一冲动就动了手，太监鱼朝恩被打了，他的顶头上司正是兵部尚书李辅国，此事可大可小，初八那日华州知府的公文就送进了刑部，李嗣业周旋两日不果，这才去请了李豫。

“你忘了，郭家祖上是华州郑县人，你祖父曾祖父安息那里，鱼朝恩挖的正是你家的祖坟。”李豫提醒我，我是真不知道，华州郑县，郭家祖坟，无论是古是今挖人祖坟都是大大不敬，难怪郭旰忍不下。“鱼朝恩敢动郭家是因为坊间流言汾阳郡王无心仕途，还有流言郭子仪称病一年由人代领军职实是旧伤复发早不在人世。李辅国投石问路，郭旰是中计了。我已向父皇举荐，由你大哥挂帅讨伐安庆绪，只要他一接圣旨流言即不攻自破，郭旰也自然无事。你大哥呢？散心该回来了吧，圣旨快到了，他得留着点心，李辅国上奏宦官监军，鱼朝恩正是军容宣尉使，此人一副小人嘴脸，是公报私仇的主。”李豫自顾走进后院，我阻拦不及，他边走边说，“子仪，我那日说话过了，你可是恼了我，我是来赔不是……”

“二小姐，这可怎么好，大将军可是去了极远的地方？半日，可赶得回？”李嗣业问我，我已开始有些发傻，圣旨快到了，大哥要接旨，半日？十日也赶不回啊！大哥初二走的，今日都该出了边关了！

“李……殿下，殿下！”我追去，后厅、院里、房中，李豫人影不见，跑到自己房中，他抱了九瑾，教她穿衣穿鞋。“舅舅？爹爹，爹爹走了呀，我们也要走了，舅舅是来接我们？”九瑾童言无忌，我僵在门口，李豫穿衣继续，只是慢慢转头看我。我别无选择，初八那日他来，是我说大哥心情不好，大嫂陪着去散心，今日，无处可躲。“不接旨，是不是欺君？”我看他叫起郭暧领走九瑾，合门，插闩。“不止，抗旨。”他走到我面前，我倚墙僵立，忽然身躯前扑，收入他怀中，“珍珠，我保护你，我可以，我可以……郭旰，郭暧，九瑾，我都可以保住……留在我身边。”他不住保证，院外人声已起，郭曜高叫，“殿下——圣旨到了——段公公来了——”

“你留在房中，一切有我，别怕。”李豫拉我到内室，手上大力，合身相抱。“等等……我去叫我大哥。”我拽住他，他不解，片刻了然，目中嘉许。束发，整冠，换袍，蹬靴，大开房门。“九成九象，虽是瘦弱……万幸是段志恒，不然……”他呵呵直笑，我一步迈出，院里焚香设案，内侍两分，为首一名青袍方冠的公公，高声叫道，“汾阳王，接旨——”

五日后，我已在节度行营，李豫与郭旰结伴同来，郭旰涕泪交加，我笑着要他跨过火盆冲冲霉气。行营远远，我脱去沉重头盔，这一身甲胄是仆固怀恩叫人量身订做，极尽轻软，只是对我而言仍重逾千斤。“我以你之名上书称旧伤未愈自请免除主帅之职，父皇已准了，这一战，九节度使共发西征将不设主帅，由我，与鱼朝恩，同领监军。”李豫接我手上盔甲，似是相问，又似是自问，“子仪还不来……会来的。”

公元七五八年，肃宗调动九路大军西征伐燕，回纥大将帝德率精骑一万助唐。九月二十一，朔方节度使郭子仪、淮西节度使鲁炅、兴平节度使李奂、滑濮节度使许叔冀、镇西北庭节度使李嗣业、郑蔡节度使季广琛、河南节度使崔光远、河东节度使李光弼、关内节度使王思礼，率领步、骑兵总计二十万，由各自节度行营出兵。车辚辚，马萧萧，旋缶击鼓，旌旗半卷，陇西男儿振臂高呼：征人远去今朝，莫为离别苦，当为英雄笑，一身转战三千里，赢得千古万世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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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兵车行（二）

征人远去今朝，

莫为离别苦，当为英雄笑，

一身转战三千里，赢得千古万世豪！

一曲兵车行，粉饰了残酷征伐，美好了战场丑恶。

铜铸虎形，甲兵之符，六万朔方男儿峥峥性命由我手中交给李豫，再由他手中交给李光弼。我空有酷似容貌，全无一计之长，出兵五日我不支病倒，两日后我被送往后军，自此，朔方军与河东军兵合一处，李光弼官职军功居首，当仁不让，他成了这支唐军的主帅。

我的侥幸证明是无知，六万朔方军，三万而出，折半而还；六员大将，已去其四；一个月，朔方男儿血浸黄沙马革裹尸，换来是，李光弼大捷飞奏。

历史上的李光弼的确是位名将，极有军事才华，且治军极严，但此人之严近乎苛刻，责而无励，惩而无赏。大哥曾在凤翔压他一头，一句“将军不给人机会，人又怎会给你机会！”令其痛失大好战功。两京收复后肃宗大封功臣，大哥封侯拜相，李光弼受封司空，权势地位相去甚远。

人性之丑恶，武力之丑恶，在这场战争中，淋漓尽致！

大战未打先杀大将，九月二十七，李光弼进驻朔方军营的第一日，他斩了张用济，那个曾在凤翔军营以一句“实是欺人太甚”得罪了他的朔方兵马使，理由是传召迟误，无视军纪，当日，军容肃然。十月，三万朔方军北渡黄河进击，前锋李韶光和王祚战死沙场，损失万人，以此代价，唐军破叛将安太清，夺下安军最大粮仓永丰仓。此战既胜李豫犒赏三军，一夜大变，仆固怀恩长子仆固瑒与李光弼争夺安太清之妻，李光弼射杀七名朔方将士，震惊全军。

十一月，李光弼兵进河阳，阵前大刀督战，命：旗进人进，旗退人退，战阵之上，凡后退者杀无赦。唐军背水一战，仆固怀恩、康元宝、郭旰攻下河阳，斩首敌军两万，俘虏八千，缴获战马二千匹，军资器械无数，擒获周挚、徐璜玉、李秦授三名敌军大将。李光弼在黄河边斩杀八千俘虏之刻，另一员唐军大将康元宝咽下最后一口气。

十一月二十二，前军还营，未及半日，整队再发，只留下残刀一地，伤兵满营。

“大哥再不回来，朔方军就完了。”郭曜在帐前拦住我，他是痛心疾首，他也曾是朔方军一员，一步一步，一年一年，由位低职微的郎将一跃人前，苦心孤诣，也千辛万苦。“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神经已绷得太久，我不能说，大哥是为李逽和叶护，他舍了爵位，舍了军权，舍了他血汗搏命得到的一切，可是，可是我该怎么办，郭旰刚才抱旗痛哭，眼看同僚兄弟一个个丢了性命，他无路可退，无力可阻，只能去搏，拿他的命，他的血，也许，下一次就是……“珍珠！你不肯说，就去求太子，把兵符拿回来，给仆固怀恩，给郭旰，给谁都好！不可以让李光弼再打下去了，他存心报复，朔方军会挎了，会完了，你知不知道！去呀，去呀！开个口！不难啊！”郭曜拖我到帐前，掀帐一推我前冲跌进。

他接住我，“殿下……”我跪地，李豫，我不想，可是命运一次次把我推去。“别跪，你我毋须如此，而且，这次，我帮不了你。”他在我头顶说话，我诧异抬头，暖气呼到面上。“李光弼指挥得当治军严正，即便是心存报复那只是有此之嫌，何况他捷报频传，只此一点就暇不掩瑜，我现在罢他，道理上是站不住脚的，珍珠，你懂吗？”

“再者，仆固怀恩雄重寡言，郭旰资历尚浅，这里只有李光弼能堪此任，你大哥不在，我有什么办法？” 李豫直言不讳，我自知无望，拾袍站起。“珍珠，你不能体谅我吗？”他幽幽怨言，我止住步，一腔烦躁虚火盛起。“殿下其实都看在眼里，您为什么压着李光弼的大捷军文不上奏？您也不认同他行事所为不是么？”我手指他帐内书案，封封火漆加急军文，李光弼是捷报频传，可惜没走对了路子，枉了一身大好军事才能，上不懂探查当局者心意，下不会施恩施惠得众人心，这种人也想位及人臣？痴人说梦！

“皇上下旨九节度使西征伐燕，现在两个月过去了，其余七大节度使早在邺郡驻扎，他李光弼愈走愈北都快打到魏州去了，捷报频传是没错，但他也放过大好时机，蔡希德从上党、田承嗣从颍川、武令珣从南阳，各率本部人马投奔邺郡，安庆绪在河北诸郡招募人马，兵众猛增六万，军势再次强盛，这是为什么？还不是他李光弼好大喜功才给了敌人喘息时机？说他指挥得当，他以一万五朔方军性命换两万叛军，李韶光、王祚、康元宝战死，又得了什么好处？说他治军严正，他为夺安太清的妻子射杀七名将士，这算哪一国的主帅？还有，康元宝重伤时他在做什么？他花了半天时间在黄河边杀了八千俘虏树威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自己的部下伤势严重需要回营救治？这种人当我朔方军主帅，让人心寒，不耻！”我心里忿怒，也不管李豫表情如何一气长篇大论，话止声落，李豫啪啪鼓掌。“李光弼是好大喜功本末倒置，我用他，只是一时之计。只要你大哥回来，我自能让他重掌军权，而且，所有这些军功——”他啪地一掸军文，“所有这些军功——都是郭子仪的！”李豫所言所想让我欣喜，也让我心惊，他原来早有计较，隐忍不发，喜怒，皆不示于人前。“我这么做，是为了谁……你想一想……珍珠，你，和子仪，对我都太重要……你大哥是军中第一，你，是我唯一。” 他咬字清晰，“唯一”二字锋利撕开，“珍珠，你越来越聪明，怎会猜不出我心，不是为你，我何须娶个不相干的女子……我一片苦心，你见到那人自然会明白……”

他靠近我，一手按到双肩，我抽气抱肩。“怎么？痛？哪里来的淤青，这么肿？”他飞快挑开我男装领口，深紫的淤青，是因头盔肩铠压肩，马背摩擦颠簸。“别——”我掀帘即逃，腰被他勾住，几旋几转，他横抱我，大步上榻。

“殿下——”帐帘摆动，郭曜语声急促响于帐外。

“何事。”李豫撑手我肩旁，我心跳如雷。

“前军求救！仆固怀恩和郭旰白马驿遇袭，怕是，怕是晚了来不及了！”郭曜简略一句，李豫弹腰而起。“整队，立刻出发！”他长剑悬腰，一手拦我，“你去哪？跟我走！”我无法计较，我小跑跟他，他上马揽我，一骑无阻无拦，疾驰渡口。“李豫……白马驿……郭旰……”我声音破碎，迎风而断，这消息实在惊人，郭旰清晨还营，午时出发，半日的时间，他们居然去了白马驿。白马驿地处黄河北岸与魏州之间，我军驻扎北岸，史军陈兵魏州，两方仅隔一条黄河天堑，黄河之上无躲无避无隐无藏，谁先渡河便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仆固怀恩与郭旰渡河进击白马驿，这一败，前有史军，后有黄河，是标标准准的全军覆没！

“疯子！疯子！疯子！”李豫愈驰愈快，愈到近处，形势愈发诡异。黄河北岸，渡口战船百艘，中军箭戈茂林，“李”字大旗迎风招展，何处可见丝毫败势？

“发船，全军而出！”李豫高举上方宝剑，渡口守将两名，仆固瑒与李抱玉，一为仆固怀恩长子，一为李光弼长子，两人战袍血染怒目而视，分明是已打过一架。“殿下！救我爹和郭旰！李光弼——卑鄙小人！”仆固瑒失声痛哭。“哭什么！你爹还没死！”李豫长身战船，前方远远魏州城墙高耸紧闭，舟行渭水洹水交流，汩汩暗红贴舟急流。“说，一字不差告诉本王，前军为什么去打魏州了？李光弼人呢？中军为什么不救？说！”李豫拔剑指向，脚下跪倒一片。“殿下！我军不是去打魏州，是——是——是——截大燕世子！” 血满征袍的朔方将士无不失声痛哭，“啪”地一声，急流推波而上，一面血迹斑斑的战旗冲上甲板，明黄旗角，皂黑大字——“安”，安允汶！

脚踏实地，李豫面对李光弼，不怒反笑，“李将军辛苦了，天色已晚，夜战不利我军，请将军鸣金收兵。”

“战势已定，只待斩下贼将安允汶首级，末将便大功告成！”李光弼遥指巍巍魏桥，我拔腿飞奔，“妹——别跑！别跑！”郭曜飞奔赶上，搭腰带我飞纵。“仆固将军！仆固将军！将军！”魏桥边朔方军高声大叫，根根铁矛伸去，仆固怀恩抱着马头凫水渡过渭水，这里，血染洹水，尸塞渭水，满山遍野的尸体，是安军，也是朔方军，两败俱伤，两败俱伤！“郭旰——郭旰——安允汶——”我凄厉尖叫，巍巍魏桥，断桥巍巍，安允汶单人匹马，马卧桥边，他面中数箭，依然拄刀岿然不倒。我寻到郭旰，他单膝跪于桥头，两人对峙，他不倒，他不进。

“郭旰，你不忍，我替你动手吧。”郭曜长叹，拔刀上桥。

“不要！不要碰他！他活不了了！别碰他！”郭旰舞刀狂啸，血泪呲裂，“呯——”长刀震飞，一折为二。“元帅之命谁敢不从！”李抱玉一剑震飞他刀。“站住——让开——”我拾起断刀，李抱玉细看我脸，惶然后退。“杀安允汶祭旗是不是？我来动手！”我捧刀走上桥头，举刀，猛力劈下——

安允汶，他曾称我是个“天底下最好看的小女孩”；他曾笑话我这么个长法哪年哪月才能叫我二嫂；他曾驾驶马车为我颈伤奔波；他曾躺在我常乐坊绣楼养伤；他曾与我同乘一车出城。

今日今时，各位其主，何谓对错！

仆固怀恩是军命难违，布阵平原，自断魏桥，他挡了安允汶投奔史军之路，也全军覆没，凫水逃命。

郭旰忠义难全，他亲手杀尽每一个誓死护卫大燕世子的安军，然后下跪桥头，亲眼看安允汶气绝身亡。

大唐的名将，李光弼，好一个一军主帅，置同僚于绝境，坐观两败俱伤，坐观挚友搏杀。

我一刀劈下，桥墩不动分毫，一刀、一刀、再一刀、再一刀，刀口翻卷，虎口血流，第一根粗木只劈裂一半。身旁一刀落下，哗地砍断整截，再一刀，第二根粗木桥面劈断，再一刀，再一刀……郭旰执刀狂砍，一根一根，一个人两个人，愈来愈多朔方军人加入，最后一根粗木劈断，桥头轰然塌下，魏桥首尾俱断，巍巍魏桥，飘摇寒风，惟有，拄刀人，岿然不倒。

“安允汶身中数箭不倒，此人也是条硬汉，本王以为，该是收兵了。”

镪——

清亮锣声响彻白马驿，唐军闻金而退。

寅时五更，我再见李豫，我要兵符，我要军中最至高无上的权利。

“我大哥说过，军功，您给他机会不就立了？威望，您帮他树威不就成了？仆固怀恩雄重寡言，郭旰资历尚浅，他们俩合在一起就是智勇兼备。”我推出郭曜，我要他证实，我曾，未卜先知。“殿下可以向郭曜求证，我在天宝十四年就知道安禄山会起兵叛乱，每一战，孰胜孰负，如何对敌，我全知道，所以我大哥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我与大哥从不变老，我们能知千年之后，李该天数之口说我是帝女，所以，您帮郭旰上位，我保证，西征伐燕，只胜不败！”

我从李豫手中接过铜铸虎形，甲兵之符，郭旰颤抖接过。

破晓军号吹响，李豫以上方宝剑临阵授命：李光弼为助军，负责粮草军资；仆固怀恩代朔方节度使，郭旰代朔方节度副使，朔方、河东两军合兵一处，由仆固怀恩、郭旰行使军职。

隅中，全军拔营，进赴卫州，郭旰扶我上马，热泪盈眶，“清河，你……付出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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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兵车行（三）

十二月初一，仆固怀恩、郭旰率兵从卫州汲县的杏园渡过黄河，向东到达获嘉，击败叛军大将安守忠，安军退守卫州，朔方军进兵包围。十二月初七，淮西节度使鲁炅从阳武渡过黄河，郑蔡节度使季广琛从酸枣渡河，镇西节度使李嗣业率部在卫州城下与朔方军会师，安庆绪则将邺郡的全部兵力，总共七万人马来救卫州。此役安庆绪亲领中军，大唐四节度使联手迎敌，先诈败，后伏击，再穷追，以古代战役中最惯用的战术杀得安军大败，安庆绪败逃，安守忠死于战场，卫州平定。

十二月十七，安庆绪重整残兵与唐军又战于愁思冈，这一战滑濮节度使许叔冀、关内节度使王思礼、河东兵马使薛兼训（代河东节度使李光弼）参战，七大节度使再败安军，安军伤亡惨重，败退入邺，时七节度使兵马与驻守城下的兴平节度使李奂收拢重重包围，切断邺郡与外交通，至此，大燕皇帝如翁中之鳖。

十二月二十九，河南节度使崔光远在赶赴邺郡途中败于史军之手，史军攻陷汴州、滏阳，与安庆绪遥相呼应。崔光远部折损三万人马，退回封地，不再参战。两日之后，亁元二年正月初一，史思明在魏州城北筑坛祭天，自称大圣燕王，封其子史朝义为怀王，史朝清为齐王，史朝义发十三万兵马，驻扎滏阳，与安庆绪遥相呼应。

正月初五，我穿白容重，供斋烧纸，代全家磕头焚香，今日是爹爹一周年祭日，他七十一岁含笑而逝，悼，而不哀。李豫由后军来，正月冬雨，浠浠沥沥，他带了把油伞，只在我头顶撑开。三支香，一副烛，一叠纸，我已用完，他自带香烛，鞠躬祭悼。简单祭后，他陪我回中军。我谢过李豫，他于十二月派使者入朝报捷，郭旰已立下大功，只待回朝后金殿听封。“你毋须谢我，永丰仓、河阳、白马驿三战是他身先士卒浴血搏来，先平卫州、后破愁思岗，这两战又是郭旰邀其他七大节度使参战，不吞独功，体恤将士，他成熟历练极快，品德威望人所共识，他是当之无愧，你看人很准。”李豫言辞诚恳，自打完卫州后他愈发看重我的意见，其实我并不是万能，我也不懂行军打仗，我只知道历史上的围邺之战是在唐军平卫州破愁思岗之后，我提供意见，郭旰与仆固怀恩布阵冲锋，他们是真正的当之无愧。

“珍珠，你就没话对我说吗？还是你……怕我对你不利？”他挑开这层膜，我透了口气，李豫，他坦诚直言，而我，的确是怕。

那夜我从他手中拿回兵符，郭旰日出之后立即接我回到中军，后来的一个月，朔方军与镇西军齐头并进，行军苦，恶战惊，郭旰和李嗣业始终保护左右，我一一熬了过来。不怕是假的，这个时代的人相信的是什么？未卜先知代表什么？青春不老意味什么？李该的帝女、帝相之说被证实是真，李豫可会夺我自由？主他这颗紫微之星？

“风兮凤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已而已而，今之从政者殆而。这句出自《春秋-凤歌》，珍珠，你可知其意？”他未执伞的右手拢起我濡湿裘袍，掸去雨丝，动作轻柔万分。“逝者已矣，来者可追。”他自问自答，看我的眼眸分外诚恳温和，“这一句说的是，过去的已无法挽回，到来的还可以补救。我们第一次见面，我自称李豫，那是因为我生岁年，豫州献嘉禾，意为祥瑞，我以此名遥领凉州。如今，我改名李豫，我们，从头来过，好么？”

不知道站了多久，我全身雨湿，我终没接他的伞，没说话，没点头，他，转身离去。

“别理他，我们走。”郭旰撑伞来接我，其实我不用担心，他一直在暗处保护我，而李豫，看来并非强求之人。“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我看他背影远去，似曾相识，傲然始终。“不负如来不负卿……史……”郭旰停口，苦笑。“李将军恐怕熬不过……我带你去见他一面。”他牢牢牵定我走向西营，仆固瑒头前开道，闷声开骂，“闪开！二十万男人都打不过，为难个女子，还要不要脸！”镇西军营躁声渐落，铁矛利刃让开一条一人宽的通道，我跟着郭旰掀帘入帐，走进榻前，双膝跪地，埋首磕被。

“二小姐，您起来。” 镇西兵马使荔非元礼扶我，我坚持跪地，李嗣业已处弥留，我既能踏进这个帐里，就要跪着送他。

“将军，昨夜有清醒过。”荔非元礼朝外大喝一声，帐外全体肃穆，“您受委屈了，将军有话要末将转告小姐。”他坚持扶我，与我平肩而立，“将军一生戎马，膝下无儿无女，唯有一愿，望小姐能叫他一声爹爹！”

“爹爹——爹——”我扑通再跪，悲伧失声。

日暮之时，大唐镇西节度使李嗣业重伤不治，他是在正月初二强攻邺城时身中流矢，那一战的督军正是军容宣慰使，宦官鱼朝恩。他伤势恶化几日我饱受指责，军中流传我早知天命能主胜负，镇西军中诸人责我隐瞒破敌之法，致其主帅重伤。荔非元礼继任镇西节度使，他主持点垛火化，骨灰入瓮。“将军遗命，请小姐护送将军棺埻回祖乡灵州，再 勿 回 来！”荔非元礼交于我手，我怀抱白瓷瓮，步步沉逾，再不回头。

“珍珠，这样，你还不肯说？李嗣业死了，你还不肯说？他待你如何？难道还比不上安庆绪？”郭曜一身尽湿，他在辕门前拦住我，气苦悲痛，大声责问。

“此事与她无关！是个男人就该自强奋发，不是依赖什么天数天命，更不是倚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郭旰张手护我，我走出他双臂庇护，雨打风吹。李嗣业，他从小护我，在灵州，在回纥，在长安，临终最后一句，他认我为女儿，他要我送他回乡，从此，再勿回来。“我说。”我泪雨模糊，亲述残忍，“筑垒两道，挖壕三重，漳水倒灌，郭曜，你听明白了吗？漳水围邺，你明白了吗！”

“你——你——”郭曜点指我鼻，气极无语。我出营上车，郭旰上马送我。终于走了，西行灵州，再不回返，李嗣业，我只叫过一声的爹爹，他答应大哥送我回去，以命践诺。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北方鼓声震耳，又是一个日暮三刻，史军袭营。“我们走。”郭旰长身望北，催马驾车。日暮三刻，史军袭营，已成家常便饭。史朝义进军邺城西五十里，扎营千顶，与唐军营帐呈三足鼎立之势，每营置鼓三百面，日夜擂鼓，遥为声援。整整一月，每日日暮三刻精骑抄掠，六百人为一队，十队为一轮，呼啸而过呼啸而来，不战既走，骚扰不断。唐军八大节度使围邺不设主帅的矛盾自宦官监军鱼朝恩来后急速加剧，武将本性直豪爽，又各自割据称雄一方，所谓奉旨出征也是权衡得失利弊之后。三年山河被占，唐室风雨飘摇百废待兴，他们中有反唐投燕再反燕投唐者，有按兵不动坐壁上观者，有恃功入朝讨封食邑者，真正肝脑涂地以死报国的又能有几人？一个宦官，挟旨监军，以宫闱骄横来掣肘诸将，又怎能另人信服？强攻邺城后这表面仅有的平衡也被打破，李嗣业重伤，镇西军公开自立，其余六军各自为政，私交结盟，强攻邺城还是分兵伐史争执不决，甚至是掳掠战励撤兵封地之声都尘啸而起。

“郭旰，起火了，东面起火了。”我一把拽他，东面天空火光冲天，映天彤红。“郭旰，东营起火了！粮仓烧着了！”仆固瑒由后赶上，陌刀直指东面，东营，河东节度行营军营，李光弼罢为助军后便称病回朝，带走了一半人，现由河东兵马使薛兼训负责押运粮仓军资。“薛兼训怎么不救火？去救呀！你爹……”郭旰跺脚，仆固怀恩血性胡人，逼人斩子、夺人所爱、见死不救，李光弼自己心胸狭窄，将心比心，又怎能要人难时援手！“薛兼训上当了，他负责运粮，却把史朝义的人运来了，现在搜查奸细还来不及，哪顾得了粮草。最多……我去救火！”仆固瑒拖刀就走。“郭旰，你去东营！”我推他，他迟疑马前。“我送二小姐就好了，你去，别让我爹知道是我来告诉你的。”仆固瑒与他换马，郭旰拿定主意。“清河，你是该马上走，史朝义太猖狂，我担心他们迟早逼你对付他。”他重结我裘袍系带，我绻身抱瓷瓮，手也冷，心也冷。一边是祸国，一边是殃民，安允汶死了，安庆绪也会死，还有他……

“有个好消息告诉你。”郭旰突然笑了笑，难得开怀。“什么好消息？大哥……”我打起精神，那么久了，大哥该有消息了。“心有灵犀，大哥回来了，就在这里，离我们不远。”郭旰极有预见地接住瓷瓮，我双手颤抖，几乎抱持不住。“一言难尽，我以后再详细告诉你，总之，大哥要你先走，等大嫂身体好些他立刻追你。”郭旰命车马启程，我探身车外，他按下我，耳边顽皮发笑，“就知道你忍不住，告诉你，大嫂无事，只是，动了胎气！”动了——胎气？我张圆了嘴，半天发呆，傻笑不止。“二小姐坐好啊，这雨势好象大了，天雨路滑，我叫他们行得慢些，嗳，您坐好，别看拉，郭旰早没影儿了，嗳，您笑什么？”仆固瑒学着我样扭头看后，道路泥泞，雨花绽放，郭旰回营了，可笑声语声耳边依稀，大哥平安回来，大嫂身怀六甲，是双喜临门，双喜临门。“什么喜临门？”仆固瑒放落车帘，隔下雨雾。“仆固瑒，你二弟又添了一子？你也快找个好女孩，娶妻生子，饴儿弄孙，你爹该有多高兴。”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仆固玢没了功名，隐于灵州连得二子，人生二喜都赶在了他大哥之前，又何尝不是好事？“娶妻……老子难得喜欢一个……此奇耻大辱必百倍报之……”恨恨语声被大雨支离，破碎，我闭目，入梦。

醒时面上凉冰，一滴一滴，面上襟上，晃离不定。

“李——”我一动他箍得更紧，走得更快，头顶黄布油伞跟得更疾，点滴雨珠，伞缘漏下。

李豫，抱我疾走的人分明是他，夜色模糊了一些却清晰了一些，气息，胸膛，臂环，三年未近，宛然不变。

咣铛门开，油伞顿后，他抱我入室，身旁蹑足轻声，车中一切由人一一送进房中。他放我下地，合门关窗，转身向我走来。我楞怔半刻，下一刻，我被他扯下，仰面跌于案几。“李豫——”我惊呆，腹中委婉措辞全魂飞魄散，他怎么，怎么……

“知道这里是哪里？相州！漳河岸北！你的好计！筑垒两道，挖壕三重，漳水围邺！你看看，看看窗外！”他砰地推窗，一股冰寒席卷满室，我动弹不得，只看到劈叭振动窗棱，还有他脸，青白交替，暴怒即发。“正月尺寒，漳水冰封百里，倒灌？围邺？郭珍珠，为个安庆绪，你就这样耍你丈夫！”李豫凶狠判若两人，手起掌落，强撕衣帛，我震惊失聪，直到肩颈痛啮才知躲他逃他。“李……我没骗你，真的没骗……停手，李豫，停……求你……”我滚向几边，哗啦几上物什抹下碎地，他轻易抓我，推肩按下，我双臂被折，里衣小衫尽碎，膝弯强举压开——

“哥——”

我嘶哑尖叫湮没于他掌下，“我痴情对你，你，你，两个反贼，一个蛮子，还有老二！你心里——到底予我几分！”他挺进，撕开，驰骋，一夜，三次。

噩梦惊醒，我撑手即倒。“慢些，我扶你。”床边的人衣新人清，温柔亲昵得好象身处梦境，“都是两个孩子的娘亲，怎还这般……自我那年出征，我们四年未曾这般亲近，我莽撞了，是我的不是。”他在我背后塞进厚被，我坐起，小勺伸到嘴边，第一口，食之无味，第二口，我抬手去推，袖襟垂落，腕上红痕指印与他舀勺的拇指相触，一切是真，噩梦是真，我望他，颗颗落泪，李豫，是他，强了我。

“是我扣下仆固瑒，我刚才叫他回去了，你睡了两日，郭旰恐怕是急了。你我是夫妻，如今团聚，日后，李家与郭家，是分不开的。”李豫平稳端勺在我唇边，我仰身跌后，一滴粥汤落在襟上，他凑唇吮吸，隔着薄衣，我颤抖发簌。我忘不了，他第二次进入我，他从几上抱我回房，每走一步我痛彻哀叫，殷红鲜血和着情欲气张，我无处逃遁，我泣声求饶，他在我身上驰骋，吮咬我肩颈全身，直到再度坠入黑暗。

曾几何时，他也曾如此对我，霸道、征服、然后，无尽温柔，而我，妥协。“我李豫平生，不知和离二字。所以，你是我妻子，此生，下辈子，下下辈子，无论轮回，我是天命之帝，你是天命帝女，你，就是我的人。”他动作依然轻柔，眼眸依旧诚恳，直到此时，我才看懂其中的坚持。李豫专礼、周、易，崇重佛、道、法、家，以为他会放手，却原来更近乎执拗。“我对你之情绝非只因帝女之言，当年你情窦初开，我只钟情于你，如今你劫后新生，我们前嫌尽释，日后，我会加倍爱你护你，等你身子强健些，我们再生上一双儿女，适儿瑾儿也多一对兄妹玩耍，这样，好不好？”他温言软语，我背转于身，他掀被，在我腰背腿间拿捏，指腹多处轻点轻抚，那里，酸疼难忍。

“我那日对你……是我不好，那日是倓祭日，你又屡次拒我于千里，我为你拢袍时看见襟里金线绣字，你许是不知，这是系的惯常袍饰，只他有此雅趣……攻打邺城一事我不该怪你，你纵知千年也不知行军打仗，军营艰苦，你别回去了，就住这里，等打完仗我带你回去，我们，也该定下来了。那日我狂怒难自还有一个原因，回纥乱了，移地建是个捧不起的阿斗，我不瞒你，我在他身上费尽金钱人脉，他居然先胜后败，得了富贵城又被默延啜打得大败逃走，我以为是你大哥……老实说，我早知你大哥去了回纥，逽儿我是心疼，他去，也好，逽儿能跟他是福，我昨日才知，坏我大事的不是你大哥，是——莫青桐！”

他说到最后三个字，我不禁打颤，他由后抱我，轻触我耳垂颊边。“珍珠，我原来还不知，你字写得好，临摹也惟妙惟肖。”不是！我摇头，他扳住我脸。“你毋否认，回纥内乱两月，昨日我在富贵城的暗人秘报呈到，默延啜的可敦，辅佐其反败为胜的回纥一国之母，不是大唐宁国公主李逽，而是——大唐建宁王妃莫青桐！”李豫咬牙冷笑，我终于惊呼出声。“那贱人既已叛我，那这几月的书信就大有问题，若论笔体字迹，你摹得九成九象，不过你与她性格截然不同，其中温婉之处已有些不象。最后一封，落笔是十二月初三，辗转到此是前几日，我取出再看，信中是你祝我生辰快乐，我便知，那是你了。”

“从前宫中府里，只你与逽儿言语不忌，你是不懂，她是顽皮。十二月初三是我生母生我难产之日，皇家的忌讳，便不能再说生辰快乐。你不懂，你一片真心，我从来没怪过你，所以，莫青桐不会说，只有你，会这般……”他愈发动情，扳我肩仰面对他，唇瓣轻柔，即便是我扭脸避开也不以为忤，“珍珠，我知你并非对我无情，你心里有我……你可知我这些年是怎样过的，我是男人……我是呆傻，我若早如此，你早已回……”

“李豫。”我手隔他身自己爬起，屋里桌几，那夜的零乱早已拾绰干净，“李豫，我爹的白瓷瓮呢，我要供起。”“那个瓷瓮，碎了。”他专注看我表情，渐收起炽情。“碎了。”我埂了喉间，推开他搀扶我手。“李豫，我本来是——”我说不下去，我想起李系的话，想起大哥的话，他们说我并非对他无情……我们本是夫妻，我曾全心全意信任他，即便是和离，仍不由自主维护他，为他辨白。通天峡他拉我下山，我没在心里怪他一次，宁负如来不负卿，同生不能，却可与他同死。今次，纵是有情也成无情，与他，我再无亏欠！

“你为什么可以把每件事都说得那样有理有节，那样振振有咄？你牺牲李逽，你利用莫青桐，你摆布移地建，你算计叶护默延啜。为什么在你眼里亲妹妹就是可以牺牲？为什么莫青桐就该忠于你？为什么移地建就该成你大事？为什么回纥可汗就是蠢极蛮人？你早知我大哥去了回纥，那就是说，你故意设计我接旨？我若是不接呢，就受你庇护还要感激涕零？你说你那夜暴怒是误会我大哥坏你大事，那他要真是坏了你大事呢，你是不是杀光我郭家九族？”

我不再假设，不再发问，若是再设再问，心惊绝望的只是我自己，那么多死去的朔方将士，可是他杀鸡儆猴给大哥的颜色？我一步步后退，他一步步逼进，我踏到了他的底线，我不是从前，他也不是，或者，他从来不是。“强暴我，就是前嫌尽释？你——卑鄙！”我被他压下，我知道他要做什么。“我不想的，珍珠，为什么不懂我！”他扣我双手，我徒劳去逃，旧伤新痛，我痛叫不要——

“她说不要你有没有听到！”清冷语声夹风夹面击到，李豫扭身弹起，拔拳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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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邺城魂（一）

“砰——”一声闷重，似有一物冲撞案几，李豫回身，拔拳即收。

“嫂嫂！嫂嫂！”我踉跄奔去，是大嫂，她倒于几边，面若金纸。

“沈若鸿？”李豫双手接她，他惊异问我，我一味摇她晃她，惨叫嫂嫂。“来人——来人——”李豫扬声大喝，门外早被禁军重重围住，号令一出一人立刻入室。“殿下，冯某失职！”

是冯立，当年的刑部侍郎，我扑过去，抢于李豫之前大叫，“冯立，我大哥在哪？让他进来，你让他进来……”“珍珠，你大嫂怀孕了？”李豫在床边发问，我折回奔去，大嫂已平躺床上，他手掐人中，唤我斟了热茶缓缓灌入，暖手暖脚。半刻过去，大嫂脸色由金转白，但仍紧闭双眼。“冯立——召军医来。”李豫摆手，我颤手去摸她隆起肚腹，一身一心的惊惶，颤如秋叶。“别怕，你大嫂身体强健，是一时背过气去了。”李豫俯身拍我，我不知回应，恍若未闻，不知过了多久，冯立旋风般跑回，一手连拖带拽，扯来个军医。“大夫，我嫂嫂怎么了？” 我呆呆问他，那人搭脉抹汗，又是回我，又是回李豫，“殿下，这位夫人有娠六月，脉是双胎，这胎儿……恐怕是……”我再听不见，一时天旋地转，只有声声呼唤，不绝于耳。

这一次黑暗如千年之久，我醒来时屋中昏暗，床边两人同时伸手扶我。“哥哥，哥哥……”我被一身刺鼻气味震惊，“哥——”我紧咬下唇，双手极力轻柔，慢慢掀起他袍。“没事，小伤，养几月就好了。”大哥笑得很轻，他半身绷带缠绕，右肩是绷带，右臂是绷带，右肋是绷带，那衣袍掩着，不知还有多少伤痕。“嫂嫂，大哥，嫂嫂她……”“你大嫂没事，那军医的话你没听完就晕倒了，若鸿怀的是双胞胎，双胎不比单胎，要安心安胎，好好调养。”李豫一一解释大嫂情况，大嫂先于大哥来到行馆，未经人通报直接翻墙入室，一路本已疲劳又淋雨受凉，这才一下晕厥。我下地汲鞋，一踏实地又眼前发黑。“你先躺下，若鸿就在隔壁，喝过药，现在一切都好，倒是你，怎么虚成这样？”大哥左手按我，我软软躺下，心头大石一去，一身虚软得连大声说话也不能。“珍珠，晕睡了两日，滴水未进，只喝了一口粥。”李豫在被下探到我手，大手收拢，我闭目，任掌缘试探，茧腹磨擦，刹那心酸伤悲，齐涌心头。

“听说，李将军临终认我妹妹为女儿，要她送他还乡，不知殿下，又是怎么带小妹来了此处？”大哥静静发问，李豫握我双手一颤，我睁眼，四目相对，他眸中，无所波澜，一丝情绪，转瞬不见。

“珍珠，已是我一一”

“大哥！”

我用尽全力，他猛然住口。

“大哥，我不小心打碎了爹爹骨灰瓷瓮……自责无颜……醒来，就在这里。”我睁目泪流，串串成行，李豫伸手过来，一只绷带缠绕的大手隔住他手，慢慢抚上我脸，手背抹我泪面，药气混着咸泪。

一室沉默，时光难堪，久久之后，屋里掌灯。

“小妹……小妹身子虚弱，殿下可能请人做一碗粥来。”大哥一声长吁，李豫亦长吁。“当然，粥还热着，我喂她，若鸿该醒了，你去看看她，我让人送去。”李豫安排饭菜进房，隔壁也起人声，大嫂醒了。大哥走了，李豫喂我吃粥，香滑的西施八宝，加了多勺白糖，我吃到第二碗才恢复气力，下地扶床站起，慢慢行走，四肢百骸仍是酸痛，但不再晕倒。“别逞强，我会派人照顾你大嫂，你身体弱得很，好好休息。”他把握我臂，我重重甩手，甩开他，也甩上桌角。“我不说，不是顾念你，是顾念我哥嫂，还有我爹……你去安排，我要一模一样的瓷瓮，还有他生前衣物，另行火化入瓮，我回乡之后再向他请罪，现在，打仗在即，你不想镇西军临阵反了吧！”我大开房门，门扇重重拍向两边，冯立僵立门口，进退不是。

“何事？”李豫问，他才回神。

“郭旰和郭曜都来了，各带了五百人，正在行馆门外。”冯立尽量面色不惊，但事情摆在面前，一日时间，仆固瑒回返军营郭旰即来，他带了人，郭曜也带了人，郭家的人终于公开对立。

“子仪，你看怎么办？”李豫不急不躁，他步出院门，廊下冬雨风寒，高高的围墙外，只见火把忽起忽灭，无一声人语马嘶。

“这样好不好？一千人，你禁军五百，我朔方军五百，郭旰为正，郭曜为副，表面文章由你解决，我要他们——开拔回纥！”

大哥伸出左掌，李豫先惊后笑，双掌未抵，他二人连珠发问。

“逽儿在哪？”

“她很好，不过跟着叶护，教你失算。”

“我有何失算？倒是这么做，你教我如何向父皇交代？”

“交代？好交代！回纥可敦不是好好在富贵城么？以身殉夫还是剺面回朝，就是她的造化了。”

“啪——”李豫右掌相抵，目光下移，注视大哥绷带半身，“子仪，你的伤……”

“这伤值得，默延啜的药，被我毁了。”大哥淡笑，我扶他回房，门合灯熄，笑颜落下。

“清河，你说，你问，问我一次。”他拉我靠上他怀，我小心避过他右胸，埋进肩窝。“你问，问我一次——你说你郭子仪的妹夫必是权倾天下之人，你后不后悔，后不后悔……清河，求你，说一次，说一次……”他求我，颗颗温泪打湿我发根头顶，他迭声，我在黑暗中摸索，摸索他五官脸庞，遍遍拭净，遍遍泪生。

“哥哥，你说过，我郭子仪的妹夫必是权倾天下之人！”

“只是，若重来一次，你是否会后悔。”

我阖目，他哽咽，“我后悔。”

清晨再醒，院外人声鼎沸，噪声震耳欲聋。大嫂已醒来，我端水端饭，洗梳用饭之后加了厚实衣衫陪她到前院。车马等在门前，一夜通宵达旦，大哥与李豫发布号令，此地，相州漳河岸北，三户津，也就是历史上的西楚霸王项羽“使蒲将军日夜引兵渡三户”，大破秦军统帅章邯的三户津，这里，今日以后将成一片炭窑乱岗。唐军以三倍之资散去三户津所有住民，渡口漳河岸北开石建窑，全镇树木家居收集窑边以窑火焚烧，充分焚烧炭化后排出的焦油、油脂、焦木水、废气，由封闭的炭窑中唯一出口——地底河道排入漳河。

“木材炭化时排出来的产物经过河床冷却沉淀，就制成了最原始的木焦油。这种焦油不纯，不完全溶解于水，可以说是油脂、焦油、污垢的混合物，排入水中聚集到一定程度就会污染水质，水质污染严重会产生一定数量的沼气，产生放热化学反应，导致河水不易结冰。”

大哥与我们同行回营，临行解释炭窑原理，余下一切事宜皆由李豫指挥，爆破炸冰，倾倒焦油，决堤放水，一一商量妥当。三日之后，正月初九，三户津爆炸惊天动地，木焦油满倾入河；同日，荆门漳河决，相州漳水溢，坏城郭，所过之处污水四溢。初十，相州临漳县斛律口决，漳水直冲下游，溺临漳县，坏官私庐舍，伤田稼，损居民；十五日，漳河水涨，赵、邢、滏河、磁、相州水涨，化冰百里，唐军筑垒两道，挖壕三重，堵漳河水；正月二十日，冬雨倾盆一月不绝，唐军炸垒挖壕，漳水倒灌，漳水围邺，邺城粮草俱毁，污水满患，人们构栈而住，鼠值千钱。

三月初四，天晴日出，李豫回返军营，他来时我正在消毒纱布。

“我来！太烫！我来！”他抢着从沸水中捞出长长纱布，“你的手……为什么不接受我一点好意！”他痛心捧我双手，我的手不再毫无暇疵，滏河水太冷，冻得十指红通，沸水又太烫，烫得水泡晶莹，还有或深或浅的小伤，有油锅溅起，有柴木刺破，有刀切疏忽……李豫谴来的麽麽都教大哥谴回，我会照顾大嫂，不会，也可以学着会。“你大哥伤好了些吗？我上次送来的金创药很有效……”他自动住口，我们连麽麽都退了回去，又怎会用他的药。“那药很有效，每天上两次药，生肌止痛，很有效，谢谢。不过快用完了，殿下可以不可以再给我一罐。”我大大方方伸手，他楞了一下。“在我帐中，我去拿，你等我。”他出帐就跑，眨眼身影不见。

“妹子，我避开一下，等下他来，你想问什么就问。”大嫂撑着大肚慢慢出帐，她的预产期就在下月，不过通常双胎容易早产，而且她孕早期辛苦颠簸，大哥明日派人先送大嫂回去，后日，三月初六，就是唐军与史军约定决战的日期。李豫曾建议留我在后军，大哥一口拒绝，他让我留在他身边，我愿意，不论多苦，我都愿意。

刚才那些纱布已放凉，我绞干一一晾起，那是大哥包扎伤口用的，古代没有消毒药水，只有蒸馏可行。大哥一身都是伤，右肋旧伤新伤重叠，他在打洛阳时受的伤，通天峡再伤一次，好不容易养了一年，这回是重创，被默延啜踢断三根肋骨。还有右肩，右臂，右手，被巨石砸伤，要不是躲得快，已是……

人心不足蛇吞象，就象移地建图谋汗位，就象莫青桐摇身巨变，就象默延啜野心勃勃。

大哥只是一个人，不是神，他仗的，只是各国武术的精华和现代人的头脑，还有便是，那足以要去他命的历史。

他们三人先于大唐送亲队伍出发，每隔三日提前送信一封，第二日再截下真正信函。出关之后移地建先返富贵城，大哥制住莫青桐，与她击掌为誓，以假包换，换下李逽。大婚前日，他冒险潜入回纥王庭示警叶护，叶护没有原谅他，更没相信他，回纥王庭精锐尽出，他在那夜添了新伤。大婚当日，莫青桐以假包换，不过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她以己相换，这个女人，大哥小瞧了她，李豫，也小瞧了她。李系曾说，当年的百孙院中只她一个女子，她未及笄之时既以文治武功卓然超群得玄宗皇帝钦点入院伴读，长大成年后又统领六闲之一内凤苑，大唐出了个惊天地泣鬼神的则天女皇，玄宗之后虽有忌讳，但还是以崇重其功治伟业为主，唐朝女将倍出，女子习武以男装示人之风盛行，想那莫青桐平日言行举止，由此可见一斑。

那夜，富贵城大乱，移地建举兵逼宫，大开杀戒，默延啜恰在那日毒伤发作，叶护救父心切，救人弃城而逃。事后想来，这也许是莫青桐的一个手腕，毕竟助回纥可汗反败为胜剿灭叛军的可敦才是回纥人心目中真正的一国之母。逃亡路上，默延啜听信搀言，莫青桐反咬一口，直指其亲子叶护与大哥合谋图他汗位，以其性命相逼调包，婚前宫中恶战，条条铁证。亲情与友情，野心与阴谋，一场人性丑恶的大战，叶护滚下哈刺巴刺合孙雪山，伊贺与李逽去拉，与他同坠，大哥拼死夺下能压制其毒性的解药，撒下雪山，大嫂则救下大哥，逃回中原。

当时的惊心动魄由大哥轻描淡写讲述，他只在说到叶护时充满信心，他说，叶护绝不会死，伊贺与李逽也不会死，所以，他回来，李豫改变初衷，大唐以保护宁国公主为名出兵回纥，一个移地建根本不是郭旰郭曜的对手，而默延啜，再无药可救。人心不足蛇吞象，移地建，默延啜，莫青桐，这些人，最后又得到了什么……

“珍珠，收好。”李豫返回，瓶瓶罐罐一堆，止血、消炎、化淤、生肌，各有其用，还抱了个西瓜来。在古代冬天吃西瓜真是不易，他切了一盆，剔了籽，在炉上烘得温热递给我，推托无谓，我收下。“我想问问，九瑾好不好，她腿好了吗？”我坦然问他。“好了，这孩子吃得起苦，换药很乖，系提议收她为义女，我也觉得她的身份住在宫中太吃亏。”李豫一丝欣慰，他曾和我谈起几个孩子，郭暧是他从小看大，适儿有些贪玩，瑾儿娇气，九瑾他只见过几次，但他极喜欢这孩子。郭暧和九瑾是在我接旨后被李系接进宫去，郭暧人大了，又是大哥的亲子，懂得进退，九瑾只有四岁，上月在宫中摔碎了一只杯盏，被势利宫人推下台阶，摔伤了腿，这事之后他便挂了份心，也多了几分疼惜。“我在想，让她跟着独孤氏……你莫急，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揽住我，我气血一下涌上，极短晕了下。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觉得，她的身份有些尴尬，是你大哥认养的女儿，但不是亲生，若是有人存心拿她撒气，不只你痛，我也痛。”他抚眉思索，几分笑意浮起。“我让她跟着独孤氏，但不是真认她做娘，还是跟瑾儿她们一起，住在宫里。这其中有个原委，独孤氏曾产过一女，逃难时失散，后来我是因她兄长救驾有功纳她，这些，早记录在牒。我看九瑾的年纪与她失散的亲女相仿，叫她认了孩子是亲女，就可入我府中簿牒。我刻意让宫中人人知我独宠独孤氏，这样，打狗还要看主人，对孩子是有利无害的。等有朝一日，我会想法将此一并抹去，你喜欢她，她也总叫你娘亲，日后，我们就多个女儿，好不好，珍珠，好不好？”

李豫仍是如此，这么久了，他还是坚持，要我跟他回去，做他的独孤良娣，要我接旨，强要我，甚至，认九瑾为女儿，他用他的方式留我，用尽手段，用尽心思。

“九瑾，这名字，跟瑾儿的名字太近，也不合韵。我看，小名叫九瑾，大名么，春华秋实，华阳高照，叫华阳！”

他神彩飞扬，我淡淡微笑。“珍珠，你笑了，你答应了，等打完这仗，跟我回去，一切，都可以从头开始。”李豫笑着来抱我，我侧身让开。“等打完这仗，大哥会接回郭暧和九瑾，殿下保重。”我向他道别。“珍珠，我们是夫妻……”他不肯放手。“夫妻？你可尊重过她？”大嫂霍地掀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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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邺城魂（二）

那一日，李豫离去，毫无黯然。

“珍珠，予我时间，我会教你看见。”他手搭我双肩，然后放手，擦臂而过。

“时光始终予人，不自知，还予求，忒心贪。”大嫂卷起帐帘，夕阳西下，她梳拢我鬓间散发，为我双手涂抹滋润膏脂，她举袖摁眼，“风大，进沙子了……妹子，明日我先走，你要，好好的……”

三月初五，大嫂启程回返灵州，我们送到营门，大哥发上亲吻，马车渐行渐远，化尽尘埃。

三月初六，大风骤寒，两军决战。唐军步、骑兵共计二十万人，于安阳河北岸列阵，河东兵马使薛兼训、淮西节度使鲁炅、濮节度使许叔冀、关内节度使王思礼领兵挑战，大燕怀王史朝义亲率精兵五万应战。

酣战半日，两军杀伤各半，史军力战不退，唐军鲁炅身受箭伤，率部撤退向西，王思礼、薛兼训、许叔冀各派快马请求增援。

前军战报抵达时，中军人人仰头望天。天空，由安阳河岸以上，半明半灰，泾渭分明，渐随大风向南迅速移动，盏茶之后天色愈暗，由灰变土，由土变红，北风劈头盖脸愈刮愈盛，和着刺鼻的土腥味儿。

“奶奶地，鲁炅受个轻伤就撤退了？我看他是早想着跑路了，不然淮西军怎冲锋打仗不行，边跑边抢倒不甘人后！鱼朝恩压阵？压个屁呀！那龟儿子躲八百里外，还监军？连雨珠子都挨不到半滴！”仆固怀恩与荔非元礼由监军阵中而来，他骂骂咧咧不是没有原因，唐军四节度使共十二万人马出战，史军才步骑五万，双方实力相差一半有余，酣战半日，杀伤各半，这是什么概念？史军死伤二万五千人？唐军折损六万将士？这分明是损失惨重！

“郭将军，太子殿下命中军布阵迎敌，末将想先来请教，不知将军以何阵迎敌？史军看似并未全军而出，十三万人马仅出五万，仍有八万人马可伺机而动。依末将看，镇西军迎敌，将军留后压阵，以防史军突袭，将军以为如何？”荔非元礼诚恳建议，他已代李嗣业任镇西节度使，以军职而言与大哥同为一军之帅，本不需如此客气，甚至可说是先人后己，不过镇西军与朔方军渊源颇长，镇西军中将领如李嗣业，如荔非元礼本人，都由朔方军中立下战功步步高升，故尤为亲近。

“这风怪得很，你们看看，是不是有股土腥味儿？嗯，你们从监军阵中来，那边天是土色还是红色？”大哥顾左右而言它，他招手让所有将领都下马阵前。今日由晨至午大风不停且其势更盛，骑兵马上已觉难以平衡支持，更不用说那些半甲步兵，个个以矛插地，抗拒狂风强沙。强沙？真是沙子！土黄色的沙，象尘沙，更象黄沙！“这风邪得很啊，怎地那么多沙子？还真是一股子土腥味儿，要下暴雨了？下雨可遭了，一头土一头泥的，自己人打自己人都不知道！”仆固怀恩一开腔其余人都点头赞同。“大哥，要不咱们鸣金收兵择日再战？”他肆无忌惮开口，荔非元礼立刻变了脸色，警惕四顾。“上马！全军待命！”大哥不责不贬，他拢紧我风袍风帽，他一句不提，我却懂他心里所想。仆固怀恩也变了，那么多年征战，他再不是当年那个勇冠三军暴怒易躁的他。当年，大哥铁腕压制才阻了他单枪匹马独挑阿波达干，如今，一场暴雨就能让他鸣金收兵择日再战。往往都是事情改变人，人却改变不了事，仆固玢诈死活命，仆固瑒被夺所爱，而他单骑凫水死里逃生，是这许多事，这许多朔方将士的鲜血改变了他，磨平了他的棱角。大哥没有怪他，临阵退缩，妄言撤兵是军中大忌，他终是性子毛躁，早在几月之前曾酒后出言说要投奔回纥，他本是回纥人，回返祖乡看似人之常情，但若被有心之人利用，便是谋反之嫌。

“这话我当你没说，你自个也别傻得承认。”大哥拍他肩，他请荔非元礼回去请示李豫，说是狂风诡异，恐怕天灾即临，请示战仗暂停，稍后再战。

“大哥，不是说请示吗，您去哪儿呀？”

“二小姐，嗳，二小姐也去？”

仆固怀恩父子面面相觑，大哥拉我上马，为我披上软甲头盔，我面朝他坐，他用柔软缎带将我绑在他胸前，我不知道他要做什么，要带我去哪儿，我紧紧环抱他，感受他心房剧跳，暖意浑身。

“给我长矛！”大哥伸手，仆固瑒楞楞递上一支，他张手五指，“五十支，我要五十支！”

五十支长矛沉沉绑于马后，他勒马欲行，千叮万嘱，“仆固怀恩，你不可以进攻，更不可以先撤，前军退了监军退了才能撤，这样要怪也怪不到你头上。不过，要是沙尘暴太厉害了当然要逃命，命最重要，有什么事，一切推到我身上。”

“大哥！”

“将军！将军！”

“大将军！将军！”

声声将军被风声阻隔，他抱我疾弛，我伏在他胸前，他寻我盔下脸庞，寻我发下耳廓，“清河，不怕，有我在。”无须言语，我抓牢他腰际，紧紧拥抱，全心信任。

我的哥哥，全世界最伟大的哥哥，他带我走，带我闯，闯这令一千两百年前的古人闻所未闻令一千两百年后的今人闻风色变的——春季沙尘暴！

天色土红，夹带强沙，北风强盛，风含土腥，这，并不是暴风雨的来临，而是沙尘暴的示警。中原多雨，北方春旱，漠北大寒，乾元二年的天相异禀造就了这场千载难逢的春季沙尘暴，二十一世纪的中国北方已习以为常，在新疆，在北京，在内蒙古，在西安，人们有常识，也有科学方法防灾减灾，而古人，他们不懂，平原列阵，至死方休，愚蠢之极。

强风更强狂风更狂，头盔噌噌撞击不停，身上，颈上，所有皮甲裸露之处风起袍鼓，尘沙满灌。大哥弃马步行，他改系我在背上，一步一拄，一拄一插，铁矛深深锥地，我们行走于飞沙走石，滚爬于天地昼晦。

不知过了多久，强风略停，飞沙暂止，他精疲力尽，步逾千斤。“哥哥，我下来走，我自己走。”我开口是满嘴尘沙，我在他背上扭动，他背矛背我，死死摇头。我抽开他背上软绳系结，顺背滑下，他扑通绊倒。“哥——”我肩顶他腋下，我拖他背上铁矛，那矛极沉，五十支铁矛，丈八木柄，混铁矛尖三寸，重逾百余公斤，若不是集矛插地一步一拄，我们早被风暴卷走。“你背……不动，我歇一歇……一会。”他拖我坐地，拔壶仰头灌下，浇头浇脸。“慢点，出血了。”我翻起里袍，撕下一片干净里衣摁他脸上伤口，他脸上出血多处，最深一处在眉角，眉角眼上鲜血不断渗出，夹杂着泥土粗沙，那是刚才为躲避连根拔起的大树被飞过的枝丫生生划过。“沙尘暴没那么快过去，现在是个间歇，我罗唆两句，你听好，好好记住。”大哥气累急喘，断断续续嘱咐，几次按下我，不让我开口。

“我送到你城门口，等他来接你为止。以后的路你自己走，记住，不要委屈自己，那小子闷骚得很，我不信他会对你不闻不问，最怕的是有所误会闷骚不讲……你告诉他你一年都在吴兴，没跟姓李的纠缠不清……听我讲！有时候爽快讲清楚好，愈含蓄愈糟，我不想亲手把妹妹再送一次负心汉！”

“哥哥！哥哥——”

“哥哥，你不走……你要我去找……史朝义？”

没时间，没时间多说，大风又起，我知道大哥决心已下，他再次背我，牢牢绑在身后。

“你二十二岁，史朝义三十二岁，还有很多年可以活，我不为他，我为你，除了李豫和他，你这辈子恐怕再不会爱第三个人，我郭倾云看错一次，决不会看错第二次！我保证！哥哥保证！你跟他走，想爱就爱，谁敢杀他，我先杀谁！”

大哥掷地有声，我泪洒他背。他不走，他为了我不走，为了郭暧不走，为了九瑾不走，为了我，他再赌，拿命改变历史！

“哥哥，一起走……李豫不会为难孩子，我可以求……”我迎风大喊，声音支离破碎。“清河，你傻！这次是取巧，取了人心不齐的巧！史朝义那点人能支持几年？他打不过李光弼，常山败了太原败了，李光弼真正是他克星，他哪次打赢过河东军？”

“我走不好，留下最好，你不是说这仗败了后是李光弼做元帅吗？他用我的人？我教他吃不进吐不出一辈子梗死！”

“李亨是文人，讲究美名千古，你看好，我就是败了又怎么样？最多是革了兵权，功臣元勋是没人敢动的，那么多人那么多张嘴，那是千古骂名。我不是汾阳王吗？历史上的郭子仪不是七子八婿活到八十五岁吗？你哭什么呀，若鸿都不哭，她前天就送你了，你不晓得而已。乖，不哭，哭花了脸就不漂亮了，清河……”

大哥顶着大风边走边说，他回头哄我，一回头，面色大变。

砰——大哥胸前中脚，逆风飞出，我们倒地，他在跌地前连滚数圈卸力。

“哥哥，哥，李豫——”我惊叫，李豫拔剑指地，怒发冲冠。

“郭子仪，你去哪！你带珍珠去哪！你——”李豫话音未落，狂风骤起，他背风而立，一下剑飞人仆，直飞向后。

蹭——蹭——蹭——

大哥腕发矛出，三支铁矛先后掷出，两支扎他衣深插入地，一支错落他手侧，李豫翻身抱矛。

“你等……等我回……我们还……还有得耗！”大哥挣扎说完，扬手再掷，再多三支铁矛稳住李豫去势，他负我再走，一步一拄，一拄一插，再不回头。

高高滏阳城下，史军狼狈撤兵，一地残刃，满目旌旗。

大哥解开软绳朝我挥手，“清河，去，过去！哥哥……哥哥嫂嫂祝福你们。”

我捂面狂奔，史朝义立于城下，他强力扳我，折腰一吻。

黄沙，血脉，亲情，爱人，飞张泪舞，深永镌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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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邺城魂（三）

罗帏，翠幔，涩灯，残更，鸳鸯锦。

史朝义进房时已近五更，他在烛下仰我脸，一寸一分，三指抹过，掌起，身覆。

发鬟挑开，环臂纠缠，气息愈发，恣意愈发。“跟我走！”他突然打横抱我，踢门而出。

“全军出发！”他高声号令，震天军号坞坞吹响，千军万马隆隆排山，我怔忡拨开面上黑袍，他顿我于马鞍，飞身上马。“朝义哥哥……”我被他臂弯紧箍，他低头看我，一抹轻笑。嗯——我皱眉呼痛，他抽我手上锦帕，轻点唇瓣。帕上淡淡血痕，我的唇，第一吻被咬破，刚才，他恣意吮咬。“鸳鸯锦？”他目光落到帕上，一方鸳鸯锦帕。刚才，极短的缠绵，卒然腾身间我手抓身侧，那方枕上的鸳鸯锦，随我而来。“跟我走。”他放柔眼眸，放柔语声，我埋进他肩窝，螓首点点。

从那夜起，月夜黎明，黎明月夜，我跟着他，从河阳到缺门，从野戌到河清，最后，止步黄河。

整个三月，唐军以二十万之众败于十三万史军，淮西、兴平、郑蔡三军逃回本镇，败兵沿路抢掠；河东、关内、滑濮三军先折于恶战，再乱于风暴，自相惊扰挤踏无数；八大节度使兵中仅朔方、镇西两军全军而还；史军多为北疆杂胡，史朝义熟识漠北风暴习性，他指挥十万铁骑风平急行风起集结，乘胜追击一路掩杀，唐军兵败如山倒，连失河阳、缺门、野戌、河清四城，直到渡过黄河，朔方军炸断河阳大桥，从此，黄河为界，兵戈暂止。

四月，史军还军邺城南，此时的邺城，漳水已退，春风解冻，牧野草长。

四月十五，军营大事庆祝，人人盛装，男子跑马抢宴，女子拔草侗畜，烹制醇香食物。史朝义正午出营，傍晚方归，掌灯时分一名姨娘进帐，为我梳辫换裙，辫是突厥少女的发式，长辫缕缕，缀以珠环，裙是纯白胡装，窄袖纤腰，百褶长裙。走出毡帐，史朝义在中军营前指指点点，几十盆全牛羊肉及其熏干制品、奶酪、奶干、奶油、奶疙瘩、奶豆腐、酸奶，装车上架，他叫停。“信？在这。”送车出行的是李归仁，他从怀中取出封信，史朝义接过，双手微顿，嘶啦扯成两半。“大哥，皇上信——”田乾真急叫。“归仁，你去告诉安庆绪，父王愿与他结成兄弟之国，我们之间地位平等，互为援助，鼎足而立！”史朝义横臂挡住田乾真，掌翻指松，片片粉碎撒地。“是！归仁遵命！”李归仁驾车出营，驶向城郭。“大哥！安庆绪早苟延残喘，若不是大哥替他解围……哼，鼎足而立，他配！”田乾真骂咧不断，他笑而不怪，咚——战鼓一声巨响，我出神惊呼，众人齐回身看我，我忙不迭捂嘴。“别忙开始，小田，叫他们等等，归仁回来再开始。”史朝义支手抱胸看我久久，久到我耳媼面热，羞怯欲退。“珍珠。”他叫我，我没见他动，可他已到我面前，勾腰转腕，我顺腕而旋，围臂而转，他折我腰仰后，仰到无可再折，猛然拥入怀中。“你眉淡了。”他抵住我额，以手描眉。“画眉深浅……”我下意识应。“画眉深浅入时无？嗯。” 他含笑。

去来窗下笑相扶，爱道画眉深浅入时无？弄笔偎人久，描花试手初。等闲妨了绣功夫，笑问鸳鸯两字怎生书？

多久了？七年了？我十五岁的那年正月，他在西受降城陪我过年，他教姨娘为我妆扮，一样的发式，一样的胡装，他为我画眉，吟这句画眉深浅入时无，那姨娘笑言，公子如此情根深重……

“这些日子委屈你了。”他拥我慢步营边，“朝英快来了，有她在，你也好有个伴。”

“别让她来了，她有了身孕，这里辛苦……”我轻轻摇头，攀手他腰，他握住。“她可没你那么娇气，在范阳照样是忙近忙出的，再说闵浩在魏州，小夫妻好久没见了，我是顺水人情。”他捋我鬓边，笑中微微皱眉，“我最近是疏忽了，你脸色不好，可是饭菜不对胃口？还是睡得不好？”“哪有，我一切都好，李归仁细心得很。”提起李归仁我连连点头，史朝义是识人颇深，他安置我在李归仁军中，李归仁负责粮草淄重，总拖后慢行，一路饮食起居他照顾如微，甚至是两军战事也常隐去大半避重就轻。“你大哥在洛阳，我一时半刻不会攻打，我估计，过几月，他会回朝。”他委婉告诉我大哥近况，其实我多少能猜到，这仗是唐军败了，监军如鱼朝恩之辈必会把败军之罪全推到大哥身上，而李豫，绝不会再相帮郭家，唐军九大节度使围邺惨败，李光弼替代郭子仪为兵马副元帅，这段历史，原来是如此。

“你以前不肯跟我走，这次终于肯放下，你奔过来的时候，想得是什么？”他在辕门下停步，他有疑问，有不解，甚至有气，只是从未在我面前表露，大哥说他……我抬头看天，天空灰蒙，鹧鹄翱叫，齐飞成行。“那年在洛阳，我没跟你走，后来我与李豫和离，在吴兴，有爹爹，有爷爷，大哥大嫂，郭暧，九瑾，我以为一辈子就是这样，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我说到这时他抱住我，硬硬胡茬来回相磨，他摇头。“若不是这场战争，我不会来这里，也不会……”我手抹眼朦，他望我静静，“要不是哥哥，我见不到你，也没勇气放下所有……飞来双白鹄，乃从西北来；五里一反顾，六里一徘徊，吾欲衔汝去，口噤不能开；吾欲负汝去，毛羽何摧颓……大哥背我来时念的，飞鹄行中的一句，去年春天我教九瑾这句，大哥笑说我太心急，教得难了。他一直记得，他知道，我不只是为教九瑾……”

最后的语声湮于唇齿，他不再让我说话，不再让我思考，“是我错怪……珍珠……”他横身抱我，俯身吻下，这个吻，轻柔恣怜，清泉般甘甜极至。“我不要此情可待，不要当时惘然……五里一反顾，六里一徘徊，吾欲衔汝去，口噤不能开……珍珠，你把我的话都说完了……呵呵……呵呵……”史朝义眉关放开，那么多日来，第一次这般开怀大笑，我倚他，傍他，贪婪，珍重，这，来之不易。我再不会在乎，是国是军，是史是实，我只知道，他用心良苦，大哥用心良苦，何堪有负？

“呀——我没看见！我回来太早！我再去一次，再去一次……”李归仁抱头就跑，我们挡了辕门口，是他回营必经之地。

“回来！还走？就等你了！”史朝义气笑大喝，他左右扫视，忽点足梁柱，长身直扑辕门横梁大鼓。“王爷，给！”李归仁掷去鼓缒，他一摆红绸，扬手挥槌。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鼓声如雷，篝火高照，千顶百帐齐声欢呼，无数身着红、黄、蓝色长袍的人冲出营帐，他们襟领镶五色彩条，腰系红绿绸带，脚穿高统靴，手挥刀鞘火镰，齐舞齐唱，拥抱祝贺，歌声舞声笑声直上云霄。

“今日是拔青节，我们突厥柔然族最重要的节日之一，意寓春风解冻，牧野草长，牲畜肥壮。四月，还是藏族一年一度那曲塞马节的开始，还有，回族茂鲁德节在三月，上月战事太忙，所以我集到今日一共庆祝。我军中将士多是突厥、契丹、同罗杂胡，往日受人诋视，蔑为蛮夷狄戎，现在，你看他们欢歌笑语，自立自强，我正是要世人皆知，所谓中原，正是源于夷狄，起于百濮！”史朝义牵我走至中军，人们已停止歌舞，一些青年男子开始争相抢割献祭的牛羊肉，这叫做抢宴，以先得、多得为吉祥，他拍掌三下，毡帐外五彩酥油花灯齐点齐升，一些色彩鲜艳精美多姿，一些玲珑剔透架托花盘，一些花鸟人物成屏连片。“好美，那么多灯笼，今日是酥油花灯节？”我流连忘返，他在灯火澜姗处含笑摇头。“酥油花灯节是藏历正月十五，今日已是汉历四月，迟了两个月。”

“你忘了吗？你十五岁时，我在幽州酥油花灯会上找到你，你说，每一个昆仑奴面具下的人都不一样，郭珍珠只有一个，我史朝义不想错过。”他在灯下牵我手，诚心诚挚，“珍珠，那么多年了，斗了那么多年，打了那么多年，我当年想要一切都已得到，除了你，其余一切我只想回到从前。我派归仁送突厥、藏、回三族祭祀供品入城，以期示好，只要庆绪愿接受我的提议，我们不用兵戎相见。我与他，从小一起长大，沙场同战，仗剑同行，他为我，挡过刀枪，挡过箭雨，我不想杀他，他，其实并不是真要伤你，你觉得，我做得对不对？”

我笑着放下他手，帐里一把唐琵琶，虽不称手，但多日随军已把玩熟捻。

梅花看似雪，

红尘如一梦，

枕边泪共阶前雨，

点点滴滴成心疼。

忆当时初相见，

万般柔情都深重，

但愿同展鸳鸯锦，

挽住时光不许动。

情如火何时灭，

海誓山盟空对月，

但愿同展鸳鸯锦，

挽住梅花不许谢。

去年圆月时，

花市灯如昼，

旧时天气旧时忆，

点点滴滴成追忆，

忆当时初相见，

万般柔情都深重，

但愿同展鸳鸯锦，

挽住时光不许动。

我拨捻琴弦，他半蹲我身前，手托一方鸳鸯锦帕。

“但愿同展鸳鸯锦，挽住时光不许动。”他和拍，和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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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邺城魂（四）

注意,先看右边---------------------------------------------------------------------->

转眼过了五日，天气日益晴暖，营中气氛却日益阴沉。四月十六，史思明座下第一谋士周至奉旨到了军营，震惊于营中彻夜狂欢后的场面，状极不满。无巧不成书，此时安庆绪谴使回复，若史朝义归还河阳、缺门、野戌、河清四城，则天下三分，鼎足而立。此不看形势之答惹恼了营中诸将，周至冷嘲热讽扬言攻城，田乾真当场动粗，幸众人两方拉住。两日之后，史思明派人快马送来一笼樱桃，并附诗一首。诗曰，樱桃一笼子，半赤已半黄，一半与周至，一半与怀王。史朝义读后只笑不语，第二日朝英遍寻樱桃不着，这一寻寻到了后军伙房，李归仁面有难色，他与朝英说不清却来找我，他告诉我，这诗将周至列于怀王之前，王爷大怒，练刀一夜，周遭物什尽毁。

李归仁是希望我能劝解几句，可是这实在是桩难事，先前随军一月他极少来后军，驻扎邺城南后他早出晚归，之后更是寡言少语，甚至连朝英远道而来也只得他两字“辛苦”，除了拔青节那夜，我们交心长谈，他一夜索求……我晕厥，醒来，他双眼通红，血丝密布。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李归仁告诉我，周至乃史家门客，教导辅助史朝义同父异母二弟史朝清，深得史思明赏识，史在范阳称帝，即派长子冲锋陷阵，而派次子留守范阳，此次大捷之后周至又奉旨巡视，态甚骄横，偏袒之意不言而寓。

他说这些时我只觉心凉心惊，史书白纸黑字写得明白，史军围邺杀安……史朝义弑父即位……我不信！史朝义绝非无情无义之人，每回作战他必挑艰难险恶，留平川大道予他口中的“老头子”。他也亲口说不想杀安庆绪，他甚至压了周至绝不松口攻城，他说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仗剑同行，沙场与共，他说安庆绪是真对我好，从来不是真要伤我，我知道，我真的知道，我来到这个世上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安庆绪，他嘴凶，手也狠，可是，他何时，何地，伤过我……

“珍珠，醒一醒，醒醒！”有人颠我，晃我，我一下睁眼，“朝义哥哥，朝义哥哥……”我迭声叫他，搂腰扑去，他慢慢收紧环抱，拭我额前发根。“珍珠，做噩梦了？”我闷在他怀里点头，我是做了噩梦，梦见他，梦见安庆绪，他们浴血浑身，还有，那个风雨交加之夜……

史朝义总能给我全部安心，他赶走可怕梦魇，他捂暖我冰冷手脚，他贴我耳畔呢喃，“珍珠，很怕么，你一直在叫不要，珍珠……”“不要！不要……离开我。”我捂住心跳，他看我强笑，眉头深锁。“衣服都湿了，换件干的，冬春交替，着不得凉的。”他为我周身拭汗，我面朝榻里换衣，里裙未系双手由后拢抱，我们滚跌榻上，肌肤相贴。“你……”他情至深时调息深长，“会伤到你。”他终是平息，拢我衣衫齐整，背身朝外。我手攀他臂，举而未落，他折臂枕下，衣袍一角指间滑过。“朝义哥哥，是不是我，我惹你生气了？”我冲他宽背，强忍涩楚。我没告诉他，没告诉他李豫对我……可那些真实让我恐惧不时，我们分别太久，第一夜云雨我晕厥不醒，我阴影心头，他又何尝不是，我可是伤了他自尊？“没，我心情不好，别放在心上。”他翻身绕臂，我枕上他臂弯，几分心安，几分担忧。“那首诗，你爹爹写的那首诗，我想是因为‘赤’与‘至’、‘黄’与‘王’相押韵，所以才是‘半赤已半黄，一半与周至，一半与怀王。’樱桃送到这里不容易，赤的甜，黄的也甜，你爹爹记挂你，你莫多心。”我委婉措辞，史朝义近来心事重重，手下将士如田乾真者又添柴助火，我实在怕，怕他们父子反目，我想，又不敢，告诉他历史的轨迹，史朝义不是这种人，绝不是。“我知道，这种诗只有老头子写得出，狗屁不通！”他闷笑了记，捏了捏我手，忽然问道，“珍珠，我问你一句，我与李豫，在你心里，孰先，孰后？”

孰先，孰后？

为什么这么问？为什么问这？

我呆了下，居高临下，他手扶我下巴，灼灼于我对视。

“那么，若不是你大哥，这次你也不会回到我身边，哪怕我们咫尺相对，是不是？”他极快翻身平躺，双眼微闭，所有情绪，隐于密睫。“私……终是不好……大哥大嫂……”我不知该如何答他，爱之深，责自切，他的宽容包容渐渐变化，不是不爱，而是太爱，他用心太深，我们之间，始终是他用情多过于我。“非伊莫属，爱不另与。朝义哥哥，原谅我一次，以后，不会了，不会再这样……”他没做声，但搂紧我。

四月二十一，晨起日出，史军前、中、后军营门紧闭刀枪入鞘，我站立后军山头登高而望，邺郡城门哑哑打开，朽腐青墰斑纠不堪，中轴大道污油泥泞……我不再看，今日是属于史朝义、安庆绪这两位绝代枭雄，楚河汉界，止戈为武，史朝义说到，就会做到。

我的脸色也许很差，差到朝英见到我时几乎嚷着要请史朝义回来，这丫头又脱线了，今日安史合谈，史朝义刻意约于营外，诚意谈判。他苦心令人动容，钦差周至被他扫地出营，莽将田乾真教他严闭后军，他极为看重今日，一丝一毫不许出其意外，临走嘱咐，任何人等，不得喧哗，不得出营，不得妄动兵甲。日头渐渐升高，我回帐中静等，随手翻翻案上卷宗，齐整地图军文，一封未完信笺让我驻目一刻，他果然是心中早有了主意，连下四城，他回他父亲说只打下野戌、河清二城；兵临城下，他说士卒折损不少归心似箭，简而言之，他打定主意私下把河阳、缺门让给安庆绪，以求和为贵。他本不需如此，手握重兵的是他，士气高昂的也是他，称雄天下谁人不想？万里河山谁人不要？他是力排众议求“义气”二字，史书说他虚情假义卖友求荣，实在不公不正不真不实。我枕案而笑，也许不久之后他会神采飞扬回来，他那夜说，“那么多年了，斗了那么多年，打了那么多年，我当年想要一切都已得到，除了你，其余一切我只想回到从前……”我也是这样期望，若是从前太难，那就挽住今日，鸳鸯锦，时光驻，梅花绽，不难，不难啊。

往往事情改变人，人却不能改变事，后来，一直到很久以后，我才能放下乾元二年四月二十一日这一日，而他，史朝义，他屈膝向我……

我是被田乾真的大嗓吵醒，而真正让我醍醐灌顶如坠冰窟的却是他们的对话，田乾真、李怀仙、李宝臣、李归仁，史朝义最得力的四名大将。我醒时田乾真正怪笑连连，他嘲讽李归仁，“李三，我这句有没有说错？大哥让我们做了周至是不是？我说假？还是你记性差？”李归仁不应，他是默认，史朝义呈他父亲的书信都已准备好，件件与周至亲眼目睹不同，以他行事手段，自然不会等着周至回范阳戳穿自己，他的手法，经年不变……

“老三，我觉得这办法极好，让周至去杀安庆绪，既没让王爷为难，也让他死个名声大震，忠心报国为国捐躯啊，姓周的穷酸不是一直挂在嘴上嘛，成全了他呀，嘿嘿！”

“我也这么看，前军有我的人，刚传话来了，王爷送了河阳、缺门给那不知天高地厚的疯子。河阳，缺门，谁打下来的？大燕怀王打下来的！我们打下来的！送他？送他见阎王还差不多！”

李家老大老二不知谁先谁后，他们说得清楚词意刁钻，我太快明白，他们是想周至与安庆绪两败俱伤，只是……

“拿来！给我！”

“老三，你反了不成！”

推磉改为动手，帐门“嘶啦”一声滚作一团的几人突然倒进帐里，咚咚拳脚相加，我面前桌案哗啦踢倒。

“啊——”我一声尖叫，声落成痛哼，没人吭声，没人动弹，他们全都呆立，直到田乾真大叫。

“不是我动手！我没踢过桌子！”

“你放什么屁！请军医！快请大夫！”

李归仁来扶我，他们七手八脚搬开我身上重物，慌乱中我脸上冰凉，半块虎形铁铸，兵符！他们抢的是兵符！

“我的，我的！”田乾真张手来抢，李归仁扶我后退，他抓住，抓牢不放。

“老三，你信我们，最多王爷怪罪下来我们三个伸脖子陪你！”李怀仙喊完就跑，三人奔爬出帐，营外顿起喧嚣。

“他们抢兵符……冒充周至……还不去！”我恍然大悟，我猛推李归仁，我懂了，他们来逼李归仁，因为除史朝义之外另一半兵符在他手中，周至是文臣，岂能杀得了安庆绪，是他们三人冒周至之名截杀安庆绪，然后再推个替死鬼出来，一石二鸟，他们自以为是为了他们的怀王千秋之业，其实却是害死他！害史朝义得背信弃义之名遗臭万年！“小姐！您别管！我知道王爷心意，手脚做得干净是没人知道的！”李归仁放弃，他抱我回榻，地上雪白毡毯忽然滴滴殷红，他惊叫。“血！哪里受伤！小姐！小姐！”他只知大叫，我心惶呆滞，此时方觉痛楚，阵阵绞痛，由下腹蔓延。“小姐！小姐！救人——救命——”朝英钻进帐中，她翻我裙摆，纯白的初春薄裙，沥沥由腿间蜿蜒血迹。

“痛不痛啊？痛不痛啊？去找公子，找王爷啊！李归仁，你死人啊！”

朝英提裙疾奔，我一腔急迫挣扎无用，我想说我没事，疼痛可忍，我想告诉史朝义营中生变，安庆绪危难，我什么都说不出，什么都喊不动，李归仁咬牙抱我狂奔，他大叫闪开，大叫王爷，身前身后都是军士，他们跟着狂奔，跟着大叫，远远黑黄铁骑两分，一行人驻足眺望，忽然，拔步飞奔向我们。

“王爷，小姐……”李归仁放我落地，朝英来接我。“混帐——”史朝义一脚踢飞他，我推开朝英，一步扑去，歪斜倒地，“安二哥！田乾——”安庆绪飞扑向我，瞪眼瞠目，金刀直劈——

我落于他铁臂，身形强扭，“噗—噗—噗—”三声，而后天地沉寂。

我不知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点点热血缝隙溅出，安庆绪举袍掩我，血透金甲。“安——二——哥！”我崩溃尖叫，他喉咙格格，我双膝跪地，他全身跌下，我抱他残身，他血泪看我。“安二哥，安二哥，安二哥……安二哥！”我嘶声大哭，我抱他大叫，他左胸刀身尤晃，左肩左臂斜斜黄袍筋连，脚下之人死不瞑目，身后之人呆若木鸡，安庆绪，他以身挡下张玉涵至我死地一击，宁受史朝义双刀连砍，至死举袖，遮我面上血迹。“珍……珠……”他含混悲鸣，扑地倒下，印我双唇。

是过了多久，双唇冰冷，是过了多久，身躯僵硬，唯汩汩液体，血染黄沙。他被抱开，我被扶起，史朝义抱他尸身，痴痴跪地，视身边金戈囂战于不顾，撕杀渐止，半圈黄土，黄土以外，是尸体，是鲜血，除了尸体，还是尸体，除了鲜血，还是鲜血……

“大哥，安贼被我等灭了，周至阵亡，哈哈，阵亡！”

史朝义突然站起，他死死瞪我，血泪成行。

“小姐……公子，小姐病……”

“你为什么来！为什么要来！为什么来！”史朝义凄厉嗷叫，惨不忍闻，“你走！郭珍珠！你走！你走！”

我被他拉起，朝英身后狂呼，他拖我狂奔，踏过残肢，踏过断剑，踏过马尸，他推我，血刀指南。“你走！我再不要见你！你走！”

“朝义哥哥。”我跪地向他，他刀锋避我，我跪地爬去，“朝义哥哥，我不是故意，朝义哥哥……”

“别叫我！独孤清河，独孤孺人！找你的殿下去！去！”他刀锋挺直。“不是，我没有！我没做他孺人！朝义哥——”电闪雷劈一般，我忽然懂得，史朝义恨我！恨独孤清河！这个名字，李豫的孺人……

“还说没有！你骗我，我也让你骗！同展鸳鸯锦，郭珍珠，我真想被你骗，我情愿！我情愿受你骗！你为什么不骗我一辈子？太子独宠良娣独孤氏？哈哈！哈哈！世上有几个独孤清河？有几个长得一模一样的独孤清河？你用我为你取的名字给人做妾！你——你——你不值得我骂，不值得庆绪为你死，他白死了，他要知道漳水围邺是出自你这个大唐护国天女会不会死不瞑目？啊！”我衣襟顿破，我不肯走，我扑向他，我摇头说不。

“你走！郭珍珠，乘我没改主意，你走！否则，你那孽种，我绝不会让他存于世上！”史朝义双刀掷地，点指我腹，我惊呆，捂腹，踉跄后退。

“走！小姐，我们走！”朝英扯我狂奔，她悲伧大叫,“公子，你会后悔，一定会后悔，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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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关山忆（一）

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塞外关山，十月裂土，正月回春。

藏历新年，东方晨曦初露，门楣新布，经幡簇新，男人们背上水桶去河边、水井汲取新年的第一桶水，女人们给每人送上一碗放有糌巴、红糖和奶渣的青稞酒，互道一声“扎西德勒”，牧场中年龄最长的芒赞族长托着煮好的羊头依长幼的次序分发羊肉。

“谢谢，迥儿，快谢谢阿尼。（藏族称呼爷爷为阿尼）”“谢谢阿尼。” 迥儿奶声奶气地谢芒赞族长，他圆眼盯着小篮，短短的小手去够，“娘，娘，葡包，葡包——”“慢点吃，跟娘说一遍，葡萄，葡萄干。”我从篮里取出白纸包，那是一大包白糖、红枣、柿饼、葡萄干，老族长知我们吃不惯羊肉，特地送我们的新年礼物。

“郭姑娘，今日有贵客来，阿尼带你去见一见。”芒赞族长拍拍手，他手里的蝴蝶形卡赛吸引了小孩子全部注意（卡赛，一种酥油的面食，形状各异，裹以砂糖。）迥儿脚蹬身扭从我怀中一头扑去。“哎，阿尼抱抱。”芒赞族长弯身钻出毡帐，“贵客来了！贵客——来了！”一声嘹亮，响彻云霄，呜——呜——呜——号角响起，咚——咚——咚——羯鼓激越，牧民鲜衣怒马，马儿升颈长鸣。“族长，哪位贵客？我，我不认识啊。”我出帐跟他，长及拖地的藏族舟曲头饰连拌带拽极不听话，“迥儿，别咬太多！小心噎着！”我边脱舟曲边一路小跑，迥儿手舞足蹈，含含混混地发声跟着叫，“叔——叔叔——叶护叔叔——”

叶护叔叔？叶护叔叔！

我惊呆。

彩旗牧场大门在欢呼声中大开，一行短藏套褂、背刀挂镰的大汉走进牧场，他们与牧民互致哈达，互敬青稞美酒，他们向我挥手，他们接抱迥儿，他们向我走来——

他们在离我身前几米站定，怕是惊了彼此，肩踵交语，低眉低声。

“嗳——你——”

“你先，我后。”

“我抱小家伙，你去。”

“嗳！你们三个，让开！”一名红衣坎肩回回打扮女子从人群中腾空蹿起，当空扑下，“珍珠！珍珠！我来了——”

是他们，叶护，郭旰，伊贺，还有……

“李逽！”我甩发狂奔，双足离地时我们在空中相遇，毡草翻滚，没有语言，没有预料，他们同时扑地，我们滚在一起，搂在一起，哭笑一起，久久久久，湮过羯鼓号角。“娘——呜——呜——”小小稚嫩的声音闷闷欲哭。“迥儿，别压着迥儿。”我扒开他们，迥儿在郭旰胳膊下小脸发青，“娘——”他扁嘴，暴雨即来。“迥儿？那他姓什么？是……”李逽插嘴，又忙不迭闭嘴，八目直视，我唇舌紧闭，唯有一声细弱，“我叫李迥。”

“迥，迥阔泳沫的‘迥’，意思是，迥辽、遥远。”我轻轻拍去他小脸上细碎草屑，李逽张手来抱，我交托她，回身走向毡帐，郭旰跟进，反手挂帘。“史朝义，他负你？”他一手拽我，我摇头。“为什么不回灵州？吴兴？至少让大哥知道！”他再拽，再问，我摇头，仍是摇头。“李迥……珍珠！清河！你倒是说呀！妹妹，你说……”他气顿双足，一双铁拳挥舞面门，我知道他不是要打我，他是怒我不争，哀我不幸。“你在这里住了多久？一年还是两年？你知不知道我们怎么会找这里来？关山！这里是关山！山那面就是吐谷浑，我，我要知道你一人孤苦在此……大哥要知道……他痛都痛死……”郭旰手捶砂地，语断呜咽。

“郭旰……三哥，我不是一人孤苦……朝英陪了我很久，还有迥儿，李迥，和闵迥。”我跪在他脚边，他忽然抬头，目光闪动。

“这里是关山，青海藏族关山牧场，芒赞族长受沈氏族人所托照顾我，他待我们极好，这里的牧民都很善良，是我遇到过的，最善良的人。”我拉他看这座毡帐，帐篷是用犊牛毛线做成，周围用木棍、皮绳绷起，质料结实，不易漏水；帐内铺着最暖和柔软的毡毯，还有汉族人习惯用的被子被褥，帐房左边供奉佛爷的地方改成了锅台，可以做饭做菜；这是关山牧场最好的毡帐，我和迥儿就住在这儿，整整一年。

“那个沈氏族人我碰到了，所以才知道你在这里。我去年回吴兴请爷爷救葛勒可汗一命，赶到吴兴，爷爷仙去，返回回纥，可汗薨逝，只有这封信，爷爷留下。那沈氏族人安置你在这后即回吴兴，爷爷知你境遇一气成病，临终留下此信，嘱咐定交给郭家来人。” 郭旰从怀中取出封信，信上的名字，并排两行——朝义、珍珠亲启。我脱下红衣，素裙无妆，磕头接信，又一位亲人离我而去，短短几年，爹爹、李嗣业、安二哥、爷爷……爷爷救人无数，自己一气成病，郁郁临终，都是为我，都是为我。

“你受苦了……”郭旰搀扶我，他触我腕、臂、他紧紧抱我，下颌硌着我薄薄肩胛，生疼生疼。

“还好，不太苦，瘦了些，因为吃不惯羊肉。”我揉肩，他帮我揉，他的掌很大，很厚，轻手轻脚。“告诉我，一桩桩都告诉我，大哥不在，但我在啊，你告诉我，什么事，都有解决的方法。”他满满关心关怀，我忍不住，我再不拒绝，两年，我漂泊了两年，坚持了两年，终于，亲人……

“今年是哪一年了？是乾元？”我迟疑。

“乾元二年我从相州去回纥，那年以后肃宗改年号上元，史思明攻占洛阳称帝改元顺天，去年又改年号显圣，所以，今年，是唐历上元二年，或称燕历显圣二年。”郭旰解释，我自嘲，我两耳不闻窗外事已两年了。

“那就是乾元二年开始，乾元二年四月二十一日，我离开邺城南，朝英带我向北，她想带我去魏州找闵浩，走到潞州我再走不动，我的体质，怀孕四个月后就天翻地覆地吐，我还受了次冲撞，潞州有位大夫说是先兆流产，他说我要是想保住孩子，以后六个月一步都不能下地。所以我们就在潞州住下，八月，朝英先产下一子，九月，千保万保，我还是早产一月，生下迥儿。”我简单描述那六个月，郭旰缓缓摇头，“潞州？夹在釜阳和魏州中间，一半大唐一半大燕，鬼都不想呆的地方，两个孕妇，你们是怎么熬过来的？史朝义是怎么承诺大哥的！”

“潞州原本是归附大唐，但薛嵩死后潞州没个强势的太守，大唐不保它，大燕也不屑要它，风雨飘摇，人心惶惶，鬼都不想呆。不过，战乱么，是个发财的机会，我们就是在那遇到沈氏族人，他在那儿买卖军资装备，也搞粮草生意，做的是搏命买卖，发的是战争财。这个世界很小，这人是受过大哥恩惠，他的生意本是大哥当年离开吴兴散尽千金时送的，他为我们操办一切，住宅下人，稳婆乳娘，样样周到，后来，年底的时候，他问我，想不想回吴兴，他说，他发够了财，准备回乡了……”

我滴了泪，郭旰伸手接住，我说不下去，一直到今日，我不愿回忆，回忆那个大雪纷飞的年节。“出事了？那次出事了？所以，你没能回吴兴？”他揽住我，绕背轻拍我，“说不下去就别说了，我猜猜，是不是，朝英她背叛……”

“不是，她从来没有，她怀了五个月的身孕带我跑出史军大营，她为了我，眼睁睁看着魏州不去。”我从帐帘一角看帐外情景，藏历新年真是热闹，迥儿在每个人怀中扑跳，他对每个人笑，来者不拒地往嘴里塞东西，他真是个很好养的小孩。“朝英劝过我很多次，她劝我去魏州，去釜阳，去洛阳，哪里都好，就是不希望我回吴兴。九月，我生下迥儿的时候，正是史朝义攻下洛阳的时候，那以后，史军主力都去了洛阳，十二月，李光弼攻打洛阳，两军相持。她从那时开始知道迟了，那里已是战场，进不去，也出不来。所以她……她在正月初一夜里不告而别，带走了迥儿，我的女儿。”

“女儿！迥儿！”郭旰终于忍不住惊呼，李迥，是李豫女儿，那外面的迥儿，那个男孩儿……

“那是迥儿，闵迥，闵浩和朝英的儿子。我取名迥，意为遥远，朝英非让自己的儿子也叫迥儿，我一直不知道她的想法，其实，她早有了主意。”

“她说不动我，也没法强迫我跟她走，所以她自己走，留下闵迥，带走李迥，她希望我不舍得，希望，我能去找她，找史朝义。”我泣不成声，郭旰悲痛晃我。“珍珠，妹妹，到底发生了什么？史朝义到底做了什么？他赶你走？他该死——”

“不是他错，是误会，真是误会，阴差阳错，误会弄人。”我回忆那残烈一日，乾元二年四月二十一，那日于我，于安庆绪，于史朝义，都是一生之误，终生之错。

那一日，李归仁违了史朝义的令，他抱我冲出营帐，兵士喧哗一场混乱，那正是史朝义最不愿见到的，以众敌寡，他不想安庆绪误会他摆下鸿门之阵，爱恨纠缠，他也不想安庆绪知道我已跟随于他，阴差阳错，一件件，都被我打破。

我奔向安庆绪，我想示警于他，可我不知道张玉涵在我身后，她挥刀砍我……安庆绪以身相挡，他金刀直劈张玉涵。误会弄人，史朝义被挡背后，他以为安庆绪要杀我。得不到，也不能让人得了去，安庆绪曾说过，可他从没真正伤过我，从来没有。史朝义的双刀刀刀砍到他身，砍到时，他也明白了，他真的不想杀安庆绪，却因为我，误杀挚友。

他们是铁血之盟，虽有间隙，却不曾真正崩裂。正是因为如此，当年长安之争安庆绪任史朝义离去，重整旗鼓，也正是因为如此，史朝义甘愿违抗父亲，血汗之城，双手奉上。人死不能复生，尤其是，这个人是你以命相交。史朝义在那时崩溃，丧失理智，狂怒冲天。

不是他错，是误会，真是误会。我还知道，若不是因为这，他可能会一直忍下去，即便是我怀了他人的孩子。

他原来早已知道，独孤清河，李豫刻意专宠人前的独孤良娣。独孤，是那位舍身救驾的太子中允独孤颖的姓氏，清河，是我坚持和离后取的名字，李豫以此名纳了位与我面貌相似的女子，他从未明说，他只说，只要我肯跟他回去，自会明白他的苦心，他的苦心，原来如此。相州发生的一切，他以为我定会随他回京，新的名字，新的身份，在他眼里，我还是他的珍珠，在旁人眼里，我便是那个受宠的独孤良娣，一切，只苦了史朝义，他该是怎样的愤怒，独孤清河，我用他为我取的名字给人做妾！

慢慢回想，开始明白他的反常，他不再温柔，他血丝满眼，他深夜练刀，他心事重重，原来，拔青节那夜，我晕厥时，他已知道，我怀了李豫的骨肉。一桩桩，一件件，怎能教他不怒，怎能教他冷静，他赶我走时我心灰欲死，等到平静，想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安庆绪舍命救我，我怎能轻易赴死？史朝义那夜压抑情欲不愿伤我腹中骨肉，我怎能放弃这个孩子？可是，我又有何面目回去？他说过，再不想见我……

“朝英走后那个沈氏族人问我今后何去何从，我说我想走得远远，不去南，不去北，也不回长安，他辗转托了很多族人，朋友，最后，我来到这里，这里是青海关山，与陕西、甘肃接壤，属陇县境，族内为藏、回、土、撒拉、蒙古五族少数民族，大唐鞭长莫及，吐谷浑与吐蕃倒于他们亲近。我喜欢这里，三哥，让我住这里好不好？别告诉大哥，他希望我过得好，现在，真的很好。迥儿……你们若是有机会回北疆，送他回范阳吧，可以慢慢告诉他，他叫闵迥，他爹爹叫闵浩，娘亲叫薛朝英。还有这封信，爷爷的信，我可能没机会再见史朝义了，你帮我带给他，我写一句。”我砚墨，落笔七个大字——

——怎奈关山忆梦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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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关山忆（二）

五日以后叶护一行离开关山，回纥内乱经年，他从被父王打下雪山时的意冷心灰，到与李逽、伊贺互相救助患难与共，再到历经背叛茫茫大漠无容身之地……最终，富贵城破，移地建占领都城，自称登里可汗。他救了战败垂死的父亲，默延啜临死幡误，以号令九姓铁勒之三鹰铁戒命他夺回汗位清肃叛逆，从那时起，叶护与郭旰会合一处，一行人辗转漠北，攻心攻战，聚拢各族散部，如今，已得三支铁勒歃血为盟，约以二月攻打富贵城，誓言不胜不还。

叶护与郭旰要留下人手，我一一婉拒，他们重任在肩，我亦会珍重自己和孩子。

“等我打赢这仗，我来接你……”

“不用了。”我截住他话，清清楚楚说不。

“珍珠，你……有点长进了，有点，呵呵。”叶护呵呵笑着，他接了迥儿骑在肩上，我们步行走出牧场，数百彪悍胡服骑兵列队远处平原，那是郭旰率领的大唐热血将士与誓死跟随的回纥王庭侍卫。两年了，出征回纥的一千大唐军队减为四百，将领依旧是郭旰，而郭曜不知去向，郭旰没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他拨马队首，挥刀号命，呼啸远去。“珍珠，等我胜了来接你们！”郭旰遥遥嘱咐，我遥遥挥手，以寡敌众也好，前路艰险也好，我坚信这支正义之师会胜，坚信不移。“此战我叶护必胜！”叶护永远是那个所向无敌的漠北第一勇士，他自信，自强，令人折服。“等这仗打完，回纥百废待兴，我可能会被城中诸事羁绊，二月、三月，也许无暇分身来此，你好好想想，或许……”他交迥儿给我，我抱着迥儿看向远处，远处，红衣白马驻步等候，“珍珠，塞外清苦，富贵城或许……我说过，我回纥王庭之门……”“走吧，李逽性急，可等不了那许久。”我拍他马股，他马往前行，“郭旰会来的！你放心！再见！叶护，再见！再见！”我大叫再见，迥儿在我怀中仰头。“娘，哭。”他用字简单，我抹泪展笑，我是哭了，叶护是个难得的男人，这样的男人，这样的大漠，值得李逽终生托付。

“不知小姐有没有兴趣去东瀛？”伊贺突然在身后发声，我吓一跳，回身，他一身藏族男子打扮，金丝狐皮皮帽，初巴长袍，红色宽毛带，氆氇长筒靴。“小姐一人带着个孩子，我留下，多少还能帮上点忙。”他伴我往回走，重提刚才的提议。“年前圆行派人送了封信来，我国淳仁天皇登基，为示友好，欲送牛角作为武器原料支援唐皇室。圆行推荐了我，天皇召我回国准备出使，我倒是想，乘此返回祖乡。二十多年了，我在中原二十多年，还真是怀念家乡了呢。”伊贺手抚胸前嵌满银花的嘎乌，他去意流露，正象他说的，离开家乡二十多年，他能说最流利的汉语，甚至穿上藏袍与藏人看来也一般无二，可骨子里他怀念家乡，那个樱花红破的扶桑岛国。

“淳仁天皇，是女皇？”我仅有一些印象，修读日语时每位老师必讲日本历代天皇史，在八世纪，那是一个由女性天皇轮番执政的天地。

“不错，淳仁天皇是我国第七位女皇，我国太上皇——孝谦天皇，也是一位伟大女皇，孝谦天皇于去年让位淳仁天皇，一心向佛。小姐不但精通日语，还对我国风俗人文颇为熟悉，若是不嫌小国贫脊，不如东渡扶桑。”伊贺攮头歪首，极力鼓动，“我国崇尚中原文化，小姐可以教习汉语，还可以传授书法……”

“你说我们去东瀛让我大哥来经营你的剑道社对不对？新阴流派剑道在东瀛还没创始，我记得所有招式，我画出来，你来教好不好？”我忽然想到他与大哥的约定，我兴奋，他低头，黯然无语。

“伊贺，我大哥，是不是境况很不好？”

他沉默。

我不会忘记，大哥送我走时李豫的忿恨，他一脚踢得大哥滚地难起，为了我，大哥送走了大嫂，送走了即将出生的双胞胎，所有一切，一力承担。

“中原消息我也不十分清楚，不过，我是知道……”伊贺要来抱迥儿，我坐下帐中，但紧抱迥儿，我可以，听下去。“郭将军于乾元二年七月回朝，即免除兵权，后肃宗以李光弼为天下兵马副元帅，讨伐史思明。其间，朔方军军心不稳……一次将领王元振借口士卒思念将军而发动兵变，一次行营都统李国贞被杀，一次仆固怀恩与李光弼临阵反矛，还有，邙山、怀州大败。军中盛传，郭将军受鱼朝恩之谗，邺城败后，将军囿于西京……”

“小姐，小姐！” 伊贺跺脚大叫，我挣力点头，要他继续。

“是我说话有问题，我该先说这句。将军汾阳王爵位并未夺去，年前党项羌人京西叛乱威胁长安，皇帝还以将军为邠宁、鄜坊两道节度使，虽是徒有其名并不能出京，但皇帝还是借重其威名。小姐，您别担心，还有郭旰，还有叶护王子，郭旰坚决帮叶护王子复国就是以图日后，日后，郭旰回朝，回纥可汗易主，皇帝，更不敢动将军！”

伊贺如实相告一切，我手掐掌心，不断点头。“我知道了，伊贺，等郭旰回来，送了迥儿，我去东瀛，我要去东瀛，我可以在那里做很多事的，我……”“娘，哭。”迥儿又指我脸，我狠狠抹袖，一滴半滴，不留面上。

“我第一次见小姐是在吐谷浑易王府，那时我效力广平王，师弟圆行效力南阳王，一晃九年，我们师兄弟都将归国，中原一切再不相问，我有句话，方不方便说？”伊贺自称“我”，他自从与大哥同行回纥时起再不称“属下”，也不再称我“王妃”，我点头，他话很少，但每次真心实意。

“我们东瀛人从不在乎世俗俗礼，我国第一位女皇推古天皇，曾是敏达天皇的妃子，第二位女皇皇极天皇，曾是舒明天皇的皇后，第三位女皇元明天皇，一生节俭，死后火葬，坟墓简朴相于平民，第六位女天皇，也就是我提到的太上皇孝谦天皇，她的爱人是和尚道镜，毫不藏掖，开城布公。这一切，中土之士不屑，以我东瀛为蛮夷之邦，他们不屑，我亦不屑。我在中原多年，看尽道貌岸然尔虞我乍，回返祖乡正是我的决定。我劝小姐去东瀛，是觉得您在这里太苦，中原有句古语，‘嘤其呜矣，求其友声’，就是说，人不能离群索居，没有朋友。当初郭将军为什么千方百计送您去釜阳？他可以送您去灵州，也可以来这里避世，但是他没有，因为他希望您嘤其呜矣求其友声。刚才叶护王子的话被您两次截了，我冷眼旁观那么多年，衷心钦佩其为人处事，所以您，又放走最后一个可能的幸福。您骨子里是柔弱之人，世事偏要你刚烈，逼你坚强，何其勉强？东瀛沧离之地，绝不能与中原物尽繁华相比，您可以再想一想，我也坦诚相告，大唐皇帝已病转沉疴，太子李豫监国，若没有意外，几月之后，他就是一国之君九五至尊。”

伊贺神色严肃，我笑容云淡风清。“小姐听我说完，据我所知，李豫撒下人手寻你，中原西域，南诏天竺，他的人一直在找你。李豫为人我不便评论，但此行此举却是真正记挂，无可抹杀。你们共育一双儿女，现在又添了迥儿，小姐历经苦难，非寻常人能想象坚持，此刻，您选择一家团聚，我伊贺，绝无半分看低。”

“伊贺，听说，‘宁国公主’回朝了是不是？”我问得突然，他楞了半晌。

“哦，那个宁国公主，莫青桐，是，这女人机关算尽，默延啜死了，她失了靠山，为保命她剺面回朝，是半年前的事了。”他迷惑看我。

“莫青桐回朝，是无容。若我回长安，就是无心了。”我说了一句，他沉默。

“前面是我废话，再不提了，伊贺再不提了。”伊贺突然抄抱起迥儿骑到头上，“迥儿，叔叔带你去看法舞好不好？小姐，去不去？大昭寺的法舞，芒赞族长说从初一到十五不停啊，走啊！”我跟着他们出门，新年新气象，人不该沉缅过去裹足不前，郭旰走时我说会珍重自己珍重孩子，当然，从今日开始。

走出牧场，正遇上族中人们挨户端切玛，敬青稞酒，献哈达，说唱折嘎。一路走到大昭寺，那里更是聚集着无数盛装戴饰的人们，人们提着青稞酒壶，互祝“洛萨扎西德勒”，山顶路上浓浓桑烟，五彩经幡，寺前红灯高挂，寺内法乐不断，身穿法衣，面带神灵鬼怪面具的扮演者不知疲倦地跳神法舞。迥儿骑在伊贺肩上哇哇直叫，“怎么啦，伊贺，迥儿怎么啦？”我扒下他肩，一大一小捂面狂笑。“这小子啊，愈怕愈看，愈看愈叫！”伊贺从皮帽后挖出一张小脸，半哭半笑，泪水鼻涕涟涟。“喏，那鬼怪面具吓着了，我不让看，他扒着要看，边看边哭。”伊贺一记栗子，小子不怕死地仰头，他指弓落下，刮鼻一撸。“看其他的拉，射箭，跃马，嗳，那有跃马拾哈达，我们去那儿。”我边哄边抱走迥儿，他伊伊呀呀手舞足蹈，我们挤出人群下山，琼热苏山脚人如潮涌，那里是一些祝圣活动与竞技游戏，有角力、举重，有赛马、骑马射箭、拾哈达，还有多人多马的登肩亘立和叠罗汉，获胜者赏绸缎、哈达、银钱等物。

“蓝哈达呢，叶护送给族长的蓝哈达！”我指着人群中叫，伊贺也看见了，比赛跃马的圈中悬挂着黄、蓝、白三种颜色哈达，其中一条深蓝丝绢哈达高高悬起，长约二丈宽约二尺，边沿绣有城墙图案，中央织有右旋海螺等八祥瑞图，意为“吉祥八瑞"、“有寂安乐"、“化日呈祥"和“长寿"。藏人以互送哈达为礼节，哈达以深蓝色最为尊贵，通常献给长辈或地位崇高的人，叶护来关山牧场作客时正是送的蓝色哈达，而芒赞族长敬重叶护在漠北的威名也回赠蓝色哈达。

“小姐想要？我去赢来！”伊贺本武功高强，在漠北两年更精通骑术，身不动腿不弯他靴尖轻点卓然拔起。人群哗然扭头，只见他借点众人肩膀，几点几落，稳稳落于一匹飞驰骏马马背之上，一个亮相，满堂喝彩。锣鼓“咚”地敲响，三名藏族骑手加上伊贺开始不停追逐变换，或左或右，或倒骑，或隐身马后，或足尖轻点马鞍飞声跃起换马，这，便是藏族中展示骑手高超技艺的“跃马”比赛。我挤进人群，跟着众人又跳又叫，加油助威，这跃马比赛中围观众人才是真正评判，当四名选手各自展示骑术下场，人群中为谁加油最多，则最高奖赏的蓝色哈达便献给那为骑手。我懂藏语不多，只听懂人群中不断高声大叫“红色初巴”，那四名骑手之中只有伊贺穿了红色初巴长袍，他该是当之无愧，众望所归。我的确想得那条哈达，我们终是要走，芒赞族长收留我们一年，迥儿得他如孙儿般照顾喜欢，离别时我想将尊贵的蓝色哈达献给族长，藏人的礼仪，离别相送哈达，意为感激，将心留下。

“卓马，卓马！卓马？”有人在叫“卓马”，声音贴着脑后，我反应慢了一拍，卓马，叫我？意思是，姑娘？还在想，肩被扳住，我身不由己，向后旋转。人在转，身在动，一手伸于我面前，顿了顿，却捏住了迥儿的脸。“做什么——”我惊叫，忽然惊觉身后空旷，人群早已闪开两边，我们面前站了个一身半袖初巴，襟边领口水濑皮镶边的藏族男人。“你放——”我叫了半句，拨他的手被他抓个正着，他力度极大，我单手失了气力几乎将迥儿跌在地上。“你是汉人？叫什么名字？这小孩是你什么人？”他改了汉语，换手来托迥儿。“嗳，还没答我呐！” 我夺路就跑，那人在身后不紧不慢地笑，步步身后，声声耳边，我愈飞奔他愈发笑，“咝”地一声，我发上舟曲头饰掉落，满背长发皆落人手。

“放——手——”

一声大吼，有人揽我疾退，是伊贺，我得了自由，迥儿放声大哭。

“你也是汉人？你是她什么人？”那人颇为不信，看看空空两手，倒放声大笑起来。“嗳，你可知我是谁？冲我呼喝？打我手上夺人？你有种！”他手捋右耳后，伊贺上下打量，漠然不应。这人是标准的藏人贵族打扮，藏族男子以长发梳理辫入红丝线后盘于头顶，每缕丝线套以各种银饰垂于右耳后，此人耳后线穗上套的竟是满满的象牙箍、玉环和镶有珊瑚、玛瑙的银饰！

“走！”伊贺揽我纵身而起，扬手道道，身后哇哇大叫，似有叮铛物什落地。

“追！给本王追！拾起来，统统拾起来！”

我扭脸望后，那人手捂右耳跺脚大叫，人群中有几人拉他阻他，“殿下……她……”

我们一口气奔回牧场，伊贺仰面跌于毡上气喘不止，我无甚受损只是迥儿脸上浅浅淤青。“那人，是哪一国的殿下？吐蕃，还是吐谷浑？”我问伊贺，刚才我听得清楚看得清楚，那害得我们拼命逃回的男子被一人拉住，那人叫他“殿下”，两人服饰相同，都是身着水濑皮镶边的金锻初巴，戴着极为奢华的象牙玛瑙首饰。殿下？哪国的？关山北面的吐谷浑，还是西面的吐蕃？

“那句藏语，翻译成汉语应该是‘世子’，不是‘殿下’。”伊贺缓气解释，他藏语比我精通，对塞外诸国皇室也比我知道得多。“那个藏人啊，右耳边挂珊瑚玛瑙的那个，可能是吐蕃的舍城世子。还有那个最后来拉他的人我倒是认得——吐谷浑的河源郡王诺曷钵，他的郡王还是郭将军便宜他的，那年您坠下合离山，将军踏平了吐谷浑，慕容顺死了，吐谷浑无人为王，李豫便顺水推舟扶他坐了河源郡王。这两人本来都是世子，又是邻国，应该是互相熟识，新年里结伴来了大昭寺朝拜。”

“我不认识吐蕃世子，他跟着我做什么？”我不禁叫起，又堪堪明白。“小姐容貌……是跟藏族女子不太相同。” 伊贺望了我面上婉转措词，是我容貌惹祸，高原塞外人多黝黑结实，我样貌身材经年无变，又与众不同的肤色过白，于一群藏人中不是不显反是更显。“我们跑得够快，应该无甚关系，只是这几日少出去走动即可。下月，回纥平定我们就启程，听说吐蕃赞普一直想纳吐谷浑为他郡县，诺曷钵当然是不愿意，不过他不敢对着干，一直是以金钱好处贿赂着舍城，终有一日这两国要撕破了脸，这里夹在中间绝不是个安全之所。”伊贺再说与我更多，原来吐蕃赞普膝下无子，一直待自己的侄儿舍城有如亲儿，舍城深受其宠地位坚固，故有些骄横之气。

我无心这些藏人勾契关系，只从那日起一步不离牧场，转眼时光飞逝，外间好消息不断。二月，叶护与回纥三大铁勒部落联盟攻城，曾助大唐夺回两京的帝得和罗邪两位将军也远赴大食天竺借回援兵，叶护如虎添翼，其他铁勒亦见风使舵撤去城中势力，移地建的政权在内外交困中岌岌即倒，所谓邪不压正，人定胜天，就是最好的明证。还有一桩好消息，郭旰的唐军声名大躁，原本郭子仪之名在漠北就是如雷灌耳，郭旰也姓郭，领的又是朔方军，此次威名更甚，美名也播，人人皆称颂郭大将军仗义相助。

二月十五，我们向族长告辞，由关山穿越回纥版图需用时一月，再由回纥至高居丽舟渡东瀛，其间还要将迥儿托付郭旰，这样算来行程至少三至四月，如今叶护胜局已定，我们此时出发，正能赶上。老族长舍不得孩子，迥儿过了这个藏族新年倒口齿越发伶俐，一口一个阿尼叫得老人家又开怀大笑又万分难舍。一日饯行，我们依风俗向每顶毡帐告辞，家家拿出最好吃食物招待我们，吃了不算还拿，迥儿的吃食小包变成大包，整整装了一箱。十六夜里伊贺醉眼朦胧，家家青稞美酒真情招待，他一一饮尽，好客的人们又再加满，如此一来二去，能喝度数极高的青酒胡酒的伊贺也成了醉汉。我们相约明日出发，伊贺送我与迥儿回帐后离去，一觉醒来，伊贺蹲在毡毯旁，胡乱裹了迥儿推我。

“小姐，迥儿我抱，您快跟我走！”伊贺严肃非常，我随军多年一醒即头脑清明。帐中油灯枯黄，我快速披起外衣，把迥儿周身穿暖，再将毡毯折成长条系在他背上。伊贺刀划毡帐，我们从帐后钻出，一出帐，只觉火光通明，人影摇曳。“伊贺，牧场出事了？”我紧跟着他，他不往暗处只往明处，关山牧场位于山半腰，要想下山只得前山牧场一条山路。“我半夜起夜发觉前山来了很多人，这些来人倒不是贼盗劫抢，我见芒赞族长亲迎进帐，本以为是来访的客人，刚想走，就听那人进帐前问了句，他问，族长牧场中可有位汉人女子带着个孩子？”伊贺停于一顶帐后回答，我一下楞住。“找我？是李……”我猛摇头，不会，不可能。

“是吐谷浑河源郡王诺曷钵，他是被郭将军吓怕了胆，也许舍城纠缠您那日，他就认出了您。您还记不记得，我说过吐蕃和吐谷浑的关系，依常理而言，诺曷钵若想抗衡吐蕃唯有依附大唐。呃，我的意思……”伊贺以为我不懂，他反复述说，我摆手要他停下。迥儿有些醒了，我解了毡毯接手拍哄，这孩子真是争气，平日半夜醒来必大哭大闹，今日只四处好奇张望，半点声响也无。“我记得，我明白了。我们现在就走，来得及么？”我捋发整衣，抱着迥儿迈步光亮。

自他说出“诺曷钵”三字我已明白，这里的牧民不知我是谁，吐蕃的世子也不知我是谁，但吐谷浑的河源郡王却是认识我。当年的伏埃城是大哥率军攻破，吐谷浑王宫是李豫一把火烧光，威胁他王位的易昭死于非命，一国之主的慕容顺自杀身亡，诺曷钵能登上王位，大哥与李豫，既是他此生的梦魇，又是他此生的恩人。伊贺那日带我们狂奔，也许他已想到了这点，我与大哥容貌太过相似，诺曷钵认得大哥，就认出了我。两个月的风平浪静，我们安于这世外桃园，伊贺寄希望于匆匆一瞟无人识我面目，他是不希望我再亡命奔逃，原本，明日我们即出发，关山、回纥、高句丽、东瀛，虽苦虽远，坦道新生……世事无常，诺曷钵为抗吐蕃暗地依附大唐，如今，李豫监国……

“小姐，您决定了？”伊贺压低声音，我不回头，不作声，只向前山的守卫微笑招呼。“郭姑娘，这就走啊！族长说明早送您下山呢！”两名守卫藏语夹着不熟练的汉语，他们送我们马灯，还告诉我们，下山路上会遇到土族士兵，那些是吐谷浑王宫侍卫，并无恶意，别让孩子吓着了。“谢谢，我们赶路急，就不进帐叨扰族长了。”我们谢过守卫，其中一名守卫善意要回帐去取裘袍给孩子，婉言说不，他反以为我们是怕给他添麻烦。“真的不用了，我们走了啊！”伊贺夺过马灯推我们就走，“小姐，别往后看，老族长送人出来了，走，快走！”我低头拢毯，抬腿就跑，就听肩上迥儿支身大叫，“阿尼——阿尼——”

这一声“阿尼”，惊得我魂飞魄散，四周本就光亮，此刻更无所遁行。

“郭姑娘！姑娘！吐谷浑的河源郡王特来——”

“王妃！太子妃！娘娘您留步———”

伊贺揽我们飞掠，拉我狂奔，又一力相挡叫我快走。“伊贺！伊贺！伊贺！”我没命地跑，没命地回头，他如鹏展翅，前后左右，双拳开弓，双腿连环，那些土族士兵一击即倒，他们不敢动手，只是围拢，镪锒镪锒——，无数半月弯刀自掷地下。“小姐！小心！别碰刀！别碰刀！”伊贺的叫声湮于满山遍野的大叫，向前，白铠圆甲一望无尽，向后，关山通明照如白昼。“太子妃您留步，留步啊……您别跑……”半袖绛袍的男子一把抓住我肩，迥儿从我怀中跌出。

“嗳，小世子！不哭不哭，太子妃娘娘，在下河源郡——”那人抢抱迥儿，我抢拔他刀。“小心！”他声音尖叫扭曲，我横握弯刀，抵住胸前。“小心啊！这刀碰不得啊！”我没吓倒，他几乎已吓倒在地。“诺曷钵，把我儿子还给我！”我厉声大叫，他闻言立刻将迥儿托出，一手弯刀，一手孩子，我奔逃一路早气力半失。“把刀给我！”他突然扣我手腕，我跌了地上，迥儿滑脱我手。“您松手，这刀碰不得，我族弯刀淬毒，您松手，有事好商量，啊！汾阳王——”诺曷钵先是好言，他一手扣我手腕，一手五指死扣刀背，最后一声惊叫，他惊叫夹着惨叫。我霍然抬头，诺曷钵双臂巨颤，他肩上十指双腕，青筋暴突。“汾阳王，郭大将军，您——您慢动手——”诺曷钵扭头求饶，他身后男子银发飘扬，含泪望我。“哥哥……”我望他面庞泪流，望他银发泣下，他含泪含笑，微微点头。

诺曷钵臂随他动，五指扣刀，刀峰向我，呲——我臂上微凉。

“啊——将军——不是——不是我——”

诺曷钵惨叫不成人声，我毫不觉痛，大哥甩他抱我，还有迥儿，我们紧紧拥抱。

山风愈冷，身心愈暖，诺曷钵呼号奔回时我已牙关打颤臂上全麻。

“珍珠！珍珠！我在，别怕，是我，我是李豫，我是俶！”

是李豫，千真万确是他，他狠狠晃我，撕我衣襟手箍绳缚，死死勒我臂上伤口。我勉强睁眼，面前他影成叠，滴滴热液撒面落腮。“诺曷钵！她死了本王要你陪葬！要你全族陪葬！”李豫贴面震耳大吼，我张口干咽，心埂气促难支。

“不是我干的！不是我啊！我叫娘娘小心，是汾阳王……不不不，不是汾阳王……不是我啊！太子殿下我族刀毒无解……” 诺曷钵颠三倒四被掐灭。“老神医救她！珍珠身中土族刀毒，老神医——”我眼前模糊，白胡长髯扫过面上，身上臂环渐松，耳边苍老浑厚。

“让开！我在！哪只鬼敢带她走！”

外一篇 梦回伏笔集锦（卷三）

我知你不喜欢这气味，不过今日不同，重阳佩茱萸能解除凶秽，以招吉祥，带着，系这儿好不好？”大哥絮絮叨叨，香囊系腰，红绳缠绕……绛紫锦袋团花刺绣，手工精致得很。

今日重阳，我们……三年了，我想陪她会儿，我就在这，不会惊了她。”

木门“吱呀”合上，帘风一起，我还未及睁眼颊上已被轻附，又轻又柔，是人的双唇。

帘帐再落，一抹茴香留香帐内，我睁眼，微抬身，外厅一人侧立窗前，风起袍动，绛紫一角隐约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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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自《卷三第一章 战鼓擂（一）》

是的，香囊是李俶托郭哥哥送的，重阳夜亲珍珠的也是他，他们是天宝十三年九月初九大婚，所以李说“我们……三年了”，而郭哥哥那时的确对李还有幻想，而朝义想见珍珠，所以郭哥哥请来朝义，朝义借兵给他，所以大家心照不宣，各取所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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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珠，今日是你第一次跟我说那么多话呐。”他背我下山，我走得慢，昨夜下了场雨，这山路石阶上泥泞湿滑，起先说好只背过难行的一段，后来走过陡径后他便 再不肯放我下来。“珍珠，你喜不喜欢二哥？嗯，我的意思是，喜欢我，就象大哥一样……“重羊，蓬饵做的，去邪、 祈福、还有长寿的意思，大哥一只，二哥一只……珍珠，谢谢你，我好欢喜，欢喜得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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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自《卷三 第二章 战鼓擂（二）》

大伏笔，结局揭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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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突然压向我，我吃重后仰，背脊着榻一刻一双大手及时衬上我背。“痛不痛？”他忙不迭问……“不痛？这样呢？”他抚过我肩胛，指间重 点。“嗯……”我皱起眉，这样的力度，我的背……珍珠，闭眼，放松些，我看看……是哥哥，放心，哥哥不会害你的……热 吗，是哥哥的手……

“……记住了吗？珍珠……还有一个人，李系，你也不认得的……”

“嗯，哥哥，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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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自《卷三 第二章 战鼓擂（三）》

郭哥哥用了催眠术，催眠术本身有自我催眠和他人催眠之分，修习一定境界者身边万物都可成为催眠的媒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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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光弼要依军法处斩仆固玢，快行刑了，我来告诉你一声。”李俶往后拽我，大哥停步僵住，“你怎不早说！”

死的是仆固怀恩的次子，我大哥最看重的副手之子！你！我气恨抬腿就踢。“哟，别急，别急。”他以袖遮我，下颌在我额上轻抵，熟悉气息扑面而来。

“殿下！”帐帘倏地掀起，大哥弯腰进帐，看了眼我，慢慢说道，“谢谢，仆固玢，是我疏忽了，谢谢你保他。”

你我之间毋须如此，只是，子仪，你说的那个机会，可能予我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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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自《卷三 第二章 战鼓擂（三）》

不错，小李的心眼，让郭哥哥欠他一个人情，不过人算不如天算，后来仆固怀恩反唐不知道是不是这次埋下的恶果，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中唐书上有载，郭子仪治军宽厚，李光弼为人严苛，仆固怀恩邙山之战中因李为帅作梗而列阵平原，仅单骑凫水逃生，而且仆固怀恩还亲斩次子，这一切，也许是真正寒了这个中唐名将的心。后来仆固怀恩被史书评为历史十大叛臣，与安禄山史思明齐名，有点冤枉啊，所以偶着墨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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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鼓点灯，我一目十行翻阅古书，史朝义临走时问我可喜欢他点兵擂鼓的模样，我用了四个字来形容——英武激越，他大笑而去，还考了我句。“击鼓其镗，踊跃用兵。”他哼唱了句，象歌又象赋。第六句、第七句，“击鼓其镗，踊跃用兵。”后的第六、七句，这是他考我的。

……

“哥，击鼓其镗，踊跃用兵，出自哪本书？我想不起，就是耳熟。”我放弃，大海捞书，孙、吴、司马、尉僚、武经，书案上的兵法走马观花个遍，一无所解。“什么意思？史朝义考你的？”大哥弄清原委，摁眉扫眼，笑得意味深长。

夜深风寒，我站了后军主帐门前，踌躇再三，终鼓起勇气——

“进帐来，外面风大。”李俶牵我进帐，帐内几上地上地图铺满，几无落足之地。

“哦，对了，珍珠，你……可见过史朝义，史大人？”他收拾杯盏地图，不经意问道。

“见过呀，朝义哥哥，我见过他点兵。”我抿唇笑起。

“哦，怎样？可是英武得很？”他送我出帐，反手取了帐边的大氅披到我肩上。

“嗯，”他都懂《曹刿论战》，该是熟读诗书之人，“李哥哥，你知道击鼓其镗，踊跃用兵，是出自哪里？”我问他，他微微发笑，“这个么，我自是知道的。”

“是什么？第六句、第七句是什么？朝义哥哥考我，我大哥帐里只有兵法，他也说不知……”

“史朝义考你？”他猛翻掌扣住我腕，我跌进他怀，他霍地掀帘拖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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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别出自《卷三 第二章 战鼓擂（二）》，《卷三 第四章 洛阳殇（一）》。

《诗经•邶风•击鼓》

击鼓其镗，踊跃用兵。土国城漕，我独南行。

从孙子仲，平陈与宋。不我以归，忧心有忡。

爰居爰处？爰丧其马？于以求之？于林之下。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于嗟阔兮，不我活兮。于嗟洵兮，不我信兮。

史朝义考珍珠的，“击鼓其镗，踊跃用兵。”后的第六句、第七句，正是“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朝义哥哥是比较含蓄的那种，郭哥哥是比较老奸的那种，珍珠是比较迷糊的那种，而小李是比较强霸的那种，所以……撞枪口了。

继续引用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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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请字，山上瞬息万变，火把雄雄变成火光冲天，真的是火光冲天，火烧通天观！

“郭子仪！你来真的！”史朝义空手僵住，呆滞片刻，大喝，“换！现在就换！”

“你护她！我上去看，上面不对，郭旰没带那么多人！”大哥猛推我到他手中，拔步飞奔上山。我跌向他，他看我一眼，断然将我再推向李归仁，“你护她！我上去！”一黑一白，他二人前后上山，半途并肩而行，乍分又合，亦敌亦友。“

……

“史朝义阴谋炸毁太尉府，硝石硫黄俱藏于通天观，刚才的爆炸便是因火而起，请大哥退后一步，小弟需执行军命，将此贼擒拿！”郭曜摆开阵形，三百禁军扇形排开……

“郭曜，抬元帅回去。”我冷冷看郭曜，他不敢动手，这里虽没朔方军的人但他不敢动手，我就吃定他不敢，升官发财嘛，路还长着，他怎敢当众弑兄！面前禁军两分，地上阴影拉得长长，一人沉沉重重走到我们身边，“何苦这样伤自己。”他清清冷冷，传我四肢百骸。

……

我拉他流血右手，他是最后出剑时受余波轰及，臂上模糊，血肉湿滑，我顾不得，我抓不牢他指腕，只有臂。我一分分拉他，用尽全力。“哗——”他左手扳塌，身形猛坠。“抓——”我腰腹着地，直坠半身。“珍珠，”李俶看脚下，瞬目决绝，“跟我走。”他左手搭抓我臂，我全身跌出，半空追他。

那一刻，我阖目。

……

“王兄！叛乱已平，无一活口，全都服毒而死，看来，是宫里的人……”李系匆匆而至，前山战事已平，血腥弥漫。

“拿下史朝义！死活不论！”李俶咬牙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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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自《卷三 第七章 洛阳殇（四）》

金玉之质，岂容暇疵，何况，夺妻之恨？

借了郭曜的手，要史朝义背张妃的债，不过被郭哥哥一力相挡，当然，也逼反了史朝义。

所以，我们继续引用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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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俶走到帐门，回身一躬到地，抬身回转，他在我耳边轻声，“珍珠，我不送你，因为，你从不曾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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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自《卷三 第八章 送王孙（一）》

“太子已纳滕妾两名，孺人一名，独宠良娣独孤氏，妹妹，你执着这般，又是何苦。”三更更起，郭曜告辞离开沈府，他在水榭门外回首，这则消息，是意外也是不意外，是酸涩也是不酸涩。我独处片刻，再吹一曲，转过廊后，大哥等在后院。“有点痛的，刚听到时是有点痛的，现在好了，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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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自《卷三 第九章 送王孙（二）》

“我不会说出去，不然以你大嫂的脾气，只怕再进次宫掴我王兄一巴掌。”李系笑了下，扭头自顾，似是反复念诵我的名字，“清河，清河，清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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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自《卷三 第十一章 送王孙（四）》

李豫探手怀中，一轴明黄绫锦呈我面前，“今年四月，父皇祭天遇刺，行军中允独孤颖舍身相救，壮烈牺牲。父皇感念其忠勇追封太子中允，我请求立其义妹为良娣，父皇亲笔下诏赐婚。你可知，我为何如此？”他神肃问我，我措不及防，望他望锦，答案呼之欲出。“我朝亲王可纳孺人两名，崔氏马嵬之后便成痴傻，如今良娣独孤氏便是唯一侧妃，我只要你知道，我李豫纳一良娣不在乎她是独孤氏亦或是张氏王氏，我只在乎你，珍珠，独孤清河，接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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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自《卷三 第十二章 兵车行（一）》

说是李豫刻意为之也好，说是冥冥注定也好，这就叫做前世情债，李豫，珍珠，朝义，互相欠，互相还，互相伤。

容貌相似的高彩云成了独孤清河，也成就了后来朝义经典的抛弃珍珠——

“朝义哥哥。”我跪地向他，他刀锋避我，我跪地爬去，“朝义哥哥，我不是故意，朝义哥哥……”

“别叫我！独孤清河，独孤孺人！找你的殿下去！去！”他刀锋挺直。“不是，我没有！我没做他孺人！朝义哥——”电闪雷劈一般，我忽然懂得，史朝义恨我！恨独孤清河！这个名字，李豫的孺人……

“还说没有！你骗我，我也让你骗！同展鸳鸯锦，郭珍珠，我真想被你骗，我情愿！我情愿受你骗！你为什么不骗我一辈子？太子独宠良娣独孤氏？哈哈！哈哈！世上有几个独孤清河？有几个长得一模一样的独孤清河？你用我为你取的名字给人做妾！你——你——你不值得我骂，不值得庆绪为你死，他白死了，他要知道漳水围邺是出自你这个大唐护国天女会不会死不瞑目？啊！”我衣襟顿破，我不肯走，我扑向他，我摇头说不。

“你走！郭珍珠，乘我没改主意，你走！否则，你那孽种，我绝不会让他存于世上！”史朝义双刀掷地，点指我腹，我惊呆，捂腹，踉跄后退。

“走！小姐，我们走！”朝英扯我狂奔，她悲伧大叫,“公子，你会后悔，一定会后悔，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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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自《卷三 第十八章 邺城魂（四）》

第二十一章 关山忆（三）

“娘——娘——呜呜——叔叔——叔叔——娘——”

我知道我的孩子就在身边，他小小蠕动的身子不断碰触我，他伤心大哭，他叫娘，叫叔叔，我想找到他，想安慰他，他吓坏了，我的迥儿。

“殿下！孩子是您亲生骨肉！殿下！殿下留情！”

伊贺远远嘶声，我卒然气急难喘，身后的怀抱太紧，太窒，勒得我喘不过气。

“李豫！放平她！”那声音苍老悲忿，我看到了，是爷爷，他离我这样近，他枕我颈，他张我眼，他撕开我衣襟，晃晃金针当胸插下——

恍恍中不知白天黑夜，平地到毡帐，毡帐到木房，有一日我终于清醒时长，房里桌边有个人，穿天青色长袍，始终背身，忙碌。

“朝——”我微弱呼唤。

“我在！珍珠，我在！”帏帐忽地扯开，有人扑到枕边，抓我手，抱我身，欣喜若狂。“醒了醒了！老神医她醒了！她叫我俶！她记得！珍珠记得我！”是李豫，他紧紧抱我，不断说我醒了，不断说我记得他，那个始终背对我的身躯慢慢回转，白发白胡，爷爷老迈苍苍。

“余毒已尽，恭喜！”青袍拂帐，爷爷大步出房，甚至，未近床边一步。

“爷……”我哽咽，泪珠酸涩涌出既被抚去，李豫高叫来人，侍女鱼贯进房，他为我漱口擦面，他为我梳理长发，他为我换上新衣，系上裙带时他手丈我腰，“珍珠，你瘦多了。”他轻轻揉捏我臂，锁骨，肩背。“老神医说你身体亏欠太多，要慢慢调养。这粥好不好？燕窝无味的，放了点糖。”他扶我坐起，我埋首靠枕，绻进被中。“迥儿吵着要你，子仪也快急疯了，你多少吃点，不然我怎放心让他们见你。”他精亮双眼对我双眼，渐渐笑开，“好不好？吃半碗，明日一早再吃一碗，我让迥儿陪你。”

我吃了一碗粥，一碗两年都未吃到过的粥，文火炖足两日的燕窝粥加了细细甜甜的绵白糖。在这里，只有块块的糖锭，褐黄沉淀，在这里，也只有青稞米面和糍粑，还有，便是我从不尝一口的羊肉羊汤酸奶子，已经很久，我未进荤腥，以至他第一口喂我鱼汤，我几乎把才吃进的粥吐个干净。“殿下，老神医让某代句话，他说……呃，王妃久未进食荤腥，要慢慢来，急不得的。”一人在我吐得天昏地暗时闯进房，李豫撸我后背前心，我又躺回床上，才得的气力全无。“老神医怎不早说？好了好了，你下去吧，嗳，冯立，我是叫你去再多问几句，喝几日粥？几时可进荤腥？可否加入补气材质？这样吧，你去请方，每日请张药方，请张食方，都听他老人家的，老人家说什么就是什么！”他一一吩咐，不多时冯立回来，他隔着门听后应声，再回转床前，扶我喝下杯糖水，慢慢，手脚微微有力。

“你前些日昏迷不醒，老神医只喂你喝糖水，我争了几句，惹老人家不高兴了。”李豫吹灯落帐，在我身侧坐下。“珍珠。”他探手被中，我瑟缩一记，双脚被他大掌包住。“我捂捂，脚冷睡不好，珍珠，别怕。”他慢慢躺下，收我双脚入怀。“我要见哥哥，迥儿，我要……见爷爷。”我在他怀中僵直，他手拍我背，呵呵笑起。“珍珠，你知现在几时了，三更了，迥儿睡熟了，老人家一直守着你，几日没合过眼，也该好好休息一夜。珍珠，睡一觉，明日等你精神好了，我让他们都来好不好，还有你大哥，这些日太担心你，老人家说余毒未尽会损伤五内心脑，轻则记忆受损不识亲人，重则……还好，还好。”他气息渐近，我侧身朝里，他手拂过我眼睫五官，搭拢腰上。“珍珠，迥儿的名字，是迥阔泳沫的‘迥’，意思是，迥辽、遥远，对吗？”他慢慢收拢我，我背抵上他胸，愈无声，愈拢紧。“怎奈关山忆梦远。”我轻吐，闭目锁泪。

第二日，醒时侍女已候在床边，梳洗用饭都不得下地，迥儿来时我正吃粥，他大叫娘亲从大哥怀中扑进床里，我满腹话语在见到大哥一头银发时怔住，那夜原来并非眼花，他白了一头发，为我。

“很酷是不是？丫头，不许哭，你哭我转头就走哦！”大哥捏我鼻，揉我脸，我不哭，我咬着唇不哭，我重重点头，颗颗水滴砸落他手，我的哥哥，他是俊美无匹，银发披肩是很酷，真的。朦胧泪眼中天青衣袍出现在面前，我伸手向他，向那双皲裂老人斑满的双手——

那双手收回袍中，我双手被人牵握，“珍珠，不哭，我说话算数，是不是？”李豫握我双手，以袖拭我面，他按我倚靠床里，迥儿攀爬我身边，口中依依牙牙，手中把玩一幅银缎绣面的镶玉腰带。“我要和迥儿住一起，就我们娘俩。”我一字一句开口，李豫舀粥的手一顿，一口粥滴落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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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关山忆（四）

李豫朝迥儿招手，小人儿仰头望我。“我要和迥儿住一起，就我们娘俩。”我抽出迥儿把玩的腰带，递还李豫，他舀粥的手顿了下，一口粥滴落襟上。

“我正要告诉你，我们今日就要离开关山了，一路车马颠簸，你们娘俩要吃些苦了。”他接帕拭我衣襟，转身回来，笑颜如新，“珍珠，你想不想九瑾？那丫头吵着闹着要见你，我带她一起来了。”

“九瑾？她在哪？怎么不见她？”我想下床，他按住我，顺势一把抱起迥儿。“别心急，我留她在凉州了，至多五六日，等我们回了凉州不就见着了？我说娘亲生了个弟弟，她可高兴了。迥儿，你懂不懂，哥哥，姐姐，你有一个哥哥，两个姐姐，你最小，爹爹最疼你！”他从怀中摸出红帕，小小精致的长命锁金木鱼，细心套上小人儿两只脚踝，既好看又不怕疏忽被孩子吃进肚里，床边还有七巧板、九连环、软木制的玩具，他一一拆开教授，迥儿一向不怕生，这几日我无法顾及，他倒熟捻的快，两人玩作一团，还几声应叫爹爹，李豫舒畅大笑。我视线转开，大哥温和笑容，他试了粥温再递给我，我摇头不接，只看向离床远远，千言万语，如何诉说……

“爷爷——”我脱口叫，他甩袖离去，一如昨日。

“老神医！老神医这里坐。”

李豫闻声下榻，请回爷爷，在床边安置一把靠背椅子，迥儿小手托了块糕，呵呵跪爬到他面前，“阿尼，糕糕。”

有那么一刹那，我几乎想哭，我低头，让孩子的身体，遮挡我。

“这孩子，你教得很好。”他发自内心。迥儿是个很乖的孩子，一大盘的糕点，香香甜甜，他从未吃过，也从未见过，李豫让孩子自己选，他选来挑去，最后我大叫爷爷，他把手里的糕捧过去，他说，“阿尼，糕糕。”

“老神医待珍珠如亲孙女儿，您老心里有气，我知道。”李豫手托糕碟恭敬递去，诚心诚恳，他冷面相对，唯对迥儿笑脸。他碟里是块千层酥，香香甜甜，迥儿凑去，他喂他，手接酥屑，一抹孩子嘴角。“吃得满嘴哦，跟你娘一模一样。”他笑眼含嗔，那一笑，一嗔，仿佛曾经。

“老神医疼爱迥儿，不如随我们回京颐养晚年，您放心，回京之后，我定好好补偿她们母子，决不有负。”李豫愈发诚恳，他愈发冷冷，“回京，补偿？你怎样补偿？拿什么补偿？你勿须告诉老夫！干我何事！”他是终究难忍，和蔼笑容落下，再次甩袍，头也不回走出屋外。“老神医脾气可见长啊！”李豫晒笑一句，随即命人收拾行装，相请族长。我周身穿暖裹实，大哥抱了迥儿扶我出屋，外面人群夹道，藏族土族，认识不认识，人人好奇张望。芒赞族长来了，吐谷浑河源郡王也来了，“河源郡王那么客气做什么？”大哥随手指指，一箱箱的名贵药材、毛皮，诺曷钵送的，他本无意伤我，也多次示警刀上有毒，是大哥夺他刀时不慎伤及，不过我一点也不怕，从我听到那句话时，我知道他不会让我死，只要他在，哪只鬼敢带我走？

离开关山的路并非好走，半醒半睡时卧时坐，迥儿从未坐过马车兴奋得不分昼夜，第三日时李豫强行将他抱去前一辆车，我无气力于他争辩，他在车榻上铺了厚厚毡毯，碳盆烘热，一着腰背便沉入舒适，半分不想去动。“我问过老神医了，前面到了凉州，泡个热水澡，可减些腹痛，不过要多找几个人守着，她太虚，时间不可过长。”是大哥来了，他翻我侧睡向他，我由他拿捏腰背，纾解不多，于心却宁。

“迥儿到底是男孩子，半刻不得停的，她哪里吃得消……子仪，你不回灵州看看？若鸿两年没进京了，双胞胎女儿你还没取名吧，你就舍得？”

“算了，这把头发妖得很，哪天找个人染染再回去，别吓着了她。”

我在无声中靠他更近，松木香，沉水香，衣香体香，他手抚我满背满发，忘了说话。

“李光弼自贬的折子我己批了，子仪，若你有意……”

“无意，呵呵，无意。他不是很喜欢当元帅？胜败兵家常事，自贬做什么，激流勇退啊，才四十多嘛，正当壮年！呜，回纥不是平定了吗？郭旰就快回来了，让他做李元帅副手啊……”

“子仪，你是真不懂还假不懂？李光弼自贬不就是因为仆固怀恩么？有他在，再加郭旰，你要淮阴郡王引刀自刎是不是……嗳，醒了，是我太大声了，你再睡会儿。”李豫探身看我，我半躺半靠，手捋背后银发。“哥哥，你两年没回灵州了？”我无法再入睡，大哥大嫂分别两年，一双女儿甚至还未取名，为什么？外间传言他被幽于长安，难道真是？还有一头白发，是……我……害他这样！“你哥是平章事，一品宰相，你忘了啊，京官没疎命怎么出京？”大哥平淡自若，他只字不提，我却知道，他所受的压力何其之重。李豫刚才的意思，若大哥挂帅出兵，那他就不仅仅是只有虚权的平章事，他可以领军出关，他可以探望亲人，他可以有无上的权利和自由，但是他不肯，他不肯攻打洛阳，他不肯于史朝义为敌，两年前他送我走时说，李光弼用他的人打大燕，他会教他吃不进吐不出一辈子梗死！可是现在我这模样，他可是心里难过之极……

“你让仆固怀恩为帅吧，或者等郭旰回来让他们二人为帅，郭旰历经大战，现在是青出于蓝了。仆固怀恩么，我听说他有个女儿，你不如以他女儿和亲回纥牟羽可汗，两国亲上加亲，他也会感恩收敛些，你说，这个主意怎么样？”大哥呵呵好笑，他提议让我们都有些发懵，仆固怀恩只有两个儿子，哪来的女儿？“牟羽可汗……你意思是，把他女儿嫁给叶护？”李豫明白得快，他们二人已有默契，只互相对视，他们击掌而笑。“叶护当了可汗了？那和亲……是李逽吧，李逽和亲回纥？”我舒心开怀，大哥的主意真是好，假宁国公主已夫死回朝，而真宁国公主却滞留回纥三年，仆固怀恩并无女儿，可如果李逽以他的女儿之名和亲回纥可汗，这样的结局，不是皆大欢喜？“你昏睡两日，回纥可汗易主了，叶护平定富贵城，如今，九姓铁勒拥其为牟羽可汗，昨日郭旰有信送来，说不日回京，不过逽儿可能不回了，她喜欢那里，就由得她了。”李豫向我娓娓道来，他说叶护围困富贵城整整两月，他并未武力攻城，而是许下重诺让百姓出城避难，其间的确有游兵散勇冒充百姓袭击围城军队，但他一一制服并遵守承诺，两个月后富贵城成了一座空城，移地建兵败逃亡，众人重回皇城，叶护众望所归被拥为牟羽可汗。“你当年说会补偿逽儿，现在这样的安排，我真的很感激。”李豫此时诚恳是真心诚意，他与大哥曾为此争执多年，生在皇家身不由己，李逽三嫁均非良人，如今的归宿，才是真正的上上幸福。“所以有时候，补偿，并非一定要两人在一起，每个人，或许有属于自己更好的生活，李豫，你说对不对？”大哥揽我紧紧，我们重逢第一次，他正式为我未来说话。“珍珠从小没爹没娘，她一切都是听我，都是我作主，读书，嫁人，所有一切都是我的安排，所以，过去一切，对的错的，由我负责，我来承担。现在，她回来，你让她自己做一次主，自己决定一次，好不好？”

我热泪夺眶而出，我自己做一次主，自己决定一次，我甚至忘了他最后那句问句，“我不要进宫，我不想，不要，不愿进皇宫……哥哥我不要，我不要，不要……不要……” 我扑向他，我大声说不要，说了无数个不要，说到耳边萦绕不绝。“不说了不说了，嗓子都哑了，擦擦泪，不哭了。”那双手来扳我，擦面擦泪，湿湿手背，是李豫，他温柔对我。“我上午说会补偿你们母子，老神医没耐心听下去。我是想告诉你，适儿升平是我长子长女，自然承袭我所有荣华，华阳虽非我所亲生但我绝不会待她半分不同，还有迥儿，我亏欠你们母子最多，这次回京也暂时不能接他进宫，等有朝一日，我定加倍补偿你们。”

“迥儿生于潞州，七国时韩以潞州、泽州为半，有朝一日，我会昭告天下，迥儿是我李豫亲生骨肉，既为韩王，列诸王之首！”

他说什么我已不在乎，我笑颜向他，他终于允我一次，过往一切，他已不再计较。“珍珠……你笑得……好美。”他痴痴，瞳中的我，梨梨笑颜，星眉如画。

一直到凉州我精神大好，车停太守府，九瑾从石阶上一跃登车，她长高了，长壮了，五岁的小女孩，长得比七八岁的男孩子还高，她还会拳脚，据说她有许多师傅，南阳王李系是第一个，长孙全绪是第二个，东宫侍卫更是数不胜数，李豫夸她吃得起苦，每日练功，冬夏无休。

大哥与李豫准备起程去金城郡，他们与吐藩赞普有约。新年里纠缠我的人果然是吐藩国的世子，而河源郡王也的确是认出了我，他密信到长安的那日李豫即与大哥赶来关山，明里是相会吐藩赞普，其实是为找我。（注：吐藩国王称呼为赞普）

侍女来请我入浴，我带了九瑾和迥儿一起，一行人众多，进了内院浴池，那是当年李豫见了灵州郭府的浴池心动而建，爷爷正从里面出来，一室的草木香，夹着淡淡的药味。“爷爷！”我大声叫他，难得的一刻，虽不是独处，但总好过从前。“爷爷……我以为……再见不到您。”我望他依依，那么多人，想说不能说，我该怎样告诉他，告诉他等我，我可以，可以做主自己的未来。“丫头，咒我啊！进去吧，别泡得太久，明日再泡，这老毛病不是一日两日能好，好好养着，有我在。”他摆手让众人进去，我拉住他袖，“爷爷，那封信里，写的是什么……”他开始笑，那信原来是出自他手，他假爷爷之名送信，以此得我讯息，本是无计之计，无望之望，却是竭尽所能，竭尽所不能。“写的……西望明月忆娥眉！”他呵呵大笑离去，九瑾仰头，“娘，西望明月忆娥眉，是诗吗？”“是诗，李白写的，我在巴东山峡时，西望明月忆娥眉，月出娥眉照沧海，与人万里常相随。”我念诵，池中回声朗朗，诗是好诗，对亦是好对，西望明月忆娥眉，怎奈关山忆梦远。不要再做只会忆梦远的小女儿，富贵非吾愿，帝乡不可期，怀良辰以孤往，或植杖而耘耔，我也可以，不是吗？

蒸气缭绕中九瑾和迥儿的笑闹泼水声愈来愈低，我渐分不清雾气和梦境，念念声声，稚嫩声声叫我娘亲，有人大叫我王妃，还有叫我娘娘，还有……“珍珠！珍珠！珍珠！”我被李豫拍醒，一口冰凉之气，我身上簌簌。“你在穿衣时晕倒，那帮奴才真是废物，那么多人看着都会出错！”李豫松我裙带中衣，他说我在穿衣时晕倒池边，一池的雾气蒸气，当时竟没人看到，直到两个孩子叫着要娘。“幸好我走时想再嘱咐嘱咐你……来，穿上，别一冷一热再着了凉。”我喷涕一个接一个，他脱我汗湿衣裙以袍裹紧。“别……给我杯糖水……我自己穿……”我躲他，袍下的我，几乎不着寸缕，我这样子，这样子……“珍珠，你怕什么，我们孩子都有了。”李豫控住我脸，肩颈胸际，衣袍只手滑落，愈渐炽热，愈渐相贴——

“怎么晕了？人在哪里？”

咚地房门大开，侍女啊地半声，随即鸦雀无声。

我猛去推却，他只牢牢抱我，“老神医，珍珠刚才晕倒，想是身子太虚，麻烦您老诊诊。”李豫重以袍裹我，半身下榻，一手仍握住我手。爷爷举步走到床边，两指未搭我腕即甩手推开。

“大病体虚，月信伤腰，太子殿下，难道‘不得行房’四个字，也要老夫预先告知！”

爷爷冷冷讥讽，李豫乍然大窘。

“不是——我——”我羞愧难当，李豫抓住我伸出臂膀，密密裹住。“老神医错怪我不要紧，珍珠是女儿家，您老有话不能屋外说吗？”“屋外？哼！告辞！”爷爷甩袍就走，我愕然大叫，李豫气极冷笑，“您老真是奇怪，人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门婚，您老怎就见不得我们夫妻好呢——”

啪——房门重重合上，我望门失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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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越人歌（一）

无声，无应，他除我衣袍，一腰长发，无处遮掩。

无推，无却，他手烙肌肤，炽热游走，撩拨情动。

“怎出那么多汗？珍珠！是不是很不舒服？珍珠！”他忽然省起，由额至颈，胸腰腿侧，我汗透浑身，濡湿他袍，更濡湿一床锦缎。“来人！”他大叫来人，咚地房门大开，侍女啊地半声，随即鸦雀无声。

“怎么晕了？人在哪里？”

我一激凛，猛去推却，李豫半分不动，‘他’却一步床边——

“老神医，珍珠刚才晕倒，想是身子太虚，麻烦您老诊诊。”李豫重以袍裹我，半身下榻，一手托起我手。

他犀利瞟我袍下肌肤，两指伸而未搭，即甩手推开。

“大病体虚，月信伤腰，太子殿下，难道‘不得行房’四个字，也要老夫预先告知！”他冷冷讥讽，李豫乍然大窘。

“不是——我——”我羞愧难当，慕地眼前发黑，惟用尽气力拽他袍袖。

“告辞！”

啪——房门重重合上，我勉力睁眼，他们两人的针锋相对只在耳边嗡嗡作响，只有最后一声“告辞”，如坠冰窟。

“来人！珍珠！别吓我！来人！子仪！郭子仪！”李豫不断叫喊，不断晃我，房门重击声中有人冲进，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

半日之后我恢复过来，守在床边喂我喝苦味参汤的是回纥公主那燕，我们大概有七八年未曾见面，侍女称她王妃，她已嫁了大唐敦煌王李承寀，是敦煌王妃。“这参是太子参，与一般人参不同，能补气凝神，老神医特地要我炖给你喝。”她第一句便说得我泪流，他，他没有走？没有走！“我在凉州城外遇见老神医，他说你身子太虚，这些日月信痛得厉害，让我多陪陪你，帮你补补身子。”那燕舀了参汤到我唇边，只见滴滴坠入勺中，碗中，她慌了手脚，“嗳，怎么哭了？珍珠，是肚子疼还是哪里不舒服？我去叫王兄！”“不要，别叫李豫！”我扯住她，她交碗于人，轻拍我背，“我不叫李豫，不走，你告诉我啊，哪里不开心，哪里，啊？”“姐姐……我……”我满腹委屈，一腔急泪，想放声大哭，房门吱呀打开，李豫与大哥进屋。“可好些了？眼睛那么红，又哭了？”李豫坐我床边，那燕起身让开。我使劲吞泪，袖抹气急，闷得心绞难纾。“殿下，敦煌王与舍城世子到了。”虚掩房门轻扣两记，冯立的声音不高不低传了进来。“我走开一下，一会儿就回。”李豫站起，一拉那燕，“走啊，承寀都追这来了，走，走，给王兄个面子。”他手上使力，那燕挣手不开，一拉一拖，人已跟他走出。“好歹本王还是你们媒人是不是，不看僧面看佛面嘛，承寀都打富贵城追来，一片痴心……”

他们渐行渐远，大哥接碗喂我，“叶护受伤时李逽曾向那个李承寀求援，做哥哥的翻脸不认人差点把叶护卖了给移地建。那燕是个了不起的女人，是她救了叶护还把瀚海的战马都送他复国。为这事，那燕回了回纥，李承寀追了一年，从西到东的，要不是李豫，他八倍子都追不回老婆。”我一口口喝完参汤，下床汲鞋。“你身体太虚……”他制止我，我睫底晶莹。“哥哥，我想出去看看，就在院里看看，好不好？”我在他头顶抽噎，他低头为我穿鞋，外衣，裘袍，一一穿上，柔软白狐巾围拢脖颈。“靠着我点，脚下发软是不是，慢点，那边走，树下风小。”我倚靠大哥，任他牵引，他带我走到院里，院中红棉花开，两旁成映，如火如荼，汇成连天。“木棉树，又叫红棉树，也叫英雄树。姚黄魏紫向谁赊，郁李樱桃也没些，却是南中春色别，满城都是木棉花。记不记得？这诗写木棉花的，春天到了，木棉花都开了。”大哥手拂红棉，下午一场春雨，红棉花儿落了一地，花朵满艳而硕大，壮丽非常。“爷爷走了？”我眺望俩俩红棉尽头，威武府门。“这朵很美。”大哥长身从高高枝上摘下一朵，他拾我双手，掰开掌心指甲，朱丹花朵，映掌心指嵌血丝，红比朝霞。“太过分了，我饶不了他！”他语气转得又轻又急，我茫然抬头，有人在不远处叫我们，“子仪！珍珠！”

李豫迎着我们而来，他身边一名锦袍玉冠男子携手那燕，还有一名中等身材的年轻男子，鹰鼻高颧，藏人模样却中原男子打扮。“本王来介绍，大唐汾阳王——郭子仪；这位，吐藩国储君——舍城世子；我王弟，敦煌王李承寀。”李豫为他们三人引见，我无意低头，正见李承寀用力抓握那燕右手。“原来王妃这般貌美若仙，难怪大唐太子挚志寻找，说来，本王与王妃还真是有缘，否则，王妃岂不是依旧香踪无盼？”舍城卖弄汉语，大哥与李豫是知道他与我如何认识，他们淡笑应承，李承寀颇会察颜，他手引舍城，率先往府外走。“那燕，等我几日，等我回来啊！”李承寀就鞍上马，舍城随后，他二人策马等在府门。“珍珠，我去金城郡会会吐藩赞普，少则三四日，多则五日，我必回来陪你。”李豫拢肩抱我，两指一拈红棉花，点花入鬓，“外面风大，早些回房休息。”他送我上阶，再折返出府，呀呀朱漆府门紧闭，铁卫林立。

我又回了屋，那燕一纸食方，递了下去，不多时送来的是一小杯新鲜温热的牛奶，一颗嫩煎荷包蛋，还有小小一块蒸得糯软的五色糕。“这是牛奶，乘热喝，气味一点不难闻。这蛋是云英蛋，头生蛋，营养好得很，加了些盐，能补充体力。这糕么，知道你喜欢千层酥，不过那酥太多油，今儿吃糕，过两天身体强些我再叫厨房做千层酥。”她耐心解释，我一一吃完，手脚有了些气力。我在塞外这么久，食物中羊肉羊奶根本沾不得口，汉人为主食的米面也是有限，更不用说江南的甜食，那燕一片好心，还对我习惯喜好了如指掌。“那燕姐姐，这是不是，我爷爷……”我怀了希望，她连连称是。“是老神医哩，我才到城门口，老神医一下就认出我，他给了我人参和食方，我本要多问几句，老人家忽然说李承寀在后面追来了，我不待见他，匆匆说了两句就来太守府了。”我倦怠失望，他真是走了，一句未留，一走了之。“珍珠，你睡上一觉，子仪说你虚得脱力晕倒，我倒是觉得你心里有事，好好睡一觉，晚饭时我来叫你，你要是想找个人说说心事，或许，我可帮你。”那燕铺床铺被，我沾枕既睡，睡时她掖紧被角。“姐姐，谢谢。”我摸到她手。“谢什么呀。”她拍我颊，轻抿眼角。

睡到窗外漆黑，起来时屋内幽静，烛火也无。我披衣出屋，廊上灯笼黯色，慢慢扶廊寻去。我想见迥儿和九瑾，一路一个侍女也未见，我睡了一日，连他们姐弟住在哪间房都不知。回廊四转，我几乎认不得回去的路，凉州太守府已于九年前大不相同，李豫休憩一新，廻环曲折，楼阁严整酷似。夜风起处，我正要往回，“嚓”地火石轻擦，檐下厢房掌灯。

“说了那么久，都忘了点灯。”清朗的男声，是大哥。我抬手敲门，只听一声轻叹，“我王兄告诉我珍珠这些年发生了太多事，我本想得简单，原来是这样，所以她一个人带着孩子躲在关山，你妹妹吃了太多苦。”

“她苦的是心。”大哥推窗，我退到廊角，他银发一角飘出窗棱，昏黯烛火映得雪样晶莹。“那燕，你说我是不是算尽心思反误了亲妹妹一生？我要是当初把珍珠嫁了你王兄多好，是不是？”那燕爽朗大笑，她开朗笑声感染了他。“那么晚了，你饿不饿？唉呀，九瑾和迥儿吃没吃饭？去叫珍珠起来，她想吃什么都没问，你不知道，我妹妹厨艺一流，她最拿手西餐，以后等她身体好了让她做给你尝尝，包你打手都不放呢！”“西餐？大嫂的手艺呢？你怎不夸夸嫂子？”“若鸿，呜，比较擅长品尝。”

我向后退去，大哥和那燕谈了那么久都是谈我，大哥担心我，我该收拾心情，他为我，付出太多。两步，我背撞上一堵墙，结实温暖的人的胸膛。一只大手蒙住我大半脸，我一挣扎，铁臂紧紧箍我，“是我。”压抑的男声贴着耳，贴着面，我在刹那间停了动作，脑海耳边，一片空白。他扳过我身，我蒙进黑衣，腾身，折转，衣袂轻擦，吱呀轻声，裙裾刮过门板，门闩插响。背脊甫抵榻上，炽热双唇已封住我口，辗转不容喘息，吮啮不堪试探，我衣裙被扯开，细细衣帛撕裂声，盈小隆起只掌包覆，他探入我最隐密之处，火热鹫猛相抵。“珍珠。”他哑声轻叹，温热湿湿，我们贴面哽咽。

相隔两年，我们重逢，如此亲近。是他，是他，史朝义。衣裙尽除，我们肢体相缠，发丝相绕。没有言语，我们拥抱依隈，门板轻扣，声声耐心。“珍珠，珍珠。”那燕低低叫我，片刻停声。“让她睡吧，明早我早些来叫她起床。”大哥高瘦影子借着月色映在床里，他们走远，史朝义挥手落帐。他撑手看我，每寸肌肤，掌缘描绘，唇舌下烙。情至浓处，他深深吸气，“还痛不痛？我揉揉。”他指腹打圈，绵力揉我腰背小腹，掌底渐烫，气息渐重。“我……你……为什么……”我几番挣力，他压下。“我都知道，你第一声是叫‘朝’，不是‘俶’。你说只要与迥儿住，我甩袖走时是你叫我。今日你在浴池晕倒，虚汗发软，无力抗他。后来你大哥还扶你到院里，你在红棉树下问爷爷走了时，都快哭出来了，是不是？”他说一句笑意多上一分，最后一句问句，在我颈边开心笑出声。“那你还……还说……”我说不出口，他明明知我脱力晕倒，他还知我月信痛经，偏偏冷言冷语一走了之。“我吃醋！我嫉妒！我气得吐血！”他炽热相贴，恣意爱抚，只在最后一关，强抑强忍。“真的？珍珠，我想你，想你想得紧……” 我环住他颈，贴耳低喃。艰涩，层幔，他在重喘中紧紧抱我，沧海巫山，云水秋雨，滚滚红尘，同赴同归。

窗棱透白，我为他梳发束冠，我为他穿袍系腰。“你的头发？”我为他白发伤悲，他只吻不答，最后见我落泪连连安慰，“是染的，为易容成师傅染的。”“那爷爷……”“师傅在范阳，我接他老人家在一处隐密之所，还有朝英，她带着迥儿陪着师傅。”史朝义重咬“迥”字，我泣不成声，迥儿，我的女儿……“朝英这傻丫头，她抱着迥儿在洛阳城外足等了三月，等我击退李光弼她倒回头找你去了。她在潞州找不到你就慌了神，一路奔回吴兴，她以为你回了吴兴，哪想到你竟去了关山。”

“珍珠，我找了你两年，我后悔，我从你离开后就后悔，后悔，追悔莫及。”他再落长吻，我全心回应，这世上爱恨离愁，我们相见时难，今次之后，再莫分离。“这辈子，我找不到你誓不为人，所以我，去了吴兴，师傅……我跪了三日三夜，他才把迥儿抱给我。迥儿她，长得跟你一模一样，五官脸盘，娇娇神情，她长得很好，只是瘦弱些，师傅说是早产，母体太虚。”

“我让闵浩接了他们去范阳乡下，这孩子太象你，被人知道不但会害了师傅，也会害了你和闵迥。我易容成师傅，把有关吴兴一切线索都清理干净，然后留下书信只等郭家来人，我想，你若失踪，你大哥必会找你。果然，郭旰到了吴兴，他来得晚倒是来得巧，那个在潞州照顾你的沈氏族人此时才回到清溪乡下。我得了密报赶来关山，路上好死不死遇到阴魂不散的李豫，他告诉我他得了吐谷浑密信，问我是否愿同往，我巴不得不跟他同往，想想他人手众多，万一先一步找到你我再无机会。哼！也亏得我同往，不然……”

“朝义哥哥，你带我走！”我打断他。

“什么？珍珠，你说什么？”他分明听得清楚，他蹲我身前，再问。

“带我走。如果不行，带闵迥走，带九瑾走。”我拨他长发，额上印吻，“这里是大唐境内……危险……”

他揉我于榻，刻骨一吻。

“今夜，我带你走，还有孩子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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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越人歌（二）

白日太长，又太短。

他走后我出屋，庭院深深，侍女引我去九瑾和迥儿房中，迥儿睡得正香，九瑾已起床梳洗，她围绕太守府跑步一圈，回来时我刚揉好面团，叫人准备了芝麻豆沙，还有一颗广东荔蒲芋头，洗净了去皮蒸烂，加糖碾成芋泥。“娘做什么？元宵？”九瑾小脸红扑，她净手挽袖来帮忙。“是做元宵，芝麻、豆沙、还有芋香，九瑾喜欢什么馅的？”我分她一团糯米团，几份馅料，她看样学样，不过面团搓得不圆，馅料包得不实，我夸她能干，她兴高采烈。“瑾儿都喜欢，娘是做给爹爹吃的吗？今年元宵爹爹也有做哩！”九瑾探身，一手白白粉糊，我凑去脸，她拈起我额前散发，仔仔细细夹到耳后。“爹爹有做？是做给九瑾吃的吗？”“不是，是做给舅舅吃的，舅舅带我回爹爹那儿，舅舅说想吃桂花酿馅的元宵，爹爹做了，不过瑾儿和郭暧哥哥都有吃到。”九瑾一颗颗搓元宵，她搓得越来越好，越来越快，我慢下手，她说的爹爹是我大哥，而舅舅，是李豫。

我们相识的时光，他曾在祁连山下要我等他回来，等他一起吃元宵，过酥油花灯节，那一年我们分开，生死分离。我们新婚的时光，我与大哥双双在两国比武中受伤，那一年的正月十五，闵浩刚治愈我，他不肯让我动手做元宵，如此又是一年。再一年，他受命出征，从此我们永别，夫妻情分永别。

“舅舅很疼爱九瑾和郭暧哥哥，是吗？”我下元宵入锅，热气迷了眼。

“舅舅和系叔叔都疼爱瑾儿，瑾儿腿摔伤时系叔叔每日为我上药，还背我上学，大哥哥跟雍王哥哥打架，舅舅都帮郭暧哥哥，还罚了雍王哥哥。”九瑾童言无忌，我问她为何打架，她老实回答，“雍王哥哥说瑾儿身份卑贱，不配做他妹妹。”

身份卑贱？这是雍王……我的适儿，他说出的？“舅舅，罚得很重？”“舅舅罚他跪了整整一日，不许吃饭，还是系叔叔求情，系叔叔说雍王哥哥思念母亲，并不是讨厌瑾儿。”

我盛出元宵，让九瑾洗手吃饭，再盛了元宵入煲，装入食盒。“慢慢吃，馅烫得很，那燕姨姨来了你叫她吃元宵啊。”我嘱咐她，提了食盒出门，侍女承惶承恐引我去大哥房中，她们怕我象昨日那样再晕一次，可我清醒得很，身是，心也是。

大哥不在房中，等了片刻，侍女跑来说他在我房中，我回房，他坐在桌边，望我不语。“哥哥，吃元宵。”我打开食盒盛元宵，他站起来接勺接碗，一人一碗，我们相对而坐。“昨晚晚饭都没吃，你多吃点，吃得多身体才会好。”他一颗颗拨给我，我碗里的元宵只多不少，他支手看我。“哥哥，你说……适儿，以后会不会是个好皇帝？”我勺画碗沿，满满一碗的元宵，我吃不下。“怎么想到问这个了？”大哥看紧闭房门，我端碗进内室，他跟进来，落下厚实门帘。“我只是想问问，我不会……我……”我面对最亲的哥哥也无法说清，一碗元宵热气，迷了眼，糊了心。四个孩子，我认了李系的女儿为亲生女儿，李豫视若珍宝，若干年之后，他会嫁升平公主于郭暧，留下千古佳话。九瑾闵迥，非他所出，亦不该留名于大唐皇宫。李适是李豫长子，四岁既被封为雍王，钦定世子，他骂九瑾身份卑贱，九瑾说李豫罚他，李系为他求情，因为他恼恨独孤孺人受宠，他小小年纪便说——父王为何要那独孤氏，卑贱丑陋，哪有半分及我娘亲！

我百感交集，我教过郭暧，哺过瑾儿，九瑾是我于乱世收养，闵迥则是我亲手带大，只有亲生儿子，无一日，无一刻，教过养过，是不能，是无奈，我这个娘亲，无颜于他。

“他跟郭暧不知打过几架，坦白说，有点尖刻蛮横，不顾及他人感受，也没有做哥哥的风度，这小孩，我不喜欢。”大哥坦言，我僵了浑身，他看我一眼，缓和语气，“也许是从小称王的原因，也可能，是李豫权势一天比一天大，宠的人比教的人多，他是李豫认定的世子，从小教育的方法，是不同的。”

“那郭暧，还是住在宫里……”

“有时住宫里，有时住沈府，汾阳王府是新建的，现在长安不比从前，人没有忠奸，只有更奸，有时候，李豫和李系，反比其他人更可靠，更安全。”

“哥哥，带郭暧回灵州好不好，李豫会不会……会不会对你们不利……”我无法再说更多，大哥和李豫的关系比以前融洽，李豫并没如我想象那样追究旧事，甚至，我们见面至今他只字不提两年前大哥送我走，毕竟大哥在沙尘暴中救他，毕竟大唐的万里山河是大哥血汗打下，李豫也是顾念旧情之人，他还喜欢桂花酿的元宵，大哥亲手做给他吃，他们两个，是泯了恩仇。“珍珠，你到底想说什么？”他是我嫡亲哥哥，我唯有低头，不敢让他看我眼底心里。“郭暧吃不了亏，理字上他是站得住脚，动起手更叫做是小孩堆里称大王，而且李豫是真喜欢他，每回都据理论事，从没偏袒过李适。不过他也大了，那天你在睡，我跟李豫商量过了，请叶护派人到京城来接他去回纥，李蹃想郭暧，李豫也想让他妹妹有个伴，我倒是想让叶护教教孩子。你放心，他在哪儿都能混个脸熟，谁不喜欢他呀，天生驸马爷的命！”大哥再端碗，他催我快吃，“吃呀，你起那么早自己做的？以后想吃我做，做元宵难不倒我，这两年做菜我也会一两个。”我咬起元宵，含含糊糊，“对不起。”我想说对不起，想说一千遍，一万遍，我下定决心，我要跟史朝义走，但是我不会，永远不会于我哥哥为敌。

“大哥！大哥！我来了！大哥起没起啊！”

“汾阳王，王爷，末将来了！”

啪啪敲门，声音豪迈。“有个人，你大概会吃一惊。”大哥去开门，门一开，鬓发须张的是仆固怀恩，还有一人，我惊得以为眼花。“见到小姐真是好，末将高兴，太高兴了。”薛嵩朝我一躬到地。薛嵩？他不是被郭曜……“王爷当年救了末将和犬子一命，如今，末将在神策军中效力，越王殿下任末将为左龙武将军。”薛嵩简略解释，四年前郭曜手下杀人灭口时幸好大哥赶到，他救下薛嵩，还让郭曜放了他一家老小，后来薛嵩随军凤翔，听命李系，克服两京后原神策军左龙武大将军陈玄礼赴蜀中迎太上皇，回京后另有任命，这军职便由他替上。大哥的一念之善，李系的信任启用，再加上他本身也有将军之才，薛嵩从此效力大唐内廷，他感恩新生，守口如瓶我当年之事，不过那些于之我，已无所意思。“我今天有点事，你好好休息，别胡思乱想。”大哥匆匆而去，我一夜未睡力尽疲乏，靠了床边闭目一会儿，再醒时已躺在了床上，身上被子都盖得好好。

起床梳发，我问守候侍女，她们回答我，太子殿下并未回来。“姐姐，李豫回来了吗？”我再问刚进房的那燕，她同样说没。“珍珠，你想见他？”那燕有些迷惑，我名义上是李豫的妻，事实上也与他共育迥儿，这段感情，饶是再聪明睿智的人，恐怕都难说清道明。“我好象看到……”我好象看到了他，睡梦中他好象抱过我，还为我盖被，我迷迷糊糊睁眼，看到帘动人去，那背影，象他。“他们去金城郡了，一来一回，再约谈，那吐藩赞普也不是省油的灯，三五日还指不定能不能回呢！”那燕伴我出屋，门开日落，夕阳西下。“日落了，我睡了好久……姐姐，他们和吐藩赞普谈什么？是为吐谷浑吗？”我扯开话题，日落了，这一日过得好快，再过不久，他要来接我，去很远的地方，一个名叫新世界的地方。

“你大哥说是为龟兹四镇，前些年中原大乱时吐藩乘机夺了龟兹四镇，那四个镇地方不大，也偏远，但大唐看重得很。从陇西到西域诸国，那条叫丝绸之路，龟兹四镇是必经之地，胡商汉商云集，得了那四镇，简直就是得了四座金山。”那燕说李承寀与吐藩世子舍城私交甚笃，曾受李豫之意暗示舍城，欲以大唐在吐谷浑之势换龟兹四镇，但舍城不表立场，大哥也认为此举不够诱惑。

“李承寀我算看清，无情寡义，这种男人，不要也罢！”

那燕说的是气话，我笑推她走。敦煌王李承寀，也是个风度翩翩的男子，外表英俊，气质优雅，李唐嫡系的郡王亲王莫不如是，他对那燕温柔痴情，从西到东追了一年，纵有过失，也堪抵过。

“那是两回事，难道说他痴情就能相抵过失？他见死不救，出卖自己妹子，是标准的利字摆中间。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你大哥为一张字条千里去救人，命都差点丢在回纥，将心比心，李承寀这种男人，是衣冠之流，盗名之士！”那燕冷笑不屑，我亦无话可说，大丈夫大英雄，十年梦回大唐早已颠覆我所有道德准则。不说以往只说如今，舍城与诺曷钵经年之交，把臂同游，转回头就与李承寀讨价还价，掂量一个吐谷浑够不够资格相换四座城镇；诺曷钵为保郡王之位讨好亲近李豫，李豫临走关山还诺诺大唐必助河源郡王云云，谁又知道在他心里，丝绸之路才是重若泰山，小小吐谷浑却是轻若鸿毛，政治，权利，比天还高，比地还脏……忽然想到，我与他，不正是这样？君若如磐石，妾当如蒲苇，经历太多事，我心寒，心冷，心灰，我与他和离，可说为情，又可说，与情无关。“是两回事，说得对。”我们结束讨论，走到院中，九瑾正在院中弹古筝，一位女先生潜心指点，她晃头似鼓，徨徨筝声，不是幽雅出尘，倒是震落一地红棉。

“吉吉……呵呵……哈哈……吉吉。”迥儿在她身边跑来蹿去，不时丢拾红棉花，又不时撞她一下扑她一回。

“难为了李豫，出回门还把老师都带上，琴棋书画样样不缺，不过这丫头喜武不喜文。”大哥含笑踏上石阶，他笑了那燕忍不住也笑，九瑾好动不好静，练功打拳自觉自愿，弹筝恐怕是她最难熬之时，坐在琴案前面那叫做是心思不定如坐针毡，何况还有个迥儿跟她捣乱，吉吉姐姐的逗她气笑鼓鼓。“九瑾歇歇。”我取下她指上玳瑁，她欢呼一声扑向迥儿。正坐，平音，我恭首女先生，“先生，我弹一曲。”

起初不经意的你

和少年不经世的我

红尘中的情缘

只因那生命匆匆不语的胶着

想是人世间的错

或前世流传的因果

终生的所有

也不惜获取刹那阴阳的交流

来易来去难去

数十载的人世游

分易分聚难聚

爱与恨的千古愁

……

滚滚红尘里有隐约的耳语

跟随我俩的传说

日暮西沉，筝声黯涩，弦上掌缘覆盖，大哥拉起我，“《滚滚红尘》啊，丫头，做什么那么忧伤，谁欺负你了，告诉我，我饶不了他。”“哪有。”我逃开。“别跑，吃晚饭了！”他扬手叫我，我扭头冲他笑，他手僵了一僵，院落拱门，空空如也。“吃饭了，九瑾进屋去，迥儿来，姨姨抱。你们俩进不进来啊，午饭不吃晚饭也不吃啊，当神仙啊！”那燕站了石阶大叫。“你没吃午饭？”我拉他衣角，他抿唇发笑。“你睡得象猪，我比较不敢和敦煌王妃共进午餐。”“你不敢？”“假的，你哥三十二了，魅力比定力大。”“讨厌！”

最后的晚餐，大哥吃得多，我吃得慢，迥儿早早吃饱让侍女抱去我房中，九瑾抹嘴跳下椅子。“九瑾，待会到娘房里来。”我嘱咐她，她嗯嗯点头。“立春了，晚上风也寒，早点睡，别出来。”大哥陪我回房，亲亲迥儿小脸才离开。“哥哥。”我立在门前唤他，“哥哥再见。”我扑他怀里，他一模一样亲我脸，摇指，“说错，应该是晚安。”“晚安，大哥。”我等他身影廊角消失，一头奔回房中。“娘，我要玩九连环。”迥儿在床上蹦跳，脚丫咯着一副九连环，银质。“迥儿穿袜，冰着呢。”我为他穿袜穿鞋，外衣风帽放在手边，然后边陪他玩耍边看沙漏。更鼓一更，房门轻敲。迥儿睡熟，我快手为他加衣时忽然想到——九瑾没来！

“朝义哥哥，九瑾没——”我一开门，黑夜中黑衣蒙面，他反手关门。

“朝义哥哥？原来是史朝义！”他忽然扯下蒙面，一肩银发，俊脸寒霜。

“难怪啊，我想你枕上怎么有白发呢，你哥我昨夜可没夜宿你房！”大哥一把扭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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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越人歌（三）

我恳求大哥，我求他打我骂我，我对不起他，我别无他求，惟有离开。“你没对不起我，我也不会打你骂你。从现在起你待在我身边，除了姓史的，任何事，任何事我都依你！你不想跟李豫，我可以办到！我养你一辈子！”大哥冷着脸拖我进去，嗯啊里屋叫声，片刻平静。“哥哥，哥！” 我扳住桌角低声求他，“哥哥，九瑾是安庆绪的亲生女儿，迥儿是闵浩的儿子，李迥……我女儿李迥是史朝义养大的，哥哥……求求你……” 我下跪，抱他双腿下跪，两个孩子的身世我和盘托出，他愕然，猛拖我到面前。“住嘴！住嘴！一个字也不许说！不许再说！听到没有！”大哥捂住我嘴，我含泪点头，我知道，这么多年我守口如瓶，我只说盲眼时失了瑾儿却得了个名叫瑾儿的弃婴，李豫怜我，认作女儿，不用假设，如果他知晓半点，绝容不下他们。

“你都知道了，郭兄，还请你，允我带珍珠离开。”

幽冥一般，史朝义突然出现在门里窗前，黑衣蒙面，他躬身深深。

“你要带珍珠走？孩子呢？你打算带走几个？”大哥掷椅扔去，史朝义张手接下。

“四个。”史朝义摘下蒙面，他微笑看我，“珍珠，我说过，会带你走，还有孩子们。”

“不要！不可以！”四个？我几乎跳起，他清晨说今夜会带我走，带孩子们走，他是指四个孩子！“你的孩子，我会个个视如己出，从今以后，你与李豫一刀两断，再无牵扯，这样，最好不过。”史朝义跨腿坐下，他神情几番，有傲有涩，我突然明白，他其实还气恨当年……

“史朝义，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哥凉凉看他，“蠢！”

话音刚落，他二人同时出腿，咚地靴底相击，史朝义椅滑门板，大哥连退三步。

“娘——娘——”

迥儿惊醒大叫，我奔进里屋，他们拳脚相加，仅隔一帘。

“大哥！大哥！别打了！哥哥！朝义哥哥！”我抱着迥儿求他们，大哥毫不留情，点桌旋踢，一腿快似一腿，直将他逼到门角。砰——房门撞开，仆固怀恩抡刀就砍，史朝义滚地躲避。“哥哥！哥哥别打！别杀他！”我吓得扑向大哥，迥儿从我怀中跌下。“你以为别人都是傻子！”大哥一脚钉住房门，我们重回房中，史朝义紧握刀柄，一怒即发。“你什么时候变得蠢了？跑长安去偷孩子？你踢到两个男人的底线你知不知道？李系放的饵，你的人抱走的是掉包的孩子，还蠢到跑凉州来报信，此地无银三百两！”大哥张口就教史朝义色变，他突然探臂抓我，我撞后踉跄，大哥甩手推我跌进里屋。“你今天是自身难保，还想带走我妹妹？说你蠢你不信？我会让诺曷钵伤我妹妹？我就试你，早看你不对！你露的马脚还少？你扮得象有什么用，老爷子认识敦煌王妃可以，但怎么可能认得李承寀？还一眼就叫出名？还有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凉州太守府，半个太子府！一帮子侍女怎么可能晚上集体打囤？我还告诉你，你以为李豫走了是不是？那你晓不晓得他去金城郡晃了一圈原路返回？这里是大唐啊，你真以为大唐无人？”

大哥最后一句，史朝义跺脚气哼。“郭子仪，我不跟你打，你把珍珠给我，你是她哥哥，怎忍心送她回长安受苦受难！”

“放屁！她回去是受苦，跟着你就不受难？”他们冷冷对视，短短时间，互相缄默。

“宫里你有人是不是？你的人告诉你李豫的妾叫独孤清河是不是？那有没有人告诉你独孤良娣这两年都在宫里受宠啊？我妹妹在哪里？在关山带着孩子受苦啊，她会分身法啊，你是这样以为的是不是？你气她没让你做成义薄云天的铁哥们是不是？她故意的？她故意的会守口如瓶九瑾是谁女儿？长安多少大燕降臣，你听没听人家是怎么说她的？说安庆绪得了她居专常夜啊，她有要你杀了安庆绪帮她报仇，有没有啊！”

“大哥！别说了！别说了！”我爬起扯他，他忿然点指，哑声哽喉。“史朝义，你不配！不配要她！她受多少苦你知不知道？都是因为你！因为你自私，以爱为名！你害她失身失心时有没有想过她怎么去面对丈夫孩子？她为你没了家，没了儿子，你却以为她跟李豫牵扯不清是为孩子贪慕虚荣！她心早给你了，不然她做什么不回去，做李豫的女人多好啊，比关山不强千倍万倍，广平王妃是她独孤妃也是她，专宠啊——”

“哥哥！你放他走！别说了！你放他走！”我惊心窗外，冲天的火光，嘶杀震天，大哥早有准备，更让我心惊的是，李豫折回金城郡，他知道了爷爷是谁……“你走，朝义哥哥……” 大哥毫不理会我，我只能叫他走，垂泪半声，难舍痛哭。“娘，娘。”迥儿怯怯拉我，我们争执许久，他躲在我身后一声不响。

“是我对她不住，郭兄，我求你先原谅我一次，让我带珍珠走，我会好好待她。”史朝义低首相求，“看在迥儿的份上，你把珍珠给我好不好，母女团聚，以后我再向你请罪——”他提到迥儿，大哥猛然逼近。“好好待她？两年前我送她到釜阳时你是怎么待她的？迥儿，李迥？她被李豫强暴才怀的李迥！我把她托给你，你——你赶她走，抛弃她，往死路里逼她！”大哥暴怒大喝，震得我失聪失声。铛锒——史朝义双刀掉地，我怔怔侧身，大哥，是怎么知道……“滚！”旋风擦耳而过，史朝义呆楞不避，一记侧旋踢，正中他胸口，砰——木门撞裂，他倒飞出去，一挣不起。

“我妹妹很好骗是不是？不要就不管她死活，要了再哄她上床，你他妈去死！”大哥跟上一脚，他如鸢断翅，廊栏劈啪折断，史朝义跌出回廊，重重直坠院中。院中是杀人地夺命阵，到处是刀光剑影，到处是血光飞溅，一团混乱中两人刀画战圈，直扑廊下。

“师傅！师傅快走！”闵浩架起史朝义，他捂胸踉跄，一众黑衣人迅速将他围拢护住。

我嘶声仆地，叫喊哥哥，大哥甩我下阶。“大哥，放他走？做甚放史朝义走？”仆固怀恩在石阶下恨恨挥刀，院中铁甲军士大开府门，迅速退出。“抢太子功劳做什么，去东面……”大哥拉他俯耳，突然，史朝义弹身而起，一掌击向闵浩。闵浩势如去弦，闪电般扑来，“孩子——”我用尽全力托举迥儿，闵浩伸臂暴长，他不抱孩子，勾掌抓我腰身。

刹那一刻，冰凉铁器贴腰滑过，它如影随行，毒蛇般扎向闵浩。我扭身扑向身后，迎他，迎芒。“李——”那燕惊叫，我腰被掐住，翻滚倒地，被他紧紧箍住。“你要杀先杀我！李豫，还我——”我陷他银袍胸膛，他掰开我手，夺走孩子。“珍珠！”我被禁于廊柱方寸，那燕拦腰抱我。李系？李系！他抓我双肩猛力摇晃，指力掐得我痛彻心肺。“那燕！看住她！” 李系大声下命，那燕以身挡我，我再看不到，只听到，听到羽箭机括，听到刀剑架挡，听到声声惨叫，重声坠落……

“李系，孩子！”那燕尖叫失声，史朝义不退反进，他双手扬处，大唐银挎禁军惨呼翻滚，他身后箭雨如蝗，黑衣死士肉身相挡，他纵身扑掠，粗辫女孩在溃退禁军阵中不知所措。“九瑾！九瑾！九瑾！”我从没这样飞奔，从没这样嘶叫，“九瑾，跟他——”我奔到长廊尽头，李系与那燕左右夹击，毫里之差，史朝义抱起九瑾，弓足点树，离弦向我扑来。

他没能到我面前，甚至，我手未伸出廊外，他已倒下。

“娘！娘！娘！”九瑾推他狂奔，那燕抱不住她，李系拦不住她，她手脚并爬扑到我面前，一双小手血迹蜿蜒。“娘我没杀人！我没有！娘我没有！”她从我脚边爬上我身，她哭着挥舞双手，她大叫没有杀人。我心似滴血，史朝义木然把住刀柄，九瑾的刀，大哥答应教她刀法，下午才送她的刀，入腹不深，刻骨五内。

“师傅，师傅洛阳出事了！我们先走！走啊！”闵浩背他即跑，禁军颓势一止，如潮反噬。黑衣死士瞬分两队，拼死断后者前赴后继，血肉突围者雷火开道，鹰爪射弩，根根铁链爪钩高墙。史朝义危危站立，我们相望一刻，哀大莫如。天涯同命，已过万重；爱与恨，越人歌，我们缘樫一面，再无机会。

咚——

他双膝跪地。

英雄树，红棉地，他唇型翕张——“等我”

“系，格杀勿论！”李豫踏戈而进，史朝义冲天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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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左右手（一）

帜已掩，鼓已息，微明破晓，李豫、李系、大哥，还有李承寀，他们四人从铁灰甲兵中踏戈入府，身后薄熙，紫气东来。

我被迫向前，李豫扯我扔进他怀中。

“珍珠——”

“珍珠——”

大哥惊叫扭曲，还有李系，那燕。只有他，李豫，他捏我一手断发，半字无声。

我放肆地落泪，李豫唰地出剑，扬手精光掷出——

那时刻骨冰寒贴面，我以为就此死去，蓬——地重声，身未死，心已无。

一刻鸦雀无声，我慢慢睁眼，李豫五指空扣，身后，红漆廊柱只余珠玉剑穗。

一片碎瓦轻声落地，我向他下跪。“殿下，您前日说可允我一件事，我只求——”我嘴被捂住，‘落发’二字生生堵回。“闭嘴！我还没死！谁允许你糟蹋自己！”大哥一把推我倒地，“等我回来！否则，永远别叫我哥哥！”他怒气冲天往府外，李承寀拱手告辞。“郭子仪！刀！你的刀！”那燕举着刀大叫，李承寀停下一步，扯她就走。

“你不用求我，你大哥比我这个太子厉害得多。”李豫绕过我，手把剑柄，“吐藩乘我大唐元气大伤肆意欺凌，是你大哥下手绑了舍城，是他逼了堂堂吐藩赞普双手奉送龟兹四镇，你说他捧了丝绸之路送我，我怎么好逼你进宫？哈哈，哈哈哈……”他蹭地起剑，力猛倒退，一撞我身。“本王怎就忘了汾阳王不但是军中翘楚，还是江南首富呐！一桩换一桩，真是深谙其道啊！珍珠……你大哥开口，我……又能如何？”他踉跄奔出，一手抱过呆立抹泪的九瑾。

“娘——娘——”九瑾扭身大叫。

“瑾儿，回家……”他头也不回，大步流星，喧哗平静，千骑远去。

他走之后我坐在廊下，由黎明到清晨，由日出到日中，正午时我爬起走回房中，在那间连门都没有的房中梳理层差乱发。嚓嚓几剪，云鬓换了鬟发，我抱了迥儿出府。伊贺常晓驾车府外，我们离开凉州，一路走过陇右，羯州，兰州，大哥与吐藩赞普约在吐藩与吐谷浑边境重镇大蒙洲交换人质，兰州将是他返回大唐国境后到的第一个郡县。我极珍惜这一路时光，我们到了兰州后我带了迥儿天明而出天黑而归，每日游城四处，尝遍风味美食，回来戏闹一盆浴水，再相拥而眠。欢快的时光总是别样短暂，四月初五，二十四节气中小满的那日兰州春雨盈满，预示了今年将是个麦满乳熟的丰收年，我们削竹糊纸，做了个画了蓝色猫咪的风筝。“哆拉A梦，哆拉A梦，哆拉A梦。”迥儿不知厌倦地重复，他刚能发四个或五个连音的词汇，我告诉他，这个蓝色的猫咪叫做哆拉A梦，它有神奇的本领，能实现所有梦想。

“学得好快，这孩子，快两岁了吧。”

门半开，银袍的男人已看了一会儿，我糊完最后一处竹片尖角，指腹试磨，确定不会伤到孩子。迥儿抱了风筝跟伊贺出门，他关门入室，我写下孩子生辰八字给他。“迥儿生辰是八月，还有四月，他两岁。”他默默点头收下。这个孩子，出生在六月，他自小说话早走路早，极少生病，好养又省心，命里注定，他将替代我的迥儿入大唐皇室。“王兄命我来接……”他不再说，我收拾床头案几孩子玩具，愈想冷静，愈是徨然，啪——案上胭脂扣匣掉落。

“珍珠，我未说完，王兄命我来接——”

“李系！迥儿交给你！”

我推他走，李系是来带走孩子，我早已知道，我连九瑾都留不住，李迥，李唐血脉，他怎会让孩子流落民间？

李系不走，他挡门站立，“珍珠，我跟了你们半月，你带孩子进城出城，听也听到了些，这样，你坚持？”他望我的神情平静无波，没有不值，也没有怜惜，让我心里好受。“他不可能再来，难道，你真要这样过一辈子？”他弯腰拾起扣匣，揉衣擦拭。“谢谢你。”我谢他，也是拒绝。史朝义回洛阳了，他自立为王，称大燕圣王，远在这黄土高坡的兰州，满城风雨说他弑父篡位，背尽人心。他不可能再来，我们这辈子都不可能再相见，他临走俩望，那是决别。我没想过，大唐的越王会来问我这句，李系该指摘我背弃他兄长深情，该痛恨那个差点抢走他亲生女儿的敌国之王，他宽容，对我。

“《阿含经》云，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蕴盛为人生八苦，凡尘之人，莫能超脱。王兄六年前出征潼关，至此，不由己，遍尝尽，与所爱之人之事离别之痛；与所不爱者而共聚之痛；有所希望欲求，求不能得，求不得苦；正所谓，生苦，老苦，痛苦，死苦，爱别离苦，怨憎会苦，求不得苦；色、受、想、行、识，生灭变化无常，盛满五蕴身心痛苦也。”李系口念佛经八苦，李豫之苦他能明了，那莫能超脱的凡尘之人，又有谁体会？

“王兄夜宿紫宸殿看得最多的就是佛经，我不过随手翻了一卷。”李系拉门，我们的谈话就此结束，他不能改变我，也许，在他心里，我是狠心。“紫宸——太子东宫寝殿名曰‘紫宸’，珍珠，你不懂么？紫宸苑，从前的广平王府，你的……明日，我带迥儿回京。”李系塞扣匣于我手，转身离去。

“珍珠——”门砰地撞开，李系去而复返，“珍珠！郭子仪回来了！受了极重的伤！”

我指掐扣缘，一瞬，心被抽干。

这一生，从没有象今日这样害怕，也从没有象今日这样清醒。我上李系的马，他带我赶赴城门，兰州城下是一队汉胡混杂的军士，那是敦煌王李承寀的人马与那燕的亲信，随大哥而去的，返者无几。“吐谷浑已叛投吐藩，诺曷钵在羯州伏击你大哥，我晚到一步，他中了吐族的刀毒，我队中军医清理了伤毒，不过，到现在还没醒。”那燕拦住我，她怕我不冷静。我要刀，我要匕首，没人肯给我，只有胭脂扣匣铁片锁舌，我狠命割下动脉——

“珍珠？”

“珍珠！”

他们惊诧渐明，我撬开大哥牙关，伸腕凑去，汩汩鲜血，流进他口中。“我中过吐族的刀毒，我的血可以救我哥哥！”我满怀希望，他们也是。诺曷钵的刀划伤过我，我没死，我的血里就有抗体，何况，我的血里还有史朝义的，他浸淫各种药物，李豫的迷药迷倒了叶护偏在他身上失效，大哥不会死，更不会不醒……他是郭子仪，是活到八十五岁七子八婿儿孙满堂的郭子仪，郭暧会娶瑾儿，他和李豫……会是亲家……我悲泣难支，那燕不住安慰，安慰我，和她自己。

半日过去，大哥始终没有醒，唯一有进展的是他发了高热，呼吸都滚烫得触手灼热。曾在羯州急救大哥的军医是个半回半土血统女子，她说了大堆，那燕翻译，一是她问当初为我解毒的人可还能找到，二是依她之见速回长安另寻高人才是正确方法。我们当夜离开兰州向东疾行，那燕与李承寀先行一步，我寸步不离守在车中，从兰州到长安，除了汉水渭水之滨的陇州，一路荒陌，只要能回到长安，李豫一定会请太医全力相救。

李系阻止我再次灌血，“你已经试过了，这不是办法！”他在我腕上涂止血药，金创药，层层纱布绕腕。我为大哥几次换湿巾，凉水擦身降温，整理内袍时摸到硬硬的牒本，上面是完全看不懂的文字，还有类似国玺的印鉴和地图图案。我交给李系，那些美丽的文字图案背后，是象征四座金山的丝绸之路，大哥曾说我不想跟李豫他可以办到，他原来是这样办到的，他卖命，换我自由。“这本是假的，不是吐藩赞普的国书文牒，一国的国玺经年磨砾，印下的鉴不该这样清晰。”李系指抹那牒文上的国玺图案，颗颗串串，我的泪打湿牒面。“我错了，你告诉李豫！李系，你告诉他，我错了……求他原谅。”我腕上发痛，惶惶低头去寻，那只苍白的大手分明毫无生气地搭在手边，血色全无。

“你们俩，一个不愿为官，一个无心认错，委屈求全，教人爱恨难能！”李系片片撕碎，断文飞扬，“王兄早知吐藩人不会善罢甘休，他那日离开凉州即命李承寀随后接应，只是没料到郭子仪让薛嵩带了真文牒大摇大摆回长安，自己倒藏了假的引人追杀。汾阳王心思手段，真无人能及！”

李系落帘离开，他下车时袍服下摆被迥儿睡姿压到。“我抱他。”我抱起迥儿，轻轻抽出他袍角。

“珍珠，我那日清晨到太守府，听到……”

“我知道是你。”我放平迥儿，那日为我盖被的原来是他，我又一次认错。

“珍珠，我会劝你大哥！我王兄需要他！待回了长安，你们母子团圆一家团聚，他定会改了心意！”李系掷下一句，突然下车换马，没了下文。

我看青帘摆动，一时恍了心神。身后细微的嚅声让我突然欣喜，我扑回大哥身边，他唇瓣干裂微动。我扶他半倚厚被，就唇慢慢喂入温水，这回千真万确，他能自己吮吸，细声吞咽。“哥哥，你别死，别离开我，别离开我。”我捧了他手哭了又笑，他动了动唇，那个唇型，几日之后我才看懂——‘傻瓜’，他骂。

后来的几日我们行进在陕甘交界，陇州北滨汉水南有渭水，队伍在陇州汉水岸边小镇停了半日，我为大哥洗梳换衣，忙碌一身大汗时那燕随行几人折返赶到。“前面过了武关道就是邠州，太医等在城里。”那燕指点正东方向，京都的门户邠州在陇州正东，而长安则在邠州正南，缓行三日，急行两日，长安，两年之后再两年，回的依旧还是长安。

“珍珠，你大哥醒了吗？”那燕望了望，大哥斜靠里屋榻上，我刚为他洗过发，一肩银发还未束起。

“我哥——”

“公主，敦煌王来了！”

我说了两个字即被伊贺打断，他走得甚快，几名回族侍女跟着，说得的是同样的话，语气却明显没有伊贺急切。“敦煌王可能不知公主去向，似乎着急了些。”伊贺示意身后。“我哥没醒，不过退烧了。”我接口，那燕嗯了声迎着远处而去。

“我这几日听随行的军士无意说起，敦煌王夫妇曾在羯州有过争执，固伦公主似乎责怪敦煌王接应不及。”伊贺暗示，我请那些侍女去引敦煌王与李系相见，这些回纥女子毕竟不拘小节，当年固伦公主那燕曾倾心大哥，漠北皆知，如今的情形，她们该维护主人远离事端。

我回了屋里，大哥小睡刚醒，捋丝眼前垂发，这样细小的动作，象是耗了他大力。“固伦公主来看你。”我滤出罐里的太子参汤喂他，这是史朝义留下，他嘱咐过那燕，太子参与一般人参不同，无论孩童老者，或是重伤病人，都是有益无害。“迥儿……”他长睫微闪，低声无力。“迥儿很好，你别说话，养养气力。”我一口接一口喂他，他唇角翘翘，似偷笑一回。

午饭之后李承寀与那燕先走，迟了一会儿，我们也离开小镇。接下来要走的武关道是关中通向西京的最后一道关隘，所谓关隘都是地形险峻之处，宽阔的四轮马车几乎占了道路大半，车夫需小心贴山壁驾车。“这道很险，我来驶一程。”伊贺从队尾赶上，他与其中一名车夫换过，这马车是双马驾驶，路行平稳。“伊贺，等我们到了长安，你会回东瀛吗？”我掀帘问他，伊贺已从李豫麾下自动离开，他本人也毫无留意，我们曾谈过一起返回东瀛，这已成过去式。“再办完一件事就走，受人所托，忠君之事。”他扭头望望车里，“小姐。”他额首叫我。“嗳。”我支手车沿坐得靠前。“小姐要信将军，将军所做一切都是为您，凉州一事您别怪——”

他突然住口，扑前推我。

我失重仰后时一幕惨剧入眼，从天而降，无数巨石高高砸落，队首声喊四散躲避，咚——地巨响，那喝令镇静的声音嘎然而止。我认出那声音，是李系在队首，他出事了！伊贺拔刀就砍，另一名车夫收势不及连马带人冲进石堆，伊贺一刀斩断车辕车轴，他飞身上顶，前路阻断。一波未平，惊魂又起，队尾哗然惨叫，伴着血肉横飞断肢乱舞，一头通体刀尖锯齿的巨型怪车向我们无情碾压，那刀那齿锋利血溅，齐齐刷刷斩下马首戳翻军士，一击歪斜剧烈，车身侧翻向外，我们连车带人跌下崖道。

我努力攀住车沿，伊贺挣扎背纤粗缰，他拔刀插地，一边车缰深扎入地。“李系！”伊贺嗷叫，他绑缰于腰，武关道上十面埋伏，他呼叫聚拢军士，抱腰抱腿，那条维系我们生命的另一边车缰被人们拼死攥住不放。我仰头看到李系，他斑斑石屑双手极力探下，“把手给我！把手给我——”他大叫，我松手滑下车沿。

马车已头下脚上，大哥滚落最底，迥儿额头渗血歪在一边。我抱起孩子，再无法爬回车沿。“肩。”大哥靠壁坐起，他紧闭双眼，发了一声。此时千钧一系，我蹬上他肩，举高迥儿。“把手给我！珍珠，把手给我！”李系不接孩子，我深吸一口，蹬腿跳起——

迥儿被我全力掷出，我落下时撞到大哥，他无声倒下。

“珍珠——”

“郭子仪——”

我扶他，紧紧抱住；声声中，我们同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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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左右手（二）

我们翻滚坠落，不断冲撞车壁，最后清醒一刻车壁突然支离破碎，一根铁爪“嘭”地撕开我们，“喀镲”咬死铁质厢笼。摇摇悬空中我们之间多了一个人，那人腰系铁索，从山壁和厢体空隙中爬向我们，然后双掌探出，死死钳我。

是史朝义！他黑衣蒙面，双掌皮腕，是史朝义！真的是他！

“朝义哥哥，救我哥哥——”我最后挣扎，他仅露出的眸子凶狠得要把我撕碎。“求你……求求你……”我不似人声地求他，他残忍扳开我们，箍住我往回攀爬，然后甩我跌进黑暗。我爬起，他扑倒我，扣住我脚腕一寸寸拖离人间。“你居然把我认作他？”他压在我颈后闷哼，那声音，十万八千之差。“看看我是谁！”他对着我吼，对着我喝，他黑巾甩落时我晕死去。

再次昏厥，再次醒后，他蒙起了黑巾，他告诉我，大哥未死，还告诉我，他会医他。

“大哥中的毒不是简单的吐族刀毒，人血有限，你的血也未必能解毒，以后，别再做这种蠢事。”他解我我腕上纱布，那处伤口沾水沾土，又经拼命挣扎，早化脓感染。“不要忍，疼就叫出来，哭出来。”他唤人进房，那人蘸水清理伤口，尖刀白酒灼烧消毒，小心刮去脓处，涂抹消炎止血、金创药粉，层层包扎。“我陪你说说话，注意分散了，就不觉得疼了。”他把住我裸露手臂，往怀中带去。“滚！郭曜！滚开！”我踢他咬他，他压我双手双脚，喝令继续。

挣扎只徒增屈辱，他是郭曜，那个陷我们于绝境还口口声声称呼‘大哥’的歹毒小人，他冰寒皮腕游走我颈上颤栗，“退下。”他等裹伤完毕，那人出房他即推我在地。

啧，啧，啧。

啧啧三声，帷帘后转出一个女人。

“你来做什么？郭子仪呢，醒了？”郭曜放开我，那女人走到我面前蹲下。银甲战靴，白巾蒙面，巾后的脸，隐约一道暗红斑驳疤痕由睑及腮，半面狰狞。莫青桐，她是剺面回朝的假宁国公主！我怔怔爬后，此时之心，不知厌恶，还是恐惧，她狠得下心对自己残忍，对我们，又会是怎样的蛇蝎。

“本宫为何不能来？本宫对汾阳王尚且余情未了，珍珠妹妹孤苦那么多年，真让人好生疼惜。”莫青桐亲亲热热执起我手，忽然发狠捏去，我腕上钻心，一口咬破下唇。

“郭家俩个，别说长相，连脾气都象！本宫好心给郭子仪一条生路，人家固伦公主跑崖底不眠不休地找人，小夫妻俩差点翻脸动了手，他倒好，半声不哼，害本宫陪他吹了两宿冷风。郭曜，你说你怜香惜玉，人家偏偏不领情，对谁都梨花带雨的偏冲你又吼又咬，传了出去真是毁你一世英名！”莫青桐恶毒调笑，我一寸寸退缩，郭曜站在我身后。“二哥，你答应医大哥，二哥……”我爬向他。“蠢女人！人家把你卖了你还帮人数钱！”莫青桐拖我出去，我涟涟唤他二哥，软弱双手错过他腰，错过他身。

“他会救郭子仪？笑话！你要不要知道他那张脸是拜谁所赐啊——”

“住口，莫青桐，你到外面等，我有事嘱咐我妹子。”郭曜穿腋夺我，她失声好笑。“郭曜，你少在我面前演戏！我可警告你了，母后有命，任何人不许伤他们兄妹毫发，包括——那些，有贼心没贼胆的！”

他贴我的胸膛震了一震，我心凉，环住他腰的手不禁放开。母后？她是宁国公主，母后就是张皇后，她们，郭曜，已是一伙？

“你以为你是什么身份？李豫不要，你也要不起！哈哈！哈哈！”莫青桐残忍大笑，郭曜随手掷出那把剜刮脓血的尖刀，莫青桐反手合门，“噗”地一声，刀入门棱，钉死房门。

我被他甩上床，他紧跟压下，双手抓我衣襟，再没了动作。

我双手攀上，颤抖去触，那方黑巾，揭下。那是一张坑洼的脸，凹陷是黑红，凸起是血红，交叉纵横，皮肉新生新痕。他的脸，第一次看到，我晕死过去。“你肯看我的脸，看在这份上，我救郭子仪一次，育养之恩，一笔勾消。”郭曜扶我坐起，他给我看一只东西，一只坚硬如石，脏兮黑黝的东西。“你送我的，记不记得，重羊，蓬饵做的，至德二年九月初九你送我的。你说重羊去邪、祈福、还有长寿的意思。它救过我一命，两年前我们奉命去回纥，郭旰射了我一箭，他说不想让外人插手家事，我就知道，是郭子仪要他联手叶护和伊贺常晓杀我。”

“我摔下阴山，却拣了条命。那箭正中胸口，那里，我藏着这只重羊，硬了，丑了，脏了，一直没舍得扔。”

“我对你有愧，我不该……告诉李豫——漳水围邺。”郭曜围上黑巾，他此时面目，丑陋能掩，只是凄凉。“因果报应，我无心害你，但大错已铸。我如今模样，算是还了大哥育养提拔之恩，而对你，我会尽我所能补偿。”

“我已非当年，这次破李系禁军抓你们，是我一手安排，那辆怪车，那部铁爪，你该比任何人都有印象。”他迅速冷静自信，今日的郭曜，毁了容颜，增了自信智慧。那辆浑身尖刀狼牙的怪车，还有那部精准抓住马车的伸缩铁爪，最初的设计源于我。多年之前，大哥连连征战讨功，他对唐朝的云梯战车哧之以鼻，他想要无坚不摧的坦克，他想要灵活机动能咬住高高城墙的飞云梯。我画出了图，大哥请来大唐和天竺国能工，天竺人精于算术，唐人精于制作机关机械，灵活伸缩的飞云梯最先完成，并在安史之乱的攻城守城战役中多次运用，郭曜事先算准距离角度，在山崖里利用天然洞穴埋伏了飞云梯，半空截住我们。还有那部怪车，曾在履带设计上停滞不前，我纸上谈兵，大哥也没服过兵役，我们无法知道登山踏步如履平地的坦克履带到底是怎么造出，而郭曜拿走了图纸，最终他造了出来，成了杀人利器。

“我说补偿，并非泛泛。张妃想些什么我一清二楚，我与她联手，抓人，可没打算卖人给她。只要你点个头，我带你走，以后，我发誓，莫青桐，张妃，甚至李豫，我可一一为你除去。”郭曜斜睨带笑任我走到门边，我逃不了，屋里，是他，屋外，是莫青桐，如果不蠢，我选他。

“那我大哥，怎么办？”我解开襟扣，郭曜从床沿站起。月白精绣春衫委落脚边，我肩臂裸露，仅着珠绣胸衣，洒金褶裙。“很美，长发美，剪了也美。你十五岁时就是这样，从没变过，帝女是你，帝相是郭子仪，绝对是真。”他沉静赞美，盯我身上衣上。这华美春衫是他在我晕厥时为我换上，这男人两年销声匿迹，愈发细心沉静，甚至可说温文尔雅，只是这静这雅，抵不住眼底贪念，悻悻做态。

“你大哥还不是我大哥，我怎会陷他危难。我去看过他，他中的毒被你解去一半，还有一半，好解的很，至于这下手之人么，我也猜到一二。现下我不能暴露身份，也不能在此多停留，所以暂时不能救他。不过他在张妃手上未必不是好事，我可以告诉你，他最先中的毒，宫里的人能解，李系居然没吱声，很有趣啊！”郭曜弯身去拾我衣衫，“你心意我已知，珍珠——”

机会只有一个，我在他弯身一瞬飞奔门前拔刀，郭曜极快扣我夺刀，我任他夺，桌上金创药盒早被我一手抓翻，我扬手掷他——

房门被踹开时门前团团包围，他被黑衣手下护走，临走双眼粉迷充血。我衣衫零乱，但目的达到，无论郭曜做与没做，张妃与他的联手到此为止，我不要跟他，死都不要！

“娘娘早知此人心存二意，末将已准备妥当，公主请即刻出发。”浑身甲胄不卑不吭的人又是熟人——大燕的降臣严庄。看他身后银带九銙的侍卫，原来是仗内六闲之首的内飞龙使，想必李系是疯了似地找我们，只是不知仗内六闲已是张妃的人，下手的人倒来找人，若能找到，恐怕也是尸体。

“贱人！不就是仗着这张脸，你以为这群臭男人真喜欢你？是贱！是得不到！越得不到越想弄到手！疯子！”莫青桐剮风掴我，我偏脸倒地，脸上火辣。

她再掌掴，严庄拦住。“公主自重，娘娘有命，任何人不得伤她。”他推我进严密车厢。“宁国公主，你跟郭曜，倒是黑白双煞，天生绝配！”我莞尔笑她，她翻脸拔剑，砰——门合锁落。

车行不知多久，也许两日两夜，也许三日三夜，眼蔹蒙光时我闻到草木花香，我听到泉琮沽沽，我闻到沉香袅袅。睁开眼时大哥在大殿门口，他脚步虚浮来接我，“傻瓜”——他唇角动了动，我看懂了。

我扶他走进殿里，无论天上人间鬼府地狱，我是他的左手，右手，天涯同命，决不相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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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左右手（三）

大哥见我第一面，他骂我“傻瓜”，后来，他恢复气力，一口气骂我几十遍傻瓜。我笑着听他骂，我知道，那么多年，那么多次，我是他的负累，可这一次，如果没这个负累，他会多痛。

从那日起，我们就在这，长安以北六十里骊山北麓，华清宫。

北麓的草木花香，汤池的泉琮沽沽，寝殿的沉香袅袅，大哥一天天康复，我们从从容容，安享此间。

我们在山麓拔竹笋毛笋，我们在苗圃里采摘马兰头，炖一大锅传统的腌笃鲜汤，炒两三个新鲜清爽的蔬菜，我大声叫他，他矫健从温泉池底游上岸。

温馨一切被一记清脆掌声撕碎，我愕然，大哥吞吞系袍捋发，莫青桐站在一旁，而丈远的亭外，一名宫女捂脸跌在地上。

“宁国公主这掴人巴掌的习惯，本王怎么从前不知？”大哥一把攫住她下颌，反客为主得突如其来。

“郭子仪——”

她的怒叫突然中止，她呆住，我也呆住。

他做了什么！

大哥甩袍先走，莫青桐立掌到他背后，却始终没有劈下。

这个画面在我脑中反复播映，以至她何时走的我不知道，大哥何时吃完饭我也不知道。

“吃饭啊，傻丫头，你哥只不过先搂了个小美女，再亲了个曾经的大美女，你也不用那么吃惊嘛。”大哥盛饭布菜，挑了满碗的嫩嫩笋尖到我面前，“吃啊，多吃点，胖点才好看，看看人家的身材！”

“哥，哥哥……”我口吃，刚才他……露了健硕胸肌上岸，先搂了那个递给他袍的宫女，然后又隔巾亲了莫青桐。风流？好色？

“罪过，你在咒骂你唯一血亲的哥哥。”大哥是我肚里蛔虫，他撸乱我一头发，我推了碗出亭。亭外的温泉名叫星辰池，位于华清宫最偏僻的西北一角，也是唯一一座露天汤池。“你去做，我自己小心。”我映池梳发，微张口型，他笑若春风，皱了一池涟漪。

两日后的一个午后，我们在苑里放风筝，满苑的宫人侍卫，一个个一言不发面无表情，不过这一点没影响了他的心情，他把我画的风筝一个个放上天空，我则在亭里缝袜子，平生第一次亲手缝了双袜子。

古人的袜子与现代不同，因为没发明氨纶这种有弹性的织物，古代的袜子很长，包住脚后以布缠绑在小腿上。我为大哥缝了双袜子，针脚不算完美，不过袜型极好，脚踝处打了几层摺子，即不影响脚腕活动，又能收住袜口。我还在脚底绣了三个字——“踩小人”，他笑得喘不过气来，因为这是粤港一带的民俗，南方人会在袜底绣上“踩小人”，希望穿袜的人晦气尽去一帆风顺，这种袜子在二十一世纪一所名叫屈臣氏的连锁超市里随处可见。

“喜欢，很喜欢，我很喜欢很喜欢。珍珠，我以为，你还……”

大哥拉我飞奔，我们奔到远远，然后扯断线绳，把只只童趣美好的风筝飞扬上天。夕阳西下，我们空手而还，远远，殿前呢轿青帘，森严侍卫。

轿里的人是兵部尚书李辅国，当年张良娣的贴身太监，现今张皇后的宠臣宦官，如果我没记错，他还是那个曾对我不轨的薛由检的义父。李辅国迎面大声喟叹别来无恙，然后一片虚情假意请我们下山赴宴。“换件衣服，请稍等一下。”大哥进殿换衣，不多时出来，着一身玄色锦袍，袍上暗色刺绣，琼花盛放，正如他玉面朱唇，美若谪仙。“那，小姐？”李辅国难为措辞，他当然不会称我“王妃”，又不知该称我姓郭还是姓沈，含混“小姐”二字。“珍珠不会饮酒，又不懂政事，若真跟去大哥必然分心，怎能无所顾忌？”我吟吟笑着拒绝，踏进殿门，大哥摇手告别，我们互道再见，殿门悄然合上。

这夜直到三更大哥还未回来，五更我出房洗了把冷水脸，回房时注意到缩在门外的宫女，那宫女有张秀气的脸，半边肿起，五指指印还在。“去加件衣服，今晚宁国公主不会来。”我告诉她，她木然无应，只又瑟缩一下。扔下件外衣，我关起房门。这里到处是张妃和莫青桐的人，我与大哥无法坦诚交谈，却能知心交心，那女孩可怜，大哥令她挨上一掌，才换得今晚李辅国的出现。从被软禁这里已半月有余，除了莫青桐时常鬼魅出现外，张妃从无半点动作，无威无胁，无利无诱，不过当然，她费尽心机抓我们一定是掂量了我们的价值。他人的价值无非是体现在对己的益弊，大唐既然是太子监国则肃宗皇帝的病情一定不容乐观，套用历史剧永恒不变的体裁，这位野心勃勃的皇后娘娘是想上演一场夺位大战了。我们的价值……李豫再不在乎我，那么，就是军方的支持，大哥手上的朔方军了。我相信大哥，他绝不会为张妃左右，他所作所为只是为掌握自己的命运，为让我们有朝一日走出这座是人间天堂又是人间炼狱的皇家禁苑。我们血脉相通，能看懂对方唇形，读懂互相心意，直到现在才知道自己浅薄，我自以为懂，谁知道他的累……坠落此间，弃商从武，终于战甲换了儒袍，却是勾心斗角不见血。他不让大嫂来，也不去探望孩子，他是怕她们卷进波及，我的哥哥，他从来笑对家人……

我送他袜子时，他说，他以为我还在怪他。怪他不让我走？怪他让史朝义一败涂地？我不会，我从来没怪过他，没怪过任何人。史朝义，大哥，李豫，甚至李系，都有他们的理由，他们的伤痛。史朝义被大哥腿踢，被九瑾刀捅，每一腿，每一刀，他不避不让，为我而受，为安庆绪而受。李豫又是怎样的恨绝失望，他曾是多么骄傲的一个男人，一次次被拒，一次次找寻，是用情也好，是不甘也好，还是命中注定也好，我不怪他，所以我为孩子取名“李迥”，而非“郭迥”。 一个人，一颗心，不负如来不负卿那是痴人说梦，我现在只希望他们都平平安安，封疆称帝，与我何干。

我思想一夜，精神始终不懈，天微亮时房外细碎脚步零乱，我跑出寝殿接到大哥，他醉意有些，但脚步稳稳。我叫宫人送进热水热茶，关了房门喝尽一壶茶水他倒头便睡。我绞了热毛巾拭他脸上身上酒气，脱袍解衣时赫然看到他肩头背上指甲抓痕，怔怔中视线焦着，忽然发现，他月白中衣，镶边白袍，由里至外，都不是去时模样。

这一日他睡到午后，起来梳洗一新，殿外宫人来请。我们上轿，两人座的软轿，他无声打量，我自顾心事，一路都未说话。落轿时天已半黑，我们走进大殿，殿里幽幽烛火，正中珠帘半垂，一名珠翠曳裙的人端坐帘后。

“郭子仪见过皇后娘娘。”大哥正襟施礼，我仅屈身一福，帘后的人是张妃，她终于现身。

“汾阳王还不改口？呵呵。”

一声清脆笑声，珠帘哗地两边捋起，张妃笑着走到我们面前，她扶我站起，我与她平视。多年未见，张妃姿容甚好，烛火下只见眼角淡淡尾纹，身材皮肤保养有道。

“这孩子倒是一点未变，只是清减些，让人直想好好怜爱疼惜着。”张妃亲切牵我手往殿后去。

“娘娘。”大哥发声，他左腿四平迈前，不是跟来，但也不退。

“本宫留珍珠吃顿饭，叙叙家常，明日一早派贴心之人护送。王爷公事缠身不如先行回府，辅国，车马可备了？”张妃额首身旁，李辅国应声而答。“本阁昨夜与汾阳王相谈甚欢，今日同往，同往啊！”李辅国热情招呼大哥出殿，我们相望道别，大哥躬身再施一礼——

“珍珠还望——还望母后照顾，子仪多谢母后！”

张妃呵呵开怀，我在她笑声中愣怔前行，一阵暖雾熏面，回过神时张妃不知何时离去，而我身处一座内殿温泉。殿内宫女褪我衣衫请我入池，她们为我洗发洗浴，浇洒花瓣。我踩着光滑细致的鹅卵石出浴，先食一勺珍珠粉，再饮一盅冰糖燕窝。她们梳理我及肩中发，缀以珍珠；她们淡描我五官脸庞，丹蔻十指；她们妆扮我衫里裙底，粉妆玉琢。我被推到镜前，平日容貌早熟捻于心，今日精雕细琢，方知不同。“怎那么久？人呢？”莫青桐迎着面来，铜镜撤去时我明显看她滞了一滞。她今日不同以往，当年同为王妃她对我亲切有加，后来收复两京已是怒斥不争，到如今她曾掴我骂我，仿佛我愈伤心她愈开心。“走吧。”她扯了我往前殿走，我跟她吃力一不小心前脚绊后脚。“看着点啊！”她较力拽我，我借力站稳，突然见她小臂裸露，几处掐痕指印紫红片片。“走吧，母后等得久了。”她落袖掩饰，我下意识冥想——母后？是，大哥最后一句说的是“子仪多谢母后！”，大哥，他……

“郭珍珠你走不走！”莫青桐失了耐性，她拉我大步走向正殿，殿内明烛高照人声清亮，只听一个优雅男声响起——“母后那件礼物可真是耗时许久，系俗事缠身，恐怕不能多做停留，请容儿臣改日再来！”

“母后！”莫青桐推我出去。

我踉跄几步扑进光亮，张妃咯咯笑道，“本宫说的礼物就是她了，系，不知这份礼物，可合你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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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左右手（四）

轰隆一声春雨滂沱，他惊诧久久。

“我们走。”李系抓起我手就走，

“段志恒，送越王。”张妃也不拦阻，我跟着李系出殿，他拉我走得疾，甚至可说飞奔。殿外大雨如注，泥水草浆沾上他银灰袍摆，他劈手抢过殿门旁一人的油伞。

“殿下走好，王妃走好。”那人双手递送李系油伞，折腰躬送。

“你……段……段公公？”李系突然停下脚步，扭头折返。

“奴才段志恒，入宫之前，名叫段诚志。”那人抬起头，是一张中年微福的脸，声音面貌似遥远不识，又几分熟悉。段志恒？四年前李豫设计我接旨时就是他颁的圣旨，李豫说我容貌虽象但身材太瘦，万幸是段志恒……但是，这张脸，仔细看来竟然有些别样似曾相识，别样得让人心惊……

“嗬，原来是故人，段诚志，段管事！”李系一语冲破我脑中梏窒。段管事！从前广平王府那个段管事！

“瑾——”我咽下惊叫，李系死死看他，转身，他放开我，大步走回正殿。

“王妃经年不变，却不知宫中发生的变故。升平郡主前些月受了惊吓，夜夜高热不退，殿下不眠不休陪伴照料，前些日才康复。”段志恒陪我站在檐下，我一句说不出，他自顾自说，叙述一个半月之前太子东宫发生的事故，他说一群黑衣死士闯进东宫，意图抢走雍王世子与升平郡主，幸得越王施金蝉脱壳之计，以一双冒名兄妹钓出史朝义这幕后之人。后来升平受惊发烧，李豫李系双双离宫，待回宫时孩子病已沉重，李豫彻夜陪伴，药石俱下，反反复复数十日才转危为安。

“王妃不走了吗？”段志恒无丝毫阻拦之意，可我只能走回殿去，他再次折腰躬送。

“段公公。”我突然向他福下，他吃了一惊。“多谢公公相告。”

我愈沉静，他愈凝重表情。“娘娘正等着王妃，您请。”段志恒引我回殿，我一步步跟他，笑看他稀少须发，老胖模样，笑得凄惨，却也庆幸。段志恒，当年广平王府的忠诚管事，居然刻意变老变胖净身入宫，张妃娘娘真非常人也，这段无间之计恐怕不知源于多少年之前，可笑李系长安城破之日差点将瑾儿托付于他。老天庇佑，若不是当年我自觉亏欠李系而将瑾儿认作亲生女儿，恐怕今时今日，这孩子早不知被人卖到何处！

快步走回殿中，李系下首而坐，张妃命人准备晚膳，我不喝酒，她却示意宫人为我斟酒。

“母后，珍珠身子弱，不饮辛辣。”李系挡了酒杯，张妃凤眼含笑，她不说话，宫人便继续为我斟酒，直斟得珠满杯沿，半滴再不能多加。

“系，年前豫儿提及你娶妃之事，当时你说未有中意相配女子。后来雍王叔父倒是说起了元载元丞相的长女，不过我看你也无甚兴趣，想是不衬心意，本宫心目中倒是有个人选，你可愿听听？”张妃摆手，［奇书电子书+ＱiＳuu.cＯm］一殿宫人悄声退下，整个大殿，明烛劈啪，只余三人。

“不爱宫墙柳，只被前缘误，花开花落自有时，总赖东君主。去也无从去，住也如何住，若得江上泛扁舟，妾愿随君往。好个有才情重情谊的女子，系，这女子可称你心，如你意？”张妃长长凤仙花染丹蔻指尖拉平画卷上下两轴，一副水墨丹青徐徐展开，翠影墨湖，音容宛然，一刻我们楞怔，她咯咯轻笑。

“请母后保全珍珠和瑾儿，母后一切吩咐，系自当遵命！”

李系说得斩钉截铁，我却知他心急气躁。关心则乱，李系忧瑾儿身世曝光，忧我生命安危，一个段志恒，一厥卜算子，他脱口而出——母后一切吩咐，系自当遵命！

张妃意味深长笑笑，她不接口李系之话，却拾我左手手腕细细查看结痂伤处，此时怜爱关怀，假更似真。“你这孩子真是倔啊，手上这疤，是救你兄长时用胭脂扣划的吧？还有这发，碎瓦割的？孩子你还不知道吧，汾阳王一贯谨慎小心，此番又怎会遭人暗算？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天下间除了一人，谁又有如此本事？系，这样的女子，我见忧怜，你又怎可辜负？更何况，亲生骨肉不得相……”

“娘娘！”我平静打断她，她向我点头，示意我旦说无妨。

“我大哥是被吐谷浑人所伤，如今平安脱险，该相谢太子接应，越王护送，以及娘娘和宁国公主施以援手，这点小小疤痕算得什么？更何况，兵部尚书李辅国大人方才与他同回长安，试想又有何人敢下手暗算两位一品重臣？”

“至于珍珠，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珍珠以后会珍重自己，落发出走这些短见之事是再不会做了。说来还要多谢段公公，珍珠这些年疏离一双儿女，思念刻骨记挂不能，方才问及公公，才知太子殿下极为宠爱升平……如今我无处可归，也无所牵挂，若娘娘不嫌弃，可否让珍珠就此住下，亦或……随伺左右？”

我平静说完最后四字，人之能伸能曲颠倒黑白不过尔尔，大哥明明中的是宫中之人能解的毒，做贼的喊抓贼，张妃栽赃李豫无非是让我恨怨失去理智。我不要做她的礼物，李系救我的代价就是被她胁迫，为我，为瑾儿，站在李豫的对立！一个段志恒又怎样？一厥卜算子又如何？我一口咬定升平是我与李豫的女儿她又能怎样？我不要走，老死这里，伺候她，又怎样？

“好个柔中带刚的女子。”张妃击掌轻笑，她一笑有如当年，多年前大哥与叶护明堂比武，她笑而挑起风波，我替大哥比箭，双双受伤。

“本宫喜欢你，系，这女子，你收了吧。”她不再理我，宫人鱼贯入殿，盘托酒杯，不是敬，而是逼，逼到我面前。

澄澈一盅，酿香微酸，这是什么？控制人的毒药？

没有选择，我端起就喝。

“我替她喝！”

李系抢下酒杯，澄澈一口，一饮而尽。

“这……算了吧。”张妃微闭眼睑，手搭身旁宫人。

“谢母后。”李系躬身送她出殿，殿门合拢，不容置喙的声音轻慢逸出——“雨大了，系，明日再走吧。”

我走向李系，他往内殿走，伸手给我，要我扶他。“李系，你喝了什么？”我哭腔问他，他一定是有事，这杯酒张妃原本是要我喝，这样一个场面，无波结束，才是翻涌的前兆。“珍珠，张妃的心肠不是你想象的，若是要拿瑾儿要挟她早就做了，她是拿你我之事要挟，拿我入你产房之事要挟。你可知女子生产之时男子禁入，即便是丈夫尚且不可，何况是我。段志恒是她的人，那些产婆乳娘未必不是，她若引那些人去见王兄，恐怕众口一词，会指李适与升平，俱是我李系骨肉！”李系一句惊天霹雳，我脚下软去反是他牢牢扶我。“迥儿被我救回时额头撞破出血，我已防了有人借此机会滴血认亲。珍珠，我非故意听到，那日我破晓时分赶到凉州，太守府内机关精巧，我听到……听到史朝义在你房中，他说到……说到迥儿是个女孩儿，那才是李迥！是你与王兄的孩子，可是！”

我真正惊倒，李系单膝跪地在我面前，每一字每一句他贴耳低语，我想求，想求他保守秘密，又想求，想求他保全孩子。“进房去，别出来。”他推我入室，手触薄衫，手心滚烫得灼人。

“李系，李……”我赫然发现他一脸赤红，双手，更是按剑颤抖。

“鸳鸯夜月铺金帐，帐前叠绾带合欢。宫里的合欢酒，我喝的是。”

他猛一把推我跌入内寝，殿门砰关，声震欲裂。

“我尚能自控，珍珠，记住，两个时辰后出来……”

门前声音毫不迟疑消逝，然后，整个殿沉入寂静，象死了般寂静。

不知想了多久，我抱起紫檀圆凳扔去，殿门轰然碎开，门闩折裂。“李系！李系！李系！李系！李系！”我大叫他的名字，正殿无人，内殿无人，寝殿无人，整个大殿幽灵般声声回声，不由恐惧森森，他说尚能自控却从外闩门，人在哪里？在哪里？李系！

一步步，我走进内殿，心惊心骇，低头睁眼，汤池深处，一缕黑发，随流微动。

一池温泉脚踏血绽，池底的鹅卵石变成尖锐碎片，每一步象是钉板，我滑入池水，奋力游去。李系抱剑坐在池底，三尺长剑，半入石中，身旁的卵石与石屑混浊不堪，我无处踏脚，只能环身抱他。

我拉他上浮，他岿然不动，我掰他双手，他指扣剑把。李系！李系！我推他拽他，水中哭泣叫喊。肺部窒痛得太快，我望头顶亮光，人说溺水的人会在最后意识时抓住手边一切不放，抓住最后一寸剑把，我跪向碎石。

氧气殆尽，我开始承受第一口温水，李系突然睁眼。

我随他上浮，他拢我双手环他颈项，我随他呼吸，他贴面唇齿度我气息。出水扑倒，他击我后背，我喷出一口，由耳鼻七窍。

“不要死！”

“不要……死。”

同声异口，我们踉跄扶持，未出内殿他推开我重喘背身，许久，许久，直到体温烘干遍身湿衣，喘息渐平，渐静。

我对他宽背泣下，世间伦常最高，不及他善念德道，他离去之时我想过千万变数，直至水中生死一线，李系舍得性命，舍得自尊，维护我的，岂止清白二字。

“今日丑时，我还在睡梦，薛嵩急敲府门，说是长孙全绪托人送到他手中一件物什，一定要亲手交到我手中。我打开一看，是一双布袜，还有一颗珍珠，袜上绣着“踩小人”三字。长孙全绪说有一人子夜在开远门下求见他，只因他巡城未回，那人等了半个时辰最后只身离去，走时将此物托了一名郎将，要长孙全绪无论如何交给我。我看到珍珠，就知道是你，后来宫里来人说父皇病体有些起色，想到华清宫避暑，我心急如焚赶来先行安排，张妃突然出现，请我入殿商议要事，那时我就知道你是在她手上了。”

“她手段够高，这些日我把关中都翻遍了，怎想到你会在禁苑，要不是那双布袜，我毫无准备。我剑鞘佩玉中暗藏各种丹药，本是预备救你之需，没想到她会用这酒，我混了一起都吃下，解不了却总能压制些。”

李系反身向我，此时脸庞虽红，但已趋常态。

“那你为什么去水里，我看到你时，以为你……”

“我受不了。催情药物世间无解，女子服了只能云雨纾解，我是男人，男人自有一法，若精疲力尽，还动什么情。”

他掀起我裙看我脚底膝上，我一双脚上割伤最多，是尖锐卵石割得血流，后来又被水泡得道道发白，这些卵石，该就是他发泄体力时剑劈而致。

“在水里剑劈最耗体力，我最难忍受时在水底调息，就是你见到我的模样。那是一种东瀛忍者所练的龟息功，圆行与伊贺同门，他传我此技，可惜我学艺不精，若不是你……我是长眠，而非龟息。”

李系撕衣为我包起双脚，再入寝殿寻了衣衫。我们处了内殿汤池与寝殿之间，他抱我入房，托了崭新裙衫给我，合门走出。我换衣时门外也悉索换衣，等得一刻进来，他束发散下，随意一件宽袍。

“你不会为张妃左右，我信你。”我坦然要他承诺，名节清白我都可以不要，张妃是看准他李系为人，看准他会为女儿为我选择背弃手足。

“是，我不会。”李系君子，君子一诺，驷马难追。

“家国天下，无论是家是国，我是李唐子孙，手足兄弟，绝不背弃。但你，今日之事，我认清自己……吾爱汝心，吾怜汝色，以是因缘，经百千劫，常在缠缚。”

他蹲我面前，包住我一双赤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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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忘尽心中情（一）

世事仿佛注定，与五年多前一样，离开华清宫，还是与李系。

从西绣岭下山，晚照亭下车坐轿，李系扶轿一路，轿到山下，莫青桐等候已久。我们坐车，他骑马，一国亲王送寡孀妹妹回城，再正常不过。

“下月我与郭子仪大婚，旨意定了，就这几日下。”莫青桐与我同坐一车，肘撑车窗，侧头看我，似乎，料定我吃惊。

我看她一眼，别开，骊山叠翠峰岭，晚霞彤彤，好看得很。

“我第一次见你是在庸州，我和倓一起，李豫没让你下车。”她不管我理与不理，径自说话，“我祖父与爹爹为弘孝皇帝、则天皇帝、明孝皇帝三朝御史中丞、大学士，叔祖父一系均奉职太医院，上承贞观之治，下启开元盛世。我三岁学文四岁习武，十一岁随爹爹入百孙院，爹爹教授礼、周、易，李豫、李系、李倓是学生，而我是伴读。我十五岁及笄那年，李豫随他父王去洛阳，走时他问我……他告诉我……”（注：弘孝皇帝指唐高宗，明孝皇帝指唐玄宗。）

莫青桐连改口两次，面巾贴面起伏，忽然烦躁。

“氓之蚩蚩，抱布贸丝。匪来贸丝，来即我谋。送子涉淇，至于顿丘。匪我愆期，子无良媒。将子无怒，秋以为期。”我不期然开口，《诗经 氓》启首四句，她面巾盈湿。也许她不信，连我也有些意外，他们年少之事，正是李豫三年前东征伐燕途中亲口告诉我。莫青桐是女子中少见的文武双全，貌美独立，以她的骄傲，怎会容人分享丈夫，更不会委屈自己，所以——匪我愆期，子无良媒。

“我是这样答他，他……告诉你？”她自嘲地笑，也许嘲自己傻笑自己痴，她做到拒绝，却做不到，远离。

“爹爹在世时说，人有五种命格，金、木、水、火、土。李唐子孙是金命，我是木命，金克木，不是个好姻缘，我不信……李倓气盛才高，我没往回拉他，反推他，激他往前。”

“休迅飞凫，飘忽若神，凌波微步……转眄流精，光润玉颜……”几句细碎《洛神赋》，她面巾再湿，那是李倓直爽不羁，曾以洛神当众喜形赞美，对她。

这一时她，不知滋味心头，我递帕给她，她绞了帕，那双手，修长湿滑。

“我不知道我哥哥为什么和你成亲，不过他是重情重诺的人，李逽很好，但他结婚誓言只爱嫂嫂一个，从没变过。他现在承诺对你，是慎重……我，我怎么说好……你如果不帮张妃，我很感激，你想想，她毕竟害了李倓，李豫也与你同窗，对你，总无太多伤害。莫——莫姐姐，我说句心里话，张妃是利用你，利用你拉拢我大哥，其实，她哪真正在意着想你，婚姻，掺了要挟、条件、计谋，哪里还有幸福的位置？”

我诚恳诚心，我一直记得当年翠羽黄衫的莫青桐，纵然有些权谋权术，但卓然不凡，宽容亲切。

“哈哈……哈哈哈……”

她笑得张扬，前仰后合。

“真是好骗！好骗！你这些年是怎么活下来？学不乖，教不会！我打过你，你不恨？几滴眼泪就叫我姐姐，你究竟是傻还是好骗？李豫对我无太多伤害？他多绝情你不懂？也是啊，他对别人都狠偏容得下你，他恨我，恨不得杀了我，杀了我这个坏他大事的妹妹！”

“还有你大哥，未来的驸马爷！你道我是沈若鸿？是李逽？是那燕？告诉你郭珍珠，谁稀罕！谁稀罕！”

莫青桐掌击车壁掠出，她方动车门刷地拉开。

“出去！”李系食指点她，莫青桐冷然下车，去而复返，她又掠回车前。

“李系，别说我没提醒你，你既要了她就别心存二意，否则，别说张妃，李豫——第一个放不过你！”莫青桐说完即走，银亮袍色几起几伏，湮没夜色。

“我送你进去。”李系扶我双手重了下。吱呀轻响，面前朱瓦漆门开启，我们走进，漆门立合。“这里是哪里？”我看他点起灯笼，他扶我极慢，走进院里，是一排厢房，间间安静无人，更显得院外嘈杂热闹。“听见外面嘈杂了吗，这院是兴庆宫后殿一处闲置院子，离东市很近。前殿以前是皇爷爷住过，自皇爷爷搬去西内苑后莫青桐以宁国公主身份寡居此处，实际她住宫里，根本不在这。我想你沈府去不得，汾阳王府也危机四伏，我府里……你也许不愿，这里不引人注意，只是清冷些，今日不宜再叫人来，你放心，我在。”他目不斜视，只顾及我脚下，步步回身，慢了又慢。“李系。”我轻声叫他，他在头顶嗯声。“李系，你昨夜说的那句，是《愣严经》里的么？”

他在声落时握住我手，“扑”地灯笼掉在地上，吐焰几下，随即熄灭。

《愣严经》云：吾爱汝心，吾怜汝色，以是因缘，经百千劫，常在缠缚。

他不求我回应，但我要回答。“吾心如尘，吾色颓黯，旧欢如水，人去千重，相思无寄。

李系，我昨夜没想好怎么回答，今天想好了，对不住，是我，不太适合你。”

他以《愣严经》问，我以《愣严经》答，对这个男人，迟多一刻，虚多一分，是错不可恕。

“嗯。”李系弯身拾灯笼，重打火石时我们两手相碰，他忘了放开我左手。

火烛重又点亮，李系推身后房门引我进门，先入外厅再到里间。“今夜你睡这间，我在外厅看会儿卷宗。你可饿了，我去吩咐厨房做点什么，素面好不好？渴了么？”他留了我在屋里，转身出去，不多会儿托了两碗面和一壶茶。一人一碗素交汤面吃了大半，我斟了茶到他面前，他忽然伸手拨了拨我发，“头发短了，更象个孩子。珍珠，不是你不适合，是长安，不适合你。”

我已经很久没这样哭过，除了在凉州。与大哥同坠山崖时没哭，面对毁去容颜的郭曜时没哭，莫青桐骂我掴我时没哭，是李系，他又把我惹哭。哭不多时眼前开始模糊，也许是经过昨夜之后的松弛，也许是不再有亲人与生命的威胁，我睁不开眼，明明觉到他抱我，除鞋，躺平，盖被。“李系，我是真的……别对我……好。”我扯住他，努力与睡魔斗争，它赢，我输，虽然，我用了最大意志要清醒。

“了了这里，回吴兴，回清溪乡下，石湖串月，流光飞舞，还记不记得……很美，我记得……等你……忘尽心中情……”

他声音渐渐远在天边。

这一觉睡得极其安稳，就象眨眼，一碗面未吃完我莫名熟睡，黎明破晓我又突然醒转。下床汲鞋，窗外天白蒙蒙。“李系。”我轻轻叫他，他侧身手撑，半坐半躺在外间贵妃椅奇#書*網收集整理上。“李系？”我再轻叫，他依旧不醒。他也是累了，一场筋疲力尽，昨日一早去见张妃，谈到日中带我下山，半日奔驰夜间还需务公，看了一半的卷宗卷起覆了脸上，可人已熟睡。我从里屋抱了被子为他从脚到颈盖上，再摸摸椅子，木质的贵妃椅似椅非椅似榻非榻，椅面凉凉，这样睡一晚醒来非肩颈酸痛不可。“里面去睡，别着凉了。”我凑在他耳边轻声唤他，他鼻前纸卷微动了动，又平静无波。“我扶你，就醒一下。”我穿他腋下用肩扶他起来，啪拉，卷宗落地。

“嗯——”他有些餍足伸腰。

“你做什么守我一夜啊，这里够安全，李——”

我从他臂弯抬头，他睁了眼，一双星目灼灼。

“是我，珍珠，是我，守了你一夜。”李豫翻手扳我朝他，拢入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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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忘尽心中情（二）

银袍绛带，金冠束发，神似形似的两个人。

李系是凤眼，胸前靠的这个男人，浓眉，星目，是李豫。

他拢我不语，直到我平静心中，手足，也无微颤。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你们比较相象。”我直身离开他胸前。“我知道，昨夜我与系互换身份，我们有时如此，不得已。”他纠结浓眉渐淡，低头，专注视。

“珍珠……”

我垂首聆听。

他沉吟细语。

“我带你去看看吧。” 他取风袍油伞，双手推门。

开门，一帘春雨，两行桃李，枝干扶疏，丰腴映红，四月了。

“我扶你，你脚上有伤。”李豫在院中撑开油伞，他递手给我。片片无声，片片粉拂，我们慢走院墙，他在桃花树下起头吟起，“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珍珠，我想你当年说的崔护，便是博陵神童——崔护，崔殷功。”

人面桃花……崔护……我猛然心跳。

“六年前，也是四月，那时郭暧闯祸烧着了我叔祖父的宅子，我罚了他，你就堵气带他住回常乐坊。有日下朝我来接你，你在院里陪他玩耍，还唱了首歌。”

“去年今日此门中

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是对人常带三分笑

桃花也盈盈含笑舞春风”

“那曲后段我不喜欢，你唱时我啐道乱弹。”

“烽火忽然连天起

无端惊破鸳鸯梦

一霎时流亡载道庐舍空

不见了卖酒人家旧芳容

一处一处问行踪

指望着劫后重相逢

谁知道人面飘泊何处去

只有那桃花依旧笑春风……”

“李豫……”我叫他的名字，他停口看我，我又无语向他。

“我当时啐道乱弹，你辩称此曲天下闻名，乃取自崔护七言绝句《题都城南庄》——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李豫静静牵我往院外去，他微糙指腹穿过我手，五指扣拢。“今年制举策论共有千人，国子监判博陵才子博学宏词文策甚高，只因此子年幼，未能列甲第之名赐与美官，国子监并尚书省请我以‘神童’之名嘉赞，我才知，你所识的崔护，正是这位博陵才子——博陵神童，崔护，崔殷功。”

“珍珠，你知人命知天命，为何不知你命？为何不要我带上你，胜战也好，败逃也好，又怎会……怎会今日，人面不知何处……怎会，怎会，怎会？”

声声怎会，一心止水，化作翻涌，我无颜去答，更无颜，接他掌中玉钗。

挣开，奔跑，我只愿躲入躯壳，化为冰霜。

“我是要带你去看看郭暧，还有，适儿。”他在身后幽叹，涩声。

郭暧……适儿……

我发湿衣湿，黄彤油伞移到头顶，他清浚双眼不知是雨是泪，湿润雾蒙。

“那燕送郭暧去回纥，今日就走，适儿会去送他一程。”李豫带我出门，他扶我上车时突如其来的爆竹声惊得我一下坐倒车榻。

咚——咚咚——咚——

砰砰——磅磅——磅磅——砰砰

爆声猛烈如雷，于平地响，于空中响；百子鞭炮响声清脆如铁，千头百头，无休无止；爆响无数，香焚一炷，火药味随风浓重，一路飘飘扬扬落下五彩纸屑。“这是汾阳王府，郭暧和九瑾喜欢放爆竹，今日子仪是遂了他们心愿。”李豫与我坐进车里，车纵驶东市，朱漆雕檐的汾阳王府就建在一街之隔的沈府对面，门前人头攒动车马如流，我们随着大队车马缓缓向东。车窗里飘进几片花炮崩碎时裹着的彩纸，我接起，粉红色纸的花炮名为“遍地桃花”，淡黄色纸则称“落英缤纷”，用金黄色则名“洒金鞭”，从前我们一家团聚过年时会从腊八放到十五，郭暧和九瑾最喜欢放花炮，瑾儿胆小，每每总躲在郭暧身后。

“适儿，你可认出？”李豫半掀帘，我们车停城门，一行众人下车下马，众星捧月，四个孩子。

我认出，更不会认错。李适继承了他爹爹所有优点，长身、衿贵、沉静，纵是初见，无可忽视。他手掀车帘，牵着车里粉红可爱的女孩儿下车并肩而立。那是瑾儿，她是那样娇美可人，她提裙奔向郭暧时回头看自己的哥哥，李适微笑挥手，她发足飞奔。

“天下熙攘，只为是他。”我闭目平静我心，李适，这个孩子，他才六岁，可他方才气定之势，早不是个孩童，而是一个少年，少年的大唐雍王。

迟迟，凝望，迟迟，别去。

“我想回去。”我睁眼，今日一切于我已是太多，沉荷不堪，我只想回去。

“不想看看他，面对面，看看适儿？”李豫卷帘又卷，放而不放，我惶然看那清俊孩子走向车来，遥遥欢笑——

“想不想？珍珠，想不想？”李豫盖我双手，我指甲嵌入他手背，那青帘慢慢，密密，严严。

“别……”我咬住下唇，咽下一口腥甜。

“父王，孩儿来了，孩儿来见娘——”

我暮地眼前黯下，腥溢唇齿。

醒时颌下垫着棉巾，房中已掌烛火。李豫扶我坐靠，颌下棉巾落下时襟上一团暗红明显。“你吐了血，身体很差，我请太医来诊了，病势尚不棘手，是我，逼你太甚。”李豫离床去桌边，返身时瓷碗轻声搁到床头柜上，我闻到药味，微动摇头。

“此药苦口，内中，我掺了一剂，只为，忘尽你心中情。”他对面坦然，我惊讶，怔怔，旋即明了。

“我曾誓言护我妻子周全，但我把你和瑾儿遗落乱世。我曾誓言可负天下人也不负你们兄妹，但我利用你，一次又一次。我还曾誓言绝不让你受半点委屈，但我让你为我储君之位牺牲所有。我想补偿，所以我纳独孤氏为良娣，希望有朝一日挽回你，做我独孤妃。我想亲近，却在相州注下大错，不但逼你离我更远，还逼你带了孩子，漂泊孤苦。”

“我想过很久，凉州我见你断发时心如死灰，后来我想通。我早立过誓言，李俶李豫，我此生绝不会放手两桩，一是天下，一是你。河山万里，权倾天下，我必得。只是纵横天下那一日，我不要忆及往昔，难悔难追，我要你，要一个活生生的你，站在我身边。所以，从前一切，你可以不原谅，但是要忘尽，你也可以不喜欢我，我喜欢你即可。所谓情深缘浅，那是不懂追求执着之人的托辞，我不信，我以我李豫之名起誓——我要你，我只要你，穷我河山万里权倾天下，我只要你，珍珠……”

他低头凑下，眉心落吻。

我心碎成粉，“穷我河山万里权倾天下，我只要你……”这句誓言曾在我坠落此间时萦绕不去，原来，是他印眉烙下。

“李豫，你要我留下，是么？”我探手去摸瓷碗，温热半碗，褐沉沉的汤药。

“是，我要留下你，不管用什么方法。”李豫手抚我发，我赫然发现，及肩中发不知何时已变成乌云长发，伸手摸去，鬟发中一支玉钗，那钗，曾是我们定情之物，他在桃树下给我，而我没接。“你昏睡时我让人给你驳了每缕头发，你大哥告诉我很多事，有些我并不能完全理解，比如何为中国，何为穿越。不过我相信一点，你是因这支玉钗而来，我要你带上钗，何时何地都要带上，如此，纵使千年，你走不了，生生世世都是我的。”

“我……”我端起碗，没有勉强。

“想说什么？珍珠，你在想什么？可是恨我？怨我？”李豫把住我手，他手有微抖，把住迟疑，不定。“别怪我，也不许恨我！”他终是下定决心。

“张妃要害你。”我抿下小口，这药太苦，苦似黄连，串串涟涟，清泪闭眼滑下。“我知道，我都知道。”李豫以额抵我，收拢我，抱紧我，“从前之事都是我错，珍珠，迥儿都那么大了，别恨我，跟我，回家……”

我闭目点头，“对不起……对不起……”我向一生中的两个男人说抱歉。我向李豫说对不起，“忘尽心中情”，多凄美的名字，他是如此骄傲的一个人，为求我回家，他寄希望于药物，盼抹去我所有爱恨记忆。我向史朝义说对不起，他说“等我”，我恐怕，等不到了……

“忘尽心中情，遗下爱与痴，珍珠，我们，从头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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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忘尽心中情（三）

忘尽心中情

遗下爱与痴

任笑声送走旧愁

让美酒洗清前事

四海家乡是

何地我懒知

顺意趋寸心自如

任脚走尺躯随遇

难分醉醒玩世就容易

此中胜负只有天知

披散头发独自行

得失唯我事

昨天种种梦

难望再有诗

就与他永久别离

未去想那非和是

未记起从前名字

--《忘尽心中情》

我一生中所做最卑微一桩，我要我的结发妻子，忘记另一个占据她心的男人。

其实不懂，不信，不接受。

凡夫所在意一切我皆不介怀，普天下人不能得到一切我皆给予，为何她，不选我？

更何如——年少时钟情，年长时厮守，待到苦尽，却不能甘来，待到相濡，却无法以沫，待到白首，却要相离，为何！

站在武关道高高崖顶，她与他声声中坠落，我告诉自己，从今以后，再无人，再无人能伤我！

后来，我去了越王府，去看我与她的第三个孩子，李迥。

平生第二次，我的二弟李系，他对我失态发怒。

第一次，是倓死时，那夜我在酒醉中将他的女人认作珍珠。

这一次，她与郭子仪同坠深崖，但在最后一刻她将孩子抛回他手中。

两次，都是为了她。

系点指向我，他咄咄逼问，甚至，怒叫我莫太过分。

“郭子仪中的毒是仗内六闲惯使的毒，是不是？是你下的，是不是？你做什么？想什么！王兄，你莫太过分！”

我拂袖而去，惨笑不断。

我过分，我是过分。郭子仪，大唐的汾阳王，孰人不知郭大将军手提两京还天子，他是忠义之师，他是神勇无敌，所以他笑看李光弼损兵折将怎是理所当然？所以他拒为三军主帅任叛军抢掠天下又岂是无可指摘？他还是天下间一等一的好男人，说什么一夫一妻，只爱沈若鸿一人，他若不对李逽动心凭什么为张字条去回纥搏命？他若不对那燕有情为何宁落入莫青桐手里也不肯呼声求救？他更是我李豫平生仅见的好哥哥，好兄长，居然纵容，纵容她……何为和离，我李豫平生不识！为我李豫妻子，生生世世，焉能离去，惘论两意！他居然把我结发妻子交到另一个男人手上，乱臣贼子——史朝义！

史朝义从凉州城东突围而逃时，我忍无可忍。

可以想到，我的心腹下属，伊贺常晓已追随于他，冯立也处处相帮。将在外，军命有所不受，仆固怀恩受他之命指了史朝义一条生路，而统领上千大唐禁军的薛嵩，是忌惮史朝义，也是感念郭子仪救命之恩。好一个郭子仪，连我的手足兄弟都会为他不平，系叫我莫太过分，为何不指着他，要他莫太过分！

世事总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他们失踪后的第十日，我改变了主意，因为那一日，我的长子，李适，他在书房练了一副字。

四十年来家国，

三千里地山河。

凤阁龙楼连霄汉，

玉树琼枝作烟萝。

几曾识干戈？

一旦归为臣虏，

沈腰潘鬓消磨。

最是仓皇辞庙日，

教坊犹奏别离歌。

垂泪对宫娥。

--《破阵子》李煜

这首《破阵子》，至德元年，珍珠在西京灞上亲口所述，她说，“同音不同名，同名不同命，殿下今后路还艰难，多珍重。”如此，她远走吴兴，那时我方知她于从前不同，她变坚强，有主见，更……

更看透我心。

她代兄接旨时从容，她随军东征时无惧，她目睹昔日朋友毙命时强悲，只当朔方军伤亡惨重郭子仪遥遥无归，她入我营帐讨要军中最至高无上的权利。“我能知千年之后，李该天数之口说我是帝女，所以，您帮郭旰上位，我保证，西征伐燕，只胜不败！”她如此承诺，我交她兵符，她随郭旰开赴中军时我见她悲而反笑。也许，她早知我要什么，从未说“不”，一一承下。

忽然觉得空，觉得冷，若大的紫辰殿，若大的东宫，貌美的可以无数，温婉的可以无数，可哪里再有这样一个，本是弱质，却把她最弱最需要的那些给你，无所求。

“适儿，你可要娘亲？”我听到自己在说，我竟如此失常，可笑地问一个六岁半的孩子。“孩儿要娘亲。父王可是找到娘亲了！”这孩子脾性已逐渐见了端倪，他竟能先答我，再喜形于色，还记得他四岁生辰时被我罚跪太庙，只因他骂九瑾卑贱，对独孤氏不敬。“其实孩儿已知，爹爹是找着娘亲了，只是爹爹连日不愉，想是爹娘有隙，孩儿不敢问及。”他愈说愈低，一颗脑袋几乎垂到墨里，我需摒息凝神，方听清他最后两句。“呵呵——呵呵——”我笑尽胸中戾气，小孩儿面露惊异看我，他想问，又不敢问，却知我在笑，真正欢愉在笑，非是屈委。“可是你问九瑾的？那丫头！”我一掌撸他，九瑾性直，我早嘱咐了不许说出见到了娘亲，想是适儿三言两语既套了出来，说到沉静克制识人心术，我这孩子比之十几岁的少年也毫不逊色。“哪有什么隙，即便是有，也能忘了。”我大笑离宫，一时万念成生，既不能舍，则无需去舍，既不能放，则无需再放！

“殿下，殿下可是去救汾阳王？”冯立紧跟在后，他递剑举氅，我点头嘱他，“冯立，等下你可着人暗示郭子仪，他有任何所需，尽力相帮。”

冯立走得匆忙，时间于他不多，一个时辰之前他禀我李辅国上了骊山华清宫。半月时间，系彻查关中而他暗查京中，莫青桐频繁上山滞留多日，如今李辅国再无端上山，这一切勾当要想真瞒了他，还是差些火候。

入夜时我已到山下，李辅国上山见的是郭子仪，这一点，再不是秘密。我进楼中楼殿中殿，此殿中机关无数，每一片瓦片均灵活可动，每一处壁角均沿下铜管，移开瓦片，我可悉收一切景物，打开铜管，我可悉听每处声响，凉州太守府便是依样所建，所谓老神医假面目真身份，早在我指掌。

郭子仪其人其心实在深不可测，他答允亲笔手书招郭旰引兵密驻关中，他还答允制住长孙全绪夺长安九城兵马，答允得爽快干脆，我若是李辅国，也绝不相信。

“郭某怎敢向娘娘要好处，不过，不知娘娘，可会食言？”他突然抬头瞟向莫青桐，李辅国了然好笑。为人奴才二十多年，一步步爬到今日这个位置，真才实学没有多少，识人眼色却是第一。李辅国取出一轴玉轴黄绫锦，若我没猜错，这绫锦就是明日要我用玺的旨意——宁国公主下降汾阳王为妻。张妃打的如意算盘，她得了军方的支持，作为代价的只是多了个一个东床驸马，而这个公主，本就是个冒牌货色！

“郭子仪宁愿要一个假公主保命，也不愿，向殿下您求助。”

温雅的男声突然在背后响起，我慢慢转身，发声的那人黑纱蒙面。

“这里是大唐，你毋须以此声音说话。”我示意他进前，他仅露出的眸子让我微楞一下，“郭曜，你眼怎么了？”

“沾了些药粉，再过几日就不碍事了。”郭曜低睑通红双眼站立。“坐，有伤在身何须多礼。”我招手叫他落座，椅座沾衣时发问——“珍珠，伤哪了？”“伤了腕。她割腕以鲜血救郭子仪，伤口化了脓。我给她裹伤，结果，被她泼了药，沾了眼里。”他回答详尽，我问到他答到，我未问到他先答，譬如，他的眼睛。

“殿下要的，属下得了来。” 郭曜递于我一支羊脂小瓶，掀盖微扇，我下意识远离。“此药得自恒罗斯，据说，是源于恒罗斯西面的王国。”“恒罗斯再西？听说那边人颧高额突，民风骠悍，那此药比之中原草药，可是更强？”我咀嚼一句，暗自掂量。“只烈，不弱。”他忽然发笑。“好！办得好！有何所需，但说无妨！”我收瓶于怀中，笑问郭曜要何奖赏，他微微肃容，不答，反说回正题，“殿下，下面好象情形有变。”

“他们在……”我拨开瓦片，殿内火烛明亮，只是空无一人。“在后殿，左首走。”我引郭曜出夹阁入密室，方才我一心二用，铜管传来声响一记不漏听在耳里。李辅国已走，而他二人却纠缠后殿，拳脚相向，殿内宫人拦也不是避也不能。

“这……郭子仪想借莫青桐脱身？”郭曜一句叫破，他的确是想脱身，且急于脱身，所以爽快与李辅国约定，并刻意激得莫青桐翻脸动手。男人与女人最大的区别在体力，郭子仪早解了毒，体力武力无不高于莫青桐，想制住她脱身？如此而已？

我颇有些意外地看郭子仪剑指宫人，他手中的剑是从莫青桐手上夺下，她投鼠忌器，所以他轻易夺剑。“退下，任何人，不许扰了本王兴致！”郭子仪喝令所有宫人退下，殿门重重合拢，而他步步靠近，无所顾忌。“女孩子那么凶做什么，要是真打，恐怕，会伤了你。”他垂腕钉铛甩剑，仰头抬笑。就是那刻，明是讽嘲却化入笑颜，明是无心却情柔似水，今朝模样……玉面朱唇，美若好女，此时轻佻此时带笑，此时风流之时真风流，简直，要命的妩媚！

“他在……做什么？”郭曜疑惑自语，我恍然回神。那日，她在凉州城外的马车里求我答允她一桩心愿，当时一笑，笑梨倾城。何其相似，我竟，醉了。

“莫青桐傻了么？”郭曜再叫，我看出不对。郭子仪张手胸前，绵绵拢合，缓急快慢，无序有序，而莫青桐竟无知无觉一般任他一近再近，慢慢他手慢合慢张，慢慢他手牵去她手，她臂，腰，身……她倚他，隈他，眼微阖，头垂肩，身交负。“青桐，青桐……”他柔声近乎蛊惑，她嘤咛微弱，似美梦难醒。“祝由术，郭子仪会祝由术！”我双拳紧握，拳骨欲碎。不会错，是祝由术！凤翔军营时珍珠在他帐中半裸衣衫，我闯进时她昏昏难醒，醒后又尴尬不知，郭子仪说是她旧伤复发晕倒，我当时并未起疑，直到洛阳通天峡郭子仪重伤不醒。珍珠在他病榻前守了几日后不支病倒，兄妹二人病榻对泣，他说到不该催眠她不让她记起往事，如今痛上加痛，逽儿陪在一旁，字字句句都告诉了我。催眠之法我并不懂，可望文生义，却与岭南苗人的祝由术不竟相同，原来他一掌掴她是为避我，可恨！

“你知道，娘娘，要怎样处置珍珠？”郭子仪终于问出关键，莫青桐腰背一挺，教他横身抱起。他居然掀她面纱，轻轻揭去，狰狞一道毁了一副容颜。

女人，终究是女人。

她在梦境中手掩面容，无助无依。

曾几何时，她貌美志高，明艳不可方物。我追逐过，动心过。她及笄那年我们扬鞭城郊，我在林中向她示爱，我声声唤她青桐，她嘤咛回应，如今日一般。我告诉她崔氏虽为正妃但绝不会委屈了她时，她一下冷脸，夺路就走。我追出，诉说我难处，她指路经蚕农，说道，“氓之蚩蚩，抱布贸丝。匪来贸丝，来即我谋。送子涉淇，至于顿丘。匪我愆期，子无良媒！”《诗经 氓》启首四句，浇冷了我心。她傲，也强，我何须低声下气。我当即离去，五日后我随父王去了洛阳，在广通渠我捞起了颗珍珠，从此，那颗珍珠烙我心底，这般水做的女子，才是我要的。

“告诉我，珍珠有没有事，啊？”郭子仪再问，他拥她上榻，雷池越过。

“没……李系……娘娘看准……李系要……她……”

是梦迷？是情染？她竟说出实话。

郭子仪翻身下榻，我见他吹熄烛火，悄然攀出窗外，忽然，窗棱再开，他回转脱衣换衣。我本以为他换黑衣利于夜行，没料到他换了一身白袍，看他举袖去闻方知他是在意玄衣上沾染女子脂粉，郭子仪偏好干净我惯常见识，只没想到这等时光他还在意衣着打扮。

“殿下，属下向您讨这赏。”郭曜突然要赏。

极短之间，我听懂他要什么。我可阻止，仅消一句话，一个手势。

叛我者……我默然。

我离去，步入偏殿，寻帘后一方幽静。半寐半醒间，一缕九曲红梅茶香溢逸。“放着吧。”我拾榻坐起，自斟茶饮自舀牛乳。“殿下……”宫女叫得一声又垂首怯懦。似等了片刻，又似转瞬之间，突然虚火涌起，砰地顿下茶盏。“奴婢请殿下用匙！”那宫女“咚”地跪地托举调匙，我哑然望着杯中之物——一支玉钗！我方才，竟是用这钗，珍珠的玉钗，搅匀茶沫？

“殿下！殿下！”珠帘慕地拨开，我顿时立起。

“汾阳王——又回来——”冯立半跌半立，我扶得一把才顿住他冲势。“郭子仪怎么了？”我瞟去沙漏，丑时已过，寅时一刻。“喝茶。”我递茶给他时他也在看，一脸讶然，不可思议似地看了再看。“谢……谢殿下。”他仰头一口喝尽，我示意他慢慢回禀，他反更急，一头汗一身尘，乱七八糟。“亥时属下才下得山啊，子时半就到了开远门。汾阳王等得心急属下实在比他还急，等了半个时辰，对啊，是丑时，我明明听见城里更鼓！天！才一个时辰就回了骊山！”

“他进殿了？你亲眼所见？”我快步向后殿去，郭子仪会回来并不奇怪，但短短三个时辰往返骊山实在不可思议。“你意思是，你跟着郭子仪从骊山跑去开远门，然后陪他在城门口白耗了半个时辰，又回了骊山？冯立，你倒说话呀！你没着人暗中知会么？你手下人他哪个不认得？他怎不要你相助？”我突然燥起，就是这堵燥火，一直堵了胸口。

“汾阳王不知是怎地，象是避着属下……不过也不是白耗时辰，属下见汾阳王交开远门郎将两件物什，白白软软的一件不知是什么，另一件倒看清，是颗女子的珍珠耳环，汾阳王要长孙将军务必转交越王殿下……”

越王！我收步门前，冯立一头直冲我背后，我反手抓他挡在一边。

“殿下！”冯立唤我，我点指要他闭嘴，推手无声，我拉开殿门。

步步穿那殿中，步步近那帷帐，郭子仪，他背身站立，一手挑帐一手扯袍，就那个姿势，僵如石化。

相同一幕，曾刻骨，曾铭心，我闭目。

突如一念的明了，方才那倦怠的时辰里，我是在思念，珍珠。

四年，整整四年，我只碰过她一次，那次狂乱清醒，我就这样站立床前，僵如石化。她身体我闭目能识，却没见过这样每寸苍白，她娇声我蒙耳能辨，却没听过这样悲呜绝望。那时，我为她净身换衣，为她涂抹伤痕，她颤而发抖，我拥住她时她嘶声，一个“求”字，我甩开所有，把她压在身下。也许，两年前的那刻如同我今日默许郭曜的那刻，一错，千般错。

我想知道，无以复加的郭子仪，怎样做。

莫青桐是个特别的女人，她美，也傲。正是因为如此，郭子仪才会僵立面前。她冷视他掀她面上玄衣，解她双腕绑缚，裹她赤裸身体。他颤手裹她时她嘶声喊“滚”，千万艰难，十指长甲嵌他背臂血肉，撕扯抓锯。

“我娶你。”他说三个字。

“对不起……如果愿意，请你嫁我。”他一字一字，无一丝含糊。

我楞住。

“滚！”她突然悲恸，却扑去……

不知是怎样出殿，怎样下山，怎样扬鞭。

“殿下！汾阳王答应迎娶只是权益之计，属下性命担保，殿下！”冯立奋力追赶，我大笑不绝。他不懂，我也不懂，郭子仪，他究竟是怎样一个人！他敢拒绝我，敢欺瞒我，敢挑战我，敢把我妻儿送给敌人，敢拿龟兹四镇要挟我不得纠缠他妹妹，现在更敢，敢把珍珠交给系？我不懂，明明是相看两厌，为何彼此相助，无法舍弃？我还不信，天宝七年我自认不及他不堪平庸投身边塞。十二年过去，我为一国储君万万人之上，雄心壮志哪样不如，却待个女人……不信！我怎会不如！

“郭子仪——”我仰天长啸。

漫漫一日，日中日暮，我在兴庆宫等到的第一人还是他。“昨夜冯立助我，多谢。”郭子仪开门见山，我以家常饭菜招待，饭后饮茶，依旧是九曲红梅茶加乳，经年习惯。“张妃下手，我若现身，反会害你。”我匙停杯底，茶中倒影看他，他稍有疲力，紧锁眉头。“平安无事就好，过两日我入内侍疾，京中事务还需你分担些。”我背身注水入壶，搁上炉火。下一刻，我会给他一个机会，如果他就此开口……

壶嘴突突白气，一壶紫砂茶水，烧得极快。

“招你入内侍疾的诏书，是假的。”他开口时水开提壶，我迷了眼。

“多谢你。”我拍他肩，他笑得勉力。

“张妃矫诏招你入内侍疾，动手的地点在凌霄门。她手上还有道密诏，是事成之后以密谋宫变之罪罢你太子之位，改立定王李侗。我昨日答应了她，我以为，这样可名正言顺除了她。”他振作一下，仰身斟茶两杯，一杯递我手上。

“张妃，总是我心头上刺——”我慢饮细啜。

“我助你，拔了。”他接口。

我们杯沿相磕，一饮而尽。

“你精神不济啊，早点回府，过两日还有场硬仗。喏，拿着这令，九城兵马悉归你统领，莫去扰了长孙全绪，他夫人刚延下一子。”我“钉”地盖了一枚铜铸符牌于杯上，静静推去。“你的手令？很省力……呜，是有点累，不过有件事非讲不可，你有空？听我讲讲？”他随手把手令放入怀中，身背一仰，皱眉呼痛。“听啊，郭子仪讲话，怎好不听。”我甩手扔他副垫。“很长，是关于，那支钗。”他视线下瞟，我下意识捂住鱼袋，袋里，是珍珠的钗……

由日暮到入夜，他讲了很久，我始终在听，仅有两次我打断了他。“中国有多大？多少年之后？”“穿越是指前世今生穿梭跨越，还是肉身魂魄异度空间？”

“中国很大，是今天的唐、吐藩、南诏、骠国，大小勃律、室韦、还有一部分回纥版图的总合，距今，一千两百多年之后。至于穿越，鄙人不知。”他向我摊手，眼角眉梢染笑。“我们的缘分，也就是李该的天数之口，他说的我尊重，但不信仰，我只能说，是这玉钗让我们来到这里，所以对珍珠……意义非凡。”

“李豫，把钗还给她吧，至少，也是个纪念。”他起身告辞，他已讲得太多，讲他们在那个一千两百年后的国度里的生活，讲他二十年兄代母职兄代父职，我终于有点明白他们兄妹之间的那份感情，那份，曾让我心生嫉妒的感情。

“那郭暧呢？”我叫住他，他有些懵然。

“明日那燕送郭暧去回纥，那瑾儿怎么办？你想赖婚？”我出口时失笑自己的酸意，居然，象怕如花似玉的女儿嫁不出去。

“瑾儿今年六岁，再过十年，她十六郭暧二十岁，让郭暧回来迎娶升平公主做你李家女婿，好不好？哈哈！”他莞尔大笑，手拉房门。

“那宁国公主下降呢？”我再叫他，他拧眉回身。“压两日吧。”我放他一马，当年他成亲誓言军中皆知，如今无只字片语妻儿两年，再奉旨迎娶公主，他日如何与沈若鸿交代是一桩，毁了天下美名又是一桩，再者，两日之后局势大变，礼未成但份已在，难道他平叛宫变的有功之臣还自戝娇妻不成？“你逼我。”他忽抬头正视于我，我微楞，“她得的罚，够了吧。”他迈步房门，待到轻巧一记合门，方知错过辩驳。

举杯去饮，杯中已空，我失笑。同朝为官亲上加亲，依着他那穿越前世一说，我们共事整整九年。我今日基业有他精诚心血，无须面对言语，各人所思所想，肚中明了。所以他猜出，点到既止。天相师李淳风曾预言唐五代武氏兴，李该乃李淳风嫡孙，他若判定帝相之相，岂是妄言。只不过，今世他官势亨通，后世他生财有道，都掩不去，为商本性——忠字不足，利字有余。他助我成势，助我平乱，助我权倾天下，每一次，都是交易！牢记牢忆他描述丝绸之路那时，色舞眉飞，神采飞扬。之后，他淡然要求，“珍珠，你随了她吧。”今次，他动之以情坦白身世，无非是要那钗，要那令他们兄妹坠落此间的玉钗。何为中国，何为穿越，这匪疑所思一段，我不信，半字不信！非是不信穿越奇闻，而是，不信他最末一句！千年因缘，将她赐我，我若双手奉还玉钗他必立即毁去，那么，千年之后，她又怎会梦回大唐？

我握钗而去，她已熟睡，系掖被起身。“我在她茶中混了助眠之药，王兄请到外间说话。”系引我去外间，我们秉烛夜谈，思忖对策。更鼓敲过三遍，宫门落锁，我需立刻返回。“系，你回东宫。我等珍珠醒来，有些话需当面对她说。”我解剑解氅，他接过。

“王兄。”他叫我。

“你说。”我半侧椅榻，抽取卷宗。

“了了这里，我出外一段时日，也累了。”他心无旁鹜地系剑系氅，向门外去。靴声由近及远，果然消去。不指望，也不希望，我以卷覆面，他无须说，我也甚么都不想知。

“了了这里，我送她回吴兴，也许三年，五年，也许很久。”他声音响起，有一拄香时间，没再说话。“我是等，等她……忘尽心中情。”他如是坦诚，吱呀门启轻巧，慢慢撕裂……

蜡炬成灰，我落笔成朱，臃肿紫袍在我面前伏下，双手过顶，虔心接诏。

“还有一桩，宁国公主，本王再不想看见。”我倦极靠上椅榻，绸薄纸卷很快湿润贴面。方才月轮皎洁，我守她冰雪睡颜许久，漫漫慢慢，何曾能眠。

“老奴遵命。”口称老奴，李辅国垂眉退去。

珍珠，忘尽心中情，遗下爱与痴，是他们，教会我。

我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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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忘尽心中情（四）

“忘尽心中情”，一杯饮尽，他朝两忘。

我无勉强，他却踌躇。

李豫把住我手，似纠葛，似挣扎，似难为。悲，缘来是注定，哀，悔当初用情。我泪花盈睫，去笑，去凑唇，一口，两口……

“珍珠！”他突然一把夺碗，捞我背身一记击下。“吐出来！来人！水！拿水来！珍珠！吐出来！”他用力摇我晃我，声声嘶心裂肺，强灌强逼，逼我呕尽苦水。

混乱一场，他力尽坐倒地下，一支羊脂小瓶掉落地上，摔个粉碎。“我可对任何人狠心，惟独是你。” 李豫摇晃站起，覆唇压下。一记纠缠承转，我咳尽肺气。“明日过后，随我进宫。”他抚我绯嫣双颊，指尖温度渐渐远离，“明日，待我把天下间最好的得来送你……”

我泪满面，力怠尽，看他离去，看他门关，斩断前尘。

每一日日出日落，是人所不能扭转，我醒时手遮阳光，那个“明日”，终是到来。

“醒了？”有人拨开我手，在我头顶上方发声，是名宫女，宫装流苏垂落我脸，脂粉香气似有若无。

“怎么？都不记得了？”她撑手我耳侧两边，冰霜丽颜冷笑连连。

“昨日，那位太子殿下亲自煎药，亲侍榻间，还在一帮太医宫女面前大失常态。好个多情的太子，要你喝药是因爱极你，要你吐药也是爱极你，你可知这药乃是恒罗斯再西，大秦国与波斯国那处得来，那处人种强壮彪悍，就连个未长成的女娃都比你高壮。李殿下是舍不得，怕伤了你……最末一句尤感人肺腑啊，天下间最好的得来？拱手河山讨你欢？呵呵，如此，真要恭喜——娘娘！”她愈说愈凉，最末两字“娘娘”，忽掌击枕边，道声“罢了”。（注：“大秦”为古代对左方或西方之义的音译，即安息人称其西方罗马领地的名称。）

我忽然口吃，睁睁看她冷笑，看她拂袖，看她转身……

用尽全力，我大叫——

她不转身，不回应，冰塑般站立。

我扑地爬去，扯她裙，扯她袖。“朝义哥哥……”我跪地，颤声叫，埋首她腿间，“朝义哥哥，朝义哥哥，朝义哥哥……”

他反身扯我仰跌，凶猛压下，抵额吞没我唇。“傻丫头！他要你喝就喝么！不等我了么！”他放我喘息时一口痛啮我肩。“千辛万苦找到你，却见你答应他什么从头再来，气得我……只恨不能自个喝个干净！”他合齿再咬，嗳——我呼痛，却环紧他腰。言语是多矜持不用，唇齿再落，化作轻吮。舌尖的啮，心尖的噬，只盼消融冰寒之间，身心可付，只恨时短。

拔步床下，三面垂帘，黑暗掩那酡红，狭小掩那灼热。我轻轻笑，轻轻哭，门外喧哗我可充耳不闻，他人惊慌我可置之身外，我只知他现在模样，雪肤妆淡，宫裙繁复，让人如何去想，那将帅之材会男扮女装，那绝代枭雄肯屈身床下。

“再忍耐一下，兴庆宫总管是鱼朝恩，九囊饭袋一个，等冯立领人走后我带你出去。”他揽我腰背不断安慰，一切如他所料，刚才门外宫人发现我凭空消失，一时间无数人拥进又无数人拥出，只是无一人想到我们是躲在房内，就在这张拔步床下。

不想说话，不想动弹，我伏他胸前。“珍珠……”他轻轻叫我的名，“怎么不说话？是不是，不肯跟我走……”我摸索着去掩他唇，唇掩上，指含住，他含我五指轻吻。“朝义哥哥，我以为，你不会来了。”我慢慢牵他手贴去心房，我曾痛过，怕过，无助伤悲，我是人，不是百炼不侵的铁，全天下人口诛笔伐他弑父篡位时我痛，大哥生死一线时我怕，一杯苦药无从选择时我无助，我以为，凉州太守府他离去时我就以为，他不会再来，所以我割断头发，如此等他，是我仅能够做。“我喜欢你，所以我不会扔下你不管。”他包我心房，也牵我手贴上他心，紧窒相拥。

静谧中房门吱呀轻起，一双金绣长靴无声站定在拔步床前，然后袍角委地，有人蹲地在看。

“出来！”那人冷冰说话，我狂喜叫道，“哥——”史朝义捂我嘴不及，他抢先而出，未等我爬出就听一声闷响。“哥哥！哥哥！”我滚出爬出，扑向那长靴。“哥哥别打！哥哥！别打朝义哥哥！哥哥——”我由腿抱腰，由腰搂颈，死死抱他半身，“我就爱史朝义！”我在他颌下表白，他忽然僵住，僵如石化。“哥哥，他没……没抛弃我，他来了，哥哥你看，他来了，他真的来了……”我抱着大哥泣不成声，他拍我背，轻轻嗯下，很轻，但我听到。

“珍珠，你若爱我……应该抱我。”史朝义闷声身后，几乎是压抑着笑。

“笑什么笑，你……”大哥倏然拦腰抱我，我被他摁下，随他翻滚。

重入床底，重入黑暗，左手是大哥，右手是史朝义，他们同时别开，相看两厌。

砰地一声，这回门是被撞开，纷纷杂杂的脚步在床前移动，床板吱呀一声，似是有重物放下。

“这……奴才做了，奴才都是照殿下的吩咐去做，太子殿下若是动怒……殿下……”

“父王问起，自有本王担代！”

一声细尖老涵，一声清亮稚嫩，那细尖之声象是太监所发，还有那声……那声……

“雍王殿下！奴才，奴才始终觉得有些不妥，太子殿下甚是着紧娘娘，若是……”

“住口！独孤良娣何时可当娘娘？我父王宠爱有加？你哪只眼睛看到的！”

雍王殿下！那是，适儿！是我的孩子，他在长安城外隔帘叫我，是那个声音，当时欢喜跃跃，如今清亮阴冷。我身子方动，一左一右他们同时捂我嘴，挣扎间四目相对，史朝义死死盯我，慢慢，手松去。

“我娘亲既已回来，还要这女人做甚？鱼公公，你怕甚么？你怕父王知道独孤良娣在这儿呢，还是怕父王知你弄丢了我娘亲！”那稚嫩声突然拔高拔尖，咚——絳袍铺地，一人重重跪在床脚。

“奴才怕……”

“怕什么！冯侍郎寻到娘亲本王自会亲自护送我娘回宫，至于这女人，本王又没将她如何，她不是睡得好好的吗，鱼公公，你说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

那孩子的声音仍是清亮，连连逼问“是不是”，这童声， 我竟觉得冷，觉得寒……

时光一分分过去，我被史朝义抱出床下时大哥放拢帷帐，透帐朦胧，拔步床上似有人侧身躺，锦被外只露一头长发。“……”我为何发冷，为何发颤，为何要咬痛唇齿才能阻止自己说话。“她叫高彩云，也就是独孤良娣，李豫为你准备的替身。”大哥扳我脸，扳我肩，带我僵直双腿行走。“这女人被灌了桐莞加黄雚，这辈子都醒不过来。”史朝义微嗅面露厌烦，一把推门，“走——”

他一步呆滞悬空，门外站着一个小女孩，粗辫红衣，浓眉大眼。

“娘——”女孩儿一头扑来。

“嘘！”大哥抢先一步，女孩儿扑到他怀里，自个儿蒙嘴，欢喜地双脚直跺。

“九瑾！九瑾！”我们重逢，可只能低叫互望，大哥抱九瑾，史朝义拉我，我们贴着宫墙行走。“雍王哥哥告诉姐姐娘亲在这儿，瑾儿也想来，可雍王哥哥不许我坐他车，瑾儿跑得慢，倒见着了娘亲，真好！”九瑾趴在大哥肩头眉开眼笑回答他话，“九瑾是跑步来的？那升平呢？也来了吗？”大哥耸身抱直她。“升平姐姐说见娘亲要打扮得漂漂亮亮，她比我还慢呢！爹爹放瑾儿下来，瑾儿去叫姐姐来！”九瑾一双小靴蹬踏，扑簌簌往着团花白袍上掉泥，大哥没放手，反兜靴抱拢。

“九瑾……九瑾愿不愿意跟娘一起走？去很远很远的地方？”我接过她，我们在角门后停下，门外鱼朝恩领人刚回，他是刚送走了雍王李适，而升平郡主，将被迎面而回的李适接走，再不会来兴庆宫，我的孩子们，只有九瑾……

“瑾儿愿意！愿意！愿意！”九瑾使劲说愿意，使劲点头，“好。”我亲亲她辫，在她领后抹去最后一滴泪。

“那么就走吧，那孩子没一处象你，就算带走，也没意思！”大哥带我出宫门，一枚坚硬冰凉的令牌塞到我手里，我捏着令牌发苦发呆，他说的那孩子是李适。“李豫的手令？你哪来的？郭子仪，你去哪？”史朝义从我手中拿过令牌，大哥已走得远了。“我的事不用你管！拿太子手令出城，带我妹妹走！你敢待她不好，我打到你老家！”大哥愈走愈远，愈走愈快，走过街角，有人牵出两匹马，他向我们指一指，翻身上马，直奔宫城方向，再未回头。

史朝义交那枚令牌到我手上，铜铸冰凉的令牌，一面阴刻纂体“奉天诰命”，一面阳刻纂体——“豫”，李豫的手令。“走。”他牵过摇尾自来的健马，翻身上马，递手给我。“九瑾，跟着……叔叔。”我把九瑾抱给他，小孩儿双眼精亮打量他面上身上，乖乖点头。“珍珠。”他再递手，我回头再看一眼，手伸去——

突然，我收回手，提裙就奔。

“珍珠！珍珠！”他身后气急低叫，我飞奔向街东，那面有个女子正飞奔向我，她大声叫我，她怀中还有一个人……

“大嫂！大嫂！”我迎上她时腰被向后扯去。“你做什么……沈若鸿？”史朝义扯我向后，认出面前人。“大嫂！大嫂！”我被她一身鲜血吓住，惊惶要叫，却见她怀中人，“莫青桐……她……”我魂飞魄散，却鬼使神差伸手去抱，去抱她怀中滑下的血人。“你让她靠肩上……就这样，别碰左边，哎，别怕，我来……她要见子仪，她说要见子仪要见你！”大嫂跪地撕衣，史朝义甩开外裳，贴腰一排鹭皮搭囊，捻出金针，针针扎下。“你是谁……天！史——”大嫂弹地而起。“别叫！”史朝义一长身，探臂抓下。“沈若鸿，你先别叫！我问你，你从哪里来？莫青桐怎么回事？她要见珍珠做什么？说完这些你再叫！”史朝义手抓大嫂肩膀一字一句说得清楚，倒是大嫂楞得半刻回不过神。“大嫂，他是史朝义，男扮女装的史朝义，他是来带我走，大哥进宫了。”我摇晃大嫂，她咕咚咽下一口，恢复神智。“我，我刚到啊，本来跟郭旰下月一起来的，可仆固怀恩送了封八百里加急来，说子仪要娶宁国公主，叫我赶快来长安。我，我认不得道啊，好不容易问到汾阳王府却走错了道，偏看到有人追杀她。她是莫青桐是不是？我不知道她要找子仪做什么，她只说要见子仪，要见你，说你在兴庆宫，然后就昏死过去……呀，史朝——”大嫂再度惊叫。“大嫂！”史朝义真正气急败坏，唰地一刀割下里裙，指下眼花缭乱，一层层包裹，一层层血染，我只觉肩上气息渐重渐急，莫青桐渐渐恢复知觉痛觉。“别看地下，那是她断手，筋筋连连会要了她命，我在救人，不是杀人！”史朝义气哼，“九瑾过来，那么点小孩都没叫，大嫂，你别叫好不好！”九瑾木木挨过来，她哪是不叫，而是吓呆了，我把她脸蒙进怀里，自己，半分也不敢低头。“我不是，不是……哎，她醒了！”大嫂再叫，他身形扑去——

“郭珍珠。”肩上一动，我急忙去看。“给你。”莫青桐突然张眼，她颤抖张手，仅剩的右手。

“李豫叫李辅国杀我，他要我死，我也不会让他好过！”她咬牙切齿吐字，头垂我肩，昏死过去。

我扳开她右手五指，一张血染丹红字笺摊开——

“上元元年四月二十六，张后、越王系，矫诏太子入内侍疾，幽太子于凌霄门，暗谋宫变。兵部尚书李辅国、内射生使程元振护太子于飞龙厩，勒兵入宫，会于三殿前。汾阳王子仪不幸殉国，追谥代国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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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情浓休说痴（一）

我自问掩饰极好，我告诉大嫂我生下了迥儿，是个男孩儿。我还告诉她，大哥已与莫青桐和解，莫青桐负伤见我，正是要告诉我孩子在越王府上，李系顾念我们母子之情，允我带走。

马车载着她们离去，我坚持她们三人不宜去越王府，大嫂带着重伤不醒的莫青桐和九瑾先行出城，我们约在长安通往关中的中渭桥旁小镇会合。

她们远走，史朝义猛然攫住我手。“给我！”他掰我紧攥拳头，掰我根根指尖，我和盘托出，几欲崩溃。我该骗大嫂更该骗他，只是不能，只是不敢，除了他，我再无人可依。他看字笺平静，随后走进内室，片刻后他换回男子打扮走出，一张面孔平淡无奇，周身银带九銙，一副东宫内侍打扮，随即他严命唯一跟随他的闵浩立刻出城。

“弟子走，但只走到城门口。九瑾那有李归仁，弟子么，就在这春明门口等师傅。一个时辰为限，您不出来，我就杀进去！”闵浩躬身到地，干脆告别。

两人一马，纵穿城南，从这座他们栖身日久的小院，到宽达百米的朱雀大街。“珍珠，是成是败……走不掉，我要你跟我一起死，谁也别扔下谁！”他扣我腰肢深嵌，十指入骨入怀，他在我颈后厮磨，缱绻经百千劫。我迎他面去，瞳孔中我无暇笑；我看他腾身，眼幕中他出尘起。我御风而行，三城九门追风踏过；我鼓足勇气，朱雀承天、三省六部、天街横街、太极两仪、宫阙巍巍参差开——“太子手令在此！”一口气奔到玄武门，我重施旧计，举令闯关。

“珍珠！你做什么来！做什么来！嗬！你来干什么！”

我被人一把扯下马，未等双脚落实，那人打横抱我，蹬蹬蹬直闯，铛地一脚踢开殿门。我被他掷到地下，踉跄爬起时他反身冲去关门，“哥哥！哥哥快走！李豫要杀你……”我不顾一切叫喊，忽听身后一声怒喝——“胡说！”

我扭头寻声，当时模样让我呆立当场。李系，一贯温文优雅的李系怒发冲冠朝我怒吼，他被五花大绑，捆在身后殿柱。

“你来做什么？史朝义把你送这来？”大哥狠狠扯我，我又喘又惊，根本不知答他，只下意识往柱后躲去。脚下一绊，我跌倒李系脚下，惊见他左脚铁链缠缚绕于殿柱，三尺宝剑只拔了一半，扔在身旁不远。“起来，珍珠，慢慢说。”大哥蹲地扶我，我终于能够控制自己，张开手心，那张字笺已血汗湿透，惟丹砂朱笔墨迹坚透，撇捺峥嵘。“上元元年四月二十六，张后、越王系，矫诏太子入内侍疾，幽太子于凌霄门，暗谋宫变。兵部尚书李辅国、内射生使程元振护太子于飞龙厩，勒兵入宫，会于三殿前。汾阳王子仪不幸殉国，追谥代国公……”大哥字字去读，嘿嘿冷笑。“李系，我说的你不信，李豫的亲笔写的呢？自己去看！”大哥一脚勾剑，唰地一剑砍断他左腕绳索，随即，翻手掷剑，长剑深扎入梁。

“看懂了么？李豫手书的密诏啊，玺印都用了，他就等，等你这个傻弟弟跑去凌霄门救他，然后，反咬一口，矫诏谋乱，什么罪啊……”

“不可能！不可能的！王兄与我商议凌霄门是幌子，是做戏，是要张妃相信……”

“你想啊！李系你想啊！李豫为什么要你在凌霄门做戏？他从东宫入大明宫走的该是这，是承恩殿，入的该是这，是玄武门！怎么绕到玄武门西面的凌霄门去了？为什么啊？是因为我告诉他，我告诉他张妃矫诏他入内侍疾，动手地点在凌霄门！我故意，我故意说错，张妃根本没叫我在凌霄门动手，她叫我在玄武门……我就试他，就试他会——过、河、拆、桥！”

大哥指殿外巍峨玄武，坚忍悲凉。

“李系，你信我……这是莫青桐拼了命抢下的，李豫要李辅国杀她，李辅国……根本是李豫的人！”我使劲全力晃摇他，慢慢软滑，扑他脚下放声痛哭。我要他信我，却根本不想他信我，李豫李系，手足兄弟，血浓于水，甚至亡命北逃，患难与共，我要他怎么信，怎么信他同父大哥会置他死地。连我，也不信我自己，他们收复两京并肩战斗无数，人不说马背上的友谊是天下间最真挚的友谊么？李豫声声称大哥子仪，他在那个十里平湖荷塘月色的上方山上说要与大哥做亲翁，要把我们的女儿嫁给郭暧，这样一份亲情友情，竟，变得‘汾阳王子仪不幸殉国，追谥代国公’？李豫，他是，要他们两个死！”

“这件事，你要真不信，也就算了。反正，珍珠也来了，她这样跑来张妃李豫不会不知道。今天这戏大家都别演了，你委屈一下就呆承恩殿里，我呢，去散了人，李豫要真恼羞成怒说我假他手令勒兵入宫，这罪名也不小。你们就耗着吧，张皇后还是张皇后，李太子还是李太子，我带我妹妹走，什么汾阳王，什么唐长安，这鬼地方我也一刻也呆不下去！”大哥甩手出殿，咣铛殿合掩不住汹涌怒气，李系大喝一声，指粗捆绳，寸寸绷断。

“李系，我关你是为你好，你对珍珠如何，我心里有数。”大哥声音响起殿外，李系扑出跌下，蹬地弹腿旋踢，铁链死死咬住他腿，重扑重跌。“珍珠，你帮我，帮我出去。”他突然抓住我脚，一双凤目，赤红晶莹。

唰——一道刀光，我惊极大叫——不要！

音落，刀斩，银缎束冠飘带震颤不止。

“放手！”史朝义在他身后，冰冷吐字。

李系突然镇定，也不回头，只专注视我瞳中映影。

“放手！”史朝义再喝，那握手松去，那长刀撤去。

“越王殿下，问你讨件信物！”史朝义揽我向后，一手张到他面前。

李系凤目瞟他易容面孔，啪地甩袖，一支紫金鱼袋随袖掷出，翻滚脚下。我拾起，摸出袋中物什，是只金质鱼形符契，两寸长一寸宽，分左右两半，中有“同”字形榫卯相契合。“是……你的鱼符？”我问，李系微点下头。“你就在这等，我找到迥儿就来。”史朝义收刀收符，拉我远坐殿内一角。我答应着要他快走，他冷哼再指，“李系，你敢碰她——”“快去呀，去呀！”我推了史朝义由殿后出，一回身，李系背身窗前，透过繁复窗棱，殿前左首对那巍峨城楼两廊，那青色城垛顶，那倾斜向内城墙，那擎戟向天甲士……

“左青龙，右白虎，前朱雀，后玄武，所谓地利者，后生而前死。玄武门乃宫廷之变或兵变玄机要地，我朝武德九年玄武之变，便是在这。郭子仪虽绝顶聪明，却始终不懂帝王之术。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敌国灭，谋臣忘；功盖天下者不赏，声名震主者身败。所以，我若是王兄，也该如此！” 李系转过身来，那狼狈颓唐之势不见，只凤目星寒抑扬潇洒。“那鱼袋，还我吧。怎么，不谢谢我？”他换了语气，甚至带了笑意。我呐呐应声，“李系，谢谢……谢谢你。”“嗯，怎么——谢呢？”他轻嗯，“珍珠，你要好好的。”我们两手轻触，而过。

呜——呜呜——呜呜呜——

不远不近，似钟似殸，悲鸣长长。

“神龙殿鸣钟，”李系解释，“那是召集所有皇族入大明宫，因为，皇爷爷驾薨！”他突然出手，十指如电，扣我双腕。我惊叫半声，人已被扯跌向他，他反手箍我腰肢仰面按倒，唇齿压下时低叫，“珍珠，得罪！”

血涌上心，心止却跳，呆楞间他吞没我，挣扎时他击溃我。“李系——”刀风卷夹怒喝，李系松我腕上窒梏，弹地而起。锵——锒——火星溅射，金属交鸣。我睁眼时史朝义环臂抱我，李系冲天勾梁拔剑，左脚铁链赫然斩断。“史朝义？”李系指弹剑身，噌淙龙鸣，“如此，多谢！”他最后看我，纵身殿外。

我闷进史朝义怀中，他大掌抹我脸颊双唇，虎口烫灼之处，可知那刀之势雷霆。“怎么回事？史朝义，你做什么？做什么放李系走？”大哥突然返回殿中，身后跟着大嫂，不及开口他咄咄逼到面前。“李系激我引我，我做什么要忍？你莫非还想帮李豫？李系反了不正好？唐玄宗死了，李豫非进大明宫不可，让他来呀，一了百了……”史朝义冲口对喝，大哥锵锒拔刀。

“子仪！”

“朝义哥哥！”

我和大嫂急忙去拦，大哥刀鞘指他，“李系不是你！不是你想得那样！”他大叫不是你想得那样，转身飞奔出殿。“子仪！子仪！”大嫂跟去，只见他们疾追李系向玄武城楼，眼看追上无望，大哥折向西飞奔，大嫂紧紧跟随。“朝义哥哥，我哥哥，我哥哥……”我急得跺脚，史朝义负我出殿，叫我噤声。呜呜丧钟愈鸣愈烈，愈悲愈壮，我们掩身殿角，看队队东宫侍卫疾行，前后左右护卫，李豫直奔玄武门。“李系要动手了。”史朝义话音未落，只听咚——战鼓一声，宫墙上无数禁军现身，居高临下，张弓搭箭。我惨叫湮于万箭齐鸣，一瞬间铁羽如蝗发射，呼号唉叫震耳撕杀。“我要走！让我走！我不要看！不要听！”我拼命挣扎，任性哭喊，他扑我扣我，捂住我全身七窍。“别动！现在不能出去！珍珠！”他忽然松了力度，我失却阻力，扑地跌倒。“李系，终是帮李豫……终是帮着他！”他喃喃不信，我巨震抬头，去看，去分辨，李系立在玄武城楼，挥剑劈砍，浴血凶猛，城上一高个武将率众倒戈，箭射叛军，正是薛嵩。杀之再杀，砍之再砍，腥风血雨中这二人始终屹立，李系振剑呼号，城下银銙东宫侍卫且战且走，拼死护主。咚——战鼓再响，大哥引兵由玄武之西凌霄门杀出，盔不齐甲半落，步骑仓促混乱，但接到李豫，奔逃西撤。战鼓咚咚喊杀隆隆，宫城皇城响彻云宵，承天门旌旗翻卷飘扬，禁军铁骑开赴千步天街，领先两骑，一是紫袍臃肿，一是光明重甲，想那二人，便是兵部尚书李辅国、内射生使程元振。一切是天注定，李系终是手足重，重于天，重于地，重于那句“我若是王兄，也该如此！”，而大哥，齿寒心寒，却终是拿起刀剑……

杀声渐止喊声渐落，似千年经过，似百劫历过，李豫重返城下，多少人中，他左手右手，伸向李系，伸向大哥。“他们一进玄武门，我们就能走了。”史朝义长叹，我环他颈项无声，隐隐冥冥，扭头再看，大哥除盔解甲，身形顿矮。“你大哥……他解盔……是辞官！”他长身去看，俨然不信，俨然又信，大哥屈身城下，震惊当场。

“走吧！”史朝义负我飞奔，朗朗大笑。“你大哥这人多精，这么多人面前搞金盆洗手，又在这节骨眼上，李豫想杀不能，想留不及，含含糊糊又稳不住人，等他带完孝人都出城了，郭子仪实在精！”他翩然身形，行云流水踏过，森严大殿，巍巍承天，百步横街……宫城殿阁远远身后，皇城府衙赫然面前，大哥大嫂由后追上，我们两骑过中书外省衙，冯立立于衙前，大哥下马交官印于衙前正中——“Salute！”，他五指加眉，低默敬礼。

两仪四象，朱雀为南，土色为红。当我们跨过长安皇城最南一座红墙朱雀城门，闵浩抱着迥儿等在城门脚下，是大嫂和闵浩一直没走，他们跟着我们，入皇城，入宫城。呜呜丧钟再响，响彻长安，响彻天际，满城奔走军民告诉我们，那遥遥红墙朱雀里，又一代君王薨逝，从此白昼星辰改元，李豫，新君登基。

我们直行出城，我拥抱迥儿，而他拥抱我们。

“这样的结局，可是最好？”史朝义诚恳问我。

轰——长安外廓城门大开，一马当先，长孙全绪挡住前路，他手攥红袍，较力扯下，一门古炮，正对我们。

“是。”我诚心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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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情浓休说痴（二）

这是大唐第一门火炮，也是最后一门。

公元二百年春秋战国时，曹操谋士发明抛石机，于官渡之战大破袁绍营垒。由汉至唐，抛石机用于攻城掠地，规模越造越大，需一二百人拉绳，才能将巨石抛出，每石能击毙数人。天宝九年，大哥与突厥左贤王阿波达干结识之初，曾请朝鲜锻造后人的阿波达干锻造陌刀横刀，锻造熟铁炮径，阿波达干欣然赠予陌刀锻造方法，但熟铁锻成臼炮（一种大口径短管炮）之术，秘而不授。这以后，朔方军以熟铁臼炮代替古老的抛石机皮窠，以唐炼丹家密制火药铁弹代替石弹，这门火炮，遇神杀神遇鬼杀鬼，无坚不摧无往不胜。

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范蠡原话，锲切之极。

“你刚才答我什么，我没听清。”史朝义握我双手，哑了声音。

“你问我，这样的结局，可是最好？我答，是，能在一起，就好。”我诚心答他，此时此刻，惟幸，能在一起。

“这个答案我喜欢。”他轻吻我颊，下马与大哥并肩，易容面孔落下时大唐兵甲骚动退后。

“可见着我大燕史朝义风采？”千钧一发他揶揄大哥。

“我若到洛阳城下大喝一声，只怕你的人逃得更快！”大哥反驳，两人爽朗大笑。

他们笑罢对面发笑，一人从长孙全绪身后走出，方才位置的重叠教人看错，攥下火红炮袍的是那人，并非长孙全绪。一袭银袍，矜贵优雅，大唐敦煌王李承寀是也。

“长孙将军，九城兵马在等将军号令呐！”李承寀冷眼冷笑，他虽贵为郡王，但长安不比敦煌，九城兵马以长孙全绪马首示瞻，但反观后者，沉默至今。

“长孙将军高祖叔父可是凌烟阁二十四臣之长孙无忌？”史朝义忽然打破沉默，他为平卢节度副使时长孙全绪为灵州守将，后来长孙全绪奉调入京统领御林神策军，两人从未有交集。

不等长孙全绪回答，史朝义侃侃而谈。“史某从军多年，曾听说个故事，说的是天宝九年横塞军中的一则趣闻。横塞军本是王忠嗣将军麾下一支，是后来才与灵州军合二为一成了现在的朔方军。那年横塞军中有位军医初为人父，得了一女，时逢横塞军使新官上任，于是报喜喜蛋就送到了新任军使营中。原本将士成婚得子送些喜饼喜蛋也是常有之事，谁知那位军使大人吃了喜蛋后居然用红纸包了金镯子金木鱼去还礼。写礼袋时军使问何人喜得千金，身边有人告诉了他。怪哉！那军使闻听人名立刻大叫‘名将’，随即升帐点将，请出军医，拜为前锋正印。果不其然，那军使是慧眼识英，新任前锋正印实有祖辈之风，表率士卒刚直严明，天宝十一年晋灵州守将，天宝十三年奉调入京，唐历上元二年官至三品，武阶左羽林！”

“史某讲完。将军请说。”高潮之处嘎然而止，史朝义说停即停，而长孙全绪当真在那句“将军请说”后开了金口。

“那位军使大人正是郭大将军，而那小小军医就是在下，长孙全绪。”长孙全绪马上抱拳，“郭将军知遇之恩末将没齿难忘……”

“那请还我妻女。”大哥突然插话。

“还有我手下。”史朝义接口。

“郭夫人……”长孙全绪楞住，当场人人楞住。史朝义口才是好，辞令也雅，道出这段伯乐慧眼识英才的往事之后原本该是引出长孙全绪一番感慨再乘胜追击，没想到他们两人竟直直白白道出要求，“还我妻女”？大嫂，不就在我身边？

“知遇之恩当涌泉答报，将军最好现在就报，把她们还我我们两清，这和待会儿再落将军手上是两回事。”大哥长身去指，百步之隔，大唐甲兵自发退了一退，一辆青帘马车突出人前，正是载着莫青桐和九瑾出城的车马。“李归仁是为了女人孩子没跟你动手，你要报恩的话请一并让他过来，男人当战死阵前。”史朝义再作补充。

“好。”

“好！”

两声道好，分别发自两人。长孙全绪只吐一字，举手身后。“好！哈！哈哈！什么货色！金枝玉叶的公主你不娶，又丑又贱的冒牌货你倒要，郭大将军真让本王大开眼界！”李承寀叫得声好，张狂大笑。

马车驶到阵中，李承寀再度挑眉，“郭大将军，本王怎不记得赐婚圣旨下了呢，礼何时成亲何时娶的啊？”“两情相悦管什么虚礼，我说是我夫人就是我夫人！”大哥斩钉截铁回答。“爹！爹爹！娘！”行驶中马车青帘忽然扯落，九瑾扑在车沿，放声大叫。“别动！九瑾别动！长孙全绪你先放人！放李归仁！孩子会掉下去！”大哥着急大叫长孙全绪放人，李归仁被推出，自除绑绳拔步奔来。突然，一只大手反转扭后，我怀抱迥儿的右手下意识伸出，它重重捏住，放开。“护住她们，若鸿！”大哥极快扭头低叫，我惊看大嫂，大嫂一动不动。

“爹……爹爹……”九瑾还在大叫，她没掉下车，车角有人伸臂拢抱她，是莫青桐，她醒了！

“报恩报完了，长孙全绪，该依命而行了！”李承寀衣不沾尘地上马回阵。

“李承寀！”大哥高叫，他霍然回首。

“睚眦必报是我郭子仪行事原则，李承寀，我告诉你，你今天骂我女人，终有一天，我一分一厘全部还你！”大哥竖中指，高声响彻全场。

“你——”李承寀倏然变色。

“再告诉你——”大哥轻蔑脱长语音，“你这种货色，配不上那燕！”

最后一个“燕”字说出，李承寀拔剑扑来。

几乎同时，史朝义身形蹿出，“嗖”地左手寒光一道，李承寀偏头沉肩，只一照面，头顶金冠轰然碎裂。

“抓住李承寀！”大哥推出闵浩，回身一刀，架住长孙全绪。

转眼之间形势大变，大哥激李承寀是诱他接近我们，而李承寀是骨子里的精明，吃亏后立即拨马回阵，毫不犹豫。“若鸿！”大哥大吼，大嫂是真钝了一下，直到此时才闻声纵起。

三起三纵，史朝义过马车而不停，李归仁就在车下，掌击他背，助他翻越潮涌般甲兵。他闯入战圈，刀刀凶狠莫挡，戟折戈断挡他者死。眼看甲兵愈聚愈多，砍之不尽杀之不竭，闵浩突然出现身后，双掌再击他背，史朝义再突重围，凌空一击鹰扑，刀追李承寀。

“兹——”一声奇异响声蔓延。

“不好了！不好了！”

“火炮点燃了！火炮要炸了！”

“将军！长孙将军！郭将军！”

不知是谁先高喊，随即人声鼎沸，千百人潮水般退后奔逃。我再找不到史朝义的身影，我跟着每个人奔，跟着每个人跑，乱军中我翻滚爬地。“爹——爹——娘——娘——”那撕心裂肺的声音在狼籍里叫喊爹娘。“娘亲——娘亲——”另一个声音在我怀里哭喊。我艰难爬起，反向奔去。不要停！叫我！叫我娘亲！不要停！我飞奔，我祈祷，我祈祷这力量永远赐予我，今天，这里，只有这两个孩子会叫我娘亲。

“珍珠——”那一声魂飞魄散。

我停步侧脸，定格今生。

茫茫城野，并非只我孤身。

我的身后是哥嫂和长孙全绪，那个忠勇到极点的将军，为了一道皇命，他宁粉身碎骨。

我们的正前，是黑洞的炮膛，兹兹火药引线燃声已尽，但，炮未燃，弹未出，无声无息。

莫青桐扑在炮筒尾鉴，仅剩的右臂抱拢炮身。

她背上，长剑穿透。她身下，鲜血蜿蜒。

是她，用血，熄灭了炮。

“李承寀在我手上！长孙全绪，放人！”史朝义龇目大叫，他刀下李承寀披头散发唇角破血。

我们终于能走，李归仁抬车，闵浩抱出九瑾，她被翻倒的马车压住了双腿。大哥轻手抱起莫青桐，不敢起剑，她尚有气息。

我们的车从甲兵将士中穿越而过，愈行愈远，愈行愈快，轰隆隆巨响一声接一声，正南，烟嚣尘起，地动山摇。“李承寀，你走。”史朝义撤去长刀，李承寀抹嘴角血迹，默不作声下车。“长孙全绪守信，我们也要遵守诺言……那炮，不是李承寀点的。”史朝义贴我颈颊呢喃，他说给我听，也说给大哥听。大哥要长孙全绪集齐所有炮弹火药，炸了那门炮，长孙全绪守信做到，我们放李承寀走。那炮不是李承寀点燃，他那时被史朝义穷追不舍，我亲眼看到，根本是做不到……

莫青桐弥留煎熬，大哥唤她名，告诉她，他会拔剑。

她手把住深没剑柄，苦痛挣扎。

“郭子仪，告诉我……那晚，是不是你？”

“是我，青桐，是我。”大哥吻她鲜碧左颊，拔出长剑。

她含笑，气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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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情浓休说痴（三）

癸卯，公元七六三年四月二十六，玄宗皇帝薨逝于神龙殿，肃宗皇帝在一场宫变哗然中驾崩，太子李豫平乱登基，改元广德，是为唐代宗。

九死一生，我们离开长安北上，大哥在凤凰山下火化莫青桐，那日雨过天晴，他拾其骨灰，命人奉回陕西华县郭氏宗祠下葬，以“青桐”之名记载入谱，尊为夫人。广德元年六月初，我们入灵州境，一路通畅，未有任何拦阻，李豫新君登基之后将大哥辞官及长安炮轰一事封锁严密，以至灵州城门大开时郭旰震惊当场。城外长亭，一座石台在两日前新建而成，大哥笔蘸朱砂，描石三字——“怀青台”。

“相传巴蜀怀清台乃秦始皇帝为纪念一位名叫清的寡妇而建，今日“清”虽去水，澄心可鉴，赤诚可铭。”史朝义燃香祭拜过，走向亭外一行人。这是支异族马队，远道而来，已在灵州城外等了数十日。他顶冠换袍，冠是雪貂金冠，袍是白袍狐氅。“这里是朔方节度使辖地，你大哥三哥都在，我离开得可放心。”他递我一牒，展开连篇，纵横天书。“是突厥文与契丹文字，最后一页是汉语。”他帮我翻到最后，指点由上至下一纵——“南室韦国师南宫煌”！

“我们一言为定，两个月之后，我明媒下聘，娶你为我夫人！”史朝义合牒文于我手心，干脆上马向北，狐氅飞扬，一行绝尘。

大哥左手右手，牵大嫂与我进城，我们踏进郭府，促膝而谈。

“史朝义，胡汉混血，生父史思明，东胡人，相貌奇丑。生母已故，南室韦柔然族与汉族后代，娘家复姓南宫，巴蜀人士。他母亲的相貌，据说是室韦第一美人，他母亲的身份，是，南室韦国王的同父异母妹妹。”大哥以这样一句开场，又以那样一句结尾，“南室韦国师南宫煌……这样的结局，是最好。”

故事的起源，当从三十五年前，南室韦，呼伦贝尔草原讲起。

史朝义生于草原，生于其父史思明仓皇南逃，躲避南室韦柔然族人的追杀中。而追杀他们的首领，正是其母的同父异母哥哥——三十五年前的柔然贵族，三十五年后的南室韦国王。草原美人与一个奇丑无比的东胡人的结合也许激怒了当时的贵族哥哥，然而情于亡命相依中如磐石如蒲苇。史思明南逃至幽州后投于幽州节度使张守硅手下，与安禄山结为兄弟。安史二人同阵杀敌平步青云，若干年后史朝义生母病故，其父再娶，史朝义终有芥蒂，成年后即走范阳，鲜少返家。

这中间的前二十四年我不得而知，而这之后的时光我与他相识。史朝义体恤将士，他部下多是突厥、契丹、同罗杂胡，往日受人诋视，蔑为蛮夷狄戎。两年前我们在邺城下共度拔青节，他笑看他们欢声笑语齐舞齐唱，他说要世人皆知，所谓中原，是源于夷狄，起于百濮！那时他父亲送来一篮樱桃，附了首打油诗，“一半于周至，一半于怀王。”他笑道，“这种诗只有老头子写得出，狗屁不通！”

我在关山的两年，是他遍寻大江南北的两年。他冒险乔装成爷爷深入唐营，临走将洛阳交给他父亲和二弟。凉州他在太守府一败涂地时闵浩大叫“洛阳出事了”，那就是，他二弟史朝清暗中将史思明押送南室韦，自己，登基称帝。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史朝清比之曹丕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他将偏心偏爱的亲生父亲绑去虎口，同时，他假史朝义之名号令大燕，如此天下尽知——史朝义弑父篡位！我不知当时只身奔赴南室韦的史朝义是怎样的身心俱损，悲凄悲惨。身上的伤，碎心的痛，他在红棉树下向我下跪，他叫我等他，他追去草原，拱手江山。而南室韦国王竟出奇放了史思明一马，以此为条件，他要他的外甥，史朝义，退出中原，为他效力！

“给你点地理常识，室韦族，东至黑水，西接突厥，南接契丹，北至于海。室韦共有五大部落，分别为，南室韦、北室韦，钵室韦、深未但室韦、大室韦。其中南室韦最大，占总共三十四个氏族中的二十五个，人口大约十五万人，王国首都在呼伦贝尔草原和呼伦贝尔湖，就是以后的齐齐哈尓市。史朝义那个国王舅舅很早就在南室韦崭露头角，我打突厥那时他乘机推翻南室韦近两百年依附突厥的局面，安禄山反唐时他又瞅准时机兵变夺权，而且拒绝再向唐室通贡。不过，室韦族主要还是以狩猎、游牧和渔猎为主要社会生产，他要史朝义做国师，很大的原因是想要他建立文字、历法、度量衡，推动社会发展。至于史朝义么，还算有心胸气度，他去打洛阳那就是落得亲者痛仇者快，这样干脆利落地金盆洗手退出江湖，真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大哥宏篇大论终告结束，此时入夜掌灯，我一日听书只道晚安，今日是回灵州第一日，该是哥嫂与郭曙和一双双生女儿喜极重逢之日。

“珍珠，你是怎么想的？还有两个月，你再想想。我打算和你大嫂去东瀛，离得那么远，以后……嗳，若鸿……哎，你怎么想……”大哥又叫大嫂又叫我，我往西厢她往东厢。 “珍珠！你别走，别走，还有个问题，南宫煌，史朝义新身份，你觉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大哥一脚台阶一脚廊下抓住我。“他有什么问题？大哥是你问题比较大，快去呀，去追大嫂呀！”我推他下阶，他真的有问题，一路随行，大嫂是相敬如宾但千里之外，瞎子都能看出他们之间有问题，问题极大。“我知道他母亲娘家复姓南宫，他自己说，煌煌烨烨，男人大丈夫当煌烨磊落，取煌字为名，以巴蜀南宫煌身份入主室韦国师。就是这三个字，南宫煌，我总觉得哪里听过，而且还很熟悉似……我怎么会记不起，不可能啊……”大哥极度痛苦，他身为强人能人，最得意之事莫过于能人所不能，最痛苦之事也正是恰恰相反。

“哥哥，南宫煌你当然听过，我高三玩游戏，你耳提面命骂我不务正业，南宫煌就是那个，那个——”我无奈提点他，掩面不敢看他表情。

咚——

“子仪！”大嫂惊叫，衣带当风，她比我还快赶到现场。

“子仪，哪里不舒服？怎么摔的？血！流血了！痛不痛？子仪你说话呀！别吓我！”大嫂连串惊叫，我们七手八脚扶起大哥，他一跤跌下台阶，我那时正掩面，没能拉他一把。

“大嫂，哥哥受过重伤，中过土族刀毒，后来还被张妃抓去，都没好好调养。”我极尽可能诉说大哥凄惨往事，大嫂一脸急泪，几乎是一个人一双手抱着大哥回东厢。落帘，合门，就听大哥缓过一口气——“若鸿……若鸿……南宫煌是仙剑III那个室韦国师……是妖精……怎么会是真人真事……若鸿……怎么会……”

我蹑足退出，回那阔别九年的闺房，长夜漫漫，一支红烛，我无心睡眠。

“这样的结局，可是最好？” 史朝义曾在长安城下问我这句，原来，他是问这。

“这样的结局，是最好。”大哥结尾一句，原来，他答应了。

“珍珠，你是怎么想的？还有两个月，你再想想……”

“我是怎么想的……南宫国师，我想你。”我怀抱牒文入梦。

一夜东风，春花秋月。第二日哥嫂人去楼空，只留下一笺，笺曰——“鸣翠湖，二度蜜月，闲人勿扰。”

既是蜜月可见无隙，我安心住下。郭府男主外女主内，府里五子六女，浩荡壮观，九瑾腿伤痊愈后即带着迥儿乐颠颠做起小尾巴，孩子们自在玩耍，我们尽情最后时光。郭旰已俨然一家之主，不仅代职朔方节度使，还身兼父职督促孩子们练功习文。郭家的五子是郭晞、郭昢、郭晤、郭曙，和郭蜀。郭晞、郭昢、郭晤是大哥的养子，但排行却是由三到五，因为年龄最长的郭曜失去踪迹，而排行第二的郭旰变成大哥的三弟。郭暧是大哥亲子，排行第六，但从小长在长安，战时随军，如今去向回纥王廷。郭曙是老七，而郭蜀是李氏的儿子，两人名字同音不同字。李氏，郭曜在长安娶的妻子，郭曜一去不返后李氏娘家败落，大哥命人接了孤儿寡母回灵州郭家，声明若另有佳配郭家决不为难，这样一过就是两年。六个女孩儿是我在长安陷落前收养的郭清、郭河、郭芙、郭蓉，还有大嫂生的一双双生姐妹花。姐妹花名叫郭娴郭婉，大嫂取的名，大哥连连说好，但一月相处下来我断定“娴静温婉”的两朵花决对是与九瑾一个脾性。

七月初七，郭旰旬休带全家荡舟鸣翠湖。鸣翠湖距唐灵州城西九华里，临黄河六华里，时值盛夏七月，这里湖光戏柳，水鹭双飞，是一派塞上江南美色，大哥选此地二度蜜月，实在是用心良苦。

郭旰着人先去湖心别院通报，我们登岸，男孩子们一到岸上即一哄而散，女孩子们略文静些，九瑾发一声喊脱了鞋踩进湿地追沙鸭黑鹳，郭娴郭婉有样学样，连迥儿摇摇晃晃也不甘人后。我铺了布在草地，一早烘的糕饼松软喷香，一块块切开分了盘里，再煮起一壶九曲红梅香茶，只等孩子们如狼似虎地回来。郭旰仰躺树下吃糕，树上正是郭曙，他包了一块手抛，那小子猴似的利落接住。

“三哥，你偏劳，养这么多孩子累不累？什么时候找个好姑娘分忧持家？”我开场感人，郭旰痞痞笑起，一笑风流，颇得大哥真传。“我暂时不打算娶妻，等要娶时多娶几个，一个两个的非被这一大家子压垮了。”他语出惊人，我视他无物，知道他是标准古人，还是威风凛凛的少年将军朔方一宝。“郭旰，我想知道皇榜诏书上写什么，你说来听听！”我拉他起来问话，他继续笑，反问我，“那我想知道你们在长安发生了什么，你说来听听！”

我不说，大哥交代不能说。事实上安史之乱后大唐各节度使割据藩镇自成天下，我们回了灵州李豫只能怀柔，而郭家枝繁叶茂，我们需要平静，需要盛如往昔。

“好吧，我不问了，你们走，我管家就是。”郭旰侧面优柔，一副委屈模样。“你不问了？那换我问。”我振作心情，这桩是既辞故国我唯一牵挂，“郭旰，我刚才出城都没见着皇榜，皇榜上写什么？有没有提到越王？说嘛！说嘛！”我推他拽他，郭旰赖了草地只笑不答，我追杀不懈，又笑又闹中颈后发凉——

“什么东西？”我顺着发际去摸。

“不是东西，是我。”那东西居然发声，吓得我一跤跌倒。

“白白浪费我表情那么久，真是后知后觉！”郭旰嘴衔草枝站起走去翠浓深处，而我腾空而起，落到树上。茂盛枝叶为天为地，史朝义双手捧我，“夫人吓傻了？我治一治。”他低头，攫住我双唇。痴傻之后是惊喜，浪漫一吻，我昏昏头脑，今天是七月，还是八月？他不是说两个月后来么？“七夕相会，我怎能让你一人。”他唇齿低喃。

“南宫相公，麻烦下来。”树下有人叫阵。

“大哥……大嫂……”我轰地头脑发热，几乎再一跤坠地。从这个角度看，刚才郭旰莫名笑个不停，原来一早看到史朝义抱下郭曙自个上树，两人看好戏般地任我一个劲追问越王，真是……现在树下压压人群，大哥大嫂郭旰带着大大小小孩子们以仰天长叹之姿望我们，真是……

史朝义抱我下树，大大方方抱拳，“郭兄别来无恙，小弟特来提亲。”

“无恙无恙，南宫相公行事特别，连提亲的方式也别出心裁！”大哥喟叹不已，头前带路。穿过翠浓曲径，小楼花厅，郭旰领开孩子，史朝义奉上两支锦盒，一红一翠，大红锦盒中是一枚半月荷包，荷包上绣了朵朵红莲，密密精致。“这支是送珍珠的聘礼，那一支，是送大嫂的小小意思。”史朝义眉开眼笑再托去翠色锦盒。“真是费心！”大哥没好气去抓，他一转手，送到大嫂面前。“送我的？”大嫂打开盒，里面是块质地华贵的衣角一片，边角似被剑割断，布上干涸血迹一行——

“那晚不是你 那个人眼珠是红色”

十三字，笔体形架偏瘦，极力工整，可以想象留字的那人是受过怎样的教育，危难之中，以血划字，仍是一丝不苟。

“是莫青桐写的。”我轻轻告诉大嫂，我曾伪造过莫青桐给李豫的书信，那是她的字，千真万确。

大嫂愕然，史朝义清嗓作答，他送来，自然由他解释，“这角布帛是小弟无意中拾到——”

“拾金不昧一词你显然不知！”大哥一句打断他，然后作个请字手势。

“这的确是莫青桐弥留时塞到郭兄手中，郭兄当时悲痛不慎失了，被小弟拾到，不过小弟，没打算还。”史朝义老实不客气承认，眼扫哥嫂，再接后文。“莫青桐是非常女子，她先被李辅国所伤，再被长孙全绪所擒，本已抱必死之心，也许原本，她已了无生念。但她亲眼所见亲耳所闻，郭兄已施人之恩将她赎回，并言语维护人所对她不敬，所以她在其间写下此句，想是要了断一些不明之事。等到最后临去，她问郭兄的问题，看似与布上所言自相矛盾，其实不然。是人，再强再烈，心底总有最软弱那处，临终将去，黄泉凄苦……郭兄直认不讳，我想，是要她安心，含笑而去。史朝义，佩服！”史朝义娓娓道来，大哥微微叹气，当时情景，如是悲壮。

“我拔剑想让她少受煎熬，她抓住我手，塞了那片布角给我，当时心里混乱难过，后来竟找不到了。我想那马车里就我们四人，若鸿和珍珠若看到一定不会一声不吭，只有你，损人利己，从不吝为！”大哥接着叙述，他白史朝义一眼，后者视而不见。“我是说过娶她，当时是觉得愧疚，后来她为我们而死，我更不能不做到。我让人送她骨灰回乡入葬，名字载入族谱，这一切，我怕你误会怕你不开心，所以才建了那座怀青台。”大哥面对大嫂说话，我眼见大嫂震了下。

“小弟在祭拜焚香时已点得很明了，巴蜀怀清台是秦始皇帝为纪念一位名叫清的寡妇而建。寡妇清，秦时巴郡人，擅丹穴，利数世，富可敌国。她以万乘之金尽数赠于始皇修筑万里长城，始皇以‘礼抗万乘’四字感其恩伟，并在巴蜀建了座怀清台千秋纪念。郭兄建怀青台，其实是以‘清’寓‘青’，所以我说，‘清’虽去水，澄心可鉴，赤诚可铭。”史朝义再作解释，大哥默默点头，只是啊，我不禁感叹，这样一番曲折心思，以大嫂的脾气，又身处其中……

“寡妇清……”大嫂果然发呆，拖了长长的音，疑惑不定地咽声消化。

“大嫂，别管什么寡妇清了，只需知道，大哥说谎，是善意，大哥建台，是感恩，他对你，一心一意。”我用最简单直叙的语言告诉大嫂，其实是有点怪那两个男人，这样一件事，大哥向大嫂坦诚即可，大嫂从来为人着想气度宽宏，又怎会不理解他，还有史朝义，与大哥文斗武打件件桩桩，伤了别人我不管，怎能欺负大嫂。

“哦，这个，子仪详细告诉我了。”大嫂含糊脸红，想此“详细”，必是旖旎至极。

“我又不知道史朝义到底拾的是什么，要真等他这份小小心意送到，你大嫂都改嫁了！”大哥口没遮拦被大嫂一掌捂住，两人携手走出。

“是我没体谅你，成了吧。嗳，才染的头发又白了，我染的不好，你再教我一次。”

“不是染得不好，是相思，想你想白头……”

二度蜜月，哥嫂感情可用如胶似漆蜜里调油形容，我决定了，决定暂时凉那位南宫国师一阵。“做什么不说话，在生我气？”史朝义赶上几步，我已走出花厅，曲径通幽，迷宫观鸟，这鸣翠湖别院我可比他熟得多。“我的聘礼你不收下么？”他紧跟我身后喊，我停下，他把那枚半月荷包系我腰上，捋裙打量端详，水红衣裙，水红荷包，十分般配。“我也是善意，你想你大嫂若是因一张布片才信你大哥，那还当得起‘若鸿’二字么？”他拢我腰肢，慢慢身后贴近，“珍珠，你大哥就是傲么，点个头说句话罢了，他就不肯问我讨，能怪得我么……”他再乘胜追击，我软去化去。

“哦哟。”史朝义闷叫一声，我头发一下被放下肩上。“还我钗啊。”我捏了散发问他讨钗，突然僵住，汕汕傻笑，“不是……天好热，我盘头发……朝义哥哥，朝义哥哥饶我！”我发足就奔，他由后一把抱我，举过肩上。真叫转眼之间，有理的变没理，这些天灵州入暑，我头发半长半短的难打理，随手就拿了支钗作发簪盘发，好巧不巧，拿了李豫那支定情玉钗，好巧不巧，却戳痛了他。“饶你？”史朝义一脚踢开边上房门，不管是椅是榻把我一放，我撑手欲起他正抢入腿间，“休想！”他推我仰面，薄裙一翻一凉，他抵我柔软，长驱直入。

“呜……”我半声痛呼半声湮没他唇，他慢慢退，退而未出，一种温润微沁的滋味由掌心指腹度到传遍，“玉润膏……减些疼……”他离我唇，唇落耳垂，那紧窒甬道渐得缓刑，我吐气一口，猛然，再遭重惩！“朝义……呜……”我突然哭出，他重创我，撞入深深，燃我全身遍体，灼我每分每寸，却不肯饶恕，分毫不让。捶他肩捶他背，他抱我起身入内，一厮一磨，千酥百麻，一步一踏，衣衫尽落。他屈身跪地，不离我身，我双腿被折推抵，他扣我腰肢，重抽重刺，每次连根至没，教我遍历生死，冰火百重。

“不饶，不饶你。”他啮咬我耳垂时我只眨动睫毛，他疯，他狂，他野，我心甘投降，情愿取求。他终于放过我，抱我入池，抱我共浴。我们身处别院浴池，极宽极大的池里洒满花瓣香枝，池水温热池畔香袅，想是大嫂悉心准备，却被我们消受。“千倾月幕菊香畔，浓情馨风弄罗裳。意中玉人深深拥，半点朱唇浅浅尝。”他池中游来，匍我背拥环抱，相贴之处坚挺借水中柔力探入我身，慢慢漫漫，二合为一。

他第二次出身，抱我出水，抱我上榻。榻是浴池外间的香妃榻，我们衣衫散落一地，他一一拾起，拭干着衣。“朝义哥哥……”我迷离看他，力不从心。“怎么？”他吻我，肌肤由湿变干又由干变湿，夏天，还真是麻烦。“朝义哥哥，你是帮我穿衣，［奇书电子书+ＱiＳuu.cＯm］还是脱衣？”我轻喃轻笑，好端端的衣服他双手帮我穿上又唇齿颗颗含开。“就抱抱，你累着了。”他合衣抱我，含住我耳垂上珍珠耳钉。“珍珠，再不可以了，不可以离开我，不可以……”他象是抱怨，又象认命，无可奈何地要求。我应声，我答应，我不会离开他，不管是谁，不管是什么药，我再不肯吃，再不肯忘记他。“我后来一直想，如果炮响了，我就杀李承寀，杀唐兵唐将，杀到最后一人，到死方休……”他眼角湿濡擦到我唇，他是在说那一天，那一刻，我抱着迥儿奔向九瑾，他叫“珍珠——”，那一声魂飞魄散。我去解他衣袍，解他中衣。 “珍珠。”他捏住我手，我勾他赤裸肩背压下。“朝义哥哥，我们生个孩子，好么？”我最后的问句消失在他的行动中，他除我衣裙，温柔进入，吟喘息息，椅榻长摇。

夕阳西下，史朝义背我走出别院，鸣翠湖边我问他要那支玉钗，大哥曾叫我扔了那钗，他说毁了玉钗千年之后我们就不会再回到这段历史，我现在下定决心，就让这钗，永沉鸣翠湖底。

“由我处置好不好？”史朝义扭头吻我，我环住他颈答应。

“珍珠，你会不会嫌我老了？”他回头时湖水微起涟漪，映得红裙娇美，缱绻万种。

我望那水中男子，生死相许，去从无怨——“喜欢，那个老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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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情浓休说痴（四）

曲终人散，在半月之后。

七月二十三，今日郭府家宴之后，大哥大嫂与我们同去南室韦，在那里我们将入乡随俗婚嫁成礼，随后他们往南，取道新罗国，跨洋过海。

归期已至行装已整，随心轻轻哼唱几多愁，不是愁高山荒漠，不是愁耕田放牧，我向往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的呼伦贝尔大草原，只是，既辞故国，别样心情。史朝义与大哥一旁笔墨对帐，两人异口同声笑我恨嫁女儿心。我在他们的哄笑中往后院跑，他们最近相互好感与日俱增，史朝义以呼伦贝尔盛产的三河马三河牛与最上乘的草原草种为代价大宗采购，大哥则卖他金银铜铁器皿器具，还卖他丝帛玉瓷稻种油籽，半月之内批批车载马驮开赴室韦，两人由生意场上建立起的友谊格外坚固耐用，让人刮目相看。

跑进院里，大嫂和伊贺常晓正指挥五名大汉将一大块油布囊铺展地上，正中地上一只藤条篮，结实宽大，足可容纳十人。那五人各扯一条粗绳分开角度将油布囊与吊篮缚紧缠绕，然后打铁钉入地将粗绳一端钉入地面，再拉箱鼓风，往油布囊中鼓入空气，此时油布囊颤颤立起，慢慢展开成一只球囊。

大嫂一跃跳进吊篮，再拉我爬上，她跺篮扯布，相当新鲜好奇。这藤条篮虽轻巧但扎实坚韧，油布囊是军中所用，质材相当密实，别说她好奇，伊贺常晓也好奇，布囊配吊篮，还弄了粗绳钉在地上，这东西，究竟是做什么用？

我请伊贺搬上一只长形陶罐，打开罐盖，一股气味冲鼻。“大唐极北之地有个国家名叫恒罗斯，国中有数片沼泽绿洲常青不冻，在每片绿洲下面沉淀了一种粘稠的青黑色液体，就是这罐里的油，当地人称为火油，燃时火焰油亮，经久不竭。在下受郭将军之托，去了次恒罗斯得来，实在大长见识，不过如何用法还得二小姐指点。”伊贺向大嫂解释这罐中之物，看我笑而符合他恭维我一句，其实我笑是因想到他在武关道上说的那句“受君之托忠君之事”，伊贺是受了大哥所托千里迢迢跑去恒罗斯买火油，而大哥么，当时身受重伤居然还念念不忘这——

“这油布囊，叫做球囊，这藤条篮，叫做吊篮，而火油，也叫石油，用作燃料。这整套装备，就叫做——”我手指上下，刻意重读，“叫做——热气球！”

“热气球能飞，把罐放在球囊下面，点燃火油，火焰加热风，热风上升吹进球囊，热气球就会上升，乘在吊篮里的人就能离开地面，随风翱翔，自由飞行！”我简单介绍原理，伊贺恍然不悟，反而是大嫂与大哥处得多了容易接受新事物。“把罐放在球囊下面？这里？是这样吗？”她单手轻松托举长罐，凑去吊篮顶上铁架。“是，架子上有铁线，大嫂绑牢些，点燃时有后座力。”我掂脚去看，大嫂脚勾篮檐，双手动作敏捷利落，完了虚空一比，“放好了，点燃，是吧？”

“嘭——”说时迟那时快，一声巨响源自头顶。

“啊——”

“啊——”

“啊——”

三声叫，大嫂惨叫，伊贺惊叫，而我哀叫。

火油转瞬燃起，火焰喷起足高有一米，我们仰天，只见球囊迅速膨胀腾空而起，愈升愈高，愈升愈快。“珍珠——”大嫂梦游般叫我，我抱身，伊贺抱腿，我们拖她进吊篮。“大嫂，点得好，点得好。”我认命，篮下地面，大哥与史朝义闻声赶来，两人交头接耳，忽而仰天狂笑。

“这里似乎挤了点，在下避避！哈哈！”伊贺哈哈一笑，翩然跃下。地面史朝义把大哥肩，助他点绳而上，三人半空交错，身形潇洒，原来那五条入地粗绳不仅可用作拽气球返回地面，还可用作上天入地。

热气球继续上升，速度均衡平稳，最后顿了几下，停在半空。我们两两相拥，史朝义宽肩围我，我们享受夕阳余辉，夏风习习，他指点远处山川河流，烟蔼暮葛，十分惬意宁静。“珍珠，你大哥在做什么？”史朝义目不斜视问我，下巴一点，身后大哥正单腿屈膝向大嫂。“结婚一年薄如纸，二年飘如杨，三年称皮婚。四年缠如丝，五年坚如木，六年牢似铁。七年铜婚不易锈，八年陶婚比瓷美，九年柳婚垂柳摇摆不折。今年是他们结婚十年，十周年称锡婚，锡器柔韧不易破碎，我大哥啊，在向大嫂深情告白！”我细数结婚十年，大哥是天性的浪漫，他还记得那个遥不可及的时空，多年前在一场热气球派对上，我们目睹一对恋人在热气球上互相告白，空中求婚，这样的一幕，他在公元七百年的大唐实现，此情……

“知我意，感君怜，此情可问天。”

大哥清唱《Vincent》，我以李后主此情可问天作译，他一曲唱罢，赞我辞意精准。

“我们柔然族的风俗，相许婚嫁时，女家父舅长者辄将女子盗走，然后男子送牛马为聘札，女子高唱一曲做回礼，才允男女同回。看来这风俗，到你我成婚时须改上一改，我以郭兄作榜，放声一曲，亦无不可。”史朝义有意无意说与大哥听，大哥立刻接口，“史朝义你少来这套，自告奋勇放声一曲是假，是要我保证不盗我妹妹吧！”他们一个相准时机，一个生性精明，两人戏谑大笑。

笑颜落下，他们同时望西，西面，烽烟连天。

从那一日到八月，我们都没离开灵州，郭府彻夜灯火，每隔两个时辰便有城楼军士送回战报，原来——吐藩入侵。我们还日日在等，等郭旰平安回来。

古时的烽燧是每城每镇重要军事防御设施，遇有敌情，烽燧白天施烟，夜间点火，台台相连，传递讯息。七月二十三日我们乘坐热气球在灵州上空看到的烽烟即是陇西方向的遇敌示警，而郭旰在那日之前就已出兵，他当时告诉大哥例行操练，其实，他是出兵救镇西节度使荔非元礼。令位居藩镇之首的荔非元礼末路到向灵州求援，这样的敌人该有多强？而这连天的烽烟若在灵州上空能看见，那敌人又近在何处？七月底，郭旰亲笔书信到，他描述镇西军与吐藩军交战之初，失安西都护府，失北庭都护府，兵马折损三成，但其后吐藩军突然由东进改东下，弃陇西而全力杀向陇右，故主力侥幸。但与此同时，陇右战报送抵，曰吐藩、党项以十万之众陷兰、河、廓、鄯、临、岷、秦、成、渭等陇右十镇，兵临奉天。

今日朔方节度使府焚香设案，大哥去时只说陇右来人，其实是钦差大人到，他瞒了大嫂一桩，怕大嫂冲动大闹。午饭用过，府里十几个孩子上学的上学玩耍的玩耍午睡的午睡，我去后院，那里鸡飞蛋打人仰马翻，看着可称巾帼英雄的大嫂施展腾挪飞纵之国淬武术，我不禁感叹——有妇如此，夫复何求。

大嫂不是顶美，只清秀可人。她也不精明，但迷糊和气。最难得是信任大哥，关爱大哥，全心全意。就比如现在，她满院追杀沙鸭白鹅，弄得鸭毛鹅毛满天飞，仅仅是因为大哥无意说了一句，他说东瀛岛国阴冷，要是有床羽绒被就好了。万幸万幸，大哥没说要件羊毛衫，否则她非抓头鄂尔多斯羊来剪羊毛。

正看间，背后腰上温热环抱。我笑拢那双大手，已是习惯他随时到访无时亲昵。“南宫神医真是秉仁心施仁术，诊金公道！”我回身向他，咬文嚼字取笑。“诊金公道？有我用的么？”史朝义来呵我痒，张牙舞爪胳膊下夹了大包，一摸，又软又热，一大包小孩冬衣。“李氏送的，给九瑾和迥儿的。”他得意洋洋件件展开，颜色有红有蓝，质地有缎有棉，那是前些日郭蜀有恙他略施小方治愈，李氏答谢，为九瑾和迥儿量身裁衣，做了大大小小几十件春秋冬衣。“这衣服做得精致，要么，麻烦人家再缝两套小衣服……”史朝义咬我耳朵。“不要！不要嘛！”我一脸通红地叫，亏他想得出，郭蜀她娘可是标准的古代闺秀，我这个小姑子带着两个孩子住在娘家已是够惹人歪想，他还请人做小衣服，简直语不惊人不罢休。“不要就不要嘛，过了这村可没这店。”史朝义拍拍我，嘟嘟囔囔去帮大嫂的忙。偷眼看他，他面色无波，显见得是理解有误，不过我没打算指正。有过上次他先狂喜后吐血，我宁愿给他惊喜，不愿教他失望。

“大嫂！大嫂！大嫂可在！”一下后院拥进众人，为首一人高声大叫大嫂，那人甲胄未除征袍土染，蹬蹬蹬冲来，正是久未见面的郭旰。“郭旰回来了！大嫂，郭旰回来了！”我先迎上他，招呼锲而不舍拔毛的大嫂。郭旰拉我同进，大声叫嚷道，“大嫂，您干吗呢？怎不去节度使府？大哥接了旨，皇上封大哥为关内副元帅，即日出镇咸阳，大嫂——”

糟糕，糟糕！“皇帝封子仪做关内副元帅？出镇咸阳？”大嫂唰地出现我们面前，今日的她居然一下抓住重点。“是啊。”郭旰一点首，百分肯定。随着那个“啊”声砸地，大嫂飞身上檐，一句话骂完人都不见。“大嫂说什么？珍珠，是我惹到大嫂了？”郭旰莫名其妙，他问我，我哪里回答得出，大嫂骂得是——李豫真好样！

我们聚到前厅，打探消息的人一拨拨去一拨拨回，直到夜暮晚饭时分。第一拨人带回的消息是，代宗皇帝以大哥为都知朔方、河东、北庭、潞仪、泽、沁陈、郑节度行营及兴平军副元帅，加封关内副元帅，即日出镇咸阳，以定京师。紧接着伊贺常晓回来，他亲眼所见，今日传旨的人在节度使府内扯大哥衣袍下跪，那人说——长安失了，求汾阳王救驾！

我落了一双筷子，听到这句话时震惊掉的。伊贺说道，吐藩东进时陇西曾告急长安，不过被兵部压下，李辅国好大喜功从来报喜不报忧，后来短短一月之间吐藩连下陇右十镇，直到藩兵兵临奉天武功，京师始有所闻。传旨那人也是真的惊慌失措，他原话形容吐藩兵临奉天后长安无险可守，城内人心惶惶，王侯将相平民百姓仓皇出逃就好象玄宗皇帝当年。左羽林大将军长孙全绪保了皇室成员出奔陕州，留了敦煌王李承寀坚守待援。没曾想，李承寀与吐藩向来交好，且相当之识实务，他竟大开城门引藩兵入京，作为交换，吐藩王拥其为大唐新君，长安，再次失了。

“这是七八两月的事，这之前，藩兵东进，连下十镇兵临奉天，与大哥是脱不了干系的。”郭旰发言，我抖了抖，今日他从下午出现就语出惊人，一句话把大嫂气得上房，再一句话又说大哥与吐藩东进有干系。“你可知军中流言从三年前大哥命我代领军职，自己带你们回返吴兴时就开始了？”郭旰扭头来问我，我不知道，我们回返吴兴那是至德元年的事，至今三年还多四年不到，我不知道军中流传什么。“那时大哥收复两京先皇亲迎灞上，金口玉言赞大哥‘虽吾之家国，实由卿再造’。然后突然之间大哥回返吴兴，要我代领军职代掌灵州，那时军中开始流言，虽是无稽之谈，但大哥威望太重引人妒嫉是不争之事。上元二年九节度使安阳河北决战史军，一战告负，退保洛阳。大哥在洛阳守到六月，后来一道圣旨奉调入京，他走时匆忙，连一名随从也未带，仆固怀恩等了整整两月，分了三批才带军回灵州。这样一过两年，大哥再未出京，军中流言版本多了去了，有说鱼朝恩嫉恨大哥，教他背了败军黑锅，有说李光弼拜帅后大哥被幽长安，终身皆不得出。直到今年四月，皇上登基，昭告天下。天下人人皆知，张后宫变谋乱，为皇上所平，依照常理，凡叛乱逆贼当削职下狱或枭首流放，凡平乱有功当加官进爵委以重任。偏偏汾阳王郭子仪六字只字不提，这可奇了，大哥可是手提两京还天子的郭大将军啊，难不成凭空消失，去留无踪？哼，你道军中怎样传言？军中传言，汾阳王郭子仪被奸佞所害早不在人世，长安汾阳王府笙歌夜夜是当政为掩人耳目埋人公道。这样么，就传到泾州。仆固怀恩正驻守泾州，他的脾气你知道，他有点不高兴，然后就，开了城门。以后的事情，就是这样了。”郭旰说与我们听前因后果，不知怎地，前重后轻虎头蛇尾，我正肚里呸呸骂不吉利，他嘎然而止，听的史朝义直摇头。

“你大哥讲话人要想上三遍才能明白，郭旰有样学样，我解释你听。他最后两句意思是，汾阳王郭子仪被奸佞所害不在人世之事不胫遍传，有道是公道自在人心，军人尚武重义且两肋插刀，仆固怀恩一番义愤之下引吐藩泾州入关，故才有吐藩、党项以十万之众东进，一月之内连拔安西、北庭都护府及陇右十镇，兵临奉天，京师失守。”

“可是这样，郭旰？”史朝义简单扼要，说尽潜台词，我吃惊非小，悄悄推桌出房打算去前厅等人，一眼正见大哥大嫂前后进院。“珍珠，我有事与史朝义谈，你回房一下。”大哥点指院外，我听话退下，转过院门不放心再看院里，大哥把住史朝义臂，往里相请——

突然，史朝义甩臂折腰，一腿后劈大哥。

“朝义哥哥——”我惊愕叫起，半句未完又叫大嫂，“大嫂——”眼花缭乱，我一口咬到舌头。是我做梦？还是眼花？转瞬之间院里人影绰绰，大哥与史朝义互扣双臂，前腾后翻形影不离，而大嫂郭旰还有伊贺，竟前、后、左三方掠起，同时攻向史朝义！

眨眼，史朝义束手就擒。“大哥！”我奔回抢去，郭旰张臂挡我，而大哥抢下史朝义腰后革囊，兜头一倒，一枚黄绫包裹物什咕噜滚出，正落我脚下。懵懵懂懂拾起，他们都不动，只等我打开黄绫。绫中裹一方玉印，我右手拇指捏的一角似碎过金补，微有瑕痕，其方圆四寸，上纽交五龙，正面八字纂刻——“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天！“玉玺！”我烫手般一扔，正扔大哥怀中。“珍珠……”史朝义本已气得五官扭曲，现在更是扼腕跳脚。“前天薛嵩浑身是伤跑来灵州，我请史朝义帮忙救人，他醒后说李豫叫他带着玉玺找我托孤扶李适上位。李豫自以为是微服跑去洛阳，结果被人一路追杀连长安出事都回不去。还有这个姓史的，我只闭了闭眼玉玺居然不见，想想这种鸡鸣狗盗的事除了他还有谁做得出！”大哥点指史朝义，后者反唇相讥。“我鸡鸣狗盗？你还不半斤八两？暗施冷箭……”史朝义眼尾扫我，生生咽下不逊。“大哥，玉玺都给你了，还押他做什么！”我看不下眼，拨开郭旰去扶史朝义，他头搁我肩，脸庞痛楚。“哪里疼？能站吗？”我穿他掖下，他轻轻嗯着，五指拢我耳垂，刹那弹指——

咫尺劲风扫过耳旁，我肩上沉重，唉哟往地上跌去，枯通枯通，史朝义与大哥先后倒地，我们跌作一团。“做什么——你们——你们——到底做什么！”我从他们之中爬出，忍无可忍到几乎想一人一拳打醒勾心斗角的两人。“来而不往非礼也，以为我吃素！”史朝义推开大哥压他半身，他好象腿不能行，仅双手自由，而大哥半跪半仆，我的耳钉正中他胸前。“若鸿！”大哥叫大嫂，史朝义以耳钉点穴制住他，是看准了他弱点。“大嫂别帮他！你一放他他点兵就走了！郭子仪你傻啊！你民族大义啊！李豫用不着你就赶尽杀绝，用得着了再加官拜帅，他被人追杀你就接旨救驾，他玉玺托孤你就拿自己当皇亲了！”史朝义冲大嫂喊，大嫂两手闲闲，无动于衷。

“切！你也知道我是皇亲？那你要我侄子要饭侄女卖身是不是？若鸿还不帮忙！史朝义手上还有半块兵符，他上月跑去范阳调兵阴山就为挡了叶护让吐藩人灭了李豫！伊贺！郭旰！”大哥一个个叫遍，郭旰果然过来，扶起大哥，探手他怀中。“郭旰，做什么……”大哥呆了一下，我也楞一下，郭旰摸走他怀中金质鱼形兵符，唐鱼符三品以上饰金，这是大哥的鱼符，代表汾阳郡王的身份！“郭旰？你去打吐藩？”我回过神，郭旰翻了大哥革囊里的玉玺，看一眼又塞还给他，他还卸了大哥长刀，背后腰上摸遍，确定圣旨不曾随身。“嗯，大哥，我去府里拿圣旨了，您别跟来，大军开拔再跟上一律作奸细处置！”郭旰挎甲捧盔，整顿周身，“啪”地，单膝跪向大哥行礼，“长安一切，您不说，我也不知！但皇上连越王也杀，又会如何对您？郭旰姓郭，做不得仆固怀恩，所谓民族大义，小弟为您担些，求您准许！”

郭旰气势如虹离去，他留下的人足足守我们两个时辰，随后，灵州战鼓隆响，大军开拔。

“若鸿。”大哥轻叫大嫂，大嫂揉他双腿，扶他起来。“我去泾州，仆固怀恩他老娘找我了，人家一家老小都在灵州。”“我也去。”“嗯。”大哥大嫂相携而出。

“哥哥，李系——”我用尽胸腔叫，大哥停下。

“张后、越王系，矫诏太子入内侍疾……暗谋宫变……兵部尚书李辅国、内射生使程元振护太子于飞龙厩，勒兵入宫，会于三殿前……”

我背诵那笺丹砂密诏一字一句，齿寒心冷，颤不成声。

“张后等……同谋者百余人枭首玄武门。”大哥恻悯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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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情浓休说痴（五）

当夜史朝义留宿府中，住在紧挨我书房旁的厢房里，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曾在郭府宿过，住的正是这间。每个人都未好好吃过晚饭，他说想吃我煮的八宝粥，煮粥的时间很长，我一人独处，靠着炉火慢慢烘干眼泪。

夜半入房，他半褪衣衫摸索着背手涂抹药酒，他腰后伤到了，颜色淤深的一片，看起来严重。“我来，你睡吧。”我扶他仆了枕上，倒底儿倒了药酒，不多的小瓶，只浸湿了半块布。打圈揉着按着，他隔着枕呼吸，闷闷沉沉。“珍珠……哭过了？”他轻轻问道，“到我这里来，别闷了心里。”我轻轻嗯，轻轻爬去，他翻身抱我。没哭，也没说话，只是五味杂陈，苦涩最甚。“谢谢你。”我谢他细心，谢他包容，他让我独处的那段时候，是我所最需。

“妹妹，妹妹。”房门轻敲，是李氏的声音。

“二嫂？”我爬起开门，李氏长发宽袍，看样子象从睡梦中醒来。

“伊贺常晓说有急事找你，前厅人都睡了，我请他就在院外等。”李氏指指院门，那处一点灯笼，伊贺低声招呼着过来，我请他进房，他摆手不必。

“事情重要，但只几句话，伊贺觉得对二小姐事关紧要，所以这么晚还来叨扰。”伊贺面上都是喜色，他凑我耳边一句。“什么？真的？伊贺你再说一遍！再说一遍！”我冲动跳起，不等他再说，我几乎盲从追随，“越王没死！越王没死！越王没死！”

就是这四个字，我只要听这四字。“正是！越王殿下未死！薛嵩亲口告诉我！在下刚才去看薛嵩，他醒了一次，亲口告诉我越王在先皇殡天守灵那夜既消失踪迹，只留下一笺手书要他忠心辅佐皇上，而皇榜诏书是三日之后皇上祭天才昭告天下。所以，越王离去在先，皇榜诏书在后！”伊贺百分确定，他最后一字说完我扭头冲进房里。

史朝义扶床而坐，捂腰冲我闷笑。“朝义哥哥，朝义哥哥你说，你说，你说是……”我口吃起来。“我说是真的，李系没死，活得比我还好十倍！”史朝义指腰咬牙。“真的！真的？那大哥怎么乱说？薛嵩怎么没告诉大哥？伊贺你怎么现在才去问薛嵩？朝义哥哥你是骗我……”我狂喜过头，开始一个个怀疑。“你大哥懂什么？他懂皇榜该怎么写吗？哪有第一句写张后、越王系矫诏暗谋宫变，最后一句写张后等百余同谋枭首玄武门？第一句写越王名讳最后一句怎么只写个‘等’了？这是辞意模糊，诏意两可，是大忌！皇榜诏书哪有这么写的！真笑贻天下！”史朝义撇嘴不屑，又笑又讥，我不介意，一点也不介意，模糊得好，两可得妙！“还有薛嵩，也就是遇上了我才保住条命！什么玉玺托孤，那是籍了我史朝义的光！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什么什么咬了吕洞滨不识好人心？”他愈发拔扈起来，哪还有刚才捂腰上药的委屈样。“史兄说得是，薛嵩也是这么说的。对了，刚才的事请勿放在心上，郭将军想留史兄多住几日，所以小有得罪，卧床几日自然痊愈，在下告辞。”伊贺拱手告辞，招手要我过来门边，挤眉忍笑，“不知二小姐与越王交厚，小姐恕罪。”

什么，什么嘛，李系……他是长安唯一的好人……我笑送伊贺李氏，落帐熄烛。“你要走？”史朝义在帐里问我。“嗯，明日一早我去买药酒，回来再帮你上次药。”我悄声退去，[奇qinkan.net书]不知他怎么伸的手，居然一掌勾得我跌进帐里，以唇贴唇，奇准无比。“李系就那么好？”他问我一句，也不消我答，堵唇抵舌自寻答案。

身也酥心也靡，我承得柔他予得烈，“朝义哥哥……你腰……”我不敢让他负重，躲他避他，辛苦得紧。“腰……痛！”他忽然意识。“真的很痛？你以前受伤都不叫痛的。”我取笑他，立刻腰上受痛，他故意。“以前？以前我痛人更痛！现在是四个打一个，这脚，哎这脚肯定是郭旰踢的，你嫂子心软，我挺了让她动手她倒下不了手，郭旰死小子，新仇旧恨都算上了，死小孩不懂男人那里不能踢啊……”他说新仇旧恨，我安静下来。刚才伤悲太过没好好回想大哥的话，大哥说他去范阳调兵挡了叶护，想到从前田乾真抢李归仁半块兵符那幕，史朝义执掌大燕军权，那另半块兵符的确受他调遣。叶护的可贺敦是李逽，他自然就不会眼见大唐江山落吐藩人之手，而史朝义竟然闲庭之间调兵遣将，无非，损大唐，利大燕，郭旰那新仇，就是为这吧。“朝义哥哥，你是不是……”我被他堵了唇，他不想我说出，可那是事实，他，原本只差最后一步，如今却承了一世骂名，遥遥草原小国，他屈身臣下，可是不甘？

“我舅舅，就是南室韦国王，他逼我做了我最想做的一件事——什么都不要，只要你。”史朝义挪身抱我，他极喜欢背后环抱，悠悠长叹，命中注定。“凉州败走，你大哥叫人放我一马，我一路到室韦，还没开口求情就倒地人事不知。鬼门关逛了一圈，阎王爷问我，说你要不要你爹，我说要，我八岁拜师学艺，武从南疆四恶医从神医独孤藐，直到二十二岁才回返平卢。学遍天下间歹毒武功，也学遍天下间慈悲医道，偏偏没学会孝顺二字，我爹心里疼我，嘴上粗苯，我们爷俩关系不好，我是拿师傅当爹孝敬。后来阎王又问，那你救了你爹该打回洛阳了，我想了想，算了吧。我七岁老头子才娶了二娘，次年生了朝清，我二十二岁回平卢时朝清才十五岁，老头子有点怕，总怕我欺负了老二。老二是他宠出来的，花间问柳胸无大志的种，借他个胆都做不出把老爹绑去室韦的事，更别说以我之名称帝。他不是那料，是有人在帮他，李归仁告诉我，两年前老二身边多了个神秘人，此人黑巾蒙面身份不明，我一离开洛阳他就挑拨李家和田家，先拉拢田忠嗣，再夺了李家兵权，手段高明得很。诬我弑父篡位又怎样？老头子好好活着，世人怎样说道与我何干？一个个都是我的将我的兵，我们自相残杀打得大燕的人都死绝了才叫着了他道！我这样一答，阎王就笑了，他说你甘心？我说我不甘心，我史朝义从来不知吃亏二字！他说你吃什么亏，你不有郭珍珠了？”

“阎王怎知我的名字？”我下意识叫出，噗哧，我们都乐了。阎王当然不知道我叫郭珍珠，他说的阎王，正是他的心魔。“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我醒时舅舅问我愿不愿意做他国师，他那个人，嗳，有点蛮子脾气，很难让人相信他是真心问人意见。我当即说好，他撂手就把我扔他帐里，然后就见着了老头子。”史朝义半真半假，比划他那个蛮子脾气的舅舅是这般请人当国师。“这样凶？”我吓一跳，抓人衣襟掐人脖颈，这就是南室韦国王，他妹妹不是柔然第一美人吗？“不怕，有我。”他在我耳旁喃喃，此声此语就好象那年，他在幽州城外救我，说的也是这样一句，那么多年，我们回到起点，还是他守护我。说起往事，他颇有感慨，“我从前比较心狠手辣，这些年，想到你，想到一个个孩子，自己知道变了。你也许不知这枚玉玺来历，秦王政十九年，秦破赵，得和氏璧。旋天下一统，嬴政称始皇帝。始皇命李斯篆书‘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咸阳玉工王孙寿将和氏之璧精研细磨，雕琢为玺，传国玉玺乃成。历代帝王皆以得此玺为符应，奉若奇珍，国之重器也。得之则‘受命于天’失之则‘气数已尽’。凡登大位而无此玺者，则被讥为‘白版皇帝’，显得底气不足而为世人所轻蔑。西汉末王莽篡权，孝元太后怒掷玉玺，摔碎一角，后以金补之，故美中有缺。我空空妙手取来，不为别他，做个人情送给老二，我从前……对他有些过了。”史朝义点到即止再不肯说，不过这已足够，知君意，感君怜，他此情，可问天。

不过，“你刚才心好狠，明知皇榜有问题，也不说。”我咬牙假嗔。

“不知二小姐与越王交厚，小姐恕罪。”他信手牵羊一句阴阴，随即大笑捂住伤腰要害，我气笑不得，抽身要走，他拽我，喜笑嗔嗲化作无声。

笑到累了闹到累了，我轻轻哼曲，“为明日想一想 抛开心里一切忧伤 ……过去事再不记不想 笑一笑让恨愁飘散……送快乐入心间……一起去向明天看。”

“珍珠，这曲叫什么？”

“《还有明天》”

“嗯，还有你，还有明天。”他拥我入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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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铁血丹心照（一）

一场夜雨，灵州入秋。

晨起前厅用早饭，李氏素颜素裙，正要出府上香。“二嫂等我，我也去，给大哥三哥求个愿。”我随手打麻花辫，抓起馒头糕点就揣兜。“不急，妹妹慢慢吃。”李氏舀粥两碗，一碗给我一碗给九瑾，一抬头笑道，“南宫公子请坐。”南宫公子，啊，我咬了糕冲史朝义点头，他正笑得挤眉弄眼。“珍珠……你这打扮也蛮好看的。”他口是心非赞道，怕我不明白，再努嘴向九瑾。九瑾？红衣红裙，整齐粗辫，并没什么不妥，再看我，一样红裙，一样小辫，原来……如此！“母女勉强，姐妹倒是差不多。”他调侃得意，一仰脖喝下碗粥。“叔叔，你今天的脸是不是真的？”小九瑾天性勇武，神来一句噎得他一口呛到。“慢吃慢吃。”我极富同情递帕递茶，他呛得天翻地覆俊脸通红，昔日温文尔雅惨遭颠覆。“朝义哥哥，我带九瑾出门了啊，你慢慢吃，其实呀……你女孩子打扮也蛮好看的！”我提裙飞奔，九瑾咯咯疯笑跟着，出府，上车，马车启动时帘儿晃了晃，史朝义神奇坐到我身边。“你不是腰不好么？”我抵抵他腰，他状似痛苦仰身倒榻，“是不好，所以才去求菩萨。”“我们去的是关公庙。”我好心告诉他，他愈加痛苦，直接闭眼就晕。

车行穿城，我们去向灵州城门口的显烈庙，此庙为关公庙，是肃宗皇帝当年暂居灵州时所建。灵州乃重兵之城，家有男儿征战在外的总是来此祈祷求愿，故香火最旺。李氏牵了郭蜀，我牵了九瑾，郭府侍卫开道，我们进庙上香。史朝义慵懒不愿下车，我不勉强，想必他本心是不喜欢朔方军旗开得胜马到成功的。

“妹妹先去，我去敬点香油。”李氏把香烛交了我手，她去英烈殿为亡人，我去武德殿为大哥和郭旰。三上香烛，三拜关公，我愿大哥平安归来，祝郭旰全战全胜，再祈愿那个人……唏嘘感慨，既然大哥和李系安好无事，祈愿，化险为夷。

“妹妹，妹妹！”李氏叫着妹妹奔进殿里，殿里人太多，她是靠了郭家那么多侍卫开道才挤了进来。“妹妹！我好象，看到我相公了！”她喊出这句后我们两人都呆滞了片刻。“郭……二哥？二嫂你看见二哥了？”我下意识往殿外走，而她更等不及，拉着我就奔。“我看见……看见……那人象极相公！”她拉我奔出殿外，纤手指处，一名背对我们的男子正站立大香炉旁，虔诚三拜过膝，那人转身正对。“二嫂……”我不忍，李氏慢慢垂手，侧身时泪洒阶栏。“蜀儿还在那里，我去找他。”她恍惚走去，再不多看一眼。我如释重负，又难言不忍，可怜她守寡抚养孩子三年，却不知孩子的父亲性情大变行踪诡异，根本还在人世。那个男子，颀长背身酷似，却斯文容貌，那人，不是郭曜。

“九瑾，九瑾！”我往殿内张望，这庙是外宽内挤，刚才奔得太急，把九瑾给拉下了。九瑾并未应声，可却人人高声呼喝，我诧异回头，却见那个斯文男子居然冲到武德殿前。“红绡！红绡！红绡！我来救你！跟我走！”那人狂呼狂号，郭府侍卫大声喝斥，横臂拦阻，有些甚至已动手推搡。红绡？谁是红绡？我下意识往身后看，身后人群自发退后。“红绡！我来救你！郭子仪逼我娘子为姬！老天开眼！这是什么世道，大家评评理！”他继续大叫大嚷，声音高昂亮堂压过轰轰喝斥，我头脑发蒙一下，突然发现，他挣扎扑势，正是——向我！“你说什么！喂！你乱说什么！”我隔着侍从指他发问，声音实在微不足道。“红绡！我来救你！”那男人忽然发力，一下撞过几名侍卫砰地跌到我面前。我想扶不敢，他奋力挣到我近前，又被人拖走。“红绡！娘子！铁大侠救我娘子！”那人尤大喊大叫，穷挣不止。“哎，别打！别打伤人了！”我奔着叫人停手，郭府的侍卫拖了那人在殿角，拳脚纷飞。“小姐别过去！”两名侍卫一左一右拦我，突然，砰——砰——左右两人交错倒飞。“红绡姑娘莫怕，铁摩勒来救姑娘！”一个黑壮大汉如一堵墙般出现我面前，招手下腰，要我伏他背上。

“我——我不是——你认错——”我连连退后，连连摇手，暮地，旁边地上忽然伸起一只手，抓牢我裙。“啊！”我吓得尖叫，再看地下，正是那遭人拳脚的斯文男子，此刻他嘴角渗血，身前身后，数十黑壮汉子护住他，抵挡郭府侍卫。“珍珠，你逃不了！”他凑近我低喝，我楞了一楞，就那一楞间，我突然知道他是谁。也就那一楞间，他点我胸前，张袖接我坠势。“铁大侠先走，在下自有办法脱身。”他把负我到黑壮大汉背后，那大汉反手箍我，一声呼号，前后左右，应者振臂高呼，齐往外闯。

闯到庙门，霹雳一声掷下——“站住！”

我方心头一松，只听砰地一声震耳欲聋，身体不受控制撞后撞前，正中那大汉后背，一口腥味涌到喉咙。不能叫，也不能动，我亲眼目睹史朝义双掌对那大汉单掌，随即蹬磴连退，嚓——地脚划半弧抵住庙门石狮。“你是何人！”史朝义拔刀喝道。空刀，他拔了个空，今日，他根本没带刀！“孤星似我族，乃我昆仑奴！”那大汉一声浑厚中正，随后冲天而起，飞越九重。我们以不可思议的高度越过庙门，史朝义拔身纵起，尤在我们之下。“珍珠——”他扶腰落下，痛苦叫我。“朝义哥哥……”我呜咽……他的腰！

“史朝义！这人是大燕史朝义！来人啊！抓住史朝义！抓住反贼！抓住史朝义！”那个口口声声叫我红绡的男人在人群中指着史朝义嘶声狂吼。轰——人丛哗然散开，又奋勇围拢，灵州男儿勇武好战，此时震动，满城兵甲尽带。我最后看到史朝义，他由层层包围中抖手向天，一枚烟火升空爆炸尖啸。啸声未落，号角应起，咫尺城外刹那号角响彻。“蛮子来了！蛮子马队来了！”“是室韦人！室韦人闯关！”一切乱了，城门军士被呼啸卷过的马队瞬间冲踏踩践，彪悍凶猛的室韦人袒露胳膊高举马刀挥舞，他们高喊高呼状似疯狂，我只听懂两个字——“少主！”这些人曾在六月的灵州城下高呼过同样的语言，在铁血忠诚的草原男人心中，国师南宫煌既是南室韦少主，为他，可断头，可洒血。

再无人注意这些黑壮汉子，他们，包括背我这个大汉，贴抵城墙，惊马奔跑，随后，一越九重，翻跃城楼。我翻滚落于尘土，剧烈撞击飞纵让我要命的咳嗽，更让我发现，我可以动！“姑娘！姑娘！红绡姑娘！在下南海铁摩勒，在下绝无歹意！”那大汉拼命向我解释，我滚爬躲他，双手徒劳抓起地上尘土洒他，忽然，一根树枝抓到手边。“我——”我狠狠在地上画字，他惊异去看。“我叫郭珍珠！”我画完五字，树枝啪地折断。“郭姑娘？姑娘不叫红绡？姑娘不是穿红衣？”那大汉傻里傻气大叫，我气得冲他面上扔那断枝，枝干轻飘，我手足俱颤，没扔到反害自己扑地。“大哥，给！这位姑娘好象想说话，又说不出！”旁边递了支树枝来，那些刚才齐齐飞过城楼的汉子都围拢过来，此时看清，这些人都面色黝黑如锅底，鼻大且宽，个个体壮如牛，却身材矮小，他们不是中原人，是南海黑人，大唐昆仑奴！

“我——我是郭府——”我画出四字，手抖发颤得不能自已，树枝啪地再断，我捂面痛哭。

“姑娘不能写，在下来说！在下铁摩勒，南海昆仑族人。我族族人被海盗王世杰贩买中原为奴，人称昆仑奴。姑娘的相公，就是崔公子。崔公子知摩勒为救族人而来，散尽千金家财为我赎回此三十八名同胞。可惜公子家遭横祸，红绡姑娘您，也就是公子未过门的娘子被灵州一品郭子仪逼为姬仆，摩勒感恩，自愿为公子救出姑娘！”

那大汉自报家门，自陈所为，诤诤句句，理直气壮。傻子！疯子！神经！我拳打脚踢，通通向那神经铁摩勒。谁要他感恩，谁要他救出，傻子昆仑奴被人利用，害史朝义身陷重围——

“娘！娘！放开我娘！”一个稚嫩声音响起，是九瑾，她拔了她的小刀，孤单站在城下。

“小姑娘，快让开！”铁摩勒挥手大叫，九瑾握刀捏拳，半步不退。说时迟，千钧一发铁摩勒跺脚蹿出，一蹿九丈开外，篷地抓住九瑾，翻滚避开身后汹涌奔马。他爬起再纵，一步纵回我身边，我惊魂咽下，扑起搂住九瑾。九瑾刀也掉了辫也散了，闷在我怀中吓得连连叫娘。“姑娘……真的姓郭？”铁摩勒若有所思望我们母女。傻子！呆子！我狠狠瞪他的若有所思，虽然刚才要不是他，九瑾早被卷入马蹄，这人的神奇原来是在双腿，一步一纵，能达九丈！

城内军士已出，我不用再怕，正要奔去，忽然面前劲风掠过。我被人拦腰夹起，九瑾大叫娘，那人一脚踢她倒地。“崔公子——”铁摩勒叫道，那人充耳不闻，只夹我飞奔。“崔公子留步！”铁摩勒再叫，那人长啸一声，不远处林中发一声喊，无数黑衣黑马现身，转眼之间奔来围拢。“路嗣恭，你敢再进一步，我要郭子仪亲妹横尸当场！” 那人仰天长笑，笑声中掌分袍裂，露出一身黑衣劲装。

“你是？”

“你是！”

“你是——”

三队人马，三人为首，大叫“你是”。那人掌扣我颈，我被动向前，正对他们。

那三队人马，铁摩勒离我们最近，也震惊最多，这个性情耿直的南海昆仑奴根本不会想到，温良的崔公子斯文面皮落下是这副面孔。灵州守将路嗣恭带着零时拼凑队伍追击出城，他也不会想到，与他同军历练同城为将的昔日朋友会如此威胁。最狼狈是史朝义，最心痛亦是史朝义，我知他此时此刻，痛心疾首恨自己为何不曾与我进庙许愿。

“相公！”撕心扯肺的女子从最尾奔来，李氏踉跄倒地，指他哭泣悲鸣。郭曜！这个大闹显烈庙，处心积虑骗铁摩勒盗红绡女的男人，正是郭曜！

郭曜夹我上马，催马扬鞭。“郭曜！你要什么！”史朝义挣扎大叫，忠心耿耿的室韦人将他按在马上，死命拖缰向北。“痛快！”郭曜马上发狠大笑，笑声骤收，他竖指喝道，“第一，挡住路嗣恭！第二，拿来——大燕兵符！”

不等他答，郭曜掷下一句，纵马疾奔。

“郭曜已死，夫人再勿惦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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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铁血丹心照（二）

九月中，行一百四十里路，众羌水会张掖河，我们入吐藩境，酒泉郡会水县。这个郡镇，一个月前还是大唐的国土，属敦煌王李承寀封邑。

郭曜一行百人，做羌族商人打扮，他以厚厚的裘褂裘帽裹我，周身上下最后只剩了巴掌大的面孔露出。“这里地荒人蛮，你这容貌还是藏掖着些。”郭曜从马上扶我下来，挑了会水县里最大的客栈住下，百多人分三批进入客栈，步步为营的模样让店堂里众人纷纷放著打量，惊奇各异。“吃完饭再上楼，好好休息一晚。” 郭曜看我脸色精神，我又倦又累，自动自发地靠窗坐下。他指点手下包下东西南三厢整楼，再叫人送了壶温酒给门外的铁摩勒，铁摩勒一行自灵州城外一直跟着他，自始至终都不曾落下。“铁大侠辛苦护送，在下敬你一杯。”郭曜隔窗举杯，铁摩勒瞅也不瞅，大口喝自己葫芦里的烈酒，一仰而尽，啪地掷了葫芦守在一边。“你叫他走，或者赶他走，以你的本事，并不是难事。”我指指门外衣衫褴褛的昆仑奴一行，郭曜呵呵按了我手捂住热碗，关了窗，张了屏，他凑我耳边说道，“珍珠，你想什么以为我不知？这种事我是不会做的。”

我知道他不会做，只好任铁摩勒跟着我们，这个傻傻的昆仑奴一路徒步跟着，跋山涉水风餐露宿，即便落下一程，盏茶之后他一定出现我的视线中。“铁摩勒跟着倒好，省得我日夜操心怕人抢了你去。”郭曜眼尾扬笑着盛菜盛饭，我来者不拒半点没客气，好似身旁的根本不是狼。“事别三年当刮目相看，你如今，很是不同。”他托脸看我许久，我展颜微笑。“那我该怎样？哭闹不休寻死揽活？朝义哥哥不是答应给你兵符了？你怕他当场给你再穷追猛打，所以就掳我到你的地盘一手交符一手交人，他不是都答应了吗？那我怕什么？只不过骑马累点没人身自由罢了，我让他费心够多了，不该再让他心焦。” 我笃定的说话当他手抚上我唇角时结巴了一下。“再说呀，这样善解人意的妹妹的确招人喜欢。”郭曜轻点我唇角，我干咽一口饭，紧抿唇连口都不肯再开。“你跟着李豫的时候单纯娇嫩，那个王孙公子情不自禁地想把你含了嘴里捧了手心宝贝，现在年岁长了，经历多了，史朝义是要美人不要江山的情种，得了你这般知心知意为他着想，恨不得连心都掏了给你。你说我待你如何？看着你长大，看着你出嫁，长安沈府一砖一瓦都是我看着建起的。你受难时是我乔装潜入长安，虎口里把你救出来。李豫不管你死活是我宁跟张妃撕破脸也要带你走，你为你大哥反抗我最后又落了什么好？这次我设计劫了你，有我私心目的，不过你听听天下人是怎么传诵的——”郭曜半张屏风显出店堂一角，堂内南来北往的人正聚精会神听一个说书人讲故事，那说书人声情并茂添油加醋描述一段灵州传奇——话说公子崔生乐善好施美名乡邻，与少女红绡两情相悦定下鸳盟，原本是一段天作之合怎耐苍天无眼，灵州一品郭子仪看中红绡女美色逼为姬仆。后崔生与红绡于显烈庙悲伧相见，老仆昆仑奴摩勒愤而抡锤打退恶奴，背负红绡飞出高垣，瞥若翅翎，疾同鹰隼，攒矢如雨，莫能中之。顷刻之间，不知所向……

“那后来呢？”众人齐声追问。

“后来，自然是有情人终成眷属，惟，一段唐传奇留驻民间。”说书人哈哈一笑拍桌结局，众人“哦——呀——”，意犹未尽，感慨不已。

“以我郭曜手段，多得是法子掳你，偏做这些绞尽心力之事，为的是不伤你分毫。这样，你总该知，我喜欢你。”郭曜端汤到我手边，一碗塞外难得一见的鸡汤，骨皮剔尽，上飘香油。哼！我一抬手，掀碗就泼。“你敢！”他一掌捏得我松手松碗，碗里汤只晃出一片，而我手已不似自己的。“你不配喜欢人！二嫂守寡带孩子等你到现在，看到个背影就认出你，你不要她不要儿子，你要权要势，你喜欢的是那两样！”我抢着骂完，他单手抓我连人带椅贴他胸前。“我不凶你，你给我好好吃饭，病了瘦了史朝义跟疯子似的！”他逼我吞咽汤汁，愈抗拒愈难拒，突然胃里翻腾嫌恶，哇地一口，我吐了他一身见鬼鸡汤。“你——”他皱眉，扬手——

呯地，地动山摇！他卷我滚地，哗拉呯砰，窗棱木桌桌椅碗盏，骨牌般连锁砸地。“娘地！” 郭曜鹞身翻起咒骂，铁摩勒一头砖瓦木屑现身原本窗下，左右肩各罩半张窗棱散架。“住手！她是你妹子啊你怎下得了手？难道你又在骗我！”铁摩勒痛心疾首喝止，他以为郭曜打我，以为郭曜又骗他一次。其实也没差，铁摩勒在灵州城外开始紧跟不舍，郭曜警告他少管我们兄妹之事，结果这个性情温良的昆仑奴不知是否该相信，居然一路跟随保护，直到方才见郭曜作势扬手才恍然被骗。“娘地南蛮鬼！别以为我怕了你！”郭曜拽我上楼，我头轻脚重跟着险些与闻声赶来的店老板撞在一起。“这个，赔你。”我脱帽摘了支金钗给老板，示意作为毁坏物什赔偿。“嗳……太多……”那老板见钗发呆见我更呆。“成心气我怎地？”郭曜没好气哼着，兜头盖脸捂我衣帽。“就不喜欢鸡汤！你少逼我！”我任性回嘴，顺带扯开话题，天晓得郭曜忍着铁摩勒是因了他人手不多不愿中途生事，以铁摩勒的力大无穷还有飞纵神技，虽然教人吃惊却还不至于让他忌惮，这傻人这样跟着又一而再再而三惹他，一旦到了他地盘绝对会下了杀心！“我二哥不会打我，你带你的族人走吧。”我踏在楼梯上叫铁摩勒走，他显然是不肯走，用心盯着郭曜看许久，不过以他的智慧根本是无法弄懂我们之间的关系。“你积点德，收敛些杀气。”我叫他二哥，郭曜脸色略有缓解，一听后半句又哧笑连连。我回房自顾和衣而睡，郭曜跟着进房，稍后有人重新送进饭菜，他慢斟慢饮也不来吵我。

胃里难受心也不好受，我睡得浅，辗转翻了个身看郭曜正背对我，半身房里半身房外好象听人回禀。“严将军自白亭海回来了，有急事要见主人。”房外那人说道。“他人在哪儿？叫他带一百人来，收拾干净这……”郭曜背手指向窗外，我激凛一下，突然全醒。

“铁摩勒！”我扑到窗前，推窗大叫，“铁摩勒快走！我二哥的人到了，他要杀——”

“杀光昆仑奴，一个不留！”郭曜接下关键一句，铁摩勒正楼下仰头，郭曜唰地一刀掷下，他笨拙翻滚，一刀扎入旁边地下。

“珍珠，你倒是不怕我啊！”郭曜笑得我发毛发簌，他拦腰抱我纵身跃下，楼下，打斗已起。

我的大叫毕竟起到示警作用，所谓的严将军还未赶到，郭曜提前动手，百名手下依旧三批行事，一半攻击昆仑奴，另外一半把守四周要道和待命出击，各司其职以他马首示瞻。反观昆仑奴，没有称手武器，也没有对敌经验，完全是凭了一股子蛮力蛮劲，铁摩勒以下几乎人人负伤挂彩，要不是因为郭曜根本未出全力早有人不敌身死。“拿刀来！”郭曜伸手要刀，他原本左手刀右手鞭，现在弃鞭用刀，无声一道寒冰刀光亮出，他三尺赤刀在手，凌空纵起，一刀劈斩。

铁摩勒身形腾空，空中划步，一步九丈。郭曜人随刀动，赤刀如影随形蛇毒吐信。兹——一刀斩空，店堂门前巨大青铜酒鼎分隔两人，他们不动身形，四下人等屏息，现场却发出奇异声响。这声音，象是脆生撕裂，象是绵长切割，哗地巨大酒鼎一划为二，美酒如运河开闸，倾泻而出。酒鼎一分为二左右倒去，郭曜与铁摩勒对面而立，美酒浸透他脚，他抚刀大笑。“铁摩勒，你为我铁血丹心试刀，也是你造化！”郭曜振刀再挥，铁摩勒冲天再起，此一纵，九重还高！他们此番交手，雷霆万钧，郭曜刀气劈处，削金断玉，石地绽爆。铁摩勒此处见到精明，旦凡人举高举重时便气力打上折扣，他不断以建筑高处为藏身之地，以金属石材为抵挡之物，腾挪高下大声哩语发命，命其余众人避开逃命。身手兵器，铁摩勒皆落下风，打至不久他退进店堂，店内本是束缚宝刀劈波斩浪，却也是囿住他神奇飞纵之术，郭曜不予他喘息，持刀追入，店内劈砍剧烈，突然，嗵——厚重店门踢飞两边，铁摩勒往外冲，郭曜紧追，迎面一支队伍卷尘拍马而来，一人迎风大叫，“郭曜！李豫从白亭海逃了！”

这一声喊出后郭曜坠下身形，再不管铁摩勒一干人是死是活。“你说什么？严庄？”他负手站在店前，那名迎风大叫的人甩蹬下马。严庄？又是严庄！这个变节比翻书还快的人，先反唐保燕，再反燕降唐，继而良禽择木而栖他择了张妃，最终最后原来是与郭曜狼狈为奸蛇鼠一窝。“我说李豫逃出白亭海，往北跑了！”严庄没好气扔了缰绳给人，袖手旁观铁摩勒背负伤者打他身边逃走，郭曜不出手，他也不动弹。“我把所有人都交你派遣，你居然告诉我这句？”郭曜冷冷看他，语气无情得半分没有温度。“那我也飞鸽传书叫你帮手怎不见你来？你人多有什么用？他真命天子！九龙护身！白亭海那种鬼城也逃得出你叫我有什么办法？”严庄抱怨进店，一脚踢飞碎裂酒鼎，“郭曜你几个昆仑奴都对付不了——”

兹——再一声，残声。

“还有本事说道我！”严庄将话说完，随即，噗通——身体一裂两半，噗噗哧哧，污血五脏喷溅落地。

我呆傻睁眼，直到一只手扳住我脸。郭曜将我扳向朝他，对着我变换口型，我昏昏沉沉，好象句句清晰又好象什么都没听到。他摇头，伸手到我颈上，“你别碰我，我不想睡。”我镇定说完，一头栽他脚下。

苏醒时我直觉史朝义就在身边，他叫我珍珠，他拍我脸颊，他要我坚持住。张开眼，却是郭曜，我靠在一捆干草上，身上盖了他的衣袍。“还有两个时辰天亮，天一亮，我们就走，我要带着你还要行军，没有办法。”郭曜挑了篝火架上的食物和水给我，食物是烤熟的红薯，能下咽。看我把红薯捂在怀里温暖全身，他解下铁皮水壶，就地砸扁挑了块炭火进去，再包上一层衣服塞我手里。“怎么不吃？心里想什么？可以问我。”他掰开红薯给我，我摇头不吃，只去闻闻香味，稍时香味散去再掰开去闻，这样就已足够。“我可以告诉你，长安围已解，是吐藩人实在太无用。我进灵州时郭子仪出兵五万，循着秦岭收容唐军散兵，再到陕州与长孙全绪会合，怎么算最多不超过十万人马。哪知长安人心向背，人人传道郭子仪二十万大军即将杀到，吐藩靼子信以为真，一下撤兵往西。后来长孙全绪出兵蓝田，李承寀也惶恐西逃，他也不想想，长孙全绪能有多少人，不过虚张声势而已。郭子仪在商州逮着了李承寀，他完了，扶不起的阿斗！”郭曜往我身边一倒，呼吸起伏，极不平稳，不知是恨其不争还是恨己无缘。“这般模样了还能笑……我知道只要说到郭子仪你就开心！”他忿忿吐糟，我的确有些开心，映着篝火，想着家人，想到郭旰代大哥出兵一帆风顺，想到大哥在长安城外对李承寀竖中指，不由自主会弯唇，这些，郭曜不会懂，虽然他也姓郭。“郭子仪胜了，所以李豫，非死不可！”他翻身坐起，两眼直勾勾看我，我平静回应，他想我怎样？要我怎样？要我苦苦哀求还是冷漠视之？

“你没经历过……那种生不如死……”他说了句我不懂的话。“我掉下阴山，腿断了，人也半死不活，整整两个月。四周都是死人，死鸟，死马，活的，有，老鼠！起先，它咬我，后来，我咬它！”他捂住脸，我捂住嘴，他的脸，这样被毁！

“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为太子做事大哥不喜欢也就罢了，为何这样对我？我叫他大哥郭旰也是，为什么他对郭旰偏心对我狠心？我是无心，我真的无心害你，李豫强上你你在里面哭着喊着……大哥进相州时只看我一眼，那时，我就猜到，他不会再容下我！”

“你只记得人对你无情偏不记得人对你好，你说大哥容不下你，你又是怎么对他？你欺负莫青桐，嫁祸大哥，以为别人不知？她临死时说那个男人眼睛是红的，你的眼被我泼药粉迷了，那个男人，不是你么？长安城外的炮是谁点的？除了你我实在想不出还有第二个人。你还泼大哥脏水，编造郭子仪强抢红绡女逼为姬仆，你没人性！”我不会可怜他，不会同情他，至少他一刀劈杀严庄时我已明白，郭曜已经死了，现在这个，是个随时随地翻脸无情蔑视生命的人，他经历的这些唯一让他改变的是，他想比人强，比人狠，挡他者逆他者，灭绝杀尽！

“我没人性？好教你知道，李豫，你那个广平王！我在阴山拣了条命回长安，李豫要我以“无名”之名去范阳，金财人手有求必应。我得了史家那个没用的老二信任，再以史思明调开史朝义，史朝清奇蠢无比，我教他假扮史朝义上位得一半兵符，他居然连连称好。如此，史朝义若打回来李豫则坐壁上观，待他们两败俱伤之际里应外合一举灭燕。史朝义倒是兄弟情深舍不得同根相残，那也无妨，弑夫篡位被天下人唾骂千年，这般手段，可当真消那夺妻之恨！”

郭曜啧啧称奇我不惊不怒，不为所动。这些，史朝义那次说到两年前他二弟身边出现个神秘蒙面人时已有所暗指。郭曜在武关道上破李系禁军用的杀人怪车，在山崖半空掳我们用的伸缩云梯，乃是史朝义于当年长安城破时由沈府所得，他的智慧，他的成就，全被郭曜得到，那么也就是说，洛阳大燕，已是郭曜囊中之物，史朝清，不过一个傀儡皇帝。“你还记得我说过，郭子仪受吐族刀毒时已身中宫中善使的毒？那是李豫做的，所以李系明明知道不声不响，他想借此机会带你们回长安，他舍不得你！还有你们坠下武关道，李豫早知道。我既帮张妃也帮李豫，谁给我好处我帮谁，他眼睁睁看你们坠崖不施援手，那是他要诱张妃先出手，才好名正言顺除了她，可笑郭子仪李系，铁血丹心助他登上帝位反落得个矫昭谋乱的罪！哈哈！哈哈！铁血丹心！”郭曜镪锒拔刀，那把虚空一刀能劈斩青铜巨鼎的神兵利刃在篝火彤彤中愈发赤红浓艳，血色如鹊。“此刀名曰鸣鸿，传说乃是上古轩辕黄帝铸成轩辕宝剑，原料剩余流向炉底，冷却后自成刀形。黄帝恐此刀流落人间，欲以轩辕剑毁之，不料刀在手中化为一只赤色云鹊，直上霄汉。后世汉武登基，赐鸣鸿刀于平原东方朔，其后再不知所踪，谁知这样一把上古神器竟被我在阴山死人堆里得了！我取名铁血丹心，刀比之人，才是真正铁血真正丹心，有这把刀，纵横千山，无敌天下！”

“哼！纵横千山？无敌天下？”我等他笑完狂完冷冷打击，“就凭把铁血丹心？就凭你郭曜能耐？”“怎样？不尽然？”他眸光闪动，微微笑道，“你可是瞧不起我——珍珠——”

这两句话，说得极慢，又慢又轻，刻意容我回想。“珍珠，嗯？”他再叫我名，我头脑轰一下，血往上涌，刹那冻结。“你……声音……象？”我见鬼似地不确定，又动摇，他笑得温柔，承认不讳。“刚才我也这样叫过你，我叫你珍珠，叫你坚持住，你半醒半迷时应我，你叫我朝义哥哥。怎样？假亦真时真亦假？”郭曜愈离愈近，将我囿于双臂之间。“你—假—扮—史—朝—义！”我强撑理智一字一句喊出。“说对一半，我花了两年时间学史朝义，声音，举止，武功，气度。”郭曜撤袍站起，手中多了双刀，随手挽花，甩刀入鞘，几个动作气定神闲而就，那声音语气更是与史朝义极度相似，若是闭上眼睛，几可乱真。“你可知史朝义对他二弟与二娘，正好象你亲生儿子李适对那独孤孺人。史思明续弦卢氏容貌颇美，据说与史朝义生母有四五分相象，有意思的是，她儿子史朝清，与他同父异母的哥哥，长得可真是相象，那脸那廓，那眉那嘴……”

“不要说了！郭曜！求你！”我抓住衣襟艰难喘气，脑子里想得太杂太乱，所有一切都让我震惊，又惶恐。郭曜的确是……的确是象史朝义，声音，动作，甚至他的隐忍发怒，他的笑里藏刀……上回他在武关道抓住我时就觉出他的不同，他刻意，要变成真正的史朝义！

“大燕的臣子也不是傻子，史朝清除了长相可充数其他没一样及得上史朝义。是我帮他，我帮他下旨，我帮他布兵，我帮他攻城，所有都是我！可我最后发现不好，兵符可调谴大燕铁骑，却调谴不了大燕人心，因为人心服口服的是真正的史朝义，而不是假牌的史朝清！既然有假，岂能有真？所以，我又想到了你啊，好妹妹，我可没想过伤你。等得了兵符，杀了史朝义，跟我回洛阳。你若非他不可，他弟弟那张脸，倒是随手可得……”

哇——我侧身哇地吐了一地。明明颗米未进滴水未饮，想那劈成两半的尸身，想那薄如蝉翼的人皮，我挖心掏肺地呕，翻江绞海地吐。

“你怀孕了？”郭曜蹲我身后，冷冷着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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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铁血丹心照（三）

天蒙蒙亮时马队出发向东，出会水县城东即是沙漠，整整半日跋涉，落日时到了沙漠腹地。在一片方圆数十里的残破古城下是参差不齐的帐蓬，帐前哨岗里的人大吹呼哨，郭曜马上喝道，“无名到了，请利突先出来！”“利突先来了！哈哈！你倒是来得快啊！”中央一座毡帐掀起，一名胡人大步走出，走到马前，唰地出手扯我。“做什么！”郭曜与我并骑，拦腰把我捞到他前，还来得及怒吼一声。“哦，是你的？我以为是你送我的女人。”那胡人手落了空，面对怒斥半点没愧意。我嗬了一跳，翻了捂到鼻下的帽子抬眼看那人，此人身高腿长，站在马下也不比我矮多少，更是膀阔腰圆，一脸凶相。“要女人自己解决，这是我妹子，我警告你别打主意！”郭曜甩手从马后扔出一个袋子，掉了地上发出沉重的声音。那胡人用脚比了比，袋口滚出几枚金锭。“这是一半，从现在起，所有人都要听我指挥，事成之后，剩余一半，一钱也不会少你！”郭曜举刀大声发命拔营出发，那叫利突先的胡人满意拾起袋子，随即，短短时间里帐蓬除去淄重载车，小半胡人大半汉人，总共八百余人分为两路，先头一路以利突先为首立即出发，压后一路由郭曜统领，他手下心腹将古城泼洒燃料，一把火烧得满天映红。

我没有再拒绝与他共乘一骑，没能力脱逃却要尽可能保护自己，那个胡人已是不善，更何况郭曜骑术高超控缰平稳，我的孩子，若真的在我腹中孕育，祈祷老天庇佑，让我们一起坚持。

百骑呼啸穿城而过，那城其实已不能算城，到处是风蚀严重，残破甚厉，地上散布了陶片、残砖、铢钱等，古城里房子都是破烂半倒，也没半片庄稼，地上白花花地裂开，高高低底的象巨大的疙瘩。“这里一百多年前是海，是通往酒泉北的一个边塞要塞，多得是传舍、烽燧、凉亭供往来人食宿，故称白亭，其海亦名白亭海。后来海干涸变白地，再后来住民都搬走了，只有些走投无路的人来此避世或是穷凶极恶的人来此分脏，久而久之，变成了狼盗匪窝，塞外鬼城。”郭曜手下搜遍整座古城的过程中，郭曜始终蒙我脸不让我看那恐怖场面，想是觉到我微微发抖，他索性娓娓讲解，毕竟我们正在穿越鬼城，说穿了反比一头雾水地闯要心头踏实。“白亭海是恶名在外，主要缘由是高祖年间酒泉郡守来此剿匪，三百公差团团围住十天半月，怎么叫喊鼓噪里面的人也不应声，后来胆大的进来一看，整个城是空城，里面空无一人。那郡守相当失望，以为是原先报案的人说谎，当日见天色暗了所有人就在城内过了一夜，没曾想，半夜三更，鬼哭狼嚎了整整半夜，然后是死一样寂静。第二日一名通判和十几名公差因为留守城外等不到郡守就仗胆进城一看，谁知，空无一人，那三百零一人，人间消失。这一桩事，便是当年轰动河西的白亭海案，自那以后，白亭海就叫作鬼城，再无人敢入内。”郭曜说到此，隔空呼哨，城内腾地串起几处火苗，很快火苗成了火墙，不知他泼了什么燃料，高高火墙劈里啪拉燃烧大响，一股难闻味道扑向我们，拐了个弯，顺风散开。“这个世上没有鬼，那些人，是被蚂蚁吃掉的。”我闷在帽子里回嘴，郭曜伸手拨了拨我帽，问道，“你都看到了？”“嗯，我看到。”我嗯了声，郭曜刚才的说辞有一处明显是假，那就是那三百零一个人不是人间消失，而是变成了三百零一副白骨骷偻，就好象我们骑马路过的那些残桓断壁下，到处是人骨，只不过，那些人骨全部焦黑，看来这里不久之前发生了一次大火灾，也许正是那场火，李豫才得以逃出鬼城。

“不错，失踪在白亭海的人都是被沙漠行军蚁吃得皮肉皆无，只剩一副白骨。世人愚昧，信那些鬼神之说，其实道理浅显。这里方圆百里都是沙漠，只此一块盐碱白疙瘩，一到晚上，沙漠里的行军蚁就往凉快地方爬过来，通过地下裂缝钻到地上。你不晓得这些蚂蚁的厉害，行军蚁又叫食人蚁，迅如行军，所过之处，人畜俱成白骨。不过，数日之前白亭海莫名被天雷击中，李豫乘天火逃出，教我功亏一篑。”郭曜微微发笑指点北面，他如今真是脱胎换骨，毒计教天火烧得功亏一篑居然戾气全无。“是我把李豫引出长安，他新君登基急于收复洛阳，还有他被郭子仪摆了一道恨不得立刻证明自己能耐非是凡事依赖郭家。如此，他既出了长安我怎能放过天赐良机，我的人死了不少，但是死两个也要拖他一双，所以我打到河中，再打到关中，关中过去是陇西，陇西再北是塞外，堂堂一国之君被逼逃进鬼城，你现在可知我郭曜能耐？哈哈！珍珠，你现在可还瞧不起我！”郭曜振臂迎风，威风无限，他愈骄傲，李豫便愈狼狈，想那人身为九五至尊居然被人追杀千里，如今君临天下的身份更成了掣肘，李豫若表露身份向各镇求援，国难之中人心怀叵测不说，若是天下人知一国皇帝并未坐镇京师而是亡命奔逃，则民心乱矣，大唐亦乱矣，郭曜选择吐藩入侵之机诳他出京，的确是极为高明。“你别得意得太早，你买凶的那个杀手，利突先，不是那种收人钱为人推磨的主。刚才我们看到的都是人骨是不是？那也就是说利突先只围了鬼城，却没尽心尽力去攻打，否则，怎不见他的人受伤？也不见地上有搏杀血迹？郭曜，你别打雁的反被雁啄了眼……”我好心提醒反被他一把扭了手腕，一手生疼，刹那泪涌出来。“你挑拨离间想我们窝里斗是不是？你想什么我会不知！”郭曜扭了我腕，策马奔驰不停，而我闭嘴咬唇，不吭不求，这一日疾行四十五里，直到金塔县城茫茫可见，他勒马停下，一离开他掌握，我倒地干呕，不仅眩晕，腿麻得再不能行走。

“你背她，她伤根手指头我唯你是问！”郭曜不等我平复即唤人背我，我宁可自己爬也不让那些双手血腥的人碰，抽泣着说不，那人浑厚声音叫我别哭，原来是铁摩勒。“你？”我急出了泪，这昆仑奴怎么又跟来了！“姑娘别哭，摩勒背姑娘。”铁摩勒拼命掸衣掸灰想把自己弄得干净些，我不是嫌他脏，我只是急他怎么又来，郭曜手段难道他还没领教够？“摩勒一直远远跟着姑娘，崔公子……嗳，姑娘的兄长说那些胡人非是善男信女，故要摩勒保护姑娘……嗳，姑娘的兄长说先前是一场气怒了些，姑娘的兄长发誓再不会伤我昆仑奴……”“他发誓你也信。”我趴在铁摩勒背上叹他老实可欺，郭曜连李豫都敢杀，还有什么他做不出。“是摩勒大错在先，摩勒怎能扔下姑娘不管。”铁摩勒背着我前进，几名昆仑奴挑着重物大锅充作伙夫跟着队伍走在前面，快步路过我们身边时也连连应声。“我族人共三十八名，赶路二十日回灵州有二十人，剩下十八人，前日伤了十一名，还有七名自愿留下跟随摩勒，我等八人会尽力保护姑娘。”铁摩勒不善言辞句句坦诚，他明明可以一走了之却偏偏留下重蹈危险，昆仑奴的“义”“气”是有些耿直，耿直得让人心酸。算了，多说无益，也许郭曜与那利突先其实互不信任，所以自保重要，来不及有心力害人，只是这铁摩勒实在耿得象头牛似的，还跟了另外七条牛，不，是八条牛，这人数数都不会，明明刚才走过的是八名昆仑奴。

“你族人回灵州做什么？”我忽然想到个问题，他不是说郭曜化身崔生时帮他赎回了三十八名族人吗，好不容易脱了奴籍还回灵州做什么。“昆仑奴识字不多，不知怎样写信传书能将姑娘近况告知姑娘的大哥三哥四哥五哥，所以摩勒乘姑娘的兄长每宿一处便派回一人回灵州报口信，二十日，也就回了二十人。”铁摩勒嘿嘿傻笑，我噗哧乐了，这么多日第一次真心发笑。铁摩勒真正是心眼好，我曾为打发他走，告诉他灵州城里有我大哥三哥四哥五哥，他们自有办法来接我，没想到他当了真，傻人有傻办法，他居然每夜让人奔回灵州告诉我那些哥哥我身在何处，这样，大哥和史朝义可会寻来……

“对了，摩勒这有块石头，姑娘身子弱，带在身上会舒坦些。”铁摩勒背我到帐边正要离去，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回来，从兜了摸出块小石头，塞了我手上。“姑娘的兄长刀气委实厉害，不过摩勒身上有一物是师傅所传，就是这块石头。这石头可怪哩，它自个会发香气，平时闻了香能精神倍增，轻伤轻痛，放一晚在身上四肢百骸都舒坦着呢……”

铁摩勒还想多说，郭曜正好掀帘进来撵了他走，我捏了石头发怔，连落了泪都不知。“又哭了？昆仑奴送块石头给你都哭？”他伸手来夺，我忙擦了泪收起不给，他不懂，铁摩勒也不知道，这根本不是块石头，而是一块药玉。郭家在现代是经营古董生意，我知道，玉中极品闻香玉，闻香玉，又叫金香玉，外表淡棕黄象裹了皮浆，在烛光底下能照出里面的碎裂花纹，这玉会自生芳香，身体弱的人闻了玉的芳香能增添精神，关节骨格不好的人戴了还能活血化淤，不仅仅是名贵可言，简直是价值连城。 “我今天手重了，你说得有道理，利突先臭名昭著，没一处可信。”郭曜来拾我腕看，我忙藏袖里，他再端饭菜给我，我避得远远不吃。“又怎地了？就三个时辰休息，我可没功夫宠你！”他脾气上来，我识得眼前亏，让他看腕上红痕，但那饭菜坚决不吃。“吃肉会吐。”我老实告诉他，忍了泪在眼眶，一松懈，便是一串掉落。 “我不……伤你。”他面色缓和下来，“明珠有孕那时我一日也没在家，女人有了身子该怎样，我不太懂。”

明珠，正是二嫂的闺名，郭曜自猜出我可能怀孕之后态度并无变差，也许他毕竟是做了父亲，对未出世的孩子，尚留一丝温情。“我儿子，叫什么名字？”他问我。“叫郭蜀。”“郭曙？”“蜀中的蜀。”我更正，并小心回答他的第二个问题，他问是谁取的名字，我回答是大哥取的，大哥取了个音同字不同的蜀，府里府外的人总把郭曙与郭蜀弄混了。“你等我一下，我去看看有没有馒头剩下，你这样不吃饭不行，行军造饭只有肉哪有蔬菜。”郭曜掀帐出去，我抱膝呆坐等他，不多时便想睡，那闻香玉真的名不虚传，不仅让我周身变暖舒服，连隐约的恶心也几乎感觉不到。后来的事，郭曜在不知多久之后进帐叫我起来喝粥，我不想动，只好想睡，他叫了几声便不再叫，帐上的影子教我知道，他坐了一旁很久，好象在念郭蜀的名字，他还念了声——大哥。

清晨起来，喝了热粥，郭曜不在，他带了人进金塔县城采办上山物资，据说我们会上合黎山，出了金塔县城笔直往北就是合黎山，山的东面是石羊河，山的北面是祁连山，这里是进山前最后的人烟之地。我去寻铁摩勒，闻香玉是他师傅所传，该还他好好保管。利突先站了帐边，我拢帽走过时他忽然咦了声，随即，不容我反应，他就出了手。我尖声惊叫，本以为他会忌惮郭曜，没想到他扑过来就上下其手。“做什么！”一声怒吼，铁摩勒出现在身前，拎起利突先轮圆了掷出去——扑通哎哟，利突先措不及防被扔了正着，压了一群赶来的胡人头顶，骨牌般倒了一地，胡人哇呀乱叫，跳起就操了家伙。“郭姑娘哪里受伤？”铁摩勒从地下扶我起来，我厚厚的裘袍被扯开，他一看就红了眼，“贼子可恶！”“铁摩勒！铁摩勒别走！”我扯住他臂，不让他冲进两厢混战动手的营地。“摩勒不走，摩勒不走。”铁摩勒以为我受了怕，拼命保证他不会离开我半步。“藏好，你的玉，这叫闻香玉，最起码能买一百个金塔县。”我把紧攥手心的闻香玉还他，昨夜我看玉上有两个细孔，用绑头发的红线串了起来，所以刚才才能紧攥手上不被利突先抢去，这个穷凶极恶的胡人其实根本是要抢闻香玉，不知他鼻子怎这样好，只走过我身边即闻出了那股特殊的芬香，他压住我时口中叫着“闻香玉”，我没听错，肯定没错！“闻香玉……买一百个……”铁摩勒又犯了傻，我自己动手翻了他衣里贴身口袋放好，然后重申，“这叫闻香玉，价值连城，利突先要抢的就是——”

“怎么回事！住手！全给我住手！”郭曜震天怒吼由远处传来，动手的双方纷纷停下，哗地自动闪出一条道来。“你做什么？两边动手是因为你是不是？你早想挑拨离间教我们自相残杀！”郭曜走到我面前扬手就掴。“不是！不是！是——”铁摩勒趟手就隔，他嘴拙，急了更不知说什么。呯呯磅磅实打实的拳风脚影在我身边招呼，我一横心就冲去，迎着拳脚冲去。只挨了半拳，他们生生停手，郭曜一把接住我，“你疯了！找死啊！”他厉声骂我。“我找死！你有本事打死我！你要害史朝义干脆把我和孩子先杀了！”我受够了，我抢着去拔他刀，什么铁血丹心那么厉害，比我身上给我个痛快。“疯什么疯！我哪里会杀你！”郭曜按我按刀，他制住我容易，那边却轰地又乱了一场，说是有个昆仑奴在混战中受了伤，一下子吐了口血。“那贼子对你妹妹不轨，你反倒打她骂她，可有你这种狠心肠兄长！”铁摩勒情急成句，一句清楚道尽原委，一跺脚，他去看那族人。“是这样？珍珠。”郭曜拢我零乱衣袍，突然反手出刀，一刀遥指人群中那胡人。“误会误会，一场误会，昨夜不是多喝了一杯吗，见了美人脑子有点转不过来。”利突先立刻狡猾开溜，他承认见色起心，却不承认见财起意，我刚才裹得只剩眼睛鼻子哪来美丑，他分明是本以为我是郭曜招来的欢场女子，即便是抢了财立马走人，也没人能耐何他。“哼！”郭曜不欲多说，揽了我就要回帐。“不对！她——她是——不对啊！这女娃，姓什么？”利突先倒在背后跳起大叫，他问他的人，那些人有摇头不知有应声符合，“姓郭，那个昆仑奴叫她郭姑娘！”

“我知道了！她是——”利突先猛拍脑门跳起。

“进帐再说！”郭曜暴喝一声打断他，唰地掀帐，一掌推我进去。

帐内，两个男人目不转睛看我，一个是贪婪猥琐，一个是阴沉隐怒。我裘帽早被扯落，裘袍也乱得不成样子，两条辫子松松挎挎，除了偏瘦苍白，还是一副出灵州时的红衣模样。“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我可告诉你，这张脸我肯定不会记错，想当年我利突先跟着西凉王的时候就见过。是郭子仪！横塞军郭子仪，就是现在的大唐汾阳王嘛！长得比女人还美的灵州郭子仪！这女娃十五六岁吧，姓郭？是郭子仪的女儿？你把郭家宝贝疙瘩抢来了，你有种啊！”利突先运气半天挤眉弄眼说出这么一句，他搞错了，先是把我错以为成郭子仪女儿，再是错以为郭曜与他是同行，杀人越货抢劫富人的干活。“是又如何？”郭曜粗着声答，我看他脸色不变其实在利突先说话的那段时间里，他眼珠阴冷转过几圈，最后手松了刀柄，他也在衡量，杀这胡人与利用这胡人为他办事，哪样重要。“好办！你抢的是郭子仪女儿，那你要我追杀的人就更不简单了，往小里说，至少是郡王亲王，就这点钱，你塞我牙缝呐！”利突先开始老实不客气加价，郭曜手一摆，斩钉截铁一锤定音。“十倍！原先价码十倍！现在，拔营，出发，合黎山！”

郭曜气势吞河这一句，利突先立刻动作，三百胡人率先上马向北，郭曜整队紧随其后。“西凉强盗辱你一事，我一定为你讨回公道！”他把我揽在身前，骏马奔时我不屑蔑笑，公道？他跟强盗连手还好意思说公道二字。“严庄害过你，我以前答应过终有一日要他死无葬身之地，我不是做到了么？我还说过会为你除去一人，现在，我们正是去那里。”“你要杀……”我惊住，他说过，他会为我除去——李豫！李豫，不是逃出白亭海了，怎会！“李豫哪有路去，西面是吐藩，东面是沙漠，他除了往北爬合黎山，要么就回头与我一战。你看这天，要下雪了，大唐皇帝不知道擅不擅长爬雪山呢！”郭曜呵呵好笑为我披上厚氅带上风帽，帽子挡住所有声音之前他再告诉我，“我叫史朝义到合黎山上来赎你呢，他若是来得早倒可先与李豫叙叙旧，若是来得晚，恐怕那时，我已得了大唐传国玉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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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铁血丹心照（四）

半日阴霾半日大雪，登上半山南麓用了整整一日，郭曜与利突先两支队伍各由合黎山南麓两极攀登，每隔半个时辰一队突击领先一队慢行休整，此起彼伏，轮流交替。盖脚的积雪半掩半盖了人体，那些人已死去，尸身向南，面容如生。铁摩勒背我攀登上山，他怕我受惊尽量避开一路惨烈，后来的情景让这硬汉肃然起敬，他放我在一旁，自己在一具尸身前下蹲，恭敬将风吹皂袍盖实。那具尸体，周身无伤只双脚烂肿，一柄长剑自插胸口，死者生前一剑自戝，为的，是不拖累他人。愈向上攀相似的情景愈多，这些亡者无一例外都被皂袍遮盖，是金塔县城里能买到的最暖和的藏人长袍，而皂袍的下面，是夏季单衣。郭曜命人搜遍尸身，这些亡者身上的兵刃或是令符都能证明他们的身份，他们是大唐禁军，或是内廷六闲。

山上雪夹冰雨，郭曜选地扎营，命所有人不得懈怠，随后拉我往营后一处凹形山壁去，铁摩勒防备跟着，他视而不见，只用刀鞘削雪，山壁上积雪不深，很快现出两行刻字——皑如山上雪 皎若云间月！

“这里是……我的衣冠冢？”我惊住看那山石刻字，字刻极深，字上剑痕累累，有些比划似被剑锋砍落，露出青青的山体。“是，这里是合黎山，大哥为你建了座衣冠冢，到现在，已九年了。”郭曜继续清雪，他脚下踢了踢，弯腰从地上拔出把断剑。“李豫来过了。”他拾起剑柄在我面前晃晃，那是李豫的剑，名贵珠玉镶在剑穗里。“利突先！过来帮忙！”他招呼会合来的利突先，他们一左一右拽住山石上的两只铁环，两人同时吼声发力，缓缓打开冢门。

冢门打开，是一间简单石室，室内空气洁净，纤尘不染。“埋锅造饭啊，好极，早饿了！”利突东翻西翻，石室里除了一些新置的火炉锅碗，还有米面菜干，干净衣物，甚至还有棋盘书籍，当然他毫无兴趣。“那就去外面等，别挡了人家的道。”郭曜指挥昆仑奴搬进淄重大锅，随手从衣物堆里挑了件雪白裘袄要我穿上。“外面冷不冷呀，昆仑奴不出去咋叫老子出去！”利突先往升起的火炉里猛搓了两把手，跺跺脚往外走，“哎！墙上什么——哎——是个女的——是女娃！好漂亮的——”他突然指着石壁大叫，他一叫，众人自然拎起火炉，然后，齐刷刷，看石壁，再齐刷刷，扭头看我——“鬼呀！”利突先嗷叫一声，一头往外冲去。“你他妈毛病啊！哪里有鬼！”郭曜大笑追去。“好象，好象郭姑娘。”铁摩勒瞅着石壁嘿嘿笑，在这间石室的尽头是一方平整石壁，壁上雕刻满天烟花，花火之下一名少女翩翩起舞，那正是十五岁时的我，栩栩如生，跃然石上。“是我，是我十五岁生辰那夜，我大哥放了很多烟火为我庆祝生辰。后来就在这座合黎山上，我被一个恶人打下山崖，是回纥叶护王子救了我，大哥不想让人以为我还活着，所以建了这间衣冠冢。”我简单解释原委，默默打量四周。这一间石室面积不大，由半屏半壁分隔内外两间，室内还有一泓小小水池，水池里的水沿着石壁流下，源源不断。整间室下宽上窄，顶部山石延伸光裸，向上光线微弱，好象有凉凉的自然风流通。随手摸到一卷册子，那册是放在石几上，册上最后一页写道——“广德元年六月初二，伊贺常晓入，换米面三担。”

“珍珠，出来！”郭曜在冢外大叫，我放下册子走出。冢外冰雨已止，深吸一口冰冷空气，郭曜手指冢边山上一行凹陷冰字叫我看，那一行—— “千劫在，后身缘，恐结他生里。”

“是李豫写的？”郭曜拦手我退势问道，我回答不出，一步步退后点头。剑字虽不如墨字，峥嵘锋利，笔笔断促，但这句清人词牌：“寻思起、从头翻悔。一日心期千劫在，后身缘，恐结他生里。然诺重，君须记！”，却是曾经的明月夜下我诵他赞，李豫曾说，此词虽为友情而作，但若是形容男女之爱，则两世为约，凄美绝伦。

“这字该是大雪时写的，还来不及融化就被冰雨浇注成冰，那人肯定走得不远，恐怕还没爬到山顶，利突先，叫他们别扎营了，马上出发！”郭曜命全队停止休息立即出发，随即向铁摩勒招手，要他继续背我。我绕过铁摩勒，走到近前，慢慢跪他脚下。“怎么了？”他勾起我下巴。“二哥……”我苦涩叫他二哥。“你向来是有求于我才叫我二哥。”他摇头，手上施力扯我。“求你，二哥我求你……”我哀求，挣扎，他死死扣我，毫无怜悯。“你不想看到李豫死在你面前，我本来是可以留你在这里，不过现在不可能了，谁教史朝义不守信用！”郭曜甩手推开我，铁摩勒抢来扶我时，他与利突先突然同时飞扑向冢门。“等等！我族人还在——”铁摩勒惊极大叫，郭曜与利突先一左一右发力合拢石门，“吽！”地他们大吼一声，石门合拢一丈有余。“自己数！”郭曜冲他大叫，“砰”地一掌击向石门。“一、二、三……”“有人在里面！快出来！里面人出来！”我反应过来大叫，铁摩勒当真傻得在数，若不是有人在里面他们两个何必这样鬼祟。“七个啊，没少——有人！哎！”铁摩勒被我推了把冲前两步，他看见，我也看见，冢里的确还有一人，这人正想出来，郭曜扬手三支铁镖，一枚撞了石门反弹，另两枚直钻留余缝隙，那人一缩，利突先咬牙再推一掌，石门再合半尺，“吽！”他二人齐声再吼，石门沉闷严密合拢。

“七个，你们都在，里面那位兄弟又是谁？”铁摩勒问他的族人，七个昆仑奴纷纷摇头说不知。“不对，昨天晚上是八个人，我看到除你之外，有八个人挑担。”我看郭曜得意走来，开始意识到他的得意于我有关，果然，他仰天大笑，得意非凡。“得来全不费工夫！真叫得来全不费工夫！珍珠，你看到了，你也看到是八个昆仑奴？告诉你，老实人啊，老实人说七个就是七个，还有一个么，就是——史朝义！”

史朝义？史朝义！

“朝义哥哥！朝义哥哥！朝义哥哥！”我扑到石门上拍打大叫，里面毫无回应，只有郭曜大笑震耳欲聋。“骗人！你骗我！”我突然恢复理智，做什么信他，凭什么信他！“我做什么要骗你？做什么要大费周章？里面那个黑鬼就是史朝义，他精通易容术有什么用？哪有昆仑奴长这么高？他还用缩骨功故意扮矮了些，没用！还是高太多！你知道那个吐血的昆仑奴是谁？就是他啊！利突先的人看得清清楚楚，吐血的黑鬼根本没挨他们的打，是他听到你说有孩子才吐血！运缩骨功就是这点难啊，运这么长时间的气，哪受得了你一句话刺激，这叫喜极反悲啊！还有，别人都看那石壁他做什么不看？因为他早知道那是你！史朝义露的马脚还少？什么心思缜密，什么计谋无数，根本是错漏百出！哈哈！哈哈哈！”郭曜笑得疯狂，突然他止笑收音，我摒住呼吸听石门“砰”地重响一记，待震动停下，里面传出一声黯然——“珍珠。”

我难以置信，滑门跪地。

“珍珠。”里面的人再叫一声，“别哭，别怕，我……”

郭曜扯我起来，他拔那把铁血丹心刀砍脚下山石，几刀砍下，一条三尺长半尺厚的石条闩进门上两把铁环，铛地挂门锁死。“看看山下！”郭曜拉我离开石门，直拽到山崖边上，由半山望下，遥遥东麓石羊河滚滚川流，河的对岸，是一眼无际如蚂蚁般的黑骑，黑骑在地平线上层层推近，直向合黎山而来。“这是大燕铁骑，来向我俯首听命的大燕铁骑！史朝义既然在这里，兵符就在真正带兵的人手上！你若听话，我自然当你是妹子，你若敢坏我大事……”他手箍紧我腰，下勒下滑，贴我平坦小腹……

他拉我回来时我颤得无法说出一个音节，铁摩勒把他的衣服脱给我，裹住我，要我说话，要我哭出来。“……”我盯着他的黑脸，不知怎样是哭。“哭出来好受一点。”铁摩勒热泪成串滚下。“嗯。”我抹了一把涂到脸上，慢慢，泪如雨下，翻涌成海。

雨过天晴时我收泪清醒，那时一切已近尾声，满山都是死人，有穿矛而死，有断头而死，有翻滚落崖，有粉身坠下，如易水壮士，如天地男儿，壮烈感天，英勇撼地。

“不要！”我尖叫。

那横剑于颈之人楞得一楞，啪地一镖击中剑身，他翻腕，铛锒——长剑落地。

“李豫……”我轻轻叫那人的名，他沦陷于重围，踉跄于尸身，他身边几人伸出双双血手扶他。“皇上，皇上！”冯立跪地，以头顶住他身，让他倚立不倒。

“要活的！我要审他！”郭曜点指李豫，喝道。

“传国玉玺在灵州！薛嵩把玉玺交给大哥了！”我抢在他的人动手前大叫。“等等！”郭曜摆手，“你再说一遍！”他拉我滑下铁摩勒背上，三大步拉我指着李豫厉声喝问，“珍珠，再说一遍！玉玺在哪里？”

“大唐传国玉玺在灵州，薛嵩逃到灵州交给大哥，我亲眼所见！”我看着李豫惨白脸色一字一句说道。

“好！好！”郭曜大声说好，三尺赤刀挥处，挡在李豫面前几人喷血倒下。

“让我杀他！”我双手去把，去夺，去抢。“我恨，恨李豫。二哥……求你留下孩子，我什么都听，都听你的。”我捧住铁血丹心，郭曜教我握住，微扬起势——

“恶妇！”李豫摇晃退步，直身指我骂道。

我挣开郭曜，用尽全身气力举刀，奋力抛去——

“李豫，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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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铁血丹心照（五）

铁血丹心宝刀离手高高抛起那刻，身后怒哮炸响。意料之中，郭曜纵身跃起，而与此同时，另一个人纵身更快，跃起更高，是铁摩勒！我转身狂奔向崖边，方才你死我亡血战之际，我告诉铁摩勒——那个重围中的男人，是我一双儿女的亲生父亲。

“我夺刀，请救救他。”

那是我对铁摩勒说的最后一句，随后我被郭曜带走，我叫他二哥，我求他保住我的孩子，我愿意，愿意亲手杀死李豫。再一次，郭曜信了我，而我没料错，铁摩勒在武学上的精明胜过平日百倍，那许多人，那许多乱，他已争到三尺赤刀，纵身高下间污血飙溅，威力更甚。

“珍珠！”

李豫嘶声泣血悲怆，我崖边转身。

崖很高，风很冷，可这么多日，现在的一刻，是我唯一能主宰自己的命运。“你敢！”郭曜遥遥举刀指我，再不迟疑，我面崖，投身——

云端中，我忽然看到一双黑眸相对，一双，两双，三双……腰身一紧，我身体倒飞回去，失重跌在崖边。“小丫头，别想死！”利突先腕绕长绳拖我，我被凌空而来的绳套从头至腰套住。翻滚磨地，我扳住一块凸起山石爬起，折向旁狂奔。“站住！你给我站住！不然我——”郭曜在身后大吼，他吼什么我不管，他吓什么我也不管，我只知我看到十几个雪人挂在崖壁上，那些人是谁？是谁！我不能死！就算死也不能死在那里！

奔爬摔下，郭曜由后抓住我，压着我狞笑，“如果我不是这么喜欢你，一定会杀了你！”他轮刀挥到我面门，刀上鲜血点点滴满我身上白裘。“不要——不要杀姑娘——”铁摩勒狂呼盖过所有，看他高举铁血丹心狂奔狂呼向我们，我闭眼，除了李豫，今日今时，亦是这个义胆昆仑奴的葬生之地。“铁摩勒你到崖边去！”我突然睁眼大叫，铁摩勒楞了一楞，他本横冲直撞，人人忌惮他宝刀，身旁崖边一片根本无人防守。“去崖边！刀——”我口被郭曜捂住，但铁摩勒真正听懂，他斜刺奔到我刚才投身的崖边，高举刀过头顶叫道，“放人！不然我把刀扔下去！”

“哈哈！哈哈哈！”郭曜狂笑，凶狠下命—— “射死他！射死昆仑奴！”

哗地一排羽箭射去，铁摩勒左挡右劈一片赤光将铁箭绞得粉碎，随即第二排铁箭再到，第三排，第四排……郭曜与利突先手下全部聚拢成半圆，铁箭如簧如羽，密如水泼，无止无尽。“珍珠，”郭曜松开铁掌捏起我下颌，我咬唇别脸，死死盯住崖边。“夺我刀？跟我斗？你差得远了。”他捋我发，轻柔将我搂起。“大哥！”我突然尖叫。“什么！”他霍地回首。回首，铁摩勒苦苦支撑，崖边，再无他人。“死丫头！”郭曜发觉被骗，一下恼羞反手掌掴，就在此时，只听一声大吼——“郭曜！”

那一掌堪堪停在面门，郭曜面色不改，怔了怔后极快回头。“停手。”他下命，其实不等他下命，第一排张弓搭箭的人已纷纷倒下，崖边搭了数支铁爪，爪下强弩扣石，劲弓铁箭发射支支洞穿敌人双腿。我又是激动又是难过，崖壁上那些雪人原来真是大哥的人，我叫铁摩勒去崖边其实就是寄希望如此，可真是大哥又让我难过，我是他的掣肘，从来就是！

大哥立在崖边，郭曜的人不发箭他既指挥持弩的人掩护慢上，其他人飞快攀到崖顶爬上，再将铁爪扣死崖石，扔铁索下山。“大哥，你来了。”郭曜谦恭得前后象是两人，攀崖而上的有仆固怀恩和路嗣恭等灵州将士，他们团团护住李豫，并当场包扎裹伤解救余下伤者。

“这位，请把刀给我。我是灵州郭子仪，珍珠是我妹妹，那个拿刀逼她的是我二弟。”大哥先问铁摩勒要刀，铁摩勒惊异望我们，立刻递刀。大哥握刀向前，郭曜突然大叫一声—— “等等！”

“你不是要刀么，郭曜？”大哥直到此时才正眼看他看我，四目相对，他双眼通红，他原来是在强忍，眼泪。

“珍珠没事，衣上血可怕，不是伤在身上。”大嫂从崖下攀上，她镇定安慰大哥，我默默点头，此时此刻，我若哭啼惊惶，只会给他更多危险。

“我怎会伤了珍珠，大哥过虑了。”郭曜冷眼旁观，他甩手脱去我身上裘袄，黑发红裙，衬脚下血染白裘，却是触目惊心。

我始终不曾开口，看他们各自为政。大哥占西麓，郭曜占东麓，三四十人对八百敌人，合黎山上格局虽变但实力仍相去甚远。“哥哥，史朝义被关在衣冠冢里！”我看大哥单人单刀近前终于忍不住大叫。大哥微微点头，他解下背上黄绫包裹交给大嫂。“等等！”郭曜再次叫停。

“怎么？”大哥动作不变，大嫂接下包裹，斜背系死。

“大哥，大唐玉玺归你，大燕兵符归我，天下你我兄弟二人平分，我们一家人，不分彼此！如何？”

郭曜说出要命一句，我分明看到仆固怀恩与路嗣恭等人都是一震，有人摸刀，有人退后，更有人进前。“下山！所有人立刻下山！若鸿，保住李豫！”大哥一横铁血丹心，喝令所有人从西麓下山。

喀嘣——

一声轻而又脆。

“郭曜！”大哥惨叫时我仆地跌倒，一口咬破下唇。

“……”我撑地摇头，我想说我没事，可痛彻连心，不能叫，不能哭，不能……“大哥的本事，小弟自愧不如。想想刀是死物人却是活的，如此，你放刀我放人，你抢人我抢刀，这样再公允不过。”郭曜笑着弯身，他一扶我脚我几乎痛晕过去。“别过去！若鸿住手！”大哥急叫大嫂，我身旁土石激溅，郭曜隔刀挡去一些，哈哈笑道，“大嫂息怒，小弟为珍珠先处理下伤势，这伤可延误不得。”他蹲我身边脱鞋脱袜扶正我脚，再撕衣架板绑住我右脚脚踝。我勉力抬头，大哥与我含泪对视。杀了他！哥哥，杀了他！我默默无声，大哥懂，他一定懂我的意思，我右脚已被郭曜刀背敲碎，用刀换人，大哥若背我再逃一定不如郭曜快，只有杀了他，杀了郭曜，才有胜的几率！

“走！还不走！”大哥把刀大喊，大嫂突然一剑割断包裹塞了到李豫手中，她不肯走，铁摩勒不走，仆固怀恩不走，李豫被路嗣恭和冯立架走，他最后回头，泣泪满面。

大哥与郭曜各退十丈，大哥放刀于地，郭曜放我于地，他们异口同声——“一！”

就在此时，山体突然晃动，闷闷沉沉，似雷声打在脚下。

“不好！炸山！那个黑鬼有炸药！”利突先在十丈开外跳脚大叫。

“二！三！”大哥与郭曜同时连声大叫，两人旋风对面，错身扑过。

“刀！哥——刀！”我以肘爬地叫大哥，他向我跑来，他没要刀！

一、二、三！三步九丈，大哥突然转身轮臂，唰——铁血丹心凌空飞起。鱼线！放风筝的鱼线！大哥原来早用鱼线系住宝刀，在最后一刻凌空钓刀！赤如飞鹄，空中一道绝美弧线，大哥一跃而起，破弧抓刀。“珍珠！”他最后一大步，左手竭力探地——

轰——嗙——

面前地下，突然飞石激炸，大哥迎石扑下，抱我就地翻滚。一滚之下，竟再不能收势，我们身下地动山摇，连绵炸裂，忽然他背重撞上坚硬之物，他弹开翻滚，我继而再撞，左臂被那物卡住。“哥！”我右手极力抓他，他左手与我生生分离滑开，“啪”地，他掷上那把刀，右手翻臂搭上，五指死扣山石。“抓住！抓住我！哥哥抓住！哥哥！”我尖叫自己都不知，眼前只有嶙峋山崖和刮骨山风，天！我们滚到崖边，天！

上天入地，上面是东麓，是郭曜地盘，下面是悬崖，是鬼府地狱，只有一株古树，也正是这株树，卡住了我。这是株连理树，雄树雌树，连根而绕，我左手卡在连理根部，右手拼命伸下，只抓到大哥右腕。

“哥哥！”

“大哥！”

第二声“大哥”让我魂飞魄散。

郭曜！

郭曜骑在连理树上，他探手下伸，一把抓住大哥右臂。

“大哥，我问你，为什么给孩子取名郭蜀？”郭曜竟然在命悬一刻问起郭蜀名字。

“不肯说？想想珍珠，你死了她——”

“等我们走了，郭蜀就是郭曙！”大哥声音从崖下传来，和着鹤唳风声，不甚清楚。“什么？”郭曜再问，我突然脑中清明。“大哥要带大嫂郭曙去东瀛，我们走了你儿子就是郭曙！郭蜀就是郭曙！没人分得清！大哥是让你儿子承袭他爵位！”我迎风大叫，迎风哭泣，“郭曜，救大哥！救他……”

我们离死神这样近，但终于重回人间，郭曜拉大哥上崖，然后再拉我。我们上崖，四周头顶都是钢刀利剑。“大嫂，您把李豫人头和玉玺给我，我还叫您大嫂，除此之外，没第二条路！”郭曜狂妄威胁，他有宝刀，有军队，一场对决，我们满盘皆输。

“子仪！子仪！子仪！”大嫂扔剑喊着大哥，她奔来扑来，根本充而不闻视而不见。郭曜满意摆手让钢刀铁剑让出条道，突然，他盯地死死，只见地下碎石自动扒开，两只手从一人大小的窟窿中冒出，“砰”地抓住大嫂脚腕。“史——史朝义！”他见鬼大叫，石飞人起，一人从地下窜石飞出，正是——史朝义！

“第二条路，我用大燕兵符跟你换郭子仪郭珍珠！”史朝义展身挡住大嫂，他手点处，闵浩李归仁与数名室韦大汉手举火把守住崖上四角，脚下堆放束束竹卷。“你毋须想，我告诉你，我方才就是从衣冠冢墓顶打洞装埋火药一路炸到山顶。那个冢是溶洞改建，通无数计山体溶洞，我再炸一次，合黎山就毁了，你若想死，我奉陪！”史朝义捏碎手中竹卷，浠沥黄粉落地，果然是火硫气味。“换！”郭曜想也不想，一掌推出大哥，大嫂扑来抱他，紧拥不放。“珍珠？”史朝义无畏大步走进重围，他看我软绵右脚，我脚上绑板已碎，勉强微笑，他用竹片重绑，轻手抱我起来。往外走，每一步，沉着稳扎。“史朝义，拿来兵符！”郭曜在我们身后喝道，史朝义解我红裙腰带，捋下红线丝绣的半月荷包甩手掷去。“什么意思——”郭曜怒道，他一个健步窜来拾起荷包，面上突然惨无人色。“这么，就是——大燕兵符！”史朝义大笑抱我纵身重围，郭曜傻呆似地，不挥刀，不追来，他发力一扳，荷包根根红线绷裂，露出青铜令符——那支半月荷包，居然就是半块兵符！

“我史朝义言退出中原，与你相守，绝无诳语！”史朝义贴我鬓间轻落一吻。

“啊————”郭曜怒吼一声，他拔刀指我们，刀气凌厉发丝寸寸自断。

“别怪我没提醒你，我的兵符七月就做聘礼送了珍珠。所以山下的军队可不是什么大燕铁骑，是回纥军！是把盔甲战马染黑的回纥军队！哈哈！哈哈！”史朝义豪放大笑，单手抱我，腾手大力拍打大哥肩膀，“还有利突先，你不用再指望他，我叫闵浩送了他块闻香玉，鸡蛋大一块玉，他跑得比兔子还快，你看，还有西凉人没……”

“郭曜，你走吧。”大哥打断史朝义，一名女子从队中走出，二嫂！“李氏坚持，所以我带她上来了，夫妻一场，她惦着你……”大哥感慨失语，李氏由他身边走过，深深一福。“去吧，山下的军队不会为难你们，我已有安排。”大哥退后，我们全部退让一边，毕竟一个女子如此执着，只是攀爬雪山，已让人敬佩由心。

“明珠……”郭曜慢慢伸手，他已从方才狂怒清醒，如今镇定，全无狼狈。“郭子仪，我绝不放手！大唐大燕，必是我囊中之物……”

“相公！”李氏突然狂奔，她冲向郭曜，郭曜张臂接她。

突然，她死死搂抱他腰，连冲两步，两人紧抱，直坠合黎山下。

我们惊呼扑到崖边，只见石羊河水澎湃拍岸，淡淡粉红。

尾声 情若醉 休说痴 只有把多少旧爱 全留于心坎处

雪后的合黎山，现世安稳，岁月静好。

五万回纥军黑甲换白甲，一半回转大漠，一半保着李豫去向陕州，走于我们平安下到山脚之后，铁戈中只见明黄袍衫，渐远渐淡。

大哥大嫂沿石羊河下走，他们留了一艘船给我，船上载了我们一生所有——郭曙、郭娴、郭婉、九瑾，还有闵迥。伊贺常晓是掌船人，他先是去回纥请叶护援手，叶护卖了个天大的面子，回纥军冒充了大燕铁骑，既骗到了郭曜，还相助李豫重振唐室。而后伊贺折返灵州带了孩子们，舟自凉州入石羊河，停泊于合黎山脚港湾。

以后的日子过得好快，一连五日食肉鸽炖汤，鸽汤利化淤，瘀去则新骨生，再五日食新鲜牛骨、骨碎补、断续炖汤，和营止痛，接骨续筋。我的脚伤好得出奇快，每日睡眠定时，安心安稳，还有，他相伴。

我们住在船上的第十一日，是十月初三，那是个团圆之日，那一日久未逢面的朝英自室韦来，风霜吹得她通红娇艳，他们一家三口团圆时大哥大嫂到了船边，一同回来的还有郭旰和仆固怀恩。“脚好点了吗？能走路了吗？”大哥问我脚伤，我移开膝上白裘，才想探地，身子立刻腾空陷入怀抱。“哎你让她走动走动，多动能早点好啊！”大哥追上船嚷嚷，史朝义不容分说将我送进舱里榻上，舱帘一落，后背一堵。“大哥，这人有意思啊，占了我们的船，还抢了我们的妹子，他改行做山大王了？”郭旰挑了舱帘一角眯眼看我，嘴角一弯，半真半假地挑衅。史朝义自顾扳了手指嘱咐我，比如不许下地，不许提重，不许沾水，等等等等。“我再晚都赶回，等我。”他拢我簇新整齐裘袍，旁若无人贴面亲我，最后拱手出舱腾身上岸，李归仁带着一队室韦大汉紧随他而去。

“他去干吗？”大哥挑帘入舱，他压根不理史朝义，扶我下地，扶我出舱，慢慢我脚踏实地，这么多日第一次尝试走路，有些晕，也有些软。“朝义哥哥说要去金塔县买辆马车，就等你来，你不来他不放心离开。”我走下甲板上时大嫂接我上岸，她摸我右脚脚踝，试着轻轻扭动。“好得很快啊，什么浸澡散瘀法倒是真有奇效！”大嫂促狭笑我，她身旁是笑得鬼头鬼脑的郭曙，一看那模样就知是他卖了我。史朝义擅内外兼治，中医讲究瘀不去则骨不能生，但我身怀有孕用不得当归三七等活血化淤的药物，幸而这船是奢华之船，船上有一方以丈为圆的浴池，池底嵌了双层绝热陶土，在夹层中铺上碳火烧热一池浴水，则一室温暖如春。每夜史朝义以薪火温汤，让我浸澡暖身，不仅活血化淤，还疏通经络行消气血。小孩中的大人，小郭曙似懂非懂，扒着舱门偷看时曾被他扔出去过一次。

“嗳！嗳！郭曙你偷吃什么！”大嫂啪啪两记敲了郭曙脑门，转眼见他从岸边帐里摸出来，一嘴鼓鼓囊囊。“他偷咬我娘的苹果！”九瑾追出帐来，两只小手举得老高，一手是一只红通圆圆的大苹果，另一手上也是一只大苹果，只是被咬下半拉，苹果上黑黑一块，恐怕又是哪只小脏手的杰作。“给，你们两个洗手再吃。”我接了苹果，那只咬下半拉的给郭曙，还有一只漂漂亮亮的放了九瑾手上。“妹妹送给娘的，娘吃。”九瑾不吃，巴巴举了给我要我吃，我哪里舍得，只看，只摸，舍不得吃。“这是迥儿在呼伦贝尔苹果园里摘的，她摘了两只，要朝英带了来给我，说她想娘，要我快些回去陪她。”我笑着告诉哥嫂，这是我的迥儿，小姑娘李迥从遥远的草原送给我的礼物，九瑾象宝贝似地保护着两只苹果，她是个贴心的好孩子，假以时日，还定是个好姐姐。“郭曙九瑾去车里拿苹果，带郭娴郭婉一起！别疯！慢点跑！”大哥打发走孩子，我看了几眼，总觉哪里奇怪，再想上一想，对了！“大哥你驶马车来了，快叫人追朝义哥哥回来，不用去县城买了呀！”我一叫他们哄堂大笑起来，郭旰为首，仆固怀恩、伊贺带着十来个壮汉往合黎山脚去，不多时只听山上崖石崩落，一阵震天覆地大响后男人们拍着一石屑姗姗回来。

“成了啊！大哥，路都堵上了！”大吼大嚷好象做了件天大的好事的是仆固怀恩。

“史朝义要想把马车驶回来，除非是马骑他，而不是他骑马！”如此刁钻可恶的非郭家老三莫属。

“什么……做什么啊？”大嫂不懂了。

“你们欺负——”我看他们一往山脚去就懂了，这帮人又算计了史朝义一道，乘他出山去金塔县城，推了合黎山被炸后坍塌的乱石到山下，堵住了回来的必经之路。一时忿忿，一跺脚，结果抱了脚哀哀呼痛。“哎哟小心着点呀。史朝义很有能耐嘛，史公移山去好了……呵呵……”大哥打着哈哈一手扶我往回，一手揽着大嫂上船。“你们又欺负史朝义？”大嫂接下半句，为我不平。“又？老婆你怎么这么说啊？赶夜路多辛苦，我好心让他在县城宿一晚嘛！呜……呵呵！哈哈！”大哥举手示意无辜，只是最末忍不住暴出一肚坏笑。

果不其然，日落风起阴霾，傍晚一场大雪，入夜时大家围桌涮肉火锅，闵浩越呆脸越臭，最后我包了生肉生鱼和蔬菜，再挑了只小火炉让他们回帐另开炉灶，朝英抱着闵迥扯着闵浩出舱，一开舱门，外面一片茫茫。大家干了最后一杯酒早早散去，大嫂多喝了我的那份，双颊红艳，眯着眼嚷着口渴。“这雪那么大，明天那些石头要是结冰封了路就更难搬了。”我喂大嫂喝茶，大哥把舱让了我们，自己理了被子准备出舱去船另一头与三个小孩同睡。“大哥，你支开朝义哥哥，是有什么事吗？”我叫住了他，他向外看了看天色，嗯了声。“大概明天，李豫就到了。”他说。

“李豫说要见你一面，我跟你大嫂沿着石羊河往下想侥幸找找郭曜和李氏，一路上接了他手谕七道，后来我回灵州安顿家里，仆固怀恩和郭旰又在路上截到我，口谕圣旨都有，他要见你！”大哥扯了扯嘴，歪头看我发上，“那支钗呢？扔了？”

我下意识去撸发，发已长及背上，只是那钗早已不在，即便是在，时光如何倒流。“哥哥你说，你说我们真的是因为那支钗穿越到唐朝？这可能么？怎样解释？怎样用可以让人接受的科学……或是理论，来解释这种……穿越？”我问得自己都觉得无稽，因了一支玉钗穿越古代，若不是亲身经历，恐怕任何人都会笑为天方夜谭。“讲讲我的想法，第一，祁连山古墓。”大哥颇有兴致盘腿坐地，他从碳盆里挑了根碳条出来，浸了茶里放凉在地上画了阿拉伯数字“1”，接着写下“祁连山古墓”五字。

“从前生意上的事你从不接触，你只知道郭氏做古董生意对不对？坦白告诉你，郭氏的上家可不是普通的收藏爱好者，只有傻子才会从一个爱好者手里买了古董再转手卖给另一个爱好者，我也不喜欢做牵线搭桥收收中介费的单子，来钱太少太慢，我要这么做生意早关门打徉带着你去讨饭。我比较喜欢收摸金校尉倒出的明器，摸金校尉是古代一种地位低微的职位，据说由三国时曹操发明，曹操任命一些有奇淫技巧懂风水八卦的人为摸金校尉，专门从事挖掘前朝皇家古墓好得些收益补充军饷。动词‘倒’意思是‘倒斗’，或叫‘倒墓’，所谓明器，就是从古代墓穴里倒出的有价值文物。”

“大哥你犯法啊！”我哇地叫起，什么摸金校尉，不就是盗墓贼嘛，什么收明器，那是倒卖文物，犯法的！“我只是将无形资产有形化，别说那么难听！”大哥瞪我一眼，“你要不要听？”我要听，乖乖坐好，看一眼大嫂，她居然睡着了，大哥把手上被子交我，盖了她身上。

“那些浸淫江湖多年的摸金校尉告诉过我，秦皇汉武是挖土入葬，开山为陵是自李唐王朝才开此先河，譬如说在连绵祁连山里建座古墓，要花费多少财力人力，所以墓主人身份通常显赫，非富既贵，要说那座古墓，真的很有可能是李豫建的，或许，为你而建？”大哥一边分析一边啐道不吉利，“那个预言说你是帝女说我是帝相的李该是李淳风的嫡孙，这祖孙两人是中国历史上著名的天相预言师，我以前收货时曾听说海外有人扬言巨资收购李淳风陪葬天书和玉算盘，据说用玉算盘能计算出天书上的箴言，进而能推算出国的兴亡交替，人的前生今世。”

“天书你也信？就算有天书，这书该有多厚？多厚多大都记录不完世界上这么多人的命运啊？”我首先反对，天书玉算盘，未卜先知，只有古人信其有。“李淳风预言唐三代武氏兴，他预言真的成真啊，再说唐朝李淳风墓八十年代被中国考古队发掘出时墓室已被人盗过，棺椁里剩了一颗中间有洞的玉珠子，现在还在博物馆里供着呢。你想想，中间有洞的玉珠子，是不是可以做算盘珠子？所以我认为，天书玉算盘，可能确有其物。”

“至于天书上的字，可能不是人类能理解的，也许就是要依靠那把算盘，经过特殊的排列组合破译，能找出书上不同的字，组合起来，才能预言一个人的命运。”大哥愈说愈玄，我愈听愈好笑。“你笑什么，有没有听过边缘科学界的一个宇宙反射学说？这个学说的理论把宇宙看做是一面镜子，通过宇宙镜子，我们的地球，通过光年距离被反射到镜子反面的另外一个不知名星球上去。那么在地球上发生的每件事每个人，都会一模一样在另一个星球上演，相差的，只是光年距离，也许一千光年，也许五千光年，宇宙到底多宽多远，有谁知道呢？”

大哥无端感叹，他的感叹这种边缘科学理论，可说镜花水月。这理论的论点是宇宙反射，一个星球上的世事变迁千万年后会在另一个星球上演，如果这个论点可以论证成功，那本天书无非是那个先行上演一切的星球上的大事录而已，所谓未卜先知，可说一文不名。“我们好象扯远了，大哥你说说我们为什么会穿越到一千两百年前的唐朝，怎样解释？”我拾了碳棒在地下写了个“2”字，大哥在旁边加上两个字——“灵媒”。

“灵媒者，人的灵魂。美国有一件真人真事，有个七岁的男孩拥有超能力，当他集中意念的时候，他可以将物件凭空消失，这些物件有大有小，集中意念的时间也有长有短，当这些物件消失后，人们再也找不到，但突然之间，它们又会回到原地，没有半点伪装痕迹可寻。”

“后来这个男孩的父母将孩子送到医院治疗，扫描脑电波后发现，男孩的脑电波磁场是一般人的几十倍。美国军方本打算聘用男孩为特工，但是孩子的父母坚持让孩子成为普通人，他们给孩子配了一种能退化磁场的耳机带在头上，一年之后这种神奇力量消失了，孩子的脑电波也与常人没有区别。对这件事，科学家的解释是，孩子用了自己的灵媒，将物件搬去了另外一个星球，或是，另外一维空间。”

这则报道我看到过，当时争议的焦点是孩子有权享受平安的一生，而不是成为军方窃取机密的一个工具。“我听说东南亚有个非常有名的招魂师，是台湾人，那个大师称自己能与千年之前的灵魂交流，他还做过一个试验。他请催眠师让他与志愿者同时入梦，志愿者的耳机与他的耳机相连。试验的结果是，有些志愿者听到了受冤的灵魂悲泣诉苦，有些志愿者听到了意气丰发的灵魂豪迈大笑，有些人甚至还听到冤死的犯人行刑时的凄惨嚎叫，那些人醒后都说梦境真实如身临其境，让人魂不附体。”大哥继续举例说明，我忽然想到这样一句话：身既死兮神以灵，子魂魄兮为鬼雄，那些生前出众的人物，他们的灵魂也应该是与众不同。

“身既死兮神以灵，子魂魄兮为鬼雄。”大哥与我心灵相通，我想到，他也说出这句。“这是大诗人屈原的诗，说一个人的生前如果是英雄人物，他死了之后，灵魂也是灵魂中的英雄。李豫其人，他的灵魂的确可算神以灵，为鬼雄。如果说是他的灵魂将我们搬移到另一个空间和时间里去，你能不能接受？”

嗬！我倒抽一口冷气。“灵魂穿越？你是不是这个意思？你意思是，我们在祁连山我前世的墓里被李豫强大的灵媒转移到了一千两百年前的大唐？”

“准确说是灵魂穿越前世。我还觉得，这个就是我们不会变老的原因。我听说你第一次醒过来时是从马上摔下来，昏迷了三日三夜，我那时也是在辕门前坠马，仆固怀恩都以为我死了……”大哥仔细端详我脸，而我正打量着他，我们十年容颜不改，如果说灵魂穿越……我忽然觉得自己触到了一个转折，或许真正的郭氏兄妹本双双在此劫中遇难，而命运注定我们此时穿越前世，重续前生。

“这叫……往生？重生？或是，他生？”大哥蹙眉措辞。

忽地，大嫂猛地醒来，“谁在外面！”她睁眼就叫。

我们一下安静，只听舱门轻声打开，门外无声无息站着一个雪人，那人摘帽脱氅，跨步进屋。他立我面前，一身大裘便服垂我脚边，袍角新雪委地，顷刻化去。我一点点抬头，看到无旒纁里，金饰玉簪，看到组带为缨，色如其绶，看到缯表青襟，上绣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火、宗彝……“我是李豫，珍珠。”他蹲下身，与我平视。

“李——”大嫂一声叫，大哥手快捂住她嘴。

“无妨，称我李豫即可。”李豫轻放一只包裹于我脚边，包裹层层黄绫打开，里面是一袭三翟，袆衣、鞠衣、钿钗礼衣。所谓三翟，是遵从周礼定制，命妇着翟衣，太子妃着褕翟，袆衣、鞠衣、钿钗礼衣乃大唐后妃冕服！

“今日我要见你，我想请你，许我他生！”李豫直言要求。

“你大嫂曾说，时光始终予人，不自知，还予求，忒心贪。我是心贪！今日见过你，明日我既回长安，此生……此生无缘，来生何用？我不要来生，我要他生！他生，你还是那颗落了广通渠里的珍珠，我还是那个捞起珍珠的大唐李豫，今生无缘，他生重来，珍珠，许我他生！”李豫扶我肩膀站起，他一脚踏了那支碳棒，脚底一碾，地下画了深黑一道，正是画在“祁连山古墓”五字下。

“答允我！珍珠，答允我！你可知我早在祁连山建了座墓，你大哥告诉我你们由千年之后而来后我立刻派人在祁连山开山建墓。我登基后，册独孤妃，封太子李适、韩王李迥，再封升平公主、华阳公主，如此，沈珍珠也好，独孤清河也好，他生重来，即便我再犯错，我……我不会再……”李豫双目润湿，狠狠熬住。

“千劫在，后身缘，恐结他生里。”我缓缓念出那行刻在山上的冰字。

“你……”李豫一震。“我答允。”我向他微笑，毫无含糊。“珍珠。”他目中滚滚滑落，猛然转身，他推门冲出，一口风雪裹着断续，“然诺重……须记……”

门开雪大，远处那片茫茫，那个踉跄的身影甩开身后簇拥，雪间跌爬，湮没皑皑。他生重来，这个骄傲的男人强忍泪水要我答允他生，可是我们都知道，没有那支钗，他生之诺，只是一个美好谎言。

“那支钗不在了。”我捋了捋发，明知这样，大哥仍是伸手撸了把。“我在想，这一生我们生老病死后，也许现代的我们，只是在那座墓里做了场梦而已。如果梦醒，他生重来，再次穿越，如此循环往复，六道轮回……”他激凛打了个冷嗝，大嫂下榻关门，一转身，大哥拦腰抱她往外走。“子仪！哎！好冷！呀！”大嫂格格疯笑，大哥扑她在雪地里翻滚。“你好疯……好好，他生就他生，哪生都嫁你……别撒我雪……我还手了啊……”他们笑声疯声慢慢远去，我扶着舱门走出，将那件袆衣冕服抛入石羊河中，冕服沾雪飘零，再不能辨。“世间最珍贵的不是‘得不到’和‘已失去’，而是手边的幸福。”我对着那片茫茫说道。

最后一夜，如此过去，第二日清晨史朝义下马到船前，我踩着一面冰湖慢走向他，他抢来抱我，一口咬下我捧在怀里的大苹果。“这苹果是迥儿叫朝英带来，你一只，我一只，甜不甜？”我举高，他再一口咬下，然后噎住。“朝英来了？什么时候的事？”他扭头去问李归仁，不用问，迎面朝英闵浩夫妇已走来。“昨天来的，她们一家团圆，你又走得匆忙，没见着面。对了，她说有事找你……”我没来得及说完，向北一声号角嘹亮，史朝义咽了声口水，撸了撸颈子。

那声号角之后，一队马队破冰踏雪，由飞扬雪雾中穿湖而来。马队为首一人，横披裘氅挥舞裸露粗膀，奔到近前，那人翻身下马腾腾冲来。我下意识就往后退，那人实在力大势沉，冰湖在他脚下哗哗开裂吱嘎。“大王。”史朝义放开我迎上前去，他谦卑一躬，那人张开蒲扇大掌，“砰”地掐住他颈，隔空轮臂。“朝义哥哥——”我惊呼叫他，史朝义脚前头后倒飞，好在李归仁迎他去势，双臂交叉格住，史朝义脚尖一点，借力弹回落地，又立到那人面前。“国师答应八月既归，如今几月？十月啊！国师好大胆子，居然戏弄本王！”那人哇哇大叫，他一叫，我注意到他一张扯耳大嘴，视线往上，宽鼻朝天，再往上，瞪眼铜铃，再往上，络腮鬈胡，勼勼黄发……两个字——好丑！“舅舅。”史朝义改换称呼，再施一礼，那丑人再张大手，如法炮制掐住史朝义轮臂就甩，动作快得我没见他举臂只见他臂上精结肌肉抖动。这回去势更快，闵浩格臂挡住，史朝义腿穿臂而过，双脚脚尖勾住他臂，大喝一声反向飞回，重新立到那人面前。“臭小子抢个老婆都抢不回，还有脸喊我舅舅！”丑人又骂，这回我学了乖，不待他张手就向上一抛怀里的苹果，那人大手一翻，没抓人，抓着了苹果。“这女娃？你老婆？”那人迈前一步，史朝义后退一步挡我身前，我小心仰头看他，“国王舅舅。”我笑靥如花叫他，这般长相的室韦国王，居然会有史朝义这样的外甥！

“师傅，唐军来了！”闵浩叫了一声，史朝义挽我眺望，远处，雄鹰大旗迎风张扬，铁甲翎根军队开道。“是回纥，这是回纥旗帜。”史朝义牵我走向岸边营帐，那雄鹰傲然的白旗正是回纥旗帜，叶护来了，还有……李豫，他并未走。

李豫与叶护策马大旗下，冯立进前宣旨。圣旨嘉赏仆固怀恩、路嗣恭、铁摩勒等救驾骁勇，仆固怀恩以功迁河北副元帅，加左仆射，兼中书令、单于、镇北大都护，路嗣恭以功迁朔方节度使。昆仑奴侠义天下，代宗皇帝以长宁公主之女为小长宁公主，下降南海铁摩勒。

“汾阳王——”冯立高声叫道，大哥飞起一腿，郭旰扑通跪地出列。

“大哥！”郭旰压着声低叫，他不敢站起，冯立亦不敢宣旨，只见李豫催马向前，他行到郭旰面前下马，双手搀扶，“朕加封你为代国公，食邑汾阳，你，去吧。”

他是金口玉言在宣旨？他认同郭旰就是郭子仪？他是对谁说——“你，去吧。”

“大唐郭子仪，功高盖世而主不疑，位极人臣而朝不忌，奢极人欲而人莫之非！”李豫高声说完三句，上马挥鞭，扬长而去。

石羊河边，我们依依惜别，郭旰将回返灵州举家迁往汾阳。“郭蜀没娘，你多照顾着，等郭暧回来，叫他们兄弟相称。”大哥最后嘱咐这句，他信守了对郭曜的承诺，郭蜀将成为郭曙，是代国公郭子仪的第七子。

“史朝义！你磨蹭什么！走不走啊！”我们车马即将启程，史朝义与他那国王舅舅抵头抵脑不知在说什么，大哥不耐，抱着膀子去催。

“哎，珍珠你看，那个人，是不是李系啊？”大嫂推推我，我顺了她手看去，石羊河下游两人一马，慢行慢走。“李系！李系！李系！”我大声招呼，那两人正是向我们而来，大嫂没看错，真是李系，他白衫潇洒，身后一名小童。“我无爵无官，逍遥四海，如今，改名逍遥。”李系背手含笑，在我车前驻步。

“李逍遥？噗！”大哥与室韦国王正好走回，口里含了室韦人迎客敬的露酒，一口醇烈露酒喷得满身都是。

“郭大将军，当着柔然人面喷酒可是不敬哦！”李系好心从史朝义手里接了葫芦，要大哥补喝一口以示赔罪。“走了！灵儿！”他招呼身后小童，那小童咬草扬鞭，一鞭赶了马大步奔向雪山，李系衣袖当风，揽了小童翩然落鞍。

“灵儿？噗！”大哥又喷一口，这回喷了史朝义一身。

“喂，郭兄你什么意思啊！昨天珍珠生辰你赶了我走我倒不与你计较了，怎地也给我舅舅一分薄面啊！好歹史某还虚长你三岁，是跟着珍珠才叫你声郭兄！”史朝义不乐意了，不过我却乐意，昨天十月初三是我生辰，原来他记在心上。

“你叫我还不稀罕了呢！告诉你史朝义，我妹妹的儿子，得姓郭！”大哥霸道一挥手，这回连室韦国王都挤了进来。“煌儿，他在说什么？什么儿子？”室韦国王汉语有限，幸好是听不懂，不然依他的脾气非掐大哥脖子不可。“姓氏可由你做主，不过名字，必须是我取！”史朝义呵呵笑到我耳边，“珍珠，我们的孩子，无论男女，名字叫做——念绪！”

“念绪，很好听啊。”大嫂听到，拼命点头符合。

“念绪？念安庆绪？我做什么念安庆绪啊！”大哥跳起来。

“那就叫史念绪，多谢郭兄，小弟诚恐！”史朝义口不应心一抱拳，“好！走！”他挥手发命。

“你——走开！”大哥一把拎他出车厢，夺鞭刷刷几鞭，马车直向石羊河边船上。

船上伊贺正充起了那只热气球，原本我们走后，他会放飞气球，以庆祝我们走进新世界。“若鸿珍珠上去，我们走我们的！”大哥赶了我们进吊篮，孩子们十分好奇，手足并爬翻进篮里，叽叽吒吒乱跳乱叫。“抓稳了啊，点火！”大哥一声“点火”，火焰砰地喷起一米来高，球囊迅速膨胀，热气球腾空而起，我们离开冰面，升向蓝天。

“郭子仪！郭子仪！”史朝义在冰面上穷奔，他身后人人上马，挥鞭追逐。

“珍珠——郭子仪——”另一队人由另一方向疾驰奔来，一人高呼我们，正是李豫。

“爹爹逃啊，他们追来了！”小郭曙真是绝顶聪明，他奋力扔下一只大包，那包扑通在冰面上砸了个大窟窿沉了没影，随后热气球明显“腾”地往上一蹿，愈升愈快。

“郭曙你扔了什么……金子！死小子你扔金子啊！”大哥追杀郭曙，吊篮里乱做一团。

“朝义哥哥！快点上来！快点！”我挥手向篮下，史朝义夺了匹马，与李豫并驾齐驱，此时室韦国王骑马身后赶超，探手一掐史朝义，点足离蹬扑上。室韦国王纵势已竭时大吼轮臂飞掷，史朝义半空连纵，双手极力攀抓，一记搭住吊篮。“翻了翻了！抓住我，史朝义你进来！”大哥抢扑到篮边，连拉带拽楸了史朝义进篮。史朝义狼狈至极，但立刻反手扬镖，一镖直射向空中如法炮制扑来的李豫。

“你射了什么？什么东西？”大哥正扑在篮上，回头问时脸色唰地惨白。

“李豫的钗啊，哪里来哪里去，他爱送谁送谁，反正不能是珍珠！”史朝义得意非凡。

大哥点指他，一句话也说不出。“哥哥。”我扑去扶他，再看脚下冰湖，李豫高举手中，直指向北祁连。

“南宫煌——妖孽！”大哥厥倒。

.

.

.

后来，大哥醒后，我们在热气球里举行了婚礼，按照史朝义的说法，大哥刚才的做法可称做是盗女。柔然族的习俗，相许婚嫁时，女家父舅长者将女子盗走，然后男子送牛马为聘札，女子高唱一曲做回礼，便是成了大礼。

“珍珠，唱一曲。”史朝义揽着我喃喃。

“恩，情若醉 休说痴 只有把多少旧爱 全留于心坎处。”我轻轻唱起——

踏上高处，多少风雨，

为何要今朝独处，

哭笑声不再复见，

情感心里储。

在眼底里，多少关注，

难忘却空山夜雨，

风雨中挑灯共语，

长记心底处。

情和恨，涕泪欢娱，

问世间哪个作主？

谁说爱海原是飘渺，

情若醉，休说痴，

独怕高处凄风苦雨。

难留得欢欣暂驻，

只有把多少旧爱，

全留于心坎处。

——《情到浓时休说痴》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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