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呼吸》

作者：顾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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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场：黑夜里必然发生恐惧

20世纪40年代的中国，苹果不像现在这样随处可见，也不像现在这么不值钱，更不像现在这样随便什么人都能随便吃到，珍稀！当过放牛娃的毛泽东，饮食讲究实在、实惠、满足口味，所以他说到我们这座刚被解放的城市时，情不自禁地高兴起来，说那个地方出苹果！也就是说一座能够出苹果的城市被我们解放了！从此以后我们也有苹果可吃了！

另有一位军事首长，当时正年轻，每天忙着指挥作战，前呼后拥的都是男人，很少见到女人，更难得见到美女，所以当他走进我们这座被男人们攻打下来的城市时，满眼见到的都是另类的美好，一时间大饱眼福。但是当时他可不能把心里话说给他的部下们听，那会显得不正经，甚至是有问题，所以他只好憋到二十多年以后，听他已经不再年轻的老婆讲起儿子的婚事，二十多年前的光彩夺目一点点在心头重新点燃，他望着窗外，仿佛看到当年的窈窕淑女，伸出手来指点了许久，才轻声说道，××那个地方出美女，你可以去看看。

往年的战火硝烟早已经散尽，这位首长什么大城市没有到过？什么样的美女没有见过？但是，我们这里出美女却依然清晰地留在他的记忆里。由此也可以推断，我们这里当年的美女曾经让他心动过。

可是，五十五年过去，又有一位比当年那位首长还年长几岁的饥渴男人，也发现我们这里美女多。虽然他没有打过仗，也没有放过一枪一炮，但他却让我们这座出美女的城市陷入一片恐怖。

非典的死亡阴影正在一点点淡去，夜晚的霓虹灯也日渐辉煌，红男绿女的笑声刚刚响起在街头，他却让这一切重新化为泡影，让傍晚的街道再度寂静清冷，让下班的女人如同被魔鬼追赶一样，竭尽全力躲逃回可以避难的处所，连孩子在夜晚跟父母说话都小声小气地，生怕被他听见。

他有什么本事，能让女人们夜里总是感觉着他就守候在自己身旁，手里握着飞快的杀人刀？

他有什么本事，能让一座城市的防盗门安全窗涨价、脱销？让夜晚的饭店歌厅门庭冷落？

他有什么本事，能让一座城市几乎所有的警察夜里都出来张网布控很想抓住他？

他为什么特意把凶杀现场布置得阴森恐怖古怪离奇？他为什么故意张扬他的血腥和猖狂？他想要告诉这座城市什么意思？他为什么要让这座城市在黑夜里发抖？

他是一个人吗？还是一个犯罪团伙？

他是个惯犯呢，还是初犯？

他给这座城市的民众和警方留下了无数个难于破解的谜。

刑警大队长对我说，他给我们留下不可解的谜多着呢！真让我头疼。

我采访她的时候她的手还在哆嗦，结结巴巴说她后来才想明白，那个可怕的男人，是不是跟踪偷看我好长时间？看到他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红光，她昏死过去。但是她并不知道他杀人不眨眼，当然，警方也不知道。

这第一起恐怖离奇的案子，就发生在喜欢出美女的北方重镇，具体地说是发生在古井区。

古井区古井区，人们说惯了听惯了，就像说东城区南城区一样，谁也不会想到它还有什么别的意思，可是，我的朋友——喜欢刨根问底的晚报记者杨明，却说这古井里肯定会有古老的故事，应该挖掘挖掘。挖掘的结果，他说很恐怖，有几位八九十岁的老年人说他们小时候是喝着古井里的水长大的，他们说那口宝贝古井是祖宗传给他们的，井里的水是甜的，冬暖夏凉。

他们说，那时候人喝的水是地下的，连牲口都要喝地下的水，能不干净吗？能没养分吗？那时候的人能不结实吗？能不出美女吗？现在人喝的水都是地上的，冬凉夏热，能不埋汰吗？能有养分吗？喝着它人能不得癌症吗？他们还说，小时候的井水是清的，是甜的；后来井水变浑了，变咸了；再后来井水黑了，苦了。水甜的时候，镇子里的住户每年都要请人淘井，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钱多的多出，那时候淘井算是一件盛事，披红挂绿的，家家户户大人孩子都来围着看热闹。

后来现代化了，私家车要进户，马路要拓宽，楼房要上档次，城市要高起来要大起来要亮起来要闹起来，当时的区长说留着这口烂井除了碍事有啥用？填了它！当官儿的一句话，本来修路就挖起来很多的石头土，要填一眼古井还不容易吗？等到他们喝井水长大的老人听说这事儿跑来看时，这口养育了不知多少代人的古井早已经被活活给埋葬了。

北方重镇里再也没有人能够喝到古井里的甜水了。

喝着自来水成长的人们，显然比喝着古井水长大的人聪明许多时尚许多讲究许多富有许多。

长得很漂亮的她就住在已经没有古井的古井区。

非典闹得最紧张的那些日子里，没有手纸也不敢去超市里买东西。有人从北京回来说，一个局长从香港坐飞机回北京，到了家里就发高烧，老婆要了单位的轿车送他住进医院，回来的路上司机又发起高烧。局长和司机都死在医院里，局长老婆又住进医院，她死了以后，送她住院的女儿和女儿的男朋友又发起高烧住进医院里……

现在非典好像已经过去了，商店里超市里饭店里的人们渐渐多了起来。她在超市里对比那几种手纸，想从中挑出质量又好价钱又便宜的，选来选去好难选，便宜的没好货，好货不便宜，可是，她没有很多钱买好货，又不想使用便宜的烂货，擦在屁股上那些烂纸都直掉渣。

她回想起来，就在她来来回回看那些手纸的价钱时，碰到她屁股的那个男人是不是就是他？那时她根本没有在意这个男人，只记得被她看得一愣神他马上转身走开了。

不知你走没走过夜路？走没走过黑暗的夜路？人到这时候最好用的就不是眼睛了，是什么？盲人的听觉和感觉格外发达，明眼人走黑路时听觉和感觉也会变得格外敏感，人到了这种疑神疑鬼怕得要死的时候，耳朵突然灵得很，不但能听见近处的现在的动静，还能听到远处的和从前的声音，甚至还能听到爷爷奶奶讲那些鬼怪故事的声音，一下子让你听见许多白天从来想不起来的可怕事情。

漂亮女人哪有不害怕黑暗的？所以她自小害怕黑夜，更怕一个人夜里走黑道，年节回农村老家时总要大白天先准备好尿罐子，不然一到夜里尿了炕也不敢去菜园子里的茅厕。

谁能不害怕黑暗？因为在黑暗中视力被剥夺，人们再也看不见黑暗中隐藏的危险。越是看不透黑暗的背后，人们越是怀疑黑暗中会有危险，在常人的心里黑暗和危险就成了等同的东西。

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人们与生俱来地惧怕黑暗、惧怕雷电、地震、洪水，惧怕瘟疫、疾病、死亡，这是人类的原始恐惧，是不可战胜的恐惧，也是人类的本能，谁一个人在黑暗里和雷电下能感到快乐？害怕下岗害怕老板害怕打击害怕吃错药害怕受穷害怕抢劫害怕SARS，不过是人们后天在生活中习得的恐惧。而在城市里生活的人们既有原始的恐惧再加上后天的恐惧，也就有了越来越多的恐惧。不过他们的恐惧还没有农村的多，起码他们还不用害怕村头村霸不用害怕当农民工不开工资。

离开明亮的大街走进黑胡同，她说她的头皮麻麻酥酥，耳朵也尖细起来，风吹树叶都听得一清二楚，身后嚓嚓的脚步声来来往往的。走着走着，她猛地停下来，竖起耳朵一门心思去听。

什么事儿就怕有心，一旦有心她马上听出来身后的脚步声不对劲了，那脚步，怎么轻一声重一声呢？肯定是喝高了，不然咋会这样走路呢？十个男人九个酒后无德。再揪了心去听，还听出那喘气声很重，咝咝拉拉的，好像嗓子眼里有痰。她觉得浑身的汗毛都变成尖尖的扎得她难受，心里也慌得走不动路。

忽然想起小时候妈妈说过，爱走夜路，总要撞鬼，正经女人家谁不怕走黑道？千万不能回头回脑，特别是你听到身后有人更不能回头回脑。你回头是害怕，想看看后面有啥，他在后面看你回头反倒以为你叫他，撩骚他。要是让他看出来你害怕他，他的贼胆子就更大了！只有一个办法，快走！往人多地方走，往亮处地方走，往楼里走。

妈妈的话真灵，她快走几步，轻轻闪身跨进自家楼里，躲在黑影里向外张望，果然看见那个男人远远站住，正朝楼门这边瞅，矮矮的个头，精瘦，小头小脸，穿一件旧西服。她在心里笑起自己来，你怕啥呀？他能把你怎么的？没有三块豆腐高，不知是不是没长大的半大小子。

但她还是没敢跺脚叫亮一楼的声控灯。今夜黑暗的楼道好像格外漫长，爬起来也格外吃力。她轻手轻脚摸上三楼，才敢咳嗽一声，灯亮了忍不住回头看看身后的楼梯口。她加快脚步，几乎是跑回六楼，一边跑一边掏出钥匙，到了门口钥匙怎么也插不进锁孔里，弄了半天总算平安回到自己家里，防盗门又厚重又结实，已经锁得严严实实，现在什么都不怕了，就算是他上了六楼她也不再害怕。

坐在厅里的沙发上喘口气，懒洋洋地扔掉高跟鞋，脱掉外衣，只剩下乳罩和三角裤，顿时觉得浑身好轻松。

可是，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背后有人在看她。

怎么可能呢？房间里怎么可能有外人呢？

她走进卫生间，又想顺便把连裤袜洗一洗，从卫生间里光着身子出来拿袜子，却发现对面楼上一个男人，正对她举着一个望远镜，好大的个儿，差点儿没吓死她。天已经很热，通往阳台的门从早到晚都是开着的。她吓傻了，竟然站在那里只顾得两手去护住下面，却忘记赶快躲藏起来，事后气得她流下好多的眼泪，自己咋就犯傻了那样一丝不挂地给他看个够？自己为什么不赶快躲起来呢？她恨死了那个把自己看个够的臭流氓。后来倒是那个流氓不好意思悄悄躲藏起来。

再后来在马路边上，她看见小贩子拿着那种大个儿的绿色望远镜，才知道这家伙原来是人家苏联红军的武器。

她拉紧阳台的窗帘，匆忙去卫生间洗个澡，披上宽松的睡衣，半躺半坐在客厅的沙发里，用遥控器打开电视，看上几眼，不知是真的还是心里作怪，突然打个激灵又觉得门口外面有人，慌忙悄手蹑脚走到房门口，一只眼睛贴在猫眼上看出去，猛地看见门外噩梦似的黑暗遥不可及深不可测，顿时感觉自己已经站到黑夜的尽头悬崖的边上，脚底下是一片汪洋，稍不小心跌下去就是万丈深渊。

外边的黑暗是谁弄出来的？怎么这样瘆人？

黑暗里突然传来响动，轻轻地，像是脚底下辗到了沙子，吓得她心跳不止瘫坐到地上。后来她清清楚楚听见了，那是一个男人的脚步声，一路向楼下跑去。难道对面拿望远镜看她的那个狗男人，找上门来了？她心里怦怦乱跳，手心冒汗，两腿软得挪不动步。

她愣怔半天，后来一下子想明白了，自己刚才扒在门上，他一定是在外面发现猫眼的亮光没有了，当然是屋里有人在朝外面看，他才跑下楼去。

想到这里身上直冒冷汗，心里乱跳，这种臭流氓男人没完没了地缠着你一定有什么坏心眼，不敢往下再想，但是她还没法让自己不想。

她返身去到阳台，隐身在墙边，扭脸向楼下望去。不一会儿，影子一样走出楼门的是个小个子男人，奇怪，太奇怪了，他走起路来怎么没有一点动静？怎么像影子一样飘动呢？怎么像纸剪的影子一样悄无声息？

纸剪的男人悄无声息去墙边打开自行车锁，推起二六车子，回头仰脸望着她，再后来，影子一点点溶化在夜暗里。

今晚的黑夜为什么黑得有些蹊跷？黑得有些瘆人？黑得让人心跳？

影子一样的男人，怎么又从黑暗里飘了出来，飘到楼下，仰脸望着她龇牙大笑，笑得她心里一疼，疼得她两腿发软，昏死过去。

事后她说，他看我的眼睛淌着东西，好像血红，烙铁一样烫眼睛，疼到我心里。

事后她说，这事让她想起一个男人。

这座城市的人好像特别喜欢吃烤串，一到晚上大街小巷的马路边上，总有一家连着一家烤肉串的摊子，走到马路上到处都能闻到诱人的呛人的烤真羊肉和烤假羊肉的油烟味。吃烤串的男女大都喝着啤酒，讲究点儿的坐在饭桌边，简陋点儿的就蹲在或坐在马路牙子上连吃带喝。

前两天，好像是星期三，晚上她在胡同口的大街上要了几个串，刚在一张空桌子边上坐下，就过来一个男人问，您是一个人吧？我坐在这里可以吗？不妨碍您吧？她觉得好笑的是，这个人不高的个子，平常得很，可是满嘴都是从电视里学来的话，要是年轻也行，看样子都四十来岁的人，说这些话叫人听着真是牙碜。

她看了他一眼，根本没有回答他，她怕给了话他就会当成往上爬的梯子。

见她没话，他坐在她的对面。她不高兴地看他两眼，心想我也别在这吃了，羊肉串烤好我拿走。这人啥眼神呢？怎么这样看人呢？现在她还记得他那种眼神，馋，恨不得想把你给吞下去。

这个男人，是不是就是对面楼里拿望远镜的那个混蛋？

想到这里，她飞快脱掉睡衣，换上外衣，这居家过日子的,女人身边没个男人就没有主心骨,虽然明知道他已经走远了，还是扒在猫眼上看了两眼，万一来了两个男人呢？直到确认外面没有人，这才打开房门，可是任凭她怎么跺脚走廊里的声控灯也不亮。不过几步的路，她却犹豫着不敢走过去，好像眼前就是深渊就是无边的大海，明知道不会有事，还是止不住心里乱跳。硬起头皮快快走过去急急敲响对面的房门。

这么晚了谁呀？

对门怎么不快开呢？死男人还在门里问。急死人了！好像身后那个魔鬼正看着她。

她高声喊叫着我，你雅娟姐！声音都变味了。

对门的男人一定是听出了她的紧张，开门就问出了啥事雅娟姐？

她也不说话只着急先推门进去，也顾不得坐下就把晚上发生的怪事细细说一遍，听得两口子直点头。

男的说怪不得！走廊里的灯都不亮了！原来他也是才回来不久，进屋就跟老婆说怎么搞的，楼道里的灯全坏了！

男的说着出了屋，把走廊上的灯泡拧紧两圈，赵雅娟跺跺脚，那灯立刻亮起来。

男的说咱们多留点心吧，雅娟姐有什么事你只管喊我们好了！

赵雅娟回到自己家里再次脱掉外衣，换上睡衣看她喜欢看的电视连续剧，准备流几滴不知是感动还是伤心、不知是热的还是凉的眼泪，然后再去睡她的觉，反正是星期六。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养成习惯，不看几集电视剧就睡不着觉，那些电视剧对于她好像是臭豆腐，闻着臭吃着也臭，但她已经离不开那种臭味了，经常是看得她直打盹还在看。

她头皮一炸，卫生间里怎么会有响动？难道有人进了卫生间？

自己回来也没去过卫生间呀，卫生间里怎么会有滴水声呢？叮咚叮咚地，一声紧跟一声，砸得人心里乱跳，难道是我刚才出去时候他又进来了？这么一想，她立时浑身冒汗，刚才出去锁没锁上门？门是不是开着的？还是带上了门锁没锁好？他是不是又回来了？

她用尽力气去想，越想越想不清楚，越想越是怀疑自己刚才出去时没有锁紧门，吓得她好久不敢走进卫生间，想方便方便也不敢，后来憋不住要尿裤子了，才硬着头皮操起擀面杖试探着走进去，果然看见水龙头没有拧紧，一直在滴水，滴得她的头大起来。谁打开的？是不是已经进来过人？没进来人水龙头怎么会打开？他准是成心拧开龙头吓唬我！今天晚上这事儿怎么都这样蹊跷？

她还发现卫生间里那半卷手纸也没了。

正是因为早晨发现只剩下半卷手纸，晚上才想起来去超市买手纸嘛。再看看再找找，她好像还能闻出来卫生间里有一点儿烟味，淡淡的。她抽着鼻子闻了又闻，这烟味好大呀！哪里来的烟味呢？想到[奇书网|qinkan.net]烟味便联想到男人，她又想起来跟在身后那个男人喘气时咝咝拉拉的，嗓子眼里有痰。

黑夜里，刚从外面回到楼道里的人什么也看不清，黑灯瞎火的，谁不害怕？只顾忙着上楼快些回家，你一步一个台阶两个台阶地走着，怎么会想到楼梯拐角里早已经躲着一个杀人狂？他冷不防从你身后闪出来，你也许听见了也许没听见他的动静，听见还是没听见到了这时候都已经晚了，他也不管你是男人还是女人，逮着一个从背后上来就是一刨锛，一刨锛就把你后脑勺给刨漏了，当时就能把人给刨死。传说他刨得可准了，从来都不用刨第二下，因为他一直躲在黑影里，眼睛比你看得清。那一年，听说这个该死的家伙刨死了十个男的十个女的，虽然他最后被抓住了，可死去的男男女女再也不能复生。也就是因为这起外地的凶杀案传得沸沸扬扬，市公安局才要求全市居民楼的楼道里一律安装声控灯，她记得那个时候的居民可听话了，家家户户都主动交钱买灯，现在这走廊里才有了声控灯。

已经11点半了还不敢睡觉，从阳台里伸头看看，对面楼和楼下大多人家的窗户都已经漆黑，连那个望远镜的窗户也死黑一片。马路上汽车的死命嚎叫也少去许多，城市安静下来了，只是偶尔才会传来一两声汽车行驶的尖叫声。居民大都回到沉睡的梦乡，要是往日的此刻她也会在睡梦里寻找自己的安宁。

蓦地想起妈妈不止一次说过，半夜正是阴阳两交界的时分，前半夜当然是人间的阳世了，后半夜可是鬼神的阴间，这个时候你稍不注意就可能去了阴间。

妈妈说她二大爷是个老酒鬼，每天早晨起炕就喝酒，夜里醒来上茅房还要喝上几口酒。那天半夜叫尿憋醒了去茅房，本来茅房就在自家院子里，走到茅房也没有五十步，他老人家走了好长好长时间，咋也走不到茅房，后来他说憋得要尿裤子了，看看脚下的路黑漆漆的还挺远的，地上的蚂蚁大得像蛐蛐，蛐蛐大得像鸡蛋，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吓唬他；路两边的大树不知为啥树根都长在上面，树枝朝下伸着，花儿也都朝下开着；夜猫子躲在树枝里，一声声叫着像是小孩子哭，怪吓人的；河水从地上倒流到天上，翻着黑色的浪花一点动静也没有，河上漂着白花花的一片，细一看全是圆咕隆的东西，再一看不得了啦，好像是死人的骷髅头。到这时候二大爷吓得醒了酒，忙在地上磕头，念叨着阎王爷阎王爷你饶了我吧你饶了我吧我给你供一个大猪头我再也不敢喝酒了！说着就看见自己倒趿拉着鞋，心里咯噔一下子明白过来，赶快把鞋换个个儿好好穿上，这才找到了回家的路，到家里又想起来肚子里还憋着一大泡尿呢！打那以后二大爷再也不敢喝酒了。

听说二大爷戒酒以后活了好长时间。这时电视里那位肥头大耳的演员深更半夜跑出来变成救苦救难的活菩萨。那天楼下的邻居说现在这事儿也真不正经，怎么能男人也成了送子观音？你咋送？送子观音咋能不是女的呢？有个老头说这就是你不懂了，最早时候的观音是男女同体的，是女的也是男的，人家电视上出来的送子观音才是最正宗的男女同体的老观音呢！

她忍不住笑了，啥叫男女同体？那不就是不男不女吗？不男不女的走在走廊里，咯噔，咯噔，轻而又轻，来到她家门前停下不动。然后又有脚步声从一楼响起，咯噔，咯噔，渐行渐近，一直走到她家门前。他们好像嘁嘁喳喳小声商量什么，准是说自己单身一个女人在家里，老公外出了。她听到一楼又响起咯噔咯噔的脚步声，很快来到房门外。来了这么多不男不女？他们手里都拿着刨锛吧？

今天自己不是死定了吗？她吓得不敢起身去看猫眼，怕被他们发现自己站在门前，现在她觉得那道防盗门也靠不住了。

她不敢站起来，也不敢动一动，怕自己一有响动会被他们听见。

自己在沙发里偎动的声音听起来都怪刺耳的。

人在这种时候的记忆会变得很奇怪，越是不愿想起来的可怕事情越是给你涌上心头，连你从来都没有想过的鬼怪呀凶杀呀现在也会展现在眼前。她知道只有睡过去心里才不会再有恐惧，越是清醒想法就越多，恐惧也越多。可是一旦睡过去，他们进来了怎么办？

妈妈说她小时候放学回家，在村口看见住在村东头的二大娘，二大娘问她你今天为啥放学这么早？她告诉二大娘，她们老师家里死人了。二大娘问她老师家里谁死了你知道吗？她说不知道。二大娘说你快回家吧，一会儿要下大雨了。

她在大雨里跑回家，浑身淋个透湿。妈妈叫她赶快放下书包，去村东头给二大娘磕头。她说给她磕啥头？我刚才在村子外头碰见她了，还跟我说话来。

妈妈气白了脸说你净瞪着眼说胡话！她今天晌午死的，她是你们老师的二姨，你不得过去给她磕个头吗？

妈妈说到这里噗哧笑了，说自己听完妈妈的话，立马尿了裤子。

突然梦见有人把她搂进怀里，两手在她身上胡乱摩挲，拱起嘴巴要去吻她，嘴里还梦幻一般说着我爱你我爱你，抒情的音乐这时也响起来，可是，她怎么听见了什么怪声呢？这怪声好像不是来自电视里——她一歪头，看见阳台两扇窗帘之间伸出一颗黑糊糊地东西，圆咕隆冬的，什么玩意儿？

正在纳闷时，窗帘里又伸出一只手来，雪白的，到这时她麻木的脑袋才恍然大悟，原来那黑糊糊的东西是一个脑袋，可是，它怎么没有耳朵鼻子嘴？没有身子？只有一只手？她以为自己一定是在噩梦里。

她听见了咝咝拉拉的喘气声，这声音让她清醒过来，哪里是在梦中！

眼前已经是两只手，两只白手，两只巨大的白手，手心相对伸向自己的脖子，吓得她一个激灵瞪大眼睛往死里大喊一声妈呀！救命呀！眼前那个没有五官的脑袋，黑糊糊地向后一仰，收回他的白手，一时停在那里。

她感觉一个高大的男人已经出现在面前，脑袋黑糊糊的，没有鼻子嘴。但她没有听见门响，也没有听见别的什么动静，他怎么进来的？一定是刚才我去对门时进来的！她后悔自己没有找一找所有的房间。

她脑袋嗡一声大起来，心好像跳到嗓子眼，憋得上不来气，身上的汗毛倒竖针一样扎人。她已经不会思考，只剩下本能，浑身哆嗦着看看那个男人，只见他的眼睛里流着血色的光芒，烫得她身不由己蹿起来跑向门口，还没等她打开房门，没有五官的脑袋已经扑到她身边，扯住她的衣服。

她声嘶力竭地呼喊起来，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喊叫些什么，反正是她一边喊着一边拧开了门。她感觉那个男人的白手在她脸上抹了一把，她想他一定是把什么麻药抹到嘴上了，想着的时候就有说不清的怪味熏得脑袋发晕，浑身乏力，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然后觉得自己被抱起来，被抱到床上，然后摩挲自己的头发，摩挲自己的脸，摩挲自己的身子，她想动一动，可是除了心里能动哪里也动不了，连眼睛都睁不开。

唐保明和几个哥们儿打麻将，手机响起来，一个陌生男人大声说，赵雅娟家里出大事了，她问你能不能过来看看她？

唐保明想也没想就说当然能！我这就过去！马上过去！

春雨缠绵，缠绵无尽，让夜晚显得有些凄凉。唐保明看着来来往往的年轻女人，想着他要等的女人。

每次吃完饭她总要说，太浪费了！这么多东西剩下叫我心疼。一包餐巾纸她也不肯要，她说我们不要好不好？那还要花一块钱。她的挎包里随时都有自带的餐巾纸。那天吃过一顿快餐，两人才花六元钱，她说，多好吃！以后咱们就吃这种快餐好不好？

春雨一阵大一阵小，唐保明的裤脚已经打湿。

我十四五岁的时候，冲凉，看见那里长起一些小毛毛，哇！难看死了！我偷了老爸的刮脸刀，刮毛毛，老爸不知道，知道还不得打死我？我一次一次刮啊，不知什么时候我才明白那是怎么回事。你说我可笑不可笑？我的那些女同学都有了乳房，我还没有，我也不懂。后来，我有了，我姨说我的胸脯子太大，吓得我不敢直腰，总是驼背走路，怕人家看见我的胸脯子。

一个年轻女人，高高的个子，很苗条地从胡同里走出去，他跟上几步喊道雅娟雅娟！女人仍然只顾走路。

去哪里吃饭？每次雅娟都要问唐保明。她说我从来不逛街，下班就回家，我们班上的都知道我哪里也不去。我很想每月多看几次我儿子，不行，我没钱。他那个死老爸不给他零花钱，我要给他买零食，给他买衣服，给他零花钱，每月只看他一次，再看我就没钱了。人家的男孩子都比他多零花钱。

唐保明几次想问问她为什么离婚，始终没有勇气，因为他已经感觉到自己的同类肯定不是个负责任的人。

我有一个好朋友，她也三十多岁，离婚，一个人带着孩子。我认识好几个三十多岁离婚的单身女人，人都是很好的，很难再找到老公啦。有时候我们在一起，说起来都很伤心。

你为什么不再找老公呢？

有人给我介绍过一个男人，长得挺漂亮，处了些日子，才知道这个男人比我小两岁，我说你还比我小？他说我不嫌你大呀！他要求跟我同居。我说那怎么可以？我们还没有定下来。他说我不跟你试几把怎么能知道我们俩合不合适？你得跟我试试我才知道我们能不能结婚。可吓死我了！躲着他再也不敢见他。

朋友介绍一个大我好几岁的男人，他总说自己身上穿的是名牌，脚上穿的也是名牌，手上的手机不是四五千的绝对不用，吃的更是山珍海味。他只请我吃过两顿饭，都是三个人，每次都是那个他叫大哥的人给掏饭钱，完后他那个大哥就会先走，还说你们俩好好玩儿吧。这个大我好几岁的男人，比我还矮一头，说自己有好几处工地，他是从哪个镇子里来的房地产开发商。他每天都跟我说我们同居吧我们同居吧，只要你能给我生个儿子，我就给你一套房子！我说，要同居也可以，你先离婚，然后我们登记。他说不用，只要你能为我生个儿子，我肯定给你一套豪宅，让你受用一辈子！我说，那好，你先交定金吧！这个包工头子又不说话了。

一辆奥迪飞快驶过来，溅起的水花落到他身上。紧跟着又有一辆宝马急驶过来。解放广场不是步行街吗？怎么会有轿车开进来？这一定是些有钱的男人，有钱男人就可以做一些没钱男人不敢做的事情。让他们车祸去死吧！

给点儿钱吧给点儿钱吧！年轻女人怀里抱着孩子，身后跟着一个小男孩，她为什么年轻轻的就出来乞讨？给点儿钱吧给点儿钱吧！那北方口音里带着让人难受的哭腔。他慌慌张张掏出一块钱给她，看着她再也没有讨到一分钱，直到消失在解放广场。那个让她生了两个孩子的男人呢？他到哪里去了？他为什么让她出来乞讨？

有人去莫斯科进修俄语两年，回来说，莫斯科四十多岁的单身女人太多，她们原来都结过婚，男人一近四十岁，不少人就开始酗酒，没有了责任心，不干工作。女人们都在工作，受不了男人这样胡闹，只好离婚，所以那里四十岁的优秀单身女人多的是。唐保明曾经为那些外国女人伤过一阵子心，只是他没有想到，现在却听说身边还有一批三十多岁的离婚的单身女人。

他不知道那些越来越多的单身女人今后怎么办？永远单身吗？他的年龄让他懂得那是很残酷的。

我已经四年没做那种事了，我已经不想了，不会想了，习惯了。那回厂家代表说，剩下的这些货我们不要了，都给你了，你拿去用吧。我说，你快拿走吧！我都好几年没事了，我不用！

他很好奇，不知她说的那是些什么东西，就问。她笑了好长时间才说，你怎么比我还傻？你说那能是些什么东西？

那是些什么东西呢？想着想着他忽然心酸起来，不知道她将来会怎么办。

我的同事都愿意跟我开玩笑，因为她们知道我脾气好，从来不会跟别人发火。有个女顾客打坏了商场的东西，我让她赔，她不赔，后来又要我给她打折，不能给她打折，打了折那钱就得我拿，她发脾气骂我你看你长得那个难看样子！她比我还小呢。

我的同事不知从哪里找来些黄色照片给大家看，我看几眼就走开，同事问你怎么不看？我说我看了干什么？我从来都不想那种事了我还看它干什么？

每逢她说到这些，他就有许多问题想问她，也想告诉她这样做是有损健康和生命的，可是，他却问她，你每天下班就回家，都做些什么呢？看电视？打麻将？每天都守在家里你能受得住吗？

我从来不打麻将，也不会整天看电视。我干活，我常去老爸老妈那里，我不回家老妈就会找我，老妈已经离不开我，几天不回去老妈就问我有什么事了。家里好多活，买菜、做饭、刷碗、刷地、刷厕所，都是我包下的，每天我都干活。前两天吃饭老爸看着我，一脸严肃，说我要跟你谈谈。我说，你不用说我就知道你要说什么了。老妈说你知道就好，你赶快去找个老公，我们也好放心。我说，我不找了，我不想找了，我就这么过，没有老公更好。

唐保明想说你真的很好吗？他庆幸自己总算忍住没有问出口，不然的话，自己不是个彻头彻尾的大混蛋吗！

你要能跟我在一起，我会天天去买菜给你做饭，好好保养你，让你又白又胖。

唐保明的心抽搐起来。他不想跟她说自己怎么想的，倒不是怕伤了她的心，而是觉得自己没有勇气对她说这些，因为自己也不是个好男人。到这时候，他反而觉得自己敢说比那个包工头子好多少吗？

你知道心疼人，这样的男人太少了，我喜欢你这样的男人。你要要我，不结婚都可以，我会跟你一辈子。

那怎么行？那不是太不公平了吗？

我不在乎。

第一次来到这座山青水秀的城市，看见街上走过的每一个人都是快乐的都是充满希望的都是幸福的。可是今天才知道，在这些快乐幸福的背后，还有许多三十多岁的单身女人，因为找不到合适的男人，已经麻木，已经不再对未来抱有希望，她们只是在过日子，过一天算一天。她们不再期望自己会遇上一个好男人，不是她们不想，而是因为她们再也看不到能和她们同甘苦共患难的男人。她们怎么办？就这么一生老下去？直到……他不敢想下去，心里已经乱麻一团。

春雨又湿又凉没完没了，像一个赖皮赖脸的男人。忽然听见迪厅里传出来快节奏的音乐，强烈震动着心脏，那里的男孩女孩一定大汗淋漓，一定沉浸在无尽的欢乐里。不知道这些蹦迪长大的男男女女，是不是又会像赵雅娟和她的男人一样生活下去？是不是又会有一些女孩像她一样找不到自己的男人？是不是也会像她一样再也不想那些男女不能不想的事情？正因为我们不知道未来是什么样子，我们才努力着争取着，如果事先我们就知道结局，那我们还会抱有希望吗？我们还会有生活下去的勇气吗？有时候我们说人要有理想要有奋斗目标，我们才能有努力的方向，可是，对于有些人，恰恰是因为他们对于自己的未来很糊涂，他们才会有生活下去的勇气，如果他们太清醒自己的未来他们就只好去痛苦去绝望。

一位年老的驼背妇人，矮矮的个子，背着两个高过她身体的编织袋包裹，步履艰难地挪动着，一点一点，顽强地走过解放广场。看得他好不眼疼。

能说男人不好吗？他自己就是男人。男人创造了多少辉煌？有钱的男人不是越来越多吗？男人们不是有了钱才能使女人生活得更好吗？

我不想找个有钱的男人，要想找个有钱的男人我早就找到了，我只想找个知道疼我的男人，能和我好好过日子就行。

唐保明如果不认识赵雅娟，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还有这么一些让人爱怜的女人过着这样寂寞孤苦的日子，也就永远不用为她们担心为她们发愁，那他就会觉得这个世界还是很美好的。

如果有钱的男人除了有钱什么都没有，这个世界还能不可怕吗？这个世界的女人还能幸福吗？

如果没钱的男人除了没钱还想像有钱男人一样去享受，这个世界还能安宁吗？这个世界的女人还能有好日子过吗？

男人们为什么越来越堕落？男人们不知道珍惜女人，到头来不是也不知道珍惜自己吗？玩弄女人的男人们不是也正在被女人们玩弄着吗？玩弄女人的男人们最后真的能逃脱报应吗？

唐保明后来向我讲起这些时，我看见湿润在他眼睛里闪烁，我除了点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唐保明他们几个人来到赵雅娟的院子里，急忙下车扑到楼门前，又喊又跺脚，走廊的灯还不亮，有人说可能坏了吧？唐保明站在前面，听到楼道里有响动，急忙摁亮小手电照过去，见一个人正弯腰从地上拎起什么东西，回过身来时用手遮住自己的脸朝外面走。唐保明他们闪开路让他走过去，这时，唐保明看清男人手里拎着一个袋子，像是工厂里用的工具袋子，他摇摇晃晃走过去，墙根立着一辆自行车，男人把袋子装进前面的车筐里，推起车子刚迈步就绊在自行车的脚蹬子上，险些摔倒。

小个子男人怎么慌里慌张的？唐保明想。

唐保明用小手电照着，一行人脚步声震动走廊来到六楼，敲过门，屋里问谁？

他说我是唐保明，我来看看赵雅娟！

房门打开，请他们进屋的人却是唐保明不认识的陌生男人。

唐保明站在门口一时没了主意，慌忙问雅娟出了啥事？

那个男人说你们进来说话吧！

唐保明想反正我们四个大男人，怕什么？他看一眼那几位哥们儿，然后进到屋里。

那位陌生男人说我是雅娟姐的邻居，住在对门。男人说着把他们领进卧室。

赵雅娟穿着睡衣躺在床上，睁开眼睛看见唐保明哇一声哭起来，好在她身边还坐着个年轻女人，忙给她擦眼泪，安慰她抚摸她，像对待一个小孩子。

唐保明一行人退回到客厅里，听赵雅娟的邻居告诉他们，晚上赵雅娟在超市里买东西就被人跟踪，一直跟踪到楼里，她进了屋里他还在外面守着，他把走廊里的声控灯全都给拧松了。后来不知这个男人怎么就进到屋里藏起来，房门也没开，真是奇了怪了，等她要睡觉时，他就出来抓她，把什么药抹到她脸上，让她一下子昏倒在走廊里。幸亏她没昏倒时打开了房门，要不我们也救不了她。我们听见了她大声喊叫，开了门正好看见她倒在走廊里。那个男人，黑头套，白手套，跟着他冲出门，狗一样灵巧，飞快跑下楼去。我哪敢去追？谁知他手里有啥家伙？马上和媳妇把雅娟姐给抬到她家床上，我媳妇守着她，她醒过来一次，让给你打手机。我给110报了警。

唐保明说自己进楼时看见过一个小个子男人，精瘦的，慌里慌张的。

对门的男人一愣，说对呀！那个家伙是个小个子，挺瘦的，胆子这么大？都这么长时间了，他还敢守在一楼不走？他还想干什么？（后来采访时王立国告诉我，他根本不是一直守在楼下没走，他没那么大的胆子，他早已经骑车子跑掉，只是跑到半路上才想起来自己还有罪证忘在楼下了，吓出一身冷汗，不得不壮了胆子跑回来拿他的工具袋。）

知道了这些，唐保明什么也顾不得，几步冲进卧室，当着众人的面把赵雅娟紧紧抱在怀里，小声对她说，我和你在一起，再也不分开！永远不分开！

远处响起警笛声，很快响到院子里，然后楼道里响起惊天动地的脚步声。

两名巡警敲门进到房间，听了601男房东的简单介绍，然后给赵雅娟作笔录，谁知没有问上几句她又昏迷过去，110警车只好把她送进医院。

后来警察了解到，赵雅娟家里什么东西也没丢，她除了受到惊吓也没有发生别的意外。但他们还是记下了这件事：

2003年5月31日（星期六）23：50接报：古井区牡丹巷37号楼1门602室赵雅娟家闯入一可疑男子，时间23点20分左右，物品没有丢失人员没有伤害。

第二天赵雅娟出院以后，古井区刑侦大队又来人记录了她的陈述，还作了现场勘查笔录：

勘查时间：2003年6月1日（星期日）下午2时

勘查单位：古井区刑侦大队

勘查人：王立国、李忠信

现场位于古井区牡丹巷37号楼1门602室，单元门锁完好无损。六楼走廊声控灯泡被拧松动不亮。住宅为两室一厅，两卧室在厅南，厅内一组沙发位于西墙。阳台位于厅北，阳台上铝合金窗户开位，窗划已锈损。窗台上有残缺的波浪纹足迹两枚。五楼阳台上有外接雨搭，雨搭上有残缺的波浪纹足迹两枚。

附现场照片7张。

传闻：自古好水才能出美女

北方重镇的一般男人都性情豪爽，嘴里装不住心里的话，有什么事都喜欢讲给人家听。这些日子市里的传说格外多起来，大都是说有一位年轻女人，当然长得很漂亮，穿了雪白一身裙子，晚上独自一个人打出租车回家，到了家门口，司机说用不用我送你上楼？女人白他一眼说，大哥心眼儿还挺好使的呢！自己上楼了。司机刚把车调过头来，又看见那个女人跟着一个男人下了楼，从他前面走过，司机看她的脸上毫无表情，好像木头人一样。

出租司机不放心，远远跟在后面想看看究竟，可是他们两个消失在一个胡同里了。

第二天，出租司机听说那个胡同里有个女人被害，他跑过去看时，却发现被害的女人年岁很大，吓得这个司机晚上再也不敢出车。

讲这件事的人都说，祸害女人的男人手里有种很特别的药，能让被糟蹋的女人立马变成老太婆。

赵雅娟后半夜住进市医院，第二天上午她的遭遇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不断有好事的人跑来病房里核实真假，问得赵雅娟特别心烦，好在同病室还有热心肠的女人，主动替她回答好奇男女的问题。

住过院的陪过床的人都知道，住院陪床这种活儿实在不是人干的活儿，虽说不费大力气不至于累死人，但是它可能闲死人，闲得人嘴里没滋没味闲得人浑身难受闲得人心里没着没落，现在可一下子有了人们的谈资，几乎个个病房都在谈论那个什么雅娟被坏流氓堵在屋里的故事，说是那个膀大腰圆的男人手里有万能钥匙专门会开防盗门，很容易进到屋里，他手里还有药专门祸害单身的女人，女人只要被拍上立马昏迷过去，随便听他摆弄。

每天既然有许许多多进出医院的人，这许许多多的人就把这个故事带出医院，让它扎根到社会上，说有个又年轻又漂亮的女的，被一个采花大盗相中了，采花大盗能够穿墙入室，半夜里采花大盗用采花药把女的给拍晕了，然后就那个了。

这种说法也不过是其中最典型的版本之一，并不能代表全部版本，据事后有关人士统计说各种版本累计有十多种，但大多都是说的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但也有说是两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说是还有一个在外面望风的男人。

这件事终于传到一位有新闻头脑的耳朵里，他给市里的晚报打了电话，提供新闻线索，女记者赵小薇接到电话问他的姓名他不肯说。那时候我的记者朋友杨明，还没有跟漂亮的赵小薇好起来，所以记者赵小薇接到电话后一个人打车赶到市医院，要专访当事人，可惜她费尽周折，累出一身臭汗，找到赵雅娟的病房时，她早已经出院，出院单上也没有填写她的家庭住址。

这难不住聪明的赵小薇，她立刻采访知情人——知道事情的人嘛。

第二天，晚报第二版的本市新闻上发出一篇报道。

女单身住宅内突然出现可疑男子

如何进入房间令人生疑

{本报记者赵小薇报道}昨天将近凌晨时，古井区一单身女子的住宅内突然出现一可疑男子。此前，该单身女子回家时曾经发现自己被一男人跟踪，还发现楼道走廊的声控灯被关闭，所以回到家里倍加警惕，检查防盗门完好，并告知邻居加强防范，但不曾想到看电视时该男子突然现身室内，事先没有任何响动，不知该男人是如何进入该房间的。幸好邻居听到她的呼救及时报警，110第一时间赶到，才免除了可能发生的不幸。本报郑重提醒市民锁好门窗注意安全。

其实，这篇二百多字的小道消息，当时并没有引起人们多大注意，你想，现在的人们有多忙？忙工作忙干活忙赚钱忙花钱忙休闲忙美容忙买房忙卖房忙买车忙车祸忙结婚忙离婚忙吃喝忙减肥忙抠窟窿盗洞忙找门子摆平，哪有时间看小道消息？更没有时间想小道消息背后可能会有什么东西，只是后来人们才发现，这条小道消息原来却是一条惊天动地的特大新闻，人们不得不对它刮目相看，全城的人们不得不重新一再谈论它，一时间它变得比非典还重要还可怕，不过这些都是后来的事情。

我了解当时也有人质疑这条小道消息，有网友就在网上评论说，既然有防盗门外人怎么还能进到房间里呢？记者净瞎说！是炒作！她这样败坏防盗门的名声厂家就应该起诉她！还有网友说，记者造假新闻也不动脑，故弄玄虚到了荒诞不经，蝙蝠侠何时也来到了我们身边？

可是，又有人说现在已经有人研究出万能钥匙，专门开各种各样的防盗安全门，手段厉害得很。

总之，还是没有太多的人注意到这条小道消息。

但是，这件事却引起我的朋友杨明深入到古井区，硬是发掘出了有关古井的古老故事。

他讲起这个故事时，我发现他的心情很沉重，不知为什么。

他说，你们谁知道，是什么大人物讲过我们这座城市出美女？我们这座城市为什么喜欢出美女？

据一位86岁的白姓老人讲，他小的时候听爷爷说过，从前古井这片土地到处都是参天大树，人们开荒种地，人不多，开出的地也不多，那时候年年风调雨顺，奇網网收集整理种子扔到地里就发芽，就长庄稼，黑油油的土地肥得流油，不用上粪庄稼就能长得绿油油，也不要人侍弄，到了秋天你只管下地收割庄稼吧，高粱、大豆、苞米、谷子全都籽粒饱满，吃什么什么香，可不像现在化肥种的粮食蔬菜哪有一点儿香味？这片土地就是天堂，消息传出去，投奔这里的山东人越来越多，人们到处开荒种地，到头来所有的树差不多全都伐光了，天就经常大旱，到了他爷爷那会儿，已经是十年九旱，剩下那一年不旱也要闹洪水，淹死人畜，冲毁房屋。

有一年旱得颗粒无收，人畜都没有水喝，大牲口都死掉了，不死也得杀掉吃肉。现在回头想他太爷得的病也许就是中暑，说是人发烧浑身出汗，几天已经没有水米下肚。太爷躺在铺草的木板床上，嘴唇都裂出血了，说不出话来，皮包骨头的手，有气无力，用手指头叫爷爷到跟前，太爷眼睛看着爷爷淌不出眼泪。穷人的眼泪早淌干了。太爷用手指指指牛，又指指张开的嘴。那时候，牲口是大财产，怕给偷了，都跟人住在屋子里。

太爷是什么意思爷爷一点也不明白，那时候爷爷才十几岁，只是胡乱点点头，不能让老爷子着急呀！太爷脸上像是笑了一样，手指停在张开的嘴边再也没有挪开，不论爷爷怎样嚎哭怎样呼唤，太爷都没有再改变脸上的笑容，也没有再合上张开的嘴。

没有喝的没有吃的，只有等死，爷爷守着太爷等着和他老人家一块儿走的时候，不知怎么就想明白了，爹害怕他饿死了渴死了，可能是让他杀了牛，喝牛血吃牛肉。这么一想他号啕大哭，老黄牛是太爷干了一辈子活才给他挣下的财产，太爷年轻时，他们只有一条牛腿，那时候四家人合养一头牛，太爷干了一辈子才把那三条牛腿挣回来。老黄牛给他们家出了大力，是有功之臣，他怎么能狠下心杀死它？反正也是死，死一块儿吧！

他搂起老黄牛的脖颈哭泣着，老黄牛好像知道他的心事似的，要不怎么给他跪下了，也流起眼泪来？

爷爷白天黑夜地昏睡，睡着就梦见一个人，穿着一身好看的黄衣服，长得牛高马大的，把他扒拉醒，牵着他的手，走哇走哇，也不知道走到哪里，黄衣人突然没有了，只见眼前满天的彩霞，金红金黄一片，远处的群山渐渐变成金山，身边的花草树木也都披上了金红金黄，看看自己的手心手背都是金红金黄的，看得人心里好敞亮好慰帖。

彩霞慢慢落在地上，风吹来卷起金红金黄一片一片，细看那地上的彩霞原来是一大片清水，清得能看见水里的鱼水下的石子儿，水平如镜，无声无响，看得他心头一甜，正想过去喝水，却听见风起水响，转眼之间不知从哪里走出一群姑娘，个个穿得鲜亮长得俊俏，不像是人间的凡人。

她们想必是没有看见他，很快脱掉自己的纱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她们长得有红似白，柳叶眉，杏核眼，红嘴唇细白牙，高胸脯柳细腰，浑身玉白。

看得他喘不上气来，心想，这样的美女可是养活不起，看着都叫人心疼。

九个美女手拉着手走下清水里，那水是清凉的透明的，隔着水他还能清清楚楚看见她们白净的屁股白净的大腿。看着透明的清水，看着清水里的美女，他忘记了饥饿忘记了干渴，也忘记了人间还有苦难。

看得时间长了，他也想走下水去洗一洗。

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你咋敢想这个？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这样想着的时候，黄衣人又来叫他回家。

醒过来时，他听得自家的老黄牛正在哞哞地叫着。

没有多长时间他又昏睡过去，黄衣人又来领着他去到彩霞下面的清水湖。

九仙女当着他的面脱光了身子，白白净净的沐浴在清水湖里。

他又忘记了饥饿忘记了干渴，忘记了人间还有苦难。

这样的梦他也不知道做过多少回。

后来老天大发慈悲下了雨，他和乡亲们总算活了下来。

那年庄稼没有收成，只好靠山吃山，秋天他们走出好远好远去大山里，找到什么采什么，见到山葡萄、山梨、野蘑菇、野榛子、松树塔、五味子就摘，见到党参、贝母、细辛就挖。晚上背着好沉的山货回家，又累又饿迈不动步，他们就躺在地上休息。太阳快要落山了，满天的彩霞金红金黄看得他们目瞪口呆，这时他觉得眼前这块地方怎么这样熟悉呢？好像是自己经常来过。看看这里是村子南面的一块地，他家种的地在村北，他不可能常来这里。但他还是觉得这里很眼熟。

连着上了多次的山，每次回到村南大家都说想歇一歇，说是歇在这块地间感觉心里挺得劲的，挺痛快的，再也不觉得身上劳累。他也说真是怪事，我总觉得这个地间我常来过。后来他才想起来，这里特别像黄衣人领他梦里看见过的清水湖那片地间。再后来他忍不住把自己梦见仙女在清水湖里洗澡的事都讲了出来。

他邻居家的半大小子死死抓住他的胳膊说，我也梦见了！九个仙女！光着屁股洗澡！

他说真是九个！

听到的人全都呆了，会有这样神奇的事？

这事很快传遍全村，有学问的老人说九仙女是神，属阴，她们洗澡的地方一定会有神水，自古至今都是这个常理，逐水而居，水是生命之源。老人出来领着他们细细回想做梦的经过，让他们认准地方，然后说，全村人凡是想要活下去的，有粮出粮有力出力，在这地方打井！谁不尽心尽力将来谁别吃水！

全村男女老少连着挖了48天也没见到一滴水，到了七七四十九天老人说再挖一天还不见水咱们该死该活也得认命了！

到了太阳快要落山彩霞满天的时候，一股细如游丝的金色泉水涌了出来，先是在乱泥里游走，渐渐长成粗如筷子，转眼间已经汹涌遍地开花，在人们脚下四处泉涌，井下的人慌忙被吊了出来。

等到太阳落山以后，老人已经在月光里尝了第一口水，然后喊小伙子们提着水桶飞跑回村里，让那些病在床上的老人们尝水。

这水又甜又香，喝了解渴也解馋。老人说，小孩儿也说，全村人都说。

第二天，全村集会在井边，烧香下跪对天发誓，谁也不许祸害井水，不许在井边洗菜、洗衣服、洗澡，孩子们不许在井边玩耍，不许往井里扔东西，每年淘井，有钱出钱有力出力。谁坏了规矩不准谁再吃井水。

自古道只有好水才能出美女，没有好水哪里来的美女？自从人们喝上九仙女的甜水，这块地方也就变得喜欢出美女了。

甜水井越传越远，新搬来的住户越来越多，从没有人坏过甜水井的规矩。

因为有了这口水井，甜水井村很快变成了大镇甜水井。

甜水井镇夜不闭户，路不拾遗，连丢一根针的事都没有发生过，人们和睦相处，相敬如宾，因为大家生命里的水都来自一口甜水井。

甜水井的人代代相传，都把水井当作命根子，大人小孩都知道爱护甜水井，就是战乱的年代里甜水井也被保护得好好的。

后来甜水井镇变成了市里的一个区，家家户户都用上了自来水，再也不用去井边挑水吃，人们才把甜水井叫着古井。

时间一长，年轻人也不知道古井是怎么来的了，随便把垃圾废物脏水灰土死猫死狗扔进古井里，有钱人家还把装修房子拆下的烂砖碎瓦都填进古井里。

讲到这里，杨明突然问，你们知道吗？说我们这里出美女的那个大人物是谁吗？

赵小薇自然不会知道。

杨明又问，你知道他为什么说我们这里出美女吗？

谁能回答这个无从知道的问题？

杨明煞有介事地说，据说这位首长只来过我们这里一次，时间也很短。那是1948年10月15日下午五点左右，居民们还没有吃晚饭，东北野战军已经解放了我们这里，战火硝烟刚刚散尽，火药味随处都是，军民们正忙着把国军的弹药和汽油桶弄到城外的水沟里，准备应付国军飞机的随时轰炸，天色还很明亮。就在这时，他坐着吉普车进到城里，察看胜利战果。走到一处繁华的老街时，街道太窄，来往的人们堵塞了马路，他让吉普车停下，自己在这处繁华的街道上慢慢走了几步，看见来来往往的男女。市民们没有谁认识他，没有掌声口号也没有鲜花，他只是走马观花地看一看，然后坐上他的吉普车撤了出去。走在我们人来人往的街道上，仅仅是一走一过，但他毕竟是个男人，年轻的男人，男人的眼睛马上让他发现了我们这座城市不同于别的城市，自有它独特的亮色，所以二十多年以后，一个偶然的机会，他又想起了我们这里出美女。

报社总编听完杨明讲的这些，只是莫测高深地笑一笑，随即走回他的总编室，于是有人马上猜测说，总编是笑你杨明真会编故事，居然都编到总编头上了，总编总编吗，都编了一辈子了！还能被你骗？

杨明说，你真是太抬举我了！这样的故事我能编得出来吗？为了查清这件事，我足足花了一个星期的时间。

不知为什么，听完这个故事，赵小薇有点儿喜欢上了杨明。

故事：难免有些真真假假

下午临放学的时候，耗子早已经收拾好书包，这个初一男孩准备第一个冲出教室，但他却在教室门外第一个摔了个狗啃泥，等他爬起来时，才看见在他面前伸出一条腿的孙向东，满脸得意。

“叛徒往哪跑？死路一条！要扫地，就不游斗，要游斗就不扫地，何去何从！”

孙向东的部下杨子荣、白鸽、李勇奇都跑过来，把他围在中间。

杨子荣从兜儿里掏出一根细麻绳给他看，那是用来拴住他的两只鞋，好挂在他的脖子上，让他在教室里游街。

耗子吓得浑身哆嗦，眼泪马上流出来。

白鸽接过李勇奇点上的香烟吸了一口，推他一把：

“革命不是请你吃饭，你哭啥猫尿？”

“快说！你想咋的武大郎？”

杨子荣踢他一脚，踢得他一哆嗦。

“哑巴了？龙生龙凤生凤，破鞋生儿会钻洞，你这个残渣余孽的狗崽子！”

李勇奇大吼一声，吓得他缩成一团。

孙向东下巴一拱，几个人立刻动手把他掀翻在地，七手八脚去脱他的鞋，他终于发出蚊子一样的哭泣声：

“扫，扫，我扫……”

几个人放开手，押着他走进教室摁他跪在地上。

白鸽高他一头，夺下他的书包背在自己身上：

“多会儿扫完，多会儿给你！”

他眼泪巴嚓地看着她什么话也不敢说。

他从最后一排开始，先把教室所有的凳子倒扣在桌子上，然后才能开始扫地，原来每天的值日生都是四个人干，现在只有他一个人，偏偏他长得又小又单薄，光是搬这些凳子他就用了二十多分钟。扫干净了地，再搬下凳子，然后再洗出一块抹布把每张桌子都擦干净。天已经大黑，到了这时候，他才发现那几员革命大将早已经不知道哪里去了，吓得他一屁股坐到地上哭起来。

他害怕，但他不敢走，拿不到书包怎么回家？没有他们的话他不敢走，他怕他们明天游斗他，让他脖颈拴上自己的两只鞋，他们在后面敲打着铝饭盒、收垃圾的铁皮撮子、文具盒，跟在后面喊口号说是打倒残渣余孽的狗崽子、杂种。

本来他们自封为林海雪原的英雄，叫他威虎山小炉匠，可是有一天李勇奇说小炉匠多逗乐呀！我还想当小炉匠呢！孙向东想了想说，他胆小像个耗子，咱们叫他耗子！

又累又饿又怕的男孩耗子，走出教室，回头看教室已经一片黑暗，眼前是白花花的大操场，操场周围是无数黑糊糊的窗洞，窗洞里面不知藏着多少妖精鬼怪。

白天的喧嚣消失得无影无踪，学校死了一样没有动静。

他怕天黑，天黑他不敢一个人外出，连到门口撒泡尿他都不敢，没有妈妈守在身边，他会怕得尿不出尿来。他怕黑暗里的鬼怪，他怕黑暗里的猫狗，他怕黑暗里的耗子虫子。

看到门外无尽的黑夜，男孩耗子尿了裤子。

忽然看见远处有几个人，他两腿一软，坐到教室的门槛上，他们走得近了才看清是那几个坏蛋（他只是在心里小声对自己说，即使是在家里再给他几个胆子他也不敢用嘴说他们几个是坏蛋），一个个小心翼翼倒退着走，好像是防备后面有人追他们。他想一定是他们的对立面跟他们干仗呢！他心里觉得好受多了，瞪大眼睛瞧他们的热闹。孙向东绊了个大跟头，摔倒在地上。正在这时，过来一个其他年级的同学，站在他前面拉开弹弓一个猛射，孙向东捂住脑袋，在地上打滚嚎叫起来。呼呼啦啦的血！从那小子的手指缝里跑出来，没完没了，痛快！外班同学掏出弹弓扔给他，有仇报仇有冤报冤！

他马上跳起来，接过弹弓就开射，没想到头一回打弹弓这么准，第一个撩倒白鸽，第二个撩倒李勇奇，打得他们头上鲜血哗哗冒。

正打得兴高采烈，外班同学摇身一变变成白胡子老头，拍拍他的肩膀：

“好孩子，回家吧！”

睁开眼睛看时，妈妈坐在他身旁，流着眼泪。

第二天上课，班主任郝老师说：

“昨天晚上的值日生，站起来！”

白鸽第一个站起来，那几个磨蹭了一会儿也站起来，一个个耷拉着脑袋。

“好！你们卫生打扫得很认真，老师正式提出表扬！过几天，教育局领导要来我们学校，检查教学环境，我们班怎么办呢？我想了一宿没敢睡觉，就害怕我们班落后了！我们一定要比过别的班！我们搞个鲜花海洋，明天你们每人都拿来一盆花，多拿更好，最好是正在开花的，告诉家长不用害怕，班级不要你们的，用完了顶多一个星期就拿回去。谁拿不来别来上课！”

第二天，鲜红的月季花摆上了老师的讲台，不开花的花都摆在所有的窗台上。

郝老师很高兴，马上请校长过来看，校长乐得合不上嘴：

“你们班就是不一样，啥事儿都能做出花花来！全校都得向你们班学习！”

郝老师送校长走出教室，死死拉住校长的胳膊：

“你这么看得起我们班，我，我可放心了！我就害怕给学校抹黑，害怕对不起你给我的机会，害怕对不起组织给我的信任，我干不好对不起组织。”

看到校长脸上的微笑，她越发说起来没完。

白鸽举手向班主任郝老师告状，说有人没拿花来。

郝老师的眼睛也真好使，只扫一眼，就冲耗子吼叫道：

“你给我站起来！为啥不拿花来！”

耗子悄手蹑脚站起来，知罪地低着头。

“说！”

一声吼吓得他打一个激灵，眼泪在眼圈里转转起来。

好久，他才说话，没有谁能听清他说的什么。

班主任郝老师扑过来拎住他的耳朵，把他拉到全班面前：

“你这长的不是脑袋是猪头哇？你咋那么笨呢？你去借去偷去抢，我都不管，反正明天你不给我拿来一盆花，别来上课！你们都听清没有？”

全班同学的喊声震天动地：

“听——清——了！”

男孩耗子被赶出教室。

“全校师生请注意！全校师生请注意！现在广播重要通知，现在广播重要通知。明天上午教育局领导亲临我校检查工作，这是对我们重点中学的关怀和信任，我们务必要做好充分准备，领导到来时同学们一定要注意遵守纪律，右行礼让，主动向首长打招呼问好，热情正确回答问题，要显示出我们重点中学的精神风貌。如果哪个同学敢于违反纪律，给学校抹了黑，我们就在全校大会上点名批评，并扣掉他的品行分数10分……”

学校高音喇叭的一遍遍广播，听得男孩耗子一阵阵心惊肉跳。

“你怎么又空手来了？回去回去！啥时候弄到了花啥时候回学校！”

班主任郝老师在门口拦住他。

他只好蹲在大门口外面偷偷地哭。哭着哭着他好像梦见妈妈捧着一盆盛开的君子兰来到身旁。妈妈说多大个事儿呀！别作炕头儿上的汉子！我不是说给你去借吗！你寻思那么好借呢！快拿好，小心点儿千万别掉地下打了！这盆君子兰可值钱啦。妈妈推着他。

他不能告诉爸爸他被赶出了教室，爸爸从来不管他的事。他又不敢告诉妈妈，怕妈妈伤心，怕妈妈流泪，怕妈妈罚他下跪。

他无处可去，不知怎么办好。别人上课时，他待在操场上，听到下课铃响他急急忙忙往大门口跑，藏到大门外面。

好不容易挨到放学了，他和同学们一样背着书包回到家里。

妈妈看见他脸上的泪痕，追问他是怎么回事，他什么也不说。

门外突然有个同学跑来叫他，说他已经被学校开除了，他忍不住号啕大哭。吓得妈妈翻身爬起来，把他摇醒，罚他跪在地下，大声追问他在学校又惹了啥祸？

听了他的话，妈妈重重地叹口气：

“你真是个傻孩子！家里没有我们去求人，借一盆吧！千万别叫学校开除了你。”

妈妈把他搂进怀里说：

“多大个事儿呀！别作炕头儿上的汉子！”

妈妈诚惶诚恐地告诉他一定要听话，在学校一定要听老师的话，老师叫你怎么做你就要怎么做，一日为师终生为师，老师的话比父母的话还重要。妈妈还说你一定要跟同学好好相处，千万千万别惹事，惹不起还躲不起吗？谁都比我们大，像咱们这样的人谁都惹不起，咱们注定就得受气，咱们谁都得怕。

他规规矩矩地跪在妈妈面前，流着眼泪向妈妈发誓说我听话我听话。

妈妈给他借到一盆盛开的君子兰，绿油油的大宽叶子，金黄金黄的六朵大花，捧到学校院子里好多人都围上来跟着看。他的心里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高兴，甚至还有点骄傲。

他慢慢地穿过操场，巴不得全校的师生都看到他捧在怀里的君子兰。

那年头君子兰特值钱，看见这盆金花盛开的君子兰，班主任郝老师大吃一惊，忙问是谁家的，等到知道是他妈给借来的，马上表扬他说：

“好！你做得好！应该这样珍惜集体荣誉，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郝老师让白鸽把他们鲜红的月季花通通搬到地下，讲台上只留下他的这盆金花君子兰。

搬完了花的白鸽走向自己的座位时，特别绕到耗子面前，狠狠剜了他一眼：

“武大郎！没有三块豆腐高！你等着！”

教育局的领导终于来了，视察到他们班，不但表扬他们珍惜集体荣誉，人心齐泰山移，还表扬他们鲜花的海洋红亮的心。

末了，局领导看着讲台上那盆金花君子兰眼睛都直了，许久才问道：

“这是哪位同学家里的上品？请问这位同学，能给我几颗花蕊吗？我要用它给我家的君子兰授粉。”

局领导的话说得又和蔼又可亲，却吓得他差点尿裤子，没见过世面的孩子就是没出息，他不知道能不能给首长叔叔几棵花蕊？其实，他家没养过花，他哪里明白，给首长几棵花蕊本不算什么，只是有好花的人家为了不让自家的好花传得家家都有，才不肯轻意给别人花蕊去授粉。

他满头大汗还不知道该咋办的时候，白鸽举起了手，班主任郝老师马上让她站起来：

“首长叔叔，您辛苦了！我代表全班，这盆君子兰整个送给您！”

白鸽说完，还回头冲他龇牙一笑。

郝老师想了想，忽然热泪盈眶，狠狠鼓起掌来，顿时全班掌声雷动，所以也就没有人会听到他的哭泣，更没有人会想到他尿了裤子。

事后郝老师在班上说，局领导要花蕊把我都给吓傻了，多亏得我们的白鸽又勇敢又机智。

他不知道怎样跟妈妈说。

妈妈说这盆君子兰值几千元钱，好借好还，千万不能出事。

几千元钱对于他们一家人，就是一年多的全部花销。

他看见了爸爸。他看见爸爸抚摸着自己的头说，好小子不要怕，跟爸爸回家！我找他们算账！谁敢欺负我的儿子我就锤扁谁！

他看见了妈妈，妈妈说你咋这样没用呢？只会做炕头儿的汉子，咋连一盆花你都看不住呢？

再回头看，爸爸不知道哪里去了。他渴望待在爸爸身边，但是他的爸爸却像影子一样让他没法依靠。

男孩耗子背着书包坐在教室的门槛上，看着空落落的大院子，夜色中没有妈妈的喊声，也没有爸爸的身影，他等着他们来呼唤他来寻找他来责骂他。

四下里越来越黑，黑得没有一点动静，黑得没有一个人影，没有老师没有同学也没有爸妈，没有人来管教他，没有人来欺负他，也没有人能看见他。他可以在黑暗里随便走，想干啥就干啥，想骂谁就骂谁，想踢谁就踢谁。想到他的同学没有一个人敢待在这黑灯瞎火的学校里，他用尽力气“啊”了一长声，夜色更加沉重地压在大地上，压在他的身上。

事情初起的时候，人们很容易忽视它，不在乎它，可是一旦大发起来时，人们又往往很惧怕它，不知道如何是好。这样的认识过程虽然不可取，但又确实很无奈，谁能天天事无巨细都关注到呢？谁能事事都预见到它的未来呢？

现场：麻秆打狼两头谁怕谁

姚玉兰对我说，非典的日子对于她来说无疑是一件好事，让她少去许多的应酬，再也不用天天晚上去饭店里吃饭，再也不用去饭店里听那些男女对她的恭维对她的请求，也不用去饭店里对人家恭维对人家请求，反而让她找回了自己重新下厨房的感觉，也就想起了许多从前发生在厨房里的温馨事，自然找回了自己失去多年的小女人身份，甚至找回了几滴流自心里的热泪。

应酬少去许多，在家里待着的时间不得不多起来，孤独总是容易让人寻找往事相伴，翻看曾经不孤独的美好岁月，过去的时日忽然被仔细地一页页翻开来细细品味，太多的青春浪漫涌上心头难免不让她感到时间不饶人，自己已经不再年轻，自己已经不会再有浪漫动人的故事。

想到伤心处就觉得自己好不可怜，年轻时不知道珍惜年轻，知道珍惜年轻时已经不再年轻，这种可悲的无奈不但让自己叹息，还让自己心里惋惜许多苍老许多。

非典对于姚玉兰还有一个意外的好处是，再也不缺少睡眠，从前经常因为觉不够睡感到浑身乏力，用时髦的话说就是亚健康状态。现在好了，大部分时间里想睡觉就可以睡，好像是从前缺的觉现在都被她找补回来，结果呢，体重增加了两公斤半，人变得又白净又丰满，见到她的熟人都说姚总年轻了漂亮了。

姚总本来早已经在帝景花园买好一套豪华住宅，也已经全部装潢完毕，马上搬过去是一点问题都没有的。但是，近来许多首富连连落马，她警觉到这似乎是一个信号，还是不要那么张狂地露富为好，她认为那些个所谓的首富如果不是那么张狂无道，怎么会一个接一个突然出事倒台？这种人没钱的时候，三孙子一样，为了几个小钱儿什么丢人现眼的事情都能做得出来，等到一旦腰包里有了钱，又急于掩盖从前的丢人事，所以就要显示自己的财富，想用财富标志自己高人一等，愚蠢得想不到还会有人要来查他，一旦查着，身败名裂，连从前的三孙子都不如，不是死刑就是无期。她想自己虽然算不上什么大富大贵，但也不是小富小贵，总还有几个眼红的人在背后盯着自己，巴不得自己明天就摔倒就爬不起来。如此想来，她一次又一次推迟了乔迁之喜的打算。

非典的日子里人员流动放慢了速度，人们大多守候在自己家里，对于她相对也显得安全些，人们不容易发现她的行踪吗，所以她不免多去了几次自己的豪华新居，虽然享受到了安静、舒服、豪华，更享受到了得意、荣耀和尊贵，但是，那个高档小区里富人太少，白天夜晚安静得死气沉沉，让她越发感到空旷、压抑和孤独，住了两天半，只好又悄悄跑回来，躲进旧房子里。

奇怪的是，旧房子空间小显得有些拥挤，她却觉得很安全很充实很放心；新房子大得空空荡荡，她总觉得哪个角落里可能藏着什么人什么危险。

无聊的电视剧看够了，已经后半夜，她连连打几个哈欠，简单洗了几把脸。电视上说看完电视不洗脸容易让电视把脸搞黑搞坏搞老的，因为人脸就像电视一样，会吸附许多脏东西坏东西有毒的东西，所以她每晚看完电视都要洗脸，再把晚霜涂到脸上。

奇怪的是小程子来了，这个时候他来干什么？她对小程子真是很无奈，有些烦他，还有些离不开他，再说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人能够取代他。

小程子是她的私人司机。

她渴了想喝水的时候，他马上能把可乐递到她手里；她饿了想吃饭的时候，他已经给她点好她喜欢的饭菜；甚至有的时候她不想参加某某人的饭局，他会恰到好处地给她找出一个借口，说某局长的饭局，姚总你昨天已经答应好人家了。她喜欢公司里的哪个人他就与哪个人走得近乎，她烦哪个人他就能去踹他两脚，有时候哪个人得罪了他，他也能用她的名义收拾他一顿。他还兼着公司办公室主任，管着两个他招聘来的女文员，与她们打得火热，她去外地的时候，他在公司里开车接送他的两位女部下，甚至在夜里和她们出去开房间，反正票子都由公司里报销。他每个月汽油钱和修车费用的票子都是大把大把的，但是会计不敢不给他报，会计也是他招聘来的。这些个事情她都是后来才知道的，当时她只知道有人公开叫他二老总，还有人背后竟然叫他二爷，气得她马上找个借口，把那个乌鸦嘴给开除了。

可是，他太能揣摸透她的心事也让她心烦，有时她甚至想他会不会也知道我心里好想要那个——想到这里她不免有些毛骨悚然的感觉了。更让她烦的是，小程子身上太缺少男人气，说出话来都女声女气的让她感到肉麻，尤其是他想讨好她的时候，说出的话来更让她浑身都起鸡皮疙瘩。

小程子今天穿得格外干净时尚，嬉皮笑脸地站在她面前不说话，越发让她觉得奇怪。

没想到他突然扑到自己身上来，把自己摁倒在床上，扒下自己的外衣，正向自己下面伸手。这怎么可以？我没要你你就敢自己动手？日后你算是我的手下还是我的男人？

你疯了？她大声喊叫，用尽全身力气去推他。不料，这个畜生恼羞成怒，伸出双手来拤自己的脖子，对自己下起死手。

她分不清眼前沉沉的黑暗是噩梦还是现实，眼睛睁得大大的却看不清发生了什么，黑暗的压迫让她感觉到自己的恐惧、脆弱和无助。

脖子已经被两只手拤得上不来气，她听见他粗重的喘气声，听见他念叨着什么，后来还闻到他满嘴的膻味和蒜臭味。她像一条被扔上陆地的鱼，用尽全身力气本能地胡乱挣扎。

他用他的身体压在自己身上，但她并不觉得他有多重。

终于听清他嘟囔的是“我拤死你我拤死你！”听得她一时心头火起，你要拤死我？凭什么？我还要拤死你呢！她用两手拼命去推他的身子，推不动，猛地想起自己还有脚呢！马上曲起右膝用尽全身力气朝他下面踹过去，只听得他哎呀一声叫唤滚到地下，爬进客厅。

她慌忙跳下床，看到他在客厅里两手捂住小肚子哀号。

她四处看着，想找件什么东西拿在手里。

客厅里开着脚灯，并不很亮，毕竟她从黑暗的卧室里出来，现在这点儿光亮就足以让她看清他的每一个动作。

他一手捂住肚子，一手从兜里掏出一把刀来，看见他手里白光一闪，她连忙后退几步。

那人戴着黑色的头套，好瘆人，猫着腰，端起架子准备进攻。

忽然她两腿发软，他的眼睛怎么冒着血红？那血红在黑暗里刀子一样捅到她心里。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趔趔趄趄退到墙边，随手在身后的书架上摸索到两块石头（那是她去外地旅游时花高价买回来的纪念品，想不到现在终于派上用场），正要对着他打过去，突然想到，自己这两下子很难打中他，还不如就这么拿在手里吓唬他，恐怕比打出去还能叫他害怕。果然看见他一动不动盯着她手里喘粗气，像是嗓子里有痰。

她冷静下来想想，这种鸡鸣狗盗之徒未必会有多高智商，还是得智取。

她一点点挪到电话跟前，突然开亮厅里的照明大灯，立时心里一亮，勇气倍增。

没有黑暗的掩护，突然暴露在光亮之中，他眼睛里的血红顿时消失，狗一样哆嗦成一团。

“入室抢劫，判你死刑！我报警！”

她尖声喊。

他身子一抖，伸手遮住眼睛，迟疑一会儿，结结巴巴说：

“别，别，你，你，放我走，我，我不杀你……”

说着，也不管她反映如何，径自往房门口偎蹭过去。

他两眼在头套里盯住她，一只手举着刀，另一只手去开锁，怎么也打不开她家的防盗门。

“你，帮我，我，不杀你。我楼下，哥们儿有……”

他终于放弃自己开门的打算，身子不停地扭动着。

她看出来，现在头套里的小眼睛没有血红没有凶狠，只有恐慌只有乞求。他长得又瘦又小，穿着一件皱皱巴巴的旧西服，猫着腰神经质地扭动着身子，像是一个没有长大的孩子。她甚至有些可怜起他来。

她心里终于有数了，对他吼道：

“躲开！”

他浑身一哆嗦，马上朝一边退去，轻轻地嘟囔道：

“躲就躲呗，干吗，发火，吓我……”

看他已经离开房门远远的，她才慢慢过去打开门锁，但是眼睛一刻也没敢离开他，然后又回到他的对面，看着他。

他一点一点向门口挪动：

“放我走，我没事……”

他拿刀的手在抖动，很厉害。她知道此刻自己再不能逼他，不然他也许会狗急跳墙的，只要他能够自己走掉，我就算是烧了高香，我就是大吉大利了！

他走一步，停一停，看看她的反应。

“你走吧，我不会动你。”

她终于忍不住告诉他。

他到了门口，一只脚跨过门槛，另一只脚也迈过了门槛，可是，他又突然转过身来。

她被惊吓得缩紧身子，不知如何是好。

他两脚一并，立正站好，举起右手，恭恭敬敬朝她行了一个举手礼：

“够哥们儿意思够哥们儿意思！谢谢谢谢！”

他弯腰双手把刀子轻轻放在门槛里面，后来她才看清那是她家的水果刀。

她一时哭笑不得。

听清他下楼的跑步声，她长出一口气，泪水夺眶而出，慌忙锁好门，按住自己的胸口瘫倒在沙发上，心里跳得再也动弹不得，脑门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流下来，流下来。可是听着听着，他怎么只跑了两层就没动静了呢？他怎么不往下跑了呢？

他吓得那个熊样子，本想这件事就算了，可是，突然想到一个让她再次恐惧的问题：既然他打不开防盗门，那他是怎么进到屋里的呢？他是从哪里进来的呢？再说，他怎么只跑了两层就没动静了？他能不能还在楼里藏着呢？想到这里她不禁后怕起来，敢不报警吗？

打开房间里所有的电灯，像过大年一样通明锃亮。她本来害怕黑暗，偏偏又在黑暗里遭遇了死亡袭击，发誓从今后再也不闭灯睡觉，现在想一想那黑暗都会从头凉到脚。

她脱掉睡衣，穿好外衣，去到卫生间里细细收拾一番，当然，妆是不能再化了，不然向警察怎么说？

110接警不过十多分钟，警笛声就响到她家楼下。

经过刑警的再三仔细询问，她回忆起来这件事应该发生在夜里零点以后，自己醒过来时他正在用两手拤自己的脖子，实际上自己是被他拤醒的。好在他赤手空拳，如果他手里拿着什么工具打自己脑袋恐怕早完了。他长得又瘦又小，小脑袋不大，戴着黑色头套，露着两只小眼睛，个子还没有我高，我是1.66米，他比我能矮一头，顶多也就1.60米左右吧。他穿着旧西服好像是黑色的，或者是深蓝色的，能有七八成新？倒是洗得挺干净的。

对啦，他两只手不大，戴着白手套，好像是那种尼龙的白手套，银白色的吧？裤子好像就是一般的黑裤子。

她想告诉警察，他的眼睛在黑暗里是血红的，可是，她要是警察也会认为自己是被他吓糊涂了。

姚玉兰去到房门边上，指着地上的一只白手套说，这是他开不开门被门锁挂住的手套。我奇怪，我怎么也没想明白，他不会开防盗门，急得手都哆嗦了，求我给他打开的，那他是怎么进来的呢？他到底从哪里进来的呢？她又指着地上的水果刀说，看来他拤我之前，还在客厅里待过，这是我放在茶几上的水果刀，让他给揣进了兜里。

他穿的什么鞋？

好像是胶鞋，对，胶鞋！他在门旁求我给他开门，总是不停地原地踏步，挺紧张的，他还说，报警你敢！楼下有我两个铁哥们儿，我喊一声就能上来给你废了！他肯定是我们当地人，说话是当地口音。

这次110接警记录写道：

2003年6月15日（星期日）凌晨1：00接报：古井区幸福里12号楼3门605室居民姚玉兰称零时左右其家闯入一可疑男子，物品没有丢失人员没有伤害。

该男人身高1.60米左右，体瘦，带黑色头套、白色手套，西服蓝色或黑色，黑裤子、军用胶鞋，手持受害人家里的不锈钢水果刀。现场遗下白手套一只。

第二天，古井区公安分局刑侦大队又来人作了现场勘查笔录：

勘查时间：2003年6月15日（星期日）13：00

勘查单位：古井区刑侦大队

勘查人：王立国、李忠信

现场位于古井区幸福里12号楼3门605室，单元门锁完好无损。六楼走廊声控灯开关拉绳断开。住宅为两大室一厅，两卧室在南，客厅在北，阳台位于客厅北，阳台上铝合金窗户开位，地面铺白色塑料地板革，上有残缺的波浪纹足迹两枚。同侧五楼阳台有外接雨搭，雨搭上有残缺的波浪纹足迹两枚。

现场提取嫌疑人遗留的白手套一只、地板革上的两枚足迹，绘制了现场示意图，拍照了现场室内外照片。

后来王立国接受电视台记者采访时说过，当时我们还没有意识到这两起侵入民宅案子之间的关系。

传闻：为什么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第二天，邻居们知道了姚玉兰的遭遇，同一座楼里的李大娘告诉姚玉兰，她见到过那个矮个儿的男人，穿一件黑西服，骑一辆旧车子，像她女儿骑的那种小车子。晚上八九点钟，她打完麻将回来，看见他站在院子里，不知冲楼上看什么，我还以为是谁家的农村亲戚，可能找不着门了，正想问一问好帮帮他，他可能看见我不好意思，扭头走了。

后来又传出来说，有人在胡同口碰见过这个男人，推着车子进了他们院子里，在三门对面锁好车子就走了，后来又回来开锁推车子。

也有人说晚上不止一次在胡同口碰到过这个男人。

姚玉兰说，哎呀妈呀！听了那么多传说，当时吓得我几天吃不香睡不好，怎么想怎么后怕，原来这个家伙早就盯上我了！还不是一天两天！为什么呢？她心里乱了套，甚至想这根本不像是一起入室盗窃或者抢劫，很可能是一起谋杀！但她怎么也想不明白，谁会雇这样一个笨蛋杀手来谋害自己呢？也许是只想给自己发出一个警告，吓唬一下自己？

闹非典了，每天上下班走一走倒也不错，能看见坐车看不见的新鲜事。

那天，她快走到胡同口的大街上，看见烧烤店的女服务员，又瘦又小的，撵一个要饭的老头。饭桌都摆在人行道上，老头背着一些破破烂烂的东西，挨桌乞讨。小服务员说他你个老不死的东西，臭气拉哄让不让人家吃饭了？赶快滚开！姚玉兰当时觉得这个小丫头没深没浅的，怎么能这样说话呢？但看看那个要饭的瘦老头，一身脏兮兮的漆黑的脸漆黑的手也是够烦人的。

这时候有个男人站起身，双手拿起桌子上一把烤好的肉串给了老头，小声说您拿着，找地方去吃吧。

小服务员马上冲到这个男人身边，指着他的鼻子说，你愿意给他我管不着，你得给我上别地方去给，不准你在这里给！我们这儿是烧烤店，是给客人高兴的地方，我们不养臭要饭的！男人被小姑娘说得红头涨脸一声没敢吭，走了。这件事让她感到惊讶，想不到那个好心男人那么胆小，所以还多看了他两眼，发现他矮矮的个子，其貌不扬，心想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等她走到胡同口时，这个其貌不扬的男人，好像正在对面盯着看自己呢，她也不由多看了他两眼。

现在听了人们这些话，她倒想起来，这个男人的体形倒挺像拤她的那个歹徒，尤其是他穿的那件西服更像。但是，这两个人不是相差天上地下吗？

既然想到可能有人早已经注意上她，姚玉兰立刻检查家里重要的东西，无论金银首饰、现款存单、文件字据都一件不少，其实根本就没有被动过。这样看来，越发可以肯定凶手是冲着自己这个人来的。能是谁呢？为了什么事呢？

想来想去，不由想到那项工程上去，那座办公大楼的办公系统安装自己知道的时候，他们已经快签订合同了，她硬是找到那个单位的一把手，点上十万元的大红包，硬是把工程从别人手里撬了下来。那个挨涮的家伙心黑手辣，也许，买凶来杀我？她想起来，工程到手自己高兴了不少的日子，后来听说挨涮的那个家伙险些倾家荡产，夜梦里便常常有蒙面的男人拿刀追赶自己，常常追得自己大汗淋漓失魂落魄。既然想到了这一层，她立刻收拾起重要的、值钱的东西，悄悄躲进帝景花园的豪华住宅里。

姚玉兰在收拾值钱的东西时，还把一件最不值钱的东西带了出来，如果把它扔到马路上，恐怕没有人去捡。可是，剩下她一个人百无聊赖的时候，她却忍不住一次次拿出来这最不值钱的东西，看个没完。

那是一张照片，一张三年前全家的合影，她跟自己的丈夫和他们的女儿。

可以肯定，照片是用劣质的傻瓜相机拍的，焦距没有调准，人像模糊。

如果不是这次收拾东西，她也不会想起这张照片，她早已经忘记了它。

这次她偶然拿到手里就放不下了，他们还照过这样美好的照片，自己怎么从来没有发现过？看着看着，她的眼睛模糊起来，忍不住想痛哭一场。

他们离婚的时候她都没有流过眼泪，现在却想大哭一场。

她变了，变得脆弱了，变得多情善感了，变得像个女人了。

做个女人不难，做个女强人更不难，只要你会做。在这个男人主宰的世界里女人要想出人头地，能不和男人打交道吗？可是，只想安分守己的丈夫根本不支持自己下海。在机关里眼看着自己混不出个什么好结果，机关里毕竟能人太多，善于钻营的人也太多，自己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还不如离开这块伤心地，趁着兵荒马乱能捞点就捞点，虽然官场没弄明白，生意场不是还能补回来吗！

她害怕贫穷，穷人的日子太不好过。她害怕默默无闻，活得无声无息。

下了海才知道，要想发财要想暴富，还得和官场打交道，只不过是现在要怎么打交道可完全由自己说了算。跟官员的交道一打上就少不了进出酒店饭店歌厅娱乐场按摩洗浴中心，打得火热的时候，回到家里已是一身的酒气，一身的疲惫，有时甚至顾不上洗一洗倒头就睡。女儿说他的爸爸“爱上了一个不回家的人”，轮到她起床时家里已经没人，丈夫上班走了，女儿上学走了，所以他们虽然在一个家里却是经常互不见面。

她终于看明白，为了装点门面，为了让人们相信她已经成功，最次也得买一辆奥迪A6，不然就没有人相信她有钱，没人相信她有钱她就拉不来大把赚钱的项目，当然也没人瞧得起她这个老总。

只有开好车的人才能被人尊重被人敬重，有好车比有权力有职称有好心还重要，好车就是财富和地位的象征。她明显地看出来，自从她有了车，连邻居见了都点头哈腰地恭维她。可是让她不能忍受的是，丈夫不坐她的车，女儿高兴地坐了几回，因为爸爸不坐也不敢再坐了。丈夫说，坚持拼命发展轿车工业、要把轿车塞进每个家庭的人都没安好心，中国人正在为到处奔跑的汽车付出鲜血和生命的代价，早晚还要付出灾难性的代价。她觉得丈夫因为嫉妒自己已经到了强词夺理胡言乱语的可笑地步。

有一次她陪上面来的一位银行行长，当然她明白只有自己陪喝陪玩肯定是没戏，所以她托人找了几个很像样的模特，说是自己公司的人事部主管、公关部经理，跟她一起并肩战斗。

银行行长听说她是两位大美人的顶头上司，就先向她发起攻击，说是“男人不醉，女人没小费；女人不醉，男人没机会；男人女人都不醉，双人床上没人睡。”她一听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

行长又说，你不是想要贷款吗？就看你有没有诚心了，这一大杯白酒就是一百万，你能喝几个我就贷你几个一百万！

那种能装三四两白酒的大玻璃杯，她一气喝下四个，然后便天旋地转地哈哈哈笑。好在事先已经有过交代，小程子马上把她扶下楼开车送回家，小程子先是在车里给她丈夫打了电话，要他下楼来接姚总上楼，不想到了楼下却看见她家里黑着灯。他拼命按喇叭，按了半天她家里也不开灯，再打电话她丈夫连电话都不接了。

小程子只好背起自己的姚总上楼，好容易上到三楼，怎么也敲不开房门，喊也没用。又不能把老总扔在走廊里，小程子一赌气又把老总背下楼，送到宾馆开了一间房，自己衣服也不敢脱，陪了老总一宿。

第二天，姚总发现自己穿着衣服住在宾馆里，追问是怎么回事。小程子挨着累还受了埋怨，就添油加醋把夜里打电话没人接、叫门没人开的事细说一遍。

这事非同小可！

自己他妈的在外面拼死拼活为他们打造美好的生活，他们不但不理解自己还羞辱自己，让自己在外面丢人现眼！她一怒之下，终于晚上正常下了一次班回到家里，把丈夫女儿一顿臭骂，骂他们狼心狗肺没良心，只知道吃她的喝她的穿她的花她的，一点也不知道她的辛苦她的难处。

等她骂够了女儿却说她，我不想要钱只想要一个妈，钱什么人都能弄来，妈妈可不是谁都会当的。告诉你，我和爸爸没花过你一分钱，你拿回来的钱都给你扔在抽屉里！

她万万没有想到一向在她面前老老实实的小丫头敢这样跟她说话！都是她那个该死的爸爸教唆的！她不由火冒三丈，扑过去给了她两个嘴巴子。

看到女儿脸上两个血红的手印、眼睛里的泪水和愤怒，她后悔了，可是，晚了。

丈夫扑过来把她摁倒在地踢了两脚，看她没有反抗，指着她的鼻子说，你给我滚出这个家！我们离婚！要是你不走，我们走！

原本以为都是一时的气话，过几天消消气不痛快也就会过去。可是，三天之后，丈夫带着女儿搬进他们单位新分的房子，没给她房门钥匙，也没告诉她房子在哪。

再后来，丈夫约她预定时间去办离婚手续。

这年头离婚比买件衣服可容易多了，买件衣服女人们要左选右挑看样式看做工看价钱，还要想想这件衣服如果买了能在什么场合穿？都能搭配自己的什么衣服穿？总之是所有能想到的都要想到。可离婚不过是几分钟的事。

离婚以后果然轻松得很，正如一本很著名很时尚的大牌杂志说得那样欢欣鼓舞：

“这年头，不愿意走入婚姻‘围城’的人直线递增。单身贵族大有单身贵族的好处，‘一个人的生活简单又轻松，想怎么的就怎么的，为什么要走入婚姻的牢笼呢？’身为白领的李小姐可能代表了大多数单身贵族们的想法，她们生活在一个纯自我的自由世界里，享受着最大的满足，一切随心所欲，再也不被另一半所约束。本小编听她这样说，不由羡慕她像大海里的美人鱼一样，来去自由……”

没错！你单身，你自由，你没有责任，你没有负担。你想怎么的就怎么的，你想跟谁一夜情你就跟谁早晨说拜拜，你想白天睡觉晚上跟人幽会那是你的选择。只是这个世界上的事情实在是太不通情达理，你享受了多大的自由，你就得忍受多大的不自由，你浪漫了你放纵了你挥霍了，那么你就要收获未来的孤独、寂寞和不幸；不行春风难下秋雨，既然你没有真心爱过谁，谁也不会在你病倒的时候守候在你的床头，虽然你有钱可以雇人侍候你，但你只能买来服务不能买来对你的爱。你可以在你年轻时候挥霍你自己，等你把自己挥霍完了满头白发满脸皱纹时，你再想挥霍自己甚至倒找出去多少钱也没有人会接受你的挥霍。单身贵族的浪漫不过是幼稚和无知的慢性自杀而已，我知道那个热衷于写这类小文章的小编经常忙着找男人谈恋爱但却找不到一个真正爱她的男人，因为真正像样儿的男人都躲着她甚至害怕她廉价的奉献。

姚总就这么自由幸福地挥霍了三年，为自己赚下了大把大把的钱，真正尝到了“有钱就有了一切”的快乐和得意。

城市进入了快节奏的旋转，只有光怪陆离的夜晚，只有喧嚣嘈杂的夜晚，不再有舒缓和宁静，不再有随意和淡泊，在这样追求多于思索、豪华多于朴素的时空里，一个人难免会想入非非，会思绪纷乱。

现在，不知为什么，姚总忘记了“有钱就有了一切”的快乐和得意，好想好想找到女儿去向她赔罪道歉，说都是妈妈不好，现在才明白当妈妈比赚钱重要。她还想请求丈夫原谅自己，都是自己不对，即使他们再也不能破镜重圆了，她也想给他们赔罪。现在，她比任何时候都想念他们，都想与他们厮守在一起。如果能够跟他们在一起她就是卖了自己的公司也行，她宁肯天天月月年年跟他们相厮守。

如果跟丈夫和女儿在一起，怎么会有人半夜拤住自己的脖子呢？

她忽然觉得自己作为一个女人很失败，失败得一塌糊涂。

姚玉兰哭得震天动地。

但是，姚玉兰遭遇的这件蹊跷事并没有因为她躲起来就销声匿迹。

一传十十传百，不少人都知道了这件事的翻版。有的说，现在有一伙人专门半夜入室盗窃，窗户进房门走，趁着人们熟睡之机，只偷能拿得走的值钱东西，什么现金戒指项链手表名烟手提电脑等等。有的说，现在有一伙采花大盗，专门跟踪单身女人，手里有迷魂药，拍到女人脸上，女人立马昏过去，然后叫女人干什么女人就干什么。

杨明说那起案子让赵小薇给写可惜了，应该作一个大块文章，让她小打小闹了。这次他听说古井区又有人半夜闯入民宅，立刻马不停蹄追踪调查，可是他根本找不到姚玉兰，不知道姚玉兰是何许人也，也就想不出她的故事。不过，他还是很快拿出一篇报道来，发在晚报的本市新闻栏目里。

可疑男子再次神秘闯入民宅行凶

姚女士拼力搏斗歹徒仓皇逃命

{本报记者杨明报道}星期六凌晨左右，正在梦乡里的姚女士突然被惊醒，她分明看见一戴黑色头套的歹徒不知什么时候进入了她的卧室，正欲图谋不轨。她马上跳下床赤手空拳与歹徒展开了搏斗，恼羞成怒的歹徒立刻露出了凶狠的本性，居然动手想掐死姚女士。姚女士再三告诫自己一定要沉着要冷静，绝不能让歹徒的阴谋得逞。她用尽全身力气与歹徒搏斗，后来急中生智，飞起一脚踢到歹徒下身，将该歹徒驱赶到客厅里，趁歹徒疼得没有还手之力的时候抢下了他的一只白手套。

该歹徒被姚女士大无畏的气势所震慑，持刀威胁姚女士给他开门让他逃跑，理所当然遭到了姚女士义正词严的拒绝，于是姚女士与该歹徒再次展开了殊死搏斗，抢夺该歹徒手里的刀具，虽然姚女士的手被刀子割开了口子，鲜血直流，可是她仍然坚持英勇搏斗，终于将该歹徒赶出自己的家门。她用实际行动告诉了我们一个道理，任何时候害人的歹徒都是恐惧的，只要我们沉着、理智，总有办法战胜歹徒解救自己。

110接到报警于第一时间赶到姚女士家，及时解救了姚女士。

本报提醒全市广大居民提高警惕，关紧门窗再睡觉，切切不可高枕无忧。

对于这条消息，人们也像对待第一条消息一样，没人太拿它当回事，更没有人想到这是惊天动地大案的前奏和信号。倒是有一个人很注意这两条消息，每条都读过几遍十几遍，读出了许多让他兴奋不已的东西，他很盼望还会有第三条第四条这样的消息，甚至是这样的消息越多越好。他很想认识一下杨明或者赵小薇。

这个人就是建材一条街的贾大门，为了能够采访到他我还是动了不少的脑筋。

故事：有生命就有互相创造

男孩耗子看见自己手里有一个好大的大弹弓，拉满了石子能打出去好远好远，有了这样厉害的弹弓他谁也不怕，就是白鸽那一伙他也不怕。砰！白鸽脑袋上肿起一个鸡蛋大的包，她吓坏了，不知道谁打她，裤子都吓尿了。想到白鸽吓尿裤子，他咯咯笑起来，觉得肚子下面热乎乎的痒酥酥的，她尿裤子太好了！笑声里眼前白光一闪啪的一声脆响，响得他身不由己蹦了起来。

看见郝老师拿着教鞭狠狠站在面前，这回轮到了他尿裤子。

郝老师拎起他的耳朵，拉到大家面前：

“你给我站在这里听课！你们大家都帮我看着这个坏学生，省得你给我思想溜号！”

孙向东那一伙挤眉弄眼，高兴得像是过年。

学校是传播无产阶级革命思想的重要阵地，是培养无产阶级革命接班人的摇篮，所以总有上头的领导下来检查工作。尤其是听说他们班有上品君子兰，领导更愿意光临他们班。领导愿意来也带动了别的学校跑来学习观摩。

班主任郝老师找到校长反映耗子上课思想溜号，说她们班总有领导检查和外校观摩，她害怕耗子严重影响他们班的形象，害怕耗子给重点校抹黑，“能不能把他调给别的班？”校长认真想了想，“恐怕不好办，你们班不要谁愿意要？”校长又认真地想了想，“我看这么办吧，有领导来你就让他放假嘛！”

上课的日子总盼星期天，总盼放假，可是现在班主任郝老师告诉耗子明天给他放假，不用他来上课了，他的眼泪却在眼圈里直打转转。

郝老师说：

“给你放假还不好？你哭啥呀？你以为我给你放的呀？校长说给你放假！”

耗子慢慢从桌子里拽出书包，向外走去，他感觉全班的眼光锥子一样扎在后背上，白鸽他们的眼光更像火一样烧烫后背。等到后背再也没有感觉了，他却不知道该往哪里去，该干啥去。留在班里他不快活，离开班里又觉得自己被人从车里给扔了出来，没人要自己了。他不知道郝老师为啥这样恨自己？自己从来没在心里说过她的坏话。他不敢让大人看见自己不上课，被撵出班里的肯定是坏学生，他怕人们知道自己是个坏学生。留在学校院子里他怕下课时同学们笑话他，离开学校的院子他怕大人们看见他。

他不敢回家，不敢告诉妈妈，班里不要自己了自己肯定就是个坏学生，妈妈肯定会生气。

民间有一种说法，说是一个家庭如果阴盛阳衰，也就是说女人既主内又主外，男人不太管事，这样家庭养大的女孩都泼辣能干，像妈妈一样；但是这种家庭的男孩，长大了就会胆小怕事不出头。可惜，那时候人们活得很忙，不在乎这个，也顾不得这个。

“全校师生请注意！全校师生请注意！现在广播重要通知，现在广播重要通知。今天有外校领导光临我校观摩教学，这是我们重点中学的荣誉和骄傲，我们务必要做好充分准备，佳宾到来时同学们一定要注意遵守纪律，右行礼让，主动向客人打招呼问好，热情正确回答问题，显示出我们重点中学的精神风貌。如果哪个同学敢于违反了纪律，给学校抹了黑，我们就在全校大会上点名批评该同学，并扣掉其品行分数10分……”

高音喇叭一遍遍地广播，听得男孩耗子一阵阵心惊肉跳，不敢待在院子里。他背着书包找来找去，找到了教室的后面。那个时候学校的教室都是平房，没有电扇没有空调，夏天里上课都要开着窗户，所以耗子坐在靠近黑板的窗户底下，能够听见郝老师讲算术课。他拼命竖起耳朵听，生怕漏掉她的每一句话，他听得有滋有味，从来没有听得这么专心这么舒心。

郝老师说，这节课你们一定要好好听，用心听，后天我要考试，谁不及格谁降级。我现在先给你们讲一遍，等到第四节课观摩教学时，我还讲这课。我提问时你们都要举手，会的同学把手举得高一些，不会的你也不用害怕，你把手举得低一些，我不叫你。

听郝老师这么说，耗子把她的每一句话都吃到了心里。

第二节是语文课，杨老师指着耗子的空桌问，早晨我看见他来上学了，他怎么了？是病了还是家里有事？

语文课代表说他上课思想溜号，为了不影响观摩教学，郝老师放了他的假。

杨老师说：

“有教无类。我可没放他的假，你们告诉他，下一次我上课他必须得来。”

男孩耗子听不懂杨老师说的有教无类，但听懂了杨老师后面说的话，他忍不住偷偷哭起来，不敢出声。

“语文语文，离不开语言，离不开寓言。正式讲课文之前，我给同学们讲个寓言，听不懂没关系，也许以后你就懂了。说是水边有一只虫子，很小很小，感到身边有危险，猛地飞起。其实青蛙已经在它身后守候多时，舌头立刻像枪一样射出来，小虫葬身在青蛙嘴里。蛇发现了青蛙，拼命去追，青蛙就成了蛇肚子里的午餐。老鹰正在高空盘旋，一个俯冲下来抓住蛇。蛇不肯默默无闻的牺牲，拼命挣扎，居然挣脱鹰爪，从空中飘飘悠悠落下来，落下来就落在两根高压线上，两根高压线即刻短路，火花四射，有几点火花落在干枯如柴的野草上，干枯如柴的野草顷刻间蹿起欢快的火苗，火苗又引起无数火苗，无数火苗烧成草原森林的熊熊大火，熊熊大火烧了几天几夜，烧毁房屋无其数，烧死牲畜无其数，烧死男女老少无其数。虽然它还可以烧下去，一直烧到我们教室里来，烧到你我身边，可是如果这样，这个故事就太长了，我得在这里再讲半辈子，你们得听到长出胡子。”

全班哄堂大笑。

男孩耗子当时像吃蛋糕一样吞下了每一个字，可是一个字也没嚼烂，他跟着笑起来是因为想到那些女同学也会听到长出胡子。等到他从窗户底下站起来时，已经把这个故事忘得一干二净，直到有一天他在行走间影影绰绰想起这个故事时，还没等到想明白呢，大千世界已经砰的一声从他眼前消失了。

男孩笑着笑着，看见杨老师从窗户里伸出头来说，好小子！你给我回来，你的语文还是学得不错的，全班数一数二，大家鼓掌欢迎欢迎他！全班真的给他鼓起掌来，他正想跨过门槛走进教室。郝老师来了，拦在门口，不让进教室。恨得他牙根儿痒痒，一头冲着郝老师的肚子撞过去，撞得她的肚子开了花，黑的白的黄的红的淌了一地，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再也起不来。她忽然喵一声抓到自己手上，吓得他醒过来，一只小花猫正坐在他怀里喵喵地叫着。

他摩挲着小花猫，觉得两人一样可怜都是没人要。小花猫看着他的脸，喵喵地冲他哀叫着。

第二天郝老师还让他放假。

第三天郝老师对他说：

“今天我的算术课考试，你要是不及格，给我走人！别说我没告诉你。”

考试的结果，全班只有一个人不及格。

有人偷着说是个女生，是班里最厉害的女生，郝老师都怕的女生。

他们还说，郝老师看着耗子的卷子直发愣，说他没听课怎么还能及格呢？

下课了，耗子马上跑到教室后面去唤小花猫，把带来的干粮喂到它嘴里。小花猫吃饱了，趴在他的怀里朝他喵喵叫着。

这时，学校里发生了一起意外事故。

几个男生争着抢着玩双杠，有一根杠子突然从铁柱上滑下来，摔断了一个男生的胳膊。要是摔断了别个男生的胳膊这事也就了啦，偏偏这个男生的爸爸不是个一般人，学校前脚把摔断胳膊的男生送进医院，后脚学校里就来了几名公安。学校马上拉铃上课，以免妨碍公安人员的工作。

几个公安检查双杠，然后给双杠拍照，搞了好长时间。

“全校师生请注意！全校师生请注意！现在广播重要通知，现在广播重要通知。今天上午我校发生的意外事故是一起有预谋的人为的故意破坏，经公安机关调查认定，木杠和铁柱的螺丝是被人有意扭松的，只留下了很少的连接，这一切显然是故意的破坏，是有政治目的的，是公然想破坏我校的大好形势，是仇恨我们的坏分子干的。学校号召全体师生立即行动起来，揭发检举一切可疑的人和事，坚决与坏人坏事做斗争，保卫我们重点中学的大好形势，保卫我们重点中学的教育成果！凡是揭发有功的同学，我们要在全校大会上对其点名表扬，并给其品行加记20分……”

高音喇叭一遍遍地广播着，广播得全校师生个个摩拳擦掌都想揭发坏分子。

男孩耗子被十个人揭发了十二次。

先是班主任郝老师找他谈话，要他承认是他干的坏事，还告诉他“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只要他能老实承认以后天天都让他来上课。耗子也觉得自己很像是干这种坏事的人，但他什么也不说，只是低头流泪。

后来校长亲自找他谈话，校长硬拉着他的手把他按到凳子上，让他坐下，他说什么也不坐，两手贴在裤子上，笔直地站在校长面前。

校长说好汉做事好汉当，好学生一定要诚实，诚实就是不说谎，不说谎就是你要承认这事是你干的。

他还是低着头，不说话也不哭。

谈完了话，耗子躲到教室后面，坐在窗户底下抽泣，小花猫看见他跑过来跳进他的怀里。他马上站起来，把它轻轻放到地上，然后一脚飞过去，把它踢出几米远，踢得它再也没有回来。

他觉得自己总算是出了一口臭气。

全校像他一样被找谈话的同学有的是，到头来还是没有抓着那个搞破坏的坏分子。揭发、谈话搞得正凶的时候，大清早来上自习的学生发现，学校大门口的校牌子上抹了两滩黄金屎，臭不可闻。没过几天，又有学生发现篮球场上也有一泡黄金屎。学校的高音喇叭每天都反反复复广播重要通知，要大家勇敢揭发坏人坏事。

看到他们着急、生气、上火，他觉得很痛快，从来没有这么痛快过，夜里做梦都会笑出声。让他们尝尝厉害，让他们癞蛤蟆跳门槛又墩屁股又碰脸，挺有意思。

每次下课耗子都要跑到教室后面去跟小花猫玩，他给它吃的，抱着它抚摸它，有时还会亲亲它，他觉得它是自己的好朋友。有时候，他宁肯自己少吃一口东西，也偷偷拿出来给它吃。

他喜欢那只小花猫，小花猫也喜欢他，每次见到它他都想给它吃的，想抚摸它。

越是喜欢它他就越想拧它，想掐它，想抽它，想踢它。

怀里抱着它的时候，他就想找一根细细的结实的树条子，狠狠抽在它的身上，抽得它没命地叫唤，听那种声音一定很好听、很过瘾、很解恨。

用尽全身力气追赶它抽打它，每抽上一下听到一声嚎叫，他心里就痛快一次，就兴奋一次，就报仇一次。开始他追赶它还要费点事，随着他抽上它的次数越来越多，它跑得也越来越慢，等到它被打瘸以后，它跑得更慢了，他想抽打它也就更容易了。

每次见到小花猫瘦了，他都忍不住要哭，然后他会更用力地抽打它，直到打得它不能动弹。他找来红药水，流着眼泪给它上药，给它包扎伤口，等着它复原，等着它能跑了，他再开始追赶它，抽打它。有时他还想叫它用三条腿跑一跑一定挺有意思，只是他始终没有想好让它前面少一条腿呢还是后面少一条腿呢？

这是他在学校里的惟一乐趣。

他喜欢放学后学校里的黑暗，黑暗里没有他讨厌的老师和坏同学，没人喊他耗子，没人敢欺负他敢污辱他。在黑暗里他就是司令他就是大王，一切都由他说了算，他是自由自在的，可以坐在教室的门槛上胡思乱想，可以做点儿什么忽然想到的怪事。

黑暗收留了他，黑暗保护了他，黑暗给了他自由、快乐和活力，黑暗也给了他勇气和力气

他常常把自己留在放学后的黑暗里。

学校没有朋友，也没有什么好玩儿的，大白天耗子就一个人出去找好玩儿的地方。他在学校北面的烂泥路上发现一处地方，晴天的时候烂泥上落着一片一片的大马莲蝴蝶，蓝黑色的大翅膀，带着银绿色的斑点，绸缎一样闪光，个头赶上大人的巴掌了，落在地上像一排排开放的花朵，忽闪着翅膀。

他带着那只瘦得皮包骨头的小花猫，来这里捉蝴蝶。

他把抓住的蝴蝶肚子拽开不扯断，让它的肠子还连在一起，然后放掉让它拖着长长的肚子飞。他还把细长的草棍插进蝴蝶的肚子里，让它带着草棍去飞；用一根草棍屁股对屁股串上两只蝴蝶的肚子，让它们一飞就掉下来；用一根长草棍顺着头尾串上两只、三只、四只蝴蝶的肚子，让它们成串地去飞；用一根草棍垂直串上蝴蝶的肚子，再垂直串上一只，让它们并排去飞；再并排串上三只让它们去飞……一个下午，耗子会做出许多许多让自己快活的蝴蝶飞，看着它们挣扎到死去为止。

看着它们死去他就忘记了害怕和忧愁，看着它们死去他就忘记了白鸽他们对他的欺负，看着它们死去他忽然心里就有了许多的好主意。

又是一节算术观摩课，郝老师高高兴兴地讲着，高高兴兴地提问，外校的老师也听得高高兴兴。临下课时，郝老师在黑板上布置了两道作业题，让大家抄下来。白鸽从桌子里往外拿本和笔的时候，像是被尖刀捅了脖子的母猪一样嚎叫起来，吓得全班一下子站起来好多人。

白鸽站在那里伸着右胳膊直跺脚，左手想去动还不敢。

郝老师慌忙跑过来看，只见一只巨大的马莲蝴蝶爬在她的袖子上，可是这只大蝴蝶只有头和细脚，没有身子。

郝老师也看得呆了，不知怎么办好，又看见桌子里爬出来好几只大蝴蝶，头和脚上长着大翅膀，全都没有身子。

白鸽脸色惨白，扯着嗓子嚎叫起来。

全班同学都跑来看，那些观摩的外校老师也跑来看，看得他们都傻了眼。

最后还是跟她要好的那几个男孩儿过来，把没肚子的蝴蝶抓起来，扔到窗户外面。

全班刚刚安静下来，白鸽又杀猪一样叫唤起来。

郝老师火了，走到她跟前说，今天你疯了？你想……

话没等说完又说不下去了，因为她看见白鸽的文具盒里装了满满一盒子马莲蝴蝶的肚子，那些肚子虽然没有脑袋没有脚可是还在不停地扭动，扭动，它们终于扭动得她心里胃里也跟着一起扭动，她扭头跑出教室，蹲在门口大声呕吐起来。

男孩耗子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一动不动，他好像没有看见白鸽的尖叫，没有看见郝老师的呕吐，也没有听见他的同学们伸长了脖子围观那些没有身子的蝴蝶和没头没脚的蝴蝶肚子。他右肘放在桌子上，右手支着下巴在想，为啥冬天下雪不开花呢？为啥人非得吃饭呢？为啥人总是害怕呢？为啥郝老师发起火来眼珠子一个大一个小呢？为啥她老厉害了还害怕蝴蝶肚子呢？这世上还有她害怕的东西吗？为啥我怕她不怕蝴蝶呢？为啥她不怕我怕蝴蝶呢？

如果你认为自己没希望了，上帝也救不了你。只有你自己首先有了强烈的求生欲望，你才有战胜不幸和痛苦的可能。而爱情，是我们现在所知道的最能唤起求生本能的神丹妙药。

现场：他在头脑中向社会宣战

2003年6月29日是个星期天，将近凌晨三点钟，夜里闪亮狂欢的城市已经疲惫不堪，彻底安静下来，一切的快乐、幸福和爱情，一切的烦恼、不幸和失意都已经掩埋在沉沉的睡梦里，这时却有一位男人泣不成声地向110报警，说是古井区永红街三委127号楼601门有人被杀。

市公安局指挥中心通知古井区刑侦大队，永红街三委127号楼601门有凶杀案，又是大队长王立国值班，立刻带人赶到现场。

事后王立国才知道，110赶到时601室的房门是虚掩着的，他们一推门就开了。市公安局的领导、刑侦专家和技术人员也都来了，已经在勘查现场，摄影人员在拍照，指纹组的人在寻找指纹。

门槛外面摆着一双破旧的大拖鞋，王立国看一眼，立刻明白过来：

“这么狡猾！”

果然，门口里边墙上又戳着一把拖布。

大卧室的双人床上，俯卧着一位女人，头朝东脚朝西，明显看出已经被移动过。更触目惊心的是，被害者身旁摆着黄桃、苹果的水果罐头，盖子是新打开的，瓶里插着两双方便筷；还有半盘尖椒干豆腐、炝拌海带丝、一盒方便面、一袋饼干、半袋红油榨菜、两个玻璃杯、两个啤酒瓶子、半卷手纸、一摞光盘……

另有三堆扑克牌，贴近被害人的是三张带血的梅花，对着三张梅花的是三张带血的红桃，剩下的牌单放了一堆。

王立国想这全是多余的动作！为什么要这样刻意伪造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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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术员指指点点提醒大家，被害人肉色的真丝睡衣被撩开到肩膀，惨白的后背上，划着一个血字，又大又清晰，在场的人全都看得目瞪口呆。他们谁也不认识这个字，更确切地说是谁也没见过这个字。好多汉字是你见过甚至常见的，虽然也面熟却不知道它怎么读怎么讲。被害人后背上这个字，很简单，简单得谁看见都会觉得不是很陌生,可是谁看了谁摇头，都说从来没有见过它。

这个字好像是由三个字根组成，结构简单，笔画不多。

这样的怪字不是谁都能够随随便便写出来的，既然能够写出来就一定是认识它也知道它的含意，一定是要用它表示什么意思。向谁表示呢？向被害人还是被害人家属？还是向警方？

看了这个特像汉字的字，王立国知道这回算是彻底碰上了死对手。

后来他在接受采访时对我说过，我没法猜测这个字大概是什么意思，但我已经感觉到对手的阴险和张狂。

仔细看过客厅的地面，他知道凶手是从房门离开的。

从哪里进来的呢？

王立国把客厅、大小卧室、卫生间、厨房、贮藏室和阳台全看过一遍，凶手没有翻动任何东西。阳台的窗台好像有残缺的足迹，手电光下看不清晰，只好等白天再来勘查。不过初步可以推断凶手是从阳台进来的，这无疑证明案情更为复杂，凶手显然不是一般的角色，不但有好脑力，还有好体力，这就麻烦！他为什么偏选六楼？

凶手既然想到穿着这屋里的旧拖鞋，一边倒退一边把自己走出的足迹擦得一干二净，你也就别想在现场找到更有价值的痕迹。但是，王立国想起了犯罪心理学教授李玫瑾的一句话：“现场没有物理痕迹，本身就是一个心理痕迹。”凶手这样做，倒是留下了心理的痕迹，肯定不是初犯，应该是有预谋有计划的。他甚至从他写下的那个怪字里猜测到，凶手不可能太年轻；既然从阳台里进来，他也不能年岁太大。

到这时他忽然想起来，是谁先发现她被杀的？报案的人呢？

110的巡长告诉他：

“是个男的，他报警打的公用电话，哭得说不出话，说完地址就把电话挂了。是不是怕被凶手发现？不知他有没有危险？”

留下两名刑警保护现场，其他人又把走廊搜索一遍，还去查看了最近的几个公用电话亭，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直等到吃早饭的时候，王立国才敲开602室的门。

昨天晚上他们两口子睡得很早，夜里没有听见任何异常的声音。两口子认出来床上的受害者是601室的女主人兰子，31岁，现在单身，父母住在新市区。

女的呕吐着跑出去了，男的退到客厅里流泪告诉王立国，兰子姐和他们处得很好，她在一家公司里上班，前几年离婚一个人过日子。

阳台窗台上发现两枚残缺不全的足迹，鞋底有波浪纹，根据经验那是一种矮腰军胶的鞋底花纹，大家一致推断，凶手是从阳台进入室内的。又发现五楼同侧阳台的雨搭上还有两枚残缺的波浪纹足迹，印痕很浅。

五楼楼梯缓台处的墙上有一个铝合金的小窗户，看上面灰尘的痕迹，两扇窗户已经被拉开过。窗台上很厚的灰尘中间有擦蹭痕迹，凶手显然是攀上这个小窗户，出到外面，踩到五楼阳台的雨搭上，然后拉住支撑六楼阳台的角钢，攀登上阳台。凶手很有体力（尤其是臂力很强），也很有胆量，整个攀登过程很容易失手，一旦失手从五楼上摔下去不死也得残废。

专家们由此判断他的职业和经历，做过建筑工地的架子工？或者当过兵？

王立国反复看过被害人的左手腕子，那里有一道明显的浅色痕迹：

“被害人还应该有一块手表，如果她睡觉喜欢摘下来，也应该放在床头、茶几上或桌子上，我看过都没有。我怀疑可能是凶手给偷走了。”

技术人员通过现场模拟演绎，推断出凶手在现场至少停留过两个多小时。

王立国想，凶手为什么要停留两个多小时呢？绝对不正常！

客厅里的座机电话响起来。

局长让王立国接听。

他拿起听筒，没等说话对方就风风火火问道：

“他到没到，兰子？”

“请问你是哪位？”

“哈！你已经到了？我是惠姐呀！你什么时候到的？”

“请问惠姐，你能不能马上过来一趟？有急事。”

“我过去行吗？不妨碍你们两个度蜜月吗？”

听说是“你们两个度蜜月”，王立国心里不禁折了个个儿，度蜜月带来了灭顶之灾？

看来有个男人与兰子交往密切，惠姐把王立国当成了这个男人。

王立国觉得必须要找到这个男人，能不能是这个男人报的案？或者就是这个男人……

看到兰子惨遭杀害，惠姐跺着脚号啕大哭，连连说：

“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这么干？为什么？他还拿走了兰子的手机手表！”

王立国问道：

“你说的那个他是什么人？”

“忘恩负义的畜生！一个不要脸的男人！”

“他叫什么名字？是本市人吗？”

“他叫郝大伟，哪里人我说不清，我们是在火车上认识的，前几天兰子告诉我，今天早晨他过来，谁知就出了……”

王立国让惠姐再帮助清点一下物品，看看还有什么丢失的东西。

各屋看了一下，她说慌慌忙忙地我也说不好，有一把新买的电水壶，是我陪她去超市买的，花了六十多块钱，带包装盒子，没有了。丢的手机是三星的N188型，我陪她买的，蓝色的，对了，还有一个充电器。手表是飞亚达电子表，女式的，银色。

惠姐的手机这时响起来，她大吃一惊：

“郝大伟！这是他的号！”

“你不要跟他说你在这里，你装着啥也不知道，先稳住他。”

她点点头，打开手机：

“谁呀？”

“惠姐吧？我是郝大伟。”

“大伟呀？啥时候到的？你在哪呢？”

“我在火车站。惠姐不好了，兰子出事了！”

“出了啥事？”

“她叫人给，给，”他压低了声音，“杀了，你说我怎么办？”

王立国给她写了一张字条：约他见面。

她点点头。

“惠姐你有没有时间？能不能见我一面？我就在火车站，别地方我也不熟……”

“好，你等着我，我马上过去！你在车站超市门前等我！”

郝大伟很快被请到古井区刑侦大队。看样子他很疲惫很绝望。

“这件事是我报的案，用公用电话报案，我不想卷进去，不是我怕什么，是怕这件事报纸编着故事给捅出去，会给兰子抹黑，我不想让她死后还不得安宁。”

说着他哭起来。

他说他夜里十二点半在火车上跟兰子通过话，兰子说她一定要去火车站接他。他发了脾气，说她太俗气。为这件事他恨死了自己，他说是自己害了兰子，如果他答应兰子接站，兰子就不会被害。可是，当时他不忍心深更半夜折腾她，结果反倒害了她。他是凌晨四点多钟下的火车，打车到兰子家，他记得兰子家的楼梯上是有灯的，不知为什么开关上的绳子都没有了。到了六楼他轻轻敲了两下门，屋里没有反应，他又敲了两声，还是没有反应。他下意识推了一下门，门没锁，开了！他很兴奋，原来是兰子给自己留了门。

他轻手轻脚走进屋里，悄悄喊了两声亲爱的，没动静。他又喊了两声兰子，她仍然没有回答他。他不禁笑起来，喊道好你个兰子！真能沉住气！你还不快起来把你的礼物送给我！

郝大伟进到卧室掀开被子喊兰子，见她仍然不回应自己，他说我算服了你，真能沉住气，你都闻到了我的味儿还不动心！

可是他摸到她的身体是凉的，是没有生气的，他脑袋忽悠一下，本能地打开电灯。

他也像兰子一样死过去，不知在地上坐了多长时间，才想起来要报警，拿出手机刚想拨打110，却不知道该怎么说，自己就坐在兰子身边，能说清自己是怎么回事吗？

王立国无动于衷地听着这一切，冷冷地说，那你现在说说你和兰子的关系吧。

后来我在王立国的帮助下找到了郝大伟，也有幸知道了这段感人的往事。

郝大伟说，惠姐你先讲吧，完后我再说。

火车已经跑了一天，对面靠近车窗那个男人一句话也没有说。两个美女要去方便时，求过他：“大哥，麻烦你给照看一下，上面那两个旅行袋，我们去去就回来。”

不知他两眼在看什么，反正看也没看两个漂亮女人，你也不知道他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坐在他外边的那个男人急了，起身说：“没事！你们去吧！你们不就是上厕所吗，尽管去！多长时间也没事，东西我给看着！保证原封不动，一样不少！”

听他这么一说，两个女人反倒半天没有动弹，倒是这个男人一再催促她们快去办她们的事，害得两个女人干脆不敢走了。

后来两个女人憋不住了，也顾不得有人没人照看那两个旅行袋，慌忙起身去了厕所。为什么非要两个人一起上厕所？因为厕所没有门，不知是被偷走了，还是被卖掉了。男人还好办，反正有事就办，女人自然不会往里看，男人也懒得看。

两个女人只好一个蹲在里面，另一个两手扯开一件上衣，挡在门口。她们也是从别人那里学来的。

两个轮流方便完了，站在车厢头上说起话来：

“兰子，你看对面那两头男的吧！一个冷，冷得你起鸡皮疙瘩；一个热，热得你起鸡皮疙瘩。”

“惠姐是不是看上人家冷的了？我看你怎么总是盯着他看呢？”

“我是一直在看他，倒不是看上他了，这个人眼睛死呆呆的，怎么一点活气也没有？好像一天都没吃没喝没动地方，他一定有什么不一般的痛苦。”

“好吗！说说你还来了，好像你火眼金睛看出点什么似的。”

“不信你就问他！我敢打保票，你就别想从他嘴里问出一句话来！”

“好吧惠姐，我要问得他开口了，我赢你什么？”

“下车我请你吃饭。不过，你要问不出来，得请我吃饭。”

兰子说没问题。

惠姐说：

“你看那个色狼是干什么的？”

兰子说：

“有那么严重吗？”

惠姐说：

“什么叫严重？你看不出来？咱们一上车他就盯着你那半露的酥胸看个不够，你不知道？”

兰子立刻红了脸：

“是吗？我怎么不知道？”

“是真不知道啊，还是故意不知道啊？要不，你露了这么一半，一天都没人看，多失败呀！”

兰子又瞪眼睛又跺脚：

“惠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色呢？真是女儿大了不中留！只跟两个男人坐了一天火车，惠姐就变得这么坏了！要我看，色狼也比那个冷的强，管怎么的他还有点男人味呢，还知道偷着看看你，那冷的算什么？冷得连点男人味都没有了，好像谁都该他钱似的。”

已经过了后半夜，车厢里的旅客想睡不想睡的都没了精神，轻重高低的鼾声、时轻时重的臭脚丫子味臭汗味、此起彼伏的香烟味，再加上那单调的响了一天的节奏，弄得那些睡了的人睡得更实，强打精神不肯睡的人也东倒西歪地迷糊起来。

到了这时候那些格外有精神的人，开始全副武装上场了，他们从一个车厢逡巡到另一个车厢，瞪着两只野狗似的眼睛窥视他们认为理想的对象。一个瘦瘦的野狗男人，溜到这两男两女的座位边，小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前后左右扫了扫，忙把搭在胳膊上的一件西服挂在兰子身边的车厢壁上，那里已经挂着兰子的一件外衣。

野狗又逐个看看他们四个人，才慢慢靠近茶几，伸出手来，去自己那件西服背后摸来摸去。可能是没摸到什么吧，空了手退回来，接着就把手伸到兰子的胸前去摸她半露的乳房。

兰子被惊醒了，喊道：

“你干什么！”

惠姐也醒了，只知道连声喊叫“流氓流氓！”

野狗压低声音说：

“再喊，老子废了你们！”

说着晃了晃手里的小刀片。

“流氓！滚！”

野狗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吼声。

野狗眯了眼睛看看那个冷面男人：

“哥们儿，你活腻歪了咋的？要是明白人，请哥们儿靠靠边儿，免得咱们伤了和气。”

“少废话！你给我滚！滚！”

冷面男人站起来指着车厢过道大声吼。

“好好好，我现在就滚，我滚，我是流氓，我是流氓，你是英雄，你是英雄还不行吗？你是英雄救美，我不知道你们是一伙的，是成对的，妈的，你可别后悔，英雄！”

当时他们谁也没想到，他为什么一路耍着贫嘴一路向后退着走。

兰子盯住冷面男人看了又看：

“多亏大哥，我……”

兰子红了脸不再说下去，因为那个冷面家伙的脸已经扭向车窗外，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

惠姐碰碰兰子，朝她努努嘴。

兰子忽然就有些受不了，站起来，伸手拍拍冷面男人放在茶几上的胳膊：

“大哥，刚才……”

冷面男人站起来走了，去上厕所。

兰子说：

“木头木头死木头！气死我了！”

惠姐说：

“请我吃饭吧妹妹！”

对面剩下的那个男人，现在睁开了眼睛：

“刚才那个家伙，我一看就是个臭流氓，真可恶！乘警是干啥吃的，咋不管管呢？这车上咋这么乱呢？太不像话！你们说是不是？”

两个女人谁也不理他。

车厢头上忽然传来叮叮哐哐的声音。

兰子站起来看一眼喊道：

“妈呀不好了，有人打他呢！”

惠姐问：“打谁打谁？”忙站起来看，立时变了脸色说，“坏了坏了！一定是小偷一伙的！你快去叫乘警，我去……”

兰子拦住她说：“你找乘警，我去！”她张牙舞爪跑过去，“不好了，打人啦！流氓打人啦！快来救命啊！”

好笑的是，整节车厢里除去她大喊大叫外，所有人都好像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看见，虽然许多人都睁着眼睛在看竖着耳朵在听。

“听说你挺英雄的，孙子！今天老子就成全你，叫你当一把救美的英雄，叫你为了当英雄流点血，断两根骨头，小子哎！你美吧！”

“对！哥们儿成全你，当一把大英雄！”

“你们今天要不敢打死我，你们就是一群畜生！就是一群臭流氓！就是一群猪狗不如的狗娘养的！有种的你们打呀！打呀！打呀！”

这群被他激怒的无赖拳打脚踢，甚至还有一个解下皮带来抽他。

兰子冲上去想护住他，他立时瞪起眼睛吼道：

“臭女人！滚开！不用你管！”

兰子一时呆在那里，然后，眼泪叽里骨碌滚了出来，转身就走。走没几步，又跑回来，对那些人喊道：

“他有病，我看你们打坏了他怎么办！”

其实，冷面男人早已经被打倒在地上，软绵绵地动弹不得，好像已经死过去。那群无赖被兰子一喊立刻明白过来，转眼跑得无影无踪。

这时惠姐才跑过来，气喘吁吁地说：

“乘务室锁着门，跑几节车厢都找不到乘警，怕你着急，我就跑回来了。”

两个人奋力去拉躺在地上的冷面男人，他已经不省人事。

兰子硬是拉起一个强壮男人说：

“大哥帮帮忙吧，他已经，嗨，坏人都跑了，没事了……”

那个男人说：

“你都不怕，我帮帮你吧。”

这个男人两手抓住冷面男人的肩膀，两个女人一人一条腿，终算把他抬到坐席上，他身子一歪躺在那里。原来坐他旁边那个男人只得很不高兴地站起来。

过了也许半个小时吧，那位帮忙的男人从别个车厢走过来，小声告诉兰子说：

“我看你们还是下一站下车吧。我在别的车厢看见那几个人，他们说还要废他。”

惠姐说：

“这可怎么办？要不，我们把他扶下车，交给车站的人吧。”

兰子说：

“那怎么行？他是为我惹的事，我不能不管。”

那位热心男人又来帮着出主意：

“你们素不相识，这闲事不好管的，还是不管的好啦，危险呀，这车次经常出事的。”

惠姐说：

“你管？你咋管？你不去南宁了？”

“我现在去不去南宁已经不重要了。”

“我可得去，好容易才有了这么个机会，还有人给我报销，以后我再……”

“我自己跟他下车，惠姐先去，如果他好了，我再去南宁找惠姐。”

“你说得倒轻松！两个人一起出来，现在你扔下我一个人，你好意思？要不是你硬要出来，我才不会出来呢！”

“好惠姐！回去我请你……”

话没有说完已经进站了。

凌晨三点钟，那个帮忙的男人又来帮兰子把男人给搀下了车。

兰子左肩背着自己的旅行袋，右肩架着男人的腋窝，左手抓住他担在自己肩膀上的左手，右手揽着他的右腰，一步一步挪着走出站台，要了出租车，对司机说：

“哪里能住宿，便宜一点的，不要证件的。”

小店的老板娘说：

“我一看，就知道你们不是夫妻，你这男朋友也不是病，是被人打的。我不管闲事，只是为你们安全，你们把门关好，来人查夜我也不给他们开，你们要干什么尽管放心大胆干，不过你们可得多破费几个钱儿。”

兰子一听哭笑不得，但无法解释，谁会相信你说什么？只好说：

“你既然什么都知道，怎么就不知道我们手里没多少钱呢？”

老板娘笑了：

“也好，后半夜了，给你们打个七折，还不行吗？”

兰子先灌上一暖壶开水，开了盖子晾在那里。找来塑料盆，用开水烫了一遍又一遍，又用肥皂刷了一遍又一遍，再把自己的手巾洗过几遍烫过几遍，而后把晾凉的开水倒在盆里，沾湿自己的手巾去擦他脸上、胳膊上和腿上的血，她一边擦着一边忍不住流泪，也许她自己并不知道自己在流泪。全都擦净了，又脱下他的袜子，他用了力气挣扎着不让动，兰子也不多说，找把椅子把盆子放上去，死死拉住他的脚就给他洗。

洗完了，兰子抬起头来，无意中发现他非常别扭地把脸伏在被子上，不由心里纳闷这家伙怎么了？忙问：

“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问了半天，他也不说话，兰子急了：

“你这个家伙也真怪！该说的时候你不说，不该说的你猛说，要不你能遭这么大的罪？你一天也不说话，偏偏小偷来了你说话；打你时候你就别说吧，你偏嘴硬刺激他们，惹得他们打你更狠。现在，我跟你说正经事，你又不说话。”

他依然没有话。

兰子找到老板娘，让她给买点治疗跌打损伤的药、止疼的药。

老板娘瞥她一眼，脸上怪怪的：“姑娘家家的，我看你人也不错，谁要是能娶了你做媳妇……”然后突然不说了。

这时候的兰子也管不了那么多，只是想侍候他快点把伤养好，自己也才能心安理得一些。

老板娘给买来药，兰子先是给他的伤口都抹了药，然后倒了凉开水照看他喝药，他却扭过脸去硬是不理睬，怎么叫他他也不说话。

兰子火了，就像对付孩子一样，一把拧住他的鼻子，憋得他刚张开嘴，兰子就把杯子里的药给他灌下去。然后仔细给他垫好枕头，守在他身边看着他睡去，脸也没洗，衣服也不脱。

第二天上午醒来，她找到老板娘问附近有没有医院。

老板娘看她许久才说：

“你寻思去了医院人家就会给你看病，是不是？人家先得问你伤是怎么来的？为什么打架？你们有证件吗？还得给你报案呢！”

兰子傻站在那里，不知该怎么办。

老板娘看她没了主意：

“要不，我给你找个退休的老中医吧，挺有名的大夫，请他来给你看看，你得给人家钱。”

兰子高兴得只顾点头。

老板娘真就领来一位白胡子老头，兰子赶快把椅子搬到床边，请老医生坐下给他把脉。

“他是你丈夫？”

老中医头也没抬问道。没听见回答老人才抬起头来看着兰子。

“我们是朋友。”

兰子被看急了不得不说。

“朋友？什么朋友？”

老中医皱起眉头，看看他又看看兰子，一脸的狐疑。

老中医的把脉没有三十分钟，也有二十分钟。兰子的手心里已经湿落落的。

最后老中医什么也没说就往外走。

兰子急了，忙起身去追。

到了门外，老人关好门才说话：

“姑娘，你必须跟我说实话，你们是怎么回事？他失恋过？受过什么巨大伤害？打击？”

兰子莫名其妙，问：

“难道这很重要吗？”

“对！很重要！”

老中医十分肯定。

兰子就把火车上发生的事情说了个大概。

“既然这样，我劝你想办法给他家里打电话，叫他家里人赶快来接他，越快越好，你千万别再插手。”

“为什么？求求您老大夫，有什么话您就告诉我好了。”

“为你好，不必多问，快照我说的办！”

说完，无论兰子再怎么央求，老人扭头就走，给钱都不要。

兰子心里说，算了，现在也管不了那么多，还是帮他快点养好伤再说吧，就一个人上了街，想给他买点好吃的。她走了几处提着东西回到招待所，看他没在床上，心里还有些高兴，以为他能自己上厕所了，本想去看看又不好意思，等吧！等了好久忽然觉得不对劲，忙去厕所看看，哪里有什么人？一顿好找才发现枕头底下有张小纸条：

感激你，没法报答，但愿来生

兰子慌忙出门下楼去找他，边找边问，后来有人告诉他那边草坪上躺着一个男人。

她用尽力气跑过去，看见他躺在草地上，满脸的泪水。兰子坐在草地上，拉住他的手，也跟着他流泪。

在兰子的细心照料下，他的身体渐渐好起来，已经能够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还是每天不说话。

兰子常常忍不住说到她自己，兰子说，她是个无忧无虑的女人，什么不高兴的事在心里也装不住两天就忘了，所以念书时同学们都叫她哈哈哈。兰子说，她谈过两次恋爱，两个男孩都很漂亮都很好，都是因为她自己太任性，不知道珍惜爱情，所以现在两个男人都已经是别人的丈夫。她说她离过一次婚，一边说一边拿眼睛去看他。他仍然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

兰子说着说着眼泪流下来，不再说话，只是让眼泪流下去。她已经支撑了这么多天，太累了，太无助了，可她还不知道被她关爱的这个男人姓什么叫什么是个什么样的人。

与其说她太累了，还不如她是太孤独了，所以她能不伤心吗？

男人看见她的眼泪，顿时慌张起来，不知怎么办好，慌忙找来她的手巾递到她手里。她反而哭得更凶了，急得他走来走去，后来就抱着脑袋坐在椅子上。

兰子哭够了，说：

“算了，你什么都不想说，就不说吧，反正我们是萍水相逢，以后谁也不会再见到谁。你放心，我可不会去找你。”

他猛地站起来，张张嘴又坐下去，最后又站起来，说：

“我叫郝大伟，只有一个愿望，想在外面过一次生日，35岁生日，然后，然后，别无所求。”

兰子听得稀里糊涂，这是什么愿望？

“我不想说，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我自己。我遇到过的女人，没有一个像你这么好……”

郝大伟背过脸去不再说话。

兰子说：

“没有一个像我这么傻吧？”

郝大伟依然不说话。

兰子过去硬是拉开他捂着脸的双手，看见他满脸都是泪水，情不自禁将他抱进怀里。但她感觉到，他只是没有拒绝而已，并没有像她一样冲动起来。这样抱了一会儿，连她自己都觉得累了，没有情趣，只好将他放开。

她问他：

“你什么时候过生日？”

他不说话。

她火了，啪地摔上门一个人走了。

他急得忙去追她，拽住她的衣服不肯撒手：

“我说我说，明天，不！后天，是后天！原来，原来就想一个人……”

“啊，那好啊，后天你一个人过吧，我可以出去另找地方！”

郝大伟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久才嘟嘟哝哝说：

“我说的不是现在，我是说我原来打算。”

“那现在呢？你还想一个人是不是？”

“不是不是！现在，现在，要是，你不嫌弃，我愿意你，跟我过，最后一个生日。你不愿意，就算了。”

“你想要我给你什么礼物？”

“礼物？不想。”

兰子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调皮地看着他说：

“郝大伟，也许到时候，我能给你一份，让你最满意最吃惊最喜欢的礼物！”

“我没想过没想过……”他像似在自言自语，像似在梦中呓语。

这两天除去照料郝大伟，兰子就去市场和商场里转悠，想为他找到一份能给他带来惊喜的礼物。

转眼一天过去了，她什么也没有找到。

这天下午她回到招待所，到了门前懒得上去，因为她又是一无所获，就坐在马路边上想心事。

远处，那片草坪上，就是郝大伟出走躺倒的那片草坪上，正有一男一女在亲热。兰子想，这大白天的，也不避人？也许是没有去处迫不及待吧？她不禁笑起来，找我呀，我借给你们一个房间呀！想到这里，她啊呀一声，心里说，有了，最最好的生日礼物！肯定是世界上最真诚的礼物、最美好的礼物。

兰子跳起来跑进商店里，买蜡烛、买包装纸、买红丝带……

平平静静的一天快完了，什么故事也没有发生。

吃完晚饭，兰子一个人出去了，很晚才空着手回来，好像忘了郝大伟的生日。

兰子回来慌里慌张进了卫生间，而且是第一次稀里哗啦地把门插得严严的。又过去好长时间，才出来把房间的灯给闭了，房间里黑黑的。

把灯都闭了是怎么回事呢？郝大伟从床上起来看看，只见里屋点了几支蜡烛在桌子上，兰子挺直胸脯纹丝不动地坐在那里，他忍不住好奇过去看看。

兰子说：

“郝大伟郝大伟你就这么有耐性啊？你不过来看看我送给你的礼物吗？”

郝大伟看了又看，桌子上除了几根蜡烛什么也没有。

“你是木头啊，还是有眼无珠啊？”

他还是不明白她要自己看什么。

他终于看见了她新做过的头发，不但清纯美丽，还有淡淡的清香。她还画了淡妆，他从来没有发现原来她这么漂亮，是他认识过的女孩子里最最漂亮的。啊，她为什么戴了一顶纸帽子呢？他竟然现在才看见她戴了一顶小花帽。她身上还斜披着一条红丝带——什么？他眼睛一亮，真的吗？他有些不相信眼前的一切，但那丝带上确确实实写着：

大伟的生日礼物

什么意思？难道是……

兰子闭着眼睛，脸红得格外可爱。

兰子慢慢睁开眼睛，看他还在那里傻愣愣地站着，就把他的手抓过来，放到红丝带上，可是，他还是一动不动。

兰子说：

“拉呀！”

他也只是下意识地一拉。

兰子的上衣立刻落下去，烛光下，兰子的脖颈、肩头和乳房显得格外光洁、白净、诱人、神秘，看得他面红耳热、心惊肉跳、热血沸腾。

他忍不住走近去细看，原来她的连衣裙全都落在地上。

他紧张得话也说不连贯：

“你是，真的？是……”

兰子闭了眼睛说：

“是。这就是我送给你的礼物，喜欢不喜欢？”

他忽然扑倒在她的脚下，双膝跪在地上：

“我，我……”

他什么也没有说出来，只是死死抱住她的两条腿。

她声音颤抖了，那么轻声：

“喜欢吗？那你，不尝尝我送给你的生日礼物？”

过了一会儿，静静的一会儿，他忽然站起来，居然有了力气将她抱进怀里，慢慢走近床边，把她轻轻放到床上，然后就跪在床边看她，用眼睛去抚摸她，从脖颈、从肩头、从乳房、到腹部，再到大腿……似乎他从来没有这么仔细这么认真欣赏过女人的胴体。

他气喘如牛，汗水湿透了他的衣服。

她说，你怎么，衣服？

他说，脱，我就控制不住。

她说，傻瓜！谁要你控制！我要你！

他说，不！我必须控制！

她火了，大声问为什么为什么？你为什么？

他去吻她，吻她，然后说，因为我爱你！如果你是我一般的朋友，我就脱了衣服；如果我是一般地爱你，我会脱了衣服。但是，我特别特别爱你，我想爱你一辈子，所以我现在不能脱，不能，不能！

她不再燃烧，也不再激动，只有眼泪。

他一遍一遍擦拭她的眼泪。

等到她不再哭泣，已经平静得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他才开始说话：

“兰子，我不用再了解你什么，我们好像早就是老朋友，现在我们不过是重新见面。因为我用整个身心爱你，所以我现在不舍得这样动你。如果我这样对你也是不公平的，因为你还不知道我是怎么回事，我必须让你知道我的一切，然后再让你选择爱不爱我。”

兰子终于明白他自有他的道理，因为她已经知道他是个特有责任心的男人。

兰子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搂进怀里，忽然就觉得自己周身痛快得像小溪一样流淌起来。

自从收到她的生日礼物，大伟不但会笑了，而且只要和兰子在一起就会没完没了地笑。

从此，他们天天夜里相拥而眠，只是相拥而眠，没有做过他们现在还不想做的高山流水。但是他们却觉得，天天耳鬓厮磨肌肤相亲已经让他们心心相印融为一体，让他们越来越焦急地盼望尽快会有一天相互奉献出全部的爱。

就在这日日夜夜的相互抚摸里相濡以沫的日子里，大伟觉得身上和心里的活力、激情、生命都被唤醒了，他又重新生长出真正男人的渴望，一天比一天旺盛，一天比一天坚挺，啊，那是一种旺盛得随时都要喷发坚挺得随时都要爆炸的渴望啊，那将是未来他能送给他所爱的人的最好礼物。

一直到兰子手里只剩下够他们买车票回家的钱，他们才拥抱着分手。

“如果你愿意，我的兰子，咱们明年再相聚，如果我万一不能来，我也一定会有信来，到那时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所以要这样，不是因为你不好，是因为我自己的问题，当然也是为了爱你。希望你能理解我真正地爱你，所以我就必须对你有所承诺。”

说完这些，郝大伟已经泣不成声。许久，他才把一封信递给了王立国：

“这次来，我就是想告诉她。”

我的兰子：

我一个多年的好朋友骗了我，几乎骗去了我的全部积蓄，但是他对我最大的打击还不是钱，而是他对我心的伤害，因为，从前有许多朋友告诫过我说他如何如何不好，我不但不信，还因此失去了一些好朋友，所以他对我的欺骗对我打击太大。没等我振作起来，我的妻子又做了对不起我的事，我忽然就觉得自己是一个彻底失败的男人，我感到绝望，彻底的绝望，我变成了孤家寡人，我觉得周围的人们都在嘲笑我，我不敢出门，家里又呆得索然无味，我觉得自己走投无路，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这样一天天一月月地混下去，我拼命抽烟喝酒，生活就是等死，终于有一天，我觉得自己身上很不好受，总是盗汗，很虚，心绪更是坏得不得了，没完没了的感冒成天纠缠着我。

后来还是一位朋友知道了这事，硬是拉着我去医院作了检查，从那以后我就发现他和我的家人说话总是神神秘秘的，甚至有时候他们通电话只要我一出现，马上就说些不搭边的话。几次遇到这种事，我就想他们说的肯定是与我的病有关，我忽然明白了，我的病很重很重，他们是在瞒着我。

我给看我病的那位医生打电话，我说我是郝大伟的好朋友，郝大伟那个病我想听听你的建议，你看到底怎么给他治疗好？

医生问我你和病人什么关系？你能代表他的家人吗？你应该理解我们作医生的苦衷，我们不能轻易宣布一个人的死刑。我说，我明白了，我谢谢你。

没有过去多少天，家人编造了许多理由让我住院，他们很意外，没想到我没有任何反对就跟他们去了医院。

那是什么医院？肿瘤医院。

我住进病房第一天就猜到自己是什么病。

我从别的病人嘴里知道，就在我现在睡觉的这张病床上，医院已经送走了几位肺癌病人，我凭什么相信我会健康地离开这张病床？我为什么不会比他们更快永别这个人世？我根本不相信自己会有好一点的下场，我对自己的身体没有一点信心。我只觉得理所当然地我会把自己的生命留在这个医院里，而把我的躯体让人们给化做一缕白烟。

可是，真正想到再过几天自己就要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那真是一种没法说出的痛苦，到这时我才发现其实自己很怕死，自己没有勇气平平静静地死去，自己原来并不甘心就这么死去。我还没过上35岁生日呢！

可是，我不想死又有什么用？难道我还有回天之力吗？

我连哭都没处去哭，我是个男人，我不能哭，可是我混到了这么悲惨的地步我还要装什么装呢？为了家人我还必须得装，必须得说每天感觉都不错，今天好多了。我还得装着听不懂来看我那些人的假话，得感谢他们对我的欺骗，得向他们挤出一副又一副笑脸。

我再也忍受不下去，不辞而别逃离了医院。

你们看见我时，那已经是我又换过的一次车，我不知去向哪里，我也不知道我能死在哪里，我还能活几天。有时候我会想让我再过一个生日吧，但是我更怕，谁跟我过这个生日？过不过还有什么意义吗？还有什么快乐吗？还有什么必要吗？

兰子你坐在我的对面，我毕竟是一个男人，我又不瞎，我当然能看见你的美好，只是这一切对我来说都太奢侈了，这是我永远再也看不到的美好了，所以我不是无动于衷，而是羡慕你嫉妒你，但我可没有仇恨你，因为我还没有变态。

我毕竟是个男人，那个流氓那样对待你，按照我做人的原则，那是我绝对不能容忍的，所以我就不自量力地出来教训他，但我没想到他们是一群人，只是到那时我才忽然想到让他们把我打死吧！所以你千万别误会我是什么英雄好汉，不，我不是，我不过是怕死的胆小鬼，但是，我心里确实还有许多对人的真诚。我出来帮你那时还没有任何不良企图，我没想到会把你骗得那样喜欢我。

我为什么要等到今天？因为你真爱我，我也真心爱你，所以我必须等到今天才能告诉你一个结果。

与你分手之后，我主动去医院作了检查。

原来的主治医生看过我所有的化验单，反复看看我又看看化验单就是不说话。

还是我说了话：病情恶化了是吧？你说吧，医生，现在我什么都不怕了。

医生却问我：你偷着跑出医院去了哪里？你能对我说实话吗？你找什么人给你看病了？我能知道吗？我能见见这个人吗？

医生把我说蒙了，我不知道怎么说好。后来我把实情大概告诉了他。

医生想了好久，最后他说的话我一个字都没有漏，我全记住了，因为那对于我来说是至关重要的啊！

医生说：西医之父古希腊的名医，叫希波克拉底，他说病人的本能就是病人的医生，而医生是帮助本能的。

他以为我不明白，又向我解释说：如果你认为自己没希望了，上帝也救不了你。只有你自己首先有了强烈的求生欲望，你才有战胜疾病的可能。而爱情，是我们现在所知道的最能唤起人的求生本能的神丹妙药。我想，可能是意外的爱情救了你。他站起来握住我的手说，我祝贺你，你的肿瘤明显在缩小，明显在缩小，你明白吗？这是一个奇迹！

我成年以后从没有人给我洗过脚，那时你问我哪里不舒服，我从来没有那么舒服过，我忍不住哭了。也从来没有人送过我这么美好的生日礼物，让我在你的爱里一天天重新生长起来。

让我告诉全世界！让我告诉一切人！亲爱的，是你用你对我的爱拯救了我的生命，我的爱永远属于你！

你的大伟

后来我在王立国的办公室里，看到了这封信，读得我心里好难受好愤慨。

兰子与大伟如此纯真的爱情惨遭破坏，让王立国深感惋惜。后来他不止一次对我说过，我常常想起他们两个人的爱情，觉得如果他们能够结合，那一定是一种良性循环，他们的家庭和他们的后代一定都会懂得爱珍惜爱，他们也会用他们的爱影响周围的人和社会，这就会构建起美好的网络。兰子被无端杀害了，一个可能建立起来的美好系统彻底消失了，大伟未来的生活会怎样已经很难说，而大伟的绝望和仇恨肯定还会影响一些人，他消极的情绪也会感染这个社会。杀人犯罪就像癌细胞一样，杀灭健康细胞，把毒素、绝望和仇恨扩散到社会的机体上。

王立国是对的。我也没法说出如何仇恨杀害兰子的凶手，真恨不得亲手杀死他！那些日子里想起他们的爱情，我心里就疼得难以忍受。

当时，王立国问郝大伟：

“兰子的手机和手表哪里去了，你知道吗？”

郝大伟摇摇头，后来才想明白王立国问话的意思，斩钉截铁地说：

“我肯定没拿！如果我拿了，这关系到破案的事，我能不交出来吗？我怎么能对兰子趁火打劫呢！”

我翻看了那次的现场勘查笔录：

现场勘查笔录

勘查时间：2003年6月29日（星期日）11：00

勘查单位：市局

勘查人：李军、柴玉良、杨晓梅、张盛田、杨连甲、吴大明、曹丽君、战国人、马立兵、钱长江、何一能

中心现场位于古井区永红街三委127号楼601门住宅内，该住宅位于127号楼东数一单元六楼（顶楼）东屋。该住宅六楼走廊声控灯泡被扭松。走廊五楼半缓台窗户外侧窗台东侧有擦蹭痕迹，住宅同侧楼下五楼东屋北阳台窗户的外接接雨搭表面有四枚鞋尖朝东的鞋印，鞋底花纹呈波浪线状，四枚鞋印均残缺不全。601门住宅铁质防盗门朝西开，呈开启状态，防盗锁完好无损。防盗门内侧为绿色内房门，木质，呈开启状态。进门为门厅。住宅北阳台门内侧插销呈关闭状态，北阳台窗户呈关闭状态。门厅南侧卧室房门朝南开，呈虚掩状态，室内地面铺实木地板，南窗上挂一蓝色窗帘，室内北侧靠墙放一方形木桌，桌上摆放一金鱼缸，缸里游动着四尾金鱼。室内南侧靠西墙和南墙摆放一张双人床，双人床东侧床面上有一具女尸，头南脚北呈仰卧位……

传闻：黑夜里孕育了白天的辉煌

据说这天的晚报买得很快，完全是因为一条小消息。

凶手由阳台闯入民宅杀害单身女人

{本报记者杨明报道}今天凌晨约三点钟左右本市110接到报警，一不愿透露姓名的男子称古井区一民宅内有人被害。警方于第一时间赶到案发现场，发现女主人已被害多时，其状惨不忍睹，令人发指。据称凶手是由5楼缓台进入6楼阳台的。警方表示将尽全力尽快破案，警方也提醒市民夜间关好门窗，注意安全。

这条消息不过百余字，却使这天的晚报很快销售一空，恐慌不安的人们要用这张报纸印证一个传说。

市民们传说有一伙男人，戴着黑头套白手套，专门在夜里入室劫财劫色，手上有迷魂药，胡拉到脸上人立马就昏迷过去。现在看见报纸上的消息，越发证明了确有其事。

建材一条街上的贾大门，把这条消息看了几十遍，看得他兴奋不已，立刻买了半斤猪头肉，又买了半斤上等散白二锅头，坐在自家的店铺里边喝边吃边琢磨，酒能助兴也能起兴，喝着喝着他的高招就有了。

第二天贾大门让他的伙计给他雇来五个半大小子，告诉他们过两天一大早背着书包来店里有事，说是轻轻松松挣钱花。

几个小子高兴坏了，还以为背书包来装钱呢，过两天一大清早来到店里，贾大门还像狗一样蜷缩在被窝里。贾大门给他们的书包里装满不干胶的传单，告诉他们专去古井区的居民楼，挨家挨户门上贴一张，贴一张就给你一分钱，十张一毛钱，百张一块钱，千张就是十块钱，万张不就是一百块吗！

几个小子马上跑出去贴。

贴到晚上爬不动楼梯了，几个小子还在挨家逐户地贴。

离晚上下班还有半个小时，贺芳梅已经收到五个电话（其中手机两个）和三条短信，都是告诉她早点回家，注意安全！有妈妈和妹妹打来的，还有同学和朋友打来的。再有二十分钟才能下班，头头一改往日的嘴脸，催促她们说，非常时期非常对待，你们女同胞可以提前下班回家！男同胞就不必了。

贺芳梅打开电子对讲防盗门，走进楼道里，从来没像今天这样注意楼梯的灯好不好使，虽然天大亮着，走廊里根本用不着灯，她还是一个个看一看开关上的灯绳断没断。每天至少两遍走过这楼道，从来没有注意到墙上、台阶上贴满了这么多小广告，满墙上的狗皮膏药，看得人眼花缭乱，看得人心烦意乱。她想，这事市里的人民代表大会怎么不立法呢？可能是人大代表住的楼里都没有这种烂广告吧？工商城管只知道上街去抢地摊上的小商小贩，咋不管管这楼里的牛皮癣呢？可能是这牛皮癣里没有钱吧？

这么想着的时候，已经来到六楼，看见一张小广告贴在她家的防盗门上，她很奇怪，楼下是防盗门他怎么进来的呢？她敢断定这是白天新贴上的，因为早晨走时她怕自己没有锁好门，已经下到了三楼，寻思寻思不放心又返回来检查一遍，当然她不可能没锁好门，只是这些日子让那个传说中的变态杀人狂吓得神经都不正常了。那时，她还没看到这张小广告呢！

她很生气，撕了半天怎么撕不下来。

回到家里找一个木片，硬把这张小广告揭了下来，无意中看一眼，看得她一愣，没敢扔掉它，倒像是意外获得的宝贝，把它拿到屋里细细看起来。

为了人身财产安全快快安装防盗钢窗！！

{晚报记者杨明报道}近来经常有歹徒从阳台进入室中杀人抢劫，本公司应广大市民要求用美国进口钢材新加工一流防盗钢窗，数量有限欲装从速，24小时上门服务，质量三包多装优惠！新世纪现代门窗公司。

她马上联系广告上面的电话。

“请问你们明天能装防盗钢窗吗？”

“明天？不可能！”

“那后天呢？”

“后天也不可能！”

“哪天可能？”

“你现在马上交定金，五天以后再看！”

“还得等五天？再等还有用吗？”

“你放心，我们有内部消息，这个案子几个月也不见得能破，就是破了也还有人从窗户进屋。像你一个人在家的，你还是赶快交钱排队，晚了就来不及了！”

“谁说我一个人在家？”

“反正是安了就安全，坏人就进不来。现在我们天天加班都干不过来！”

“这么晚了，咋给你们交钱？”

“那没关系，明天一早你来交也行，现在你可以先作个登记，你哪个区多少楼？”

“我古井区古井里99楼四单元，电话……”

放下电话又想，别一棵树上吊死吧，明天再找一家没做广告的看看，说不定就不用排队了。

手机响起来，娘家打来的，心想用座机回话，没等拿起听筒，座机又响起来：

“你到家了？”

“啊李姐，有事吗？”

“我刚才回家，听我妈说，前几天祸害死的那个女人还不到三十岁，死得可惨了，流了一地的血。变态杀人狂是从阳台进的屋。变态狂逼那个女人脱光衣服，穿上高跟鞋，穿上连裤袜，说不穿就要杀死她。逼她摆上酒菜，摆上方便面，摆上卫生纸，摆上扑克牌，还摆一本琼瑶的小说，逼那个女的陪着他喝酒，打扑克。再后来又拿刀逼女的跟他干那事，女的死活不干，变态狂就往她脸上拍药，趁女的昏过去，用水果刀、剪子扎她捅她，一点点把女的祸害死了！完后这个该死的畜生，还把水果刀生滋活拉插进了她的——没法说了，你听吗？你咋不说话？”

“我，我，我看呢……”

她已经听不到李姐在说什么，两眼只顾死死盯着自家的阳台，好像看到了那后面的凶险。

“哎呀！本来想告诉你注意安全，结果——算了，明天上班我有话给你说，好事儿！要不，你现在上我们家来吧！”

半天她才说出“不用了”。听说了这么多心惊肉跳的事她现在真想去李姐家，可是去了人家也不方便呀。

又有电话打进来：

“大姐你干吗不接电话？你不知道咱妈急死了吗？”

“刚才单位李姐来电话，告诉我……”

“行了行了，我不听她那些话，咱妈让我告诉你，她们白天唠嗑时人家都说了，这个变态狂会武术，会穿墙入室，会飞檐走壁。妈说她们年轻时就知道这种采花大盗，专门祸害年轻女人，先奸后杀。他们手里都有蒙汗药，拍到脸上你就晕过去，他想干啥就干啥。妈叫你插好门窗，开灯睡觉，不要脱衣服。”

听得贺芳梅只觉得心里堵得慌，哪里还有心思做饭？

趁着天还亮，马上把阳台检查一遍又一遍，没等彻底放心，电话突然又叫起来，不知为什么今天的电话声音咋这样响？叫得人心里怦怦乱跳，捂着胸口拿起听筒，又是妹妹的声音：

“咱妈告诉你！把黄豆撒到阳台上，没有黄豆小豆绿豆也行！叫你现在就撒！咱妈说你要没有就先找邻居借点儿，明天买了再还人家……”

也是个办法！可惜翻来翻去，她家一粒豆子都没有。

也许对门陈姐能有？

她敲开对门，陈姐看见她好高兴，非让她进屋里坐。她看到陈姐地上摆了许多黄草纸，纸上还摆着一张十元钱，好像在做什么。陈姐看见她一脸的疑惑，扑哧笑了：

“这不是迷信吗！这几天，我天天晚上睡着就梦见我姥姥来，叫我跟她回家。她总是坐着船来叫我，叫我跟她上船，那船好大好大，好像上边挤满了人，没有空儿，好多我小时候认识的人，都在上面。醒过来一想，我爹我妈，还有我二姨小姨大舅和大舅妈大表哥三表姐，哪有一个活人哪？全是走了的！楼下的李大娘给我出个主意，说给你姥姥烧点纸吧！她再叫你你千万别上船。这可难了，那是在梦里呀！我咋能不上船呢？这不，一会儿我还得下楼去烧纸……唉呀，光顾得说我这些乱事，老妹子有啥事吧？”

听她说明白为什么借黄豆，陈姐说：

“还是有个妈好！有人惦记你疼你呀！到底是大婶经得事儿多，有见识。”

说着，陈姐就去厨房给她找黄豆。不一会儿扎撒着两只脏手出来说：

“老妹子你别着急，我记得肯定有，总也不吃，一时不知放在啥地方，你坐着别着急，让你干坐着，电视让我卖了，你等着！”

“陈姐你别忙，没有就算了，这都是解心疑的事儿，哪那么巧？我好像听见我那屋有电话，我得回去。”

“听说那个杀人狂神神道道的，会啥武功，还会气功勾魂，手上有药，拍在女人脸上人就昏过去。在女人身上写字，写了字女人就听他摆弄，叫咋的就咋的。听我妈说她们小时候吓着了，还是冲撞了鬼神啥的，大人都是找巫婆给叫魂。富人家才能请得起老道，给在身上在房子里写字画符，鬼神就不敢冲撞了。”

“是吗？听说他是一点点把女的给弄死的，他先让女的脱光衣服，穿连裤袜、高跟鞋，还跟她喝酒打扑克，完后才把女的一点点给弄死的，这人肯定是疯子！”

贺芳梅说，那时候她真想在陈姐那里多坐一会儿，陈姐不光是长得漂亮标致，人缘也好，两个人处得你心疼我我心疼你，她很愿意听陈姐说话，一天到晚乐呵呵地，总是乐观不知愁。她丈夫带着个相好的女孩子跑到外面混不下去了，写信来跟她要钱，她真就给丈夫寄去一笔钱，可她自己连吃饭都困难。只是刚才陈姐无意中说到电视也卖了，让她心里猛地酸起来，再也坐不下去。她知道，陈姐那台陈旧的电视只卖了50块钱，陈姐说50块钱也是钱哪！我爹我妈在农村脸朝黄土背朝天，汗珠子掉地下摔八瓣，一年到头也剩不下50元钱。想起陈姐她心里就不好受，为什么像陈姐这样的好女人日子会过得这么艰难？为什么坏女人的日子却那么好过？

有人轻轻敲门：

“老妹子是我，陈姐。”

陈姐拎着黄豆进来，径自走向阳台。

贺芳梅慌了，拦着她说：

“好陈姐，你费这么半天事找出来，我都不知道怎么谢你，你还要给我……”

陈姐拍拍她的肩膀：

“老妹子不是我小瞧你，你真兴许不会撒！你得对着他可能落脚的地方撒，你撒不对了白撒！”

贺芳梅心里一热，一时说不出话来，后来找话说：

“陈姐，你那阳台撒完了吗？”

陈姐头也不回：

“我撒它干啥？我活到现在这个地步还怕死吗？我不像老妹子这么年轻漂亮，有文化有能力。我还有啥盼头？”

贺芳梅一愣，从来没听陈姐说过这么丧气的话，倒不知道怎么安慰她了。

陈姐用手在阳台地上把黄豆摊匀了，又站起来检查她的窗户，看到插销都锈烂了，说了一句你等着，风风火火出去了，不一会儿回来，拿着钳子和铁丝，把贺芳梅阳台上的窗户给扭住了，然后又蹲在地上，再用手把黄豆粒给摊匀了，一边摊一边自言自语：

“可惜身边没个男人，要不再把电线接到阳台上，通上电，叫他一伸手就挨电打，看他还敢进来！”

贺红梅心里发誓，等过几天一定带陈姐出去玩儿两天！

陈姐起身看她愣愣的，扑哧一笑：

“好妹子，我的事儿你就不用操心了，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再说，咱们一楼不是安的防盗门吗，我就不信他能进来！你还怕什么怕？”

看着陈姐走了，她有一肚子的话说不出来。陈姐从来不这么说话的，她总是那么乐观，陈姐今天的话让她心里很不是滋味，又难受又伤心，还觉得有些怪怪的。

简单地洗了洗。女人就是女人，虽然饭可以不吃，脸和身子可不能不洗，洗着洗着又想到一地血、连裤袜、高跟鞋，还有那把水果刀，一定是插进——她使劲摇摇头不让自己往下想，那里已经疼得她身子发抖起了鸡皮疙瘩。

听得对面门响，她从房门猫眼看见陈姐提了什么东西下楼。过一会儿，去到阳台上看那楼下烧起的一堆火，乱窜的火舌舔噬着黑暗，在沉沉夜色中格外刺眼，那颜色黄不黄红不红，变来变去十分奇怪。乱窜的火舌里不断跳出翻飞的黑蝴蝶，一只接着一只被无边的夜空吞噬掉。

陈姐手拿一根木棍翻动着乱舔的火舌，火舌像似要把她也燃烧起来，把她那张脸啃咬得一会儿红一会儿黑一会儿白，看得贺芳梅心惊肉跳，说不出来的害怕。

贺芳梅穿得整整齐齐地坐在厅里看电视，看到半夜还不想去睡，听听别人家，好像也都开着电视似的，声音还都挺大的。她想去阳台看看别人家，可是她怕阳台外面的黑暗，只有守在明亮的房间里她才会觉得安全。她听见楼梯上的脚步声似有似无，这么晚了谁家的人才回来？想着听着那脚步声渐走渐近，怎么能……她吓得缩成一团，可是那脚步声已经停在自家门前，她还听见那脚步声在她和陈姐家门前慢慢走过来，慢慢走过去。

她想赶快给陈姐打个电话，又怕太晚了陈姐早已经睡着。她不由自主把头扭向阳台的窗户，看见窗户玻璃上好像有一个黑糊糊的人头，还看见他两只小眼睛恶狠狠地盯着自己，嘴里的牙齿黑得分不出个儿。

白天人们忙着做事便忘记了黑夜里的恐惧，待到黑夜笼罩大地整个城市都在床上的时候，人们便进入了最放松最软弱也最需要安宁的时刻，如果没有黑夜里放弃一切进入睡眠，人们就不能重新生发出活力，是黑夜孕育了白天的勃勃生机。没有黑夜的安宁和彻底放松，城市也就没有白天的耀眼辉煌。

到了白天上班，李姐说：

“我这个人哪啰嗦起来没个完，昨天晚上给你打完电话，我老公骂我不是个玩意儿，说我不说人话是在坑你，咋能这么说话呢！其实，我昨天晚上本来是想告诉你，你一个人也挺不容易的，变态狂祸害女人那么厉害，扒光了衣服还得陪他喝酒打扑克，一点点把人整死，谁能受得了哇？你咋不回娘家去住几天呢？等过去了这阵子再回来呗！谁知道一说起来这嘴里乱跑马……”

贺芳梅苦笑：

“我怎么回去？我妈家我弟弟和兄弟媳妇还有我妹妹，加上孩子七八口子挤在两室一厅里，我再回去凑热闹，当大姐的，怎么好意思！”

“你就是要强惯了！其实，我已经搬回家一半了，你姐夫要是值夜班我就回家，我才不管呢！也是七八口子挤在一起！有啥办法？活命要紧哪！”

到后来，李姐悄悄把贺芳梅拉到一边，咬着耳朵说：

“猜猜！快猜猜！昨天我给你说的好事是啥好事？”

贺芳梅想了半天摇摇头：

“我还能有啥好事？”

李姐咬着她的耳朵说：

“你姐夫单位有个交通巡警离婚了！都离了快一年了，要不是昨天他上我家来喝酒，我还真不知道呢！”

贺芳梅扑哧笑起来，人家离婚和她有什么关系？

“年岁比你大一点，今年三十六了，别看岁数大，人可是个好人，是个老实人，就是脾气有时候大点儿。”

看看贺芳梅不说话，李姐又点点她：

“你今年二十几了？”

“我？”贺芳梅一愣，“我今年二十八。”

“这么年轻这么水灵，一个人过日子不是糟蹋了吗？你猜他们为什么离婚？”

看她没有反应，李姐又说：

“因为男人经常节假日值班、值夜班，女方害怕孤独，两口子总吵架，吵来吵去吵离了婚。你说这交通巡警能不值班吗？你姐夫就经常值班，要是该离我不得跟他离几回了！”

“值班又有什么？”

“有门儿！你要这么说话，就是你们有缘分。见一见？成不成没关系，先见见面开开眼。”

“我们？素不相识的……”

“那有什么！成不成没关系，约在一起吃顿饭呗，我请客！先找找感觉，培养培养感情，然后再谈婚论嫁。”

贺芳梅慌忙摆手：

“不急不急！想想再说！”

“那也好，明天我听你回话，现在他得等着咱们先挑。告诉你，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过这个店了，这年头，好男人不多，优秀男人更不多，知道爱你疼你的男人更是不多，等他落到别个女人手里你可别后悔！”

故事：人生苦短青春更短

初中毕业以后呆了两年没事干，正赶上征兵，妈妈和他都认为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赶快报名！从报名到体检妈妈都陪着他，不过都是站得远远的。

先是政审，后是体检，谢天谢地，他全都合格！绿军装穿上了，绿背包背上了，大红花戴上了，妈妈的眼泪笑出了，儿子长大成人了！只要进了解放军这所大学校，就是三五年复员回来，人也会大有长进大有出息。晚上妈妈和爸爸都喝醉了，醉了还在傻笑，笑他们的宝贝儿子终于时来运转。

新兵营里过了二十来天，整天忙于训练和学习，忙得他忘掉了学校的日子，忘掉了学校里的不痛快，忘掉了那几个欺负他的同学（现在他们算什么？等我有探亲假的，一定穿着军装回学校里去走走！）

崭新的军营生活，让他对自己的未来充满信心。

开始分配新兵下老兵连，好多人已经知道自己的去向。

指导员找他谈话时他激动得满脸通红，手搓着军装的衣角，只要下到连队他就会戴上红领章红帽徽，成为真正的解放军战士，那时他一定要好好照一张相给妈妈寄回去，让全家都高兴高兴，也让街坊邻居们开开眼。

指导员看他许久却不说话。

他笑了，笑得很不自然，指导员不说话是不是想让自己去喂猪呀？他听别的新兵讲过，干啥都行就是不能去喂猪。

“怎么跟你说呢？你得哪来哪去，还得回老家。”

指导员真逗！我坐火车跑出来这么老远，要去的老兵连就在自己家门口？不会吧？他笑了看着指导员，毕恭毕敬地站好，老实等着结果。

“好像是，有人给部队写信，揭发你家的什么问题，对你重新政审，结果不合格……”

指导员肯定还讲了许多安慰鼓励他的话，都听不见，因为他的耳朵已经被一声巨响震聋了，他心里只能听见让他感到屈辱和难堪的起哄声嘲笑声，那强有力的哄笑声嘲笑声让他感到透心凉。大白天掉回到小时候的噩梦里，从天上往地上掉，掉哇掉哇，掉得人揪心的难受。

他给指导员跪下了，流泪请求他高抬贵手救他一次，来生做牛做马报答指导员。

政治是神圣的，是至高无上的，政治不纯当然不能留在为政治服务的大学校里。

新兵连没敢让他一个人回家，特意派了两名老兵把他护送回来交到市里武装部。

晚上老公母俩又都喝醉了，醉了还在傻笑，笑他们的傻儿子总是倒霉。

天无绝人之路，后来赶上招工，妈妈咬着牙去找人送了礼，他被招进半导体电子管厂。轮到他当上工人，工人阶级早已经不再领导一切，只能在厂长领导下自己养活自己，好在工资虽少还可以过日子。

进厂没有几天他拜了一位师傅，师傅带他几个月后说：

“这孩子长得又瘦又小，不言声不言语，老实得像个小丫头似的！”

不几天工人们都叫他丫头。

厂长在文化大革命中阅历丰富富有斗争经验，那天听了生产科长保卫科长的汇报，桌子一拍说：

“你们真是无能！连个小偷小摸的问题都解决不了，还当什么科长？”

两个科长你看我我看你，不敢吭声。现在革委会没有了，是厂长一个人说了算，他说谁是科长谁就是，他说谁不行谁就得靠边站。

厂长指着保卫科长的鼻子说：

“从今天下班开始，撤下大门口的门卫，不再搜身检查，让他们随便走！”

保卫科长心想你厂长这是在挖苦我：

“厂长您放心，从今天开始，天天晚上下班时间，我带着门卫搜身检查，我们一定加大检查的力度，保证……”

厂长一拍桌子：

“你木头脑袋？你听不懂我的话？我叫你撤，全都撤！放手不管！你明白吗？”

保卫科长彻底蒙了，不敢说明白也不敢说不明白。

晚上下班的工人排在门口，虽然大门洞开，但是没有人敢走。后来，收发室的人不得不打电话请示保卫科长，科长让请示厂办，厂办让请示厂长，厂长说：

“还请示他妈哪个混蛋？放人！随便走！”

收发室的人就告诉大家说：

“厂长亲口说的，还请示他妈哪个混蛋？放人！随便走！”

工人们喊叫着厂长万岁，几分钟走得一个不剩。

星期六下午五点钟厂长把所有科长、科室干部通通召集起来，五点半下班的时候，所有的干部除去深入到各个车间把住大门外，其余人等全都堵在等待下班的工人身后，保卫科长带着几个保卫干事逐个搜身检查下班的工人。

工厂大门紧紧关闭着。

已经有几个不干净的男女被当场抓住。

挤在人群里的丫头忽然扭头走出人群，马上有干部拦住他：

“你要干啥？”

“我憋不住，厕所。”

他捂着肚子说。

看看没人拦他，匆匆跑去厕所。

那个年代工厂的厕所没有现在的便池和冲水设备，不过是贴一面墙砌个水泥槽子解小便，靠另一面墙在地下挖几个坑，上面盖着有洞口的水泥板，每个洞口就是一个蹲位，蹲位之间只有半人高的矮墙，反正来解手的全是男同志，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所以也就用不着还安装什么门。这在当时可是很不错的厕所了，因为有的小工厂连这样的厕所都没有呢，要上厕所还得翻过墙头去别家大工厂，瞅着没人看见的时候钻到人家的厕所里占个便宜。这样的厕所用现在的新词说是全开放的，不是全封闭的，所以它最大的特点是巨臭巨骚。

丫头进了厕所，回头看看身后没有人跟进来，忙从自己真正的军用挎包里掏出饭盒，低了头打开饭盒盖向蹲位里走，不想却撞到人身上，等他抬起头来看时，手一哆嗦，饭盒子一下掉到地上，满盒子的电子二极管撒了一地。

站在他面前的是高高大大的厂长。

厂长笑了，拍拍他的肩膀：

“我就知道你会来。快捡起来吧。”

丫头马上蹲下去，哆嗦了手去捡。

他被厂长领到俱乐部里，他看见工人们都回到了俱乐部。

厂长坐到主席台上，喝了一口热茶说：

“你们想跟我玩儿邪的道行还不够！文化大革命我啥没见过啥没干过？你们是工人，工人是什么人？就是做工的人！你不老老实实做工你能干什么？从今以后，在我手下，是龙你给我蜷着，是蛇你给我盘着，好好干你的活！不然，就是这个下场！”

说着，厂长站起来大手一挥：

丫头被两名民兵押着，胸前挂着三合板的牌子，上面写着“我不要脸只要电子管”，两手捧着饭盒，饭盒里装满二极管。

会场里有看得笑的，有绷着脸不说话的，更多的倒是毫无表情。

丫头被押着在会场里游走，边走边念叨：

“我不要脸，只要电子管，我不要脸，只要电子管……”

丫头被游斗一圈，厂长说：

“我郑重严肃宣布！就地送劳动教养两年！”

民兵立地给他带上手铐，押出会场。

两年劳动教养他学到了许多东西，最重要的两条是学会了白天对管教、对社会的绝对服从，黑夜里对自己肉体和心理的张扬、宣泄——在大汗淋漓中在气喘吁吁中的手淫让他迷恋不已，有些日子里他甚至盼望白天能早些结束，漫漫黑夜能快些到来，因为只有在没人看管他的黑夜里他在木板床上才是不受任何约束的，才是自我满足的，才是陶醉的。在黑夜里他再也不用跟外人打交道，他想怎样对待自己的身体完全是他的权力是他的自由，没有任何人知道，也没有任何人能管得了。黑夜里能够酝酿滋长他无尽的幻想和美梦，他想把谁搂到怀里干事都可以，不管她是美女还是明星。

他在黑夜里寻找到了另一个自己。夜黑的味道比美酒还香，比香烟还甜，闻到黑暗的味道他马上兴奋，手脚发痒，像似有无穷无尽的的勇气和力气，不干点啥就心里难受，不把身上的力气释放出去就躺不稳睡不安。夜晚把他变成了一枝蜡烛，他非得把自己点燃起来，把自己的欲望和激情烧成灰烬，大汗淋漓和全身颤栗之后，他会在满足和陶醉里沉沉入睡，继续他的美梦。有一回他把自己点燃了五次，一次比一次让他兴奋让他要死要活。他喜欢黑夜感激黑夜，黑夜给了他无尽的安慰和甜蜜，黑夜让他一次次成为男人，黑夜里他主宰了自己，也主宰了他心里的一切女人。

两年以后他被解除劳动教养，又回到半导体电子管厂，幸好他的师傅已经当上副厂长，副厂长说：

“这个孩子本来是个老实人，也是一时糊涂，财迷心窍，两年教养也确实重了，既然是我们的人我们还得要。”

丫头总算又上了班。

上班不过三四个月，有人报告厕所的大便坑里经常有二极管。

保卫科马上开会，甲干事直截了当地提出来，这事只能是丫头干的。

乙干事说你得有证据，光猜测怎么行？

甲干事说他没回来也没这种蹊跷事，他回来就有了，这是一；二呢，厂子送他教养两年，他对厂子有仇，他有这个动机。你说不是他是谁？

大家听了都不说话。

厂长听说了这事，一笑：

“这有什么难的？”

原来的厂长已经升到了局里，现在是他一手培养起来的女厂长。

厕所在工厂的大北面，办公楼在最南面，中间是个好大的院子，厂长办公室在三楼，这天厂长从早晨上班就守在北窗前，电话也不接，敲门也不开，全厂都不知道厂长哪里去了。

上午十点钟，保卫科长接到厂长电话，要他马上去男厕所看看有没有电子管扔到厕所里？

保卫科长不敢怠慢，很快带了人进去查看，可是，那厕所的坑里既有干的也有稀的，如果电子管扔到了稀的里，你神仙也发现不了哇。所以科长给厂长回话，既不敢说没有也不敢说有。

厂长说：

“这把算是便宜他，你不用着急。”

中午，保卫科长正在科里吃饭盒呢，厂长电话说：

“你马上去搜身！”

科长想，从办公楼到厕所这么远，能堵着人吗？这时他看见厂长办公室里一道亮光直射厕所，原来女厂长用一面小镜子反光，厕所里马上冲出一个人来，是厂子的清洁工，他在门口拦住了丫头。丫头扭头就跑，跑没几步被保卫科长他们堵住，丫头马上给科长他们跪下了，请求他们放了他他一定改过自新。

听说丫头往厕所里扔电子管，激起了全厂的公愤，他理所当然地又被送去劳动教养三年。

他人生最青春最美好的年华就这样过去了五年。

南美洲亚马孙河流域的热带雨林中，有只蝴蝶扇动了几下翅膀，它身边的空气就发生了变化，变化又引起空气系统发生变化，变化再引起变化，两星期以后美国得克萨斯州暴发了一场龙卷风。

现场：生命在时间里消失

夜色笼罩这座城市时，刑侦大队办公室的窗子整夜明亮，在沉沉的黑夜里显得格外引人注目。这是这座城市又一个平常的夜晚，安宁的夜晚，正因为有一些人为这座城市守夜、为这座城市日夜奋战，这座城市才可能夜夜平安。

王立国已经几天几夜没有回家，也没有睡好觉。

老婆在电话里说，咱家前后住的单身女人能走的都走了，就剩下我这个单身女人还守着女儿没处去。不过，你的女儿倒是很勇敢，天天晚上催我下班回家，天天晚上检查阳台，夜里还搂着我说妈你别害怕，有我呢！

老婆突然说不下去了。

此时此刻，单身守在家里的女人大概都是警察的老婆吧？他想。

老婆说，不是害怕，没那么严重，不管怎么说也是警察的老婆，还经不住这点事儿吗？只是，一到了这种时候，就，格外想你。想你，你明白吗？

怎么能不明白？但是，他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其实他有一肚子的话。

他说什么？他说差不多全市的警力都上了第一线，都在架网布控，像我这样守在屋子里的警察，全市也没有几个，我不能离开，我必须坚守岗位。说这些有什么用啊？

现在，你女儿像你一样忙，天天上学不是老师就是同学，堵着她问，你爸说没说啥时候能破案？她说，我比你们还着急，从出事我就没见到我爸！不等到我下班就给我打电话催我快回家，还告诉我怎么才能发现身后有男人跟踪。

老婆又说不下去了。

就在他们刑侦大队办公的这个房间，市局从领导到专家，案情分析会已经开过几次了。他的汇报受到了局长的肯定。

王立国说6·29凶杀案之前，古井区先后发生过两起入室案件，动机不详，但是技术人员已经发现前面这两起未遂案子和6·29凶杀案的联系，发现它们明显有一些共同特征。犯罪嫌疑人不是把走廊里的灯泡拧松了，就是把开关的拉绳拽断了；从五楼缓台去到楼外，踩着五楼阳台的雨搭上六楼阳台；侵害对象都是单身居住的女人；时间都是夜深人静；没有翻动现场的物品，没有侵财的动机。这些特点都是很明显的，不会是不同凶手的巧合。更重要的是，经过鉴定，这三起入室案子的足迹都是同一双军胶鞋。所以这三起案子应该并案侦破。

赵雅娟和她的邻居，还有姚玉兰，王立国说他先后找他们都谈过两次，能想到的全都问过了，收获还是有的。赵雅娟说凶手高大，她的邻居却说凶手个头不算高。姚玉兰说凶手的个子还没有我高，我是1.66米，他比我能矮一头，顶多也就1.60米左右吧。赵雅娟还说凶手手上有药药昏了她，医院没有查出来，由此可以断定赵比较紧张，判断有误，而她的邻居应该是清醒的，说的也比较可信。姚玉兰既然敢跟凶手搏斗也是比较冷静的，观察到的也肯定可信，所以我们可以根据她的说法推断，凶手身高在1.60米到1.66米，眼睛不大，比较瘦小，身体强壮，臂力好，可能在建筑工地上干过架子工。姚说过一个很重要的细节，说他走到门口又突然转身立正站好，给她行了一个举手礼，还说两声谢谢。由此推断凶手可能当过兵，或者当过保安，受过训练。姚说他是当地口音，肯定是当地人。说他也就四十岁上下。

犯罪心理学家说过，现场没有物理痕迹，本身就是一个心理痕迹。6·29凶杀案凶手的做法，倒是留下了心理的痕迹，应该是有预谋有策划的，我敢肯定他不是初犯，很可能有犯罪前科；既不能太年轻也不能年岁太大，所以倒是能合上姚玉兰的说法，凶手应该是四十岁左右。他能从五楼缓台爬窗户，又攀登六楼阳台，肯定身体强壮、瘦小。

假如他是初犯，很可能会认为一楼住宅不但侵入容易，有情况逃跑也容易；只有老手才会明白，在六楼袭击单身女人，比所有楼层都安全，因为夜间单身女人回到了房间里，除了她自己很少还可能再有人到六楼来，一楼就不然了，所有上楼的人都要经过一楼，屋子里有什么异常响动都会引起注意。

我还想，他所以选择六楼恐怕主要还不是考虑安全。王立国站了起来，有些激动，挥着手说，我觉得他一再选择从五楼进入六楼，就是想要在市内闹个暴响，就是想要震动全市，就是要制造恐怖！现在看，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局里的一位刑侦专家认为王立国说得很有道理，但是他又提醒大家，从案发现场情况看，不能排除有性的因素，不能排除对单身女人的报复心理，所以还应该考虑凶手可能有过不幸的婚姻史，有变态和报复社会心理；从反侦查能力上看，一定是有过犯罪前科，而且熟悉市区，尤其是对古井区。凶手在被害人后背上划下的那个怪字，我们查了能找到的《现代汉语词典》、《新华字典》和《古代汉语字典》，都没有找到这个字。这个字也许与性有关系，我们正在请大学中文系的教授给查这个字。

局长发现王立国不再说话，只是一支接一支地吸烟，问他怎么回事？

被问得急了，王立国站起来说，我是既怕这三起案子不是一个凶手，又怕是一个凶手。如果不是，没有前面两起，6·29给我们留下的线索几乎是一无所有，有了前两起的线索，我们就能锁定凶手了。可是，它们真要是一个凶手干的，这就太可怕了！

在场的都是市里的顶尖级破案专家，马上猜想到他可能担心什么，屋子里立地鸦雀无声。

我们古井区社会治安一向良好，百姓安居乐业，哪里出过这种事？我只是在电影、电视里看过国外有这种连环杀手，想都没想过我现在会面对这样残忍、凶狠、顽强的罪犯。凶手的作案周期已知是两周，那么，下一起会不会也是两周以后？两周以后，我们古井区又要有一位单身女人被杀害在六楼家里？我都不敢往下想，我从来没像今天这样强烈感觉到，时间就是生命！两周就是一条人命！可是，我们两周之内能够锁定凶手吗？如果不能，6月28日又有一位年轻女人被他杀害！明明知道有人要被杀害，你却不知道是谁要杀害谁，想一想都要七窍生烟。

王立国沉默片刻，使自己平静下来。

凶手第一次入室是前半夜，赤手空拳，受害人还没有睡觉他就动手，可见他还缺少经验和胆量，让受害者看见了他。第二次入室他已经调整为后半夜等着被害人睡着以后再动手，但还是赤手空拳，搏斗中还有些惊慌，哀求受害人开门放他走，又让一位受害者看见了他。到了6·29，他不但改成后半夜等被害人睡熟了再进入，他已经带着一下子就能打死被害人的作案工具，很可能是铁锤。我们可以推断，此后恐怕被害人再也不会看到他了，他要先杀人灭口！他在现场至少停留过两个小时，给被害人穿连裤袜、穿高跟鞋，摆上酒菜和食品，还玩扑克，好像他已经没有恐惧了。他为什么要在现场停留两个多小时？他在做什么？想什么？单单从他已经敢于停留两个多小时，不仅可以看出凶手适应犯罪的能力很强，更可以看出他的犯罪欲望很强，他绝不会停手的。这个人多么善于总结经验！他在不断改变自己，他对黑夜的适应能力太强了，他一定有过不同于常人的特殊经历。他现在杀人的欲望、经验和胆量已经像魔鬼一样。

这就是我们的对手。

可是到现在，我们还不知道凶手的动机是什么？我看被害人手腕子上应该有一块表，这不过是我的猜测，可是，被害人脖子上的铂金项链和手上的金戒指都没有动，那条项链至少值一千多元。房间里其他物品也没有被翻动。看不出凶手有劫财的动机。

局长说，好吧，我来总结一下，嫌疑人的特征是四十岁左右；身高1.60米到1.66米；眼睛不大，比较瘦小，身体强壮，臂力好；有不幸婚姻史；有变态和报复社会的心理；有犯罪前科；可能在建筑工地上干过架子工，或者当过兵、当过保安；熟悉市区情况，尤其是对古井区。马上把认定凶手的这8个特征形成文字，印发给我们所有的警察，全市所有派出所都要根据案情摸排嫌疑人，对常住和暂住的可疑人员要逐一见面，开展调查，层层签订责任状。夜间要组织警力对全市各个街道、路口、开放式小区布控守候，重点是古井区，蹲点儿时间从每天晚上九点到次日凌晨三点。专案组还要安排七十名便衣蹲守火车站，监控进出站旅客。

王立国摇摇头，苦笑了。

局长说，你小子今天怎么了？有话就说，当着我的面你怎么叫苦都行，背着我叫一句苦，你都不是个好刑侦队长！

好！有局长这句话我就随便说了！

王立国站了起来。

我们能够描述出来他的体貌特征，但是我们看不见他的内心，使他成为变态恶魔的不是他的外表而是他的内心，如果疏忽了这个，即使我们看见了他也会放过他。根据以往的经验，只要一搞大面积摸底排查，我就害怕，害怕有可能流于形式。只有所有参加排查的警察都尽心尽力，我们才有成功的可能。凶手只有一个，从前常常因为一两个人工作没有到位，让他漏掉了嫌疑人，结果我们几百人的辛苦劳动全部泡汤。这就是木桶效应，水总是从最短的那块木板上流走的。现在，如果有一两个人疏忽，意味着什么呢？又有一位年轻女人要惨死在六楼！

局长说你提的问题很好，我们也正在想办法，我很快就会给你答复！

到了后来，果然证明王立国说的是对的，初查的结果不幸被他言中。

叶亚男，一位普通女工，家住古井区永安里。那天她从医院里出来已经很晚，虽然她总是瞒着妈妈不讲那件到处都在流传的可怕杀人案，其实妈妈什么都知道，整天住院的患者和护理的人没事可做，能不讲这个人人都讲的变态杀人狂吗？妈妈明白她的心思，所以妈妈也装作不知道，只是没完没了地催促她早点回家，回家去给孩子弄饭吃。

出了医院，看看路上行人稀少，即使有人也是成双成对，根本没有单独行走的女人。到了这种时候，叶亚男总是心不由己地想起他。想起他心里就憋得难受，就觉得有一肚子的委屈，眼泪就要流出来。

站在这山望着那山高，到了那山才知没柴烧。好好的工作他偏偏不想干，眼红人家炒股票赚了大钱，也不看看自己是不是那块料，硬是辞职下海炒股票，那股票能让你老百姓赚着钱吗？本来股市就是骗老百姓手里的钱，就是几个大股东在那里圈小股民的钱，骗你没商量。给你个棒槌就当真，天天往股票大厅跑，吃一百个豆也不嫌腥，像得了精神病，一会儿高兴一会儿发愁，不到两年功夫，人已经叫股票害得皮包骨头，结果钱没赚着，把两口子辛辛苦苦攒下的钱全打了水漂还不算，又欠下一屁股外债。你骂他两句他反而跑了，不知去了哪里，把母子俩扔在家里。到了现在这种时候，她越发觉得他是个没有良心的男人、没有责任心的男人，把自己和孩子扔在家里，一个人出去快活，也不想想她们母子俩现在有多难？天天晚上提心吊胆，孩子常常半夜哭着要爸爸，说是有爸爸看着他他就不害怕。想着想着又想念起他对自己曾经有过的好处，也就想念他赶快回到家里来，没个男人，女人走在马路上心里都不硬气。

也许她只顾得想自己的心事，没有注意身后已经跟上一个男人。

她只是因为走到了拐角，习惯地回头张望一下看看身后有没有人。她看到远远一个男人看见她回头，马上一愣怔，慌里慌张弯下腰去摆弄鞋带，这倒让她觉得很奇怪，我不回头你也不弄鞋带，你这不是心里有鬼吗？

走两步忽然想，再退回去！从那边的胡同绕个远儿回家，免得让他跟回家……

绕远儿走到胡同口，她猛地停下来回头看，空空荡荡的街道上没有一个人，当然也没有那个在她身后系鞋带的男人。原来他不是跟着自己的，这都是让变态杀人狂吓的。放心走进胡同，几乎是一路小跑赶到自家楼下。

终于看见自家的窗户亮着灯，她松了一口气，知道小儿子正在看电视等着她呢。

她怎么也没想到，楼下的阴影里不声不响钻出个男人来，吓得她像似被钉在了地上，怎么也挪不动脚步，男人飞快贴到她身后，刀子顶在她的后背上，咬着她的耳朵说知道我是谁吗？我就是那个变态杀人狂！我杀人是不眨眼的，专门杀你这样的单身女人！今天晚上老子高兴，你要是痛痛快快陪老子好好玩玩儿，只要你能让我干得满足，多干几把，我会手下留情，给你留条活命。你要敢他妈不听话，不让我好好玩儿你，我拿刀捅死你再扒光了干你！

她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其实后来想想哪里是啥勇气？不过是一身女人气，被他不是人的话给羞辱得忘了害怕，居然气呼呼地对他说，你不知道警察到处蹲坑儿？你找死啊？

变态狂踢她腿上一脚，你他妈还敢吓唬我？警察在哪里？有警察咋不出来救你？你再敢乱说，看我不捅了你！你他妈天天一个人回家，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以为我是现在才看见你？你不是天天这个时候回来吗？你业务很忙啊，客人不少啊，要不总是这个时候回来？今天你也陪陪我，保证比你的那些烂客人有干头。走！上六楼回你家去！好好侍候我！

到了这时，叶亚男才明白事情的严重性，变态杀人狂原来早已经盯上自己，立时手心里湿落落的，两条腿又不听使唤了。

楼道里漆黑一片，声控灯也不亮，她不知道是被变态杀人狂破坏了，还是自己的脚步声太轻。她试探着向前走，男人紧紧跟在身后，她感觉到那把刀子的刀尖已经刺进后背。

她突然恨得咬牙切齿，你当丈夫的这种时候不在自己老婆身边保护自己的老婆，你还算什么狗屁男人？你老婆就这样被流氓污辱糟蹋，日后你还有脸活在世上吗？你要是守在我身边，不去炒那些骗人的烂股票，今天我能这样被死流氓欺负吗？

到了六楼，她站住不动，她绝不想开门吓着自己的儿子，她不能让自己的小儿子面对变态杀人狂。可是那个可恶的变态狂把刀贴在她的脖子上，低声逼她掏钥匙开门，要不就给她破相，让她脸上开花。不知怎么她被他推到了房门上，房门没锁，一下子被推开，客厅里的光亮猛地晃得她睁不开眼睛，她绝望了，我的儿子！两腿一软跌倒在门前。

她觉得自己一时间进入梦里，因为她看到一片耀眼的光亮中儿子兴高采烈地跑过来，脸上笑出一朵花拉住她的手说爸爸回来了爸爸回来了！爸爸说要去接你，又怕接不到你！儿子乐得又蹦又跳。

眼前的情景对于叶亚男像似梦境一般，对于那个拿刀的变态杀人狂可是一场噩梦，他看见房门里站着一个愤怒的男人，身子不禁一哆嗦，急忙闪身后退，指着叶亚男的老公说，告诉你！我可是变态杀人狂，我杀人不眨眼！你别过来啊！

变态杀人狂只顾得眼前，没有注意身后，等到他转过身来才看见，身后什么时候又出现一个男人。

变态狂一手拿刀对着他，一手指着他说，赶快给我一边儿去！我就是那个变态狂杀人恶魔！杀人不眨眼！你不想活了？让开让开！

那位男人平静地看着他，等到他不说话了，突然抢上一步飞起一脚，变态杀人狂也不知怎么搞的，手里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自己的一只手却进了手铐子里。

等到变态狂两只手都被铐起来，那位男人捡起地上的刀，冲变态杀人狂吼道，走！等的就是你！猛地在后面踹他一脚推他一个趔趄，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楼。

走几步，那位警察又站住回头对叶亚男说，不用害怕，我是古井区刑侦大队的，早在后面跟上他了。你们先休息，过一会儿我们来人取证。

后来采访时候我才知道，这位警察就是古井区刑侦大队的李忠信。

传闻：热带雨林中有蝴蝶扇动翅膀

贺芳梅再给新世纪现代门窗公司打电话要安装防盗钢窗，接电话的人说对不起小姐，我们现在暂时缺货，如果你现在能够先交定金，钢窗一到我们马上先给你装！

又给几家安装公司打电话，也都说防盗门窗断货。

贺芳梅到了班上说起全市防盗门窗都断货了，李姐笑她才知道，说是已经断了几天。李姐告诉她，现在马路边上揽活的木匠可多了，就是从前给人装修的木匠，他们现在专门给人封闭五楼缓台上的窗户和六楼阳台，你找他们给你封闭吧，还省钱。

后来李姐又咬着她的耳朵说，再怎么封闭也不如身边有个男人安全，你说是不是？我已经给人家约好了，下个星期六咱们一起吃晚饭。

那个时候杨明一直在外面跑，看样子像是很有收获，这天他坐了下来跟赵小薇说：

“你听说过20世纪曾经轰动全世界的这件事吗？南美洲亚马孙河流域热带雨林中，有一只不被人注意的小蝴蝶，一时兴之所至，扇动了几下翅膀，于是它身边的空气发生了变化，空气的变化引起周围空气系统发生变化，变化又引起变化，于是又引发出微弱气流，微弱气流再冲击下去，又引起更大范围的气流，结果两星期以后，这只蝴蝶引发美国得克萨斯州暴发了一场龙卷风。”

赵小薇瞪大眼睛说：

“你别瞎掰好不好？你可真能扇乎！”

“去去！真无知！这是20世纪物理学中的第三次大革命，你都不知道！”

“我知道这个有什么用？蝴蝶扇扇翅膀能让美国起龙卷风，那我在这里跺跺脚，两星期以后还不得让日本发生地震呀？”

“对！你说得对，就是这个意思！算你聪明！”

“你说这些废话有什么用？”

“还不明白？我再给小妹启蒙一把。你听说过这个西方民谣吗？丢了一个钉子，坏了一只马掌；坏了一只马掌，折了一匹战马；折了一匹战马，伤了一位骑士；伤了一位骑士，输了一场战争；输了一场战争，亡了一个帝国。”

“不是说你这些日子采访变态杀人狂的案子吗？你怎么去搞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呢？”

“我当然在采访这个案子呢。”

“那你说说凶手为啥老在古井区作案？他不怕警方锁定他？”

“古井区是老市区，七八十万人口，六七百座大楼，面积有多大？警方怎么锁定他？我去看过好长时间，那里的楼房都很陈旧，最高楼层不过是六楼，六层楼居多。好一点的一楼还有个木头门，可以随便进出，也没什么用；更多的楼连木头门也没有，不是坏了，就是叫人给偷走了。楼和楼之间是没有路灯，夜里一片黑暗，任何一座楼的门洞都可以随便进出，进也好跑也好隐避也好，都很方便的。新市区就不一样了，楼层高，最低的也要八层，都在封闭的小区里，夜里进出小区都由保安把门，每座楼的一楼都装有防盗门，夜里小区灯火辉煌，根本没法随便出入。这个杀人大盗欺贫怕富，专门在古井区里作恶。现在白天，不断有人跑去看永红街三委127号楼601门，看它五楼半的窗户和五楼的雨搭，都说这个人可真是够厉害了，那个地方可不是一般人能够攀爬得了的。我穿一件乞丐服蹲在那里，观察那些男女看客的表情，我看到了惊讶、疑惑、恐惧、无奈，也看到了好奇、兴奋和满足。我甚至想，也许凶手就在这些看客里面，幸灾乐祸地欣赏他给人们造成的恐惧……”

没等他说下去，赵小薇却叫起来：

“你想象也太丰富了吧！他怎么可能……”

杨明朝她摆摆手只顾说下去：

“因为那天，我看见过一个男人，他居然嬉皮笑脸地看着六楼，当时我以为他有精神病。后来听说凶手个子不高，1.60米左右，我才想起来，那个男人也很矮，是不是就是凶手又回来看现场？后来我查过书，美国联邦调查局都说这类变态凶手经常回去看案发现场，或者看案件侦破的进展，或者幸灾乐祸地看热闹，或者是为了保持自己的兴奋之情。我这些资料都存在我的电脑里。”

“这种人，怎么这样可怕？”

“据我了解，古井区的单身女人纷纷离家出走，或者回娘家，或者投亲靠友，还有的住到单位住到宾馆招待所。那些无处可去的单身女人只好固守家园，安装防盗门防盗钢窗，彻夜开灯睡觉，整夜看电视，改成白天睡觉。听说这几天连老太太也都往外撤，老太太也是女人哪。中小学都早早地放学，让孩子赶紧回家。晚上你到古井区看看去，很多家庭黑着灯，人去楼空；留守的则是长明灯。到了晚上，街道、社区的干部老大娘全体出动，带着红胳膊箍，排着队，举着喇叭筒子，一座楼一座楼地在楼下喊话：锁紧房门，拉上阳台窗！提高警惕，防备变态狂！发现异常，赶快报警不要慌！现在，全市安装防盗门窗的行当异常火爆，防盗门窗天天涨价，一天一个价钱，几天的功夫又新开了四五十家安装公司。手机短信的发送数量已经翻了两番，数量还在猛增，主要都在传递防备变态杀人狂、注意安全。晚上的饭店和烧烤店异常冷清，吃饭的人越来越少，尤其是星期六晚上，大街上、商店里冷冷清清的，很少能见到年轻女人。刚刚从非典中恢复过来的饮食业又遭受重创。全市的警察全都取消休假，夜夜出动蹲坑，为了这起案子几乎动用了全市的警力。现在全市最热门的话题是什么？两三个人凑一块儿，三句话不到，准得说到变态杀人狂，闹得人人自危，个个不得安宁，尤其是年轻女人，心理压力几乎到了极限。有些老太太甚至说，变态狂杀死人在屋子里为啥还要待两个多小时？他是在念咒作法，超度亡灵，把亡灵收到自己手里给自己作老婆，他要能收到一百个亡灵，他就会长生不老。”

“怎么会这样呢？有这么夸张吗？怎么能人人自危呢？”

“你天天住在报社的集体宿舍，你怕什么？你当然想不到普通市民的恐惧。如果凶手对许多人说，两星期以后我要杀死某某人，除了这个等死的人会恐惧，大部分人都会漠不关心，即使关心也不过是同情，反正大家不会有恐惧。如果凶手对所有的人说，两星期以后我要杀死你们当中的一个人，现在我正在寻找这个人。这时候人们会怎么想？虽然要死的仍然是一个人，但因为不知道这个人可能是谁，所有的人都担心自己会成为这个人，那么死一个人的恐惧就变成了所有人的恐惧；虽然凶手仍然是一个人，可是许多的人都认为他可能会出现在自己身边，一个人的凶手就变成了每个人心里的凶手，也就等于变成了千百个凶手，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恐惧也会一天比一天大起来。所有人都受到死亡恐惧的煎熬，这种恐惧当然会互相感染，也就被无限放大了，你说这个恐惧还不沉重吗？更让年轻女人感到可怕的是，他不但用锤子砸烂被害人的脸，还要拿刀子扎进女人身上的要害处，让被害人在剧烈的疼痛中绝望中死去，然后他还要给被害人穿上连裤袜高跟鞋，在尸体面前摆菜摆酒摆扑克，被害人死后还要受尽变态杀人狂的污辱，仅仅想想这些，多少人已经不寒而栗，已经胆战心惊，已经恐慌万状。”

“你说得我都有些毛骨悚然了。”

“恐惧心理嘛，本来人人都会有一些，有了恐惧，人们在生活中才会更加小心谨慎，更加注意保护自己。人们具有轻度恐惧不仅是正常的，而且是一种自我保护机制，本来是好事。但是，现在的问题是对于死亡的恐惧已经搞得人人自危，已经让人心惊胆战，夜里不敢睡觉，已经严重影响到城市里的正常生活和工作，已经演变成为城市恐惧症，而且还正在蔓延。SARS病毒袭击的时候，人们对于死亡的恐惧远远超过对SARS病毒的恐惧，这种死亡恐惧几乎袭击了所有的大城市，传播速度之快绝对是空前的，几乎是人人自危、家家自危。由此不难看出，现代城市仍然跟它古老的从前一样，什么东西也不能像死亡恐惧传播得那么快！那么广！”

“你说得有道理，怪不得我每天都收到几十条短信，提醒我注意安全。最多的那天，对了，就是星期六，我收到四十多条，反而吓了我一跳，我还以为他们都疯了呢！”

“你细想想这个案子，真够了神秘和恐怖的，凶手要杀害的女人都有4个条件：年轻、漂亮、单身、六楼。他肯定是一个普通市民，既不能通过电视广播报纸发广告，也不能公开征集，他只能靠自己的猜测和偷偷跟踪去筛选，怎么可能在大街上碰见一个女人就是他要找的？你想想他得跟踪多少个女人才能选出一个来？这不像是大海捞针一样吗？你说他只用两周时间就能找出一个受害者，真是让人不可思议！这几天，我走到闹市里，想象凶手是怎么寻找和跟踪这种女人的，试着模拟他怎么做，结果……”

“结果怎么样？你发现了什么？”

赵小薇急不可耐地追问。

杨明摇摇头：

“很茫然很困惑，也很痛苦！”

“那当然了！你不是凶手嘛！”

“阳光明媚的早晨，一个人高高兴兴驾着自己的宝马，哼着小曲上路，一路畅通上了高速公路，情人打来电话告诉他，正在前面路口等他，于是，他打了一把方向盘，蹿出隔离带，掉到路边的沟里。后来人们发现他时，右手还拿着手机面带微笑，可见他临死前很满意，没有一点恐惧，因为死得很意外也很痛快，来不及恐惧。也是在这个明媚的早晨，一个人检查出肺癌，他比刚才驾宝马车的人年岁大多了，光吸烟都吸了二三十年吗，他明明还可以活好几年，按理说他应该比驾宝马死去的年轻人还要快活吧？恰恰相反，他天天生活在等待死亡的恐惧中，他一点也没有比早死去的那个人快乐，为什么？早死去的那个人不知道自己马上要死，他没有死亡的恐惧，而这个多活好几年的人，却是活在等待死亡的恐惧之中。不知道自己将要死亡而死亡的人，是没有痛苦和恐惧的。知道自己将要死亡，天天去等待死亡，还有比这更痛苦更恐惧的事情吗？现在，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让整个城市都陷进这种等待死亡的痛苦和恐惧里，你看看这个蝴蝶效应厉害不厉害？”

听他这样说，赵小薇顿时变了脸色：

“照你这么说，他才不是蝴蝶呢！”

“那谁是？”

“我不知道。反正，反正，我说不清。”

“告诉你，”杨明在电脑上打开一个文档，向她念叨，“美国作家史蒂芬·霍尔小时候长得非常矮小，后来他成为作家以后说，‘在我生命中的那段时期里，别的孩子并不认为逻辑性和语言的灵活性是解决冲突的好办法。他们挤我、揍我、撞我、扇我、推我、捶我，把我打倒在地还嘲笑我，有一些确实是儿时常见的嬉戏打闹，但有一些却是卑鄙龌龊的，处于肉食动物欺掠成性的边缘上。我不是把这种欺凌同高个儿联系在一起，我说的仅是比我高的人，我们大家都在参与这种一层压一层的彼此折磨的游戏。’史蒂芬·霍尔毕竟是优秀的，所以他从彼此的折磨中走了出来，战胜了自卑，但更多矮小的男孩却未必能走出这种阴影，他们从童年时候开始心理上就养成低人一等的自卑心态，他们一生都在努力想比取笑他的人高出一等。”

“这和蝴蝶效应有什么关系？给我个理由先！”

“警方有人认为，你我报道的两起未遂案件，可能和6·29既遂案件的凶手是一个人。”

“我晕！这和个头有什么关系？”

“我没能采访到受害人姚玉兰，但警方说，企图谋杀姚玉兰的那个人，比姚玉兰矮一头，姚玉兰身高是1.66米，她估计凶手也就1.60米。”

“我明白了，你是说凶手小时候因为个子矮，有严重的自卑心理，扭曲了人格。你有什么根据？不过是猜测而已。”

“我只是怀疑、联想，但这种怀疑好像也站不住脚。”

“为什么？”

“你听没听说，凶手在被害女人的后背上划下一个怪字？”

“对了，我还想问问你呢，传说他不但会武功，能够飞檐走壁，还说他有特异功能，很有道行，神神道道地。有人说，那个女的是妓女，男的是嫖客，两个人因为讨价还价打起来，男的把女的给杀了，还在她脊梁上写了妓女两个字。也有人说，女人脊梁上的字是人还活着的时候男人划上去的，只要他在女人后背上画了符，女人就会掉魂，就会受他的摆布，他让干什么就干什么。道行是什么意思？符是什么东西？他们说凶手写的字就是画的符。”

“道士在黄纸上画的驱逐鬼神的文字，叫符咒，那些个字都很古怪，我们不能认识。凶手划的这个字是不是符我也不知道，我就知道那是一个汉字，一个普通人都不认识的汉字。”

“你知道是什么字吗？”

“现在，我是说现在，全市认识这个字的人还没有几个，我是比较早的一个。”

“我倒！你也不怕风大扇了舌头？做人要厚道，说话给自己积点德！”

“你知道什么呀？为了这个字，警方请教的中文系教授就是我的老师。警方为了保密，只给我老师看了这个字的小照片，说有起案子嫌疑人写了这么一个字，可能与案情很有关系，我们谁都不认识，想请老师帮帮忙。我老师根本不知道这个字是划在女人的后背上，他把这个字给他们查完了，却起了好奇心，打电话问我知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好！我马上想到了，这个字肯定是6·29凶手写的了。”

“你老师认识这个字？高手！”

“我老师也不认识，他说他不可能认识，他读大学念古汉语时都没有接触过这个字，即使在古汉语里这个字也是方言字，在现代汉语里它已经是个死亡的字。我老师猜测写这个字的人，要么年龄很高，读过私塾，有古汉语底子；要么是福建农村人，熟悉那里的方言；要么是个搞书法的，因为写篆书搞篆刻需要经常查《康熙字典》，认识了这个字也是可能的。还有一种可能，他是民间秘密宗教帮派的成员。民间秘密宗教帮派喜欢用自己的秘密符号说事，他们认为自己使用的秘密符号都具有神奇的力量。总之，我老师说能写这个字的人，不会太年轻，不是个一般的人，一定有独特的经历，有自己的知识结构，起码他思考的问题不在我们常人的思考范围之内，他所传达的信息也不会是常人感兴趣的东西。”

“你老师一定不知道他是个杀人凶手，不然，也不会这么说了。”

“错！我倒觉得我老师说得很深刻，他如果不是杀人凶手，我还不会觉得老师说得一针见血呢！”

“你真是个弯弯绕！绕了这么长时间，你还没说这个字到底是什么字？说不定我还能认识呢！”

“好吧，打开你的电脑，用全拼输入，输miao,往下点，这个‘媌’字，认识吗？”

“似曾相识。”

“但他写的不是这个字，是这个字的异体字，已经没人用了。怎么写呢？左边一个单立人，右面就是这个‘苗’字。《康熙字典》和《辞海》里说他写的这个字，也就是这个‘媌’的异体字，两读两解。《辞海》说读作茅时，妓女也，《方言》注：‘闽人谓妓女为媌。’福建方言称妓女为媌。《康熙字典》说‘媌，好也，自关而东，河济之间，谓之媌’。北方人说媌就是美好，所以这个字又有个读音是苗，古语‘媌条’俗写为‘苗条’，‘媌’和‘苗’一个意思。你说吧，他把这么一个怪字划在人家后背上不是变态吗？你说他思考的问题能和我们一样吗？”

“这是个什么字呀？又是妓女又是美好，这不自相矛盾吗？”

“你这是幼儿园小朋友的看法，当年我们祖先造这个字的时候，妓女就是美好的，那时候长得不漂亮、不懂琴棋书画、不会唱歌跳舞、没有经过上岗培训，年轻女人是不能作妓女的。大小妓院都是经过官家批准的，选妓女当然要择优录用。你不认识冯梦龙吗？你不认识也该听说过他吧？他是明代的小说家，他在《三言二拍》的一篇小说里说过：‘妻不如妾，妾不如婢，婢不如妓，妓不如偷，偷得着不如偷不着。’他在这段话里对各种女人的排序，无疑透露出妓女在当时男人心目中的位置是很高的。所以，皇帝宋徽宗虽然宫廷里皇后妃子成群结队，虽然个个都是美女，他还是忍不住要偷着跑出去逛妓院，就是为了私会李师师，李师师可是当时一代名妓啊。当年的妓女是什么？就是会唱歌会跳舞会写诗会画画的女明星女歌星女艺术家！你想想，那年头能去妓院欣赏歌舞的都是什么人？不是官员、军人，就是文人、大款，甚至还有皇帝老子，没有大把的银子逛得了妓院吗？国库里的银子许多要来自妓院，不选美好的女人作妓女能赚到成车的银子吗？可见当年，妓女对国家是有重大贡献的，妓院是国家的重要企业。”

赵小薇好一阵惊讶，后来又说：

“这个人真够神秘的，也难怪这件凶杀案会有那么多传说！你猜他写这个字什么意思？是说这个女人美好？还是说她是妓女？也许是说这个女人是个美好的妓女？”

“算你聪明！我也这样问过我的老师！”

赵小薇右手食指刮刮自己的脸：

“我介绍你一家打折美容院，去给脸皮磨磨薄吧！”

“你猜我老师怎么说？他说，这就是中国语言文字的复杂性和丰富性！你不要以为从词典上找到了这个字的解释，你就一定能弄懂人家写这个字的意思。其实，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字典上只能对一个字做出最基本的解释，远远不能讲出各种场合下使用上的变通，这就是汉字的微妙复杂博大精深之处。举例说明吧，一个‘老’字，虽然《现代汉语词典》列出了它的十七种解，但是，仍然不能穷尽在不同语境下使用它所产生的变化，它既是贬义的，也可以是褒义的，还可以是中性的，比如说老而不死、老东西的‘老’，就是贬义；说老儿子、老姑娘的‘老’却是爱称，是褒意；说老多了、人老了，又是中性。所以这个‘媌’字也是，你不知道他在什么情境下使用，你就没法判断他是什么意思；甚至有时候使用者就是要有意模糊自己的表述，就是想引诱你来猜谜。他为什么不使用我们一看就认识就明白的文字？因为他不想把自己的感受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他就是不想让你一下子猜到他的想法。我不了解写这个字的人，也不知道他犯了什么罪，但我可以冒昧地说，这个人在生活中是受压抑的，是个内向的人，内心里一定有自卑和恐惧的一面，所以他才会选用这样一个字来表述自己矛盾、惶恐不安的感受，根本不想让人们一目了然。”

赵小薇听得连连点头。

“我想要猜到他写字的意思，脑袋都想大了，夜里做梦都梦到这个字。我想他可能是单身汉，可能跟妓女谈恋爱失恋了，也可能嫖娼被妓女耍了，可是，我这些想法还是没有超出正常人的思维吗！所以我要想明白他的意思，就非得把自己变得不正常。由此也可以推断出来，你我目前还都很正常，男女关系也还正常。”

“去去去你！又下道了！”

“看你急得这个样，好像是说我们俩现在的男女关系不正常，是吧？”

赵小薇猛地站起来，把身子用力撞到他肩膀上：

“胡说！谁跟你俩男女关系不正常！”

她见他忙着看电脑里的文档不再说话，问道：

“你好像为这个案子搜集了好多资料，想写电视剧呀？”

“写什么电视剧？你看我是那块料吗？干什么吆喝什么，干一样学一样吗！”

“那你再给我说说吧，也让我长长见识！没想到这样一个烂案子你想到了那么多东西，真有你的！”

“别！你别给我戴高帽子，给我戴了，有些事我照样儿不能告诉你，你一个小女孩儿，不是什么事都应该知道的，你白天知道了还不觉得怎么样，等到了晚上，一个人躺在床上，没有我陪在你身边，可就惨了！懂不懂美女？”

“嗨嗨！说你胖你还喘上了！别借高上驴好不好？”

说完这话赵小薇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脸红得出血一样。

“我干嘛要上……”

幸好杨明没有说完，手机响起来。他听了两句，大声嚷道：

“新线索？太好了！等着我！马上到！”

说完电脑也没关机，兴奋地背起挎包往外跑。

赵小薇想，说不定又是这起案子的新线索。她比不得杨明，杨明结交了许多朋友，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所以他总有许多别人没有的新闻线索。她忍不住想去杨明的电脑里看看，他一定是搜集了许多稀奇古怪的资料。

她悄悄点开电脑桌面上的《6·14资料》：

变态凶手的童年特征

对儿童和家庭关系有深入研究的社会学家们，都强调了家庭结构、家庭生活的品质以及与社会互动的重要性，尤其是儿童对家庭成员的认知、和家庭成员的互动关系，更是影响儿童发展的重要因素。在孩子成长的过程中，他们和父母关系的亲疏、和家庭成员关系的亲疏，都会直接影响孩子长大成人后与社会的关系是否良好、是否尊重其他社会成员的价值。换句话说，孩子们早期在家庭中的关系，会完全转移到他长大成人后对社会的关系上；也就是说，他长大成人后对社会的认知，都源自于他的幼年时期。

这些人犯的母亲大都扮演着相夫教子的角色，而父亲则是外出赚钱养家，能被列为贫穷的家庭可谓非常少。令人遗憾的是这些条件、生长环境都可以说不错的孩子，到了成年后不但无法成功地参与、融入这个社会，反而犯下了滔天大罪。

在进一步深入探讨这些人的背景后，或许可以为上述的疑问找到解答，证据显示，他们日后杀人行为的形成原因是什么？这些原因和他们的家庭背景有关，和当时的社会环境有关，和他们儿时所面临的人际关系以及所得到的待遇有关，也和儿时与青春期的性经验息息相关。

我们对有关童年时期所遭受的创伤曾提出一项假定，那就是这些令人害怕、愤怒、挫折的人生经验会让他们的这些记忆无法消退，并在他们成长的过程中受到极为严重的影响，最后出现了白日梦或幻想等症状。在相关文献中都曾谈到过，那些受到肉体或性的虐待，或是目睹过家庭暴力的孩子们，会不断做出同样情节的噩梦，而且这些记忆对他们来说是永记不忘的。凡是幼时感情上受到过干扰或困难的儿童们，都会产生一个冲突纠葛、固执不移的人生观，与之相比较，没有受到类似困扰或困难的孩子们就容易培养出一种富于创造、有弹性并懂得调适的人生观，我们甚至相信前者即使在游戏时，都会不时流露出对那些痛苦事件的回忆，他们还会用相同的手法把痛苦表现在游戏中。如果这种创痛能够成功化解的话还好，如果不能成功化解，日后就会发生偏差的想法和行为，如对被害人的无助熟视无睹，他们就会不时产生攻击别人的幻想，或是毫不顾及现实层面，一味以独占或控制别人为目标去行事。（摘自《变异画像——FBI心理分析官对异常杀人者调查手记》）

中国人民公安大学犯罪心理学教授李玫瑾说：

“我们不要以为某个人犯罪是因为今天看了什么东西才犯罪的，那是一种类型，但是很多犯罪心理尤其是变态犯罪心理不是这样的，变态犯罪有很多会涉及到很久远的过去，与他的性格发展和人生发展都有关系。”

“现在咱们还讲黄勇，我们再给他向前分析，他为什么这样封闭自我？为什么容易陷入想象？为什么会接受这种暴力性？什么原因呢？实际上是他的抚养方式出现了问题，也就是说某种抚养方式会造就这样的人格。比如父母对孩子的冷淡，对孩子很少言语交流，对孩子的轻视，那么这个孩子在没有人疼、没有人爱的情况下，他才会封闭自我，他从来没有被人鼓励过，从来没有被人正视过，也从来不知道他的自信在哪，他才会出现后来那样的发展。

“你要真正想研究预防这类人的犯罪心理，那我就要告诉社会，抓孩子小时候的抚养教育方式，这个抚养方式应该是决定人性格很关键的东西，而性格发展是决定他后来出现这些行为的重要因素。很多人认为，黄勇犯罪就是因为看了个暴力片子，其实搞心理学的知道，暴力片只是一个导火索。人们更多关注的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但是却不了解在那之前的东西，觉得太遥远了。我说不对，你忽略长期形成的原因，这样的人还会再出现。”

心理学实验：皮格马利翁效应

美国著名心理学家、哈佛大学教授罗森塔尔与雅各布森于1968年作了一个轰动美国教育界的心理学实验。他们从一所小学的一至六年级中，每个年级都随机选出三个班，由他们给孩子作推理能力和语言表达能力的测验，但他们仅仅是进行了测验的程序，外界并不知道他们的测验是没有记录结果的。测完之后，他们从每个班的花名册中随机选出十几个名字，开列成名单，交给孩子的任课老师，郑重其事地告诉他们说，这些孩子在测试中表现优秀，很有潜力，他们未来的学习成绩肯定会更好的。除孩子的老师外，任何人都不知道这份秘密的名单。

8个月之后，罗森塔尔等人重新拜访这所学校，他们预期的奇迹出现了，被随机列上名单的孩子们的学习成绩有了特别明显的提高。罗森塔尔用一个美好的希腊神话来称呼这个有了美好结果的心理学实验：皮格马利翁效应（古希腊神话里的皮格马利翁是塞浦路斯国王，被自己雕塑的少女石像所打动，日夜渴望她能成为自己的爱人，他的真情感动了爱神，他的少女雕像被爱神赋予了生命）。

但是，人们只是一再肯定这个实验的正面价值，却都疏忽了它的另一个负面效应：那些没被罗森塔尔列上名单的孩子们，肯定被老师当作普通孩子对待了，所以很可能他们一生都会表现得普普通通，这是不是多少有些残忍？而我们那些被老师随意当成坏学生、差生、调皮孩子、笨东西的孩子，是不是注定也会成长为老师所期望的这种人？这不是更残忍吗？

赵小薇看完，不禁想到原来平常的生活里还会有这么多出人意料的结局，不免感到惊讶和恐惧。她想，也难怪杨明要研究蝴蝶效应，他是不是认为一切罪恶起因都来自于蝴蝶效应？

想到这里她突然兴奋起来，马上给杨明发手机短信：

“下班我想回我妈家，我叫你吓得不敢一个人走了！”

她想，他也许正忙于采访，根本不会理我。

杨明很快回了短信：

“如果我送你，可能有两个不好的结局：A你爱上我，B我爱上你。请问你选A还是B？”

“一言为定，我等你啊！”

那天晚上，杨明陪着赵小薇逛完商场才送她回家，走在黑胡同里时，赵小薇紧紧偎依在杨明身上，杨明牢牢握住她的一只手，两个人一句话也不说，只是走得很慢，好像都不愿意马上分手，根本没有恐惧，也压根儿没有想到变态杀人狂可能会尾随在身后。

故事：世事如棋让一着不为亏我

混子的八年是在监狱里度过的。为了抢劫一辆旧摩托车，付出了八年生命的代价。

混子出狱那天，他媳妇和他妈带着新衣服来接他，女儿没有来。

三个人打上出租车直接去了一家洗浴中心，婆媳两个坐等让他进去洗澡换衣服。

他穿了里外三新的衣服出来时，手里还紧紧拎着方便袋，方便袋里装着他从监狱穿回来的衣服。

媳妇眉头一皱，夺过他手里的方便袋扔进垃圾筒。［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suu.Ｃom］

媳妇看看表，拨打手机说，你给我看看，我女儿到没到我订的包房？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到了？等着我们马上到！

混子看着听着，痴眉瞪眼的，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从前的媳妇低声细语的，一说话脸就红，哪像现在这样高声大嗓。媳妇好像变了一个人，他不得不仰脸望着她。他很努力地笑着，很放松地笑着，一直对媳妇对妈妈笑着，可是，从见面到现在媳妇还没给过他一个笑脸。快要出狱的日子他总是做梦，总是梦见从前自己在家里给媳妇洗衣服，给媳妇洗袜子、洗乳罩、洗裤衩，他喜欢给媳妇洗内衣，摸着她的内衣如同摸着她的肉体一样让他兴奋不已，让他想入非非，让他更加亲近她的肉体。这样的美梦就要重圆，他又开始想入非非，即使白天他也会沉浸在自己的美梦里，已经8年没有给媳妇洗袜子洗乳罩洗裤衩，现在要把欠下的这些都补回来。

他想回到家里第一件要做的事应该是给她洗袜子洗乳罩洗裤衩。

可是，现在第一件事他不知道这是去哪里。

坐在出租车里走了许久，他怎么也想不起来这是哪条街道。从前窄小寒酸的马路不见了，眼前车水马龙的马路好像引他到了另外一座从没见过的城市。马路边上没有了往日矮小破败的楼房，新起的光亮耀眼的高楼看得他眼晕。人行道上的红男绿女让他自惭形秽。城市已经繁华得遍地都是黄金，到处都是财富，这更让他感到恐惧，他除去身上的一百多斤骨头和瘦肉，别无所有，没有特长没有本事没有能力，更没有勇气。他想从前我肯定没来过这里，肯定没来过。

出租车停在一家大玻璃门前，玻璃门两边站着穿大红旗袍的美女，露出长长的白白的大腿，他想自己千万别看，管教就站在身后监视自己，上面还有摄像头呢。

小姐偏偏看他一眼朝他甜甜一笑，看得他笑得他连连后退。他的眼神软软的滑滑的，看什么都是低眉顺眼，都是偷偷的。他惊讶地看着媳妇挺起胸脯往玻璃门里走，两个女孩都给她鞠躬，看得他心惊肉跳，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管教没在身边，自己偷着进去是不是违反狱规？违反狱规？

媳妇回头剜他一眼，说道走哇你呀！

妈妈叹口气悄声跟他说，你不用怕，她请你吃馆子，她有的是钱！

混子不明白妈妈说的是什么意思。看着进去的人谈笑风生趾高气扬，看着出来的人红头涨脑得意忘形，他脚底下越发沉起来，抬不动腿，他怕面对这么多的陌生人，他怕他们审视自己的目光。

幸亏女儿出来了，奶奶说你快来叫爸爸快来叫爸爸，女儿来到面前看看他又看看他，奶奶说你不老是想爸爸要爸爸吗？这回见了爸爸咋不叫呢？女儿怯生生地叫了一声爸爸，从嗓子眼儿里。他不会回答，不知道咋回答，只顾看着她怎么也想不起她小时候的模样。

看着桌子摆上那么多好菜，看着媳妇的脸色，看到女儿偷偷瞅他，他不知道自己该吃哪个哪个不该自己吃，常常举着筷子看着菜两眼发滑，拿不定主意。狼吞虎咽到肚子里的他也不知道是啥滋味，反正是比狱里吃到肚子里的饭菜好多了香多了。

媳妇的话不多，他没有话，女儿不断侧了脑袋像看一样怪物端详他。

妈妈总想仔细看看他又不敢看他。

后来不知怎么的女儿就走了。

媳妇开始跟他说话，他想回家第一件事我一定先给你洗袜子洗乳罩洗裤衩，后来媳妇问他你听没听我在跟你说话？他奇怪地看着媳妇，听她说，过不到一起去，我们离了吧。

他猛地一惊，离了？离了是什么意思？为啥要离了？谁跟谁离了？

妈妈狠狠地看着他。

媳妇又说，过不到一起去，我们离婚吧。

混子终于明白过来那是什么意思，不行不行不行！不能离不能离！为啥要离呢？我的好媳妇我没有一天不想你，我急着出来就是想见你，没有你活着还有啥意思？我天天都想出来给你洗袜子洗乳罩洗裤衩！我还没有摸到你呢！没有亲到你呢！我刚从里面出来，对外面一点不了解，我没技术没文化，干不了啥，我今后的日子，我今后的日子不能没有你……

可是他怎么张不开嘴呢？他怎么啥都没有说出来呢？

他看见自己猛地跪下去，给刚刚见面的媳妇跪了下去，跪了许久他才说，一起过吧，别离了，第一个对孩子没啥好处，二一个我……一起过吧，别离了，别离了。他听见自己说话像蚊子似的叫，一点儿也没劲。然后他没话了，一直跪在那里，觉得脸上流着好多的水，好像几年没流的水现在都流出来了。

他不明白媳妇为什么也哭了，为什么哭着跑出去了。

我蹲监狱白天黑夜想念的都是你，没有一天不想你，要不是因为天天想你，我也许挺不到今天，你是我的天，你是我的地，我不能没有你，没有你我日后还咋活？我心里只有你，我不能没有你，我不能没有你，没钱没房子我都不怕，只要有你，我就是世上最幸福的人，我今生今世没有白活，就是因为找到了你，没有你我再也活不下去……

跪到后来他自己都不明白为啥要跪在这里，还流着泪。

混子记不得自己是怎么回的家，回家就卧床不起。

媳妇走了，只带着女儿走了，临走给他留下六万块钱。

一个多月以后他才从床上挣扎起来，妈妈说，你也用不着想不开，她走就走了吧，你再找一个正经女人。她干什么能挣那么多钱？不就是靠她长得漂亮吗！

混子听不懂妈妈说的话。后来他懂了，原来他在监狱里的时候，媳妇自己出去打工挣了很多的钱。

有了这六万块钱，有了无数个日日夜夜，混子渐渐有了生气，旧房子也被装修得干干净净，墙上贴满他的字画他的书法。八年监狱没有白住，他学会了画画，学会了书法，读了好多的书。

妈妈到处找人给他介绍对象，介绍人来到家里一看，只见墙上几幅画里除了黑色就是红色，虽然看不出画得好与坏，可是那些字还是能够看得明白的：

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宜未雨而绸缪，毋临渴而掘井。

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

辱我，骂我，毁我，负我，本来无我。让他，容他，忍他，恕他，不要理他。

介绍人说，现在上哪去找这么有文化有情趣的男人？凡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个子矮怕什么？

他很幸运，又成了一次家。

那几年装修火了起来，混子买回来一辆小半截子货车，每天在建材市场给人拉脚，活儿不少，又不上税，收入也还可以。日子过得像样了，也就有了几个朋友。那天晚上和三个朋友去吃烤羊肉串喝啤酒，喝得很尽兴，喝得几位朋友憋不住要去厕所。路边烧烤店里哪有厕所？几个人就去马路边上的胡同里方便，也不知道是喝得太多，一时半会儿尿不完，还是现在的年轻男人就遭遇前列腺炎，反正去了半天没有尿回来。

混子一个人喝得没意思，正想走呢，却看见桌子上放着一只手机，这东西可是个新玩艺儿，想买手里没钱，现在白捡一个回去玩玩，挺好！他马上拿起一张餐巾纸去擦桌子，擦到手机那里，就把手机擦到了手里，然后跟服务员结了账，起身说他们回来请告诉他们，我先走了，谢谢谢谢！

五天以后的晚上，混子的妈妈正在厅里看电视，混子给妈妈烧好洗脚水，端过来让妈妈一面泡脚，一面看电视。听到有人敲门，混子开门一看，立刻脸色大变，赶紧回头扶妈妈进了屋里，然后才出来对那三个吃串喝酒的朋友说几位大哥快请坐快请坐我给你们沏茶沏茶。

那几位话也不说，一个伸手薅住他的脖领子，一个底下给他一脚，他立马倒在地上。三个人一顿胖揍他之后，他爬起来跪在地上，连磕几个头说求几位大哥放我一马。

他们说好啊，你交出手机，再赔我们一千元损失。

他千恩万谢拿出了钱拿出了手机，总算把他们打发走了。

两天过去，越想越觉得吃亏，越想心里越不平衡，混子便给公安局写了一封检举信，署上真名实姓家庭地址揭发那三个人敲诈他一千元钱。

警察找到混子，也找到了混子的那三个朋友，三头对案一调查，那三个人说他偷了我们的手机，摩托罗拉，最新型号，三千多元呢！我们打出租车满市里找他，找了五天才找到他，他不得给我们几个人误工费呀！三个人才要他一千元还多吗？

警察一听也有理，一千元三个人分，即使是敲诈也不够立案。相反的，他偷人家一部手机三千多元，可够立案了，马上向那三个人给他取证，让他交了四千元罚款，取保候审，报送劳动教养。

混子要被送劳动教养，家里妈妈媳妇还得过日子，他只好把车也卖了，买车时车值钱，卖车时车就不值钱了，三万元买的一万都没卖上。

闹到最后，他被查出来有三期肺结核，劳教所不收他。可是，赖以养家糊口的汽车已经卖掉，混子只好跑深圳跑广州去当保安。

“谁都不是一座岛屿自成一体，每个人都是广袤大陆的一部分，如果海浪冲刷掉一块土地，大陆就少了一点。任何人的死亡都使我失去一部分，因为我们同属于人类，不要问丧钟为谁而鸣，丧钟为你我而鸣。”

现场：不要问丧钟为谁而鸣

局长告诉王立国说，你的担心也是我们的担心，所以局里已经决定在6·29案件侦破过程中，启用倒查机制，要对所有的警务人员，倒查责任、倒查过失、倒查疏漏、倒查无为，谁出工不出力，谁就要受到严惩。现在就是要全体警务人员都知道这件事。

我们每天都能平静安宁地过日子，是因为有一些人天天不得安宁地看守着安宁。

朝阳区公安分局太平派出所民警刘明，拿到《被排查犯罪嫌疑人的基本特征》，看了不知多少遍，天天起早贪黑下管片儿摸底排队，总觉得好像有这么一个人，不高的个头，小眼睛，长得精干强壮，年龄也差不多，就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他。

想了好几天，终于在幸福里47楼3单元401见到了这个人，才猛地想起儿童公园。

自己在儿童公园看见过他练武，用胳膊砍树、用小腿踢树，那棵松树的皮已经脱落了两片，显然是被他的胳膊砍的小腿给踢的，也正因为这样，他才觉得这个人有些怪，多看了他几眼，不高的个头，小眼睛，又瘦又精干，黑黪黪的。后来他居然一手拉住松树枝做单臂引体向上，一做就是好几个，左臂右臂都行。更厉害的是他还能做单臂倒立。刘明记得自己在刑警学院读书时双臂引体向上全班做得最多，四十个，单臂引体向上一个也做不了。

这人叫曲宝源，四十岁。

曲宝源非常热情，马上给他沏茶点烟。

刘明笑了，说，你什么也不用忙，我们下户有规定，茶不能喝，烟可以抽自己的，我耽误你几分钟咱们说几句话。你家几口人？

曲宝源说都在，我妈我媳妇我女儿。

刘明看看，曲宝源的妈妈住在南面的大房间，他和媳妇住在北面的小房间，他有些不相信，问道，你们住在大屋？

曲宝源说我妈住大屋。

刘明起身看看几个房间，虽然不是很大，收拾得却是一尘不染，不但卧室的窗户擦得干干净净，就连像样人家也不注意的厨房也收拾得窗明几净，亮亮堂堂。更让他感到惊讶的是，小客厅的墙上挂满字画，原来还以为都是些买来的玩意儿，待到仔细看过，吃了一惊，那些画和那些字联上题的名字都是宝源。

那些画他看不明白，不知道为什么天是红的水也是红的，画里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红还有那么多的黑，看得他心里怪怪的。可是，“宝源手书”的几联字画，却看得他直点头：

忍得一时之气，免得百日之忧

事不三思终有悔，人能百忍自无忧

进一步山穷水尽，退一步海阔天空

世事如棋，让一着不为亏我。心田似海，纳百川方见容人。

世事忙忙如水流，休将名利挂心头。粗茶淡饭随缘过，富贵荣华莫强求。

这些个话刘明还是看得懂的，是什么名人说的可就不知道了。

曲宝源见他看得好不认真，靠近他身边说，要是警察同志不见笑，我给你写几幅，不算个事儿，不算个事儿。

这时刘明才明白，为什么厅里放了一张桌子，上面铺着画布，摆着水彩、水洗和很多的笔，原来这曲宝源还是一位画家呢！刘明不禁想到人不可貌相，别看曲宝源长得矮小貌不出众，没想到人家却是能文善武，虽然体貌特征像是我们要找的人，可是，这样的家庭夫妻之间、老少之间怎么能不和睦？现在还有几个男人能像他这样孝顺老人？这样的家庭在他的管片内真不是很多的。

刘明问曲宝源，你和你媳妇都做什么？曲宝源说我下岗待业，她一直伺候我妈。

言谈之间，曲宝源给刘明的感觉是老实稳重，孝顺妈妈疼爱老婆。他在调查表上写下了“婚姻状况良好”。

刘明还有那么多入户访问，马上要去曲宝源的对门，不敢再耽搁。临走时，曲宝源一直把刘明送到门外，主动握握手，口口声声说谢谢谢谢谢谢。

这次的全市大规模排查是双保险，除去派出所的民警下户之外，还有局里的民警下户摸底排查，每个人每天都要工作将近20个小时。

小郑已经累得筋疲力尽，常常在人家里问着话就打盹。这天他排查到幸福里47楼3单元的时候，正好门口坐着几位大妈在说变态杀人狂的事，见穿着警服的小郑拿着本和笔就知道下来搞调查的，七嘴八舌问你们可找到了头绪没有？啥时候能抓到这个该死的畜生？

小郑说我们这不是正在调查吗，你们这里有没有四十岁左右的小个儿男人，离了婚的，或者单身没有老婆，或者有老婆也总是吵嘴打仗的。

大妈都说咱们这里哪有这样的人？还说这个变态杀人狂肯定不会住在我们这儿。

王立国已经把5·31、6·14和6·29三起案子的现场勘查记录和照片翻看过无数遍，他想自己一定还有没看出破绽的地方，既然案子凶手已经做下了，奇網网收集整理他就不可能天衣无缝，除非是我们还没有发现，或者是我们用以破案的观念和手段还太陈旧。

凶手一方面极力消除作案的痕迹，一方面又大肆张扬地伪造现场，虽然他掩盖掉了一些东西，可是他又暴露出自己的另一些东西，他为什么要给被害人穿上鞋袜？为什么在她面前摆上酒菜？他在现场想象过跟被害人一起喝酒？现场的扑克牌分作三堆，被害人面前有三张带血的黑梅花，对着黑梅花的另一堆应该是凶手的吧？全是带血的红桃，也是三张，凶手为什么给被害人的都是黑梅花？留给自己的都是红桃？为什么都是三张而不是四张五张？这一切有什么寓意？是临时想到的呢，还是事先早已经想好了？他这样处理现场不就是为了引起我们的震动吗？

王立国觉得不管是临时想到的还是预先想到的，凶手所做的这一切都不可能是随意的，都好像有他的寓意他的告白。他根本不转移、也不掩盖尸体，根本不在意警方会很快发现尸体，可见他是想造成最大的轰动，包括他两周左右作一次案也是为了造成轰动，他就是要把全市都陷入恐怖惊慌之中。

王立国想到凶手既然张狂到这种地步，很可能在生活中却是个特别受压抑的人。变态凶手作案时的表现与平时的表现往往是两个极端。

这些问题现在都找不到答案，但王立国知道，仅凭现在掌握的线索也足以锁定凶手：四十岁左右的男性；身高1.60—1.66米，瘦小强壮，有臂力，小眼睛，皮肤黑；有不幸婚姻史；有犯罪前科；有变态和报复社会的心理；可能当过兵或者做过保安、做过建筑工地的架子工；本市人，熟悉市区。

问题的关键是，现在面对凶手的那位搞排查的警察，吃没吃透这些条件？他的经验和能力能不能让他像猎人一样捕获到猎物？

现在王立国已经知道了那个怪字是“媌”字的异体字，也知道了它的字义，但他想得更多的却是凶手划下这个字是想告诉谁？告诉什么？既然他懂得反侦查，而且做得比较彻底，那他一定会想到，只有警察才会进入现场，除了报案者普通人是看不见这一切的，难道他是写给警察看的吗？难道他想告诉警察漂亮女人都是妓女？也许是他想告诉警察，他认为漂亮女人都是妓女、都该死？这也就是说，他认为他杀人是有道理的，他杀的都是妓女？像北京的李平平，41岁，半年杀了五名小姐，还生吃她们的眼睛和肾脏，说起自己的暴行，他理直气壮：我就是不平衡，我辛辛苦苦一个月也挣不了两千块钱，她们轻轻松松就挣那么多钱，她们坐我的车从不拿正眼看我。凶手划下的这个怪字，是不是也是这个意思？如果是这样，他现在应该是没有职业？心理很不平衡？

王立国判断，凶手划下的这个怪字，一定与他的经历、他的遭遇和他的心态有关系。他的生活他的遭遇与某种女人一定有不解的关系，所以他还跟被害人做喝酒玩扑克的游戏，他对所谓漂亮妓女好像又不全是仇恨，还有另外的一面。这个怪字的字义既是美好又是妓女，本身就是矛盾的，反映他的心理也是矛盾的。

但是，他怎么也想象不出凶手在现场两个多小时的动机是什么？如果说与性有关系，可是现场却没有发现任何性犯罪的证据。

王立国这样想下去的时候，终于有了新的发现。

凶手既然花了那么多时间摆布现场，还要在被害人后背上划字，那就是说他有一种强烈的宣泄欲望，他没法控制自己不表现自己，他就是想要告诉警方他的一些想法，就是想要让更多的人知道他杀人的事。虽然他很懂得反侦查，但是他也一定忍不住要在现场搞出许多花样来，结局必然是他忍不住要暴露出自己来。

凶手并不能完全冷静地控制自己，他一定会露出破绽来。难道还要有人再付出生命的代价才能换取他的破绽吗？王立国感到不寒而栗，一天他都是心神不宁魂不守舍奇網网收集整理，晚上连饭也没有吃下去，手里拿着馒头只觉得心里堵得慌。

离6月28日兰子被害已经过去整整两个星期，今天是7月5日，又是星期六，今天夜里几乎所有的警察全都出动蹲坑守候，如果估计不错的话，今天夜里凶手一定会再开杀戒。

电话响起来，只响一声他就抓起听筒，李忠信喊着大队长大队长！好消息好消息！抓住了！抓住了！我正赶回大队！

王立国当然很兴奋，所有的愤怒所有的辛苦所有的希望终于都有了结果！

看看表才22点，变态杀人狂怎么这么早就行动呢？我们的蹲坑守候几乎就是在明处，我们不可能搞得滴水不漏，可是凶手在暗处，只要他稍加留意就会发现我们的行动，难道他不会回避我们的行动？他会撞到我们的枪口上？他觉得对手可不是这么笨的人。

刚开始架网布控的时候，夜夜都会抓回来一些人，抓得最多的当然是夜里出动的小偷，有一天夜里居然抓回来十八个贼。现在再也没有小偷敢在夜里出来，他们已经知道到处都有警察蹲坑，夜里的治安从来没有现在这么好过，什么治安事件都不再发生。

小李押回来的变态杀人狂能有三十来岁，个头也不到1.70米，不胖。看到王立国端详他，慌忙嘻嘻笑着说，警官同志误会了我们误会了！

小李跳起来说，谁跟你误会了？不是你自己口口声声说你是变态杀人狂吗？不是你说你杀人不眨眼吗？不是你让我们靠边儿站吗？

变态杀人狂顿时变了脸色，挥着被铐住的双手直跺脚，我不是人我不是人！变态杀人狂女人都害怕，我想借他的名义占便宜，不花钱搞女人，昨天才跟上她，今天就给抓住了。

王立国见他那副哭叽尿嚎的样子，看不出身上有杀气，等到听小李讲了抓获他的经过，居然是公开威胁女人带他回家，王立国越发相信这个人不是他们要找的变态杀人狂。现在的变态杀人狂已经吸取教训，绝不会让被害人活着看见他，他只会在后半夜入室杀人灭口，他怎么会在室外动手动口自投罗网呢？只好把他交给派出所。

屋子里又剩下王立国一个人，抽烟已经抽得嘴里冒火，已经品不出烟味了，好像他现在守在房间里能干的事情只有抽烟。所有的战友都守候在街道和路口上，他却守候在房间里，等待他们的消息。他害怕听到他们的消息，那消息他感觉十有八九不会是好消息，因为两周来白天的排查并没有实质性的进展，并没有找到嫌疑人，那就是说凶手还很安全地躲在暗处，当然他也就可以随时出动。

他怀疑白天的排查一定是在哪个环节上出了问题。到现在还没有结果，没有结果就意味着这座城市今夜又要发生凶杀。那些疏忽大意又没有尽职的警察知不知道，他们一时疏忽的代价却要年轻女人用生命来换取？

到了零点的时候，他感觉自己喘不上气来，他觉得已经看见死神那黑暗的身影，冥冥之中正在向自己走来。

任何人的死亡都使我失去一部分，因为我们同属于人类，不要问丧钟为谁而鸣，丧钟为你我而鸣。他想不起来，自己在哪里读到过这样的话，心灵立刻受到震动，马上记住了它。他已经侦破近百起命案，他和生死打过太多的交道，但那毕竟都是死亡之后的交道，从没有像现在这样为一个活着的年轻女人守灵，在子夜里等待她年轻的生命被杀死的消息，忍受着清楚知道死亡即将降临却无从制止死亡的恐惧。

他想象得到铁锤击打在自己脑袋上的疼痛和垂死挣扎的绝望，他想象得到无辜受害者的愤怒和仇恨。

他坐立不安，现在已经凌晨一点多，凶手应该开始行动了。

他的办公室在临街的二层楼上，一天到晚都不得安宁，如果打开窗户房间里会像市场一样嘈杂。可是现在，他突然觉得房间里安静得要死，安静得让他喘不上来气，心里慌得不能自持。看看表，凌晨三点钟，已经是凶手离去的时间。他再也不能困守在房间里，不能在房间里等待死亡的来临。四周死一样寂静，没有任何消息，他不能与他的任何战友联系，他们都躲在黑暗里死守，没有发现线索也就不会传出任何信息。他们没有消息给他，那就意味着一切毫无进展。

他终于无法忍耐，揣好手机，冲出办公室，呼吸到了没有恶臭烟味的新鲜空气，顺着办公楼门前昏暗的大街，信步向西走去。

路北有家小快餐店，他们来这里吃过几回饭，好像两周以前还来过。想事儿的时候他已经走进店里，却发现有些异样，看着里面的格局怎么像是歌厅呢？

两个穿着时尚的小姐热情地问他，先生几位？要大包还是小包？

他说，你们这里不是饭店吗？

小姐笑了，说改歌厅半个月了！

他想也没想便走进一个包间，对着说了许多话的小姐挥挥手。

他拿起歌本，翻到四个字的页码，查到《靖忠报国》的编号，输入电脑。

听着音乐响起来，心里顿时一阵热乎乎涌上喉咙，在心里吟唱着这支他喜欢的《靖忠报国》。

《靖忠报国》再次响起的时候，他忘记了忧愁，忘记了他是谁，也忘记了今夕是何夕。

他拿起话筒，站起来，静静等着《靖忠报国》的第三次开头。

他把自己变成了《靖忠报国》的旋律，变成了《靖忠报国》的歌词，用整个生命唱着《靖忠报国》，一遍一遍，十遍，二十遍……

他平时根本喝不了两瓶啤酒，今夜他却喝了四瓶，不但没有醉，反而越喝越清醒，越喝心越疼，越喝肚子里的水越多眼里的热泪也越多。

他不知道自己已经唱得泪流满面，他不知道自己已经唱得忘记了恐惧，他不知道自己已经唱得声嘶力竭。

将近凌晨五点多钟王立国回到办公室，衣服也没脱就躺在床上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是在逃避死亡的恐惧。

他说那一夜我真的受不了啦，因为我明明知道有一个好女人要被杀害，我却一点儿也不能帮助她，可我是一个警察呀！

事后王立国对我说起这件事很伤感，觉得自己面对压力有些不冷静，可是，我却深受触动，这件事让我看到了一个有血性的男子汉。

传闻：谁最害怕什么谁自己知道

人心里都有两扇门，打开一扇就会展示出无尽的美好和勇气，一旦敞开另一扇，就会有无穷无尽的恐惧释放出来。如果不信，你就试试看。

丽丽说走在路上能闻到花香，真的，她总是闻到身边有玫瑰的红色香味，那么温柔，那么轻柔，那么让人兴奋。可是，此刻已是午夜，出租车里怎么会有玫瑰的红色香味？那不过是他白天送给丽丽的红玫瑰的味道。现在，丽丽还能感觉到他手上的温度，温柔的，潮潮的，带电的，仍然散发在自己的乳房上、手心上，在自己身上生命般地涌动着。

想到这些，丽丽整个人渐渐变软，变得潮湿，变得轻飘飘的，忽然有了一种冲动，想下车去一个人走走，一个人去细细咀嚼品味自己的幸福。她急忙叫停车，给了司机20元钱，不等司机找钱摆摆手走了，害得司机路边停半天，看丽丽是不是会有什么……

这座城市不但喜欢出美女，它的出租车司机也大都诚实善良，如果你走到半路下了车，他就很不安心；如果你现在告诉他要打车去火车站，他会很认真地告诉你现在已经没有火车了。

后来司机一笑，走了。

丽丽信步走在马路上，像是第一次看见夜里的马路原来这么光彩，这么神秘，这么温柔。路边的树在灯光下看来，也比白天多情好玩，光影在枝叶间摇曳，地面上虚拟的树叶欢快地舞动。尤其是那绿色的草坪，总能给人一种生命的青春的感觉，为什么呢？是不是和自己的第一次体验有关系？丽丽想起山坡的草地上度过的下午，那个放纵的放肆的下午，根本没有在城里不能做的事情，他们在那里尽情肆无忌惮随心所欲，那真是好得不能再好美得不能再美的下午，丽丽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有那么好的心情和那么好的机会再去享受自己。

本来昨天夜里没有睡好觉，半夜三更忽然醒来，想起白天在班上听她们又讲变态杀人狂，说他白天黑夜专门在外面寻找跟踪单身女人，事先踩好点，夜里再下手杀人，凡是被他跟上的就别想躲过一劫。还说他杀人专门在星期六，他们都说明天就是恐怖的星期六、死亡的星期六，不知又有哪个不幸的女人要惨遭毒手。害得她在睡梦中总是被变态杀人狂走在楼梯上的脚步声惊醒。

中午他打来电话约她，她不能不犹豫，今天可是恐怖的星期六死亡的星期六，要不是他说如果你已经有了约会那就算了，她真打算哪也不去白天在家里睡觉。他既然这么说了，如果拒绝他不是等于承认自己另有约会吗？

她觉得真是很奇妙，自己跟他一起又是迪厅又是酒吧，疯了大半夜，而且还都那么激动，那么亲热，每次都亲热得热血沸腾心跳剧烈，可是丽丽仍然觉得自己还有无穷的精力。难怪有人说爱是一种付出也是一种收获。这样剧烈的付出，她居然一点都没有觉得累，整个晚上只觉得身上有无尽的活力，心里的快乐像河水一样流淌。

有什么声音，这时她才注意到，对面有几个赤裸上身的男人，说说笑笑正朝她走过来。看着他们把衣服搭在肩上，白着肚皮，腆着肚皮，抻着脑袋，晃晃悠悠地冲她走来，她能感觉到他们都在注意她。大白天走在马路上回头看她的男人都有的是，更何况这大半夜的？他们看见我这么一个漂漂亮亮的女孩子，独身一人走在马路上，一定会以为我出了什么事。我能出什么事？出了，出了风花雪月的事！所以我要一个人独自回想一下让自己快乐的时光。

她感觉到了，很明显，他们互相擦身而过的时候，那几个光膀子男人个个都在看自己。她能想象到，那目光肯定都是很馋很贪的，也很甜，她当然是一个秀色可餐的好女孩子！如果他们不看不馋那可奇了怪了。

她不经意回头的时候还发现，已经过去的几个男人通通停下脚步，回头向她张望。

她很意外，没想到深更半夜自己还会有这么高这么强烈的回头率。

她身子一扭，脚步越发轻松起来。

好快乐的今夜！今夜好快乐！

丽丽忍住不让自己再回头，虽然自己知道自己不过是好奇而已，可是她再回头的结果在那些如狼似虎的男人看来，肯定是挑逗了，那偶然的相遇就可能会演变成伤风败俗的故事。

快乐的丽丽很快走到自家楼下。

走廊里的电灯是声控的，往常回来只需在门口跺一下脚咳嗽一声，那灯就会亮起来。

今夜，丽丽不想跺脚也不想咳嗽，已经后半夜，她不愿意让自己的快乐惊动邻人的美梦。她轻手轻脚进了楼里，试探着迈上那几级台阶，伸出左手去触摸墙上的开关，摸了一下，没亮，再摸一下还没亮，已经摸过多少下，都没有亮。

丽丽只好退出来，想了想，没办法，对不起了邻居们！她用力跺了一脚，又跺了一脚，门口里的黑暗仍然像这座大楼一样岿然不动。

一楼声控坏了看看二楼吧，她试探着走过几级台阶，向右转弯，把着栏杆慢慢走上二楼。她咳了一声，声控灯好像存心跟她开玩笑，黑暗依然一动不动。她两只手慌里慌张在墙上摸着，总算摸到开关，可是，无论她怎么摸怎么按，黑暗依然沉重地包围着她。

她快步走到三楼，心想怎么也不能所有的灯都不亮吧？可是三楼仍然像地狱一样黑暗。

怎么办？接着走？可是，坏人要是躲在黑暗里呢？

哎呀妈呀！杀人变态狂！今天是星期六！

到这时丽丽才从幸福甜蜜里彻底清醒过来，想到今天是星期六，恐怖的星期六死亡的星期六！丽丽想起了他们说的变态杀人狂作案前总要先破坏楼道里的声控灯，现在的时间正好是后半夜，正是他要杀单身女人的时候。自己怎么这样糊涂呢？

就在这时，她听到楼上有轻微的响动，似乎还有喘息声，丽丽甚至立刻猜想到那就是一个男人在喘气。这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主动送进了变态杀人狂的手里。他早就跟踪了我，事先弄坏了声控灯等着我回来，然后，用锤子，用刀子，把我……

赶快下楼退回去！可是，楼下也有了脚步声和喘息声。

两腿顿时失去支撑，只能靠两手用力抱住栏杆，趴在那里再也动不得，拼命拉长了呼吸，大气不敢出，害怕杀人变态狂听出她的喘气声。白天和男朋友坐公汽时，身后一个小伙子给他女朋友讲变态狂，现在她真的不想再想这件事，可那个讨厌的男人的公鸭嗓却自己在耳边唠叨起来，现在哪有啥人会飞檐走壁？都是胡说！你没看过电视吗？现在有一种箭，箭头上带倒钩，箭尾拴着尼龙绳，把箭射到六楼阳台上，凶手扯着尼龙绳往楼上爬，身上带着收尼龙绳的小绞盘，很快就从一楼上到五楼阳台顶上。你想想，你深更半夜光着屁股睡在床上，冷不丁的被子被掀开了，你猛地看见一个大黑脑袋，奔着你扎撒着白爪子，不用他说话动手，你也得自己吓掉了魂呀！她还听见他的女朋友尖着嗓子嚷道该死的别说了别说了！

那脚步声好不神秘，你用力去听时似乎又听不见，等你怀疑它时它又轻轻向你走来，那是一种胶鞋走在水泥地上的声音，你越是怀疑那声音越是清晰。

被砍死的裸体女人，连裤袜，高跟鞋，水果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她感觉到了好大的烟味，还有口臭味，脖子后面顿时毛茸茸、热乎乎。

杀人变态狂已经站在身后，他还不动手是不是想吓死我？

她骂自己不要想这些狗屁事，再想自己真就要吓死了！不要想不要想！她在心里对自己喊，越是这样，心里越是不听话，不知是在心里还是在头脑里另有一个人，一个特坏的人，明明知道自己害怕却越是要想出这些可怕的事情来吓唬自己，平时从来都想不到的可怕事情这时也会都给你折腾出来。

她的头很疼，锤子已经砸在脑袋上。她觉得胸脯很疼，刀子已经刺进胸膛。冷汗流在脸上流在胸脯上，像是无数软体的虫子慢慢在身上向下蠕动，蠕动得她心里发麻，蠕动得她浑身发抖。

她瘫倒在地上。

她想喊救命，用了好大的力气，如同在噩梦里一样喊不出声来，嗓子被什么给堵住了。是他放的烟味熏得她嗓子发干，干得说不出话来。

心脏胡乱撞击胸膛，撞得她喘不上气来。手心里淌着凉汗，脚麻木得不听使唤，浑身扎着千百根毛刺，身子软得没有了骨头，怎么也动弹不得。

楼道里的黑暗牢固得没有一点空隙，沉重地压迫着她无法动弹，压迫着她快要窒息。她的恐惧就像这楼道里的黑暗一样牢固沉重，压迫着她就要背过气去。

想起来在书上看过的心理实验，白天把人的眼睛蒙上，放在与外界隔绝的房间里，因为他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他没法感知外面世界怎么样，他的注意力无法关注外面的世界，他只有面对自己的内心世界，这时候的内心世界再也没有安宁，先是无聊，无聊的结果是注意力涣散，思维迟钝，再后来出现紧张、焦虑，直到出现幻觉出现恐惧，他已经惧怕到了就要崩溃的地步，如果不及时停止实验的话，这种由他内心生发出来的恐惧要多大有多大要多少有多少；如果有足够的时间，这种恐惧甚至可以杀死他自己。这个实验结束后好长时间，他心里的恐惧才渐渐归于平静。

现在她才明白，原来黑暗最能诱发出人心里的恐惧。

置身于黑暗中的丽丽拼命瞪大眼睛看着那个黑暗中的男人悄悄走来，一点点接近她。她感觉到楼下的黑暗里还有一个他的同伙，也在悄悄上楼，两个人要从上下包围她，然后就会把她……

她在心里看见丽丽的脑袋滚下黑暗的楼梯，丽丽的身子还留在黑暗的三楼上。

离家里只有几层楼，就这么近，就这么轻容易被人谋杀，冤不冤哪？

她看见脚步声正在向丽丽走来，只是丽丽看不清，那脚步是来自楼上还是来自楼下。

那男人一嘴难闻的烟臭味口臭味，离她越来越近，她已经闻得很清楚。

屁股底下一烫，就有一种东西热热地浸润着她的屁股。

不知过去多长时间，屁股底下的水泥地又变得冰凉。

她想起男朋友，今天他本来再三坚持要送她的，是她不让。他还说，那好吧，你可别到了家门口上楼梯时，又后悔，又要在心里骂我没良心，不是东西。

现在丽丽发誓，以后每次都要让他送自己回家，无论任何情况。

给他打个电话，让他马上过来接自己。

想到他马上就会过来，而且会是高高兴兴地过来，她笑了，站起来，得下楼去等着他呀！

丽丽不知道自己怎么已经站在了楼下，刚才不是还瘫坐在三楼上吗？怎么这么快就站在了楼外呢？她看着楼门口里的黑暗，像是仍然沉浸在噩梦的朦胧里。

丽丽难以相信，刚才自己就是从这恐怖的黑暗里走出来的。

丽丽拿出手机。她说，你快过来吧！我吓死了，刚才我瘫在走廊里……

对方拦住她说别怕你别怕！我马上就到马上就到！

那男性粗壮的声音，立刻让丽丽安静下来，让她彻底忘记了刚才的恐惧和绝望。

她握着手机，信步向前走去，忽然发现无数的小虫子和飞蛾在路灯下翩翩飞舞，那么疯狂那么欢快；蟋蟀自由自在地放声歌唱，旁若无人。他们快乐在自己的世界里，他们什么都不怕。凉爽的小风吹在身上，好不惬意。

夜色还是原来的夜色，黑暗还是原来的黑暗，一切照旧，什么恐惧都没有发生。

一片绿草地在灯光下绿得耀眼，绿得一阵阵心跳，她又想起那个自己生命中的第一次，山坡上的绿草地，那片自己生命中的绿地，她的心就在这一刹那间变得无比开阔，欢乐又像河水一样在心里涌动起来。她觉得身体里生出了一种渴望，一种焦急，现在她又想要释放自己的生命，她要让生命在身体里膨胀起来，汹涌起来，美好起来。

现在丽丽什么都不害怕，如果现在让她重新走进黑暗的楼道里，她也不会有一点犹豫，也不会有一点恐惧。甚至就是碰见那个杀人变态狂，她也会用力尖叫一声先吓他一跳。

在这个四处没有人影的深夜里，只要想起自己曾经有过的美好，勇气就会从心底里油然而生，就会让人无所畏惧。丽丽想，恐惧原来都是来自心里，自己吓唬自己，好像我们心里生来就有两扇门，打开一扇全是美好也就是勇气；要是不小心打开了另一扇门，你就会变成懦夫。

据说很久以前有个很有钱的大富翁，房证、地契、股票、珠宝钻戒全放在瓷枕里，天天睡觉都枕着它，夜夜都梦见自己娶新媳妇。有天半夜邻居家着火，大火也烧到他家。看到火光闻到烟味，他忙起身穿好衣服，抱起床上的瓷枕往外跑，跑得远远地看着自家着火。邻居觉得很奇怪，问他你怎么不救火还看热闹？他叹口气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老房子烧就烧了再盖新的，火烧旺运吗！可是邻居还是觉得很奇怪，又问他，那你为什么怀里抱着一把尿壶呢？大富翁低头一看，顿时大惊失色，张张嘴没说出话来就倒在地上。

这个故事，小时候老爸给她讲过好几次，都是当着笑话听的，只是到了今天夜里她才知道这个故事一点也不好笑，她才感觉到了它的沉重和恐怖。后来丽丽在接受采访时对我说过，谁没有恐惧？人人都有恐惧，谁都有自己最害怕的事情，谁最害怕什么谁自己知道。

丽丽说的这话我相信。

这一切，只不过是那天晚上真正发生过的一部分，其实，你也可能有过这样的经历和体验，不信？那你去仔细想一想好了。还不信？那你今天夜里自己去黑暗的楼道里试验一次好了，如果你有勇气的话。

故事：黑夜里的水血红一样流动起来

谁也没想到墙上的几幅画会吓着那么多的人，吓得来吃饭的人越来越少。

这是一家小饭店，办在小胡同里的小门脸，屋里只有六张饭桌，只有早点和晚饭，来吃饭的大都是附近的居民，偶尔会有外地的旅游者走错路来到这里，正好又是手头并不富裕的，才会进到屋里吃上一顿。可见这里的饭菜味道很一般，但是肯定比繁华闹市的饭菜要便宜，而且不是一般的便宜，要不是便宜谁会来吃呢？现在讲究的是一分钱一分货嘛。

女老板是从外地来的单身女人，看样子也就三十多岁，她是你看不出漂亮也看不出丑陋的那种女人，即使你见过她两次，再走在大街上你也未必还能认出她来。说她是单身也不是说她还是姑娘或者是处女的意思，而是说她现在只有一个人开饭店，没有谁知道她是已婚的还是未婚的女人。这种事现在城市里越来越多，一个女人自己过并不等于她是未婚女人；未婚女人也并不等于没有男人或者不懂婚姻事。

饭店开得时间长了，周围的居民也知道她叫刘丽了，倒是没人叫她刘老板，都叫她刘丽。她也不喜欢人们叫她刘老板，恐怕是因为有个老字，有几个女孩子喜欢别人叫自己老什么？除非她有神经病。不喜欢叫老板的刘丽手下只有一个上灶的大师傅，另有一个女服务员，客人多了忙不过来的时候，刘丽自己既是老板又兼开票的还兼服务员。

再差的饭店也有自己的基本队伍，就是那些由于种种原因不得不经常回头的回头客，你像那位五十多岁的男人，听人说老婆新近跟人跑去广州做生意，他一个人没办法，天天去外边饭店吃没有那么多钱，只好天天来刘丽这里。别看刘丽这个饭店很一般，名字还是很响亮的，叫十里香酒家。十里香酒家对于经常来的回头客也讲究给些优惠，是偷着给，不能明码标价地打折，不然会惹来麻烦，别人会说你给他打折为啥不给我打折，你看我眼里有屎呀？这就不好办。所以他们是暗补，比如菜码子大一点呀，要酒多给半两呀，结账时抹去零头呀，这些个含糊的标准具体执行起来很难掌握好分寸的，好在刘丽也不让别人来落实这种有关国计民生的大问题，都是由她这位一把手身先士卒亲自操办，这就免去了许多执行难的问题。

有一段时间，几乎天天晚上都有一个男人，把自行车在门口贴墙支好后，进来找个最里边的角落坐下，你看见他了过去让他点菜他就点，要是你忙不过来没去招呼他他也不会吭声依旧那么默默地坐下去，一直坐到你发现了他。他点的菜不是麻辣豆腐，就是尖椒干豆腐，再加一碗米饭。吃完了他会找根牙签坐在那里没完没了地剔牙。等到走的时候，必然要给刘丽和服务员都点点头说两声谢谢。

因为已经来过几次了，刘丽也给他要的尖椒干豆腐加了码，亲自给他端到桌子上。

他看出来了，连连点头说了几声谢谢。

吃完了没事，这回他不剔牙了，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笔，拿起桌子上的菜单子划拉起来。

这事引起小服务员的注意，来这里吃饭的人，从来没有带笔的，哪有文化人呀？没想到这个其貌不扬的人口袋里还装着笔，走到哪里还写到哪里，这让她想起了哪个电视剧里看到的天才艺术家。等到他划拉够了走了，服务员才发现他写下的不是啥名曲，倒是把一张好端端的菜单子给画个乱七八糟，不禁叫道真讨厌这个家伙！这张菜单子擦屁股都不好使了！

刘丽听见也急了，挂鸡毛掸子开小店，啥不得算计？马上要过来看，看来看去，皱着的眉头终于变成眉开眼笑，后来变成哈哈大笑，连说哎呀妈呀！没治了！就这么叫！没想到刘丽还是个慧眼识人才的伯乐，说得小服务员张大了嘴巴像是被扔到岸上的鱼。

刘丽把菜单子给了她说那啥你好好看看！明天还得谢谢他呢！

服务员看了半天还是看不明白，说，这辣子鸡丁咋变成了红灯区里找鸡？苜蓿鸡蛋是关公大战秦琼？黄豆芽炒绿豆芽是拉拉扯扯？尖椒炒鸡蛋是男欢女爱？咋能是男欢女爱呢？尖椒是男的鸡蛋是女的？烧鸡是一丝不挂？拔丝地瓜是如胶似漆？这啥呀乱七八糟的？

没想到刘丽笑得嘴都合不上了，说他这玩意没治了！你个小屁丫头崽子，都明白尖椒是男的鸡蛋是女的，别人咋能不明白呢？一下子说得小服务员的脸上像是起了火。

他根本不相信她一个女人能老实，能不找男人干事儿，她不需要？除非是她找不着。他给她改菜名也不是想到她一定会用，他不过是想要勾引一下她的心，看看她是不是个正经女人，看看能不能钓上她来。他每天晚上坐在角落里看着刘丽扭着大屁股走来走去，就觉得她不是个省油的灯，一定能把她弄到手。乳房大屁股大，身体就壮，身体壮吗瘾就大，就想找男人干事儿，有几个女人不想找男人干事儿的？又想找男人，又想装得一本正经，只要你一勾搭她，她准能上钩。

他天天躲在角落里看她，越看越觉得她不正经，每天都见她眉来眼去地看着那些来吃饭的男人。不过，这些想法都是那时候的事儿，等到看见人家的菜单子已经给改得乱七八糟，他又害怕了，急急忙忙低着头溜出了十里香酒家，连声谢谢都没敢跟人家说，他很怕再来吃饭人家会把他轰出去。

他再也不敢去十里香酒家吃饭。那天，在市场，他被十里香酒家的小服务员给撞上，她两手拎着很多菜，还有两只白条鸡，往他身上撞了撞，说，老师你咋不来吃饭了？我们刘姐说了你好几回啦，还想请请老师哪！

吓得他愣里巴怔地看着她，不知小丫头崽子是挖苦他还是笑话他。

你今天晚上过来吧老师！我回去告诉刘姐，给你做几个好菜。刘姐说了，要谢谢你那些好菜名！

到这时，他才听出来是好消息，自己居然也成了老师。

那天晚上他没花一分钱就吃到四个好菜，还喝了一瓶啤酒。一瓶啤酒足以让他超常发挥，他拿起已经按他写的重新打印的菜单子说，这算啥？这不算啥！小菜一碟！

他看看四周光秃秃的墙壁说，你看我给你画几张画吧，贴到墙上让你提高提高档次！

刘丽一愣，咋的？你那么能？还能画画？那敢情好！但是，她马上又摇摇头，算了吧！俺这小饭店请不起。

他胸脯子一拍，冲你今天这样瞧得起我，我也够哥们儿意思，咱们是朋友，朋友帮朋友，白帮忙！

还有这种好事？刘丽乐坏了，问你要用啥东西？纸啊颜料啊笔啊，你说吧，俺给你买去！

不用不用！他摆摆手，让你买你也买不明白！我都有！

没几天就有一张画贴上了墙。他问刘丽你看咋样？刘丽看着既然没花钱就让白墙添了颜色，当然是好了。又过几天，那两面墙上也都有了画。

吃饭的人都是忙着来吃饭，吃完饭就走，谁会有闲心看看墙上的几张画呢？甚至墙上添了几张画都没有人注意到。

倒是刘丽逢人便指着墙上说，俺请了个画家给画的，您看看咋样？

她问的人多了，这才有人注意到墙上真的多了三张画。虽然也有人抬眼看看，看完了不过是一笑，说不出好也说不出坏。

有天晚上下大雨，几个吃饭的客人匆忙吃完走了，屋子里再也没有客人，刘丽冷清地坐着发呆，却看见画家落汤鸡一样冲进来，马上高兴地说，今天白买了那么多菜，那啥没人来咱自己吃，好好做几个菜！

一桌子菜都摆好了，大师傅也被叫出来，连同小服务员一共四个人坐到桌边，白酒啤酒都摆到桌子上。

刘丽说反正今天也没事儿了，咱手指头卷煎饼，自个儿吃自个儿！画家是咱自个儿的人，俺今天谢谢你！

两杯啤酒下肚，刘丽来了精神，说，俺问过客人，人家都说，你的画老厉害了！没想到，你还有这两下子！

他也喝了两杯啤酒，说，这算啥？这不算啥！小菜一碟！

刘丽马上敬画家又喝下一杯啤酒，杯子往桌上一放，他的脸腾的红起来，转身瞪圆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刘丽，直到把刘丽看得毛了，红着脸只知道傻笑，他却一把握住她的右手。

当着众人的面刘丽不知该不该把手拿回来，一时没了主意，他反而把她的手掌翻过来拿到眼前细细看起来。

刘丽又笑了，原来他要给俺看手相呢！

你会看手相？你咋啥都会呢？

刘丽脸上笑成一朵花。

现在，你有贵人帮你。他说。

啥贵人？俺才不信呢！贵人咋还来帮俺？

刘丽嘴上这样说着，脸上可是笑得比花还美。

我说的你不信？我说啥是啥！

咋知道你说啥是啥？

那好！大的不说说小的，我让你知道我的厉害！

你说吧！

他托起她的手掌细细端详，你住在五楼，一室一厅，对不对？

刘丽笑得前仰后合，对是对，不过，她摇摇头，觉得这好像证明不了啥。

他又看她的手掌，你家的阳台上铺着红色地板革，对不对？

刘丽不说话了。

他看着她的手掌一气说下去，你家的厕所有毛病，不能冲水。你的床单是蓝白格子的棉布，被子是绿底儿小红花。枕头上绣一对鸳鸯，红身子，蓝翅膀。你的托鞋是红色塑料鞋。床头上摆着你……

刘丽脸红脖子粗慌忙缩回手来说准准准！可准了！

嘴上说着，心里可是吓得怦怦乱跳，因为她床头上堆着的是她脱下来的汗乳罩脏裤衩臭袜子，还没有洗呢！这要让他当众说出来不是丢死个人吗！

她真不明白，他咋看手相啥都能看出来呢！

这天夜里，刘丽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她觉得自己虽然盖着被，对于他也像是没盖着一样，他要想看你，啥都能看到，自己在他面前就像是光着屁股一样。

她的心烧起来，身子热起来，不知道他的眼睛正躲在这屋里的什么地方看着自己。从此，她天天夜里脱了衣服都不能不想起他，不能不想起她正躲在哪个角落里专注地看着自己，所以到了白天在饭店里见着她时，她也忍不住大红了脸说不出话来。

每天早晨起床后她都脱得光光的，比往日认真地搓洗自己的身子，再也不敢像往常一样，起来洗两把脸就去上班。现在她不敢了，她怕他发现自己没有洗澡，看见自己身上不干净。换下来的乳罩裤衩和袜子也不敢不洗了，马上洗好晾好，她觉得他能看得到的。

他要是有几天不来，她就会念叨，画家又在忙啥呢？咋不来呢？当然，画家只要来了总是白吃白喝的，就是这样，她还怕他不来呢！她要看着他白吃白喝，细细地追问他这几天为啥没来？去了哪里？干啥去了？和啥人在一起？是男的还是女的？

问到头来，他会说，我天天都想跟你在一起，你不烦我？

干啥烦你呀？俺就稀罕天天跟你在一起。

画家也不说话，绷着脸看着她，点点头，又点点头。

这天夜里，她躺在被窝里作起了已经很少作的春梦，梦见画家趴在自己身上乱摸自己，从脸摸到乳房摸到肚子再摸到那里，把自己好一顿摸，摸得自己受不了啦，他才把自己干得好痛快，干得他一身大汗。可是，她摸到了身上的男人，实实在在地压着自己，哪里是春梦？他又干了她一次。

直到第二天回想起夜里的痛快滋味，她才想起来，他怎么进到俺屋里的？她天天晚上睡觉前都要检查两道门锁是不是锁好了，就一个女人睡，她能不防贼防流氓吗？

又有一天夜里，她想起从没有像他干得这样痛快过瘾，怎么也睡不实了，一翻身却见一个黑乎乎的人影站在面前，开始她还以为自己是在梦里，翻了个身，但她听见了男人熟悉的呼吸声，她再翻过身来看，那人的两只手突然握住了她的两只乳房。

她大叫一声哎呀妈呀滚到床下，他却哈哈大笑起来，你不是说不烦我吗？

她哭叽叽地喊道，吓死俺啦！你咋进来的？

他只是笑，啥话也不说，笑够了猛地扑到她身上，很快脱光自己的衣服，直干到他大汗淋漓喘不上气来。没过一会儿，他又扑到她身上干得他自己大汗淋漓气喘吁吁。可是，每次到了关键时候他都软成一摊泥，再也没有弄得她要死要活，这让她越来越失望。

来饭店里吃饭的人越来越少，刘丽着急上火找不出原因，后来还是小服务告诉她，有个老头说墙上的这几张画有“血色之灾，越看越不吉利”。后来别人也说这几张风景画怪怪的，看时间长了挺眼晕的。

她不信，一张张地去看，看来看去也没让她眼晕，远看近看都挺好的，反正没花钱吗，大湖、大河和大海深不可测，一看就是个神秘吸引人的好去处，忍不住要仔细看一看。

小服务员诡秘地一笑，说等到晚上你再看。

到了晚上，刘丽再去看那三张风景画，湖水里、河水里和海水里仍然是深黑和浅黑相交织，水倒是好深的，可还是没有看出眼晕头晕来。

小服务员拉她一把说，你再远点儿看。

远看那画，昏暗的灯光下，三张画一一看过，仍然看不出画里有什么妖魔鬼怪眼晕的东西，只是觉得那水越发深不可测，深得让人掉下去都爬不上来，深得让人脊背有些发凉。

小服务员说你别一本正经地看哪，你倒是花了眼睛看吗！

看着看着，再也看不清别的，只见血一样的红色红色一样的血，从黑色的背后一点点渗出来，恍恍惚惚，越渗越多。等到打起精神再看时，又什么都没有，黑色依然是黑色。可是看得久了，眼睛一花，立刻又看见黑色变成了血色，波涛一样涌动，好像就要打到自己头上，不由心里一惊，慌忙闭起眼睛，谁知那血色的波涛却涌进自己心里，像冰像针，冰得心里麻麻的刺得心里疼疼的。

她终于有了莫明其妙的恐慌，脖子像是被人拤住喘不上气来。看完好久以后，心里还是慌慌地安稳不下来。再想到他黑夜里说来就出现在自己身边，锁死的房门和两道铁锁都拦不住他，冷汗顿时流水一样滚在她的胸脯上。

伟大的马克思说，如果你的爱没有引起对方的爱，也就是说，如果你的爱作为爱没有造就出爱，如果你作为爱者用自己的生命表现没有使自己成为被爱者，那么你的爱就是无力的，而这种爱就是不幸。

现场：三张黑梅花为什么变成了四张

7月6号星期天，平安无事，7月7号星期一也平安无事。

王立国仍然感到烦躁不安，因为这既可能是他们架网布控让凶手收敛了犯罪的气焰，但也可能是被他杀害的人我们还没有发现呢！

王立国当然希望凶手老实收敛，不再杀人，不过，他一旦老实了暂时不再杀人反而更可怕，他会在你撤下布控警力的时候再杀人，那不是更让人措手不及吗？

到了这种时候，王立国觉得自己才是热锅上的蚂蚁，身上的衣服已经一个多月没洗，自己都闻到了身上的臭汗味。

晚上，媳妇打来电话说，我和女儿给你去送送换洗的衣服吧！

王立国想了想，说，天都黑了，你们多注意点，别乱出门儿！现在案子破不了，外面什么传说都有。

媳妇马上明白了他的谨慎，说，我知道，不过，那也太委屈你了，然后媳妇又说不下去了。

王立国忽然觉得，有个媳妇心疼自己真好，要不自己不真成了孤家寡人？

李忠信拎着两个方便袋回来了，一兜子是方便饭盒，另一兜子不知是什么。

他说王大队这些日子也真够心苦你了！大伙告诉我今天晚上买点好吃的，让我陪你吃顿晚饭，他们都在岗位上也不能过来陪你。

王立国一愣，咋的？你们不比我辛苦？

不是，你没听明白我的话，大家说的是你的心里是苦的，你心里比我们承受的压力大多了。要不，你也不能把自己搞得这么臭不可闻！我们跟你开会你像酸菜缸一样，酸臭味直打鼻子。

小李说着又打开另一个方便袋，从里面拿出一套天蓝色的运动服递给王立国，说你赶快把身上的大裤衩子大背心子扔掉吧！求求你可别再污染我们了！

王立国接过小李给他的运动服，捧在手里看了又看，好像看到了什么别的东西，眼睛也潮起来，连连说道，好好，马上换马上换我马上换！说着躲到床边脱下已经看不出颜色的大背心大裤衩子，穿上崭新的大背心大裤衩，一身的天蓝色，立刻换了个人似的好看起来。

小李说，大家知道你压力很大，也不好意思跟你说，每个人手里都拤了一大把汽油票子、旅差费和饭费票子，不知啥时候能报？

王立国眼睛直直地看着窗外，后来才胆怯地说，我知道我知道。可是，局长的压力更大，现在我怎么好意思给他说这些？再说局里不是也没钱吗？

小李打开几个饭盒，是鱼香肉丝、苜蓿肉和尖椒干豆腐、粉丝黄豆芽，外加两盒白米饭。人这种动物本来就不是吃独食的，所以一个人吃饭不如两个人吃有食欲，要是大锅饭多少人抢着吃准能撑死人。王立国看了这几个菜闻到这几个菜，立马觉得饿了，拿过小李递来的方便筷，四个菜挨着个儿先吃一大口。还没等再吃一口饭呢，电话响起来，蹲守的刑警报告说，古井里37楼4门612出事了，屋子里的女人大哭大叫喊救命，屋里有没有凶手还不知道。

王立国说你们一定要看守住各个出入口！我马上到！

走在路上王立国还在想，也许这家伙改日期改时间了，突然袭击？他能在房间里吗？要是这样事情可复杂了！

王立国和小李开车很快到了古井里37楼。

刑警报告说他们在胡同口蹲坑守候，街道办事处的老大妈已经认识他们了，刚才是她跑来告诉他们4门612好像出事了。大妈听见屋子里又哭又喊救命，屋子里还有别的人，大妈敲门叫612开门，只听她在屋里喊叫她动弹不了开不了门。两名刑警上楼一听，果然屋子里有个女人在哭，他们不敢贸然喊话，不知凶手是不是在里面。

王立国来到4单元门里，轻轻咳嗽一声，一楼走廊的灯亮了。逐层走到六楼，所有的灯都亮。到了612，他摆摆手示意不要出声，耳朵贴在门上仔细听了一会儿，女人哭叫的声音很大，还有许多说话的男女。

他退到五楼问报案的老大妈，这家单身一个人吗？平时总是自己住吗？

大妈说就她自己个儿在家，老爷们儿去南方做买卖，前几天她还说，自己一个人下晚儿黑挺害怕的，想找个做伴儿的。上哪找啊？女的不敢来，男的不能来。

王立国问她家有电视吗？

大妈说有有！老爷们儿南方做买卖，家里能没有大彩电吗！

王立国说看来没有什么大事儿。走廊的灯都是亮的，要是那个家伙在里面，他上楼时候能不拧灯泡吗？再说，他如果在屋里也不能让她喊叫这么长时间啊，要么他逃走，要么他杀了她。房间里没有争吵打斗的声音，那些说话声是电视里的声音，肯定没什么大问题，赶快找个咱们区里的锁匠，让他过来帮帮忙。

王立国让大妈躲到墙角里，让两名刑警在身后做掩护，自己掏出手枪做好以防万一的准备。锁匠开好锁，让锁匠走开，王立国猛地拉开门，只见一位年轻女人赤身裸体地趴在客厅的地上哭叫着。

几个男人忙回过身去，请大妈进去帮她穿好衣服，又哄了一阵子，王立国他们才进去，四处看看，电视果然开着，没有任何进来人的痕迹。

看到年轻女人心情已经平静下来，王立国说，你看，我们警察就在楼下给你们站岗，你还怕啥呀？你该干啥干啥，用不着害怕！

郝燕眼泪汪汪地直点头。

看她情绪好多了，王立国才问她是作了噩梦，还是听见走廊里、阳台上有声音？咋能吓成了这样呢？

郝燕忸怩半天，才小声跟大妈说出是怎么回事。

大妈听完笑了，这有啥不好意思的？警察同志也不是外人，天天为着咱们安全，马路上一蹲就是大半宿的！

王立国说要是不方便，我们就叫个女警察过来吧？

大妈说不用了，我来说。这孩子这些天吓得睡不好觉，总是怕变态杀人狂进到屋里，每次睡觉都是这里那里看一遍。今天吃完饭没啥事，早早地睡下了，也不知睡到啥时候，梦里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醒过来还听见有人喊她，才知不是做梦，去阳台看看，楼下黑糊糊的，哪有人影？她寻思可能是自己睡毛愣了，回屋里躺下。刚睡着又听有人喊她，她懒得起来，楼下一个劲儿喊她，不起来不行，看看楼下还是黑咕隆冬，哪里有人？再说了，现在大黑天哪个单身女人还敢出去？谁会这么缺德跟她开这种玩笑？烦得她睡不着了，去卫生间里尿尿，正尿着呢，冷不丁地听见厅里几个人吵起来，吓得她身子一软，出溜到地上，扯着嗓子嚎叫起来。

王立国说，厅里有人吵起来，是电视里说话吧？

郝燕说我睡觉时候电视是关着的呀！后来我听明白了是电视的声音，那我就更害怕了，我明明关着的电视谁给打开的呀？还不是有人进来了吗！

王立国问你为啥今天晚上吃了饭就睡觉？

电视看不了啦，没事干呀。

为啥看不了电视？

没电哪。

王立国笑起来，你好好睡觉吧！肯定没事了！你是太紧张了，你再想一想就明白了，电视为啥自己响起来。

王立国他们走了以后，郝燕问大妈，刚才那个警察说的，我咋越听越糊涂呢？

大妈也止不住笑起来，傻丫头！人家警察是怕你不好意思，没给你说破！你看电视的时候咱们楼停电了，等你上卫生间撒尿正好又来电了，电视不就响起来了？

可是郝燕说，那更不对了！谁在楼下喊我呢？喊了我两遍！我开电视的时候我看过，前后楼都有电，怎么我们楼平白无故就停了电？说来自己又来了？有人修过吗？你说这事怪不怪？

大妈让她说得一愣，再也笑不出来，想着想着自己念叨说，停电那会儿，我家老大看过电表，说找不出毛病。这事儿是有些怪，太怪了！我在一楼，谁修理过我肯定会知道，真是没人修理过，这事是挺蹊跷……

贺芳梅正在家里看电视，电话响起来，是对门陈姐的女儿婷婷，问她这几天见没见着她妈？昨天和今天她打电话她妈家都没人接，手机还关着。

贺芳梅说昨天晚上我回来都六七点了，没见着陈姐。现在我给你看看去。

敲了半天的门，屋里一点动静也没有。喊了几声陈姐，仍然没有答应。只好回来告诉婷婷，然后说我要是看见你妈一定告诉她给你打电话。

放下电话又不放心，昨天白天我见没见过陈姐？自己一大早去了李姐家呀，李姐说，咱们都是自家人去饭店讲啥排场？在家里说话唠嗑多方便，一点不受干扰。是李姐要她早点过去，两个人一起准备好下火锅的佐料、羊肉、青菜，还有啤酒。

等到中午，李姐的丈夫领着一位大个子警察回来，对李姐说，这事儿是你老人家张罗的，你来介绍吧！

李姐对贺芳梅说，你看见老马这个大个子了吧？这是爹妈给的，货真价实的，可不是上化肥农药催的，也不是人工合成的。别看脸黑，这可不是胎带来的，交通巡警站马路硬晒出来的，你没看我们的孩子个个都是白白净净的？（贺芳梅听了这话忙伸手捂住嘴，当着生人面她实在不敢捧腹大笑，怎么是你们的孩子？）你就叫他马哥吧。老马我可告诉你，小贺不光是我们单位的首席美女，还是首席笔杆子，领导的讲话哪是领导讲的？都是领导念的我们小贺的话。什么总结、经验，没有小贺我们领导啥也讲不出来。李姐交的人，没有一个人品差的！我们小贺有多少男人追呀，就是不投缘。你马哥这个人豪爽仗义，要不是惹了祸早提起来了！

李姐的丈夫马上立起右手掌顶住左手心，做了一个篮球裁判叫停的手势。

李姐反倒哈哈笑起来，笑够了说，要是现在叫停你叫人家小贺怎么想？老马惹的啥祸？是不是风花雪月的祸？说得他老公把一口啤酒全喷了出来。

李姐说去年宝马车撞人那件事你知道不？

贺芳梅说我还觉得奇怪呢，这位马哥我咋有些面熟呢？李姐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马哥上过电视！马哥你打人了！那几天的报纸我都看了。开宝马车那个男人撞了好几个人，下车就打人，打破了那个年轻交警的鼻子，直流血，还说撞几个人算啥？你们臭交警谁敢拦我？你说我豁出去这个交警不干了，给了他脸上一拳，在场的行人都给你鼓掌。听说后来要不是群众给你讲情，你就要给扒皮了。

马哥笑一笑，亏得大家说情，给了个记大过。

大家吃得高兴，说得尽兴。

吃到四点来钟，李姐说你们是不是还得去蹲坑？那你老马现在就把小贺给我送回家里去，今天是恐怖的星期六出事的星期六，你得把我老妹子送回到屋里，再把阳台卫生间厨房给我好好检查一遍！你得保证我老妹子的安全，出一点闪失我可得拿你老马是问！

李姐的老公说事儿这么多呀！老马一个人也忙不过来呀，我也去帮帮忙吧！

去去去！你留家里帮我收拾残羹剩饭、刷碗！李姐说。

马哥送她回来时已经快六点了，回到家里她没有再出去，也就没有见到陈姐。嗨，再说当时回到家里只顾得高兴了，也没想到过去看看陈姐。

楼梯上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听着听着，脚步声已经从楼下跑上来，已经站在自家门前。

贺芳梅浑身打个激灵，不由自主跳起来，不知如何是好。

那脚步声站在门前不动，过了一会儿，响起敲门声，贺芳梅傻听着不敢说话。

贺姨在家吗？

门外突然喊起来，听得是小女孩儿的喊声，贺芳梅这才舒了口气，忙去看房门上的猫眼，外面一点光亮也没有，看了好长时间才看出是个小孩。

马上开门，把陈姐的女儿婷婷拉进来说，这都啥时候了，你咋一个人往外跑呢？

婷婷眼泪汪汪看着她，都两三天了，也没我妈的动静，姥姥姥爷都急疯了！

过了一会儿，婷婷说求求你贺姨，跟我一块儿去看看我妈那屋，我一个人怕黑。

贺芳梅拉住婷婷的手，走到陈姐家门前，接过婷婷手里的钥匙，插进锁里转了两圈，轻轻推开门，去摸门边的开关，却闻到一股怪味，不由得一愣，抽抽鼻子再仔细闻，真的好像是有什么怪异味，一着急顾不得许多慌忙开亮了灯，却看见小客厅里一如往常收拾得干干净净，只在门里边放了几双拖鞋，门槛前还扔着一双大拖鞋，像是有人出门时脱在那里。

她脱掉皮鞋，换上拖鞋，婷婷也换了拖鞋，跟在她身后去看卧室。

贺芳梅大声咳嗽两下，然后慢慢推开门，只看了一眼马上回身说没事，不放心又回头看一眼才把门带上，推着婷婷往外走。

婷婷说咋的啦贺姨出了啥事你得让我看看！

贺芳梅也不说话用力推着婷婷只顾往外跑，跑到自己屋里松开婷婷就跪倒在地上，一边呕吐一边大声哭起来。

婷婷也吓哭了，哭着问贺姨我妈咋的了我妈咋的了？

贺芳梅连连说你妈她你妈她，到头来什么也没有说出来，倒在地上昏死过去。

两个人的哭叫声惊动了邻居，本来现在就是非常敏感的时候，再加上下班的人们都回到了家里，正是楼里人多的时候，有点风吹草动家家都会人心惶惶，何况又是来自顶楼上的哭叫，邻居们纷纷跑来，一看，六楼两家房门大敞四开，不由得个个头皮发紧。他们又看见婷婷跪在贺芳梅家里哭，能不想到是怎么回事吗？

醒过来的贺芳梅，看见邻居们来了哭得更加伤心，手指着对门说不出话来。

人们许是这些日子经的事情多了，也有了些现场意识，其中有位男人邀了另一位一起进去陈家，拉开卧室的门，虽然是两个男人也不禁后退两步。他们再不敢多看，急忙火促退出来关上门说，不能破坏现场，赶快报警吧！另一个说，怪不得昨天走廊的灯不亮了！

王立国接到市局指挥中心的电话，说古井里99号楼一单元602门又有女人被害，恨得咬牙切齿，马上赶到现场。

他拿着手电没有进楼就停在门口犯了嘀咕，因为这个单元的楼门是电子对讲防盗门，厚厚的钢板门，锁是三重保险的防盗锁，直接从这道门进楼里也不是不可能，但他得会开锁，恐怕一般人是开不了这种锁的。如果凶手还会开这种防盗门，这案情就更复杂了。

局长也带着局里的有关专家和技术员来到现场。

王立国好像能看见凶手躲在黑暗里嘲笑他们，因为被害人又是被穿上了连裤袜、高跟鞋，面前摆着苹果西红柿，摆着扑克。王立国特别注意到，这次死者面前带血的黑梅花是四张，凶手这一边带血的红桃也是四张。上次都是三张，现在都是四张，什么意思呢？他还发现被害人左手腕子上空留一圈白色痕迹，显然那里原来戴着一块手表。

王立国在客厅门口找到一块抹布和一双大号拖鞋，他断定凶手是穿着大号拖鞋，用抹布擦净了自己的足迹，又是老一套。

阳台里有两枚不完整的波浪纹军胶痕迹，五楼阳台的雨搭上也有两枚。除此之外没有找到任何痕迹。看来还是从五楼缓台上来的。

王立国出门到五楼缓台，照着手电看了看，果然见走廊窗框上有蹬踏痕迹。不过他还是不太相信凶手能打开防盗门。他跑到一楼出门来看，搬过墙根的一辆自行车，贴墙立在门旁，踩着后货架扶着墙上去看，虽然手电照着看不太清楚，也能看出防盗门的雨搭上有蹬踏的痕迹，再细看，又发现雨搭上面的走廊窗户也像是被拉开过。

凶手的个子很矮，1.60米吗，他怎么够着的雨搭？

只有一个办法，踩着他自己的自行车，手扶着墙站起来。也就是说他踩着防盗门的雨搭，从一楼半的窗户进到的走廊里。

王立国再回到案发现场时，专家说经过他们的模仿试验和推论，嫌犯杀人之后至少在现场停留过两个多小时。

凶杀应该发生在两天前，也就是7月5日星期六凌晨。

拍照和画完了现场示意图，把尸体遮盖了一下，王立国才去对门请死者的女儿过来看看，丢失了什么东西。

贺芳梅拉着婷婷过来，婷婷哭着说她妈的手表和手机没了，项链还在，别的东西好像没有丢的。婷婷说妈妈的手机是西门子2108，二手货，蓝色的；手表是一块黑色的女式电子表，去年在市场买的，50块钱。

贺芳梅突然撒手扔掉婷婷，疯了似的跑进阳台，看了一眼就跪在地上昏过去。人们七手八脚把她抬回她家里，刚刚缓过来，她又冲进自家阳台，两手捧起地上的黄豆抱在胸前，泣不成声，许久过后她才说我害了陈姐，陈姐是替我死的！

一直注意看着她的王立国似有所悟，不禁悲从中来，不禁想到任何人的死亡都使我失去一部分，因为我们同属于人类，不要问丧钟为谁而鸣，丧钟为你我而鸣。

传闻：发生过悲剧的地方就有恐怖

记者赵小薇问她的同事杨明：

“我真弄不明白，我们邻居在楼下放鞭炮，我还以为变态狂恶魔抓着了，一问，没抓着。没抓着你放的哪门子炮哪？说是避鬼驱邪。昨晚我下班回家还看见不少人放炮呢！这人都咋的了？”

“咋的了？吓的呗！有人说放鞭炮可以驱灾避难，能躲过杀人恶魔的一劫，那些本来就想找根稻草抓着的人马上就信了。你不知道，夜市里还有人卖桃符呢，一张小黄纸，画了些谁也看不懂的天书，说是贴到阳台上保你能逃过这场灾难，无效退款。买的人还不少呢！都是女人，尤其是老太太。一种灾难来了，总会产生许多商机，总会有少数聪明人利用多数人的恐惧大发其财。非典在广州闹得最凶的时候说是醋能治病，一瓶三五元的普通食醋居然卖到上百元、几百元，还没有货呢。超市里的商品全都涨价了，连方便面都涨得普通人吃不起了。那些为富不仁的奸商总是要出来发灾难财的。有个做防盗门窗的温州人找到我，要请我吃饭，我问他为什么？他说想和我联手做生意，让我再发杀人消息时提醒市民安装他的防盗门窗。真他妈好笑！他以为他是谁呢！”

“我妈楼里的邻居说，变态杀人恶魔先是逼着女人脱光衣服，跟他吃饭喝酒打扑克，然后才把人给打死。又有人说根本不可能，他是先把人给打昏了，给肢解了，弄得满床满屋子都是血，完后他才没事人一样，守着尸体吃饭喝酒打扑克，喝完酒又把酒瓶子塞进被害人的下身。你说他守着被他杀死的人能吃下去喝下去？他还跟死人玩扑克？他不害怕他不恶心？他是什么人哪？”

杨明摇摇头叹口气：

“你能问出这些问题，足以证明你心理正常，没有变态……”

“去去去！我跟你说正经的，又拿我开涮！”

“我涮羊肉也不会涮你！你的皮和肉太嫩！偶舍不得！”

“得！看来你心理已经不正常了，你是不是受他传染也成了变态狂第二？”赵小薇去他脑门上摸了一把，“你也没发烧怎么就胡言乱语呢？”

“怎么跟你说呢小姑娘？”

杨明借机拉住赵小薇的手，打开电脑，指着屏幕：

“这种变态狂的思想是固定的、负面的和重复的，也就是说都在一个他们自己的怪圈里，总是从反社会的立场看待他周围的人和事，他们根本不管外界事物是什么样的，完全根据自己的想象和幻想去考虑事情，自以为可以借由幻想减轻自己的压力，但是他们曲解了周围的人和事，所以他们无法与社会产生良性的互动，而这些不断被他们重复的白日梦，只能够加重他们内心的压力和危机，使得他们越来越疏离于社会。他们正常的时候往往看不出有什么毛病，甚至表现得很不引人注意，他们的这种认知方式，导致他们无法自控，人格分裂，陷入双重人格，常做白日梦，成天生活在幻想中，经常陷入梦魇不能自拔，常常在内心深处自己与自己交谈，但是这种交谈全都是按着他们自己混乱的逻辑进行，毫无道理毫无理智，使得他们对事情的起因、发展过程和结果，一律抱着僵硬的态度，不接受任何道理，更不会调整和改变自己荒唐的认识。他们对事物的所谓看法也是粗糙的笼统的。他们一旦陷入幻想和白日梦，大多的内容都是对别人进行报复、强暴、虐待、霸占、控制、折磨、肢解，还有增加自己的或者别人的痛苦，甚至是死亡，并且，这些幻想和白日梦又是由他们曾经有过的恶性攻击经验引发出来的。也就是说，他们终生都与孤独为伴，不会有真正的朋友；头脑里总是充满先入为主的成见，成天少不了做白日梦或者幻想，一辈子都活在自己固执可恶而又荒唐的念头里。正因为他们缺少常人的思维方式和感情，所以他也就不会有你的害怕和恶心。这次，变态杀人恶魔又是用水果刀扎得被害人遍体伤口，然后又给她穿上连裤袜、高跟鞋，给她化了妆，还把啤酒瓶子插进她的下身里，在她身边摆上水果罐头和啤酒，摆了四张梅花，对着梅花摆了四张红桃。虽然具体情况不可知，但咱们可以想象，凶手所以要这样做是因为这样做才能给他带来刺激、兴奋和性幻想，这样做他认为才能给这个城市带来死亡的恐惧，才能实现他对这个城市的报复，所以他这样做的时候非但没有恐惧和恶心，反而会感到极大的满足，尤其是在性上他更是得到了满足，所以他才是个十恶不赦的恶魔。”

赵小薇听大了眼睛，嘴也张得合不上：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快成了研究变态凶杀的专家了！上次就说变态恶魔杀人以后才给穿的连裤袜，你怎么知道的？”

赵小薇弯腰站在杨明身后，前胸紧贴着他的后背，把两只手扶在他的肩膀上。

他明显感受到身后那两团柔软的诱惑，极力控制住心里的冲动。

“谢谢你给我的奖赏。”试着她仍然不动地伏在后背上，他只好说下去，“死者身上有很多伤口，袜子却穿在伤口外面，好好的没破吗！”

赵小薇“啊啊”两声，还是瞪大眼睛张大了嘴在想什么。

杨明被总编的电话叫走，很快便回来，赵小薇看见他满脸阴云，不禁有些好奇：

“这可是近来罕见的，你一向晴朗无云春风得意，今天这是怎么了？又失恋了？”

“这年头还怕失恋吗！”

杨明没好气地说。

“看来严重了，比失恋还让人伤心的事，一定是领导要升你的职了！”

杨明摇摇头说：

“这机关报新闻不是新闻，政治不是政治的，最难作了，你越卖力气越不讨好。”停了停又说，“我的报道又被全文封杀，这已经是第五次了。”

“谁封杀的？”

“除了总编还能有谁？”

听说是总编赵小薇马上不说话了。

“总编根本没看我的稿子，就说我脑袋里没有政治，没有全局观念，全市已经陷入一片恐慌，我还来火上浇油雪上加霜。我说，公众有知情权，不能对公众隐瞒真情，虽然我的消息很可怕，但这是无法回避的事实，更加重要的是，连美国的侦破刑事犯罪专家都说，你与公众分享得越多，他们就越能够帮助你。其实，充分发动群众、相信群众、依靠群众，不一向是我们公安工作的基本方针吗？中国人民公安大学犯罪心理学教授李玫谨就说过，遇到这种问题你就应当建立一定的预警机制，比如通过电视或其他媒体告诉大家，这个时候社会就会警觉了。”

说到这里他忽然打住。

赵小薇憋红了脸看着他：

“哪有你这么说话的？你这不是成心找着挨骂吗？”

“我要像你这么猴精不就好了吗？当时我看总编沉默无语，还以为他老人家被我说服了，居然不知天高地厚地又对他侃起来。我说，2002年10月，桂林市中心广场发生爆炸案，一死十八伤，由于消息传播很快影响很大，案件发生不过两个小时，桂林市政府马上召开新闻发布会，向媒体发布已经掌握的案情。后来又几次召开新闻发布会，向媒体通报侦破进展情况。由于桂林市政府及时和新闻媒体沟通信息，最大限度减少了流言蜚语的传播，去除了市民和游客的恐惧，结果，国庆黄金周期间来桂林旅游的人数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增加了百分之三。这已经是国内舆论认可的处理突发事件的成功范例。”

听得赵小薇一愣：

“你这不是找骂，简直是找死了！”

“看来，还是你了解老总！他火大了，站起来一拍桌子，大声说，稳定是压倒一切的任务，为了社会稳定为了市民平静，为了经济建设的大局，6·29杀人案没破案之前，再也不准报道这个案子一个字，不换思想就换人！谁再报道谁下岗！我倒，偶魂飞魄散，屁滚尿流，抱头鼠窜。”

赵小薇哈哈大笑：

“我才不信呢！你还有害怕的时候？”

“你说说我是记者，我辛辛苦苦跑去调查，回来连夜突击写出稿子，结果还变成了破坏和捣乱，你说我冤不冤？”

赵小薇扑腾着两眼不说话，既说不上话也不敢说话，又觉得过意不去，只好问道：

“稿子呢？给我看看呗。”

“文字稿给扣下了，不准我拿回来，也不准我给别的报纸发。电脑里还有，你自己看吧！我写完了先拿给主任，主任说这稿子你可别给我看，这件事总编大人说了由他老人家亲自抓，你还是赶快拿给他看吧！我这稿子一个人都没看过，我不是白写了吗！我走了，回去睡觉！”

“晚上别忘了回来接我！”

赵小薇点开桌面上的《一再杀害单身女人动机何在？》

{本报记者杨明报道}昨天夜里本市警方接到报警，位于古井区古井里的一处民宅内，一名单身年轻女人被杀害。警方于第一时间赶到案发现场，发现女主人已于7月6日星期六夜里被害，然后被穿上连裤袜和高跟皮鞋，并在死者面前摆放了酒菜和扑克。被害现场惨不忍睹，令人发指。据称凶手仍然是从5楼缓台进入6楼阳台的，该案与前三起从阳台入室作案者为同一男人，年龄四十岁左右，身高1.60米左右，长得瘦小强壮。警方表示将尽全力尽快破案。虽然现在警方还不能断定凶手入室杀人的动机是什么，但是凶手一再把水果刀或者啤酒瓶子插入被害者的下身，根据美国联邦调查局犯罪心理分析官的经验判断，凶手把异物插入被害人的阴道即可判断为性行为的代替手段，所以这个十恶不赦变态杀人狂的作案动机也并非不明确。本报提醒广大市民加强防范，注意安全，发现可疑的人和事要及时报打110。

看完这篇稿子，赵小薇吓了一跳，这样的稿子怎么还可能发出来？现在已经人心惶惶的，再发这样的消息不是雪上加霜吗？

故事：睡梦中的人们像婴儿一样好摆布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后来的人问先来的人报警了吗？先来的人说谁知道报没报呢！然后人们就看，都在看热闹。

宝马轿车斜着冲上快车道边的草坪里，车头瘪进去一块，夹在一根水泥灯柱上，又挤在两棵大树之间。驾驶员伏在方向盘上，脑门子挂了花有血在流，一动不动，闭着眼睛不知是死是活，脖子上粗壮的金链子依然闪着耀眼的光芒，乔治·阿曼尼的西服依然笔挺，一点褶子都没有。CD眼镜没了镜片，只剩下镜架挂在方向盘上，金光还是很抢眼的。为什么看得这么清楚？前窗的风挡玻璃和车门上的玻璃全没了嘛，就像一个大活人光了身子一样。

有人小声说八成是喝高了吧，要不，马路宽宽敞敞的，没车没人的，他怎么就能把车开上树呢？

要是喝酒，恐怕也没少喝，不是半斤也得是八两，有车坐有酒喝，说不定还有二奶陪着，好生活好生活！不疯着点过，不快着点过，不可惜了吗？一天等于20年哪！

喝什么酒？自己的命自己不知道值钱？这都是，钱多烧的！花钱买辆车，再花钱买个驾驶证，没有正规训练，前后挡都分不清呢就上路了！这年头只要有钱，还有什么好怕的？不怕违规，不怕撞车，不怕撞死人，有钱什么摆不平？

突然车头方向有人惊恐地喊叫一声，围着车头的几个人纷纷躲开。围在车尾的人就问怎么了怎么了？跑什么？可是跑过去的人看了看，也慌忙地跑开。

跑开的人又重新聚在一起，一齐仰头去看靠在树上的水泥灯杆，哎呀，太可怕了！高大粗壮的水泥灯杆被挂在树上，其实，它已经连根被撞断，又被车头推出去一两米，只是因为上面在树上挂着才没砸下来。

才看明白，吓得人们不由后退几步。

传来一阵急刹车的声音，人们纷纷回过头去看，有一辆奥迪A6停在路边，车里走下来一位鲜红的嘴唇，包着一身大品牌让·路易雪莱，脚上一双纪梵希皮鞋，看不出她年轻也看不出她年老，拿着摩托罗拉A768型手机一边讲一边走过来，手上的钻戒彩光闪耀，终于讲完了，关上手机问那个方向盘上的男人，怎么样？快上医院吧！要了救护车没有？男人咕咕哝哝说，手机他妈撞没了！女人问急救中心是多少号？快说！说呀！那男人什么也没说。

女人回过头问看热闹的人，哎！你们谁知道急救中心的电话？附近医院的也行！有知道的吗？你们谁都不知道？女人的脸不禁红起来，好像受到了这群男人的集体侮辱。

你他妈不会自己查一查？听见男人这么说她才想起来查号，终于挂通医院，可是她说不明白这里是哪里。

这里是什么地方？怎么说？她问站在她身边的一个男人，那男人穿着背心短裤，头发上、皮鞋上全是白灰，没有回答她，呆呆地看看她，突然转身走开了。她又问别人，再问别人，奇怪的是，这群男人怎么可能都是从别处跑来看热闹的？没有一个住在附近的人？没有一个人能说清楚这地方是哪里？可能吗？这都是些什么人哪？

过去很长时间，才有交警的拖车开过来，那两个交警很认真，前后左右上上下下看了又看，说是不敢动车，因为那根灯杆已经被撞断，如果现在一拖车那个杆子必然会砸下来，那可太危险，所以嘛，必须找市政路灯队的人，又查号码又打电话，过去了差不多一个小时。

救护车来了，把那个受伤的男人从车里拖出来，两个男人把他架上救护车，先做了简单的处置。其中一位像似管事的医生问那女人，你看他腿上的血，至少已经凝固两个多小时了，这里车来车往的，到处是人，怎么这么晚才要救护车？你们耽搁了多少宝贵时间？受伤的人多遭了多少罪！

救护车开走了，女人可能要留下来处理拖车事宜。

看热闹的人有的已经等不得，走了，但是，人并不见减少，还有陆续新加入的嘛。

那女人的手机响了，女人说你到医院了？然后听着听着脸就红起来，红着红着脸就紫起来，眼睛也瞪得圆了，几乎是喊叫地说哪个人哪个人你说哪个人？小矮个子小眼睛？四十来岁？短头发板寸？

随着她的喊叫，人们也看清了她说的那个小个子男人，此刻就站在她身边呢，是不是这个家伙从人家车里拿东西了？还是拿了人家的手机？肯定惹祸了！

女人关上手机，愤愤地盯着小个子男人看，那男人慌忙躲到别人身后。女人大声说，神经病你！

矮个子男人还是看着别处没吱声。

女人又说你神经病！

小个子男人终于怯怯地问你说谁？你说谁？

女人说我说谁谁知道，凭什么看见别人出了车祸他不管？他凭什么见死不救？已经向你求救了你为什么无动于衷？你没有感情啊？

矮个子男人嬉皮笑脸地看着她，小声说我想对你有感情你干吗？

男人们哈哈哈不怀好意地大笑。

女人说流氓！老流氓！

矮个子男人反而笑了，笑得很开心，因为他说你咋知道我是流氓？我也没搞过你。

众人笑得更起劲了。

他的腿撞断了，医生说越早处理越好，可是他向你求救你竟然一脸冷漠一脸麻木无动于衷！

小个子男人好像问自己，你说他腿断了和我有啥关系？他又不是我儿子，我凭啥要管？

女人说没有你这样的！缺德！

男人对自己说，我就想看看热闹，你咋知道我缺德？你眼睛可够厉害的，还看出来我流氓我缺德！

人已经撞得那么厉害，你这么大年纪的人怎么连个孩子都不如？求你帮忙报警，你硬是装作听不见！还说是看热闹？你有没有人性？

他高兴地看着她，放肆地看着她，一下子说出了口，下次我遇上，还不帮忙。

你用不着幸灾乐祸！以后你有了这种事呢？

我买不起车，我能出别的事，出不了宝马开上树。

众人又是一阵哈哈大笑。

路灯队的人来了，女人付了一笔钱，他们把撞坏的灯杆拆下来，装到车上。

交警的拖车挂上撞坏的宝马车，拖走之前，有人听那个年轻交警说，这哥们儿是真有钱。那个年岁大的交警就问怎么说？他说，你看车里他扔下的那两根雪茄，一根就是好几百元！那个交警问你抽过呀？他说，我？抽得起吗？我是在夜总会看人家抽过！你没看出来，那个女人的手机是六千多元的！

宝马车拖走了，小个子男人也骑上自行车，摇头晃脑地走了。

小个子男人回家之前，去小卖部门前转了转，掏出20元钱来，要了一瓶啤酒，揣好找回的钱，靠墙锁好车子，摇头晃脑地走了，上楼时还哼哼了几句孩子们听不明白的歌，“社会主义好社会主义好，社会主义国家人民地位高……”

矮个子男人回到家里对老婆说，我在人行道上骑车子，身后摁喇叭，吓我一大跳，车从身后开上来，差点把我挂到墙上去，弄我一身臭泥水，骂我，你他妈聋了！我这么摁喇叭你听不见？你找死啊！我心里就大声骂他，你开上人行道，还他妈张嘴骂人，你是人吗？他说，看你这个熊样子！谁说我的车不能上人行道？你管得着吗？你他妈下次再叫我遇上，小心撞死你！富人把穷人当狗。老天有眼，恶有恶报，咣的一声，过去一看，乐坏了我，报应！骂我那个家伙，撞到树里，跟我哼哼唧唧地说，我给你10块钱，你给我去打个报警。听我不说话，他又说给你20块。我心里乐，乐坏了，我不让他知道我乐。他说，我给你20块，就是20块，不能再多，你太贪了。钱是好东西，电话我不打。

老婆说收水电费的收卫生费的收煤气费的又来了，说再不交钱就得断水断电断气。

他的脸马上白起来，咽了两口吐沫，扑腾着眼睛说不出话来。

电话费、有线电视费都要该交了，老婆又说。

粮食和油也快没了，不买吃什么？老婆还问他。

他是一家之主，他却没事儿干，拿不出养家糊口的钱来。只好掏出那18块钱给了老婆。

本来想回家喝瓶啤酒乐一乐的，现在那啤酒也不好喝了。他天天都想找个事儿干，找点活儿干。偷肯定是不行的，抢更是不行了，他知道偷和抢的后果是什么。那么多比他有文化有本事又年轻的人都没事干，他能找到事干吗？这楼上楼下楼前楼后有多少闲人？成天聚在一起打扑克打麻将。没有事干就没有钱，没有钱就没有吃的没有穿的，你就只能闻着人家吃香的喝辣的，看着人家穿金戴银。早晨起来他害怕老婆问他吃什么，晚上躺下他害怕老婆问他明天怎么过。他知道别人家吃什么，他知道别人家怎么过，就是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有人能得到补助，因为人家是下岗职工；有人能得到救济，因为人家是失业人口。他能得到什么呢？因为他是社会渣滓。麻烦就在这里，社会渣滓也偏偏长嘴没有吃的肚子受不了，社会渣滓也想穿得人模狗样的出人头地，社会渣滓也要生存也要过好日子。

活得没有奔头也就没有滋味，白天要是没有吃饱他就躺在家里睡觉，要是填饱了肚皮他就骑车子去公园里踢腿打拳，反正是哪里人少往哪里去，哪里没人往哪里去。

白天睡够了，夜晚躲在黑暗里骑车子逛一逛算是他的一种享受，没有人在意黑暗里的他，当然也没有人知道他是穷人他是社会渣滓，更不知道他吃没吃饱穿得是不是名牌，当然也不会有人瞧不起他。走在黑暗里他可以随意观察他看见的女人和男人，他能够看出那些不正经男人和不正经女人的勾当，他心里恣意抚摸那种女人的脸蛋、身材和乳房，可以想象跟她们在一起会有什么好故事。

一旦走在夜晚的黑暗里，他不但不怕一切的陌生人，他还得意的是他们都怕他。

他知道所有的男人女人都害怕黑暗，他们不喜欢走在黑暗里，只有他才喜欢别人都害怕的黑暗，因为在黑暗里他能感觉到把玩到男人们女人们对黑暗的恐惧，他能够看到还利用他们在黑暗中的软弱和不备。黑暗里进入睡梦中的人们像婴儿一样好摆布。

只有在黑暗里他才能活得快乐，他才能有操纵生杀的大权，才能释放出自己无所不能的力量，成为主宰这座城市的君王。

人类还是动物的时候，肯定也是昼伏夜出的，那时候还不怕黑暗。人类一旦从动物进化为人类就成了夜伏昼出的动物，夜里休养生息的人类体力和精力都进入了最低值，最软弱最无助，对夜里的黑暗也就有了恐惧。

心理学专家作过实验，即使大白天给一个人蒙上双眼他也会焦急和恐惧，只要两眼陷入黑暗人就有恐惧。人们为什么恐惧一切黑暗？因为他们无法预知黑暗中隐藏的危险，也没能力战胜黑暗中的危险，所以他们总是以为黑暗中一定会有隐藏的危险。

只有野兽才会昼伏夜出，才会喜欢在夜间的黑暗里觅食，才会觉得在黑暗里格外安全。

他喜欢在明明暗暗、暗暗明明的马路上慢慢骑车子，后来他跟警察说过，我这双眼睛最适合当警察了！什么女人正经不正经，我只要搭眼一看就能看出来。毕竟他没当过警察所以他才以为警察专干这种事呢，要是那样的话这警察可是太好当了。

没有当过警察的小个子男人想像警察一样巡视、观察身边走过的每一个年轻女人，尤其是看见一男一女走在一起时，他看得会更细心，想从中发现他们作交易的蛛丝马迹。在他看来，凡是一男一女混在一起准有见不得人的勾当，不然他们为啥要凑在一起呢？男人和女人在一起咋能老实呢？咋能不想那种事呢？哪个女人是好人？现在的女人还有几个正经的？只要留心总是能够找到单身的女人，或者说是找到单身走在外面的女人，他喜欢看到她们观察她们猜测她们。只要看过她们的一个眼神、一个动作，甚至她们走路的姿势、屁股摆动的样子，都能让他从中判断出她们的不正经，她们的风骚。

初夏，这座英雄城市的夜晚，街道上随处飘散着诱人的羊肉的焦烟味。如果是往年，你到处都可以看到吃烤串的美女，今年虽然吃羊肉串的男女比往年少了许多，可是烤羊肉串的人并不怕死，也不用怕死，还没听说有烤羊肉串的被杀了，他们既没有多少钱，身上也没有多少肉，不值得一杀，所以他们还是到处忙着烤串招徕顾客，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嘛。

在黑暗中焕发出生命活力的小个子男人，走到一家很小的路边地摊上，就是那种临时在路灯下支起破炉子支起脏桌子的，看见城管的人来了就跑，跑不了就认倒霉认罚给城管老爷们交上几个钱赎回自己的破炉子脏桌子。他挪蹭到这种路边地摊旁边，先看清了左右没什么不清不白的人，贴着墙根放好自己的车子，再看看女服务员的胸脯和屁股，眼睛把她摩挲够了，才慢慢过去，脸红脖子粗地跟她要两支羊肉串。其实他只想要一支，但害怕会太让她瞧不起，他知道烤肉串的家伙会用什么眼神看他。他又要了两瓶啤酒。要完了两个羊的串和两瓶啤酒，他仍然站在那里端详女服务员的脸色，没看出她脸上有啥不高兴，这才放心地蹲到马路边上去等着。其实，他只能勉强喝下一瓶啤酒，然后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很想伸手去摸摸女服务员的屁股；可是，一旦喝下两瓶啤酒他又知道自己是谁了，他会以为自己才是这个城市的主宰一把手，所有他喜欢的女人他都可以浑身摸个够。

想成为一把手的男人不喜欢跟别人坐了对面喝酒，他不喜欢别人看他的眼神，他害怕别人离他太近，他害怕听见别人说话的声音。他伸手接过烤好的羊肉串连连点头说了两声谢谢，找个昏暗的地方，拎着两瓶啤酒坐在马路牙子上，细细地吃那多少天吃不到的羊肉串，竹签上的所有肉丝所有作料都要吃进嘴里，都要咂巴一下滋味，要知道他妈现在也吃不到这羊肉串啊，现在他可是替全家人吃串呢，能不仔细又仔细吗？至于那啤酒他不像富人那样能喝出美味来，他要喝它不过是他在武侠小说里看到的，酒壮英雄胆，所以喝酒不是要喝的滋味而是要用这马尿一样味道的东西把胆子泡涨了泡大了。

酒后无德，但是酒后有恶胆。等到他把两瓶啤酒喝得一滴不剩，等到他再喝上一两白酒之后，已经满脑子晕晕乎乎的时候，他会觉得自己体轻如燕，腿上脚上还有手上有用不完的力气，而经过酒精和邪恶浸泡过的胆子就会肥得足以让这座英雄的城市在子夜里发抖和哭泣。

所有的人都有恐惧，只是各人的恐惧不一样罢了。身经百战的美国巴顿将军说过，如果勇敢就是无所畏惧，那么我从未见过一位勇敢的人。一切人都会有所畏惧，越是智者越知道畏惧。尽管有所畏惧，却能驱迫自己勇往直前的人，才是真正的勇士。

现场：不知害怕的人前面才有路

王立国后来跟我说，等我想明白了我大吃一惊，第三次入室杀人被害人面前摆的是三张梅花和三张红桃，第四次入室杀人却是四张梅花四张红桃，难道他是用它们来记数的吗？下一次再作案就是五张梅花五张红桃了？想到下一次我的脑袋就大起来。现在已经是你死我活了，再死一个人这案子还破不了，我这辈子就别想穿警服了，永远都别想。

王立国每天听专案组七十多名成员下去排查的汇报，然后跟他们研究下一步怎么作。再然后他要向亲自来到大队里的局长汇报，再跟他一起研究怎么办。这次勘查现场更让他确信，他们归纳的犯罪人特征足以锁住凶手，之所以现在没有进展，肯定是有人工作不到位，不然，怎么会找不到凶手呢？他在想用什么办法才能万无一失？用什么办法才能把凶手轰出来？用什么办法才能变被动为主动？想来想去还是要排查的人做到两个务必：务必要与符合凶手特征的本人见面，务必要到他家里去了解情况。他要求他的部下一方面要抓紧继续排查，一方面还要回忆已经排查过的符合条件的人，你否定了谁，你必须要给我说出来否定他的充足理由。

有时他也会很乐观地想，动用了全市的警力在排查，规模如此之大是历史上从来没有过的事，难道凶手能一点都不知道吗？能彻底无动于衷吗？如果不能，他不会做出反应吗？变态杀手的反应当然不会同于常人，说不定就会做出超常的反应，只要我们能够及时发现抓住时机，可能就是我们侦破的机会。

这个机会，有时他很确信会出现，有时他又觉得实在渺茫。

贺芳梅人虽然在班上，思想却总是溜号，总是不断地流泪，不断地跟李姐跟同事们说我害了陈姐，陈姐是替我死的。他为什么要杀害陈姐？像陈姐这么好的人，上哪去找？我把陈姐当成自己的亲姐姐，陈姐也把我当成亲妹妹，她宁肯一粒黄豆也不留，全给我撒在阳台上，要不她能死吗？她说老妹子不是我小瞧你，你会撒吗？你撒不对白撒！她给我撒在阳台上，还用手给我一点点摊匀了。我问陈姐，你那阳台撒完了吗？你们猜她说啥？她说，我撒它干啥？我活到现在这个地步还怕死吗？我不像老妹子这么年轻，有文化有能力。我还有啥盼头？陈姐从来不这样说话的，听到她这样说我心里总觉得不对劲儿，没想到……贺芳梅泣不成声，再也说不下去。

贺芳梅说得大家都跟着心酸，忍不住落泪。后来李姐找领导给她请了假，让老马过来把她给送回家。

回到家里的贺芳梅又跪到阳台里，把黄豆捧在胸前哭起来。

她听到什么东西在响，吓得心里乱跳，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后来才明白是自己的手机在响，打开手机却听见里面轰轰隆隆的，也没有人说话，她看一眼对方的手机号，心里一亮，忙问道：

“陈姐！你在哪里？我想死你了！”

“哈哈，我是你陈姐……”

回答她的好像是一个不男不女的声音。

想了想，才猛地醒悟过来，怎么可能是陈姐的电话呢！陈姐不是被害了吗？可是她看看手机，那确实是陈姐的手机号！她不禁想起陈姐说过，姥姥总在梦里坐船来叫她回家……

她突然扔掉手里的手机，不知道出了什么事，陈姐怎么可能给我打电话呢！

她越想越怕，越怕越不知道该怎么办。也许是因为害怕吧，她一下子清醒了许多，想起婷婷说的，她妈的手机和手表都没有了，那只有是凶手给拿了去。

这个电话是杀人凶手打给我的？

变态杀人狂为什么给我打电话？越想越可怕，难道我就是他的下一个目标？

想明白了顿时浑身瘫软，坐在地上动弹不得，不知该怎么办。

凶手是不是已经到了门外？楼下果真响起了上楼的脚步声。

急出一身冷汗的贺芳梅，突然想到马哥，心头一亮，马哥马哥！我为什么不找马哥？有了他我什么也不用怕！

她赶紧给马哥打手机，可是马哥一接电话她却说不出话来，只顾得哭起来没完。

直等到她哭够了，马哥才说：

“小梅你先告诉我，你在哪里？我过去看你方便吗？可以吗？”

“马哥你快来吧你快来吧！我在家里呢！”

马哥也真行，也许离过一次婚学乖了，这么急促还记得抱上一束红玫瑰来看贺芳梅。

听贺芳梅讲了好长时间，老马才算听明白是怎么回事，立刻给王立国打电话：

“老弟，好消息！是你那个案子的！你马上开车来接我们，就是这个星期六出事那座楼！越快越好！”

这天是7月8日。

王立国很快把他们接到刑侦大队。

听完贺芳梅说的，王立国心里很兴奋，但是仍然平静地再三追问她接听电话的细节，尤其反复问她能不能猜到那轰轰隆隆的声音会是什么声音？

他猛地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到办公桌后面坐下，等到他再站起来时，已经面带微笑了：

“贺姐，你能不能再帮我一个忙？”

贺芳梅愣愣地看着他，不知自己能帮他什么忙。看见老马对自己一脸严肃地直点头，她也转过脸对王立国点点头。

王立国让她给陈姐的手机打个电话。

果然叫通了，对方说了一句话，南方口音，说完就关机。

她听不懂对方说的什么。

王立国让她再打，再也打不通。

为什么换成了南方口音？难道手机已经转手？王立国不能不着急：

“谢谢贺姐。你能联系上陈姐的女儿吗？我们能不能找到她？”

“能，我有她姥姥家的电话，我知道她姥姥住在哪。”

王立国开车拉着贺芳梅和老马直奔郊区，市区的高楼大厦很快甩在身后，郊区破败的平房渐行渐多，看到这些，王立国不仅想起流行的顺口溜：城市像欧洲，农村像非洲，哪里像神州？

他们在非洲一样的郊区找到了婷婷的姥姥家，婷婷正在等着他们。

王立国问婷婷：

“你知不知道，你妈手机里都有谁的电话号码？号码你知道吗？”

“我就知道我妈跟我表舅、跟她的两个同学，常打电话，手机里有他们的号码。”

王立国拿到这三个人的电话号码，先是把贺芳梅他们送回家里，然后回到大队办公室，立刻派刑警下去寻找这三个人。

高歌正在超市里买小食品，准备回妈妈家去看儿子，手机响起来，来电显示号码是陈姐的，按下通话她就问：

“这些日子你哪去了，也不给我个电话？平时没事总有电话，现在成天提心吊胆的，你也不给我报个平安，让我老惦记你！”

电话里咯噔咯噔的杂音很大，她听不清对方说些什么，后来她说：

“你大点儿声，我听不见你说啥！”

“你听没听到我的啥消息？”

说完就关机了。这次高歌听清了，但是，这个声音根本不像是陈姐的声音，粗粗的，怪怪的。她正在纳闷呢，电话又响起来，是她的老同学，也是她和陈姐的好朋友。

“高歌！你接没接到陈姐的电话？”

“我刚接完，正纳闷呢！”

“纳啥闷？”

“那个声音挺粗的，根本不像似陈姐。”

“陈姐已经被变态恶魔杀害三天了！我刚才……”

再往下高歌什么也没听着，她已经昏倒在超市里。

刑警在高歌家里找到她时，她瞪大了眼睛说：

“这个事儿实在太蹊跷！电话里咯噔咯噔的响着，听不清对方的话，也不像似陈姐的声音，我根本没听清说的是啥，好像是问你听没听到我的啥消息？后来我才知道陈姐出事了，我以为她显灵了，吓得我不知道该咋办。你们可真神了！咋知道她给我打电话了？”

事情完全出乎意料。

原来王立国只是想看看经常与陈姐联系的人会不会有人接到电话，没想到，他们三个人全都接到了陈姐手机打来的电话，都在今天，跟贺芳梅接到电话差前差后。

婷婷的表舅在外地，还不知道表姐被害的事，他对警方说：

“怪不得的！我是接到过电话，一看号码就问表姐有啥事？没想到，说话的是个男人！南方口音，好像是广东口音吧，说你姐姐跟我去哈尔滨做生意，你给她把电话费给交了。我听得莫明其妙的，没等我问咋回事呢，对方手机关了。电话里边杂音太大，不是手机的杂音，好像是在市场还是大马路上。”

三位民警很快查出这四次通话的准确时间和具体方位，原来这四次通话主叫都不在市里，是在去往沈阳的方向，最后一次通话已经到达沈阳。他们又查明这个时间里既有开往沈阳的长途汽车，还有641次火车。

局长听说有了新情况，马上赶来刑侦大队，一番研究之后，决定让王立国他们明天开车去一趟沈阳，按着那个人打电话的时间实地搞一次模拟试验，找出拿死者手机打电话的人乘坐的交通工具。

局长嘱咐王立国：

“你们明天早点出发，宁肯到高速公路上去等着，省得出城时因为堵车误了时间。”

这一夜，王立国很兴奋，虽然他也想到打这个手机的人并不一定就是凶手，很可能是别的什么人，即使是这样，这个持有手机的人也应该知道手机是从哪里来的。但是，他的直觉却告诉他，用这个手机通话的就是凶手，为什么？他已经耐不住得意了，他要炫耀，他要挑衅，他要惊天动地。还有一条，他知道了我们这些日子在排查，为了干扰排查、引开注意力，他只好跳出来发信号，让我们相信他已经从沈阳去了外地。此地无银三百两，这反而说明他没有去外地，还在本市。排查起作用了！终于把他逼出来了！他意识到从此他们就会进入主动，凶手只会越来越被动。如果他的思维和常人一样，他绝不会把被害人的手机带在身边，更不会到处打这么多电话，他一个都不会打，也不可能把手机送人还让人去用。可是，他不是常人，他不会按着常人的逻辑行事。

兴奋过后的王立国终于睡着了，出事以来从来没有睡得这么香。

大清早，阳光好像格外明亮，反正他们还没有来，他想再赖床躺一会儿，可是，没有听见门响就进来一个人，他大吃一惊，她怎么没有敲门就进来了？自己还没有穿衣服呢！正在慌乱的时候，那女人已经来到床边，笑着对他点点头，然后说了一句“谢谢你！”

看着这个漂亮女人有些面熟，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正想问问她你为什么要谢我？她已经转身离去。

他看着她慢慢往外走，早晨的阳光照着她的后背，白衣服上血红的一片。

他猛地醒过来，眼里心里依然是一片耀眼的鲜红。

从那个神秘人第三次主叫的地方到第四次主叫的沈阳，中间相距十多分钟。想用这么短的时间从公路上进入沈阳根本不可能，因为进入沈阳的马路拥挤得太厉害。公家车私家车越来越多，驾驶证满天飞好买得很，不会开车的驾驶员随处都有，越来越多的会开车的驾驶员和不会开车的驾驶员、遵守交通规则的驾驶员和不遵守交通规则的驾驶员、要脸的驾驶员和不要脸的驾驶员都在道路上跑，道路可以年年加长却不可以年年加宽，车子和车子里的人只好堵在路上，寸步难行。一家造汽车的公司自豪地宣布愿中国人家家都有自己的汽车！这是个自杀的口号，如果中国人家家都有了汽车，中国人就只好人人都堵在家里，那些卖汽车发了大财的款爷们也只好手握人民币憋死在自己家里。

王立国在车上说，他这么快进了沈阳只有一条路，火车！大家也都说他手机里轰轰隆隆、咯噔咯噔的，肯定是火车的声音。

王立国马上打电话：

“局长，凶手只能是坐641次火车进的沈阳。我想请求局里马上联系火车站，借用他们昨天641次去沈阳的全部旅客登记名单。我们回到市里就分组排查，按着那八个凶手特征，从旅客里筛选嫌疑人。”

“好，我马上安排！但你要特别注意，你们这次排查必须是所有的旅客都要见面，一个也不能漏掉！”

“我们一定注意！”

因为是防治非典的时期，火车站才会有旅客登记。7月8日641次开往沈阳的旅客“健康申报表”，已经送到古井区刑侦大队，局长正在翻看，见王立国等人回来马上指着那满桌子的申报表说：

“火车站的清单上写着共计260份，我翻一下，这次车有16节车厢，你们就分17个组，一组包一节车厢，重点查男乘客。人吗，马上就到。”

“那剩下一组？”王立国一时没能明白过来。

“最后一组查客车上的工作人员。”

“啊对对对！”王立国想自己真是忙晕了，怎么能漏下人呢！

很快查出260名乘客里，男性161名，女性99名。

据说那些日子里六十多名警察累得要死要活，他们通通挤在一间大屋子里，260份申报表按16节车厢全部贴在墙上，每天他们都要按着名单逐个去见面核实，先市里后市外（经过初步调查，不少旅客已经去了外省市），有时候跑一天还没核实下来一个人。按着嫌疑人的那八条特征，当然大部分旅客都被排除掉，但是，调查的刑警必须拿出来否定的理由或证据。到后来又要去沈阳、北京、河北、山东、吉林等地找人核查。

六十多名民警奔波10天下来，虽然吃不好睡不好，身上的肉少了汗臭多了，但让他们大感欣慰的是，259名乘客他们都见到了，他们的姓名、性别、身份证号码和联系电话都是真的，至于家庭住址、工作单位，甚至年龄有些不准，他们也很能理解，这只是记忆的问题，肯定不是主观故意的问题。

既然260人里面259人都是真的，那剩下一个肯定是假的了。

是的，这个表上填着叫刘扬的人，无论身份证、电话、住址和工作单位，没有一样是真的。既然这么作假，恐怕连你也会想到，他为什么要作假？

后来有记者采访王立国时，他说过，我们知道，犯罪分子去沈阳打电话就是要故意引开我们的视线，让我们以为他上沈阳了，就在沈阳呢。所以这个时候我们很自然就想了，他很可能用假身份去沈阳吗，这个填假名的人肯定是最可疑的，绝不可以放过！

指挥部全力以赴，为了找到这个假刘扬。

民警们想了许多办法，有人甚至跑去火车站，把7月8日以前几天的健康申报表都翻了一遍，居然查到了这个自称铁路职工的刘扬，每天早上去沈阳，晚上回市里。出乎意料的是，电脑上一查，全市有一千多名叫刘扬的人，这么多个刘扬硬是排查了一遍，仍然没有找到那个自称刘扬的人。

王立国还是很高兴，马上派几名刑警每天去火车站的职工通勤口蹲守自称刘扬的人，可是，刘扬的名字却从新的健康登记表上消失了。

王立国想既然他什么都能造假，他已经知道警察在火车站上查人，他为什么现在还要叫刘扬呢？他请了一位学过文检鉴定的内行警官，一道去蹲守职工通勤口。那天，有一名在健康登记表上登记叫吴良的人，写下的电话号码中又有4568这组数字，从前那个假刘扬就常写这几个数字，鉴定文检的内行警官一看便认出来他是假刘扬，当场把他请走了。

听说抓到了这个可疑的人，王立国马上高兴起来，以为他们总算接近目标了。

一查这个现在叫吴良的人，这回可是真名字，他身上的刘扬的铁路职工工作证是他借来逃票的，他每天去沈阳搞产品推销，为了省几个路费钱天天逃票。把5月31日入室案的见证人赵雅娟、唐保明和赵雅娟的邻居，还有6月14日入室的见证人姚玉兰请来辨认，都说吴良不是作案人。再一查，吴良也根本没有作案时间，只得否掉，但是这个家伙却害得警方浪费了十多天生命一样宝贵的时间。

王立国再次害怕起来，坐立不安，吃不好睡不香，因为第五个死亡星期六已经到了。想到这个城市又要有一位年轻的女人无辜被杀害，作为刑侦大队长的感觉是，凶手的每一刀都准确地刺进了他的心脏里，他感觉凶手就是要用这种方式杀害他，他既心疼，又无比仇恨。

《无法呼吸》PART4 《无法呼吸》七(5)

他的同事说，那些日子里他好像是用抽烟来维持生命，每天都是一根接着一根地抽。

后来王立国对我和杨明说起过他的害怕，杨明听了很受感动，想着想着就想起了巴顿将军的话，他告诉王立国：

“我记得，身经百战的美国将军巴顿说过，如果勇敢就是无所畏惧，那么我从未见过一位勇敢的人。一切人都会有所畏惧，越是智者越知道畏惧。尽管有所畏惧，却能驱迫自己勇往直前的人，才是真正的勇士。”

传闻：谎言越是过头越是有人信

那时候建材一条街上的贾大门还没有奇怪地暴死或者是失踪，正在春风得意呢，天天晚上都要喝二两老白干，吃着事先打电话从饭馆订好的几道菜。酒足饭饱之后，他会打着饱嗝给供在大厅里的关公大老爷敬香、摆水果、上馒头，他总是对人说，没有关大老爷保佑我生意不会这么好。夜深人静时，他会偷偷一个人跪在关公像前，诚惶诚恐地悄声念叨说，关老总，您手里的大刀可不能闲着，您开恩再做几起吧，您一定得让我卖上一万套哇！你要能让我卖上一万套，我就另租房子开大公司，我就在大公司的院子里给您老人家修一个小关帝庙！油上红漆！然后他会跪在那里又开算不知已经算过多少遍的烂账，安装一套赚二百五，十套就是两千五，一百套就是两万五，一千套就是二十五万！有了二十五万，我就不愁有五十万，到时候我也包个二奶再给我生个儿子！

这几天贾总正忙着天天去郊区，找人洽谈合伙快速繁殖狼狗、笨狗的业务，因为现在看家的狗已经涨到几百元一条了，许多人家买狗就是为了夜里拴到阳台上防备变态杀人狂。他估计能够看家的狗还得大涨价，因为现在缺货，死活没有，所以他要尽快开办一家快速繁殖看家狗的保安公司。

贾总雇人往住宅楼里的住宅门上贴违法的狗皮膏药时，虽然打着“新世纪现代门窗公司”的旗号，其实那不过是拉大旗作狗皮，那时候只有他一个人带了两个半大不小的临时工，给人家装门窗，算什么狗屁公司？现在他可是真正的大公司了，他可是货真价实的贾总了，每天都有十多个人撅着屁股蹲在马路上给他焊接钢筋的防盗窗，焊好的钢窗一垛一垛地堆在马路上。

交通巡警和城管的人分别找到贾总，说他妨碍交通妨碍市容，贾总马上把腰弯到九十度脸上笑成一朵花，右手食指高高地朝上指着说，上面，是上面催我们加班加点的，要落实市委市政府的指示吗，我也是没法子呀！为了老百姓的安全要我们加班加点呀！你说我有啥法子？上面说这是政治任务！

听贾总这么一说，这是上头关照的要做的人命关天的政治任务，谁还敢再拦贾总？只能让贾总为了老百姓的安全在马路上干下去。

那十几个白天黑夜给贾总焊接钢窗的人，只能吃到贾总中午的一顿饭，等到饿得肚皮贴了脊梁，才能吃到既算晚饭也算夜宵的一顿饭，早饭贾总不管。不管怎么饿他们也不敢耽误手上的活，他们的活是计件的，每天达不到标准就算白干（当然这是他们自己这么说的，人家贾总管这叫不达标要扣罚款，扣掉不达标的罚款工钱也就没了）。

贾总现在的老婆给临时工们做饭，第一次买回米来就挨他一顿臭骂，你长的是猪脑袋，只会吃！电视上报纸上成天说陈化粮陈化粮的，你不知道？为啥不买陈化粮？你买这种好米做多少也不够他们吃，做陈化粮，他们吃点儿就饱了，我省了粮不就省了钱？要买最便宜的菜，连捡带买！然后逼着她把好米退回去，另买陈化粮。

十多个人已经给贾总干了快一个月，还没给开工钱呢。贾总说了，你们谁中途请假、谁不想干了，谁就别想拿到工钱，咱们干完活儿一起结，我怕给你们结早了你们就走了。我有的是钱，不差你们的工钱，你们的工钱对我来说那不叫钱！只要你们听我的话跟我干到底，将来我的公司扩大时，他们也入股也分红，你们就是我的股东，咱们就是兄弟哥们儿。

贾总还另外雇了好多安装防盗门窗的临时工，或三个人一组四个人一伙，他也不管，反正是包给他们装一家窗户就挣一百元，装多少挣多少，一天装十家就挣一千元。已经装了快一个月了，这些人还没拿到一分钱呢。贾总说了，我的钱都用来进料了，做的防盗窗越多大家才能挣得越多，我这是为了让你们挣得更多，好饭不怕晚，反正钱我都给你们攒着，一分都不能少你的！钱攒到一起拿还显得更有分量呢！

现在贾总再也不雇人跑住宅楼去往住宅门上贴狗皮膏药了，那都是小把戏了！现在贾总已经搞正规化操作了，正大光明地找到一家报纸广告部的主任，先给主任家特制了一套不锈钢的防盗窗，还给他家安装了一套最好的带电子锁的防盗门，又请他去了一次洗浴中心、两次按摩院，找了最好的小姐陪他玩得开开心心，然后贾总才请他的新哥们儿给写一个安装防盗窗的广告，就从7月8号9号10号那几天，全市又传开变态恶魔杀人的消息，他贾总的广告天天都上一版右上角。

家家快装防盗窗！！

为了落实市委市政府务必搞好全市安全的指示，为了防止窃贼从阳台侵入，技术力量雄厚的新世纪现代门窗公司应广大市民要求，受有关方面委托，特别选用美国进口优质钢材新加工一流防盗钢窗，数量有限欲装从速，欢迎选购，欢迎代客赠送礼品安装，24小时送货上门服务，质量三包多装优惠！热线电话：……

这个广告果然厉害，每天的电话都打暴了，还有很多人受到启发，要特别订制安装防盗钢窗作为礼物送人。贾总脑袋转得快，马上又新安一台电话，雇了两个漂亮女孩子每天专接电话专门登记客户。他交代女孩子登记完了客户的订货之后，不要急于放下电话，一定要跟客户多说几句话，告诉他说公安局的很多警察也跑我们这里来给自己家安装防盗窗，他们给我们讲的，说这个变态杀人恶魔武艺高强，能够飞檐走壁，能够穿房越脊，上六楼阳台不费吹灰之力。他膀大腰圆，身高1.80米，一手拿刀，一手拿蒙汗药，抓到六楼的单身女人先奸后杀，然后毁尸。变态恶魔最近已经放出话来，两个星期就要先奸后杀一个女人，一直要杀七七四十九个女人。

一个女孩说她讲不了这些话，贾总说讲不了你给我走人！我雇你白给你钱哪！马上又换了一个能给他讲这些话的女孩子。每天他亲自坐镇看她们电话讲得行不行，亲自派发临时工外出安装。

现在不但活儿多，而且个个都很急，恨不得交了定钱就想安上，安完了好放心。好在凡是要安装防盗窗的大都是平民百姓，不可能报销的（贾总想过，她要是能够公款报销她也就不会住在古井区的六楼了，早搬进封闭的豪华小区了），所以贾总从来不用担心他们要发票；没人要发票，他安装了多少也就不用上税。

贾总那天半夜又骂他老婆是猪脑袋，除了会吃狗屁也不会。贾总告诉她，你没事的时候，多去别家店里坐坐嘛，多给他们讲讲变态杀人恶魔怎么个厉害法，让他们害怕害怕！

他老婆说没事讲这个干啥？吓唬人不缺德吗？

贾总说，说你笨你真就笨得不开窍！怕缺德你别吃我的饭别花我的钱！没有变态杀人恶魔到处杀人，咱们生意能这么多吗？这个恶魔就是咱们的恩人！我怕他作什么？我怕我挣不到大钱，我怕我发不了大财！

有个电焊工找到贾总说，老总，我妈得了癌症，从我们农村来城里肿瘤医院住院了，求求您把工钱给我开了，我好去给我妈治病。这个青年农民已经说了三遍，贾总还像是没有听见一样，两手端着报纸不知是挡着脸还是在看。青年人给他跪下了，两膝跪地的声音很响。

贾总对着报纸说，你别吓唬我！你们这些人我还不知道？放屁都搀假，什么时候你们说过真话？

年轻人流下了眼泪。

好好好！你别耽误我做生意！你先干活去，到下班时候咱们再研究研究。

年轻人听他答应了自己，马上说谢谢贾总谢谢贾总谢谢贾总！

可是到了下班时间，年轻人到处也找不见贾总。

车子冲下公路的时候，一定是在空中划出了一道优美的弧线，不然它也就不会落进河里，而是滚落在河岸边，那样也许后来就会有人发现他们了。

车子冲下公路的时候，大约是两点零五分左右，车子冲进河里应该有巨大的声响，但是很可惜，这里是山区，盘山公路上既没有车水马龙，更没有人来人往，所以也就不会有人听见车子砸进水里的声音。车子落进河里后，没用几分钟就风平浪静了，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而后来路过这里的人谁也不会想到，就在脚底下的河水里面、河床上面趴着一辆车，车里有五个人，一个男的，还有四个女的。

如果能够晚一点出发也许会好些，哪怕是再晚五分钟呢！但是张处已经宣布，必须七点准时出发，他说要尽快赶到他们今天的目的地，那可是一个绝妙的好去处，他不想太晚，免得晚了不尽兴。

早上整七点，他们出发了。

车子驶出市区，上了国道，很快钻进浓重的大雾里，车速奇慢，只能看清两三米远。

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年轻女人说：

“我说头儿，要不咱们回去？明天走？这样走，太慢，也不好。”

如果此时真就回去，也许一切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张处并不忌讳年轻女人不敢说出的字眼：

“我看不出有什么危险，你看路上有车吗？”

身后红脸的女人说：

“张处说得很对，我们都走一个多小时了，还没见到一辆车呢！”

张处说：

“我历来主张，该做的事情想做的事情，一旦下了决心就不要动摇，就要勇往直前做成它。”

“这几天，叫变态杀人狂闹的，我们楼里的单身女人都搬出去住了！真烦人！”

红脸的女人说。

“我们楼里家家封窗户封阳台，堵得屋子里像黑天似的！全市警察全都出来了，咋还不破案呢？”

白净脸的女人说。

张处扭过头来，看她们一眼：

“要是现在就破了案，你们也不用跟我出来旅游了！”

副驾驶位置上的年轻女人不解地盯住张处：

“我们出来玩玩和他有啥关系？”

“关系大了！”

张处叼上一只香烟，示意她用点烟器给他点上，抽了一口，然后才说：

“我跟局里说，我们处全是女同志，现在让变态狂搅得都不安心，不如让我带她们出去散散心，躲躲这个风头，一来免得窝在家里出事儿，保证她们的安全，二来也算是对她们努力工作的奖励。”

女人们全给他鼓掌。

副驾驶位置上的年轻女人还说：

“你总是比别人厉害，只有你的头脑才能转得这么快，你给我们当头儿，我们简直幸福死了！”

说完，她自己一愣，虽然是幸福，大出门在外的，也不该说“死”字儿呀！

轿车慢慢走着，忽然女人们惊叫起来：

“我们的张处英明！”

“大雾散了，晴空万里！”

年轻女人说：

“幸亏没听我的，还是头儿比我们厉害！”

张处大声说：

“诸位美女给我坐稳了，我得把刚才耽搁的时间抢回来！”

说着，车子已经加速，跑到一百迈。这时候大约是九点半。

张处看见远远的前面有一些人，车子排成了队。

很快他们也到了排队的地方，原来前面就要进入盘山公路，这个设在路边的检查站要提醒司机注意安全，还要检查一下车况。

张处说：

“不行，这样等下去太误事，中午已经通知了下边接待我们，我们不能准时到达影响不好。”

他下了车，一边走着一边掏自己的上衣口袋。不知张处跟检查站的人说些什么，只能看见他先给站长看他手里的证件，然后一边说，一边又做着很有派头的手势，说半天，比划半天，他们终于看见张处冲着他们高高举起两只手，手背朝着他们连连往他怀里拉动。

“好！美女说得好！美女不但脸蛋好体形好，心更好，交朋友就得交这样的。就让美女代表吧，跟你喝就是跟我们的领导喝了，跟你亲近也就是跟我们领导亲近了，跟你心连心也就是跟我们领导心连心了！”

桌上一片欢呼声，都说主任这话说得好，听着也过瘾，听得大家心里痒痒的热热的，于是，就有两三杯、三四杯还是四五杯茅台酒倒进了肚子里。

大家喝得很痛快，喝得很尽兴，喝得脸红似火心里怦怦乱跳。

一点二十分午宴在极其友好的气氛中结束，大家都表示等到下次有时间的，一定要住下来喝个一醉方休。

一点二十五分，走的人上了车，送的人站到了院子里。

如果这个宴会早点结束，或者晚点结束，又会怎么样呢？如果再少喝点，要不干脆再多喝点喝到不能动弹不能上车，那又会怎么样呢？

这只是事后这么想，其实，该发生的都发生了，没早也没晚，没多也没少，他们就这样一步步走向了那个早已经安排好的结局。

上了路，张处的情绪很好，大家的情绪也很好。

白净脸的美女说：

“听说他们这里有一个非常奇妙的风景区，人一进去，心情会变得特别高兴，浑身比吃了鸦片还舒服，是有这么回事吗？”

年轻女人说：

“你问张处吗，我们去年来过。”

张处说：

“这事还是我在机关讲开的，后来他们去的人都证实了是这么回事，一走进去就兴奋，就想唱歌，就想尽情宣泄，甚至还想那个爱情。要我看，在那里开几个治疗阳痿和阴冷的病房，一定有特效。也许是那里没有空气污染氧气特别纯，也许是那里山区负氧离子特别多，原因说不清楚，反正去过的人都想再去，上瘾。要是你们想去，咱们回来时就去，让他们安排接待就是了，不过是多说一句话的事，他们还乐意安排我们去呢。”

年轻女人说：

“你有没有搞错呀头儿？不是你跟我说的吗，我们这次就是去那里吗？你怎么现在又改口说咱们回来再去？你什么意思吗？”

张处瞄她一眼，不回话。

她又问：

“我们到底要去哪里呀？你怎么不说话呢？”

张处回头看看三位女人：

“民主民主吗，去还不去，不得大家说了算吗，哪能由我一个人做主呢！”

后面白净脸的女人和红脸女人都说去去去！一定要去！

张处说：

“去可是去，你们可别去了又后悔，咱们现在可得说好了，去这种地方可不能中途反悔。”

白净脸的美女问：

“为啥？”

“为啥？你知道当地女人都去那里干什么？你一去就能看见那里美女太多了。”

红脸的女人似乎猜测到了什么，更红了脸兴奋地问：

“你倒说呀为什么！非要急死我们啊！”

年轻女人抿了嘴偷偷地笑。

张处说：

“去那里的人，无论是男是女，都会受到刺激，都变得很大胆很开放，男的都想找女的，女的都想找男的，当地的女人就是上这里来求子女的。你们知道吗，为什么那么多漂亮女人都愿意来这里旅游？这里的宾馆住宿很特别，他们只有双人房间，如果女宾要一个人住宿，第一宿加倍收费，第二宿加两倍收费，第三宿加三倍，以此类推。如果你和男宾同房，第一宿免收宿费，第二宿免收宿费再加免收餐饮费，第三宿免收宿费餐饮费再加免收景区门票，同房到第四宿，除去免收那些，还另送你一张免费的会员金卡，以后你再来景区，啥钱都不用花了。”

红脸女人大叫一声：

“怪不得人们都愿意去那里！我听他们说，如果事先不预约，很难有房间。”

白净脸美女笑起来：

“难怪有人说这里是培训班，来过的人才能尝到开放的滋味吗，没来过咋能知道是咋回事儿？”

年轻女人马上绷起脸，回过头冲着她说：

“那些没来过这里的女人，不照样也很大胆很开放啊？这有什么？”

红脸女人说：

“你说得不对！怪不得咱们张处现在这么大胆这么开放，原来都是上这里学坏的！”

张处说：

“你说得很对很对，所以，这次我非得要把你们都带去，让你们几个也跟我学学坏！”

年轻女人说：

“她们三个不用学，也够坏的了，只怕一学更坏了！”

张处说：

“好吧，我出个题考考你们吧，看看你们谁更坏？”

白净脸说：

“那咋能考出来？”

张处马上来了情绪，要年轻女人把车停在路边，他和她交换了位置。他一边认真系上安全带，一边嘱咐年轻女人也要扎上安全带。她很奇怪，说又不是在市里，奇網网收集整理还扎什么安全带？虽然这么说着，她还是听从了头儿的指示。

张处一手把着方向盘驾车，一边扭头朝后面说：

“你们听着！说是有一个女人，要去参加一个化装舞会，她想了又想，最后想出一个绝招，把自己全都脱光了，只穿一双黑靴子、戴一副黑手套，来到舞会门口。把门的保安一看，吓了一大跳，说，小姐，非常抱歉，我们今晚是化装舞会，无论您化装成什么都行，你就是不能裸体呀。那个女人说，你难道没有看出来我化装的是什么吗？你再看看！保安又看了一遍，还是摇头。那女的说，咳，你不往我最关键的地方看，当然你就看不出来了——我化装的是黑桃五吗！”

红脸女人想了想，突然哈哈大笑，眼泪都笑出来了。

白净脸的美女急忙问：

“你笑啥？啥意思？我咋没听明白呢？”

“这点事你都不明白？你又不是没有！”

红脸女人说着，用手去捅了捅她两条大腿根的中间。

白净脸说：

“我还是不明白。”

红脸女人说：

“你那里不是还长着一颗黑桃吗？”

白净脸美女说：

“原来你是这么坏呀！无师自通！”

年轻女人说：

“还是我说得对，你们没去就已经学坏了！”

张处哈哈大笑，红脸女人才知道自己上当了，越发脸红起来，最后又说：

“那就是你们更坏，逗我钻你们的圈套。”

张处忽然得意起来，大声说：

“等到了那里再说吧，到时候还不知道谁钻谁的圈套呢！恐怕还是我钻你们的圈套吧！”

话说到这份上，一车的男女都兴奋到了极点，张处很有男人味的笑声也格外高亢起来。

恰在这时车子驶上弯路，迎面开来一辆大货车，眼看着要撞上，张处飞快地向右边打一把方向盘，车子陡然冲向右侧，越过路肩，在空中划出一个优美的弧线，一头扎进河里。

车子飞起来的时候，坐在后面一直没有说话的女孩子哭起来：

“我妈说，你们去了就别想回来……”

这时候大约是下午两点零五分左右。

那辆大货车飞也似地朝着岔路狂奔而去。

没过几分钟，河水又归于平静，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他们从早七点出发，走了大约七小时零五分，或者说走了大约425分钟，一步一步接近于两点零五分，在这里与大货车相会，如果他们晚来几分钟，也不会在这里与它相遇。当然，如果早来也不会与它相遇，只不过是早来的可能性更小罢了。

问题是他们并不知道会在这里这样与大货车相遇，如果真知道的话，打死他们他们也不会出来的。

啊，还忘了说，那个坐在后面一直没有说话的女孩子，莫明其妙地从水里冒了出来，奇怪的是，五个男女里面只有她一点也不会游泳，而且她还是坐在白脸和红脸女人之间的。如果不是她还健在，我们怎么会知道发生过的一切呢？

故事：爸爸是女儿脚下的泥土

现在他对自己也说不清楚，这美好的一切是真的发生过还是自己做的白日梦？也许连白日梦都不是，只不过是自己一次永远不能实现的渴望？

渐渐的，他觉得自己过去的一切都已经是过眼烟云，无论发没发生过的事情都已经烟雾一样散尽，现在对于他，只要能再多做几场美梦也是很难得的了。他现在也只能渴望多做几场人间的美梦，因为已经没有时间了。

他不知道从前自己想没想过去山里野营。现在他想去山里野营，跟着女儿还跟着女儿她妈。他喜欢去马路边的烧烤店，女儿不愿意去，她妈也不愿意去；去讲究的饭店他不愿意去，即使兜里有钱，他也不愿意去，包房他进不起，不进包房他又不敢面对那里的男男女女，一个个红头涨脸、呜嗷喊叫、生猛海鲜。更重要的是，只要在这座城市里、在有人的地方与她们母女相聚，他就只能默默地看着她们，在白天的阳光下、在人们放肆的嘈杂声里、在人们肆无忌惮的眼光中，他心里想说的许多话一句也出不了口，面对陌生人他没有说话的勇气。

他再也想不起来，是在电视里还是在报纸上，看见过外国人全家和和美美去没有人的森林里野营，他觉得那一定很有意思，远离繁华傲慢的城市远离富贵野蛮的人群，只有自己一家人厮守在一起。

他好像走过许多商店，可能是想买一顶便宜的野营帐篷，巧得很，他租到了一顶帐篷，虽然租一次很贵，但比买一顶还是便宜多了。也许他是想租一顶帐篷。

他选择一个星期五，老早跟女儿和她妈通了气，搜肠刮肚给她们说了去郊外野营的几点好处。其实他早跟女儿说过，让她去说服妈妈，这回女儿却说穿帮了，因为她说我早已经问好了，明天晴天，咱们去吧去吧！

好像他还为娘俩准备了许多她们喜欢吃的小食品。

应该坐车去郊外，然后他一个人背着帐篷和吃的用的，女儿伸手要帮帮他，他说啥也不用，他说这是爸爸应该干的，这是当爸爸的便宜，这是当爸爸的福分，现在不干，以后再想干都干不上。

那里当然应该有一条河，他们来到山下的小河边，也许是小河下面的山上，他想不清了，反正是他们选好一处平地，一处远离繁华和喧嚣的平地，三口人忙着支起帐篷。

应该是白天，肯定是白天，他们在山下的河水里游泳，抓鱼，没抓着一条鱼，三个人都变成了被鱼引诱的孩子，被鱼儿引诱进追逐的欢乐。全家人还从来没有这么欢乐过，放开嗓子喊叫，大声笑个没完没了，女儿和她妈总是争吵，妈妈埋怨女儿动静太大把鱼儿都吓跑了，女儿说她妈妈动作太慢，配合不上，把鱼儿都放跑了。好吗，在河水里玩耍的人好像是不少，谁也没有他们全家这么能喊能笑能折腾。他在高处看着母女俩这么欢乐，才知道他今生最宝贵的其实是他的女儿。可惜，他想，为啥从前我不明白呢？人总是到了最后都要失去的时候才能明白过来，可是这个明白已经没有用了，啥用都没有了，反而让人明白得更痛苦。

这个明白变成了他钻心锥骨的疼痛。

好像出外游玩的人都回家了，大山里安静得只有鸟儿的叫声，河水里平静得只有鱼儿在游泳。他突然想起来，说咱们快去山下找地方吃饭吧！等到天黑连个吃饭的地方都没有了！

女儿说去饭馆吃饭那和在家里有什么区别呀！没意思！

她妈可能也是玩得心野了，居然说要是出来的时候咱们带口锅就好了！

不知怎么搞的，他也变得异想天开，说只要你们能做饭，我就能把东西弄回来！

娘俩说行啊！

他顿时来了勇气忘记了疲劳，脚在云下飞过，云在山里隐去，鸟儿像花儿一样开放，花儿像鸟儿一样歌唱，轻容易走进一户农民家里，租了一口铁锅，又去买了菜买了鱼。等他腾云驾雾把东西运回来时，他看见女儿的眼睛都瞪圆了，说爸爸原来这么了不起呀！抱住他就亲了一口。

他心里一热，女儿这么亲近他还是第一次。他背过身去偷偷擦掉自己的热泪。

他下山的功夫，娘俩已经捡好一大堆干树枝，她们很快洗好了鱼和菜。他记得自己买来了馒头，她们只要再做个菜就行了。

她们弄好一切，要做鱼的时候，他才想起来，忘了买火柴！还忘了买盐。这两样东西最便宜最不起眼，所以他忘了，可是没了它们什么美味也做不成。

他气得直跺脚说我混蛋我混蛋！扭头要走，女儿一把拉住他说，爸你已经跑一趟了，这回轮也该轮到我了，我可不能擎等着吃现成的。

那还能行！他急了，不让女儿去。

女儿说，爸爸你总是这样，你的女儿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此刻他知道自己的女儿长大了，止不住热泪盈眶。

他扭过脸去，擦掉满脸的泪水，慢慢回过头来说，你让爸爸去吧！你让爸爸去吧！你给爸爸一个机会吧！爸爸以后再想为你做点啥也做不上了！

女儿歪起头来定定看着他的脸说，老爸今天怎么啦？眼泪都出来了？被我感动的吗？至于吗？

他忽然扭过头去拼命跑起来，这是他最后一次为她们奔跑为她们忙碌，这是他们在人世间的最后一次缘分，再相聚只能等待来生来世了。

潺潺的绿水在天上流动，彩色的晚霞在地上飘浮，一路上的鲜花在头上开放，大地的温馨在心里荡漾，他不知道是奔跑在自己的梦里，还是漫游在自己的想象里，还是自己正在做白日梦。如果这是做梦他更愿意永远醒不过来，如果这是想象他渴望永远不再回到现实。

河边点燃起幸福的火焰，他看见幸福的火焰在河水里游动，他看见幸福的火焰在女儿的眼睛里跳跃，幸福的火焰烤红了女儿的脸，幸福的火焰温暖了他的心。烟熏火燎的，娘俩眼泪一把鼻涕一把，总算把鱼煮熟了，尝尝吧，清水鱼汤能不能喝？

一向挑剔饭菜的女儿说，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鱼！从来没喝过这么鲜亮的鱼汤！不知是饿了，还是因为野外的情趣，这缺少了许多作料的鱼和汤，确实比在家里做的鱼好香好甜很好吃。

坐在金色晚霞里鱼儿跳跃的河边，妻子女儿偎依在他左右，挨着蚊虫的叮咬，唱起一支又一支的歌，每个人都搜肠刮肚，把凡是能唱两句的歌全都唱出来，不用担心骚扰邻居，不用担心别人的白眼，更没有卡拉OK的嘈杂，那歌声在夜里在他听来就是人间天上，怎么能不让他感动得涕泪交流？好在周围已经一片夜暗，夜暗中的她们谁也看不见他满脸的泪水。

鸟雀不再鸣叫，天地安静下来，安静得只能听见虫儿在草丛里歌唱，白天听不见的河水此刻也忽然喧嚣起来。最远处的天边不断有闪电划破夜空，他们从来没有见过晴天的夜晚还会有这么亮丽安静的闪电。四周偶尔传来夜鸟一阵阵的叫声，那忧伤的叫声让人心头不禁升起一种空旷的感觉，升起一种被大自然亲切呼唤的感觉，就想，每天封闭在钢筋水泥的建筑里，已经想不到大自然天天都有这么迷人的美景，置身这么迷人的美景里怎么能不忘记城市里终日不断的烦恼和恐惧？

夜梦里他被雷声惊醒，爬出帐篷一看，淅淅沥沥的小雨飘得满世界五彩缤纷。

他不想再睡，坐在帐篷门口为女儿为她妈守夜。忽然后背热烘烘的，伸手摸索，女儿咯咯笑起来，女儿的笑声让宁静的黑夜清脆起来。她和妈妈依偎在他身后，看雨丝纷纷扬扬落在河面上的百花齐放。

帐篷漏雨了，淋着雨他仍然不会后悔，反而想，这是上天恩赐给他的最后机会，让他享受亲爱女儿的最后幸福。

女儿冷得发抖。他脱下衣服给她穿上，她说什么也不要，他想他应该假装发脾气训斥她，让她赶快穿上。然后他应该把帐篷裹在她身上，和她妈并排坐着，让她躺在他们腿上睡觉。

女儿抽泣起来，他问她哭什么，问她冷吗，可是，她好久都不说话。

后来，他鼓足了勇气说，女儿不要害怕这黑暗，有爸爸呢！爸爸自小就不怕黑暗。

可是，她说她不是害怕黑暗，她说有爸爸有妈妈在身边，黑暗有什么可怕？

他把女儿搂进怀里，一遍遍地说，多大个事儿呀！别作炕头儿上的汉子！

妈妈也急坏了，拉过女儿抱进怀里。

沉默好久，女儿终于说，今天有雨我知道，天气预报我听了，没告诉爸爸妈妈，我不好，对不起爸爸妈妈。

他许久说不出话来，女儿急了慌了喊爸爸爸爸！

他怎么也擦不净自己的泪水，爸爸怎么会生女儿的气呢？爸爸挺感激你，挺感激你，你给了我一个真正做一回爸爸的机会。爸爸是啥？爸爸是你冬天的棉袄，应该为你避风寒；爸爸是你夏天的阳伞，应该为你遮阴凉；爸爸是你脚下的泥土，应该让你生根成长。爸爸感激我的好女儿，来生我还想做女儿的爸爸！来生还想……

女儿紧紧抱住他号啕大哭，他们三个人哭在一起。

他被一只大马莲蝴蝶驮着，飞起来，飞出了他小时候梦里飞天的感觉。

鱼儿在云上游，鸟儿在水里飞。

飞着飞着，他看见天空到处都飞着蝴蝶，蝴蝶长着女儿的脑袋老婆的乳房老婆的屁股，白白的光光的，有的横着被串在一起，有的顺着被串在一起，它们遮天蔽日，飞来飞去，砰的一声巨响，撞爆了他的肚子，撞得他只剩下脑袋和翅膀，心肝肺和肠子都血糊淋拉地挂在脖子上，蝴蝶人围着他抢吃他的心他的肝他的肺他的肠子，吃得他只剩下一颗脑袋，疼得他摔倒在地上。

是远处还是近处，传来一阵金属的碰撞声，四周的铁栅栏都跟着响动起来，那声音针刺一样拨动着每根神经。

摸到自己满脸的泪水，这泪水是在女儿身边流的呢？还是现在流的呢？

他怎么也想不清楚，自己真的是跟着女儿去野营了吗？真的发生过那么美好的一切吗？自己真的说了那么多感人的话吗？女儿真的知道了自己的心意吗？是不是我又做了一场白日梦？这一切都不过是自己的渴望？

他声嘶力竭地对自己喊道不！不是梦！都是真的！是真的！

人生与梦同在，美梦装点人生，噩梦警醒人生。人生不能没有梦，没有梦人生就没有色彩。人生本来就是一场大梦，梦醒时分烟消云散。

他想，白日梦的日子也快没有了。一切就要结束，谁能实话告诉我，人生还会有来世吗？我还能再见到自己的女儿吗？现在，抱女儿拉屎撒尿、给女儿擦屁股、侍候女儿吃饭洗澡、哄逗女儿别哭，都成了他回忆中最美好的事情，都是他可望再也不可及的幸福。

“他在头脑中向社会宣战，而我们却一无所知；他在控诉我们，却不告诉我们。”他也是从孩子的时候走过来的，如果回头去看这个过程，我们就不能不承认，任何罪犯都是由社会造成的。

现场：只有产生痛苦的东西才能带来欢乐

2003年7月19日，第五个死亡星期六，王立国说他永远不会忘记这一天。

后来记者采访时问过他，那个死亡星期六夜里你都怎么想的？你都想了些什么？

王立国的目光忽然呆滞起来，立刻背过脸去，好久没有面对采访的记者。

他不能伸手去擦自己的眼泪，他必须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一个刑侦大队长怎么能轻意地在人前落泪呢？他不想回忆那些日子的恐惧，那种恐惧会把人变得软弱无助，会让人感到绝望。

虽然假刘扬被否掉了，但是他们按着凶手的八大特征，已经从260名旅客中筛选出来14名重点嫌疑对象，对于他们每个人又都作了细致的调查。

这时，他们发现陈姐的那部手机又开始使用了，就在沈阳。

他们很快去沈阳找到了手机的持有者，一家手机店的杨老板，他说手机是这几天收购来的。7月8号那天下午，来一个男人卖手机，能有四十多岁，个子不高，瘦瘦的，小眼睛，小分头，头发全立着，人长得挺正经的，根本不像贼眉鼠眼的小偷。干我们这行的，不能不注意这个，你要收下他偷来的手机不是找麻烦吗？他脸挺黑，看样子像经常在外面干活，倒也挺精神。我拿过来一看，西门子2108，挺旧，蓝色的，我问他有没有充电器，他说有。我给一百五，他不干，跟我磨烦好半天让我再添两个钱，我不添，他气呼呼地走了。要不我咋说印象特别深呢，他下午又来了！还是磨烦我添两个钱，我说不能添，你要觉得合适你就卖，你要觉得吃亏就再走几家看看。后来他说，没办法，卖就卖了吧。

刑警问你听口音，这个人是哪里人？

杨老板说，我敢肯定他不是沈阳市里的人，说话那味儿好像是海边的人。

要是再见到这个人，你还能认出他来吗？

这个人吧，又瘦又小的，我肯定能认出来。

杨老板被接到了刑侦大队。

14名嫌疑对象里有曲宝源，刑警小李第一个找到的就是他，曲宝源进到刑侦大队的时候，那13名嫌疑对象还都没有来，他一直等到第二天上午，那13个人才全部到齐。曲宝源在刑侦大队里坐了一夜。

第二天小李看见曲宝源吓了一跳，脸怎么肿成了这模样？肿成了倒三角形。他怀疑是不是谁把他给打成了这模样。

刑侦大队很穷，没有电视剧里面那种证人能够看到嫌疑人、嫌疑人看不到证人的两间房子和设备，他们只好去市公安局的大厅里辨认。为了保护证人，他们不得不请杨老板和一群换上便衣的警察坐在一起，让嫌疑对象排成一队给他辨认。

杨老板认出一个姓孟的人。

在场的警察们竭力控制住自己的喜悦之情。

经过5月31日入室案的见证人赵雅娟、唐保明和赵雅娟的邻居、还有6月14日入室案的见证人姚玉兰的辨认，都说孟不像作案人。

再一查这个姓孟的人，前几天才从外地回来，四起案子发生的时候他根本不在市里。他也没有接触到被害人的那部旧手机。

原以为这回可破案了，结果又是空欢喜一场。

这时候已经到了7月23日，距死亡星期六已经过去4天。

王立国回忆起这天时对我说过，他只想忘记7月19日这个星期六，惟一的方法就是拼命地工作，每天都干到不睡不行了，然后再倒下，这样，他终于干到7月23日夜里，仍然没有人报案。他断定这个星期六可能真是平安无事了。

事后他说过，这个星期六没发案，我反而兴奋得睡不着觉了，这是我们的第一个胜利，我们的方向打对了，我们已经接近他，甚至是触摸到他了，所以他才不敢作案了，或者是不能作案了。这就告诉我们，他就在这260个人里面，就在这14个人里面。这也就是说，这个城市里再也不会有年轻女人被他杀害了。

这一点后来真的得到了证实，凶手被捕后交代说，他又选好两处作案的顶楼，而且不在古井区，只是他已经没有机会再作，他必须等一等。

王立国说，这一夜他兴奋得睡不着觉，反复想，既然凶手就在这14个人里面，杨老板为什么没有认出他呢？

我们是根据凶手的体貌特征筛选出来的这14个人，他们都是四十岁左右，高矮胖瘦都差不多，长相也比较接近。杨老板呢，原来是在自己的店里认识的他，他的体貌特征是惟一的，当然很好认。可现在呢，杨老板面对的却是14个长相差不多的人，他在店里认识的那个惟一的人没有了，无疑他心理上会有很大压力，他必须从这么多相似的人里选出一个，这可是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这不能不让他惊慌失措。

原来他想的是来认那一个人，现在认的却是14个相似的人，他能不紧张吗？也难怪他会认错。

现在怎么办？必须尽快从这14个人里面把他剔出来，怎么剔？

天快亮了，他还是忍不住给局长打了电话，请示对这14名符合犯罪嫌疑人特征的人员进行测谎。

局长说完全可以！我马上给你找心理测试的技术人员，明天上午就开始，但是，你事先必须征得测试对象的同意，不可乱来。

测试专家和王立国一起编制了测试题，给14个人测谎。

测到第10个人还没有异常反应。这倒也是，按理只能有一个人有异常反应吗。

测到第12个人，曲宝源，对于四个作案现场的测试题都有反应。

王立国抑制住激动，问测试的专家对曲宝源的反应怎么看。

测试专家说，你知道，心理测试只能百分之百的否定，但不能百分之百的肯定。我仔细问过曲宝源，他有肺结核，天天吃药。现在我不知道他用的药可能对测试有什么影响，既然我不知道会有什么影响，我也就不能断定它一定没有影响，所以我对现在的测试结果无法评价。

王立国心里又凉了。

他想了一会儿，你说得很有道理！你看这样行不行，我们让他先停三天药，保证他吃好睡好，让他精力充沛地再作测试。

专家说那当然没问题了。

问曲宝源想吃什么，他一歪脖子说我想吃红焖肉你们能给我买吗！没想到红焖肉真就摆在了他面前。对着方便饭盒里的红焖肉他看了又看，最后抬起头来说，够哥们儿意思够哥们儿意思！谢谢谢谢！

三天之后，测试重新开始，在一个安静的房间里，只有测试专家和他的助手守在心理测试仪前面。

测试专家又一次告诉曲宝源，今天我们在这里给你作心理测试，也就是测试你心理上的真实反应。对于我们提出的问题，你根据你自己的情况，可以回答是、知道，也可以回答不是、不知道，如果你不想回答，你可以保持沉默。想怎么回答是你的权利。

曲宝源不以为然地点点头。

测试仪的导线连接到了他的的身上.

测试专家平静地发问，每个问题曲宝源回答得都很慢，似乎有些反应迟钝。

问：7月5号夜里你到过古井区吗？

答：没有，没有。

问：进入顶楼那件事是你干的吗？

答：不是，不是。

问：案犯当时是拿着一把钳子吗？

答：不知道。

问：案犯当时是拿着一把锤子吗？

答：（摇头）

问：案犯当时是戴着一个黄色头套吗？

答：不知道。

问：案犯当时是戴着一个黑色头套吗？

答：不知道，不知道。

问：案犯是跟随女主人进的屋子里吗？

答：我不知道。

问：案犯是从五楼缓台出去，踩着五楼雨搭进的六楼阳台吗？

答：我不知道。

问：案犯是用木棒打了女主人的脑袋吗？

答：不知道。

问：案犯是用锤子打了女主人的脑袋吗？

答：（沉默）

问：案犯没有移动过尸体吗？

答：（摇头）

问：案犯移动过尸体吗？

答：不知道。

问：案犯没有在尸体前面摆放什么东西吗？

答：（沉默）

问：案犯在尸体前面摆放了许多东西吗？

答：（沉默）

问：案犯是在扎伤尸体前给它穿的鞋袜吗？

答：（摇头）

问：案犯是在扎伤尸体后给它穿的鞋袜吗？

答：不知道。

……

心理测试仪上显示得很清楚，对于所有的偶数测试题，曲宝源在皮电、呼吸和脉搏上都反映强烈。这组测试题凡是奇数的都与案发现场的情况无关，奇網网收集整理只有偶数题才是对现场情况的准确描述，两类问题是用来相互参照反应的。如果是没有到过现场的人，对所有问题都不会有心理上和生理上的反应，只有在现场作案的人才会对奇数问题没有反映，而对偶数题必然会有反映。因为偶数题问到的都是作案现场的真实情况，激起了他的交感神经兴奋、呼吸节律加快和心血管活动强烈。这些心理上、生理上的记忆和反映，是一般犯罪人无法自行改变的，也是没有办法掩饰的。换句话说，事情只要是他做过，无论他说是与不是或者保持沉默，都无法改变他心理上、生理上的必然反映，而这些反映曲线在显示屏上会表现得清清楚楚。

为了测试得准确，他们让曲宝源充分休息后又作了第二次。之后又连续作了两次，每次都给了他充分的休息时间。

曲宝源对于有关四个现场测试题的反映，结果都很强烈。

测试专家说，这个曲宝源可真有意思，每次测试完了，他都要彬彬有礼地对我们说两声谢谢！

王立国的眼睛立刻亮起来，马上追问道，你说什么？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专家说，我是说他每次测试完了，都要对我们说两声谢谢，有什么问题吗？

王立国说当然有问题了！你知道吗？凶手从第二个作案现场逃跑的时候，竟然给房间里的女主人行了一个举手礼，然后，说了两声谢谢！直觉告诉我，我们已经抓住他了，只是，我们还没有拿到证据！

王立国马上把测试结果汇报给局长。

王立国听见局长握着话筒的沉重呼吸声。他知道这些日子局长比他承受的压力还要大。王立国说下一步我们要尽快搜集证据。

局长很快来到刑侦大队，和王立国的专案组研究的意见是，马上给曲宝源作DNA鉴定。技术人员检查过在第二个现场得到的案犯的手套，发现手套里有汗渍和皮肤碎屑，又从曲宝源身上采集了血液样本，一起送到上级公安部门的科研所进行鉴定。

一连两天都在等待鉴定结果，王立国总算可以放心地睡觉了。

2003年8月16日晚上五点钟，战友们拉着王立国出了办公楼，但他却不肯往远处去，他说他要等消息。

他的同事们说大家都有手机，去哪里都不会误事。

他说那也不行。

他还穿着小李给他买的那套天蓝色运动服，大背心子、大裤衩子，已经不再那么天蓝，趿拉一双拖鞋，跟着大家走进办公楼对面的小饭馆里，简简单单地要了几个菜，要了几瓶啤酒。

菜还没有上来，大家默默地在门口站着，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只要这个案子还没有个结果，大家说什么都不来劲儿，说什么都没有意思，所以大家只好什么也不说。

王立国的手机响起来。

他没说话，只听对方讲。

关上手机他愣了一下，然后高高举起双臂，没有血色的脸仰望着蓝天，嗓子嘶哑地吼道，破了！破了！

蓬头垢面的战友们瞪圆了眼睛看着他，听他说鉴定有了结果：凶手手套里的汗渍、皮肤碎屑样本的DNA，与曲宝源血液样本的DNA认定同一。

周围做生意的人、过路的人、没事的人都围了上来，因为他们经常看见这群疲惫的、穿得脏兮兮的、面孔憔悴的警察，坐在这家小饭馆里吃饭和休息，他们知道他们成天在忙什么，他们马上明白了他们现在说的是什么，但还是要问，怎么样？案子破了吗？

王立国告诉他们说破了破了破了！

这个时候是8月16日晚上五点半。

据说到六点半的时候，全市都已经知道变态杀人恶魔被抓住了。

二百多万人口的英雄城市，居然只用一个小时，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只靠口耳相传、靠手机靠电话，就把一个破案的消息传播得尽人皆知，真是不可思议。据说那一刻，几乎所有的手机都在通话或者收发短信。

从六点半开始，人们纷纷涌向古井区刑侦大队的门前，鞭炮声此起彼伏，很快一条街上飘满了火药味、挤满了几万人，人头攒动，水泄不通。

也许人们是想来看看那个变态杀人恶魔？但是，很多人事后接受采访说，干吗去看他？他有啥好看的？大家就是高兴，就是想让那些日夜不得安宁的警察们知道，大家很感激他们，真的很感激他们。

人们来放鞭炮也是为了祝贺生擒活捉了变态杀人狂，城市的黑夜又有了安宁。

这晚的大小饭店家家张灯结彩，宾客爆满，连马路边上的烧烤店也座无虚席，桑拿浴、洗头房、按摩中心、夜总会、酒吧到处都是人满为患，好像一夜之间全市的人都从家里跑出来逛夜市吃夜宵过夜生活，全市多少天的沉闷灰暗一扫而光，到处都是鞭炮齐鸣，流光溢彩，欢声笑语，好一派祥和安宁的景象，这座喜欢出美女的城市沉浸在盛大的节日里。尤其是那些个单身的年轻女人，好像人人都得到了一份珍贵的吉祥礼物。

面对电视台的记者，王立国的眼睛里闪烁着泪光说，当刑警还是苦的时候难的时候，只能咬紧牙关挺下去，怎么困难也得挺下去，为了人民的安宁，你不能有任何动摇，真的不能动摇。一旦苦尽甘来，做刑警的这种喜悦，我宁可拿命都想抓住的这些东西，总算让我抓住了。我们的侦察方向、侦察结果是对的，我坚持的观点得到了验证，这种喜悦，这种成就感，比什么都强，可以说比中了大奖都高兴得多。

杨明问局长，当时你认为这个案子你们一定能侦破吗？你凭什么这样自信？

局长摇摇头说，我也自信，我也不自信。自信的是我们用700多名警察的头脑去与一个案犯的头脑进行较量，他的智商再高，还能高过我们700多名警察加起来的智商吗？所以这个案子尽管与以往的凶杀不一样，但也肯定能够侦破，只不过是时间早晚而已！但我又不自信的是，由于我们警察的素质参差不齐、我们的装备陈旧、技术落后、办案经费严重不足，造成我们的破案能力低下，只能采取这种人海战术，只能靠人员的数量去拼，这样长期下去怎么能行？不把我们的队伍拖垮了吗？到现在我们许多同志手里还拤着成把的汽油票子、旅差费票子和饭费票子等着我给签字，可是报销的钱在哪里呢？我们的这种状态显然已经不能适应日益变化的犯罪形势，如果这种状态不改变肯定是不行的。这也是我们为什么要在办案过程中启用倒查机制的原因。我们付出了很多辛苦，但是我们为什么付出了这么多的辛苦？正是因为有人不负责任，出工不出力，才使得我们的许多工作都是劳而无功。为了今后不再这么辛苦，不再劳而无功，我们必须倒查，去除那些让我们劳而无功的因素，所以才有人离开了我们的队伍，才有人受到了纪律处分。

杨明告诉我，听了局长这番话，我半天不知说什么好，不知为什么，我觉得局长像我老爸一样，那一刻，我非常想告诉他你像我老爸。

传闻：他在控诉我们却不告诉我们

杨明生气地将一份报纸摔到桌子上：

“荒唐！太荒唐！怎么能发生这样的事情？”

赵小薇一脸的惊讶：

“出了什么事儿？你跟的案子不是破了吗？我看你准备了那么多材料，这回你不是可以写出很像样儿的东西吗？”

“头儿不让我写，让别人写了！这倒也没关系，谁写不是写？我也不敢说只有我写得最好。问题是，贾少伟这小子忙着泡铁子，他根本没去采访，却写出这么一篇不伦不类的东西！现在，专家们已经总结出了这类变态杀人的基本特征：没有显性的杀人动机，只是受自己心理上某种不正常嗜好或诱因驱使去杀人。通常，他们的杀人目标是特定的一类人，而杀人过程中的劫财行为一般是顺手牵羊，并非主要目的。警方从来没有说过曲宝源有强奸行为，也从来没有说过他洗劫贵重财物。尤其让人不能容忍的是，贾少伟居然说凶手的变态是因为他前妻跟他离婚造成的。”

赵小薇忙把文章拿来看了一遍：

蒙面色魔连续强奸杀人 性变态专爬顶楼纵欲

{本报记者贾少伟专访}警方称从5月31日开始连续发生4起入室抢劫、强奸、杀人的恶性案件，已经全部告破。犯罪嫌疑人曲宝源现已被警方抓获，令记者不胜惊讶的是他身高只有1?郾60米，一向单枪匹马作案，4起案件均系该犯一人所为，即使患有肺结核也不忘爬顶楼纵欲。

两周一作案 目标在顶楼

案件回放一：5月31日23时左右，家住在古井区某小区顶楼的单身女人张女士，正在看电视之际，忽然发现阳台的窗帘后面窜出来一蒙面歹徒，吓得她没命的一边大喊“救命”，一边冲向房门外的走廊，那个变态恶魔想纵欲却没有得逞，只好逃之夭夭了。

案件回放二：6月14日，家住在古井区某小区顶楼的单身女人赵女士从外面散步回家，刚刚入睡不久，忽然觉得自己的脖子呼吸困难，后来她发现有一蒙面人竟然骑在自己的身上。赵女士现在回忆起来当时的具体情景脸色还有些苍白，她亲口告诉记者说，自己30多岁了，这种入室的暴力事件以前还从来没有经历过。但是勇敢的赵女士与歹徒展开了殊死搏斗，只有1?郾60米身高的犯罪嫌疑人明显敌不过赵女士的气概，搏斗之中赵女士一把夺下歹徒的面纱，仓皇逃命的犯罪嫌疑人终于将房门打开，逃之夭夭了。

案件回放三：6月29日，蒙面变态色魔又出现了，家住在古井区某住宅顶楼的单身女人黄女士不幸遇害，这位年轻的被害人遭强奸后被用钝器击打头部致死，脸部血肉模糊身上捅得到处都是窟窿，惨不忍睹，曾经参加现场勘查的警官回忆起当时的情景还心有余悸，亲口告诉记者说他难以忍受要呕吐，从警二十几年来从没见过这么残忍的凶手。凶手还在被害人的后背上写下一个古怪的字，只能在《康熙词典》里查得到。被害人的贵重财物均被洗劫一空。全市一时间陷进一种莫明的恐怖之中，女人们人人自危。

案件回放四：7月5日，古井区某住宅顶楼又发生一起入室抢劫、强奸、杀人案，被害人系单身年轻女人，“当时的情景真是可以用惨不忍睹来形容，”一位负责案件调查的警官这样告诉记者，“被害人身体上有多处刀伤，有一把刀插在被害人的颈部，而被害人的下身和后背布满了罪犯近乎变态的伤害痕迹……”犯罪嫌疑人还将被害人家里的一些贵重财物洗劫一空。

罪证锁定 嫌犯被抓

当案件侦破遇到困难的时候，一份在犯罪嫌疑人作案现场提取的DNA经过鉴定后，结论一旦明确了，无疑给确定犯罪嫌疑人身份提供了可靠的参照，终于让案犯现出了原形。无业人员曲宝源现年四十岁，因为盗窃等犯罪被劳动教养过两次，并判处过有期徒刑9年，他向警方交代自己的犯罪的经过说：“我本来是想到她家偷东西的，但是我在她家发现她在睡觉，于是……”于是曲某欲行不轨，可是被惊醒的被害人拼命反抗，于是曲某就用用铁斧将其砍昏，趁被害人昏迷之机将其强奸。

据警方介绍，曲宝源曾经有过两次婚史，在其判刑服刑期间，其前妻与该曲离婚，不愿离婚的曲宝源遭受这场突然的变故后大病一场，这件事不能不使他的心理发生很大变化，最终造成他心理上的变态。

曲某的作案动机到底是为了什么呢？难道真的像他本人所说的那样只是为了盗窃财物吗？他在每次作案前都曾做过什么准备？为什么专爬顶楼专找漂亮的单身女人？案件背后还有哪些鲜为人知的幕后故事？本报将继续披露案件侦破的详细过程，请读者密切注意本报的后续报道。

赵小薇看完后，莫明其妙地瞅着杨明：

“我看这文章只是没有你写得好，别的也看不出啥毛病呀？你是不是因为没让你写你就有气呀？”

“谢谢你这么看得起我！新闻的生命力是真实，他有多处明显的杜撰，他说的强奸、洗劫贵重财物纯系想象，他连警方的新闻发布会都没参加，谁跟他亲口说话来？更加重要的是，对于这样的变态凶手，你怎么轻易就敢认定他前妻跟他离婚是他变态的原因呢？你有证据吗？你有心理学家的分析吗？你这样信口开河却让他的前妻去承受怎样的压力呢？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吗？如果人家控告你呢？再说，我们的记者也太麻木了，你既然说他被判了九年刑，一个女人领着孩子自己过，那么容易吗？她也是没办法，她也是不得不离，可是你却不分青红皂白地指责她，她离婚有什么不对？”

“我还是没明白，他既然变态，肯定是受了刺激，既然他不愿意离婚，肯定离婚会给他刺激，即使这么推定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这种人今天的罪恶你怎么说都不过分，你可以说他罪恶滔天、死有余辜、罪该万死，他肯定是犯了死罪。但是，他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的？他也是从孩子的时候走过来的吗，如果回头去看这个过程，我们就不能不承认，任何罪犯都是由社会造成的，社会可以不承担他现在犯下的罪恶，但是社会却不能不检讨，否则，这样的罪犯照样会层出不穷。你看，中国人民公安大学犯罪心理学教授李玫瑾是怎么说的？”

杨明打开自己的电脑：

“她说，‘你要真正想研究预防这类人的犯罪心理，那我就要告诉社会，抓孩子小时候的抚养教育方式，这个抚养方式应该是决定人性格很关键的东西，而性格发展是决定他后来出现这些行为的重要因素。很多人认为，黄勇犯罪就是因为看了个暴力片子，其实搞心理学的知道，暴力片只是一个导火索。人们更多关注的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但是却不了解在那之前的东西，觉得太遥远了。我说不对，你忽略长期形成的原因，这样的人还会再出现。’而全国十佳法官、少年法庭法官尚秀云说得更明确，没有不良少年，只有不幸少年，问题少年是问题父母的产物。可是，贾少伟的那篇狗屁文章，把社会应该承担的责任简单地推给了嫌疑人的前妻，是因为他无知呢？还是因为他轻浮呢？这是不是有些太残忍了？”

“我还是不明白，他杀了人，你不追究他，你还能去追究他小学的老师不成？还能去追究他的父母不成？”

“从法律上说是不可能追究的，但是从社会责任上说，从社会良知上说，就有一个追究的问题，这个追究不是追究谁的法律责任，而是说，如果我们的社会始终不认识出现这种变态狂的社会责任，那么这种人我们永远也消灭不了，只会越来越多。北京大学法学院教授孙东东认为，变态者的成长过程中，生活、家庭环境存在一定欠缺，包括两个方面，一是家里给了他过度的母爱或父爱满足。另一种，他在家庭里得不到应有的爱。这两种情况，导致他们进入社会后自己原来的思维模式要与社会发生冲突。家庭教育的正确与否，对一个人的心理健康与否至关重要。德国2002年发生了校园血案，《柏林日报》曾经发表过社论，向社会向民众发出这样的警告：‘他在头脑中向社会宣战，而我们却一无所知；他在控诉我们，却不告诉我们。’这种清醒的检讨态度无疑是给我们做了榜样。”

“你说的也许有道理，但这不过是你的推断，你并没有事实来证明你的看法。”

杨明大笑起来：

“你真是高抬了我。我在这样说的时候，并不是我一拍脑门子想出来的，我没有那么高的水平，我不过是鹦鹉学舌而已！你如果有兴趣，你就看看我搜集的材料吧。”

赵小薇想起上次看了他的材料大开眼界，马上跑过去在他的电脑上看起来：

从各种案例看到，变态杀人案有两个明显的外在特征。其一就是，作案者大都有监狱服刑或被行政处罚的经历。由此，有人认为，变态杀人案暴露出了中国监狱教化功能的严重失败，是“劳而不教”。

据警方介绍，北京的李平平曾在1980年5月，因流氓罪被判处管制1年；1985年12月，又因盗窃被处拘役6个月；1996年，因殴打他人被行政拘留15天；河南的黄勇被政府处罚过；杨新海则是在被劳教两次和劳改一次后开始杀手生涯……

然而，韩玉胜向中国《新闻周刊》表达了自己不同的看法，他认为，几十年来，我国对犯罪人实施的强制性改造，总体效果是好的。90%以上的服刑人员走出监狱后不再犯罪。而国外许多国家的重犯率达到了一半以上，相比之下，我国的监狱改造是成功的。但另一方面，我国人口基数大，服刑人员也多，而且服刑者是流动的，如此庞大的服刑人员，即使很少一部分人重犯，也是一个比较大的数字，因而，会给人一种“劳而不教”的错觉。

韩玉胜说，今天，有人说“变态杀人”者有一些是重犯，因而就将责任追究到我国的监狱改造制度上，这是不公平的，也是不客观的。事实上，公众更应该注意到，导致这个罪犯第一次犯罪的原因是什么。

不管罪犯的第一次作案原因是什么，人们注意到，当他们刑满释放重归社会后，如果没有正常的工作，又没有合理的谋生手段，还是可能走上老路。河南杨新海案的公诉人漯河检察院副院长温国山告诉中国《新闻周刊》，“我们对刑满释放人员能做的只有‘不歧视’，很难给他们解决就业问题。如果给他们安排工作的话，就会给社会造成不良的引导，可能有人专门为此去犯罪，也可能影响到正常的社会价值体系。所以说，我们对刑满释放人员的处置问题其实很为难。”（摘自中国新闻周刊： 《如何应对变态犯罪者的悲剧？》）

（《光明日报》柏林5月9日电）一些青少年走上犯罪道路，在德国并不是一关了之。人们认为，如果将判刑的青少年长期关在狱中，一方面会使其脱离社会，另一方面，又会受到“交叉感染”。德国《少年法院法》规定，要对犯罪青少年进行社区矫正工作。如要求青少年犯在一定时限内，由专职人员指导和监督在一定的场所进行社会公益劳动，使青少年犯通过社会服务来补偿其给社会造成的损害，并在社会服务中建立社会责任感，同时树立自尊、自强的人格意识，促使其悔过自新。

青少年违法犯罪原因复杂，既有社会环境方面的因素，又有青少年自身生理、心理方面的因素。只有从学校、家庭和社会三方面去做工作，才能有效防止青少年违法犯罪的现象。

爱是造就爱的能力

［德国］E·弗罗姆

在物质财富方面，给予意味着富裕。真正富有者不是腰缠万贯而是能慷慨解囊的人。从心理学上讲，守财奴终日惶惶然恐有所失，无论他占有多少财富，他其实都穷困不堪，一贫如洗。乐于给予者都富有阔绰，他时时感到手头宽裕，足以帮助他人；只有当他一无所有只能勉强度日时，他才再也不能从施予财富中得到快乐。不过，日常经验告诉我们，对生活必需品的理解因人而异，这取决于每个人的人格和他的实际物质占有程度。众所周知，穷人比富人更乐于奉献，但超越一定限度的贫困却使给予不复存在，原因并非是它会直接招致痛苦，而是它剥夺了穷人在给予中所能体会到的快乐。

但是，给予的最重要方面并不在于物质财富范围内，它存在于人性特有的领域。人把什么给予他人？他把他自己、他最宝贵的东西、他的生命奉献出来。这并不一定意味着他为他人牺牲自己的生命。这首先是指：他把自己的生机、活力给予他人。他给予别人他自己的欢乐、兴趣、理解、知识、幽默、伤悲和自己活泼生命的一切表征。他把生命力的内容给予出去，由此充实他人，丰富他人；他深化自己对生命活力的感受，由此使他人的生命力振奋旺盛。他并非为获取而给予，给予本身即是无与伦比的欢乐。但在给予时，他不可避免地会激活他人身上的某种东西，后者反过来又会作用于他。所以，在真正的给予中，给予者不可能不获得某种回报。给予意味着他人也成为给予者，双方都分享着他们所唤起的东西赋予他们的欢乐；给予既为与者也为受者造就了新的人生，双方都蒙受新生的福祉。

就爱而言，这意味着：爱是造就爱的能力；无能即是无力于造就爱。

马克思曾以优美的笔调表述过同样的思想：“我们现在假定人就是人，而人跟世界的关系是一种合乎人的本性的关系，那么，你就只能用爱来交换爱，只能用信任来交换信任，等等。如果你想得到艺术的享受，你本身就必须是一个有艺术修养的人。如果你想感化别人，你本身就必须是一个能实际鼓舞和振奋他人的人。如果你的爱没有引起对方的爱，也就是说，如果你的爱作为爱没有造就出爱，如果你作为爱者用自己的生命表现没有使自己成为被爱者，那么你的爱就是无力的，而这种爱就是不幸。”给予即获取，这并不仅仅局限在爱的领域。教师受教于学生，演员受惠于观众，心理分析专家受益于病人。只要施受双方不把对方对象化，只要双方处于创造性的纯真关系中，那么给予必然意味着获取。

毋庸赘言，爱既然是给予，爱的能力必定依赖于个人性格的发展。只有那些具备完全生产性倾向的人才可能爱。这种人已经克服了依附性以及全知全能的自恋妄想，摈弃了剥夺他人或聚敛财富的欲求；他对自己的人性力量充满信心，敢于单凭自身的力量去达到目标。谁缺乏这些素质，谁就害怕贡献自己，丧失施爱的勇气。

除给予而外，爱所包含的其他本质要素也充分展示了它活泼能动的性格，这些为一切类型的爱所共同具有的要素是：关切、责任、尊重、知识。

看完这些资料，赵小薇忽然伤心起来：

“变态恶魔已经抓住，从此夜间平安无事，所以，你也不能送我回家了？”

杨明看着她伤心的样子笑起来：

“谁说的？即使坏人全抓净了，也不能驱逐夜里的黑暗，只要有黑暗，我就愿意永远成为护花使者！”

故事：不可能人人都贡献出一点爱

七月的天气当然很热，可是许多居民一个多月从没敢打开过房间的窗户，怕那个变态杀人恶魔破窗而入，现在家家户户都忙着打开窗户通风换气，心里的郁闷和恐惧也一扫而光，晚上总算能睡个放心觉了。

2003年5月31日第一起案子发生在古井区牡丹巷37号楼1门602室的赵雅娟家里，离她家三栋楼的34号楼2门604室，也住了一户单身女人小张，那些日子她吓得天天晚上没处躲没处藏的，夜夜睡不好觉。

二楼有一家两口子，丈夫对媳妇说，我怎么看小张的脸色那么难看，白得吓人，是不是病了？媳妇说你们当男人的，哪里知道她一个单身女人的难处？现在哪个女人不怕变态杀人恶魔？她一个人住六楼当然更怕了！丈夫想了想说，反正我们还有个房间，借她住两天你看行不行？媳妇说我倒是早就想过，就怕你嫌麻烦。丈夫说，啥时候说啥话，现在这种时候还有啥穷讲究的！

没想到，媳妇晚上去楼上跟小张一讲，小张却哭了，说什么也不肯来他们家，说是不好意思给他们添麻烦。她说要是三天两天的，她肯定就来他们家找宿，可是现在这种事儿谁知道啥时候能完？她咋好意思长住下去？

媳妇回来跟丈夫一学，丈夫叹口气说，也是，跟人家非亲非故的，人家也是不好意思麻烦你。媳妇说，你们男人就是粗心，她不来主要是因为你！丈夫说这是怎么说的？你没说是我们俩的意思吗？媳妇说，我能不说吗？毕竟是两家人。

吃晚饭的时候，媳妇说，我想了个办法，咱们白天各在各家，等到晚上睡觉时，让小张一个人下来睡咱们家，咱俩去睡她家，她把她的被褥抱来放咱们小屋，咱俩抱一套被褥放在她家，也不麻烦吗！

丈夫想了想，说，好办法！你去好好跟她说说，现在是安全第一，顾命要紧，别的事情用不着想那么多！

丈夫在家里看电视，过去了一个多小时还没有动静，他想，看来你好心好意去帮助别人别人也不一定能理解你，现在人和人真是越来越疏远了，可不像是我们下乡那咱。他下乡当知青的时候，每次回城都会给一个姑娘捎这捎那，而那个姑娘也经常去他的知青点给他洗衣服洗被褥缝缝补补，两个人你来我往地弄到了一起，回城以后还经常来往，那漂亮姑娘后来就成了他现在的媳妇。他正想着往事呢，听见有人咣咣地踢门，忙起身开门看，媳妇两手抱着被褥站在门口呢！他接过被褥，媳妇赶快去小房间里把单人床收拾一遍，然后才把小张的被褥铺好。

媳妇说，她脸皮太薄，不好意思下来，我看你干脆先下楼等一等，我在六楼打手机叫你吧！

丈夫说，你让我上哪去等你都行，只要你到时候别忘了好好慰问慰问我！

媳妇说去去去！少扯不正经的！

就这样，两口子天天晚上跟小张换着住了二十多天，现在，再也不怕变态杀人恶魔了，两家各自搬回自己的家，小张临走时，看着自己的两位邻居好久不知说什么好，觉得无论什么感激的话都没法表白自己的感激。

变态杀人恶魔被抓住了，必将受到严厉的惩罚，高兴的人们奔走相告，无不拍手称快，但是，也有不高兴的。

技术力量雄厚的新世纪现代门窗公司的贾总如丧考妣，因为7月30日一天就有十多人来要求退款，不再等待安装防盗窗，他口干舌燥地跟他们讲，给他们预制的防盗窗早已经做出来，如果他们不要他怎么办？实在要退也可以，那就必须扣掉已交定金的百分之三十，先赔偿他的损失。贾总连吵带嚷地喊了一天，中午饭也没有吃，到了晚上嗓子哑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更没有打电话给饭店订酒菜，可是饭店倒是挺瞧得起贾总，按着他平时喜欢吃的饭菜做好给送了过来，不想贾总一见就像火烧屁股跳起来，你们这不是趁火打劫吗？你们这不是讹诈我吗？我没有订菜你们还给我送？一顿臭骂把送饭菜的小女服务员给骂哭了。

觉得倒霉的贾总这天晚上也没有给关老爷敬香上水果摆馒头，看来是纯心要饿一饿关大老爷煞煞他的威风，谁让他不灵呢？其实像贾总这类商人所以要供神敬佛的，倒不是心里真有神佛，不过是亏心事做得太多害怕半夜鬼叫门，才把神佛抓来拜托他们给自己看守大门。如果他们不是心里有鬼怕遭到报应，他们才不会给神佛破费呢，他们本来只信金钱吗。不再把关老爷放在心上的贾总，看看大街上堆得山一样高的防盗窗，恨不得再出几个变态杀人狂杀遍全城，不然，他这些烂东西怎么才能变成钱？想来想去，自己也不能出去杀人，明天还是躲一躲吧，让那些来退款的人找不到自己，于是回到屋里交代老婆，明天安装防盗窗死活也不能停下，让那些农民工按着名单接着干，他到晚上再回来，有急事儿给他打手机。

贾大门偷着躲了两天，天天都有人来找他要求退款，来闹的人越来越多，也让那些给他干活的农民工起了疑心，他们白天黑夜地给他干了一个多月，还没有拿到一分钱呢！他们纷纷来找老板娘问贾总哪里去了，老板娘说不知道，大家更害怕了，都放下手里的焊枪，坐等贾总回来讨工钱，后来那些外出安装的农民工也都回来坐等讨工钱。

老板娘吓蒙了，躲进厕所里锁上门给老公打手机。贾总气得骂了半天的娘，还是不敢回来见他们。

农民工们也明白了，他们这样公开等着他，有他老婆给他报信，必然见不到他，大家一商议就说出去吃饭一哄而散。果然没有过多久，贾大门打出租车回来了，刚一下车就被农民工给包围起来，说是今天不给工钱你贾总别想再挪一步。

再后来，有人说贾总去郊外找人谈合伙养狗的事，不幸被疯狗咬伤，因为无知也没打防疫苗，结果得了狂犬病，很快不治身亡。也有人说，贾总从郊外赶回市里的途中，被他拖欠工钱的农民工给打伤了，然后不知给扔到哪条河里去了。可是，那些被贾总欠下工钱的农民却说，这都是贾总老婆血口喷人、倒打一耙，明明是姓贾的躲了起来，想赖掉我们的工钱，反倒诬陷我们害了他。要是真有人害了他，他老婆为什么不去报警？一时间各说各有理，到最后也没闹清贾总是活着还是已经不在人世。

听说罪该万死的凶手抓着了，贺芳梅想到的第一件事是要去告慰一下自己的陈姐。正好，这天是陈姐的三七，她打电话问婷婷给不给妈妈烧三七？婷婷说想在家里烧，她一个人不敢去火葬场。

贺芳梅说你等着，阿姨跟你一起去。

交通巡警老马正在打麻将，接到贺芳梅的电话说要去给陈姐烧三七，问他有没有功夫陪她一起去？老马连说行行行！我有的是功夫！手机一放，那三个哥们儿不干了，说你老马真是好色之徒，有了女朋友就把男朋友全不要了！咱们差不多两个月拼死拼活好容易休息两天放松放松，你还把我们抛弃了？

老马说我不能吃一百个豆不嫌腥，从前我对不起老婆，所以人家离开了我，现在，我也该知道要珍惜感情，要守护爱情，只要她真心待我，我一定要珍惜她！

老马说完就走，扔下三个男人不知还能找谁来凑成牌局。

老马朋友多，听说他要去讨好女友，有人马上把车给他开过来，老马开车到了贺芳梅的楼下。不想打过手机半天她才走下楼来，看她又哭得不像样子，老马心里一惊，自己这个木头脑袋还是不好使，既然她半天没下来，我为啥不赶快上楼去看看，安慰安慰她呢？自己只是怕她着急，以为在楼下等她还能快点儿出发，笨！

老马慌忙给她拉开车门，双手把她扶进车里，然后坐到驾驶位上，不敢急于开车，等她平静下来才说，你看还要买点什么吧？上哪去买？

贺芳梅点点头说，马哥走吧，去了那里什么都有。咱们先去郊区接婷婷。

到了火葬场老马要去买纸，贺芳梅却说你买什么买？你又不认识陈姐，这是我跟陈姐的事儿，谁买也不行！必须我自己买！

老马这才明白，今天他来是旁观，不能介入她们烧三七，便远远躲到一边去看她们捧出骨灰盒，拿到祭祀的地方烧纸。他看见婷婷跪下给她妈磕头，心里好不酸楚好不愤怒，小小年纪一个女孩儿，母亲无缘无故被素不相识的变态恶魔给锤死。现在凶手虽然抓住了，也肯定会被判处死刑，可是，这对于婷婷和婷婷的姥姥姥爷还有她死去的妈妈能有什么用？她们的意外不幸不是永远的不幸吗？想得入神，眼睛不禁有些模糊，却发现一个男人鬼鬼祟祟站在贺芳梅和婷婷的身后，他慌忙往前凑了几步，看得越发清楚，那个男人死死站在她们身后不肯离去。

老马紧张起来，锁好车门，绕到对面去找个方便位置再看那个男人，满脸的阴云，他不禁火冒三丈，几步蹿过去，一把扯住那个男人的胳膊问，你咋回事？你想干啥？

男人一怔神色慌乱起来，看着他白了脸说不出话。

听到老马的叫声，贺芳梅和婷婷都回过身来，婷婷突然大声哭起来，昏倒在地上。

老马越发愤怒，拉住那男人便要动手。

不想那男人也哭叫起来，跪倒地上，挣扎着向婷婷爬过去。

婷婷醒过来，哭叫一声爸爸扑到那个男人的怀里。男人也抱着她哭起来，连连说着我对不起你妈我对不起你妈！是我害了你妈！这回爸爸哪也不去了，永远跟你在一起。

男人松开婷婷爬到墓碑前，抱着墓碑哭喊道，她妈我对不起你是我害了你，我回来一定把婷婷拉扯大……

贺芳梅也认出了婷婷的爸爸，一脸泪水走到老马身边，挽起老马的胳膊依偎在他的身上，看着跪在地上的父女俩。

老马终于忍不住流下眼泪。

《无法呼吸》九(1)

同事们对他的眼神早已经习惯，不会看出有什么异样；在妻子的眼里他是丈夫是爱人，在女儿眼里他是可爱的爸爸，在朋友眼里他是两肋可以插刀的男人；在素不相识者的眼里他不过是一名普普通通的警察，正因为这样，所有的人都不能像曲宝源一样看到他眼神的非凡之处。

现场：看见你的眼神我就害怕

对曲宝源宣布拘留时，他想了想，猛地笑起来：

“别跟我扯！你们有证据吗？你们拿证据来！”

王立国瞪圆眼睛说：

“你再装大盘鸡屎，对你不客气！我让你害得好苦，我宁肯这个警察不当了，反正不是你死就是我死！”

曲宝源看看王立国，扭头对另一些警官说：

“叫他出去你们！我啥也不说他不出去！”

王立国皱着眉头冷笑一声：

“DNA鉴定已经证明你是罪犯！告诉你，DNA的证据价值和指纹一样，你就是零口供，法庭上也照样可以宣判你有罪，你可以一个字都不承认，我们照样宣布破案！”

说完他走出刑侦大队办公室。

讯问进行了四天，曲宝源始终守口如瓶，毫无突破。

这天，又由王立国和小李讯问他，小李担任记录。

曲宝源仍然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低着头不看王立国，任凭问什么也死不吭声。

王立国发现曲宝源总是回避他的眼睛，他想捕捉他的眼神，就像在盆子里抓泥鳅鱼，能够看见它也能够触摸到它，可就是不能把它攥在手里，太滑！

王立国还发现，自己和曲宝源的眼光也有偶尔撞在一起的时候，那时他会显出特别的惊慌，甚至是恐惧。

他想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后来他跟小李说过，小李说我也发现了，他不是一般地怕你，他是怕你怕得要死，我也纳闷，你哪来的威风？

虽然曲宝源害怕王立国，可还是照旧一个字也不说，也许正是因为害怕他才更不敢说吧？

王立国发现他又把眼神躲向一边，好像在想自己的心事，不禁脱口而出：

“你这个变态狂！你以为只要死不承认就没事了？……”

没等王立国说下去，曲宝源忽然大声喊道：

“我不是变态狂！我不是！我不是……”

王立国马上明白碰到了他的软肋：

“你就是变态狂！性变态！”

曲宝源脸红脖子粗，气喘吁吁，后来小声说道：

“不，我不是变态狂，我不是性变态，我正常人……说我杀人行，奸尸我没有，我不变态，我不变态。”［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suu.Ｃom］

王立国很惊讶，他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你怎么能证明你不是变态狂？你怎么能证明你是正常人？”

王立国看出他动摇了，想要说话，示意小李点一支烟给他。

“谢谢警察叔叔！”曲宝源接过香烟，狠狠抽了两口，两眼盯着自己拿香烟的手，手哆嗦着怎么也止不住。

王立国看到他这么紧张，知道此刻他一定口干舌燥，马上起身给他沏了一杯茶水，放到他面前。

“谢谢王大队！谢谢王大队！”

曲宝源急切吹着热茶水，等到喝下去两小口，抬起头来看着王立国说了一句：

“给你们警察当线人，我准行！”

说得王立国和小李一愣，他多少天不说话，却说出这么一句话来，真是让他们哭笑不得。

“大街上一男一女，我的眼睛老厉害，不是两口子，一眼能看出来，我特别恨，特别恨跟男人搞破鞋的女人。单个女人，我能看出不正经女人，看眼神。不正经女人咋这样多呢？”

曲宝源再抽一口烟，把烟扔到地上，用脚踩灭：

“那天，我特烦，特烦，我也说不好。去的那家，日子记不住，反正是6月末星期六，那个女的在胡同里，男人给她点钱，我看一千元，男人送她回家，不知道咋想的，我跟上他们，到住宅楼，古井区永红街，他们一起上楼，顶楼黑灯的屋子灯亮了，好长时间男人不出来，上楼我贴着房门听，啥听不见，老长时间，屋子里有动静，男的说不早了，我得回去，你有事给我打电话。我急忙下楼，骑车走到半道，不知道当时哪来的劲儿，我非要去这家不可，想回去看看那女的，到底啥样人家？她咋回事？我嫌拿把锤子胆子还不大，地摊那儿买两瓶啤酒，坐那儿喝。喝完，胆子大了，骑车去的。进屋里，她听见我的动静，醒了，拿刀子捅我，没办法，打死她。”

“你怎么进去的？你从哪里进去的？”

他想一会儿：

“她家门没锁，一推就开了。”后来他又摇摇头，像是真的想不起来了，“说不好咋进的。”

“你穿的什么鞋？”

他好像在回想：

“皮鞋。”

王立国突然提高声音：

“你全是说谎！难怪人们都说你是变态狂，变态狂能说实话吗？变态狂能不说谎吗？”

曲宝源脸红脖子粗，气急败坏：

“我不是变态狂，我不是！”

王立国狠狠看定他，不紧不慢地说着：

“不是？不是你就说实话！正常人都说实话，只有变态狂才撒谎！”

曲宝源想了许久，长长出了一口气：

“那个女的，一个人回家，我跟在后面，站楼下看她上楼，顶楼的灯亮了。我从五楼缓台爬窗户出去，踩着五楼阳台，抓住六楼阳台，爬进去，她睡觉，睡觉。”

“你穿的什么鞋？”

他不安地晃动起身子：

“我脱了皮鞋，装袋子里放一楼，我穿干活的胶鞋。”

“你进屋以后，为什么又把阳台窗户关上了？”

“怕弄出动静，别人听见。”

“你认识她吗？为什么要侵入她家？”

好像事情已经很遥远，他要想一想：

“不认识。不知道为啥进她家，不知道当时咋想的，不知道。”

“你都带了什么工具？”

他像是想了又想才想起来：

“锤子，头套，手套。”

“头套什么颜色？”

“黑的。”

“手套什么颜色？”

“白的。”

“这些东西现在藏在哪里？”

“我家小棚子外面石头堆，藏在石头堆里平时。”

“说一下作案经过。”

“说不好，爬进阳台蹲一会儿，没动静，进厅里，脚绊到啥玩意儿，吓一跳，女的拿水果刀，打卧室出来，在门口看，好像找我。不知咋想的，跳起来把她推倒，倒在床上，给她几锤，脸上，还喘气，拿棉被蒙头，我知道我挺生气，你他妈还想拿刀捅我？打开灯，翻过来把睡衣往上掀，睡裤往下扒，拽下手里的水果刀，后背上划几刀。”

“怎么划的？划的什么？”

曲宝源偎动着身子，像是被虱子咬得很不舒服。

“为什么不说划的什么？”

他眯缝起眼睛，眼神迷离，看着谁也看不到的东西，像是回到了梦里：

“不知道咋想的，拿水果刀，先划人字，又划个女字，下面划方框，方框里面划叉。我拿刀捅她下边那里两下，把刀给她捅进去，捅进去……”

王立国突然发现他脸上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王立国聚精会神听他看他交代他划下的这个字，怎么能放过这细微的变化呢？

王立国强压下心里的愤怒，不得不问到他不想出口的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用刀插进被害人的阴道？”

曲宝源神不守舍，抬眼不知看着什么东西：

“不知哪来的那股劲儿，就是想，想。”

他神情恍惚地说完，好像又回到了现实世界。

“你写的那是个什么字？”

曲宝源猛地瞪起眼睛注视着王立国，好像是才发现他坐在自己对面：

“没写，我没写，是划的，不知当时为啥，不知道。”

“你刚才不是说因为她想拿刀捅你吗，你很生气，所以你才划了这个字？”

“不是字，不是。”

“那是什么？”

“不知道，随便乱划，肯定不能说。”

“为什么不能说？”

“多大个事儿呀？我不知道咋想的。”

王立国明白他把这个字看得很重，一定是因为这个字能够泄漏他的作案动机，所以他才不肯轻易交代。尽管在后来的讯问中再三追问到这个字，曲宝源始终都咬定自己是随便划拉的，不知道划拉的是什么东西。

后来审问曲宝源时，包括检察官讯问他时，都再三问到他在被害人后背上划下的这个字，他始终没有改变现在这个说法，也就是说第二个偏旁是“女”字而不是草字头。

“你在现场还做过什么？”

曲宝源又变得神不守舍，抬眼不知看着什么东西，脸上渐渐有了浅浅的笑意：

“尖椒干豆腐、炝拌海带丝、红油榨菜、水果罐头、饼干、方便面、啤酒瓶子、两个玻璃杯，摆在她面前，摆在她面前，”说到这里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似乎咽下一口什么东西，“给她三颗梅花，给我三颗红桃……”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笑着摇摇头：

“不知道咋想的，不知道。”

“你为什么给她三张梅花、给你自己三张红桃？”

“不知道，不知道……”

他神情恍惚。

“为什么是三张？”

他身子一震，再也不说话。

“你从现场拿走了什么东西？”

“一块旧手表。”

“什么牌子的？什么颜色？”

“飞亚达，电子坤表，白的。”

“现在在哪里？”

“杨老师，我老师，他家楼下，沙箱里埋的。”

“你还拿了什么？”

曲宝源低声说着：

“没有了没有了，没有了……”

王立国狠狠地瞪着他：

“再想想！”

曲宝源扭动着身子，屋子里一点声音也没有，只是偶尔传来马路上汽车的喇叭声，吓得他身子一抖。

“旧手机。”

“什么牌的？什么型号？”

“三星的，啥型号不知道，蓝的。”

“还有呢！”

“还有，充电器。”

“现在在哪里？”

“丢了。”

“在哪里丢的？怎么丢的？说！”

“忘了，忘了。”

“你怎么可能忘了？你又是不想说，又想撒谎。”

曲宝源马上紧张起来：

“送朋友了！”

“谁？”

“是谁不能说，肯定不能说，不能说。”

“你还拿了什么？”

曲宝源叹口气，低声说：

“啥都知道你，为啥问我呢？”

“你做的事我不问你，我问谁？”

“电水壶，带包装盒子，放车子后架上，骑得太快，丢了，丢了。没敢回去找。”

“你再交代一下7月5日的作案经过。”

他拼命地扭动着身子，像是很不舒服：

“记不住日子，跟了那个女的几天，住在古井区古井里，顶楼，一看就不正经，总是一个人，一个女人咋会那么有钱？总去超市买东西，买高级化妆品，一买就买好多。我恨这种女人，她们瞧不起我……”

王立国想起贺芳梅告诉过他，陈姐是下岗女工，为了过日子，连二三十块钱的旧电视都卖了，就这样一个可怜的年轻女人不但被他无辜杀害，直到现在他还胡言乱语说她的坏话，王立国不禁拍一下桌子，站起来指着曲宝源吼道：

“人已经被你无辜杀害，你没有一点悔过，还要诬陷她，你这个不是人的畜生！”

曲宝源顿时蜷起身子，像是被晒化的一堆烂泥无声无息，只是那双小眼睛里还有两粒荧火一样的微光躲藏着。

“你给我说实话！”

他低着头，像是自言自语：

“跟她几天，她没进超市，没进商店，到晚上就回家。星期六前半夜，地摊喝两瓶啤酒，喝一点白酒，半夜，从五楼缓台上六楼，阳台，她在南屋睡觉，不知道咋想的，拿锤子砸死她，砸在脸上，脸上。待不到仨小时，不知为啥不想走。给她身上擦血，她家真他妈穷，没啥好摆的，找到两个烂苹果、西红柿，把啤酒瓶子给她插进下边，给她四颗梅花，给我四颗红桃……”

“为什么把啤酒瓶子插进被害人下身？”

曲宝源摇摇头不说话。

“你为什么给她四颗梅花、给自己四颗红桃？”

曲宝源喘着粗气不说话。

“上次为什么是三张？这次为什么是四张？”

曲宝源一脸的得意。

“下次是五张吗？”

曲宝源身子一颤，烫着一样。

“我看过你的画，你为什么特别喜欢红色和黑色？因为红色是鲜血，黑色是黑夜是死亡，对吗？”

曲宝源张大嘴巴惊恐地看着王立国，好像看见了死神。

“你在现场拿走了什么东西？”

曲宝源反应迟缓，所有的问话都要想一想才能回答：

“一块手表，黑的旧的，不知啥牌子。”

“现在在哪？”

“杨老师楼下，沙箱，埋的。”

“还拿什么啦？”

他很不情愿地说：

“旧手机，充电器。”

“什么牌子？”

“西门子，蓝的。”

“手机在哪呢？”

“卖了，一百五十元。”

午饭时间到了，讯问只好告一段落。

王立国把带有红烧肉的盒饭送到曲宝源面前，调侃地说：

“请你曲先生用饭，你不是喜欢吃红烧肉吗？我都没有。”

曲宝源一本正经地说：

“够哥们儿意思够哥们儿意思，谢谢王大队！谢谢王大队！”

王立国忽然很有感触，看看他忍不住问道：

“你不是很正常吗？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杀死那些无辜的女人呢？”

曲宝源一愣，微笑起来：

“我咋想的，你们？猜不透，猜不透。”

他吃了两口饭，抬头盯住王立国：

“杀人你比我多多啦。”

王立国大吃一惊：

“你说我杀人了？”

“杀人了你。杀了老多人你。我早知道，你想杀我，你想杀我。”

王立国许久才说出话来：

“你凭什么说我杀了老多人？”

“没有你这么狠毒的，看见你眼神我就害怕。杀过老多人你，我看出来。你骗不了我。那天，看我的眼神你最毒，冒火。我知道，你想杀我，你想杀我。”

这件事也给小李留下很深的印象，后来他对王立国说：

“这小子说得可能有道理，不信你想想？”

王立国急了：

“难道你也说我杀过很多人？”

“你想想，这些年，通过你手破的命案有多少？”

“少说也有近百起吧，我从警都十五年了。”

“这不得了吗！你破了这么些命案，那不就是你把那些罪犯送上法庭的吗？不是你把他们送上的不归路吗？现在曲宝源又落到你手里，他不能不知道自己是必死无疑。”

“要是这么说……”

王立国点点头，觉得似乎也有道理。

其实，王立国的眼睛不大也不英俊，可以说是很一般，所以也没有谁会特别注意他的眼睛。他的同事们对他的眼神早已经司空见惯，不会看出有什么异样；在妻子眼里他是丈夫是爱人，在女儿眼里他是可爱的爸爸，在朋友眼里他是两肋可以插刀的男人；在素不相识者的眼里他不过是一名普普通通的警察，正因为这样，所有的人都不能像曲宝源一样看到他眼神的非凡之处。

已经从警十五年的王立国侦破命案近百起，曾经与多少非常人打过交道？曾经跟多少狡诈凶狠之徒斗智斗勇？他已经把多少制造死亡的人送上了不归路？他的经历、经验与成功能不改变他的性格吗？能不让他的眼神里洋溢出智慧、果敢和执着吗？能不让他的眼神里充满疾恶如仇的洞察力和凶狠吗？

曲宝源用罪犯的眼睛来看王立国，比我们所有的人都尖锐，马上就看出了王立国不同于常人，眼神里自有疾恶如仇的洞察力和凶狠，让他从心里感到了绝望的恐惧。

传闻：一再杀害单身女人动机何在

听杨明说稿子又被毙掉了，赵小薇就知道他准是又闯了禁区。

她现在对于杨明写的东西越来越关心，越来越想看他写的稿子，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不就是因为他比别人有思想吗！可是，她又为自己辩解说也不光是因为他有思想，还因为他比别人执着，比别人独特。她觉得现在很难再找到像杨明这样的男孩，所以她才不能不喜欢他。结果她终于向自己招认了，她已经喜欢上了杨明。

她很喜欢坐到杨明的椅子上，只要他不在。虽然他的椅子与她的是没有区别的，但是坐在他的椅子上就能感觉到他的体温，身上畅快，心里滋润。杨明把他电脑的密码告诉了她，我的电脑你随便看好了，反正我没有发出去的文章谁都懒得看，难得还有你这样的热心读者，让我夜里睡不着觉想起你来还有许多感动。

她很快从电脑里调出他的文章。

一再杀害单身女人动机何在？

{本报记者杨明报道}本市从今年5月31日（星期六）到7月19日（星期六），每隔两周就发生一起入室行凶案，因为前两起未遂，所以很难判断入室凶手的作案动机。但是后两起即遂案件，先后有两位单身女人死于凶手的铁锤之下，他作案的对象都是年轻女人、单身、住顶楼。他为什么要用极其残忍的手段杀害无辜的她们？嫌疑人对于警方这方面的追问一向避而不谈，讳莫如深。也许他以为只要自己不说出作案动机，就不会有人明白他为什么要杀害两位无辜的女性。

他一再声称“说我杀人可以，但我没有奸尸”，一再声称他也没有性变态。

究竟应该怎样看待他的作案动机？

为此，记者专门查阅了相关资料。

美国联邦调查局专门从事犯罪学研究的专家说：“从我们的监狱采访和研究中我们得知：对于性侵犯的罪犯来说，幻想总是在行为之前发生的。”

“从联邦调查局的罪犯描绘经验中不难看出，性犯罪案的凶手在行凶时，也喜欢把外物插入被害人的阴道或其腔体里。”

“根据联邦调查局的研究理论，将外物插入（或放置于）被害人体内的行为，通常都是那些无组织力的凶手所为，在理论上或许可称这种现象是‘退化的恋尸症’，因此，这种行为也可以算是性交的代替品。”

凶手既然一再把水果刀或者啤酒瓶子插入被害女人的身体，根据美国联邦调查局犯罪心理分析官的经验判断，凶手把外物插入被害人的阴道即可判断为性行为的代替手段，所以这个十恶不赦的变态杀人狂的作案动机也并非不明确。

凶手还一再辩称他是入室抢劫，可是他却没有抢走多少值钱的东西，两起即遂案件中无非是拿走被害人的手表和手机，并没有拿走别的物品。对于这种情况，美国联邦调查局认为“有些人犯在案发后会想办法将被害人的物品据为己有，在他们眼中，这些都是属于‘纪念品’，这些物品可以提醒凶手该案发生的详细过程，因此对凶手而言可谓价值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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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认定变态凶手的性侵犯？

从联邦调查局的罪犯描绘经验中不难看出，性犯罪案的凶手在行凶时，也喜欢把外物插入被害人的阴道或其腔体里。此外，这些行为也伴随着对被害人的肢解等行径，如用刀切割被害人、砍掉被害人身体器官，或是用牙齿咬被害人的身体各部位等。这些行为对那些无组织力的凶手而言最为常见，不过，凶手却经常无法完成整个的性侵犯行为，因此在死者的阴道或是腔体里不会发现凶手的精液，但是，这并不是说凶手都没完成射精的动作，只是他们大部分是经由手淫而非与被害人身体的接触而引起的泄精。这种现象说明了杀人与侵犯被害人的举动激起了凶手的性幻想，而凶手本人也经由这种幻想产生了兴奋之情。翻开他们的性史，可以发现他们的性问题常常是靠自己的力量解决的（借助手淫等），因此不难了解他们都曾经有过人际关系上的困难，否则，他也不会只借助于手淫了。至于他的手淫则是在被害人死亡之后才进行的，此时正是凶手性幻想的最高峰。

根据联邦调查局的研究理论，将外物插入（或放置于）被害人体内的行为，通常都是那些无组织力的凶手所为，在理论上或许可称这种现象是“退化的恋尸症”，因此，这种行为也可以算是性交的代替品。从另一方面来说，透过幻想，这些把异物插入被害人体腔的动作就变成性行为了，而这么做还不会留下什么证据，会使得调查人员摸不着方向，也就是因为这个，许多专业人士如警方调查人员、心理医师，或是参与命案评估工作的精神病科医生等，往往在命案现场都找不出凶手有进行性行为的证据。此外，心理健康的专业人士也很少检查命案现场的照片，他们对于案件的了解，也只能依靠警方对于谋杀行为所做的描述。这种种原因使得这些专业人员往往发生误判的情形——误以为把异物插入被害人阴道里的行为，是属于肢解尸体的行为并非性行为的代替品，这样对于案件的解析与研究自然是与事实相差甚远了。因此，如果能够了解上述行为就是凶手们性行为的代替手段的话，罪犯描绘人员就能更清晰、更正确地把握住凶手的心理状况，从而可以按图索骥，找出真凶。

（摘自《变异画像——FBI心理分析官对异常杀人者调查手记》）

赵小薇大吃一惊，原来事情这么复杂这么可怕！真是不可想象。传说变态杀人狂上次用水果刀扎被害人的身体，把刀子插入被害人的下身，第二次又把啤酒瓶子插进被害人的下身，看来这都是真的了。

她忍不住又往下看。

凶手保留“纪念品”与性的关系

有些人犯在案发后会想办法将被害人的物品据为己有，在他们眼中，这些都是属于“纪念品”（在我们所调查的118桩命案中，有32桩出现这种情况，比率达27%），这些物品可以提醒凶手该案发生的详细过程，因此对凶手而言可谓价值连城。当然拥有这些物品就像抱了颗定时炸弹——警方随时会将这些东西做为呈堂证物，可是这种风险却不值凶手一哂。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些“纪念品”不仅可以证明他对于自己的幻想很当回事，而且还可以充当其进一步幻想的触谋。

这些“纪念品”从种类上而言可谓琳琅满目，样式繁多，从最普通的东西到最稀奇古怪的玩意儿都有，甚至还有旷世奇珍，如死者的衣物、珠宝、耳环、手表和内衣等等，一名凶手就因为把死者的车子和皮箱当成“纪念品”保存，因而使得自己后来被捕；另外也有凶手会保存被害人的照片，像一名人犯就把被害人那张附有照片的身份证带在自己身边；还有名人犯在杀害被害人之前曾将她衣服剥光，然后用自己的相机照相以资纪念；至于持有被害人身体的某一部分也不算骇人听闻。

一般来说，保留死者物品的凶手都算是恋物癖者，他所保留的东西也就是他最迷恋的东西，而这些“纪念品”对凶手而言都具有特殊的意义，当然，这又和性脱离不了关系，因此，死者身上的女用内衣可算是最普通的“纪念品”。虽然有些人犯外表看不出恋物癖的倾向，可是仍会做出这种行为来，比方说前几个例子中那位迷恋女用高跟鞋的人犯就是如此，对他而言，只有高跟鞋可以提供他的性满足和“性”趣。

（摘自《变异画像——FBI心理分析官对异常杀人者调查手记》）

色情杀人狂在变态犯罪案件中，性质最恶劣、手段最残暴、危害最严重、对公众安全威胁也最大。色情杀人狂是由严重的性心理障碍造成的，既不是一般的道德败坏，也不是精神病，并没有完全丧失辨认和自我控制的能力。色情杀人狂大都连续作案，往往有一定的行为模式，行为动机与常态犯罪不同，正常人常常无法理解他们的犯罪动机，也无法预知他们侵犯的对象，所以很难预防他们的犯罪。

赵小薇没想到杨明为这个变态杀人狂的案子搜集了这么多资料，难怪他会对不发表他的文章那么生气。其实作为记者被毙掉新闻稿正常得很，这些东西能发出来吗？只是对于这个案子他有太多的看法想说出来，也的确是很新鲜的。

“你这些东西怎么可能给你发出来？”

赵小薇问杨明。

杨明哈哈大笑，笑够了才说：

“我的小姐！我这些东西不是联邦调查局的内部资料，全是我从中国政府批准的、公开出版的书刊上摘录下来的，有什么不可以发表？你怎么也变成了我奶奶呢？”

“去去去！你还是我爷爷呢！”

赵小薇气得满脸飞红。

看她气得那样，杨明不敢再理她，忙着给他的老师打电话：

“老师，你有时间吗？我想问问你那个怪字的事。”

对方笑起来：

“你说吧，我听着呢！”

“我听我的警察朋友说，那个变态杀人狂已经交代了那个怪字是怎么写的。他说他先划下一个人字，然后又划了一个女字，女字下面再划一个方块，方块里再划一个十字。这也就是说，田字上面那个字不是草字头，而是个女字，那么这个字还是‘媌’字的异体字吗？”

“他说的这个字不是‘媌’字的异体字，《康熙字典》和《辞源》里都没有收进这个字。”

杨明很惊讶：

“怎么我一说这个字，老师就知道呢？”

他的老师哈哈笑起来：

“这个字我当时也查过吗，怎么能不知道！为什么查呢？因为他那个所谓的女字，你知道他是怎么写的吗？我看过照片，一横还是直的，那两竖都是斜着写的，左边这竖从左向右斜，右边这竖从右向左斜，两竖最后交叉到了一起，所以，你既可以看作是草字头，也可以看作是个女字，正因为这样，我就按着可能是两种偏旁都查了一遍。如果是草字头，那就是我从前跟你说过的，是‘媌’字的异体字。如果是女字，我除了《康熙》、《辞源》还查过别的字典，都没有查到这个字。”

“我听明白了，这也就是说，其实根本没有这个字，他是瞎写的。”

电话那头哈哈笑起来，然后说：

“不能这么讲。因为《康熙》、《辞源》也不可能把所有的汉字都收录进来，尤其是流行在民间的异体字、变体字和简化字,还有民间宗教的神符用字。比如，现在饭店里就流行一些字，三点水加一个九字，是酒肉的‘酒’字的简写；草字头，加一个九字，是韭菜的‘韭’；草字头加一个才字，是蔬菜的‘菜’字。还有些商店里把裤子的‘裤’字写衣补旁再加一个丈夫的‘夫’字；把褥子的‘褥’字写成衣补再加一个出入的‘入’字。像这些流行在民间的简化字任何字典都没有收录。道教用来画符的很多字，一般字典也不会收录。所以，前些时有人传说，凶手写在被害人后背上的字是画的符，也可以算是一家之言，一种猜测吧。现在他自己说右上方是个女字，一种可能是凶手撒谎，故意混淆视听，让你不知所云；也很有可能这个字是哪个地方的民间手写体，中国地域辽阔幅员广大，地方文化板块丰富得很，虽然我们手头查不到这个字，但也不能就认定没有这个字。现在看来只能存疑。另外，你记不记得，我还说过，我不了解写这个字的人，也不知道他犯下什么罪，但我可以冒昧地说，这个人在生活中是受压抑的，内心里一定有自卑和恐惧的一面，所以他才会选用这样一个字，来表述自己矛盾、惶恐不安的感受。他甚至可能就是要有意模糊自己的表述，就是想引诱你来猜谜，有意把那个偏旁写得既像女字又像草字头。他为什么不使用我们一看就认识就明白的文字？因为他不想把自己的感受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他就是不想让你一下子猜到他的想法。我猜想，他果然是给我们留下了一个字谜。这个人还是很聪明的。”

“老师说得很有道理，我明白了。”

“我看过有的报道说他去福建和广东打过工，所以才认识这个奇怪的古僻字。其实，那不过是一种推论而已，去过那些地方就一定会认识这个字？没去过就一定不认识？不免过于武断。我敢肯定，怕是当地人大多也不认识这个字。凶手既然认识这个字自然有他认识的道理，只有他自己才能说得清楚，可他又偏偏不想说清楚，这倒是很符合这个人的个性，他就是喜欢把有些事情搞得神神秘秘的。”

“老师说得对，这个人每次杀完人都要用很多时间伪造现场，就看出了他追求刺激和神秘，有意为我们这座城市制造恐怖。”

“要想破解这个怪字，只能去请教古文字专家了。不过，按照汉字的造字规律，如果不是草字头而是女字，那么也可以断定，这个字的字义仍然与女人有关。”

曲宝源很快就会被枪毙，这个怪字的秘密只能被他带进坟墓了，谁还会为这个怪字花钱费力去寻找古文字专家？杨明想，看来杀人凶手在被害人后背上划下的这个怪字，只能成为不解之谜了。

杨明有些不甘心，最后还是想了许多办法，终于采访到曲宝源。

曲宝源戴着脚镣手铐，走起路来一左一右地横着膀子晃，在两名狱警的护送下，慢慢走出监舍，来到接待室，现在看他越发显得又矮小又瘦弱。

警察搀着他慢慢坐在有靠背的椅子上。

杨明从曲宝源的脸上没看出悲哀，也没看出绝望，倒像是在外面马路上看到的过路人一样。这很让他感到意外，一时倒忘了自己的提问，难道他不知道自己就要被枪毙了吗？难道他不知道自己就要永远离开这美好的人世间吗？倒是他现在为曲宝源感到悲哀和绝望。

狱警可能发现了他的走神，咳嗽两声提醒他。

“你有什么话，要我转给你的家人吗？”

听见杨明的问话，曲宝源一愣，好像没有听明白，后来声音嘶哑地说道：

“没有，没有。谢谢。”

“你想你的家人和孩子吗？”

曲宝源皱皱眉头瞟了杨明一眼。

杨明知道自己捅到他的伤口，马上说：

“对不起。因为我听说，你很在意、很关心他们未来的生活。”

曲宝源眼睛一亮：

“我是要走了，他们还要活，还要活。”

“曲先生，你懂书法，家里挂了很多你写的字画，写得很有功夫，我有个问题不明白，想请教你。”

曲宝源先是一愣，可能后来才想明白对方说的曲先生就是他，不禁一笑：

“不敢不敢。”

“你能告诉我，你写的那个字是什么字吗？”

曲宝源又发呆了，想了想：

“不是写，乱划拉。”

“怎么划的，请你说说好吗？”

曲宝源脸上开朗起来：

“她想拿刀捅我，我很生气，不知道咋想的，拽下她的刀，先划个人字，又划个女字，再划个口，口里打叉。一时情绪。”

“这不是个字吗？”

他叹口气：

“说不是字，都不信。你说是就是，你说不是就不是。”

“你想用它表示什么意思呢？”

曲宝源呆呆地看着杨明，后来说：

“你说有意思，就有意思，你说没意思，就没意思。”

“你认识那两位被害人吗？”

“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要杀害她们呢？”

“不知道为啥，不知道。”

“你为什么专门杀害年轻女人呢？为什么还要做一些凶残的动作?你这样做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曲宝源脸上突然浮现一丝淡淡的得意：

“就是为看，就是观赏，你不懂。真的，你不懂。”

“我听说，你很爱你的家人，很为他们今后着想，那你为什么还要杀害别人，也让他们跟着受到伤害？”

杨明看到曲宝源身子一颤，眼神顿时迷离起来，好像望着遥远的时空，魂游物外，声音也变得游移不定：

“那咱，不知道咋想的，哪来的劲儿，不知道……”

沉默的曲宝源似乎忘记身在何处，已经沉浸在自己的白日梦里，杨明不禁提高声音：

“你认为你正常，为什么你做的这些事让人恨之入骨？你知道广大市民对你怎么看吗？”

曲宝源一愣，又回到杨明眼前来：

“在家门口就听说过。我不这么认为，没问题我，没有。”

“你认为你还正常吗？”

曲宝源面带微笑：

“正常。外边传我是变态恶魔，我不变态。”

“既然正常，你为什么还要杀害无辜的女人？”

曲宝源又陷入恍惚，似乎在思索：

“不知咋想的，不知道。”

“现在，你后悔吗？”

“不知道。后悔有啥用你说？”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曲宝源很不自在地扭动着身子，想了想：

“大概，两年前吧。”

“什么事情让你变成了这样？”

曲宝源忽然激动起来，提高了声音：

“从监狱里出来，对外面社会不了解，一点不了解，没技术，没文化，做不了啥，老婆离了，后来警察又判劳教，车也卖了，没着没落。就觉得别人都看不起我，心里不得劲，受不了……要是不被人瞧不起，要是能像别人一样过日子，说这些没用。”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头也低下去，身子像是被重物压得再也直不起来。

等到他再次抬起头来，杨明看着他的眼神心里一惊，那是一双可怕怪物的眼睛，里面似乎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东西，难怪他曾经让这座英雄的城市在午夜里陷入恐怖和哭泣。

故事：我有一个家就不能这样

曲宝源宣布被捕以后，局长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讲过：

“在全市市民感到最紧张的时候，其实那个时候是最安全的。你想想，我们全市从没有过这么大的警力调动，满城都是警察！光在火车站的出站口，我们就设立了24小时拍照的摄像机，我们还秘密封锁了全市所有的进出口，重点排查小个子男人。特别是在火车站，进出的小个子男人，不但要填写健康登记表，还要接受民警的具体盘问。所以你也就不难想到，为什么7月8日一开查641火车旅客，曲宝源立马停止了作案？他知道警方已经掌握了他很多情况，再也不敢轻举妄动。警力布控网建成后运行效率很高，全市没有再发生一起治安案件，最初的时候，全市每天晚上都会抓住几十个小偷，古井区最多的一晚抓回来十八个。最大的意外收获，是我们在火车站抓到了一名网上通缉的杀人嫌犯。”

后来我采访时才知道，警方抓到的这个杀人嫌犯比曲宝源杀的人还多。可是两位刑警却拒绝我的采访，王立国还告诉我，他们两个拒绝了发给他们的奖金。

我从知情的刑警那里了解到，抓获这个嫌犯的经过确实有些离奇。

刑警夜里盘查火车站的滞留旅客时，发现一名年轻男子神情呆滞，问他是哪里人要到哪里去时，他马上拿出自己的身份证，说自己不知道要到哪里去。两名刑警看过他的身份证，也没看出他有什么问题，再说他的体貌特征也不是他们要找的人，他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根本没有时间考虑更多的，就把身份证还给了他。

两名刑警忙了好长时间，到吃夜宵的时候，那两名刑警一起吃方便饭盒，不约而同又说起那个不知道要去哪里的年轻人：

“刚才我们查的那个小伙子，你看是不是有点不对劲儿？”

“你是不是担心他会自杀？”

“真的！我看他神色太不正常，眼睛怎么像是死人眼睛？”

“吃完饭咱俩再去看看他吧，省得出事儿。”

没想到，躺在地上的那个小伙子看见两名刑警又过来，一个高儿蹦起来，脸色煞白，哆嗦着嘴唇说不出话。

“你咋的啦？你这么难受是有病啊，还是东西被人偷了？”

一名刑警关切地问他。

小伙子突然给他俩跪下去，握着拳头举起两只胳膊说：

“我是杀人犯！把我抓起来吧！”

两名刑警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他受了什么刺激会这么严重，搞得他胡言乱语。

这时候，那些等车没事可干的旅客一下子见到热闹，苍蝇闻到味儿一样呼呼围上来。

“我知道你们在抓我，我不跑了！”

两名刑警见此情景，不能不控制局面，马上拉起他进到他们临时借来的办公室，问他是怎么回事。

“朝阳镇，杀了全家四口，我杀的。”

看看这个人，瘦得差不多皮包骨头，佝偻着腰，说话都是有气无力的，你怎么能想象他杀了四口人？他有那样的力气和凶狠吗？但是，两名刑警也不敢掉以轻心，只好先听他自己说吧。后来他们就把他交给了局里。

到了凌晨两点多钟，局里有人告诉他们俩，他们真的是抓到了一名在逃杀人嫌犯，只是他俩还有些纳闷儿，这么一个人怎么能够杀了四口人呢？

这人叫梁二柱，今年22岁，自小和哥哥大柱跟着奶奶过日子，19岁那年，他们村子的土地被县政府无偿征用修建新世纪时代广场，他们住的破草房也被拆迁，他和哥哥还被派到工地上干活。起初，当官的们说得好好的，给他们安排工作，给他们分配县城的楼房，可是，哥俩在工地上干了大半年也没拿到一分钱，分新房的事更是八字没有一撇。二柱子家里（哪里还有家？不过是遮挡了一处桥洞子暂避风雨）终于揭不开锅盖了，先是奶奶受不了饥饿贫困，扔下哥俩自己走了。哥哥受不了这样的打击，到处找当官的，到处告状，结果一天半夜被人拦在路上给打个半死，爬回到他们避风的地方就快不行了，临咽气前告诉他说：

“你把我送到他们的广场上。你跑得越远越好，他们说……”

话没等说完哥哥咽了气。

反正家里原来也没有什么，现在更是一无所有，连哥哥埋尸的地方都没有。梁二柱连夜把哥哥的尸体背到新世纪时代广场纪念塔下面，给哥哥磕了几个响头，然后饿着肚子溜走了。

在南方一座富有的城市里，正是早晨上班的时候，金立德印刷厂的女老板，提着自己很讲究的手提包，走出家门，走上大街，她抬起右手招呼一辆出租车，手还没有落下呢，突然觉得身后被人一撞，撞得她立时撒手跪倒在地，等她恼火地爬起来时，才意识到自己的手提包已经被人从身后抢走。她回过头去，只能看到那是个男人，一个年轻男人的背影，转眼跑进胡同，她还没来得及喊人帮忙。其实，就是来得及喊出来，她知道那也无济于事，不会有人敢去追赶拦路抢劫者，谁知道他身上带没带凶器？谁敢平白无故为她冒险？

她一路流着眼泪走进附近的派出所，虽然明明知道这种报案不大可能有什么希望，她还是不能不报，因为她损失太惨。她跟警察说，她手提包里有两部手机，倒不是丢了这两部手机让她痛哭不已，而是她根本没有电话号码本，她所有客户的电话号码和资料全在她的手机里，丢失这些资料带给她的损失是无法弥补的。

警察安慰她说，如果能够找到她的手机，他们一定会及时通知她。

可是，警察没说如果找不到呢？那她可怎么办？

警察说：“什么事都不能看绝对了，说不定明天就能破案呢！当然，也可能多少天都不能破案，这种事你就得想开点，不然你伤了自己的身子，问题还没解决，你损失不就更大了吗？所以我说你还是想开点，哪里跌倒就从哪里再爬起来吗！”

说到爬起来她才想到痛，低头一看，两个膝盖上全是血和泥，黑乎乎地，肉皮翻开，她顿时昏倒在地。

警察只好翻她的口袋，可是她身上根本没有什么能够说明身份的东西。警察不得不把她送去医院，等到她醒过来，问清她家里的电话号码，给她家里打电话，没人接。安排她住院吧，她身上一分钱的押金也拿不出来，她的钱都在手提包里。后来，找到了她厂子里的人，她已经人事不醒了。

这件事虽然有记者采访过，但是，报纸上一个字也没有发出来，因为报社老总说发出来影响不好，会影响外来投资者的信心，不发，就等于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

奇怪的是，这些公开抢劫都发生在白天，可见抢劫者嚣张到了什么程度。

一个女孩子被抢过两次，一次是有人把她推倒在地上，从背后抢走她的手提包，手提包里有手机有身份证，还有她的龙卡。她腿上的伤好长时间都不好，后来虽然好了，还是在腿上留下了疤，害得她大夏天也不敢穿裙子。当时她气得哭半天，发誓出门再也不用手提包。半个月以后，她走在路上打手机，又有人抢了她的手机，她眼睁睁看着那个贼头贼脑的年轻男人跑进胡同。

大白天走在街上，女人被抢走脖子上的顶链，这种事更是经常发生。

有一段时间，只要你留意，几乎天天都能听到拦路抢劫的事。

在这段时间里，人们只要在街上看见打工仔模样的人，就会远远躲开他们，一时间，男打工仔成了过街老鼠。

一段时间里，这座城市被抢劫者搞得人心惶惶，尤其是女人们，上街不敢带手提包、不敢戴项链、不敢戴耳环、不敢戴戒指、不敢在僻静地方打手机。市民对公安局意见很大，认为警察无能。据说市长要公安局长限期破案，要不就换局长。

不到半年，报纸上突然连篇累牍地介绍起警察如何侦破抢劫案件的功劳，局长荣获二等功，为民派出所长荣获三等功，一时间警察破案的神奇故事传遍大街小巷，还有收回手提包和手机的几位女受害者，联名给公安局送了“除暴安良”的锦旗。

公安局为什么会接连侦破几起抢劫案？

梁二柱刚从家里出来什么也不会，好容易跟一伙搞装修的人凑到一起，可惜他啥也不懂，开头只能给他们跑跑腿，干点杂活，后来又给他们做饭。包工头子总是骂他，说他是猪，只会吃饭，什么事都不会做；说他买的菜和肉，便宜的都是不能吃的，能吃的都是不便宜的。没办法，卖菜的看他是乡下人总是骗他。让他去买装修材料，他总是买不对，凡是买材料都是急等着用，他搞不明白城里怎么会有这么多的路和路口？他自小长在农村，从没到过城里，怎么也看不出城里的街道都有什么区别，他看它们都一样，他记不住那些公共汽车是从哪里到哪里的，那么多的站名让他怎么能记下来？他经常迷路，问也没法问，他根本说不清他要去哪里。他也不敢问，工头说他没办暂住证，让人抓住就给塞进囚车里，要罚几千块，还要把他赶出去。他办不起暂住证，干了好几个月还没赚到三百块钱呢。

有一次他迷路了，回到装修点被包工头子踢了好几脚，要他马上滚蛋，他说从没见过像你这么笨蛋的，三站地你他妈跑了半天，“要你有什么用？你不如一头猪！你没长脑子？你不会动动脑子？你不用脑子，你在这里就得饿死！”

他跪在地上求了半天，总算把他留下了，但是，每月只能给他80元钱，还不准再有差错，不然立马走人。他躲在编织布围成的简易厕所里想哭，又不敢哭出声。

东家来看装修的房子，临走时说他放在桌子上的五百元钱不见了，要装修工交出来，不然的话他就要翻所有人的口袋。包工头子暴跳如雷，命令他们把自己的口袋翻开。这时，包工头的表弟忽然冲到梁二柱面前，打他一个耳光说：“你这个坏东西，给我们丢人，你怎么能干这种丢人的事！”

他把拳头伸进梁二柱的口袋里，拿出来时手里有钱，他点了点说：“是五百，对不起东家，我现在就赶他回乡下去！你老人家千万别生气！”

工头对梁二柱一顿拳打脚踢。

东家说：

“你们别这样，钱找到了事情就算了结，你们这么干出了事我可不管！”

听他这么说，工头才不打他了，逼着他给东家跪下磕头，他不跪，工头的表弟一脚踢在他的后腿上，他一下子扑倒在地，气得东家扭头走了。

他被赶出装修队，不知该去哪里。想回家，又觉得没脸回去，这事还不得传回家里去？我说我冤枉，谁信哪？工头的表弟跑出来，塞给他50元钱，告诉他去一个建筑工地，找姓黄的工头，“你只要说你是我表弟，他会要你上工的。”

姓黄的工头收留了他，在工地上当力工，干一天只能给10块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给，好在每天到了开饭时间就一定有饭吃，还能吃饱。天天睡在工地上的大铺，多少人挤在一起，晚上就能听见许许多多从没听到过的事情，真是稀奇古怪，但是人们说得最多的还是怎么搞钱。他也天天睡不着，想着怎么搞钱，想得头疼，但还是要想，因为他连衣服都换不下来，要洗衣服他就得穿背心裤头。

天天想怎么赚钱，白天干活时想，晚上睡觉时还想，他的邻铺踹他一脚说：

“你疯了？做梦还喊我发财了我发财了？你发什么狗屁财了？吵得我睡不成觉！”

邻铺那天悄声跟他说：

“二狗子发财了。”

他马上问：

“怎么发的？”

“肯定不是正道。”

“你怎么知道？”

他神秘地一笑：

“你想想吧，他有什么业务？他成天摆弄手机干什么？他没有钱为什么舍得买那么个吃钱的东西？他肯定不是正道来的。”

听他这么说，当时根本没在意，后来他也看见二狗子一个人蹲在临时厕所里摆弄手机，没过几天就不再见他摆弄手机，听说他五百块钱把手机卖了，懂行的人说便宜死了，说他那手机正经值两三千块钱呢。

后来他还听见有人说他胆子太大，早晚要出大事。

晚上睡不着觉就想，他怎么胆子大？要出什么大事呢？他问邻铺是什么意思。

他说：

“你没听说街上总有人抢包抢手机吗？”

他一愣，就问：

“你是说，二狗子的手机是抢的？”

他慌忙摆手：

“那可是你说的，我什么都没说！我什么时候说他抢来？你知道那是什么罪？那是死罪！你怎么敢给人瞎说？”

吓得他再也不敢说这件事。

大概是因为这件事吧，后来他晚上常去街上阅报栏看报纸，他买不起报纸，也舍不得买报纸。报纸看得多了，想事也不一样了，后来他不愿意下了班跟大家伙在一起聊天，特别喜欢一个人跑去最近的阅报栏，把几张报纸看个干干净净，才肯回去睡觉。再后来一天看不上报纸就像少了点什么，心里就有些难受。渐渐的，他觉得跟周围的人说不到一起去了，他们张嘴闭嘴就是讲搞女人，好像一天到晚就想着搞女人。他怎么想？没有钱哪来的女人？就是白给你你还养活不了呢！没有钱自己都活不了，还有什么资格想女人？必须得想办法赚钱。来城里打工不就是为了钱吗？不然，我何必来城里受这份苦遭这份罪？

报纸上报道见义勇为的市民得了几千元奖金，他想，这种好事我怎么遇不上？如果再有这种事让我碰上，我豁出命去也要见义勇为，好拿他一笔奖金，发个小财。每天再走在路上他就注意有没有可以见义勇为的事情。他也知道自己很好笑，这种事怎么能让我遇上呢？可是，他又想起报纸上说过，机会永远偏爱有准备的头脑，我这是有准备嘛！说不定就会让我遇上，我要是没准备遇上也会被我错过。

他想，要是再有抢包的，让我碰上，我一定要见义勇为！

有一天夜里，他忽然想起二狗子的事，那不就是可以见义勇为的事吗？我怎么没有想到呢？可是，我凭什么断定他是坏人呢？我没抓住证据不是血口喷人吗？

后来他终于想明白了，指望瞎猫遇上死耗子碰到个见义勇为太不可能，但是，我要是跟坏人坏事做斗争呢？那不是好办多了吗？

因为注意了这件事，他还真的看出了蹊跷。

他发现二狗子经常喜欢逛街，有空就逛，而且从来都是一个人，绝不跟别人一起上街。他跟了二狗子几次，哪里热闹他去哪里，有时候他会一个胡同一个胡同地钻来钻去。二狗子为什么要钻这些胡同呢？后来他才琢磨出来，二狗子是在找活胡同，避开死胡同。

终于有一天他彻底弄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他没敢轻举妄动，想了好几天，他决定去找公安局长摊牌。

梁二柱找到为民派出所所长，因为他管他们工地，他说我有破抢劫案的线索。

所长说：

“一边去，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什么人你都敢逗，我看你脑袋里灌水了吧？”

“我说我有就是我有，我找你根本不是想跟你说，我是想找公安局长。你要不想帮忙就算了，我天天去公安局门前等局长。”

所长瞪直眼睛看他好半天，可能看出他神经正常吧，就说：

“找局长干什么？你要真有线索你告诉我吧，要是真的能破案，完了我给你几百元奖金！”

这回轮到他笑了，几百元？想买我的线索？你美去吧！

他说：

“你要帮我找到局长，还有你一份功劳，你要不帮我找，我就自己找，到时候我会跟局长说我找过你。”

他一愣，细细端详他，不再说话。

“我怎么知道你是真的是假的？你要坏我呢？”

“你看我像吗？你从前见过我吗？我们俩有仇吗？”

他明白所长还是下不了决心，怕谎报军情，就说：

“你看，我是个打工仔，进城是为了赚钱，我要是没有足够的把握，我去找局长谎报军情，我不得被抓起来吗？误工啊！我傻呀？”

所长突然笑了：

“既然你这么明白，你为什么不跟我说，这不一样吗！何必还得去找局长？”

“你给的钱太少！”

“你要多少？”

“我要一万，你有吗？你有我就给你报案！”

所长不说话。

他只好走了。

他很后悔，这回连几百块也拿不到了。

红砖一块块经我们的手垒到墙上，我们用血汗浇灌了城市的辉煌，老板卖掉我们的血汗发了横财，城里人享受我们的血汗过得很滋润，我们的脸黑了，手裂了，背驼了，可我们只能酸甜苦辣地一遍遍数点着手里的那点点剩余价值。

黄工头红头胀脸跑来工地上找他：

“你他妈的快给我滚蛋！你搞装修惹下祸，我收留了你，你怎么现在又惹祸？你真是狗改不了吃屎！警察来找你，是死是活，你自己的事，不准你乱咬别人！”

他都不会走路了，看见转着灯的警车，他两条腿直打哆嗦。

他不知道怎么走进的工地办公室，心里只有后悔，他想可能是那个所长算计我，这回我死定了！

他刚推开门，那个所长马上站起来，推着他往外面走，还说：

“快快！越快越好！”

他被所长推进警车。工地上很多人都跑过来看热闹。

上了警车所长说：

“我最后问你一次：你的线索到底准不准？现在说出来还能救你，进了公安局你可就死定了！”

他的眼泪一下子流出来：

“你怎么能这么干？你吓死我了！”

“局长急着要见你，我不是来接你吗！”

“你这么接我？吓死我！”

他倒哈哈大笑起来。真是一家不知一家愁。

局长说：

“听说你要见我报案，我代表全体干警向你表示感谢。”

他说：

“不用感谢，我也是为了干点好事。”

“说吧，你要什么条件？”

“我要一个线索一万块，案子破了给钱，不破不要钱。”

“一万块太多，给不起。”

“八千，不能再少了，我冒了生命危险呢！”

局长低头想了一会儿：

“这么的吧，只能给你五千，要不，我也没办法了。你得理解我们没有钱。”

当天晚上二狗子被抓走了，果然审出他拦路抢劫三起。

接下来，他经常去各个工地打工，发现了线索先是报案，等歹徒被抓走后他还要再在工地干几天，免得被人看出破绽。

那次要不是他身上什么都没带，他就没命了。

他跟住了一个抢包的家伙，一时跟急了，跟到了他住的地方，被他的同伙抓住打个半死，然后他们才开始审问他想干什么。

他说：

“工地老板，欠我两千多块工钱，不肯给我，昨天，他丢了手机，我想买个便宜手机，孝敬他，好要回工钱。”

那伙人狂笑起来，有个人说：

“你他妈编得倒怪像的，你的钱呢？搜了你身上狗屁没有，你买什么手机？骗到老子头上来，今天非得废了你，要不，奇網网收集整理你也不知道马王爷三只眼！”

他赶忙脱下鞋，从鞋垫底下抠出三百元钱递给他们。他们不说话了。后来给了他一个女式手机。

当然，他没有放过他们，只是过了五天他才敢报警。

他给那个被抢手机的主人打了手机，她来了，是一个好靓的女孩子，带了三个高高大大的男人，见面就要抓他，说他是强盗抢劫。

看他们那个样子，他忽然觉得好没意思，指指身后说：

“你们看这是哪里？要是我抢的你，我为啥要在这里见你？”

他们全都不说话了。他身后是市公安局。

“你的手机是我花三百块，从他们手里买回来的，你看怎么办好？”

那女孩子拿出五百元来：

“我谢谢你，给你五百吧。”

他拿出两百退给了她。

等到他们走了，他才想到，难道我身上这些伤还不值二百块钱吗？我为什么要退掉她那二百块呢？我还是傻！

那伙人没被抓尽，逃跑的几个家伙在街上堵了他几次，虽然都被他跑掉了，可是，抢劫的人都知道了他，扬言只要抓住他一定废掉他两只手两只脚。

从此他到处流浪，可惜他除了会种地什么也不会干，又没念几年书，只好不断地去住宅建筑工地打小工，一年一年混下来，他把青春、汗水和希望都贡献给了没有他名字的城市，眼见着城里的洋楼洋房一栋接一栋高高耸立起来，城里的马路越来越宽广起来，夜间五彩缤纷得更像天上人间，但他除了吃到肚子里一些烂菜和陈化粮，看到心里千百次城里人的白眼，就没挣着钱，他遇到的房地产开发商虽说个个都富得花钱如流水，“一顿饭几头老黄牛，屁股下面几栋楼”，可没有一个给他开过工资，有的黑心工头连欠条都不给打，公开告诉他“你爱上哪里告就上哪里告去，你告到哪里老子都能摆平！”

劳累、饥饿加上仇恨，也许还要加上陈化粮对他的伤害，他终于病倒了，浑身无力，全身疼痛。他不可能去看病，因为他手里根本没有钱（即使有了钱他也舍不得花钱去看病），现在，已经绝望的他只剩下一个愿望，一定要回到家里去，就是爬也要爬回到生他养他的土地，他要死到奶奶和大哥的身边，他要和他们死到一块土地上。他惧怕城市，惧怕城里的老板，惧怕城里人的白眼，他必须回到奶奶和哥哥的身边。

两手空空的他一路要饭，匆匆赶回已经没有土地的故乡。

这天他走到一座大镇，看到镇边一户人家院子很大，几间大瓦房大玻璃窗，院子里还有一台拖拉机，知道这是一户有钱的人家，正好大门敞着，他犹犹豫豫地站到大门口说：

“行行好，给我一碗饭吃吧？”

这年头什么都有假，有多少假乞丐到处要钱不要饭？所以一旦遇到有人要饭吃他肯定是真有了难处。

二柱站在大门口，胆突突地喊了几声不见动静，心想兴许院子太大人家听不见，也许人家在忙啥顾不上自己，扭头要走，房门开了，走出一个男人来，端着一碗上尖的饭菜，直向他招手，好像是让他到院子里。

他一时犹豫起来，不敢轻易跨过人家的门槛儿，忽然听见尖厉一声喊，吓得他浑身一哆嗦：

“我操你亲妈！”

然后见房门哐的一声推开，男人身后跟出来一个肥胖的老娘们儿，扭着屁股跑到男人面前拦住他，戳着鼻子骂道：

“我操你亲妈！你这个狗屁男人，不要个B脸！他是你亲爹亲妈你这么孝顺他？”女人一把夺下男人手里的饭碗，把饭菜倒在地下的狗食盆里，“给狗吃了，狗能给我看家，给鸡吃了鸡能给我下蛋，给一个臭要饭的吃了，他还得来找你要饭！年轻轻的，死不要脸不去找点儿活儿干，就想他妈的占便宜！也不睁开瞎B眼看看这是啥人家？……”

梁二柱觉得三伏天跌进冰窟窿，从天上摔到地上，心里忽悠一下子胸口憋得上不来气，他用尽全身力气，才挪动起两腿，踉踉跄跄离开了这个大门，已经没有眼泪的眼睛居然流出好多的眼泪。他觉得脚下的路太硬，脚下的路太远，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才能走到奶奶和哥哥的身边。人世间太没有温暖，他只后悔自己不该来到这个世界。

饥饿、痛苦和愤怒耗尽他的体力，他倒在镇边的庄稼地里。

看见满天的繁星和一轮圆月时，他又想起奶奶和哥哥，还想起奶奶说的人穷志不短，想起奶奶说的人活一口气。穷人也有穷人的尊严，穷人也不能任人宰割，穷人可以饿肚子也不能平白无故受人污辱。他想起“一顿饭几头老黄牛，屁股下面几栋楼”的大老板，每次坐着宝马来到工地，都有保镖前呼后拥，天天尽装大盘鸡屎，他们这些打工的在老板眼里就像狗屎一样让他讨厌，想见见他比见伟大领袖还难，你想找他讨工钱，只能是找死。他怕这些老板,比怕阎王还怕他们,阎王不到时候不会来拘他的命,这些老板可是天天都在祸害他们的命。越想越觉得没有穷人的活路，好像穷人只能够为富人创造财富而活着。

梁二柱这么想着的时候，心里的愤怒血液一样，流到手上脚上流遍了全身，浑身突然增添了无尽的力气和勇气，他跳起来到处去找，找到一根拳头粗细的棍子，马上走近白天要饭的人家。

推推大门，关得紧紧的。他顺着院墙走了几步，看见贴墙长着一棵大柳树，先爬到树上再爬到院墙上，然后跳进院子里。

双脚刚刚落到地上，房檐下一条大狗不声不响蹿到他身边。

自己真是该着死在这里！白天明明看见那个泼妇把饭菜倒在狗食盆里，咋就没想到她家还有狗呢！他闭上眼睛想，要死在这里就死在这里吧！

半天没有动静。

他睁开眼睛看，却见那条老狗老老实实蜷伏在自己脚下一动不动，月光下还看见它向自己扬着头摇着尾巴，他忍不住蹲下去抚摸它的脑门，看着看着终于泪眼模糊起来，他朝老狗点点头，起身奔大门走去，想开门跑掉，不然他就对不起这条通人性的狗对不起这条拿他当人看的狗。可是，他没想到，大门从里边上了锁，他开不开大门，顺着院墙走了一圈爬不上去，这时他又想这真是天意，就该这泼妇非死不可！

房门一推就开了。

他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用那根拳头粗的木棒打死了那个让他憎恨的泼妇，也打死了他不憎恨的男人和他们的两个孩子，直到最后他也不知道那两个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

他们天天骂我猪脑子，说我没长脑子，说我像猪一样只知道吃。现在不会有人这么骂我了，再也不用了……

后来听说他在法庭上回答公诉人和法官最多的话是“对”、“是”和“我有罪”。

最后法官让他辩诉时，他只对法庭说了一句话：

“要是我有一个家，我不能这样。”

然后他小声哭起来。

他曾经得意于这座城市被他陷入死亡的恐惧中，现在，人们已经从死亡的恐惧中解脱出来，人们再也不怕他的威胁，他却在等待死亡的绝望和恐惧中煎熬自己的生命，日日夜夜都听见送他上路的枪声，灵魂早已经被洞穿得千疮百孔。

现场：最后还是死在女人手里

张红梅和她的同事出现在曲宝源面前时，她看出了曲宝源的满脸惊讶，她想，这很可能是因为他被拘留以后第一次见到女官员。

看守所所长指着张红梅告诉曲宝源，这位是张检察官，其他两位都是检察官，你的案子由他们公诉，他们今天要对你进行讯问，希望你能配合。

张红梅看出曲宝源很紧张，嘴唇发干，喉头蠕动，马上说你请坐，然后把手里拿着的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盖子留在左手里，矿泉水拿在右手递给曲宝源说，请你喝水，对不起，我不能给你瓶盖。

曲宝源奇怪地眨眨眼睛，然后笑了，好像明白了她的意思，双手接过矿泉水，连声说谢谢谢谢。

张红梅一笑，说谢什么谢？你曲宝源不能光说谢，你得配合我们的工作呀。

张红梅看到曲宝源脸上顿时没了笑意。

她说，好汉做事好汉当嘛。你是个男子汉，既然已经做了就要敢说嘛！

他一直站着，张红梅看到他脸上掠过一丝得意，自言自语道多大个事儿呀，别作炕头儿上的汉子。

你为什么不坐下呢？张红梅问他。

不坐啦！让我蹲地上吧，肺结核喘不上气来。

张红梅看到他这么矮小，身体又这么弱，真是没法想象他怎么攀爬六楼阳台去杀人。也许他现在这个样子是心理上遭受打击的结果？

张红梅禁不住问道，你为什么要杀人呢？

你们不是报道了吗？左一篇右一篇的，不是说我变态杀人恶魔吗？曲宝源瞪亮了他的小眼睛。

我们是检察院，现在来听你说，我们不看报纸怎么说，他们不代表我们。

真的？

不是真的我们来干啥？

讯问进行得很顺利，曲宝源交代了四起案子的作案经过。但是，仍然没有交代作案动机。

讯问临近结束时，曲宝源说，谢谢你们这样对待我，能不能提个要求我？

你先说出来，我们看看是什么要求？张红梅说。

给我女儿写封信，张检察官能不能转给她？

张红梅看看那两位检察官都点了头，就说道，没问题，我们一定能满足你这个要求。

我的信，你可以看，你可以用它写什么，但你千万别给报纸，千万别让记者看见。

请你放心，我们一定满足你的要求，我会交给你的女儿，我也不会用它写什么，也不会告诉别人，我们会尊重你的隐私。

开庭时曲宝源果然把一封信交给张红梅，杨明眼尖，事后找到张红梅说，张姐，我请你吃饭。

张红梅说我不吃你的饭。

为什么？

吃了人家的嘴软。

张姐，我不想看他的信，你把他写的什么内容给我说说还不行吗？

不行。肯定不行。

你只是说说，又不是原话……

张红梅笑了，我知道你是比较优秀的记者，很讲究职业道德，你的报道也比较客观，但是，作为检察人员我必须无条件地尊重当事人的隐私，不然，我也是没有职业道德的。

行！我算服了你张姐！不过，我还是想请你吃饭，就为了你的这份坚守，为了我们以后的合作。

杨明依然是很高兴。

曲宝源一案法院审理后认为，公诉机关指控被告人曲宝源抢劫犯罪的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被告人曲宝源以非法占有为目的，仅在一个多月的时间内就先后四次以暴力手段持械入户抢劫他人财物，并致两名被害人死亡，侵害了被害人的财产权利和人身权利，其行为已构成抢劫罪，公诉机关指控的抢劫罪成立。但公诉机关指控被告人曲宝源杀人犯罪的事实和法律依据不足，杀人只是抢劫的手段，不应独立定罪。故公诉机关指控被告人曲宝源的杀人犯罪，本院不予支持。关于曲宝源的辩护人提出的“被告人在前两起犯罪中系未遂，可依法从轻、减轻处罚”的辩护意见，经查属实，予以采纳，但鉴于本案情况不足以对他从轻处罚。被告人曲宝源作案手段特别残忍、后果特别严重，又系刑罚执行完毕后，五年内重新犯罪，即累犯，依法应予严惩。最后判决：被告人曲宝源犯抢劫罪，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没收作案工具锤子一把、头套一个、胶鞋一双。

曲宝源不服判决，提起上诉。

省高级人民法院接到曲宝源上诉后，“依法组成合议庭，通过阅卷，讯问上诉人，听取辩护人意见，认为本案事实清楚，决定不开庭审理。”终审结果为“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主诉检察官张红梅对我说，他伤害女人，最后还是死在女人手里！这位美女检察官连着跟我说了两遍。她的话让我感到意外，因为我没有想到这一层；但她的话也让我意识到了女人的坚强和力量。

公诉曲宝源的主诉检察官是女检察官，审判他的主审法官是女法官，主持终审的主审法官还是位女法官，这只能说是一种巧合，但这种纯属偶然的巧合对于曲宝源来说可是只有一次，而且是永远的一次，永远地裁定他生死的一次，这样看来，对于他这就不是偶然而是必然了。

不知道自己将要死亡而死亡的人是没有痛苦和恐惧的。知道自己将要死亡，天天去等待死亡，还有比这更痛苦更恐惧的事情吗？

曲宝源曾经得意于这座城市被他陷入死亡的恐惧中，现在，人们已经从死亡的恐惧中解脱出来，人们再也不怕他的威胁，他却在等待死亡的绝望和恐惧中煎熬自己的生命，日日夜夜都听见送他上路的枪声，灵魂早已经被洞穿得千疮百孔。

传闻：中途夭折的心理学实验

德国《心理学实验》杂志1975年第八期发表过一篇心理学实验报告，原文很长，只能摘取要点。

题目：监狱环境里人的角色假定转换及其心理影响的模拟实验

时间：1973年

实验设计者：美国斯坦福大学心理学教授菲利普·津巴多

实验过程：

首先在大学里招聘20名男性大学生，应聘者被明确告知将要参加“监狱生活”的模拟实验，时间为两周，他们将被分成两种角色：看守和囚犯；凡有心脏病或者神经病史者请自动退出。

合格招聘的20名男性大学生，由抓阄决定各自所扮演的角色，其中6人抓到“看守”，另外14人抓到“囚犯”。实验主持者当场向他们宣布所扮演角色的任务：看守的任务是全力维持监狱的秩序、保证监狱的安全和平静；囚犯必须接受看守的管理，不得违抗看守的命令。当他们各自明确了自己的角色后，立即给6名看守发放警服、警帽、警徽、警棍、手套，将他们从头到脚全部武装起来。看守们马上给14名囚犯带上手铐，将他们全部押回所谓的警察局，逐一填写登记表、按指纹，然后用黑色的面罩蒙上他们的双眼，驱赶他们走进地下室。

在地下室里摘下面罩的囚犯们被看守们命令脱光衣服，显然他们都没有心理准备，对突然命令脱光自己的衣服尽皆极其反感，自尊心亦受到极大伤害，有人甚至当场表示出自己的愤怒，但是，看守们已经挥舞起警棍督促他们必须执行命令。全部囚犯只好默默脱下自己的衣服，被赶进淋浴消毒室，从头到脚被喷淋一身怪味的消毒剂。更令他们感到意外的是，当他们从消毒室里走出来以后，脖子都被挂上一块小牌子，看守当场向他们宣布，牌子上的号码就是他们的编号，他们不准再使用自己的名字，只用这个号码表示自己的存在，所以他们务必牢牢记住自己的编号，否则必将受到严厉的惩罚。

又有囚犯表示抗议，拒绝编号的结果是被几个看守给按在地上罚跪好长时间。

囚犯们遵从命令穿上套头的囚服布袋衣，戴上脚镣手铐，分别被押进狭窄的单人牢房，里面除去一张铁床，别的一无所有。床上没有被褥，也没有枕头。

6名看守已经分工，两个人一组值勤，4个小时一换班。当然，他们都有很舒服的双人房间可供休息，里边的设施一应俱全，甚至还有冰箱、空调和电视。

据观察，第一天夜里，14名囚犯没有一人能够在光硬的铁床上安宁入睡，前半夜几乎个个都在辗转反侧，甚至有人发出恶毒的诅咒。而看守们倒似乎还能容忍囚犯的反抗，也还能尽职，听到他们大小便的呼叫，马上赶过去打开牢门，带领他们去厕所，为他们打开手铐，并不限制他们大小便的时间。

第二天晚上囚犯们的睡眠好于第一天，第三天又好于第二天，他们明显比刚开始顺从了许多，情绪也低落了很多，尽皆愁眉苦脸。但是，看守们对于他们夜间大小便的要求，却越来越懒于理睬，被囚犯喊叫得恼火了，他们会把囚犯拉出来打一顿，即使让他们去了厕所也不等便完就将其驱赶回牢房。

第四天，囚犯们的情绪一度出现波动，有人在牢房里大喊大叫，值勤的看守立刻将他拖出来，用警棍打他，罚他在走廊里做50个俯卧撑，动作稍微慢点便用脚辗他的手指。

被惩罚的囚犯大声喊叫，其他囚犯听到他的喊叫，通过牢房门上的小窗口看见他被虐待的情景，有几名囚犯发出大声抗议，甚至有一名囚犯大声咒骂两个看守是狗娘养的。恼羞成怒的看守放下被虐待的囚犯，将咒骂他们的囚犯拖到走廊里，扒光他的衣服，命令他赤身裸体贴墙站立，足跟、臀部、后背和后脑必须贴到墙上，两只胳膊高高举起，手背必须贴在墙上，不准动一动，身体哪里稍有动作他们的警棍就打到哪里。不到30分钟，囚犯已经大汗淋漓，浑身颤抖，他不得不请求看守放掉他。

看守们很开心，说可以放掉你，但你必须用四肢在走廊里爬10个来回，而且必须像狗一样爬还要像狗一样叫。被他们折磨得已经垮掉的囚犯立刻答应他们的要求，虽然爬起来人格上会受到很大污辱，但这毕竟还能撑下来，如果那样贴墙站着他可是再也站不住。

牢房里的囚犯全都回到床上，谁也不想再看到他遭受非人的凌辱。

惩罚进行中，有一名愤怒的囚犯用手铐敲打铁床，还有一名囚犯用手铐敲打牢门。正在休息的看守们闻讯纷纷跑来增援值勤的看守，他们像过节一样兴奋异常，涨红了脸，在走廊里大步奔跑，把抗议的囚犯拖出牢房，扒掉他们的衣服，四面围住他们用警棍打他们，打得他们无处躲藏。后来一名富有创造力的看守拉来了高压水枪，他们狞笑着，用强力的水柱喷射三名囚犯，水柱射击到身上皮肉立刻陷下去一个坑，只有几分钟，已经射得他们倒在地上再也不能动弹。到了这时，看守们的虐待行为才受到制止。

这天夜里，值勤的看守拒绝打开牢房让囚犯们大小便，结果是整个监狱里陷入难闻的骚臭之中，这使得值勤的看守更加恼火，找来许多废报纸点燃在走廊里，然后他们退到门外去，熏得囚犯们个个涕泪交流，呛咳不已。

到了第五天，囚犯中出现明显分化，多数人已经能够平静地看待别人的受虐待，甚至还有人幸灾乐祸地观看别人受虐，为施虐的警察喊好助威，受到警察的邀请后，他们竟然很高兴地参与对同类的虐待。

到了第六天，已经有囚犯精神异常，那些还算正常者也砸床砸门，强烈要求立即停止该实验。

原计划进行两周的心理实验，仅仅进行了六天，不得不停下来，因为所谓的囚犯们已经变得被动、服从、情绪抑郁、沮丧、恐惧、绝望，或者变得脾气暴躁、喜怒无常、喜欢参与对别人的虐待。他们的身体也变得很虚弱，和最初参加实验相比已经判若两人。他们的心理几乎达到崩溃的边缘。而所有的看守却渐渐学会了从侮辱、恐吓和非人性地对待那些囚犯的行为中获得乐趣，从囚犯对他们的无条件服从中获得满足；他们变得傲慢、凶狠、残暴，个个像是虐待狂一样。

模拟实验进行期间，心理学教授菲利普·津巴多一直通过闭路电视和录音装置，严密观察“看守”和“囚犯”们的活动和他们相互之间的冲突，并且定时召集他们进行一对一的谈话和交流，从而获得实验的全部信息。但是，他也不得不承认，模拟实验必须无条件停止，否则就有可能酿成大祸。

后来据说，虽然仅仅只是六天的实验，但那14名囚犯却在很长的时间里都认为自己真正被监狱监禁过，常常会在噩梦中惊醒过来。

后来该实验被舆论指责为“极不人道”、“伤害人性”，不再有人敢于继续。

夫妻俩总是吵架，穷也吵，富也吵，穷了吵因为日子不好过，心情不好；富也吵，日子虽然好过了，比人家有房子有车子有二奶二爷的还不算有。老人常劝就烦老人，跟老人不说话。吵不下去了，离！现在离婚比买双鞋都容易，买双好鞋你总得跑几家商场看看吧？货比三家吗，离婚去一家就行，用不着看三家讨价还价。

既然离了就是离了，就是两不来往，男孩留在爸爸身边，妈妈想看看那当然是没门了，就是要叫你难受！就是叫你知道厉害！就是要惩罚你吗！从此，男孩没有再见到过妈妈。可是，爸爸也没拿男孩当回事，照样在外面狐朋狗友花天酒地。男孩进出幼儿园都是爷爷奶奶的事。孩子上小学了，奶奶已经离开人世，爷爷自顾不暇，还是拼了老命看护小孙子。

有人以为有了儿子自己就是爸爸了。其实不是那么回事，有了独生子你也够不上是个爸爸。这个爸爸就是不够爸爸的爸爸，心情不好，经常酗酒，酒喝多了就要检查儿子的作业，一检查不合格，不合格当然就得挨打，打得孩子身上青一块紫一块。

爷爷身体本来不好，干了一辈子的工厂叫厂长一个人花了几个钱给买走了,工厂把他撵回了家，一个月得到的几个钱还养活不了自己，眼看着儿子离婚，一个家庭突然拆散，从此儿子也不务正业，一股急火得了脑血栓，再也照顾不了自己。

男孩正在上小学，饿了要吃，冷了要穿，学费、书费、班费、取暖费、赞助费、校服钱、教师节费、课外活动费名目繁多的乱七八糟的费用要交，怎么办？

班里数男孩最馋，班里数男孩穿得最破，没人愿意跟他来往，没人愿意跟他交朋友。老师也不喜欢他，经常批评他挖苦他。他常常躲到没人处去哭，小树林里、拆迁的破楼里、工地上、马路边上。他常常坐在马路边上发呆，看人家父母领着孩子散步，看下班的大人手里提着大包小裹的吃喝，看轿车里上下的红男绿女，看马路上所有人的幸福，拼命用唾液压下自己肚子里的不幸。直到看得迷糊了，他才回家睡觉，夜里也会在噩梦里哭醒。他做的梦总是一个人在奔跑，谁他也追不上，追不上奶奶追不上爷爷，追不上爸爸追不上妈妈，只是梦里的妈妈总朝他背着脸，所以他从来没见过妈妈长得什么样。他还追不上同学，追不上老师。其实，现在谁他都喜欢，谁他也舍不得离开，他觉得什么人都可爱，只要能跟他好。可是，就连邻居都躲着他，都在背后说一些他在前面走就能听见的难听话，他们还告诉他们的孩子离他越远越好。

邻居说，可别跟他学，有娘养无娘教的孩子，离他越远越好，你看他什么坏事不干？［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suu.Ｃom］

在班里他的外号最多，馋鬼，穷鬼，买当佬，黑社会，垃圾车，狗屎，鼻屎，猫尿，烟头，小瘸子，小要饭的……

哪里有他，哪里就没有别人，谁要坐了他的同桌谁就成了大家取笑的对象，谁要跟他说话谁就会被嘲笑。他成了过街老鼠。

同学说他，你总借钱，你有钱还吗？你什么时候有钱？等你长大的，我到哪找你去？你说你有什么？本呀笔呀涂改液，没有你不借的，你什么都没有，连爸妈都没有！我们有的你都没有，我们没有的你都有。

他哭得太多了，终于哭干了眼泪。他常常听谁嘲笑他最狠，放了学就堵人家在学校门口，拼了命和那同学去打。他吃饱过吗？他吃好过吗？长得又瘦又小，常常打得脸上身上都是血都是伤，他不在乎，好像在疼痛中他会忘记痛苦，在厮打中他会有一种满足感，一种谁也不能再侮辱他的胜利感。打来打去打得多了，他的同学们都怕他了，因为他们从他眼睛里看见了让他们胆战心惊的仇恨，还有他们从来没在身边的眼睛里见到过的凶狠。面对他一个人瞪起眼睛的时候，再也没有同学敢看他。

他不再在意谁说了他什么，放学以后他会堵在僻静的地方，抢同学的钱和同学的东西。他要吃他要穿他要活。

孩子们的家长联合出面了，再这样下去一条烂鱼要臭了一锅汤的，他的家长破罐子破摔，我们不能破摔呀！我们的孩子都是好孩子，都是未来的栋梁之材，可不能让他一个坏孩子这么胡闹下去，闹得好孩子们都不敢上学了。学校必须断然采取措施，否则要承担一切后果！看到家长们找到学校来，听说是为了他的事儿，吓得他躲到恶臭的厕所里不敢出来。

后果是什么？家长们没说，不用说。现在谁还没个背景？要给你来个后果还不容易？只要有权，或者只要有钱，要给你来什么后果就能来什么后果。这后果可是不得了的东西，你知道谁是怎么回事？你知道谁明天早晨就会当上什么？还是说不准今天夜里谁就会暴发成首富。除了那个没人管的坏孩子没背景，剩下的都不好说，都惹不起。

家长正好给学校找了一个冠冕堂皇的下台阶。哪个学生和学生家长对学校没有贡献？他有什么贡献？上哪班哪班不要，生怕他拉下全班的成绩、给班级惹祸。老师的生日、教师节、逢年过节，哪个孩子没有表示？多少老师在这几天里整天都是笑容。你就别指望他会有什么表示，他能不找你借钱就谢天谢地了。即使过年，他都拿不出一本挂历奉献给亲爱的老师，这样的学生要他不要他实在都无所谓。

听说老师要找他谈话，吓得他不敢动弹，但是老师扯着袄领子把他拉到办公室里。老师说你以后不用来上学了，到你该毕业的时候，学校肯定给你发毕业证书，你要是实在不相信学校，现在给你办个毕业证都行。

他没哭，也没说话，扭头出了办公室。

他躲到破房子里去哭，他不能恨校长，也不能恨学校，他知道自己不好，可是自己又没办法，他想有个家，只有爸也行，只有妈也行，只有爷爷只要能动弹也行，可是，他什么都没有，他不知他该怎么办，他不知他该找谁，他不知道为什么天天看见有钱的孩子花钱像流水，他们扔掉的东西给他他都要，只是他不能当面要。为什么那么多有钱的人，他什么也没有？谁肯管他长大了他再还他们的也行。可是，人们要眼前的钱要眼前的东西，谁会要未来的他呀？

不能上学了做什么？去流浪还太小。找人玩儿找不到，没人跟他玩儿，那些有吃有穿的好孩子都躲着他，远远地躲着他。

他发现了一个好去处，天热的时候那里凉快，天冷的时候那里温暖，在那里没有人再歧视他，没有人再嘲笑他，他有了自己的天地，在这个天地里他是独立的，可以忘记痛苦，可以忘记过去，也不用想未来。在这里不再孤独，也不再寂寞。

这里就是他现在经常出入的欢乐网吧。

进网吧得花钱，虽然现在不太贵。他去商场里要钱，他把家里的东西拿去卖掉，他去捡破烂换钱，有了钱胡乱买点什么填饱肚子，然后就急急忙忙上网玩游戏。

这天手里只有五块钱，他必须给自己留下两块，好去喝碗豆腐脑吃根油条，这要一块三毛钱，再剩下七毛钱，留作明天早晨吃点什么。

下了网去柜台结账时，网吧门外传来轿车熄火的声音，结账的小伙子说老板来了老板来了！忙把他交的钱往抽屉里一忽拉说，你等一会儿，就去接他们的女老板。一阵香水味传到他的鼻子里，他很不舒服，皱皱鼻子。他看着结账的小伙子陪着漂亮豪华的女老板绕场一圈，问有什么问题吗？小伙子说什么事都没有。女老板说，靠！怎么就没有？我来一眼就看出了问题，你还胡说没有？小伙子瘪了茄子再也不敢说话。女老板说我一百多台机器，这才有几个人？我数了数，这整夜的连30个人都没有！你还想不想干了？

女老板接了一个手机里的电话，连说好好好我就过去！转身往外走。

他急了，每天晚上女老板都要来锁大门，他不走再也出不去了，他慌忙拉住小伙子说，快给我找钱，我还得出去吃饭呢！小伙子说找什么钱？你不交完钱了吗？他说我交给你五块，你还没找我两块钱呢！小伙子说为什么找你钱？他说我上机的时间是三块钱，你还得找我两块钱！小伙子说，去去去！你烦人不烦人哪！谁看见你给我五块了？你要说一百块我还更麻烦了呢！他说，我没说我是一百块，我是五块，那两块你必须给我，我还得去吃饭呢！小伙子说按规定你没成年就不该让你进来，让你进来就是对你的好大照顾，你还哪来那么多事？他说你照顾个屁，不让我进来你挣谁的钱？你猪哇！

女老板在门外说，你有完没完？就这么点儿小屁事你都处理不了，你还能干什么？

小伙子立刻动手把又瘦又小的他推出门外，女老板马上把大门锁好。

他站在欢乐网吧门口，久久不甘心离去，他知道这两块钱永远都找不回来了，他们所有的人都太不把他当回事，他们想怎么对待他就怎么对待他，他永远都得受这些人的欺负。他坐在马路边上无处可去，今天晚上要饿肚子，明天早上还要饿肚子，两顿饭就这么被臭无赖给收了去。他们知道挨饿的滋味吗？他们挨过饿吗？这些个吃饱了不干好事的家伙真该不得好死！

街道上车水马龙，他知道，那些急着回家的因为家里有他们喜欢的人、他们喜欢的饭菜；那些急着往外赶的，因为外面有他们喜欢的人、他们喜欢干的事；他们都很忙，他们都有吃有喝有人喜欢，全世界就他没人要没人管，只有他是多余的人，可是他还没有长大，他要成长，他也想要有个家……眼泪什么时候流下来，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有个家对他来说像要登天一样难。明天怎么办他还不知道呢！

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肚子里没有啥。他已经没有心思、没有力气去哪里，孩子的饥饿和成人的饥饿是不一样的，孩子正在长身体，他比成人要吃得多、饿得快，所有的孩子都不应该忍受饥饿。本来中午就是对付了一口，他早已经饿了。

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倒在马路边上睡着了，又冷又潮，肚子里一阵一阵的疼痛，像似里边给人掏空了。他想就这么睡过去吧，但是，肚子疼得难受，不让他睡着。满街没个人影，就是现在有了两块钱，也吃不到那么便宜的豆腐脑和油条了。他要饿到天亮，饿到他再弄到一块三毛钱的时候，不然他就得一直饿下去。

越想越来气，凭什么他就赖去我两块钱？凭什么他就可以对我那么不讲理？

马路对面有些车，他走了过去，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转了一圈，看见一辆两轮摩托，油箱没锁，晃了晃，里面还有汽油，他想这回可好了！

忽然来了力气，四处跑，找到一个饮料瓶子，把那摩托车放倒，接了大半瓶子汽油。

又摸黑回到家，找到火柴。

回到欢乐网吧，站在门前他笑了，这回，我让你们看看我的厉害，我要吓死你们，我要让那个破老板炒了你，我再让你们欺负人！

汽油倒在上了锁的大门下边，马上流进门里。

划火点着，看着欢跳的火苗飞快从大门下边钻进去，他从没有这么快乐过，这是他第一次向成人世界的报复。

那火好像理解他的心意似的，居然进了门里再也没有出来，蹿遍了整个欢乐网吧。

凌晨四点多钟大火被消防队扑灭，欢乐网吧里抬出烧焦的人体12具，送往医院的路上死去两人，在医院里不治身亡的三人。

尾声：犯罪人最后肯定要自投罗网

陪着杨明到刑侦大队采访，见到王立国时我很意外，没想到他脸色苍白，没有一点血色，我敢说他的脸色还没有我的健康。他像是没有睡醒，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连说话都显得有气无力。现在他又陷入一起更复杂的命案，没有时间休养生息。虽然他的现状与我对他的猜测相去太远，我没有看见鲜花掌声荣誉自豪和晋升，但我却看到了他最真实的一面，他和我们一样是血肉之躯，可是他却长期承担了非常人的身心压力，长期睡眠不足。我不敢看他的脸，他让我感觉到的是心疼和愧疚，正是像他一样的人为我们做出了巨大的牺牲，我们才得以享受生活的甘美。在那一刹那间，我觉得对他再没什么好问的了，尽管我们素昧平生，但我觉得我们的心是相通的，我在他身上已经看到了我们的意愿和我们的意志，我已经从心里知道他是我们最优秀的警察。

就在我这样想着的时候，杨明还是直截了当地提出了问题：

“案子虽然破了，很值得我们祝贺，但是，也有不少人说，假如凶手不到处乱打手机的话，这个案子是不是现在还不能破？是不是还要拖一些时间？也就是说这个案子所以破了，从某种意义上说是凶手自投罗网的？”

王立国笑了：

“你也可以这么说——不对！不是也可以这么说，而是你说得完全正确！的确他是自投罗网的，因为所有的杀人凶手只要他杀了人，他就是自投罗网，因为他犯下了死罪，法律必然要追究他；因为他杀了人，他就留下了破案的痕迹。至于说到曲宝源，我还得告诉你，他必然要自投罗网，他不能不自投罗网，就像他不能不打这个手机，就像他不能不摆布被害人、不能不伪造现场、不能不写下那个怪字，他没法控制自己，他就是想把案子搞大，想搞出点儿震动来，让整个城市都陷入死亡的恐怖。一方面他懂得反侦查，不留下指纹不留下足迹，但他又在阳台上、雨搭上留下了他没法擦掉的足迹，留下了他精心伪造的现场。其实，按着他的智力，他完全能够知道，不但不能乱打手机，就连把受害人的手机留在身边都是很危险的，但是他愿意冒这个风险，忍不住要打电话恐吓被害人的家属，要摆布他们，要享受猫抓老鼠的乐趣；他还要出来摆布警察，他以为他能够调动警察，所以这个电话他也是不能不打，他越来越得意，他越来越想把震动搞得更大，那就是他把自己给搞出来了。我想，曲宝源作案也像他画画写字一样，他并不是为了自己写和画，他是为了做给别人看的，为什么会这样？是不是双重人格？”

王立国打开一本杂志，很快翻到一页：

“关于这一点，我很相信中国人民公安大学犯罪心理学教授李玫谨讲的，她说，罪犯迟早会暴露的，所有的犯罪案件都是这样。只要是系列性案件，无论做得多巧妙，早晚都能破，这也是一种犯罪心理。犯罪人只要某一件事情做成了，他就会有一个兴奋体验，这个兴奋体验过一段时间就会出现，比如你刚学会开车，刚学会溜冰，你就老想做，然后你开车开得很烦了就不想开了，但是过了很长时间一旦摸车你还会特兴奋，只要有车在你面前你就想去开，这是人的一种心理现象，我们叫成瘾现象。成瘾现象在很多行为当中都存在，犯罪是一种特殊的体验，像抢银行，有很多犯罪分子都想过，把这个银行抢了，我一辈子再也不干了，你抓不着我的。但是不对，很多人抢完了，他一旦没钱首先想到的就是抢银行，所以这种犯罪心理决定了犯罪人最后肯定要自投罗网，只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侦查人员有时破不了案子容易烦，我就和他们讲，要有耐心，一个案子破不破不在于眼前，有很多好的优秀的警察，四年甚至十年办一个案子，像美国有些警察，他会办一辈子的，这就是一个真正的警察。”

杨明点头：

“她说得很到位，我反复看过她说的这些，所以我才问你曲宝源是不是自投罗网。”

王立国翻开一个本子，推给我和杨明看，本子上写着：

忍得一时之气，免得百日之忧。

事不三思终有悔，人能百忍自无忧。

进一步山穷水尽，退一步海阔天空。

世事如棋，让一着不为亏我。心田似海，纳百川方见容人。

世事忙忙如水流，休将名利挂心头。粗茶淡饭随缘过，富贵荣华莫强求。

“这些都是他写的字，挂在自己家的墙上，写得多么好啊！邻居都说他平时老实巴交的，挺孝顺的，对老妈百依百顺，看不出什么来。有人还说他一扁担也打不出一个屁来，天生的老实人。可是，被他伤害、杀害的人都与他没有任何关系，都是无辜的受害者，他不是向强者报复，也不是向伤害了他的人报复，他只向比他更软弱的人宣泄自己所谓的报复，而且他想让许多人都知道他的报复，其实，这就是向社会的报复。我也看过一些资料，国外这类变态凶手作案后，有的还会偷偷回到犯罪现场，观察他作的案子有没有被发现；有的凶手会给警方打电话或者写信，探听案件侦破的进展情况；有的会重新回到被发现的犯罪现场，与正常人一起围观；更有甚者为了能够跟警方一起再次进入现场，他会把案情全盘说出好取得警方的信任；或者自己先向警方报案，然后带领警方去寻找现场。他们之所以要这样做，就是因为他们的思维方式不同于常人，他们不可能像仇杀、情杀、财杀那样竭力掩盖自己，恰恰相反，他们不能不张扬自己的犯罪，他们不能忍受别人无视他们的罪行，所以曲宝源不能不打电话，即使不打电话他也得作出别的举动，他不可能像正常人那样躲藏起来。当然，这个案子所以能破得这么快，是我们所有警察共同努力的结果，虽然大量的工作都是白作的，可是，没有这些白作也就不可能成功地找到他。大部分人都知道自己所作的很可能是白作的，却还要认真地一遍一遍地去作，这实在是一件很悲壮的事情。我想，也许只有我们警察才能去作这样的事情。”

“是的，在那段时间里，我的感觉警察是最受敬重的，大家都知道你们已经筋疲力尽，却还要坚守自己的岗位。我那时看到警察们夜以继日地工作，看到你们是城市黑夜的守护神，觉得你们的工作真是又神秘又神圣。”

听到杨明这样说，王立国红了脸：

“我们刑侦工作怎么说呢？最困难的是描画犯罪和制定侦察方向，剩下的就是繁琐、枯燥的细致工作，更多的时候倒是心理上的压力太大。”

杨明看看自己的采访提纲，问道：

“警方对这起案子的侦破无疑已经结束，但是，你不认为这个案子留下了许多未解之谜吗？比方说凶手划在被害人后背上那个怪字，你们能够认定它是‘媌’字吗？可是凶手却交代说他写的第二个偏旁是女字，你不觉得这里有矛盾吗？”

“我们不能认定那个字就一定是‘媌’字，只是说它有可能是，也有可能不是；曲宝源写下的第二个偏旁也可能是女字，也可能是他故意混淆视听。你说得对，奇书网-整理他有意给我们留下了几个谜，这一点，我在审讯他的过程中感觉很明显，他就是要让我们猜不透。但无论这个字是什么都不能排除他杀人的事实，所以尽管他有意留下这样一个字谜，也不能挽救他的命运。”

“好像直到现在，我们也不知道他的作案动机，就是因为他自己没有交代作案动机吗？”

“是这样，这是他一直极力回避的问题。他说得很清楚，我是走了，可是我妈我媳妇我孩子还要活呢！非正式场合他甚至得意地跟我说过，你们永远猜不到我咋想的！有一次吃饭，我们又给他买了他喜欢吃的红烧肉，他吃得高兴了，我说你这么干何苦呢？他一愣，然后说，你不懂！我就是为看，就是观赏。”

“法院判决曲宝源犯抢劫罪，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认为检察机关指控他犯有杀人罪的事实和法律依据不足，不应独立定罪。可是，据我所知，曲宝源每次作案前都要花费很多时间去寻找住在顶楼的单身年轻女人，如果他只是为了抢劫还用这么做吗？如果他仅仅是为了抢劫，为什么还要把水果刀或者啤酒瓶子插进被害人的下身？所以他只能是为了性，关于这种残忍的行径，根据美国联邦调查局犯罪心理分析官的经验判断，虽然犯罪现场没有发生性行为的物证，但凶手把外物插入被害人的阴道，即可判断为性行为的代替手段。透过幻想，这些把异物插入被害人体腔的动作就变成性行为了，杀人与侵犯被害人的举动激起了凶手的性幻想，凶手本人也经由这种幻想产生了性兴奋。这么做不会留下什么证据，会使得调查人员摸不着方向，往往在命案现场找不出凶手有进行性行为的证据。所以，曲宝源变态杀人的作案动机并非不明确。至于性变态凶手在现场搜集物品，联邦调查局的犯罪分析专家认为，那是他们在搜集纪念品，为了供他们日后回忆自己的犯罪经历。”

王立国很认真地听杨明说完：

“你说得很有道理，我在你朋友那里，已经看过你关于这个问题的文章，我不能不说你是很有见地的。但是，我们现在只能根据我们现在的法律条文去定罪，也许将来我们也会改变看法，但是现在不行，我们不能参照美国联邦调查局的经验去给他定罪，这你是明白的。至于说到定罪，我们作为侦察机关只能尊重司法机关的判决。”

“我认为，这个问题才是曲宝源案子给我们留下的最难解之谜，也看出了我们法律的漏洞，对于这样一个分明以性为目的入室杀人的变态狂，我们却只能将他定罪为抢劫，连指控他犯有杀人罪的事实和法律依据都不足，这不能不是法律的遗憾。”

“如果抛开我的职务，我也和你一样感到遗憾。因为我在现场强烈地感受到了那种性的东西，凶手扎得被害人浑身都是伤口，还要重新摆放尸体，再摆放酒菜、扑克牌，尤其是两次都把外物插进下身、重新给被害人穿上连裤袜和高跟鞋，看到这些你能不震动不愤怒吗？可是，我只能意识到自己的强烈感觉，却找不到具体的证据来说话。刑警的感觉只对于侦破有用，它永远不能变成给罪犯定罪的法律语言。我觉察到了这里的距离，我们不能给检察机关提供我们感觉到的东西，这也是法律所不允许的。我们只能提供看到的东西。”

“侦破这个案子，你遇到的最大困难是什么？”

王立国想了想：

“两个吧。一个是，自身的，害怕，恐惧。”

杨明张大了嘴巴惊讶地看着王立国，后来他说直到这时我才发现，王大队的脸色很难看，很不像他这么年轻的脸色，灰土土的，分明是经过长途跋涉，已经筋疲力尽，已经就要跌倒。

杨明仍然明知故问：

“你说谁害怕？”

“我。”

“你？”

“我从前破过的命案，都是寻找一个已经躲藏起来的凶手，不是现在这样继续顶风给你杀人的凶手。我害怕不能尽快破案，再死人。两周就是一条年轻女人的生命，这是一种什么概念？我从来没有觉得时间这么可怕过，两周一条人命！我常常想，幸亏他前两起未遂，给我们留下那么多线索，如果他前两起也是既遂，没有活人见到过他，怕是这个案子死的人就不是翻一番了！你说我怎么不害怕？”

听了王立国的话我们才明白，这个案子让他经受的身心磨难是常人所无法想象的。

杨明想了想说：

“谁能没有恐惧？人人都有自己的恐惧。我记得，身经百战的美国将军巴顿说过，如果勇敢就是无所畏惧，那么我从未见过一位勇敢的人。一切人都会有所畏惧，越是智者越知道畏惧。尽管有所畏惧，却能驱迫自己勇往直前的人，才是真正的勇士。”

“从前我们破的命案大都是情杀、仇杀、财杀，我们可以从被害人的社会关系人际关系中去寻找线索，曲宝源这个案子传统的侦破手法不能用了，变态不是常态，没有规律可言，所以到这个时候经验也没用了。这与传统意义上的财杀、仇杀和情杀有明显的区别，因为被害人和凶手之间没有任何往来没有任何关系，无辜的被害人永远都不会知道，凶手为什么凭白无故地杀害她？对于凶手的具体作案动机，我们只能去猜测；他下一步要杀谁，我们一点线索也没有；而且他伪造现场与以往的命案也不一样，一方面他抹掉了我们传统侦破手法所需要的痕迹，另一方面他又留下了更多的心理痕迹，侦破他这种案子明显还需要犯罪心理学家的参与。可是，我们没有这方面的专家。比如你说到的，把外物插入女人下身是性交的代替手段，这就需要心理学家的判断。”

“说到这里，倒让我想起一个问题，美国犯人被判死刑后相当长时间不执行，有时要拖几十年，犯罪心理学的研究人员有充分的时间，去发现和掌握大量犯罪人的心理和行为上的规律。可是我们，凡是这类大案都要从重、从快，罪犯很快被处决，犯罪心理学家也就失去了最好的临床研究标本。可以断言的是，这类变态的案子只会越来越多，不会越来越少，但是我们的犯罪心理学研究却严重滞后，这种滞后的结果就使得你们搞侦破的越来越被动。”

“你说得很对。现在我们可以断定，今后这种变态杀人的案件只会增加不会减少，从前只在那些发达的国家里才有这类案件，现在已经经常发生在我们身边；近来，孩子的变态杀人也多起来，但是，我们的科学研究却跟不上，我们在第一线的刑警只能凭着自己的摸索去干，这显然是很不够的，我也感到自己力不从心。”

“在这样一个近二百万人口的城市里，他每次居然用十几天的时间，就能找到一位住在顶楼的单身年轻女人，我真是没法想象他是怎么找到的。”

“我也感到奇怪。说到这里，我可以说几句曲宝源在非正式场合说的话，他在厕所里告诉过我，你们不是说我只在古井区吗？说我只在六楼吗？这回我在新市区选好两个，都是四楼的。他说话时笑嘻嘻的，他知道有想法不能定他的罪，可是，我的脑袋，当时就大起来，如果不是抓着他……”

王立国疲惫地摇摇头，不想再对我们说下去。

2005年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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