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之祸》

作者：玛西亚·缪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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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旧金山 八月

1

“这是要把存在银行里的钱全部领光，是吗？”众生法律事务所办公室主任特德问我。他拿起我放在他桌上的支票，眯眼瞧着。

我抱着双臂，神态严肃。

这幢维多利亚式大楼的二楼发出了沉重的响声。我皱了一下眉头。

特德把目光抬向天花板。

在上面隔壁那间闲置很久的小屋里，一位电话公司女职员正在为我安装新的电话线、传真机和计算机调节器。事务所的刑法专家杰克和我的前任老板汉克刚到楼上去搬动我的睡椅和电脑。一个多月前，和海诺一起在怀德山脉草原上，我就决定要建立自己的事务所。向众生法律事务所租一套办公室，这样，我既可以拒绝当他们新成立的研究部门头头，又可以与这些朋友保持联系。经过几周的谈判，以及办理法律文件、许可证和担保申请等等，我终于要独立支撑起这个麦科恩侦探事务所了。

我看了下表，快到11点了。特德见我心情沉重，就说：“看来你已经有客户了，有人在会客室等你。”他翻看了一下桌上的记事本。“T.J.戈登，他说你认识他。”

这名字我不熟。我疑惑地走过去，向会客室看了一眼，一个穿深蓝色衣服的男人站在窗前，正注视着街道。

我眨眨眼睛，吸了口气，轻轻地说了一声：“休特凯斯（休特凯斯意即“手提箱”）。”

T.J.戈登——特尔福德·尤内斯·戈登，这是他驾驶执照上的名字。但打我认识他起，他的名字就叫休特凯斯。那是15年前的事了。这些年来他没多大改变，身材仍然很瘦，窄窄的肩膀仍然向下垂着，深棕色头发夹杂着一些灰发。他穿着昂贵的西装；不耐烦地看表，那表可能是劳莱士。

我走进会客室，他闻声转过身来，冲我点头，似乎我的外表跟他预料的一样。他笑的时候，使我回想起从前那个友好而其貌不扬的人。从前，他总是拎着一只手提箱东游西荡。那只棕色条纹手提箱里塞满了他正在兜售的东西：大麻，各种题材的论文，苯丙胺，假身分证，偷来的即将举行的考试试卷，空白机票，等等。这只手提箱里塞着他为别人准备的东西，也塞着他莫可名状的梦想。因而他得了个“休特凯斯”的绰号。

我们叫他休特。那时他常常光顾加利福尼亚大学伯克利分校我们住的破房子。汉克和他妻子安妮·玛丽也住在那里。他会突然出现在门口的台阶上，刚从东海岸或中西部来，我们收留、款待他。作为交换，休特送些小玩艺给我们，同时讲些发生在波斯顿、奥斯汀等校园里的事情。然后，他就拎着他的手提箱，在伯克利校园里转来转去，兜售他的货。一旦要走了，他就不辞而别。

现在，我不知道他的公文包里装的是什么。估计马上就会见分晓的。

“你看起来不错嘛。”他说道。他把一个漂亮的皮革公文包放在咖啡桌上，伸出双臂来拥抱我。

我微微一笑，让他拥抱，不过很快就挣脱开。

他说：“《观察者》报道说，你要开办自己的事务所，真不错。”

“谢谢，”我说，“请坐。”

休特撩起袖口，又看了看表。果真是劳莱士。“24分钟后，我要去市中心见个人。我就直话告诉你，我来是要委托你办个案子。”

“什么案子？”

“我们只好以后再谈了。我等了你几乎有该死的半小时。”

他还是老脾气：不耐烦。我开玩笑说：“你说你有个约会。”

“嗯，忘掉我们的事情，那会使人难堪。”

“我们的事情？”

他警觉地向周围瞥了一眼，似乎担心有人偷听。“你还记得那个诸圣日前夕晚会吗？第二天早上我不声不响地溜走了。几年来我一直感到内疚。但事情只能这样。当时我不想把我们的关系定下来。”

“诸圣日前夕晚会？噢……”现在我记起来了，多年前的那个晚上，我喝了酒，用了毒品，失去了理智，居然让休特爬上了我的床。第二天早上醒来，我为自己做的事感到震惊。幸好他已走了。半年后我坠入情网，和我的男友一起搬走了。从此同休特那段不光彩的插曲就被抛在了脑后。

他焦急地注视着我，希望知道我对那事的态度。

我装着进行了一番认真思考，说：“你不声不响地离开，也许避免了我们许多痛苦。那时我也不想定下来。后来也从没记起这事。”

他点点头，如释重负。“那么，你该答应啰，你能把我作为一个老朋友当委托人吗？”

“休特，那要看案子的情况。”

他又瞥了一眼手表。“以后再谈，好吗？”

“什么时候？”

“下午2点。”他掏出一张名片交给我：“背面是我现在的住址。你一定要准时。”他向门口走去，往两边瞅瞅，又耸了耸肩膀，匆匆走出去。

他的名片上面印着：调停管理公司，T.J.戈登董事。地址为贝弗利山区的威尔夏勃莱瓦特。另一面是他潦草的字迹，写着本地地址，是在南海滩内河码头一幢崭新昂贵的公寓楼里。

这么说，他成了一个合法商人？还是不守法的？

我把休特的名片放入口袋，走上楼去。电话公司的女士仍在安装，新家具还没送到。我外甥米克正趴在地板上装一只电线插口。听到我进去的声音，他回过头，朝我扮了个鬼脸，抱怨说：“电线好像已经用了几个世纪。”

我紧张地看了他一眼：“嗨，电源关掉了吗？小心触电！”

“你把我当傻瓜？”

“差不多吧。”确实，我姐姐夏琳的这个大儿于有时显得呆头呆脑，这是17岁男孩常有的事。他的金发碧眼像他母亲，粗壮结实像他父亲。

米克从太平洋岸边来到旧金山，是因为我正需要有人教我使用电脑。在这方面，我的这个外甥是个天才。可他不服管教，喜欢东闯西闯。姐姐打电话来，要我说服他去考大学。但米克选定了我正在干的职业，当个私人侦探。我说他年纪太轻，他说愿意跟我当学徒；我又告诉他，我没钱付佣金，他说愿意吃住在我家以代替薪水；我坚持说自己喜欢一个人住，他说我不会感觉到他的存在。我宣称他干这一行不行，他噘起了嘴巴。自从我们为此不欢而散以来，他就私下里干。昨天，我在我家客房的床底下发现了几册书，其中两本是：《赃物锁定法》和《逃脱：逃跑的驾驶技巧》。我感到不安，因为米克感兴趣的东西不是法律所允许的。我去把在客房里发现的那两本书拿来。

装好电线插口，米克站了起来，拍掉身上的灰尘。他看到我手中的书，心虚地吓了一跳。

“你还想买些什么书呢？”我一边翻着书页，一边问，“《不劳而获：偷窃、抢劫和诈骗》？还是《如何伪造身分证》？”

“你偷看我的东西？”

“那是你放在我家里的东西。”我把书递给他。

他撅起双唇。“哈，你对我想当私人侦探如此大惊小怪，说不定你已在电话机上装了窃听器呢。”

“我已告诉过你，这是一份艰苦的职业，艰苦得叫你无法想象。”

“对你也许是的，因为你是个守旧的女人。”

守旧的女人！天哪，有好几次米克真使我感觉到自己老了。而他的口气像个大男人。“听着，米克。你可以当一个保安人员，就像我以前在大学时所干的一样，或者坐在小房间里无止境地操作电脑——”

“是吗？你从前就是这样取得你的执照的？”

“那只是因为我获得社会学学士后找不到其他工作，后来很幸运地遇到了一位好上司，他愿意训练和帮助我。”

“爸爸和妈妈把我送到这儿来帮助你，我也很幸运啊。”

“那是两回事，迈克尔。”

“叫我米克。”

“对不起。”。

“为什么是两回事？”

“因为……”我找到了一个解释，“因为你有我所没有的优势和前途。你有富有的父母亲，他们愿意供你上大学。”

米克转动了一下眼珠。“别说了，莎姨妈。”

“姨妈”这一称呼使我真感到老了。“莎伦或莎，”我坚定地说，“把‘姨妈’二字忘了。”

“呃，好吧。”

外边传来了卡车发动机的隆隆声。我向窗口走去，看见是一辆布鲁纳尔家具店的货车。“家具运来了，”我告诉他，“想下去指挥他们吗？”

他向门口走去。“你要知道，”他说，“如果你不让我替你干活，我会自己去找工作的。我是有计划的。”

“什么计划？”

他摇摇头，恶意地对我咧嘴一笑，便在门口消失了。

2

19世纪40年代淘金热期间，旧金山的南海滩被称为幸福谷，这名字一直被沿用到现在。现在，被遗弃的仓库和工厂为奢华的住宅建筑群所代替；破旧的凸式码头也被填没了，造起了一个小艇船坞和一家生意兴隆的高档餐馆。

休特在维斯塔湾的住所是一幢用暗红色砖头砌成的八层楼公寓。这幢楼房有许多对着码头的独立式大阳台，还带着一个健身俱乐部，两个游泳池、两个网球场、一家熟食店、一家杂货店，并设有看守服务和避雨停车场，此外还有24小时值班的门卫。那儿的路基正在拓宽，我只得绕过一条深沟把车子停在房屋后面，然后来到楼房门口。

一个门卫正在值勤，样子十分傲慢。我说找戈登先生，他立即显出阿谀奉承的神态。高速电梯把我送到了最高楼层，休特正不耐烦地等在门口。穿过一个宽大的门厅，他把我推进一个宽敞的大房间。房间的一头是一个大理石壁炉，另一头是一张装有镜子的调酒柜，铺着印度地毯。中间放着一张牌桌和两张折叠椅。沿墙排列着三只钢制的文件柜和一架放有电话机和传真机的工作台。

“陈设很漂亮。”我说。

休特皱了下眉头，耸了耸肩。“本来打算再买些家具，可一直没时间去办。”

“你在这儿住多久了？”

“一年吧？我很忙。”

“看得出来。不过，如果你只是在这儿过夜，那为什么选这个地方呢？”

“嘿，我喜欢干洗的衣服，喜欢有女佣服侍，还有屋顶上的直升飞机停机场。只是……来，过来。”他伸出手臂搂住我的双肩，把我领到了阳台上。“这儿的景色才是真正吸引人的，可以大饱一下眼福。”

这时楼下传来了一阵巨大的隆隆声。那是装卸机在工作，排出难闻的黑色废气。

他对下面的装卸机皱了皱眉头，又示意我回房间里去，然后砰地一声关上了阳台门。

“我们出去喝杯咖啡，然后谈谈。”

当电梯把我们送到楼下大厅时，我问道：“休特，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他摇摇头，怀疑地向四周看了看。走出门厅，他在深沟的边缘走着，充满敌意地看了一眼一位修路的工人。

“你想过死吗？”我赶上他问。

他不作回答，只是向南走。我紧随在他后面。

我们走了很长一段路，经过新造的小艇船坞和凸式码头，来到米兰达餐馆。这是一家码头装卸工人的小餐馆：没有吸引游客的摆设，只有一个吃饭的柜台，后面是一个烧烤架和一只咖啡壶，窗户旁是人造革车厢座。我在休特示意的一个座位上坐下，他问道：“想喝些什么？”

“咖啡吧，不加牛奶。”

“不吃别的了？”

“不了，谢谢，就咖啡吧。”

他耸了下肩头，向柜台走去。厨师是位矮胖、秃顶男人，围着满是污迹的白围裙。他对休特鲁莽而友好地点了点头。休特点了要的东西后，站在那里等着。

通过积满污垢的窗户，我朝外望去。这里可以望见大桥湾、姜味草岛和中国盆地的吊桥。

两分钟后，休特拿回来两大杯咖啡，又回去拿来一个盘子，装有半打小汉堡包。没等我搅冷我的那杯咖啡，他就狼吞虎咽地吃掉了三个汉堡包。

我说：“好了，现在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用餐巾纸抹了下嘴。“你知道力挽狂澜的人是什么样的吗？”

“能使处于崩溃边缘的公司转危为安？”

“是的。那就是我。”

他吃着剩下的汉堡包。我默默地回想着我在《幸运》报上曾看到的一篇文章，题目是“拯救者力挽狂澜”，其中几个主要段落把拯救者描写成白色骑士，驾着私人喷汽式飞机和豪华型小轿车，驰骋在战场上。这形象不符合我早先了解的休特，他也没有这方面必不可少的技能。

“你是怎么干上这一行的？”我问。

他摇摇头，这是一种对我疑问的粗鲁拒绝。“只是偶然干上的罢了。”他最后说道。他把餐巾纸卷成球形，扔到盘子上，小心地打了个嗝。“好吧。情况是这样的。比方说，有一家公司，欠了几百万债。债主纷纷逼债；雇员拥在门口闹事；管理部门对董事会大失所望而董事会又对管理部门失去了信心。广大股东又纷纷抛出手中的股票。董事会该怎么办呢？”

我扬了扬眉毛，露出探问的神色。

“他们要作最后的挣扎，寻找一位调停人，一位能挽回残局的人。”他用大拇指指着自己的胸膛，“我。”

我从提包中拿出小型录音机，“可以吗？”我问。

他摇摇头，挥挥手。“我的话不能录在别人的磁带上。一句都不能。”

我耸了耸肩，把录音机收了起来。“继续说吧。”

“像我这样的人不多，也许只有八九个，都是这个国家的头等人物。为了得到我，他们出高价，并交给我用金钱都买不到的特权。他们一致同意由我全权负责。我是个职业杀手，独揽大权。第一步就是要血洗。”

多么有趣的休特！从前他总是声称要拥抱和平和友爱，可现在竟用如此残暴的比喻来描写他的职业。

他接着说：“找一只替罪羊，来折磨他，让所有的人觉得你残忍，让他们惶惶不安。”

“你变了，休特。”

我们四目相对，他的眼神坚定而坦率。“我们不是都变了吗，麦科恩？”他温和地说。

我苦笑着扮了个鬼脸。

“好了，血洗多半已过去了。下一步把你自己的人带来，我有一些职员在洛杉矶办事处，不过他们只是搞行政的。至于我的左右随从，是从全国各地选出的几位能人：一位芝加哥的财政人员，一位达拉斯的经销人员，一位洛杉矶的统计员，一位亚特兰大的管理人员。他们都已到位，都经过考核，并享有特权。”

我好奇地瞅着他，这家伙变化太大了。，

“现在，你该清除无用之辈，作一番调整了。可以和银行和投资者达成协议，使一切都稳定下来。”

我瞅着他，对他感到讨厌。我曾经熟悉的休特虽然缺少社交礼仪，而且总是麻木不仁，但一点也不残暴。

他对我的想法似乎有所察觉。“麦科恩，有时候就是觉得很痛苦也得去完成一件值得一做的事。经过血洗阶段和稳定阶段，接下来便是空想阶段。那才是你可以大搞一番的时候。”

“搞什么呢？”

休特的眼睛开始发亮，苍白的皮肤泛出红晕。我反倒不安起来。从前在某个疯子的脸上，我看到过这种表情。

他说：“搞事业呗。这远远超出当局所需要的改革。你可以改变受你控制的每个人的生活，改变一个民族的方向，你可以彻底改变历史。”

狂徒，我断定。

休特挺直身子，发亮的双眼紧盯着我，说：“我提供给你的机会是让你帮助我改变旧金山的历史。不过，你得先去找到那个要杀死我的家伙。”

不，我想，面前的这人是个疯子。

3

休特期待着，可我的反应让他失望。我问他：“你怎么想到有人要杀你呢？”

“发生过好几起事件。”他朝身后望了望，“好，让卡门把最近一次事件说给你听吧。”

“卡门？”我环顾四周，除了柜台后面那位大秃头以外，再也没有别的人了。

休特朝他点点头，他便离开柜台，来到我们的车厢座旁，“需要什么，T.J.？”

“把上星期二晚上的事情告诉这位女士。”

卡门犹豫地皱了皱眉头。

“不要紧，她是我的人。”

秃头又迟疑了一下，咬着下嘴唇。“嗯，大概是11点半吧。我打开泛光灯，到外面看看。发现T.J.在水中，像一只半死的海狮扑腾着。他差不多失去了知觉。我跳入水中，把他拖上码头，才发现他后脑勺上有一个裂口。”

我望着休特。“是怎么回事？”

“出事前，我和卡门喝了杯啤酒，大约在11点25分，我便回住所去。我记得身后有脚步声，而且跟得很紧，以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醒来时，这位朋友正在帮我往外挤肚子里的水呢。”

“你见到其他人了吗？”我问卡门。

他摇摇头，神色迷茫。

“在休特……在T.J.离开到你发现他在水中这段时间里，听到什么动静吗？”

“没有。”

“会不会是餐厅里的人跟踪他呢？”

“一小时前就没有顾客了。”

我转向休特。“有没有东西被抢走？比如说，你的钱包？”

“没有。我身上有几百块钱。”

“所以，你认为这事另有原因——”我没把话说完，见他在使眼色，表示不想在卡门面前谈论其他的事情。

“谢谢，卡门，”我说，“如果你还记得其他情况，告诉T.J.好吗？”

他点点头，回到柜台那儿去了。就在这一刹那，我从卡门的眼神中看出他还有其他的事情要说，只是不知道休特让不让他说。

“好吧，”我对休特说，“给我说说整个情况，就从这起事件开始吧。”

“知道金门航运公司吗？”

“轮船公司？奥克兰是他们的基地，不是吗？”

“目前是的。不到一年前，他们给我打电话，向我求援。我现在已把他们稳住了，正进入空想阶段。这是一次清除性的幻想，它将改变这个城市的历史。可有人并不想让我活着来改变历史。”

“为什么呢？”

“……等一会儿。”他站起身，来到投币电话机旁打了个电话，对我作了个手势。“来吧，我让你看看，这样比告诉你更好。”我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他就对卡门挥挥手，一阵风似地出去了。

一进他住的那栋楼的电梯，我便问：“我们到——”

“顶上。”

“为什么？”

他交叉着双臂，斜靠在电梯的墙壁上，生气地瞥了我一眼。“你问的事情太多了。”

“查问事情是我的工作。”我顶他一句。

“以后有的是时间。”他说。

我们一声不响地来到了屋顶上。上面风很大，很冷。我拉上茄克衫的拉链。休特把手放在眼睛上这光，扫视着天空。

“鸟来了，”他说，“很准时。”

我朝东边望去，一架大型直升飞机正朝我们飞过来。

“我的。”他自豪地拍拍胸，“杰特兰吉3号，我还有一架雷欧杰特35—A型。可我最喜欢的是鸟。飞行员24小时听候召唤——乔希·哈登。好人，他——”

听得到飞机的声音了，隆隆的机声把他以后的话淹没了。

我朝机身望去，看到了E622T的字样。

飞机降落下来，旋翼慢慢转动，驾驶员斜过身子，打开机门。休特示意我先上。我低下头快步走了过去。飞行员有一头红发，饱经风霜的脸上布满了雀斑。他伸出一只手，帮我登上了机舱。我在后座上坐下，系上安全带，戴好话机。这样，我们就可以交谈了。休特爬进来，坐在我身旁。接着，飞机便起飞了。

“喂，”我说，“到哪儿去？”

“问得太多了。”

“休特！”

“还是让我告诉你一些金门航运公司的事吧。”

我无奈地摇摇头。飞机沿着海岸线向南面的中国盆地飞去。

“你听说过太平洋海岸汽船公司吗？”通过话机，休特问道。

“当然。”太平洋海岸汽船公司创办于19世纪70年代，汽船往返于西海岸的波特兰和圣迭戈之间。

“金门航运公司创建于1916年，”他说，“那时，太平洋海岸汽船公司被阿德米勒航运公司并吞了。太平洋海岸汽船公司的一位总裁恨透了阿德米勒航运公司。于是，他出钱，创办了金门航运公司，以示对抗。10年后，这个轮船公司成了第一大货轮海运公司，海籍港在旧金山。”

“休特，这有什么关系——”

“听我详细说，……好吧，我们追溯到70年代中期吧。金门航运公司日趋发展，”他继续道，“赚了好多钱。一次航行就是300万，但钱也在往外流：起重机的租金，巨额电话费，高额薪水，设备遗失。但无人关注这些。”

他停了停，摇摇头。“知道吗？他们把那些运输中的集装箱卸给了伊朗的货物承运人，并在沙漠中消失了。也无人注意到这些，因为公司还处在上升时期。当中东的贸易减少了百分之七十七，出现大滑坡时，他们都大吃一惊。”他格格笑了起来。

“金门航运公司的董事们该做些什么呢？”休特反问道，“他们卖掉五条最好的船，用重金聘用更多的管理人员，解雇了一位具有判断能力的人，然后向奥克兰挺进。不错，他们找到了一位后台老板，哈维·卡梅伦。老哈维于1978年买下了金门航运公司。可不久，老哈维死了。他的继承人只是一群乌合之众。一年后情况糟透了。”

“于是，他们就找了你。”

休特大笑了起来。

“为什么这样高兴？”我问。

“他们派人找我。那个头号傻瓜柯克·卡梅伦过去常向我购买毒品和学期论文，后来又对我很刻薄。知道吗，那些老关系户仍在替我还债，谢丽欧，而且——”

“请你不要用那讨厌的名字叫我。我叫莎伦，说——莎伦。”这家伙居然沿用从前对我的亲呢称呼。

“……我以为你不会介意。可我喜欢听你叫我休特，它使我想起了过去。”

“那我仍然叫你休特，可你不要再叫我谢丽欧。”

他耸耸肩，感到不解。过了一会儿，他说：“好吧，我讲到哪儿了？噢，那些老关系户仍在替我还债，也会替你还的。说吧，你要多少酬金，我决不会有任何异议。”

一个侦探想要知道的事终于来了。我平静地说：“在这之前，我需要知道一切——”

“看下面！到了！”

我朝下一看，我们正盘旋在亨特尔斯波恩特镇海军造船厂废墟上空。自1974年以来，这个500多英亩的基地就被封闭起来。联邦政府一直想让这个城市自己来负责利用这片土地，可是只有80英亩成了附近的贝维商业区，其余的就成了荒地。地下水道被损坏，设施被废弃，大片土地遭受毒气污染，因而清理这片地区，似乎不太可能。

“你看到了什么？”休特问我。

“一座荒镇。”

“那是你看到的。而我看到的却是一座最新型、由多种运输方式联运的、集装箱化的货轮站。这里有凸式码头、卡车和火车终点站，还有维修设施。我看到了旧金山港的复兴和繁荣。这才是我所见的。”

“你想要——”

“我是有这打算。准备卸掉原先一副沉重的负担，彻底改变这个港口。使金门航运公司恢复本来的面貌，即成为一个最大的码头。就在下面这个地方。”

“……可这儿受到了污染。”

“我正在向环境保护局索取一笔巨款，作为清理费用。”

“这儿的一切都不能使用了。”

“我会重新启用的。我已和我的银行家达成一笔交易。”

“旧金山只有有限的资金享用权。你不能——”

“我能。”

“你疯了。”

“昨天，我签订了一份地产年租协议。乔希，降机。”

“休特，为什么降落？我们这样能看到一切——”

“我想让你实地体验一下，这样，你就会明白隧道的必要性了。”

“隧道。”我低声说道。

“啊——哈”

乔希把飞机降了下来。

4

荒镇亨特尔斯波恩特，满目疮痰，丑陋不堪。狂风呼啸，天色灰暗，更为这里增添了荒凉的气氛。

我和休特站在飞机旁的一个土墩上。休特不觉得寒冷，也没注意到周围的空旷和冷落。他充满热情地介绍起来。

他指着远处的烛台公园说：“在南部盆地那一带，由于受污染太严重，铺一条路。”他又指着东北部方向，“那些码头完全可以修复。而恢复那干船坞，”他耸耸肩，“恐怕代价太大，留到最后来处理它。”

“这儿呢？”我指着我们周围的建筑物和停车场，问道。

“卡车停车场和货车站。”他稍稍转过身。“我们将在这儿获得巨大利润。我正打算培训一批人，这会直接影响到亨特尔斯波恩特镇的居民。”

“还有隧道呢？”

“最后谈的才是最好的。”他抓住我的双肩，让我转过身，面对着西面的山区。“看到那些铁轨了吗？”

那是些锈迹斑斑，埋在杂草中的铁轨。

“通过一条隧道，和老南太平洋航线连接起来。通过那条隧道，南下半岛地区，然后折向东，通往芝加哥和其他运输站。”

我沿着铁轨向前望去，想象着他描绘的路线。旧金山处于一个狭长的半岛顶端，位于山脉的后面，这一地理位置给铺设铁轨增添了困难。

“那条隧道呢？”我问。

“它已过时了。我觉得只有加深这条隧道，才能使码头可以利用。我已同南太平洋公司和这个港口城市签订了协议：由我填补资金缺口，负责加深隧道工程。”

“你该出多少？”

“600万吧，多退少补。”

“我的天哪。”

“没什么。这些投资很快就会收回的。”

除了休特凯斯·戈登，谁能提出这种设想？或许是我低估了他？

最后，我说：“我已了解了金门航运公司的历史和你的全盘计划。可是，米兰达事件，你还没有提供给我更多的证据，证明有人想杀你。”

“来吧。”他朝等在那儿的杰特兰吉号走去。“我带你去见迪克·法利。”

“大体情况与戈登先生对你讲过的一样。”迪克法利拘谨地说。我抬头看了看这位奥克兰港杰克·伦敦码头的经理。他这个码头负责接待金门航运公司的货轮。

休特让乔希·哈登把直升飞机停在这个码头，让我戴上安全帽，拉我到第三安全区和法利见面。休特先是自己讲述了事情的经过：有一次，他差点被一把从起重机上掉下来的扳手砸死。“只擦伤了一只肩膀，可足足痛了我好几天”。他汗衫口袋里传出了呼叫机的嘟嘟声，于是他转身去打电话了。

法利和我沿着码头朝安全区办公室走去。

我们在码头边停下，这儿的喧闹声比码头上小得多。

我说：“我想，那事不会像戈登先生所说的那样可怕。”

“戈登先生当时忘了戴安全帽。不过他肩上的伤势不重。”

“足足痛了我好几天。”我回味休特刚才的话，我想我的老朋友也许患了忧郁症。

“这事，你调查过吗？”我问。

“戈登先生提出要全面调查。我们已查明是谁把扳手放在起重机上的，这个人已受到处罚。扳手是由起重机的震动而落下的，起重机驾驶员是我们最信赖的雇员。”

“就你所知，码头上有没有人想害戈登先生？”

“据我所知，没有。”

“会不会有人由于某个原因而想害他？”

“……嗯，像他这样的人容易树敌，很有可能他得罪过某人，可至于是谁……”他耸了耸肩膀。

“你了解他的金门航运公司计划吗？”

“是的，他现在管理着这个公司。”

“那些计划对奥克兰港来说会不会是种威胁呢？”

“这个……”法利一边思考着，一边脱下安全帽夹在胳膊下，“毫无疑问，奥克兰港遇到了麻烦。但和金门航运公司是无关的。”

“对你们的码头有影响吗？”

“我们自然希望他们能留下来。失去一位重要客户总不是件好事。可是，在我们诸多的客户中，他们只是其中的一员，而且戈登先生给我们足够的时间来吸引其他的客户。”

“法利先生，关于扳手，你还有什么能告诉我吗？”

他晃动着身子，费力地眨巴着眼睛。“关于那事，倒没什么可讲的了。至于你那位戈登先生……”

“只管照直说来。”

“我不喜欢说三道四，可是……他这个人很难对付。自以为了不起。听别人说，他是个精明的生意人，可他经营的手段并不高明。”

这时，我听到休特在叫我了。

我拿出一张名片，递给法利。“打电话继续谈下去，好吗？”

“我已说过，我不想说三道四。”

“我保证，你告诉我的一切不会让第三者知道。”

我们的下一站，是停在奥克兰会议中心大楼屋顶上。把休特和我带到楼下去的电梯是一只老式笼子，到达五楼时，不祥地抖了一下。休特拉住铁栅上的栏杆，推开电梯门，领着我走进一个暗绿色门厅。护墙板和门上斑斑点点，窗于和横档上的厚玻璃，挡住了光线。我感到仿佛回到了40年代。

“金门航运公司在凯泽广场原有三个楼面的办公室。”休特边走边说。

“你让他们从凯泽广场搬到了这儿？”

“使公司突然好转的第一条措施是：大幅度削减开支。第二条措施是：吓退行政人员。让他们到一幢没有地毯、天花板的破旧楼中办公，当然，那些笨蛋提出了异议。可我说，‘这个镇上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你们在做赔本生意。’这些家伙认输了。”

休特领着我向一个小房间走去。他一边走，一边向来来往往的人打招呼。我仔细观察这些人的表情，想估计一下他在这些人心目中的地位，结果，有的很热情，有的则很拘谨。

小房间的墙壁上嵌着水晶玻璃。休特指了指里面的陈设，说：“像一位大亨的办公室吗？”

“还不如我以前在沃苏斯工作时楼下的厕所。”

“扭转局势的第三条措施就是：当你在剥夺别人特权的时候，不要给自己任何特权。另外，我大多数工作是在直升飞机或我的公寓中完成的。”他懒散地靠坐在转椅里，然后指着身旁的一张直背椅子：“请坐。”

“我还以为你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继续谈呢。”

“这个等会再说。我想先把你介绍给我的几个下属。”

我看看手表，快5点了。

一位高个子剪着短金发的女人出现在门口。休特站起来，让她坐到他的座位上去。她一动不动，不赞成地皱皱眉头。“他们正等着你下去呢。”

“这就去。她是我跟你说过的侦探，莎伦·麦科恩。莎伦，这位是卡罗·拉蒂默尔，我的财务主任。”

我起身和拉蒂默尔握手，心中暗暗高兴，休特所说的那位来自芝加哥的“财务主任”原来是个女的。，

休特侧着身子挤过拉蒂默尔身旁，走了出去，又回头说：“我也通知拉斯到这儿来。你们可以在一起谈谈我。告诉莎伦，和我合作是很可怕的。”

拉蒂默尔摇摇头，笑着对我作了个鬼脸。担任这个职位，她太年轻了。她也许只有28岁，穿一件很短的黑衣服，紧身裤，脚上是绒面平跟鞋。

我问：“告诉我，他有多可怕？”

她在桌沿上坐下，两脚交叉起来，晃动着双腿。“和他合作是一种奇特的经历，T.J.是个有独创性的人，也是个独断专横、为所欲为的人。”

我在休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你们相处多久了？”

“大概五年了吧。我帮他挽救了内华达州的绝望镇。”

“什么镇？”

“里诺和拉斯韦加斯之间的一个荒镇。那时已濒临崩溃，现在是南北干线上的一个繁荣的中转站。”

“赌镇？”我问，同时想到休特是否和犯罪集团搅和在一起。

拉蒂默尔摇摇头。“只有一些人在赌，主要是些游客，还有一些居民。”

“T.J.还挽救了什么？”

“嗯，一家钢铁厂，还有一个大的股份有限公司——真希望我也能参与。一家电影设备公司；科罗拉多州的一家公司……你最好去问他自己。”

“对某个公司或城镇一无所知，却能闯进去，改变它们糟糕的局面，这样的人真是太不寻常了。”

“是的。他是个不知疲倦的人，有惊人的记忆力，悟性很高。”

“难道他的个性……”我迟疑不决，想问得缓和些。

拉蒂默尔笑了，“你是说他处事、言谈不够圆滑？事实上，你会为他力挽狂澜的形象而感到吃惊的。”

“什么形象？”

她用手指在桌面的灰尘上画着什么。“某一类人的形象。他们是一流人物，受过很好的教育，也很刻苦。总的说来，他们不是很……很有吸5！力。在鸡尾酒会上，他们表现得一点也不出色，没有多少朋友。他们希望自己和为他们工作的人能各有所长；他们不能容忍别人的短处，对反应迟钝的人没有耐心。”她停了一会，“坦率地说，他们是很令人讨厌的，可是当问题解决、他们离开时，每个人都很高兴。”

不错，休特已为自己树立了形象。“那么，为什么有人，比如说你，愿意为这种人工作呢？”

“钱，股票购买权。还给了你一个学习观察他的机会。加入到他的行列本身也是一种挑战。一旦加入以后，情况又会有所不同。”

“举个例子？”

“就拿T.J.和我之间来说吧，他可以完全信赖我，我也可以完全信赖他。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是朋友。我们只是工作关系。”她说得很冷静，很有理性。

“你还可谈谈其他的事吗？”

“最重要的是，他很有想象力。他会接受像亨特尔斯波恩特那样的灾区，然后把它设想成旧金山港。起初，他的想法也许显得不可思议，可最后，还真会实现。”

门口一个声音说道：“那是靠他的固执实现的。”

我转脸望去，是一位矮壮、圆脸、有一头黑色乱发的男人。

“啊，拉斯。”拉蒂默尔用欢迎和热情的口气作了一番介绍。拉斯·佐拉是休特手下的管理人，“组织战略家”，会“永远”和休特在一起。

拉斯把直背靠椅转过来，跨坐在上面，双臂放在横杆上，白衬衫袖口链扣上嵌着钻石，闪闪发光，钻石玛瑙戒指在他的右手上也闪着光亮。

我问：“组织战略家是干什么的？具体些。”

“我的职责是检查公司的总体结构，决定应作些什么调整来提高效益。提出建议，帮助他们解决问题，监督进展，不断作出判断。”

“简单地说，”拉蒂默尔说，“拉斯是T.J.的刽子手。”

“谢谢，你的描述富有戏剧性。”他对我笑笑，改变了话题。“这么说来，你就是那位侦探，帮助T.J.查出谁是刺客。”

“拉斯。”拉蒂默尔露出警告的口气。

“怎么，难道要装出不知道她的来意吗？”

“我想，T.J.和麦科恩女士之间的事是不能让第三者知道的。”这时，她的语气明显冷淡了下来。“你进来时，我们正在谈论是什么使T.J.成为一个独特的挽救危局专家……你和他相处那么久了，相信你对此也能说出些什么来。”

拉斯转动了一下眼珠，显然是被她生硬的态度逗乐了。他仔细想了想，然后说道：“T.J.挽救危局的速度快得惊人。干这行的人一生顶多干四五回，可T.J.只从事10年，已干过12回了。”

我问：“这些年你都和他一起干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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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第一回之外。”

“他是怎么能干得那么快的？”

“超前计划。他进行综合研究，他会毫不怜悯地逼迫每一个人，包括他自己和我们这些手下人……说真的，我从没见他睡过觉。当然，他也有不好的一面，有点性急。一旦他稳定了局势后，便急于开始幻想，一旦幻想变成事实，他就开始考虑下一步。”

“他不能把一切顺利办完？”

“有时候是这样的。启斯东钢铁厂，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那是我们七八年前挽救的一家公司，在宾夕法"奇"书"网-Q'i's'u'u'.'C'o'm"尼亚州西南部阿巴拉契亚山脉边缘地区。那公司是得救了，可付出了很大的代价。T.J.的脾气容易暴躁，和董事会闹僵，使他们不可能和他继续合作下去。”

“这种情况经常发生吗？”

“每回都有一次吧。他总是尽力挽回僵局，可还会再发生，代价够惨的。”

“好吧，”我说，“我们还是回过来谈谈，他是如何对待他的同仁的。你们又为什么都愿意听他召唤。”

拉斯说他同意拉蒂默尔的说法：T.J.干得非常出色，跟他合作机会难得。

我问他们两位，对T.J.是否有不满、忿恨的情绪？他们说没有，回答似乎很真诚。过了一会儿，我说：“是什么使他做得这么出色？”

拉斯显得茫然不解：“他不是哈佛大学毕业的商学硕士吗？”

“他在哈佛大学深造过？”

“他读了本科又读研究生。”

可他漫游全国，哪里有时间？“什么时候？”

拉斯轻声笑了起来：“奇怪，连你这位老朋友居然也不知道。这也不奇怪，人都有自己的隐私。听说过神童吗？T.J.就是一位神童：当大多数孩子在学ABC时，他就开始读成人书了；当孩子们还在艰难地学习乘法运算时，他已经在学高等微积分了。12岁他就读完中学，开始学习大学课程。14岁进入哈佛大学，两年后便获得学位，一年后攻读研究生、”

“以后呢？”

拉斯耸耸肩。“在家。等待长大，我想。据我所知，他第一次干这一行是在14年前。后来，他找我，让我帮助他挽救洛杉矶的艾弗里设备公司。从那以后，我们就一起干了。”

我相信，休特不会让他的合伙人知道，在那些年里，他是个违法的毒品流窜小贩。“现在，我想谈谈T.J.雇我的理由了，拉斯先生，先前你提到过‘刺客’，这是你的说法还是T.J.的说法？”

“我的。我想，他的说法叫‘职业杀手’。”

“拉蒂默尔女士，他对你解释过情况吗？”

她点点头：“同样的说法。”

“对于正在发生的一切，你们各有什么看法呢？”

拉蒂默尔说：“这听起来像是有人要杀死他。要不然，就是T.J.的头脑出了毛病。那样，我们都要遇上麻烦了。”

“多疑症患者？”

“唔，他表现出一些征兆。”

“什么，是职业杀手还是脑子有毛病？”

他们交换了一下眼色。

拉斯说：“我认为是脑子有毛病。”

拉蒂默尔点点头。

“就在这儿，”休特说，“可以看出子弹是从什么地方射到柱子上的。”

我们正站在他公寓旁的停车场上，他那辆银色老科维特车就停在我们身旁。在坐直升飞机回来穿过海湾时，他告诉了我另外两件事：一次是当他在金融区一条热闹的街道上拐弯时，一只大手猛地把他推向滚滚车流（希区柯克导演的一部电影的幻觉场面，我当时是这样认为的）；还有一次是，两个星期前的一个深夜，当他停车时，有人朝他开了枪。我仔细看了一下他所指的柱子上的裂痕。不错，可以说是被子弹打的，不过也可以说是被汽车撞出来的。

我想，休特是否看多了那种描写停车库枪杀事件的电视或电影。

“值岗人员怎么没听到枪声呢？”我问。

“我开车进来时，他不在附近。而且只是‘噗’的一声，射手用的可能是无声手枪。”

“你报告警察了吗？”

他点点头。

“他们找到子弹了吗？”

“……没有”

“他们采取什么行动？”

“正在调查。”他的声音开始沉闷起来。

“告诉我负责这件案子的警官名字，我想查一下他的身分。”

“我楼上有他的名片。”休特向附近的电梯走去。我叫住了他，说：“我敢向你保证，一个职业杀手是不会这么笨的。他一定是来到这里，迅速出击，然后扬长而去。一会儿用扳手，一会儿想把你推到车轮底下，后来又是用枪、用什么东西打你后脑勺，这种情况是不太可能的。这不是职业杀手惯用的手法。”

“我只相信一个事实，不管是谁要杀死我，他们都有自己的理由，甚至也许就是我身边的某个人。”

我用大拇指抚摸了一下柱子上的裂口，尽量用婉转的口气问下一个问题：“休特，这些年，你工作得很辛苦。拉斯说他从未见到你睡过觉。当然，他一半是在开玩笑。你不用可卡因或者——”

他把背转向我，向电梯走了过去。“我不用可卡因或其他任何毒品，”他不耐烦地说道，“我并不多疑，多疑的人是没有自我意识的，而我意识到自己很痛苦。”他举手按了一下电梯上的按钮，然后把手垂了下来。

他面对着我，双唇扭曲，自嘲地笑道：“你一定认为我连自己都不知道是谁，是干什么的吧？那么，你知道我们那次尽情欢乐之后，我为什么要偷偷溜出那个城镇吗？你知道我离开你的真正目的吗？”

我摇摇头。

“我离开你，因为我知道自己是个样子很滑稽的保儒，没有个性，只是运气很好。你是跟我睡过的最漂亮、最可爱、最聪明的女人，我知道你不会再让我有这样的机会了。我也知道，假如我留在那个镇上，我决不会放过你的，那只会使我们两个都很痛苦。我只是不想让我们两个都那么痛苦。”

“休特——”

“不，”他抬起一只手，“请给我点仁慈吧。不，我不需要仁慈——”他低头看着脚下的地面。

“我需要的和想要的，”他接着说道，“是希望你能助我一臂之力。”他抬起头，和我的目光碰到了一块。他脸色苍白，眼睛充满恐惧。

我走上前，握住他的手，冰冷冰冷。

我柔声地说：“明天早晨，我们可以多谈谈。”

5

我回到办公室时，已过7点。米克回家去了。我站在小屋里，看着里面崭新的陈设。回答机上的灯正亮着，传真机的面板上显示出“备用”字样。我来到计算机旁，用手指在键上划过。几年来，我一直想能通晓计算机，能够使用数据库，而以前，这是由我的助手雷·凯莱赫做的。我对她说过，我不会用计算机，连字都打不好，可真正的原因是怕被困在办公室里。现在，为了维持正常营业，我不得不学会使用计算机。

我走进自己的办公室，里面已放好我的新沙发和新椅于。在我办公桌角落的一只花瓶里，插着海诺送给我的玫瑰花。每星期二送一朵长茎玫瑰花——是他的杰作。花色由黄改为橘红。自去年六月，他的失踪事件之后，花的颜色改为一种温和的暗红色。我认为我们已经相互信赖，可是，海诺又一次离我远去。不过，他的明信片来了，电话也来了。简洁的白色明信片上打着美国和其他国家的邮戳，上面写些无足轻重的事情。我把明信片整整齐齐地堆在一旁，把电话的日期和城市的名字都记了下来。

目前，我有了麦科恩侦探事务所的第一个案于，有可能赚钱，但案情很复杂，我需要和海诺谈谈。可我不知道去哪儿找他。

我怨恨地看着那枝红玫瑰花，把它从花瓶中拿出来，用手指拨弄着一叶花瓣，又把它放回去，把绿叶拉拉直。

我迫使自己的思路回到休特的事情上去，决定到楼上去，看看雷是否在家。以前我经常求助于她的洞察力。

雷住在阁楼上。我在挂着摩洛哥式帘子的门框上敲了敲，里面传来让我进去的声音。我把门帘撩向一边，走了进去。雷双腿交叉，盘坐在地板上，穿着一件破旧的方格睡衣，正对着一面化妆小镜子看着自己的脸蛋。她从镜子中看到了我，笑着说：“你好，我正想着你呢。你真该约束一下你的外甥。”

“是吗？”我在床垫和弹簧褥子上坐了下来，“米克在干些什么？”

“他向我问了一大堆业务方面的问题，有些我也答不上来。”

“真是对不起了。月底他就要回家了。”

雷涂好眼影，转身对着我说：“今晚我要和几个女朋友一道出去，到一个酒吧去。”

“雷米迪？”这是众生法律事务所的人经常去的一个小酒店，位于米逊街的斜坡下面。

“不，你也可以一起去吗？这酒不错，实际上是一个俱乐部，在马里纳。我们去……寻找男人。”

“你和威利的关系结束了？”我问。雷和丈夫离婚后，看上了威利·惠兰，一位廉价珠宝商。

“结束了，”她说，口气开始严肃起来，“现在，我就一个人生活，可是很不愉快。你能帮我吗？我是说，你能轻而易举地得到一个男人。”

“嗯。”我想到了在我办公室里那撒满一地的玫瑰花瓣。

在感情生活上，我与雷十分不同。她随心所欲，胆子也大，而我，却只对着不可约束的情人送来的玫瑰凝神思索。

她注意到了我的沉默，便皱皱眉头。“你来这儿有事？”

“有事和你商量。我有了第一个委托人。”

雷站了起来。“价钱怎样？”

“他要我开价，他很有钱。”

“接受他的委托。”

“我不知该不该接下来。”当她把一套黄褐色衣服从衣架上卸下来时，我对她讲了休特的事。

“真该死！”我最后说道，“这事为什么在这种时候发生？我不希望事务所的第一个委托人是一位以前与我接触过的怪人。”

“听上去他已经使你发疯了。”她柔声说，随手整了整脖子上的围巾。

“换了你，该怎么办？”

“在我看来，你有好几个原因不能接受他的案子。第一，你认为，这一切也许是由他的多疑症引起的；第二，你这个事务所还处在初创时期，你没有时间来进行这样复杂的调查；第三，这位休特曾是你的情人。”

“只有一个晚上，而且是在许多年以前，算不上真正的——”

“可他说他很爱你，这就够了。还有，第四，你说他是个怪人。”

我等着，知道雷善于从不同角度来看问题。

“反过来说吧，因为他是个怪人而不接受案子，不能令人信服，实际上你喜欢这类人物。还有，因为他以前是你的情人而不接受案子，也不能令人信服，因为你早把他忘了。如果他现在对你还有感情，这不等于你对他也有感情。至于你没有足够的时间，那是废话，对于感兴趣的事情，而且因为感兴趣而能得到一大笔钱，那是谁都能腾出时间去干的。要我说的话，可能你是不敢接受这个案子。”

“不敢？太可笑了！”

雷继续说道：“休特也许真的很疯狂，很奇特，可你不接受这个案子，你就永远不会知道他是怎么回事。你能熬得住这好奇心吗？”

她又一次战胜了我。

“还有，”她加上一句，“如果真有人想杀死他的话，你可以阻止这事的发生，而且，在旧金山历史上，可以留下小小的一章。”

我嘲讽地笑了起来。

我家的屋子灯光明亮。经过走廊，我关掉了客房和会客室中的吊灯。从起居室里传来阵阵低沉的声音；我站住，听着，听上去像发报机发出的声音。

我连忙走了进去。米克坐在我那张旧牌桌旁，桌上放着一只不知哪来的收音机。他正在摆弄那只收音机，’指示灯一闪一闪，他那么专心，一点都没听到我进来。

我问：“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米克关掉了收音机。“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到家了。这是我的收音机，几年前我自己安装的。我打电话让爸爸邮寄给我，今天下午收到了。”他用手抚摸着收音机，这实际上是台无线电收发两用机。“看，这是监督波段，这是射击呼叫器，这是超高频率、高频率、兆赫。”

“空中交通台也能收听到？”

“对，奥克兰和加利福尼亚都能听到。奥克兰的频率是什么？”

“地面控制是1—20—1—0—9。”

他轻轻地拨动一个开关，转动着一个旋钮。

“……奥克兰地面控制站，这里是1—2—1—3—D，我正朝东，向利弗莫尔开去，字母为A……”

米克说：“下次海诺飞回地面时，你就可以用上它了。听到他和地面控制站联系，并且，他还没来得及打电话叫你，你就到了他的身边。告诉他，你消息灵通，这会使他发狂。”

下次海诺飞回地面……我不想考虑这事。但我不忍心扫他的兴，只对他报以微笑。

我来到厨房，准备我的冰冻主菜。米克跟了过来，挤在我身旁，从冰箱中拿出一听可乐。他说：“我一直在考虑，对地震，我们应该做到有备无患。”

“什么？”

“我想，我们可以把必需品装进一只箱子，把箱子存放在你书房的壁橱里。”

“这个主意不错，可是，万一壁橱倒塌了，我们拿不到这些东西怎么办？”

“不会的。我在为收音机安装天线时，发现壁橱上方有一根大梁支撑着。”

他已在我房子顶上装了一根天线！这个小混蛋。

“我简直不能相信，”他说，“你是怎么从那次8.9级地震中幸存下来的？”

“趴在办公桌底下。”我从冰箱中拿出一袋冰冻牛排。

“这对你身体没有好处，”他望着那包牛排说，“脂肪含量高，还有钠。”

我指着他的可乐，说：“这对你的身体也没有好处。你一到家，你妈就不会给你东西吃了。”我打开包装纸，在塑料小袋上戳了几个洞，然后放进微波炉里。

我转过身去，发现米克垂着双肩，泄气地撒着嘴巴。“怎么啦？”我问。

他耸耸肩，避开我的眼光，用一块海绵擦着本已干净的厨房台面，而且露出好斗的神情。他母亲年轻时也是这样的。

一点不错，他决定不回家了，他让父亲把收音机寄来，谈了“我们的”地震防范措施。对他，我该怎么办呢？

我思考了一下，有了一个主意。让他干些事情，试试他的才干。

我说：“我考虑好了，让你留下来，帮我一段时间，怎么样？不知你父母是否同意？”

刹那间，他脸上闪过兴奋的光彩。我想，他也许会吻我。相反，他擦台面擦得更起劲了。“他们会同意的，”他说，“因为你能说服他们。”

微波炉发出了蜂鸣声。我摸摸小塑料袋，只有一点微温。我已是饥肠辘辘，疲惫不堪。

“微波炉出毛病了，”米克说，“假如可以的话，明天早晨上班之前，我就把它修好。”

6

凌晨工点50分左右，休特打来了电话。

休特的声音很痛苦。“对不起，把你吵醒了，可我需要——”

汽笛的呼啸声使我无法听清他下面的话，我坐起来，紧抓着听筒。“你在哪儿？”

“急救中心医院。急救室里，你能来吗？”

“出了什么事？”

“现在不能说，他们要带我去拍X光片。”

我还没问完，他就把电话挂了。我下了床，飞快地套上牛仔裤和毛线衣。

当我到达医院门口时，停车场上的灯光雪亮。两位护理人员穿着白大褂，斜靠在医院门口的一辆救护车上。我直接朝门内问讯台走去，询问休特的情况。接待员说，戈登先生还在检查室内。我在身边一排椅于的末端坐下等候。

过了一会，一位护士推着休特的轮椅出来了。休特的左手臂裹着石膏，被一根绷带固定在胸前；他苍白的脸上有伤痕，左眼周围是青紫色，下嘴唇上有一个很大的裂口。

“这是怎么回事？”我迎上去问道。

“一言难尽。”他痛苦地做了个鬼脸，又朝护士瞟了一眼。

护士说：“戈登先生和别人吵了一场。他已把情况报告了警察局，现在准备回家。”这位护士推着轮椅向出口处走去。

我立刻出去把车子开到门口，一位男护理员帮我们把休特扶到乘客座位上。

我兜了个圈子，打开车门，坐在方向盘后面。休特倒在了座位上。

“请解释一下，你到底出了什么事？”我问。

他用一只可活动的手按了一下那只肿胀的眼睛，叹一口气。“我和一位银行家吃饭谈事，回到家时约12点半。有个家伙藏在我的公寓里。”

“你这样子就是他弄出来的？”

他点点头。“把我狠揍了一顿，打断了我的胳膊。”

“天哪，楼内的保安人员吃干饭的？”

我愤怒的声音把他吓了一跳。他抬起一只眼睛，看着我，说：“我也想知道。”

“你看到那人了吗？”

“里面大暗了。我昏过去了，醒来后，打电话叫门卫。是他叫的救护车。”

“你在维斯塔湾不安全，我得把你带到旅馆去。”

“旅馆？”他哈哈大笑起来。“没有合适的地方可让我住的。长期以来，我一直是睡睡袋的。”

“到同事那儿怎么样？朋友那儿呢？”即便那些地方也会有事发生。

“带我到你那儿去吧，谢丽……莎伦。”

“休特，我只有一间小客房，而且，我外甥正和我住在一起。”

“我可以睡沙发、地板。我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他话一出口，难堪地掉过头去。

突然，我回想起很久以前的那个化装舞会。那次由于在舞会上受到朋友们的奚落，我们俩都感到孤独，就呆在了一起，发生了一夜风流。

我惊奇地发现：自己似乎不再为那一夜的行为感到后悔；而且决定接下休特的案子。

休特浑身疼痛、身体虚弱，居然还有兴致赞美我的房子。他的恭维话使我对他添了几份热情。我替他铺好了沙发，为他拿来止痛药。他不肯吃药，要喝咖啡。我为他煮了一壶咖啡。他又问，能否打几个电话。这时候，他的恭维话失去了效力，我告诉他，如果是长途电话，他应该用他的信用卡。

我去睡觉时，休特坐在厨房餐桌旁，一只手机竖在他的石膏手臂旁，他在拨电话号码。他打电话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进入我梦中，一直延续到早晨。

我8点醒来时，仍能听到厨房间的讲话声。不过这次是两个男人的声音，可没一个是米克的。我洗了个淋浴，匆匆穿好衣服，跑过去看是什么人。

加热器上放着一壶新煮的咖啡，休特和一位穿黑色职业服的瘦男人隔着桌子面对面坐着。我进去时，那人站了起来。他个子很高，但一脸病态。

休特向我介绍：他的律师，诺厄·罗曼奇克。罗曼奇克朝我全身上下扫视了一遍，然后和我握了握手，轻轻地点点头，薄嘴唇紧闭着。这是个不轻易透露秘密的人。

我去倒一杯咖啡。休特说：“谢丽——”

我转过身，对他瞪了一眼。

“嗯，嗯。莎伦，”他重新说道，“我和他准备乘车到奥克兰港去。你一起去吗？”

“不。如果我要报价的话，我得准备准备。”

休特的脸上发出了亮光，虽然嘴上有裂伤，但他还是努力笑一笑。“谢谢。你不会后悔的。”

“好吧。”我打算到南海滩去，就对休特说：“把你公寓的钥匙给我，再写张条子，让我交给大楼保安人员，说我可以进入你的公寓。”

他拿出一张名片，翻到背面草草写了几个字，然后从身上拿出几把钥匙，递给我。罗曼奇克在一旁满怀兴趣地看着。

“送我出去，好吗？”我说着，放下咖啡杯，然后朝那位律师点头告别。

休特费力地站了起来，跟着我。

“关于我的报酬……”我在客厅的柱式衣架上取下一件外套。

“只管说。”

我报了个价，——是我在众生法律事务所工作时年薪的两倍。

休特连眼睛都没眨一眨。

“还要加上业务费用。”

“当然。”

“假如我在七天之内结束这个案子，还得加上百分之五十的奖金。”

这下，他犹豫不决了。“按工作时间算，还是按日历算？”

“按日历算。对我来说，每天都是工作时间。”

他点点头，我们握了握手。我心里想，让米克起草一份合同。我走下台阶时，休特在后面喊道：“需要什么东西，可以打电话给办公室，他们会通知我的。”

在维斯塔湾那幢公寓楼里值班的，还是原来那个看门人。我问他，能告诉我从半夜到早上8点值班人员的名字和住址吗？他说，他愿意告诉我，但他无权。当然，保安队会乐意帮助我的。

出人意料的是，保安队的头头是休·马奥尼，一位和我曾经一起工作过的女人。她的工作没给我留下好印象。

马奥尼见到我并不显得高兴，也不喜欢有人来调查在她管辖范围内的居民情况。一开始，她拒绝给我另外两个看门人的电话号码和地址，说等他们来值班时，我可以跟他们谈谈。我说，戈登先生是要我在今天早晨和他们谈话的。马奥尼犹豫了一下，才写下了那两人的电话号码和地址。谢过她之后，我到顶楼休特的房间去。

打开房间门，我第一眼看到的暴力迹象是地板上的血迹和地板被擦伤的痕迹。门锁却没有被撬过的痕迹。起居室内，牌桌倒翻在地，文件夹和文件纸撒满地毯。传真机、电话机都丝毫无损，阳台门插牢的插销和关紧的窗户都说明小偷没来过。

我回到通往门厅的拱道，设想当时的情景。袭击者是从餐厅来到起居室的，占据了牌桌倒翻地方的有利位置，等休特走到牌桌边去开落地台灯时，他就从休特背后……

于是我走进餐厅，仔细寻找能证明我推测的证据。但是什么都没找到。

那么，是有人躲过门卫和保安人员，或者是买通门卫和保安人员，用钥匙进来的。

我又一次走过空荡荡的房间，突然，觉得休特没有变，还是像他多年前那样过着“游牧”生活，仍然做着他的美梦……除了分布在几个城市的住处，他没有家。记得他曾经谈起过唯一的一个家人，就是他母亲，而且，也不是特别让他喜欢的话题。

我回到前厅，听见门外有动静，有钥匙在开锁。我躲到墙壁后面。门开了，有人走进来；接着是一个女人的惊叫声。我倚在墙边窥视，只见一位穿灰色制服的年轻姑娘跪在血迹旁，她的手推车停在门外。我走过去，她吃了一惊，脸上露出惊恐的神情。

“别沓泊，”我说，“我是戈登先生的一个朋友。他受伤了。”

她站起来，仍显得有些不安。“我听说发生了什么事。他好吗？”

“断了一只手臂，不太要紧。”

“真可怕。”她咂咂舌头，“他在家吗？”

“现在不在。”

“我来把这些擦掉吧。还有其他东西吗？”

“只有一张桌子给弄翻了，你最好让戈登先生自己来整理这些文件，免得弄乱。”

“我从不碰这些文件。”她朝手推车走去，带回来一只水桶和一把海绵拖把。

“告诉我，”我说，“除了你，还有谁有这房子的钥匙？”

“保安队，大楼维修工。还有服务台的服务员，他帮着送晒干的衣服、包裹和别人送的花。”

“看门人没有钥匙吗？”

“没有，夫人。”

“钥匙离开过大楼吗？”

她低头看了看挂在她皮带上的铁环。“回家时，我们把钥匙交给保安组。”

“服务台的服务员和维修工呢？他们也交出去吗？”

“是的。服务台的服务员……我有时看见他带着钥匙就回家了。”

我谢过她后，下楼来到大厅服务台，那里没有人。门卫告诉我，服务台的锡德·布莱辛早晨打电话来请了病假。

“这是怎么回事？”马奥尼不耐烦地问道，“刚才你要门卫的地址，现在又要锡德的地址，难道你不能等他来上班后再说吗？”

“戈登先生要求——”

“戈登先生算个屁！”话一出口，她就知道自己错了，涨红了脸，咬着嘴唇。

“马奥尼，我不会记住你刚才的话，可你得告诉我锡德的地址。”

她僵硬地转过身，来到办公桌旁，翻开卡片档案，查了查，在一张便笺上写了几个字，撕下便笺交给我说：“给你！还有什么要问吗？”

我摇摇头。“目前还没有，不过，马奥尼你应该使自己平易近人些。”

“不是开玩笑吧，他的手臂断了？”米兰达小餐馆的卡门把我的咖啡杯放在柜台上，把满是肌肉的双臂交叉在他的围裙前，紧皱着眉头：“狗杂种！”

小餐馆的一半餐桌旁坐了顾客，争购早餐的码头工人队伍排得长长的。我揽了搅咖啡，喝上一小口，然后把手伸向盛糖的器皿。

我对卡门说：“昨天，我注意到你还想对我说些什么，对吗？”

他转过身，去收拾顾客离去后的桌子。他拿起放在空盘子旁的纸币和硬币，把它们记在账上，然后回到我这儿，样子很苦恼。“麦科恩小姐，我知道你在替T.J.干事。可他对他的手下人多数不很信任。”

“好吧，”我拿出装有身分证的皮夹子，放在柜台上，“啪”地一声把它打开。“T.J.雇佣我找出谁在对他下手。不相信的话，你现在就给他打个电话。”

卡门迟疑了一会儿，就去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然后示意我过去，和他一起坐在临窗的一个车厢式座位上。“事情是这样的，”他说道，“那天晚上，T.J.喝醉了，以前从未见过他这样。”

“你们谈些什么？”

“嗯，起先跟往常一样，他谈到港口。后来他喝醉了，又谈到某位和他有交往的老头，此人靠米逊海湾运送货物为生。再后来他谈论到码头，可那不是真的码头，而是想象中的。他说到一座铁路立交桥和两个人也许是三个人，还谈到了水面上的热闪电。我问他铁路立交桥是否就是他总跟人说起的隧道。他马上清醒过来，眨眨眼睛，看看四周，随即就平静下来，趴在桌上睡着了。”

“他……醒来后，还说了些什么吗？”

卡门闭上眼睛，回想着。“他说，一个人要想忘却某些事情是不容易的，不管你是不是去想它。到这时，你就会知道自己的愚蠢毁坏了什么。”

我摇摇头，想不出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就这些？”

“就这些，随后他就离开了。后来，我把他从水中拖了上来。我想，他准是自己掉下去的，因为他当时喝醉了。他胡乱编造说遭到袭击，是为了面子上好听些。”

7

一座铁路立交桥，两个（或者也许三个）人，水面上的热闪电。我驱车向南，朝帕锡非卡方向驰去，心里想着休特喝醉时说的话。休特努力要忘掉而又忘不掉的某件事，和他目前遇到的麻烦有关联吗？如果有的话，他会告诉我吗？恐怕他不会信赖我。休特是个行踪很诡秘的人。还是先查出昨晚那个袭击者是怎么闯入他房间的吧。查出那个袭击者，案子就有可能马上了结。

从280号高速公路进入帕锡非卡，爬过山顶，然后迎面驶向辽阔的大海。按马奥尼写的地址，我到此地来寻找服务员锡德·布莱辛。

帕锡非卡镇沿海平地是商业区，拥挤的居民街坊则向峡谷深处延伸。

锡德住在一幢破旧的独立小楼里。小楼的墙壁几经修补，前窗贴有胶带，门前台阶上的盆栽植物半死不活的。

我把车停在一辆满是铁锈的货车旁，然后向楼上走去。小楼的木楼梯摇摇晃晃的。我一按门铃，便传来一首熟悉的曲子：“你不能总得到所要的东西。”这话倒一点不错。

没人应声，我又按了一次，然后走下台阶。

隔壁是一幢保管得很好的房于，棕色木板，灰色粉墙，一辆雪弗龙轿车停在私人车道上，车子的后座上有一辆小童车。我沿着水沟朝这房子的门口走去。在混凝土人行道上用绿色油漆写道：“欢迎来我们幸福之家”，这跟锡德家门铃曲子相比，更富有感情色彩。

迎接我的是一位穿运动衫裤的年轻亚洲女人，看上去和她家前面人行道上的文字一样令人愉快。“你是指蓝色小楼里的人吗？”她看过我的工作证、听了我的问话，说道，“对他们，我知道得不多。我只知道他们的两个孩子叫阿里尔和阿里亚顿。他们的父母趁我们不留意时，就把垃圾扔到我们的垃圾桶内，因为付不起收垃圾的钱。”

“可那男的有工作啊？”

“噢，是的。每天早晨穿一身褐紫色制服去上班。和垃圾一样令人讨厌。高兴的是，他们要搬家了。”

“搬家？什么时候？”

“也许已经搬了。有一个经常上这儿来的人，昨天开了辆赖德卡车到这里来，把他们大部分家具都运走了。”她对蓝色小楼瞥了一眼。“不过，他们兴许会再来装最后一车的。”

“那个开卡车的人昨天什么时候来的？”

“中午吧？”

“你有没有问问他，布莱辛一家搬到哪儿去了？”

“我才不在乎呢。我巴不得他们搬走呢。”

我拿出我的名片，写下我的汽车电话号码和家里的电话号码。“假如他们回来，马上打电话给我，好吗？”

“一定。”她接过名片，“你想让我尽量打听到他们的住所吗？今晚，对面一家人家下班回家后，我可以去问问他们。在这条街上，他们是唯一和布莱辛一家有来往的人了。”

“那太谢谢了，我会付——”

她摇摇头。“不用。我喜欢看私人侦探电影。在‘我的孩子们’中，有这样一个人，叫塔德。他原先是个私人侦探，可他从桥上掉下去以后就患了遗忘症……”她“啪”地一声捂住自己的嘴巴，睁大了眼睛，“对不起！我丈夫不喜欢我说这些。”

我微笑道：“可我喜欢。说起塔德，现在正好是中午。我不想让你错过你的节目。”

我开车准备回城，这时车上的电话发出了蜂鸣声。我拿起电话，听到了休特激动的声音：“该死的，谢丽欧，我足足找了你一个小时！”

“我叫莎伦，我开车子出来为你办事。”

休特对我的话置之不理：“我需要你——现在。”

我叹了口气，“你在哪儿？”

“在奥克兰办公室。”

“我45分钟后赶到。”

“不，到维斯塔湾去。我给你的第二把钥匙可以打开通往楼顶的电梯。我会让乔希开‘鸟’来接你。请快些。该死的凶手要置我于死地！”他立刻挂断了电话。

“把那东西关掉，过来，我有话跟你说！”我对乔希·哈登大声喊道。这是维斯塔湾公寓，我们在九层楼楼顶上。

他皱皱眉头，指指自己的耳朵示意听不见。

我俯身走到杰特兰吉号直升飞机旋翼下，又喊了一遍。他点点头，关掉了发动机。旋翼发出的呼呼声渐渐息了下来。

我从旋翼下出来，靠在露天围墙上。乔希走过来，斜靠在我旁边的墙上，双手捂着，点燃了一根香烟。“我们不尽快到办公室去，T.J.会发火的。”他说。

“但我必须问你几个问题。”

他看了我一眼，眯缝双眼，又眨眨眼。“你从他那儿没得到什么名堂吧？”

“没有。你为他开飞机多久了？”

“13年。刚开始，只有我那架修补好的赛斯娜。”他不说下去了，显然以往的一切使他不快。

“他一开始从事‘挽救危局’，你就和他在一起吗？”

“他挽救第一个危局前，我们就相识了。后来，我就回来为……一家公司开飞机。”

“什么公司？”

“事实上那是个毒品农场，在加白维尔附近。”

“他挽救过一个大麻农场？”

“嗯。”

“你是他们的飞行员？”

“是的。农场很大，占了好几个山头。农场主格里在好莱坞赚了一笔钱，全都投资到农场上。大麻的质量很好，几英里外就能闻到香味。我的赛斯娜为运送大麻飞遍了全国各地，赚了好多钱。可是，格里并没有获得什么利润，也没人能查出原因。”

“所以休特……”

“休特，’他摇摇头，“是上帝。长久以来，人们一直是这样称呼他的。休特是我们的一位顾客，他每月来一次，和格里一起吸毒，麻醉自己。一天晚上，格里把自己亏本的事情告诉了休特。休特说：‘好，倘若我能解决的话，你给我什么？’格里这时真的是麻醉了，他说：‘100万美元，现金。’休特对他说：‘一言为定。’两人就此握手敲定。”

“他是怎样解决的呢？”

“惯用的手法，解雇所有人，包括我在内，派兵把我们赶出农场，让格里度一个长假。带来一些正要找工作的人，这些人不会抽大麻。问题很简单：从格里到手下的每一个人都抽大麻，把利润都抽光了。”

“休特得到100万美元了吗？”

“是的。格里分四次付给他，他每次都是把钱放在一只破烂的手提箱中。休特首先把我的赛斯娜赎回来，我已付不起赎金。他就雇我为他开飞机。从那以后，飞机虽归他所有，可仍然由我驾驶。后来，格里把休特介绍给他的一位在洛杉矶的毒品顾客，此人的电影设备公司遇到了麻烦。那人后来又把他介绍到科罗拉多。我们还到过得克萨斯、宾夕法尼亚和内华达。而飞机也换得越来越好了。”

这时，乔希的防风茄克衫里传出一阵短促而尖锐的拷机声。他一边把手伸进口袋，一边做着鬼脸：“瞧，T.J.不耐烦了。”

休特已在办公楼楼顶上等我们。那只没有受伤的手臂打着手势，似乎没有他的帮助，乔希就不能把杰特兰吉号降落下来。飞机一着落，他就飞快地跑过来。乔希打开机门，向他伸出一只手。他上了飞机，猛地一下坐在我身旁，喘着气。

乔希回头听候指示。休特一边戴上他的受话机，一边用手指天空。我帮他调整好耳机，然后对着我的送话机说：“交谈之前什么地方都别去。”

“不，”他又指了指天空，“起飞，乔希。”

“休特，你这是在浪费钱——”

“那是我的钱，傻瓜！有的人心情紧张时吃镇定药或喝酒，还有的人则拼命工作或找精神病医生。而我，飞行。”

飞机起飞了，下面的建筑物变小了。“那么，”我说，“出了什么事？”

他把身子在座位上沉得更低些，那只没受伤的手托着耳机。“罗曼奇克和我一起跑了趟斯托克顿港口。我这个律师……你觉得他怎么样？”

“我对他没什么印象。只是，看上去他好像有病。”

“他有心脏病，随时都会发作。”休特不快地撒着嘴。“过去他可不是这样的。他曾经是个毒品律师，混得相当成功。”

“你刚才说，你和他到斯托克顿去了？”

“是的。罗曼奇克已准备好了一份合同，只等对方签字，那人将成为我定期的经营人。我想让那人来管理设计公司和承包商，可那家伙撒手不管了。”

“为什么？”

“他说，有人要雇他，出的价比我的高。去他妈的。我知道这里边的名堂。一定是有人收买了他。”

“可你没有证据。”我说。

“不错，可我又遇上这样的巧事。我从斯托克顿回到办公室，设计公司头头来电话说，他们遇到了麻烦，要停止原方案。他建议我另找门户。”

“哦，现在明白了——”

“你还没明白。‘祸不单行’。后来我又接到一个电话，这次是我的一位银行家打来的。他说银行流动资金不足，其实，我已投了好几笔钱。他这样说，是要撒手不管。你能认为这只是一种巧合吗？”

“不。”我说。

“你得让这些家伙开口，查出是谁在跟我作对。”

“我会尽力去办的。但能否让他们开口，就没把握了。他们不会欢迎我。”

休特眯着双眼，右脸颊上的肌肉抽搐起来。“可以用其他方法啊。窃听他们的电话，在他们办公室内装窃听器，你是干什么的？””

令人气愤，麦科恩，我对自己说。“休特，你提出的办法是不合法的，那不是我的作风。我想，我会合法地监视他们的，只是不知会有什么结果。”

“你到底能为我干什么？”他扯着嗓子，激动地说道。

我掉过头去望着窗外，让他平静下来。这时，我才发现我们一直在阿拉梅达岛旁边的海湾上空盘旋。

我转过身，对休特说：“我不想浪费我的时间和浪费你的金钱来进行徒劳的监视。对于昨晚袭击你的人，我已有了几条线索，我会追查下去的，可我还需要了解一些背景材料。”

“哪方面的？”

“你‘挽救危局’的情况，你目前的同事，被你解雇的金门航运公司的人，不想让公司搬出奥克兰的人，不想把公司搬到旧金山去的人。你以前‘挽救危局’时的同事，你得罪过的人，还有你。”

“我？到底为什么——”

“因为有人对你进行了报复，而且像是私人恩怨，你是个中心人物。”

“别提了。”

“休特，我知道你是个注重保密的人——”

“你对我一点都不了解。”

“对你的了解，恐怕比你想象的要多。比方说，我知道你在哈佛大学念过书。”

他先是一惊，随即皱起了眉头。“谁告诉你的？”

“拉斯·佐拉。”

“天哪！”

“我还知道，你是从挽救一个毒品农场开始的。”

他对着乔希后脑勺皱皱眉头。

我问：“那些事情，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并不认为你有必要了解我的生活。”

“可即使在从前，你也没有提过哈佛大学。”

“我不想提到它。”

“为什么呢？”

他叹了口气。“要知道，那时候，我还只是个孩子，我有粉刺和头皮屑，没有一个朋友，从来没有感到满足的一天。”

“可是——”

“嗯，只能到此为止了。我会谈‘挽救危局’的情况，谈我的同事，其他无可奉告。”

我想问他喝醉后和卡门聊天的事情——铁路立交桥，两个或三个人，水面上的热闪电——可还没到时候。因而我说：“在你周围，有值得信赖的人吗？”

他爽快的回答使我吃了一惊。“多蒂·科利尔，我洛杉矶办公室的一位助手，很有经营管理能力。”

“她那儿有关于你同事和‘挽救危局’的档案吗？”

“有。”

“把这些传真给我——越多越好。”

“多蒂会尽力去办的。”

“很好。现在，可以叫乔希在维斯塔湾降落吗？我想追踪我说过的那些线索。”

“今晚，我得有个呆的地方——”

“不。”

“你自己说过，我住在公寓里不安全。有人会在那儿对我报复，也会在旅馆里对我报复。”

也会在我家里对你报复，我想道。我关心休特甚至超过关心自己。“我会给你找个地方，没有人会想到去那儿找你。”说这话时，便想到了一条妙计。我转过脸，对着窗户，不让他看见我诡秘的笑容。“把你需要的东西收拾好，今晚到我办公室见我。”

我想到的躲藏之处就是众生法律事务所杰克原先住的单元。因一年前我和杰克合作的那个案子，他受了刺激（故事见同辑系列小说《鸽房女尸案》）。他不久前搬走了，在外面借了套公寓。我想，在那张高低不平的旧沙发上打发一夜之后，休特是不肯再往下去的。

这个下午其余的时间，我就用来追踪维斯塔湾公寓的门卫。值半夜到第二天早上8点那班的门卫不想跟我交谈。我给他10美元之后，他所告诉我的也就是他听到了休特的喊叫声，并叫了救护车。那位跟他换班的、从下午4点到半夜值班的门卫不在他自己家里。最后，我在欧维思街的一个酒吧里找到他。经过一番口舌后，我才得知，前天晚上，他没有让外人进入大楼，也没有看到陌生人把电梯开到顶楼房间。

5点稍过，我回到办公室。这时，米克已回来，正坐在他的桌子旁。传真机发出嗡嗡的声响，吐出一大卷纸头来。

米克一边把这些纸扯断、抚平，一边抬头问：“跟我妈妈谈过了吗？”

“谈过了。我需要你在这儿呆多久，你就呆多久。”

“太棒啦！”他狂喜地举起了拳头。

“那是——”我指着传真机，“多蒂·科利尔从洛杉矶发来的吗？”

“是的。这也是。”他拍拍桌子上的一叠纸。“已用完两卷纸了。”

“很好，你给我记在委托人的账上。”我拿起那叠纸，看了看最上面的一张。

“还有几桩事情呢。一位女士从帕锡非卡打电话来，”他查了查写在便笺上的字，继续说道：“她说又看到那个开卡车的人，她就向他打听了锡德家的事。那人说他也不知道锡德一家人的去向，他只是买下了那家的家具，锡德拿了钱后就离开了那个地方。这重要吗？”

“嗯。”也许有人出钱收买了维斯塔湾的这个服务员，让他交出大楼和休特房间的钥匙。目前是无法找到锡德和他的家人了。除非……我思索着，看着米克垂着的脑袋。

他又说：“一位叫克劳迪亚·詹姆斯的女士从达他贝斯寄来一些工作申请表，她需要表上那些人的资料。”他伸手给我一个马尼拉纸信封。

我接过信封，撕开封口。克劳迪亚·詹姆斯曾掌管过我以前的电话服务站，现在操起了计算机业务，并有了自己的公司。上星期我把麦科恩侦探事务所正式开张的通知寄给了她。

“好，我们行动吧。”我把申请表交给了米克。

他眨巴着眼睛。“交给……我吗？”

“不错。”我把一张直背椅子拉到办公桌旁。“我会告诉你怎么处理这些表格。明天早晨，你就一个人干了。”

“我一个人干？”他说。

“从此以后，让你担任追踪工作，怎么样？”

“谢丽欧在吗？”

“什么事？”我有些光火，他怎么还是叫我这名字！休特站在我办公室门口，他痛苦的询问使我宽恕了他，把冒火的眼睛移回到面前的材料上。

“我的毛巾可以挂在那儿吗？”他说的毛巾是指特德借给他的那条。“那儿。”是指众生法律事务所二楼的公共浴室。

“可以，休特。”我简短有力地说道，又继续看着桌上的材料。他还是站在门口，我可以听到他的喘气声。“还有别的事吗？”

“我要打个私人电话。”

“到我外甥办公室去打吧。”我朝门口挥挥手。

我继续阅读那些材料。

隔壁传来他低沉单调的说话声。我双手捂住耳朵。突然，他不出声了。我伸手看看手表，10点半。再有一页，我就可把这一叠看完了。我已把另一叠扎起来，准备带回家在炉火前阅读。

8

冰冷的手指，沉重的脑袋，麻木的四肢，还有咖啡的味道。我睁开双眼，只见一只手把一只杯子放到了桌子上。是米克的手。他说：“8点都过了。”

我挣扎着坐起来，只觉得恍恍惚惚，一叠材料从沙发上滑落到地毯上，我竟然在起居室里睡着了。一定是米克给我盖了这条中看不中用的旧被子，那是我妹妹帕西缝制的。

米克把材料捡起来，整理好。我掀开被子，双脚踩在地板上，伸手拿起那只咖啡杯。一口气喝光后，我问：“我什么时候睡着的？”

“不知道。半夜我去睡觉时，你还在看材料。五点钟，我起来小便，看见你睡得很香，就给你盖了被子。”

“谢谢。”我手捂着杯子取暖，同时望着窗外。灰黄色的光线表明又是一个迷雾天。

米克穿上他那件廉价的茄克衫。“上班去了？”我问。

他点点头。“我要去办达他贝斯的事情，还要追寻锡德的下落。”

“很好。如果你碰到什么问题，又找不到我的话，可以问雷。”

“好的，莎姨……莎伦。”他吻了我一下，便喜气洋洋、蹦蹦跳跳地向门厅走去。我17岁的时候，对一个微小的任务也是这样满怀热情。

我洗好淋浴，走出浴室，看到了休特发来的传真：“为定期经营人一事。今天我要动身去长海滩，谢丽欧，我喜欢众生法律事务所，它使我想起了过去。”

真可怕，我生气地想道，他想住在那儿缠着我，不管对他的案子调查多长时间。

我来到厨房，倒了杯咖啡，看到桌子上有一叠邮件。昨天送来的：电话费账单，梅西商场削价海报，给两只猫打免疫针的提示单。还有一封海诺的明信片。

上面只有几个字：“你生日那天在泽尔达吃饭、跳舞，好吗？”我翻过明信片，查看邮戳。苏黎世。天哪！他到欧洲了。

在泽尔达庆祝我的生日。9月28日是我的生日，他也许会提前一天到达海湾地区，并且希望我去奥克兰机场接他，那儿停着他的西达布里亚，然后随他飞往莫诺他的牧场。泽尔达是我们第一次幽会的乡村旅馆（故事见同辑系列小说《图发湖的秘密》）。

我穿好衣服，坐下来，看完了从昨天晚上开始在炉火前看的所有材料，还做了笔记。我思考了一刽［，把笔记重新看过一遍，又打了几个电话。最后，我出发到市中心去，去找休特的一个主要资金赞助人查尔斯·洛夫斯特。

晚上6点，休特还没从长海滩回来。我给他办公室打电话，得知杰特兰吉号约五十分钟前就起飞了，由于天气不好，被耽搁在海岸中部。这样也好，我能有更多的时间来准备要跟他谈的话。

众生法律事务所办公室窗外的雾越来越浓，几乎像下雨一般。

我把收集到的资料录音带重新整理一遍，使事实更明确，更有逻辑性。

今天去见的查尔斯·洛夫斯特是个拥有亿万家产的商业资本家，也是房地产开发商。他曾两次支持休特“挽救危局”。他说：“亨特尔斯波恩特基地的问题太多、障碍太多，只能让联邦政府和市政府去处理。T.J.是唯一愿意使那块土地重新作为海事使用的人。坦率地说，政府应该为他的设想颁给他一枚奖章。”

达纳·威尔逊，——休特在这个城市的港口委员会联系人说：“休特的这些计划与当代港口的混合使用计划相符合。亨特尔斯波恩特的这个问题得到解决，市政府和联邦政府应该对他很感激……反对者吗？我想，他是有许多反对者，可与这计划无关。老实说吧，我是个好管闲事的女人，假如有人要阻挡他，我会把这人找出来的。”

詹姆斯·刘易斯，——奥克兰港口委员会委员说：“不必隐瞒，我们的港口遇到了麻烦。可谁也不想看着金门航运公司从此垮掉。戈登的亨特尔斯波恩特计划一旦成功，就意味着整个海湾地区有更大的经济发展。如果能把西部海岸港口的生意吸引到这边来，我们的生意一定会多得来不及做。”

诺厄·罗曼奇克，——休特的律师说：“我不认为T.J.最近遇到的事和金门航运公司或其他港口有关联。对他下手的人知道T.J.的个人习惯：晚上在哪儿喝酒，怎样回到他的住所去。你只要仔细观察T.J.的同事，就可以找出那个人来。”

拉斯·佐拉，——休特的主要策划管理专家说：“罗曼奇克说得很对，正在发生的一切和目前这个挽救的危局毫无关系，也许和他所有的生意都没关系……我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可这一切，不管是谁干的，都得花去许多精力。就像你说过的那样，好像是为了个人问题。一种积压很久的私怨。你可以调查一下他的过去，他的个人生活，会找到线索的。”

卡罗·拉蒂默尔，——休特的财务主任说：“我觉得，罗曼奇克和拉斯对你所说的都有道理。不过，要想从T.J.口中得到什么情况，困难很大，他会把他的隐私带到坟墓中去的，我们中间要是有谁触及他的隐私，谁就一定不会有好日子过。”

还有许多录音，可这些是最有说服力的。我关掉录音机。拉蒂默尔的“带到坟墓中去”这句话，使我不寒而栗。

20点差7分，休特回来了，我能听出是他的脚步声。“到厨房来。”我大声喊道。

几秒钟后，他出现在门口，脸色憔悴，双肩下垂。

“这一天可真长啊。”他走到桌子旁，一下子倒在我旁边的一张椅子里。

我倒上一杯啤酒递给他，问道：“长海滩情况怎么样？”

“难哪。我选中的第二个家伙又跟我吹了。”他呷一口啤酒，把杯子放在桌子上。“他一定也被买通了。”他往后靠在椅子上，用拇指和食指按摩着太阳穴。

“休特，我今天和许多人进行了交谈。对于正在发生的一切，他们似乎有一种默契。”根据录音中的内容，我提出了自己的看法。“我必须把资料仔仔细细地看一遍。跟你谈谈你的私人生活。”

他摇摇头。

“休特，为了阻止那个人进一步袭击你，难道不值得一谈吗？”

他站起来，绕过桌子，来到窗边，背对着我，凝视着窗外迷雾中的城市夜景。他说：“我不能谈个人私事，除非……”

我等待着。

他转过身，双眼竟充满了热情。他向我走过来，抚摸着我的脸颊。可没有激起我丝毫感情，我觉得就像是秋天的树叶拂过我的双颊。他似乎感觉到了，皱着眉头，收回了手。

“走吧。”他点点头，终于作出了决定。

“上哪儿？”

“我要见一个人。”

“谁？”

“准备一只包——装上周末穿的衣服。最好带上防雨和防冷的东西。”

“上哪儿？”

“问得太多了，不要刨根问底。”他粗暴地说。

9

当飞机在海面上空沿着海岸线飞行时，夜幕降临了，我对内地看了最后一眼。很快，只剩下一片黑暗。

不久，雨点开始拍打着机窗。耳机中传来了乔希的声音：“看来，要遇上我们在南方碰到的天气了。我准备把飞机升得高一点。”

休特不回答。

在更高的高度，气流并不平稳，飞机遇上一股逆流，震动了一下。“对不起。”乔希说。远方，灯火在闪烁着。

“这鬼天气！”休特说，“现在是八月，我的上帝啊。”

以前，我遇上过比这更糟的飞行，可那是商业飞机或者和我了解、信赖的海诺在一起。而此时，我开始紧张起来，双手抓住座椅的扶手。

又是一阵震动。乔希把飞机升得更高了。风猛吹着飞机，把我们吹向大海，雨水霹霹啪啪地敲打在机窗上。

“头儿，我想，我们最好绕过那个小海湾，在马林县的小河机场上停下来。风雨中，屋顶停机场就像悬崖一样，很危险。”

“好吧，让地面控制站问一下埃尔克的那位出租汽车驾驶员，看他能否过来接我们。”

“知道了。”

休特重新面对机窗。在以后的紧张飞行中，只有一次，他打破了沉默。他说：“到了，布特雷格海湾就在我们脚下。”

几分钟后，飞机在小河机场降落下来。狂风夹带着猛烈的雨点，——走出飞机时，乔希扶住我，以兔被风刮倒。休特也抓住我的一只手臂——与其说他帮我，还不如说我成了他的支撑物——我们朝机场办公楼跑去。在屋檐下，我们像狗一样抖掉身上的雨水，跺着冰冷的双脚。因为背着几个包，乔希晚赶到一会儿，湿漉漉的头发紧贴在头上。他说：“发动机的声音不太正常，我就在阿尔波恩的朋友处住一夜，明天一早要把飞机检查一下。”

“随你的便。”休特耸耸肩。

一辆棕色小轿车开进了停车场，车顶上亮着一盏灯，映出“黄色出租汽车公司”的字样。我们朝车子跑去，乔希背着包，跟在后面。驾驶员是个中年男人，穿着带风帽的军用雨衣，很热情。休特和乔希跟他很熟，打过招呼后，车子向南驶去，在阿尔波恩村庄下面的海岸线公路最低处，车子停了下来。乔希下了车。车子继续朝前开。休特开始不成调子地哼起曲子，分开右手指，用力按着大腿。

我想，这是紧张的表现，而这紧张一定和他带我去见面的那个人有关。

然而，我没有刨根问底。

大约过了十分钟，车子拐弯，离开了海岸公路。车灯照到一排高高的栅栏上。休特钻出车子，冒雨向大门旁的木岗亭跑去，掏出一把钥匙。只听“呀”地一声，大门被打开了。那位驾驶员把车子开进去。

过了栅栏，便是一片柏树林。车子沿着林间车道爬上一个陡坡。坡顶上可以看见一片岩石，向着海面延伸到悬崖边。下了坡，车子在旷野上行驶，狂风拍打着车身。坐在我身旁的休特向前倾着身于，眼睛盯着一座在雨帘中隐现的房子。

我也倾向前。只见两排长长的、用卵石和木头砌成的矮房子，一条有尖顶、像暖房一般的玻璃走廊把它们连接起来。透过窗帘，两排房子中射出昏暗的灯光。车子在玻璃走廊前停下，车前灯的光线透过那玻璃，照到里面的棕榈树、丝兰花和藤蔓植物上。在花木斑驳陆离的阴影中有一个身影在移动。

休特长叹一声，消除了紧张。“这是月光屋。”他轻快地告诉我说。

我朝他转过身去想提问题，可他早已推开车门钻了出去。我寻找小背包和公文包，把毛皮风雪大衣的挡风帽戴在头上。他付了车钱，然后用那只未受伤的手提走了一只包。我拎着另一只包钻出车子，和他一起朝房子跑去。

门开了，我打着滑进了门，把包丢在滑溜溜的地面上。一只有力、修长的手扶住了我。我看到了一张女人的脸。

休特说：“谢丽欧，这是我妻子安娜。”

安娜·戈登，身材比我修长，黑色的长发直垂腰际，表情同她丈夫一样严峻。她对我说：“我想，他没有说起我们长得很像吧？”

“没有。”我打量着她，发现她居然有些同我相像，只是比我更具有印第安人的特征。

“男人总是喜欢让人吃惊的。”她更严峻地看了休特几眼，然后带我们来到一间长屋子里。这儿有厨房、用餐处和起居室，还有一个壁炉，一排朝西的玻璃窗。

休特脱下雨衣，把它搭在肩膀上，哼哼地笑着。我转过身，瞥了他一眼。

我感到纳闷。他竟然和一位极像我的女人结了婚。我想起了他在决定带我到这儿来之前的那种表情。我本以为他至今还是个单身汉。

安娜帮我脱下毛皮风雪大衣，然后把它和包一起放在休特那只未受伤的手臂上。“起点作用。”她告诉他。她又领着我来到围着壁炉的一张沙发旁。“把靴子脱下来，让脚烤烤火，我去准备吃的。”

我坐下来，伸出双手，放在温暖的火焰上方。雨点打在屋顶上也拍打着我身后的玻璃窗。这屋子是用珍贵的木头、铜和土褐色的瓦片砌成的，像这样的夜晚不会让人感到寒冷。厨房门开着，我看到休特用那只未受伤的手臂抱住安娜，安娜转过身子和他亲吻起来，并用手温柔地抚摸他那只受伤手臂上的石膏。她比他高几英寸，他的头正好在她脖子的弯曲部位。我发现，他脸上的皱纹消失了，闭着双眼，嘴角露着微笑。

我极有分寸地转过头，对着壁炉。

过了一会，安娜走了过来，把一只装有玻璃杯、盘子和食物的大盘放在壁炉台上。“随便吃一点，希望你不会介意。”她说。他们在我两旁坐了下来。

我一看，盘中是我这个低档美食家梦寐以求的食物：蛋卷、小比萨饼、墨西哥煎玉米卷、锅贴、鸡翅膀、白城堡汉堡包、油炸土豆条、奶油沙司和油炸猪皮。“真丰盛！”我说。

安娜对着休特露出微笑。我猜，他们一定打过赌，看我喜欢哪一种菜肴。她对休特说：“要喝酒吗？”

“噢，好的。卡百内葡萄酒是斯泼滋沃德1985年酿造的，清爽，味浓。夏敦埃酒是1993年桑福德的桶装酒，味辛辣而不纯。”

安娜对我说：“他经常读有关酒的杂志，都印在脑子里了。”

令我吃惊的是，休特咧开嘴巴大笑了起来。“她对我过奖了。”

我选择了凯伯酒。为了给休特一些面子，我也尝了些鱼子酱和布里干酪。

我对休特说：“你早该告诉我，你已结婚了。”

他耸耸肩，不停地吃斯提耳顿干酪。

我对安娜说：“奇怪，我俩倒很相似。”

“几年前我就知道了。他第一次盯上我，就把你的情况告诉了我。我原先很生气，想想看，你被人家看中，并不是因为你自己本人，而是因为长得像另一个人。”

“是什么改变了你的想法？”

她看了他一眼，眼角露出高兴的神情。“有一次，为了一件事他大发脾气，痛苦地对我大喊大叫。我突然感到这家伙是真心爱我的。”

休特沾沾自喜地笑着，喝了一口酒。

我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带我到这儿来，他是要让安娜来告诉我关于他的事情。

她拍掉手上的猪皮碎片，拿起自己的酒杯。“先告诉你，休特和我的事，先从我自己说起。”

我叉起一个锅贴。

“我是卡希帕莫人，”她开始说道，“在印第安人的居留地上长大，就在这附近的山上，里奇路旁。你知道这地方吗？”

我摇摇头。

“好多人都不知道。地方不大，现在大概还有12户人家。那儿有一所学校，三四只电话机，一块墓地。属门多西诺县管辖范围。我父母……许多年前他们就离开了我……”

休特插话说：“我在加白维尔毒品农场里遇见了安娜，当时和她在一起的那个家伙就是……”他看了眼安娜，然后摇摇头。“嗯，这无关紧要。我开始挽救那个农场时，就开除了那家伙，并对他说安娜不想和他一起离开。这是个谎言。不过安娜留下来了，她没有别的地方好去，而且吸毒成瘾。不久，她失踪了。我花了几乎一年的时间找她，最后在一家戒毒康复院中找到了她。”

“我不想跟一个从毒品农场获利的人有任何联系，”安娜说，“可他不肯放过我，在拿到农场主格里付的第一笔现金时，他提出了我不得不照办的要求。”

我疑惑地看着休特。

“我向她求婚。我告诉她，她可得到50万，随她怎么花。”

安娜说：“我们结了婚。他把他一半的钱存入我的账户。开始我对他很冷淡。可经历了许多事情之后，我渐渐喜欢上了这个家伙。那时，我考上了大学。休特回去完成挽救农场的大业，我去了圣何塞。他在洛杉矶挽救电影设备公司时，我正在攻读心理学学位。他在挽救科罗拉多时，我已爱上了他。可我还是回到了印第安人居留地。”

“为什么呢？”我问。

“为了能长久地看到我的朋友们，尤其是关心我的年轻朋友们。我知道那居留地不是他们的久留之地，可他们不像我已在外界有了根基。于是，我就在海岸边东找西寻，发现了这座房子和其他别墅。印第安人居留地的人们可以随时到这儿来，想呆多久就呆多久。我帮助他们提高生存的能力。”

休特说：“我妻子是个乐施好善的女人，用我的钱。”

安娜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我一直没能认清这家伙的真面目，尽管每晚我们通过电话谈上好几个小时。”

原来他每天半夜打电话，是给他妻子的。

我想，也许他们想单独呆在一起。“明天有什么安排？”我问。

休特说：“把多蒂·科利尔给你的背景材料看一遍，你也可以问些其他问题。”

“好吧。我想休息了。”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睡哪儿？”

“月光小别墅。”休特也站了起来，“我来领她到那儿去，安娜，你就别出去了，外面下雨。”

月光别墅坐落在这个海湾南端悬崖上，隐没在柏树林中，里面有两间卧室，一间浴室，还有一间小厨房。休特领我走进卧室，点燃壁炉里的短柴，然后拘泥地离开了。安娜不在，他和我单独在一起，显得很不自在。

我累极了，脱去衣服，钻进褐紫色条子床单和鹅绒被中间，关掉灯，看着炉火。雨水击打着屋顶，风在烟囱周围旋转，暴风雨声时而夹杂着海潮声。

10

“好，都排除掉，只剩两个人了。”我查了下笔记。“拉斯·佐拉，你们相识很久。请回想一下你在洛杉矶挽救电影设备公司时的情况。”

休特闭上双眼，用拇指和食指捏着鼻梁。“我已说过，他那令人愉快的外表下隐藏着残忍。我们都叫他刽子手。可我想不出任何理由……”

我点点头。“下一个是诺厄·罗曼奇克，也是一位相识很久的朋友。从刚到加白维尔时说起。他原先是毒品律师。你说你不能控制他。”

“我不知他头脑中在想些什么，可这并不意味着他对我有什么阴谋。”

“可他们两个跟这些材料中所显示的有联系。”

“只是一部分有关。况巨，他们主动提醒你要查清这个案子，必须利用这些材料。为什么每个——”

“他们这么做是为了掩护自己。主动提供信息的人不等于不是罪犯。”

休特耸耸肩。

我把笔记本扔在我俩中间的矮椅上，转身对着玻璃窗。快下午3点了。从早晨8点半，我们就开始查看有关休特的组织和他挽救危局的资料。我喝了许多咖啡，他把阿斯匹林药丸当点心吃。

风暴刮了整整一夜后在海上消失了。接着又下了一整天的雨。明亮的光线使远方柏树林的枝叶和悬崖的岩缝分外清晰，波浪看上去也有了锋刃。安娜在悬崖边行走，穿一件带风帽的深红色斗篷。一阵风吹来，把帽子从她头上吹落下来，长长的黑发在她身后随风飘扬。休特屏住呼吸，双眼注视着妻子，露出赞赏的神情。

我说：“你不在时，她一定很寂寞。”

“我相信她的生活中没有一分钟是寂寞的。”随后，他指着桌上的材料说：“你看，莎伦，我们这是干什么？怀疑两个跟我交往很久的同事？据我所知，他俩都不会潜入我的车库或公寓。”

“他们都有钱，可以雇人向你开枪或揍你一顿。”

“这不能依赖估计。”

“那么启斯东钢铁公司和内华达的绝望镇呢？我在想，我应该到宾夕法尼亚州和内华达州去走一趟，看看那里有什么线索。”

“你觉得有必要就去好了。”

“现在谈谈你的私人生活。”

他闭紧了嘴巴。

“你说过，我可以问其他问题。”

“可不是现在。我们为什么不歇一会呢？你可以和安娜一起出去散散步。她会向你介绍这儿的海湾……”

我把桌子上的材料整理好，走出月光屋朝走廊走去。安娜正好进来，脸颊被风吹得鲜红。

她领我穿过玻璃走廊靠海一面的一扇门，走过一排台阶。安娜用一把钥匙打开门，让我下了台阶，走了一半的路，前面出现一块平地，台阶又折了回来。我们停住脚步，她指给我看下面的沙滩。

“像一只伸出水面的手，紧紧抓住陆地，”她说，“像一个正在下沉的人，知道不能松手。”

“你经常有这样的想象吗？”

“我觉得自己不是个天生愉快的女人。大部分时间都是一个人过的。”

“休特说你从未有过寂寞的时刻。”

“是吗，他知道什么？不错，这里经常有客人来，可他们是门生，我是导师。”

“他不让你跟着他吗？”

“说不上来。”她转身继续朝下面走去。下完台阶，穿过松软的沙地，我们朝海潮线走去。她又说：“分离已成为我们的生活模式……”

她的眼神变得悲伤起来，转而又一笑。“哼，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当你有了钱、有了飞机，距离便不再是障碍了。”

“我注意到你有一个安全门，但没有报警系统。防护栅栏也围得马虎。你一个人住在这所孤零零的屋子里，难道不感到害怕吗？”

“当然害怕。我想过装报警系统，可这东西经常会失灵。我还想养条警犬，但这动物身上有股臭味。不过，我是个好枪手。我还是孩子时，在居留地常跟大人外出打猎。在我的小手提包里放了两把手枪，一把是马格纳姆，另一把是贝利他九毫米，它们是我的保护神。”

我问：“对入侵者，你会使用你的手枪吗？”

她迟疑不决，变得严峻起来，有意改变话题，说道：“我们朝南走吧，我带你去看一个酿酒者的山洞。”

我们面前崖岩一直延伸到海里，然后变成一堆杂乱的碎石，形成一个天然的突堤。我停住脚步，看着沙岩顶上，有一种渐渐清晰的感觉：有人在监视我们。我双眼扫过悬崖，可没见着一个人影。

“这边。”安娜喊道。

我耸耸肩，扔掉刚才的感觉，跟着她绕过一片附有甲壳动物的石头，来到崖壁上的一个A型洞口前。“我们走私犯的山洞。”她说道。

我朝洞里走去，伸手摸着长有青苔的石墙，然后在一块岩石上坐下，安娜走过来，站在我身旁。

我说：“从休特的组织里，他和我只能确定两个人：诺厄·罗曼奇克和拉斯·佐拉。你认识他们吗？”

“不是很熟悉。”

“有两次挽救危局也许有问题，一次是启斯东钢铁公司，还有一次是内华达的绝望镇。”

她慢慢点了点头。

“这些我都有资料，”我继续说道，“我要你告诉我休特在那段时期的情形。你们每晚都通电话，也许知道些什么——”

“不幸的是，我并不知道。”

“为什么？”

她离开我坐着的那块岩石，开始在洞内踱步。“休特到宾夕法尼亚州时，我和他相处得并不融洽，因此，我们同意分开一段时间，直到他挽救好内华达州，我们才找到了解决问题的办法，重新生活到一块。”

“总共分开多长时间？”

“差不多四年吧。”

“这整个时期，你们没有一点联络？”

“几乎没有。”

“难道你没有问起过他那些年发生的事吗？”

她摇摇头。“我们决心从头开始。那就是说，不能再谈我们分开那些年中所发生的一切。我至今还这样认为，假如不是因为我们婚姻破裂，启斯东将会更成功。还有我……假如我的婚姻安全可靠的话，我会有另一种生活姿态。”

我真想进一步追问，可那些事不属我的职责范围。我说：“你知道休特吸毒吗？”

“在家里，他几乎连酒都不大喝，昨晚你看到了。你为什么问这问题？”

“许多人说他患了多疑症。”

“休特是蛮多疑的。几个星期前，他在听筒上装了窃听器，把和别人的谈话录下来，检查是否有人蓄意害他。他总是在公共场合或直升飞机上开会谈生意，他说，在这些地方他们就不能杀他了。”

“装窃听器是不合法的。”

“我知道。他只告诉过我一个人，因此，不要让他知道我告诉了你。”

“关于毒品，还有一个问题：他的一个熟人说他有幻觉。”我把卡门告诉我的情况说了出来，“一座铁路立交桥，两个或三个人，水面上的热闪电。”我反复说了几遍，“你知道这些吗？”

她一动不动，只见她紧抱着自己，把身子藏在斗篷底下。“你问过他这些吗？”

“他不会告诉我的。”[奇书网 Www.qinkan.net]

安娜的脸色变得苍白，眼睛不敢正视我。终于，她坦然地说道：“嗯，我不知道这些是什么意思。”

我能肯定，从这些幻觉似的话中，她认识到了什么东西。没等我再问下去，她便来到洞外，朝海潮线走去。

安娜和我回到月光屋，杰特兰吉号刚停在悬崖边一块平坦的空地上。休特迎面过来，指着月光别墅说道：“快去收拾好东西。我们得回到海湾地区去，我在直升B机上等你。”说完，他就朝月光屋走了过去。

我看了看安娜，看得出她真想发脾气。她耸耸肩，然后朝月光别墅走去。

我也到了别墅，默默地收拾着东西。我拉好旅行包的拉链，看到安娜正盯着窗外的大海，眼神暗淡。我碰了碰她的肩头。“为什么不让我帮你把这些床单换掉？”

她摇摇头：“你们走后，我自己会弄的。正希望弗兰妮能来住，这斗篷就是她织的。为她收拾房子，我就有事干了。”

来到月光屋时，我在走廊上遇见了休特。他样子很憔悴，很快地拥抱了一下安娜，低声道了个歉，然后对我示意了一下，迅速朝门外走去。

我向安娜道谢。她抱了我一下，然后把她那件漂亮的手编斗篷披在我身上。

“安娜，我不能带走这——”

“你把它带上。它对我来说很特殊，你对我来说也如此。我觉得我俩是姐妹。我不出去送你了，你一定会原谅我的。”

我也抱了她一下，戴上斗篷帽，好让她看看我的样子，然后追赶休特去了。他和乔希已等得不耐烦了，迅速帮我坐进了机舱。戴上耳机后，我朝机窗外月光屋的走廊望去，可不见安娜的身影。

飞机起飞时，我问休特：“到底出了什么事？”

他先犹豫了一下，然后回答说：“我的助手卡罗·拉蒂默尔出事了。在我们大楼对面的车库里，她遭到了袭击。”

“有生命危险吗？”

“险些丧命。现在还不知道她的伤势如何。”

“什么时候出的事？”

“今天下午。罗曼奇克守在医院里，他说医生担心卡罗脑袋受了伤。”休特瘫倒在座位上。“警察说是附近的人干的，该死！我知道，以后还会有事的。该死的杀手可以来杀我，可为什么要伤我的手下人呢？”

这天深夜，门多西诺县行政人员打电话告诉休特，我们刚离开海岸悬崖，那月光屋就爆炸了，屋内的一切被炸成了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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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门多西诺县海边 九月底

我在做恶梦：黑烟从杂乱的木堆和石堆中喷吐出来，夹杂着火红色的火舌。消防队员忙乱地跑着，一条消防水龙带穿过烧焦的草木。

风把火焰刮得越来越高，不断朝直升飞机飘来。乔希大声喊叫着，无法平静下来。

休特的手无力地放在我的手中，他脸孔僵硬，他的眼睛……不，我不能看他的眼睛。

滚烫的眼泪。谁的？我的。

现场发出浓烈的焦臭味，爆裂声劈劈啪啪的，一切都被烧毁了。还有，被烧焦的人肉味——

我感到窒息，想大声叫喊，可喊不出声来。再使劲，终于有声音了，嘶哑声，只觉得喉头一阵剧痛……

一双手臂抓住了我，把我紧紧抱住。一个声音，海诺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说着：“不，不，麦科恩，不……”

与其说是一场梦，不如说是一场病。从恶梦中挣脱出来后，我告诉海诺，我需要换换空气。在这高高的荒漠上，九月是一个炎热的月份。从七月初起，海诺这座牧场的房子就一直关闭着。也许正是这种闷热，才使我梦见了火焰和浓烟。

我们穿上衣服，来到房子外面。海诺领着我走过一片崎岖不平的蒿草地，来到有着金色长叶子的杨树林中，一条蜿蜒干涸的小河床穿过林子。我们涉过小河，走出林子，远处就是图发湖。我们在悬崖边上坐下。

海诺说：“你过了个提心吊胆的39岁生日。”

“是的。”

“安娜被炸死了，也许最后还是死于火焚。你要处理的事情太糟糕了。”

“我处理得还不快。”

“嗯，你的朋友休特——”

“我们已经终止合同了，这个混蛋！”

我的愤怒使我俩都吃了一惊。海诺皱着眉头。

在过去的一个月里，我产生了怀疑。我身上的斗篷，是安娜在爆炸前不久给我的，我穿着它从那房子朝杰特兰吉号走去，还戴着斗篷的帽子……

9月6日那天，休特就中断了我和他之间的合同，一张由多蒂·科利尔签名的支票寄到了我的办公室，还以休特的名义写了张感谢我的便条。他付给我全部费用，再加上百分之五十的奖金。他这是否想收买我，要我不再在他的身边出现？要我不再调查这起案子？

海诺见我不作声，便问：“上个礼拜，你又到门多西诺县去了吗？”

“去了。”爆炸发生后，休特拒绝随我和乔希一起回海湾地区去。那幢月光别墅完整无缺地幸存了下来，他就住在那儿，一直住到今天。

前一个星期，罗曼奇克给我打电话。“关于T.J.的事，”他说，“他想不干了。可金门航运公司的事只进行了一半。对亨特尔斯波恩特基地，港口委员会和南太平洋公司已做出了决定，他们准备继续挖深隧道。许多人相信这个计划。卡罗·拉蒂默尔大脑动了手术，她躺在病床上，还在为这事做努力。她如果成功的话，T.J.也许会重新振作起来的。”

“这个你跟他谈过吗？”我问。

“当然。上星期我到布特雷格海湾去跟他谈过了。他把我从别墅里撵了出来。”

“我不知该怎么办，我不再为他工作了。”

“这事，T.J.曾经告诉过我。但你最好还是去跟他谈谈吧，我们会给你费用的。”

我同意了，和闷闷不乐的乔希一起乘着他的杰特兰吉号向北飞去。乔希呆在飞机里，我一个人穿过废墟，向别墅走去。

我对海诺说：“休特沉湎于痛苦中。”

“喝酒？”

“不，也不是吸毒。只是……把自己封闭起来，对一切都不在乎。”

“嗯，也许他很快就会恢复过来的。每个人经受痛苦的方式不同。我妻子朱莉死的时候，虽然我早就知道她的病会夺去她的生命，可我还是痛苦了一段时间。”

“休特和你不一样。爆炸发生后，新闻界有许多猜测，尤其是通俗小报，说是他自己炸死了妻子，或是雇人炸死了他的妻子。还提到安娜和他‘不寻常的生活方式’。还披露他过去的好多材料。”

海诺蔑视地做了个鬼脸。

我回想起八月份的事情，说：“知道吗，休特曾经说过有凶手要打垮他。现在凶手达到了目的。杀死了他妻子，也就打垮了他。”

当时，我走进月光别墅，休特无精打采地躺在肮脏的床单上。壁炉里塞满了垃圾，到处是拉罐饮料和用过的盘子。我尽力劝说他起床，洗洗脸，出去吃顿饭，散散步。可他拒绝了。我把安娜的斗篷给他，这样他就可留有一件安娜的遗物，可他不愿接受。“收着吧，谢丽欧，我不要，什么都不要。”

不多一会儿，我便离开了别墅。回到停机处，我看到乔希正拿着一块变黑的石头，眼圈发红，就像在爆炸那天一样。

海诺问：“警察发现了线索吗？”

“没有。用的是塑料炸药。雷管和电线并不能告诉警方什么东西。他们认为，早在安娜到苏萨利托去帮助她的两个门生办手工艺展览会的那个星期之前，炸药就埋好了，用的是遥控引爆。”我深吸一口气，“他们几乎没有找到什么线索，安娜唯一留下的线索是，一位为印第安人居留地居民治病的牙医认出了自己为她补牙的材料。”

海诺不说话，凝视着远处的图发湖。

过了一会，他说：“好了，我们来谈谈使你真正心烦的事吧。”

“我并不认为这场爆炸是针对安娜的。”

“你说过，那天下午你和安娜在海边时，感觉到有人在监视你们。”

“是的。我再补充一点：罗曼奇克告诉我，那天晚上，休特去门多西诺县是想把安娜带到城里去住。他周围的人都知道这个决定。他打算在离开之前再告诉安娜，给她一个惊喜。”

“卡罗·拉蒂默尔受伤的事改变了他的计划。可我看不出——”

“我们可以这样断定，策划引爆的人对休特的事了如指掌，包括休特带安娜回城里住，也包括他雇佣我。”

海带点点头，等我说下去。

“休特和我登上杰特兰吉号时，暗中监视的人会看到什么呢？”

他想了想后，摇摇头说：“不知道。”

“休特和一个像安娜一样的女人。差不多的身高，黑头发，披着安娜的斗篷，还戴着她的风帽。’哦把风帽戴在头上，从帽檐下抬头看着他。

海诺斩钉截铁地说：‘你被当作安娜了。”

“是的，我被当作安娜了。谋害的对象是我。可为什么休特不提出调查呢？”

有好一会儿，我只听到海诺的喘气声，和我自己的一样快、一样剧烈。然后，他说：“可他并没停止调查，是吗？”

“是的，没有。”

“麦科恩，你从3—50—9公路向东离开这儿到内华达的霍索恩，然后从95号公路朝南到绝望镇。我的‘陆地流浪者’需要检修，但你可以借去，让人修理一下，天黑时你就可以到那儿了。”

自从前一天晚上披上安娜的斗篷以来，我也这样考虑过。

“祝你生日愉快，麦科恩。”海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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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内华达州绝望镇 九月

11

荒漠那边的小镇闪烁着灯光。我驱车朝着那灯光驶去，差不多驶了几个小时。

望着远方城镇的灯火，我想起了海诺。此时，他正待在牧场的屋子里，舒服地读着他的书，回味着我们在一起的时刻。为了不使自己感到孤独，为了安慰自己，我使自己集中精力驾驶，什么也不想。

从公路穿进小镇，车速突然受到限制。先是看到加油站、路旁快餐店或汽车旅馆。开过大约半英里，便是老式中心地区。路面是混凝土，路两边是20年代造的石头房和木屋。

从休特提供的信息中得知，这儿是银矿区。绝望镇在本世纪初曾是一个繁荣的城镇，30年代开始衰落，在以后的许多年里，一直萧条不振。这里的居民靠往返于里诺和韦加斯的旅客或到死亡谷、约塞米蒂谷的游客维持着生计。

休特的一个赌友和这里一位开玫瑰旅馆的老头有一个共同的爱好：玩拉米纸牌游戏。在隔着牌桌的交谈中，那位赌友说他认识一个能创造奇迹的人，可以改变这个地方。第二天他离开时，那位旅馆老板有了T.J.戈登的电话号码。

于是，休特改变了这个地方。

如今绝望镇市容繁华：矿工沙龙，卡西诺赌场，繁荣城博物馆，蒙提祖马矿藏旅游公司，埃斯梅拉达牛排屋，西方烤肉馆，肯迪卡罗游艺场，中央商场，古玩店，印第安人手工艺商店……广告霓虹灯到处闪烁，汽车旅馆醒目地写着“客满”，全家旅游的人们在漫步，成双作对的男女浏览着商店的橱窗。

这个小镇又恢复了生机。

来之前，我已打电话在玫瑰旅馆预订了房间，因此登记时，我问有没有我的传真。我让米克往这里传来关于休特挽救危局的材料复印件。一位职员隔着柜台把一叠传真纸递给我，并好奇地看了我一眼。我怀疑他是否已粗略看过复印件上的内容了。

我的房间十分宽大，摆着仿古陈设，装饰得美观、舒适。我洗了个澡，然后看了一小时复印件。随后我便下楼去喝酒、吃饭，和人交谈。

原来的那位玫瑰旅馆老板已经死了，新老板是老头子的侄子，叫马蒂·麦克尼。我把自己的证件递给服务员，问麦克尼先生是否有空。他去办公室问了一下，回来说10分钟后老板会在休息室见我。

在休息室门口，马蒂·麦克尼遇见了我。他大概五十岁出头，皮肤黝黑粗糙，一看便知是个喜欢野外活动的人。我们在一张红天鹅绒的长条软座上坐下，喝着啤酒。

“我得承认，我好管闲事，”他告诉我，“我看了你的传真，不是有意的。当我看到戈登的名字时，便禁不住看了起来。”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我听说了T.J.妻子的事，大惨了。”

“这么说，你认识T.J.？”

“几年前我叔叔死后，我就到了这儿。原打算把旅馆整修一番后再卖掉，然后回巴尔的摩去。T.J.和他的飞行员正好住在这儿简陋的房间中，他的手下人住在公路旁的一家汽车旅馆里。我们经常聊天。”

“你是说你们是朋友啰？”

麦克尼拿起烟灰缸中的一盒火柴。“我不知道能否说我们之间存在友谊，可我们是好伙伴。看到他为这个城镇付出的热情，我便决定留下来。”

“这么说来，你对挽救绝望镇很满意？”

“那还用说。商人们很满意。”

“其他人呢？”

“嗯，总有人不满的。”

“可以具体说说吗？”

他犹豫了一下。“麦科恩女士，你到这儿来到底是干什么的？”

“我是T.J.的一个老朋友，也是他妻子的朋友。T.J.曾雇佣了我，因为有人想破坏他在旧金山挽救危局的计划。而发生的一切又和那计划无关，因此，我们调查了他以前的计划，确认绝望镇也许是给他带来麻烦的地方。我到这儿来，是想找出炸死安娜的凶手。”

“这我能理解。她是个好女人。”

“你也认识她？”

“是的。在他离开这儿之前不久，她到这儿来看望过T.J.，还住了两个星期。”

安娜为什么不对我提这件事呢？“她来这儿时的情况，你还想得起来吗？”

他耸耸肩。“不能很详尽。但我喜欢她。你可以找布伦达·沃克试试，她在印第安人手工艺品商店里。布伦达和安娜很合得来，还收购了安娜居留地上的一些工艺品。”

印第安人手工艺品商店里，陈列着五花八门的商品：祖尼陶器，纳瓦塞式编织品，霍皮族克奇纳神，大平原印第安人的镶缀小珠装饰品和羽毛装饰品，甚至还有爱斯基摩人的雕刻品。一位矮个、丰满、留着灰色短发的妇女正在帮一位顾客从一大盘首饰中挑选耳环，我断定她就是布伦达·沃克。等那顾客走后，我朝柜台走去。“你是沃克女士吗？”

她背对着我，正在摆弄一张信用卡。“是的，买什么？”她转过身，打量着我，脸色变白，目光从我脸上移到我穿着的斗篷上，又移回到我脸上。她皱起眉头。我知道她把我当成了安娜·戈登。

我报了自己的名字，解释说我想和她谈谈安娜。她松了口气，把一只手按在胸口。“那斗篷，”她说，“是同一个女孩织的吗？”

我点点头，不想告诉她，这实际上就是安娜的斗篷。我拿出一张名片递给了她。“安娜的丈夫是我的委托人。”

她仔细看了名片，把它放在柜台上。“他雇佣你找出杀死她的凶手？”

“不完全是。加利福尼亚州官方正在调查那件事。安娜死之前，戈登先生就雇佣我调查一些和他目前正在挽救的危局的有关问题。我就是为此而来的。”

“那你为什么要问安娜的事呢？”

“她是我的朋友。她的死也许和那些问题有关。”

“在我们内华达州，你这样做得到许可吗？”

“一般来说，一个州的司法管辖权在另一个州也管用。”

“你不到地方法律事务所去登记吗？”

“要去的。”

“县治安分局在这个镇的南面，货运汽车站对面。负责人叫查克·韦斯特卡姆普。”

为什么要拒绝跟我交谈呢？“沃克女士，安娜死的那天我正好和她在一起。如果我们能谈谈她在这儿的时候——”

她拿起了电话听筒。

“跟谁打电话？”

”韦斯特卡姆普。我要告诉他，你就要到他那儿去登记，同时要控告你骚扰我。”

“布伦达是过分了点，可她没有恶意。”查克·韦斯特卡姆普没精打采地坐在一张吱嘎作响的转椅里。“对于戈登夫妇的事，镇上许多人都很敏感。”

“可据我所知，沃克女士是安娜的朋友，她应该……”

“我已说过，布伦达是过分了点。她电视看得太多了，每个星期都会打电话来，告诉我们她在‘未解之谜’这档节目中看到的那个十恶不赦的罪犯，目前正藏在绝望镇这个地方。”

“给我讲讲绝望镇的情况吧。”

“贪婪。银矿繁荣时期是贪婪的，萧条时期是贪婪的，自从你们的T.J.创造出所谓的奇迹以来，就变得更加贪婪了。”

他停了一下，思考着。“这也是个粗暴而混乱的城镇。现在，满街都是酗酒者。此外还是个下流的城镇。为了自己的利益，人们会做出许多卑鄙的事情来。”

“举个例子？”

“自从本世纪初第一个银矿被发现以来，镇外的荒漠便成了一个可怕的大墓场。走不了几步路，你就会遇见一座坟墓——有些还是新的呢。”

“那你们干些什么？”

“清除街头醉汉，把他们从娼妓身边赶走，寻找失踪的人。”

“失踪的人？”

“经常有人失踪，只要报案，我们就寻找他们，用直升飞机搜寻。”

“还是回到戈登夫妇的事情上来吧——你认识他们吗？”

“从没见过安娜。可我认识T.J.和其他的人。像他这种人，你一定会认识的。他有到处闲逛的习惯，夜以继日地和人们交谈，目的是想了解绝望镇的过去。奇怪的是，他没有被人开枪打死。”

“能想象出具体的某个人吗？某个也许对他怀恨在心的人？”

这位治安分局负责人咧嘴笑道：“麦科恩女士，干我们这一行的，只能听到些流言蜚语。”他摇摇头，站了起来。“只是我最近情绪不好，下了班才会好些，因为我可以去喝啤酒了。”

“什么时候？”

“半夜。你既然有许多问题要问，那就请客。我在西街乔克的店里等你。”

我把“陆地流浪者”开进一个停车场，已快10点钟了。一眼便看到对面的印第安人手工艺品商店已关了门，而布伦达·沃克店两旁的商店还做着生意。

有一个装着干草的骡拉车队停在附近，一个赶车的正坐在有篷的车厢内吸着雪茄。我走过去，问他是否认识布伦达·沃克。他点点头。

“她今天为什么这么早就打烊了？”我问。

他看了眼漆黑的商店，耸了耸肩。

我再靠近一点那车，从包中拿出五块钱递给他。“她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他俯视着钞票，皱皱眉头。我又加了五块钱。

那车夫这才接过了钱。“15分钟以前。”

“什么方向？”

他移开了目光。我把一只脚踩在骡车踏脚上。“要知道，我刚才还和查克·韦斯特卡姆普在一起，他告诉我说，这是一个贪婪的城镇。”

他把目光慢慢移到我身上。

“我想她是回家去了。”

“她住在哪儿？”

他朝他的右边作了个手势。

“地址？”

这时，他愤怒地看着我。“六号街和B街拐弯处的黄房子。”

“谢谢。”我转身朝“陆地流浪者”走去。

那车夫吐了一口唾沫，险些吐在我脚上。“贪婪，去他妈的！”他大声叫喊道。

布伦达·沃克的黄房子看上去比其他房子整洁些，四周长满了丝兰树，细长的树枝在风中摇摆着。我把“陆地流浪者”停在街对面的一个角落里，透过黄房子亮着灯光的前窗，我发现沃克来回走动着，她正对着一架无绳电话说着话，左手打着手势，样子很激动。几分钟后，她挂了电话，朝窗子走来，猛地拉上窗帘。不久，房中的灯也熄了。

很快，临街的门开了，她急匆匆走了出来，爬进一辆蓝色福特牌小卡车。她掉转车头，往坡上开去。我发动“陆地流浪者”跟随其后，跟了好几条街。

沃克以每小时25英里的速度开着，穿过一片旧房屋和活动房后，驶上了一条之字形坡道。小卡车行驶在山顶上，后车灯灭了。我加快车速，到了山顶。小卡车早已下了坡，后车灯光柱照亮了浓密的丛林。沃克跳下车子，消失在夜色中。

我让车子凭着惯性朝坡下滑去，停在一簇黑叶刺茎藤后面。我下了车，继续向坡下走去，一直走到一个宽广的干涸河床前。河床里满是石头。

我没发现河床里有什么不正常。我把视线移向峡谷的边缘，看见了一座房子的影子。可是，当我把视线移回到峡谷中部时，那房子就不见了，只有零碎的灯光和斑驳的影子。

我滑入河床，来到一侧岩石的斜坡上，才看到一个尖尖的屋顶，墙角清晰可见。斜坡底下有一垛矮石墙，我悄悄靠近，向墙里面望去。我的手摸到了一个光滑的东西，嵌在石头里面，低头一看，原来是玻璃瓶底，再朝旁边细看，原来房子的墙壁是用瓶子和砂浆砌成的，瓶底朝外，就如凹凸镜一般。灯光射到瓶里，折射出来，被光射到的东西都变了形。

在这么荒凉的一个干河床底部，——是哪个疯子发明了这房子？

里面有影子在移动。不多一会儿，只听得门开了。传来了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的说话声。房子的左边出现了一个矮矮的身影，我猜是沃克。那影子很快地朝停在山上的小型卡车移动。发动机响起时，那个较高的身影返回了瓶子房。

小型卡车朝山上开走了。夜晚变得非常宁静。不多一会儿，那座瓶房里的灯光也消失了。我在原地等候了一会儿，然后爬上山，朝“陆地流浪者”走去。

乔克小酒店坐落在一条商业街上。店里只有一排木制车厢座和几张桌子，左边是个酒柜，酒柜的尾部有张台球桌。有人正在打台球，几个车厢座里也坐着人；自动唱机里放着乐曲。

查克·韦斯特卡姆普和他的酒友坐在酒柜旁，手里的杯中物快要完了。他垂头丧气，似乎对所喝的酒不甚满意。然而，当我在他身旁坐下时，他还是傲慢地挺了挺身子。

“看来你真的要请我了。”

我点点头，对服务员伸出两个手指头。

服务员把两大杯酒放在我们面前，然后拿走我放在柜台上的钱。韦斯特卡姆普喝光自己杯中的酒，把杯子推向一边，又伸手拿起了我买的一杯。

“看来你找到什么了，谁帮了你的忙？”

“一个抽雪茄的人。他赶着大车，有一双贼眼。”

“罗比，我姐姐的儿子。这个小混蛋！”

怪不得我提到韦斯特卡姆普时，那个车夫显得小心谨慎。“你是本地人？”我问。

“几乎一辈子都住在这儿。一听说这儿有银矿，我父亲就从密苏里州来到了这儿。他从未找到过银子，可开了个酒馆，那时候混得还不错。我一出世，他就死了。我曾去了朝鲜，然后在里诺当警察。我母亲生病时，我就回来了。然后……”他耸耸不结实的双肩，“一年一年就这么过去了，再过几年，我就要退休了。”

“我发现了一幢瓶子房，在镇西面一条干涸的河床里。”

“利昂·德克的住所。”他点点头，“你到那儿去干什么？”

“跟踪布伦达·沃克。”我简单地解释说，“谁是利昂·德克？”

“只有上帝知道。是位艺术家吧。四五年前在这儿出现的。造了那该死的房子。”

“他是布伦达·沃克的朋友吗？”

韦斯特卡姆普想了想。“不清楚。”

“T.J.戈登呢？他们有过交易吗？”

“没听说过。可戈登喜欢到处闲逛，他也许见过利昂。”

“那么，你觉得沃克到德克那儿去干什么呢？”

这位治安官员看着我，眼神和他谈起退休时一样郁郁寡欢。“谁知道呢。”

12

清晨，一只红尾鹰在我上方盘旋，双翅在荒漠上空构成两个弧形。我沿着河床向瓶子房走去。我穿着长途步行服，脖子上挂着我那架旧的尼克科马特照相机。我的样子像一个游客。离开瓶子房还有约二十码时，我停住脚步，取下镜头盖，对准了这个特殊结构的建筑。

在白昼的光线照射下，这瓶子房更显得不寻常。面对着我的是用厚木板钉成的门，中间有一个横杆，样子难看极了。一垛矮石墙把房子围了起来，墙的后面是一些奇形怪状的雕刻品。我按了几下快门，然后继续往前走去。来到那垛墙壁前，我对着它按了一下快门。

这时，屋里传来一阵没有歌词的歌声，是一首古典曲子。门开了，歌声更响了，又突然停住。一个男人朝外张望，他看到了我。他个子很高，不得不弯着腰。

“是德克先生吗？”我大声说道，“利昂·德克？”

他先是犹豫了一下，然后又点点头。

“我想跟你谈谈你的房子，我可以进来吗？”

他又点了点头。

他的眼睛是黑黑的，很忧郁。吸毒，我想，即使不是现在，以前一定吸过。

一进屋子，我就感到自己好像沉到了一只肮脏的玻璃鱼缸底部。四周是昏暗的绿色和棕色，偶尔射来一点水晶色的光亮。房间中央有一张桌子，上面放着一盏摇曳着火苗的油灯。我打量着周围，在一些破烂不堪的家具中，放着一只肮脏的旧床垫，上面是一只破烂的睡袋。

利昂·德克走到小沙发旁坐下来，我坐到一只枝条编的圆凳上。

我说：“你的房子很有趣，德克先生。你花了多长时间来造这房子？”

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说话，声调很高，跟他刚才唱歌时一样。他说：“你是说那些瓶子吗？它们可以让光线射进来。又可以把其他东西挡在外面。”

这不是确切回答我的问题，可至少他说话了。“你是说它们能挡住寒冷？或是炎热？”

他皱皱眉头。“你知道，我看到东西了。”

“什么东西？”

“你知道，我有些秘密。”现在，他的眼珠清晰了，双眼发着狡诈的光亮。

“什么样的秘密？”我问。

他摇摇头，微笑着，露出有缺口的破牙。“据说一个穿红衣服的小偷将要来偷掉我这些秘密。”

“谁说的？”

他只是微笑着。“我知道你是谁。”

“那么，我是谁呢？”

“穿红衣服的小偷。”

我低头看了看身上，穿的是件棕黄色T恤衫。一我穿的不是红衣服。”

“昨天是。我要和她斗一斗。”

“我到这儿来不是——”

“你不会得到它们的！”他跳了起来，显得狂躁不安。

我迅速站起来，防备他的攻击。德克紧握拳头，急促地喘着气。

“守住你的秘密，德克先生，”我说，“保守秘密吧。”

他朝我走过来，扬起拳头，我横跨一步避开，往后向门口退去。

“你会再来的，”他气喘吁吁地说，“在晚上，穿着红衣服，来偷我的秘密。””

我推开门，跨了出去。利昂·德克停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

“你知道，我看到东西了。”

我们开始又一轮疯疯癫癫的对话。“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人形精怪在吃奥古斯特人的肉和骨头。”

“谁——”

德克关上了门。

在驱车回镇的路上，我一遍又一遍地思索德克所说的胡话。胡话中的某些句子给了我某种启发。一回到旅馆房间，我就匆忙查看关于挽救绝望镇危局的笔记。里面记着，去年九月休特离开了这儿。我把笔记放进小背包，然后下楼，向服务台打听马蒂·麦克尼。那位旅馆老板正在休息室里处理事务，他给我倒了杯咖啡，我在一张桌于旁坐下，等他结束他的工作。

我有许多问题要问麦克尼，可我对自己说，要小心行事。

麦克尼过来后，我只问了他一件事：“你能确切地回想起安娜·戈登是什么时候来看她丈夫的吗？”

他想了想，摇摇头。

“是八月，还是九月？”

“我想是八月。顺便问一下，你和布伦达·沃克谈得怎么样？”

“她拒绝和我交谈，直接把我送到了治安官员韦斯特卡姆普那里。”

我的话并没使他吃惊。“韦斯特卡姆普告诉你什么了？”

“没什么，只是答应我在他的权限之内进行调查。”

麦克尼点点头，就这样我们结束了谈话。我上楼打了个电话给绝望镇镇长博伊德·布里格斯。布里格斯曾被聘来确保休特的总体规划不出乱子。半小时后，他就可以见我。

这是一个矮胖的秃头男人，说起话来带着滑稽的鼻音。他紧张地看着天花板。休特的档案上说，他是西部各州中最能干的城镇管理人；他对我一开始提出的几个关于挽救危局的问题作出了机智的回答。

“那些不赞成挽救危局的镇民们有什么怨恨吗？”

“已经用钱摆平了。”

“不过，肯定还有得不到好处的人。”

“那当然，每个镇上都有不满的市民。可他们都只是嘴上说说而已，并没有什么行动。我认为，我们任何一个市民都会惹出些像你所说的麻烦。”

“戈登先生给了我三个人的名字，在挽救危局的过程中他们进行了捣乱。”我查了下笔记，把那些名字读给他听。“在前几个月里，他们中有人离开过这儿吗？”

“不清楚。第一俭忙于争取他的公民权；第二位正在参加县官竞选活动；第三位在申请烈性酒生产许可执照和赌博业许可证书。”

“去年八月，戈登先生的妻子到这儿来看过她的丈夫。”

他点点头。“是个迷人的女人。确切地说，她在这儿住了两个半星期。她原本打算等到戈登先生离开这儿时一起去加利福尼亚，可她突然回去了。”

“为什么？”

“不知道。她在我这儿待了一天，第二天就坐戈登的直升飞机走了。”

“你能回想起确切的日子吗？”

他按了下通话机的键钮，他的秘书应话时，他说：“查一下去年八月的哪一天，贝尔公司完成了他们新系统的安装。”他接着又对我说：“我想起来了，当时戈登先生必须为这签字，所以他在简易机场上。”

布里格斯等秘书回话，眼睛望着屋顶。“8月26日？谢谢。”他看着我重复道：“她是8月26日离开的。”

前一天晚上，我就注意到乔克小酒店对面有一家图书馆。我驱车过去，想要查看地方报纸。可图书管理员告诉我，没有地方报纸。我在他们的缩微胶卷上发现，去年8月26日有一条有趣的新闻。

一位妇女给绝望镇警察分局打电话，举报一个在最近“未解开的谜”电视节目中公布的逃犯正躲在爱司汽车旅馆中。治安警官们进行了调查，可那人没付钱就离开了这个小镇。

我想知道谁是那位打电话的妇女。

我在自助洗衣店里找到了治安官员韦斯特卡姆普。他正在洗衣服，见到我，只是点点头，拍了拍他身旁的椅子。“你需要知道什么？”

“去年8月26日，有人给你们分局打了电话，说有一个罪犯在爱司汽车旅馆中。打电话的那人会是布伦达·沃克吗？”

“没错。我们马上赶到爱司汽车旅馆去，可那人已经离开了，行李还在，还有一辆旧汽车。我们作了彻底的搜查，没再能见到他。汽车是从科罗拉多偷来的，没有指纹，擦掉了。他的房间里也没有指纹。”

“奇怪。行李呢？”

“在我们的物品室里。”

“我可以看看吗？”

“干吗？”

该不该告诉他，我犹豫不决。

虽然韦斯特卡姆普是位治安官员，可不老实的、为黑道干活的警察实在太多了。持合法的手段和别人合作，往往并不一定能加强法制的力度。

“好吧，麦科恩女士，”他最后说道，“我们彼此虽不完全了解，但我感到你是坦率的。如果我让你看了物品室里的行李，你从中发现了疑问，你会把这疑问告诉我呢，还是让我自己猜？”

“我不会让你猜的。”

“那4点钟我值班时，到分局来见我。”

现在是2点，我决定用这段时间拍掉我那尼克科马特照相机里的胶卷。我在照相机上装了一个28毫米的广角镜头，这样可以拍下这个小镇的全景。

我驱车来到山里，找了个有利地形，给相机罩上罩子，拿掉镜头盖，调好光圈和快门速度。我调节焦距，仔细看好画格中的景象，然后按下了快门。

由于曝光不理想，我改变了快门速度，拨动了推进胶卷的控制杆。

出问题了。

我按下快门，又拨动了控制杆。没有弹力，相机中似乎没有胶卷了……

我把胶卷倒回来。还是松的。按下搭扣，打开相机后盖。相机是空的。有人已把我早晨拍瓶子房的胶卷取走了。

什么时候？我回想着相机用过之后放在什么地方了。在我和利昂谈话时，相机就挂在我的脖于上。走回“陆地流浪者”时，还是挂在我脖子上。我在旅馆里、小镇行政办公楼里、图书馆和洗衣店里时，相机就放在我的驾驶座下。

我把“陆地流浪者”的车门锁起来了吗？难说。又是谁偷了我的胶卷呢？为什么要偷呢？

小镇指南手册上只有一家冲洗胶卷的小店。柜台后面的一位年轻妇女对我说，有人11点钟时拿来一卷只拍了一部分的彩色胶卷，上面拍的是利昂·德克的瓶子房。可她拒绝说出那顾客的名字。一张五美元的钞票使她放弃了生意道德，她告诉我，那顾客是印第安人手工艺品商店的沃克夫人，一个多小时前，她把胶卷取走了。

11点钟前，我在旅馆里。这段时间，“陆地流浪者”肯定在旅馆的停车场上。

“没错，我让她进了你的车子，”停车场服务员愠怒地说道，“是老板麦克尼先生让我这样做的。”

我突然转过身，朝旅馆走去，去见他的老板。

“嗯，麦科恩女士，怎么回事？”他把我领进接待室。

“我刚才找停车场服务员谈过话。他说是你允许布伦达·沃克进入我的‘陆地流浪者’。她从我的相机中取走了还未拍完的胶卷。”

麦克尼转过身，望着窗外的停车场。“她为什么要那样做呢？”

“胶卷上有利昂·德克的瓶子房，她可能看到我拍这些照片，你是知道的。”

一提到利昂·德克，麦克尼的姿势就僵硬起来。“不，我不知道。”

“那么，沃克又是用什么理由让你允许她进入我车子的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有没有想过那服务员是在说谎？”

“想过，可只是一瞬间。那家伙看上去不会那么笨，会把责任推到他老板身上吧。”

麦克尼叹了口气，面对着我。“好吧。布伦达怀疑你去过瓶子房，她想用胶卷来证实一下。我就知道这些。”

“我想你还知道更多的事。她为什么要证实我去过那儿呢？”

“为利昂担心。”

“他是她什么人？”

麦克尼露出不高兴的神色，僵持了一下。“好吧……利昂是布伦达的兄弟，实际上是同母异父兄弟。你见过他吗？”

我点点头。

“这就好了。他是个受过严重伤害的人，需要布伦达照顾他。”

我思考了一番。这还是不能解释沃克为什么要拿走我的胶卷。除非那河床上有什么东西，她怕被我拍下来……

印第安人手工艺品商店的店门又关上了。我掉转车头，朝山上沃克家开去。院子里不见那辆小型卡车，也无人回答我的敲门。我向邻居打听。

“布伦达？”一位邻居正在往绳上晾衣服，她有一张讨人喜欢的脸，“不多一会还见她往小型卡车上装背包和睡袋。有时候她就是这样做的，到荒漠上去住几天。”

瓶子房门开着，我爬过那垛矮墙，喊叫德克的名字。没人回答。我走了进去，睁大眼睛让自己慢慢适应昏暗的光线。房间里，破旧的床垫上德克的睡袋不见了。

和他同母异父的姐姐在同一时间离开这儿，这是巧合吗？不可能。

我回到屋外，在河床上巡查，仔细观察周围的地形，想找出我拍的胶卷中于德克或沃克不利的东西。可这地方看上去和其他峡谷没什么两样，而且更宽，更荒凉，也更没趣。

然而我怀疑，这也许并不会像看上去的那样没趣。

治安分局的物品室与韦斯特卡姆普的办公室相通。这位治安官员走进去，兜了一圈，骂骂咧咧的，最后脸红耳赤、满是灰尘地捧着一只薄纸板箱走了出来，粗鲁地把里面的东西倒在他的办公桌上。

一只蓝色小旅行包，印有联合航空公司商标。包里有三件替换内衣，两件T恤衫，一条牛仔裤，两双袜子，一些化妆品；两本平装西部小说；两包温斯顿香烟，一盒在内华达伊利买的原装火柴；一张在卡西诺赌场中可免费喝酒的礼券，一张本州公路地图，一套撬锁工具。

“没有钱包或证件？”我问道。

“是的。”

“偷来的车子钥匙呢？”

“没有钥匙。车被拖到该县扣押地点去了。”

“行李上没有指纹吗？”

“有几个不完整的指纹，无法辨别。”

“他是怎样付房钱的？”

“头两天晚上付现金，另外两个晚上，爱司旅馆的人给他记账。”

我再次检查旅行包，看有没有秘密口袋。没有。可在包底部的隔层中，摸到了一样细长的东西。我伸进手指，把它拿了出来，是一枝圆珠笔，上面印着：宾夕法尼亚州，莫诺拉，启斯东公司。

我细看着这些字。银字印在黑底上，发着微光。

“那个沃克在电视上看到的罪犯呢？”

“在南卡罗利纳被捕了。”

我低头盯着那枝笔，让它在我大拇指和食指中间转着，嘴里自言自语：“我看到了，……一个穿红衣服的小偷将会来偷我的秘密……我要和她斗一斗……我看到人形精怪在吃奥古斯特人的肉和骨头……”

我抬头盯着韦斯特卡姆普，说：“贪婪……还是个下流的城镇……自从第一个银矿被发现以来，镇外的荒漠便成了一个可怕的大墓场……有些还是新的呢……”

“麦科恩女士，你怎么啦？”

一定有问题，一个大问题。我也许会伤害我正在给予帮助的那个人。

“麦科恩女士？”

“没什么。”可我不能把发现的疑点藏在心里。碰到这样的事情，我从来都没有回避法律。

“治安官先生，我想我已知道在什么地方能找到你那个失踪的人。”

他抬起一根眉毛。

“他被埋在利昂·德克造瓶子房的河床上。”

13

“我希望你的想法是对的。”查克·韦斯特卡姆普说道，看了看走在前面的两位警官。他们正沿着河床成扇形向两面展开。我本来担心他会非法搜查利昂·德克的住宅，可他告诉我，此时德克一定藏在该县的某个地方。

“这家伙是因为私仇从宾夕法尼亚来对戈登进行报复？”

“我们不知道他是为了生意关系，还是为了私人关系。我想都有可能。戈登说启斯东的挽救‘不很成功’，而我看过档案，认为那是一场灾难。”

“那么失踪家伙非但没报复成，反而发生了……”

“发生了冲突，德克所说的胡话中，有个奥古斯特人被杀死了。”

“是戈登干的？”

“也许是戈登。”天哪，我多么希望不是他！“或许是他的手下人，或许是贵镇一位在挽救危局后能获益的镇民。不管是谁，布伦达·沃克参与了处理尸体。”

“可能把尸体埋在她疯弟弟的房子附近吗？”

“从常识论说，尸体移动得越远，危险就越大。埋在这儿的可能性比附近任何地方都大。”

韦斯特卡姆普耸耸肩，我们开始朝瓶子房走去。过了一会儿，他说：“为什么你认为尸体不是利昂·德克埋的？”

“我曾经怀疑也许是他干的。但沃克的可能性更大，因为利昂说他看到人形精怪吃奥古斯特人的肉和骨头。可能是有动物扒开了坟墓。不管他对此事知道多少，布伦达要说服他保守秘密。昨天我向她打听戈登夫妇的事情后，她就匆匆来到这里，也许是警告他不要告诉我”

“穿红衣服的小偷。”韦斯特卡姆普拉了拉我身上那件安娜的深红色斗篷。“沃克对利昂说你是偷秘密的人？”

“对。有一件事我还没弄清楚：昨晚沃克离家前打了个电话。会给谁打电话呢？”

“如果在这儿找到尸体，我们就向电话公司索取电话记录。我是说如果我们找到尸体。”

“会找到的。”

我们来到德克的矮墙前。快6点钟了，河床这儿暗得很快。

我一只膝盖跪在矮墙上，盯着那些奇形怪状的沙浆、石头和瓶子的组合物，既然沃克要取走胶卷，那必定因为我拍的东西使她害怕。我回想着我拍下的照片：沿着河床走的时候拍了两张，都对着门。还有一张是在屋后拍的，那里有奇形怪状的石头夹着瓶子的雕刻品。——

该死！

“治安官先生，”我说，“我知道坟墓在哪里了。”

在两辆越野车车前灯的照射下，瓶子闪烁着光亮。光柱集中到了屋后那座雕刻品上。韦斯特卡姆普和我斜靠在他的吉普车上，看着他的手下人用鹤嘴锄撬开玻璃和石头。

一位治安警官对韦斯特卡姆普打了个手势。“等着。”他对我说，然后走了过去。他朝那破碎的矮墙看了一会儿，然后就回来了，神色很难看。“不错，他在那儿，已经不像样子了。大概起初埋得很浅，看上去受到过狼的撕咬。”他钻进吉普车，用无线电通知县验尸官，然后发出了对沃克和德克的逮捕令。

回到旅馆，我考虑了下一步行动，然后用信用卡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家里没人，我就给米克留了个口信，随后拨通我办公室的电话。“麦科恩侦探所。”我外甥的声音让我吃了一惊。

“这么晚了你为什么还在那儿？”

“我查锡德·布莱辛的踪迹，就是替休特那公寓做门卫的家伙。”

“我对此不抱什么希望。”

“嘿！我有了结果。昨天下午我向雷借了辆车子，到太平洋沿岸去。你知道停在锡德·布莱辛家院子里的那辆货车吗？”

“怎么啦？”

“嗯，他们拿走了汽车照牌，可我抄下了车辆识别号码。管理部门给了我一个名字。”

“他们能给的就是名字。”

“那名字是：伊妮德·汤姆查克。不寻常。于是我想，如果这伊妮德·汤姆查克是锡德·布莱辛的妻子呢？我给那位和你谈过话的女邻居打了个电话，她说，是的，布莱辛夫人的名字就是伊妮德。我忘不了那位女邻居对你说过的关于那户人家得到一笔钱的话。我认为，多数人有了钱首先想到买房子。因此，我又进行了一次调查，结果发现伊妮德在8月5日那天在莫德斯托买了幢房子。”

“这和休特受骚扰的时间差不多，也在月光屋爆炸的前几天。锡德·布莱辛得到的那笔钱会不会是于那些坏事的定金？”

米克继续说道：“我通过财产抵押这条线索找到了伊妮德。我就打电话找锡德·布莱辛。”

“怎么样？”

“他死了。在9月10日那天被车撞死了，开车人逃跑了。”

那是爆炸后两个星期。“在哪儿？”

“在莫德斯托。布莱辛是被一群建筑工人发现的，那些工人正在这个镇的边缘住宅开发区造房于，那地方很偏僻。他是前一天深夜在街上被压死的。”

“米克，你对这事似乎知道得太多了。”

“哎，今天早晨我又向雷借了车子到那儿去了。他妻子不愿和我谈什么，可从负责此案的警察那儿我得到了一些信息。”

“米克，你没有营业执照——”

“可那些警察知道我在替你工作。那位负责人还看了登在报纸上关于开业的消息。”

“你怎么使他们相信你在替我工作呢？”

“……嗯，上星期，我，唔，印了一些名片。”

“你在麦科恩侦探事务所的名片上印上你的名字？”

沉默。

“谁付的钱？”

“……登科恩侦探事务所。听我说，莎！”

“我浑身都长着耳朵。”我讥讽地说。

他并不在意我说话的语气。“警察在档案里查她家的电话号码时，我在旁边偷看，发现了锡德·布莱辛的社会保险号码。”

“米克，不要用那号码去查我们无权过问的问题！”

沉默。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很痛苦。“你想不想听下去？”

好奇心驱使着我。“好吧，下面又是什么？”

“通过多种途径，我发现锡德·布莱辛当过兵。”

“多种途径？”

“基本上是合法的。”

我叹了口气。“好吧，做过的事就做过了。给全美人事档案中心寄张表格——”

“我已传真过去了。”

“很好。”

“这么说你不抱怨我了？”

我迟疑着，不想打击他的积极性。不管是不是“基本上合法”，他干得的确很出色。“我不抱怨你。可是，米克，不要未经允许再做出像偷印名片那样浪费钱财的事了，不然，我会扣你工资的。”

“我的工资？我只有吃饭和睡觉的地方。”

“从今天开始，你有工资了。”

他大概还在吃惊，我就挂断了电话，然后查看航班指南手册，打电话询问从拉斯韦加斯向东飞的航班。最后拨通诺厄·罗曼奇克的电话。这位律师告诉我，休特可能还在月光别墅。

“我们准备停止对金门航运公司的挽救工作，把公司转还给柯克·卡梅伦。”不过，他又说道：“没有T.J.是没法干下去的。卡罗·拉蒂默尔已出院，昨晚回芝加哥了。”

“她好吗？”

“手术还算成功。袭击她的家伙被关进班房了。”

“什么时候抓住的？叫什么？”

“奥克兰警察局昨天在执行任务时偶尔发现了他的行踪。他是维修工，他承认自己在那地区多次袭击过行人，可他坚持说从未听说过T.J.戈登或金门航运公司。根据判断，他说的是实话。”

“T.J.知道这事吗？”

“还不知道。”

“他应该知道。”

“恐怕他不会关心这事。再说，我不想给他打电话。”

“诺厄，再试一次好吗？你去一趟布特雷格湾，争取带他回旧金山来。”

“好像很重要？”

“是的”

“好吧，和乔希联系后明天就起飞。”

“谢谢。顺便问一下，乔希现在怎么样？”我想起他送我到布特雷格湾去时，站在毁灭的月光屋前哭鼻子的样子。

“不好。他以前很喜欢安娜，她的死对他打击很大。现在他暂住在维斯塔湾T.J.的公寓里。可没有了休特，乔希无事可干，偶尔飞到北部原野去，检查一下飞机。”

“让他带你到布特雷格湾去，也许对他有好处。”

“也许吧。”听上去罗曼奇克不是很乐观。

挂上电话后，我打点好行李，结账后离开旅馆，开车驶向治安分局。

从奥古斯特人遗体上，没发现任何表明身分的迹象。韦斯特卡姆普过早表示失望。他对我说，他只好同宾夕法尼亚的莫诺拉联系。请他们通过牙科记录之类尽量查出死者是谁，但把握不是很大。莫诺拉就是启斯东钢铁公司的所在地，如果我没判断错，那么死者有可能是从那里来的。

我说：“如果我到莫诺拉去的话，会助你一臂之力的。再说，我用我委托人的钱到那儿去要比你派人去或你亲自去合算得多。”

他耸耸肩。“你想去，我可不打算阻拦你。”他扯下一张便笺，写了几个字隔着办公桌递给了我。“这是莫诺拉警署头头的名字。我会通知他们的。”

我看了看便笺，是位女性的名字：南希·科尔。“谢谢。”

“不，应该谢谢你。这就出发吗？”

“我想在韦加斯赶上通宵航班。”

“好吧，祝你一路顺风。”

我驱车朝南，在漆黑的荒漠上穿越时，后视镜里久久闪烁着绝望镇的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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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 宾夕法尼亚的莫诺拉 十月初

14

公路沿着莫诺加希拉河畔蜿蜒向前。河里，一条满载煤炭的大型平底船慢慢地向北驶去。我右边是陡峭的山峦。山坡上满是破败的木结构房和砖房，墙壁被煤烟熏得乌黑。我开着出机场后租来的小车在公路上行驶。我把“陆地流浪者”留在韦加斯机场长期停车场内，让海诺和他的朋友设法把它弄回去。

过了一会儿，公路逐渐偏离莫诺加希拉河，爬上一个小坡。前面出现了一块写着“莫诺拉”的小路牌，上面写有人口数字。公路向下伸展到一个商业区。这里的建筑物和那边山上的房子一样被煤烟熏得乌黑：梅伦银行，荷兰男孩油漆店，雷克斯沃药店，已停业的影剧院，麦克格雷依酒店……每三家商店中，就有一家不景气，包括莫诺拉旅馆和弗兰克百货商店。这镇给人一种空寂、凄凉的感觉。现在才星期五下午4点半，人行道的两旁停着许多车子，却见不到一个行人。只有几个警察从警察局出来，穿过大街向一家卖面包圈的店走去。

我继续驱车向前，终于看到了赶了几千英里路想看的东西。就是那倒闭的巨型钢铁厂，它位于莫诺加希拉河边的一块平地上。高大的金属建筑已受到侵蚀，到处锈迹斑斑。一排排大烟囱不吐一丝烟雾；码头上没有一只驳船。报废的起重机，摇摇欲坠的车棚，冰冷的熔炉。整个钢铁厂锈成了一堆废物。

我转了个U字，下了租来的车子，四处眺望。启斯东公司莫诺拉钢铁厂的倒闭不仅使大批工人失业，而且结束了一个时代。

20世纪50年代，莫诺拉钢铁厂是美国最大的钢铁厂之一，每年生产500万吨的钢铁。可是从1957年起，生产能力出现周期性下降。问题就出在政府管理部门：应该为新的技术投资时，却坚持使用陈旧的平炉；应该研究新的生产流水线时，却不肯下本钱。1959年的一场大罢工使整个企业陷于瘫痪状态。后来勉强维持下来，但启斯东公司70年代后期的一系列失策，造成巨额赤字。1982年大批工人失业。到了80年代后期，惊恐万状的董事会终于派人向休特求援。

休特说过的刚到莫诺拉时看到的情景：“2500名钢铁工人的工资减了又减，使关系极为紧张，管理部门的人员不敢和工人走在同一条街上。他们要我挽救的就是这个吗？”

可他已经挽救了启斯东公司。他让董事会的全体成员度了一个长假，解雇所有管理人员，和工人达成了协议。然后，实施釜底抽薪，卖掉所有可以用来清偿债务的资产。用卖家当的钱，在阿拉巴马建立了三个小型钢铁厂，那儿的土地和劳动力低廉，而且钢材紧缺。现在，启斯东公司又复活了，规模虽小，可它的股东们能获得收益。

休特挽救了这个公司，却毁掉了一个大型钢铁厂，一个城镇。既然我亲眼目睹了这个地方，就该确信，他在这儿种下了日后遭到袭击甚至谋杀的恶果。

莫诺拉警署的前身是家小酒店。砖块、玻璃门面和钻石形窗框的双开门都是酒店的遗迹。我推开门走了进去。问讯台的警员告诉我，南希·科尔在警署小巷对面的炸面包圈商店里。我返身走过小巷。

科尔五十多岁年纪，身体很结实，热情中带着几分唐突。当我作自我介绍时，她就说出了我的名字，打发走和她在一起谈话的下属，让我坐在一张咖啡桌旁。

“这儿的咖啡不错，可我不吃他们的炸面包圈。”她告诉我说。“韦斯特卡姆普已经告诉我，你到此地来的目的，他在利用你，真是个精明的男人。这下他可以节省他局里一笔钱了。”

我问：“你有没有发现韦斯特卡姆普手中那位死者的线索？”

她摇摇头。“我已让人查看过失踪人员的档案，可进程很慢。”

我从手提包中取出笔记本。“我的委托人……韦斯特卡姆普说起过我正在为T.J.戈登办事吗？”

科尔眼睛周围的皱纹加深了。“说过。考虑到T.J.以前对我们的做法，我一点都不同情他。可他现在失去了妻子，结果也是蛮惨的。”

“有人对他怀恨在心。你能排出谁会跟踪他到西部去进行报复吗？”

“排不出来。你认为就是那个死者吗？”

“如果是的话，也不止他一个。根据那边法医检查，他一年前就死了，而今年八月还有人不断骚扰戈登。”我迅速翻开我的笔记本，然后递给她。“戈登认为有可能是这些人。”

她看着这些名单，点了一两次头。“第一个名字可以勾掉了——他已经死了，自杀的。第二位是吸大麻的，我想他也许去了西部。这一位——”她用手指着，“赫布·佩斯，蛮可怜的。”

“为什么？”

“佩斯是启斯东的总经理，戈登解雇他后，他妻子抛弃了他，卷走了他所有的钱财。他现在住在铁路对面的利弗路，大部分时间都在麦克格莱恩侬酒店度过。他确实恨透了你的委托人，可我保证，他从没有离开过此地。你也许想和他谈谈，不过，一定要在中午前他神志还清醒时找到他。”

我向她要了赫布·佩斯的地址。“你还能为我提供知道内情的人吗？”

科尔噘起嘴巴，思考着。“噢，阿莫斯·里特，一位作家。写过大厚本历史题材小说。此人对地方历史很感兴趣，因此，对你也许有帮助。住在山顶上一幢大砖房中，那房子是雷蒙特·刘易斯的旧居，刘易斯曾是启斯东的发起人之一。”

我记下了那位作家的名字。“最后一个问题，镇上有便宜点的汽车旅馆吗？”

科尔怜悯地笑道：“不会再有啰。我向你推荐，到珍珠谷的施米特客栈去试试吧。珍妮·施米特那儿价格便宜，再说她是个爱说长道短的女人。”她眨眨眼睛，“从她那儿，你可以了解到我不知道的情况。”

施米特客栈位于一条小车道上。珍妮·施米特长得小巧玲珑，说话很快，伴有喘息声，金黄色头发梳成一条辫子垂在背后。她告诉我，我是她这个星期的第一位顾客。她把我领进一间宽敞的前房，里面的摆设古色古香。过道下面是浴室，淋浴设备很陈旧。谈妥住宿价钱后，我提出要打电话，用我的信用卡打长途电话。

我先打给米克。我外甥不在家，也不在我办公室。我在两处电话上都留下了客栈的电话号码。

下一个打给在金门航运公司的诺厄·罗曼奇克。他的女秘书告诉我，那天早晨他飞往布特雷格湾去了，还没回来。我把客栈的电话号码也留给了她。

最后一个是阿莫斯·里特。这位作家的声音很柔和，略带南方口音。他很乐意见我，并且指点我怎样到他注的那幢哥特式的“恐怖屋”去。

确实有一种哥特式的恐怖：深红色的砖头、角楼、拱形窗子，窗上的彩色玻璃片构绘出一幅幅宗教图案。大理石台阶通往一扇双开前门，门上嵌有更多的彩色玻璃，描绘耶稣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的景象。

为我开门的男人和这所房子形成了鲜明的反差：瘦小，金发碧眼，头发开始秃落，面庞有棱有角。他领我进入一间客厅，内有嵌入墙内的书架。他让我在一张皮沙发上坐下，倒了两杯雪利酒。

我一边向他赞美着这房间，一边在壁炉边烘着手。“你一个人住在这儿吗？”

“我跟外界保持联系，时常有人来问一些问题，我很愉快。我熟悉的人中，很少有人来光顾这个快要灭亡的钢镇，除非他们来找被解雇的钢厂工人。可我一个人在这儿很好，我有许多书和爱好。我收集的火器被认为是本州最好的。我还修复古老的家具。”

“我听说你还对地方史感兴趣，你是本地人吗？”

“我是密西西比州的比洛克西人。”

“那又为什么……”

“又为什么到这儿来？嗯，像许多南方孩子一样，我的青春期是在小屋中度过的。又像许多人一样，后来到你们西部去了，到旧金山去学习有创造性的写作。六年后，我就离开了旧金山，到这里写出了自己的作品。我作品的稿酬使这幢哥特式‘恐怖屋’保存了下来。”

他举起酒杯祝贺，我也举起了酒杯。

我说：“我想，由于你不是本地人，你能以公正的眼光看待这儿发生的一切。”接下来我把休特目前的境况作了一番解释。

“我听说了戈登妻子被炸死的事，”里特说，“成了国内新闻。这儿的老百姓也作了各种各样的猜测，说什么的都有。”

“是不是在猜测和启斯东有关的某个人下了手？”

“在莫诺拉，很少有人真正明白该厂发生了什么事。启斯东公司董事会和管理部门的成员是一群目光短浅的大笨蛋，他们不知道他们已把自己的公司搞成了什么样子。等到发现，为时已晚了。前任总经理赫布·佩斯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到现在还是执迷不悟。”

“是吗？”我引导他说下去。

“他是第一个被解雇的。你的委托人一来到这个镇，佩斯就失业了，再也不能给他自己发高薪了，他的婚姻也就破裂了，真是雪上加霜。”

“启斯东其他主管人员呢？”

“留在这儿的人都退休了。还有一部分人在别处找到了工作。他们这些人遇到了许多灾难，可还是勉强维持着。”他停顿了一下，回想着。“戈登是在最困难的时候来的。有一段时间，他差点引起一场罢工，甚至是一场暴动。不久，这儿的领头人埃德·博丁因贩买毒品被抓了起来，从那以后，工会领导力量被瓦解了。”

“博丁是什么时候被捕的？”

“戈登接管后不久。博丁声称自己被诬陷，可是，有人站出来作证。”

“能说出证人的名字吗？”

里特想了想，摇摇头。“一个也想不起来了。”

里特起身，往杯子中加了些酒。“依我看，”他继续说道，“戈登在做一种几乎不可能做的事，可他还是去做了。不幸的是，他不很讨人喜欢。以前我总在想，在社交方面他应该利用他的妻子。显然，她很迷人，也许会给他带来好处。可是，她在这儿的时间不长——”

“等一等——安娜·戈登来过莫诺拉吗？”

“住了两个月，后来她就回加利福尼亚去了。有谣言说他们夫妻俩间翻了。”

我回想起在安娜死的那天她和我之间的谈话。关于她想陪休特到他挽救危局的地方去，她说她作出了努力，但没有用。她当时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说。她还声称自己不能提供关于绝望镇或启斯东的信息。现在我发现，她说没有去过绝望镇和启斯东，是在撒谎。

里特坚持让我留下来吃饭，我就留了下来。当我回到客栈时，已过10点。这位作家跟我讲的事情，深深地印在我脑中：当那些男女工人收到被解雇的通知时，都哭了起来；工人们请求，只要能保持工作，可以把工资降到每小时五美元；许多人家把家用物品装上卡车，离开了莫诺拉。

我想，假如我处在休特的位置，我会怎么办。挽救一个公司，却毁了公司职工的生活？给股东回报，却让那些为他们卖命的工人挨饿？

我客房里床边小几上一盏小灯亮着，几上放着一张纸条。诺厄·罗曼奇克要我给他打电话。

我出了房间，来到客厅里，拨了罗曼奇克的电话号码。

“今天早上我到门多西诺县去了。T.J.失踪了。”

“什么？”

“他不在布特雷格湾，别墅里空无一人。乔希和我打电话询问了T.J.雇佣过的出租车司机，他说一星期前，他开车送T.J.到福特布兰格的一个诊所去拆掉他手臂上的石膏，从那以后，就再也没见过他。”

“你认为他会自杀吗？”

“没有尸体、自杀迹象和其他证据。”

“和县治安部门联系过吗？”

“写了一份报告。莎，你在莫诺拉吗？”

真该死！我给他打电话就行了，用不着留给他电话号码。虽然罗曼奇克与我配合得很好，可我对他不信任，而且看得出休特对他也不完全信任。“是的。”我勉强地回答。

“发现什么线索没有？”

“没有。我很快就会回加利福尼亚的。诺厄，自从爆炸后，T.J.有没有对你暗示过他打算离开布特雷格湾？”

罗曼奇克沉默不语。

我又问了一遍。

“是有一件事情，可我丝毫没有想到和他的失踪有关。他说过只有一条理由会使他离开那儿，那就是查出是谁安排了那场爆炸。他又告诉我，他将跟踪那家伙，直到把他杀死。”

15

和罗曼奇克通了电话后，我怎么也睡不着。黑夜在慢慢地过去，早晨4点左右起风了，屋外的树枝不断抽打着窗玻璃。

休特去了哪儿？没有了安娜的牵制，休特成了一只没有束缚的木舟。这对他自己和对被他怀疑的人来说，都是一种危险。

我5点半起床，穿好牛仔裤和毛线衣，再次向电话走去。我的外甥米克回话了，声音沙哑，迷迷糊糊。“请醒一醒，”我说，“我有事要告诉你。”

“……莎，你知道现在是几点吗？”

“你应该习惯一下，小伙子。对一个私人侦探来说，这是常有的事。”

不满的咕哝声。

“米克！”

“说吧，我听着呢。刚才我在找笔和纸。”

没有毅力成不了大器。我把休特失踪的情况大致讲了一下。“我要你到布特雷格湾去一趟，证实一下罗曼奇克所说的一切。尽量多问几个当地的老百姓，把详细情况记录下来，一完成马上就给我这儿挂电话。”

“莎，我该怎样去那儿呢？我没有车子，这边的时间是凌晨3点，把雷吵醒她会发火的。”

“雷的车大破，用我的。停在奥克兰机场停车场。备用钥匙挂在冰箱的挂钩上。”

“我看到了。”现在，听上去米克活跃起来了，甚至有些激动。“莎，关于锡德·布莱辛，全国人事档案中心没有传来消息。”

“他们是政府机构。能在一星期内得到消息我们就很幸运了。”

直到重新躺在床上，我才意识到，凌晨3点钟到奥克兰机场去，他一定会有许多困难。

9点过一点醒来时，我嘴里说着什么胡话。我疲惫地洗了个冷水淋浴，穿好衣服，闻到楼下的咖啡香味，便来到厨房。珍妮已告诉过我，让我随便吃；我拿着杯咖啡来到后院，发现她在那儿耙拢树叶。

“昨晚进进出出打电话，希望没有打扰你。”我说。

“我一点都不知道，总是睡得很死。”她把耙靠在一棵榆树上，然后用手背擦着额头。“今天早上你打算去哪儿？”

“去看一位叫赫布·佩斯的人，你认识他吗？”

“只是见过，很可怜的。他以前在钢铁厂是个大人物，可是一夜之间成了一个小人物。现在，他每天泡在州立酒店和麦克格莱恩侬酒店，虚度光阴，直到老死。”说到这儿，她把身子靠在耙上。“这并不是说我喜欢启斯东公司。那钢铁厂吃掉了好几代人，毁掉了许多生命。”

“怎么会呢？”

“许多公司式城镇就有这种情况。就拿我前夫阿尔来说吧，还在中学时，他就想成为一名工程师，也有这方面的天赋。可阿尔的父亲是个钢铁工人。在这儿，钢铁工人的儿子必须随他们的父母一起在钢铁厂工作。阿尔要上大学，老师们说他不聪明。有一段时间，他只好白天到加利福尼亚去上课，晚上在启斯东上夜班，很辛苦，最后他不得不放弃了。后来，他绝望了。”

“阿尔出什么事了？”

“钢铁厂关门后，他说这是他重新学习的最后机会。有一天，他离家出走了。”她说得很坦然，可样子很痛苦。“我一直在想，不管他到哪儿，他也许会实现他的雄心壮志的。”

“你应该继续这样想下去。”也许，这话对她是一种安慰。在旧金山和其他城市的街道上，我看到过无数个阿尔：睡在长凳上，蜷缩在门道里，在临时收容所门前排着长长的队。

她朝南看着钢铁厂的大烟囱。“这镇上普通老百姓只是那烟囱的燃料。我们的生命不值一吨煤炭，更不值一吨矿石。”

离开珍妮客栈，我往山下走去。一路上，两边的房于越来越矮小，越来越破旧。有些已无人居住。

赫布·佩斯住在一间朝着铁路路基的破旧小屋子里，我按响了门铃，可无人来开门。我决定到大街上去找。佩斯是州立酒店和麦克格莱恩侬酒店的常客，也许，他今天一清早就去那儿喝酒了。

麦克格莱恩侬酒店要到11点才开张，而相隔两个街坊的州立酒店生意正做得热火朝天。里面有几位顾客正在吃着东西。我问账台边一位老妇人，佩斯早上是否来过。她朝门口努努嘴：“刚刚离开。”

“有什么特征？”

“灰色。灰色的头发，灰色的脸，灰色的外套。帆布包里有五分之一加仑的凯斯勒酒，不到晚上就会被他喝光的。”

我匆匆出了店门，只见一位身穿灰色外套、围着格子呢围巾的男人正拐向一条通往山下的小路。我追上去，喊着他的名字。

佩斯没有听见我的喊声。我又喊了一遍，他回过头来，样子很生气。我让他等等，他停住了，一只手撑在电线杆上。他显得很瘦弱，头发凌乱，胡子拉碴，双眼红红的，眼神呆板。

我报了自己的名字，说我正在写一本挽救启斯东公司危局的书。佩斯撒着嘴巴。没等他开口，我又说：“我已了解到，包括你在内的许多人受到了T.J.戈登的不公正对待。我要了解这方面的事。我们可以谈谈吗？”

他耸耸肩，继续朝山下走。我跟了上去。

走过半个街区，佩斯说：“你说‘不公正’是远远不够的。”他的声音嘶哑，好像患了重感冒，又咳嗽起来。

我说：“你不要紧吧？”

佩斯忍住咳嗽。“我看上去没事吗，小姐？这个镇看上去没事吗？”他做着夸大的手势，蹒跚地往前走着。

他喝过酒了，我想，而且不止一瓶。“不，”我回答说，“这个镇的情形很糟。”

“怎么会的呢？都是因为T.J.戈登和他那帮刽子手。几十年前，启斯东公司就成了这儿老百姓的衣食父母。莫诺拉是他们的家，一个很好的家。启斯东满足了他们的一切需求。可是戈登来了，毁掉了我们的工厂。结果，他使每一位工人都变成了孤儿。现在，他们不能养活自己。所以你说‘情形很糟’是远远不够的。”

如果没有先跟珍妮谈过，我也许会把佩斯的话当作是他对手下工人的怜悯。可是，我现在认识到，那只是启斯东管理人员家长式统治的傲慢。

“那你呢，佩斯先生？”我问道，“你觉得你也成了孤儿了吗？”

他停住脚步，把身子挺得更直，趾高气扬地对我说：“不，小姐，我并不这样认为。事实上，我感到自己似乎已被杀死了。41年来，启斯东公司就是我的生命。他们杀死了这个钢铁厂，我也就失去了灵魂。”

“可作为总经理，你也应该让戈登加入董事会，助他一臂之力。”

佩斯咄咄逼人的目光变得暗淡了，他又开始往前走去；过了一会儿，他说：“我被董事会不公正地否决了。我努力告诉他们，公司的情形还不至于那么糟糕，以前，我们也曾安然度过了衰落时期。可他们不愿听。”

我想起了休特说的他刚到这儿时看到的情景。还有，作家阿莫斯·里特的看法也是对的：佩斯至今还是执迷不悟，看不到公司被自己搞成什么样子。

我问：“劳资关系怎么样，佩斯先生。我知道，埃德·博丁被捕前，工会一直在讨论罢工。”

“博丁是个专业煽动分子，从来没有老老实实地工作过。”

“他还是个贩毒分子。”

佩斯嘲笑地哼了一下。我们已走到他家门口。他吃力地走上门廊的台阶，想把钥匙插入锁中，钥匙却落到了地上。我拾起钥匙，替他打开了门。

佩斯把我带进一个小厨房，就是像我这样不讲究的人也大感惊骇：长台面上摆满了肮脏的盘子和玻璃杯，地板上的粘液几乎印出了我的脚印。

佩斯把帆布包放在长台面上，拿出那五分之一加仑的凯斯勒酒，大概突然想起了礼貌，便询问地看着我。我摇摇头，他似乎得到了解脱，没清洗一下杯子，就把酒倒入杯子，一口喝完，又倒了一杯。“呃，刚才说到哪儿？”

“埃德·博丁，他贩卖可卡因被逮捕了。他的被捕很大程度上削弱了地方工会的力量。”

“被彻底征服了。博丁被关进监狱后，工会的人都像羊羔一般温顺。”佩斯低头望着杯子，旋转着酒液。“数十年来，博丁一直令我生气。在他被捕前的几个月，我真希望能看见别人煞煞他的气焰。可到他被捕时，我也在启斯东下台了，一切都不在乎了。”

“博丁说他受到了诬陷？”

“是的。知己知彼——这是经营活动的一条重要的格言。我很了解我的敌人，埃德·博丁不是个毒品贩子。”

“那诬陷他的人是谁呢？”

“除了T.J.戈登，还会是谁？”

要不是在八月份我发现休特变了的话，我会不信佩斯这话的。而且，休特以前也贩过毒，他诬陷一位贩毒敌手难道不是很顺手的事吗？

佩斯突然笑了起来，紧接着的是一阵咳嗽。他忍住以后，把杯中的残酒一口喝完，又倒了一杯，脸上显出高兴的神色。

“这家伙被捕前也许没有贩过毒品。可成为一个囚犯，对他来说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什么意思？”

“他在监狱里做出决心悔改的样子，到处博得别人的好感。不久，他从宾夕法尼亚西部被移送到了格林斯堡的一个没有安全措施的军事机构干活。可有一天，他离开了，用点火器电线短路的方法起动一辆警卫车，就这样消失不见了。那车被遗弃在俄亥俄州。从那以后，再也没听说过或见到过他。”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从今年7月4日算起，一年以前。”

去年，7月4日。我望着拱起的铁路路基，竭力把一连串的事情联系起来。

也许埃德·博丁在美国独立纪念日那天越狱逃走，这是一种极好的讽刺。偷来的车被遗弃在俄亥俄州，然后朝西而去。一个多月后，一辆货车在科罗拉多被盗，也是朝西去。几星期后，那辆货车被丢弃在绝望镇爱司汽车旅馆外面。就在两天前，奥古斯特人的遗体被埃斯梅拉达县治安部门挖掘了出来。

是巧合吗？也许是，也许不是。

不管是不是，我知道怎样得到结果。

16

我向莫诺拉警署的科尔解释了我对整个事件的推断，然后，她领我在一张空桌旁坐下，给我拿来博丁的档案。她到自己的办公室去给州劳改所打电话。我开始吃力地阅读那一叠厚厚的文件。读完最后一份，我确信博丁是被诬陷的。

那是一个星期五的深夜，警署收到一个匿名电话，说是在启斯东一间平炉棚内，博丁给了吉姆·斯皮茨许多可卡因。后来斯皮茨承认他是从博丁那儿买到许多可卡因，还拿出一只装有现金的信封。博丁不肯承认。他声称当时斯皮茨约他到平炉棚碰头，是为了讨论工会问题。可是，在现场，警察从他茄克衫的村里中搜出了好几包可卡因。博丁说他根本不知这东西是怎么到他茄克衫衬里中去的，而且，谁都可以拿到他放在钢铁厂锁柜中的这件茄克衫。然而，警察在他的房间里翻出了更多的可卡因。

法庭审理的时候，陪审团相信了斯皮茨。

我合上档案，站起来，朝科尔的办公室走去。“我正在等待劳改所的回音，”她说，“他们正在查看博丁在服刑期间是否看过牙病。”

我问：“吉姆·斯皮茨怎么样了？”

“审判结束后他就离开了此地，驾着一辆新的布伊克匆匆离开了。听说他现在住在沙勒罗瓦，成了一个二流毒品贩子。”她哈哈大笑了起来，声音很刺耳。“听说他从用来诬陷博丁的可卡因中截留一部分，用作他做生意的本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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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说你一直知道博丁说的都是实话？”

“当然，”她平静地答道，“我对博丁的律师说过此事，可他从未有所表现，看来他也被他们收买了。”

“难道你们没有进一步调查吗？”

她流露出恼怒的神色。“麦科恩女士，这是一个穷镇，我们没有资金和人力来进行这种调查，何况还牵涉到一大笔钱的贿赂。”

“明白了。还有一个问题：如果有人想在这儿做一大笔毒品买卖，会和谁联系？”

“雷·威尔默。”

“在哪里可以找到他？”

“你找不到了——他死了。被人炸死的。我认为是三K党干的。威尔默是来自惠灵的黑人，他的所作所为惹人注目，这也给他带来了危险。”

“我还以为三K党在这地区不是很活跃的呢。”

“上帝啊，已活跃了几十年，而且更为公开化，还出现了黑人被当做罢工破坏者抓起来的现象。30年代的种族歧视，成了我们文化的一部分。”

“能为我查出吉姆·斯皮茨的地址吗？”

科尔眯起了双眼。“你想和他谈谈吗？他是不会承认什么的。”

“也许是的。可他已被收买过一次，我想他会被收买第二次。”

她迟疑了一会儿，然后坚定地摇摇头。“麦科恩女士，我可以替你找到地址，但我不想这样做。你是代表埃斯梅拉达县治安部门到这儿来获取有关一具尸体的线索的。你已完成了任务，也许你该回去了。”

“可是——”

“没有可是。和吉姆·斯皮茨谈话只会给这城镇增添麻烦。我们的麻烦已经够多了，我不想再为这个镇加上一条政治和司法腐败的丑闻。”

电话铃响了。科尔心烦意乱地看了看电话，然后拿起听筒。“我是科尔……好，很好，你要送的地方是——费德埃克斯。”她伸手拿过便条簿，迅速写下埃斯梅拉达县罪犯实验室的地址。她一边挂好便条簿，一边对我说：“博丁的牙齿记录表就要送来了。我给你那个韦斯特卡姆普打个电话，让他知道。”她拨通电话，和韦斯特卡姆普简单地说了几句话，然后把听筒递给我。

从韦斯特卡姆普的口气中，我听出他对这个消息一点都不高兴。“麦科恩女士，谢谢你这次的帮忙。”

“可是，事情还没办成。对奥古斯特人的验尸报告出来了吗？”

“今天早晨验尸报告就放在我的办公桌上了。心脏上吃过一枪，九毫米的凶器。”

“有沃克和德克的踪迹吗？”

“没有。”

“沃克在电话公司的电话记录怎么样？你向他们要了吗？”

“嗯，问题是，法官不肯作出索取电话记录或对沃克家里进行搜查的决定。他说，我们没有证据证明她掩埋尸体。他说得有道理。”

“我想是的。”

“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到绝望镇？”

“我也说不准。”我看了看手表。已过下午3点，可我还没吃午饭。“顺利的话，我办完这儿的事，也许能赶上傍晚后的一次航班。回去后我就来找你。”然后，我把听筒还给科尔，她一直在饶有兴味地听着。

“你这儿的事办完了吗？”科尔再次重复问我。

“是的，我该收拾行装了。我答应过那位作家阿莫斯·里特，我离开之前一定要办完。我们合作得很好。”

她怀疑的表情说明她不相信我的计划会这么简单。

我又说：“你说得对，我在这儿的事办完了。我要回去了。”

科尔点点头，还是流露出不信的神色。“好吧，祝你旅途愉快。”

科尔要证实我是否离开的第一个人是珍妮·施米特，因此，我得回到客栈，告诉这位女老板我要走了。珍妮感到很惊讶，说我们相处的时间太短了。我把东西装进包里，又给作家阿莫斯·里特打了个短暂的电话。

“这儿的贩毒分子经常在哪儿出没？”我问。

里特毫不迟疑地回答说：“利弗公园。就在利弗街旁边，从一座铁路立交桥下面过去，你就到公园了。”

“谢谢。”

“等等——你现在就去吗？”

“是的。如果警署的科尔打电话来询问我的行踪，请告诉她我到机场去了。”

“莎伦，我觉得你不该一个人到公园去，至少得带上枪，你可以从我的收藏中借一枝。”

“不用了，只是过后也许我要借用一下你的电话。我可以顺便来吗？”

“随便什么时候，我一直在这儿。小心点。”

一座黑色铸铁立交桥横跨在一条小道上，我从立交桥下面经过，来到河滩边。

利弗公园并不美丽：仅是一块平坦但很肮脏的士地，北部边缘才有一片柳林。只有两个人，坐在一张破旧的野餐桌旁。看到我时，其中一个站了起来，对他的同伴说了句什么话，然后沿着河滩散步去了。另一位长得瘦瘦的，白头发，苍白的皮肤，一声不响地注视着我。我向他走过去时，他拉下那顶蓝色手编帽子，压在脑门上。

我在他面前隔着野餐桌停了下来。“下午好。”我说。

他迟疑了一下，仍然打量着我，然后简单地点了点头。

“经常到这公园来吗？”

他耸耸肩。

“我这样问是因为我在找一位据说经常到这儿来的人——吉姆·斯皮茨。”

一种认可的表示在他脸上一闪而过。紧接着他又耸耸肩。

“他住在沙勒罗瓦。你认识他吗？”

“他既然住在沙勒罗瓦，为什么经常到这儿来呢？”

“为了生意上的缘故。”

那人眯起了双眼。“你和他做过生意？”

“可以这么说。”

他又把我打量了一番。“你不是急于要出货吧？”

“不是。”

“也不是买进？”

“不是。”

“那为什么？”

我摇摇头。“那是我和他之间的事。”

“那好，我帮不了你的忙。”

我从手提包中拿出20无纸币，放在他面前。“这是你的了，如果你能见到斯皮茨并让他按这纸上的电话号码给我打电话的话。”

他看看那钱，然后掉过头去。

我又拿出一张。“这一张正在等待着你，我接到斯皮茨的电话后，麦克格莱恩依酒店的跑堂会给你的。”

他用舌头舔了一下上唇，双眼紧盯着那两张纸币。于是，他伸出了一只手。他把我给的一张纸币和一张写有阿莫斯·里特电话号码的纸条，塞进了牛仔裤口袋里。

“我不能保证斯皮茨会给你打电话。”他说。

“只要你告诉他：我是在替T.J.戈登干活，他会的。”

“T.J.戈登。”他重复了一遍，但似乎并不在乎这个名字。他站起来，转身朝立交桥下面的那条肮脏小道走去。

我看着他走开，然后回过头来望着水面。一只大型平底船正好行驶在河面上，水浪翻滚，涌向岸边，轻轻拍打着满是小卵石的河滩。我就这样站在那儿，看着那船转过一个弯道。倒闭的钢铁厂就在那儿。这地方对我来说是完全陌生的，可又感到有点熟悉……

一座铁路立交桥……两个人，也许是三个人……水面上的热闪电……

不可能。为什么呢？太巧合了。巧合是有的。

我问过安娜这事，她说不知道。可安娜来过莫诺拉。

她撒谎了。是的，她撒谎了。

在那铁路立交桥下，我发动自己的出租车，朝作家阿莫斯·里特的住所开去。

“在利弗公园和怀特谈过话的是你吗？”声音中带着喘气声，最后又咳了一声。

“是的。你是斯皮茨先生？”

“T.J.戈登怎么啦？”

“我是他手下的。他想给你一些钱。”

“这一次他又要我干什么？”

“我最好跟你当面说。我们可以见面吗？”

又是一阵咳嗽，这使我想起了赫布·佩斯。毫无疑问，这里的人们呼吸器官大多有毛病。数十年来，他们不得不生活在钢铁厂排出的污染气体之中。

最后，斯皮茨说道：“戈登已经赚了好几百万。几百块对他来说是小意思。”

“可这是给你的，斯皮茨先生。”

他沉默。

“斯皮茨先生？”

“听着，我怎么知道你不在撒谎？”

“你是不知道。可你又会失去什么？”

“许多。”

“我不是警察，你不用担心，问问怀特就知道了。我的上司为你弄到了一批新货。”

斯皮茨又喘气了。“好吧，那就给500块，我们见次面。”

“那就说定了。什么时间？在哪儿？”

“今晚八点，利弗公园。我在你和怀特说话的那张野餐桌旁等你。一个人来。”

“到时我会来的。’哦放下了电话。

阿莫斯·里特走过来，在我背后站住，皱着眉头。“一定是他。”

“嗯，嗯。八点钟我到公园去会会他。”

“我不赞成。”

“不会有事的。”我犹豫了一下，“我一直请你帮助我，现在又要请你帮忙了。斯皮茨要500美元，我没有带那么多现钞，只有200美元，其余的可以向你借吗？”

“当然可以。你还需要什么？”

“想暂时借用一下你的枪。”

我拿了阿莫斯给的钱，并从他的收藏中挑选了一技小巧的0.38口径手枪，然后查了查一本当地电话号码簿。在阅读博丁案件时，我发现他父亲还住在莫诺拉，我决定去拜访他一下。我离开阿莫斯住房时，这位作家带着忧虑的目光站在窗户前。

埃德·博丁的父亲住在钢铁厂旁边一幢五层楼退休工人楼房里。我走出三楼电梯时，透过窗子望见钢铁厂全景，它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苍凉、萧瑟。

我敲响了317单元的门，开门的是一位拄拐杖、身体很虚弱的老人。我给他看了我的名片，问他能否谈谈他的儿子。他的眼睛里流露出了挂念和忧虑。我在他指的沙发上坐下，他在我对面的一张椅子上也坐了下来，警惕地把拐杖放在了我们中间。

“博丁先生，”我说，“我知道，这几年你很艰难，而且你也不想再回忆那些令人不快的经历。可在调查过程中，我已发现了一些也许能帮你儿子洗清罪名的事实。”

老博丁的手紧握住那根拐杖。

我继续说：“我知道，被捕前你儿子就担心管理部门要除掉他。”

老人垂下头，表示默认。

“他和你说过他的担心吗？”

他清了清喉咙，低沉地说道：“对于公司的事，我儿子谈的不是很多。孩子对父母都有戒备，他不想让我为他担忧。”

“可当时你知道他为自己的安全担心过吗？”

“噢，知道。不只是他的安全，而且是他的性命。他了解戈登那帮人。工会地方分会是那帮人的主要问题。削弱工人力量的最好办法就是除掉他们的头领——我的儿子。”

“对此，你儿于没有任何防备吗？”

“有的。在他被捕前三个星期，我儿子把一只帆布包交给了我，说里面放着备用的衣服和现金，以备不测。”

我曾怀疑埃德·博丁和奥古斯特人是同一个人，但那枝在爱司汽车旅馆发现的印有“启斯东公司”的圆珠笔使我纳闷，因为按常理，博丁应该把他的笔随身带进监狱。现在，照老人的说法他在被禁闭之前就准备了那只包的话，那么那枝笔就好解释了。

我问他的父亲：“那只包呢？”

他避开我的视线。“我儿于被关进监狱后，我就把它扔掉了。”

“是不是蓝色的，上面有‘联合航空公司’的商标？”

慢慢地，他又把视线移向我。“你见到那只包了？”

“是的。”

“看到埃迪了？”

“没有。”从荒漠瓶子屋墙基中掘出来的尸体不是他的儿子还会是谁。

老博丁点点头，似乎对什么有了把握。

“你儿子是什么时候来拿那只包的？”我问，“在他离开格林斯堡的那天晚上？”

老博丁叹了口气，放开手中的拐杖，身于瘫陷在椅子里。“那天晚上他打来电话，要我把包替他送去。那时我的腿关节炎还没有如此严重，我还能开车。我在新斯坦特恩公路的路旁停车线上见到了他。”

“你在新斯坦特恩公路见到他时，他有没有说打算到哪儿去？干什么？”

老人又移开了视线。

“我不该问吗？”

“现在不会伤害到他了。他死了。”

“为什么说这话？”

“如果他还活着的话，他早就跟我联系了。我了解自己的儿子。他跟踪戈登，而戈登却把他杀了。”

“他告诉过你，他将跟踪戈登吗？”

老博丁闭上眼睛，点点头。“是的。那晚在新斯坦特恩公路上，我们一起坐在我的车子里。我儿子说他要戈登赔偿对他和启斯东所做的一切。我告诉他，戈登的势力太大，恳求他算了。可我的埃迪不听我的话。”

我不知怎样来安慰他，也用不着安慰了。老博丁知道自己失去了儿子，而且很快，也许明天清早，一位警官将敲开他的门，告诉他埃德·博丁的尸体在哪儿。

我把一张答应给怀特的钞票交给麦克格莱恩侬酒店的跑堂，然后，把车子开到利弗街的铁路路基旁。时间是7点50分。

我注视着那座铁路立交桥，可没见有人进入公园。一辆警车拐个弯，悄悄地向我这边驶过来。我在车后伏下身子。警车从我车边经过，向山上开去。然后，我朝立交桥走去。

南面传来了火车的汽笛声。我抬头一看，在钢铁厂附近的转弯处，有火车车灯在慢慢地移动。是一列长长的货车。火车很快就在我头顶上驶过去。

漆黑的公园里没有一个人。那张破旧的野餐桌隐现在灯光被树叶遮住的阴影中。

我想，斯皮茨也许改变了主意，但也有可能在暗处观察我。我决定躲在立交桥下，再等上几分钟。我把手枪插到了牛仔裤的腰带上，用安娜的斗篷遮住了枪。

立交桥下面又黑又潮，而且很冷。宽阔的莫诺加希拉河静静地躺在那儿，河水在月光下泛着涟漪。我盯着河面，竟然着了迷。突然，从柳树林中，传出一声压抑的咳嗽声。

是吉姆·斯皮茨，他在树阴中观察公园里的动静。

我决定打破这个僵局，便走了出来，向河滩上走去。最后，我站在立交桥旁，手里紧握着手枪。

不一会儿，从柳树林中走出一个人来，中等身材，穿着海军短外套和牛仔裤。除了苍白的脸和黑头发，我无法看清他的面容。他朝我看看，然后走到野餐桌旁，坐了下来。

我也走了过去，站在桌子的另一边。月光下，我看到一张饱经风霜的脸。斯皮茨的神情显得不满意，而且，还有一点不信任。

他仔细打量着我，一阵咳嗽以后，问：“戈登的500块在哪里？”

“先给200，”我说，“还有300块，以后再给。”

“以后是什么时候？”

“我们谈完之后。”

“谈什么？”

“你是怎样诬陷埃德·博丁的。”

“……我觉得你说过你是戈登的人。”

“不错。”

“那你应该知道。”

“那件事我不知道。而最近他很少说话。你听说过他妻子的事吗？”

斯皮茨点点头。

我拿出一张名片，隔着桌子向他推了过去。“戈登雇我找出骚扰他的人，可还没等我查出来，就发生了那场爆炸。我觉得那是同一个人干的。我还觉得整个事情是从莫诺拉这儿开始的，是从博丁的逮捕开始的。我想知道和你联系的人是谁，作出这些安排的人又是谁？”

他拿起名片，仔细地看着，用手指摸着一个个字母，好像在读盲文。我在一旁等着。

过了一会儿，斯皮茨问道：“你会给我带来麻烦吗？”

“不会的。对我来说，博丁一事已成历史。你给我提供信息，我会给你报酬，并且从此以后不会再找你。”

“可我怎么知道你不会把我告诉你的报告给警察？”

“凭这个。”我拿出200美元，放在桌子中间。“如果我把你说的报告给他们的话，这钱就毁掉了任何罪证。”

斯皮茨盯着钱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钱。在他把钱塞进短gbe的口袋时，又是一阵咳嗽。他强忍住，掏出一块手帕，朝上面吐了一口痰。“我得了肺结核，”他说，“现在不大有人得肺结核了。”

“听说近来发病率又高了。”

“是的，让我赶上了。”他痛苦地扭曲着双唇，“得了这该死的病，要不然，我不会拿你的钱的。”

我不相信他的话，可还是说：“为什么不跟我说说博丁被逮捕的事？”

“好吧。第一个跟我谈这事的是戈登雇员中的一个兼勤杂工作的办事员，名字我记不起来了。他说上头下来命令，准备对博丁下手，问我想不想捞些外快。”

“毒品是谁买的？你？”

“不是，我只是给他们引见了雷·威尔默。给我可卡因的是戈登的飞行员乔希·哈登。趁博丁上班时，我偷偷拿了他的外衣，然后叫我妻子把袋装毒品缝在衣服衬里中。我又给博丁打电话，说要和他见面。他没有想到他们会利用一个工会兄弟来对付他。”

“是谁把可卡因藏到博丁的房间里、又向警察告密的？”

“我想，是乔希或者那个办事员。飞行员乔希是唯一知道我和博丁见面时间的人，我只告诉过他一个人。”

“为这事他们给你……？”

“并不很多。”他咬紧嘴唇，移开了目光。

“难道你没有想过检察官也许不会相信你？”

“不会的。他们告诉我一切都已安排好了。”

“除了那个办事员和飞行员外，你还和戈登的其他人有联系吗？”

“呃，拉斯·佐拉的名字出现过好几次，可我从没和他说过话。我想是这样的，戈登向佐拉下达命令，然后由佐拉传给乔希·哈登，乔希再让那个办事员和我取得第一次联系。”

“斯皮茨先生，”我说，“你把他们引见给了雷·威尔默，可你还记得是谁买的毒品吗？”

“我想是乔希·哈登。他对威尔默早已有所了解，知道他在这公园里进行买卖的时间。”

“后来又是谁给你酬金的呢？”

“乔希·哈登。”

“他给你时有没有提出什么条件？”

“条件？”

“他们有没有让你不要把诬陷的事说给任何人听？有没有让你离开这个城镇？”

“是的。”斯皮茨开始露出焦急的神色。如果这是我做为戈登的人对他进行考验，他该怎么办？

“不要担心，斯皮茨先生。”我伸手从口袋中拿出另外300美元，举在他面前。

斯皮茨贪婪地盯着钞票。“你要知道的就是这些吗？”

“差不多了。戈登和这次诬陷有关系吗？”

“没有直接关系。”

“诺厄·罗曼奇克，他的律师呢？”

“没有，不过我认为是他买通了地方检察官。”

“那就只有乔希、那个办事员和佐拉了？”

“是的。”

“还能告诉我什么吗？”

他摇摇头，眼睛仍旧盯着钞票。

我把钱放在桌子上，看着他抓在手里，数也不数就塞进口袋。他站起来，迟疑了一下，然后绕过桌子，朝我走来。

“小姐，还有什么要我为你效劳的吗？”他问，“我有弹药、晶质玻璃、毒品。莫非你要更有趣的东西？”

突然，我感到自己对戈登和他那帮追随者恨之入骨，对于害死安娜、也几乎害死我的贪婪和腐败感到极大的愤怒。我把这情绪发泄到这个可怜虫身上，还没等他靠近我，我便拔出了手枪，对着他，手指扣着扳机。

斯皮茨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一声窒息声，往后退了一步。

我使自己平静下来，说道：“滚开！”

斯皮茨转身跑进了柳树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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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 加利福尼亚北部 十月

17

“雷，我要知道米克在哪里，”我在机场的电话中说，“我刚到旧金山，他正用着我的车，我要他带上我。我向家里和办公室都打了电话，但找不到他。你见过他吗？”

“昨晚8点左右见过他，后来就再也没见过。”

“他说过要去哪里吗？”

“没有，我们只谈了一会儿。他说什么来着……对了，他说他从你的传真机上得到了一些信息，然后就匆匆地走了。”

“雷，你可以帮我一个忙吗？”我想了想说，“请到我办公室去看看米克收到的传真是否还在那儿。”

她把话筒放下。不一会，那边传来纸张抖动的声音，雷说：“好像就是这一份，至少上面的日期相符。这内容跟一份兵役档案有关。”

“是锡德·布莱辛吗？”

“是的。”她读了一些内容，提到锡德·布莱辛在部队当过工兵，是爆破技工。

她读完后，我说：“你再去看看米克那儿是否有布莱辛的档案，好吗？”

“好。”她走了，过了一会儿又回来说：“拿到了。”

“那儿该有一个莫德斯托的地址。”

纸张翻动的声音。“卡西公寓7—0—4。”

我驾着从机场租来的车子驶过阿尔特蒙特地区，进入绿色平原，不久便到了莫德斯托镇。这个山城边缘小镇曾经是个平静的地区。廉价房租和小镇生活吸引了许多家庭。现在这里已成为一片城郊住宅区，惊人的发展又带来人们本想逃避的毒品、暴力、卖淫等现象。

卡西公寓在镇北的老城区内。伊妮德·汤姆查克·布莱辛的房子在一条死胡同里面。

出来开门的是个肤色苍白的年轻女人，眼睛下面的暗影使她的双眼特别引人注目，椭圆形的脸紧绷着。一看到我，她的手便紧紧握住了门把。

我说了自己的身分和来意，又递给她一张名片，问她是否可以和我谈谈她丈夫的死。她只是看了看名片，然后把它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你先说说清楚其他的吧，”她说，“前几天一个家伙打电话来，我告诉他我不想和他谈什么，可他亲自来了，还——”

“米克·萨伯奇来过这儿？”

“昨天晚上，很晚了。门铃声吵醒了阿里尔，她哭了好几个小时。她刚失去了父亲。”

该死的米克！“我为我助手的打扰向你道歉。希望他没有给你带来麻烦。”

“我差点用锡德的猎枪打死他，我没想到枪里没有子弹。”

我的天哪！如果她开枪打死他，我该怎么向姐姐交待？

“这是昨天早上被另一个家伙惹的。”

“另一个？说一下他的样子。”

“是个瘦小的家伙，看上去真像只老鼠。真是个可恶的家伙。”她撩起自己的手腕，露出半截小臂，上面青一块紫一块。

“是他干的？”

她点点头。“你真该重新考虑一下你应当雇佣什么人。”

休特——对一位年轻妇女施行暴力！

“他不是我的下属，”我说，“可我认识他。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昨天早晨。我刚让女儿去和隔壁的小孩一起玩。那家伙强行闯了进来，要求见锡德。可锡德早死了。他听说后，又问了我许多问题，我不愿回答他，他就拗我的胳膊。”

“问了些什么问题？”我问。

“问锡德死之前干了些什么。”

“你说了吗？”

“我说了，他就走了。从那以后，我就拿出锡德的猎枪，并且上了子弹。”

“后来那人又来找过你吗？”

她摇摇头。

“伊妮德，我们可以谈谈锡德吗？”

“有什么用？他已经死了。”

“难道你不想让杀死锡德的凶手被抓起来吗？”

“哼，我想看着他坐在毒气室里。”

“那为什么不跟我谈谈呢？”

她犹豫了一下，仍旧抚摸着她的小臂。“可是……我害怕。”

“怕什么？怕谁？”

她看着我身后，似乎担心有人偷听。我抓住这个时机建议说：“为什么不到屋里去谈？”

“好吧。现在只有我一个人，孩子们到我姐姐家去了。”

屋里几乎没有什么家具。伊妮德·布莱辛引我走进起居室，来到吃饭的地方，示意我在一张白色塑料桌旁坐下。

“本来锡德和我订了一套新家具，”她一边说，一边在我对面坐了下来。“他死了，我只好取消订购。有什么办法呢，我有两个小孩要养活，我还没有工作……”

“听说今年夏天你们得到了很大一笔钱。”

她眯起双眼。“谁告诉你的？”

“一位买你们旧家具的朋友对你们的一位老邻居说的。”

“克雷格？真多嘴！那是我们的事，用不着别人管。”

“那笔钱是从哪儿来的？”

“……我不知道”

“说出来吧，伊妮德。”

“鬼才晓得！锡德没有告诉……好，你们付信息费吗？”

“有时是的。”

“如果我把知道的都告诉你，你会给我多少钱？”

“我不知道你提供的信息值多少钱。”

她思考着，手指敲打着桌面。我发现她的指甲被咬到了肉根。“好吧，”她最后说道，“这也许不值多少钱，可钱就是钱，我该为两个孩子着想。去年七月的第一个星期天，锡德激动地回到家里，买回来一瓶香按酒，还给两个孩子买了冰淇淋。他在替维斯塔湾的一个人干一件重要的工作，他说我们可以去买一间房子，但不能在维斯塔湾买。”

“为什么？”

“我想是因为他干的事吧。我们搬了许多次家，都是因为……”她低头看着双手，“锡德参与了一些事情，你知道吗？”

“一些事情？”

“欺诈和毒品。”

“明白了。于是，你们就买了这所房子……”

“我姐姐就住在这儿，她熟悉卖房子的人。我马上就喜欢上了这所房子。很快，我们就把房契等暂交第三者保管，八月上旬就办完了一切手续。”

“可到那个月底你们仍住在太平洋地区，又是为什么？”

“锡德必须在维斯塔湾留一段时间，他有事要干。所以我决定先给这房子上油漆，还订购了家具，还……噢，天哪！”她低下头，用双手捂住眼睛。

我很不自在地转过头，直到她平静下来，才问道：“你知道锡德最后几个星期在维斯塔湾干了些什么吗？”

“是的……”她把手从眼睛上移开，用手指抹掉眼泪。“有好几个夜晚他都不在家，有一次白天也出去了。我们搬家的那天，他开着装上我们东西的货车到这里，卸完车上的东西，又开着车去了旧金山，一夜未归。他把东西留给我一个人收拾，我简直要发疯了。”

“我能理解。”我碰了一下她的手。她对这举动吃了一惊，接着变得感动起来。我问：“你们是什么时候搬到这儿来的？”

“八月的最后一个星期……是星期二。”

那晚，休特·戈登在他的公寓里遭到了袭击。“后来又发生了什么？”

“两天后，锡德再次离家外出，又是一夜未归，而且第二天白天也在外面。大约11点钟才回到家。”

他外出的那天晚上就是休特、安娜和我一起在月光屋的那个晚上，也就是发生爆炸的前一个晚上。

“锡德回来时怎么样？是神色不安呢，还是高兴？”

“我想，他比什么时候都激动。他对我说，他已做完了他该做的最后一件事，可以拿到剩下的那笔钱了。”

最后一件事。不错，是该死的最后一件事。他结束了安娜·戈登的生命。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问道：“他没有告诉你这是件什么事吗？”

她摇摇头。“锡德对自己的事情守口如瓶。他说不让我知道才是真正安全的。”

“看来不一定。剩下的那笔钱锡德拿到了吗？”

“拿到了，他回来时带了25000美元，听上去是一个大数目，其实……”

可是，生命的代价远远不止25000美元。

我说：“你丈夫死的那个晚上发生了什么事吗？”

她眼里闪烁着泪花。“大约10点钟，他接到一个电话。他说是要他干活的那个人打来的，也许会给我们更多的钱。两小时后，他出去了，再也没有回来。”她朝前摇晃着脑袋，双手紧抓住桌子边沿。

“他从未对你说过那人的情况，哪怕是最细小的？”

她摇摇头。一颗眼泪滴到了桌面上。

我从钱包中拿出一张支票，填上一个不小的数目，然后放在她面前。我这样做，并不是同情这个为了钱财纵容丈夫干坏事的女人，而是为了她两个年幼的女儿。她看也不看一眼。我抚摩了一下她的手臂，站起身，走出了房子。

看来，凶手锡德的背后还有另一个人，就是这另一个人下令炸掉了月光屋，企图炸死我，目的是让我消失，无人再追究这些事。

我必须查出这个人来，而且要赶在休特前面。

18

维斯塔湾车库里没有了休特的那辆银色科维特。我朝公寓保安队办公室走去，发现休·马奥尼正坐在她的办公桌旁。

“你想知道什么，麦科恩？”

“T.J.戈登的车怎么啦？”

“他把车开走了吧。”

“他来过维斯塔湾？”

“星期五下午。男人死了妻子，就会走下坡路。他看上去像鬼一样，乱蓬蓬的头发，发红的眼睛，脸上满是胡茬。身上的衣服肯定穿了好几个星期，真恶心。”

“你和他谈过话了？”

“是的。他要我们原先那个看门人锡德·布莱辛现在的地址。我这儿没有，工资科有，我就把戈登领到那儿去了。布莱辛事先没说一声就在八月份一走了之，还厚颜无耻地给工资科打电话，告诉他们寄给他最后一个月工资的地点。”

这么说来，休特就是这样找到了伊妮德。我转身进楼去查看休特的房间。

打开顶层休特公寓房门的是乔希·哈登。这位飞行员瘦了，布满雀斑的脸上又增添了几道皱纹。

“你是从莫诺拉回来的吧？”他说。

“你怎么知道我去了那儿？”

“是诺厄·罗曼奇克告诉我的。”乔希闪向一边，让我进去。门厅里地板上的血迹已被擦干净，牌桌和纸张已被整理好，可这屋里还是有一种凄凉的感觉。

我问：“你见到过T.J.吗？”

他摇摇头。

“他星期五到过这幢大楼，和保安队的人讲过话，还开走了他的车子。”

“那天我一直在这儿。怪了，他为什么不上来呢？”

“他好像躲起来了。乔希，你为什么还在这儿？”

“等T.J，跟以往一样。”

我环视了一下房间。除了阳台上的两张折叠椅以外，乔希没有添什么用具。好像他在尽量模仿休特的生活方式。“暂时住在这儿，很好。”我说。

他耸耸肩。一我不在乎舒适不舒适。T.J.给我很高的薪水，让我24小时服务。噢，我们为什么不到外边去谈呢？”

我跟着他来到阳台上，在一张折叠椅上坐下来，双脚搁在栏杆下面的横档上。

“你在莫诺拉发现有趣的事了？”乔希问。

“可怕的有趣事。”我说，“我和许多人谈过话，有警署的科尔，一位叫阿莫斯·里特的作家，还有赫布·佩斯，吉姆·斯皮茨。”

乔希挺直了身体，等着不愉快的、然而总要发生的事发生。

“当然，这些人你都是认识的。”我说。

“我不认识里特，其他的嘛——嗯，认识。”

“你还认识埃德·博丁。”

“……是的。你也见到他了？我还以为他在监狱里呢。”

“他逃出来了。”

“我才不信呢。是什么时候逃出来的？”

“去年七月。”

“他没回莫诺拉，是不是？”

“是的。”

乔希不再说什么了。我也一声不响。最后，他叹口气说：“这么说来，你知道我们诬陷博丁的事了？”

“不错。我想听听你对此事的想法。”

“你想干什么？到科尔那儿去，让她重审此案？你为什么要干预这事？我想你是在为T.J.工作。”

“科尔是不会重审复杂而又不好解决的政治案件的。因此，说给我听是不会有事的。”

他犹豫不决，掏出根香烟，然后点着。“好吧，”他终于说，“你知道，博丁是个制造麻烦的人。上面下来命令：要干掉他。我服从了命令。”

“谁的命令？”

“拉斯·佐拉。大家都叫他刽子手。”

“你为什么用毒品来诬陷呢？”

“诺厄·罗曼奇克和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这个。他以前是个毒品律师，和毒品贩子有着业务关系。就是他贿赂了检察官办公室和被告的律师。”

“那T.J.呢？”我问。

乔希耸耸肩。

“他知道此事吗？”

“有时，人们尽管视而不见，可实际上也是知道的。大家了解T.J.处理问题的方法，他总是随便地和诺厄、卡罗、拉斯等人谈问题，而和他谈过话的人都采取了行动，只是不告诉T.J，他们干了些什么，怎么干。因为他们相信，一旦他知道了，就会阻止他们。”乔希无所顾忌地扭曲着嘴唇，“至于我，我从不欺骗自己。我于的坏事都是经过T.J.同意的。”

“许多事都这样吗？”

“是的。”乔希起身向栏杆走去，掐灭烟蒂，扔出栏杆。

“你为什么这样？”

“为什么不呢？我驾驶飞机带着T.J.到处跑，做他要我做的一切事情。作为交换，他付给我很高的薪水，我要买架大飞机。过去我关心的就是这个。”

“是过去吗？”

“也许。现在，情况可不同了。”

“为什么？”

“我们都有了变化。”

“是不是因为安娜的死，你才有了变化？”

他回过头来，吃惊地看我，然后皱起眉头，把头转了回去。“我不想谈安娜。”

“乔希——”

“不。你走吧。”他直挺挺地站在那儿。

“那么，我们下次再谈吧。离开之前，我想打几个电话，可以吗？”

“电话在T.J.的会客室里。”

是米克接的电话。我叫他尽快找出八月份休特给我的几个电话号码，立刻读给我听。其中只有一个是家庭电话号码，是纳特·埃文斯的，他就是那位没有履行亨特尔斯波恩特计划的设计师。我记下了这个号码。

米克说：“锡德·布莱辛的事情，你知道吗？”

“等我回去后再谈吧。”

“可是，莎，我去了——”

“我现在不能谈这个。”我挂掉了电话，拨了纳特·埃文斯的号码。

我对纳特说有急事，想和他见个面。他犹豫了一下，才答应在今晚8点见我，并告诉了我他位于伍德赛德的地址。

接着，我把电话打到绝望镇，和治安官员韦斯特卡姆普通话。他说，那具尸体是埃德·博丁的，这从他的牙病记录上得到了证实。沃克和德克还未被逮捕。

我说：“我一直在考虑关于你们获得沃克电话记录的问题。”

“是吗？”

“星期三晚上，在她去看利昂之前，我在屋外监视她，看见她用无绳电话跟人讲话，而那种无绳电话看上去跟我的很像。我的无绳电话上面有个重拨号码，这机器会把打过的最后一个电话号码贮存下来，只要按一下键，它就会自动地把那个号码重拨一遍。”

“这又能怎样呢？”

“能知道在她和利昂匆匆离开之前，与她通话的那个人是谁。”

“是的。”韦斯特卡姆普说，“沃克和住在她家对面的女邮政局长关系很不错，也许那女局长有她家的钥匙。我可以找她谈谈。办完事后你回家吗？”

“要到7点半左右。”

“如果有什么的话，我会打电话给你的。”

我走进自己家的起居室，看见花猫爱丽丝正爬到椅子上，伸出一只爪子去抓鹦鹉尾巴。“滚开！”我大声喝道。

爱丽丝跳下来，跑了一段路，回过头来愤愤不平地叫了一声。

我把背包扔在地板上，我真正应该发怒的对象正好从通往浴室的走廊上走出来，湿头发滑顺地梳向脑后，面庞干净红润。见我一脸怒气，他停住了脚步。

“我们终于又见面了。”我说。

米克走进起居室，双臂交叉着，等着我训话。

我问：“昨晚你几乎被伊妮德开枪打中后，又到什么鬼地方去了？”

“……那枪里有子弹？”

“该死的，没错。”我从口袋里掏出出租车钥匙，扔给他，“我要你把那辆停在门口的车送回到机场去。回来后请打点好行李吧。”

“莎——”

“米克，你聪明、能干。可我不能让类似伊妮德·布莱辛的事件发生。”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从她那儿知道的。你不仅使自己处境危险，还给调查带来麻烦。如果她告你一状怎么办？”

他咬着嘴唇，看着地板，嘴巴里咕哝着。

“啰嗦什么？”

“我是说，我只是想尽力帮助你。”

“这我知道，可我要你在办公室里，电话机旁，或在机算机旁帮我。”

“对不起。”他说。

听上去他很羞愧，我有些不忍心了。“好吧，可以原谅你一次，”我对他说，“现在，我在伍德赛德有个约会，你穿好衣服去把车子还掉吧。”

19

伍德赛德是个富人社区，至今还保留着一种乡村风味，房屋之间相距很远，惹人注目的式样显示它们的主人不仅有钱，而且懂艺术。纳特·埃文斯的家就在其中。

那是一幢坐落在人行道旁、由灰色木材和玻璃构成的三层楼建筑。我把自己的车远远地停在一所房子的信箱旁，然后爬上坡，走上了台阶。

门打开了，朝外张望的是一位金发碧眼、穿着皮茄克和牛仔裤的年轻女子。她说：“他在起居室，进来吧。”然后匆匆从我身旁走过，把汽车钥匙弄得叮当响，留下一股奇特的香水味。

我走进用花砖装饰的门厅，关上门。起居室里铺着白色的地毯，摆着丛林式的家具。一个男人从壁炉前一张长沙发上站起来，向我走过来。

他说：“如果你还没犯错误的话，请不要生孩子。”

“对不起，我不明白。”

“青少年真叫人头痛，刚才我女儿抓到了我的一个弱点，借去了我的车钥匙，然后跑出去做一件天真幼稚的事。是麦科恩女士吗？”

“是的。你是埃文斯先生？”

他点点头，示意我在长沙发上坐下。我一边坐下，一边打量着他。高个，强壮，灰白的头发下是一张年轻的脸。

“你有一个可爱的家，”我说，“是你设计的吗？”

他摇摇头。“是一位能干的朋友帮了我的忙。要喝点什么吗？咖啡？还是酒？”

“不用了，谢谢。我从T.J.戈登那儿得知，你是美国最好的海洋设施设计师之一。”

“他过奖了。”可他脸上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因此，当你不履行他的亨特尔斯波恩特计划时，他就感到不安了。”

他皱着眉头，从衬衣口袋中的一包香烟里拿出一根烟。“他不是派你来让我重新考虑的吧？为此事他犯不着雇一位私人侦探。”

“是的。戈登先生八月份雇我来调查那件让人烦恼的事。”

他点燃烟，说道：“你能说得具体点吗？”

我作了一番解释，特别强调了他和另外两个人在同一天毁约的那部分细节。

埃文斯掐灭了烟，坐到沙发上，陷入了沉思。“你知道，自从戈登的妻子被炸死以后，我一直为没有履行计划而感到难过。我早该把我的理由说给他听了。”

“能具体说说你的理由吗？”

他身体前倾，双肘搁在膝盖上，眼里露出阴郁的神色。“我是见到一封信后，开始对这个计划表示怀疑的。信上说金门航运公司的挽救情形很坏；戈登经济负担过重，资金短缺，还有私人问题。我感到犹豫不决，因为写信人没有留下姓名，而我不能轻信谣言。于是，我把此信搁在一边，也没对T.J.提起过。后来，一位我尊敬的风险银行家打给我一个电话。”

我说出了那位毁约的投资者的姓名。

埃文斯点点头。“他在俱乐部也听到了相同的说法。他问我是否知道。我们一致同意不理睬那些谣言。但谣言还是不断。我遇见了杰克·伦敦终点站的经理迪克·法利，他还说戈登的行为很奇怪。我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于是我后退了。”

“我觉得你那位风险银行家和戈登想雇佣的终点站经理都是在同一天退场的，这太巧了。”

“我不想骗你，我们是商量过的。”

“但那些谣言，你们没告诉戈登。”

“当我们把那些谣言当作事实时，T.J.已经患了多疑症，动不动大发雷霆，而且满口脏话。他妻子被炸死后，我还以为……上帝啊。”他摇摇头。

“你以为是他杀了她？”

“许多人都是这么想的。而且现在还是有人这么认为。”

“在匿名信和谣言背后，有什么人在活动？”

他想了片刻。“那只能是对金门航运公司情况非常熟悉的人。”

“如果戈登能振作起来，并且想重新复兴亨特尔斯波恩特计划的话，你会合作吗？”

“我现在已接受另一个长远计划，可是……至少我可以考虑一下。”

“我可以告诉T.J.吗？”

“当然可以。”

“那好，不打扰了。”

夜色很黑、空气更冷。我从纳特·埃文斯家中出来，向台阶下面走去。海岸上的雾已漫进山拗。我双手插在茄克衫口袋中，沿着人行道朝我的车子走去。一辆小车疾驶而来，我自动闪到路边。

车灯向我直射而来。

顷刻间，我一动不动，等那驾驶员看见我，改变方向。可车灯还是冲我而来，而且加快了车速。刹那间，我意识到：他是想撞倒我！

顿时，我纵身向旁边一跃，整个身子失去了平衡。一股气流朝我扑来，飞弹而起的砾石打在我的背上。汽车的保险杆从我腿肚上擦过，我感到火辣辣的疼痛。

我重重地摔倒在地，在散落的松针上向坡下滑去。

我挣扎着爬起来，咬紧牙关忍着疼痛。一阵车轮的尖叫声和排档的撞击声响过之后，车头灯的光柱闪烁在我上方的树枝上。

小车又开回来了。

我猫着腰，摸索着钻入一簇火棘丛中。火棘的刺勾住了我的衣服，划破了我的脸。我用双臂护着头部，拼命朝深处钻去，心脏狂乱地跳着。

路面上的车子停住了。

我小心缓慢地拨开火棘丛的枝条，看到那辆车是淡颜色的，车身很低。过了一会儿，发动机熄了火，车头灯也灭了。

步行跟踪我。

这儿很容易被发现，我赶紧跳出棘丛，不顾腿肚的疼痛，在车道下方沿着车道向前跑去，向一座有昏暗灯光的房子跑去。那儿有人，就有电话。

我一边跑，一边扫视着地面，想找样能当武器的东西。可只有一排火棘丛，还有周围的雾和黑暗。

车道上传来了追踪而来的脚步声。

我跑进一个车库前面的停车场，绕过车库，穿过一个桥面式的过道，朝房子正面跑去。刚才看到的灯光是由装在门外的灯射出的，房子里一片漆黑。

我还是按响了门铃，敲打着门板。屋内毫无反应。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已到停车场了。我突然一转身，看到屋子旁有一排通向一个大桥面的台阶。我一次跨下两级台阶，一边抓住栏杆保持身体平衡。

桥面很大，被聚光灯照得通亮。旁边，一个水池也很明亮。我离开台阶，滑下一个斜坡，来到一根支撑桥面的桥梁旁，然后钻到木板下面。只有四英尺的空间，我弓着身子，使自己淹没在黑暗中。

我听到了台阶上的脚步声。

血液在我耳中吼叫，双腿颤抖，恐惧攫住了我。我几乎想喊出声来。我紧咬住双唇，屏住呼吸。

追我的人停止奔跑，走上桥面。又停住脚步，然后蹑手蹑脚地朝桥边缘走来。

我一动不动，后背被凸出的部位顶住，很疼，双腿抖得更厉害了。这儿的地势很陡，我不得不使身体往后倾，使鞋跟陷入泥中，以保持不滑下去。我的眼睛已适应黑暗；我像乌龟一样探出头去，窥视着四周：支撑的桥梁，一根排水管，还有一卷东西看上去像喷水管子。还有，在最外面的桥梁旁是一排铁栅栏。

我被困住了。

他还在上面走动着。是个男人，我可以从他的脚步声中听出来。他朝我过来了。更近了。嗒、嗒、嗒……

就在我头顶上。停住了。

别呼吸。我叮嘱自己。

他呼吸着。轻轻地。

别动。我对自己说。

他动了。寻找目标。

别抬头。我控制住自己。

他向四处张望。很仔细。

我再也憋不住气了。身体也不能保持平衡了；随时会滑下去，暴露自己。真想抬起头，看看是谁。但，不能冒这个险。

那人又开始走动了。

穿过桥面。停住。转身。

朝我走回来。在我头顶上停住。然后朝台阶方向走去。

我慢慢掉过头，看到一双穿着运动鞋的脚。双腿裹在牛仔裤中。

根据鞋子的大小来判断，此人很高大。

带武器了吗？很难判断。

该死，我为什么不带枪呢！

上面路上传来了发动机声，有辆车子拐上了车道。是屋里的主人回家了吗？

我那追赶者的脚转动了一下。他在朝斜坡上方张望。

那车在车道上停下。车库的门开始升起。

那男人再次转过身，快速朝坡下跑去。我瞥见一个不完整的黑影融合在铁栅栏旁的夜色中。他脚步很轻，很熟练。他以前一定干过类似的事情，这就使他显得更加可怕了。

那辆车开进了车库。车库门又关上了。周围恢复了宁静。

不一会儿，传来了另一辆车子的发动机声，是追赶我那个人开的车。车子转了个弯，朝坡下开去。

我想离开躲藏处，可双腿抖得厉害，一只脚在岩石上滑了一下，便一屁股坐了下来。我用拳头敲打着坚硬的地面，咒骂着那个使我蜷缩在这儿的男人。

然后，我悄悄来到桥边，观察着那所房子。除了楼上有些微光外，一片漆黑；外面的那盏聚光灯也灭了。我费力地爬上斜坡，上了我的车。

夜晚又恢复了平静。纳特·埃文斯的屋子里，只有那盏门灯还亮着。碰巧的是，这位设计师没有注意到刚才车轮的尖叫声和排档的撞击声。难道是他告诉那个追赶我的人，今晚我要到这地方来？我坐在方向盘后，直到觉得体力和情绪完全恢复后才发动了车子。

20

在驶上我家的车道之前，我在附近兜了几圈，寻找那辆要撞我的车子。我发现了几辆低车身、淡颜色的车子，可由于离得远，看不清。最后，我还是把车开进了车库，然后匆匆进入屋内，打开电灯，看看是否有人闯进来过。屋里没有一个人，连米克也不在。电话铃响了。我急忙拿起听筒，心想也许是盖奇·伦肖，刚才在车上，我拨通了伦肖——凯塞尔国际公司总部的紧急电话号码。

传来的是治安官韦斯特卡姆普的声音：“谢谢你提醒我们沃克失踪之前用过无绳电话。”

几秒钟后，我才明白他所说的话。“你到布伦达·沃克的屋里去了？”

“是的，我录下了拨号音，号码属于你那个区号，我问过太平洋贝尔电话公司了，猜猜是谁的电话？你的委托人。”

我吃了一惊。“是什么号码？”

韦斯特卡姆普背了那个号码。“地址是你那个城市的恩巴卡德罗。”

“他的公寓？可是，沃克不可能和他通过话。戈登已经很久不在那儿了。”

“不管怎么说，她想和他取得联系，因为她的无绳电话上留下了那个号码。”

“那么，没有再见到她和利昂吗？”

“是的，可我们一定要找到他们。”

在以后的10分钟里，我装好公文包，拿出旅行包中的脏衣服，换进一些干净的。从壁橱的保险柜中取出那枝0.38口径手枪，放入小提包中。米克还没回来，使我又生气又烦躁。我来到会客室里，也替他往旅行包中装了些衣服。

电话铃响了，这次是老熟人盖奇·伦肖打来的。“你是不是要找海诺？”他说，“他已回牧场了。”

“我要找的是你。我需要一些帮助。”

“我早就说过，假如你需要什么，只管开口。”

看来他说话还算数，并记着去年春天说过的话（故事见同辑系列小说《阴影中的狼》）。

“谢谢，盖奇，”我说，“你曾经说过你们为发生安全问题的委托人开了一所社交活动室，就在格林街你们大楼的顶层，现在还开放吗？”

“你想把什么人藏到那儿去吧？”

“不，是把我自己。”

“莎，莎，你陷入什么困境了？”听上去他很开心。

“不是很严重，只是暂时不能抛头露面。”

“你那独立侦探生活过得很火热，是不是？”

“没有什么爆炸性的事件。”我真是这样希望的。

“好吧，我会给你答复的。”

“谢谢。”我又说了一遍，同时听到了钥匙开门的声音。我放下电话，米克走了进来。“你上哪儿去了？”我问。

“还你的出租车呀。”

我看看手表。“还车需要五个小时吗？”

“我和一个女朋友在一起。”

“今晚刚遇上？”

“上个月。”

“你没说过。”

“你没问过。你……太忙了。”

我正要问那是位什么样的女朋友，可是米克走近我时，我闻到了一股酒味。“你喝酒了？”

“吃饭时喝了杯，跟我在家喝的一样多。玛吉在她别墅里为我做的饭。”

“她的别墅？那么，玛吉多大了？”

“45岁。”

“什么？”

他诡秘地笑着：“吃不消你。她19岁。其实那是她父母的别墅；他们搬到棕榈泉去了，那别墅就归她了。”他犹豫着，在兴奋地等待着什么。“莎，等她同室的人找到新地方，我就搬过去和她一起住。”

“你们……”

他认真地点点头。“你不想让我留在侦探所里和你住在一起，可我不想回家。住在一个老是有人看着我会做出什么荒唐事来的地方，对我学会作出正确判断是没有什么帮助的，这是你说的。”

“所以你想和一个女人住在一起？”

他又笑了。“你的口气听上去有点像外婆了。我希望你不要说是‘堕落’。”

“可你只有17岁。”

“你那时有多大？当你和游泳队队长——”

“够了！你说得有道理。那么，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是一种家庭传奇。”

“噢，不！米克，你不具备——”

“不必来教训我，”他以讽刺的口吻说道，“从15岁开始我就有性能力了。”

“嗯。”

“还是回到你的问题上来吧。不错，和我喜欢的人住在一起，找一个工作，尽我的一份力量，{奇书手机电子书网}或许抽出时间到学校去学习，这些有助于我学会作出正确的判断，而且可以丰富我的生活。”

我突然为他感到骄傲，真想亲吻他一下，可我没有这样做。我说：“你听上去是个很成熟的青年人了。你不用找工作，暂时还是住在这儿吧。”

他眨眨眼睛，低下头掩饰他的高兴。“谢谢，莎。”他又用脚轻轻碰了碰我的旅行包。“出什么事了？”

“有许多事，现在没时间解释，今晚我们不住在这儿。”

“为什么？上哪儿去？”

“有人……跟踪我，我们住在这儿不安全。你到众生法律事务所去，就睡在办公室或杰克的老房间里。”

“我可以住在玛吉家。”

“米克，记住，要干我们这一行，你必须不能让你喜欢的人受到什么危险。永远不能。”

他点点头。

我接着说：“我要装出准备离开这儿的样子；你可以过来给两只猫喂食，拿好邮件，检查一下回电，就像我真正离开时特德所做的一样。”

米克脸上露出关切的神情。“莎，有人伤了你吗？”

我犹豫不决。不过他有权知道，我简单地说了在伍德赛德发生的一切，最后说：“谋害我的方式和谋杀锡德·布莱辛一样：在荒僻的地方，用一辆小车撞受害者。我不想让你遇到危险，也不能让他监视我。”

“我和你一起去好吗？我能帮——”

“不，我要你留在办公室，有事要你去做。”

电话铃又响了，是伦肖。“房间安排好了，”他说，“大厅警卫会给你‘参观者’牌证、门和车库的钥匙牌。锁的暗码每天都要变换，你每天早晨会在门底下看到一块钥匙牌。你说过需要一些帮助，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能找个电脑技工为我用计算机干活吗？”我看了看米克，他坐得笔直，满怀兴趣。“不。”我告诫他。

“什么？”伦肖说。

“对不起，我在和另一个人说话。”

“用计算机查别人的信用卡？没问题。找二楼的夏洛特·凯姆，她会安排的。”

“谢谢你，伦肖。”

我放下电话。

米克思考着，说：“刚才电话铃响之前你准备要我干什么？”

“我需要一张休特的近照。打电话问问金门航运公司，看看他们是否有，如果没有，存档的报纸上可能有。搞到手后，明天我们约个地方碰头。另外，好好干这枯燥的工作。必须记住：无论是谁来问，都说我外出了。你不知道我去哪儿。”

“要是戈登打电话来问呢？我怎么对他说？”

“他不会的。万一他来问，尽量查出他的所在地，或者设法让他到办公室来，使他留下来。有必要的话，可用强制措施。”我拿过一张便笺，写下伦肖——凯塞尔国际公司所在的城市号码。“这是我要去的地方，以防万一。”

米克把纸条放进口袋。

当我驱车朝南向旧金山方向驶去时，我没有掩饰我的行动，我把车子停在派克街和弗莱街之间的停车场沿街路面上，然后坐短途公共汽车到美国航空终点站。车子把我带到一个岛上，我下了车，一边走，一边警觉地寻找着矮车身、淡颜色小轿车。至少有三辆，没有一辆像是要伤害我的，而且，它们车头灯的强光使我无法看清驾驶员的脸。当然，那人现在没有必要跟踪我，可我怀疑他在跟踪我。

祝你好运，朋友。我这样想着，一边穿过自动门，来到了大厅，做出去安全检查站的样子，然后向右拐进书籍礼品商店。随后我急急穿过两排精装书柜，又来到外面，再进来上了自动扶梯，来到行李招认处。随后我又回到自动扶梯上，一次往下跨两个台阶，穿过梯下的门厅，来到门外的出租汽车站。晚上这个时候，没有人排队等候出租车，我跳进第一辆等在那儿的汽车，把格林街伦肖—凯塞尔国际公司的地址交给驾驶员。

希望我的尾巴跟踪到了机场，希望他现在正在找出口的门。希望他回到自己的车上时，会发现一张违章通知单。

伦肖—凯塞尔国际公司大楼原先是个仓库，现在作了一番整修，坐落在思巴卡德罗附近的电报山脚下。外表不起眼，里面非常现代化。一位警卫坐在大厅门口电视控制台旁。他看了看我的身分证，又查看了一下带弹簧夹的写字板，然后接过我的背包、旅行包和公文包，让我走过一扇安全门，——我上次来没见过这玩意儿。

“我得检查一下你的枪，女士。”检查完我的随带物品后，他说。

“没问题。”我说。

警卫给了我一块钥匙牌子，替我照了一张快照，把照片贴在我的‘参观者’牌证上。

“当心，刚做好。”他一边说，一边把牌证给了我。“你的钥匙牌上有电梯钥匙。我们把你安排在三楼c套房，就在走廊的末端。你有车子吗？”

“要到明天。”

“伦肖先生吩咐说，你要什么只管开口好了。”

谢过他后，我向电梯走去。

c套房很高档，这在我的预料之中。伦肖—凯塞尔国际公司的一切都是一流的：最新式的电脑，最新的有监控系统的移动设备；该公司在国内外有46个办事处，名气很大。他们专门对突发性意外事件提供服务，诸如营救人质、解决绑架案等反恐怖活动，但手段常常是非法的，甚至为罪犯提供安全保护，只要能赚钱。

我严重缺乏睡眠，但由于心情紧张，睡不着觉，因此查寻了走廊、电梯、大厅门口和车库人口处的监视器和监听装置，但什么也没发现，隐蔽得太高明了。房间设施也一应俱全，连浴室和大壁橱内都装有应急电话机。除了客房用餐服务菜单外，假如我给楼下打电话要一份佳肴的话，一小时内他们准会送来。

即使如此，我仍有一种不幸甚至是绝望的感觉，不知有多少人曾违背自己的意愿住在这奢侈的牢房里，像我一样为了躲避危险。

我从公文包里取出关于休特挽救危局和他同伙的资料，这些资料我看过无数遍了，但我还是看了起来，希望能发现被我忽视的内容。3点钟了，没有什么收获，于是我就上床睡觉。

关灯之前，我对着看不见的监控器，轻轻地道了声晚安。

21

伦肖—凯塞尔国际公司为我安排的女电脑技工夏洛特·凯姆，很年轻也很漂亮。早上，我把凯姆留在房间里摆弄计算机，下楼到安全台要回了自己的0.38口径手枪，然后走出公司大楼。我打量了一下四周，没发现可疑的人。为了再证实一下，我来到蒙哥马利街上的美国银行支行，把九月份以来我从休特那儿得到的支票存入我的商业账户。随后，我招了一辆出租车，朝机场附近的停车场驶去。在那儿，我把停在车场上的自己的车子开出来，一边驶回市区，一边用车载电话给办公室打电话。

“一切顺利吗？”我问米克。

“还可以。我让金门航运公司寄来了戈登的照片。”

“他们有什么事吗？”

“不知道。莎，有人打电话来找你。我说你外出了，他就挂了电话。不多久又有人打来电话问你在不在。他说了声‘没事’就挂掉了电话。听上去是同一个人，只是把声音伪装了一下。”

跟踪我的人——也许是休特？无法断定。“好，不要紧的。”我告诉米克在赛夫威停车场和我碰头，把照片交给我。

“你叫我查的这个人喜欢赊账，”电脑技工凯姆告诉我，“看这个，”她指着桌子上打印材料说，“我敢打赌，发出去的每张信用卡他都用过了。”她用食指从上往下指着账目的数据，每个数据下都打着“最后付款日期”几个字。

在加利福尼亚，私人侦探检查公民信用卡是违法的，但伦肖—凯塞尔国际公司却有办法直接从信用卡公司得到资料，而且不让发给我们执照的州局怀疑我们。我不知道他们是怎样做的，我也不想知道。

凯姆从折页器里拉出一卷纸头，然后把它摊开在桌子上。“这能帮助你了解那家伙的行动。最近几天里，他一直在买东西。看这儿，美国运通信用卡。这是在莫德斯托的谢尔·奥艾尔，星期六。星期天在贝恩鲍的契龙。同一天又是在伦巴德街的谢尔。”

伦巴德街是汽车旅馆街区。“有住宿记账吗？”

“有一家：莫德斯托的红狮旅馆，星期五晚上。从待付的账单上看，我想他也是在这儿吃的饭。星期六，他在克洛维德尔吃过饭；星期天，在佩特洛马吃过饭。”

佩特洛马，克洛维德尔，贝恩鲍：都在这个城市北部的101公路上。

凯姆又说：“天哪，他买日用品也是记账的。星期天在石镇的佩特林尼商店。同一天，在同一个购物中心，在一个大型运动器具陈列室内他用了威世信用卡。”

运动器具？他到底在干什么？在我忙于追踪他的时候，他却在打高尔夫球？“他在那儿买了什么？”

“不知道，如果你需要知道的话，我可以把账单拉出来，不过要等中饭之后，我现在有件事要办。”

我谢过她后便下了楼。我想我的道德界线又向错误推进了几英尺。

我坐在停在汽车房内的车子上，打开了该州的公路地图。沿着101公路向北到佩特洛马，穿过索诺马县来到克洛维德尔，再穿过门多西诺县，沿着这路线进入洪堡。就在加白维尔南面不远的地方，前一天休特在那儿买过汽油。我拿起车上的电话听筒，给休特的公寓打电话。

乔希接的电话，昨天不欢而散，现在这么快就接到我的电话，他感到吃惊。

我问：“在加白维尔办了个毒品农场的那人叫什么？”

“格里·巴特勒。”

“还住在那儿吗？”

“是的，可那儿不再是毒品农场了，政府查封农场后，格里就洗手不干了。他现在是个乡绅，靠休特给他的钱过活。”他虚伪地哈哈笑道。

“你有他的电话号码吗？”

“这儿肯定有的。”他翻找之后，就读给我听。“你为什么要找格里谈话？”

“为了一件小事。”不等乔希多问，我就挂掉了电话。

当我向格里·巴特勒报上自己的姓名时，他想了起来，说：“星期六，休特到我这儿来时说起过你，你曾为他工作过一段时间。”

“看来，他去看过你了。”

“嗯，是顺路，就像他以前来时一样。住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我还没起床他就离开了。”

“他来干什么？”

“只是逗留吧，我想。我们闲坐着，回忆着往事，谈论安娜和乔希，还有诺厄。”

“他看上去怎么样？”

“一开始很紧张。要是我不认识休特，我一定认为他出了什么事。抽过几根烟后，他放松了一些，在我安排他去睡觉时，他已是完全放松了。他认为安娜的死是他的责任。得罪了那么多人，才会发生那样的不幸。”

“他有没有说知道是谁5！爆炸药的？”

“没有。”

“他是不是说到要报复？”

“呃，说了。可当时我以为只是说说而已。我劝告他报复不能使安娜复活，还是算了吧。”

“他被你说服了吗？”

“难说。不过，第二天早晨他的情绪好多了，因为他留下一张纸条，感谢我为他解决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要知道就好了。”巴特勒迟疑着说，“既然安娜死了，你不觉得你和休特可以和好如初了吗？”

“什么？”

听到我严厉的口气，巴特勒吃了一惊。“是这样的，在安娜之前，你就是他生活中的爱。我只是想——”

“我永远不会是他生活中的爱。”我告诉他说。

当我来到米兰达码头餐馆时，吃饭的人已经不多了。我在柜台旁坐下，向女服务员要了一块牛肉饼和一杯咖啡。我碰到了卡门的眼光，他正在把肉饼放在烤架上。“你好，”他说，“这一阵你到哪儿去了？”

“一会这儿，一会那儿。有空吗？”

他向我打了个手势，要我到他已擦干净的车厢座那儿去。我坐下时，问他：“你见到T.J.了吗？”

“星期五下午见到过他。大约4点半他来了，吃他常吃的菜。”

“有没有说他在干什么，住在哪儿？”

“没有。他沉默不语。”卡门的脸色显得凝重起来。“他妻子死了，我尽量安慰他，可他挥挥手说不想谈她。”

“那你们说了些什么？”

卡门眼睛看着别处，小心地说：“天气。他问我雨季是否就要开始了。”

“还有呢？”

“嗯，他问他那位飞行员是否来过，我说没有。”

“然后呢？”

卡门朝车厢座旁的窗于仔细看了看，拿出一块餐巾，又从窗格角落里拿出一根调味番茄酱涂棒。

“喂，”我说，“我是T.J.的人，知道吗？”

“是的，我知道。”他迟疑着说，“告诉你吧，他到这儿来是打听哪儿能买到枪。我让他到豪伊·聪那儿去。”

“天哪，卡门！’繁伊·聪是北加利福尼亚最大的武器贩于，近年来联邦政府一直在收集他的罪证，可聪和他的爪牙很狡猾。

“卡门，”我说，“你能安排我和聪见上一面吗？”

“你想知道T.J.向他买了什么？他是不会告诉你的。”

“可我还是想问问。”

“好吧，我可以试试。过后再给我打电话。”后房间传来女招待的叫喊声，卡门站了起来。

“等一等，”我说，“最后一个问题。T.J.在海湾喝醉酒被人推下海的那天晚上，有个老头和他说过话，你知道他是谁吗？”

“他靠运货为生，据说是个有趣的家伙，在他的货车上过夜。这人当过马特森航运公司的船长，因为会讲精彩的故事，常常被人请去吃饭。可我不知道他的名字。”

“那货车——你见过吗？”

“是白色的，新的，”他耸耸肩，“除了牌子和型号外，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我开车在码头上兜了一圈，并没发现白色新货车。在另一个被烧毁的码头对面，有一块杂草丛生的空地，那里停着几辆破车子，里面似乎住着人。我把车子开了过去，穿过锈迹斑斑的铁轨。一辆装满箱子和物品的老式小轿车内，一位妇女正躺在前排座位上，旁边有两个小孩在玩耍。这情景使我想起了大萧条时期出现的游民。

我朝四周望去，发现在铁栅栏外面，有三个男人在一条沉船残骸上钓鱼。

当我开着车靠近他们时，其中一个人站了起来，把鱼竿递给了旁边的人。他面对着我，伸出双手表示车子不能再开过去。

“小姐，”他说，“再过来就有危险了。”

“我不过来了。”我从车窗探出头，伸手指了指水面，“钓到鱼了吗？”

他迟疑了一下、看看坐在那儿的同伴，他们正默默地观察着水面。我把头转向身后的草地，说：“你们就住在那儿吗？”

“怎么，想赶我们走？”

“你们住在哪儿跟我无关。我在找一个老头，他在这码头地区运货，开的是一辆白色新货车。”

“你找凯普干什么？”

“听说他讲的故事很好听。”

“真是胡说八道。”那人看了看他的同伴，大笑了起来。“你们这些富婆，一定是为凯普和他的故事发疯了。”其他两个也跟着笑了起来。“好吧，我们不想剥夺凯普的这顿兔费餐，你要找他，就到水上公园去找。”

在等待通过中国盆地的吊桥时，我给夏洛特·凯姆打了个电话。凯姆告诉我，她弄到了我要的材料。休特在运动器具陈列室买了一只睡袋，一个充气床垫，一块防水帆布，一套餐具，还有科尔曼牌炉子和提灯。

“你那家伙好像要去野营似的。”她评论道。

如果我不知道休特已非法购买枪支的话，我也会有这种想法的。刚挂上电话，后面的汽车按响了喇叭，我立刻踩下离合器，向前开去。

我取道北角，穿过这个城镇向水上公园进发，绕过39号码头和渔船码头的拥挤区域，然后在吉拉尔德利广场转弯下坡。

还是没发现那辆白色货车。我查看了海滩路一端的停车场，又在吉拉尔德利广场兜了一圈，然后沿着北角来到万纳斯脚下钓鱼墩附近的大停车场。仍然没看到那辆货车。

是那钓鱼人骗我？还是那老头还没来？不管属于哪种情况，我急于要找到休特的想法使我紧张不安。

我把车子开进一个停车场，思忖着要做的事情，然后给卡门打了个电话。他说，豪伊·聪同意跟我见面，可要到七点钟。

“在哪儿？”

“就在我这儿。豪伊说他很想吃我的炸牛排。”

“七点钟见。’哦对卡门说。

现在干什么？还不到4点。

这时电话铃响了，我拿起听筒。是米克打来的。

他说：“加利福尼亚医疗中心的一位护士打来电话，说诺厄·罗曼奇克正在接受重病特别护理，他想见你。”

“他怎么啦？”休特和这位律师之间发生过严重冲突，这一念头在我头脑中一闪而过。

“心脏病发作。听护士的口气，病情很严重。”

我匆匆倒车，掉头来到费尔街，然后快速穿过金门公园、基萨体育场。到达阿格娄后，我把车子停在威利·惠兰的行车道上。威利是雷原先的情人，他在医疗中心停车场的旁边有一幢房子。我给威利写了张纸条，压在汽车挡风玻璃的擦拭杆下，将一把备用钥匙塞进他的信箱中。然后我奔上斜坡来到弗雷德里克街上的停车库，乘电梯到达帕纳苏斯一层楼面。最后，在几个病人的帮助下，我终于找到了重病特护区。

罗曼奇克躺在一间单人病房中，右手臂挂着一只静脉滴注袋，左臂扎着心脏监视器的皮管。他脸色灰白，比我记忆中的更为瘦削。我走进病房时他正闭着眼睛，可当我在他床边犹豫不决地走动时，他睁开了双眼。

他费力地说：“谢谢你能来。”

“你感觉怎么样？”

“不好。”他的嘴巴扭曲着，“他们不会让你呆在这儿，我们……快……谈，

“好的。”我靠他更近些，等待着。

“我一直在想……为什么发生这一切，在农场……”

“加白维尔？”

“T.J.的第一个错误。安娜……从没爱过……但他总是心神不宁。”

“为了安娜？”

他点点头。“危险……担忧。在莫诺拉……另一个错误。T.J.那时没有明白。”

“明白什么？”

罗曼奇克没有回答。他很疲乏，上气不接下气。

我说：“你是不是说诬陷博丁的事？我查出博丁跟踪T.J.到了绝望镇，他一直在跟踪他。”

“不……安娜”

“博丁跟踪安娜？”

“不，另一个……他早就想为她做些什么了。绝望镇……一定是他……作出决定的时候——”

一位护士进来，看着我，皱皱眉头，然后说：“出去。”

我退到走廊里，仍然注视着罗曼奇克。他的脸色更加灰白，嘴唇发青，双眼焦急地看着我，似乎挣扎着要说完他要说的话。另一位护士匆匆跑进病房，然后是一位医生。罗曼奇克的心脏监视器一定在护士办公室发出了鸣叫声。他们关上房门，一位护理员对我指了指来访者休息室。

我走进去，坐了下来。我反复思考着罗曼奇克的话，想尽量悟出些意思来。

安娜从未爱过休特。也许不是一开始，而是后来？在她死去的前一个晚上？她死去的那一天？

“危险……担忧。”他们夫妇中谁担忧？是休特？他的性格中没有这成分。更有可能是安娜，她曾告诉过我她不是个天生愉快的女人。可这为什么是危险的呢？

危险是指休特不知道对博丁的诬陷？那也不能令人信服。根据乔希昨天对我说的，休特不可能不知道他手下人干的事。难道在莫诺拉发生了另一件事而他却不知道？

毫无疑问，对博丁的诬陷是罗曼奇克所指的第二个错误。而且我相信，还有第三个错误：当那位前工会领导跟踪安娜到绝望镇后，休特杀死了博丁。

绝望镇，真是个绝望镇。

我和罗曼奇克之间不连贯的谈话与其说是回答了疑问，还不如说是提出了更多的疑问。

快6点时，一位医生走进休息室。她大概把我当作罗曼奇克的家属了，遗憾地告诉我，罗曼奇克先生死了。

我站在那儿，说不出话来。愣了片刻，我才告诉医生，请他和洛杉矶的多蒂·科利尔联系，并提供了电话号码。我经过医生身边向门口走去时，他拦住我：“不管怎么说，他在跟你谈话前几小时就该死去的，他强调跟你交谈对他来说很重要。”

我向他点点头，便出门向电梯走去。

对罗曼奇克来说，我们的谈话很重要，可我不能明白其中的含义。

22

米兰达餐馆的窗户在一片漆黑中透出黄色灯光。当我走到门前时，一个男人从餐馆里走了出来，个子修长，穿一件棕色长皮衣；一头蓬乱的黑发遮在额头上，眼睛炯炯有神。在米兰达霓虹灯广告牌灯光映照下，他打量着我，说道：“是麦科恩女士吗？我是豪伊·聪。”还没等我回答，他抓住我的右臂，把我拉到右边阴影下。“我们走一段路。你有四分钟时间。”

我甩脱他的手，往后退了几步，用手握住了钱包里的0.38口径手枪。“为什么只有四分钟？”我问。

“我和妻子要去参加一个美术馆开幕式，我想准时出席。”

“既然这样，为什么还答应和我见面？”

聪沿着海岸线向南走去。我跟上他，保持一定的距离。“有两个理由，”他说，“第一，当我还是个孩子在码头上找工作时，卡门就待我不错。第二，我对你感兴趣。”

我看过报上介绍此人的文字，知道聪是什么样的人。

他又说：“这些废话浪费了一分钟，你想知道什么？”

“卡门介绍过一个人到你那儿去买枪。T.J.戈登。”

“无可奉告。”

“戈登是我的委托人。他妻子在一次爆炸中死了，他决意要为她报仇。我想知道他买的是哪种武器，他对你说了些什么。”

聪在码头安全灯下停了下来，小眼睛—闪一闪。

“卡门提醒过我，”我接着说，“对你和戈登的交易你不会透露一个字的，可在这种情况下，你会的。我是唯一能阻止休特用你卖给他的枪杀人的人。”

聪显出不耐烦的样子。“我想，”他说，“如果我＠S在贩卖武器，这我当然是不会承认的，不管多少，它们都是被用来杀人的。而且非法流通武器经常是查不出来的。”

“聪先生，我不是在替查禁非法流通武器的法制机构工作。我要做的是阻止一场谋杀。”

他耸耸肩，看看手表。

“当然，”我接着说，“如果那场谋杀发生的话，将会有严重的后果。至少T.J.戈登会交代武器的来源。你的处境将会十分艰难。”

他眨巴着眼睛，有点动摇了。

“我已说过，戈登先生是我的委托人。作为一个有许可执照的侦探，在犯罪事件上必须和法制机构合作。我别无选择，只要出事，只有把我所掌握的有关戈登的一切都告诉他们。一切。”

“你告诉他们好了。你没有我卖给他东西的证据。”

四分钟到了，可聪没有再看表。我说：“是的，我没有证据。但戈登先生是不会消失的。目前他头脑发昏，可一旦报了仇，他就会开始考虑挽救自己。对你——豪伊·聪感兴趣的各个执法机构为了拿到你的罪证，也会与他达成协议的。”

聪沉默不语，以警惕和谨慎的目光看着我。

“这将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局面，聪先生？实在是没有必要搞得这么糟。你只要把我想知道的告诉我，我就可以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他低下头，转身朝米兰达餐馆走去。我再次跟在他身后，等待着。

他终于说道：“就这一次，麦科恩女士，我违背保守我委托人秘密的原则。”聪说话声音很粗，带着怒气。“戈登买了一枝AR—15的半自动步枪。”

“什么时候？”

“今天早晨。”

一件精密度很高火力强大的武器。我不寒而栗。我控制住自己，问道：“他有没有说在什么时候、在哪儿用它？”

“没有。他给我的印象是沉默寡言，总是在思考什么。”

“他没有说过异乎寻常的话？”

聪想了想，说：“不能说是异乎寻常，他说过他要去打鸟，然后就大笑起来。笑得很奇怪。”

“就这些？”

“是的。”

“谢谢你，聪先生。”我指指手表，又说，“对不起，恐怕你要迟到了。”

他咬紧双唇，眯着眼睛，突然一转身，走了。

在水上公园一带，我还是找不到凯普的白色货车。我扩大搜索范围，再次驱车穿过万纳斯的停车场。再次查看博物馆时，发现了一个通往大楼左侧的车道入口处，一直通到海边。

在一片旧金山上流人物居住的低矮房后面，有一个狭长的停车处。里面塞着一辆白色货车，后车窗内射出昏暗的灯光。我把车停靠在车道旁，然后下了车。为了不被附近房子里的人发现，我紧贴着墙壁朝货车走去。到了货车旁，我轻轻敲了敲车的后门。

一个留平顶白发、戴一副银边眼镜的人朝外张望。此人胡子刮得干干净净，衣着整齐，身上散发出淡淡的波旁威士忌酒味。车内的电视机正放映着一部纪录片。

“你是凯普吗？”我问。

“他们是这样称呼我的。”

我作了自我介绍，凯普拿过我的名片仔细看着，然后点点头，伸出一只手帮我进入车内。

凯普转过活动旅客座，让我坐下来，递给我一杯酒。我说不喝，他就从电视机旁的瓶中为自己倒了一点波旁威士忌酒，然后拿起杯子坐到了驾驶座上。

对一个违法居住在货车里的人来说，凯普似乎很轻松，能让一个陌生人进入他的货车。我问：“你怎么会停在这儿的？”

“我在这儿住一夜是得到这儿物业管理中心许可的。星期一我帮他们解决了一点困难，他们就同意让我在这儿停一夜。”

“那么别的晚上怎么过呢？”

他笑了，见我好奇，很快活。“在码头其他地方，我也有同样的安排。我太老了，不能出海。这是最最自在的生活方式。”

“我知道你和我朋友T.J.戈登对从前的港口说过一些有趣的话。”

凯普皱起了眉头，显然，他不记得这个名字。

我拿出休特的照片递给他。他拿到电视机光线下去看。“噢，是这个有趣的家伙。我一直不知道他的名字。”他把照片交还给我，又说：“好长时间没见到他了。他怎么样了？”

“不好。”我把自夏天以来所发生的一切告诉了他。

凯普额头的皱纹更深了。他一口喝光杯中的波旁酒，又倒了一杯。“即使我知道他的名字，也不会知道这一切。我从不听新闻和看报纸，像我这把年纪的人心情不能太沉闷。可我那时确实知道他遇到了麻烦，他星期四不再出现时，我就猜想他可能出事了。”

“你经常在星期四见到他？”

“是的，在米逊岩旁边，我在那儿为一家小轮船修理厂干活。”

“你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

凯普想了想说：“八月份，最后第二个星期四。就在那一次他对我说了他遇到的麻烦。”

我看着凯普的酒瓶说：“奇怪，他可是个不喜欢谈论自己私事的人哪。”

凯普若有所思地摸着脸颊。“根据我的经验，就是再孤僻的人也需要向人诉说他们的麻烦，而且，喜欢向一个陌生人吐露真情。”

“他告诉你，他生活中的不幸？生意上的挫折？”

他点点头。

“还有吗？”

“嗯。他说的多半和他妻子有关。”凯普沉默了。随后，他耷拉着脑袋坐在椅子里，沉思地小口呷着杯中的酒。“这不是什么新鲜事了。你那位朋友说他过腻了长久分居的生活，他想把妻子接到那个城里去和他一起生活。他知道她很孤独，可他不知道她是否愿意离开她的那些朋友；我猜想，她是印第安人。她情愿和她那个部落的年轻人在一起，因此他担心会又一次陷入困境。”

“又一次？”

“我说过，这不是什么新鲜事。跟我的遭遇相同。你知道我是一艘客轮上的船长吗？”

“知道。”

“因为是船长，我可以把妻子带在船上。起先我是这样做的，可是我的妒嫉心……”他把杯子放在电视机柜上，双手在眼前伸开，注视着那随着岁月流逝而变得粗肿的关节，似乎想知道它们怎么会是这样的。“我妻子很漂亮，比我小好几岁。我不能容忍男旅客和水手们看她时的那种眼神。最后我告诉她，她不适合和我一起在海上。于是，我在航海时就让她呆在我们在北海滩的公寓里。她孤独的时间太多了。”

“出什么事了？”

“我不能控制自己的妒嫉心理。我每次回家就责骂她干那些所谓的风流韵事，我现在知道是我错了。最后，她再也受不了我的责骂，就离开了我。我把自己的事说给你那位朋友听，叫他对妻子再作出一次努力。”

“这么说来，T.J.指责安娜跟别人不检点？”

“不是，”凯普摇摇头，“是和毒品有关的事。”

休特告诉凯普：那是在莫诺拉一个问得透不过气来的夜晚，热闪电在莫诺加希拉河上闪烁了好几个小时，他无法入睡；他悄悄从他、安娜和他手下人一起住的汽车旅馆出来，沿着大街，穿过几条小巷，来到河边的铁路路基旁。他以前没有注意到铁路桥下有这么条肮脏小道，便顺着小道往前走去。听到河滩上有说话声，就停了下来。从公园里朝外面望去。他看到他的飞机驾驶员乔希·哈登在跟什么人做毒品交易。

凯普说：“你那朋友断定他的飞行员是在为他妻子买可卡因。他认为她又上瘾了。T.J.憎恨的是安娜吸的毒品，我憎恨的是我妻子的秘密情人。”

休特匆忙回到汽车旅馆去找正在熟睡的安娜。她否认他的指责。两人发生了一场激烈的争执。第二天早晨，她坐上乔希的直升飞机，回家去了。从此她和休特分开达四年之久。

我对凯普说：“我不明白他为什么对她如此不信任。她戒毒已有好几年了，而且她已大学毕业——”

“当他发现那些可卡因是为了其他用途时，他知道自己错了。可他们的感情已破裂；你朋友的妻子有好几年不睬他，不跟他联系。”

“我还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认为乔希·哈登是在为安娜买毒品呢。”

“哈登？就是那个飞行员吗？他早就想为她做些什么了。”

诺厄·罗曼奇克也说过同样的话——几乎是他临终时刻的话。

“你朋友说他妻子从未真心爱过哈登，可哈登一直爱着她。”

我闭上眼睛，思索着这些话。终于明白罗曼奇克想对我说的话了。

乔希：休特组织的一员，在空中执行任务时，通过耳机可以听到休特和他同伴所说的每一句话。

乔希：把休特付给他的大笔钱存进了银行；像一位听话的小兵一样服从各种命令，干着休特让他干的非法行为。

自从休特把他赶出农场并抢走他的女人以来，他一直在酝酿着这个危险的计划。

还有谁能像他那样找到更好的机会来对休特下手呢？

23

门卫说，乔希·哈登的车是一辆淡黄色特兰斯阿玛。

矮车身，淡颜色。这是我控告他的第一个证据。

“他在楼上吗？”我问门卫。

门卫迟疑着，也许休·马奥尼警告过他不要和我搭话。他又耸耸肩，说：“大约15分钟以前他出去了。”

“是步行吗？”

“不是，他把车停在后面的斯托特街上。”

“你知道哈登汽车照牌的号码吗？”

他笑笑说：“只是几个字母——SHT。”

“告诉我，哈登是否和这个叫锡德·布莱辛的看门人有来往？”

“当然有啦。两人很合得来。他们都是退伍军人，哈登在越南服兵役，布莱辛在波斯湾服兵役。他们俩都空闲时，就上楼顶，坐在飞机里，抽着烟，聊着以前的美好时光。”

可对乔希来说，最美好的时光是在毒品农场里，在他失去安娜之前。我想象着他——表面上和蔼可亲、悠闲自在，骨子里强忍着愤怒——和布莱辛交谈着战争故事，并渐渐把他掌握在手。而布莱辛，这位前爆炸专家，一定为乔希能一下子付给他那么多钱而高兴得跳起来。对布莱辛来说，那也许是一笔巨款，而对乔希来说，那只是他不派用场的一点积蓄而已。

我拿出名片，在上面写上我的汽车电话号码，交给门卫。“要是哈登回来，不要告诉他我在找他。如果你能打这个号码找我，我会请你在好运酒店喝上几杯。”

星期一晚上近九点，乔希·哈登会到哪儿去呢？我坐在车里，想着如果我是哈登，会有什么样的选择。如果他昨天晚上跟踪我到了机场，他也许会认为我外出了，打到我办公室的匿名电话更证实了这一点。可那天下午我还向他打电话要格里·巴特勒的电话号码，也许他已查出我回来了？

我把车朝自己的街坊开去。

长长的教堂街很安静，我房子内没有一丝灯光。我把车开过隔壁车道，查看停在路旁的车子。没有带有SHT字样照牌的浅色特兰斯阿玛。我朝自己地震房周围的阴影看看，没有奇怪的迹象，只有一只猫样的东西在走动。

突然，我产生一种渴望，我想回到我房子里去，蜷缩在大沙发里看一本好书，两边各有一只猫，手中拿着一杯酒。可同时我又想呆在方向盘后，准备行动。我就是过着这样一种生活，总是处于危险之中渴望安宁。

下一站，伯纳尔高地。

众生法律事务所前面的小公园附近没有特兰斯阿玛。我开车再一次慢慢行驶在一条车道上，装作漫不经心地看着一辆辆开动着的车子。什么也没发现。

快速查看了斯托特街。他还没回到经常停车的地方。迅速、仔细地查看了南海滩地区。米兰达餐馆还开在那儿，透过窗户，我瞥见卡门在一个车厢座上招待顾客。我往里慢慢地巡视着，心想乔希·哈登也许在里面，可都是些陌生面孔。

在哪儿呢？该死的家伙，在哪儿？

还有休特？

我开车慢慢地向横贯中国盆地的吊桥驶去，手指头拍打着方向盘。电话响了，我吃了一惊。我拿起听筒，说了声“我是麦科恩”，却没人回答，对方把电话挂了。打错了电话，还是乔希想发现我的去处？

我再次驶向维斯塔湾，去查休特的公寓。

“他还没回来。”那位门卫说。

我突然想起安娜说过休特在自己的电话上装了窃听器，录下与别人的谈话。

对了，从那些录下的电话中，也许能发现什么。

我笑笑，把休特给我的钥匙让他看了看。“我正在为戈登先生收拾些东西。”我说，又把一张10元面额的钱塞进他手里。“如果乔希·哈登出现的话，立刻给我打电话，好吗？”

门卫点点头，让我进了门厅。

升往顶层公寓的电梯速度很快。我站在休特的房门前，听着。里面没有声响。我轻轻把钥匙插入锁孔，开门走了进去。

我打开走廊里的灯，走进起居室，拉上窗帘。调酒柜旁仍然是放着电话和传真机的桌子，可文件柜已被挪动过。电话机有个固定的对讲机，亮着绿光。我仔细检查了一番，没有多余的线路和特殊装置，可它也许装有窃听器，把秘密电话录下来。

接下来是厨房。那天我给纳特·埃文斯打电话的分机（毫无疑问，乔希在起居室的分机上偷听到了）被移到了煤气双灶旁边的墙上。厨房内很干净，显然，乔希和戈登一样不常用厨房。几只食橱内都是空的，只有水槽旁的一只橱内放着一些不配套的玻璃杯和盘子。

会在哪儿呢？

我更加仔细地看着墙上的电话。周围的油漆已剥落，有一条油漆的颜色比整个墙上的油漆深。也许电线是从这儿通到……那儿。

那儿是一只装饰碗橱，装在炉灶上方用来遮盖脱排油烟机管道。我踮起脚尖打开碗橱。管道两旁空处用木板覆盖着。我使劲撬开一块。

找到了。

我把一台录音机从碗橱里取下来，放在长台面上，然后拆掉电线。那是一种既能录音又能放音的录音机，里面的盒式磁带已经录掉四分之三。我迅速把木板放回原处，关上碗橱的门。冰箱和墙壁之间塞有几只纸袋；我把录音机装进一只纸袋中，关掉所有的灯，出了公寓。我要在自己的车上听这盘磁带，这样不会有危险。

我开车驶到索马地区的一家美术馆前面的马路旁。这家美术馆正好不开放，没有行人，路灯给了我足够的亮光。

我拿出录音机，先例一点磁带，按下放音键。听到的是我自己问纳特·埃文斯地址的声音。再倒，这一次把磁带全部倒完。休特和他的银行家查尔斯·洛夫特斯正在讨论投资赢利的问题。我快速放过几个戈登和他同伙之间乏味的谈话，饶有兴味地听着他告诉多蒂·科利尔他已见过我并希望我能接受他案子的对话。在这以后，有好大一段是些回电的内容，有些是对安娜的死表示哀悼。

休特唯一没有录下来的似乎是他和妻子间的一些私人对话。

下面是乔希的电话。他要一块比萨饼，告诉诺厄·罗曼奇克公司的飞机正在奥克兰的北部原野维修。最后才是我感兴趣的谈话：

“喂，锡德，我也许有更多的事情要你去做。”

“哦，是吗？干什么？”

“最好当面跟你说。两小时后我会到那儿的。在东边奥查德维有一个正在兴建的住宅区。”

“我知道那地方。”

“苹果巷的末端，半夜，不要告诉任何人，就是你老婆也不能说。”

锡德·布莱辛太笨了，就是这天半夜，他死于车祸。

在这之后，乔希没有多用电话。他取消了一次看牙医的预约，预订了一些中国食物。接下来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激动而且很着急。

“乔希，你真忙啊！我只得打电话到你那旧楼去问什么地方能找到你。”

“你想要什么，布伦达？”

“莎伦·麦克思，这位侦探就在绝望镇，声称为你老板工作。她知道安娜和丈夫在一起住过一段时间。今晚她到我店里来了，问安娜呆在这儿时的情况。”

“你告诉她什么了？”

“什么也没说，我让她到县治安分局去了。”

“这么笨。那会使她更有疑心。”

“咳，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已雇了一位私人侦探？”

“我不知道她到内华达去了。”

“有人骚扰戈登是怎么回事？”

“那是他的多疑症在作怪。不用为此担心。”

“乔希，如果麦科恩发现——”

“怎么会呢？”

“不过，有许多人知道利昂是我同母异父兄弟。如果被她发现并且去找他，该怎么办？你知道利昂是什么样的人，如果他告诉她，看见我们——”

“她不会去找利昂的。即使她去了，又能发现什么呢？”

“那……那人还在我让利昂做的雕刻品下面。”

“看在上帝的份上，布伦达，一定要控制局面。如果你担心的话，就到利昂那儿去，告诉他如果她来的话，不要对她说什么。”

“我不能这么告诉利昂的。”

“嘿，只能尽力而为了。注意他。出了什么事再打电话给我。”

又是沃克给他打的电话。

“我想我已控制住利昂了。我用他一直在喋喋不休的胡话给他讲了个可怕的故事，他信以为真了。我想那故事会起作用的。可是如果……”

“只要留意他就是了。行了。”

第二天沃克打来了另一个电话。

“乔希，她上那儿去了！我看见的，她还拍了那……雕刻品的照片。我偷了她相机里的胶卷，而且冲洗出来了。她和利昂在屋子里呆了一段时间，天知道他给她说了些什么。”

“你最好让他离开一段时间。带他去野营或干些别的什么。你知道那荒漠，躲到那儿去。如果麦科恩确实发现了……我会去找她，给她些厉害瞧瞧。”

下一个电话是罗曼奇克打来的，告诉乔希我已到莫诺拉去了。

“不知她是否发现了什么。她嘴巴很紧，不会透露在那儿干什么的。”

“你对此事很冷静，诺厄。”

“你想让我干什么，让我发疯？还有，知道那事后她会干什么呢？把她的委托人和毒品诬陷牵连在一起？她是很有经验的……”

“也许是这样，也许不是这样。我觉得她一意孤行，就像T.J.一样。”

“如果她想试试的话，我们就可控告她，罚她数百万美元。”

“如此说来……你真觉得明天我们该飞往门多西诺了？”

“由于某种原因，麦科恩想让T.J.回到本市来。我也想让他回来，这样就更容易注意他的一举一动了。”

“那么9点半奥克兰见。”

下面是我在星期天和米克、治安官员韦斯特卡姆普以及纳特·埃文斯的通话录音。如果这三段录音乔希都偷听到的话，他一定知道博丁的尸体已被辨认出来，而且如果我让韦斯特卡姆普查出那个无绳电话是打给谁的，那么一切都将暴露无遗。他感到绝望了，只好跟踪我，对我下手。

下面又是布伦达·沃克打来的电话。

“天哪，你到哪儿去了，乔希？为什么不把回话机开着？”

“你在哪儿？”

“一个叫卡连特的小镇，这儿苦死了，还不如犹他州。可我只得忍着。你听到发生的事了吗？”

“什么事？在哪儿？”

“在绝望镇，你这个傻瓜！他们把那流浪汉挖出来了。”

“我知道。他们还把他认出来了。”

“噢，天哪！他们正在寻找我和利昂，电台还广播过呢。我们不能回去，可在这荒漠上，我们又呆不下去了。天气正在转冷，还有，利昂快使我发疯了。”

“好，让我考虑一下。”

“……乔希？我们为什么不投降，告诉他们一切呢？”

“一定是利昂使你发疯了。”

“不，我很清醒。利昂没有干什么。我只是帮你埋尸体。你也没干什么，真的没有。安娜死了。戈登——”

“不。”

“为什么？”

“太复杂了。”

“对我来说很简单。”

“你不了解被他们挖出来的那家伙的情况。他不光强奸了安娜，他还不会放过T·J。”

“这与我无关。”

“布伦达，拿着你的东西回到你的野营所在地去吧。过两天再给我打电话。一旦我解决了麦科恩，我就到警察那儿去自首，去坦白我老板的所作所为。”

“乔希，你不能——”

“过两天再给我打电话。那时一切都没事了。”

我关掉录音机，思考着听到的磁带内容。乔希想等我死后，就到政府部门去坦白，说是休特杀死了埃德·博丁，并且把尸体埋在了荒漠坟里。

只是事情没有完。

这盘磁带没剩下多少了。我又打开放音键。是我的声音，问格里·巴特勒在加白维尔的电话号码。快速往前倒，是多蒂·科利尔的声音，他告诉乔希，罗曼奇克死了。

最后是休特说“喂”的声音。

“你好，老板，你上哪儿去了？”

“好多地方。乔希，我要你用鸟来接我，鸟准备好了吗？”

“需要维修一下，也许要一段时间。”

“打电话给机场，让他们快些动手。11点钟我会打电话到那儿，告诉你接我的具体地点。不要跟任何人讲你接到过我的电话。”

“老板，你最好告诉我你现在在哪儿。”

“不行。记住，乔希，这也许是我们一生中最重要的一次飞行。你会和我在一起吗？”

“……明白了”

磁带上最后一个片断——乔希给机场打电话，请他们把吉特兰杰号修理一下。接着便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只有磁带继续转动时发出的嘶嘶声。当磁带停止转动时，我把它从机器中取出来，紧紧地握在手中。

我掌握了证据。可以预见一场悲剧就要发生了。

我借着路灯光看看手表。10点40分。再过20分钟，休特将在奥克兰北部原野给乔希打电话。他会给他一个地点，也许是他野营的某个乡村地址。然后乔希将登上吉特兰杰号——鸟，休特喜欢这样称呼它。

我不能在20分钟内到达机场。没有办法。

乔希将和地面控制站取得联系，要求清理直升飞机跑道。如果今晚空中交通不忙的话，他很快就可以上路了。

真该死，我不能赶上。

乔希将会考虑好和休特最后一次见面的方式。他将帮他的老板登上飞机……然后干什么？杀了他？伪造自杀假象？不，休特不会上飞机的，他甚至不会让它着陆。相反，就像他对豪伊·聪所说的那样，他会“打鸟”的。他会带上买来的一枝半自动步枪，使鸟在空中爆炸。

24

我拿起汽车电话，给奥克兰机场的2C机棚打电话。乔希不在那儿，吉特兰杰号正在那儿修理。我给乔希留了言：“不要去接休特，马上给我打电话。”

我认为乔希会听我的话。他一定会担心这是个圈套。

也许，我还有别的办法。如果我能找到休特的话，如果我能让那儿法律部门的工作人员相信我不是在开玩笑的话，也许有一个办法……

教堂街上寂静无声，一片漆黑。在周末的夜晚，我的那些蓝领阶层的邻居早早就上床睡觉了。

在一片宁静中，我“啪”地关上车门，然后奔上前门台阶。我摸索着打开门来到起居室，啪喀一声开亮了走道旁的灯。

米克的无线电收发两用机放在窗子旁的牌桌上。我打开开关，把指针调到121.9兆赫，奥克兰地面控制站。看着我的手表，11点过4分。

一开始只有嗞嗞声和噼啪声，接着夜间电波的节奏变成了说话声，十分清楚。我听着地面控制站指挥一架喷气式飞机开往右2—7跑道，告诉一位叫派珀·卡本的飞行员左2—7跑道已清理完毕，可以起飞。

“地面控制站，这是塞斯纳3—3—5—21。按目视飞行规则，我正朝北面的圣罗莎飞去……”

“……5—2—m，呼叫4—4—3—4，向左30—4跑道滑行……”

我闭上眼睛，攥紧拳头，等待着熟悉的声音和飞机号码。我的手指甲掐入手掌中。

11点过9分。

“快点，”我低声自语道，一边用拳头敲打着大腿。“快点！”

11点14分，熟悉的声音终于来了。

“快点，乔希，上飞机，用无线电联系！”

“……地面控制站……”

“……按国视飞行规则往南方的圣何塞……”

“……奥克兰地面控制站，这是吉特兰杰号回波一6—2—2—t……”

我的身体向前倾去，焦急地注视着收发两用机的控制器。

“……按目视飞行规则飞往西边的亨特尔斯波恩特。请求飞往直升飞机的B停机场。”

“6—2—2叫，呼叫……”

亨特尔斯波恩特！

我一直以为是在乡村营地，而休特实际上就在本地。顺着教堂街到军队街，沿着高速公路直接向东开去，从第三大街到——

我跳起来，朝楼下的车库跑去。在杂乱的木工工作台上，也许在长凳上，有装修房子留剩的两根锯条。我打开昏暗的顶灯，掸掉一旁的蜘蛛网，使劲地向四周乱抓乱摸，终于找到了它们。又向楼上冲去。

“……奥克兰地面控制站，听到我……”

我把指针调向118.3兆赫，奥克兰地面控制塔。

“……这是6—2—2叫，出什么故障了？”

“……6—2—2叫，停止起飞，让道给医用直升飞机。再说一边，让道给医用直升飞机。请回答。”

“明白，奥克兰地面控制塔。”

某人的医疗急救在给我争取时间。祝那人身体康健。我关掉两用机，奔向屋外的车子。

从教堂大街到军队大街。沿着军队大街朝东。

路标表明已到米逊街了。给一辆玛尼公共汽车让道，然后闯过这个没有红绿灯的十字路口。

穿过伯纳尔高地，行驶在高速公路上，向右拐上第三大街，轮胎发出刺耳的响声。

穿过伊斯莱斯克里克隧道到埃文斯，然后沿着固耐斯街快速颠簸前进……

一条全新的、扣有倒钩电线的铁链栅栏挡住了到干船坞和那块空地的去路。休特准备在那块空地上造集装箱转运站。只要他在最后的文件上签名，这转运站就兴建起来了。

我的车前灯照亮了分岔向西的、满是铁锈的南太平洋干线。在一个站台上，有一间新的值岗小棚，窗子里面亮着灯光。我关掉车灯，朝那小棚张望。里面没人。

看来，休特已把门岗支走了。

我把车驶上路肩，然后停了下来。看看手表。我离开家已有13分钟了。

我下了车子，把两根锯条塞进牛仔裤裤袋中，伸手从钱包中拿出我那0.38口径手枪。然后站在路肩上，听着。

公路上的车辆声。手工业大楼里传来的说话声。还有远处的汽笛声。

没有直升飞机的嗡嗡声，没有机翼的转动声。空中也没有灯光。

我穿过马路，朝栅栏跑过去，轻轻地碰了一下，没有电。因为上面有倒钩，不可能爬过去。我蹲下来，用锯条锯铁链，一边锯一边对情势作着判断。

喀嚓——喀嚓——喀嚓。要多久乔希才会到达这儿？喀嚓——喀嚓——喀嚓。或许乔希改变了主意？喀嚓——喀嚓——喀嚓。休特在哪儿呢？他还没有完全变疯，是吗？他不想陪着乔希死去，也不想让附近居民遭难，是吗？是的，他将尽量把那直升飞机击落在空地上或是水面上。

因此，他不会让飞机到这儿降落，也不会到于船坞或印度盆地去。可是会接近南部盆地……那片被污染的地区。

对！

我把锯断的部分铁链推向里边。把两根锯条塞进裤袋，扭动身子爬过那个洞，站了起来。

还是听不到一点声响。只有后面的噪音和刮过大楼的风声，扫荡着空旷的街道。

我开始沿着栅栏往前跑，周围大楼上安全灯的微弱灯光照射着未铺好的路面。前面一条街分岔通往那片被污染的地区。我拐上这条街，心怦怦直跳，肌肉绷得紧紧的。

这时，我听到了直升飞机声音，从远处的海湾上空传来。我向印度盆地望去，看见一闪一闪的灯标向这边移过来。飞机是从东北方向飞来的，将沿着干船坞飞行。

快，麦科恩！

我把手枪塞在腰带里面，拼命往前跑，一生从未这样跑过。

街道没了。出现一块平地，从这儿到漆黑的水面，是一堆堆垃圾和一座座半倒塌的建筑物。从海湾飘来强烈的盐水味中，夹杂着一股化学味道。

现在，直升飞机降低了高度。南部盆地海岸附近出现了闪光信号。又一个信号。红色信号光告诉乔希、他应该把吉特兰杰号降落在那儿。

我绕过有毒的垃圾堆和倒塌的建筑物，全速向发信号的方向跑去。在我左方，有一个身影游动在暗影里。凭感觉，我知道是休特在偷偷摸摸地变动自己的位置。我停止奔跑，注视着黑影。

现在，飞机正好穿过南部干船坞，进入南部盆地上空。

休特停住了脚步，隐没在一个棚式建筑废墟后面。过了一会儿，他走了出来，两脚分开，站在那儿。我看到了那枝AR—15半自动步枪，扛在他肩膀上，瞄准着正在飞过来的直升飞机。

说时迟，那时快，我对他大声叫喊起来。

他猛地转过身，枪口对准了我。黑暗中看不清他穿的黑衣服，可他苍白的脸显得格外清晰，还有他那异常疯狂的眼睛。

“休特，不要这样。我是……谢丽欧！”

一阵迟疑，似乎他不相信会是我。接着，他放下枪，回头向飞机望去。

我快速迈前一步，靠近了他。

他回过头，又举起了枪，枪口对准我。“你来这儿干什么？”

“想帮助你。”

“我不需要你的帮助，谢丽欧。走开。”

直升飞机沿着盆地飞过来，进入了AR—15步枪的射程。它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往下降落。这是一次危险的着陆，乔希将会全神贯注地盯着地面上的那些信号。一旦休特开火，他将永远不知所发生的一切……

休特仍然把枪对着我。“回去，谢丽欧。”

“不。”

这时，直升飞机已经离地面很近了。

“回去！让我自己来救自己！”他用枪口猛戳我的前胸。

这举动使我非常愤怒。我警告自己不要做出任何傻事来。

直升飞机此刻正好在信号上方。当它慢慢降落下来时，降落灯把我们照得通亮。一时间，我被那灯光照得睁不开眼睛。当我再次睁开眼睛时，见休特正用AR—15步枪瞄准着机身的油箱部位。

我向他扑过去，伸出双手推歪枪管。休特身体摇晃了一下，可还是紧紧抓着步枪。我抓住他的双肩，把他猛地一扭，使他跌倒在地。

他跪在地上，还是抓着那枝该死的步枪。我再次把他推倒在地，从腰带上拔出了手枪。休特挣扎着想从地上爬起来，右手紧紧抓住枪托。我用枪柄猛砸他步枪的枪托，使他松了手，又把他仰面推翻在地，然后叉腿骑在他身上。

他还是一边奋力搏斗，一边去抓步枪。我掉转手枪，把枪口狠狠地塞进了他的右耳。

“不许动。”我说。

他一边惊恐地看着我那握着手枪的手，一边盘算着。

我打开手枪保险，向前倾过身子。我的脸和他的脸几乎碰到了一起。

“听着，笨蛋，”我说，“我才不想救你呢。我这样做完全是为了安娜。”

他停止挣扎，看着我的眼睛。疯狂从他眼神中渐渐消失了。

“安娜是你一生中最美好的部分，如果你杀了乔希，你就会毁掉这一美好的部分。这样，她就什么都没有留下了。”

他纤弱的躯体开始颤抖起来，突然变得软弱无力。我身后的飞机声音起了变化，变得响起来了。我回过头，原来它又在迅速往上升去。乔希看到了我们，知道事情不妙。

我把手枪收回塞回裤腰带里，同时伸手拿起AR—15步枪。我卸下子弹，把枪向黑暗中扔去。然后站起身，我犹豫一下，把手伸向了休特。

他用力坐了起来，看着我伸向他的那只手，可还是抓住了它。我把他拉了起来。他站着，喘着气，垂着双肩，好像经过一场长跑比赛后输了一样。

直升飞机摇摇晃晃地飞行在南部盆地上空。

休特低声说道：“他应该对这一切负责。”

“我知道。”

“可他想逃脱。”

乔希向东掉转机头，朝海湾方向飞去。

“不，他逃不掉的。”我说，“他在飞回奥克兰。我们可以在北部原野逮捕他。”

吉特兰杰号放慢了速度，突然又飞了回来，灯标一闪一闪，回到了盆地中部上空。

“他即使想逃，也是逃不远的，”我又说，“它只有那么多航程，能藏到哪儿去？”

休特说：“也许他也刚刚认识到。”

飞机开始笔直上升。它停了一会儿，突然似乎在空中跳着舞，抖动起来。紧接着发动机停了，嗡嗡声消失了，旋翼慢了下来。随后飞机笔直地冲下来，一头栽入水中。

几秒钟后，一个火球爆炸开来，照亮了夜空。

25

狭窄的公路爬人门多西诺境内的海岸山脉，两旁红杉成排，一路上多是急转弯。我的车子缓慢地行驶着，上坡时速度更慢了。

乔希·哈登毁了自己和吉特兰杰号已有一个星期了。坠机后不到12小时，休特又变得和过去一样。他对新闻界轻描淡写地陈述事情的经过，跟他的经济后台谈生意，在原有的基础上成立一个新的组织。他好像在完成一个使命，也许他觉得这样可以替自己赎罪，才不辜负和安娜在一起相处的那段美好时光。

至于我，我已允许休特掩盖乔希死亡的真相，允许他编造真相。按照官方的说法，在诺厄·罗曼奇克的帮助下，乔希精心策划了诬陷博丁的毒品交易（半真相）；当博丁跟踪休特来到绝望镇并强奸安娜后，乔希把他杀死了（这也是半真相。我心里明白）；又是乔希对自己的老板进行骚扰，并以安娜的死而告终（真相）；后来，到亨特尔斯波恩特去接休特时他自杀了（又是半真相）。

我常常憎恶虚伪。可正如我对米克说的那样，有时又为生活所迫，不得不虚伪。

今天下午，我到月光别墅去了，证实一些细节。然后开车到门多西诺，查看县治安部门对失踪人物的报告。于是我的推断得到了进一步证实。

现在我的车子行驶在通往森林深处的伐木道路上，穿过一座只有一条车道的桥梁，桥下是一条干涸的小河。不一会，公路就笔直起来，还出现了一片宽广的空地。

马路两旁是各色各样的住宅：铁皮屋顶或沥青油纸屋顶的木屋，破旧的拖车式活动房，较新的预制装配式房屋。两间活动房屋前的一块牌子上写着“里奇居留地学校”。房屋旁是一个很脏的操场，有两个没有网兜的篮球架子。我只看到一个穿橘红色花衣服的女人，正坐在两间活动房之间搭起来的帆布下的安乐椅上打盹。

我把车子开到路旁，然后下了车。两条棕色杂种狗蹦跳着跑过来，一边晃动着尾巴，一边叫唤。我摸摸它们的耳朵，然后朝路对面的那个女人走去。

她站起来，走进她的拖车式活动房，“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我停住脚步，朝四周张望。只有一个七岁左右的小女孩在一堆旧轮胎中窥探着。我朝她笑笑，她用手指盖住了嘴巴。我朝她走过去时，她往后退，然后朝学校活动房跑去。我跟了过去。

那小女孩绕过活动房，走上一条停放着一排旧轿车和旧卡车的煤渣路。车子旁是一堆垃圾，她在那儿停下来，回过头看看我，然后转身朝围着这片空地的红杉林中跑去。我追了上去。树皮粗糙的树枝密密麻麻地联在一起，地上满是针叶和薛苔，无法找到那孩子的脚印。我被她甩掉了。这时，我听到了说话声，那小女孩和一位妇女的声音。我朝声音的方向走过去，眼前出现一片小小的空地。

那是居留地的墓地。低低的用金属搭成的栅栏，经过日晒雨淋，墓碑成了一块块石头。远处一张破旧的红杉木长凳上，坐着一个女人。

安娜·戈登。她果然在这儿。

她正把那女孩搂在怀里。当她看到我时，就对那女孩低声说了句什么，那女孩朝林子中跑去。

跟我在月光屋同她告别时相比，安娜变了许多：嘴巴周围的皱纹明显了，头发凌乱而无光泽，牛仔裤和T恤衫显得过分肥大。她的眼睛告诉我，她的内心也起了变化：自我抑制变成了自我保护。她站在墓地深处，注视着我，冷漠而小心翼翼，还有些害怕。

我说：“没人知道我到这儿来。”

她看着我，等我说下去。

“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过了一会儿，她点点头，示意我也坐到长凳上去。当我在她身边坐下时，那凳子向我这边倾斜了过来，她瘦掉那么多。

有好一会儿，我们都不说话。终于，安娜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是我住过的月光别墅那个房间告诉我的。那天我正在收拾行李，你告诉我，你要等弗兰妮来，还说等我和休特离开后，换洗被单能让你有事可干。九月份，我到那儿去过，那场爆炸后，休特就住在别墅里。被单被换掉了，是蓝色的，不是我睡过的那条。休特情绪那么坏，是不会换被单的，于是就猜想爆炸时你在小别墅里换被单，而不是呆在大屋子里。”

“那不能说明什么，”她说，“当然也不会让你一路寻到这儿来。”

“不错。可我一直有这种感觉。我今天又到那别墅去了，找到了我睡过的那条褐紫色条子被单。我又到门多西诺县治安部去了，查出爆炸后一个星期有报告说弗兰妮失踪了，再也没有出现过。我认为，你那牙医辨认的补牙填料实际上是弗兰妮的。”

安娜畏缩成一团，闭上双眼。“弗兰妮。没有人告诉过我她失踪了。天哪，我甚至不知道在月光屋找到过一具尸体。我的朋友们从不从外面带报纸回来，这儿也没有电视机。”

外面，听上去她似乎住在一个世外桃源里。

我问：“爆炸后你怎么了？”

“跑，离开那别墅，也不知到哪儿去，很迷茫。夜深的时候，我在海岸公路上搭一辆车，让驾驶员把我带到了里奇路。然后……我就回这儿的家了。”

“一路上都是步行的？”

她点点头。“从那以后，我就不与人往来，现在还是如此。”

“正因为这样，你一直没有和休特取得联系？”

她双手紧抓长凳边缘，然后收起双膝，把它们抱在胸前。秋天暖和的阳光照射在她双肩上，可她还是瑟瑟发抖。她望着那些墓碑，我随着她的目光望去，那是一块木墓碑，四周插满了塑料玫瑰花。

“那儿埋着我母亲，”她说，“过去我父亲经常打她。我父亲和斯图尔特波恩特路旁波莫居留地上的一个女人私奔了。对于婚姻，我从不期望什么。”

“安娜，休特和那场爆炸是没有关系的。”

“我知道。他爱我，我也爱他。”

“那你为什么不去找他，减轻他的痛苦呢？”

“害怕。莎伦，他树敌太多。引爆炸药的人是谁，这无关紧要，难道这一点你不明白吗？在那之前，我几乎成了他敌人的牺牲品，我不能生活在这种恐怖中。”

“你说的敌人是埃德·博丁，在绝望镇发生的事？”

“你既然已经知道，就更能明白为什么我不能离开这儿了。”

我犹豫着，小心谨慎地回答说：“安娜，发生了许多你想象不到的事情。比如说，乔希·哈登。”

“乔希？”

“那场爆炸就是他下的命令。他不想炸死你，可他想骚扰休特。”

她看着我，眼里充满了痛苦和恐惧。“那个在现场引爆炸药的人呢？”

“死了。乔希把他撞死了，也许是为你报仇。”

“不……”

“乔希也死了。”

“……怎么会的？”

“一星期前死于直升飞机坠机。”

安娜手掩着脸，前额靠在拱起的双膝上。我们身后的林子里，一只嘲鸫发出一声响亮的颤音，接着便是一阵嘶哑的松鸦叫声。

过了一会儿，安娜抬起了头。“你还没告诉我事情的缘由呢。”

“太复杂了。让休特告诉你吧。”

“休特……”她说这两个字时充满了渴望。她凄凉地望着母亲的墓碑。“你知道，一切都是我的错。”

“你的错？为什么？看在上帝的份上，说吧。”

“我知道乔希对我很痴迷，我早就该提醒休特了。”

“除你以外，乔希恨他另有原因。”

“可主要是因为我。在莫诺拉之后……你知道在那儿发生的事吗？”

我点点头。

“从那以后，我和休特就分了手。于是，乔希和我……关系又密切起来。休特放他假时，他就到月光屋来。有一次我们还在一起作爱。”

“所以，当你和休特和解时……？”

“乔希很不安，可他说由我自己来决定。在绝望镇的时候，他不得不处理好我和休特的事，为此他感到非常心烦。今年夏天休特出事后，我去问乔希，他是否也参与了这些事情。他撒了谎，我却相信了他。可无论如何，我早应该提醒休特了。”

“好了，这一切都过去了。休特需要你。你是唯一能帮他的人，使他变得诚实。”

她摇摇头。“并没有完全过去。发生在绝望镇的事，你还不知道。”

“我知道，为了保护你，乔希开枪打死了埃德·博丁。我还知道，在你朋友布伦达·沃克的帮助下，他把博丁埋在了河床上。负责这案子的代理人在我的指点下挖出了他的尸体，我相信布伦达会为此作证的。”

“不对。当时我在河床上，想去看那瓶子房，我还随身带着枪，以防袭击——”

“可博丁对你施暴，是乔希打死了他。”

“莎伦——”

“事情就是这样的，安娜。”

我们的目光相遇。她终于感激地点点头，抓住了我的手。

然而，我们心照不宣的事实是：博丁强奸安娜，安娜开枪打死了博丁。这行为属于正当防卫，安娜可以不必受法律追究。但是，为了让安娜不再受审讯时回顾往事所带来的痛苦，我决定把这行为归到有罪的死人乔希的名下。帮助无辜的美丽女性，我是当仁不让的。从前，我也这么救过一个很有前途的节目主持人（故事见同辑系列小说《街头枪击案之谜》）。

“我得去和弗兰妮的父母谈一下，并且跟他们道别。”她说，“用不了多长时间。等着我。”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红杉林中，然后站起身，在她乡亲们的坟墓之间徘徊。这些安息的人们能否理解我今天在这儿作出的调解？有时，死者必须承受说谎的负担；有时，为了生存，真相必须受到歪曲。

不管如何，我并不认为乔希·哈登会计较这一点。毕竟，他愿意为安娜承受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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