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道彩虹系列---《今霄月下剑》

作者：萧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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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上青城

“上追玉殿嫦娥女，下愧三春粉芙蓉。”

这是西川地方人人诵唱的两句诗，人人也都知道，这是形容被誉为“西川第一美人”

——“玉流星”江芷的一首绝妙好词。

“玉流星”江芷的“美”与“威震两江”的铁少庭的“俊”，是天下知名的——二人也同是名重武林的少年奇侠。

现在，这两个人就要结为连理了，自然是天大的好消息！郎才女貌，谁不倾慕？

整个灌县县城都为之轰动了，人们拥挤在“都江堰”江家门口，一直到岷江口的江边上，长有十几里的街道上，全都站满了人。

大家伫候着江家嫁女的行列，虽然明明知道看不见那位美人儿的庐山真面目，可是能够看见她坐的轿子，还瞧得见吹吹打打的喜庆现象，这就够乐的了。

岷江口，停着一艘大官船，船上披红挂彩，是男方派来迎接新娘的彩船。

男家是赫赫有名的军功世家，铁少庭的尊翁铁中令，如今官拜重庆总兵，莫怪乎大船左右，站满了迎亲的卫队，朝阳下器械鲜明，甲胄交辉。

铁总兵特别派了一名姓郭的守备，负责到灌县办理迎亲之事，这位郭守备在岸边上早已伫候多时了。

岷江口因为停了这么一艘彩船，相形之下，别的船可就显得丑陋不堪，太不相衬了！

大船两侧船舷上，各站着四名挎腰刀的卫士，凡是见有靠近的其它船只，就大声地吼着，不许他们靠近，两侧民船，噤若寒蝉。

一艘高桅杆破旧的小篷舟，徐徐地驶进江口，向岸边拢来。

操船的头戴马连波大草帽，四十上下的年岁，黝黑的面颊，尖尖的下巴，一身渔家装扮。

这个人好似聋子似的，压根儿就没听见大船上的喝斥声，他大咧咧地把船向岸边靠近，手里扔出了一个绳圈，不偏不倚地套在了岸边的木桩之上。就这样他两手交替着把小船拢到了岸边，身子一跃，己跳上岸。

公门里干事的主儿，岂能吃这一套。

这汉子不是刚上岸吗！迎面可就被一名卫士踹了一脚，这一脚还真不轻，正踹在这汉子的右腿跟上，那汉子一踉跄坐在地上。

顿时拥上来三四名卫士，把这汉子围在了当中。

一名卫士手指着他大声斥道：“个龟儿子！你耳朵聋了吗！这里不许停船。滚！再不走，老子宰了你。”

说着话，抡圆了“叭叭”就是两记耳光。

被打的汉子两手挣扎着，嘴里咿咿哑哑，却不知他说些什么，就是没有走的意思。

带刀的老总，可不吃这一套，三四个人合力把这个汉子抬了起来。正要往水里扔。

猛可里一人大喝道：“慢着！”

各人看时，站在他们面前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位负责迎亲的郭守备，一时吓得松了手。

那汉子由地上爬起来，惊悸地向这边看着，嘴里咿哑地乱声叫着。

郭守备哈哈一笑，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你们几个胆敢在这里惹事，还不快退下去。”

四名卫士一起躬身行礼。其中一人手指那汉子道：“这家伙是故意惹事，请守备……”

郭守备沉声道：“不要说了，这地方人家就来不得么，你们下去。”

四卫士碰了一鼻子灰躬身退下。

郭守备打量了一下对面的汉子，四十一二的年岁，年岁不大两鬓却有了白发，黑瘦的脸，身材又瘦又高，一双深陷的眼睛珠子，透着机灵，在目眶子里，骨碌骨碌转个不休，身上黄丝绸子的一套短衫裤，足下是一双多耳芒鞋———副当地土佬儿的装束。

这样的一个人，谁看了也不会起眼。

郭守备沉着声音道：“你是干什么的？为什么惹事？”

那汉子比手划脚咿咿哑哑讲个不休，敢情是个哑巴。

郭守备气得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频频挥着手道：“去！去！快一边去吧！”四周看热闹的人也由不住都哄然地笑了。

那个哑巴像是看懂了，转身就溜。

他也没跑远了，就在附近的一个面摊子上坐了下来，比着手势要了一碗担担面，加了很多辣椒，唏哩呼噜津津有味地吃着。

谁也看不起一个哑巴，大家注意力可就移到了正前面的大街上。

这时候，可就听见了唏哩哇啦地吹奏声音，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兴奋的表情。

两列迎亲的卫队，把人群向两边用力推开，空出了正面的空地。在这块空地上，女方新娘子要在这里下轿，男方代表郭守备要举行一个简单的迎亲仪式，地上铺着一块崭新的红布，设有一张喜桌，上设油盏。

一列长鞭炮霹雳叭啦地燃点了起来，小孩子叫笑着满地拣抬着未爆的纸炮，大人笑小孩叫，乱成了一片，叫笑声中可就看见了新人的彩列。

排场还真不小，前面是三十人大列的吹鼓手，后面是四匹骏马，分别乘骑着女家的亲属四人，再后面才是一乘八抬的红顶大轿，彩轿两侧跟着两个婆子，两个丫鬟，丫鬟婆子手里都抓着一块大红手绢，摇呀摇的，慢慢地走近来了。

“新娘子来罗！”

“新娘子来罗！”

大人叫，小孩跳，街两旁的群众拥挤得像是两堵墙，水泄不通。这当口儿，那个吃面的哑巴，却丢下了面碗，全身站在板凳上，也跟着大家看新娘子。

新娘子的轿子来到了面前，四匹马上的人都翻身下马，四个人是女方的亲属，其中之一，也就是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是新娘的胞兄，人称“破空拳”江杰，西川地面上很少有不知道这个人的。

这人三十一二的年岁，生得鼻直口方，英气勃勃。

由于“玉流星”江芷的父亲“神医”江大春，三年前不慎坠崖而死，这件婚事，就由“破空拳”江杰出来主持。

郭守备老远大步赶上，抱拳道：“江大相公……有劳，有劳。”

“破空拳”江杰也施礼道：“应该，应该！郭老爷多辛苦了。”

喝了送迎酒，男方大船上下来一个女眷——“剪空春燕”铁小兰，她是铁少庭的胞妹，是专为来迎接新嫂子的。

只见她二十不到的年岁，高高的身材，一身大红，气质妍丽丰逸，高贵华美，举止清秀幽淡，雅丽舒徐，不愧是大家闺秀。

两名秀丽的丫鬟跟在她身子后面，一行三人姗姗行到了轿前站定。

这时候，在场各人出乎意外的一片安静，鸦雀无声，每一个人眼睛都睁得极大，就等着一睹轿子里佳人的风采。

“剪空春燕”铁小兰含着微笑，揭开了轿帘，四周爆出了一片赞美之声。

新娘子头上盖着盖头，一身大红，虽然看不见她极艳的芳容，却看得见她妍婷的身材，纤纤玉手和露在云鬓香肩之间的一截玉颈，当真是凝脂白玉，引人入胜。

只见她慢移莲步，在“剪空春燕”铁小兰的扶持之下，先向四亲人一一大礼，遂又慢慢转过身来，向大船上行去。

就在这一刹那，人群里发出了一声怪异的叫声。

那声音听在耳朵里，说不出的一股子难受，似闷又哑，欲朗又掩。

在众人惊闻动心的一刹那，一条人影起自人群，足足拔起了有六七丈高下，像抄波的燕子蓦地向下一落，正好落在新人行列之间。

光天化日，正在接亲仪式进行之下，这种举动太惊人了。

大家的眼睛是雪亮的，看得清清楚楚，这个人正是方才大闹河岸的那个哑巴。

这可真是天大的怪事儿！

只见那个哑巴嘴里哑声怪叫着，即向新人“玉流星”江芷身边扑近。

这种突然的举动，使得在场主客奇書網電子書双方，俱都大吃了一惊！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然有人胆敢当众劫婚！

郭守备职责所在，大惊中也顾不得眼前的礼节，由于他站立的地方，距离新娘最近，正好首先迎上那个劫婚的哑巴。

怒极之下，这位守备老爷“呛啷”一声拔出腰刀，即飞起一只有腿，照着这个哑巴身上踹去。

四下秩序，一时大乱。

那个哑巴，端的是一身好功夫。

郭守备一脚踢到，却被哑巴一探手就抓住了脚脖子，只见他面现怪相地哑叫了一声，用力一拧，“喀喳”一声骨响，郭守备痛得“哎哟”一声大叫，一条右腿已被生生折断。

哑巴右手向外一翻，郭守备一连在地上翻了两个斤斗，栽倒在地，只痛得全身打抖。

他因为职责在身，虽重伤之下，犹不敢疏忽职守，当时大声喝叱道：“拿人哪！”

两侧卫队早已自动奔前，此时闻令，更不怠慢，各拔腰刀，众声喝斥中，一拥而上。

眼看着十数把寒光断断的钢刀，一齐向着那个哑巴身上猛砍直劈而到，盘算着那个哑巴，即将是如何惨不忍睹的一副形象！

事实上，大大的不然。

十数把钢刀围攻之下，那哑巴只伸出一双黑瘦的胳膊，看不清他是怎么的一个姿势，总之，在他伸出的双手一阵乱舞之下，来犯的十数口钢刀，一齐都落到了他的手中。只见上来的那伙卫士，更是不攻自散，丢了手里的刀还不说，一个个跄踉跌倒，叫嚷成一团。

那个哑巴嘴里“咿哑”大叫着，把拾在手里的十数把钢刀一阵乱拍急折，兼以双足乱踏，刹那之间，已成为一大摊破碎烂铁。

这番情景，看得每个人胆上生毛，俱不禁目瞪口呆，作声不得。

这当儿，“破空拳”江杰，已把妹妹快速地搀回轿内，愤怒之下，他也顾不得自己身份，大吼一声，腾身而起，落向那哑巴身前，一拳向哑巴后心上打了过去。

大家乍见新娘之兄出手，俱都大声喝起彩来。

群众的心理是微妙的，人人都存着看热闹的心意，真恨不能现场能出上几条人命才算过瘾。

“破空拳”江杰是有名的少年侠客，武功自是不同于一般，他既然出了手，大家料想着那个哑巴是活该倒霉了。

事实上，又不是那么回事。

江杰既以“破空拳”成名江湖，自然拳上功力可观。这一拳由于是在怒火头上，更用了十成力道，“呼”一声，直逼后心打到。

哑巴像是后面长了眼睛一般，就在江杰的拳头眼看着即将打中背心的一刹那，他身子如同一阵风似的，“呼”地一下子转了过来。

他身子扭曲着，就像是一条蛇似的。

江杰那等凌厉的一拳，居然是打了个空。

众目睽睽之下，江杰不觉脸上一红，怒火中便展开一路“混天拳”。该拳共分十三式，又名“混天十三拳”．乃江杰最为拿手，却又不轻易用的一套厉害拳法。一经展开，但只见拳影漫天，虎虎生风，不怒不慑，却备刚柔之气，又缄缕极密，不露痕迹，端的是横绝六合，别开天地。

然而那个哑巴的身法更是高不可测。

只见他时蹲乍伏，倏起又落，左舞右闪，弓前缩后，妙在江杰的每一拳，都是差在毫厘之间，而未能打中其体。这番情景，倒像是大人逗小孩子玩耍一般，一任江杰拳式是何等猛厉，却休想占半点便宜。

哑巴一边与江杰动手过招，那双眸子却不时注意着彩轿的动静。

这时男方乘乱就想把轿子抬上大船，可是却未能逃开那哑巴的双眼。

只听他“咿哑”地一声怪叫，身子蓦地腾起，却把头上一顶马连波的大草帽，远远向轿夫掷来。

顿时，就有两个轿夫栽倒，那顶大花轿猛地向下一栽，差一点把新娘子给栽了出来。

那个哑巴叫嚷着扑向轿前，双手一阵乱翻，几名轿夫，被高高抛空而起“扑通！扑通！”一连串的水响之声，俱都坠落江水之中。

“破空拳”江杰怒吼声中，抖出了一杆“蛇藤棍”，抡圆了向着哑巴当头击到，却被哑巴劈手给抢了过来，江杰还想扑去，那哑巴劈空一掌击出，江杰全身一个颤抖，顿时就僵立在当场，动弹不得。

喊杀中，十数名卫士再次扑上来，刀剑齐下。

这一下子，似乎把那名哑巴给惹火了，只听他嘴里连声怪叫着，不退反进，身过处，那几个亲兵卫士纷纷被抛空而起，刹那间，跌了个唏哩哗啦，鼻青眼肿。

哑巴仍然不变初衷，目的乃在轿内的新娘子，一路起纵如飞地扑向轿前。

这当儿，轿内的“玉流星”江芷，再也难以保持缄默了。

就在那中年哑巴扑向轿前的一刹那，“玉流星”江芷蓦地拉下了头上的盖头，一声娇叱，一掌直向着迎面哑巴头上劈来。

掌风飒然，有如刀劈！

中年哑巴似乎具有不可思议的身手，在“玉流星”江芷的凌厉掌势之下，他身子陡地向左一闪，滴滴溜一阵子疾转，“玉流星”江芷那等猛锐的掌力，竟然化为无影无形。

“玉流星”江芷大惊之下，更不甘示弱，她足下力点，已自轿内窜身直出。

像是一片红云般地凌空直起，直到此刻，现场各人才算真正的看见了“玉流星”江芷的芳容。

虽然是惊鸿一瞥，亦可见其清澈神姿，绝代芳容，当真不愧为西川第一美人。

眼看着她凌空飞下的身子，与抖出的一双皓腕，直向着那中年哑巴身上扑去，有如飞鹰搏兔，野鹤归云。

中年哑巴嘴里“唔咿”一声怪叫，身子猝然腾起，他出手如电，只是一伸一转，已把空中的美人儿擒在手中，只见其右手轻轻拍向江芷后背。

“玉流星”江芷欲挣无力，娇吟了一声，顿时伏在他肩上人事不省。

全场大惊，只是却无人再敢阻拦。

眼看着那中年哑巴抱持着江芷，倏起倏落地直向江边扑去。

猛可里一声清叱，一条倩影，自右侧袭上来，现出了“剪空春燕”铁小兰娉婷的身影。

这位小姐急怒中，展开了她的一对“鸳鸯刀”，身子向前一凑，右手鸳鸯刀劈顶直下，左手鸳鸯刀，却贴着地面，飞卷而出，如同一道长虹，向哑巴后背上砍来。

这一双刀施展得疾快无比，眼看着那哑巴已在刀光笼覃之中，却只见刀光下的那个中年哑巴，身子一拧，硬硬地向左面错开半尺有余。

铁小兰上面的一口刀，可就落个空。

同时间，那哑巴的一只右手，已抓在了铁小兰的另一口刀身之上。

“剪空春燕”铁小兰用力地向后夺刀，那口刀在哑巴手掌中有如钢打铁铸一般，休想抽动一分一毫。

铁小兰猛然抬头，却只见哑巴在盛怒之中，一双眸子内精光迸射，那副样子，简直就像要把她生吞了一样。

铁小兰禁不住打了个寒颤，遂觉出手上钢刀起了一阵颤抖，却见哑巴已松开了手，频频向自己冷笑不已。

那口被哑巴抓住的鸳鸯刀，显然已改了模样，刀身上现出一个清晰的手掌痕迹，非但如此，五指内力触处，刀身上已被贯穿了五个透明窟窿。

“剪空春燕”铁小兰有生以来，也没有见过这等怪事，当她目注着这口刀时，吓得全身冷汗涔涔。

哑巴也并不为难她，他带着胜利的冷笑，一双寒光闪烁的眸子，慢慢扫向在场各人……

凡是跟他目光接触过的人，无不瞠目变色。

再也没有一个人胆敢向他出手了。

哑巴一只手抱着“玉流星”江芷，大步走到了“破空拳”江杰跟前。

他犹豫了一下，缓缓伸出了一只手，在江杰颈后用力地拍了一掌，江杰身子踉跄倒地，“哇！哇！”一连吐了两门痰，穴道算是解开了。

那个中年哑巴“哇啦，哇啦”地说了几声，一只手向江杰比着手势。

江杰是“瞎子吃芥未”干瞪眼，一句也不懂，同时他也明白，对方是个哑巴，虽然口不能言，却是武林中一个罕见的异人，在场各人简直是无法与之抗衡，如不知趣，只怕更要大大吃亏。

所幸，那个哑巴旨在劫人，并无害人之心。

他虽咿咿哑哑说了半天，无奈对方一句不懂，他也就懒得再多说了。

转了个身子，他又来到了“剪空春燕”铁小兰面前，原来铁小兰早已为哑巴的超人神功吓呆了，手上的刀也掉在了地上。

那个哑巴却弯腰把那口留有他指痕的鸳鸯刀拾起来，重新交在了铁小兰手里。

他手指着刀上的指痕，咿哑地说了几声，比着手势，脸上带出自豪的神色。

铁小兰虽不知他说些什么，却猜出了他的意思，那哑巴显然是要她留着这口刀以示外人的意思。

哑巴比说了一阵，确定再没有外人与他为敌之后，才扛着江芷向江边行进。

他的那艘篷舟就系在江边，他走到了船边，先用脚尖把绳套踢落，随后飘身而下。

偌大的一个人，更何况还抱持着一个人，两个人的重量该是何等之大！事实上却是轻如鸿毛。

两个人落在小船之首，那艘小船，只不过微微地点了一下头。

众目睽睽之下，这艘小篷舟一径地顺着岷江江水，一泻如箭而逝。

“玉流星”江芷渐渐地醒转。

她睁开了眼睛，发觉自己在一个人的抱持之下，正向着云雾飘渺的山岭间行走着。

先是一惊，可是她立刻就镇定下来。

她发觉到抱持着自己的那个人行进的步子极快，自己在他抱持中起落前进，有如狂风飘絮，但只觉得两耳生风，轻快极了。

“玉流星”江芷在武林中，正是因轻功见长，所以才博得了“玉流星”这个外号，可是她此刻默默察看这个抱持自己的人，那身杰出的轻巧提纵之术，真不知比自己强了多少倍。

他似乎完全是靠着一双足尖前进，往往只轻点一下，即可前进丈许，一双足尖走在路面，看来宛似凌空踏行一般。

“玉流星”江芷在短时的回忆观察之下，已经完全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自己是在迎亲仪式进行中，被一个哑巴给劫了去，那个哑巴也就是现在抱持着自己行走的人。

这一切，就像是梦一样的，难以令人相信。

可是却又是千真万确的实在情形。

想到这里，江芷由内心潜升出一股难以克制的怒火，她慢慢把真力提贯右手，偷偷观察着那个哑巴的身形部位，觉得在他背后“志堂”穴上下手，必可制其死命。

一念触及，杀机顿现。

江芷不敢把内力贯足了，为的是怕惊动了那个哑巴，她只贯注七成真力。

这等功力，以她的手法足可贯穿一堵土墙，以之袭人，自是可怕之极。

江芷一心泄恨，却未曾想到这个哑巴既能以手当刃，该是身负何等功力之人，又岂能受人暗算？

她似乎没有想过这事。

心念一动，立即下手，倏地五指齐并如剑，直向着那哑巴背后“志堂”穴上力击了下去。

“噗”地一下子击了个正着，想不到那哑巴身上竟是出奇的软。

“玉流星”江芷的一只手，有如插在了一堆烂泥里一般的容易，她心里猝然一喜，身子也就自对方怀中一挺而起。

待到她身子落下之时，才忽然发觉到自己的一只手，仍然插在对方背后肌肤之内，心中一惊，用力地向后一抽，却是纹丝不动，敢情已经陷在了对方肉体之内。

一瞬间，她觉出对方体内，有如火一般的焚烫难熬，忍不住惊叫了一声。

哑巴身子是背向着她，这时突地向前一躬，“玉流星”江芷的身子就像一枚球似地抛了出去。

江芷飞出的身子，直向一堵山石上撞去，(奇qＩsuu.cＯm書)她单手一托石面，整个身子倒起如隼，在空中翻一个身子，才轻飘飘地落下地来。

那个中年哑巴却用一双沉着的眼睛盯着她，脸上表情不惊不怒，却是很严肃。

“玉流星”江芷冷笑道：“你这个人好大的胆子……你到底想做什么？为什么要把我带到这里？”

哑巴用手指了一下山上，又伸出一根拇指，一根食指，比着弯了一下，嘴里咿哑地说个不休。

江芷赌气地叹了一口气，纳闷道：“谁懂你说的什么鬼话！”

她猛地转过身子，正要向岭下遁去，可是面前这哑巴却已察知了她的用心，风也似地飘到了面前，江芷用奇快的身法，一连转了几个方向，可是那个哑巴却用更快的速度，陪着她一连转了几个方向，俱都是拦阻在她面前。

“玉流星”江芷其实早已经领教了这个哑巴的绝世身手，只是还不死心。

这时见状，她不得不失望了。

一股怒火，燃烧着她，她猛地向着对方这个哑巴咽喉上运指插了下去。

哑巴嘴里“唔”地怪叫一声，风也似地旋转开来，江芷走了个空招。

她怒火头上，身一拧，右手向下一沉，改用出一股“五行内力”，向着哑巴腰肋之间力击过去。

所谓“五行”指的是“心、肝、肺、脾、肾”，这种力道一经聚结，简直是无坚不摧，端的是厉害之极。江芷若非是怒到了极点，断断不会施展出这等杀手。

“五行掌力”一经使出，有如一根风柱般地向着那哑巴腰间袭到，只听得“砰”的一声，击了个正着，就只见对方哑巴身子有如一个大球似的一路滚翻急跳，江芷心中一喜。

陡地面前人影一闪，那个哑巴，却又好端端落在面前，江芷心中一呆，伸手就向哑巴脸上抓去。

哑巴哈哈一笑，手掌陡地一翻，江芷就觉得对方手掌心内，似有一股莫名的吸力，不容她稍缓须臾，那只伸出的手，就被对方握在掌内。

哑巴施展的是一手“拿穴手”，江芷顿时身软如绵，差一点坐倒在地。

她还能开口说话，她始终想知道这个谜。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这样？”

说了这句话，她又后悔了。

果然对方比手划脚，咿哑地又说了一通，依然是听不懂。

哑巴很生气地怒视着她，比着手势，大概是警戒她不可再图逃跑的意思。

江芷一阵伤心，落下泪来。

哑巴见她落泪，显然是吃了一惊，他缓缓地松开了她的手，呆呆地注视着她。

这样子使得江芷又气又羞，她把身子扭向一边，擦了一下泪，冷笑道：“看什么？”

哑巴却由身上取过一方绸帕递过去，嘴里“嘻嘻”说了几句，指一指山头，又比了一个高过自己的手势。

“玉流星”江芷一惊，道：“你是说山上有个人要见我？”

哑巴连连点头，面色大喜。

总算问出了一点头绪，江芷心里可就更起了狐疑，哑巴还一个劲儿地要递手帕给她。

她把他的手推开道：“我自己有。”

说完无可奈何地由袖子里拿出了一块绸帕，用力地擦了一下鼻涕。

哑巴指了一下地上的石头，自己先在一边坐下来。

江芷冷笑道：“跟你个哑巴还能谈出什么名堂来！你这么做大错特错，等于是强盗，你知不知道？”

哑巴连连点着头，脸上表情也似颇为沉痛，他两只手用力地互捏着，显示出他内心的自疚。

江芷立刻把握住机会，说道：“人都会有错的，只要能改，你现在补过还来得及！”

哑巴一片茫然。

江芷好言道：“你现在放我回去还来得及，我一定既往不咎，也不告诉他们你住在哪里。”

哑巴直直地看着她，显得心绪很不安宁的样子。

江芷焦急地道：“怎么样？”

哑巴忽然怒形于色，用力地摇着头，嘴里怪声说着，手指山头，又比着先前同样的手势。

江芷真恨不能给他一掌，可是她知道这个人武功太高，自己这么做是徒取其辱，只好忍下了这口气。

她轻轻叹息一声，无可奈何地道：“好吧，我答应跟你回去就是了。”

哑巴大喜点头，两只手翘着拇指，连连晃动。

江芷道：“可是我先要知道，这个人是谁？”

哑巴一只手抓着头发，想了想，忽然大笑，江芷正自不解，哑巴已拿起一截枯枝，在地上划了划，写出了几个字，江芷细看，写的是：

“是我师弟。”

“你师弟？他为什么要见我？”

哑巴写了“因为”两个字，却又用脚抹了改写道：“你见了他就知道。”

江芷不解地说道：“你师弟也是个哑巴？”

哑巴的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江芷的心里稍稍平和了一些，总算还有个能够通人话的。

她左右打量着道：“这是什么山？”

哑巴写下“青城”两个字。

江芷盘算一下，青城山离岷江少说有上千里的路程，这个哑巴好快的脚程。

“你师弟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哑巴想了想，写下“美男子”三个字，他那张黑脸上绽开了自得的笑容。

江芷的脸红了一下，冷笑道：“也有武功吗？”

哑巴的头，连连点动，大拇指频频翘起。

“比你还高？”

哑巴又是一连串点头，用石块在地上写下：“天下第一，无人能敌”八个字。

江芷撇了一下嘴，冷笑道：“你少自吹自擂，武林中能人多的是，我就不信没有人能敌得你们师兄弟！”

这一次哑巴倒不和她争，只看着她傻笑不已。

“玉流星”江芷能知道的都已知道了，自忖着逃走无望，只好跟他走一趟了！

她叹息一声，道：“既然如此，我就跟你去一趟，倒要见识一下你师弟又是一个什么玩艺儿。”

哑巴一听她侮辱师弟，顿时瞪圆了眼睛，头上一丛短发簌簌地动了一下，江芷吓了一大跳，不敢再吭声。

哑巴站起来，遂又作势想要把她拉起来。

江芷后退一步，道：“我自己走。”

哑巴摇头表示不可。

江芷怒嗔道：“你要是不答应，我就跳崖自杀。”

说完真的作出要跳崖的动作，这一来那个哑巴果然软了下来，后退一步，连连点头，只是一双眸子左右闪烁，一副防患于未然的样子。

江芷冷笑一声道：“你放心吧，我跑不了的，你那么高的武功，还怕我跑了吗？”

哑巴点点头，用手向前指了一下，要她先行。

江芷陡地提吸真力，施展出轻功中“燕子飞云纵”的提纵绝技，一连十八个起落，已走出百十丈外。这等轻功，在武林中确是少见。

她身子方一站定，回身看，那个哑巴仍然贴身立在身后，脸上一红，才知对方无论哪一门功夫，都要较自己高出许多。

这么一来，她算是完全死了心了，只得死心塌地地往前走。

山路虽是崎岖，可是在他们两个身负轻功绝技的人来说，自是算不得什么。

青城一山，在蜀省一地来说，最是钟秀，山上道观极多，庵寺连云。

但是哑巴指示的道路，却是远离人烟，只见奇石异草，白云青冥，深入之后，更似人间仙境。

在哑巴指示之下，又拐了几个弯，才来到了上覆白云的极高山地。

“玉流星”江芷都已累出了汗，回身看那个哑巴，却像是无事人儿似的。

“到了没有？”江芷气喘吁吁地问。

哑巴点点头，一双眸子却注视着江芷身上——那是一身大红的新娘嫁裳，有几处都皱了，脏了。

哑巴好像很关心她这件衣裳，他走近去，小心地把她衣裳上面的脏处擦干拂净，脸上才又带出一丝欢喜之色。

江芷赌气地把脸转向一边，她本来是满腔愤怒，决心不与对方罢休的，可是这个哑巴的一切，却又使得她简直是无可奈何，跟这样的一个人气也是气不来，也是白气。

他葫芦里到底是卖什么药？江芷还是莫名其妙，虽知是去见他的师弟，可是为什么要见他？仍然是一无所知。

哑巴指了一下石头，示意她休息一下。

江芷一声不吭地过去坐下。天风冷冷，白云滚滚，江芷昔日亦曾来过青城，不过那只是在山中各处道观走走，纯粹是踏青览胜，哪里像今日这般苦走。

她四下一打量，才惊于青城之壮观钟秀，只见一片青葱，万叠重翠上衬青天，下映峰顶白雪，确实美极了，真有“人在图画中”的感觉。

一阵山风，冷飕飕地吹袭在她身上，一时使得她又触及伤怀……

她想到了家中诸人，也想到了那位尚不曾谋一面的铁公子少庭，不，他应该算是自己的丈夫了吧……

自己虽然不曾见过铁少庭，可是从哥哥嘴里知道他是一个翩翩浊世佳公子，人品好武功好，并且也曾看过他的人像，算得上是个英俊男子。

这样的一个人，自然也就谈不上什么好挑剔的了。

她满打算着嫁过去，自己好好做一个妇道人家，丢下宝剑，做些女红，小心侍奉公婆，做一个贤淑的妇人。

这种想法，在她来说虽是陌生但是很有点刺激的感觉。

谁又能会想到，偏偏会在这件节骨眼上，生出了这么一件怪事，真可说是旷绝今古的怪事，竟然会被一个莫名其妙的哑巴给擒到了山上，未来的一切，尚还不得而知……

江芷心里这么想着，真有说不出的、难以排遣的遗愁别恨。

一切都是命运。

这个婚事很可能就这么砸锅了。

她有点遗憾，可也在下意识里又有一点开脱的感觉。老实说，她还有点怕做新娘子，怕那使人窒息的洞房之夜！好了，现在起码暂时不用再怕了。

她默默无言地想着心事，一旁的哑巴可又在催促了。

哑巴比着手势，样子像是在告诉她快到了。

仍然是由她在前面走，二人绕过了眼前的岭陌。

面前是翠绿的起伏山岭，又向下行走了里许山路，便见一片向阳的绿色坡地。

首先入目的，不是这片绿色坡地，而是建筑在坡地之间的一幢竹造房舍，尖尖的顶子，展开的檐角。

一切全是用青绿的翠竹筑成的，竹墙上爬满了山花，确是别具匠心，好看极了。

当然，此刻江芷的心情不同。

她只是感觉这片房屋不俗，却没有心思去欣赏。

哑巴指了一下那片竹舍，连连点头。

江芷冷笑道：“你师弟如果也像你一样不通人情，我也无话可说；要是他还有一点人性的话，那我势必要他还我一个公道。”

哑巴比着手势，眼睛里却现出了泪痕。

这种表情，倒使得江芷莫名其妙了。

好在地方到了，一切等见着了他那位师弟再说。

二人施展轻功，很快地来到了竹舍跟前。

首先入目的是，正门入口处，悬挂着的彩花与一方大大的“喜”字匾额。

江芷心里一动，暗忖道：“这倒巧得很，他们这里也在办喜事呢！”

心里想，嘴里可不好意思问。

进了门——好雅致的一间堂屋。

四面轩窗开着，糊着紫罗纱的窗帘，堂屋内的一切摆设非竹即石，壁间挂着几幅字画，字是狂草，画是竹子和兰草！

几上有一个三足的小银鼎，燃着檀香，缕缕清香沁人心神。

应该是一个很舒服的家了，可是江芷的心情却没有丝毫松快的感觉。

哑巴关上了门，身子一闪，极轻快地转到了一间房前，轻轻地揭起帘子，向里面注视了一下，遂又迅速地来到了江芷面前。

江芷忍不住冷笑道：“你师弟呢？”

哑巴用手向那扇门指了一下，面色十分沮丧，他像是在盘算着什么事，两只手掩着脸，现出一种痛苦的样子。

江芷顿时一惊，道：“他为什么不出来？”

哑巴放下了两只手，一双眼睛红红的，默默地摇了一下头。

江芷怒声道：“你捣什么鬼？”

她身子快速地飘到了那扇门前，猛地掀开门帘，一股浓重的草药气息传出来。

这种味道，她是熟悉的，以往的年月里，她陪着父亲，焙制各类不同的丸药膏散……

现在她陡然闻到了草药的气息，仿佛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切之感。

她看见一个年轻人，平平地躺在一张石榻上，石榻上放着一方熊皮垫褥，看上去舒服极了，可是睡在上面的那个年轻人显然不舒服。

如果这个人，果然就是哑巴的师弟的话，那么哑巴倒也没有说谎，因为他确实很英俊，可以称得上是个美男子。

他身上穿着一袭雪白的长衣，面色白哲中带有异常的红晕，长眉如剑，鼻直而挺。

他也许是睡着了，或许是在昏迷中，脸上含着深深的痛苦，眉头微锁，牙关紧紧咬着。

江芷当然不会很仔细地去打量这个陌生的青年，她只匆匆看了一眼，即退回了原处。

哑巴频频点头。

“他怎么了？”

哑巴面上立时浮起了一丝悲哀，两只手无力地抬起，把脸埋在掌心里。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江芷又气又奇地道：“你把我带来是为了什么呢？”

哑巴放下了手，只见他喉头频动，两行热泪夺眶而出，他转身走到了一张桌子旁，坐下来。

桌上陈列着文房四宝。

江芷跟过来，道：“你师弟怎么啦？”

哑巴苦笑了一下，拔出了一枝笔，蘸些墨，在纸上写道：“他病了。”

噩梦随风逝

“病了？”江芷莫名其妙地对这个陌生的青年，生出了一些同情，只是这种感触，她极力地把它打消掉。

她做出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冷笑不语。

哑巴继续写：“他也许快要死了。”

眼泪滑腮而下，滴在纸上，很快地浸染了一个圆圈。

江芷怔了一下，心里也沾染了些伤感，可是她仍然矜持着，做出相反的姿态。

“这些又与我有什么关系？又不是我害他的。”

哑巴睁着一双流泪的红眼，很微妙地观察着她，江芷倒是很少见过一个大男人落泪，尤其对方是一个哑巴。这个哑巴既然有那等的一身奇妙的武功，似乎不应该是一个软弱的人。

可是，现在他竟然变得像一个孩子似的，居然当着人哭了起来。

江芷很偶然地体会出哑巴善良的一面，相对地也就把原本仇恨他的心意减低了许多。

“请你帮助他！”哑巴在纸上写着。

“我？”江芷哑然失笑道：“我怎么……为什么你选中了我，要我来帮他？”

哑巴脸上顿时现出了一些歉疚与不自然的表情，他大概想说明白一点，可是却不好下笔。

“为什么呢？”江芷追问着：“人多得是，为什么要单单找我？”

哑巴垂头不语，身子微微颤抖着。

江芷叹了一声，她已经被对方的情绪感化了。

“好吧！”她讷讷道：“既来之，则安之，你告诉我吧，我怎么能够帮你？”

哑巴抬起头，感激地点着头。

他开始用颤抖的手，在纸上落笔道：“你们结婚！”

江芷吓了一跳，脸色绯红地道：“跟……谁结婚？我？”

哑巴肯定地点着头，表情诚恳，带有乞求的意思。

江芷睁大了眼睛，道：“跟……谁结婚？”

哑巴写道：“我师弟任剑青。”

江芷脸上由不住又是一红，她又气又笑地道：“原来你把我劫来是存着这个心眼……

太好笑了……太滑稽了。”

说时她忍不住笑了两声，转念一想，也实在笑不出来，一张脸气得白中带青。

哑巴的一双眼睛变悲为怒，直直地逼视着她，他写道：“你笑什么？”

江芷冷笑地道：“你说得太好笑了……想一想，你师弟不是一个快要死的人吗……”

说到这里，她突然一呆。

她想到了一件事，当真是笑不出来了……她的脸一阵白，转视向面前的哑巴。

“你是说……”她讷讷地道：“冲……冲……”

哑巴点点头，肯定地写下两个字：“冲喜！”

“玉流星”江芷怒叱一声，道，“无耻！”

她陡地一掌向哑巴脸上劈去，可是哑巴的身手较她更快，她的手才伸出一半，哑巴的手指已点中她的“气海穴”。

江芷只觉得身上打了一个寒颤，顿时人事不省，昏倒在地。

当她苏醒的时候……

烛影儿摇摇颤颤，粉帘儿飘飘闪闪。

江芷睁眼注视了一刻，倏地一惊坐了起来，面前那个人——任剑青，正用一双温和的眸子注视着她。

江芷想到了方才的一切，吓得一骨碌站了起来。当她发现自己方才竟是睡在对方铺有兽皮的石榻上时，不禁大吃一惊，顿时呆住了。

任剑青仍然注视着她，一言不发。

他是坐在一张舒适的藤椅上，双手交叉在前胸，表情很阴沉，看不出他的喜怒哀乐。

他那张英俊的脸上，听显现出的，只是无比的倦弱。

江芷简直羞愧无地，不敢与他的眸子交接。

她第一个反应，立刻到了门前，伸手推门，才发觉到房门外面已经下了锁。

江芷倏地回过头，怒视向对方那个青年，道：“这是怎么回事？”

白衣青年苦笑道：“门上锁了，是我师兄锁的。”

江芷冷笑一声，道：“他为什么要这样，他……”

她的眼睛自然落在了自己身上，发觉到自己身上仍然是来时那身大红衣裳，她下意识地觉得自己并没有失去什么……心里也就镇定下来。

“你还不明白么？”青年人冷冷地笑道：“我那个师兄是在为我们办喜事呢！”

尽管是在病中，他仍然带有凌人的豪气，目光里闪烁着只有极高内功的入，才能具有的那种精芒。

“玉流星”江芷目光一转，果然发觉到，这间房子的一切全都重新布置过了。

窗帘、桌布，都重新换过了。

桌子上还多了对红色的喜烛，墙上还贴着喜字儿，烛影摇红，再衬托着自己一身大红新嫁衣，如此良夜，一男一女……

“这不就是所谓的新房么？”

江芷的心跳得那么厉害，脸愈加地红了。

当然，这个时候是绝对不能害羞的，如果不说话，岂不等于是默认了？

江芷忍着脸上的红、心里的羞，怒声道：“不……这简直是太无耻了，我绝不承认……”

白衣青年俊脸上立刻现出一丝冷笑，徐徐地道：“你是在骂我么？”

“不！”江芷心乱如麻地解说着：“我是骂布置这件事情的人……我……我绝不承认。”

“我更不承认！”自衣青年冷冷地说道：“姑娘，请你先静下来，这件事，并不如你想得那么糟，你不是和来时一样的么？”

江芷心里一怔，说不出的羞愧，只是看着白衣青年说不出话来。

白衣青年病弱的脸上，强作出一片笑容，道：“我师兄太好笑了……他大概是以为我快死了，才会找到了你这样的一个美人儿来为我冲喜……”

摇了摇头，苦笑着又道：“无聊……可笑。”

他真的笑了，露出洁白如玉的两行牙齿。

“他也不想想，这件事又岂能是他一个人所能做成的？”青年人接着叹息了一声，喃喃自语道：“无论如何，他真心的关怀着我倒是真的。”

江芷冷笑道：“他关心你……却没有顾及到一个女人的名誉与节操。”

白衣青年默默点头道：“这就是他幼稚的地方……姑娘，这件事只有你我知道，我守口如瓶，自然不会为外人所知。”

江芷不知怎么，自从第一眼开始，就对这个青年人心生同情，这时对面相谈之下，却又对他生出一种说不出的钦佩之情。

虽然这种钦佩只是淡淡的，可是这已经足以打消对他原来的恶感。

她偷偷看了他一眼，讷讷道：“你说的是真的？”

“丈夫一言，如白染皂。”

“我相信你就是了。”她的脸红红的，四下看了一眼，无可奈何地叹息一声。

白衣青年恨恨地道：“今夜好像特别长………

江芷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低头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青年道：“子时左右。”

他双手力撑着椅柄，身子抖簌簌地站起来，定了一下，他徐徐地行近窗前。

江芷由他的动作中，已经发觉出他行动的不便，一个身怀武功的人，到连走动也不易的时候，可知该是何等的重疾系身了。

白衣青年徐徐回过身子，脸上表情很洒脱地道：“师兄必定是在我昏睡中布置这一切……你也许不知道，当我醒来的时候，你就睡在我身边。”

“……”江芷怔怔地看着他。

青年一笑道：“当时我真吓了一跳，先以为你是睡着了，到后来才知道你竟然是被点了穴道。”

“是你救醒我的？”

“还会是谁？”白衣青年道：“我用‘达摩指’力为你解开了穴道，还好，看来你也有武功根底，否则你不会这么快就醒过来。”

江芷一肚子的委屈，偏偏在对方一派斯文之下发泄不出，而且她发觉到与他谈话，好像很有意思。

这件事从一开头就充满了奇异，包括那个哑巴和眼前的这个青年，自己的被人扮作……

一切的一切，真是趣味迂迥，引人入胜。

她实在还不明白，对方这个青年以及那个哑已，是怎么样的来历，何以这样武功的两个人，江湖上不见传闻？

她吁口气，讷讷地道：“你的大名是任剑青？”

白衣青年一怔道：“你怎么知道？”

江芷道：“是你师兄告诉我的。”

顿了一下，她又道：“我可以知道关于你们师兄弟更多一点么？”

“我们师兄弟，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

任剑青炯炯的目光，深深地注视着她，忽然叹息了一声，道：“在我没有告诉你之前，我希望知道你的情形……”

他的眼睛在她身上一转，奇怪地道：“你这身打扮……真像是个新娘子……是我师兄故意给你打扮成这样的？”

江芷脸红了一下，又气又羞。

她忍不住冷笑了一声，心里想道：“哼！像个新娘子？我本来就是新娘子，要不是你师兄那个哑巴，现在……”

想到这里，心里真有说不出的感受。

她微微闭起眼睛，苦笑道：“你明天问问你师兄就知道了。”

“姑娘芳名是……”

“我……叫江芷。”

任剑青微微一愣，惊讶地道：“你就是‘玉流星’江芷？”

江芷睁开眼睛道：“那是人家随便给我取的。”

她虽然不愿意多谈，可是情不由己。

“我师兄太胡闹了……”任剑青脸上起了一层怒色，冷冷地道：“这件事使我蒙羞武林。”

江芷睁大了眼，苦笑道：“我还不是一样……”

任剑青叹息一声道：“我真说不出对你的歉意……希望育一天能够………

顿了一下，他骇然地道：“如果还有那一天的话………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姑娘莫非还看不出来？”

“你是说………

“我已是行将就木之人了！”任剑青脸上闪过一片阴影，喃喃地自嘲道：“能够熬过这个秋天，已经是上天的恩典。”

“玉流星”江芷顿时一愣，面颊上情不自禁地显出了一丝关怀之情！

也许她觉得这种表情太直率了，在一个陌生人面前不能不加以掩饰，可是无可否认的，任剑青给她的印象，愈来愈好。

她忍不住问道：“你得了什么病？”

任剑青忧郁的眸子闪过她的脸，掠向窗口，灯盏……

他伤感地说道：“如果是病倒好了，是……”

“是什么？”她惊讶地道：“莫非是青城的‘子午神光’伤了你？”

任剑青脸上一阵发白，大惊道：“咦，你怎么知道？”

江芷冷冷地道：“你先别问我怎么知道，我只问你受伤有多久了？”

任剑青道：“大概有三四个月了。”

“到底是几个月？是三个月，还是四个月？”

任剑青无限奇异地注视着她，肯定地道：“三个多月，是本年七月十七日的事情。”

“七月十七日，”江芷低头屈指算了算，点头道：“那么，才三个月零七天，还算好………

她抬起头注视着任剑青，道：“据我所知，‘子午神光’伤人，一超过四个月，任你华佗再世，也是无能为力。”

任剑青惊异地道：“姑娘的意思是我还有救？”

“大概还有救。”

她对这件事，已经引起了注意，当即站起来，姗姗走向壁角一张矮几边，几上置着药罐，她就揭开罐盖，细细地看着。

任剑青极为好奇地道：“姑娘莫非还精于医术？”

江芷目光在药罐里仔细地看着，嘴里轻轻地念着：“辛夷、川贝、知母、柏子仁……”

她一口气报出了许多药名，却摇摇头苦笑道：“这些药是没有用的。”

任剑青更为惊异地道：“这么看起来，姑娘倒真是个行家了！这副药，不过是青城山的一个道士开的，我已经不吃了。”

说着，他手指向桌上道：“姑娘请看这张方子。”

江芷走过去，果见镇纸奇$%^書*（网！&*$收集整理下面压着一张药方子，她拿起来看了看，频频点头道：“这一副药，是用对了，但是药力还是不够。”

任剑青道：“姑娘的意思是……”

江芷拉开椅子坐下来，拔出毛笔，在药方子上改了几样药。又酌加剂量。收了笔，她把方子交与任剑青。

任剑青看着不胜骇异道：“要改这么多么？”

江芷微笑道：“这方子，可是华阳观的玄真道长开的？”

任剑青点头道：“不错。”

江芷道：“玄真道长医术，江湖共仰，只是任兄你这种病，却不是他所能解治得好的。”

任剑青越加骇异地道：“姑娘怎么知道？”

江芷道：“因为这种病例太少了，在四川一地，大概近百年来，才有两人。”

“啊！”任剑青奇道：“这么说以前还有人？”

江芷微微笑道：“五年前，关中大侠伍子美，曾经罹染过这种病，病情和任兄一般无二。”

“他后来怎么样了？”

“医治好了。”

“啊……”任剑青精神一振道：“是谁治好的。”

江芷微微一笑道：“是先父。”

任剑青一怔，道：“令尊是………

“江天春。”江芷慢慢吐出了这三个字。

任剑青轻叹了一声，道：“神医江天春！怪不得，怪不得……想不到姑娘竟是江先生的后人，真是失敬得很。”

“玉流星”江芷一笑道：“天下事真是不可思议，好像是老天爷故意安排的……也许我真的就是唯一能救你的人。”

任剑青讷讷地说道：“姑娘说的是真的？”

江芷默默地注视着他道：“是不是真的，现在我还不敢说，不过当年我父亲救治伍子美的时候，我一直侍奉身边，所以才能对这奇怪的病、奇怪的药，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说完，她轻轻叹息了一声，面色和蔼地看向任剑青，又道：“多奇怪，本来我渴望着能够马上回去，现在，却不得不留下来。”

“姑娘对我恩重如山。”

江芷一笑道：“这句话等我治好了你以后再说吧。”

任剑青兴奋地道：“明天哑师兄就可以为我去抓药，姑娘，我真不知怎么感谢你才好！”

江芷说道：“这个方子上的药，只能使你病情不再恶化，却不能够医好你的病，要治你这种病，还须我自己去采几样药。”

“哪里有这些药？”

“青城山就有……”她笑得那么甜，看着面前的那个青年，不过是初次见面，却像是已经很熟了的样子。

四只光亮的瞳子，彼此对视着。

江芷心里起了一阵剧烈的激动，她目光逃避着移向一边，任剑青也自觉地把眼睛移开。

“我可以睡了么？”

“我差一点忘了。”任剑青走向壁边一座蒲团，坐下来，说道：“姑娘先请屈就一夜，明天哑师史会为你重新清理一间房子。”

说完，他已在蒲团上跌坐坐好。

江芷对于这个陌生的年轻人，产生了许多的好奇，她知道凡是内功高到某一程度，往往可以用静坐来代替睡眠，那是一种上乘的心灵双修生命之法，眼前这个青年，竟然已具有了这种功力。

任剑青这时己面壁坐好．双目下垂，归于寂静。却留下了心绪如麻，思情烦乱的江芷。

她慢慢地在床上躺下来。

这间房子里的一切布置，使她又联想到了“洞房花烛夜”的遐思，如果一切正常的话，今夜此刻．自己正和铁少庭在洞房里。

那又当是如何的一番旖旎情景呢？

她的脸不觉又红了，觉得很好笑。

这一切太滑稽了。自己的来已经够荒唐了，可是心甘情愿地留下来为人疗病，是更荒唐更好笑。

照理说，她该熄灯就寝的，可是她今夜却偏爱那红烛高烧的喜气。

就这样，她不自觉地睡着了。

一觉醒来，天已大亮。

江芷倏地坐起来，发觉到身上已多了一条被子，尤其奇怪的是，昨夜自己明明是睡在任剑青的房子里，房子里一切都是新房的布置，可是这时自己竟然是睡在了另一间陌生的房子里。

这间房子，虽然布置得一样雅致，可是绝非是任剑青的那一间。

房间里窗明几净，淡淡的清香是传自桌上一瓶桂花，窗上悬挂着雅致的竹帘，一切显得那么恬静、舒适。

她慢慢地下床，发觉到这间房子并不是临时布置出来的，而且多半是一间女子的闺房。

因为她看见房内的一切摆设，较诸任剑青的那间房子更要细致，墙上垂着一条红丝绒的马鞭子，衣柜里叠挂的全是女人的衣裳，甚至于壁角还陈设着梳妆台，有圆圆的梳妆镜……

江芷心里一动，暗忖道：“这里奠非还住有女人么？”

目光偶尔转动，却又发现到梳妆台附近结着的蛛网，她立刻明白过来——这房间里曾经住过一个女人，可是现在已经不在了。

她仔细地再看看别的地方，证明她这个猜想是正确的。

吹掉了镜上薄薄的一层灰尘，可就瞧见了自己的脸，她的心立刻泛起了一片恶心，如果不是自己亲眼看见，她真不敢相信自己会变成这样！

镜中是一张满脸脂粉，一副妇人打扮的脸，头发由中而分，和以往的自己完全不像了。

这都是要当新嫁娘时，娘家人亲自为她打扮的，想来不免好笑。

房子里放置着一盆清水，几块皂角，一股脑儿地洗了个干净，看着身上的嫁裳也是不伦不类，所幸衣柜里有衣裳，就随便挑换了一套，大小都还合适，式样也很美，好像原本就是自己的一样。

她洗尽铅华，把自己变成跟过去一样的样子，才轻轻拉开房门，步出室外。

外面是伸延出去的一截长长的走廊，全是青色竹子搭建成的，走廊一头面向云海，又可下瞰群山，另一端却是通向内舍各间。

这时朝阳新起，红色的光条穿过薄薄的山雾，遍洒在竹舍四周，荷叶上露滴如晶，竹梢上翠羽剔翎……

江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踏着大步，走到了长廊尽头。

廊子下，是一片向阳的山坡。

山坡上有二人在石桌上对奔，二人一白一黑，甚是醒目，穿白衣服的正是那个叫任剑青的青年，那个穿黑衣服的，也就是冒失把自己强劫上山的中年哑巴。

江芷猝然发现二人，二人也同时发现了她。

黑衣哑巴顿时腾身而起，活像是一只极大的鸟，起落间已来到了江芷面前。

江芷只当他又欲向自己出手，正待还击，却见哑巴双手连摇，并且深深地向着她频频打躬。

石桌边的任剑青哈哈笑道：“哑师兄向你赔罪了，江姑娘请来一叙。”

江芷想到了昨天种种，一时还不能原谅他，赌气地没理他，径自飘身而下，来到了石桌旁边。

任剑青目注向她道：“姑娘还在生我师兄的气？”

江芷冷笑道：“难以忘怀。”

说着气愤地坐了下来，遂见人影再闪，那个中年哑已又已飘身而下。

他手里平托着一个木盘，上面置着一枚极大的梨，双手奉向江芷面前。

江芷把头扭向一边，哑巴又转到她面前，她赌气再转过去，哑巴又跟着再转过来。

任剑青叹息一声道：“姑娘请息盛怒，任某也有不是之处，尚请原谅，否则愚兄弟无地自容。”

说罢站起身来，深深一揖。

江芷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再看面前那个哑巴，眼巴巴地看着自己，一副焦急的样子，她忍不住低头笑了一声，伸手接过了他手中梨子。

哑巴如释重负地打了个躬，才在石凳上坐了下来。

任剑青也坐下来，道：“这种梨是先师留下的异种，总共只得两棵，今年结实不过百十枚，食后对于练功之人大是有益，姑娘就权作早餐吧！”

江芷咬了一口，点点头说道：“是不错。”

她眸子一瞟身侧的哑巴，道：“令师兄贵姓大名？”

任剑青道：“我这位师兄姓秦，名双波，长我八岁，姑娘如不弃，今后就称他一声秦师兄，或是哑师兄也没有关系。”

哑巴秦双波频频点头，表示同意。

江芷皱了一下眉，颇为奇怪地道：“小妹在江湖上阅历也相当深了，请不要见怪，你们师兄弟的大名竟是初次听到，这是什么道理？”

任剑青微微一笑，说道：“这道理太简单了，因为我们从来也不曾在江湖上走动过。”

“那又为什么呢？”

她实在不了解，像他们师兄弟这么一身武功造诣的人，竟然长久甘于寂寞，不为外人所知，这不能不谓之奇闻了。

任剑青叹息一声道：“那是为了遵从先师的遗命。”

江芷道：“令师是……”

“姑娘你更不会知道了。”任剑青讷讷地道：“当今天下，大概除了几个杰出的老人家以外，再也没人知道他老前辈的姓名了。”

提起了死去的师父，哑巴秦双波脸上立时罩上了一片伤感的阴影。

任剑青顿了一下道：“先师名夏侯元烈，人称鹤道人，是一位功道兼修的三清隐士，武功之高，当今天下只有点苍山的贺全真能与其一较短长。先师已于两年前故世……”

说到此，任剑青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似有不能尽言之苦，轻轻叹息一声，不再多说。

江芷想了一想，也确实不知道有“鹤道人”夏侯元烈这个人。

她又问：“令师仙逝之后，任兄才移居来这里么？”

“我们原本就住在此地。”

“只有你们两个人？”

“不错……”任剑青接着又改口道：“目前是的，以前还有一位师妹。”

江芷总算明白了，点点头，说道：“就是住在我现在住的那间房子里的人是不是？”

任剑青点点头道：“不错。”

江芷好奇地道：“她现在上哪里去了？”

汪剑青脸上现出一片茫然，冷冷地道：“不知道。”

秦双波也垂下头来。

江芷心中一动，盘算着是不是还要问下去，任剑青已叹息了一声。

他讷讷道：“不瞒姑娘说，这是我和秦师兄目前最感痛苦的两件事之一……”

江芷道：“两件事？”

任剑青苦笑道：“一件事是我的病，另一件事就是我这位师妹的弃山出走！我这位师妹太任性了……”

他脸上带出了一种愤愤之容，冷笑道：“姑娘也许听说过一个人。”

“早谁？”

“梁金花！”

“梁金花！”江芷大吃一惊道：“你说的是火焚七修门，大闹江南，人称‘雷电仙子’的梁金花？”

任剑青点点头，说道：“不错，就是她。”

江芷顿时呆住了。有关“雷电仙子”梁金花的传说，这一年来她听得太多了。

据说梁金花这个女人是一个神出鬼没的人物，这个人生性残暴，武功极高，江湖上吃过她亏的人太多了，正邪两道死在此女手里的人，更是不知多少。“雷电仙子”的大名，武林中无人不晓，人人谈虎色变，想不到这样的一个人，竟然会是他们口中的师妹。

任剑青微微叹道：“也许是师父宠坏了她，也许是她早已不惯山居，总之，她弃山出走，在外面闯下了弥天大祸，我和秦师兄都难辞其咎。

一旁的哑巴秦双波却瞪着眼睛啊啊地大叫起来。

任剑青惊讶地看向他道：“莫非我说错了？”

秦双波怪模怪样地比着手势，在江芷看来是一窍不通，可是任剑青却是一目了然。

只见任剑青叹息着道：“她如今要是还听你我的话倒是好了，只怕她眼睛里已没有我们这两个师兄了。”

秦双波哇啦哇啦又比说了一阵。

任剑青冷笑道：“那部剑诀当然要追回来，只是也不能操之过急。”

秦双波又比了几个手势，像是很沮丧的样子，目光望向远方。

任剑青道：“她虽然不仁，我们却不能不义，那部《一元剑诀》固是师门遗物，梁师妹也只能学会前半部，要想参透后面半部，却非要配合《一心集》，才能奏效。”

秦双波目视远天，满脸悲愤。

任剑青转向江芷，微微苦笑道：“我们只管谈论这件事，却把你冷落了。”

江芷已由对方语气之中，听出了一个大概，知道梁金花逃离时，还偷走了一部剑谱，像是很重要，她一个外人，自是不好多问。

任剑青目注向江芷，喟然一叹道：“我那位梁师妹如果还在，看起来年岁和姑娘你差不多，也同你一样的高，一样的美，只是……唉……”

江芷一笑，说道：“我哪里比得上……也许有一天，她觉悟了，还会回来也不一定。”

任剑青道：“你不知道我这位师妹的个性，恃强好胜，任性之极，平素最不爱听人劝告，错就错到底……我真怕她这么下去，后悔莫及。”

江芷冷冷地道：“任兄既然如此说，你二人何以不尽师兄之责，就应该下山好好劝说，必要时，约束她一下，也是应该的。”

任剑青道：“姑娘有所不知，我和师兄遵师遗命，正在练习一门功夫，功夫未成之日，是不能轻易离开的。”

顿了一下，他冷笑道：“那门功力，已于半年前练成，当时我正预备下山一行，却又不慎为‘子午神光’所伤，一病至今不起……就在这一段日子里，闻听她愈加的横行……

秦师兄不得不下山一趟，可是他为人心怀慈善……”

说到此，频频苦笑摇头不已。

江芷已为这件事，引起了莫大的关注，她目注向秦双波道：“秦大哥，你见到她了么？”

秦双波乍闻江芷称呼自己“大哥”，不由愣了一下，脸上现出一片欣慰的表情，可是当他听清了对方的问话之后，脸上却现出了一片痛苦的阴影。

他的眼睛，看向任剑青，作出一番惨笑。

任剑青遂代其言道：“见是见着了，却是铩羽而归。”

说到这里，他伸出手来，把师兄秦双波的左手衣袖撩起，江芷立时发觉其胳膊上果然有一道朱色的剑疤。

那道疤痕将近有一尺长，而且伤得极深，只差一点就伤及骨头。

这一剑如果出自敌人，似乎无可厚非，可是出自同门师妹，实在显得过于毒辣了。

任剑青冷冷地道：“姑娘请看，这就是秦师兄一片苦口婆心的结果，如果不是他见机而退，只怕一条性命，也势将丧生其手。”

说到此，他那张略现苍白的脸似乎显得十分激动，秦双波更是懊丧无语。

“玉流星”江芷轻轻一叹，站起来道：“这实在是一件师门不幸的事情。任二哥，你的伤势不宜再拖，我打算现在就上山一行，看看是否能够找到几样需要的草药。”

秦双波马上站起来，拍拍自己胸脯，表示要陪她去。

江芷微微一笑，道：“你是怕我一去不回去？”秦双波脸上一红，果然为她说中了心事。

江芷面色微冷，道：“我既然答应留下来，就是用轿子来接我走，我也是不走，否则你们也别想留得住我。”

说完展开身法，一路向着对面岭陌间扑纵而去。

秦双波瞠视其背影消逝之后，回头向师弟任剑青比了一下大拇指，面现钦佩之色。

任剑青冷冷笑道：“师兄，这件事你虽是为我着想，可是却忽略了这位姑娘，我预料着那铁家兄妹，必不会与你善罢甘休。”

秦双波冷笑着，又拍了拍自己胸脯。

任剑青叹道：“师兄你当然是不怕，只是你不要忘了，江姑娘乃是铁家的媳妇，万一要是伤了铁家的人，又怎么向江姑娘交待？”

秦双波怔了一下，一双手频频搔头，忽然面现喜色，连连比着手势。

任剑青长叹一声，摇头苦笑道：“你要把这位江姑娘当成一般寻常女子可就错了，婚姻大事，岂能如你所说的这般简单，况且她如今已是有了婆家的人，我怎能作出那等不义之事，让天下人耻笑。”

他冷冷一哼，又道：“这件事以后不要再提了。”

秦双波被他这番话说得无言以对，样子很沮丧。

任剑青站起来，正要向前移步，忽的踉跄一晃，又坐了下来，他原本苍白的脸，此刻却泛出了一片粉红色，紧接着现出一片赤红，身子簌簌起了一阵颤抖。

秦双波大吃一惊，顿时扑前，紧紧抓住了他的双肩。

任剑青吃力道：“我的病发……了，快为我推拿三里穴……”

话未说完，呛出一口鲜血，一头栽下即昏死过去！

秦双波大吃一惊，赶忙把他抱起，右手抵向他三里穴，用力向上一推，任剑青像是触了电似的，又是一阵颤抖，才徐徐睁开了眸子。

他苦笑道：“不要紧……休息一下也就好了。师兄，请扶我回去，江姑娘回来，要她来看看我，这种病她曾经治过。”

秦双波冷静地点点头，遂把他抱起走向室内。

“玉流星”江芷一路翻上了山峦，但觉得眼前白云飘飘，凌厉的山风几乎使她站不住身子，她不得不贯注内力，一步步向前踏行。

她所要找的一样药草，名叫“地果”，是一种罕见的药草，生长的地方，必须是高山雪地，青城山巅长年积雪，正是这种地果的理想产处。

由于她自幼随着父亲“神医”江天春四处采药，已使得她事实上成为此道的高手。

在附近转了一圈之后，她的眼睛立时被滋生出白雪以外的一种红色小豆所吸引住。

想不到这么容易就发现了“地果”，她喜悦地扑上前，仔细地观察着——这种植物，有一根红而透明的小茎，一共有六片叶子，左右各三片，圆圆的很好看，试着用手指在叶上一点，那些叶子立时就像含羞草一样地缩收起来，这证明的确无误。

她慢慢地把四周的白雪分拨开来，露出雪层下的泥土，就可见这种“地果”的根部，像是一只人手一样地扣抓在地面之上。

“玉流星”江芷很高兴，想不到一点不费事就找到了这种奇药，她用力地抓住“地果”的根茎，四周摇晃了一阵之后，猛的一下就提了起来。

像是一个大地瓜似的，下面连着一枚青色的果实，足足有碗口那么大小，本来是光华洁净的表皮，在和空气接触的一刹那，顿时枯皱收缩成为拳大的一团。

江芷立时由身上拿出一块绸帕，连着一大捧白雪把它包扎起来，然后她再注意地向下看看，发现这片雪地上，至少还有同类的地果七八株之多。

吉人自有天相，任剑青的一条命毫无疑问地保住了。

她把采好的那枚地果系在腰带上，只觉得这一会儿的工夫，两手两脚冻得生疼，刺骨寒风吹在脸上，就像是利剪剪肉般的疼痛。

站在雪峰上，四下看看，只觉得群山都在脚下，任剑青他们所居住的那幢竹舍，独占一岭，四面碧野奇花，老槐修竹，确是美极了，两者相去的距离，不过百十丈高下，却有两个季节的分别。

若非是她惦念着任剑青的病体，想早一点开始为他治疗的话，真想在这里多玩玩。

任剑青的影子对于她已不再陌生，反之倒似有一种亲切的感觉，相形之下，倒是铁少庭生疏了。

她自己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种罪恶？一个尚未过门的妻子，在新婚之日被人家搅散了，却心甘情愿地住在劫持自己的人家里……

想到这里，心烦得很。

家里该是怎么的情形？铁家又将是怎么一个情形？这些纷至沓来的思索，一时使得她情绪低沉，无形中四周的美丽景色也为之黯然失色。

她转过身子，向面前不远的那片松林绕出去。

鞋底踩在不算太厚的积雪上，发出“丝丝”的声音。

松枝上垂挂着无数根像是水晶一样的冰枝，树树相连，看过去简直是一片水晶琼瑶的世界。

她的眼睛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住，想要多看上几眼，谁知道就在多看一眼的当儿，却发现了一件使她大吃一惊的怪事。

为了证实她没有看错，她继续向前走了几步。

一点都没错，她看见了正前方的一棵大雪松下面，有一个一身雪白衣衫的老道姑，正在盘膝打坐。那道姑看上去大概六十岁左右——这个岁数，是由她呈霜的白发上判断出来的，如果仅仅由容貌上来判断，那道姑竟然还不到四十岁。

在冰天雪地里，居然会有人在打坐？这不能不说是一件奇事儿！

“玉流星”江芷一惊之下，决定要看个清楚。

她继续向前走了几步，却发觉那道姑并非是闭着眼睛，而是睁着眼睛的，因为眼睛特别细小，远看上去形成一线，很容易被人错觉为闭着眼睛。

那道姑非但是睁着眼睛，而且眼睛平直地在盯视着她，不知她在雪地里坐了多久了，只见她两肩和头顶之上，都积着白白的一层雪花，尤其甚者，她的两眉、双颊之上还凝着薄薄的一层冰！

这道姑整个的一个人，像被冰冻结住，说她是尊石像、一具木刻也不为过。

江芷如非体会出她凌人的目光，简直疑心她是个死人——是一个已经早已坐化的人。

这道姑细小的眼睛，尖尖的鼻子，生着一张和雷公一般的尖嘴，虽然配合起来，尚不十分的难看，可是给人的第一个印象，绝非是讨人欢喜的那一型。

道姑一身白衣，却穿着一双红色的绣花鞋，头上顶着一顶红色的风帽，肩上斜插着一柄极长的拂尘。

“玉流星”江芷打量了她一番，好奇心促使之下，她本打算开口问问她，可是转念一想，却把到口的话忍住，继续迈步前行！走了才两步，忽听得身侧道姑发出了阴森森的一声冷笑道：“站住！”

江芷是站住了，却并没有立刻偏头去看那个道姑。

道姑发出了一阵低沉、令人毛发耸然的笑声，脸上，眉上、头上的雪花，如缤纷的落英，簌簌下坠。汪芷随即偏过头，吃惊地看着她。

白衣道姑笑声顿住，扛在肩上的那面拂尘“啊”的一声，抖落而下，原本积落在拂尘上的雪花，像是满天银星般地纷落在江芷身侧四周，也有些散落在她身上。脸上，虽然是细小如麦皮般的雪粒，打在身上，却也有说不出的疼痛。

由此自可想知，这道姑的内力是何等的惊人了。

“玉流星”江芷不禁秀眉一挑，平白受人欺辱，自是心有未甘。她身子向后一挫，飘出了丈许以外，改与那道姑成了正面相对之势。

白衣道姑露出了森森白牙笑道：“一别十年，小丫头不单长大了，武功也颇是了得，只是在尊长面前，如此无礼，不觉得太放肆了么？”

江芷一怔道：“你是谁的尊长？你认得我？”

白衣道姑慢慢站起身子，冷笑道：“十年前在玉佛峰，你师父带着你及两位师兄，曾与贫道有过一面之缘。你怎的不记得了？”

误铸天大错

江芷冷冷地道：“我不知道你说些什么。”

白衣道姑鼻中哼了一声，强作出一副笑脸，道：“小丫头记性不长，忘性倒是不小，好吧，我老实对你说吧，我就是雷仙姑，你应该听你师父说过吧！”

“雷仙姑？”

江芷仍然是一片茫然，她实在不记得曾经在哪里见过这个道姑。

道姑森森一笑，目射凶光，道：“好吧，我知道你是听从你们那个死去的老鬼师父之言，不认我这个师姑了！”

她脸上现出一种神秘的笑容，道：“金花师侄，师姑有一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你可愿意？你看，你的名字我还记得很清楚。你过来，来到我跟前，让我好好看看你。”

江芷心里一动，顿时大悟。

她向前走了几步，一直走到那道姑跟前，冷冷地道：“老道姑你弄错了，我不是梁金花，所以我根本就不认识你。”

道姑顿时一呆，上下打量着她，讷讷道：“是么……幄！我真的是弄错了。”

江芷道：“你说你是鹤道人前辈的师妹？”

道姑道：“当然！那还假得了？”

江芷一笑道：“这么说，你一定认识秦双波和任剑青了？”

道姑点点头，冷冷地道：“他们是我师侄，我怎么会不认识？你到底是谁？”

江芷深深一拜道：“这么说，是我失礼了。我姓江，叫江芷，现在是在秦、任二兄府上作客，前辈既与二位大哥师门有关，请随我返回与二兄长一叙就是。”

道姑尖削的脸上，起了两道笑纹，道：“那倒不必了，江姑娘，你且坐下一谈。”

江芷躬身道：“是！”

她在一根横出的松树干上坐下，心里一时也弄清对方道姑要与自己谈些什么。

道姑冷冷地道：“你真的没有骗我，你不是梁金花？”

江芷不高兴地道：“我已经说过了，我名江芷。”

“好的！”道姑说：“我相信你说的是真话！那么，你怎么会住在这里？”

她脸带疑惑地又道：“据我所知，鹤道人的绿竹舍一向是不容外人居住的。虽然他已经死了，可是他那两个徒弟，防范得比他们师父还严，怎么会容你一个外人居住在这里？”

江芷脸上一红道：“那是因为……”

一时真不知如何启齿，对方道姑那一对长细三角眼睛里，所泛出的寒光，直似两把利剑般的锋利，简直像是刺进自己心里。

道姑脸上的表情，更似包含着无限的神秘，好像急欲探得些什么似的。

江芷一直是个很细心的姑娘，道姑的这番异常心情，立时引起了她的一些疑窦。

她微微一笑说：“信不信由你，我确是在绿竹舍作客……”

道姑怔了一下，脸上现出了微微的冷笑，点头道：“好吧，我相信你这句话，你身上带的是什么东西？”

江芷摇着头，装模作样地道：“没什么呀！”

道姑伸出一根瘦白的手指，指向她腰际，道：“是这个，那是一种药材吗？”

“不错，是一种药材！”

“谁病了？”

“是任……”

“任剑青？”道姑脸上带出一丝笑容，喃喃自语道：“我猜他这两天也不大舒服。”

江芷道：“前辈到底有什么事？何不下去当面与他们谈谈，恕不奉陪。”

说完双手抱拳一揖，道姑立时一笑道：“江姑娘，你请留步。”

江芷无可奈何地站住脚步。

那个叫“雷仙姑”的道姑冷冷地道：“不瞒姑娘说，我与鹤道人当年乃是同师兄妹，后来因为意见不合，断了来往，我师兄不该教唆他的门下对我无礼……”说到此频频冷笑，咬牙切齿道：“这件事我一直存在心内，不与他们一般见识……只是风闻师兄坐化之事，远道赶来，却为两个师侄见拒，居然不使我与师兄灵体见上一面！两个小辈因为已得我师兄真传，我居然不是他们对手，差一点为他二人所伤，是我见机得快，才逃得活命。”

江芷冷冷一笑道：“既然如此，前辈又来这里，是为了什么呢？莫非不怕二位师兄发现么？”

雷仙姑叹息一声，一刹那变得极为可怜地道：“姑娘你有所不知，当年先师坐化之时，曾留有一本道家修练的秘本。”

江芷脱口道：“《一心集》？”

她方才因听见任剑青与哑师兄对话，似乎提到过这么一部书的名字，一时心动，脱口而出！

雷仙姑顿时一愣，点头道：“不错，姑娘你竟然也知道这部书。”

江芷点点头，含糊地道：“好像听说过！”

雷仙姑频频苦笑道：“就是这部书。这部书是教导我辈修道者入门、撒手的一部秘书，先师临去前曾有言要我与师兄联手参习，想不到我师兄竟占为己有……我虽苦苦哀求，他却不肯借我一观，”

江芷仔细地看向她，倒也看不出有什么虚假作伪之处，就道：“果如前辈所言，那位鹤老前辈就太也自私了。”

雷仙姑叹息一声，道：“姑娘你是不知道，我辈修道之人，如果打不通最后一步撒手功夫，以前苦心，皆属白废，可怜我大雪山九年面壁之功，徒为画饼，怎不令人伤心？”

说到这里，抬起一只衣袖，在眼角上擦了一下。

江芷皱了一下眉，道：“既然如此，前辈就该好言与二位师兄商量一下，量他们必会成全前辈一番苦心。”

雷仙姑摇摇头道：“没有用……我那两个师侄是铁石心肠。”

说到此，顿了一下，才讷讷接道：“不瞒姑娘说，贫道早年误入歧途，确实令我那师兄伤心过，但是以后我迷途知返，真心地悔过了。”

她无限悲伤地垂下头来，眼泪簌簌而下。

江芷对她后面这番话，倒是听了进去，一刹那为之木然，心里油然升出同情之意。

她苦笑着道：“雷前辈且慢悲伤。这件事……且容我返回之后，与秦、任二兄商量一下，也许他二人改变初衷，也未可知。”

雷仙姑面上现出一丝惊惧，害怕地道：“姑娘果真这样，可就把贫道害苦了……姑娘你必须答应我，千万不可透露贫道在此。”

江芷不解地道：“为什么？”

雷仙姑道：“秦、任二位如再见贫道，只怕贫道这条性命势将不保，那么姑娘一番好心，反将贫道置于速死之境地了。”

江芷怔道：“这又为什么呢？”

雷仙姑频频苦笑，无限痛楚地摇着头道：“这件事一言难尽，总之，秦、任二位师侄，对贫道误会太深，决不会善罢甘休……他二人因得我师兄真传，已擅施太乙神光，贫道万万不是对手。”

说到这里，双手合十，连连拜揖道：“姑娘千万拜托，千万拜托……”

江芷虽然内心不无疑窦，见她如此，也就不忍再多逼问，当时点点头道：“前辈何须如此，我不说也就是了。”

雷仙姑面上带出一片喜色，道：“姑娘可见过我那梁金花师侄？”

江芷摇头道：“没有见过，只是听说过。”

雷仙姑叹息一声，道：“聪明、漂亮，就和姑娘你一样的讨人喜欢……她如今……

啊，是了，大概她真的不在山上了。”

江芷道：“听说她盗了一本剑谱，离山而去。”

雷仙姑喃喃道：“可怜的金花……我要再见到她，一定要好好规劝她……也许还听我的话。”

江芷道：“前辈要能这样做，真正是功德一件了。”

雷仙姑长叹一声，道：“姑娘，你也许还不知道，那本《一心集》对于贫道的重要……”

江芷道：“前辈方才已经说过了。”

雷仙姑道：“姑娘，你可知道道家有所谓的走火入魔这句话么？”

江芷道：“我知道……怎么，雷前辈你……”

“不错！”雷仙姑叹息一声道：“我正是如此。”

说到这里她颤抖着站起身子，那仿佛已经僵硬了的身子晃了一下，又坐了下来。

江芷大惊道：“啊！”

雷仙姑哀痛地道：“姑娘，你可看见了？如果我不能在四十九天之内，打通‘坎’、‘离’二宫，沟通‘丙火’，这个身子可就废了……”

江芷垂下头，讷讷道：“那要怎么才能恢复呢？”

她虽是神医之女，可是这类道家上乘关窍，却是无法参透，对于眼前这个可怜年迈道姑，她打心眼里生出同情之心。

她真心地想帮助对方，却是不知道怎么下手。

由她脸上的表情，雷仙姑已知道掌握住了这个年轻的女孩子。

雷仙姑发出了冗长的一声叹息，道：“姑娘，只有你才能帮助我……你一定能够帮助我。”

“我？”江芷奇怪地道：“要我怎么办呢？”

雷仙姑笑着，摇摇头道：“也罢，你绝不会答应我的……你是个守规矩的好女孩，我知道……咳！姑娘，你回去吧，只要不把遇见我的事情说出来就感激不尽了！”

“玉流星”江芷低着头，陷于沉思之中，忽然抬头道：“好吧，我只要能做得到，一定帮助你！”

雷仙姑欠身，极感伤地道：“贫道这里先谢谢姑娘了……只要姑娘肯帮忙，这件事实在不过是举手之劳。”

江芷道：“既然是这样，前辈请关照吧。”

雷仙姑道：“姑娘是不是住在竹舍之内？”

江芷点头道：“是！”

雷仙姑道：“那竹舍之内，一共有五间房子。四间是边间，正中一间是当年我师兄鹤道人坐修之处，鹤师兄也就是在那间房子里坐化的。”

江芷心里不禁想：她跟我说这些又是干什么？

雷仙姑接道：“我师兄坐化之后，那具色身，仍在那间房内，那本《一心集》，也就在房内石台之上。”

江芷怔了一下，道：“前辈的意思是……”

雷仙姑道：“就请姑娘拿来与贫道，不胜感激之至！”

江芷苦笑着，道：“请前辈原谅……这类偷窃之事，我实在帮不上忙，我……要去了！”

雷仙姑神色一变，忙说道：“姑娘留步……姑娘你莫非眼见贫道就此丧生不成？”

江芷叹息道：“前辈原谅……我实在不能偷人家的东西！”

雷仙姑沉吟着道：“这也难怪……唉！你真是一个难得的好姑娘……既然这样，我再想一个折衷的办法……好吧，这样姑娘就不会感到心里不安了。”

她于是道：“那本《一心集》一共是一百二十六页，共分子、丑、寅、卯、辰……

等十二篇，烦请姑娘把最后一篇，也就是“亥”篇中最后一页，抄写下来与我，这样可好？”

江芷想了想，轻轻叹息一声，道：“好吧……”

雷仙姑顿时脸上一喜，感激地道：“姑娘这么做，与人无损，可就帮了贫道的大忙，不啻是贫道的救命恩人。”

江芷答应下来后，心中不无后悔，只是却也不便再反悔，叹了一声，正待转身而去。

雷仙姑却道：“姑娘再等一下。”

江芷道：“前辈还有什么关照？”

雷仙姑道：“正中丹室，乃鹤师兄当年修真之处，有厉害的杀招埋伏，姑娘进门之时必须当心。”

江芷一惊道：“这个……”

雷仙姑一笑道：“姑娘只要小心注意一下，用不着害怕。”

说时，由身上取出一张桑皮纸，打开来，乃是一张极为详细的图。

这个道姑用留有长长指甲的手指，在地图上指点着，道：“姑娘请看，这是我多日来居高临下，观摩出竹屋的一张简图，这一间就是鹤师兄坐化之处的丹室。”

江芷仔细地在一旁看着。

雷仙姑继续指点道：“贫尼是由那丹室顶上的五宫圆形阵门设计，猜想出丹室内地面，必系五色石子所拼凑而成。鹤师兄最擅五行布阵，丹房内五色石子，也就象征着金、木、水、火、土各门幻景，姑娘你只须参照贫道这张草图行事，必将无害。”

江芷举目扫过那张草图，只见画得十分清楚，丹房内地面上有很多圆圈，也有叉叉。

雷仙姑道：“凡是打圈处，皆可行走，打叉之处，却千万不可轻视，姑娘你可要注意了。”

江芷这时才知，对方竟是一个精明干练之人，设想着她如非走火入魔，行动不便，实在是一个十足的厉害角色。

她把那张图折叠好了，收在身上。

雷仙姑道：“贫道当于今夜子时，在左侧山峰等候，料必姑娘定可成事，大恩不言谢，一切请多珍重。”

江芷无可奈何地点点头，遂告辞转回。

她走了百十步，回头再看，只见那道姑用双手在雪地上撑着，把身子退隐于松树背后，果然是一个行动不便之人。

灯下，江芷把一碗经过三沸之后的地果汁液，小心地灌入任剑青的嘴里。

饮下之后，哑巴秦双波帮着把任剑青轻轻地放置在床上睡好，看起来，他鼻息均匀，睡得很好。

江芷轻轻地翻开任剑青的眼皮，仔细地注意着后者的瞳孔变化，秦双波表情沉重地在一旁拿着灯，他知道这必将是要紧的一刻。

二人静静地期待着。

过了一会，江芷紧张的面颊上，带出了一丝笑容。

她收回手，又把了一下任剑青的脉道，才向秦双波含笑点点头道：“他已经不要紧了。”

秦双波一时喜形于色，连连向她打躬为礼。

江芷闪身不受，道：“秦师兄不必多礼，小妹愧不敢当。”

她向床上的任剑青看了一眼，对方那张原来极为晕红的脸，此刻已渐渐复元如初，她知道这位武林异人，在得到自己奇药治疗之后，势将快速地复元，不出半月，将能复原如初，自己得卸仔肩，总算做了一件好事，也可以放心地离开了。

她悄悄地退出房外，秦双波随后跟出去。

江芷微笑道：“秦师兄大可放心了，任师兄这一觉要睡很久才会醒过来，醒来之后，他的病也好了一半，以后只要再继续服药三次，就可以痊愈了。”

秦双波满脸感激之色，咿咿哑哑地比着手势，江芷实在是不懂，却可以猜出来，是一番感谢之词。

她佯作出一副疲倦的样子道：“秦师兄你偏劳一下，请守候在任师兄旁边，也许他过一会还要喝水。”

秦双波连连点头，向着她抱拳打躬，遂步入任剑青房内。

江芷心怀鬼胎地转回到自己房内。关上门，匆匆取出了日间道姑交与自己的那张草图仔细地又看了一遍，心里忐忑不安！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她细细地盘算了一下，觉得那个道姑实在可怜，自己的行为虽是有欠光明，却也旨在救人，事不宜迟，不如依言行事的好。

想到这里，就把身上整理了一下，听了听室外动静，轻轻开门步出。

竹屋内并无外人，仅有的两个主人，一个在睡梦之中，一个却在病榻侍候，自己正可以放心行事。

话虽如此，那个哑巴秦双波仍不可轻视，万一要是惊动了他，那实在是一件尴尬的事情。

她不得不格外地小心，凝神屏息，悄悄地走向正面堂屋，堂屋内燃点着两盏松脂油灯。

道姑所授予的那张草图在身上，她取出来参照一下，推算那间昔日鹤道人的丹室，就在北面的正中位置，只是北面是一面死堵，并无入口。

江芷心里暗暗一惊，再看图上并无注明入口之处，可见那道姑是疏忽了。

那面墙全系青色竹条，一条条拼凑而成，其上并没有窗户，倒是有一具装饰用的羚羊头钉在壁上，羚羊的角用来注油点灯，设想得甚是精细。

江芷盘算着如有暗门，必与这具羚羊头有关。

身形一拱，蹿身而起！

江芷既有‘玉流星’这个外号，足证轻功之优异，这时身子纵起来，一双手轻轻向着羊角上一挂，整个身子吊在了半空。

羚羊头栩栩如生，睁着一双大眼睛，两只耳朵竖得长长的。

江芷略一注视之下，已发觉到耳朵与头顶连接处，有两道如同刀切过的横纹，她试着伸出一只手，在羊耳上按了一下，发觉出耳朵是活动的，用力地拉了一下，一只耳朵应势而落，却意外地发现出耳朵的根部，连接着一个极为细小的绳索。

看到这里，她心里已有主见。

当下如法炮制，把另一个耳朵也取到手中，试着扭了一下，整个的一面墙，这时有吊起之势，再加些力量，羊耳根部绳索加长，足下遂现出了一个秘门。

她把整个身子的力量，全吊在一双羊耳之上，于是一扇竹门高高升起，现出了内掩的奇妙丹房。

江芷匆匆提着气，闪身步入。

她身子方自进入门内。那扇吊起的竹门，遂又慢慢地落了下来，羊耳由于绳索的收缩结果，仍然合好如初，设计之巧，非目睹者不知其妙。

这扇秘门落下之后，丹室内丝毫不觉阴暗。

江芷因受那道姑事先警告，生恐踏中埋伏，入门即靠壁而立，不敢擅入一步。

她背着墙，仔细地向着面前的丹房打量一番，发觉到正如那个道姑所说：这间丹房果然是五角形，地面上是用五种不同色泽的方砖砌成。

光亮是来自两盏长生灯！

长生灯是两只铜灯盏，灯盏一次注油，足可十斤，整个丹房里，有了这两盏灯，显得极为光明。

因为这间丹房是五角形，所以有五面墙，使得江芷不胜惊异的是，五面墙上，镶饰着大小不同，足有数千面之多的银色奇光碎片。

灯光耀映之下，这千百面银色碎片，耀出了一天星光，万点银芒，乍看之下，真是眼花缭乱。

江芷不得不暂时闭上眼睛镇定一下，过了一会儿，才再睁开眼睛，继续地向室内观察——宽敞的丹房，陈列着一列石案，石案上整齐地设置着各类道家法器，举凡鼎炉钟剑，无不具备，正当中的地方，挖有一个丈许见方的水池，就在水池正中设有一个玉石的莲座，莲座之上，跃坐着一个羽衣星冠，全真的道人。

那个道人自然是鹤道人的色身了。

如果江芷事先不知道鹤道人早已坐化，此刻定必会把道人已经坐化的色身当成了活人。因为看上去完全是一个活着的人，长眉凤目，悬鼻丹唇，下颏的一部美髯，简直是个活生生的道人，哪有半点死态？

道人所坐的莲台下面，显然是一个泉眼，泉水淙淙，清澈可鉴，在丈许方圆的池内，还养有一对金色的大鲤鱼，二鲤戏水，更增无限情趣。弥漫在整个丹房之内的氛围，有一种说不出的悠闲出尘的感觉。

任何人目睹这番景象，都禁不住会悠然神往，对莲座上那个羽衣星冠的道人油然起敬，潜升出无比的向道诚心。

道人莲座池前面，有一个白玉矮几，几上置着一口看来迟钝的剑，一卷书和一只铜铃。

江芷注意地看了一下，书卷上有《一心集》三个古篆，就是这本书！

江芷这一刹那，真有点像做贼的感觉，心跳得很厉害，任何人在这种情形下，想要动丹房内的任何一件东西，都一定会有和她一样相同的感觉。

这时候，她真是犹豫极了。

靠着墙，她又定了一会儿神，才决定去翻阅那本书。

首先她注意到地上的五色石子，正和道姑所绘制的草图所猜测的一般无二，同时她也注意到道姑所标示的安全部位！凡是打圈的地方，必是一块黑色的石面，为了证实这一点，她用掌力向着身前一块红色石面上击了一下。

果然掌力击处，满室红烟，只觉红雾弥漫中，四壁点点银光，有如银河天系的万点寒星，顿时使得人眼花缭乱。

江芷如非是身已入内，隔岸观火，也万万抵受不住这般玄奥之术，早已昏倒阵内了。

如此过了足足半盏茶之久，眼前幻景才逐渐消失，江芷注意看时，才发觉到室内一切仍如原状。

她于是第二次聚精会神，再用掌力向着黑色的石面上击了一掌，掌力过处，并无异状。对于道姑的这种奇妙猜想，料事如神，她也禁不住深深折服。

现在她可以放心入内了。提起了一口丹田之气，施展出登萍渡水的轻功绝技，一连三四个起落，足下所踏之处，皆是黑色的石块，稳如泰山地到了那个白玉几前。

她以紧张的心情，拿起了几上的那本《一心集》。

那是一本全系极薄极薄竹片所缀制而成的书册，书目果然是按子丑寅卯等十二时辰分类书就，内里字体，各种体法不一，间以熊仲马经各类坐卧不一的姿态，确是一部前所未见的奇书。

她无暇多看，匆匆翻到了“亥篇”，篇目上标明着“一心神功”。

如果她再能细想一下，就可知道这“一心神功”，绝非那道姑所说的什么出窍撒手功夫。

她依照雷仙姑所嘱，翻到了亥篇的最后一页，见这一篇分为汉文与梵文各占一半。

梵文她是一窍不通，如观天书。

汉文她认得，只见上面不过写着二十八个大字，细看一遍，见写的是：“肺宜长居于坎位，肝宜却向到离宫，脾宜呼来中位，合五气朝元入太空。”心中一动，忽然想到了来时匆忙，竟是忘了携带纸笔，这将如何是好？再要回去拿，又怕事机败露，心里一盘算，无可奈何，只得把汉文存于记忆，那半篇梵文，只得舍弃了。

好在那道姑关照自己时，并未提及到梵文，也许那些梵文的意思，是和汉文意思一样，汉文是依照梵文翻译出来的。

这么一想，顿觉有理。

于是她就不再细看梵文，只把简易明理的二十八字汉文看了两遍，确实记于脑内之后为止。

也许是好奇心的关系，她随便翻了几页，看到了一篇，绘制着一个女人赤身盘坐，这一篇并无梵文记载，却缮写着一首如诗歌的文字。

江芷绝无一点偷窥的念头，可是她的眼睛却自然地落在了那篇文字之上。

只见那篇文字歌诀，写的是：

“宇宙有至理，难以耳目契，凡可参悟者，即属于元气，气无理不达，理无气不着，交并为一致，分之莫可离，流行无间滞，莫特依为命……

看到此，她心里一动，觉得文中意，与当年师父传授自己的气功颇有近似之处，似乎理论更高一乘。

她显得很兴奋，由不住再继续阅读下去。

“……串金与透石，水火可与并，并则不相害，是曰理与气，生处伏杀机，杀中有生意……”

看到此。她忽然大悟，已然打透了昔日练功时百思不解的一个难题。

这时她心里的高兴，真非言语所能形容。

往下再看，更由不住怦然心动，顿开茅塞：“气以理为体，即体以显用，就用以求体，非体亦非用，使目不两立，非理亦非气，一言透天机，百尺竿头步，源始更无始。

悟得其中意，方可言。”

江芷长长吁叹一声，暗付道：这真是天赐我机运，想不到当年连师父也打不开的绝窍，竟然在这首诗歌之内，全然解开了。

她由不住又多看了几遍，确定这几行字在她脑子里，背诵得和最后那二十八个字一般的烂熟，这才合上书本。

谁知道这合书的当儿，却出现了这卷书的扉页。

扉页上三个大字，是用朱砂红笔书写的，十分醒目，是以江芷在一转目间，已看了个清楚：

红字写着：“戒女阅”。

“戒女阅”三字下，有几行朱批小字注明为：“昔二、三代弟子田、商二女，习此卷术而害夫命，正道蒙羞，今立册书深戒之。”

江芷心里一动，合上了书，心想原来鹤道人不把这本书示于雷仙姑，也不曾传授他的女弟子梁金花原因在此。

她把这本书合上，仍然置放在原来之处，然后匆匆步出，虽然这丹室之内，仍有新奇之处，她却也不敢多留。

当然仍然踏着黑色石块，走向壁边。

和进来的方法一样，墙壁仍然悬着一具羊头，江芷依法炮制，拉开壁门，步出门外。

这件事，她自信天衣无缝，没有任何人发现。

她悄悄地来到了自己房间，算计一下时间，已经差不多是“子”时左右了。

她本想把背诵的口诀，抄写下来，又怕时间来不及，当下先把自己的房门插好，即由窗户翻出去，一路向着岭陌间纵身攀越上去。

当空是一轮皓月，月色如银。

“玉流星”江芷一连翻了两处岭峦，无风冷冷，吹得她身上衣衫猎猎作响，寒气砭骨，令人牙骨交战。

却听得附近传来一声低沉的笑声，道：“江姑娘真信人也，贫道在此恭候多时了。”

江芷四下看望，不见道姑身影。

道姑声音道：“贫道在此，姑娘请向左上方一看便知。”

江芷依言抬头向左上方一看，果见道姑盘坐在一块奇石之上，一只手频频向着她点动不已，由于石前生有高过一人的矮树，如非树影摇动，还真看不清她掩藏在树后的身子。

她犹豫了一下，才向道姑身边纵去。

雷仙姑一双光亮的眸子，逼视着她，满脸渴望地道：“姑娘你可办好了？”

江芷点头道：“办好了。”

雷仙姑一笑道：“好，我就知道你不会使我失望的，快给我吧！”

江芷道：“我去得匆忙，忘带了纸笔，所以没办法抄下来。”

雷仙姑顿时面色一变，冷笑道：“你太糊涂了……”

江芷接道：“不过，我把最后一页已经背下来了。”

雷仙姑道：“一字不漏？”

“一字不漏。”

“好吧！”那道姑点点头道：“姑娘你就念出来与我听听。”

江芷点头道：“好！”

于是背道：“肺宜长居于坎位，肝宜……”

雷仙姑大喜道：“且慢。”说罢咬破中指，把长衣下摆翻起，以指当笔笑嘱道：

“姑娘请继续念下去。”

江芷遂把前记之二十八字真诀念了一遍，雷仙姑运指如飞，已把江芷背诵之文，全记在衣内。

道姑显得异常兴奋，哈哈一笑，站起身来，道：“干得好，有此二十八字真诀，不出一年，我雷仙姑将天下无敌矣！”

江芷一怔道：“前辈不是说，这是一手撒手功夫么？”

道姑一双深邃的眸子，注视向她，忽地冷笑一声道：“丫头，你受骗了，这是‘一心神功’的二十八字诀窍，并不是什么道家出窍撒手功夫。”

江芷一惊，上下看向她道：“这么说，你也并不是真的走火入魔了？”

雷仙姑一笑，道：“那是当然！姑娘你太容易相信别人了，这一点注定你悲惨命运的下场。”

江芷这一刹那，感觉到受了极大的屈辱，一时之间几乎为之昏厥。

她脸色铁青道：“你……为什么要欺骗我？”

雷仙姑狞笑道：“为什么？这话问得多奇怪，老实告诉你吧。我受鹤道人与秦、任两个小杂种的气，早已够了，决心要学会师门‘一心功’，扬眉吐气，一旦我功力完成之时，也就是这两个小杂种的死期到了。”

江芷冷冷一笑，道：“你也先不要高兴太早，据我所知，这门功力，尚有一段梵文记载，这一点，你大概还不知道。”

雷仙姑顿时脸色一变，道：“你说什么……梵文？啊……对了……这门功夫，应该是阴阳互为因果的……是了，是了。”

她凌厉的目光顿时收敛成一线。

发出了一阵尴尬的笑声，道姑伸出手道：“快给我。”

江芷冷冷地道：“你以为我还会听你的话么？老道姑，我不会再上你的当。”

雷仙姑森森冷笑道：“你果然聪明透顶……老实说，我倒没有想到这一点，好吧，贫道破格对你留情，你如把那一段梵文给我，我就饶你一条活命，否则眼前你必将溅血而死。”

江芷道：“你又受骗了，那段梵文，我并未抄写下来，你就是杀了我，仍然无济于事。”

雷仙姑长眉一挑，陡地进身，手中拂尘一抖，笔直地向着江芷面门上点来。

江芷身子向外一闪，双手一合，照着雷仙姑后腰上就打，雷仙姑身子向前一伏，猛地转过身来，左手倏地五指箕开，平着向外一吐。

这个老道姑盛怒之下，已决心要置江芷于死地，不惜施展出她苦练经年的“三尸绝户掌”力。

一股阴风，其间夹杂着尖锐的破空之声。

江芷身子尚未为掌风触及，仅仅不过为边风扫上了一点，便打了一个冷战，仿佛觉出整个身子都为之麻木了。

这种情形下，她是万万难以逃开，雷仙姑指尖向上一挑，正待把掌力击出之际，当空人影一闪！

一条人影，简直像是飞星天坠般的，已经落到了面前，现出了一个瘦长高大的人影。

江芷在这人一现身的当儿，已经认出了来人正是哑巴秦双波，内心真有说不出的愧疚感觉。

秦双波一经现身，嘴里咿哑了一声。

就见他用“排山运海”的掌力，双掌之上劲力，雷霆万钧地向着老道姑身上推去！

雷仙姑乍见现身的秦双波，大吃一惊，她的掌力不等打出，霍地向后一收，足下一点，“飕”一声，纵出三丈以外。

秦双波嘴里“咿哑”一声怒叫，如影附形地紧追了过去。

雷仙姑“怪蟒回身”一个快转之势，手里的拂尘，“唰”一声，向着秦双波面门上抽下来。

秦双波自一见对方道姑，简直就像发疯了似的毒手进攻，就见他的身子在道姑的尘须之下，怒鹰般地腾空直起。

雷仙姑那等快速的拂尘，居然打了一个空！她似乎对秦双波极为顾忌，不思与他长打，秦双波身子一退，道姑左手挥处，打出了一对“子母金梭”。

暗器出手，月色里现出了两道极为细弱的金光。

哑巴秦双波好似早已摸清了道姑的手法，只见他空中的身子一个快滚，双手同出，一平一抄，已把一对金梭接在了手上。

雷仙姑暗器出手，头也不回地奋力前纵，带出了一声刺耳的长啸声，这道姑竟然向着十数丈的山涧下跃身直下。

哑巴秦双波怪叫一声，紧接着她身后也跃身下去。

江芷惊魂未定，也跟着向崖下翻去。

雷仙姑一连三数个起落，又翻下去百十丈，眼前已来到了绿竹舍前不远。

身后的秦双波，用“燕子飞云纵”的极上轻功，自后猛袭上来，他足下方一站稳，右掌平着向外一吐，掌势一撒，却见掌心内青光一闪，直袭向道姑身后。

前行的道姑，身子向前一踉跄。

她像是怕到极点，对于哑巴这种怪异的掌力，深具戒心，秦双波掌力一泄，道姑本能地在地面上一连翻了三四个筋斗。

等到她身子由地上踉跄着站起之时，情不自禁地喷出了一口鲜血。

这一掌像是打得不轻。

一掌之下，那道姑满头长发，全数地披散开来，那样子简直像是个鬼。带出了一声凄惨的叫声，雷仙姑再次纵起身子，亡命般地继续前奔。

哑巴秦双波对于这个道姑，当真是深痛恶绝，他紧蹑着道姑身后，身形起落，有如星丸跳掷般地追了下去。

这番追杀情景，直把身后的江芷看得目瞪口呆，秦双波身子第二度地已追到了道姑身后，他双目赤红，一双长手用“左右双插手”

的手法，用力地向着道姑两处后肋上插下去。

千钧一发之际，绿屋内快闪出一条人影。这人一现身，即施展出轻功中一种玄术—

—“小六合移影”身法。身子只一闪，风也似地已介身于道姑与秦双波之间。

他大声道：“师兄手下留情。”

双手向下一分，已托住了秦双波的两只手。

江芷才看出了现身人正是尚在病伤中的任剑青，不觉一惊，想不到他在病伤中，仍有如此功力。

眼前的一切，令人目不交睫。

任剑青虽是托住了师兄的一双手，却也显出了一副极为吃力的模样。

只见他回身，向着惊悸的道姑叱道：“你还不快走，当真想死不是？”

那道姑面上闪过一种极暴戾的狞笑，倏地转身，飞纵而去。

秦双波力拼了两下，未能挣开任剑青的双手，只急得嘴里咿哑怪叫不已。

任剑青叹息一声，道：“念在师门的一点渊源，师兄任她去吧！”秦双波兀自气得呼呼直喘。

任剑青松开了双手，微微喘息道：“我知道你对她的昔日加害，恨入骨髓，但是却莫忘了师父临终之言……她眼前气数未尽，由她去吧！”

秦双波恨恨地走向一边，满脸痛恨不可言状。任剑青转向江芷说道：“姑娘可曾受伤？”

江芷一时羞愧得无地自容，她慢慢垂下头来，伤感地道：“我犯了大错，二位大哥可肯原谅我么？”

玉女含冤回

哑巴秦双波闻声步近，二人面面相觑，俱不知她在说些什么。

任剑青奇怪地道：“姑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江芷叹息一声道：“我上了雷仙姑的当，误当她走火入魔……受了她的指使，偷偷地潜入丹房。”

秦、任二人顿时大吃一惊！

任剑青神色一变道：“你……”

江芷低下头，讷讷道：“我偷看了《一心集》，并且把最后一页背诵下来，转告了雷仙姑，我受了她的骗……我……”

秦双波脸色突地一青，顿时呆住了。

任剑青也神色大变道：“你竟偷阅了《一心集》？你……”

他陡地向前一步，伸手抓住了江芷肩头，声色俱厉地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谁要你这么做的？”

江芷只觉得他那只紧抓住自己的手，仿佛都深深刺进自己肌肤之内，一时痛得花容变色。

“你下手吧……”她几乎落下泪来：“也许打死我还让我心里好过一点。”

任剑青全身颤抖了一下，忽地松开了紧紧抓着她的那一只手。

他重重地叹息了一声，来回地在院中走着。

江芷用忏悔的目光，注视着他，一旁的哑巴秦双波这时亦满脸怒容地走向她，比手划脚地了一阵。

任剑青长叹一声，道：“师兄请原谅她的无知，她只是为那个老道姑花言巧语所骗……

唉！早知如此，刚才还不如让师兄杀了她的好。”

秦双波睁着一对光芒四射的眸子，连连比着手势。

任剑青叹息一声道：“哑师兄问你告诉她多少？”

江芷苦笑道：“一心功的二十八字真诀。”

秦双波脸色一沉，又向任剑青比了几个手势，任剑青遂向江芷道：“一心功分阴阳双篇，另有一篇梵文，姑娘你可记下了？莫非也告诉了她？”

江芷摇头，说道：“没有，我也看不懂。”

任剑青长长吁了一口气，道：“这也是不幸中之大幸，雷师姑虽得了二十八汉字阳文，却未曾得到二十八字梵文的阴文，这门功力，将来练习时可就要大大地打上一个折扣。姑娘我们进去再谈！”

一行人步入竹舍，任剑青由于病伤尚未痊愈，先时又用了一些功力，这时显得很疲倦，倚靠在椅子上。

江芷关心地道：“二哥，你觉得不舒服么？”

任剑青微笑道：“自服姑娘药后，感觉好多了，姑娘对我大恩，真不知何以为报？”

江芷苦笑道：“二哥这么说，可就愧不敢当了，我一时无知，虽然闯了大祸，多承二兄不怪罪，现在想来更是难以自责其罪。”

任剑青叹息一声道：“那道姑姓雷名天骄，本是先师之同门师妹，后来因罪逐出师门……多年来累次惹事生非，十年前上门偷盗过一卷《如意真经》，当时我在后山练剑，师父在丹室静坐，那经卷由秦师兄借给，为此秦师兄曾被先师罪罚至石穴面壁百日，饱受毒蚊侵袭之苦。”

江芷心里一动，看了一旁的秦双波一眼，心想怪不得他如此恨恶那道姑，原来有此一因。

秦双波听到此长叹一声，一双眸子里，泪光闪闪，江芷心里一惊，正想出言询问。

任剑青遂又接道：“这只是一个开头，随后雷师姑又来了无数次，偷盗许多东西，最后一次，是在四年前八月，这无耻道姑竟然企图以所得之‘桃花毒瘴’将先师毒毙。”

他顿了一下，冷冷笑道：“当时我与先师正在丹室练习闭息之术，竟然无意逃过这步劫难，只可惜……”

说到这里目光向一旁的秦双波看了一眼，秦双波已忍不住热泪滂沱。显然的，任剑青的话，已使得他隐入极度痛苦之中。

任剑青叹了一声，接下去道：“只可惜当时秦师兄正在自己房中静坐，入神之际，未曾防到有此一着，竟为瘴毒所伤，昏死在地！雷天骄那个道姑，只以为所有人皆已受害，正欲行窃，却被先师识破，先师终念当日一段同门情谊，未忍毒手相加，只施展本门绝技‘青光掌’打伤了她左面肩部，使其狼狈而遁。”

任剑青苦笑叹息了一声，目光视向满面泪痕的师兄秦双波，道：“雷道姑走后，先师发觉秦师兄昏倒在地，因他中毒过重，本已回天乏术，先师尽最大努力，施展本身元阳真气，将秦师兄全身穴脉一一打通，并把毒瘴以真力逼出体外．秦师兄命不该绝，总算保全了这条性命……”

说到这里，任剑青脸上现出了一片戚然，他无比沉痛地接下去道：“话虽如此，师兄终因毒瘴过剧，虽保全了活命，却为剧毒伤了声带，从此变成了有口不能言的一个哑巴。”

江芷恍然大悟，一时垂首不言。

秦双波抬起手来，用衣袖把脸上的泪擦了一下，他站起来长长地吸着气，用以抑制内心的无比伤痛。

任剑青冷笑一声，道：“往后先师坐化之日，这恶道姑却又一副假慈悲地上门吊祭，被我与梁师妹逐出门外，却不曾把这件事告知师兄，只以为她受了这等羞辱，必将痛自反省，洗心革面好自为人，却没想到，她竟然变本加厉，居然还有脸再次上门生事，巧言骗取了姑娘的同情，险些将本门至宝《一心集》窃走，真是太可恨了。”

江芷听到雷仙姑种种恶迹，再想到自己的愚昧无知，一时无限惶恐，除了深深自责之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反倒是任剑青过意不去。

他叹息一声，说道：“这件事姑娘也不必过于自疚，雷天娇如执迷不悟，纵然学会了那半卷一心功，我兄弟亦有制她的能力。”

说到此，咬了一下牙，道：“我真希望我的病，能够早一天好……”顿了一下，他又道：“自从刚才服食姑娘地果汁液之后，好像身子已经全好了，但是略一运力，却又有些力不从心……不知是什么原因？”

江芷道：“那是因为你久未练功的缘故……从明天开始，内食地果，外以药物擦体，至多十天，二哥就可痊愈。”

任剑青长眉一挑，喜形于色，说道：“那太好了，姑娘我……真不知怎么谢你才好。”

江芷道：“你何必说这些……我心里觉得很过意不去。”

说时叹息了一声，目注秦双波道：“我已开好了一张方子，明日烦请秦大哥下山采买一下。”

秦双波频频点头，江芷站起来道：“任二哥，你也该休息了，明天再说吧！”

第二天，秦双波买回来许多草药，江芷用酸醋加以泡制，成为一种黑色药汁。

她关照秦双波用此药汁，在任剑青全身遍搽。果然具有奇效，不出三天，任剑青已大大的有了起色！傍晚的时候，任剑青感觉到精神十分抖擞。

他穿着一袭整齐的白色长衣，来到了江芷居住的房间，轻轻地叩门道：“姑娘睡了么？”

房门打开来，江芷淡淡笑道：“二哥来了？”

任剑青笑道：“我好像觉得已经完全好了，想到了姑娘的恩惠，特来道谢。”

江芷嘴角微微牵动，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

任剑青道：“姑娘不欢迎我来么？”

江芷苦笑一下，道：“哪里，二哥请进。”

她退开一步，任剑青走了进来。

桌子上散置着纸笔，任剑青道：“姑娘在写信？”

江芷忙走过去，把还未写完的信揉成一团，她回头一笑道：“二哥请坐。”

任剑青注意到她的脸色，以及那种深沉忧郁的目光，心里吃了一惊，道：“姑娘你不舒服？”

江芷摇摇头，强作笑容，道：“你不要瞎猜！”

任剑青忍不住握着她一只手，苦笑道：“你不要骗我……告诉我为什么？”

江芷徐徐挣脱了他的手，用那双含有情意的眸子，打量着他道：“我的事，你真的不明白？”

任剑青呆了一下，讷讷道：“什么事？我不大明白……”

“那我就告诉你。”

说到这里，她目光注视向任剑青道：“我已是许配过人家的人了”

任剑青苦笑道：“我已经听师兄说过了。”

“那么我再告诉你！”江芷冷笑着说：“如果不是你师兄强把我抢来，如今我已经是铁家的媳妇了。”

“啊！”任剑青显然吃了一惊。

“你不是奇怪我穿着新娘子的衣裳吗？那一天正是我出嫁的日子……”

她说得凄凉，频频苦笑着。

任剑青叹息了一声道：“我师兄实在太荒唐了，解铃还需系铃人，这件事应该由他去解释一下才好。”

“那倒不必。”江芷苦笑着道：“这样做只有更糟，能怎么说呢？”

“姑娘的意思是……”

“二哥的伤势已不要紧，我想明天一早就告辞了，我想亲自去铁家一趟，见着了铁少庭，把话说清楚……”

说着深深地垂下了头。

任剑青呆了一下，叹息着道：“这都是我害了你。”

才说到这里，就见秦双波慌张地由外面进来，向着任剑青比说了一阵。

任剑青站起来就走。

江芷想跟过来，秦双波却向她摇摇手，并且顺手把房门关好。二人来到前堂，秦双波向外指了一下，又向着任剑青比说了一阵。

任剑青呆了一下，冷冷地道：“我知道了，你也先避一下吧！”

说完，他推开了一扇窗户，可就看见了一匹白马来到峰前，一个身穿紫色缎质长衣的伟岸青年，正自翻身下马。

残阳下，这人二十六七的年纪，生得长眉入鬓，目如点漆，十分英俊，他左肩上斜背着一面朱漆半月形的雕弓，右肩后却系着一口飘有杏色穗子的长剑，当真是人是英雄马如龙，好一副飞扬神采。

紫衣青年远远站在峰前，一双眸子只管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这所绿舍竹屋，那张俊脸上不时地带出冷笑的表情。

在一棵松树前，他先拴好了马，即身形腾起，只是一闪，已来到了屋前。

室内的任剑青兀自坐在窗前不动，只是面色微微惊讶，显然他已觉察到对方这个年轻人不是易与之辈。

紫衣青年傲然站立在门前，首先入目的，是悬挂在门前的红色彩花以及那些彩灯。

他的脸上益加地现出一种愤恨表情。

一抬头，正与窗内的任剑青目光交接，紫衣青年冷冷一笑，抱拳道：“借问一声，这里可是青城山，鹤老前辈修真之处么？”

任剑青怔了一下，遂点头道：“不错，兄台是………

紫衣青年哈哈一笑，道：“这么说，我是不虚此行了。失敬。失敬！”

任剑青惊讶地道：“先师已于三年前坐化，朋友尊姓大名？来这里是……”

紫衣青年面色一沉道：“我姓铁，叫铁少庭！”

任剑青顿时大吃一惊，慌不迭地站起来，开门步出，他甚为尴尬地抱拳一揖道：

“原来是铁兄，久仰之至！”

铁少庭嘿嘿一笑，目光向着各处一转：道：“这倒巧得很，你们这里也在办喜事……”

任剑青脸上一红，摇头道：“这是随便挂着玩的。”

铁少庭一双眸子上下打量着他，道：“闻听鹤老前辈升天之后，门下两个弟子，颇是了得，足下是……”

任剑青道：“在下任剑青，承蒙夸赞愧不敢当！”

铁少庭一声朗笑，道：“还有一个哑巴？”

任剑青冷冷一笑道：“哑巴师兄外出未归，铁兄有什么关照在下也是一样。”

紫衣青年铁少庭长眉一挑，连声怒笑着，道：“既然如此，我就告诉你，令师兄抢了我的妻子江芷，还伤了男女方多人，今天我特来拜访……”

说到此，由身上解下一个黄色长形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口钢刀，刀身上有显著的五指透穿痕迹。

铁少庭持刀在手，细看了一下，哈哈大笑，说道：“好厉害的‘点钢透金’指力，不愧是鹤老前辈的入室传人，只是吓唬别人则可，吓唬我姓铁的，却没有这么容易。”

他右手一翻怒叱一声道：“接着！”

掌中刀“赫”地化成了一道白光，像是一道经天长虹般的，直向着任剑青面门上飞来。

任剑青乍惊之下，右手突起，施展出空手入白刃中的“拿”字一诀，用手背一搪刀身，五指一翻，极为巧妙地已把来刀捏在了手中。

铁少庭神色一凝，怒声笑道：“好手法！”

任剑青把手上的刀放下来，他强忍着心里的怒火，道：“这件事确是敝兄一时鲁莽，铁兄可肯容在下一言？”

铁少庭朗笑一声，声震四方。

“还有什么好说的？”他狂声道：“杀人不过头点地，令师兄强抢我铁某的妻子，又杀伤了我家里多人，是可忍孰不可忍！今天铁某既来了，岂容你三言两语，就能打发走了？当真是笑话了。”

任剑青面色愧窘地道：“铁兄……这件事纯因在下而起……叫我如何说起？”

铁少庭大声道：“我妻子江芷现在哪里？”

“在……”任剑青怔了一下，又接着道：“江姑娘已于今晨离山，我想至迟明天也就到达尊府，铁兄……”

铁少庭狂笑一声道：“好个今晨离山……我还当她已经死了呢！”

任剑青冷笑道：“铁兄何出此言！江姑娘玉洁冰清，并不曾做过半点有污门风之事，此事皆是愚兄弟之罪，又与江姑娘何干？”

铁少庭冷冷笑道：“这番话，不用你来多说，我只问那贱人何时上山？”

任剑青道：“四天以前！”

“何时离山？”

“今天早晨……”

“这就对了。”铁少庭怒声冷笑道：“这当中四天，她都做了些什么？”

任剑青长叹一声，道：“铁兄这么说，在下更无地自容了。”

铁少庭怒叱道：“说！”

任剑青讷讷道：“在下因身罹重病，江姑娘仁心侠术，四天来多承照顾，才致不死，江姑娘义胆侠心，铁兄你……”

“好个贱人！”

铁少庭怒叱一声，插口厉声道：“这只是一面之词，你以为我就信得过你么？好……

好……”

他那张俊脸，一时间变得铁青，手指向任剑青，道：“既然如此，我就冲着你说话。

姓任的，是好汉，先接我三掌！”

话声一顿，身形猝然向下一矮，右掌平胸推出。

一股极为刺耳的凌人力道，呼啸着直向任剑青当胸打到，任剑青身形猝然拔起，那股掌力使得整个的堂屋为之轰然一声大震，四窗齐开。

在窗扇猝开的一刹那，任剑青已飘身而出。

铁少庭一掌落空，紧跟着任剑青的身后闪身而出。

他的第二掌“金钟罩顶”，由上而下，施展出一手“按脐力”，直向着任剑青当头击下。

任剑青足下虚点，用“小诸天移位换形”的身法，再次地闪开了铁少庭的第二掌。

紧接着铁少庭的第三掌——“浪打礁岩”，并推着的双掌，有如是一面铜墙铁壁，向着任剑青全身上下遍压了过去。

任剑青冷笑着向后一倒，对方巨大的掌力，形成一道狂风，排江倒海般卷了过去，依然是打了个空！

掌风一过，任剑青就像不倒翁似地晃身立起。

对面的铁少庭显然是吃惊不小。

任剑青双拳合抱，说道：“铁兄三掌已过，请暂息雷霆，容任某把话交待清楚可好？”

铁少庭频频地狞笑着，陡地腾身直起，左右手同时遁出，施展的是“十字插手”，双手上各带着凌人的力道，直向任剑青两肋间插下去。

任剑青冷笑一声，双手猝出，“噗！噗！”两声，已分别地拿住了他的手腕子。

铁少庭剔眉张目，怒吼着双手用力向下插。

任剑青却是反力外崩。

两个人一时间缠在了一块，任剑青陡地一声叱，分开了对方的双腕，铁少庭飞足直向任的面门上踢来。

双方的身子倏地分开来。

任剑青冷笑道：“铁兄你欺人太甚了，任某始终以礼相待，并非是怕你！”

铁少庭狂笑一声道：“无耻狂徒，你也配称‘礼’字？”

他右臂向后一翻，寒光闪处，一口蓝白光华相间的古剑已到了手上。

任剑青一惊，道：“你动兵刃？”

铁少庭咬牙切齿道：“我要把你砍成肉泥！姓任的，你亮家伙吧！”

任剑青长叹一声，道：“铁兄，你如果肯耐下性子，听我一言，就知道这番盛气，是不必要的。”

铁少庭一声叱：“少废话。”

他足下踏进一步，右臂向外一抡，掌中剑光暴长尺许，直向着任剑青面门猛劈了下来，任剑青向左一滑，用弓手向外一搪，五指弯曲着向剑身上一弹，但听得“当啷”一声脆响。

铁少庭掌中剑倏地弹起，几乎脱手飞出。

等到他力握剑身站定之时，那只右掌心之内一阵火热，心中吃了一惊，这才知道眼前这个任剑青敢情具有不可思议的功力，自己显然不是他的对手。

任剑青面色微沉道：“铁兄，你一再相逼，任某少不得要开罪你了，老实告诉你吧，不是在下口出狂言，以你目前剑术功力，绝非是我的对手，你如知趣，速速去吧！”

铁少庭大吼一声，身子一个反拧之势，已来到了任剑青面前。

他恨怒之下，掌中剑暗聚真力，“玉女投梭”般地一剑刺出，这口剑余力消失的一刹那间，任剑青左手却适时而出，不偏不倚，正正地拿在了他的剑身之上。

铁少庭怒火中向外拔剑，有如钢打铁铸，休想能够移动分毫，他再向里面推，依然如故。

那口剑在二人神力之下，弯成了一张弓似的，剑光流颤，传出唏哩哩一阵轻鸣声。

任剑青面现忿怒，他已被对手激起了一腔怒火。

铁少庭更是怒发如狂，只是他心爱这口家传的古剑，如果再一意坚持，只怕掌中剑就要断折在二人神力之下，那种损失可就大了，自非铁少庭所愿。

眼前情形，除非有一方自甘服输，否则这口剑便难以保全。

铁少庭目睹着这口斩铁削金的心爱宝剑，即将毁于一旦，由不住冷汗涔涔直下。

任剑青冷笑一声，道：“铁兄，你这又何苦？”

铁少庭牙关一咬，左手聚力，用“大力金刚掌”力，照着任剑青顶门就击。

任剑青冷叱一声道：“好！”

他那只紧捏着剑锋的手指倏地向上一翻，就势手指一松。

铁少庭发出了一声长啸，随着弹起的剑身，整个身子蓦地腾空直起，足足飞起了五丈高下，盖因为不如此，不足以把持住剑身。

就在铁少庭身子腾空的一瞬间，任剑青陡地向前一上步，他真力猝提，右掌向上一翻，但只见青光一闪！就在此一刹那，竹屋内同时闪出两条人影。

二人一男一女，男的是哑巴秦双波，女的却是这件事的正主儿——“玉流星”江芷。

两个人同时发出惊叫声，一左一右向着任剑青身边落下来。

江芷惊叫道：“任二哥，不可！”

她双手猝然向着任剑青右手膀臂上一搭，使得任剑青的手势向下一沉。

同时间哑巴秦双波的掌心，也发出了一蓬青光，向任剑青掌心上扣去。

尽管如此，仍有一线青光，自任剑青掌心内穿出。

这种“青光掌”力，乃是鹤道人生平绝学，可以说是独步武林，至今仍未为外人所深知的一门掌上秘功。

任剑青显然是心恨对方一再逼人太甚，盛怒之下，才施展出这种轻易不用的掌上功力。

他是一时之愤，这时乍见江芷与师兄同时出面制止，才忽然想到了这种掌力的严重后果，心中着实地感到后悔，掌力无形中向回一收。

可是那一线青光，早已穿空直起。

像是穿破云层的一线阳光，只是一闪，已击中在空中的铁少庭身上。

铁少庭就像是中箭的一只飞鸟，在空中猝然打了一个冷战，斜着身子，飞坠直下。

他身子一落下来，踉跄了一步。

一时间，他面白如纸，胸臆间几经翻覆，总算他内力充沛，这一口血强忍着，还没有喷出来。

然而无论如何，他受伤了。

望着任剑青，他冷笑道：“好，后会有期。”

身子歪着跃起，落在了那匹来时乘骑的白马之上。

他身子方坐在鞍上，面前人影一闪，江芷已飞身而前，她显然也因为这位未来夫婿的受伤而大吃一惊，一时也顾不得再掩饰自己。

一把抓住了马僵，她花容失色地道：“你……你受伤了？”

铁少庭浓眉一挑道：“你是哪个？还不闪开！”

马头一带，几乎把江芷拉倒在地。

江芷死扣着马僵，禁不住泪流满腮，道：“铁少庭……我是江芷……你不能误会我，我……”

铁少庭先是一呆，倏地长眉一挑，厉叱一声道：“无耻贱人！”

迎面一掌，劈脸打下！

江芷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这位准夫婿，竟然会对自己出手，一时无防，这一掌正好打在了脸上。

只听见“叭”的一声，江芷身子一个踉跄，跌倒在地。

铁少庭马头一带，头也不回的，快速策马而去。江芷一滚而起。

她不死心，更不能背上这个莫须有的罪名。

“铁少庭！”她大声嚷着，追踪下去。

面前人影一闪，任剑青来到眼前，他大惊地道：“姑娘你要紧不？”

江芷顺着嘴角淌着血，却把任剑青的身子一下子推开，一时热泪涟涟道：“都是你……”

她哭着，循着铁少庭的背影，一溜烟似地跑走了。

任剑青霍地一呆，木立在当场。

他身后的哑巴秦双波这时也跑过来，见状正要追下去，却为任剑青一把拉住。

秦双波连比着手势。

任剑青苦笑道：“用不着追她，你没看见么，她是多么的恨我？”

说着叹了一口气，频频苦笑不已。

秦双波又比说了一阵，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

任剑青冷笑道：“这件事原是你我不对，却也怪不得姓铁的，江姑娘更是冤枉……

只是铁少庭也太盛气凌人……这个梁子算是结上了！”

说到这里，他注意了一下秦双波，体会出秦双波眸子里隐隐含蓄的敌意。

他心里一惊，两只手抓住了秦双波，道：“师兄，这件事你千万不可再横加插手，一切有我……再过两天，我就下山，家里不能没有人……”

秦双波比着手势，有所抗议。

“你放心！”任剑青道：“我身子已经复元了，我有很多事要办，小师妹已经闹得不像话，我不能不管。”

说完叹息一声，转身步入竹屋。

江芷气喘吁吁地一直跑到峰下。

铁少庭正坐在茅亭里，他的马拴在一旁，低头嚼食着地上的青草。

他好像专为等候江芷来到的样子，一双凶光的的的眸子，瞪视着她，那副样子代表着“无可理喻”。

江芷乍然看见了他，心里一定，突然站住了脚，一时倒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铁少庭手里的马鞭子，“飕飕”有声地向空中抽舞着，用以发泄他内心的怒火。

江芷慢慢走过来，无限气馁地道：“你还在生气？”

铁少庭连声冷笑着，手里的鞭子，“叭”的一声抽在面前的石儿上，鞭下石屑粉飞。

“玉流星……西川第一美人……”铁少庭狂笑着啐了一口道：“呸！水性杨花的一个娼妇！”

“你……你说什么？”

江芷气得全身发抖，目光里泛出了无比的怒火。

“你是说谁？”

“说谁？”铁少庭再次狂笑了一声，由于过于激动，笑声一顿，却由口里呛出了一口血。

他随便地用衣袖在脸上擦了一下，怒声道：“我说谁？我说的是西川第一大美人，江湖上有名的侠女，我铁少庭的妻子！哈哈……”

面前人影一闪，江芷脸色惨白站在亭前。

“你……你不是人！”江芷猛的一掌，向他脸上刮去，却为铁少庭一抬手抓住了胳膊。

二人较了一下真力。

铁少庭用力一扳，江芷站立不稳，一下子摔倒在地，铁少庭霍地站起，一抬手抽出了背后长剑。

江芷秀眉一剔：“你……”

铁少庭“呛”一声收回了剑，身子一旋，已坐在了马鞍子上，头也不回地一径策马而去。

望着天边的一抹朱霞，江芷禁不住热泪涟涟直下，一切的美梦，这一刹那全都清醒了。

她独自坐在亭子里，把此事前后盘算了一阵子，愈想愈气，愈想心里愈难受，想不到一向敬重的未来夫婿，竟然会是这么不讲理的一个人……最不能忍受的是，自己的美好名誉，将在这人嘴里一败涂地，不出多日，只怕整个的西川都要传遍了。

想到这里，不禁又联想到了任剑青……心里更不知是一种什么滋味！

她把脸上的泪擦了一下，怏怏地踱出亭子，慢慢向山坡上行去。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心里想：我这是上哪里去？不！我不能再回到绿舍竹屋……

我到底上哪去呢？

这么一想，心里可就犹豫了起来。

空山寂寥，几只野鸟鸣叫着掠空而过，天色渐暮，就快要天黑了。

她想到了母亲以及哥哥江杰，似乎应该回去看看，把这件事说清楚。无论如何，和铁家的这门子婚事是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这么一想，甚觉有理，她就鼓足了勇气，顺着眼前大路一直走下去。

前行约有数里光景，可就看见了岷江流水，此去都江堰不甚远，她就雇了一条小船，差不多一个时辰后，已经到了都江堰。

“都江堰”为中国伟大水利工程之一，溯自战国时期的秦国李冰父子所组织开筑，旨在分导岷、沱二江湍流之江水，对川西平原予以灌溉，一年一度的开水盛典，更是一件大事，堰流所及，物阜民丰，川西繁荣，实所利赖。

江芷的家，正是住在两江交岔之口，开付了船钱之后她悻悻地来到了家门。

江家的灯还亮着。在地方上，江家是个大宅门。虽然江天春老人家已过世多年，可是其子“破空拳”江杰，在灌县城开了一家声势很大的镖局子，家道并未中衰。家里房子多，江杰就把前院划出一部分，作为镖行里的师傅住宿之用，自己家人都住在后宅。

夜深了，前宅子显得很安静，倒是后面院房里，还亮着灯。

“玉流星”江芷在地方上早已是出了名的女侠客、大美人，平常已够吸引人注意了，更何况出了这件事。

在这些日子以来，整个县城，甚至于整个西川都在谈论着这件哑巴劫亲的怪事。

江芷生怕自己的身形败露，被人看出来，惹出许多不必要的口舌麻烦，所以她一直都是低着头，悄悄地在路边行走。

到了家门口，她也不由大门进去，却绕了个圈子，来到了侧门墙外，左右看了一眼，见没有人注意，抽个冷子，她蓦地腾身而入。

院子里静悄悄的，倒是堂屋里，像是还有人在说话。

江芷心里好像有点作贼的感觉，定了定神，她展开身法，先翻到了堂屋外侧。

这时窗子是开着的，本来为了办喜事，全家都重新油漆粉刷过，窗根子上是新糊的银红水绵纸，薄薄的有如蝉翼，里面的人影隐约可见。

这时，正有人在大声说着话，还有人在低泣着。

江芷顿时心里一惊，她不需进去看，就已经听出来，那个大声说话的人是哥哥江杰，哭泣的却是自己年迈的母亲，她的心顿时就碎了。

江杰的声音很大，好像在跟谁吵架似的。

她悄悄贴近窗前，舔了一个月牙口子向堂屋里看。

堂屋里一共是四个人。太师椅上，正用手绢在揉擦眼睛的，是母亲薛氏，她老人家头发都白了，只是不停地低头哭泣着。

母亲对面座上是哥哥和嫂嫂，还有一个是表叔“三才剑”商和。

几个人吵吵不休地在大声说着什么。

就听得江杰大声道：“我不信妹妹会是这种人，我们江家怎么能受这个气？”

江杰的老婆张氏，聆听之下，把嘴一撇，道：“那可也不一定，不是我这个做嫂子的说什么，大妹子这个人平常可真是太任性了。无风不起浪，人家铁相公，凭什么会造这个谣？”

窗外的江芷，顿时心里像是着了一锤，暗暗咬了一下牙，恃道：“好呀，原来铁少庭已经来过了。哼……我倒要听听他都编排我些什么。”

坐在椅子上的白发人江老太太，抬起头伤心地道：“江芷那孩子任性是有的，她怎么也不会做出败坏我们江家门风的事，这件事我不信……”

“三才剑”商和叹息着，道：“老嫂子，你也别难过了，铁少庭既然当面退了婚，这档子事，咱们就算完啦，芷丫头她以后嫁谁都好，总犯不着为了他们铁家还不嫁人呀！”

“破空拳”江杰用力地拍了一下桌子道：“我们江家怎么能丢这个人？天亮了我得跑一趟青城山，我不信妹妹她会这么糊涂。”

他老婆张氏道：“人家铁少爷好好的会造她的谣？那不是也等于在他自己脸上抹黑么？”

江芷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倏地拉开风门，走了进来，屋子里的人乍见到了她，俱都由不住大吃了一惊。

尤其是她嫂子张氏，一张脸红得跟抹了胭脂一样的，顿时怔住了。

“三才剑”商和哈哈一笑道：“说曹操，曹操就到，芷丫头你回来得正好，正在愁你呢。”

江老太太抖颤颤地站起来，脸上是说不出的悲喜交集，母女抱头痛哭！

江老太太哭道：“你在外面，可受了屈……回来了就好了……好孩子，快别哭了……”

江芷擦了一下眼泪，伤心地道：“女儿不孝……惹娘生气。”

“这都是怎么回事呀，快说给娘听听吧！”

“破空拳”江杰皱着眉道：“铁少庭才来过了，婚事吹了。”

他说这几句话的时候，脸上那份懊恼遗憾就别提多么难看了。

“我刚才在外面已听见你们说了！”江芷冷冷地坐下来道：“婚事吹了正好，他不吹我还要吹呢！”

江杰用右手背拍打着左手心道：“这是为什么？好好的一桩婚事！”

江芷冷笑道：“我一直当他是个君子，谁知道不过是一个心胸窄小、无情无义的伧夫。”

全屋子人又是一怔！

江杰道：“可是人家是重庆总兵的少爷。”

“少爷？”江芷冷冷一笑，一双眸子扫向江杰，道：“我最看不起的就是这种仗着官势欺人的东西。”

“这是什么话？”江杰摆出一副兄长的样子道：“当初这门子婚事也是你亲自答应的，现在可又变了卦啦，婚姻大事岂是这么说翻就翻，闹着玩的？”

江芷眼睛一红，差一点落下泪来。

江老大太叹了一声，道：“她也许有她的委屈，你叫你妹妹也说几句话呀！”

江杰重重叹息了一声，道：“我们本来是最有理，人被抢了，又不是我们自己的错，那个哑巴又不是我们花钱雇的。嘿！弄到最后，反倒是我们错了，这件事到哪里说理去？

真气死人。”

“哥哥你先不用气。”江芷镇定下来，冷冷地接道：“话随便他说去，反正我没有做什么坏事，他姓铁，我还是姓江，以前的事就不用再提了。”

“三才剑”商和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哑巴是谁呀？他抢你去干吗？”

江芷苦笑一下，道：“说来话长！”

这件事她实在不愿意再提，可是经不住大家的眼睛一直盯着她看。

江杰道：“你倒是说吁！铁少庭说你已经跟一个姓任的小子拜堂成亲了，有这回事没有？”

江芷脸上现出一丝冷笑，冷冷地一哼，道：“要是真有这件事，我也不回来了。铁少庭血口喷人，早晚我要他还我一个公道！”

江杰怔了一下道：“这可也不能怨人家……听说你和那个姓任的住在一块，样子很亲近！不是我说你，妹子，这些地方你也太不注意了！”

江芷苦笑了一下，轻轻一叹道：“任二哥是个正人君子，可不是哥哥你想的那种人，就说那个哑巴，也不是一个坏人，这件事叫我怎么说呢？”

商和叹息一声，道：“快说吧，真把人给急死啦！”

“翡翠解语令”

江芷于是便把这件事的前因后果，详详细细他说了一遍，全屋子的人都听得呆住了。

商和连声地道：“荒唐，荒唐，简直太荒唐了……真算是天下奇事！”

江老太太却频频点头道：“好孩子，这件事我明白了，也不能怪那个姓任的，错就是错在那个哑巴身上，他做这件事太荒唐了。”

“破空拳”江杰道：“也不能怪人家铁少庭呀，这种事换在谁身上，谁不生气？除非他不是一个男人。”

“三才剑”商和一只手搔着头皮，道：“这件事也许还有补救的方法，我看江杰，你明天一早到铁家去一趟，把事情跟他说清楚。”

江杰点头道：“我是得去一趟。”

江芷霍地站起来道：“哥哥，你去是你自己的事，与我无关，也不要再想让我嫁给他，这件婚事就算完了。”

她怒气冲冲地走到江老太太面前，伸出一只手搭在母亲肩上，道：“我回来是看看娘……明后天我就走。”

“走？”江杰瞪着眼睛道：“你上哪去？”

商和也拿出长辈的身份道：“我说芷丫头……你可不能再干糊涂事了！这件婚事可以慢慢地再商量，可是你得待在家里，好好地过一段日子……可不能再叫外人胡说八道了。”

张氏也道：“大妹子呀！你可不能再走了，娘想你都想疯了，你就不为我们想，也应该为娘她老人家想想，你舍得吗？”

老太太一个劲儿地擦奇*书*电&子^书着眼泪。

江芷的心一时软了下来，叫了声：“娘——”却又伏在母亲身上哭了起来。

“孩子，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过些日子，你出去散散心，娘答应你就是。”

说到这里，老太太叹息了一声，看着面前三人道：“她受了委屈，你们就别再埋怨她了。”

商和嘿嘿笑着，道：“表嫂，你看着办吧，这件事要不澄清一下，江家在灌县也待不下去了。”

江老太太道：“我女儿也不是嫁不出去，还非得嫁给铁家不成？铁少庭那个孩子就为这么一点小事，居然把婚事给退了，他也太欺侮人了。”

商和叹道：“老嫂子，话可不能这么说，这是误会呀！误会解释清楚不就好了吗？”

“用不着再解释了。”江芷跳起来，斩钉截铁地说道：“你们谁再逼我，我就死！”

说完转身回房，“砰”一声，把房门重重地给关上了。全屋子的人又是一怔。

商和苦笑道：“看看这个脾气，这是骂谁？骂我？好，我不管她的事。”

站起来就要走。

江老太太道：“表老弟，你就别再怪她了，她心里已经够苦了。”

“她够苦？”商和声音故意放大了，“谁不苦？为她的事，这几天我们谁不苦？一出门就有人指着后脑勺说长道短的，怎么了，我这当叔叔的还不能说话了？真是！”

他气愤地拉开门一甩袖子出去了，灌了满堂屋的风。

“破空拳”江杰本想留下他，看这种情形也是留他不住，只望着门苦笑不已。

江老太太赌气道：“别理他，明天他气消了就好了。”

话才说完，就见出去的商和忽然又跑回来，道：“不好，芷丫头真走了。”

大家一惊，江杰说道：“表叔怎么知道？”

“三才剑”商和二话不说，转身向外跑，江杰也跟着出去，就看见斜对面檐头上人影子一闪，月光之下，可不就是江芷的模样？

江杰、商和二话不说，各自腾身而起，施展轻功提纵之术，循着那条人影追下去。

前行的人影，果然像是江芷，二人追了一程，愈拉愈远，追到了岷江口，可就看不见她的影子了。

商和重重跺着脚道：“这都是你娘把她惯的，我看得雇个船赶下去看看。”

江杰摇摇头，叹息着道：“没用，她的轻功好，追不上了，回去吧！”

两个人沮丧地又回到了家里。

堂屋里老太太正在发愣，一看见二人，就道：“追上没有？”

江杰摇摇头，商和坐下来大口叹气。

张氏手里拿着一张纸条，道：“这是她留下的！”

商和接过来，和江杰一同看，就见素纸上写着：“娘：我走了，请放心，我会照顾我自己。”

张氏道：“她带走了些衣裳，首饰匣子也拿走了。”

江老太太伤心地道：“里头有银子没有？”

张氏道：“前天我看过，有十几个金锞子，还有两个银锭子，钱不少！”

江老太太点点头道：“这还好……唉！她一个姑娘家能上哪去呀……老天保佑她吧！”

顺着江边，一口气疾驰了十几里，眼前是灌县最热闹的市集，虽然夜深了，还有几家酒楼亮着灯，卖唱的丝竹声，隐约可闻。

江芷已换过了一身衣裳，青绢扎头，背着行囊和宝剑。按说她应该好歹过一夜天亮再走，可是她却怕天一亮，家里的人找来了，因为这个地方，认识她的人极多，自己现在正是热门上的人物，不得不特别小心谨慎。

这一带地势她熟极了，左右拐了几个弯儿，来到一家叫“鸿达牲口号”的地方。

她极需要一匹马，马号里还亮着灯，门闸子虽然关着，可是里面的人还没睡。

所谓“人不发横财不富，马不食夜草不肥”，要想牲口长得壮，一定得夜里喂食儿才行。

这家牲口号的老板姓关，因为人长得高，又是个驼背，所以人都管他叫“关骆驼”，这时正叼着一根烟袋杆子，在监视着三四个伙计给牲口上料。

江芷却由侧门走了进来。

关骆驼怔了一下，张着大嘴，半天才道：“哟……这不是江姑娘吗？”

江芷道：“是我，我是来买马的。”

“有有有……”关骆驼亲自拉过一张椅子来，道：“姑娘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听说……”

江芷插口道：“我要一匹好马，我这就走。”

“是，是！”关骆驼不得不站起来，吆喝着道：“我说钱柱子掌灯来！”

钱柱子答应了一声，去打灯笼。

这当口关骆驼又抓住机会，笑眯眯地道：“姑娘……城里都在谈姑娘叫一个哑巴……”

江芷道：“有鞍子没有？”

“有，有！”关骆驼说道：“叫一个哑巴……”

江芷站起身来道：“灯来了，看马去吧！”

关骆驼怔了一下，到口的话硬是没有说完，钱柱子的灯笼来了，他只好接过来，江芷跟在他身后面，二人来到了一处关牲口的厩槽前面。

槽里面大概有三十来匹马，关骆驼挑高了灯，道：“这是刚由南边来的……”

江芷看了半天摇摇头道：“我不要川马。”

“嗯，对了！等会儿……”关骆驼想起来道：“姑娘你运气真好，我这里有一匹好马，你跟我来。”

钻进了一个又小又窄的夹道里：“姑娘是识货的，看看这一匹！”

江芷心里一动，只见这匹马又高又瘦，垂着头，拱着背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全身一色的淡黄毛，头上的鬃毛特别长，长得两只眼睛都盖住了。

这样的一匹马，外行人不会上眼的，可是内行人一看就知道是匹好马。

江芷一看就喜欢道：“好吧，就这匹吧，多少钱？”

“哈！姑娘你真识货！这是一匹伊犁马，马主人贫病交迫，眼看都要要饭了，才不得不把它卖了。”

“多少钱卖的？”

“嘻嘻……四十两银子。”

“这么贵？”

“贵？”关骆驼道：“这种好马一百两银子也不算多呀，马主人要不是急着等钱用，一百两他也不卖给我呀！”

江芷愈看愈喜欢，只见马身上落满了叮马的蝇子，槽里也没有好食料，心里很为这匹马叫屈，她可就不由又想到了这匹马原来的主人，一定是非常疼爱这匹马，只可怜自己落得三餐不继，才不得不割爱出卖……

这么一想愈加决心买下这匹马来。

关骆驼见她低头沉思，只以为她是嫌贵，嘿嘿一笑，道：“姑娘要是喜欢，价钱好商量……反正也不是外人了，江镖头时常照顾我生意……”

江芷点点头道：“你要多少钱？”

“这么吧，我赚二十两，姑娘你就给六十两吧！”

江芷冷冷一笑，从身上拿出了一个小金锞子，大概折合有四十两银子，往他手里一塞道：“就这么些，不少给你！”

关骆驼挤着眉毛，怔了半天才叹了一声，道：“这……唉！好吧！谁叫老主顾呢！

只是姑娘，要用原来的鞍子，你还得再加几个！”

江芷人已走进里面，伸出手理着马的鬃毛，闻言点头道：“你就给上好吧！”

关骆驼咧嘴笑着，回头吆喝道：“钱柱子，把里面那副鞍子拿来！”

钱柱子答应去拿鞍子，关骆驼就道：“姑娘这是往哪里去呀？”

“还没准儿！”

鞍子拿来了，是一套讲究的上好鞍子，镶满了白铜的扣花，前有倒囊，后有镖袋，两边的皮褡裢，能放很多东西。

看到这里，江芷就知道这匹好马的主人，不是无能之辈，那么没落到卖马为生，也着实够可怜的了。

她把自己带来的东西，都放在马身上，宝剑也插好，又取出五两碎银子给他算是鞍子钱。

关骆驼做成一桩买卖，心里很高兴，道：“姑娘这是上重庆铁公馆去吧？”

江芷道：“马上料没有？”

“上啦！”关骆驼亲自把马牵出来，笑嘻嘻地道：“有了这匹马，姑娘你就大名更响了，恐怕铁总兵家也找不出这种好马。”

钱柱子用马刷子在马身上遍体刷着。

关骆驼笑道“城里都在说姑娘被一个哑已抢走了，说那个哑巴功夫大极了，到底是……”

江芷道：“好了，我走了！”

拉着马就走出了马厩，关骆驼到口的话又给闷回去。

在门口，江芷翻身上马，那匹马还使性子厉鸣着打着圈子，费了半天劲才制服了。

江芷扣着马缰，向着关骆驼道：“我还忘了问，这匹马的原来主人是谁？”

关骆驼道：“姓管，是个秀才……唉，这年头读书人不值钱了。”

江芷道：“多大年纪？”

关骆驼想着道：“哦，总像有三十好几了。”

江芷点点头，抖动缰绳，坐下神驹忽地一声长啸，一跃而出，足有丈许以外，紧接着四蹄翻动，其快如风，刹那之间，已消逝于长街尽头。

这匹马真有“日行千里，夜行八百”的脚程，江芷还生平第一次乘骑这么快的马，所谓“良骥伏枥，志在千里”，在马厩里关了好几天，这匹马早已不耐，这时一经放足奔驰，真如脱弦之箭，快同电闪星驰。

江芷恨不得早一天离开灌县县城，见它如此快速，却也不加拘束，这一阵子奔驰，足足跑了有三个时辰，直到东方现出一线曙光，她才慢慢把马放慢了，看一看道边的界碑，已是鄱县的境地。

在这里她稍事休息，人马进了些饮食，继续前行，如此晓行夜宿，不出月余已出了川省境地，来到了三楚境界。

这一无风和日丽，江芷人骑来到了鄂北重镇襄阳地面，在杨柳堤岸稍事歇息，面临着浩瀚的汉水，隔望着对江的樊城，这襄、樊二地，她是久仰得很。

她有个亲娘舅在江陵为官，是江陵的府丞，自己这一趟，原本是想去投奔他的，她却又不无犹疑。

一来是这个做官的亲戚，一向和自己家少有来往，虽是亲舅舅，却也不习惯寄人篱下。

第二，如果她真要住在舅舅家，舅舅一定又会问这件婚事，势必又要托人向铁家关说，这是自己最不情愿的事情。

有了这双重的原因，她就又不愿意上舅舅家去了。

在江边的茅亭里，她临江览胜，杨柳丝里，乍见几只燕子呢喃掠过，心情在百愁绕结里，难得的现出一丝开朗！

她在想人活在世界上到底是为了什么？自己本来是快乐无拘的，活了十九年就从不知道忧愁是什么，想不到忧愁一旦降临，却使得自己这两个月来了无生趣，这又是为了什么？“莫非我生命里，只为了婚事的不遂，就使得我这么沮丧、消极？”

她气馁地站起来，手里的马鞭子用力地抽了一下杨柳，杨叶在风里轻轻浮转着，却又似带给她无比的新生力量，她又有了新念头：“不，我一定发奋，更努力地活下去。”

“我要凭我一身的武功，好好在江湖上闯一番成就来，叫所有的人对我刮目相看。”

这么一想，她顿时平添了几分毅力与生趣，一时蓝天白云，海阔天空，心胸为之大大地开朗起来。

她这里正自励自奋的当儿，却听得前道鸾铃声响，一匹胭脂快马，远看如红云一片，刹那间已来到了近前。

好漂亮的一匹马！

好漂亮的马上娇客！

胭脂快马上所坐的是一个双十年华，风姿绰约的红衣少女，但见她蛾眉淡扫，杏目澄波，血红的荷花搭肩儿正中，打着一朵芙蓉绸花，坐骑鞍侧左弓右剑，后面是一槽白羽雕翎。

好标致的一骑人马！

那匹胭脂马也绝非常马，这一人一骑，一入江芷眸子，己如疾风引浪地来到了近前。

女人的眼睛是最敏感的，尤其是遇见了同自己一般出色的美女，更是不会轻易地放过。

江芷的姿色，被誉为西川第一美人，可见足以惊人，这个红衣姑娘亦是一方极艳，二女的目光一经交接，顿时如磁石引针，相互地对瞄了起来。

显然的，那匹胭脂马的速度，忽然慢了下来。

马上的红衣少女含着三分冷，二分娇，五分的傲慢，那么浅浅地一笑，把眼睛却又掠向了江芷的那匹马之上，她的表情顿时一惊。

这种惊愕的程度，似乎还要超过发现了江芷这个人。

右手一勒马缰，胯下胭脂马，发出唏聿聿一声长啸，突然地定在了当场。

红衣少女的一对澄波双目，在那匹鹅黄长毛神驹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阵，情不自禁地夸赞了一声：“好一匹鹅毛黄！”

江芷由不住一笑，上前搭讪道：“这位姐姐也认得这匹马？”

红衣少女斜过眼睛来看着她，有几分不太爱理人的样子道：“是你的？”

江芷点头道：“是我的呀！”

红衣少女扬了一下眉毛，喃喃自语道：“怪事……”

她说话的声音很低，低到江芷根本听不清她在说些什么。

然后，这位颇为高傲的姑娘，带出了矜持的笑容道：“在哪里买的？”

“在四川！”江芷发觉对方的态度傲慢之后，也就相对地兴趣索然。

“四川？”红衣少女一笑，露出两排雪白玉齿，道：“四川并不产这种鹅毛黄呀！”

“但我是在四川买的，不行呀？”

说了这句话，江芷就转过身子，不愿意理她了。

红衣少女碰了个软钉子，蛾眉一竖，唇角弯了弯，像是挺生气，可是倒也没有立刻发作。

她只把敌友难测的目光，在对方身上好好地盘留了一阵子，鼻子里轻轻地哼了一声：

“你大概是初来不久吧？”

“我来了一年了！”江芷信口胡答了一句，再也不愿多看她一眼。

“请教贵姓？”

“这个……”江芷偏过身子来，微微一笑道：“何，何碧文！你呢？”

“哼！”红衣少女一抖马缰，坐马泼刺刺如风而去！

江芷禁不住乐得笑了起来，她得意极了，第一次尝到捉弄别人的快乐。

“何碧文”，就是“何必问”的意思。

她一时灵感，信口胡诌，却骗了对方那个自负过人，而且神情高傲的姑娘，如果说今天快乐，那么这该就是唯一快乐的一件事了！

红衣少女连人带马已消失于堤岸尽头。

江芷的目光由她的背影移回到眼前，忽地呆了一下，她立刻跳上前去，由地上拾起一件东西。那是一朵碧光闪烁的翡翠花，花分六瓣，俱是上好翡翠所精制，正中花心，却是一粒珍珠，大如指甲盖儿。

这样名贵的一朵花，镶在白金托子上，显然是一件用来别在身上的饰物。

江芷心里动了一下，仿佛有一点记得，刚才那个红衣少女身上好像佩戴着此物……

那么这朵花定是她所失落的了。

她匆匆跳上马背，顺着河堤，一径地策马追下去，来不及了，连那红衣姑娘的影子也看不见。

前面一处渡口，在辽阔的江面上，只见远远有一条渡船的影子。

江芷望着江水发了一会儿怔，一时可真没有了主意，手里那朵翡翠花，在残阳里闪烁出一片碧光，正中那颗珍珠更是晶莹夺目，令人不敢逼视。

她无可奈何，只得暂时代为保管了。

她把这枚名贵的饰物，别戴在衣襟上，继续策马，顺着这条堤岸一直向前行。

晚霞满天，水面上闪烁着明灭波光。

眼前又到了一处渡口，有一艘大渡船停泊在岸，招揽着客人渡江，这时，正有一帮子绸缎客商，把一车一车的绸缎布疋搬运上船。

江芷问明了这条船是往“樊城”去，人马渡资一共要五钱银子，她就如数照付，打马上了渡船。

这艘渡船出乎一般的大，足可乘渡百十个渡客，连马带车，满满的一大船。

江芷登船不久，船老大命令开船，几名船伕把渡船的船栏杆拉起来，用棕索结实的绑起，由四名船伕用长篙撑动，这艘船离岸向江心行去。

船到江心，扯起风帆，四名船伕歇下长篙，由江风送着这艘船顺江直下。

襄阳樊城虽是一水之隔，但是起点和终点，却是两城极端，所以行走起来，也得要半个时辰！

江芷凭栏向水，只觉得水面上飘浮着一层茫茫的雾，天色已渐渐地昏暗，她的肚子也有点饿了。

渡船上有几个卖茶叶蛋、糯米饭的小贩，生意很好，江芷就买了两个茶叶蛋，刚刚剥开吃了一口，就听得船上一阵大乱，有人大声道：“不好，要撞上了！”

迎风疾驶来一艘双桅的大黑帆船，正以极快的速度向着这艘渡船撞来。

这种情形，自然使得满船客人哗然大惊。

七八名船伕一齐探出了长篙，向来船船头上顶去。

这艘大黑船上，站着十来个汉子，在众声吆喝之中，大船船头一偏，紧紧擦着渡船的船舷驶过，相差尺许没有撞着，当真是险到了极点。

江芷心中方松了口气，却见对船上一连探出了十几把长钩，一搭一扯，又把渡船紧紧钩住！同时间自大船上一连翻过来七八个彪形大汉。

七八个汉子，每人手里都拈着家伙，一时间，全船大乱，有人大喊道：“不好，强盗来了！”

慌乱中，男号女叫，吵成一片。

就只见为首三四名盗人，一阵快刀，已把几名挺篙欲战的船伕砍倒在地，鲜血四溅，众目睽睽下杀人，真是残忍！

最先跃上渡船的是一个四十上下，满脸络腮胡子的矮胖子，这人上身穿着一件圆领的大红绸衫，手上提着一把虎头钩，看样子这人像是个头子。

紧随着这矮汉左右二人，是一对高同门神般的高瘦汉子，二人每人是一口大砍刀，最先动手杀人的就是这两个家伙。

众人本来是哗然大乱，可是一见杀人，一个个俱都噤若寒蝉，吓得呆住了。

就只见来人中，一个黄发汉子，纵身跳上货堆，一摆手上的钢刀，大声道：“大家听清了，老子们是‘混江七龙’，在此做一趟买卖，要命的就不要嚷，老子们是只要东西银子，不要人马，哪一个要是敢叫一声，老子就是这么一刀。”

说到“一刀”二字时，手中钢刀唰地挥出，把一截船柱，齐腰砍成了两段。

渡船上众人，一个个面色惨变。胆子小一点的全都跪下来，磕头如捣蒜般地讨起饶来。

最先上船的那个红衣胖矮子频频冷笑着，用一口道地的湖北官话道：“个老子的！

光磕头有什么用，还不把东西给献上来？惹火了老子一阵乱刀，一个活的也不留。”

这艘渡船由于被贼船贴上了，两条船仍然缓缓在江上行走，天黑雾重，距离岸边又远，谁也不会知道他们弄什么，自然不会惹人疑窦！

江芷由于立身在船尾部位，一时不会为人发觉，只是遇见了这种事，自然不能置若罔闻！她心里正盘算着要怎么个出手，痛快地惩罚这些贼人一番。

心里正在想着，就见那两个身高如门神般的贼人之一，用手搪着搭客，向船尾上走来。

渡船上刚点了一盏风灯，就悬在船中间。

那名瘦高的贼人，大咧咧地走了过来，一眼看见了江芷，顿时站住脚。

只见他咧着嘴嘿嘿一阵怪笑，道：“好漂亮的一个大姑娘！”

这家伙嘴里说着，却伸出一只蒲扇般的大手，向着江芷脸上摸去，江芷早已蓄势以待，见状身子向后一缩，轻舒左手抓住了这人手腕子向后一带。

她娇叱一声道：“该死的东西！”

左手顺势向外一推，只听得“叭”的一掌，正好击中在这人面门之上。

江芷一上来早已蓄足了劲道，这一掌当然不轻，那汉子做梦也不曾想到，如此一个娇滴滴的少女居然会是身怀武技的要命煞星。

随着江芷的掌势之下，这汉子整个身子，推金山倒玉柱般地向后倒了下去。

只听得“砰”的一声大响，那汉子被打了个满脸开花，顿时昏死了过去。

如此一来，前船的一伙子强人俱都惊动，一窝蜂似地向着船尾涌来！

江芷一不做二不休，娇叱一声，身势一转，已来到了坐马之前，一伸手，已把插置在皮座前的长剑抽了出来，身形再闪，已来到了这伙强盗面前。

为首的矮胖子，狂笑一声，摆动手中虎头钩，正待口发狂言，他身边那个黄发汉子却用胳膊撞了他一下，附在他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红衣矮子闻言大惊，一双眸子在江芷胸前转了一下，顿时面色发青。

只见他高举双手，向同伙大声道：“不可出手，退下去！”

江芷心里一怔，正不知对方是弄什么玄虚。

却见那个红衣矮子把手上的虎头钩交给了身边黄发汉子，满脸畏惧之色地走上前几步，向着江芷深深一拜。

由表情上看来，他像是害怕极了。

只听他用颤抖的声音，嚅嚅地道：“在下等罪该万死，竟不知姑娘驾到，请念在下无知，不识姑娘台驾，请原谅！请原谅！”

一面说，一面深深地打着躬。

这番情景，自是大出江芷意外！

那矮子一连作了好几个躬，转向手下各人大声道：“你们这群东西，在三姑娘面前，还敢如此放肆，还不跪下求饶，真的想死吗？”

那几个人，在红衣矮子频频打躬时，早已彼此相互耳语，面有悸色。

此时一听瓢把子关照，慌不迭地跪满了一地，一个个头磕得砰砰直响，纷纷嚷着：

“三姑娘饶命，三姑娘饶命！”

江芷心里更是一怔，暗忖着怪呀！他们怎知道我是行三，叫我三姑娘呢？

原来江芷早先还有个姐姐不幸夭折，在家里连哥哥算上正是行三，早几年人家都管她叫三姑娘，后来长大了，倒不曾再听人叫过了。

这伙子匪人，这种悖于常情的举动，使得她暗暗称奇，心里不胜纳罕。

可是她表面上，却不得不力持镇定

冷冷一笑道：“真难得，你们居然还认得我。”

为首矮子频频打躬道：“三姑娘大名，天下谁人不知，月前在下曾得到消息，知道姑娘莲驾欲往汉上一行，正不知是真是假，想不到姑娘已经来了，真正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在下等早已效命姑娘，要是早知道姑娘在渡船之上，天胆也不敢冒犯。”

说到此，又连连打躬道：“姑娘万请海涵，万请海涵。”

江芷越听越是不对，冷笑一声，道：“你这人满口胡言，也不知你说些什么？姑娘堂堂侠行，岂与你等狐鼠一流，还不快滚！”

红衣矮子先是一怔，可是目光一瞪左右，只见满船客商都瞪着眼在瞧热闹，他顿时心里一动，暗忖着是了，想必是对方忌于人前现明身份，是以有此一说。

心里一转，甚觉有理。

当下嘴里连声称是，头低得几乎都挨着脚尖，一面后退着，一面连声道：“是……

在下该死，在下该死，只不知三姑娘现欲何往？”

江芷冷冷笑道：“我去樊城，暂时也不会走动，你等不服，随时找我好了。”

红衣矮子连声道：“不敢，不敢……在下等既知道姑娘落脚樊城，理当尽地主之谊……

对姑娘多少有个照顾……在下等这就告辞。失敬，失敬！”

一伙子人，一个个鞠躬弯腰，连声道：“失敬，失敬！”状极谦恭地退到了船边。

江芷忽然想起来道：“站住！”

一伙人肃手道：“三姑娘还有什么话说？”

江芷冷冷地道：“你们一伙子杀了人，抖手一走就算了吗？”

矮子一惊，面现苦色道：“这个……三姑娘高抬贵手。”

江芷道：“死者死矣……唉！这样吧，看你们既有悔意，我也就不再追究。”

矮子道：“是……”

江芷向一旁垂手而泣的船老大抬抬手道：“船老板你过来！”

船老大忙走近，害怕地道：“姑……姑娘……”

江芷道：“你们死了几个人？”

船老大讷讷地道：“两个……伤了两个！”

江芷转向那红衣矮子道：“破财消灾，你们负责偿还一千两银子，给这死难的家属，银子交给船老大由他发落。”

红衣矮子连连点着头，答应道：“是是……在下马上负责张罗，三天之内一定送交！”

江芷道：“这可是真的？”

红衣胖子点头道：“在下天胆也不能欺骗姑娘……姑娘点点头，在下等死无葬身之地矣。”

江芷皱皱眉，心里着实纳闷。

她冷冷笑道：“好吧，我信得过你，还忘了请教你的大名？”

红衣矮子用手指抹了一下额头上的虚汗，讷讷道：“在下复姓申屠，单名一个雷字，这几位是在下的拜弟，混号是‘混江七龙’。”

“混江七龙？”江芷点点头道：“好，我记住你们了，希望你等好自为之，走吧！”

申屠雷以下六人深深一躬，然后由地上搭起昏迷不省人事的那个瘦子，向着邻船跨去。

紧接着两船分开，那艘双桅大船，在黑暗中渐渐消失。

叫申屠的匪首，在两船离开时，兀自站立在船首，频频向着江芷抱拳为礼。

“混江七龙”在襄樊是出了名的难缠人物，想不到会对江芷这般的一个人物，如此服帖，礼敬有加，这番情影看在各位船客眼中，自然是天下奇闻！

这些乘客中，也有不少是常在江湖中走动的，当他们得悉这位女客被称“三姑娘”

时，也都现出无限的惊恐，忧惧较诸“混江七龙”犹甚。

船老大姓傅名影，更是老江湖了，“三姑娘”的名字，他怎能不知道？是以他那张惊恐的脸，压根儿就没开朗过。

混江七龙走了以后，他战战兢兢地来到江芷面前，躬身施了一礼，面色苍白地道：

“请候三姑娘发落。”

江芷一笑，道：“不要这么称呼我，我姓江，还有什么发落不发落，赶快过江吧！”

船老大怔了一下，讷讷道：“姑娘的意思是放过了我们？”

江芷杏目一瞪，说道：“你胡说些什么？我好心救你，你却把我当成了什么人？”

船老大显出一副不可捉摸的表情，连连退后，道：“是……小的误听传言，把姑娘当成了恶人，真该死……”

江芷真有点哭笑不得，冷笑道：“这可好，我好心救你们，却把我也当成了强盗，这年头好人可真难做！”

船老大赔笑道：“小的该死……该死……小的代表全船的客人，谢谢姑娘的大仁大义，大恩大德。”

说完这小子还趴下来，“砰砰砰”一连磕了三个响头！

全船的客人这才真正弄清楚是来了救星，俱都齐声欢呼了起来！

渡船在一片欢笑声中，向对岸拢去。

渡船靠岸之时，已是万家灯火。

在众口交谢的一片欢喜声中，江芷跨上她的那匹“鹅毛黄”，举手与众人作别，遂向着樊城市街上行去。

樊城和襄阳一般的热闹，由于地当水陆之冲，形成一片繁华的市景。

此刻华灯初上，行人如鲫，各大店铺都掌着灯。推着车的，担担子的，沿街叫卖的，乱成一片，其间自然也不乏一些走马章台的公子哥儿，鞭丝帽影，形成此一入夜后极盛的大好时光！

南大街的“厚德福”，素有爆、烤、涮三绝之美誉，是樊城最大最考究的一家饭庄子。

“厚德福”的后院，是“樊城居”大客栈，两家是一个老板，生意彼此连贯。

只要来“樊城居”住栈的客人，必定在厚德福吃饭，如果在“厚德福”吃饭的朋友，不住店则已，如欲住店，势必是落店在“樊城居”！

这个时候，“厚德福”饭庄子里的生意好极了，整个饭庄子里座无虚席！

不过，也不能武断地说绝对没有。

那！请看看，当中的这个桌子就空着——这是最雅致的一个座头，铺着素白的桌布正中，设置着一盆蝴蝶兰，席面四周，用空花雕刻的四季屏风拢着，横梁上还吊着个“八哥”笼子，那八哥儿跃上跳下，叫唤得正来劲儿。

这一切说明了，这是一个特别不同于一般的雅座儿。

大客堂里几十个台面都坐满了人，惟独这一个桌子空着，不用说当然是事先被人订下了。

是谁订的座儿？{奇www书qisuu手com机电子书}

什么人要来？

这是全体食客，每一个人心里所想要知道的。

食堂里多是些本地体面的人物，其中不乏有鼻子有眼的知名之辈。

譬如说西边那个桌子，是襄阳的名捕头——“一条棒杆”赵铁松和名捕快“铁翅鹰”

孙化，“粉面金刚”胡大海。

这三个人听说身手十分了得，是襄樊有名的地老虎，往那里一坐，人人待如上宾。

再往左那个桌子，是“鄂东钱庄”的大掌柜的赵东楚全家老少。

再看看，鸿福绸缎庄的大老板马康泰，“三鹤堂”的药坊店东许元……嘿嘿，全是些日进斗金的大主顾，除了最靠里这一桌。

座头上只有一个人，三十六七的年岁，高高的个子，披散着头发，一身黄色洗得都快破了的衣裳，半挽起的袖子，露出的胳膊上，戴着一只血斑玉的镯子，留着指甲的手，在在都显示出一个读书人的模样。

这样一个客人，当然不显眼，桌上只放着一盘糟鲫色，却有七八角酒，喝几口酒，吃一口鱼，一个人在这里借酒浇愁。

食堂子里闹哄哄的，一个瞎子抱个月琴跟着两个闺女由门外进来，一进门就弹唱起来，被开钱庄子的赵大老板给请了过去。

“厚德福”的老板。挺着个大肚子，站在柜台旁边，东瞧瞧西望望，手里搓着一对铁胆，一副眉开眼笑的样子，他有意无意地眼睛向外瞟，像是在等什么人似的。

大门外亮着两列灯笼，四个穿着长大衣的伙计，专门负责接待客人。

在门外，你可以听见食堂里的姑娘卖唱声、茶房吆喝声……

这一切的一切，点缀着此升平世界的醉人之夜。

蹄声中，江芷策马而近。

两个小伙计上来为她牵着马缰，她从容地下了马，却禁不住皱了一下眉，发觉这种场所，不大适合自己的逗留。

就在她心存犹豫的当儿，却由食堂内跑出个伙计来，先向着江芷深深地鞠了个躬，大声叫道：“是三小姐来了吧？里面请！”

江芷心里一怔，正想开口询问，却只见那个肥胖的掌柜的由里面大步走出。

胖掌柜的显然也是道上的人物，人称“铁胆”刘义，这时一照面，顿时堆笑道：

“小号敬候三小姐的大驾已经多时了。请！”

江芷心里一怔，暗笑道：“今天可真是透着希罕！我可不能随便领这个情。”

想着妙目微转，斜乜着刘义，道：“你怎么知道我要来这里吃饭，谁叫你候着我的？”

刘掌柜的弯着腰，嘻嘻笑道：“三小姐的大名如雷贯耳，早先一个月就听说三小姐要来……”

江芷冷笑道：“一个月以前，你就知道我今天晚上来吃饭吗？这么说你真成了诸葛亮了！”

“铁胆”刘义红着脸，一副诌媚样子，笑道：“三小姐是说笑话……是申屠雷大爷着人关照小号的，酒席已经预备好了……听说三小姐还有些日子逗留，所以在‘樊城居’也给你留下了房间。”

江芷心里这才明白，暗付道：“这么看起来，‘混江七龙’倒是真被自己打怕了，倒是诚心地悔过，想讨好自己了。”

起码这个疑团算是解开了。

当时她冷冷一笑，道：“我也不要他们破费，钱我自己付。”

说着移步进入。

“铁胆”刘义赶忙抢先带路，走在前面。

一进门，鸦雀无声，江芷才发觉到，所有人的眼光都注视着自己，她倒有点害臊了。

刘掌柜的一直把她带到了正中屏风内的雅座上。

江芷红着脸道：“这些人为什么都盯着我瞧？”

刘义哈腰笑道：“大概都仰慕三小姐的大名……”

江芷心里一阵子嘀咕，倏地一反手，拿住了刘掌柜的右腕子穴道。

刘义顿时半身发麻，他大吃一惊，莫名其妙地道：“三姑娘……三小姐，你这是……”

江芷沉声道：“老实给我说这是怎么回事？我有什么大名，值得这些人这么瞧我？

你说这是什么原因，要不然我就把你这只胳膊拧断。”

刘掌柜的痛得脸上直冒汗，可是碍于面子，却不敢出声，由于江芷这一席雅座，四面均有屏风围着，是不会被外面人看见的。

只见他吓得脸色发青地道：“三……三小姐，我说，我说……你先请松开了手呀！”

江芷冷冷一笑，松开了手，纳闷地往椅子上一坐。

刘掌柜的苦笑道：“三小姐大名谁人不知道？就算他们不认识三小姐的脸，可是你身上的那朵‘翡翠解语令’却是天下闻名，谁没有生眼睛呢！”

翡翠解语令？江芷低头看了一下自己佩戴在胸前的那朵翡翠花。

她顿时心里明白，信手摘下来道：“你是说这个？”

刘掌柜的脸上不自在地苦笑着，心里却暗骂道：“你这是给我装什么糊涂？妈的，谁不知你梁金花是出了名的厉害女人。”

心里这么想，嘴里可不能出声，甚至于连挂在脸上也不敢，连连打着躬道：“可不就是这个……三小姐你不是曾经昭示过武林么，见花如见梁金花，这‘翡翠解语令’也就代表‘长江十二令’的总令主身份，江湖上谁不害怕？谁敢得罪？”

江芷顿时一呆，心里这才恍然大悟。

当时点点头，苦笑道：“我知道了，你退下去吧！”

刘掌柜的唯唯称是地退了下去，江芷这时才算完全明白了一切。她默默地想：怪不得呢，原来是这么回事！那个穿红衣服的姑娘敢情是梁金花呀，这朵翡翠花是她随身所带的一件信物，自己不知所以、糊里糊涂地戴在身上，惹出了这么一场误会。

含冤入狱去

“这可怎么好？”江芷想到这里，着实地烦恼起来，这种事也不能当众解释，她赶快把这朵花收起来。

整个饭庄子的人，都在喁喁私语谈着这件事，因为有“三姑娘”之称的梁金花，在江湖上名声太响了，大家闻其名而不见其人，乍然听说进来的这个绝色佳人，就是传说中人，自然难免引起一阵议论。

情形不同的是，今天在座的还有几位六扇门里的人物，那就是“一条棒杆”赵铁松、“铁翅鹰”孙化、“粉面金刚”胡大海这三个人。

六扇门里的朋友，耳朵比谁都长，江芷一进来，大家这么一指点传说，哥儿三个顿时就洞悉了一切。

“一条棒杆”赵铁松把酒杯往桌子上一放，低下声音，道：“看见没有，梁金花上咱们地盘儿上来啦！”

眯缝着一只小眼，矮瘦个儿的“铁翅鹰”孙化，样子却显得很坚强。

他脸上变着颜色道：“江陵不是转来一份公事……”

黑大个子的赵铁松立时以手指按唇，要他轻声一点。

“这可是咱们哥三个露脸的时候了！”赵铁松低着喉咙道：“拘捕公文我见了，通风报讯擒获者白银一百两，亲自拿交者白银三百两。”

“啊！”那个叫“粉面金刚”胡大海的也俯下身子道：“这么办，头儿，我回去叫人去，这里你们先稳着她。”

赵铁松冷笑道：“用不着，用不着，那么一来，可就不光彩了。”

“铁翅鹰”孙化压着嗓子道：“可是听说这个点子棘手得很咧！”

“一条棒杆”赵铁松冷哼道：“既敢动她就不怕她，怕她就不动她，你们两个要是怕事就回去，看我一个人办她。”

孙化一笑道：“头儿这是什么话？咱们三个还分彼此吗？好歹总在一块呀！”

“粉面金刚”胡大海摸着身上道：“我这里还带有蒙汗药，是专为捉‘牛头鬼’那个老混蛋用的。”

“那好极了，”赵铁松点点头道：“正好用上。”

说话的时候，就见几个伙计各捧美酒食物往雅座里面送，赵铁松一时心血来潮，道：

“叫刘掌柜的过来一趟。”

正好“铁胆”刘义向这边看着，“粉面金刚”胡大海伸手相召，刘义就走了过来。

来到了面前，刘义抱抱拳道：“三位大爷赏光了。”

赵铁松冷冷一笑道：“怎么，有了贵客，忙不过来啦？”

刘掌柜的一笑道：“什么话，赵大爷你老是常客了，多包涵，多包涵，再来两个菜，算兄弟请客好不好？”

“铁翅鹰”孙化一笑道：“请客不敢当，掌柜的你坐下来好说话！”

“是是！”刘义拉把椅子坐了下来，才发觉到哥儿三个脸色都不太对劲儿。

“刘老哥子！”赵铁松冷冷地道：“咱们交情怎么样？”

“那还用说吗，一句话！”

“好！有句话问问你，”赵铁松道：“刚才来的那个姑娘是谁？”

“是……”刘掌柜的顿时面色一变。

“是梁金花吧？”“粉面金刚”胡大海森森地笑着：“大掌柜的你可别急，姓梁的在两江是犯了大案子的人，缉捕公文，已发遍了长江九省，掌柜的你有多大的胆子，竟敢公然招呼这种悬缉的要犯？”

这个大帽子扣得好，“铁胆”刘义霍然为之色变。

他到底是老江湖了，一只手在脸上抹了一下，哈哈一笑，低声道：“胡大爷这话说的……我们开馆子的人还管得了这些吗，谁有钱就卖给谁不是吗？”

“你胡说。”赵铁松的脸可就拉了下来，说翻脸就翻脸。刘掌柜的脸也就挂不住了。

“老刘，话可是你说的！”赵铁松道：“有种你上堂跟我们大人这么说去。走，我们走。”

说着就挪屁股，刘义一看这个茬儿不对，赶忙用肘子压住了他的胳膊，堆出了一片笑脸：“开玩笑，赵大哥，兄弟的事大哥你还能当真？大哥你抬抬胳膊，小弟我可就过去了。这些年，兄弟孝敬三位大哥的还少了吗！”

赵铁松冷冷一笑道：“要不是因为有交情，我们犯得着还跟你打招呼吗？”

“是……”刘义小声道：“这位梁姑娘是‘混江七龙’关照下来的，我敢挡驾么？”

孙化冷笑道：“‘混江七龙’算什么东西？老子一样收拾他们。”

“你们大爷当然不怕，可是我……”

“好了！”赵铁松道：“什么事都别谈了，现在告诉你，这个姑娘是通绢的要犯，今天我们可就要动她。”

“现在？”刘义吓了一跳。

“不错，”赵铁松道：“就是现在，还得让你帮个小忙，事成论赏，当然少不了你这一份。”

刘掌柜的脸色焦黄地道：“这个妞儿，可不是好惹的啊……听说‘混江七龙’哥七个今天在她手里都吃了大亏。”

“这个你就别管了。”

“粉面金刚”胡大海冷笑着说：“你只要稳住她就行了。”

“这一点包在小弟身上了。”刘义拍着胸脯，显得很够义气的样子。

“还有，”赵铁松把一包蒙汗药递了过去，说道：“这玩艺儿，你给她下到酒里去。”

“这……”刘义为难道：“没见她要酒呀！”

“想法子让她喝。”

“咳……”刘义接过来讷讷道：“万一这件事要是传到了混江七龙耳朵里，小弟这条命……”

“跑了她，你这条命一样保不住。况且这件事，谁又会知道是你干的？”

刘义思忖着，咬了一下牙道：“好吧，我试着办，成不成可就别怪我了，三位老哥可得兜着点儿。”

说罢欠身离座。

“铁翅鹰”孙化双手在腋下一探，已取出了一对匕首，往桌子上一搁。

“粉面金刚”胡大海却把一根用来锁人的链子由后腰上取下来，放在桌子上。

两个小伙计，奉了掌柜的关照，低声下气地沿桌子通告，怕事的人赶快付钱走人。

过了一会儿，人就走了一半。

靠里间的那位长发穷书生，还在一杯一杯地灌他的老酒，伙计传话，他是压根儿就不听，拿他也没办法。

掌柜的刘义，遵照赵铁松的嘱咐，亲自托着一壶酒向屏风走进。

江芷正在用饭，见状摇摇头道：“我不喝酒。”

刘掌柜的咧嘴一笑，说道：“这是小号的一点敬意，是南边来的，道地的‘女儿红’。”

江芷一笑，说道：“可惜，这满桌的菜，只有我一个人吃，掌柜的同来一用好不好？”

刘义哈腰笑道：“三小姐恩宠，小的不敢！”

说着满满斟了三杯酒，平置桌面。

他双手恭捧一杯奉上道：“三小姐赏脸。”

江芷微微一笑，道：“梁金花一个女寇，也值得掌柜的如此上待，难得。”

刘义双手捧着杯子，由不住面泛不安，口里嗫嚅着说道：“好说，这长江九省，谁不买三小姐的账……三小姐，这杯酒……”

江芷接过来，眼光一扫，由屏风的空隙向外看出去，发觉到有点不对，但只见众食客纷纷步出，食堂形成一片真空。

她心里动了一下，拿着杯子问道：“有什么不对吗？”

“没……没有。”刘义已经有点心惊肉跳。

江芷目光向杯中一注视，顿时起了疑心，她虽不擅酒，却也发觉到酒中十分混浊。

她把这杯酒放在自己面前，却另外拿了一杯，推在刘义手中，微微一笑道：“刘掌柜的敬酒，一定要喝，但请掌柜的自己先干一杯，先干为敬，对不对？”

刘义顿时神色一变，道：“这个……小的不敢。”

“不敢。”江芷右手向下一沉，突地向上一翻，已用巧妙的拿穴手法，不偏不倚，正好拿在了他的“咽喉穴”之上！

“咽喉穴”乃是人身致命的大穴道，一经拿住，顿时气机不通。

刘义发出了一片闷哼之声，情不自禁地张开了嘴，江芷就在他张嘴的一刹那，把手内的一杯酒扬手泼出。正好浇到了他张开的嘴内。

江芷手指一松开，只听得“咕噜”一声，顺着他喉咙咽了下去。

刘义大吼一声，呛得一连串的咳嗽，反身就往外跑。

江芷这里转身抓剑的当儿，只听得“砸”地一声大喝，正面的一扇屏风，整个地被踢翻倒地，面前一列三人，当前怒立。

为首之人正是樊城的三班大捕头“一条棒杆”赵铁松，左边是“铁翅鹰”孙化，右边是“粉面金刚”胡大海。

为首的赵铁松一声狂笑道：“梁金花，你好大的胆，这樊城地面上，岂是你这女贼随便来的？识相者束手就擒，老爷们在堂上给你帮个口德，要是胆敢拒官抗捕，你是罪加一等，准死不能活。”

江芷心里一惊，这才知道面前三人竟然是樊城地面上的官人，居然把自己当成了女寇梁金花，真正是一错再错，看来真是扯不清了。

她思忖着这个罪名可是不轻，手里拿着的剑，忍住怒火暂时没有拔出来，打量着面前的三个人，她冷冷一笑，道：“这是从哪里说起？你们三个是什么人？”

“一条棒杆”赵铁松朗笑道：“梁姑娘，光棍了一点就透，咱们哥儿们是干什么的，你还会不知道么？”

说着亮出了腰牌一晃，又收起道：“在下赵铁松，这位是孙化，这位是胡大海，就在六扇门里当差……梁姑娘，我们知道你手底下很有两下子，可是如今捉拿你的公文已传遍了几省，你早晚是逃不开的，何必呢。”

三个人分三个方向，小心地戒备着，“铁翅鹰”孙化手里是一对匕首，“粉面金刚”

胡大海却把一串如意锁链子，在手里玩得哗啦哗啦响。

说话的这会儿工夫，只听见“扑通”一声响。

掌柜的“铁胆”刘义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嘴已里咕咕嘟嘟地直向外吐白沫。他害人不成，反而害了自己，喝下的蒙汗药生了作用。

江芷冷冷一笑，道：“不用说，一定是你们想要他在我酒里下药……嘿嘿，害我不成，却害了他自己。”

说到这里，右手一振，“呛啷”一声，已把宝剑抽了出来。

三名官差，见状吃了一惊。

因为三姑娘梁金花的大名，他们是久仰了，对方如无杰出的武功，在江湖上焉能闯得如此大名？这时见她拔出了剑，三人情不自禁地大为紧张。

“铁翅鹰”孙化冷笑道：“梁金花，你还敢杀差拒捕么？”

江芷红着脸，怒声道：“你们凭什么当我是梁金花，我姓江，根本不姓梁。”

赵铁松哈哈一笑，道：“梁姑娘，光棍眼里揉不进沙子，我们不认识你，可认识你那朵‘翡翠解语令’！虽然你现在收起来了，可是我们刚才都看见了。”

江芷气得喘了一口气，道：“那是我拣来的。”

“拣来的？”

三个人对看了一眼，赵铁松哈哈大笑起来，孙化、胡大海也相视大笑。

“拣来的？”赵铁松笑声一敛，脸扯得比吊客还长：“梁金花，你这番话去骗骗三岁的小孩吧！锁。”

“锁”字一出口，胡大海倏地翻了个筋斗，快同旋风般地已欺身近前。

这家伙不愧是一干捕，锁链子玩得熟极了。

在他身子一滚的当儿，锁链子“哗啦”一声脆响，蛇也似地向着江芷脖颈上套下来。

江芷向旁一闪身子，右手一把抓住了链梢子，掌中剑贴着锁链子向外一展，其快如电。胡大海慌不迭地向后就倒，吓得抓着铁链的手也松了开来。

江芷一招得势，就觉得背后左右两侧疾风扑到。

赵铁松在左，孙化在右。

赵铁松施展的是进步打虎掌，双掌一前一后，是用“扣掌”的打法，直奔江芷背后“志堂穴”；孙化的一双匕首“螳螂捕蝉”，直扎向江芷右后腰上。

江芷冷笑声中，身子向前猛一杀腰，倏地一个快翻，却把掌中锁链，施了一招“拨风盘打”。

只听得“呛啷”一响，铁链子缠在了孙化的一双匕首之上。

孙化向后一用力收刀，江芷一声叱道：“去！”

锁链子一挣，孙化矮小的身子，就像球似地被摔了出去，“哗啦！砰！”一大串响声，又摔塌了一大扇屏风！

由于摔出的势子十分猛烈，孙化的头又撞在了一面方桌的桌角上，咔嚓！一声，桌子散了，他老人家头也破了，人也昏了。

江芷一伸手，就制服了两个，想不到对方公门中人，竟是这等不济！

她本是无心之过，对方是公门中人，却不宜过份开罪，这时一见闯了祸，赶紧开溜，足下一点，“飕”一声，跃出了大许以外。

“一条棒杆”赵铁松大叫一声，自后扑到。

他怪声叫道：“好个泼辣女人，你想跑么？”

声出人到，人到手到，右手向外一抖，却把一卷丈许长短的白绫子抖发出手，随着他的右手向后一收，那条白绫子像是一条怪蛇般的一个急拐，正好束在了江芷的右脚之上。

赵铁松这一手功夫，堪称得上是武林一绝。

江芷一时大意，竟吃他缠住了右腿。

赵铁松右手一合，合两手之力，用力地向后一拉，用力地拉动这条绸带子，江芷的身子硬绷着纹丝不动，双方一挺一拉，较起力来。

这时一旁的“粉面金刚”胡大海，却抡起一张八仙桌，忽悠悠地直向着江芷身上砸过来。

面前人影一闪，像是一双鬼的手一样，那么轻飘飘没有丝毫声音地抓住了桌子，又轻轻地放了下来。

那时情景，简直就像是在变魔术一样的。

桌子丢出来，没有发生预期的声响效果，已经很突然了，更妙的是又轻飘飘地回到了原来之处。

剑光一闪，江芷已挥剑斩开了紧紧缠住右腿的白绫。她纵出的身子，有如一道闪电，直向门外遁去。

江芷外号“玉流星”，可见身法是如何的快了，可是这人却比她快得多。

真实说他是“人”，真不如说他是“鬼”，说是“鬼影子”，应该是更恰当。

就在江芷正要闪身出门的一刹那间，面前已多了个人拦住了她的去路。

这个人，看上去三十六七的年岁，长头发，国子脸。一身白衫。江芷不认识这个人，可是“一条棒杆”赵铁松和“粉面金刚”胡大海却是面熟得很，忽然想起来，这个人不就是一直坐在墙根喝闷酒的那个家伙吗。

“那个家伙”还是真厉害，只一伸手，已拿住了江芷的宝剑剑身。

他拿剑的姿态很怪，仅仅靠“拇、食”两根手指头，而且只用二指的指尖——也就是说指尖上那两截过长的指甲尖儿。

指甲尖儿是拿在对方的剑槽里，上下动不易，可是前后拉却可。

江芷只觉得那只持剑的手上一阵发热，这种情形，与那一日在江边与哑巴秦双波动手的情形很相似。

只是这位主儿，看上去好像比那个哑巴还要厉害。

江芷一惊，道：“你是谁？”

长发人瘦削的面颊上，带出了一丝阴森的冷笑，道：“侠道不可弃，王法必须遵。

姑娘你犯了法，就得接受国法制裁，欲图逃脱，却是不可。”

这番情景，倒使得赵铁松和胡大海两个人怔住了，他们插不上手。

江芷挥了两下剑，前后用力地推却了一下，才吃力地把这口剑抽了出来。

长发人只用一双柔里带刚的眸子瞪着她，目光里带着深深的告诫意味！警戒着她不可再轻易出剑。

江芷左手猝出，向长发人的肩上就推，“噗”一声，击了个正着。

长发人身子被击得一连串地摇晃起来，那副样子简直像一个不倒翁。

只这一手功夫，就足以惊人。

江芷内心叹了一声苦，可就知道自己今天碰见了厉害的主儿，只怕眼前再想退身已是不能了。

她倏地转过身，扑向另一扇门。

长发人幻成的鬼影子比她更快，依然如故地拦在了她眼前。

江芷连用“燕去十八般闪避”身法，一连转换了六七个方向。

长发人幻成的鬼影子，也跟着一连变换了六七个方向，每一次都较江芷更快上一步地拦在她眼前。

江芷忽然叹息一声，退后一步。

她苦笑着道：“你的武功，确实高强，只可惜你认人不清……你实在是认错了人！”

“你是说你不是梁金花？”长发人冷笑着摇摇头，道：“不会的……”

“为什么不会？”江芷长眉怒挑道：“我姓江，不姓梁，我本来不是梁金花，你为什么认定我是？”

长发人银睛很快地在她身上一转，冷笑道：“第一，你身佩‘翡翠解语令’；第二，‘混江七龙’为什么要请你吃饭；第三，梁金花之美天下知名；第四……”

“第四是什么？”

江芷气得睁大眼睛，简直是不知怎么辩说才好。

“第四么……”长发人徐徐地道：“梁金花在江南就托人买过我的马！”

“你的马？”

“不错，就是你现在骑的这匹马！”

“我骑的马？”江芷如堕五里雾中，大声地道：“这是我在四川花了五十两银子买的！”

“五十两？”

长发人发出一串低沉的冷笑声，道：“这匹鹅毛黄只值五十两？一千两银子也不嫌多呀！”

“那……你是……”

她脑子里忽然想到了关骆驼所提到过的那个病书生，不禁愣了一下。

“哦……”她讷讷地道：“这么说，你就是那个生病的秀才了！”

长发人冷冷地道：“你已经不打自招了。”

“我自招了？”江芷气急败坏地说：“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你用不着再装了！”长发人冷笑道：“不错，我一直是在生病，在江南，你差人送了我二百两银子，我很感激你……我的病也可以说是好多了……本来我很感激你，可是你却暗中偷去了我的马！这一点……我对你失望透了，不得不对你重新估价。”

江芷气得发抖道：“我送你二百两银子……偷了你的马？不……你弄错人了！”

“不错！我可能弄错了你的人！可是我却不会弄错了我的马！”

长发人面上带着冷笑，捏口吹了一声长哨。

果然，拴在路侧的那匹“鹅毛黄”发出了唏聿聿的一声长啸，四蹄跳动着，遥相呼应。

“一条棒杆”赵铁松，由后面大步上前，向长发人说道：“这位大侠，好本事！人赃俱全，还有什么话好说？来呀！”

他招呼胡大海道：“锁上她。”

胡大海就要上前，长发人冷叱一声，道：“慢着！”

胡大海被他一叱，真不敢动了。

长发人冷冷一笑，道：“我二十岁出道江湖，如今已是六十开外的人了，生平从没做过一件昧心之事，也没滥杀过一个好人……”

说到这里，一双眸子来回地在江芷面上转着，冷冷一笑道：“看样子，你很不服气我……我看你面相不恶，绝不似一个坏人，姑娘！你还不甘心受绑么？”

江芷轻叹一声，道：“我可以请教你的大名么？”

长发人沉声说道：“你不应该不认识我……”

一旁的“一条棒杆”赵铁松嘿嘿一笑道：“你老的大名是……”

长发人微微摇头一笑，道：“你们不会认识我的，我叫齐天恨……人称‘千里追风侠’便是。”

这“千里追风侠”五个字一入在场各人耳中，使得每个人都为之一惊！这个人他们早就听说过了。

尤其是江芷，记得很小很小的时候，父亲曾经为自己讲过一个故事，叙述一个忠义的侠士，在沿海抗杀倭寇，曾在三天之内，连毙顽寇三百零九人，于是沿海居民，把此人奉为神明，赠送了他一个外号——“千里追风侠”。

这个侠客是唯一蒙皇上恩宠赐召的武林中人，据说其武功已入化境。

又闻得圣上曾经赏赐了他一个四品军功的武官，嘱他操习沿海百姓，以为御倭的义团，可是却被这人婉拒了，这个人的种种传说太多太多了。

江芷的眼睛大了。

所有人的眼睛都睁大了。

“一条棒杆”赵铁松后退一步，抱拳行了个礼，道：“原来是追风大侠，在下早有耳闻，失敬……失敬！”

胡大海也恭敬地行了一礼。倒只有江芷，用又钦佩、又委屈的眼光打量着他。

“千里追风侠”齐天恨微微点头，道：“我已多年不履中土，在苗寨住了十几年，难得你们还记得我这个老朽。”

赵铁松一笑道：“大侠功在邦国，谁又能忘怀？”

追风侠齐天恨苦笑了一下，并未回答，他的目光又转向江芷道：“小姑娘，这些年你在江湖上的行为，已经太过分了。我以前辈之尊，本来不打算过问你，可是你可知道，当年令师鹤道人与我谊属深交，这件事我不能不问。”

江芷摇了摇头，叹息一声道：“既然老前辈认定了我是梁金花，我也就无话可说了！”

齐天恨冷冷地一哼，道：“你还要狡辩么？”

江芷含着泪，讷讷地道：“你会后悔的。”

齐天恨后退一步，向着赵铁松道：“拿了。”

赵铁松嘻嘻一笑，先向着齐天恨抱了一下拳，才走向江芷，抱抱拳道：“姑娘委屈了。”

江芷把手里的剑和链子哗啦一声摔下地，双手一伸，闭目待绑，丝毫不再抗拒。

赵铁松赶忙拾起锁链把她绑了起来，又要去锁她的双踝，追风侠却道：“不必，她既甘心受绑，决不会再跑。”

赵铁松苦笑着。道：“只是这姑娘的轻功……”

齐天恨摇摇头道：“她不会跑。”

胡大海这时慌不迭地跑出去道：“我去招呼一辆车来。”

齐天恨轻轻一叹，目视着江芷，道：“湖广按察为官清正，与我有数面之交，官司我代你打点，死罪或可以免，活罪却是不能减……好在你年事尚轻，几年牢狱之苦，足可以消磨你凌人的锐气，对你大是有益。”

江芷只是频频苦笑，有几次想与他分辩，话到嘴边，临时忍住。

这件事解释也是多余无用，不如顺其自然的好。

但闻得一阵辘辘车轮之声来近，胡大海雇了一辆马车来到。

是一辆有顶子的载客马车，一直驰到了门前，胡大海跃下车座，大声道：“怎么样，带过来吧！”

江芷望着这位认定自己是梁金花的老前辈点点头，苦笑了一下，遂自行向马车前行去。

看热闹的人多极了，里三层外三层，把厚德福围得水泄不通，一传十，十传百，大家都知道那个叫“三姑娘”的江湖大盗被拿住了，这个热闹岂能错过？

江芷乍见此等情景，真是羞愧得无地自容。

这一瞬间，她真想哭。

她用含着泪的眼睛，回头看着追风侠，喃喃地道：“你会后悔的……你会后悔……

到那一天，我不会原谅你。”

说了这句话迈步登车。

迫风侠慢慢走过来，立在车前。

由他的表情上看来，他的心情并不愉快。

赵铁松抱着拳道：“齐大侠也来一趟吧！”

齐天恨摇摇头道：“不必。”

这时两个伙计，把满脸鲜血、尚在昏迷中的“铁翅鹰”孙化抬着走过来。

齐天恨见状道：“且慢。”

他走过去看了看孙化的伤，用孙化身上的衣裳把他伤处的血拭了拭，见伤口已然自凝，点头道：“不要紧！”

一只手在对方前胸上按了一下，孙化果然长吸了一口气，醒了过来，一看这么多人吓了一跳，定了一会儿神，才算明白了一切，赶忙上车，眼睛却狠狠注视着江芷，像是要把她生吞了一样。

赵铁松向追风侠举手为礼，道：“齐大侠还有什么嘱咐么？”

追风侠冷着脸道：“梁金花犯了国法，自有国法制裁，你们却不可虐待她，我如果知道她候审期内有什么不对，莫怪我手下无情。”

赵铁松面色一变，连声道：“你老人家这还用得着关照么？冲着你老人家我们也得破格看待她。”

追风侠冷笑道：“也用不着破格看待，只要不欺侮她就是了。梁姑娘，你还有什么话说没有？”

江芷冷冷一笑道：“我再告诉你，我不是梁金花。”

说完气馁地闭上了眸子，追风侠怔了一下，马车就在这时向前移动了。

看热闹的人一拥而上，偎着马车看，车子跑，他们也跟着跑。

追风侠的一双眼睛，盯视着车去的背影，闪烁的眸子里，含蓄着一种难解的迷惑！

一阵马嘶之声，那匹鹅毛黄得得地跑到了面前，人马久别重逢，自是有一种说不出的欢喜之情。

追风侠抚拍着离失数月的爱马，却把先前的一点疑惑之心打消了个干净。

襄阳府所有的人都惊动了。

这几天，不论是茶楼酒肆，大小街巷，到处都听见在谈论着同样的一件事——梁金花被捕了！

这件事像是一道闪电，一声迅雷，一时之间，已传遍了整个江湖，当真是不胫而走，人们绘影绘形地谈说着这件事，说者带劲，听者动容。

好像不过是几天以前的事，“厚德福”的掌柜的“铁胆”刘义，像狗熊似地被一杯蒙汗酒就给灌倒了，可是，曾几何时，就像今天吧，他却又显得健朗得很，而且比谁都要话多，擅谈极了。

由他嘴里，好像梁金花那个女寇是他擒的，要不是他设计稳住了粱金花，什么追风侠、赵铁松、孙化、胡大海，门儿都没有。

在他自己嘴里，他的本事大啦，真是足智多谋，允文允武，“瞄头不是一眼眼”也！

“厚德福”和往常一样，座客常满，由于出了“梁金花”这么一档子事，它的名声可就更大了。

刘掌柜的满面春风，左右奉承，俨然是个大忙人儿。

在当中座头上打了个转儿，又在左面那一桌子上，讲说了一阵子，他才转向里间。

就在这时．一个女子的声音招呼着他道：“刘老板，你过来。”

声音娇脆动听极了，只是有点冷，听在人耳朵里，令你打一个冷颤。

刘义先站住脚，再偏过头来看看。

就在靠着墙角的一个座头上，有个一身红衣的年轻姑娘坐在那里。刘义心里一怔，由背影上看过去，还真有点像前几天的那个梁金花，刘义已被梁金花吓破胆了，现在一看又是个少女，禁不住有点两腿发麻。

所幸那个人不是梁金花——在她回过头来的时候，刘义已经看清楚了她的脸。

刘老板在看见了她的脸的一刹那，心可就乐了——那是一张令人乍见就喘不过气来，美艳到极点的脸盘儿。

在刘老板的记忆里，也只是那个梁金花的姿色，才能够与此女一比高下，太美了。

在樊城这么美的姑娘，太少见了。

刘老板先前的恐惧之感，早就跑得没有影了，双脚可就不由自主地挪了过去。

这位姑娘挺高的个头儿，瓜子脸，柳叶眉，白中透红的一张嫩脸，一双水灵灵的眸子，每一顾盼，似含有深深的情意，却又令你不能逼视。

她穿着一身大红的衣裙，一件同色的八幅披风搁放在一旁座上，洁白如玉的一只手下，压着一个杏黄色的长布包儿——凭着刘掌柜的经验，只一眼就可以断定出来，里面包的是一口宝剑。

这一个发现，顿时又使得老板心里一寒，有点不大敢亲近。

他装出一副笑脸道：“这位姑娘，是你叫我么？”

“是我。”红衣少女的眼睛向下注视着：“我想跟你打听点事儿。”

刘掌柜的咧嘴一笑，说道：“什么事呀？”

红衣姑娘微微抬起头，道：“你过来一点。”

刘义向前挪了几步。

红衣姑娘冷笑道：“你怕什么，我也不会吃人，你坐下来。”

刘义嘿嘿一笑，拉过椅子坐了下来。

“姑娘有什么话就直说……在下知无不言。”

“好！”那姑娘冷冷地道：“听说，你们抓住了一个叫梁金花的人是不是？”

刘掌柜的一笑，松了口气，心说我当是什么事呢！

想着点点头道：“是有这么回事，那个梁金花，是江南来的女强盗，无恶不作。”

红衣少女点点头，却冷笑道：“无恶不作，你怎么知道？你看见了？”

刘义一笑道：“姑娘笑话了，强盗还有好的呀？”

红衣少女冷冷地道：“先不说这些，请你把那天的事说一遍给我听听好不好？”

刘义皱了一下眉，这件事他不知道已经说了几百遍了，对方要不是个漂亮的大姑娘，他才懒得再说一遍。

舔了一下嘴唇，道：“是这么回事，五六天以前，那个叫梁金花的姑娘到我这店里来吃饭……”

“慢着。”红衣少女冷笑道：“是有人订好了酒席，请她来吃的吧？”

刘义怔了一下，心说：“你比我还清楚呀。”

当下点头道：“不错，是有几个人订了酒席。”

“那几个人是谁？”

“是……”刘义顾忌着不便出口。

“是‘混江七龙’那几个人吧？”

“是……不是……嗯！姑娘你怎么会知道？”

“是听外面传说的！是不是？”

刘义点点头道：“不错，是有这么回事。”

“这么说是‘混江七龙’和你串通一气，事先安排好了要陷害梁金花？”

刘义脸色一变，连连摇着手道：“我可没这么说啊……决不是……这话可不能乱说，万一要是传出去，申屠当家的不找我算账才怪呢！”

红衣少女道：“这么说申屠雷并没有存心害梁金花？”

“绝对没有。”

红衣少女点点头，道：“这么说完全就是你的意思了？”

刘义神色一变。

红衣少女一笑，道：“你放心，我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只不过问问罢了。”

刘义才面色和缓下来，道：“是这么回事，衙门里的赵捕头和孙、胡两位都在，我们几个联合，就把她给拿了下来。”

“只你们四个？”

“对……对呀。”

红衣少女摇摇头道：“不对吧！好像还有一个人吧？”

刘义脸一红道：“姑娘不提我倒是忘了，是有一个人，他帮了一手。”

“这个人姓什么？”

“姓……好像姓齐。”

红衣少女面色微微一惊，冷冷一笑，说道：“高高的，瘦瘦的，头发很长是不是？”

“不错，”刘义一惊道：“姑娘认识这个人？”

“听说过！”她微微一笑道：“这个人，大概还住在贵栈吧？”

“是……是的。”

刘义不得不吃惊，因为她什么都知道，清楚极了。

“还没请教小姐芳名？”

“啊！”红衣少女一笑道：“我也姓梁，巧得很，倒是和梁金花同姓。”

“梁姑娘是住在……”

“就在贵栈。”

说完，站起身来，留下了一锭挺大的银子，姗姗地向里院走进去，刘义瞧着她的背影，心存费解，却把手里一对铜珠搓得叽哩呱啦乱响。

月夜，清风，烛影阑珊。

几条快速的影子，由院墙外翻了进来，一共是六条影子，在亭子里略一聚首，遂向里院栈房行去。

为首一个是个矮壮的汉子，一脸的胡子，身后一个高瘦的汉子，还有几个人，都是熟脸一一好像就是那一日江芷在汉水渡船上见过的“混江七龙”。

本来是七个人，一个受伤还没好。

六个人轻车熟路，来到了这片静院唯一的一间客房门前站定。

为首的那个矮胖汉子——申屠雷轻咳了一声，还没来得及说话，房内一个女子声音道：“进来！”

申屠雷应了一声：“是！”

他轻轻地推开门，一行人鱼贯步入。

室内亮着一支长脚的烛台，那个穿红衣服的标致姑娘，正倚靠在一张太师椅上，太师椅上铺设着红缎子的垫子，这房内的一切，都显得十分考究。

虽然是客居的旅邸，她的住所也是那么豪华，一点儿也不将就。

申屠雷、高瘦子、黄发人以及三个衣衫各别的汉子，一进门排成一列，以申屠雷为首，深深地向那个红衣姑娘行了一礼。

申屠雷惶恐地道：“卑属今早才接到由巡江第七舵转来的手令，知道令主驻马在此，井有要事商量，特率众弟兄前来参见。”

红衣少女轻轻嘿了一声道：“申屠雷。你也是老江湖了，这一次你怎么会干下这么糊涂的事？”

申屠雷叹息道：“卑属是见那女子身上带着令主的‘翡翠解语令’才会犯下错认之罪。”

红衣少女皱了一下眉，道：“算了，严格讲起来我也有错，一时大意竟会把信物失落，想不到为此，而生出了如此风波。”

申屠雷哭丧着脸。道：“那个姑娘冒充三姑娘的名字，活该咎由自取，只是令主的名誉却为此受损，说来皆是铁胆刘义那老小子的罪过，卑属只听三姑娘吩咐，要如何处置这个无义之徒。”

红衣姑娘显然才是真正的梁金花。

这时听完申屠雷一番话后，一只手端起一只白瓷的小盖碗来，喝了一口茶。

她摇摇头一笑道：“刘义不值一说，倒是有一位棘手的人物不好对付。”

申屠雷一怔道：“谁，只要令主吩咐下来，卑属一定设法把他给剪了。”

“这个人只怕不容易。”

一提起这个人来，梁金花美貌的面颊上，立刻现出了一片愁容。

不过她勉强抑制着，淡淡一笑，道：“这个人先不要谈，我想你们来看我，主要是谈一件关于饷银的事情，是吧？”

申屠龙点头道：“正是为这件事。”

“说下去。”

“这笔饷银是由都指挥使衙门负责护送，提押到湖南洞庭。数目很大，足足有十几大车。”

梁金花含笑点头道：“长江十二舵目前正缺银子，这笔钱倒是用得着。”

申屠雷咧着嘴道：“是呀！不要白不要。”

梁金花哈哈笑道：“话不是这么说，这个消息你知道，人家必定也知道了，你知不知道还有什么人也踩上了盘子？”

申屠雷道：“令主顾虑得很有道理，但是湖广黑道上的几个人物，透过令主的传声招呼，卑属相信是再也不会有人胆敢横加插手。”

梁金花道：“这件事我来之前，已经关照下去了，问题是现在外面风传我被擒入狱，只怕那些有心劫银的人、又将活动了。”

申屠雷皱眉道：“这个……”

梁金花冷笑道：“无论如何，这批银子我是志在必得，你只令手下人，从今天开始，务必要仔细地盯上，确定了时间之后，直接去见巡江第七舵的吴舵主，要他全力支持你们。”

法堂惊异变

申屠雷抱拳道：“遵命！”

梁金花道：“对方实力很雄厚，听说由火器营押送，我们这边要去的人，都得准备一身防弹衣服，而且都得有高来高去的武功才能胜任。”

顿了一下，她又接道：“这些防弹衣服，我已令总舵成衣堂连夜赶制，至迟在三天之内，可以赶交巡江第七舵，到时候你可以去领，至于人手方面，你要仔细地挑选一下，你这方面以不超出七人为限，最好就是你们‘混江七龙”七个人。”

申屠雷点头道：“是！”

梁金花浅浅笑道：“我一向在江南活动，这是第一次在外码头做案，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事情成功以后，我会考虑在汉水立巡江第十三舵，舵主一职就委令由你担任。”

申屠雷面现喜色道：“令主栽培！”

梁金花轻轻叹息，道：“凡事百密而难免一疏，这些年我虽一再藏尽锋芒，不以真实面目示人，可是梁金花三字，仍然传闻天下，只可叹那位代我受害的姑娘……说不定死罪难逃，我本想入狱把她救出来，可是为了这一次的大生意，也只有暂时先委屈她几天了。”

申屠雷道：“令主的意思是……”

梁金花道：“我如果现在劫出那个代我受害的姑娘，传扬出去，只怕各方都有戒备，那么一来，对我们下手劫货大为不便，目前将错就错，反倒是下手良机。”

申屠雷道：“令主高见！佩服之至。”

六人一齐站立，抱拳告辞。

梁金花又道：“这樊城居内藏有高人，你等以后进出要千万小心，没有特别事情不必前来。”

六人同应道：“是。”

梁金花右手虚着向外一按，窗扇大敞，比了个手势，六人先后越窗而出，转瞬间室内又归于平静。

又等了一会儿，梁金花把灯光拨暗，然后取了一块黑绸子，把头发包扎了一下，她脱下了足下的薄底靴子，换上了一双全系人发所编织成的软底弓鞋。

这双特制的鞋，再加上她杰出的轻功绝技，可使她身轻如燕，踏瓦无声。

她由枕下掣出了长剑，插好背后，一长身已翻出窗外，然后她再掩上窗户，左右打量了几眼，遂腾身而起，像一只燕子般地蹿上了对院的屋檐。

紧接着她轻登巧纵，一连几个起落，如同星丸跳掷般地已翻出了十数丈外。

“樊城居”是樊城地方最大的一处客栈，内里亭台穿插，屋舍连云。

梁金花轻车熟路极为快捷地翻过两片院落，来到了一处精致的偏院。

这里只有四五间客房，静静地散布在树丛之间。

梁金花略一顾盼，即向一处亮有灯光的客房袭进。

这间房子好像窗户本来就开着，梁金花尽管有一身杰出武功，可是距离这间房子五丈以外，她即脚步放慢，不敢贸然欺近。

站在屋檐上向对面房子里看，一目了然。

房间里来回地走动着一个人影，那人双手后负，一身白色长衣，满头长发披散在肩后——正是那日擒服江芷的武林异人齐天恨。

他来回地在房内走了几转，遂坐下来，拿起笔在纸上写字。

梁金花远远地打量了他一番，“千里追风侠”的大名她久仰极了，从小小孩提时，即听说关于此人的种种传奇，并且他是师父鹤道人平生挚友，可是梁金花直到今夜才算第一次看清他的庐山真面目。

她敬仰他、爱戴他、恨他又怕他。

她确信他是一个毕生坚立在侠道立场上，是一个永不为外在力量所能移动的侠士异人，但是他的存在，却大大地影响了自己这一伙人的存在。

只因为有了一个他，今后自己这伙子人的存在可能大大地受到威胁，说不得今夜要对他不利了。

想到这里，她探手由身上豹皮囊内取出了一方薄如蛟蛸的人皮面具，两只手拉开了面具两边，向脸上一绷，顿时变成了一个浓眉黑脸，巨嘴阔鼻，面目可憎的少女。

她在正面观察了对方一段时间，觉得无隙可乘，于是向左绕了半个圈子，来到了“千里追风侠”齐天恨所居住的这间房子右侧。

在两丈以外，她静立不动。

鹤道人当年传授过三名弟子一门特别的功夫，这门功夫名唤“贴耳术”，很有点像道家的“天耳通”，只要把心静下来，运用秘功，即可听知十丈内外任何轻微的举动。

现在她施展出这种武林秘功，果然具有相当的神效。

她甚至听见室内的追风侠磨墨润笔的轻微声音，于是她轻步前进，轻到不能再轻，只怕猫鼠也觉察不到她的临近。

隔着一扇窗扉，她静立了一会儿，盘算着如何出手。

她想，如果突然破窗而入，在对方惊顾回头的一刹那，猝然以“小天星”掌力，伤他的心肺——这种能力，对付别人来说，梁金花自信有十成把握，可是对付“追风侠”

齐天恨，她却连五成把握也没有。

于是她想到第二种方法。

如果她以掌风去叩动这扇窗户，本人却潜伏到正面的窗前，然后猝然袭人，由追风侠背后下手，用“定穴手”的手法，先定住了他的“志堂”、“肩井”两处穴道，再下手杀害……

这个方法设想不是不好，只是却又担心到，以“追风侠”如此武功之人，必然练就了一种护体的气功，万一下手后不能定住他的穴道，自己可就不会再有第二次出手的机会，虽然自己还可以逃，可是在“追风侠”的快速追击之下，想从容退身，诚是不易。

第二种假想，她不得不再次否定了。

她是绝顶聪明之人，深深知道当前这个人是生平第一大敌，但是彼此所站立的立场，迫使她不得不走极端，只有杀之一途。

远处灯光晃动。

梁金花身形一晃，已闪出数丈以外，却见一个青衣少女手中托着一个托盘，盘内放着一碗寿面，另一只手上打着一盏灯笼，正向这边姗姗行进。

这个青衣少女，梁金花认识，得悉她是本客栈厨房，专供送餐的小婢女“银川儿”。

梁金花为了确定她是否送到齐天恨房内，先悄悄地立在她身后注视了一会儿，发现到银川儿果然是朝着齐天恨的房门走来，她即纵身袭近。

银川儿忽然觉出项后冷风袭背，还来不及回头，身上一麻，顿时被点了穴道。

她的手一颤，托盘离手下坠，却被梁金花一只巧妙的手，由背后接了过来。

梁金花非但接过了她的盘子，而且把她身上一件挺长的青布衣裳也脱了下来。

她迅速地把那件布衣裳套在自己身上，然后一只手把银川儿夹到树下站好，遂又把长剑拔下来，比了一比，剑与托盘的长短相仿佛。

她把这口剑靠边平置在托盘之内，一只手压着剑柄，另一只手压着剑鞘，在必要时候，只要一振腕子，就可抽剑出鞘。

即使他有鬼神不测的武功，在丝毫不设防的心理下，遇见了厉害的杀手，可就难免有杀身之危！

梁金花端着托盘，略微定了一下心，遂从容地向齐天恨的房前走近！

在门前，她伸手叩门，道：“先生，面来了。”

室内道：“进来！”

梁金花推门步进，却见齐天恨正在运笔写字，室内设置十分简单，一坐一几，一张桌子。

齐天恨笔走中锋，正在聚精会神地写着一篇小楷一一这是他每日必行的功课之一。

小楷练习他的定力、耐力、手力、目力，正是一门揉合上乘内功，手、眼、神的不二法门。

梁金花轻移莲步，走到了他背后，道：“放在哪里？”

追风侠本是聚精会神地在写一个“中”字，原是意不旁属，可是梁金花的猝然移近，却使得他护身的“游潜”起了一种特别的感应。

可是他到底不会联想到其他方面。

就在他有意无意偏头看向梁金花的一刹那，梁金花的一口长剑，矫若游龙，亮似闪电，在梁金花的一举手间，劈向他的背后。

追风侠一惊道：“啊！”

他坐着的身于，疾如旋风似地一个快转，可是梁金花剑身上贯注的实力非同小可。

追风侠移身回闪的一刹那，事实上已经太晚了，可是这位武林极享盛誉的异人，毕竟有其超乎常人的能耐！

就在他旋身的一刹那，掌中毛笔向上一撩，向对方剑锋上架去。

如果以追风侠正常的功力来说，只要力道提运均匀，这支寻常斑管，足可当得天下最利的宝剑，只是此刻却太仓促一点了，他的力道方提贯了一半，已与对方的剑锋交接在一块。

只听得“嚓”的一声，毛笔齐腰而折，闪着奇光如电的剑身，有如闹海的银龙，斜劈直下，追风侠连闪身的机会都没有。

剑锋过处，左肩连胸处，血光迸现。

他嘴里狂啸一声道：“好丫头！”

足顿处“飕”的一声，已蹿上了房屋横梁，一片鲜血，像雨点儿似地洒落下来。

梁金花十拿九稳的一剑，仍然没有伤着对方要害，她还不死心，身子反弓着用“海燕蹿天”的轻功绝技，紧跟着追风侠的身势拔空而起，长剑“笑指天南”，直向齐天恨心窝扎了过去。

齐天恨一时大意，竟然在对方手里挂了彩，这是他出道江湖数十年第一次负伤，内心之愤慨悲怆可想而知。

他决定不容许对方再伤他一根毫发。

梁金花的剑势一到，只听得“啪”的一声，已为他夹在掌心之内。“你是谁？”齐天恨眸子里现出了凌厉的杀机。

血把他半边身子全都染红了。

梁金花咬着牙不发一语，她用力地推送着掌中的剑，却不能拔出丝毫。

两个人身子都站在横梁上，彼此运用内力在争拉着。

追风侠眼睛里灼射着无比的惊异。

“现在的样子不是你真面目，你戴的是一块人皮面具……你是谁？为什么要向我行刺？”

梁金花更加显得慌张，她忽然侧身，用鹤道人昔日传授，最拿手的“摄魂三踢”，飕！飕！飕！一连三脚。

追风侠面色大变，双手猝开，梁金花连人带剑，堕下屋梁。

追风侠齐天恨大喊道：“慢着！”

他身子紧跟着飘身而下，大叫道：“站住！”

梁金花早已穿窗而出，身法之快，确属武林罕见。

齐天恨愣了一下，喃喃道：“摄魂三踢，鹤道人的传授，莫非她是……”

他倏地闪身外出，月影空荡，早已失去了对方的身影。

“千里追风侠”齐天恨又闪身纵回，才发觉到自己身上的血，他显然大吃了一惊，急快地在伤处附近穴道上点了几下，流血顿止。

只是他半边身子，也就为之麻木。

撕开了衣服，发觉到伤处足有半尺多长，约有三分深浅，只要再前进一分，可就保不住肋骨折伤，想一想四十年的威名几乎毁于一旦，不禁使他冷汗涔涔而下。

把伤处包扎了一下——这位执武林牛耳的一世奇侠，内心却泛起了层层波澜。

“莫非是梁金花脱狱而出，对我心生仇恨，是以下此毒手？”

这个猜想，是相当合情理的。

但是不像，齐天恨回忆着那日在“厚德福”与梁金花（江芷）动手的模样，再与今夜这位姑娘动手的情景互一印证，就发觉到二女的剑法二致，绝不是一个人。

他静静地想着，就武功而论，这个少女的身手，却是近年来江湖所罕见，由她方才那一式“摄魂三踢’；来判定，一定是鹤道人的传授。

鹤道人一共只收有三个弟子，秦双波、任剑青、梁金花，这是自己所确知的。

那么，假定这个人就是梁金花，那么前些日子被自己擒住送交衙门的那个少女，可就不是梁金花了。

他生平从来不做一件有愧良心的事情，果真被擒的少女不是梁金花，自己可就犯下了不可饶恕的大错了，对于对方人格名誉，以及身心的痛苦，将因为自己一时的疏忽，构成了难以补偿的损失，自己又将何颜去面见那个受害的少女！

他想到了这些，一时五内如焚，内心的懊痛竟比胸侧的剑伤还要来得厉害。

如果今夜潜入行刺的少女，果然是梁金花，这也同样是一件令自己痛心而不敢相信的事情，由此也就证明了这个女孩子的心意是何等的毒辣了。

无论如何，齐天恨相信今夜她是不会再来的了。

大堂上光亮如昼，襄阳府的正堂王子威，即将要夜审那个由樊城押解过来的江洋女寇梁金花。

这已是第三堂过审了，由于犯人一口咬定她不是梁金花，又没有足以证明她是梁金花的物证和人证。

虽然她身上带有一块所谓的“翡翠解语令”，可是一定要说有这块东西的人，必定就是梁金花，那也未免太武断了，况且这种江湖流言，自不能为官场所认定。

王大人对这样一件大案子，自是不能草率从事。

三审下来，这位朝廷的四品命官，实在感到很为难，他很想在这件案子上，建立声望，可是他为官的良知，却不忍心以“莫须有”的认定，粉碎了对方这个少女的一生。

两旁的衙役分班站定，大堂上鸦雀无声。

王正堂手拍惊堂木道：“带人犯！”

“带人犯！”

“带人犯！”

“带人犯！”

声音传出了大堂以外，盘算着人物押解上堂，还有些时候。

这当时，王子威大人却偏过脸，向他那位素有智囊之称的马师爷低声道：“这个梁金花来了几天了？”

马师爷翻了一下案上的公文道：“十九天了。

王大人浓眉微皱着，摇头轻叹道：“这一堂要是仍然定不了案，如何是好？”

马师爷不愧是智囊，冷冷一笑道：“大人对这名女寇，太留情面了，依晚生之见，就该重刑侍候，三木之下，不怕她不招。”

王大人又叹了一声，道：“这……云飞，你忘了十天前，那个叫齐天恨的侠客投书托请的事么？”

“嘿嘿！”冷笑了几声，这位叫马云飞的师爷吹着了纸媒，先为王大人点燃了烟，才轻轻地道：“大人哪，这件案子不宜再拖了，拖久了，对大人只怕不利。”

一听到这里，王大人怔了一下。

“这个……只是那位叫齐天恨的侠客，曾经提到了按察使端大人……恐怕不便用刑吧！”

马师爷道：“大人怎可轻信这些江湖人的话？按察使端大人不一定就真的认识他，就算他真的和端大人有交情，这件事大人做得是名正言顺又怕他何人？况乎现在端大人还没有信来，大人就给他来个假作不知，先套了她的口供定了案子，往省里一送，以后的事可就不是大人的事！大人要是做得漂亮一点，就不必送省，给他来个先斩后奏，也无不可。”

王大人吸了一口烟，却听得两旁衙役喊起了堂威来，在眼前喷出的一片烟雾里，可就看见了一身大刑的姣姣少女迈进了大堂的头道儿坎儿。

王大人本来还有些话与师爷商量，见状也就暂时忍住不发。

紧扣着犯人锁链子的正是那位拿“寇”有功的大捕头——“一条棒杆”赵铁松，另外两个一一“铁翅鹰”孙化、“粉面金刚”胡大海左右侍立。

三个人都吃过江芷的苦头，是以一丝也不敢粗心大意，刀剑出鞘，如临大敌。

犯人在大堂正中站定，“一条棒杆”赵铁松嘴里轻声道：“过了这堂就完了，跪下吧……”

一抖锁链子，大吼一声，喝道：“跪下！”

江芷原本也就没打算倔强，双膝一弯，顺着赵铁松的一带之势，噗地一声跪倒在地。

赵铁松向上跪叩道：“女犯梁金花押到。”

王大人点一点头，说道：“你们退开一边。”

赵铁松恭应了一声，挥手带着孙、胡二人退后十来步，却是采取三角的部位，暗中监视着。

王大人就着大堂两侧的一十八盏宫灯，打量着这位艳容四播的女犯人，心里着实地吃了一惊，记得初过第一堂时，对方是何等标致的一副容颜，全堂上下，就连知府大人在内，哪一个不惊为绝色，怦然心动？而现在只不过是十来天的间隔，看上去已判若二人。

犯人的长发披散着。多天没有梳洗了，白皙的面颊染了一层污垢，双目红肿，衣衫褴楼，虽说是未曾落刑，可是加料过重的几副刑具，把她的细皮嫩肉，也却磨肿磨破了。

尽管如此，她还是相当楚楚动人惹人怜爱。

王大人一拍惊堂木，道：“梁金花，本府夜审三堂，你也折磨得不成个样子了，还是从实招了吧！”

江芷白中泛青的脸，蕴含着无比的疲倦，她苦笑了一下道：“我本来不是梁金花，大人你要我招些什么？我又能招些什么？”

王大人冷冷笑道：“好个刁蛮的女寇，本府因怜你年纪轻轻，一再地对你容让，你却是这般的不知好歹……来呀，大刑侍候！”

大堂上立时扑过来数名衙役，将一截夹棍套在她双腿之上。

王大人一狠心，手拍惊堂木道：“上刑！”

绳索绞盘一经绞动，只听得木夹棍上吱吱响动，江芷那张苍白的脸上一阵泛青，只疼得全身上下簌簌一阵颤抖。

一旁那马师爷却凑近座前，道：“大人，梁金花是有功夫的女人，这点刑怕吃不住她。”

王大人一声叱道：“用力！”

四个衙役，各施全力，只把儿臂粗细的两根绳索绞得成了麻花卷儿，江芷身子陡地站起，又坐下来，只痛得全身连连打颤。

她总算幼学内功气力，这番刑迫，虽使得她痛穿心肺，要想伤害她的筋骨却是不易。

在四名壮役的全力绞盘之下，只见她修长的身躯，扭动得像一条蛇，冷汗涔涔直下。

王大人眼看如此，生怕把她弄成了残废，一拍桌案道：“停！”

只听得“崩！崩！”两声，夹棍上粗如儿臂的绳索，竟然当堂折断，绳索一断，夹棍自然地松落，江芷颤抖的身子乍然一松，又坐了下来，身躯由不住向后倒下去。

“一条棒杆”赵铁松上前一步，伸出一只右腿抵住了她的后背，大声道：“姑娘，你还是招了吧！”

江芷陡地向后仰首，头上长发，就像是一条软鞭似的，只听得“唰”的一声，扫在了赵铁松面颊之上，一个是无防，一个是有意。

这一下子可还真不轻！

赵铁松“啊”地叫了一声，踉跄后退，右脸上顿时现出了一片紫红颜色。

众目之下，他岂能吃这个亏？怒叱一声，一脚踢在了江芷背后，满身刑具的江芷，休说是还手招架就连闪避也是无能。

这一脚踢了个正着，江芷身子就像皮球般滚了出去，项上的枷具，足下的锁扣哗啦啦一阵大响。

王大人一拍惊堂木道：“大胆！”

四名衙役早扑上去，狠狠地将江芷按在了地上。

赵铁松厚着半边脸，当着府台大人面，他却也不敢过分放肆。

当时上前一步，跪下一条腿来道：“大人，这女犯人泼辣得很，请大人赐准交由卑职在牢房内询问，必能招供！”

王大人冷冷地道：“这案子本府审得正大光明，岂能容你私下刑罚——赵头儿你这话说得太离谱了。”

说到这里，那位马师爷又伸过脖子来，轻声嘀咕道：“大人不要忘了提证人毛三。”

一言惊醒梦中人。

王大人嘿嘿一笑，望向江芷那边道：“梁金花，你上次不是向本府要人证么，今天本府已找了一个，你可愿与他对质公堂么？”

江芷挣坐而起，冷笑道：“证人？还会有什么证人？”

王大人手拍惊堂木，喝道：“提证人毛三！”

“提证人毛三！”

“带毛三！”

“毛三”早就在大门外等好了，一声“提毛三”，他就立刻走了进来。

三十来岁的一个矮个头，生就的小鼻子，小眼睛，一眼看上去就是个奸巧狡猾之辈。

这个人在两个衙役陪同之下低着头狗也似的窜了进来，跪在大堂上，叩头如捣蒜般地向着堂上，大声嚷道：“青天老大人，冤枉呀！冤枉呀！”

王大人沉下脸怒叱道：“放肆！”

那汉子就像吃了烟袋油子般的一个劲儿地打着哆嗦，连连地胡言乱语道：“是……

我……大人……”

王大人冷笑道：“你是毛三吗？”

“是……大人！”

“用不着害怕，本府提你不过是个证人，你只要老老实实地把你知道的据实说出来，画了押，就可以放你！”

“小人……小人一定照实说，大人……恩典！”

“好！”王大人扭脸向江芷道：“犯人带过来！”

一阵子锁链声，将江芷前拉后推地带到了跟前。

王大人手指向江芷，向那个叫毛三的矮个子道：“这个人你可认得？她叫什么名字？

是干什么的？你要看清楚了再说，听见了没有？”

毛三叩头道：“是，是！”

然后就站起来，走到江芷面前，煞有介事地看了半天，然后回身跪倒！

“看明白了没有？”上头问。

“看明白了！”毛三结结巴巴地道：“她是大盗……梁金花！”

“你没有看错？”

“没有……看错。”

“你怎么会认识她的？”

“这个……”毛三咽着唾沫道：“小人有一亲戚，素行不良……在长江落草……为寇，有一日带小人到他住处，曾经指与小人看过他们的首领梁金花。”

“只看过一次吗？”

“不……还有一次！”

“说！”

“是……第二日我那亲戚说是有一趟买卖，小人……一时好奇，也跟着我那亲戚前去观看。”

“且慢。”师爷抹着嘴，向一旁的笔吏道：“一个字一个字记下来。”

然后他转向发怔的毛三道：“你用不着怕，说下去。”

毛三叩了个头道：“是……小人那个亲戚在杀人，小人在一旁观看，这个梁金花也在现场。”

“她可曾杀人？”

“她……好像也杀了人。”

“混蛋！”堂上一拍惊堂木，喝道：“杀就是杀，没杀就没杀。好像算什么意思？”

“是……杀了。”

“杀了几个？”

“很多……好……”

他又想说“好像”，却临时想起来，吞进了肚里。

堂上关照说：“记下来。”再嘱咐毛三道：“说下去。”

毛三讷讷道：“事后他们一哄而散，小人……也就回家了。”

“嘿嘿……”王大人的笑声大可寻味，他于是转向江芷道：“梁金花，你还有什么话说？”

江芷苦笑了一下，道：“他认识我，我却不认识他，你们怎么说，我就怎么听，我也没有什么话说。”

王大人冷冷地说道：“你可愿与他对质？”

“有什么好对的？你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就是了。”

王大人怒容满面地道：“这么说你是认招了？”

“我有什么好招的？一切都是奇+書*網你们串通好了的。”

“大胆刁妇！”王大人“啪”地一拍惊堂木，怒声叱道：“掌嘴！”

江芷冷冷一笑道：“用不着打，这件官司我也懒得再打了，你们看着办吧，只是有一点，请你们快一点了结就好了。”

这时那位马师爷可又把头凑了过去，低声向大人嘀咕了几句，王大人频频点头。

遂向江芷道：“好吧，本府就成全你吧！你可肯画押？”

江芷苦笑道：“我如再不画押，你也下不了台，你们怎么写，我就怎么画吧！”

王大人顿时面现喜色，拍桌道：“画押！”

笔吏双手捧着笔供，一直走到了江芷面前，递过了一支笔，还有打手模的印色盒子。

王大人道：“梁金花，你要想明白一点，长痛不如短痛，这件官司你就认了命吧！”

江芷叹息了一声，喃喃道：“我江芷生平从未曾干过一件亏心之事，更不曾杀害过一人……你们却要诬陷我是杀人越货的女寇，足见这个世界，已无天理，更谈不到什么国法……真正的可悲！”

说到这里，信手拿起笔来，却见笔供上各项大罪一一注明，她深深了解到自己一笔画下去，无异自承罪状，自己也就代替梁金花。无论如何，这个死罪是脱不了的了。

她忽然想到了那位执迷不悟的梁金花，她是否知道自己在代她受刑？是否又知道自己将要代她受死？

如果她真能借着自己的死，而重新做人，改过自新，这倒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她又想到自己近月来不幸的身世，连番的波折，真正是生也乏味。只是这样的死，却是未免不值……

堂上的王大人一拍惊堂木道：“快快画押！”

江芷叹息一声，提笔待签。

蓦地大梁上“哗啦”一声瓦响，紧接着“咔嚓”爆响声中，横梁一连折了数根，一片大瓦自空而坠，大堂里扬起了大片灰沙。

就有人大声吆喝道：“不好！有刺客！”

王大人吓得面色如土，一拍惊堂木，道：“快看着差事，带下去，退堂！”

他这里慌不迭地向后就跑，却有一片飞瓦自高临下，不偏不倚地击中了他的后背。

“叭喳”一声，瓦片破碎，王大人一交跌倒，两侧堂役忙把他扶起，只见他面色如土，连连向里面挥着手，却由不住“哇”地吐了一口鲜血。就在这时，甫离座位，向后急奔的师爷马云飞，也不例外，一片瓦正好飞砸在他头顶之上。

这一下子看来更重，“叭”的一声脆响，瓦破头也破。

马师爷嘴里“啊哟”一声，顿时昏倒在地。

刺客并不曾现身，只是躲在大堂瓦脊之上，以飞瓦伤人。

混乱中“一条棒杆”赵铁松，率同十数名干捕，早已把江芷带入侧门，侧门内有一条暗道，直通地牢。

江芷被带入地牢之内，一扇铁门重重的被关上。

赵铁松大声关照着道：“小心看着犯人！”

遂又紧急调布了数十名弓箭刀手，把地牢守了个风雨不透。

由地牢通向外门，一共有三道铁栅门，这时一一地下了栅子，弓箭手张弓搭箭，快刀手钢刀出鞘，严防着刺客闯入。

大堂外。

“粉面金刚”胡大海、“铁翅鹰”孙化，以及两名能够高来高去的干捕，四个人先后都蹿上了堂檐子。

第一个上房的是胡大海，他身子方一站定，却就见堂檐角上，停立着一个白衣伟岸少年，一身白衣，被夜风吹得猎猎起舞。

胡大海怒叱一声道：“大胆刺客，不想活了么？”

手掌一振，一支“三菱镖”直奔白衣人面门上飞来，却为白衣人手掌一翻，接在手中。

胡大海这时虽未能十分看清来人的脸，但却可以断定是一个陌生人。

这个人似乎不愿意逗留，在胡大海正欲扑过来的一刹那，反手一掷，已把接来的镖打了出去，胡大海也学着他方才接镖的方式，正欲往镖上一操，只觉得手上一阵发热，那支镖由于力道过猛，竟然穿过皮肉，直由他掌中穿出，打中右前胸上。“噗”的一声，深入数寸，胡大海身子一晃，“叭喳”一声坐倒在瓦面上。

是时“铁翅鹰”孙化以及两名干捕，已经双双登上了瓦檐。

白衣人朗声说道：“告诉你们那个狗官，江姑娘绝不是梁金花，你们胆敢草菅人命，我就先要他的命，暂不奉陪，我走了。”

“铁翅鹰”孙化上次对付江芷，已经吃过大亏，养了十几天的伤，到今天方有起色，这次乍见胡大海倒卧血泊，就知道来人不是好相与，哪里还敢冒险犯难？

当时只做出一副虚张声势的模样，大声叫道：“相好的，候着你啦。”

白衣人早已腾身如飞而去。

“铁翅鹰”孙化打量着这人的背影，只见他起落如白鹭戏水，不过是闪了几闪，已没入黑暗之中。

孙化这里惊吓得目瞪口呆，无可奈何，三个人搭着受伤的胡大海飘身落下堂檐，只见大堂内外乱成一团。

“一条棒杆”赵铁松率领着一队神机营的官兵，正由后院赶来。

一见面，赵铁松就道：“这是怎么回事？胡大海怎么了？”

孙化冷笑道：“胡兄弟受伤了，刺客早走了，二十来岁的一个小伙子，功力了不得。”

赵铁松松了口气道：“我还当是姓齐的呢！”

“铁翅鹰”孙化冷冷地道：“这不是姓齐的，看上去本事也差不多。他妈的，大概全天下的好汉都集中到襄阳来了。算了，算了，这个差事可不好当。”

赵铁松嘿嘿一笑，拍着胸脯道：“我就不信这个邪！来吧，哪个不怕死就只管来吧！”

刺客早就走了，院子外面才响起当当一片锣声，一打听是总兵衙门调来了一哨人马，是来拿刺客的，赵、孙二人不得不出去应付一番，心里那份不自在可就别提了。

花厅内，知府王大人同马师爷，两个人就像是挨了打一样分坐在两张太师椅上，马师爷头上里三层外三层地裹着布，一颗头肿得就像巴斗似的！

王大人一直在床上睡了三天，今天才第一次下床，胸口疼得厉害，请大夫看过了，说是内伤，最起码要半年才能复原。

马师爷就更不用说了，一连呕吐了三天，平常站着都晃晃悠悠的，要不是王大人教人去接他，他还下不了床，这时一面呻吟着，手里的盖碗，颤抖得吱吱卿卿直响。

王大人咳嗽了凡声，喘着气说：“云飞……这可都是你的主意……我早就跟你说，这般江湖人不是好惹的，你偏不信……看看！我这条命都差一点搭上了！”

说着又一连串地咳了起来，吐出的痰，还带着血丝儿。

马师爷哆嗦着道：“东翁，您老得赶快想个法子，徐总兵那里去个公事，要他派兵保护啊！”

王大人道：“早就办妥了，神机营的人都来啦！云飞，我找你来，是跟你商量，那个梁金花怎么办？你得想个好主意呀！”

马师爷冷冷说道：“一不做，二不休，依卑职的意思……给她扣上一个勾结外贼，当堂行凶的罪名，闷不哼气地给砍了算了！”

“这……使得么？”

“怎么使不得？大人和卑职两条命都快没……没有了，还使不得？上头查也……是真凭实据。”

“对，”王大人点点头道：“就这么办。”皱了一下眉，他又讷讷地道：“只是……

万一那个刺客又来行凶．可又如何是好？”

一提到刺客，马师爷的脸色又变了。

“那又有什么法子？大人只得和徐总兵商量，神机营的人要多留他些时候，另外赵铁松他们得多辛苦一阵子，不可松懈！”

“唉……”王大人沮丧着道：“这可真是一件苦差事，那些个江湖人物，可是说来就来，来无影，去无踪，你要是杀了他们的人，他们还能与你罢休？”

这么一说，连马师爷也不吭气了。

方说到这里，就见一个青衣长随掀帘子进来，上前请了个安，道：“启禀大人、师爷，外面来了一位客人求见！”

王大人瞪着眼，道：“我不是说过了，这几天不舒服，不见客嘛！”

那名长随弓着腰道：“小的说过了，可是这人执意非见不可，这里有他一份名帖。”

说罢双手呈上。

王大人伸手接过来一看，顿时面色大变，转手递给马师爷道：“你看看……”

马师爷接过来一看，顿时一惊道：“啊！”

拜帖上三个大字：“齐天恨！”

“东翁见是不见？”

“这……”王大人转向那名长随道：“赵捕头他们呢？”

青衣长随恭声道：“奉命在花厅外面侍候。”

“神机营的张把总来了没有？”

青衣长随道：“张爷在客馆里休息！刚才孙头儿亲自请他去了。”

王大人点点头道：“他一来，就说我有请。”

“是！”那名长随躬身道：“那姓齐的……”

王大人点点头说道：“有请，不得怠慢。”

青衣长随退身下去，门开处，赵铁松大步进来，见面请安道：“大人金安！”

王大人叹道：“你配合神机营的人在外面小心戒备着，那个姓齐的来啦！”

赵铁松退后一步，道：“神机营的张把总来了。”

“快请。”王大人和马师爷都赶紧站了起来。

盖明朝军制由戚继光平倭之后，已有了彻底的革新，编制方面以十二人为一队，设队长，亦称“旗总”，四个队合成一个哨，设哨长，亦称“百总”，四个哨合成一个司，有“把总”，三司合为一营，有“千总”，五营设军，有“主将”。

一名“把总”也算是小有功名，相当够瞧的了，王大人明白自己今天的立场，对于鄂省总兵官派来的张把总，自是不敢怠慢。

那位张把总中等个子，四十来岁，皮肤黑中带亮，一看就像是个军旅中人。

一进门，他先向王大人行了个抱拳礼，口称“大人”，十分有礼貌，却不十分买马师爷的账。

王大人客气地道：“张兄弟，请坐！请坐！”

张把总告了谢坐下来，寒暄道：“贵府的捕头赵铁松已把大人这边情形说过了，这次卑职奉令协调贵府防拿贼寇，可以权宜行事，卑职特别要了两个‘火枪队’，听候大人差遣！”

王大人笑道：“张兄弟辛苦了，这伙子贼人太也无法无天，本府的意思，张兄弟这两哨火枪，一哨留驻衙门，看守着犯人，另一哨负责我的安全！你看可好？”

张把总点头道：“是……卑职也是这个意思！”说到这里，房门再开，那名青衣长随进来，道：“客人来了。”

王大人和马师爷赶忙站起来，对于那位昔日立功朝廷的傲奇侠士“千里追风侠”齐天恨，他们固然是慕名已久，但还是第一次得见，又加以这次事发，更是心内存有畏惧，不敢托大！

进来的人，由年岁上看过去，顶多三十五六岁，出乎意料的是，来人是一个十足读书人的样子，瘦瘦高高的个子，清癯的面颊上，带有几分病容。

他身上穿着一袭皂色的长衫，长可及地，满头长发，用一根黑色的文士带子扎着，显得很飘逸。

入门之后，向在座三人深深一揖道：“草民齐天恨，参见府台大人与二位老爷！”

知府大人连忙让座道：“齐大侠请坐。”

齐天恨告了谢，遂坐下。

王知府为他介绍了张把总和马师爷。

那位张把总是个地道的老粗，聆听之下大为吃惊地道：“啊呀，原来你就是‘千里追风侠’，我听说过，在台州，听说你帮过我们总兵的大忙……”

江岸遇高人

齐天恨笑道：“你说的是徐参谋？”

“不错！”张把总笑道：“可是现在早已是总兵官了！我们总兵常提到齐大侠，说是没齐大侠，就没有他今天的前程，感激齐大侠得很呢！”

说着站起来，恭恭敬敬地向着齐天恨拜了一拜。

齐天恨让开道：“草民不敢当。”

这番情景，使得王大人和马师爷面面相觑，他二人所以拉拢这位把总的意思，无非是想在必要时候，用以对付齐天恨，却万万没有想到竟会有此一着，想不到统率全省兵力的徐总兵官，亦和这位齐天恨有交情，这个忙可就难帮了。

王知府脸上微窘着，半天才道：“齐大侠功在邦国，可敬可佩，前此据报，如非是齐大侠帮助，这名叫梁金花的女寇，还难以被擒，本府定当奏明上方，传令嘉奖。”

齐天恨长叹一声，道：“今日草民前来，正为此事，向大人商量。”

王知府道：“什么事？齐大侠你只管说吧！”

齐天恨苦笑了一下，道：“现在贵衙牢房内，押的那名少女，经草民连日查证结果，已确知她不是梁金花。”

“啊！”王知府怔了一下道，“这……不会吧？”

“大人，”齐天恨面色歉疚地道：“这只怪草民认错了人，这位姑娘姓江名芷，乃是世居西川的善良人家，这件事实在是一个极大的疏忽。”

一旁的马师爷嘿嘿笑道：“齐大侠，你大概是弄错了吧，犯人梁金花已经自承罪状，画了押了！”

“这……”齐大恨冷冷一笑道：“这件事，江姑娘定非是心甘情愿……其中定有难言之苦。”

王知府冷冷地道：“齐大侠，三天以前有刺客向本府与师爷行凶之事，齐大侠你可听说了？”

“听说了。”

“那，齐大侠之见，这行刺之人，又是什么门路呢？”

齐天恨道：“可能与那位江姑娘是一路的，因觉得冤枉，而代伸不平，也是有的。”

“代伸不平？”王知府频频冷笑道：“好个代伸不平，我们这两条命，差一点可就完了。有此一桩，足可证明那女寇必是梁金花而不会错的。”

“千里追风侠”齐天恨摇头道：“这是绝不会错的，大人请看，这是此女的一份家世报告，大人如不信，随时可命人打探或传其母兄为证即可。”

说完把事先备好的一份底稿交过去。

王知府接在手里，略略地看了几眼，放在一边，冷冷地道：“齐大侠既这么说，我自然会派人调查的。”

齐天恨一笑道：“草民今日前来是想具上一份保，亲自将此女担保出来……”

话未说完，王知府已一个劲儿地摇着头，表示不可。

他苦笑道：“齐大侠具保，本府倒不是信不过，实在是这梁金花案情太也重大，就以串同同党，当堂向本府行凶一节，已是罪大恶极，本府打算报请省方处理此事，齐大侠所请，歉难接受，请原谅！”

齐天恨冷冷一笑道：“这么说，大人是一口认定了这位姑娘就是梁金花了？”

“不是我认定，是她当堂自己承认画的押。”

“据草民所知，那位江姑娘口口声声自称姓江，大人何以不予采信？”

“这个……”王大人狞笑道：“贼寇之言，岂能采信？齐大侠，不要忘了，这个梁金花，还是你从旁相助才拿到的。”

齐天恨叹息一声道：“草民是一时糊涂，江姑娘实在是无辜的！”

马师爷摇摇头道：“齐大侠，这档子事，梁金花已自己承认，你又何必为她再辩白？

况且齐大侠义为之事，已具折上奏，中途有了变节，岂非连带着齐大侠的名声也不好听么？”

齐天恨长眉一挑，道：“人命关天，岂可儿戏？这件事开始错了，岂能将错就错？”

马师爷平常仗着是知府的心腹人，他又买哪一个人的账？这时被齐天恨顶撞得频频冷笑不已。

那位在旁边听得莫名奇妙的张把总，一时也插不上嘴，见状，搓着双手道：“齐大侠，这件事好好再跟府台大人商量商量。”

齐天恨长叹一声，道：“齐某一时认错了人，深觉愧对那位江姑娘，如果再眼见她屈死法场，天理何在？”

王大人苦笑道：“法令相关，爱莫能助。”

齐天恨冷笑道：“王大人，这么说，你又打算怎么处置她呢？”

王知府怔了一下，讷讷地道：“秉公处理。”

说到这里端茶送客，齐天恨脸色一阵发青，倏地站起来道：“既然如此，草民告辞。”

王知府欠身道：“本府不远送了。”

那位张把总却一直送他到花厅以外，他十分亲热地抓住他两只手道：“齐大侠，以你的身份犯不着……”

齐天恨冷笑一声，道：“请转告府台大人，三天之内，我一定要把那位江姑娘救出来。”

张把总一怔道：“这……这不是跟兄弟过不去么？”

齐天恨冷冷一笑，道：“那就要看总爷你站在哪一边了，告辞！”

抱拳转身而去，张把总追上去叫了两声，齐天恨头也不回而去。

花厅内王知府满脸的怒容，正在生着闷气。

张把总一回来，王知府就道：“你可看见了？这些武林人物，没有一个是好惹的！”

张把总坐下来，慢吞吞地说道：“齐大侠要卑职转告大人，他三天之内，要把那位江姑娘自牢内劫出去。”

“啊……”王大人顿时一呆，道：“他竟敢这么说，好好好，我倒要看看他有这个胆子没有！”

说到这里，马上向马师爷道：“云飞，你马上准备一份公事，今天就着人提押人犯进省去，我们交了差，也就松了这口气。”

马师他本来力主把犯人就地正法，可是一想到齐天恨的可怕，却是不敢再吭气，当下连声答应着，由一名听差侍候着磨墨，就在花厅内写了一角公文，盖了大印之后，交到了王知府手上。

王知府接过来大声道：“来人呀！”

门外负责侍候差事的赵铁松，应声步入。

王知府道：“马上准备囚车，今天晚上，就把梁金花送解入省，你多带几个人，另外由张把总派一哨火枪队跟着，可得小心着差事。”

赵铁松答应了一声，匆匆退下。

王知府转向张把总道：“张兄弟，你多费神了。”

张把总想一想，也只有这么做才能脱得仔肩，当下答应着也匆匆退下去部署。

于是，一切部署完毕，犯人梁金花就被押解着提出了大牢，解往“武昌”。

出解人犯的事情，虽然说在严密中进行，仍不免惊动了很多人。

一行人在张把总的火枪队押护之下，都显得精神抖擞，有恃无恐！

张把总和赵捕头以及一名哨官各人乘骑着一匹马，余人皆步行，张把总这边出动了二十个人，二人一杆火枪共为十杆。

襄阳府方面出动了十二名干捕，仍然以赵铁松为首，胡大海、孙化都出动了，一行人雄纠纠气昂昂，沿着汉水旁边的平沙驿道迤逦直下。

江芷被安置在一辆特制的囚车里，囚车系硬木与铜铁合制，十分的坚固，由一匹马拖着，在重重包围之下徐徐前进！

人马沿着汉水，足足行走了一个更次，眼前来到了一处叫“小河湾”的驿站。

张把总着人先去通知驿丞准备茶水面食招待，那位驿丞一听这趟差事里面居然有一位“把总”，吓得了不得，赶快忙着招待，大伙儿忙碌了一阵于，稍事休息，遂又继续起程。

这时夜风飕飕，汉水萧萧！

张把总一马当先，赵捕头骑马断后，两侧武弁，荷枪护随，八名干捕，左右各四人紧紧随着囚车，每人一口腰刀，必要时斩杀囚犯，有如“探囊取物”。

静夜无人，平沙道上，只闻得一阵沙沙的足步之声，灯光的倒影，在明静的汉水面上，现出了一条火龙，这种“夜送囚车”的例子还不多见。

张把总一马当先，刚才喝了几杯老酒，这时被江风吹得醉醺醺的，他这里对着江风一口口地吹着酒气，蓦地身后响起了一阵急剧的鸾铃声。

此时此地，这阵鸾铃声，当然是惊人极了。

大家情不自禁地一起转回了头。

一匹漂亮的胭脂马，骑着一个红衣佳人，自后面快马而至。

无论在什么时候，女人总是显眼的，更何况是美女。

此时此刻，这个绝色的红衣少女，已把所有人的目光吸引住了。

就在大家的目光焦点集中在对方少女的一刹那，那个红衣的佳人，却已在风掣电驰中收缰勒马！

胭脂马立起前蹄，唏聿聿地长啸着，人马一直打了好几转儿，才算站住了脚。

赵铁松生恐差事有意外，赶忙带马上前，厉声地喝叱道：“是干什么的？”

马上女子，顶多二十一二岁，爪子脸，柳叶眉，桃腮樱口，尤其在灯光照射之下，真有千百种的娇媚，的确是个不常见的美人儿。

大家伙的眼睛都看直了。

马上女子微微一笑，现出一对梨窝儿，向着赵铁松道：“哟，这是干吗呀……这么些子人？”

赵铁松挥着手道：“去，去，去！押解犯人没见过是不是？”

红衣少女娇笑道：“啊！原来是这么档子事，哎哟！”

眼睛向着囚车瞟过去，道：“还是个女犯人……”

囚车内的江芷，本已是万念俱灰，一直闭着眼睛，这时听得双方对答，心里一动，暗忖着这个女子的口音好熟，这时情不自禁地回过头来。

无巧不巧的，那个红衣姑娘也正在看她。

二人目光一对，江芷顿时心里一惊，眼睛倏地睁大了许多——如果她没有看错的话，对方这个女人，正是那日在河堤上所遇的同一女子——而且江芷几乎可以断定地说，她就是梁金花！

江芷怎能不为之一惊？

想一想自己原是被人家误当此女，才会有牢狱之灾，而真正的犯人，却逍遥法外，她好大的胆子，不但不退避三舍，逃之夭夭，竟然胆敢公然在自己和大队押差面前现身。

这一刹那，江芷大为激动！

按常理说，江芷就该一口呼破对方行藏，正好为自己洗刷不白之冤，而在火枪之下，当不愁她能插翅飞遁！

可是江芷为人忠厚，话到唇边，却又临时吞进了肚子里，看着梁金花，她只做了一个会心的苦笑。

却听得那红衣少女在马上娇笑道：“这么些个人抬着枪，押送一个女人，这算什么呀！”

赵铁松大吼一声，道：“无知女流，信口雌黄，还不快滚，想挨打吗！”

说着手中杆棒“叭”一声，正好打在了对方那匹马的马股之上！

胭脂马负痛之下，惊嘶了一声，蓦地狂窜而出。

马上女子“啊哟”一声，手一扬，差一点由马上摔了下来，逗得大伙都齐声笑了起来，那匹胭脂马，泼刺刺如同一阵风似地跑没了影儿。

就在那女子扬手后仰，几乎落马的一刹那，一枚飞针脱手而出，天黑，谁也没看清，谁也没注意！

倒是江芷吃了一惊，因为那枚飞针，正好扎在她眼前方寸之间，“笃”的一声——

是一枚约有六七寸长的银色钢针，看样子像是女子头上的银钗，只是其上却包缠着一个纸卷儿。

江芷心里一动，在谁也没有注意的情况下，把银钗取到了手中。

银钗就由车底丢下去，纸卷儿却到了手中，随着摇荡的车身，她把纸卷儿展开来。

车上现成的插着一盏灯，光亮得很，纸条上的字迹，清晰可见：

“十字滩前请稍候佯称小解出囚车。”

江芷心里一动，暗想着莫非那梁金花有救我的意思么？

一念之兴，心里可就怦怦乱跳起来。

“十字滩”必定是前途的一个地名，“请稍候”无疑是要自己在那里逗留一下。

“佯称小解出囚车”，江芷的脸禁不住微微一红——可难为她怎么代自己想了这么一个主意！

她心里盘算着，囚车辚辚，继续前行。

后退的赵铁松这时催马上前，来到了张把总旁边，抱了一下拳道：“总爷，你可留意刚才那个姑娘么？”

张把总一只手摸着下巴，嘿嘿一笑，点头道：“嗯，不赖，怕是个跑码头卖解的吧！”

赵铁松知道他是错会了意，冷冷笑道：“卑职担心她是别有用心，只怕和这个梁金花是一伙子的。”

“啊……”张把总挤着一双眼睛，道：“不会吧，看她那个娇模样也不像是……”

“总爷，我们还是小心点的好！”

“嘿嘿！他们哪个不要命的敢劫车，就叫他先尝尝我的火枪。”

赵铁松道：“总爷你还是关照弟兄们先准备一下，免得到时措手不及。”

“好！”张把总扭过身子大声道：“孙旗总，叫他们亮枪，小心戒备着。”

孙旗总是实际负责火枪队工作的队长，闻令之下，大声命令道：“亮枪！”

十杆白木抬枪，全数都脱下了枪衣，火星稔子垂搭在枪栓外面，只要一点火，能在极快的时间里把枪膛内的铁砂子打出去，一杆枪，足可控制两丈方圆的一块地方，十杆枪一旦联合，其威力自可想知。

身后又传来一阵马车之声，叮铃，叮铃！是牲口脖子上的铃铛声音。

一头黑骡子，套着一辆板车跑过来。

赶车的头上戴着一顶破毡帽，帽沿拉得很低，连眉毛都遮住了，是一个魁昂的汉子。

由于这辆车子经过时，并没有中途停止，大家也不以为然，倒是那赶车的汉子，在经过囚车的时候，盯着江芷，看了几眼。

他嘴里叱喝着道：“不用着急，已经不远了。”

江芷闻声一惊，抬目一看，心里更不禁动了一下，虽说那个车把车帽子戴得低，可是她仍然能一眼看出他是谁。

当时又惊又喜，还有一种说不出悲伤委屈——这些错综复杂的情绪，在乍然看见了这个人——任剑青之后，一股脑地翻涌了出来。

任剑青显然是经过一番伪装，打扮成一副庄稼人的模样，是以不曾引起别人的注意。

他像是顺口说了这么两句话，遂又赶着他的破车，一路疾驰如飞而去。

前行了约莫有里许光景，但只见前面江水一片辽阔。却现出了“十”字形的一片陆滩。

张把总勒住马儿，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身后的人应道：“十字滩！”

却见道旁生满了高过一人的芦草，芦花翻白，夜风下翻成了一片白浪。

江芷想到了梁金花的嘱咐，不得不厚着脸皮向身边人招呼道：“停一下。”

赵铁松作了一个停车的手势，赶忙移过马来，道：“梁姑娘，你有什么事？”

江芷眼睛一扫两侧诸人，讷讷道：“我要下来一趟！”

“下来？”赵铁松怔了一下道：“干什么？”

江芷绷了一下嘴，像是赌气地道，“你说我干什么？我还能干什么？”

赵铁松先是一怔，可是随后他立刻明白了。

“啊，”他凑近了道：“姑娘是想……方便一下是吧？”

江芷眼睛瞪着他，似乎有点责怪他把话说得太露骨的样子。

赵铁松哈哈一笑，比着手势，要大家都停下来。

张把总还在发愣，连声地问：“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赵铁松过去，小声道：“犯人要求下车方便！”

张把总连连点头，说道：“这是应该的，人家一个姑娘家……可别太叫人家难堪了。”

赵铁松答应着，亲自下马用钥匙开了囚车，一只手带着江芷的锁链子，低着声音道：

“快着点儿，姑娘！”

他另一只手指着一片芦草地，道：“就在这里吧！”

江芷低着头往前走，赵铁松在后面跟着，江芷回头瞪着他，嗔道：“你远着一点儿不行吗？”

赵铁松无可奈何地苦笑了一下，往后退了几步，江芷就分拂着面前的长草走进了芦丛。

赵铁松在后面道：“大伙儿都等你一个人，快着点儿，梁姑娘，可别打什么歪主意，枪子儿可没眼睛！”

说了这句话，他就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招招手，两个兵扛着火枪走过来。

把枪对着芦苇，他就放心了许多！

江芷心里忐忑地分开芦枝，一直往里面走着，蓦地足下一紧，被一只手抓住了脚。

她吓了一跳，还来不及说话，那人用极低微的声音道：“快趴下来！”

这时也没有什么好再顾虑的了。

她赶快蹲下身于来，足上的链子，脖了上的枷子，使得她行动极感不便。

然后她可看见了，芦丛里伏着一个人，正是那个红衣女子。

江芷刚要说话，红衣少女以手指按唇，轻轻地“嘘”了一声道：“趴下！”

她像条蛇似的，一只手拉着江芷，两个人在地上向前面钻着。

锁链子“哗啦，哗啦”直响。

红衣女子停下来，皱了一下眉，轻声道：“先得想法弄开它。”

说着由腰上抽出了一口光华异射的短刃，然后用力地插入枷锁的锁孔之内，只听得“喳”的一声，就把锁给切开了。

费了半天的劲儿，才把头上的枷锁给摘了下来。

江芷冷冷一笑，道：“你就是梁金花吧！”

红衣女子瞟着她道：“算你聪明！”

江芷苦笑着，道：“你以为这样就能走得了？”梁金花小声道：“暂时先别动。”

外面明火执杖的大伙子人，一个个直眉竖眼地还在傻等着。

赵铁松大声道：“是怎么回事，完事了没有？”

梁金花信手抖着江芷卸下的锁链子，像是急着穿衣服的样子，她却拉着江芷又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听见了锁链声，赵铁松总算放下了一颗心。

他龇着牙一笑，对身侧的两个枪兵道：“女人的事，真麻烦，干什么都是慢三步。”

说时，就听见芦丛响起了一种鹤鹤般的叫声。

赵铁松一笑又道：“梁姑娘，你别在掏鹌鹑吧。”

话才说完，左面芦丛里，也传出了同样的一阵子叫声，右面也传来叫声。

四面八方，鹌鹑都叫了起来。

赵铁松可就觉得有点怪了，他身子刚一站起来，迎面一股子尖风由芦丛里射了出来。

银光一闪，一口银光四射的飞刀。

赵铁公大吼一声道：“不好！”

他赶忙地向外一拧身子，可是由于相距太近，射开了正面可躲不开侧面，这一刀正正地刺射在他右肩窝里。

可真不轻，飞刀几乎没柄，可见暗中人手劲之足。

他大声叫道：“不好了，有人劫差事！”

一旁的张把总这时才看出了不对，大喝一声道：“开枪！”

火光一闪，“轰”的一声大响。

第一枪自然是射向芦苇丛内，劈劈啪啪，芦苇倒下了一大片，如果里面有人，当然是躲不过，只可惜别说是人了，连兔子也没一只！

这么一来，大家伙才大吃一惊！

“铁翅鹰”孙化、“粉面金刚”胡大海，以及三四名干捕，各操兵刃，就要往里面闯，却为张把总给喝止。

张把总大声道：“把枪排起来！”

十杆枪一字地排开来，火绳子都亮了出来。

张把总大声吆喝道：“梁金花，你快给我出来，当真想死吗？”

话声方顿，只听得身后众人一阵喧哗声，遂见左右芦苇丛里，一连跃出七八个持着兵刃的匪徒，双方一经交接，遂打杀在一团。

张把总由马上跳下来，拔出了身上的刀，连连跺着脚道：“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十杆枪比了半天，却怕伤着了自己人，没有一个敢发射的！

张把总认定了梁金花是在面前这片苇丛里，大声用刀指挥着喝道：“给我乱枪轰！”

“轰！轰！”

一连两声大响，空气里一股子浓重硫磺的气息，芦苇倒了一大片。

“再轰！”

“轰！轰！”又是两声大响，这一次有效，就只见芦丛里突地蹿起了一条人影，这个人显然还带着另一个人，就在枪声方止的一刹那腾身而起，向着另一个方面坠落下去！

“轰！轰！轰！”

张把总大声叫嚷着道：“再打！”一连又是三枪，硫磺气息弥漫了整个的空间。

“铁翅鹰”孙化、“粉面金刚”胡大海在枪声一落的当儿，双双腾身而起，扑向苇丛之中。

迎面可就看见了一个红衣姑娘正挟持着犯人向里面跑，虽然外面灯光很亮，可也看不十分清楚。

胡大海大嚷道：“姓梁的你往哪里跑！”

身子一扑过去，掌中刀照着江芷身上就剁！江芷因这时手上枷锁已开，虽然说足上那对链子还没有开，可是却也有招架之力！

她手里还提着那副开启的枷锁，猛地向上一挡，“喳”一声，架住了对方落下来的刀。

可是一旁的“铁翅鹰”孙化却抽冷子打出了一支袖箭，正中在江芷小腿上，后者腿下一弯，胡大海的刀横面砍来，其势险到了极点。

危机一瞬间，一旁的红衣少女用力地一掌击在了江芷背上，江芷被击得向前直栽了出去，却为此侥幸地逃开了胡大海的一刀！

“铁翅鹰”孙化大嚷一声道：“这里来！”

他手里的一对匕首，猛然向对方红衣少女前胸上扎来，红衣少女冷叱道：“你也配！”

只见她玉手一伸，正好是在孙化双臂之间，不知怎么的一攀，已抓住了孙化的一只胳膊。

“去！”她嘴里一声娇叱，随着她向外翻出的手，孙化叫了一声，足足地扔出了丈许以外，扑通摔了下来。

“粉面金刚”胡大海蓦见此情，大吃一惊，已知道对方这个红衣少女，较诸梁金花（江芷）还要厉害，哪里还敢力战？

他慌不迭地向后拧身纵出。

胡大海身子方一撤出的当儿，就只见四面八方，匹练般地射出了四五道孔明灯光。

灯光的焦点，显然集中在红衣少女身上。

像是张把总的口音，大声嚷道：“不许动，动一下要你们的命！”

红衣少女——梁金花倏地一愣，当真是不再动了。

环绕在她身侧四周，足足有五杆枪，枪口都正正地对着她和江芷，这种情形之下，要是移动一下，那才是不智之举！

梁金花是再聪明不过的人，当然不会吃这个眼前亏！

她脸上带出一丝轻松的笑容，若无其事地道：“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有话好说呀！”

这时地上的江芷也已把中在腿上的袖箭拔出来，忍着痛站起身子。

她叹息了一声，向着梁金花道：“姐姐，我把你害了，这又是何苦呢！”

“别说这些泄气话！”梁金花冷笑着，说道：“我害你还是你害我，可还不知道呢！”

她的一双眼睛，向着周侧各人瞟了一眼，冷冷一笑，说道：“你们这里头谁当家？”

张把总哈哈一笑道：“大胆女寇，死在目前，尚敢口发狂言？你家张爷爷在此，还不束手受绑么？”

梁金花哼了一声，道：“这么说是你当家了？”

方说到这里，但听得枪声轰轰作响，一旁出现的数名盗贼，大半横尸就地，有两个人叫嚷着负伤扑跌于汉水之内，水花四溅。

张把总看到己方全胜，好不高兴，大声关照着道：“你二人，还不俯首听绑么？”

梁金花咬了一下牙，却用传音入密的口音，传声江芷耳侧道：“我可不想死，在滩头苇草里，我藏有一条船，我们只有赌生死了，我先攻，你跟着我！”

江芷因不擅这一门功夫，只得点头示意！

张把总大声道：“怎么样？我可是说一不二，我数到十，你们两个要是再不过来受绑，可别怪我心狠手辣！”

话声一顿，高声道：“一——”

“二”字刚要出口的当儿，却听得身后一阵车轮之声，大家由不住同时回头后顾，可就见先前过去的那辆破板车又折了回来。

赶车的那个高大汉子，头上兀自戴着那个破毡帽。

他活像是个庄稼汉子，站起在车辕上，大声道：“哟！个老子，这是……”

张把总怒喝一声道：“给我撵开！”

立刻过去一名捕役，扬鞭就打。

赶车的汉子，好不识抬举，对方鞭子抽过来，非但不躲，反倒一手抓住了鞭梢，大声嚷叫道：“你凭什么打人？咦！你……”

鞭梢一夺一带，那名捕役身子就像空中飞人似地腾空直起，砰的一声，掼摔在地，顿时就给摔昏了过去。

张把总怒喝一声道：“给我拿下！”

他顾此失彼，叱斥赶车的这边，可就错过了在场的二女，也就在此一刹那间，场内的梁金花已尖叱了一声，陡地腾身而起，她双掌齐出，施展的是当今武林中极为罕见的“乾元劈空掌”！

掌力一击，只听见当面持枪待发的一名兵卒，痛呼了一声，当场丢枪，喷血而亡！

梁金花身子毫不迟疑，倏起倏落，如同一只大鹤般地扑向滩头。

时值深夜，芦草又长，一经入丛，极易掩身，可是相形之下，江芷的行动可就较她慢多了。

江芷紧紧随着梁金花的身子纵出去，可是她双足上加着一副极重的锁链，行动自然大大地受了拘束，何况她小腿上还有箭伤。

她虽然施出全力，才不过纵出两丈有余，身子一落下来，可就禁不住一交跌倒在地。

“铁翅鹰”孙化腾身而前，手中举刀待下之际，但听得鞭梢儿在空中“叭”的一声大响。

这一鞭子，不偏不倚，正好抽在了他脸上，顿时皮开肉裂，人也惨叫着摔了出去。

这番情形，在眼前发作时快极了。

等到众人惊慌震怒方自一掠过脑的当儿，更使他们惊惶失措的事情发生了——那辆破马车上的庄稼汉子，就像是一股青烟般的，已拔身而起，翩然而落，速度之快，真是令人不及交睫。

就在每个人的瞳子还不能十分接受所见的当儿，马车上的那个庄稼汉子，已如同老鹰捉小鸡般的，翩翩长空而起，落在了他的那辆破马车之上。

他把江芷向车上一扔，大声道：“趴下！”

双手一带牲口缰，那辆破板车，可就其快如飞地疾驰了下去。

张把总瞠目结舌道：“这……他妈的，开枪！”

“轰轰……”

一连串的枪声，火光连闪，这时江芷早已伏下了身子，车子虽破，可是四面的木板却是够厚的，铁砂子打上去，都深深地陷入到木板之内。

由于后座的车厢很高，把前座的赶车的也给挡住了。

这番情形看得众人瞠目结舌，不知如何是好！

两骑快马疾追上来，马上是襄阳府的两名干捕，一人名苏定，人称“快刀手”，一名颜春，人称“流星锤”，两个人不甘失了差事，各自抢乘一匹快马，疾追下来。

“快刀手”苏定，人坐马鞍上，大吼一声，向车上纵扑过去。

前座的汉子霍地回头，只见他掌势向外一推，青光一现，苏定怪叫一声，就空打了个筋斗，摔落在地，顿时死于非命！

是时那名施流星锤的颜春，也已快马到了卒后，右手流星锤脱手飞出，只听见“砰”

的一声大响，一块木板被他出手重锤给砸了下来。

他的第二锤就势出手，却向着车内的江芷身上猛打了过去。

江芷一伸手抄住了锤链，两个人可就较上了劲儿了。

终于颜春的力道要差上一些，在江芷的力扯之下，颜春坠马而下，在地上拖了好几丈远近，终于面目全非地伏地不动。

身后尽管传来了凌厉的呼喊声，火枪轰轰地响个不住，可已经无济于事了。

江芷终于脱出了难关。马车疾驰了甚长的一段路途之后，拐了一个弯儿，才渐渐地慢了下来，江芷才算松了一口气。

她紧紧地抓住车座后面的一块木板，大声道：“是任二哥么？”

马车突然在堤边的一棵柳树下停了下来——赶车的这时才回过身子来，二人四目相对，证实了江芷猜测！

她凄凉地叫了声：“二哥！”

一时情不自禁地伏身在车座上痛哭了起来。

伪装车把式的人，正是任剑青，他摘下了头上的帽子，面色戚戚道：“这两个月，难为你了。”

说着掠身到了后面车厢里，抽出了一口寒光四射的宝剑，朝着江芷足踝间的锁链子一阵狠砍，锁链子在他锋利的剑锋之下，寸寸折断，散落地上。

亮着了千里火，任剑青点着了一截火把，他把火把插在车柱上。

二人的一切，更是清晰可见！

任剑青吃惊地看着她的一条小腿道：“你受伤了？”

江芷点点头，任剑青赶忙把一只裤管子撕开，见鲜血已流满了腿。

任剑青匆匆取出了刀伤药为她上好，然后从自己的衣服上撕下一块布条，为她包扎了一下。

江芷静静地注视着他，苦笑着道：“幸亏你来救了我，要不然，我只怕已经死了。”

任剑青忿忿地道：“小师妹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到了临危只顾自己，却就不管你了！”

江芷道：“我倒没想到她还来救我，我已经十分感激她了！”

任剑青叹了一声，道：“我这次下山，主要也是在找她，好容易见着了她，却又糊里湖涂地让她跑了。”

江芷道：“你们难道不是事先约好了的？”

任剑青摇摇头，道：“我一路探听她下落，得悉她来到了襄阳，后来听说她在襄阳落网，吓了一跳，再探听的结果，才知道是你……”

叹息了一声，他又道：“你又何苦代她受过，这么做太不值得了。”

江芷道：“我也是无可奈何……”

任剑青道：“那一夜我见那个狗官夜审时对你用刑，我恨不得杀了他……却又怕为此更加重了你的罪，是以才飞瓦略予惩罚！”

江芷恍然道：“原来是你……”

二人目光相视着，江芷却把脸偏向一边，淡淡地道：“我如今是万念俱灰，生死已不足惜……”

任剑青道：“姑娘何作此语？”

江芷苦笑了一下，颇有一时不知如何说起的感觉。

她讷讷地道：“我与铁少庭之间的事，已成为过去了，他姓铁我姓江，毫无相关。”

说到这里，她的脸色显得很严肃。

任剑青一惊道：“怎么，铁少庭还误会你？这个人度量也太狭小了……”

江芷苦笑了一下，对于这个问题，不再想谈下去。

这时夜风习习，那支火把吹得火星四射。

江芷仰头看向任剑青，道：“二哥这次下山，要停留很久么？你的伤全好了？”

任剑青叹息了一声，说道：“自从你走以后，我遵照你所嘱咐的方法，果然不出十天，身子已经完全复元，因为与哑师兄所练习的功力，只差几日火候，是以勉强在山上又留了半个月，才算没有功亏一篑！”

顿了一下，他又道：“我下山主要的目的，一来是不放心你，再者，我师妹梁金花在江湖上实在闹得太不像话了，我不能不管她一下……”

江芷黯然一笑道：“由于这件事，我觉得梁金花并不是一个坏人，只是她所做所为，太任性了一些……”

任剑青接下去道：“我下山以后，首先到了华阳，去访见铁少庭。”

“啊，你去找他干什么？”［奇书网·ＪＡＲ电子书下载乐园—ＷwＷ.ＱiＳuu.Ｃom］

“我只是不放心你的处境，想将这件事好好地跟铁少庭解说一下，就算是我专程向他道歉吧！”

江芷道：“你见着他了？”

任剑青冷冷地摇摇头：“据说，他己远去雪山，下落不明。”

“你这又是何苦？”江芷道：“就算你见到了他，以他个性定然马上与你动手为仇。”

任剑青道：“我倒是不在乎这个，只是不放心姑娘你！我想他这次远走雪山，很可能是练习一种秘功，再不就是约人找我复仇……”

他冷笑了一声，道：“无论是哪一样，我都会等着他的。”

江芷呆了一下，想到了铁少庭的好强与固执，很可能就如他所猜测，万一要是真的，往后岂非又是一桩令人担心的事情。

俗谓二虎相争，必有一伤，不论二人谁胜谁负，都不是自己所期望的。

“只是我又如何能化解呢？”

想到这里，她不禁深深地发起愁来。

任剑青并未把这件事放在心里，他冷冷一笑，道：“眼前最令我头痛的问题是师妹梁金花……”

才说到这里，却听得堤边长草间，传出了一声女子的冷笑之声，道：“二师哥你言重了！”

二人顿时一惊，循声望去。

却见苇草里人影闪烁，一人用着轻功中极难达到的“御风术”，只见她双臂平张，只以足尖在荒草上踏点了几下，大鸟似的，已来到了眼前。

来人正是那个红衣女子梁金花。

这时看来，她相当的狼狈，一身红衣似乎全都湿了，就连满头长发也是水淋淋的。

她那一双光亮的眸子，含蓄着深刻的意识，注视向二人道：“对不起，也许我来的不是时候，但是我忍不住人家在背后说我什么。”

任剑青霍地站起道：“小师妹你来得正好，我正要找你……”

“用不着找我，”梁金花道：“我是不会跟你回到山上去的。”

任剑青呆了一下，冷冷地道：“你还想回去么？嘿嘿，师门早已不容你这个弟子！”

梁金花退后一步，生气地道：“既然这样，你又何必再找我？”

“我……”任剑青叹息了一声，道：“我只是不忍心看你堕落下去。”

说完身子一闪，已到了梁金花面前。

梁金花后退一步，陡地抽出了长剑，映照着她白中泛青的脸！

任剑青见状一呆，冷笑道：“哑师兄所说的一切，果然是真的，你果然已不堪救药了！”

梁金花忽然热泪泉涌，说道：“我的事你又何必多管？我坏我的……纵然天打雷劈，也是我的事，你何必猫哭耗子假慈悲！你眼睛里，什么时候有过我？你……”

说着忍不住低下了头，身子连同着垂了下来的剑，颤抖成一团，竟自低声地泣了起来。

任剑青冷冷一笑，说道：“你还会哭么？”

“我怎么不会。”梁金花哭着道：“我的事你别管，我走了。”

说完转身就走，任剑青快步追上道：“站住！”

梁金花倏地回过头来，只见她柳眉倒竖道：“二师哥，以前在师门我们相处得还不错，可是现在一切都完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眼睛情不自禁地向着一旁的江芷看了一眼，江芷也正在看她，二女目光相对，江芷却情不自禁地垂下头来。

梁金花泪流满腮，表情激动地接着道：“以后你是你，我是我，错开今夜不谈，你要是再管我的事，休怪我剑下无情。”

任剑青冷冷一笑道：“你当真是执迷不悟，你辜负了师父当年一片深恩。”

“深恩？”梁金花道：“什么恩不恩的，他若是真对我好，《一心集》里面的武功为什么不传授我？”

任剑青摇头叹息一声，和颜悦色地道：“师妹……你太任性了！我对你太失望了！”

梁金花冷冷地道：“当然失望了……你现在不是有了意中人了吗？”

说时又向着车上的江芷瞟了一眼！

任剑青一怔，气道：“你胡说！”

“我一点也不胡说。哼……当我没有看见？”

江芷猛地抬起了头，她似乎想要说什么，可是到口的话却又吞回了肚子里。

任剑青想不到梁金花竟然会在江芷面前说出这些话，一时大惊，想制止已是无法，只是这类话想向江芷解释，却也无从说起，一时为之气急不已。

过了一会儿，他才讷讷地道：“你太……放任了！”

偏偏梁金花见对方二人都不说话，误以为自己没有猜错，这时见状冷笑一声，顿脚而去。

任剑青好容易见到了她，自不容她见面就走，当时点足腾身，怒声道：“你站住！”

梁金花理也不理地往前直跑，一追一跑，刹那间已远达十数丈外。

眼前来到了江边，任剑青双足顿处，其快如电地扑到了梁金花身后，梁金花倏地回身，唰地一剑劈下来，由于距离太近，再者任剑青怎么也没有想到她会向自己下毒手，一个疏忽之下，差一点为梁金花的剑锋劈中。

总算任剑青功力已得师门真传，内外功均已臻炉火纯青地步。

就在梁金花剑势落下的一瞬间，任剑青用内功中“大开骨”的怪异功力，把整个上半个身子向后硬硬地挪出了半尺。

梁金花的剑锋在危急一瞬间，似乎微微也向后面收了一点。

就这样，任剑青一袭粗衣，由上而下，也被划开了一道长有尺许的大口子，中衣亦透，仅仅擦着他的皮肉滑了过去。

任剑青一身奇技，却也禁不住吓出了一身冷汗。

同时由梁金花这一手剑招上看来，对方的剑上造诣，比之昔日，已经是有了出乎意料的进展，正是师门《一元剑谱》中杰出的剑招。

他惊心之下，用一双凌厉的眸子注视着梁金花。

梁金花“呛”一声收回了剑，冷冷地道：“二师兄，人各有志，你何苦相逼？”

任剑青像是被她这一剑，划破了所有的幻想，他冷笑了一声，道：“好吧，你居然说出了这种话，我也就不再多说了，只是站在昔日一个同门师兄的立场，我要奉劝你最后一句话，不要再为恶了！”

梁金花迟滞了一下，木然道：“我又作什么恶了？”

任剑青道：“没有最好，不过我风闻了一些关于你的消息。”

“什么消息？”梁金花不屑地问。

“是有关都指挥使衙门，提解到洞庭的一笔饷银的事情……”

任剑青的话方说到这里，梁金花倏地神色大变，她后退一步，紧张道：“这笔饷银，怎么样？”

任剑青笑道：“你自己心里有数。”

梁金花神色一变，可是立刻又现出一片泰然，她淡然地道：“既然你已经知道，那就更好了。不错，是有这么件事，二师哥，你打算怎么办吧！”

任剑青道：“既然你还称呼我为二师兄，我就告诉你，我绝对不容许你胡作非为。”

梁金花听后脸上现出了一片笑容，只是她那双美丽的眼睛里面，泛出了可怕凌厉的愤慨。

“只怕你也无能为力。”

她说出了这几个字，倏地转身纵起，任剑青喝阻不及，但见水面上“扑”地裂开了一道波纹，梁金花已没入水中不见。

任剑青知道小师妹水性颇好，自是欲追无门，只得望水兴叹一声。

却听得“哗啦”水响之声，梁金花已自数丈外水面上现出，吸了一口气，又自潜水不见。

任剑青无可奈何地转过身来，循着来路赶回到车边，出乎意料的，竟然发觉到江芷也人去无踪。

板车上留下她足跟上碎断的锁链子，自己那口切金断玉的宝剑，明亮闪闪地插立在木板之上。

任剑青想起来刚才师妹梁金花所说的话，这些话无疑刺伤了江芷纯洁的内心，使她不得不走，他内心禁不住对江芷生出一片关怀，相形之下，也就更有一种落寞之感。

江芷在一棵大树边倚身坐下来，全身俱为汗水所湿，足跟上的伤，虽然经过包扎，依然隐隐作痛，她实在走不动了，要坐下来休息一下。

天色黝黑，月亮为大片的阴云遮住，算计着时间，大概是“寅”时前后，距离天亮，还有一段很长的时间。她必须在天亮以前，逃离开襄阳所辖地面。

由于刚才的一番越逃劫杀，使得她不敢在大道上行走，只好沿着河岸边的苇丛小径向前面摸索着，只要驿道上有一点风惊草动，她就得停下躲藏起来。这样的走法当然要慢了许多。

往事，近情，均有不堪回首之概。

怅望着平静的一片江水，江芷内心真有说不出的悲愤怨恨，想到近来遭遇如斯，真恨不能一头栽到水里死了的好。可是她到底不是一个软弱的人，尽管潦倒遭遇如此，她还是要倔强地活下去。

她离家以后，身上带的钱不少，可是都放在了马鞍子内，那匹马如今的下落如何，对她还是个谜。

想到了马，又想到此番入狱，可就不能不联想到那个叫齐天恨的长发人。自己可以说完全坏在这个人手里，这么一想，心里就滋生出无比的怒火。

可是转念再想回来，“千里追风侠”齐天恨是一个久负侠名，令人生敬的前辈异人，他只是把自己当成了梁金花，所谓，‘不知者不怪”，自己又何必再对他耿耿于怀。这样一想，心里的一口气，又平和了一些。

只是目前这个情形，在身无分文的状况之下，自己怎么办？

莫非真要去做贼行窃，或者是去抢劫人家？俗谓好汉无钱寸步难行，江芷眼前可就面临着这项难关了。

夜风嗖嗖，水面上泛出了一层鱼鳞般的细纹，几条银色的小鱼，悠闲地掠着浪儿。

蓦地传来一声清晰的马嘶之声。

江芷心里一惊，只当是那班官人来了，赶快站起来，欲待掩身树后的当儿，却发现一艘渔舟，正自河岸边的苇草丛里穿行出来。

那渔船上黑乎乎的并没有点灯，船头上站立着一匹马——马儿仰首长嘶，看样子这艘船，像是正预备掉过头来，向江对岸驶去。

江芷心里一动，认为这是难得的好机会，当时赶忙出声呼止道：“喂！赶船的请停一下。”

渔船果然听声而止。

立在船尾上，那个戴着竹笠，看不清脸，仿佛是瘦高瘦高的船老大，一声不响地把船驶了过来。

江芷不好意思地道：“麻烦你一下，我可以搭个便船吗？”

船老大鼻子里“嗯”了一声，道：“上来吧！”

江芷心里一喜，就纵身向船上落去，她足跟处受有箭伤，自然不如平常利落，身子落下来踉跄了一下，差一点坐倒。

船老大在后面徐徐地道：“姑娘你的腿怎么了？”

江芷一惊，连头也不敢回，含糊地道：“刚才扭了一下，没什么要紧。”

小船已掉过头来，向着对岸驶去。

江芷说道：“请问，这条船是要去哪里？”

“姑娘要上哪里？”

“我……随便！”说了这句话，江芷忙又改口道：“我只是想离开襄阳，随便去哪里都好。”

“好，那么就去宜城吧。”

江芷点头道了声好，心里可就在盘算着，怎么向对方开口暂欠这笔渡金的事情。

船老大一面运用着篙，嘴里可也不闲着，道：“女客你是由哪里来？这么晚了，怎么还出门？”

对方的口音很低沉，听不出他是哪里人，倒是怪耳熟的，江芷却不敢回头去认。

她随便应声道：“是川西来的。”

“川西？”那汉子道：“你没有骑马么？”

江芷心里责怪这人话太多，却不好意思不答理，只是冷冷地道：“我的马走失了！”

船老大呵呵一笑道：“这倒巧，我这里正好有一匹马闲着，如果姑娘合意，这马就让给你吧！”

江芷心里一喜，可是马上却摇摇头，她苦笑一声，道：“谢谢你，只是我没有钱买。”

船老大低笑了几声，就没有再接话。

可是他换了个话题，又道：“刚才驿道上大群人马都在嚷着，说跑了一个女犯人……”

江芷陡地一惊。

船老大微微一笑，又接下去道：“这么多人，扛枪的扛枪，抡刀的抡刀，居然连一个女人也看不住，真令人好笑！”

江芷嘴里不再出声，可是暗地里已对这个人存下了戒心。

船老大自言自语地道：“姑娘，你知道这个逃走的女犯人是谁吗？”

“是谁？”

江芷的声音很冷，显示出她内心十分镇定。

船老大道：“梁金花，你听说过没有？”

江芷冷笑一声，没有答他的话，她站起身子来，向船头走过去，看见对岸已经很近了。”

站在船头上，风特别大，她正想交待一句话，腾身掠岸，却听得身后的汉子道：

“对岸是宜城县城，我看是不太好，天这么晚了，如果大姑娘没有什么特别的事，不如随着我这条船直流下去，天亮以后可就能到‘马家院’，到了马家院可就安全了。”

江芷本欲纵起身子，在听了他这番话后，遂又停住，她冷冷一笑，道：“这么说船老大，你已经知道我是谁了？”说到这里，她缓缓地回过身来。

黑暗里，发现到船老大头上的竹笠，戴得很低，低得已经掩过了眉毛。

她注视了甚久，也认不出这个人是谁。

船老大叹息一声，道：“我确实已经认出了姑娘是谁，你绝不是梁金花……”

江芷一惊，道：“那么我是谁？”

“玉流星——江芷！”

江芷陡地身子一闪，已来在了对方身前，可是那船老大却施出比她身子更快的身法转到了另一个方向，江芷一声叱道：“哪里走！”

她手掌在船边用力地一按，身子像是一片云般地拔空而起。如同飞鹰搏兔般地，猝然向着那船老大身前落下去！这么快的身法，仍然是扑了个空！

她的身子落下来，不是吗？对方船家的身子却是拔起来，一上一下交叉而过。

江芷落下来的刹那，抬头再看，那汉子早已站立在桅杆顶尖之上，他只用一只脚的脚尖，轻轻点在桅杆顶端，全身就像钉在了桅杆之上一般，一任船身在浪波间如何的起伏不已，他身子却是丝毫也不曾移动。

名师传绝艺

江芷大吃一惊，就以眼前轻功而论，这个人实在高出自己太多了。

她心里真有说不出的惊诧、愧恨，想不到连日以来所遇见的每一个人，都有意想不到的杰出武技，就拿眼前这个船老大来说，这一身武功，就简直高得出奇。

她几乎为之沮丧了，呆了一下，冷冷地道：“你是谁？怎么认得我？”

那人鼻中哼了一声，只见其露在帽沿下的一双眸子，闪烁着灼灼奇光。

“天底下只有两种人我忘不了！”他字字有力地道：“一种是我欠的，一种是欠我的！”

江芷道：“我欠了你什么？”

那人苦笑了一下，道：“你当然不欠我什么，只是我欠你的却太多了！”

说到这里抬起的一只手，缓缓地摘下了头上帽子，一丛长发，雨也似地披散了下来。

江芷陡地大吃一惊，道：“啊！你是齐……”

“不错，齐天恨。”来人深深一揖，道：“在樊城由于认人不真，错把姑娘当成了梁金花。”

又道：“真正是罪不可恕，姑娘请海涵才好！”

江芷陡地蛾眉一挑，可是面对着这位自己孩提时就曾慕名的一代奇侠。武林前辈，她又能说些什么？

一急一气，她偏过身子来，赌气不得看他，女孩子受不得什么委屈的，眼泪直在眼睛里打着转儿。

“千里追风侠”齐天恨长叹一声，道：“老夫数十年行走江湖，不曾做过一件愧心之事，有之，则只此一桩，江姑娘如执意不饶，我也只有一死赎罪了。”

江芷只觉得脸上的泪一个劲儿地淌个不休，数月来的委屈，一股脑地发泄出来，禁不住唏嘘出声，痛泣起来。

“千里追风侠”齐天恨长叹一声，道，“罢！齐某既不蒙姑娘见谅，也就一死谢罪的好。”

说到这里，陡地翻掌，朝着自己顶门上一掌打去。

江芷本当他不过是一句空话，却未曾料到竟然当起真来，一时情急，陡地回身，横臂一架，正好架住了齐天恨的一只胳膊。

她悲声道：“你老人家这是干什么……我可担当不起这个罪名！”

追风侠怔了一下，喟然道：“这么说你是饶恕我了？”

江芷用手背在脸上揉了一下，泪眼迷离地道：“前辈义薄云天，万民共仰，又有什么好怪罪的，我只是感伤我自己的命苦罢了。”

追风侠黯然点头道：“既蒙见谅，姑娘请坐下，我有话说。”

言罢身子纵向船尾，转了一下舵，船头拐向江心，顺江而下，定好了舵，他才走过来，指了一下船板，说道：“姑娘坐下说话！”

江芷在一张木凳上坐下来，齐天恨在她对面坐好。

“如不蒙姑娘见谅，齐某必将遗恨终生！”追风侠讷讷道：“这件事害了你也几乎害了我。”

江芷直直地看着他，不明白其言中之意。

追风侠道：“齐某误认姑娘是梁金花，不意却险些丧生在真的梁金花剑下……也幸亏她这一剑，否则我势必还蒙在鼓里。姑娘你也许还不知道，我与梁金花之师鹤道人，谊属知交，爱之深，责之切，自不能坐视敌人门下，如此胡作非为！”顿了一下，他愤愤地道：“所以……我虽犯了一次大错，误会捉了你，可是我绝不容许那个丫头，逍遥法外，如此胡作非为！”说到这里，情不自禁地又叹息了一声，道：“只是此女过于狡猾，水性又好，适才不慎，竟然又被她脱逃了！”

江芷一怔道：“前辈见到了她？”

追风侠点点头，道：“姑娘起解之时，我曾暗中远随，后因发现梁金花与我那师侄任剑青先后现身，是以未曾出面，我本可在梁金花刚一现身的当儿，擒她到手，只怕又误了姑娘的事……后来，姑娘为任贤侄出面救走，我才算松下一口气，我因事先发现到梁金花匿在苇草间的一条船上，于是就藏身船上。

他用手在船板上拍了一下，道：“就是这条船……谁知那丫头一登上船，即为她看出了破绽，不等我现身而出，遂又投身入水，被她从容逃脱，我在江面上左右寻找，没有找到她，倒是遇见了你，也算不虚此行！”顿了一下，他目视向江芷道：“姑娘此行有什么打算？预备上哪里去？”

江芷苦笑着摇摇头，道：“我如今是心灰意冷，万念俱灰……我实在也不知道上哪里去……天下这么大，走到哪里算哪里吧！”

“追风侠”齐天恨道：“姑娘你岂能这么消沉下去？”

“我实在很倦了……”江芷看着他，淡然一笑道：“齐前辈，烦你的船靠边停一下吧，我想下去了。”

追风侠低下头思忖了一下，慢慢抬起头来道：“姑娘，你眼前很危险，这件事情以后，到处都将是你的绘影图形，太危险了，何况你腿上还有伤。”

江芷凄凉地说道：“那么我又去哪里呢？”

齐天恨道：“这样吧，我暂时住的宜城乡下‘水竹塘’，有草舍数间，你就同我先回去休养一个时期，为了一赎我内心的不安，我有几手剑法武功传授给你，你意如何？”

江芷想不到在落泊的此刻，竟然会承蒙这位武林异人的垂青，一时惊喜得呆住了。

齐天恨叹息一声，道：“怎么，姑娘你不愿意？”

江芷立时冉冉下拜道：“谢谢前辈古道热肠，请受难女一拜！”

齐天恨抓住她一臂，道：“不可！”

江芷道：“为什么？”

齐天恨喟然长叹一声，目光现出了一片凄凉之态，他带有几分伤感地道：“孩子，你可知我多年来一直在物色一名可造就的弟子么？”

“前辈的意思……”

“如果姑娘不弃……”齐天恨讷讷道：“我愿以一身所学，倾囊相授！”

江芷颤声道：“真……的？”

“傻孩子！”齐天恨感慨着道：“我岂能骗你！愿意么？”

“我愿意！”江芷恍然置身在梦中。

齐天恨松开了手，含笑道：“那么这个头是磕得了！”

江芷喜极而泣地道：“师父在上，请受弟子大礼参拜！”她实实在在地拜了三拜。

齐天恨频频点头道：“好了，从今以后，你我师徒相称，为师要在短暂的时间里，造就出你一身杰出的武功。夜深了，你先歇息一下，待我把船拢岸，上岸去吧。”小船在他力持之下，终于靠向岸边，下了锚，江芷先上岸，不久，齐天恨拉着他那匹失而复得的千里名驹“鹅毛黄”上岸。

江芷乍见这匹马，不禁怔了一下！

齐天恨一笑，手拍着马股道：“你还认得这匹马么？从今以后它就是你的了，鞍内的金钱衣物，我已替你收好，我先走一步，你骑马来吧。

说完转身，顺着江边一条小道快步自去。

江芷见他前行背影，似乎和常人行走一般无二，可是仔细再看，却惊见其二足有如凌空虚行，每站一下，至少要三五步后才落地一次，心中大大地吃了一惊。悉知这正是武林中失传已久的“踩云步”，她思忖着自己不知哪一日才能达到如此境地！

想念中，齐天恨已失去了踪影。

江芷心中一怔，赶忙翻身上马，她身子方自坐定，那匹鹅毛黄昂首长嘶一声，不待其招呼，自行拨动四蹄如飞而去。

这一阵子腾云驾雾般的飞驰，足足疾驰了一个时辰，但见东方己呈微曦，天将破晓。

这匹马驮着她，在晨光微曦里来到了一处村庄，但见一面是蔚蔚青山，一面是翠竹成荫，在青山翠谷间，点缀着十来处村民草舍。

至此马行减速，绕过了眼前的一片竹林，又见正中有一方湖泊。

那湖泊占地极大，波平如镜，湖边杨柳丝丝如线，正有两头早起的牛，沿着湖边嚼食着青草。

景致是那么悠闲而宁静，一派朴实的乡村风气。

不多时，东方升起了朝阳，水面上就像是渲泄了一湖的异彩，色彩绚丽而迷幻，千般波谲，万种芳菲，令人心旷神怡，不自觉地陶醉其间。

她本已是十分倦了，看到了这番迷人景致，却禁不住精神一振。

那匹“鹅毛黄”原是识途老马，这地方它已数度进出，再熟也不过。

绕着湖边行了半个圈子，它斜刺里窜向一道黄土小径，眼前是一片美丽的花圃，花苑里开着各色的花朵，一朵朵迎着晨风朝阳，倍增娇艳。

在“花”的缭绕之下，江芷忽然意识到“美”的意境，她恍然觉悟到自己是个女孩子，哪个女孩子又不爱美呢！

只是许多日子的尘俗奔波，拿刀动剑，再加上进出牢狱的几番折腾，使得娇艳不让鲜花的她，在此刻“花”的映衬下，显现得丑陋不堪。

看看自己这一身，她真有点自惭形秽的感觉。

地方到了！

那是一所前有青竹，后有鲜花，在四面竹屏的高高拱衬下，前面的那扇门，似乎都显得多余了。

一个赤足的老妇人，立在院子里，远远地笑着，迎将上来，含笑说道：“来罗，来罗。”

说着伸手扣住了马缰，一面笑向江芷道：“是江姑娘么，快进去歇歇吧。”

江芷翻身下马，奇怪地道：“我师父呢？”

村妇笑着：“老先生回来多时了，正在里面看书呢！姑娘进去吧。”

说时这妇人一面把鞍子卸下来，一手拉马，一手抱鞍，向着侧院绕去。

江芷心中暗暗对齐天恨深为折服，想下到如此神速的千里驹，其脚程竟然还落在了他老人家后面。由此而推，可知师父当真是个杰出的异人，自己在误打误闯下得到此人垂青，收为门下，诚可谓始料非及，因祸而得福了！

草堂内显得异常宽敞、洁净，古瓶内插着一束山茶花，菠郁清芬，发人幽思。

一共是四间房子。

“千里追风侠”齐天恨，正靠坐在一张竹制的长靠椅上，闭目养神。

这时，他发觉到江芷步入，睁开眸子，道：“你先好好休息一下，刚才那位妇人姓谭，很能操持家务，我不在时，这宅子里只有她一个人，她薄通拳脚，你有什么事，只管跟她说就是！”

说时，那位谭姓妇人已进来道：“大姑娘，你这里来。”

江芷跟着她进入一间敞房，房子里只有一床一柜，另有一张方桌，两把木凳，设备简陋，可是看上去却很干净，一如那两扇敞开的轩窗，一尘不染，窗外的美人蕉开得十分醉人，竹影婆娑，更使得你有“清心涤俗”的出尘之感！

谭妇道：“老先生回来说姑娘是他新收的一个弟子，要我准备一间房子，临时没有什么好的，姑娘先将就着睡两天，明后天我再给你添新的。”

江芷见这妇人，四十七八的岁数，生得粗壮，虽不属于文静一态，但也不是“不可亲近”之一型，她双目神光灼灼，面颊上有一道显著的剑痕，由此证明她必系武林出身之人。

妇人关照了一些琐事，又带着她来到了后面的浴室，大木浴盆里早已备好了热汤水。

江芷不好意思让她侍候自己洗澡，道了谢，把门关上，自己好好地在里面洗了个澡，换了一套干净衣服，自己看看都不大像了。

午餐时候，也只有谭妇一个人在家，菜很丰富，谭妇特别还杀了一只老母鸡煨汤。

吃饭间，谭妇告诉她说：“老先生上襄阳去了，要明天晚上才回来，要姑娘好好休息两天。”

江芷好奇地道：“你与我师父相处多久了？”

谭妇笑了笑道：“很久了，总有十几年了。”

江芷道：“听说谭嫂的武功不错，是吧？”

谭妇摇头笑道：“老先生瞎说的，我哪里有什么真本事，老先生过去在苗疆说我不擅长练高深的内功，只得跟他老人家学些外功，看门是有余，真要像姑娘你那样高来高去的打法，还差得远！”

江芷道：“原来你在苗疆已经跟着师父了！”

谭妇咧着嘴笑了一声，颇有感慨地道：“不瞒姑娘说，老先生是我救命恩人哪，要不是他老人家救了我，我早就死在那群野人手里了。”

江芷这才明白，为什么她对师父那么忠心耿耿！

谭妇又道：“姑娘真是好福气，老先生那一身功夫，要是能学会一半，已经不得了啦，这些年听说他想收个徒弟，找了好几年，都没有一个合适的……”

说到这里怔了一下，道：“怪呀，他老人家本来说收男不收女的，怎么会改变了主意呢？”

笑一笑，才又道：“缘分，这就叫缘分呀！”

江芷微笑不语，二人吃完饭，谭妇清洗碗筷之后，收拾了一大堆衣服，到池子里去洗衣服，江芷在院子里草地上舒展了一下身子。

往事她不能想，也不愿意再想。

多日来难得心情一开，午后，在房子里把自己的东西整理了一下，不久谭妇回来，又亲手为她把足伤洗涤干净，包扎完毕催促她上床睡觉。

她也实在是倦了，本意小睡一下，谁知道这一觉竟然是出奇的长。

一觉醒来，阳光满窗，只觉得精神爽朗多了。她下得床来，觉得肚子很饿，暗忖着大概又该到吃晚饭的时间了。

推开房门，正见谭妇在堂屋里插换着瓶花。

谭妇乍见到她，忍不住笑道：“我的小姐，好一大觉，你知道是什么时候了吗？”

江芷脸红了一下，窘笑道：“太累了，大概有两个时辰了吧！”

谭妇笑道：“两个时辰？姑娘，你睡了一天一夜，现在，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呀！”

江芷顿时一怔，有点不大敢相信，她推开窗，向着天上看了一下，可不是吗，正好是日正当中。她思忖着昨天自己是午睡，到今天正午，可不正好睡了一个对时，这是她过去从来不曾有过的，简直有点吓傻了。

谭妇笑嘻嘻地过来道：“老先生早就想到了，告诉我说姑娘你一定要睡很久才醒，叫我不要吵你……大概他老人家也快回来了！”

江芷听说师父快回来了，赶忙至后面洗漱一番，谭妇又准备好午餐，二人高高兴兴地吃了午餐。

在院子里以及附近走了一转，江芷回到自己房内。

她忽然想到了那日绿屋竹舍，代那个雷天骄老道姑潜入丹室，偷看到《一心集》，其上的几段文字，后来据任剑青告之，乃是一种不世的武技秘诀！

那些文字，对于她来说，实在是没有什么太深的涵意，倒是后来翻阅的那一段内气功歌诀，似乎与过去师传的内功有些连贯作用。

她心里不禁动了一下，暗想：我为什么不把它背记下来，自己推敲一下，或者等师父回来，求其指点？

当下把心定下来，默记着当日所背诵的两段文字，逐个地书写下来，所幸还不曾遗漏一字。

她这里正一字字推敲，精盘细研的当儿，却听得门外叩门声。

谭妇的声音道：“老先生回来了，请姑娘出来一见。”

江芷起身开门，谭妇回指道：“老先生在房里，请姑娘进去！”

“千里追风侠”齐天恨这时已换了一身青绸子便衣，神采奕奕地坐在一张竹椅之上，他面前的木案上，平置一口三尺古剑。

江芷行过礼后，恭声道：“师父回来了？”

齐天恨点头道：“我去了襄阳一趟，又在汉水沿岸打探了一下动静，梁金花的江南十二舵，已由长江移向白水，看样子，这丫头是要准备一番大动了！”

江芷一惊道：“她要作什么？”

齐天恨冷冷一笑，说道：“都指挥使衙门，有一批为数约十万两黄金的水师官银，押提向洞庭，梁金花已决心下手打劫了。”

江芷怔了一下，暗忖道：梁金花也太胆大妄为了。

“这个消息官方可知道？”

“官方当然有些耳闻，只是不知道是谁要下手，据说，已由指挥使衙门，重金聘得了一个武林异人，负责督保这趟子的镖！”

“这个人是谁？”

“你也许没听说过，可是我却知道，这个人的确有些能耐，只怕梁金花在这个人手上，讨不了什么好！”

顿了一下，他冷冷地道：“这个人叫念神州，早年出没边荒，人称‘日月手’，手持日月双轮，有鬼神不测之妙，是一个极厉害的人物！”

江芷道：“师父认识这个人么？”

“早年在蛮荒有过数面之交，但是并没有什么来往，此人波诡迷离，入中原后藏尽锋芒，是以中原武林中人，知道的极少！”

说到这里，他一只手摸向下颏，沉吟着道：“据我所知这‘日月手’念神州，是一个行为怪癖之人，不易为人所用，这一次何以会为官方说动，而为公门效力，实在是一件让我想不通的事！”

“那么，梁金花方面，可曾知道这件事？”

“大概还不知道！”齐天恨微微一叹道：“只怕为师终究要牵扯其中。为此，我不得不加紧教导于你，好在还有两三个月的时间，这段日子里，我正可好好传授你几手剑法，以及我门内功秘诀。”

江芷道：“只怕我天资驽下，辜负师父深恩！”

千里追风侠摇头一笑道：“你不必客气，我对你已经观察得很清楚，你的内功已有七成火候，轻功也已登堂入室，这其间只差有高人指点，一旦点破了这层绝窍，其进步神速，当在思量之中！”

江芷喜形于色，因知千里追风侠所说，绝非戏言，果真如此，则数月后，自己当可与梁金花之流一争高下了！

千里追风侠齐天恨指着桌上的一口长剑，道：“这是我本人的一口师传古剑，剑名‘元霜’，昔日随我在江湖上斩杀过不少极恶之辈，现在我送给你，希望你好好保存……”

江芷接过剑来，感愧地道：“谢谢师父鸿恩，弟子真不知该怎么报答你老人家才好！”

齐天恨叹息道：“为师一时不察，使你身受不少委屈，说起来，我才感到惭愧，现在既有师徒之份，这些也就不必再说它了，你的脚伤好些了么？”

江芷道：“好多了。”

齐天恨站起身道：“好，你跟我到后院里来。”

江芷猜想着师父大概是要传授自己剑法了，她怀着一颗忐忑的心，随在师父身后一直来到了后面院内。

后院里搭有一个天棚，地上平平地铺置着一层沙土，其上却有无数的足印！

齐天恨道：“这是我每日清晨在此练剑的地方，今天第一次传你剑法，却要先查验一下你的实力，你把剑抽出来！”

江芷转身道：“遵命！”

宝剑出鞘，如秋露寒霜，冷森森地袭人眉睫，垂目望时，但只见剑身之上，变幻出一圈圈的旋光，圈圈相连，渐次开展，以至缭人视觉，而不敢逼视，始知这口“元霜”

剑，非是一般寻常兵刃，师父竟然赐赠给自己，可知对自己是何等看重的了。

齐天恨道：“此剑为唐初少室朱真人所铸，每年吸取初临之霜，以去其淬，故名元霜，有斩铁截玉之利，是以不可轻易示人，以免遭人凯觎！”

说罢由江芷手中接过了剑鞘，一笑道：“你只当我手中所持为剑，把你拿手的剑术施展出来与我一看！”

江芷心知师父武功出类拔萃，也就不再藏拙。

面色一红，道：“师父指教！”

剑诀一领，掌中元霜剑“唰”地一拧，用“三环套月”的剑法，划出一圈旋光，直向着齐天恨头顶上削来。

齐天恨一笑道：“好招！”

身子向后一仰，一平如水地倒了下来。

江芷足下一探，第二剑再次地划出了一圈寒光，直向齐天恨腰间斩去！

齐天恨倏地向上一挺，掌中剑鞘“叮”的一声点中在江芷吐出的剑身之上！

像是抖动了一大根钢铁般的，只听得空中一阵零碎声响，江芷只觉得掌中剑抖动得很厉害，差一点把持不住，脱手而出。

就在这时，齐天恨一声叱道：“看剑！”

“嗖！”一股疾风，直袭面门。

江芷一领手中剑，侍施展第三式时，只觉得当空人影一闪，不容她回身，后项“提冲”穴上一麻，已为齐天恨手中剑鞘点住！

齐大恨一笑道：“够了！”

剑鞘一松，转身向前！

江芷在他剑鞘松下之时，又重新恢复了知觉！

齐天恨道：“你的功力够，手法亦不谓不快，只是错在下盘不够扎实，你要记住剑不能硬拼，而要以翔实为要，心中要凝神平气，盖气冲则神露，神露则手露，由是乃授敌人以可乘之机！”

江芷十分折服地频频点头。

齐天恨道：“你刚才的破绽就是出在这个‘冲’字上，我只看你的眼神，即可知你下一招出手的部位，这样一来，你想伤我就太难了。”

说完以身示范，比试了几番身手，又道：“剑法一字道破最难得处，在一个‘贴’字，必须身剑相贴，肘剑相贴，剑一在手。时时都要想到这一个贴字！”

二人在院中精研细语，不觉西方日落、直到谭归来催说吃饭时，才暂时作罢。

晚饭后，“千里追风侠”齐天恨又亲自传授她内功中最奥秘的“伏气”、“导引”

二法。

江芷离开师父，返回自己房内时，已是深夜时分。

在过去，她从来不曾这么精细地研讨过武功，此刻因得高人亲口传授，始知武术之精妙并且深深提起了她向学之心，也更体会出上乘武功之妙谛，由是趣味盎然！

“千里追风侠”齐天恨嘴里的那位武林怪客——“日月手”念神州，是何许人也？

六十左右的年岁，矮矮的个子，一身黄葛布肥大衣衫，满头白发如银，剪得又低又平，约有三四寸长，低低地压下来贴在前额上。

他生就一对招风耳，双颧高耸，一双眸子大小仅如芥子，在眼眶子里显得十分活泼，每一转动，光芒四射。

虽然他身材矮小，却生着一双十分长的胳膊，手掌也大得出奇。

这个人大咧咧地坐在都指挥使的花厅，和他隔座而谈的，正是当今官高一品，位居两湖都指挥使的胡俊德胡大人。

胡大人五十开外的年岁，生得豹头环眼，一副武将气概，在他身后一列四张木凳上，坐着指挥使衙门四位武练都头，依其坐序是——

“花豹子”杜明。

“神枪”杨震堂。

“双手托天”曹大碑。

“梨花枪”武修文。

四个人虽然在都指挥使衙门是负责训练的武练都头身份，可是过去都是江湖武林出身，是以胡俊德大人这次特别把他们挑选出来，要他们身负重任当一趟子差。

在都指挥使胡大人跟前，这四个人显得拘谨得很，不问不答，正襟危坐，连大气儿都不敢喘。

倒是那位身居客卿地位的“日月手”念神州，神情之间一派狂傲，不时地发出怪笑之声，他眼睛里几乎不把胡大人当一回事。

这时就听指挥使胡大人连声笑着，道：“这一趟子公差，念大侠就多费神了。念大侠多年息隐江湖，能够请出你来，我们实在很荣幸！”

“日月手”念神州微微地点了一下头，说道：“胡大人，不必客气，这件事，本来我也不打算管，既然管了，自当尽力而为……”

胡大人嘿嘿一笑，道：“来呀！”

一名听差的应声而至，胡大人道：“到张文案那里先支五百两银子来！”

“日月手”念神州一笑道：“胡大人这是干什么？”

胡大人道：“念大侠客居本土，手头上大概不方便，这五百两银子，就权作这趟子差事的定金，事成之后，另外还有重酬！”

念神州哈哈一笑，声震四座。

他摇摇头道：“胡大人不必如此，等事情完了以后，一齐再算也是一样。”

胡大人一怔，道：“莫非念大侠嫌少了么？”

念神州道：“那倒也不是，我是无功不受禄。”

胡大人沉吟着道：“好吧！那么这笔钱，我就先为你存着，等事成之后一起再算吧！”

念神州道：“对了，这样才好。”

胡大人道：“此去洞庭路途遥遥，闻说中途并不十分安全，念大侠关于此点，可有什么万全之策么？”

“日月手”念神州冷冷地一笑，道：“关于这一点，胡大人你大可放心，人多了反而招摇误事，我看除了这四个老弟以外，就不要再多带人了。”

胡大人一笑道：“公家的事还是小心点好，十万两黄金不是一个小数目，岳阳水师等着这笔钱要制造战船百艘，本座是奉旨行事，万一有了差错，不要说念大侠你担当不了，就是本座也受不了！”

念神州鼻子里哼了一声，道：“那么胡大人的意思……”

这位身任“两湖都指挥使”重职的武官，闻言点点头道：“我的意思另外再加派一艘铁甲船，满载神机营的官兵，随舟护行，当然神机营的官兵，也要听令念大侠负责配合调度，你的意思怎么样？”

念神州淡淡一笑，道：“既然胡大人执意如此，自无不可，其实倒不必要。”

胡大人嘿嘿笑道：“公家的事嘛，还是小心点的好。”

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忽然想起来道：“咦，念大侠不是另外还要为我引见一位朋友么？”

念神州说道：“不错，应该快到了！”

话方出口，即见一人入报，道：“禀大人，门外有一道姑求见念先生。”

胡大人道：“有请。”眉头一皱，转问念神州道：“道姑？”

“日月手”念神州一笑道：“不错，是个女的，可是此人武技精湛，足可助我一臂之力！”

说话之间，只见一名听差的打起了门帘，即见一个青绸罩头，长身瘦削，貌似雷公的道姑走进来。

道姑一只手摆着佛尘，进门之后，立掌向着念神州行礼招呼道：“神州兄别来无恙！

哪一位是胡大人？请代为介绍，免得贫道失礼。”

念神州指了一下道：“这位就是。”

道姑深深一拜，道：“三法门下道姑雷天骄，参见指挥使大人。”

胡大人笑了笑道：“仙姑不必多礼，请坐！”

雷天骄坐下之后，目注向胡大人身后四位都练，道：“这四位是……”

胡大人一一代为介绍，那雷仙姑笑了一声，目注念神州道：“神州兄托我打听之事，已有眉目，这一趟子差事，只怕有些不太平静。”

念神州尚没有说话，胡大人先是一惊道：“怎么！有什么风声？”

雷天骄哈哈笑道：“贫道打听得以梁金花为首的江南十二舵，已经有两个分舵移向荆襄地面，很可能与这件事有关！”

胡大人一怔道：“梁金花？你说的是最近在襄阳逃走的那个女寇？”

雷天骄道：“正是此人！”

胡大人顿时神色一变，吃惊地道“听说这个女贼本事很大，同党很多。据襄阳总兵报告说，他手下一名把总吃了大亏，带去的火枪队几乎全军覆没，要真是这个女人，念大侠，你们二位可得多费些心了！”

“日月手”念神州嘿嘿一笑道：“胡大人你大可放心，江南十二舵这群小丑，这一次碰在我念神州的手中，叫他们土崩瓦解！”

雷天骄亦在旁道：“那梁金花乃是贫道一个师侄，正可晓以大义，胡大人你不必担心！”

胡俊德大人连连点头道：“这样我就放心了。”

“日月手”念神州道：“这件事，胡大人，我看事不宜迟，就快动身吧！”

胡大人道：“这么吧，就准定八月初一起程，我这里就准备行事公文。”

念神州站起来，道：“好，就八月初一动身！”

这趟子差事，就这么决定了。

八月初三。

当空一片晴朗，万里无云，时间约莫是“酉”时左右，太阳偏西，水面上清风徐来，已有了几分凉意。

江湾里横、竖停着八艘快艇，另有漆成银色的双凤快舟一艘，尤其醒目。

梁金花率同她的得力手下——江南七、九两舵，以及“混江七龙”哥儿七个的杂牌好汉，全都集中了。

大船上多的是赤膊着上身，翻江倒海的杀人好汉，那些个持刀的、拿剑的、挺枪的、抡锤的……阳光射过来，反映出的兵刃寒光，令人有点眼花缭乱。

银漆快船上，稳坐中军的梁金花，真有点像当年的梁红玉。

只见她一身白色油绸子水衣靠，小蛮腰扎得紧紧的，除了一口长剑以外，她还备有一双分水蛾眉刺，两肋间挎有两个镖囊，一边是“甩手十三箭”，一边是她擅以施展的厉害毒药暗器“黄蜂刺”。

看样子这个丫头今天是发下了狠，决心要把这趟子差事拾掇下来。

她坐椅两侧，除了“混江六龙”七个人以外，另外还有六条好汉。

他们的姓名职别是：

巡江第七舵舵主“火刺猬”吴猛，副舵主“海蝎子”焦七、前进手“水流星”李少俊。

巡江第九舵舵主“左手鹰爪”钟汝明、副舵主“帆来客”周大山、前进手“野马”

罗江。

这么些个人，众星捧月似地把梁金花拥在中座，大家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只有江水翻起的浪花，“哗——哗——”拍打在船板上，气氛严肃而阴沉。

蓦地——

一艘玲珑的黑色小舟，由江面上猛地绕进了江湾，直向着中位的银色快艇边欺进。

立在船头上的人，混江七龙中的老大“翻天掌”申屠雷，不等船靠近，只见他双臂一振，用“海燕穿天”的轻功，“飕”的一声，已身立银色快船的船头之上。

向那中座的梁金花抱了一下拳，他大声道：“回令主，对方船快到了！”

“说清楚一点！”

“是！”申屠雷抹了一下额头的汗，道：“一共是两条大船，其中有一艘是铁甲战船，看样子，像是神机营的火炮火枪队！”

一听“神机营”三个字，在座每个人的脸色都禁不住变了一下！

其中最最惊心痛恨的，当然首推梁金花了。

自从上一次救江芷时，她就尝够了火枪队的滋味。

更何况此番再加上火炮队，且又是大举出动，双方大张旗鼓的硬拼之下，自己这方面可就难免要吃大亏。

她幸亏早已料到了有此一着，聆听之下，频频冷笑不已，似乎有些失望，可是并非绝望。

冷笑了一声，她徐徐地道：“来船现在何处？”

申屠雷道：“晌午时分在宜城打的尖，这时候不出二十里，大概再有一个时辰也就到了。”

“很好！”梁金花说：“那时候正是日落时分，我们以奇兵出击，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说到这里，偏头向身侧“巡江第九舵”舵主“左手鹰爪”钟汝明道：“钟舵主，我要你准备的二十四名水先锋可曾备好了？”

“左手鹰爪”钟汝明道：“已经准备好了，卑职吩咐他们，每人准备水钻与分水刀各一把，必要时，先弄翻敌人的船再说！”

梁金花点点头，道：“敌人的铁甲船要特别注意，我们虽没有火枪火炮，却有火药罐子，我要六七名擅于轻功的弟兄做投手！”

血染满江红

梁金花后方一顿，只见申屠雷横身而出，道：“三姑娘放心，卑职哥儿七个愿意暂充火药罐投手，请姑娘吩咐吧！”

“混江七龙”在老大话声一出的当儿，全数闪身而出，这七个人是：“老大申屠雷、老二夏元中、老三汪飞、老四汪虎、老五沙七宝、老六楚空云、老七赵长捷。”

其中老三汪飞和老四汪虎两个人是兄弟，生就的长人，坐着比人站着还高。

混江七龙巴不得能有个机会显显能耐，在江南十二舵令主梁金花面前立些功劳，这么一来便于投靠，曰后便可顺理成章地成为江南十三舵，借着总舵的声势，增加自己在汉水的势力，自是理想之事。

哥儿七个也知道，要想站住脚，就必须先立点功劳，好让人家瞧得起。

有了以上这么一层原因，是以申屠雷不得不挺身赴险，自承攻打头阵！

梁金花见混江七龙自承火药罐投手，微感意外，但是心中却十分赞许。

她微微一笑道：“这一次事情，你们哥儿七个作用最大，事情成功之后，我不会忘记你们的！”

申屠雷嘿嘿笑道：“三姑娘是瞧得起我们，就请三姑娘吩咐吧，赴汤蹈火，我们在所不辞。”

梁金花道：“好！”

她转向身侧巡江第七舵舵主“火刺猬”吴猛：“吴舵主，我要你准备的火药罐呢？”

“火刺猬”吴猛身高七尺，面如重枣，乍看之下，真像是三国时候的关公，大概因为如此，才得了这样一个外号。

聆听之下，他立刻站起来，道：“令主关照，时间过于仓促，卑职着人请专家连夜赶制，因材料搜集不易，一共才制得十五个！”

梁金花皱了一下眉，道：“这么少？”

“火刺猬”吴猛抱拳道：“卑职已尽全力。”

梁金花冷冷一笑，无可奈何地道：“拿来吧！”

“是。”吴猛向身旁的前进手“水流星”李少俊道：“少俊，你快去拿来！”

“水流星”李少俊抱了一下拳，身形反纵着，已落在邻船之上，须臾提着一个竹篮子来到。那竹篮之内，盛着满满一篮子黑瓷葫芦罐子，看上去沉甸甸的。

梁金花看向“混江七龙”道：“那么，就辛苦你们兄弟了！”

申屠雷就招呼着，兄弟七人每人各取了两个炸药罐，转瞬间分持一空。

“火刺猬”吴猛向着“混江七龙”抱拳笑道：“七位辛苦了，在下已备好了一艘用以掩身的渔舟，七位请乔装为船上渔夫，待得与对方接近时，猝然出手，必可奏大功！”

申屠雷道：“好，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这就走吧！”

梁金花道：“你们要留意那艘铁甲船，最好先把那艘船给废申屠雷一笑道：“三姑娘放心，我们一定能办到！”

梁金花道：“我们一听见爆炸声，就全军出动，事不宜迟，你们先走吧。”

这时就见水洼子里荡出了一艘渔舟，一直行驶到银色快船之前停下来。

“混江七龙”各人向令主梁金花抱拳行礼，各人施展身法，腾身掠在渔舟之上。不久七条猛汉，已变作了七名衣衫褴楼的渔夫，那艘渔船就这么出发了。

官方的船，一共是两艘。

前方的一艘高挂着一面三角旗帜，是一艘十分排场的虎头大官船，左右两舷是两列宫灯，各立着两名全副铠甲的持刀武弁。

后面紧紧跟随着的是一艘“铁甲船”，所谓“铁甲船”，顾名思义，当知是船身外包裹着一层坚硬的铁皮外壳。

铁皮外壳打磨得十分光亮，明若银镜，经西沉的落日一照，映射出万道红紫霞光，只看这副外表，实在已是够威武雄壮的了。

铁甲船里满载着手持火枪的兵弁，船舷两侧，平整地列置着两行为数约有七八尊的火炮，红色的炮衣迎风飘拂着，好不威风。

两船船相距约在五丈左右，以极快的速度向前推进，浪花拍打着船底，翻出白色的泡沫，这样神气活现的两艘船在江面上行走，莫怪乎所有来往的行船，都相顾为之失色了。

“日月手”念神州、雷仙姑以及四位武练都头“梨花枪”武修文、“双手托天”曹大碑、“神枪”杨震堂、“花豹子”杜明六个人正围着桌子用饭，由两名兵弁在桌前侍候着。

大舱四窗敞开，在座的任何一个人，都可以毫无困难地看清江面上任何一个方向，甚至于任何一艘来往的舟船。

江风习习，大舱里四面进风，好不凉爽。

“日月手”念神州放下了饭碗，一名兵弁侍候他嗽了口，他信步出了舱门，走向大船前座。

就是这时，他看见了一艘渔船，正由对面缓缓驶来，两三名渔夫，懒散地坐在船舷两侧，渐渐地愈行愈近。

站在官船最前端的一名小武官，大声喝叱道：“前面渔船快快闪开，不想活了么？”

话声方住，陡地就见正面渔船里闪出一人，扬手打来了一件杂物。

当前的那名小武官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听得惊天动地的一声大响：“轰隆！”

大船猛烈地震动了一下，船头顿时炸了个大窟窿，那名小武官，当场被炸得血肉横飞，死于非命。

大舱内正在吃饭的一桌子人，顿时一惊，桌子上的杯盘碗筷，唏哩哗啦地碎了一地，所有各人不约而同地穿窗而出。

立在前舱口的念神州怒叱了一声：“尔敢！”

就在他正要腾身，向来船扑起的一瞬间，只见对方渔船上人影一闪，飞纵过一个长身汉子。

这汉子身子方向船边一落，扬手飞出了一枚葫芦形的物件，念神州冷哼一声，右手平空向外一封，那葫芦形的罐子在空中打了个转儿，扑通落向江心，紧接着“砰”一声炸开来，水花高达丈许，哗啦啦落下来，其势端的惊人已极。

那首先登船的汉子正是“混江七龙”中的老三汪飞，见状心里一惊，他手里尚有一枚炸药罐，猛地照着大船正中舱门内掷来。

炸药罐一出手，汪飞也跟着腾身而起，这家伙哪里知道正面的念神州是个要命的角色？

事实上念神州确实有超乎常人的快捷身手，对方的炸药罐刚一出手，这个老头儿只一伸手，距离着炸药罐子少说有丈许远近，那罐儿就空一转，像是他手里有一股吸力似的，总之，那罐炸药已到了他的手里。

紧跟着念神州毫不迟疑地把手里的药罐抛了出去，无巧不巧地正与另一枚飞来的炸药罐子迎击在了一块。

又是震天价响的一声大震。

整个江面上再次掀起了轩然大波，“混江七龙”的老三汪飞身子已经扑了过来，他手中的一把折铁刀方抡出一半，已吃念神州如同闪电的一只快手兜心刺了个正着。

鲜血怒溅里，念神州的一只长臂，有如是一把锋利的钢刀，由汪飞的前胸直穿向后背，当场死于非命。

这当口——

渔船上连续地拔起了数条人影，一半袭向大船，一半却向着大船后面的铁甲船上掠过来。

铁甲船似乎已奉令开了火，“轰隆”声响里，渔船顿时中弹起火。

“混江七龙”，果然是勇猛的敢死先锋！

这时继“老三”汪飞，扑上大船的是七龙之首申屠雷以及“老二”夏元中、“老四”

汪虎。

扑向铁甲船的是“老五”沙七宝、“老六”楚空云、“老七”赵长捷。

六个人现在是后无退路，只有决一死战，是以一上来攻势极猛。

在一连串猛烈的枪炮爆炸声里，铁甲船上起了极大的喧哗之声，这些爆炸声里，当然也包括火药罐的爆炸声在内，一时间硝烟弥漫，人人皆惊。

前船上的雷天骄，已飞纵着扑向铁甲船之上，这个道姑果然够厉害的，随着她扑纵下去的身子，“老六”楚空云连转身的机会都没有，已被她的双掌击中在后背之上，顿时飞出丈许以外，一头撞在铁甲船板之上，他身上尚有两颗未及出手的炸药罐，这时一经重撞，顿时爆炸开来。

可怜楚空云连敌人是什么个模样都没看清，顿时血肉横飞，全身片碎而亡。

铁甲船上众人狂啸。

发自混江七龙中沙七宝、赵长捷二人手中的火药罐，已对众官兵构成了相当的损害，短兵相接的过程里火枪火炮都用不上，加以沙、赵二人简直是一副拼命的样，沙七宝是一口雪花大砍刀，赵长捷手上是一对铁锤，两般兵刃运展之下，六七名神机营的官兵俱为打伤，所幸前船上的“双手托天”曹大碑、“神枪”杨震堂二人赶到，双方捉对儿厮杀起来。

雷天骄思忖着曹、杨二人足可抵挡下来，这才又赶回前船。

前船上因有“日月手”念神州的坐镇，所以三人几乎没有一个能讨了好！

眼前情形也如同铁甲船一般模样，发自“混江七龙”手中的火药罐，使得甲板上到处起火，但因船身结实，除伤了数人以外，倒也构不成什么太大的损害，十数名兵弁在船上忙着救火。

七龙中的老大申屠雷，一上来就碰见了厉害的对头一一念神州！

申屠雷的兵刃是一条七节鞭，猛地抖开来，噼啦啦照着念神州当头就打。

矮小的念神州在申屠雷眼中，简直是不当回事，也正因为他的粗心大意，才致使在首招之内即猛遭杀招。

申屠雷的七节鞭方一出手，对面的念神州长臂一晃，已抓住了他的鞭梢。

申屠雷只觉得鞭身一紧，他用力地向后一扯，满打算凭自己的一膀子力气，对方定必吃受不住，谁知一扯之下，对方身子稳如泰山，自己却立足不住，身子向前一冲！

这当口，那矮小的念神州发出了阴沉的一声低叱道：“着！”

左手一翻，用的是一招极普通的招式“独劈华山”，可是却有极不普通的一股力道，由其掌缘边劈发而出，申屠雷在对方一招手的当儿，已觉出有一股阴森之风，禁不住打了一个寒噤，紧接着刀风扑面，其势至猛，他只“啊呀”叫了一声，即吃这股风力劈中面门。

申屠雷只觉得头上一冷，立即不省人事！当他身子直直地倒下来时，脸面上这时才像是被刀砍了一般地爆出了一片血花，紧接着像是豆腐一般的脑浆咕嘟嘟地直冒了出来。

“日月手”念神州拧腰错步，已扑向第二名敌人七龙中行二的夏元中的身后。

夏元中本来正与“梨花枪”武修文战在一块，武修文的一双梨花短枪，本来已使得他有些招架不住，更何奈背后强敌进攻！

念神州这个老儿，虽然是牛刀小试，已是见其精湛的内功，他施展的是凌厉的劈空掌力，掌势一撒，夏元中就像是后心着了一锤似的，顿时口吐鲜血，就在这一愣之间，“梨花枪”武修文的一支“梨花枪”噗的一声，已扎进了他的胸膛！

夏元中嘶哑地叫了一声，已[奇書網整理提供]横尸就地！

“混江七龙”中仅存的“老四”汪虎，这时正与大船上“花豹子”杜明打在一团！

他早已察知同伴陆续地丧生，哪里还有心恋战，此刻虚晃一招，双足一顿，腾身向江水中跃去。

“日月手”念神州身子一晃，已来到了船边。

这时眼看着汪虎的身子已将坠水，念神州身子微微向下一蹲，双手同时向外一抖，叱了声：“回来！”

众目之下，简直就像是在变戏法儿似的，汪虎偌大的身子，在江面上打了个滚儿，平空而起，去而复还，“扑通”一声，摔在了船板之上。

不待他爬起来，“花豹子”杜明、“梨花枪”武修文已双双袭过来，杜明是一口紫金刀，武修文是一双梨花枪，两般兵刃齐下，汪虎惨叫一声，顿时一命呜呼！

至此，混江七龙哥儿七个，可以说是完全解决了。

铁甲船上的“双手托天”曹大碑、“神枪”杨震堂，双双由后面相继来到了前船。

两船上的火也被扑救熄灭了，只是一阵阵地冒着浓烟，受伤的几个人被抬到了舱里，虽说是一场虚惊，却也很有点劫后苍凉的感觉！

“梨花枪”武修文亲见念神州表现之武功，不禁折服得五体投地，才知道这个貌不惊人的老头儿，果然具有莫测高深的武功。

当下，他上前几步，双手抱拳，向着念神州深深一揖道：“念大侠当真是神武不可一世，这件事我返回之后一定要转禀我们大人！”

念神州抖了一下身上过长的袍子，嘻嘻笑道：“武都头，你且慢高兴，好戏还在后头呢！”

“梨花枪”武修文神色一变，道：“怎么？”

念神州伸手一指道：“你们看！”

众人顺其手指处望去，全都怔住了。

宽阔的水面上，在此刻暮色苍冥中，排列着一行整齐的船影！

一共是九艘快船。其中有八艘是漆为黑色，唯独正当中的一艘是银色的，远远看上去银光闪烁，似乎较诸官方的这艘铁甲船犹为壮观！

这么庞大的水上船队，简直像是水师操练，哪里像拦江行动的盗贼？

船上每一个人都看直了眼。

“神枪”杨震堂道：“都是些什么人？是我们派来的人吧！”

“日月手”念神州鄙夷地一笑，冷冷地道：“吩咐下去，两船戒备，对方船队一入射程之内，即刻开火炮打沉他们！”

“梨花枪”武修文赶紧把命令传下去。

“日月手”念神州目不转睛地向江面上注视着，他冷冷笑道：“江南十二舵的人！”

雷仙姑嘿嘿笑道：“怎么样？我断定这个丫头是会来的！”

念神州偏脸向身边的“花豹子”杜明道：“江献十二舵里精于水功的人很多，很可能会有人由水里上来，赶快派人在水里拦截！”

“花豹子”杜明本身就是一个深通水性的人，这一着他们早也想到过，曾经准备了十二名能够水战的兄弟，这时一声令下，十二人匆匆脱下了外衣，各人持了一根长矛准备着水下交手。

“花豹子”杜明自己是一对分水刀，他这里刚准备好，就觉得大船一阵子晃动，同时船侧四周水花一阵子乱响，冒出几个人头。

果然念神州没有料错，事实上敌方的水中客比他预料的要神速得多。

一前一后两条大船，在水底敌人的用力晃动之下，摇荡得十分厉害，大有覆舟之虑，全船一时大惊！

念神州冷笑一声，双足一分，施展了一个立马之式，那只摇动的大船就定了下来。

他向一旁的道姑雷天骄说道：“天娇，你上那一条船上去，我就不相信这一群小丑能够闹什么鬼！”

雷天骄不待他说完，早已腾身掠到了那艘铁甲船之上，也学着念神州的样子，用“大力千斤坠”的身法，暂时定住了摇动的船身。

这时以“花豹子”杜明为首的一行水战官兵，纷纷跃身下水。

一时间，水底展开了交战，浪花翻涌间，冒出了片片红潮！

正面的九艘快船呈半月弧形远远围过来，正中——也就是那艘银色快舟走在最前方，船头上昂然站立着一个全身白色水绸子衣裙的妙龄女子。

只见她蛾眉倒竖，杏眼圆睁，双手左右挥动，指挥着左右两翼的两艘快船，向当中接近！

“日月手”念神州冷冷笑着，吩咐手下道：“铁甲船准备火炮！”

“准备火炮！”命令迅速地传了下去。

铁甲船的数尊火炮，褪下了炮衣。

就见正前方的两艘快舟，一左一右，呈环形由两端围拢过来。

银色快舟上，令旗一挥，两艘快舟以极为快速的行动，直向大船双抄而来。

“开火！”

念神州手向左面来船一指，紧跟着“轰隆”一声炮响，一枚铅丸落在了左侧快船的船头前方，蓦地炸开来，荡起丈许高的一股子浪花。

左侧这艘快舟被浪花激得高高仰起，可是紧接着第二炮、第三炮，两枚火药铅丸，双双击中左船身之上，顿时间船身火起，快舟上的主桅，随着一声暴响倾倒了下来，那艘快船，由于重心猝失，倏地向左面倾覆过去，船上人在一阵乱啸叫嚷之中，纷纷坠入水中。

同时右排的火炮再发，另一端的那艘快船，同时中弹，情形亦复如此！

在两艘船相继遇难的一瞬间，正中银色快舟上令旗一展，作了一个前进的姿态，剩下的六艘快舟，连同着正中的那艘银色快船，同时全速前进！

尤其是正当中的那艘银色快船一马当先，用惊人的速度，在铁甲船上炮手还来不及装发炮弹的当儿，这艘银色快船已经临到了眼前！

站在船头上的梁金花，显然是因为己方损失过重，面色十分愤怒。

官方大船上，严阵以待的是“梨花枪”武修文率同着八名火枪手，至于身怀绝技的念神州，却稳坐大舱，一副以逸待劳的模样！

火枪瞄准着，只要对方一进入射程之内，即将引发火绳，在近距离之内，这种铁砂子的霰弹杀伤力极大，实在是不可轻视。

“梨花枪”武修文有恃无恐地带着冷笑，眼看着对方的银色快船，已将近射程之内，他一只手高高地举起来，只要一放下，四杆火枪即将开火。

谁知道，当前的那艘银色快舟，就在这一刹那，忽然缓了下来。

立在船头上的梁金花令旗一挥，快船倏地停住，十八面大桨直竖于水内，使得这艘快船固若磬石，停住不前！

“梨花枪”武修文怔了一下，狂笑道：“你就是梁金花么？你好大的胆子！”

梁金花冷声叱道：“正是本姑娘，回你们主子，马上把十万两黄金献上，否则血洗你们的船，杀个片甲不留！我等着回话！”

武修文哈哈一笑，道：“回什么话？从我这儿就办不到！”伸手向前一指，下令道：

“放！”

“轰！轰！”一连两声大响，射出的铁砂子，像是出巢的蜂群，又像是大片的黑雾，只是劲儿看上去就是差上这么一点点，哗啦啦，水面上像开锅的稀饭般地起了一层水花，再前进数尺，就射中船身了。

梁金花冷笑一声，倏地纵身而起，向着水面上一纵，同时间手中抛出了一块木板！

木板落水的一刹那，也正是她足尖落下的同时，时间配合得天衣无缝，脚尖无巧不巧地点在木板之上，她的身子借着这么一点之力，捷如海鸟似地拔了起来！

同时之间，她右腕向腰际一探，一拧手，“啦！啦！啦！”一连掷出了三支“白羽箭”！

“一手三箭”乃是梁金花驰名江湖的绝技之一，她这三支白羽箭下，不知伤过了多少人的性命，此刻这一手三箭，更是施展得快、准、绝、狠。

三支白羽箭，并排而至，“梨花枪”武修文发觉时，其势已晚。

武修文正要抡动手中枪，已是不及，包括武修文，以及其身侧左右的两名火枪手在内，每人咽喉上各中了一枚！

顿时间血光怒现！

白羽箭显系是特别打制而成的，较诸一般暗器不同的是它的箭头两侧．附有两枚十字形的暗针，箭头一经入肉，那枚十字形的锋锐钢针即会自动弹出，自四面深入，是一种武林罕见的厉害独门暗器。

“梨花枪”武修文双手力持着那枚所中的白羽箭，一任他施出十分的力道，却是拔它不出。

两名火枪手，在相继悲呼声中，先后落入江水之中，船上秩序一时大乱，就在此一刹那间，梁金花捷如电闪的身子，却已拔上了大船的船头，只一伸手，已击中在“梨花枪”武修文背心之上，只听得“砰”的一声，武修文整个身子，就像球似的被击飞了出去，“扑通！”水花四溅，摔落江水之中。

梁金花雌威大发，双手用连环掌法，左右同时递出，又击中在两名兵弁身上，两兵弁顿时被击得仰身翻倒，口喷鲜血而亡。

一时间，众盗蜂涌而至，喊杀声惊天动地！

铁甲船上火炮更是震耳欲聋，一团团的火花，飞坠在盗船上，顷刻间大火连天，散置在两艘船上的火枪手，更是自不同的方向集中火力，向着各艘来船上的盗徒疯狂射杀！

一时间枪炮声响成一团，浓重的火药砒硝气味令人欲呕，梁金花所率领的众盗，在一度交战中，显然落了下风，吃亏极大，死伤累累！

“火刺猬”吴猛、“海蝎子”焦七、“水流星”李少俊以及第九舵的“左手鹰爪”

钟汝明、“帆来客”周大山，“野马”罗江……这几员主将，虽然奋死扑上了对方船上，可是每人都挂了彩。

其中“帆来客”周大山一上船就中了一火枪，全身像马蜂窝似的翻落船下，“海蝎子”焦七被对方“花豹子”杜明砍断了一条胳膊，“水流星”李少俊被杨震堂扎了一枪在肚子上，还在力挺着。

看起来长江十二舵的人是完了。铁甲船的炮火实在太猛烈了，一艘艘的敌船，在他们猛烈的火力之下片碎、下沉……剩下的只有梁金花那艘银色座船。

坠水的众盗，无限狼狈，精通水性的都逃走了，不精水性的只有活活淹死，情况之凄惨激烈，真不下于一场战役，一时间江水都红了。

梁金花一口剑连杀多人，怒闯到了中舱！

舱前两名火枪手负责看守，乍见披发仗剑的梁金花，举枪待发，却为梁金花闪身来到了眼前，手起一剑，连枪带人，劈为两截！

梁金花算计着十万两黄金的官银，必藏在中舱之内，自己方面虽然状况奇惨，可是如能抢得官银，也算是不虚此行，这时身子扑近到舱前，一抬腿，“喳喳”暴响声中，已把雕花的两扇大门踹得粉碎。

这时“火刺猬”吴猛连杀了两名官兵，由左侧纵身而近，他满脸是血，脸上中了一刀，却幸尚无性命之忧！

他努力地扑到了梁金花跟前，痛心地道：“令主……咱们完了，快走吧！再晚可来不及了！”

梁金花掌中剑向前一逼，剑光长射，把扑上来的一名官兵毙于剑下。

她冷笑着说道：“吴舵主，你跟我进来！”

舱门内一名枪兵，蓦地扑出，举枪就射，火绳子一亮，梁金花大吃一惊，道：“退？”

右手一推吴猛后背，把吴猛推出了数丈之外，自己一个快滚倒地。

“轰——唰——”铁砂子像一片黑云般地穿窗而出，四窗发出一阵隆隆震耳之声。

地面上的梁金花一个快滚跃身而起，只见她半边肩头，已为鲜血所浸湿，显然也受了些伤。

随着她快翻的身子，一剑撩起，劈中在那名枪手的面门之上，把对方生生劈死！

“火刺猬”吴猛这时由侧面闯过来，他大声道：“令主，快走吧！”

梁金花样子就像个鬼，她志在舱内的十万两黄金，不得到手死不甘心，哪里肯听吴猛的劝阻，娇叱一声：“要走你走，我不走！”

身子再次扑进去，一抬腿，又踢烂了一扇门，冲进了内舱房。

果然她没有猜错，盛装着那笔官银的箱子平平整整地放置在舱房正中，一共是四个大樟木箱子，箱外贴着都指挥衙门的封条。

就在这一叠箱子的最上层，盘腿坐着一个瘦削矮小的老人，小眼睛、尖下巴。

梁金花猝然一惊，吓出了一身冷汗，这才想到自己匆忙里，竟然未曾忆及此人——

念神州，显然是极大的一个疏忽！

“日月手”念神州似乎早已料定了梁金花必将来此，是以在此“守株待兔！”

二人乍见，念神州一双奇小的三角怪眼，蓦地一睁，怪笑道：“梁金花，老夫在此，岂容得你这黄毛丫头撒野？还不快滚！”

梁金花一咬牙，忽地腾身而起，持剑就砍，就在她身子方自腾起的一刹那，忽见念神州双掌一搓一扫，一股如同火焚般的热风扑面而至！

梁金花只觉得脸上一热，如同火灼般的疼痛，左半边面颊，已为这股闻所未闻的焚风灼伤，她大惊之下，足下一点，用鲤鱼倒穿波的身法，“噗”地反纵了出去！

“日月手”念神州哈哈一笑，道：“丫头，你认栽了吧！”

话声一落，跟踪而出。

梁金花身方落地，面前人影一闪，已见对方念神州立在眼前，梁金花此刻脸上灼痛难耐，内心惊忿之极，生恐如花容貌受了伤害。

她愤怒之下，娇声叱道：“老狗你欺人太甚！”

身子向前一欺，长剑如流星赶月般地挥了出去，她怒到极点，是以一出手，即是师门秘功——《一字剑谱》中的奇妙剑招！

这本剑谱，本是鹤道人列为不传之秘，为梁金花逃离师门时所窃之物，剑招之奇妙诡异莫测！

也许念神州过于自信，也许是他轻视对方是个女流，总之以他的武功造诣来说，他是不应该这么疏忽的。

在梁金花招式一撒出间，念神州妄图以空手入白刃的功夫去夺取对方手中这口剑，可是在他的手方伸出一半的当儿，已觉出不妙。

原来梁金花掌中剑在几乎与对方手掌接触的一刹那之间，剑锋一转，紧紧贴着念神州的手腕，向上挥出！

念神州“啊”的一声，几乎吓出了一身冷汗，他虽然轻功绝佳，已练成“踩云步”

的境界，可是对于梁金花这么诡奇的一式剑招，竞是无能躲过！

只听得“噗”的一股尖风啸过，念神州左颊上顿时划开了一道血槽！

以“日月手”念神州素日之威严，此举无异“奇耻大辱”，这一剑虽非致命伤，可是却令他不胜狼狈，念老头脸上就像炸开了一朵血花似的，鲜血四溅，一时间已面目全非，惨不忍睹！

念神州先是一怔，紧接着发出了凄厉的一声怒叱，道：“好贱人！”

他双掌数搓再扫，这一次聚集了全身功力，发出其苦练多年的“焚掌”！

这一次功力，较诸先前更甚数倍！

掌力一撒，一片火风兜头盖脸，直向着梁金花全身袭来，梁金花先时已尝过这种怪异掌法的苦头，这时哪里还敢以身相试，她施展出全身之力，身躯忽地一个倒仰，“飕”

一声窜出了三丈五六，落在另一艘船——铁甲船的船首之上！

此刻，铁甲船上战况之激烈，难以想像。

火炮手忙着向各艘盗船继续轰炸。

火枪手追射着落水的群盗。

铁甲船上更是打杀成一片，兵刃交碰声、喊杀声、枪声、炮声……交织成一片凄惨迷离、令人心悸的混淆复杂场面，“左手鹰爪”钟汝明、“野马”罗江，俱身负重伤，犹在浴血奋战。

梁金花目睹如此，痛心极了！

她以令主之尊，眼见手下弟兄伤亡殆尽，船全烧光了，人也都完了，仅仅剩下六七个武技较高的还在力拼着，再不撤退，难逃“全军皆没”之恶运！

痛心之下，她不得不抽出了身后令旗，登高一挥，大声道：“风紧扯呼！”

话声甫落，只见正面突围的钟汝明惨叫一声，面部被一杆长枪刺中，枪锋锐利，深深刺入其脑骨之内，一时脑血迸溅，死于非命！

梁金花见状惊呼一声，身形疾起猝落，身下剑下，一剑劈中那名长枪手面门，对方惨叫一声，顿时横地而亡！

此刻残余的数名匪人，夺身突围，跳落江水之内，只是亦未见得就能逃得活命，因为火枪手正在两舷上持枪而发，如非潜水特佳之人，亦都作了枪下之鬼！

目睹如此，梁金花伤心至极，眼前大势已去，自己再不逃生，一待念神州出手，只怕凶多吉少！

想到此，双足一顿，身形方拔起一半，陡地空中人影一闪，一女子口音叱道：“梁金花，你给我站住！”

人影猝落间，剑气如虹，劈面而至！

梁金花此刻已是惊弓之鸟，实在是无心恋战，但却也不能任人宰杀，横剑一架，呛一声大震，只觉得对方手劲极大，差一点宝剑脱手，只震得掌心发麻，手指酸疼！

那个人凌空一翻，已翩然落身面前——是一个枭首鹄面的老年道姑！

梁金花一怔，说道：“你是……雷师姑？”

雷天骄怪笑一声道：“小妮子，还亏你认得我，就凭着这一点，饶你一命，还不丢下剑么！”

梁金花冷笑一声，蓦地进身一步，她自从方才剑伤念神州后，已得“冷剑伤人”之窍门，这时一言不发，即施展出《一字剑谱》中绝招，剑光一闪，长剑蛇也似地抖出，直取雷天骄面门！

雷天骄鼻中哼了一声，长剑一抖，向对方剑锋上磕去，殊不知梁金花这一剑乃是个引子，旨在掩护其后的一招！

果然雷天骄未曾料到有此一着，梁金花忽地向后一收剑身，反身就奔，雷天骄身子向前一欺，梁金花疾转如风，在这个疾转的势子里，掌中剑第二次出手，如流星天坠。

“噗”地划过，剑尖几乎插进了雷天骄的胸膛，却把她身上的一袭道袍剖开为二。

好险！

雷天骄吓得打了个冷战，梁金花正欲施展杀手取对方性命之际，猛可里“花豹子”

杜明与“双手托天”曹大碑双双自两侧袭来！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梁金花长啸一声，平身蹿起，落向水面，水面上飘浮着无数的破烂船板，她就点踏着这些破木板，施展出极上乘的轻功绝技，扑纵着来到了江心。

这里停泊着唯一一艘没有被打沉的船，也就是梁金花所乘坐的那艘银色快舟！

枪声响，梁金花一头扎落水中。

她浮出水面的时候，又绕到了快舟另一面，然后她轻快地翻上了座船。

就在她身子方一翻上船的刹那间，却有一只有力的手，用力地按在了她背上。

梁金花大吃一惊，倏地一个疾滚，同时右手长剑挥出，向着这人面门上削来，可是另有一只手，比她更快。

这只手显然施展的是一手江湖少见的“追风拿月手”，只听“噗”的一声，已拿在了梁金花的手腕之上，梁金花顿时觉得手上一麻，掌中剑已脱手落下！

站在她面前的一共是两个人！

这两个人对于她来说，那是再熟也不过的了，正是青城山绿舍竹屋的两个师兄——

秦双波、任剑青！

按着她背部的是秦双波，握着她手腕的是任剑青，两位师兄看上去脸色可都不好看！

尤其是那位哑师兄秦双波，眸子里交炽着的怒火，看上去简直像是要吃人的样子！

梁金花正想说话，秦双波施展“定穴掌”法，只一掌已击中在她背上，梁金花半句话还没道出，就昏死了过去！

随后，这艘快舟拨转船头，顺江直下，一路疾驶而去！

一场大风暴，似乎就这么结束了！

清点之后，官方自然是大获全胜，计摧毁贼船前后九艘，斩杀贼人一百一十余人，受伤的有四十人，活捉的有十八人，可以说是意想不到的大胜利。

当然，他们自己这方面损失也不能算轻，共计伤亡了四十多人，“梨花枪”武修文死了，“神枪”杨震堂受了重伤！

“日月手”念神州固然也算受伤了，可是他的伤不重，包扎了一下就好了，气人的是哪里伤不了，单单伤在脸上，看上去实在是不大光彩。

经过了这番劫难，两艘大船再也不能在这里逗留，念神州命令全速前进！

入夜后，两艘船上都亮起了宫灯，江风习习，灯光映衬着水面，不像是曾经战役的战船，倒像是秦淮夜游的官宦画舫！

疲劳的官兵，散坐在船板上，夜风吹着，大家都有一些睡的意态！

船到“大愚山”已是午夜时分。

念神州传下命令——靠岸休息！命令颁布后不久，两船上已了无人声，只见船檐上的十来盏气死风灯，在夜风里滴溜溜打着转儿，几名持刀的军士，漫步船板，来回地巡视着。

这时一一

大船舱的一扇窗户忽然悄悄地敞开来，船身像是由于重心偏移的关系，微微向左侧斜了一下，一个矮小的人影双手抱持着一个极大的箱子，出现在窗前。

月光一片，清楚地照射着这个人的脸，由不住使你大吃一惊——念神州！

这家伙显然是“监守自盗”，居然在利用官方火力击退顽敌之后，自己才择机下手！

这一手瞒天过海，的确是天衣无缝。

下手盗宝的方法是事先商量好的，现在那个老道姑雷天骄立在山坡上，念神州却在船舱之内。

念神州双手一振，把满盛黄金的大木箱掷得腾空飞起，岸上的雷天骄运用巨力双手接住，然后再把箱子藏好，这一抛一接，若非有千斤以上的臂力，实在是无能为力！

当然，这种情形之下，要想保持着船身丝毫不摇动，实在是不可能的。

十万两黄金当然为数可观，五个大樟木箱子都填装得满满的。

“日月手”念神州在拿起来第二个箱子时候，舱门忽地打开，“花豹子”杜明眼睛睁得极大地站立在面前。

他几乎不敢相信眼前所看到的一切：用迷惑而不可思议的眼光打量着这位他所钦佩的念神州、念大侠！“念大侠，这……是怎么回事？”

芳心撕碎寒

念神州嘿嘿一笑。把高举在手的箱子慢慢放下来。

“花豹子”杜明，陡地上前一步，大喝一声，说道：“原来是你？你……”

他忽然明白了对方的意图，转身向舱外就跑！

念神州冷笑一声道：“姓杜的，你是找死！”

右手一抖，指尖忽地向上一挑，“花豹子”杜明才跑出一步，已吃后背兜心而来的巨力击中，顿时双目一黑，像是着了个晴天霹雷般地横尸就地。

由于“花豹子”杜明的介入，同时也惊动了两名在船头巡风的军士。

二人闻声猝然扑入，“日月手”念神州以迅雷不及掩耳的身法，早已迎面扑过来。

可怜二军士连什么人都没有看清，已吃念神州凌人的掌力劈中面颊，双双窒息倒地而亡。

念神州以迅速的身法，在全船绕巡一周，确信再无别人察知，他才又继续潜回到舱内，接着把第二、第三……第五个箱子抛出去！

人不知，鬼不觉！

两个居心叵测的大盗会合在一起，喁喁私语了几句，然后合力把满盛着价值十万两黄金的箱子转移到另一处山窝里。

“日月手”念神州得意地笑道：“怎么样！老道姑，够我们俩吃一辈子了吧！”

虽然跳出红尘，身入三法教的修士，在十万两黄金的利诱之下，亦禁不住怦然心动，她的眼睛里闪烁着贪婪的光芒。她和念神州之间的关系，谁也弄不清楚，但是由他们谈话语气与相处的态度看起来，却俨然像是有几分夫妻的意味在内，绝非是仅仅的友谊情份！

“难道这些箱子就放在这里？”雷天骄忽然想起来，不禁有点发愁。

念神州冷冷一笑道“你所想到的，我早就想到了！如果我的计划没错的话，后山林子里，正有一辆大车在等着我们！赶车的是燕家弟兄，你不妨先去看看！”

雷天骄应了声“好”，遂展开身法，倏起倏落地向着后山扑纵过去！

在一片树荫之下，她果然看见了一辆大车，车座前跨坐着车把式，另有一个戴着帽子的人正在套车，把两头骡马套好在车辕上！

雷天骄很是高兴，起落间已来到了车前道：“是燕家兄弟么？偏劳，偏劳！”

套车的那个人嘻嘻一笑道：“怎么，念老爷子还没来吗？天可是快亮了呀！”

雷天骄嘻嘻一笑道：“来啦，麻烦你们兄弟帮个忙，请来一趟。”

“燕家兄弟”很听话，那个套车的应了一声，向坐在车座上的车把式打了个招呼道：

“老大咱们走！”

坐在车座上的那个人一声不吭地跟着他纵身而起，两个人飞也似地来到了雷天骄跟前。

雷天骄心里一动，暗惊燕氏兄弟好纯的轻功！一念未完，对方已来到了面前。

二人身法快，手法更快，那先前说话的一个身子向前一落，正好落在雷天骄面前，和他同行的那人，却有极快的手法，向着雷天骄背后猛力地击去。

雷天骄大吃一惊，道：“好！”

她以极快的身法“唰”地转过了身子，双掌齐扬，和身后那人的双掌迎在了一块。

一接之下，才觉出对方掌上功力，竟是大得出奇，足下一闪，已禁不住退出了丈许之外。

“谁？”她怒声道：“你们是燕氏兄弟？”

对方二人以风也似的身法闪到了近前，依然是一前一后把她夹在了当中。

其中之一——也就是那个假装车把式的一个，朗笑一声道：“雷天骄你为恶多端，天不容你，请恕我二人今天要不客气了！”

雷天骄这时才听出对方口音十分熟悉，借着树隙漏出的月光，她仔细地打量了一下正前方的这个人，脸色顿时一变！

“你！”她十分吃惊地道：“你是任……”

“任剑青！”正前面的这人冷冷一笑，手指向她身后的那人道：“这是我秦师兄。”

雷天骄更不禁神色大变，她倏地转过身来——秦双波正用一双极为怒恨的眼睛盯着她！

这一瞬间雷天骄感觉到一种说不出的颤栗，她知道就算任剑青还有饶恕自己的意思，这个哑巴是无论如何再也不会放过自己了。

由哑巴秦双波那双闪烁着泪光的眸子里，可以洞悉出秦双波恨恶自己的心多么深，多么重……绝非再是任何的话所能化解得开的。

她内心恐惧，已使得她表面上再也难以保持平静。

陡地，她双手齐出，直向着秦双波双目上抓来，这是她新近练会的一种厉害手法，名唤“摘星手”，这种手法之所以厉害是凭着双手指尖上的功力，其势极快，其认极准！

只一闪，已如同电光石火般地到了秦双波眼前。

秦双波发出了一声嘶哑的怒吼，一听到这种声音即可知他内心忿恶到什么程度！他身子像一堵墙似的，整个地向后面倒下去。

雷天骄的一双手掌，却如同刀剑似的锋利，双双插入到一棵树干之内。

“咔嚓”一声，树身一折为二！她的手还来不及拔出的一瞬之间，地上的秦双波陡地弹身而起，青光一闪，一只右手已经劈中在她左肩头上！

雷天骄前此已经尝过对方这种青光掌的厉害，知道乃系师兄鹤道人最厉害的不传之秘，这种掌法的厉害之处是能够裂人五脏，碎人骨节！

雷天骄虽然功力深湛，可却也是深深地感受到吃受不住，在秦双波的掌力之下，她只觉得全身大震了一下，顿时筋骨如酥，口头发甜，她在预料着此刻对方必将有厉害的杀手，当下忍着身上的痛楚，倏地拔身而起，向侧面山坡上落去。

她身子不谓不快，可是面前的两个大敌，再也不会对她手下留情。

任剑青一声轻叱，身子疾闪之间，又先她一步落在地上，雷天骄怒叱一声，在空中的身子倏地一挺，两只手抓住了一截树枝。

借着这截树枝上的力道，她的身子已弹到了另一棵树身之上。

她丝毫也不敢迟慢，借着树枝的掩护，快若灵猴飞猿般，一连又跃过两棵树。

如果她能越过了山脊，也许就可以得救了。

秦双波、任剑青二人，还真没想到她会有此一手，一时间既惊又怒！双双展开了身法，追扑过去，三个人就像捉迷藏般的，此起彼落，一时间已扑过了十数棵大树！

秦双波蓦地一声怒吼，在他身子落下的一瞬间，双掌齐出，直向着正前方雷天骄欲落的那棵大树上击去！

只听得“呼”的一声，巨大的掌风，使得前面那棵大树哗啦啦的一阵剧烈摇动，这期间，雷天骄落下的身子可就有了偏差，任剑青同时由侧面流星般地坠落直下！

雷天骄厉吼一声，道：“好小辈！”

身子向前一探，用双手抱树功，暗含着《一心集》中的“一心神功”这门功夫，她由江芷口中悉知后，曾下过一番功夫，但时间短，又因为尚有二十八字梵文未曾得悉，是以练习起来事倍功半。

尽管如此，这种功力仍是大异一般，十分的可观！

任剑青仿佛觉出自她双掌之间，暴伸出两股极大的吸力，一时间动弹不得，在他还来不及施展功力的当儿，已吃雷天骄双擘抱了个结实。

任剑青只觉得两股极大的力道，由对方双腕间传出来，一时间心旌摇曳，护身真气差一点为之震散，总算他内功深湛，一觉出不妙，顿时自丹田内吸提起一股真力，雷天骄立刻就觉得对方身体，硬若金刚，休想再逼进一分！

二人顿时成了相持不下之局，渐渐任剑青的双手，分开了她的两臂，雷天骄面色赤红，施出极大的力道，她全身急剧的颤瑟着，所有的力量完全贯注在一双臂腕上，可是，她到底抵不住任剑青的内功神力！在一番强挣之后，她已呈现出一丝败象。

这时秦双波已来到了面前，他本可乘虚而入，出手置对方于死命，可是一来不屑，再者当他目睹此一番情景之后，已预料着雷天骄将遭不幸！

果然雷天骄力抱的双腕，在任剑青的双手力分之下，忽地大张而开。

雷天骄惊叫了一声，由嘴里喷出了一口鲜血！

她身子却急纵而起，向身后的山巅上落去——她显然是晚了一步！

秦双波早已待机而动，在她身子猝离的刹那之间，秦双波的“青光掌”已再次出手。

这一次他聚集了充沛的真力，青光掌发挥出十成威力，自是非同小可！

掌势一出，一股青光有如经天长虹，像是一道闪电般的，闪烁之间，雷天骄纵起的身子，却有如断了线的风筝般地自空而坠。

一连在地面上打了几个滚儿，雷天骄登时七孔流血，不再动弹。

蓦地，空中发出了一声长啸，一条人影如飞星天坠，自空而降，一落地面，现出了这人矮小的身躯，秦双波和任剑青俱都吃了一惊，方想到此人可能是传说中的念神州其人，对方老者已如同怒鹰似的腾身而起，他瘦小的身躯在腾起的一刹那间，整个地弓缩着，那样子真像是一只猿猴。

可是待到他袭近秦双波身前的一刹那，忽地手脚齐开，飞展而出的四肢手脚，向着秦双波全身四大穴上一齐踢打过来！

自有武功以来，还不曾见过这等凌厉的打杀方法！

秦双波一惊之下，在极度的惊惶情绪之下，简直不知道如何防阻。

念神州这个老头儿，显然是因为雷天骄的死而激发起难以抑制的怒火，是以在一出手之际，即欲置对方于死命！

这一手功夫，正是“日月手”念神州最拿手的“四像定穴手”，自从他身入江湖以来，还不曾遇过有哪一个能够逃得开这一式手法的人！秦双波只觉得在他手脚齐开的一瞬间，自己全身就好像被几条无形的绳子紧紧地束绑住一般，竟然不容他身子有任何转动的余地。

所谓“强中更有强中手”，在秦双波的感觉里，显然是自己遇见了极为厉害的对手！

对方的武功即使在一出手的当儿，已可使秦双波感觉出高于自己之上。

他几乎觉出对方这一招无懈可击，显然是天衣无缝，自己简直是无法抵挡！

更妙的是即使连站立在一旁的任剑青也感觉到无机可乘，一时间居然连插手解救师兄的余地都没有。

念神州的身手实在太快了，快到今人无法防阻！

这一刹那间，却有人高叱了一声：“好招法！”

树帽子“哗啦”一响，一条白影作弧状飞弹出来，快到变成了一道白光，不偏不倚，正好迎上了念神州的身子！

空中的白衣人，妙在身法形态却和念神州一般无二，亦是四肢同出。

二人在那猛烈的一式接触之下，就像扭股糖般的，粘在了一块，在空中一滚而坠。

然后在地上一连扭翻了几个筋头，霍地站起，只见四只手却紧紧地相抵着，紧接着是一阵剧烈的颤抖，两个人就像燕子般的又分了开来。

念神州显然在这个回合里没有讨了什么好，那双小但锋芒毕露的三角怪眼，开合之间神光熠熠！

他发出了如同婴啼般的一声怪笑，道：“我当是谁有这个能耐，原来是你……齐天恨，有道是光棍不挡财路，你也要来蹚这一池子混水不成？”

来人正是当今侮内仅存的一位风尘异人——被称为“千里追风侠”的齐天恨。

看上去，他显得极为严肃，只见他双手微微一抱，向“日月手”念神州微微一拱，道：“念朋友，苗疆一别，时不我与，你我如今都老了，以阁下在武林中的身份，这等行为实在不值，何不悬崖勒马，急流勇退？莫非真要弄得身败名裂，才甘心么？”

“日月手”念神州聆听之下，瘦小的脸上，浮现出一丝阴沉之色。

他鼻子里冷冷地哼了一声，道：“话倒是两句好话，只可惜说的不是时候，齐老哥，现在说太晚了！”

齐天恨道：“怎么说？”

念神州冷森森一笑，道：“我老头子的个性，在苗疆这么些年，齐老哥你难道还不明白？我生平决不做虎头蛇尾的事情，齐老哥，金砖不厚，玉瓦不薄，今天你老哥掏下个交情，念某人是瞎子吃偏食，肚里有数，以后见面，姓念的一定有份人情……”

说到这里，他冷森森地笑了几声，慢吞吞地接下去，道：“齐老哥，你看怎么样？”

“追风侠”齐天恨苦笑道：“歉难从命，小弟数十年行走江湖，不离道义二字，阁下应当知道，这笔钱是为兴建洞庭水师的公款……小弟昔年在两江抗倭，亲见我军因缺少战船，而吃亏极大。念朋友，你又何忍以一己之肥，而弃黎民苍生之性命而不顾？小弟奉劝念朋友，还是快快退身的好！”

这番义正辞严的话，出自齐天恨嘴里，确是字字铿锵，掷地作金石之声！

现场的任剑青和秦双波都禁不住怒形于色，倒是念神州本人，却似丝毫不着痛痒的样子！

他仰天打了个哈哈，冷冷地道：“这可好，我们俩看样子是拧上了，你认为这笔钱拿不得，我却认为是民脂民膏，用之何妨……齐天恨，看样子你是跟我念神州过不去，好吧！老大哥，你就划下道儿来吧，看看我还能不能接下来！”

话声才住，但听得一旁的秦双波哑嘶了一声，陡地腾身而起。

大概是他心记着念神州方才对自己的加害之恨，这时又见他如此蛮横，是以怒火中烧不顾厉害，猝然向他出手袭击！

秦双波身法奇快，手法极准，这一招确是事出意外，以常情而忖，万无不成之理！

只是“日月手”念神州在与追风侠答对之间，早已注意到他的一切，在他来说，并非偶然！

就听得念神州一声冷叱，道：“好小子！”

他身子向外一窜，燕子般掠空而起，反而向秦双波迎了过去！

两个人的身子在空中方一接触……

“追风侠”齐天恨与一旁的任剑青，这两位当世的高手，俱都看出不妙。秦双波施展的是一招“金龟罩顶”，而念神州施展的显然是一手阴功，以虚为实，这种情形之下，攻击的一方，极易上当受骗。

齐、任二人抱着同样的心理，在双方一接触的当儿，同时喝叱了一声，相继腾空而起，可是都太晚了！空中的两个人已经接触在一块！

双方身子一沾即退，念神州在空中“细胸巧翻云”一个疾滚，飞落向两丈以外，秦双波却弓着身子，沉重地落下来。

他落下的身子禁不住打了一个踉跄，腿一软，坐在了地上，任剑青已飞快地扑了过去，一把搀住他道：“师兄，你怎么了？“

眼前人影一闪，“追风侠”齐天恨已来到了面前，一伸手在秦双波后背上击了一掌，沉声道：“闭上嘴别说话！”

说完转向任剑青道：“这个姓念的交给我了！”

他这里方交待完毕，却听得一旁念神州冷声道：“这是他咎由自取，怪得谁来？老夫急事在身，恕不奉陪！”

话声一落，这位矮小的武林怪客，身子弯缩之间，快如脱兔般地已拔空而起，直向着山峰之巅急落下去！

“追风侠”齐天恨冷叱一声道：“你哪里走！”

他身子猝然拔起，其快如箭地跟了过去。

二人一前一后，均是武林中极流高手，身法之快无与伦比！

念神州身子方落下来，齐天恨已紧蹑着跟扑而去。

念神州第二次拔起来，齐天恨又跟着追上去。

一刹那，二人已数度起伏。

月夜里活像是两头互相追逐的大鸟，此起彼落，快到令人眼花缭乱，如同星丸跳掷，珠落玉盘！

这时念神州身子已扑向一座山峰之上，后面的齐天恨只比他慢一步，几乎同时落下来。

念神州忽地一转身，双掌一前一后，用“金豹探爪”一招，直向着“追风侠”齐夭恨脸上击去。

齐天恨左手一抬，横掌向着他手腕子上就切。

念神州一个闪身，双掌用“小天星”的内力，向齐天恨后胯上击来。

其势之快有如夜蝙转空，绝不容对方少缓须臾。

“追风侠”齐天恨叱一声：“好！”

四只手掌在他出声之同时，已迎击在一块！

这种硬接硬的手法，最能看出一个人的实力如何，双方掌力交接之下，齐天恨全身像不倒翁般的一阵剧烈摇荡，可是他脚下却如同钉在了地上，丝毫未曾移动，正是内功中极难达到的“铁足跟”。

反过来再看念神州，可就要差上一筹了，他身子虽然表面上和齐天恨同样地摇动着，可是，足下显然地移动了半尺左右。

“追风侠”齐天恨在身子一停的当儿，错步进身用进步穿心掌的手法，一掌向着念神州小腹插来，念神州鼻子里哼了一声，却如同风吹狂絮般地飘了出去，刹那间退出数丈以外！

念神州显然是落了下风，这老头儿逞强之心不让少年，只听他狂笑一声，道：“齐老儿你一再相迫，说不得我们要好好较量一下了！”

他嘴里这么说着，双手向长衣后襟之下一抓，待到双手探出时，双手上已多了一双武林中至为罕见的奇怪兵刃——“日月轮”！

顾名思义，当可知这双兵刃的外形一如日月，两把家伙一圆一钩，圆者如日，钩者似月，月光下俱都反射着雪也似白的冷芒寒光。

念神州正是以这双兵刃成名江湖，日月双轮之上的确有鬼神不测之妙。

“迫风侠”齐天恨本来期望着他能知难而退，却未曾料到他竟是如此倔强。“日月轮”既经出手，齐天恨可就知道今夜绝不会善罢甘休了。

他微微一怔，冷冷笑道：“念朋友，你要动家伙么？”

念神州怪笑道：“事到如今，只有拼个你死我活，齐天恨，你就亮家伙吧！”

齐天恨道：“我倒是有过一口剑，只是此刻却已转赠我徒弟了，阁下一定要与我动家伙，我情愿用这双肉掌奉陪就是！”

念神州面色一变，嘿嘿狞笑道：“念某怎能占你这个便宜！”

说着就要收起双轮。

齐天恨冷笑道：“且慢！”

念神州一怔道：“怎么样？”

齐天恨右手在腰带上一搭，霍地向外一抖，已多了一条白色软带，他微微一笑，道：

“念兄一定要比划兵刃，我就用这根腰带与你过上几招！”

“日月手”念神州嘿嘿一笑道：“这样足见高明，咱们是闲话少说，手底下见分明。

来吧！”

双轮十字形地向身前一放，“当”的一声，冷芒刺目难开，紧跟着他足尖前踏，半月形地绕半个圈子，矮小的身躯跟着向下一矮，那双精光四射的眸子，眨也不眨地注定在齐天恨身上！

齐天恨手上的“碎玉软带”一抖而直，直直地指向“日月手”念神州的面前。

念神州一哂道：“你先请吧，”

齐天恨冷笑一声，道：“念朋友，你可知道武林前辈‘小竹神君’的青竹绿玉杖么？”

念神州一惊，冷冷地道：“当然知道，这又和你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齐天恨漠漠地道：“在下这碎玉软带虽不能与小竹前辈的绿玉杖相比，但却承他当年一番垂青，传授了我几乎杖法！”

“什么杖法？”

“青竹八打！”

念神州顿时神然一变，可是他强自作出一片笑容，道：“那么我就来领教一下小竹前辈的青竹八打吧！”

齐天恨心忖道：“好狂的老小子，我这般地点你，你仍然恃强如故，莫非我还怕了你不成？”

想到此，顺手一绕，碎玉软带就像一极绳索般地缠在了手臂之上！

他这里方自蓄势，念神州已发动了攻势，只见他倏地腾身而起，就着下落之势，掌中的一对日月轮，猛地当头落下来。

日月轮上雪亮的刃锋，就像是闪烁的电光，一闪而至。

齐天恨冷叱一声，右手向外一挥，绕在臂腕上的碎玉软带，怪蛇似地抖出来，直向念神州面上点过去！

念神州狞厉地怪啸了一声，就空一个倒翻，避开了齐天恨手中软玉带，他手上的一双轮子改合而分，倏地向两下分开，直向齐天恨一双肩头上落下来，这一手“砸顶挂肩”

确实厉害到了极点。

“追风侠”齐天恨喝叱一声，道：“好厉害！”

他手中的碎玉软带，蓦地改双手而执，两只手拉着一扯向外一崩，正好迎住了念神州挥下的双轮，只听得“嗡”的一声大震！

荡起的双轮，连同着念神州蹿起的身躯，足足有七八丈高下！

“日月手”念神州发出了一声怪啸，老鹰般地直向峭壁悬涧下落去！

齐天恨一声冷笑，大声道：“胜负未分，朋友你走得太急了一点吧！”

他陡地提起一股丹田之气，跟着他一并向着峰涧下飞落下去！

这时任剑青正由侧面走近，见状也跟着腾身而起，直向着乱石崩云的山涧翻落直下。

“日月手”念神州在与齐天恨一交手的当儿，已觉察即使是与对方比兵刃，也未见得就能讨了好去，是以乘机开溜，想不到对方却跟踪得这么紧！

念神州心里正想，他的一双脚正好落在一堵凸出的山石之上，左足尖一经点实，身子一伏一仰，施了一招“犀牛望月”，陡地转过身来，这时他的一双“日月轮”已交在了左手，右手向外一探，打出了一掌“亮银丸”！

这种暗器每一枚都约有核桃般大小，五枚同时出手，迸出一朵梅花般的形状，夹着尖锐的暗器破空之声，直向齐天恨双肩、前心、双气海等五处要穴上打来！

齐天恨手中软带一盘后间，已把上下四枚银丸挥落在地，同时左手小指向外一捏，施了一个“拿”字诀，已把对方那枚沉实有力的亮银丸接在了手中。

念神州哑笑道：“再看这个！”

这一次他是用暗器中最妙绝的“栅指”打法，只听得“叭！叭！叭！”一连三声，随着他指尖的拨动，三枚银丸跳动着弹出。

一奔天庭，二奔双眸！

亮银丸是由高处掉落下来的，待见闪烁之银光时，三粒银丸已到了面前！

武林中这般运施暗器手法的人还不多见，可是天外有天，山外有山，齐天恨在暗器一行的手法上也不会比他差！

念神州的“亮银丸”方一出手，齐天恨的三枚制钱也紧跟着同时出手！

三枚制钱认定了飞来的亮银丸，不前不后，不快不慢，一个接一个，只听得“叮！

叮！叮！”一连三声脆响，亮银丸虽未当时坠落，可是经此一挡，却都有了极大的偏差，岔飞而出。

念神州高啸了一声，身子忽地纵起，日月轮在空中抡了个大车轮，向着齐天恨面门上劈去！

齐天恨左面一个快闪，手中的碎玉软带突然有声地抖出去，向着念神州肋下就点！

念神州一个快滚之势，掌中双轮呼啸着出去，反欲去伤齐天恨的后背。

星月之夜，万籁俱静，惟独那滚滚的江水，泛起了雪白浪花，一下下地拍打着河岸。

任剑青在河边一块凸出的礁石之上，向这边注视着，他眸子里散发出隐隐的仇恨火焰，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动手的二人！

他深信“追风侠”齐天恨武功高过念神州，可是念神州诡计多端，却不得不提防着他玩什么花招！

沙岸上，念、齐二人真可说施出了浑身解数，打杀得难解难分！

陡然间，齐天恨的碎玉软带向外一抖又收，他身子借着收回的势子，飘出丈许以外。

对面的念神州一声惨笑，左肩窝的血，就像蛇也似地窜了出来。

这个诡谲的风尘怪老，以十分凄怆的口音道：“齐老儿，咱们这个梁子可是接上了！

我走了！”

身子一个倒仰，箭也似地反窜而出，同时间，他足下踢出了大片的黄沙，雾也似地散了开来，黑夜里原来就看不甚清，如此一来，自然是大收迷幻之效！

黄沙扬起的同时，念神州大鸟似地已掠身而起，落在辽阔的江面上。

此刻天过子时，水面上飘浮起一片淡淡的白烟，人行其间，更加地不易辨认。

“日月手”念神州施展的是“踏云步”的极上轻功，这种功夫可以使得他在水面上快速地踏波而行。

这一手逃走之策，的确是别出心裁，只是未曾逃开冷眼旁观的任剑青的观察，早已先他守候在江心之上。

“日月手”念神州踏波才跃过了三数丈远近，薄雾中霍然发现正面的任剑青！

任剑青为报方才他毒手伤害师兄之仇，早已待机而动，只是齐天恨以前辈之尊先已动手，自己就不便再从旁插手。

此刻二人江心相逢，可就另当别论！

念神州新伤之余，本已是惊弓之鸟，乍见任剑青，只当是齐天恨又已追到，心中大吃一惊，这当口任剑青的一口银光长剑，已如同倒卷的银河，倏地飞卷而出！

对付念神州这类高手怪客，任剑青自然不敢丝毫大意，这一剑乃是鹤道人当年真传的精华之一，名唤“长桥飞瀑”！

时间、部位，掌握得再巧不过。

剑光扫处，念神州身子一个疾转，可是水面上动作自难和陆地相比，他手上的日月轮几乎来不及举起，已吃任剑青这一剑，劈中他右面前胸。

念神州惨叫一声，一只右臂，带同着整个右边肩胸那一块三角部位，整个地被任剑青掌中剑给劈落了下来。

“日月手”念神州足下一跄，“哗啦”一声，翻倒于江水之内。

蓦地人影一闪，齐天恨掠波面前。

他张慌出声喝阻道：“贤侄，饶他一命！”

已经太晚了。

念神州乍沉又浮的身子，早已为涨潮的江水吞噬狂卷而逝！

水面二人同时掠起来，轻飘飘地落在了水中礁石之上。

“追风侠”齐天恨长叹一声道：“此人一身功夫，世所罕见，实在可惜！”

任剑青冷冷地道：“前辈也太菩萨心肠了，此人不除终是大患！”

齐天恨又叹息了一声，摇摇头道：“可惜……可惜……”于是又向任剑青道：“秦贤侄伤势如何？”

任剑青道：“秦师兄内功深湛，尚不会有什么意外，此时正在车内打坐运动，因前辈关照，故此未敢多动。”

齐天恨左右打量道：“那些金银我已通知了官船上人，你可曾见他们取回去了么？”

任剑青点点头道：“方才前辈与念神州动手之时，弟子曾绕过去看了一眼，大船上百名官兵正在搬运上船，想来已经上船启程了。”

齐天恨点点头道：“这样就好，你我上岸说话。”

说罢率先而行，老少二人武功俱已臻至极上境界，各自展开身法踏波上岸。

齐天恨先上一步，回望任剑青时，他不禁频频点头道：“贤侄武功想不到如此精湛，假以时日，必当在我之上。可喜，可贺！”

任剑青深深一拜，道：“多谢前辈夸赞，此次如非前辈搭救，只怕晚辈二人先已遭了念神州的毒手。”

齐天恨叹息道：“我与令师少年故旧之交，令师仙逝之后，也不曾上山看看你们，这一点及今想起来，确实惭愧得很，就拿你师妹梁金花来说……就是一件令人难以想象的事！她怎么会做这种事呢？”

一提起梁金花，任剑青面色黯然，他苦笑着道：“这一次回山之后，我与师兄定要好好以门规制裁她！决不再听任她下山胡为！”

齐天恨冷冷地道：“只可惜我那弟子江芷，却为她受尽了委屈！”

任剑青一惊，道：“怎么……原来江芷姑娘是前辈你的高足？”

齐天恨漠漠地道：“以前不是，现在是！”

“啊……”任剑青脸上浮现出一片兴奋与激动的表情。

“她现在在哪里？”

追风侠微微一笑，提起他这个弟子，心情似乎也为之开朗多了。

他笑笑道：“没有来。这孩子天质颖悟，必有大成！”

任剑青方欲答话，却见烟波间，桨声阵阵，一叶小舟渐渐行近。

此时天已近晓，依稀可以看见小舟之上伫立着一位青衣少年，那少年远远地高声唤道：“喂！那边可有一位是任剑青，任大侠么？”

二人俱不禁怔了一下，尤其是任剑青简直是难以想象，什么人会在此时此刻找到了这里？

他上前一步，朗声道：“在下就是，尊驾是哪一位？”

青衣少年由舟上跃身上岸，轻功并不怎么样，两只脚践踏着岸边的浅水，把整个裤管全部弄湿，样子显得很是狼狈。

他前行了几步，站定脚步，向着任剑青拜了一下，才由身上取出一封书柬，双手奉上，道：“我家公子着我与任大侠送帖子来了！”

任剑青怔了一下，道：“帖子？”伸手接过来。

素帖封面上写着，面陈任大侠剑青亲启，下款具名为“铁少庭顿首。”

这几个字一入眸子，任剑青顿时心里一动。

他匆匆拆开了封套，取出内札，几行草字，写得笔走如龙，写道：

“前此一别转瞬一载，青城山前耻不忘，教敬祈于本月十五夜莅临本县城北芦花溪畔，恭候大驾，面请敬益谨此。

祝好

铁少庭百拜

年月日”

任剑青阅完之后，冷冷一笑道：“很好，我知道了，你家公子呢？”

青衣少年回身遥指道：“在对岸船上，铁公子说任大侠此刻事忙，又有朋友在不便打扰！”

任剑青点头道：“很好，他想得很周到，这里纸墨不便，请回复你家公子，就说本月十五日初夜时分，我一定到城北芦花溪，请他放心就是！”

青衣少年一笑，道：“铁公子要在下提醒任大侠，不要忘记携带宝剑！”

任剑青哼了一声，道：“我不会忘！你请吧！”

青衣少年抱了一下拳，转向一旁的齐天恨也抱了一下拳，遂转身，向着河边浅水间的小舟上落去。

小舟在晨曦薄雾里掉头而去。

晨曦里，隐隐可见有一艘高桅杆的大船，停泊在对江沿岸，想必就是铁少庭的座舟了。

任剑青表情十分沉重，只是频频冷笑不发一语。

追风侠齐天恨冷眼旁观，早已一目了然，关于这件事，他早已由江芷那里听得甚为清楚，也没有深问。

倒是任剑青自从阅知来信之后，心中显得很激动。

英俊的面颊上，不时带出频频冷笑。

他淡淡向着齐天恨道：“如果前辈别无关照，后辈想先行告辞一步！”

齐天恨道，“贤侄请便！”

任剑青一拜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身来，缓缓说道：“请前辈代问江姑娘安好！”

齐天恨一笑道：“我会叫她去看你的。去吧！”

任剑青怔了一下，即转身去了。

此刻天光透曙，当空是银灰色，映衬着汉江之水像一匹绸子般的柔洁，迤逦前流，一泻千里，水雾被江风渐次吹散，远处点点帆影，倒有点像洞庭的隔岸渔火，此一刻的平静柔美，与昨夜的怒仇凶杀，碧血大江的凄壮场面，自是不可同日而语。

“追风侠”齐天恨凝望江水，一时不胜感慨之至，他脑子里憧憬着那种偃鼓息兵的无敌之趣，颇为神往。

芦花溪水虽不比浩荡的汉江那般雄伟，却也另有情调，尤其是今夜——十五之夜。

“每逢十五月必圆”，当空那轮冰盘般的皓月，高高地斜挂着，芦花溪就像是一条缎带子，那些雪白的芦花，在夜风里摇动着，变幻出一片类似云海般的诡异谲丽。

岸边有座简陋的亭子，亭子是深藏在一望无边的芦花深处，此时正有几只黑色的燕子，低飞着劈空而过！

亭子里的人——铁少庭，看上去确是比以前显得老成多了。

他穿着一袭黑色的衣服，腰上紧紧地扎着一根同色的丝绦，足下是一双黑色的靴子，用一方黑色的绸帕，紧紧扎着头上长发，从神态上看来，他是在等候着什么！

溪水边上系着他来时所乘坐的一艘小舟，他确是独个儿来的。

自从年前在青城山上败于任剑青之后，他引为奇耻大辱，大丈夫生不足以保妻子，这是何等的悲哀，是以归返之后，发誓练成了绝技。

这些时日之内，他把全部的精力，只贯注在一种武技之上，那就是“剑招”！

他知道以自己的武功和对方任剑青比起来，相差得太远，如果企图越过对方，并非短日内可能达到，惟有剑招，可望于速成，是以他几个月来，僻居荒野，日夕苦练的只有一套剑法，这套剑法早年得悉于仙霞岭石洞壁上，是一套莫名的古剑招。直到今日，铁少庭把它学会了，练熟了以后，才觉察到它的威力无匹，足可独步武林，别树一格。

今夜，他就要用这套莫名的古剑招战胜任剑青，而取下任某人的项上人头！

他的确是满怀着自信，并且他相信任剑青必将会准时而至，是以他却先来了半个时辰。

高手对招，天时、地利、人和，每在考虑之列！

铁少庭以早到的时间，在这附近踏了一周，这里一木一石他都观察过了，他选择了溪畔的茅亭作为和任剑青交手的地方。这里正面的一片芦原，正是施展他剑法的理想所在，他那一套状似狂风暴雨的古剑招，惟有在这种地方，才能淋漓尽致地发泄无遗。

时间渐渐地过去了。

铁少庭在静坐了半个更次之后，却显得有些沉不住气了，他抽出了背后的剑。

剑身映衬着月光，反射出一片刺目的寒光！

一阵风过，芦花摇起了一天的白，折断的芦花穗子，就像拖着长尾巴的流星，迤逦地划空而过。

铁少庭在剑身上呵了一口气，用一条绸帕子，细细地在剑身上拭着。

蓦地他剑身一绕，由左面臂后劈出一剑，空中“咕”的一声悲啾，地面上坠落了一只燕子，已然身首异处。落下的燕尸，兀自微微地颤动着，身首距离仅仅只有一条线般的细微。

这一招“左揽云雀”，是他古剑招中的奥秘之一！

铁少庭哂然一笑，目视着地上的燕尸，道：“燕子，燕子！尔故无辜，奈何我胸膺仇雠，错把尔当作了青城山上的任剑青！”

他的话声一歇，屈膝、穿臂，剑出如虹。

“唰！唰！唰！”一连又是三剑，三团芦花，高高飞空而起，三朵花一朵接着一朵，就空一转，绕成了一圈。

铁少庭直跨一步，剑吐如电。

“嗖”一声，剑芒过处，空中的三花，已幻为一天碎屑，纷纷随风而散。

他的剑在一吐之后，倒折而回，铿锵一声，插入鞘内，足下打了个旋风，已回坐于茅亭之内。

看到这里，任剑青脸上由衷地带出了一片笑容。

他已经来了很久了，一直就坐在溪边的这块石头上，他一直在静静地观察注意着铁少庭，智慧告诉他，使他不敢忽视铁少庭这个人。

俗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如果铁少庭还如同昔日一样的无能，他又何必前来送死？

任剑青有见于此，是以在一边静静地观察着他。他故意久久不出，使得对方心情愁闷，无知出剑，而泄出了剑招上的致胜机密！

该是何等遗憾而值得惋惜的一件事！

任剑青缓缓地站起身来，他分拂着眼前的芦花，向着茅亭一步步走来。

铁少庭已经看见了他，由亭内站起来，步下。

两个人面对面地相视在芦花原上。

铁少庭鼻子里哼了一声，道：“你来晚了！”

任剑青一笑道：“求死又何需太急？今夕何夕，铁兄你选择的这片地方好雅致！死也安逸！”

铁少庭眉头一皱，道：“青城山多承留情，铁某不忘前耻，今夜特为请教朋友你的剑上高招。”

任剑青冷冷一笑，道：“任某不才，要请教铁兄你如何一个比法？”

铁少庭狂笑了一声，“嗖”一声抽剑而出，倒竖鼻梁，大声道：“任朋友你这句话可就太好笑了，你我仇深似海，兵刃之下岂有戏玩之理？今夜之会，当是生死之会，任朋友，你请亮剑吧！”

任剑青淡淡地道：“当日之事，在下也曾向铁兄你解说过，理当为铁兄所谅解。大丈夫心胸开阔，当效日月之明。铁兄你如此量侠，令人齿冷！”

铁少庭嘿嘿连声冷笑不已。

“大丈夫恩怨分明，才是正理。”他怒声道：“阁下多言无用，请拔剑！”

任剑青右手后背着向外一展，长剑出鞘！

铁少庭道：“我们是死约会，不死不散。请！”

当下抱剑守一，目光炯炯地视向对方！

任剑青抱剑冷笑道：“既然如此，恭敬不如从命。请！”

铁少庭足踏中锋，平剑刺来。

任剑青亦平剑而迎，双剑剑锋，互相一击，发出“叮”的一声轻响，紧接着，铁少庭鹰翻兔滚地已闪到了任剑青背后，掌中剑洒出了一天剑影，连人带剑，直向着任剑青背后扑了过去！

这一招果然厉害之极，人剑未至，先有一片冷森森的剑气扑面而来，在漫天的一片剑影里只有一个是实在的，但是你却不易分辨出来。

任剑青陡地转身，面对着对方这等凌厉的攻势，心头不禁怔了一下就在这一刹那间，对方的一片剑影已经搂头盖面而来，任剑青不敢确定这一片剑影中的真伪，但是他却由剑身上逼运出一片剑气，维护着正面全身，长剑面前一抖，“当”

一声，似乎和对方的宝剑撞击了一下，随着对方滑落的剑势，只听得“嘶”的一声，却把任剑青左面衣襟，划开了一道口子。

任剑青脸上一红，对于一个武林高手来说，这是一种奇耻大辱！

他身子向右面旋开，冷笑一声道：“好剑法！”

三字一出口，腾身而起，却向对方头上掠过，铁少庭伏身而避。

就在这一刹那，任剑青的剑如倒卷银龙般地向后挥出来，剑尖上的锋芒，陡地吐出了尺许，铁少庭大惊下一个疾滚，尽管如此，头上的一块包头，却被长剑扫过，连着一束长发，一并的斩落下来，散发如丝，连同着那方黑色的绸巾，在夜空里翩翩随风而舞！

铁少庭怒吼一声，挺剑而进，任剑青怪蟒翻身，回剑以迎。

双方以极快、几乎不易捉摸的身法，陡地接触，只听得一连串的剑锋交击之声，在极为短暂的时间里，彼此的剑锋已迎接了十二次，攻击了十二次剑招。

铁少庭怒吼一声，掌中剑“漫天飞雪”一招逼出，使得当前的任剑青不得不后退一步。

然而铁少庭并不迫上去，却疾快地转身而退。

任剑青心中一动，暗忖着对方的杀手将要到了，他有意轻叱一声，虚张声势地向前跨进一步，掌中剑作势向着铁少庭背上扎来——事实上他早已做好了万全的退身之势。

果然铁少庭认为天赐良机到了，他足下前跨半步，剑锋在一个疾转的势子里，由左臂之下猝然翻出。

剑出如虹，如银河倒卷。

好漂亮、好厉害的一招！

这正是他最得意、倚为制胜对方、凌厉、狠猛的一招——也就是他方才剑弑飞燕的一招！

银光乍泻的一刹那间，任剑青早已洞悉先机，他身子猛地一个倒仰，足尖用力一点，沿着铁少庭剑上所划出的弧形剑圈，身子如同一只扑袭在刀圈之上的狮子，不退反进！

双方的剑势都是那么的快，令人目不暇接！

铁少庭的这一招落空了，仅仅擦着对方的衣边滑了过去，而任剑青的剑势，反倒银河经天般地直劈而下。

此时此刻，铁少庭再要想逃开这一招剑势，可就是千难万难了！

铁少庭一刹那间面色苍白，他做梦也没有料想到，自己十拿九稳、处心积虑的一招，竟然会落了空，一招失手的结果，往往要赔上性命，在任剑青凌厉的剑招之下，他只有等待着死亡的降临，别无善策了。

暗影中，一个女子的口音，道：“不可！”

陡地人影一闪，“呛啷”一声大响，任剑青落下的剑锋被对方掌中一口旋光刺目的长剑架封住。

铁少庭绝处逢生，抬头惊看。

任剑青亦是一样的吃惊。

四只眼睛交视处，面前伫立着的是一个白衣长身的绝世佳人——“玉流星”江芷！

她的出现实在是再恰当不过，在危机一瞬间，解救了铁少庭一条性命。

只见她面若秋霜，目含痛泪，似怨又怜地打量着两个人，不胜委屈地道：“你们这是干什么……有什么深仇大恨，非得拼个你死我活？”

任剑青喟然一叹，退身不语。

铁少庭目光灼灼地逼视向江芷，又转向任剑青，忽然一声狂笑，说道：“罢！罢！”

掌中剑一横，就要向脖颈间绕去！

“且慢！”一只手猝出如电，抓住了他的腕子，不是江芷，而是任剑青。

铁少庭颓丧地道：“任兄这又如何？莫非还要铁某人忍辱偷生不成？”

任剑青冷冷一笑，道：“你原是可以取胜于我的，只怪你沉不住气，剑斩飞燕而泄了先机！”

铁少庭蓦然一呆，脸上遂现出了频频苦笑！

任剑青冷笑着道：“江姑娘玉洁冰清，侠女风范，你不该视她为下贱女子，只此一端，你就该死，你二人原有婚姻之约，姓铁的，你说该怎么办吧！”

铁少庭长叹一声，正要出声，却见面前的江芷蛾眉一挑道：“任二哥，这件事情不要再提了！”

二人俱是一怔，江芷微微苦笑，带着三分木讷，道：“我心如灰……我志如风……

此来只为化解二兄一段仇恨，即将随师远去……”

说到这里，痴迷的目光在二人身上一转，轻叹一声，遂姗姗自去。

任剑青和铁少庭俱都禁不住激动了一下，可是谁也没有出声呼止，就这么听任江芷消逝而去。

夜风萧萧，溪水潺潺。

当空皓月，眼底芦花，勾画出一片凄凉的惨景，人生无不散的筵席。

明月再升高了一些，映照着深入地面的一双长剑。

剑光如银，如雪……然而，不知何时，它们的主人却已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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