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7前传·银鳍》

作者：[英]查理·汉格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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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节：血染的湖水

男孩趴在地上，慢慢爬近栅栏，四下一瞄。熟悉的招牌还在……

私人领地严禁入内违者必毙

主人为了把意思表达得更清楚，还在招牌旁挂了几具动物尸体，一个个像被吊死的罪犯似的，扭断的脖子上绕着铁丝。

男孩对这些死尸就跟小伙伴一样混得很熟了：眼珠暴突的兔子，折断翅膀的乌鸦，一对狐狸、几只老鼠、一只野猫、一头松貂。男孩天天到这儿玩，看着它们慢慢地腐烂，其中一些都烂得只剩下几堆脏兮兮的皮毛和黄骨了。可昨天，这堆尸骨中又新添了一对新玩意儿，一只松鼠和另一只狐狸。

也就是说，有人来过了。

栅栏足有十五英尺高，横七竖八地捆着带刺的铁丝网，和招牌一样，让人不敢靠近。男孩穿着厚厚的棕色夹克，深绿色棉布长裤，一身隐蔽的偷猎装，可他还是十分小心。因为有看守在里面巡逻。好几次，他看见他们走过边界，肩上晃着猎枪。尽管几天来没看见人影，但他知道，他们其实就在附近。

不过此刻，除了动物悲惨的死尸，就只有他一个人。

夕阳悄悄地躲进了暮色，大地上的草木像被它带走了一样，都快看不见了。他在栅栏外面，钻进茂密的金雀花、刺柏堆里，非常隐蔽，可马上……他马上就要冲破封锁线。他已经侦察了地形，只要穿过栅栏，拨开另一边的树丛，就能望见杂树乱长、岩石错落的草地，沿着草地的斜坡下去，就到了褐色的湖泊，那水像泥煤似浑浊的湖泊。

他很快就能过把瘾，在湖边钓鱼了。

4点种一放学，他什么都没顾上吃，就花了近一小时，颠颠地直奔这儿来。他知道，一进栅栏，就没空吃东西了，现在先得解决肚子问题。他放下肩上的帆布背包，掏出火腿三明治和一个青脆的苹果，匆匆地吃起来，一边眺望着俯瞰湖泊的山坡，一切是那么阴森和荒凉。它们在这里已经不知待了多少年，它们还会在这里待下去，直到地老天荒。大风吹动栅栏上的铁丝网，发出嗡嗡的呻吟，男孩顿时觉得自己既渺小又孤单，不由得发起抖来。

过去，在新庄园主来之前，这里没有栅栏。周围好大的地盘都畅通无阻。那时，湖泊是个钓鱼的好地方，村里几个乡巴佬大着胆子偷几条鱼，老庄园主才不在乎哩。每年少几条鲑鱼有什么要紧？湖里鱼多着呢。

五年前，新庄园主一接手，情况大变，一切都不同了。地被圈起来。当地人被挡在外面。

可今天晚上挡不了啦。

男孩把面包皮和苹果核扔进树丛，爬到栅栏边，拨开了盖在地洞上的草皮，那洞是他事先挖好的。

他噌噌抽去洞口的井字形硬树棍儿。这儿的地硬邦邦的，尽是石头，他偷了妈妈的园艺工具，拿来刨呀刨的，费了好几天，才凿成这条穿越栅栏的狭窄地道。昨晚终于大功告成，由于太晚了，什么也干不了，虽然不情愿，他也只好扫兴地回家了。

今天，他在学校兴奋过度，老开小差，尽想着来这儿，钻进地洞，下到湖边，在

新庄园主的鼻子底下摸几条鱼回去。

此刻，他钻出地洞，撩开盖在另一头出口的麻袋片，咧开嘴笑了。滑轮包和背包都随着他顺顺当当地穿过地道，可他爸的鱼竿太长，拆成三段还是进不了地道，他只好返回，打开套子，把它一节一节塞进栅栏，人再从地道里钻过去。

五分钟之后，他一手拿鱼竿，一手提包，在岩石间一路飞奔，下到湖边去了。

父亲去世前，曾多次给他讲过银鳍湖的故事。爸还是棒小伙时，就常来这儿钓鱼，正是爸的故事激发了他的想象。爸爱钓鱼，但他在1941年大战的爆炸中受伤，榴散弹片嵌进肉里，慢慢毁了他的健康，最后，他连路都走不成，别说拿着鱼竿跑了。

男孩兴奋得不行：现在，他就是这里的老大。他想象着，把一条活蹦乱跳的鲑鱼带回家，妈该有多高兴，可这还不算。钓鱼是个挑战---但是，在这儿钓鱼，那才是大挑战呢。

银鳍湖的形状像一条巨型大鱼，又长又窄，靠近男孩的这一端像条粗壮的尾巴，扇子般展开。苏格兰民间传说中，有一条巨大的鲑鱼，名叫It‘Airgid，就是盖尔语中银鳍的意思，湖就是以它命名的。银鳍是一种可怕的鲑鱼，苏格兰所有鲑鱼中，数它最厉害。巨人卡克拉德曾想抓它，但经过一场持续二十天的大战，最后，却是银鳍吞吃了巨人，还把他在肚子里留了一年，到爱尔兰时才吐出来。

传说，银鳍还在湖里黑乎乎的深水中活着。男孩不信这些，可他断定，湖里一定有重磅大鱼。

湖泊看上去比他想象中更加开阔：山脚下，陡峭的岩石围住了大半的湖岸，除了些低矮的灯芯草，岸边什么也没长。湖的另一端被水上的迷雾笼罩，模模糊糊的，城堡若隐若现，像个灰色的方块，立在鱼眼似的小岛上。可太远了，光线又差，那边没人看得见他。

他沿着卵石路，想寻找一个垂钓的好地方，结果却有点不妙。岸线太暴露了。看守一旦从附近经过，准把他逮个正着。

他想着看守，不由四处张望，心里七上八下，这才发觉自己有多害怕。看守不是本地人，也不跟村民打交道，他们住在一排低陋的水泥棚里，靠近门房。新庄园主把城堡变成了要塞，这帮人呢，就成了他的私家卫队。男孩担心，今晚要是撞见他们，那可不是好玩的。

他正犯嘀咕，想夹起尾巴回家，却发现个好去处。在鱼型湖尾梢的地方，有一处小水湾，一股溪流从这里涌进来。借着周围陡峭的悬崖，这块水域是完全隐蔽的。他知道，溪流会把吃食冲下来，聪明的鲑鱼总会在这儿等候。

离岸二十英尺的湖面上，矗立着一块巨型花岗岩。如果他到那里，就能躲在石头后面，放心垂钓，人也好，鱼也好，谁都看不见他。

他坐在草地上，穿起了钓鱼专用的防水靴。扛它来这儿，把他累得够呛，现在总算派上了用场。靴子散发着潮湿的老橡胶气味，套在他身上，就像一双巨肥的连裤靴，一直拉到胸部，用肩带攀住。

他把绕线的轴子绑在藤竿上，忙着把鱼线穿进圈套，把诱饵线也安上，再掏出自己心爱的诱饵，一只银色人造苍蝇，系在尾端。

他贴着湖边走，直到与大石头对齐，才下水趟过去。他凭着脚下的感觉，踩在安全的地方，花了好几分钟探路。湖底滑腻，凹凸不平，有一处，他不得不绕着深水区拐了个大弯，可一靠近岩石，水又浅了，他信心大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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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节：可怕的怪物

他挑了个结实的地方站住，这里面向溪流，是个隐蔽的角落。他检查了一下诱饵，放出鱼线，手臂向后猛地一拉，在身后甩成一个大环，这才把鱼竿送出去，让诱饵顺着水流迂回漂浮。男孩麻利地上了岸。

一切顺利，可看起来，运气也到此为止了。他什么也没捞着。不管怎么试，鱼就是不上钩。他钓了又钓，还换了诱饵，远远近近地试--可连个鱼影子也没见着。

眼看天色越来越暗，很快就得回家，心灰意懒中，男孩忽然想起，自己还带了一盒虫子，怎么把它给忘了呢。他立马挖出一条肥肥的沙蚕，把它叉在钓钩上，看它在上面诱人地扭动。哈，什么鱼能抵挡那个诱惑？

他把鱼竿夹在腋下，缓缓地伸出去，这次，得加倍小心地把虫子放下去。忽地，冷不防，咬钩了！虫子还没碰到水面，他就感到一下有力的拉扯。他回拉了一下，好紧紧拽住鱼嘴，准备它有一番挣扎。

甭管鱼竿那头是什么，都够厉害。它激烈地东突西撞，闹得鱼竿在水面又弯又沉。他决定耗它一会儿，放手让它折腾，然后再慢慢收线。那家伙还在水面疯狂捣腾，企图逃脱。根据爸曾经说的，那准是条大家伙，看，它还不肯轻易认输呢。男孩乐得合不拢嘴。

难道，他亲手抓到了那条银鳍不成！

他举着竿，跟鱼耍了一阵，这才壮着胆子渐渐地把线收近，暗暗祈祷，千万不要滑钩，鱼竿别断掉啊……这不是一般的活，可有讲究呢，他得感觉那鱼的动静，揣摩它狂野的动作。他把线拉近，再拉近，看见有东西在鱼线那头的水面移动；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拉起了它，心头一沉……

不是银鳍，是鳗鱼。他还没回过神来，底下什么东西给他来了个扫堂腿，险些把他撂倒。他低头一看，只见又一条鳗鱼在水里一蹿而去。

他讨厌鳗鱼。

这才叫骑虎难下，没辙，他非得把那玩意儿弄上岸来，才能收钩收线哪。他将它提出水面，想抓住它，可它不停地在空中甩，把自己打成结，还往鱼线上缠，他一碰，它又绕上了他的胳膊。这是条可怕的怪物；少说有二英尺长，深灰色，沾着稀稀拉拉的淤泥，冰冷滑腻。

男孩想把它从胳膊上扯下来，可它力大无比、犟头倔脑，像一团扭动的肌肉，又缠上了他的另一只胳膊。他咒骂着摔打它，差一点没站住。他告诫自己冷静下来，小心地靠近岩石，把鳗鱼往岩石上抽打，想制服它。尽管它面无表情，可还像个疯子似地扭曲翻腾。鳗鱼的脸像一个冷酷死板的面具，又扁又宽，嵌着黑色的小眼睛。

最后，他总算抓牢鱼头，只见鱼钩深深地陷在鱼嘴里。为防止插进鱼嘴时滑脱，他用了一个大钩，顶端带刺。他又扭又转，想把它脱开，可犯了难。

“来吧，”他嘟哝着，咬着牙一使劲，忽然--太快了，他都不知是怎么发生的，---钓钩一下子松脱，鳗鱼猛地一甩，他眼睁睁地看着钩子扎进了自己的拇指。

一阵可怕的剧痛，就像一枚冰冷的螺钉，一路刺进了他的胳膊。他龇牙咧嘴，才没叫出声来--寂静的夜晚，这里的任何声音都会在高高的岩石和水面之间撞来撞去，一传好几英里。

鳗鱼滑脱，蹦回了水中。一阵恶心袭来，他踉跄了一下，几乎要晕倒。有好一阵，他都不敢朝手上看，但又只能逼着自己看。钩子从他的手掌进去，扎进拇指的肉肌，从另一端戳了出来，撕开一道可怕的裂口，钩子穿透的地方，皮肤还在晃荡。血已经从伤口渗出，滴进了冰冷的湖水。

算他走运，那个弯钩戳了出来，没有埋在肉里，可他明白，照这样子，钩子是拔不出来的；因为一端是弯刺，另一端是一个连接鱼线的圆环。

现在，只有一个办法。

他把鱼竿靠在岩石上，另一只手从背包里取出刀具。

他深吸一口气，拿刀具钳住系线的那一头，用力一夹--啪--圆环断了下来。他不容自己有时间多想，立马捏住那根弯刺，嗖地拔出了钩子。又一阵剧痛袭来，他倚着岩石，腿才勉强站住。

他明白，今天钓不成鱼了，忍不住哭了起来。一切辛苦就换来这个：一条恶心的鳗鱼和受伤的拇指。这不公平。他伤心了一阵，才打起精神，收拾残局。他在湖里洗了洗手，鲜血从伤口汩汩涌出，在冰冷的湖水里变得乌黑油亮，他又从衬衣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把拇指紧紧包住。他浑身发抖，头昏眼花，小心收拾起自己的全部家当，趟着血染的湖水，顾不得湖水又黑又腻，他得赶紧靠岸。

正在这时，他感觉不对劲。

他的大腿被撞了一下。

然后又是一下。

更多的鳗鱼不知打哪儿冒了出来。可它们这是干吗？鳗鱼从来不袭击人。它们只吃碎屑、青蛙和小鱼……

他使劲想着：该不是他的幻觉吧。

不，它又来了。一次明确无误的撞击。真是活见鬼了。

他朝水下张望，昏暗的光线下，他看见……成百上千的，在水中滚成一团，卷曲成球，像海底水母飘荡的头发，纠结着。全是鳗鱼，他周围布满了鳗鱼，大大小小，从黑色的幼细长条，到巨型的凶残大物，比他抓到的那条还大一倍。湖水被搅得稀里哗啦，它们扭动着、纠缠着、翻滚不息……碰撞着他的大腿，他脚步踉跄，受伤的手刚拍进水里，一拨饥饿的鱼嘴蜂拥而上，叼走了他血淋淋的手帕，衔着它钻进了泥泞的深处。

他惊恐万状，想跑上岸去，可脚底打滑，他挣扎着站稳，却一脚踏进了深水区。一时间，水没过了头顶，鳗鱼扫过他的面颊，有一条还缠上了他的脖子，他用没受伤的手把它拉开。脚一碰湖底，他赶紧把自己蹬出水面，大口喘气，可眼下，他的防水靴已经灌满了水……水和鳗鱼，他感觉到它们就在自己的大腿旁边，被橡胶困住了。

他知道，如果把脚提上来，就可以在水面漂浮，但惊慌失措之中，身子根本不听使唤。

“救命，”他尖叫起来，“救救我！”又沉了下去，这时，水里的鳗鱼更密了。一个鱼头还伸进了他的嘴里，鱼颚抵着他的嘴唇。他不由怒火中烧，这下反倒又来了劲。他把鳗鱼扯开，用力把脚瞪下去，借着一块硬地的反作用力再次浮出水面。周围的湖面上挤满了疯狂翻腾的鳗鱼。

“救命，救命……来人哪，救救我……”他的嘴被鳗鱼咬伤，鲜血淋漓。他死命拍打着水面，可是，怎么也无法吓跑这群畜生。

这时，他在眼角瞥见了一个人，一个男人从远处岸上飞奔而来。男孩拼命挥手，再次尖声呼救。眼下，他才不管是不是看守呢……总比被这些可怕的鳗鱼围困强。

那人靠近了，一个猛子扎进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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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节：新来的男生

不，男孩想叫喊，不要下水，不要靠近鳗鱼群。可他看见水面上冒出一个头来。这下没事了。他能得救了。

那人勇猛地划着水朝他游来。感谢上帝，感谢上帝。他可以得救了。一时间，他几乎忘记了鳗鱼，光顾望着那人稳稳地向他挺进，可又一次的撞击，使他一下失去了平衡，再次陷入重围，上百个冰冷的肉团疯狂纠结，把他死死困住。

不，不，他不能让它们袭击自己，他双手乱挥，两腿猛蹬，又浮上来，呛得上气不接下气。

可是，那个人呢？他失踪了。

男孩绝望地环顾四周。鳗鱼缠住他了？

周围一下子静了下来：水里的捣腾似乎停止了，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然后，他看见那人了，在水下，鱼群中有一个庞大的黑影，突然，哗啦一声，水花飞溅，那人浮出水面，男孩尖叫起来。

他沉入漆黑的水底之前，最后看到的，是那个人的脸；只不过，那不是一张人的脸……那是一张鳗鱼的脸，一张噩梦中的脸：没有下巴，蒙着光滑的、灰灰的、没有毛发的皮肤，肥厚的鲸脂嘴唇一直向后拉到耳朵处。脸的正面是变形的，朝前突出，鼻子可怕地坍塌着，鼻翼张开，暴突的眼睛被强行拉开，看上去没有一点人样。

鬼魅般的厚唇张开，嘶嘶地喷出阴湿的气息。

湖水再次没过男孩的头顶，他什么也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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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伊顿公学

第1章新来的男生

早晨七点二十分，挤满男孩子的学校过道中，气味和噪音是很要命的。最糟糕的是气味--想想看，在这堆乱七八糟的人群中，没有洗澡的身体散发出汗臭，加上两百年老学校的石炭酸和地板蜡味道，会是个什么样子。

男孩子大都不会注意臭味，他们的脑袋瓜里装满了别的事情，可有个男孩却不同。当兴高采烈的孩子们像急流一样在他身边冲过时，他则孤单地站在这拨骚乱的家伙当中，他不习惯这样的拥挤、人群、吵闹和气味。他希望自己在别的地方。

这是个新来的男生，在同龄人中算是长得高的，瘦长条，一双淡淡的灰蓝色眼睛，他想把一头黑发梳成完美挺刮的发型，却老也搞不好。一缕头发耷拉下来，正好挂在右眼上方，像一个黑色的逗号。

几分钟前，过道里还是空荡荡的，他正纳闷人都去了哪里，可一下子又热闹非凡，满是大喊大叫的学生，涌下楼梯到食堂去了。

“喂，叫你哪！”有个声音在喊，男孩四下张望。

一个矮个子男人站在那边瞪着他，这人看上去比一般男生还矮小，却有一种自以为是的味道。

“是，先生？”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邦德，詹姆斯·邦德”

“你应该说，先生，我叫詹姆斯·邦德。”

“是，先生，对不起。”

那人瘦得像根棍儿，苍白的皮肤，深陷的蓝眼窝，铁丝般的灰发，短而黑的络腮胡布满了大半张脸，让邦德想起乔治国王。

他打量着邦德，冷冷地说：“邦德先生，你知道我是谁吗？”

“恐怕不知道，先生，我刚来。”

“我是考德鲁斯先生。你们宿舍的主管。你在这里上学期间，我就是你的神父和牧师。本来昨晚就要见你的，可一些该死的蠢小子在街上给车撞了，我在医院待了大半夜。你见过校长夫人了？”

“是的，先生。”

“好，快走吧，赶不上晨课了。晚饭前我会找你聊的。”

“是，先生。”詹姆斯转身走了。

“等一下！”考德鲁斯用他那双冰冷的鱼眼瞪着詹姆斯。“邦德，欢迎来伊顿公学。”

詹姆斯是前一天到达温莎车站的，他透过迷雾遥望着温莎城堡，围墙森森，高塔耸立，心想，国王会不会在里面，兴许他正坐在窗边，俯瞰着火车呢？

他跟着一群男孩出了车站，穿过宽阔、灰色的泰晤士河，进了温莎镇。河流把小镇一分为二，一边是城堡，另一边是伊顿公学。学校的规模令人吃惊，校园全方位撒开去，占据了近半个城镇。一千多个男孩在这里上学，而且都住在遍布全镇的房子里。

他边走边问路，照着地址来到了朱迪巷，却犯了迷糊，因为两侧高耸的楼房看起来都差不多，连个门牌标记也没有，他不知如何是好。

这时，一个微胖的、裹着白色包头布的印度男孩走了过来。

“你就是那个新来的男生吗？”他问道。

“是，”詹姆斯说。

“詹姆斯·邦德？”

“是的。”

男孩微笑着握了握他的手。

“我叫帕里珀尔·南达，”他说，“我正在找你呢。”

他把詹姆斯领进了附近一幢旧房子。

“我的房间在你隔壁，”帕里珀尔说：“你得跟我混了。”

“混？”

“我们会一起煮茶，”帕里珀尔解释说，“然后轮流在每个人的房间喝茶。你，我和另一个男孩。我们正琢磨你会是个怎样的人呢。”

“我还行吗？”

帕里珀尔再次微笑：“我想还可以吧。”

詹姆斯跟着帕里珀尔走进昏暗的楼道，沿着古老的扶梯上了三楼，便来到一条狭长迂回的过道。

“我们到了。”印度男孩说着推开吱嘎作响的房门，詹姆斯第一次看到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小小的，一侧的屋顶倾斜下来，在一个角落几乎碰到了地板。一条黑色大梁把屋顶一分为二。詹姆斯看到自己的行李箱已经安全到达，不由松了口气，感到一阵亲切，这箱子给了他一个小小提醒，让他想起了来这里之前的生活。

“这就是你的新家，”帕里珀尔说。“现在没有什么好看的，不过，你可以布置它呀。”

詹姆斯环顾四周，有一套破败的家具，是一个抽屉柜、一张书桌和一个小书架的组合，上面刻着前主人们的名字，一个豪情万丈的男孩还把自己的名字用火钳烙在了上面，还有一张小方桌、一个盥洗架、一把椅子，壁炉边的地板上铺着一张薄薄的、褪了色的地毯。他皱了皱眉，觉得缺了什么东西。

“我睡在哪里？”他问。

帕里珀尔笑了起来。

“你的床在后面呢，”他说，指着窗帘下面那个靠墙的大家伙。“照顾我们生活的女佣会在晚祈祷前帮你翻下来。这里有很多事情需要习惯，可你会学得很快。你先得在房间里添点东西。躺椅啦、扶手椅啦、鞋柜什么的，再搞些画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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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节：命运如何

“等等，”詹姆斯说，一下子跌进椅子里。“别说那么快好不好？”

“对不起，老伙计，”帕里珀尔说。“可在这里把自己弄得舒服点是很要紧的呀。你半截子就在这房间过了。”

半截子？詹姆斯听得一头雾水。这一切对他来说都有点稀奇古怪。他前几年在家学习，由姑姑教他，现在忽然间被扔到这新地方，它古老的传统、拥挤的人群和特有的怪话，着实叫人摸不着头脑。

“来吧，”帕里珀尔说着把詹姆斯从椅子里拉起来。“别犹犹豫豫的啦，还有好多活儿要干呢。我们去看看你要碰上谁。”

“碰上……谁？”

“就是说，那些教你的人会是谁。跟我来，我们去校园转一圈。”

帕里珀尔领着詹姆斯出了考氏公寓，沿着朱迪巷走到长步街，马路中央的安全岛上，耸立着一盏华丽的街灯，上面装饰着精致的铸铁镂花。他停下，朝那灯柱歪了歪脑袋：

“那是火焰岛，”他说，“它是著名的伊顿标志，一个很有用的约会地点。伙计，认得清方向吗？”

不等詹姆斯回答，帕里珀尔一把拽住他穿过马路，走进了一所长方形建筑的大门。

他们穿过大楼的阴影，进入了另一边的红砖庭院，里面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来，让我们看看你的命运如何。”帕里珀尔说，他们挤进告示牌前人头济济的男生堆里，帕里珀尔给詹姆斯报了一长串课程和老师的名字，听起来十分复杂，詹姆斯竖起耳朵，还是赶不上趟，总的印象是，老师（或是帕里珀尔说的“头儿”）有好有坏，顶坏的那些，据说是从地狱最底下几层钻出来的魔鬼。

不过，他总算明白，主管他大部分课程的指导老师将是米洛特先生，一个大好人。

研究完告示牌之后，他们到大街上去买一些拉丁语法书，帕里珀尔事先解释说，作为低年级学生，他们只能走大街的东侧。

“即使你从布朗大楼出来，去同一边仅有十米远的斯珀特大楼，你也得穿过马路，走到斯珀特大楼对面，再穿过马路回来。”

“这是为什么？”詹姆斯说。

“轮不到我们问为什么，就这么着了，”帕里珀尔说。

“可总得有个道理吧，这也太荒唐了。”

“你很快就会知道，伊顿有很多传统早就失去了意义。许多事情，没人知道为什么，照做就是了。”

詹姆斯一夜没睡好。他的房间冰凉，床上的弹簧透过薄薄的垫子戳着他的身体。他不停地做梦，梦里见到了父母，半夜醒来，搞不清自己到底在哪里，好不容易睡着，六点三刻又被女佣吵醒，她叫简奈特，是个双脚肿胀的红脸膛老妇人。詹姆斯好像刚刚打了个盹，她就端着盆热水，在门外叮呤咣啷地喊起床。

詹姆斯从床上爬起来，端起热水倒进盥洗架上的脸盆里，洗手洗脸。然后作了个深呼吸，硬着头皮对付早晨最艰巨的任务--穿校服。

他每穿一样新东西就添一分不自在：痒兮兮的黑长裤、硬领白衬衣、背心，精巧的黑领结比卡片好不了多少，伊顿紧身茄克，最荒唐的是那顶高帽子。詹姆斯穿惯了简单舒适的衣服，这一来搞得他浑身难受，好比去参加衣冠楚楚的烦人宴会，简直活受罪。这些衣服跟他不合拍，周围的环境已经假模假式了，现在倒好，自己又披上一层假皮。他骂骂咧咧地系上笨重黑靴的鞋带，心里烦透了。

他穿戴完毕，匆匆下楼，满以为走道里会挤满同学，可屋子里死一般寂静，走廊里空无一人。他紧张地瞄了瞄钟--七点十分。有人告诉他，晨课七点半开始，人都上哪儿去啦？

他查看了餐厅--没人。或许他们在捉弄他，对新生耍花招，不让他知道晨课是在早餐之前，吓他一跳。

他到屋外张望了一下，还是没人。

他只好进来干等，看着墙上时钟的长针滴答移动。七点十五分……二十分……他正要上楼去找帕里珀尔，突然间，楼里爆发出一阵雪崩似的轰响，成群结队的男生从楼梯上涌下，在他身边推搡着，跑到餐厅去了，很快，他们嘴里鼓着隔夜小圆面包，喝着可可饮料，脚步咚咚地涌出了大楼。

男生的急流涌进了小巷，詹姆斯紧紧跟上，他也不清楚自己要去哪里，但还是尽力不掉队，心里祈祷，但愿自己没搞错方向。他觉得自己像是在梦里一样，周围发生的一切都有点神秘兮兮，直到他在人群中发现了帕里珀尔，才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跑过去和他一起走。

“詹姆斯，你学会了伊顿的第一课，”印度男孩气喘吁吁地说，“千万别在七点一刻之前起床。”

詹姆斯笑了起来。“诀窍那么多，我真学得了吗？”

“当然。别太担心。好，来吧，我把你的教室指给你看。”

“谢谢。”

“你以前的地方是啥样的？”帕里珀尔问。“比这儿小多了吧？”

“是啊，”詹姆斯说，“小好多，”他解释了在家由姑姑教学的情况。

“听上去很好玩嘛。”

“跟这里自然完全不一样。”

帕里珀尔笑着说：“想想我吧，从印度来，”他说，“英国这么冷，太阳又这么蔫……还有食物！上帝呀，英国真是个野蛮的种族哦。小心……！”

“什么？”

可来不及了，詹姆斯跑着拐弯时，跟两个大男孩撞了个满怀。

“走路看着点啊，新土豆，”其中一个大个子男生嘲笑道，这人顶着个大而扁的板刷头，门牙处有漏风口。

“对不起。”

“对不起是不够的，”另一个男孩说，他可能比詹姆斯高几年级。“你不能像个疯子似的到处撞人哪。”

“放了他吧，西格保，”帕里珀尔说，“他已经说了对不起，我们晨课要迟到了。”

“那就穿上你的滑轮鞋吧，”西格保说，“你不想惹麻烦吧？”

“不，”帕里珀尔小声说，带着歉意看了看詹姆斯，便跑开了，经过另一个男生面前时，那人朝他头上撩起来就是一下，他差点没躲开。

第三个男生掺和进来。

“这是怎么回事儿啊？”他漫不经心，懒洋洋地说。

“没什么，”詹姆斯说，“我不小心撞到人了。”

“是吗？”新来者说着，在詹姆斯胸前戳了戳。“我不认识你呀，”他十五岁左右，是个高大英俊的金发小伙，说话带美国口音。

“我叫詹姆斯·邦德，这是我的第一学期……”

三个男生一起讪笑他。“学期？”美国男孩说，“学期，什么学期呀？西格保，你知道什么是’学期‘吗？”

“我想他的意思是’半截子‘吧。”西格保说。

“对，我忘了，”詹姆斯说，“你们这里叫’半截子‘是吧？”他不想在第一天打架，保持着平静的语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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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节：海烈波勋爵

“我说，詹姆斯·邦德，”美国男孩说，“你冲撞我的朋友，这我可不喜欢啊。”

“我没有冲撞谁，”詹姆斯说，“我要迟到了……”

“你搞得我们也要迟到了，”美国人说，“那可不行。”

三个大男生在詹姆斯周围挤作一团，气势汹汹。他开始害怕，怕他们要动手，怕自己迟到的后果，怕出什么岔子。

“说真的，我们还是走吧。”西格保说，美国人缓缓点了点头。

“邦德，现在没工夫跟你搅和，”他说，“我们回头见。”

先头的两个男生晃悠着走了，那美国人仍然留下，瞪着詹姆斯，挑衅地逼着他回看。

“邦德，瞧你那副样子，我可不喜欢。我会记住你的。长点心眼啊。”他凑过来时，詹姆斯打量了他一番。

他与英国男孩子不同，看上去更健壮--好像吸饱了维他命和营养，橙汁啦、牛奶啦、肥牛排啦。宽肩膀，日照充足的棕色皮肤很滋润，阔大坚实的牙床上挤满了闪亮的白牙，眼睛蓝得看上去不像真的。他显得有些过于完美了，像冒险小说里英俊飞行员的插图，可在这一切背后，詹姆斯感到了一种叫人害怕的疯狂。

他折回了眼神，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子。

“现在不是在家里，”美国人用一种童声说道，对着詹姆斯吃吃发笑，“你不能跑去告诉妈妈……”

詹姆斯的心头燃起一股愤怒的野火。他嗓子发紧，狂怒的泪水涌入眼眶。

“咳，邦德，我希望你不是个爱哭的宝宝哦，”男孩笑了起来。

可詹姆斯不会让任何人把他弄哭。他压下怒火，控制住自己。

“我该走了，”他平静地说，与美国人擦肩而过。他以为大男孩会拦住他，可美国人却唱起了儿歌：“哭宝宝，鼓鼓壮，爸爸出门打猎忙……”

詹姆斯咬牙切齿：如果第一天就撞上这样的麻烦，剩下的日子里，他还会在这所怪学校里遭遇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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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海烈波勋爵

“’干仔‘是喜欢陆上体育运动的男生，像足球啦、板球啦，’湿仔‘则是喜欢水上运动的男生，比如划船。”

“是吗？”

“没错，真的。”

“那么，两样都不喜欢的男生叫什么？”

“懒仔呀。”

詹姆斯摇摇头笑了起来。他正在自己的房间，和两个跟他“混”的男生喝茶，一个是帕里珀尔，这个印度的王公之子是一个数学天才，除了吃，别的一概不关心。另一个叫汤米·钟。汤米是个从香港来的小胖墩，喜欢争论、打牌，骂人的词汇花样百出，让詹姆斯大开眼界。他们仨围着壁炉坐着，把茶杯放在膝盖上，尽量从小小的火堆旁取暖。学校隔天发一次煤，今天是詹姆斯的“暖日”，在“冻日”里，这些小房间绝对冰冻。詹姆斯觉得，他永远无法习惯那冰冷刺骨一半无暖的日子。教室里也好不了多少，没有一间是有暖气的，男孩们做功课时都得戴上手套。

詹姆斯正在努力搞懂伊顿专用的更多怪词，准备对付测验。为保证新生充分适应学校的环境，这是他们必须通过的考试。帕里珀尔和汤米试着给他解释，帮他复习。

詹姆斯在学校已经有几个星期了，他的房间也有了些家的感觉。墙上挂了一些画：一张五颜六色的海战图，一幅乔治国王的肖像，还有一幅阳光下的南海岛屿。他还添了些家具，最有用的是帕里珀尔坐着的大躺椅，坐垫底下是个长长的箱子，塞满了五花八门的玩意儿：衣服、运动器具、糖果饼干和其他宝贝，也就是伊顿所谓的“零嘴儿”。

“’鲍普‘是什么？”汤米·钟问。

“是管理员，对吧？”邦德说。

詹姆斯一上课就知道，学校的纪律是由男生们自己负责的。

大男生“鲍普”穿着色彩鲜艳的背心，很容易辨认。一个个大摇大摆、昂首阔步地在本地巡视，保证小男生们循规蹈矩。负责每一栋楼纪律的高年级男生叫做“拉普雷”，他们的权力很大，如果发现小男生们行为不端，甚至可以实行体罚。不过，詹姆斯运气不错，至今还没碰上。

“你把各种条子都搞清楚了吗？”汤米·钟问。

“我想差不多吧……”在伊顿，五花八门的条子管制着学生的生活，把詹姆斯搞得头昏脑涨：“有’楼条‘，如果在锁门后外出，就得有人在上面签字；有’请假条‘，离开学校必须有书面允许；犯了错，会收到’白条‘，犯了大错，那就是’黄条‘了。”

他们刚刚在过道里，由女佣照看着，自己在小电炉上煎鸡蛋和香肠，现在吃得正香。不同宿舍的伙食质"奇"书"网-Q'i's'u'u'.'C'o'm"量取决于每个宿舍的主管，詹姆斯不巧碰上了矮个子考德鲁斯，这人供应的伙食出了名的难吃，能咽下去就算不错。今天的午餐是一块咬不动的老肉、煮土豆和一小堆惨兮兮的蚕豆。这栋楼的男孩们常常要在学校商店或镇上的私人铺子里买些额外的食品填肚子，那样才不至于饿死。

詹姆斯适应得挺不错，倒不是说他学习怎么棒，但他是个聪明的男孩，很会观察，一旦掌握了课程的诀窍，溶入了学校的气氛，就应付自如了。事实上，尽管他比大多数男孩晚半年入学，却毫不费力地赶上了。像多数男孩一样，他对学习从来不太起劲，但上学后才明白，其实姑姑教得很好。除了讨厌的拉丁文，他觉得有些课程太容易了--法语课有点没劲，因为他的法语和英语说得一样好。他母亲是瑞士人，所以，他童年有一半在瑞士度过，法语就是在那里学的。他的德语也流利，可学校里没有德语课，于是，他就跟一个叫弗瑞迪·梅尔的德国犹太男孩聊聊天，练练口语。他有个比较松散的朋友圈子，弗瑞迪也是其中之一。

尽管这样，詹姆斯与这里并不真正合拍。他学俚语，穿制服，可总觉得自己是个外人。他从小独来独往，在伊顿，不时被大堆男孩包围，真是不太习惯。

更别提那没完没了的规则和传统。

詹姆斯讨厌规则。但在伊顿，人的一举一动都会提醒你，在你之前，成千上万的男孩都是那么做的，所以你必须照章办事。

一天中有大半的时间，他都单独在房间里学习，这对他挺合适。

“瞧，詹姆斯，我觉得你干得不坏，”帕里珀尔说，“通过测验该没什么问题。”

“要赶上趟可不容易啊，”詹姆斯说，一边往面包上涂着黄油。“我又不是’伊顿之家‘出来的，我爸上学的地方叫菲第斯，在苏格兰。”

“我听说过，”帕里珀尔说，“很厉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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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节：规则和传统

“你不太说家里的事，对吧？”汤米说。

“没错。”詹姆斯平静地说。

“有什么秘密，我们可以知道吗？”帕里珀尔神秘地笑着说。

“我说，他们该不会是罪犯吧？”汤米说。“你父母在什么地方蹲监狱，你谈起他们会觉得丢脸。”

“不对，我明白，”帕里珀尔说，“他们是政府的秘密特工，干地下工作。”

“也不对，”汤米说，“是疯狂的科学家，造了一条宇宙飞船，到月球上去了。”

“没有什么秘密，”詹姆斯友好地微笑着说，“我就是普通男孩，跟你们一样。”

“才不是，”帕里珀尔说，“你跑起来快得跟鬼似的。一般人哪有这么猛哦。”

这倒是真的，尽管在伊顿可以选择的运动项目多得数不过来，从橄榄球到壁球，甚至可以带狗打猎，詹姆斯最喜欢的还是跑步。他对团队运动不太热心，跑步适合他孤独的个性，远离同学，他也不在乎。

“跑步没什么用处，”帕里珀尔说，“詹姆斯，你是个出色的运动员，你得参加更……”

詹姆斯正待答话，忽听楼上传来一声拉长的叫喊：“小--伙子们！”这是“拉普雷”的“招魂令”，常常让低年级男生们心惊肉跳。他们仨撂下一切夺门而出，穿过走道，下一层楼梯，再上另一层楼梯。詹姆斯轻松地冲在头里，一路又超过其他三个男孩。帕里珀尔最慢，作为最后到达的人，无论有什么差事，就落到他头上了。

“好啊，你们这些肮脏的懒小鬼。”帕里珀尔气喘吁吁地跨上最后几级台阶，发布命令的“拉普雷”朗斯达夫冷眼旁观：“哦，又是你，那就帮我送封信吧。这是给大卫·卡拉斯纳特的，他是个教授。”

帕里珀尔接过折叠的字条，垂头丧气地走下楼梯。

“你瞧，”詹姆斯赶上他说，“跑步还是有些好处的嘛。”

“这不公平，”帕里珀尔说，“吃的东西都凉了，我饿着肚子还要听差。”

“来吧，”詹姆斯说，“我帮你送。”

“不，詹姆斯……”

“没什么。如果宿舍不是这么早就锁门，我每晚都会跑步。我的茶喝得差不多了。来吧，我喜欢去嘛。”

詹姆斯从帕里珀尔手里一把夺过字条，四格一蹦，跳下楼梯。他找到考德鲁斯，请他签了楼条，一下子冲进了夜晚清凉的空气之中。

朱迪巷被甩在后面，油腻的食物和火炉的气味渐渐消散，感觉真好。

他跑过火焰岛，穿过拱门进了校园。作为教授，大卫·卡拉斯纳特住在由亨利六世建于1443年的学院原校舍。教授是伊顿的精英，他们有自己的规则和传统。

詹姆斯从未到过学院部，吃不准从哪个入口进去。他在校园里犹豫地站了一会儿，打量了一下字条，看看上面会有什么线索，这时，他听到有声音传来，转身一看，是一个相貌堂堂、戴着牧师白领的灰发男人。詹姆斯在小教堂多次听过他激情洋溢的布道，知道他就是校长，尊敬的爱林顿博士。校长大步穿过卵石路，正与另外两个人兴奋地交谈，他们走近时，詹姆斯暗暗叫苦。

其中一个是男孩--就是詹姆斯上学第一天遇上的那个美国小子，另一个可能是男孩他爸，两人惊人地相似。父亲只是儿子的扩大版，人高马大，精力充沛，焕发着健康的神采。一头浓密的黄发，加上被太阳晒成金色的皮肤，令他看上去光芒四射。唯一明显的不同是，父亲留着大胡子。

詹姆斯看大胡子仰起头，校长说了什么，让他放声大笑，洪亮的声音在大楼的墙壁间回荡。校长是全校最重要的人物，却一脸敬仰地望着他，像一个男生碰到了小时候崇拜的英雄。大胡子身着粗呢西服，宽肩窄腰，像块倒放的三角木。他的一举一动都透露出强壮和富裕，仿佛觉得自己是个罗马帝王，可以主宰世界，但不知怎么的，詹姆斯凭直觉看出大胡子是个野人，穿得再高级也没用，说不定什么时候，他就会挣脱衣服，像个猩猩似地赤膊上阵，在学校东突西撞，捶胸大吼。

詹姆斯正要躲进阴影，校长看见了，把他叫过去。

“你在这里有何公干？”爱林顿博士问，詹姆斯给他看了条子，并解释说，他是来送信的。

“年轻人，你叫什么名字？”

“邦德，先生，詹姆斯·邦德。”

“詹姆斯·邦德？”美国巨人大声说：“我认识一个人叫安德鲁·邦德。是你亲戚吗？”

“是的，先生，他是我父亲，先生。”

“啊，那就对了。都说世界很小吧。安德鲁和我是同行啊。”

“是武器销售吗？”詹姆斯说。

“是啊。没有武器，部队就打不了仗。战后我们忙坏了。许多国家都需要添置新武器，所有的旧玩意都被炸成碎片了。”他大笑起来，爱林顿博士点点头，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你爸还在维氏公司做吗？”巨人撸着胡子问。

“不，先生，他不在那里了。”詹姆斯说。

“他是个好人哪。当然，我们是竞争对手，可我一直喜欢他。他是个男人中的好汉。顺便说一句，很高兴认识你。我是阮道夫·海烈波勋爵。”他和詹姆斯握了握手。“可能你认识我的儿子乔治吧。”

詹姆斯紧张地看了男孩一眼：“我们见过，”他说，乔治眯起了眼睛。

“你是不是也像他一样爱好运动呢？”海烈波说着朝詹姆斯弯下身来。“你能跑步？游泳？摔交？”

海烈波勋爵对着詹姆斯一阵大笑，一股热气夹着酸酸的硫磺味迎面扑来，詹姆斯差点呛着。他想起有一次去伦敦动物园，紧贴狮子笼站着，那头大兽对着他吼了起来。狮子的气息中有股可怕的肉腥味，隔着栅栏，詹姆斯好像闻到了死亡的气息。此刻，这股味道像毒气般从海烈波勋爵身体里散发出来，詹姆斯真想捏着鼻子逃跑，可海烈波的目光对着他紧盯不放，他的瞳孔又大又黑，像两只围着浅蓝圆边的、深深的黑洞。他又靠近了些，脸上汗涔涔的，詹姆斯感到那股热气变得滚烫，仿佛大胡子的体内在燃烧，像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

海烈波勋爵和詹姆斯大眼瞪小眼，气氛顿时紧张起来，时间显得很慢。詹姆斯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十分难受，意识到校长先生也不安地晃来晃去。

“邦德先生，你会拳击吗？”海烈波勋爵终于微笑着问道，露出两排闪光的白牙。

“会一点儿，”詹姆斯说。

“来吧，给我露两手。”海烈波用拳头作出防卫的姿势，詹姆斯更弄不清他要玩什么把戏了。

“来呀，给我来一拳。”海烈波听上去像是美国电影里的牛仔或匪帮。

詹姆斯随便来了一下，海烈波用他巨大的手掌一下就挡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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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节：克罗可大爷

“就这么着啦？”他喊起来，向爱林顿博士转过身去：“据说贵校尽是些花拳绣腿的公子哥、娘娘腔。听说你没把体育当回事儿。我的目标就是要改变这一切。上呀，邦德，来点狠的嘛。”

詹姆斯又挥了一拳，这是全力以赴的一击，他出拳时，乔治有点尴尬地叫了声：“爸！”似乎要阻止父亲。海烈波看了儿子一眼，就在这当口，詹姆斯的拳头触到了他的下巴。

一时间，海烈波用狂怒的双眼瞪着他，詹姆斯不由倒退几步。对大胡子来说，这一下其实伤不了什么，可詹姆斯这一拳倒像是打在砖墙上，一阵疼痛传过手臂。他不知道接下去会发生什么。不过，一转眼的工夫，大胡子又恢复了一脸笑容，可詹姆斯已经看到，在那闪光的背后，有一种可怕的东西。

“咳，你搞突然袭击嘛。”海烈波摸着下巴说，“这一拳不坏。我可得提防你呀，邦德先生。你会惹麻烦哦。”

“走吧，海烈波先生，”爱林顿博士紧张地说，“不然我们就赶不上晚饭了，这孩子也得回宿舍啊。”

“当然，”海烈波勋爵说，他直起身子掉过头去，当下打发了詹姆斯。

爱林顿博士领着勋爵离开了，乔治跟在后面，临走还狠狠地瞪了詹姆斯一眼。

我干了什么？詹姆斯意识到自己的心在急速地跳动，他作了几个深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这才看清纸条上的确切地址，找到那所房子，进了屋。

詹姆斯递上字条时，大卫·卡拉斯纳特教授对他微笑。

“我在窗口看你呢，”他说。“那一拳好棒，我得说，看着是种享受啊。”

“我可不敢这么开心，”詹姆斯说。“这下闯大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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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克罗可大爷

“邦德，你的跑步热身做好了吗？”

“可以了，先生。”

“好小子。今天我得给你加点压了。”

“这又不稀奇，先生，您不是老给我们加压嘛。”

“詹姆斯，你不该跟老师还嘴，知道吗。我要是一个严格的头儿，准得罚你跑上几圈，治治你这无礼的毛病。”

“对不起，先生。”

“实际上，我还真得让你绕点圈子。沿着’荷兰人农庄‘跑四圈。去吧！”

詹姆斯假装叹口气，出发了。他才不是真在乎哩，跑步的时候最快活了，他感觉到自己的肌肉在运动，心脏在跳跃，肺部在扩张。这能够清理头脑、振奋精神，考德鲁斯供应的难吃食物在胃里堵得慌，跑步还可以帮助消化呢。

只有跑步时，他才真正地感到自己生机勃勃。

不管去哪里，他宁可跑去而不是走去。可来伊顿之前，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跑得有多快，米洛特先生一眼就发现了他的潜力。

米洛特先生是詹姆斯的任课指导老师，主管詹姆斯在伊顿的课程辅导，也负责体育。

他是个灰眼睛的瘦高个，头发蓬乱，脸上鱼翅般地支出一个大鹰勾鼻。学校发的黑长袍太小了，绷在他身上刚盖住腰。他嘴里衔着的那个烟斗，有一半时间是熄火的。

詹姆斯喜欢米洛特。他和善、友好，老爱说自己是为孩子们服务的，不像有些教师，认为学生应该伺候老师。他对自己教的东西兴致勃勃，一不小心就从学校规定的课程上扯开去，聊起他个人感兴趣的话题。

他对体育绝对疯狂。

他一直对男孩们说，自己是皇家海军的运动员，曾代表英国参加1924年的奥林匹克运动会，还在长跑中得了块铜牌。可一次骑马事故结束了他的跑步生涯，他干起了教育。凭着他的热情和鼓励，长跑运动渐渐在学校里流行起来。可他还有很多困难。伊顿没有正规的跑道，除了每年的障碍赛，大多数比赛都是在马路上进行的。孩子们的训练只能借用一个叫做“荷兰人农庄”的场地。

今日，天空灰暗阴沉，地面上笼罩着黄色的迷雾，正慢慢向空中扩散。这样的天气很容易让人沮丧，可詹姆斯发现，锻炼令他精神抖擞，奔跑的时候，他可以无忧无虑，好像在自由飞翔。

他跑完四圈，把手撑在膝盖上站住，气喘吁吁。

“我们得增强你的力量，”米洛特先生说，他边查看秒表边走了过来，“詹姆斯，我得把你搞成一个长跑运动员。”

“真的，先生？”

“没错。爱出风头的人才搞短跑，可真正的考验是距离。瞧，你高个长腿，那是有利条件啊，尽管你还是个新生，像一块粗糙的毛坯，但如果我们打造你的耐力，这学校没几个男生能在长跑上超过你。”

詹姆斯不知道说什么好，就一声不响。

“邦德，现在我要给你透露点秘密，”米洛特说着点燃了烟斗，“你得答应保密呀。”

“当然，先生。”

“当然，先生。”米洛特有个习惯，你说了什么，他都会重复一遍。“学期结束的时候，会有一次大型活动，”他接着说，“其中就包括跑步，所以你得加紧训练。”

“什么活动，先生？”

“我们一位学生的家长新设了一个伊顿奖杯，只限于中学部，你会有很好的机会。”

“什么奖杯，先生？”

“这事儿非同一般，范围很广，要求力量、速度、勇气、耐力和射击术。”

詹姆斯想不出什么运动项目需要综合这些素质和技能，米洛特先生作了解释。

“这是个三项全能奖杯。你必须在同一天参加三项比赛---射击、游泳和跑步。”

“游泳，先生？可现在不是夏天啊。”

“我明白，邦德，爱拼才会赢啊，你会拼吗？”

詹姆斯耸了耸肩。“我会努力的。”

“我会努力的，”米洛特又重复了一遍，他接着说：“好小子，海烈波杯可能就是你的了。”

“海烈波？”詹姆斯冲口而出，来不及闭嘴。

“你认识那个美国小伙子乔治·海烈波吗？”

“认识，”詹姆斯说，试着不要露馅。校园事件之后，美国小子想尽办法跟他为难。邦德虽然尽量躲开他，却常常躲不赢。有一次，乔治让他的同伙在学校操场上追逐詹姆斯。不知道他们一旦抓住他要干什么，詹姆斯也不想探究。

“这是他父亲的主意，”米洛特说，“阮道夫·海烈波勋爵，大富翁啊，出手非常大方，捐了许多钱给科学和医学研究机关，你知道，这样就可以支持科学家寻找治疗方法，对付折磨人类的种种可怕疾病。可我对这个人的赞赏还是有限，发战争财……销售武器，你明白吗？难怪会把射击也搅进来--这么说吧，他家里出枪杆子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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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节：雅典卫城

詹姆斯咬了咬嘴唇，不想让米洛特先生知道他爸也在为军火商干活。他想起了那天在校园里和海烈波勋爵的对话。那人肯定是来伊顿和爱林顿博士讨论奖杯的事情，所以才会说起运动啊、力量啊什么的。

米洛特先生眺望着远方。“这学校多少学生和老师在战争中遇难，”他说，“伊顿从此不同，英国从此不同。你以为，他们要是能找到更好的人，会用我这样的傻瓜吗？可有多少比我能干的人，却躺在泥土下安息了。还有孩子们--十八九岁的小伙子。浪费啊，年轻人应该成长为伟大的运动员、政治家、科学家、作家、艺术家、音乐家……都永远离去了。”他点燃了烟斗，喷出一股浓烟。“行了，”他拍了拍手，“孩子，你还是跑步吧……”

第二天，帕里珀尔带着詹姆斯到游泳场地转了一圈。他们先到“雅典卫城”，这座水泥建筑是为跳水而建造的，位于温莎赛马场对面，泰晤士河的一段支流打这里经过。

“那楼叫做’雅典卫城‘，”帕里珀尔说，“一堆丑陋的水泥，这名字也太庄严了吧，你觉得呢？”

詹姆斯探头张望了一下幽暗的河水，看着像凉茶的颜色。当他知道伊顿没有游泳池，所有游泳训练、比赛都将在河里进行时，不由吓了一跳。

“米洛特先生对你说什么啦？”看着詹姆斯一脸厌恶的神情，帕里珀尔笑了起来，“他说这是力量和勇气的考验吗？在这里游泳，恐怕你得有犀牛的厚皮哦。”

他们接着来到“芳草塘”，这是一处封闭的小水域，被拓宽后添置了跳水板和台阶。紧邻“芳草塘”是“布谷堰”，经验不足的游泳者就窝在这里，在船工的照看下戏水。

“还有一个’罗尼堰‘，”他们沿着河岸走过时，帕里珀尔说，“可那里只有最棒的游泳好手才能玩。”

“看来我还是退出的好，”詹姆斯挣扎着发话，“瞧，这河水看上去可不太诱人啊。”

“噢，夏天的话，肯定是挺爽的。”帕里珀尔说，“可千万别一年四季逮住我训练，到了冬天，把脚趾往水里伸也够呛。这海烈波杯看上去要搞死很多男生哦。”

“这些事儿搅在一起怪怪的，”詹姆斯说着往河里踢了一颗石子，“游泳、跑步和射击。”

“这有什么，”帕里珀尔说，“很正常啊。”

“怎么讲？”詹姆斯犯了糊涂。

“喏，这是乔治·海烈波最擅长的三项运动嘛，拿奖、出风头的肯定是他啰。”

詹姆斯笑了起来：“真的啊？我只知道他是个游泳好手，米洛特还说他跑得很快，可射击，他也行啊？”

“那还用说，他成天在他爸的苏格兰城堡里打枪就是了。”

“苏格兰？可他们不是美国人吗？”

“是啊，但他们在苏格兰也安了个家呢。”帕里珀尔举起手来用想象中的枪瞄准：“嘭，嘭！只要乔治·海烈波一到，鸟儿死光光。你以前打过枪吗？”

“打过一次，”詹姆斯说，“在意大利度假的时候打着玩。”

“我曾经打过一只老虎。”帕里珀尔说。

“真的？”詹姆斯说。

“对啊，那是一头可怜的野兽，年纪大了，病病歪歪，离死也不远了。我吃不准，他们可能还绑住了它的一条腿吧。我们骑着大象到丛林里去，我爸说这样会让我成为男子汉。”

“成了吗？”

“哪里哟，就这么一来，我这一辈子再也不愿杀生了。”

他们又走了一段路，看到一个老人弓着背的身影，像是在钓鱼，走近一看，是克罗可大爷，为学校看管船只的老人中，数他年纪最大，名气最响。年中的这段时光，船工是比较清闲的，于是，他就拿着鱼竿在这里消磨午后的时光。

克罗可是个老人精，他从来就是船工里的一把好手。男孩们会告诉你，他们的父亲上学时，克罗可就名气很响了。他矮小敦实，一蓬大胡子，一双小小的红眼睛，一只肥大的、灯泡似的鼻子，秃头上一顶不变的扁圆帽。

两个男孩朝他走了过去。

“大爷，您在钓什么呐？”帕里珀尔问。

“你等着瞧，”老人吃吃地笑着说，“等着瞧吧。”

过了一会儿，他们果然见大爷把钓到的东西拉了上来。

鱼线的那头出现了一个毛线团，紧贴线团，缠着几条黑色的鳗鱼，鱼嘴里还扯着线呢。

詹姆斯做了个厌恶的鬼脸，可望着绕球扭动、互相纠缠的鳗鱼，还是惊讶地看得入了迷。

“它们不会放掉线团的，”克罗可说，“我在线团里塞了虫子哩。瞧这些家伙，可能吃了。”

“那么，你是说，”詹姆斯嚷道，“我不但要在冰冷的脏水里游泳，这水里还尽是鳗鱼？”

“哦，鳗鱼不碍事儿的，”克罗可说着，把蠕动的鱼从线球上扒下，扔进水桶里。“世上有两种人，喜欢鳗鱼的和不喜欢鳗鱼的。”

“你真的要把它们吃了吗？”帕里珀尔问。

“没错。蒸了吃，味道好极了，鳗鱼肉可鲜啦。过来，我给你们看。”

克罗可拎起水桶，领着他们朝船工住的小屋走去，他进屋拿了些工具，从水桶里抓出了一条最肥的鳗鱼。

“就这么着，”他说完，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咣”地一下把鱼头钉在了小屋的门板上。接着，干净利落地在鱼脖子那儿下了一刀，拿了一副钳子夹住鱼皮，往下敏捷地一扒，“唰”地一声，鱼身子就被剥得干干净净，露出了银蓝色的鱼肉。

“很好，”他说着用手轻轻摸了一下光秃的鱼身，“简直好极了。”

詹姆斯和帕里珀尔被唬得一愣一愣，可是，当大爷请他俩一起吃晚饭，他们还是客气地推辞了。

“怎么样啊？你还想拿那个奖杯吗？”帕里珀尔问。

詹姆斯咽了口唾沫。这会儿，如果他说不，没人会骂他是个懦夫。

可他还是不服气地说：“为什么不？明天我就开始在河里练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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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芳草塘

离下午上课还有不到一小时，詹姆斯穿着条游泳裤站在芳草塘边，冻得瑟瑟发抖、浑身刺痛，就像克罗可大爷的鳗鱼，被剥了皮似的。他摩擦着手臂试图找回点感觉，冻出来的鸡皮疙瘩摸上去糙得像层砂皮纸。

还没下水就冻成这样，到了水里还不知啥样哩。不管怎么说，只好试试看啰。

他爬上一个低低的跳台，往下一瞧，河水看上去就像考德鲁斯供应的冷汤，冰凉冰凉，叫人倒足胃口。

“那么，来吧，”他大声对自己说，“跳下去就是胜利。”

他举起手臂，作了个深呼吸，纵身一跃，好家伙，扎进水中的一刻，身子就像挨了一记板球棒。他被冻懵了，一下子动弹不了，过会儿才活过来，抓爬着露出水面，大口喘气。他的四肢剧痛，脑门也木掉了，要想呆在水里，只好赶紧游泳。他奋力划水，游到了池塘的对岸，一阵挣扎之后，终于打消了逃上岸去、奔回房间的念头，强迫自己转身向另外一侧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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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节：芳草塘

淡淡的阳光穿透了低低的云层；至少比昨天暖和了些，可对游泳的人来说，还是冷得离谱。不过，离比赛只有三星期了，米洛特先生不是说，爱拼才会赢么。

游了三个来回之后，他发现自己的身体开始适应水温，虽然怎么也说不上舒服，却总算确定自己不会冻死了。

他又游了几个来回，力气也用得差不多了，就朝刚才下水的地方靠近，准备上岸，他把衣服都留在那里了。可他刚在岸边直起膝盖，还没来得及抬头，有人把一只脚伸到了他的面前，一下子把他掀进了水塘。

他抬头一看，是乔治·海烈波。

“咳，这不是我的老伙计，詹姆斯·邦德吗？”他说。

“嗨，海烈波。”詹姆斯再次爬上草色青青的河岸。

“你这么急匆匆地上哪儿去呀？”乔治说着，又一把将他推了下去。

“我要换衣服。”

“老那么性急火燎的干吗，邦德，你要赶哪儿去呀。”

“我冻坏了，想上来。”

“那是，我敢说你等不及了。告诉你，今天这里是我负责。”乔治蹲下身子给了詹姆斯一个夸张、邪恶的笑容。“你想上来，可以啊，先接受一个小小的考验吧。”

詹姆斯抬头看着乔治的脸，那小子瓷器般的蓝眼睛闪烁着疯狂的光芒，嘴角挂着一丝奸笑。

“行了，海烈波，”詹姆斯说着抓住岸边，“这儿又不是你负责。”

“咳，我说我负责，就是我负责。”

再争下去没什么意思。海烈波身后是他那伙亲信：大头方脑的沃勒斯、小头招风的耳西格保、还有英俊潇洒的普鲁特。他们斜视着詹姆斯，仿佛要将他逼下悬崖。

“你们想干吗？”詹姆斯说，尽量让自己的牙齿别打冷战。

“邦德，你还真把自己当游泳健将了，是吧？”美国人说。邦德耸了耸肩，没有答腔。海烈波接着说，“算了吧，在英国，我还没见过什么人游泳赶得上我一半。我是从小在水里泡大的。”

“是啊，”邦德一边应付，一边双脚踩水取暖，“你该是很棒的吧。”

“很棒？”乔治睁大双眼嘲弄地逗着乐，“什么叫很棒？我是最棒的，邦德。想比一比吗？”

“现在不行，海烈波。”

“可这就是你该通过的考验呀，邦德，老伙计。要上来，你得赢一场游泳比赛。”

“我不跟你比，海烈波。”

“谁说跟我比啦？你再过一千年也不是我的对手哟。不，不是跟我比。”乔治吹了下口哨，一个穿着游泳衣的男孩从树丛中迟迟疑疑地晃了出来，是利奥·布奇，一个精力充沛、快活乐天的小胖墩，他是学校乐队的铜管乐手。最近，乐团在学校礼堂举行的一次音乐会上，邦德还见过他呼哧呼哧地吹过大号。

“嗨，邦德，”他难为情地说。显然，他跟邦德一样，并不想出现在这样的场合。

“嗨，布奇。”邦德说，他皱了皱眉，布奇看上去也不像什么游泳好手。乔治搞什么鬼。

“怎么样，布奇？”乔治拍了拍布奇的肩膀，邦德见他痛得脸都歪了。“就在这里和邦德比一场。谁输了就给我……”乔治演戏似地停顿了一下，“要不，就赌帽子吧。”

邦德瞥了布奇一眼，只见他低头盯着地面。

“今天当然是比着玩，”乔治说，“可我警告你，邦德，布奇是个好手，他是最棒的。”大男孩们哄笑起来。

“反正输赢对你都一样，”詹姆斯说，“我看还是不要比了吧。”

乔治忽地抓住詹姆斯的头发，把他的头摁进水里。詹姆斯吃了一惊，呛了口浑水，抬起头来一阵咳嗽和恶心。

“邦德，你立马跟布奇比一场，要不我的朋友就把你的头当足球踢。明白吗？”乔治一把抓住邦德，把他拖上岸来。“怎么样？”

詹姆斯站了起来，乔治的手在他的臂上留下了红印。

“那好吧。”他平静地说。

乔治拍拍手：“好小子，”他说，“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嘛。”

詹姆斯和布奇在水塘边站定。布奇抽风似地抖着，两个膝盖直打架。詹姆斯琢磨着，乔治不知用了怎样的威胁让胖墩就范。

“你们准备好了吗？”乔治喊着。“两个来回，输者受罚。”

詹姆斯使劲琢磨，还是猜不透海烈波在捣什么鬼，自己轻易就能打败布奇，但乔治会让他赢吗？--那小子肯定在耍什么花招，他到底想干吗？

“各就各位，预备……”乔治突然打住，布奇没料到，忙不迭跳进水中。乔治的同伙一阵哄笑。

“哦，我忘了，邦德，”布奇爬上岸时，乔治说，“还有一件事。”

詹姆斯看了他一眼，花样来了。

“你必须呆在水下。”

“什么？”

“听着。这是一场水下比赛。头一出水面，你就输了。如果大家都游不回来，谁游得远谁就算赢。”

詹姆斯看了看布奇，胖墩移开了眼睛，看来他心里早就明白。

詹姆斯心想，水下就水下，这也不是世界末日，自己仍有机会赢，布奇能好到哪里去？我就不信在水下屏气屏不过他。

“预备！跳！”随着乔治一声大喊，他俩潜入水中。

这次，虽然詹姆斯对水的冰凉有所准备，可潜在水下冻得更厉害。而且，在水下看东西，好比隔着一层该死的褐色迷雾，眼前三英寸以外一概模糊不清。一些七零八碎的玩意儿在幽暗中从他身边漂浮而过。他隐约瞥见前面有个身影，心想那可能是布奇，可没等他看清，那影子就不见了。细长的水草扫过他的肚皮，一想到鳗鱼就在水底的泥泞里呆着，他就抖个不停。

他不知道自己能游多远，可他清楚，游到对岸就够呛，更别提掉头游回去了。

他感觉糟透了，整个头就像被挤在冰冷的铁笼子里面；他真想浮上水面，伸出头去，裸露在新鲜的空气和温暖的阳光之中。可他压下了这一冲动，用干净利落的蛙式奋力游着，他以为游得越快，屏息的时间就越短。但是，他忘了，游得越快，消耗的氧气就越多，不一会儿，他的肺就跟炸了似的烧起来，脑门子突突乱跳。他又挣扎着划了几下，被迫吐出一些气，再吐出一些，直到他的肺完全空掉，疼痛抓住了他。他仍然打拼着，划一下，再划一下--不行，太过分了，他的整个身体都在呼唤着氧气，他拼不下去了，浮出水面猛吸了几口气，踩着水，又喘又呛，他发觉自己早已偏离了方向，离对岸还远着呢，可布奇在哪里？他该还在底下什么地方吧。他行吗？要不给水草缠住了？

不，在靠近对岸的地方，他看见布奇的腿在击水。胖墩已经游到了对岸，可他还没有露出头来，顽强地划着水游回出发点。詹姆斯惊讶地看着这一切，完全忘记了输赢、忘记了寒冷、忘记了大男孩们在水塘边看笑话。他对布奇控制呼吸的本领惊叹不已。直到离岸五六英尺的地方，胖墩才浮上来吸了点空气，可他看上去一点也不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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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节：疯狂的野兽

“干得好，布奇，”乔治喊道，“你是个冠军海龟。”

詹姆斯朝他们游过去，一心想擦干身子取暖。当他游到大男孩身边时，忽然，乔治又一把抓住他的头发把他摁进水里。他来不及吸气，一会儿就挣扎起来，可他怎么也挣不脱乔治的手。他最后的一口气在水里冒出一个大泡，吞了一肚子水。他心想，不能惊慌，这样只会更糟。美国人不至于淹死他……不会的……

怎么办？詹姆斯把脑子转得飞快，再过一会儿，他就会吸进更多的水……顶上去，不行，乔治的手臂太厉害了……可是，既然上不去……或许他可以反其道而行之。

这是帖猛药，可那是唯一的解决办法。

他果断地拽住乔治的手腕，猛地往下一拉。毫无防备的美国小子一个跟头栽进了水里，溅起一朵巨大的浪花，顺势松开了手。詹姆斯立马伸出头去，把自己撑上岸，吐出一股黏液，把被迫吞进去的河里的垃圾也呕了出来。

乔治恼羞成怒：他大吼大叫，西格保和普鲁特一把抓住了詹姆斯。邦德知道自己闯了大祸，可怎么也比淹死强。

乔治浑身湿透，狼狈地爬上岸来，他两眼通红，蓝嘴唇歪到一边，露出牙齿咆哮着，头发粘塌在脑门上。英俊少年的风度一扫而光，变成了一头疯狂的野兽。

“邦德，你干的好事！”他暴怒地喊道。

可在他动手之前，克罗可大爷出现了。

“哎，你们这帮人，”他喊道，“谁让你们下水的。”然后，他注意到乔治，“看在上帝份上，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一个个浑身湿透是怎么回事？”

乔治看了看克罗可，不动声色。学校里流行着一条不成文的规矩：你跟另一个男孩有问题，自己解决，不可躲躲闪闪，也不向老师求援。克罗可不是教师，却也算长官，可以把他们的事告上去。

乔治会破坏规矩吗？

“出了什么事，呃？”

“克罗可大爷，都怪我，”邦德说。“我碰到麻烦，腿抽筋了……海烈波过来救我，把我拉了上来。”

“是这样吗？”克罗可从一个男孩看到另一个男孩。“好吧，你们最好在老师看见之前弄弄干，赶紧走吧。”

乔治那伙人拖着脚步走了，詹姆斯和利奥·布奇尽力擦干身子，歪歪扭扭地套上了衣服。

“对不起，邦德，”布奇说，一边用块薄毛巾擦着头发。“这并不公平。”

“没事儿，”詹姆斯说，“你怎么弄的？你的气怎么会屏得那么长？”

布奇只说了一句：“我吹喇叭和大号。”好像这么一说别人就明白了。可詹姆斯看上去仍然一脸困惑。

“我会控制自己的呼吸，”布奇说，“吹号需要很大的肺活量。我一直做专门练习的。”

詹姆斯啧啧称奇，羡慕得紧。

“我爸是个乐手，”布奇接着说，“我很小的时候，他就开始教我了。有一天海烈波恶作剧，想在水里闷我，这才发现我的屏气时间有多长。”

“玩得好转，”詹姆斯说，笨拙地把衬衣扯上湿湿的皮肤，布奇看着微笑。

他们一起沿着河岸走回学校时，詹姆斯追着布奇问个不停。

“你得把那个控制呼吸的把戏教给我哟，”他说，“太神了。”

“这可不是什么把戏，”布奇说。

“当然不是，我明白。可我觉得这真的会对跑步有帮助。”

他们正谈得起劲，冷不防，沃勒斯和普鲁特从后面冲了上来，普鲁特不由分说，一把抢走了詹姆斯头上的帽子。

“没收！”他们叫着，把帽子扔进了泰晤士河，眼看它打着转顺流而下，然后，两个大男生大笑着跑开了。

“你这下可惹麻烦了，”布奇缓缓地对詹姆斯说。

“我知道，”詹姆斯回答。“可不这样又怎么办，淹死不是更糟吗？”

再次训练时，詹姆斯一有机会，就跟米洛特先生谈起了练气的主意。

“这当然没什么坏处，邦德，”米洛特说着点燃了烟斗，“可以增加你的肺活量嘛。你明白呼吸是怎么回事吗？”

“嗯，我知道一点，我们的肺从空气中吸进氧气，再把它转到血液里面去，”詹姆斯说，“然后，血液再把氧气输送到我们全身的肌肉里去。”

“差不多就那样，可别忘了，我们的肺也会从血液中提出二氧化碳废气，再呼出去。喏，如果你呼吸太快，血液中的氧气就会过多，你会觉得头晕，太慢呢，你又会感到疲劳。作为运动员，你必须把它搞定。如果你无法把足够的氧气送入肌肉，就会吃苦头。那么，明天我们跑道上见？”

“好的，先生……嗯，先生，问您件事儿行吗？”

“什么事儿？”

“先生，有的男生讲，这个海烈波全能奖杯是骗人的。”

“骗人，怎么讲？”

“他们觉得乔治·海烈波肯定会赢。”

米洛特笑了起来：“他们是这么说的吗？”

“有些男生说的，先生。”

“可不是你吧？”米洛特逗趣地看了他一眼，把手插进了裤袋。

“先生，他真有那么棒吗？”

“哦，他是块跑步的料，没错，可他并不真正具备长跑的素质，不过，这个横跨公园的越野跑道只有五英里左右，所以他应该有机会。我听说，水里也没人比得上他。至于射击嘛，我倒不太了解。可你一定要问，我得说，如果真有人能赢得海烈波杯，那就是乔治·海烈波。”

“这好像不太公平嘛。”詹姆斯说。

“听听，”米洛特笑着说，“这话听起来像个共产主义者说的。谁告诉你世界上一定是公平的？制定规则是富人的特权，邦德，海烈波勋爵可是学校里最富有的家长之一啊。”

“可这也并不是说……”

米洛特打断了他：“他为伊顿捐献了很多钱，在科学院也投资了不少。作为回报，这个奖杯就以他的名字命名，邦德，这就叫’你情我愿，各取所需‘。我没什么可抱怨的。事实上，我还挺高兴，觉得这奖杯的主意不错。我老跟校长提这事儿--除了板球划船之类，学校对其他运动项目也得有一定的认可。射击这部分我倒是拿不准，依我看，这种事情最好限制在射击队里面，可我还是得向海烈波勋爵致敬。我想，尽管他是美国人，可在这里，他也很想成为我们当中的一员吧。”

“先生，您的意思是？”

“喏，美国人了不起。友好、勇敢、乐观、精力充沛……可是，对他们来说，赢就是一切，他们也确实很可能赢。”

“那么您认为乔治会赢得奖杯？”

“我说了，他有很好的机会。”他俩走到了街上，“可咱别太担心奖杯的事好不好，呃？”

“哦……”

“别泄气，詹姆斯。我们最感兴趣的是越野长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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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节：出师不利

“我希望能干得很好，先生。”

“什么叫很好，邦德？这可不对。”

詹姆斯看来有点失望。

“你不止很好，”米洛特先生微笑，“你要赢得比赛，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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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出师不利

“我来自一个没有板球的国家，我承认对这项运动不太了解。”海烈波勋爵停下，像演戏般举起一只手，接着说，“老实讲--请喜欢陆地运动的孩子们原谅我这么说--这种运动对美国人来说，既不够快，也不够狠……”他笑了起来，露出一口漂亮的白牙，眼光扫过那群等待比赛的男生。

汤米·钟用手肘碰了碰站在身边的詹姆斯，从嘴角悄声发话，“乔治·海烈波自打第一场比赛被球砸中，就再也没有参加过比赛。”

詹姆斯拼命忍住笑。他们站在学校的打靶场，等待比赛开始，可是，临赛前，海烈波勋爵站上一堵矮墙，坚持要发表一通演说。

他雷鸣般地高喊着，唾沫四溅，洒向前几排的听众。“对我来说，运动就是要把小伙子变成男子汉。比赛把你们变得强壮精干。据说滑铁卢战役就是在伊顿打赢的。我们也要准备打仗，面对未来的战争和厮杀，我们必须是最强的！”他睁大双眼，目光掠过听众，“外面的世界是可怕的，如果不备战，就会死亡。是的，死亡。我在大战中亲眼目睹--血肉横飞，尸横遍野，腐臭溃烂……”

詹姆斯和汤米互相看了一眼。他是什么意思？体育比赛，说这些干吗？可他还没完……

“我看见有人眼睛瞎了，”他喊道，“有人没胳膊没腿，我没有多想，就用尸体当垫脚石，避开泥泞！噢，有些人疯了，可我没有。”

“真过分呐，”詹姆斯嘟哝着，汤米从鼻子里发出冷笑。海烈波勋爵朝他们这边看了一眼，继续高喊……

“这让我清醒。我第一次看清事实，看清了世界的真相。我明白，人这辈子就靠自己，如果你不竭尽全力爬上顶峰，就会被埋葬在芸芸众生的粪屎底下！”

听众被惊得一片寂静，随后，人群里稀稀落落地响起一阵掌声，最后，只听海烈波勋爵充满激情地大叫：“现在，比赛正式开始！”

近几日天气放晴，阳光灿烂，气候明显转暖。这是临近期末的一个星期六，赛场上有一种欢快的节日气氛。除了海烈波勋爵，没人把比赛太当回事儿。

詹姆斯和其他选手排队依次上场，一边聊天一边享受阳光。帕里珀尔和汤米他们前来助威。事实上，詹姆斯是他小伙伴中唯一的参赛者，也是比赛中年龄最小的选手。

过了一会儿，负责射击的教练约翰上校叫了詹姆斯的名字，邦德走过去，作好准备，端起了一杆勃朗宁自动步枪。

开始的紧张过后，詹姆斯发现自己越打越来劲。他喜欢这一切：扣动扳机时枪托在肩上猛地一撞，清脆的枪声，无烟火药的焦味，中靶时的兴奋，打偏时的失望。

“不错，邦德，真不错啊，”打完后，约翰上校将靶子递给詹姆斯。“那是很体面的成绩哦。”

詹姆斯研究了一下那张黑白小靶纸，像看画一样欣赏着自己打出的洞型，露出了笑容。他根本没料到会打得这么好。

“邦德，你是块好枪手的料啊！”约翰上校说。

“新手的运气罢了。”詹姆斯说。

“好，甭管是什么，你来射击队吧，我等着教你呢。”

约翰上校走回原地，射击场上传来了兴奋的叫声，詹姆斯回头一看，乔治·海烈波上场了。他趴在地上，步枪夹在面颊边，眯起眼睛，举起枪管瞄准靶心。他的那伙朋友大喊着为他鼓劲，约翰上校下令安静。

詹姆斯望着那个美国男孩，只见他像个职业军人似地趴着，手臂强壮，头发一丝不乱。他操作步枪时那种松弛和自信让詹姆斯佩服，也有些害怕。詹姆斯心想，多少毫无防备的动物就这样暴死在乔治他爸的庄园里。

詹姆斯退后几步，免得美国人转过脸来看见他。自打芳草塘事件之后，他总是设法躲着乔治，今天，他也不想在这里惹麻烦。

枪声在空气中爆裂。乔治拉回扳机，拔出打空的弹盒，插入另一排子弹，猛地推了回去，干净利落。他停顿、瞄准，紧接着，又是一阵枪响，他一气打完了八发子弹。整个过程沉着冷静、松弛稳扎，给詹姆斯留下深刻的印象。

约翰上校拿回了他的靶子，乔治的同伴们簇拥着他，欢呼着拍打他的后背。显然，他不负众望，表现出色。他离开场地，被他那伙跟屁虫团团围住，所有人都大声祝贺他，分享他成功的光荣。

詹姆斯尽管当心，还是没有躲过他们，乔治走过时瞥了他一眼，两人对了一下眼神，乔治的眼神里有一种挑衅的意味，然后，他移开目光，向他父亲走去。老爸对儿子展开了笑容，高兴地搂着他的肩膀摇晃着。海烈波勋爵是今天比赛的裁判之一，看上去洋洋自得。事实上，唯一比他更快活的，要数他儿子了。

“打得差不多了，今天不知还能不能看到比他更棒的射击，”约翰上校说着，从詹姆斯旁边的桌子上收起一堆新靶子。“海烈波是全校最好的枪手。事实上……”上校打住话头，查了查记分表。“只剩下一个男生没打。安德鲁·卡尔顿。我跟他不太熟，打靶场上好久没见他了。”

卡尔顿是个沉静的金发男孩。他是水上运动的冠军，学校划船队的英雄，大部分时间都在河上效力。他是个健康的运动型男生，本来可以成为一个出色的全能好手，但他决定专攻划船运动。他父亲当年曾是划船冠军，在剑桥赢得过众多比赛，所以，他对儿子寄予了同样的希望。

小伙子走过时，詹姆斯说了一声：“祝你好运，卡尔顿。”

“谢谢，”卡尔顿友好地微笑着说，“我确实需要点运气。我本来没有报名，临时才决定加入，觉得挺好玩的。我刚才看你打来着，对新手来说很不错了。”

卡尔顿到位了，只见他从容地端起步枪，目光锐利，双手稳健。

詹姆斯感觉有好戏看，果然，卡尔顿出手不凡。最初几发子弹射出后，他就显示出一个神枪手的实力。

同学和老师一下子静了下来。显然，有人提醒了乔治·海烈波，只见他返回了赛场，挤进前排的人群，站在那里，脸上笼罩了一层阴影。

卡尔顿发出了最后一枪，约翰上校赶紧上去收靶子。他打量了一会儿，又叫了几位教练过来确认他的判断。最后，他们一致点头同意，约翰上校宣布了结果。

詹姆斯没有进入前五名，可得了个体面的第七。事实上，他已经至少三年没有摸过步枪了，可算表现不俗。但真正出人意料的是，乔治和卡尔顿以相同的成绩并列第一。

宣布结果时，詹姆斯看了一眼海烈波勋爵，只见他不露声色。可是，他儿子就没那么有风度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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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节：严肃对待比赛

“我要在游泳中打败你！”乔治对卡尔顿喊道，尽量显得像开玩笑。可詹姆斯对他有足够的了解，知道他受到了打击，所以才咬牙切齿地要在其他比赛中战胜卡尔顿。

詹姆斯看到海烈波勋爵招手让儿子过去，把他领到一个远离人群的僻静角落，詹姆斯好奇地跟上前去，可仍和他们保持安全的距离。老爸急切地对儿子关照什么，儿子频频点头。最后，老爸用手托起儿子的下巴，抬起他的脸，凑得很近，表情激动地说着什么，儿子看上去有点吓着了。

詹姆斯记起了那次在校园里，海烈波勋爵对着他喷气，他还记起了那种灼热和怪味，他几乎为乔治感到难过。接着，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海烈波勋爵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小玻璃瓶，环顾四周，以为没人偷看，就在手掌上倒出几颗药片。

乔治顶了句嘴，想躲开，可海烈波勋爵很快镇住了他，把药片塞进他手里。乔治垂头丧气地吞下药片，回到伙伴那里去了。

詹姆斯没时间细想，因为大伙很快就成群结队地离开靶场，朝镇上的河流走去，准备进行第二项比赛--游泳。

路上，詹姆斯发现自己又走在卡尔顿旁边。

“好棒啊，”詹姆斯说，卡尔顿笑了。

“我暑假去了一个夏令营，”他说，“是部队组织的，那里有很多机会练习打靶，不过，我也没料到自己会打得那么好。”

“我想你把乔治镇了一下。”

“不知道，他是个游泳好手吧。”

随后，他们在游泳场地的小屋里换衣服，詹姆斯看着卡尔顿脱去衬衣，这才发现这小伙子有多壮。划船队员都是游泳好手--因为，在通过游泳测试之前，他们是不能上船的--可没人知道卡尔顿在水里到底有多棒。

几条橡皮艇停泊在一个静静的河湾，被当成一个平台，作为比赛的始发站。游泳选手入水之后，顺流而下，绕过一个标记，再逆流而上返回起点。这一段水流湍急，有一两个选手一见这阵势就放弃了。

游完第一轮之后，詹姆斯才算领教比赛困难的程度。水里比前些日子稍微暖和了些，可刚下水时，还是让人冻得透不过气来。顺流而下游到标记并不难，可逆流而上往回游才真是要命，因为逆流形成的阻力，你不时会觉得自己似乎原地不动，选手到达终点时，大都筋疲力尽、气喘吁吁。

卡尔顿和乔治被分在两组参加预赛。在第一组预赛中，卡尔顿以十英尺左右的优势胜出；可第二组预赛中，乔治几乎以双倍的距离把其他选手甩在后面，保持了绝对优势。詹姆斯开头不错，第一轮预赛中排列第三。可在第二轮中，他赶不上那些大男孩，只得了第四，被淘汰了。

有八个男生进入了决赛，其中四位具有明显的优势：乔治、卡尔顿、盖尔伍德和福斯特。盖尔伍德是个敦实宽肩的小伙子，福斯特年龄最大，块头也最大，他是个大嗓门的巨人，皮肤像鬼一样白，一头浓密的黑发，不是大笑就是大怒，很少有中间状态。

他们在橡皮艇上排好，克罗可大爷站在艇上，准备吹发令哨。河岸上聚集着大堆吵吵嚷嚷的男生，等着呐喊加油。克罗可大爷叫大伙安静，可没人理会。随着一天中时间的推移，节日气氛持续高涨。

詹姆斯头发还没干，衬衣沾在湿湿的背上，加入了坐在长椅上的小伙伴之中：帕里珀尔、汤米、利奥·布奇和弗瑞迪·梅尔。

“运气不佳嘛，”帕里珀尔说。

“没事儿，”詹姆斯说，“我又不想赢什么奖杯，我只要跑好越野赛就行了。”

克罗可大爷的一声叫喊打断了他们的谈话：“各就各位”，紧接着，“预备……”可他的哨音还没响，观众堆里有人开玩笑，吹了一个响亮的口哨，三个选手一听就跳了下去。男孩们哄笑着闹成一团，教师们的脸色大都不太好看，不过詹姆斯注意到，有几个老师是假装板着脸，忍住不笑，米洛特先生就是其中之一。

海烈波勋爵火冒三丈。“够了，”他咆哮道，“你们应该严肃对待比赛。”

三个男孩窘迫地爬了上来，乔治也在其中，他晃着头大笑。尽管这纯粹是个玩笑，可也算个失败的开始，因为现在选手们稍稍有些紧张。詹姆斯看了看卡尔顿和乔治。卡尔顿很松弛地站着，像射击比赛时一样轻松。他参赛是为了好玩，赢不赢无所谓。乔治则立刻停止大笑，蹲着做出一个很摆谱的预备姿势，绷紧了每一块肌肉，严肃地注视着灰色的河水。

眼下，乔治失去了平日所有的潇洒风度，看上去战战兢兢，下巴抽紧。詹姆斯琢磨着，不知那小子刚才吞的药片究竟是啥玩意儿。

“各就各位……预备……”

人群中发出又一波叹息。乔治再次抢跳，他迫不及待、紧张过度。这次，他是正式犯规。男孩子们又开始嬉笑打闹，可乔治爬上岸来时气急败坏，大伙看着他这副样子，笑声很快止住了。詹姆斯向海烈波勋爵望去，他和别的裁判一起在橡皮艇上，神色稍微有些暗淡；他坐着，双唇紧闭，此外倒也没有太多表情。

“来吧，孩子们，”米洛特先生说，“注意，海烈波同学，再一次犯规的话，你就会被取消比赛资格。”

乔治朝他投去阴沉的一瞥。他可不想被提醒，已经够丢人了。

这下大伙都紧张起来。詹姆斯心跳加速。乔治承受的压力太可怕了。

“各就各位……预备……”

詹姆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盖尔伍德在哨响之前跳进水中，乔治惊慌失措，也跟着跳了下去。他从水里钻出来，用拳头击打水面，暗暗诅咒。无论如何，詹姆斯为他难过。他太想赢了，这比赛可是他爸出的钱呀。

海烈波勋爵转过脸去，当克罗可大爷摇摇晃晃地走向裁判，开始和他们碰头讨论时，他的目光又转了回来。米洛特先生想照章办事，可是生气的主裁判根本听不进。最后，主裁判的手在长椅上一拍，表示讨论结束。米洛特先生站起来，隔着喧哗的河水向人群宣布：

“我们达成了一项协议。虽然从技术上来说，海烈波三次犯规，应该退出比赛，可是，裁判决定，因为第一次犯规是由身份不明的男生造成，不该作为选手的过失。不过，也不能忽略不计。

所以，我们允许海烈波继续比赛，但是，他必须让出１０秒的时间。第一次哨声后，其他选手可以开始，而海烈波必须在第二次哨音之后才能下水。”

人群里发出嗡嗡的低语，议论纷纷，有的赞同，有的反对。米洛特先生再次呼吁安静，克罗可大爷准备下令开赛，当然，但愿这是最后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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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节：越野长跑

事实上，不管怎么说，选手们这次因过分担心抢跳，都有点迟疑，第一声哨响后，大伙下水都晚了点。乔治也是，等到第二次哨音响过之后，他才跃入水中，以惊人的速度向其他选手追去。

他真是个出色的游泳好手，那强健有力的自由泳让他很快赶上了一个选手，接着又赶上一个，于是，当他转过半途的标记时，已经追上了领先者，看来到达终点时，比赛会难分难解。不用说，如果不是他让时，乔治将轻易赢得比赛，可眼下，他还在跟卡尔顿和大块头福斯特角逐，三人同时奋力挥击着泰晤士河汹涌的激流。

“加油，海烈波！加油，卡尔顿！加油，福斯特！”观众席上的吼声震耳欲聋，詹姆斯加入了自己的声音，他呼唤着卡尔顿的名字。可卡尔顿有点疲劳，落在了后面，此刻，他和海烈波并肩，紧跟在福斯特后面。福斯特意识到这一点，发起了最后的冲刺，于是，他的手以一秒之差抢先碰到了橡皮艇。

福斯特赢了，可谁是第二呢？观众们一下子安静下来。

蹲在橡皮艇边检测比赛结果的是裁判沃伯顿先生。他站起身，脸色苍白，抹平了裤子，紧张地向裁判队走去，海烈波勋爵坐在那里，铜像般地等待着。

沃伯顿先生说了几句，海烈波勋爵顿时瞪大了眼睛，然后他站了起来。

“第一名，”他吼道，“劳伦斯·福斯特。第二名……”他扫了一眼急切等待的观众，“安德鲁·卡尔顿……”

赛场顿时沸腾了起来，欢呼声淹没了他下面的话。没人料到这会是一场如此精彩的比赛，卡尔顿成为新的校园英雄。

因为男孩们都去看了上午的比赛，考氏大楼午餐时间的话题很少有别的，谈的都是卡尔顿出人意料的射击成绩，乔治的抢跳，福斯特在游泳中的胜利。然后，大伙开始兴奋地预测，越野长跑中会发生什么。

帕里珀尔研究了一下积分表。每一场比赛之后，男孩们总要议论一番，比赛进展啦，谁最有机会赢得奖杯啦；可是，要有一个彻底的胜者，就不能让任何两个男生的最后得分相同，为此，学校有一个十分复杂的记分制度，只有帕里珀尔这样的数学大王才搞得清楚。

“大伙都明白，”他推开盘子说道，“尽管福斯特赢了游泳比赛，可奖杯还是乔治和卡尔顿之间的事儿。不过，现在几乎难分上下。乔治在水上的失利让他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那么，他俩谁在越野赛中取胜，谁就能赢得奖杯啰？”汤米问。

“也不一定，”帕里珀尔说，“如果卡尔顿打败海烈波，那他就绝对胜出。可乔治就难说了。”

“怎么讲？”詹姆斯问。

“如果卡尔顿在长跑中挤进前三名，那么乔治必须跑第一名，才能赢得奖杯。”

“那就是说--除非乔治在长跑中拿第一，否则他就没戏啦？”

“正是。可我认为他有可能打败卡尔顿，那么就剩你了，詹姆斯，你能行吗？”

“我不知道，”詹姆斯说。他吃了一勺东西，一边嚼着乏味的食物一边思忖。他想尽可能多吃点，给自己的长跑加点劲，可食物跟平时一样难吃：这算什么鸡肉馅饼，筋筋拉拉的鸡肉加上橡胶似的灰面粉，外加一堆硬得像子弹似的豌豆和水煮土豆。

他决定不再为乔治惋惜。游泳赛之后，他被那伙狐朋狗友簇拥着，还是一贯的恶劣，气势汹汹地满地转悠，大声抱怨，威胁小同学，那美国小子被惯坏了，所作所为十足地仗势欺人。那么，就用比赛来解决他俩之间的问题吧。

“我不知道能不能打败他，”詹姆斯最后说，“可我会尽力的。我和乔治之间还有些事情没了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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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越野长跑

四十个左右参加比赛的男生松散地聚成一堆，准备参加越野长跑。这是个温暖的下午，詹姆斯希望胃里堵着的食物不要叫他打瞌睡。他原地小跑了一会儿，让自己的肢体活动起来，也醒一醒肌肉。他急切地盼着开赛，紧张得脑子像是抽了筋，什么也想不了，对乔治在游泳赛前的心情倒是有了点体会。

乔治现在感受如何呢？本来，他凭借射击和游泳的优势，长跑中随便得个名次就行。可现在弄成了这个样子，他在长跑中非赢不可，不然就跟奖杯拜拜了。

詹姆斯有点迫不及待，想拉拉腿，可刚转身避开人群，就差一点撞上海烈波勋爵。

“别急呀，小伙子，”他说，“有点等不及了，对吧？”

“对不起，”詹姆斯说，他抬头望着美国人那古铜色的脸，胡子拉碴楂，皮肤闪闪发亮，那股诡异的野兽气息再次扑面而来。

海烈波勋爵打量着他，像一条洞察猎物的蛇，伺机待发。“我见过你，不是吗？”他说。

“我叫詹姆斯·邦德……安德鲁·邦德的儿子。”

“啊，对了，”美国人豁然开朗，接着又想起了什么，脸色骤然阴沉下来。

“你就是那个给我一拳的小子。”

“是的……”

美国人朝詹姆斯抡起了拳头，仿佛要迎面痛击他的门牙，最后一刻又突然打住，露出笑容，可詹姆斯早就在那双眼睛后面看到了一种疯狂，乔治还没有学会控制和掩饰这种疯狂，这位老爸倒是会遮遮掩掩，可詹姆斯已经捕捉到他内心深处狂怒的一闪，不用说，一旦什么东西把它点燃，它就会喷出熊熊火焰。

“准备开赛吧，小伙子，”他说，詹姆斯谢了一声赶紧钻进人群，发现了卡尔顿。

“你听说新闻了吗？”卡尔顿问。

“什么新闻？”詹姆斯说，一边作着深呼吸，想把海烈波勋爵的落水狗气味赶出鼻腔。

“督察员的安排有些变化。”

督察员就是那些守在跑道重要关口的人，检查选手是否掉队或偏离跑道。

“什么变化？”詹姆斯说。

“有几个关口的督察员换成了海烈波的朋友。”

“真的？”詹姆斯一时里光顾琢磨，忘记了赛前的紧张。

“有好几个呢，”卡尔顿说，“沃勒斯、西格保和普鲁特，都上了。”

“我听着就不爽，”詹姆斯说，“可海烈波该不会想作弊吧？”

“我觉得有可能，”卡尔顿说，“他什么都不怕，就怕他老爸。想想，如果他输了，会发生什么……”

詹姆斯回头看了一眼海烈波勋爵的高大身影，想起了他眼睛背后的疯狂。詹姆斯想到自己的父亲：一个安静、严肃和疏远的人。詹姆斯小时候有点怕父亲，可他无法想象，有个海烈波勋爵那副德性的老爸，会是啥样。

米洛特先生在人群里转来转去，给大伙鼓劲儿。他向詹姆斯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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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节：人人平等

“准备好了，邦德？”

“是的，先生，跟平时一样。”

“只要尽力就好……”他微笑，“祝你好运。记住控制节奏，这是长跑。”

“我明白，先生。”

“我知道你明白。”

米洛特走开了，边走边跟别的男生聊上几句。

这是越野长跑首次在温莎公园举行。大批闹哄哄的观众挤成一列，准备为选手加油，可詹姆斯知道，一旦跑起来，他们很快就不见了。赛程是五英里，开始和终点都在公园的草坪上，但跑道的中心地带将上下穿越一连串浓荫密布的小山丘。

海烈波勋爵即将宣布开赛，他按捺不住，又发表了一通演说。

“运动就是把小伙子变成男子汉，为他的一生打下基础。现在你跑出去，竭尽全力地奔跑，有时你会觉得再也跑不动了，可你要对自己说--’我能跑！我还能跑。我是胜者。‘当然，最终只有一个胜者。”

詹姆斯不知有没有人在听，海烈波勋爵滔滔不绝的时候，他迅速瞥了一眼那人的儿子，只见他嘴角抽搐，露出一丝奸笑。

“大家请准备，”海烈波勋爵喊道，选手们顿时安静下来。

“各就各位……预备……”

“砰！”

发令枪一响，男孩们就出发了，乱糟槽地挤成一堆，互相碰撞着寻找自己的位置。观众们大喊大叫，吹起了口哨，可他们很快被甩在后面，声音也随即消失了。

詹姆斯稍稍滞后，在人堆里尽量靠边，以便有较大的空间。这是长跑，他在这一距离内做了大量练习，懂得不要过早消耗自己，可练习和真跑还是有很大区别，实战中要考虑很多额外的因素：紧张、刺激、兴奋、其他选手、天气、地面条件……詹姆斯宁可天更冷些，但天气面前人人平等，任何选手都不会有特殊的优惠。前几周雨水偏多，地面松软，会造成一些困难，可詹姆斯并不在意，他感觉脚步轻松而有弹性。

几分钟之后，赛场打开了，较弱的选手已经落后，而跑得快的，在前面形成了一个小方阵，詹姆斯加速超过了几个落伍者，然后，轻松地跟在领先小组的后面。他看到卡尔顿和乔治跑在前面，还有盖尔伍德、福斯特和其他几个大男生，其中几个已经有些疲劳，开始气喘吁吁。

詹姆斯像个旁观者似地检测了一下自己的身体，并愉快地报告感觉良好、进展顺利、储备充足。到现在为止，一切按部就班。

当他们遇到第一个山头时，领先小组里有两三个人慢下来，落在了后面，詹姆斯信心倍增。他双脚踩进松软的泥土，几乎是一溜烟地飞上了山坡。等他们加速下坡向远处进发时，选手之间的距离拉大了，领先小组仍冲在前头。詹姆斯丈量着自己的脚步，保持均衡，凭感觉安全地消耗着自己的体能。自打跟布奇的水下游泳赛那几周以来，他每天和胖墩号手一起练习呼吸。此刻，他想象自己的肺跟水泵似的伸缩自如、张弛有序，渐渐充满了空气，提取宝贵的氧气，然后用长长的平稳气流放出废气，可压力的征兆开始显现：他的嗓子有点发毛，心脏像铁匠打锤似地在胸腔砰砰撞击，把血流压进他饥渴疼痛的腿肌。可从某种意义上，这点疼痛感觉不坏。他立足于自身，和别人赛跑，也和自己赛跑，做到自己最好就行。

他们顺利翻过第二个山头，然后是第三座，也是最大的一座，帕森山，那儿有一段艰难的爬坡，选手必须攀上一条在树林里蜿蜒的跑道，越上去越陡峭。詹姆斯不得不缩短脚步，他第一次感到身体的真正压力。没关系，这压力他可以对付。他比盖尔伍德应付得好呢，他跟在大块头后面，把他当领跑者，爬到半道，盖尔伍德停住，弯着腰，撑着山石大口喘气。詹姆斯超过了他，还加了点速，于是，他很快跑在了前一个选手的后面。

山顶有一段短短的平地，随后是更陡的下坡，两名督察员在那里清点选手的人数。詹姆斯两边一看，是西格保和普鲁特，可他全神贯注地跑着，没去多想。

帕森山顶有半途的标志，他们从另一侧下山时，感觉越来越吃力。跑道由松土与鹅卵石铺成，还加了些稍大的石块，有些石块已经被领先者踢了出来。詹姆斯必须加倍小心，避免失足，他唯一的办法是紧盯眼前，一步一步来。大多数选手已经不见踪影，在争抢着冲下山坡时，他还看到有个选手摔了一交，磕磕绊绊地跌进了树丛。詹姆斯放慢速度，他才不想因为粗心大意的事故退出比赛，那真是糟透了。好在他没有意外，安全下山，再次加入了领先小组的尾巴。

詹姆斯环顾四周，前面有卡尔顿和福斯特，可海烈波呢？刚才山上一片混乱，他怎么啦？詹姆斯朝后面看了一眼。盖尔伍德领着更少的一拨选手在跑，海烈波可能在里面；他们太靠后，看不清……也许他去了前面？要是，他现在正自个儿跑在头里呢？詹姆斯明白，比赛最困难的部分已经过去，所以，这一段他可以冒险加快步伐，冲上前去。他敦促着自己的身体，稳步超过了一堆气喘吁吁的男生，直到他和领头羊卡尔顿并驾齐驱，卡尔顿转过头来对他做了个鬼脸，说道：“够厉害，对吧？”

“你见到海烈波了吗？”詹姆斯喘着气问。

卡尔顿摇摇头。

“前面还有人吗？”詹姆斯问。

“吃不准……”卡尔顿嘟哝着。“应该没有了吧。”

只有一个办法可以确认。詹姆斯再度加速，把别人甩在后面。现在，他真的单挑了，一个人跑在头里，这一阶段，他比计划中跑得快。尽管他明白，自己必须为最后阶段保存体力，一路冲刺直达终点。可海烈波上哪儿去了？詹姆斯骂自己，在帕森山下坡时，怎么没有多加注意呢。

他又登上一个山顶，谢天谢地，这山头小多了，刚绕过一个大弯，他忽然感到，右边不远处的树丛里有动静。他抬头扫了一眼，一个白影一闪而过，又不见了。帕森山顶上，有一条长长高高的山脊直通此地。是一个男生吗？另一位选手？肯定不是，他看花眼了。

他加速，在陡峭的山体间拐过一个关口，不远处，乔治就在眼前。他打哪儿冒出来的？如果他一直在跑道前面，詹姆斯早就该看到他，不然的话，不可能这么快就赶上他。这就怪了。

只有一个解释。

乔治肯定作弊抄了近道：他在帕森山没有下来，躲在山顶，知道其他选手忙着留神脚下，避免摔交，顾不上注意他。然后，他沿着那条直通此地的山脊跑过来，插进跑道。这时，詹姆斯“哗嚓、哗嚓”踩过了一堆掉在地上的树枝，乔治听见了响声，他回头一看，发现詹姆斯正迎头赶上，不由大吃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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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节：肮脏的骗子

詹姆斯看到一个督察员就在前面，如果乔治果真抄了近道，这男生肯定看到了，可詹姆斯靠近一看，失望地发现，那人是沃勒斯，他正站在那里搔着那个大扁头，嘴角挂着一丝得意的坏笑。

乔治突然一个趔趄，打住了脚步，捂住胸口。

詹姆斯放慢脚步。

“你还行吗？”他说。

“抽搐了一下，”海烈波生硬地说。“我没事儿。”

詹姆斯继续奔跑，心想，好吧，要是他作弊，也没有得逞。詹姆斯露出了笑容，可他高兴了没有多久。向前搜索耗去了大量精力，现在，他感觉累得够呛，先前身轻如燕，眼下却步履沉重。不过没什么，他自信领先一步，可以放慢一些，因为那队主力人马应该还在后头，差一段路呢，再看看海烈波，他似乎停止不前了。

詹姆斯大步流星，穿过头上浓密的橡树和山毛榉树丛，进入了一小片空旷地，他感觉到太阳在背上暖暖地照着，阳光照亮了树叶，金黄闪烁。碧空如洗，他扬起脸，呼吸着柔和的空气……这时，他又看见了：一条白影从旁边一闪而过。他停住脚步，向树丛里张望。是乔治，他又一次抄了近道。这儿的跑道沿着山坡绕了个大弯，可乔治直接从树林里横插过来，切掉了一个大角。难怪他假装抽搐，因为这样，詹姆斯就看不见他逃离跑道钻进树丛了。

沃勒斯是唯一的知情者，准确地说，是个同谋。

现在怎么办？学校流行的荣誉准则意味着，他不能投诉海烈波作弊，尤其是，唯一的证人是沃勒斯，他可以否认一切。

该死。这不公平。

詹姆斯转身沿着跑道往回奔，他得告诉卡尔顿和别的选手。他很快看见卡尔顿一个人跑着，詹姆斯等他赶上来。卡尔顿放慢脚步，渐渐停下，把手放在膝盖上。“怎么啦？”他嗓音嘶哑。

“是乔治，”詹姆斯说，“他在作弊，我看见他抄近道下山。”

“不出所料，”卡尔顿直起身向树丛里张望。“他太想赢，根本不择手段。好吧，只能这样了，”他啐了一口，“我们赶不上他。”

“我赶得上，”詹姆斯说。“如果我跟着他，就可能赶上……可这样的话，我也要作弊了。”

“才不呢，”卡尔顿微笑着说。“这场比赛你赢定了，邦德，要是你不折回来，我根本赶不上你。”卡尔顿微笑，“跟住他，他活该，肮脏的骗子。”

“你肯定吗？”

“上吧……别人那里我去摆平。咱们终点站见。”

詹姆斯深吸一口气，从小道边跳进了树丛，把所有的疲惫疼痛忘个精光。

这里没有跑道，他不得不在岩石、断木和树丛中闯出一条路，以疯狂的速度向山下俯冲。他忽然绊了一下，连滚带爬地摔在了一堆荨麻上，脸和手臂都被刮破，可他几乎没什么感觉，一心想着追上乔治。

詹姆斯不久又回到了跑道，他耽误了一段时间，可人呢？

在那儿！前面几百码处，乔治正沿跑道拖着脚步朝树林边移动，出了树林是那片开阔的草坪，终点线就在前面。

詹姆斯一时累得虚脱。乔治抄了两段近道，当然没有詹姆斯跑得多，再说，为了告诉卡尔顿，邦德还被迫回跑了很长一段路，既耗时又费力。

好吧，真正的考验来了。他能赶上乔治吗？

至少他现在不打算放弃，至少他还得试一试。

詹姆斯给自己加压，他的腿跑得更快，肺部更深地呼吸，心脏更迅速地把血液输送到酸痛的周身。他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腿，它们像是一团从身上分离出来的东西，他担心它们会在底下自说自话地瘫掉。

他遇上了前所未有的困难。没有一项训练能帮助他应付眼下的情况。身体告诉他停下，告诉他已经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不能再跑了；可头脑告诉他继续，不要让愚蠢的身体主宰他的行动。

他能行。

前面，乔治已经跑到了树林边，可他也累了，正放慢脚步，挣扎前行。

跑道还有最后一段下坡。詹姆斯咬紧牙关，心中又升起一股新的勇气，好比冲破了一道无形的障碍：他又忽地向前冲去，腿在地面滑行。

他能行，他要超过乔治。

乔治终于觉察到后面有人，太迟了。他朝后面看了一眼，又气又怕，满脸通红，扭曲得不成样子。詹姆斯继续挺进、势不可挡。不一会儿，两人并驾齐驱，终于，詹姆斯超出了。

乔治气急败坏，赶上去伸出一条腿，想把詹姆斯绊倒，可詹姆斯早有警觉，一下子跨了过去，乔治的腿在下面扫了个空，反把自己弄倒了，美国小子跌跌撞撞地在一堆烂泥朽木中摔了个嘴啃泥。詹姆斯只听见后面一阵噼里啪啦，他没敢回头，他还没有赢得比赛。

他跑进了阳光，看见了前面的观众，隐约听到了他们的呼喊，他视线模糊，一切都恍恍惚惚，血液像瀑布般地在耳边轰鸣。他大汗淋漓；皮肤又粘又腻。汗水刺痛了他的眼睛，滴进了他喘息的嘴巴，湿透了他的运动鞋。

他试着保持自己的步伐，可摇摇晃晃。太过分了，他把自己逼过头了。他慢了下来，闭上眼睛，眼前一阵发黑，好像站着睡着了。

可一个细微的声音从脑海深处响起。“顶住，邦德，”它在说，“再坚持一下……”

不，等一下，他认出了那个声音。他睁开眼睛，朝一边看去，小伙伴们在那儿--帕里珀尔、汤米．钟和布奇……还有米洛特先生，詹姆斯听见了他的声音。

“顶住，邦德……再坚持一下！”

“加油，詹姆斯，”帕里珀尔在叫，“没人追得上你！”

詹姆斯回头一看，乔治的人影不见了。这是一次净胜的凯旋。他高兴起来，积聚起最后一股力量……他回家了，蹒跚地冲过了终点线，带子绕在胸前。他踉跄了几步，跌倒在地，被一群欢呼的男生围住。他再次闭上了眼睛，一时间，他仿佛来到一个遥远的海滩，在灿烂的阳光下，随波荡漾……可是，此刻，所有被压抑的疼痛一拥而上，拉伤的肌肉、划破的脸和手、灼痛的嗓子、撕裂的肺部。他呻吟着，有人把他扶了起来。

是米洛特先生。

“别躺下，邦德，你会完蛋的。”

“对不起，先生。”

“别道歉，孩子，你赢了。我知道你能行。”

“先生，第二名是谁……谁？”

“他们刚到。”米洛特先生指了一下，詹姆斯回头一看，卡尔顿拖着沉重的步子过来了，脸上交杂着疲惫和专注的表情。在他身后，是一身绿泥、一瘸一拐的乔治。

男生们欢呼着迎接他们归来。卡尔顿被他的支持者举了起来，他们知道，奖杯是他的了！乔治跪倒在地，双手蒙脸。他孤家寡人，他的哥儿们都散落在跑道上当督察官，这里只剩下他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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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节：红发凯利

海烈波勋爵看了儿子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第三名，败类！他满脸厌恶地转过身去。

这是一幅可怕的景象。

乔治·海烈波对着父亲抬起头，詹姆斯看见他哭了。泪水在他脸上的泥浆里冲出了道道。

“爸，我尽力了呀……”

可他爸根本不听。

乔治突然转身瞪着詹姆斯。

“你，”他说着站了起来。

“算了吧，”詹姆斯说，“已经过去了。”

乔治拐着腿过来：“邦德，你休想追上我，”他说，“除非……”

“除非什么？”詹姆斯说，男孩们围上来，感觉两人要打架。“除非我作弊？你是这个意思吗，海烈波？”詹姆斯紧紧盯住乔治发红的眼睛，“你是在指责我作弊吗？”

乔治看了看四周的男生，垂下了眼睛。

“不，”他嘟哝着。然后他转身，推开人群走了。有人笑了起来，更多的人笑了起来，然后全体大笑，乔治·海烈波弓着背，好像缩成了一团。

可詹姆斯嘴里发苦，笑不出来。

这还没完。从今往后，事情只有更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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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红发凯利

亲爱的詹姆斯，

你可怜的麦克斯叔叔身体仍不见好转，我觉得最近无法离开他。所以我想，你最好能来苏格兰一趟，在凯斯利与我们一起过复活节。我敢肯定，有个年轻人在身边，会对你叔叔大有好处，老实说，我也非常想念你。随信附上你的车票，还有些钱给你买东西吃。我日思夜想，盼望再次见到你。

爱你的姑姑

查蔓

詹姆斯在去伦敦的火车上，把姑姑的来信又读了一遍。比赛过后的两个半星期中，学校的生活恢复正常，太平无事。詹姆斯心里还是有点发毛，躲躲闪闪，尽量想办法避免与乔治·海烈波正面接触。

全能杯赛之前，他全神贯注地苦练长跑，几乎把功课也忘了，作为越野长跑的冠军，他短暂的辉煌一晃而过，生活又回复了日常的琐碎--早餐、晨课、做礼拜，然后在遍布各处的大楼里上课：什么新校区、皇后楼、沃瑞楼、卡斯顿楼、训练厅，还有其他乱七八糟的名字，都得一一记住。

就这样东奔西跑的，他在一天里至少有两次迷路。

每天十二点，他总是夹着书本来到自习教室，做拉丁语法练习、默写拉丁文诗篇，还有其他枯燥透顶的功课。米洛特先生会在教室里值班，他常常用逗趣的眼神看着他们，他明白，孩子们觉得没劲，但不得不用功，做完功课，等待他们的是考德鲁斯供应的难吃伙食，实在也没什么盼头。吃过饭，詹姆斯会在镇上逛一会儿，或做点运动，要不就一个人在房间里做事。每星期有两天，课程特别多：拉丁文、数学、历史、法语、英语……一节节排得满满的。更别提那一条条校规：不得举伞打转、不得在街上吃东西、不得翻下硬领……现在，能摆脱这一切，总算松了口气。

他讨厌叫人透不过气来的校服，穿回自己的衣服就是舒心。今天，他穿了一件淡蓝色的全棉短袖衬衣，灰色法兰绒长裤，觉得又做回了自己，而不是在扮演一个好学生的角色。

与他一节车厢的还有另外三个男生，大号手布奇也在其中，他们正兴奋地谈论着自己的度假计划。

“我会过一个很安静的假期，”詹姆斯说，“窝在苏格兰的荒野里，只跟大人做伴。”

“噢，我在伦敦也会很没劲，”布奇说，“我大哥在海军舰队，家里也只有爸妈和我自己。不过他们答应星期六带我到阿尔博特礼堂去听音乐会。”

詹姆斯笑了笑，没吱声。布奇不知道自己有多幸运，回到熟悉的家中，回到爱他的父母身边。而那些温暖，詹姆斯再也得不到了。

詹姆斯把信折起来，决定不去想这些事情，这样最好。

到了帕丁顿站，他和小伙伴们道了别，拖着箱子，乘自动扶梯来到了地铁站，他会坐地铁穿过伦敦市区，到国王十字街去转车。

地铁里挤得很难受，又是香烟、又是烟斗，把车厢里搞得烟雾弥漫，空气已经变成了黄色。詹姆斯没找到座位，只好站着，当列车在伦敦地底下隆隆行进时，他就随着晃动的车厢摇来摆去，到站后，詹姆斯终于从烟雾深处逃出来，来到国王十字街火车站宽敞的候车室，头上是铸铁和玻璃搭出的巨大天棚，他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他要搭乘的下一班列车还要等个把小时，于是，他确认了站台号码后，就给自己买了杯咖啡和一个小圆面包，坐在热气腾腾、吵吵嚷嚷咖啡厅里消磨时光，看着来来往往的旅客们，觉得挺好玩。

詹姆斯喜欢看人，试着从他们的长相、言谈举止中猜测一切，为他们编排人生故事。比如，那边的一个人，躲在行李箱背后，缩在一个角落里，像个正在策划盗窃的惯犯；那个穿着毛皮大衣、戴着廉价珍珠的女人，仿佛在谋杀了她的丈夫之后，在这里等她的情人一起逃跑；还有一个人带着很多行李，似乎是个著名的探险家，正出发到北极去……

七点刚过，詹姆斯听到扩音器响了起来，播音员的声音在空中回荡，听起来有点走调……

“伦敦东北线的夜间特快列车将在七点三十九分发车，途经爱丁堡，开往威廉堡，请该车的旅客们在6号站台上车……”

詹姆斯站起身，拖着行李箱出了咖啡厅，向人们排队入站的检票口走去。靠近那里的时候，他注意到一个红头发、十六岁左右的瘦男孩，正装作漫不经心地混进旅客堆里。

詹姆斯排在队伍的尾巴上，男孩挨近了他。

“哎，”他一边抓着那头蓬乱的红发，一边用地道的伦敦腔说道：“哥们，能帮咱一个忙吗？”

“帮什么忙？”詹姆斯问。

“没什么，我的车票丢了，我得从检票的家伙那里混过去。你能不能帮忙耗他一会儿，行吗？”

詹姆斯并不相信他的话，却有点被吸引的感觉。男孩笑嘻嘻的，仿佛知道詹姆斯即使不信他的话，也会觉得好玩。他虽然比詹姆斯长几岁，身体倒并没有大多少，瘦长精干的样子，眼睛聪明灵活。

“我看看能做什么吧。”詹姆斯说。

“得。”男孩说着眨了眨眼睛。

当轮到詹姆斯检票时，他假装丢了车票，把身上所有的口袋挨个摸了一遍。终于找到了票，他又向检票员问起了有关本次列车的一连串复杂的问题。起先那人还高兴地回答着，说着说着就不耐烦起来，因为后面的队越排越长，詹姆斯好不容易提起了箱子，又不小心砸在了那个可怜的检票员的脚上。一片混乱之中，只见红发男孩从他们身边溜了过去，大步流星地朝列车走去，一边还和一对老年夫妻聊了起来，显然人家这辈子压根没见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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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节：小事一桩

“对不起，”詹姆斯说，那个检票员蹲下身子揉着脚，尽量控制自己不对旅客发火。

“行了，”他说，“你就赶紧上车吧，再磨蹭下去，大伙都得在这儿过夜。”

詹姆斯这才朝站台走去，自己也笑了起来。火车头在前方呼哧呼哧地喷着蒸汽，等待出发。它缓缓地、轻柔地喘着，把大朵的云团吹送到站台。

詹姆斯很快找到了自己的车厢，它的位置紧挨着餐车，餐车的另一边是头等车厢。他打开车门登上列车，沿着狭窄的过道，找到了自己的隔间。他扭动门把走了进去，里面有一个小小的洗脸池，两个窄窄的铺位，现在，上面那个铺位折叠起来，而下面的那个，就成了坐席。詹姆斯坐下，准备开始到苏格兰的长途旅行。

他从行李箱里取出一本书，是杜蒙历险记的最新版本。他读了几行，看不进去，就朝窗外望去，眼看最后几位乘客匆匆忙忙地赶上了火车。他还看见两名搬运工推着行李车走过，上面各式箱包堆得满满腾腾，他觉得蛮有趣，猜想着，这准是哪位贵族大人的东西，不料，它们跟任何大公爵或贵夫人都没关系，而是属于一个男孩的，这男孩不是别人，正是乔治·海烈波，只见他大摇大摆地跟在搬运工后面，指手画脚地说着什么。

詹姆斯叹了一口气：“噢，不。”倒霉，居然要和自己的死对头同乘一辆列车。不过，一转念，他又放松了。毕竟，乔治肯定会待在他的头等包厢里，他俩没什么理由非得在长途旅行中碰面。

他再次捧起了自己的书，只听外面的列车员叫了声：“登车完毕！”就吹响了他的哨子，车头那边传来一声回答的哨音，火车向前冲了一下，车厢一阵晃动，仿佛在互相碰撞。终于出发了，车头边喘息边喷气，像一个大胖子在爬楼梯，接着，车轮开始撞击铁轨，发出叮呤咣啷的声响，随着火车渐渐加速，这声音就和火车头嘁咔嘁咔的咳嗽声混在一起了。

在熟悉舒缓的音乐和火车轻轻的摇摆中，詹姆斯心情愉快，开始昏昏欲睡，时间还早，他打了个哈欠，想闭会儿眼睛，可有人敲门，他只好打起精神。

“请进，”他说，门开了，原来就是那个溜进车站的红发小伙。

“你在这儿啊，”他说着对詹姆斯笑笑，露出一对尖尖的虎牙，“我到处找你，想谢谢你呀。”

“没问题，”詹姆斯说，“小事一桩。”

“不，哥们，这事儿够朋友。”男孩伸出手来：“我叫凯利。因为我的头发，也叫’红‘凯利，听着有点像’洪凯利‘，就是那个头顶水桶的澳洲逃犯。”

詹姆斯握了握他的手，简短地说：“我叫詹姆斯·邦德。”

“很高兴认识你，吉米，我在这里坐会儿，你不介意吧？”

“没关系。”詹姆斯说。

凯利坐下后问：“那么，你是去苏格兰啰？”

“是啊，到威廉堡。”

“我从没到那儿去过，你呢？”

“我爸是苏格兰人。我度假的时候去过几次。”

“好地方，对吧？”

“是的，”詹姆斯说，“我觉得不错。那地方又冷又湿，夏天，蚊子能把你吃了，不过我喜欢那里。”

“实话告诉你吧，”凯利看着窗外呼啸而过的房子，说，“这次我算离家最远了。我大部分时间待在伦敦，夏天到肯特去混一阵，也到玛盖特去过几次，这回可新鲜，要在火车上睡觉了。”

“你去苏格兰干吗？”詹姆斯问，“那儿有你的家人吗？”

“伙计，我到处有家人哪。我祖上是爱尔兰人，上个世纪来这边修铁路。这条线路可能有一半是我们那里的人建的。他们干到哪儿住到哪儿，四处为家。我有个姑姑在一个叫凯斯利的镇上。”

“真的？”詹姆斯说，“我也是，我有个叔叔，不过眼下我姑姑也在那里陪他。”

“算了，你逗我吧。”

“没有，真的。”

“世界真小。”

詹姆斯想起了乔治，那小子就在前面车厢什么地方坐着，“就是。”他说。

“我去那里，”凯利吸吸鼻子说，“是因为我有个表兄在那边，明白吗？他叫阿尔菲，有一回他来伦敦跟我的哥们一起玩，我就见过他这一次，好小子啊。只是他后来失踪了。

“失踪？”

“是啊，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据说，他去什么地方钓鱼，因为他出去的时候把家里那套钓鱼的玩意带走了，他也没告诉他妈去哪里，所以他们也吃不准。她妈妈伤心极了。好像也没人调查这事儿，所以我得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凯利家的人，得自己照顾自己，警察不喜欢我们，法官不喜欢我们，那些住在大宅里的有钱人、势利鬼也不喜欢我们，有时，我觉得没人喜欢我们。”凯利又吸了吸鼻子。

“那你觉得他到底怎么啦？”

“我不知道，他可能掉进河里淹死了，可我要弄清楚，所以得去一次。”

“有什么要我帮忙吗？”

“有一件事。”凯利凑近詹姆斯低声说：“你可以把我藏起来吗？”

“把你藏起来？”

“我是说检票员来的时候。”

詹姆斯看看凯利，他惹的什么麻烦哟。凯利是个野小鬼，可詹姆斯发现很难不喜欢他--他的神情总是那么幽默，也有一种无畏的反抗精神。詹姆斯心想，要是换一个环境，换一个家庭，很有可能坐在这里的就是他，而不是凯利。可他也不想冒险被赶下火车，更不想招惹警察。

“别担心，”凯利拍拍詹姆斯的膝盖说，“万一有什么事，我会担待的，就说我用枪口对着你什么的。”

“枪口？”

“没事儿，就说我威胁要砸扁你的头……别担心，我不会的。”

詹姆斯笑了。“来吧，我总有地方把你藏起来的。”

就这样，二十分钟之后，检票员把头伸进来，对座位上的詹姆斯说要查票，凯利正藏在头顶的折叠铺位，瘦瘦的身子平贴在墙壁上。

“今晚就我一个人吗？”詹姆斯问，那人查了一下登记簿。

“是啊，没错，孩子，”他带着格拉斯哥口音说。“今晚很清静，这里由你一个人包了。”

詹姆斯天真地笑了笑--那人什么也不知道。

警报解除后，詹姆斯把凯利从他藏身的地方放了出来，只见他满脸通红，浑身冒汗，气喘吁吁，可他们躲过去了。

然后，詹姆斯拿着查蔓姑姑给他的钱，到餐车去吃饭，一面担心着会碰上乔治，尽管眼下没见他，詹姆斯还是狼吞虎咽地赶紧吃完，在口袋里塞满面包卷和水果，还用餐巾纸包了几根香肠，带回去给躲在他那里的凯利吃。

他一回去，凯利满心感激，顿时贪婪地把嘴巴塞得鼓鼓的。

“你知道咱现在到哪儿啦？”他嚼着满嘴的面包含糊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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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节：黑暗里的景物

“我们刚过格兰瑟姆，”詹姆斯说，“下一站是约克……”这些名字多乏味啊。詹姆斯望着灰不溜秋的英国城镇，一排排小房子从窗外一闪而过。在欧洲旅行才带劲儿呢，那些地方的名字听上去也浪漫多了：巴黎、威尼斯、布达佩斯、伊斯坦布尔……

他站起来说：“睡觉前我得去上个厕所。”

“好主意，”凯利说，“一会儿我也去。”

詹姆斯出了隔间，随着火车的晃动，在过道里摇摇摆摆地走着，到了厕所一看，里面有人。他摇下了过道上的窗玻璃，呼吸着冷冽、新鲜的空气，向远处眺望，试着分辨黑暗里的景物。

他听到厕所里冲马桶的声音，就转过身去，喀嚓一声，门打开了。

乔治·海烈波走了出来，他肯定正在餐车里吃晚饭，真是冤家路窄。那小子看见詹姆斯，就跟见了尼斯湖上的怪兽似的，看着他脸上的表情，詹姆斯差点笑出来。

“嗨，”詹姆斯说，“没想到我们会同车啊。”

乔治一把抓住他，猛一下把他推在门上。

“你在这里干吗？”他说。

詹姆斯笑了起来：“你以为我在干吗？”他说，“我不是跟你一样，去苏格兰嘛。”

“我该打开车门把你扔下去。”乔治说。

“对不起，”詹姆斯说。“我不知道跟你同车会犯法。”

“自打那次该死的越野长跑之后，我做梦也想变着法把你杀了。”

“你不认为自己过分了吗？”詹姆斯说，“不就是一次长跑比赛吗？你想作弊，可没搞出什么名堂。”

突然，乔治出其不意地一拳打在詹姆斯的胃部，把他肺里的空气全逼了出去，詹姆斯顿时痛得弯下了身子，这时，乔治又用双手猛抽他的后脑勺。詹姆斯火冒三丈，照着乔治的小腿猛踢一脚。

乔治大叫一声，踉跄地后退几步。

他咆哮着：“就是为这，我也得杀了你。”

乔治拽住詹姆斯，把他扭到窗边，詹姆斯来不及反抗，就被他连头带肩推出窗外。

冰冷的狂风抽打着詹姆斯的脸，刺得他泪眼模糊，耳边是震耳欲聋的轰鸣，轨道边的标杆与他的头只有分毫之差，嗖嗖地掠过，厚重的空气里充满了烟雾、蒸汽和煤屑，火车头发出一声长长的、尖利的呼啸，警告着将要靠近隧道。

“住手，海烈波！”詹姆斯叫了起来，他的声音几乎被风撕碎了，根本听不清，“住手，你这个疯子！”

乔治终于把他拖了进来，一阵狂笑。

“害怕了吧，啊？”

“我当然害怕。你差点把我的头也砸掉了。这招也太损了。”

“可我告诉你，邦德，我要杀了你。”

一个熟悉的声音插了进来：“不，你不能。”

詹姆斯回头看见凯利站在那里。他用极其轻蔑的眼神瞪着乔治，詹姆斯很高兴他站在自己一边。

“这可是二对一啊，”凯利继续说，“我想最好警告你一下，我打起来可没章法。”

乔治看上去有点糊涂，他显然吃不准凯利是哪一路的。可那个头发如火焰般的男孩，他站立的姿势和眼神中，有某种东西警告美国人必须悬崖勒马，乔治气呼呼地哼了一声，摇摇晃晃地回餐车去了。

凯利扬起一根眉毛：“吉米，瞧，我离开你一会都不行啊，伙计。”

后来，哥俩躺在卧铺隔间昏暗的灯光下，凯利才问詹姆斯这是怎么回事儿。

“没什么，”詹姆斯说，“他是我们学校的男生，我俩不怎么合得来。”

“看得出来。你到底在哪儿上学哪？”

“伊顿呗。”詹姆斯说。

“哎哟，敢情，”凯利说着从上铺弯下身来，用一个手指把自己的鼻尖推上去，做成一个傲慢的鬼脸，“我可不要那种花花公子躺在下铺呀，不过哥们，你挺好，我喜欢你。好啦，我们闭会儿眼睛吧，苏格兰再见了。”

詹姆斯躺在那里，轻轻地左右摇晃着，想睡一觉，可他发现自己又不困了。一连串乱七八糟的念头掠过他的脑海：关于伊顿、上铺的陌生男孩，关于海烈波和苏格兰，还有关于他父母的念头。

他从未向任何人谈起自己的父母。他喜欢把他们藏在心里。可他的生活中发生了许多事情，他希望爸妈能在身边，帮他理出头绪。

他想念爸妈，想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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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爸爸出门打猎忙

每个孩子都以为自己的生活是正常的，因为，他们就知道眼前这点事情，又没有什么比较。詹姆斯·邦德也不例外，而实际上，他的童年离正常生活差得很远。

他的父亲，安德鲁·邦德，出生在苏格兰西部的格林科，但是，他十二岁就离开家乡，到寄宿学校就读，再也没有回去过。后来，他直接进入圣安德鲁大学主攻化学，可他的教育被1914年的世界大战打断，当时，整个欧洲，乃至全世界，都陷入了血淋淋的暴乱之中。

安德鲁不假思索地加入了皇家海军，从无数的海战中幸存下来，其中有一次在北大西洋，船都沉了，最后一分钟，他才被人从冰冷的海水中营救出来。大战结束时，他是皇家海军舰队“忠诚号”战舰的上校。他在战争中失去了许多朋友，这使他变得作风硬朗，有一种冒险精神，敢于尝试生活里的一切经验。

战后，维克公司给他提供了一份工作，这是一家专门制造和销售武器的公司。他的足迹遍布欧洲，他与政府官员、军事将领和政客交谈，说服他们购买公司生产的武器。就这样，他在旅馆里度过了两年。可是，在一次旅途中，他遇到了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她叫莫尼卡·德拉克斯，是一位瑞士富商的女儿，不久之后，安德鲁就向她求婚了。他们想安定下来，过正常的生活，可安德鲁还是到处跑个不停。詹姆斯在瑞士的苏黎世出生，六岁之前，他分别住过瑞士、意大利、法国和伦敦。可詹姆斯长大后，莫尼卡想扎下根来，她再也不想过这种吉普赛似的流浪生活。安德鲁想去哪儿都行，可莫尼卡想给自己和儿子营造一个安定的家园。

在以后的几年里，詹姆斯和母亲有一半时间住在伦敦市彻西区的一所公寓里，另一半时间，就住在瑞士巴塞尔郊外的一所大房子里。詹姆斯在巴塞尔上学，他的英语、法语和德语都十分流利，当时，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特别。

詹姆斯是个独生子，因为四处为家，他不得不跟人一下子混熟，又很快地分别，这个，他也习惯了。他是个人缘很好的孩子，从来不觉得跟人交友是什么难事。

他还学会了自得其乐，事实上，他有很多时间都跟自己做伴，也觉得很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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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节：出门打猎忙

他父亲继续紧张工作，这就意味着，他常常会长时间不在家。他休假的时候，热衷于具有挑战性的体育活动。对安德鲁来说，度假就是去滑雪、登山、骑马或玩帆船。尽管爸妈偶尔也允许詹姆斯一起去，但大多数时候，他们认为这些活动对小孩子来说，毕竟太危险了；可是有一次，全家在牙买加度假，给他的印象很深，他就是在那里学会游泳的；还有一次，他和爸妈在意大利北部度过了一个快乐的夏天，爸教他骑马和打枪。除了这几次，他都被留在家里。

他平时与母亲朝夕相处，她一旦离开自己，和父亲一起去冒险，詹姆斯总是很难过。他对这样的离别记得多么清楚，妈妈会紧紧地把他抱在怀里，在他的耳边小声说：“詹姆斯，我也不想去，我总是想你想得要命，可是我怎么办呢？你们俩我都爱，我想跟你在一起，也想跟你爸在一起……一年里，我大多数时间都在你身边，现在轮到你爸跟我在一起了。别担心，我转眼就回来。”

妈妈的泪水打湿了他的脸颊，他总是勇敢地对妈微笑，告诉她没有关系。妈想尽办法让他舒服，可事实上，他讨厌她每年都要离开自己，他把一连串保姆搞得晕头转向。他不喜欢别人对他管头管脚，何况，她们根本代替不了妈妈。

爸妈出门时，他总是住在母亲的亲戚家里。妈那边是一个大家族，叔叔、阿姨、兄弟、姐妹、表亲等等，遍布全欧洲，家族里还有一拨人，居然移民去了澳大利亚。

爸那边就比较简单，只有爸的弟弟麦克斯，詹姆斯很少见到他，还有就是爸的姐姐，查蔓。

所有亲戚中，詹姆斯最喜欢查蔓姑姑，他就爱跟姑姑待在一块儿。姑姑在伦敦东南部的坎特布雷，一个叫PettBottom的小村子里，有座小房子，詹姆斯想起这个名字就要笑，因为Bottom在英语里也是屁股的意思。查蔓姑姑自己没有孩子，她是把詹姆斯当大人来对待的，让他自己处理事情，没有太多的干涉。

姑姑是个人类学家，她研究世界各地的不同人种和文化，家里堆满了她在旅行时收集的画呀、书呀，还有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她看很多书，跟詹姆斯什么都谈，而且还说得特别有趣。她的留声机或者收音机里，总是播放着音乐，炉子上呢，老炖着奇奇怪怪的东西。

詹姆斯在姑姑家最放松，白天，他在野地里到处乱闯，常常迷路，这里挖个洞，那里打个眼，还给屋后流过的小溪筑个堤坝什么的。

就这样，詹姆斯从一个国家到另一个国家，在不同的亲戚家轮番长住，讲好几种语言，几乎见不到爸爸的人影，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特别。所以，有一天，查蔓姑姑对他说：“詹姆斯，你是个奇怪的孩子。我以为，大多数孩子如果碰到你这样的情况，会很不开心的。”

那个夏天，詹姆斯才十一岁。爸妈要到法国的滑雪胜地查莫尼克去三个星期，说是去爬山。詹姆斯又被送到英国，跟姑姑待在一起。他在巴塞尔火车站和父母道别，开始了火车转轮船的长途旅行。妈妈照欧洲的习惯吻了他两下，爸爸呢，像苏格兰人一样跟他握了握手。火车开动时，詹姆斯回过头去，看见他们站在那里向他挥手，爸爸高大严肃，妈妈优雅漂亮、衣着时髦。不一会儿，詹姆斯看见爸爸转身搂着妈走了，消失在一团雾气之中。

现在，詹姆斯隔着桌子皱了皱眉头，想了想姑姑的问题。姑姑和爸一样，是那种高瘦的类型，詹姆斯还不太明白这些，不过他觉得姑姑很美，她一头乌黑的秀发，灰眼睛，看上去年纪不大也不小。这可能跟她自己没有孩子有关吧。

“我干吗要不开心呢？”詹姆斯问。

“咳，我又不是说你应该不开心。你没有不开心，我高兴还来不及，不过，你老这样，像一件丢失的行李似的在欧洲到处流浪，眼下呢，你又得在这里，跟我一起过夏天。”

“我喜欢你呀，查蔓姑姑，”詹姆斯干脆地说，“我喜欢PettBottom，喜欢你的房子，喜欢你做的饭菜。”

“哦，詹姆斯，你才讨人喜欢，你懂得女人的心哟，等以后有机会，你肯定会让不少女人动心。”

詹姆斯脸红了。

“可我还是觉得，对像你这样的小伙子来说，这里的生活可不怎么带劲儿啊。”

詹姆斯耸了耸肩。他不知该怎么说。他从未想过，一向只是该怎样就怎样吧。

查蔓站起身来，开始收拾脏碗碟：“明天，我们开车到坎特布雷看电影怎么样？”

“那太好了。”詹姆斯说，他喜欢看电影。

“那里正在上映一部道格拉斯·费尔班克斯演的老片子，叫《铁面人》吧。你看过吗？他在里面扮演阿塔南，那个人把法国国王从搞阴谋的坏人手里救出来。”

“这个没看过，”詹姆斯说，“不过我喜欢他演的《三个火枪手》。”

“那好，我想这部电影肯定很刺激，什么在枝型吊灯上荡来荡去呀，从高墙上跳下来呀，还有各式各样的疯狂剑术。”查蔓拿起一把小刀，朝詹姆斯比划起来，詹姆斯也拿起勺子装作回击。

晚饭后，詹姆斯出门享受乡间的夜晚。这是一个美丽的夏夜，英国的天色黑得晚，落日在田野里撒下了一道金辉。詹姆斯从道格拉斯那里得到了灵感，出了后花园的小门，钻进了屋后的果园，想在那条溪流上面装一根吊绳。他把绳子结在一根粗壮的树枝上，这样就可以一下子荡到对岸去。他已经试过一次，绳子太长了，他爬到树上，正想把绳子搞短些，就看见姑姑推开门朝他走来，后面跟着两个表情复杂的警察。

“詹姆斯，”她说，掩饰着她语气中的不安，“出了点事情。”

警察的表情又滑稽又尴尬，詹姆斯差一点笑出来。他试着回想自己做了什么坏事……他从路边的果园里偷了几个梨子，朝威廉农庄后面已经不用的暖棚里扔过一些石头，这些事情没那么严重吧，怎么把当地警察也招来了呢？

他从树枝上爬下来，朝他们走过去。

“是关于你爸妈的事情，”查蔓迎着他说，詹姆斯走近后，发现姑姑眼里含着泪。

“出什么事了？”詹姆斯说，他突然浑身发冷，感觉怪怪的。

“没事的，邦德小姐，”其中一个警察说，“孩子没必要知道所有细节。”

“当然有必要，”姑姑生气地打断了他的话，“他必须知道，他已经是大人了。我们一直把他当大人看待，什么事儿都不瞒他。他爸妈愿意让他知道的……”

她停顿了一下，伤心得说不下去，一时里移开了眼神，接着才镇定了一下，转身对警察说：“好了，你们走吧，”她抹了抹眼睛，“我自己能对付。”两个警察看她这样，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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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节：苏格兰

“很好，邦德小姐，”级别较高的那个警察说着，担忧地看了詹姆斯一眼，两个人离开了。

“詹姆斯，过来坐我这儿，”姑姑说着，在一张布满青苔的老木椅上坐下。

詹姆斯过去坐在她身边，他俩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望着溪流对岸的玉米地，一群乌鸦在上面呱呱地飞来飞去。

“出事故了，”查蔓说，“没人知道究竟是怎么发生的，可你爸妈，他们……”她吸了吸鼻子，“对不起，他们回不来了，詹姆斯。”

“你什么意思？”詹姆斯说，其实他明白姑姑的意思，只是不肯相信自己的耳朵。

“怎么说都一样，”查蔓说，“可说起来都不容易，那我就直说吧。你爸妈都死了。他们在爬山的时候摔下来，尸体是在山脚下找到的……”

她又含糊地说了些什么，詹姆斯只觉得词语咚隆咚隆地向他滚过来，却什么意思也没有，他也不想去搞懂，巴不得这是个玩笑……但是，那个简单而可怕的词不停地在他的脑子里打转。

“死了。”

这时，他还是不太明白那个词的最终含义。两个那么熟悉的人，两个他一直以为想都不用想，就始终存在的人，一下子就消失了，再也不会出现了。

因为他们死了。

打那以后，两年过去了。有时他几乎忘记了父母的模样。他脑海里出现的画面，总是爸妈站在月台上向他挥手，可他们面目模糊，在他看清楚之前，他们已经转过身去，再次消失在雾气之中。有时詹姆斯会梦见他们，在梦境里，他们倒是非常清晰和活跃，这时，他会纳闷，自己怎么会想到他们已经死了呢，他一下子非常难过，一把抱住妈妈，向她道歉，总是在她开口之前，他就醒了，顿时有种上当的感觉，十分生气。

现在，这样的梦境来得少了。他比较能应付了，可没有什么能够补偿他的损失。

当然，他过去也跟妈妈争吵，从来没去多想她。可他知道，只要自己跌破了膝盖，或者觉得不舒服，她就会来到他身边，搂着他，对他说，一切都会好的。

他希望自己更了解父亲，可爸老是不在家。不过，只要他回来，总不忘记给詹姆斯带点小礼物：巧克力啦、玩具兵啦、书啦。詹姆斯想起小时候，他曾经穿着睡衣站在楼梯上，听见爸爸用钥匙开门的声音，赶紧奔下去，着急地等待爸爸掏出漂亮的小礼包，爸故意逗他--“哎，我把它放哪儿啦？哦，我可能忘记了吧……”然后，像个魔术师一般，哗地把它变了出来：“啊哈，在这儿呢！”想到这些，詹姆斯会忍不住微笑。

可家里的房子给卖了，妈妈再也不会搂着他，爸爸再也回不来了，留下詹姆斯一个人，现在，他必须独自去对付这个世界。这该有多难，可是，如果能跟爸妈一起再多待五分钟，就是历经艰险，詹姆斯也愿意。

在头等车厢，乔治·海烈波躺在自己的包厢里，瑟瑟发抖，止也止不住--他浑身都在发抖。越野长跑之后，他还没跟父亲说过话，一想到要见爸，他就怕得不行。他希望这趟列车永远不要到站，就在这样无尽的长夜中，让火车隆隆地带着他，随便去哪里。

可他知道自己无法逃避……火车每一刻都在向家里奔驰，逼近他痛恨和害怕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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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苏格兰

第9章麦克斯·邦德

火车头拖着一串长长的车厢穿过夜幕，向英国东部海岸驶去，从约克到纽卡斯尔，然后再向北进发，从爱丁堡、帕斯到苏格兰西北部的威廉堡。

詹姆斯睡得很好，早上九点半才醒，阳光透过车窗洒了进来，凯利的瘦腿从上铺耷拉下来，晃晃悠悠的。

“起床啦，起床啦，”凯利从上铺跳下来，向窗外张望，“现在，我们已经到达苏格兰高地，瞧，”他撇了撇嘴接着说，“看起来跟英格兰差不多嘛，田野呀、树木呀、房屋呀、道路呀、云朵呀……那些人看上去也是没精打采的。”

“你以为会怎样？”詹姆斯望着窗外问，“你想看穿格子短裙的男人吹风笛，漂亮的查理王子骑马经过？”

“不知道啊，”凯利说，“我又没去过外省，可它看起来总该……那个……总该有点外乡的味道吧。”

火车头的嘁咔声慢了下来，快进站了。詹姆斯说：“看清楚了啊，你看房子后面，那边，那座山。”

“那是什么？”

“那是英国最高的山，本尼维斯山。

凯利扒着车窗张望了一会儿，沮丧地说：“看不清。”这时，火车慢慢驶进了站台。

“你永远看不清的，”詹姆斯说，“它几乎一直笼罩在云雾之中，不过，如果你运气好，碰上云开雾散的时候，兴许能看上一眼。”

“我相信你的话就是了。”

查蔓姑姑已经在站台上等着了。詹姆斯伸出手去要跟她握，可姑姑红着脸一把推开，给了他一个紧紧的拥抱。

“詹姆斯，你这么正式干吗，有时候，女士可不仅仅指望握手哟。”

查蔓姑姑穿着橄榄色的裤子，裤脚塞进了高统马靴，上面配一件夹克衫，里面是简单的白色丝绸衬衣和丝巾。那个时候，女人穿裤子不太常见，但查蔓姑姑一举一动都透着自信，从来没人敢说三道四。

“让我看看你，”她伸直手臂说，“瞧，那所鬼学校把你弄成啥样了。”

詹姆斯对她笑笑，怪不好意思的，脸也红了，又不想让她看出来。

“你还行，”她下结论说，“不过，明摆着，他们没有好好喂你。你已经瘦得皮包骨头了。”

“伙食糟透了。”他说，

“宝贝，英国的伙食大都很糟，高级宾馆里还好些。你呀，是被我的烹调宠坏了。”

查蔓姑姑周游世界，从她到过的许多国家带回了食谱和原料。结果呢，詹姆斯吃过意大利的匹萨、印度的咖喱、北非的粉蒸羊肉、新加坡的面条，甚至还尝过墨西哥菜，那种用巧克力烧出来的鸡。也难怪，就伊顿那种顿枯燥乏味的伙食，怎么能吊起詹姆斯的胃口呢？

“你收到我寄的包裹了吗？糕点、饼干什么的。”

“收到了，谢谢，多亏这些东西。”

出了车站，乘客们推来搡去，纷纷上了各自的交通工具。一群人挤上了公交车，几位绅士模样的人把自己的行李放到了出租车上，至于一些当地人，自然会有家人或朋友开车来接。詹姆斯朝另一头望去，只见一个穿着制服的司机正帮着开门，把乔治·海烈波让进了一辆豪华的私家轿车，定睛一看，是黑色的劳斯莱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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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节：盼望假期

“你好吗，吉米？”

詹姆斯转身，看见红发凯利跨着大步朝他们走来。“这就是你姑姑吗？”他问。

“是啊……”

詹姆斯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这位红发小子就和查蔓热烈地握起手来。

“姑姑，很高兴见到您，”他说着，调皮地眨了眨眼睛：“你家吉米是个好孩子。现在轮到您照顾他了。”

“当然啦。”查蔓说着，有点被搞迷糊了。

“我得赶紧跑，车马上就开了……吉米，可能还会见你哦，再见。”

话音刚落，凯利就一阵风似地走了。

“那家伙是谁呀？”查蔓笑着问。

“哦，是我在火车上碰到的，他是个好伙伴。”

查蔓姑姑把自己的车停在一边，那是一辆四缸超动力的班特利跑车，有四个座位。詹姆斯喜欢极了，他暗暗决定，如果自己也能有一辆车的话，就得是那样的。他把行李扔在后座，自己则钻进了姑姑身边的皮车座上。查蔓开车技术一流，就是有点急躁--但在这里的道路上，倒也不成问题，因为道路很空，能见到一辆车，也算是一道风景了。

“咱有的是时间，”查蔓隔着引擎的轰鸣喊道：“你饿坏了吧。我们到金罗叶停车吃顿早饭。那里有家小咖啡馆，供应的早饭还可以。你盼望假期吗？”

“是啊。”

“我们今晚去看马戏吧。马戏团已经在克里莫搭帐篷了，该不会太闷吧。”

“那蛮好玩的，”詹姆斯说，他已经好几年没看马戏了，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兴趣。

查蔓姑姑说：“我们来过一个难忘的假期，好吗？”

他们绕过林荷湖的一端，再沿着伊尔湖北岸，驶上了通往伊尔斯的道路。他们在金罗叶停车，很快就坐在了那家咖啡馆的小方桌边，窗外风景优美，流水潺潺。

查蔓点了煎鸡蛋、火腿、吐司和果酱，接着说：“早饭是金，一天就靠它打底了。”

一位女招待过来，问他们要不要来一壶茶。查蔓一听就炸了。[奇书网 Www.qinkan.net]

“茶？上帝，不，那是泥浆。我实在搞不懂，英国人喝着这脏东西，怎么就建立了帝国。如果再喝下去，恐怕这帝国也撑不了多久啦。不，文明人只喝咖啡。”

詹姆斯笑了起来，查蔓姑姑关于茶的这番言论，他已经听过好多遍了，可问题是，姑姑的观点慢慢影响了他。一开始，他发现咖啡又苦又涩，简直咽不下去。但渐渐地，他不再喝茶，还养成了喝咖啡的习惯。

早饭后，他们喂饱了肚子，心满意足地上路了。

“麦克斯叔叔怎么样？”詹姆斯问。

“怕是不好啊，詹姆斯。你好像没见过他几次吧？”

“爸妈死后就没见过。”

“那你得有个心理准备，他最近瘦得吓人，咳嗽很厉害，真让人担心。”

“有多严重？”詹姆斯问。

“够严重的。医生说，他能活到现在，简直是个奇迹，可你叔叔是个斗士，硬得像块石头。真是不公平啊，想想他的经历，这么多苦都挺过来了，最后落在这病的手里。可是，怎么说呢？生活就是不公平的。癌症真是个可怕的东西，折磨人哪，他肺里的癌细胞扩散开来，慢慢会要他的命。好了，不说这些倒霉事啦--他很想见你呢，你回家会让他开心的。”

快到格林菲南的时候，他们离开大路，向北拐了个弯，驶上了通往西部高原小镇凯斯利的蜿蜒小路。凯斯利是个窝在小山深处的村子，人们住在由坚硬的灰石打造的小屋里，好对付这里寒冷的冬天。

麦克斯的小屋不在镇上，他们驶过窄窄的街道，经过了小酒馆和邮局，沿着河边的一条小径，开进了树林深处。

“整天在这里上山下坡的，也不知道对车有什么影响，”查蔓正在吃力地把着方向盘，对付一段很险的弯道，“不过，感谢上帝，这车造得还真不错。”她回头对詹姆斯笑笑，接着说：“这地方看上去偏僻，可进出的人很多。麦克斯身体太弱，医生会常去看他。现在照顾你叔叔的，是梅和她丈夫阿力克。梅给他做饭、洗衣和管家，已经有好几年了，阿力克就帮着照看花园。还有一个叫戈登的老佣人陪着他，你叔叔钓鱼的时候也有个伴。

“他常去钓鱼吗？”

“哦，当然，你不知道？这是他的命根子哟。他在这里买房子，还不是为了这个--屋前就是河流，可以随时钓鱼。他是手不离竿呐，我想，他死了，也会叫人把鱼竿埋在身边。”

他们拐过最后一道弯，小屋就在眼前，它坐落在一片空地上，掩映在枝繁叶茂的铁线莲、忍冬花和玫瑰丛中，隐约可见。詹姆斯想，如果这里所有的植物一起开花，小屋就完全看不见了。

麦克斯叔叔在那儿呢。

詹姆斯想，幸好查蔓事先警告过他，因为，叔叔看上去真的很糟糕，皮肤蜡黄，瘦得脱了形，衣服在他身上松松垮垮地晃荡。他拄着一根拐杖，詹姆斯想起，他以前走路也有点瘸，那是他在战时受的伤，小时候，詹姆斯还觉得打仗挺刺激。现在，叔叔连走路都困难了，可是，他还是打起精神，挣扎着朝他们的车走来。詹姆斯这才想起，叔叔曾经是个多么英俊潇洒的男人。

詹姆斯对叔叔最早的印象是1925年的时候，麦克斯带他去温布雷，参观大英帝国博览会。当时，麦克斯叔叔高大挺拔，带着一股军人的英武之气，简直光芒四射。詹姆斯想起，他们在温布雷乐园站下了火车，自己紧紧拽住叔叔的手，在拥挤的人群中穿行。他还记得自己抬起头，看见游乐场过山车的巨轮高高地悬在空中，

有点害怕，可有叔叔在一边保护着，他觉得安全极了。

可眼前站着的这个人，驼着背，又瘦又弱，仿佛是另外一个人。

“詹姆斯，”他喘着气，一把抱住了侄子，“孩子，见到你太好了，欢迎来到我的小天地……”

他听上去气喘吁吁，因为说话用了点气力，引发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詹姆斯担忧地看着他，一阵咳完，麦克斯用手绢擦了擦嘴，“对不起，”他说，“我闹个没完，恐怕你得习惯一下。来，把包给我。”

“胡说什么呀，”查蔓姑姑打断他，“别干蠢事。”

“姐，别老把我当孩子呀。”麦克斯叔叔语气中带着一丝幽默。

“你自己像个孩子，我才把你当孩子。”查蔓说着，打开后车盖，自己拎出了行李。“我来提包，你进去，带詹姆斯看看屋子。”

小屋一眼望去不大，实际上还挺宽敞。原先其实有两座小屋，外加一个牛棚，麦克斯把两座小屋打通，变成了一所房子。詹姆斯的房间本来是干草仓，近老牛棚的地方。

麦克斯拍拍斜屋顶的笨重房梁说：“你可得小心，不然会撞破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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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节：享受一下

“我习惯了，”詹姆斯说。“我在伊顿的房间也那样，不过只有这里一半大。”

他环顾四周，墙纸上印着玫瑰花，跟屋外长的那些还挺像。一个整洁的小铁床，原木地板上，铺着一条色彩鲜艳的地毯。靠近浅蓝色的门边，有个抽屉柜，上面立着一盏油灯，傍边的花瓶里插着一蓬水灵灵的野花。

“我很多旧玩意恐怕都在这里，”麦克斯指着书架上的一排排旧书说。詹姆斯看到了一些熟悉的题目--《金银岛》、《福尔摩斯历险记》、《热带丛林》、《索罗门国王的宝藏》。另一个架子上有一排彩色泥塑：两条狗、一只猫、一只猴子和一条龙。

“这是游园会上射击比赛的奖品。”麦克斯说，“那时，我大概就是你这个年龄吧，瞧……”他指给詹姆斯看一幅油画，上面画着一头雄鹿。“这是我的作品。”

“你自个儿画的？”詹姆斯微笑着问。

“是啊，曾经幻想自己是艺术家呢。战前，还在德国学过一阵子……结果什么也没搞成。”

詹姆斯走到窗前，看了看外面的景色：宽阔的、浅浅的河流，还有对岸的树林。

“想钓一把试试吗？”麦克斯过来跟他站在一起，“看看我们能不能搞几条芬诺克当午饭。”

“芬诺克？”

“就是海生鲑鱼。从大西洋来的。眼下的水流正好啊。河里有了鱼才有活力嘛。前几天刚下过一场好雨，河水猛涨，也更加清澈了。”

“我不太懂钓鱼，”詹姆斯抱歉地说，“跟我谈这个，就像跟我说日本话一样。”

“别担心，孩子，我会把你变成一个渔夫的。这条河多棒啊。”

“对……真好。”

“你知道，詹姆斯，你可以看着一条河，可以在河边走，可以把它画下来，可以朝河里扔石头，可如果你想跟河流融为一体，那就得钓鱼。当你站在河水里，用诱饵钓鱼的时候，你就是大自然的一部分了，你好比一只苍鹭、一只翠鸟，你对河流像老朋友那样熟悉。有时你会出神，站在那里，几乎忘记自己在干什么。忽然，哗的一下，鱼咬钩了，鱼竿沉甸甸的，在你的手里晃来晃去，像一条狗在摇头，然后，就剩你和鱼了……”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叔叔给詹姆斯示范钓鱼的初步要领：怎么穿线、怎么系钩，下钓的时候，先得把鱼线朝肩后甩，再向前用力一挥，就像举着锤子在墙上打钉子似的，这样，鱼线才能在河面上飞出去，让诱饵正好落在你预想的地方。

詹姆斯喜欢学钓鱼，可等鱼上钩真叫人心焦。有一次，他觉得像是有鱼咬钩，可一下又滑脱了。麦克斯那边甚至一点动静也没有。

“这就是钓鱼，”麦克斯说着在岸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你永远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我想，如果每次都保证能钓到一条鱼，你很快就觉得没劲了。”

詹姆斯不以为然，什么也捞不着，不是太让人失望了吗。麦克斯贪婪地吸着烟，脸上掠过一丝快乐，接着又剧烈地咳了起来，身体缩成一团，让人看得心疼。詹姆斯以为他咳不停了，可麦克斯终于缓过气来，他咳得眼泪也出来了，又用手帕擦了擦嘴唇，看着手里的香烟，声音嘶哑地说：“这玩意对我那可怜的肺没什么好处。”

“那你为什么不戒掉呢？”看麦克斯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詹姆斯忍不住问。

“真是的，为什么不呢？因为太晚了，破坏已经造成了。我反正离死也不远了，”麦克斯说着，又是一阵急风暴雨似的咳嗽，“所以呢，我干吗不……享受一下……趁我还活着……”

“我想我永远不会抽烟。”詹姆斯说。

“那多好……”麦克斯喘着气说，“这就是年轻人的信心。你知道，詹姆斯，我小时候对许多事情也非常肯定，可悲的是，等你长大了，信念就崩溃了。生活总爱耍花招，暗地算计人。我是战争年代抽上烟的，大伙都抽，当时可管不了许多，哪怕我们知道香烟会杀人，也照抽不误，因为死亡是我们唯一确定的事情，我们琢磨，就是不抽烟，也早晚会死在某条肮脏的战壕里。”

詹姆斯觉得自己没碰上战争，真是幸运。他无法想象打仗的局面，动不动就得杀人，没准什么时候就被别人杀了，这可怎么办。

“我爸从来不说打仗的事。”他说。

“谁也不想说，忘了最好。可对我来说，战争就有点复杂。我是一点都不能说的。”麦克斯朝詹姆斯扬了扬眉毛。

“什么意思？”詹姆斯问。

“我在战争中干的许多事情都是保密的。”

“我爸也暗示过，”詹姆斯说，“不过也没多说什么。”

“我想，现在告诉你也没关系，都瞒了这么多年了。我就是人们所说的间谍。”

“真的啊？”詹姆斯说，“一个间谍，多刺激呀。”

“你这么想？成天提心吊胆就算刺激吗？当时我可没这感觉，就觉得害怕，从早到晚担心。我是在法国受训的。我负过伤，但不太严重，腿里吃了颗子弹……看，这里。

麦克斯卷起裤腿，给詹姆斯看他膝盖上面一块凹进去的伤疤：“子弹从这里直穿过去，一下就把我撂倒了。后来，在医院治疗的时候碰到个人，我俩聊了起来。他们在找一个会说德语的人，我战前在德国呆过，正好符合他们的要求。”

麦克斯说着说着，就顺着思路走进了自己的世界，他也不看詹姆斯，凝视着远处的河水，仿佛在自言自语。詹姆斯意识到，叔叔现在说的话，肯定从来没对别人说过，好像他趁着还有时间，试着在打开自己记忆的大门。他对詹姆斯说了自己的简历，他如何被提升为上校，他受过的训练：密码、暗号、毒药、徒手格斗、伪装文件、协助他的间谍网，他还说自己曾经被一艘船只秘密带到敌后，那里，他伪装成一个名叫海尔·格卢曼的铁路工程师，详细记录火车的运行。他描述了自己伪装成别人，一天天捱着，祈祷着不要暴露，每周把情报通过联系人偷偷带回法国．

他突然停下不说了，只是坐着，静静地凝望着河水。

“后来呢？”等了好一会儿，詹姆斯问，“你被抓到过吗？”

麦克斯转头看了他一眼，微微有点惊讶，仿佛已经忘记还有詹姆斯在身边。

“那是另一个故事了，”麦克斯说，“改天再说吧。走，我们得回家了，查蔓还当我们出什么事儿了呢。”

查蔓午饭时烤了只鸡，又做了煮萝卜、土豆和嫩白菜，蔬菜都是刚从地里新摘的，看得人爽心悦目。詹姆斯每一口都吃得津津有味。吃过伊顿的垃圾之后，这些东西吃起来，简直像天堂里的食物。

这时，查蔓姑姑把一个大大的苹果馅饼端了上来。詹姆斯问：“你知道一个叫阿尔菲·凯利的男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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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节：叔叔的宝贝

“咳，别提了，太可怕了。”姑姑用刀把馅饼切开，顿时散发出一股苹果、蔗糖和肉桂的香气，馋人极了。

“什么事儿？”麦克斯问，他看上去很疲劳，快要在桌边睡着似的。

“你记得吗，就是安妮·凯利的儿子。我告诉过你，那孩子跟詹姆斯差不多大，前不久失踪了。”

“啊，对了，”麦克斯说着整个脸一亮，又活过来似的。他在椅子上坐直了：“我也帮忙打听来着。你看，他爱钓鱼，也爱找钓鱼的伙伴，大伙都说，他在钓鱼的时候掉到河里去了，真荒唐。他对这儿的河多熟啊，哪里危险还不知道吗。再说，他的鱼具哪去啦？连个影子都没有。听戈登说，他可能去了银鳍湖，因为在他失踪之前，有好几次，戈登都看见孩子朝那个方向走去，现在，村里谁还去那里啊。如果我身体好的话，倒是要去看个究竟。”

“可银鳍湖里是禁止钓鱼的。”查蔓说着，把切好的馅饼递给詹姆斯。

“问题就在这里。”麦克斯说。“不让去，才非得去，孩子就这样。上帝啊，过去，那湖里的鱼是本地最棒的。要是能在那里再钓一次鱼，怎么都值啊。可现在，我讨厌那地方，尽是些怪人。要我说，海烈波勋爵准在搞什么鬼。”

“你说什么？”詹姆斯含着满嘴的馅饼差点呛着：“你是说海烈波勋爵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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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叔叔的宝贝

“阮道夫·海烈波勋爵，”麦克斯解释说，“他在这里拥有城堡和周围大部分土地。”

“他儿子也在伊顿，”詹姆斯说。

“没错，我听说了。你认识他吗？”

“他比我高几年级。”詹姆斯说，不想透露自己和乔治之间的事情。

“哦，”麦克斯说，“有意思的是，几年前，老庄园主死后，没有直接继承人，最后判给阮道夫和他的哥哥艾尔加继承，大概是什么亲戚吧。不久以后，据说，他哥哥不知在什么事故中死了。城堡已经陈旧不堪，家族也负债累累，没人料到阮道夫真会搬来，大家都以为，他会把城堡卖掉，可他却出现了，而且，马上用美国式的干劲开始修复城堡。”

“他很有钱吧？”詹姆斯问。

“是个大富豪啊。一年前，我见过他一次，大嗓门，看上去挺客气，跟当地人处得也不错。他还新建了一所学校和一个会所，那里一直举行舞会呢。看起来，他很想当个正宗的英国勋爵，融入当地的社会。可我信不过他，鬼鬼祟祟的，还雇了人带枪把守城堡。”

“为什么？”

“说是为了安全，他在那里搞了个小型的兵工厂，准在捣什么鬼。”

詹姆斯问：“你以为他在搞什么？”

麦克斯放下勺子说：“我以为？不知道，詹姆斯。我听到的只是传言，过去的训练教会我一件事：信息是最重要的武器。你了解越多，就越能争取主动。我早说过，如果我不是这副鬼样子，早就去那里看个究竟了。说三道四是娘们的事，可那不顶用。”

“好啦，”查蔓说，“我就听见你在酒馆跟一帮人嘀嘀咕咕的，像一群老母鸡，还说别人呢。”

麦克斯对詹姆斯笑笑说：“你姑姑可不好惹呀，对吧，詹姆斯？”

“当然不好惹，”查蔓说，“女人怎么啦，有什么男人我对付不了？”

“姐，你就别谦虚啦，据我所知，你还能把男人揍扁了呢。”麦克斯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又转成了咳嗽。

查蔓和詹姆斯对视了一下，姑姑给了他一个宽慰的微笑，又倒了杯水递给麦克斯。过了一会儿，叔叔总算停下来喝了口水。

“我看，你今儿下午就歇歇吧。”查蔓轻声说。

“查蔓，孩子在这儿呆不了几天，让他玩玩吧！”

“你们还去河边啊？”

麦克斯笑笑：“詹姆斯是不是像我这么迷钓鱼，我吃不准，”他说，“可我知道，有一样东西，他准感兴趣……”

“它在那儿，”麦克斯叔叔说着，打开了老牛棚的大门，生锈的铰链吱嘎作响，“漂亮吧？”

过了一会儿，詹姆斯的眼睛才适应室内幽暗的光线，突然，太阳从云朵后面钻了出来，把一束阳光投进了布满灰尘的窗棂，照亮了停在石板地上的一辆汽车，只见它像一头温柔的动物，耐心地蹲坐在那里。

“这是一辆旅行宿营跑车，1。5公升，B&M侧阀、短底盘，”麦克斯自豪地说，走上前去，用一块干净的抹布擦去前车盖上的积灰。

詹姆斯对汽车了解不多，所以，叔叔说的话，他也听不太懂，可是，那辆小小的汽车闪闪发亮、神气十足，当目光落在车上的一瞬间，他就兴趣大增。

麦克斯开了灯，詹姆斯把车看了个仔细：双人座跑车，前车头又长又高，像个狗鼻子，尾端圆圆的，跟一条船似的。它全身雪白，只在两个前车轮上方窄窄的挡板上扫了一抹黑色。两盏大大的、耀眼的车头灯，像螃蟹的眼睛似地，突出在车前保险杆两端，低低的挡风玻璃后面，是一个硕大的方向盘，就等有人握住它飞驰而去。

“有点积灰啦，不过，性能肯定错不了。”麦克斯说着，把车顶盖折叠起来推到车座后面。“它是旅行用的，可是，我生病前，也带它参加过几次赛车，玩玩而已，从没得过名次。怪我性急，总是开得太快，一转弯就不行了。有一次，还跟提姆·贝金一起跑过呢。”

“真的啊？”詹姆斯瞪大了眼睛，“就是那个赛车手吗？”

“就是你的偶像哟，”麦克斯吃吃一笑，“告诉你，那回我算开了眼界，当然咯，尘土飞扬的，除了他著名的蓝白围巾，其他我也没看太清。来，咱开着它转一圈。”

麦克斯打开前车盖，捣鼓了一会儿引擎，然后，果断地关上盖子，钻进了驾驶座。

“电子启动。”他说着摁了一个按钮，只听呼地一声，引擎就打着了，车子急速地抖动着，车库里顿时轰隆轰隆地闹腾起来。

“上车吧，”麦克斯喊了一声。詹姆斯钻进车里，车座前的一个小摆设在弹簧上摇来摆去。

“好几个月没带它出去转啦。”麦克斯说，“可它每次都正常工作，一点都不抱怨。”

詹姆斯坐在那辆轻巧的跑车中，好像真感觉到它迫不及待地想溜出去。麦克斯推上排挡、放开车闸，他们出发了，那辆宝贝从车库一下蹿到院子里，一个急转弯，唰地在屋前冲过，颠簸着上路了。

詹姆斯从没坐过开得这么快的车，一开始，他害怕极了，急风抽打着他的脸颊，挡风玻璃上一会儿就粘上了撞死的昆虫。跑车跳跃着、摇晃着，引擎的尖叫在树林里回响。想到叔叔刚才说起在赛车跑道上失控的事情，詹姆斯担心他们会撞车，不过，看着叔叔沉着地把握方向盘的样子，觉得他十分清楚自己在干吗，詹姆斯渐渐地有了信心，当他们在大路上飞驰的时候，他尽情地享受起来。麦克斯转过脸来露出了笑容：“每小时20英里的限速刚刚取消，”他隔着车声和风声喊道，“可我活不长，享受不了多久啦。不过，我一向不太在意那个，有一次，我在巴内特开到了每小时100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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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节：闪亮的旋钮

麦克斯的笑声在风中飘散。他们出了凯斯利，驶上了横贯荒野的开阔大道，向克莱莫尔开去。此刻，詹姆斯已经完全沉浸在享受之中了，麦克斯似乎恢复了活力。他坐在方向盘后面，所有的病容一扫而光，仿佛又变成了一个年轻人，兴高采烈、无忧无虑。

他们在克莱莫尔的一个加油站停车加油，麦克斯打开了前车盖，让詹姆斯看看里面的布局。

“这是内燃机组，多棒啊，”他一边说，一边满心欢喜地注视着那堆油腻的机械，“改变世界的发明。”

詹姆斯张望着那错综复杂的构造，惊叹不已。

麦克斯轻快地说：“要学开车，就得先搞清楚它的原理。你能告诉我什么？”

“恐怕说不出多少，”詹姆斯说，“我只知道车得加油。”

“好，就从这里开始。那么，关于汽油，你知道些什么？”

“易燃易爆。”詹姆斯说。

“对了，”麦克斯说，“这车的引擎就是靠燃爆汽油来发动的。”

“真的？”

“没错，”麦克斯抚摸着心爱的引擎说，“这个铁家伙里面藏着四个汽缸，每个汽缸里面有个活塞，就是这些活塞驱动引擎的。你看不见汽缸，因为它们都被包在这个铁壳里面，水就在这个铁壳里面循环，起到降温的作用。水通过这些管道流进散热器，这里。”麦克斯拍拍车前的那扇铁格子窗：“水是靠风扇来降温的，这就是驱动风扇的皮带。明白吗？”

“明白，可燃爆是怎么回事？”

“哦，对不起，孩子，我有点扯远了。那就是汽油发动机的妙处了，这么多部件一起和谐运作，瞧，这是四冲程的内燃机，这就是说，每个活塞都是靠汽缸里面的内燃机循环运作的。”麦克斯的手在空中上下移动，做着气泵的样子：“上、下、上、下，明白吗？”

“我懂了。”

“好。我按的那个启动钮把它们全部调动起来了，当活塞打下去的时候，就在它上面形成了一段空间，从汽化器中足足地吸了一股汽油，瞧，就是这里。汽油和空气混合在一起，就产生了一种易燃气体。这是第一冲程--叫做感应冲程；下一步是压缩冲程，活塞受压回上来的时候，就会挤压气体；然后，它再冲下去进入第三冲程，在这些火花塞上引爆电火花。”

麦克斯指着引擎上方一排闪亮的旋钮，笑着对詹姆斯说：“你想想，这些小火花碰到压缩气体会怎样呢？”

“燃爆，”詹姆斯说。

“完全正确。那就是你说的燃爆了。它会产生巨大的动力，把活塞踢下去。那股动力就会驱动机轴、调速轮，还有其他几个活塞的运作，最后再把活塞拱上来，将爆炸产生的废气顶出汽缸，进入排气管，通过消音器从这里出来。”

麦克斯的手在引擎上方掠了一下，接着说：“你听到的引擎轰鸣，就是无数的小火星在爆发，四个汽缸一起开转，驱动机轴。”

他啪地关上前车盖，直起身子，抓着詹姆斯的肩膀说：“你想开车吗？”

詹姆斯还以为叔叔开玩笑，不过，叔叔的笑容是真诚的。

“太喜欢了，”他说，“你真的肯让我开吗？”

“试试看，”麦克斯说，“如果你是个十足的笨蛋，我还来得及把方向盘夺过来嘛，到时我们再回去钓鱼好了。说定了？”

这下轮到詹姆斯笑了：“钓鱼当然好玩，”他说，“可学开车该有多刺激啊。”

“刺激，”麦克斯打断他的话，“现在的年轻人就知道刺激--速度、兴奋、喧闹、惊险！当然也怪不了你们。我在战争中学会的是，掐住命运的咽喉，因为你不会有第二次机会。有人怎么说来着？’我不会浪费时间去延长生命，我要享用生命‘。”说着，麦克斯用抹布擦了擦手，向加油站付了钱，他们就回凯斯利了。

当他们驶上通往小屋的那条崎岖小道时，麦克斯放慢速度，把车停在路边。

“就在这里开始学吧，”他说，“这儿是私人领地，没别的车，我们想干吗就干吗。路面不够平，也不够硬，可管它呢！如果能在这样的路上开，到了正规的道路上，你会开得像阵风似的。”

“要是我失去控制撞到树上怎么办？”詹姆斯说。

“这宝贝我用不了多久了，”麦克斯注视着前方的路说，“我死后，也没什么人可以继承它。查蔓已经有她自己心爱的班特利了，所以……如果你把它撞坏了，也算是它的命吧，它是你的了。只要别一下子撞倒最近的那棵老橡树，我就很高兴了。”

“真的啊？”詹姆斯笑了，“我真可以开呀？”

“来吧，”麦克斯说，打开车门下来，与詹姆斯交换了座位。“你开开看。”

詹姆斯坐上司机的位置，抓住了方向盘，看麦克斯开车好像毫不费力，可是，方向盘一到自己手里，突然变得不那么容易了。

“这些个按钮呀、仪表呀、踏板呀、杠杆呀，都是干吗用的？”詹姆斯说。

麦克斯给詹姆斯一一讲解和示范了一遍：“这些按钮用来控制灯光、磁发电机和电子启动，这是散热温度计，这个钟，你该知道做什么用吧？”

“看时间？”

“对啦。看看还有什么？电子仪表板、测速计、油压表，这个表会显示蓄电池充电的情况，还有汽化器什么的。先别管那个，慢慢你就知道它们的用处了，吓不着你的。”

“那么杠杆呢？”

“那是手动刹车和变速杆。那些踏板是脚踩刹车、油门和离合器。你够得着吗？”

“可以的。”

詹姆斯用脚踩下油门，有点吃力，他的腿刚够长，可引擎醒了过来，像头愤怒的雄狮似地吼了起来。詹姆斯笑了，可他的心快跳出嗓子眼了。他把脚移开，引擎的轰鸣立马转成了一阵低沉的颤动声。

“很好，”麦克斯说。“再来一次，轻轻地踩一下，这次，我们要试着把它开出去。从头学起，把车开动起来是最难的。你想象自己在爬一座很陡的山，开始的时候，你会很紧张，步子不能太大，但要快而有力，等上去之后，你从另一面下坡，就可以脚步轻松地慢慢走啦。开车也一样。让它动起来，你好像要费九牛二虎的力气，可它一旦跑起来，就容易多啦。懂了吗？”

“明白了。”

“好。你先把排档推到这里。哦，没有排档我们什么也干不了。这叫车轮中的车轮。在第一档里，引擎先启动一个小轮子，慢慢地带动一个大轮子，然后你换成第二档，大轮子就动起来了，再推上去，直到引擎脱离排档直接控制车轮。车一旦开起来，你只要把握方向就行了。”

“你说得挺容易的。”詹姆斯紧张地说。

“哦，掌握排档得花点时间，”麦克斯说，“可过不了多久，你连想都不用想它了。那时，车会变成你的一部分，就像你的四肢那样，可以运用自如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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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节：重新发动

麦克斯关掉引擎，给詹姆斯示范变速杆的各种排档类型，詹姆斯跟着练习。

“道理很简单，”麦克斯解释说，“你用离合器踏板，让引擎空出来待命，再轻轻踩下油门，让它发动起来，然后你选择第一排档，放掉离合器踏板，让引擎执行任务，再放开手闸，车就上路了。”

詹姆斯上下踩着踏板。

“别这么猛，”麦克斯说。“你得感觉着踏板，保持油门和离合器之间的平衡。用力不够，它就停转，不肯配合；用力过猛，它就蹿出去了。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开始几下，詹姆斯搞得手忙脚乱，可他渐渐摸出了门道，专注终于克服了紧张，于是，试到第七次的时候，车摇晃着向前，慢慢地在路上动起来了。

“成功啦，”麦克斯叫了起来，“你把车开……开到沟里去啦，小心！”

麦克斯扑过去抓住方向盘，把詹姆斯救出了险境，然后，他伸腿挤进去，把詹姆斯的脚推开，踩下了刹车，车身摇晃了一下，停住了。引擎抱怨了一阵，也就熄火了。

麦克斯笑着摇摇头：“行了，”他说，“这里状况太多，咱到好一点儿地方再试试。”

他们把车开到了屋后的小牧场，羊群把这儿的草踩着很密实。地面也平整结实。詹姆斯很快忘记了难为情，迫不及待地再试身手。这次，他试了三次就把车开起来，自信地在草地上蹦达着，当他握着方向盘绕场一周的时候，笑得嘴都合不拢。他慢慢地加了点速，引擎又呜噜呜噜地闹起来。

“这是叫你换排档啦，”麦克斯喊道，“道理跟开始的时候一样：用离合器踏板让引擎待命，推到第二排档重新发动。”

詹姆斯照着叔叔的指点去做，运气不错，他顺利地切换到第二排档。

“好小子，”麦克斯说，“你真的开始上手了。”

这一喊不要紧，詹姆斯一下没配合好，车子猛地向前一冲，就在草地当中熄了火，一头羊在车前瞪着他们，嘴里嚼着草，若有所思的样子。

只听一声大喊，查蔓大步跨过草坪向他们走来。

“你想把孩子撞死啊？等着闯祸吧！”她说。

“他天生就是开车的。”麦克斯动作僵硬地下了车。

“你怎么样？”查蔓问。

“好极啦。”

“休息之前想散散步吗？”

“好主意，”麦克斯说着伸了伸背，“在车上坐了那么长时间，我快僵得像块板了。”

“那就来吧。”

他们仨向屋后的树林走去，脚步缓缓的，这样，麦克斯就不会太累。正是太阳下山的时候，他们在树林边转过身来，望着辽阔的乡村景色。

一只秃鹰在他们头上乘风翱翔，宽阔的翅膀像机翼一样张开，随着一声尖锐的哀鸣，它盘旋着觅食去了。

他们站在那里俯瞰大地，荒原上点缀着石南花、金雀花和蕨菜，远处是紫色的山脉。除了在树林里袅袅升起的炊烟，几乎不见人影。

“詹姆斯，想到有人居然拥有这一切，是不是很荒唐？”麦克斯说，“可海烈波勋爵就是这样的主。”

“城堡在哪个方向？”詹姆斯问。

“看到那些大山了吗？”麦克斯用他的拐棍指着问。

“看到了。”

“山后面有个湖，就是银鳍湖，城堡在湖中的小岛上。村子里没有路通到那里，他们是存心与世隔绝，几乎他妈的自己造了座小城。”

詹姆斯想起了乔治，总觉得他俩的命运暗中有某种联系。

“我们回去吧，”查蔓说，“今晚还有节目，不是要去看马戏吗？天快黑了。”

“天一黑就冷了。”麦克斯说。

詹姆斯向远处的群山投去了最后的一瞥，在心里作了一个决定：

他要尽快去看一看海烈波家族的城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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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这里不欢迎英国佬

麦克斯叔叔没去看马戏。当天，晚饭吃的是炖兔肉，他几乎没碰，早早地上床了。詹姆斯看着他挣扎着上楼到卧室去，佝偻着肩，摇摇晃晃的，身上的活力被抽走了似的，他看上去非常脆弱，像个九十岁的老头。

稍后，詹姆斯和姑姑一起坐上了班特利跑车，出发了。路上，查蔓问他是否开心。

“好开心啊，”詹姆斯说，“今天下午跟叔叔在车上，玩得痛快极了。”

“那就好。跟大人做伴，我怕你会闷。”查蔓注视着眼前凹凸不平的道路，接着说：“麦克斯看起来兴高采烈，自打我来这儿后，还从没见过他这么神采飞扬。你一来，还真把他激活了。我对钓鱼不太感兴趣，不能分享他的狂热，他多少有点失望吧。”

他们在僻静的乡间小道穿梭，继续谈论着有关麦克斯和钓鱼的话题，车头灯的两道光束在眼前的黑暗中挖出一条明亮的小径，周围静悄悄的，只有排气管扑扑的轻响。詹姆斯看查蔓开车，佩服得五体投地，今天下午，自己学了开车，这才发觉姑姑的车技有多棒。

车上的时间过得真快，不一会儿，詹姆斯就看到了马戏团的营地，条纹大帐篷外挂着彩灯，在夜幕中，看上去就像一个生日大蛋糕，被外星巨人随手扔在地球上。

查蔓在泥地里停了车，两人挤在兴奋的当地人群中，朝帐篷走去。周围人头济济，詹姆斯觉得，好像整个村子的人全部出动了，有母亲背上的小宝宝，也有白发苍苍的老大爷，大伙开心地一路说笑，把野草踩得东倒西歪。

他们在一个小亭子里买了两张票，排队等候进场。附近，一个喧闹的蒸汽发电机轰隆、轰隆地捣腾着，一架风琴演奏着“可爱的莫丽”。这里好玩的东西真不少：球击椰子游戏、气枪打靶、哈哈镜、算命游戏，还有卖各色糖果的小摊。起先，詹姆斯以为自己长大了，会嫌这些玩意儿太小儿科，可一旦到了现场，他还是立刻被吸引住了，央求姑姑，看完马戏再出来玩一圈。

进了帐篷，里面也是彩灯高挂，可光线比较昏暗，一股浓重的动物和木屑混合气味扑鼻而来。詹姆斯在长板凳上坐下，一支乱哄哄的小乐队奏起了走音的曲调，勉强能听出来是“角斗士进行曲”。接着，胖胖的马戏班主满头大汗地领着他的全班人马列队出场了，其中有杂技、魔术演员、小丑、几匹马、一头疲惫的老大象和一群杂耍猴。

詹姆斯以前见过更棒的马戏团，可他今天的兴致丝毫不减。黑暗中，坐在拍手大笑的人群中间，加上音乐和彩灯，仿佛进入了另一个魔幻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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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节：不欢迎英国佬

第一个高潮是马术表演。两匹健壮的小白马在台上绕圈奔跑，三个姑娘穿着亮晶晶的银色紧身服，在马背上表演各种动作，从一匹马跳到另一匹马，居然还翻起了筋斗。

过了一会儿，灯光变了，它从观众里独独挑出了一张脸：一个梳着马尾辫的金发女孩。一束强光聚集在她身上，演员衣服上的小金属片在她苍白的皮肤上投下了舞动的星光，她的眼睛闪闪发亮，詹姆斯从未见过比它更鲜活的绿宝石，灯光竟有如此奇妙的魔力，他看呆了。女孩坐在前排，几乎在詹姆斯的正对面，她完全被小白马迷住了，詹姆斯第一次看见有人这么出神、这么开心。

马术完毕，灯光暗下来，女孩消失在昏暗的背景之中，再也找不着了。接着，灯光又转向另一批观众，这次，它挑了个大胡子胖男人，头戴扁平帽、身穿簇新的粗花呢上装、一条格子呢裤，挤在一大群古铜色脸盘、衣着随意的当地农民中间，像是在出席化装舞会--那人费了好大劲把自己打扮成苏格兰人，结果，看上去反而像假的了。

空中飞人的演员一上场，顿时吸引了詹姆斯的眼球，他们在舞台上空飘荡，互相抛来甩去，看得观众心惊肉跳，生怕他们抓不住吊杆，当然，他们好像从不失手。

最后是大力士表演，他用牙齿举起重物，似乎毫不费力，节目结束前，还顺手从观众席上一下提起四个漂亮姑娘，听着姑娘们哇哇尖叫，他脸上露出胜利的微笑。

看完演出，他们走出帐篷，回到夜晚清凉的空气中。詹姆斯一眼看到红发凯利与一个疲惫不堪的瘦女人走在一起，那位大嫂一看就是被硬拉来的，她已经累得不行，根本不想看什么马戏。

“瞧，这就是我火车上交的朋友。”詹姆斯说，查蔓顺着他指点望去。

“他身边不是安妮·凯利吗？”她说着，两人挤过喧闹的人群向他们走去。

“哎哟，吉米，”凯利也发现了詹姆斯，“你好吗？”

“嗨，”詹姆斯说，“我在里面没看见你嘛。”

“我看见你啦，”红头发说，“还朝你挥手来着，可你根本没看见。认识一下，这是我的姑姑安妮。”

“你好，安妮，”查蔓招呼说，显然，两位姑姑互相认识，“阿尔菲有消息吗？”

“没有。”疲惫的女人说。

查蔓给了詹姆斯一把硬币，让他和凯利去游乐场玩，自己就站在一边和安妮说话。

在游乐场闲逛时，詹姆斯问凯利：“你那边情况怎样？有什么发现吗？”

“别着急，伙计，等我站稳脚跟再说。”

詹姆斯在打靶的摊位试了试身手，举着杆破气枪，打那些花花绿绿的靶子，枪管弯了，准星也偏了，可是，他调整了自己的姿势，硬是打中了靶子，还得了个奖品。

“我要给麦克斯叔叔带件礼物，”詹姆斯说，“他会高兴的。”他挑了个石膏像，一个身穿红夹克、头戴高皮帽的卫兵，把它放在口袋里。

接着，他们朝糖果摊走去，两人正在研究哪个品种好吃，詹姆斯发现乔治从“看手相”的帐篷中走出来。

“瞧，”詹姆斯说，“我学校的男生，火车上的那个。”

“就是那条大笨牛吗？”

“搞了半天，他也住这儿，”詹姆斯说，“就在海烈波庄园的城堡里，你听说了吗？”

“哦，原来是他家呀。”

他们看着乔治，那小子也发现了他俩。詹姆斯看见他跟两个乡下小伙子嘀嘀咕咕，又塞了些钱给他们，一时也没去多想。

詹姆斯买了一包硬糖，便和凯利转到帐篷后面的草坪上，两人坐下，在黑暗中慢慢享用。

“我叔叔猜想，阿尔菲是上城堡那边的湖里钓鱼去了，”詹姆斯说，边嚼糖边寻思。

“山那边有个大湖，叫做’银鳍湖‘，你说，值得去侦察一番吗？”

“好，去看个究竟，”凯利说着，用他的脏手指把一块沾牙的硬糖抠下来，“明天怎么样？你有事吗？”

“没事儿，就明天吧。”詹姆斯说。

正在这时，一声大喊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他们在那儿！”

詹姆斯一抬头，只见两个魁梧的乡下小伙朝他们晃了过来。他们人高马大，看上去很粗野，头发像钢丝般竖着，风吹雨打的户外生活在他们脸上布满了雀斑，脚下是笨重的大靴，手掌像铁锨。

“你们好啊，伙计。”凯利友好地微笑着，小心地把糖果放在地上。

“少来，轮不到你们叫’伙计‘！”那个肥耳大鼻的小伙嚷道，“这里不欢迎英国佬。”

詹姆斯心想，我妈是瑞士人，爸是苏格兰人，我根本不是什么英国佬。可他明白，跟他们没什么可说的，这两人是存心来找茬的。

凯利站起来，脸上仍挂着微笑，朝开口的小伙子跨出一步。

“老乡，有什么过不去呢，”他说，“我们不想打架。”

小伙子撞了凯利一下，他的同伴张牙舞爪地朝詹姆斯走来。詹姆斯站了起来。

“你们不想打架，啊？”那同伴提高嗓门，口齿不清地说，“典型的英国孬种。”他轻蔑地哼了一声，向詹姆斯猛推一掌。

詹姆斯踉跄着倒退几步，摔在了地上，袭击者笑了起来。

詹姆斯一骨碌跳了起来。袭击者讪笑着摇摇头，再次逼近。詹姆斯迎着对手的眼神，稳稳地站着，他突然意识到对手要出拳，往下一蹲，躲过一击，站起身来迅速反击一拳，正巧打在对手的胃部，那家伙吃了一惊，回过神来待要行动，先瞄了同伙一眼，看看哥们干得咋样。

詹姆斯不知道凯利对那个肥耳小伙干了什么，只见那家伙倒在地上缩成一团，捧着肚子嘶嘶抽气，鼻孔里流出血来。另一个开始害怕，忙把哥们扶起来。

“安格斯，你没事儿吧？”他战战兢兢地问。

“还行，”安格斯小心地望着凯利，红头发不慌不忙地站着，好像什么也没发生。

凯利伸出手来说：“怎么样，老乡，你不会恨我吧？”安格斯想了想，终于跟他握了一把。

“走，”凯利对詹姆斯说，“咱回去找姑姑们吧。”

他们扬长而去，把两个惊魂未定的乡下小伙撇在身后。詹姆斯笑了起来，凯利也跟着笑了。他俩兴奋地回顾着刚才那短暂的一仗。詹姆斯问凯利，他到底对那个肥耳小伙干了什么，凯利狡猾地摸摸鼻子说：“啊哈，改天告诉你吧。”

“你能教我怎么打架吗？”

“你自己也对付得不错嘛。”

“算我走运，那人挺厉害的，打上去像一袋面粉，没什么反应，要不是被你吓着了，他真会伤人。”

“瞧，这就是诀窍，”凯利说，“在对手掂出你的分量之前，先镇住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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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节：黑泥潭

他们终于回到两位姑姑身旁，她们还站在车边说话。

查蔓解释说，她已经邀安妮他们一起坐车回家，大伙上车的时候，詹姆斯问姑姑，明天能不能跟凯利出去玩一天。姑姑同意了，只关照他，到时候回来吃晚饭，在外面别闯祸就行。

当晚，詹姆斯躺在舒适的小床上，看着自己在游乐场给叔叔赢来的卫兵塑像，心里想着乔治，自打在学校撞见他之后，詹姆斯的每一步似乎都在接近那个荒原上的大城堡。此刻，詹姆斯想象乔治在城堡的某个角落，跟他一样，也睡在自己的床上。

詹姆斯把那个小卫兵放在床头柜的水壶边，翻过身去。月光从窗户里流泻进来，在地上凝成了一个银色的方块，闪闪烁烁的，像在跳舞。他看着，看着，慢慢地进入了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屋外传来狐狸可怕的叫声，像一个孩子在喊痛。詹姆斯打了个寒战，还好，他在查蔓姑姑肯特州的家里小住的时候，就听过狐狸叫，可是，那叫声总是令他不安，今晚，令他不安的还不止这些，他只觉得胸口一阵阵发紧……心里七上八下，就坐起来喝了口水。

他兴奋得睡不着。

兴奋，也有些害怕。

明天，他就要去海烈波城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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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黑泥潭

詹姆斯下来吃早饭的时候，叔叔已经起床了，他坐在厨房的餐桌边，用勺子捣着一碗粥，好像没胃口吃。一个表情严肃的黑发女人在他周围忙着擦擦洗洗。

詹姆斯把昨晚赢来的卫兵塑像送给叔叔，麦克斯骄傲地把它放在桌子中央，让它看守盐瓶。

“好啊，”他拍拍手，高兴地说：“准备再上一堂驾驶课吗？要不，再试试钓鱼的运气？今天早晨我有很好的预感，我们准能钓上一大堆鱼！”

詹姆斯不知怎么回答，就直说道：“麦克斯叔叔，我另有安排，我在火车上交了个朋友，约好今天跟他一起出去。”

麦克斯疲惫的脸上掠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就消失了。

“当然，”他勉强笑了笑，“你是个孩子，哪能一天到晚跟我这老家伙泡在一块儿，昨天把我累得够呛，今儿歇一天也好。”

看到叔叔失望，詹姆斯难过极了，可麦克斯不想让他操心，他快乐地吹了个口哨，起身收拾碗筷。

“顺便介绍一下，这位是梅，”他搂着那位女管家说，“她是个宝呀，没有她，我真不知该怎么办。”

梅朝詹姆斯点头致意。

“你好，”詹姆斯作了自我介绍。

“很高兴认识你。”梅说，手上仍在忙活。接下来的几天，詹姆斯才发现，梅并不像表面那么严肃生硬，只是有点害羞。她的话不多，对陌生人有戒心，可一旦熟了，就会对你很好，她对麦克斯尽心尽力，真是没话说。

詹姆斯匆匆吃完早饭，便来到凯斯利镇上的小酒馆门外，他们约好十点整在这里碰头。不一会儿，詹姆斯就看见红发凯利吹着口哨走了过来，两手插在裤袋里，帽子推到了后脑勺。

“哇哈，伙计！”他一见詹姆斯就叫了起来，“准备好了？”

“一切就绪，”詹姆斯说，他带了个背包，里面装着午饭，还有叔叔给的地图和指南针。凯利穿了一件无领薄衬衫，一条破旧的黑色背带裤，一双笨重的大靴子，只抓了个装午饭的小纸袋，一点也不像去乡野远足的样子。“那么，咱朝哪儿奔呢？”他吸着鼻子，在街上来回张望。

“我有这个，”詹姆斯说，从背包里取出地图。

“嘿，瞧，”凯利说，詹姆斯把它在一堵矮墙上摊开。

凯利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见鬼，”他说，“这可得动动脑子，你要是看伦敦地图，那上面全是街道呀、房子呀，标个一清二楚，”他用脏手指戳着地图，“可这上面什么都没有呀，全是茫芒一大片哟。”

这倒是真的，地图上，只有几条标着道路的曲线，沿途是山脉、树林、河流，看上去就是茫芒一大片。

詹姆斯终于发现了一个标着凯斯利的黑色小方块：“这是我们现在的位置，”他说，“这是通往城堡的道路。”

他的手指跟着曲线在地图上蠕动。

“这路怎么曲里拐弯的啦？”红头发说。

“对，因为要绕过这些画着小草丛的地方，可能是沼泽地吧？沿着这些分散的房屋和农场，然后从这座桥过河，瞧，这里……”

“哦，那是一条河吗？”凯利还在眯着眼睛看地图。

“对，那叫’黑河‘，从我叔叔的屋前流过。他告诉我，沼泽地里的泥煤渗到河水里去，把它变成了深棕色。”

“这一路上去，那得走到猴年马月呀？”凯利嘟哝着。

“不。我们不走大路，”詹姆斯解释说。“从乡间横插过去，这样就近多了。不过，沼泽地有点危险，我们得小心，最糟的那一段，叫做”黑泥潭“，要设法绕过去。我觉得，最理想的途径是：从这里的浅滩过河，然后攀上峡谷，到这座修道院的遗址，”詹姆斯指着地图上一处纪念碑和废墟标记并列的地方，“然后，我们沿着这条山脊进入高地，此地是”黑泥潭“的边缘，从这里开始，地就比较干燥了，我们可以轻松地沿着这条山路到达’银鳍湖‘”。

“这儿干吗要画条鱼呢？”凯利皱着眉头问，“什么意思？”

“事实上，那不是鱼，而是鳍，叫做’银鳍‘。这是根据苏格兰民间传说中的一条大鱼命名的。这就是阿尔菲可能去钓鱼的地方，瞧这，看上去像鱼眼一样的标记，那就是海烈波城堡。”

凯利看着地图说：“他们把’castle（城堡）‘写成’Caisteal‘，搞错了吧？”

“那是苏格兰拼法。这是张旧地图，瞧，上面还有盖尔语It’Airgid，就是‘银鳍’的意思……”

可詹姆斯看出凯利已经失去了兴趣，在旁边把石子当足球踢：“你负责看地图吧，”他说。

“好啦，”詹姆斯折起地图说，“我们出发。”

他们出了村子，踏上一条弯弯曲曲的乡间小道，穿过一片稀疏的白桦和榛树林，向沼泽地进发，迎面是一片开阔地带，野草疯长，一望无际。

“看见远处那座塔了吗？”詹姆斯指点说，“那就是修道院的遗址，就剩这座塔了，我们到了那里就转方向。”

“听你的，吉米，”凯利说着，捡了根树棍儿抽打野草。

不久，地面开始潮软，凯利抱怨自己的靴子拖泥带水。他们来到河滩，这一段又浅又宽，把沿岸的土泡成了稀稀拉拉的沼泽，他们不得不绕着弯，边走边找垫脚石，凯利滑倒了两次，气不打一处来，一连串的怒骂像火一样喷出来，清冷的空气被这么一搅，倒是有了些暖意。他们在湿泥里深一脚浅一脚，一路艰难跋涉。

詹姆斯穿着橡胶底帆布鞋，在坚硬的山地里显不出什么，但很适合这种地形，一步步压进湿土，又很容易拔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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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节：失踪的男孩

黑泥潭，真是名副其实。水是深棕色的，懒洋洋的黑虫子在地面飞来飞去。詹姆斯抓起了一把长春花，在手里捻碎灰绿色的叶子，空气里顿时散发出一股松脂香。

“给，”詹姆斯对骂骂咧咧的凯利说，“擦点儿这个，现在离蚊子出来还早了些，可碰到一个就够麻烦，这是驱蚊的。”

凯利接过植物闻了闻，还给詹姆斯。

“谢了，我不要，你自个儿拿着吧，”他气喘吁吁地嘟哝，笨重的靴子扑哧、扑哧地给他伴奏。

四十分钟之后，他们开始登山，朝修道院遗址靠近。空气清冷，可凯利却满头大汗，爬到半山腰时，他停下来骂骂咧咧，朝地上吐唾沫。

“老天爷”，他说，“这么走也太过分了吧？老子长这么大，可从没走过这么远哪，还有多远？”

“咱大概走了一半吧，”詹姆斯说，“上了山就轻松了。”

“上山，上山，我们他妈的不是已经在山上了吗，”凯利气急败坏，“如果这还不算山，那是什么呀？”

“我们是在山上，可再上去就陡了呀。”

“你看了一眼地图，就全知道啦？”

“走吧，一会儿我给你看。”

他们又挣扎着攀上一段，在一堆废石上坐下。

“瞧，”詹姆斯摊开地图说，“这些是轮廓线，它们互相靠得越近，山就越陡，你看，我们在这里，然后……”

“行了，行了，你省点力气吧，”凯利说，“地图是你的活儿。怎么样，喝点东西吧？”他从纸包里掏出瓶啤酒。

“什么馊注意呀，”詹姆斯笑道，“你就光带这个啦？”

“别担心，”凯利说，“我一喝这个就来劲，”他从口袋里掏出把小刀，撬开瓶盖，仰起脖子喝了一口。

看来凯利对自己的估计不错，不一会儿，他就高高兴兴地出发了，这时，路面干了许多，也结实了，他大步向前，又是唱歌，又是讲笑话，缠着詹姆斯问个不停，还抽上了烟，可没过多久，他又开始耷头耷脑、嘀嘀咕咕，一个劲地抱怨，詹姆斯烦透了。

他说：“你要是不讲那么多废话，走路的劲头还大一点呢。”

“我走路走烦了，在乡下也呆够了，”凯利唠叨着，“没完没了--走来走去全一个样，这到底是干吗？没商店、没房屋、什么也没得看，就这一片接一片他妈的野草呀、石块呀、山头呀，哟，这该死的扎脚玩意又是什么呀？”

“那叫荆棘。”

“荆棘，哼，我再也不想见到什么荆棘丛。这些该死的虫子！”他朝着自己的手背就是一巴掌。“图片上的乡下有多美呀，谁料到真来了会这样，累死我了。要不我还是在这儿等着吧，你回来的路上再接我得了。”他说着就一屁股坐下了。

詹姆斯摇了摇头，他一点儿也不累，这比伊顿的越野长跑差远了。事实上，他巴不得出来活动活动。这里的景色多棒啊！放眼四望：背后，是河流、树林和凯斯利的农舍；前方，是乌云压顶的山峰；西面，大地伸进海岸，詹姆斯似乎已经看到了大海波涛的闪烁。

他深深地、长长地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再慢慢地吐出来。他们在这儿，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孤独而自由，还有什么比这更好呢？他正想着，一个声音随风传来，像是在打鼓，哪儿来的声音呢？他四下张望，终于发现，远处有个黑影正在朝他们靠近。

“瞧，”他喊了凯利一声，指给他看。

凯利抬头一看，只见一个人骑在马背上，朝他们迎面奔来。

“好像是个姑娘，”凯利说着，手搭凉棚，迎着阳光眯起了眼睛，“还挺漂亮的呢。”

“你眼倒挺尖，”詹姆斯说，他也看清了，是个女孩，一头秀发随风飘荡。

“伙计，我在一百里地之外就能认出漂亮姑娘。”

几分钟之后，马背上的姑娘来到了跟前，詹姆斯猛地一惊，立刻认出了她。原来，她就是那天马戏场上，被灯光选中的女孩，长长的金发，魔幻的绿眼睛。

只见她勒缰停顿，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像个马戏演员。

詹姆斯暗暗叹服。

“嗨，你们好呀，”姑娘说，“出来散步啊？”

“没错，”凯利巴结地说，“出来吸点新鲜空气，对吧？”

“两位打哪儿来？我没见过你们嘛。”她边问边拍拍马脖子，那是匹漂亮的黑马，只见它站立不安，蹄子敲打着地面，又喷气，又打响鼻，急着再跑出去撒欢。

“我们住凯斯利，”詹姆斯说，“我是麦克斯·邦德的侄子，我叫詹姆斯。”

“哦，对了，我是听说他家有个小伙子住着呢。”

“我是他伙计，”凯利说，“叫我红头发就行。”

“很高兴认识你们，”姑娘说，“我是怀丹·劳莱斯。”她摸着马的鬃毛说，“它叫马提尼，你们上哪儿去？”

“哦，我们随便走走。”詹姆斯说。

“这里真开阔啊，你会觉得自己像个皇后，全世界都是你的。我总爱骑这一路，难得碰上人，所以，一见你们就过来了，不会嫌我烦吧？”

“你从来没碰上什么人吗？”凯利问。

“难得碰上。有时候，老乡会出来找羊，偶尔也有几个徒步旅行者。”

“你认识阿尔菲·凯利吗？”红头发问，“就是那个失踪的男孩？”

“认识呀，”姑娘说，“在这儿，大伙都知道他。”

“他是我表兄，”凯利摸着马鼻子说。

“真不幸，”怀丹说，“我很难过。”

“你在这一带碰到过他吗？”凯利问。

“我不知道，”怀丹想了想说，“他失踪的前几天，我骑马路过这里的时候，确实见过一个背包的男孩，可太远了，我没看清，当时也不太注意。”

“你告诉过别人吗？”凯利问。

“我跟庄园主提过。”

“是海烈波勋爵吗？”詹姆斯问。

“是啊，因为出事后的一周左右，我在这里碰到过海烈波和他手下的人。他们在找什么东西。我过去跟他们聊了聊。他们好像在帮忙搜寻，于是，我就把刚才说的告诉了海烈波勋爵，他说，一定把这个情况转告警察。

“他转告了吗？”詹姆斯问。

“哦，我不知道，”怀丹耸了耸肩。“应该没什么要紧吧。我得走了。好好享受你们的远足吧。”她对詹姆斯微微一笑，“你的红头发朋友好像要吸点新鲜空气哦。”

她一脚套进马镫，翻身上了马鞍，挥挥手，脚跟朝马腹两侧一收，得得地跑远了，一头金发在背后翻飞。凯利微笑着目送她离去。

“她真够可以的啊，”他说着吹了一个口哨。

“你什么意思？”詹姆斯问。

“好看，是个漂亮姑娘，有味道。你说呢？你觉得她喜欢我吗？”

“我怎么知道？”詹姆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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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节：心惊肉跳

“我觉得她喜欢我，她给我抛媚眼来着。”

“我看你是疯了，”詹姆斯说，“好啦，咱走吧。”

可凯利还在注视着姑娘的背影。

“走啊！”詹姆斯喊了起来，凯利这才不情不愿地转身跟了上来，他一下子变得劲头十足，停止了唠叨和抱怨，脚步也不拖拉了，在路上蹦蹦跳跳，嘴里不停地叨念着怀丹。

“你看见她的腿了吗？好美的长腿哟，跟马似的……还有她的眼睛。你以前见过这样的眼睛吗？绿莹莹的，像个女巫……”

就这么又走了20分钟，他们爬上了围绕着湖水的山脊，隔着一个叫盖尔关的隘口，他们第一次见到了银鳍湖的全貌，也望见了远处的海烈波城堡。

詹姆斯知道，苏格兰城堡不像平时在画报上看到的那种，它们往往没有护墙和圆堡，看上去像一座高大方正的宫殿，海烈波城堡就是那样，深灰色的花岗岩构造，由两栋互相联接的多层方楼组成，高耸的斜顶，其中较高的一座方楼中，每个角落兀立着一座尖顶小塔。城堡外墙上，除了一些窄窄的窗户，看上去平板阴森，没有人气。

城堡建在一座小岛上，靠一条狭窄的长堤连接陆地。长堤的开端有一排简陋的新屋，一棵黑色欧洲赤松依水而立，看上去病病歪歪，好像随时会一头栽进湖里。

庄园领地周边，绕着银鳍湖和城堡的外围，是戒备森严的栅栏。

他们开始接近水域，詹姆斯走一步，心里紧似一阵。此刻，太阳躲进了一道厚厚的灰色云墙，天显得阴冷起来，周围群山环绕，这里并非禁地，什么人都可以来，他却奇怪地有一种被监视的感觉。凯利也感觉到了，不由小心起来。

他们走近栅栏，才发觉它比远看要高出许多。

凯利注视着栅栏上气势汹汹的铁丝网，轻吹了声口哨。“翻过这玩意儿可不容易啊，”他说，“我想象不出，阿尔菲就为了钓几条鱼，会大老远跑来这里，还要对付这该死的东西。”

“钓鱼迷怪着呢，”詹姆斯说，“跟你我可不一样。”

“也对，可再怎么说……”

“来，”詹姆斯说，“也许铁丝网裂了个口子什么的，我们沿着周边搜索一下，看看有没有突破口。”

于是，他们依着顺时针方向绕着栅栏移动，走着、走着，就来到了招牌边挂动物死尸的地方。

“不错啊，”凯利说，“你要拿哪个动物当午饭哪？”

“谢了，”詹姆斯说，“我还是吃三明治吧。”

凯利念了念招牌上的字：“私人领地，严禁入内，违者必毙。”他笑了起来，“哈，他们肯定不想有人来探头探脑啊，我们还是回去吧，啊？这地方叫人心惊肉跳的。”

“瞧这儿，”詹姆斯说，他已经钻进了栅栏边的树丛里。

“什么？”凯利说着跟了进去。

“这是新土，”詹姆斯观察着地面说，“栅栏里边也是。”

“这么说……”

“这么说--可能有人在栅栏底下挖洞，又有人把它填上了。”

“是啊，但也可能是狐狸干的……就是说，城堡里的人讨厌动物。”

“可能。”詹姆斯说。

“别动！”凯利忽然低声说，拉詹姆斯趴下，“有人来了。”

他们透过灌木丛，看到一个大个子迈着重重的步子，沿着栅栏从另一头走过来。

凯利轻轻说，“别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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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屠夫

詹姆斯趴在阴冷的地上，透过深绿色的灌木丛向外张望，不一会，就看见了那人的一双腿。他是一路跟踪而来的吗？是海烈波庄园的看守吗？可詹姆斯抬头一看他的打扮，就知道不是，再仔细一瞧，认出此人就是那晚在马戏场上，被灯光选中的第二位观众，那个穿着夸张的苏格兰服装的男人。

詹姆斯看着他用手背抹了抹海象般的大胡须，重重地嘘了口气，四处张望，他肯定在找什么东西，是在找他俩吗？

詹姆斯并不害怕，还忍不住笑了起来，--那晚，这家伙挤在一堆粗犷的农民中间，显得奇形怪状；眼下，这身打扮到了荒郊野岭，更是滑稽可笑。这是个城里人，不是村民。詹姆斯在想象中把他放到伦敦的公园大街上散步，或者，在摄政大道的精品店门口路过，即便这样，还是感觉不对。詹姆斯知道为什么了--他不像是英国人，可能是爱尔兰人，或者……美国人？

没错，肯定是这样。他是那种美国影片中常见的人物。詹姆斯可以想象他跟笑星劳莱和哈代打闹，甚至拔出枪来向匪徒射击。对了，他属于那种阴暗的水边酒吧，而不是苏格兰高地。

詹姆斯看着那魁梧的男人蹲下查看地面。接着，直起身来，把帽子往后一推，抓了抓秃脑门，打了个哈欠。拍拍自己的大肚子，这才踱到招牌前，慢慢地念出上面的文字。

不，那人肯定不是庄园看守，可他到底是谁，在这里干吗呢？

那人又打了个哈欠，朝他俩藏身的灌木丛瞥了一眼，然后，踱回招牌旁边，找了块石头坐下。

“好啦，出来吧，”他平静地说，“我知道你们在里面。”

“来抓我们呀！”凯利回了一句，那人笑了起来。

“咳，”他随意地说，“我又没什么恶意。”一听那刺耳的口音，绝对是美国人。

“我可有刀啊，”凯利从口袋里抽出一把小刀。

“我还有条狗呢，叫格兰特将军，”那人说，“不过，它既不在这儿，也不在那儿。”

“你说什么呀？”凯利说。

“没话找话呗，”他大声说，“你不必费神拿什么刀，”他从口袋里取出一支卷烟，咬掉烟头，朝肥嘴唇里一塞，用火柴点着了。詹姆斯闻到一股烟草气味飘了过来。

“没事，”詹姆斯悄声对凯利说，“我们跟他谈谈吧。”

凯利叹了口气，点点头，两个人钻出了树丛，拍掉衣服上的尘土和树叶，朝那个人坐着的大石头走去。

“我知道是孩子，”他迎着他俩说，“你们在山顶上时，我就看到了，自然有点防备，可没想惊动你们。”他伸出一只大手，詹姆斯握了握。

靠近后，詹姆斯乘机把那人仔细打量了一番。他显然上了点年纪，长着一只塌肉鼻子，这使他的呼吸有点粗重，左耳有一道很深的疤痕，一只眼睛爆满了血丝。这人看来身经百战，皮肤红得发紫，疙疙瘩瘩，显然是个酒鬼。詹姆斯从他的气息中嗅出了威司忌的味道。他很能出汗，每隔几分钟便要用一块又大又脏的手帕擦脸。

“我叫迈克·莫伦，”他衔着卷烟，动了动嘴角说，“大伙都叫我‘屠夫莫伦’”

詹姆斯和凯利也作了自我介绍。

“很高兴认识你们，真的，”屠夫说，他吐出一片烟叶，“我盯着你们呢，”他说着指指那只红眼睛。“不知道你们想干吗，等我一过来，你们突然没影了。哈，什么也逃不过我老屠夫的眼睛啊。你们留下了线索，瞧？”屠夫把他们带到一处泥地前，得意地指点着上面一只男孩的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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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节：屠夫

“这是证据之一，”他咧嘴大笑，露出一口黄黄的烂牙。“你们以后得多加小心呀。”

詹姆斯注视着脚印，他不是专家，但就是觉得不对劲，然后，他明白了。脚印是干的，土已结硬，就是说，它不可能是今天留下的。事实上，那可能是在前一阵，泥土湿软的时节留下的，最近春光明媚，地上早就晒干了。他又细细端详了一会，不对，这肯定不是他那双帆布鞋的脚印，也不是凯利的破靴子。

屠夫踱回栅栏边，朝里面湖的方向张望，嘴里却在问：

“这么偏僻的地方，你们俩干吗呢？”

“随便走走，”詹姆斯说，他暗暗向凯利示意，让他过来看脚印，凯利眯起眼睛，却看不出什么名堂，只是耸耸肩。

屠夫钻进树丛：“我在想，这里面什么东西这么有趣。”他说。

“再仔细看看，”詹姆斯指着脚印小声对凯利说，“这不是我们的脚印。”

凯利一看，把脚放上去试了试，太大了。“你说得对，”他悄悄说，屠夫正好从树丛里钻出来，喷出一团烟雾。

“你们在灌木丛里鬼鬼祟祟干吗？”他说。

“我们见你来了，就想躲起来呗，”詹姆斯说。

“干吗要躲起来呢？”屠夫走得很近，用他那只好眼睛盯住詹姆斯的脸。

“他们不喜欢陌生人，”詹姆斯说，“你看到铁丝网和招牌了吗？”

“我当然看到了。哎，你说，这荒郊野岭的，他们弄这些栅栏干吗？我看着不对劲啊。”

“没错。”詹姆斯说。

屠夫笑了起来，用力拍了拍詹姆斯的背，险些把他撂倒。“哈，你肯定也在纳闷，猜我是什么人吧，啊？”他放声大笑，“我自个儿不也在探头探脑嘛。”

“我正琢磨呢，”凯利说，“我说，你不是苏格兰人吧？”

“不是，”屠夫拍拍胸脯说，“我从纽约来。在纽约北部的布朗克斯生长，是在外国挣扎的爱尔兰人。”

“原来是这样啊，”凯利笑道：“我老家在盖尔威。”

屠夫一把抱住凯利，把他吓了一跳。“啊，”屠夫说，“碰到老乡多好，我祖父在香农一带。”

“屠夫先生，喝一杯怎么样？”凯利说着，从纸袋里掏出最后一瓶啤酒。

“好极了，”屠夫说，他夺过酒瓶，塞进嘴里，用黄牙啃掉瓶盖，深吸了一口气，举起瓶子长长地喝了一口，心满意足地咂咂嘴，打了个响嗝。

“太棒啦。”他说。

“那么，”凯利说，“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们，你在这里干吗？”

“呃，我不能讲太多，不过，你是我的老乡，说说也没什么要紧。我是个侦探。是美国平克顿侦探社派来的。

“我们从不睡觉！”詹姆斯喊了起来。

“啊？”

“那不是你们的口号嘛，‘我们从不睡觉。’我读过平克顿侦探社的报道。”

“对啦，”屠夫说，“我们从不睡觉。”

“你眼下在调查案子吗？”

“这你可得保密呀，是的，我正在调查这栅栏里面的富翁，还有他背后的一切。”

“海烈波勋爵？”詹姆斯说。

“就是他。我想你们知道，这人原先住在美国。”

“知道。”

“他有个叫艾尔加的哥哥，一表人才，典型的花花公子呀，本来，这片地也有他一份，可有一天，艾尔加失踪了。海烈波勋爵的老婆毛迪来找我们，这样我们就知道了。有一段时间，她对这两兄弟都感兴趣，拿不定主意要跟哪一个。她更喜欢艾尔加，可勋爵把她盯得更紧，他追呀追呀，直到她同意嫁给他，并且忘了他哥哥。可女人还是放不下艾尔加，他失踪后，女人问了好多问题，可都被勋爵打发了。事实上，勋爵后来把她也给蹬了。编造了关于女人不忠的谎话，跟她离了婚。

毛迪可不是那么好打发的。她想知道艾尔加到底出了什么事，于是，她来找我们，咱就开始调查，不过很困难。那家伙不露声色，行踪非常诡秘，没人知道他在干吗，”屠夫神秘地把声音降到最低，“除了我之外……”

“什么？”詹姆斯凑上前去。

屠夫摸了摸他的大鼻子，眨了眨浑浊的红眼睛：“我告诉你他在干吗……他没干什么好事！”他扬起肥大的头颅，轰然大笑。

笑过之后，他继续把故事讲下去：“不久，海烈波勋爵就马不停蹄，远渡重洋来到了苏格兰。你们知道他来干吗？”

“他来继承城堡呀，”詹姆斯说。

“当然，可他在美国干得挺红火啊，就这么扔下一切不管啦？你们想想，他在逃避什么呢？他哥哥到底怎么啦？”

“你知道吗？”詹姆斯说。

“可能勋爵的老婆和艾尔加私底下走得很近，也有可能，勋爵就想把哥哥甩掉，那么，这一切就全归他了，还有可能，他的试验出了岔子。”

“试验？”詹姆斯说。“我还以为他在制造武器。”

“哦，那是，可他一直在挖空心思研制新式武器，这样，他就能在市场上销售最先进、最厉害的武器了。所以，我估计他得不断试验，才能在竞争中领先一步啊。”

凯利赞叹道：“哇，那他是在制造新式炸弹吗？”

“不知道，”屠夫说，“新式炸弹？子弹会拐弯的新型枪支？开得更快的坦克？更大的潜水艇？谁知道？没准是隐型飞机什么的，”他吃吃一笑，“可不管是什么，肯定是一种新玩意儿，杀人更快更多吧。”

詹姆斯琢磨了一下，“你认为，”他边想边说，“一旦发现有人在调查此事，海烈波勋爵会把他干掉吗？”

屠夫咬着胡须，顿了顿说：“问得好，简单的回答是，我不知道。如果他把亲兄弟也杀了，谁能说他不会再杀别人呢？事情并没有完结，为他干活的人中，继续有人失踪。毛迪甚至说，海烈波勋爵也试图把她干掉，他很狡猾，会让整个事情看起来像一场事故，可要说他是个凶手，还没有足够的证据……”

“你听说过一个叫阿尔菲·凯利的男孩吗？”詹姆斯说，他简单地向屠夫说明了自己和凯利来这里的原因。

侦探先生站起来直了直身子，背心上的纽扣快要绷脱了。“原来你们就是为这来的呀，自己先侦察一番，对吧？”

“我们已经发现了这个，”他把树丛中新填的泥土指给屠夫看。

“好啦，孩子们，”他从怀里掏出个银色小酒瓶喝了一口，“这些事情还是留给专职人员吧。你们会惹大麻烦的。把这些情况凑起来，只能说明一件事情：我们的海烈波勋爵是一个十足的危险人物。现在我……我准备……”

屠夫像个蹩脚的魔术师似地虚晃了几下，卷起裤腿，只见在他小腿处，用皮带绑着一把珍珠柄的小手枪。

“是短筒手枪吧？”凯利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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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节：拦截水流

“正是。”

凯利笑了：“这枪是女人用的呀。”

“咳，我不是在给女人办事儿吗？”屠夫说着，又轰然大笑起来。“孩子，枪虽小，却救过我不少回啰。现在，我要干活了。你们小心点的话，可以跟我一会儿，别惹麻烦啊，出了事，我可管不了你们。”

屠夫对这一带来了个彻底搜索，一边给男孩们吹嘘着他当侦探的冒险故事，听得他俩寒毛直竖，什么小巷子里跟踪、肉搏呀，什么火光冲天的深夜爆炸、血淋淋的尸体呀，又危险又刺激，詹姆斯缠着他问个不停。显然，屠夫是个爱唠叨的家伙，喜欢热闹，一个人在野地里怪孤单的，有孩子们作伴，还挺开心。

他忙完了活，看看没什么遗漏，挺满意。接着，他领着两个男孩，绕着栅栏的外围，借着山脚树荫的掩护，朝海烈波城堡的方向走去。他们很快就来到一条小河与湖水的交界处，湖水从这里融进小河，最后汇入峡谷尽头的黑河。水面太宽，一时淌不过去，可他们发现，栅栏附近有一座小桥。

屠夫走到桥当中停下，眼看河水在铁丝网底下汩汩流淌，栅栏里面不远处，是一组结构复杂的庞然大物，大块水泥、木制跑道和鱼网奇怪地混合在一起。屠夫摸着胡须，朝那堆东西歪了歪头，说：“你们觉得这像什么？”

“像一座水坝似的，”凯利说。

“可能是，”屠夫说，“可它并没有拦截水流呀。”

“可能跟鱼有关系吧？”詹姆斯说。

“对，”凯利说，“把鱼挡在外面。”

“或者把它们围在里面。”屠夫说着，朝水里吐了口唾沫，就走了。“随它去，”他说，“这案子跟鱼没什么关系。”

他们继续逼近，一刻钟后，来到一个隐蔽处，可以清楚地观望城堡。两个男孩趴在地上，屠夫拿出一副望远镜，开始研究城堡。不一会，他放下望远镜交给詹姆斯。

“你看看，”他说，“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试试你的眼力有多棒。”

“行，”詹姆斯说着，举起望远镜看了起来。他找准了方位，终于发现了城堡的屋顶，再朝下移动，调整焦距，城堡的外墙清晰地展现在眼前。

“长堤尽头有一个砂砾铺的停车场，”他向屠夫描述着，“再过去，穿过一座小桥--不是吊桥，是固定的--就是城堡的入口。城堡下几层的窗户都被封死了，上面的窗倒没封。”他举着望远镜向外平移，掠过长堤，顺着它的方向看到了湖岸，“长堤开端有个门房间，看来重新整修过了，顺着湖岸一路过去，就到了第二道栅栏的门房。”

“还看见什么啦？”屠夫问。

“哦，那边有个岗亭，里面坐着个人，膝盖上放着的，大概是把猎枪吧……”

屠夫一把抓过望远镜，“哦，还有这个，我没看见嘛，在哪儿？”

“嵌在靠近第二道栅栏门房的一堵墙里面；上面有树荫遮着，可还是看得出来。”

“天哪，你说对了，干得好。”

屠夫把望远镜交还给詹姆斯。

“这地方比白金汉宫还守得严哪！再看看我还有什么漏掉的地方。”

詹姆斯再次举起望远镜，只见城堡的门打开了，有个人穿着件血迹斑斑的白大褂，提着个大桶出来，走到桥边，把桶里的东西倒进湖里。詹姆斯看见，桶里是肮脏的血水，还有生肉、杂碎什么的。他把焦距对准湖水，看到水面涌动着，冒出气泡，有什么东西，或者一群东西紧贴水面翻腾着。

“湖里有东西，”他说，“好像是什么动物。”

“管它呢，”屠夫说。“我们没工夫研究海烈波勋爵的宠物，走，再到另一头看看。”

“等等，”詹姆斯说，“又有人出来了，”他看到两个人挎着猎枪从城堡里出来，走过了桥，原来是乔治和他爸。海烈波勋爵看上去很生气，似乎在训斥儿子，儿子哭丧着脸，有点害怕。他俩停住脚步，海烈波勋爵对着儿子指手画脚，突然一巴掌重重地打在儿子的后脑勺上，把他的帽子也打飞在地。儿子弯腰去捡，老子又从背后给他一脚，把他踢翻在地。海烈波勋爵轻蔑地瞥了儿子一眼，大摇大摆地走了。儿子站起来，抹平衣服，带上帽子，拾起猎枪，跟着老爸走了。

父子俩遇见了第三个人，那人从门房出来，是个驼背的长臂小个，看上去就像只猩猩，长鼻子，鼻端圆圆的，好比一根木棍顶着个乒乓球，戴着顶毫不相称的破板球帽。他有一张饱经风霜的紫脸膛，年纪很难判断，看上去，就跟湖边的峭壁一样老。四条脏脏的小猎犬凶巴巴地在那人脚边蹦达，他对准其中一条抬腿给了一脚，那狗倒也习以为常，马上跳到一边去了。

猿人碰了碰帽檐跟他们打招呼，接过了海烈波勋爵的枪，勋爵对他说了几句，继续往前走，不一会儿，他们仨就穿过门房，不见了。

一时里没有动静，屠夫和男孩们等了一会儿，才小心地离开了藏身的地方，贴着山脚移动，来到了山道旁，那是一条宽宽的土路，上面布满了车轱辘的痕迹。他们在山间的一个弯道处，找到一块城堡看不到的地方，这才放心地穿到道路对面，三人刚在山地的几块岩石后面隐蔽起来，一辆大卡车就隆隆地从城堡那边开过来，朝凯斯利方向驶去，卡车一路颠簸，车轮过处，尘土飞扬。

“好险，”屠夫说，“看来我们真得小心。来，瞧瞧还能发现什么。”

他们沿着高地走，直到可以从另一头看清城堡的全貌，从这里还可以望见，隔着带铁丝网的栅栏，往里约十英尺，竖着第二道削得尖尖的木栅栏，约有十二英尺高。门边有个临时岗亭，门后是一座高高的了望塔，上面有两个人站着吸烟，阴暗的天幕上映衬着两人的侧影。

“我说他鬼鬼祟祟吧，”屠夫说，“再往远处瞧瞧。”

他指着山后那片开阔的草地，一架双引擎飞机停在一个锡顶的大棚边。

“飞机跑道，这家伙倒是设备齐全啊。咱来看看他第二道栅栏里面有什么玩意。”

屠夫爬上一棵歪脖子山梨树，想看得清楚些，可他的块头太大，笨手笨脚，刚攀上一根树枝就被卡住了，只好退下来。

他再次把望远镜递给了詹姆斯。

“给，”他说，“你眼力好，爬上去，告诉我看到什么。”屠夫打了个哈欠，靠在树上休息。

詹姆斯是个爬树好手，噌噌几下就上了树顶，把栅栏那边看个一清二楚。他看见一排简陋的水泥屋，它们跟一些旧的石头建筑混杂在一起，周围是一片卵石地，并排停着三辆卡车，其中一辆正在卸货。

听了詹姆斯的一番描述，屠夫问：“他们在卸什么东西？”

“吃不准，”詹姆斯说。“好像是动物饲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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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节：滥杀无辜

“动物饲料？”

“对，卡车后面看上去有牲口棚。”

“看来，这小股部队也得喂饱啊。”屠夫说。

事实上，那地方还真像部队营房，人来人往，一片忙碌，大伙都身穿粗花呢服，头戴扁平帽，偶尔有个人一身白大褂，脚蹬高统胶靴，从房间里进进出出。

“能猜出那些房子是做什么用的吗？”屠夫有些疲倦，又打了个哈欠。

“我想，有几栋是宿舍吧，”詹姆斯说，因为他从窗户里看到了几张床。“其中一间好像是警卫室。靠近城堡的那几栋比较大一些，像是厂房，可是，他们看上去不像是在制造飞机、坦克这样的大家伙……”

屠夫一声不吭，詹姆斯听到的回答是刺耳的呼噜，朝下一看，他居然睡着了。

詹姆斯从树上爬下来，朝凯利窃笑。

“我们从不睡觉！”他说，两人大笑起来。屠夫在笑声中睁开了一只好眼睛。

“我没有睡着，”他说，“只是休息休息。”他站起来伸了伸懒腰。“说实话，这乡村的空气叫我疲倦。我是个城里人，习惯繁忙的街道、拥挤的人群。在这样的野地里，我不知干吗才好。你不能从树干上取指纹，也不能问一只羊看见了什么……当地人根本不理我。海烈波勋爵在这里投了不少钱，他才是当地人的英雄，他想在这里隐居，你又能怎么样呢？”

詹姆斯抬头看看天色，知道已经不早了。

“凯利和我天黑前得赶回去，我们得赶紧走了。”他说。

“没错，你们快走吧。”屠夫说。

“你接下来干吗？”凯利问。

“我还得把案子做下去呀，在这里扎营，观察他们的来去行踪、日常活动。你俩可以帮我，尽量多打听这地方的情况，人家可能更愿意跟你们孩子说话，而不是对我这老怪物嘀咕。记住，没有我的命令，千万不要行动。我冒险是有人付钱的。”

詹姆斯和凯利回头走了，他觉得，屠夫莫伦实在不像个夜晚能在野地露营的人。除非他已经在附近搭了个帐篷什么的。可他看上去够快活，过去，他肯定对付过比这更糟的局面。

白天的活动激发了凯利的想象，他在回去的路上异想天开，编造着海烈波勋爵在山上的堡垒中可能做出的种种怪事，以此来取乐。

詹姆斯的脑海里，却浮现着男孩在泥地里留下的那只脚印……还有，那个穿着血衣的男人往湖里倒生肉，水面上似乎很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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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滥杀无辜

一头牡鹿在山冈上昂首挺立，它的前腿搁在一块花岗岩上，巨石表面布满了青苔和粉红的野花。这是一头硕大的红鹿，约五英尺高，顶着宽大、笨重的鹿角，恰似一个幽谷里的君王，在摆姿势拍照。它嗅嗅空气，大吼一声，仿佛意识到附近有危险。

牡鹿是警觉的动物，有着超强的眼力和嗅觉，一个不对，它就会嗖嗖地掠过山冈，在岩石间蹿得无影无踪。

三个身着灰色猎装的人在隐蔽的山洞口耐心守候，领头的是海烈波勋爵，他潜伏在一堆茂密的草丛里，用一架小小的望远镜密切观察着牡鹿的动静；儿子乔治紧随其后，严肃地看着老子的后脑勺；蹲在乔治后面的人叫克里格·麦克索尼，小脑袋上扣着顶扁帽子，他在庄园里专管狩猎和钓鱼，也是海烈波勋爵的侍从。

麦克索尼从酒瓶里倒了三杯威司忌，乔治厌恶地瞥了他一眼。这人像是在酒精里泡大的，把威司忌当饭吃。乔治光看他喝酒，没见他吃过东西。他的肤色好比煮熟的火腿，肥大的肉鼻子布满酒刺，浑浊的眼白永远是浅红的。

海烈波勋爵匍匐着后退，到了牡鹿看不见的地方，才坐起身来喘气：“瞧，它的鹿角上有十四个斑点，是头鹿王啊。”

“是出色的纯种鹿，”麦克索尼嘟哝了一句，把威司忌递给主人，勋爵喝水似地一口干掉。

乔治小小地抿了一口--他讨厌这酒，火烧喉咙似的，喝下去后又酸酸地在胃里囤着--可他没有选择。如果他要成为一名猎手、一个男子汉，他就得跟老爸走。

“距离多少？”勋爵问。

“八十码吧，”麦克索尼说。

“咱打一枪试试？”

“正是时候，”麦克索尼说着把猎枪递给乔治，“我们在树林线之上，再往上就暴露了，就在这里，借着山石的掩护，从侧面打。”

勋爵转过脸去，对儿子微笑，露出金胡须下面的一口白牙。

“儿子，上吧，它是你的了。”

“我没把握，爸，”乔治说，“距离挺远的。”

“没关系，是时候啦，给自己打一头鹿，看你的。”

乔治叹了口气，四肢着地爬了过去。他又累又饿，浑身湿透。他们一大早就上山在此守候，找机会猎杀牡鹿。现在，天都快黑了，除了燕麦硬饼，他们什么也没吃。这里远离城堡和银鳍湖，阴沉荒凉，细细的冷雨把他的粗呢猎装淋个透湿。

他用猎枪瞄准牡鹿的身影，只见它在石楠花和野草间跳来蹦去，十分警觉。

乔治并不想杀那头可怜的动物，但他知道，这是父亲的命令。对老爸来说，这是对男人最好的训练。老爸对打猎的乐趣津津乐道……“我们就像印第安人，”他总是说，“让文明社会的规矩统统见鬼去吧。这是人与兽的对抗，这才是人在自然中应有的位置，人是猎手，一开始就是这样，可我们已经忘本了。打一头鹿，你需要精力、勇气、毅力、耐心，眼尖手稳。”

乔治注视着，眼看牡鹿转过身，警觉地朝山上跑去。

“它动得太厉害了。”乔治小声说。

“咳，”麦克索尼啐了一口，“小伙子，如果你老坐着不动，它还会跑上山顶钻进峡谷呢，你只能打一枪，看准了来吧。”

乔治早知道麦克索尼对他没好感。除了海烈波勋爵，他谁也不喜欢。这是个刻毒的、口无遮拦的酒鬼。前任主子管得很紧，他只好夹着尾巴做人，可海烈波勋爵对他放任自由，给了他从未有过的权利，于是，他摇身一变，成了个重要人物。事实上，海烈波勋爵有点敬畏他。在勋爵眼里，他是村里的长老，有阅历、有见识，对这片土地了如指掌。可乔治知道，此人对动物毫无爱心。对他来说，动物只是生存环境的一部分，就像树木和岩石一样，不值得尊敬和爱护。

不仅如此，麦克索尼仿佛跟动物有仇，常常毫不犹豫地枪杀、捕捉、毒害动物，甚至用乱棍把它们打死。

“毙了它，”麦克索尼从牙缝里说，“上啊，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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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节：浪漫和刺激

乔治瞄准了牡鹿的前腿，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该怎么做，嘴里喃喃自语，“瞄准前腿，往上推，开火……”

他十分紧张，屏住呼吸，本想稳住枪托，再缓缓扣动扳机，可鹿又跳开了。乔治嘘出一口气，暗暗骂了一句。他知道，要是让这头鹿跑掉，老爸肯定会暴跳如雷。

没办法，他只好再次瞄准目标，闭上眼睛，扣动了扳机。

他感到枪托在肩膀上撞了一下，听到那致命的枪声在山谷里回荡，睁眼一看，牡鹿不见了。

打偏了吗？它逃跑了吗？如果只是打伤了它，那岂不更可怜？

“干得好，孩子，干得好。”老爸拍拍他的背，把望远镜递给了他。

乔治接过来朝山冈上一扫，终于发现了牡鹿的尸体。

“一枪命中，”麦克索尼点头认可，他们仨爬上山坡，朝猎物走去。

海烈波勋爵在牡鹿的尸体边蹲下，察看着它胸腔的伤口。

“子弹直穿心脏，它什么也没感觉到，就死了。”鲜血从动物的皮毛里渗出来，勋爵用手指沾了，站起来涂在乔治的脸上。

“第一滴血。好孩子。”

乔治眨了眨眼睛，那血又粘又烫。

麦克索尼对他笑了笑。“现在，你看起来真像个印第安人了。”他说。

麦克索尼给死鹿剖腹，取出内脏，然后，把它拖下山去，驮在一匹备用的小马背上。

那是六个月之前，也就是去年十月发生的事情，现在，牡鹿的头颅挂在城堡餐厅的墙壁上。乔治·海烈波看着它，望着它呆滞的眼睛，想起了当时的情景。记得那天，在蒙蒙细雨里走下山坡，鲜血从脸上淌下来，流进了他的眼睛和嘴唇，一个念头不住地涌上心来。

他想念妈妈。

他迷茫、孤独、困惑，非常想念妈妈。

一旦有了这个念头，就再也无法把它从脑海里赶走，他从来没有如此思念妈妈。

都是这城堡闹的，阴沉、黑暗，狭小的窗户、笨重的高墙，他恨透了。当然，一开始，他还挺喜欢这里，尖塔、长堤，还有那么多拐弯抹角的秘密通道和暗室，对一个小男孩来说，该是多么浪漫和刺激的地方，他想象着骑士、打仗，身穿方格呢短裙、挥舞双刃大砍刀的高原勇士，总之，这是个好玩的地方。可他从来没有玩伴，渐渐地，他对自己的单人游戏失去了兴趣。现在，对他来说，城堡不像个家，反像个监狱。这里什么都不舒服，也完全没有温暖柔软的东西。眼睛所看到的，只有墙上的枪、动物尸体、呆板的鱼，还有笨重的巨型家具，叫人难以亲近。周围只有男人和男人的用具，连厨房里也充满了男性的气息。

由于墙壁的厚度，餐厅里四季常温。冬暖夏凉，可不管怎样的季候，壁炉里总烧着原木。虽然并不冷，乔治还是打了个寒战。

壁炉两边各立一副盔甲，上方挂着一幅油画，因年代久远，色彩有些暗淡。画面上充满了维多利亚式的残暴，主题是主人偏爱的“屠杀”。圣经中，希律王曾警告说，未来的犹太国王将在伯利恒诞生，就下令杀死那个地方所有两岁以下的男孩。油画描述的是：一队半裸的罗马将士身披战袍，举着长矛短剑，袭击一群妇女和儿童。女人绝望地尖叫着，想要保护自己的孩子。画面中央，有个士兵抓着一个男孩的头发，脚下还踩着好几个婴儿。

乔治不住纳闷，这样残暴的油画挂在餐厅合适吗？可父亲其实很少有功夫看画，乔治倒是时常端详，因为画面上有女人。

那女人站在画的一侧，她的脸夹在两道银色刀刃之间，依稀可见，她的表情中有一种……

他没有母亲的照片，没有什么可以掂记她，只有这画上惊恐的女人，才让他想起自己的母亲，乔治越来越郁闷。

五年前，他和老爸离开美国移居英国时，撇下了妈妈。海烈波勋爵直截了当地对儿子说：“你再也见不到你妈了。”

当时还是严冬，他们乘坐的豪华巨轮正在阴冷的大西洋上穿行，父子俩在甲板上散步。那是个风雨交加的早晨，冷雨抽打着甲板，巨浪在船体上撞击、飞溅，像炮火般隆隆作响。甲板上空无一人--谁会如此疯狂呢--可海烈波勋爵坚持，无论风吹雨打，作为锻炼，每天早晨必须在甲板上走五个来回。乔治晕船晕得很厉害，走着，走着，不时地要奔到栏杆边呕吐，可无论是天气，还是儿子的身体，都无法影响老爸的决定。他们本来可以享受阳光明媚的下午，在纽约的中央公园里谈论心爱的棒球。

可眼下，他们却在巨浪翻滚中谈论乔治的母亲。

“她是个软弱的女人，”他在狂风里吼道。

“你这么说她，好像她已经死了。”乔治可怜巴巴地说。

“对你来说，她就是死了，”老爸毫不留情地说，“我们的生活中不需要女人。”

乔治对整个事态似懂非懂，他被挡在外面，只能从自己的保姆那里听到只言片语。老爸不准他看报上的消息。他只有趁老爸埋头工作时，从垃圾桶里翻出报纸，偷看上面的有关报道。

他只知道有一桩法律案子，涉及到另一个人，也就是他母亲的情人，父亲请了最昂贵的律师，得到了乔治的监护权。

乔治起先不太明白监护是什么意思，可他很快知道，这将意味着，他要跟父亲在一起生活，再也见不到母亲了。

乔治那会儿还小，不太懂事。他崇拜父亲，也乐意跟他在一起，多年来，他并没有想念那个留在美国的女人。可是，自打那一天，他从脸上擦掉牡鹿的血迹，看着麦克索尼和老爸在草丛里拖着那头死去的野兽，他发觉自己心里有个地方空落落的，好像身上某个部分被抽掉，再也没有了。

他无法跟父亲谈这些，跟谁都不能说，怕被人骂娘娘腔，这是最大的侮辱。有一次，他梦见了母亲，半夜里醒来，又伤心，又害怕，再也睡不着。隔天吃早饭的时候，他把这事告诉了父亲，结果招来一顿痛打。父亲教训他：“让这荒唐的念头见鬼去吧！”

此刻，乔治坐在大厅里吃晚饭，记起了那顿暴打，多冤哪，谁能控制自己的梦啊！

长长的黑橡木餐桌边还有两个人，父亲坐在另一头，旁边坐着帕苏·福兰德博士，一个苍白消瘦的科学家，鼻子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才三十多岁，一头金发已掉得稀稀拉拉。帕苏是唯一跟他们一起吃饭的外人。海烈波勋爵干起活来没日没夜，他喜欢在晚餐时跟帕苏讨论工作进展。

帕苏·福兰德在德国出生，有一个爱尔兰父亲和俄国母亲。他父亲为德国军队工作，在战争期间，曾经研制过用于战壕的化学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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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节：重大改革

战后，作为战败国，德国军队被下令解散，福兰德教授的研究也受到严格禁止，他开始周游世界，高价出售自己的研究成果，他走到哪里，帕苏跟到哪里，一路跟，一路学。

他们先去了日本，然后是阿根廷，最后到了俄国。俄国在战时遭受德国化学武器的进攻，损失惨重，所以，他们急于研制本国的同类武器。

帕苏天资聪颖，跟父亲走进了科学的大门，不过，父亲是个化学家，他自己的兴趣却是生物，真正诱惑他的是细菌战，用病菌打击敌人。父子俩形成了一个惊人的组合，最后，海烈波勋爵听说了这对组合，当时，他们正在萨拉托夫，为前苏联政府的实验室工作。

勋爵在苏格兰建立了新基地之后，曾雇佣他们为自己服务，可就在他们即将离开俄国的前夕，那里的实验室出了事故，包括福兰德教授在内的七名科学家被自己研制的毒气熏死。帕苏怀疑，这根本不是什么事故，而是俄国佬杀人灭口，还好，他自己当时碰巧不在实验室，逃过一劫。他悄悄离开俄国，尽快来到了苏格兰。

帕苏的唯一兴趣就是他的研究课题：谈的、想的都是这个，其他一概不管，对任何人都无动于衷。他从未有过爱与恨的体验，基本没什么喜怒哀乐，除非他的试验出了岔子，或者研究受到干扰，他才会生气，他对女人也毫不动心，所以，这个与世隔绝的城堡，倒是他生活和工作的理想地点。

瞧帕苏切肉的样子，仿佛在案板上解剖什么东西似的。他吃饭的方式很可怕，一边吃，一边不停地说话，那副整齐的小白牙从叉子上拖进去什么东西，他压根没有感觉，只管张嘴大嚼，也没有享受的表情。这让乔治想起，蜥蜴在吞吃蜘蛛和甲壳虫的时候，眼珠乱转，显然不知在吃些什么。

今晚吃的是烤牛排。城堡里每顿饭的主食，不是煮肉，就是烤肉。乔治想起，母亲在家的时候，伙食比较清淡，而且丰富得多。

不，他必须停止对母亲的思念，这只能增加自己的痛苦，可不想母亲，就得听福兰德博士唠叨德国的事情。他的声线偏高，语调毫无变化，十分烦人，就像一列火车只顾在轨道上咣当咣当开着，没有光亮，没有阴影，也不管是否有人在听。

“阿道夫·希特勒是德国的新首相，这人很有意思，”他说，“我在读他的书，还托人把他的文章和小册子寄来。希特勒先生有一些非常先进的理念，他认为，人类应该用纯正的血统培养优秀人种。勋爵，你该见见他，他的国家社会党将进行一些重大改革。我敢肯定，他对我们的项目会有浓厚的兴趣，如果能够得到一个政府的理解与合作，我们的试验就不缺活标本了……”

乔治想让他闭嘴，响亮地放下刀叉，打断了他的话：“据我所知，德国是不能发展军队的。”

“希特勒会改变这一切，”福兰德博士头也不抬地说，“他会让德国再次强大，而我们会在他身边坐享其成。我昨晚在读《汉堡科学期刊》，有一篇关于双胞胎的文章，有趣极了。显然……”

“乔治，你不吃了吗？”海烈波勋爵远在长餐桌的另一头大声发话，福兰德博士还是照说不误，根本不理别人的话茬。

“我今晚不太饿，爸爸。”

“你必须多吃，肉里面有铁，对肌肉和骨架有好处。”

不等乔治回答，突然有人敲门，克里格·麦克索尼走了进来。他厌恶地看了看乔治和福兰德博士，颠颠地朝海烈波勋爵靠近。

勋爵的狗上蹿下跳地闻着来人，麦克索尼照着它的肚子猛踹一脚，那狗呜咽了一声，夹着尾巴钻到桌底下去了。

麦克索尼在主子耳边嘀咕了几句，主子的脸色一沉，双眉紧锁，接着，他用餐巾擦了擦嘴唇，推开盘子，站起身来。

“把你的东西吃完，”他简短地对儿子说了一句，就跟麦克索尼走了。

就刚才这一阵，帕苏还在不停地说，不停地吃，勋爵出去时，他连头也不抬。

“……答案是遗传，可是没人理解，自打遗传学家孟德尔之后，我们几乎没有任何进步。当然，我们无法跟鳗鱼交配，事实很简单，我们需要人……”

晚饭后，海烈波勋爵还是不见人影，乔治溜进了他的办公室。他知道，一旦被老爸抓住，准得挨抽，可他已经不在乎了。有一阵，他曾经竭力讨老爸欢心，可是，自从那次伊顿运动会之后，他才明白，无论怎么努力，他永远达不到老爸的要求，老爸也永远不会满意，还不如索性放弃。

乔治开始在老爸的办公桌上翻找。桌子的抽屉没有上锁。这里什么也不锁，办公重地，任何人严禁入内，仆人对主子战战兢兢，谁敢不听命令。可是，乔治并没有发现自己想找的东西，他看到被封死的窗户边有个文件柜，就走了过去。

他看着抽屉上的标签。

“庄园事务”。没用。

“银鳍”，他爸借用湖的名字来为最新项目命名。银鳍研究小组由帕苏领导，{奇书手机电子书网}在城堡地下室铁门紧锁的实验室里秘密进行。

乔治对这也没什么兴趣。

第三格抽屉标着“人事”，他一下子把它拉开。

他按着内容翻找着，终于发现了自己的目标：一叠法律文件和信函。他抽出文件夹，在纸堆里快速搜索。没有--没有--没有--有了！

他母亲在波士顿的住址。

他读了几遍，默记在脑子里，然后，小心地把每份东西照原样放回去，看看周围没有动静，就飞快地上楼，溜进了自己的房间。

一进屋，他赶紧坐下，先用钢笔记下脑子里的地址，然后，他竖起耳朵听了听门外的动静，这才抽出一张信纸，开始写起来：

亲爱的妈妈：

我知道自己从未给您写过信，可最近，我非常思念您……

忽听楼下哗啦一响，他马上停笔，随时准备把信藏起来。那扇巨大的前门嘭地关上，他听见了叫喊和骚动，等声音平息下来，他继续写信，心里咚咚直跳。

这事十分冒险。这封信必须绝对保密，他得亲自到凯斯利镇上的邮局把它寄出。可哪怕就这么简单地写几句，他也觉得好受多了。他不止一次地向往有个人可以交谈，可以分担他的恐惧，打发他的寂寞。他想起了那晚看马戏时，在人群中发现了詹姆斯·邦德，见到邦德的那一刻，他心里一动，笑了起来--这里总算有一张自己认识的、熟悉的脸--接着，他才想起邦德是他的对手，在比赛中打败了自己，顿时，痛苦和悔恨又像毒药似地冒了出来，不由得怒火中烧。那天晚上，自己要是过去跟邦德握手言和，那会多么不同。可是，他的成长境遇让他无法控制自己的仇恨，后来，他买通了两个乡下小伙子去教训邦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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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节：小试身手

楼下又一阵骚动打断了他的思路，有一个声音在吼，在愤怒地叫喊，好像很痛苦，可能是某个工人在受罚。他父亲极其严格，任何人稍有差错，就会被残暴的麦克索尼严加管教。

乔治想把声音挡在外面，至少，别人被掐着脖子的时候，他可以乘机喘口气。声音消失后，他继续写信。一时里，周围十分安静，他渐渐沉浸在信中，试着对母亲说出所有的心里话，上次的分离之后，他已经多久没见妈妈了。写着写着，他听到门口呼哧呼哧的鼻息声。

他知道是什么，顿时一阵反感。这个鬼地方，简直叫人无法忍受。鼻息声还在那里响个不停，乔治仿佛看到那张大的湿鼻孔和垂涎的嘴角。乔治瞪着房门，等那东西走开。

过了一会，他听见脚步声在走道里远去，又剩下他一个人了，他再次提笔在信纸上写下去……

求求你，妈妈，我在这里再也待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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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小试身手

“准备好了吗？”麦克斯说。

“好了，”詹姆斯说。

“那就让它跑起来吧！”

詹姆斯推好排档，松开刹车，在车道上慢慢前行。前几天，他早晨在屋后的草场上练习，下午学习机械原理，帮着麦克斯拆卸汽车零部件，或清洗，或置换，就这样，他渐渐弄懂了整个汽车的运作。

麦克斯给他讲解油槽、变速箱、前胎轮轴、车杠、能让后轮以不同速度旋转的差速齿轮。起先，詹姆斯不懂这齿轮的作用，麦克斯就给他示范，车辆转弯时，外侧车轮比内侧车轮转的距离要长，所以，外侧车轮必须转得更快，才能赶上内侧车轮。

开始时听得一头雾水的东西，现在渐渐明白了，他不由得赞叹，汽车是一项多么伟大的发明。

最后，麦克斯终于认可了詹姆斯的水平，觉得他可以离开草场，到路上去试试了。于是，此刻，他正紧张地抓着方向盘，跟坑坑洼洼的泥道较劲，头发也被风吹得乱蓬蓬的。

这儿跟草场完全是两码事，道路两旁的树木近在眼前，他稍一加速，就在身边嗖嗖地闪个不停，可他总算把车稳稳当当地开到道口的门柱那里，和麦克斯换了座位，让叔叔把车开出去一点，在大路上掉头。

“很好，”叔叔说着，又侧身让詹姆斯回到驾驶座。“回去的路上，咱再试着开快点，好吗？”

从城堡回来之后，红头发和屠夫两边都没有消息，詹姆斯有点坐立不安。学开车可以分散一下注意力，可他对海烈波城堡还是念念不忘，也急于为失踪的阿尔菲做点什么。但他们答应了屠夫，在再次得到他的消息之前，暂不行动。

此后的一小时，詹姆斯就在叔叔家附近的泥道上来回驾驶，变得越来越自信，麦克斯建议，这下，他可以动真格的了。

“这是辆跑车，詹姆斯，来点劲儿吧，把油门着实踩下去。你能行，只要保持对车辆和道路的感觉就可以了……”

詹姆斯定了定神。他已经摸熟了这里的路况，知道哪里的坑凹要避开，哪一段可以放心加速，而拐弯前，得注意减速。

他想象自己是场上的赛车手，和其他跑车排成一列，两边的观众欢呼叫好。他发动了引擎，听着它的吼声在峡谷中回荡。此刻，他的脑子里除了车和路，别无杂念，城堡消失了，伊顿也仿佛远在天边。

他选择了第一排档，把车平稳地开起来，然后，很快切入第二档、上到第三档，到了第一个弯口，一边用脚带着刹车，一边减速。他笑了--前面将有一长段笔直平坦的路，一拐弯，他就把速度加到了第四档。

就在此时，他大惊失色。

前方，一匹高大的黑马前蹄高高举起，在道路中央暴跳嘶鸣。说时迟，那时快，詹姆斯猛抓一把方向盘晃到一边，慌忙来了个急刹车，跑车冲出十码之外，尖叫着停下了。

他呆坐在那里，心头突突直跳，气喘吁吁。

回头一看。

这不是上次去城堡的路上碰见的姑娘吗？原来是怀丹·劳莱斯骑着她的宝贝马提尼呀。那匹马还在路上左冲右突，不过，姑娘已经把它控制住了，她以一个骑手的出色本领让马安静下来。

“对不起。”詹姆斯喊道。

“你是该道歉，”怀丹抢白道。

“你没听到我的车过来吗？”詹姆斯下车问。

“我听到也没法让呀。”

詹姆斯一看。难怪，道路两边的树木长得密不透风。

“不好意思，”他再次道歉，接着，把姑娘介绍给麦克斯叔叔。

“你在这里干吗？”詹姆斯问，一边拍拍马提尼的鼻子安抚它。

“去看你呀，没料到你要把我杀了。”她说罢拉着缰绳下了马。姑娘放松下来，态度也柔和了些。“跟我一起走走吗？”她问。

“好啊。”詹姆斯耸耸肩。

“我把车开回去吧，”麦克斯叔叔插话，“中午见。”

麦克斯开车走了，詹姆斯和怀丹牵着马拐进了一条林间小道。

“会骑马吗？”怀丹问。

“没问题。”詹姆斯轻松地说。

“什么时候跟我出去玩吧，我给你找一匹小马。”

“再说吧。”

“可我并不是来跟你说这个的，”怀丹朝他转过脸来，灵动的绿眼睛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上次碰到你之后，我就到凯斯利警察局，把看到阿尔菲·凯利的事儿跟怀特警官说了。”

“有什么发现吗？”

“原来，海烈波勋爵根本没有向警官转告我的话，你还记得我说过的事儿吗？”

“警官认为那可疑吗？”

“咳，怀特警官听不得有人说勋爵的坏话。他把那人当成了基督和圣马可的化身。”

“圣马可是谁？”

怀丹笑起来：“警察的守护神呗。”

他们在林间漫步，阳光透过桤木和老橡树的叶缝细细地洒了下来。

詹姆斯折了一根落地的树枝，像舞剑似地咻咻抽打着空气。

马提尼现在安心了，快活地跟在他俩身后颠颠地走着，马蹄敲击着柔软的地面。

“老庄园主死后，大伙都以为这个镇要完蛋了，”怀丹说，“可海烈波勋爵在此地投了很多钱，大伙又傻乎乎地乐开了。我看哪，他出钱是为了不让我们碍他的事儿。你不太见得到他，可别搞错了，他真是这地方的主子呢。”

“依你看，警官会考虑你说的话吗？”

“什么？怀特警官啊？”怀丹被逗乐了，“你见过他吗？”

“没有。”詹姆斯说。

“喏，他肥得像头猪，懒得像只老猫，每年圣诞节都要到城堡去领一大篮子礼品。告诉你吧，他是不会去问一些愚蠢的问题，让勋爵不快的，不，詹姆斯，你还是自己当警官吧，要怀特警官干件正经事，怕要等到西边出太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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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节：虐待动物

“我早就料到了。”詹姆斯说，做出一副成年人见过世面的样子。

“小心，詹姆斯，”怀丹拍拍他的手臂说，“尽管这里有许多人崇拜他，阮道夫·海烈波可不是什么好人。”

“你什么意思？”

他俩来到一片长着蕨菜和青草的空地上，怀丹放了马提尼的缰绳，它就自己跑到空地上，低着头，用大牙津津有味地啃起草来。

“我爸曾经是老庄园主的管家，”怀丹在一块石头上坐下说，“海烈波勋爵接管的时候，对城堡做了很多整修，我爸起先也蛮喜欢他。可随着对这个人的进一步了解，对他的好感就慢慢减退了。我爸觉得这人脾气忒大，不近人情，他们开始争论。有一天，他俩骑马出去查看新围拦的安装情况，海烈波的马被绊了一下，把他摔倒在地，他顿时暴跳如雷，把马抽得死去活来。我爸想劝阻他，海烈波当场就把他解雇了。就这样，我爸丢了工作，眼下在格林科附近干活，有时周末会回来，可通常都忙得回不了家。现在，城堡那边全变了，雇了新人，几乎没有当地的。我不喜欢他，詹姆斯，我讨厌有人虐待动物，特别是马。”

“我在想，你那天看到的就是阿尔菲，”詹姆斯说，“我琢磨，他是想去城堡的湖边钓鱼。你看，海烈波勋爵会不会抓住他，对他干了什么？”

“有可能。你瞧那里现在成什么样了？海烈波勋爵准有什么秘密行动，不想让人知道。警察根本不会碰他。”

“我可能会和红头发再去那里看看。”詹姆斯平静地说，一边用树棍敲打着自己的靴子。

“哎，”怀丹笑着说，“为什么不让我帮你们呢，咱们仨是很棒的一伙哟，我还有马提尼，跑起来也比你们快呀，再说--”

詹姆斯打断了她：“可你是女孩子呀，”他说，“我们不要女孩子跟着，这是男人的活。”

怀丹惊讶地张大嘴瞪了他一会儿，然后仰头大笑。

“瞧你，”她忍着笑说，“大男人还耍树棍呢。哎哟，你算什么呀，詹姆斯，不就是个男孩子嘛，还男人的活呢，得了吧。我比你大，也比你高，结实着呢。”

詹姆斯哼了一声。

“你听着，我每天要运送大批草垛，在马背上一骑就是几个小时，”怀丹接着说，“还得喂马，打扫牲口棚。我的手臂跟男人一样壮，家里还有三个捣蛋鬼兄弟，我得练把式跟他们打架呀。”

“哦，真的啊？”詹姆斯说。

“就是嘛，”怀丹说着，趁詹姆斯还没回过神来，一把拽住他的衬衣，从后面来了个扫堂腿，把他仰面绊倒在地。詹姆斯跳起来想回敬她一下，可怀丹早有准备，两个人一起翻倒，在地上扭着打滚，不一会儿，怀丹就占了上风，把詹姆斯按到在地，骑在他胸口，塞了他满嘴的枯树叶。她结实的大腿像铁夹般把他紧紧箝住。

怀丹凑近詹姆斯的脸大笑起来，詹姆斯看到，她绿眼睛里闪着金光呢。

“好啦，”她说，“给你个教训，别随便嘲笑女人哦，”她说着跳了起来，跨上马鞍，脚跟朝马提尼的腹部一夹，一溜烟地在树林中消失了。

詹姆斯用手肘子撑起身来，吐掉嘴里的树叶。怀丹跟他遇到过的大多数女孩子不一样，姑娘们大都做着精致的卷发，蹑手蹑脚，怕弄脏漂亮衣服。他无法想象怀丹会玩布娃娃、办小家家什么的。

他不得不同意凯利的说法，怀丹·劳莱斯是个特别的姑娘。

吃过晚饭，詹姆斯掖着查蔓姑姑的手绘地图，打着麦克斯叔叔给的手电筒，到村子里找红头发去了。跟怀丹的谈话让他迫不及待地想了解更多情况。

安妮·凯利住在破败的后街上，一座两上两下的灰色平顶房里。

詹姆斯敲敲门，红头发自己出来应门了。

“吉米，是你呀！”他惊奇地说，“进来吧。”

安妮·凯利坐在拥挤的前屋，带着三个皮包骨头的孩子。屋里只点着一盏煤气灯，石板地上几乎没什么象样的家具，空气里满是炉子里的炭火散发的烟雾。它让詹姆斯想起自己在伊顿的小房间。

安妮忙站起身来，问他要不要喝杯茶，詹姆斯说自己刚吃过晚饭，不用忙了。两人聊了几句之后，凯利就把他带到后院，两人靠着外屋的墙坐下。

“屠夫那里有消息吗？”詹姆斯问，抬头望着夜空的星星。

“没有。”凯利说着吐了口唾沫，“像他关照的那样，我打听过那里的情况，可也没多少发现。”

“你发现什么啦？”

“好吧，老实说，我什么也没发现。每个人都说海烈波勋爵是个好人，大伙都爱他，说他只是不太合群，我们也许搞错了。”

“我不这么认为，”詹姆斯说，他把自己跟怀丹的谈话告诉了凯利。

“那你觉得咱该怎么办？”凯利问，“屠夫那里再等几天吧，如果他还不露面……”

“我觉得咱应该自己再回去看看，”詹姆斯说，“越快越好，别管屠夫了吧。”

“你觉得那该死的笨蛋出什么事啦？”凯利吸吸鼻子说，“他想甩了我们吗？他再也不来找我们啦？”

“不知道，”詹姆斯说。“没人见过他吗？”

“没有，”凯利说，“我知道他住哪里。你看，我还真发现什么了！这并不难，镇上只有一家带客栈的酒馆，他在那里挺自在，房租是按月付的，可咱碰到他之后，人家就没再见过他。”

“我猜，无非有三种情况，”詹姆斯说，“一是他不打招呼就撤了，二是他还扎在那里侦察……三是……”

“他出事了，”凯利沉着脸地说，用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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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关不住的邦德

詹姆斯回到叔叔家，看到查蔓姑姑还在厨房里，就问她，自己是不是可以跟凯利出去露营几天。争了几个来回之后，姑姑终于表示同意，不过，前提是，詹姆斯必须懂事，不给人惹麻烦，也不干蠢事危及自身。

詹姆斯没提阿尔菲、屠夫或海烈波什么的。这是他跟凯利和美国侦探的秘密，他担心一露馅，姑姑就会不让他去。再说，他也从侦探身上染上了几分神秘色彩。

麦克斯裹着毯子晃进厨房，打断了他俩的谈话。叔叔看上去精疲力竭，面如死灰。

“我听到声音，睡不着，”他吃力地喘息着。

“你该回到床上去。”查蔓说。

“我知道我该……”麦克斯重重地叹了口气说，“可有时会觉得，睡觉是件多么浪费时间的事情。”

“好啦，你看着是浪费时间，我可累坏了，”查蔓说着点了支蜡烛，“我得上床了。明儿见。别让孩子搞得太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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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节：关不住的邦德

“不会，”叔叔朝詹姆斯眨了眨眼睛。

“詹姆斯，我明早帮你打理午饭，”查蔓出去时说，“再给你备个急救箱，晚安。”

“我懂你的意思，”查蔓走后，詹姆斯说，“有时候，我也讨厌睡觉，总觉得会错过什么……”

“记得我跟你爸小时候，”麦克斯说，“我俩决定整夜不睡，想尽办法让自己醒着，可最后，两人都睡着了，当然，到了早晨，我们还假装自己没睡。”

“我真想象不出，你跟爸像我这般大的时候，会是啥样，”詹姆斯说。

“哦，你得相信，我们也曾经是孩子啊！在孩子之前，我们还是婴儿呢……再之前嘛……我们是你爷爷眼睛里的两道光。”

麦克斯凝望着炉火，詹姆斯看着他。在那又黄又皱的皮肤下面，在那双阴云笼罩的眼睛背后，他仿佛看到了叔叔小时候的样子。

“长大是件滑稽的事情，”麦克斯说，“说起来谁也不信，我老觉得自己还小，然后一照镜子--那是谁？--好像有个魔术师在夜里把我偷走，变了个老头子回来。你也会这样的，詹姆斯，终有一天，你会变成我这样的老头子。”

“你才不是老头子哩。”詹姆斯说。

“我觉得是，”麦克斯说，他用手帕捂着嘴轻轻咳了几声。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他俩坐在那里，互相做伴，直到麦克斯再次开口。

“你想过长大后干什么吗？”他问。

“没怎么想过。”詹姆斯说。

“当兵，当个赛车手，还是渔夫？”

“不知道，可能是探险家吧，我喜欢看世界。”

“有志气。”

“或像你一样，当个间谍。”詹姆斯说。

“哦，”麦克斯应了一声，马上转换了话题。“你今天开车，练得不坏呀，”他说，“明儿再玩一把？下午去钓鱼，我忍不住又要朝河边跑了。”

詹姆斯再次让叔叔失望，他说出了自己跟凯利的计划。

“哦，难怪你姑姑说打理午饭、急救箱什么的，”麦克斯说，“听起来是个大行动啊，我过去也爱露营……”

他再次陷入了沉默，闪烁的火光在他脸上跳舞。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那么轻柔，詹姆斯几乎听不清楚：“那天，你问我在战争中是不是被捕过，”他说。

“对，”詹姆斯说，“可我不想打听太多。”

麦克斯望着詹姆斯的眼睛，他比詹姆斯刚来的时候更瘦了，几乎已吃不进东西。他的骷髅在皮肤下面一天天凹现，干裂的嘴唇青得发紫。“我从没对任何人讲过，”他说，“我想把记忆埋了，可那天在河边跟你聊起，往事又浮了上来……现在……”

“真的，叔叔，你不想说就别说。”

麦克斯咳了几声，用拨火棍朝壁炉里捅了桶，溅起一阵火星，把厨房照得红彤彤的。“我想，所有的间谍到头来都一样，”他说，“他们无法永远隐藏。有一天晚上，有人来到我住的地方，那是佛兰德斯的一个小旅馆。来了四个德国大兵，我还穿着睡衣裤，他们也没多说，就把我扔在一辆卡车后面拉走了。我不介意告诉你，詹姆斯，我害怕极了，完全懵了。

他们的总部设在一个用黑石砌成的中世纪大堡垒里，我知道，一旦进了那里，就甭想活着出来。我听着卡车隆隆作响，心里七上八下，作为一个间谍，我会被枪决……或更糟……”

麦克斯隔着毯子抚了抚自己的手臂。

“他们折磨我，用了许多可怕的刑罚，可我什么也没说。倒没有什么重要的军事机密，可我有联系人，你明白吗？我不想出卖朋友，可我担心自己早晚会露出点什么，人迟早会崩溃，那才是最可怕的事情。我不想那样，更不想让他们知道我可能崩溃。”

“可你逃跑了，”詹姆斯说，“你肯定跑了，不然，现在也不会坐在这里，跟我说这些。”

“哦，是啊，”麦克斯说，“没人关得住邦德……”

壁炉里的火势减弱了，黑暗慢慢爬上了橘红色的余烬，火光闪烁，渐渐消失。麦克斯叔叔往壁炉里加了几根小树枝，再添了一根木头，看着火焰起死回生，蹿上了烟囱。

“德国人把我关在一间没有窗户的狭小石牢里，”他静静地说，仿佛作为一个间谍而被捕的记忆给他带来了切身的痛苦。“每隔几小时，他们就把我拉出去--”他停了一下，小心地选择字眼--“去审问。我对时间失去了感觉，变得昼夜不分。有时，他们让我上一下厕所--那里也只有一个带铁栏杆的窗户，没有机会逃跑，可我注意到了贴墙的水管，墙壁是潮湿的，由于年久失修，水管可能从拿破仑时代就漏了，墙上的石灰早已受潮酥烂。我用带血的手指将它扒开，发现里面并没有石块，只填着棕毛和稻草，外面加钉的木条也烂得像层纸，一捅就破。第一次上完厕所，我不动声色，然后，我就开始实施一个计划。脑子里藏着一个计划，我就觉得命运还在自己手中，这也是我坚持下去的动力。于是，每次他们让我上厕所，我就多扒掉一点石灰。他们最后一次把我扔进厕所，我终于在墙上搞出一个口子，就像条狗刨个洞让自己钻过去一样。当时我并不知道另一头是什么，可这是唯一的机会，我使劲挤了出去。

这可不容易呀，我当时浑身是伤，虚弱不堪，但终于钻出去了，我发现自己到了一个漆黑狭长的房间里，另一头有一扇布满灰尘的窗户，整个堡垒的水箱都按在这里，水声汩汩作响，我知道自己逃跑的时间有限，可也得让他们伤点脑筋，我用力拧开了几个水箱的阀门，让它引发一场大水，水箱里的急流猛地喷了出来，我跌跌撞撞地冲到窗口，使劲打开窗户，这才发现自己是在五层楼上，外面漆黑一片，还下着雪。”

“这可怎么办？”詹姆斯问，想象衣衫褴褛的叔叔站在高处，张望着漆黑的深渊。

“我的脑子转得飞快，”麦克斯说，“看守开门发现我逃跑，只是时间问题。尽管堡垒外墙冰冷湿滑，我还是设法顺着旧水管爬了下去，开始还好，可到了离地面约二十英尺处，一截水管断裂了，我一下子跌到了院子里的卵石地上。我站起来试着走路，却发现自己的腿摔断了，可我不敢停留，头也不回，不顾伤痛，连滚带爬地穿过院子，仓皇逃命，随时准备背后会射来一发子弹。”

“他们在哪儿？”詹姆斯说，“后来呢？”

“不知道，他们或许在满楼找人，或许到雪地里搜索，也可能水漫金山，分散了他们的注意，反正我没看见一个人影，感谢上帝，后院的门开着，有条窄路通往一座横跨运河的小桥，我跑到河边，一条满载萝卜的驳船正好从桥下经过，我想都没想，就从桥的一侧爬下去，纵身跳进船上的一大堆萝卜，把自己埋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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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节：奇怪的发现

“萝卜？”詹姆斯说。

“萝卜！我伟大的冒险就此结束，一个破衣烂衫的人躲在一堆萝卜里。小伙子，你还想当间谍吗？”

“不知道，”詹姆斯说，“可听起来，还是比当邮递员或者银行经理有劲多了。”

麦克斯“扑哧”笑出声来，“那天晚上，我宁可放弃一切，就当个邮递员才好，”他说，“每天按部就班，在绿树成荫的街道上分发邮件……詹姆斯，我在驳船上差点死掉。寒风刺骨，我的断腿又痛得火烧火燎。我就吃些生萝卜充饥--从此以后，我再也不想碰萝卜--好不容易撑到天亮，淡淡的阳光让我暖和了些，就这样，在船上混了两天，我不知道船要去哪里，也无所谓，我不省人事，一会儿昏睡，一会儿醒来。然后，船在一段河道靠岸，那一刻，我还算清醒，我意识到，自己在船上呆的时间越长，就越容易暴露。于是，我乘人不备下了船，躲进河边的树丛里……我再次失去了时间的轨迹，一阵阵高烧袭来，快把我弄疯了，我一个人在林子里呆了有两三个星期吧，我抓野味，吃菜根、浆果，比动物好不了多少。

我在一个露营帐篷里偷了一些衣服，尽力把我的伤腿包扎起来，可我越来越绝望，也越来越虚弱。一个人就这样能活多久？最后，一群天使救了我，你根本想不到，那是一群开小差的德国兵。”

“德国兵？”詹姆斯问，“真的？”

“对，这群士兵厌恶了打仗，他们逃离战场，像野人一样生活在树林里。他们喂我吃东西，照顾我，直到我强壮起来，可以翻山去瑞士。那就是我光荣的战争生涯的结局。没有勋章，只跛了一条腿。”

“真没想到，”詹姆斯说，“我知道你伤了腿，可……”

“我说了，”麦克斯小声嘀咕，“我从没对任何人讲过。你爸知道一些。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告诉你，詹姆斯，可能是想告诫你，不要当间谍。战争已经够肮脏的了。”他拨了拨壁炉里已经燃着的木头。“现在，”他放下拨火棍，在椅子里直起身子，说：“咱瞧瞧能不能为你的野营找点东西出来。我在部队时，有个双人帐篷，你到阁楼把它发掘出来吧，还有一副望远镜和一只很好的军用水壶。喏，还有这个，男孩子总要带把刀的，拿着。”他蹒跚地走到壁炉台前，取了把折刀，递给詹姆斯。

“谢谢，”詹姆斯说，“前几天，我学钓鱼，学开车，玩得真开心，当然，这都得谢谢你。”

“我想，你爸要活着，也会教你这些吧。他小时候也爱钓鱼。我俩老去格林科附近的河边。我有时真想念大哥啊。”他停下来看着炉火，眼里蒙上一层阴影。“这事太可怕了。男孩子需要一个父亲，我这个糟老头，又替不了他。”

“你不老，”詹姆斯说，“也不糟。上了车，往方向盘后面一坐，你还酷着呢。”

“别惹我笑，”麦克斯捂着胸口说。

“等我回来，”詹姆斯说，“我们去钓上一整天的鱼。”

“咱当然要去，”麦克斯说着，脸上放光，“我要教你扔钓钩，然后，我们再试试开车，看你从家门前到道口的门柱打来回，能不能破记录。”他点了支烟，刚吸一口，就咳了起来。然后，他打量着自己那只青铜色的旧打火机。

“拿着，”他说着把它递给了詹姆斯，“点个火啊什么的，用得着。”

“你不用了？”詹姆斯问。

“不啦，”麦克斯微笑地望着侄儿，詹姆斯看到叔叔眼睛背后仿佛藏着什么。

“我接受你的建议，”他嗓音嘶哑地说，“从今晚起，我戒烟了。”

麦克斯搂着詹姆斯的肩膀，两人笑了起来。

“你自己要当心，”叔叔哑着嗓子说，“别惹麻烦，等你回来，看看咱能不能钓一条特大鲑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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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奇怪的发现

“好吧，”詹姆斯说着，放下背包，从侧袋里取出叔叔的望远镜，“如果你是屠夫，会在哪儿扎营呢？”

“在酒馆呗，”凯利说，詹姆斯笑了。

“说正经的。”

现在，他们已经到了山上的盖尔关，开始用望远镜扫视周边的原野：银鳍湖就在前方山脚下，右侧是环绕城堡外围的小山丘，左边是怪石林立的峭壁，再上去，层峦起伏，高耸入云。

“我们是从右路绕上来的，好像没看见什么呀？”凯利说。

“就是，”詹姆斯说，“何况，那头也没什么遮掩，屠夫上次看见我们的时候，肯定是从左路包抄过来的，不然，咱早就发现他了。”

“准是左路。”凯利说。

“我同意，”詹姆斯说，“走，过去瞧瞧。”

他们顺着山路，走到了庄园栅栏边挂着动物死尸的地方，然后，贴着铁丝网，沿顺时针方向走，直到被一片灌木丛挡住了去路，近旁一些树木也半死不活，树叶凋零，看上去挺吓人的。他俩在树林边缘探路，终于在荆棘丛生的地面发现了一条小径。

“瞧这儿，”詹姆斯指给凯利看，只见有些荆棘被砍断了，他说：“有人前不久在这里开了条路。”

他们小心翼翼地探进去。里面阴冷幽暗，有股潮湿腐烂的味道，可最近肯定有人来过这里。林子中央有一小块空地，明显被拓宽了些，周围有更多折断的枝桠，几棵小树苗被连根拔起，扔在一边，火后的余烬大都融入了潮湿的泥土，不过还有些依稀可见。小黑虫在湿重的空气中嗡嗡打转，成群结队地停在他们的皮肤上。

“你怎么看？”詹姆斯说，一边拍打着虫子，在手背上留下了肮脏的痕迹。“屠夫的营地好像就在此地，你觉得呢？”

凯利观察了一下地面。

“这里用耙子耙过了，”他说，“不过，那边有几个洞，很像是扎帐篷打桩的痕迹。”他的脚踝被虫子咬得够呛，只好使劲抓痒，他接着说，“如果屠夫真在这儿呆过，他是想掩盖自己的行踪，或者，有人想掩盖他的行踪。”

“这是什么？”詹姆斯看见幽暗的枝蔓深处有样东西，“是什么在闪。”

他拿了根长树棍在那玩意旁边拨了拨，露出了一块金属和一根皮带，他用树枝伸进皮带圈，把它挑了起来。

“是屠夫的望远镜。”凯利说。

他们拂去望远镜上面的尘土，发现它完好无损，凯利拿起来望了望，“难道是他故意留下的？”

“不会吧，”詹姆斯说，突然，一群动物窸窸索索地从树林里穿过，把他俩吓得跳了起来。

“走吧，”凯利严肃地说，“快离开这里，我可不喜欢这地方。”

出了树林，两人松了口气。天空已是阴云笼罩，偶尔从云层透出微弱的阳光。

“你看，”詹姆斯说着打了个寒战，“咱这么容易就找到了他的藏身地，海烈波的人要找他也不难。这里不安全，我们得另外找地方扎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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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节：贪吃的家伙

“别指望我在这里扎营，”凯利也抖抖豁豁地说，“这荒郊野林，我越看越讨厌，还是给我房屋、墙壁和钢筋水泥吧。”

“这里唯一的房子就是城堡，”詹姆斯说，“我想，你不会去那里过夜吧？”

“我压根就不想在这一带过夜，”凯利说，“咱还是回去吧，啊？”

詹姆斯也自相矛盾起来，一半是害怕，同意凯利的意见，可另一半，不计后果、向往冒险的那一半，还不肯罢休。

“不，”他果断地说，“我们大老远赶来，不该就这么放弃，咱再去看看城堡，然后决定下一步行动。

“听你的，头儿。”

于是，他们原路返回，先到挂招牌的栅栏边，再贴着山脚，借着掩护来到了上次和屠夫一起观望城堡的那个山头。他们趴在山石上，现在，有了两副望远镜，两人便一起侦察那幢死气沉沉的灰色建筑。

庄园里一片寂静，没有动静，只剩一个手握猎枪的哨兵在无精打采地站岗，周围空无一人。

“这是在浪费时间，”凯利说，“你知道该怎么办吗？”

“什么？”詹姆斯说。

“我们得进到里面去看个究竟。”

“那不是很危险吗？”

“是啊，”凯利回答，“不是你自己说的吗？我们大老远赶来，在这里躲躲闪闪的又发现不了什么，对吧？”

“也对，可总不能就这样闯进去呀……”

凯利微微一笑，狡黠地看了詹姆斯一眼。

“哦，”詹姆斯说，“大概你是可以的。”

“就说我还有那么点经验吧，”凯利说。

“你在说自己是个窃贼吧？”詹姆斯说，其实他早就怀疑了。

“我是个不流血的窃贼，”凯利说。“当然，需要的时候，我也闯过几间屋子。”

“你真偷呀？”

“说过的话，我就不重复了。这又不难，吉米，等天一黑，我可以把咱俩都弄进去，转一圈就出来，神不知，鬼不觉，小菜一碟。”

“还小菜一碟？”

“唯一伤脑筋的是怎么过栅拦。”

就在这时，他们听到了引擎的声音，两人赶紧退下，躲在岩石后面，紧盯着荒原上蜿蜒通往凯斯利的山路。

“是警车，”凯利说，詹姆斯把望远镜对准那辆急速行驶的黑色车辆，只见车后溅起阵阵尘土和泥浆，前面坐着两个警察模样的人。

“走，咱去看看出了什么事儿。”

他们从山顶上望着警车穿过庄园门房停下。哨兵从岗亭里出来，不过，手里的猎枪已经不见了，他满脸笑容，为警官指示城堡的方向，警车沿着堤道慢慢开到尽头，就停下了，桥上聚集着一小堆人，大伙纷纷朝水里张望。两位警察下了车，城堡大门打开，海烈波勋爵出现了。

他大步过桥，特意和刚到的警察握手。

一个年轻的警官很瘦，另一个年长的却特肥，警服紧紧地绷在身上。

“那该是怀特警官吧，”詹姆斯说。

“对，”凯利说，“我在凯斯利见过他，是个贪吃的家伙。”

怀特警官对海烈波勋爵微笑点头，年轻警官拿个本子记着什么。

怀特警官提了个问题，海烈波几次用他那只大手指指河水，耸耸肩。突然，桥边有人叫了起来，大伙都围了上去。

詹姆斯看见喊叫的那个人用一杆撑篙似的东西在湖里打捞，显然他发现了什么，开始往上拉，另外两个人帮他一起使劲，终于从水里拖出一个又大又软的东西，把它搁在了岸上。

这是一个人的尸体。

“真他妈的见鬼，”凯利双眼紧贴着望远镜说，“快看那个。”

尸体还穿着衣服，尽管上面粘满了惨绿的黏液，衣服也被扯得污七八糟，詹姆斯还是可以看清那条格子呢裤，一只裤管被卷上去，珍珠柄小手枪清晰可见。

“是屠夫，”他悄声说。

令人吃惊的是，他看上去居然还活着，不管怎么说，那身体还在动。

几个围观的人捂嘴捏鼻，匆匆转身逃离，詹姆斯这才看得清楚些，可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詹姆斯一下子看清了屠夫的脸。

不过，这脸已经不成样子，只剩几团皮肉，其余的部分被扯得一团糟，詹姆斯再看下去，就明白这是谁干的了，一条长长的肥鳗，跟人的手臂一般粗，慢慢地从屠夫嘴里扭出来，爬到了地上，又溜回水里去了。

有几条还缠在他的头发上，像几个活的结。詹姆斯想移开目光，可是不能，他看呆了。

那个举着撑篙的人戳了戳尸体，屠夫的衣服扣子被打开，胸前露出一大堆互相缠绕的灰色和黑色的鳗鱼，原来是它们在动啊，詹姆斯还以为屠夫活着呢。

詹姆斯不由想到了枪，对付那些鱼，枪又有什么用呢？

城堡的人纷纷散去，没人受得了这可怕的场面。怀特警官在安慰他的年轻搭档，小伙子看起来好像在抽泣，留下的人大都脸色惨白。詹姆斯的五脏六肺也翻腾起来，嗓子眼阵阵发紧，可他拼命忍住，两眼紧紧贴着望远镜，因为，他想看清一个特殊人物--海烈波勋爵的表情。

身材高大的勋爵站在那里，背脊僵直，直直地注视着尸体，他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而是着魔。

詹姆斯转头对凯利说了句什么，只见红头发也在犯恶心。

詹姆斯翻过身来躺在地上，仰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他长长地、慢慢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想把屠夫的烂尸体从脑海里赶走，可没有用，他知道，从今往后，那个鬼影般的东西将在脑子里阴魂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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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神不知，鬼不觉

“邦德先生，您拿着吧，”凯利学着鞋店伙计的口气，得意地把靴子还给詹姆斯。“没人知道里面藏着东西。”

詹姆斯打量了一下凯利的手工，微笑着说：“嘿，绝了。”

凯利花了半个钟头，用小刀在詹姆斯靴子的后跟凿了一个隐蔽的凹槽，正好把詹姆斯的折刀嵌进去，然后，再从后跟割了点皮，把那凹槽伪装得天衣无缝。他解释说，自己在伦敦的时候，经常需要藏点东西，詹姆斯也懒得追究为什么。

他俩在山头守了很长时间，直到看见一辆救护车开进了城堡。这时，屠夫身上的鳗鱼大多已经溜回水里，几个胆子较大的人把最后几条鱼又踢又踹地赶回湖里去了。两个惊恐万状的救护人员把尸体包裹起来，放上担架，装进后车厢，慢慢开走了。说是尸体，其实，只剩下破布条裹着的骷髅，所以，没什么可着急的，再好的医生也没办法了。

大小两个警官跟着海烈波勋爵走进了城堡，大概一小时之后，警官离开城堡，一时里没什么下文。

夜幕降临，两个男孩离开他们的据点，去找一个尽量远离城堡、又避人耳目的宿营地。他俩沿湖往回走，路经屠夫呆过的灌木丛，再过去，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地方，只见一块岩石向外突出，高悬于头顶，周围是几棵白桦树，树根处的地面相对干燥些。这不，他们刚刚安顿下来，凯利就在詹姆斯的靴底做了手脚。

詹姆斯重新套上靴子，系紧鞋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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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节：神不知，鬼不觉

“你觉得天够黑了吗？”他问。

“再等等吧。”红头发说。

“趁咱等的时候，你教我打架吧，”詹姆斯说，“可能用得着。”

“兵不厌诈，真的，吉米，只要能打赢就行。你想怎么打就怎么打，没那么多规矩；你可以踢、抓、咬、打……什么都行，明白吗，总之要打击敌人，怎么狠怎么来，怎么快怎么来，要抢先一步。朝软的地方打：眼睛啦、鼻子啦，胳肢窝、肚子啦，还有嘛……当然，你也知道哪儿是要害啰。”

詹姆斯回避地垂下了眼睛。

“就这样，”凯利笑了起来，“你朝下面这么来一下，他整天都缓不过劲来。你知道打架怎么才能赢吗？首先不能害怕。”

“害怕受伤？”

“不，吉米，害怕伤人。打人是需要勇气的。揍他们的脑袋、踹他们的软肋。所以，有人喝醉了才能打架。当然，”他认真地说，“你首先要学会的是，尽量避免打架。可有时候躲不过去，你就要速战速决。”

凯利教了詹姆斯一些诀窍--如何甩人闷包，如何掐人脖子，如何揍人不伤手--他们就这么快活地打来打去，又过了一小时。

等两人停下手来，凯利抬头看了看天色，半个月亮朗朗地照着，星星也出来了。

“是时候了，走吧。”他说。

“你想好怎么对付栅栏了吗？”詹姆斯说。

“行了，没必要找屠夫的入口，早被堵死了。”

“那怎么办呢？”詹姆斯检查着查蔓姑姑昨晚给他的手电筒。

“他们有些货车，”凯利说。

“你什么意思？”

“那些货车进进出出的，如果我们能从后面搭上一辆就可以了。”

“那太冒险了吧？”

“什么都得冒险嘛！”凯利一下子顶了回去，“我们不能拿刀割铁丝网，又没有铲子挖地道，最好的办法就是藏在车里一阵风似地刮进去。不管怎么说，总得试试吧，我看现在天也够黑了。”

詹姆斯感到一阵兴奋的战栗。他的心咚咚直跳，可又觉得自己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好吧，”他说，“我们出发。”

他们花了足足四十分钟的时间，小心翼翼地从山后绕到了城堡的后门，也就是厂区附近。那里灯火通明，柱子上的强力泛光灯把周围照得跟白天差不离。

趁凯利侦察地形的时候，詹姆斯爬到树上，用望远镜观察栅栏里的动静。

不一会，凯利就回来了，问詹姆斯看到些什么。

“里面的人还是进进出出忙个不停，可所有的货车好像晚上都不动窝了，”詹姆斯爬下树来说，“你那里情况怎么样？”

凯利把詹姆斯领到铁丝网旁边。

“看到那条沟渠了吗？”他说，“沿路一直伸到庄园门边，进门之后是地下管道，我们顺着沟渠爬到门口，没人看得见，这样，就有机会上车混进去了。”

“有车进去就好了，”詹姆斯说，“现在可能太晚了，咱该早点来的。”

“可能，”凯利说着爬进了沟渠，“咱先在这儿蹲着，看看再说。”

一小时过去了，毫无动静，两人正要动脑筋换个花样，忽听远处传来汽车驶近的声音。

“准备好了吗？”凯利说。

“我拿不准。”

“你已经想得够长啦。”

“我脑子都乱套了，”詹姆斯说，可凯利已开始行动，四肢着地，扭着身子向庄园门口爬去。詹姆斯只好跟在后面。

沟渠较深，底部有两三英寸的积水，搞得他俩手肘和屁股都湿透了，可詹姆斯压根儿没注意。

大卡车开到庄园门口停下，司机下了车，关上车门，走到门房和里面的人说话。

卡车的引擎隆隆地喧闹着，一团团废气从排气管喷出，散发在夜晚潮湿的空气中。

凯利示意詹姆斯停下，转身悄悄说：“在这等着。”

他爬出沟渠，在车后拐了个弯便不见了。

不一会，他向詹姆斯招招手，詹姆斯赶紧蹿了上去。

卡车的后挡板上耷拉着一块帆布，凯利迅速掀开一角，刚够他俩钻进去。詹姆斯估摸红头发以前肯定干过这档子事儿。

凯利先钻进去，詹姆斯刚进去，卡车就轰鸣着向厂区开去。

卡车里一片昏暗，堆满了一袋袋疙疙瘩瘩的东西。他俩朝袋子上面爬过去，藏得更深一些，一旦有人在车后撩开帆布也看不见。

真是发疯。一切来得太快，詹姆斯根本没时间考虑。现在，他们终于混进了海烈波城堡。他看看凯利，红头发朝他竖起大拇指，露出了笑容。

詹姆斯打开一个袋子往里一瞧，是萝卜。

他想起了叔叔跳萝卜堆的事儿，微笑着摇了摇头。

卡车停了一会儿，厂区的门打开后，又朝里开了半分钟，就停车熄火了。

他们听见司机出来，接着是话音和笑声。有人撩开帆布，卡车尾端被照得雪亮。

“没料到晚上还拉来这么多，”一个带苏格兰口音的粗嗓门说。

“先搁着，等明儿早晨再说吧，”第二个声音听上去是美国人，“我先搞点吃的，然后咱俩喝一杯？”

“挺好，”第一个声音应着，两人边说边笑地走了。

“哇噻，”凯利夸张地叹了口气，“到此为止一切正常。咱最好赶紧走人，找个安全的地儿。”

他警惕地朝车后望了望，确定没人，才爬了下来。

他们先躲在一个宽敞的车库里，车库旁边停着几辆小车，还有一台拖拉机和一辆摩托车。靠后墙堆放着一些盒子和柳条箱。然后两个男孩贴墙溜到了敞开的门口，向厂区张望。他们进来之后，这里静了下来，虽然偶尔还有个把人在房子里进出。

凯利抓紧时机，蹿到了一排平房长长的阴影里，这里不像其他地方那样敞亮。詹姆斯紧贴在他身后。

从他们的位置看出去，发现只有厂区中心灯火通明，城堡那头要暗得多。

凯利用手一指，詹姆斯点点头，朝厂区边缘靠近。突然，正对着他们的一扇门开了，两人吓得一下子趴在地上，贴着墙根大气不敢出，可出来的人没看见他们，只埋头倒了桶脏水就进去了。

他们来到主厂房后面一个僻静的地方，这里完全没有照明。詹姆斯松了口气，两人背贴着墙滑了下去，一屁股坐在地上。

詹姆斯的心跳得发痛，嗓子干得冒烟，好像吞了把沙子似的，他又害怕，又兴奋，还没干什么，已经累得够呛。

“咱得找个地方躲起来，”凯利说，“等人都睡下再说。”

“我没力气争了，”詹姆斯说，他望着在黑暗中耸立的城堡，高处的几扇窄窗还亮着灯，正看着，其中一扇窗户的灯熄灭了。詹姆斯想到，海烈波父子俩就在那里……还有什么？还有谁？里面藏着什么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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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节：一条裂缝

他们歇了一会，直到确认可以再次行动，便在黑暗中猫着腰，避开灯光，敏捷地冲了出去。他们很快来到一堵矮墙跟前，詹姆斯想起，他第一次从树上侦察的时候，就猜这里是牲口棚，空气里果然有一股浓烈的臊味儿。

棚屋另一头是大片没有光照的阴暗地带，詹姆斯对凯利指了指那个方向。

“得去那边看看。”红头发说着爬过墙去，刚一落地就骂了一声。

“怎么啦？”詹姆斯问，也跟着爬了过来。

“踩着屎啦，你走路看着点。”

詹姆斯朝地上一瞧，果然有几堆臭屎。这么说，还真是牲口棚，啥牲口呢？他小心地走到一个水泥棚边朝里张望，只见一头肥母猪躺在那里，一群小猪崽在它暖暖的肚子边拱来拱去。看上去，猪妈妈还笑得挺开心似的。

“肮脏的畜生，”凯利在地上擦着鞋子嘟哝了一句，詹姆斯差点笑出声来。又是紧张，又是疲劳，他已经到了歇斯底里的边缘。

突然，他们听到一个人咳嗽和吐痰的声音，就像经过排练似的，两人一起猫着腰冲到隔壁猪圈的墙根，趴在地上，也顾不得底下是什么了。

詹姆斯看到墙上有一条裂缝，就爬过去朝里张望。一个男人进了第一个牲口棚。詹姆斯立马认出了他，此人就是上回他在树上看到的，跟海烈波勋爵和乔治在一起，那个带扁帽子的长臂矮人。

只听他嘴里嘟嘟囔囔，显然是喝醉了，支着两条弯弯的短腿，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比上回更像只古里古怪的猴子。

“来吧，小肥猪，”他唱了起来，顺手从猪圈里抓了头嗷嗷尖叫的小猪崽，母猪和其他几头小猪跟着在后面闹了起来。

“滚回去！”那人喊道，对着母猪的头就是一脚，它尖叫着跑了回去，矮人哈哈大笑，又用脚尖把另一头小猪崽踢了出去，猪崽一头撞在墙上，就躺在地上不动了。矮人蹒跚着过去，捡起来一看，猪崽的背摔断了，他舔了舔嘴唇。

“伙计，可以美美地吃上一顿喽。”

他吃吃一笑，提着一死一活两头小猪崽离开了，活的那头还在又踢又蹬，矮人骂了一连串脏话。

两个男孩又等了一阵，矮人没再出现，他们就跳起来，挨着牲口棚一个一个走过去，总算没出什么乱子。不久，他们就发现自己已经到了护城河边，岛上的城堡近在眼前。

凯利看着黑乎乎的湖水说：“我可不想游过去。”

“我也不想，”詹姆斯说，“有那些鳗鱼守着，他连看门狗都不用了。”

“别提那些该死的鳗鱼，”凯利说，“我再也不想看到鳗鱼，以前还挺爱吃鳗鱼的呢，现在，再也不想碰了。”

“瞧，”詹姆斯说着朝凯利点头示意，只见不远处有一个被七歪八倒的铁丝网圈起来的废物堆，看上去像是一个暂时堆放垃圾的地方，满是旧盒子、铁罐和废纸，垃圾堆中间是一棵高大的欧洲老赤松，就是他们上回从湖的另一头望见的那一棵，看上去病病歪歪，也没人料理，快要枯死的样子。

旁边是一座摇摇欲坠的破屋。

“怎么样？”

“过去看看，”凯利说。

他们推倒了一段铁丝网，穿过垃圾堆，朝破屋走去。这是一座红砖房，外墙覆盖着青苔和常春藤，窗玻璃破碎不堪。房子勉强支撑着，大门紧锁，可木门已经腐烂，用小刀一撬，锁就脱了出来。他们尽量轻手轻脚地把门推开，可生锈的铰链忽然响亮地抱怨起来，在寂静的夜晚听起来格外刺耳。他俩惊呆了，这声音在他们耳朵里简直像爆炸，还好，没见什么人出来。接着，城堡里又熄了一盏灯。

他们迅速潜入破屋，大半个屋顶已被掀掉，只剩一个角落还有遮蔽，堆放着一些较干的盒子和空麻袋，散着一堆生锈的机械部件，詹姆斯也猜不出到底是干吗用的，还有更多的垃圾。

他们想在这里找一个藏身的地方，就开始重新安排那些盒子和麻袋。詹姆斯把一个满是破瓶子的板条箱移开，在地板上发现了一个活动的门盖。

凯利帮着他把旁边的杂物搬掉，活盖就被打开了，两个人沿着石阶下了一层，陷入一片黑暗。

他们上去把盖子合上，詹姆斯取出手电筒打亮了。他们进入的是一个被遗忘的地窖，里面挺干净，也不潮，除了一个架子上有些空瓶，一排老旧的木桶，其他什么也没有。

“瞧，”凯利说，“太好了，就在这里扎营吧，走，找些麻袋来铺床，先躺会儿，等这里的人睡下再说。”

一刻钟后，他们搞了两个舒适的小铺位，两人躺下休息。詹姆斯熄了手电筒，地窖里就漆黑一团了。

“你不怕黑吧。”凯利说。

“从来就不怕，”詹姆斯说，“我喜欢黑暗。我总觉得，要是你看不见妖怪，他们也看不见你。”

“我觉得妖怪在黑暗里也看得见。”凯利吃吃一笑说。

“不”詹姆斯坚定地说，“看不见。”

詹姆斯睡得很不踏实，梦里尽是些鳗鱼呀、水呀、人被淹啦、还有一个男孩的尖叫。过了一会，凯利举着手电筒将他推醒，詹姆斯才松了口气，忙坐了起来。

“几点了？”凯利问，他自己没带表。

詹姆斯看了看手表，十二点半。

“我们走吧，”凯利说。

他们小心地打开活盖钻出来，离开了破屋，周围一片寂静，厂区的大光灯依然照得雪亮。

蝙蝠从他们头顶掠过，又忽地拐弯，朝着被灯光吸引的虫子俯冲下去。

城堡陷入了完全的黑暗之中。所有窗户都黑洞洞地敞着口子。

“咱去前门看看吧？”凯利说，“总得冒点险……”

可詹姆斯在看那棵老松树，它在水边喝醉似地歪着身子，一直伸到城堡的墙沿，再上去是一扇打开的窗，窗外悬着低低的石栏。

“瞧，那扇窗开着。”詹姆斯说。

“哦，好极了，”凯利低声讪笑着说，“我们只需要一架梯子，再弄一条船渡过护城河。”

“不，用不着，”詹姆斯说，“我们只要爬到树上，看见没有？那根大树枝快伸进窗户了。”

“别傻了，”凯利说，“这树爬不得，会摔断脖子的。”

“才不会，没那么高吧，别告诉我你以前没爬过树。”

凯利看上去有点害怕：“我就爬过几回水管，梯子也行，可……我那里又没什么树。”

“好啦，”詹姆斯说，“像你说的，小菜一碟嘛。跟我来，照我说的做就是啦，没事儿。”

“说真的，詹姆斯，”凯利说，“我怕高，上了树也搞不定。”

“跟我来，”詹姆斯说着朝老松树走去。

爬树最难的部分，是先得攀上最低的枝桠，这棵树也不例外。两人又跳又抓的，折腾了几次也没成功，凯利两手交叉做成马镫，把詹姆斯拱了上去，詹姆斯再抓着树枝，弯下腰来拉住凯利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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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节：城堡

“准备好啦？”

“拉吧！”

一转眼，两人安全地坐上了树干。

从这儿开始，接下去就比较容易了，他们迅速登上了高处，可树比底下看起来要高，窗户也比他们估计的高出许多。

树脂从枝干上渗出，散发着浓烈的松香，不一会，他们的手就又粘又脏。凯利嘴里骂骂咧咧，詹姆斯轻松攀上去的树干，他却挣扎着，紧张地试了又试，最终还是选了另一枝。他们爬得越高，树枝就越细，眼下，两人被围在一堆小树枝中间。

“我吃不准，吉米，”凯利说，“我怕是不行了……”

詹姆斯往下一看，凯利蹲在一根细细的枯树枝上，那是他刚刚有意避开的。

“别用这根，”詹姆斯说，“这枝太细了，你把重心放到旁边那根去。”

可凯利完全吓坏了，在月光下脸色煞白。

“来呀，”詹姆斯说，“没事的，你别朝下看就是了。”

“我不能朝下看，也没法朝上看，我不行了……”

只听可怕的喀嚓一响，树枝折断，凯利骂了一句，就开始往下掉，他在树枝间磕磕碰碰，想抓又抓不住，一层层地摔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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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城堡

第十九章单独行动

詹姆斯赶紧从树上爬下来，心里祈祷伙伴别出事。凯利一节节往下掉，落地前总算抓住了一根树枝，他胆战心惊地在空中吊了一会儿，往上看看詹姆斯，终于体力不支，又痛得吃不消，手里一松，轰地一声掉在一堆垃圾当中。

他从树上往下掉的时候肯定吓坏了，身体被树枝又抽又撞，抓树枝时刮破了手掌，可他硬是一声没吭。

詹姆斯边爬边想，如果自己是凯利，还不一定有那么勇敢。他正要从最后一根树枝上跳下，凯利打手势制止了他。

“别跳，”他压低嗓门说，“要不你再也上不去啦。”

詹姆斯壮着胆子提高点声音问：“你没事吧？”

“咳，我怎么可能没事呢。”他的衣服撕破了，手和脸多处受伤，血迹斑斑，“我大概摔断腿了。”

詹姆斯想起了叔叔在德国从水管上摔下来的情景。

“我下来，”他说。

“不！”凯利急了，“你继续进行。我到地窖去找东西把自己包扎一下。你一小时之内回来。我还得想办法，看看咱怎么逃走。”

“你肯定吗？”

“你干你的吧。”凯利从垃圾堆里钻出来，朝破屋爬过去，詹姆斯看着他安全进屋，又确认没人听见刚才的动静，才再次上树。

第二次就快多了。詹姆斯知道哪根树枝好用，哪根得避开。不一会儿，他就爬得比刚才还高了。可爬得越高，难度也越大，因为树枝越来越细密，他得放慢速度，小心选择自己的途径。

他边爬边折去了几根挡道的枯枝，透过密密的松针仔细观察，看看自己离窗户有多远。在下面感觉挺容易，可一上来才发觉，窗与树的距离并不像对岸看起来那么近，他想象中很结实的树枝也大都太细，被他身体的重量一压就弯。

可是，现在只能从窗口登陆，他指望找到一条更高的树枝，把自己送往这个方向。

他在一团嫩枝和小树桠中挣扎着，感觉像童话中的杰克沿着豆茎爬到巨人的城堡里去。一阵搜索以后，他终于发现了一根合适的树枝，事实上，这是他唯一的希望，因为看起来，也只剩这么一根东西足以承载他的分量。他两腿伸下去夹住树枝，慢慢地把自己的重心从树干移到悬在湖面上的那根树枝上。

他望着下面黑幽幽的湖水，现在看上去一片宁静，可他能够想象，水下的鳗鱼躺在湖底发臭的淤泥里，噘着大嘴，耐心等待。他只好安慰自己说，一旦摔下去，不是摔死，至少也得摔昏，所以，即使跌进漆黑的水底，去喂那些滑腻的大嘴，也不会有什么感觉。

他突然觉得非常孤单。如果他掉下去，凯利来不了，别人又不知道他在此地。他完全落单了。

他强迫自己把眼睛从水面移到前面的一堵墙上。树枝现在已经弯得很厉害了，他只好趴在上面朝尾端爬过去，一个闪失就会滑进水里，真悬哪，最好别去想它。

他慢慢地移动，离城堡还有六英尺……五英尺……四英尺……树枝晃得叫人害怕，每时每刻都有折断的危险。

他停住了。

离开城堡的墙还有三英尺……

他不敢动弹。

他明白这样不行。树枝不够长，也太细了，他要是再过去的话，一旦有意外，就退不回来了。

他朝下瞥了一眼，底下已是陆地，靠近墙脚，尽管水里有鳗鱼，摔在此地比掉进水里更糟。他闭上眼睛，放慢呼吸，试着在惊恐中冷静下来。

这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先是“吱嘎”一声，就像有人轻轻踏上木梯。

然后，“喀嚓”。

他感到树枝颤了一下……它在断裂。

他绝望地查找断裂的地方，却什么也看不清，接着，更响的“喀嚓”一声，树枝又下垂了几英寸。

他现在别无选择，必须迅速前移，尽快脱离树枝，片刻之后，他已在树枝上滑到了窗户的下方，墙面的石块在月光下清晰可见，谢天谢地，墙面并不像远处看上去那么光滑，而是凹凸不平，那么，如果他能够靠上去的话，也许刚好可以攀住它……他玩过几次攀岩，大致了解怎么回事，可是，怎么才能离墙更近些呢？树枝够不着了。

“喀嚓”声第三次响起，树枝急速向下弯去，他的腿滑了下来，整个人在空中晃悠，离地五十英尺，树枝正渐渐从他手指中溜走，只有一个办法：他两腿一蹬，朝墙边荡去，脚底在墙面上蹭了一下，整个人又弹了回来，晃到了水面上。他用尽全力再次荡出去，树枝也许撑得住，也许就此断裂，只有天知道。他猛地下沉，身体重重地撞在石墙上，他轻轻骂了一声，还没来得及攀上去，又荡开了，空气在耳边呼呼作响，底下的地面一片模糊。他吊在树梢上，在空中熬过了难捱的一刻，第三次荡出去，这回更猛，但他感到树枝的上端完全断裂了，一放手，树枝掉了下去。他砰地一声撞在墙上，四肢张开成星型，手指和脚趾死命抠住石墙。

不好，他在往下滑。

他用力再抠，牙齿咬得咯咯响……一幅可怕的情景映入他的脑海：父亲在法国攀岩，一失手，掉了下去……

他停住了，不再往下掉。他的脚碰到一条突出的窄边，詹姆斯终于在墙上攀住了。

他嘘出一口气，把脸贴在冰冷的石头上。他的手指在流血，指甲磨破了，可他安全了。

好吧，现在，继续前进。上面有个可以抓手的地方，刚好够得着，他小心地把手伸过去，紧紧抓住，脚再跟上去，寻找一处裂缝，有了，他碰到了一块突出的石头，他试了试，可以落脚，就把自己移上去。好，又一个抓手的地方，再来一个，他只有这么做，一个接一个寻找抓手和落脚处，其他一概不管。一只手，一只脚，然后是另一只脚……最后，他的右手摸到了一个不太一样的东西，抬头一看，眼前是一个石头阳台，这给他提供了几处稳固的抓手。他把自己吊上去，用一只膝盖顶住，又拉又拽，再把另一条腿抬上去，感谢上帝，窗户到了，他抓住窗框，用力一撑，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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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节：城堡里有魔鬼

他成功着陆，安全了。

有好一会，他一动不动，只是趴在那里，脸朝下，贴着灰扑扑旧地毯，呼吸急促。他浑身难受，脑子里咚咚像打鼓，脸上大汗淋漓，汗水刺痛了眼睛。

然后，他慢慢清醒过来，实际上，他还远不能说安全，而是陷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危险境地。

像童话里说的，巨人的城堡里有魔鬼。

怎么办？没有凯利，他束手无策，整个计划都乱了套。深夜在陌生的房子里流窜，对此，詹姆斯毫无经验。是的，他进来了，可他必须设法出去，还不能原路返回，他得在城堡里另找出路，又不能惊醒任何人。

他强迫自己站起来。在透进窗户的月光里，他发现自己是在一条通往城堡心脏的短走廊里，墙上挂着幽暗的油画，另一边，冰冷的花岗岩石墙上，嵌着笨重的橡木门。

城堡里一片寂静，像一座陵墓，这至少说明，没有人听见他的动静。他溜到第一扇门，把耳朵贴了上去。没声儿，一点声音也没有。他小心地试着移动门把，随着一声轻响，门就松动了。詹姆斯壮着胆子把它推开，房间里伸手不见五指，他从口袋里掏出手电筒，照亮了黑暗。

光线落在一只龇牙咧嘴的大野猫脸上，他吓得倒退几步。

然后，他嘘了一口气，放松下来。原来，这只猫不会动，脸上固定着凶悍的表情，却只是个玩偶，已经散架，缺了条后腿，肚子上裂了个大口子，露出里面充填的锯屑。

詹姆斯借着手电筒的光在房间兜了一圈，里面还有几个动物玩偶：一头小鹿、几只狐狸，一个积满灰尘的柜子里，摆放着各种鸟类。靠窗的栏杆上，挂着一排满是蛀孔的皮大衣。

这边看来都是储藏室，他一间一间看过去，里面有陈旧的衣帽、散架的运动器具、破烂的书籍、因为潮湿和发霉已经走样的油画、蒙灰的镜子、破家具、被老鼠咬得千疮百孔的纸盒……海烈波家族世代相传的无数垃圾堆在这里，早已被人遗忘。于是，他放心推开了最后一道门，把手电筒伸进去，看看还有什么货色。

可是，手电光直接打在了乔治·海烈波沉睡的脸上。詹姆斯赶紧熄灯，只听乔治动了动，在睡梦中嘟哝了几句。

詹姆斯紧贴墙壁，屏住呼吸，一动不动。乔治不安地在床上翻了翻身，又渐渐睡熟了。

詹姆斯的眼睛已经开始习惯从窗帘里透进来的微光。他可以看见一个巨大的黑色衣柜，一张书桌，一个古老的四柱大床，乔治躺在床上，穿着件条纹睡衣。

詹姆斯摸到了门把手，轻轻地拉开，溜了出去，匆匆回到走廊，穿过了尽头的那扇门。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宽阔的楼梯平台上，近旁，一道石梯盘旋而下。城堡的这一头用墙上的煤气灯照明，橘黄色的火光幽幽地闪烁着。这里冰冷刺骨，空气里散发着潮湿的煤气味儿。他慢慢走过去，趴在楼梯扶手上望下去，底层是条走廊，铺着黑白格子的大理石地面。他只要走下楼梯，穿过走廊，该是前门了。

可是，就算门开着，就算他走出去没人看见，他有什么收获呢？他真的要回去告诉凯利，说自己发现了一只玩具猫、一些旧家具、乔治·海烈波穿件条纹睡衣躺在床上？他的伙伴会怎么讲？

可是，他到底指望发现什么呢？阿尔菲·凯利的尸体藏在壁橱里吗？海烈波勋爵写好认罪书放在书桌上吗？现实世界绝不是这么回事。你不会藏在门背后，听到主犯一五一十地告诉亲信自己干了什么，下一步还干什么。詹姆斯突然发觉自己毫无准备地来到此地，脑子里隐约有些解开谜团的幼稚想法，却压根没想过真正该怎么做。

他需要一个计划。

不要慌，詹姆斯，保持头脑清醒，集中思想，现在该怎么办。

他作了个决定：下楼去瞧瞧，走廊尽头有没有方便的出路，如果有，他就给自己一段时间--二十分钟吧--在逃离之前把城堡搜索一遍。对，这办法不错。

就这么着。

那么，如果没有出路呢？更有可能的是，前门被锁，或者有海烈波的人把守。怎么办？

那就在底层搜索，直到发现另一条出路。

OK，这还像个计划。

幸运的是，楼梯是石头的，走起来没有吱嘎作响的麻烦。除了煤气灯轻微的咝咝声和偶尔的噗噗声，城堡里一片死寂。不到一分钟，他就来到了石梯脚下，四处一瞄，空无一人，没有哨兵，什么也没有。

这是城堡的主通道，到达前门要穿过一个铺着地板的小门厅，他向前跨出一步，就惊呆了。

隐隐约约，有脚步声。他竖起耳朵，一动不动。是听岔了？还是由于害怕产生的幻觉？

不，又响了一声。可这不是一般的脚步声，不是鞋底在地板上清脆的敲击，听上去更轻柔些，像拍巴掌的声音，又拍了一下，接着，有蹭地的声音，是什么人赤脚走路？可无论是谁，詹姆斯都不想撞见，他溜到大门前，握住了把手。

大门紧锁，当然是锁着的。他白费时间，只好赶紧返回主通道。脚步声更近了。

从这里可以通往几个不同的过道。詹姆斯在慌乱中来回打量，可实在搞不清声音来自哪个方向。

大多数过道都有相当的照明，可石梯下有个拱形通道，里面漆黑一团，他蹿进去窝在那里。

一时里又没声儿了。接着，詹姆斯听见远远的，有野兽嗅空气的声音。那人还带着条狗吗？不，这不像是狗的声音。

脚步声重新响起，这次更快了。詹姆斯朝走廊瞥了一眼，看见有个影子在一个过道浮现，是大个子的身影，随后是湿湿的、粗重的呼吸，在用力似的，仿佛对着管子吹水泡，还伴着一种尖尖的、喘息时才有的嘶嘶声。

詹姆斯没等看清是谁，转身一头栽进漆黑的过道深处，也不知道它会通向哪里。他转了三个弯，几次撞到墙上，最后，进了个死胡同。他停下来听了听，那不明不白的声音还是跟着他，在石梯上蹭来蹭去，可怕的喘息声在墙壁间回荡。

詹姆斯摸着墙，迅速原路退出，忽然，他的手碰到了一个金属把手。他开门进去，再轻轻合上。

他来到了一个极大的厨房，一串串铜锅铜盆垂挂在天花板上，一边有两个大大的不锈钢水槽。石板地中央，一只巨型木桌擦得干干净净，上面整齐地摆放着各式备用的餐具，包括几把锋利的厨师刀。詹姆斯抓起一把刀，朝房间的尽头跑去，经过了一个在昏暗中泛着红光的区域，进了另一间房。

这里比厨房小，冷飕飕的，像是个食品库。一头头屠宰后的蓄体挂在钩子上，詹姆斯闻到了肉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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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节：马尾藻海域

他看看手中的尖刀，心想，我这是在干吗？他放下刀，开始另找出路。回到厨房，他发现有一扇小边门通向一条黑乎乎的过道。他犹豫了一下，正在这时，咻咻的鼻息声又来了，他来不及多想，一头扎进了黑暗。他冲到了一排衣服里面，差一点被缠住，他到处乱摸，碰到了一根拉线开关，顺手一扯，亮起了一盏昏暗的、光秃秃的灯泡。他看见衣服后面有一道弯弯的窄楼梯，就走了上去，身后，那粘乎乎的脚步声又来了，他骂自己在厨房浪费了太多时间。

上了一层楼，詹姆斯来到了曲里拐弯的佣人通道。他轻手轻脚，在长长的窄道里急急地穿梭，希望能摆脱那个看不见的跟踪者。但是没有用，那声音还是稳稳地、轻轻地跟着他。它为什么不叫呢？为什么不制造动静，招人帮忙呢？

詹姆斯害怕极了，他彻底没了方向，完全不知道自己从哪条道来，又要到哪里去，仿佛陷入了噩梦中的迷宫，有个魔鬼在身后紧追不舍。

他来到又一个楼梯口。他刚刚上去过吗？还是下来过？没时间去想。

他三格一蹦，跃下楼梯，可在黑暗中一脚踏空，连滚带爬地翻了下来，一头撞在墙上。当他终于滚到楼梯的底部，已经头晕目眩，右边太阳穴剧烈地跳动着，一阵阵恶心席卷而来。可他强撑着站起来，把脚跨出去，心里对自己说，来吧，一步、两步，不太难，可以的……他晃了一下，他的腿摔肿了，只能一瘸一拐地走。这时，他看到眼前有盏灯，就像飞蛾一样地扑上去，希望它能够带来一条出路。

煤气灯在一扇大铁门上方燃烧着，他打开门走进去。

他来到了一个平台，下面是一个巨大的房间，没有窗，应该是城堡的地下室，紫色的荧光灯闪闪烁烁，周围冰冷刺骨，动物的臊味和鱼腥味混在一起，还夹杂着刺鼻的化学试剂味道。

地下室里，布满了一排排玻璃缸，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游荡；还有几个不锈钢的长桌，跟医院的手术台差不多，桌子的一头有水龙头和浅水池。这让他想起伊顿的科学实验室，不过，这里的规模要大得多。

房间的一头还有些笼子，里面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他起先没注意，现在发现，在一张桌子上，躺着一头猪，开膛破肚，内脏被摊在一边。

詹姆斯想尽量看清楚，可他头晕目眩，好像房子也在转。他抓住旁边的铁栏杆，以防自己掉下去。他闭了闭眼睛--就在这时，有东西从后面抓住了他。两只潮湿滑腻的大手遮住了他的脸，他只觉得脖子上冷飕飕的，那可怕的、濡湿的呼吸近在耳边……

然后，他瘫倒在地，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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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马尾藻海域

詹姆斯醒来，第一感觉是冷。他躺在什么硬东西上面，右边太阳穴上敷了一块湿片。冰凉的空气触在脸上，充满了肺部，渗透着后背。

尽管还处于半昏迷状态，身体极度虚弱，詹姆斯还是想动一动，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他勉强睁开眼睛，透过眼帘的缝隙，看到自己的手脚都被绑在海烈波实验室的不锈钢长桌上。

他觉得天旋地转，就闭上了眼睛，可头上猛地一阵灼痛，又逼他睁开了双目。

眼前是一个戴眼镜的金发青年，清瘦苍白，脸上毫无表情。他拿着一团棉花球和一个装着黄色液体的小玻璃瓶。

“我弄痛你了吗？”他说话带着一丝德国口音。

“是的，”詹姆斯说，年轻人从脏脏的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笔记本，认真地写了点什么。

詹姆斯想腾出一只手来抚一抚刺痛的头皮，可没办法，他一点都动不了。

“你头上伤得很重，”年轻人放下笔记本说。然后，他用冰凉的手指扒开了詹姆斯的眼皮，仔细查看他的眼睛。“还记得你叫什么名字吗？今天几号？”

“我叫邦德，詹姆斯·邦德；今天星期三--不，是星期四早晨，”詹姆斯恼火地说，“快把我放开，让我起来。”

“是詹姆斯·邦德呀！”另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詹姆斯一转头，看见海烈波勋爵靠在旁边的一个玻璃缸前打量着他。“我说眼熟呢，你是伊顿的吧？我和校长在一起的时候见过你。”

海烈波勋爵走过来，摸摸下巴，看着詹姆斯，身上的兽气和热量扑面而来。

“你给我的下巴来了一拳，”他说。

“是的，”詹姆斯小声说，“可那是不当心。”

“后来，你又赢了越野长跑，我想起来了……你是安德鲁·邦德的儿子？”

“对，”詹姆斯松了一口气，挤出一丝微笑，“现在，能让我起来吗？”

“呆在这儿对你有好处，”海烈波说着，回到了那个玻璃缸前，他敲敲玻璃，打量着一条长长的黑鳗，看着它在浑浊的水中上下游荡。

“我们是为你好。撞破头挺可怕的，会造成脑震荡。一旦确认你没事，就会让你起来。”他从玻璃缸前转过身来，朝詹姆斯微微一笑，“现在，能不能告诉我，你半夜三更在我家到处乱蹿，到底想干吗？”

“我来看乔治，”詹姆斯说，他只能随口编瞎话。

“乔治？”海烈波嘲讽地扬起一条眉毛，“你半夜两点钟来看我儿子？不大可能吧？”

“我是想给他一个惊喜，”詹姆斯牵强地说，海烈波笑了起来。

“哈，见鬼，我想他一定被惊着了！”他轰然大笑，然后弯腰嗅嗅詹姆斯的手。

“松香，”他说，“你是从那棵该死的大树爬进来的吧？”

詹姆斯一声不吭。

“我早说过要把那棵树砍掉的。”

实验室里光线昏暗，头顶紫色的灯光下，詹姆斯觉得仿佛被现实隔离了。要不是房间里那种可怕的气味，他会觉得自己在梦境中，可人在梦中是闻不到任何气味的。突然，传来一声可怕的尖叫，接着是呼噜呼噜的低吼，不像是人发出的声音，可又说不上是什么。

“相信我，”詹姆斯说，尽量掩饰自己声音中的绝望，“我真是来看乔治的，我在树上困住了，没料到会花那么多时间，我是想--”

“好吧，”海烈波打断了他，“随你怎么说。麦克索尼！”他叫了一声，“到乔治房间把他找来。”

詹姆斯看见那个带扁帽的矮猿人从阴暗角落里冒了出来，像猩猩一样对他一笑，就穿过房间，噔噔地踏上铁梯，匆匆离去。

海烈波开始给詹姆斯松绑。“我不得不小心一点，”他说，“你可能觉得我过于担心安全问题，可各种各样的人都跑来这里，想监视我的工作，刺探我的秘密，呃--”他想在自己的语气中加进一分真诚--“这对他们来说很危险。你瞧，昨天，我们还发现一个平克顿侦探社的人浮在护城河上，那可怜的家伙肯定在周围探头探脑，结果掉下去了。你没出事，算是走运。人掉进去，就可能再也见不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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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节：完美的白牙

“还有一个男孩，一个叫阿尔菲·凯利的男孩？”詹姆斯说着紧紧盯住海烈波勋爵，他第一次发现，美国人冷静的外表有了波动。

“什么阿尔菲·凯利，你知道些啥？”他说，在松开詹姆斯左脚的最后一道绳索之前，他突然停了手。

“我只知道他来这里钓过鱼，就再也没回去。”詹姆斯说。

“这是一个有趣的推断，”海烈波微笑着说，一边去掉绳索，松开了詹姆斯的脚。

詹姆斯把腿垂在桌边，慢慢坐了起来，小心地摸了摸头上的肿块。他觉得极度虚弱、精疲力竭。

“一个有趣的推断，”海烈波接着说，“可惜的是，没人能够证明。”

在海烈波身后，鳗鱼贴着玻璃缸往上爬，仿佛想逃走，然后，又掉进水里，上下游荡，不知疲倦，无忧无虑。詹姆斯看呆了。

“喜欢我的鳗鱼吗？”海烈波说，“漂亮的东西，对吧？这可不是一般的动物，它们已经几百万年没有变化了，也用不着变，因为完美无缺，再也不需要增加什么。”海烈波把詹姆斯带到鱼缸边，两人并肩站着。美国人的眼睛闪闪发光，若有所思地用手指摸了摸自己完美的白牙。

“欧洲鳗鱼，他们生长在马尾藻海域，在遥远的北大西洋产卵，”他平静而庄严地说，“马尾藻海域，那个奇异而死寂的地方，在各种洋流交会处，波澜不惊，布满马尾藻的水面下，幽暗的深处，鳗鱼在游荡。那该是一副怎样的景象啊--谁也没见过--巨大的，沸腾的鳗鱼团，尽情地跳着情爱的舞蹈。”

海烈波领着詹姆斯走过几个大缸，每个缸里只有一条鳗鱼，有的才几英寸，有的一英尺多，其中一条巨无霸足有三英尺长，像人的手臂一般粗。

“这些鳗鱼都是土生土长的，”海烈波说，“它们全部来自原产地，是马尾藻海域的鱼卵，孵化后才离开。”

海烈波朝詹姆斯转过身去：“你认不出它们，”他说，“最初小小的、透明的，像一片柳叶，在那个阶段，它们被称作‘片头’，就是这些‘片头’踏上了难以想象的征程，穿越险象环生的海洋，躲过无数的吞食者，向欧洲淡水区域进发，当它们到达时，长得有点接近鳗鱼了，可还不像这些大家伙。瞧这儿……”海烈波指着一个大缸，里面有许许多多微小透明的玩意儿，头大得与身体不成比例，眼睛像个黑色小针头，每条约两英寸。

“玻璃鳗鱼，”海烈波说，“像玻璃碎片似的。它们来到河口，就呆在那里，生长、变黑，直到长成小鳗鱼，才成千上万地游出来。噢，你该看看它们游进河里的情景，像潮水般喷涌而出，你可以把桶伸进水里，一桶一桶地捞上来。无数条鳗鱼沿着河道游啊游的，势不可挡，它们游进湖泊、溜进池塘，上帝，它们甚至会钻到潮湿的草堆里，呆在那里，一年年长大、增肥、变长，在沼泽里等待着，直到有一天，谁也不知是哪天，或为什么，它们得到了神秘的召唤，决定返回故乡，就浩浩荡荡出发了--回到河里，游进海洋，不远万里，直到抵达马尾藻海域，在故乡产卵，然后死去，尸体慢慢下沉，沉到漆黑的海底。”

海烈波难舍地离开那一大缸玻璃鳗鱼，朝詹姆斯转过身去，两眼仿佛在燃烧。

“你抓到过鳗鱼吗？”他说，“成年的鳗鱼？一条真正的大家伙？它们是了不起的动物，皮厚得可以做靴子。你试过宰杀鳗鱼吗？天哪，杀一条鳗鱼可不容易。它们出奇地强壮，又残酷无情。你把十条小鳗鱼放进一个缸里，第二天只有九条了，再过一天，八条，过不了几天，就只剩一条了，一条又大又肥的厉害家伙。”海烈波笑了起来，“我们以为自己是世界之王，在食物链里排头位，是所有动物的主宰，可是，跟鳗鱼比起来，我们不堪一击、微不足道。哦，乔治来了。”

詹姆斯看到两双腿从楼梯上下来，其中一双是乔治的。他看上去苍白、迷茫。只见他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看到詹姆斯，顿时脸色一沉。

“你认识这个男孩吗？”他爸生硬地问。

“认识，”乔治提防地说，詹姆斯想起在伊顿看见父子俩的情景，想起乔治是如何地惧怕自己的父亲。

“他说，他是你的朋友，”海烈波盯着儿子说。

乔治犹豫了一下。

“到底是不是啊？”他父亲吼了起来。

“我认识他，”乔治说，“知道他有个叔叔住在村里。”

“没问你那个。我问他是不是你的朋友。”

乔治还在犹豫。他看看父亲，再瞅瞅地板，就是不看詹姆斯。

“不是，”他终于说出了口。

詹姆斯心里一沉--可是，他还指望什么？现在想起来，没有比认识乔治更糟糕的事情。乔治恨他，如果他刚才头脑清醒些，也许会编个好点的借口。

“你知道这个男孩为什么来这里吗？”海烈波问。

“不知道。”乔治说。

“很好，”海烈波说，“你可以回房睡觉了。”

詹姆斯看到乔治脸上露出一丝担心。

“你会把他怎么样？”他说。

“别担心，”海烈波和蔼地说，“我只想把事情弄清楚。回去睡吧。”

“我还是呆着吧。”乔治说。

“很晚了，”海烈波打断他，“上床去，这不关你事。”

乔治的眼睛和詹姆斯对视了一下，詹姆斯肯定，两人之间传递着某种东西，一丝同伴的线索。

“爸……？”

“这里不需要你。”

乔治点点头，转过身去。

詹姆斯跑过去拉住他的胳膊，“乔治，”他急切地说，“你得帮帮我。”

“我帮不了，”乔治轻轻地说，麦克索尼上前一步，把詹姆斯的手拉开，猿人强劲的手掐进了他的胳膊。

乔治没有转身，低着头，快步上楼梯走了。

詹姆斯看来没救了。他听到上面的门砰地关上，感觉仿佛是合上了棺材的盖子。

“我得告诉你些事情，邦德，”关门的回声消失后，海烈波说，“因为，这有助于了解将在你身上发生的事情。”

詹姆斯打了个寒战，胃部一阵痉挛，恐惧顿时涌上了嗓子眼。他惊慌地环顾四周，只看到德国小伙子愉快的笑容。科学家用瘦长的手指在鼻子边擦了擦，又在他的小本儿上记了点什么。

“他看上去很厉害，”他说，“真不错。”

詹姆斯感到体力不支、站立不稳。他咬紧牙关，拼命控制自己。他不想让海烈波看到自己崩溃，并从中得到满足。

“振作点，邦德，”海烈波说，“想想吧，你将对科学进步和人体研究作出巨大的贡献。”

“有人知道我在这里。”詹姆斯挣扎着说。

“是吗？”海烈波傲慢地瞥了他一眼，“你真的告诉别人，说你要来我家闯荡吗？你告诉谁了？警察？你叔叔？告诉了也没关系。我想把你藏多久，就可以藏多久。这个城堡有无数的密室，你进来的时候，肯定注意到我们的防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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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节：集中精神

“没错，”詹姆斯说，“你的防守是一流的，只是让一个小男孩溜了进来。”海烈波眯起眼睛，恼怒地撇了撇嘴。

“那个会查清楚的，”他说着，走过去用巨大的手掌托起了詹姆斯的脸，“我是在战争中发财的，”他说，“我向美国和它的同盟出售武器，可我也打过仗。”

“我知道，”詹姆斯说，“我在伊顿听过你的演讲。”

海烈波挺起胸脯，摆了个英雄的架势说：“我并不是非打不可的，邦德，花钱买通、逃避打仗的商人多得是，他们确保自己的安全，避免双手沾染鲜血。可我不，我参军去欧洲打了一年仗。我不在时，哥哥艾尔加把公司运作得很好。可你知道我为什么打仗吗？爱国吗？相信我们是正义，对手是邪恶吗？不，先生，我打仗，因为我想亲眼目睹战争，我要尝尝战争的滋味，我要直面死亡，吐它一脸唾沫。”

海烈波的眼里燃烧着疯狂的火焰。他为什么要对詹姆斯讲这些？为什么需要在他面前显摆？

一会儿，詹姆斯就明白了--海烈波没法跟别人说，这一切都是秘密。但他可以告诉詹姆斯，因为--詹姆斯曾经挥拳给了他一击，还因为，詹姆斯无法活着出去告诉任何人。

“我要考验自己，”海烈波豪迈地说，“看看自己是不是条汉子。”

“你是吗？”詹姆斯假装天真地说。如果注定要完蛋，那就说啥都无所谓了。

“休想嘲笑我，小子。”

“求你，”詹姆斯说，“都这么晚了，我很累，你也肯定有点烦了。如果想惩罚我，就快点开始吧。”

“到时候就开始，我正讲到有趣的地方。”

“那我倒要听听。”

“闭嘴！”海烈波打断了他：“战后一回美国，我就干上了。在佛兰德斯泥泞浴血的战场上，我长了很多见识，亲眼看到人类的脆弱，看到他们多么软弱无用、不堪一击。我突然明白，未来的竞争不在于制造更好的武器，而是制造更好的人类--更强大、更无畏、更绝情。可是，要拿人体做试验，真他妈的难。”

“不知道，”詹姆斯说。

“哦，我也不需要你批准。你们都一样。实验在美国进行时，他们也不赞成。美国人的感情非常丰富。他们说，这不道德、不人道。他们懂什么人性？带着耀眼勋章的将军们让数百万青年到战场上去送死倒没什么，可我要一些人体标本在实验室做研究，他们就不准了。我不得不严加保密、层层防范，可最头痛的，还是弄不到活标本来做研究。”

詹姆斯开始明白这里在进行什么勾当，自己的命运又将如何--顿时咬牙切齿。现在，他头脑清醒了，开始集中精神，想在这地狱般的房间里寻找出路。

“不仅是我，”海烈波接着说，“我哥哥艾尔加也是真正的天才。想法是我的，可他知道如何把它们付诸实施。他是个杰出的科学家，全身心地投入工作，其他一概无关紧要。”

“可他反对你的实验，对吗？”詹姆斯说，“你把他杀了。”

海烈波停顿了一下，瞪着詹姆斯，轰然大笑，他的声音在实验室赤裸的墙壁上碰撞，发出了一种奇怪的、野兽般的回音，像是魔鬼的笑声。

“我没有杀他，”海烈波说，“我什么也没干，是他自己下手的。我说了，寻找人体标本遇到了麻烦，于是，艾尔加用了唯一能用的人体……他自己。也许你想亲眼见见他吧，麦克索尼，把我哥哥带上来。”

麦克索尼点点头，摇摇晃晃地走到房间后面，詹姆斯听见开锁的声音，停了一会儿，只听到一声愤怒的叫喊，接着，就传来了詹姆斯熟悉的声音，那可怕的磨蹭和喘息声，一个恐怖的身影闯进了他的眼帘。

詹姆斯吓得倒退几步，可他强迫自己细看这个曾经是人的怪物。艾尔加尽管弓着背，还是比弟弟高，他的胳膊粗得惊人，肮脏的薄衬衣下面，鼓着一块块突起的肌肉，可他不知受了什么摧残，好像无法支撑自己的重量；他灰色的皮肤十分光滑，紧绷着巨大的身躯，在油汗中闪闪发亮；脸已经变形，看上去像被当中对劈，鼻子拉平，牙齿分裂，眼睛几乎被扯到头部的两边。

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幽黑、湿润，詹姆斯在那里面看到的，不是杀气，而是忧伤和痛苦。

詹姆斯这才意识到，艾尔加的脚被镣铐锁住了，麦克索尼还在他身后顶着一把枪。

“亲爱的哥哥，”海烈波笑着说，“你知道，具有讽刺意义的是，我们是双胞胎，几乎一模一样，可我们之间还是有区别的……”

海烈波走过去站在哥哥身边，对詹姆斯露出了笑容。

“艾尔加更好看吧，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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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地狱之门

“通往地狱的路是平坦的，邦德，地狱之门始终敞开着。”海烈波露出了笑容。“你们那所势利学校有句什么格言？叫做‘伊顿常在’对吧？很好，我对此毫不怀疑；它已经存在几百年了，可能还会存在几百年。可你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确定的？死亡。只要人还在这个地球上行走，就会有艰难、痛苦和死亡。死亡常在，战争常在，地狱常在。只要地狱之门常开，我的生意就常在。只要有一个人还想把另一个人砸烂，我就不会倒台，我随时准备供货。”

有人送来了食物，詹姆斯坐在实验室的长椅上，海烈波勋爵也在座，还有一个名叫帕苏·福兰德的青年科学家。

尽管詹姆斯一点胃口也没有，他们还是很热心地劝他吃东西。他勉强吃了几片火腿，可那肉堵在嗓子眼里，嘴里的唾液像胶水似的。

“人的本性如此，又不是我的错，”海烈波接着说，“谁不从中牟利，谁就是傻瓜。人类生来就想杀人，这是他们擅长的事情。我只是尽力帮忙罢了。有什么不对吗？”

“我在以前的工作中也碰到过同样的问题，”福兰德博士说，“没人欣赏一个大胆的梦想家。其实，我创造的那些病毒是非常漂亮的。”

“你做的事情是邪恶的，”詹姆斯推开盘子说。

海烈波笑了起来。“邪恶？一个多么奇怪的念头。好像死人还关心他是被一颗干净的子弹打死的呢，还是被毒气和瘟疫杀死的。我们的政府制定战争规则：可以这样，不可以那样。这他妈的都是可以接受的吗？哈！他们把它漂亮地包装起来，假装这一切都是文明的，其实根本不是。战争是肮脏的。这个我清楚，我是打过仗的。”

海烈波停了停站起来，麦克索尼依然站在一边，端着枪监视艾尔加。海烈波向他哥哥走过去，艾尔加躲开了他。

“邦德，你对人体了解多少？”海烈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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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节：地狱之门

“就是学校教的那些。”

“那么你知道神经系统啰？那个网络把信号传达到你的全身，指挥肌肉运动，感觉喜悦和痛苦。”

他举起了拳头，艾尔加又一次躲开了他。

“还有一个更为重要的系统，叫做内分泌系统，可现在了解的人还不多。内分泌系统散发的化学信息从各种腺内产生，在你周身的血液运转。”

“荷尔蒙，”詹姆斯说，“姑姑教过一些，我忘得差不多了。”

“正是荷尔蒙，”海烈波点点头。“它们以各种方式对我们产生影响。有些告诉我们什么时候睡觉、醒来；另一些告诉我们什么时候兴奋、奔跑、尖叫，什么时候恋爱；还有些告诉我们什么时候生长，什么时候停止。你的脑壳里，在蝶骨的一个小凹槽中，有一个看似不起眼的小腺，叫做脑垂体。现在，我可以告诉你，这个垂体通过漏斗状器官与视丘下部连接，当然，这么说对你毫无意义。你只需知道脑垂体是整体系统的主管就行--最重要的是，它控制你的生长。”

海烈波又举起手来，可并没有打艾尔加，而是摸摸哥哥光滑的脸颊。

“你年轻的时候，脑垂体发出生长激素，钻进你的细胞，指挥它们分裂和繁殖，细胞的工作完成之后，其他激素会过来告诉它们停止运作。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还以为放假不用上课了呢，”詹姆斯说，他假装厌烦，其实听得全神贯注，因为，这一切都有关自己的命运。

“真是奇妙的东西啊，邦德，奇妙无比，”海烈波热情洋溢地说，“只要想象一下，一旦系统出错或者失去平衡，会发生什么事情。一个小孩可以长成侏儒，或者巨人；可以奇胖……或者超强。于是，我就在想--如果我们能够掌控内分泌系统，那会怎么样呢？如果我们可以控制荷尔蒙，叫肌肉和骨架随心所欲地生长，那会怎么样？”

海烈波兴奋地向他哥哥转过身去，艾尔加用他那鼓出的眼睛呆滞地看着他。

“那就是让我们着迷的地方，对吧，艾尔加？我们开始研究各种腺和不同的激素：胺、缩氨酸、蛋白质和类固醇。”

“我非得搞懂这些吗？”詹姆斯说，“你想炫耀自己的学问吧？”

“闭嘴，”海烈波打断了他，“你听懂一半就不错了，听进去多少算多少吧。”

福兰德博士插了进来：“我们正在寻找合成激素的方法，通过提取、组合与修改，创造出自己的版本……”

海烈波又接上了话茬。

“我们的想法，”他说，嗓音兴奋得走了调，“就是把一个普通人变成超人。”

詹姆斯看着艾尔加，只见他站在那里，透过变形的鼻子艰难地呼吸着，鼻涕和口水混在一起，从嘴边耷拉下来。

“看来，你失败了。”詹姆斯平静地说。

“不！”海烈波说，他把桌子拍得咚咚响，上面的餐具也震得抖起来。“起先，实验取得了巨大的成功。早期的注射之后，艾尔加开始生长，变得更加强壮，他感觉无比健康、精力充沛，他曾经描述，说自己就像吞了一只灯泡，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在体内膨胀。于是我就增加了剂量……就在那时，事情出了岔子。他的脑子糊涂了，变得健忘、笨拙，可怕的痉挛把他的身体搞垮了。他抱怨头痛、肌肉痛，慢慢地，我们意识到，他的内分泌系统给弄乱了，体表在发生变化，肌肉组织变得像魔鬼一样，骨架以惊人的比例增长，这种病态发展成一种肢端肥大症。他的头颅放大、皮肤变厚，甲状腺和声带被破坏了，唾液腺和汗腺过分发达，可怕的暴怒摄住了他。最后，我们被迫给他使用镇静剂。经过几年的注射和治疗之后，他总算安静下来。现在，你温柔得像一头羔羊，对吧，艾尔加？”

海烈波拍拍艾尔加粘糊糊的的光头。

“今天凌晨，我们发现他抱着你穿过走廊，邦德，他差一点逃走。”

“你什么意思？”詹姆斯说。

“他不想伤害你，邦德。他是想帮你--这个蠢货--他想搭救你，把你带出这个地方。”

“为什么？”

“以前，也有一次，艾尔加在湖里救过另一个男孩。”

“阿尔菲·凯利。”

“对啦，恭喜你，小子！你的推断终于被证实了。艾尔加把阿尔菲交到我手里，要我照看他，可我们另有打算。”

“我们需要一个人，”福兰德博士用白大褂擦擦眼镜，随口说道。

詹姆斯听着福兰德博士的话，揣摩着话中的含义，顿时喉咙发紧，眼冒金星。

艾尔加肥厚的嘴唇里发出一声奇怪的哀鸣。

詹姆斯看着兄弟两个，明白了谁是真正的魔鬼。不是丑陋、畸形的那个，不是面目扭曲、惨不忍睹的那个，而是金发碧眼、英俊潇洒、皮肤清洁、满脸笑容的那个。

兄弟俩在试验过程中，一个良心发现，另一个丧尽天良。

“麦克索尼，把他带走，”海烈波说，“关进笼子，别再让他捣乱。”

矮猿人摇摇摆摆地过去，起劲地用枪戳着艾尔加的后背。艾尔加蹒跚着离开了，海烈波在一块布上擦了擦手，捋了捋头发，在一只鱼缸的玻璃前整了整仪表。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只银盒子，打开后，在手掌里倒出两片药，放进嘴里，吞了下去。

“你以为我们失败啦？”他边说边搓着手朝詹姆斯走过去，“恰恰相反，我们就要成功了。我们已经研制出增进人体机能的药片。”

“那次你给乔治吃的就是这个，对吗？”詹姆斯说，“运动会那天，我看见了。”

“乔治服药已经有一段时间了。现在，他不肯吃了，可是……这药让他勇猛、强壮。海烈波杯是我第一个胜利。当然，药嘛，总有些副作用：它让人变得好斗、脾气暴躁，对智力也有点影响。可是没关系，对一个战士来说，这些都是优点嘛。”

“你连自己的儿子也不放过？”

“那有什么，”海烈波生气地说，“他不是赢了吗？”

“可他并没有赢，不是吗？”詹姆斯说，“因为你把他逼疯了。游泳比赛时抢跳，越野长跑中还攻击我……”

“住口！他没赢是因为他本质虚弱。你看，我自己也服药，对我并没有坏处。它们让我保持良好状态，成为一个完美的生物标本。”

“你难道不担心自己会慢慢变成你哥哥那样吗？”

“艾尔加是个傻瓜。他在血清样品还没有完善之前就试用了，剂量又太大。我们的配方威力无穷，它们能够让一个胆小的懦夫变成雄狮般的英雄，把一个无力的弱者变成公牛般的勇士，哦，它们还能把一个女人变成男人呐。”

“它们把艾尔加变成了什么？”

“我那可怜的哥哥，你看他像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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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节：凶猛的杀手

“不知道，”詹姆斯悲哀地说。他巴不得这个黑夜快点过去，让他回到叔叔的小屋，安安稳稳地躺在自己的床上。

“瞧，”海烈波指着水缸里的鳗鱼说，“鳗鱼！艾尔加变成了一条鳗鱼，多么相似，多么奇妙。”

“你怎么能这样说话？”詹姆斯叫了起来，“他是你哥哥啊！你难道没有一点感觉吗？你疯了，你们都疯了！”

“科学家不是普通人，”福兰德博士冷冷地说，“艾尔加是个科学家，一个纯粹的科学家。他的视野超越了现代，超越了大众。他懂得结果超越手段。历史将证明我们是对的。”

他顿了顿，第一百次擦了擦他的镜片。

“人是无关紧要的，”他接着说，“重要的是他们留下了什么。看看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伟大的艺术品，都是那些杀人恶魔出钱搞的，现在，大家为那些绘画、雕塑和精美建筑惊叹，没人记得恶魔手下的冤魂。最早的医生也被指责为拿死人做试验的魔鬼，现在，他们成了英雄！”

“那是不同的，”詹姆斯说，“用死人做试验和用活人做试验是有区别的。”

“那是学术。”福兰德博士说。

“你要知道，邦德，这里是工厂的最佳地点，”海烈波说，“也是城堡的最佳地点，在一个与世隔绝小岛上，又有天然的泉眼。银鳍湖，你知道这个传说吗？这是一条把所有的小鱼都吃光的鱼中魔王。银鳍，鱼类中就数它厉害。用来作为我科研项目的名字，再合适不过。尤其是，这个湖将发挥重大作用，我们把所有的废料都往湖里倒：废浆液、试验用的动物死尸、血水，各种各样的化学药品。统统倒在水里，贪婪的鳗鱼吃了下去。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它们很快就适应了这些东西。它们本来就原始、强壮，现在，更加如虎添翼，它们的本性改变了。一般来说，鳗鱼不是攻击性很强的动物。哦，它们也无情，咬上了肉就不肯松口，可它们的牙齿并不尖锐，不像鲨鱼和梭鱼，对人类没有太大的威胁。它们吃虾、水蛭和昆虫的蛹，爱吃烂肉，也吃鲜肉，什么肉都吃，不过，它们通常并不是可怕的食肉动物。我们的废料把本地温和的鳗鱼变成了嗜血、残暴、不可阻挡的杀手。是的，我的药把它们变成了我一直想制造的攻击性武器。于是，我加快了速度，在水里多倒点药，然后把这些变种的东西捉上来，从它们身上提取我需要的东西。像任何脊椎动物一样，它们也有内分泌系统。它们的腺很容易提取。”

海烈波拿了一只小网兜伸进鱼缸，从里面捞了一条鳗鱼出来给詹姆斯看。他抓住鱼脖子，把它从网兜里提出来按在桌子上，只见它拼命甩动，尾巴把桌上的食物搅得一塌糊涂。

“瞧瞧它，只要尝到一点血，它就会像老虎一样撕烂你。现在，银鳍湖里多得是它的兄弟姐妹。我甚至弄了一套鱼网和栅拦的组合装置，让外面的鳗鱼快快活活地进来，可它们再也出不去啦。当然，溜出去几条是免不了的，它们是顽强的动物，可总的来说，鳗鱼越来越多，变成一群嗜血的、凶猛的杀手。”

“可当地的鲑鱼呢？”詹姆斯说，这种对自然的摧残令他震惊，“它们会灭绝的。”

“几条鲑鱼算什么呀，邦德？它们早就完蛋了，那湖现在是一个巨大的鱼缸，成了我的实验室啦。”

“这是欺骗，”詹姆斯说。

“欺骗？你的怪念头真多。”海烈波说。

“对，”詹姆斯愤怒地说，“就是欺骗。想想，一个人只要吃一颗药就可以比别人更强更猛。这是不对的。”

“我们生活在一个新的时代，邦德，人类在战争中前进，你那种对错、好坏的看法已经毫无价值。现在，只有强弱、快慢、贫富和生死。让你选的话，你要哪个呢？强、快、富、生，还是弱、慢、贫、死？”

“我选什么也不选欺骗！”詹姆斯喊道，“我不想在暴君和变态者当中生活。”

“嚯，向你脱帽致敬，邦德先生，要是你的生命既可怜又短暂，可别怪我呀。”

说话间，海烈波拿起一只长钉，猛地穿透鳗鱼的脑袋，把它固定在长桌的木头案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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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疯狂的猪

“瞧它，”海烈波说，只见那条头扎长钉的鳗鱼拼命挣扎，在案板上洒满了鲜血和黏液。“想想，如果能够把人类和鳗鱼的特性混合起来，又会怎样！我们不仅可以制造高大威猛的士兵，还可以让他们头脑简单、百依百顺、毫无疑问、势不可当，那该有多棒，绝对凶残恐怖！邦德，要不了多久，我研制的血清就可以达到要求了。我将找到生长激素、肾上腺素和睾丸激素之间的合适比例，然后，把它们和从鳗鱼身上提取的化学物质混合起来。我很快就可以造出无敌的士兵。

海烈波把詹姆斯从座位上拖起来。

“我给你看些东西，”他说，开始领着詹姆斯参观实验室，在陈列着试验半成品的工作台之间穿梭，上面有死猪、解剖的鳗鱼、一些不知名的身体器官、罐子里的灰色肉块、显微镜和写满了符号和数字的纸张。

靠墙有一排关动物的笼子，铁门上挂着大锁。

自打在这个房间里醒来，詹姆斯就听到一阵呼噜呼噜的喘息，却吃不准是什么声音，走近笼子，这声音更响了，伴随着一股恶臭。他透过铁门的网眼一看，终于明白了这一切的来源。

其中一只铁笼里关着一头猪，正可怜兮兮地看着他。

不过，这不是一头普通的猪。首先，它有硕大的身型，是普通猪的两倍，可比例完全失调。它的头很小，前额突出一块骨头，有点像个短角。那双粗壮的罗圈腿仿佛撑不住身体的重量似的，稍一动就东倒西歪。

詹姆斯迅速向傍边的笼子瞄了一眼，看到一个相似的变形动物，那一只下颚长着恐龙似的龅牙，畸形的长身体上顶着个大得出奇的头颅。其余的猪也好不到哪里去。有的身体萎缩，有的没眼珠，有的长着肿胀的球状猪爪，有的挂着口水，有的在啃门上的铁丝，所有的猪全是一脸的疯狂和痛苦。

麦克索尼过来加入了他们，詹姆斯注意到，他一走近，那些牲口全变得焦躁不安，害怕地缩到了后面。有一两只还用身体撞门，好像要破门而逃。

海烈波笑了起来：“伙计，它们闻得出你的味道啊。”他说。

矮猿人朝笼子踢了一脚：“闭嘴，丑八怪！”他吐了口唾沫。

为了盖过那些呜哩哇啦的声音，海烈波提高了嗓门说，“没有人体标本来做试验，我们只好用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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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节：疯狂的猪

福兰德博士也走了过来：“我给它们全都注射了银鳍的血清，”他说，“你可以看到不同的效果。如果你从左看到右，就可以比较早期和近期的结果。一号笼里的动物是一月份的，这里的一头--”他指着一头躺在肮脏水泥地上的牲口说，“它是昨晚7：36开始接受注射的，一时里很温顺，几天中看不出什么变化，可当它开始生长时，我们会增加每天的注射剂量。我们离成功还有一段距离，不知道这种血清会在人体中产生怎样的影响。可我们有信心，不久就可以完善血清样本，这样，在几个星期之内，我们就可以把一个普通士兵变成一台无敌的杀人机器。旁边的那个家伙是迄今为止最成功的试验产品。

詹姆斯朝旁边的笼子看了一眼，里面有一头巨兽，头颅庞大、比例匀称，强壮的肩膀，前腿肌肉结实。乍看是一头超强的普通猪，可它的皮像犀牛般粗厚，满脸杀气。詹姆斯还从来没有在动物脸上看到过这种表情，那是人类满怀仇恨的表情，当那头猪把目光转向他的时候，他不由倒退几步，那畜生仿佛要夺门而出，用黄牙把人撕烂。可猪转了个身，詹姆斯才发现它的后腿发育不全，几乎没用，在地上拖来拖去，把粪便和饲料搅得满地都是。

詹姆斯再也看不下去了。他转过身去，用手托着前额，这时，他听到了那种熟悉的喘息，又转过身去。

隔壁的笼子里关着艾尔加，他弓着背，后脑勺抵着天花板，脸上有一种被击垮的沮丧。詹姆斯见他抱着什么东西，凑近一瞧，是麦克索尼刚从外面猪圈抓进来的小猪崽。艾尔加把它当个娃娃似的抱着。

“你知道《圣经》里关于疯猪的故事吗？”海烈波说。

詹姆斯不吭声。

“你可能还记得，魔鬼是怎样占有了那个老家伙，令他疯狂地横冲直撞，就像我哥哥在鼎盛时期一样。这时，耶稣基督前来营救，把魔鬼从他身上驱除出去，赶到了附近的一群猪身上，这群猪立马变疯，全都跳进了海里。瞧，我的猪也被魔鬼占有了，而我们的任务，就是要把那些恶魔附在猪身上，让它们发扬光大。”

詹姆斯难受极了。“你们把阿尔菲怎么了？”他说。

“他太虚弱了。”福兰德博士平静地说。

“你们把他怎么了？”

“这些被上帝遗弃的当地人，”海烈波插了进来，“他们虚弱、营养不良。我们把他怎么了？告诉你，我们供吃供喝，让他身上长点肉。”

“可他还是太弱，无法做血清试验，”福兰德博士说，“第一次注射就不行了，他的心脏崩溃了。”

“也许，”海烈波说，“他是吓死的。”

“这是一个可怕的悲剧，”福兰德博士停顿了一下，悲哀地摇了摇头，“因为我们没有足够的时间来试验银鳍血清。可是后来，他还是有帮助的，我们解剖了他--”

“住口！”詹姆斯喊了起来，“别说了，我不想听，住口！”

“我只是想让你了解一下，”海烈波勋爵说，“我们没把计划告诉那个叫阿尔菲的男孩。我们只是觉得，他是个需要帮助的弱者。现在回头一看，如果事先让他知道事情的真相，可能会好些。他来了之后，我们的试验有了飞跃。你比他大，也比他强，我毫不怀疑，你会活得比他长得多。”

詹姆斯瞪着艾尔加和笼子里的牲口，不由怒火中烧，他对准海烈波的膝盖猛踢一脚。海烈波大叫一声，抱住了自己的腿，趁他分神的时候，詹姆斯脱出身来，在实验室里一路飞奔。

他四格一蹦跑上铁梯，可是，到了铁门跟前，却发现没有把手，无法打开。

詹姆斯骂了一声，四处打量，寻找武器。一旦他们追上来，在被抓住之前，他要全力反抗。可周围什么也没有。他后悔没有从实验室随手抓件东西上来，解剖刀、硫酸什么的。他跑回去，楼梯半道处有一扇门上写着：“危险！易燃易爆！”他笑了，这里面肯定有可以利用的东西。可笑容一下子僵住了，因为这扇门也上了锁。

“都锁上啦，”海烈波勋爵在下面喊道，“用不锈钢加固的，这房间没有窗户，你在这里没有朋友，逃走是不可能的。别给自己找麻烦啦，我们不会伤害你的，我们要的是一个完好的标本。”

麦克索尼摇晃着爬上了楼梯。詹姆斯飞快地思索着，用什么办法骗他们一下，要不，就干脆从阳台上跳下去自杀，可他脑海里忽然一闪，希望之火虽然微弱，却顽强地燃烧着，告诉他不要放弃，坚持斗争，总会有办法逃脱。

“你以为自己在干吗？邦德？”海烈波勋爵还在喊，竭力装出打趣的口气，“真的，我说，下来吧，你还是个孩子呐，小子，别以为你能想出什么办法伤我的人、挡我的道。别以为你能逃出这个城堡！”

麦克索尼已经爬到了楼梯的尽头，在平台上向詹姆斯扑过来，他粉红的眼睛露着凶光，舌头舔着嘴唇和牙齿，活像只寄生虫。詹姆斯等他靠近，对准他的胃部一头撞了过去。麦克索尼从肺里吐出一口浊气，顿时瘫倒在地。詹姆斯挣扎着从他身上爬起来，下楼向海烈波勋爵和福兰德博士冲去，他不知道自己要干吗，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拼了命也要让他们尝尝厉害。

正在这时，他发现墙上“火警专用”的标记旁，挂着一个安全斧子，立马转身奔过去，可他没有注意到，海烈波在楼梯下面还埋伏了两个人，没等他拿到斧子，他们就从角落里跳出来，从后面紧紧抓住了他。

“干得好，”海烈波说，“行了，这一晚上玩够了。把他带到工作台上去，博士，拿银鳍血清来吧。”

詹姆斯使劲又踢又挣，没有用，那两个人比他壮多了。可他们还是花了好几分钟才把他绑住，现在，他又在冰凉的不锈钢长桌上动弹不得了。

“算你走运，邦德，我不想让你受伤，”海烈波说，他弯下腰来凑近詹姆斯，一股恶臭扑面而来，“要不然，我早把你砸个稀巴烂了。”

“别担心，勋爵，”福兰德博士说，“注射会帮你教训他的。我警告你，小子，别绷紧肌肉乱动，不然针扎不进去，痛起来可就厉害了，要是针头断掉的话……”

詹姆斯闭上眼睛，不去想正在发生的事情，也不去想将会发生什么，可他的脑海里浮现的，全是奇形怪状的猪。他感到胳膊上被湿棉球凉凉地擦了一下，是福兰德博士在帮他消毒。紧接着，是开启橡皮瓶塞的声音。

詹姆斯咬紧牙关，把胳膊放松下来。

福兰德博士和海烈波勋爵轻声交谈着：

“第一次注射，175毫克足够了……”

“……我们每隔12小时增加10毫克的剂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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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节：陷入黑暗

“……得准备严格的食谱……”

“……这儿……”

突然，詹姆斯的胳膊上被刺了一下，一阵冰凉麻木的疼痛爬了上来，就好像被人猛击了一拳。他大叫一声，仿佛看到长钉刺进了鳗鱼的脑袋。他晃了晃头，等着疼痛慢慢消失，刚觉得好些，又一阵灼热和压力在体内膨胀开来，压着他的眼底，好像要把眼球推出头颅；压着他的牙齿，好像要把它们摇松；压着他的肺部，好像有人用自行车的打气筒朝他的身体里打气。他感到自己的手指肿得像香肠，胃部像是要爆炸，心脏挤着肋骨奔突，血液冲击着他的大脑，在耳边轰鸣。他在捆绑的绳索中扭动，睁开眼睛，发现整个房子都在旋转，一阵晕眩和恶心袭来，嘴里满是血腥味。他转过头去，把滚烫的脸颊贴在桌面上凉一凉，看见福兰德博士冷静地在本子上做着笔记。

詹姆斯闭上了眼睛。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詹姆斯感觉压力渐渐消退，呼吸也慢了下来，睡意朦胧。

海烈波在一边看着，最后，示意詹姆斯可以移动，两个人过来给他轻轻松了绑。

这次，詹姆斯没有作任何挣扎，等他们慢慢把他扶起来，才哇地一口吐在地上，满意地看到海烈波勋爵的精品鞋上也被溅得一塌糊涂。

在海烈波的诅咒声里，詹姆斯顺从地跟人上了楼梯，他又难受又虚弱，一时也做不了什么。门打开了，他被拖着在城堡曲里拐弯的过道中穿来穿去，最后，他们来到临近城堡入口的主通道，又钻进了旁边的窄道，拐了几个弯，蹒跚着走下一段阴暗潮湿的旋梯，这才来到一扇大门跟前。麦克索尼掏出了一管足有一英尺长的锈钥匙，把它塞进锁里，咯哒一声，门打开了，詹姆斯被推了进去。

“别以为我忘了你干的好事，”麦克索尼揉着他的肚子，口齿不清地说，“我有的是时间找你算帐……有的是时间。现在，睡觉吧，做个好梦。”

他狞笑着把门关上了。

詹姆斯站在那里，毫无表情地看着钥匙在锁孔里转动。

他已经无所谓了，什么都无所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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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陷入黑暗

詹姆斯呆坐在地上，瞪着古老的灰色花岗岩墙壁，上面潮湿滑腻，布满了一片片黄绿交杂的苔藓。他沮丧地把膝盖抱在胸前，只觉得石板地的凉气咝咝地冒上来，冰冷刺骨。

那么，就这样，一切都结束了。

他累得要命，真想缩在房间的角落里睡去，永远别再醒来，直到变得像石头一样冰冷无声。

不。

他抖擞一下，站了起来。不该放弃，因为这样，海烈波就会赢。他想起了到现在为止发生的一切：与凯利一起长途跋涉来到城堡，在沟渠里爬行，在卡车上躲藏，在猪圈里穿梭，爬上高大的松树，疯狂地攀越石墙……然后，在黑暗的过道里被艾尔加追逐……这像是多久以前的事，真是昨晚发生的吗？又一阵倦意袭来，他好想坐下休息。

不。

他开始在房间里来回走动。他必须开动脑筋，必须作一个计划，干点什么，让自己行动起来。最要紧的是，不能绝望。他想起了麦克斯叔叔在战争中经受的一切。

他不能让叔叔失望，还有凯利。

凯利还在外面的破屋里等着，指望他回去呢，他不能让凯利失望。人们经历过比这更为艰险的局面。叔叔在受尽折磨之后，不是设法逃出了德军的堡垒吗。

对，邦德是关不住的。

在任何情况下，总是有办法的，不管希望多么渺茫，必须想办法。

先来观察一下周围环境。被关进来之后，他还没好好看过，够粗心的。

房间呈正方形，高墙森森，是一般屋子的两倍。詹姆斯猜想，以前，上面可能还有一间屋子，后来上下打通，才变成这样。石墙上的方洞该是原先搁木头横梁的地方。

那墙起码有十英尺厚，他上前拍了拍，感觉像拍打山石一样。

房间里只有一扇门，在他头上二十英尺的地方，还有一扇插着铁栏的窄窗。詹姆斯怀疑，就算他能爬上去，怕是什么也干不了。

窗外黑乎乎的，就是说，天还没亮。

窗对面的高墙处，从一个破烂的架子上吊下一只光秃秃的灯泡，粗粗的电线在石头上像条蛇似地绕了一段，消失在一个石洞里。

地面由光滑的石板铺成，经过几百年的磨损，已变得凹凸不平。凭着对城堡结构的了解，詹姆斯估计这间房在城堡的最底层。也就是说，石板下面，该是坚不可摧的基石。

这间光秃无趣的房间里，唯一引人注意的，是一个入口横着铁栏的地洞。他走过去朝里张望，这是一个在岩石上凿出的地洞，可是光线太暗，看不清洞有多深，也不知洞底有什么。詹姆斯再凑近些打量，发现铁栏是固定的，但因年代久远，旁边的灰泥有些剥落。他把一块碎片踢进黑洞，片刻之后，下面远远传来碎石落水的声音。

海烈波是怎么说的，城堡有天然泉眼？这里会不会是口竖井呢？

詹姆斯趴在地上望着深洞，直到眼睛习惯了幽暗的光线，他只瞥见底下有一线微弱的闪光，其他什么也看不清。这黑洞洞的底下会有什么，想想都叫人害怕。

他打了个冷战，跳了起来。好吧，先前，他不愿想自己的困境，浪费了一些时间，--可现在一想，反而更加绝望。这个牢笼没有出路。他彻底完蛋了。

他靠墙一屁股坐下，再次把膝盖抱在胸前，看着自己的靴子。

靴子！

当然，他怎么把这个给忘了？他把左脚的靴子脱下来，掰了掰鞋底，露出了那个秘密凹槽。刀还在。他把它取出来，握住刀柄打开了。手里有这么一件小小的武器，感觉好了点，好像他终究会用它做些什么。

可做什么呢？他苦笑了一下。他能用这把小刀做什么呢？用它在坚固的花岗岩墙上打开出路，显然是行不通的。

那么门呢？对，去瞧瞧。

他急忙跳起来奔过去。

门是由上好的橡木做的，庞大坚硬，跟黑乎乎的墙石差不离，上面的大铆钉和门闩结实得足以抵挡军队，刚才插进锁孔的那把钥匙，跟他的前臂一般粗。这好比童话城堡中巨人的大门。可惜他不是童话里的杰克，也没有魔竖琴和巫婆来帮忙，完全孤立无援。他的心沉了下去。

这时，他发现门上有刮过的痕迹，蹲下一看，只见木头上刻着两个字母：“AK”（阿尔菲·凯利）。詹姆斯顿时悲伤不已。可怜的男孩，他肯定找了一块锋利的碎石，可惜，只刮破了橡木的表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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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节：没有一个答案

詹姆斯指望用这把笨笨的小刀来干什么呢？他无法撬开那把巨锁，如想在这扇橡木门上凿洞，可能要耗上一辈子。他仿佛看到自己拖着长长的白胡须，在木头上不停地凿呀凿的。他会像阿尔菲·凯利一样死在这里。

忽然，他想起了地洞口铁栏边松动的灰泥。

他回到洞边，抓住十字交叉的铁栏摇了摇--纹丝不动。可他刚才不是踢进去一块灰泥碎片吗？他在铁栏上蹦跳，注意到一块灰泥动了动。他火烧火燎，一心想让自己忙起来，免得垂头丧气。他趴在地上，开始用刀敲凿灰泥。几分钟后，一小块灰泥掉了下来，带着几分小小的满足，他继续敲凿着，又一小块灰泥掉落，露出了下面一段干净闪亮的铁栏。二十分钟之后，他清除了相当一部分灰泥，露出了五段铁栏的顶端。他握着刀，疯狂地凿下去，排除一切杂念，全神贯注地挖呀、戳啊，完全忘记了时间。

不知过了多久……一小时？两小时？他清除了最后一块水泥，这样，井口的铁栏连头带尾全部露了出来。

他再次用手抓住沉重的铁栏，想把它提起来，这回，它慢慢地起来了。那玩意儿掂在手上，仿佛有千斤重，他稍稍提起一根，一点一点往旁边拖，然后，咣铛一声撂在地上。他歇了口气，慢慢地做着深呼吸，等缓过劲来，再提起一根，拖上几步，撂下。

就这样，一次次地提啊、拖的，终于，井口敞开了。

他朝下望着阴暗的黑洞。现在怎么办？

他还没好好想过，也不愿想，一想就怕。

下面是什么？

刚才干活的时候，不时地有灰泥碎片掉进洞里，他已经听惯了它们落水的声音。从洞里的回声判断，下面会有一个较大的空间，可那意味着什么？他真要爬下去吗？一旦卡在里面，他的处境会更糟。

他揣摩，这里可能是口竖井，通往海烈波提到的天然泉眼；不过，也完全可能是下水道。无论如何，要是下面真有泉眼，有水从地底汩汩冒出，那又怎么样？这并不一定意味着，它就是向外连接湖泊的通道啊。

要想确认，只有一个办法。

竖井够大，他可以钻进去，也许……也许就爬下去一点，可以看得更清楚些，一旦不行，还可以回上来。面对现实吧，与其坐等海烈波和麦克索尼回来把他干掉，还不如……一时里，各种各样的念头在他脑海里打转，就在这时，他听到哗啦一声，像是鱼在水面上翻腾的声音，或是什么动物……是幻觉吗？

不，又来了一下。确定无疑，是活的东西在水里弄出的声响。就是说，井底有活物，那么，这里的水和湖是相通的，底下和外面必有某种连接。

他脑海中闪过一幅可怕的画面，可他挣扎着把它挡在外头，不让它进入。

不过，他心里明白画面上是什么。

画面的主角，就是鳗鱼。

好吧，下面有鳗鱼。可是，从海烈波的话来判断，它们没有理由袭击他--他没有受伤，身上没有血。它们毕竟只是些鳗鱼，最多就是食腐动物，不是杀手。他必须往好处想：鳗鱼可以进来，就可以出去；鳗鱼可以出去，那么小孩也能出去。

必须打定注意，当机立断，不然，他会想出各种可怕的理由，最好一万年也别下去。于是，他不容自己多想，立马钻进了竖井。

他摸索着寻找落脚处，很快踩到一个支撑点，就下去了，然后，他手脚向两边张开，用力撑住，这样，即使没地方搁脚或抓手，也不会掉下去。

对，詹姆斯，就这样……冷静些，一步步来。他开始朝里钻，先移动一只脚，另一只脚跟上；再移动一只手，另一只手跟上，一寸寸往下挪。几英尺之后，由于靴子在潮湿的井壁上打滑，他不得不用手指抠住岩石，在爬墙进城堡的时候，手指已经磨破了，现在一使劲，不由疼得钻心，可他还是用尽全力，将自己安全地撑在井壁。不过，这个样子是呆不长的，他的手臂持续用力过度，累得抖了起来。

傻瓜，别管它，继续前进……又下去几步之后，詹姆斯决定休息一下。他小心地改变了姿势，背靠一侧井壁，两腿并拢顶住另一侧。歇了一会儿后，他发现这样也能下去，双腿弯曲，在井壁移动自如，省去了手臂的负担，可以轻松些。不过，粗糙的岩石刺戳着后背，也好不到哪里去，他老担心会打滑。

他慢慢往下移动，虽然什么也看不见，可从井壁碎石落水的声音，他猜测自己已经到了半道，抬头一看，上面的井口就像一枚闪亮的硬币。

井壁冰凉，詹姆斯却累得浑身冒汗，最糟糕的是，他发生了动摇，心里有个声音呼喊着回到上头去，而不是继续钻进这黑咕隆咚的鬼地方。

他这是在干吗？一定是疯了。他会卡在下面，困在水里，孤单一人，漆黑一片……可是，唯一的退路，也就是在上面的牢房等死。

他的脑子转个不停，整个身体就像一架发动的引擎。他觉得自己着了火似的，能量从体内汩汩涌出，思维变得异常活跃。

难道真疯了不成？

不，是注射引起的--是银鳍血清。他想起了那些小白药片对乔治的影响。这强力血清在他身上起作用啦？

好啊，海烈波自作自受，因为，詹姆斯逃跑啦……

他笑了起来，笑声在井下回荡。

他要逃跑！

走啊，动起来呀，别像条湿毯子似地粘在这儿。只要在动，在干，他就没事，他还行……对，他还行……

不，他不行了。

他冻僵了，一条腿从井壁上滑下来，在空中晃荡。他赶紧找块突出的岩石把脚搁住。刚才一开小差，他只顾眼前，没看上下，不过，看了也白看，下面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他用腿摸索着，觉得自己的判断没错，好像快到头了，再下去，井壁就没有了……可下面是什么？水面有多宽？水有多深？

太多的问题，却没有一个答案。

詹姆斯眼前突然闪现一个情景，牢房门打开，海烈波冲了进来，还有那个恶魔似的麦克索尼，他们看到散落一地的铁栏，朝井里一瞧，发现他在下面，像个卡在排水管里的老鼠……

他两腿一软，就掉了下去。

在那痛苦的一刹那，他后背蹭着最后两英尺的井壁，膝盖上磕了一下，然后就腾空了，漆黑的空间，就像在梦里往下掉……可怕的一瞬间之后，冰冷的井水像一个巨大的拳头朝他挥过来，他掉进水里，一下子没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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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节：孤独的绝境

第24章孤独的绝境

在黑咕隆咚的井底，詹姆斯能感觉到的，只有声音。先是耳边呼呼生风，身体入水时，一声爆炸似的巨响，然后，是水下模糊而沉闷的寂静。

此刻，他在那漆黑的寂静中慢慢转动，整个人在幽暗中神志恍惚。突然，他冒出水面，听到自己的呼吸在回声中响得出奇，夹杂着哗哗的搅水声，刚才轰然入水的余音还在地洞里嗡嗡回荡。

还好，水里虽冷，却并不像刚砸进去时那么吓人。那一砸，砸得他头痛欲裂，耳朵、鼻子和眼睛全都疼得要命。

井底几乎漆黑一片，只有井口透进来的一线微光，根本不顶用。詹姆斯伸出双手，慢慢向前游着，想摸索坚硬的东西。穿着衣服游泳真是碍手碍脚，感觉好像钻在一个笨拙的躯壳中动作，靴子还把身体直往下拽。不过，詹姆斯的手总算碰到了岩石，他踩了会儿水，开始沿途摸索池塘的边缘，想找一块地方上岸，计划下一步行动。

不一会儿，他发现了一道窄岸，刚够容身，就撑上去躺在那里，衣服上的水滴滴答答地流进了池塘。

好，他走到了这一步，还没死掉；出了牢笼，仍然活着。

他微微一笑。真的疯了--像那个神经病海裂波一样疯狂，都是海裂波的药闹的。此刻，他感到体内燃起一股火，温暖着自己的身躯。

等缓过劲来，他把外衣脱了，免得湿湿的粘在身上着凉，再说，这样游起水来也方便些。一旦找到出路，还得把东西带走。

他明白，自己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洞里找一条出路--可在这之前，他得把洞里的地形在脑子里记一下。他闭上眼睛，集中精神，先把身边岸线的形状摸了一遍，默记在心，便于返回。然后，溜进水里，贴着边缘探索起来，这一段有明显高出水面的岩层，有片地方滑腻腻的，水从岩壁上滴下来，水面下是一块光滑的岩石。

他绕了一圈又一圈，直到把一切都摸熟了，现在，如果他真的在水下找到出路，准备离开之前，就可以确切地知道如何返回原地取东西。

可是，有没有出路呢？肯定会有，因为，他已经听到鱼的动静。当然，出口可能刚够一条鱼穿过去，即便如此，也得找到它。

他还是紧贴边缘，不过，这次是走水下。潜下去几英尺，在水下摸索，他要把周围水底全都探一遍。

幸运的是，池塘并不太深，池中心最深处约八英尺。潜下去之后，他可以感觉到岩石间有无数裂缝，水从里面汩汩冒出。近边缘处，水只有一半深。不停地潜水让他有些气短，把底下全摸一遍，还需要一些时间。于是，在水下探察了一会儿，他就回到原地休息，用布奇教的深呼吸法恢复体力，直到自己放松为止。尽管有药物作用，寒冷还是发了威，令他感觉虚弱，潜伏在脑海一角的绝望情绪一触即发，詹姆斯不得不打起精神与它作战。

现在，估计已有凌晨四点，他虽然没怎么睡，倒也不觉得太累，趁自己还有点儿劲，得赶快行动。

他坐起身来，再次潜水，继续用手沿着水下的岩石摸索。这一次，只过了几分钟，他就感觉到一股潜流，跟着它，终于找到了一个口子，他兴奋得差点吞了口水，赶紧浮出水面。他笑了，旗开得胜啊。这是一个大洞，足够他精瘦的身体钻过去……可是，整个通道都像入口一样宽吗？他深深吸了口气，再次潜下去，甩开膀子游了一段。没错，同样的宽度真的持续了相当的距离，而且，他感觉到，游出去一点，水也微微变暖了。可以肯定，这个通道与外面的湖水相连。

但还需作一些最后的准备。他又浮出水面，在黑暗中熟门熟路地朝原地游去。

他坐在那道狭窄的岸边，精神大振，想象着海烈波发现一个空牢房时脸上的表情。哦，海烈波曾多么自信，对詹姆斯多么不屑一顾，现在，詹姆斯占了上风。

他决定把外套留下，其余的衣物都带上，还有靴子，没有它，在外面走不了多远。他把鞋带解下来，用裤子和衬衣各包一只靴子，分别扎好，绑在腰间的皮带上。这些东西可能会在水里碍手碍脚，但是，总比穿着它们游泳要灵活些。

此刻，他整装待发，开始做快速深呼吸，把血液中的大部分二氧化碳赶出去，储存足够的氧气。他感到有点头昏，知道差不多了，再做下去就会晕倒，现在，他可以屏住呼吸，多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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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屏多久？通道有多长？十英尺？二十英尺？

感谢布奇的教练，在伊顿宿舍练习屏气时，他可以控制两分钟左右。可到了水下，压力增加，伴随着运动，又会怎样呢？那完全是两码事啊。

再说，还有鳗鱼。这是他最不愿意想的一件事情。这水道通往银鳍湖，就是屠夫被啃掉一半身体后拖上来的那条湖哟。

他一路磕磕碰碰，全身多处青肿，可到目前为止，詹姆斯没有被割伤。如果他能够维持现状，鳗鱼可能会放过他。这样很冒险，可这是他唯一的希望。

最好别去想它，继续进行就是了。他滑进水里，朝出口方向游去，先不忙下潜。

没什么大不了，詹姆斯对自己说，小菜一碟，不会出乱子的--除非在通道里被卡住、淹死，要不就给鳗鱼吃了。

没什么大不了。

他缓缓地把肺部调整到最佳状态，然后，一个猛子扎下去，游进了水下通道。

他甩开膀子划水，双腿上下蹬踢，两个小包裹在腰间撞来撞去，一时里进展挺顺，不久，他发觉一边有岩石，通道变窄了。没关系，摸索着总能过去，还可以游快些。他必须加快速度，因为，剧烈运动产生的二氧化碳已逐渐注入肺部，开始有烧灼感。他得尽量控制气息，用好宝贵的氧气，保持一定程度的灵敏。水压也在挤迫肺部，他明白，必须马上释放压力。

又游了一小段，水道更窄了，岩壁在两边摩擦着他的身体。詹姆斯默默祈祷：拜托，拜托不要太窄，别让我过不去；拜托，拜托不要用锋利的石头把我割伤。

他可千万不能出血呀。

在下面多久了？三十秒，也许才二十秒，谁知道。他只能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进。

这时，他觉得小包裹被拉了一下，接着，又感到什么东西在挤压他，不是坚硬的石头，是软软滑滑的东西，活的！一条鳗鱼，又一条鳗鱼，在水道里，它们和詹姆斯狭路相逢，这是它们的地盘呀。他想象它们在自己周围，好奇的嘴从岩洞里伸出来，尝尝水，再碰碰他。他被割破了吗？无从知晓，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身体越来越麻木，可还没有麻木到对鳗鱼失去知觉，他能感觉到它们从自己的腿间滑过，它们的嘴碰触着自己的肚皮。他在水里扭了扭，把它们抖松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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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节：氧气中断

不能慌张，他必须继续挺进。

来吧，鳗鱼，引我出去，快把我带出这可怕的陷阱。

肺里的疼痛变得难以忍受，他吐出几个气泡，感觉好了点，可他知道，剩下的氧气不多了。

一条大鳗鱼紧贴着他的身体，用大嘴碰触着他；紧接着，另一条鳗鱼绕住了他的左脚踝；他手一伸，又摸到一条肥腻的大家伙，扭着身子从他的指间滑过，尾巴使劲一甩，蹿到前方水道去了。

鳗鱼暂时分散了詹姆斯的注意，待回过神来，他吃惊地发现，前面的水道窄得只能勉强挤进去。再往前一点，就没有退路了；继续前进，没错，可进到哪里去？再进去，水道可能越来越窄，他可能被卡在那里--进不去，也出不来，氧气中断，被贪婪的鳗鱼包围。

它们会等到他死了才吃他的身体吗？还是不等他死掉，它们就开吃了？

向未知的前方挺进，还是回到那黑暗的牢笼？

越是犹豫，时间越紧，好奇的鳗鱼每一秒钟都在得寸进尺，戳他，闻他，用长长的身体挤兑他……

他在杂念上浪费了太多时间，现在，即使要返回原地，气也不够用了。他只能手推足蹬，向前、向前，再也没有退路。

见鬼去吧。下定决心，排除杂念。

到现在为止，每一次疯狂的决定都值了：从树枝上跳下，攀上高墙，爬下竖井，掉进池塘……他得信赖自己的守护天使。

他又吐出一个气泡，钻进了窄口，岩石从四面八方磕碰着他的全身，摩擦着他的脊骨。可是，感谢上帝，邦德仍在前进，他像条鳗鱼似地扭动，用膝盖和手肘又顶又推，用手指碰触着岩石摸爬。他的决定没错，一定能行。他吐出了最后一个气泡，扭动着向前，跟时间赛跑，血液在耳朵里轰鸣，头脑随时要爆炸，肺部充满了废气。

就在这时，他停住，过不去了。

怎么了？

一个包裹在身后卡住了。他转了转屁股，想把它拉进来。进来！进来呀！他腾不出手到后面解带子，只好扭动身子，往后退了一点，给包裹一点空间，再向前冲刺。成了，又可以动了。

慢着，他的手指碰到了什么，坚硬的岩石。

他游进了一个死胡同。

不会啊！已经到了这一步，冒了这么大的险。守护天使丢下他不管了，还在嘲笑他：“瞧把你逗的，我帮你逃跑？你跑不了啦。我能赐给你的，只有孤独的死亡。”

詹姆斯失去了知觉。脑海里不断闪现着恍惚的画面。他睁开眼睛，阳光照耀着蔚蓝的天空，棕榈树在白色的沙滩上投下了阴影。怎么了？当然，这只是一幅画，傍边的一幅是国王乔治……

他回到了自己在伊顿的房间。

怎么可能？他摇了摇头。

是真实？是梦境？对，一定是梦。这一切都不过是个梦。他在伊顿的床上睡觉，刚才那些不会是真的吧？太可怕了。

然后，他看到麦克斯的脸，叔叔在对他微笑。

不，他不在伊顿，而是在叔叔的屋子里，麦克斯在给他讲自己的故事。可是现在，叔叔好像生气了。

“詹姆斯！”他喊了起来，声音从远远的、远远的地方传来，“继续干哪，不要放弃！”

“放弃什么？”

哦，对了……岩石，通道，他在水下……

在漆黑冰冷的水底。

可他还能干什么？什么也干不了呀！

别犯傻，不要放弃。

他朝前一摸，仍是坚硬的岩石；进，没有出路，退，没有气息。除了躺在这里，他什么也干不了。好吧，那就躺在这儿。他可以睡觉，一切都会好的。他只要张开嘴，吸进一口水，再把肺部灌满，就结束了……据说，吞水的痛苦，和肺里没气的痛苦比起来，还要好受些……

“詹姆斯！”

那是谁？他翻过身来，朝上一看，在头顶上，他看到了一线微光！原来，出口在上面。好笨哪！他只顾朝前游，没顾到往上看，他两腿一蹬，从水底腾起，慢慢往上飘浮，他看到了什么？星星、月亮，还有……

空气。

上帝保佑，多么新鲜的空气啊。

他出来了，自由了。他贪婪地呼吸着，肺部撕裂般地疼痛，他没命地咳了起来，可是，不要紧，他出来了，终于出来了。

他忍着疼痛，慢慢向岸边游去，仿佛随时都会沉下去，他还是游啊游，到岸了，他挣扎着爬上去，一头栽倒在草丛里，不省人事，湿透的包裹上，还缠着鳗鱼，可他才不管，不过是几条鳗鱼，一会儿就溜回水里去了。詹姆斯气喘吁吁，抖个不停。

四小时之前，凯利撑着一把旧扫帚，安全地从垃圾堆挪到了废屋里，他估计自己摔断了脚踝，就把防水油布割成细条，把脚包扎起来，接着，又用破木箱的碎片做了副夹板绑上，钻进地洞，背靠墙坐下，手里握着刀，准备随时应对不测。

他在那里呆着，忍着腿上的剧痛，不知过了多久，一会儿清醒，一会儿迷糊。他至少还有水和一些食物，可不知自己能支撑多久。

这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地面上的活盖吱嘎作响，有人来了。他紧张起来。以前，他也遇到过险情，可这里不是他的地盘。没关系，谁要想抓红发凯利，那就先来一场恶斗。他一手握刀，一手抓扫把，想在黑暗中看清来人是谁。

“凯利？”

是詹姆斯。

凯利有生以来，从未有什么人的声音让他如此欣喜。

“伙计，在这儿呢。”打火机一亮，他吃惊地看到，眼前是一个湿透的邋遢鬼，挎着两个湿包裹，浑身青紫，头发乱七八糟。

“见鬼，你出什么事啦？”

“说来话长，”詹姆斯说着关上活盖，“一会儿再讲。凯利，咱得赶紧离开这里，海烈波追捕我们只是时间问题。到现在为止，他还不知道你，也不知道这个隐蔽的地方，可他会找来的。”

詹姆斯一边挣扎着把湿衣服穿上，一边告诉凯利刚才发生的一切。凯利听得惊叹不已，不时打断詹姆斯，让他重复某些难以置信的情节，嘴里说着：“开什么玩笑”，“你可别……”，还有其他叫人脸红的脏话。

詹姆斯的湿衣服冰冷地粘在身上，叫人恼火，可他终于准备好了，或者说，情况比自己想象的要好。

“你怎么样？”他瞪着红头发说，“能走吗？”

“我他妈的还有什么选择吗？”凯利哑着嗓子说，“我拄着棍呢，另一条腿不是还能跳吗？可你得帮我一把。”

“当然……”詹姆斯深吸了一口气，期待地看着凯利说，“你计划好了吗？”

“算有个计划吧……”凯利停了一下，挣扎着站起来，“哥们，我想来想去，咱打哪儿进，就打哪儿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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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节：像日出一样可靠

“你是说，躲在卡车后面？”

“不，”凯利说，“在前面。”

“前面？”詹姆斯脑子拐不过弯来。

“从你说的来看，”凯利在詹姆斯的湿湿的肩上搭了一把，“天还没亮。最多不过五点来钟，暂时不会有人。如果我们想躲在卡车后面出去，那就耽误了，到时，他们会拉响警报，到处搜索，再说，咱也不知道哪辆车会出去，什么时候出去呀。”

“我知道，”詹姆斯说，“可我还是不明白你的意思--”

凯利打断他说：“门是日夜有人把守的，可没问题，大卡车可以把它砸烂。”

“没错，可谁来开车呢？”詹姆斯感到头昏眼花，一屁股坐了下来。

“这个嘛，别指望我啰，对吧，侦探？”凯利说，“瞧我的腿哟。”

“可我只开过叔叔的车呀，又不会开卡车，”詹姆斯反对说。

“你得试试，”凯利打断他。

“他们不会追上来吗？”

“给其他车辆做点手脚，他们就追不上了。这当然拦不了多久，可至少，我们能比他们先到凯斯利呀。”

“我拿不准……”

“哥们，如果你有更好的办法，说来听听，”凯利加强了语气，“我走不了，你又不会飞，可卡车开起来跟跑车差不离，不过笨重些罢了。”

詹姆斯想了想，这时，又一拨热浪从体内涌起，他的头脑开了锅似的。

“好吧，”他跳起来，眼里闪着疯狂的光芒，“说干就干！”

“哈，见鬼，”凯利说，“我还指望你拦着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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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像日出一样可靠

除了门口有个打瞌睡的孤单人影，厂区一片死寂，所有的人都在宿舍酣睡。

天已破晓，强光灯大都熄灭了。詹姆斯和凯利贴着墙，轻手轻脚地穿过院子，潜进了第一个车棚，凯利一手搭在詹姆斯的肩上，两人都累得够呛。红头发坐在一堆杂物上喘气，汗水湿透了衣衫，显然是痛得不轻。

“好，下一步怎么办？”詹姆斯说。

“你的刀还在吗？”

“在靴子底下。”

“瞧，那是卡车，车下是轮子，你还等什么？”

詹姆斯笑了，取出刀来大干快上。破胎嘶嘶放气的声音听起来像音乐似的，看着卡车随着瘪掉的轮胎微微倾斜、下沉，真是心满意足。凯利也兴致勃勃地捣鼓起来，割断电线，拔掉火花塞，猛戳油管。

这是紧张而兴奋的一刻。詹姆斯心里七上八下，惟恐被人逮住。不过，他们总算神不知、鬼不觉地破坏了棚里的每一辆车。空气中散发着强烈的汽油味，詹姆斯希望它不会传到哨兵的鼻子里，把他弄醒。

“咱何不放一把火呢？”凯利两眼发光地提议说，“那可真够他们好瞧的了。”

“不，”詹姆斯说，“太冒险了。不等我们逃脱，局面就失控了。走吧。”

他们两边一看，平安无事，就钻进了第二个车棚，又戳又割地干了起来，还给排气管塞上了油腻的破布，几乎摧毁了海烈波的运输装备。不知城堡别处还有没有车辆，反正眼皮底下的，能坏的全坏了。他们为自己留了一辆阿比昂牌大卡车，那家伙有个看上去无坚不摧的大车头，散热器上是熟悉的太阳标志，让人想起那句著名的广告：“像日出一样可靠。”

“但愿它名副其实，”凯利小声说。詹姆斯上车查看情况，发现每样东西都比跑车大一号，可看上去基本上相同，他只希望自己有足够的力量控制它。这可算得上巨人开的车了吧。童话中的杰克顺着豆茎爬进巨人城堡的故事又在脑海里浮现。

他把凯利扶上车去。

“准备好了？”詹姆斯说，“我一发动引擎，立马就吵醒人啦。”

“醒就醒吧，”凯利说，詹姆斯打着火，踩下油门。卡车在一阵轰鸣中活了过来，把车座上的两个男孩震得微微抖动。詹姆斯看了凯利一眼。

凯利竖起大拇指说：“开路。”詹姆斯放松了车闸，卡车却纹丝不动，他心里一慌，这才发现，卡车的操纵杆比小车上的重得多，他只得卯足了劲踩下油门，卡车终于朝前冲了一下，蹦跳着出了车棚，穿过卵石地院子，往门口开去。

詹姆斯把油门踩到底，瞌睡的哨兵被声音吵醒，朝他们飞奔过来，疯狂地打着手势，可詹姆斯寸步不让，最后一刻，那人惊叫一声逃开了。

高大的木门越来越近，詹姆斯吃不准现在的速度够不够夺门而出。

好吧，那就来试一试。“抓稳了！”詹姆斯大喊一声，闭上眼睛。随着一声巨响，卡车撞上了木门，断裂的木头扫过车头前罩，在车窗上震颤，第一道门倒塌了，他们冲了过去，卡车速度丝毫未减，第二道门也应声倒下，不过，一条大木头飞过来，在车窗上砸出了一道裂痕。

“哇塞！”凯利大喊一声，从车窗里探出身子，向着不断后退的厂区胜利地挥了挥拳头，“再见吧，笨猪！”

突然，引擎怪叫一声，失去了节奏，卡车跳起来，孩子们在车座上向前猛冲了一下，凯利焦急地看着詹姆斯。

“行吗？”

“没事，不好意思，推错排档了。”詹姆斯调整一下，恢复了控制，朝路上驶去。

开卡车跟开叔叔的车差不多，只是卡车更大更沉，尤其在转弯时，必须非常小心，以免车辆失控。即使拐个很小的弯，他也不得不使出浑身的力气，扳动那个硕大的方向盘，不停地转呀转的，才安然通过。

可开得越远，他越有信心。渐渐地，他不再死命狠抓方向盘，放松了紧张的肌肉，当然，也不能太松懈，道路坑坑洼洼的，卡车不住地摇来晃去，震得孩子们牙齿咯咯响。

卡车的引擎个大劲足，却拉不出速度，去凯斯利的道路并不是笔直的大道，而是在荒原上蜿蜒曲折，连接着许多小小的村落，有的只是几户人家，有的屋倒人去，完全荒废了。

“吉米，伙计，路上的生涯，大开眼界，啊？”凯利说着把腿搁了起来，背靠车座，把手枕在脑后。

“别高兴得太早，”詹姆斯说，“事儿还没有完呢。就算到了凯斯利，我们还得说服怀特警官，让他相信我们说的是真话；他会相信谁呢？两个偷卡车的男孩，还是地头蛇海烈波？”

“胖子怀特可以自己到城堡去看看嘛。”

“他会看到什么呢？缸里的鳗鱼？几头肥猪？科学家做着神秘的研究？只要海烈波愿意，他完全可以打着科学的幌子蒙人。”

“是啊，那倒是，”凯利嘟哝道。

“那也要我们真到得了凯斯利，”詹姆斯说，“要是海烈波恶人先告状，抢先打电话到镇上呢？我们在路上就被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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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节：永远跑下去

“别说了，”凯利说，“我刚高兴了一会儿。”

到现在为止，他们还没见到什么人，卡车隆隆向前，离家越来越近。詹姆斯应该高兴，可他知道，除非海烈波被捕，自己回到叔叔家的小床上，他是不会真正感到安全的。

他们路过两座白墙小草屋，可周围还没人起来，然后，车拐了个大弯，在山上爬起坡来，到了山顶，两边的景色尽收眼底，詹姆斯把车停下，打开门，跳下来作一番观望。

这是个寒冷的早晨，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天空像一块灰色的石板，野风在孤寂的荒原上发出阵阵悲鸣。

潮湿的衣服粘在身上，詹姆斯打了个寒战。

“给，”凯利递上一副望远镜，詹姆斯接过来，朝远处黑乎乎的城堡方向观望。

“见鬼！”

“怎么啦？”凯利焦急地问。

路上，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轿车正在飞速疾驶，詹姆斯一眼认出，那就是到火车站接乔治的那辆豪华私车，后面还跟着两辆别的车。

“他们追上来了。”詹姆斯说。

“有多远？”

“刚出城堡，现在还有一段距离，可他们的速度快得多。”

“你觉得咱能行吗？”凯利说，伸长脖子朝后张望。

“悬，可我们还有机会。”

“你还在担心警察吗？”

“那倒不是，在警察局呆几天，总比永久地葬身湖底好。”

詹姆斯转身扫视了一下在荒原上蜿蜒曲折的前方道路，由于山体和树林的阻挡，道路在望远镜中时断时续，可詹姆斯总能把它接上去，近几英里处畅通无阻，可这时，他突然看见一股由排气管冒出的黑烟，定睛一看，一辆跟厂区的卡车相似的车辆正往城堡方向，也就是向他们迎面疾驶而来。他的心沉了下去。

“坏了，”他说，“他们一前一后，两头包抄。”

凯利骂了一声，在卡车里直擂拳头。

“咱得找个地方把卡车撇下。”詹姆斯说，“然后，就靠两条腿了，我是个长跑好手，这一带沼泽密布，车跟起来会很麻烦的。”

“那我呢？”凯利说，“我走都走不了啊。”

“他们是冲我来的，并不知道有你，”詹姆斯把排挡推进第一档，把车开了起来，“你得找个地方躲起来。等他们过去之后，再想办法回到凯斯利，跳也要跳回去。可是，先到我叔叔家，别去警察局，明白吗？”

“我往哪里躲呀？”

“前面山谷里有一片林子和几座农舍。咱就去那里。”

几分钟后，他们来到了山的另一边，穿过横跨黑河的一座窄石桥，绿树环抱之中，坐落着一个僻静的小农庄。詹姆斯在道路中央停车熄火，把凯利扶下来。树林遮蔽着凛冽的寒风，这里一片宁静安详。河水在桥下欢快地潺潺流淌，鸟儿在林子里唱歌，一时间，两个男孩几乎忘记了外面的世界。

可只有那么一会儿。

他们在周围农舍搜索了一遍，发现一个小小的废谷仓，里面一半面积堆着稻草。

“就在这儿，”凯利一躺下，詹姆斯在他身上盖满了稻草，不一会儿，凯利就完全不见了。

詹姆斯刚返身出去，就跟人撞了个满怀，这是个结实的小个子老农，留着一蓬灰色的大胡子，长着一对凶狠的红眼睛。

“你这是在捣腾啥？”他用尖细的嗓门高声说。

“对不起，我迷路了。”詹姆斯说，老农疑狐地瞪着他。

“那辆破卡车占着我的道干吗？”

“你要的话就送你好啦，”詹姆斯说着走开了。

“我要那肮脏的破车干吗？”老农跟了上来，詹姆斯拐了个弯，跑了起来，翻过一道木栅栏，下了河岸，一闪身钻进了树丛。小个子老农火了，跟在他后面又跑又跳，大声骂开了。詹姆斯想起了什么，跌跌撞撞地跑过一片蔬菜地，他才明白，这老农活像童话彼得兔里面的麦格里高先生。

他笑起来，稀里哗啦地趟过溪流，朝开阔的田野跑去。

彼得兔，那是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安全的童年，穿着小蓝袄的兔子，温馨的床头故事。那不是他眼下要面对的世界。

詹姆斯感到一阵异样的晕眩，他不知自己还有没有力量坚持，可人体是件奇怪的东西，尤其是一个受过摧残的人体，它的韧劲令人惊叹。詹姆斯非但不觉得累，还充满了一种躁动的、喷涌的、狂野的力量。他是个无所不能的超人。如果需要，他可以不知疲倦，永远跑下去。

撞上老农十分不妙，好像在为海烈波指路，可詹姆斯脑子管用，还是个越野长跑好手，至少有点优势。

他朝黑泥潭跑去，那里布满了水塘，自然不好对付，可也给海烈波的人出了难题，而且，到了此地，车就用不上了，全凭两条腿，再说，詹姆斯人比较轻，不会像海烈波他们陷得那么深。

可他们是大人，而他只是个孩子。离凯斯利还有足足五英里，要想摆脱追捕，谈何容易。

现在，雨越下越大。他的衣服在卡车上刚干了些，又湿透了。雨点像无数根冰针似的扎在皮肤上，靴子摩擦着脚踝，在泥地里变得格外沉重。过了一会儿，他干脆脱下靴子扔了，赤脚跑起来可以轻松些。

他对这一带村子不熟，从凯斯利到城堡，他们走的是另一条更直接的路线。现在，他只知道凯斯利应该在山的左边。好在，尽管吃力，剩下的基本是下坡路了。

他朝后面看了看，一团黑烟告诉他，从凯斯利来的卡车已经到了农场边的林子，不知城堡的那拨人来了没有。他等不及了，转身穿过草丛，撞散了一群瘦羊。

一旦跑起来，他就头脑清晰、杂念消散，于是，他集中精神，考虑当务之急。

首先，海烈波的脑子里，此刻在转什么念头呢？

他会跟另一路卡车上的人接上头，交谈几句；他会向那个老农打听；然后，他就带人追上来了。

对，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总会抓住他，但至少，他可以先回到凯斯利。可海烈波会让所有人都陷在沼泽地里追他吗？不。他会先派一些人开车到凯斯利，让他们在当地搜捕。

詹姆斯猛地停住了脚步。

好笨哪！他现在的处境和开车是一模一样的：被人两头包抄啊！海烈波知道他的名字，很容易找到麦克斯的住地，并在那里严阵以待。

怎么办？当然，他不能呆在这里，等海烈波来逮人。他必须思考，必须行动。

好，不能回凯斯利。他还可以干什么？还可以去哪里？

他们想不到他会去哪里？

月球？爪洼国？城堡……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上城堡去找他。可他回那里去干吗？有什么用？

这时，詹姆斯才意识到，有个念头一直在他的脑海边缘徘徊，此刻，它闯了进来，大声疾呼，其余念头顿时黯然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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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节：深入虎穴

非常简单：必须阻止海烈波的试验。

海烈波的行径是犯罪、邪恶，可他有权有势。詹姆斯呢，正像他跟凯利说的那样，只是个孩子，一个私闯民宅的窃贼。报告警察是没有用的--海烈波一切照常，詹姆斯却会受到惩罚--可是，如果他摧毁海烈波的试验呢？如果他让海烈波永远做不成试验呢？他能行吗？

没来得及想好，詹姆斯已经改变了方向，头脑还在犹疑的时候，腿脚已经作出了决定。他将返回城堡，无论后果如何，他也要想方设法，彻底捣毁海烈波的阴谋。城堡里的大多数人正在外面搜捕，留下的那些，可能在忙着修车修门。只要能够回去，捣毁实验室里的一切，其他都无关紧要。

现在，他开始上坡，朝银鳍湖的方向跑去，这比刚才的下坡路要累得多，可他的心里充满了坚定的信念。此时的他不像是人，而像一台机器。他将勇往直前，完成使命。没有人能够阻挡他。

风也改变了方向，在他的身后怒吼。

别想太多，继续前进。

雨点敲击着他的前额，抽打着他的脸庞，视线模糊了，荆棘和利石割破了腿脚。肺部持续地疼痛，引起一阵阵剧烈的咳嗽，可他还是强迫自己，向前，向前。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低着头，看着大地在脚下掠过，感觉呼吸急促地从嗓子眼里冒出来，像是什么坚硬的东西摩擦着喉咙；他的头颅好像离开了身体，在离地面五英尺处漂浮；四肢失去了知觉，他只隐约感到它们在身体某一部分运作，仿佛不属于自己。这是条多石的山路，他必须小心避开岩石和荆棘，这就得绕来绕去，路程比直行几乎增加一倍。眼前又是一大片岩层，他不得不贴着边绕过去，无情的大雨滂沱而下，可他还是像铁人似地奔跑着。

过了一会儿，他发觉有一阵没听到动静，不由地想，也许自己侥幸地逃脱了追捕。他回头看了一眼，就在这一瞬间，他脚下一绊，一头栽倒在泥潭里。

詹姆斯眼前直冒金星，疲惫顿时汹涌而来，把他埋在一阵土崩瓦解的虚脱之中，仿佛有一只大大的黑手抱着他，温柔地抚摩着，从未有过的温柔。他闭上眼睛，一下子睡了过去。

好像只睡了滴答一秒，他就惊醒了，揉着太阳穴，颤抖着站了起来，摇晃着走了几步，不得不扶着一块巨石稳住自己。此刻，对他来说，每一次呼吸都是一番挣扎，心脏顶着巨大的负荷，仿佛一个血淋淋的拳头，要从胸腔里破膛而出。

“他在那儿！”

詹姆斯转身一看，山下，不到四分之一英里的地方，有约莫十个人带着几条猎犬，领头的那个人身材高大，手执马鞭，一头金发在劲风中狂飞乱舞，毫无疑问，海烈波勋爵就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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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深入虎穴

他肯定睡得比自己感觉的要长。不然，他们怎么一下子就到了跟前呢？他又怎么会这么不当心呢？刚才还叫凯利别高兴得太早，自己倒忘乎所以了。

可詹姆斯并不甘心束手就擒，他还能跑呢。他迫使自己的身体重新动起来，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山上跑去。经过一小段吃力的爬坡后，地面相对平坦了些，他加快了速度。不过，这只是暂时的摆脱，追赶的人到了这里，同样会加速。

各种声音在空中传送：一只雷鸟嘎嘎叫着一飞冲天；碎石在岩石上碰撞，大雨横扫潮湿的路面；他的脚板敲击着大地，呼吸急促地从喉头喷出；耳边，血液流动的声音像疯狂的鼓鸣。

一长段平地之后，道路通向一条陡峭的山脊。詹姆斯爬上去一看，另一面山体也是直线下降，底下是一片臭气熏天的沼泽。他在山脊上跑着，碎石划破了光脚，真不该把靴子扔掉的，可他本来想走下坡路的呀，那条道满地青草，软和多了，哪像这里，光秃秃尽是石头。

他回头看了看后面的人，现在，距离拉开了，可他们还在奋力追赶，打头的是海烈波勋爵，强壮的手臂在身边摆动，一口大白牙明晃晃地刺眼。海烈波是个运动员，詹姆斯知道自己在劫难逃，距离每分钟都在缩短。

詹姆斯放慢脚步，捡了两块锋利的石头，又拼命跑了起来，但是，快也快不了多少，海烈波仍在步步紧逼。詹姆斯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近得吓人，就转身扔出了一块石头。海烈波往旁边一闪，石块打在了岩石上。詹姆斯又扔出第二块，也打偏了。海烈波又近了些，差点抓住他，现在，他别无选择，只好冒险往沼泽里逃。他找了一块看上去不太陡的地方，靠近边缘，开始冲下陡坡，不巧踩了一块碎石，滑了一下，他赶紧爬起来--还没等站稳，只听一声怒吼，海烈波已经扑了过来，两个人脚下都失去了平衡，一起滚进了沼泽地。

沼泽有几英尺深，詹姆斯挣扎着起身，被浓烈的沼气呛得一阵猛咳，双脚陷在泥潭里，几乎无法动弹。他绝望而缓慢地强行移动，海烈波也在臭水潭里捣腾着，紧追不放。看着他笨重的样子，詹姆斯一时以为能躲开他，可海烈波身上的热气和兽性的骚味越逼越近，一只黑手从后面伸过来蒙住了他的脸，把他仰面撂倒在水潭里。

詹姆斯又撑起来，泥煤似的黄水搞得他视线模糊，他抹了把脸，睁开了刺痛的眼睛，看到海烈波在跟前高举马鞭，詹姆斯还没回过神来，脸上就狠狠地挨了一鞭，他痛叫一声，伸手一抹，掌上全是血。

“该死的小子！”海烈波咆哮起来，“等着下地狱吧，你把我搞得晕头转向，杀了你还便宜，我要把你千刀万剐。”

詹姆斯对着他的脸啐了一口，正好吐在他眼睛里。海烈波边骂边擦，“别闹了，”他说，“你已经死到临头啦。”

詹姆斯又啐了一口，还是吐在老地方，海烈波的眼里像是要喷出火来，仿佛脑袋瓜都要融化了，他跟一头野兽似地咆哮着，再次举起了马鞭。

詹姆斯想集中精神，对付下一轮打击，可耳边咚咚地打鼓似地响起来，他甩了甩头，想摆脱它，不料声音越来越响。海烈波的鞭子劈头盖脸打了下来，詹姆斯一闪身，再次掉在水里，摔了个嘴啃泥，正在这时，他惊讶地发现一匹黑马飞奔而来。海烈波也看见了，可来不及躲避，那马举起前蹄，一下把他踢翻在地。

“上来！”怀丹·劳莱斯向詹姆斯伸出手来，詹姆斯急忙抓住，怀丹一把将他拉到自己身后的马鞍上，黑马在水里一阵风似地冲了过去。

詹姆斯笑了--原来，他耳边的轰鸣不是脑袋瓜里的动静，而是马提尼的蹄声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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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节：策马奔驰

他们很快安全地撤到另一边的干燥地带，在草原上策马驰骋，把海烈波撂在泥潭里，连滚带爬，高声诅咒。他手下的人也不知跑哪去了。

“你在这儿干吗？”詹姆斯大声问。

怀丹笑了起来，“这个嘛，得感谢你的红发哥们啰。”

“你见到红头发了？”

“对。我早饭前正溜马呢，他就从林子里钻出来了，拄着根棍，像个老怪物似，我一看，可不就是你的凯利先生嘛。”

“你在哪里见到他？”

“离凯斯利不到一英里的地方。他好像是偷偷钻在一辆到镇上的卡车后面，可还没到地方，就不得不溜下来啦。”

“他还好吧？把他扔在那里，我挺不安的。”

“他还行，就是脚踝摔坏了。你还是多操心自个儿吧，詹姆斯，瞧你那样，像一团被绞过的脏布似的。”

“我没事，”詹姆斯一边嘴硬，一边紧紧靠着怀丹的后背，双手搂住她的腰，真想把脸埋在她的长发里美美睡上一觉。

“你越走越远了，詹姆斯，”怀丹说，“我找了好久，才发现你在这里，我们越早回凯斯利越好。”

“咱不能回凯斯利，”詹姆斯说。

“什么？”怀丹勒住马，回过身来直直地对着詹姆斯的脸。

他又一次被那双清澈明亮的绿眼睛击中，多么灵光的眼睛哟，她的嘴角老是挂着一丝笑意。

“你在说什么呀？”她说。

“我恐怕是疯了，”詹姆斯说。

“说来听听。”

詹姆斯解释了他的计划，怀丹先是大吃一惊，接着不屑一顾，渐渐地又被吸引，最后，她变得非常严肃。

“你觉得咱有机会吗？”

“我不知道，怀丹，可咱得试试啊。你同意吗？”

怀丹摸了摸詹姆斯受伤的脸，皱起了眉头，“咳，”她平静地说，“你知道，自从海烈波开除了我爸，我对那家伙就没什么好感，如果你讲的一切都是真的，那他就是头烂猪，是该好好教训。罢，我们走。”

她把脚在马肚子上一夹，对着马提尼怂恿地吆喝了几句，他们就出发了。高大的黑马在大雨中热气蒸腾，在险恶的荒原上不知疲倦，步伐坚定。

跟怀丹一起在开阔的田野里策马奔驰，可真够爽的，马提尼强劲的肌肉在他们胯下有力地律动着，对额外的负担毫不在意，可怀丹不想让它跑得太累，因为，行动过后还需迅速撤离。

于是，他俩一进环绕银鳍湖的山路，就让马放慢速度走了起来，经过俯瞰湖泊的山关，没见人影，便来到两个男孩原先扎营的地方。营地原封未动，跟他们离开时一模一样。詹姆斯想起屠夫在树丛里被捣毁的营地。显然，海烈波的人一时忙不过来，还没顾上搜索。

詹姆斯捧起水壶贪婪地喝个不停，然后，又往嘴里塞了一个已经干得卷起来的三明治。帆布背包里另有一套干净的衣裤，还有一双橡皮底帆布鞋，他换衣服时，怀丹转过了身子。

“你真的不要休息一小会儿吗？”她说，“你看上去跟死人似的。”

“不，”他说，嘶哑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一旦躺下，我就睡不醒了，趁我还站得动，咱赶紧把事办完。”

他换上了暖和干燥的衣服，就在背包里翻起来，看看还有什么可利用的东西。他摸到了叔叔青铜色的打火机，掀开了盖子。

“你还觉得这不是一个女孩儿的活吗？”怀丹扬起一条眉毛说。

詹姆斯微微一笑：“对不起，”他边拨弄打火机边说，“没有你，我还陷在泥潭里呢。”

“你早就死啦，小伙子。来，让我看看你的伤。”怀丹瞧了瞧詹姆斯脸上那道深深的鞭痕，发现它还在往外渗血。

“你带着急救包吗？”

詹姆斯眼睛一亮：“对，对，有的。查蔓姑姑给我备了一个。”

怀丹用碘酒给伤口消了毒，詹姆斯咬牙忍着烧灼般的刺痛，然后，姑娘又给他贴上了护创膏。

“好啦，你看起来不错啊。”

“谢谢，怀丹。”

怀丹在那片护创膏上吻了一下，“不客气。”

詹姆斯正想说什么，可他突然在嘴唇上竖起一根指头，用眼睛示意怀丹保持安静，提高警觉。

有人窸窸嗦嗦地穿过树丛向他们走来。

詹姆斯爬到一棵树后蹲下，怀丹在空地上待着，装作没事的样子，毕竟，她藏得了自己，也藏不了马提尼呀。

树丛里窸窸嗦嗦的声音越来越近，詹姆斯看到有个人影猫着腰，端着把猎枪，拨开树叶枝蔓蹭了过来。

人影更近了，来人还没有察觉詹姆斯，可很快就发现了怀丹，只见他轻轻直起身子，匆匆走了过来。

是乔治·海烈波。

詹姆斯的嗓子眼里升起一股毒火，刹那间有一种汹涌的冲动，要向乔治猛扑过去，把他的脑壳砸个稀巴烂。

乔治已经来到了空地，面对着怀丹，“嗨，”他说。

詹姆斯一个箭步蹿上去，从背后把乔治扑倒在地。

乔治大叫一声，摔了个嘴啃泥，枪也掉了。

“快拿枪！”詹姆斯喊道，怀丹从地上一把抓起枪来。

詹姆斯用拳头猛击乔治的后脑勺。“别打了，”乔治一时喘不过气来，“求你别打了！”

“海烈波，我要杀了你。”詹姆斯吼道。

“别，别这样，邦德，我是站在你这边的呀。”

詹姆斯冷笑一声：“哦，是吗，当然，”他讽刺地说，“你一开始就站在我这边啦。”

“别，求你，相信我。”

“我凭什么相信你？”詹姆斯说，他把乔治的头扳过来一看，发现他满脸泪水，已经没有斗志了。

“我也不知道我爸中了什么邪，”乔治伤心地说，“我再也受不了了，他完全疯了。”

“我再问一遍，”詹姆斯说，“我凭什么相信你？”

“如果你帮我的话，我也会帮你，我是你唯一的机会，詹姆斯。我们得阻止老头子的勾当。”

“我想他说的是实话。”怀丹说。

“你不了解他。”

“没错，可我有枪呢。”

詹姆斯瞥了一眼，看到怀丹用枪稳稳地顶着乔治的脑袋。

“你得小心，”詹姆斯说着，从乔治背上跳开，退到火线以外。

乔治坐起来撸了撸头说：“谢谢。”

“说吧。”詹姆斯发话。

“今天早晨，”乔治可怜兮兮地说，“我醒来就发现，城堡乱作一团，好像地狱的盖子松动了，就下了决心。我昨晚就想帮你来着，詹姆斯，相信我，可我害怕。你不了解他的为人。”

“我了解。”詹姆斯平静地说。

乔治站起来，拍掉衣服上的树叶和泥土，“我过去这样对你，想到过去发生的一切，我很难过。”

“你难过？哈，你以为这样就没事啦？”

“那时，我也疯了，可现在我是清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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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节：铁拳出击

“药片，”詹姆斯说，“那种白色的药片，我知道的。”

乔治把手放在詹姆斯的肩上：“你还好吧？”

“不，我不好，”詹姆斯耸了耸肩，把乔治的手甩开，“可至少我还活着。”

“我会将功补过的，”乔治说，“我会帮助你。我一早上都在寻找你的营地，然后，我听到了声音。”他看看詹姆斯，再看看怀丹，“你们打算怎么办？”

詹姆斯狠狠地瞪着美国男孩，看上去，他是真心的。詹姆斯终于伸出手来，稍过片刻，乔治握住了它。

“如果这是个圈套，”詹姆斯说，“我就杀了你，乔治。”

“没什么圈套。我受够了，这日子没法过了。”

二十分钟之后，詹姆斯和乔治匆匆穿过矮树丛里的一条秘密小径，在林子里越钻越深，出来时，已经在栅栏边了。乔治指着铁丝网下面的一个洞。

“我想这是狐狸扒出来的，”他边说边钻了过去，“我爸还不知道，否则，早让人填了。”詹姆斯紧跟着钻过地洞。

眼前是一个陡坡，他们在密密的树丛里慢慢往下滑，再爬下一座小小的岩壁，就到了湖岸。

湖边泊着一艘小船。

“几小时之前，我刚划过来，”乔治上船拿起了桨，“应该没人看见我，不过，咱得小心点。”

詹姆斯上船坐下。怀丹和马提尼留在外面，以备及时撤离。詹姆斯希望他相信乔治是一个正确的决定，他看着乔治用强壮的手臂一下一下自信地划着，心里祈祷，但愿自己没有落入一个陷阱。

乔治尽量贴近湖边划，因为头上有高悬的岩石遮挡，小船就在岩石的阴影下行进。“父亲手下的人大都跟出去了，”他解释说，“可有些人留下修门，还要把湖边的那棵大松树砍掉。”

“已经砍了？”

“我爸可不肯拖延。他一旦想做什么事，就得立刻办妥。”

“实验室怎么样？”

“科学家们眼下应该都在。我们得想办法蒙混进去。岛的后面有个小码头，那里直通实验室。”乔治因为用力，嗓子有点发紧，“那里戒备森严，大门全经过加固，通常都锁着，可我从老爸的办公室偷了一套钥匙，所以，应该没问题。我先进去，一旦确认安全，我就吹口哨，你再进来。”

“好，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捣毁它。咱该先从文件资料着手，加上保险库里所有已经完成的银鳍血清，咱得赶在被发现之前尽可能地破坏。”

詹姆斯点点头，有点恍恍惚惚的感觉，好像这一切都发生在别人身上。他们居然在冷静地策划横扫实验室，捣毁乔治老爸一生的工程。

可他明白这是对的，必须这么干。如果詹姆斯不在海烈波料到之前阻止他，就再也没有机会了。因为那个人太有钱，太强势。

灰色城堡的巨大阴影渐渐压近，詹姆斯咳了几声，想忘掉肺部那烧灼的疼痛。

一阵寒意摄住了他。詹姆斯已经幸运地从地狱逃脱了一次。

可是，不会有人能够逃脱第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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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铁拳出击

小船划进了城堡的阴影，他们靠岸后，把船在一个小石墩上拴住，正系着绳子，一阵寒风刮来，冰冷的雨点掠过湖面，打在脸上。詹姆斯浑身打颤，又咳了起来，头痛欲裂，脑门咚咚跳，牙齿咯咯响，像是感冒了。他手指麻木，两眼模糊，不知自己还能支撑多久。

乔治带着詹姆斯来到了城堡跟前，石墙里嵌着一扇巨大的木门。

“这扇门直通实验室，”他说，“这里原先是仓库，储存各种船运物资。”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你等着，我确认里面安全之后，你再进来，记住，一声口哨。”

詹姆斯点点头，他的嗓子干得出不了声。

乔治找出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门开了。詹姆斯看见乔治的脸上映照着实验室怪异的紫光。

乔治深深吸了口气，朝詹姆斯挤出一个僵硬的微笑，把门在身后合上，让它隙开一条缝，走下了通往地下室的石阶。

詹姆斯溜到门边，朝里张望。他上当了吗？这是一个圈套吗？乔治要把他交还给科学家吗？

福兰德博士不在。屋里有几个人，穿着脏脏的白大褂。他们皱起眉头瞪着来人，詹姆斯刚好能听见乔治煞有介事的声音。

“我爸要马上见你们。”

科学家们一时摸不着头脑。

乔治接着说：“你们知道，昨晚和今晨这里出了点事情。我们得提高警惕。海烈波勋爵现在办公室，他要马上见你们。”

“他为什么不来这里？”一名高个灰发的科学家说，此人看上去就像个坏脾气的牛津大学教授。

“因为他快忙晕了！”乔治喊了起来，“叫你去你就去。”

“这可不好办，”灰头发科学家说，“实验正做到一半呐--”

“去就是啦，”乔治打断他，“怎么，你想惹他发火啊？”

科学家们嘴里嘀咕着，不得不把手头的事情打住，陆续从内门离开，乔治心中暗喜，马上吹了个口哨，詹姆斯匆匆进门，实验室冰冷刺骨，把他冻得瑟瑟发抖。

“朝这儿走，”乔治说着，向一间巨大的房间奔过去，“我们没多少时间。”

他们经过密封的鱼缸，又经过紧锁的猪笼，牲口在里面哼哼唧唧、四处乱撞，想咬断栏杆逃出来。

他们来到一扇小铁门前，乔治摸索着钥匙，手抖个不停。他定了定神，终于把门打开，两人潜入保险库，乔治开了灯。

这里冷得更够呛。詹姆斯有点头重脚轻，好像脑子里的血都冻住了。他四周一看，一面墙壁摆满了木头文件柜，对面是一排上了锁的玻璃门冷冻箱，里头层层叠叠排满了贴着标签的试管，全是银鳍血清。

“我把这个弄出来，你去找文件。”

詹姆斯打开一个文件柜，刚抓了一叠资料丢在地上，只听身后一声巨响，扭头一看，乔治正把整架的试管朝墙上扔。这不是圈套，乔治完全在他一边。

詹姆斯顿时精神大振，信心百倍，一个抽屉接一个抽屉地疯狂扫荡起来，把文件在地上堆得跟小山似的。乔治把玻璃瓶抛在脚下猛踩一气，药片撒了一地。詹姆斯把文件都弄齐之后，从口袋里掏出了叔叔的打火机。乔治那边的试管也砸得差不多了。

“现在就烧呢，还是等等？”詹姆斯问。

“放火吧，”乔治说，“完了咱再把实验室砸个痛快，怎么快怎么来。”

“好吧，”詹姆斯跪下来，抓起一叠纸，用火点着，等它烧旺了之后，丢在地上的纸堆里，再小心地把旁边的纸不停地往火头上喂，直到火势稳稳地蔓延开来。房间里顿时烟雾弥漫，两人又咳又呛，赶紧撤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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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节：安全斧

那些猪闻到了烟味，尖叫着在笼子里闹得更凶了。

“要把它们放出来吗？”詹姆斯说。

“这些猪全是魔鬼，”乔治说，“它们被整惨了，活不了多久，福兰德博士一注射，它们就完蛋了，没一只活得过几个星期的，再说，”他耸耸肩，“它们一出来，我们就悬了。走吧，不如让它们死掉的好。”

詹姆斯突然拽住了乔治的胳膊：“艾尔加！”他说。

他转身往笼子边跑，找到了关着艾尔加和小猪崽的铁笼。

巨人弯腰坐在那里，眼里透着惊恐。

“乔治！”詹姆斯喊道，“咱不能撇下他。”

乔治犹豫地过来，看着艾尔加，不知如何是好。

詹姆斯从他手里抓过钥匙逐个插进锁孔，可没一把合适。

“来不及了，”乔治说，他从工作台底下操起一把扳手，“让开！”

他用扳手又扭又砸，大锁终于断裂，掉在了地上。

艾尔加推开门，钻出笼子，看着两个男孩，像是在微笑。然后，他抱起小猪崽，穿过重重房门，奔出了实验室。

“没时间了，”乔治说，眼看浓烟滚滚，从保险库的门里涌了出来。

詹姆斯想起了挂在附近铁梯墙边的安全斧。“可以了吗？”他说。

“动手吧，”乔治话音刚落，詹姆斯抡起斧子就朝玻璃缸砍去。随着一声可怕的巨响，顿时水漫金山，怪味刺鼻。一条长长的大肥鳗掉在了地上，一骨碌溜进了猪笼，立马被咬成几段。

乔治也帮着一起砸，他们先捣毁鱼缸，接着再砸柜子、架子和工作台上的试验品。

一时间，地上布满了碎玻璃、扭动的鳗鱼和毁坏的设备，可是，保险库里冒出的浓烟开始注入大实验室，刺激着他们的眼睛，闷呛着他们的肺。

詹姆斯用手捂住口鼻，发现另一只大缸里有许多透明的鳗鱼苗，举起斧子刚要砸过去，只听到平台上一声大吼。

“住手！”

他们一抬头，是麦克索尼。

“放下斧子，马上过来，”他端着猎枪威胁道。

“有种就过来抓我。”詹姆斯说着又抡起了斧子。

“那就不客气了，”麦克索尼冷笑一声，举枪开火。詹姆斯往下一蹲，在一排柜子后面冲了过去，子弹从他头上两英寸的地方飞过，打到了墙上。紧接着又是一枪，正好打中詹姆斯想砸的那口大缸。麦克索尼骂了一句，不得不从铁梯上晃下来。

詹姆斯在烟雾中寻找乔治，发现他躲在靠墙的猪笼上面，正打手势让自己过去。詹姆斯四下一瞄，没见麦克索尼的人影，就猫着腰蹿到铁笼边，爬了上去。

詹姆斯一上来，乔治就用扳手砸破了一个笼锁，铁门顿时被撞开了，一头硕大的变形猪像公牛奔赛场似地冲进了房间。它的后腿短得几乎没用，可它凭着肌肉异常发达的前腿横冲直撞，肩上扛着的大脑袋几乎要垂到地上。乔治又砸开一个笼子，另一头豁嘴变形猪也冲了出来。

一时间，枪声和尖叫此起彼伏，两个男孩对着笼锁一阵猛砸，把七头猪全部放了出来。

那些可怜的牲口被折磨得痛苦不堪，疯狂的小脑子里埋伏着复仇的种子，现在，它们闻到了气味，那个穿着大皮靴的恶人近在眼前，他，就是麦克索尼。

孩子们又听到“砰！砰！”两下，一声孩子般细长的尖叫，接着是可怕的长啸和沉重的脚步。

詹姆斯仿佛看到那几头猪张着强壮的下颚，垂涎欲滴。

实验室里烟雾弥漫，孩子们已经看不清了，可他们明白，趁着猪还在跟麦克索尼较劲，逃跑的机会来了。他们从笼子上跳下，踩着潮湿的地面，向铁梯冲去。

詹姆斯在梯子上跑到一半，突然停住。他还记得那扇铁门，火焰和骷髅的标记下写着：“危险！易燃易爆”。

“这里面是什么？”他指着门问。

“那是存放液体、所有实验用的溶剂和酒精的地方。”乔治说。

“你有钥匙吗？”詹姆斯捂着胸口，边咳边问。

“应该有。”

乔治很快找到了钥匙，两人进去一看，里面排放着一罐罐清澈的液体。詹姆斯看看乔治，那眼神仿佛在说：一不做，二不休，就是冒险把城堡烧了，也要毁掉这一切。

乔治接受了挑战。他们每人抓了两大瓶酒精，迅速撤到铁梯上。

这时，熊熊火焰已经从保险库夺门而出，蹿进了实验室，空气开始变得灼热。詹姆斯回头朝房间里瞥了一眼，浓烟飘开的瞬间，他看到了一幅不可思议的景象：麦克索尼直挺挺地躺在地上。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就在那短短的一瞥中，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詹姆斯脑子飞转，回放着眼前掠过的画面，他终于肯定，麦克索尼的下半身已经没了。

詹姆斯向乔治转过身去，他还什么也没看见。

“快啊！”乔治喊道，“你还等什么？”

詹姆斯抛出一瓶酒精，只见它飞到房间中央，落在火焰附近，立刻像炸弹一样爆炸了。他们把手里的瓶子全扔出去，房间顿时成了一片火海。

海烈波的试验完蛋了，他的研究被破坏，资料被烧毁。银鳍血清不复存在。

他俩登上铁梯，跑进了城堡，一群慌里慌张的科学家满脸困惑地朝他俩奔过来。

领头的是福兰德博士。“出什么事啦？”他说。

“一切都完了。”詹姆斯哑着嗓子说。福兰德博士不解地看着他。

“什么意思？”他说，嗓音尖细而颤抖。

“从此以后，你伤不了人，也坏不了事了。”詹姆斯说。

“不！”福兰德博士奔到门前一看，火光映红了他的脸，“不！”

“太晚了，福兰德博士！”乔治喊了一声。

“你们干了什么？”

孩子们来不及阻止，福兰德博士已经一头冲进了实验室，其他科学家却比较小心，只敢在门口张望，直到浓烟把他们熏跑，其中一个临走还把门关上了。

一缕细细的灰烟在弯弯曲曲的楼道里漂浮，詹姆斯和乔治赶紧向前门跑去。

门厅里聚集着更多的人，个个一头雾水，四处乱蹿，想搞清楚发生了什么，谁也没顾上詹姆斯和乔治，他俩匆匆穿过石板地，用力扳开高大的前门，冲进了阳光。

一时间，明亮的光线刺得他们睁不开眼睛。两人手搭凉棚，跌跌撞撞地在车道上跑了几步，瘫倒在地，贪婪地呼吸着清新的空气。

此刻，詹姆斯内心所有的紧张、压力和恐惧全都烟消云散，仿佛体内的一块心病被铲除了。他捂着胸口，大笑起来。

“新式武器彻底完蛋了，”他转脸对乔治说。

可乔治没有笑，两眼直愣愣地盯着什么，脸色惨白，嘴唇微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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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节：一只小猪崽

怎么啦？

詹姆斯转过头去。

海烈波勋爵就在眼前，举起猎枪对准了两个男孩。

詹姆斯跳了起来，海烈波吼道：“我有两发子弹，给你们一人一发，然后，就拿你们的尸体去喂鳗鱼。”

“爸爸，看在上帝的份上，”乔治恳求道，“一切都过去了。”

海烈波冷笑一声：“不，事情远远没有完，”他说，“你们拦不住我。”

“你疯了，”詹姆斯干脆地说，“所以你从来没有成功，也永远不会成功，狂人永远不会得逞！”

“这算不了什么，”海烈波啐了一口，“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挫折。我会继续进行下去。我要去德国、去俄国，到能够发挥我才能的地方去。有人发现你尸骨的时候，上面的肉已经被吃完了，我早就离开此地。”

乔治哭了．

“别哭哭啼啼的，臭小子，”海烈波说，“我知道你窝囊，就像你妈。瞧你，都给吓哭了。”

“这不是害怕，”乔治说，“根本不是。不管怎么说，我还是爱你的。你是我父亲。”

“噢，算了吧，”海烈波粗暴地说，“你真让我寒心。”

“你跑不了的，”詹姆斯说，“警察已经在路上了。”

“哦，是吗？你想蒙我吧，邦德？不管怎么样，都无所谓。我的飞机已经加好油，在跑道上等着了，所有的研究都在这里，”他拍了拍脑门，笑了起来，露出那口完美的白牙，“你可以摧毁实验室，摧毁所有的资料和成果，可一切都在这里藏着呢。新的实验室在几星期之内就能建起来，几天后还会有新的血清。我知道怎么做，邦德。我会干下去的。我要创建一支特种部队，总有一天，我们会回来，捣毁你这个宝贝小村。”他把枪栓拉了两下，口气像在谈生意似的：“现在，你们开始祈祷吧，其实，事到如今，你们也该明白，上帝压根就不存在。”他微微一笑，“没有上帝，只有我。”

“你不能这么干，”乔治哭着说。

“我就得这么干，生死大权在我的手里。你对我来说算不了什么，乔治，你听着，我没能养育一个完美的男孩，让他长成一个完美的男人，一个强壮、无畏、绝情的男子汉。在这一点上，我失败了。可是，如果我能够造出这样一个人，干吗还要费神养育呢？我造出的人将是我真正的儿子，我造出的儿子会组成一支部队，直捣欧洲的腹地。可首先，我得除掉一点小小的麻烦。”

他举起枪，开始瞄准。詹姆斯高度警觉，等待着最后的拼搏。总有一线希望，总有逃脱的机会，不能放弃。也许，他不但救自己，还能推开乔治。他盯住海烈波疯狂的眼睛，想读出他扣动扳机的信号。

突然，在眼角一边的视线内，他感觉有动静，有东西在朝他们靠近。

海烈波的注意力被打破了，他转头朝后一看。

是一只小猪崽。

海烈波皱了皱眉头，啐了一口，正在这时，湖里发出一声尖锐的长啸，像只巨大的气球在放气。

“艾尔加！”

只见巨人一路飞奔，朝海烈波冲过去，嘴唇张开，露出毁坏的牙齿，那种哀鸣是他唯一能够发出的声音。

海烈波大喝一声：“艾尔加！站住！”

艾尔加哪里肯听--他伸出双手，继续朝海烈波直直地扑过来。

“该死的，站住！”随着两声枪响，艾尔加胃部受伤，可他一刻也没停顿，直到把海烈波一头撞倒，并用巨大的手臂把弟弟紧紧拽住，两个人一起滚进湖里，溅起了巨大的浪花。

一阵神秘的寂静，仿佛两个人都消失了，可不一会儿，他们露出水面，扭作一团。艾尔加伤得很厉害，却依然强壮，海烈波也不甘示弱，两人势均力敌，可已经不成人样：艾尔加那张噩梦般的阔脸上，布满了鲜血和淤泥；海烈波头发湿透，眼神疯狂，平时英俊的脸被狂怒扭曲成可怕的畸形。

艾尔加伤口的鲜血汩汩流出，把身边的湖水染成了黑色，水面开始翻滚，顿时沸腾起来。

鳗鱼来了，它们尝到了血腥味！

艾尔加抓住弟弟的脸往后猛推，一声声粗重的呼吸从嘴里叹息似地冒出来。两人又沉到水下，饥饿的鳗鱼一涌而上，等他们再次浮出水面，海烈波的身上已经缠满了狂扭乱舞的鳗鱼，它们纠结在他的头发上、衣服上，几条小鳗鱼正起劲地吞食着他的肥肉。

詹姆斯一把拉过乔治，将他的头埋在自己胸前，不让他看到自己父亲的惨状。

海烈波甩着头大吼大叫，可垂死的艾尔加仍然用手死死卡住弟弟的脖子，海烈波第三次沉了下去。一分钟之后，他最后一回露出水面，全身已被鳗鱼覆盖，它们绕着他的脖子，溜过他的脸，钻进他的衣服，看上去，他好像在扭动，自己也成了一条鳗鱼。没过多久，他终于支撑不住，倒在水里，沉了下去，水面上露出一只手臂，指向天空，仿佛要抓什么东西，慢慢的，手也垂下去了。

这对疯狂的兄弟双双死去。

“快走，”詹姆斯说，“赶紧离开这里。”

他转身在车道上跑了几步，阳光灿烂，周围的一切是那么生机勃勃、五光十色、分外妖娆，慢慢地，色彩变成了液体，互相交流，彼此融化，像一幅雨中的水彩画。

“看哪，”他听到自己在说，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他觉得自己好像在蜜糖里行走，粘粘的，双脚陷入了大地；亮光像一个拳头般慢慢收拢，恍惚的黑暗缩小了他的视线；他的头颅轻如鸿毛，满是泡泡；一个打雷似的声音传来，他向前扑去，只听有人在喊：“小心……留神……留神……”声音在黑暗中回响、旋转，自己也跟着旋转、旋转，化成了一个小点，消失在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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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恶战之后

嘟嘀嘀，嘟嘀，嘟嘀嘀，嘟嘀……

那是什么？

多么熟悉，像一种乐器，黑管，或是长笛。真耳熟。

嘟嘀嘀，嘟嘀，嘟嘀嘀，嘟嘀……一遍一遍，反反复复。

不，不是乐器，是动物。当然，是一种鸟，是斑鸠吧。那种特有的重复节奏，多么熟悉。

嘟嘀嘀，嘟嘀，嘟嘀嘀，嘟嘀……

詹姆斯闭着眼睛躺了很久，听着那温柔、舒缓的声音。鸟儿就在附近的树上栖息吧，风和日丽，鸟在树上唱歌，多么平和自在呵……

然后，他察觉了别的声音：风在树叶间穿梭，帘子拍打着窗框，别的鸟也在叽叽喳喳，河流奔向大海，一只狗在远处吠叫。

接着，他又察觉了气味，房间里有轻微的尘土味儿，夹杂着河流辛辣的泥煤味儿，木头的松香随着窗口吹来的清风在空中漂浮，风儿吹在脸上，凉爽宜人，还有花香，就在近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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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节：恶战之后

他睁开眼睛，看见身边的床头柜上有个玻璃花瓶，里面插着一束芬芳的野花。他是在叔叔家的小房间里，自从他来到苏格兰，这个房间变得多么熟悉。对面的墙上，有一幅牡鹿的小画；抽屉柜上，放着一罐清水，旁边是一盏油灯，满架的书，还有一只耳边稍有裂痕的瓷器猫。

一切都是那么熟悉。玫瑰花纹的墙纸，射击比赛的奖品……

他支起一只胳膊，可一阵头晕袭来，他撑不住，又倒在床上，深深的、缓缓地吸了一口气，只觉得肺里疼兮兮，又痒兮兮的，嗓子也一阵灼痛。

他仰面躺了很久，瞪着天花板，看着两只苍蝇互相追逐，又悬在屋顶上倒走。不知过了多久，几分钟，或是个把小时，他听到木梯上传来脚步声，姑姑走了进来。

见到詹姆斯，她高兴极了。

“詹姆斯，宝贝，”她说，“你醒了。”

“是啊，可我怎么还觉着累得慌呢，我睡了多久？我是怎么回家的，我……？”

“嘘，”查蔓在嘴唇上竖起一根手指，在床边坐下，“这么多问题。”

“可我不明白……”

查蔓用凉爽干燥的手轻轻揉着他的前额：“你病得很厉害，詹姆斯，差点死掉。沃卡医生都不敢离开咱家。”

“病了？”

“发高烧，肺炎，极度疲劳，可你的命够大，瞧你，现在好了，没事了。”

“可我还是觉得没力气。”

“别急，慢慢来。好比下雨吧，等你有了劲儿，就是狂风暴雨啦。”

詹姆斯微微一笑，“现在，顶多算蒙蒙细雨吧。”

一缕不听话的头发从詹姆斯脸上耷拉下来，查蔓伸手把它拨开。

“相信我，跟前些天比起来，你已经算好了。”查蔓的脸上掠过一丝阴影，她看上去有点忧虑，“真让人担心啊。”

“可我还是不明白，已经几天了？”

“十天了。你把整个复活节都睡过去了。”

“十天了。”詹姆斯简直不敢相信，居然昏睡了十天。

“那学校怎么办？”他焦急地说。

“别担心，”查蔓摇摇头说，“我给他们去过电话，还发了一封信。脱几天课没什么要紧，你等好利索了再回去吧。”

她揭开詹姆斯的脸上的绷带，用一块纱布沾着咖啡色的药水为他清洗伤口，詹姆斯感觉柔嫩的皮肤上一阵刺痛。

他望着姑姑亲切的脸庞，轻轻问道：“出了什么事情？”

“你的朋友，红头发凯利来这儿，”她说，“他告诉我们，你陷入了麻烦，生死不明。我像个疯子似地开车到了城堡。那个地狱被捣烂了，楼里部分地方起了火，警察四处奔走，消防队忙着灭火，可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海烈波勋爵失踪了，直到现在也不见人影，我才不管，我只顾找你。你昏过去了，詹姆斯，怀丹·劳莱斯和乔治·海烈波在照看你。我顾不上叫救护车，他们正忙着营救困在火海里的人呢。我就把你背进车里，尽快开了回来，可你已经烧得滚烫，身体着火似的。接下来的十天，你在床上翻来覆去，一阵阵出汗，不时地大喊，恍恍惚惚，仿佛看到了想象中的可怕场面，着实让我揪心，沃卡医生尽了全力，你太弱了，我不敢冒险送你去城里的大医院。每天晚上，我整夜坐在床边，跟你说话，鼓励你奋力挺住，也不知你听见没有，可是昨天，你的烧终于退了，这么多天来，你第一次静静地睡了一夜。现在，感谢上帝，你开始恢复了。”

查蔓重新包扎了伤口，又给他倒了一杯甘甜的凉水。

“你经历了一场恶战，是吗？警察来了问几次，想搞清楚城堡里发生了什么，庄园主到底出了什么事。可我把他们赶走了。乔治·海烈波提供了一些情况，可怜的小伙子，他自己也不知道父亲怎么了。我找过他，他告诉我，你怎么去他家，着火的时候又怎么帮忙，可我还是弄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凝视着詹姆斯，詹姆斯深情地望着姑姑的脸，眼看她为自己担忧，想到她为自己而经历的一切。他不想再刺伤她的心。

他闭上眼睛，“我不记得了，姑姑，”他撒谎说，“只记得跟红头发一起去城堡，可那以后……一片空白。”

“也罢，”查蔓说，“也许这样最好。”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詹姆斯乖乖地呆在床上，慢慢恢复了体力。他简直饿疯了，查蔓不停地喂他吃东西，开始是肉汤和稀粥，渐渐的，就开始吃实一点的东西。凯利和怀丹都来看过他，谈了些琐事，既不说城堡，也不讲海烈波家里的事儿。终于，一天早晨，他有点力气，可以起床了。这是一个晴朗温暖的日子，他在睡衣裤外面披一件外套，穿上帆布鞋，摇摇晃晃地下了楼梯，走进阳光。

一切都是那么喧闹、繁忙、令人恍惚。河水像急流一样奔腾喧嚣，树木轻舞飞扬，不知哪里有只松鼠，叽叽喳喳闹个不休，像是一台需要加油的机器。

他坐在河边一根长木条上休息，望着河水在岩石间奔腾跳跃。一条鱼躲在附近的水草里，他看见了，心想，是不是该去拿钓鱼杆呢？

这时，他才想起来。

麦克斯叔叔。

这段时间，叔叔没下来看过他。詹姆斯的脑子里尽惦着自己的身体，都没顾上问叔叔的病情。他骂自己粗心，够自私的。他正要起身去找姑姑，只见她提着一篮新摘的鲜花，出现在自己的身边。

“嗨，”詹姆斯说。

“你起来啦。”查蔓微笑着说。

“是，我好多了。可我刚在想--”

“想麦克斯了吧？”

“对。”

查蔓在詹姆斯身边的木条上坐下，握住了他的手。

“我老是告诉你坏消息，詹姆斯，上次，是你爸妈，这次……”查蔓停了停，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死了，”詹姆斯平静地说，“是吗？”

查蔓点点头，眼泪涌了上来，她擦了擦眼睛。

“这不公平，”詹姆斯恼怒地说。

“生活中没那么多公平，”查蔓说，她凝望着麦克斯热爱的河流，“好人和坏人一样，都会死去。你总以为对这一切是有准备的，你知道这一切会发生，可死亡一旦来临，还是让人痛彻心扉。你恢复过来，我高兴极了，詹姆斯，要是一下子失去你们两个，我真不知该怎么活下去。”

她抱住詹姆斯，把他的头揽在肩头。詹姆斯伸出双臂，也抱住了姑姑。他俩共同分担了那么多事情，现在，查蔓对他来说，既是母亲，又是最好的朋友。

“我本来想好好跟他道别的，”詹姆斯嗓音嘶哑地说，“我们会去钓鱼，他要教我怎么放诱饵，我……我把他手电筒搞丢了，不知怎么跟他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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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节：不相信鬼神

“其实，你也算跟他道过别了，”查蔓说，“你离家的前一天晚上，我想他是明白的……”她笑了起来，“他不是那种多愁善感的人，不耐烦眼泪啊、哭哭啼啼这一套。要知道，你病得那么厉害，倒让我分心了，”她揉着詹姆斯的头发说，“对心里的悲痛，应付起来反倒容易些。我们得记住，生活总会继续，对吗？”她捧着詹姆斯的脸，露出了微笑，“从现在起，你我要互相照顾，好吗？”

“好的，”詹姆斯说，“别担心。”

他们起身回到屋里，那个女管家，梅，正在准备早餐，见了詹姆斯就招呼说：

“詹姆斯先生，你已经起来啦？太好了。想吃早餐吗？”

“好，来一点，”詹姆斯在擦得锃亮的木桌边坐下。

“我正在跟詹姆斯谈麦克斯的事情。”查蔓说。

“哦，是吗？”梅并没有从灶台前转身，不过，从她的背影上，詹姆斯能感觉到她情绪的波动。

“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他边问边用勺子在糖缸里扒拉着。

“你离开的隔天凌晨，”查蔓说。

“这么快？”

“詹姆斯，我们想瞒着你，不让你知道他到底病得有多重。”查蔓转过脸去，长长地、慢慢地吸了一口气，“那天，我听到他在叫喊，就上楼去看他，那时，大概是凌晨四点种吧，他睁大眼睛，好像看到了什么，他又叫了起来，他叫的是你的名字，‘詹姆斯！’就这样。他的声音出奇地响亮，然后，他的心脏就停止了跳动，灵魂离开了他。”

詹姆斯没吭声。他琢磨，凌晨四点钟，那该是他游过水下通道的时候。他想起来了，在自己快要放弃的时候，他在脑海里听到，有个声音正叫着他的名字。他不是个迷信的人，从来不相信鬼神，也不相信死人托梦之类，可这个时候，他打了个寒战，全身的毛孔都竖了起来。

麦克斯去世后两天就安静地下葬了，棺材里放着他心爱的鱼杆，还有詹姆斯在游艺会上赢得的士兵石膏像。

现在，詹姆斯感觉好些了，查蔓在本地教堂举行了一个小型的悼念仪式，麦克斯的许多朋友都来了，村里也来了不少人，梅跟她丈夫、沃卡医生和麦克斯的钓鱼伙伴，这些粗壮的汉子穿着正式的衣服，看上去怪累人的。

当参加悼念的人群排队走出教堂的时候，詹姆斯看见了红发凯利，就停下来招呼他。凯利一条腿打着石膏，手里拄着根棍，用一条腿单跳。

“我不方便进去，”他说，“这里都是他的家人和朋友，我又不怎么认识他，我只是想，也许我，你知道……总想表示一下。”

“没事儿，”詹姆斯说，“见到你挺好的。”

“明天早晨，我就走了，回伦敦去，”凯利说着，习惯性地吸了吸鼻子。

“我会想你的。”詹姆斯说。

“是啊，我也一样。很滑稽，对吧？我俩会做朋友。你是个小绅士，而我只是个野小鬼。可第一次见到你，我就想，这哥们靠得住。谁知道呢，在火车站就这么碰到了，以后会咋样呢？现在……可能永远不会再见了。”

“咱可以保持联络，”詹姆斯说，“我会把地址写给你，你也可以把你的给我。我一旦去伦敦，就能来看你。”

“可别指望我写信哦。”凯利说。

“我也好不到哪里去。”詹姆斯说，他俩笑了起来。

“不管咋样，”凯利说，“我住的可不是宫殿，你大概不会喜欢，反正不是你住惯的那种地方。我跟三个兄弟合住一间房。奇怪的是，我还挺惦记他们。以前从没到过农村，可这儿太多空地儿，我呆不惯，没有三个兄弟在身边打呼噜，我还真睡不着。”

他们从小巷走到了大路，然后，又沿着那条泥道朝麦克斯的小屋走去。

“这里发生的一切，你能保密吗？”詹姆斯说。

“伙计，到目前为止，你那个校友，乔治·海烈波不是没把我们扯进去吗？就这样好啰。好在，警察还没有回过神来，你姑姑早就离开了现场。那些笨蛋至今还找不出头绪。”

“你知道，”詹姆斯说，“我过去认为，乔治·海烈波是个胆小鬼加骗子。可最后，他跟父亲对着干，奋不顾身、毫不手软，那是世界上最勇敢的举动。

“没错，他还行，”凯利说。

詹姆斯说：“我俩在湖上划船到城堡去的时候，我还怀疑他会耍花招，把我送入陷阱，直到他把第一架血清统统砸到墙上，我才放下心来。”詹姆斯停顿了一下，看着凯利，又说：“我们干得对，是吗？”

凯利说：“就凭那个畜生对阿尔菲干的事儿，换了我，准会亲手宰了他。没错，我自个儿也干过坏事--入室盗窃、偷皮夹子，也从商店里拿东西、打架，还伤过人--可哪像他这种啊。海烈波勋爵干的那些事儿，他打算要干的那些事儿……才真他妈的该死。他是个十足的恶棍，詹姆斯，你阻止了他。伙计，认识你，我真高兴。”

“红头发，没有你，我也干不了哇，你、乔治和怀丹。”

“哦，怀丹啊，”红头发扬起了一根眉毛，“对她，我算尽心尽力了，可她好像更喜欢那匹马。”

说到曹操，曹操就到。随着一阵得得的马蹄声，怀丹·劳莱斯骑着马提尼，出现在他们身后的拐角上，下了马，朝他们走过来。

“嗨，两个捣蛋鬼，”她说。

“我俩都快走了，”詹姆斯说。

“你们不在，这一带可太冷清啦。”

“我肯定还会回来的，”詹姆斯说。

“算了吧，谁说我就一定在这儿呆着啦？外面世界大得很，我还想看看呢。我可不想在这儿窝一辈子。”她摸了摸詹姆斯脸上包扎的伤口，“还疼吗？”

“有一点，”詹姆斯说，“可听查蔓姑姑讲，伤口愈合得很好，不会留疤的。”

“那就好，”怀丹微笑着说，“你这么英俊的脸，要是被一条丑老疤给毁了，咱可不愿意呀，对吧？”说着，姑娘给了两个男孩一人一个大吻，咯咯笑着跳上马鞍，一阵风似地走了，马蹄过处，尘土飞扬。

詹姆斯擦了擦嘴，看看凯利，那小子也脸红了，第一次没了声儿。

几天之后，查蔓安排把麦克斯的遗物运到南方自己的住处，接着就关闭了小屋。叔叔的遗嘱也宣读了，像他答应过的那样，麦克斯把自己的跑车留给了詹姆斯。眼下，詹姆斯还不知拿它怎么办，他还得等上几年，才能到法定驾驶年龄，名正言顺地在公路上开车。所以，那车也和叔叔的其他东西一起运走，停在查蔓姑姑的车库里，有待在不久的将来重见天日。

他们跟梅和沃卡医生道了别，把行李放到查蔓的车上，就出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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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节：悄悄地被遗忘

车在山前的泥道上摇晃颠簸，詹姆斯一回头，看到小屋在树丛里渐渐消失。他结束了这段非同寻常的生活，也把自己的历险留在了身后，他明白，尽管刚才对怀丹说了这番话，他可能一去不复返了。

去肯特郡的三天路途阴沉、寒冷、无聊。铅色的天空让詹姆斯提不起精神，心里空落落的，好像从一个奇异、刺激的梦中回到了现实。英格兰是多么乏味、古板和静寂，一连串没有色彩、无声无息的小城镇，好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一到姑姑家，詹姆斯就一头扎进了返校的准备，想到马上就要回到伊顿，见到自己的朋友，心里有点兴奋。

同学们欢迎他的归来，问候了他的病情，他脸上那个显眼的伤疤也叫人好奇。詹姆斯支支吾吾地搪塞着，连忙转换话题。伙伴们高兴地诉说着学校的情况：复活节庆典、看过的戏和其他种种趣事。

乔治·海烈波没有返回学校，关于海烈波父子的传闻五花八门，终究也没个准信。后来，詹姆斯听说，乔治回美国跟母亲住了。

一天早晨，詹姆斯打完板球，在回宿舍的路上，碰到了乔治的两个跟屁虫，西格保和普鲁特。詹姆斯没太在意，可西格保把一只手放在詹姆斯的肩上，拦住了他。

“邦德，你这是上哪儿去呀？”他语带威胁地问道。

“回宿舍去，”詹姆斯回答，“跟你没关系。”

“如果咱愿意，就跟咱有关，”西格保说，普鲁特在一边讪笑着帮腔说：“小不点儿，你还嫩着呢，别以为乔治不在了，这里会不一样。”

詹姆斯迎着他们的目光，把两个大男生挨个看了看，发现自己一点都不害怕。经历过那场恶战之后，这两只四肢发达的大猴子根本不在他眼里。他面对过真正的恐惧，面对过生命的威胁。这两个人算什么？不过是两个男孩，跟自己差不了多少，也许大了几岁，可不就是男生嘛，有什么可怕。

他毫无惧色地盯住西格保的眼睛，那个大男生在詹姆斯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强悍的东西，搭在他肩上的那只手不由地滑了下来。

“如果你的手再伸过来，我会把它打掉，然后再扭断你的胳膊，明白了？”

“哦，”西格保说，“对不起。”

詹姆斯礼貌地笑了笑：“没什么，大家明白就好。”

詹姆斯转身朝学校的操场走去，两个傻大个被撂在后面，一时里吃不准是怎么回事，那个小男生，怎么就把他们给镇住了；可在詹姆斯的眼神里，他们看到了某种冷冷的、叫人害怕的东西，他们明白，这个男孩不是好惹的。

从此以后，两个人彼此都没再提这个茬。

至于海烈波奖杯，就这么悄悄地被遗忘了，学校再也没有举行比赛。三项全能杯站在卡尔顿的壁炉台上，那里，原先是放高尔夫球的。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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