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巴罗萨来客》 作者:约翰·加德纳 声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下载后请在24小时内删除.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 序幕:娘子谷 基辅的犹太人都来了。他们衣着整洁,虽然他们并不真的害怕——起码现在还不害怕,因为满城的告示都只是说要他们搬家,但心里却一直犯嘀咕。 他们带着一切能带走的东西,几百人一批,有男人,有女人,有孩子。他们怀着一线希望,愿上帝保佑安宁。他们行色仓皇,原来还是感到恐惧。他们遵照命令来到了梅尔尼克街和杰赫季亚列夫街的街口。 希特勒对苏俄的入侵,代号巴巴罗萨行动,刚开始仅三个月零七天。入侵是1941 年6 月22 日开始的,现在正是9 月29 日。这一年,斯大林不顾关于纳粹即将入侵的一切警告,他认为这都是英国人设下的圈套,其目的是为了挑拨俄国和德国之间的友好感情。 10 天前,德国第29 军团和第6 军团践踏了乌克兰光荣的首都基辅市。 她在革命前以圣基辅闻名,因为这座城市就坐落在俄国第一个基督教堂的地址上。 这时,这些犹太人被迫排成整齐的队伍,沿着梅尔尼克街出城,向着那块古老的犹太墓地,向着那荒凉而险恶的娘子谷缓慢行进。 负责押送他们的,是一支由多方人员组成的特别队,包括党卫队保安处和保安警察局,以及党卫军特务营第3 连和第9 警察营的一个排,同时由第305 警察营和乌克兰辅助警察分队支援。 这批犹太人的乌合队伍被带到壑谷附近时,立刻被圈进带刺的铁丝网内。他们被迫交出自己的贵重物品,然后脱光衣服,十人一组向壑谷的边缘走去。 他们一走到那里,保安处、警察局和党卫军的士兵便立即开枪射击。射击开始后,那里是一片恐怖的叫喊。然而负责押送这些人的士兵一点也不心软。他们闭上耳朵,不去听那妇女和儿童歇斯底里的叫喊。他们合上眼睛,不去看那恐怖的场景。他们闭住一切思想,一心只管执行自己的任务。他们像在屠场里干活的屠夫,把那些哭泣着、哀求着的儿童、老人以及怀抱婴儿的母亲,光着身子拖向壑谷的边缘。 白天过去黑夜来临,这些尸体被覆盖上了一层薄薄的沙土,而刽子手们却返回军营,享受他们额外犒赏的伏特加去了。 整整两天里,除了纷飞的血肉和碎骨,以及机关枪不停地嚣叫,这里什么也没有。两天过后,33771 名犹太人被屠杀在这片原始、荒凉而恐怖的地方。今天来这个可怕的场所参观的人都发誓说,他们能够听到叫喊声和哀求声,这种声音响彻天空整整48 小时,只不过不时为子弹的爆裂声所打断。 这场反人类的恐怖罪行的主使者、党卫军分队长保罗·布洛贝尔于1948年被判处死刑,于1951 年6 月8 日在兰茨贝格监狱被绞死。在审讯过程中,多次提到布洛贝尔的副手、党卫军小队长约瑟夫·沃龙佐夫的名字。据说就是他驱赶那些男人、女人和孩子去死的,就是他把他们分成十人一组推下娘子谷的。 使人对沃龙佐夫更痛恨的是,他还是一个乌克兰人。在1941 年巴巴罗萨行动的初期,他投降了党卫军,成为许多“外国志愿者”之一,在武装党卫军特务营服务。战争一结束,许多组织和个人就开始寻找这个人的踪迹,但是几乎没有什么发现。有一点大家都知道,在1942 年夏天的某个时候,他曾经在臭名昭著的党卫军司令官弗朗兹·赖希施伦特手下效力,这个德国人负责管理索比堡镇附近的波兰集中营,在那里有成千上万的犹太人被投进毒气室。 波兰地下武装最后在索比堡举行起义时,约瑟夫·沃龙佐夫却逃脱了。 若干年以后,在1965 年,当调查曾在该集中营服役的11 名党卫军军官的罪行时,有关这个乌克兰叛徒的更多情况被揭露出来。甚至有迹象表明,他已经在斯平恩或奥德萨的帮助下逃往北美,这类组织专门从事把前党卫军军官装扮成无辜平民的勾当。但是却缺乏确凿的证据。 他的名字已列入被通缉的战犯名单,但一直没有被抓到。直到1990 年12 月以前,一直没有关于约瑟夫·沃龙佐夫更多的消息。 1霍索恩镇 新泽西州的霍索恩镇,离曼哈顿中心不到一小时的车程,不过,一个陌生人糊里糊涂到了那里,谅必会以为是到了英国北部乡村的一个小镇。 确实,这里的主要道路比你在兰开郡、约克郡或泰恩——韦尔郡见到的要宽,然而,一排排相连的砖房却与你在博尔顿或布莱克本一带某些抗寒社区看到的样子完全相同。只有头顶上的电线和交通灯提醒你现在是在美国,但地域感却与英国北部出奇地相似。 奥西馆是霍索恩镇最有名的就餐处之一,它是一家单层的意大利餐馆,以它主人的名字命名。在大多数夜晚,它总是食客盈门,奥西高大的身影穿梭于餐桌之间,定菜,跟老主顾逗乐,上菜,他和顾客都认为这里提供的是全美国最好的意大利菜肴。 1990 年12 月26 日是星期三,他用同情近似怜悯的微笑欢迎他最忠实的顾客之一乔尔·彭德雷克,这个老头儿一周至少四个晚上来奥西馆吃饭。在9 月以前,大家都知道,他只是同他的老伴安娜一周来吃一次。然而,安娜从没听说生过一天病,却在劳工节①那天突然死了。这对老乔头幸福而平静的生活是一个沉重的打击。那天她烤完面包又聊了一会儿天,接着就死了。医生说她死于严重的心脏病突发症,他曾经几次警告安娜,她的身体太胖,胆固醇已超过正常指标。这一点儿也没有给乔尔·彭德雷克老人带来帮助。他同安娜是1946 年在船上相遇并相爱的,当他俩得知已经被移民局接受时就立刻结婚了。 乔尔来美国时才29 岁,安娜27 岁;他俩都知道,他们是幸运的一对儿。 他们很少谈他们在欧洲的过去;可是,与他们一块儿待过的人都知道,他们是从一个纳粹集中营中救出来的俄国犹太人。他们在盟军的收容所待了几个月,后来经一位好心的美国将军批准,加入了混杂的难民队伍,乘船来美国。 安娜跟邻居戴比·曼塞尔说过,她家里的人都没有死,后来送回俄国却失踪了。乔尔的亲属全都死于集中营。这是一个邪恶而残酷的事实,然而谁又能说生活会那么公平呢? 在刚刚结婚的一年里,他们一直打零工,后来乔尔在当地一家建筑公司找到了一份好工作。随着时间一年一年流逝,他高升了,从工人到工头,从工头又到工区经理,从工区经理最后到拿丰厚养老金的退休者。现在他变成一个悲伤而孤独的人,尽管某种内心的自豪感告诉他,一个男人在他的生活伴侣永远走了以后,他应该能在自己个人的环境中单独生活下去。 所以他不与别人来往,对那些想同他交往的人,总是面带似谢非谢的表情,冰冷地点一下头;他过着某种近似仪式一般的生活,包括一周四晚去奥西馆单独吃饭。人们在他的餐桌边停下来,跟他说几句,但不大待很久,因为这老头对老朋友之情明显表示不高兴。人们第一次注意到,这个身材高大而且一度肌肉健壮的男子,在眼睛深处总是带着惶惶然的神色。他的面容似乎在说,“留心,别走近我,因为我是一个远离尘世的人。我生来就是苦命。” 他的凹凸不平的脸似乎由于眼睛而变了,因为他的眼睛已经比人们以往看到的大得多。他脸上的皮肤像皮革那样皴裂,好像动过什么外科整形手术似的;皮肤紧包着颧骨;他的嘴唇因不停颤抖而显得十分痛苦。人们说,他完全不像那个他们多年以来认识和喜欢的乔尔·彭德雷克老头儿了。这是那个人的幽灵。 ① 美国的劳工节是9 月第一个星期一。——译者 没有人看见乔尔度过假。在美国度假不像英国那样隆重,最后就只是一个圣诞节。然而在26 日星期三那天夜晚,彭德雷克吃得不错,还喝了一小杯他喜欢的红葡萄酒,付完帐,在9 点钟左右从旁门走了。这是人们最后一次见到他,尽管没有人报告他已经失踪。直到第二天晚上,戴比·曼塞尔没听到邻居屋里的声音,而且发现百叶窗一直在拉着时,她才警觉起来。这就奇怪了,因为她通常总是能听到这个老头儿每天放收音机的声音。 当地方警察破门而入时,人们满以为会发现一具尸体。然而事实却相反,乔尔·彭德雷克家异常地整齐,一切都好好的,床已铺好但没睡过,厨房干净而且整洁,锅盘也没动过,大堆邮件散乱在邮箱里没收起来。 人们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的迹象,一切都是原来那个样子。星期三夜晚发生的事情一直得不到充分的解释,然而实际上事实是非常简单的。这个老头儿出门后走进奥西馆旁边的停车场;他把大衣领翻上去御寒,把毛帽子拉下来盖住耳朵。他戴的这顶蓝白相间的编织物像一枚领章,冬天大家看见他一直戴着。 他的耳朵本来就背,再套上一顶厚帽子,所以根本听不见外面的声音。 当一辆汽车从停着的另一辆车外面开到他面前停下时,他才意识到。坐在方向盘旁边的那个人把驾驶室的车窗摇下,大声叫道:“嘿,伙计,你能告诉我们去帕马利路往哪儿走吗?”他挥着一张地图。乔尔把帽子从右耳上拉开,两步走到车前,嘴里说着什么,好像是“你们要干什么?” 这时,另外一个人从后面跳到他前头,后车门突然打开,不到半分钟,汽车又打开尾灯,掉头向曼哈顿开去。可是乔尔·彭德雷克却坐在后座,已经失去知觉。一个以前当过看护兵的人给了他皮下一针,穿过三层衣服,刺在右胳膊上。 没有人能预见到,绑架新泽西州的一个老头儿,竟会是世界舞台上演出的一出戏的序幕。换句话说,这是一个独出心裁而手段高明的阴谋的开始,一些国家的稳定性将踏着熟悉的调子剧烈震动。一个失踪的老头儿以及自由世界的命运将处于危险之中。 霍索恩镇认识他的人,甚至在得知他失踪以后,也没有人把星期五早晨爆出的重大新闻故事与他联系起来。 这条新闻通过电讯线路传出,大多数国家级报纸都收到了,大电视网也把它当作重大新闻。俄国政府如果想保持沉默根本办不到,因为这个自称“正义天平”的组织清楚,这条电文在发往克里姆林宫的同时,已通过所有线路发往世界各地。这条电文简短而且非常明确。 第一号公报:五十年前的6 月,基辅的犹太人在娘子谷被野蛮地斩尽杀绝。这次事件的元凶早已被处以极刑,但是其帮凶俄国人约瑟夫·沃龙佐夫却一直没有交付审判。现在罪犯沃龙佐夫在我们手中,他已经伪装成美国公民。我们把他安全地关在东欧,准备交给当局。在我们可爱的祖国,广泛传播的新思维承诺实行真正完全的审判制度。我们要求政府保证对沃龙佐夫进行完全而公正的审判。政府必须表明它愿意纠正过去的错误,只要我们得到罪犯将受到对世界新闻机构公开的完全审讯的承诺,就立刻将他交出。政府有一周的考虑时间。 下面只签署着:“正义天平”。 似乎没有人听说过“正义天平”这个组织,但世界新闻媒体却可以追踪有关娘子谷的罪行。他们还指出,这次新事件是充分实行革命性和公开性真实精神的一次机遇。在旧沙俄帝国时代,审讯经常公开,有时也保密。现在倡导公开性,政府可以通过对屠杀这么多俄国人的帮凶实施极刑,来显示自己的公正性。 新闻媒体还注意到,公报好像包含了一项后果不明确的时限,要司法当局宣布自己愿意而且能够对这个罪大恶极的杀人犯提起公诉。 克里姆林宫宣布他们正注视着全部事态,同时,将在“正义天平”规定时限之前作出答复,不管他们是谁。 这不是一个重大的头条新闻故事,但是由于它牵扯到许多方面的利益而使之继续吸引人们的注意。 没有一个人,甚至没有一个媒体知道存在于政治舞台后的困境。他们找不到任何一种方法,去了解“正义天平”在克格勃内部造成的无法表露的恐慌,或者去了解以色列摩萨德突然显现出的暗自惊慌的兴趣,甚至去了解莫斯科捷尔任斯基广场与伦敦英国秘密情报局之间传递的大量信息。 如果新闻媒体表现出一分钟的慌乱,那么这个故事就会很快把大多数其他题目挤出头版新闻之外,而深层的调查也将在所有国家至今仍存在的那种秘密聚会中进行。 在“正义天平”第一号公报发表以后六天,即1 月2 日,伦敦才获悉全部的事实。但是,球一旦开始滚起来,“鹿寨”这个案件就如同大家所知道的那样,按照自己的势头发展下去。 2鹿寨 詹姆斯·邦德很守旧,去档案室查资料尤其如此。当他带着证明走进档案室,签字借出淡黄夹子包着的文件仔细阅读,然后归还给一位年轻美丽的女士时,他心里感到很踏实。 然而,当情报局的档案系统实行计算机管理,用行话来说就是“数字化” 时,这一切便都消失了。年轻美丽的女士已成为历史。虽然邦德熟悉计算机系统,但是,当各种文件随按键不断敲击而不知从什么地方跳出来时,他总是感到不那么舒服。他认为,那像一个蹩脚魔术师的把戏。他喜欢魔术师,因为,他们的手法和身体就是他们惯用手段的一部分,但是他不喜欢低档市场,廉价货。他认为,魔术师的把戏通常能卖几个钱,但是决经管不了铁路更甭说秘密情报局了。 现在,当他坐在档案室外边洁白而卫生的小屋里,他的这种感觉全部涌上了心头。 邦德上次在美国的行动中负了重伤, 12 月初恢复后刚回来上班。自上次行动以来,情况已发生了很大的变化。现在,新年伊始,在国与国之间的游戏恢复现状之前,他不想再去他的欧洲旧地。他相信变化的确正在发生,但不是那种让世界看到共产主义灭亡的变化。他似乎认为能坐下来读点文件或者做点案头工作就心满意足了,尽管他也怀疑这种满足感只能延续一段短时间。 他经过局长M 的前厅来到档案室。M 的私人助理、保密级别最高的莫尼彭尼叫住他说,老板有件东西希望007 读一读。他甚至还没有跟M 作过例行的谈话。莫尼彭尼像往常一样瞪了他一眼,然后交给他一张小蓝纸条,按档案分类蓝色表示“绝密”,上面印有两个字:“鹿寨”。 “我们这个月有好多场战斗,”莫尼彭尼对他灿烂地一笑。“勒克诺、马恩、索穆、安海姆、布伦海姆,还有鹿寨。你也许还没听说过,但它确实是一场战斗,一场严酷的战斗。” 邦德挑起眉毛,一丝微笑挂在嘴角,“我希望别让我去,彭尼?” 她假装叹了一口气,随后伸手拿回那张蓝色纸条,不假思索地扔进小型台式碎纸机。“同你并肩战斗可能是很有意思的,我想。”她叹了一口气之后又做了一个小鬼脸,邦德从桌上探身过去轻轻地吻了她的前额。 “你对我真像亲兄妹一样,彭尼,”他笑了笑,知道她说这是一场秘密战斗,是为了让他了解档案是保密的。它确实是一个新案件,决不是那种当莫斯科和旧东欧集团经历各种痛苦时又翻出来重新炒作的旧案件。 “我不认为仅仅像亲兄妹。”莫尼彭尼从来不打算掩盖对邦德怀有的深情厚意。 “啊,得啦,彭尼,我不想伤刚好又犯错误”,他眨了一下眼,随后离开了办公室。 在档案室里,邦德先输进了他的代码,然后又输进“鹿寨”两个字。静悄悄的屏幕上提示要他先等着,然后告诉他,他的保密级别可以阅读这份档案。几分钟之后,打印机打出了一摞纸。这份档案总共70 页,第一页是封面,像往常一样标有“绝密”字样,标题是“正义天平”,参见本文件的“约瑟夫·沃龙佐夫”条目。 70 页的文件包含了大部分背景资料:有关沃龙佐夫的详细历史,一个叫乔尔·彭德雷克的人最近在新泽西州某个无名小镇被劫持的事件,据认为他现在被藏在东欧某地。后面还附有照片,这说明有人正在做准备工作,而且这些照片早就收藏到档案室了。随后是这个自称“正义天平”的组织的少量情况。内容概述反而在后面。不过,档案的实质部分不是在中间,而是在最后。它包含两个单独的报告。一个来自克格勃,内容好像稍微含混一些;第二个来自以色列情报局即摩萨德,内容简明扼要,思路清晰,一点也不含糊。 邦德一直弄不清哪个报告比较准确,因为情报工作最忌讳含混模糊的资料,它可能使你看不清事实的真相。 邦德读了一小时的资料并作了摘要,之后将那些无用的打印纸扔进门边的大碎纸机。碎纸片哗啦啦滚进焚纸袋,他知道过不了半小时就会有人把袋子收走。此刻,他心里有了底,于是回到办公室告诉莫尼彭尼,让她报告局长,他准备接受这任务。 不到10 分钟,邦德连等也没等就坐在M 办公室的一张不锈钢直背椅上了。这些椅子是M 最近装修内部办公室时添置的。他在汇报工作时就已经注意到局长办公室的这些变化。他当时就感到惊奇,这是不是世界上发生的巨大变化的一种反映。这种变化是的的确确存在的,他们待在这座俯视着摄政公园、外界不知道、样子又古怪的情报局总部大楼里也能够感觉得到。 这个房间已经失去了它古老的航海气息,连描述大海战的画也从墙上消失了,而代之以一些毫无个性的乏味的水彩画。M 现在的办公桌很大,是钢质和玻璃结构。它带一个很重的透明推拉架,所以显得很整洁。桌上有三部不同颜色的电话机,其中一部很像好莱坞科幻影片中的道具;还有一个大玻璃烟灰缸,大小如同鸟浴盆,这位海军上将用它来盛放他烟味浓烈的烟斗。 “椅子真他妈的不舒服,”局长抱怨说,他头也没抬,一直在看文件。 “工程部告诉我它们是更为劳动密集型的,不管这是真正的英语说法还是对英语的败坏。假如这是指你坐在里面难受得要命只好站起来出去然后再赶快回来受这份罪的话。耽搁你一会儿,007 。画倒是不错的。” 邦德把他的话当作一种暗示,于是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一张水彩画旁边。这是一幅单调的风景画,画的可能是德国或英国沼泽地带的风光。当他发觉画家的署名是“R ·阿贝尔”时,不觉轻轻地倒吸了一口气。 “画得好不好,嗯?”M 咕噜着,头也没抬,金笔不断蠕动,正在继续完成他的稿子。 “是不是阿贝尔上校?”邦德问。鲁道夫·阿贝尔曾经是五十年代苏联最成功的间谍之一。后来著名的U-2 间谍飞机在苏联上空被击落,使西方盟国很难堪,最后美国人就是用阿贝尔将飞行员加里·鲍威尔换回去的。 M 终于放下笔。“啊,是呀。是他。这些画是从华盛顿的沃尔特那里买来的,费了好大劲讨价还价。但是它们在这里倒可以提醒我,事情过去是怎样,现在是怎样。请坐,007 ”。沃尔特是美国情报局从前的档案管理员,据说他的房间就是用冷战时期非常珍稀的收藏资料裱糊的。“你认为‘鹿寨’这个案子怎么样?”M 来了劲。 “我认为它是一场战斗。”邦德又回到那张坐着不舒服的劳动密集型椅子上。 M 又咕噜起来。“美国佬在革命后同俄亥俄州的毛米印第安人打过仗。 今天在英国学校里学不到这类事。” “绝对学不到。”邦德调整了一下姿势,意识到这把椅子比较结实;如果你坐着稍加留意,这也许是它的设计特点之一。 “不管那些,还是谈‘鹿寨’吧。你看怎样?” “莫斯科中心似乎对一件相对简单的事情非常关心。一个过去的战犯,一件过去的罪行。彭德雷克真的是那个人吗?” “好像是。如果我们相信以色列人的话,又好像不是。” “在对待战犯问题上,他们一般是正确的。以色列人不大会忘记那段历史,先生。” “完全不会。他们派来了一个优秀的特工给我们通报情况。他非常出色,我已经让他进入我们的内层。你看,我接到了莫斯科的请求。从过去的历史看,这是特殊的。他们需要两个懂俄语的人。我考虑你和以色列人适合这宗买卖,为他们效力。你的俄语还过得去吧,007 ?” “我上一次表现还行,先生。” “好。你可能得同这个以色列人打进去了解情况。恕我打个比喻,在对立的葡萄园干过这么多年活之后再为莫斯科中心效力也许是很有意思的。” “是酿酒厂,而不是葡萄园,我想。”邦德接着笑了笑,但是看到M 并没有被逗乐。“你能详细介绍一下以色列人的看法吗?”他意识到他问这些问题只是随便说说而已。被派去参加克格勃,而且同一个以色列特工一道,这种想法在某种程度上对邦德来说是无法接受的。 “不真的了解。只有档案里那一点。”M 正在用一把金属刮垢刀掏烟斗,刀上所附的工具似乎比瑞士军用小刀上的还多。“他们是可信的,你知道。 如果他们说的是真话,以色列人三年来大部分时间一直在监视躲在佛罗里达州的沃龙佐夫。还有,如果真是这样,‘正义天平’的成员肯定抓错了人。 问题的核心是,他们是不是为了特殊目的而故意抓错人呢?” “他们为什么要那样做,先生?” M 皱起眉,举起手,像高卢人那样耸一下肩。“我怎么会知道?别凭空猜想,别指望超感知觉。我知道的和你一样。也许摩萨德的约翰尼能告诉我们,不过,我打心底里认为,真正知道的人正在莫斯科中心坐蜡哩。如果你想,也许能让他们说出来。毕竟,他们知道‘正义天平’的一些情况,肯定比我们多。” “我们的摩萨德朋友呢?” “他叫彼得。他喜欢人家叫他彼特,彼特·纳特科维茨。顺便问一句,你是否认为克格勃不让美国人参加而感到有些奇怪呢?毕竟,这个嫌疑犯彭德雷克正是在他们的管区内抓走的。” “也许莫斯科中心宁愿同我们……” “同我们和以色列人。同床异梦的伙伴,是吗?我们认为,美国佬也会在某种程度上受到邀请。” “同克格勃一道干事你绝对不可能有把握,先生。绝对不可能。那个摩萨德的纳特科维茨怎么样?我什么时候能见到他?” M 正在装烟斗,心不在焉。“纳特科维茨?你愿意什么时候见都行。他在24 小时前就到这里了。参谋长正陪着他,按通常说的是照看他。实际上是把他弄到赫尔福德河口去了,让他看看我们是怎样利用浅滩的。”情报局在赫尔福德河口仍保留着一个小型基地,特工们在那里接受严格的潜水、秘密登陆和有关技能的训练。那个基地打二战激烈进行时就存在了,一直没有人想过要关掉它。 “他也参加了?” “谁,坦纳吗?” “不,那个以色列人。坦纳早就参加过了。我记不清是多少年前,我们学过这个课程。” M 点点头。“是呀,我认为参谋长说过要给纳特科维茨先生灌几口海水的话。啊,我看看他们回来没有。”他开始操纵这个科幻片中的电话台,好像非常熟练似的。M 不紧不慢地按了一个按钮,然后对着话筒说话。“参谋长,”他说。 从固定的喇叭里传来内部电话的铃声,随后是比尔·坦纳柔和的声音,“是参谋长。” M 难得地笑了笑,“坦纳,我是M 。你能把我们的朋友带来吗?” “明白,先生。”坦纳跟M 说话时经常喜欢使用海军的辞令。他甚至把局长的办公室叫作“工作舱”,而这位德高望重的原海军上将对坦纳表现出的这种特性往往是高兴的。 M 继续望着电话。“我一般不喜欢小玩意儿,但这玩意儿真灵巧。你刚说出要找的人的名字,机器就把一切都准备好了,并且拨通了号码。灵巧得像只表演的猴子,嘿?” 几分钟以后,坦纳出现在门口,领着一个矮小粗壮的汉子。他头发浅黄,眼睛明亮,邦德不由地想起了电影《柳林风》中的拉特。①“这是彼特·纳特科维茨。这是詹姆斯·邦德。”坦纳挥手给他们作介绍。邦德伸出手,接受了一次几乎使他退缩的异常坚定的握手。纳特科维茨一点儿不像耗子,正如他的举止和个性显然一点儿不像以色列人一样。他的肤色像乡村绅士那样红润,他的装束也是一副绅士派头:骑兵的斜纹裤子,柔软的细格衬衫,磨损的领带,哈里斯花呢上衣,两边开衩,口袋在上边。 如果他往英国的乡村酒吧一坐,完全可以冒充真正的绅士。邦德心想,任何伪装也没有自然生理特征那样有欺骗性。 “啊,这就是大名鼎鼎的邦德上校吧。我读过许多介绍你的材料。”他的声音非常柔和,低音带拖腔,像英国股票经纪人的声调;那是东伦敦至牛津桥中间地区的口音,嘴有些张不开,把“房子”发成“冯子”。他热情的笑脸,肯定不引人注意,他的牙齿白得像圣诞节制作的雪花。他补充说,“我主要是在非常机密的文件里读到的,都说你很好。见到你真高兴。” 邦德控制着急切想投入行动的心情,没有说他已经看到了摩萨德的档案。相反,他只是笑了笑,问纳特科维茨是否喜欢赫尔福德。” “啊,在船上决没有乱七八糟的情况。”纳特科维茨瞥了比尔·坦纳一眼,邦德立刻想到百万美元的奖金。“啊,我想,他们要我们为俄国人工作,纳特科维茨先生。” “叫我彼特,”他说,脸上容光焕发,像过节一样。“大家都叫我彼特。 啊,我听说要我们去那个糟糕的老地方。那倒挺有意思。” 比尔·坦纳咳了一声,立刻望了M 一眼,意思是说,“你告诉了他们那个坏消息没有?” ① 拉特(Rat )的英语意思为“耗子”——译者 M 哼了一声,他经常这样来表示遇到不愉快的事情。“纳特科维茨先生,” 他开始说,“我无意影响你们作决定,但是,为了詹姆斯起见,我必须提醒你们两人在这次我们现在称之为‘鹿寨’的行动中的危险和你们的权利。” 停顿了很长时间,使邦德注意到老局长称呼了他的名字,这经常表示他说的是一种长辈的忠告,同时也是一种要邦德小心谨慎的信号。 “詹姆斯”,M 继续说,一边低头望着办公桌,“我得说清楚,这次行动必须在自愿基础上进行。在我们开始行动以前,你们可以随时退出,没有人会说你们不好。听我说完后考虑两个钟头,然后再把你们的决定告诉我。” 他抬起头,眼睛直盯着邦德。“我认为,我们要你们两人干的事非常危险。 而且,莫斯科还特别着急。我看‘欲速则不达’。不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为难之事。他们为波罗的海国家,美国和我们为伊拉克,实际上也包括你们,纳特科维茨先生。” 邦德张开嘴,皱着眉,感到迷惑不解,而M 抬起一只手。“先听我说完。”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半微笑,半逗乐。“我们把我们知道的情况告诉你,纳特科维茨也把他知道的情况告诉你。不过都不多,还有很大的空白,那是死角。”谈话又停顿了下来,其间只听到有噪音从户外传来,一架飞机刚到达希思罗机场。邦德的心里突然装满了许多东西,灾难、事故和尸体的图像在他的脑海里明晰地重叠、浮现。这些可怕的景象是这样清晰,他只得努力把思想拉回到M 说的话上来。 “新泽西州有一个老头儿失踪了,随后自称‘正义天平’的组织发表了一个令人莫名其妙的公报,这似乎在莫斯科引起了异乎寻常的关心。他们要求派两个军官追踪‘正义天平’,并逮捕那个老头儿彭德雷克。他们特别要求我们情报局派两名懂俄语的军官参与共事。掩护全部由他们就地提供。如果这事能成,我决定不把纳特科维茨先生已经被接受为我们情报局荣誉成员这件事告诉他们,这样做是很公正的,因为我必须承认,我对是否让谁去一直持怀疑态度。旧习惯是很难改的,看到我们的人和他们的人对话,我不能完全高兴,就像这些日子他们看来在商界就要对话的那样。” “最后,还有点小问题,为了干好,莫斯科说你们必须在他们的控制下行动,因为这是一项没有他们的人能干的活儿。而且,他们要求你们昨天就到达莫斯科,更现实地说,是今晚以前。这些都太快,太难以说准,不过,这可能对世界的持久自由和稳定具有重大意义。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吗?” “实在不明白,先生。”邦德已经听到报警的铃声在一场灾难的鲜艳图画后面响起,他根本不能把这场灾难从他的心头驱除。 3伦敦 第一次汇报会假日小区坐落在佛罗里达州坦帕市以北几公里19 号公路的旁边。假日路也许是这个小区唯一一条街道。街道两边排列着一幢幢豪华的单层寓所。这些寓所房后草坪修剪整齐,房前棕榈成荫。 这些房屋大多数都能从外面看得见装有防盗设备。窗户上装有美观的栏杆,以及警告的红匣子或广告牌,让临时和经常过往的行人知道,他们这里是有保安公司防护的。 在这个快乐、富足的世外桃园里,住着一些退休医生、律师或从东海岸来的前印弟安金融首领。这些上等人每年来这里,在温和的气候里度过9 月;他们重新安排大自然的赏赐,以免受骄阳之苦;他们用自己明智的理性和精心的管理,以免受贫困之苦;他们用几秒钟内就可以向最近警察局报警的电子装置,以免受潜在犯罪侵害之苦。 假日路的居民们过着恬静而又富裕的生活。他们参加同一个鸡尾酒会,在附近同一个“乡村”俱乐部见面——在佛罗里达的这个地方,用“乡村” 这个词也许还是可以的。他们在自己幽静的游泳池边漫步,而一年到头的大多数日子,这里都是可以游泳的;可是今年这个时候却很冷,在历史上是最冷的,树上的柑桔外面结了冰,这预示着有灾难要来临了。 在这样一个特殊的下午,假日路的上等公民们正在吃中午便餐或睡午觉,一辆联邦快递车在4188 号门前停车。这是一幢西班牙风格的建筑,白色水泥拉毛的外墙,红屋顶,它几乎完全淹没在大树和树叶之间。 联邦快递员从车里取出一个长包裹,看了一下夹纸板,随后向那扇有金属装饰的栎木大门走去。他按了一下门铃,就在这时,{奇书手机电子书网}另一辆小些的载货车悄悄地停在联邦快递车的后面。这个联邦快递员一面等着,一面望着草坪上的洒水器,望着这幢房屋的崭新面容,望着它窗户上也是西班牙风格的沉重熟铁格栅。他又按了第二遍铃,才听到门后有说话的声音。 一个高个子的老头儿终于把门打开,他头发灰白,但体形还没有发胖,背很直,好像以前当过兵,同时身心都很健康,他戴着深色的太阳镜,穿着昂贵的标名牛仔裤,一件休闲衬衣能够值二百美元。他仍旧停留在门口的里边,身体在大门和门柱之间,心里好像有些不安,准备当着来人的面把门关上似的。 “莱贝曼的包裹,”联邦快递员笑了笑。“得替他签个字。”他取出夹纸板和笔,用左臂把包裹摆平。 老头儿点了点头,把脸转过去,好奇地望着那包裹,好像想知道它是从哪儿来的。他伸手去拿笔,就在这时,两个穿浅黑运动裤、帆布鞋和深黑圆领衫的男人从联邦快递车后面溜出,悄悄向这幢房屋跑去,而门口的人完全看不到。 同时,当莱贝曼先生正一只手拿着夹纸板而另一只手拿着笔的时候,联邦快递员用左臂把包裹稍微挪动了一下。这个包裹是长方形的,大约18 英寸长,两英寸宽。他举起包裹,好像是一件武器,他的右手在包裹下动了一下。 只听见“扑哧”一声,除此什么响动也役有。这既不是砰砰声,也不是噼啪声,就是一种扑哧声。即使有人听到了,既不会引发警报,也不会吓着人。 这扑哧声是从包裹里的小气枪发出的,它的枪筒用一个合适的木架固定牢,枪柄和扳机从包裹后面的一个灵巧的小孔可以够得着。莱贝曼扔下笔和夹纸板,用右手抓着他的肩膀,在那儿有一只针像蜜蜂蜇一样刺进他的身体。 当这一针精心算好的强力麻醉剂进入他的血液循环时,他什么话也没有说,甚至也没有叫喊,一会儿便全身瘫痪,随后就完全丧失知觉了。在他快倒下之前,从联邦快递车后过来的两个男人立刻抓住他。联邦快递员迅速收起他的笔和夹纸板,随后用力把门关好。他还没有走到他的车前,那两个人已经把莱贝曼先生从门口架到车前,并把他塞进车的后座。 联邦快递车从容地开走了,但那辆小一些的车还停在那里。车上的人注视着街道,看看是否有什么迹象表明,这档子小小的暴力行动,已经为某个爱刨根问底的邻居所注意到。然而,假日路的这些上等人并没有什么动静。 唯一的目击者看来就是那只困倦了的狗,它在4188 号和4190 号毗邻的那棵树下打瞌睡。这只狗睁开一只眼,随后又闭上,接着伸了伸懒腰又睡着了。 的确还有人看到了这场戏的全过程。就在街对过的4187 号,利希特曼老俩口目睹了事件的全部经过,并且采取了激烈的行动。没有人对利希特曼一家人有较深了解。他们属于独来独往那类人,在他们购买这幢房屋后的两年里,邻居们经常谈起,曾经看到一些漂亮的年轻人来看望他们并且住下来,有时一住就一星期。消息灵通的戈德福布太太,是能够把利希特曼一家人请来家里吃午饭的少数几个人之一,她给别人说,利希特曼夫妇有7 个儿子和15 个孙子,他们老来看望老人。 阿舍·利希特曼在这个时刻正在给他的一个“儿子”打电话,告诉他这里发生的事情,以及联邦快递车和还停在4188 号门外那辆小车的牌号。 他们利用4187 号作为监视点已经两年。事实上,每个人心里的弦都绷得紧紧的,等着哪一天把莱贝曼绑走的命令。而现在,就在他们的鼻子底下,目标被人抓走了,而且在缥缈的天空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等了5 分钟之后,另一辆车也开走了,而坐在客座位置上的那个人,正用麦克风急促地说着话。 马库斯·莱贝曼预定当晚要参加4172 号鲁宾斯坦家举行的小型宴会,因此,他家的一些朋友能够见到他们的儿子亚当,他是一名精神病医生,短期来探望父母的。他没能见到莱贝曼先生,虽然他不是来了解这件事的,但他也没有漏掉多少。 纳特科维茨用两架投影仪和一架大屏幕计算机来展示他的材料。他们大家集合起来下到一间没有外部定向麦克风和窃听器的安全报告厅,它是一座位于地下40 英尺的巨大建筑,其中一半是停车场,其余的就是像这样的房间,或通讯设备室。 这个房间与电影公司的放映厅并没有什么两样。空荡荡的墙上没有挂消闲画,房间里摆满了柔软舒适的椅子,这些椅子都固定在地板上。在为M 保 留的座位的巨大扶手上,有一个放置各种颜色电话机的小架子。M 和比尔·坦纳没有与邦德和纳特科维茨坐在一起,他们中间是一个大家称之为“圣手” 的人。他名叫布赖恩·科格,是一名手艺高超的军官。他擅长伪造各种文件,主要是护照和小型证件,与真的别无二样。请他来就说明M 已经下决心要参加莫斯科的行动。“圣手”的手艺快后继无人了,但他还是个大忙人,他的出现就说明他的才能还是很有用的。 邦德开始弄不清楚,他们是不是要出于习惯采取一些预防措施,或者,是不是真有理由相信旧东欧集团和苏联的情报机关还存在,并且能制造安全问题。他后来逐渐明白,不管政治家们如何高喊冷战已经结束,但秘密世界仍然会按自己的规律走自己的路。那样才会更安全些。 当纳特科维茨开始向他们介绍摩萨德方面的情况时,他在M 的办公室里表现出的那种诚挚且兴趣广泛的农民形象立即一扫而光。这很像观看一条蛇蜕皮,邦德感觉到,这个人只要一开始工作,就立刻显露出他真实的本性。 这才是真实的彼特·纳特科维茨——有才干,精通秘密工作和语言,对所谈的对象了如指掌。 他首先提出了辨认问题,把乔尔·彭德雷克的放大照片与党卫军小队长约瑟夫·沃龙佐夫现存的照片并排放在一起。这是他1941 年在党卫军特务营服役时的照片。 纳特科维茨在两张并排放着的照片之间以及从党卫军档案中复制的沃龙佐夫详细资料上面指指点点。 “正如你们所看到的,身高大致正确,”他说,他的声音由慢慢吞吞变得比较紧凑而且自信。“根据党卫军的材料,他1941 年的身高是6 英尺1 英寸。如果美国移民局的材料可信的话,与乔尔·彭德雷克在1946 年的身高大致相同。两者的年龄也基本一样。沃龙佐夫生于1917 年1 月19 日,而美国移民局说彭德雷克的生日是1916 年11 月19 日,他命属天蝎座,如果谁对这类事感兴趣的话。他比沃龙佐夫大两个月,这不错,见鬼的大致差不多。 “假如像我们在特拉维夫所怀疑的,‘正义天平’历尽千辛万苦为了去找一个冒名者,他们确实做了许多准备工作。”他拿起木制解说棒开始往第一张照片随后往另一张上面敲了敲。“你们看,即使在年龄比较大的时候也很像。特别注意看看那鼻子、眼睛、下巴和前额,明显相像。从表面上看,乔尔·彭德雷克可以就是约瑟夫·沃龙佐夫。”他对他们现出一种会意的微笑,同时用右手做了一个手势——伸开五指迅速一挥。“有人希望我们相信他们是同一个人。但是,经过仔细检查,情况不是那样。” 他开始列举那些明显的特征。沃龙佐夫在嘴唇之下、下巴之上有一块小伤疤,那是他童年时在乌克兰父亲家里摔倒,小尖乳牙嗑破造成的。这里有两张这个区域的放大照片。这个伤疤在年轻的沃龙佐夫脸上有,而在年老的彭德雷克脸上却没有了。 随后他又转到对党卫军的详细档案和美国移民局的简介进行比较。沃龙佐夫右下腹有一块伤疤,在彭德雷克1946 年登记的特征中却没有提到。这是他1939 年在哈尔科夫高尔基大学医院动阑尾手术留下的。“沃龙佐夫的父亲是一个开业医生,同时在大学教授麻醉学。他好像受到斯大林的赏识,肯定逃脱了斯大林的清洗。我们掌握的沃龙佐夫的心理特征是,他既有反犹太思想,而又对纳粹入侵即巴巴罗萨时期苏联发生的许多事情感到惶惑。这使他成为党卫军招募外国志愿者的理想候选人,我们自己的心理医生或许就是这样告诉我们的。 “美国移民归化局看来或是忽略了这个阑尾伤疤,或是它根本就不存在。靠猜测是不行的。” 纳特科维茨继续列举其它的矛盾,这一次更为细致,用计算机程序把照片转换成三维头像。有人把这两个人的详细特征进行测量,结果表明,骨架相似,但其他方面有很大差别,这引起了大家的注意。 “这么漂亮的照片?”邦德问道。 “你看它们怎样?”除了彼特·维特科维茨之外没有人想回答这个问题。 “显然,我们掌握了沃龙佐夫的全部档案资料,但有关彭德雷克的呢? 他是否也入档了?摩萨德是否掌握了某些我们未掌握的情况?”邦德问。 “詹姆斯,你是个怀疑论者。没有,没有人把彭德雷克入档,除了移民归化局护照检验科和在这个倒霉老家伙的卧室里找到一大箱快照的联邦调查局。联邦调查局慷慨地把照片转给了我们。我们掌握了全部的快照,包括那些人,他们让我们了解了古拉格集中营即那所关押持不同政见者的精神病院的情况,以及捷尔任斯基地牢中脖子后猝不及防的枪弹,还有鼓励一家人相互背叛,而他们像一个偷渔者抓小鳟鱼一样去抓每一个可能的背叛者。” “得啦,彼特,”邦德打断他说,“我们大家在抓背叛者方面是有份儿的,而你们情报局肯定抓得最多……” “还没有到克格勃那样的程度,”纳特科维茨抢过话头。当这个以色列人继续说话时,邦德保持沉默。“我们确实掌握了这个真沃龙佐夫的大量档案。”纳特科维茨用伸开的手拢了拢头发。“大家都知道,我们摩萨德在全世界使用了大量的临时特工,我这样说时请别指责我们煽动家庭不和。有一个特工使我们找到了沃龙佐夫。这是个偶然的机会,像许多这种机会一样。 一个老妇人,名字我还得保密。大概四年前,她到佛罗里达州坦帕市一家温一迪克西分店购物。她从罐装商品区向冷冻食品区拐弯时,他正在那儿,背对着他,正在选电视食品。 “从背后认人能成吗?你别想问这种问题,詹姆斯。这个老妇人有些特殊,她与约瑟夫·沃龙佐夫亲密过一段时期。她从头至尾待在索比堡。在集中营里,他是她的监管人。她发誓说不管他在哪里,她也能认得出来。你知道,他曾经强奸过她,而且不止一次,8 个月里一百多次。好像正是因为这件事,使我们这个举报人能够活下来。他喜欢她反抗的方式,过了这么些年,她还能从他站的姿势、肩的形状以及头挺着的方式认出他来。 “后来他转身来,她看清了他的脸。毫无疑问就是她的监管人,因此她跟着他走,弄到了他的地址并报告我们。我们派了几个人去。”他用身体做了个有些高兴的姿势,右肩向前耸了耸,头转过来显出不该有的忸怩表情。 “我们必须谨慎。这些人本不该实地去那里,但他们还是去了坦帕一趟,进行了一次短暂的监视,包括各个方面。现在请看。”他往屏幕上打出了一张新照片,放在党卫军正式的黑白照片旁边。 这些以色列人修剪了这张秘密拍摄的照片,与以前穿制服的照片对比。 他们选择它是因为这个老头儿头部的角度和他的眼睛直对镜头的姿势。这种前后对比非常说明问题。增长的年龄没有使这个乌克兰人失去活力,逝去的岁月也没有使他完全变样。甚至在纳特科维茨展示计算机放大照和移民归化局表格复印件,外加非常秘密的医学报告之前,这也是不会弄错的。伤疤全在那儿,没有人能怀疑他们已经找到了这个真人。 “你们情报局什么也没干吗?”这是M 的声音,虽然他把大家的问题直接摆在桌面上,尽管他知道答案。 纳特科维茨又做了一个手势,他一只手向上一挥,好像把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抛往空中。“这很难,”他低声说。“你们知道这可能是多么地困难。 他现在叫莱贝曼。当他进入美国时,他是以一个犹太血统的奥地利人身份来的。他是一个银行职员的儿子。全家人都在海乌姆诺的波兰集中营牺牲了。 这就是党卫军的伎俩。约瑟夫·沃龙佐夫在斯平恩的帮助下变成了马库斯·莱贝曼,这个组织在把罪犯从欧洲运送到安全地方方面干得很出色。你知道有多少战犯利用被他们杀害的平民的证件和身份隐藏下来吗?我告诉你们,肯定比我们捉到的多得多。我在纽约或者佛罗里达经常感到疑惑,你在餐馆或海滩看到的那些可爱的老俩口,实际上头脑里做着梦,甚至暗自窃笑:这些美国佬真容易受骗。” “那么你们完全了解这个人,但是没有人采取任何行动?”邦德再次提出这个问题。 “我们照了像。我们准备了一个卷宗的资料。我们的美国朋友对当局进行游说。你知道,我们希望确定,我们在指认像这样的人时会稳操胜券。这么多的人漏网,掌权的年轻人表示不能理解。他们说,‘肯定,那肯定是一个糟糕的时代,一场大屠杀。六百万犹太人被杀害,但那是那个时代,现在是现在,我们应该原谅他们并忘记那个时代。现在我们大家都是朋友,对日本人和德国人。起诉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仅仅是因为他青年时服从了命令,这有什么意思?’这些人确实不理解。” “你们就不能弄一个充足的理由来控告莱贝曼先生吗?”比尔·坦纳说。 “听我说,我们私下被告知,莱贝曼不大可能被引渡。他也不大可能被驱逐出境。” “那你们就撒手不管了?”邦德又问。 “不完全是。还有办法,我们掌握有某种手段,与‘正义天平’对倒霉而无辜的彭德雷克采取的方法没有什么不同。” 恰好就在这时,M 肘边的小红电话响了。他小声而且小心地接电话,随后立刻转眼对着纳特科维茨。“一个自称迈克尔的人似乎知道你在这里,纳特科维茨先生。是这样吧?” 这个以色列人点点头。“只有三个人知道,先生。迈克尔是其中之一。 他要跟我说话吗?” “不,他让我转告你。”M 慢慢地放回话筒。 “是吗?” “他说如果我告诉你雷切尔已经失踪,你就会明白的。” 彼特·纳特科维茨不自然地愣了一两分钟,他大声呼了一口气,脸上毫无表情,然后醒悟过来。他严肃地说,“马库斯·莱贝曼已经失踪了,先生们。一定是什么地方出了大问题。我应该马上报告特拉维夫,但这个令人担忧的消息你我知道就行了。我想不会有人得到正式通知的。根据你们的建议,先生。”他目不转睛地盯着M,“我想我们很可能会遇到一些倒霉的事情。” 4油膏里的青蛙 晚上6 时30 分刚到,尼格西·梅多斯接到他的副官打来的电话。电话用的是明码,每周更换一次;最近由于海湾危机,有时一周更换三次。 “梅多斯先生,今晚什么时候你能来办公室一趟吗?”威廉森说,好像有要紧事似的。“西尔维亚有两三封信要你签字。他们要把这些信明天送到伦敦。” “不能等到星期四吗?”尼格西希望他说话的声音听起来像生气的样子。以色列安全局夏巴克在所有驻特拉维夫的大使馆和领事馆建筑里都安装了窃听器,并且从远处监听。 “恐怕不行,先生。那些是外交服务处嚷着要的部分材料。” “好吧,我过一会儿就来,但是别用指甲把东西吊着。” (译文:现有伦敦发来必须亲启的绝密电讯。好,我一小时内到达。) 尼格西一直盼望着有一个安静的晚上,好观看他妻子在伦敦转录的BBC 二台上周播放的音乐会录像带。这份“亲启”的电讯,他以为是一个逃亡者要紧急约见他留在阿拉法特办公室唯一那个人的什么事情。 他刚刚来到这个情报站六周,他知道不会长久,因为他真正的强项是东欧集团和苏联。今天情报局的活动像过去战争时代一样,他们把厨子训练成炮手,把全能运动员培养成军事训练员。 据说老尼格西干得不错,多少让莫斯科头痛。待在那儿太久了,把他弄回来,让他去特拉维夫休息一段时期。“就几个月”,M 最后见到这个老头时说。“换换环境,对你有好处。” 这个老鬼真糊涂了,梅多斯心想。把我扔到中东来,我连胳臂和肘子都分不清,而且正在这历史的危机时刻。但是他确实喜欢这里的气候,尽管他想念他的妻子。如果这只是个短期的工作,那么她就不值得过来。 他听了半小时的无线电:《天鹅湖》的末场和萧邦的序曲,然后时间到了,他出门走进寒冷的夜晚,检查了罗弗车,随后开车从住所往大使馆驶去。 威廉森是跟随梅多斯最久的副官之一,他已经在梅多斯手下工作了五年。他打开机要室,两人同时用钥匙启动机器。电报在保险柜里,梅多斯用了15 分钟译出来。 M 致特拉维夫站长的电文。全体注意一个叫马库斯·莱贝曼又叫约瑟夫·沃龙佐夫的人可能从佛罗里达的坦帕被绑架到马克斯第二市政厅。准备在48 小时内直接返回牛津。调令已下达。祝好M 。 市政厅是特拉维夫、海法和耶路撒冷的总称,牛津指莫斯科,其他意思是M 要他在接班人48 小时之内到达时立即直接返回莫斯科,甚至不要顺道回伦敦。 尼格西·梅多斯希望M 把他的冬衣随接班人送来。莫斯科每年这个时候气温要降到华氏零下44 度,够冷的,像常言所说,能把军官的勋章冻掉。 M 把电报发往特拉维夫之后,随即召回了弗洛西·法默。他在简报会短暂休会期间正在度假。由于正常的通报时间往后延,他知道梅多斯不会在特拉维夫时间六七点钟之前收到指示。不管纳特科维茨怎样说,M 就是不相信在莱贝曼突然失踪这件事上摩萨德没有插一手。为了安全起见,他还往牛律(莫斯科)、班伯里(柏林)、雷丁(布拉格)、科尔切斯特(巴黎)、巴辛斯托克(波恩)、弗罗姆(布达佩斯)、比切斯特(华沙)发了电报。随后才打算处理旧东欧集团那个剩余国家的事情。 莫尼彭尼抓住他签了当天的邮件,并且要他注意两份好像是要求立即行动的电报。一份是军情五局即安全局(MI5 )发来的电报,有关一件可能对大局产生影响的事情。这件事情M 心里一直担心,随后他回到报告室,这一次是讨论他们掌握的有关“正义天平”的少量情报。 他们没有采用专门报告会形式,而是大家坐在一起共同讨论,首先听彼特·纳特科维茨讲大概是他从特拉维夫得来的零碎消息。最终归结到一个难以接受的事实:摩萨德的监视小组太笨,他们不知道是谁把莱贝曼即沃龙佐夫从佛罗里达劫走,更别提他现在被带往何处。 讨论了这些麻烦的信息之后,M 要求纳特科维茨陈述以色列对“正义天平”的立场。 “我想绝对清楚地说明,”这个以色列人开始说,“这个组织与摩萨德没有任何联系,我们也没有以任何方式支持他们。以色列政府对他们没有领导关系,他们也从来没有寻求我们国家的帮助,尽管他们似乎想让人认为我们和他们关系密切。 “我们和多数人一样,最初是从德国反恐怖主义部队(GSG-9 )的《警报》1042/90 期上知道这个组织的。你们大家都见过了吧?”他望着大家问道。 这个德国反恐怖主义部队的《警报》,邦德在病假回来后翻阅的资料中确实看到过。这些日子,他认为,他们掌握了比任何东西都更多的恐怖主义者的警报信号。过去的00 小组名义上已不复存在,而它变成了他们情报局出色的反恐怖组织,这实际上不是秘密。 比尔·坦纳为了让大家了解得更清楚,他从一大摞散页的《欧洲警报》中翻出1990 年10 月10 日那一份。 “根据GSG-9 的通报,我们在上个月的三个场合发现了一个新的准恐怖组织的证据。这个组织的性质和目的都不是十分清楚。消息来源于根据举报在汉堡市乔治区的一间屋子进行的查抄。有两人被捕,他们后来承认属于一个叫‘红军派’的组织。从缴获的各种一般书籍中,找到了两份传单,一份是德文的,另一份是俄文的。传单来自一个自称‘正义天平’的组织,它声称拥有六百名各行各业的成员,遍布俄国、东欧、美国、德国、法国和英国。 该组织的目的从这两张传单上看不出来,但从9 月15 日在法兰克福机场被捕的两名妇女身上搜出的类似传单却表明,SOJ 是一个苏联内部的组织。该组织的目的在从一名所谓‘灰狼’小组的著名成员身上缴获的第4 号档案中说得很清楚,同时缴获的还有许多人名和地址。SOJ 好像是一个新成立的组织,其目的似乎是为了传播散布俄国及其卫星国内部的亲以色列和亲犹太的感情和自由。它似乎与许多目标截然相反的组织,像‘红军派’和‘灰狼’有着某些不同寻常的亲密关系。”坦纳环顾四周,好像是问他们大家明白没有。 “还有什么,参谋长?”M 附合着说,他心里非常清楚手头还有多少证据。 “GSG-9 通报的情况传到了巴黎和伦敦。法国的国家反恐怖主义别动队与法国本土警戒局联手,派了两个人,一男一女去帮助他们,先生。”坦纳真心诚意地说,两眼直盯着天花板。 “据我所知,他们没什么用。” “无论谁都没有用,先生。从‘灰狼’那里发现的名单中提到的那些法国人都是非常有名的。我们自己的特别行动队逮捕的五个人也是这样。由于其中一个人有许多高层朋友,差点儿把事儿弄糟。事实是‘正义天平’的假名单我们已经知道,所以没有上当。” “你们的人呢,彼特?”M 问,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直到现在我们仍倾向于认为SOJ 是一个空架子。”纳特科维茨同样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停顿了刚一会儿他又补充说,“但是, 11 月初发生的一件事,却使我们的某些分析家感到不解。” “是布拉西洛夫将军的事吗?”M 平静地问。 “是刺杀列昂尼德·布拉西洛夫的事。行刺用的是传统的恐怖主义方法,大白天当他的车在离红场不到一英里的地方等红灯时,两辆摩托车冲过来,车手朝他开枪。这有根有据,克里姆林宫想遮掩,但有太多的人亲眼看到了。” 邦德活跃起来。“布拉西洛夫将军是以他的反犹太主义观点而闻名的?” “还有行动。你们知道这些年俄国人怎么样。反犹太主义,有例可寻,俄国的犹太人在自己的国家里生活困难重重。是呀,事情一放松,他们像洪水一样涌入以色列,但是——啊,我毫不隐瞒。在俄国要出去的人更多,被拒发出境护照的人更多。俄国人自然不愿意承认这一点,但是,布拉西洛夫将军却成了这么多苏联犹太人戴破的桂冠上的棘刺之一。” “行刺后的第二天……”邦德开始说。 “第二天,莫斯科全城都贴了广告。‘正义天平,对列昂尼德·布拉西洛夫之死负责。’有的广告署名‘正义天平’,但有的却署名‘正义力量’,在俄语里这个字眼更凶一些。是呀,我毫不怀疑克格勃有些着急,因为打那以后,又有报告说,列宁格勒有一个人企图爆炸,在克里姆林宫内部也发生了一起未遂的暗杀事件。这两起事都是SOJ 干的。”纳特科维茨淡淡一笑,往屋子四周望了一眼。“你们知道我们情报局对我参与你们英国人的事是什么想法……”他停了一会儿,静下来仔细衡量一下后果,因为他们大家都知道,摩萨德同意与英国情报局联手进行一次行动曾作出过一些让步。两个情报局之间产生不信任由来已久,而且,著名的以色列反恐怖军事组织沙瓦雷特·马特卡尔不愿意同英国的特种航空队直接对话,这是一个令人不愉快的现实。一切来往都是通过德国的GSG-9 进行的。 “我们可以猜出他们的想法如何,”M 很快地说。“在某种意义上讲,我们正在创造一段小小的历史,是吗?” “我希望是这样。”纳特科维茨有些动情地说。“是呀,我真心希望是这样。” 接着是一阵令人尴尬的寂静,随后被比尔·坦纳打破。 “我们已经证实,SOJ 不可能轻易地被控制住。我们怀疑,他们的后台在苏联多事的边界内部。我们还怀疑,他们有某种正当的组织形式。” “可以想象,他们是自由战士一类的人。”纳特科维茨直截了当地说,好像这就是结论。 M 清了清嗓子,“不过,如果SOJ 真的与彭德雷克绑架案有联系,那真正的目标却弄错了……” “你真的认为弄错了?”纳特科维茨大笑起来,一阵高音调,他的头往向仰。 “彼特?”邦德的头转过来对着这个摩萨德军官。“彼特,你这是对我们说,绑架彭德雷克没有错?” “我认为,不管是谁,都要让我们相信这是错的。” “有什么理由吗?凭逻辑推理吗?” “就凭一种强烈的内心感觉,凭本能的反应,凭直觉。也许我们摩萨德的人变得警觉甚至多疑。不过我不能相信巧合。错抓彭德雷克是非常明显的。 我还得承认,我发现这项新发展,即真沃龙佐夫失踪一事非常麻烦。我认为我现在实际上是在等待克格勃下一步的行动。这可能给我们指出一条揭开真相的道路。也许你现在准备告诉我们,先生?”最后一句是对M 说的。 局长好像打了一会儿瞌睡刚醒过来,脸上毫无表情。“啊,是呀。”他望着纳特科维茨,“我想你知道,克格勃看来知道你们情报局的看法,‘正义天平’抓错了人?” “这并不使我感到惊奇,先生。”纳特科维茨微微一笑,邦德把这理解为摩萨德肯定已经把这个情报通过方便的中介人转给了莫斯科中心。他对M 用俄语称“正义天平”也感到奇怪。 “克里姆林宫,”M 噘起双唇,似乎他仍然难以置信,他们正在谈论他们与过去对手的关系。“一心不想把彭德雷克带到俄国受审。他们还没有宣布过,不过等你们两人到达莫斯科时肯定会宣布的。他们的根据是你刚才告诉我们的情报,就是他们抓错了人。” 纳特科维茨点点头,这再一次证实,这正是他们要做的明智的事情。 “他们认为,拒绝可能很快使‘正义天平’公开露面,实际上这就是你们出场的时候。莫斯科声称,有两名‘正义天平’成员被扣留,两个男人,英国血统。经过拷问,供出了许多重要情节。” “关于这两个人我们还知道些什么事吗?邦德皱起眉头。 “一无所知。外交部没有接到任何关于英国公民在莫斯科或其他地方失踪或被扣留的消息。这叫做障眼法,是我们的美国同行说的。有趣的是,莫斯科认为SOJ 内部组织是单线联系的。某次审讯供出了一次打进俄国主要网络的机会,他们正在等两个英国人来,只有凭秘密方法才认识。” “所以他们建议彼特和我走一趟?”邦德的右眉扬起。” M 点点头,像一个聪明的老佛爷。“呣……”他说。 “但是,有一个受大家尊敬的人,先生,他在俄国主要网络里,能作生理辨认,是真的吗?” “呣……”M 又发出了像一只快乐蜜蜂在阳光明媚的下午飞舞的声音。 他似乎忘记了这个没人提到的危险。接着他说,“我得提醒你,007 。我得说清这是有一定危险的。如果你想退出,你就说话。” “我个人很喜欢知道取得成功的机会。”邦德很少在意对他的生命和事业的前景直言相告,但是他宁愿知道成功的可能性。 M 张开双手。“如果克格勃告诉我真话,我也没有真正的理由相信或不相信他们,你们将全程受到监视。这就是说,你们将成为借以打掩护的马。 我得到保证,他们将监视你们的每一步。” “我过去是以甩掉克格勃的监视出名的。” “你是, 007。不过这一次要让他们一直保持对你们的监视。”他转向纳特科维茨。“你愿意干吗?” “我几乎没有选择的余地。”纳特科维茨没有看起来不高兴。“我在特拉维夫是自愿来的。一旦在摩萨德表示自愿,现在要放弃就不明智了。” “詹姆斯呢?”M 问。 “我也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事实上不会,先生,你很清楚。” “……”M 又发出了那种有意不置可否的声音。 “是不是还要开一个全面的报告会,先生?你说他们要我们立刻就去。 今天晚上?” M 不慌不忙回答。然后他说,“我想我们还得让他们再等一些时间。” 他朝着那位“圣手”点点头。“布赖恩在这儿还得为你们造几样证件。去俄国不能用鲍德曼的证件了,你用得太久了。还有,我们已经在为纳特科维茨先生准备文件……”他皱着眉,屏着气,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事吗,先生?”邦德从老首长的眼睛里可以看出来。 M 慢慢地点点头。“事实上,是呀,当我们停下来让纳特科维茨先生给特拉维夫打电话时,发生了一件小事情。也可能没有事情。另一方面,这可能正好给你们两人提供一次共同工作的机会。应该用一个晚上来干完。给你的时间够吗,圣手?” 科格不多说话。据说他认为言多必失。他已经同纸打交道多年了,似乎已失去谈话的艺术。他点点头,补充了一两句话,意思是他需要耽误彼特·纳特科维茨半小时时间。“弄照片什么的。” “好。”M 紧搓双手,好像在寒冷的早晨来到了户外似的。“现在来谈谈另外一件事,像他们说的。我们城里好像来了客人,五局也是这样告诉我的。当其他反恐怖机构的同行来我们国家时,通常总先通知我,你们的人除外,纳特科维茨先生,请勿见怪。” “没有来过,先生。” “啊,这次非常奇怪。两名法国军官今天早晨来到伦敦。一个是国家反恐怖主义别动队相当高级的军官,另一个是女的,属国外情报局。” “我认识他们俩,”M 继续说。“亨利·朗帕,一个少校,属快速调动部队,从哪方面看都是个难对付的家伙,懂俄语,对那个国家并不陌生。那个女郎,很年轻,007 ,证实是斯蒂芬妮·阿黛蕾。”他又抿嘴一笑。“那也是她的真名,不是国外情报局为了公共关系而使用的假名。她当过两年法国驻莫斯科情报站站长。还在中东待过,我……” “不是一对逃出来玩的恋人吗,先生?”邦德带着一脸的天真问。 “与小说家,也许还有你自己, 007,散布的传闻相反,大多数情报局和安全局都不主张相互之间有这种事。而且,朗帕的婚姻很幸福,阿黛蕾女士虽然很迷人,但表现也是出色的。” “也许他们是去大使馆的?”邦德又说。 “不,他们的联系很奇怪。他们中没有一个人与大使馆接触过。他们不是坐一架飞机来的。阿黛蕾女士用的陆军身份,叫夏洛特·希龙德,朗帕叫亨利·里多。他们都住在莱斯特广场外面豪华的汉普夏饭店,但在不同的房间。” “你推测怎样,先生?与‘鹿寨’案件有关吗?” “我们不清楚,不过这给你和纳特科维茨先生一个一道工作的机会。熟悉你们各自行事的风格。阿黛蕾女士上周在巴黎郊外的国外情报局大院待过两天。在我们的人看起来那像是在开某种形式的汇报会。我们从另外来源获得的情报说,为了那次汇报会已经把有关‘正义天平’的档案转移到国外情报局大院。这是个非常可靠的情报,加上这两个军官的特长和他们对俄国的了解,表明他们正在考虑去莫斯科旅行。” “旅行?”邦德和纳特科维茨两人同时说。 “旅行,应理解为行动,”M 打断说。“我不认为当你们到达那里时,这两个人围着捷尔任斯基广场转而你们谁会高兴。他们可能是真正的油膏里的苍蝇。” “或许是油膏里的青蛙,先生。” M 尖刻地望了邦德一眼。“这是一种种族主义的意见,邦德上校,你知道我对这种话感觉怎样。现在,你喜欢去看看吗?今天晚上去接近他们?我听说汉普夏宴会厅的食物非常好。”M 提到这个名字时就厌恶地皱起鼻子。 “你知道那儿吧,007 ?” “印象比较模糊,是呀,先生。” “好,也许等‘圣手’把纳特科维茨的事办完,你们就可以去溜达溜达,把他们从房间里揪出来,咬他们一口……” “把他们活活地吃掉,如果你愿意,先生。”邦德的嘴角浮现出更狡黠的微笑。 M 点点头。“我让你看一些资料。我还要同五局说清楚,如果你贸然闯入,他们肯定会难以对付的。”邦德的情报局一度与军情五局发生过长期的争吵,有时很不愉快。现在好一些,但是M 从来不冒险。 当“圣手”把纳特科维茨带走照像时,会议暂时休会,但邦德没有离开。 “你对这件事感到愉快吗,007 ?”M 问道。 “当我们得到全部和最后的报告后,我希望睡得更踏实些,先生。” “如果我是你,也不会踏实。你相信你的朋友纳特科维茨吗?” “你呢,先生?” M 用冷酷的灰色眼睛盯着邦德。“他们中谁我也不相信。我不相信纳特科维茨或他的情报局;我不相信克格勃;我不相信我们听到的有关‘正义天平’的事情。但是,我只相信你,詹姆斯。”他把一只慈祥的手放在邦德的衣袖上。“约翰·肯尼迪在达拉斯被刺那天,他曾对肯尼迪夫人说,‘我们将进入疯狂的地方。’那就是你们将要做的,詹姆斯。你将进入疯狂的地方,所以你要留意不相信任何人,除了你自己。现在,看清这些法国人的真面目,尽可能去了解纳特科维茨,上午我们要检查一下必需品。记住疯狂的地方就在那边。” 当邦德准备离开时,M 又说,“还有另外一点,007 。”他的话音很轻,好像害怕隔墙有耳。他示意他的特工回到他椅子旁边。 “还有一条信息我不想在最后的报告会上说,但是我想你应该知道。” 邦德等M 继续说下去。“你认识尤斯科维奇将军吧,我猜想。” “当然认识,先生。”叶夫根尼·尤斯科维奇将军是红军中最有实力的高级军官之一。他与克格勃关系密切,以老资格的强硬派而闻名。他还是关心苏联核威慑力量的最高级军官,也是一个在缓慢而不坚定的改革开放进程中经常与克里姆林宫争执的人。 “我们在例行检查沃龙佐夫的档案时发现了这一点。”他的眼光从邦德身上移开。“尤斯科维奇似乎与沃龙佐夫有关系,这件事将军肯定不愿意公开炫耀。他们的家系就是这样……”M 继续说了十分钟,而邦德却急着要离开办公室去与法国人交手。 5疑惑 斯蒂芬妮·阿黛蕾像一个职业妇女,一个银行家或公司律师,而她的着装意识却保持着一个女强人的形象。许多男人虽然为她的惊人美貌所吸引,但总是在她开口说话之前被慑服而打消自己的念头。 阿黛蕾小姐的头发是那种保养得很好的古铜色。当她的头发披下时,经常使满座的妇女欣羡地望着她,因为她的这种头发随风飘散之后,不用梳理就可以整洁如初。平时她总是梳成有些像男式的头,把头发往下梳,在后脖子上打一个大结。当她的心情悠闲时,经常在发结上扎一个丝绒蝴蝶结,与她典雅的套装匹配。 那天6 时30 分,她的心情正处于最敏感的时刻。她几乎全裸着,站在汉普夏饭店她的套房化妆室的衣橱前。 她对着穿衣镜望着自己,脑子里正琢磨她应该穿什么衣服。她看到的“她”几乎使她兴奋。 古铜色的头发飘垂在赤裸的肩上,身体的其他部位,几乎完全都能看到,即使用她挑剔的眼光来看也是很美的。 她的皮肤像大理石那样光滑,腹部平坦,乳房丰满但不松垂,硕大的乳头四周有粉红色的乳晕。她不需要收紧肌肉使臀部坚实,她的双腿修长而且纤细。 她紧了紧左腿的黑色丝袜,整了整吊带,然后回身去挑选今晚的外衣。 她先穿上一件带领结的白丝绸衬衣,然后再穿上有些像海军两件套那样的多褶裙。这时电话铃响了。她赶快收紧拖在中间的裙带,穿着袜子走到会客室,拿起电话。 “喂,”她细声地回答说,盘算如何应付一下。 “是希龙德小姐吗?”詹姆斯·邦德对着门厅的公用电话说。 “你是谁?”只有一点点口音。只有那么一会儿,然后像高卢香烟那样飘散,邦德心想。 “你不会认识我。我是詹姆斯·鲍德曼。我有话要给你说。是公事,我想。” “你有什么公事?你想干什么?”她的声音带着十足的巴黎味,但肯定很僵硬,毫无笑意。 “也许你可以下来。我在门厅里。” “什么样的公事?” “我建议你下来,阿黛蕾小姐。” 听见叫她的真名,斯蒂芬妮双唇噘起。“你是谁?”她说话很轻。 “我的工作与你自己的工作有一定的关系。我在电梯边等你。” “等我5 分钟,”她的声音有点沙哑。 邦德放下电话,往左边瞥了一眼,纳特科维茨在那儿拨弄一台类似的机器,他拨通了亨利·里多先生房间的号码。最后他离开了这台机器,摇了摇头。“没人接,”他说。 “可能在冲澡吧。”邦德稍微皱了一下眉。这里只有一个MI5 的监视哨在饭店门前值班。当他们向这个监视者了解情况时,他保证他的目标一个也没离开。他对邦德和纳特科维茨的到来早有准备;他的态度友好,甚至亲切,因为这两个秘密情报局的军官有权追踪这两个目标。MI5 的监视者干这项活儿很高兴,因为这使他的生活轻松一些。 “过会儿再试,”邦德提议说。“现在就离开吧,那位可爱的就要下来了。” “我得把眼睛睁得大大的。”纳特科维茨随便点了一下头,随后退到一张能看清整个门厅的坐位,并翻开一册《标准》杂志。 斯蒂芬妮·阿黛蕾在楼上她的房间里皱着眉头。“他们看出我来了。” 她用法语对那个高个儿的秃头男人说,他坐在靠椅上像一尊雕像。 “谁?” “我想是MI5 ,他们的安全局。” “我知道MI5 是干什么的。他们来这儿了?他们要见你?” “我想只来了一个人。这种事总是可能的。我说过用假名来这里不明智。 同英国人打交道用这一套不行。他们躲在暗处很多年了。你给他们假名,他们就要来打听。” 亨利·朗帕淡淡一笑,随后站起身来。他走到窗前,拉好窗帘,留下一个小窥视孔。他用拇指和食指轻轻地夹住厚实的布料,其他手指却张开着。 这是一种奇怪的姿势,虽然精巧但与他的气质不相称;因为他的样子很像个军人,个子高大,体格健壮,而且充满一种特殊的自信心,这种自信心只有那些经历过特种军事训练的艰苦和实际行动的磨练的人才能有的。他的脸上也显现出这种气质。他身上没有一点和善和亲切的气氛。乍一见他,他的五官似乎都是有棱有角,鼻子、颧骨,连下巴也是尖的,他的嘴好像是为了喊口令而天生的,他刚毅的眼睛饱含严峻、固执的目光,而且生来就具有怀疑心和战士的警觉性。 他放下窗帘后立即退回房间。他的动作准确,没有身体其他部分多余的动作。亨利·朗帕少校是一个异常沉静的人。 “如果他们看出了你,他们也会监视我的。你打算怎样对付这个鬼头?” 她脸上现出一丝微笑。“那得看情况。如果他是个一般呆头呆脑的政府雇员,我就表现出较好的魅力。如果他身上有任何能吸引人的东西,我就会表现出更有魅力。你认为我会怎样做。我把编好的故事讲给他听,也许,只是可能对他,英国人是怎么说的,逗一回乐。”最后一句是用英语说的。 朗帕耸耸肩,他耸肩只是把肩膀稍微抬起,不像一般高卢人那样,手、臂和肩全重重地甩动,作为形体语言的一种戏剧性动作。“好吧,你们可以逗到半夜。” “时间有的是。”阿黛蕾小姐一边说话,一边在会客室和化妆室之间走动,穿上鞋和那件金边金扣的短外衣。走到门边,她格格地笑起来。“如果他没有一点魅力,我告诉他,到半夜我就会变成一个大南瓜。” “小心,”这是朗帕上校唯一的回答。 邦德的第一个反应是,她似乎比照片更富有魅力。她一走出电梯立刻被认出来,她的胳膊上挽着一件雨衣,只能是法国货。她拂动长裙盖住大腿和腹部,做了一个挑逗性感的动作。那动作非常柔美,但却把注意力引向她下半身以及裙子底下。 “是阿黛蕾小姐吗?”他朝她走前两步。 她轻轻地碰了他的手,一种简单的接触,不是握手。“你是鲍……德…… 先生” “鲍德曼,”邦德笑着说,他的眼睛一直望着她的眼睛,他的脑子里已印上她全身的图像。她身上散发着性感的芬芳。 “你是干什么的?”她笑了笑,口音一点儿也不低俗,但是充满卷舌音,甚至像巴黎女人说英语那样,还有喉音。 “我是干什么的?”邦德问,假装无知。 “一个莽汉①,”她格格的笑声好像有一点咄咄逼人。 “那要看情况。” 她的反应是此人可能很冷酷。他说话时嘴上挂着粗野的微笑。“啊,我来了,”她立刻接着说。 “有什么事……” 邦德往四周望了望。纳特科维茨还坐在那儿读《标准》杂志。日本和德国旅客准备出去观光游览。这些人汇入莱斯特广场的交通人流,同时有几个进饭店的人正在接受站在门边的反恐怖保安员的检查。妇女翻出手袋,男人打开提包,大家都耐心等待着,因为他们知道现在死亡已经伪装成牙膏或钢笔悄悄进入世界,几秒钟即可致人死命。 “要饮料吗?”邦德提议说,朝吧台轻轻摆手。他环顾了一下这个镶有护墙板的前厅,心想在这儿哪怕待一会儿,也一定像待在雪茄烟盒里一样。 她说她想喝香槟。“一个单身姑娘这些日子还能要别的什么呢?”邦德清楚地向侍者为自己要了香槟鸡尾酒。“白兰地好喝,不要桔子水,杯子里只加安格斯图拉树皮,不加糖。”当侍者忙着调酒的时候,他想起了一个间谍小说家的名言:“当你调好一杯香槟鸡尾酒时,你应该把它敬给别人。” “来吧,”当他们最后彼此靠近坐下时,她高兴地说,“为您的健康,鲍德曼先生,”她举起酒杯。 “叫我詹姆斯,阿黛蕾小姐。叫我詹姆斯,请。” “也为您的健康,詹姆斯。” “A votre santé(为您的健康)。” “啊,奇怪,你也能说一点儿法语。”她发出了她独有的格格笑声,而邦德强压住他可能产生的任何一点怒意。 “哦,”她几乎喘不过气来,“你要同我谈话。你说是公事,是吗?” “我要问你来伦敦干什么?” 她的眉毛只拱起一毫秒的时间,也就是一眨眼的抽搐。“我想我们大家现在都在一起,詹姆斯。欧洲共同体国家与世界其他国家不同,边界几乎都除掉了。” “在我们的世界,你清楚知道,阿黛蕾小姐,边界从来没有被除掉过。” “叫我斯蒂芬妮。”她从宽香槟杯上面望着他,杯中的泡沫很快消失。 “请,叫我斯蒂芬妮。”“行了。斯蒂芬妮。对我们自己这样的人来说,边界并没有拆除。” “我们是干什么的,詹姆斯?” “你在法国的重要边界外搞情报,我的工作是保卫这个王国,大不列颠的安全。” “你能证明吗?” “当然。”他把手伸进上衣,掏出“圣手”为他制作的逼真证件,证件说他是一名隶属国内局的安全军官。 ① Boldman 鲍德曼,在英文中有“莽汉”之意。——译者 “我呢?你能为我证明吗?”她对他开了一个玩笑,把两个简短的问题分开,随后将嘴巴往酒杯浸了浸,偷偷地将粉红色的舌头伸进酒中。“可以,如果你坚持要,我可以证明,虽然那样今天就不会是一个非常有趣的夜晚。 你不得不坐在一间难受的房间里,等候一些讨厌的值班军官翻阅档案。就我个人来说,我宁愿在这里吃晚餐,但是……” “你知道有什么好的法式小餐馆吗?” “也许有的。” “可能要等我们看完我的档案。” 邦德摇了摇头。“别想得美,时间等不了。别想到明天吃午饭。让我把我知道的告诉你吧。你的真名叫斯蒂芬妮·安妮·阿黛蕾,你是国外情报局的军官。你在莫斯科和贝鲁特服过现役。现在你隶属于在‘游泳池’的苏俄处。今年你33 岁,在布奇街的一家烟酒店附近有住房。你现在单身,去年6 月到10 月,曾有过一个情人,他在德国大使馆工作,我们怀疑那是不是真工作,不过我们也不想过问。够了吗?” “很好,你我知道就行了;不,那不是工作。那是个玩笑,结果很糟糕。” 她又把舌头伸进香槟酒,然后抿着喝。“你们的人干得很不错。我们都很谨慎。我不认为我们自己的人知道这些。” “我们在大使馆里有人。你的朋友爱饶舌,他到处说。”邦德认为他说得洋洋得意,然后马上又感到后悔,因为有一小会儿他在她的目光中发觉了痛苦的迹象。 “你说服了我。”她没有看他。“你要知道我为什么来这里吗?我来你们这个丑陋的城市干什么?伦敦对于一个巴黎人来说是那么陌生,你知道吗?” “这不难猜到。所以,斯蒂芬妮,你为什么来这里?” “因为你在这里。”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的职权要求我用假名来伦敦待一个晚上,看是否有人抓住。 这像是一次小小的测验,在这里。”她打开手袋,掏出一张4 乘3 英寸的卡片,放在桌上他的酒杯旁。 卡片上部印有法国国外情报局的标识,以及一段用法文和英文写的简短文字,大意是说斯蒂芬妮·阿黛蕾小姐在本局有少校军衔,现外出旅行,无任何参与机密工作的许可,化名夏洛特·希龙德。下面有两个要英国情报局或安全局军官回答和签署的问题。第一,阿黛蕾小姐到达该国时是否立刻被发现是另一个欧洲共同体国家情报局的特工。第二,她是否与该国情报局或安全局的任何特工有接触。在要求签署日期和姓名的那一栏下有一条小注说,这实际上是法国国外情报局在所有其他欧洲共同体国家进行的一次例行训练。 邦德尽力装作既不感到生气,也不感到震惊。但是他心里却像开了锅似的,谴责法国人用这种方法来考验别国情报局的这种鲁莽行为。他会回去把自己的气愤告诉M ,他敢说,然后首相就会知道,并且他会在巴黎或布鲁塞尔大声斥责此事。 他笑着回答了这些问题,然后表示抱歉要出去。他走进镶有护墙板的门厅,找值班经理要用一下饭店的复印机。 当他回来交还卡片时,阿黛蕾小姐好像有些吃惊。他把复印件叠好装进胸前口袋。“这不怪你,斯蒂芬妮,你的上司够蠢的,浪费了海峡两岸训练有素特工的时间。”然后他扶她起来,帮她穿好雨衣,领她出来。他招手要了一辆出租车,直奔皇家咖啡厅。 他们吃得很简单,要了一份浓肉汤,还有一些熏鲑鱼,最后是邦德再三要求要的加白兰地的精致巧克力奶油冻。他们一刻不停地谈着,讨论彼此感兴趣的话题,从欧洲闻名的恐怖组织的现状到最新的畅销小说,到这样一个事实,共产主义在克里姆林宫还活着,活得好而且繁荣昌盛,尽管传闻正相反。他们谈到了许多重要的事件,特别是正在发展中的波斯湾危机。随着萨达姆·侯赛因入侵科威特,以及大量美军和盟军的部署,世人的眼睛都集中在伊拉克身上。联合国安全理事会下达了要求盟国与美国一道在1 月15 日后随时用武力解放科威特的命令。现在只剩下13 天的时间,全世界都在等待着,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斯蒂芬妮嚷着如果战争爆发,阿拉伯恐怖主义可以是主要的后果。邦德注意到她说话时对情况了解全面而清楚。 时间到11 时30 分了,他送她返回饭店,陪她往电梯那边走过去。 “詹姆斯,今天晚上过得太好了。什么时候我们一定再聚一次。我把我的电话号码给你。如果你到巴黎来……” “今晚只是开始,斯蒂芬妮……” “也许吧,可我,亲爱的詹姆斯,到午夜就变成一个大冰糖栗子了。” 她在一张名片上草草写上一个八位数的号码,然后在他的面颊上轻吻了一下,挥手走进电梯。 “玩了整整一个晚上,嘿?”纳特科维茨坐在一辆开足马力的伦敦出租车的方向盘后面,这辆车在饭店附近的车队中整个晚上都排在最后。他用一顶布帽盖住他的红头发,看起来很像那个角色。 “破费了不少,搞到了她的电话号码。那个男朋友怎么样?” “亨利整个晚上没动静。没露面。” “好,呆着吧,彼特,我还是不相信他们。”他不打算把法国国外情报局考验英国安全部门的任何事情说出来。他怎么也不相信这个美妙的阿黛蕾小姐的故事。这太巧合,太离奇,也太不可能了。 他们说了几句话,邦德随后跨过街道向那辆灰色的破面包车违规停放的地方走去。任何路过的警察或交通管理人员如果看到也不会管它,因为官方标签就在它的牌照下面,但它不是总挂着。邦德记得有一次,一个过分热心的巡警把一辆机动车从一批车队中拖走,影响了一次非常重要的监视活动。 但那是冷战时期,而现在冷战已正式宣布结束了。詹姆斯·邦德对这件事思索了一会儿,考虑着现在还监视俄国大使馆和派人去前东欧集团国家的理由。好战的M 最近曾说过,“东方的海妖现在睡着了,但它还会醒来的,靠我们西方给它的帮助变得更强大,更法力高强。” 邦德静静地待在车里,让发动机空转着,他的眼睛不停地转动,用手轻握着一只双向无线话筒并调到保密频道。他看到那个MI5 的年轻人努力站得直直的,看起来像路灯杆或等车人,尽管这里没有汽车站。 正好差5 分钟到深夜12 点,斯蒂芬妮·阿黛蕾从饭店出来。现在她穿着一件黑色长大衣,她的头发塞进一顶皮帽里。看门人向三辆停放候客的出租车招手。一辆车开过来,它停下时空车标牌灯灭了,看门人看着这个女郎钻进这辆低矮的黑车。 “行了。”邦德等这个女郎钻进车里,立刻发动车追去并超过它。当他们从克兰伯恩街的查林路口拐弯时,他让阿黛蕾的车超过。他从镜子里看见他后面没有情况。如果她的朗帕出现,驾车跟踪他是纳特科维茨的事。邦德打开手中麦克风的开关,随即呼叫,“捕食者。我们走了,正在路上。”他每隔几分钟就报告一次他们的方位,希望至少有一个后援队在路上。 斯蒂芬妮·阿黛蕾的司机很不错,他对其他同行谦恭有礼,可对“平民” 司机却残酷无情。邦德认为他正从他的顾客那里得到指示。这是一种奏效的间谍技术,先给司机一个大致的目的地,然后改变主意,替他开车。如果她正是这样做的,这司机一定会非常高兴,因为伦敦司机以他们在世界享有威名而自豪,他们不喜欢顾客指挥他们开车。邦德几乎能听到他们的谈话,“醒醒,亲爱的,或者你知道你要我上哪儿去,或者不知道。给我一个地址吧。 只要一给我地址,我就会像一只该死的信鸽那样飞到那里。” 阿黛蕾小姐如果确实是在自己开车,她肯定熟悉伦敦,因为她尽一切可能迂回绕弯,最后对准去骑士桥的方向。 邦德继续监听着无线电,用反光镜监视着。没有纳特科维茨的踪影,虽然当他们通过肯辛顿路时好像有一辆黑色的小大众车跟着他们在约半英里远。但是,当他们经过阿尔贝特纪念堂时,这辆车消失了。阿尔贝特王子的雕像矗立在哥特式的华盖下,双手握着一本打开的书,显得冷清清的。 他和斯蒂芬妮之间隔了三四辆车,虽然交通不太挤,但还是有足够的理由不致被发现。那辆大众车在去肯辛顿前街的半途又出现了,并且就在图书馆的西边追上了他。两分钟以后,邦德看见阿黛蕾的出租车向左拐进厄尔科特路,大众车紧随其后。 他违规大声鸣了喇叭,同时打开灯,正好看见大众车拐进斯卡斯代尔别墅,这里曾是旧维多利亚时代中上层阶级的堡垒,现在一排高大典雅的房屋已经陈旧,早改成住宅、诊所和幼儿园了。 邦德在急转弯时向左瞥了一眼,看见那辆出租车和小轿车开到深入街道大约60 码一大排房屋中的一间门前,这一排房屋沿着马洛斯路一直延伸到尽头。 他把车靠在路边停下,从车里跳出来,快步往回向斯卡斯代尔交叉路口走,正好看见斯蒂芬妮·阿黛蕾付完车费,然后转身急忙向那间房屋走去。 在她前面的台阶上,一个高个子已经在摸着开锁,当他在转动钥匙的那一会儿,他的脸正好被街灯照着。邦德距离50 码不难认出他来。他继续往前走,但是只走了两步,两个目标一进门就看不见了,而那辆大众车还停在那儿,忘记了这一行的基本行动规则,引人注目地待着让大家看。 天开始下小雨了,刺骨的寒风突然把街沟的细沙卷起阵阵细小的尘雾。 邦德感到寒冷和潮湿,他转过身来,耸着肩回到面包车通无线电话。 前面相比之下喧闹一些,路灯高照着厄尔科特路。在他的左面,斯卡斯代尔别墅的那些又大又旧的房屋就矗立在人行道的后边。离路口大约40 码的地方,房屋塌了,他看到的只是一堵墙。 他看到了从斯卡斯代尔别墅马洛斯路那一端开来的一辆汽车的头灯,但这时,离拐进厄尔科特路几步远的地方,它发动机的声音几乎被从他前头丁字路口经过的一辆大红公共汽车所掩盖。 他意识到有危险,于是对着它躲闪着往后退,但是他看到它的头灯正对着他,这辆大型旧罗弗车的车轮已开上人行道,打算把他撞到墙边。 这时从那边又传来一阵喊叫,在他后面厄尔科特路那一端有煞车的声音,但他的注意力正集中在向他高速开来的汽车。在汽车就要撞到他以前几秒钟,邦德蹦到了它的引擎盖上,像特技演员那样打滚,他滚落到那边的路上,右臂伸开,用肩膀承受全部跌落的力量,就像以前接受训练那样。 当他从司机旁边滚过时,他看见一只手和手中沉甸甸的枪,可是子弹射出时却射偏了。这是一段上坡路,当他继续打滚时,他感到他右胁下疼痛不已。然后他听到了汽车撞墙的声音,车身擦墙的嘎吱声和发动机的轰鸣声。 在他打滚的最后几秒钟,他失去了控制。汽车的冲力以及他跳上引擎盖的力量使他不能自由着地,因为他的速度太快了。他的头弹回来,撞在马路上。顿时金星四射,眼睛发黑,天地好像都在旋转似的。 在远处,他听到了纳特科维茨的叫声,问他是否没事儿。然后“疑惑” 一词在他心头掠过,在知觉和迷糊之间的一瞬间,他笑了,因为他想起了一个古老的笑话。一个老妇从来不说“疑惑”一词,因为祈祷书中有这样一句: “如果我说疑惑,黑暗就会笼罩我。” 黑暗现在正笼罩他,把他举起来然后扔出去达两小时之久。 6最后的汇报会 邦德清醒过来一会儿,看到纳特科维茨的脸在他的上方漂浮,这个以色列人的头被街灯的光环所包围。这个地方满是警察,吵吵嚷嚷。“我没事,让我待一会儿。”他看到有个人蹲在那儿撩他的衣袖。他感到一记轻微的刺痛,然后又什么都不知道了。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他清楚地知道他是在什么地方,尽管他一生中来这个地方也只有一两次。他的眼睑不停地颤动,他立即看到歪歪斜斜的三面墙和部分天花板,一幅安全屋外景的图像清晰地在他的脑海掠过,好像他就站在外边一样。他想他知道埃塞克斯别墅的确切位置,它坐落在肯辛顿前街以北的富人区。 “没事了吧,詹姆斯?”一个情报局的医生说。他在哈利街开业,列在名单的第4 页,这一页包括职业男子和女子,像医生、律师和会计师等,随时听从安全局和秘密情报局两家召唤。邦德在街上最后见到的离自己很近的那张脸就是他的。他心想这个医生赶到那里真快。 他坐起身来,搓揉他的右肩,右肩有点痛,但并没有什么不舒服。他眨眨眼,查看自己的伤势。他发现有青肿,少许恶心,轻微头晕。医生仔细地检查了他的眼睛和耳朵,这时头晕和恶心也没有了,他感到好多了。 “得观察24 小时,”医生表示说。“我看没有造成脑震荡,不过你只是昏迷了一会儿。” “你检查完了吧?”邦德的嘴和喉咙很干,他知道这是某些麻醉剂的副作用。 医生看了一下他的表。“再待两小时左右。听我的没错,詹姆斯。这有必要。”他转身向着静静坐在房间那头扶手椅上的比尔·坦纳。“24 小时不让他到处跑,你们能成吗?” 坦纳冷冷一笑,邦德注意到他把目光从医生身上移开。“事实上办不到,大夫。但是如果真的需要一天……好吧。”他作了一个无可奈何的姿势。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邦德问,等医生一走,他立刻坐在床边上。“见鬼,他为什么把我弄昏迷?” 坦纳深深吸了一口气。“有人利用常识来转移视线。事故开始发生时,他们派医生和一辆救护车往那个方向开,医生在车上值班。他被告知要弄清楚你或彼特是否受了伤,你是否昏迷了一会儿。后来证明原来的想法是对的。 周围有许多警察和平民。不然你可能说出一些我们不想让外人知道的事。” 邦德想了一会儿。“还好。那么在我摔倒以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希望你能填补某些空白。M 正等着我同你的谈话。你看到了多少?” 坦纳注视着邦德。 他把他经历的事通通讲了。当讲到斯卡斯代尔别墅事件时,他摇摇头,好像认为发生这样的事应当怪他自己。“我从车牌认出了这辆大众车。这并不难,因为我已经养成过目不忘的本事。它是辆大使馆人员使用的二手车,我才在一两天前见过。它属于克雷西姆,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就是奥列格·伊万诺维奇·克雷西姆。他是俄国大使馆的二等秘书,莫斯科中心驻伦敦的第三号人物。就是他,他毕竟到这里已经三年了,我见过他许多次。” “你肯定他在那里?” “绝对肯定。我看得很清楚,他同那个女人阿黛蕾一同进屋。我径直返回面包车发报。我知道有辆车想撞我,不过……” “你略施小计,”坦纳补充说。“来了个名副其实的特技表演。没有把你的脖子摔断……”“总比撞到墙上粉身碎骨强。是谁干的?是朗帕吗?” “不错,亨利·朗帕少校。他出去拦阻你,他开的罗弗车出故障了……” “好像有枪声,”邦德记得。 “一点不错,使我们很惊慌。彼特·纳特科维茨在亨利后面。我们也不知道他带着枪。他朝罗弗车的前轮开了三枪……” “那么你们把他们全逮住了?” 坦纳耸耸肩,作了个无可奈何的姿势。“一个也没有。亨利把车从墙边猛拐过来,用前轮的瘪胎把车开走了。是不是开到了列克哈姆花园区?好像是往南一两个街口?他开了很远一段路,没有人去追,虽然有很多人看到了。 当地警察还在询问当事人,我们让分局搞了个什么巡逻报告,说是发生了打架斗殴这类的事情。实际上,在我调查前几分钟,M 还在给他们做工作。警察把纳特科维茨关在当地拘留所。”他停了下来,眼睛转动,好像在祈求上帝的样子。“不过,如果万幸的话,我们会很快把他弄出来的。还有,如果万幸的话,晨报将报道一次肯辛顿附近罪犯相互枪战的事件。这与恐怖主义无关,没有任何问题。”他皱了皱鼻子,然后又补充说,“如果万幸的话。” “那会使西八区势利的居民高兴的。”邦德皱了皱眉。“你们没有逮住任何人?” 比尔·坦纳又叹了一口气。他的双眼没有与邦德的双眼接触,随后摇了摇头。 “你们把他们丢了?你们把那个可爱的阿黛蕾给丢了?把那个俄国人也给丢了?” “我想是这样。我们有人在那儿,与警察一道,非常快。鸟儿全都大摇大摆地飞了。他们在旅馆的房间也已经退了。帐付了,所有这类事情都做了。” 邦德咒骂着,然后又说,“你们弄清楚这件事情了吗,比尔?” “一点也没有,我们有一个如何对待俄国大使馆的问题。一名法国高级女特工和一名反恐怖组织的著名成员拿着假证件溜进这个国家,而且与俄国第三号合法代表见面。我们怎样解释呢?从好的方面想,克雷西姆会肯定地说,几个星期前他就把那辆大众车卖了。他那些有牵连的兄弟也会说,那天晚上他整晚都在玩台球。我想,M 会同巴黎同等级别的人说些什么的,不过……” “也许我可以给他提供一个理由。”邦德站起身来,试探性地走了几步,好像在海边试水一样,但是,他的头晕和恶心好像都没有了。他的夹克衫搭在椅背上,他伸手拿出阿黛蕾小姐那张正式但无礼的证件的复制品。他一面介绍法国安全机关试验英国安全机关的事情,一面把复印件交给坦纳。 参谋长嘟哝着,然后摇摇头。“以前从来没见过这种事情,我敢说这是一派胡言,不过我们可以尽力对付。你感觉怎样,詹姆斯?” “我会活下去,只是肩膀有些肿。那是我自己犯了一个愚蠢的错误,不过那时没有更多可选择的。”他眨了眨眼,把头向周围转转。“我不认为有什么脑震荡。真讨厌,大夫非打针让我沉睡。本来我会安静待着的,你们大家应该知道。”随后,他好像想起了什么事情。“我想老头子一定非常生气。 他原来希望我们明天前后行动。” 坦纳点了点头。“你们仍然可能明天晚上动身。他认为这件事很重要,甚至又给你送来了一些机密资料。我在这儿坐着等你看完。”他把手伸进放在身旁地板上的公文包,掏出一个薄薄的黄色卷宗。“你读读,詹姆斯,然后我再把它销毁。M 办什么事都要绝对保密。” 邦德打开卷宗,标题为“叶夫根尼·安德烈耶维奇·尤斯科维奇将军简况”。标题下面是一个男人的照片,长像比较像循规蹈矩的科学家,而不像红军将领。他的脸细长,与苦行者差不多,带有明显的学究气。一双明亮的眼睛从厚边眼镜下直瞪着照相机。照片下面是身体状况的介绍。 邦德皱了皱眉,然后想起M 对他的警告。尤斯科维奇将军是约瑟夫·沃龙佐夫的嫡亲表弟。第二页详细列出了他的家系,旁边还有一小注,日期是1991 年1 月22 日。 致“鹿寨”行动全体有关人员。具初步消息,“正义天平”已抓住约瑟夫·沃龙佐夫,并坚持要俄国政府承认他是一名战争罪犯,因此必须考虑沃龙佐夫与尤斯科维奇的血亲关系。注意尤斯科维奇是一个非常有实力的军事领导人,他对现行领导及其目标和宗旨极为不满,我们不能排除这个军官怀有破坏克里姆林宫采取任何积极行动的企图。必须指出,他在军事高层保持着他的地位,因为他是核武器及发射系统方面当之无愧的专家。 这个小注是M 的熟悉手迹,而且用的是他一惯使用的蓝墨水。邦德边翻着边续着简况,虽是尤斯科维奇职业生涯的简洁的叙述,但给人很深的印象。 尤斯科维奇生于1924 年,1942 年参加红军,他通过了短期的低级军官课程,于是作为炮兵连的指挥官直接上前线。苏联伟大卫国战争(苏联人对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称呼)之后,他进入著名的伏龙芝军事学院,1950 年毕业。 从这里开始,他的事业迅速发展。起初,他是一名少校,指挥一个火箭连,仅仅过了10 年,当苏联人开始在发射系统和火箭技术方面取得巨大成就时,他就当上了参谋长。 从1963 到1965 年,他进入总参学院学习,毕业时被授与令人垂涎的金质奖章,并在土耳其斯坦服役期间获得国防部授与的少将军衔,后来任南方军区司令员。1985 年他担任火箭部队总司令并一直保持这个职务至今。 他的军事著作包括许多关于战略问题的学术论文,从标题为《坚决捍卫社会主义的成果》的文章,到1989 年秋天发表的最新论文《随时做好战斗准备》。 还有一些注释说得更清楚,虽然他与克里姆林宫领导在许多问题上有分歧,但是他仍然是火箭、导弹、核武器和全系列发射系统方面最有经验的军官。 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克里姆林宫观察家也写了一条注释,大意是说这位将军可能是苏联共产党中央委员会内最有实力的强硬路线军人,他是1986年才被新选入中央委员会的。尽管尤斯科维奇具有明显的反对改革开放的观点,但他仍然保持着在苏共中央内的地位,因为他完全是他的研究领域方面最有军事才智的人。作注者认为这个人对现领导层构成真正的威胁,同时最后哀叹说,“尤斯科维奇是一个值得注意的军人。在意识形态转变时期,他一贯公开反对高层领导却仍然保持权力,他的作用是任何其他政治或军事人物所无法取代的。” “局长说你只要吃透这些材料的精神,掌握背景资料就行了。”坦纳望着邦德把卷宗合上。“事实上他是最坚持要你看的,他不断重复‘背景资料’这个词儿。” 邦德点头表示理解。 “那么现在的情况究竟怎样?” “你听见过医生说的,他说得24 小时以后……” “我不需要24 小时。如果我们打算干,就应该赶快行动。”他又坐到床的边沿。“喂,比尔,最近,我走这条路好多次了。例如,去年我扮作另外一个组织的成员进入美国现场察看情况。我不喜欢与克格勃合作的想法。不过,如果没有其他的方法……” “我相信如果还有其他行动方案的话,M 会采纳的。这好像是最厉害的一招。” “告诉他我想现在就动手。”他目不转睛地望着这个老朋友。“我想自己梳洗和安排一下。我能回家一趟吗?他可以随时到我家接我。” 半小时以后,邦德回到了他在切尔西国王路一层的寓所。在开始梳洗之前,他打好了一个小航空包,装有他认为这个季节去莫斯科旅行必需的物品。 这些物品非常实用而且新潮,像保暖袜、内衣、手套和带翻领的防寒服,当然还有一两套西装和几件普通衬衣。谁知道他会到哪里去? 他仔细挑选了随身携带的装备,包括9 毫米口径的ASP 自动枪和几匣子弹。虽然ASP 现在已经不再生产,但他还是喜欢用它。他毕竟清楚,这种手枪还是挺抢手的,易手一次值三四千美元。现在美国特种警察和反情报机构都使用新型大号10 毫米自动枪,这种枪的杀伤力肯定大得多,但他认为它太笨,不适合他干这种工作携带。 他把每一样东西又检查了一遍,然后走进浴室,在热水龙头下冲了很长时间,让肩上的肿块舒服些。他冲完热水再冲了一会儿冷水,然后用毛巾使劲把全身擦干。 他正准备钻进被子躺一会儿,这时总部的直线保密电话铃声响了。 “是007 吗?”是M 沙哑的声音。 “是局长吗?” “我们早晨8 点半钟派车到你那儿。参谋长告诉我你急着要行动。你感觉好了吗?” “非常好,局长先生。” “太棒了。把所有可能需要的东西都带上。我们计划让你明天晚上某个时候动身。我上午把所有必需的最新信息告诉你。” 老头子不等邦德答话,就把电话挂了。他把闹钟上到7 点,随后关了灯。 不到5 分钟他就睡着了。 虽然英国所有出境口岸都有安全局的人员和警察监视,但那个梳着乌黑长发的高个子姑娘却没有引起他们更多的注意,她踏上英国航空公司的第一次航班BA446 ,从盖特维克机场飞往阿姆斯特丹。这就是说,他们对她在安全方面没有任何怀疑。在这个寒冷的早晨,许多年轻军人显然为她心动,他们看见她下身穿着一条做工精细的牛仔裤,裤子似乎紧贴着皮肤,上身穿着一件非常紧的圆领衫。她的英国护照上写着,她叫哈丽雅特·古德, 30 岁,是哈顿花园一家小珠宝公司的高级经理。她对护照检查官员嫣然一笑,有礼貌地把护照递过去,他看了看,随即让她通过登机。 这次航班7 点30 分过后不久起飞,只晚了10 分钟。斯蒂芬妮·阿黛蕾吃着机上免费提供的早餐,喜形于色,这毕竟是她与鲍德曼先生在皇家咖啡厅用餐以后的第一顿饭。她望着窗外浓云密布,她想,到了阿姆斯特丹就会好的。首先她可以摘掉头上的假发,戴着实在太不舒服而且也太热了。到那时她就不再是哈丽雅特·古德,一切就都可以松心了。她还不知道亨利·朗帕情况怎样。 实际上他活得很好。正当英国航空公司的波音737 改型机开始在阿姆斯特丹的希波尔机场降落时,亨利·朗帕少校却登上了荷兰皇家航空公司在希思罗机场的310 空中客车,结果招惹周围很大的注意。不过对他的注意不像阿黛蕾小姐在盖特维克机场那样是由于她的性感招惹的,而是出于对伤残人的怜悯同情。 朗帕装扮成一个需要机场当局帮助登机的老头儿。他的身高由于坐在轮椅上谁也说不准,经过现代化装术更精巧的化装,他的秃头变成了散乱的灰白头发。他的护照上写着他叫罗伯特·布雷斯,长住阿姆斯特丹的英国侨民,这次来伦敦作短暂的商务旅行,不幸跌了一跤摔坏了右腿,现在乘机返回住地。布雷斯先生的腿打着石膏,情绪不太好。实际上他的脾气极坏,护送他下跑道和上飞机的人看到他登机以后才松了一口气。他们还确信,关于他需要特殊细心照料的信息会提前通知希波尔机场。 也许意味深长的是,当飞机一升空,布雷斯就得意起来,而且不需要任何人关心他到达希波尔机场以后的事,因为他说他的女儿将来接他。 “在纳特科维茨先生到我们这里来之前,我有几句话想单独跟你谈谈。” M 坐在大玻璃办公桌后面,看起来很疲倦,这些年一直是这样。他热情地与邦德打招呼,询问他的健康状况。他又一次感到欣慰,他手下的人完全准备好了去接受这项使命。“参谋长告诉我,你想完成这项任务,尽管你确实对他说过,这种掩护马的策略最近用得太多了一点儿,是吗?” 邦德说他只是向比尔·坦纳发表了一点儿意见。“我是说了几句不高兴与克格勃一道工作的话。” M 咕噜说,“是呀,我们没有其他的选择。你看过尤斯科维奇将军的材料吗?” “全看过,先生。你真的认为他卷进去了吗?” “不知道, 007。完全不知道。不过我想让你知道我们掌握有关他的全部资料,只有这样才可以使你对可能出现的情况有所警觉。假设我们知道他就是战犯约瑟夫·沃龙佐夫的表弟,那么我们可以确信,他也是知情的,而且会设法不让把沃龙佐夫或任何被指称为沃龙佐夫的人弄到俄国来。假如他有影响力,他确实已经做到了。你看了今天早晨的报纸吗?” 邦德摇摇头。 “好吧,等纳特科维茨一会儿到我们这里来时,我会告诉你们的。我要对你说的是,我们的目标是尽可能快地用某种方法把这个问题解决。同伊拉克的战事随时可能爆发。我一点也不相信萨达姆·侯赛因打算像他们所说那样正视现实。美国国务卿以及任何人都可以主动提出谈判的建议,但是我敢打赌,肯定将会出现令人不快的情况。这个可恶的独裁者非得吃过严重的武力打击苦头之后,才能够坐下来进行真正的谈判。我不站在哪一边,因为我的工作不允许我成为一只政治动物。我甚至不想告诉你,我想应该怎么做。 但是我完全肯定,我知道盟国在中东会被迫发生什么情况,如果这种情况一旦发生,我立即需要我手下每一名有经验的特工。你明白吗?” “太好了,先生。” “好。这是一个次要问题,一个很小的令人不快的次要问题,而且我们让摩萨德参与这件事本身,就意味着你必须尽快把这件事干完。我宁愿让纳特科维茨先生在伊拉克战事爆发前很久返回特拉维夫。”他似乎还要继续说下去,这时控制板上传来嗡嗡的声音,莫尼彭尼在话筒里说参谋长和纳特科维茨先生已经到了。 纳特科维茨进来时满口歉意,首先他怪自己使邦德遇险,他称之为“与朗帕的车辩论”,其次他对自己被捕使大家被动表示歉意。 他甚至过分唠叨地关心邦德的身体健康,直到M 提出一个比较严肃的建议才使他打住话头,他们应当讨论有关的事情。 “我想让你们注意伦敦大多数报纸刊载的小消息,”他开始说。比尔·坦纳把几张复印件传给他们两人。“你们注意,这则消息只刊在两家报纸的头版,即《快报》和《邮报》。大家在第二版也可以看到它。这应该提醒我们,这则消息在我国并没有被当作重要新闻对待。” 邦德仔细阅读了坦纳交给他的这几张复印件。大多数报纸都是简单的转载外交部的一则新闻报道。克里姆林宫声明,他们对“正义天平”提出的有关战犯沃龙佐夫的最后通牒进行慎重考虑之后,决定保留不将这个人引渡回俄国的权利。理由非常明确而且肯定。“根据我们掌握的有关约瑟夫·沃龙佐夫的情报,我们确信所谓‘正义天平’实际上抓错了人。至于真正约瑟夫·沃龙佐夫现在的情况和在什么地方,国家机关即克格勃掌握有无可辩驳的证据。” “我必须告诉你们,”M 说,他先望着邦德,然后望着的纳特科维茨,“克里姆林宫没有从我们这里得到情报,我想,纳特科维茨先生,你们的人也从来不是那么大方。” “我一小时前跟特拉维夫通过话,先生。他们仍然保持警惕,而且继续寻找我们知道的真沃龙佐夫。” “很好。”M 坐下来。“你们看到的信息是伦敦时间午夜发表的,莫斯科时间是凌晨3 点。事件又有新的发展。”他向坦纳点点头,坦纳递给他们每人一张打字稿。“你们手里这份稿纸是‘天义天平’的回音。我们不知道这是否可信,或者他们是否要把他们的威胁付诸实行。我希望你们看一下并掌握要点,因为它会使你们了解最新的情况。你们将知道期限是莫斯科时间6 点,在这里正是下午3 点,到那时我希望你们两人已经在去莫斯科的路上了。” 邦德看完这份简单的打印稿后,明显地表示担心起来。它是‘正义天平’给克里姆林宫最新的信息。 第二号公报:我们收到了克里姆林宫对我们的正义要求的否定答复。我们要求克里姆林宫拘押叛徒和战犯约瑟夫·沃龙佐夫。我们扣留他是因为他在伟大卫国战争期间在俄国土地上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理应在当地进行公开的审判。我们要求克里姆林宫重新考虑。同时,我们正采取措施进行现场录像,并送交许多有关国家,以证实沃龙佐夫有罪。但是,在我们进行现场审判的时候,我们希望我们国家的领导人改变主意。为了表明我们说到做到的决心,如果今晚6 点以前当局不作出更积极的反应,国家机关即克格勃的一名成员将受到惩罚。也就是说,在今天,即1991 年1 月3 日下午6 点以前,我们听不到态度改变的消息,克格勃的一名高级军官将被公开处死。 同以前一样,公告署名为“正义天平”。 “他们说到做到了,”邦德没精打采地说。 “当然他们说到做到了, 007,”M 咕噜着,好像在对一个弱智者说话。 “到伦敦时间15 点以后的某个时候,他们打算清除克格勃一个已经暴露的目标。是不是,纳特科维茨先生?” “我想他们有某种能力,先生。是呀,他们在莫斯科街头干过一次,在克里姆林宫里面也试图干过。是呀,我想他们会说到做到的。我同时怀疑他们下一步将要求克里姆林同意,让他们把他们认为是沃龙佐夫的这个人展示给大家看,以证实他们的说法。” “而且在此以前继续进行恐怖袭击,”邦德插嘴说。 M 明智地点点头。“我猜想在自由新思维的指引下,他们会同你们情报局联系的,纳特科维茨先生。” “这对他们来说将是一件令人不快的事。”彼特·纳特科维茨没有笑。 “他们也许会屈尊向特拉维夫打听情况。” “那么特拉维夫必须告诉他们什么呢?”M 的脸上现出一丝模糊的笑意。 “特拉维夫或者撒谎拖延时间,或者告诉他们我们把他丢了。”纳特科维茨一点也不笑。“就我个人来说,我想他们会撒谎。” “那么克格勃军官或中央委员将继续被处死,”M 开始把玩他的烟斗。 邦德点点头。“如果‘正义天平’采用这种手段,或许就要等克格勃能抓住机会处置他们。” “好,先生们,”M 向后一仰,“我提议让你们尽快去莫斯科。你们去那里越早,克格勃就能够尽快地给你们把事情讲清楚。”他举起一只手,手掌朝外,好像抵挡别人的打击一样。“在这里,我必须给你们一个明确的指示,啊,纳特科维茨先生,这个指示我也给你们局长说了。如果你们听了克格勃的情况汇报之后认为他们的建议不可行,那么你们就可以拒绝参加并从容地抽身出来。”他停住话头为了加强效果。“我把这点跟克格勃说清楚了。 现在,让我把我们的安排告诉你们。你们将于15 点乘坐皇家空军的运输机从诺索尔特机场离开伦敦,最后抵达莫斯科郊外的军用机场。你们着陆以后……”M 总共讲了大半个小时,邦德和纳特科维茨又提问了一小时,最后有关专业军官又汇报了一小时。 那天下午钟敲了三点以后,一架皇家空军的VC10 机从莱恩哈姆飞来,然后从伦敦以西皇家空军的诺索尔特基地起飞。邦德和纳特科维茨就在机上。 维克多·格列戈里耶维奇·梅恰耶夫大将是克格勃第一总局三名军阶最高的军官之一,他从雅申涅沃现代化芬兰式的总部大楼驱车前往莫斯科,刚到莫斯科环形路的外边。这时正好是莫斯科时间晚上6 点30 分。第一总局是从事外国情报工作的。 他穿着便装,身上的防寒衣很臃肿。当汽车在通往莫斯科的大路上顺利行驶时,他在车里修改一份等一会儿就要呈交捷尔任斯基广场克格勃主席的文件。 当他们的汽车靠近出口时出现了堵车的情况,使人感到惊奇的是,这时大将听到他的手持电话开始在他身旁吱吱作响。他拿起电话说话。 “我是梅恰耶夫。” “大将同志,”说话的声音低沉而急迫。“你要交给主席的那份文件出了点问题。我是留切夫。”留切夫上校是大将的一名侍从副官。“我们现在已经上路,从雅申涅沃追赶你们,请你们在到达出口前把车停在路边,这样我们就可以追上你们。” “有必要吗?”大将望着车流的长龙只是中等长度,按西方标准并不严重。 “我想这样最好,同志,如果我们不想让别人说我们有点愚蠢的话。” “很好。你在我后面有多远?” “大约5 分钟车程,大将同志。” “我现在就停车。”他探身捅了一下司机的肩膀,要他驶进慢车道,然后完全离开车行道。“在巴布什金出口前靠边停车,等另外一辆车,”他说。 司机点点头,并且打手势开始挪动位置。一两分钟以后他停住车,朝四周望了一眼。大将一点也没注意那辆破旧的老吉尔车已经停在他后面,但司机一看到它却笑起来。 “你笑什么?”大将厉声说,他看到朝他狞笑的司机圆滑的脸蛋。 梅恰耶夫瞥见一支手枪从驾驶座位上面对准他,这时他才意识到那根本不是他原来的司机,因为他从来不注意那些为他开车、保卫和打杂的低级军人。他抬起手臂挡住脸,这时又想到刚才电话里根本不是留切夫的声音。 梅恰耶夫的脸被两枚大径子弹炸裂,留下两个空洞。 后来开始调查时,没有人报告看见一个穿制服的克格勃司机扔下一辆军车后,再钻进一辆非常破旧而且行驶缓慢的老吉尔车。 7 时15 分,捷尔任斯基广场2 号的值班军官接到一个后来查明是从米拉大街宇宙饭店打来的电话。一个不愿透露身分的人简单地告诉他梅恰耶夫大将的汽车所在位置,然后说,“‘正义天平’已经执行了他们的处决任务。” 7四面皆墙 他们的飞机在当地时间8 时3 刻差几分到达莫斯科中央军事机场。“圣手”给他们两人做了两张英国护照。邦德叫詹姆斯·贝特里奇,一家农业机械公司的总经理;而彼特·纳特科维茨经他大笔一挥就成了彼得·纽曼,一个会计师。 飞机在离行政楼很远的机场一角停下不一会儿,两辆轿车和一辆保养车便立刻开出来,停在由俄国地勤人员用人力搬来的舷梯旁边。其中有一辆是长形的黑色林肯车,车窗是染色玻璃的,车下装着防雪大轮胎。 两个着便装的男人首先来到机旁,笑着点了点头,以消除对方疑虑的姿势向纳特科维茨和邦德打招呼。 他们用英语把护照要去,很快在上面盖上了入境签证章。“你们收拾好了,请直接到林肯车那边去,”其中一个人向邦德点点头说。“他正在等你们。呃,戴上手套,穿好风雪大衣。别让皮肤露在外面。这是非常地道的俄罗斯冬天。”他又大声笑了笑,还高兴地点点头。 他们下了舷梯,用厚风雪大衣裹着,向那辆看起来很舒适的长形林肯车走过去,冰晶在他们的皮鞋下嘎吱作响。 在黑暗中,他们四周好像都是雪,雪花在车灯照耀下闪亮,而且在路堑的两边堆成高高的雪堤。路堑是为了使道路和跑道能通行而开出的。当他们到达时,司机从车前走过来,把他的航空旅行包扔进后箱,并急忙做了个手势,让他们从后门上车。 汽车后座热气逼人,像通常冬季气候过后突然来临的潮湿前锋一样。 “啊,你们来了。好,很高兴。很高兴见到你们!”他的口音与牛津剑桥音差不多,声音很洪亮,像一个乐天派,一个经常逗笑的人。当车里的灯打开时,邦德从他坐的地方看他很清楚。 他给人的初步印象是:高个子,身强力壮,脸长长的,五官清晰,还带点独特的斯拉夫滑稽味,头发稀薄而色淡,前额有一绺头发摇来摆去。他胸怀坦荡而显得生气十足,他目光闪亮有神,嘴巴表情多变。邦德一眼就看出他是一个优秀的模仿者和讲故事能手,是那种能模仿各种口音的人。 “我叫斯捷帕科夫,”他说,把第三个音节拖得很长,斯捷帕……科夫,用一只大手抓住邦德的手。然后又对纳特科维茨说,“我叫斯捷帕科夫。朋友们叫我鲍里,原来叫鲍里斯,但是他们叫我鲍里。请你们也这样叫我,好吗?” “很高兴,”邦德感到这里需要用一种无聊的腔调,虽然这种腔调毫无表现力,而且他也说不清为什么要这样做。“我叫詹姆斯·贝特里奇。朋友们都叫我詹姆斯。” “好,詹姆斯。那么你一定是彼特了。伦敦说叫你彼特。” 纳特科维茨无表情地点点头。“纽曼。”他大声说。 “对,很好。感觉真像一个新手①,是吗?”他大笑着,汽车开起,飞机四周挤满地勤人员。飞行员说他们过半小时就返航。 ① 纽曼(Newman)有“新手”的意思。———译者 “新手,感觉像一个新手,是吗?你们要点什么热饮料吗?白兰地,斯托利,还是咖啡?”当他们的车在路灯下经过时,斯捷帕科夫的脸偶尔被照亮。 他们选了咖啡。这个俄国人得意地打开装在车上的吧台,多种饮料中有大瓶清咖啡,热得滚烫。“你们在飞机上用过,哦,你们怎么说,用过卫生设备,是吗?你们解过小便了?” 他们两人都点点头。 “好。如果你们还要小便,随时告诉我,我们会安排的。但必须等到服务站。在露天你们是没法办的,恕我直言。” 他的笑声很有感染力,他在座位上挪来挪去,占据很大的位置。这辆林肯车显然是定做的。邦德坐在这个俄国人的旁边,而彼特·纳特科维茨则面对他们,坐在吧台侧面的一个活动座位上。“你们看,我们走了很久了。” 他们能感觉出这个人的微笑。 “还没有进莫斯科?”邦德问。 “啊,没有。肯定还没有进莫斯科。你们以为我们是带你们去参观莫斯科中心?” “我们是希望……”邦德开始说,这个俄国人又笑了。 “你们想参观著名的纪念馆,我们在那儿保存有我们许多著名特工的照片,想吗?” 这一次轮到邦德笑了。“那也许是有用的。”“肯定有用,”“斯捷帕科夫嘟嚷着。“当我去伦敦时你们带我去特种部队俱乐部,行吗?参观骑士桥的汉斯月牙形建筑。我看过一些那个地方的照片。然后作为贵宾环游你们的世纪宫。够消遣的。”“我们张开双手欢迎你,鲍里。”纳特科维茨在黑暗中点点头。“我们究竟去哪里,鲍里?只要我们知道。”他的声音是平和的,但是带有某种近似威胁的拖腔。 车里平静了几分钟。当斯捷帕科夫再说话时,一切自然、和善和诙谐的痕迹都消失了。“好的,我对你们直说了罢,必须直说。今天晚上‘正义天平’实现了他们的诺言,第一总局一名高级军官的尸体在环形公路第95 号出口处被找到。他们还发现他平日的司机被麻醉在雅申涅沃总部里不省人事,连手艺高强的魔术师胡迪尼也不能达到这种程度。所以,”他似乎歇了一口漫长、忧伤而深沉的气,“所以,这都是非常秘密的。我们不想让大家知道这事,除了一些非常可信赖的人,你们也在内。‘正义天平’的人干事很认真。我们肯定他们是老练的组织,他们的人已打入克格勃甚至中央委员会。 他们不是那种流氓阿飞。这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实际上它能够影响整个领导层。所以我们必须谨慎,保守秘密。我们必须像幽灵一样从巫师那里逃走———这是你们的诗人雪莱说的,是吗?” “可能是,”邦德在黑暗中皱皱眉。 “肯定是。‘在你那看不见的所在,树叶枯死了。/ 你被赶走了,像幽灵一样从巫师那里逃走。’这肯定是雪莱的诗句。我初学英语时读过你们许多伟大诗人的诗。华兹华斯、朗费罗、雪莱以及现代人民诗人贝杰曼。现在我确实喜欢他。我国诗人的诗充满伤感情调。” “实际上我不熟悉雪莱,鲍里。”邦德从来就不是诗歌迷,除了荷马谁也不知道。 彼特又问,“我们现在去哪儿,鲍里?这样秘密,连告诉我们也不行吗?” “你们认为,是去哪儿?当然是安全屋,实际是安全的别墅。” “啊,那么我们说的是那个离莫斯科以西25 英里的地方吧?” “是那里。”这时他们正在一条主要道路上行驶,经过一片发展区,斯捷帕科夫的脸被路灯照得一闪一闪的。他笑着点点头。“我想你知道那个地方,詹姆斯。再来点咖啡吗?” 邦德这时肯定他们不是去茹科夫卡的尼科林山,就是这个地区附近的其他社区。在过去那些糟糕的日子,位于克里姆林宫西西南的这些地方,曾经是豪华的社区,那里到处是作家和艺术家享受优惠的别墅,和党领导人奢侈居住的所谓特别村。熟知内情的人通常把这个地区称为索夫明或茹科夫卡文化区。索夫明是一个戒备森严的地区,内阁部长们的别墅就隐藏在莫斯科郊外宁静小山下的秀丽林木中。邦德没有理由相信有什么好的变化。也许意识形态变了,但领导层还享有他们的特权。 “靠好坐着,詹姆斯,好好欣赏沿途的风光。”斯捷帕科夫宽慰地说。 “你们马上就要看到今年冬天生活的艰辛一面,我们在俄国好像在受罪。这就是说,我们不管你们时,你们也得受一点儿罪。有机会还是享受一下吧。” 邦德点点头,呷了一口咖啡,把思想放松。彼特·纳特科维茨好像睡着了。 “他叫鲍里斯·斯捷帕科夫,”M 曾经说过。“鲍里斯·伊万诺维奇·斯捷帕科夫,45 岁,一个具有丰富反世界恐怖组织经验的克格勃职业军官,一个对付苏联内部持不同政见者的专家。他也是安德罗波夫学院的毕业生,业务熟练。” 斯捷帕科夫最初在第一总局第20 处服役,对付新成立的发展中国家,后来调到第二总局调查处工作,主要监视国内安全和反情报工作。 坦纳说斯捷帕科夫是“一个知识渊博的人,他确实在某些方面写过书,是一本克格勃内部读物,他名之为《迷途狗》,显然是从卡扎菲1985 年大嚷要‘穷追迷途狗’那篇臭名昭著的讲话来的。”“我们有权,”卡扎菲说,“采取一种合法而神圣的行动——全体人民正大光明地去消灭国内外的敌人。” 这本书详细介绍了像1969 年刺杀勃列日涅夫这样的事件,七十年代好几次未报道的劫持人质案以及1977 年莫斯科地铁爆炸案。坦纳说斯捷帕科夫全书写得非常诚实,他奉劝克格勃的高级军官在与恐怖组织,特别是中东的巴勒斯坦解放组织等打交道时要小心。他甚至指责克格勃高层和中央委员会冒险与阿拉法特以及像被称为“豺狼”的伊利奇·拉米雷斯·桑切斯这样的人打交道。 “你会发现他很杰出,”参谋长说。“我个人认为,他对八十年代苏联对国际恐怖主义政策的改变做了很多事。” 现在,他们坐在林肯车的后部,摇摇晃晃在冰冻的黑夜中往老天爷才知道的什么地方行驶。他们面对面地坐在鲍里斯·斯捷帕科夫的对面,他就是他们在这个案件中的搭档,俄国人为揭露“正义天平”而需要做的什么事情都归他管。 “你写了一本书,鲍里。我们听说你写了一本很精彩的书,”邦德在行驶了一英里后说。 这个俄国人大笑起来,好像这是个笑话。“确实,我写了一本书,但它没有列入畅销书的书单,只在克格勃内部流通。因为我年轻而且傻帽——啊,也许不那么年轻,而且这‘傻帽’你们应理解为‘真诚’。有一段时期,我认为我会数着树完蛋。”他重复着这句俄国成语,“数着树。”在俄国过去的行话里,它意味着被送往古拉格集中营。 “我们的人对它评价很高。” “真的吗?啊,它总算取得了某些成功。我倒真想能写出一本伟大的小说来,但我的生活局限在一个不愉快的地方。我是一个专业人员,顺便说一句。正是我提出要你们情报局派两个人帮我们走出困境的。这里也有一些人认为这是个大胆的行动。”灯光有一会儿又照在了他的脸上,邦德似乎看到在这个俄国人的大眼睛里闪烁着担心的目光。 “我们也认为它大胆。”邦德尽力使谈话轻松些。“但有些人认为它反常。” 好像从斯捷帕科夫的丹田深处发出了一阵轻微的窃笑声。“它也许是反常。谁知道呢?我个人认为它合情合理。据我们了解,‘正义天平’中有两个英国成员。这些人正等着他们到来。他们在这里有一项特殊工作要干,我们没有人能扮成英国人使他们相信。所以我们请你们来。” “这两个人……”邦德开始说,但斯捷帕科夫打断他的话头。 “等等,詹姆斯。等到我们能够在十分安全的情况下谈话时再说。不,那不是好的英语。你们不能够悄悄谈话。我说的是绝对安全。”他似乎抬头瞥了一眼,邦德看见他在望着司机宽阔的后背,而司机正集中精力看着前面的路。“他很少说话,给我当司机好些年了。但是……” 这时他们正在广阔的田野上行驶。没有灯火,只能看到为了车辆自由行驶而在路两边推出高高的雪堆。在雪堆外面,大地一片黑暗。没有月光,也没有星光,只有一张黑幕,像一堵坚实的墙壁。没有其他车辆经过,只偶尔有一点儿生命的迹象——一个孤零零的哨所、一群房屋和木棚组成的小型社区。 邦德想起了他第一次在美国中西部行车的景象。他看到中西部一望无垠的庄稼地,像水波那样延伸到遥远的天际;大片的玉米和小麦连绵几英里,一眼望不到边。作为一个出生在岛国的人,当时他根本想不到会有这样巨大的空间,现在在这里他又有了这种想法,即使在黑夜中,他也能意识到他是在一片广袤的土地上,这片土地可以吞没美国的土地,并让它靠边站。 他们最后开始减速,这里出现了人烟。公路两边有建筑物和人行道。灯光出现了,随后又是一片黑暗。更多的灯光出现了,汽车突然向右转,把他们送上一条宽敞的尚未铺完的道路,在这里树木突然吞没了他们。这里有一个警卫岗哨,司机打开车窗,伸出一只手把证件递给一名穿军装的人,他肩背一只手提机枪,脸上戴着御寒面罩,这时一阵刺骨的寒风袭来。 哨兵挥手让他们通过,两扇大铁门在他们前头打开,汽车开上一条铺设讲究的弯路,两旁的树木覆盖着很厚的冰雪。到了门里,他才看到一道黑黑的、厚厚的地平线,说明这里筑有一道秘密的栅栏,也许是一堵高大的铁墙,把任何未经许可想往前走的人挡在门外。 他们慢慢地行驶,两旁是高大稠密的冷杉,偶尔有一闪一闪的灯光从他们身边掠过。又行驶了大约一英里。再向右转,他们突然看到一所房屋似幻象一样从树林里冒了出来。 房屋很大,有两层,主要是木质结构,屋顶低悬,窗户开在后面。宽阔的台阶通往好像是大门的地方,尽管整个结构四周都有一道木质平台;屋顶用精雕的木柱支撑着,屋顶上有一个阳台,夏天可休闲。 这一圈稠密黢黑的树木,这冰雪,绘出了一幅并不完美的图画。邦德认为,不管什么时候,他们在电影中若要拍成这样一幅景象,即使是实景,也是彻底的失败。现实总是无情的,尽管这座建在冷杉林中的房屋乍一看很美,但给人的感觉却是徒有其表的。 房屋的右边已经停放着三辆车,两辆厢式小客车,另一辆好像是罗弗车,都装有宽大的防滑轮胎。这个地方被灯光照得通明,有从窗户里来的灯光,有从装在暗处的电灯来的灯光;邦德不得不欣羡这座别墅的隐蔽方法,不到最后一刻是发现不了的。 纳特科维茨醒了,斯捷帕科夫挪动着他的身躯并叹了一口气。“我们到了。醒醒,彼特先生,纽——曼先生。”他把名字分开来叫。 “哎!”彼特学着冬眠的动物开春后第一次活动的样子。“就是这里了? 我们这一路来就是为了参观一所滑雪小屋?” 有两个人从宽阔的木阶上下来,打开门,从后箱取出他们的行李,帮他们下车,招手领他们向大门走去。 他们从冰冷的空气中走进大厅里暖气设备和壁炉发出的热气中。这里充满着上光剂的气味、树木的气味以及强烈的香烟气味。邦德首先想到的是童年时读过的《赞达的囚徒》中对猎屋的描述,或者是多恩福德·耶茨的冒险小说。这里一切都有,从擦得光光的地板、小地毯和挂在墙上的纪念品到很深的皮椅和沉重、空旷的感觉。一段未铺地毯的楼梯从穿过整个大厅的走廊弯下来,几根精雕的大柱斜着向上直到陡峭的屋顶。 大门在他们进屋后关上。他们第一次看清了斯捷帕科夫的样子,高大的个头,他一边愉快地笑着,一边拉开他长棉外衣的拉锁。他对到汽车旁边接他们的两个人点点头。 “这是我的两个助手。”他的声音低沉有力,像一个听力不佳的人只得大声说话一样。他似乎打破了某些行为准则,像一个粗野的旅行者在一所正在做礼拜的教堂尖声高谈阔论。“他们是亚历克斯和尼基。”他把他们向大家介绍,这两个人走向前,一点儿也不恭敬地握握手。 亚历克斯个头短粗丰满,他的脸与坦尼尔为《镜中世界》一书中特威德尔德姆和特威德尔迪画的像一模一样。尼基身材精瘦,黑皮肤,相貌俊秀,肌肉结实。他的动作很像一个街头拳击手,眼睛里也显现出同样的傲慢的神色。他们两人都穿着便装,邦德本能地感觉到他们是受过良好训练的打手,他们不是窝囊废,而是高智商的人。他们肯定是一道工作的,因为他们的行动互相配合。他们似乎唯斯捷帕科夫之命是听,对他有说不出来的忠诚。 “来吧,你们一定饿了。”斯捷帕科夫再次露面时与他的助手一样已换上了便装。他穿着便裤、厚羊毛套衫和方格衬衣,但未扣领扣。他的裤腿肥大,皱皱巴巴,好像他穿着睡过觉一样;他这样穿着完全是为了舒服,也许是为了方便。他的自动手枪塞在腰背后面,枪把从腰带处鼓出来。邦德一眼就看得出来他带着这把枪是时刻不离身的。这时,斯捷帕科夫领着他们经过楼梯来到一面双开门前,他用力把门打开,里面是一个长方形房间,房间大部分被一张桌子占据着,桌上各种食物堆得高高的。 纳特科维茨双眼转向邦德,他挑起一道眉,因为给他们摆出的这些丰盛饭菜,够他们五个人一周也吃不完,有各种烤饼,美味馅饼,用鸡蛋、白菜、酸奶、黄瓜作馅的肉饼,各种冷盘,鲑鱼,鲱鱼,鱼子酱,冻肉,凉拌菜,大块黑面包和伴熏鱼和鱼子酱吃的各种煎饼。 “来呀,吃吧,喝吧。这是我们彼此结识的最好方法。”斯捷帕科夫走到房间远处另一张桌子旁,桌上整齐排列着一排一排的瓶子,从摩尔达维亚酒到亚美尼亚酒应有尽有。“我们喝甜酒,詹姆斯,彼特,据我的观察,你们好像喜欢各种干酒……” “你喝什么,我喝什么。”纳特科维茨向前伸出头。从他的红头发和乡村绅士脸看,他这一会儿好像一只等吃的狗,它已经听到了主人喂食的声音。 “这种酒好,是费季亚斯卡出的,一种鲜干白酒。”这个俄国人没有耍手腕,他把酒直接倒进两只玻璃杯中,随后把杯子递给邦德和纳特科维茨,而亚历克斯和尼基则开始为他们添菜。 邦德心想,在这里必须小心才是。俄国人嗜酒的臭习惯会坏事的。M 曾经说过,“在交往时要小心,007 。我不说你也明白,不管我们是以合作的形式帮他们多大的忙,这些人仍旧是属于收集情报的组织。”当他喝着酒,同时往盛满鱼肉的盘子里开始伸刀叉时,他确实不需要别人提醒。 “我们显然听信了错误的报道,”纳特科维茨咽了一大口酒。“在西方,我们听说俄国今年冬天食物严重短缺。” 斯捷帕科夫的脸上绽出冷笑。“是呀,这种情况你们马上就要看个够的,但是你们是我们党的客人嘛。” 亚历克斯和尼基并没有像他们的主人那样大笑起来。他们肯定以前听过这样的话多次了。 当他们吃着聊着的时候,亚历克斯和尼基分开站着,各在房间的一头,像卫兵一样。邦德最后问道:“我们是不是该开始工作了,鲍里?我们毕竟是来这里干活的呀。我喜欢马上就干。” 斯捷帕科夫把他的滑稽脸对着邦德,露出无奈的神情。“太快了,你们会有活可干的,我的朋友。我保证你们有活干。但是这里四面皆墙。你们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在俄语中它的意思与你们的成语一样:隔墙有耳。老实跟你说,我们确实不喜欢这样。克格勃的训练行动和我们全部的直觉都反对使用安全屋。在四面墙之中听汇报也不行。但是我们在这里搞了一间尽量安全的房间。明天一大早,我们就开始工作。我们也希望早点开始,否则事情的发展会出乎我们意料的。到明天晚上,你们两人就会走出这里,尝尝莫斯科寒冬的滋味。我保证你们会的。” 世界上大多数大城市都有一种特殊的气味和声音。在纽约,它有自己特殊的声音,好像从许多人造洞穴发出的,它们的交通噪音失真,而警车和救护车汽笛的呼啸却产生巨大的回响,好像是从低狭的石谷中发出似的。在巴黎,它有自己的气味,一种咖啡和浓厚的高卢香烟的混合气味。在爱尔兰的科克市,鱼味最突出,你越走近码头,这种气味越强烈。在伦敦,在过去无污染空气法令生效前的时候,它有一种明显的古怪煤烟味。在柏林,当下雨时仍然有木头烧过的强烈气味,一种二战末期遭严重摧毁的残余气味。在莫斯科,即使在严冬也有一股轻微的酸味,在夏天则更浓,有人开玩笑说,那是陵墓里供人瞻仰的遗体发出的。 尼格西·梅多斯一走下从柏林来的飞机就闻到了这种气味。他知道一天之内他就会习惯的。一切都进展很快。他的继任者范妮·法墨在接到M 的电报三小时不到就来了。他们交换了一些信息,主要是有关行动方面的信息;一小时以后,尼格西就乘汉莎航空公司的飞机飞到柏林特格尔机场,再从那里直飞莫斯科的谢列梅节沃机场。 俄国的护照检查官员飞快地翻看了他的大黑证书,然后抬头笑了笑。“见到你回来真高兴,梅多斯先生。”这都是用俄语说的,但是对梅多斯还有未说出口的话。“嘿,梅多斯先生,你这个英国大使馆的间谍,你又回莫斯科来干什么?” 一辆大使馆的汽车在等着,英国秘密情报局驻莫斯科站第二把手欧文·格拉德温坐在后座上。他伸出他拳击家的大手欢迎他。“你带来了该死的寒冷天气,尼格西。能习惯吗?” “没什么不同。我希望仓库里能找到几件多余的冬衣。” “说不准。”格拉德温脸上有伤疤,是玩英式橄榄球留下的。这使他看起来很像个一流恶棍,尽管事实上他是个文静而谦逊的人,他一贯努力工作,从不抱怨。“给中心挂个电话,他们常留有多余的防寒衣。号码是91,尽管现今你甚至可能要去找波尔舍经销商了。” “真逗。”尼格西实际上并不高兴。“朱庇特在家吗?”朱庇特是这个月的秘密莫斯科站长。 “他从不出去。材料已经给你准备好,老伙计。不能拖延了。” 一小时以后,梅多斯就坐在了朱庇特的对面。他是一个性情平和的年轻人,社会地位上升得像火箭一样快,在英国是出名的有为青年,他肯定具有超人的才能。他的真名叫格雷戈里·芬德利。 他们两人在一间玻璃密室面对面坐着,这个清洁的房间在大使馆最里面,没有电子或任何其他窃听设备的干扰。 “哦,在我的地盘上正在进行一次行动,我预先接到通知,叫我别管。” 芬德利的话音并不像他的语句那样听起来生气。 “行了,你不会被拒之门外的,格雷戈里。你会知道一切事情。我会把事情从头到尾告诉你。事实是……” “事实是,老伙计,你可以随时撇开我。这是M 说的,我想他这样说是有原因的。” “事实是,”梅多斯继续对他说,“我太累了,更别提我没有适合这种气候穿的衣服了。还有你得给我汇报。范妮只交待了一些基本情况。” “我确实不知道它的详细情况。”这时芬德利的话音好像有点生气。“我收到了许多给你的‘亲启’电报,一封长的要我在到达时立即交给你,现在给你。” 梅多斯点点头。 “对。‘鹿寨行动’。我们有两个人出现场。秘密特工布洛克和塔克尔,听起来很生疏。但是我认为布洛克对行动很重要,有消息说他是前00 组的成员。据我所知,可能是邦德。他们与中心配合得很好,这听起来有些牵强,但它似乎是该死的‘公开性’的产物,正是这种‘公开性’把我们的稻田一扫而光,比蝗灾还快……” “这不会持续很久了,格雷戈里。我们两人都明白,所以别抱怨。把所有的联络点、参考图、电文、暗号都给我,按惯例。” 莫斯科站长移交这长长的有关清单花了一小时的时间,然后又花费一小时为梅多斯翻译“亲启”电报。电报没有什么很重要的,除了有关“正义天平”那份以外。芬德利告诉他,头天晚上他们收到了两份电报,要他们相信有人威胁要采取一次恐怖行动,后来确实采取了。他们甚至说出了受害者的名字,维克多·格里戈里耶维奇·梅恰耶夫大将,“他们找到这个人再合适不过了。”芬德利说话时好像一点儿不在意似的。 事情就是这些,梅多斯都知道了。梅多斯只有等待。一天24 小时,一直到他们告诉他可以回家,或者是那荒唐的秘密特工布洛克或塔克尔突然发来告急的警报。尼格西·梅多斯是一个极相信直觉的人,他不喜欢这事的气味。 但是,在莫斯科,尼格西的鼻子一直是敏锐的。 詹姆斯·邦德做梦他正在读大百科全书,正好查到ivory plaque(象牙徽章)一条,它的释义却有些古怪,它是女王授给秘密情报局新局长的,作为情报局的局徽。他醒来时这个梦还记得很清楚,连上下词条也记得,上面是Ivy league(常春藤联合会),下面是IZL 。他知道后面这个缩写词的意思,它是Irgun Zevai Leumi 的缩写;Irgun 是四十年代后期活跃在巴勒斯坦地区的犹太右翼恐怖主义组织。整个梦是那么真实,他怀疑他是否在重演一段实际经历。 亚历克斯把他轻轻摇醒,告诉他再过半小时就要吃早饭了。房间里光线明亮而且空气新鲜,他想起了昨天晚上在黑暗中站在窗前的情景。他看到玻璃上有细细的铁丝网和报警传感器的塑料探头。外面的光线很充分,把别墅周围地区照得如同白昼。只是灯光以外的地方,他看见有黑影定时移动,好像卫兵在巡哨。 卧室外有一个浴室,他进去冲了澡,修了面,飞快地穿好衣服。20 分钟后,他穿着便裤和翻口鹿皮软帮鞋,下楼到餐厅,和昨天晚上一样大吃大喝。 纳特科维茨比他早到,正同斯捷帕科夫一道坐在摆在旁边的圆桌旁。尼基招手要他们到长桌旁来坐,桌上摆好一排火锅,锅里有腊肉、鸡肉、奶油鱼蛋饭、火腿、土豆和蘑菇。在餐桌的那一头,有几个大银咖啡壶,一个头天晚上没露面的黑头发姑娘正按照吩咐烤面包。她向邦德笑了笑,用英语祝他早安;她高兴地在那里煮两个鸡蛋,正好煮了三又三分之一分钟。 “你睡得很香吗,詹姆斯?”斯捷帕科夫起身跟他打招呼。“彼特,他告诉我他像头头那样清闲。昨天你们一定累得够呛吧。”他脸上重新现出了滑稽的表情。“如果昨天你们感到累,等今天看你们怎么过吧。”他的笑声响彻整个房间,邦德感到从斯捷帕科夫表现出的友好态度和他在这个特殊行业中的自负才能看,这个人可能格外让人不愉快。 当他正要吃第一个鸡蛋时,他看到这个俄国人往门那边望去。“哎!” 他大叫起来。“詹姆斯,彼特,你们还没见过我们的其他客人。让我们给你们介绍他们。” 他们站起身来,邦德转身向门边望去。 “真让人惊喜,鲍德曼先生是我的老朋友,”斯蒂芬妮·阿黛蕾走到桌边说。在她身后隐约现出亨利·朗帕少校的高大身影。 8斯捷帕科夫匪帮 邦德照着斯捷帕科夫头一天晚上的样子,把他的9 毫米ASP 枪明显塞在右侧胯后的腰带里。此刻,他转过身,伸手迅速去摸枪,但斯捷帕科夫的手比他还快,紧紧钳住了邦德的手腕。 与此同时,彼特·纳特科维茨屈膝用右手去摸踝部的枪套,但尼基,那个街头拳击手,像狗一样地扑向他,紧紧地把他抓住,致使他保持着一种别扭的半蹲姿式。 “尼娜”,斯捷帕科夫的声音干脆,像西部电影里的警长在开枪示警。 邦德看到那名为他煮鸡蛋的深肤色女郎轻快地撩起裙子,修长的腿和花边一亮,从大腿枪套里抽出的手枪就握在了她的手中。她非常优雅而迅速地像脚不沾地飞过这房间似的,把枪紧贴着左胯,始终把法国反恐怖主义别动队的少校和斯蒂芬妮牢牢地控制着。 令人钦佩,邦德想。几乎就在弹指间,四个人便都被制住了。出口已被守住,斯捷帕科夫显得很平静,但仍然紧握住邦德的手腕。 “我就害怕出现像这样的事。英国人和法国人都不是我理想的伙伴,但又非与他们打交道不可,因此,我要求你们和解。” “这位少校前天晚上在伦敦那边曾想要撞死我。他妈的,险些就成功了。”邦德的声音很平和,一点儿也没有生气的样子。 斯捷帕科夫低沉地说,“柏林已不时兴拿车撞人了。在六十年代末,克格勃常用这办法。后来他们发现用车干太昂贵了。” “那是部很旧的车子。”这是亨利·朗帕第一次开口说话。他的英语说得很好,虽然他脸上的肌肉仍然绷得很紧,人人都听得出话中的幽默处。 “阿黛蕾小姐也耍了我。”邦德从斯捷帕科夫手中挣扎出来,实际上是那俄国人放了他。“她说谎,叫我们在伦敦像傻子似地兜圈子。” 一阵紧张的停顿,几乎可以听到受害的双方之间有无形匕首像导弹一样地飞来飞去。 “这就是你告诉我的那起伦敦事故?”那俄国人瞪眼看着斯蒂芬妮。 她点了点头。 “没有人说到企图暗杀或伤害的事。” 纳特科维茨已被放开,可以站直了。“我敢打赌,他们也没有告诉你开枪的事。我们的这场好戏,今年会成为他们在漂亮的肯辛顿茶余饭后的谈资。” 斯捷帕科夫大声地哼了一声,然后向朗帕点了点头说:“你可能想对贝特里奇先生和纽曼先生解释一下吧!” 斯蒂芬妮发出银铃一样的笑声。“他们就是这样称呼自己的?在伦敦贝特里奇先生说自己是鲍德曼先生,而他实际上是詹姆斯·邦德上校。”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斯捷帕科夫抬了抬眉毛。“解释一下吧。我们并没有安排你们在伦敦搞对立。” 亨利·朗帕向前迈了一步,目光从邦德又移到纳特科维茨。“我真诚地向您二位道歉。邦德上校,我并无意要杀死你,我只是想让你吃点苦头……” “用砖和金属把我夹成三明治?” “可能我会弄断你的几根肋骨。但在你的朋友开枪后,事情就麻烦了。 那时,我以为你是英国安全局的低级成员。如果我知道……”他拖长的声音,像风中的一缕轻烟那样消失了。 “说出来吧。”邦德毫不让步。“你的意思是如果你知道跟踪你的是秘密情报局或特种航空队,你就会更温和些?” “我认为,”斯捷帕科夫的嗓音已完全从厚重低音变成抽鞭子或开枪的声音。“我认为我们现在不应谈这件事。这是容易动感情的事,我们在一个小时左右后有时间来处理这一意外事件。时间很宝贵,因此,让我们先吃早饭,再详细谈。你们都知道,在这个不是十分安全的别墅里干这种事是不合乎我的天性的,所以我也紧张。现在,吃饭吧。” 邦德说,“至少你应该告诉我,为什么法国人也参加了。这是完全出乎意料的,从来没有谈起过的。秘密情报局派我们来协助工作,我们有权知道为什么法国国外情报局和反恐怖主义别动队的人也参加了。” 斯捷帕科夫叹了口气说,“邦德上校,在适当的时候,在特别情况介绍会上,会把一切全告诉你的。行了,不谈了。” 事情暂时就这样结束了。邦德这才认识到,当他在军用机场车内半明半暗处第一次看到这个俄国人时就认为他是一个强有力的人,但在开往别墅的路上他的警惕性就已经放松了。现在他清楚地看到斯捷帕科夫的确是个异常强壮,不屈不挠的人,不仅体格强健,还有很高的智商,这种人习惯于发号施令,一般人都听命于他。 比尔·坦纳曾说,“他是个很博学的人。”当这个俄国人咧开嘴向他微笑似乎要去拥抱他时,他认为坦纳的话是可信的。 他又回去吃鸡蛋了,发现煮得糟透了,想必是他脸上的表情将他的想法透露了出来,那个斯捷帕科夫把她叫作尼娜的女孩走过来问,是否再给他做两个,“你对鸡蛋的做法是很挑剔的。”她对他微笑,眼睛盯着他,似乎在考验他。 他点点头向她道谢。她又盯着他看,似乎要看谁先眨眼,然后转身离上。 她穿着一身鲜蓝色的衣服,像是护士服,他发现在她回到大桌子去的期间,他的眼睛就没有离开过她。他感到她的身子在衣服里面的动作,每走一步,衣服都窸窣作响,他脑子里则满是她拔手枪时露出的长腿和一闪的花边。 他端起咖啡杯,看到斯捷帕科夫的眼睛看着他微笑,似乎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秘密。 斯捷帕科夫低声几乎是秘密地对他说,“尼娜·比比科娃很难管教,但她是我手下最好的人员之一。她在华盛顿大使馆工作了二年,但美国人从未看透她。她以秘书为掩护,我肯定地知道美国人甚至没有给她建立档案。你们和美国的情报部门都认为我们雇用妇女只是把她们当作‘燕子’,这是克格勃的俗语,指的是妓女或者熟练地勾引男人上钩的女人,这是他们这一行的老做法了。” “但是他们看错了。尼娜是很不一般的。” “是啊!”在邦德脑海里,他看到的是这女孩的大而黑的眼睛,嘴左边的弯月形的小疤,高高的颧骨。而当她将一盘盛着两只刚煮好的鸡蛋放在他面前时,他又看到了她的修长的手指。 他们的目光又相遇了,他明显地感到了受到挑战的快感。不知不觉中,他的脑海中出现了一幅画面,尼娜的脸在他脸的上方,她的嘴唇落在他的嘴上。刹时间他似乎感到了温软的肉。 “谢谢你,尼娜,”他不知道他的目光是否显露出他作为男子汉心中的欲望。 她的双唇微张以示会意,虽然一言未发,但她的舌头舐嘴唇的动作和眼里表达出的信号都直接来自邦德非常熟悉的人类的语言。 在此后的早饭期间,大家都很少谈话。斯蒂芬妮·阿黛蕾努力想使所有的人知道她对在皇家咖啡馆与邦德一起度过的夜晚感到很愉快,暗示这不仅仅是一顿饭而已。纳特科维茨就“正义天平”发表了两点评论,实际上是向斯捷帕科夫提了两个问题,而后者则干脆未作答复,再次明确说他不会被拉入这个题目。亨利·朗帕干吃了三个面包卷,既没有涂牛油,也没有涂果酱。 当俄国人对此表示惊奇时,他只是说,他们在巴黎郊外那个单位的医生说,人们应多吃干面包。“这比美国人请你吃的高纤维食品对你要有益得多。” 他点燃了一支高卢香烟,狠吸了几口,继续说,“美国人对食谱、健康、胆固醇和吸烟都特别在意,简直都疯了。以前,选择很简单,要末吸烟,要末不吸烟。现在你不能吸烟了,因为怕别人被动吸烟。如果这真是那么严重,他们应该去注意报纸和书藉。油墨里满是碳,同他们所害怕的香烟一样危险。 你怎么办呢?将书藉都烧掉?禁止出版报纸?戴着呼吸器上街以免吸入来自内燃机的烟雾?我保证,读两小时的书所受的伤害与从二手烟雾中走过是一样的。”他说起来像一名狂热分子,还带一点儿愤愤不平。但是没有人理会,因为这是一种习惯了的自言自语,是想要为无理者辩护的长篇演说。 亚历克斯与尼基站在门旁,而可爱的尼娜则在圆桌与咖啡之间走动,给杯子加咖啡,又送来烤面包。她昂然地做这些事,毫无侍候人的感觉。她显然是这支队伍的成员,但是这一事实并没有使她担任侍应生的角色时有屈尊之感。 这间与外界隔绝的房间是在地下,有水泥覆盖,像个防弹所。邦德注意到墙上挂有很厚的一层反电子材料,这些材料是大使馆圆形室里用的。圆形室多少是从美国人那里偷学来的,它占地少,而且百分之百地保密,但使用它们的人都感到不舒服,因为它们像是大使馆腹部里的一座爱斯基摩人的圆顶小屋。但在别墅这里,有一整间大房间,对它的装修毫不吝啬。虽然墙和天花板都有衬里,但还有小的反电子器材,这是装在屋顶和房间四角的闪着红光的灰色盒子。门上加了一个推拉的部分,使房间与粗糙的本质楼梯隔开。 没有电话,这又是一个防范措施,怕的是泄密和被人窃听。 他们坐在舒适的皮椅子里,椅子排成半圆形,每个人都无法记笔记。房间里不准有钢笔、铅笔和纸。 斯捷帕科夫开始讲话,“这必须绝对保密,我们想尽了一切办法才做到这一点。我猜我们对‘正义天平’的了解比来自法国和联合王国的客人多得多。首先请让我解释我在这事件中的地位。你们都知道我的名字是鲍里斯·伊凡诺维奇·斯捷帕科夫,我拥有克格勃将军的军阶。此外,由于我们害怕内部的恐怖主义,我不是通过正常渠道汇报的。我不到中央委员会或主席团去汇报。我不用亲自到你们肯定知道的捷尔任斯基广场2 号即克格勃莫斯科总部的地址去汇报。我只直接向克格勃主席(他现在也是我们的总统)负责。 马上你们就会知道这是为什么。 “你们已经与我贴身的工作人员——亚历克斯、尼基和尼娜——见过面了。他们是我最信任的人。我们还有些别人,他们有的在这里,有的在几英里以外森林里另外一座别墅里。他们以各种身份活动——当保镖、中介人、分析员和我最重要的数据库的保管员。我们是一支特遣部队,除了这些人以外,还有一些人是隐秘的——在克里姆林宫里,在我们边境内外秘密地工作着。我们组成了人们通常所说的斯捷帕科夫匪帮。在英语里,我想可以译成斯捷帕科夫的黑手党。克格勃和军队里有许多人根本不喜欢我们,我必须在消息和个人行踪方面特别保密,尤其是在莫斯科。 “你们必须明白,在我们苏联干国际反恐怖主义这一行当的时间并不长。我们还没有开始像你们在西方那样投入这项工作。我想这就是我们对你们称之为‘正义天平’组织没有直截了当加以解决的原因。” 他咳嗽了几声,在继续说下去以前清了清喉咙。“‘正义大平’在去年10 月才第一次引起你们的注意,而我们对它了解的时间要长得多。我们了解的情况无疑会使你们吃惊。” 他似乎是要他们准备接受一些可怕的事——一切。西方可能根本不了解的事。不管这是些什么事,詹姆斯·邦德感到有一个熟悉的冲动,就是迫切想了解敌人的一切。他还有另外一种感觉,似乎他的整个经历把他带到了这里。在他长期生涯中,他曾多次战胜过邪恶,有传奇色彩的邪恶,刑事、政治和军事的邪恶。这些事在当时看来似乎都不是真实的。而现在他觉得他要面对的现实似乎是以前从未面对过的。 斯捷帕科夫告诉他们,“正义天平”早在1987 年就存在于苏联和东欧集团的卫星国里了。起初,他们的观念是俄罗斯的,所以克格勃将他们看成是不稳定的另一种表现。一开始就有告密者了。到1987 年秋,他们就知道“正义天平”的组织形式类似特务组织。“开始时有三个小组在苏联境内。现在已合而为一。”斯捷帕科夫的态度严肃。他天生的愉快、好热闹的性格消失了,似乎是因为他所说的这些人太危险了,不应该去笑话他们或将他们作为谈笑的资料。 “我们知道另有一个小组在以前的东德,一个在波兰,一个在捷克。我们也知道他们与美国、英国和法国有联系。我们是通过告密者知道这些的,都是些我们信任的人。值得注意的是,即使如此,告密者也不知道全部情况。 从1987 年秋天到1988 年秋天,我们跟踪了42 名告密者,结果只看到了与他们直接联系的人。让我告诉你们他们的做法。 “开始时只是私下传闻。最初只是‘正义天平’这个名字传来传去,它以一种奇怪而混乱的方式传遍莫斯科。在涅夫斯基大街沿线的豪华公寓里,在工厂里,在非法市场和交易场所,在百货公司里,在军营里,甚至在克里姆林宫里,这传闻像野火一样扩散着。几天之内,所有的人都知道这个名字了。只有外国记者除外,因为人们本能地不将这个名字告诉外国记者。这样‘正义天平’这个词就家喻户晓了,也成了实实在在的东西了。由于人们反复念叨这个名字,这个组织就有了它自己的生命。 “然后,告密者开始传递情报,最后送入了我那个新成立的反恐怖部门。 他们使用了内务部和警察的特种部队来监视所汇报的每一个案件,但什么结果也没有。在我的匪帮的档案柜和文件夹里到处都是断了线的材料。 “这是一个非常聪明可以说是天才的策略。当他们想追查与告密者有联系的人时,发现这条路走不通。因为‘正义天平’吸收新人时,恰恰是因为他们什么也不知道。这些被吸收的人有几种,他们往往是单独生活的,有时是些傻子和笨人,他们只能执行简单的任务,有时是生活贫困和无事可干的老妇人,她们迫切想有些事可以消磨时间。任务往往是陌生人在排队买肉或酒吧间,甚至是在车站等公共汽车时交给这些无知的人的。有电话的人则是悄悄接到任务的,往往是一大早,而且总有报酬。这些陌生人告诉他们这是好工作,容易的工作,对国家有利,不是犯罪。他们给每个人都起一个名字,往往是他们略有所知的人名。他们向这个人提许多问题:你想为祖国服务,从而改善生活吗?你愿意负担一些特殊工作吗?我们知道这工作很适合你。 总是有‘正义天平’这个密语,也总是有特殊的报酬,如少量的卢布、新的电视机、一包食品等。 “这些头脑简单,基本上是好人的人就这样被劝诱加入了,就像在英国或美国的男男女女在家得到报酬丰厚的工作(如写信封,在电话上进行调查) 一样。我们都知道这方法是怎样起作用的。但要命的是这些人的确收到了他们的报酬——少量的卢布、电视机,有一例还有一个星期的度假。这些人确实都是无意识地当了特务。他们不知道他们是在为非法的恐怖分子做工作。 当恐怖分子收到了对他们一系列提问的答复时就将这些人收下了,然后叫他们等待电话或来人。而来人却往往是他们从未见过的孩子甚至就是在第一次接触的地方的某个人。这些线索都没有用,都没有结果。” 在此期间,即1987 年秋到1988 年秋,主要令人烦恼的是向斯捷帕科夫匪帮汇报的告密者显然只是“正义天平”所接触的人中的一小部分。 “我们知道,”他对他们说,“‘正义天平’的存在已是个现实,我们还知道他们已从苏联发展到了原东方集团的卫星国家,甚至到西方国家去了。我们的特工人员已掌握了类似发展成员技术的线索,根据这些线索,我们有根据地估计小组的数量和地点。‘正义的天平’完全像温斯顿·丘吉尔说苏联那样,是层层包裹着的谜中之谜。但丘吉尔也预言,这个谜语可能有答案。的确是有一个答案,但起初它只引导我们取得很小的进展。它使我们进入了‘正义天平’的外围,而我们所听到的情况已令人胆战心惊。” 这完全是偶然的。内务部的一个单位的审讯科抓了一个在莫斯科大学教书的语言教授。他被怀疑从事了当局一般称之为“黑市活动”——做非法货币交易到买卖奢侈物品,以至真正、直接的间谍活动都是黑市活动。 在高级英语教授弗拉基米尔·雷科案件中,有几笔价值达十万美金的非法货币交易。证据都已齐全,钱也已起出。这是教授的一名学生报告的。 斯捷帕科夫把大屁股顶到椅子背,像是准备讲一个精彩的故事那样。“那是在1989 年1 月,一天早晨,他们从被窝里将我叫起来,我就直接到了列福尔托沃去。内务部有命令,如果他们遇到与‘正义天平’有关的证据,就要与我联系。负责审讯的官员告诉我雷科有事要讲。他要做一笔交易,但你知道这是完全违反我们的惯例的。”他咧开嘴微笑着说。“我们从来不做交易,除非我们能有很大的收获。从小的的橡子……不错,雷科是个小橡子,但他长成了一棵很大的树。” 在机场,邦德就认为这俄国人会是个善讲故事的人。现在斯捷帕科夫以他那小丑似善变的脸和生动描述的技巧向他们讲述了与那位教授第一次见面的情景。邦德是对的。斯捷帕科夫一个人大侃起来。 列福尔托沃在季节宜人时也是个阴森的鬼地方,到冬季则是一片荒凉。 他们将弗拉基米尔·雷科带到一间小审讯室里。这间房间空荡荡的,没有友善气氛,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固定在坚硬的石头地板上。犯人的背对着墙,在他背后石墙高处,有一个小圆孔。以前,受害人就是从这小孔被枪杀的,往往是在审讯官从桌子上取得犯人签字的口供后向一旁闪开时枪杀的。 斯捷帕科夫穿着厚重的大衣,因为墙上有积冰。雷科看来胆战心惊,这是有道理的。他是个典型的大学书呆子。这是个神经质的小个子,40 岁左右,短头发,脏兮兮的一副虔诚者的瘦脸,一双曾经是狂热的眼睛现在露着恐惧。 在斯捷帕科夫递给他一支香烟时,他双手颤抖,这位克格勃的成员不得不抓住他的手腕稳住他才能为他点烟。 “弗拉基,你现在处境不妙啊。他们告诉我你有10 万多元现钱,这是一大笔,每十元就够判一年徒刑了。为每十元就得在古拉格呆上一年。你以为这儿冷吗?等你到那里的营地去看看吧。这儿就像在度暑假。”他停下来,看着这个愁眉紧锁、畏畏缩缩的人。这人认为自己是快要死的人了。 “这儿的人就要回来了,他们记录你的口供,你的交待,你要在上面签字,然后你会面对法庭,然后你就会到集中营去。那些像你一样心软的人也感到不好受,而耻辱将萦怀在你家庭成员的胸中。” 雷科第一次开口说话了,“我能提供情报”。 “好啊!说出来。如果情报确实可靠,那么你会减刑50 年。” “我是一名……”他停了下来,似乎在下巨大的决心。“是一名‘正义天平’的成员。” “真的?”斯捷帕科夫表示惊奇。“‘正义天平’的成员都是些什么人? 我不了解他们。” “你完全明白我现在在说什么。我可以给你们许多帮助。详细的情报。” 有一会儿,雷科似乎找到了内在力量的源泉。这就好。这个可怜的不像人样的人找到了一点儿自尊。 “你能给我提供姓名吗?” “提供姓名有困难。但我可以告诉你活动的程序、组织、方法,更主要的是‘正义天平’实际上在干什么。” “说下去,说啊!” 头发脏兮兮的小个子雷科摇了摇头。那一刻的勇气似乎给他注入了新的生命。“我可以对你坦白,甚至与你合作,只是必须撤销起诉。” 斯捷帕科夫缓慢地站起来,走向门口。然后他转过身来,“如果你有关于‘正义天平’的好情报,你可向这里的审讯官提供,他们会转给我的。他们干这种事很内行。” 雷科抬起头来,甚至微笑了一下。他平静地说“我懂,”几乎掩饰不住地害怕,所以声音在颤抖。“问题是没有我,我提供的那类情报就没有用。 情报本身对你们并无帮助。例如,你知道‘正义天平’是干什么的吗?” 斯捷帕科夫站住了,对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平静地说,“告诉我。” 弗拉基米尔·雷科笑了,示意再要一支香烟。斯捷帕科夫重新坐下,给他们两个人都点着烟,重新说,“现在告诉我。” 这位教授发出了声干笑。“‘正义天平’是一个专供雇用的组织,他们是恐怖主义的雇佣军,没有政治目标,不讲道德,没有固定的意识形态。如果伊斯兰圣战者需要帮助,他们就会提供帮助,只是为了要钱;如果德国的红军派有一个具体的目标,要他们帮忙,‘正义天平’就会动用他们在德国的人,完全是为了现金。全世界任何恐怖主义组织都可以从他们那里获得后勤支援,有时则是现场支援。‘正义天平’是他们说的笑话。从他们那里得不到正义。他们是为了钱而干的,除了苏联,还有什么更好的地方能做基地呢?苏联本是共产主义的摇篮,现在他们将它变成资本主义恐怖的摇篮了。” 斯捷帕科夫又回到别墅地下这间保密的房间现实中来了。他看着邦德、纳特科维茨、斯蒂芬妮、阿黛蕾、亨利·朗帕和三名助手。他扬起眉毛,耸耸肩说,“可怕的是他说的是实话,这确实就是‘正义天平’过去和现在干的事。如果我们不予以制止的话,他们今后还会干。” 这俄罗斯人继续说着,不时作些补充,使人们对事情有正确的理解。姓名和地点都难以获得,因为“正义天平”已精于隐蔽之道。他们的工作都是通过许多临时工作人员做的。主要的小组只是制订计划,然后计划由收取报酬的信使或起间谍操纵者作用的人去执行。从一个人可能查到一个人,但是当你想顺着线索往下追时,指挥系统却分岔了,最后线就断了。就像他们吸收人员一样,他们进行活动、恐怖主义的袭击、骚扰、暗杀和一切可以想像得出的袭击之后也要抹去一切踪迹。 “甚至他们从工作中得到的钱来的也极为复杂,所以我要求给我一批熟悉金钱在全球范围流动的会计师,但还没有来到。支付给他们的钱往往是现金,这钱分成许多小份额,寄来寄去,最后不知所终。我的朋友雷科那十万元是帮助谋杀一名意大利政治家的报酬。”他大声说出了这个人的名字。然后说,“这件事全是‘正义天平’干的。” 邦德再也不能保持沉默了。“鲍里,如果你说的都是可靠的,那么,这些人必定有办法能接触,能打进各种各样的组织。你能举出哪个全球性的恐怖主义活动是他们插手的?” 斯捷帕科夫慢慢地点了点头。他开始列举一系列恐怖活动和暴行,从汽车炸弹和燃烧弹到枪杀和绑架,这些活动各大洲都有,渗透各国的边境。 最后邦德说,“我不相信。分散在欧洲和世界各地的恐怖主义组织我们都已入档在案。我们知道它们的名字、地点、活动。它们都没有得到过外界的帮助,更不要说苏联境内某些疯狂的秘密阴谋家的帮助了。” “这一点你真是错了,詹姆斯。”斯捷帕科夫一动也不动,仍然靠着椅子背,不露笑容。他的声音是平稳的,几乎像催眠师的声音。“我们关心的是‘正义天平’已能向成百个事件提供武器、炸药和支援。你们这些正规的反恐怖专家们想当然地认为如果赫兹波拉或红军派或任何已知的恐怖小组声称某一具体‘事件’是他们干的,我们就会相信他们。证据有线索,熟知的给传媒的代号,炸药的种类以及手迹。你以为这些不能伪造吗?它们当然可以伪造。它们就是这个小组在苏联境内伪造的。这是一种新型的私人企业,邦德上校。你最好还是相信我。” “这与我们在这里有什么关系?”邦德回敬说。在他脑海深处,有一缕黑色的、威胁性的疑团升起。 “有两个原因。”房间寂无一声,似乎听者都准备被判重刑。“第一,我们的祖国走向新的、更开放、自由的社会的漫长道路受到了威胁。第二,联合国给伊拉克的限期已很临近。我们觉得‘正义天平’在这两件事中都插了一手,而且,奇怪的是,乔尔·彭德雷克这个战犯的整件事都与这两件事有牵连。” “怎么个牵连法?” “怎么个牵连法?”这俄罗斯人重复着说,“这我留给你亲自去了解,邦德上校。你和你的同事会有机会去会见‘正义天平’在莫斯科的核心成员。” 他向站在门边的亚历克斯点了点头。“把他带过来。”亚历克斯拉开门,匆匆去了。 “我们现在差不多已经接近事实了,现在要由我们在‘正义天平’中的鼹鼠弗拉基米尔·雷科来向你们介绍情况了。他一会儿就到这里来。” “那么,如果我们还有时间的话,”邦德还是不放心,“你是否能告诉我们这些法国朋友在这里干什么?” “问题是他们真的干了些什么?”这个俄国人又咧开嘴笑了。“我们本可以去请你们情报局,但是我估计你们不会这样做,美国人肯定会拒绝,以色列人对此有既得利益。最后,我们请了法国人,他们的确干得很好。斯蒂芬妮,亲爱的,你愿意告诉邦德上校你究竟为什么到这里来吗?” 斯蒂芬妮·阿黛蕾文雅地点了点头,然后转向邦德。“是,詹姆斯,我来告诉你。我们的国外情报局,与朗帕少校那个单位合作在美国进行了一个活动。我们就在美国人和以色列的捕捉小队的鼻子底下将真的约瑟夫·沃龙佐夫带了出来,这是一次很大的成功。我们安全地弄到了沃龙佐夫,这样,如果世界上的人要看到他仍然活着的可靠证据就好办了。” “唔,”邦德点点头,向彼特·纳特科维茨看了一眼,后者似乎觉得这个事件很有意思。当斯蒂芬妮·阿黛蕾告诉他们法国人将约瑟夫·沃龙佐夫从佛罗里达州绑架出来时,纳特科维茨只将头向后仰了仰,张开嘴无声地笑了。 这法国女郎有本领将消息传达得既不令人感到安慰,又不感到愉快,就像用槌子敲核挑一样。她那甜甜的、说话像银铃似的样子是里面裹着铁拳的丝绒手套。她的名字斯蒂芬妮·阿黛蕾在他脑子里经过,自然而然地使他联想到史蒂夫多尔。 “你们将他关在哪里?”邦德开始尖锐而恼火地说话。但纳特科维茨乐呵呵的克制态度起了稳定情绪的作用。于是他转而微笑地说,“显然你们干得很好。但是,请原谅,如果你们安全地弄到了沃龙佐夫,那你们到这里来做什么?为什么到伦敦去?” “因为我们在这里有个问题,与沃龙佐夫有关的问题。”斯捷帕科夫摊开双手,好像说这样回答就足够了。 “什么样的问题?” “好吧,”斯捷帕科夫将脑袋歪向斯蒂芬妮。“你该了解抓人质的技术吧。”她在告诉而不是问邦德,“在我们与沃龙佐夫所处的那种情况下,我们必须取得他的信任。起初我们给他服了大量的镇静剂。你知道,我们没有秘密渠道能将他弄出美国。他必须自觉自愿地走,没有什么约束地走。就像1960 年以色列捕捉小队抓阿道夫·艾希曼一样。” 邦德回忆起,当以色列将纳粹反犹暴行的主要策划者阿道夫·艾希曼从阿根廷抓到以色列受审时,他们说服了他假扮成机上服务员走到航班上去。 “是,”他示意请斯蒂芬妮继续说下去。 “我不必告诉你技术方面的所有情况,但是我们先给他服镇静剂。以后我的任务是做他的朋友。向他保证他用不着过分担忧。”她作了个法兰西式的耸肩。“这当然是个大谎话。我们告诉他不会对他怎么样,这就使他完全听话了。” 邦德又作了个小小的姿势,说明他听懂了,他也的确听懂了。他知道抓人质和政治绑架者的各种办法。你或者使他吓得服服帖帖,或者使他觉得无所谓。总有一个人像斯蒂芬妮奉命做的那样行事。如果必须杀死犯人,执行者总是犯人所信任的人。“显然,这都是你的杰作。你使他完全听命于你。” “当然,他甚至仿效艾希曼那样。我们一起穿着机上服务员的衣裳走向苏联民航总局的喷气机。事情很容易。” “这就是你为什么现在在这里的原因?” “还有一个小问题。鲍里……”她转向斯捷帕科夫。 这使小丑的微笑笑得更大了。“由于明显的原因,我们并不想使沃龙佐夫服镇静剂。谁知道我们什么时候会需要他呢?斯蒂芬妮将她的职责交给尼娜,但是事情并不顺利。” 斯蒂芬妮插嘴说,“你知道,这就像精神病医生和病人,他们叫什么来着?” 邦德说,“转移。当一个病人信任一个精神病医生时,他就完全依赖于他了。如果他们的性别不一样,病人往往对自己说他爱上这个精神病医师了。” “对了,事情就像你说的那样。”鲍里·斯捷帕科夫兴奋地说。 斯蒂芬妮似乎很满意,“我调走了,但他想我,他不接受尼娜,甚至想要打她。” “事情很难办,”斯捷帕科夫打着手势,好像在说一个重大的物理问题。 “尼娜到我这里来,说她应付不了这件事,她建议将斯蒂芬妮叫回来。” “亨利是来兜风的吗?” 朗帕甚至没有朝邦德看一眼,“我是作为保镖来的,用你们的话说,是保护人。” “唔,”邦德的声音表示仍不完全满意。 “詹姆斯,”阿黛蕾小姐的声音诱人地轻声说,“这是有合同的,我们是受雇于人的,有钱存在银行里。” “老鼠”,邦德喃喃低语,他们都知道他是指什么。“老鼠”是情报界用来表示作特务的四个主要动机的英文缩写:钱,意识形态,协议和自我①。 法国人参加这一活动是受了钱的诱惑。现今这往往是最有力的动机。 “为什么到伦敦?你们为什么……?”邦德开始说。但这时,门打开,拉门拉开。亚历克斯回来了,带着一个矮小、瘦脸、头发脏兮兮的、带了副眼镜的人。 “进来,弗拉基,欢迎。”斯捷帕科夫将椅子向后推,张开双臂拥抱新来的人。 ① 这四个字的第一个字母构成“老鼠”(MICE)。——译者 9雷科的小冒险 斯捷帕科夫热情洋溢的问候,加上他以前的描述,使在座的人都确信无疑地知道,亚历克斯带进来的人是弗拉基米尔·雷科。这个人真像漫画里的学者,别的不说,他那破旧的夹克肘部打有皮补丁,这是西方学术界坐办公室的标志。他的整个外表颇不整洁。一个远离现实世界、个子矮小、不起眼的人。对,邦德看出这是一个典型的不起眼的人——理想的间谍——一个要引起侍者注意都有困难的人,这是最完美的间谍的古老定义。现在他来了,这位无懈可击的角色扮演者,来到了房间里。 斯捷帕科夫拥抱他的时候,这位教授有点畏缩,似乎在这种热情的表现面前不知所措,他的眼睛则不停地闪烁,好像突然从图书馆和书房的禁锢中解放出来,在现实世界的阳光下感觉不习惯。 “他是我以前的囚犯,”斯捷帕科夫大声说,他的热情得到了不遗余力的发挥,前额上掉着一绺头发,长长的像小丑一样的脸堆满了惊喜的表情,眉毛上扬,口张得像一瓣西瓜。“他是我以前的囚犯,现在是我长期派入‘正义天平’的间谍。”他向每一个人笑着致意,把这位神经质的小个子引到舞台中央,一面说,“雷科教授有许多事要告诉我们,以后你们会有机会向他提问,但是你、邦德上校和你,彼特·纽曼,”他停下来大笑一声,手指冲着他们的方向戳了几下,“你们应当明白他的情况介绍是你们将听到的唯一介绍。只要你们提问,他就能回答。” 头发灰白的小个子教授清了清嗓子,手向前伸,似乎要整理讲台上的讲课笔记。后来他意识到既没有笔记也没有讲台,便放下双臂,接着有几秒种,不知道手往哪里放。他再次清了清嗓子,然后开始了,带着一种似乎同他的外表很不相称的自信。他讲英文,清楚而准确,带点伦敦南部的口音: “斯捷帕科夫将军大概已经把我的故事部分地告诉了你们,”他开始说,抬着头,眼睛几乎在放光,向所有的人挑战。“我是一个傻瓜,贪图‘正义天平’向我提出的物质好处,当我做的傻事被揭发后,我明白我从事隐蔽工作将是我为国家,还有党服务的最好方式。 “让我先说明一下将军大概已经提到的事。‘正义天平’是一个狡猾的集团,在我为他们工作的期间,我至今没有真正面对面地遇到过一位领导集团的高级成员。 “这些人完全可能在世界上最高级的间谍学校受过训。在我多次向斯捷帕科夫将军汇报的过程中,我们渐渐明白,他们的管理非常严格,所以组织的核心总是同下属保持一定的距离。”他转而问斯捷帕科夫是否已经把“正义天平”吸收新人的办法告诉了大家。 知道斯捷帕科夫已经介绍过了,雷科便接着说:“你们知道,这个组织交给我的第一件工作是收集处理资金,主要是美元。就是在此期间这位好将军指出了我的做法中的错误。”他再次向斯捷帕科夫微微鞠了一躬。 邦德心想,不知雷科有没有别人给他写好的讲稿。尽管他颇为自信,看来这位教授急于为了解脱自己而作一番公开检讨,甚至是公开悔罪。 “我一直效率很高地完成了‘正义天平’给我的任务,尤其是在将军负责安排我的秘密生涯之后。他使我比较容易地把我经手的钱洗成了,于是他们对我渐渐有了很深的印象。几个月后,领导决定我已可以为他们在国外招募新人,这是由于我英文很好,”他脸上浮现一丝自得的微笑,然后向尼娜·比比科娃点了一下头,“当然不如尼娜那样流利,因为她条件好。不过他们认为我的水平够高了。他们给我的指示非常具体。我的对象是英国,具体要招募哪类人都有规定。最有意思之处是,每一次我出国,所有必需的证件他们都事先替我准备好了。给我护照、签证、还有其它,统统都是真的,不是第一流的伪造品,在此之前我也曾出过国,可是从来没有这样方便过。 “斯捷帕科夫将军正确地指出了这一点,说这再次说明,要么‘正义天平’能从当局得到有力的帮助,要么他们的领导人本身就是军方和克格勃里的高级干部。这使我们深为担心。” 他接着用了大约20 分钟,说明他要在英国招募什么样的人。他们应当在政治观点上是狂热的左倾分子,重视帮助人们更好地懂得共产国家内的自由。值得注意的是,最优先考虑有技术专长的人,例如有军事经验的人,特别是受过现代电子战训练的人,还有记者、某些专科医生和护士,以及有经验的戏剧界人士——演员、化妆师和舞台设计师。何以要包括这么多种专家,很难判断。反正照这位矮小的教授自己说,他已经招募了相当数量的人,即使其中有一些空额——这是与这行当的历史一样悠久的小花招——也已够一个相当规模的网了。 “在将军部下工作的人中没有一个能说出是什么原因使他们需要这么多种不同才能的人,不过我们现在已处于关键时刻,因为最新事态的发展给我们提供了一个机会,在你们的帮助下,我们可以突破进入他们的指挥体系,弄清‘正义天平’的最终目的。到现在为止,他们的主要目的是为了钱,他们是承担恐怖活动的雇佣军,完全为了钱。不过不管你们同意不同意,我突出的印象是眼下的这次活动与以往不同,是在准备一场很可能非常可怕的最后摊牌。 “‘正义天平’把这叫做‘丹尼尔行动’。主要目的是羞辱俄国总统和中央委员会,逼他们进行一次盛大规模的战犯审判,就像艾希曼案那样。当1961——1962 年阿道夫·艾希曼最后在以色列受审的时候,全世界都欢呼,把这次审判和以后的处决看作是真正的正义。他们非常明确地告诉我,”雷科接着说,“把约瑟夫·沃龙佐夫,一位前俄罗斯公民,逮捕押回俄国,将迫使克里姆林宫对他进行一次公正的最终的审判,因为他是一名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对俄罗斯犹太人犯下了滔天罪行的战犯。举行这次审判本身就会告诉世界,俄国政府和中央委员会是认真的,它们过去积极或消极反犹的态度已经改变了。我第一次参与此事是一天夜里有人给我带信,说战犯沃龙佐夫即将被捕押回俄国。这是在乔尔·彭德雷克在美国被绑架之前一个星期。” 雷科小心地叙述了“丹尼尔行动”的各个阶段,先是绑架,然后是“正义天平”的公开要求和期限。“我自然一点儿也不知道这一行动的安排,” 他说,“不过他们在告诉我绑架即将进行的同时,要我准备随时出动。在事件向全世界公开之前,我已带好文件、机票、准备前往伦敦去同我招募的两个人取得联系,把他们带到赫尔辛基然后安全转送莫斯科。他们给我的信号是‘极限’。我收到这个信号之后必须照严格的程序办事。”他仔细地看着邦德,接着又把目光转向纳特科维茨。“我收到‘极限’这个信号,是在向克里姆林宫提出最后期限的第二天。我脑子里留下了两点鲜明的印象。我要强调它们只不过是印象,我提不出可靠的事实作证据。第一,我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把握,‘正义天平’在执行这一‘丹尼尔行动’中没有什么人给它付钱,换句说话,这不再是一次它承包的恐怖活动,而是一次完全由这个组织自己提出的行动。似乎正在把过去用恐怖活动挣下的钱用于一项长远的计划。第二,我认为领导核心完全知道他们的要求肯定会被克里姆林宫拒绝。 你们都知道这一拒绝是昨天发出的。紧接着就是一场政治暗杀。斯捷帕科夫将军在这些方面和我的看法一致,我们都在等‘正义天平’的下一次恐怖活动——很可能就在24 小时之内。 “现在,你们必须明白,对我在‘正义天平”里的上级来说,我眼下不在俄国,而是坐在赫尔辛基赫斯帕里亚饭店的安乐椅中,等着我联系的英国人来。”他头一次以一种新的方式微笑,说明在这个人矜持的、严肃的,有点自以为了不起的外表下也有幽默。 “这些英国人实际上被藏在这里不远处,不过每当‘正义天平’同我联系——他们几乎每天要同我联系——的时候,他们一直以为我还在芬兰。” 他对他们眨一下眼睛,作出一副大胆而诡谲的神气。“当然,我们要感谢斯捷帕科夫将军安排得这么巧妙。现在我要把发生的事详细告诉你们,因为我们已经做的事和取得的经验教训很可能关系到你们的生死存亡。”他停了下来,喘不过气来似的。 “我在去年12 月28 日星期五进入伦敦,那是乔尔·彭德雷克被人从新泽西州霍索恩镇抓走之后两天……” 詹姆斯·邦德一直聚精会神地听着。他的大脑已经训练有素,善于抓住情况介绍中的要点,自动挑出并记下重要的事实。而且他还已经以某种方式超前想象出一些已经发生的事。他现在全神贯注地听弗拉基米尔·雷科说话,好像同这位矮小的教授一起经历了这场小小的冒险。 弗拉基米尔收到了一个厚厚的信封,是有人在圣诞节后半夜送到他公寓住所信箱的。他并不想看见送信人,他也知道大概一直有斯捷帕科夫手下的人在监视这一街区,不过这没有什么用处。为“正义天平”送信的人通常是在街上或者酒吧间里找的。他们是随便找的,就像抽签那样,给他们几个卢布,告诉他们绝不是违法行为。到现在为止,斯捷帕科夫手下的人还没有机会弄清这一带随机性的通信网。送信的人每次不同,如果是打电话,谈话时间总是不到两分钟。以克格勃当时的窃听设备,加上莫斯科电话局的配合,至少也需要足足五分钟才能追查出电话是从哪里打来的。 送来的邮包里有一厚叠旅行支票,一些英国和芬兰的钞票,一张“美国快递”信用卡,加上一家德国大银行签发的“维萨”信用卡、机票、旅行证件和一张护照,护照说雷科是一名德国计算机编程员。其它还有一些文件和装在衣袋里的零碎东西,表示他正在去伦敦参加一家跨国软件公司驻英办事处即将于1 月2 日开始的训练班。雷科的新名字叫迪特尔·弗罗布。教授的夫人,一位不整洁的、没精打采的酗酒者,像往常一样不知道丈夫过着两重生活。只要家里酒的供应不断,她是什么也不问的。启动的信号“极限”在12 月28 日星期五凌晨两点钟通过电话发来。飞机起飞时间是早上8 点40 分。 弗罗布先生准时来到希思罗机场,一路平安地通过了移民局和海关的关卡,再乘出租车来到一家名字富丽堂皇而比较经济实惠的旅馆。在埃奇华路和牛津街相交的路口一带密密麻麻的街道上,这种旅馆是很多的。这一家他以前没有住过,在塞尔弗里奇大百货公司背面。到中午时分,他已走在牛津街上,在大理石穹门附近的一家安格斯牛排店里吃了一顿虾、后臀大排等等。 下午三点他打了第一个电话,用的是果园街上一个公用电话亭。 接电话的是一位妇女,他马上就听出是谁,顿时预感到可能会有麻烦。 “我能同盖伊说话吗?” “对不起,盖伊不在家,我可以传个话……嗨,是布赖恩吗?” “对,是布赖恩。他要很久才回家吗?我是说盖伊。” “不知道,布赖恩。这一阵你躲到哪里去了?” “海伦,我需要和他谈话,这事……” “他到英国广播公司去了,和工作有关。去看一位制片商,说是可能用他。事情紧急吗?” “是,非常紧急。” 雷科暗自咒骂。如果盖伊到英国广播公司去了,天晓得他什么时候能够回来。这家公司常常用像盖伊这样的自由摄影师拍摄海外记录片或当作戏剧片的替补班子。他们可以一个电话使你两个钟头以后就到了国家的另一头。 雷科于是再次告诉海伦,这事非常非常紧急。“告诉他‘拉撒路’。”这是一个同在英国招募的人约好的启动信号。“我们明天就得走。告诉他我来过电话。海伦,千万告诉他。” “‘拉撒路’?真的吗?”她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我的上帝,应当不告诉海伦的。他对斯捷帕科夫说过,这个女人可能是个薄弱环节。多嘴多舌,他这样说她,意思是她靠不住。斯捷帕科夫说那是“正义天平”的事了。 “他能给你打电话吗?他一回来我就叫他给你打。”她显然颇为兴奋,因为知道她的丈夫参加了争取共产主义新自由的事业。看来她认为“拉撒路” 也包括她。 “不行,我得出去,”他赶快说,“其实我现在就在外面。不过这事确实紧急,叫他留在家里守电话,明白吗?” “我沿着牛津街走,向左转,一直向玛利勒本大街走去,”他对俄罗斯森林下面密室里沉默而略带狐疑的听众说。“他们懂行,”斯捷帕科夫曾这样指示他,“不必细解释。他们要知道你是否万无一失。这些人喜欢照规矩办事,都是冷战老手了。你平时讲课用的夸张手法对他们没用。而且不要吹牛,弗拉基,明白吗?” 所以他脑子里想的什么,他一点儿都没有说。没有说他因为来了英国却只能呆在伦敦而感到惋惜。雷科大半辈子学习、研究和教英文。他喜爱乔叟、莎士比亚、狄更斯、司各特,以及诗人华兹华斯和雪莱。他同他们呼吸与共。 他甚至还把他对雪莱的爱给长得像小丑的斯捷帕科夫灌输了一些。在英国他想去参观一些图书馆和古迹。他想乘火车去埃文河畔的斯特拉特福看看莎士比亚曾经见过的景色。他在英国期间脑子里总是在想着这些伟大的作家和诗人。可是这些他一点儿也没有对他们说。 雷科步行到玛丽勒本大街,在那里又用了另外一个公用电话打给乔治。 乔治在家,说:“是,是,当然。我原以为这一天永远不会来了。我们什么时候动身?” “我一找到盖伊就走。” “那我留在家里,你安排好了就马上告诉我。” “今天夜里我会给你打电话。” 雷科步行回到牛津街,叫了一辆出租车,在希尔顿下车。他没有发现跟踪他的人,但他知道一定有人。他指望这些人去对付“正义天平”派来监视他的人,可是一直不见有人跟踪的迹象。斯捷帕科夫的人已经几乎能够预测这位教授的行为了。他既然没有发出“任务完成”的信号,那么他们多半已经在柯曾街谢泼德市场地区等着他。“我一直前进又折返,”他对密室里的人说,“我在橱窗前逗留,没有发现任何跟踪。我甚至还在塞尔弗里奇百货商店里花了半小时。人们在退回不合格品,或者有缺损的商品。我看到不少妇女在退内衣,”他窃笑一声,像个中学生,“然后我又检查了一遍街上。” 在叙述中,这位教授的确是尽可能地诚实,不过他对下面一个半小时只干巴巴地用一句话搪塞了过去:“我同一个妓女在一起打发时光。” 斯捷帕科夫对此嗤之以鼻,因为他太了解弗拉基米尔·雷科怎样同妓女们打发时光了。每次他出国,总是用“正义天平”的钱干这个事。他最喜欢的是一个有着硕大乳房的高个子黑女郎,她公然在谢泼德市场地区活动,根本不管法律禁止妓女在街上拉客这回事。斯捷帕科夫对她很了解,包括人们怎样叫她“黑眼睛”以及她怎样专长于帮助像雷科这样的人实现他们的癖好。 斯捷帕科夫手下的人甚至还曾经窃听过她在柯曾街附近的公寓,听她说她的一位顾客怎样在地上爬,让她用橘子去打;他甚至还自己带着橘子来,她则提供他坚持要穿的古怪的皮内衣。斯捷帕科夫认为这是对橘子的一种浪费,他认为雷科的性癖好比较让人容易理解。他在莫斯科就地就可以向弗拉基提供有鞭子和镣铐的“燕子”。 那个寒冷的晚上,6 点种,教授已经回到了牛津街,再次打电话给盖伊,用的是又一个公用电话亭。这一次摄影师在家,听到消息很高兴。他们相约次日下午在盖特威克机场碰面。 “我们要到哪里去?”盖伊问。 “很快你就知道了。明天,三点钟。” 教授把以后的几个小时掩饰过去,直接跳到了次日下午。“这时出现了麻烦。海伦同那两个男人一起出现,他们都坚持要带她一道走。可我没有她的证件,没有签证,什么也没有。” 这是个实实在在的麻烦。他得到的指示很明确:把摄影师和音响师带来。 现在这两个人说,没有老搭档海伦,他们就不走,他们说她是小组的一分子。 于是雷科只好取消行期,回到伦敦去打紧急电话给瑞典。 次日上午10 点,斯德哥尔摩给他发来了一个特快专递邮包,直接送到旅馆。这些人的效率真是非常高。他想他们一定为每一个招募到的人都准备好了证件,因为邮包里有给海伦的签证和文件。 “你们必须明白,‘正义天平’从英国或其它地方招募来的人都要使用他们自己的有效护照,他们只提供签证和其它文件。我很担心被人监视,因为他们看来样样都非常严密,样样都知道,所以我下一步赶紧行动。” 他再次打电话给瑞典,说他正准备回到目的地赫尔辛基。他已命小组随后就来。他们在盖特威克碰面,他把机票给了他们。计划全都另行安排好了,当然也是用的公用电话。 当天夜里他直接从希思罗乘芬兰航空公司的飞机飞往赫尔辛基。斯捷帕科夫的人在范泰阿接他。“最微妙的部分就要开始了。如果我们成功了,离突破‘正义天平’的核心就不远了。” 以迪特尔·弗罗布名义住进赫斯帕里亚饭店的人并非雷科,而是斯捷帕科夫手下一名可靠的特工,前第一总局的外勤,长的同教授很像。他们详细地向他介绍了情况,他——在密室里大家只简单地叫他德夫——向瑞典方面打了紧急电话,说他们有事耽误了,说鸽子们一开始飞行就会告诉他们。 [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起初瑞典方面似乎很平静地接受了这消息。”雷科稍微伸直一下身子,偶尔还来回走几步,一面继续叙述他小小的冒险经历。“两天以前他们开始着急了。” “我们需要那些鸽子,现在就需要!”口气很硬,很威严。 “这不是我的错,”德夫告诉他们,一面加油添醋地叫苦,“我已给他们下了命令。这是内部的事,请耐心。” “窗口有限,”意思是计划很紧,机会难得。 德夫称之为鸽子的两男一女,其实早已走了。 他们走下来自伦敦的芬航飞机,雷科在等他们。外面有一辆车,他说,还带他们拿行李。“我们要短时间地坐一段直升飞机,”他说。 “从来没有坐过直升机哩!”海伦比别人都高兴,上了汽车后几乎像个小孩。汽车送他们到范塔机场远端一个角落里的私人飞行区。 这是一架大型的军用米-26 型直升机,机上涂有苏联民航的标志。芬兰人看惯了苏联民航不规则地飞进飞出,只要给他们飞行计划,他们就给予充分的合作。 “他们什么也没有怀疑,”雷科指的是那些鸽子,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不到三个钟头我们就到了这里,确切地说到了离这里几英里的地方。”他尊敬地转向斯捷帕科夫。斯捷帕科夫叫他到一边去,就像赶走一只飞虫似的。 “邦德上校,纽曼先生,现在你们将成为盖伊和乔治。尼娜扮作英国女孩没有任何问题,因为她有一半苏格兰血统。我用的词对吗?”邦德点点头。 斯捷帕科夫笑道,“有时我的英语不大对。” 担心、上当的危险,还有一连串问题已在向邦德的脑海袭来。 “‘正义天平’已经指示他们今夜7 点半到达加里宁大街‘书之家’书店,你们三个人都进去,买一本《罪与罚》,稍等一会儿就出来。如果没有接上头,备用的地点是阿尔巴特餐厅,9 点钟。我们会一直跟踪你们。现在我手头有足够的力量可以确保知道你们的下落,不管他们把你们带到什么地方去。现在,”他向后一靠,逐个地看着他们,“你们一定有不少问题。而且你们还要花点时间熟悉尼娜。我们还要讨论这类行动照规矩少不了的信号、代码和伪装。在你们7 点半进入‘正义天平’最机密的核心之前还有许多事情要做。有问题吗?” 詹姆斯·邦德想提出他第一个担心的问题时,就知道一切都已经替他们决定好了。 “如果你们把我们跟丢了,怎么办?”他要使斯捷帕科夫知道他对情况太少不满意,要这个俄国人感觉到他的焦虑,哪怕只是为了使这个人知道顾忌,愿意停下来三思而后行也好。他重复一遍,“如果你们把我们跟丢了,怎么办?” “那你就——英国人俗话怎么说?你们就任人摆布了。这个话是这么说的吗?” 邦德点点头说:“我对此不觉得有什么特别值得高兴。我们的两位法国朋友怎么办?” “是啊,怎么办呢?”斯捷帕科夫的小丑似的脸上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这时纳特科维茨说话了。他靠着椅背,懒洋洋地似乎无动于衷。“在我们同意接受之前,你能否告诉我们你自己对形势作何估计?‘正义天平’的目的总的来说是什么?他们想做什么?” 长长的静默。邦德在此期间一直数到了10。 “是的,”斯捷帕科夫的声音几乎低到了耳语的程度。“‘丹尼尔行动’可能是个线索。我想‘正义天平’打算进行一项现代恐怖分子称之为震憾世界的举动。我想你、邦德上校和尼娜将会处在这一举动的浪尖上。他们也并非没有可能已经准确地知道我们在干什么。如果其实是他们在牵着我们的鼻子走,我也不会觉得意外。我这样说回答了你的问题没有?彼特·纳特科维茨先生?请让我们别叫这已用不着的‘纽曼’了吧!” 10团队的女儿 他们沿着苏沃洛夫大道外面很滑的小路来到加里宁大街时,天开始下起雪来。银元大小的雪片在夜空中轻轻飞舞。有些雪片在空中悬着一动不动,因为几乎没有一点儿风。几分钟过后,雪开始下得大起来。车辆行驶的速度很慢,穿得很厚的人们沿着人行道步履艰难地走着;灯火通明的橱窗上映出包得不好的包裹的轮廓。这种景象在圣诞卡上都能够看到。 雷科开着车。他说雪不会下很久。“暴风雪到这会儿就要过去了。天气会变得暖和一些,因此到夜深之前可能不会再结冰。暴风雪一去,城市立刻恢复正常。” 坚硬而混着脏泥的雪填满了街沟,楼前楼后也堆得满满的,人行道只有三分之二是干净的。 詹姆斯·邦德坐在开足油门的老式吉尔车后面,开始思考当天的事情。 自从他们离开乡村别墅以后,他一直在思考他所见所闻的每一件事,他的大脑不停打转,像虫子似的营营作响,试图抓住一个事实,弄明真相。挡风玻璃上的刮水器缓慢地抹去了连绵不断的积雪,而窗户里面却开始起水汽了。 雷科用他那只空着的手抹了一下玻璃,往窗外望了一会儿。前方的道路一片萧索,没有一丁点儿浪漫色彩。对邦德来说,件件事都是一片渺茫。他弄不明白他和纳特科维茨卷入的这场行动有什么意义。他无论从什么角度看,都认为这场行动无形无状又无逻辑。 当斯捷帕科夫揭露纳特科维茨是以色列人而且是摩萨德军官时,彼特只是往后坐了坐而且朝他笑了笑,他的脸看上去更像英国酒馆里乡村绅士的脸。 尼基已经行动,他堵住了门,他的黑脸上露出恐吓人的神色。亚历克斯从他一直靠着的墙边挪开了身子。亨利·朗帕低头望着他的鞋子,好像因为不光亮而不高兴。可爱的斯蒂芬妮·阿黛蕾好像摆好姿势在让人拍一张富有魅力的照片,她的头仰着,一只戴着首饰的手托在下巴下。而尼娜·比比科娃坐着一动不动,一双黑眼睛盯着鲍里斯·斯捷帕科夫。 “喂,鲍里,我一向都是很尊敬克格勃的。是什么使你认为我是摩萨德成员?是不是因为我的真名叫纳特科维茨?” 斯捷帕科夫大笑起来。“彼特·纳特科维茨,那是因为在摩萨德执行的许多行动中都留下了你的足迹,其中一些是反对克格勃的。我知道你。我有你的档案材料。你在摩萨德很出名,像邦德在英国情报局一样。得啦,我们知道你是谁,我也不想为这事作难。如果以色列人愿意跟英国人携手共枕,那不关我的事。我的事就是揭开‘正义天平’的盖子,弄清它的行动动机是什么。我向英国秘密情报局要两名特工。我现在发现实际上需要三名,两名男的和一名女的,不过我们可以提供这名女的。如果英国秘密情报局派来一名自己的军官和一名摩萨德特工,我也不会介意。那倒是名符其实的三家店,一名来自英国秘密情报局,一名来自摩萨德,一名来自克格勃。” “如果你能够提供一个女特工,为什么不能够提供那两个男特工呢,鲍里?”邦德问,一系列问题在他的脑海里形成。 斯捷帕科夫叹了一口气,把一只大手搁在他原来靠着的那张椅子上,把椅子转过来坐下,双腿跨在上面,两条粗胳膊靠在椅背上。 “詹姆斯,”他的脸上现出痛苦的神色。“我有必要解释我们对‘正义天平’的关心吗?你应该清楚,他们组织严密。不用费很多脑子就可以了解他们是什么人,他们是一批强硬、保守的极端主义者,很有吸引力。我们一直在严密监视他们。我们只不过最近才打开大门,而这些人就钻空子进来了。 难道你还没有看出当前俄国的真实处境吗?它面临崩溃的深渊,经济一塌糊涂,而且有些人要重新夺权。一年以前,他们说十月革命失败了;今天,他们对我们说改革也失败了。全国一片混乱。这些强硬分子在克格勃,在中央委员会都有人,在法院也有支持者。我真的相信他们无处不在。” “那么你是在说他们可能闯进了捷尔任斯基广场以及雅申涅沃大楼的计算机系统……” “正是。我……” “所以,他们会掌握有关你们这个部门即‘斯捷帕科夫匪帮,的全部有关资料。这就是说他们可能了解这个乡村别墅的情况,知道姓名、日期、照片和人物等等……” “不会!”斯捷帕科夫斩钉截铁地说。“不会,完全不会掌握。” “为什么?” “因为局内人所称的斯捷帕科夫匪帮的重要资料正好不在计算机系统里。我们就是这样做的。我们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考虑到我们是一支精英力量。在1989 年底的时候,所有我们的记录都从数据库中删除了。我们重新编排,重新组织……” “那么为什么没有男人呢?为什么就没有人能够成功地扮演英国摄影队呢?” “因为我们几乎没有新的特工参加,詹姆斯。像亚历克斯和尼基从来就没有列入名单之内。他们从来就不是外勤特工。我们的行政人员很多,而外勤人员却很少很少。我掌握的这些人有男有女,都是1989 年11 月以后接受训练的,他们工作非常紧张。在伦敦为照看雷科就用了八个人,这还仅仅是一次行动的一部分。我确实没有多余的男人可用。我恰巧有一个女的,只有一个女的,她肯定能担任这项工作。这就是尼娜,她在任何名单上都没有出现过,什么地方都没有。我告诉过你,连华盛顿也没有把她列入名单;至于克格勃最新的数据,也找不到她的名字,因为……”他停了下来,望着尼娜·比比科娃,似乎在等她同意公开一件非常秘密的事情。邦德正好看到她稍微一点头,几乎察觉不出来,表示让斯捷帕科夫继续说下去。 “找不到她,”他又停了下来,把话咽了回去。“找不到她……是因为她死了。”他说话时神情严肃。 “让我来解释行吗?鲍里!”尼娜的声音使邦德想到丝绒和蜂蜜。她的声音像大提琴那样柔和而深沉。他们在一层餐厅时曾交谈过几句,那时她的声音并未引起他的注意;现在随鲍里斯·斯捷帕科夫一点头,她的妙语连珠却使他惊叹不己。 “我父亲,”她开始说,同时自然地站着,依次望着每一个人,“我父亲叫米哈依尔·比比科夫,这也许不会引起你们任何人的注意,因为你们大家只知道他的另一个名字:迈克尔·布鲁克斯。” “天哪!”矛盾、恐惧以及各种各样奇怪的念头涌上邦德的脑际。“就是那个迈克尔·布鲁克斯?”这个名字卡在他的喉咙里。 “是的,”她笑了笑,直盯着他的眼睛。“就是那个迈克尔·布鲁克斯。 克格勃从来没有公开他的真名,到他死也没有公开。他回到莫斯科,此后不久,1965 年,我母亲也回来了。我是那年很晚出生的。不知你是否知道我母亲,邦德上校?” “知道一些,那时我才是个年轻的新手。”他觉得喉咙发干,当他望着尼娜时,他突然意识到她黝黑、美丽的面容是从哪里来的。“我当然记得所有那些照片。埃梅拉尔德·莱西是个了不起的女人。” 尼娜略微点了一下头。“她当然是个了不起的女人。” 在他的印象中,他看见过埃梅拉尔德·莱西挂在总部罗格斯陈列室的那张有名的照片。那张照片被当时的报刊和电视用过:埃梅拉尔德靠在一架复印机上,跟密码组的其他女孩子聊天,她头发黑黑的,皮肤有光泽,脸上的微笑非常诱人。高级军官一向称她为王冠上的宝石,她就是这样高贵。整个往事又浮现出来,完整无缺的,像一部壮丽的电影,在他脑海的宽银幕上映过。 迈克尔·布鲁克斯在英国秘密情报局的事业,是从他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为过去的特别行动组服务开始的。他与菲尔比、伯吉斯、麦克莱恩、布伦特和凯恩克罗斯是同时代人,他们这些剑桥毕业生按照克格勃主子的命令成功地渗透到英国的秘密情报界。他们的工作非常有成绩,在捷尔任斯基广场以“五虎将”而闻名。迈克尔·布鲁克斯的名字从来没有与他们联系在一起,甚至在他的事情曝光之后。 布鲁克斯干得难以置信的成功。他曾经从里斯本救出过几个特工,自己曾经被空降到法国,很久以后又被空降到南斯拉夫。胜利以后他自然被秘密情报局所吸收,在中东远东科干了一段时间,冷战初期被调到俄国科,穿梭于伦敦和柏林之间,听取特工的汇报,掌握三个间谍网。这些网直到1964年菲尔比最后暴露才关闭。 在秘密情报局内,如果有人想写一部1945 到1965 年的行动史,估计哪一章也少不了迈克尔·布鲁克斯。他的足迹踏遍世界名地,你在哪里都能够看到他,从马来西亚和香港到柏林和苏联的卫星国。另外,他似乎不可阻挡,这个身材又高又瘦的男人,贵族式的鼻子,头发铁灰,与眼睛的颜色正般配。 他的打扮无懈可击,他是个军人,却总是穿着便装,在某些方面与那些样子像科学狂人或难民的套衫便裤族一样有些不合时宜。 最后,布鲁克斯正是在副局长的位置上出了点事。由于从来没有向公众或他的同事公布的理由,他突然下台了。提前退休领养老金,但没听说有什么不光彩的事。 几周以后,迈克尔·布鲁克斯失踪了。此后两周,警钟又敲响了。埃梅拉尔德·莱西按照例行的安排飞往波恩,不久也失踪了,她后来重新出现在莫斯科一所主要的婚庆宫,有照片为证。新郎正是迈克尔·布鲁克斯,只在这时,人们才开始从震惊中醒悟过来,声称这对快乐的夫妇早就是莫斯科中心的渗透者,已干了好些年了。 这次事件慢慢平息下来。布鲁克斯甚至从莫斯科发表过一个正式声明,说他这样决定仅仅是因为想到苏联来过退休生活。他的政治观点这些年已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新闻界很长时间一直在追踪这次事件。布鲁克斯的名字出现在所谓真正的间谍书上。指责声满天飞,但是,只有那些高保密级别的人才可以窥视这哈哈镜的殿堂,正是它反映着隐藏在当代间谍神话后面的真实世界。 在笼罩整个世界情报界的多疑情结中,迈克尔·布鲁克斯的名字已成为禁忌词。每当一提到这个人,内阁部长们都噤若寒蝉,保密通知像雪片似的飞到编辑部的桌上,那些写过他的笨拙而愚蠢的新闻记者发现自己被赶出门外,他们知道随后等待他们的将是什么。各种各样的故事到处流传,经久不衰。各种各样的传闻也没有随时光的流逝而销声匿迹。 詹姆斯·邦德是一个有高级保密级别的人,有些人为了保密的理由把迈克尔·布鲁克斯和埃梅拉尔德·莱西案称为“布鲁特斯”。现在,邦德怀着重新燃起的兴趣望着这个可爱的尼娜。 “我先在俄国后在英国上学,我姥姥照顾这边的事情。我假装是她失去父母的孙女。”她呆呆地站着,有些窘。她没有用手来强调任何事情,好像她的声音和表情的些微变化就足够了。 “我17 岁时,那是非常美好的一年。”她笑了笑,面露喜色,眼睛里闪着光,嘴巴两边形成两道像括弧一样的细细的笑纹。 “我在瑞士待了一年。”尼娜说,“然后返回莫斯科,他们给我讲了我父亲的历史,于是我接受训练,成了间谍。主席不想把我的名字列入正式名单,他们就是这样做的。我以公开的秘书身份在华盛顿待了两年。我从来没有被赶走,因为我从来没有被列入克格勃的正式档案。”她咬了一下嘴唇,只是弹指间。邦德又想起了她母亲的照片。从眼睑的闪动看,这个姑娘就是她的影子。 “你们可能知道,”她用双眼从上到下望着邦德,“我父亲和母亲在1989年1 月一次车祸中丧生。鲍里来找我时,我刚从悲痛中缓过来。他像往常一样是夜里来的,而且戒备森严。鲍里能够像幽灵那样在城里和乡村到处转。 他要我到他那个部门工作,但是他要我绝对保密,所以,我就死了。” 邦德没感到惊奇。“我想是一次骑马事故。我记得我们的一家小报发了独家新闻,题目叫‘布鲁克斯一家的悲剧’。不幸的家庭,诸如此类的话。 那么你就不再存在了?虽然我认为,就克格勃来说,你真是一个团队的女儿。” 她又笑了笑,在下巴到耳朵绷紧的柔软皮肤上泛起一道金光。“像这样的事情,”她说,接着坐下来,用左手背拂去蓝裙子上的碎屑。邦德突然想起来,布鲁克斯也是左撇子。真奇怪,这种小事为什么能记得这样久。 斯捷帕科夫没有笑。“她骑在马背上,在莫斯科西部的森林里。天气非常寒冷,地下冻得像砖块一样。事情变幻莫测,马突然脱缰跑了。把她扔到地上,她失踪了三天。两个护林人发现了她,她的身体冻僵得像一块木板。 这是报纸上说的,真是一个严重的悲剧。这种事可能发生在任何人身上,可厄运恰好降临到她身上。正如你说的,詹姆斯,是比比科夫一家的悲剧。” “好了,鲍里,你已经发表了你的看法。”邦德客气但坚定地把迈克尔·布鲁克斯的神话扔在一边。“但是,还有另外一件事我想知道。关于我们的法国朋友的事。他们声称已经抓到约瑟夫·沃龙佐夫。他们拿他怎么了?为什么他们还在我们这里?” 斯捷帕科夫突然笑了一下。“英国人不是说,法国人总是像穷人一样同我们在一起?” “没听说过。” “好了,他们是在这里,他们要在这里待到结束。他们只是起协助作用,詹姆斯。他们把真正的沃龙佐夫交给了我们。请相信我,我们把他安排在一个安全而保险的地方。阿黛蕾小姐和朗帕少校是我们的客人,他们也参加这次行动,假使我们需要的话。” 正当他说话的时候,邦德听到一阵电子噪音在他耳朵里嘎嘎叫。 斯捷帕科夫对尼基点点头,要他进里屋去,而自己却留在外边。 “这种小噪音,只在耳朵里响。”斯捷帕科夫开始大笑起来,好像是对自己笑。“这是我们装在这里的报警信号。我们没有电话,一有新闻或电讯,这种小声音就告诉我们。”他的笑声更高。“可以用一个老笑话来形容它,我们常说,是狗叫我们吹哨子的。” 没等斯捷帕科夫转变话题,邦德又提出了几个问题。他想从弗拉基米尔·雷科了解许多事情。这位教授是否清楚在英国还有其他新成员也在为“正义天平”工作,这位教授显然对他们的技术印象很深——隐藏手段、联络网络和谍报技术。他能否指出他与他们交往中的任何薄弱环节?他为什么有这种印象,认为“丹尼尔行动”不是一次受人雇佣的恐怖主义活动?他为什么认为他们需要他介绍的这类人,像训练有素的电子技术人员、医生和护士? 为什么需要演员?他能否提供任何线索?他们为什么在这个时候需要两个英国的自由摄影师? 雷科尽力地回答,但提供不出新的情况。当邦德在问最后一个问题时,门又开了,尼基拿着一摞纸回来。“我想这可能会给你们提供一条线索,邦德上校。” 尼基甚至没有往邦德这个方向看一眼,他的行动充满街头拳击家昂首阔步那种高傲的味道。他快步走到斯捷帕科夫坐的地方,面带喜色地把这摞纸交给头头。 全屋人都在等待着,因为斯捷帕科夫在看材料时整个身体似乎一点儿动静也没有。屋里鸦雀无声,你可以听到每个人的呼吸声,甚至根据呼吸的节律断定那人是谁。 斯捷帕科夫抬头望了望,然后站起身来。他用右手往纸上一拍,发出清脆的噼啪声。“我得去打几个电话。”他动身朝外走。“‘正义天平’又行动了。他们杀了人,而且又发表了一项声明。” 他不等大家再提问题立即走出屋外。 室内这种让人不舒服的沉闷气氛终于被纳特科维茨打破,他问道,“斯蒂芬妮,我对鲍里的话理解得不知对不对?你是否自愿留在这里?他的话听起来好像伊拉克人把外国人当作人质盾牌一样。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从来没有告诉我们你为什么要经过伦敦到这个国家来。” 亨利·朗帕不高兴地厉声说,“让我来说。”他伸手去抓斯蒂芬妮的肩膀,但是她躲开了。 “不,我来告诉他。”她探身向前,好像要与邦德做亲密的接触。“詹姆斯,亲爱的,你不认为我们是这样愚蠢,是不是?我亲爱的,我们知道我们在干什么。是鲍里直接向‘游泳池’要的。”(法国国家国外情报局通常被称为“游泳池”,因为它坐落在莫蒂尔大街市游泳池附近,这里略带贬义。) 阿黛蕾小姐滔滔不绝地说着,妙语连珠。每一个词儿都是那么活泼,甚至接近戏谑。邦德认为,一个法国女人说一口流利的英语时,总带着一种新鲜的语调。它或者是一种欢快的吉格舞曲,或者是一种挽歌。斯蒂芬妮使它听起来非常迷人。“‘游泳池’同意了,”她耸耸肩,“虽然你们也许凭清晰的笔迹找到他有某些困难。这不是一次轻松的行动,但是我们干了,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亨利的人干的。在他的家门口把这个人捉住。然后挥舞魔杖,乘飞毯把他带了出来。再把他转交给鲍里的人。不过这些我都已经跟你们说过了。” “斯蒂芬妮,”邦德一直保持不冷不热的态度,非常得体。“我只同你见过一次面,是一两天前在伦敦见的。我看了你的档案。我知道我们是同行,但不是战友。”他知道由于某种原因他应该与她保持一定距离,这对尼娜有好处。“好吧,斯蒂芬妮,你在伦敦干什么了?” 她皱了皱眉头,感到有些惊讶,因为她从来没有想过,像詹姆斯·邦德这样有绅士声誉的人,竟会对她说出这种话来。“你是什么意思?” “我们见过一次面,”他重复说,“是在伦敦。就在那天晚上,在我们在皇家咖啡厅天真无邪地进餐之后,你与奥列格·伊万诺维奇·克雷西姆秘密接了头,他又以毒贩子奥列格著称,是莫斯科中心在伦敦的第三号人物。 如果事情都这么简单,为什么还要绕道伦敦呢?” 她的目光急忙转向朗帕,他咧着嘴说,“告诉他吧。鲍里也会告诉他的。” 斯蒂芬妮·阿黛蕾点点头,简明扼要地说,“很简单,苏联驻巴黎大使馆……”她的话音逐渐减弱,仿佛仍要痛下决心才能来说明事实真相。 “驻巴黎大使馆被渗透了,”朗帕补充说。“鲍里不想通过他们,一点儿也不想。起初他亲自到巴黎来处理事情。此后,我们唯一的联系是通过伦敦的克雷西姆。他是鲍里的人。我们从他那儿接到了一个紧急电话,是为尼娜和沃龙佐夫的事。所以我们到伦敦来……其余的你们已经知道了。” “我想我们是知道了,”邦德不情愿地说,这时斯捷帕科夫回到房间。 他又回到了他的椅子边,像骑马一样跨在上面。此时他像滑稽的小丑,黄头发披在前额上。“是真的,我想。”他的声音很低,邦德敢说自己看到了他眼睛周围的黑斑呈现出拉长的星形,这是许多小丑化妆时经常采用的,但是只有灯光照到脸上时才能看得出来。 “今晨7 点,现在总统的顾问班子成员安纳托利·拉津空军上校走出他在克里姆林宫的办公室。天气好时他经常出去散步。今天早晨他走进大教堂广场。当他在钟琴女神像旁边站着时,有人朝他开枪。只一枪。一支小口径手枪的子弹穿过他的后脑。凶手没有抓到。拉津上校是个好军官。” “他支持改革的思想吗?”邦德问,斯捷帕科夫点点头。“当然,非常支持。他绝对相信开放市场和自由贸易这些新目标是唯一的出路。” “昨天被害的那个克格勃军官怎么样?” “是梅恰耶夫大将吗?” “是他。他支持吗?” “他站在总统一边。你为什么要问他?” “这样就清楚了,实际上是‘正义天平’在搞暗杀,他们不想除掉强硬派。这大概是从中唯一可以肯定的一点结论。” 斯捷帕科夫向一边轻轻点头。“就是‘正义天平’,无疑是他们。他们又发表了一项声明,声称对这事负责。我读给你们听。”这不是一个问题,大家都等待斯捷帕科夫把情绪平静下来。最后他用平静、冷漠的声音读道: “第二号公报:苏联行政当局仍然顽固不化。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们打算实现我们的愿望,满足我们的要求,即把罪犯约瑟夫·沃龙佐夫逮捕,并对他进行公正而公开的审判,以明白无误地向全世界表明俄国人对种族杀人犯的态度。我们在上次的公报中说过,我们将把一些录像带交到当局手中,以证明我们说的话是真实的。经过再三考虑,我们决定采取更为激烈的手段。 我们现在准备根据俄国现行刑法进行一次审判。这次对罪犯沃龙佐夫的审判将进行录像,并把录像带送给全世界每一个电视网。明天,1990 年1 月5 日清晨第一件大新闻将是这次审判。我们仍敦促当局接受我们的要求。在此之际,我们保证,我们的愤怒已经达到极点。今晨,我们的一个成员处决了总统的高级顾问、红军空军上校安纳托利·拉津。处决是在克里姆林宫墙内进行的,这说明我们力量所及是多么深远和强大。今后每天将有一名政府、军队或情报机关的成员被处决,直到当局完成了它对沃龙佐夫的历史使命为止。真理万岁,1991 年革命万岁。 后面的签名是“正义天平”,就没有必要让斯捷帕科夫再读了。 “克里姆林宫的态度怎么样?”纳特科维茨问。 “已经拒绝了。”斯捷帕科夫垂下头,再一次现出他那滑稽小丑的脸。 “他们拒绝了。理由同以前一样。‘正义天平’抓的那个人不是真正的沃龙佐夫。好像很快就会要我们把你们从佛罗里达抓来的那个人交出来,斯蒂芬妮。这也很清楚了,他们为什么需要一个英国摄影队。” “简直荒唐,”邦德生气地说。“如果他们已经把彭德雷克藏在什么地方,而且准备对他进行某种闹剧式的审判,他们可以利用任何人。如果你们告诉我们的是实话,至于那个摄影队的国籍对他们他妈的有什么关系。” “显然对他们有关系。”斯捷帕科夫把忧伤的目光集中在邦德身上。“像他们决定利用你们那样明显,像我们准备利用你们那样明显。我想我们现在就应当一起把这次行动的后勤工作准备一下。我们大家都必须对我们做的事有非常周密的考虑。” 他们把当天剩余的时间花在考虑行动的具体细节上:准备电话密码、手势暗号和应该抽机会进行联络的名字和时间。许多电话密码表面上是一些单纯的句子和答话,而背后却暗藏着很深的意义。 斯捷帕科夫始终坚持不让他的人暴露。“不管‘正义天平’和你们行动有多快,我们都会赶到那里,”他说,“我所有的人都抽回到莫斯科来了,在这个非常时刻,他们就在这个城市的一百英里范围之内待命。现在没有人留在国外,连在伦敦监视弗拉基的人也回到了这里。我们不会丢失你们,你们将把我们带进‘正义天平’的心脏。” 下午晚些时候,当他们正在一起进行各种各样的准备时,邦德穿上他的户外防寒衣,抽空向最近的浴室走去。 他仔细地检查了这个地方,避开任何镜子,查看了墙壁和天花板,看有没有光纤摄像机的针孔镜头。在他感到满意以后,才拉开风雪大衣内衬的拉锁,找到暗藏的纽扣,内里有一台微型短波发报机和一台微型录音机,这些东西全都用强力尼龙搭扣固定住。他又从兜帽的内衬里掏出一台笔记本计算机,它不及一副扑克牌大小,厚度只有香烟盒的一半。计算机里没有磁盘驱动器,全部程序都储存在一些薄片上。但是计算机背后有一处空穴,刚好放一只一分钟录音机。 他把微型磁带放进去,打开计算机的电源开关,然后用手指甲准确敲击键盘,把电文细心输进去。磁带缓慢转动,录下他的电文。录好后再把磁带倒回来,随即把笔记本计算机收起藏好,再把磁带放回发报机,拨到先前定好的频率,最后把发报机放回大衣衬里。 他作了最后的检查,用手指摸了摸秘藏的发报机,万无一失,然后回到大伙儿中来。 他们大约在4 点30 分离开,只是等他们到达莫斯科郊区的时候,邦德才把手伸进风雪大衣。当他们经过沃斯塔尼亚广场时,他按动发报按纽。这里有一幢外观粗俗的24 层建筑,它就是食品商店,里面灯火通明但顾客稀少,货架上几乎空空如也;电影院门前有一条情绪低落的人龙在等着看下一场电影。他记得沃斯塔尼亚广场曾经是革命时构筑街垒进行战斗的具有伟大历史意义的场所之一。他不知道参加过1905 和1917 年革命的老同志看到这个地方现在这样低俗而丑陋会作何感想。 他肯定这里正在有效范围之内,于是两秒钟的突然发射电波无声又无影地射入空中,最后直传到英国大使馆的心脏。他不知道这样做有什么用处,以及是否真正有人会注意它。 “我们早来了半小时,怎么办?”雷科问,从他的声音可以察觉到他突然感到惊恐。这时他们正好来到莫斯科著名的书店“书之家”旁边。 “继续开,弗拉基,”尼娜接嘴说。她就像是在同一匹无反应的马说话。 “如果我们只是漫无目的地兜圈子,会有人发现我们的。我让你们下车吧。” “开!”她几乎大叫起来。“但是别漫无目的地开。按教你的干,先往左过两个街口,再往西过两个街口。天哪,弗拉基,难道鲍里什么也没有教你吗?” 这位教授在方向盘前弓着身,没有再说话,直到7 点30 分,他们在书店前停车。 于是他们到了,从雷科的汽车爬出来。他们是盖伊、乔治和海伦,一支英国摄影队。他们用俄语向他道谢,随后互相大笑起来,他们挥手再见,背起背包向书店走去。他们要在那儿买一册弗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古典小说《罪与罚》。邦德不清楚“正义天平”的那种选择骨子里含有怎样的讽刺意义:主人公拉斯科尔尼科夫的极端任性,杀人是出于对同时代人的蔑视以及他经过妓女索尼娅感化的赎罪。 书店里很暖和,虽然营业员看来很疲倦。只有六个人在翻阅书籍,两个男人和四个女人,都穿着很厚的毛皮衣服。当一个女人伸手从书架上取一本外文间谍小说时,他看到了她手上钻石的闪光。 他想这两个男人可能是要接头的人,但是这两个文静、书生相貌的男人并没有注意他们三人。其中一个只有二十来岁,另一个老头儿头发散乱,戴着很厚的眼镜。 他们考虑了大约10 分钟决定是否买这本《罪与罚》,而且还等了15 分钟让没精打采的女营业员缓过神来;她接过他们的钱,核实了一下书并给他们包好。 邦德想到,他们的退路是9 点钟到阿尔巴特餐厅。他们还有很多的时间要待在寒冷的户外。但是当他们离开书店时,三人靠得很紧,向右拐弯,好像要去什么地方似的;这时有三个年轻女郎从街上向他们走来。一个穿着华丽的裘皮大衣,衣领很高;另外两个穿着半长大衣,衣领也很高。她们三人都戴着毛皮帽子,相互推推搡搡,笑声不断。她们的黑皮靴踩到雪里不断发出亮光。这三个姑娘是出来玩耍的。 纳特科维茨开始以为她们是高级妓女。邦德看到一顶皮帽下面隐约一绺浅色卷发。随后在笑声中,听到最靠近他们的那个女郎说,“向右拐弯一直走,前面有一辆车在等我们。”她说的是英语,没有一点儿口音。这几个姑娘落后了一点儿,仍在笑着,她们肩并肩。邦德和尼娜同纳特科维茨分开了一会儿,这时尼娜用一只手挽着邦德的胳膊,紧靠着,低声对他说,“谁也不要相信。千万不要相信他们任何人,包括鲍里。我们必须……以后。”她正在思考问题,一辆长黑车在他们面前停车。车门打开后,人行道上的两个男人挡住他们的去路,客气地请他们停步上车。这三个姑娘紧跟在他们的后面,也挤进了汽车。她们大声嬉笑,好像很好玩似的。这辆车的外形与改型的豪华车很相似。 “来,快,”一个男人说,他的相貌很像一个非法夜总会的野蛮保镖。 他用蹩脚的英语催促他们。“快。你们必须快。” “快,”一个姑娘边笑边叫。“醒醒!快!你们好像一夜没睡觉似的。” “听准尉怎么说,”另一个姑娘说,她们都认为这是实际的选择。 车内散发着大蒜和劣酒的气味。邦德还没有坐稳车就开动了,他感到现实的一切都在黑暗的旋涡中打转。他记得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尼娜·比比科娃把头伏在他的大腿上。 弗拉基米尔·雷科教授在书店让他们下车以后,车继续往前开。雪下得不太大,他注视着前面的人行道,搜寻那个他知道可能在那儿的熟悉身影。 他从来没有让他空等过。他说他会在某个地方,他一定就像魔鬼一样在那儿出现。 他来了。不管在哪儿,雷科都认得出他走路的姿势。他把车开到人行道边停下,探身打开门让他上车。 “在这儿,”搭车人大声说。“在这儿不要担心,我像一面大钟,弗拉基。我像一面大钟。” “我们去哪儿?” “开吧,我会告诉你的。我是你的护卫使者,弗拉基。你明白这点,是吗?” 这位瘦小的教授用劲点点头,他按照朋友的指示集中精力开车。车开到国立莫斯科大学附近时,街道上人迹稀少。 “停在这儿,”这位护卫使者对他说,雷科还没有来得及拉动手闸,子弹就已经穿过了他的脸部。车里充满火药味和雷科身上的血腥味。这里没有一点儿声响,只有枪上消音器的轻微啪嗒声。 雷科的护卫使者完成了他最后的使命。他走下车,消失在莫斯科雪夜中。 11正义饭店 秘密情报局莫斯科站的常驻站长格雷戈里·芬德利能指挥得动的人手有限。他对前站长尼格西·梅多斯有点憎恶是很自然的事,可是既然梅多斯被派到大使馆来全权处理“鹿寨”行动,格雷戈里就有义务向梅多斯提供一切可能的“支援、解救和帮助”,这是上头的指示,用的完全是教科书式的语言。他有两名下手,身份掩护是二等秘书,但是没有“需要时可接触机密” 的安全准许,所以没法使用。但是尼格西从站长的四名保镖里要走了两名。保镖们什么脏活都干,包括取情报、监视、保卫、甚至排除竞争对手。按官方的说法,冷战已成过去,可是习惯做法不是一夜功夫就能扔得掉的。 芬德利听说美国有些参议员和众议员竟然真的要求解散中央情报局,他真想不通这些人要干什么。他逢人便说:这些人之荒唐就好比只因为警察在肯辛顿抓住了一个小偷就把自己在梅菲尔家里的防盗警铃给拆了一样。还有一些畅销小说居然奇怪地声称秘密情报局同克格勃之间已形成了一种亲密合作关系。他真祈望这不是事实。根据理查德·汉纳和布尔多格·德拉蒙德留下的阴影,这样做将是一桩灾难性的大蠢事。 芬德利手下还有四名密码人员,他们除负责使馆的日常工作之外也为这位秘密情报局的常驻站长工作。这四个人不可能不参与“鹿寨”行动。头一个抓到成果的是威尔逊·夏普。 这天夏普值中班——4 点到午夜。上班不到三个钟头,在约6 点35 分过几秒,收到了突发信号。指针摆动、耳机里发出了警报。他似乎早有准备,一面按回放键,一面给辅助频道放上一盒新磁带,一面拿起电话,三件事迅速完成。几秒之内,梅多斯就来到了通信室。他从夏普手里抓走了磁带,到下面电子密码里去操作解密机。十分钟之后,詹姆斯·邦德的电报明文就出来了。 ‘正义天平’来接我、泰克和布鲁特斯之女。7 点半在加里宁大街“书之家”书店,备用地点是9 点在阿尔巴特餐厅。已经打开,请跟踪。布洛克。 明文稿还没有来得及完全被粉碎进入待烧袋,尼格西就已经在叫车,还加上一名保镖以备万一。尼格西自己的车是一辆旧的伏尔加,是他在莫斯科使馆上个任期内在旧货市场上买的。他本来也可以在停车场上许多英国车里挑一辆用,实际上了作为秘密情报局常驻站长也能分到一辆漂亮的新专车。 不过尼格西觉得在伏尔加里比较不那么引人注目。他用了许多业余时间改装这辆车,换了几个引擎部件,使它更经得起奔波。在动身去特拉维夫之前,尼格西把车收藏起来留待后用,因为他知道要不了多久他就会回来的。 他回到莫斯科后首先做的事就是检查他的伏尔加,把在外交掩护下偷运进来的非法设备安装上去。现在这辆伏尔加驶出使馆门的时间是7 点刚过。 尽管官方已宣布取消冷战时期的各种做法,但是克格勃照常办事,他们的监视小组马上登记在案,注明车里是“博尔孔斯基第二”(这是他们给这位前站长起的代号)和一位打手。 尽管雪时下时停,尼格西还是以时速的上限急驰,时而左,时而右,时而又折回。到了石桥上,他可以看到克里姆林宫金黄色洋葱式穹顶在右面,被灯光照得很亮。石桥是观察克里姆林宫的最佳去处。尼格西隐约想到这曾是一座古老的石桥,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与罚》第一章里描写主人公拉斯科尔尼科夫在一个湿热的7 月下午走过的就是这座桥。凡是派到苏联来的人,来前准备工作之一就是通过一门俄国文学课,不过尼格西现在想起这个,可能是有点“超常感应”,因为他并不知道詹姆斯·邦德当天晚上的任务之一恰恰就是去“书之家”书店买一本《罪与罚》。 好多年前,他曾同詹姆斯·邦德在瑞士共事, 他们一起设了个陷阱,抓住了一名正在洗钱、为英国境内组建中的间谍网筹措经费的苏联间谍。他们合作得很密切,梅多斯常想他在伯尔尼的六个月里学到的东西比别的什么地方都多。多年来他对詹姆斯·邦德有一种亲切感,而且自诩能看出007 在想什么,就像在两步之遥看视力表那样真切。 他们经过马克思大街来到加里宁大街,绕到山脚下。山顶上是以前的帕什科夫宫,现在的列宁图书馆。它的圆形瞭望台在雪中依稀可见。他们第一次经过的时候,就看见一辆灰色的内务部面包车停在书店百米开外,另外一辆停在更远处,它们都装着又高又粗的天线和镜式后窗,这些是监视用车的标志。 他一面开车,一面很快地把詹姆斯·邦德的外形和可能出现的地点告诉戴夫·弗莱彻,叫他注意寻找。他不规则地在这一带盘旋,时而左,时而右,时而折回来再向另外一个方向去。他知道他不能长久这样干,因为这两辆内务部的面包车肯定已经收到监视大使馆的人通报来的伏尔加车牌号。他可不愿意让人拦住车搜查。这辆车没有外交牌照,这是直接违反现行规定的,而且它还装有非法的电子设备——一台经过改装的300 型收信机。这原来的制造者是在萨里的温克尔曼保安系统公司,已由局里的电子大师们在伦敦改装,供野外使用。 詹姆斯·邦德的毛皮大衣某个扣子里藏有一台微型发射器,能发出强大的、只能由这一种收信机接收的定向信号。正当梅多斯打算为了安全而撤退的时候,信号出现了,表明詹姆斯·邦德在他们右边某处,在加里宁大街后面,以大约每小时30 公里的速度行驶。 “你注意信号!”他对弗莱彻说,“只告诉我朝哪个方向开。” 以后的半小时内信号有五次失而复得。现在信号走得更快了,而且向东驶向城外。到九点钟,他们已经到了野外。梅多斯担心要回去可能遇到麻烦。 雪越来越厚了,不过信号仍很强。突然,方向一变,这回快极了,而且直冲他们而来,好像要撞上似的。 他们两人都听到了直升飞机马达的轰鸣,盖过了汽车引擎的声音。 梅多斯无能为力,骂了起来。三分钟后信号向西北去,听不见了。两小时后梅多斯回到使馆,同芬德利商量要不要报告大使,然后坐下来给M 起草了一份“亲启”密电。经验告诉他,“正义天平”现在肯定已将詹姆斯·邦德送出了俄国。由范妮·法默在特拉维夫向他传达的M 的详细指示也提到了这种可能。“老头子根本不相信这些人会把大本营设在莫斯科附近,”法默当时说。“他估计是在一个北欧国家境内,甚至更远些。” 如果M 还在班上——他有不在班上的时候吗!——尼格西·梅多斯估计明天一早就会来急电叫他赶到某个地方去。 詹姆斯·邦德恢复知觉的时候,感觉就像一个人从正常的打盹中醒来一样,并没有常见的那种副作用,没有漂浮的感觉,没有嗓子发干、视线模糊或方向不辨的感觉。前一秒钟他还没有知觉,下一秒钟就完全清醒了。他闻到了木头气味,一时以为自己回到了比较安全的郊外别墅。但很快他的脑子活跃起来——这是另外一种气味,更像自己躺在松树林里,讨人喜欢的木头气味包围着他。这是化学药物的一种副作用吗?他知道他们用了某种药物,他看到了人行道,好像是一辆加长车来到了路边,听到了姑娘们的笑声,还有清清楚楚两个年轻男子的面孔。他甚至还回忆起来瞥见过一条女人的腿紧紧地套在黑皮靴里,最后是尼娜·比比科娃的头倒在他怀里。 似乎没有什么需要紧急对付的。詹姆斯·邦德就那样躺着,闻着木头气味,一面梳理最后的记忆。他想起了所做的梦——他漂浮着,周围是难以想象的色彩和迷雾绕着他旋转,巨大的声波,犹如在海滩上,笼罩在色彩斑斓的浓雾里,他努力透过迷雾想看见海。这些都是实在的,鲜明地存在于他的脑海之中。他几乎相信确有其事。他很少能记住自己的梦,可是这些影像却意外地鲜明。 他还听见了人声,人们着急地叫喊。阵阵涛声更近了,他觉得自己被举了起来,好像浮在动荡的海洋上。不过尽管身体在波涛起伏的海水中时上时下,却没有被淹死的担心。这样过了一段时间之后,突然颠簸停止了,代之以宁静。其后还有一段艳事,好像他的身体抱住了一个女人的身体,不过他既看不见也听不见她。他梦见同一位他深爱着的人交欢。 他头顶上的天花板是木制的,未经处理,没有加工和打光,只是在等待上腻子、刷油漆的天然的松木板。远远地他闻到了天花板发出的气味,也许还有这件未完工的房间里其它地方发出的气味。 他本能地想坐起来,这时才发现自己的机能还没有完全从他们给他注射的药物中摆脱出来。脑子和思维能力已经恢复,但四肢仍在药力控制之下。 这是一种奇怪的,但并非不愉快的感觉,他只好接受,也不去想以后会怎样。 他不知道时间是怎样过去的,所以说不出他记得的梦境过了多少时间变成了比较实在的印象,不过突然他知道他记得的东西有一些并非梦境。 绕着他旋转的多彩的雾是雪,它们折射出蓝、绿、红各种颜色。他确实漂浮过,那是有力的臂膀举起了他,越来越响的海浪声是一架大型直升飞机的马达声,喧闹的人声是机组和其它人的,他们把他捆在直升飞机里,海上颠簸不已的航程就是直升飞机在飞。现在他脑海里渐渐清晰地闪现出彼特·纳特科维茨和尼娜·比比科娃在一架大型救护直升机舱里的情景。 最后他明白,那段艳事不是梦,那是药物引起的性欲,不过他想不起他的性伴是谁。 正在詹姆斯·邦德暗忖这最后一件事的时候,他发现药性正渐渐自上而下地离开他的身体,离开他的肌肉。他想这一定是同死亡相反的过程。死亡会不会慢慢降临,使你觉得身躯的每个部分渐渐逝去,直到最后脑死压倒了一切,把你投入无边的黑暗?失去了知觉? 他动了一下手,然后开始思考,抬起头,最后坐了起来,用一支肘支撑着自己。 房间又高又大,只有一面宽大的拱形窗几乎占了一整面墙。所有的东西都是同样的光滑但未经完工的松木,包括那个长长的,镜子深嵌在墙里的梳妆台。有一张圆桌,几把椅子。两把直背椅在桌旁,还有三把有座垫的弯背椅。这房间和里面的一切东西,从椅子到他躺着的这张床,都是现代的实用设计,很有北欧特色。这当然什么也不说明,因为俄国人有许多新饭店都用北欧国家提供的家具和设计。 他估量了一下房间的大小,门,其中一扇通向浴室,还有那扇大窗,然后开始审视这张床。这是一张大号的双人床,框子像箱子一样固定着一张坚实舒适的床垫。突然他发现有人躺在他旁边,而且他们两人都是赤身裸体。 不知为什么,他对此并不感到大惊失色。 尼娜·比比科娃摊开身子躺在他旁边,大而黑的双眼里跳动着喜悦的神情,嘴唇颤抖着形成了一个微笑。他们两人都不觉得尴尬,他看见她低下眼睑扫视着他的身体,他也一样从头到脚欣赏着她的裸体。她仰卧着,两条长腿略略分开,一个膝盖弯曲着,似乎在发出邀请。他对着她大腿根部的毛看了一秒钟,然后是光滑的腹部曲线,精致得像酒窝那样的肚脐,然后是高耸的乳房,暗黑色的乳晕和直挺着的粉红色乳头,像野莓果一样。许多女人仰卧的时候乳房就塌下来,尼娜·比比科娃的却不然,是结实的,保持着平衡,而且即使在她移动身体的时候也几乎不改变形状。 在他的身体——或者两个人的身体——不能动弹的时候与他发生性关系的,就是尼娜吗? “早上好,亲爱的。”她说,还是用在乡间别墅里用的近乎最上流的英语。“睡得好吗?”一面侧过身来,仍旧用眼睛盯着他,一只手放在自己的脸旁,举起一个手指,弯曲成几乎难以看清的圆圈。这是他们大家通过的警告,表示小心有暗藏的视听器。 “睡得像木头一样,我看我们得把树皮扫下床才行。”他马上醒悟他应当是摄影师盖伊,而她是海伦。他扬起眉毛,问道:“我们现在哪里?” 这位俄国姑娘用眼睛吞食着他的身体,“不知道,盖伊。不管在哪里,反正我们很舒服。他们说有件事要我们去做,我看这就是要我们做事的地方。”她的手伸向他的腰腹部,开始行动,她的手指似乎驾轻就熟,经验丰富。 有人敲门,他们立即拉开距离,就好像是自觉有罪的情人似的。又敲了两下,邦德答应着,跳下床来,四处寻找可遮身之物。他们的背包并排放在一只较舒适的椅子上,仍然紧紧系着,似乎没人动过,更没有人察看里头的东西。然后他看见在床脚下长凳上有两件长浴衣。 “请稍等,”他喊道,把一件扔给尼娜盖住身体,自己裹上另一件。在门口他又停下问,“是谁?” “早餐。”一个男人的声音,带有口音,说不出是西班牙、意大利还是法国。 邦德很纳闷,前一天晚上是他们中的哪一个挂上的安全链,门上的木头很光滑,就同尼娜的皮肤一样。他先用手心,后用手背摸摸门,取下链条,打开房门。 进来的人和欧洲任何一家大饭店里的人没什么两样,黑裤,白上衣,皮肤黝黑,满脸微笑,推着一辆大型服务车。 “希望你们睡了个好觉,先生,夫人。早饭放在哪里?在窗前吗?” “好,谢谢。”邦德原想他会拿出一张纸要求签名,可是这侍者只是打开小车,摆好各样东西的位置,然后从一端下面的保温箱里取出盖好的盘子来,开始背诵菜单:“有腌肉、鸡蛋、土豆煎饼、西红柿、水果汁、面包卷、炸面包片、蜜饯、咖啡。您看行吗?”然后,似乎忽然想起:“算在本饭店帐上,全都在本饭店帐上。” 邦德略微退后了一步。早饭是一天中最好的一餐了,不过他通常不吃鸡蛋和腌肉。“很好,”他谎称,“漂亮!可我们在什么地方?” “啊!”侍者报以一个和霭的微笑,“先生,您在一座大楼里,我们叫它正义饭店。我奉命告诉你,有人会向您说明的。”他停下来望一下手表,“时间很多,现在只有8 点半。您的向导将在10 点半来,有足够的时间对吗?” “很充分,谢谢你。”他还能说什么?本能告诉他要举止正常,就像这是天天发生的事那样。侍者鞠躬退出的时候,邦德问:“这座房子,还没有完工吧?” 侍者笑了笑,摇摇头:“还没有,先生。不久就会完工的。这房子造得不错,就是时间太紧,他们说最后这房子将会非常漂亮。” “漂亮的正义饭店,”邦德嘟哝着,一面掀开盘盖察看安排精美的食品。 “来吧,亲爱的。”他对尼娜一笑。他脑子里隐约觉得自己正在自动地进入摄影师盖伊的角色。不知道在昨夜古怪的旅行期间,他们是否对他的思维能力做了手脚。 他开始吃早饭,一面脑子里进行了一番清理,在每个转折点向自己提出问题。他准确地知道自己是谁,给他的命令是什么;他很清楚地记得斯捷帕科夫的计划和冒充三个伦敦人的事。 “你怎么不说话,盖伊?”她在桌对面亲切地看着他。 邦德摇了摇头,好像要甩去自己的沉思。“海伦,这几天真特别。还是你觉得被人除去知觉送到上帝才知道的地方来,也没有什么不习惯?” “只要同你在一起,亲爱的,我怎么都行。就像‘赶紧准备,一小时后我们到沙特去……’” “那只有一次,只有一次我们那么仓促地出行。” “好吧,”她啜了一口咖啡,然后吃了一口腌肉和鸡蛋。一小点儿蛋黄从下唇溜了出来,沿着下巴往下掉,她不得不很快地用那浆过的白餐布把它擦掉。“好吧,只有一次去沙特……”,又咽了一口。“可是哪个制片人心血来潮,你就得赶到各地去。所以这次我才像母狗一样非要跟着你来。”最后一句的口气好像是在自嘲。 邦德耸了耸肩膀,他心领神会,看来她已经看过据他们所知关在另一处别墅的真盖伊和海伦的录像。 “还记得你忘了告诉我就去了赫布里底群岛的事吗?” “我记得那是斯凯岛。” “傻瓜,那是赫布里底。‘亲爱的,明早就回来’,可我傻乎乎地坐在那儿等了三天。” “你在同我结婚前就知道我是干什么的。爱我,就得爱我的工作。我从来不瞒你什么,我就是不能放弃工作的机会,不能!” 他俩一面继续假装拌嘴,一面消灭着腌肉和鸡蛋,然后是炸面包片和咖啡。尼娜一直像舞伴带人那样引导着他,诅咒着他们在伦敦的生活方式,甚至说他同音响师乔治串通一气。 “我知道你在利物浦同那个黑皮肤小妞跳舞,乔治却替你掩饰,‘他还在工作,准备明早拍摄,和导演一起出去了。’我明白,盖伊……” “在利物浦没有什么黑皮肤小妞。” “没有?对了,她根本不是小妞。盖伊,可是我原谅了你,算你运气好。” 最后她站起来,弯下身子揉了揉他的头发,说她打算去洗个淋浴。 “好吧,把你的耳朵洗干净,这样你才听得进事实。”邦德大声说,几分钟之后她在浴室里喊着问他愿意不愿意给她擦背。 他俩光着身子站得很近,彼此为对方擦肥皂。这恐怕是唯一能够隐蔽地谈话之处,只要他们脸朝着冒蒸气的瓷砖,别人就无法进行唇读。当然以前水声足以对付窃听器,可现在先进的仪器可以把水声滤掉,不过如果他们小声地说,就很有可能可以交流少量的信息。 “有什么主意?”他的嘴唇擦着她的耳朵,她则用摇头作掩护,好像在冲洗肥皂沫。 “不知道我们在哪里,不过不会有什么好事。整个这件事有点味道不对。”她把下巴放在他肩上,为此她一直踮着脚尖。 “真的味道不对?” “整个行动味道不对,鲍里从来没有以诚待你,他也肯定没有把一切告诉我。我的本能告诉我,我们的末日就快到了。从他们把你带进来的时候起,我就这样想。” 他们挡着自己的嘴,动来动去,看来只不过是相爱的人在一起共浴。其实让嘴与耳接触的时候,就可以交谈。说一两句,就换一个姿势,擦肥皂,转过来转过去地冲身体的不同部分。真像一场精心设计的、复杂而古怪的超现实主义芭蕾舞。“你参加过审讯吗?”他问。 “谁的?” “真正的盖伊和海伦,还有乔治。”“我见都没有见过他们。” “那我们甚至不知道他们到底是否存在?”“我只知道雷科和鲍里告诉我的那些事。我一直想让你听些录音,他们让我听了一盘录音带。”“像临时通知去沙特那件事?” “这件事就在录音里。鲍里说他们老是在不停地为他的工作争吵,她嫉妒到近乎歇斯底里的程度,不看着他就不放心,恐怕不是没有道理,所以她才坚持要一起来。这是他说的,鲍里说的。”“你是自告奋勇参加这件工作吗?”“多少有点吧。” “怎么叫多少有点?” “是直接得到的命令,不过也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是什么?” 她把脸放在水下淋,然后摇摇头,把头挨着他的脸颊。“我想同我的父母在一起。”噢,是这样,他想。现在样样似乎都明白了,就像拼图游戏中的几块,多年来隐藏在他头脑里,现在突然拼在了一块,形成了一幅有含义的图画,起码是这幅图画的一部分。 他从淋浴下出来,裹上毛巾,到背包里取剃须工具。离开乡间别墅的时候他像往常一样采取了预防措施。在最后关上背包之前,他把一条厚裤子的后背袋同一个折痕对齐,再用针线轻轻地缝上,还有两根细线交叉着放在衣服上面。 搜查者相当小心,两根细线几乎同他原先放的一样,不过口袋同折痕离得老远,这不可能是搬动背包时造成的。 他打开一扇装有百页窗的门,挂衣间里用一个塑料衣架挂着他的大衣。 看来发信机和笔记本电脑都没有被发现,它们都被藏得很巧妙。除非你准确知道到帽子和大衣衬里的什么地方去找,否则它们都被大衣厚实的防风料子妥善地掩蔽着。看来也没有人曾经动过那颗藏有微型发射器的扣子,不过他必须假定有人这样动过。好在他没有带武器。斯捷帕科夫坚持不许带武器,他只好满心不情愿地把他的ASP 留在乡间别墅里。 他听见吹风机在浴室里响起来,这家正义饭店确实设备齐全。他一面从背包里取出剃须用具,一面纳闷为什么他们不把木料加工完。时间不够?还是因为这座房子是专门盖的而时间太紧或者计划有变?这问题要留待他们看到这座房子的其它部分之后才能回答。 在去浴室的途中他停在窗边。窗外是阴沉沉的,好像黎明时分,这说明他们所在的纬度很高,因为时间已经是9 点15 分了。从窗口往下看,是一个院子,整齐地种了四棵树。一切都笼罩在雪里。树上有冰柱在晃动。他们在五层楼。围着院子或者花园的另外三面墙看上去一模一样,一排排高大的拱形窗同这一扇一样。一套一套房间一共有7 层。整个结构看来都是用木头精制的,框架粗大,即使在这样暗的光线下他也能看出有些梁上有精细的雕刻。 整个外表使他想起某件事,但眼前又实在想不起是什么事。总之,这所房子似曾相识,使他心神不宁。 只有最下面一层的样子有点变化,那里的窗户高而间距更近,仿佛修道院嵌着玻璃的回廊。高高的拱顶有长长的饰有雕刻的支撑。他能看见窗户里面的灯光,有一群人,大约10 个男人和女人手拿写字板在走廊里边说边走。 一切都很正常,自在而且文明。 他进浴室的时候尼娜正好出来,头发包在毛巾里,她停了一下,抬起头来让他吻,然后伸出两臂抱着他,小声说,“他们告诉我,我们是十分相亲相爱的一对儿。” 20 分钟后邦德从浴室出来,身上仍穿着浴衣,刚刮完胡子,所以脸上隐约有点儿刺疼。 尼娜坐在梳妆台前,只穿了一套新换的内衣,摆弄着自己的头发,忘了他正在门口瞧着她。她不算真正的美人,他心想,可是她的脸可真善变,她的情人要同她相处很久才能准确地判断出她情绪上的重大变化。 现在她拿一长绺头发放近鼻子,“你好,奥伯斯特先生,”她轻轻地说,邦德开始大笑起来。 她站起来张开双臂。“过来,”她说,声音甜蜜得如新娘一样。 他俩紧抱着,然后她引着他来到床前,他把她本来很少的衣服脱掉。那是销魂的一刻,尼娜的双腿环抱着他,一面叫着,要他更用力些,一起奔向高潮。 邦德觉得她有某种自己的原因需要他,也许是为了使她免于阴暗的恐惧,也许是为了支撑她的自信,毕竟她自己说是要“同自己的父母在一起。” 她在达到满足时叫喊了一声,那是一个也许正面对着阴间那最后一块未知之地的人发出的叫喊。 事过之后,两人静默了一会。邦德终于起来,看了看表,发现侍者所说的那位向导即将来到。他又洗了一个澡,穿好衣服,一面还在为从窗口所见的景象而不安,一面梳理着自己的思绪。 他认为最要紧的是弄清这个所谓正义饭店的确切位置,弄清‘正义天平’领导圈内的人是否确实在这里,然后通过直接观察或隐蔽手段弄清他们在这里要干什么,最后带着这些信息逃走,向斯捷帕科夫报警,带着他的人来抓这伙奇怪反常的恐怖分子,也许还要调用他自己情报局的秘密力量。 他站在窗口注视着冰封的花园四周高大的木结构。尼娜来到他身后,同他一样穿着厚牛仔裤,胶底靴,上面是一件厚厚的线织大套头衫,似乎使她个头显得更小了。他穿的是一件他最喜欢的海岛棉厚实翻领套头衫,加上一件细帆布外套,肩上和肘部都有皮块加固。这是他离开伦敦时特意选择的,因为它装有一些特殊的东西,他相信即便是严格的搜查也不会发现的。 “谢谢你,盖伊,”她说,一只手放在他的手臂上。有一瞬间,他心想这可爱的尼娜这样来引诱他——昨夜是在药物影响下,今早是在完全不设防的情况下——是否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原因?反正现在再来担心后果已经晚了。他看着她的眼睛,觉得自己能够看到巨大的悲哀像细小而危险的龙潜伏在她的眼珠后面。 这时响起了敲门声,威严得就像训练队军官的口令一样。 邦德打开房门,发现是彼特·纳特科维茨,精神抖擞地站在一位高个子年轻妇女身旁,她的腿特别长,裹在紧身裤里。金黄色的短发在额前形成一排卷发,他知道这就是昨夜在“书之家”附近把他们塞进汽车里的那三个笑着的姑娘中的一个。 “你好,盖伊,”纳特科维茨脸上堆满了恶作剧似的笑容。他的五短身材,再加一头乱蓬蓬的红发,使他像是一个调皮的少年。他向尼娜点点头,“早安,海伦,这是娜塔莎,她负责照看我们,要带我们去个好地方。” “我们见过面的,”娜塔莎看上去也像同这个以色列人之间有什么秘密似的,“不过你们恐怕都记不得了,反正乔治没有想起来。”她朝下看着纳特科维茨精神焕发的脸,她的手像羽毛一样轻拂过他的下颌。“我想我们该走了。”这只手向走廊示意,“他们大概在等我们了。在时间问题上克莱夫是纪律严明的。” 他们沿着走廊走,邦德对整个地方竟然能做到一切和普通饭店一模一样,很觉纳闷。有些房门是打开的,可以看见里面有女侍在忙碌。有的房间或套间就像房客刚刚离去。所有的房间都是木制的,光滑但未完工。 在走廊尽头他们来到一排三个电梯口,还有三个人在等,两位老妇人和一位老头,正用流畅的俄语谈话。 “我对里贝卡说过,我毫不怀疑,”一位妇女说,“这个人就是他。有近两年我天天看见他,你想我能忘记吗?他杀了我妹妹,小莎拉就是他杀的,就在泥地里把她打死了,只因为她笑。”泪水涌上了老眼,似乎在满腔仇恨地回顾某个她憎恶的时间和地点。 “我希望能听他说话,”那名男子回答说。他已有些驼背,似乎已不堪重压。“只有听到他的声音我才有把握,他们一定会让我们听他说话的吧?” “肯定无疑,”另一位妇人说,比她的同伴显得冷静。“你们演的角色很好,你们很努力,这很好。继续扮演角色,始终不要离开,因为摄影机会照你们的脸,人们会用你们的表情、眼睛、口形来衡量事情的真实性。” “我永远忘不了莎拉,”前一位妇女说。 他们乘电梯下去,一路上没有说话。出了电梯,发现自己进入了一个满是人的大房间,其中多数是老年人,有的已经非常老了。谈话声时高时低,不同语言的嘈杂声不绝于耳。 娜塔莎示意他们随她走。邦德不久就明白自己是沿着木制楼梯井内外表像回廊的那部分走。他努力在脑中画一个平面图,以便弄清自己准确的方向。 经过专注的观察他猜测他们已走过了四面墙中的一面。这时来到了另一间大房间,好像是饭店的门厅。他们面对的不是墙而是两扇巨大的金属门,在两扇大门会合的地方开有一个小门,它旁边有一对灯,一个红,一个绿,绿的亮着,娜塔莎径直走到小门口,请他们进去。 “啊!我衷心地希望这是我们可爱的摄影师来了!是时候了,亲爱的娜塔莎。你同他们一起干什么了?不是人人都知道我们时间很紧吗?比你的小屁股还要紧哩,娜塔莎!”这是一个高个子纤瘦的男人,黑裤,黑衬衣,长发披肩,双手挥舞,好像在弹奏一架空气中的钢琴。他旁边还有三个小一点儿的人,似乎在倾听他的每一个字。邦德觉得他们像经过训练的赛犬,随时准备主人一声令下就飞奔而去。 “那么让我们干起来吧。你是盖伊,我猜,”他的小眼睛透过一副老奶奶眼镜盯着邦德。“瞧,我没猜错吧?我从来不会错。摄影师离我50 步远我就能一眼看出来。那么你,”对纳特科维茨,“一定是音响师了。”他甩过头来,眼睛停在尼娜身上。“可是上帝才知道我们该如何处置这位漂亮的女士。” “克莱夫,”娜塔莎咕哝了一句,算是介绍。 邦德对这些似乎无休无止的话根本不在听,他在端详进门之后看到的景象。这地方很大,因为头上有巨大的聚光灯,也很热。地板上到处是电缆,尽头处有一个大型布景,可以一眼就看出是一个法庭的复制品,完美无缺。 “现在,盖伊,”克莱夫语调高亢,盛气凌人,“我希望你以前用过Ikegami 牌的设备,否则你对我就毫无用处啦!” 他们站在真正的摄影棚里,几乎同好莱坞大制片厂的摄影棚一模一样。 唯一缺少的是在拍摄电影期间通常挤在摄影棚里的一大堆技师和助手,只有克莱夫和他的三个手下,还有几个各种各样的男男女女——邦德数了数,有六个——在摆弄电缆和照明设备。 克莱夫看出了他的表情,直截了当地说:“是,我知道,亲爱的盖伊,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这里的人根本不够拍一部真正的电影。可是现在只能先凑合再弥补,这两方面我都有经验。我们只能用手头有的东西来干。我以上帝的名义,希望你起码在使用摄影机上是个行家。” “是,”邦德仍在为摄影棚规模之大而吃惊。“我行!你只要告诉我你要什么,我就会完成。” “啊,”克莱夫手舞足蹈了一小段,两步向前,两步向后。“啊,那么说我们有了一位职业摄影师。如我的老母亲所说,应当为上帝的每一项慈悲感谢上帝。现在恐怕我们可以动手拍这个该死的片子了。” “它叫什么名字?你有分镜头脚本吗?”邦德问。 “没有,亲爱的,没有脚本。我们得一面进行一面编脚本。片名么,我想我们可以叫它《推销员之死》,不过阿瑟·米勒可能会有点不高兴。让我们来编个名字——毕竞我们就是在编一部片子嘛!让我们叫它《无处逃亡》,因为这差不多刚好概括了整个故事。恐怖,亲爱的人们,就是太恐怖了。” 他朝尼娜的方向近乎狡黠地呶了呶嘴。 “我希望你有一个坚强的脑袋。这个时代的人可不像那些正常的、安逸的人一样。”他停了一下,但只是很快地吸了口气。“这些好人的确很正常、安逸,但人终有一死。巴德会说这就像在与面目狰狞的死神在一起度过黄昏一样有趣。”他叹了口气,眼睛仰视上苍。“天啊!我真想斯特拉特福,” 然后向邦德说,“你知道,那时我与彼得在一起。那孩子现在怎样了,上帝保佑他。找到他了吗?是啊,我们不可能在摇蓝里的时候就有神仙造访我们,是吗?” 在摄影棚的远端,人们开始进来了。即令离门有一段距离,透骨的冷风还是将灯光发出的热气吹得无影无踪。 12无处逃亡 尼格西·梅多斯是对的——也是错的。正像他预计的那样,M 在早晨三点钟给他发来了特急电。他们把他叫醒,他急忙下床到圆形屋去处理。此后,他就很难入睡了。电报里没有预期的叫他回伦敦的调令。相反,要他在斯德哥尔摩的大饭店与M 本人见面。从措辞看,老头昨天要尼格西到那里去吃早饭并且喝酒。 他在下午三、四点钟到了那里。民航局的人像往常一样冷冰冰的。虽然有了“公开性”和“改革”的双重推动,俄国人管理旅店、饭店和国家航空公司的方法很少改变。在他回到大使馆后不久,尼格西就听到一对夫妇在莫斯科饭店里吃饭的故事。空荡荡的饭店往往将他们拒之门外,因为他们不是“一伙人”。要想在民航局订票,他们就会(像尼格西的老爸爸粗鲁地所说那样)“打破沙锅问到底”。 最后,三秘(负责贸易)帮了他的忙(三秘是大使馆的旅游代理人)。 他得到的明确印象是如果他乘英国航空公司,俄国民航局会很高兴,虽然英国航空公司并没有从莫斯科直达斯德哥尔摩的航班。 斯德哥尔摩的大饭店虽大,但不宏伟。不过人人都承认从正面的房间去看运河对面的皇宫,景色是壮观的。人们都不用侍者叫醒他们,因为在换岗时要奏军乐。音乐声越过狭窄的水面,仍旧很响。在天气睛朗时,人们说话必须提高嗓门,才能盖过进行曲的声音。 梅多斯认为他在距豪华的入口处200 米远就看到了M 已在饭店里的征候。英国大使馆的一辆公用车(绅宝9000 型)的车头在停车处向前伸出,这样司机和观察的人都可以看得清入口处。在斯德哥尔摩,除非特殊情况需要,秘密情报局宁愿有一副不加掩饰的外表。因此那张CD 车牌和英国登记证就在向世人宣告大使馆对这儿附近感兴趣。 在门内休息处,到处都是昂贵的、放在玻璃柜里的玩意儿。弯曲雄伟的楼梯,两名特勤科的人装成游客,这反使他们更像警察。尼格西甚至都叫得出其中一个人的名字,但是这两个人的举止完美得体,从不向人点头致意,不露笑容,甚至连眉毛也不抬一下。他想知道这些人到加那利或马德拉或警察度假的其他地方时会干些什么。 在一名戴着直筒帽子的仆人带他去电梯的途中,他看到有个人略微使他不安,这个人,也装扮成普通人的样子。这是一个矮小、结实有力的年轻人,黑皮肤,很自信,眼睛转个不停,一副街头拳击手的样子。他站在靠近电梯门口的地方,仔细看着每一个走近的人。这个人肯定既不是秘密情报局特勤科的人,也不是瑞典的特工人员。他浑身都透露着克格勃的样子,就像在英国海岸边石头上刻的字那样明白无误。情报局雇用的精神病医生根本说不出梅多斯是怎样看出这一点的,但他就是能看得出来,这部分原因是直觉,部分原因是他有长期在莫斯科的经验。他的鼻子嗅一嗅,脑袋里的天线转一下,就得出了答案,这是克格勃的党徒。对尼格西来说,这很令人不安,因为他知道,如果邦德在那里,也会得出同样的答案。在航班上,他开始觉得他对007 的失踪有负罪感。 他们来到他的房间时,电话上的信号灯还在闪烁,但仆人坚持要向他介绍室内的豪华设施,虽然豪华这个词在瑞典的生活方式中完全是侮辱性的。 尼格西想要将这个仆人赶走,他走向他,想将他挤出房间,将钱塞到他手里,给的小费比最多的还多三倍。但这仆人仍然不管不顾,继续他的长篇讲话,赞扬房间的设备、小酒吧柜和美妙的电视系统,这电视除了一般节目外,还可以放映绝妙的成人片,还有三个台可供选择,加上天气预告和CNN 。 费用也都还公道。 他还在讲个不休,一面炫耀他的英语,一面也是遵从饭店的规矩。梅多斯当他的面关上了门,转过身去,扑在床上,抓起那头的电话想得到消息。 “请呼伯纳多特套房好吗?现在接通好吗?请!” “富兰克林·明特的套房,”比尔·坦纳的声音在他听来是个安慰。 “我是伯特。猎人回来啦。”没有“灰色的鹅今晚飞翔”这种废话。只说伯特就够了,当然,后面是重要的暗语。 “老家伙,尽快上来。”不到4 分钟,尼格西·梅多斯就站在这套著名的房间里了。这房间曾是像吉利、享利·福特第二、理查德·伯顿和伊丽莎白·泰勒这样一些名人的住处。 M 坐在一把舒适的椅子里,手里捧着一杯茶。“尼格西,来点吗?”他的微笑是狡猾的老鳄鱼的微笑。梅多斯谢绝了,并问这地方是否保险。 比尔·坦纳说,“像坟墓一样保险。”于是尼格西告诉他们,在走廊里有克格勃的人。 M 看起来一点儿也不慌张,“是的,我们将主持一个小而非常秘密的会议。” 梅多斯说,“噢。我坐下来打牌时,他们就都笑我。” M 疲倦地叹了口气,“梅多斯,你总是说笑话。我了解,你丢失了我们最钟爱的人。” 他点着头,内心却很愤怒,“雪、冰、莫斯科之夜。这整个情景。我们以为我们完全掌握着他们的行踪。他们却用他妈的一架大直升机直接飞越我们的头顶将他接走了。” M 又喝了一口茶。“这茶真的很好,你真的不要喝吗?” “不喝。”梅多斯说。他这一辈子花了很多时间告诉他妻子,当他说不要食物或茶时,他就是真的不要。她总是在他说不要时强迫他要。 M 似乎在与茶壶讲话,“我们派人到了现场,你真的从他那里听到了可靠的信号吗?” “你可以在十英里以外就听到这信号。只像通常那样偶尔失去信号。这不是设备的问题。” “于是你就空手而归了,梅多斯。” 这又促使他回忆起另外一件事。他父亲看了格雷厄姆·格林一本书中的一行话后在发笑(他记不得是哪一本书了)。书中一个私人侦探所的头头对他无所收获的侦探说的几乎就是同样的一句话,“这次你又空手而归了。” “你如果指的是他们逃得太快,我追不上,那倒是真的。我不可能乘着伏尔加汽车飞到天上去。当时又在下雪。我负的责任又有限。” “他们是太快了。”M 微笑着,表示他是和他的下级说笑话。“这不是你的错,尼格西。” “是啊,这不是我的错,但也不使我轻松。” “当然不轻松。请坐下,详细对我们讲讲经过,我想了解细节。” 他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从威尔逊·夏普收到邦德的快速电报起,一直到事情结束。他们在桌上放了一本用螺旋丝装订的莫斯科与郊区地图,让他指出跟踪的每一个地点,M 不断地插问。他说他要了解细节,他问得很细——附近有什么其他的汽车,梅多斯驾车跟踪的方式等。 M 嘟哝着说,“俄国内务部的监视车,你知道他们的车号吗?” 梅多斯想也没有想就朗朗说出了车牌号,这使他自己也吃惊。这类事是一个好的外勤人员的第二天性。在秘密情报局预备学校受训时,他们花了许多小时做一种类似游戏的训练——放了多样物品的盘子打开一分钟,然后要学员列出盘子上各物品的清单。在他们实习时,他们学习记忆法帮助记忆力,像鹦鹦一样将车牌照与电话号码记住。 M 用手指在尼格西与保镖戴夫·弗莱彻驾车经过的街道上划圈。“你们已很靠近莫斯科国立大学了。我指的是城里的附属建筑,不是在列宁山上的主建筑群。”“是,距离不到一个街区。” “没有什么麻烦事?没有特别的事?有没有车走的样子比较古怪?” “所有人都开得很慢。有时雪下得很大。”“你没有看到一辆旧的吉尔车?”M 反复说出一个牌照号码,梅多斯摇了摇头。 “你当时距一起凶杀案现场已非常近了。你离开莫斯科以前没有听一起到谋杀案吗?”“我没有听说。在莫斯科经常有谋杀案。每晚都有。莫斯科愈来愈像华盛顿了。” M 哼了一声。 “有什么特殊的事吗?”尼格西问。 “那所大学的一名英语教授的半个脸被炸飞了。他是坐在停着的汽车上的。是一个姓雷科的人。如果我记得对的话,他的名字是弗拉基米尔·伊里奇。很可能他是开车将他们送进城来接头的司机。‘正义天平’还干了另一件事。” “他们似乎在履行他们的诺言。” “这是同一伙人干的两个案子。有一名外交政策顾问和他的妻子在别墅中被人勒死了。那天他休假。”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度假方式啊。”梅多斯总是不由自主地顺口说一些不恰当的评论。M 对他皱了皱眉头,他的脸一副怪相,就像吃了一口腐败的鱼似的。“他们用那女的唇膏在镜子上写了‘正义天平’四字。我谴责那些为引起轰动效应而拍摄的系列杀人片。”他面向比尔·坦纳说,“我认为应该叫鲍里上来了。要他明白,我们要他等在那里,并没有不可告人的动机。 我不想使他认为我们是对他进行心理战。” 当坦纳出去时,M 告诉梅多斯他们要见的是什么人。他详细介绍说,“他叫鲍里斯·伊万诺维奇·斯捷帕科夫,是俄国反恐怖部门的负责人。像往常一样,他这种人是不受法律管辖的。他只向最高层领导人报告。他与克格勃其他部门没有往来。他的档案不在总部的大型计算机里。就是这个人来向我们请求帮助的,我对他有百分之八十的信任。” 梅多斯问,“还有百分之二十呢?” “我们必须留有怀疑的余地。如果没有未知因素,就不需要我们了,会计师都能干我们的工作了。” “我有时认为会计师已接管了这个世界了。” M 回答说,“可能是的。”这时,比尔·坦纳回来了,带来一个高高个子,脸长长的,像个小丑,不停地把额头一绺金色头发向后拂。 鲍里斯从委琐的、皱巴巴的衣服口袋里拿出一包万宝路香烟,问道,“介意我抽烟吗?”说着,用齐波牌打火机点着了烟。打火机的一面有金红两色的克格勃剑和盾的装饰。斯捷帕科夫将它抛向空中,又接住,笑着说,“一位朋友从洛杉矶带来的。我们买不到这样的东西,在新俄罗斯也不行。但这装饰不对。我们已将剑取消了。” “是啊,但是会取消多久呢?”M 问道。 斯捷帕科夫耸耸肩说,“谁知道呢?历史教导我们说,人基本上是精神病患者。人不会汲取教训,这就是为什么历史总是周而复始。有一天,剑会回来的。” 他不愿在旅馆房间里谈话,他们也理解这一点,因为这不符合他所受的训练,于是他们到外面,沿着饭店前面的码头走。M 的人在一定距离外围着他们,而斯捷帕科夫的两个人——一个像街头拳击手,另一个和他不相上下——则靠他们很近,不过也听不到他们说话。 斯捷帕科夫说,“我们也试图跟踪他们。我们有汽车和两个监视小组跟踪你们”,说时向尼格西·梅多斯点了点头。“直升机很大,马力很强,是军用米12 型新型直升机。北约称之为“导航台”。它的航程近700 公里。他们很有效率,甚至把开车送你们的特工人员进莫斯科的人也除掉了。” “我们的人,还有你的人,鲍里,”M 低下他的头,这时正有一股冷风沿码头吹来。“你们也渗入到这次行动中来了。” 斯捷帕科夫点了点头继续说,“雷科在把人放下后半小时内就被谋杀了,这说明‘正义天平’有可靠的内部消息。而且显然,他们的联系人已打入到军队,而且几乎可以肯定像我一直担心的那样,打入到克格勃内部去了。可能也打入了政治局和中央委员会。但我还掌握一些大牌。有一个人,我的一个人,潜入军事空中交通管制中心工作。我想我们有‘导航台’的飞行计划。 因此,我想我们知道他们现在哪里。” “离开俄罗斯了吗?是离此不远的一个地方吗?在一个斯堪的纳维亚国家?” 斯捷帕科夫摇了摇头。“不,他们在俄罗斯。只是在边境。在靠近芬兰边境的森林里。在北极圈里。” 他将确切的地址告诉了他们。他继续说,两年前,红军在北极圈有森林掩护处开始修建一座豪华旅馆。这是为了在严酷寒冷条件下受训的特种部队军官们。“但是,从来没有完工,这种花了很大一笔费用又取消了的工程有许多。许多人被派到这里来工作。军队称之为‘失去的地平线’。苏联国际旅行社并不想要它,但还是给了他们。他们什么也没有做。工作人员住在那里,但并没有开业。莫斯科电影厂要求用它拍一部电影,用飞机送去了许多技术人员。有少数人留下了。我估计这些人仍在那里。其中有些人,我认为,是受‘正义天平’控制的。那是个很好的安全屋。我猜想他们把可怜的彭德雷克先生就关在那里。” “我们能从这里发起救援活动吗?”M 问道,似乎他已经知道答案了。 “我不认为能从任何地方发起救援活动。在开春以前,唯一的办法是用直升机。这地方是孤零零的,看上去像是中世纪的庙宇,但是用木头,而不是用石头建造的。” “你没有办法吗?” 斯捷帕科夫耸耸肩,把头迎着风,好像要让风将掉在前额上那绺不听话的头发梳好。“除非我能说服我们特种部队的高级军官去——你们是怎么说的,冒一次险?”苏联特种部队是真正的精锐部队。斯捷帕科夫又将头在风中抬了一下,“但他们是由格鲁乌(军事情报局)控制的。” “你在里面就没有朋友吗?”M 的声音突然变得急切了。斯捷帕科夫摇了摇头。 “我可能从中帮上忙。”这次M 几乎用得意的口气说。 几年以前,詹姆斯·邦德奉命到洛杉矶去杀一个人。在超级大国玩的游戏中,这既非同寻常,又完全不合法。与一般人以为的相反,情报部门是不参予暗杀事宜的,因为这会起反效果。如果你知道某个人是特工,或者是特工网的头,你可以用更高明的办法来消除这个威胁。第一条法则就是与你知道的敌人共处比用暴力除去他再冒一个更狡猾的暗藏的人来接替他的风险要好。 确实,有过一些报复性的暗杀,但这是卑劣下流的做法。是的,中央情报局的官员们曾有一些愚蠢的想法,提出许多可笑的暗杀菲德尔·卡斯特罗的办法。但是,总的说来,暗杀不是一个可供选择的办法。 邦德被派去暗杀的人是在伦敦干了几乎10 年的双重间谍。年复一年,他的要价越来越高,他给得少,却要得多。他开始表现出自大狂的各种征候。 最后,当风雨欲来,威胁到他时,他已被一名女子推至绝境。那个在伦敦与他同居的美女离开他,跑到美国洛杉矶去了。他跟了去,做了许多蠢事。 例如偷偷潜入到她住的房子里,在黑夜里将花放在门阶上,深夜打电话给她。 他还打电话给华盛顿的英国大使馆,要求与主管特工人员谈话,并提出有可能对英国的情报界造成很大麻烦的威胁。因此邦德在没有征得美国同意下被派往美国执行任务。 他跟踪这个人,并在好莱坞山区使他的车驶出道外,从而杀了他。他仍然能回忆起那天晚上的情景——汽车翻了几个身,头灯照亮了黑暗,然后撞在石头上,爆炸成一个火球。 第二天黄昏,他设法与这名间谍的女友的新相好不期而遇。这个人的名字是托尼·阿达默斯,一个职业电视新闻摄影记者。他们在一起吃了饭,邦德弄清了这个人和那个女人都没有怀疑在这间谍之死中有什么手脚。他已经知道洛杉矶警方认为这是一起事故。他们就阿达默斯的工作谈了很久。 在谈话中,阿达默斯告诉他,“摄影棚里的摄影师工作不难。这种人必须有好的记忆力,反应快,眼睛好,能很快正确地对焦;听力好能服从导演的命令;身体还要强壮,搬得动架着摄影机的底座。 “作新闻摄影记者的真正技术表现在外场。”阿达默斯说。他当然是外场的工作人员。 邦德对各种专业人员的生活细节极感兴趣。他还知道最好是了解新闻业的各方面,因为新闻记者往往是最可靠的身份掩护。回到英国后,他曾特地去多了解一些电视工作人员、摄影记者及与其共同工作的人员的情况。 现在,在这个大摄影棚里,这些知识就起了作用。第一天,克莱夫指示他们要录下许多人提供的证词,不过被告不会出庭。不久,就看出法庭是一种军事法庭。三名高级军官任法官,检查官与辩护人轮流询问许多证人。 邦德吃惊地看到彼特·纳特科维茨对录音设备竟了如指掌,把装在无声装置上的录音架移来移去,微调好证人说的证词。大部分证词都是用俄语说的,也有一些是通过译员反复询问的。克莱夫说最后的录音是俄语的,但要增加字幕,使得听众能听清非俄语人说的回答。 起初五六个证人都是德国人。每个人都证实不在场的被告是约瑟夫·沃龙佐夫。他们都说,在1941 年,他是武装党卫军特务营的小队长。他们证实,在1941 年9 月29 日,在娘子谷大屠杀时他在场。他们作为士兵也在场。检察官告诉法庭这些人的罪行已获赦免,不会对他们采取行动。他们已免于起诉了。 这些第三帝国的老兵对大屠杀的细节作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叙述。两个人在叙述时痛哭流涕,一个人则昏了过去,不得不用医务兵救活。他们拍的是黑白录像片。克莱夫说这使成片更可信。人们还记得在纽伦堡审判中起诉纳粹领导人时用的是带颗粒的黑白片。在以色列审判阿道夫·希曼时向全世界转播的也主要是黑白片。这是合适的,对心理上的震动会很强烈。 这也是可怖的。邦德注视着纳特科维茨和尼娜·比比科娃,看出,虽然他们知道这都只是表演,都深深受到了感动,对他们所看到和听到的十分厌恶。这是完全令人信服的,你可以听到尖声呼叫,哀求声和枪声。 到下午晚些时候,德国人的“证言”结束了。下来是另一些证人——犹太人。有的很老,有的是中年人,据说他们都在索比堡死亡营中遇到过沃龙佐夫。如果说德国人的证言令人十分痛苦的话,这些新的证言引起人们的是六十分的痛苦。 到那天晚上9 点钟,他们听到的回忆足以使人发疯。这些老人极详尽地描述了在死亡营中每日正常发生的暴行——拷打、棒击、绞杀。在听了头三名证人之后,人们的脑子就因极度厌恶而麻木了。这的确像导演事先警告的那样,无处逃亡。 克莱夫说,还有时间可以再拍一个镜头。一名老妇人,由同样年纪的丈夫搀扶着站到位置上去。他们看上去已精疲力尽、困惑不安,好像他们的生命已在很久以前被剥夺走了。他们用俄语说证词,缓慢地回答所提的问题。 他们是在索比堡相识,并在后来结婚的。 老妇人说,“我们并没有想到能活下来,虽然我们当时很强壮,能成为受信任的俘虏,我们不敢希望经历过死亡营后还能生存。没有人是长期受信任的。沃龙佐夫,就是那里的那个人。”她以颤抖的、衰老的手指指着镜头以外的空无一人的席位。到这时,大家都认为约瑟夫·沃龙佐夫的影子就像真的站在那里一样。 那个老妇人结结巴巴地说,“那个人,沃龙佐夫要你相信,你不会老是受信任的。一天早晨给我们小组派来了两个年轻女孩。我们的工作是令人厌恶的,因为我们必须从尸体上将能回收的珠宝或个人物品捡回来。这两个女孩身体很强壮,20 几岁。她们曾在农场里工作过,但是受不了这项工作。一个开始呕吐,使另一个也呕吐起来。那天早晨沃龙佐夫就站在这堆尸体旁边。 天阴沉沉的——每天都如此,但今天更糟,在下着毛毛雨……他给警卫下了一道命令。 这两个女孩子被拉走了。他认为她们不适合做这工作,于是将她们关在一个特殊的茅屋里,连续两天都被士兵们蹂躏。第三天,她们被拖了出来。 他给她们穿的衣服是从死人身上剥下来的,被认为是能引起性感的好衣服。 他将她们在全营示众。然后……”她停了下来,无法继续讲她们死去时的惨状。当她勉强说出来时,每个人都大为震惊。这是邦德从未听到过的最可怕的暴行。他甚至都无法在脑子里将这惨景形成画面。他不去听那老妇人说的话,专心致志于摄影机的取影器,执行耳机里克莱夫用颤抖的声音发出的指示。克莱夫要他尽量推近“拍她的头部,就这样。一直推近,现在拍嘴唇,近景。只要眼睛、鼻子和嘴唇。” 邦德注视着,看着嘴唇在动,但不去听她那描述可怕情景的话。当他看着这张脸拍近景时,他意识到,在化妆的遮掩下,他看到了别的东西,这突然引起了他的思索。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在不自觉的反应中挺直了背。他感到胸紧。他看了尼娜一眼,看到她在哭泣,但是眼睛却盯着那个老妇人。 邦德看到隐藏在这个年老、受尽折磨的面具背后是笑着的眼睛、年轻的嘴、完美无缺的口红和弯弯的眉毛。他知道这个老态龙钟的妇女是谁了。虽然聪明的化妆师用了各种化妆品,他还是看出这是挂在伦敦总部照片里的埃梅拉尔德·莱西的脸——60 年代的莱西在施乐牌机器前诉说着某种秘密。只有在那时,他才隐约回忆起据说她是一个非常好的业余演员。她和迈克尔·布鲁克斯一起热爱戏剧。他的目光于是又移向了那年老的犹太人,她的丈夫。 13来自巴巴罗萨的人 “这些问题复杂得难以置信,真像拜占庭一样。”斯捷帕科夫似乎根本没有听到M 说可以给他以帮助。他说“拜占庭”这字时,口气很自豪,因为他选了这个英语词。他们仍然沿着大饭店附近的码头走。运河像一块黑玻璃,那里的光使得河对岸的建筑物看起来像用灰色纸板剪的图案一样。“军队是分裂的。总统允诺建一个新国家,可现在似乎陷于了混乱。军队也不高兴。 有些从阿富汗回来的人什么也没有得到,甚至没有住的房子。美国人对从越南回去的士兵有一种集体负罪感。但在俄罗斯却没有集体负罪感。” “但总统会给你以权力”M 安慰地说,似乎要给这个克格勃的人以信心。 斯捷帕科夫挥了挥手臂。“当然,总统同志会通过我下达命令,但我不知道军队是否会听命。各地指挥官似乎都在自行其是。” M 将脸伸到斯捷帕科夫的耳旁说,“我刚才说了,我可以帮助你。这必须由特种部队来做,是吧?” “他们是唯一能围困‘失去的地平钱’的部队。” “别尔津上校,”M 迎着风眯着眼说,“格列布·雅科夫列维奇·别尔津。”甚至他的声调也是神秘的。“鲍里,你知道他吗?” “特种部队在基洛夫格勒的训练学校校长这个婊子养的?” “作为个人,我可不知道他是谁养的,”M 用冷得像冰块的眼光看了这个俄国人一眼。“我只知道别尔津上校欠我的人情。” “他现在是将军了。是美国人称之为顽固不化的那种人。自从他在基洛夫格勒负责以来,那里的课程就更难了。在他去以前,那里的课程就像地狱,而现在则是地狱、涤罪所和恶梦三者合一。” “将军?升官了。” “欠你的人情,”斯捷帕科夫的口气似乎表示他感到难以相信,但他不是在提问题。 “鲍里,我可以保证,不管他现在忠于哪一方,我有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把握,如果你从我这里带一个信息给他,他会听从总统的命令的。” “真的?你不仅仅是希望……?” “真的,不管谁掌权,别尔津总希望保住他的工作。” “你不是在说他是你们手里的人吧?” “不是。像别尔津这样的人是很难控制的。他不是我们手里的人。但是,如我所说,给他一个信息,再加上总统的命令,你就不会有什么问题了。” “信息?” “就告诉他‘我只要求一艘高大的船’。他会问答‘和一颗用来导航的星星。’” “这是你们的诗人曼斯菲尔德的诗句。我还是比较喜欢华兹华斯。”斯捷帕科夫的嘴唇始终保持成小丑的微笑状,这也是绝望的样子。 如果当时那里有足够的光亮,这俄国人可能会发现M 的脸红起来了。他低声说“我对诗知道得不多,我只知道我喜欢的东西。大海之歌那类的东西。 你只管把命令给别尔津,再把我说的话对他讲一遍。你甚至用不着说这是我说的话。” “然后他就会不论自己怎样想,都会服从总统同志的命令?哪怕他与可能发生的军事叛变有联系?” “我已经对你说过了,鲍里,可能性是很大的。” “很明显,你与他有秘密协定。请告诉我。” “做秘密工作的人是不应该说出答案来的。现在,我们走吧。” 他们看着斯捷帕科夫和他的两名保镖乘着他从秘密地方弄来的汽车离去。M 说这秘密地方甚至有可能是巴勒斯坦解放组织在斯德哥尔摩的一个小组。他们走向电梯时,M 告诉他们,“最怪的人也会喜欢鲍里。这就是为什么他特别注意保密。他将反恐怖分子的工作做成了一项艺术,他不仅与两方面有联系,他与所有方面都有广泛联系。” 回到伯纳多特套房后,他叫坦纳从送餐部订餐。“只要三个人吃的简单晚饭,然后我就回伦敦去。”他用严峻的目光盯住梅多斯那是北海冬天颜色的眼睛。“尼格西,你还要往北去,在那里与一些人会合。参谋长与伦敦通过电话后会告诉你避邪的办法。我们要确定这个‘失去的地平线’饭店的位置。如果邦德有了突破,你要为他打掩护。直觉告诉我这不仅是内部的权力斗争或是真想要通过羞辱政府而使沃龙佐夫受到审判的事。赌注还要更大,可能会影响到我们所有的人。像战略家们说的那样,可能会影响到全世界。 我对这很不喜欢。这与乘双桅小帆船在暴风雨中出航一样危险。” 他们叫了在斯德哥尔摩深受欢迎的一种啤酒汤,还有土豆、洋葱和海蜒的大燉菜。这很适合M 吃腻了的胃口。他们吃饭时,尼格西问到别尔津将军,“他怎么了?”但并没想会得到回答。 M 吃了一叉菜,闭着眼。梅多斯从来没有看到他这样欣赏吃的东西。他说,“你知道我有一道与这道菜一模一样好的菜的配方,但是在伦敦没有人能做得出。” 他又吃了几口,用有山梨味的白兰地酒将菜吞了下去,然后又喝了一大口啤酒。 “别尔津”,他说这个名字时,狞笑了一下。“参谋长,你还记得起别尔津吗?” “就像昨天一样清楚。” 这样,M 不同寻常地谈起了别尔津的往事。“你还记得萨瓦尔吗?” “那个管密码的职员?”梅多斯认识与斯坦利·萨瓦尔在驻莫斯科大使馆一起工作的人。有谣传说他是个间谍,自杀了。 萨瓦尔在莫斯科被黄色事件套住了,他与克格勃的一名男妓有同性恋的关系。这种男妓,人们叫“乌鸦”,女的叫“燕子”。在一年时间里,他们积累了大量的录音和照片。这是在60 年代后期。当萨瓦尔被调回伦敦时,俄国特务机关用这些威胁他。他们可以毁了他一生,因此萨瓦尔同意为他们服务。在两年内,他一直在盗窃机密情报,交给在伦敦控制他的人。后来他在一次例行的保密检查中被抓了出来。一切都没有张扬。安全局对此严格保密,将他送到了一个保密的地方,使他说出了一切。这个保密的房子是威尔特郡的一所15 世纪的庄园,在巴斯古城附近。 虽然英国和美国特工单位不主张暗杀,俄国人却从不羞于做这种事,因此审讯官在老庄园周围布置了有经验的特种航空队人员。他们知道萨瓦尔能说出许多克格勃在英国活动的办法。 在他们将萨瓦尔带到这所房子后的第三个夜晚,两名悄悄巡逻的特种航空队成员在一个隐藏得很好的地方抓住了一个人,这个地方可以看到允许萨瓦尔进行锻炼的花园。这人穿着伪装衣服,带着一支狙击枪。他什么问题也不回答,因此,他们将他交给了M 。M 在俯视摄政公园的总部地下密室内亲自审讯他。 在他开始审讯以前,他将俘虏的照片在他们称之为“魔机”的庞大档案系统中对照。这魔机指出了有这张面孔的人的姓名。因此,在开始第一阶段的审讯时,M 坐在这位态度强硬、体格强健的年轻战士对面,给他一支香烟,开始说,“别尔津上校,我不知你的妻子娜塔莎和你的两个孩子阿纳托尔和索非在你基洛夫格勒的家里过得怎样。我猜想不会允许他们长呆在那里了。” 然后他详细地说出了这上校一生的经历,他受的训练和当前的任务。他甚至准确猜出了别尔津是怎样经过法国和根西岛进入英国的。他的任务是什么也一清二楚。然后M 扔了一包香烟在桌上,有两天不问不顾别尔津。 M 回到那里时告诉这位战士他们准备怎么做。“我们只是准备把你送回家。你到家后,可以继续你的正常生活。但是,我必须告诉你,关于你被捕的详细报告和在这次审讯中你向我们招供的秘密情报的副本以及一份录音带都将送到格鲁乌去。” “我什么都没有讲,”别尔津笑着说。 “只是你这么一说他们就会信你吗?”M 给了他一个热情的微笑,笑里充满了对全人类的爱。“你在一个星期左右以内不会离开这里。在这段时间里,我们会给你药吃,并审讯你。” “我不知道你们感兴趣的事。我是个战士,接触不到组织的重大秘密。” M 点点头说,“可能的,但是我们会把你的声音录在磁带上,我的技术员可以从磁带上制造出令人吃惊的供词。到我们将这打印稿和磁带送给格鲁乌和克格勃的时候,他们就会听到你已将你自己都不知道的事告诉我们了。” “我是个战士,”别尔津再次抗议说。 “那么,你的战士生活也就到了头了。你可能会像战士那样死去,而你的妻子和孩子则会被送到古拉格集中营去。这可是个很好的解脱啊。” 一小时以后,别尔津开口说话了。他说他只是参加训练演习,并没有命令他暗杀萨瓦尔。然后他和盘托出有关训练和使用特种部队的情况——在战争中将如何使用,以及现在正如何把他们视为精锐部队担任在北约国家内比较困难的军事刺探和秘密活动。 M 在伯纳多特套房里告诉他们,“他讲了个彻底,什么都对我说了,然后他为自己要求庇护,并要求将他的妻子和孩子接出俄罗斯。我们拒绝了。” M 问他是否喜欢战士的生活。这正是别尔津所追求的。他是一个卓有功绩的人,他知道(所有卓有功绩的人都知道)元帅的权杖已在他的手中。 “我们只是告诉他我们愿他幸福。他可以回到俄罗斯去。我们甚至会给他提供照片,说明他已消灭了萨瓦尔。反正我们已同萨瓦尔做成了交易。“萨瓦尔将有一个新的身分,在他回答了所有问题后就将他送到澳大利亚去。”M 厌恶地说,“他根本没有脊梁骨。” 在他们让别尔津离开之前,M 与他呆了一个晚上。他告诉这个特种部队军官,“我们不要你为我们进行间谍活动。但在未来,可能会有某个时候,你会对我们有些小用。我向你发誓,决不会是在战争期间,也不会有损你国家的利益。如果那个时刻到来时,有人会与你联系的。”然后他将密语告诉给了别尔津,并细致地描述了如果他不肯干要求他做的事,他会亲自将所有历次谈话的录音带送到莫斯科有关单位去。 这个机智狡诈的老特工说,“这件事里有个教训;一切都要保留下来。 任何东西都不要抛掉。要利用得到的每个机会。我想这位将军的表现会比预期的好。”这时,他快乐地微笑着,然后立即谈到给梅多斯的命令,详细指示则由比尔·坦纳作。 那天晚上,詹姆斯·邦德与尼娜·比比科娃又在一起淋浴,以避开光纤镜头和看不见的监听器。邦德在她的耳旁说,“我知道了,我看到了他们,我估计你知道他们会在这里吧!” 尼娜狠狠地点了点头。 “行。我是完全了解情况的少数人之一。这就是为什么你要和我们呆在一起的原因吧?就因为他们在这里?” 她轻声地说,“是的。但是会发生一些十分可怕的事。我们必须找一个办法出去。我们,彼特和我的双亲。詹姆斯,随便找个能逃走的办法。尽量找。‘正义天平’显然在利用苏联各地公司的演员来演这场把戏。我的双亲在列宁格勒的一个戏剧公司。在出演了那次事故之后,他们就到了那里。” 他们继续相互搓洗,演了一遍他们很快就演得完美无缺的芭蕾。邦德问她是否知道为什么要用来自英国的两名技术员来拍摄,俄罗斯人也可以做得一样好。她不知道。“但我想在录像带拍完后,我们都会被处理掉。一个也不留,但是还不止于此。” 他们那晚是搂着睡的,一早被叫起来,又开始充满恐怖往事的一天。 有越来越多的证人被录了音,每个人都对在索比堡的可怕生活作了描述,那里就像一座令人厌恶的大规模生产工厂,最后产品就是死去的犹太人。 他们描述了德国人和乌克兰的叛徒帮凶如何处心积虑地经营这个地方。 这里的事同人们曾经听到过的有关纳粹死亡营里种种令人作呕的故事相类似。这里的高效率同违反道德的大规模处决一样令人悲伤。所有提供证言的人都是由于他们的技能或体力才得以免于在毒气室中一死的。有些人是裁缝,有些人是铜匠,因此在特殊地方为死亡营的工作人员干活。其他人则是因为在于别人厌恶的工作才留下条性命的——他们在(焚烧)俘虏入口处搜集留下的财物,“牙医”的任务则是从死者嘴里拔出金牙,清洁队则打扫送俘虏至死亡营的牲口卡车。一位老妇人诉说,她在索比堡的全部时间都花在一座专门从死者丢弃的衣服上摘下黄色的大卫星饰①的条布。 这些证人都受过专门训练,因此尽管邦德在摄像机后面心里也知道这是装扮成前受害人的演员,但是这些男女的演技极为真实、优秀,以致随着时间的逝去,他深深感到压仰,精神上被这无穷无尽的可怕描述弄得痛苦不堪。 到了第二天下午晚些时候他才发现有些演员不止一次地出场,提供证词,然后重新化装回来再表演一个新角色,只不过提供的故事略有不同而已。 在这天即将结束时,迈克尔·布鲁克斯本人也第二次来到证人席。一般情况下,邦德根本不可能认出他来,因为现在他变成了一个老人、弯着腰颤巍巍地。邦德是透过化装的脸才看清楚这次表演难度极大。这老人讲的是有一天那个“最后解决”——大屠杀的设计师希姆莱本人来到了死亡营。那一天,一列特别火车载着来自卢布林劳改营的几百名犹太女孩。希姆莱亲自从头到尾观看了消灭这些人的过程。 ① 纳粹强令犹太人佩戴的标识。——译者 迈克尔·布鲁克斯装扮的老犹太人告诉“法庭”说,“他一点也没有后悔的样子,他观看了每一个步骤,兴趣越来越大。按希姆莱表现出来的人道主义看来,受害人只不过是牲口而已。他们离开时,我正在旁边。那时,我会说少量的德语。他在上汽车之前对司令官说,“你干得漂亮。但是如果事情进行得同想象中那样顺利的话,你会遇到一些阻碍。这会造成很大困难。 我将命令建造更多的毒气室。你应该能够处理更多一些。我会注意这事的。” 他用的就是这个词“处理更多一些。” 他们的这一天结束了,克莱夫下到摄影棚的地面来,“他们在等待今晚从莫斯科来某些大头儿。” 他看上去很疲倦,似乎他也感到筋疲力尽了。 “今晚我要去编辑室呆到很晚。我获准让你们到外面去走走,吸点新鲜空气。”这一天的劳累似乎使他不像往常那样愉快了。“天很冷,你们不能远走,不过我想这样会对你们有好处的。” 邦德、尼娜、彼特·纳特科维茨和三名管服装的人走出了摄影棚通向外面的门。他们不能随便说话,因为有管服装的三个人在旁边。黑暗像一堵墙似的堵在他们前面,过了几分钟他们的眼睛才适应环境。后来在正义饭店周围的灯光照了过来,邦德知道为什么他感到对这里很熟悉了。从外面看,它很像在树丛中的一座中世纪寺院。他曾经看到过一幢与这一模一样的画。那里甚至还有一个六角形的门塔,从房子的一边向外突出,而沿着外墙的一排排拱形窗很像寺院小屋的窗子。 这地方建在从森林中砍伐出的一片圆形场地里。这块地的直径足有半英里长,与四周浓密林地接壤处有高高的铁丝网。每隔一段地方就有一盏小的探照灯,给他们的印象是他们现在就处在白天反复听到的那个可怕的死亡营中。 邦德感到在四周的树丛中有活动。他什么也没有看到,但是他的经验告诉他,在树林中隐藏着武装人员。尼娜可能是正确的。所有参加摄影的人可能都不会离开这里。正义饭店将成为他们自己的死亡营。 他们回到允许他们出来的那个门口,这时在建筑物远端的探照灯亮了,显出一个标有白色的H 记号的圆形坚实的平台。炫目的灯光照亮了这个地区周围的黑暗,头上响起了直升机引擎的声音,越来越大,直至一架直升机从天而降,停在平台上。 有十几个人从机身里出来,有许多穿着制服的人从地上冒出来,跑去帮他们。这一群人下机后,直升机立即起飞。另一架小一点儿的直升机落下来,出来了三个人,他们迅速地走向另一群人,这一群似乎是一个特殊接待委员会。就在灯光熄灭以前,邦德看到这些人相互敬礼。到达的那群人中的头儿是个高个子,有一阵子可以看清他的身影。甚至在这么远的距离,邦德也感到这身影十分熟悉。整个晚上,邦德脑海中反复出现这人的形状,但就是想不起这人可能是谁。有一点他是明确的,这就是,如果他们要逃走,决不能通过树林,因为树林是个屠宰场。 一大清早,尼娜就大喊大叫,从可怕的梦魇中醒来。她紧紧贴着邦德,好像索比堡的鬼魂紧跟着她。她害怕地轻声说话,浑身被汗水浸透,“詹姆斯,我梦到我们都在那儿。你懂吧,所有的人。” 他用叫孩子安静下来的嘘声叫她别出声。 她抽泣着说,“鲍里要把我们送到淋浴室。”淋浴室指的是毒气室。受害者被告知,他们在领到集中营制服以前先要洗淋浴。而在淋浴室里,他们是被毒气熏死的。在索比堡大屠杀历史的大约一年内,他们用的是原始方法,毒气是一氧化碳,由淋浴室附近棚子里一架200 马力的机器发出的。后来,他们改进到用在法兰克福和汉堡生产的氰化氢。 他们第二天被领到摄影棚时,气氛有些不同。首先,穿制服的人多了,在门口增加了武装人员,出现了前两天没有看到的强烈的军事氛围。 在摄影机后,邦德听到克莱夫对着耳机说的话。甚至他平时懒洋洋无精打采的声音这时也有了一种干脆清晰的味道。“首先,我们拍军法署署长的开场白。我要你注意台右边的大门。他们会将犯人带进来,然后军法署长进来,对着军事法庭讲话。我在他、军事法庭和犯人之间来回切换。”然后他又关照彼特用多大的声音。 邦德马上就认出了犯人是谁,尽管他穿着灰色、单调没有样式的上衣和裤子,头发剃成罪犯的样子。邦德在伦敦和后来在莫斯科郊外都研究过他的照片。他确信无疑,他们称之为沃龙佐夫的人实际上是来自新泽西州的倒霉的乔尔·彭德雷克。但彭德雷克装得像个犯人似的。他的举止不像被冤枉的样子。他的眼睛不停地看着法庭周围,举动像犯了可怕罪行的人。那东张西望的眼睛并没有畏惧的表情,而是一种傲慢的态度,好像在说,你们抓住了我,随你们的便吧。 门又打开了,一个穿着红军将军服的高个子进入镜头。这位将军看上去更像科学家,而不像军人。他瘦高个子,满脸严肃,一副苦行僧和学者的样子。明亮的蓝眼睛从粗大的眼镜框后扫过法庭。 这人就是邦德前一天晚上看到的,现在他认出他来了。这位所谓的军法署长就是红军火箭部队司令员叶夫根尼·安德烈耶维奇·尤斯科维奇。 当他将镜头对准这位将军,拍他的近影时,邦德心想他们是否终于接近“正义天平”真正的领导人了。 人们都知道尤斯科维奇与真沃龙佐夫有亲戚关系。他转过身来,看着犯人,然后又看着法庭。他说话时,声音不像是一个阅兵场上威武的指挥也不像身先士卒指挥千军万马的指挥官。他的声音轻轻地,几乎有点温和、宽容的味道。 “同志们,我们到这里来是为了听可怕的故事的,因为我们来到这里是为了审判一个协助并执行十恶不赦罪行的人。这些是反人类的罪行,是50年前按照敌人的残忍命令而执行的罪行。但是这个人,约瑟夫·沃龙佐夫,也就是今天在我们面前的这个人是俄罗斯人的后代。这个国家的土地,这里的树根和种子也是他的一部分。然而,当敌人来的时候,当纳粹的坦克隆隆地在我们可爱的祖国土地上滚过、执行希特勒所谓巴巴罗萨战役的时候,这个俄国人(他的父母和祖父母都是俄国人)却决定丢弃他光荣的出身,参加了阿道夫·希特勒可耻的战争机器的行列。不仅如此,约瑟夫·沃龙佐夫还变节叛变,与希特勒部队中最野蛮的部队,党卫军,站在一起。在我们面前的这个可鄙的不是人的东西,却来恐吓我们。同志们,他来到我们这里就像是来自过去的幽灵。他真正是个来自巴巴罗萨的人。” 这个讲话,如此平静,如此温和,反使得它具有更大的威力。邦德感到背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对着取景器的镜头看时,尤斯科维奇将军的眼睛似乎直瞪着他,好像要钻进他的灵魂里。这双平静的眼睛对邦德来说特别具有威慑力,因为他在眼睛的深处看到了燃烧着的冷酷,这是有着巨大野心的标志。虽然邦德无从知道执行的是什么样的计划,但他可以肯定这个人就是“正义天平”的跳动着的心脏,是核心器官。邦德思索着,要与不知道的敌人战斗是困难的,而他对叶夫根尼·安德烈耶维奇·尤斯科维奇却除了在遥远的伦敦档案里读过少得可怜的材料外,一无所知。 14胡斯卡尔 鲍里·斯捷帕科夫的飞机是改装的安-72 型,但比原型要宽敞些,有两个大型涡轮风扇发动机,可容52 人并可短距离起飞。这飞机与总统和克格勃主席所乘的座机相同。现在他乘此机从斯德哥尔摩到莫斯科以西的一个秘密机场去。一辆汽车停在那里,将把他和两名保镖尼基和亚历克斯接回别墅。 有消息说,他在瑞典时间,“正义天平”又杀了人。一名年轻妇女尼古拉·切尔努什,26 岁,担任人人垂涎的总统秘书处总管之职。那天下午5 时,她离开在克里姆林宫的工作地点,直接驱车回她与年迈的母亲同住的公寓房子。 那里距中央音乐厅有一个街区。在她走出车子时两个人用手枪将八颗子弹射进她身体,然后乘一辆来历不明的外国车子逃走。该车据认为是英国造的。 没有人前来为这次谋杀作证。有六个人看到这辆汽车:一个人说,“车子快得发疯”。另一个说,“有两个人,他们车开得很快,几乎撞倒了一位过街的老奶奶。”第三个人说,“这些人是恶棍。有一个人在右颊有个疤痕,另一个戴着一顶像美国警匪片里的帽子。”但当时他醉得很历害,距出事地点有五个街区之遥。 在6 点30 分,一个身分不明的男子打电话给《真理报》的值班编辑。他说,“罗曼尼。‘正义天平’已处决了真正革命的敌人尼古拉·切尔努什。 我们要求当局把约瑟夫·沃龙佐夫从我们手中接去付诸公审。在当局对此事采取行动以前,每天将处决现政权的一名成员。我们说到做到。”罗曼尼是“正义天平”与苏联媒体约定的暗语。 斯捷帕科夫与仍被留在别墅里的斯蒂芬妮·阿黛蕾和亨利·朗帕谈了半个小时。然后他叫汽车来,开到莫斯科去。总统在9 点钟要见他。 这次晋见开始时,气氛相当不妙。如果说,斯捷帕科夫将军急于晋见总统,他显然并不知道总统是多么急于想见他。几乎有一个小时,这个肩负俄罗斯各种问题的重担的人一直在斥责着斯捷帕科夫,像重机枪似的向他提出一连串的问题。 为什么没有将这些“正义天平”成员抓起来?为什么毫无进展?将军同志曾答应总统,不,是向总统保证真的沃龙佐夫在俄罗斯,而且在妥善关押之中。那么,为什么不利用这一形势?这些毫无意义的屠杀什么时候才能停下来?上帝知道,他曾将可怜的小尼古拉·切尔努什(他喜爱地叫她尼古拉申卡)当作女儿看待。这种事太可怕了,必须制止。将军同志,这种事什么时候能结束? 总统气急败坏,已经到了极限。这个国家每天都面临着新的经济灾难,他不知道部队效忠于政府的时间还有多久,每天,每小时,每分钟他都受到威胁,都在挨批评。他不是超人。在波罗的海各国和格鲁吉亚都有新问题出现,不用说其他地区了。不仅如此,他还不得不在巴格达和华盛顿之间进行调解。成千名美、英、法、意和沙特阿拉伯的部队盘踞在科威特边境,而1 月15 日的最后期限已逐渐逼近。难道斯捷帕科夫没有看到一个真正的血腥战争可能在中东爆发?这场冲突可能就是那预期了很久的火星,会使中东陷入火海。最终,可能是阿拉伯人与基督徒和犹太人之间的战争,甚至可能是阿拉伯人相互间的战争。苏联战斗部队就是针对这种情况进行训练的。斯捷帕科夫将军没有看到战争计划的制定者们已经花了几个月在为这样的事件制订计划和战斗序列吗?但是力量的平衡已经发生了变化。整个苏联的势力范围已经形成新的秩序。俄罗斯正在同美国做交易。在整个西方盟国、北约和伊拉克之间的战争长期以来一直被俄罗斯当作反对另一个超级大国的战略杠杆。 总统发火说,“现在我们不要这个。哪怕我们做一点儿小事,只要能被人解释为反美,我们就会失去我竭尽全力从华盛顿取得的援助。” 斯捷帕科夫是克里姆林宫的老手了。他看到过有权势的人上台又下台。 在年青时,他甚至参加过一次宫廷政变。那是在可怜的老勃列日涅夫时代。 虽然名义上勃列日涅夫仍是苏维埃帝国的领导人,却陷入了老糊涂的境地,使他周围的人颇为尴尬,只能将他当作傀儡来看待。 以前,他也曾受责骂,这就像耳旁风一样。斯捷帕科夫对总统同志的怒斥并不在意,只将需要作出清楚答复的地方记住。手握大权的人可以长篇大论地说个不停,但总还有个限度,单方面的怒吼总有到头的时候。 因此,鲍里·斯捷帕科夫等到这一场风暴过去后才开口说话。他明确地告诉总统他是怎样看待“正义天平”的,这事应该怎样去应付。 “鲍里,你刚才应该径直将你的意见告诉我,就可以节约时间了。现在我去与基洛夫格勒联系……”。 “别,别。您应该特别清楚这件事不应该公开出来。还是我将您的命令用书面写下来,然后我亲自去交给别尔津将军。这样最保险了。” 这样,在总统办公室极端保密的情况下(什么样的电子窃听器也不能渗入总统办公室),鲍里斯·伊万诺维奇·斯捷帕科夫口述了命令,由总统签署。 这时已很晚了。斯捷帕科夫需要睡眠。他驱车回到别墅。如果他们早上走得早,到午饭时就能将命令交给别尔津将军,第二天晚上,行动就能迅速展开。他认为事情正顺利地进行着。 他们在一起的短短几天里,尼娜·比比科娃几乎成了詹姆斯·邦德的妻子。白天他们肩并肩地在摄影现场工作,中午和晚上工作结束后就在像古老的修道院餐厅的饭堂里吃饭。从第一天的早晨开始他们就常常与彼特·纳特科维茨和他们的向导娜塔莎在一张擦得很干净的长桌上用餐。金发的娜塔莎腿很长,好像一直伸展到肚脐那里。 娜塔莎没有把自己的姓告诉他们,但邦德不必特别聪明也能知道她和彼特·纳特科维茨这时正在成为“一回事”。他希望纳特科维茨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但马上就打消了这个想法。摩萨德的任何军官,特别是有纳特科维茨这样经历的军官,肯定都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饭堂所提供给他们的食品是不一般的,因为他们是孤立地处在被雪和冰包围的无法通行的森林中的。它的特味菜是蔬菜燉驯鹿肉,头两次还很鲜美,后来就迅速走下坡路。不过菜谱还有熏鱼、许多黑面包和大量的格瓦斯——农民们家庭自制的啤酒。 每天晚上,尼娜和邦德回到他们自己的房间去,洗淋浴并悄悄地讨论白天所见所闻。第三天晚上,他们在9 点钟就倦极上床,马上就睡着了,虽然后来尼娜弄醒了邦德,干许多妻子会拒绝干的事。他们幸福和满足地又进入梦乡,一个没有索比堡幽灵们的梦境。 邦德猛地惊醒了,他的手慢慢伸出去抓住那用手掌捂住他的嘴的手腕。 他正待更快更用力地扭那手腕时,他没有用力挣扎,只是扭住那个手腕。发现是娜塔莎想悄悄地叫他起来。 他一面仍然抓住这女孩的手腕,一面撑起一只胳膊,在黑暗中观望,想要弄明白她的意图。她灵活、熟练,另一只手无声而准确地打着手势,像在与某个古怪的人联系。 她的意思是叫醒尼娜并跟着我。很安全,但是要赶快。 尼娜不费劲就醒了,而且马上进入待命状态,这是只有医生、护士、战士和特殊情报部门受过训练的战地军官才能做到的。邦德的双脚刚着地,她就无声无息地在走动了,一面系上她那毛巾布袍。 娜塔莎仍用手势向他们打招呼,警告他们不要弄出声响来。走廊空无一人,那里有一种神圣的宁静气氛,似乎整个木制建筑已被巨大的毯子裹得严严实实。这种感觉非常鲜明,以致在极短的时间里,邦德还以为他们遭到了雪崩。在他的想象中,他看到房子被雪盖着,然后认识到这是不可能的。但这种奇怪的感觉仍在脑海中滞留,提醒他正处于古老的神圣地方,祈祷和信仰已渗入到土地、树林、石头或房架中,永远被禁锢着。 娜培莎打手势叫他们贴近墙面,在经过的每个门口都暂停一会儿,确保 室内对外面的情况什么都听不到。他们知道这些房间里住的是“证人”,不过除了第一天早晨站在电梯附近的三个人外,他们对其他任何客人都只在摄影棚和饭堂里见过面。 在他们到达电梯以前,向导推开了一扇门,门上标有国际通用的出口标志,就是一个小人在楼梯上向下跑。邦德始终认为这标志着上去像一个原始人正在“向上开”的自动扶梯上向下冲。 在门的另一边,有楼梯可以上下,也是木头装饰的。他想象这可以焚烧得很旺。他第一次感到这整个建筑物在夏天可以成为死亡的陷阱,因为太阳会把木头烤成干的易燃物。 他们爬上一层楼梯,通过顶端的门进入一个走廊,这走廊与他们从房间出来穿过的走廊一模一样。这时,娜塔莎向他们发出信号,要他们走得快些。 她越过一排电梯,轻轻打开另一扇门,门上用俄文、法文、德文、英文和阿拉伯文写着:“非公用,不得入内。” 他们进入了一间小的空荡荡的办公室。百叶窗拉了下来,唯一的家具是板条箱和包装箱,随便扔在柔软的绒毛地毯上。一盏装有绿色玻璃灯罩的铜制读书用灯在一个角落的包装箱上亮着。彼特·纳特科维茨坐在旁边的板条箱上,两条腿悬空晃动着,脸红红地。门一关上后,他长长地叹了口气,皱着眉头看着邦德。 娜塔莎问:“他们还没有来?” “亲爱的,如果他们已经来了,那一定就是躲在这些箱子里。塔辛卡,他们还没有到。”然后他又将注意力放回到尼娜和邦德身上。“詹姆斯,对不起在子夜将你们弄起来。娜塔莎自从我们到了这里就一直想要找一个安全的地方。”他告诉他们,寝室里都有窃听器,但造这房子的人还没有安上录像设备。“看来我们有必要被窃听,但不必被监视。我认为这意味着我们在某种程度上是成年人了①。”他以逗乐的姿态拍了拍大腿,“我们不能肯定他们有足够的人来监视窃听设备,但金科玉律是……” “假设他们正在窃听你说的话。”邦德补充说。 ① 不必被严密监视。——译者 纳特科维茨点头说,“当然,这房间没有窃听设备,这是我们抵达后第一次能无拘束地谈话。” “你完全肯定吗?”邦德深抱怀疑地打量着这房间。他对在没有经过检查的地方谈话抱有怀疑态度。他常常告诉这一行里的人,他宁愿用俄罗斯人只在露天和在无法使用定向扩音器处谈话的办法。” 纳特科维茨愉快地转动着眼睛。“我完全肯定,百分之三百地肯定,但对你只有一百五十。” “娜塔莎呢?”邦德问她是否忠实可靠。 纳特科维茨的脸冷了下来,眼神也突然变得严肃了。“如果我告诉你她没有问题,你应该相信我。老实对你说吧,她那天晚上在莫斯科出现时——在他们要我们睡一大觉以前——我是不相信我的眼睛的。她是和我在一起的,你该懂我的意思吧。” 邦德看起来吃了一惊,甚至有些害怕。“摩萨德已打入俄国了吗?” 纳特科维茨将头歪向左侧,似乎是为了强调他讲的话。“当然。西方媒体说英国和美国的情报机构在冷战结束后已成了过时的恐惧,他们的脑袋始终离不开北约与苏联在欧洲的角斗。但是,詹姆斯,我们都知道他们是错了。 甚至摩萨德也一如既往紧盯着伏尔加河。不这样做就太危险了。娜塔莎和一些其他人在这里已经多年。当他们在70 年代还是孩子时,我们就将他们安插到这里了。他们和他们的父母都被安插到这里,看看这给我们带来了什么。 真的,我……”他在听到来自门外的声音时,突然停住了。 邦德像一只猫一样轻轻地贴着墙跳到门的铰链处,右手捏成拳头,拇指缩在掌中,食指和小指的关节略向外伸,手臂弯成直角成L 状,身体摆出打斗的架势。 娜塔莎则在另一边紧贴着墙,紧张地做好一切准备。纳特科维茨和尼娜一动也不动。这时门把轻轻地转动,门外一个声音轻悄悄地说道,“幸福的家庭彼此相似。” 尼娜吸了一口气,这声音似乎充满了整个房间,此时两个高高的身影进了屋,把门关上了。 “但不幸的家庭却各有不同。”当尼娜说完托尔斯泰在《安娜·卡列尼娜》里的开场白时,声音都变了。然后,她纵身投入一对老人的怀抱中,他们默默无声地站在门边。 三个人搂在一起,手臂互相环抱,成了一个紧紧的人圈——爱与安慰的结合。 邦德向前跨了一步,但纳特科维茨从板条箱旁溜过来,制止了他。这三个人紧紧贴在一起有几分钟。当他们分开时,面颊上都被泪水浸湿了。 这老人仍然有着老军官的风采,背直得像块木板,头发整洁但已成铁灰色。胡须已经剃掉,皮肤像一张老旧、无人照料的皮革,但双眼仍保留着多年前为国家服务时的热忱。 那位妇人却未能像她丈夫那样经受住时间的考验。美丽漆黑的头发已不复可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头短而银白的头发,虽仍有光泽,却已略见稀疏了。 她的那双手已是老妇人的手,长有老年斑,皮肤松弛。嘴边有着皱纹,双眼道出了自从离开舒适的伦敦后所经历的艰辛生活。这些使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老得多,但当她开口说话时,声音却是出奇的年轻。埃梅拉尔德·莱西说,“詹姆斯,我估计你们以为我们是叛徒,是吧?我知道你是谁。知道你已很长时间了。” “顽固不化的叛徒。”迈克尔·布鲁克斯仍带着微笑说。在以前,人们说布鲁克斯能以他的微笑打动蝎子。 邦德摇摇头说,“不。”他走近他们。“不,我知道你们是胡斯卡尔。 我知道已有一段时间了。”他转向尼娜。”这就是为什么我一点儿也不奇怪你的父母还活着。我昨晚对你这样说时,你没有追问我,但你看起来有点害怕。” 布鲁克斯伸出手去抚摸他女儿的肩头,“这是因为她并不是什么都知道。” 胡斯卡尔这个名字可追溯到11 世纪。当时英国受丹麦人统治,缴纳着极不公正的税金,即丹麦金。有些学者认为这是盎格鲁撒克逊集体意识中仍在引起痛苦的因素,它促使英国人想出许多办法来绕过目前的税法。 多年来,英国人忍受着北欧海盗的入侵,这种入侵毁掉了整个整个的社区。但是英国人在许多代国王(如艾西尔雷德和爱德蒙·艾恩塞德)的领导下坚持战斗。直到1016 年,英国最终被丹麦王克努特所征服。 克努特对王国的军事结构作了某些改革,包括建立一种“地方军”(胡斯卡尔)的组织,这是职业民团,配有巨大的由两人同使的丹麦斧,随时准备与来自其他斯堪的纳维亚国家的突袭进行战斗。 也就是这种武器才使为迈克尔·布鲁克斯和埃梅拉尔德·莱西选择代号的人叫他们为胡斯卡尔,因为他们是对莫斯科政权的一次新的双人进攻。 随着60 年代中期第一批英国叛徒的丑闻使特工人员的效率和士气受到打击,邦德的情报局计划了一次快速反击。迈克尔·布鲁克斯长期以来一直与出色的密码专家埃梅拉尔德·莱西有联系。这时情报局叫他走,散布足够的暗示说,他受到了怀疑。这些暗示起到了很好的效果。 布鲁克斯断绝了与单位的一切联系,只有埃梅拉尔德除外。他还向驻苏联大使馆中被怀疑与克格勃有关系的人说了一些暖味的话。然后,他就坐等鱼儿上钩。终于,克格勃咬钩了,他也就失踪了。事实上,克格勃只将他带到丹麦,在那里,有经验的审讯官对他进行了他们所谓的“深入分析”。用普通语言来说,就是他们要挤干他,但布鲁克斯在离开单位以前受到很详细的指示。他熟记了一些看起来是第一流情报和与主要情报单位之间联系的情报。莫斯科中心对布鲁克斯那么轻易地就说出情报来印象很深刻,最后,他们要求他投向莫斯科。 一旦克格勃提出了要求,他就打出了王牌。布鲁克斯说只有这笔交易包括他的未婚妻,他才会投向他们。当莫斯科知道他的未婚妻是埃梅拉尔德·莱西时,他们马上就同意了。 埃梅拉尔德事先也受到了的训练。高明的精神病医师使她遗忘了头脑中重要的信息,这是长期用最新的催眠技术才能做到的。以后,他们给她灌输其他的信息,也就是他们所说的“人造珠宝”,因为它看上去像真的一样,而且以克格勃的情报人员所喜欢的华丽方式闪闪发光。 这样,埃梅拉尔德·莱西就“投奔”了莫斯科。在莫斯科,她与布鲁克斯结婚,在1989 年以前一直为英国作了许多很好的工作。1989 年造出了他们死于车祸的消息。但这是另一个故事了,而他们在“死亡”后秘密生活在俄罗斯,则对北约国家有重要意义。 在这座他们被告知是正义饭店的古怪木结构建筑的顶层小屋里,他们坐下来讨论他们现在一起参加的看起来似乎是不可解释的神秘活动。 迈克尔·布鲁克斯以直截了当,冷似北极严寒的话开始他的叙述。“这件事:审讯、录音、关于战争罪犯沃龙佐夫的一切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是一场骗局,是一种旨在使克林姆林宫和总统地位不稳的手段。那只是一个更大事件的组成部分,是一种将会产生灾难性后果的罪恶企图。我们知道此事,但不完全。其主要内容是军方强硬派即将发动一场阴谋摧毁美国,可能还有英国。我说的是摧毁。当这些大国的影响被消除后,这些老近卫军们就会再度控制苏联。他们将有能力掠夺西方,将俄罗斯重新建成欧洲和中东的唯一大国,比过去更具压制性。如果这一阴谋得逞,他们最终将征服全世界。” 15石头与骨头 迈克尔·布鲁克斯对大家说,他觉得战役的这个阶段差不多已经打完,“如果我们的估计没有问题的话。”他用一种准确无误的准军事口吻说着,好像是正在跟国防部做口头报告。他一边说一边探过身去触了触他妻子的手臂,表明他的深思熟虑也有她的份儿。“如果我们的判断正确,他们一定会在1 月15 日联合国为伊拉克规定的从科威特撤军的最后期限之前做出重大举动,并推进到下一个阶段。”他个人认为,除了打仗,别无选择。 “美国人将被迫领导联军并消灭伊拉克,这很可能,因为这是他们把伊拉克赶出科威特的唯一手段。” 大家坐在地板上紧紧地围成一个圈,邦德觉得这好像是在进行密谋。 “詹姆斯?”布鲁克斯说道,“你是把持摄像机的人,对拍摄的情况一定有所了解,你认为他们还要干多久?” “一天。也许两天。完成包括剪辑在内的全部工作可能需要三天,绝对不会再多了。我认为顶多需要三天,怎么了?” “我们应该做好在极短的时间内结束的准备。如果埃梅拉尔德和我的看法没错的话,他们是不会留下任何一个证人的。我是说他们不会留下任何一个参与过,或者说帮助过制作这部所谓的审判录像片的人。” “没错,我想你说得很对。” 埃梅拉尔德插话说:“你有没有试着查一下他们在这儿布署了多少军队?” “那些人总是来来去去的,”邦德耸耸肩说。“我不是说他们调走了又调回来,他们只是不停地换来换去。今天在四周围布署的军队好像比昨天更多了。”接着他对大家讲了他们在外面时自己的感觉。 纳特科维茨表示同意。“这种事只能靠感觉,”他开口说,接着又说道: “对不起,对那种事你们两位比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都更有发言权。但那天在外面的黑暗中我确信树林里面有军队存在。” 尼娜点头附和。 “到底有多少呢?”布鲁克斯不依不饶地追问。 “楼里面可能会有50 或60 人。”邦德的口气显得非常自信,其实他心里一点儿底也没有。纳特科维茨和尼娜也同意他的说法。 “只有天知道外面的树林里有多少人,爸爸,这个谜我们实在是没办法猜透。”他的女儿几乎是在向他告饶。 “算清他们的人数不是什么大问题。”埃梅拉尔德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于是大家都把注意力转向她,像是在静待一个宗教领袖传教似地等着她的下文。 她身穿一件像那种有腰带的长袖长袍一样无形无状的黑色长外衣。当她露出笑容的时候,就好像当年的神采又回到了人们的面前。“迈克尔和我进行了几次小小的夜间出击,也就是侦察。我们把娜塔莎哄到这个房间才知道还有另外的秘密藏身洞。在这种修道院里应该有那一类的洞,你们说是不是?” “你说修道院是什么意思?”邦德立刻反问,就好像埃梅拉尔德已经看透了他的心思。 她又一次露出了她那好看的笑容。“你在想,这个愚蠢的老太婆对这座建筑知道些什么,是不是?” “不。只是这个地方给人那种感觉。我是说,感觉以及建筑本身,如果能管它叫作建筑的话。” “可它恰恰就是一座修道院,是一座带有血腥味的士兵修道院。难道你还不知道吗?我们离芬兰边界只有不到十英里的距离,这片森林中的空旷地已经在此存在了几个世纪。这是一个非常古老的修道院的所在地。我们对这一切都了如指掌,因为当莫斯科中央的那些混蛋们开始修建这个地方时,我们曾为他们工作过;如今他们管这个地方叫作“消失的地平线”,因为没有谁真正需要它。最初它几乎成了军队中所见到过的最具宗教色彩的东西。” “宗教?” “嗯,差不多吧。它的格局类似于某种大饭店加修道院,是供红军总参谋部使用的。”她的“饭店”一词发音有点老派。停了一会儿她又说。“你们看,他们发现了这个地方,这处古刹遗址。它曾经是拉普人很敬畏的地方,是一处圣地。当初开始盖这座楼时,他们甚至发现了一些遗物,有石头和骨头。迈克尔和我来过这儿,还记得吗,亲爱的?” “那是在夏天,”布鲁克斯的声音像是非常遥远。“没错,我们第一次来时,他们刚刚清理过这块场地。”他开始叙述,告诉他们说那曾经是一个很不错的军方的想法。高级军官们可以在这种近似荒野的地方打发他们的时间。“即不能远离文明,但又要位于大森林中,以便能与周围隔绝,使他们有一种离开尘世的感觉。每年有那么一个星期左右,苏联军队参谋部的军官们可以花一些时间仔细考虑军队的事务。这样做的原因是要让他们在绝对安静的环境里对军事战略战术著作进行深入研究,这很像道士和修女们面对基督教哲学家圣·奥古斯丁和神学家依纳爵的著作进行思考。等他们完成了他们的定额工作后,他们就会参加一些会议,和其他的人交流他们的心得。再接下来,如果我对俄罗斯人还算是了解的话,他们所有的人都会开怀畅饮,一醉方休。就这样,他们修建了这处地方,将大笔资金投在里面,然后又决定反对这种‘休养所’,或者是别的什么叫法。” 邦德不急不慢地插话说:“恕我直言,这些与我们现在的处境有什么关系?” 埃梅拉尔德眨动了几下眼睛说。“我们只是在尽力解释你在这儿为什么会情绪激动。这多少有点奇怪。拉普人总是说这儿有鬼魂作崇,但其原因可能是因为这块地方原来属于芬兰并且由此推断也属于他们。我是指那些拉普人。关键是这儿有地道、密室、暗门——诸如此类在老式乡间宅第里才有的玩艺儿。牧师的小黑屋,逃命的地下道。我们俩一致认为眼下住在这儿的人没有谁知道它们的存在。” “噢。”纳特科维茨点点头。“你是说等拍完我们应该藏起来?” “差不多吧。当然我们首先得有东西吃……” “还要有武器。”邦德补充了一句。 “是这样,”迈克尔·布鲁克斯说出了这三个字,好像他真地认为这是他们能活着出去的唯一办法。他咬着自己的嘴唇,似乎是在确定要不要告诉他们更多的事。接着他说道:“坦率地讲,我们已经有了一些准备。虽然还不充分,但如果我们不得不躲起来的话,完全可以应付几天。这个暗道……” “你要领我们认认路是吗?”邦德又开口说。 “以真理和良心的名义,亲爱的,一点儿没错。”埃梅拉尔德·莱西给人的感觉是她非常非常热衷于此事。“我认为大家都应该知道自己到底应该藏在什么地方,以便预防不测风云。”她停了一会儿,然后又看着邦德说: “詹姆斯,你有办法同外面取得联系吗?” “干什么?”邦德心中的疑团不允许他对这些人说出所有的事。 迈克尔·布鲁克斯点点头。“没什么,詹姆斯。我们理解你。” 埃梅拉尔德继续说下去,她的声音几乎盖住了他的丈夫。“如果你真的有什么联络手段的话,不管那种手段有多么的原始,一定要藏好并放在手边。 迈克尔和我有这里的地理位置图,你也许希望把它们送出去。”她给了他一个古怪的近乎滑稽的表情。“我是说,如果你有办法的话。” 邦德点点头,可依然没有答话,埃梅拉尔德噼里啪啦地说出了一长串表示标准地图参考坐标的数目字,“听明白了吗?”她的声音像是一个严厉的教师在确认她的得意门生掌握了全部答案。邦德只是轻轻地跟她眨了眨眼睛。 “几点了?”迈克尔自言自语地说着看了看自己的手表,他戴的是一块廉价的苏联军用手表,功能很多,准确性也许还可以。“差不多凌晨两点半了,好吧。”布鲁克斯看了看他的妻子问道:“咱们带他们下去好吗?” “时间还来得及,为什么不呢?”她依然保持着出奇的平静。邦德很想了解这个女人在她自己的生活中曾经面对过的种种危险:差不多三十年的地下生活,隐姓埋名,躲躲藏藏,前途未卜,但却无时无刻不在真切地体验着内心中另一个人的感受,一个曾经有过不同生活经历的人,一个她很想重新去做的人,但却永远无法如愿以偿。她从地板上站起身,开始告诉大家下面将要去做的事。 “在大厅里通常有警卫,但他们似乎并不到其它地方巡逻或是进行盘查。自从我们来了以后,摄影棚附近一带从来没有安排过警卫。”她的笑容再现了她年轻时的倩影。“迈克尔和我整夜到处转悠,没有遇到任何人打扰我们。” “除了我们故意安排的那次。”有那么一会儿,迈克尔·布鲁克斯的神情看起来像是一个冷漠、刻板的操作员。 “什么意思?”纳特科维茨问道。 “等一下你就明白了。”他露出一个不大自然的微笑。“我们准备带你们下到那个已经在这儿存在了好几百年的地道里去。当你们解开了这个谜以后,我建议我们大伙儿就选定这个地方。这儿很方便,而且离摄影棚很近。 我们这就下去。” 他提醒大家如果遇到了他们的俄国看守千万不要作声并保持绝对安静。 他们排成一排,保持着高度的警惕,即使是在黑暗中也很容易感觉出来。 一行人顺原路返回到那个应急楼梯井内,然后顺着楼梯下到了一楼。 他们从电梯附近出来并沿着通往摄影棚的过道慢慢往前走。那扇巨大的拉门是敞开的,从他们右边远处的大厅方向传来了说话的声音,但看不到一个人影。 通向休息室的两个入口位于面对摄影棚的那面墙上,门上分别标有常见的男士和女士标志。第三个门上带有“严禁入内”的标记。 迈克尔·布鲁克斯眨了眨眼,他从自己的衣袋内掏出一把钥匙并插入了位于一个显得很坚固的门把手旁的锁内。钥匙无声地把门打开,他们挤进了一个好像是个大壁橱的房间内,这种地方通常是用来存放真空吸尘器和其它日用物品的。里面是空荡荡的,像是很长时间没有使用过了。 布鲁克斯把门重新锁好后,里面刚好能够放下六个人。室内的四壁都摆放着格架,埃梅拉尔德用形体语言告诉他们看她如何动作。 秘密就藏在从天花板数第三个格架内,她的手在那个架子下面摸索了一番,然后她停下来,用动作示意他们注意。在右侧靠墙的架子下面藏着一个直径大约有一英寸的铜环。她拉了一下那个铜环,在听到一声响动之后,整扇墙便打开了并徐徐向内侧转去。等众人都进去后,埃梅拉尔德又示意大家注意她的下一个动作。她把身后的墙壁恢复原样后又向下面伸出手去。那扇墙在重新关上时发出了很沉重的一声响,接着便有灯光亮了起来。 她用很平常的声音又说道:“这些我们都已经试过,一旦进到里面就与外面完全隔绝了。照明灯的开关就在内壁的下面,黑暗中也很容易找到,内侧的铜环就在这个位置。”她指给他们看。“你们要熟悉这里的机关和照明开关。这里面用的灯泡都很旧,有些已经损坏,根据这一点可以断定自从我们来后还没有人使用过这处地方。还有其它的一些情况可以说明这儿很多年没有人来过了。” 他们此时正站在一个宽10 英尺、高7 英尺的过道内,两壁和拱形的顶部贴有像是具备防腐性能的白瓷砖,地面是用普通水泥铺就的。 “走吧,”布鲁克斯在前面带路。地面向下倾斜的坡度很大,走了大约有十来步后,白色的瓷砖墙壁变成了大块的石板,顶部也不再是曲线形的了,而是变成了显得很陈旧的木制天花板,两侧是坚实的黑色桁条,上面敷着厚厚的沥青。 布鲁克斯又开口说话了,此时已听不到墙壁的回声。“只可惜再往前大约半英里坍塌了一块,估计那里曾是一处地窖,当初很可能通向外面的森林。” 通道突然之间变得宽敞起来,形成了一个很大的房间。房间里面很凉,但并非不能忍受。“大家往四周看,”埃梅拉尔德微笑着说。“这里是修道士们埋葬死者的地方,至少是用于埋葬他们中去世的大人物的。” 石头墙壁上面凿有长长的壁架,邦德感觉到尼娜在看到死人的白骨从他们的安息处突出来时情不自禁地在发抖。那些人的骨骼年代已非常久远,其中的一些甚至已经开始变成化石。另外还有其它的一些人造物品——摆放在死者胸廓部位的带有链子的生锈铁十字架——那是职业的象征。 “我们已经设法在这儿贮存了一些食物。”迈克尔·布鲁克斯说话的口气似乎他们已经花了很长时间在做这件事。“而且,我的爱妻还十分小心地偷了一个小加热器和一些煤油。在每一层楼的储藏间内都存有一点,可能是为了预防发电机出故障。再有就是武器了,你们中间有谁带了枪吗?” 除了娜塔莎以外,所有人都摇了摇头。 “我了解你,塔辛卡,”布鲁克斯点了点头并解释说由于娜塔莎一直是俄国人中深受信任的一员,所以她带有武器。“我们还设法搞到了三把自动手枪和一点弹药。我想由詹姆斯、纳特科维茨先生,还有你,亲爱的,”他边说边看着他的女儿,“来使用这几把枪。”他说着把手伸进一个壁架的尸骨中摸索了一番并掏出了三把均带有消音器的P6 型自动手枪。子弹是非标的9 毫米子弹,邦德马上就认出是英国研究开发公司研制的近战用“斯巴达” 式子弹的派生产品。那种子弹受到撞击后便会炸裂开来,不会穿透目标或是钻得过深。布鲁克斯让他们看那三把手枪的弹匣都是满的,然后又递给他们三个备用弹匣。 “在什么地方……?”邦德张口问道,而布鲁克斯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并压低了嗓音说:“到此为止,我可不想再往前走的过多了,”他差不多是在耳语。“圣徒们另外还有同伴,不过,我想我们暂时还不会被臭气所困扰。 在前边挡住我们去路的坍塌部位比这边要冷得多。” “你是说?”邦德扬了扬眉毛问。 布鲁克斯点点头。“是的。我不明白他们怎么还没有被发现。埃梅拉尔德引诱他们跟踪她,由我来下手。前天晚上干掉两个,昨天晚上干掉一个。 本来应该有喊叫声,可是他们派的人也许是白痴。要么是白痴,要么就是他们组织中的‘水泡’。” 邦德没有马上反应出“水泡”这个不常用的词儿是什么意思,等他想起来时不觉笑了笑①。 另外还有几把钥匙可以开外面的大门,是按照布鲁克斯和他妻子偷来的钥匙配制的,足够他们每人一把。他们把全部情况又过了一遍,一旦出了事,每个人就只能自己对自己负责了。“不要犹豫不决,也不要做无谓的牺牲,” 布鲁克斯说。“与其为营救他人而愚蠢地丢掉小命,还不如下到这儿来更好些。我们眼下无能为力,除非情况有所变化。” 他们一致同意,如果第二天凌晨还没有出什么事的话大家将于凌晨三点在原先那个房间会面。布鲁克斯显然是对这座关押他们的建筑非常了解,所以邦德并不打算插一杠子。对于他来说,现在的事由迈克尔·布鲁克斯一手操办。他唯一需要做的就是把消息发送出去,这既取决于他能不能发出去,也要看有没有人在接收。 他们两人一组往外走,回到自己的房间后,邦德从衣橱里取出他的皮大衣并进了浴室。他在浴室里用笔记本计算机把一条情报记录在磁带上,再把带子倒回后放入了发射机。半个小时后,他从浴室悄悄出来并沿着木楼梯一直上到头来到了屋顶外面。 外面的空气寒冷刺骨,好像有轻盈的雪花飘过树林在他身边四下里飞舞。他估计了一下方向,然后把微型发射机平伸出去并按下了“发送”键。 这是在四天内第二次有一段短短的信号人不知鬼不觉地飞上了天空。接下来他所能做的就只是祈祷有人正在监听他发出的信号了。 刚过凌晨3 点,鲍里斯·斯捷帕科夫便和保镖们离开了别墅。他还带着斯蒂芬妮·阿黛蕾和朗帕少校一道前往。一行人驱车向那个秘密机场进发,他的那架安东诺夫安-72 座机已经安排好了飞行计划前往位于乌克兰因古尔河畔基洛夫格勒城外不远的特种部队训练基地。 由于特种部队在那儿接受训练,所以那个基地是全俄罗斯防卫最严密的一个。其秘密程度非常之高,以至于连住在周围村镇里的人们都没有感觉到它的重要性。特种部队是世界上最精良的部队,其水平远远高于英国特种航空队或美国德尔塔部队以及海军海豹部队。 ① 水泡就是“尿脬”的意思。 这支特种部队在这里以及其它的秘密基地进行着堪称是世界上最严格的军事训练。那些被选中在特种部队服役的人通常都是在他们加入红军之前逐个筛选出来的。负责招募的军官们到中学和大学里的青年学生中间找寻合适的可造之材。这些部队不但在绝密的军事艺术方面被训练得炉火纯青,在进行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活动方面也同样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所以非常适于搞颠覆活动。 格鲁乌是苏联红军中与克格勃性质相同的组织,据说该组织利用特种部队的官兵渗透到国外进行长期地下活动。他们所扮演的角色与他们在其它国家的同类组织特种航空队或德尔塔部队比起来要邪恶得多。 虽然他们要去的那个基地坐落在离基洛夫格勒大约有50 英里远的地方,但人们却以那个伟大的工业城市给其命名为基洛夫格勒,在那里,特种部队的官兵们每天都面临着丢掉性命的危险。他们的训练演习都是利用实弹进行的,有时候还要冒着致命的化学毒剂和爆炸物的威胁。所以他们允许有一定的死亡率——就如同英国突击队训练分队在二次世界大战中的情况一样。 他们首先要学的是如何当一名士兵,但主要强调领导能力和战术学习,所以这支部队中的任何一名成员在紧急情况下都可以从哪怕是最高级别的参谋手中接过战场指挥权。 经过这种严格的入门训练以后,特种部队的官兵将继续进行更加专业的训练。他们以某些可能的国家为目标研究其习惯和语言,学习求生技术,进行潜伏和伪装训练,所以他们可以冒充成旅游者、商人、贸易代表团或者外交使团的成员,甚至文化组织或体育代表队成员。例如,一位特种部队的军官就曾在墨尔本和罗马获得过两枚手枪射击奥运会奖牌。那人打着参加此类体育活动的招牌,在全世界范围内随意往来。他并非一个人单独行动,而是有另外两名军官伴随,据认为他从西方窃取了极有价值的情报——仅仅因为他是一名优秀的射手。 在学习以上各种技巧的同时,这些未来的特种军人还被教会使用有可能用到的各种装置以及种种的实用破坏手段,他们还精通所有在近战格斗和暗杀中所使用的武器。甚至在进行这些特殊训练期间,他们还常常练习诸如跳伞、滑雪、爬山、以及基本飞行等常规技术。许多现役的特种军人在紧急情况下可以控制大型民用飞机,绝大部分人可以驾驶直升机。 他们是真正的军中精华,是苏联军队中收入最高而且最令人生畏的群体。他们没有特殊的制服,当然,人们通常见他们身着伞兵服和特种突击队的服装。不过,和伞兵部队不同的是,特种部队的官兵不佩带那种令人羡慕的“卫队”徽章。有时候他们也一连数月身穿便服。 斯捷帕科夫一离开他的座机就感觉进入了一个完全不同的环境之中,尼基还像往常一样紧随在他的身后。亚历克斯同机组成员和那两个法国人一道被留在了飞机上。这个基地里的人一个个都目光炯炯,甚至比红军中其它一流军团的士兵更加勇猛威武。斯捷帕科夫努力想弄清楚自己何以有这种奇怪而不安的感觉,很久他才搞明白,当他置身于特种部队的官兵之中时,就等于是被罩在了一群出类拔萃的军人的阴影之下,如果那些士兵愿意的话,他们全都会成为无情的杀手。 格列布·雅科夫列维奇·别尔津将军,那个被他称之为“那个杂种”的人,正站在他那间简朴的办公室窗前。他的身材很高大,正是体魄最强健的时候。当他活动时,你可以透过他那剪裁合体的制服感觉到他身上发达的肌肉。同所有特种部队的军官一样,别尔津对自己的形象感到非常骄傲。当他转过身来迎接他的来访者时,从他那坚毅的脸上看不出丝毫在迎接同志时应有的表情。他那碎水晶般的两眼逼视着斯捷帕科夫,似乎是在询问为什么一个克格勃的成员竟然胆敢在这块由国家选定的土地上露面,而且来到了他的面前。 “斯捷帕科夫。”他跟进到屋内的那位兄弟部队军官大声打着招呼。 “别尔津,”克格勃军官点点头,他那张高深莫测而又滑稽可笑的脸绷得紧紧的,正对着面前的特种部队军官。 “莫斯科方面讲此事至关重要,最好是这样,我可没时间和你们中心的人兜圈子。” “这件事很重要,将军同志。”斯捷帕科夫并没有提高声调。“我给你带来了紧急命令,盖有公章,绝密,是总统本人的意思。总统希望这些命令能够立即得到执行。”他把手中那个沉甸甸的信封塞到了将军伸出的手中。 别尔津把信撕开并开始阅读。读到半截时他抬起头来,可以说是带着一种新的兴致打量了一下对面的克格勃军官。最后,他把信折好并笑了笑,那笑声就像是一声狗吠。 “总统真地要我做这件事吗?” “如果你仔细读了命令,你就会明白他还不仅仅是要你做这件事,他是在命令你做这件事。他还命令你在执行这个任务时由我和你共同担任指挥官。” 别尔津笑了笑。“你一定是在开玩笑,斯捷帕科夫将军。我怎么会带你去执行这次任务呢?” “噢,我想你会带我去的。”斯捷帕科夫在笑的时候,他那本来就向上翘的嘴角差不多翘到了脸颊的上方,多少有点让人觉得像是被人用一把用旧了的杀人屠刀在他的嘴部划了一道口子。“我还给你带来了另一个可以说是更重要的信息。” “噢?” “是一个口信,将军同志。那人说你会答应我的,那人还向你表示问候。 ‘我只需要一条大船……’” 刹那间,似乎有一道光在别尔津那像碎水晶般的眼睛后面闪了一下。也许是由于兴奋,也许是出于恐惧,也许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任何一种情况,因为他根本就是让人琢磨不透的。他像尊雕塑般地站在那里审视着斯捷帕科夫。然后,他用很低的声音接着说道:“和一颗明亮的星星为她指航。”他说完再一次把身子转过去望着窗外。尽管别尔津背对着斯捷帕科夫,可这位克格勃还是能够感觉到他在向遥远的地方眺望,他的目光越过了那一排排房屋和覆盖着树林的训练场地,回到了另一种生活之中。 “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仍然语气很缓和地说。“你们之间的关系一定很不寻常,我的朋友。” “我不知道那口信是什么意思,将军同志。我只知道那个托我给你带口信的人同样也以最焦急的心情在等着你做这件事。我们还带来了两名法国军官,他们就等在我的座机里。” 别尔津开始发笑,先是笑得很轻,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他转过身子,虽说他在笑着,但他的面部表情看不出一丝幽默和快活,就像是一头野兽在漫无目的地吼叫,或者是试图用声音表达出某种稀奇古怪的情绪。“谁说生活是一出喜剧,斯捷帕科夫?” “我想……” “我不需要回答,你这个傻瓜,”别尔津厉声说道。“当然我会按要求去做。实际上,我很高兴那样做,没有什么别的事比它更让我开心了。走吧,去和我的军官们一道进午餐。吃完饭后我们就立刻着手办这件事,今天将会是漫长的一天。” 尼格西·梅多斯一直在按照M 的指示行事。此时他同另一名特工以及一名拉普人向导正露营在北极纵深处监听着从边界另一侧远处的苏联军事基地传出的无线电信号。他们三人只是散布在波罗的海至北极纵深地带一线的五个秘密监听站之一。 他们在拉普人的帐蓬内架起了用以从空中抓取信号和电话声波的精密便携式电子装置。另一名特工名叫赖特,人们通常管他叫“紫罗兰”,因为他特别喜好在三色紫罗兰开花的季节往自己衣服的扣眼里插上一朵,而对他来讲这种花似乎一年四季都在开放。此时就在他的防寒服内甚至还有一个揉得皱巴巴的三色紫罗兰标本。 尼格西也有一台便携式300 型,就像在莫斯科用的那台一样,也调在接收邦德发射机所发信号的频道上。在这台设备的上面还带有另一个便携式电子装置,这个压缩型的装置可以复制细微信号,就像他们刚才获取的发自莫斯科大使馆的信号一样。该装置同那台300 型一样,只接收邦德发射机的信号。 他们轮流监视着设备,此时正由尼格西值班,他正在监听发向边界苏联一侧浓密树林中距离大约为12 英里远的某个位置的无线电电话通讯信号。 他的耳朵听到了微弱静电的“噼啪”声,同时眼睛也注意到了当长途电讯信号被仪器接收到时指针的摆动。 一分钟后,他已经去叫正在睡觉的紫罗兰赖特了,紫罗兰赖特此时正梦见在铺满野花的地毯上同一位名叫玛杰的姑娘在一起。 “这次肯定有好戏,”赖特赌咒发誓地对他说。“我一直在追这个妞,已经很长时间了,今天晚上我差点就要把她弄到手了。” 尼格西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不过他倒是真的知道了能够确定邦德所在位置的坐标。 16夜晚的布鲁斯 邦德回到他们的房间之后,他看到尼娜穿着睡衣仍在床上原来的位置熟睡,同他刚才离开时没什么两样。她的神态显得安详、可爱和放松。她的睡衣已经敞开,露出了部分大腿,邦德随手给她掩上。从昨天开始他已经知道,这件由于任务需要而偶然发生的事不但把他们两人推到了一起,而且对他本人来说已经出了格。用美国人比较含蓄的说法就是,关系融洽。 邦德轻轻地伸展开身体在她的身边躺下,他的眼睛望着黑暗,心里面好似一团乱麻。每过那么几年,英国情报局都要邀请他去给培训班的新学员上课,那个被称之为训练队的培训班就在离沃特福德东面大约十英里远的地方。他总是以一句老生常谈作为开场白。“外勤特工和飞行员经受着同样的职业痛苦——索然无味在他们的生活中占了十分之九,剩下的十分之一是担惊受怕。” 他眼下的工作当然属于十分之九的范畴,不过,他还是在按部就班地进行,这也是在按照M 的指示行事。M 的指示大意是说,只要睁着眼睛竖着耳朵就行,别的什么也别管。“不管情况有多么糟糕,你只管等着,”这就是那位老牌间谍给他的嘱咐。“等着催化剂出现。” 他已经使自己和彼特·纳特科维茨打入了斯捷帕科夫所认定的“正义天平”组织的心脏。他一直在扮演盖伊这一角色,一名被招募的摄影师。他还仅凭印像就接受了斯捷帕科夫派来的尼娜。不过,他还远远没有了解到“正义天平”组织的真实情况。如果他此刻能够在幻觉中出现在他顶头上司面前的话,他只能告诉他说那个恐怖组织好像是由红军火箭部队司令叶夫根尼·尤斯科维奇将军领导。还有就是,由于叶夫根尼·尤斯科维奇将军正在这次像谜一样的审判中担任军方的总军法官,所以目前不在他的本职岗位上。 他想自己还看得出,无辜的乔尔·彭德雷克表现得像是一个听话的自知有罪之人,除了自相矛盾和荒诞不经的喧嚣吵闹之外,尽管如此他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眼下邦德尽力想使自己把对尼娜的感情放在一旁,让自己的思想恢复理智,去认清事实真相。 如果埃梅拉尔德·莱西的话可以相信,那么事实真相就是,这是一次为了拍摄而进行的假审判,地点是在离芬兰边界大约有10 英里远的某个很偏僻的建筑群内。尼娜已经得到他们的信任,而他却同她发生了性关系。同时,彼特·纳特科维茨也与那个名叫娜塔莎的姑娘有了同样的亲密关系,纳特科维茨还说娜塔莎是他们局里的人。 在那天晚上讨论时——也就是那次密谋——有两件事对他有所触动。一件是娜塔莎一言未发;第二件是迈克尔和埃梅拉尔德·布鲁克斯夫妇所说的一切全是无稽之谈。实际上,在邦德那充满疑惑的心中,他们夫妇二人已经成为重点怀疑对象。 布鲁克斯所提供情况的中心意思可以用他本人的话进行概括——“…… 有关那个战犯沃龙佐夫的一切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是一场骗局,是一种旨在使克林姆林宫和总统地位不稳的手段。那只是一个更大事件的组成部分,是一种将会产生灾难性后果的罪恶企图。我们知道此事,但不完全。其主要内容是军方强硬派即将发动一场摧毁美国,可能还有英国。我说的是催毁。” 这是他的原话,这件事的核心所在就包含在那十个字里——“我们知道此事,但不完全。” 布鲁克斯和他的妻子并没有同大家分享他们似乎应该知道的那一点点信息,但却让邦德和纳特科维茨看到了镜盒的内部。他们讲了一个故事,说的是他们从容地在这个秘密隐身地周游以及这个饭店建在一处修道院旧址上。 他并没有真的相信他们在夜间周游了这处地方和“发现”了男孩的暗道以及诱杀了三名士兵以便为他们搞到三支P6 型自动手枪的说法。他甚至连那三个士兵的尸体也没有见到。 一个念头突然跳入了他的脑海。那个念头跳进来时仿佛还带着响声,就像一个保险锁的销钉“啪”地一声落到位时一样。邦德轻轻地从床上溜了下来。他已经先把他的手枪和备用弹匣包在一块手巾内并放到了床下面的地板上。而且他曾经还劝尼娜在她睡的一侧也如法炮制。他悄悄拿出那个包潜入了浴室。 他首先检查了子弹。其重量和感觉都很对头,弹匣也顺利地推入了枪柄中,如果还会有什么问题的话,那一定会出在枪的本身。他很利落地把手枪卸开,结果他的担心马上得到了验证。枪的撞针已经被精心地锉掉,所以说这支P6 型手枪已经毫无用处,除非你想用它代替大头铁棒使用。 他把手枪重新装好并包在手巾里面后又回到了卧室,他轻轻地来到床的另一侧,把他的小包同尼娜睡的那一侧的小包掉换了一下。 再一次回到浴室后,他检查了一下子弹,接着开始拆卸尼娜的手枪。尼娜的枪丝毫无损,撞针完好,各部件还都薄薄地涂了一层油。原来是这样,邦德想。尼娜有武器用,而他没有,他估计纳特科维茨恐怕也和他的处境差不多。他回到卧室在尼娜身边躺下,现在清楚了,就如同他在晚上所看出的那样,迈克尔和埃梅拉尔德根本不是什么好人。 天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禁不住发问。他曾经见过那些文件;他是为数不多的那几个被选中的所谓“有高保密级别”的人之一。这两人在秘密团体胡斯卡尔中属于传奇人物,胡斯卡尔是情报局的双人联手使用的利斧,用于报复那些在报刊上被称之为鼹鼠的著名克格勃潜伏特工。 他在黑暗中紧皱着眉头,从他曾经仔细看过的文件中搜寻着一切足以表明胡斯卡尔已经受到污染——或是具有了三重性——的迹象,经过逻辑推理,他认为需要考虑这方面的问题。他的心里再一次被那两个老间谍像是在某些连环画里一样暗中在楼内搜寻的景象所充满。完全是一派胡言,不但不大可能,而且简直就是难以置信。 决不能把难以置信的事不当回事。他的耳朵里又响起了M 那冷冷的声音。老干巴间谍,他想,和他们的年代一样变得又干巴又没有生气,脑子里面全是一些老掉了牙的办法。有没有可能他们已经被蒙在了鼓里?会不会连他们自己也根本就不知情?但似乎又不像,因为证据就摆在尼娜床头一侧的地板上。邦德的手枪,不管用也好,不用也好,反正是个哑巴。他明白自己的思想在原地打着转转,他还知道自己根本不愿意承认迈克尔·布鲁克斯和埃梅拉尔德·莱西是有罪的,因为他们的罪行实际上也就是尼娜的罪行,而他从内心里希望尼娜是站在天使一边的。但她并不在天使一边,他必须接受这个现实,尽管它不那么令人愉快。 那么,沉默不语的娜塔莎又是怎么回事呢?她曾说自己是“正义天平” 组织的成员,可是她并不回答他们的问题,可彼特曾经为她赌咒发誓过。“你们听明白了,她是和我一起的。”这是他当时说的,基本上就是这个意思。 她是否也已经具有了双重身分呢?如果是的话,那么就没有一个人是可靠的了。他记起了有个人说过幻想狂是通向自由的唯一途径。他是不是正在陷入自己的怀疑和不确定中了呢?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首老歌。“夜晚的布鲁斯”。他记得歌中唱到。“烦恼使你在晚上唱起布鲁斯。”他的耳朵里又悄然响起另一个声音,那是尼娜的。尼娜悄悄地对他说,“谁也不要相信。千万不要相信他们任何一个,包括鲍里……”那是在他们买完《罪与罚》从“书之家”出来时她凑在他耳边说的。欺骗?双重欺骗?是真的吗?他迷迷糊糊地打了个盹,接着又被尼娜的翻身给弄醒了。外面依旧很暗,可是两人的手表提醒他们新的一天应该开始了。 伦敦,M 正和比尔·坦纳关在屋子里仔细看那些电文。他们已经有了邦德所在位置的地图坐标并且已经确定了他的位置。“红军高级军官中心,” 坦纳若有所思地说。“就是他们在古老的东正教修道院旧址上修建的那处地方,那个修道院名叫安托奇的圣·基利尔或者是类似的名字。” M 点点头,又抓过其它的电文,都是由一百多个外地监听站截获的红军无线电通讯情况。其中有一些通讯的数量有所增加,尤其是邦德目前所在的那个地方与特种部队十月营间的通讯信号明显增多。特种部队与驻扎在赫勒福德那支时刻保持戒备状态的第22 特种航空队性质相同。十月营大约有45人左右,他们住在列宁格勒的一个基地内,时刻处于戒备状态,与其它部队不发生关系。 M 仔细地阅读着那些已经过翻译和解码的信号。“离神圣的圣·基利尔修道院近在咫尺,”他低声说。“是俄罗斯人的近在咫尺,有六七百英里的样子。看起来他们像是有要紧事。我们知道他们这些人听命于谁吗?” 参谋长刷刷地翻动着一本带有注释的《俄罗斯统帅部》。“由别尔津直接指挥,”他说,“格列布·雅科夫列维奇·别尔津,将军,鹰派人物,旧卫队成员,是现克林姆林宫当权者身边的一根刺。但是驻在基洛夫格勒附近的特种部队训练基地由他指挥,那里离列宁格勒非常遥远。” “听说过喷气式飞机吗,参谋长?”M 嘴里说着,并没有停止阅读那些电文。然后他又说,“我想该是同首相通话的时候了。”他说着站起身。“当然这要由首相来定,不过我想他会通过热线与俄国总统进行秘密对话的。我要把所有这些电文都带上。” 甚至到了这时候他们还不知道,就在他们说这番话的时候,鲍里斯·斯捷帕科夫正在去同别尔津将军见面并向他传达指示。就在他到达训练基地以前,导火索已经被点燃了。 在娜塔莎同纳特科维茨来带他们去进早餐和开始新的一天工作之前,詹姆斯·邦德比往日更仔细地穿戴着以拖延时间等待尼娜认为自己也已准备好。某件事情很快就要发生,那是迈克尔和埃梅拉尔德所提到的唯一与地道无关的事,他们还说过此事只会早不会迟。不管胡斯卡尔的真实情况如何,反正邦德不能只考虑一方面的可能性。 在他的背袋里有一卷宽胶布,这时他正和尼娜赤身裸体地站在浴室内。 他用胶布小心翼翼地将那把没用的P6 型自动手枪贴在她的腹部并将备用弹匣牢牢地固定在她的乳房下面。她显得有些畏缩,但她用手和眼睛无声地向他保证她仍然可以行动自如并且能将武器很好地掩藏在厚厚的毛衣下面。 她回卧室去以后,邦德把自己的自动手枪在下腹部处贴好,枪的角度正好可以让他用手从腰带或衣襟部位迅速地把枪抽出来。揭开胶布时难免会有点痛,可一想到不会在手无寸铁的情况下面对一名手持武器的人时,那种疼痛就显得不那么厉害了。 他把一个弹匣贴在了腰背部的下方。然后穿上了那件长保温内衣,这是为了一旦需要他离开比较温暖舒适的饭店时所做的准备。 他穿上了厚牛仔裤和一件厚圆领毛衣以及他所喜欢的那件在某些部位带有皮块以防止磨损的斜纹粗棉布夹克。今天早晨他之所以要选择这件衣服穿,其根本原因在于他感觉到了有某种非常严重的威胁正在逼近。那些皮块下面暗藏有一些能够在逃命或求生时给他以帮助的小物件,这些小物件都很难被察觉出来,即使在身体接触或是在对衣服进行搜查时也是一样。 在摄影棚内的强光下他会有些热,但他至少已经做好了准备。就在动身前,邦德重新检查了他的毛皮大衣并把磁带倒好放入了笔记本计算机内,以便在需要的时候能够紧急发送。他把发射机和笔记本计算机重新放在原先隐藏的地方,做好了迎接新的一天的准备。这些准备工作他都是秘密进行的,所以尼娜既没有看到计算机,也没有看到发射机。 在他们做准备工作的时候,邦德和尼娜进行了一次简短的对话——谈了谈天气、录像片,以及为“正义天平”组织工作被证明比他们原先想像的更要有趣和有收获之类的话题。他们的这些谈话大多都很空洞无物,有几次在谈到他们所能够制作出的这部平庸的审判录像片时两人还爆发了大笑,几乎把事情搞糟。邦德想,这只不过是盖伊和海伦在演戏罢了,可当他想到他的海伦极有可能已经出卖了他时,禁不住胃里一阵翻腾。 当娜塔莎领着他们通过走廊时,她压低嗓音告诉众人说今天可能要工作到很晚。“他们要求在今天完成拍摄工作。”她说。“好像是有什么事要发生一样。” 纳特科维茨孩子气地插话说可能是炖肉出了问题,娜塔莎听后咯咯地笑了起来。邦德皱起了眉头,他明白这是一种局势更加紧张的迹象。通常情况下彼特·纳特科维茨说话时总是会引起谴责声和不屑的表示。 吃完饭后,他们向摄影棚走去。那扇像一堵墙似的高大金属拉门大敞着,人们正在为拍摄做着准备。克莱夫站在摄影机附近同尤斯科维奇说话,尤斯科维奇好像已经准备好了表演他的生平。 “盖伊,”克莱夫大声喊道,“行行好,动作快一点,求你了。我们最好还是赶紧开始拍戏,不然的话这一天又要过去了。我们可是在一个已经被时间遗忘了的地方。” 在邦德的示意下,纳特科维茨道了一声对不起后便向洗手间走去,邦德跟在他的后面。他们都向昨天晚上两人被人领着去过的三层瞥了一眼。现在看来那就像是一个超现实主义的梦。 男洗手间内空无一人,但没准儿隔墙有耳。邦德抓起一条放在洗手池上的坚硬肥皂,他从上面掰下一块并很快地在镜子上面写了几个字,“娜塔莎? 多大把握?” 纳特科维茨拧开一个水龙头把那几个字从镜子上擦掉。然后他用断断续续、颠三倒四的句子说了几句话,“是一架飞机?还是一只鸟?我不知道。” 然后又说道“从未见过像她那样的,太迷人了,她知道所有的把戏,但我不相信她是为了钱。” 这对邦德已经足够了。他冲彼特·纳特科维茨做了半分钟的怪脸,让他知道他的P6 型自动手枪可能已经成了一块废铁。 “一点不错,”纳特科维茨一边洗手一边不合调地哼唱着,接着他又以同样不和谐的音调唱道,“没有什么东西像女人,没有任何东西像女人。” 邦德语无伦次地对他唱的内容评论了一番,然后两人便走出了男洗手间。当他们穿过大厅向摄影棚走过去时,纳特科维茨露出他那乡绅般的笑容漫不经心地说,“我想和你谈谈那位女士,她是我从未见过的要不得的人,至少要六个小时才能拿下来。” 他们两个人心里都明白,由于他们之间的谈话一直很隐晦,估计不会有别人能搞懂。“你要是早点儿说会更让人开心,我的乔治老伙计。”邦德回答说。 “我以为你不会关心这种事。” 他们进到了摄影棚内,那扇拉门被关上了,接下来的长时间工作几乎使他们忘却了昨天晚上的辛劳和担心。 他们用了一上午的时间拍摄倒叙镜头,表现人们所做出的反应——吃惊、悲伤、愤怒——集中拍摄构成三人法官小组的三名军官;然后是担任起诉和辩护的军官,再接下来便是尤斯科维奇,由于笼罩在他周围的真实的邪恶气氛,使他的过火表演得到了弥补。最后,他们拍摄彭德雷克的镜头,可以说他是唯命是从。 邦德通过大取景器看着彭德雷克的特写镜头,他敢说没有人能够真正了解毒品的威力,但那个人的表情只有中毒至深的人才能做出,要不就是人们想方设法引导他表现为一个无意的毒品受害者的形像。 午饭休息过后,他们又继续这场戏的拍摄。下午晚些时候,他们已经完成了控方和辩方军官的总结性发言。5 点钟他们休息了一会儿,然后又继续工作,拍摄一大段经过精心准备的尤斯科维奇的发言,尤斯科维奇的表演就像任何初出茅庐的新星一样时好时坏。他们不得不一遍又一遍地重拍部分发言片段,因为他自己对自己的表现也不满意。包括身在控制室里的克莱夫在内,所有人都变得很急躁。“你简直可以用绳子把空气切成块了,”纳特科维茨耳语道,不过他的声音还是通过他的话筒传进了控制室,克莱夫闻听此话顿时火冒三丈,他命令所有的人都不许再作声,除非有什么重要的话要讲。 “如果再有谁饶舌我就亲自下去把他剔出去。” “开始训人了,”在邦德身边为他担任跟焦员的尼娜小声说。 尤斯科维奇的发言是一段很精彩的政治性议论和有关人道主义的答辩。 他说俄罗斯领导集团“没有胆量将这桩可怕的事件公之于众。他们允诺实行一种人人平等自由的新秩序,现在可以清楚地看出这"奇"书"网-Q'i's'u'u'.'C'o'm"种自由并不包括少数民族在内。”他们害怕行动。他们之所以害怕是因为他们并不打算把祖国引向一个新的时代。现在的统治集团一心想奉行另一种独裁统治。他不停地说着,他的声音很平静,很少有起伏,所以也更显得充满恶意。 终于,他们似乎达到了要求,但克莱夫通过耳机告诉邦德说被告还要再回来。他必须准备好拍摄尤斯科维奇和那个所谓的沃龙佐夫之间的一次简短问答。 邦德后来想他本不应该感到有什么意外,可当他拍完那段简短的对话后,那种欺骗行为的确使他吃了一惊。 尤斯科维奇站在被告席的正前方,他的眼睛直盯着犯人。 “你知道我是谁吗?”他问道。 “我只知道你是叶夫根尼·尤斯科维奇将军。这是别人跟我介绍的。” “你能想到你早就该认识我吗?也许,从你还是个孩子的时候起?” “我不知道怎么会应该认识你。”彭德雷克的俄语好的让人起疑,他甚至还带有乌克兰口音。“你的父母,他们是叫亚历山大·沃龙佐夫和列娜·沃龙佐娃吗?” “是的。” “你是在哈尔科夫城出生和长大的吗?你的父亲是不是在那里当医生? 你的家庭是不是很美满?”“我父亲在医学院行医并教授麻醉学,不错。我母亲是一名护士,他们都是好人。” “你母亲的闺名叫什么——也就是他和你父亲结婚前使用的名字?” “穆济金。列娜·伊莲娜·穆济金。”“是这样。你记得她的任何家人吗?你的外祖父、外祖母、还有你母亲的姐妹们?”“是的,记得很清楚。 我还记得我的外祖父穆济金以及我的三个姨妈。” “你的几个姨妈是否结过婚?” “是的,其中的两个结过婚。” “你能回忆起她们婚后的名字吗?” “她们中的一个同一位名叫罗斯托夫斯基的医生结了婚。另一个的丈夫名叫西达克。他是个军人,一名军官。” “很好。她们有孩子吗?你有表兄弟吗?” “是的,我的表兄弟名叫瓦迪克和康斯坦丁。他们是我瓦伦蒂娜·罗斯托夫斯卡娅姨妈的孩子。我另一位姨妈的丈夫早死了,他们说是死于一场意外事故。他当时只有三十多岁,我一直怀疑……” “你不记得有一个叫叶夫根尼的表兄弟吗?” “不,我只有两个表兄弟。” “你没有任何名叫尤斯科维奇的亲戚?” “那是你的姓名。” “所以我才会问你。我要再问一次。你知道有个名叫尤斯科维奇的亲戚吗?” “从未有过。没有。没有叫那个名字的亲戚。” “很好。”他转向法官席。“我向被告提这些问题是因为某些对我们可爱的俄罗斯祖国的未来心存不轨的无耻之徒竟说我和被告有着某种关系。我希望将被告的以上回答记录在案,从而在将来的任何时候都不应该再宣称我与这个卑鄙的家伙有丝毫的血缘关系。” 拍摄到此嘎然而止。摄影棚的大门被拉开,克莱夫来到了拍摄场地。他告诉他们只剩了最后一个长镜头需要拍摄,主要内容是被告的认罪和祈求宽恕。“我真的认为我们今天晚上应该尽可能结束全部拍摄工作,亲爱的。去喝点咖啡或是做点别的什么你们所愿意做的事。不要浪费时间或是耍什么花招。我们在45 分钟后开始。就45 分钟,我要求证人到时候准时到位。明白吗?一个也不准缺席。” “我可不可以出去呼吸点新鲜空气?”邦德问。 “你可以去乘热气球,去滑雪,干什么都行,亲爱的,只要你在45 分钟后能赶回来。” 导演转过身去。“我不允许有任何托辞。”他转过头丢下一句话。 “我想回斯特拉特福去了,”纳特科维茨打了个呵欠说。“应该砍下他的脑袋,让克莱夫见鬼去吧。” “你不出去吗?”邦德说着话已经在往电梯方向走去。 “太他妈的冷了,盖伊,什么傻话也不要讲,就像‘我也许会很久’之类的话,对不对?” “我过45 分钟就回来。” 他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抓起他的毛皮大衣,在他乘电梯下楼的时候把毛皮大衣穿在了身上。他觉得头很重,眼睛也很疼,这是半夜起床的结果。外面的寒冷天气很快就能让他恢复精神。 10 分钟后,特种部队十月营赶到了,他们伴着滚滚的轰鸣声从天而降,房顶几乎都要被震塌了。 17 007之死 似乎所有的人都站在通向摄影棚的宽阔大厅里。那扇金属大门打开了,克莱夫的几名助手正在对布景进行细加工。所有在剧中担任证人角色的人都已经被细心地化过妆。他们一边谈笑着,一边在喝着咖啡,还有的在吸烟。 邦德看到娜塔莎正和迈克尔和埃梅拉尔德站在一起,他们的装束乍看起来非常像老派的犹太人。纳特科维茨正在调试录音设备,尼娜却好像是消失了一般。 邦德刚才想出去散散步借以清理自己的思绪,他在去大厅出口的路上去了一趟洗手间。当事情开始的时候,他正要从里面出来。 如果他们已经在拍摄之中,就什么也不会听到,因为只要大门一关,整个摄影棚就会与世隔绝。但情况并非那样,只听得一阵阵巨大的引擎声从空中传来,那震动声使整个建筑物都随之颤抖起来。 一时间似乎所有的人都加入到了孩子们玩的“塑像游戏”中。一阵令人心悸的寂静在人群中蔓延开来,刚刚还在谈笑风生的人们转瞬间便呆若木鸡,仿佛木雕石刻的一般。香烟、咖啡、软饮料都在手里不动了,各种液体在一刹那都好像凝固了似的。 邦德一退身回到了空无一人的男洗手间内,顺手将外衣的拉链拉开并把自己的P6 型自动手枪掏了出来。他用拇指把手枪的保险打开,然后又将外衣的拉链重新拉好。他靠在门上想听听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外面的寂静已经被慌乱所取代。喊声、尖叫声、惊恐不安的人们失去控制后乱跑乱撞发出的各种乱哄哄的声音不绝于耳。邦德戴上自己的保温手套,把手枪更紧地抓在手里。 从大楼外面突然传来了很清晰的手雷爆炸声,接着又响起了枪声;自动武器的“哒哒”声和点射的“砰砰”声响成一片。接着又传来了跑步的声音,沉重的脚步声向大厅这边疾速而来。 邦德把洗手间的门又推开了几英寸,他看到了穿着一身伞兵迷彩服的鲍里斯·斯捷帕科夫,他的身后跟着一名表情严厉的高个子军官和一群士兵,邦德估计大约有六、七个。他们全副武装,带着各种各样的武器,斯捷帕科夫的手贴近胯部握着一把最新式的PRI 自动手枪。其他人都带着AKS-74 步枪、手雷,以及挎在右肩上刀鞘内的长刀。邦德甚至还看到了一台R-350 型无线电话,就是具有编码和迅速发射能力的那种。只有斯捷帕科夫和那名高个子军官没有戴上跳伞服的兜帽,其他人全都蒙得严严实实的,只能看到他们的眼睛。 看到他们跑了过来,那群证人和技术人员都开始往后退,闪出了一条通道。邦德在他的右侧看到了迈克尔·布鲁克斯正在向通往密室和地道的那扇门移动。只见他把后背靠在门上,把手伸在后面用钥匙开门,他一边开门一边向左侧瞟了一眼,正好与邦德的目光相遇,他摆了摆头,示意邦德跟他走,就在这时那扇门无声地打开了。 邦德只是看了他一眼,但他并没有跟过去。不一会儿,那个变节间谍的身影在密室中消失了。接着他便听到了斯捷帕科夫的声音,那声音很大,压过了周围的嘈杂声。 “安静!大家都站在原地别动!” 他能想像得出那张小丑般的脸正在转来转去,扫视着正在往摄影棚里退去的人群。乱哄哄的说话声停了下来,紧接着是一阵令人窒息的宁静,好像人们正在给斯捷帕科夫和他那一小队人让路。 邦德想把洗手间的门大敞开,去和斯捷帕科夫一起观看“正义天平”组织的那些乌合之众。但不知为什么,邦德估计是由于经验和直觉的缘故,他打消了那个念头。 他右侧的动静又引起了他的注意。透过敞开的门缝,他看到埃梅拉尔德和尼娜悄悄地溜进密室。尼娜已经把手枪掏了出来,她用双手握着手枪,身体后退着进入门道,枪柄抵在下腹部。 “叶夫根尼·尤斯科维奇将军!”斯捷帕科夫在叫那个名字时喉咙几乎要撕裂,他的声调越升越高,直到他的喉咙无法承受为止。 “是尤斯科维奇元帅。”今天的大部分时候邦德一直在听着那个声音高谈阔论。此时那个声音又平添了新的傲气。 “你是哪家任命的元帅?”听斯捷帕科夫的口气俨然他已完全控制住了自己,也控制住了局势。 “是我自己任命的,”尤斯科维奇应声说道。“红军元帅,而且很快就会担任苏联共产党总书记和苏联总统。” 斯捷帕科夫闻听笑了起来。“叶夫根尼,恐怕你连将军都已经不是了。 我的朋友,别尔津将军亲自来这儿支持我采取这次行动,由总统本人指挥。 这座大楼已经被特种部队十月营封锁起来,你应该清楚你自己和被你所蒙敝的所有部队都已被逮捕。我们要把你带回莫斯科去,继续反抗是……” “真的吗?很有意思。”尤斯科维奇开始笑起来。随着他的笑声又响起了另外一个声音,邦德猜想是那个名叫别尔津的军官所发出的一种像鬣狗一样奇特而令人浑身发紧的嚎叫。 “噢,鲍里,你犯了一个多么大的错误。”接着是一声断然的命令。“别尔津,下掉他那该死的枪,他没准会用它捣乱。” 接着传来一阵混战声,邦德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什么?”他听到鲍里在咆哮。“到底……” “你想知道什么,鲍里?他们都是我的朋友,而你呢,恐怕只是个光杆司令。跟他形影不离的那两个家伙怎么样了?” 只听一个人发出了一种类似布帛撕裂的声音,邦德估计那人是别尔津。 “那两个人,”那个声音说。“他们一出直升机就被我的人给抓起来了。鲍里,别那么大惊小怪的。你知道这种事应该怎么做。你只不过是和政变的错误一方搅在了一起,这样的结果你应该能想到。这是为了事业,同志,俄罗斯的事业,党和未来的事业。 “不错,”尤斯科维奇又发话了。“你是一个不可思议的人,鲍里。我一直在讲,要利用自我暗示这种办法来对待忠诚这个问题。你见了诱饵就像是一只贪心的狐狸,而不像一只聪明的狐狸。我原以为你会有所怀疑,谁知你竟一口吞了下去,就连我们通过雷科喂给你的东西也照吃不误。” “你究竟在说些什么?” “推翻现行统治,恢复常规。”尤斯科维奇顿了一会儿才又继续说下去。 “整个特种部队都在我们的控制之下。你以为是谁在为‘正义天平’组织执行死刑,鲍里?如果你仔细想想的话,那么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有能力到任何地方,去任何地方,打击任何目标的训练有素的人。你从未想到过雷科是安插在你身边的吗?” 邦德脑子里的一些问题开始有了答案,但也只是其中的一些,并非全部。 他必须马上行动。他轻轻地推了推门,在尤斯科维奇的喋喋不休中把门开大了一些。 “这次审判,你知道是我们在拍摄这次审判吗?你当然知道,你甚至接受了雷科对你的诱惑,请了法国和英国情报部门的人来协助你。顺便问一句,法国人和英国人在哪儿?” 邦德吸了一口冷气,他悄悄地从门口溜了出来。那些扮演证人的演员和技术人员此时正围成一个半圆圈面对着摄影棚的方向。鲍里斯·斯捷帕科夫和身材高大的别尔津将军背对着人群。尤斯科维奇与他们直面相对,他那苦行僧一般瘦削的脸上很平静,目光直视着斯捷帕科夫。 就在邦德紧贴着墙壁侧身而行之际,尤斯科维奇抬起了头,他的眼睛扫视着人群。邦德赶忙蹲下身子,他的手枪已经顶上了火。这时就听到那个自封的元帅又问了一声:“法国人和英国人在哪儿?我给法国人安排了警卫,但那两个英国间谍应该……”他的目光仍望着人群,没有往远处看。 邦德沿着墙一点一点地向右侧移动。穿过大厅他就可以到达这个饭店的前门,如果不得已的话他就会开杀戒。不管是杀死别人还是被别人杀死似乎都已经没有多大关系了。 他听到有什么人在回答,告诉元帅说其中一个英国间谍就在那儿,在摄影棚里。邦德开始加快步子,他的身体弓着,紧贴着墙。再有几英尺他就能够脱离尤斯科维奇的视线了。 当他到达了相对安全的地方时,就听到R-350 无线电话机里传来了讲话声,接着是另一个从未听到过的声音插了进来。“别尔津将军同志,先生。 总统有消息来。他坚持要我们报告这个地方是否已被封锁。他知道那两个英国间谍在这儿,他命令我们提供有关他们的情况。” 尤斯科维奇大声骂了一句,然后用比别尔津还要大的声音喝道,“跟他报告说这里已被封锁,‘正义天平’组织的人已被强行拘留。至于英国人嘛,他妈的他是怎么知道那几个人在这儿的?就说我们很遗憾他们在交火时已经被打死。等一等,就说他们死得很勇敢。” M 出去了好几个小时。他回来的时候显得有些垂头丧气,疲惫不堪。几分钟后,他把比尔·坦纳叫到了办公室,比尔·坦纳还从未见过这位老人的面容像这样苍白过。他好像突然老了十几岁;脸上的皮紧紧贴在骨头上,头发似乎更加灰白,目光呆滞,就像是被注射了某种毒品,夺去了他的灵魂,只剩下了一个半死不活的躯壳。 M 一屁股坐在铺有宽大玻璃桌面的办公桌后。他讲话时,坦纳禁不住想起了圣经中有关人们撕破衣服、往自己的头上倒灰以及哀悼他们死去的儿女们的故事。他的声音有些可怕、令人恐惧,每一个字似乎都粘着口香糖,贴在喉咙里死活不肯出来。 当M 慢慢地把他的消息讲出来后,坦纳感到犹如万箭穿心。“我不信,” 他说道,接着又说,“我决不相信,你是认真的吗,先生?” “我亲耳听到的,估计还需要证实,但这个来自克林姆林宫的消息看样子是确定无疑的。这种事在战争年代会经常出现。这你也知道。当冷战都已经结束了的时候就更觉悲惨。我经历了太多的战争,我知道心存侥幸是不对的。他不在了,比尔。这是亲临现场的特种部队的一位将军说的。如果有什么与之相左的消息那将是我们的福气,但我不抱任何幻想。” M 告诉他说,当首相听到这个消息时也同样感到震惊。他已经看过了由M 带到唐宁街10 号的电文。正如所希望的那样,他看完电文后就给俄国总统挂了电话,但总统光是告诉他自己已经知道了‘正义天平’组织的藏身之地是在距离芬兰边境不远的那个红军高级军官中心里。今天晚上就会派部队去,一旦他有了什么消息会直接与首相联系。 “我对这件事开始有了不祥的感觉,比尔。”M 呆呆地望着玻璃桌面,似乎在拼命回忆某些能够否定这些不幸消息的情况。“我可能回不来。你用电话通知值班员,如果必要的话就把我的去向告诉他……” “这可不像你,先生。”坦纳知道M 经过最严格的学校生活,意志非常坚强。他的话外音是,“生活不会停止,工作必须继续。” 老人叹了口气。“不,比尔——不,参谋长。这是不像我,但今天不是个普通的日子。首相非常好,他专门返回唐宁街10 号给总统打了电话,又直截了当地把情况跟我说了。”他又叹了口气,然后像一条上了年纪的狗抖落身上的雨水一样动了动肩膀。“至少他们抓住了那些杂种,他们会严厉地审问他们。了解到他们的真实目的将会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我对利用这次审判来诋毁克林姆林宫一直很恼火。” 他停住了讲话,目光又变得呆滞起来,然后他把视线抬起,灰色的眼睛仍然显得很茫然,似乎他无法理解这些消息的全部含意。“最好去把莫尼彭尼叫进来。由我告诉她这个消息比较合适,她从心里喜欢詹姆斯。” “先生,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来……” “不,这是我的事。我来告诉她詹姆斯·邦德已经不在了。你去跟沿波罗的海和芬兰边界进行监听的分队取得联系。我敢肯定他们现在可以派上更好的用场。”说完他把嘴巴紧紧地闭上了。坦纳在那儿站了一会儿,好像他的脚步难以挪动似的。“你去吧,参谋长。你出去把莫尼彭尼叫进来。真见鬼,她担任我的私人助理一职年头长得你我记都不愿意去记了。我会告诉她007 不在了。” 他们当时发现詹姆斯·邦德的尸体仰面朝天躺在大楼西侧的木墙旁边。 他的胸部中了三弹,面部被另一颗子弹炸开了花。但那身衣服无疑是他的——土黄色皮大衣、厚牛仔裤、缀有皮补片的斜纹粗棉布短上衣以及围脖。他的伤口处骨肉破碎,从里面流出的血浸满了全身。 那次搜索持续了一个多小时。两名法国特工和那个假扮乔治的男子已经在他们手里。尤斯科维奇一直在摄影棚内迈着很重的脚步走来走去。最初当他们意识到那名英国间谍失踪了时,他甚至和别尔津将军一同到外面去检查他们手下的人对邦德的搜索,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变得越来越焦躁不安,他的神经在经受着煎熬。“我们必须继续进行。我要在今天晚上拍完有关沃龙佐夫坦白交待的情况并且完成全部计划,”他冲克莱夫喊叫道。 “好吧,既然事情真的那样紧急,我将亲自来掌握摄影机。我是说那并非是我分内的工作,要是在英国的话,工会准会闹翻天……” “你眼下不是在英国,”尤斯科维奇吼道。“工会的作用是组织,而不是破坏工作。你掌握摄影机,然后进行编辑。我要你明天把这部影片的全球放映拷贝准备好。” 克莱夫生气地耸了耸肩膀,嘟哝道,“好吧,你这个武夫,等做完这件事我的神经非崩溃不可。” 尤斯科维奇向正坐在被告席上扮演臭名昭著的约瑟夫·沃龙佐夫的乔尔·彭德雷克走过去。“喂,乔尔,”他斜视着他,“你对这次回俄罗斯祖国旅行还满意吧?” “非常有意思,我从来没有想到自己还有用处。” “是的。”元帅点了一下头。“像你和安娜这样的隐姓埋名者早已把自身的价值置之度外。我很遗憾安娜没有在这儿亲眼看到你为你的党和国家执行如此重要的任务。” “她一定会很高兴的。”那老人用很忧郁的眼神看了看他。“你表兄怎么样了,你真正的表兄,沃龙佐夫?” “你一定要问吗?” “不,我估计他已经死了。” “鲍里斯·斯捷帕科夫的确把他藏到了另一处别墅里。法国特工很精明。 如果不是我们盯得紧的话,我真怀疑我们的人是否能够找到他们。搞掉斯捷帕科夫将是一大损失,你知道,我们本来可以利用他的。” “你们能肯定他死了吗?我是说,沃龙佐夫。” “当然。”尤斯科维奇生气地摆了摆手,就像是要赶走一只讨厌的蚊虫。 “死了,埋掉了。这是他的必然下场。我要接管权力,留着那件丑事对我来说是极不明智的。原先的,也就是真正的‘正义天平’组织一直要求进行公审。好在从一开始我们就把他们给摆平了。但我真的很欣赏他们策划的这个阴谋。如果他们是个更像样一些的组织,本来可以利用我的表兄搞出一个更合适的宣言。要是那样的话——嗯,真正的原因恐怕至少要掩盖10 年。不谈了,乔尔老伙计,现在是结束这场愚蠢的‘开放’和‘公开性’的时候了。 这一切现在都必须被粉碎,彻底粉碎。我但愿美国人能够使他们对伊拉克的威胁真正兑现,那是我们既能消灭他们同时又不给世界造成麻烦的唯一途径。” “那么我呢?”彼特问道。 “你?” “你当然会杀了我,对吗?” “别傻了,乔尔。我们为什么要那样做?” “因为你们不会留下任何活口。你们不会让这出闹剧中的任何一个演员活下来,你们不会犯那样的错误。如果你们知道还有活着的人会说出真情,或者至少能为历史提供一个明确注脚的话,你们在克林姆林宫的床上是睡不安稳的。” “呸。这些人。这些臭戏子。不错,我是要把他们带走,但他们不一定非得去死。我不想去重复斯大林的错误,他的大肃反,不会有什么清洗。这些戏子都是不值一提的人,没人会在乎他们说些什么。至少在古拉格是如此。”他发出了一声短促而难听的笑声。“别担心,乔尔。你会在我尽可能提供的舒适条件下颐养天年的。当然会很孤独,在黑海边有警卫把守的某个别墅里,但是你会过得很舒服。咱们开始你的大制作吧,好吗?”他说完转身向正在就布景的事同彼特·纳特科维茨争论不休的克莱夫走过去。尤斯科维奇的副官站在附近。 “韦尔别尔上校,”尤斯科维奇轻声对他说道,“等我们这边完事以后,请你尽可能悄悄地把那边那个犯人处理掉。要干脆利索,不要折磨他。只要出其不意地赏他一颗子弹就行。然后把他埋掉,我建议你在树林里干那件事。” 上校会意地点点头。就在这时,一名年轻的特种部队十月营的士兵进来报告邦德的尸体已被发现的消息。刚才一名军官把他和他的一个伙伴叫过去并让他把这个消息当面告诉元帅。“我让那位军官和我的伙伴留在那儿看守,”他对尤斯科维奇说。 这位自封的元帅大声诅咒着。“我需要那个英国特工的照片和……”他又马上住口。“算了吧,抓这些人的目的是要把英国牵连进来。妈的,我只剩下一个可以用来作文章了,不能再指望有两个人。” 那名军官一直和那个从最初就在这所红军高级军官中心担任警卫的警卫部队士兵在一起。他告诉元帅说自己在搜索中差点踩到那具尸体身上。“一定是哪个笨蛋失手打死了他,”他说。“我好像在半小时前听到这一带响起过沉闷的枪声,当时我以为是为了保持紧张气氛而打的。十月营进来时我们曾放了一阵枪炮,我亲自负责要把场面和声音都搞得像真的一样。” “你干得不错。”尤斯科维奇向那名军官还了个礼。“你是从莫斯科来的,是吗?” “是的,元帅同志。在莫斯科土生土长。我父母仍住在莫斯科。” “嗯,我听出你有莫斯科口音。叫什么名字?” “巴托夫林,元帅同志。谢尔盖·雅科夫列维奇。特种部队的中尉。” “你是个聪明的小伙子,我愿意和聪明的军官共事。去向我的副官韦尔别尔报个到。跟他说你现在编入我的私人卫队,就说这是我的命令。如果你遇到了什么麻烦的话,就来找我好了。” “谢谢您,元帅同志。”中尉骄傲地挺起了胸脯。当他走开去向副官报告时,他那显得有点不大自然的、打蜡的胡子似乎翘了起来。 他们把那具尸体搬进了楼内并把它放到了离原先的接待室不远的一间小办公室里。拍摄完成以后,尼娜和纳特科维茨被带进来对这个间谍,詹姆斯·邦德,进行识别。 他们两人都点了头,但并没有去看那张被打烂了的脸。“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时他就是穿的这身衣服,”尼娜说道。 “就是他。”已经预感到自己的末日就要来临的纳特科维茨很快地把身子转了过去。 “好吧,”元帅总共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尼娜·比比科娃在走廊里碰到了正在回摄影棚的尤斯科维奇。尤斯科维奇对自己感到很满意。老乔尔·彭德雷克已经完成了这部表现他生平的录像片中的最后10 分钟表演。昨天深夜他们已经拍完了宣判的那场戏。 “元帅同志,”尼娜扯住了元帅的袖子。他站下来,仍然像块岩石一样。 他盯着她的手,直到她把手松开。 “干什么?” “元帅同志,我来请求你留下我父母的性命。” “为什么?” “因为他们上了年纪,还因为他们是我的父母。我一直为你干得不错,元帅同志。自从我打入了斯捷帕科夫匪帮那一刻起我就在为你和党服务。你说的事我都完成了,希望你因此能够赦免我的母亲和父亲。” “他们是英国的长期潜伏特工。”他怒视着她,同时向走过来的韦尔别尔上校和巴托夫林中尉还礼。“稍等一下,”他做了个手势让两名军官在一边等着,然后又向尼娜转过身。“我说过了,是英国潜伏特工,这是你亲自告发的。既然我们知道了他们并没有死于那场车祸,你还能指望什么呢?你还指望我们会给他们一座别墅和发放养老金吗?” “不,先生。我只是认为他们在这次行动中表现得很出色。” “我亲爱的姑娘,他们并不知道是在帮助我们。在我看来,他们就像两个盲人在黑夜里瞎摸乱撞。我们甚至还不得不给他们暗示,给他们引路。那个英国作家是怎么说的来着,‘没有比一个心甘情愿的老牌间谍更糟糕的了。’是不是?这是两个试图打破声障的老牌间谍。你瞧,尼娜,你哭是可以理解的。不论他们做错了什么事情,他们终归还是你的父母。我明白这一点,就如同我明白你为我们干得很出色,包括你和美丽的娜塔莎。你们两个人让英国佬过得很惬意并处于——我怎么说好呢——舒舒服服、晕晕乎乎的状态。你还帮忙让你年迈的父母快乐地跳了一曲,可是你一向都明白那是死亡之舞,我们甚至为他们而死了人。现在把那些都忘了吧,你只要服从命令就够了。你会得到丰厚的回报,我可以向你保证。” 尼娜低下了头。“好吧,元帅同志。你能告诉我准备怎么处置他们吗?” 尤斯科维奇气哼哼地发出一个怪声,他的胸脯鼓起,从撅起的双唇中吐了一口气出来。“好吧。他们将和其他人一样被带走。我已经安排好在彼尔姆35 对他们进行起诉。他们可能会不受什么罪地住在那里并终其一生。” 彼尔姆35 是仅存的几座昔日的集中营之一。它建在乌拉尔山脉的欧洲一侧,在现总统新颁布了对政治犯的特赦令的情况下,里面的犯人已经锐减到了15 人左右,都是一些劫机犯、逃兵,还有一名中央情报局的间谍。 他们在第二天早晨埋葬了詹姆斯·邦德,邦德被裹在被单里埋进了冰冷的地下。特种部队的士兵们用镐头把土刨开并修建了一座坟墓,墓旁树有一块在头天晚上由他们的一名士兵刻好的木牌,牌上的墓志铭写道: 这里安睡着一名勇敢的美国军官,估计是詹姆斯·邦德中校,皇家海军。 1991 年1 月9 日为自己的事业捐躯。 就连尤斯科维奇也出席了葬礼,他还允许娜塔莎和鲍里斯·斯捷帕科夫也到了场。四名特种部队的士兵在墓旁一起朝天鸣枪,另一名士兵用一把老式军号吹了一首“最后的熄灯号”。 当最后一个音符渐渐飘散时,斯捷帕科夫出人意料地上前一步背了一首由他所喜爱的诗人雪莱写的诗: 这是一个非常朴素的信念,但是看重它的人会倍感欣喜,一旦拥有了它,死亡本身,连同其它的一切都将,不值一提。 纳特科维茨坚信自己看到了那位克格勃将军从坟墓旁走开时他那滑稽的脸上挂着泪水。 第二天下午,被尤斯科维奇的假冒“正义天平”组织集中到一起的全部演员和技术人员都被米-12 直升机运走了。他们动用了三架这种直升机往来穿梭般地把那些犯人运到了最近的火车起始站。在斯堪的纳维亚的监视人员报告说被捕的“正义天平”,组织成员正在被运去进行审判。 在同一个下午,尤斯科维奇元帅观看了颗粒很粗的黑白录像片,该片已经由克莱夫剪辑完成。片子放完后,尤斯科维奇元帅指示克莱夫和他的助手们一直工作到深夜,制作300 部该片的拷贝。一名军官和另外两个人被留下来监视他们。 那名军官接到了一份所有电视公司的名录。复制好的录像带将由他和那两名士兵带出,并由他负责以最快的方式发送给名单上的各家公司。 “导演克莱夫和他的那些人怎么处理?”那名军官问道。 “你把他们也打发掉。”尤斯科维奇用他的食指在自己的咽喉处比划了一下,然后就去找韦尔别尔上校和他的其他部下了。 他们报告说那两名法国特工以及鲍里斯·斯捷帕科夫和那名尚存的英国人已经在直升机上等着了。 “尼娜·比比科娃呢?”他问道。 “她和那五个男的都在飞机上。我们已经给那些犯人服用了镇静剂,他们不会给我们惹任何麻烦。只在他们的咖啡里放了那么一点点。” “巴库有什么情况吗?” “很平静,先生。”韦尔别尔上校报告说。“很冷,但是一切都已经就绪。早上我们就能到那儿,‘恶棍’早就上了船,我们已经做好了起航的准备。甚至还准备了一艘破冰船,以防万一。” “你是说‘恶棍’和‘替罪羊’是吗?”尤斯科维奇厉声说。 “一共六套,全部就绪,将军同志。水手们也准备好了。” “那是些老式武器。”元帅说话的语气像是个开心的孩子。“老是老了点,但仍然非常有效。我一直很节省使用那些‘恶棍’和‘替罪羊’,就是为了这一天。” “恶棍”是一种俄罗斯研制的机动发射系统,目前已经淘汰。它所使用的导弹名字叫作“替罪羊”,其射程为两千五百英里。“替罪羊”的核弹头能产生一、两百万吨级的爆炸力。所以,六枚这种导弹的威力几乎相当于二次大战中投放的全部炸弹爆炸力的三倍。 “好了,如果一切都按计划顺利进行的话,我们将会在三天之内把它们运到伊拉克,就在美国人、英国人、法国人和所有那些国家的鼻子底下。” 尤斯科维奇不可一世地摇了摇头,率先向外面的直升机走去。 18“恶棍”和“替罪羊” 一年多来,伟大的港口城市巴库一直像阿塞拜疆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的所有村镇和城市一样被骚乱和示威所困扰。在全国范围内,在构成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的不同地区,由于不安定因素引发了动荡、不满以及诸多丑恶现象,要是在五年前,这种事情恐怕早就被无情地镇压下去了。 在阿塞拜疆,民族情绪越来越高涨。暴徒们占领了巴库以及十几个其它中心城市的大街。似乎每一个人都想统治自己那个共和国,制订他们自己的法律,分配自己的食物,建立自己的军队。这是完全不切实际的,当有关重建的理论刚刚付诸实施时,苏联的陆、海、空军高级将领们就早已预感到了这场恶梦。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这场恶梦离得越来越近了。 在巴库,这场动荡在古老的村镇以及港口和现代化的城市中悄悄蔓延着,发展着。也许是由于这个原因,没有人对海岸边停靠在一艘编号为252 的海军T-43 级海上扫雷艇旁的三条大型渔船给予过多的注意。当然,巴库的居民没有理由去害怕一艘扫雷艇,即使在它的艇首和艇尾部各安装有一门神气活现的45 毫米口径大炮。 在里海的海面上经常能看到许多海军舰只,但在巴库通常并不多见。据说在沿海岸线往北的迪尔本特附近有一个苏联海军基地,那些谋划叛乱和改革的人也把它考虑了进去。不过,眼下的那艘扫雷艇则纯粹像是在照看它的三条渔船小兄弟,一切都非常自然。人们都喜欢鲟鱼鱼子酱,而鲟鱼在年捕鱼量中占了百分之六,其它的鱼种包括大马哈鱼、鲻鱼、以及十几种其它的可以在这个世界上最大的内陆海中可以捕到的鱼。鱼类、石油和森林使里海地区成为了苏联境内最为富饶的自然资源开发区。虽然这一带正在渐渐地被侵蚀,变得越来越小,渔业资源受到过度捕捞,而且被严重污染,但在苏联受到四面封锁的经济生活中,里海仍然保持了其主要资源地的地位。 叶夫根尼·安德烈耶维奇·尤斯科维奇元帅心旷神怡地想着那三条渔船和那艘停泊在巴库海岸边的扫雷艇。他刚刚在送他们去最近的空军基地的直升机上打了个盹,他们在那个基地换乘了那架原先曾经属于鲍里斯·斯捷帕科夫的私人专机,也就是那架具有短距起降性能的安东诺夫安-72 涡轮喷气式飞机。 飞机一升空,尤斯科维奇的内心便沉浸在了那些使他走到了今天这一步的辉煌成就之中。达到他多年来渴望已久的目标,成为这个世界上潜在的最伟大国家的主宰只是个时间问题了;他一直在追求权力,而那个权力将是至高无上的。 他坐在飞机的前排。在过道的另一侧,别尔津将军正在闭目养神。元帅本人已经很清楚地表示出了他不想被打扰的意思。在他的身后是他的贴身保 镖——六名特种部队的士兵和三名军官,包括令人畏惧的韦尔别尔上校。如果这次政变成功的话,韦尔别尔上校将会被提升为将军;还有韦尔别尔上校的侄子,他是火箭部队的一名上校;另一位就是头一天晚上由元帅本人亲自从特种部队中挑选的那名中尉,巴托夫林,他那打着蜡的老式胡须很引人注目,一看就是一名非常干练的军人。尤斯科维奇非常得意于自己在选拔人材方面的眼力,他确信自己选择巴托夫林是非常英明的。 他想起了年轻的尼娜·比比科娃登上飞机时显得很悲伤,但那是意料之中的事。她业已完成的那些工作是需要极大勇气的。令人兴奋的时刻就在他们的眼前,尤斯科维奇相信自己能找到许多任务使比比科娃忙得不可开交。 她很快就会忘掉眼下这件事。 他默默地笑了笑。尼娜的样子显得有些沮丧,虽然不像犯人们沮丧得那样厉害,而犯人们的沮丧自然是有其原因的。可怜的老鲍里斯·斯捷帕科夫眼下一定明白了自己的生命已经是一文不值;而那两名法国特工,朗帕和阿黛蕾一定对那些他们已经无能为力的事件感到迷惑和震惊。他觉得,那个法国女人阿黛蕾多少有点可惜。她长得那么漂亮,放弃这样一个能够给人带来莫大快乐的尤物无疑是可悲的。也许……,他不由得想到,但他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托尔斯泰是怎么说的来着?“以为美的就是好的是一种多么奇怪的幻觉。” 接着他又想到了那位真实身分原来是个摩萨德的英国人。好吧,他也凑合。实际上,这会成为一件具有双重讽刺意味的事件。他们将把他安排在装有巨大的“替罪羊”导弹的“恶棍”式发射架附近。在这场浩劫过后刊出的照片上,人们将会认出他是个英国情报局成员。摩萨德当然会保持沉默,但尤斯科维奇百分之百地相信英国人会一口否认。那个邦德多少让人感到有些遗憾,如果他还活着的话,他的大照片也会被登出来,那样的话就可收一箭双雕之利。 叶夫根尼·安德烈耶维奇·尤斯科维奇对自己的出色表现感到沾沾自喜。 不错,这里面是有一些运气的成份,正确的人、正确的时间、还有那些令世界为之震撼的事件,促成了这个在1989 年底最初构想出的全套计划。 从最初总统开始推行新秩序的那些日子起,在苏联军界的高级军官中间就产生了担心和忧虑。开放和重建这两项政策当然有其号召力。为了取悦于西方,进行某些重新组织的确是十分必要的,这其中包括打消他们的担心和迫使他们进行他们所谓的人道主义合作,实际上也就是劝得他们对苏联的经济给予支持。但很少有人,包括总统在内,能想到会有1989 年末的那种令人震惊的强烈反应。那场打击使东欧集团中那些起缓冲作用的国家纷纷倒戈,使柏林墙成为历史,使伟大的卫国战争结束后精心建成的缓冲地带化为乌有。 所有这一切导致了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目前所面对的这种动荡。 在1989 年10 月,一个苏维埃高级军官决策委员会核心小组选定了他们的新领袖。这些军官冒着个人声誉被毁灭的危险签署了提名叶夫根尼·尤斯科维奇为他们最信任的人的秘密文件。他们还向自己私下里称为元帅的叶夫根尼·尤斯科维奇将军宣誓效忠,他将得到他们的鼎力支持。既然选定了尤斯科维奇,他们自然认为他的责任就是点燃导火索,设置圈套,挫败政治阴谋,使他们回到正确的道路上。那么,他怎么才能够领导苏联军界走上他们所认为的正义之路呢? 尤斯科维奇记起了他为这次征途设定了起点的那个时刻。令人不可思议的是,一群愚蠢的理想主义者竟然作出了与他过去的选择如此相近的抉择。 那两份情报在同一天里通过同一个人传给了他,虽说他当时还不能理解那件事。 他回过头去,看到尼娜·比比科娃正在睡梦中,她是这件事的基石。在1989 年9 月的那一天,他办公室的电话铃声响了起来,来电话的是格鲁乌第五局的负责人,他告诉他说自己手下的一名女克格勃成员想跟他谈谈。 那名格鲁乌的负责人以及尤斯科维奇和尼娜·比比科娃三人在与克林姆林宫一箭之遥的一幢特别准备的安全房子里会了面,就是在那里比比科娃打开了她那信息的闸门。她是迈克尔·布鲁克斯和他的英国妻子所生的女儿,迈克尔·布鲁克斯的妻子有一个怪怪的名字——埃梅拉尔德。尼娜无法掩饰对自己父母的憎恶之情。谁都知道,她的父母曾是克格勃第一总局最重要的人物,是迄今为止叛变了莫斯科权力核心的两名地位最高的鼹鼠,鼹鼠这两个字是英国作家弗朗西斯·培根在十七世纪为那一类人起的名字。就在迈克尔·布鲁克斯第一次和他们的女儿见面的前九个月,他们夫妻早已在一次车祸中死于非命。 他记得他和那个姑娘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一句表示慰问的话,他永远也忘不了她那歇斯底里的一幕,他也忘不了当她把她已经跟格鲁乌讲过的那些话透露给他时他自己的震惊之情。她的父母是双重间谍,他们一直就是双重间谍身分,而且他们也并没有死。事实上,她也是在最近才发现了他们的真情以及他们那离奇的死而复生。 在尼娜的生活中,她一直确定不疑地认为她的父母是最高苏维埃的英雄。就像任何其他乖女儿一样,她甚至曾经踏着他们的脚步模仿过他们。可是,突然之间他们重又出现在她的生活中。最早是一张要求在黑海边的一个很雅致的别墅里秘密见面的便条。当时她正和克格勃中为数不多的女性中几个要好的朋友在索契度假。 她去了那幢别墅,她所受到的打击几乎把她毁掉。原来他们在那里,迈克尔和埃梅拉尔德,而且毫毛未损。他们说,他们觉得她应该知道事情的真相,他们愚蠢地把全部事情都告诉了她——他们是如何欺骗了莫斯科长达十年之久,到最后,他们干脆想销声匿迹。那次死亡事件是伪造的,作为经历丰富的人,他们以比比科夫夫妇这一新的身分出现。如今,在他们开始步入老年之际,他们沉迷在自己的另一个狂热爱好之中,那就是戏剧。这两位老间谍加入了列宁格勒的一个规模不是很大的演出公司。他们和这个剧团一起周游全俄罗斯,演出古典名剧。他们并没有想到过要让尼娜知道事情的真相,但凑巧的是,当剧团在黑海的一个避暑胜地演出时——正好是演出《樱桃园》,他们在一个咖啡馆里见到了她。 尤斯科维奇觉得这个姑娘非常出色。她牢牢地控制住了自己的真实感情,仅仅表露出了与父母重新团聚的欢快心情,她甚至跟他们说自己很讨厌那个陈旧的社会制度,希望在祖国俄罗斯业已开始的重建中过上更好的生活。后来她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在她去格鲁乌之前,谁也没从她的口中听到过这件事。 为什么要选择格鲁乌呢?他曾经问过她,她当时小心翼翼地回答了这个问题。她所在的部门是克格勃最机密的内务部,其机密程度甚至高到了她的主任只对总书记和克格勃主席负责。她所说的当然是斯捷帕科夫匪帮——也就是反恐怖部。她和克格勃的关系十分密切,她不想因为告发了自己的父母而影响了自己的事业。“你知道克格勃是怎样行事的,”她说。“有时候他们甚至偏执到要追问祖宗三代。我会失去自己的工作,甚至自己的生命。” 后面的一个情报差不多是偶然得到的。他问她是否满意自己正在从事的工作?她说这是一件很有趣的工作,但同时也很愚蠢,是傻子干的活儿。随后尼娜·比比科娃提出了他们现在的目标。她当时把那些人称为一群疯子。 “我个人确信那种人只有十来个。他们有一些要使克林姆林宫难堪的计划。” 他们称自己为“正义天平”,他们的疯狂计划就是把大众的注意力吸引到克林姆林宫不肯对俄罗斯犹太人表示真正同情这件事上来。她说他们的论据是,虽说克林姆林宫允许许多犹太人出国,但那并不够。苏联还从未进行过一次对战犯的审判,没有对一名有反犹太人行为的俄罗斯人进行过谴责。她当时笑了起来。“他们甚至好像还物色好了一个候选人,是一个名叫约瑟夫·沃龙佐夫的乌克兰人,他们说他当过纳粹盖世太保,并且对娘子谷惨案和其它恐怖事件负有一部分责任。可是,试图用这一类事使克林姆林宫感到难堪简直是太荒谬了。” 不过,尤斯科维奇却受到了触动,当提到沃龙佐夫的名字时,他先是感到担心,继而又觉得胃里一阵翻腾。不管怎么说,他本人决不认为那是一个非常疯狂的想法。别忘了,就连比俄罗斯的战犯更小的事也曾经使莫斯科丢过脸。 他很愿意认为自己当场就吸收了尼娜·比比科娃并非是想保护自己。后来,他向她吐露了更多的事情,而她的反应非常直截了当。是的,她同意充当尤斯科维奇安排在斯捷帕科夫匪帮中的特工。不错,不论他要求什么,她都会唯命是从。后来,当她被告之要通过发动军事政变以使尤斯科维奇夺取权力的意图后,她竟兴奋地跳了起来。他清清楚楚地记得当天晚上她是怎样毫不忸怩地投入了他的怀抱,她的做爱炽热如火,花样百出,而他的妻子在他们自己的睡床上是绝对不会同意做那种事的。总有一天,尼娜会成为俄罗斯的那个美国人称之为第一夫人的女人。他已经打定主意要把他的妻子抛在一边。对有权有势的人而言,这是件轻而易举的事。 事情终于一件接着一件发生了。他们已经清除掉了原有的那一小撮“正义天平”组织的人,并在那些人原来的基础上建起了名义上的、子虚乌有的、一个根本就不存在的狂热的“正义天平”组织成员网。 他们曾经利用过斯捷帕科夫匪帮中那个愚蠢的弗拉基米尔·雷科教授。 最终,当雷科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之后,一名训练有素的特种部队军官接到命令将他干掉,在此之前,他们还从新泽西州弄来了他们的老牌潜伏特工彭德雷克。 在“正义天平”行动进行的同时,他们还在俄国以外的地方干了一些似乎是要改变世界的事情。在其它国家的强有力支持和联合国制裁的背景下,美国正准备利用科威特问题与伊拉克一决雌雄。这正是这位未来的苏联领袖打出他手中王牌的大好时机。 在他指挥火箭部队的许多年里,尤斯科维奇一直是一个收藏者。在限制战略武器对话缓慢进展的那段时间里,他多次抗命不遵。他在秘密仓库内保 留着各种武器,甚至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当某些导弹被淘汰时,尤斯科维奇想方设法将那些他认为仍然可用的导弹隐藏起来并交给他信得过而且懂得缄口不言的人保存。 最后的计划很简单,但也极富于独创性,就连这位未来整个苏维埃共和国的领导人也被自己横溢的才华弄得昏昏然起来。所有这一切合起来很像是一个巨大的拼板游戏,而且是由某位神灵摆在他面前的,用以表示他就是那个被选中的人。 “正义天平”组织的那些可笑而鲁莽的小动作以及他们提出的要求简直是要把所有的人都赶进屠宰场。安排好拍摄审判录像节目后,他已经能够可以使工作初见眉目了。是尼娜给斯捷帕科夫的建议使他得以把他那个堪称黑马的侄子沃龙佐夫弄了来,另外还使两名法国特工落入了他的手掌。根据他自己对恐怖主义和“正义天平”组织的理解,要求从伦敦来的人负责拍摄是必不可少的。通过尼娜转达给他的建议,促使斯捷帕科夫邀请英国秘密情报局提供摄影队。甚至就是在这件事上,命运之手也给了他把尼娜安排到英国人中间的绝好机会。 接下来就是扮演证人角色的演员问题。自然,尼娜不费吹灰之力便使她的父母二话不说地来到了红军高级军官中心。在那里还故意让他们在到处寻找了一番后,发现了那个参谋部的人早已知道了多年的秘密通道。 结果证明,那只是在浪费时间。那个想法的初衷是当效忠于尤斯科维奇的特种部队赶来支援警卫部队时,将尼娜的父母和那两个英国间谍在通道里抓住,从而确保无人将这次假审判的过程透露出去。当那个录像节目播出时,肯定会引起巨大反响,克林姆林宫将被置于一种极其尴尬的境地,而俄罗斯人则有可能第一次领略到他这位有着苦行僧般相貌和忠心耿耿的军官——叶夫根尼·尤斯科维奇——的领导天赋。 不过,那张最后的、其妙无比的牌还并没有打出来。在过去的几周里,六枚由他私藏的“替罪羊”式导弹连同其名为“恶棍”的移动式发射系统已经被运出了武器库,那些导弹在保存期间一直保持着临战状态。 在位于迪尔本特附近的海军基地,技术高超的机械师和制造师们已经制作完成了用轻型合金制成的巨大容器,这种容器内衬有带浮力箱的厚橡胶壳。当浮力箱中注满水时,已经装进了货物的容器会恰好处于水平面以下。 他们在经过专门伪装过的飞机库内设计制作了这种水下怪物——一共有三个——每一个可以容纳两枚“替罪羊”式导弹及其“恶棍”式发射系统,发射系统还配备了轨道,以便在沙漠条件下也可以使用。 就在昨天晚上,韦尔别尔上校确认所有的“恶棍”和“替罪羊”已经就位。这就意味着那些大规模杀伤性核武器已经在极其秘密的情况下运到了迪尔本特并在那里被装进了巨大的长型容器中了。此时此刻,那些容器想必已经下水,而且由于其浮力箱注满了水的缘故会处于水平面以下。在每个容器的上部,利用爆炸螺栓将箱体和大型渔船形状的上层结构固定在了一起。从海平面和空中看去,很像是由一艘扫雷艇看护下的正在抛锚停泊的三条渔船。那艘扫雷艇将会是尤斯科维奇的指挥部。“替罪羊”式导弹和“恶棍” 式发射系统的操纵人员就住在渔船上面那些没有任何用处的空壳子里,过不了几天,这件事便会大功告成。 尤斯科维奇将纯粹以一个旁观者的身分出现在那里。严格地讲,根本不需要他亲临现场。但他是一名领导人,而且在他的心目中,自己的亲临是不可或缺的。 当他们接近巴库时,他想到了最后一个阶段。美国卫星当然有可能发现渔船的不正常,但他并不担心这一点。美国人可能需要用很长时间才能搞清楚他的阴险意图。他对此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最近才刚刚从与其邻国伊拉克的战争中翻过身来的伊朗人自然处在很困难的境地,而在沙特阿拉伯的沙漠里全面布署的大批联合国军队当然会成为伊朗人的天敌。设身处地想想就知道,除非战斗打响,否则伊朗人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同时,尤斯科维奇已经向伊拉克官方出售了三架体积庞大的米-10 直升机吊车,虽说是旧的,但非常好用,这种外表丑陋的巨兽可以吊着非常笨重的物体升到一万英尺高空并飞行数英里。 同伊朗达成的谅解可以使扫雷艇安全地拖着三条“渔船”在一个叫作恩泽利港的沿海小镇靠岸,在那里将利用爆炸螺栓使容器与其上面的船体分离。然后排去浮力箱中的水,并使容器靠岸。随后将由伊拉克方面的米-10 直升机吊车将“恶棍”发射系统连同它上面装好的杀伤力极大的导弹吊起并飞越高山布置到指定地点作好战斗准备。每一架飞行吊车将往返两次,根据计算,如果一切都按计划进行的话,完成卸货大约需要6 个小时左右。 在这些可怕的武器踏上它们的最后行程之前,这最后的一个谜将会被载入史册。法国和英国特工帮助并监督交付导弹的情况将被拍下来。他们会满脸堆笑并露出欢欣鼓舞的神情。尤斯科维奇已经设好了最后的陷阱,也就是这批箱体中的最后一只。如果需要的话,他们最终可以证明,向巴格达的伊拉克领导人提供核武器的真正供货商正是奸佞狡诈的英国和法国。 全部办完这件事不会超过两天的时间,即使在装卸过程中有些麻烦的话也就是三天的样子。随后,那些容器将会被重新拖回到海里并沉没到海中,从此,伊拉克人便拥有了他们费尽心机想要得到的武器。 当联合国的最后限期1 月15 日到来之际,如果美国人和他们的联军真如所预计的那样攻击伊拉克的话,伊拉克马上就会做出反应。六枚“替罪羊” 式核导弹将会越过沙特边界,联军的庞大部队将会化为乌有。在一眨眼的时间里,全部敌人的部队就会变成一片砂石。 “如果马上受到美国的洲际弹道导弹报复怎么办,也就是第二次打击?”别尔津将军曾在红军高级军官中心外面搜索特工邦德时这样问道。尤斯科维奇当时就做了回答,那是一个将要使美国在未来数十年中一蹶不振的回答。美国人将会被大批干掉,在很长时间内将无法再重振旗鼓;而在同一时间里,叶夫根尼·尤斯科维奇元帅将会领导着一个全新的和重新充满活力的共和国联盟。 船头上漆有白色252 标记的扫雷艇开始起航。在里海的水面下,渐渐绷紧的缆绳开始拖动扫雷艇后面的三条渔船。那种景象就如同是一位母亲带着他的小宝贝去找寻新的水域,从某种意义上说也的确如此。 夜幕降临,等他们进入全速航行时,海面上已经被黑暗所笼罩。扫雷艇上只有7 名成员,所以说尤斯科维奇和他的随从们有的是房间可住。在船尾一个通常用来存放深水炸弹的货舱内关押着那四名戴着手铐的犯人,他们的舱内留有食物和酒。那位元帅不想使这些人在拍照时显得邋里邋遢或精疲力竭,不过,他原本是很想把斯捷帕科夫与其他人分开并在整个航行过程中关押在单独的船舱内的。 用不了多久,尤斯科维奇想,用不了多久他在这次行动中所担负的使命就将大功告成。到那时,他会返回莫斯科去进行获取绝对权力前的最后准备。 48 小时后,他们即将到达恩泽利港。尤斯科维奇已经下到船舱里去看过那几个犯人,用他的话讲就是,那几个人“不是很合作,但你又期望他们怎么样呢?我们越早把西方颓废的象征赶出俄罗斯就越好。举个例子来说吧,我可不愿意被那个会生产跟着拍手声跳舞的可口可乐罐的社会所控制。对苏联这样一个先进发达的国家来讲,美国,再推而广之到全欧洲,都是非常落后的。” 他命令提早开晚饭。“午夜时分,我们将开始使第一枚导弹浮出水面。 信号已经发出,伊拉克米-10 直升机应该在凌晨两点到达这里,”他对他的人讲道。“我提议吃过饭后大家都休息一会儿,今天晚上每个人都会忙得不可开交。” 他们吃的是一种盛在大盘子里的汤,那是一种味道辛辣的洋白菜汤;自从他们离开巴库以来,这种汤几乎一直就是他们的主要食品。吃完饭后,每一个人都按照元帅的吩咐去睡了,唯有巴托夫林中尉说。“如果您允许的话,我想去甲板上转转。” 尤斯科维奇点点头。“你去吧,谢尔盖,不过时间不要过长。你也需要休息。” 巴托夫林中尉来到了外面的甲板上,冷风将他迷彩服上的兜帽吹了起来,他觉得自己嗅到了雪的气息。有人曾经告诉过他,在这一地区的冬天里,你有可能会碰上如网球大小的冰雹。每年都有人被那种冰雹砸死。 他向船尾走去,从升降口下到了关押犯人的那个船舱外。正在这里站哨的士兵向他打了个立正。“稍息吧,”巴托夫林对他说。“我来试试看能不能劝说这些人采取更合作的态度。如果你想过一下烟瘾的话,我同意你到甲板上去抽支烟。” “谢谢你,中尉同志。”那人笑了笑,巴托夫林冲他点了点头,然后把门栓拉开,推门进到了舱内。 斯捷帕科夫正仰面朝天躺在那里抱着酒瓶子喝酒,他的一只手被牢牢地锁在一根柱子上。那个被大家叫作彼特的人闭着两眼,而那名法国人则怒目而视,他的模样就像是要挣脱那根把他束缚在铁柱上的锁链并去把巴托夫林的喉咙割开。 那位有一只手被铁链拴在另一个镣铐上的法国女人把头抬了起来。她似乎是一副泰然处之的神情,因为她依然整洁得就像是刚刚梳洗过一样。元帅说她坚持要每天至少去六次洗手间,而且每次去都要在镜子前面呆很长的时间。虽然她没有化妆品,可他们允许她在旅行中带了一把梳子。 巴托夫林中尉把他的迷彩服兜帽摘下来,然后摸着他的胡子大笑起来。 “好啦,瞧你们一个愁眉苦脸的样子,”詹姆斯·邦德说道。“恐怕我们大家今晚都要干个通宵了,所以说还是打起点精神来吧。” 19木料间 鲍里斯·斯捷帕科夫和别尔津将军带领特种部队十月营抵达红军高级军官中心的当天晚上,邦德躲躲闪闪地到了大厅里,而且没有让人认出来。 大厅里有两名武装到牙齿的士兵,他们都像兰博一样,挂在作战服外的网兜里装着令人畏惧的手雷。一开始邦德想除掉他们,但那样做恐怕是一种愚蠢的逞强好胜的行为。 邦德盯着那两个人,把他们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打量了一番。他快步走过去,像是一个有任务在身的人。“格鲁乌”,他大声告诉那两个人自己是格鲁乌的人。他的声调竟然使那两个训练有素的特种部队士兵没有对他产生怀疑。 乍一来到寒冷的室外,几乎使他难以呼吸。远处的树林里传来了零星的枪声,夹杂着一阵爆炸声,另外还有许多喊叫声。别尔津的部队显然是接到了指示要制造出实战的气氛,那些士兵干得还真不错。在身材高大,酷似鹰鹫,而且严厉刻板的尤斯科维奇强有力指挥下的那些士兵也干得同样出色。 邦德想,听起来倒真像是一部很不错的老式战斗片。 他不知道去哪里寻找自己所需要的隐蔽处所。也许他应该去找另一个入口再回到里面去,把必须做的事办好后再把微型笔记本计算机和发射机破坏掉。再以后就干脆听天由命。还有其他一些更愚笨些的选择,诸如被外面的部队用枪打个稀烂等等。 他紧靠着墙呆了整整两分钟的时间,以便让自己的眼睛适应外面的黑暗。在警戒线周围有人影在小型聚光灯下移动,那些人就像是打扫战场的清洁工。邦德的心里闪现出一幕尸横遍野的古战场景象,遍地都是战马和骑士的尸首以及俯身在那些尸首上面的妇女。男人们在那些尸首间一面匆忙撤退,一面把武器和其他贵重物品随手丢弃。他记得在历史上,那些勇敢的骑士们曾经做出过决定禁止使用石弓,因为那是一种过于可怕的杀人武器。邦德不知道那些骑士们对火焰喷射器、机关枪、火箭或者是AK-47 会作何感想。 邦德的心里又换了另一幅景象。这次他看到的是纳粹死亡集中营里那些受到纳粹信任的囚犯们正在一堆堆的行李中间翻来翻去,又把一颗颗金牙从犹太人的嘴里拔出来;盖世太保们则一面观看,一面在微笑。如果尤斯科维奇这样的人掌握了俄罗斯的控制权,这个世界将有半数会重新回到那些黑暗的时代。丘吉尔曾经在二次世界大战期间说过类似的话,这种危险至今没有任何改变。 这些想法使他克服了一切寒冷和恐惧。 邦德的一只手伸开放在墙壁上摸索着,另一只手紧握着手枪开始一点点往前挪动。他的双脚落地时异常地小心翼翼,以免自己滑倒或触到什么突起的物体。他就这样紧贴着墙移动了大约有12 英尺的样子,接着他听到了从位于自己左侧的正门内传出了嘈杂声,他便一动不动地站住了。一道长长的光柱刺破夜幕射到了装饰华丽的门廊上并在冰冻的雪地上投下了一片阴影。 一个气冲冲的声音大声说道:“你这个蠢货!白痴!我说的是那个英国人,我们正在找他。真应该枪毙了你!”只见怒气冲天的别尔津跺着脚从室内出来走进夜幕中。 “格列布,这小伙子也是身不由己。那个英国佬像蛇一样狡猾。”尤斯科维奇那冷静、平和的声调听起来比别尔津那气冲冲的声音更加令人觉得恐怖。 这时又听到别尔津将军从门廊那边喊叫道:“萨沙!科里亚!那该死的英国佬到这边来过,你们见到他没有?科里亚!萨沙!”那声音听着像是在招呼两条猎犬。 从警戒线方向有个声音传了回来。“他跑不了,将军同志,我们会要他的命。” “看在上帝的份上,不要那样做!”尤斯科维奇的嗓门虽然提高了,但仍显得很平静,在风中听着像是耳语。“我们要活的,千万要记住。” 为什么?邦德心里感到有些不解,他把自己的身子更加紧紧地靠住墙壁,像是要努力把自己化作墙壁结构的一部分。 “我们会把他活着带回来的,将军同志,你就放心吧。他无论如何也逃不掉的,这一带像处女一样封得严严实实。” 附近有什么人笑了起来。 “如果他们放跑了他,我就让他们全部吃鞭子。他们都被刑鞭抽死的那一天就是俄罗斯的苦难日。” 别尔津的残忍令邦德打了个冷颤。刑鞭是鞭刑刑具中最厉害的一种,比英国那种用九根皮条拧成的鞭子还要厉害。他曾经在某个斯堪的纳维亚的博物馆中见到过一条,他记得是在奥斯陆,那是一种鞭梢用细金属丝捻缠而成的皮鞭。想到此邦德顿觉怒火中烧。 “冷静些,格列布,不会有问题,会如愿以偿的。”尤斯科维奇又开口了,口气像是在给一个睡不着觉的孩子讲故事。他们的话邦德一字不漏地全听在了耳中——其中包括“恶棍”和“替罪羊”,水下容器和扫雷艇,在巴库和伊朗的安排,提货地点,米-10 直升机,还有当联军在伊拉克境内哪怕投下一颗炸弹时就会发生的那最后的恐怖一幕。邦德听着听着就觉得浑身冰凉,一股寒气直透骨髓。他想到了被飓风扫后一片狼藉的巨大的废墟,他知道,那将是我们这个世界的景象。 接下来,别尔津很粗鲁地问道:“不过,如果美国立刻进行洲际弹道导弹报复,也就是所谓的第二次打击怎么办?” 黑暗中只听尤斯科维奇笑了笑,就像是别尔津刚刚跟他讲了个笑话。“那对你的脑袋不会有丝毫影响。‘替罪羊’式导弹一旦发射后,我们就会对他们开始另一项破坏计划。当然了,在时间的把握上也许不会那么精确,伊拉克也有可能会受到核打击。我们大概需要24 小时的时间,到那个时候,一切的一切都取决于他们进攻的时间。不过我向你保证,格列布老伙计,到时除非他们能使欧洲和整个俄罗斯陷于瘫痪,否则的话,华盛顿就会不复存在。” 然后他又讲到了其他的事情,这期间邦德仍然紧紧地贴在墙壁上,四下里到处都是正在搜索的士兵。 两位军官接下去又互相谈论了五分钟的时间,接着,尤斯科维奇不耐烦地说不管有没有邦德他们都要继续完成拍摄。“我们明天一定要动身,我们必须进行下一步。我需要拍好沃龙佐夫的供词并在今晚完成全部拍摄计划。 我要去告诉那个不声不响的克莱夫。”随后雪地上的那道光柱便消失了。 邦德在黑暗中等待着,死亡萦绕在他的心头。他又一次开始移动,后背仍然紧贴着墙壁。如果他注定在这个荒僻的地方动杀戒或是自己死在这里的话,他也一定得把一些情报送出去。 现在,在他目力所及的远处能够看到一面墙和屋顶的形状,那屋顶很低矮,坡度很大,那座房屋突出在整个建筑的外侧,很像是一座掩体或是户外厕所。 他用了差不多五分钟的时间才来到那个房屋前,与主建筑衔接的那面木头墙壁只比邦德稍高,它那陡斜的屋顶的外缘也就将将与邦德的颈项平齐。 那面墙是用圆木搭成的,其最高的一侧开有一扇门,那扇门离邦德所在的位置不远。他试着推了推门,那门稍稍反弹了一下。他意识到那扇门是冻住了,并没有上锁。于是,他用肩头抵住门用尽全身的力气一推,那门很响地“吱呀”了一声。邦德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心跳声在自己的耳鼓里“咚咚”作响,士兵们正在警戒线的外侧仔细搜索,他非常担心那声响会传到他们那里。那些士兵最终是会搜到内圈来的,到时候他很可能会被他们围困在这里。这时,那被飓风蹂躏过的荒凉废墟又出现在了他的心中,于是,他又把门推了一下。这回那扇门向里面打开了。 原来这是一个存放木料的房间,他可以闻到树皮和沥青的味道,沥青是用来给仓房防水用的。在他左肩上缝缀的一块皮子下面藏有一只小型笔灯。 他把皮大衣的拉链拉开,用手摸到缝线处并把线撕开,然后把那只小笔灯取出来拿在戴着手套的拇指和食指之间。 他用小笔灯发出的强烈光束在屋里迅速一扫便清楚地看出这个木料间是密封的,光线是无法穿透内壁上衬的防水油布的。他轻轻把门关上后蹲在了地板上,后背靠在堆放得井井有条的木垛上,那木垛占去了房间内大约有三分之一的空间。 他摘下手套并放好笔记本计算机和发射机。只要他把活儿干完并向随便哪个主管通讯的神灵许过愿后,就再也用不着这些东西了。 他用牙齿叼着笔灯,十个指尖飞快地录入着情报,一边录入一边检查磁带是否在转动。他全神贯注地致力于把单纯的事实写成电文,但他思想深处的意识流呈现出的却是组成当今文字魔术的微芯片和不可思议的小型化。人们可以制造出像这样具有大存储容量的小型计算机以及这种能够把信息加在短波频率上发射数英里的发射机,但有人仍然可能试图强迫他人屈从其冷酷无情的意志并且使用异乎寻常的方式去涂炭生灵。似乎这个世界在获得了如此巨大的进步之后,却仍然保留着像旅鼠那样自我毁灭的欲念。他完成了录入工作后把小小的磁带退出来,重新倒带后放入了发射机,邦德心中看到了人类的大脑及其内部已经感染了疾病的细胞核,也就是人类死亡欲念的温床。 邦德坐了一会儿,他在等待,同时想弄清楚怎样才能保护自己以及如何使自己的身体对叶夫根尼或格列布·别尔津那些人来说一无所用。他不能给那些人留下任何机会。在他的肩头、肘部、以及斜纹粗棉布外衣下摆处缝缀的皮子里面都藏有一些小物件。他把胳膊从皮大衣的袖筒里退出来,一面脱外衣一面冷得直哆嗦,然后他开始掏出每一样东西。他仍然把笔灯叼在口中,先把缝线撕开,再把手指伸进缝制得天衣无缝的皮子里面将每一样宝贝都掏出来放到地板上。掏出来的东西越来越多,都很精致,然后他穿上外衣,把那些小东西拿到靠进木垛一端的地方并把它们塞进了木头之间的缝隙内,它们可以在那里暂避一时。 最后,他把皮大衣重新穿好并选了一个又窄又扁的塑料盒。盒里面放有三只皮下注射器,他取出了其中的一只并小心翼翼地拿在手里。他的手枪放在了有拉链的衣袋内,斜插在大衣的前面,笔记本计算机放在了前面右侧的口袋内。他把笔灯关掉,然后摸着黑向门口走去,他的右手拿着发射机,左手拿着那只皮下注射器。 如果发生了最糟糕的情况,注射器里面的药液能在最短的时间内使他浑身冰凉。他最初学着使用这玩艺儿的时候,医生说它会在瞬间发作。“一秒钟前你还是你,一秒钟后你就过去了,这之间的过程极短,你丝毫感觉不到痛苦。” 如果他真的为自己打上一针的话,那么在24 小时内就没有人能够再对他进行审问了,也许这段时间不够长,但却是整整一天的时间。他慢慢地把房门拉开了。 外面的搜查仍在继续。他的眼睛里仍然留着刚才用笔灯看东西时的刺激,他屏住呼吸,目光从最左面一直扫视到正前方。在距离木料间差不多有十英尺远的地方站着一个人,那人背冲着邦德。只见那人轻轻地转过身子,当他把一口烟吸进肺里时烟头发出了光亮。邦德屏住呼吸伸出胳膊按下了发射机的“发送”键。 那个身影又在移动,在夜幕中形成一块暗影,从警戒围栏透过来的微弱光线使那个暗影的周边显得有些模糊。那人好像穿着全套的作战服,作战服外面带有轻便网兜。邦德确信他的手枪就装在位于他身后腰部右侧下方的枪套内。 邦德轻轻地把发射机放在地上并把皮下注射器从左手换到了右手中。 那人大声喊叫起来,声音很清晰,透着当官的威严。“继续搜查右前方。 我们真应该把溢光灯打开,可元帅不允许。继续搜查,我们最后一定会找到他的。” 他的最后一句话刚刚出口,邦德已经到了他的身后。那名军官的身高和块头与邦德不相上下,他对这一计划的残酷性并没想到。 皮下注射器的针帽被无声无息地取了下来,那人一定是闻到了或是感觉到了邦德的存在,他在最后一刻开始掉转过身来,同时把右手伸向枪套,不过已经为时过晚。就在他转身的当口,邦德将针头刺入了他的脖颈并且按下了推柄。大剂量的克他明顺利地流进了那人的动脉血管,他一声不吭地倒了下去。邦德想,等回去以后一定要告诉那位医生这玩艺儿很起作用,如果他能回去的话。 他抓着那名军官的腋下,把那个像死尸般沉重的身体慢慢地往木料间门口拖去。 邦德把那人拖进屋里后又马上出来收起了发射机。他对自己的下一步行动感到有些伤脑筋,不过他已经掂量过了各种危险。周围到处是军官和士兵。 十月营的人彼此之间一定会非常熟悉,不过这些新来的人一定不会认识那些原先驻守在这里的警卫人员。也许他能成功并争取到一些时间,哪怕是几个小时也好,好在他身上的容器内还有两只皮下注射器。 邦德的脑海里一面飞快地考虑着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一面着手销毁发射机和笔记本计算机,那些碎块越早扔掉越好。做完这件事后,他把那些碎块收集成一个小堆,然后他开始给那个失去知觉的人脱衣服。那人是一名特种部队中尉,军衔徽章就缝缀在他的作战服胸前。邦德觉得像是在给一个酒鬼脱衣服,那人的身体沉重地摆来摆去,不过他的四肢还算听话,脱衣服的过程比邦德预想得要快些。 邦德把那名军官的衣物小心翼翼地堆放在房间远处的角落,然后开始脱自己的衣服。整个换衣服的过程用了大约20 分钟,其中包括取回邦德刚才已经从自己的斜纹粗棉布外衣内掏出并隐藏起来的那些物品。眼下他可能需要其中的一些——撬锁的工具、那三个装在长管内的以旋风炸药为主要成份的C-4 炸弹,这种炸弹是世界上除核弹之外最有威力的一种,另外还有两只皮下注射器、一只装有雷管的小药瓶、一盘导火索,这盘导火索分慢燃型和电子型两种。他把那些东西在他身体的各个部位放好,那只P6 型手枪及其弹匣被他塞进了那件皮大衣的兜内。现在他用不着他们了,因为那名年轻的中尉用的是一只带有消音器的最新式PRI5.45 毫米自动手枪,另外还有五个备用弹匣、一把长匕首和四只大威力磁性手雷;这种手雷是邦德以前从未见过的两用式,不过其外形与美国人使用的个头要大些的M506“破片杀伤”手雷相似,它们之间的唯一区别是这种手雷具有磁性。邦德想到,如果把其中的一个吸附在厚装甲车上的话,它就会在上面炸开一个小洞,手雷的弹片会被吸入车内并向四下散开袭击车内人员;另外,这种手雷也可以按正常方式用作一般的单兵杀伤手雷。 他扣好轻便网兜,把手雷和备用弹匣在作战服上的“阿莉斯”皮制弹药袋内放好。他已经把那名军官的身分识别牌摘了下来并就着笔灯的亮光辨认过了。那可怜的家伙名叫谢尔盖·雅科夫列维奇·巴托夫林。邦德甚至想到如果他能安全脱身的话,就给那人的家里写封信。不行,他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在战场上,没有什么更能比一点善心对一个士兵构成限制了。做个军人就等于是把自己的性命压在了赌桌上。如果需要面对面的交锋,邦德是不会有丝毫犹豫的。 那名军官的作战服上带有一个兜帽,另外他头上还有一顶带帽瓣的圆型皮帽。皮帽的正面钉有红星和那人的军阶标志。最后,邦德把那顶帽子戴到了头顶上,然后着手为下一步的行动作准备。从他决定做这件显得有些蛮干的事情那一刻起,下一步的事就成了最让他伤脑筋的事。 外勤人员对各种伪装不感兴趣,在这一点上邦德与他的同事们没什么两样。专业的化装术和伪装术已经随着性情古怪的巴登—鲍威尔消失殆尽。如果必须伪装不可的话,那么最好的方式不过就是换换服装、戴副眼镜、变换一下走路的姿式、装成瘸子、改变一下习惯,或是反穿雨衣。不过,他们一直坚持使用一种扁平的金属盒,里面装有用来改变眼睛颜色的隐形眼镜以及各种尺寸的假毛发——包括具有三种形状和尺寸的胡须,这种胡须利用使用者本人的头发精心编织而成并且利用一种物质严丝合缝地紧紧粘在皮肤上,如果想去掉那些毛发的话你只能动用剃刀把它们剃掉,然后再用一种特殊溶剂清洗掉留下的痕迹。 他不喜欢伪装,但又不得不为之。因为不经过某种伪装他是无法再回到屋里面去的。那个金属盒的盖子是一面非常结实的镜子,他在笔灯的光亮下精心地把胡须围在唇边。他选用的是一种火红色的胡须,胡尖上面打着蜡,他的这种选择有两种原因。既然他不得不使用假胡须,那就最好选用一流的;另外,他曾经见到过两名特种部队士兵炫耀自己的胡须,他们的胡须简直可以与二次大战中战斗机飞行员们蓄的胡须相媲美。眼下邦德已经是全部准备停当,他来到外面,仔细观察了一下远处仍在进行搜索的人影。邦德把发射机和笔记本计算机的碎片扔掉,然后又回去把巴托夫林中尉拖到了外面的黑暗中,让他走完了最后一段旅程。 那把PRI 5.45 毫米自动手枪只是很轻微地发出了“噗”的一声,与这种手枪的巨大杀伤力很不成比例。那人的胸部被打出了三个大洞,鲜血从里面涌了出来,只见他的身体抽搐了一下。接下来的两发子弹毁掉了那人的面容。 然后,邦德悠然自得地返回门廊那边。在他那充满着危险和死亡的经历中,没有什么比刚才他眼前的那具尸体更使他感到震惊了。 因为看着巴托夫林就好像是在看着自己被谋杀的身体。 他们差不多已经快要把设备收拾好了。眼下尼格西所需要做的就是把那台频率调在与邦德的发射机相同频率上的接收机收起来。他把那台接收机一直留到了最后,因为心里还存有侥幸。拉普人和紫罗兰赖特此时已经骑在了两台雅马哈雪橇摩托车上。 尼格西刚要伸手拔掉那台接收机的电瓶,就看到接收机的指针摆动起来,磁带也开始“嘶嘶”地转动。 “快点吧,尼格西!看在上帝的份上你动作快点!”紫罗兰在摩托车上喊叫道。 梅多斯摘掉电瓶并开始把接收机装进一个驮篓内。他把磁带取出来放进了他那很温暖的滑雪服内衣袋里,他们会在赫尔辛基大使馆里重放那些磁带并进行解码。 结果,由于天气的原因和飞行时间被打乱,他到达大使馆时已经是24小时以后了。 在将那些情报发送给伦敦的办公室前又被耽搁了一段时间。M 收到情报后差不多用了24 小时的时间才“抓”到了首相,首相把俄国总统从床上叫起来倒是没用多少时间。 两位领导人通过连接唐宁街和克林姆林宫的热线电话谈了很长时间,在这段时间里,那艘扫雷艇正拖着它的那“窝”渔船朝伊朗海岸行进。 “眼下最关键的是时间,”M 大声喊叫着。他认为他们已经太晚了,并且已经开始准备和弗吉尼亚州兰利的那位与他同等身分的美国情报首脑通话。 20游泳冠军 邦德一边用撬锁工具为他们弄开手铐,一边跟他们讲了事情的真相以及世界所面临的危险及其可能性。他讲得非常简明扼要,他说对方人多势众,而且他们的货物已经快要抵达目的地。他压低声音简练地介绍着,不时地还提高嗓门用俄语说他希望他们大家都要听从指挥,只有鲍里斯·斯捷帕科夫除外。 “元帅说你们不是很合作,有点像是犟头犟脑的孩子。”说到这儿他把脸冲着门口差不多喊叫起来。 斯蒂芬妮正在按摩着自己的手腕以使血液恢复循环。“求你了,詹姆斯,别那么大声嚷嚷,我的头都被你喊疼了。”她说着露出一丝苦笑。“你是说……”她问道。这时斯捷帕科夫接着她的话茬儿问了下去。 “你是说那些容器位于水下?” 他回答他们说是的,并讲述了那些人是怎样把渔船的船壳巧妙地紧固在那些容器的上方。“他们航行得很艰难,那些物体就像是落进瓶子里的瓶塞一样摇来晃去。” “要是给它们凿个洞会怎么样?”斯蒂芬妮眼睛瞪着斯捷帕科夫说,就好像他是一个在餐桌上吃饭不老实的孩子。 鲍里斯却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些。“那些东西是用缆绳拖在扫雷艇的后面,是吗?” 邦德点点头说那些东西就在船尾部拖着。 朗帕问艇上都有什么火器。 “是为我们伺机接管做准备吗?”邦德耸耸肩说。他此时正在开彼特·纳特科维茨的手铐。 “那是当然。” “艇的前部和后部有几座45 毫米口径炮塔。两侧各有两座25 毫米口径的。在艇中部的左舷和右舷各有两门防空高射炮。” “由此说来,从技术上讲我们可以用45 毫米口径大炮把那些东西打出水面。”这时纳特科维茨的手铐被打开了,他点点头表示感谢。 邦德把手伸进作战服里掏出一枚磁性手雷。“还是用这个比较好些。实际上,如果我们能设法乘一只橡皮艇——我数了数船上一共有四只——下到海里的话,也许我们会有办法利用一下这些可以定时的玩艺儿。那天晚上我一直在听尤斯科维奇的谈话,那些容器是用薄合金制成的,很容易受到损坏。 它们的两侧是浮桶,并且带有一些很简单的机构以便于在靠岸后升出水面。” 他说着掂了掂那枚手雷。“把这玩艺儿放到那一串容器的最后一个上面,我们就有可能把其它的全部搞翻。容器内的货物非常之沉重,只要一个坏了其它的都好不了,连人带东西一块完蛋。” “啊,是的,”鲍里斯说着做出一副天真无邪的憨态。“就像是克里毕矶纸牌效应。” “是多米诺骨牌,”斯蒂芬妮尖声更正道。 斯捷帕科夫微微一笑并问是否能瞧瞧那种手雷。邦德把所有的手雷都拿出来放到了甲板上。 “不错,这些手雷的底座上带有一个很小的延时机构,所以说,”他把其中的一枚手雷翻了个身,又指着上面的一个带有滚花的螺丝说。“你可以最长设置五分钟,级差是一分钟。不多,也不少。” 这时,外面响起了有人在金属甲板上走路的声音。朗帕马上跳起来向船舱的一侧跑去,邦德则冲着他做动作,示意他应该回来。 来的人是刚才那名士兵,他吸完烟回来继续值勤。“这回把他们整得够呛吧,中尉先生?”他笑着说,以便让邦德知道他已经听到了邦德刚才为帮自己的忙而大声呵斥的情况。 “还不够,我知道怎么对付这些人。” “你会有机会施展的,先生。” “噢,最开心的事就要……” 这时从升降口那边又传来了脚步声,邦德随即把话头打住了。 “我该下岗了,”那名士兵叹了口气说,接着跟他那位正在向邦德行礼的接班人打了个招呼。 “一切都还正常吗?”新来的人问道。 “他们需要来点好心情。”先前的那名警卫冲他新来的同志眨眨眼说。 “这位中尉正在讲群龙大战的故事给他们催眠。” 两人都笑了起来。 “我马上就回来给他们接着讲。”邦德看着后来的那个人说。“过五分钟我会再来。”他说完便顺着升降口爬了上去。一来到上面空旷的甲板上他立即停下了脚步,同时检查了一下以便使自己不被人看到。四下里一个人也没有,那名刚下岗的哨兵也从升降口冒出头来,他像世界上所有刚刚完成值勤任务的哨兵一样很疲惫地慢慢走过来。 邦德用那把同他惯常使用的赛克斯- 费尔伯恩匕首差不多长短和重量的长刀干掉了那个士兵。那把刀的刀尖像是插入黄油般地刺入了那人的咽喉,那人甚至没有来得及喊叫一声,血从他的脖腔里喷涌而出。 邦德把那人的尸体拖到后炮塔的背面,然后又一次顺着升降口下到了船舱里。那名刚换岗的警卫注意到邦德时,正看到他那一脸的笑容,弄得那名警卫连刀子捅过来都没有发现。 “外面放有各种武器,”邦德一进舱门就对朗帕说。“彼特,在后炮塔的背面有一具尸首,甲板搞得很脏,你发发善心去把它给我弄走,然后把那些好玩艺儿分给大家伙。我要再去探听一下情况,弄清楚他们所有人目前的位置,然后我们就发动汽艇走人。天已经够黑的了,我们完全有可能对付得了那些货物。很值得一试。” 邦德回到被尤斯科维奇和他的人占用的乱糟糟的甲板上时,韦尔别尔正在和他的侄子下象棋。 “睡不着吧?”邦德问道,韦尔别尔摇了摇头。 他的侄子说每当有行动的时候上校从来不睡觉的。 “我们不会采取任何行动,”邦德说。“我们只是看着他们把货卸下来,根本用不着我们去发射。” 这时就听到别尔津的声音从后面传来,“除非你不从中作梗,英国佬。” 邦德迅速转过身子。 “啊,”别尔津站在门口说道,“这么说你就是那个英国人了。我一直放不下心,是你的胡子迷惑了我。” “你到底在说些什么?”邦德直视着他问道。“将军同志,你在因为什么事责骂我吗?我不明白。”他的口气好像那个俄国人刚刚用恶毒的语言咒骂了他的母亲。 别尔津也同样直视着邦德的目光,他那瘦削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似乎所有的同情、仁慈、怜悯在他的身上都已经消失殆尽。“我一直不能肯定你的身分,巴托夫林,你很让我担心。是的,我甚至认为你可能就是那个已经死掉的英国人。你相信神灵吗?” “不,将军同志。我唯一相信的神灵就是克格勃和格鲁乌。” “嗯。”别尔津的脸色丝毫没有变化,他的眼睛也没有流露任何出感情色彩。“我见过绝大部分新近从培训学校出来的特种部队的军官,他们中的一些甚至上过梁赞的飞行学校。我认识一个名叫巴托夫林的,他比你年轻,也没有留胡子。自从元帅把你收到他的帐下后我就一直很担心。我知道你叫什么,可是……” 邦德笑了笑。“你说的是我弟弟,格里戈里,将军同志。我是谢尔盖。” 邦德一边说着一边往门口挪动。他眼角的余光看到韦尔别尔和他的侄子已经停止了下棋。他们靠在椅子里,做出一副对此事不太上心的样子,但是邦德能看出来他们的肌肉很紧张,随时准备跳将起来。周围又平添了新的紧张空气,邦德甚至能够用鼻子闻出来,就像动物嗅出了有人出现时的紧张气息。 “真的吗,巴托夫林?如果是那样,你怎么长得一点也不像你的弟弟?” “他随我父亲的长相。” “真的吗?”别尔津又一次问道。 邦德笑笑,“是的,是真的,将军同志。” 别尔津手枪皮套上的搭扣带仍然扣着,这时他的眼睛到底眨动了几下。 邦德更加认清了自己目前的处境。对方马上就会和自己摊牌,到那时就再也没有多少可以周旋的余地了。朗帕和彼特此时应该已经拿到了武器,但能否成功还要看尤斯科维奇的人。 “这么说,你弟弟长得像我的老朋友彼得罗夫·巴托夫林上将;而你随上将的妻子安娜·巴托夫林,她同样也是我的好朋友。这就奇怪了,他们从未提起过还有一个大儿子,我在伏龙芝学院一直和彼得罗夫·巴托夫林在一起的。” 邦德向一侧转过身子,他的双手插在后腰上,右手掌平伸出来。如果需要的话,他可以迅速将手枪拔出。不过,在三对一的情况下,他不大可能活着从这乱糟糟的甲板上离开。“元帅同志在哪儿,先生?我想他应该在这儿。 我是一个忠诚可靠的人……”他的话就像一部拙劣影片中的演员讲出来的一样,令人不那么相信。不过,他此时已经用不着把话说完了。 “你以为他会在哪儿,英国佬?他和他的小妞在一起,就是那个可爱的尼娜。顺便也让你知道,就像每一个特种部队的军官一样,元帅正在和尼娜……” 邦德几乎没有听到有三下“噗噗”的枪声响起。他先是闻到了火药味,随后那枪声才传入了他的耳鼓里。别尔津的眼睛大睁开来,他的双臂向上抬起,两手极力想往后伸,然后便一头倒在了地上。 邦德意识到了韦尔别尔和他的侄子在动作。他的手向下去拔自己的手枪,可是那位副官和他那同样难逃一死的亲戚已经被子弹掀翻到了椅子后面。 “你好像需要帮助。”纳特科维茨站在门口说。此时他已经完全不像是一个乡村绅士了。善良的外表和傻乎乎的笑容好像终于从他身上消失了。“这种PRI 手枪真他妈的棒,”他说道。“我想咱们该走了,鲍里遇到了麻烦,他想当英雄。” “噢,上帝。”说话间邦德已经出了门,他再也顾不上周围那些乱糟糟的动静。如果必须接火的话,那就要看他们的运气如何了。他在甲板上紧随在纳特科维茨的身后,心里明白他们必须利用船尾部的炮塔。如果他们能够尽可能长时间地拖住尤斯科维奇的人的话,他们就有可能把那些浮在水下的该死的东西打出水面来。 他们下到船舱里以后看到朗帕正在甲板上揉自己的脖子,斯蒂芬妮则好像正要尖叫一般。 “到底是怎么……?”邦德张口就问。 “鲍里,”她说,样子惊恐不安。“他要游过去。他说这是他的国家,他的责任。还说他在狄纳莫体育俱乐部里呆过!” 朗帕诅咒了一句。自从他们认识以来,邦德第一次觉得他甚至有点人情味。“他简直把我吓坏了,对不起,这个傻瓜。”法国人说着摇了摇头,又挤了挤眼。 “他在水里坚持不了多久。”邦德说着向门口走去。他知道狄纳莫体育俱乐部是克格勃一流的田径和游泳队。 “也许他能行。”斯蒂芬妮一边帮朗帕站起身来一边说道。“他说他曾经是克格勃游泳队的队员,接受过冷水中求生的训练。他说他是1988 年的游泳冠军,还说在非常寒冷的水中可以减缓心跳的速率,如果能够坚持不懈就可以长期避免出现体温过低的问题……” 一阵颤动之后传来了爆炸声,船甲板似乎也在抖动,几乎在同时电警笛也开始鸣叫起来。 他注意到纳特科维茨马上又恢复了那个乡坤的本来面目,只听他说:“看来那东西完蛋了。”当邦德来到甲板上时,只见两条探照灯的光柱直落在船后的水面上。邦德向船后方望去,就看到最后面那条渔船已经倾覆在海中,它下面的容器浮在一边,整个船体开始进水并且下沉。 上帝,他成功了,邦德心里想。接着他又感觉到自己脚下的船身被猛地一拽并且被拖住了,他马上明白了自己先前的预计是非常准确的。最后面的那套“替罪羊”式导弹和“恶棍”式发射架已经开始拖住了它前面的容器。 第二条假渔船的船头已经露出水面,位于它下面的巨大金属箱体的外壳也已出了水面。如果这样继续下去的话,它们的总重量会把最后一个箱体拖翻,然后就是这艘扫雷艇。 邦德在一刹那间不太理智地想使用从他那件斜纹棉布外衣的暗兜中取出的旋风炸药。那炸药会像一个小孩扯断一根棉线般地把拖绳弄断。随后他意识到眼下发生的事将会在最终产生最佳的结果。就让这些导弹和发射架像铁锚一样把船上所有那些恶魔都拖入海底吧。那样的结局几乎像首诗一样富于韵味。 他向纳特科维茨转过身去。“船的两侧各有两条救生汽艇,”他大声说道。“我来负责这一侧的两条。你去对付左舷的那两条。” “交给我了,”说话间朗帕已经跑了过去。“我这儿有把刀子。” 当邦德来到自己负责的那两条汽艇的前面时,中间的那个箱体也爆炸了。一团围绕着橘红色火焰的黄色火焰腾空而起,那个长方形的箱体连它上面的船壳无助地向一侧翻了过去并开始沉入昏暗的水中。 甲板上一片混乱,船上的水手以及尤斯科维奇的残余人马都开始大喊大叫,邦德趁机割开了一条救生艇的橡皮并开始对付另一条。此时斯蒂芬妮和彼特·纳特科维茨已经把一条救生艇送出船体一半,他看到彼特在用力拉缆绳,那条充着气的汽艇映出的的黑影向船下方移去。 纳特科维茨抓住了斯蒂芬妮的肩头把她拖过船栏。“跳下去!跳到救生艇里去!”他对她喊道,随着一声吓人的尖叫,她的身影不见了。一秒钟后纳特科维茨也随着她跳了下去,而当邦德摆好了架式也要往救生艇里跳时他突然恐惧地看到船桥上的两台探照灯都已集中到了水面上的一个小圆点上。 在那片白花花的水面中间,鲍里斯·斯捷帕科夫正在以非常舒展的姿式向离他最近的那条渔船游过去,在另一套沉入水中的“替罪羊”式导弹和“恶棍”式发射架的拖曳下,同那条渔船连在一起的水下箱体已经露出了水面。 那些导弹看起来就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射过来的一样,它们身后留下的水波涌向那个此时已经离他的最后目标近得不能再近的小小身影。海水在他的周围翻腾着,水的冲力把他的大半个身子托出了水面。但是,在他最后的几秒钟里,斯捷帕科夫仍在不停地向前划着水,只见他的右手划了一个大大的弧形向上举起,随即左手与右手会合并拔去了手雷的撞针。 接下来的一团火焰把它撞向了箱体的金属外壁上,就在同一时刻,第三枚手雷爆炸开来并把最后那个金属箱体炸开了一个大口子。在随之而起的烟雾、水柱和水花中,斯捷帕科夫消失了。 当邦德向水面上跳下去时,他不无悲伤地想到那个人现在已经是当之无愧的游泳冠军了。冰冷的水流向上涌起来迎接着他,随后彼特·纳特科维茨的双手抓住他的两臂把他拖进了汽艇。在汽艇的后部,斯蒂芬妮正在手忙脚乱地摆弄着马达,纳特科维茨正在扬起脸张着嘴冲扫雷艇围栏上犹豫不决的享利·朗帕大声喊叫。 探照灯光顺着围栏向下面扫过来,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弹雨,那位法国少校被击中了,他被打得向后退了有六七英尺,随后掉到了船的外面。在他落在水面上的同时,一架直升机引擎的轰鸣声似乎突然从空中传来,就像是晴空里无端地响起了一声炸雷。 斯蒂芬妮发动了马达,他们缓缓地从扫雷艇的身边离开。另外的一束探照灯光射到了扫雷艇上,邦德最初以为肯定是伊拉克的米-10 直升机提前赶到了。 接着他听到一个俄国人的声音通过喇叭从上面什么地方传来。“把船往前开,252 。停止射击,我们带你们离开。”那个人的声音重复了三次同样的话,但他的努力招来的只是一阵来自右舷25 毫米高射炮的猛烈射击。 邦德听到了彼特在声嘶力竭地冲斯蒂芬妮喊叫,他在告诉她打开油门,邦德感觉到了汽艇在水中颠簸着前进。他们离开扫雷艇大约有60 码时只见另一架直升机从正前方冲了过来,机上的一对火箭发射器喷吐着死亡。汽艇顿时便向一侧翻了过去,它一面兜着圈子一边向后跳动;原来是扫雷艇被火箭击中了,它像一大朵玫瑰一样炸裂开来,只见一团猩红色的火焰从艇的中央腾空而起。就在那朵先是猩红色,随后是红色和粉红色的玫瑰盛开之际,邦德百分之百地相信自己看到了纠缠在一起的尤斯科维奇元帅和尼娜·比比科娃在火焰的中央被送上了天空,两人就像是在一片浑沌中诞生的婴儿。 他们感觉到了那团火焰的热量,随后便是像雨一样的金属碎片、木屑和水花落在了他们的四周。接下来,第一架直升机掉过头在他们的头顶上盘旋着,那个俄国人的声音通过喇叭不紧不慢喊着:“那里是英国人吗?很好,是英国人和法国人吗?” 他们有气无力地挥动着手臂,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就听那个声音继续喊道,“邦德上校是不是和你们在一起?莫斯科有一个重要的会见在等着他。” 21明斯克5号 他们都被召集到了M 的办公室。伦敦的天气就像前不久在俄国时的天气一样的寒冷。那天是1 月17 日的下午,24 小时以前,联军在美国的带领下发起了对伊拉克的空袭,他们称之为“沙漠风暴”行动。旋风战斗机、猎兔狗战斗机, F15、F16 战斗机以及野鼬鼠战斗机和战斧式巡航导弹轰炸了伊拉克全境的目标。对这种事谈不上有什么开心或是兴奋,当某些国家被迫对另一个国家开战时,大家通常所表现出的只不过是麻木不仁。没有什么人会对这种前所未有的新型电子战所造成的死亡感到高兴。 邦德在莫斯科逗留了比预计的日程更长的一段时间后已经返回,此时他正在向他的老上司做冗长的工作汇报,比尔·坦纳负责操作录音机。整个下午,M 一直神情轻松地叼着烟斗坐在那里听着每一个行动细节。他们差不多已经把包括最近发生的那些事在内每一个情况都讲到了——夺取审判录像带、在第二个别墅附近发现了四座坟墓、倒霉的盖伊、乔治和海伦外加战犯沃龙佐夫,还有就是鲍里斯·斯捷帕科夫被追认为英雄。 “这么说你会把迈克尔·布鲁克斯和埃梅拉尔德弄回来是吗?”邦德用半是提问半是陈述的口气说道。 M 打了个手势,意思是两种可能性都存在。最后他说,“让所有那些演员和其他人冒充为‘正义天平’组织的真正核心的想法可能已经奏效。” “那是必然的,一旦尤斯科维奇得手的话,还有谁会知道其中的不同呢,先生?很多年来他们一直把政治犯藏匿起来,有的并未经过审判,甚至把他们处死。” “在过去那些黑暗的年代里是这样的。”M 皱着眉头说。 “不过你会把迈克尔和埃梅拉尔德弄回来是吗,先生?”这次完全是提问的语气。“俄国总统好像……” “只能说我们正在进行谈判,俄国总统的意思当然是全部释放。我们很有希望,这个问题就谈到这儿吧。” “这么说我可以走了,先生?” “还有最后一件事, 007……” “什么事?” “尤斯科维奇在那个称作明斯克5 号的空军基地把什么东西藏起来了?” “你是说明斯克5 号,先生?” “别装了,詹姆斯,你最后那份情报讲得够清楚了。里海、那批货物、怎样运输,一切的一切,直到你点出了有关明斯克5 号的事。接下去你就开始给我打马虎眼,说什么‘在最短的时间内十万火急地通知俄国总统搜查明斯克5 号。’”“你知道明斯克5 号的意思是什么吗,先生?”他的口气让一个老派的教官听到会被认为是愚蠢的傲慢。 M 叹了口气。“詹姆斯,我的好孩子,你的汇报完成以后我会弄明白的,可你最好还是现在就告诉我。我知道那是一个空军基地。” “要解释的事情太多了,先生。” “在你当初提出要在莫斯科多呆几天的要求之前就应该想到这一点。我估计你随后又去了巴黎,阿黛蕾小姐怎么样?” 邦德避开了他的目光。“她需要一些安慰,先生。亨利·朗帕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老朋友。”“我想他是的。说说明斯克5 号吧, 007。” 这回邦德真的显得有些忧心忡忡了。自从他在红军高级军官中心将自己“杀死”的那个又冷又黑的晚上听到了那件事情以后,邦德就一直在尽力避免想起有关明斯克5 号的事。他吸了口气。“那是尤斯科维奇精心策划的最后一着棋,先生。我只能通过你把它告诉俄国总统。” “是吗?” “我知道他已经把那个地方彻底清理过了,我是说,俄国总统……” “那儿都有些什么?”M 用很耐心的口气问道。 “可能有一架波音747 ,先生。” “一架特别的747 ?” “非常特别。它带有英国航空公司的标志。据死去的叶夫根尼·尤斯科维奇讲,他们还进行了改装,增加了油箱和炸弹托架,上面装有一个威力非常大的核装置。” “讲下去。” “这就是我所听到的,先生。俄国总统不太相信我。据尤斯科维奇……,他是跟别尔津说的,总之……,听起来非常荒唐。就我所听到的来看,他们的目的是这样的,在伊拉克受到打击并采用‘替罪羊’式导弹做出了反应的第二天,他们将要毁掉华盛顿。” “用什么方式?” “利用战斗机在大西洋中进行拦截,当然是要在空中加油。他们要拦截我们英国航空公司飞往华盛顿的班机。首先是对英国航空公司的班机进行雷达干扰。那架伪装的747 将使用该公司的频率通讯并使用该公司的无线电识别信号。然后他们就会从很远的距离之外将那架英国航空公司的班机从空中击落。人们永远也不会看到击落那架班机的战斗机。然后他们的747 就会变成那架英国航空公司的飞机。这是完全有可能得逞的,先生。那架英国航空公司的飞机会消失片刻,然后又再度出现。” M 又锁紧了眉头。“是的,当然有可能得逞。也许就在我们说话的时候,美国人民已经开始尝到苦果了。” “当那架飞机开始进入杜勒斯机场的指挥范围时,它就会偏离航向。在杜勒斯空中交通指挥台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之前,一切的一切都已经成为过去。” “就选在华盛顿市中心是不是?”M 吸了一口烟斗,比尔·坦纳则吸了一口冷气。 “华盛顿、马里兰的大片地区以及弗吉尼亚和其它相邻地区。我估计大批美国的政治家、将军以及其它各色人等,都会在劫难逃。” “你真的认为他会那样干吗?” “我没有任何理由不相信这一点,先生。” M 站起身踱到窗前,楼下的公园里几乎空无一人。 邦德从衣袋里掏出一个长方形的珠宝盒放到了M 的办公桌上,此时M 已经回到了办公桌前。 “我想你应该把这个锁好,先生,是俄国总统送给我的。如果你允许的话,先生,我想回去了。”邦德站起身说道。 M 点点头,茫然地笑了笑简单说道:“谢谢你,詹姆斯。明天再来,好吗?” 邦德点点头,回报以微笑。 房门关上以后,M 伸手把那个盒子拿起并打开。盒子里面的丝垫上安放着一枚椭圆形奖章,奖章缀在一条带有白色镶边的红色缎带上。在奖章中心环绕着镀金颗粒的围边中,是用白金模制而成的列宁向左凝视侧面头像。红色的珐琅边缘衬有镰刀、斧头、红星,另外还有俄文的“列宁”一词。M 还从未亲眼见到过这种奖章,除了在照片上。这种奖章通常挂在著名苏联人士胸前的,不过,他还是马上就把它认了出来。它是苏联人所能够得到的最高奖赏——列宁勋章。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