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鞋疑踪》 作者:唐娜·莱昂 声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下载后请在24小时内删除.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 第一章 那只鞋是红的,伦敦电话亭纽约消防车的那种红。然而,最先发现这鞋的人倒并没有这样的联想。他想到的是屠夫更衣室的日历上那辆法拉利“泰斯特罗瑟”型跑车的红色,车上有个赤身裸体的金发女郎懒懒地躺着,那架势活像是在跟左边的车头灯翻云覆雨。他看见这只鞋被侧放着,晃晃悠悠的鞋尖眼看着就要碰到某个积满油污的水塘边了——这个水塘就像一值污迹斑斑的符咒,横在屠宰场外面的空地上。他就是在那儿看见这只鞋的,不用说,那红色也让他想到了血。 不管怎么说,多年以前,早在马盖拉绽放(虽说这个动词用得未必妥当)成意大利的主要工业中心以前,早在这一大片跟亚得里亚海的明珠威尼斯隔湖对望的沼泽地布满炼油厂、化工厂之前.这家屠宰场就已经获准建造了这座水泥房低矮而粗糙四周围着高高的网状栅栏。早年,牛羊还能沿着尘土飞扬的小道被成群地往屋里赶,不知道这些栅栏是不是当时搭建起来的。在把牛羊哄上、赶上或者一顿痛打逼上斜坡,等待挨刀之前,是不能让它们逃跑的。这是不是围上栅栏的初衷呢?如今这些牲畜是用卡车载过来的,卡车直接倒行上两边高高围起的斜坡,所以它们压根儿就无法脱身。除此之外当然也不会有什么人愿意靠近这栋房子。这么一来,栅栏的隔离作用就形同虚设了,或许就因为这个栅栏上有了长长的裂口,也没人去修理,里边不断忙活时散发出来的臭气招来了野狗,有时候到了晚上它们就从栅栏的口子里穿过去.它们知道那里边有什么,便满怀期望地狂吠一气。 屠宰场周围的野地闲置着.那些工厂似乎都遵从着某种和流血杀生一样深不可测的禁忌,对这座低矮的水泥房敬而远之。厂房跟屠场保持着距离可是厂房里面散发、排放出来的废气废液以及那些泵到地里的致命的液体可不懂什么禁忌,只管往屠场这边渗透,一年比一年逼近。黑色的黏土在沼泽草边啦啦地冒泡,不管天有多干燥,地上总有水塘水塘表面还总浮着一层孔雀蓝的油光。在这里。自然生态在屋外备受污染,可真正让人胆战心惊的却是屋里一直在忙活的这份差事。 那只鞋,那只红鞋就侧放在屠场后边一百来米的地方,刚好在栅栏外,刚好就在一大片高高的汉苔左边。这些游苔看来是受到了渗到根部周围的那些毒液的滋养,长势不错。这是八月里某个炎热的星期一,上午十一点半的时候,一个壮汉身上围着浸透血迹的皮围裙,砰的一声关上了屠场后面的金属门,从里面出来一头扎进了火辣辣的阳光里。热浪恶臭和犬吠交织在一起。从他身后掠过.阳光如此灼人让人难以分辨出这儿要比里边凉快。不过至少牲畜下水的臭气没那么难闻了,听到的声音也不再是他身后无处不在的哀鸣惨叫,而是一公里外传来的车辆的喧闹——游人们正蜂拥到威尼斯度八月假呢。他俯身在围裙边上找到了一小块干的地方,把一只血淋淋的手在上面擦了擦接着伸进衬衫口袋里掏出一包纳齐纳利牌香烟。然后他用一只塑料打火机点燃了一支贪婪地抽起来,廉价烟草的气味和浓重的口感让他好不舒坦,身后的门里边传来一声低沉的长嚎逼得他离开了屋子朝着栅栏那边的一片树荫走去。他过去了才发现,这片树荫上面尽是一些发育不良的树叶,挂在一棵勉强长到四米高的金合欢树上。他在那儿站定背朝着房子向外看去,视线越过了那片由各种车船上、工厂处的烟囱交织而成并且逐渐向梅斯特雷方向蔓延的密林。有些烟囱里喷涌而出的是火焰,而另一些则冒出了灰蒙蒙、绿荧荧的云雾。一阵轻风拂过,微弱得连皮肤上都感觉不出来,却把那一团团云雾朝他这里吹回来。他一边抽烟,一边低头打量自己的脚。脚踩在野地上的时候他总是小心翼翼的。一低头他瞧见了那只鞋,就在栅栏外侧放着。 那鞋并不是皮的,而是某种布料做成的。是丝绸?还是缎子?这些玩意儿贝蒂诺·科拉不懂,不过他知道老婆有一双质地相同的鞋,花了她一万多里拉.这么大一笔钱,他得宰五十头羊或者二十头牛才赚得到。她倒好,全花在一双鞋上,只穿那么一回,便再也不去理会了。 在这块荒芜的土地上,也没什么其他的景致值得一看了。于是,他一边抽烟,一边琢磨这只鞋。他先是往左边靠了靠,换一个角度看。尽管跟一个油乎乎的大水塘离得很近,这鞋呆的地方看上去倒还是干的。接着,科拉朝左边又走了一步,这一步跨出去,他便彻底置身于阳光的暴晒中了。然后,他开始端详鞋周围的地方,想找到另外一只配对,结果发现,就在那一片游苔底下,有一个椭圆形的东西,像是那另一只鞋的鞋底,也是那样侧放着。 他扔下烟头,再用脚把它踩进松软的泥土里,然后沿着栅栏走了几米,弯下身子从一个大洞里爬了过去,一边还留神避开绕在他身边的那些参差不齐、锈迹斑斑的金属刺。人刚站直,他便倒回来冲着那只鞋走过去——这一下能凑成一双了,没准因为配上了对还能再派上用场呢。 “妓女的玩意儿。”他看见第一只鞋的后跟要比口袋里的那包烟还高,便低声咕哝了一句,只有妓女才会穿这种玩意儿。接着,他探下身子拾起了这第一只鞋,有意不去碰鞋面。鞋是干净的,没掉进那个油乎乎的水塘里,正中他下怀。 他又朝右边走了几步,躬下身,用两只手指夹住另一只鞋的后跟。可是,这一只似乎被一簇草绊住了,动弹不得。他看准了地方便单腿跪下,用力去拽那只鞋。鞋松动了些,可是当贝蒂诺·科拉一眼瞥见他正在从一个人的脚上往下拽鞋,马上就从灌木丛里跳了出来,把第一只鞋也扔进了那个曾让它幸免于难的黑水塘里。 第二章 二十分钟以后,警察乘着两部梅斯特雷刑警队派来的蓝白相间的警车赶到了现常此时,屠宰场后的野地上已挤满了从屋里出来的人。他们跑到太阳底下都是出于好奇,毕竟这场屠杀跟屠场里头的那种有所不同。先前,科拉一看见那只脚和那条连着脚的腿,便摇摇晃晃地跑回来,闯进工头的办公室报告,说栅栏外边的野地里有一具女尸。 科拉干活得力,为人正经,工头是信得过的。于是,他没顾上跑到外面去查看一下科拉有没有讲真话,马上就打电话报了警。可是,别人看见科拉进了屋,便跑来问出了什么事,问他看见了什么东西。工头冲着他们大吼,要他们回去干活。装着冷气的卡车正在装货场上等着呢,他们可没有时间整天站在那里瞎扯什么妓女让人割断了喉咙。 当然,他并没认定事情必然如此,毕竟科拉只不过向他描述了那只鞋和那只脚。不过,那些厂房之间的地盘,对于在厂里干活的男人来说可是大有名气的——对于那些在野地里“干活”的女人也同样如此。如果她是在那儿给杀掉的,那么她没准就是那些涂脂抹粉的可怜虫中的一个,会在下午三四点钟以后,站在人们从工业区回梅斯特雷的路边上. 这是要耗去一点时间的,回家的时间。然而,你只须在路边停驶片刻,走上一小段路,来到铺在一片草地边上的一张毛毯上,何乐而不为呢?整个过程干净利落,而她们除了要一万里拉,对你也不会有什么别的指望。还有,她们往往(这种情况如今越来越多)是从东欧来的金发女郎。这些姑娘跟卡普齐纳大街上的意大刮小妞不同。她们都穷疯了,不会让你费上半点劲的。也不知打什么时候起,妓女居然指导起男人该如何如何做那种事了。她可能就是这样,太莽撞了些,结果那个男人便还以颜色。而这样的姑娘,如今每个月都在大批地增加,一个个都穿过国境线往这里跑。 警车停了下来,两辆车里各钻出来一位身穿制服的警官。他们朝屋子的前门走去,还没到门口,就被工头拦住了。 工头后面站着科拉,他正为自己成了众人注目的中心而洋洋自得,不过一想起看到了那只脚,多少还感到几分恶心。 “你就是那个打电话的?”第一位警官问道。他的脸是圆的,汗珠挂在上面闪闪发光,双眼透过墨镜紧盯着工头。 “是我。”工头应道,“屋后的野地上有具女尸。” “你看见她了?” “没有。”工头答道,自己走到边上,示意科拉走到前面来。“是他看见的。” 第一位警察点了点头。第二辆车里出来的那位便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了一本蓝色笔记簿,掀开本子,卸下钢笔帽,把笔放在本子的上方再站好。 “你叫什么?”第一位警察问,他的视线透过墨镜,目光焦点直指向这位屠夫。 “姓科拉,叫贝蒂诺。” “住哪儿?” “问他住哪儿有什么用?”工头插话说,“在外头,那也有具女尸。” 第一位警察从科拉这边转过身来,头稍稍往下一偏,刚好可以让他的眼睛越过墨镜的上边框瞥见工头。“她不会跑到别处去的。”接着,他转回头来对着科拉又重复了一遍,“住哪儿?” “卡斯特罗区三四五三号。” “你在这儿干了多久?”他问道,同时朝科拉背后的房子点了点头。 “十五年啦。” “今天早上你是什么时候到这儿上班的?” “七点半。就跟平时一样。” “当时你在野地里干什么?”不知怎么的,他这种提问的方式和另一位把答话记录下来的架势,让科拉觉得他们是在猜疑他。 “我出去抽支烟。” “现在是八月中旬。你跑到太阳底下,就为了抽支烟?” 第一位警官问道,言下之意,这种举动听上去像是精神错乱。要么就是瞎编。 “那是我的休息时间。”科拉说,火气越来越大。“我一直往外跑的。我不想闻这股味道。”警察觉得这话像是真的,便朝那栋房子看去。拿着笔记本的那位闻到了味道,怎么也掩饰不住鼻孔的抽搐。 “她在哪儿?” “就在栅栏外边。她在一片灌木丛下面,所以起先我没看到。” “那你干吗要靠近她?” “我看见一只鞋。” “你什么?” “我看见一只鞋。在外面,野地里,然后我又看见了第二只。我当时想,这鞋大概不错,便穿过栅栏去拿。我想,我老婆可能会要的。“这不是实话。他当时其实是在盘算没准可以把鞋卖掉,但他不想把这话告诉警察。这是句无足轻重的谎话,压根儿没什么坏处。不过,这只是个开头,接下来警察就要听到一连串关于这鞋和这位穿鞋人的不实之词了。 “接着又怎么样?”第一位警察见科拉就此打住,便催问起来。 “接着我就回到这里了。” “不是,我是说在这之前。”第一位警察气急败坏地摇了摇脑袋说,“就是说在你看见那只鞋的时候,在你看见她的时候,出了什么事?” 科拉说得飞快希望这样自己就能马上脱身。“我把第一只鞋拾起来,然后又看见了另一只。它在灌木丛下面。我就去拽它。我以为它是给粘住了。于是我再去拽,它就脱下来了。”他咽了一下口水,接着又咽了第二口。“鞋在她脚上呢,所以下不来。” “你在那儿呆了很久吗?” 这回轮到科拉怀疑他精神错乱了。“没有,没有,没有。 我回到屋里告诉了班迪泰利,他就打电话给你了。” 工头点了点头,证实此话不假。 “你有没有在那儿到处走走?”第一位警察问科拉。 “到处走走?” “到处站站?抽抽烟?把什么东西扔在她身边?” 科拉拼命地摇头。 第二位警察在翻笔记本,而第一位说:“我刚才在问你呢。” “没有。什么也没做。我看见她,就扔下鞋,接着就进屋了。” “你有没有碰她?”第一位警察问。 科拉睁大了眼睛惊讶地看着他。“她死啦。我当然不会去碰她。” “你碰了她的脚。”第二位警察说,一边低头看着他的笔记。 “我没有碰她的脚。”科拉说,尽管到底有没有碰过她,现在他已经记不起来了。“我碰了她的鞋,鞋就从她的脚上脱了下来。”他忍不住反问道,“我怎么会想去碰她呢?” 两位警察都没有答腔。第一位转过身来朝第二位点了点头,第二位便合上了笔记本。“好吧,带我们去看看她在哪儿。” 科拉牢牢站定,连连摇头。阳光已经把他围裙前溅上的血烤干了,苍蝇在他周围嗡嗡乱叫。他眼睛没有看着警察,嘴上说:“她在后面,在栅栏上那个大洞外面。” “我想让你带我们去看看她在哪儿。”第一位警察说。 “她在哪儿,我刚才告诉过你啦。”科拉嚷起来,抬高了音调,分外刺耳。 两位警察交换了一下眼色,以此暗示,科拉不愿意去是别有深意的,是应该记下来的。然而,他们什么也没说,扭头从科拉和工头身边离开,绕着房子四处走动。 此时已到了正午,太阳火辣辣地直射在两位警官平坦的警帽顶上。帽子下面,他们俩的头发都湿透了,脖子上流满了汗水。在屋后,他们看见了栅栏上的洞,便朝那儿走过去。身后,一阵阵牲畜垂死时的尖叫仍然从屋里传来,而他们却在其中辨别出了人的声音,便回过头来。只见五六个男人挤在后门,紧紧抱作一团,围裙都跟科拉的一样红,一样血迹斑斑。两位警察对于这种好奇心都司空见惯,便回转身径自朝栅栏走去,直奔那个洞。他们俯下身,一前一后从洞里钻过去,再往左转,朝栅栏外的一片宽阔多刺的灌木丛走去。 两位警官在离灌木丛几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他们心里明白是要找那只脚,于是轻而易举就发现了目标——他们瞧见那只脚的底部正从短树枝下面往外窥视呢。而那两只鞋,就搁在脚的眼前。 两个人都朝那只脚凑过去,一边慢吞吞地走,一边留神看着走过的地方,既要注意不让自己踩到什么人的脚印上,又要以同样的小心劲儿避开那些该死的水塘。第一位警察紧挨着那双鞋跪下来,用一只手拨开了齐腰高的杂草。” 尸体仰面躺着,脚踝的外侧给压进了泥土里。那位警察伸手向前,推开杂草,露出了一截没有汗毛的腿肚子。他脱下了墨镜,眯缝着双眼费力地往那一团团黑影里瞧。顺着他的目光,先是瞧见了整条腿,又长又壮,随后沿着瘦削的膝盖往上,是一条带着花边的红色短裤,短裤之所以能露出来,是因为上面那件粉红的女装被人掀了起来,盖住了脸。 接着,他又凝神注视了片刻。 “天哪!”他大声叫起来,松开手,那些草又弹了回去。 “怎么啦?”另一位警察问。 “那是个男的!” 第三章 一般说来,即便是在威尼斯警察局这帮没精打采的职员中,像“马盖拉发现易装癖男妓,头部脸部均遭致命猛击”这样的新闻也是会轰动一时的——特别是正逢漫长的八月假,此时的案件要么就是趋于减少,要么就是增加些夜间偷盗、破门行窃之类令人厌烦的老一套。可是,今天,另一条惊世骇俗的大新闻像团火一样烧遍了警察局的走廊,想要取代它的位置,那桩案子还远远不够骇人听闻。事情是这样的:警察局副局长朱塞帕·帕塔的太大玛丽亚·卢克雷齐亚·帕塔在上周末离开了共同生活了二十七年的丈夫,住进了米兰的一幢公寓,而这房子的主人——说到这里,每位讲故事的都要暂且打住,准备好向每一个对此还一无所知的听众抛出一枚“炸弹”来——是蒂托·布拉斯卡,意大利色情电影当年的重要奠基人,如今的主要运作者。 这消息就在那天早上从天而降,是由外事办公室的一位秘书传到大楼里来的。她的叔叔就住在帕塔家楼上的一个小套间里,声称在帕塔夫妇的对抗最终爆发的节骨眼上,他正巧经过他们家的房门。她的叔叔说,帕塔叫了好几遍布拉斯卡的名字,威胁说此人但凡敢来威尼斯,一定要把他抓起来;帕塔太太以牙还牙,扬言不仅要跟布拉斯卡同居,还要当他下一部电影里的明星。那位叔叔一路后退上了楼,在接下来的半小时里,他一直在磨磨蹭蹭地开自家的大门,而帕塔夫妇则不断地你来我往,互相威吓。这场对峙直到一艘水上出租船泊在了巷尾、帕塔太太离家出走才告一段落。 帕塔太太下楼的时候,身后跟着六只箱子和一串咒骂——箱子由出租船驾驶员拎着,至于帕塔的咒骂,在音响效果同隧道不相上下的楼道里拾级而上,直传到那位叔叔的耳朵里。 礼拜一早上八点,消息传到了警察局。帕塔本人跟在这消息后面,于十一点到达。一点半,关于易装癖的电话打了过来。可那时候,大多数职员已经去吃午饭了。有些职员一边吃一边对帕塔太太未来的银幕生涯展开了天马行空的遐想。在一张桌子上,有人拿警察局副局长平易近人的程度打赌,谁要是胆敢第一个跑去问副局长,他太太的身体好不好,谁就能赢到一万里拉。 易装癖男妓遭人谋杀的事,圭多·布鲁内蒂先是从副局长帕塔本人那儿听来的。帕塔在两点半的时候打电话把布鲁内蒂叫进了他的办公室。 “我刚才接了一个从梅斯特雷打来的电话。”帕塔让布鲁内蒂坐下来以后告诉他。 “是梅斯特雷吗,长官?”布鲁内蒂问。 “没错,就是利贝塔大桥另一头的那座城市嘛。”帕塔猛地嚷起来,“我想你肯定听说过的。” 布鲁内蒂想起了早上听说的帕塔出的事,便决定不去理会他的这番评论。“他们为什么打电话给你,长官?” “他们那儿出了桩谋杀案,没人调查。” “可他们的人手要比我们多啊,长官。”布鲁内蒂说,心里也拿不大准帕塔对于两座城市警力的运作情况到底知道多少。 “这个我知道,布鲁内蒂。不过,他们有两个警长正在度假,另一个在周末的一次车祸中弄断了腿,这下子就只剩下一位了,而且她——”帕塔的鼻子使劲地哼了一声,表示对于这种可能性深感厌恶,“从星期六开始放产假,要到明年四月底才会回来。” “那两个度假的呢?想必可以把他们叫回来吧?” “一个在巴西,而另一个好像没人找得到。” 布鲁内蒂想说,警察不管到哪儿度假,都得留下话,告知联系方法,可是一见到帕塔的脸色,到嘴边的话便改成了一句提问;“关于这桩谋杀案,他们跟你说了些什么,长官?” “那是个男妓。易装癖。有人打烂了他的头,把尸体扔在马盖拉郊外的野地里。”布鲁内蒂还没来得及提出异议,帕塔便接着说,“你就别问了。那野地在马盖拉,可是屠宰场隶属于梅斯特雷,就差几米,所以归梅斯特雷管。” 布鲁内蒂不想在产权呀、城市边界呀之类细枝末节的问题上多花时间。他问道:“你怎么知道这是个男妓,长官?” “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知道这是个男妓的,布鲁内蒂。” 帕塔说,声音提高了几度。“他们怎么告诉我,我就怎么告诉你。一个易装癖男妓,穿着女装,头部、脸部都给打得稀巴烂。” “他是什么时候给找到的,长官?” 作记录一向不是帕塔的习惯,所以接那个电话的时候,他没有费神去记下什么来。案情并没有引起他的兴趣——男妓长、男妓短的——可让他费神的是,这份活儿居然得让他的人来干。那意味着他们不管取得什么成就,都得归功于梅斯特雷。不过接下来,他想起了这些天来自己个人生活里出的乱子,便打定了主意,也许这种案子应该让梅斯特雷去出各种各样的风头——成为公众注意的焦点。 “今天早上,我接到他们警察局打来的电话.问我们能不能处理这件案子。你们三个人在忙点什么?” “马里亚尼在度假,罗西还在研究博尔托洛齐那件案子的文件。”布鲁内蒂一一道来。 “那你呢?” “我是安排好本周末开始度假的,副局长。” “那可以搁一搁。”帕塔说,那种不容置疑的口气,把预订旅馆、买飞机票之类的事儿统统压在底下了。“再说,这肯定是小事一桩。把那拉皮条的找来,弄一张顾客名单。凶手肯定在里边。” “他们有皮条客吗,长官?” “不是娼妓吗?当然有皮条客喽。” “那么男的娼妓呢,长官?易装癖的男妓呢?当然,假设他是个娼妓的话。” “你凭什么以为我会知道那种事,布鲁内蒂?”帕塔问,话里带着猜疑,还比往常更添了几分怒气。这一下又迫使布鲁内蒂想起了早上的头条新闻,马上转换了话题。 “这电话是多久以前来的,长官?”布鲁内蒂问。 “几小时前。怎么?” “我怀疑尸体会不会给人动过。” “在这种大热天里?”帕塔问。 “是,这是个问题。”布鲁内蒂附和道,“尸体给送到哪儿去了?” “我不知道。某个医院吧。可能是翁布托第一医院。我想他们是在那儿验尸的。问这个干吗?” “我想去看看,”布鲁内蒂说,“还有案发现常”帕塔不是那种对小事儿在意的人。“既然这是一桩梅斯特雷的案子,你可得记住用他们的司机,别用我们的。” “还有别的事吗,长官?” “没事了。我敢肯定这是小事一桩。你在周末前肯定能收拾好行装,自由自在地去度假。”这是典型的帕塔,对于布鲁内蒂打算去哪里、可能会取消怎么样的预订一点儿都不过问。又是一些小事罢了。从帕塔的办公室里出来的时候,布鲁内蒂注意到,就在他刚才呆在里面的那点时间里,紧挨着办公室的一个小休息室里突然出现了一些办公用具。一张大木桌搁在一边,而一张小桌子放在窗户下面。他没去理会这些,径自下楼,走进警察们工作的办公室里。维亚内洛巡佐从他桌上的一堆文件里抬起头来冲着布鲁内蒂笑了笑。“您根本就不用问,警长,没错,那是真的。确实是蒂托·布拉斯卡。” 听到这番证实,布鲁内蒂就跟几小时前刚刚听到这消息的时候一样吃惊。假如“传奇”这个词没用错的话,那么布拉斯卡真可算得上是意大利的一个传奇了。他六十年代就开始搞电影,他那些血淋淋、阴惨惨的恐怖片的矫揉造作是如此模式化,以至于那些片子不知不觉都成了这种类型的翻版。不管布拉斯卡在制作恐怖片上有多么无能,他可一点儿都不傻,面对公众对他电影的反响,他的回应竟然是制作出更加离谱的片子来:吸血鬼居然会带着手表,看来是演员忘了脱下来了;德拉库拉逃跑的消息竟然是打电话传来的;还有那些动作机械、舞台腔十足的演员。布拉斯卡一下子就成了风靡一时的人物,人们对他的电影趋之若鹜,就想在里边识破点骗局,发现点破绽。 在七十年代,他调集了麾下所有表情机械的名演员,指挥他们一同炮制色情片。在这个领域,他也不见得高明多少。服装上是没什么问题的,接着他很快发现情节也一样,对于充满创意的头脑来说,根本没什么障碍可言,他只是把那些老掉牙的恐怖片拿出来重新收拾一番,把那些盗墓者、吸血鬼和狼人变成强奸犯和性变态者,使得影院(尽管这回影院的规模小了一些)里坐进了一批截然不同的观众,这些人对于发现年代上的破绽似乎一点儿兴趣都没有。 到了八十年代,意大利出现了几十家新电视台,布拉斯卡就把新片子给他们放。考虑到电视观众会比较敏感,这些片子便多少收敛了些。此后他又瞄上了录像带。他的大名很快就成了意大利人日常生活中那些微小变化的一个组成部分。在电视游戏节目中他是笑柄,在报纸上的卡通漫画里他是主角。不过,在对自己的成就作了一番周密考虑之后,他搬到了摩纳哥,成了这个征税合理的公国里的公民。他对意大利税务机构说,他在米兰的一套十二间房的公寓只用于招待生意上的客人。而从今以后,出现在那里的将会是玛丽亚·卢克雷齐亚·帕塔。 “蒂托·布拉斯卡,千真万确。”维亚内洛巡佐又重复了一遍,拼命忍住布鲁内蒂也不知道他从哪儿来的忍耐力)不笑出来。“可能您马上到梅斯特雷去呆上几天算是走运的。” 布鲁内蒂忍不住问道:“那事以前有人知道吗?” 维亚内洛摇了摇头:“没有。没人知道。连议论也没有。” “连安妮塔的叔叔也不知道?”布鲁内蒂问,以此显示就算头衔大点,也照样知道这消息是从哪儿来的。 维亚内洛刚开口回答,就给桌上的电话蜂鸣器打断了。 他拎起电话,按下按钮,问道:“什么事,副局长?” 他听了一会儿,说:“没问题,副局长。”然后挂上了电话。 布鲁内蒂带着疑问瞥了他一眼。“是问移民的事。他想知道布拉斯卡如今既然已经换了国籍,那么他还能在国内呆多久。” 布鲁内蒂摇了摇头。“我想你肯定挺同情这个可怜的家伙。” 维亚内洛猛地抬起了头。他掩饰不住,或者不想掩饰自己的惊讶。“同情?对他?”他显然是经过了一番努力,才忍住没往下说,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桌上的文件夹上。 布鲁内蒂离开他以后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在那里他结梅斯特雷警察局打了个电话,先自报家门,再请对方把他的电话接到那个易装癖谋杀案的负责人那儿去。几分钟以后,他的电话接到了加洛巡佐那里,那人说这桩案子目前由他处理,直到某个头衔高一点的人来接管为止。布鲁内蒂亮出了身份,说自己就是这个人,然后就请加洛半小时后派辆车到罗马广场来接他。 布鲁内蒂刚走出警察局昏暗的人口通道,迎面就让阳光劈头盖脑地照在了身上。他不时地被阳光和运河里的反光刺得头昏眼花,便把手伸进上衣的胸袋里掏出了墨镜。还没走出五步,他就能感到汗水已经渗进了衬衫,沿着背流下来,他朝右转弯,决定到圣扎卡利亚教堂那儿去乘八十二路公交船,尽管要到那里得先在烈日下走一大段路。虽说通往里亚尔托桥的巷道有不少高房子可以遮阳,但是往那儿走得花上他两倍的时间,而对他来说,在外面多呆一分钟也是很可怕的。 当他出现在斯基亚万尼河岸边时,先朝左边看了看,发现有一艘小汽船系泊在浮码头上,人们正从里面拥出来。 这下他就要面临一个典型的威厄斯人的抉择了:要么跑过去想法上那条船,要么就让它开走,然后因在闷热难熬、上下漂移的浮码头上呆上十分钟,等下一班船。他选择了跑。 在他费力地穿过浮码头的木板时,又得面对另一个抉择:要么停留片刻,在入口处那台黄色的机器上剪票,而这样没准会赶不上船,要么就径直跑到船上,然后因为没有剪票再补付上五百里拉。不过,他马上记起自己是在执行警务,所以出差的开销可以花市政府的钱。 才跑了这几步,他的脸上、胸口上已经流满了汗水,于是他便决定呆在甲板上,好让身体吹到船向大运河上游庄严挺进时形成的一点点微风。他向四周扫了一眼,看见了那些半裸的游客,那些身穿泳衣、短裤和汤匙领T恤衫的男男女女。有一瞬间他挺妒忌他们,尽管他知道除了海滩,自己在其他任何场合都是不可能穿成这样的。 身体一吹干,妒忌便没了踪影,他转而开始像往常一样对他们的这种穿法恼火起来。假如他们的体型衣着都很完美,那没准他还不会这样讨厌他们。而事实上,粗陋不堪的衣料和那么多更为粗陋不堪的体型,让他不无渴望地想到了伊斯兰教社会里那种天经地义的端庄。他并非保拉所说的那种“唯美是从者”,但他相信模样总是越中看越好。接着,他把注意力从船上的人转移到了运河沿岸的宫殿上,一下子就感到气恼顿消了。好多宫殿也是挺粗陋的,可这不是因为懒惰和廉价衣着造成的粗陋,而是经过了几百年岁月沧桑之后的那种粗陋。这座城市已经老了,可是布鲁内蒂却迷恋她那容颜变幻间透出的种种哀怨。 虽然没有仔细敲定好车子该在哪儿接他,他还是向罗马广场上的卡拉比涅里车站走去,看到站前停了一辆蓝白相间的梅斯特雷刑警队的轿车,引擎一直发动着。他敲了敲驾驶室的窗。里面的小伙子摇下了车窗,一阵冷气在布鲁内蒂的衬衫前流过。 “是警长吗?”小伙子问。布鲁内蒂点了点头,小伙子便下了车,说:“是加洛巡佐派我来的。”然后替他打开了后面的车门。布鲁内蒂钻进车内,把头搁在椅背上靠了一会儿。 他胸口上和肩上的汗水都凉了下来,可是布鲁内蒂却难以分辨汗水的蒸发给他带来的是畅快还是难受。 “您想去哪儿,长官?”年轻的警察一边问,一边推上汽车排挡。 “想去度假。就在星期六。”布鲁内蒂说,不过这只是在心里对自己说,也对帕塔说,“带我到发现他的地方去吧。” 在从威尼斯通往大陆的堤道尽头,小伙子朝马盖拉方向驶去。先是泻湖不见了,接着他们很快就驶上了一条笔直的道路,路上塞满了车,每个路口都有红绿灯。车速很慢。“今天早上你在那儿吗?”小伙子回过头来看了看布鲁内蒂,接着又转回去看着路面。他的领子后面既挺括又干净。或许他这一整天都是在这辆有空调的车上度过的。 “没有,长官。是布福和鲁贝里去的。” “我得到的报告说他是个男技。有人认出他了吗?” “这个我不知道,长官。不过这容易理解,不是吗?” “为什么?” “您瞧,长官,那是娼妓呆的地方,至少也是下等娼妓呆的地方。那儿外头靠着工厂。总会有那么十几个人,呆在路边,等着随便什么人想在下班路上匆匆快活一番。” “连男人也是这样吗?” “您能不能大声点,长官?除了男人还会有谁玩娼妓?” “我是说男的娼妓。他们会不会跑到那里去?在那儿,那些玩他们的男人下班路上这么一停,是会被人看到的。这种事好像不会有太多的男人希望朋友知道吧。” 司机想了一会儿。 “他们平时是在哪儿干的?”布鲁内蒂问。 “您指谁?”司机小心翼翼地问。他可不想再绕到一个玩得出花样的问题里去。 “那些男妓。” “他们一般在卡普齐纳大街一带活动,长官。有时候也会在火车站。不过,到了夏天会有那么多游客在车站穿梭,;所以在此期间我们总是尽量制止的。” “这一位是老手吗?” “这个我不知道,长官。” 汽车向左转弯,拐进一条狭窄的小路,接着又右转上了一条宽阔的大道,大道两边排列着低矮的楼房。布鲁内蒂低头瞥了一眼手表。快五点了。 一路下去,两边的楼房间距越来越大,而其中的空间填满了低矮的草丛,偶尔还会有灌木丛。几辆废弃的汽车斜在那里,跟地面形成相当夸张的角度,车窗给砸得粉碎,座椅飞出来扔在车边。路边的每幢楼似乎都曾一度围上过栅栏,可如今这些栅栏大都在桩子上摇摇晃晃地悬着,好像那些桩子早已忘了该把它们支撑住似的。 几个女人站在路边,其中两位头顶上罩着大遮阳伞,伞柄插在脚边的泥土里。 “她们知道今天出什么事了吗?”布鲁内蒂问。 “我想她们肯定知道了,长官。这种事传起来很快的。” “那她们还要等在这儿?”布鲁内蒂问,怎么也掩饰不住自己的惊讶。 “她们总得活下去呀,是不是,长官?再说,被人杀掉的既然是个男的,那她们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我想她们就是这么看问题的。”司机放慢车速,停在了路边。“就是这儿了,长官。” 布鲁内蒂打开门下了车。热流夹杂着潮气缓缓逼来,把他团团围祝在他面前有一栋狭长而低矮的房子。房子的一侧,四段陡直的水泥斜坡通向金属双扇门。其中一段斜坡下面停着一辆蓝白相间的警车。屋子上看不见什么名字,也没有任何标记能显示出这是什么所在。单凭那股朝着他们扑鼻而来的气味,就足以不言自明了。 “我想是在后边,长官。”司机自告奋勇。 布鲁内蒂踱到屋子右侧,看见屋后展开一片旷野,便向那里走去。在绕到屋后时,他看见了又一片疲软无力的栅栏和一棵金合欢(它能活下来纯属奇迹)。树荫下的木椅子上,一名警察脑袋耷拉在胸前,睡得正香。 “斯卡尔帕,”司机抢在布鲁内蒂开口之前嚷起来,“这儿有位警长。” 那位警察的头猛地抬起来,一下子就醒了,接着又以同样快的速度站起来。他看着布鲁内蒂敬了个礼。“下午好,长官。” 布鲁内蒂看见那人的上衣挂在椅背上,衬衫被汗水紧紧粘在了身上,颜色已经不像是白的了,而是成了一种淡粉红。“你在这儿呆了多久了,斯卡尔帕警官?”布鲁内蒂一边问一边向他走过去。 “从那些验尸的走了以后就一直呆着,长官。” “他们是什么时候走的?—— “三点钟左右,长官。” “那你为什么还呆在这儿?”。 “管这案子的巡佐叫我呆在这里,一直等到有个小组来跟工人们谈谈为止。” “那你跑出来到太阳底下干什么?”那人既无意回避问题,也不愿巧言辩解。“我没法站在里边,长官。那股味道。我刚刚跑出来,直犯恶心。这下子我明白我是不能再跑到里面去啦。第一个小时里我还是想法站住的,可是有树荫的也就这么一小块地方,我就回去弄了把椅子来。” 那人讲话的时候,布鲁内蒂和司机已经本能地挤到了那一小片树荫下。“那你知不知道那个小组有没有来跟他们谈?”布鲁内蒂问。 “来了,长官。他们是一个钟头以前到这儿的。” “那你还在这儿干什么?”布鲁内蒂问。 那位警察冷冰冰地看了布鲁内蒂一眼。“我问过巡佐能不能回城里去,可他想让我帮着一道盘问。我告诉他我不行。除非那些工人跑出来跟我说话。他不愿意,可我就是不能再进去了。” 一阵调皮的微风拂过,提醒布鲁内蒂这些都是真的。 “那么你在这儿干什么呀?你干吗不上车里呆着?” “他叫我等在这里的,长官。”那人说话时脸不变色。“我问他我能不能呆在车里——那儿有空调嘛——可他说,假如我不愿意帮着盘问就得呆在这里。”他好像料到了布鲁内蒂的下一个问题,紧接着说,“下一班公共汽车要到八点一刻才会来,来把下班的人载回城里去。” 布鲁内蒂考虑了一下,问道:“死者是在哪儿给找到的?” 那位警察转过来朝栅栏另一侧的一大片杂草指了指。“他就在那下面,长官。” “谁找到他的?” “是里边的一个工人。他出来抽支烟,看见这家伙的一只鞋躺在地上——我想是红的——于是他跑过去看个真切。” “验尸小组来的时候,你在这里吗?” “我在,长官,他们仔细检查了一番,拍了些照片,还把灌木丛附近大约一百米之内地面上的所有物件统统捡走了。” “去查脚印?” “我也这么想,长官,可我吃不准。那个发现尸体的人留下了几个,可我想别人的脚印他们也会找到的。”他顿了一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又加了一句,“第一个到场的警察也留下了几个。” “就是你们的巡佐?” “是的,长官。” 布鲁内蒂朝那堆杂草瞥了一眼,再转回来看着那位警察被汗水浸透的衬衫。“回到我们的车上去吧,斯卡尔帕警官。那儿有空调。”然后又对司机说,“跟他一块儿去吧。你们都可以在那儿等我。” “谢谢您,长官。”那位警察满怀感激地说,同时弯下身子把他的上衣从椅背上拽下来。 “没关系。”布鲁内蒂说,看着那人开始把一只胳膊伸进袖管里去。 “谢谢您,长官。”他又重复了一遍,弯腰把椅子搬起来。 接着,两个人就朝着那栋房子往回走。那个警察把椅子放在房门后的水泥地上,然后赶上了司机。他们俩一起消失在屋子的一侧,而布鲁内蒂一个人朝栅栏上的洞走去。 他蜷下身子,穿过洞向灌木丛走去。验尸组留下的印迹随处可见:他们插标尺、量距离时在地上钻的洞,脚步交错移动时蹭出来的一小堆一小堆的尘土,还有,离草丛更近一些的地方,有一小堆割下的杂草整整齐齐地搁在边上。显然,他们要想靠近这尸体再把它弄出来,还不能让尸体被锐利的草叶边缘划破,就只能把这些草割下来。 在布鲁内蒂身后,砰的一声关上了一扇门,接着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嚷起来:“嘿,你,你在干吗?该死的,从那儿走开。” 布鲁内蒂转过身来,不出所料,果然看见一个身穿警服的男人迅速从屋子的后门朝他这儿走过来。那人见布鲁内蒂仍然观望,并没从灌木丛那儿走开,当即从枪套里拔出左轮手枪,冲着布鲁内蒂大叫:“双手腾空,到栅栏这边来。” 布鲁内蒂转过身朝着栅栏往回走,就像是走在一个摇摇晃晃的表面上,双手向两边伸开好保持平衡。 “我叫你双手腾空!”布鲁内蒂走到栅栏边上时,那警察冲着他大吼。 那警察手里有枪,所以布鲁内蒂就不准备向他申明,自己的手是腾空的,只是没有举过头顶罢了。最终他是这么说的:“下午好,巡佐,我是从威尼斯来的布鲁内蒂警长。你是不是一直在里边听人陈述案情?” 那人长着一双小眼睛,眼神里虽然看不出有多少悟性,却也足以让布鲁内蒂意识到,那人已经察觉自己眼瞅着就要落入一个进退两难的陷阱了。如果要求查看证明,那没准就等于要一名堂堂的警长出示委任状;不提这种要求吧,又生怕不经盘查就听任一个陌生人自称是警务官员。 “对不起,警长,我给太阳照花了眼,认不出您了。”巡佐说,尽管阳光明明是照在他的左肩上。他要是就此打住,倒也能混过去了,还能勉强赢得布鲁内蒂的尊重,可他偏偏还要加上一句;“真够呛,从里头黑咕隆咚的地方跑到太阳底下来。再说。我没料到会有别人到这儿来。” 他的胸牌上写着“布福”两个字。 “好像梅斯特雷这几个星期警长奇缺,所以把我给派来接手这次调查。”布鲁内蒂猫下腰从栅栏的洞里走过去。等他在栅栏那头站定,布福的手枪已经插回了枪套,枪套盖也已关得严严实实。 布鲁内蒂迈开步子向屠场后门走去,布福在他边上跟着。“你从里边的人那儿听到些什么情况?” “听到的就和我今天早上接第一个电话时差不多,长官。一个叫贝蒂诺·科拉的屠夫,在今天上午刚过十一点的时候发现了尸体。他当时是出去抽支烟。他说,他看见地上搁着一双鞋,就跑到灌木丛里去看个真切。” “那儿真的有鞋吗?” “有。我们来的时候鞋是放在那儿的。”听他说话的那种口气,不管是谁都会相信是科拉把鞋放在那里好摆脱自己的嫌疑。就跟所有的市民、罪犯一样,布鲁内蒂对于这种“霸道警察”也是深恶痛绝的。 “打给我们的电话里说,这儿的野地里有个娼妓,一个女人。我接完电话就跑来看,可居然是个男的。”布福吐了口唾沫。 “我收到的报告说他是个男妓。”布鲁内蒂用一种平静的声调说,“还没有人认出他来吗?” “没有,还没有。我们正在让停尸房的人拍照,尽管他已经给揍得不成样子了。我们还准备让画工来画张模拟像,描摹出他的本来面目。我们会把这张像拿到各处去给人看,迟早总会有人认出他来的。他们的知名度还挺高的呢,那些男妓。”布福说这话的时候似笑非笑。接着,他又说:“假如他是个本地人,我们很快就能确定他的身份。” “如果不是呢?”布鲁内蒂问。 “那就得多费点工夫了,我想。说不定,我们到头来也找不出他是谁。反正也无关大局。” “为什么无关大局,布福巡佐?”布鲁内蒂轻声问道。可是布福却只听见了言辞,没听出弦外之音来。 “谁需要他们?这些性变态。他们全身都是爱滋病毒,就想把它们传染给那些体面的工人。”他又吐了口唾沫。 布鲁内蒂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脸正对着巡佐。“照我的理解,布福巡佐,你念念不忘的那些体面的工人之所以会染上爱滋病毒,是因为他们把钱付给这些‘性变态’,好跟他们苟且交欢。我们不该忘记这一点。我们同时也不该忘记,不管那死人是谁,他已经给谋杀了,而查出凶手正是我们的责任。哪怕凶手是个体面的工人。”说到这里,布鲁内蒂打开屠场的门,走了进去,宁可闻那里的味道,也不愿再搭理外面的这一位。 第四章 在屋里,他听到的东西也大同小异。科拉把他的故事又讲了一通,工头则在一边附和。布福一脸阴沉地告诉他,不管是今天上午还是昨天,在屠场里工作的人都看不出有什么异样。那些娼妓在这一带早已成了司空见惯的景致,已经没人真正注意他们本人和他们干的事了。没人记得起来屠场后面究竟是哪一块地方被娼妓们用过——单凭这气味就能说明问题了。就算有人在那块地方瞥见了一个,也不会去多看两眼的。 听完所有这些,布鲁内蒂回到了他的汽车里,叫司机把他带回梅斯特雷警察局去。斯卡尔帕警官已经又穿好了上衣,从这辆车里出来,跟布福巡住上了另一辆。在两辆车一起开回梅斯特雷的路上,布鲁内蒂把车窗打开一半好透进点空气,虽说是热气,总也可以把粘在他衣服上的那股屠场里的味道冲淡些。同大多数意大利人一样,布鲁内蒂对于素食主义一向嗤之以鼻,觉得这不过是那些脑满肠肥之徒自我放纵的另一种形式罢了。不过今天这么一来,他是完全理解了。 到了警察局,他的司机带着他到了二楼,把他介绍给加洛巡佐。这个人面如死灰,眼窝深陷,似乎长年累月的查案追凶已经从身体内部吞噬起他的血肉来。布鲁内蒂刚在加洛的桌边坐定,巡佐就告诉他,除了布鲁内蒂已经听说的那些,其他也没有什么可补充的了。不过,他已经从验尸官那里听到了初步的口头报告:一系列头部及脸部的猛击导致了死亡,死亡时间在发现尸体前的十二至十八小时内。炎热的天气让人很难作出判断。验尸官从某些伤口上的锈迹和伤口形状推想,凶器是一种金属,很可能是一段管子,反正肯定是圆柱形的。至于胃部残留物和血样的分析结果,最早也要到星期三早上才能反馈回来。所以,眼下还说不准他被杀时有没有受到毒品和酒精的影响。鉴于城里的许多娼妓和几乎所有的易装癖都吸毒成瘾,所以尽管尸体上似乎并没有静脉注射毒品的迹象,这种可能性还是存在的。那人的胃是空的,可是有迹象表明,他在被杀前六小时之内吃过一顿饭。 “他的衣服是怎么样的?”布鲁内蒂问加洛。 “红色女装,是某种廉价的人造材料做成的。一双红鞋,几乎没怎么穿过,是四十一码的。我会去查一查,看看能不能找到制造商。” “有没有照片?”布鲁内蒂问。 “要到明天早上才能准备好,长官。不过据那些把尸体弄来的人说,您可能会不想看的。” “有那么糟吗,呃?” “不管是谁处理尸体,除非干活的时候心不在焉,否则肯定是会讨厌他的。连鼻子都没留下来。” “你会去叫画工来画张模拟像吗?” “是的,长官。可是这大半还得靠猜。画工只知道脸型和眼睛的颜色。还有头发。” 加洛顿了一下,补充说:“头发很稀,有一大片都秃了,所以我猜,呕,他在干活的时候是戴假发的。” “那有没有找到假发呢?”布鲁内蒂问。 “没有,长官,没有假发。看上去他像是先在别的地方给人杀掉,然后才运到那里去的。” “找到脚印了吗?” “找到了。技术组说他们发现了一组脚印,路线是先朝着那片草丛走,再从那里出来。” “走过去的脚印是不是深一点?” “对,长官。” “这么说来,他是给运到那儿,再卸下来搁在草丛下面的。脚印的源头在哪儿?” “屠场后面有条狭窄的石子路。看来那人是从那里过来的。” “那么这条路上有没有脚印?” “什么也没有,长官。已经有好几个星期没有下过雨了,所以就算有辆轿车,甚至卡车在那儿停过,也不会留下什么痕迹的。脚印就那么些。是个男人的。四十三码的。”这也是布鲁内蒂的鞋码。 “你有没有易装癖男妓的名单?” “只有那些犯过事的,长官。” “他们都犯过什么事?” “都是些常有的事。毒品。相互之间的纠纷。时不时的,也会有人跟顾客闹点纠纷。一般都是为了钱。不过,那些人里边没有人卷入过更严重的事。” “那是些什么样的纠纷?他们有没有动过武?” “没有这种事,长官。从来没有这种事。” “他们有多少人?” “那些人里有三十个,我们是有档案的,可我猜那只不过是一小部分。他们有很多人是从波尔代诺或者帕多瓦来的。好像那儿来的人生意不错。”这两个地方,前者是离美军基地和意军基地最近的大城市,不足为怪。可是帕多瓦呢? 是因为那所大学吗?假若果真如此。那么,自从布鲁内蒂拿到法学学位以后,世道可真是不一样了。 “今晚我想看看那些文件。你能不能给我弄些复印件来?” “我已经弄好了,长官。”加洛说,同时把桌上的一个蓝色文件夹递给他。 从巡住手里接过文件夹的时候,布鲁内帝意识到,尽管身处离家不到二十公里的梅斯特雷,他似乎还是被当成了一个外乡人。于是,他便开始寻找某种共同的基础,可以让他成为这个工作集体中的一员,而不是从城外来的警长。“你是威尼斯人吧,是不是,巡佐?”加洛点了点头,布鲁内蒂又加了一句,“是卡斯特罗区吧?”加洛又点了点头,不过这回脸上露出了微笑,似乎已经心领神会,不管他跑到哪里,口音总是改不了的。 “那你在梅斯特雷干什么?”布鲁内蒂问。 “如今这种情形您是知道的,长官。”他说开了,“我在威尼斯找房子都找烦了。我们夫妻俩找了两年,可那比登天还难。没人愿意把房子租给威尼斯人,就怕让你进去容易出来难。如果你想买,那价钱——每平方五百万。谁买得起?所以我们就搬到这里来了。” “听上去你挺遗憾的,巡佐。” 加洛耸了耸肩。在威尼斯人中,像这种被不断飞涨的房租房价逼走的命运太司空见惯了。“离开家乡总是让人不大好受的,警长。”他说。然而,布鲁内蒂觉得,在说这话的时候,不知怎么的,加洛的声音显得温和了几分。 他们回过头来又谈起了手头的这个问题,布鲁内蒂用手指敲了敲文件夹。“你这儿有没有什么人可以和那些人谈谈,是他们信得过的?” “这样的警官我们以前是有一位的,叫本凡努蒂,可他去年退休了。” “就没有别人了?” “没有了,长官。”加洛踌躇了片刻,似乎在权衡该不该斗胆说出下面一句话来。“恐怕我们这儿的许多年轻一点的警官,呕,恐怕他们把这些家伙是当笑话来看的。” “为什么这么说,加洛巡佐?” “要是那些人里有谁投诉,您知道,投诉遭到顾客殴打——不是拿不到报酬,那我们可管不了——投诉遭人殴打,这下可好,没人愿意给派去调查,哪怕我们已经知道了干这事的人姓甚名谁。即便他们跑去讯问,一般也总是不了了之。” “从布福巡佐身上,我已经嗅出点味道来了,甚至比这还糟。”布鲁内蒂说。 一听到这个名字,加洛抿紧了嘴唇,不过什么也没有说。 “那些女人呢?”布鲁内蒂问。 “那些妓女,” “对。她们和易装癖之间接触多吗?” “据我所知,他们之间从来也没有过什么麻烦,可我不知道他们相处得如何。假如您是指相互竞争拉客的话,我想他们并没有这么做。” 布鲁内蒂也弄不清自己究竟是指什么。他意识到,一直要等到读完蓝文件夹里的东西,或者那死人被别人认出来以后,自己提出来的问题才会有明确的主题。那样,谈话才会有动机,对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才会有一定的理解。 他站在那里,瞥了一眼自己的手表。“请你们的司机明天早上八点半来接我。希望那时候画工已经画好了模拟像。 [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你只要一拿到模拟像,哪怕是在晚上,也请马上去找至少两位警官来,逐一调查那些易装癖,看看有没有人认识他,有没有听说过有个波尔代诺或者帕多瓦来的人失踪了。还有,请你们的人去查问一下娼妓——我说的是女人——问她们那些易装癖用不用那块发现尸体的地方,或者问她们认不认识以前用过那块地方的易装癖。”他拿起了文件夹。“今晚我会把这些都看完的。” 加洛本来一直在记录布鲁内蒂的话,听到这里便站起身来,陪着布鲁内蒂向门口走去。 “那我们明天早上再见,警长。”接着,他又走回办公桌前,伸手去抓电话。“您下楼的时候,会有个司机等着,把您送回罗马广常”当警车飞驰在堤道上。向威尼斯方向驶去时,布鲁内蒂注视着车窗外右侧那些马盖拉的烟囱密林里喷涌而出的或灰、或白、或绿、或黄的云雾。目之所及,只见这个庞大的工业中心笼罩在重重烟幕中,而落日的余晖则把所有这些全都幻化成了一幅未来世纪的灿烂图景。想到这里,他一阵忧伤,转过头来举目远眺穆拉诺岛以及在它后面远远的地方,托尔切洛那座“巴希利卡”式的塔楼。据某些历史学家说,在一千多年前,那一整套兴建威尼斯的计划,最初就是在这里萌生的。当时住在岸边的人为了躲避匈奴人,都住沼地里逃。 一辆装着德国餐具的野营车冷不防冲上来插到了他们前头,以便抢先一步拐进特龙凯特的停车岛。司机为了避开它只能胡乱地急转一通。这么一来,布鲁内蒂。下子就给拉回了现实生活。又是些德国佬,如今,再也没有什么地方能躲开他们了。 他从罗马广场出发,向家里走去。一路上,他根本顾不上去注意身边经过的人物,思绪一味地在那片荒芜的野地上打转。草丛下横着尸体,周围在集着苍蝇,这一切都还历历在目。明天他要去看一看尸体,再跟验尸官谈谈,试试看这样能不能揭开一些谜底。,他刚好赶在八点以前到了家,这时间还算早,还足以让人以为他这一天过得跟平时一样。他进屋的时候,保拉正在厨房里,但是并没有往常下厨时散发出来的味道和碰撞出来的声响。他挺纳闷,沿着走廊来到厨房,往里面一探脑袋。 只见她正在长餐桌边,忙着切番茄。, “你好,圭多。”她说,抬起头冲着他笑。 他把蓝文件夹往长餐桌上一扔,走到保拉身边,在她的脖子后面亲了一下。 “这么热的天还来这一套?”她问,嘴上虽然这么说,人却直往后仰,靠在他身上。 他轻柔地舔着她后颈部的皮肤。“体内肯定缺盐。”他说,又舔了一下。 “我想,那种盐水片是在药店里卖的。可能会更卫生些。”她一边说,一边向前倾斜,只为了从洗涤槽里再拿出一个熟透的番茄来。她把番茄切成厚片,然后添到已经在一个大瓷盘边上围成一圈的番茄片里去。 他打开冰箱,拿出一瓶矿泉水,又从吊橱里拽下一只玻璃杯。他倒了一杯,一饮而尽,接着又喝了一杯,这才盖好瓶盖,放回冰箱里。 然后,他从底层的架子上拿出了一瓶普罗塞科酒。他先是撕开裹在瓶盖上的银箔,再用两只大拇指慢慢地把木塞住外推,让它徐徐地移动,轻轻地来回摩擦。塞子刚露出瓶口,他便把瓶子朝一边倾斜,不让泡沫溢出来。“为什么咱们刚结婚的时候,你知道怎么可以不让香溢出来,而我却不知道?”他一边问,一边把冒着气泡的酒倒进了玻璃杯。。 “是马里奥教我的。”她解释说。他很快就明白了,她说的不是他们认识的那对二十来岁的马里奥夫妇,而是她那当酒商的表哥。 “想来点吗?”他问。 “把你的酒给我抿一小口就行了。我可不喜欢在这么热的天喝酒一喝就上头。”他伸出手臂把她揽在怀里,把杯子端到她唇边,让她呷了一小口。“够了。”她说。于是他拿过杯子,自己品味起来。 “好酒。”他轻声说,“孩子们在哪里?” “基垭拉在外面的阳台上,在看书。”除了看书、解数学题、吵着要电脑,到底基垭拉还有没有别的事可做? “那么拉菲呢?”他肯定是跟莎拉在一起,可布鲁内蒂还是要问一问。 “跟莎拉在一起。他在她们家吃晚饭,然后一块儿去看电影。”她笑起来,一方面是因为想到拉菲对两层楼下面那个名叫莎拉·帕格奴齐的女孩忠心耿耿、形影不离的热乎劲便忍俊不禁,另一方面也因为拉菲总算追到了莎拉而松了口气。“但愿他能忍痛离开她两星期,跟我们一道上山去。”保拉说,心里倒一点也不担心。在博尔扎诺以北的山里呆上两星期,可以逃开城里灼人的热浪,这种诱惑是足以让拉菲暂别新欢的。再说,莎拉的父母已经发了话,说她可以在这段假期里跟拉菲家一起度个周末。至于保拉自己,又能有两个月不用在大学里教书了,眼下正憧憬着不受打扰、尽情看书的好日子呢。 布鲁内蒂对此不置一词,只顾着给自己又倒了半杯酒。 “是在做色拉吧?”他问,冲着保拉面前的盘子上那一圈西红柿点了点头。 “哦,真是超级警察。”保拉说,一伸手又拿了一只番茄。 他瞧见了一圈番茄片,每片之间都留着空隙,切片的大小都正好可以嵌进一片白奶酪。接着,他又发现在他那美丽的妻子左边,搁着一只玻璃杯,里头装着新鲜罗勒,紧挨在一边的一只盘子上还有新鲜的白奶酪。他把这些线索归在一起,以闪电般的速度推出了结论:这是在做晚饭时吃的凉拌色拉。“难怪这个人能让城里的罪犯闻风丧胆呢。”她一边说,一边转过脸来朝着他微笑,揣摩着他的情绪,好估计一下自己的玩笑有没有开过头。看来多少是有些过头了,于是她便从他手里接过了杯子又抿了一小口。“出什么事了?” 她一边问,一边把杯子递还给他。 “我逢命要到梅斯特雷去办个案子。”还没等她插话,他又接着说:“他们有两个警长出去度假了,另一个摔断了腿躺在医院里,剩下的一个放了产假。” “于是帕塔就打发你到梅斯特雷去了?” “再没别人了。” “圭多,总会有别人的。嗯,帕塔自己就是一个嘛。除了签签文件,调戏调戏秘书,做点其他的事对他不会有坏处的。” “布鲁内蒂觉得自己很难想像有谁会让帕塔来调戏,可他忍件没说出来。 “你说呢?”她见他没出声,便追问了一句。 “他出事了。”布鲁内蒂说。 “这么说,那事就是真的了?”她问,“我一整天都很想打电活问你那是不是真的。是蒂托·布拉斯卡吗?” 布鲁内蒂刚一点头,她就把头往后一仰,颇为不雅地发出了一种近乎于猫头鹰叫的声响。“蒂托·布拉斯卡。”她反复念叨,转过身对着洗涤槽又抓起了一只番茄。“蒂托·布拉斯卡。” “得了,保拉。这没什么好笑的。” 她猛地转过身来,刀还握在胸前。“你说没什么好笑,是什么意思?帕塔是个傲慢无礼、虚情假意、自以为是的杂种,我可想不出来还会有谁比他更该受这种罪了。” 布鲁内蒂耸了耸肩,往杯子里又倒了点酒。只要她还在大肆攻击帕塔,就顾不上梅斯特雷的事,尽管他心里也清楚,这不过是暂时的跑题罢了。 “我真没法相信,”她一边说,一边背过身去,显然这句话是说给槽里仅存的那一只番茄听的,“他长年累月地为难你,不管你干什么都被他弄得一团糟,到头来你还护着他。” “我不是在护着他,保拉。” “反正我听上去就像是这么回事。”她说,这回是朝她左手握着的奶酪球说的。 “我只是说没人该得到这种结果。布拉斯卡是头蠢猪。” “难道帕塔不是吗?” “你想让我把基垭拉叫来吗?”他看见色拉差不多快做好了,便问了一句。 “你先告诉我梅斯特雷的这件案子可能要花多少时间,再去叫她。” “我不知道。” “那是什么案子?” “一件谋杀案。梅斯特雷的野地里发现了一个易装癖的尸体。有人打烂了他的脸,可能是用一根管子打的,然后再把他运到野外。”他不知道在别人的家里,饭前的谈话有没有这么刺激。 “为什么要打烂他的脸?”她问,一下子就提出了这个困扰了他一下午的问题。 “为了泄愤吧?” “哦。”她说,切完奶酪后再把番茄和奶酪片嵌在一起。“可是为什么要弄到野地里去?” “因为想让尸体离杀人现场远一点。” “可你又怎么确定他不是在那儿被杀的?” “看上去不像。有一些脚印是通往尸体的,还有一些浅一点的是离开尸体的。” “一个易装癖?” “我就知道这个。没人告诉我他有多大年纪,可是好像人人都确信他是个男妓。” “你不相信?” “我没理由不相信。可我也没理由相信。” 她拿起一些罗勒叶,浸在冷水里洗了一会儿,再把它们切成碎片。然后,她把罗勒叶撒在番茄和奶酪上,加上点盐,最后在所有这些东西的顶部浇上一大堆橄榄油。 “我是打算在阳台上吃饭的。”她说,“基垭拉应该已经把桌子摆好了。想去证实一下吗?”他转身离开厨房时,顺手拿起了酒瓶和酒杯。保拉看见了,便把刀放进了洗涤槽。“这个周末结不了案,是吗?” 他摇了摇头;“看来不行。” “那你要我怎么办?” “咱们已经预订了旅馆,孩子们已经准备好要出发了,学校放假以后他们就一直盼着要去的。” “你要我怎么办?”她又问了一遍。有一回,大概在十八年前,他曾经成功地避开过她的追问,他已经记不得那是什么事了。无论如何,他毕竟也有过侥幸脱身的时候。 “我想让你和孩子们去山上度假。如果这案子结得快,我会赶去跟你们在一起。无论如何,到了下周末我一定会赶去的。” “你最好能来,圭多。我可不想一个人度假。” “会有孩子们陪着你的。” 对于这种说法,保拉根本不屑于提出合情合理的异议。 她端起色拉,向他走过来。“去看看基垭拉是不是已经把桌子摆好了。” 第五章 这天晚上,他在睡觉前看完了那些档案,并且从中发现:显然有这么一个世界,他或许知道它的存在,可是关于其中的奥妙,他却了解得既不彻底,也不充分。据他所知,在威尼斯,并没有当男妓的易装癖。不过,至少有一位是做过变性手术的。布鲁内蒂之所以会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存在,是因为有一次他不得不在一封证明埃米利奥·马尔卡托没有犯罪记录的信上签字。此后,埃米利姬才能把身份证上所列的性别改过来,好跟她体内已经完成的生理变化保持一致.他一点也不明白,是什么样的冲动和激情能让一个人作出如此义无反顾的抉择。不过,他记得自己当时曾经心烦意乱,陷入一种自己也不愿意说清的情绪中,而这一切只不过因为要在一份官方文件上改动一个字:从埃米利奥到埃米利垭。 档案里的那些男人可没有那么出格。他们只是决定改变一下相貌而已:面容,衣着,化妆,步态,手势。有些档案上贴着的照片可以证明那些人都用上了怎样的技巧。半数的人压根儿就看不出是男性,尽管布鲁内蒂明明知道这一点。 面颊都是如此柔嫩,颧骨都是那样纤弱,根本没有一点阳刚之气。就算是在强光的直射下,在警察局里的照相机镜头前,许多人还是显得娇艳动人。不管布鲁内蒂怎么努力,始终也找不到一方黑记,一块突出的颌骨,找不到一点标志可以说明那是些男人,而不是女人。 保拉就坐在他身边的床上,看他递过来的材料。她草草地测览了一遍照片,又看了一份拘捕报告——这一位被捕是因为贩毒。看完以后,她把这些材料递还给他,没有加上一句评论。 “你怎么想?”布鲁内蒂问。 “关于什么?” “所有这些。”他用一只手拿起了这些档案,“你就不觉得这些人奇怪吗?” 她的眼神意味深长,他感到,那目光里充满了厌恶。“我觉得那些雇他们的男人要奇怪得多。” “为什么,” 保拉指了指档案,说:“至少这些男人并没有欺骗自己,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不像那些玩弄他们的男人。” “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哦,行了,圭多。好好想想吧。这些男人收了钱是要跟人性交的,主动还是被动就得看付给他们钱的男人趣味何在了。可是在别的男人付给他们钱、玩弄他们之前,他们非得打扮成女人的模样。你只须稍稍想一想,想想那种虚情假意,想想那种自欺欺人的欲望。到第二天早上,付钱的男人就会说:‘哦,我主耶稣,等我知道了这是个男的,已经太晚了。’要么就说,‘好吧,就算到头来发现这是个男人,可干那事的人终究还是我。’所以他们依然是真汉子,是大丈夫,用不着正视自己偏爱玩弄男人的事实,也就不至于让自己的阳刚之气丧失殆尽了。”她慢悠悠地看了他一眼。“我有时候怀疑,有许多事你确实没有用心去想过,圭多。” 这话如果理解得含糊些,一般是指他跟她想法不同。不过这一回,保拉并没有讲错,这种事他确实从来没有想过。 在他第一次发现有这些人存在以前,女人们早已征服了布鲁内蒂。他从来没法理解其他任何性别——其实统共也只剩下一种了——的性魅力。从小到大,他一直以为所有的男人都跟他差不多。虽然后来他知道了事实并非如此,可他对自己两性相悦的欢愉太深信不疑了,以至于除了理智地承认有这另外一种性受存在,就再也没有其他想法了。 接着,他想起了在他们初次见面后不久,保拉就跟他说起过他以前从未注意过的现象。她说,意大利男人经常会触摸、玩弄甚至爱抚自己的阳物。他记得自己刚听她说的时候,只是带着怀疑和嘲弄付之一笑,可是从第二天起他就开始留心了。才过了一个星期,他便意识到她说的有多准确了。又过了一个星期,他已经被这种现象弄得神思恍惚了。 街上的男人们不时地会伸手下去好奇地碰一碰,放心地摸一摸,好像生怕那东西会掉下来,其频率之高真令他难以忍受。有一次,保拉跟他走在一起,半路上停下来问他在想什么,而当时他所想到的东西,在这个世界上也只有告诉保拉他才不会觉得尴尬。那一刻,这种感觉让他一下子确信——尽管在此之前早已有了一千条理由——这正是他想要娶、必须娶、也愿意娶的女人。 那时候,爱一个女人,需要一个女人,对他来说是天经地义的,这种情形一直持续到了今天。而这些档案上的男人,他因为种种原因去看看资料、了解了解也无妨,但他始终也不愿意去真正地理解他们。这些人厌恶女人,一门心思寻求其他男人的肉体。他们干那种事或是为了钱,或者是为了毒品,或者,毫无疑问,有时候也打着爱情的旗号。而他们中的一个——究竟是被怎样的仇恨死死纠缠,才使他落得如此惨无人道的结局呢?这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保拉静挠地睡在他身边,那蜷成一团的优美曲线让他心驰神往。他把档案往床边的桌上一放,关上灯,用一只手臂抱住了保拉的肩膀,吻她的脖子。还是那么咸咸的。他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早上,布鲁内蒂来到梅斯特雷警察局时,发现加洛巡佐已坐在了桌边,手里拿着另一只蓝色文件夹。布鲁人蒂刚坐定,加洛便把文件夹递给他,于是布鲁内蒂第一次看见了被害人的脸。文件夹上,放着画工对于死者原先模样的再现,而在这下面,布鲁内蒂看见了画工画模似像时的依据——一张张真实面目被搞得支离破碎的照片。 根本就无从估计那张脸上究竟挨了多少下。就像加洛昨天所说的那样,鼻子已经没了,被一记穷凶极恶的重击打成了空骨架。有一块颧骨被彻底碾碎了,只在那一边的脸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凹痕。后脑的照片也显示了类似的残暴,不过,这里挨的打可不是为了毁容,而是真正致命的。 布鲁内蒂合上文件夹,交还给加洛。“模拟像你有没有复印过?” “是的,长官,我们已经有一大堆复印件了。不过,我们大概半小时前才拿到模拟像,所以,现在还没人拿着到街上去查。” “指纹呢?” “我们取到了一套完好无损的指纹,已经分别送往罗马和日内瓦的国际刑警组织,而这两个地方您是知道的。”布鲁内蒂确实知道。罗马能磨上几星期,而国际刑警组织通常要快一些。 布鲁内蒂用指尖敲了敲文件夹的封面。“脸部损毁相当严重,是吗?” 加洛点了点头,但并没吭声。以前,他曾跟帕塔副局长打过交道(尽管只是打打电话),所以凡是从威尼斯来的,他总是存有戒心。 “照这样看,好像干这事的那个人不想让这张脸给人认出来。”布鲁内蒂又说了一句。 加洛那两道浓眉下的一双眼睛迅速地朝他瞥了一眼,又点了点头。 “你在罗马有没有什么朋友,可以帮帮我们,让事情进展得快一些?”布鲁内蒂问。 “这个我已经试过了,长官,可那个人去度假了。您呢?” 布鲁内蒂马上摇了摇头:“我认识的那位调到布鲁塞尔去跟国际刑警组织方面合作了。” “我想,那我们就只能等了。”加洛说,语调清楚地显示出,他对此一点儿都不高兴。 “他在哪儿?” “那个死人?” “对” “在翁布托第一医院的停尸房里。怎么?——“我想去看看他。” 就算加洛认为这是个奇怪的要求,他也并没有表现出来。“我相信你们的司机会带我去。” “那儿不远吧,是不是?” “不远,只要几分钟,”加洛答道,“早上车多的时候可能要多花点时间。” 布鲁内蒂不知道这些人有没有步行到什么地方去过。 不过,接着他又想到,热带地区那让人窒息的暑气就像一条裹尸布,覆盖住了整个威尼托地区。或许,乘上装着空调的汽车出入装着空调的大楼是比较明智的,可是他怀疑采用这种方式自己会不会感到舒适。不过他并没说什么,径自下楼让他的司机——他好像已经把司机和汽车看成是自己的了——把他带到梅斯特雷众多医院中最大的一家——翁布托第一医院。 在停尸房里,布鲁内蒂在一张矮桌前找到了接待员,在他面前摊开着一份《小报》。布鲁内蒂亮出了警察证,说要看一看昨天在野地里发现的那个被害者的尸体。 接待员是个矮个子男人,大腹便便,一双罗圈腿。他把报纸折好,站起身来。“哦,他呀。我已经把他放到另一边去了,长官。除了那个画工,还没什么人来看过他,而那个画工也只想看看他的头发和眼睛。照片上的炫光太多,画工看不清楚。他只是来看了看,掀开盖布,瞧了瞧那人的眼睛。照我说,他是不愿意多看。可是,我的天,他真该在验尸前瞧瞧那尸体,瞧瞧那些和血搅和在一起的脂粉。过了好久好久,才把他洗干净的。在我们洗之前,照我说,他看上去活像个小丑。眼影膏弄得满脸都是。呕,我是指脸上还剩下的部分。也真滑稽,有些眼影不知道怎么会这么难洗。非得让女人们狠狠下一番工夫才洗得掉,您说是不是?” 他一边唠叨。一边领着布鲁内蒂在冷气袭人的房间里四处转悠,间或停下脚步跟布鲁内蒂直接对话。房间的墙壁是由好多扇金属门组成的。接待员最后在其中一扇门前停了下来,弯下腰转了一下金属柄,拉开下层抽屉,里面躺着那具尸体。“这么放,您看还行吗,长官?要不要我把他给您抬高些?这没什么,只要一分钟。” “不用,这就行了。”布鲁内蒂说,低头往下看。接待员没等吩咐,便拽下了盖在脸上的白布,然后抬起头盯着布鲁内蒂,看看自己还要不要继续往下拽。布鲁内蒂点了点头。接待员便把布从尸体上掀起来,三下两下就叠成了一个整整齐齐的长方形。 虽然布鲁内蒂事先看过照片,可是对于眼前的惨状还是缺乏心理准备。验尸官只顾着检验,对尸体的修复漠不关心。要是能找到家属,他们就会出钱找人来管这事了。 没人试过修复那人的鼻子,所以布鲁内蒂只能低头端详一个有四道浅凹痕的凹面,那就像是一个傻愣愣的孩子用黏土捏了一张脸,可是不会捏鼻子,只戳一个洞了事。一旦没有了鼻子,人类那清晰可辨的特征便无影无踪了。 他打量着尸体,看看自己能否借此判断这个人的年纪或者身体状况。当布鲁内蒂发觉此人的躯体与他自己的身体颇为相似时,他诧异得连自己吸气的声音都听得见了:一模一样的普通体型,腰部周围微微发福,还有儿时切除阑尾后留下的伤疤。唯一有所不同的是。那人浑身上下毛发稀少。他身体往前倾,凑得更近些,端详那人的胸部。在验尸时,胸部已经被长长的刀口粗暴地分成了两半。在尸体的胸口上,他没有找到长在自己胸口上的那种又硬又直、半灰不白的毛,只看见一点隐隐的毛茬。“验尸官在验尸前有没有剃过胸毛?”布鲁内蒂问接待员。 “没有,长官。这又不是替他做心脏手术,只是验尸罢了。” “可他的胸口给剃过了。” “他的腿也一样,不信您瞧瞧。” 布鲁内蒂看了看,果然如此。 “关于这点,验尸官有没有说什么?” “他在干的时候没说,长官。没准他在报告里写了。您看够了吗?” 布鲁内蒂点了点头,从尸体边往后退了一步。接待员当着他的面把尸布甩开,把它当成一块桌布似的在空中挥舞,接着又让它飘下来,刚好盖在尸体上。他把尸体推回去,关上门,静静地拧好手柄。 他们朝着桌子往回走时,接待员说:“他不该这么惨的,不管他是谁。这儿有人说,他是街上的那种装扮成女人的家伙。倒霉鬼,他要想糊弄人可不会太走运,至少照他们把他抬进来时的模样看,他肯定连该怎么化妆都不懂。” 布鲁内蒂一度以为接待员是在挖苦那人,可是接着他就听出了话里头的语气,这才发现接待员是认真的。 “您就是那个准备去查出凶手的人吗,长官?” “没错。” “好吧,我希望您能查出来。假如有人想杀人,我想我能理解,可我没法理解干吗要这样杀他。”他停了一下,抬起头来疑惑地望着布鲁内蒂。“您能吗,长官?” “不,我不能。” “我说过,长官,我希望您能抓住干这事的人。不管是不是男妓,没人该那样死。” 第六章 “你看见他了?”布鲁内蒂一回到警察局,加洛就问他。 “对。” “一点儿都不好看,是不是?” “你也看到他了?” “尸体我总是会去看看的。”加洛说,语气十分平静。“这样。我追查凶手的时候就会更带劲些。” “你怎么想,巡佐?”布鲁内蒂问,在巡佐办公桌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蓝文件夹往桌上一放。他似乎已经把文件夹看成是这桩谋杀案的象征物了。 加洛大约想了整整一分钟才回答:“我想凶手可能是在极度愤怒中干的。”布鲁内蒂点了点头,同意有这种可能性。 “也可能,博士,就像您先前说的,他是想掩盖被害者的身份。”话刚出口,加洛或许是想到了自己在停尸房见到的那一幕,马上又补充了一句,“要么就是想毁尸。” “在如今的世界里这不太可能吧,你说呢,巡佐?” “不可能?” “除非有什么人与外界是格格不入的,要么就是那些无亲无故的。一般人要是有谁失踪,几天之内就会被人注意到——大多数的案子几小时就够了。如今的人再也没法失踪了。” “这么说来,为了泄愤可能更合理些。”加洛说,“他可能跟一个顾客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把那人纷激怒了。对于我昨天给你的档案里的那些男人,我知道的不多。我不是心理学家,也不属于那一类人,所以我不明白是什么东西让他们变成那样的。可我猜想,那些男人,呃,那些付钱的男人要比收钱的男人更反复无常。所以,应该是为了泄愤吧?” “那么,把他运到城里的这块人人都知道是娼妓干活的地方,又怎么解释?”布鲁内蒂问,“这与其说是出于愤怒,倒不如说显示了智慧和预谋。” 对于这位新来的警长出的考题,加洛反应得挺快。“对呀,他干完以后,可能马上就回过神来了。也许他是在自己那里杀的人,或者是在某个有人能认出他们的地方干的,所以他就只能把尸体挪一挪了。如果他是那种人——我是指凶手——如果他是那种玩易装癖的男人,他自然会知道娼妓出没的地方。也许把尸体扔在那里,是为了使事情显得合乎逻辑。这么一来,那些嫖客都会有嫌疑的。” “没错。”布鲁内蒂慢悠悠地附和着,于是加洛开始等“但是”,警长说话总是少不了这种口气的。“但是,那等于说,此妓与彼妓是一回事。” “您说什么,长官?” “就是说男妓与妓女是一回事,或者说,至少他们是在同一个地方干那事的。从我昨天的所见所闻来看,屠场外的那块地盘是妓女们用的。”就在加洛细细考虑的时候,布鲁内蒂又提醒了一句,“不过,这是你们的城市。你们知道的肯定比我这个初来乍到的外乡人要多。” 加洛听到这句恭维话,一边点头一边咧开嘴笑了笑。 “在厂房进的野地里干活的一般是那些姑娘。可现在,那儿的男孩越来越多——他们中有许多是斯拉夫人和北非人——所以,那些妓女也许已经给逼到新地盘里去了。” “你有没有听到过关于这件事的传闻?” “我本人没听说过,长官。我一般不跟娟妓打交道,除非他们牵连进什么暴力案件。” “这样的事经常发生吗?” 加洛摇摇头:“即便事情真的发生了,那些女人也不敢告诉我们。不管这暴力行为该由谁来负责,她们都害怕到头来自己会关进监狱去。她们有很多人都不是合法居民,所以不敢到我们这儿来,害怕惹上麻烦以后会给驱逐出境。有好多男人喜欢揍她们。我猜,她们知道怎么辨别出这类人,也许会有别的女孩给她们通消息,她们就尽量避开他们。 “我猜,那些男人应该更善于保护自己。如果你看过档案,就会发现有些人的个儿有多大。有几个是挺漂亮的,简直称得上美貌绝伦,可他们终究还是男人。我想那种麻烦他们会少一些的。即便有,他们至少也知道该怎么保护自己。” “你拿到验尸报告了吗?”布鲁内蒂问。 加洛拿起几张纸递给他:“报告送来的时候您正在医院里。” 布鲁内蒂对那些行话、术语都了如指掌,一会儿就看完了。尸体上没有针孔。因此,死者并不是个靠静脉注射毒品的人。身高,体重,一般身体状况,布鲁内蒂目击到的一切都列在了上面,但更为精确,把细节都量化了。那上面提到了接待员说起过的化妆问题,可也只是说有浓重的唇膏印和眼线痕。没有近期性交的迹象,不管是主动的还是被迫的都没有。从对手部的检查结果来看,此人像是从事案头工作的:指甲剪得平平整整,手掌上也没有长老茧。尸体上伤痕的形状证实了原先的猜测。这个人确实是先在别处被杀,然后再运到那块地方去的。可是,他躺在那里的时候天实在太热,因此难以确认从被杀到发现尸体究竟过去了多长时间。 最多只能说大约是在十二至二十个小时之间。 布鲁内蒂抬头看了看加洛,问道:“这个你有没有看过?” “看过了,长官。” “你怎么想?” “我觉得,咱们还是得确定这究竟是缘于愤怒,还是出于狡诈。” “可咱们首先得找出死者是谁。”布鲁内蒂说,“现在派了几个人去做这件事?” “派了斯卡尔帕。” “就是昨天在日头底下的那位?” 加洛那一声平静的“没错,长官”,等于告诉布鲁内蒂,他已经听说了那段插曲。而从他说这话的口气里,能听得出他并不赞成那种做法。“就派了他这么一个警官。死一个娼妓,特别是死在我们缺少人手的夏季,是不大会被优先考虑的。” “再没有别人了吗?” “我之所以会被临时指派处理这件案子,是因为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好在这儿,便派了辆警车到现场去。梅斯特雷警察局的副局长已经提出让布福巡佐接手,因为接第一个电话的人就是他。” “我明白了。”布鲁内蒂说,想了想,“还有人能替换吗? “您是问还有人能替换布福巡佐吗?” “没错。” “您可以提出申请,就说您最初是跟我接触的,况且,关于这个案子我们已经讨论过好久了……”说到这里,加洛停了一下,好像要把“讨论”的时间再拉长一点,然后接着说,“如果继续派我查这桩案子的话,也许能节省点时间。” “哪一位是管这事的副局长?” “纳希。” “她会不会…··哦是指,她会认为这是个好主意吗?” “如果这是一位警长提出来的,我肯定她会同意的,长官。更何况您是从外头赶来帮我们一把的。” “好吧,去让人写份申请,我在午餐前把名字签上。”加洛点了点头,往摊在面前的一张纸上记了一笔,然后抬起头看看布鲁内蒂,又点了点头。“再去找你们的人来查查他穿的衣服和鞋。咖洛点点头,又记了一笔。 布鲁内蒂掀开了昨晚看过的那个蓝文件夹,指着钉在内封上的一串名字和地址说:“我想,现在我们最该做的事就是着手向这些男人打听被害者的情况,问他们知不知道他是谁,能不能认出他来,或者知不知道谁有可能会认识他。验尸官说他肯定是四十出头。那档案里的男人没有一个是这么老的,王十几岁的就已经寥寥无几了。因此,假如他是个本地人,肯定会因为年龄问题而特别显眼,人们一定会对他有所耳闻。” “那您打算怎么来办这件事呢,长官?” “我想,我们应该先把这张名单分成三部分,然后由你和我再加上斯卡尔帕分头把模拟像拿去给他们过目,问问他们知道些什么。” “他们可不是那种愿意跟警察交谈的人,长官。” “所以我提议我们随身带上另~张照片,就拿一张我们在野地里发现他的时候拍下的肖像。我想,假如我们能让这些男人相信,相同的事也可能会落到他们的头上。然后再让他们跟我们谈,或许就不会那么勉强了。” “我去叫斯卡尔帕上来。加洛说,伸手去抓电话。 第七章 尽管此时仍是上午——对于名单上的男人来说也许更像是半夜——他们还是决定,现在就去找这些人谈。其他人都很熟悉梅斯特雷,布鲁内蒂便让他们把这些地址按地理位置顺序排列起来。这样,在他们照着名字挨个找人的时候就不至于在城里来回奔波了。 做完这件事以后,布鲁内蒂带上那份归他管的名单下了楼,找到了他的司机。他不知道乘着一辆蓝白相间、由一位穿制服的警察握方向盘的警车,去找这份特殊名单上的男人查问,是不是明智之举。然而此刻,他也只能走出去,融入梅斯特雷上午十点的空气中,并且打定主意,这种天里能活下去就不错了,也顾不得再思前想后了。 热流把他裹得严严实实,暑气就像是在一点点地侵蚀他的双眼。没有一丝风,连最微弱的那种也没有。日光就像一条脏兮兮的毯子横在城市上空。一辆辆汽车歪歪扭扭地驶过警察局,喇叭叫个不停,徒劳地向不断变换的交通灯和横穿马路的行人提出抗议。卷扬起的尘土夹带着一只只烟盒,在街上飞来飞去,使得它们的这种穿梭分外显眼。这一切,布鲁内蒂看在眼里,听在耳中,吸入肺腑,那感觉就像是有人从背后跑过来,用双臂紧紧箍住了他的胸口。人类怎么能这样生活? 布鲁内蒂逃进了警车那凉丝丝的“蚕茧”里,一刻钟以后,等他从里头破茧而出时,矗立在眼前的是城西的一幢八层公寓。他抬头仰视,看见整排整排洗过的衣物从里头伸出来,横在这幢房子和街对面的那幢之间。清风徐来,那一层由床单、毛巾、内裤拼嵌而成且色调相得益彰的平面在他的头顶上掀起了阵阵波澜,让他一下子来了精神。 大楼里,守门人坐在他那间和笼子一样狭小的办公室里,正在整理一张桌子上的文件和信件,替楼里的居民分发那些想必是刚刚送到的邮件。他是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胡子稀疏,一副银丝框的老花镜在鼻尖上摇摇欲坠。他一抬眼,目光越过镜片的上边框,嘴里说了一声“早上好”。潮气加重了屋里的那股酸不溜丢的味道。一只风扇搁在地板上,放出风来掠过老人的双腿。它除了把酸味散布得满屋都是,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 布鲁内蒂回了声“早上好”,问他哪儿能找到乔万尼·费尔特里内利。 一提到这个名字,那个守门人立刻一把推开椅子,站起身来。“我警告过他了,叫他不要再把你们这些人招到这幢楼里来。要是他想干他的营生,就到你们的车里去好了,也可以到旷野里去跟别的畜生一起做伴嘛。就是不许在这儿做这种下流事,要不我就去叫警察。”他一边说一边伸出右手去抓背后墙上的电话,一双怒火中烧的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布鲁内蒂,毫不掩饰自己厌恶的神情。 “我就是警察。”布鲁内蒂轻声说,从皮夹子里掏出了警察证,握在手里亮给那个老人看。老人从布鲁内蒂手里一把抢过证件,似乎是想说明,这些东西可以在哪里伪造,他也是知道的。接着,他把眼镜推上鼻梁,细细看了一番。 “看上去倒像是真的。”他终于认了账,把东西还给了布鲁内蒂。接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脏兮兮的手帕,再把眼镜摘下来,开始擦镜片,擦完了一块再擦另一块,一丝不苟,仿佛他这一辈子都花在这件事上了。然后,他又重新戴上了眼镜。小心翼翼地把眼镜腿在两只耳朵上搁好,再把手帕放回到口袋里,这才换了一副腔调问布鲁内蒂:“这回他干什么了?” “没干什么。我们得向他打听另一个人。” “打听他的某个同性恋朋友?”老人问道,又恢复了那种咄咄逼人的口气。 布鲁内蒂没理会这个问题:“我们想跟费尔特里内利先生谈谈。或许他能给我们提供点信息。” “费尔特里内利先生?先生?”老人质问道,他反复念叨着布鲁内蒂的词儿,却把原本的礼节性称呼变成了一种侮辱。“你是指那个标致的小男人,那个同性恋吗?” 布鲁内蒂无奈地叹了口气。人们在决定憎恨什么人的时候,为什么就不能学着多具备点鉴别力,多那么一点选择性?或许只要再稍微明理一些?干吗不去恨基督教民主党?不去恨社会主义者?为什么不干脆去憎恨那些憎恨同性恋的人? “你能否告诉我费尔特里内利先生的房间号码?” 老人退回到他的桌前,坐下来继续完成分发邮件的任务。“在五楼,门上有名字的。” 布鲁内蒂转身离开,再没有说一句话。走到门口时,他依稀听到老人还在咕哝着“先生”两个字,不过那声音也可能只是一种气呼呼的哼哼唧唧罢了。他走到铺着大理石地板的门厅的另一头,按下了电梯按钮,然后就站在那儿等。 过了几分钟,电梯还没来,可布鲁内蒂不愿意回去问守门人电梯有没有坏。他往左边挪了一下,打开通向楼梯的门,朝五楼攀登。还没到那儿,他就不得不松开领带,把湿滴滴地粘在大腿上的那截长裤往两边拉开些。等到了上面,他掏出手帕,在脸上擦了一把。 那老人说得不假,门上是标着名字:“乔万尼·费尔特里内利——建筑师。” 他瞥了一眼自己的手表,十一点三十五分。他按响了门铃。一眨眼的工夫,他已经听到急促的脚步声朝门这边走过来了。门是一个小伙子开的,模样与布鲁内蒂昨晚在档案上看到的照片隐约有几分相似:金色短发,柔和而娇弱的下巴,一双乌黑的大眼睛。 “什么事?”他问,抬头看着布鲁内蒂,露出了和善而疑惑的微笑。 “是乔万尼·费尔特里内利先生吗?”布鲁内蒂问,同时亮出了警察证。 小伙子压根儿就没怎么看那张证件,可他似乎一下子就认出了那是什么东西,脸上的笑容顿时一扫而光。 “是我,您想干吗?”他的声音就像他的笑容一样,越来越冷。 “我想跟您谈谈,费尔特里内利先生。我能进来吗?” “犯得着问吗?”费尔特里内利无力地说,把门开大了一些,身体往后退了一步,让布鲁内蒂进了门。 “请允许我进来。“布鲁内蒂一边说一边走了进去。也许门上的头衔并没有说谎。屋内的这一方生活空间外观匀称,设计得既巧妙又精确。布鲁内蒂走进起居室,里面漆成了一色的粉白,地上嵌着浅色的人字形镶木地板,几块颜色早已磨淡的基里姆地毯铺在地板上,而另外两块织毯——布鲁内蒂觉得可能是波斯货——挂在墙上。沙发又长又矮,衬以背后远远的墙壁,犹如裹进了米色的丝绸。沙发前有一张玻璃台面的长桌,桌子的一头捆着一只陶制浅盘。有一面墙上覆盖着一大排书架,另一面则挂满了建筑物的透视图和楼房建成后的照片——所有这些楼房都是低矮而宽敞的,四周围着大片大片的荒地。在对面的角落里有一张高高的绘图桌,斜形桌面对着墙,上面盖满了一张张超大号的绘图纸。一只烟灰缸以一种十分离谱的角度搁在斜得厉害的绘图桌的桌面上,里面还燃着一支烟。 屋内的这种对称式结构不断地把参观者的视线重又拉回房间的中心,那个普普通通的陶制浅盘。布鲁内蒂强烈地感受到了视线在推移,可他不明白这种效果是如何产生的。 “费尔特里内利先生,”他开口说,“如果你愿意,我想请你协助我们调查一件案子。” 费尔特里内利一言不发。 “我想请你看一张男人的画像,告诉我们你是否认识他,是否认得出他。” 费尔特里内利走到绘图桌前,拿起了那支烟。他贪婪地吸了一阵,然后用一个紧张兮兮的手势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掐灭。“我不提供姓名。”他说。 “你说什么?”布鲁内蒂问,心里虽然明白,却并不想表示出来。 “我不提供我的顾客的姓名。你可以把你想要拿出来的照片都拿来给我看,可我什么人都不会认,我什么人的名字都不知道。” “我不是要打听你的顾客,费尔特里内利先生。”布鲁内蒂说,“他们是谁我并不感兴趣。我们有理由相信,关于这个人你可能会知道些什么。我们希望你能看看这张模拟像,并且告诉我们,你是不是认得出他。” 费尔特里内利从桌边走开,走到左墙上的一扇小窗旁站好。布鲁内蒂这才恍然大悟,房间为什么要建造成这副模样:完全是为了让人不去注意那扇窗户以及隔开两米远的砖墙。“那么如果我不干呢?”费尔特里内利问。;“你不干什么?不认他?” “不是。我是说如果我不看模拟像。” 屋内既没有空调,也没有风扇,还散发着廉价烟草的气味。布鲁内蒂觉得自己能够感觉到这股味道已经渗进了他那湿漉漉的衣服,渗进了他的头发里。“费尔特里内利先生,我是在请你尽一个公民应尽的责任,协助警察调查一起谋杀案。我们只是在试图确认此人的身份。只有做到了这一点,我们才能开始凋查。” “他就是昨天在野地里找到的那一位吗?” “对。 “你觉得他可能是我们这些人里头的?”费尔特里内利无须解释“我们”指的是哪些人。 “对 “为什么?” “这个你没必要知道。” “那么,你觉得他是个易装癖?” “对。” “还是个娼妓?” “也许吧。”布鲁内蒂答道。 费尔特里内利从窗边走开,横穿过房间向布鲁内蒂走来。他伸出了手。“让我看看这张画。” 布鲁内蒂打开了握在手上的文件夹,抽出一份模拟像的复印件。这时候他才注意到,文件夹封面上的颜料粘到自己湿透的手掌上,落下了一块浅蓝色的印记。布鲁内蒂把模拟像递给费尔特里内利。他仔细地看了一会儿,然后用另一只手遮住模拟像上那人的发际线又琢磨了一阵。最后,他把模拟像还给布鲁内蒂,摇了摇头。“没有,我以前从来没见过他。” 布鲁内蒂相信了他。他把模拟像放回了文件夹。“你能不能想出有什么人能帮我们查明这个人是谁?” “我估计你们把我们这些人当中有过拘捕记录的列成了名单,正在逐一核查。”费尔特里内利说,不过声音不像刚才那样冲了。 “是埃我们没法让别人来看这幅画。” “我想,你是指那些从没有被捕过的。”费尔特里内利说,接着又问,“这样的画像你还有吗?”布鲁内蒂从文件夹里抽出了一张,递给他,然后又给他一张自己的名片。“你只能把电话打到梅斯特雷警察局,不过你可以让我来接。或者让加洛巡佐接。” “他是怎么给杀掉的?” “今天早上的报纸会登的。” “我是不看报纸的。” “他是给打死的。” “在野地里?” “我没有权利告诉你,先生。” 费尔特里内利走过去把模拟像正面朝上放在绘图桌上,又点燃了一支烟。 “好吧。”他说,又转过头来对着布鲁内蒂说,“这幅画我现在拿到了,我会拿去给某些人看的。一旦发现了什么,我会通知你的。” “你是一位建筑师吗,费尔特里内利先生?” “对。我是指我有建筑师证书。可是我并没有在干,我是说,我没有工作。” 布鲁内蒂朝绘图板上的绘图纸点了点头,问道:“你是不是在搞一项工程? “只是自娱自乐罢了,警长。我失业了。” “对此我深表遗憾,先生。” 费尔特里内利把两只手都插进了口袋,抬头看着布鲁内蒂的脸。他尽力让声调不带任何感情色彩,说:“我那时正在埃及工作,替当地政府规划公共住房工程。可是,后来他们决定所有的外国人每年都得接受一次爱滋病毒检查。去年那次我没通过,他们就解雇了我,把我打发回来了。” 布鲁内蒂没答腔,费尔特里内利便继续往下说:“我刚回到这里的时候,想要找份工作。可是,你肯定和道的,建筑师就像收获季节的葡萄一样俯拾皆是。所以,”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似乎是在找一种方式表达,“所以我就决定换一份职业。” “你是指卖淫?”布鲁内蒂问。 “对。” “你就不在乎会有危险?” “危险?”费尔特里内利问,凑了过来,脸上又露出了刚才开门时向布鲁内蒂展现的笑容。布鲁内蒂沉默了。“你是指爱滋病?”费尔特里内利明知故问。 “对。” “对我是没有危险的。”费尔特里内利一边说,一边从布鲁内蒂身边走开。他又回到绘图桌边,拿起那支烟。“您可以走了,警长。”他说,同时在桌边站定,俯下身看那幅模拟像。” 第八章 布鲁内蒂一头扎进了烈日、街道和喧闹中,然后又拐进公寓右侧的一间酒吧。他要了一杯矿泉水,接着又叫了第二杯。快要喝完的时候,他把杯底的一点水洒在手帕上,徒劳地擦了擦手上的那块蓝色颜料。 一个携带爱滋病毒的娼妓踉人发生性关系是一种犯罪行为吗?毫无保护措施的性关系呢?警方早已经不把卖淫看成犯罪了,所以,布鲁内蒂觉得这种行为很难界定。可是,在明知自己有爱滋病的情况下还跟人发生毫无保护措施的性关系,当然是一种犯罪。然而,在这方面,法律完全有可能是滞后于现实的,那种行为完全有可能算不上违法。布鲁内蒂一边思索着这种差异导致的道德陷阱,一边要了第三杯矿泉水,看了看名单上的下一个名字。 弗朗西斯科·克雷斯波住的地方离费尔特里内利的家只有四个街区,但是在这种天完全称得上远隔天涯。那幢楼线条简洁明快,是个高高的、围着玻璃幕墙的长方体,在十年前刚建成的时候,这种式样在众多城市建筑物中肯定是大出风头的。可是在意大利这个国家,新的设计构思总是在刚付诸实施以后不久就不再受人褒奖了,而在此之前,那些“永远向前看”的人已经抛弃了这些构思,转而去追随华而不实的新目标了。他们就像是但丁笔下的《地狱篇》里那些堕入地狱后徘徊在游廊里的魂灵,无休无止地转着圈子,只为了追寻一面既无从识别、又不知其名的旗幡。 在这幢大楼建成以后,十年光阴转瞬即逝,昔日的时髦风光也随之无影无踪。如今,这幢楼看上去顶多就像是一盒倒放的意大利面条。窗玻璃焯焯闪光,大楼和街道之间的一小片土地经过了精心的修整,可是这一切都无法弥补这幢房子与周围其他更矮、更不起眼的建筑之间的格格不入。当年它就是在这些建筑的包围中,怀着盲目的自信矗立起来的。 他知道房间号码,乘上装着空调的电梯很快就到了七楼。电梯门一开,布鲁内蒂就跨出一步,走上了一条大理石走廊,这里也装着空调。他走到右边,按响了D座的门铃。 他听到里边传来一声响动,可是没有人来开门。他又按了一遍。那声音没有再重复,可还是没有人来开门。他按了第三遍,手指按上去便一直不松开。即使隔着门他也听得见门铃的尖叫。接着,一个人的声音嚷起来:“行啦。就来了。” 他把手指从门铃上松开。过了一会儿,门一下子打开了。开门的是个高大魁梧的男人,下穿亚麻长裤,上身穿的好像是一件高翻领羊绒衫。布鲁内蒂朝那个男人扫了一眼,看见了一双乌黑的眼睛,愤怒的眼睛,还有一只似乎破过好几回的鼻子。不过,紧接着他的目光又落到了那件套衫的高领上,视线便再也没法移开了。如今是八月中旬,人们走在大街上都会晕倒,而这位居然还穿着高翻领羊绒衫。他把目光移回到那人的脸上,问道。“是克雷斯波先生吗?” “谁要找他?”那人问,毫不掩饰他的愤怒和敌意。 “圭多·布鲁内蒂警长。”他答道,又一次亮出了警察证。这个人就像费尔特里内利一样,只须稍稍一瞥,便认出了那是什么东西。他突然朝布鲁内蒂凑近了一些,可能是想用他的身躯摆个耀武扬威的架势,好把布鲁内蒂逼回到走廊里去。可布鲁内蒂不为所动,那人也只好往后退了一步。“他不在这儿。” 正在此时,两个人都听到了另一间房间里传来一种重物落到地板上的声音。 这回轮到布鲁内蒂朝前跨一步了。他把那人从门口一路逼进了屋里。布鲁内蒂继续往屋里走,走到一张富丽堂皇的皮椅子旁,椅子边上还有一张桌子;上面有一大捧唐菖蒲插在水晶花瓶里。他在椅子上落座,跷起二郎腿,说:“那么,或许我们要等等克雷斯波先生了,”他笑了起来,“如果你不反对的话。你是……”那人砰的一声关上了大门,转身朝屋子另一边的那扇门走去,嘴上说:“我去把他叫来。” 他打开了那扇门,走进去以后再把身后的门带上。他那低沉而愤怒的声音隔着门在那间屋里回荡。布鲁内蒂听到了另一个人的声音,跟那位男低音比起来,这位就像是个男高音。不过,紧接着布鲁内蒂又听到了第三个人的嗓音,又是一个男高音,却要比刚才那位还高了整整一个调门。也不知门后边的那几位都谈了些什么,反正一共持续了几分钟布鲁内蒂便在这段时间里把整个房间环视了一遍。一切都是簇新的,一切都是显而易见的豪华。可布鲁内蒂什么都不想要,不管是那张珍珠灰的皮沙发,还是沙发边上那张光滑的红木桌,他都不感兴趣。 隔壁那间的房门打开了,那个壮汉走了出来,后面紧跟着另一个年纪比他小十来岁、个子至少小了三个档次的男人。 “就是他。”穿套衫的那位一边说,一边指了指布鲁内蒂。 年轻的这位穿了一条蓝灰色宽松裤和一件白色开领丝绸衬衫。在他横穿过房间朝布鲁内蒂走来的时候,布鲁内蒂站在那里问了一句:“是弗朗西斯科·克雷斯波先生吗?” 克雷斯波走过来在布鲁内蒂面前站定,但是紧接着,对一个像布鲁内蒂这种年纪、长相平常的男人,克雷斯波本领或者职业素养看来是要尽情施展一番了。只见他往跨出一小步,抬起一只手,张开五指做了个娇滴滴的手势再往喉咙口下面一搁。“是我,你想干吗?”克雷斯波是布内蒂刚才隔着门听到的那个比较高的男高音,可他却在尽力把嗓音压低,仿佛这样就能让声音更饶有趣味,更性感迷人。 克雷斯波比布鲁内蒂矮一点,体重想必也要比他轻十公斤。也不知道是纯属巧合,还是有意为之,他的两只眼睛跟那张沙发一样是灰白色的。在深褐色脸庞的映衬下,双眸显得特别暗淡无光。他的五官若是长在一个女人脸上,最多也只能算是比较中看。倒是他身为男性所特有的轮廓分明的棱棱角角,使得五官平添了美感。 这回该布鲁内蒂从那人身边往后退一小步了。他听到那个穿套衫的哼了一声,对这个举动嗤之以鼻。布鲁内蒂转过身,拿起他先前放在身边那张桌子上的文件夹。 “克雷斯波先生,我想让你看一张画像,然后告诉我,你是不是认得出他。” “不管你拿什么给我看,我都乐意效劳。”克雷斯波说。 把“你”字重重地强调了一下,一边还把手伸进衣领,抚摩自己的头颈。 布鲁内蒂打开文件夹,把画工画的死者模拟像递给克雷斯波。克雷斯波只往下瞥了不到一秒钟,便抬起头看着布鲁内蒂,莞尔一笑,说:“我压根儿不知道他是谁。”他把模拟像还给布鲁内蒂,可布鲁内蒂却不肯接。 “我想请你把这张像看得再仔细一点,克雷斯波先生。” “他已经告诉过你,他不认识这个人。”那另一位在房间的另一头发话了。 布鲁内蒂没搭理他。“这个人是给打死的,我们必须查明他是谁。所以,如果你能再看一遍的话,我将不胜感激,克雷斯波先生。” 克雷斯波一面闭目养神,一面用手把左耳后的一缕不听话的卷发梳理整齐。“如果您非要这样的话——”他说,又看了看下面的这张模拟像。他低下头正对着画,这一回,他看到了画在上面的脸。布鲁内蒂看不到克雷斯波的眼睛,可他发现克雷斯波的手突然从耳边挪开,重新朝颈部摸索,这一次可没有想调情的意思。 过了一秒钟,克雷斯波抬起头来瞧着布鲁内蒂嫣然一笑,说:“我从来没见过他,警官。” “你满意啦?”屋里的另一位问道,一边还朝门口走了一步。 布鲁内蒂接过克雷斯波递给他的模拟像,塞回文件夹里。“这只是画工对他长相的猜测,克雷斯波先生。假如你不介意,我想请你看一张他的照片。”布鲁内蒂显露出他最迷人的笑容。克雷斯波见状,那只手就像燕子一样,振翼展翅,倏忽间已飞回了锁骨间那块柔软的预窝。“没问题,警官。只要是您提出的,什么都行。什么都行。” 布鲁内蒂笑了,伸手去摸文件夹里那一小叠照片里最底下的那几郑他拿出一张来,稍稍看了一会儿。其实每张的效果都差不多。他瞧了一眼克雷斯波,只见对方已经把两人之间的距离又缩短了一点。“他有可能是被哪个付给他钱、让他服务的人杀的。也就是说,那些跟他类似的人,都可能会受到这个人的威胁。,他把照片递给克雷斯波。 克雷斯波接过照片,接的时候有意用自己的手指碰了碰布鲁内蒂的手指。他一面手持照片放在他们俩之间的位置上,一面冲着布鲁内蒂笑了好一会儿。接着,他把笑脸凑到照片跟前。只见他的手一下子从颈部弹开,移上去捂住了直喘粗气的嘴。“不,不!”他说,眼睛还盯着照片。“不,不!”他反反复复地说,抬起脸看着布鲁内蒂,惊恐地睁大了双眼。然后,他猛地把照片推开,往布鲁内蒂胸口一塞,身子直往后退,好像布鲁内蒂把什么脏东西带进了房间。照片落到了地上。“他们不能这样对我。我不会出这种事的。”他一边说一边从布鲁内蒂身边往后退。每说一个字,他的声调都要拔高几度,在歇斯底里的边缘战战兢兢地挣扎一阵,最终还是堕入其中。“不,我不会出这种事的。我什么事都不会有的。”他的声音愈来愈高,向他生活着的这个世界发出了一种尖利刺耳的挑战。“不会是我。不会是我。”他大叫大嚷,离布鲁内蒂越来越远,最后撞到了屋子中间的一张桌子上。 看到自己想远离那张照片、远离那个给他看照片的人的企图半途受阻,他吓了一跳,抡起胳膊往桌子上推了一把。-只花瓶,模样就跟布鲁内蒂身边的那只如出一辙,掉到了地板上,摔得粉碎。 隔壁房间的门开了,另一个人闪进了屋。“出什么事了?”他问,“怎么了?” 他朝布鲁内蒂的方向望了一眼,两个人马上就互相认出了对方。贾恩卡洛·圣毛罗不仅是威尼斯最有名望的律师之一,经常免费为主教充当法律顾问,同时也是“道德联盟”的会长和运作者。 “道德联盟”是一个基督教非神职人员的协会,致力于“使信仰、家庭、美德千古长存,生生不息”。 布鲁内蒂只是点了点头。假如碰巧这些人不知道克雷斯波的这位顾客究竟是什么来头。那么,最好还是让这位律师保持现状。 “你在这儿干什么?”圣毛罗气呼呼地问。接着,他转过来对着两个人当中年长的那位,此刻那人正站在克雷斯波身边,而克雷斯波已经坐到了沙发上,双手捂住脸,不停地抽泣。“你就不能让他把嘴闭上?”圣毛罗嚷道。布鲁内蒂看着那个年长的朝克雷斯波弯下腰,对他说了点什么,然后把双手按在他肩上摇来晃去,直摇到他的脑袋也跟着前后摆动起来。克雷斯波不哭了,可他的手仍盖在脸上。 “你在这间公寓里干什么,警长?我是克雷斯波先生的法律代表,我不允许警察再继续虐待他。” 布鲁内蒂没答腔,只顾着继续观察沙发上的那一对。那位年长的挪了一下窝,坐到了克雷斯波身旁,伸出手臂关切地勾住他的肩膀,于是克雷斯波便渐渐安静下来。 “我在问你问题呢,警长。”圣毛罗说。 “我是来请教克雷斯波先生的,问他能否帮我们确认一桩案子的被害者身份。我给他看了一张那人的照片。你看看他的反应。他说他不认识那人,可对他的死反应倒是够强烈的,你说呢?” 布鲁内蒂说这话的时候,盯着他看的是那个穿套衫的人,可是接下来开口说话的却是圣毛罗。“既然克雷斯波先生已经说过他认不出这个人,那么,你就已经得到答案了,可以走了。” “当然。”布鲁内蒂说,把文件夹往右臂下一夹,朝门口走了一步。他回头瞥了一眼圣毛罗,用平静而随和的声调说:“你忘了系鞋带,律师。”。 圣毛罗低头一看,立刻发现两只鞋明明都系得好好的。 他看了布鲁内蒂一眼,那目光足可以在玻璃上刻出东西来,但是他并没有说话。 布鲁内蒂在沙发前停下来,低头看看克雷斯波。“我姓布鲁内蒂。”他说,“如果你记起什么来了,可以打电话到威尼斯警察局来找我。”。。 圣毛罗刚想开口,却欲言又止。于是,布鲁内蒂走出了这套公寓。 第九章 在这一天剩下的时间里,不管是布鲁内蒂,还是另两位照着名单调查的警官,都没有任何进展。当他们三个人在下午四五点钟回到警察局里碰头的时候,加洛汇报说,在他那部分名单上,有三个人说不知道死者是谁,或许他们没有说谎。其余的人当中,有两个不在家,有一个说死者看着眼熟,却想不出什么道理来。斯卡尔帕的经历也大同小异,所有那些他找来谈话的人都一口咬定从没见过死者。 三个人商定,他们明天再去试试这一招,争取把名单上所有的名字都完成。布鲁内蒂要加洛再准备一份在厂房附近以及卡普齐纳大街一带活动的妓女名单。虽说他并不指望这些女人能帮上什么忙,可她们没准注意过跟自己竞争拉客的对手,说不定就认得这个人。 布鲁内蒂一面上楼往自己的寓所跑,一面胡思乱想着打开家门以后的幻景:在这一整天里,魔法从天而降,小精灵翩然而至,把家里所有的地方都装上了空调;而另一些精灵则装好了一个他以前只在矿泉疗养地的旅游手册和美国肥皂剧里才见过的那种淋浴器——洒上香料的水从二十个不同的淋浴头里喷出来,化作一道道针尖那样细密的水流,直浇在他身上。刚一出浴,便会有一条厚厚的特大号浴巾将身躯团团裹祝然后,会有一个吧台,也许就是游泳池尽头的那种,还有一位身穿白上衣的待者递给他一大杯清凉饮料,面上还漂着一只木槿。亟待解决的生理需求一经满足,接下来他就该步入科幻小说了。他想像着两个孩子既听话,又尽责,而他那忠诚恩爱的妻子在他打开房门的一瞬间就会告诉他,那桩案子已经大功告成,他们明天就可以自由自在地动身去休假了。 结果他发现,依照惯例,现实与意愿有所不同。家里人已经都躲到阳台上去了,因为此刻那儿充溢着傍晚的第一丝凉意。基娅拉从她那本书上抬起头来,说了声“你好,爸爸”,下巴一歪,让布鲁内蒂亲了一下,便又一头书里去了。拉菲正在翻看当月的《男士》。他仰起脸来重复了一遍基娅拉的欢迎仪式,然后继续考虑自己眼下是多么需要衬衣衬裤。保拉看见了布鲁内蒂的这副狼狈样,便站起身来,用胳膊勾住他,吻了吻他的双唇。 “圭多,去洗个澡吧。我去给你弄点喝的来。”在他们左侧的某个地方响起了一阵铃声。拉菲把杂志又翻了一页,而布鲁内蒂则伸手去松领带。 “放一只木槿。”他一面说,一面转身去洗澡。 二十分钟以后,他才坐下来,身穿一件亚麻衬衫和一条棉布宽松短裤,光着双脚高高地搁在阳台的围栏上,然后就把这一天的经历说给保拉听。孩子们都不见了,毫无疑问,他们是去从事某种“听话而尽责”的活动了。 “圣毛罗?”保拉问,“贾恩卡洛·圣毛罗?” “就是这位。” “太妙了。”她说,话音里透出了由衷的喜悦。“我真希望我没答应过你,不把告诉我的事儿讲出去。这个故事真带劲。”她又念叨了一遍圣毛罗的名字。 “你没告诉过别人吧,是不是,保拉?”他问道,尽管他明知他不该问。 她本想气呼呼地回一句嘴,最终却只是身子一斜,把手放在他的膝盖上。“没有,圭多,这些事我一个字也没有跟人提过。以后也不会。” “我不该那样问,直抱歉。”他说,低头抿了一口坎帕里苏打水。 “你认识他的太太吗?”她问,换了个话题。 “我记得有一回,曾有人把我介绍给她。在两年前,某个地方的一场音乐会上。不过要是再见到她,恐怕我已记不起来了。她长什么样?” 保拉呷了一口她的饮料,然后把杯子搁在围栏顶上,这种事她是不许孩子们做的。“这么说吧,”她一边琢磨该用怎样尖酸刻薄的词儿来回答这个问题,一边就说开了,“假如我是圣毛罗先生,不对,是圣毛罗律师,一边是我那高挑、瘦削、穿着无可挑剔的妻子,发型是玛格丽特·撒切尔式的,至于那脾气就更别提了,而另一边是个年轻小伙子,也甭管他身高多少,头发怎样,脾气如何——这两个人让我挑,我的双臂百分之百会伸出去拥抱那个小伙子。” “你是怎么认识她的?”布鲁内蒂照例没去理会保拉的妙语如珠,只关心实质问题。 “她是比芭的一个顾客。”她说。比芭是保拉的一个朋友,是个珠宝商。“我在店里碰到过她几回,后来又在某一次到我父母那儿赴宴时遇上了她,那些宴会你是不去的。”考虑到保拉这么说是为了回敬他刚才问她有没有向别人泄露过他说的话,布鲁内蒂就没有深究。 “说话的总是她,他就站在一边阴沉着脸,好像方圆十公里以内,就没有什么人物能跟他的尊贵地位相提并论了。 我老是觉得他们是一对道貌岸然、妄自尊大、心胸狭窄的小人。当时,我只好听她讲了足足五分钟。我是看透了。她就像是狄更斯小说里的一个配角,某个虚情假意、心狠手辣的家伙。说话的一直都是她,所以,对于圣毛罗我一点儿也拿不准,只好凭直觉了。不过,我很高兴自己没看错。” “保拉,”他提醒道,“我没理由认定,他待在那里,除了为克雷斯波提供法律咨询外,还会有别的原因。” “做这件事有必要脱鞋吗?”她问,哼了一声,表示难以置信。“圭多,请回到本世纪里来吧,行吗?圣毛罗律师待在那儿只有一个理由,而这跟他的职业无关,除非他为克雷斯波先生制定了一项有趣的付款计划。” 保拉,他认识了二十几年的保拉,凡事都容易走极端。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弄不明白这究竟是短处还是优点。 不过,毫无疑问,在这一点上,她本性难移。甚至在她准备走极端前,眼睛里闪现的那种不羁的眼神都是如出一辙的。此刻,这种眼神他又看到了。他不清楚这一次保拉会怎么离谱,可他知道马上就要开始了。 “你觉得他会不会为主教也安排这样的‘付款计划’?” 在这二十多年里,布鲁内蒂同时也学会了一点,对付保拉那种走极端的倾向,唯一的办法就是根本不要去理会她。 “我说过了,”布鲁内蒂接着自己的话头往下说,“他在那间公寓里证明不了什么。” “但愿你是对的,否则的话,每次见到他从主教的宅邸里出来,我都得担心了,是不是?” 他只是朝她的方向瞥了一眼。 “好吧,圭多,他待在那儿是为了业务,法律业务。”她停了好一会儿,又说开了,这一回完全换了一副腔调,提醒布鲁内蒂,现在她要正经起来了,要认真对待这件事了。“他说克雷斯波把模拟像上的人认出来了?” “我觉得,刚开始的一刹那,他确实是认出来了,可等他抬起头来看我的时候,已经稍稍定了定神,所以当时他的表情没有一点破绽。” “那么,这个画像里的男人到底是什么身份就说不准了,对不对?可能是另一个男妓,甚至是一个顾客。你有没有想过,圭多,他没准是个喜欢,呕,在跟其他的男人见面时打扮成女人模样的顾客?” 现代社会就建立在性爱的超级市场上。布鲁内蒂知道,从那个人的年龄推断,他不像是个卖主,倒像是位买家。“那就是说,我们该去找那些嫖男妓的人,而不是找男妓本身。” 他说。 保拉拿起她的饮料,搅了几下,一饮而荆“这么一来。 名单肯定会更长。再说,鉴于你刚才告诉我的那位‘主教大人的律师’的事,这名单就要有趣得多了。” “这又是你的某个恶毒的理论吧,保拉,所谓城里到处都是些表面上乐呵呵的已婚男人,骨子里却等不及要偷偷摸摸地钻进灌木丛跟某个易装癖鬼混。” “看在上帝的份上,圭多,你们这些男人在一起的时候都说些什么?足球?政治?难道你们从来就没有俯下身子说点小道消息?” “说什么呢?卡普齐纳大街上的男孩?”他拿出不必要的力气猛地放下杯子,搔了搔脚踝,入夜后的第一批蚊子里有一只刚刚咬了他一口。 “我想,那是因为你没有身为同性恋的朋友。”她心平气和地说。 “咱们有很多同性恋的朋友。”他一边说,一边意识到,也只有在跟保拉争论的时候,他才可能被迫作出这样的声明,还引以为荣。 “咱们当然有,可你是不跟他们交谈的,圭多,不跟他们真正地交谈。” “那我该怎么办,互相切磋烹饪妙方,还是透露一下我的美容秘诀?” 她话到嘴边,又忍住,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才开口,声音已经完全平静下来了。“我不知道说这话是为了逞强,还是纯属犯傻。” 他搔了搔脚踝,把刚才两个人说过的话又回味了一番。 “我想应该算是犯傻,可也不失为逞强。”她狐疑地瞥了他一眼。“对不起。”他又加上了一句。她笑了。 “好啦,告诉我,在这个问题上,我到底该明白点什么?”他问道,又搔了搔脚踝。 “我是想告诉你,有几个我认识的同性恋说,这里有许多男人都愿意跟他们发生性关系——成了家的男人,结过婚的男人,医生,律师,神父。我想,在他们跟我说过的话有许多添油加醋的成分,也有不少虚荣心在作怪。但我也觉得,这里头还是有不少真话的。”他以为她要就此打住了,没想到她还有话说。“作为一个警察,你可能对此有所耳闻,可我猜大多数男人都是不愿意听的。或者说,就算他们听到,也是不愿意相信的。”她似乎并没有把布鲁内蒂归入其中,不过,当然,这也说不准。 “你所有的这些消息,主要是从谁那儿来的?”他问。 “埃托雷和巴西利奥。”她说,她说的这两位是她在大学的同事。“有几个拉菲的朋友也是这么说的。” “什么?” “两个拉菲在中学里的同学。别这么惊讶,圭多,他们两个都是十七岁。” “都是十七岁,还有呢?” “还是同性恋,圭多,同性恋。” “他们三个是不是好朋友?’他忍不住问道。 保拉蹭地站起来:“我去给和好的面团加点水。我想,我该等到晚饭以后再继续这场讨论。这样,你就可以有点时间好好想想你说过的话和你似乎正在作出的假设了。”她拿起自己的杯子,又从他手里接过他的杯子,径自跑回屋里,把他一个人丢在那里思考他的那些假设。 保拉这样离开去张罗晚饭显得十分唐突,可是这顿饭倒比他想像的要平静得多。她用新鲜的金枪鱼、西红柿加上胡椒做了一种酱,这东西他确信她以前从来没做过,酱里面还用上了他十分钟爱的那种粗粗的马尔泰利意大利面条。 接下来是一道色拉,一片拉菲女朋友的父母从撒丁岛带回米的佩科里诺干酪,最后是新鲜的桃子。就好像是和他先前的那些梦想遥相呼应,两个孩子居然主动要求洗碟子。他们肯定是想在动身到山上去度假以前,好好地搜刮一下他的钱包。 他躲到了阳台上,手里拿着一杯冰镇伏特加,坐回到原来的位子上。在他头顶和周围的空间里,一只只蝙幅盘旋不定,飞来撞去地划过夜空。布鲁内蒂很喜欢蝙幅,因为它们能把蚊子吃掉。过了几分钟,保拉走了过来。他把杯子递给她,她便抿了一小口。“这是冰箱里的那一瓶吗?”她问。 他点了点头。 “你从哪儿弄来的?” “我想,你可以把它看成一件贿赂品。” “是谁给的?” “唐泽利。他央求我安排一下度假日程表,这样他就可以去俄国——前俄国——度假了。他回来的时候给我带了一瓶”“那还是俄国。” “哦?” “是前苏联,可照旧还是原来那个俄国。” “哦。多谢。” 她当仁木让地点了点头。 “你觉得它们还会吃点别的吗?”。 “你指谁?”保拉问,一下子摸不着头脑。 “那些蝙幅。” “我不知道,去问基娅拉吧。这种事情她常常是知道的。” “我一直在想晚饭前我说过的话。”他说,又在杯子里呷了一口。 他以为她会来点尖刻的讥讽,可她只是问了一声:“怎么呢?” “我想,也许你是对的。” “关于什么?” “你说,他也许是个顾客而不是某个男妓。我看到过他的尸体。我觉得这样的身体是不会有人愿意花钱寻欢的。” “那是怎样的身体?” 他又抿了一口。“那听上去不可思议,可是当我见到他时,我确实在想,他有多像我呀。我们有差不多的身高,差不多的普通体形,可能还有差不多的年纪。真不可思议,保拉,看到他躺在那里,断了气。” “是啊,想必如此。”她说,他们并没有再说下去.“那两个男孩是拉菲的好朋友吗?” “有一个是。他帮拉菲做意大利语作业。” “挺好。” “什么挺好?他帮拉菲做作业?” “不是,我是说他是拉菲的朋友,或者说拉菲是他的朋友,挺好。” 她大声笑起来,摇了摇头:“我永远也捉摸不透你,圭多,永远。”她把一只手搭在他背上,往前一探身,从他手里拿过酒。她又呷了一口,再递还给他。“等你把这个喝完,让我出钱用你的身体寻寻欢,怎么样?” 第十章 接下来的两天里,情况相差无几,只是天又热了几分。 布鲁内蒂的那份名单上有四位,按照上面列出的地址还是找不到人,邻居里边也没人知道他们在哪里,什么时候会回来。名单上有两个人什么都不知道。加洛和斯卡尔帕的运气也一样差。不过,斯卡尔帕的名单上倒是有一个人说,这画像上的人似曾相识,只是吃不准是在哪里见过他,怎么会见过他。 三个人一起在警察局边上的一家餐馆里吃了顿午饭,聊了聊他们目前已知和未知的情况。 “喏,他不懂怎么剃腿毛。”就在他们快要拿不出话题来讨论的时候,加洛说了一句。布鲁内蒂不明白这位巡佐是想来点幽默呢,还是想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 “你这么说有什么根据?”布鲁内蒂一边问,一边把酒喝完,然后四下找侍者结账。 “他的尸体。他的腿上有许多小伤口,好像他剃的时候不太习惯。” “我们有谁会习惯?”布鲁内蒂问,接着马上把这个人称代词挑明。“我是指男人。” 斯卡尔帕笑得把脸都理进杯子里去了。“我没准会把膝盖给割下来的。我不知道她们是怎么干的。”他一面说一面摇摇头,对又一个女人的奇迹惊叹不已。 这时侍者拿着账单跑过来,把他们的谈话打断了。加洛巡佐抢在布阿内蒂之前接过账单,拉开皮夹,在单子上搁上了几张钞票。还没等布鲁内蒂提出抗议,加洛便解释说:“有人嘱咐我们,您是本市的贵客。”布鲁内蒂不知道,如果保拉见到这情景,除了确信他领受不起这份礼遇外,还会作何感想。 “我们已经把这份名单上的人都查了个遍。”布鲁内蒂说,“我想那就意味着我们得跟名单外的人谈谈了。” “您想让我给您带几个人来吗,长官?加洛问。 布鲁内蒂摇摇头,这可不是鼓励那些人合作的最佳方案。“不,我想最好还是过去跟他们谈谈”听到这里,斯卡尔帕插了进来:“可这些人里的大多数,我们都没有名字和地址。” “这么说来,我想我就只能到他们干活的地方去拜访他们了。”布鲁内蒂解释道。 卡普齐纳大街十分宽敞,两边树木成排,从梅斯特雷火车站右侧的几个街区,一直延伸到市区的商业中心。街道的两旁是大大小小的商店、办公楼以及成排的公寓。白天,这是一座普普通通的意大利小城里的一条普通街道。孩子们在树下,也在路边的公园里玩耍。母亲通常会陪在他们的身边,提醒他们小心车辆,可她们同时也会提醒并且保护孩子们,免受那些拥到卡普齐纳大街来的其他人的侵扰。中午十二点半,商店歇业,在午后休息几小时。车辆减少,孩子们纷纷回家吃午饭、睡午觉;生意暂停,大人们也回家吃点东西,休息休息。下午玩耍的孩子要少一些,车辆却又多了起来。 随着商店和办公室重新开张,卡普齐纳大街上再一次充满了生气与动感。 在晚上七点半到八点钟之间,各种小店、商场和办公室打烊的打烊,关门的关门;商家和店主纷纷拉下金属拉闸门,牢牢锁住,然后打道回府去享受晚餐,把卡普齐纳大街留给了那些在他们离去以后仍在沿路上干活的人们。 晚上,卡普齐纳大街上依然有车辆行驶,可是看来已经没人行色匆匆了。一辆辆汽车慢吞吞地行进着,然而停车已不再成问题了。因为这些司机正在寻寻觅觅的,压根儿就不是停车的地方。意大利已经成了一个富裕的国家,大多数车里都装好了空调。正因为如此,车就开得更慢了,因为但凡想喊一个价码,或者听清一个价码,都得先把车窗摇下来。 这么一来,就会耽搁掉更多的时间。 有些车是簇新而光鲜的:宝马,奔驰,间或还有法拉利,虽说后者在卡普齐纳的大街上是稀罕物。大多数汽车是既庄重又敦实的家庭用车,是那种早晨带孩子去上学,星期天载着家庭上教堂,然后再到爷爷奶奶家吃饭的那种车。开车的一一般是那些穿什么都不如着西装、打领带舒服的男人,他们都是凭借近几十年来让意大利受益匪浅的经济繁荣发迹成功的。 如今,这样的情况越来越多:在意大利,在那些为有钱享受私家护理的人开设的私人病房、私人诊所里,助产医生不得不告诉刚刚分娩的母亲,她们和她们的孩子都染上了艾滋玻大多数母亲听了都呆若木鸡,因为她们都是些对结婚盟誓忠诚不二的女人。她们认定,这一定是因为在她们接受的治疗中出了不可告人的差错。然而,个中缘由,在卡普齐纳大街上,在那些老成持重的汽车驾驶者同挤在人行道上的男男女女之间的勾当里,或许会更容易找到。 当晚十一点半,布鲁内蒂拐进了卡普齐纳大街。他是在几分钟前到达火车站,然后再从那里走过来的。在此之前,他回家吃了顿饭,睡了一小时,然后打扮成自认为看上去不像个警察的模样。斯卡尔帕有几张尺寸比较小的死者的模拟像和照片,布鲁内蒂便在自己的蓝色亚麻上衣的内袋里放了几张。 从他的身后和右侧,他听到一阵阵微弱的车辆喧闹声传来,那是因为汽车仍在源源不断地驶过环城高速公路。虽然布鲁内蒂明知道不可能,担还是觉得那些人身上散发的香气正在一股脑儿朝这里袭来,使这没有一丝风的空气显得如此稠密而窒闷。他芽过一条街,接着又是第二条、第三条,然后开始注意经过的车辆。一辆辆汽车慢吞吞地沿街滑行,车窗是摇上的。当司机想要观察其他车辆时,车头便向街沿方向靠一靠。 布鲁内蒂发现自己并不是这里唯一的行人,可像他这样穿衬衫、打领带的行人就寥寥无几了,而且,看来只有他一个人不是在那儿静静地站着。 “你好啊,妙人儿。” “看中什么了?” “你想干什么都行,亲爱的。” 挑逗声从他经过的几乎每一个角落里传出来,这是充满了愉悦、欢欣乃至于狂喜的挑逗。嗓音里暗示着其中的快感将会超乎想像,承诺着所有的梦想都将成为现实。他刚在一盏街灯下停住脚步,马上便有一位高个子金发女郎凑了过来。她身穿一条白色超短裙,除此之外几乎一丝不挂。 “五万里拉。”她说。她笑了,仿佛这样就能增添几分诱惑力。这么一笑,她的牙齿就露了出来。 “我想要个男人。”布鲁内蒂说。 她一言不发,扭头向街沿走去。她朝路边经过的一辆奥迪一探身,喊了同样的价。车并没停下来。布鲁内蒂还停在原地没有动,于是那女人又冲着他转过身来。“四万。”她说。 “我想要个男人。” “他们的价码要高得多。他们能替你做的事,我也行,妙入儿。”她又冲着他露出了牙齿。 “我想让他们看一张画像。”布鲁内蒂说。 “我主耶稣,”她低声咕味了一句,“不止一个呀。”接着,声音提高了一些,“那你要付的钱就更多了。跟他们在一起。 做什么事都是一个价钱。” “我想让他们看看一个男人的模拟像,然后告诉我认不认识他。” “你是警察?”她问。 他点了点头。 “我早该知道。”她说,“他们在街那头,那些小伙子,就在莱奥纳尔多·达芬奇广场的对面。” “多谢。”布鲁内蒂说,沿着街道继续往前走去。走到下一段街沿的时候,他回过头,看见那个金发女郎钻到了一辆蓝色沃尔沃轿车的客座上。 又过了几分钟,他来到了空旷的广场上。穿过广场的时候,他无须费力在缓缓蜗行的汽车间前行。接着,他看见有好些躯体挤做一团,斜靠在对面一堵墙上。 随着他一步步向他们靠近,他听到的嗓音越来越多,都是些男高音,叫喊着同样的挑逗言词,承诺着同样的云雨之欢。真是个极尽欢愉的地方。 他来到这群人跟前,看见了许多从车站里出来以后一路上见到过的景象:一张张被红唇膏抹大了几分的嘴,统统绽开了笑容盛情相邀;一团团染成淡色的发丝堆积如云;一条条小腿、大腿,一对对乳房,跟他先前看到的那些相比,几可乱真。 有两个人跑过来,围在他身边蠢蠢欲动,就像飞蛾,扑向由他的支付能力点燃的火焰。 “你要干什么都行,心肝儿。没有橡胶,都是真货。” “我的车就在街角上,亲爱的。你开口,我就干。” 那堵矮墙占了广场的一面,斜靠在墙上的那一群人里,有一个人的声音冲着刚才说话的第二位嚷起来:“问问他会不会把你们俩都要下来,保利纳。”接着,那人又直接对着布鲁内蒂说,“你要是把他们俩都带走,那可就妙极了,宝贝儿。把你像三明治一样夹在当中,让你一辈子也忘不了。”这话引得其他人哄堂大笑,笑声低沉,一点儿也感觉不到阴柔之气。 布鲁内蒂对那个叫保利纳的人说:“我想请你看看一个人的画像,告诉我你是不是认得他。” 保利纳转回头冲着那群人嚷道:“这是个警察,姑娘们。 他想让我看几张画像。” 各种各样的叫嚷汇合在一起传了回来:“跟他说,真货要比黄色画片强,保利纳。”“警察连这种区别也分不清?”“警察?让他付双倍的钱。” 布鲁内蒂直等到他们找不出词儿来了,才问:“你愿不愿意看看这张画像?” “我要是干了,会有什么好处?”保利纳问。而他的同伴看到自己的朋友对一个警察如此不客气,乐不可支。 “这是我们星期一在野地里发现的一个人的模拟像。” 保利纳还来不及装得一无所知,布鲁内蒂便继续说下去,“我肯定你们对他、对他的遭遇都有所耳闻。我们想确定他的身份,这样就能找出谁是凶手。我想,你们这些男人能明白这件事的重要性。” 他注意到保利纳和他的朋友几乎穿得一模一样,都是筒状紧身上衣和短裙,裙下露出皮肤光滑、肌肉发达的双腿。两个人都脚登一双尖头高跟鞋。要是真有人袭击,准都别想跑得了。 保利纳的朋友那一头淡黄色的假发像瀑布一样垂在肩上。他说:“好吧,让我们瞧瞧。”随即伸出一只手来。虽然这男人的脚藏在鞋子里,可是什么也掩盖不了他那只手的宽大与厚实。 布鲁内蒂从内袋里掏出模拟像递给他。“谢谢你,先生。”布鲁内蒂说。那人不解地看了他一眼,好像布鲁内蒂突然说起了土语。两个人一边弯下腰看着模拟像,一边交谈着,布鲁内蒂觉得他们说的话听着像是撒丁岛的方言。 金头发的那一位拿着模拟像朝布鲁内蒂那里塞。“不,我认不出他。他的画像你只有这么一张?” “对。”布鲁内蒂答道,接着又问,“你能否问问你的朋友们认不认识他?”他朝那群仍然靠着墙徘徊不前的人点了点头。他们不时地对着路过的汽车说上两句,眼睛却一直盯着布鲁内蒂和那两个人。 “当然。干吗不呢?”保利纳的朋友说,转过身向那群人走去。保利纳紧跟在后面,似乎是害怕单独跟一个警察在一起。 在他们俩朝那儿走过去的同时,那群人也从墙上剥离开向他们俩走过来。拿着模拟像的那位绊了一下,一把抓住保利纳的肩膀,才没摔倒。他恶狠狠地骂了一句。这群色彩鲜亮的男人围拢在这两个人身边,在布鲁内蒂的注视下把模拟像四处传递。其中一个戴着红色假发且又高又瘦、其貌不扬的小伙子一下子松开了画像,紧接着又一把抓住,再看了一遍。他把另一个人拉过来,指着那张画像跟他说了一通。另一个人摇了摇头,于是红头发又朝着画像指指戳戳地比画了一番。可那另一位还是不同意,红头发便只好气急败坏地一扬手,把他推开。画像又传了几个人,接着保利纳的朋友向布鲁内蒂这边走了回来,那个红头发小伙子就跟在他的身旁。 “晚上好。”红头发小伙子过来时,布鲁内蒂说,伸出手,又自我介绍说,“圭多·布鲁内蒂。” 那两个男人站在那里,仿佛他们的高跟鞋都生了根。保利纳的朋友低头瞥了一眼自己的裙子,一只手在上面蹭了一下。红头发的那位把手放在嘴上捂了一会儿,然后向着布鲁内蒂伸过去。“我叫罗伯托·卡纳莱,”他说,“很高兴遇见你。”他把手握得很紧,那只手是温热的。 布鲁内蒂的手又向另一个人伸去,那人慌慌张张地回大瞥了一眼人群,没听见什么动静,于是拉住布鲁内蒂的手握了一下:“保洛·马扎。” 布鲁内蒂转过身来面对着红头发小伙子。“你能认出画像上的人吗,卡纳莱先生?”布鲁内蒂问。 红头发小伙子只顾看着身边,直到马扎开了口:“他在跟你说话呢,罗伯托,你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起来了吗?” “我当然记得自己的名字。”红头发小伙子说,恼火地转向马扎,接着又转向布鲁内蒂,“对。我认得出这个人,可我没法告诉你他是谁。我甚至没法告诉你,我为什么认得出他。他只是看上去像某个我认识的人。” 卡纳莱意识到这些话听上去是如此缺乏说服力,便解释道:“你能明白那种感觉的。当你在街上看见从乳品店里出来的伙计,而他并没有围上围裙时,你认识他,可你不知道你是怎么认识他的,你也记不起来他到底是谁。你知道你认识他,可他待的地方不对,所以,你就记不起来他是谁。画像上的那个人就是这种情形。我知道我认识他,要么就是见过他,就跟你看见乳品店伙计的情形一样,可我想不起来他应该呆在哪里。” “他应该在这里吗?”布鲁内蒂问。卡纳莱茫然地看了他一眼。于是,布鲁内蒂又解释了一句:“是在这里,在卡普齐纳大街上吗?你觉得这是你该看到他的地方吗?” “不,不是。压根儿就不是。怪就怪在这里。不管我以前是在哪儿见过他,跟这些东西可是一点儿都不相干的。”他的双手在空中挥舞,仿佛能在那里找到答案。“这就像我在这里看到了自己的某个老师,或者是医生。他不该在这里。 这只是一种感觉,可是非常强烈。”接着,为了再证实一下,他问布鲁内蒂,“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是的,我明白。完全明白。有一回,在罗马,有个人半路上拦住了我,向我问好。我知道我认识他,可我不知道为什么。”布鲁内蒂笑了,大着胆子说,“两年前我抓过他。不过是在那不勒斯。” 所幸这两个人都笑了。卡纳莱说:“我可以保留这张模拟像吗?假如我能,你知道,时不时地看上它一眼,也许我就能想起来了。也许这样能出乎意料地唤起我的记忆。” “当然可以。真心感谢你能帮忙。”布鲁内蒂说。 这回轮到马扎大着胆子提问了:“他的情形很糟糕吗? 当你们发现他的时候?”他把双手放在前面,伸出一只手。 去抓另一只。 布鲁内蒂点了点头。 “他们想跟我们做爱,这还不够吗?”卡纳莱插了进来;“他们为什么还想把我们杀掉?” 虽然这个问题的对象远远超出了布鲁内蒂的工作所涉及的范围,但他还是回答了:“我不知道。” 第十一章 第二天,星期五,布鲁内蒂觉得自己最好是到威尼斯警察局去露一下面,看看给自己的文件、信函已经堆了多少。 此外,他在早上喝咖啡的时候向保拉承认,他想去瞧瞧“亲爱的帕塔”有什么新闻。 “《人物》和《今日》上都没提。”保拉提供了这么一条信息,她指的是两份最有名的花边新闻杂志,接着又说,“不过,我吃不准帕塔先生是不是吸引得了这两家杂志的注意。” “可别让她听见你说这话。”布鲁内蒂一边警告她,一边笑了起来。 “只要我是个走运的女人,帕塔太太就永远不会听到我说任何话。”接着,她又用更温婉的语调问,“你觉得帕塔会怎么办?” 布鲁内蒂喝完咖啡,把杯子放下来,这才回答:“我想他也干不了什么,只能等到布拉斯卡厌倦了她,或者她厌倦了布拉斯卡再回来。” “他是什么样子,那个布拉斯卡?”保拉并没有浪费时间问警方是否有布拉斯卡的档案。在意大利,不管什么人,只要赚够了钱,就会有份档案的。 “我听说他是头猪。他是米兰那个充斥着可卡因、高速车和傻姑娘的世界里的一个组成部分。” “不错。这回,那三样里他占了其中一样的二分之一。” 保拉说。 “你指什么呢?” “帕塔太太嘛。她不是个姑娘,可她一定挺傻。” “你对她了解得这么详细吗?”布鲁内蒂从来也不清楚保拉都了解什么人,或者了解什么事。 “不是,我只是根据她嫁给帕塔并且一直没离婚这件事上推断出来的。我觉得要忍受这么一头夸夸其谈的蠢驴,挺不容易的。” “你倒能忍受我。”布鲁内蒂说,笑盈盈的,想听句恭维话。 她的神态十分平静。“你并没有夸夸其谈,圭多。有时候你挺难相处,有时候你不可理喻,可你并没有夸夸其谈。”这话里并没有什么恭维之词。 他费力地从桌边离开,心里想,去警察局差不多是时候了。 他一到办公室,便把桌上等着他的文件浏览了一遍。让他失望的是,没有找到什么关于梅斯特雷那具死尸的消息。 这时候,有人敲了一下门,把他的工作打断了。“进来!”他叫道,心想多半是维亚内洛带来了梅斯特雷送来的东西。走进来的并不是那位巡佐,而是一位黑头发的年轻女郎,右手快着一摞档案。她走到房间的那头时就露出了笑容,然后来到他的办公桌前,低头看看手中的文件,稍稍翻了一下。 “是布鲁内蒂警长吗?”她问。 “是我。” 她从其中一份档案里抽出几张,放到他面前的桌上。“楼下的人说您可能想看看这些,博士。 “谢谢你,小姐。”他说,把桌上的文件往自己这边挪过来。 她站在他的桌前没有动,显然是等着他询问她是谁,或许,她不太好意思作自我介绍。他抬起头,看见一张丰满动人的脸上长着一双棕色的大眼睛,鲜亮的唇膏让人目眩神迷。“你是……?”他笑着问。 “埃莱特拉·佐尔齐,长官。我是从上星期开始担任帕塔副局长的秘书的。”怪不得帕塔的办公室外会有一张新的办公桌。帕塔已经折腾了好几个月,一直坚持说自己要处理的文件太多。所以,他就像一头不辞辛劳拼命寻找地下块菌的猪,干方百计地在一大堆预算案里挖出了雇佣秘书的钱。 “很高兴认识你,佐尔齐小姐。”布鲁内蒂说。这个姓听起来十分入耳。 “我相信我也是为您工作的,警长。”她笑盈盈地说。 这是办不到的,尽管他跟帕塔很熟,她也不能为他工作。可他还是说:“那当然好啦。”同时垂下眼睛瞥了一眼她放在桌上的文件。 他听到她从桌边走开,便抬起眼睛目送她出了门。一条裙子,不长不短,还有非常非常迷人的双腿。她走到门口时转过头来,看见他在看她,便又嫣然一笑。于是他又低头看文件。谁会给孩子取名叫埃莱特拉?是多少年前取的? 二十五年前?还姓佐尔齐。他认识许多姓佐尔齐的人,可这些人里没有谁能给女儿取名叫埃莱特拉。门在她身后关上了,于是他把注意力又拉回到了这些文件上。可那上面并没有什么有趣的东西,威尼斯的罪恶似乎正在度假呢。 他下楼来到了帕塔的办公室,可是在走进候见室时吓得停住了脚步。多年以来,候见室里一直都只有一座有些暇疵的瓷伞架和一张办公桌,桌上总是铺满了牙医诊室里常见的那种过期杂志。今天,杂志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电脑操作台,电脑联结的一台打印机放在办公桌边的一张金属矮桌上。窗前,伞架已换成了一张小桌子。这张是木头的,桌上搁着一只玻璃花瓶,里面有一大束橙色和黄色的唐菖蒲。 这要么是因为帕塔已经决定接受《建筑文摘》的采访,要么就是因为那位新秘书下了决心,要把帕塔认定适合自己办公室的那一套豪华风格逐渐推广到下属的工作环境里去。这时,仿佛受到了他心理活动的召唤,她走进了办公室。 “看上去好极了。”他说,笑着挥起一只手在这一小块空间里比划了一下。 她穿过房间,把一大捧文件夹往桌上一搁,回过头来面对着他。“很高兴您能喜欢,警长。要是照原来的样子就没法工作了。那些杂志。”她又加了一句,微微耸了耸肩。 “花真漂亮。是为了庆祝你的到来吗?”“喔,不,”她温和地回答.“我已经在‘凡廷开了一张长期定单,从今以后他们每周一和周四都会把鲜花送来。”“凡廷”是城里要价最昂贵的花店。一周两次。那么一年就是一_百次了?她还没等他算完,便解释说:“既然副局长的开支账单也归我管,那我想,我会把这个作为一项必备开支加上去的。” “那么,‘凡廷’也会给副局长的办公室送花了?” 她的惊讶看来并不是装的。“上帝呀,不。我相信这个副局长可以自己负担的。在这类事上花纳税人的钱可不好。” 她绕过办公桌,手指在电脑上轻轻敲了一下。“我能为您做些什么,警长?”她问。显然,关于花的问题已经解决了。 “现在还不用,小姐。”他说,而此时她正在朝着键盘弯下腰来。 他敲了敲帕塔的门,听到里面叫他进去。虽然帕塔仍旧坐在往常坐的地方,坐在他的办公桌后面,可屋内的其他东西却几乎都变了样。桌面上,往常根本就没什么东西能说明他是在工作,而现在却堆满了文件夹和报告,甚至边上还有一张皱巴巴的报纸。布鲁内蒂注意到这并不是帕塔平时看的《罗马观察家》,而是离通篇污言秽语仅一步之遥的《新闻报》。这张报纸之所以能拥有广大的读者,是基于两个互相关联的命题——那些卑鄙无耻的事,人们不仅干得出来,而且会有其他人乐意一读为快。就连屋内的空调——有空调的办公室屈指可数——好像也没有开。 “请坐,布鲁内蒂。”副局长发了命令。 好像是受到了布鲁内蒂目光的感染,帕塔看了看桌上的文件,然后开始把它们归拢在一起。他把文件一张张地叠起来,四边都对齐,再往边上一推,这才坐下来,一只手却还是按在文件上忘了挪开。 “梅斯特雷进展如何?”他终于问布鲁内蒂。 “我们还没有确定被害者的身份,长官。他的模拟像已经拿给许多在那里干活的易装癖看过了,可是还没有人能认出他来。”帕塔没有插话。“我问到的人里有两个说这个人打着眼熟,可是没人能说出准确的身份来,所以那意味着各种可能。也可以说毫无意义。我猜想,我问到的一个人倒是把他给认出来了,可他坚持说自己不认识。我想再跟他谈谈,可这或许会遇到阻碍。” “圣毛罗?”帕塔问。他们已经共事多年,这还是帕塔第一次让布鲁内蒂吃惊。‘“你怎么知道圣毛罗的事?”布鲁内蒂脱口而出,接着,好像是为了纠正自己的莽撞腔调,又加上了“长官”两个字。 “他给我打过三次电话了。”帕塔说,接着又压低了声调,可还是明显想让布鲁内蒂听到,加上了一句,“这个杂种。” 很快,布鲁内蒂对于帕塔的这种非同寻常而又是精心设计好的出言不逊产生了戒心。他就像蜘蛛结网一样,开始调动自己的记忆,掠过各种各样可能联结帕塔和圣毛罗的线索。圣毛罗是位有名的律师,他的委托人是整个威尼托地区内的商人和政治家。要是在平日里,即使没有别的,单凭这一点就足以让帕塔匍匐在他脚下了。不过,接着他又想起这么一层:圣母教堂以及圣毛罗的“道德联盟”,其中的妇女分部的赞助人和指导者不是别人,正是出走的玛丽姬·卢克雷齐娅·帕塔。不知道伴随着圣毛罗的电话,副局长同时还收到了怎样的关于婚烟、关于婚姻的神圣及义务的谆谆教导。 “没错,”布鲁内蒂说,打定主意只把自己知道的一半说出来,“他是克雷斯波的律师。”如果帕塔愿意相信一位警长对于像贾恩卡洛·圣毛罗这样的律师楷模居然充当一个易装癖男妓的律师会不感到一点诧异的话,那就让他去相信好了。“他跟您说什么了,长官?” “他说你骚扰并恐吓他的委托人。用他的话来说,你在企图逼迫他透露线索时态度‘蛮横得毫无必要’。”帕塔用一只手在下巴颏边上摸了摸,布鲁内蒂这才发现今天副局长看上去好像没剃过胡子。 “当然,我跟他说,对于一位警长的这种指责我是不会听的。他要是愿意,可以提交一份正式的投诉书嘛。”平时,像这种投诉,来自于圣毛罗这样的大人物,准会让帕塔答应把这个胆敢冒犯的警官好好教训一顿,不降上几级调到巴勒莫去呆上三年就不错了。而且,通常帕塔在做这种事之前连详细情况都不会问一声。然而此刻,帕塔却在继续扮演“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这一原则的捍卫者。“我不会容忍公民干预国家机构的工作。”布鲁内蒂相信,这诉讼大致可以这么理解:帕塔想对圣毛罗公报私仇,只要能见到对方丢面子,他是愿意做同谋的。 “那么,您认为我应不应该继续调查,再去盘问一次克雷斯波,长官?” 不管帕塔此刻对于圣毛罗的火气有多大,想让他克服这几十年来的习惯,命令一个警长采取行动违抗政界要人的意志,还是期望过高了。“做任何你认为必要的事,布鲁内蒂。” “还有事吗,长官?” 帕塔没答腔,布鲁内蒂便站起身来。“还有一件事,警官。”帕塔在布鲁内蒂转身走开之前说了一句。 “什么事,长官?—— “你在新闻出版界有一些朋友.是不是?”啊,上帝埃帕塔是在向他求助吗?布鲁内蒂的目光越过他上级的脑袋,含含糊糊地点了点头。“不知你是否能跟他们接触一下。”布鲁内蒂清了清嗓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我发现自己眼下陷入了尴尬的境地,布鲁内蒂。我希望事情到此为止,不要再扩大影响了。”帕塔说到这里便打住了。 “我会尽我所能的,长官。”布鲁内蒂吞吞吐吐地说,脑子里想着他“在新闻出版界的朋友”,其中有两个是写金融业务的,还有一位是写政治专栏的。 “好,”帕塔说,迟疑了一下,“我已经让新秘书想法去摸摸他的纳税情况了。”帕塔用不着解释他指的是谁的纳税情况。“我已经嘱咐她,发现了什么就交给你。”对此,布鲁内蒂惊讶不已,可他还是点了点头。 帕塔埋下头看起书来。布鲁内蒂把这个理解成打发自己走的举动,便离开了办公室。埃莱特拉小姐已经不在办公桌边了,于是布鲁内蒂给她留了一张便条。“你能否看看,你的电脑里关于贾恩卡洛·圣毛罗律师的业务有什么说法?” 他上楼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发觉热气正在扩散,不理会那厚厚的墙和大理石地板,专拣屋子里的每一处旮旯、每一条裂缝渗出来,携带了大量的潮气。这种潮气使得一张张纸都卷起了角,手只要碰上就会给粘祝窗都开着,他便走过去站在窗口。可是这些窗户除了把新的热流和潮气带进屋,并没有其他作用。眼下潮位是最低的,所以,原来总藏在水下的腐烂物的臭气竟然也渗到了这里,因为这里靠近圣马可教堂前那一大片开阔的水面。他站在窗前,汗水浸透了他的宽松裤、衬衫和腰带。于是,他想到博尔扎诺北部的群山,想像着他们一家人在八月的夜晚,身上盖着羽绒被安然入睡。 他走到桌边,打电话到楼下的总办公室,叫接电话的警官转告维亚内洛,让他上楼来。过了几分钟,这位长者走进了办公室。以往,在一年中的这段时间,他总是给晒成腌牛肉干——就是用牛的里脊肉风干后制成,让基娅拉爱不释口的玩意儿——的那种红棕色,可今年他却依然像冬季时一样苍白。就像大多数与他年纪和阅历都相仿的意大利人一样,维亚内格始终相信自己是排除在所有统计出来的可能性之外的。别人会死于抽烟,别人会因为吃油腻的食物胆固醇升高,也只有他们才会因此心脏病发作,一命呜呼。多年来,他每星期一都会看一看《晚邮报》的“健康”专栏,可他却认为只有别人的行为才会招来那些骇人听闻的毛玻然而,今年春天,他的背上和肩上,一共切除了五颗可能会癌变的黑色素瘤。他还被叮嘱,不要跑到太阳底下去。 维亚内洛就像扫罗在奔赴大马士革的途中,陡然改变了信仰,接着,他又像保罗一样,努力开始传播自己特有的福音。但是,维亚内洛并没有考虑到意大利人性格中的一个基本特点:无所不知。关于这个问题,跟他谈话的每个人都比他知道得多,什么臭氧层啦,什么含氯氟烃对大气的影响啦,他们统统知道得比他多。此外,他们所有人,都认为“晒太阳会有危险”这种说法只不过是又一场骗局,又一种欺诈,又一个玩笑罢了,虽说没人能吃得准设下这样的骗局意义何在。 维亚内洛依然充满保罗式的热忱,当他试图以自己背上的伤疤为证跟人争论时,别人却告诉他,他自己的个别现象并不能说明什么问题,那些统计数字都是一派胡言。再说,那也不会落到他们头上。于是,他开始认识到,对于意大利人来说,所有真理中有这样一条是最引人注目的:除非亲身体验,否则便无真理可言,哪怕言之凿凿,但凡与个人信念相抵触,则一律不予理睬。维亚内洛到底与保罗不同,他最终放弃了自己的使命,转而去买了一管“防晒30",一年到头都涂在脸上。 “什么事,博士?”他一走进办公室便问。维亚内洛把自己的领带和上衣都留在了楼下,穿一件短袖白衬衫和一条深蓝色警裤。自从去年第三个孩子出生以后,他瘦了一些,还对布鲁内蒂说想再瘦一点,让体形更好。他解释说,一个年近半百的男人又有了一个初生的婴儿,得千万小心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在这种又热又潮的天气里,布鲁内蒂的脑子里还在惦记着那些羽绒被,根本就不愿意去想什么健康问题,不管是自己的,还是维亚内洛的。 “请坐,维亚内洛。”于是,这位警官在平时坐的位子上坐了下来,而布鲁内蒂则绕了一圈坐到了办公桌后面。 “对于这个‘道德联盟’,你知道些什么情况?”布鲁内蒂问。 维亚内洛抬头看着布鲁内蒂,眯缝起眼睛疑惑地瞥了一下,却并没看出更多的名堂,便坐在那里把这个问题琢磨了一番,这才回答。 “具体的我也不大清楚。我想他们是在某个教堂集会的——圣阿波斯托利教堂?不对,那是新教徒待的,那些人都有吉他,生一大堆孩子。我想,‘道德联盟’的集会是在私人家里,在教区的接待室和会议室里。据我们所知,他们不是政治性的。我说不准他们都干些什么。可是,从他们这个组织的名字来看,他们可能坐在那里无所事事,只是说说自己有多好,别人个个有多坏。”他的声调里带着轻蔑,明明白白地显示出他对于这种愚蠢的行为不屑一顾。 “你认不认识其中的会员,维亚内洛?” “我,长官?我当然不愿意认识啦。”他一笑置之,但马上又看见了布鲁内蒂的脸色。“喔,你是说正经的喽,哦,长官?好吧,那让我想一分钟。”在他所谓的一分钟里,他双手交错抱住一条腿的膝盖,仰脸盯着天花板,思索良久。 “有一个人,长官,一个银行里的女人。纳迪娅比我更熟悉她。我是说,自从纳迪娅开始干起银行业务以后,跟她打交道的机会就比我多了。可我记得有一天,她说,这么一个好女人竟然会跟这种组织有关系,真不可思议。” “你觉得她为什么说这话?”布鲁内蒂问。 “什么?” “是不是认为他们都不是好人?” “喏,您就想想这名字吧,长官。‘道德联盟’,就好像这玩意儿是他们发明的。照我说,他们肯定是一群“教堂跪凳’。”这个词是最地道的威尼斯话,用来嘲弄那些跪在教堂里、身子压低到可以亲吻面前那些长凳的人。维亚内洛用这个词,再一次证明了威尼斯方言的奇思妙想和他本人的良好语感。 “你知不知道她成为会员已经有多久了,或者她是怎么加入的?” “不知道,长官,但我可以问问纳迪娅。做什么用?” 布鲁内蒂简短地叙了一番圣毛罗在克雷斯波的公寓里露面,此后又打了几个电话给帕塔的事。 “真好玩,是不是,长官?”维亚内洛问。 “你认识他吗?”[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圣毛罗?”维亚内洛明知故问。克雷斯波他几乎是不可能认识的。 布鲁内蒂点了点头。 “他曾经当过我表哥的律师,在他出名前。要价很高。” “你的表哥对他有什么说法?” “没多少说法。他是个好律师。可他总想操纵法律,让它照自己的意志行事。”这在意大利可是够典型的,布鲁内蒂想,在这里,法律条文倒是经常制订,清晰完备的却寥寥无几。 “还提到什么?”布鲁内蒂问。 维亚内洛摇了摇头:“我记不起来了。那是多年以前的事了。”还没等布鲁内蒂吩咐,维亚内洛便说,“我会打电话给我的表哥,向他打听打听。他可能会认识其他雇过圣毛罗的人。” 布鲁内蒂点头致谢:“我还想看看,关于这个联盟,我们能不能查出点什么来——他们在哪儿集会,那儿有多少人,都是些什么人,还有,他们都干些什么。”布鲁内蒂说完以后沉吟片刻,发现有一点很奇怪这个组织知名度如此之高,已经成了供众人挪揄的谈资,然而实际上,其自身的种种内幕,人们却几乎一无所知。人们对这个联盟有所耳闻,可是,假如布鲁内蒂的经验还算可靠的话,那么,并没有人完全了解这个联盟都干些什么.此刻,维亚内洛已经拿出笔记,把这些话都记了下来。“您想让我同时也打听一下圣毛罗太太吗?” “好啊,只要是你能查出来的,都行。” “我记得她原先是从维罗纳来的。一个银行业世家。”他从桌对面看着布鲁内蒂。“还有事吗,长官?” “还有,那个梅斯特雷的易装癖,弗朗西斯科·克雷斯波。我想让你在本地把这个名字散播出去,看看有谁认识他,或者这个名字是否意味着什么。” “那梅斯特雷有没有什么关于他的资料,长官?” “他曾搞过毒品,企图做一笔买卖,被抓过两回,除此之外便没什么了。维切区的男孩名单上有他,可他目前住在龙科尼林阴道上的一间公寓里,一间非常漂亮的公寓,我猜,那就说明他已搬到卡普齐纳大街和公共花园以外的地方去了。还有,去看看加洛是不是已经开始调查衣服和鞋子的制造商了。” “我会尽力而为的。”维亚内洛一边说,一边替自己记下笔记。“还有什么事,长官?” “还有,我想请你注意一下有没有送来什么失踪人员的报告,找一个四十出头、跟死者特征相仿的男人。有关资料在档案里。也许那位新秘书能在她的电脑上做点什么。” “从哪个地区开始查,长官?”维亚内洛一边问,一边让钢笔在本子上方摆好架势。关于秘书他并没有问什么,这足以告诉布鲁内蒂,她来到的消息已经传开了。 “如果她行,那就在全国范围内查。也查查失踪的旅客。” “您不愿意把他说成一个男妓,是吗,长官?” 布鲁内蒂想起了那赤裸的尸体与自己的身躯是如此相似。“对,那种身体是不会有人愿意出钱寻欢的。” 第十二章 星期六早上,布鲁内蒂陪着家人去火车站。可是当他们一起在圣西尔韦斯特罗站登上一路汽船时,个个都郁郁寡欢。保拉很生气,因为布鲁内蒂不肯离开那个她已经开始称为“他的易装癖”的人,就连至少到博尔扎诺夫度过假期的第一个周末都不肯。布鲁内蒂也很生气,因为她不能理解他。拉法埃莱因为要离开莎拉·帕格奴齐那清纯的魅力而黯然神伤,但是一想到一星期以后就能相聚,便多少有了点安慰——何况,在此之前,还可以在树林里采新鲜蘑菇呢。基娅拉,一如既往,压根儿就不是为自己难过,而是渴望自己那终日劳碌的父亲能够脱身,拥有一个真正的假期。 家庭礼仪里有这么一条,每个人都得拎自己的包。不过,既然布鲁内蒂只到梅斯特雷为止,随身没有带包,保拉就可以差遣他去提她的那只大箱子了。而她自己则只拎着一个手提包和一本《亨利·詹姆斯书信集》——这册书的开本大得让人敬畏,令布鲁内蒂确信,她根本就不会有时间跟他呆在一起。因为布鲁内蒂提着保拉的箱子,所以多米诺骨牌效应马上就显露无遗了:基娅拉把几本书塞进了妈妈的箱子,自己的包里就留出空间放上了拉菲的第二双登山靴。于是,妈妈便坚持要在他腾出的地方里再放上一本《圣泉》,因为她已经下定决心,今年一定要抽出足够的时间把这本书看完。 八点三十五分,他们一起上了同一节车厢,火车将在十分钟以后载着布鲁内蒂到达梅斯特雷,然后再把其余的人载到博尔扎诺,赶上吃午饭。在横渡泻湖的那一小段旅程中,大家都没多说什么。保拉确证了一下布鲁内蒂的皮夹子里放好了旅馆的电话号码,拉法埃莱则提醒他,莎拉在下星期六也将乘同一班火车。这话就让布鲁内蒂犯疑了,他是不是也该替莎拉拎包呢? 到了梅斯特雷,他跟孩子们吻别,然后保拉陪伴他沿着走廊来到了车门口。“我希望下周末你能来,圭多。在这之前,你要是能结完案子赶过来,当然就更好了。” 他笑了,可他并不想告诉她这种可能有多渺茫。不管怎么说,他们目前连死者是谁都还不知道呢。他在她的两颊上分别亲了一下,然后下了火车,再回过头来朝孩子们呆着的那节车厢走去。基娅拉已经在吃一只桃子了。他站在月台上,透过车窗凝视他们。他看见,保拉回到了车厢里,几乎连看都没看,就掏出一块手帕递给基娅拉。火车开动的时候,基娅拉正转过脸去抹自己的嘴,等到她再转回来的时候,看见了月台上的布鲁内蒂。她的脸——一半还沾着桃子汁在闪闪发光——因为由衷的喜悦而显得容光焕发,人一下子便跳到了窗口。“再见,爸爸。再见,再见!”她大声喊着,嗓音盖过了机车发动的声音。她站在火车的座椅上,斜着身子探出来,冲着他拼命地挥舞着保拉的手帕、他站在月台上,也挥起手来,一直到那面爱的小白旗渐渐地在远处消失。 他来到梅斯特雷警察局里加洛的办公室时,在门口遇上了这位巡佐。“已经有一个人来看过尸体了。”他冷不防地说了一句。” “谁,为什么? “今天早上我们的人接到一个电话。打电话的是一位……”他低头看看手里的一张纸,“马斯卡里太太。她的丈夫是维罗纳银行威尼斯分行的行长。上星期六以后,他就不见了。” “那是一星期以前的事了。她怎么会过了这么久才注意到他失踪了?” “本来以为他是去出差的。到梅西纳。他是在星期日下午动身的,那是她听到的有关他的最后一条消息。” “一星期?她过了一星期才打电话给我们?” “我没跟她谈过。”加洛说,好像生怕布鲁内蒂责怪他失职似的。 “谁跟他谈的?” “我不知道。只有一张纸条,搁在我的桌子上,通知我,她将于今天上午到翁布托第一医院去看死者,希望能在九点半之前到达。” 两个男人交换了一个眼色。加洛挽起袖子,瞥了一眼自己的手表。。 “那好,”布鲁内蒂说,“我们走吧。”’随之而来的是一场混乱,荒诞得简直就像是电影里的情节。他们的汽车遇上了大清早严重的交通堵塞,司机便决定改道行驶,从后面绕到医院去,可是到头来却遇到了更严重的交通堵塞。这么一来,等他们赶到医院时,马斯卡里太太非但认出了尸体就是她的丈夫莱奥纳尔多,而且已经乘上了那辆先前把她送出威尼斯的出租车,直奔梅斯特雷警察局。别人告诉她,到了警察局,警察会回答她的问题的。 这一大堆事最终的结果是等到布鲁内蒂和加洛回到警察局,发现马斯卡里太太已经等他们超过一刻钟了。她坐着,直挺挺、孤零零的,坐在加洛办公室外走廊上的一张木凳上。这样一个女人,从她的服装和仪态来看,倒不是青春已逝,而是青春从来就没有在她的身上存在过。她的深蓝色真丝套装裁剪样式十分古板,裙子也要比时下流行的长一些。衣服的颜色和她苍白的皮肤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当两个男人走近的时候,她抬起了头。布鲁内蒂注意到她的头发是保拉那种年纪的妇女十分喜爱的纯正的红色。 她几乎不施脂粉,因此,他看得出她的眼角和嘴角都有细小的皱纹。布鲁内蒂说不清这宪竟是岁月留痕,还是忧思所致。她站起来,朝他们俩挪了一步。于是,布鲁内蒂走到她眼前停住了脚步,伸出手来。“马斯卡里太太,我是威尼斯警察局的布鲁内蒂警长。” 她握住他的手,只仓促地轻轻碰了两下,便放开了。他发现她的双眼看上去十分明亮,却弄不清是因为噙着泪花呢,还是因为她戴着的那副眼镜有反光。 “我向您表示哀悼,马斯卡里太太。”他说,“我能理解,您对此会有多么痛苦、多么震惊。”对他说的话,她依然不置可否。“您想不想让我们打电话找什么人来陪您?” 她摇了摇头。“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她说。 “或许我们可以到加洛巡佐的办公室里去谈。”布鲁内蒂说,弯下腰把门打开。他让这个女人先进了办公室。接着,他回过头瞥了一眼加洛,见到加洛挑了一下眉毛,探询他的意思。布鲁内蒂点了点头,于是巡佐便跟着他们一起进了办公室。布鲁内蒂替马斯卡里太太拉了一把椅子,她便坐下来仰脸看着他。 “我能给您拿点什么来喝吗,太太?一杯水?茶?” “不,什么也不要。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加洛巡佐一声不响地坐到了办公桌后面,布鲁内蒂则在离马斯卡里太太不远的地方找了把椅子坐下来。 “您丈夫的尸体是星期一早上在梅斯特雷发现的。如果您跟医院里的人谈过,您就会知道死因是头部遭到猛击。” 她打断了他的话:“脸上也挨了打。”话刚出口,她便把视线移开,垂下眼帘盯着自己的双手。 “您知不知道有谁可能想伤害您的丈夫。太太?您能否想得起有谁曾经威胁过他,或者谁曾经跟您丈夫有过激烈一的争吵?” 她马上断然摇头否认。“莱奥纳尔多没有敌人。”她说。 根据布鲁内蒂的经验,一个没有树过敌的人是绝对做不到一家银行的行长的,可他什么也没有说。 “您的丈夫有没有提到过他的工作中遇到的困难?或许他不得不解雇一个职员?或许有人想贷款,遭到拒绝,认为是他从中作梗?” 她又一次摇了摇头。“没有,没有这种事。从来没有过一点麻烦。” “那么你们家呢,太太?您丈夫跟家里人有没有什么冲突?” “这是什么意思?”她质问道,“你为什么要问这些问题?” “太太,”布鲁内蒂用双手做了一个手势,希望能让对方冷静下来,然后就说开了,“您丈夫的这种死法,这种极端的暴力行为,说明了这么一个问题:不管谁是凶手,他必定是因为某种原因,把您的丈夫恨之入骨。所以,在我们能够着手查找此人之前,对于他这么做可能怀有的动机,必须有所了解。因此,提出这些问题是必要的,尽管我知道这对您来说是很痛苦的。” “可我什么也不能告诉你。莱奥纳尔多是没有敌人的。” 她把这点重申了一遍以后,隔着桌子看了看加洛,似乎是在巴望他证实一下她说过的话,或者帮着她说服布鲁内蒂相信她。 “上星期天您丈夫离开家,是去梅西纳吗?”布鲁内蒂问。她点了点头。“您知道他此行的目的吗,太太?” “他跟我说是为了银行的事,还说他星期五会回来。就是昨天。” “那他没有提这次出差究竟是干什么吗?” “没有,他从来不提。他总是说自己的工作不太有趣,很少跟我谈起。” “他走了以后,您有没有听说他有什么消息,太太?” “没有,他是在星期天下午上机场的。他先飞到罗马,然后必须在那儿转机。” “此后您丈夫有没有打过电话,太太?他有没有从罗马或者梅西纳打电话来?” “没有,不过,他是从来不打的。不管什么时候出差,不管是去什么地方,他一直都是去完了就回来。如果他回到威尼斯以后直接去银行,就会从他的办公室里打电话给我。” “经常是这样吗,太太?” “经常怎么样?” “就是他去出差,不跟您联系。” “我刚才踉你说过了。”她说,嗓音越来越尖,“他为银行的事出差,一年要六七次。有时候他会给我寄张明信片,捎点小礼物,可他从来不打电话的。” “您是什么时候开始警觉的,太太?” “昨晚。我以为在他回来以后,他会先去银行,再回到家里来。可是到了七点他还没到家,我便打电话给银行,但是银行已经关门了。我试过打电话给他的两个同事可他们都不在家。”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接着说,“我对自己说,我把日期搞混了,要么就是弄错了时间。 可是到了今天早上,我就再也没法欺骗自己了。于是,我打电话给一个在银行里工作的人。他又给梅西纳的同事打了电话,然后再给我回了电。”她说到这里便打住了。 “他跟你说了什么,太太?”布鲁内蒂轻声问道。 她屈起了一个手指塞进嘴里,或许是不想让话从那里冒出来。可是,停尸房里的尸体她都已经见到了,这样做又能有什么用处呢?“他告诉我莱奥纳尔多根本就没有去梅西纳。后来我就打电话报了警。打电话给你们。他们跟我说……当我跟他们描述了莱奥纳尔多的特征……他们叫我到这儿来。我就来了。”她把这些事儿一一道来,嗓音越说越刺耳,话音刚落,双手便绝望地握在一起,搁在大腿上。 “太太,您肯定您不想打电话,或者让我们打电话叫人来陪您吗?也许这种时候您不该一个人呆着。”布鲁内蒂说。 “不,不,我什么人都不想见。”她蹭地站起来。“我不用呆在这里了,是不是?我可以走了吗?” “当然,太太。您能回答这些问题已经让我们不胜感激了。” 她对这话置若罔闻。 布鲁内蒂站在那里,冲着加洛做了个小手势,随后就跟着马斯卡里太太到了门口。“我们去叫辆车把您送到威尼斯,太太。” “我可不想让什么人看见我坐着警车回家。”她说。 “那会是一辆没有标志的车,太太。司机也不会穿制服。” 她对此不置可否。既然她没反对,那么,或许就算是已经同意搭车去罗马广场了。 布鲁内蒂打开门,陪着她朝走廊尽头的楼梯走去。他注意到她的右手死死抓住钱包,左手则塞进了上衣口袋里。 下楼以后,布鲁内蒂陪着她出门踏上了警察局的台阶,投入了他早已遗忘的热浪中。一辆深蓝色的轿车等在台阶底下,引擎发动着。布鲁内蒂弯下腰替她打开车门,搀着她钻进了汽车。刚一坐定,她就挣脱了他,透过另一侧的车窗往外看,虽然除了车辆和办公大楼正对着街的那一面以外,她什么都看不见。布鲁内蒂轻轻关上车门,吩咐司机把马斯卡里太太载回到罗马广场去。 汽车渐渐在车流中消失了,布鲁内蒂随即回到了加洛的办公室。他一进门,便问巡佐:“唔,你怎么看?” “我不相信有人会没有敌人。” “尤其是人到中年的银行行长?”布鲁内蒂补充了一句。 “下一步该怎么办?”加洛问。 “我要回威尼斯,看看能不能从我的人那里查出点什么来。既然我们已经知道了名字,那么,至少我们就有个地方可以开始查了。” “查什么?” 布鲁内蒂回答得十分干脆:“首先。我们得补做一件从一开始就该做的事,查出他当时穿的衣服和鞋子是从哪里来的。” 加洛把这话当成了一句责备,马上回答:“衣服现在还没什么进展,可我们已经弄到了那双鞋的制造商的名字。今天下午,出售这种鞋的商店名单就该弄好了。” 布鲁内蒂说那句话,本来并不是想批评梅斯特雷警察局的,但他也没再解释。刺激一下加洛和他手下的那些人去查查马斯卡里的衣服从哪儿来,也没什么坏处,因为显然,一个中年银行家是不该穿这种鞋子和衣服的。 第十三章 尽管布鲁内蒂以为在八月里的星期六早上还会有人在工作,警察局里的同事们可不这么想。门口有警卫,甚至楼梯上也有一位清洁女工,但是办公室里却空无一人。这下他明白了,不管是什么事,都非得等到下星期一早上才能干了。他一度想要赶乘一趟火车去博尔扎诺,但是他知道,等他到了那里,肯定已经过了午饭时间;他也知道,一旦如此,那明天一整天时间他都会心急火燎地想要回城的。 他一个人走进办公室,打开窗,尽管他完全清楚这样做于事无补。房间更加潮湿了,甚至还似乎热了一点儿。桌上没有增加新的文件,也没有埃莱特拉小姐的报告。 他弯下腰把手伸进底层抽屉,拿出一本电话簿。他把本子掀开,开始查起首字母为L的条目,可上面并没有把“道德联盟”列出来,这倒并没让布鲁内蒂吃惊。在起首字母为S的条目下,他找到了“贾恩卡洛·圣毛罗律师”,还附上了他在圣马可区的地址。接着,他又用同一样的办法找到了已放的莱奥纳尔多·马斯卡里,发现他住在卡斯特罗区,这就让他惊讶了。卡斯特罗区是城里名声最臭的地区,住的大半都是不折不扣的工人阶级。那儿的孩子,长到上小学之前,都只说方言,对意大利国语一无所知。或许,这只是马斯卡里家族呆的地方。也可能,他碰巧在一套公寓或一幢房子上做了笔交易。威尼斯的公寓实在难找,就算找到了,不管是租还是买,价钱都令人咋舌。这种情况居然使得卡斯特罗区都变得吃香起来。也许花上足够的钱装修一下,就能让人肃然起敬。即使不是对整个地区,至少也能对个别的住宅肃然起敬。 他查了查黄页里关于银行所列出的条目,发现维罗纳银行是列在“圣巴托洛梅奥广潮下面的,在这个位于里亚尔托桥脚下的狭长的广场里,许多银行都设有分行。 这又让他吓了一跳,因为他似乎从来也没见过这块地方.接着,多半是出于好奇,他拨了这个号码。电话铃响列第一时,有人来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应道:“什么事?”好像他原来就一直在等一个电话。 “是维罗纳银行吗?”布鲁内蒂问。 停了好一会儿,那个男人才说:“很抱歉,您串线了。” “很抱歉打搅了你。”布鲁内蒂说。 对方搁下电话,没再多说什么。 意大利电话公司一向反复无常,以至于电话串一次线根本就不会让任何人感到一丝惊讶,可是布鲁内蒂确信自己拨的号码并没有错。他又把这个号码拨了一遍,可是这一次没人接,铃响了十二次以后,布鲁内蒂放下了听筒。他把那些条目又看了一遍,把那个地址记下来。接着,他又在电话簿上查到了莫雷利药店的地址,它跟银行之间只差了几个门牌号码。他把电话簿扔回抽屉,踹了一脚,关上了抽屉,然后,关窗下楼,离开了警察局。 十分钟以后,他已经走出了比萨巷的拱廊,步入了圣巴托洛梅奥广常他抬起眼睛注视着那尊哥尔多尼的青铜像。或许,他算不上是布鲁内蒂最钟爱的剧作家,但无疑是能让他笑得最欢的一位,尤其是当他的那些剧本用原汁原味的威尼斯方言演出的时候。在这里,在这个为他的剧作提供了素材、对他爱戴到足以为他塑起这尊雕像的城市里,这样的演出方式是长盛不衰的。哥尔多尼一向精力旺盛,让他呆在这座广场上是再合适不过了,因为在这里,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总是在往别的地方赶:穿过里亚尔托桥去菜市场;从里亚尔托桥出发到圣马可区或者卡纳雷戈区去。如果有人住在市中心附近,那么,这一带的布局就得逼着他每天至少把整个圣巴托洛梅奥广场兜上一圈。 布鲁内蒂到那里的时候,“步行交通”正值高峰期。人们要么是赶在关门之前冲进菜市场,要么就是下班以后匆匆回家,一个星期终于彻底结束。他一边悠闲地沿着广场东侧踱着步,一边看着一扇扇门上漆着的号码。不出他所料,从药店往右过去两户人家,有一扇门的上方漆着他要找的那个号码。他在门边的一排门铃前站了一会儿,把上面写的名字琢磨了一番。上面列着维罗纳银行,此外还有三个别人的名字,每个名字进都有各自的门铃,可能是私人公寓吧。 布鲁内蒂按响了银行上方的第一只门铃,没有人来应门。按了第二个,也一样没有反应。正当他准备去按最上层的门铃时,身后有个女人的嗓音响起来,操着地道的威尼斯话问他:“我能帮你吗?你是不是想找住在这里的人?” 他转过身去,低头看见了一位矮小的老太太,身边还有一辆庞大的购物车斜倚在她腿上。布鲁内蒂想起了第一只门铃旁的名字,便操着同样的方言答道:“对,我到这儿是来找蒙蒂尼家的。他们该续签保险单了,我觉得该顺道来看看,他们是不是想改变一下承保范围。” “他们不在这里,”她一边说,一边朝一只大手提包里张望,想把钥匙找出来。“到山上去啦。就跟加斯帕里家一样,不过,他们去的地方是杰瑟罗。”她最终放弃了碰到或者看到钥匙的希望,拿起包摇了摇,一边还弯下腰辨别钥匙的声音。这一招果然奏效,她终于掏出了一串跟她的手掌一样大的钥匙。 “都在这里了。”她说,冲着布鲁内蒂举起了钥匙。“他们把钥匙都留给我了。我进去替那些植物浇水,照管这地方不让它出事。”她仰起脸,目光从钥匙移到了布鲁内蒂的脸上。 她的双眼呈一种黯淡的灰蓝色,嵌在一张圆脸上,脸上布满的皱纹就像哥特式窗花格上的那种优雅线条。“你有孩子吗,先生?” “有,我有。”他马上回答。 “叫什么,有多大?” “拉法埃莱十七岁;基娅拉十三岁,太太。” “不错。”她说,好像他已经通过了某种考试,“你是一个壮实的小伙子。你觉得你能帮我把那辆车搬上三楼吗?如果你不愿意,我自己搬上去一路上起码会绊上三跤。明天我儿子一家要来吃午饭,所以我只好去弄了一大堆东西来。” “很乐意帮助你,太太。”他说,弯下腰搬起了车,这车保准有三十斤重。“是个大家庭吧?” “我儿子、媳妇加上他们的孩子。其中有两个还带来了我的曾孙。这么一来,让我想想,我们就有十个人啦。” 她打开门,用手抵住不让它关上,让布鲁内蒂拖着车踉踉跄跄地从她身边经过。她打亮了楼道里的定时路灯,然后走上他面前的楼梯。“你没法相信桃子他们要卖多少钱。都八月中旬了,他们还要卖三千里拉一公斤。可我还是买了。 马可喜欢在午饭前把他那一份桃子切碎了搅和在红酒里,当甜点吃。还有鱼。我本想买一条比目鱼,可要价太高了。上好的博塞格鱼煮煮熟,人人都会喜欢的,所以我就买了一条,不过这也要一万里拉一公斤呢。一共三条鱼,花了大约四万里拉。”她在第一段楼梯平台上歇了一下,正好站在维罗纳银行的门外。她在平台上低头看了看布鲁内蒂。“当我还是个姑娘的时候,我们是拿博塞格鱼喂猫的。可现在,我得花一万里拉才能买一公斤。” 她转过身,登上下一段楼梯。“你是拽着把手搬的吧,是不是?” “是啊,太太。” “那就好,因为在最上层的右边有一公斤无花果,我可不想让它们给压坏。” “不会的,它们都没事呢,太太。” “我刚才去了帕尔马式的菜馆,弄了点火腿来配无花果。朱利亚内洛还是个小男孩的时候我就认识他啦。他的火腿是全威尼斯最棒的,你不觉得吗?” “我妻子一直到那里去的,太太。” “价钱高得不得了,不过值得,你不觉得吗?” “没错,太太。” 说话之间,他们已经到了目的地。钥匙还拿在她手里,用不着到处找了。她打开门上的一道锁,顺势推开,把布鲁内蒂让进一间大屋子。房里有四扇落地窗,窗户正对着广场,眼下都关得严严实实。 她领着布鲁内蒂走进起居室。这种房间的格局,是布鲁内蒂从小就很熟悉的:胖乎乎的扶手槁;沙发里塞满了马鬃,不管是谁坐下去都会发痒;一张硕大的深棕色餐具柜,顶上堆满了银糖碗、银相架;地面用威尼斯式浇注地砖铺成,就算灯光暗淡也一样闪闪发亮。布鲁内蒂恍若来到了祖父的家。 厨房的情形也差不多,洗涤槽是石头的,一台巨大的圆柱形热水器搁在一角。料理桌的台面是大理石的,他能看得出,她和面团、熨衣服都是在这张桌子上干的。 “就放那儿好了,放在门边上。”她说,“想喝杯什么吗?” “喝点水就行了,太太。” 就像他预料的一样,她从橱顶上拽下了一只银托盘,在盘中心放上一小块带花边的圆杯垫,然后再摆上一只穆拉诺酒杯。她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把杯子倒满。 “多谢。”他说完便把水一饮而荆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把杯子放到杯垫中心,示意不想再喝了。“您想让我帮您把这些东西都打开吗,太太?” “不用,这些东西放在哪里,该放到哪里去,我都知道。 你真体贴人,小伙子。你叫什么?” “姓布鲁内蒂,叫圭多。” “你卖保险?” “是啊,太太。” “好吧,非常非常感谢。”她说,把他的杯子放进洗涤槽,把手伸进购物车。 布鲁内蒂想起了自己的正经事,便问道:“太太,您总是这样让人进屋的吗?压根儿就不认识他们?” “不是,我又不是傻瓜。我也不是什么人都让他进来的。”她答道,“我总是看他们是不是有孩子。还有,毫无疑问,他们一定得是威尼斯人。” 毫无疑问。他琢磨着这些话,心想,也许她的这一套办法要比测谎仪或安检器还管用。“谢谢您的水,太太。我要出去了。” “谢谢你。”她说,朝着购物车弯下腰,找起那些无花果来。 他走下两段楼梯,站在维罗纳银行门口上方的平台上。 他什么响动也听不见,只是间或会有说话声、喊叫声从广场里飘上来。暗淡的灯光透过楼道的小窗渗进来,他便借着这灯光看了看手表。一点刚过不久。他又站了十分钟,除了从广场上传来的古怪而零星的声音,还是什么也听不见。 他缓缓地走下楼梯,站在银行门外,低下头把眼睛凑在金属防盗门的扁平匙孔上,也不觉得这个举动有什么荒唐的地方。在匙孔后方,他依稀辨出了微乎其微的灯光,似乎有人在星期五下午关百叶窗时忘了关灯。要么就是有人在这个星期六的下午还在里面工作。 他又走回到楼梯上,斜靠在墙边。大约十分钟以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手帕,铺在他上面的第二级楼梯上,挽起裤腿在上面坐了下来。他往前一探身,把胳膊肘支在膝头,双拳托起下巴。似乎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身来,把那块手帕朝墙边又挪近了一些,然后再坐下来,让身体斜倚在墙上。没有一丝风。这一整天他都没吃过什么东西,而热浪却还在一阵阵地向他袭来。他低头瞥了一眼自己的手表,发现已经过了两点。他决定等到三点,一分钟也不多呆。 三点四十分,他仍然呆在那里,并且决定四点钟再走。 恰在此时,他听到下面传来一个尖利的声音,便站起身来,退回到第二级楼梯上。在他下面,一扇门打开了,不过他还是站着没动。门又关上了,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接着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布鲁内蒂把脑袋探出来,低头看那离去的身影。在昏暗的灯光下,他只能隐约分辨出那是个穿黑西装、提着箱子的高个子男人。黑色的短发,浆过的白衣领在脖子后面清晰可见。那男人背过身去,开始走下楼梯,但是楼道里昏暗的灯光却使他看上去模糊不清。布鲁内蒂默默地跟在他身后往下走。走到银行门口时,布鲁内蒂透过钥匙孔瞄了一眼,但是现在,里面已是一片漆黑。 大门被人打开了又关上,布鲁内蒂一听到这声音从楼下传来,便跑下了底楼。他在门边停了一下,迅速把它打开,走出门去,来到广场上。明晃晃的阳光一度让他头昏眼花,他只好用一只手遮住了双眼。把手放开以后,他放眼扫视了一下整个广场,却只看见一件件淡色的运动服和白衬衫。他走到右侧,顺着比萨巷朝前望去,可那里也没有穿黑西装的人。他奔跑着横穿过广场,看了看那条通向第一座桥的窄巷,但还是没有看见那个男人。广场的各个出口至少可以通向五条巷道,布鲁内蒂想,自己要是挨个儿找一遍的话,那个人早就没影了。他最终决定到里亚尔托码头上去碰碰运气,那人或许是去乘船了。他左推右闪,分开人群,跑到河边,又朝八十二路船的码头冲去。等他赶到那里,正巧有一艘船离岸,径直向圣马尔库拉广场以及火车站的方向驶去。 他推开一拨日本旅客,总算挤到了运河边。船从他身边驶过,他便把站在甲板上和坐在船里的乘客都打量了一遍。 船很拥挤,大多数人都穿着休闲装。最后,布鲁内蒂终于发现,在甲板的另一头站着一位身穿黑西装、白衬衫的男人。 他正在点一支烟,点完了便侧过身把火柴梗扔进运河。从后脑勺看,他就是那个人。可是布鲁内蒂知道,这点是没法确定的。那个人转过身来,布鲁内蒂便瞪大了眼睛盯着他的模样瞧,努力想把这形象铭记在心。接着,船从里亚尔托桥下面滑过,那个男人从视线中消失了。 第十四章 此后,布鲁内蒂干了一件任何理智的男人经历失败之后都会干的事——他回到家,给妻子打了个电话。电话通到了保拉的房间,接电话的是基娅拉。 “哦,你好,爸爸,你真该上火车。我们在维琴察外面给堵住啦,只能坐着等了约莫两个钟头。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过后来列车长告诉我们,有个女人在维琴察和维罗纳之间的铁路上钻到了一列火车底下卧轨自杀,所以我们就只好等啊等啊等个没完。我猜,他们得把那些东西收拾干净,是不是?后来,我们终于又上路了,一路上我就一直呆在窗边,一直到维罗纳,可是什么也看不见。你觉得他们这么快就能收拾干净吗?” “我想是的,亲爱的。你妈妈在吗?” “在,她在,爸爸。不过没准我看错地方啦,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可能在火车的另一边。你觉得有没有这个可能?” “也许吧,基娅拉。我能跟你妈妈说话吗?” “哦,当然,爸爸。她就在这儿。你说,为什么有人会这么做,钻到火车底下去?” “可能因为想跟什么人说话,偏偏有人不许,基娅拉。” “哦,爸爸,你总是那么傻乎乎的。嗯,她来了。” 傻乎乎?傻乎乎?他原以为自己刚才的口气是一本正经的。 “你好,圭多,”保拉说,“你刚才听见了?我们的孩子是个幸灾乐祸的促狭鬼。” “你们是什么时候到的?” “大慨半小时前。我们只能在火车上吃午饭。真讨厌。你都干了些什么?你有没有找到墨鱼色拉?” “没有,我刚进门。” “从梅斯特雷回来?你有没有吃午饭?” “没有,有些事我不能不干。” “好吧,冰箱里有墨鱼色拉。今明两天里得把它吃了,天这么热,不能放很久的。”他听见基娅拉的声音从保拉背后窜进来,接着保拉便问,“你明天会来吗?” “不,我不行。我们确定了尸体的身份。” “他是谁?” “姓马斯卡里,叫莱奥纳尔多。他是维罗纳银行的行长。 你认识他吗?” “不认识,从来都没听说过。他是威尼斯人吗?” “我想是的。他太太是。” 他又听见了基娅拉的声音,持续了好长一段时间。接着保拉回来了。“对不起,圭多。基娅拉要出去走走,找不到她的套衫了。”“套衫”这个字眼让布鲁内蒂更深切地感受到了屋内蒸人的暑气,尽管四面的窗户都是开着的。 “保拉,你有帕多瓦尼的电话号码吗?我查了查这里的电话簿,可上面没有写。”他知道她是不会问自己为什么想要这个号码的,便解释道,“要回答关于同性恋世界的问题,在这里我唯一能想到的人就只有他了。” “他已经在罗马呆了好几年,圭多。” “我知道,我知道,保技。可他每隔两个月都会到这儿来看艺术展览的,他家里人还住在这儿呢。” “好吧,也许吧。”她说,有意让自己听上去一点儿都不相信。“等一秒钟,我去拿通信录。”她放下电话,磨蹭了好一会儿,时间长得足以使布鲁内蒂相信,那本通信录在另一间屋里,也许在另一幢楼里。最终她还是回来了。“圭多,是5224404。我想在电话簿里,这个号码还列在把房子卖给他的那个人名下呢。你要是跟他谈,请代我向他问好。” “好的,我会的。拉菲在哪里?” “哦,我们一放下行李,他就不见了。我想,不到晚饭时间是见不到他的。” “向他问好。这个星期我会给你们打电话的。”两个人约好互相打电话,接着,关于墨鱼色拉,保拉又叮嘱了一番,这才挂断。布鲁内蒂想,一个男人外出一个星期,竟然会不给太太打电话,实在是太奇怪了。也许没有孩子,情况会有所不同,可他对此实在不以为然。 他拨了帕多瓦尼的号码,结果听到——如今这种情况在意大利已经越来越普遍——一台机器告诉他,帕多瓦尼教授眼下不能接电话,不过,只要一有可能就会回电。布鲁内蒂留下话,请帕多瓦尼教授回电,然后挂断了。 他走进屋,从冰箱里拿出了那份对他来说已经如雷贯耳的色拉。他把盖在上面的塑料纸剥开,用手指挑出了一片墨鱼。接着,他一边嚼墨鱼,一边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索阿维酒,替自己倒了一杯。然后,他一只手端着酒,另一只手拿着色拉,走到阳台上,把手里的东西统统放在一张矮玻璃桌上。他想到了面包,便跑回厨房抓了一只小圆面包,这时方才想起应该斯文些,便从吊橱里拿出一把叉。 他回到阳台上,切下一片面包,搁上一片墨鱼,塞进嘴里。毫无疑问,银行在星期六也是有活可干的——钱是不会去度假的。毫无疑问,不管是谁在周末工作,都不会希望被电话打扰,所以那人就会说串线,后面的电话也不接。不想被打扰罢了。 他嫌色拉里的芹菜太多,使用叉把这些小方块都拨到了碗的一边。他又替自己倒了一些酒,脑子里突然想到了《圣经》。在某个章节,他想应该是在《马可福音》里,有一段是描写耶稣第一次去耶路撒冷之后回拿撒勒的途中失踪的事。玛利亚以为耶稣在约瑟身边,跟那些男人们走在一起;而那位圣徒,却以为孩子是跟他的母亲和那些女人们在一起。一直到晚上车队停下来过夜,他们俩聊起天来,才发现耶稣不见了,原来耶稣又回到了耶路撒冷,正在圣殿里讲道呢。维罗纳银行里的人认为马斯卡里在梅西纳,而梅西纳的人认定他是到别处去了,否则的话,他们肯定会打电话查问的。 他走回起居室,在桌上那一堆堆乱糟糟的钢笔和铅笔中找到了基娅拉的一本笔记。他草草翻了一遍,发现里面什么也没写,封面上的米老鼠倒蛮讨人喜欢,便拿着笔记本和一支钢笔走出去,来到了阳台上。” 他开始写一张单子,列出星期一早上要做的事。要去查查维罗纳银行,看看马斯卡里原先打算去哪里;然后再打电话给那个他本该去的银行,问问他们对于马斯卡里没能到达,有没有得到过什么理由。查一查。为什么对于鞋子和衣服来历的调查至今仍无进展。还要好好研究一下马斯卡里的过去,不管是个人经历还是财务状况都要查。再去看看验尸报告,有没有提到那两条剃过毛的腿。他还得去问问维亚内洛,有没有打听到联盟和圣毛罗律师的情况。 他听到电话铃响了。心里真希望那是保拉,但他也知道,这不可能。于是他进屋去接电话。 “你好,圭多,我是达米诺。我听到你的留言啦。” “教授?”布鲁内蒂问。 “哦,那个呀,”这位记者满不在乎地回答,“我喜欢那个词的发音,所以这个星期我就在留言机里用上了。怎么啦? 你不喜欢吗?” “我当然喜欢,”布鲁内蒂说。“听上去妙极了。可你是哪门子教授啊?” 帕多瓦尼那头沉默了好一阵子。“我曾在一所女子学校里教过几堂美术课,那是七十年代的事了。你觉得那有什么要紧吗?” “我想是的。”布鲁内蒂老实说。 “好吧,也许该把留言换换了。你觉得叫骑士怎么样? 帕多瓦尼骑士?对,我想我喜欢这个。我现在把留言换掉,然后你再打回来,怎么样?” “不,我可不想这样,达米诺。我想跟你谈谈别的事。” “那也好。换留言要折腾掉我好多时间呢。要按那么多按钮。我第一次干的时候,录下的是我骂这台机器的声音。 连着一星期都没人留下一句话,直到我以为这玩意儿坏了,从电话亭里打了个电话给自己。太可怕了,这机器用的语言太可怕了。我冲回家去,赶快把留言换掉。可这东西还是让人搞不大懂。你肯定不想在二十分钟以后给我回电吗?” “不,我不想,达米诺。你现在有时间跟我谈吗?” “对你,圭多,就像一首英国诗里说过的,当然语境完全不同,我是‘路一样空闲,风一般轻松。” 布鲁内蒂知道自己该发问了,可他并没有这么做。“那可能要花很长时间,你愿意跟我一起吃饭吗?” “保拉呢?” “她带着孩子上山去了。” 帕多瓦尼沉默了一会儿。对于这种沉默,布鲁内蒂想不出别的解释,只能把它理解成帕多瓦尼在猜疑他。“我这里接了件谋杀案,而旅馆几个月前就预订好了,所以保拉和孩子们就到博尔扎诺去了。如果我能够及时结案,我也会去的。所以,我才打电话给你。我想你可能会帮得上忙。” “一件谋杀案?啊,这有多刺激埃自从跟这些爱滋病的事打上交道以后,我就跟那些犯罪阶层扯不上多少关系了。” “哦,是埃”布鲁内蒂说,一时想不出该怎么接上话茬。 “你想不想一起吃顿饭?什么地方都行。” 帕多瓦尼想了一会儿,说:“圭多,我明天就要回罗马了,可现在还有一屋子吃的东西。你愿不愿意过来帮我一起把它们消灭掉?也没什么大花样,就是些面条,其他的能找到什么就吃什么吧。” “那好埃告诉我你住在哪儿。” “我在多尔索杜罗。你知道‘绝症治疗所’后边的那一块空地吗?” 那是个小广场,广场上有一座一直开着的喷泉,就在扎泰拉码头后面。“对,我知道。” “背对喷泉,面朝那条小运河,右首的第一扇门就是了。”这样的描述可比给个门牌号或者路名要明白得多。这能让任何一个威尼斯人不费吹灰之力就可找到。 “好,什么时间?” “八点。” “我能带点什么来吗?” “千万不要带。不管你带什么来,我们都得吃掉,而我们这儿吃的东西已经足够喂饱一个足球队了。什么都不要。拜托了。” “好吧。咱们八点再见。多谢啦,达米诺。” “别客气。你到底想向我打听什么?或者说,打听‘谁’?这样的话,我就能好好搜索一下我的记忆了。没准我还有时间打几个电话呢。” “两个人。一个是莱奥纳尔多·马斯卡里。” “没听说过。”帕多瓦尼插了一句。 “还有贾恩卡洛·圣毛罗。” 帕多瓦尼吹了一声口哨。“这么说来,你们这些人终于要找找这位至高无上的律师的麻烦了,哦?” “咱们八点见。”布鲁内蒂说。 “吊胃口。”帕多瓦尼笑着说,挂断了电话。 晚上八点,布鲁内蒂清清爽爽地洗完澡、刮完脸,带着一瓶巴比拉红葡萄酒,找到“绝症治疗所”后边的那座小喷泉,按响了它右边那幢房子的门铃。这幢房子只有一只门铃,以此推论,这里可能是独门独户,主人统共只有一个,算得上是一种最大的奢侈了。门两侧各有一只陶盆,盆里栽着的素馨蔓生开来,花朵缀满屋子的正门,花香充溢周围的空间。一眨眼的工夫,帕多瓦尼打开了门,向布鲁内蒂伸出手来。他握手握得温热有力,抓住布鲁内蒂的手把他拽了进去。“外头太热,快进来。在这种时候回罗马,我准是疯了,可是至少,我那边的房子是有空调的。” 他放开布鲁内蒂的手,往后退了几步。两个久别重逢的人不免要暗暗打量一下对方,都发生了怎样的变化。他是胖了,还是瘦了?头发有没有变白,人有没有变老? 布鲁内蒂发现帕多瓦尼看上去还是那副膀大腰圆、凶神恶煞的模样,跟自己迥然相异,便把视线转移到自己所在的这间屋子。屋子分成两层,中心空出的地带从底层直通向嵌着天窗的屋顶。在空地周围,有三面连在一起,组成一条开放式的凉廊,要走一架木梯才能上去。而第四面是封闭起来的,想必里面是间卧室。 “这里以前是什么地方,是油船屋吗?”布鲁内蒂问,因为他想起运河就在门外流淌。要把那些来修理的船拖进屋,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你真棒。说得不错。我刚把它买下的时候,他们还在这里摆弄船呢,屋顶上的洞有西瓜那么大。” “这屋子你已经买了多久?”布鲁内蒂一边问,一边四面张望,大致估算了一下,把这个地方弄成现在这副模样,要花上多少工夫,扔下多少钱。 “八年了。” “你肯定花了不少力气。你没有邻居,可真够幸运的。” 布鲁内蒂把那瓶酒递给他,瓶子外面包着白色绵纸。 “我叫你什么都不要带嘛。” “这不会坏的。”布鲁内蒂笑着说。 “谢谢你,可你真不该带来。”帕多瓦尼说,虽然他心里明白,想要让客人来吃饭时不带礼物,就跟让主人拿出谷糠和荀麻招待客人一样,压根儿就不可能。“就跟在家里一样,随便看看吧。我去看看晚饭好了没有。”帕多瓦尼说,朝着通向厨房的门走去。门上镶着一块污迹斑斑的玻璃。“我把冰放在桶里了,你要是想来杯饮料,可以用。” 他闪进门不见了。布鲁内蒂又听见了那熟悉的瓶瓶罐罐的撞击声和哗哗的流水声。他往地上扫了一眼,发现地板是深色橡木镶嵌而成的。壁炉前的地板上有一块半圆形的焦痕。布鲁内蒂看在眼里,感到不自在,不知该赞赏这种“只图舒适,不顾安全”的思想,还是该反对这种把好好的一块地方弄成一团糟的做法。壁炉上方的石膏板上,安着一根长长的木横梁,一组五颜六色的假面喜剧中的人物陶像在上面手舞足蹈。有两面墙上挂满了画。这些画并没有按照风格或流派分过类,只是挂在墙上抢着吸引观者的目光——从这种竞争的激烈程度可以证明,当时挑选它们是出于怎样的品味。他先是发现了一幅古图索的作品,这位画家他一向不大喜欢,接着是一幅莫兰迪的,这一位他倒还中意。有三幅是费鲁齐思的,清一色是为这座城市的美景提供令人赏心悦目的佐证。然后,在壁炉左侧过去一点的地方,有一张显然是佛罗伦萨派的手笔,可能是十五世纪的作品,画上的圣母玛利亚正在无限慈爱地低头注视着婴儿,又是一个难看的孩子。在保拉和布鲁内蒂那些从不为人所知的秘密里,有一个是这样的:多年以来,他们一直在寻找西方美术中最丑陋的幼年基督形象。到目前为止,这项称号一直是由锡耶纳美术馆第十三室中的那张奇丑无比的圣婴像保持的。此刻,在布鲁内蒂面前的这个婴儿虽然一点都不漂亮,却还不至于威胁到锡耶纳那张画的头衔。在一面墙上。有一长带木雕架子,原先肯定是衣帽橱或者储藏柜的一部分。架子顶上搁着一排色彩鲜亮的陶碗,从它们那整齐匀称、一丝不苟的设计和上面扭曲转折的文字来看,显然是伊斯兰风格的东西。 门开了,帕多瓦尼回到屋里。“你不想喝杯饮料吗?” “不用,一杯酒就可以了。天太热的时候,我不喜欢喝饮料。” “我明白你的意思。三年来,这是我第一次在这儿过夏天。我已经忘记这种滋味能有多难受了。有几个晚上,潮位比较低,我在运河对岸的什么地方,闻着那股味道,觉得自己都要吐了。” “你在这里就闻不到了吗?”! “闻不到。朱代卡运河肯定深一些,或者水流得快一点,或者其他什么原因。我们这里闻不到那般味儿。至少眼下还闻不到。如果他们继续挖深航道,好让那些怪模怪样的油轮进来——那叫什么来着,超级油轮?——天知道那个泻湖会怎么样。” 帕多瓦尼一边说,一边走到那张专为两个人支起的长木桌边,拿起搁在那儿已经打开过的一瓶多尔切托酒,倒了两杯。“人们都认为,这座城市会断送在某场大洪水或者什么自然灾害里。而我觉得答案会更简单。”他一边说一边回到布鲁内蒂身边,递给他一杯酒。 “那是什么?”布鲁内蒂问。他抿了一口酒,觉得味道不错。 “我觉得我们已经把这些海洋都毁了。它们开始发臭只是一个时间问题。泻湖只不过是悬在亚得里亚海边上的一条小水沟,而亚得里亚海本身也不过是悬在地中海边上的小水沟,而地中海……行了,你明白这意思。反正我觉得横竖是要变成死水的。这样一来,我们要么就得扔下这座城市到别处去,要么就是把运河统统填平,那住在这里就毫无意义了。” 这个理论挺新奇,但也跟他以前听到过、自己半信半疑的许多理论一样索然无味。所有人都在不断地说这座城市眼看就要给毁了,尽管如此,房价没隔几年就翻一番,那些空房子的租金持续飞涨,一般的工人甚至连一间房的租金也付不起。历史上,什么十字军东征啦,瘟疫大流行啦,形形色色的外敌入侵啦,威尼斯人都照样忙着买卖房产。所以,不管等待他们的将是怎样惨绝人寰的自然灾害,他们到时候多半还是会继续做房产生意的——谁要是敢打这么一个赌,十之八九是不会输的。 “一切就绪。’帕多瓦尼说,拣了一张凹得挺深的扶手椅坐下来。“我待会儿只须把面条扔进去就行了。可你干吗不把你想要问的东西跟我大致地讲一讲呢?这样的话,刚才我在拌面条的时候,脑子里就有东西可以想了。” 布鲁内蒂面朝他在沙发上坐下。他又抿了一口酒,先是一番字斟句酌,然后才开口。“我有理由相信,圣毛罗与一位在梅斯特雷居转—呢,显然也在那儿干活的易装僻男妓有些瓜葛。” “你说的有些瓜葛堤什么意思?”帕多瓦尼的声调四平八稳。 “性。”布鲁内蒂笼统地说,“可他宣称自己是那个人的律师。” “这两点并不矛盾,是不是?” “不矛盾,几乎不矛盾。不过,因为我发现那个小伙子在陪着他,所以他就千方百计不让我调查他。” “哪个他?” “那个小伙子。” “我明白了。”帕多瓦尼说,然后呷了一口酒。“还有别的事吗?” “我先前问你的另外一个名字,莱奥纳尔多·马斯卡里,是星期一在野地里发现的死者的姓名。” “那个易装癖?” “看上去像是易装癖。” “这两者有什么联系?” “那个小伙子,就是圣毛罗的委托人,不承认他认识马斯卡里。可他明明是认识的。” “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一点你得相信我,达米诺,我知道的。这种事儿我看得太多了,不可能不知道的。他认得出死者的模拟像,可他假装认不出来。” “那小伙子叫什么?”帕多瓦尼问。 “我没权利说。”一片沉默。 “圭多,”最后,帕多瓦尼说,往前一探身,“这些梅斯特的男妓,我认识几个。以前,我认识好多人呢。假如在这件事上让我来做你的同性恋问题的顾问,”他说这话的时候,口气里没有半点嘲讽和敌意,“那我就非得知道他的名字不可。我向你保证,你跟我说的话绝不会传出去。我如果不知道他的名字,就没法进行联系了。”布鲁内蒂还是一言不发。 “圭多,是你打电话给我的。我可没打电话给你。”帕多瓦尼站起身来。“我去把那些面条放进锅去。等十五分钟再说?” 布鲁内蒂一边等着帕多瓦尼从厨房里回来,一边打量着占了整整一面墙的书籍。他拽下一本关于中国古文物的书,拿在手里,坐回到沙发上去草草测览一番,直到他听见门被打开,便抬起头来,看见帕多瓦尼回到了房间里。 “一桌子,满满一桌子,美味佳肴。”帕多瓦尼嚷道。布鲁内蒂合上书,往边上一搁,走过去在桌边就座。“你坐那儿,坐在左边。”帕多瓦尼说。他刚把碗放下,马上就开始把面条往布鲁内蒂面前的盘子上堆。 布鲁内蒂低下头,一直等到帕多瓦尼替自己盛好东西,才开始吃。番茄、洋葱、咸猪肉,似乎还有一点辣香肠的味道,统统都浇在菱形通心粉上,那是他最喜欢吃的干面条了。 “不错,”他由衷地说,“我喜欢辣香肠。” “啊,真棒。我一直不敢肯定别人会不会赚它太辣。” “不辣,完美无缺。”布鲁内蒂一边说,一边接着吃。他刚把自己的那份吃完,帕多瓦尼又在他的盘子上盛了一点。这时候,布鲁内蒂说:“他叫弗朗西斯科·克雷斯波。” “我早该知道了。’帕多瓦尼说,无力地叹了口气。接着,他又换了一种兴致勃勃的口气,问道:“你肯定辣香肠不嫌多?” 布鲁内蒂摇了摇头,又吃完了第二份,赶在帕多瓦尼伸手去拿分菜勺的节骨眼上用双手盖住了自己的盘子。 “你还是再来点吧。几乎没剩下多少了。”帕多瓦尼坚持道。 “不要了,真的,达米诺。” “随你的便。不过,保拉不在,你要是给饿死了,她可别来怪我。”他把两人刚才吃过的那两只盘了端起来,搁在上菜用的大碗里,走回厨房去。 他再次坐定之前,又接连出来了两回。第一回,他端出了一块烤火鸡肉,外面裹着咸猪肉,旁边围了一圈番茄;第二回,是一盘浸透在橄榄油里的烤胡椒,还有一大碗什锦蔬菜色拉。“菜都齐了。”他落座的时候说了一句,布鲁内蒂怀疑自己该把这句话理解成一句道歉。 布鲁内蒂盛了些鸡胸肉和番茄,开始吃起来。 帕多瓦尼在两人的杯子里都倒满了酒,在自己的盘子里盛了火鸡和番茄。“克雷斯波原先是,让我想想,是从曼图瓦来的。大约四年前,他搬到帕多瓦读药剂学。可是他很快就明白,如果追随自己的天性去当个男妓,生活会有趣得多。而且不久以后,他就发现,干这种活最省力的办法就是找个年纪大一些、愿意供养他的男人。都是那老一套:一套公寓,一辆车,足够买衣服的钱,而作为回报,他唯一要做的事便是当那个付账的男人能够从银行、从市政会议、从他老婆身边脱身的时候,等在那里。我想他那时大概只有十八岁。非常非常漂亮。”帕多瓦尼顿了一下,手中的叉还举在空中.“说实在的,他那时让我想到了卡拉瓦乔笔下的巴克斯:美貌绝伦却聪明过头,眼看着就要放纵堕落。” 帕多瓦尼给布鲁内蒂盛了点胡椒,然后又给自己盛了一点。“关于他的事,我直接获知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他跟一个从特雷维索来的会计扯上了关系。可是弗兰科忍不住要到外面去折腾,那个会计便把他赶了出去。揍了他一顿,我猜,然后再把他赶出门去。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开始染上易装癖的。我对那种事一点儿都不感兴趣。说实在的,我想我没法理解。如果你想要个女人,那就找个女人好了。” “可能这是用来欺骗自己的,让自己以为是女人。”布鲁内蒂说,用上了保拉的理论,不过这一回,他觉得这种说法挺有道理。 “也许吧。可这有多糟啊,喔?”帕多瓦尼把盘子移到一边,身体往椅背上一靠。“我是说,我们每时每刻都在对自己说谎,骗自己是不是爱上了什么人,为什么要爱,为什么明明不爱却要骗自己说爱。可是,你想啊,至少在跟谁上床这个问题上,我们应该对自己诚实吧。这个要求够微不足道了吧?”他端起色拉,撒了把盐,在菜叶上随意浇了些橄榄油,最后洒上许多醋。 布鲁内蒂把自己的盘子递给他,然后接过帕多瓦尼递来的一只干净的色拉盘。帕多瓦尼把那碗色拉往他面前一推。“自己来。没有甜点。只有水果。” “我很高兴没给你添太多麻烦。”布鲁内蒂说,帕多瓦尼笑起来。 “是啊,这些东西我这屋子里都有。” 布鲁内蒂盛了一点点色拉,帕多瓦尼盛的就更少。 “关于克雷斯波,你还知道什么?”布鲁内蒂问。 “我听说他男扮女装,管自己叫弗朗西斯卡。可我那时并不知道他已经不在卡普齐纳大街干了。或者是梅斯特雷的公园?”他问。 “两个地方他都干过。”布鲁内蒂答道,“可我不清楚他是否已经不在那里干了。他给的地址十分体面,门外还有他的大名。” “什么人的名字都能写在门上的。这得看是谁付房租。” 帕多瓦尼说。显然,在这些事情上他要老练得多。 “我想你说得没错。”布鲁内蒂说。 “关于他的其他情况,我就不太清楚了。他不是个坏人,至少我认识他的时候他不是个坏人。不过,此人做事畏首畏尾,容易受人操纵。像这种东西是不会改变的,所以,但见他觉得对你说谎能捞到什么好处的话,他是会这么做的。” “就像大多数我对付的那些人一样。”布鲁内蒂说。 帕多瓦尼笑了,又加上一句:“就像大多数我们大家时时刻刻都在对付的人一样。” 对于这个残酷的真理,布鲁内蒂只能付之一笑。 “我去拿水果。”帕多瓦尼说,把两个人的色拉盘叠在一起,从桌上拿开。不一会儿,他就回来了,手里端着一只浅蓝色的陶碗,碗里有六个完好无损的桃子。他又递给布鲁内蒂一只小盘子,把盛桃子的碗朝他面前一放。布鲁内蒂拿起一个挑子,开始用刀叉去皮。 “关于圣毛罗,你能告诉我点什么?”他一边问一边剥桃皮,双眼盯住手里的桃子。 “你是指那位‘道德联盟’的会长,还是他给自己封了其他什么头衔?”帕多瓦尼问,在说‘道德联盟’那几个字的时候,故意让声调听上去阴沉沉的。 “对” “关于他,我所知道的东西足以向你断言,在某些圈子里,一提到这个联盟的宣言和目标,人们就会报以哄堂大笑。那情形就好比我们以前观看罗克·赫德森大肆攻击桃丽丝·黛行为不轨,或者现在目睹某些活着的演员——不管是本国的还是美国的——在银幕上以更加剑拔弯张的面目出现。” “你是说,这是众所周知的?” “哦,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对我们大多数人来说,是这么回事。可我们毕竟不是政治家,对于绅士们订出来的规矩还是尊重的,不大会去揭别人的短.否则的话,就没什么人能管理政府,或者,管理那个梵蒂冈了。” 看到真正的帕多瓦尼终于再度显山露水,布鲁内蒂高兴极了。没错,这位海阔天空、喋喋不休的家伙,这位一步步引导着布鲁内蒂让他越来越相信的家伙,才是真正的帕多瓦尼呀。 “可是像联盟之类的事呢?这种婆婆妈妈的麻烦事,他就不能甩手不干吗?” “这个问题提得妙极了。不过,如果你回顾一下这个联盟的历史,我相信你会发现,在它刚刚起家的那一阵,圣毛罗只不过是这项活动的名誉顾问而已。事实上,我想,直到两年前,他的名字才以官方身份跟联盟联系起来。而直到去年,他才出了名。当时,他被推举为联盟的‘老板娘’或者说‘女总管’,反正是他们对头儿的某个称呼。总会长?总之是这类矫揉造作的头衔。” “可是,为什么当时没有人说三道四?” “我想,那是因为我们大多数人宁愿把那个联盟看成一个笑话。我觉得这是个挺严重的错误。”他的嗓音里透出了一种与他的性格不太相称的认真劲。 “你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觉得,将来政治运动的主力军就是像‘道德联盟’这样的组织。这种组织处心积虑地想把大组织分化成小组织,大团体割裂成小团体。看看那些东欧人和南斯拉夫人吧。再看看我们自己的政治联盟,个个都是想把意大利拆得四分五裂,变成一大堆小型的独立组织。” “在这个问题上,你想得未免太远了吧,达米诺?” “我当然有可能是多虑了。也许‘道德联盟’说穿了,不过就是一群没什么害处的老太太,喜欢呆在一起,聊聊过去的时光有多么美好。可是有谁清楚,他们有多少成员?他们真正的目究竟是什么?” 在意大利,人们打从吃奶开始就给灌输了一套套阴谋诡计的理论。意大利人无论什么时候,都免不了要疑神疑鬼,以为哪里都藏着阴谋。结果,不管是什么组织,只要有一丁点儿遮遮掩掩,不把自己的情况公之于众,就会被人胡乱猜疑。过去的“耶稣会”,如今的耶和华见证人”,莫不如此。不对,“耶稣会”现在还是有的,布鲁内蒂暗暗纠正自己。 阴谋当然会产生秘密,但是,在这个问题上,布鲁内蒂可不愿意接受“反之亦然”的说法,说什么秘密必然导致阴谋。 “怎么样?”帕多瓦尼拿话激他。 “什么怎么样?” “对于联盟,你知道多少?” “寥寥无几。”布鲁内蒂实话实说。“可是,就算我非得怀疑他们,我也不会去管他们的目的。我会注意他们的财务状况。”干了二十年警察,布鲁内蒂并没有总结出多少规律,不过有一条是肯定的:不管是崇高的信念还是远大的政治理想,对人的刺激作用,往往要远远逊于金钱的诱惑.“像钱这种平淡无奇的玩意儿,我怀疑圣毛罗会不会感兴趣” “达米,每个人都对钱感兴趣,大多数人的动机都是为了钱。” “动机也好,目标也罢,有一点你是可以肯定的,只要贾恩卡洛·圣毛罗有兴趣管这个组织,它就难保臭名远扬。就是这么简单,然而,这是确凿无疑的。” “关于他的私生活,你知道些什么?”布鲁内蒂问,心里想,“私生活”听上去不知比“性生活”要隐晦多少,而自己的原意指的却是后者。 “我所知道的只是人们在说起他、谈论起他时话里的弦外之音。这种情况你是能明白的。”布鲁内蒂点了点头。他当然能明白。“我所知道的,这一点我还是得再重复一遍,我这种‘知道’是没有真凭实据的——虽然我知道——他喜欢小男孩,年纪越小越好。如果你查查他的过去,你就会发现他以前每年至少要去一次曼谷我得马上再补充一句,他身边没有跟着那位难以言喻的圣毛罗太太。对此,我找不出什么理由来。可是我知道,类似他的这种癖好是难以改变的,也是不会消失的;除了得到渴望的东西,这种癖好是没有其他办法可以满足的。” “在这里,这样的情况,呕,现成的,有多少?”有些事情,为什么跟保拉聊起来轻而易举,跟别人谈却如此难以启齿,“不少,不过,真正的中心是罗马和米兰。” 这些话布鲁内蒂在刑事档案中都看到过。“是指黄色电影吗?” “黄色电影,当然,可也有人玩真的,就是那些愿意出钱的家伙。我还得再加一句,这些人也是愿意冒险的,不过这年头,已经谈不上有什么危险了。” 布鲁内蒂低头看看自己的盘子,只见他的桃子搁在上面,剥了皮却一口也没有动过。他不想吃。“达米诺,你说‘小男孩’的时候,脑子里有没有一个年龄界限?” 帕多瓦尼突然笑了起来。“你瞧,圭多,我有一种十分奇怪的感觉,觉得你处理起所有这些事来好像特别难为情。” 布鲁内蒂一言不发。“‘携可以指十二岁,但也可以是十岁。” “哦。”过了好久,布鲁内蒂才问,“对于圣毛罗这个人,你拿得准吗?” “我肯定别人就是这么说他的,不大可能有错。话说回来,我没有证据,没有目击证人,也没人赌咒发誓说这些事千真万确。” 帕多瓦尼从桌边站起身来,穿过房间,来到一个低矮的餐具柜旁边,柜子的一侧堆满了酒瓶。“想来点格拉巴酒吗?”他问。 “好埃” “我有一些挺不错的梨味格拉巴酒。想尝尝吗?” “行。” 布鲁内蒂也走到屋子的那一头,跟帕多瓦尼站在一起,然后从他手里接过酒杯,走过去重新在沙发上坐下来。帕多瓦尼则回到自己的椅子上,随手拿着那只酒瓶。 布鲁内蒂尝了一口,没什么梨味,倒像是什锦果汁。 “太牵强了。’布鲁内蒂说。 “格拉巴酒?’帕多瓦尼问,确实给搞糊涂了。 “不是,不是,我是指把克雷斯波和圣毛罗联系起来太牵强了。如果圣毛罗喜欢的是小男孩,那么克雷斯波很可能仅仅是他的委托人,除此之外别无干系。” “完全可能。”帕多瓦尼说话的声音却在暗示,他并不是这么想的。 “对于这两位的情况,你认识的人中有谁可以提供更多的信息?” “圣毛罗和克雷斯波?” “对。还有莱奥纳尔多·马斯卡里,如果他们之间有什么联系的话。” 帕多瓦尼看了看自己的手表:“太晚了,没法打电话给我认识的人了。”布鲁内蒂看了看表,只有十点一刻。难道要找修女不成? 帕多瓦尼注意到他瞥了一眼手表,便笑起来.“不是那么回事,圭多。那些人都是要出门去的,在傍晚,在晚上.不过,我明天会从罗马给他们打电话,看看他们知道些什么,能找出些什么。” “我倒宁可他们对那些问题一无所知。”这话说得文质彬彬,听起来却是又生硬又唐突。 “圭多,打个比方,这就像是让纤细的蛛丝飘散到空气里去。认识圣毛罗的人,个个都乐于传播那些他们知道的或者听说的关于他的是是非非。你同样可以确信,这些事情没有一件会传回到他本人那里去。对于我想到的那些人来说,单单一想到圣毛罗可能会牵扯到什么下流的事里去,就足以让他们又激动、又兴奋了。” “我就担心这一点,达米诺。我可不想有什么流着蜚语,特别是说他可能会牵扯到什么事里去,尤其是那种下流的事。”他清楚自己说的话听上去一本正经,便笑了笑,递过酒杯再要一杯格拉巴酒。 于是,这位记者又坐了下来,收起了那副花花公子的腔调。“好吧,圭多。我不会拿这事来开玩笑的。我可能会给几个不同的人分别打电话。不过,在下星期二或下星期三之前,我应该能打听到一些关于他的情况。”帕多瓦尼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格拉巴酒,呷了一口。“你该好好查一查这个联盟,圭多,至少也该查查它的成员。” “你真的很担心,是吗?”布鲁内蒂问。 “对于任何自诩为至高无上的组织,不管以何种方式,对象是怎样的人,我都挺担心的。” “那警察呢?”布鲁内蒂笑着问道,试着想让对方高兴一点。 “不,警察不是,圭多。没人相信警察是至高无上的。我怀疑你们中的大多数人也不相信。”他喝完了酒,但并没有再加。相反,他把杯子和瓶子都放在椅子边的地板上。“我总是想起萨沃那洛拉。”他说,“他开始时是想改良的,可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就是把所有自己反对的东西统统捣毁。这么一来,我便怀疑所有的狂热分子都跟他一样,甚至那些环保主义者和女权主义者也莫不如此。 他们的初衷都是想创造一个更好的世界,末了却总是为了这个目的而把身边所有跟他们的世界观相左的东西铲除干净。就像萨沃那洛拉一样,他们最终都得上火刑架。” “那会怎么样呢?”布鲁内蒂问。 “哦,我猜,我们其余的人总是有办法凑合着过下去的。” 这可不大像一句富于哲理的断语,然而布鲁内蒂却觉得用它来结束这个晚上,已经算得上是一个够乐观的休止符了。他站起身来,跟主人说了些客套话,然后告辞,回到他那张孤零零的床上。 第十五章 布鲁内蒂之所以不愿意上山度假,还有一个原因:这个星期天轮到他去看望母亲。一般说来,他和弟弟塞尔焦周末是轮流去的,在必要的时候,他们也会顶对方的班。可是这个周末塞尔焦一家都在撤丁岛,所以除了布鲁内蒂再也没有人能去了。当然,去和不去,其实没什么两样,可他和塞尔焦仍然坚持轮换着去。她住在米拉,离威尼斯大约十公里。 所以,他只能先搭公共汽车,然后再叫一辆出租车,要么就是走一长段路,才能到达养老院。 想到自己要去养老院,他便睡不安稳,回忆,热浪,还有蚊子,挥之不去,让他辗转难眠。他最后一次醒来是在差不多八点的时候,一醒来就得做出一个他每隔一个星期日就必须面对一次的抉择:先出发再吃午饭还是先吃午饭再出发。这个问题就跟是否去探望一样,孰先孰后并没什么差别,今天至多就是要再考虑一层这炎热的天气。如果他等到下午再走,天只会热得更加邪门,所以他当机立断,马上动身。 九点以前,他离开了家,一路走到罗马广场,还算走运,正巧在去米拉的公共汽车开动前几分钟及时赶到.他是最后一拨上车的,所以就只能站着颠来晃去。年先是过了桥,接着又驶上了让人眼花缭乱的立交桥。立交桥的各条岔道要么位于梅斯特雷的上方,要么就是绕过梅斯特雷的边缘。 车上有几张脸很熟。有几个经常会在到了米拉站后,跟他搭伴合乘一辆出租车。天气要是好些的话,他们也会在出了车站以后,一起走上一程。不过,除了说说天气以外,彼此很少有别的话题可讲。这一回,到了米拉站,一共有六个人下车。其中有两个女人跟他挺熟,三个人很快就达成共识,合伙叫了一辆出租车。出租车里没有空调,于是关于天气他们便有了谈资,这样能分散一下注意力,当然皆大欢喜。 在养老院门前,每人都掏出了五千里拉。司机根本就用不着计程器,走这段路的人个个都知道价钱。 布鲁内蒂和那两个女人一起进了门。三个人一边走一边还在说,希望风向能变,或者雨水能来,抱怨从来就没有碰到过这么难熬的夏天。还有,这天要是再不马上下雨,那些农民们该怎么办? 他知道该往那儿走,径直上了三楼,而那两个女人到了二楼就已经各奔东西了。在这里,二楼住的都是些男人。布鲁内蒂刚走到三楼,就看见了马利亚修女。要论起在这里工作的修女们,布鲁内蒂最喜欢的就是这位了。 “早上好,博士。”她一边说,一边笑着穿过走廊向他走来。 “早上好,嫫嫫”他说,“你看上去清凉宜人,好像一点儿都没受这种大热天的影响。” 她对此莞尔一笑。他每次跟她开这种玩笑,她的反应总是一样的。“哦,你们这些北方佬,根本就不懂什么叫真正的热。这算得了什么?空气里只不过有一丝春意罢了。”马利亚修女来自西西里岛的群山,两年前是从她原先所在的教区调过来的。如今虽然整日里置身于悲悲切切、疯疯癫癫的氛围中,她唯一不太适应的却是天气太冷。尽管如此,每每提到这一点,她也只是扮一下鬼脸,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那口气像是在说,面对身边的那些真正的痛苦,再要谈论自己的困难就太荒唐了。看着她的笑容,他再一次意识到她有多么漂亮:棕色的杏眼,柔和的唇线,鼻子纤巧而雅致。 真难以理解。布鲁内蒂相信自己是个有血有肉的男人,自然难以免俗。对于禁欲克己,他略知一二,至于这种精神的动力何在,他就无法理解了。 “她好不好?”他问。 “这个星期她过得很好,博士。”对于布鲁内蒂来说,这话仅仅意味着一串否定句:她没有去攻击别人,她没有弄坏什么东西,她没有对自己动武。 “她肯吃东西吗?” “她肯吃的,博士。事实上,星期三她还跟其他女士一起去吃午饭呢。”他等着听这顿午饭闯下了怎样的大祸,可马利亚修女却没有再多说什么。 “你说我能去看她吗?”他问。 “哦,当然可以,博士。你想让我陪你去吗?”多么动人心弦啊,女人的关切,她们的体贴,总是那样柔情似水。” “谢谢你,婆婆。能有你陪着我去看她,至少在我乍一进去的时候你能在我身边,她肯定会舒服些。” “对,这样也许就不会吓着她了。一旦她对生人习惯了,一般就不会有什么事了。一旦她感觉到那是你,博士,她就会兴高采烈的。” 这不是实话。布鲁内蒂明白,马利亚修女也明白。她的信仰告诉她,说谎是一种罪,但是,这个谎她还是每星期都要向布鲁内蒂或者他弟弟说一遍。而在此之后,她会跪下双膝,在祷告中乞求宽恕,宽恕自己忍不住要犯且明知自己以后还是会犯的罪。到了冬天,在她作完祷告、准备上床之前,她还会把屋内的窗打开,把床上那条分发给她的唯一的毯子拿走。然而,每个星期,她还是会说一样的谎言。 她背过身,在前面带路——这条路其实早已经走熟了——朝三O八室走去。在走廊的右侧,有三个女人坐在紧挨着墙的轮椅上。其中有两个正在有节奏地敲击着轮椅扶手,嘴里在胡言乱语、念念有词,而另一位则在来回摆动,忽前忽后,整个人就像一只发了疯的节拍器。当布鲁内蒂走过她的身边时,那位总是浑身散发着尿味的女人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他。“你是朱利奥吗?你是朱利奥吗?”她问。 “不,安东尼娅太太。”马利亚修女说,俯下身轻轻抚摩老太太短短的白发。“朱利奥刚才来看过你了。你不记得了吗?他还给你带来了这个可爱的小动物呢。”她说,从老太太的大腿上拿起了一只小玩具熊,搁在她的手上。 老太太看着她,眼神里充满着困惑,充满着永恒的迷惘,能排遣这种迷惘的唯有死亡。她问道:“是朱利奥吗?” “没错,太太。这小东西是朱利奥给你的。不漂亮吗?” 她把这只小熊向老太太面前一塞,老太太便接了过来,然后又朝着布鲁内蒂转过来问道:“你是朱利奥吗?” 马利亚修女挽起布鲁内蒂的手臂,一边领着他走开,一边说:“你母亲这个星期领过圣餐了。看上去对她帮助挺大。” “我相信一定如此。”布鲁内蒂说。想到这些,布鲁内蒂他觉得,他每次到这儿来就像是一个人准备好来经受肉体的痛楚——打一针,或者是忍受刺骨的寒冷——此时身体便会作出这样的反应:肌肉收缩绷紧,排除所有其他的感觉,专心致志地抵御即将到来的疼痛。然而,布鲁内蒂发觉自己绷紧的并不是肌肉,假如那种感觉是可以形容的,那么,他绷紧的是自己的灵魂。 他们俩在布鲁内蒂母亲的门前停下了脚步,往日的种种回忆一股脑儿地涌到一起,狂乱地朝他袭来:一顿顿美味佳肴,充满了歌声与欢笑,而母亲那清亮的女高音盖过了一切喧闹;那一次,他告诉母亲自己要娶保拉为妻,母亲勃然大怒,歇斯底里的泪水夺眶而出;可也就是在那个晚上,母亲又走进屋来,把父亲留给她的那件唯一的礼物——金手镯交给布鲁内蒂,还说,那是给保拉的,因为这只手镯一向就是传给家里的长媳的。 心里一阵刺痛,回忆便无影无踪。门,一扇白色的门。还有马利亚修女那件白色修道服的后背。她把门打开,走进去,但并没把门关上。 “太太,”她说,“太太,你的儿子来看你了。”她穿过房间,站到那位弓着腰坐在窗边的老妇人身边。“太太,多好啊,你儿子来看你啦。” 布鲁内蒂站在门口。马利亚修女冲着他点点头,他便走了进去,也学她的样不把身后的门关上。 “早上好,博士。”修文大声说,把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 “真高兴你能来看你的母亲。她看上去气色挺不错吧?” 他朝屋里又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双手从身体两侧伸出来。“您好,妈妈。”他说,“我是圭多呀,我来看您啦。您好吗,妈妈?”他笑了。 那老妇人双眼紧紧盯住布鲁内蒂,一把抓住了修女的手臂,把她拽得只好俯下身来,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哦,不,太太。不要这么说。他是个好人。这是你儿子,圭多。他是来看望你的,看看你过得好不好。”她轻抚着老妇人的手,跪下来好离她再近些。老妇人看着修女,又跟她说了些什么,然后便转回头来看了看布鲁内蒂。布鲁内蒂始终一动不动。 “是他杀了我的小孩,”她冷不防大叫起来,“我认识他。 我认识他。是他杀了我的小孩。”她在椅子上左右摇晃,提高了嗓门,开始大吵大嚷,“救命,救命,他又回来杀我的孩子们了。” 马利亚修女张开手臂揽住了老妇人,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在她耳边喃喃细语,却怎么也抑制不了她的恐惧和愤怒。她一把推开修女,结果用力过猛,一下子瘫倒在地板上。 马利亚修女迅速跪下双膝,然后转过身对着布鲁内蒂。 她摇了摇头,朝门口做了个手势。布鲁内蒂的手还伸在前面清晰可见,人却只好慢慢地退出屋子,关上门。他听到屋里传来母亲的嗓音,狂乱地尖叫了好几分钟,才渐渐平静下来。伴着尖叫,他还听到一个低低的和声,那是年轻女子特有的温柔、醇厚的嗓音。她在轻轻地安抚着,柔柔地劝慰着,渐渐地驱走了老妇人的惊恐。走廊里没有窗户,布鲁内蒂便只能站在门外,盯着这扇门出神。 大概过了十分种,马利亚修女从屋子里走出来,站到了他的身边。“对不起,博士。我真的认为她这个星期已经好一些了。自从她领了圣餐以后,一直很安静的。” “没什么,嫫嫫。这是常有的事。你没受伤吧,是不是?” “哦,没有。真糟糕。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没事,我挺好。” “她需要什么东西吗?”他问。 “不,不,她需要的东西都已经有了。”而布鲁内蒂却觉得,母亲所需要的东西似乎一样也没有。或许,这仅仅因为,她再也不需要什么了,以后也不需要了。 “你真仁慈,嫫嫫。” “仁慈的是上帝,博士。我们只不过是在为他效劳。” 布鲁内蒂什么也说不出来。他伸出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握了好一会儿,接着又把另一只手也握了上去。“谢谢你,嫫嫫。” “上帝保佑你并赐予你力量,博士。” 第十六章 一个星期过去了,玛丽亚·卢克雷齐娅·帕塔的故事已经不再是让整个威尼斯警察局围着团团转的太阳了。周末又有两位内阁部长辞职,并且都振振有词地断言,自己的这个决定同最近的贪污受贿丑闻中提到了他们的名字扯不上任何关系,没有一点牵连。要是在往常,警察局里的职员们一定会像所有的意大利人一样,对此漠不关心,打个哈欠就翻到体育版去,然而,碰巧这两位里有一个是司法部长,这一下可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至少,可以借此来猜测一下紧接着又会看到哪些大人物从奎里纳尔宫的台阶上连滚带爬地跌落下来。 尽管这算得上近几十年来最大的丑闻之——哪里有过什么叫“斜的丑闻?——大多数人还是认为这件事到头水一定会被掩藏起来,如同埋进沙堆以后再盖上一层,就像以前发生过的所有其他的丑闻一样。任何意大利人,牙缝里只要挤出这个话题,便会滔滔不绝起来,一般都能说出一连串先前被成功掩盖起来的丑闻,比如,教皇约翰·保罗一世之死就是个例子。不管玛丽亚·卢克雷齐娅·帕塔从威尼斯出走是多么富有戏剧性,指望攀上那样令人眩晕的高度,与那些丑闻相提并论,还是不大可能的。因此,生活又渐渐恢复了常态,唯一的新闻是上周在梅斯特雷发现的易装癖原来是维罗纳银行的行长。看在上帝的份上,谁能料到竟然会是一位银行行长? 这天早上,护照办理处的一个秘书在酒吧里听人说,这位马斯卡里在梅斯特雷广为人知,还说这些年来,他出差的时候究竟干了些什么,是个公开的秘密。更有甚者,在另一个酒吧里,又有人听说他的婚姻其实并不是一场真正的婚姻,只是因为他在银行里工作,必须有一个幌子罢了。这时候有人插了一句,说马斯卡里只不过希望自己的太太穿衣服至少能统一尺码,那也就行了。除此之外,娶她还能有什么原因?里亚尔托桥上的某个水果摊上有人言之凿凿,说马斯卡里向来如此,甚至在学校里读书的时候就已经是这样了。 快到中午的时候,公众舆论不免要暂时歇一歇,喘一口可是还没等到下午,人们已经纷纷知道,非但马斯卡里之死是他置那几个知情的朋友的警告于不顾,一意孤行干这种“粗俗勾当”的结果,而且他的太太还拒绝认尸,不肯按教会仪式下葬。 布鲁内蒂约好了十一点跟那位遗孀会面,便不顾满城飞舞的流言,径自前去赴约。在此之前,他给维罗纳银行打了个电话,获悉梅西纳分行在一周前曾接到一个人的电话,自称是马斯卡里,还说,他的旅程被迫推迟了。也许要耽搁两星期,也许会晚上一个月。没有核实,他们压根儿就没有理由去怀疑这个电话是否确凿,自然犯不着再去核实一下了。 马斯卡里的公寓在一幢楼的第三层上。这幢楼位于卡斯特罗区的主干道——加里巴尔迪大街后面,中间相隔一个街区。当这位遗孀替布鲁内蒂把门打开时,看上去就跟两天前差不多,只是今天的套装换成了黑色,两眼周围那疲倦憔悴的痕迹也越发明显了。 “早上好,太太。您今天能跟我谈,真让我感激不荆”“请进。”她一边说,一边从门口往回走。他征得了同意,便走进屋去。有那么一瞬间,他体会到了一种彻底的错位感,一种放地重游的奇异感觉。四下打量,他才恍然大悟这种感觉从何而来:这套公寓简直就跟圣巴尔托洛梅奥广场上那位老太太的住处一模一样,看上去也是那种同一个家族历经好几代都住在这里的格局。对面墙边矗立着一张同样笨重的餐具柜,两张椅子和沙发上的丝绒靠垫上有同样的模模糊糊的绿色图案。这里的窗帘都是拉上的,既能遮住太阳,又能挡住那些好奇的目光。 “我能给你弄点喝的东西吗?”她问,这个提议显然只是一句客套话。 “不用,什么也不用,太太。我只想占您一点儿时间。有几个问题我们非得问问您不可。” “好的,我明白。”她一边说,一边回到屋里。她在那两张鼓鼓囊囊的椅子里找了一把坐下,布鲁内蒂便坐上了另外一把。她从椅子扶手上扯下一小段线来,揉成一个球,小,小心翼翼地塞进上衣口袋里。 “我不知道关于您丈夫的死,您听说了多少流言,太太”“我知道他被人发现的时候,装扮成了一个女人的模样。”她用微弱而硬咽的嗓音说。;“既然您知道了,那您肯定会意识到,这类问题是肯定会被提出来的。” 她点了点头,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他提出的问题,不是会显得鲁莽,就是会听起来唐突。 他选择了后者。“您现在,或者过去,有没有理由相信您丈夫跟这类事情扯上关系?”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她说,尽管他的意思已经够清楚的了。 “就是说您丈夫跟易装癖扯上关系。”为什么不干脆说是“易装癖者”,那不就明白了? “那不可能。” 布鲁内蒂没有接茬,等着她往下说。 而她却只是重复一句话,冷冷的:“那不可能。” “太太,您丈夫有没有收到过什么奇怪的电话或信件?”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有没有什么人给他打过电话或者跟他面谈以后,他看上去显得忧心忡忡、魂不守舍?也可能是一封信?还有,他最后看上去是不是很担忧的样子?” “没有,没有这类事。’他说。 “请允许我回到第一个问题,太太。有没有什么迹象表明您的丈夫可能会产生那种倾向?” “倾向男人?”她问,提高了嗓门,既表示难以置信,又掺杂了一些其他的东西。是恶心吗? “对。” “没有,压根儿就没有。说这种事太可怕了。令人作呕。 我不许你这么说我的丈夫。莱奥纳尔多是一个男人。”布鲁内蒂发觉,她的双手已经紧紧攥成了拳头。 “请对我耐心点,太太。我只是想了解事实,所以我必须问这些有关您丈夫的问题。这并不意味着我相信那些事。” “可为什么要问这些呢?”她问,嗓音尖刻。 “这样,我们才能查出您丈夫之死的真相,太太。” “这类问题我是不会回答的。那不体面。” 他本想告诉她,谋杀本身也不是体面的事,可还是换成一句提问:“在最近的几个星期里,您丈夫有没有什么异样的地方?” 不出所料,她说:“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比如说,对于梅西纳之行,他有没有说什么?他有没有显得迫不及待地想去?还是不情愿?” “不,他就踉往常一样。” “是怎么样的呢?” “他不能不去。那是他的一部分工作。所以他只能干。” “他有没有说什么?” “不,他只是不能不去罢了。” “出这类差的时候,他是不会打电话给您的,是不是,太太?” “是的。” “为什么,太太?” 她看上去已经明白,这个问题他是不会放过了,所以她回答道:“银行不允许莱奥纳尔多把私人电话费记在日常开支账上。有时候他会在办公室打电话给一个朋友,让他再打给我,可并不总是这样。” “哦,我明白了。”布鲁内蒂说。身为一个银行的行长,他竟然不愿意掏钱打电话给自己的太太。 “您和您丈夫有孩子吗,太太?” “没有。”她马上回答。 布鲁内蒂便没再追下去,转而问道:“您丈夫在银行里有什么特别的朋友吗?您提到您给一个朋友打了个电话,您能告诉我他的名字吗?” “为什么你要跟他谈?” “也许您丈夫在工作时说了些什么,也许他对于梅西纳之行的想法露出了一些蛛丝马迹。我想跟您丈夫的朋友谈谈,看看他有没有发现您丈夫的行为有什么反常的地方。” “我肯定他没有发现。” “不管怎么说,我就是想跟他谈谈,太太,假如您能把他的名字给我的话。” “马可·拉瓦内洛。可他什么也没法告诉你。我丈夫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她恨恨地扫了布鲁内蒂一眼,又说了一遍,“我丈夫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我不想再打扰您了,太太。”布鲁内蒂说,站起身来,朝门口走了几步。“葬礼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明天去望弥撒。十点。”她没有说在哪儿举行,布鲁内蒂也没问。要知道这种消息易如反掌,而布鲁内蒂是会去参加的。 走到门口,他停下片刻。“对您的帮助我不胜感激,太太。我想在此向您致以我个人的哀悼。我保证我们会竭尽全力找到该对您丈夫之死负责的人。”为什么说“死”总是比“谋杀”听上去要顺耳一些? “我丈夫不是那样的。你会发现的。他是个男人。” 布鲁内蒂没有把手伸出来,只是点了一下头,便走出门去。下楼的时候,他记起了《贝尔纳达·阿尔巴一家》的最后一幕。母亲站在台上,冲着观众,也冲着全世界尖叫,说她的女儿死的时候是个处女,是个处女。对于布鲁内蒂来说,他们的死亡本身才是重要的,所有其他的东西都是出于虚荣心。 到了警察局里,他把维亚内港叫到了办公室。布鲁内蒂呆的地方比维亚内洛高两层楼,但凡有一丝微风,上面更有可能吹到。维亚内治走进里屋的时候,布鲁内蒂已经打开了窗户,脱下了上衣。他问维亚内洛:“呢,关于联盟,你有没有得到什么消息?” “这件事纳迪娅巴望能得到报酬呢,博士。”维亚内洛一边说,一边坐下来,“上周末她花了两个多小时打电话,跟她全城的朋友们交谈。真有意思,这个‘道德联盟’。” 布鲁内蒂知道,维亚内洛总是喜欢用自己的方式来讲故事。不过,布鲁内蒂觉得还是先给他来点甜头为好,便说:“明天早上我会在里亚尔托桥上停一下,给她买点花来。你觉得这够了吗?” “她宁愿让我下星期六能呆在家里。”维亚内洛说。 “安排你干什么?’布鲁内蒂问。 “我被安排坐船把环境部长从飞机场接来。咱们都明白,他其实是不准备来威尼斯的,会在最后关头把这个计划取消。你想啊,他敢在八月份,在城里的水藻都在发臭的时候,来演说他们那伟大的环保新工程吗?”维亚内洛轻蔑地笑了笑,对于新近崛起的“绿党”的关注是他近来接受治疗的又一个成果。“可我不愿意浪费一上午跑到机场去,结果到了那里又说他不会来了。” 他的这种论调布鲁内蒂完全能心领神会。这位部长,用维亚内洛的话来说,根本就不敢在威尼斯露面,不敢在这个月里来——此时亚得里亚海半数的海滩都因为污染严重而关闭,不准游泳。他不敢到这座城市来——在这里,鱼类在人们的食谱上占据了很大一部分,然而近来已经发现,鱼的体内含有十分危险的高含量汞以及其他的重金属元素。“让我瞧瞧有没有办法。”布鲁内蒂说。 这可比花要强,维亚内洛想到这里便喜从中来,尽管他知道,那花布鲁内蒂也一样会送。于是,维亚内洛掏出笔记本,开始念他太太编写的报告。 “联盟大概是在八年前创立的,没有人确切地知道,这是谁创立的,目的是什么。人们猜想它总是做善事的,比如把玩具送到孤儿院去,把饭菜送到老人家里去,所以名声一直不错。这些年来,市政府以及一些教堂让这个联盟接管一些闲置的公寓。用来向那些上了年纪的人,有时是残疾人,提供廉价的、有时还是免费的住房。”维亚内洛顿了一下,然后补充道,“所有的雇员都是志愿者,所以它获准成为一个慈善组织。” “那么,”布鲁内蒂打断了他的话,“也就是说,它没有义务纳税,政府一般会对它礼让三分,即使查查它的财政状况,也不会太认真。” “我们真是心有灵犀,博士。”布鲁内蒂知道维亚内洛的政治信仰发生了变化,那么,他那巧言善辩的本事呢? “奇怪的是,博士,纳迪娅找不到联盟真正的成员。到头来,连那个银行里的女人也不是。许多人都说认识某个他们以为是其中一员的人。但是,纳迪娅再问下去,他们居然又拿不准了。她跟那些据说是联盟成员的人谈了两次,结果发现他们原来都不是。” “那么这做事呢?”布鲁内蒂问。 “也让人摸不着头脑。她给几家医院打了电话,可是没有一家跟联盟有过接触。我试着去问照顾老人的社会服利机构,可他们从来没听说过联盟为老人做过什么事。” “还有孤儿院呢?” “她跟主管三家最大的孤儿院的协会女会长谈起了这件事。女会长说她听说过这个联盟,却从来没有从他们那里得到过任何帮助。” “还有那位银行里的女人。为什么纳迪娅会以为她是联盟的会员?” “因为她住的公寓归这个联盟管。但她从来没有入过会,还说自己也不认识其中的会员。纳迪娅现在还在试着找呢。”如果纳迪娅把这些时间也记下来的话,恐怕维亚内洛会要求这个月剩下来的时间都放他的假。 “那么圣毛罗呢?” “似乎人人都知道他是头儿,可是好像没人清楚他是怎么到这一步的。也没人清楚这个‘头儿’究竟意味着什么,真够滑稽的。” “他们集会吗?” “听说是有的。在教区会议室或者私人家里。可是,纳迪娅同样找不出有谁参加过这种集会。” “你有没有跟财政警署的小伙子谈过?” “没有,我以为这事埃莱特拉会管的。”埃莱特拉?这是什么意思?是改变信仰以后的不拘礼节吗? “我已经请埃莱特拉小姐把圣毛罗输进了她的电脑,可是今天早上我还没见过她。” “我想,她在楼下,埋在文件堆里。”维亚内洛解释道。 “那么,他的职业生涯怎么样?”布鲁内蒂问。 “除了成功还是成功。他是城里两家最大的建筑公司、两位市政顾问以及至少三家银行的代理人。” “其中是不是有维罗纳银行?” 维亚内洛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往回翻了一页。“对。您是怎么知道的?” “我原先并不知道。不过,那是马斯卡里工作的地方。” “二加二等于四,不是吗?”维亚内洛问。 “政治上的关系呢?”布鲁内蒂问。 “不是有两个身为市政顾问的委托人吗?”维亚内洛的反问倒正好回答了布鲁内蒂的问题。 “那他的太太呢?” “好像没什么人很了解她的事,可是似乎人人都相信她在家里独揽大权。” “有孩子吗?” “有两个儿子。一个是建筑师,另一个是医生。” “完美无缺的意大利家庭。”布鲁内蒂评论了一句,接着又问道,“那么克雷斯波呢?关于他你有什么发现?” “您有没有看过从梅斯特雷送来的他的前科记录?” “看过了。老一套。毒品。企图敲诈顾客。没有动武。没什么特别的。你有没有查到其他东西?” “差不多。”维亚内洛答道,“他挨过两次揍,可是每次他都说不认识那个揍他的人。实际上,第二次,”维亚内洛翻了几页他面前的笔记本,一边说,“就在这儿。他说他‘遭窃贼袭击’。” “‘袭击’?” “报告里就是这么说的。我是照着原样抄下来的。” “他肯定读了不少书,这位克雷斯波先生。” “对他来说读得太多了,我敢说。” “关于他你还查出什么东西来吗?他住的那个公寓的租售合同上写着谁的名字?” “不知道。我会去查的。” “再去瞧瞧埃莱特拉小姐能否查到‘道德联盟’,或者圣毛罗,或者克雷斯波,或者马斯卡里的财务状况。什么报税表啦,银行结算单啦,还有贷款记录。这类资料是必备的。” “她知道该怎么做的。”维亚内洛说,把这些—一记下来。“还有事吗?” “没事了。你一得到什么消息,或者纳迪娅找到了哪位会员,就马上告诉我。” “是,长官。”维亚内洛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来。“这事真是太好了,无与伦比。” “你是什么意思?” “纳迪娅对这件事已经来了兴趣。这些年来,她是什么样子你是知道的。每当我干活干得晚,或者周末有工作的时候,她就会不高兴。可是她一旦尝到了其中的滋味,便像个大侦探一样忙得不亦乐乎。您真该听听她打的那些电话。她什么话都有法子从别人嘴里套出来。我们不雇编外职员实在是太糟糕了。” 第十七章 如果布鲁内蒂抓紧时间,他就能赶在维罗纳银行关门之前赶到那里。这个假设成立的条件是:这么一家在二楼办公且看上去根本就无处发挥银行公用事业功能的分行,能花心思去遵守规定的上下班时间。他在十二点二十分赶到那儿,发现楼下的大门已经关上,便按响了紧挨在写着银行名字的那块普普通通的铜板旁边的门铃。门“吱呀”一声自动打开,他发现自己一下子又回到了上星期六下午跟老太太一起站过的那条小走廊里。 走上楼梯,他看到这家分行的门已经关上了,便按响了边上的另外一只门铃。过了一会儿,他听见有脚步声朝门口走来,接着门被一个高个子金发男人打开,此人显然不是他在星期六下午看着下楼的那位。 布鲁内蒂从口袋里掏出了警察证,往他面前一亮。“早上好,我是威尼斯警察局的圭多·布鲁内蒂警长。我想跟拉瓦内洛先生谈谈。” “请等一会儿。”那男人一边说一边迅速关上门,动作快得让布鲁内蒂根本没时间制止他。至少过了整整一分钟,门才被重新打开,这次开门的是另外一个人,既不是高个子,又没有金头发,但也不是布鲁内蒂在楼梯上看见过的那个男人。“什么事?”他问布鲁内蒂,好像先前那个人只是海市蜃楼而已。 “我想找拉瓦内洛先生谈谈。” “那我该怎么称呼您?” “我刚才已经跟你的同事说过了。我是圭多·布鲁内蒂警长。” “哦,对,等一会儿。”这次布鲁内蒂做好了准备,单脚离地,那个男人但凡有一丝想要关门的迹象,便把脚卡在门口。这一手是他看美国凶杀推理小说时学来的,却从来没有机会试一试。 然而,这一次他还是没有得到尝试的机会。男人把门拉开,说:“请进,警长先生。拉瓦内洛先生在他的办公室里,很乐意见您。”这个男人看来作出了不少假设,但是布鲁内蒂没有理会,随他自己去琢磨。 大办公室看上去就跟老太太的公寓一样大。男人领着他穿过了一间酷似老太太的起居室的屋子:同样有四扇面向广场的大窗户。三个穿黑西装的男人坐在各自的桌边,可是当布鲁内蒂从屋子里穿过时,没人乐意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来瞧瞧。那个男人在恍若通向老太太那间厨房的门前停下来。他敲了敲门,不等有人应门便闯了进去。 这间屋子跟老太太的厨房差不多大小,但是在这里,老太太放洗涤槽的地方摆了四排公文柜。她搁大理石台面料理桌的空间则放置了一张宽大的橡木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位个子高挑、体格中等的黑发男子,身穿白衬衫和黑西装。 他用不着转过身露出后脑勺,布鲁内蒂便能认出这就是上星期六下午在办公室里工作、后来他又眼看着上了汽船的男人。 布鲁内蒂原先看到他的时候,两人隔着一段距离,而且当时他戴着墨镜,然而,确实是同一个人。他有一张小嘴,一只细长而富有贵族气的鼻子。这些,再加上狭长的双眼和浓黑的双眉,成功地把观者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到了他的脸部中央,以至于开始时容易忽视他那浓密、绷紧的卷发。 “拉瓦内洛先生,”布鲁内蒂说开了,“我是圭多·布鲁内蒂警长。” 拉瓦内洛站在他的办公桌后面,伸出了一只手。“哦,对,我肯定你是冲着马斯卡里的事儿来的。”接着,他又转向那另一个人说,“谢谢你,阿尔多。让我来跟警长谈。”那个人离开了办公室,关上了门。 “请坐。”拉瓦内洛一边发出邀请,一边绕过桌子,在两张椅背笔直的椅子中找了一张,转了一个角度,使它能更直接地面对自己坐的椅子。布鲁内蒂落座以后,他便回到自己那张椅子边,坐下来。“这真可怕,真可怕。我不断地跟维罗纳总行的行长们这么说。我们都没了主意,根本不知道对此该怎么办。” “你是指谁来取代马斯卡里?他以前是这儿的行长,不是吗?” “对,他是。不过,不,我们的问题不是谁会取代他,那已经安排妥当了。” 尽管拉瓦内洛显然只想把这句话作为他切人正题前的一段间歇,布鲁内蒂却追问道:“那么,由谁来取代他?” 拉瓦内洛抬起头来,这个问题让他吃了一惊。“我,因为我原本就是副行长。可是,我说过了,这并不是让银行操心的原因。” 据布鲁内蒂所知——以往的经验还从来不曾证明他的这种结论有误呢——能让一家银行为什么事操心费神的唯一原因不是赚了多少钱,就是赔了多少钞票。他好奇地笑了笑,问道:“那么,是什么呢,拉瓦内洛先生?” “丑闻。令人作呕的丑闻。你知道,我们得多么谨言慎行,银行家,你知道该有多么小心翼翼。” 布鲁内蒂知道,他们不能被人瞧见出现在卡西诺赌场里,不能开一张空头支票,否则就会被解雇。可是,对于一个好歹替别人管钱的人来说,承担这样的要求似乎并不算过分。 “你在说哪件丑闻,拉瓦内洛先生?” “如果你是一位警长的话,那你就该知道莱奥纳尔多的尸体是在什么环境里被发现的。” 布鲁内蒂点了点头。 “这事很不幸,不管在这里还是在维罗纳都已经广为人知。我们已经接到了许多客户打来的电话,都是跟莱奥纳尔多打了好几年交道的人。有三个已经要求把存款从银行里提走。其中两笔对于银行意味着巨大的损失。而今天,仅仅是第一天埃”“那么,你认为这些决定是发现马斯卡里尸体的环境造成的?” “显而易见。我觉得那是不言自明的事。”拉瓦内洛说。 不过他听上去倒并非火冒三丈,而是忧心冲冲。 “你有没有把握相信这会导致更多的人来提款?” “也许会。也许不会。对于这种情况,这种实实在在的损失,我们可以直接归咎于莱奥纳尔多的死,然而我们更为担忧的是银行所要承受的那些无法估量的损失。” “那是什么?” “那些决定不与我们合作投资的人。人们会听说这件事,会读到这件事,随后,便决定把他们的资金委托另外一家银行管理。” 布鲁内蒂对此思考了一阵。他同时也想到了银行家们总是避开用“钱”这个词的方法,想到他们为了替代这个颇为俗气的字眼创造出了一系列相当可观的词汇:存款,资金,投资,流动资产,资产。委婉语一般总是专用于比较粗野的东西,比如死亡和身体机能。这是不是意味着金钱从根本上来说也有肮脏鄙俗的成分,于是银行家的语言便试图去矫饰或者否认这个事实?他又把思绪拉回到拉瓦内洛身上。 “你知不知道这损失可能会有多大?” “不知道,”拉瓦内洛一边说一边摇头,那架势就像是提到了死亡或者什么严重的病症。“无法计算。” “那么,你所谓的实实在在的损失,已经达到多少了呢?” 拉瓦内洛的模样变得更加警觉了。“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想要知道这一点吗,警长?” “并不是我想知道这一点,拉瓦内洛先生,这话不准确。 我们的调查目前还处于起始阶段,所以我想尽可能地多问一些情况,来源越多越好。我说不准将来会发现哪些才是重要的,可是,只有在得到所有能得到的有关马斯卡里先生的情况以后,我们才能作出那样的判断。” “我明白,我明白。”拉瓦内洛说。他伸出手,拿过去一个文件夹。“我这里有那些数据,警长。刚才我正在看。”他打开文件,手指沿着一串电脑打印出来的名字和数字摩挲了一阵。“流动资产,就是我提到过的那两个储户——第三个无足轻重——一共大约值八百万里拉。” “就因为他当时穿着女装?”布鲁内蒂说,故意夸大了自己的反应。 拉瓦内洛掩饰自己对于这种肤浅见识的反感,却不怎么成功。“不,警长,并不是因为他当时穿着女装,而是因为那种行为表明了责任感的严重缺乏。而我们的投资者,他们也许是公正的,担心这种责任感的缺乏不仅是他个人生活也是他职业生涯的特点。” “所以,人们要赶在最后发现他因为把钱全花在袜子和花边内裤上而让银行破产之前,把险些套牢的资金抽出来。” “我觉得没必要把这个当成笑话,警长。”拉瓦内洛说,那腔调准能让无数储户吓得跪倒。 “我只是想说,死了一个人就作出这样的反应太过头了。” “可他的死危害很大。” “危害谁?” “危害银行,毫无疑问。但对于莱奥纳尔多本人,危害更大得多。” “拉瓦内洛先生,不管马斯卡里之死看上去可能会有多么大的危害,关于他死亡的具体情况,我们并没有掌握什么明确的事实。” “那是不是说,他被发现的时候,没有穿着女人的礼服?” “拉瓦内洛先生,假如我给你穿上一件‘猴服’,这并不意味着你是一只猴子。” “那又该意味着什么呢?”拉瓦内洛问,再也不想掩饰自己的火气了。 “那该意味着事实本身:马斯卡里先生死的时候穿着女装,并不一定说明他是个易装癖。事实上,这也不一定能说明他的生活中有一丁点儿不轨行为。” “我觉得这难以置信。”拉瓦内洛说。 “显然你们的投资者也这么认为。” “我觉得这难以置信,还有别的原因,警长。”拉瓦内洛一面说一面低头看着文件夹,然后把它合上,搁在桌子的一边。 “呕?” “这很难启齿。”他说,拿起文件夹,换到了桌子的另一边。 见他没再往下说,布鲁内蒂便轻声催促道:“说下去啊,拉瓦内洛先生。” “我是莱奥纳尔多的朋友。也许是他唯一的好朋友。”他抬起眼睛看了看布鲁内蒂,接着又低下头盯着自己的双手。 “我了解他。”他轻声说。 “了解什么,拉瓦内洛先生?” “了解穿女装。也了解那些男孩的事。”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脸上泛起了红晕,而眼睛还呆呆地凝视着双手。 “你是怎么知道的?” “是莱奥纳尔多跟我说的。”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们在一起工作已经有十年了。我们两家人互相都认识。莱奥纳尔多是我儿子的教父。我觉得他没有其他的朋友,没有好朋友。”拉瓦内洛住了嘴,好像他能说的都已经说完了。 布鲁内蒂等了一会儿,然后问道:“他是怎么跟你说的?他跟你说了些什么?” “当时我们就在这里,在某个星期天一起工作,就我们俩。星期五和星期六电脑出了故障,我们直到星期天才能开始工作。我们耐着性子坐在大办公室的电脑终端面前,后来他就转过来对着我,告诉了我。” “他说了什么?” “说来非常蹊跷,警长。他当时就盯着我瞧。我看见他停下不干了,便以为他是想告诉我什么事,要么就是问我关于他正在记录的一笔交易的事儿,于是我也停下来,看着他。” 拉瓦内洛顿了一下,回忆着当时的情形。“他说;‘你知道,马可,我喜欢男孩’接着他朝电脑低下头去,继续工作,就好像他刚才告诉我的是一个交易号码,或者一种股票的价格。 非常蹊跷。”布鲁内蒂等随之而来的一阵沉默过去以后,才问道:“他有没有对这话作过解释或者补上几句?” “是的。那天下午当我们工作结束以后,我问他,他先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他就跟我说了。” “他说什么了,” “说他喜欢男孩,不喜欢女人。” “男孩还是男人?” “男孩” “他有没有说起穿女装? “当时没有说。可是一个月后还是说了。那时候我们正在火车上,到维罗纳总行去出差,我们在帕多瓦的月台上与几个易装癖擦身而过。他就是在那时告诉我的。” “他跟你说的时候,你作何反应?” “这还用说,我吓了一跳。我从来没有怀疑过莱奥纳尔多会是这样的。” “你有没有警告他?” “警告什么?” “他在银行里的职位。” “当然。我跟他说,万一有人知道了这件事,他的事业就会完蛋。” “为什么?我肯定有很多同性恋在银行里工作。” “不,不是指这个。是说穿女装。还有男妓。” “这是他告诉你的?” “对,他告诉我他玩男妓,有时自己也干那个。” “干什么?” “随你怎么叫——拉客?他向男人收钱。我告诉他这样会毁了他。”拉瓦内洛停了一阵,又加上一句,。这确实把他给毁了。” “拉瓦内洛先生,为什么这些话你一点儿都没告诉警察?” “我刚才都告诉你了,警长。我什么都告诉你了。” “没错,可那是因为我跑到这儿来向你提问。你并没有跟我们接触。” “我觉得没有理由去损害他的名誉。”拉瓦内洛终于说出了口。 “从你跟我说过的你们那些客户的反应来看,似乎也没剩下多少名誉可以损害了。” “我觉得那并不重要。”看到了布鲁内蒂的脸色,他说,“也就是说,似乎人人都已经相信有那么回事了,所以,我觉得没必要再泄露他的秘密了。” “我怀疑你还有什么东西没告诉我,拉瓦内洛先生。” 银行家与布鲁内蒂的目光相遇,他赶紧把视线移开。“我也想保护银行。我想看看莱奥纳尔多是否——他是否曾经有失检点。” “这是不是银行家对于‘挪用公款’的说法?” 拉瓦内洛的双唇再次流露了他对于布鲁内蒂如此用词的看法。“我想要确认一下银行各方面都没有受到他的不检点行为的影响。” “什么意思?” “好吧,警长,”拉瓦内洛往前一探身,恼火地说,“我希望看到他的账目井然有序,他所经手的顾客或者机构的存款没有减少一分一毫。” “这么说来,今天早上够你忙的。” “不是,我是在上周末干这件事的。星期六和星期日的大半时间我都泡在电脑边,逐项核查他的文件,一直往前追溯了三年。我的时间只够查这些。” “那么你找到什么了?” “什么也没有。一切都如同它们的本来面目一样完美无缺。不管莱奥纳尔多的私生活可能有多么紊乱,他的职业生涯可是井井有条的。” “如果情况不是这样呢?”布鲁内蒂问。 “那么我就会给你们打电话了。” “我明白。这些记录的副本能提供给我们吗?” “没问题。”拉瓦内洛同意了,答应得如此爽气,倒出乎布鲁内蒂的意料。根据他以往的经验,想让银行透露消息,甚至比让他们给钱还难。通常,要办成这事,非得法庭下指令才行。相比之下,拉瓦内洛先生的这种姿态是多么和蔼可亲、通情达理埃“谢谢你,拉瓦内洛先生。我们财政部门会派人到你这儿来拿的,也许明天。” “我会准备好的。” “我还希望你能想想,马斯卡里先生是否还跟你透露过其他方面的、关于他私生活的秘密。” “没问题。不过我想,我已经把什么都告诉你了。” “喔,也许此时此刻的情绪会让你记不起来别的事情,那些小事。如果你一想到什么就记下来,我将不胜感激。一两天以后我会再跟你接触的。” “没问题。”拉瓦内洛又说了一遍,也许是因为感到谈话显然已接近尾声,语气变得和蔼了。 “我想今天就到此为止吧。”布鲁内蒂说,站起身来。“感谢你抽出时间,直言相告,拉瓦内洛先生。我相信在这种时刻,你也不好受。你失去的不仅是一个同事,也是一位朋友。” “对,确实如此。”拉瓦内洛说,点了点头。 “再一次,”布鲁内蒂说,伸出一只手,“感谢你能抽空相助。”他停了一下,又加上一句,“还有你的诚实。” 听到这话,拉瓦内洛猛地抬起头来扫了一眼,嘴里却说:“不用谢,警长。”然后绕过办公桌,领着布鲁内蒂来到门口。他同布鲁内蒂一起走出自己的办公室,又陪着他来到了大办公室的门口。在那儿,他们又握了一通手,然后布鲁内蒂一个人出门踏上了楼梯。上星期下午,他就是沿着这些相同的楼梯跟踪拉瓦内洛的。 第十八章 布鲁内蒂住在里亚尔托桥附近,所以要是他回家吃午饭,交通会非常方便。可是他既不想自己做饭,又不愿冒险吃剩下的墨鱼色拉——因为都已经搁了四天,自然是信不过的。他最终走到了米利翁宫,躲在这个小广场一角的一家小餐馆里饱饱地吃了一顿午餐。 三点钟,他回到了办公室,心里盘算,不等帕塔传唤,直接下楼去找他谈会比较明智些。在副局长的办公室外,他发现埃莱特拉小姐正站在一张紧靠着她这间小办公室墙壁的桌子边上,把一只塑料瓶里的水往一个插着六支长长的马蹄莲的大水晶花瓶里倒。马蹄莲是白色的,但还不及她身上那件衬衫的棉布白。与衬衫配在一起的是她那款紫色套装的裙子。她一看见布鲁内蒂,便笑着说:“真不得了,它们喝了多少水埃”他想不出合适的话来应答,只好也向她报以一笑,问道:“他在里面吗?” “在。他刚吃完午饭回来。四点半他有个约会,所以你如果要找他谈,最好现在就去。” “你知道那是什么样的约会吗?” “警长,你要我透露副局长私生活中的秘密吗?”她问,有意让自己听上去像是吓了一大跳的样子,接着又说,“我想,他跟他的律师会面的事我是没权利透露的。” “哦,对。”布鲁内蒂说,低头看了看她的鞋,那是与裙子一样的紫色。她为帕塔工作刚刚超过一星期。“那么,也许我现在就该去见他。”他朝边上移了几步,敲了敲帕塔的门,等到里面应了一声“进来”,才进屋。 他就坐在帕塔办公室里的那张办公桌后面,所以可以断定此人只能是副局长朱塞帕·帕塔。然而,布鲁内蒂眼前这位坐在那里的家伙却与往日的副局长似像非像,那情形就好比一张刑事档案照片与本人之间的关系。往常,在夏天的这段时间里,帕塔的皮肤会被晒成浅红褐色,而现在,他的皮肤却仍是苍白的。但那是一种奇异的苍白,上面还浮着一层黄褐色的表皮。那宽大的下巴,布鲁内蒂每次瞥到都会禁不住想起历史书上墨索里尼的照片,此刻失去了原来突兀坚实的特质,显得柔和了几分。似乎只要再过上一星期,下巴就要开始往下垂了。帕塔的领带打得整整齐齐,可是领带外侧的制服领看上去似乎需要刷一剧了。领带上没有佩别针,就好比西装翻领上没有戴花,给人造成一种奇怪的印象,似乎副局长是身着便服到办公室来的。 “啊,布鲁内蒂,”他看到有人进来,便说,“请坐。快请坐。”在布鲁内蒂为帕塔工作的五年多时间里,这——他敢保证——还是他第一次听到副局长正儿八经地说“请”,而不是从咬紧的牙关里勉强挤出来的。 布鲁内蒂照他说的做了,等着看还藏有什么新的奇观。 “我想要感谢你的帮助。”帕塔说开了,朝布鲁内蒂看了一眼,然后又移开了视线,似乎正在目送一只鸟儿在布鲁内蒂肩膀后面飞过整个屋子。因为保拉出了门,家里没有一本《人物》或者《今日》,所以布鲁内蒂没法确定帕塔太太和蒂托·布拉斯卡的传闻是否已经消失。不过他猜想,这正是帕塔对他如此客气的原因。假如帕塔认为这件事应该归功于他所假定的布鲁内蒂与新闻出版界之间的关系,而不是得益于他太太做事前后不一,那么,布鲁内蒂觉得没必要去把他点醒。 “那没什么,长官。”他说,口气诚心诚意。 帕塔点点头:“梅斯特雷那件事进展如何?” 布鲁内蒂向他简要叙述了到目前为止掌握的情况,一直说到那天早上拜访拉瓦内洛,以及拉瓦内洛断言知道马斯卡里的倾向和趣味为止。 “这样看来,谋杀他的人只能是他的某个——你管他们叫什么来着,‘嫖客’?”帕塔说,显示出他对于显而易见的事情判断一贯正确的本能。 “也就是说,长官,您认为像我们这种年纪的男人对其他男人还会有性魅力。” “我不明白你在说些什么,警长。”帕塔说,又回到布鲁内蒂更为熟悉的那种腔调。 “我们都在假设他要么是个易装癖,要么是个男妓,还假设他被杀的原因就在这里。然而,我们掌握的唯一证据仅仅是他被人发现的时候穿着女装,以及他的继任者的陈述。” “可这个人同时也是一家银行的行长啊,布鲁内蒂。”帕塔说,照例带着那种对此类头衔诚煌诚恐的口吻。 “要不是那个人死了,他是得不到这个职位的。” “银行家是不杀人的,布鲁内蒂。”帕塔说得斩钉截铁,这是他典型的腔调。 布鲁内蒂这才发现苗头不对,可是已经太晚了。帕塔已经看出,把马斯卡里之死归咎于其变态私生活中的某个暴力事件,是多么省事。他会理直气壮地把案子扔给梅斯特雷警方,让他们去找凶手,同时名正言顺地让布鲁内蒂从这件案子中完全脱离出来。 “您也许是对的,长官。”布鲁内蒂不情愿地承认,“可是,现在还不是冒险给新闻界暗示的时候,不能让他们知道,我们尚未对这桩案子所有的可能性考虑周全。” 就像一头公牛处在红被风刚刚掀起的那一瞬间,帕塔一听提到了媒体,便迅速作出了反应。“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认为我们应该,这一点毫无疑问,集中力量调查梅斯特雷那些易装癖的世界,可是我觉得我们至少也应该采取行动,调查一下这件案子同银行之间可能有的联系,尽管我们都知道这种联系或许是多么遥远。” 帕塔几乎摆出了一副义正辞严的模样,说:“警长,我可没有那么离谱。如果你非要抱定这种念头,以为他的死跟银行扯得上什么关系,那随你的便,不过,我希望你别忘了你是在跟谁打交道,对他们的尊重务必与他们的地位相称。” “那当然,长官。” “那我就交给你了。可是,我不希望你事先不跟我商量,就去干任何牵涉到银行的事。” “是,长官。还有事吗?” “没了。” 布鲁内蒂站起身,把椅子往桌跟前一推,默默地离开了办公室。他在外面的那间办公室里找到了埃莱特拉小姐,她正在草草创览一份文件夹里的文件。 “小姐,”他开了口,“你有没有弄到那些财务情况的资料?” “你指哪一位的资料?”她微笑着问道。 “喔?”布鲁内蒂问,全然不知所措。 “是指圣毛罗律师,还是布拉斯卡先生?”布鲁内蒂近来满脑子都是自己该如何处理马斯卡里之死的事情,以至于忘了埃莱特拉还有另一项任务——尽可能查找出那位电影导演的所有资料。 “喔,这件事我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了。”布鲁内蒂说了实话。她既然提到了布拉斯卡,那就说明她想跟布鲁内蒂谈谈他的事。“关于他,你发现了些什么?” 她把文件夹往桌边一放,抬起头朝布鲁内蒂看了一眼,似乎被他的问题吓了一跳。“他在米兰的公寓正在出售,他最近的三部片子赔了钱,而他在摩纳哥的别墅已经被债主接管了。”她笑了。“你还想知道更多的事吗?” 布鲁内蒂点了点头。她究竟是怎么查到的? “在美国,他已经被人提起刑事诉讼。他们那儿有一条法律,禁止用未成年人拍摄色情片。摩纳哥警方已收缴了他最近几部片子的所有拷贝,我查不出原因何在。” “那他的纳税情况呢?你在看的那些文件是不是他的报税表?” “哦,不是。”她答道,声调重重的,断然否认,“你知道,从那些税务官员那里打听消息有多难埃”正如他所料,她顿了一下以后又补充道,“除非你认识什么人在那儿工作。 我要到明天才能拿到。” “然后你就把这些都告诉副局长?” 埃莱特拉小姐朝他冷冷地看了一眼。“不,警长。我至少要再等几天才告诉他。” “你是认真的吗?” “我可不会拿副局长来开玩笑。” “可是为什么要让他等呢?, “为什么不呢?” 布鲁内蒂不清楚在过去的一星期里,帕塔对这个女人有过怎样的小小的无礼举动,竟然让他这么快就遭到了报复。“那么圣毛罗呢?”他问。 “哦,这位律师的情况完全不同。他的经济状况好得不能再好了。他的各项股票、债券总值肯定超过五亿里拉。他上报的年收入是二亿里拉,这个数字至少是他那个职位的人通常收入的两倍。” “那么纳税情况呢?” “怪就怪在这里。好像所有的税他都申报了。他没有一点儿瞒税的迹象。” “看来你并不相信。”布鲁内蒂说。 “行啦,警长。”她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不过要比刚才那一瞥和缓了一些。“您不至于相信有人会在纳税问题上实话实说吧。怪就怪在这里。如果他把自己的收入如实申报了,那么他肯定还有另一条赚钱的来路。相比之下,他申报的那些收入就微不足道了,他也就没有必要在这上面做手脚了。” 布鲁内蒂对此沉吟了片刻。说到税法,再没有比这更透彻的理解了。“你的电脑有没有提示你,那些钱会从哪儿来?” “没有,不过它告诉我,他是‘道德联盟’的会长。所以,去查一查这个地方,看来是合乎逻辑的。” “你们俩能否——”他问,冲着她面前的电脑屏幕点了点头,“看一看,关于这个联盟,能查出些什么来?” “哦,我已经开始干啦,警长。可是这个联盟,到目前为止,比布拉斯卡先生的报税表还难捉摸呢。” “我相信你会扫除一切障碍的,小姐。” 她点了点头,把这个完全当成了自己份内的事。 他还是决定要问一句:“为什么你对电脑网络这么熟悉?” “哪一方面?”她问,把头抬了起来。 “金融方面。” “哦,我的上一份工作就是这方面的。”她说,视线又回到屏幕上。 “能否冒昧地问一下,是在哪儿?”他说,猜想是保险公司,也可能是一家会计事务所。 “意大利银行。”她说,既像是对着屏幕,又像是冲着布鲁内蒂。 他扬起了眉毛。她抬起头瞥了一眼,看见了他的表情,便解释道:“我是总裁助理。” 这样的职位变动,会使工资损失多少,哪怕不是银行家或者数学家,也能算得出来。此外,对于大多数意大利人来说,在一家银行里有一份工作意味着十足的保障,人们要等上好多年才能有机会在银行任职,不管是什么银行,意大利银行当然是再理想不过的了。而她现在居然在警察局里充当一个秘书?就算凡廷花店一星期送两次花来,这也是毫无意义的。再说,她并不是为警方,而是为帕塔工作,想到这一点,这种行为简直就是疯狂至极。 “我明白了。”他说,尽管他其实并不明白。“希望跟我们在一起,你能过得愉快。” “我肯定会愉快的。警长。”埃莱特拉小姐说,“你还想让我查点别的什么资料吗?” “没有,眼下还没有,谢谢你。”布鲁内蒂说,然后离开她,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通过总机,他拨通了博尔扎诺那家饭店的号码,说要跟布鲁内蒂太太讲话。 别人告诉他,布鲁内蒂太太出去散步了,估计不到晚饭时间不会回来。他没有留下什么话,只是报了自己的名字,然后便挂上了电话。 电话铃紧接着又响了起来。这是帕多瓦尼从罗马打来的,他很抱歉没有打听到更多的关于圣毛罗的消息。他给在罗马和威尼斯的朋友都打过电话,可是似乎人人都出去度假了。于是,他只能在留言机上录下一连串留言,请他的朋友们给他打电话,但并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想跟他们交谈。 布鲁内蒂向他道了谢,并且请他一旦有所进展,就打电话来。 挂上电话以后,布鲁内蒂把桌上的文件翻了一通,直到找着了他想要的那份马斯卡里的验尸报告为止,然后把报告从头至尾认认真真地重读了一遍。在第四页,他找到了自己想找的那一段。“腿上有刮痕和伤口,表皮上没有血迹。刮痕显然是被锐利的草叶边缘所伤。”在这一段,验尸官卖弄了一番,写出了藏匿马斯卡里尸体的草丛中那种草的拉丁文名字。 死人不会流血,因为没有了血压,血是无法流到体表的。这是布鲁内蒂学过的几条简单的病理学知识之一。如果刮痕是因为那些草引起的——想到这里,他大声重复了一遍那个音节听起来清脆洪亮的拉丁文名字——两条腿便不会流血,因为当马斯卡里的尸体被那些草叶刮到时,他已经死了。然而,假设他的腿是被别人剃去了汗毛,在他死去之后,那么,双腿同样也不会流血。 除了脸以外,布鲁内蒂还从来没有剃过身体的任何一部分。但是多年以来,当保拉拿起一把刀片准备在腿肚子、脚踝以及膝盖上依次划过时,他往往是这个过程的目击者。 他已经记不清有多少回听到浴室里传来含糊不清的咒骂声,然后就看见保拉从里面跑出来,腿上的某个关节还粘着一张卫生纸。自从他们俩相识以来,保拉总是定期剃腿毛,即便如此,她操作时还是会弄伤。一个中年男子,比保拉还技高一筹,剃腿毛却不把腿弄伤,看来是不大可能的。他总是相信,某种程度上,大多数婚姻都是异曲同工的。假如布鲁内蒂突然开始剃腿毛,保拉立刻就会知道。所以他认为,如果马斯卡里剃腿毛,他的太太不可能不注意到,哪怕他出差时不给她打电话。 他又瞥了一眼验尸报告:“被害者腿上的所有伤口都没有出血的迹象。”不,不用去理睬那件红礼服,那双红鞋,不用去理睬脸上的浓妆,身上的内裤,反正马斯卡里先生确实没有在死之前剃过自己的腿毛。而这就肯定意味着有人在他送命之后替他干了这件事。 第十九章 他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盼着会吹起傍晚的微风,带来些许惬意。然而未了,这种希望就如同他盼着自己能在所有这些杂乱无章的线索中开始发现某种联系一样,徒劳无用。 他已经清楚,这一整套易装癖的事都是在被害者死后精心炮制的骗局,目的是把人们的注意力从马斯卡里之死真正的动机上引开。也就是说,拉瓦内洛,那位唯一听到过马斯卡里“自白”的人,说的是一派胡言,而且他还可能是这件谋杀案的知情者。不过,尽管布鲁内蒂能轻而易举地相信,银行家事实上也会杀人,但他却无法让自己明白他们的动机何在,总不至于仅仅是为了一鸣惊人,促销有术吧。 拉瓦内洛毫不迟疑地承认了自己上周末待在银行的办公室里,事实上,他是主动提供这个情况的。既然马斯卡里的尸体刚刚被确认,那么,拉瓦内洛的理由便是站得住脚的——所有的好朋友都会这么干。此外,所有忠实的雇员,也都会这么干。 然而,上星期六在电话里,他为什么不肯自报家门呢? 为什么连一个陌生人来电,他都要保密,不让别人知道那天下午他在银行里呢? 电话铃响起来,他心里依然在盘算着这件事,周身因为这热浪依然感觉麻木,嘴上报出了自己的姓。“布鲁内蒂。” “我得跟你谈谈,”一个男人的声音说,“亲自谈。” “你是谁?”布鲁内蒂平静地问道。 “我不愿意说。”那声音答道。 “那我就不愿跟你谈。”布鲁内蒂说,挂上了电话。 这种回答一般会让打电话的人目瞪口呆,以至于别无选择,只能再打一个电话来。几分钟以后,电话铃又响了起来,而布鲁内蒂还是用同样的口气来应对。 “这很重要。”说话的还是那个声音。 “我得知道是谁在跟我说话,这也很重要。”布鲁内蒂巧妙地答道。 “我们上星期一起谈过话的。” “上星期我踉很多人谈过话,克雷斯波先生,可是几乎没有人给我打过电话,说想见我。” 克雷斯波沉默良久。有一阵子,布鲁内蒂真怕这次要轮到他挂电话了,但是结果这个小伙子却说:“我想和你见面,跟你谈谈。” “我们正在谈,克雷斯波先生。” “不是,我有一些东西想交给你,几张照片,一些文件。” “什么样的文件,什么样的照片?” “你看见就会知道了。” “跟什么有关,克雷斯波先生?” “跟马斯卡里有关。他的事儿警察完全搞错了。” 布鲁内蒂认为克雷斯波这句话说得没错,可他并不想把这种想法告诉别人。 “我们哪儿出错了?” “我会当面告诉你的。” 从克雷斯波的嗓音里,布鲁内蒂能感觉出他已经耗尽了勇气,要么就是某种别的情绪驱使他打了这个电话。“你想在哪儿见我?” “你对梅斯特雷有多熟?” “够熟的了。”再说,他可以随时去问加洛或者维亚内洛。 “你认识火车站隧道那头的停车场吗?” 那是威尼斯附近极少数几个可以免费停车的地方之一。不管是谁,只须先在停车场,或者在沿着通向隧道的那条两边排着树木的街道上停好车,就能钻进隧道入口,然后走上月台,在那儿可以坐火车去威尼斯。乘火车十分钟就可以到,用不着付停车费,也用不着像在特龙凯托那样排队等着停车或交钱。 “对,我认识。” “我会在那儿同你会面,今晚。” “几点钟?” “得晚点才行。在这之前我还有事要干,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完成。” “几点钟?” “我会在凌晨一点前到那里。” “你会待在哪儿?” “你先从隧道里出来,走到第一条街再左转。我会把一辆浅蓝色的潘德牌轿车停在这条路的右侧。” “那你为什么问起那个停车场?” “没什么。我只是想知道你是不是认识那儿。我不想待在停车场里,那儿太亮了。” “好吧,克雷斯波先生,我会去跟你见面的。” “那好。”克雷斯波说,不等布鲁内蒂再说话便挂上了电话。 那么,布鲁内蒂想,是谁唆使克雷斯波先生打了这么一个特殊的电话?他压根儿就不相信克雷斯波打这个电话是他自己的主意——像克雷斯波这样的人是决不会打第二次的——然而这一点儿也不能打消布鲁内蒂的好奇心,想知道这个电话究竟是冲着什么来的。可能性最大的推测是有人想要恐吓,也许比这还厉害,那么,还有什么办法能比在凌晨一点把他引诱到一条公共街道上更好呢? 他给梅斯特雷警察局打电话,说要找加洛巡佐,结果却被告知,巡佐已被派往米兰去呆上几天,为一件案子出庭作证。那人问布会内蒂想不想跟布福巡佐谈,加洛巡佐的工作现在归他处理。布鲁内蒂说不用,然后挂上了电话。 他打电话给维亚内洛,让他上楼到自己的办公室来。巡佐一进门,布鲁内蒂便让他坐下,跟他说了克雷斯波来的电话和他自己打给加洛的电话。“你怎么想?”布鲁内蒂问。 “照我说,他们,呕,有人想要把您诱出威尼斯,弄到一个开阔地方去,在那儿您不大安全。如果要采取保护措施的话,那只能由我们这儿的小伙子来干了。” “他们会用什么方法?” “喏,可能会有什么人坐在一辆车里,不过,他们肯定知道我们也会在那儿安排人。也可能会有一辆汽车或者摩托车驶过,要么就是想撞死你,要么就是想朝你开上一枪。” “炸弹呢?”布鲁内蒂问,一想到那些他曾看到过的、杀害政治家和法官的炸弹爆炸后留下的残骸照片,他便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不会,我想您还没那么尊贵。”维亚内洛说。冷酷的安慰,不过多少是一种安慰。 “谢谢。我想,大概会有人驾车驶过吧。” “那您准备怎么办?” “我希望沿路的房子里至少有两幢要安插人手,路头的一幢和路尾的一幢。还有,如果你能找到有谁肯自告奋勇的话,在一辆汽车后座上也安排一位。在这种大热天里,关在一辆封闭的汽车里肯定够他受的。这样就有三个人了。我想我也没法再多派人了。” “呢,我不适合呆在后座上,也不大愿意仅仅坐在一幢房子里旁观,可我觉得我可以把车停在街角上,如果能找一个女警跟我一起去,就在那儿亲热一会儿。” “也许埃莱特拉小姐会自告奋勇的。”布鲁内蒂边说边笑。 维亚内洛的嗓音尖利起来,比以往都要尖利:“我不是在开玩笑,警长。我认识那条街,我那个在特雷维索的姑妈每次来看我,都会把车停在那儿,而我总是去把她接回来。 我常常看到车里有人,所以再多一两个是看不出什么差别来的。” 布鲁内蒂想问纳迪娅会怎么看这件事,但是话到嘴边又考虑了一番,还是换了话题。“好吧,可她必须是自愿的。 如果有危险,我可不希望女人卷进来。”还没等维亚内洛反驳,布鲁内蒂又加了一句,“哪怕她是个警官。” 维亚内洛是不是因为听到了这话,才抬起眼睛看着天花板的?布鲁内蒂是这么想的,但他并没有问。“还有什么要注意的,巡佐?” “你非得在一点钟到那儿吗?” “对。” “那么晚是没有火车的。你只能乘公共汽车出城,再从车站上走过去,穿过隧道。” “怎么回威尼斯呢?”布鲁内蒂问。 “那得看有什么事发生了,我想。” “对,我也这么想。” “我去看看能不能找个愿意呆在汽车后座上的人。”维亚内洛说。 “这个星期是谁值夜班?” “里韦雷和阿尔维斯。” “哦。”布鲁内蒂简短地说,然而,这声感叹却意味深长。 “值勤表上就是这么写的。” “我觉得你最好还是把他们俩安排在屋子里。”那两个人,不管把谁派到汽车后座上,都保准会睡着,这一点布鲁内蒂和维亚内洛都不想说出口。当然,把他们安排在房子里,同样的事情也可能会发生。但是,屋主或许会有足够的好奇心,有助于让他们保持清醒。 “那么别人呢?你想想有没有法子找到自愿的?” “不会有问题。”维亚内洛向布鲁内蒂保证,“拉洛会愿意去的,我再去问问玛丽亚·纳迪。她丈夫正在米兰参加一个什么培训,要去一星期,所以没准她会愿意干的。再说,这算是加班。不是吗?” 布鲁内蒂点了点头,又说:“维亚内洛,你得让他们清楚,可能会有危险。” “危险?在梅斯特雷?”维亚内洛笑着问道,对这种想法不以为然,接着又说,“你想不想带上一台无线电话?” “不,我想用不着。你们四个离我那么近。” “呢,不管怎么说,我这儿可是两个人”。维亚内洛纠正了他,免得布鲁内蒂因为提到下属时漫不经心而受窘。 “如果咱们整晚都要忙这件事,那我想,我们应该先回家去呆一会儿。”布鲁内蒂说,看了看手表。 “那么,咱们就在那儿见面吧,长官。”维亚内洛说,站起身。 正如维亚内洛所言,在那个钟点是没有火车能把布鲁内蒂载到梅斯特雷火车站的,所以他也只能坐上一路公共汽车出城——此时此刻就他一个乘客——在梅斯特雷火车站对面下了车。 他登上台阶,步入火车站,接着又走下台阶,穿过铁轨下方的隧道,最后从车站的另一头出来。他出现在一条安安静静、两边树木成排的街道上。在他身后是灯火通明的停车场,此刻已挤满了停在那儿过夜的汽车。眼前的街道,两边都停着成排的车辆,头顶上屈指可数的几盏街灯照射下来,透过树丛洒在车身上。布鲁内蒂靠看街右边走,那里的树比较少,自然就亮一些。他走到第一个拐角,停下来,环视四周。约莫有四辆车停在街对面。他看见一对情侣在忘情拥抱,但是男人的头被女人的脑袋挡住了,所以没法辨认那到底是维亚内洛呢,还是别的哪个已婚男人在偷情。 他朝左边那条街望去,打量排在它两边的房屋。大约在这段路的二分之一的地方,一台电视机灰暗的荧光从一幢房子底楼的窗户里透出来,其余的窗户都是一片黑暗。里韦尔和阿尔韦斯会呆在其中两幢房子的窗口,可布鲁内蒂却不想朝他们的方向看,生怕他们会把这种举动当成某种暗示,忙不迭地赶来援助他。 他拐进了这条街,在街道右侧寻找一辆浅蓝色的潘德牌轿车。一路走到街尾,他始终没看到一辆具备这种特征的车,便转过身,折回来。一无所获。他注意到,在街角上有个巨大的垃圾箱。他又一次联想起自己曾见过的法尔科内法官的汽车那所剩无几的残骸的照片,便穿过马路来到街道的另一侧。一辆汽车从环形交叉处开过来,拐进了这条路,然后放慢速度,朝布鲁内蒂的方向驶过来。他往后一缩,躲到两辆停着的汽车中间,好让这两辆车替自己挡一挡。可是,那辆汽车却从他身边驶过,开进了停车常司机下车,上锁,走进车站隧道便不见了。 十分钟以后,布鲁内蒂沿着同一条街又走了一遍。这次他逐一看了看每辆停着的汽车车内的情况。一辆汽车的后座底板上有一条毯子,一想到哪怕是在车外,在这片开阔地里也已经是够热的了,布鲁内蒂的心里便对躲在毯子下面的那位涌起一阵同情。 又过了半小时,在最后几分钟,布鲁内蒂终于确定克雷斯波是不会出现了。于是他回到十字路口,向左转,朝一辆车走去——车内前座上,那一对还在忙着变换亲热的姿势呢。走到车跟前,布鲁内蒂用指关节敲敲车盖,维亚内洛费力地从涨红着脸的玛丽亚·纳迪警官身边离开,下了车。 “一无所获。”布鲁内蒂说,低头看着手表。“快两点了。” “那好吧。”维亚内洛说,他的失望溢于言表。“咱们回去吧。”他把脑袋一缩,钻进汽车,对女警官说:“给里韦雷和阿尔维斯打电话,告诉他们跟我们回去。” “那车里的人怎么办?”布鲁内蒂问。 “里韦雷和阿尔维斯是跟他一起开车过来的。他们俩会从屋里出来,在那辆车上碰头,三个人一起开走。” 车内,纳迪警官通过无线电话告诉另两位警官,没什么人出现,现在大家准备回威尼斯去。她抬头看看维亚内洛。“好了,巡佐。他们几分钟以后就会出来了。”她一边说,一边下了车,把后座门打开。 “不用,就坐在那儿吧。”布鲁内蒂说,“让我坐在后面。” “没关系的,警长。”她说,羞涩地一笑,接着又说,“再说,我希望能有机会跟巡佐拉开点距离。”她钻进车里,关上车门。 在车顶上方,布鲁内蒂和维亚内洛交换了一下眼神。维亚内洛尴尬地笑了笑。他们上了车。维亚内洛向前一探身,转动钥匙打开锁。引擎被重新启动,一只小蜂鸣器响了起来。 “那是什么?”布鲁内蒂问。对于布鲁内蒂,对于大多数威尼斯人来说,汽车是陌生的领地。 “座椅安全带警告。”维亚内洛说,把自己的安全带拉下来围在胸前,系在变速杆上。 布鲁内蒂什么也没干。蜂鸣器响个不停。 “你就不能把那玩意儿关掉吗,维亚内洛?” “你把安全带系上,它就会自动关闭的。” 布鲁内蒂嘀咕了几句,说不喜欢让机器来指挥他干这干那,但他还是系上了安全带。接着,他又咕哝了几句,说这比维亚内洛那,一套保护生态的胡说八道还让人受不了。维亚内洛假装没听见,把汽车发动起来,从街沿开走。开到路尾,他们停了几分钟,等着另一辆车在他们后面开动起来。 里韦雷警官手握方向盘,阿尔维斯坐在他身边,布鲁内蒂转身向他们示意时,看见了后座上的第三个人影,脑袋靠在椅背上。 此时此刻,街道上其实空无一人,他们很快就回到了通往利贝塔桥的公路。 “照你看,这是怎么回事?”维亚内洛问。 “我本来以为是摆好了架势来威胁我的,可是,也许我错了,也许克雷斯波真的想见我。”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明天去见他,问问今晚他怎么会没来。” 他们驶上了桥,看到前面城市的灯火。两边,平缓的黑色水流向前延伸。在左侧的水面上,零星点缀着远处穆拉诺岛和布拉诺岛上的灯光。维亚内洛加速行驶,盼着能快点开到停车场,然后回家。他们都感到又疲倦,又失望。第二辆车,原先是紧跟在他们后面的,突然窜出来,驶上中心线。里韦雷加速超过了他们,阿尔维斯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兴高采烈地向他们挥挥手。 看到他们俩,纳迪警官往前一探身,把一只手搁在维亚内洛肩上,开始说话。“巡佐——”她刚开口就突然停住了,双眼猛然瞥到了后视镜,看见镜中一对炫目的车灯骤然消失了。她搁在他肩上的手指猛然攥紧,只来得及大叫一声“小心”,他们身后的一辆汽车就已经向左急转,往前猛冲开到了他们前头,接着又故意撞上了他们左前方的挡泥板。 这一撞的冲击力把他们的车甩到了右侧,猛然撞上了桥边的护栏。 维亚内洛把方向盘往左转,可他的反应太慢了,车尾已经向外侧转到了左边,使得整部车都横到了马路当中。此时,另一辆从后面发疯般疾驶而来的汽车切人了他们的右道,在车与护栏之间滑过。这样一来,他们的车与右侧护栏之间的空隙拉大,车尾撞到了左侧的护栏,接着车又转了另外半圈,最后停在路中央,车头冲着梅斯特雷。 布鲁内蒂头晕目眩,感觉不出自己是不是疼痛。他透过摔得粉碎的挡风玻璃,只见一道道炫目的车头灯折射光朝他们逼近。右侧有一道光“刷”地扫过,接着又是另一道。他转向左边,看见维亚内洛身体往前扑在安全带上。布鲁内蒂伸下手去解开自己的安全带,在座椅上转了个方向,一把按住维亚内洛的肩膀。“洛伦佐,你没事吧?” 巡佐睁开双眼,转过身对着布鲁内蒂。“我想是的。”布鲁内蒂弯下腰替他把安全带松开,而维亚内洛始终直挺挺地坐着没动。 “行了。”布鲁内蒂说,伸手去摸自己这边的车门。“快下车,否则又会有疯子来撞我们。”透过残存的挡风玻璃,他指了指不断从梅斯特雷方向涌来的灯流。 “我打电话给里韦雷。”维亚内洛说,身体往前倾,去拿无线电话。 “别打了。已经有车过去了,他们会把这事报告罗马广场上的巡警的。”似乎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他听见大桥另一头传来第一声警铃的呜咽,然后看见不停闪烁的蓝色车灯,巡警正沿着大桥飞速地逆向朝他们驶来。 布鲁内蒂下了车,弯腰打开后门。初级警官玛丽亚·纳迪躺在汽车后座上,颈部扭曲成了一个离奇而反常的角度。 第二十章 事故的结局可想而知,让人痛苦不堪。两个人都没注意撞他们的是什么样的车,连颜色和大小都想不起来。不过可以断定,能有力气把他们挤到边上,一定是辆大家伙。别的车跟他们的距离都没有近到足以看清发生了什么事,也可能,就算是看清了,也没有一个人向警察报告。显然这辆车在撞了他们以后,停都没停便开进了罗马广场,一转头,又飞速往回开,在巡警还没接到警报以前便已经过桥回到了陆地上。 纳迪警官当场就被宣告已经死亡。她的尸体被送往公民医院验尸。从她的脑袋扭成的那个角度来看,一切都是显而易见的,验尸仅仅是去证实一下而已。 “她只有二十三岁。”维亚内洛说,避开布鲁内蒂的目光。“他们结婚刚六个月。她丈夫外出进修一门什么电脑培训课程。在车里,她滔滔不绝的就是这些事,说她是多么等不及弗兰科回家。她有多么想念他。我们就这样坐了一小时。面对面。她只是一直在谈她的弗兰科。她还是个孩子埃”布鲁内蒂找不出话来说。 “如果我事先让她系上安全带,她现在还活着。” “洛伦佐,别说了。”布鲁内蒂说,声音嘶哑,却并不带着怒气。此时他们已经回到了警察局里,坐在维亚内洛的办公室里等着事故报告打印出来,好在上面签字,然后再回家。“这一整晚,咱们都可以这样没完没了地自责下去。我不该去见克雷斯波。我早该看出这太容易了,在梅斯特雷安然无事时就该怀疑其中有诈。再往下,咱们就得说,咱们应该乘着一辆装甲车回来。” 维亚内洛坐在桌边,视线越过布鲁内蒂。在他额头左侧有一大块肿了起来,肿块附近的皮肤都在泛青。“可我们做了我们做的事,或者说我们没有做我们没做的事,而她终究是死了。”维亚内洛呆呆地说。 布鲁内蒂身体前倾,碰了碰对方的手臂。“洛伦佐,杀害她的不是我们,是车里的那些人或者那个人干的。除了尽力把他们找到,我们别无他法。” “那也帮不了玛丽亚,是不是?”维亚内洛苦涩地说。 “如今普天之下已经再没有什么能帮助玛丽亚了,洛伦佐。这一点我们都知道。可是我要找到那辆车里的人,我要找到幕后主使者。” 维亚内络点点头,但并没有说什么。“她丈夫怎么办?” 维亚内洛问。 “他怎么啦?”布鲁内蒂问。 “你会打电话给他吗?”维亚内洛的嗓音里透出某种情绪,但绝非好奇心。“我做不到。” “他在哪儿?”布鲁内蒂问。 “在米兰的帝国饭店里。” 布鲁内蒂点点头:“我会在上午给他打电话。现在没必要给他打,那只会增加他痛苦的时间。” 一位身穿制服的警官走进办公室,手里拿着记录他们两人陈述的原件以及两份复印件。两个人都耐着性子坐着把打印稿从头至尾看了一遍,分别在原件和复印件上签完名,递还给警官。那人走了以后,布鲁内蒂站起身,说:“我觉得该回家了,洛伦佐。四点都过了。你有没有给纳迪娅打过电话?” 维亚内洛点点头。一小时前,他就从警察局里给妻子打过电话。“这是她唯一能找到的工作。她父亲是个警察,于是有人替她牵了线,她便得到了这份工作。你知道她真正想干的是什么吗,警长?” “这个话题我不想谈了,洛伦佐。” “你知道她真正想干的是什么吗?” “洛伦佐。”布鲁内蒂轻声说,警告他。 “她想当个小学教师,可是她明白如今找不到工作,便加入了警队。” 说着说着,两人已经慢慢走下台阶,穿过走廊,朝那扇双开门走去。穿一身制服的值班警官、看到布鲁内蒂,敬了一个礼。两人走到了门外。从运河上,从圣洛伦佐广场的树上,传来了鸟群震耳欲聋的合唱,它们正在召唤清晨的曙光。此刻,已不再是一片漆黑的夜色了,然而眼下也只是微微露出了一抹晨曦,把一片囫囵混饨、深不可测的天地变成了一个蕴含着无限可能的世界。 他们站在运河边,举目向那些树木望去,耳朵在哪里捕捉到了动静,目光便随之推移到哪里。两个人都把双手插进了口袋,都感到了黎明前空气中骤然而生的一丝凉意。 “这事不该发生。”维亚内洛说。接着,他一边往右转准备回家,一边说:“回头见,警长。”然后便走开了。 布鲁内蒂转向了相反的方向,开始朝里亚尔托桥以及那些通向家门的街道走去。他们杀了她,仿佛她只是一只苍蝇。他们伸出魔掌原本是想把布鲁内蒂捏碎,结果,却喀嚓一声掐断了她的生命。就在那一瞬间之前,她还是个年轻的姑娘,身体正往前倾,想跟一个朋友谈谈,一只手轻轻地、自信地、真诚地搭在他臂上,张开嘴正想说话。她当时想说什么?是句笑话吗?她是不是想告诉维亚内洛,刚才在那儿上车时,她只是开个玩笑?或者,是想聊聊弗兰科,说出最后一句期盼?没有人会知道了。那一瞬间的思绪已经连同她本人一起消亡了。 他会打电话给弗兰科的,但不是现在。在巨大的痛苦袭来之前,现在还是让这个小伙子好好睡吧。布鲁内蒂知道自己不能,现在不能,跟他说起玛丽亚临终前同维亚内洛一起在汽车里度过的那一小时,他说不出口。以后,布鲁内蒂会告诉他的,那得等到巨大的痛苦结束之后,只有到了那时候。小伙子听到这些话才承受得了。 来到里亚尔托桥时,他往左边一看,瞧见一艘汽船正好靠站。这个巧合让他一下子作出了决定。他赶到站点,跳上汽船,直奔火车站,赶上了上午横穿堤道的第一班火车。他知道加洛不会在警察局里,便在梅斯特雷车站上了一辆出租车,把克雷斯波的地址告诉了司机。 不知不觉间,白天已经降临,随之而来的是热浪,或许在这个充满了铺路材料和水泥、大小街道和高层建筑的城市里情况更糟。布鲁内蒂几乎是盼着这越来越难熬的高温和潮气降临的,这样能帮他分散注意力,不去想昨晚看到的那一幕,同时也能缓解他对将要在克雷斯波的公寓里看到的情景所产生的愈来愈害怕的情绪。 情形就跟上次一样,电梯里开了空调,尽管天还早,空调已经是必不可少的了。他一按按钮,电梯便迅速而无声地升上了七楼。他按了克雷斯波的门铃,但这次里面没有反应。他按了一次又一次,手指在按钮上停留了好久。没有脚步声,没有说话声,没有一点人气。 他掏出皮夹,从里面拿出一小片金属。维亚内洛曾经花了整整一下午时间教他,尽管他不是个特别好的学生,这次还是不到十秒钟就撬开了克雷斯波的门。他一边跨过门槛,一边说:“克雷斯波先生?你的门开啦。你在里面吗?”小心一些是没有坏处的。 起居室里没有人。厨房里澄光闪亮,干净得过了头。他在卧室里找到了克雷斯波,躺在床上,身穿黄色丝绸睡衣。 一根电话线在他的脖子上打了个结,而他的脸夸张变形,令人望而生畏,成了对他往日美貌的绝妙嘲讽。 布鲁内蒂没有花工夫去环视四周,检查房间。他走到隔壁的公寓门前,敲了一通门,直到一个睡眼惺忪、气急败坏的男人打开门,冲着他大喊大叫。在梅斯特雷警察局的验尸人员抵达之前,布鲁内蒂还抽出时间给玛丽亚·纳迪身在米兰的丈夫打了电话,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事。与门口的男人不同,弗兰科没有大喊大叫。布鲁内蒂不知道这究竟好不好。 回到梅斯特雷警察局,布鲁内蒂把发生的事告诉了刚刚赶到的加洛,然后把检查克雷斯波公寓及其尸体的任务交给他,还解释说他本人今天上午得回到威尼斯去。他没有告诉加洛,自己得回去参加马斯卡里的葬礼,空气中已经索绕着太多死亡的气息了。 尽管他是从一个残忍的死亡之地回到城里去,而且回去是为了出席另一场死亡的结局,但是当警车穿过堤道,沿途的一座座钟楼、一幢幢色彩恬淡的建筑次第映入眼帘时,他还是忍不住怦然心动。美是改变不了什么的,他知道,或许它给人带来的慰藉只不过是一种幻影,然而他还是愿意迎接这种幻影。 葬礼可悲可叹,人们说着空洞的言词,显然是被马斯卡里死时的情形吓坏了,以至于难以掩饰他们的言不由衷。自始至终,遗孀都直挺挺地坐着,没有掉一滴泪,一盖完棺便马上离开了教堂,静悄悄、孤零零的。 不出所料,报纸对于克雷斯波之死闻风而动。第一则报道出现在《晚报》上,这是一张热衷于标题套红、喜欢用现在时态的报纸,弗兰西斯科·克雷斯波被描写成“一位易装癖交际花”。报上登了他的小传,特别引人注目的是他曾在一家维琴察的同性恋舞厅里当过舞男,尽管他在那儿任职的时间不到一星期。这篇文章的作者不可避免地把这件事同不到一星期前的莱奥纳尔多·马斯卡里谋杀案联系在一起,暗示这两件案子的被害者情形相似,说明有个人正在对易装癖们实施致命的报复。作者似乎并不认为有必要解释一下,这种行为可能会出于怎样的原因。 那些日报也学会了这一套。《小报》引述了近年来仅波尔代诺一个省里被杀的十几个娼妓,试图把那些案子同这两起易装癖谋杀案联系起来。《宣言报》在第四版上用了整整两栏的篇幅报道这起案件。作者乘机把克雷斯波说成是“又一条依附在意大利资本主义社会腐尸上的寄生虫”。 《邮报》在它那篇盛气凌人的言论中,草草几笔便把话题从一个相对来说无足轻重的男妓的谋杀案转到了一位著名威尼斯银行家的谋杀案上。文章引述了“当地人士”的话,据他说,马斯卡里的“双重生活”在某些圈子里已经广为人知。因此,他的死,就是这种“道德败坏之恶性循环”的必然结果,而正是他本人的恶习,才把自己的生活变成了这种恶性循环。 布鲁内蒂对于这位“人士”的揭露发生了兴趣,便把电话打到了罗马的这家报社里,说要跟文章作者谈谈。跟那个人接上头以后,他一听说布鲁内蒂是位警长,想知道他写文章时跟谁谈过,便宣称自己没有权利透露消息来源,还说在一个新闻记者和那些同他交谈、与他交心的人之间必然存在着互相信任,而这种信任必须是两相默契、不容破坏的。 此外,透露消息来源会违背他的职业的最高准则。布鲁内蒂至少花了整整三分钟才发现这个人是认真的。他居然真的相信自己说的这些话。 “你为这家报纸干了多久?”布鲁内蒂打断了他的话。 记者正在滔滔不绝地演说他的那些准则、目标和理想,冷不防被截断,好不诧异,停了一会儿,才答道:“四个月。怎么?” “你能否把这个电话转到总机去,要不我就自己再拨一遍?”布鲁内蒂问。 “我可以帮你转。可是为什么?” “我想跟你的编辑谈谈。” 那人的嗓音变得迟疑起来,接着又变成了猜疑,猜疑这是国家机构要干出表里不一、见不得人的勾当之前的最初征兆。“警长,我想警告你,任何意在压制或刨根问底我在报道中所揭露的事实的企图都将被迅速涌到我的读者那里去。我不知道你是否已经意识到,一个崭新的时代已经在这个国家初露曙光,人民想要知道真相的要求再也不能被……”布鲁内蒂按了一下听筒上的按钮,等一个新的拨号音响起来以后,重新拨通了报社的总机号码。哪怕是警察局也不该付钱听这种胡言乱语,付长途话费就更没必要了。 最后,他终于和这张报纸新闻部的编辑接通了。没想到那人竟然是朱利奥·泰斯特,布鲁内蒂过去跟他打过交道,那时两人都背井离乡到了那不勒斯,在一起受过罪。 “朱利奥,我是圭多·布鲁内蒂。” “你好,圭多,我听说你已经回威尼斯了。” “对,所以我要打这个电话。你的一位作者,”布鲁内蒂看了看署名栏,把名字念出来,“利诺·卡瓦列雷。今天早上有一篇文章,关于在梅斯特雷被谋杀的易装癖。” “对。我昨晚浏览了一遍。怎么啦?” “他谈到有‘当地人士’说起另一个人,马斯卡里,就是上星期被杀的那位,他过着‘双重生活’的事已在此地广为人知。”布鲁内蒂顿了一下,又重复了一遍“双重生活”。“这词儿真妙,朱利奥,‘双重生活’。” “哦,基督,他真的用上了这个词?” “都写在这儿呢,朱利奥——‘当地人士。双重生活’。” “我要让他吃吃苦头了,”泰斯特冲着电话吼道,接着又把这句话对自己重复了一遍。 “那就是说,没有‘当地人土’?” “对,他接了一个匿名电话。那人自称是马斯卡里的一位顾客,或者是客户,随你怎么叫。” “他说什么了?” “他说他认识马斯卡里已经好多年了,对于他所做的某些事、他的某些顾客,曾经警告过他。他说在他们那儿这是个广为人知的秘密。” “朱利奥,那人都快五十岁了。” “我要杀了他。相信我,圭多,此事我一无所知。我叫他不要用的。我要杀了这个小杂种。” “他怎么会这么傻?”布鲁内蒂问,尽管他完全明白导致人们犯傻的原因不胜枚举。 “他是个笨蛋,不可救药。”泰斯特说,嗓音粗重,仿佛每天都有人提醒他这个事实。 “那么,他为你工作,都在干些什么?你们仍然拥有全国最佳报纸的名声。”布鲁内蒂的这些辞令颇为精彩,他本人的怀疑溢于言表,但并没有过分夸张。 “他娶了那家家具店老板的女儿,家具店每周都在报纸上刊登两版广告。我们别无选择。他以前搞过体育版,可是有一天他提到,当他知道美式足球与足球是两回事时,有多么惊讶。于是,他就归我管了。”泰斯特停了一下,两个人都沉吟了一会儿。布鲁内蒂发觉自己感到了一种莫名其妙的宽慰,因为他已经知道,自己并不是唯一得忍受里韦雷和阿尔维斯之流的人。泰斯特显然没有觉察出这种宽慰,只是说:“我想把他调到政治部去。” “绝妙的选择,朱利奥。祝你好运。”布鲁内蒂说,感谢他提供了消息,然后挂上电话。 虽然实际情况与他原先的猜测非常接近,但如此明显的笨拙还是让他惊奇。这位“当地人士”也只有撞上了天大的好运,才能碰上这么容易上当的记者,居然懒得查一查有没有事实根据便把谣言散播出去。也只有那种轻率莽撞的家伙——或者是惊恐万状——才会想到去杜撰这么个故事。难道他以为这样就能使得那个精心炮制的马斯卡里卖淫的谎言不被拆穿? 至今为止,警方对于谋杀案的调查就跟报纸销量一样,毫无进展。那幢大楼里没有人知道克雷斯波的职业,有人认为他是酒吧里的待者,而其余的人以为他是威尼斯一家饭店里的搬运工。在他被杀之前的那些日子里,没人看出什么异样,也没人记得大楼里发生过什么蹊跷的事。没错,克雷斯波先生有许多访客,可他为人友善而好客,有人来看他不足为怪,不是吗? 相形之下,验尸结果就比较明白:他是给勒死的,凶手从后面下手,可能是猝不及防。没有近期性交的迹象,没有东西嵌在指甲里,公寓里的指纹足够让他们忙上好几天。 他给博尔扎诺打了两次电话,可是第一次饭店里的电话占线,第二次保拉又不在房间里。他拿起电话想给保拉打第三次,却被敲门声打断了。他喊了一声“请进”,埃莱特拉小姐拿着一个文件夹走进来,往他桌上一放。 “博士,我想楼下有人要见您。”她居然劳神来告诉他,更准确地说,她竟然会知道这件事,让他吃了一惊。她看出了他的惊讶,便赶忙解释道:“我把一些文件带到楼下给安妮塔,正好听到那个人在跟警卫说话。” “他长什么模样?” 她笑了。“一个小伙子。衣着很体面。”这话从埃莱特拉小姐——她今天穿着一身淡紫色丝质套装,这种丝看上去就像是某种特别有灵气的蚕吐出来的——嘴里说出来,确实称得上是一种很高的褒奖了。“而且,非常英浚”她又加了一句,芜尔一笑,显然因为这个小伙子要跟布鲁内蒂而不是跟她交谈,她颇为惆怅。 “或许你能下楼,把他领上来。”布鲁内蒂说,一方面为了尽快见到这位奇人,一方面也想给埃莱特拉小姐一个跟那人交谈的借口。 她变换了一副笑容,换回到那种她似乎是为那些不大重要的人物准备的笑容,然后离开了他的办公室。大约过了几分钟,她回来了,敲敲门,一边说一边走进来。“警长,这位先生想跟您谈谈。” 一位小伙子跟着她走进了办公室。埃莱特拉小姐往边上挪一挪,让他凑近布鲁内蒂的桌前。布鲁内蒂站起来,从桌上伸出手去。小伙子握住了这只手。他握得很紧,手掌厚实而强壮。 “请随意,先生。”布鲁内蒂说,身体侧转,对埃莱特拉小姐说,“谢谢你,小姐。” 她看着布鲁内蒂,冲着他茫然地笑了笑,接着又朝小伙子望去,当年帕西发尔眼看着圣杯离他而去时一定也是这种眼神。“好,好。”她说,“如果您需要什么,长官,打电话叫一声就行了。”她最后瞥了来访者一眼,离开办公室,轻轻关上身后的门。 布鲁内蒂坐下来,目光越过办公桌,朝小伙子瞥了一眼。他那短短的黑色卷发从额上垂下来,正好盖住耳朵上部。他的鼻子纤细雅致,棕色的双眸分得很开,衬以灰白的皮肤,几乎呈黑色。他穿一套深灰色西装,系一条精心打好的蓝色领带。他也朝布鲁内蒂凝视了一会儿,接着笑起来,露出一口完美的牙齿。“你认不出我了吗,博士?” “认不出,我恐怕认不出来。”布鲁内蒂说。 “上星期我们见过,警长。但是环境不一样。” 布鲁内蒂一下子想起了浅红色假发,想起了高跟鞋。 “卡纳莱先生。哦,我真的没把你认出来。请原谅。” 卡纳莱又笑了。“事实上,你没把我认出来,让我很高兴。那意味着当我工作时,完全成了另一个人。” 布鲁内蒂拿不准这句话究竟应该怎么理解,便打定主意不接这个话茬。他问道:“我能为你做什么吗,卡纳莱先生?” “你还记不记得,当你把那张模拟像拿给我看时,我说这个人看着眼熟?” 布鲁内蒂点点头。难道这个小伙子没有看报吗?马斯卡里的身份几天前就已经确定了。 “我读了报纸上的报道,看了他的照片,看到了他的真实长相,于是我记起我在哪儿见过他了。你给我看的画像实在不怎么样。” “是啊,确实不怎么样。”布鲁内蒂承认道,但并不想解释马斯卡里面部的模拟像之所以如此失真,是因为毁容程度太严重。“你是在什么地方看见他的?” “大约两星期前他来见我。”卡纳莱看见布鲁内蒂对此很惊讶,便澄清了一下,“不,跟你想的不一样,警长。他对我的工作不感兴趣。也就是说,他对我这行没兴趣、可他对我有兴趣。” “你是什么意思?” “呕,我当时在街上。我刚从一辆车上下来——从一位顾客身边,你明白——我还没来得及回到姑娘们那儿去,我是指男孩们,他就径直跑到我跟前,问我是不是叫罗伯托·卡纳莱,是不是住在贾诺瓦大道三十五号。” “起初我以为他是警察,他的模样挺像。”布鲁内蒂觉得不追问为妙,然而,卡纳莱终究还是解释了一下,“你知道,一条领带,一件西装,。心急火燎的,没人会弄错他在干什么。 他问了我,我便告诉他确实是我。那时我依然以为他是警察。实际上,他从来都没有向我否认过,听任我继续把他当做警察。” “他还想知道些什么,卡纳莱先生?” “他向我打听我的公寓。” “公寓?” “对,他想知道房租是谁付的。我告诉他是我付的,他又问我是怎么付的。我说我把房租存入银行,存入房主名下的账户里,可是接着他叫我不要说谎,他知道事情是如何进行的,所以我只能告诉他了。” “你说的‘知道事情是如何进行的’是什么意思?” “我是怎么付房租的。” “那是怎么付的?” “我在一家酒吧里跟,一个人会面。然后我就把钱交给他。” “多少钱?” “一百五十万里拉。付现钞。” “他是谁,这个人?” “他也是这么问我的。我告诉他,那人仅仅就是我每个月要见一面的人,在一家酒吧里见面。他在每月的最后一星期给我打电话,嘱咐我在哪儿会面,然后我就去赴约,把一百五十万里拉交给他,就是这么回事。” “没有收据?”布鲁内蒂问。 卡纳莱大笑。“当然没有。都是现钞。”他们俩都知道,这样一来;这笔收入就用不着申报,也用不着纳税。这种伎俩太普遍了。许多房客可能都干过类似的事。 “可是我还要付另一笔租金。”卡纳莱补充说。 “呃?”布鲁内蒂问。 “十一万里拉。” “你在哪儿付这笔钱?” “我把钱存在银行账户里,但我拿到的收据上是不写名字的,所以我不知道这是谁的账户。” “什么银行?”布鲁内蒂问,尽管他想他是知道的。 “维罗纳银行。那是在……” 布鲁内蒂打断了他的话:“我知道在哪里。”接着又问,“你的公寓有多大?” “四间房。” “要付一百五十万,似乎太多了。” “对,不错,可这钱里还包括其他东西。”卡纳莱说,在椅子上换了一下坐姿。 “比如?” “呶,我不会被打扰。” “在干活时不被打扰?”布鲁内蒂问。 “对。而且我们要找个地方住很难。人们一旦知道我们是谁,我们是干什么的,他们就想把我赶出楼去。他们告诉我,如果我住在那里,这种事就不会发生。也确实没发生过。 大楼里人人都以为我是在铁路上工作的,他们以为这就是我在晚上工作的原因。” “他们为什么会这样认为?” “我不知道。我刚搬进去的时候,他们就好像什么都知道了。” “你在那儿住了有多久?” “两年。” “你一直是这样付房租的吗?” “对,从一开始就这样。” “你是怎么找到这套公寓的?” “街上的一个姑娘告诉我的。” 布鲁内蒂破例地微微一笑。“是你所说的那种姑娘还是我所说的那种姑娘,卡纳莱先生?” “是我所说的那种姑娘。” “她叫什么名字?”布鲁内蒂问。 “告诉你也没什么用。她在一年前就死了,吸毒过量。” “你其他的朋友——同事——有没有相同的安排? “有几个是这样的,可我们几个是幸运儿。” 布鲁内蒂把这些事实及其可能有的前因后果盘算了一会儿。“你是在哪儿换的,卡纳莱先生?” “换?” “换你的——”布鲁内蒂刚一开口,便踌躇起来,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的工作服?既然别人以为你在铁路上工作,那就有这个问题。” “哦,在一辆汽车里,或者在灌木丛后面。没过多久,我就渐渐能很快完成了,一分钟都用不着。” “这些你都告诉马斯卡里先生了吗?”布鲁内蒂问。 “呃,说了一些。他想了解租金。他想知道其他几个人的地址。” “那你有没有给他?” “是的,我给了。我跟你说过,我认为他是警察,所以就跟他说了。” “他有没有问你别的事?” “没有,只问了地址。”卡纳莱停了一会儿,又说,“对了,他还问到一件事,可我觉得那只是——你明白,只是表明他对我挺关心。就是说,把我当成一个人。” “他问了你什么?” “他问了我父母是否还健在。” “那你跟他说什么了?” “我跟他说了实话。他们都去世了。” “在哪儿?” “在撒丁岛。我就是从那儿来的。” “他有没有问你别的?” “没有,什么也没问。” “你告诉他的时候,他有什么样的反应?” “我不明白你是什么意思。”卡纳莱说。 “他有没有因为你说的哪句话而显得十分惊讶?烦躁不安?这些答案是他意料之中的吗?” 卡纳莱想了一会儿,然后回答:“起初他看上去有点惊讶,不过,接着他就不停地向我提问,似乎连想也不用想。似乎这一整套问题他早已准备好了。” “他有没有对你说什么?” “没有,他感谢我向他透露了消息。那挺奇怪,你知道,因为我以为他是个警察,而警察一般不是非常……”他顿了一下,想找一个合适的词儿。“他们对我们不太好。” “你是什么时候想起他是谁的?” “我跟你说过了——当我在报上看到他的照片时。一位银行家。他是一位银行家。你猜,这是不是他对租金如此关心的原因?” “我想可能是,卡纳莱先生。这种可能性我们一定会去查一查。” “那好。我希望你能找到那是谁干的。他不该死。他是个很好的人。他对我不错,彬彬有礼。就像你一样。” “谢谢你,卡纳莱先生。但愿我的同事们也能这么做。” “那该多好啊,是不是?”卡纳莱说,绽开了动人的笑靥。 “卡纳莱先生,你能不能把你给他的那些名字和地址列成一张单子,然后给我?还有,如果你知道的话,把你那些朋友搬进公寓的时间也写上。” “当然。”小伙子说。布鲁内蒂便把一张纸和一支笔越过桌子递给他。他低下头对着这张纸开始写起来。在他写的时候布鲁内蒂便观察他那只大手,那副拿笔的样子似乎不太称手。名单不长,他很快就完成了。写完以后,卡纳莱把笔往桌上一放,站起身来。 布鲁内蒂也站起来,从桌子后面绕出来。他同卡纳莱一起走到门口,问他:“那克雷斯波呢?对于他你知道些什么?” “不,他不跟我一起工作。” “对于他身上可能发生的事,你有什么想法?” “呃,假如不猜想这事跟另一个人的谋杀案有关,我不就成傻瓜了,是不是?” 这点是如此不言自明,以至于布鲁内蒂连头都不点了。 “说实话,如果要我猜,我敢说他之所以被杀,是因为他跟你谈过话。”看到布鲁内蒂的模样,他又解释道,“不,不是跟你,警长,而是跟警方。我猜,他知道一些有关那另一起凶杀案的事,结果被干掉了。” “可你还是到这儿来跟我谈话?” “呕,他跟我说话时,把我当成了一个正常人。你也是这样,是不是,警长?他跟我谈话时把我当成一个男人,就像其他男人一样。”布鲁内蒂点点头,卡纳莱说,“喏,这么一来,我就只能告诉你了,是不是?” 两个人又握了握手,卡纳莱沿着走廊离开了。布鲁内蒂目送着他黑色的头发渐渐消失在楼梯下。埃莱特拉小姐说得不错,这是一个非常英俊的男人。 第二十一章 布鲁内蒂回到了办公室,拨通了埃莱特拉小姐的号码。 “请你到我的办公室来一下好吗,小姐?”他问,“这星期我让你查的那些人,你要是发现了什么,能否一并带来?” 她说她很乐意来,他也完全相信此话不假。不管怎么说,当她敲过门,走进屋,环视四周,却发现那个小伙子已经离开,不由得大失所望时,布鲁内蒂早已有了思想准备。 “我的客人非走不可。”布鲁内蒂说,回答她那个没有说出口的问题。 埃莱特拉小姐马上回过神来。“哦,是吗?”她问,嗓音平静,没什么兴致,把两份不同的文件递给布鲁内蒂。“第一份是圣毛罗律师的。”他从她手里接过文件,还没来得及打开,她便说,“这里面根本就没什么值得讨论的东西。福斯卡里学院的法律学位,土生土长的威尼斯人。他一直就在本地工作,是所有律师职业组织的成员,在圣扎卡里亚教堂结的婚。你能看到报税表、护照申请,甚至还有一份在他家安上修建新屋顶的许可证。” 布鲁内蒂把文件夹里的材料草草测览了一遍,发现她描述得很准确,再也没什么其他东西了。他又把注意力转移到了第二份文件上,这一叠要厚得多。 “那是‘道德联盟’的。”她说,那语气让布鲁内蒂疑惑不解,弄不清究竟是每个提到这些字眼的人都会带着同样的冷嘲热讽呢,还是应该把这仅仅看作是跟他在一起相处的这类人的共同特征。“这份文件更有趣,不过我想让你先看一遍,就能明白我的意思了。”她说,“还有事吗,长官?” “没事了,谢谢你,小姐。”他一边说,一边打开文件夹。 她离开以后,他把文件夹平摊在桌上,开始从头至尾读起来。“道德联盟”是在九年前,作为一个慈善机构组建起来的,其特许状宣称该组织致力于“改善那些不幸的人的物质条件,借此减轻其世俗烦恼,从而把他们的思想和渴望转移到精神追求上去”。减轻这些烦恼的形式,便是把梅斯特雷、马盖拉和威尼斯众多教堂所拥有的供资助用的住房及公寓划归联盟管理。而联盟则依例把房子按最低房租分配给这些城市里的教堂所辖教区中的教徒,而他们必须符合教堂与联盟共同制定的联合协议上的条件。这些条件包括:定期参加弥撒;所有子女均接受过洗礼的证明;一封教区牧师写的信,证明他们是坚持“最高道德标准”的人;还必须有经济困难的证据。 联盟的特许状把选择申请者的权力授予联盟理事会,为了排除教堂高层的偏好,理事会中的所有成员都必须是非神职人员。他们本人也必须具有最高尚的道德品质,必须在教区内享有盛名。在理事会目前的六个成员中,有两位在名单上标的是“荣誉会员”。剩下的四个人,一个住在罗马,另一个在巴黎,第三个人住在一个叫圣弗朗西斯科的偏僻岛屿上。这么一来,理事会里唯一活跃的成员就只能是贾恩卡洛·圣毛罗律师了。 原先的特许状把二十五套公寓提交给联盟管理。到了第三年年尾,这套办法被判定为卓有成效——这是基于那些住户以及访问过他们的教区官员、教区牧师的来信和口述作出的判断,于是又有六个教区被吸引过来加盟,另拨了四十三套公寓归联盟接管。此后的三年,情况大同小异,新增了六十七套公寓划归联盟,大多数都位于历史名城威尼斯和商业中心梅斯特雷。 这份规定联盟如何运作,且授权联盟处置其管理的公寓的特许状按规定每三年修订一次,而这项程序,布鲁内蒂算了一下,今年又该执行了。他把文件夹往前翻,看了看头两份评审委员会的报告。他查到两份文件的签名:贾恩卡洛·圣毛罗律师在这两套班子中都任了职,在两份报告上都签了名,在第二份上还是以主席身份签的名。在这份报告提交后不久,圣毛罗律师便被任命为会长——不领薪金,完全是荣誉职位——“道德联盟”的会长。 附在这份报告背面的是一张列着联盟如今管理的一百六十二套公寓的名单,同时也列着它们各自的总面积和每套的房间数目。他把卡纳莱给他的那份名单拉近一些,把上面的地址测览了一遍。这四套公寓在刚才的那份名单上都出现过,布鲁内蒂喜欢把自己看成一个心胸开阔、不太有偏见的人,但他还是不敢肯定自己能否把五个易装癖男妓归入具有“最高道德标准”的人,尽管他们目前居住的公寓,其出租的目的是专为帮助房客“把思想和愿望转移到精神追求上去”。 接着,他放下这份列着地址的名单,继续看那份报告的正文。就像他所预料的那样,联盟管理的公寓中的所有房客都应该把房租——金额只是最低限度的——付到维罗纳银行威尼斯分行的一个账户中。这家银行同时也负责把联盟的捐款用于“为孤儿寡妇解忧”,而这些捐款又来自于那些公寓的最低房租积存起来的基金。就连布鲁内蒂也觉得很吃惊,他们竟敢用这么花里胡哨的词藻——“为孤儿寡妇解忧”——不过接着他又发现,这种特定的慈善工作的形式是在圣毛罗律师担任联盟的领导职务以后才付诸实施的。往回一翻,布鲁内蒂看到,在卡纳莱的那份名单上,有五个人都是在圣毛罗当了会长以后才搬进去的。看来,自从圣毛罗得到这个职位以后,他几乎认为自己可以为所欲为了。 读到这里,布鲁内蒂停下来,走到办公室的窗口站定。 圣洛伦佐教堂临街正面的砖墙已经在最近几个月里卸下了脚手架,但教堂至今还没开放。他注视着教堂,对自己说,他正在犯一个自己曾警告过其他警员不要去犯的错误:他正在假设一个嫌疑犯有罪,然而眼下他甚至连半点能把此人同案子联系起来的确凿证据都没有。但是,正像他知道教堂在他的有生之年里永远也不会再开放了一样,他同样也清楚,圣毛罗该为马斯卡里的谋杀案负责,也该为克雷斯波、玛丽亚·纳迪之死负责。他,可能还有拉瓦内洛。一百六十二套公寓。其中有多少会租给卡纳莱或者其他愿意二话不说就用现金付账的人呢?一半吗?就算是三分之一,每月也能让他们至少赚七千万里拉了,那么一年差不多就是十亿。他想到了那些孤儿寡妇,怀疑圣毛罗会不会堕落到如此弄巧成拙的程度,连那些孤儿寡妇都成了这个阴谋的一部分,就连那些存入联盟保险箱的最低限额的房租也会与其初衷背道而驰,付给那些有名无实的寡妇和子虚乌有的孤儿。 他回到办公桌边,把报告翻了翻,直到找着关于“付款资助那些值得联盟施舍的人”的材料;没错,确实是通过维罗纳银行。他站着,两手撑在桌上,低头对着文件,又一次告诫自己,确信无疑并不等于证据确凿。然而,他还是确信无疑。 拉瓦内洛曾经答应过提供马斯卡里在银行里的账目的复印件,那想必是一些他所监管的投资记录以及他所签署的贷款记录。毫无疑问,既然拉瓦内洛愿意提供这些文件,那么,布鲁内蒂想要找的东西就肯定不在里面。如果想要接近全套的银行和联盟的文件,布鲁内蒂就需要一位法官的命令,而这就只能依靠一种超出布鲁内蒂权限的力量才办得成。 帕塔的一声“请进”从门内传来,布鲁内蒂便步入了他上级的办公室。帕塔抬头一看,看清了来人是谁,便又低下头对着眼前的文件。让布鲁内蒂颇感惊讶的是,帕塔看上去确实是在阅读,而不是把它们当成标榜自己职业的道具。 “早上好,副局长!”布鲁内蒂一边凑近办公桌,一边说。。 帕塔再次抬起头来,朝着他面前的椅子挥挥手。布鲁内蒂刚落座,帕塔便用一只手格往眼前的文件一推,问道:“我要为此感谢你吗?” 布鲁内蒂既不清楚这是些什么文件,也不愿因为贸然承认而丧失战术优势,所以他只能根据副局长的腔调来决定自己该如何应答。帕塔嘲讽的腔调一般是显而易见的,但是现在并没有这种迹象。对于帕塔感谢的腔调,布鲁内蒂一点儿都不熟悉,至于这种腔调究竟是否存在,他只能猜测,就好比神学家思考守护天使的问题。他吃不准在帕塔的腔调中有没有潜藏着这种情感。 “这是埃莱特拉小姐给您送来的文件吗?”布鲁内蒂大着胆子问,想拖延点时间。 “对。”帕塔说,就像一个男人抚摸爱犬的脑袋一样轻轻摩挲着这些文件。 这么一来,布鲁内蒂就足以领会了。“这些都是埃莱特拉小姐干的,不过有几处该查的地方我也确实提示了一下。”他一边说谎,一边还垂下双眼装出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似乎在说,为副局长帕塔效劳是很自然的事,他不敢为了这类事邀功请赏。 “他们今晚就去逮捕他。”帕塔喜不自胜地说。 “谁去,长官?” “财政部门的人。他在摩纳哥国籍申请表上作了假,所以那是无效的。也就是说,他目前仍然是一个意大利公民,而且在这儿已经有七年没有纳税了。他们将会收拾他。他们会把他关进牢里,让他活受罪。” 想到在某些逃税案里,本国的前任及现任部长都曾成功地逃脱制裁,布鲁内蒂便不由得怀疑帕塔的梦想能否实现。不过,他觉得此时此刻不能表现出丝毫的迟疑。他不知该怎么提出下一个问题,只好小心翼翼地说:“他被捕的时候会是一个人吗?” “问题就在这里。”帕塔说,与布鲁内蒂的目光相遇,“逮捕是秘密进行的。他们将在今晚八点出发。我之所以会知道,只是因为我的一位财政部门的朋友给我打了电话,通了消息。”据布鲁内蒂观察,帕塔的脸上因为心事重重而阴云密布。“如果我打电话警告她,她就会告诉他。那么他将离开米兰,不会被抓祝可是假如我不给她打电话,他们逮捕他的时候她就会在常”他用不着再往下说了,她的名字将不可能不见诸媒体。再往后,不可避免,将出现帕塔的名字。布鲁内蒂注视着帕塔的脸。帕塔在报复心和虚荣心之间挣扎煎熬时,那左右着他脸部表情的种种喜怒哀乐把布鲁内蒂深深地吸引住了。 不出布鲁内蒂所料,虚荣心占了上风。“我想不出一个办法,既能把她引出来,又不惊动他。” “也许,长官,如果您认为这是个好主意的话,您可以让您的律师给她打电话,请她今晚跟律师在米兰见面。那样在警察到达之前,就能把她从——呃,从现在呆的地方引开了——“为什么我要让我的律师跟她谈?” “或许他会说你愿意谈谈条件,长官?那样就足以在晚上把她引到其他地方去了。” “她讨厌我的律师。” “那她愿意跟你谈吗?如果你说你要到米兰去见她?” “她……”帕塔刚一开口,便又费力地从办公桌边站起来,想不下去了。他走到窗口,也开始默默地琢磨起圣·洛伦佐教堂临街正面的砖墙了。 他在那儿站了整整一分钟,一言不发。布鲁内蒂意识到此刻处境不妙。万一帕塔转过身来承认自己某种情感上的弱点,承认他爱他的妻子,想让她回来,那帕塔以后肯定不会原谅布鲁内蒂竟然会呆在那里听到了这些。更糟糕的是,万一帕塔的弱点和需要在形体动作上也有所表示,而布鲁内蒂又看到了这一幕,那他就会毫不留情地对目击者实施报复。 布鲁内蒂嗓音平静而严肃,仿佛帕塔和他的私人问题早已从脑海中驱走了。他说:“长官,我到这儿来的真正目的是想讨论马斯卡里的案子。我觉得有些事您应该知道。” 帕塔的肩膀上下移动了一次,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过身回到桌边。“发生什么事了?” 很快,布鲁内蒂就用冷静的、只对这件事情本身关注的那种声调把关于联盟及其管理的公寓——其中有一套是克雷斯波的——的那些文件向他讲了一遍,接着又告诉他那笔每月应分发给那些值得援助的人的钱。 “每月一百五十万?”布鲁内蒂刚跟帕塔讲完卡纳莱的来访,帕塔便说,“联盟本应该收多少房租?” “就卡纳莱而言,应该是每月十一万。在这张名单上,没有一个人付的钱超过二十万,长官。我是说,联盟的账目上号称对于任何一套公寓,他们收的钱都不超过这个数字。” “这些公寓怎么样?” “克雷斯波的公寓有四间房,在一幢新式大楼里。我只看到这么一幢。不过,从名单上看到的地址,至少是城里的这些地址,还有房间号码来看,我敢说这肯定都是些理想的公寓,很多都是这样。” “你知不知道类似卡纳莱这种情况的、房客用现金付房租的公寓一共有多少?” “不,长官,我不清楚。关于这个问题,我必须先跟住在公寓里的人谈谈,然后才能查出有多少人卷了进去。我得看看关于联盟的银行案卷。我还需要那些每月应该拿到钱的孤儿寡妇的名单。” “那也就是需要一道法庭指令,是不是?”帕塔问,他那与生俱来的谨慎渗进了他的声调中。对付像卡纳莱或者克雷斯波这样的人自然没什么要紧,没有人会关心究竟是怎么处置的。然而一家银行,一家银行,那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 “我在假设,长官。此事与圣毛罗有某种联系,对马斯卡里之死的调查总把我们引导到他身上去。”或许,如果帕塔不想报复圣毛罗太太的话,他会乐意找圣毛罗本人算账。 “我想那是有可能的。”帕塔说,犹豫不决。 一看到开诚布公地解释说明可能会招致恶果,布鲁内蒂就像往常一样,转而说起谎来。“也许银行案卷是井井有条的,也许银行和这件事扯不上关系,也许这是圣毛罗一个人操纵的。我们只要把银行从事非法行为的可能性排除,就能由着性子对付圣毛罗了。” 这话就足以让帕塔改变原先的态度,倒向另一边了。“好吧,我去请求指令法官给我们下一道扣押银行案卷的命令。” “还有联盟的文件。”布鲁内蒂冒着风险说。他一度还想再提一次圣毛罗的名字,但是忍住了。 “好吧。”帕塔同意了,但是那声凋显然表明,布鲁内蒂不能有更多的指望了。 “谢谢你,长官。”布鲁内蒂说,站起身。“我现在就动身,找几个人去跟名单上的人谈谈。” “好,好。”帕塔说,再也提不起多少兴致来了。他又一次低下头对着桌上的文件,一只手深情地抚摸文件表面,抬头看了看,似乎对布鲁内蒂还站在那里十分惊讶。“还有别的事吗,警长?” “没了,长官,没事了。就这些。”布鲁内蒂说,穿过房间走到门口。他刚走出门,帕塔便伸手去抓电话。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布鲁内蒂接通了博尔扎诺的电话,说要跟布鲁内蒂太太讲话。 咔嗒咔嗒响了几声,又停了几下,保拉的声音才通过电话线传到他耳边。“你好,圭多,怎么啦?星期一晚上我试过打电话到家里找你。你怎么不打电话呢?” “我一直在忙,保拉,你有没有看报?” “圭多,你知道的,我是在度假。我一直在读名家名作。《圣泉》很精彩。没出什么事,一点事儿也没有。” “保拉,我不想谈亨利·詹姆斯” 这话她以前也听到过,但从来不曾带着这种声调。“出什么事了,圭多?” 紧接着,他记起了她在度假时是从不看报的,不禁遗憾自己没有多想想办法早点给她打电话。“这儿碰到了一些麻烦。”他说,尽量轻描淡写。 她猛地警觉起来,问道:“什么样的麻烦?” “一件事故。” 嗓音变得更柔和了,她说:“跟我说说,圭多。” “当时我正在回梅斯特雷的路上,有人想要把我们撞到桥下面去。” “我们?” “我和维亚内洛,”他说,又加了一句,“还有玛丽亚·纳迪。” “那个从坎纳雷吉奥来的姑娘?那个新来的?” “对。” “出什么事了?” “我们的车挨了一下,撞上了护栏。她没有系安全带,被抛到车门上,脖子摔断了。” “啊,可怜的姑娘。”保拉轻声说,“你没事吧,圭多?” “我给震了一下。维亚内洛也是如此。不过我们没事,”他努力换了一种更轻松的口气,“没有骨折。” “我不是说骨折。”她说,嗓音依然非常柔和,却说得急促,不知是因为不耐烦还是因为担忧。“我问你是不是没事。” “没事,我觉得是这样。不过,维亚内洛挺自责。当时是他开的车。” “是啊,维亚内洛是会自责的。想法子跟他谈谈,圭多。 别让他空下来。”她顿了一下,又问道,“你想让我回来吗?” “不,保拉,你才刚到那儿呢。我只想让你知道我没事。 我怕万一你在报上看到了,或者万一有人向你问起这件事。”他听着自己在说话,听着自己在故意责备她没有打电话来,没有看报。 “你想让我告诉孩子们吗?” “我觉得你还是说的好,以防他们听说这件事,或者看到些什么。不过要说得轻一些,如果你行的话。” “我会的,我会的,圭多。葬礼什么时候举行?” 一时间,他不知道她是指哪一场葬礼——马斯卡里的,克雷斯波的,玛丽亚·纳迪的?不,那只能是她的。“我想是在星期五上午。” “你们都去吗?” “我们能去多少就去多少。她加入警队时间不长,但她有很多朋友。”’“那是谁?”她问,无需再把这个问题解释一遍。 “我不知道。等我们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以后,汽车已经开走了。不过,我到梅斯特雷是去跟一个人会面的,一个易装癖,所以不管那是谁干的,他一定知道我在哪里。要跟踪我们很容易。回来的路只有一条。” “那么那个易装癖呢?”她问,“你有没有跟他谈过?” “太晚了。他已经被杀害了。” “同一个人?”她用他们俩这二十年来逐步培养出的那种电报式风格问道。 “对。肯定是这样。” “那第一个呢?野地里的那个?” “都是一回事。” 他听到她自言自语了几句,接着她的声音又回来了,说:“圭多,基娅拉在这里,想向你问好。” “你好,爸爸,你过得怎么样?你想我吗?” “我挺好,小天使,我可想你了。我想念你们大家。” “可你是不是最想我呢?” “我对你们都一样想。” “那不可能。你可不能想拉菲,因为他从来不呆在家里。 妈妈整天就是坐着看那本书,谁会想她?那就是说你只能最想念我,对不对?” “我想这话没错,小天使。” “瞧,我就知道是这样。这事儿你得好好想想,是不是?” “对。我很高兴你提醒了我。” 他听到基娅拉电话那头一阵响动,接着她说:“爸爸,我得把你还给妈妈了。你能不能叫她跟我一起去散步?她在这里整天就是坐在阳台上看书。这叫什么度假呀?”抱怨完,她便走了,由保拉取而代之。 “圭多,如果你想让我回来,我会的。” 他听到基娅拉对这个建议大吼一声以示抗议,便答道:“不,保拉,用不着。真的。我尽量在本周末上你们那儿去。” 类似的承诺她以前就听到过很多次了,所以她没有让他把这话说得再清楚些。“那件案子你能说得再详细点吗,圭多?” “不,保拉,见了面再告诉你。” “是在这里吗?” “但愿如此。如果不是,我会打电话给你。你瞧,不管怎样我都会打电话给你,不论我来还是不来。好吗?” “好吧,圭多。看在上帝的份上,请小心点。” “我会的,保拉。我会的。你也要小心。” “小心?小心什么,在这里,身处天堂之中?” “小心不要把你的书看完,就像你那次在科蒂纳一样。” 想起这件事,两人都笑起来。那一次,她随身带了《金碗》,可是第一个礼拜就把它给读完了,接下来便没什么可读了。结果,第二个星期她无所事事,只能在山间散步、游泳,在阳光下逛逛,跟丈夫谈谈。她每时每刻都在为此抱怨不已。 “哦,那没关系。我已经在盼着把书看完了,这样我就能马上再看一遍。”有好一阵子,布鲁内蒂暗自思忖,他之所以没被提升为副局长,可能就是因为人人都知道他娶了个疯女人。不,也许不是。 两人各自信誓旦旦要小心谨慎,然后互相道别。 第二十二章 他打电话给楼下的埃莱特拉小姐,但她不在办公桌边,电话响着没人接。他拨了维亚内洛的分机号码,让他到自己的办公室来。几分钟以后,巡佐走进来,模样看上去就跟两天前的早晨他跟布鲁内蒂在警察局门前分别时差不多。 “你好,博士。”他一边说,一边在他平常坐的那张面对布鲁内蒂办公桌的椅子上坐下来。 “早上好,维亚内洛。”为了避免回到那天早上的话题;布鲁内蒂问,“今天我们这儿有几个人空着?” 维亚内洛想了一会儿,然后答道:“四个,如果我们把里韦尔雷和阿尔维斯也算进去的话。” 布鲁内蒂不愿意谈论这两个人。于是,他一边从那份关于联盟的文件夹里拿出第一张名单,一边说:“这是一张‘道德联盟’公寓租赁者的名单。我想让你把其中在威尼斯的地址挑出来,然后在他们四个人里分一分。” 维亚内洛扫视了一遍名单上的名字和地址,问道:“有什么用,长官?” “我想查出他们把房租付给谁,是怎么付的。”维亚内洛充满好奇地瞥了他一眼。布鲁内蒂便把卡纳莱踉他说的话一一道来,什么用现金付房租啦,卡纳莱的朋友也同样如此啦。“我想知道这张名单上的人有多少是用这种方式付的钱,付多少钱。更要紧的是,我想知道他们有谁认识这个或这些真正收他们钱的人。” “就是这个?”维亚内洛问,很快就领会了。他例览了一遍名单。“有多少人,长官?远远超过一百个,我敢说。” “一百六十二人。” 维亚内洛吹了一声口哨。“你还说,这位卡纳莱每月要付一百五十万里拉?” “对” 布鲁内蒂眼看着维亚内洛重复了一遍自己当初看见名单时作过的同样的计算。“即使是他们的三分之一,每年都要远远超过五亿里拉了,是不是?”维亚内洛问道,摇了摇头,而布鲁内蒂还是弄不清,他的反应究竟是惊讶还是羡慕这么大的一笔钱。 “这张名单上的名字,有你认识的吗?”布鲁内蒂问。 “有一个听上去像是我母亲家附近一个街角上的酒吧老板。名字相同,不过我不能肯定地址对不对。” “如果是的话,也许你可以跟他随便聊聊。” “你是说,不穿制服?”维亚内洛问,脸上露出的笑容看上去与以前更加相似了。 “或者让纳迪娅去。”布鲁内蒂开了个玩笑,但是话刚出口,他就意识到这或许并不是个坏主意。警察穿着制服去查问那些在某种程度上非法占有公寓的人,那副打扮肯定会对他们的回答有所影响。布鲁内蒂确信所有的账目都会井井有条,确信一定会有证据表明那些房租每月都汇入了合法的银行账户,他也不怀疑一定有合法的发票存在。就算意大利别的什么都不是,至少这是个不乏书面文件,且文件数量相当充足的地方。然而,它们本该反映的“真实情况”却常常是无中生有的。 维亚内洛尽可能快地看完了名单,说:“我想,干这件事可能有一个不那么正式的方法。” “你是指问邻居?” “对,长官。我想如果人们牵涉到这种事,是不会愿意告诉我们的。那可能意味着他们会失去他们的公寓,为了免掉这一劫,人人都会说谎的。”布鲁内蒂毫不怀疑,维亚内洛为了挽救自己的公寓一定也会这么干。在冷静地思索了一会儿以后,布鲁内蒂意识到自己也会这么做,就像所有的威尼斯人一样。 “那我想,还是在附近的邻居那里打听一下为好。派女警官去,维亚内洛。” 维亚内洛的笑容带着由衷的喜悦。 “再带上这个。这样查起来会更容易。”布鲁内蒂说,从文件夹里抽出第二份名单递给他。“这些是每月从联盟领钱的人。看看你能否查出有多少人住的是名单上所列的地址,再看看他们是否属于所谓的值得救济的穷人。” “假如我是个赌徒,”维亚内洛说——他确实是个赌徒,“我愿意赌一万里拉,他们大多数人住的地方肯定都不是列在这里的地址。”他停了一会儿,用指尖翻了翻名单,又说,“我还愿意再赌一万,他们很多人既不值得救济,也不穷。” “没有赌可打,维亚内洛。” “我又没有以为真能打赌。圣毛罗怎么样?” “根据埃莱特拉小姐所找到的东西来看,他是清白的。” “没有人是清白的。”维亚内洛回了一句。 “所以,要小心一点。” “行埃” “还有一点儿事,加洛已经跟发现马斯卡里时他身边的那双鞋的制造商谈过了。制造商给了他一张本地区出售这种鞋的商店名单。我想让你找人到名单上的各家店去查一下,看看能否找到有谁记得卖过这双鞋。鞋是四十一码的,所以卖的人可能会记得买主是谁。” “那礼服呢?”维亚内洛问。 两天前布鲁内蒂就接到报告,结果就和他担心的情况一模一样。“那是一件你能在任何地方的露天市场里买到的便宜货。红色,某种廉价人造材料制成。最多只要花四万里拉。商标已经被撕下。不过,加洛正在努力追查制造商。” “有可能找到吗?” 布鲁内蒂耸了耸肩:“鞋子的机会要大得多。至少我们知道制造商,知道卖鞋的商店。” 维亚内洛点点头:“还有事吗,长官?” “还有。给财政警署打个电话,告诉他们,我们需要一个他们这些人里面最棒的人——如果他们愿意给我们的话,多要几个也行——让他们看一看我们从维罗纳银行和联盟弄来的所有文件。” 维亚内洛吃了一惊,问道:“你真的让帕塔夫要法庭指令了?让一家银行交出文件?” “对。”布鲁内蒂说,故意既不露出笑容,也没有洋洋得意。 “这事肯定比我原来想像的还要让他心烦。一道法庭指令。”对这样一个奇迹,维亚内洛连连摇头。 “你能不能请埃莱特拉小姐到这儿来?” “当然。”维亚内洛说,站起身来。他拿起这些名单。“我会把这些名字分一下,让他们去干。”他走到门口,但是在离开之前,他提出了布鲁内蒂问了自己整整一上午的问题,“他们怎么敢冒这种险?只需一个人,一次疏漏,整个这一套就会栽跟头。” “我不知道,呃,根本难以理解。”在内心深处,他认为这可能仅仅是又一个某种集体狂热的例证,一种抛却任何理智界限、铤而走险的疯狂。近几年,从工业家、建筑商到内阁部长等各个阶层的人,因为行贿受贿被拘捕定罪,使这个国家动荡不安。几十亿、几百亿、几千亿里拉都花在了贿赂上,以至于意大利人逐渐相信,行贿受贿是司空见惯的政府活动。所以,在一个贿赂成风的国家里。“道德联盟”及其运作者的行为是屡见不鲜的。 等布鲁内蒂从这种逻想中摆脱出来,再朝门口望去时,发现维亚内洛已经走了。 他的位置很快就被埃莱特拉小姐替代了。她从维亚内洛留着没关的那扇门外面走了进来。“您想见我,长官?” “是的,小姐。”他说,挥手示意她坐到办公桌边上去。“维亚内洛刚才带着你给我的名单下楼去了。其中一份名单上的许多人正在支付的房租看来要远远超过联盟宣称的数字。所以,我想知道第二份名单上的人是否得到了据联盟所说应该给他们的钱。” 他一边说,埃莱特拉小姐一边飞快地记,埋头看着她的笔记本。 “我想问问你,你没在忙别的事吧——这星期你在楼下的档案室里忙些什么?” “什么?”她问,几乎站了起来。她的笔记本掉到地板上,她弯腰把它拾起来。“对不起,警长,”她又把笔记本在大腿上重新摊开。“在档案室里?我尽力查找有没有关于圣毛罗律师,或者马斯卡里的东西。” “那你的运气如何?” “很不幸,一无所获。两个人都没跟警察惹上麻烦。一点儿也没有。” “在这幢大楼里,没人弄得清资料都是怎么归档的,小姐。但我希望你能查一查那些名单上的人。” “两份都查吗,博士?” 文件都是她准备的,所以她清楚里面包括了两百多个名字。“也许你能从第二份开始,就是那些收钱的人。名单上有他们的名字和地址,所以,你可以到市政厅找出他们中的哪些人是作为住户登记下来的。”尽管是过去遗留下来的陈规,这项法令要求所有市民把住处正式登记,地址一变动就要告知当局倒是便于追踪查考任何处于官方监控范围之内的人的行动及背景。 “我希望你查查那张名单上的人,看看是否有人有犯罪前科,不管是在本地还是在其他城市,哪怕是在其他国家,尽管我还不清楚你究竟能找到什么。”埃莱特拉一面记笔记,一面点头,暗示这些只不过是小菜一碟。“还有,”他继续说,“一旦维亚内洛查出那些私下付房租的人,我想请你记下他们的名字,然后也同样去查一查。”等他说完,她抬起头朝他注视了几秒钟。“你觉得你做得到吗,小姐?我不清楚在我们转入电脑管理以后,过去的档案有什么变化。” “大多数的旧档案还搁在那里。”她说,“它们都乱成一团,不过从里头还是能找出点东西来的。” “你觉得你能办到吗?”她来这里不到两星期,可是在布鲁内蒂看来,她似乎已经呆了好几年。 “没问题。我发现我手头有充裕的时间。”她说,这话背后留下的想像空间大得足够让布鲁内蒂浮想联翩了。 他终于忍不住心血来潮,问道:“怎么回事?” “他们今晚要共进晚餐。在米兰。今天下午,他要开着车出去。” “你猜会发生什么事?”布鲁内蒂问,尽管他知道自己不该问。 “一旦布拉斯卡被捕,她就会乘上第一班飞机。也可能吃完饭后,他提出开车把她送回布拉斯卡的住处——他会乐意的,我想——同她一起开车回去,结果发现财政警察的汽车、假如她看见警察,今晚也许就会跟他一起回来了。” “他为什么想让她回来呢?”布鲁内蒂终于问道。 埃莱特拉小姐抬起眼睛瞥了他一眼,对他的愚钝大惑不解。“他爱她,警长。你绝对得明白这一点。” 第二十三章 炎热通常总让布鲁内蒂提不起一点食欲,可是今晚他却发现自己从与帕多瓦尼一起吃过饭以后,第一次真正感到了饥饿。回家的路上,他在里阿尔托桥停了一下,惊讶地发现某些果蔬摊在八点以后还开着。他买了一公斤梨形番茄,番茄熟得要命。以至于那个小贩警告他拎的时候要小心,不要在上面放什么东西。在另一个果蔬摊上,他买了一公斤无花果,得到了同样的警告。所幸每句警告都附带送来了一只塑料袋,所以等他到家时,两只手里各拿着一只袋子。 进屋以后,他打开屋内所有的窗,换上棉布宽松裤和一件T恤衫,走进厨房。他先切洋葱,再把番茄浸到沸水中——这样剥起来就更容易,然后到阳台上挑一些新鲜罗勒叶。这些动作都是下意识的,他并没有花心思去注意自己究竟在干些什么,已经不知不觉准备好了一种简单的沙司,接着又放好了水准备煮通心粉。当加好盐的水温度升到沸点时,他把半袋菱形通心粉扔进水中,搅拌了一通。 干所有这些活的时候,他一直在想着与最近十天里发生的这些事件有关的形形色色的人,却并不想理清这一堆乱作一团的名字和脸庞。通心粉煮熟以后,他先搁在滤盆上沥干水,然后快速盛进分莱碗里,在上面浇上沙司。他用一只大匙子上下翻搅,然后来到阳台上。他刚才在那里已经准备好了一把叉,一只玻璃杯,一瓶卡百内葡萄酒。于是他开始就着碗吃那些通心粉。他们的阳台很高,所以跟他近到足以能看清他的举动的人只可能呆在圣保罗教堂的钟楼上。他吃完了所有的通心粉,又用一片面包蘸上剩下的沙司一口气吃下去,然后把碗拿进屋去,带着一盘洗好的新鲜碧绿的无花果出来。 在他开始吃无花果之前,他先回屋拿了一本塔西佗的《罗马帝国编年史》。布鲁内蒂从上次中断的地方看起,那是一段关于提比略统治时期大量恐怖景象的描写,塔西佗似乎对这位皇帝特别厌恶。这些古罗马人谋杀、背叛、践踏名誉和残害他人,他们与我们是多么相似啊,布鲁内蒂想。他继续读下去,没看到什么能改变自己的结论,一直读到蚊子开始朝他进攻,把他赶进屋去才停下来。接着,在沙发上,他又一口气读到午夜过后很久,一点儿都不担心这份近两千年前人们犯下的罪孽和暴行的记录会让他忘却周围的人们正在犯下的罪行。他睡得很熟,一夜无梦,醒来以后精神一振,似乎相信塔西佗那强烈的、不容妥协的道德观无论如何会帮着他度过这一天。 上午到达警察局时,他惊讶地发现,帕塔昨天在动身去米兰之前居然已经抽出时间来向指令法官申请了一道法庭指令,凭着这个他们就能得到“道德联盟”和维罗纳银行的案卷了。不仅如此,上午指令已经下达到了这两家机构,它们各自的主管人员已经保证过会服从。两家机构坚持要花一些时间准备必要的文件,他们都说不准究竟要花多长时间。 到十一点为止,还是没有帕塔的消息。那天上午,在警察局里工作的人大多都买了一张报纸,可没有一张提及布拉斯卡被捕。对于布鲁内蒂和其他职员来说,这事儿不足为怪,但是这样一来却大大增加了大家想知道副局长昨晚米兰之行的结局的渴望,更不用说由此产生的种种猜测了。所有这些布鲁内蒂都不为所动。他只顾着给财政警署打电话,询问他们有没有批准暂借人员来核查银行及联盟案卷的请求。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他获悉那位指令法官,卢卡·贝内代蒂,已经打过电话,提议文件一旦齐备,就由财政警署来核查。 维亚内洛在午饭快要开始之前走进了布鲁内蒂的办公室。他肯定是来汇报文件尚未到达,或者更有可能是汇报银行和联盟突然都发现了某个公务程序上的障碍,因此文件的提交将被延迟,兴许是无限期的。 “早上好,警长。”维亚内洛一边说,一边进来。 布鲁内蒂从桌上的文件堆里抬起头来看了看,问道:“什么事,巡佐?” “我这儿有个人想跟你谈谈。” “谁?”布鲁内蒂问,放下笔,搁在面前的文件上。 “路易吉·拉蒂教授和他的太太。”维亚内洛答道,除了简简单单的一句“从米兰来”,他再也没有其他的解释了。 “请允许我问一下,教授和他的太太是什么人?” “他们是联盟管理的那些公寓的一家房客,住的时间刚刚超过两年。” “说下去,维亚内洛。”布鲁内蒂说,来了兴致。 “教授的公寓在我那部分名单上,所以今天上午我去找他谈。我问他这套公寓是怎么弄来的,他说联盟的决定是秘而不宣的。我问他是怎么付房租的,他解释说自己每月把二十二万里拉汇入联盟在维罗纳银行的账户。我问他能否看看他的收据,可他说收据他是从不保存的。” “真的吗?”布鲁内蒂问,兴趣更浓了。因为谁都难以预料某些政府机构什么时候会断定一张账单没有付清,一次税款没有缴纳,一份文件没有签发,所以,意大利人不会丢弃任何正式公文,那至少可以证明某笔款项已经支付过了。 事实上,布鲁内蒂和保拉就有整整两抽屉过去十年内的公用事业账单,还有至少三盒各种各样的文件塞在阁楼上。一个宣称自己把房租收据丢掉的人,这种举动不是出于极度疯狂就是在说谎。“教授的公寓在哪里?” “在扎泰拉,面对朱代卡运河。”维亚内洛说,他指的是城里最让人向往的地区之一。接着他又说:“我敢说,公寓里有六间房,但我只看到了门厅。” “二十二万里拉?”布鲁内蒂问,心想,上个月拉菲买“森林”牌皮鞋就花了这些钱。 “对,长官。”维亚内洛说。 “那么,为什么不让教授和他太太进来呢,巡佐?顺便问一句,这位教授是什么教授?” “我想什么也不是,长官。” “我明白了。”布鲁内蒂说,把笔套在钢笔上重新拧好。 维亚内洛走到门口,打开门,又往回挪了一步,让拉蒂教授夫妇走进办公室来。 拉蒂教授可能五十出头,但他却在尽最大努力隐瞒这个事实。他的这种企图得到了一位理发师的帮助,把他的头发剪得紧贴头皮,使原本的灰白色很容易错看成茶褐色。一件范思哲牌鸽灰色丝绸西装使他显得愈发年轻,同样达到这种效果的还有那件开着领口的紫红色丝绸衬衫。他的鞋——他没穿袜子——和衬衫的颜色相同,是用镶拼皮料制成的,这种鞋只有韦内塔商店才会出售。肯定是有人警告过他额下的皮肤有下垂的趋势,所以他戴上了一个白色丝绸领结,把他的下巴人为地抬高,似乎是为了弥补哪位粗心的配镜师把他的双光眼镜片装错了地方。 如果说这位教授是在同自己的年龄进行适可而止的抗衡的话,那么,他的太太则热衷于公然向岁月宣战。她头发的颜色与她丈夫的衬衫惊人地相似,她脸上的肌肉毫不松弛,这种情况如果不是因为青春的朝气,就只能归功于外科医师的手术技艺了。她长得瘦骨嶙峋,穿一款白色亚麻套装,上衣敞开着,好展示出那件翠绿色丝绸衬衫。看见他们俩,布鲁内蒂弄不明白他们如何在这种大热天里到处走动却依然看上去神采奕奕,清凉宜人。他们身上最清凉宜人的部分就是他们的眼睛了。 “你想找我谈,教授?”布鲁内蒂问,从椅子上站起来,却并没有握手的意思。 “对,没错。”拉蒂说,示意他的妻子坐在布鲁内蒂办公桌前的椅子上,然后上前,自说自话地又拉了一张靠在墙边的椅子。等到他们俩都坐舒坦了,他接着说:“我是来告诉你,我有多么讨厌警察侵犯我家里的隐私。不仅如此,我还想投诉有人含沙射影。”拉蒂就像许多米兰人一样,说话的时候把所有的“r’s”音统统吃掉。这种发育总让布鲁内蒂想起那类体形比较窈窕的女演员。 “那是些怎样的含沙射影,教授?”布鲁内蒂问,坐回到椅子上,示意维亚内洛呆着别动,就呆在屋里。 “说什么我的租房问题有某些不正当的地方。” 布鲁内蒂朝对面的维亚内洛瞥了一眼,发现巡佐正在盯着天花板瞧。看来此人不仅有米兰口音,还喜欢夸大其辞。 “是什么使你相信有人含沙射影,教授?”布鲁内蒂问。 “呶,你们警察;习进我的公寓,强令我出示房租收据,还能为了什么?”教授在说话的时候,他太太的双眼就在办公室里溜来溜去。 “‘闯’,教授?”布鲁内蒂以一种亲切随意的口气问道,“‘强令’?”接着,又问维亚内洛,“巡佐,你是怎么进入教授——”他顿了一下,“所租用的房屋的?” “是仆人让我进去的,长官。” “那你跟让你进去的那个仆人说了些什么,巡佐?” “我说,我想跟拉蒂教授谈谈。” “我明白了。”布鲁内蒂说,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拉蒂身上。“那么他是如何‘强令’的,教授?” “你的巡佐要看我的房租收据,好像我会把这种东西留在身边似的。” “你没有保留收据的习惯吗,教授?” 拉蒂的一只手挥了挥。他妻子带着一种矫揉造作的惊奇看了布鲁内蒂一眼,似乎在暗示,把这么小一笔钱的单据留下来要浪费多少时间呀。 “那如果房主说你没付房租,你该怎么办呢?你将出示什么凭证呢?”布鲁内蒂问。 这一次,拉蒂的手势是想否认有发生这种事情的可能性。而他妻子的眼神则是想暗示,根本就不会有人想到要对他丈夫所说的话质疑。 “你能否告诉我,你是怎么付房租的,教授?” “我不明白这跟警察有什么关系?”拉蒂含着敌意说,“我可不习惯受到这种待遇。” “什么样的待遇,教授?”布鲁内蒂怀着真正的好奇问道。 “像对待嫌疑犯一样。” “以前有没有别的警察像对嫌疑犯一样对待过你,并且使你对个中滋味了如指掌?” 拉蒂几乎就要从椅子上站起来了。他朝他妻子扫了一眼。“我没有必要忍受下去了。我的一个朋友是市政顾问。” 他妻子用一只手做了一个小动作,于是他又慢慢坐了下去。 “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是怎么付房租的,拉蒂教授?” 拉蒂直视着布鲁内蒂。“我把房租存入维罗纳银行。” “在圣·巴尔托洛梅奥广场?” “对。” “房租有多少,教授?” “没多少钱。”教授说,对这个数目不屑一顾。 “数目是二十二万里拉吗?” “对。” 布鲁内蒂点点头。“那么,这套公寓有多少平方米?” 说到这里,拉蒂太太插了进来,仿佛她已经再也没有能力忍受这种愚蠢了。“我们不清楚。反正我们够用了。” 布鲁内蒂把那份记录着联盟托管的公寓名单往他面前一送,翻到第三页,手指着名单数下去,一直点到拉蒂的名字为止。“我想,是三百一十二平方米。六间房。对,我想对大多数需求者来说是够用了。” 拉蒂太太马上接口:“那是什么意思?” 布鲁内蒂平静地看着她。“就是我说的这些,太太,没其他意思。我说六间房对两个人来说应该足够了——你们只有两个人,是不是?” “还有那个仆人。”她答道。 “那么,三个人,”布鲁内蒂同意,“还是够用的。”他从她身边转开,表情依然如故,重新把注意力转移到她丈夫身上。“你们是怎么弄到一套联盟名下的公寓的,教授?” “那很简单。”拉蒂说,不过布鲁内蒂觉得他已经开始咆哮了。“我按照正常方式申请,然后就拿到了。” “你是向谁申请的?” “当然是向‘道德联盟’申请。” “那你怎么碰巧知道了联盟有房子出租呢?” “城里人人都知道,不是吗,警长?” “即使现在不是这样,以后也很快就会尽人皆知的,教授。” 拉蒂夫妇都没接茬,但拉蒂太太飞快地扫了丈夫一眼,又把目光移回到布鲁内蒂身上。 “你们记得有哪个人专门跟你们说起公寓的事吗?” 两个人都马上回答:“没有。” 布鲁内蒂没有克制,任凭自己露出了那种最冷酷的笑容。“你们看上去对这一点很有把握。”他在名单上的这些名字上随意画了一道波纹线。“为了得到这套公寓,你们有没有跟人面谈过?” “没有,”拉蒂说,“我们填完书面文件,就寄出去了。后来我们被告知,已经选中了我们。” “你们是收到一封信,还是一个电话?” “那么久以前的事,我不记得了。”拉蒂说。他又转过脸来向妻子求证,她也摇了摇头。 “你们已经在这套公寓里住了两年了?” 拉蒂点头。 “房租收据你们一张也没留下?” 这一次他妻子摇了摇头。 “告诉我,教授,每年你在公寓里住多长时间?” 他想了一会儿。“我们每年来过四旬斋前的狂欢节。” 他妻子用了一声坚定的“没错”完成了他的句子。 她丈夫接着说:“我们九月份会来,有时也会来过圣诞节。” 他的妻子插进来,补充说:“当然,一年里其余的时间我们会不定期地在周末时候来。” “当然,”布鲁内蒂重复了一遍,“那仆人呢?” “我们把她从米兰带过来。” “当然。”布鲁内蒂点点头,在他面前的那张纸上又加了一道波纹线。 “我能不能问问你,教授,你熟不熟悉联盟的宗旨?他们的目标?” “我知道他们的目的是改善道德风尚。”教授答道。他那声调里的意思是说,这一套东西是多多益善的。 “哦,对。”布鲁内蒂说,又问,“不过除此之外,对于它出租公寓的目标呢?” 这回,拉蒂朝他太太瞥了一眼。“我想他们的目的是试图把公寓租给那些他们认为值得出租的人。” 布鲁内蒂接着说:“既然知道这一点,教授,有时候你会不会觉得奇怪,联盟作为威尼斯的组织,居然把它管辖的一套公寓租给一个米兰来的人,更何况,这个人每年只有几个月用这套公寓?”拉蒂一言不发,布鲁内蒂便追问道,“你肯定知道在这座城市里觅一套公寓有多困难吧?” 拉蒂太太决定来回答这个问题。“我觉得,我们认为,他们是想把这样一套公寓给那些知道如何欣赏、如何照顾它的人。” “你的意思是不是说,你们要比,随便举个例子,一个从坎纳雷吉奥来的木匠家庭更能照管好一套宽敞、舒适的公寓呢?” “我想那是毋庸置疑的。” “那么是谁,请允许我问一下,支付公寓的修理费用呢?”布鲁内蒂问。 拉蒂太太笑着回答:“目前为止,还无需作任何修理。” “但是,在你们的合同上肯定有一条——如果你们拿到一份合同的话——明确由谁负责修理。” “他们。”拉蒂答道。。 “联盟?”布鲁内蒂问。 “对” “这么说来,不是由租房的人负责维修的?” “不是”。 “而你们在那儿,”布鲁内蒂打开了话头,又低头朝他面前的纸上瞥了一眼,仿佛他已经让人把那数字写在上面了似的,“大约每年住两个月?”拉蒂不置可否,布鲁内蒂又问,“对不对,教授,”他的问题被答以一声含含糊糊的“对”。 布鲁内蒂摆了一个显然与牧师在文法学校里的班上讲授《教理问答》时的动作一模一样的姿势,把双手整齐地交叠在身前,恰好离他面前桌上的那张纸下端还差那么一丁点儿距离,说:“我觉得是开始作出选择的时候了,教授。”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 “也许我能向你解释一下。第一个选择是我让你把这段对话重复一遍,把你对我的问题的回答录进一盘磁带,或者我们让一位秘书进来把这些话速记下来。不管选哪种方法,我都要请你们在那份陈述上签上名字,请你们俩都签,因为你们告诉我的话跟上面写的是一样的。”布鲁内蒂停了很长时间,让这些话有足够的时间被吃透。“或者,你也可以,我觉得这是眼下比较明智的做法,开始跟我们说真话。”两个人都佯装吓了一跳。拉蒂太太甚至还添上了一副怒不可遏的模样。 “不管在哪种情况下,”布鲁内蒂心平气和地补充道,“至少你们会失去这套公寓。尽管这可能还要假以时日。 无论如何,你们会失去公寓,这事儿微不足道,却是毫无疑问的。”他觉得很有意思,两个人都没有要求他把说过的话解释一遍。 “显然,这些公寓中有许多套都被非法出租,某个与联盟有关的人奇$%^书*(网!&*$收集整理已经非法收了好几年房租。”拉蒂刚要开口反对,布鲁内蒂便举起一只手挥了一下,然后又很快把手指重新交叠在一起。“假设这仅仅是一起诈骗案,那么,或许你还是继续坚持说你对此一无所知为好。然而,不幸的是,这要比一起诈骗案严重得多。”说到这里,他停住了。老天作证,他得把话从他们嘴里套出来。 “那么,这是一件什么样的案子?”拉蒂问。自从踏进布鲁内蒂的办公室,他现在说话的语气是最轻的。 “这是一起谋杀案。三起谋杀案,其中一起的被害者是一位警员。我把这话告诉你,你就会意识到这事我们是不会放过的。我们有一个自己人给杀了,所以我们要查出是谁干的,还要惩处他们。”他停了一会儿,让这话能被充分理解。 “至于公寓,如果你非要说你现在所说的那一套,你最终将被卷进一起谋杀诉讼案里去。” “我们对谋杀一无所知。”拉蒂太太说,嗓音尖利。 “你现在知道了,太太。出租公寓的这套计划的幕后主使者也得为这三起谋杀案负责。如果你们拒绝协助我们找出负责把公寓租给你们并且每月收取你们房租的人,那么你们就等于在阻挠一起谋杀案的调查工作。对这种行为的处罚,我无需提醒你们,比惩罚在一起涉及诈骗的案子中故意推托要严重得多。我还要补充一点,不过这完全是私下里说,假如你们拒绝帮助我们的话,我将尽一切力量,一定要让你们受到这种惩罚。” 拉蒂站起身:“我想跟我妻子谈一会儿。私下里谈。” “不行。”布鲁内蒂说,第一次提高了声调。 “我有这权利。”拉蒂请求道。 “你有跟你的律师谈的权利,拉蒂先生,而且我会愉快地允许你这么做。可是你和你太太现在就得决定另一件事,就在我面前。”他的行为已经超出了自己的合法权力,他也清楚这一点,他唯一的希望是拉蒂夫妇不清楚。 他们俩互相对视了那么久,以至于布鲁内蒂都绝望了。 可是,接着她却点了点那个长着紫红色头发的脑袋,于是两个人又都坐回到了椅子上。 “好吧。”拉蒂说,“但是我想申明,我们对这件谋杀案一无所知。” “这些谋杀案。”布鲁内蒂说,看见拉蒂被这句纠正的话震动了一下。 “三年前,”拉蒂说开了,“我们的一个在米兰的朋友告诉我们,他认识一个他认为能帮助我们在威尼斯找到一套公寓的人。我们已经找了约莫六个月了,但是找什么东西都很难,尤其是这么远。”布鲁内蒂怀疑自己接下去是否非得听一连串的怨言了。拉蒂或许是觉察出了布鲁内蒂的不耐烦,继续说:“他给了我们一个可供查询的电话号码,一个在这里、在威尼斯的号码。我们打了电话,说明了我们的要求,电话那头的男人就问我们想要哪种公寓,愿意付多少钱。” 拉蒂暂停了片刻。难道他已经说完了? “怎么?”布鲁内蒂追问,声调就与孩子们对《教理问答》提出问题或者心存疑虑时牧师的口气一模一样。 “我跟他说了我的想法,他就说他过几天会给我打电话。他打了,说如果我们能在那个周末来威尼斯,他就有三套公寓给我们看。我们来了以后,他就把这套公寓和另外两套给我们看了。” “他就是接你电话的那个男人吗?” “我不知道。但他肯定是那个后来又给我们打电话的人。” “你知道这个男人是谁吗?"; “是收我们房租的人,可我不知道他叫什么。” “你们是怎么干的?” “他在每个月的最后一星期给我们打电话,告诉我们在哪儿跟他会面。通常是一个酒吧,不过有时候,在夏季的时候,是在户外。” “在哪里?在这里,在威尼斯,还是在米兰?” 他太太插嘴说:“他好像知道我们在哪里。如果我们在威尼斯,他就在这里给我们打,如果我们在米兰,他就在那里打”“接下来你们干什么?”’这一次拉蒂答道:“我跟他会面,给他钱。” “多少?” “二百五十万里拉。” “一个月?” “对,不过有时候我会提前把几个月的一起给他。” “你知道这个男人是谁吗?”布鲁内蒂问。。 “不知道,不过在这里,我曾经在街上看到过他几回。” 布鲁内蒂心想,过一会儿会有时间详细描述的,便放过这一点继续问下去。“那联盟呢?你们是怎么参加的?” “我们跟这个男人说我们对这套公寓感兴趣,他就提了个价,可我们跟他还了价,砍到二百五十万。”拉蒂说这话的时候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 “那联盟呢?”布鲁内蒂问。 “他对我们说,我们将会收到联盟寄来的申请表,我们填完表后再寄还,两星期以后就能搬进公寓了。” 拉蒂太太在这里插了一句:“他还叮嘱我们不要告诉任何人,我们是怎么得到公寓的。” “有人问过你们吗?” “我们的一些在米兰的朋友问过,”她答道,“可我们告诉他们,是通过一家租赁代理商找到的。” “那么,给你们最初那个电话号码的人呢?” 拉蒂插嘴说:“我们跟他说的是一样的话,说我们找了一家代理商。” “你知不知道他是怎么弄到号码的?” “他告诉我们,那是在一次聚会中有人交给他的。” “你还记得打第一个电话是在何年何月吗?”布鲁内蒂问。 “怎么?”拉蒂问,一下子猜疑起来。 “我想更清楚地了解这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布鲁内蒂在说谎。他心里琢磨着自己可以去查查电话记录,找当时打到威尼斯的。 尽管表情和声调都带着几分狐疑,拉蒂还是回答了:“那是在三月份,两年前。快到月底的时候。我们是在五月初搬到这里的。” “我明白了。”布鲁内蒂说,“既然你一直住在这套公寓里,那你与联盟有没有什么瓜葛?” “没有,什么也没有。”拉蒂说。 “那收据呢?”布鲁内蒂问。 拉蒂在椅子上不自在地挪了一下;“我们每月都从银行收到一张。” “多少钱的收据?” “二十二万。” “那你为什么不愿意给维亚内洛巡佐看?” 他妻子又插了进来,替他答道:“我们不想跟任何事情有牵连。” “指马斯卡里?”布鲁内蒂突然问。 拉蒂似乎更紧张了:“你是什么意思?” “给你房租收据的银行的行长遭人杀害,你就不感到蹊跷?” “不,为什么我该这么想?”拉蒂说,嗓音里掺进了怒气,“我读到了他是怎么死的。我猜想他是给他的某个——你们叫什么来着,‘嫖客’杀掉的。”布鲁内蒂完全相信,如今所有的人都知道那些人该怎么称呼,但他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近来有没有人就房子问题跟你接触过?” “不,没有人。” “如果碰巧那个收你房租的人给你打来电话,或者来找你,我希望你能马上给我们打电话。” “好,没问题,警长。”拉蒂说,又恢复了他那副完美公民的形象。 刹那间,布鲁内蒂对他们,对他们的做作,对他们的名牌衣着感到一阵厌恶。他说:“你可以和维亚内洛巡佐一起下楼去了。请尽可能向他详细地描述一下收你们房租的那个男人。”接着,又对维亚内洛说,“如果听上去像是某个我们可能认识的人,就让他们看几张照片。” 维亚内洛点点头,打开门。拉蒂夫妇都站起来,但没人想去握布鲁内蒂的手。教授挽着他妻子的胳膊走了一小段路来到门口,接着又往后一站,让她在他面前走出门去。维亚内洛瞥了一眼对面的布鲁内蒂,微微一笑,然后跟着他们俩走出了办公室,关上了身后的门。 第二十四章 那一晚,他跟保拉的对话很短。她问他有没有什么新消息,重复了一遍她下山来呆几天的建议。她认为她可以把孩子们留在旅馆里。但是布鲁内蒂告诉她,天太热了,哪怕是想一想回到城里来都会受不了的。 他在尼禄皇帝的陪伴下打发掉了这天晚上剩下的时间。塔西佗把尼禄描述成“固于种种欲望,或自然浑成,或有悖天理”。临睡前他看的是一段关于罗马城起火的描写。塔西佗似乎把这件事归咎于尼禄与一个男人举行了结婚仪式。在这场仪式上,对于皇帝“披上婚纱”的举动,连他那些放荡的后宫成员都感到震惊。无孔不入,易装癖。 第二天早上,布鲁内蒂对布拉斯卡被捕的报道——报道里没提帕塔太太——已经上了当天早晨的《邮报》一事一无所知,径自去参加了玛丽亚·纳迪的葬礼。耶稣教堂里很拥挤,挤满了她的朋友、家人和城里大多数警察。梅斯特雷来的斯卡尔帕警官也参加了。他解释说,加洛巡佐没法从米兰的那场庭审中脱身,至少在那儿还要再呆三天。连副局长帕塔也参加了,穿一身深蓝色的西装,看上去颇为黯然。 在执行警务期间,女人殉职比男人更糟,尽管布鲁内蒂明知道这种观点是感情用事,而且在政治上无疑是错误的,但他却没办法摆脱这种想法。弥撒做完以后,他在教堂的台阶上等着六个穿制服的警察把灵柩抬出来。玛丽亚·纳迪的丈夫走出来,断断续续地抽泣着,伤心欲绝地蹒跚着。此时,布鲁内蒂把眼睛转向左边,遥望流向穆拉诺岛的泻湖湖水。维亚内洛来到他跟前碰他手臂的时候,他还站在那里。 “警长?” 他回过神来。“什么事,维亚内洛?” “我已经从那两个人那里得到了一个可能成立的指证。” “什么时候?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是直到今天上午才知道的。昨天下午他们俩看了一些照片,但他们说不能确定。我觉得他们其实是可以确定的,但是想跟律师谈一谈。不管怎么说,他们今天上午又回来了,时间是九点。他们认出了彼得罗·马尔法蒂。” 布鲁内蒂吹了一下无声的口哨。马尔法蒂在他们手里已经进进出出好几年了。此人有暴力犯罪的前科,其中有强奸和谋杀未遂,但是每当马尔法蒂即将送审之前,对他的指控似乎总会烟消云散:证人要么是改变了主意,要么就说原先的指证有误。他被遣送过两回,一次因为榨光了一个娼妓赖以度日的收入,另一次是企图向一家酒吧的老板敲诈保护费。那家酒吧在马尔法蒂坐牢的两年里被焚毁了。 “他们有没有明确地指认他?” “两个人都十分肯定。” “我们有没有他的地址?” “我们所掌握的最新的一个地址是在梅斯特雷的一套公寓里,但他已经有一年多没在那儿住了。” “朋友呢?女人呢?” “我们正在查。” “亲戚那一头呢?” “这个我还没想过。他的档案里应该有。” “看看谁是他亲戚。如果是近亲,母亲、兄弟什么的,就派一个人到他们附近的公寓里守候他。不,”他想起自己对马尔法蒂的过去知之甚少,就说,“派两个人去。” “是,长官。还有什么事?” “银行和联盟的文件呢?” “这两家都应该在今天把案卷交给我们。” “我想要。我可不管你是不是得到他们那儿去龋我想要所有与支付这些房租的款项有关的案卷,还想派人去与银行里的所有人都面谈,看看马斯卡里有没有跟他们谈起过联盟。不管是什么时候。即使你做到这些非得要一个法官跟着你,你也得干。”‘“是,长官。” “你到银行去的时候,设法查出监管联盟账目的是谁。” “拉瓦内洛?”维亚内洛问 “有可能。”_ “我们会尽可能去查的。那么圣毛罗怎么办,长官?” “我今天去找他谈。” “那……”维亚内洛想问这样做是否明智,话未出口就忍住了,转而问道,“那可能吗,事先没有预约?” “我想圣毛罗律师会有兴趣跟我谈的,巡佐。” 事实确实如此。律师的事务所在圣卢卡广场上,在一幢与三家不同的银行都相距不到二十米的大楼的第二层。他到达以后只过了几分钟,圣毛罗的秘书便领着他进了律师的办公室。布鲁内蒂一边走一边想。离银行这么近,有多么合适埃圣毛罗坐在他的办公桌边,在他身后是一扇正对着广场的大窗户。然后,窗关得紧紧的,办公室里凉快到了一种几乎让人不大舒服的程度,尤其是目睹着楼下的景象:赤裸的肩膀、大腿、后背和胳膊统统在广场穿梭,而这里却凉快得足以穿一件上衣、打一条领带。 布鲁内蒂被领进来的时候,律师抬起头来看了看,但他并没有费神笑一笑或者站起来。他穿一套老式灰西装,黑色领带,耀眼的白衬衫。他的双眼是蓝色的,分得很开,以一种公正的姿态俯瞰这个世界。他面容苍白,苍白得仿佛置身于隆冬:对于那些在法律的种植园里耕耘的人来说,没有假期可言。 “请坐,警长。”他说,“你为什么想见我?”他伸出手,把一张镶在银相架里的照片稍稍往右侧移了一下。这样一来,他就能把布鲁内蒂看得更清楚,而布鲁内蒂则能把那张照片看得更明白。照片上站着一个与圣毛罗年纪相仿的女人,还有两个小伙子,长得跟圣毛罗都很像。 “有好几件事,圣毛罗律师。”布鲁内蒂答道,在他对面坐下来,“可我要从‘道德联盟’说起。” “这方面的信息恐怕得请我的秘书提供了,警长。我跟联盟的关系基本上是象征性的。” “我恐怕不能理解您这话的意思,律师。” “联盟总需要一个有名无实的领袖吧,需要一个能充当会长的人。可是,我相信你已经查明,我们这些理事会的成员在联盟的日常事务管理上是没有发言权的。真正的工作是由处理账目的银行行长干的。” “那么你确切的职能是什么呢?” “我解释过了。”圣毛罗说,微微一笑,“我担任的是有名无实的领袖。我在教区里有某种——某种,我能不能说分量?所以我应别人要求成了会长,一个纯粹徒有虚名的职务。” “应谁的要求?” “处置联盟账目的银行的管理机构。” “既然银行行长参与联盟事务,那么你的职责又是什么呢,律师?” “当新闻界向我们提出问题,或者在某个问题上需要联盟表明立场时,我就代表联盟说话。” “我明白了。还有呢?” “我每年同负责管理联盟账目的银行高层人员会两次面,讨论联盟的经济状况。” “状况如何?请允许我问一下。” 圣毛罗把双手的手掌都按在面前的办公桌上。“你知道,我们是一个非赢利性组织。所以,我们只需设法,在某种程度上,保持不负债,就足够了。从经济意义上是这样。” “那是什么意思?我是说,‘从经济意义上’。” 圣毛罗的嗓音居然更平静了,他的耐心听上去居然更明显了。“意思是说,我们设法筹措足够的资金,以便让我们继续把我们管理的善款捐给那些被选中接受的人。” “那么是谁,请允许我问一下,决定该由什么人来接受善款呢?” “当然是银行高层人员。” “那么,那些联盟管理的公寓,该租给什么人又是由谁来决定的?” “同一个人。”圣毛罗说,难得地微微一笑,又补充道,“理事会照例要批准他的建议。” “那么你作为会长,在这个问题上有没有发言权,有没有做决定的权力?” “如果我打算用的话,我想我是会有的。可是,我已经告诉你了,警长,我们的职位完全是荣誉性的。” “那是什么意思,律师?” 在圣毛罗回答之前,他先把一只手指的指尖往桌上一放,拈起一小撮灰尘,再把手移到身体一侧,摇了摇,甩掉灰尘。“我说过,我的职位只是徒有虚名。我觉得,我认识城里这么多人,由我尝试去挑选那些可能会从联盟的善举中受益的人,那是不妥当的。而且,如果我有权代表理事会里的同仁们说话,我相信他们也同样不适合做这件事。” “我明白了。”布鲁内蒂说,不想掩饰自己的怀疑。 “你觉得难以置信,警长?” “如果我告诉你,我认为什么东西难以置信,那我就太不明智了,律师。”布鲁内蒂说,接着又问,“还有克雷斯波先生。你在处理他的遗产吗?” 布鲁内蒂已经有好几年没有看到一个男人噘嘴了,但是圣毛罗回答之前确确实实噘起了嘴。“我是克雷斯波先生的律师,所以当然要处理他的遗产。” “遗产数额大吗?” “这消息我是有权拒绝泄露的,警长,像你这样拿到过法律学位的人应该知道。” “哦,对,我想,你跟克雷斯波先生之间交往的内情,同样也是有权拒绝泄露的吧?。 “我发现你确实没忘记法律,警长。”圣毛罗笑着说。 “你能不能告诉我,联盟的案卷,经济案卷,是否已经交给警方了?” “你这么说他们,好像你不是警方的一员似的,警长。” “案卷呢,圣毛罗律师?它们在哪里?” “呃,在你的同事手里,警长。今天上午,我已经让我的律师复印了几份。” “我们要原件。” “我给你们的当然是原件,警长。”圣毛罗说,又露出了一个颇有分寸的微笑,“我有权为我自己复印,只是为了防备你们在照管文件时万一有所遗失。” “你真谨慎,律师。”布鲁内蒂说,但他没有笑,“但我不想再占用你的时间了。我意识到对于像你这样在教区里颇有分量的人,时间有多么宝贵。我只想再问一个问题。你能不能告诉我,谁是管理联盟账目的银行高层人员?我想跟他谈谈。” 圣毛罗的笑容绽开了:“恐怕那不可能了,警长。你瞧,联盟的账目一向是由已故的莱奥纳尔多·马斯卡里掌管的。” 第二十五章 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十分惊讶圣毛罗暗示马斯卡里有罪的手段。他整个的这一套都依赖于如此不堪一击的前提:银行里的文件现在看来似乎应由马斯卡里负责;银行里的人不会知道,或者可能经劝诱后便记不起来还有没有别人经手联盟的账目;对于马斯卡里或克雷斯波的谋杀案,将不会有任何发现。 到了警察局,他发现前往维罗纳银行和联盟收取案卷的警察都已经拿到了文件。财政警署的三人小组甚至已经开始审阅这些文件,查找有没有什么蛛丝马迹可以表明,究竟是由谁管那些一方面汇入房租、一方面又开出支票供联盟行善的账户。 布鲁内蒂知道,当他们工作的时候,自己下楼站在他们身边是于事无补的,但他还是忍不住希望至少能从他们呆的房间外走过。为了打消这个念头,他跑出去吃午饭,故意选了一家犹太人居住区里的饭馆,尽管这意味着得在一天中最热的时候走上一段长路,往返于两地之间。等他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三点。他的上衣湿透,一双鞋就像是已经在他的脚下融化了一样。 布鲁内蒂回来以后才过了几分钟,维亚内洛就走进了他的办公室,连个招呼也不打就说开了。“我一直在查那些接受联盟支票的人的名单。” 布鲁内蒂看出了他的情绪。“你发现什么了?” “发现马尔法蒂的母亲已经再婚,跟了她的新丈夫的姓。” “还有呢?” “她正在用这个姓以及她以前的姓分别收取支票。此外,她的新丈夫也在收取支票,还有他的两个表亲,不过,看来他们中的每一个人都是以两个不同的姓收取支票的。” “那么,马尔法蒂一家收到的总数是多少?” “所有这些支票都是每月五十万左右,所以加起来每月将近三百万。”维亚内洛的嘴里不由自主地蹦出这么一个问题,“他们就从来没想过会被抓住吗?” 布鲁内蒂觉得答案显而易见,便没回答,转而问道:“鞋有什么进展吗?” “这里没什么苗头。你跟加洛说说看?” “他还在米兰,不过我相信,如果他们找到了什么,斯尔卡帕会给我打电话的。那些财政警署的人在干什么?” 维亚内洛耸耸肩。“他们从上午起就一直呆在这里了。” “他们知道应该找什么吗?”布鲁内蒂问,嗓音中掩饰不住不耐烦的情绪。 “我想,应该是去找某种证据,证明一切是由谁操纵的。” “你能不能下楼到那里问问他们有没有查到什么?如果与拉瓦内洛有关,我想尽可能快地去对付他。” “是,长官。“维亚内洛说,离开办公室。 布鲁内蒂一边等他回来,一边卷起袖子。他这样做与其说是希望能借此感到些许凉意,还不如说是让双手有点事儿可干。 维亚内洛走进来,答案就写在他的脸上。“我刚跟他们的副巡官谈过。他说,到目前为止,从他们能够作出判断的材料来看,似乎是由马斯卡里负责的。” “那算是什么意思。”布鲁内蒂厉声喝道。 “这是他们跟我说的,”维亚内洛用平静的声调慢吞吞地说,停了很久又加上了“长官”。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也许你本人去跟他们谈谈,会更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布鲁内蒂把目光移开,放下衣袖。“咱们一起下楼吧,维亚内洛。”他尽可能地让这话听上去近乎于道歉,而维亚内洛似乎也接受了。考虑到办公室里的暑气,他最多也只能指望这些了。 到了楼下,布鲁内蒂走进了那三位穿着财政警署灰色制服的人正在工作的办公室。这些人坐在一张堆满档案和文件的长办公桌边。桌上有两台袖珍计算器和一台便携式电脑,各自的前面都有一个人。被炎热逼得没办法,他们都脱去了毛料上衣,却还打着领带。 布鲁内蒂进来的时候,电脑面前的那个男人抬起头来透过眼镜费力地看了一眼,然后再度低下头,又把几条信息敲进键盘。他看看屏幕,垂下眼睛瞥一眼键盘旁边的一份文件,敲上几键,然后再看看屏幕。他从电脑右侧的那堆文件里拿起一张纸,面朝下放在左侧,然后开始从下一张纸里读取更多的数据。 “你们几个谁是负责人?”布鲁内蒂问。 一个矮小的红头发男人从一台计算器上抬起头来看了看,说:“是我。您是布鲁内蒂警长吗?” “对,我是。”布鲁内蒂答道,过来站在他身边,伸出一只手。 “我是德卢卡副巡官,”接着他少了几分拘谨,握住布鲁内蒂的手,加了一句,“名叫贝尼亚米诺。”他在文件上方挥了挥手。“您想知道银行里的所有这些东西是由谁负责的?” “对。” “就目前而言。看来都是一位名叫马斯卡里的人负责的。每一笔交易都打进了他的密码,我们这儿的许多文件都出现了像是他的姓名缩写的字母。” “那会不会是伪造的?” “您是什么意思,警长?” “会不会有别人改动了文件,使它看上去像是马斯卡里经管的?” 德卢卡沉吟良久,然后回答:“我想有可能。只要干这事的人有一两天时间把这些案卷处理一下,我想他就能完成。”他考虑了一会儿,仿佛在脑中排出了一道代数公式。“没错,如果知道密码,谁都干得成。” “在一家银行里,那些存取代码的保密程度如何?” “我想它们根本保不了密。人们总是在核查别人的账目,他们要想进入系统,就必须知道密码。依我看,那是很容易的。” “收据上的姓名缩写呢?” “这要比伪造一个签名容易。”德卢卡说。 “有没有办法证明这是别人干的?” 对于这个问题,德卢卡在回答之前又考虑了很久。“对于电脑存取代码,毫无办法。也许能证明缩写是伪造的,但是大多数人在这类东西上只是把缩写潦草地涂上去,想要把它们辨认清楚,或者就算是想认出你自己的,也常常是勉为其难的。” “能否提出案卷已被人改动过的论点?” 德卢卡的眼神就跟他的观点一样清楚。“警长,您也许想提出这个论点,但您大概不会在法庭上提吧。” “那么,就是马斯卡里负责的了?” 这次德卢卡犹豫了。“不,我不会这么说。看上去似乎是这样,但是,案卷经人改动才如此,也是完全可能的。” “其余的案卷呢,为公寓挑选租户的过程呢?” “哦,很清楚,那些人之所以被选中得到公寓,其原因并非贫困;至于那些收钱的人,大量准予接受救济的证明也跟贫穷沾不上多大边。” “这个你是怎么知道的?” “关于第一个问题,所有的申请信都在这里,分成两组——一组是那些最终得到公寓的,一组是被拒绝的。”德卢卡停了一下。“不,我说得夸张了。一定数量的公寓,大量的公寓,还是归了那些看上去真正有困难的人。但是,申请信中大约有四分之一甚至根本就不是威尼斯人。” “是指那些被接受的吗?”布鲁内蒂问。 “对。而你们的小伙子居然还没查完这份租户的名单呢。” 布鲁内蒂朝维亚内洛瞥了一眼。维亚内洛解释说:“名单上大约一半人他们已经查完了,看来许多公寓都租给了单身居住的年轻人。而且他们都是上夜班的。” 布鲁内蒂点点头:“维亚内洛,你把这两份名单上每个人的情况写成一篇完整的报告,然后交给我。” “那至少还要再花两三天时间,长官。”维亚内洛说。 “恐怕已经没什么必要赶时间了。”布鲁内蒂对德卢卡的帮助表示了谢意,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天衣无缝,布鲁内蒂想,几乎天衣无缝得超出任何人的想像。拉瓦内洛花上他周末的时间完全是出于好意,而从这些案卷看,联盟的账目是由马斯卡里经管的。要解释那数以百万计的钱何以被人从联盟盗取,还有什么方法能比把罪名推到马斯卡里和他那些易装癖身上更好呢?谁知道他为银行出差时在忙些什么?这么一个节约到连给妻子打长途电话都不肯的人,谁知道怎样的花天酒地他没沉溺过,怎样的大肆挥霍他没尝试过?马尔法蒂,布鲁内蒂相信,一定远离威尼斯,不会马上重新露面;他也毫不怀疑,马尔法蒂肯定会被认出是那个收房租的人,是他安排好让部分善款支票返还到自己手里,并以此作为批准支票归属的先决条件。 那么拉瓦内洛呢?他会把自己标榜成马斯卡里的密友,出于错误的忠诚,严守马斯卡里罪恶的秘密,从未想到过他的朋友为了满足那有悻无理的欲望会犯下如此穷凶极恶的经济罪行。圣毛罗?毫无疑问,当人们发现他原来只是那位银行家朋友马斯卡里手中轻易操纵的工具时,最初会激起一阵嘲讽。然而,迟早,人们一定会把他看成一位无私的公民。 马斯卡里在有悻天理的欲望驱使下变得表里不一,从而背叛了圣毛罗那信赖他人的本能。天衣无缝,绝对天衣无缝,没有一丝漏洞可以让布鲁内蒂钻进去,把真相揭露出来。 第二十六章 那一晚,塔西佗崇高的道德目标并没有给布鲁内蒂带来什么安慰,梅萨利纳和阿格丽派娜惨烈的命运也不能充当证明善恶终有报应的凭据。他读着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关于她们罪有应得的描述,却怎么也摆脱不了这样一种想法:这些阴险毒辣的女人酝酿出的邪恶在她们死后依然长久地留在了人间。最后。两点过后很久,他才逼着自己放下书。在这一夜剩下的时间里,他睡得极不安稳,时时向他袭来的是关于马斯卡里,关于这个刚正不阿的人的记忆。他过早地被人结果了性命,死得甚至比梅萨利纳和阿格丽派娜还要悲惨。这儿,也一样,邪恶在他去世之后依旧长存。 上午令人窒息,仿佛这座城市中了一道咒语,诅咒它受制于滞闷难熬的空气和令人麻木的炎热中,而微风已经不顾它的死活,径自到别处嬉戏去了。布鲁内蒂在上班的路上经过里阿尔托桥市场,发现有许多家果蔬摊都关着。他们平时在那几排齐刷刷的摊位上的摊点此刻都空着,就像一个醉汉傻笑时露出掉了牙以后的窟窿。在八月假期间卖蔬菜没什么意思,居民们已纷纷逃离这座城市,而游客们只想要小面包和矿泉水。 他早早来到警察局;这是因为他不愿意在九点以后,当天热得更让人受不了、街上挤满了更多游人的时候穿过这座城市。他的思绪从这些东西上移开了。今天没工夫想。 什么都不能使他满意,联盟的非法活动从今以后将被停止——这个念头并不能让他满意,德卢卡和他的人兴许还会找到一些能把他们引导到圣毛罗和拉瓦内洛那里的证据——这点盼头也不能让他满意。对于事发时马斯卡里穿的女装和鞋子的追查,他也不抱任何希望,毕竟时间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在这种可怕的胡思乱想中,维亚内洛连门都没敲便闯进了布鲁内蒂的办公室,嚷道:“我们找到马尔法蒂啦!” “在哪儿?”布鲁内蒂问,站起身朝他走去,一下子来了劲。 “在他的女朋友卢卡齐娅娜·韦斯帕那儿,就在圣巴纳巴广场那边。” “怎么找到的?” “她的表哥给我们打了电话。他在名单上,去年一直从联盟那里收取支票。” “你有没有跟他做笔交易?”布鲁内蒂问,一点都不顾忌这样做是违法的。 “没有,他根本就不敢问。他告诉我们,他愿意合作。”维亚内洛吟了一声,可见他对这句话究竟相信了几分。 “他跟你说什么了?”布鲁内蒂问。 “马尔法蒂已经在那里呆了三年。” “他的女朋友列入档案了吗?” 维亚内洛摇摇头。“只列了他太太。我们已经派人到她隔壁那所公寓里守了两天,但没有他在那里的迹象。”他们一边说一边走下楼,朝警察们工作的办公室走去。 “你有没有叫好一艘汽艇?’布鲁内蒂问。 “在外面。你想带多少人?”_ 马尔法蒂被逮捕过多次,其中没有一次是布鲁内蒂直接参与的,但他曾经看过报告。“三个人。带上枪。穿上防弹背心”十分钟以后,他和维亚内洛再加上三位警官——这三位穿得鼓鼓囊囊,已经被他们穿在制服外面的厚厚的防弹背心弄得汗流浃背——爬上了一艘泊在警察局门前、引擎已经发动的蓝白相间的警艇。三位警官依次下了船舱,布鲁内蒂和维亚内洛留在甲板上,尽力让自己吹到船发动时产生的那么一丁点儿微风。驾驶员把他们带进了圣马可广场的水域,接着往右转,向大运河的入口处驶去。当两岸壮观的景致次第掠过时,布鲁内蒂和维亚内络站立着,头凑在一起,迎着风,在引擎的咆哮声中谈论着。他们决定,让布鲁内蒂去那幢公寓,想法跟马尔法蒂碰头。他们对那个女人一无所知,不清楚她踉马尔法蒂究竟有怎样的瓜葛,所以她的安全不得不成为他们主要顾虑的问题。 想到这一点,布鲁内蒂便开始后悔带来了那些警官。行人一旦看见四位警察,其中有三名荷枪实弹,站在一幢公寓附近,肯定会聚起一群人来,这样的话就必然会引起大楼里每一个人的警觉。 汽艇在雷佐尼科汽艇站停了下来。五个人鱼贯下船,让那些等待一路公交船的人又吃惊又好奇。他们排成一列纵队,走上通往圣巴纳巴广场的窄窄的巷道,出了巷道后便来到了这片开阔的广常虽然太阳尚未升到最高点,地面的热气已经烤焦了铺路石,从石缝间散发出来。 他们寻找的大楼坐落在广场那头右侧的角落上。那儿有两艘巨大的船在出售从沿着广场边流淌的运河的堤岸上运来的水果蔬菜。其中一艘正好对着大楼的门。门的右侧是一家书店。“你们全体——”布鲁内蒂意识到警察和机关枪正引来周围的众目睽睽和议论纷纷,便说,“都进那家书店去。维亚内洛,你等在外面”。 场面颇为尴尬,看上去似乎有点过火,三个人列着队进了店门。女店主探出她的脑袋,看见维亚内洛和布鲁内蒂,什么话也没说又一低头钻回了店里。 在一个门铃右侧用胶布粘着一张纸,“韦斯帕”这个姓就写在上面。布鲁内蒂没理会它,按响了它上方的那个门铃。过了一会儿,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谁?” “邮件,太太。我有你的一封挂号信。你得在上面签名。” 当门被咔嗒咔嗒自动打开的时候,布鲁内蒂转过头来对维亚内洛说:“我看看能不能查问到什么有关他的情况。 你就呆在这儿,让他们离开这条街。”看到三个老太太正朝他和维亚内洛围拢过来,身边还停着购物车。布鲁内蒂就更后悔了,真不该把其他警官带来。 他推开门,走进门廊,扑面而来迎接他的是从楼上某一层散发出来的强劲、沉闷的摇滚乐。如果外面的门铃与里面寓所的位置一一对应的话,那么韦斯帕小姐就住在二楼,而那个让他进来的女人住在她上面一层。布鲁内蒂飞速上楼,从韦斯帕的房门前经过,音乐正是从那里炸响的。 在上一段楼梯的顶上,一位把一个婴儿支撑在自己的髋部以保持平稳的少妇站在一套公寓的门口。她一看见他,便往回退,伸手去抓门。“等一会儿,太太。”布鲁内蒂说,在楼梯上停下来,为了不至于吓着她。“我是从警察局里来的。” 少妇的眼神越过他,下了楼,直瞥向在他身后震天动地的音乐的源头,向布鲁内蒂暗示,对于他的到来,她也许并不感到诧异。“冲着他,是不是?”她问,冲着那不断飘上楼的强劲低音的源头努了努下巴。 “韦斯帕小姐的朋友?”他问。 “对。他。”她说,用力吐出这几个音节,力量之大让布鲁内蒂犯起疑来,不知道马尔法蒂呆在这幢大楼里的时候还干了些什么。 “他在这儿住了多久?”布鲁内蒂问。 “我不知道。”她说,又往屋里迈了一步,“音乐整天响个没完,从大清早开始。我又不能下楼去抱怨几句。” “为什么不能? 她把孩子往自己身上拉近一些,似乎是要提醒眼前的男人,自己是一个母亲。“我最不愿意这么干了。他冲着我破口大骂。” “那韦斯帕小姐呢,你不能问问她?” 她耸耸肩,对于韦斯帕小姐的作用不屑一顾。 “她没有在那儿陪着他吗?” “我不知道谁陪着他,我才不管呢。我只想让那音乐停下来,这样我的孩子就能睡着了。”正巧,那个小宝宝,本来一直在她怀里酣睡的,此刻睁开了双眼,淌下几滴口水,很快又睡着了。 这音乐,还有少妇曾经为此向马尔法蒂抱怨过这个事实,让布鲁内蒂产生了灵感。 “太太,进屋去。”他说,“我将用力甩你的门,然后下楼去找他说话。我希望你呆在屋里,呆在你房间最深处的地方。直到我们的人里有一个上来告诉你,你可以出来了,你再出来。” 她点点头,走进屋去。布鲁内蒂往前一探身,把手伸进屋,抓住门把手,把门朝自己用力一拽,猛然关上。那一声巨响在楼道里传开,就像是一声枪响。 他转过身,冲下楼去,尽力把鞋跟敲得惊天动地,发出一连串声响,暂时盖过了音乐。“该死的音乐!”他狂乱地尖叫道,伊然成了一个被逼得忍无可忍的男人。“够了,这音乐!”他又尖叫道。他来到下面一层的平台上,拼命敲打传出音乐的那扇门,尽可能地拔高了嗓门大喊大叫:“把那该死的音乐关轻点。我的宝宝想睡觉。关轻点,要不我就去叫警察。”每句话说到结尾的时候,他就砸门,砸完再端上一脚。 他等了整整一分钟,音乐的音量才突然轻下来,但是透过门,音乐声依然清晰可闻。他尽力把嗓音提到了一个更高的音区,大吵大闹,仿佛此刻他终于彻底失去了控制。“把那该死的音乐关掉,要不我就进来,替你把它关掉。” 他听到有脚步声快速向门口靠近,便作好了防备。门被骤然打开,一个粗壮的男人塞满了整个门口的空间,手里攥着一根金属短棍。布鲁内蒂只有一刹那的时间,但就在这一刹那里,他根据警事档案上的照片认出了马尔法蒂。 马尔法蒂持棍的手垂在一边,往前跨出一步,半个身子露出门外。“你到底跟谁……”他才开口就停住了,因为此时布鲁内蒂往前一个猛扑,一把抓住他,一只手拉住他的前臂,另一只手揪住他的衬衫。布鲁内蒂以臀部为支点,一扭身子,倾尽全力,猛地往外一甩。马尔法蒂被抓了个猝不及防,往前一栽,失去了平衡。有一瞬间,他在楼梯顶上顿了一下,徒劳地想移动重心,把自己拉回来,但是,紧接着他还是失去了平衡,往前一倒,跌下楼去。他倒下去的时候,一撒手扔下了那根铁棍,双臂抱住头,像演杂技一样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滚下阶梯的圆球。 布鲁内蒂跟在身后匆匆跑下楼梯,尽力以最响的声音大叫维亚内洛的名字。楼梯下到一半,布鲁内蒂踩上了那根铁棍,往边上一滑,撞上了楼道的墙壁。等他抬起头来,看见维亚内洛正在推开楼底下重重的门。可是在此之前,马尔法蒂已经仓促站起身,就站在门背后。布鲁内蒂还来不及把警告喊出口。马尔法蒂就已经往门上踢去,门撞上了维亚内洛的脸,撞掉了他手中的枪,把他甩到了门外狭窄的巷道上。 然后,马尔法蒂拉开门,消失在门外的阳光中。 布鲁内蒂站起身,跑下楼梯,拔出手枪。但是等他跑到街上,马尔法蒂已经不见了。维亚内洛倚在运河矮矮的堤岸上,血从鼻子流到了白色的制服衬衫上。正当布鲁内蒂朝他弯下腰时,另外三个警官拥出了书店,纷纷在胸前端起冲锋枪,却没什么人可以瞄准。 第二十七章 维亚内洛的鼻子并没有给打烂,但他受了不少惊吓。在布鲁内蒂的帮助下,他站起身,抖抖索索地摇晃了一阵,一只手朝鼻子上抹了一把。 人们在他们周围聚拢来,老太太们非要打听出了什么事,水果小贩则已经在向他们最新的顾客解释他们目睹的这一幕。布鲁内蒂从维亚内洛这边转过身来,差一点被一辆自上而下堆满蔬菜的金属杂物车绊一跤。他气呼呼地把车踢到一边,转过身对着在挨得最近的那艘船上工作的两个人。他们能清楚地看得见大楼的门,肯定目击了整个过程。 “他是从哪条路走的?” 两个人都指向广场,但是接着,一个人朝右边阿卡代米阿桥的方向指,另一个却朝左边里亚尔托桥的方向指。 布鲁内蒂向一名警官做了一个手势,那人帮着他一起扶着维亚内洛朝那艘船走去。巡佐恼火地把他们的手推开。 坚持说他能一个人走。在船的甲板上,布鲁内蒂用无线电话向警察局描述了马尔法蒂的特征,请求把他的照片散发给城里所有的警察,把他的特征通过无线电话报给每一个正在巡逻的人。 警官们都上了船,驾驶员便把船驶回到大运河,然后一转弯,直奔警察局。维亚内洛下了船舱,坐下来,头往后仰,好让血止祝布鲁内蒂在他身后。“你想去医院吗?”、“只是流鼻血而已,“维亚内洛说,“一会儿就会止住的。”他用手帕擦擦鼻子。“怎么回事?” “我猛敲他的门,抱怨他的音乐,他就把门打开了。我把他拽出来,把他推下楼梯。”维亚内洛看上去很惊讶。“我只能想起这些来了。”布鲁内蒂解释道,“可我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恢复过来。” “现在呢?”维亚内洛问,“你觉得他会干什么?” “依我看,他会想法跟拉瓦内洛和圣毛罗联络。” “你想去警告他们吗?”。 “不,”布鲁内蒂马上回答,“但我想知道他们在哪里,还想看看他们在干什么。我想派人监视他们。”汽艇拐进了通往警察局的运河,布鲁内蒂又重新登上了甲板。船刚在小码头上停下来,他就跳上岸去,等着维亚内洛跟上来。他们穿过前门时,站岗的警官盯着巡佐被血染红的衬衫,但并没有说什么。等另外几位警官下了船,那几个警卫便围上去,要问个究竟。 在第二段楼梯平台上,维亚内洛朝走廊尽头的浴室走去,而布鲁内蒂则上楼直奔自己的办公室。他打电话给维罗纳银行,报了个假名,说要跟拉瓦内洛先生讲话。那个跟他说话的人问他有什么事,布鲁内蒂便解释说是关于银行家曾经问起的一台新电脑的估价。他被告知,拉瓦内洛先生今天上午不在,但是可以把电话打到他家里去。应布鲁内蒂的要求,那个人提供了银行家家里的号码,布鲁内蒂马上就拨了这个号码。结果却发现电话占线。 他找到了圣毛罗办公室的号码,拨通以后,报上了同样的假名,问自己能否跟圣毛罗律师通话。他的秘书说,律师正忙着接待另一位委托人,不能被打扰。布鲁内蒂说,他会再打的,便挂断了电话。 他又拨了拉瓦内洛的号码,但电话还是占线。他从底层的抽屉里抽出电话簿,查出拉瓦内洛的名字,好奇地找到了地址。从列出的条目来看,他清那一定是在圣斯特凡诺广场附近,离圣毛罗的办公室不远。他琢磨着马尔法蒂会以什么方式到那里去,显而易见的答案是到渡口去,乘坐往返于雷佐尼科和大运河对岸的圣萨穆埃莱广场之间水路的公交“贡多拉”。从那儿只需十分钟就能到达圣斯特凡诺广场了。 他又把那个号码拨了一遍,但还是占线。他给接线员打了电话,请她查一查线路。等了不到一分钟,接线员就告诉他,虽然这条线路并未跟其他任何号码接通,但它是开路的,也就是说,电话要么出了故障,要么就是听筒没搁好。布鲁内蒂甚至放下电话前就已经在盘算怎样到达那里才最省时间了,汽艇是最佳选择。他下了楼,走进维亚内洛的办公室。巡佐身穿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在布鲁内蒂进来的时候抬起了头。 “拉瓦内洛的听筒没有搁在话机上。”。 不等布鲁内蒂再说别的,维亚内洛便从椅子上跳起来,朝门口走来。 两个人一起下楼,出门投入像毯子一般把一切都裹得严严实实的热浪中。驾驶员正在用软管冲洗汽艇甲板,但是一看见这两个人从前门里跑出来,便把软管往人行道上一扔,跳到方向盘旁边。 “圣斯特凡诺广场,”布鲁内蒂冲着他叫道,“用警报器!” 高音警报器拉响了双音警报,船从码头开动,又一次驶入了圣马可广场的水域。船只和汽艇都放慢速度,让它从它们边上飞速驶过,只有雅致的黑色“贡多拉”置之不理:依照法律,任何船只都得迁就“贡多拉”的慢速行驶。 他们俩都不说话。布鲁内蒂走进船舱,从一本城市导游手册里查找那个地址的方位。他猜得没错:这套公寓正对着与广场同名的教堂入口。 船靠近阿卡代米阿桥时,布鲁内蒂回到甲板上,叫驾驶员关上警报器。他不清楚他们将在圣斯特凡诺广场上找到什么,但他希望他们的到来能秘而不宣。驾驶员关上警报器,把船开进奥尔索运河,停在左侧的浮码头上。布鲁内蒂和维亚内洛登上堤岸,快步穿过开阔的广常一对对昏昏欲睡的情侣坐在一家咖啡馆门前的桌旁,埋头喝那些色调柔和的饮料。每个在广场上行走的人看上去都似乎携带着热气,如同一副轭具缠绕在肩头。 他们很快就找到了那扇门,位于一家饭馆和一家卖威尼斯花色纸的商店之间。拉瓦内洛家的门铃在两排名字的右上角。布鲁内蒂按响了它下面的那只门铃,没人应门,就按再下一个。有人应了一声,问是谁。他宣布:“警察!”只听吧嗒一声,门立刻就自动打开了。 他和维亚内洛走进大楼。从他们头顶上,一个高亢的、听得出说话人脾气不太好的嗓音嚷起来:“你们怎么来得这么快?” 布鲁内蒂冲上楼,维亚内洛紧随其后。在二楼,一个头发灰白的女人,个子与她斜倚着的楼梯扶手相差无几,又冲着下面叫起来:“你们怎么这么快就来了?” 布鲁内蒂没理会她的问题,径自问道:“出什么事了,太太?” 她从扶手上移开,朝上面一指。“在上面。我听见拉瓦内洛先生大喊大叫,然后我看见有人跑下楼梯。我不敢上去。” 布鲁内蒂和维亚内洛从她身边掠过,每步跨两级楼梯,两人手里都握着手枪。在楼梯顶上,灯光从那套公寓里的内屋漏出来,洒在敞开的大门前宽阔的平台上。布鲁内蒂蹲下身子移到门的另一侧,但他移得太快,里面的东西没能看清。他回头看了看维亚内洛,维亚内洛点点头。两个人猛地冲进公寓,都猫着腰。刚进门,他们便各自蹿到房间的两头,使得两个人不至于成为一个枪靶子。 但是,拉瓦内洛并不准备向他们射击:往他瞥上一眼便足以明白这一点了。他的尸体横在一张低矮的椅子上,屋里一定是干过一仗,椅子就是在那时倒向一侧的。他侧卧着,面朝着门,瞪大着什么也看不见的眼睛,对于这两个突然闯进来的不速之客,他的眼神里再也不会闪现一丝好奇了。 布鲁内蒂压根儿就没有猜疑拉瓦内络也许还活着。他那如大理石一般沉重的尸体说明那是不可能的。血流得很少,这是布鲁内蒂注意到的第一个问题。拉瓦内洛似乎被刺了两刀,因为他的上衣表面有两摊醒目的血迹,有些血已经滴到了他手臂下方的地板上,但这还不足以表明,流这些血就会要他的命。 “啊,上帝!”他听见老妇人在他身后喘着粗气,转过头看见她在门口,紧握着一只拳头捂在嘴上,紧盯着对面的拉瓦内洛。布鲁内蒂往右挪了两步,遮住了她的视线。她抬起头冷冷地注视着他。会不会是她恼恨他挡住了视线,让她看不成尸体? “那人长什么样,太太?”他问。 她把目光移到他左侧,却看不清他身旁的东西。 “他长什么样,太太?” 在他身后,他听到维亚内洛正在四处走动,走进公寓里的另外一个房间,接着他又听见拨电话的声音和维亚内洛的说话声,轻柔而平静,问警察局汇报发生了什么事,并请求派必要的人员来。 布鲁内蒂径直朝那个女人走去,正像他希望的那样,她面对着他,一路退却,出了门,来到走廊上。“你能不能准确地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太太?” “一个男人,不太高,从楼梯上跑下来。他穿着一件白衬衫,短袖。” “如果你再看见他,你能认出来吗,太太?” “能。”其实布鲁内蒂也知道那是谁。 在他们身后,维亚内洛从屋里出来,没有把门关上。“他们马上就会来了。” “呆在这儿。”布鲁内蒂说,朝楼梯走去。 “找圣毛罗?”维亚内洛问。 布鲁内蒂挥挥手,表示承认,然后跑下楼梯。到了门外,他往左一拐,朝圣安吉洛广场赶去,然后再到圣卢卡广场,最后是律师事务所。 已近午时,一群群的行人或呆在商店橱窗前痴痴凝视,或停下脚步与别人交谈,或驻足片刻享受从开着空调的商店里逸出的一丝凉风。在这样的人群中推推搡搡地往前走,就像是在汹涌的激浪中艰难跋涉。穿行在狭窄的蒙多拉巷里,他快步前行,用胳膊肘推,扯开嗓门喊,也不管一路上招来人们的怒目而视和冷嘲热讽。 在马宁广场的开阔地里,他开始小跑起来,尽管每跑一步都让他的身上冒出汗来。他绕过堤岸,跑进圣卢卡广场,此刻广场上挤满了想在午饭前聚在一起喝上一杯饮料的人们。 圣毛罗事务所的楼下,大门半开着,布鲁内蒂挤进去,一步跨两级楼梯,跑上了楼。事务所的门关着,灯光从门的底缝透出来,洒在昏暗的过道里。他掏出枪,把门推开,蹲下来掩护着自己,快速移到一边,就像他进拉瓦内洛家里时的动作一样。 秘书喊出了声。就像连环漫画里的某个人物,她用双手捂住嘴,发出一声响亮的尖叫,往后一仰,从她的椅子上跌落下来。 过了几秒钟,圣毛罗办公室的门打开了,律师从办公室里冲出来。只瞥了一眼,他便把一切尽收眼底——他的秘书蜷缩在办公桌后面,一边反复地用肩膀顶顶桌面,一边徒劳地尝试着在桌子下面爬动,而布鲁内蒂站直了身子,正在把枪收好。 “没关系,路易莎。”圣毛罗说,走到他的秘书踉前,在她身边屈下膝。“没关系,这没什么。” 那个女人说不出话来,让人匪夷所思。她抽噎着,向她的雇主转过身,朝他伸出双手。他用一只胳膊揽住她的肩,她便把脸贴在他胸口。她哭得很凶,大口地喘气。圣毛罗冲着她弯下腰,轻轻拍着她的背,对着她柔声低语。那女人渐渐地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又从他跟前抽身离开。“对不起,律师。”她一开口就是这句话,这种正式的口吻使房间里彻底平静下来。 此时,在一片沉默中,圣毛罗扶着她站起身,朝办公室后面的一扇门走去。圣毛罗在她进去之后关上门,然后转过身来面对着布鲁内蒂。“怎么?”他说,话音平和,却并没有因为平和而减少危险的成分。 “拉瓦内洛被人杀了。”布鲁内蒂说,“而我认为你会成为下一个。所以我到这儿来,想加以阻止。” 即使圣毛罗对这个消息感到惊讶,他也并没表现出来。 “为什么?”他问。见布鲁内蒂没有回答,他又把这个问题重复了一遍。“为什么我会成为下一个?” 布鲁内蒂没有回答他。 “我问了你一个问题,警长。为什么我会成为下一个? 确切地说,为什么我会有任何危险?”面对着布鲁内蒂持续不断的缄默,圣毛罗步步紧逼。“你觉得,所有这些事情我都以某种方式介入其中了?这就是为什么你呆在这儿,玩这套牛仔对付印第安人的把戏,恐吓我的秘书?” “我有理由相信,他会到这儿来。”布鲁内蒂终于解释道。 “谁?”律师问道。 “我没有权利告诉你。” 圣毛罗弯下腰,扶起秘书的椅子。他把椅子摆正,推进她那张桌子下面的空地里。他回过头来看看布鲁内蒂,说:“出去,从这个办公室里出去。我准备向内务部长提出正式的投诉。我还准备送一份复印件到你的上级那儿。我不愿意被人像个罪犯一样对待,不愿意让我的秘书被你那套盖世太保的伎俩吓着。” 在日常生活和职业生涯中,怒火中烧的模样布鲁内蒂是见得多了,所以他知道这是动了真格的。他什么也没说,离开办公室,下楼,走进圣卢卡广常人们从他身边挤过,赶回家吃午饭。 第二十八章 布鲁内蒂作出回警察局的决定是意志力量战胜身体需求的结果。他到家要比到警察局近,而他也只想回到家,洗个澡,不再去想刚才发生的那一幕所导致的无可避免的后果。未经指派,他鲁莽地闯入了城里最有权力的人物之一的办公室,恫吓他的秘书,并且,通过对自己行为的解释,明白无误地显示出他作出了圣毛罗与马尔法蒂阴谋勾结并操纵联盟账目的臆断。他在过去的几个星期里,同帕塔之间积累起来的全部友谊——尽管颇为虚伪——面对一个像圣毛罗那样有分量的人提出的抗议,将会化为乌有。 现在,拉瓦内洛一死,所有找到对圣毛罗不利的罪证的希望都消失了,因为那个唯一可能牵连出圣毛罗的人是马尔法蒂,但他杀死拉瓦内洛的罪行会使得他对圣毛罗的所有指控都一文不值。布鲁内蒂发觉,事情到头来会变成要人们在马尔法蒂和圣毛罗两人分别叙述的事件经过里选择其一。而他无需大智大慧,也无需未卜先知的本领,就能知道,谁的叙述更有影响力。 布鲁内蒂到达警察局时,发现那里一片喧哗。三个穿制服的警察在走廊里挤作一团,外事办公室门口排成一列长队的人们正聚在一起用不同的语言叽里咕嘻地交谈。“他们把他带进来了,长官。”一个警卫看到布鲁内蒂,便说道。 “谁?”他问,不敢抱什么希望。 “马尔法蒂。” “怎么抓住的?” “有几个人等在他的母亲家里。他大约在半小时前露了面,她甚至没来得及让他进去,他们已经把他逮住了。” “有没有出什么乱子?” “在那里的一个人说,他看见他们的时候想溜,但一发现他们有四个人,就放弃了,乖乖地跟他们走了。” “四个人?” “对,长官。维亚内洛打了电话,让我们多派人去。他们刚到,马尔法蒂就出现了。他们连进屋的时间都没有,刚到那儿就发现他在门口。” “他现在在哪里?” “维亚内洛把他关进了一间牢房。” “我去看他” 布鲁内蒂走进牢房的时候,马尔法蒂立刻认出他就是那个把自己推下楼梯的人。但他倒没有带着什么特别的敌意来欢迎布鲁内蒂。 布鲁内蒂从墙边拖了一把椅子,面朝着马尔法蒂坐下来,马尔法蒂背靠着墙躺在小床上。他是个粗壮的矮个男人,长着浓密的棕色头发,模样是如此普通,让人看了以后马上就会忘记。他看上去像一个会计,而不像是杀手。 “呃?” “呃什么?”马尔法蒂完全是一副实话实说的口气。 “呃,了结这件事,你是想用省力的法子,还是想用受罪的法子?”布鲁内蒂冷静地问道,就像电视上的警察们一样。 “什么是受罪的法子?” “就是你说你对此一无所知。“ “对什么?”马尔法蒂问。 布鲁内蒂抿紧双唇,抬头朝窗户注视了一会儿,接着又回过头来盯着马尔法蒂。 “那什么是省事的法子?”过了很久,马尔法蒂问。 “就是你把发生过的事告诉我。”还没等马尔法蒂说出一个字来,布鲁内蒂又解释道,“不是关于房租的事。现在那已经不重要了,一切都会水落石出。是关于谋杀。所有的谋杀案。一共四件。” 马尔法蒂在床垫上稍稍动弹了一下。布鲁内蒂觉得他是想对谋杀案的数字提出疑问,但他没有。 “他是个受人尊敬的家伙。“布鲁内蒂继续说,没有花工夫去解释他指的是谁。“到头来他的话会推翻你的供述,除非你能有什么东西把他和你、和谋杀案联系起来。”他在这儿顿了一下,但马尔法蒂什么也没说。“你有冗长的犯罪前科记录,”布鲁内蒂接着说,“谋杀未遂,现在又是谋杀。”没等马尔法蒂说出一个字来,布鲁内蒂又用一种绝对和蔼的口气说,“要证明你杀了拉瓦内洛不费吹灰之力。”为了回应马尔法蒂惊讶的目光,他解释道,“老太太看见你了。”马尔法蒂把视线移向一边。 “法官们憎恨那些杀害警察的人,尤其是女警。所以,我看除了定你的罪以外别无他法。法官肯定会征询我的意见。”他说,停下来,确保马尔法蒂的注意力已经全部集中在他身上。“他们问的时候,我会提议‘蓝港’。” 所有的罪犯都知道这所监狱的名字,那是意大利最可怕的监狱,没有一个人从里面逃出来过,即使是像马尔法蒂这样强悍的家伙也掩饰不住自己的震惊。布鲁内蒂等了一会儿,但马尔法蒂还是一言不发,他又说:“他们说,在那儿。 没人知道猫和老鼠哪个个儿大。”他顿了一下。 “那么,如果我跟你谈呢?”马尔法蒂终于问道。 “那我就会建议法官对这一点加以考虑。” “就这些?” “就这些。’布鲁内蒂也一样憎恨那些杀害警察的人。 马尔法蒂只花了一点时间就作出了决定。“好吧,”他说,“可我希望能在记录上写是我主动交待的。我希望能这样写:你们刚把我逮捕,我就愿意向你们和盘托出。” 布鲁内蒂站起身。“我去找个秘书来、”他说,走到牢房门口。他向一个坐在过道尽头一张桌子边的小伙子示意,那人便拿着一台录音机和一本拍纸簿走进屋来。 他们准备好以后,布鲁内蒂说:“请说出你的名字、生日还有目前的住址。” “姓马尔法蒂,叫彼得罗。一九六二年九月二十八日生。 住在卡斯特罗区二三一六号。” 如此这般谈了一个小时,马尔法蒂的嗓音始终像回答第一个问题时一样,似乎与自己毫无关系,但他揭露的真相却是越听越令人恐怖。 最初的主意可能是拉瓦内洛的,也可能是圣毛罗的,马尔法蒂从来就没想过要去问一问。他们从卡普齐纳大街上的男人们那里知道了他的名字,便跟他联络,问他是否愿意每个月为他们收钱,并以一定比例的利润作为报酬。他毫不犹豫地接受了他们的建议,只是对于他将得到多少比例还有一番迟疑。他们最终敲定为百分之十二,尽管为了把价钱抬到这么高,马尔法蒂花了将近一个小时,经过了艰难的讨价还价。 为了提高自己的收入,马尔法蒂提议把联盟的某些合法收入用支票支付给那些由他选定的人。布鲁内蒂打断了马尔法蒂在说起这个计谋时那种荒唐的得意劲儿,问道:“这事马斯卡里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三星期以前。他去找拉瓦内洛,告诉他账目出问题了。 他不清楚拉瓦内洛是知情者,还以为那是圣毛罗干的。傻瓜!”马尔法蒂轻蔑地吐了一口唾沫,“如果他愿意,他本来可以从他们那儿分到三分之一,轻而易举的三分之一。”他的眼睛在布鲁内蒂和秘书之间溜来溜去,希望他们能分享他的厌恶情绪。 “后来呢?”布鲁内蒂问,压制着自己的厌恶情绪。 “事发之前一星期,圣毛罗和拉瓦内洛到我这儿来。他们要我把他干掉,可我知道他们是什么货色,就对他们说,我不干,除非他们一块儿干。我可不是傻瓜。”他又一次看了看另外两个人,想得到赞许。“你知道跟这种人打交道会怎么样。你替他们干了一件事,他们就再也不会放过你。唯一安全的办法就是让他们也搅到浑水里来。” “在某种程度上。我告诉他们我会干,但他们得帮我做好准备。” “他们让克雷斯波给他打电话,说自己听说他正在打听关于联盟出租公寓的情况,而自己就住在其中一套公寓里。 马斯卡里有那张名单,所以他可以核对。当马斯卡里告诉他当晚将动身前往西西里岛——这个我们事先是知道的——克雷斯波便说还要向他提供其他消息,提议他可以在去机场的路上顺便来一下。” “后来呢?” “他同意了。” “事发时克雷斯波在那里吗?” “哦,不,”马尔法蒂说,还不屑一顾地哼了一声,“他是个娇滴滴的小杂种,不想跟这件事沾上边。所以他开溜了——没准早早地去轧马路了。而我们就等着马斯卡里。大约七点,他露了面。” “后来怎么样?” “我让他进来。他以为我是克雷斯波,没有理由不这么想嘛。我叫他坐下,说要给他一杯饮料,但他说他要赶飞机,时间很紧。我又问了一遍他想不想喝一杯饮料,他说不,我就说我想来一杯,然后绕到他后面,朝放着饮料的桌子走去。我就是在那时候干的。” “你干什么了?” “我打了他。” “用什么?” “一根铁棒。就是今天早上我拿的那一根。那玩意儿很不错。” “你打了他几下?” “只一下。我不想让克雷斯波的家具沾上血。我也不想杀了他。我想让他们来干。” “他们干了?” “我不知道。也就是说,我不知道是哪一个干的。他们在卧室里。我把他们叫出来,然后我们把他拖进浴室。他那时还活着,我听到他在呻吟。” “为什么在浴室?” 马尔法蒂的眼神表明,他已经开始怀疑自己高估了布鲁内蒂的智力。“那些血。”一段长时间的沉默,见布鲁内蒂一言不发,马尔法蒂接着说,“我们把他放在地板上,然后找回去拿来铁棍。圣毛罗一直在说我们得把他的脸给毁掉——我们全盘都计划好了,把这些东西搅和在一起,就像个迷魂阵——还说他必须让人难以辨认,这样就有足够的时间改动银行案卷了。反正,他一直就在说我们得把他的脸给毁了,于是我就把棍子给了他,叫他自己来干,然后回到起居室里抽了一支烟。等我再回去,事情就做完了。” “他死了?” 马尔法蒂耸耸肩。 “拉瓦内洛和圣毛罗杀了他?” “我已经干完了我那份差事。” “然后又怎么样,” “我们把他的衣服剥光,剃下他的腿毛。耶稣呀,这是什么样的差事埃”“没错,我也这么想。”布鲁内蒂破例说道,“那么后来呢?” “我们替他上了妆。”马尔法蒂停下来想了一会儿,“不,说得不对。他们是在打烂他的脸之前干的。他们俩有一个说这样会容易一些。然后,我们就把他的衣服重新穿上去,把他拉出去;就像他喝醉了一样。其实我们不用这么费心的,没人看见我们。我和拉瓦内洛把他拖到圣毛罗的车上,把他载到野地里。我知道那儿平时都是干什么用的,我想,这是个扔下他的好地方。” “那衣服呢?你们是在哪儿把衣服换上去的?”“那是在我们到了那里,出城到了马盖拉以后。我们把他从后座上拖下来,把衣服剥掉。然后我们把那些衣服替他穿上去,那件红色礼服,以及其他所有的东西。接着我把他拖到野地另一头的一块地方,把他留在那里。我把他塞在一个灌木丛下面,这样就得花更多的时间才能发现他。”马尔法蒂停了一会儿,努力回想着。“他的一只鞋脱落下来,拉瓦内洛便把它塞进我的口袋。我就把鞋扔在他身边。我想,那双鞋,是拉瓦内洛的主意。” “他的衣服你们是怎么处置的?” “我在回克雷斯波住处的路上停了一下,把它们扔进了一只垃圾筒。没什么问题,上面没有血迹。我们很小心的。我们是用一只塑料袋把他的头包起来的。” 那位年轻的警官咳嗽了一声,但他把头转向一边,好让这声音不被录到音带上。 “那么然后呢?”布鲁内蒂问。 “我们回到了公寓。圣毛罗已经把屋子弄干净了。后来,我就再也没有听到他们的消息,直到那一晚你来梅斯特雷。” “那是谁的主意?” “不是我的。拉瓦内洛给我打电话,把这些事儿跟我交待了一遍。我想,他们巴望着如果能把你干掉,调查就会停下来。”马尔法蒂说到这里叹了口气,“我努力告诉他们,事情不会是那样的,杀掉你不会有任何区别,可他们不愿意听。他们非要我帮他们。” “于是你就同意了?” 马尔法蒂点点头。 “你必须给出一个答案,马尔法蒂先生,否则音带上录不下来。”布鲁内蒂冷冷地解释道。 “是的,我同意了。” “是什么使得你改变了主意,答应干这事的?” “他们付了足够的钱。” 因为那位年轻警官在场,所以布鲁内蒂没有问自己的命值多少钱。这一点迟早会知道的。 “那辆企图把我们撞下公路的车是你驾驶的吗?” “是。”马尔法蒂停了很长时间,然后补充说,“你瞧,如果我知道车里有个女人跟你在一起,我想我就不会干了。杀一个女人是要走霉运的。她是我杀的第一个。”他一下子恍然大悟,抬起头来,“瞧,走霉运了不是?” “或许这个女人的霉运比你走得更厉害,马尔法蒂先生。”布鲁内蒂答道,但是还没等马尔法蒂反应过来,他又问,“那克雷斯波呢?他是不是你杀的?” “不是,我跟那事没关系。当时,我和拉瓦内洛呆在车上。我们留下圣毛罗跟克雷斯波在一起。等我们回到那里,事情已经了结了。” “圣毛罗跟你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关于那个没说什么。他只是告诉我事情发生了,然后叫我离得远远的,可能的话离开威尼斯。我是准备走的,不过现在,我猜我没机会走了。” “那拉瓦内洛呢,” “我是今天上午到那里去的,在你来我的住处以后。”说到这里马尔法蒂停了下来。布鲁内蒂不禁怀疑,他正准备撤什么谎。 “出什么事了?”布鲁内蒂催促他。 “我告诉他警察在追我。我说我需要钱,好出城去,到别处去。可他吓坏了。他开始叫嚷,说我把所有的东西都搞糟了。就在那时,他拔出了刀。” 布鲁内蒂看到过那把刀。一把弹簧折刀,一位银行家随身带着这么一样东西似乎挺奇怪,但是他没说什么。 “他拿着刀朝我冲过来。他完全疯了。我们就抢那把刀。 后来,我想,他扑倒在刀上。”确实如此,布鲁内蒂对自己说。 两次。在胸口。 “然后呢,” “然后我去我母亲家。你们的人就是在那儿找到我的。” 马尔法蒂闭上嘴,房间里唯一的声音是录音机低低的转动声。 “那些钱怎么样了?”布鲁内蒂问。 “什么?”马尔法蒂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换吓了一跳。 “那些钱,从所有的房租上赚来的钱。” “我花掉了自己的那份,每个月都花。不过,要是跟他们拿到的比,就不值一提了。” “你得了多少?” “介于九百万与一千万之间。” “你知道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处置他们那些钱的?” 马尔法蒂停了一会儿,似乎他从来都没有琢磨过这个问题。“我猜圣毛罗大部分都花在了那些男孩身上。拉瓦内洛,我就不清楚了。他看上去像是一个搞投资的人。”马尔法蒂的口气使这话听上去像是一句污言秽语。 “对于这事,以及你跟这些人之间的瓜葛,你还有什么话吗?” “只有一点,杀马斯卡里的主意是他们的,不是我的。我是跟着一块儿干的,但那是他们的主意。如果有人查出了房租的事,我不会有多少损失,所以我觉得我没有任何理由杀他。”显然,但凡他相信自己会有一点点损失,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杀掉马斯卡里,不过,布鲁内蒂没说什么。 “就这些了。”马尔法蒂说。 布鲁内蒂站起来,朝那位年轻警官做了个手势,让他跟自己一起走。“我去让人把这个打出来,这样你便能在上面签名。” “慢慢来,”马尔法蒂笑着说,“我哪儿也不去。” 第二十九章 一小时以后,布鲁内蒂下楼把三份打好的案情陈述拿给马尔法蒂,他没费神把这些陈述看一遍就在上面签了名。 “你就不想知道你在签什么吗?”布鲁内蒂问他。 “没关系。”马尔法蒂答道,甚至懒得从床上直起身来。 他把布鲁内蒂给他的那支钢笔朝着那些纸挥了挥。“再说,没有理由认为有人会相信这些。” 布鲁内蒂也想到了这一点,所以他没有争辩。 “接下来会怎么样?”马尔法蒂问。 “过几天会有个听证会,地方法官将决定你是否应该得到保释的机会。” “他会征求你的意见吗?” “有可能。” “然后呢?” “我会提出反对。” 马尔法蒂的手转动钢笔杆,掉转了一个方向再握住,然后递给布鲁内蒂。 “会有人告诉我母亲吗?”马尔法蒂问。 “我会让人给她打电话的。” 马尔法蒂耸耸肩,表示感谢,压低了身子,把头搁上枕头,然后闭上了双眼。 布鲁内蒂离开牢房,上了两层楼来到埃莱特拉小姐的那个小房间里。今天她穿的那种红色在梵蒂冈以外的地方很少能够看到,而布鲁内蒂觉得它很刺眼,与自己的心清格格不入。她笑了,于是他的心清稍稍好了一些。 “他在吗?”布鲁内蒂问。 “他是一小时前到的,但现在他在打电话,叫我不要打扰,不管是什么事。” 这正中布鲁内蒂下怀,他不想在帕塔看马尔法蒂的口供时呆在他边上。他把一份口供放在她桌上,说:“能否请你在他一打完电话之后就交给他?” “马尔法蒂的?”她问,带着公然的好奇看着它。 “对”。 “你去哪儿?” 当她问这话的时候,布鲁内蒂突然意识到自己根本就不应该呆在这里。他连现在是什么时间都不知道。他瞥了一眼手表,发现此时正是五点,但是这个钟点对他毫无意义。 他并不感到饥饿,只是口干舌燥,极度疲劳。他开始考虑帕塔会作何反应,这使得他的嘴巴更干了。 “我要去弄点喝的来,然后呆在我的办公室里。” 他转身离开,也不去关心她有没有看那份口供。他发现自己什么都不关心了,除了自己的口渴,除了这炎热的天气,除了自己的皮肤上那淡淡的纹理——盐分已经在上面蒸发了一整天。他抬起手背,放到嘴边,舔了舔,尝到了一股子苦味,几乎快活起来。 一小时以后,他应帕塔的传唤步入了他的办公室。布鲁内蒂在办公桌旁边找到了过去的那个帕塔:他看上去似乎在一夜之间年纪减少了五岁,体重减少了十斤。 “请坐,布鲁内蒂。”帕塔说。帕塔拿起供词,把这六页纸的下端在桌上轻轻扣了扣,靠整齐。 “这个我刚看过。”帕塔说。他瞥了一眼对面的布鲁内蒂,把文件放在桌上。“我相信他。” 布鲁内蒂凝神注意不让自己流露出任何情绪,不管怎么说,帕塔的妻子跟联盟是有关系的。帕塔希望能在这座城市里得到升迁,而圣毛罗又是这个城市里颇有政治地位的人物。布鲁内蒂意识到,不管他准备同帕塔进行怎样的对话,正义和法律在里头是起不了什么作用的。他什么也没说。 “可是我怀疑还会不会有别人相信他。”帕塔补充说,开始对布鲁内蒂循循善诱起来。看见布鲁内蒂显然不准备说什么,帕塔继续说道:“今天下午我接到了几个电话。” 要是问这些电话里有没有一个是圣毛罗打来的,这个猜测就未免太不值一提了,所以布鲁内蒂没有问。 “不仅圣毛罗律师给我打了电话,而且,我还跟两位市政委员会的成员进行了长谈,两个人都是律师的朋友兼政治伙伴。”帕塔往后一仰靠在椅子上,跷起二郎腿。布鲁内蒂能够看见一只锃亮的鞋尖,还有一只薄薄的蓝袜子的狭长的一部分。他抬头看着帕塔的脸:“就如我所言,没人会相信这家伙。” “哪怕他说的是真话?”布鲁内蒂终于问道。 “如果他说的是真话,那情况就更是如此了。在这个城市里,没有人会相信圣毛罗能干出这个家伙指控他的那些事来。” “您倒好像没费什么劲就相信了,副局长。” “就圣毛罗先生而言,我几乎不能算是一个客观的旁观者。”帕塔说,在布鲁内蒂面前,以一种如同他把文件放在桌上时那样轻松随意的态度,流露出了他以往从未显示过的自知之明。 “圣毛罗跟您说什么了?”布鲁内蒂问,尽管他已经盘算出了他们一定会说的话。 “我相信你已经猜到了他会说出什么话来。”帕塔说,又一次让布鲁内蒂吃了一惊,“他说,这仅仅是马尔法蒂让别人分担过失、为自己推卸罪责的一种企图。对银行案卷的一番周密核查无疑将会表明,这统统是拉瓦内洛干的。没有任何证据能说明他,圣毛罗,插手了所有这些事情中的任何一件,不管是收两份房租的事,还是马斯卡里之死。” “他有没有提起其他几件凶杀案?” “克雷斯波,” “对。还有玛丽亚·纳迪。” “没有,一个字也没提。也没有什么东西能把他和拉瓦内洛之死联系起来。” “我们有一个女证人看见马尔法蒂跑下拉瓦内洛家楼梯。” “我知道。”帕塔说,放下二郎腿,往前一探身。他把右手放在马尔法蒂的供词上。“毫无价值。”他最终说,就像布鲁内蒂料到的那样。 “他可以试试把这个用在庭审上,可我怀疑法官会不会相信他。他最好还是把自己说成是拉瓦内洛手中无知的工具。”是的,这也许是对的。把马尔法蒂看成是这件事的幕后主使者的法官是不会存在的。而把圣毛罗看成是这件事的参与者的法官更是无法想像的。 “那是不是意味着,对此,您不准备做什么了?”布鲁内蒂问,冲着帕塔桌上的文件努努下巴。 “除非你能想出什么来做。’帕塔说,布鲁内蒂试图从他的话音里听出嘲讽来,但是枉费了心思。 “不,我不能。’布鲁内蒂说。 “我们碰不了他。’啪塔说,“我知道他的为人。他太谨慎了,不会被任何与此有关的人看见的。”。 “连卡普齐纳大街上的那些男孩也不会看见吗?” 帕塔厌恶地绷紧了嘴:“他和这些家伙的瓜葛完全是次要的。没有什么法官会听信此类证据。不管他的所作所为有多恶心,那毕竟是他的私事。” 布鲁内蒂开始考虑各种可能性:假如能找到足够的娼妓,那些向联盟租房子的,证明他们为圣毛罗提供过服务。 假如布鲁内蒂能够找到他去看克雷斯波时呆在公寓里的那个男人。假如能找到证据,证明圣毛罗与那些付两份房租的人有过面谈。 帕塔把这些统统打断:“没有证据,布鲁内蒂。一切都依赖于一个供认不讳的杀人犯的话。”帕塔敲了敲这些文件,“他谈起这些谋杀案,那口气就像是他要出去买包烟。当他指控圣毛罗时,没人会相信他。没有人。” 布鲁内蒂突然感到自己精疲力竭,不能自己。他的眼睛泛起了潮,他只能拼命让它们睁开。他抬起一只手捂到右眼上,让自己看上去像是在去掉一撮灰尘,然后闭上一会儿双眼,再用一只手揉了揉,等他再睁开眼睛,发现帕塔正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我想你该回家了,布鲁内蒂。关于这事,再没有什么可做了。” 布鲁内蒂费力地站起身,冲着帕塔点点头,离开办公室,从那儿直接回了家,路上经过自己的办公室也没进去。 到了家里,他把电话插座从墙上拔下来,洗了一个慢悠悠、热腾腾的澡,吃了一公斤桃子,最后上了床。 第三十章 布鲁内蒂睡了十二个钟头,睡得很沉,一夜无梦。这一觉使他醒来时精神振作,反应敏捷。床单湿漉漉的,但他昨晚并没有发觉自己在出汗。在厨房里,当他往咖啡壶里装咖啡时,他发现昨晚留在碗里的桃子中有三只表面上盖满了柔软的绿毛。他把它们扔进洗涤槽下面的垃圾箱里,然后洗洗手,把咖啡放到炉子上。 他只要一发现自己的思绪回到圣毛罗或者马尔法蒂的供词上,就努力挣脱开,转而去想即将来临的周末,发誓一定要上山踉保拉在一起。他不清楚为什么她昨晚没有打电话来。这种想法拨动了他那自怜自哀的心弦,激起一阵回响:他在这臭烘烘的大热天里大汗淋漓,而她却像《音乐之声》里的傻姑娘一样在山间嘻戏玩闹。可是紧接着,他想起自己曾把电话线切断,顿时被羞愧刺痛了。他想念她。他想念他们大家。只要一脱得开身,他就要上山去。 这个决定让他精神一振,便去了警察局。在那里,他读遍了报纸上有关马尔法蒂被捕的报道。所有的文章都把副局长朱塞帕·帕塔称为他们的主要消息来源。报道以各种不同的方式引述了副局长的话,说他“监督了逮捕过程”,而且“取得了马尔法蒂的供词”。报纸把维罗纳银行丑闻归咎于银行最近一任的行长拉瓦内洛,并让读者确信,此人在策划谋杀了他的前任之后,自己又死在他那邪恶的同谋马尔法蒂的手中。只有《晚邮报》上提到了圣毛罗,报上引述了他的话,说这是一个他因为能为之服务而感到不胜荣幸的组织,其崇高的目标和高尚的准则竟然遭人滥用,他对此表示震惊和悲伤。 布鲁内蒂给保拉打了电话,尽管他明知答案一定是否定的,但还是问她有没有看过报纸。当她问报上登了什么时,他只告诉她,案子结了,等他到山上,会跟她细说。就如他所料,她要他再多说点,但他说这事可以等一等。等她放过这个话题,不再追问时,他突然对她如此缺乏耐心闪出一丝气恼,这难道不是一件几乎要了他性命的案子吗? 上午剩下的时间里,他准备了一份五页纸的报告,其中先是阐明了自己相信马尔法蒂口供属实的立场,然后提供了从发现马斯卡里的尸体到马尔法蒂被捕之间发生的所有事情的内容详劲思维缜密的叙述。午饭过后,他从头到尾看了两遍,很不情愿地发现,所有这些东西是如何纯粹以他自己的猜测为基础的:没有丝毫实实在在的证据可以把圣毛罗同任何一件案子联系起来,也不可能有别人会相信,像圣毛罗这样一个从联盟那不可企及的道德高峰向下俯视整个世界的人物,会跟贪婪、淫欲、暴力之类卑鄙的东西沾上边。但他还是用那台搁在屋角一张小桌子上的奥地利维蒂牌标准打字机把报告打了出来。看着打完的这几页,看着那白色的用修正液涂改过的痕迹,他不知道该不该写张条子要求为自己的办公室配备一台电脑。他发觉自已被这个念头吸引住了,盘算着该把电脑放在哪里,不清楚宪竟是会拥有自己的打印机呢,还是不管输入什么都得下楼到秘书办公室才能打印出来,这个主意他可不喜欢。 当他还在思忖这些的时候,维亚内洛敲响了他的门,然后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位个子不高、皮肤晒得黝黑的男人,身穿一套皱巴巴的棉布西装。“警长,”巡佐摆出一副平时用来在市民面前与布鲁内蒂交谈的正儿八经的腔调,说开了,“我想介绍一下卢齐亚纳·格拉维。” 布鲁内蒂凑近格拉维,伸出一只手。“很高兴遇见您,格拉维先生。有什么地方我能为您效劳的?”他把这个男人领到了桌边,朝桌前的一张椅子指了指。格拉维把办公室四下打量了一番,然后在椅子上落座。维亚内洛坐在他身边的椅子上,踌躇了一会儿,想看看格拉维说不说话,见他没开口,便开始解释起来。 “警长,格拉维先生是基奥贾一家鞋店的老板。” 布鲁内蒂带着一种全新的兴趣看着他。一家鞋店。 维亚内洛转向格拉维,挥起一只手,请他说话。“我刚度假回来。”格拉维开了口,先是跟维亚内洛说,接着,当维亚内洛转过来面朝着布鲁内蒂时,他又把注意力转移到了布鲁内蒂身上。“我在普利亚呆了两星期。在八月假里开着店没什么意思。没人想买鞋。天太热了。所以,我们每年都歇业三星期,我和我太太出去度假。” “那么你刚回来?” “呃,我是两天前回来的,可我直到昨天才到店里去。就在那时,我找到了这张明信片。” “明信片,格拉维先生?”布鲁内蒂问。 “是那个在我店里工作的女孩寄来的。她正在挪威度假,和她的未婚夫在一起。我想,她的末婚夫是为你们工作的,名叫乔治·苗蒂。”布鲁内蒂点点头,他认识苗蒂。“喏,我说了,他们在挪威。她写信告诉我,警方对一双灯鞋感兴趣。”他转回头对着维亚内洛。“我不知道他们是在谈到什么话题的时候想起这事儿的,反正她在明信片的末尾写道,乔治说你们在寻找一个买过一双女鞋的人,鞋是红缎子做的,大号。” 布鲁内蒂发觉自己屏住了呼吸,便逼着自己放松,把气呼出来。“那你卖过那鞋吗,格拉维先生?” “对,我卖过一双,大约一个月前。卖给一个男人。”他在这里顿了一下,等着警察议论,一个男人买那双鞋有多么奇怪。 “一个男人?”布鲁内蒂善解人意地问道。 “对,他说他买这鞋是想在四旬斋前的狂欢节时用。但是,狂欢节要到明年才会举行。这种时候买我觉得挺奇怪,可是我想把鞋卖掉,因为有一只鞋的缎子已经从鞋跟那里脱开了。我想,是左边那只。不管怎么说,鞋正在打折,他就买下来了。五万九千里拉,是从十二万减下来的。确实是便宜货。” “我相信,格拉维先生。”布鲁内蒂附和道,“你觉得假如你再看见那双鞋,能认出来吗?” “我想我能。我在一只鞋的鞋底上写着折扣价。可能还会在上面。” 布鲁内蒂转过来对维亚内洛说:“巡佐,你能不能帮我从实验室里把那双鞋拿来?我想让格拉维先生看一看。” 维亚内洛点点头,离开了屋子。他走以后,格拉维谈起了他的假期,描述着亚得里亚海的水是多么清澈——只要你能向南行进一段足够的距离。布鲁内蒂聆听着,在他认为必要的时候笑一笑。他克制着自己,在格拉维把鞋认出之前并不要求他描述买鞋人的特征。 几分钟以后,维亚内洛回来了,把鞋装在透明的塑料袋里带进来。他把袋子递给格拉维,格拉维却并没有要把它打开的意思。他隔着袋子把鞋移来移去,把两只鞋先后翻转过来,仔细看鞋底。他把袋子凑到离自己更近些,笑了,手持袋子往布鲁内蒂眼前一亮。“瞧,在那儿。折扣价。我是用铅笔写的,所以,买鞋的人只要想擦就能擦掉。可是,你还是能看出来,就在那儿。”他指着鞋底上淡淡的铅笔印迹。 最后,布鲁内蒂终于提出了这个问题:“你能否描述一下买这双鞋的人。格拉维先生?” 格拉维只停了一会儿,便发问起来,面对政府部门,他的声调是毕恭毕敬的:“警长,您能不能告诉我,你们为什么对这个男人感兴趣?” “我们认为,他能为我们正在进行的一次调查提供重要信息。”布鲁内蒂答道,等于什么也没告诉他。 “哦,我明白了。”格拉维回答。就像所有意大利人一样,他习惯于听不懂官方告诉他的话。“比您年轻,我敢说,不过年轻不了多少。黑头发。没有胡子。”也许是因为听到了自己说的话,格拉维意识到这种描述有多么含糊。“我敢说他看上去就跟别人差不多,一个穿西装的男人。不太高,也不太矮。” “你愿不愿意看几张照片,格拉维先生?”布鲁内蒂问,“也许这能帮你认出那个男人?” 格拉维厚道地笑了笑,发现这一切统统跟电视上相差无几,颇感宽慰。“当然可以。” 布鲁内蒂冲着维亚内洛点点头。于是他下了楼,不一会儿就带着两个装满警事档案照片的文件夹回来了,搁在布鲁内蒂的桌面上。他一张一张地翻看这些照片,每看完一张就把正面朝下放在另外一堆上。在维亚内洛和布鲁内蒂的注视下,他把马尔法蒂的照片面朝下跟别的照片归在一起,然后接着往下看,一直看到最后一张。他抬起了头。“他不在这里,甚至没有一个人长得有几分像他。” “也许你能把他的长相向我们描述得更清楚些,先生。” “我告诉过您了,警长,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所有这些人,”他说,指指堆在面前的那叠照片,“呃,他们看上去都像罪犯。”维亚内洛偷偷看了布鲁内蒂一眼。这里面混了三张警官的照片,其中有一张是阿尔维斯警官的。“我告诉过您了,他穿着一套西装。”格拉维重复道,“他看上去像我们中的一个。您知道,就是某个天天上班的人,在办公室里。他的谈吐像个有教养的人,不像是罪犯。” 这话里显露出来的政治上的幼稚让布鲁内蒂一度怀疑,格拉维是不是一个正宗的意大利人。他朝维亚内洛点点头。维亚内洛便从刚才在桌上放下的第二份文件夹的地方把文件夹拿起来,递给格拉维。 在两个警官的注视下,格拉维开始翻阅这一堆数量较少的照片。当他翻到拉瓦内洛的照片时,他停下来,抬头看布鲁内蒂。“这是昨天被杀掉的银行家吧,不是吗?”他问,指着照片。 “他不是买鞋的人吧,格拉维先生?’,布鲁内蒂问。 “不,当然不是。”格拉维答道,“如果是的话,我进来的时候就会告诉你了。”他又看了看照片,这是一张工作照,原先登在一本收录了所有银行高层人员的手册上。“不是这个人,却是这种类型的。” “这种类型,格拉维先生?” “您知道,西装、领带、锃亮的鞋。干净的白衬衫,头发理得不错。一位真正的银行家。”刹那间,布鲁内蒂仿佛回到了七岁,跪在母亲身边,面前是圣玛丽福莫萨——他们教区里的教堂——的主祭坛。母亲仰望着祭坛,一边画着十字,一边说话,嗓音颤抖,夹杂着几许乞求,几许虔诚。“圣母玛利亚,看在您的为了我们所有这些无足轻重的罪人献身的儿子份上,允准我这么一个请求吧。在我的有生之年,我再也不会在祈祷中向您乞求一丝额外的恩典了。”这是他在年幼时听了无数次的承诺,只因为就像所有的威尼斯人一样,布鲁内蒂太太总是对那些地位显赫的教友的影响深信不疑。 此外,这并不是布鲁内蒂平生第一次遗憾自己缺乏信仰,但这并不妨碍他暗自祈祷,格拉维一旦看见买鞋人,就能把他认出来。 他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格拉维身上。“还有一个人可能会从你那儿买来这双鞋。不幸的是,我没有他的照片。不过,假如你能跟我来,到他工作的地方看他一眼,也许你就帮得了我们。” “你是说,实实在在地参与你们的调查?”格拉维的热情像孩子一样。 “对,如果你愿意的话。”。 “当然愿意,警长。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我都乐意帮你们。” 布鲁内蒂刚站起身,格拉维就跟着跳起来。在他们往市中心走的路上,布鲁内蒂向格拉维解释了一下他希望格拉维做的事。格拉维没有提问,能遵照嘱咐去做,他已经心满意足了,俨然一个配合警方调查一起重大案件的好公民。 走到圣·卢卡广场,布鲁内蒂指出了通往圣毛罗事务所的大门,提议格拉维先生到“罗萨·萨尔瓦”喝一杯,让布鲁内蒂先上楼,五分钟以后他再上去。 布鲁内蒂走上这如今已颇为熟悉的楼梯,敲敲办公室的门。“进来。”秘书叫道,他便进去了。 等她从电脑上抬起头,看清来人是谁,禁不住一阵冲动,半个身子掉到椅子外面。“对不起,小姐。”布鲁内蒂说,举起双手,做了一个他希望不至于惹出麻烦的手势。“我想跟圣毛罗先生谈谈。这是官方的警务。” 她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话,只是盯着他,嘴巴张成一个大大的“O”型,到底是出于惊讶还是因为害怕,布鲁内蒂也吃不准。她缓缓地伸手向前,按动了桌上的一个按钮。她一边把手指搁在上面,一边站起身,但为了安全起见,人还是呆在桌子后面没动。她站在那里,手指还揿在按钮上,凝视着布鲁内蒂,一声不吭。 过了几秒钟,门就被人从里边拉开了,圣毛罗来到了外办公室。他看见他的秘书就像罗得之妻一样,哑口无言,纹丝不动,接着看见了门口的布鲁内蒂。 他的愤怒顷刻间爆发了:“你在这儿干什么?我给副局长打了电话,叫他让你离我远点。出去,从我的办公室里出去。”一听到他的声音,秘书就从桌边往后退去,靠着墙站好。“出去!”圣毛罗又说了一遍,这回几乎是在喊了,“我不愿意遭受这种迫害。我要让你·…·”他说到一半,但当另一位跟在布鲁内蒂后边的男人走进办公室时,他住了口。一个他不认识的男人,一个穿着一身廉价布西装的小个子男人.“你们两个,从警察局来,再回到那儿去。”圣毛罗嚷道。 “你能认出这个人吗,格拉维先生?”布鲁内蒂问。? “对,我能。” 这一下圣毛罗呆住了,尽管他仍然没有认出这个穿廉价西装的小个子男人。 “你能告诉我他是谁吗,格拉维先生?” “他就是从我这儿买走那双鞋的男人。” 布鲁内蒂从格拉维这儿转回头,看着办公室另一侧的圣毛罗。此刻,他似乎已经认出了这位穿廉价西装的小个子男人。“那是什么鞋,格拉维先生?” “一双红色女鞋。四十一码。” 第三十一章 圣毛罗全线崩溃。这类情形布鲁内蒂见得多了,所以能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正当圣毛罗自以为排除了一切危险而高奏凯歌时,正当警方对于马尔法蒂口供中的指控毫无反应时,格拉维来了,如此猝不及防地从天而降,以至于圣毛罗既没有时间、也没有才智去编造某个故事来解释他为什么会买鞋。 他先是冲着格拉维大喊大叫,叫他从自己的办公室里走开。但是,当这个小个子男人坚持说,不管圣毛罗到哪里,他都能认出他就是买那双鞋的男人时,圣毛罗往身边一倒,靠在了他的秘书的桌子上,双臂围拢在胸前,仿佛这样就能替自己挡开布鲁内蒂无声的凝视,挡开另外两个人疑惑的表情。 “就是这个男人,警长。我能肯定。” “怎么样,圣毛罗律师?”布鲁内蒂问道,一只手示意格拉维不要说话。 “是拉瓦内洛。”圣毛罗说,他的嗓音高亢而紧张,几乎带着哭腔,“是他的主意,统统都是。公寓和房租的事。他想 好了主意就来找我。我本来不想干的,可他威胁我。他知道那些男孩。他说,要告诉我的太太和孩子。后来马斯卡里就发现了房租的事。” “怎么会?” “我不知道。银行案卷。电脑里的什么资料。是拉瓦内洛告诉我的。干掉马斯卡里是他的主意。”这些话屋里的人有两个是全然不懂的,但他们都没吱声,只顾全神贯注于圣毛罗这副惊恐万状的模样。 “我本来什么也不想干的。可是,拉瓦内洛说我们别无选择。我们只能这么干。”他说着说着,嗓音越来越轻,然后他停下来,抬头看着布鲁内蒂。 “你们只能干什么,圣毛罗先生?” 圣毛罗凝视着布鲁内蒂,然后摇摇头,仿佛挨了重重的一拳后让自己清醒清醒。接着他又摇了摇头,不过这一次显然是表示否认。对于这些动作表情,布鲁内蒂也能明白。“我将逮捕你,圣毛罗先生,罪名是谋杀莱奥纳尔多·马斯卡里。” 一提到这个名字,格拉维和那个秘书都盯住圣毛罗,就像是第一次见到他。布鲁内蒂斜倚在秘书的桌旁,用她的电话打到警察局里,请求派三个人到圣·卢卡广场来带走一个嫌疑犯,并把他押回警察局盘问。 布鲁内蒂和维亚内洛盘问了圣毛罗两小时,这个故事渐渐水落石出。关于那个从联盟的公寓中赢利的阴谋的细节问题,圣毛罗说的可能是实话;关于这究竟是谁的主意,圣毛罗说的不大可能是实话。他仍旧一口咬定这全是拉瓦内洛一手造成的,说那位银行家是把所有细枝末节的问题全盘筹划好以后才来跟他接触的,还说把马尔法蒂引入这个阴谋的人也是拉瓦内洛。所有的主意,事实上,都是拉瓦内洛的:最初的计划,除掉德高望重的马斯卡里的必要性,把布鲁内蒂撞进泻湖里去。所有这些主意统统来自拉瓦内洛,是他挥霍无度的产物。 那么圣毛罗呢?他把自己标榜为一个软弱的男人,一个在别人恶毒的算计下沦为阶下囚的男人,因为那位银行家有能力毁掉他的名声、他的家庭、他的生活。他坚持自己没有参与马斯卡里的谋杀案,还说他事先并不知道,在那个致命的晚上,在克雷斯波的公寓里会发生什么事。提起那双鞋,他起初说那是买了准备在狂欢节的时候用的,可是当他被告知这双鞋已经被确认是与马斯卡里的尸体一起发现的,便说他之所以去买鞋,是因为拉瓦内洛让他这么干,他压根儿也不知道这双鞋会派什么用常没错,他是从联盟的公寓里分到了他的那份房租,但他的本意并不是想要钱,他只想保住自己的好名声。没错,马斯卡里被杀当晚,他是在克雷斯波的公寓里,但动手杀人的是马尔法蒂,此后他和拉瓦内洛除了帮着处理尸体外,别无选择。计划?拉瓦内洛的。马尔法蒂的。至于克雷斯波的谋杀案,他毫不知情,还一口咬定杀人犯准是某个克雷斯波带回公寓的顾客。 他不知疲倦地描述着一个同许多人相差无几的男人的形象,先是被自身的欲望诱入歧途,接着又被恐惧所左右。 对于这样一个男人,谁能不同情、不怜惜呢? 如此这般进行了两个小时,圣毛罗坚持说自己在这些案子中是个不怀恶意的从犯,强调他唯一的动机是出于对家庭的关切和让他们免受羞辱、免受他私生活丑闻困扰的渴望。布鲁内蒂一边听,一边发觉圣毛罗已经越来越相信自己正在说的话千真万确。于是,布鲁内蒂停止了审问,这个男人和他的那种装腔作势都令他作呕。 傍晚之前,圣毛罗的律师已经陪在了他的身边。第二天早上,定下保释金以后,他被释放了。尽管马尔法蒂,一个供认不讳的杀人犯,还呆在监狱里。同日,圣毛罗辞去了“道德联盟”的会长职务,理事会的其他成员要求对他的管理不善和行为不轨作一番彻底的调查。在社会的一个特定阶层中,事情就是这样的,布鲁内蒂默默地想:淫乱成了行为不轨,谋杀成了管理不善。 当天下午,布鲁内蒂一路走到加里巴尔迪大街,按响了马斯卡里公寓的门铃。那位遗蠕问外面是谁,他报出了名字和警衔。 公寓里没有丝毫改变。百叶窗依旧关着,挡住屋外的阳光,但是它们看上去反倒是把热气困在了屋内。马斯卡里太太愈加瘦削,她的神情也愈加冷漠了。 “您能见我,真令我感激,太太。”等两人面对面落座以后,布鲁内蒂开了口,“我是来告诉您,对您丈夫的所有猜疑都被洗清了。他没有介入过任何不道德的行为。他是一起邪恶罪行的无辜牺牲品。” “这个我知道,警长。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人们对您丈夫哪怕有过一分钟的猜疑,我都感到内疚。” “那不是你的错,警长。我一点儿都没有猜疑过。” “我还是内疚。不过,该对他的去世负责的人已经查出来了。” “是的,我知道,我在报上看到了。”她说,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我觉得那并没有什么区别。” “他们会受到惩罚的,太太。我可以向您保证。” “恐怕那不会有什么帮助了。帮不了我,也帮不了莱奥纳尔多。”布鲁内蒂刚开口反对,她便打断了他的话,说:“警长,关于事实真相,报纸想印多少就可以印多少,但是所有人对于莱奥纳尔多的记忆,都只会是他的尸体刚被发现时冒出来的那个故事,说什么他被发现时穿着一件女装,被人认定是个易装癖,还是个男妓。” “但是,人们渐渐会明白这不是真的,太太。” “泥巴一扔上来,警长,就再也不可能完全洗干净了。人们喜欢把别人往坏处想,想得越坏,他们就越开心。从今以后的岁月里,人们一听到莱奥纳尔多的名字,就会想起那件女装。不管是什么龌龊的念头,他们只要愿意想就会去想的。” 布鲁内蒂知道她说得没错;“对不起,太太。”他说不出别的话来。 她往前一探身,碰碰他的手背:“没人能为人的本性道歉,警长。不过,我要谢谢你的同情。”她把手抽开。“还有别的事吗?” 听见这话,布鲁内蒂知道是在打发他走,于是他说没事了,然后向她告别,把她留在被窗帘遮暗的屋子里。 这天晚上,一场巨大的雷暴横扫过城市,掀起屋顶的瓦片,把一盆盆天竺葵扔到地上,把公园里的一棵棵树连根拔起来。雨发疯般地下了整整三个小时,雨水涨满了排水沟,把一个个垃圾袋卷入了运河。雨刚停下来,一阵突如其来的寒流便紧跟着袭来,悄悄钻进人们的卧室,逼着睡觉的人不得不抱作一团互相取暖。布鲁内蒂,孤身一人,不得已在约莫四点的时候起来,从橱柜里拽出了一条毯子。他一直睡到九点左右醒来,打定主意吃过午饭以后再去警察局,然后又逼着自己回去睡觉。他在十点过后很久才起床,替自己煮好咖啡,慢悠悠地洗了个澡,这几个月来他还是第一次喜欢上热水。正当他站在阳台上,穿好了衣服,头发还是湿滴滴的,手里握着第二杯咖啡的时候,他听见从身后的屋里传来一阵响动。他把杯子凑到唇边,转过身,看见了保拉。后面是基娅拉,接下来是拉法埃莱。 “你好,爸爸。”基娅拉欢天喜地地叫道,朝他一头扑过来。 “怎么啦?”他问,把她楼紧,眼里却只看见她的妈妈。 基娅拉把身子抽回来,抬头冲着他咧开嘴一笑。“看看我的脸,爸爸。” 他看了,平生从没有见过比这更可爱的脸。他注意到,这些日子她一定在外面的太阳底下晒过。 “喔,爸爸,你没看见吗?” “我没看见什么,亲爱的?” “我出麻疹啦,是它们把我们赶回来的。” 虽然城里留住了初秋的凉意,但是那一晚,布鲁内蒂是不需要毯子的。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www.qiy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