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龙地虎》

作者：萧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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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义薄云天

这时吴瑛已用力地打开了一扇铁门，现出了一间牢房，乍看起来，倒不似一般牢房之阴晦潮湿，吴瑛冷冷笑道：“进去吧，大姑娘！”

说着把她向房里一推，“砰”一声，关上了铁门。唐霜青站定身子之后，才发现这牢房内，竟然另外还有一个女囚犯关在里面，不由甚是气恼，可是那禁婆吴瑛已去，已是无可奈何。

当下她叹息了一声，见房内设有两张木椅，就过去坐下来，心中不禁有些奇怪，因为这间房，绝不似关禁犯人的牢房，室内不但设有两张单人小床，而且有桌有椅，窗明几净，打扫得十分整洁。

这一点，倒真是唐霜青所没有想到的，她不由对这房内那个特殊的犯人，感到了极度的不解，好奇地向那人望去。

刚才进门时，她只看见这犯人一个背影，这时由于角度不同，她倒是看清了这人的正面，只见对方是一个年在三十左右的女人，白皙无血的一张瘦脸，衬以又黑又亮的一头长发，看起来真像个鬼似的，只是世上绝没有这么好看的鬼。

这女人尽管是面如白纸骨瘦如柴，可是五官极为清秀，两道修长的眉毛，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挺直的鼻梁，红润的嘴唇，眉目之间望去更是清秀俊俏。

唐霜青正看得入神，忽见这妇人一双眸子，也直直地看着自己，面上表情一片木讷。

在她黑色长裙之下，露出一双白足，赤着脚，未穿鞋袜，可是双足之间，却上着一副极大极重的脚镣。

这女人如此直视着唐霜青，良久不发一言，使得唐霜青十分别扭，可是唐霜青却也不想与她说话，自己走过去，往那张空床上一倒。

她身子方一躺下，忽听得一阵极尖锐刺耳的怪笑之声自那妇人口中发出，吓得她一翻身又坐起来。却见那瘦妇伸出一只白手，指着自己，笑得前跌后仰，一时泪涎交流而下。

唐霜青不由一阵怒起，可是转念一想，彼此都是受难之身，遂就捺下了怒火，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她意欲为何。

那妇人一直笑得力尽，才止住了笑声，坐在床上的身子，慢慢地萎缩下去，最后双肩内缩，低下了头，满头长发，如同云雾似地垂散了下来。

唐霜青这才冷冷地道：“你是在笑我么？我有什么好笑之处？”

话声才落，却又见那妇人瘦肩频抽，竟自又低声痛泣了起来。

唐霜青不由被弄了个满头雾水，她初来不明究里，也不便问，只是怔怔地看着她，就见这个女人一阵痛泣，有如幽谷猿鸣，直哭了个肝肠寸断，泪流成河。足足哭了有小半个时辰，才止住了悲声，可是这一笑一哭，已累得她频频喘息不已。

这时，铁门上突有人重重地敲了两下道：“好了，七小姐，别再闹了，莫相公来了！”

接着，这人发出了一阵怪笑，隔着门又道：“姓唐的，我为你挑的这间房好不好？”

唐霜青听出这人口音，正是那禁婆吴瑛，不由甚是有气，这才明白，原来这禁婆是有意捉弄自己，才把自己关在这间房中，看来这同室女子，必是一个疯妇无疑了。

想到此，不由大怒，却也作声不得，她实在不愿意在这种地方，与人大吵大闹。这时吴瑛自一扇铁窗上探头笑道：“姓唐的，别怨我，这是牢里的规矩，凡是新来的，都要有四十九天的罪受，你忍一忍吧！”

唐霜青冷冷一笑道：“这人是疯子吧？”

吴瑛呵呵笑道：“疯？岂止是疯！告诉你吧，姑娘，她是这牢房里第一号厉害的人物，谁也不敢惹她，死在她手里的，已经有三四个了！”

唐霜青冷笑道：“既如此，这疯妇怎不问斩？”

吴瑛冷笑了一声道：“斩？谁敢斩她？她父亲乃当朝刑部尚书，姑娘，听说你有一身本事，你可要时时防她一防才好！”

唐霜青只是冷笑，不再发一言，那禁婆又罗嗦了一阵，只好自行离开。这时那床上的疯女，睁着一双大眼睛望着唐霜青，忽然媚笑道：“你是莫小泉的妹妹是吧？”

她声音清脆悦耳，表情天真，说罢，猛地站起，直向唐霜青面前走来。

唐霜青这时对这个被称作“七小姐”的疯女，心中竟充满了奇异，只是此刻正所谓“泥菩萨过江自身不保”，却也没有许多闲心去管人家事。

当下，便摇一摇头说：“我不认识什么莫小泉，更不是他妹妹！”

疯女忽地站住，只见她杏目一睁，怪声道：“你休想骗我，你哥哥是要你来接我回去的，说呀，是不是？啊……我太高兴了！”

她猛地张臂向着唐霜青抱来，足下的铁链，发出哗啦一声，唐霜青不由吓了一跳，双掌一挥，“叭”一掌，正击在了这疯女右肩之上。

疯女身子一晃，“扑通”一声，摔倒在地，可是她身子猛然一翻，又跳了起来，口中大笑道：“好呀，果然是你，莫小泉，莫小泉，你害得我好苦！”

说着，她又向着唐霜青身上扑过来，唐霜青两手一扬，这疯女再次被打跌在地。

这一次，她怔住了，只管呆呆地望着唐霜青，半天才呐呐道：“你不是莫小泉的妹妹，他妹妹没有这么大力量！”

说到这里，忽然“哗啦”一声，由地上窜了起来，双手直向唐霜青双肩上抓了下来。

唐霜青两次打倒了她，只以为她并不擅武功，却未想到她还有如此一手，不禁大吃了一惊。

这位大小姐双手上带出凌厉的两股劲风，猛然抓过来，唐霜青两手虽被铐着，可是身手仍极灵活，她身子向下一缩，己转到了疯女身后，双掌一抖，带着手铐，向疯女背上击去。

可是这一次却是大大地出乎她意料之外，她双掌方自打出，就见那疯女身子向前一塌，竟然捷如飞猿似地窜了出去，足下铁链哗啦一响，人已倒蹦在西面的铁窗之上，身法之快，姿式之美，令人惊服。

这一突然的发现，使得唐霜青心中一凛，她实在没有想到，对方一个宦门弱女，又患有神经病，竟然会有如此一身杰出的武功。

却见那疯女倒挂着的身子，忽地飘了下来，睁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嘻嘻笑道：“你好大的本事呀！嘻，我们来玩一玩好不好？”

她摇曳着身于，一头长发由脸上垂下来，红唇微张，露出雪白的牙齿，就像一个幽灵似地，向着唐霜青一步一步逼了过来。

唐霜青这时已被迫不得不与她动手，可是对方既是一个神经失常的人，自己岂能与她一般见识。

她后退了几步道：“疯子，我可不是好欺侮的人，你要是想找我的麻烦，可得小心点！”

疯女扬脸笑道：“什么，你说什么？”

她身子向前一跃，足下链子“哗啦”一声，己到了唐霜青面前，双手张开，向着唐霜青面门就抓。

唐霜青不由大怒，双手一合，两腕之间的铁索，“刷”一下抡起来，反向疯女肩上打去。

她二人一个是脚镣，一个是手铐，行动上同样的是不方便，唐霜青铐索出手，疯女退身跳开，双方仍然是谁也没打着谁。

疯女这时发出了一阵刺耳的笑声，她原本是一个极为可人的美人儿，由于她的不修饰，加上行动的放肆，精神的失常，看起来就变得很可怕。

尤其是这时的样子，看来简直像是一个鬼，唐霜青忽然对她生出了一种同情之心，一个人落到如此地步，其内心必然是受过相当的创伤。

试想这疯女，如果没有罹患精神病，以她的丽质，身世，再加上一身的武功，她该是一个多么幸福的人？她之所以有如此一个悲惨的下场，背后也许隐藏着一个令人酸心凄凉的故事。

唐霜青如此想着，更不由对她生出了一些怜惜之意，敌对的念头，立时就打消了不少。

疯女笑了一阵，双手频频抓着她头上的散发。

她头发原就够长够乱了，如此一抓，更不成样儿，那带着锁镣的一双脚，不时地跳动着，发出阵阵响声音，那种样子看起来简直是一种失去本性的无法自制的动物。

似如此，足足有一盏茶的时间，她才稍为安静下来，瞪着一双大眼睛，痴痴地望着窗外，一言不发。

唐霜青自己本身，正处于无法解脱的痛苦之中，可是现在这个疯女诸般失常悖理的神态举动，却使得她暂时忘记了一切，一味地关心起对方来了。

疯女凝望了一阵之后，徐徐转过头来，双目微微闭了一会儿，像是方由梦中苏醒过来一般。

她伸出一双白玉般的玉手，慢慢把头发分开，双手交替着把头发一丝丝地理好，这些动作，倒是带着一个少女的仪态与文静。

唐霜青忍不住唤了一声：“喂”，疯女抬起眸子望着她，苦笑道，“我又不叫喂！”

这句话显得她神智很清楚，唐霜青不由一愣，她真有点糊涂了。

唐霜青冷笑了一声道：“我现在与你同住一个房间，希望我们能好好相处。”

疯女面上带出了一丝冷笑，道：“谁要你到我房里来的？那吴婆子曾答应不再让生人到我房里来的，怎么又关外人进来？”

说完，伸出双手，用力地在铁栅上晃着，发出“哐啷！哐啷”的巨声，口中叫道：

“吴婆！吴婆！”

晃了一阵，未闻那禁婆有何回应，她就停止了捶打，轻叹了一声道：“她们是狼，我们是人！”

惨笑了笑，望着唐霜青道：“你可以告诉我姓名么？”

这时看起来，她完全又是一个人了，是一个神智清楚，温文有理的小姐。

唐霜青点了点头道：“当然可以，可是你先要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疯女微愠道：“是我先问你的，而且你是新来的。”

唐霜青想了想，就点头道：“好吧，我叫唐霜青！”

“为什么进来的？”疯女追问了一句。

唐霜青望了望她，面上讪讪道：“我就是过去苏州城张贴告示要捉拿的那个人！”

疯女冷冷哼了一声道：“一个女飞贼！”

唐霜青秀眉一剔，可是转而一想，就又苦笑了笑道：“随你怎么说吧！”

接着。她反问疯女道：“你呢？莫非你不是一个犯人？”

“当然不是！”

“那你怎么会进来的？”

“我……”说着，疯女站起来，她那一双白手紧紧地握着，顿了顿，道：“你不会明白的！”

“我当然不明白，所以才问你！”

疯女又望了望她，露出了白牙，无可奈何地笑了笑道“好！我告诉你，我名叫盛冰，是由京里来的！”

唐霜青问道：“你犯了什么罪？”

盛冰冷冷地道：“我不是说过了，我没有犯罪，我是被人陷害。陷害！”

最后这“陷害”两个字，说得特别响，随着她又显得有些激动，跳起来，一把抓住了唐霜青双腕道：“你必须要相信我，我是被继母陷害的！”

“哦……”唐霜青呆了一呆，慢慢挣开了她的手，道：“你不要急，坐下来慢慢说！”

盛冰双目中滚出了眼泪，就像是豆子似地洒了下来，她哭泣着说道：“这几年，没有任何人相信我……都以为我是杀人凶手，其实我没有，是我继母害我的，她逼我……

逼疯了我，逼着莫小泉与我妹妹结婚……她好狠的心，好狠的心！”

她边说边哭，手脚抖动得很厉害，而且面色也渐渐变得苍白，看样子像是立刻又要发疯了一样。

唐霜青想趁她明白的时候，多了解她一些，当下忙道：“你不要哭，说明白一点好不好？”

盛冰抹了一下眼睛，望着唐霜青道：“莫小泉和我是从小一块长大的……我们已快成亲了，可是我继母却在我父亲寿辰的那一天，暗害了来拜寿的钱侍郎的儿子……用我的宝剑……硬说我是杀害钱侍郎儿子的凶手！”

唐霜青怔道：“可是你父亲怎会就相信呢？”

盛冰木然道：“哼！他只听信继母之言，再说那钱侍郎的儿子又死在我屋内，宝剑又是我的……我太冤枉了！”

忽然又掩面痛哭起来，唐霜青正想安慰她几句，她却猛地跳起来大叫道：“冤枉，冤枉……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唐霜青忙拉住她道：“盛姑娘不要叫。”

盛冰双手用力向唐霜青面上抓来，高声嚷道：“滚开！你这个女人是谁？”

唐霜青倏地退身，却见那盛冰，一只手指着自己嘻嘻哈哈地又笑了起来，一时之间，她又回复到来时疯癫的状态，唐霜青不由大失所望，叹了一声，颓然向床上倒下。

她这里身子方自倒下，就听得铁门外，那禁婆吴瑛大声叫道：“唐霜青，快出来，上堂了！”

唐霜青吃了一惊，猛地坐了起来，就见铁栅门开处，门外兵勇成群，闪电手曹金及捕快秦二风当门左右而立。吴瑛笑道：“唐霜青，过了堂再回来睡吧！”

曹金抱拳笑道：“姑娘，请多帮忙，这不过是例行公事，请戴上这个！”

唐霜青一言不发，站起来步出门外，曹金把一副鱼枷给她套在了头上，吴瑛赶忙把铁门关上，生怕那疯女盛冰发作惹事。

室内的盛冰却嘻嘻笑道：“又一个冤死鬼，一去准不能活。死了好，死了好，又穿袍子又穿袄……”

吴瑛口中骂了一句，好似对这个盛冰实在是无可奈何，闪电手曹金却向唐霜青道：

“这位盛姑娘是刑部盛尚书的千金，犯了杀人罪，本该问斩的，因为她发了疯，所以死刑免了，活罪却是不能饶，京城刑部发交本衙看管，罪刑是终身监禁。可怜！”

唐霜青此刻自问必死，生死早已置之度外，倒是内心对这个叫盛冰的疯女子，寄以无限同情，闻言后冷笑了一声道：“你们要是欺负她是一个疯子，就太不应该了，以我看这位盛小姐是冤枉的，有一天我要是出去了，我必定要去找一找那位盛尚书，问问他为何妄听一面之言，加害亲生的女儿！”

曹金神色一变道：“我的姑娘，你此刻是泥菩萨过江，自己的事还保不住，哪里还有心情去管别人的事？这话快别说了，走吧！”

秦二风也小声道：“唐姑娘，这话可别乱说，你是听谁说的？我们走吧，大人大概已升堂了！”

唐霜青浅笑了笑道：“事到如今我是什么也不怕了，生死有命，我们上堂去吧！”

曹金笑道：“姑娘能这么想就好了！”

一行人走出了女舍牢房，在通往大堂的一条道路上，早已布好了两行兵勇，一个个弓上弦，刀出鞘，摆出一副如临大敌的态势。

唐霜青看了一眼，遂自低下了头，前行了十数丈，就见一队提着灯笼的差役走过来，为首一个身着红衣，留有小胡子的官人抱拳道：“曹头儿，辛苦了，大人已升堂了。”

说话的这个人，乃是“江宁”府的大班头米文和，他是奉命特地赶到苏州来，会同苏州府的曹金看守唐霜青的，并且准备提唐霜青去江宁过案，因为唐霜青在江宁境内作的案远比在苏州作的多！

曹金见他来到，上前寒喧了一番，小声说了几句，米文和面现惊异地看了唐霜青几眼，嘿嘿一笑道：“真想不到是这么一个小妞儿！”

说罢走过来，又上下打量着唐霜青道，“小姑娘，你也太厉害了，这里府大人问完了案，没别的，你还得跟我走一趟，咱们上南京去！”

唐霜青面色一寒，正要发作，前面已有人过来大声道：“快带人犯！”

这声喝叱，突如其来，如同是晴空的一个焦雷，使得唐霜青也不由吓了一跳，曹金在她身后轻轻推了她一下道：“快走吧！”

在一连串带人犯声中，唐霜青身带重刑来到了大堂，只见这座府衙大堂在数十盏明灯照耀之下，光亮如同白昼，由大门向里排，二十名削刀手，二十名堂哨，二十名红衣捕快，另外靠近堂案两侧尚有一十六名青衣汉子，各持着鸭嘴棍。

两盏绢灯的小案上，坐着四名文书官员，独独空出了正中一张红漆的大桌案。

这时候，那名官拜四品的苏州知府卢大人，身着官服从里面走出来，就位升堂，身旁左右各随着一个青衣小童。

这位卢大人，名叫向前，乃是二甲进士出身，其人斯文，但却有一种读书人的拗性，为官很是廉正，有“铁面正堂”的雅

唐霜青被擒的消息一传到了他的耳中，他真是又惊又喜，立时传令升堂开审，对于这位闹得金陵苏州天翻地覆的女飞贼，卢大人倒是真急着见上一见，要看看她到底是何等样的一个人物。

唐霜青来到了大堂上，两侧差人一齐吼起了堂威，可是这位身怀奇技的姑娘，却是毫不动容，所谓“哀莫大于心死”，她自忖必死之后，也就一切处之泰然了。

曹金等一干人，前偎后拥到了大堂正中，然后那曹金伏地一拜道：“禀大人，女飞贼唐霜青带到，请大人发落！”

卢向前那张白皙方形的脸上，带出了一片怒容，一双细长不怒自威的眼睛，向着唐霜青看了看，两侧差役齐声喝叱道：“跪下！”

唐霜青身带鱼枷，向着当前的卢大人打了一躬，道：“犯女唐霜青参见大人！”

卢向前嘿嘿一笑，心中着实吃惊，他为官半生，大小案子在他手里，不知审问过多少了，其中女犯人也见过许多，可是像唐霜青如此清秀脱俗美丽的少女，却是第一次见到，这一霎时他内心真不禁有些怀疑了。

因为他绝不敢相信，如此一个娇滴滴的大姑娘，竟然会是一个女贼，而且是一个武技超群的人物。

两侧差人连声怒叱道：“跪下！跪下！”

那位卢大人摆了摆手道：“免了！”

他那双细长的眸子，向着唐霜青仔细看了看，冷笑道：“唐霜青，你是哪里人氏？

江宁与本府的一十七桩大案，均是你一人所为么？你要实话实说！”

唐霜青本以为这位大人，是何等一个穷凶极恶的人物，却未想到竟是一个道貌岸然的正直人物。

她听了这几句话，一双剪水瞳子，直直地向着卢大人看着，点了点头道：“犯女乃是湘南人氏，江宁苏州的案子均是我一人所为，大人请定罪！”

卢向前摇了摇头，道：“唐霜青，本府看你小小年纪，样子不像是一个会武的人物，你是不是冤枉的，还是什么人要你出来顶罪，如有冤屈，不妨实告本府，须知王法无情，可不是闹着玩的！唐霜青，你要仔细想一想！”

这几句话，出自这位“铁面正堂”的口中，确是十分地令人感动，唐霜青不禁苦苦一笑道：“大人不必为难女开脱，方才难女已说过了，这些案子均是难女一人所为，与旁人无关！”

卢知府长眉一皱，鼻中哼了一声道：“本府不信你一个柔弱的女子，竟然有这么大的本事。”

唐霜青垂首落泪道：“难女自幼随师习武，薄通技击，这些案子实在是我作的！”

卢知府森森一笑道：“唐霜青，你未免把本府看成一个无知的小孩子了，你说是你所为，本府却难以相信，要知道这是杀人的大案，罪名一定，就要问斩的呀！”

唐霜青珠泪涟涟道：“难女如果惧死，也就不会甘心就缚了！”

这时一旁的曹金上前下跪道：“禀大人，这姑娘所说确是真情！”

卢知府冷冷笑道：“有何为证？”

曹金叩了个头道：“这位姑娘确实身怀绝技，她昔日匿身娼院宝华班，现有该院的伙计金虎为证，请大人一问便知！”

卢知府咳了一声道：“带他进来！”

喊堂差役高声宣道：“带金虎！”

那位“宝华班”的大茶壶金虎，吓得全身直打哆嗦，一进大堂就跪下了，大声哭道：

“小的冤枉呀！”

早有两个差人把他架了过去，金虎更是杀猪似地叫了起来，卢大人一拍惊堂木，“叭”一声，道：“禁声！”

金虎张着嘴直磕头，卢大人双目一瞪道：“大胆的金虎，你有几个脑袋，竟敢作此伪证，你说这位姑娘就是当初寄身宝华班的女贼。有何证据？”

金虎一面叩头，一面泣道：“小的所言句句是真，这位姑娘早先在宝华班化名芷姐儿，一点都不错，大人哪……您老人家要是不信，可以传宝华班的老鸨和妓女小红，她们都能作证！”

卢知府冷笑道：“你可愿画押？”

已有差人把口供送到金虎面前，金虎打了手印，卢知府喝道：“押下去，一月之内不得离开本城，随传随到！”

金虎磕了个头，跟着一个差人兔子似地出了大堂。

唐霜青冷笑了一声道：“大人此番总可以相信了吧！”

卢向前身子微偏，坐在一旁的师爷，立时凑近低语了几句，卢向前坐正了身子，正色道：“唐霜青，你说你身通武技，可愿当着本府面前一试身手？”

此言一出，那三班捕快，都由不住吓了个面色大变，捕头曹金立时回禀道：“大人，这断断使不得，刑具一开，只怕无人能制服她了！”

卢向前长眉微颦，正不知该如何是好，唐霜青却已说道：“大人真要看难女一显身手么？”

卢知府点了点头，还未说话，唐霜青已又冷笑道：“那容易，这小小两件枷锁，其实又能奈得我何？大人请看！”

话落但见她肩骨微动，双腕一振，只听得“呛啷”一响，枷锁作碎片一般地跌落在地，卢知府“啊呀”一声惊叫，满堂文武一时均都哗然大乱起来。

卢知府惊魂略定，一打量堂下，竟然失去了那唐霜青的踪影，这一惊，直惊了个面色如土，大声叱道：“拿人！”

捕头曹金与各差人，一时都拔出兵刃，就连他们这些人，一时也没有看清唐霜青是怎么走的，忙乱间，纷纷向堂外奔去！

卢知府也吓得离了官案，连连顿足不已。

就在这时，大堂顶空梁柱上，一个娇滴滴的声音道：“大人如今总该相信难女所言是实在的了吧？”

卢大人一抬头，倒抽了一口气，敢情那唐霜青姑娘，竟是高高坐在梁柱之上，距离堂下足足有三四丈高下。

卢知府定定神，抬头招了招手道：“姑娘神技真是惊人，快请下来，本府信过你就是了！”

唐霜青一声浅笑，身飘处，如同一片树叶似地落了下来，仍然是站立原处，她螓首微垂道：“大人受惊了！”

卢知府与满堂文武睹情之下，一个个呆若木鸡，少停了一刻，卢向前才回坐于公案之上，他呐呐地道：“唐霜青，你既然有此武功，瞒过了本府与满堂耳目，却又为何不逃走呢？”

唐霜青抬头看着卢知府，微微苦笑道：“难女自知罪行重大，不敢一走了之！”

卢向前点了点头，偏身对那位吓得面无人色的师爷道：“倒也难得！”

他又转过身来，对唐霜青道：“姑娘，本府知道你所伤害的，多是些地方上的奸商恶绅，你所偷走的银钱珠宝，也都全部送还，一文不短，你何以要如此做呢？”

唐霜青微微吃了一惊，她忽然想起来，那一日长江之上，铁先生拦江打劫，原来他把所得财宝，已全数交还，这倒是自己所不知道的，此刻闻言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卢向前叹了一声，道：“本座再命人为你戴上重刑，你可愿意？这是朝庭的王法，不可不遵！”

唐霜青点了点头，一旁的曹金立即会同秦二风等人，把一副双料的脚镣手铐，当堂为她重新戴好。

卢向前喟叹道：“姑娘，本府对你已无可审，一切你都自己诚实供认，现有江宁府行文来此提你前往，你明天就随江宁府的米文和捕头去吧！”

说罢他目视曹金道：“曹班头，你去关照牢房的婆子，就说我说的，要好好照顾这位姑娘，不可亏待她，如有差错，让本府知道，却是不依！”

曹金弯身唱了声诺，卢知府拍了一下惊堂木，道：“退堂！”

一盏昏暗的纱灯，明灭在狱室之内。

墨蝴蝶唐霜青，伏在案上，咬破中指，在一张鹅黄素纸上留下了她的遗书。

“郭兄别矣，南来晤兄，本思以待罪之身，任凭吾兄责斥，不意旧案乍发，身系牢狱，回思昔日所为，虽非正道侠士之行径，然所伤多不义之辈，且出于不得已，吾兄当能谅察，妹惟独伤心者，此行不及见吾兄，一表衷心之歉疚，复不能再见兄之神采。今起解江宁，料必凶多吉少，鸿哥……你可知妹之心情乎？别了……书交曹金捕头，盼能送达兄手，此妹之痴心也，尚望吾兄见字不必伤心，此固妹罪所应得也，所留衣物不值分文，弃之可也。宝剑一口，乃友人铁娥所赠，今转赠与哥，望笑纳。临书涕泣，不知所云，愿多珍重。``

\\\\\\\\\\\\\\\\\\\\\顺请

\\\\\\\\\\\\\\\\\\\\\\\\\\\\\\\\\\\\\\\\\\道安\\\\\\\\\\\\\\\\\\\\\\\\\\\\\\\\\\\\\\\\\\愚妹\\\\\\\\\\\\\\\\\\\\\\\\\\\\\\\\\\\\\\\\\\唐霜青敛衽\\\\\\\\\\\\\\\绝笔``

月日

血书写完，不禁悲从中来，唐霜青竟自伏身几案上痛哭了起来，案上的残灯，时明时灭，两只飞蛾绕灯而舞，这情景也着实凄凉。

忽然，一只白手抚在了她肩上。

唐霜青大吃了一惊，倏地转身，只见那疯女盛冰，鬼魅似的，立在身后，她神情木讷，状如呆偶，可是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却放射出一种异样的光采。

唐霜青忙以衣袖把血书盖住，道：“你看什么？”

疯女露出了细白的牙齿，笑了笑道：“我已经看见了！这是一封绝命书是吧？”

唐霜青抹了抹脸上的泪，没好气地道：“关你何事，睡你的觉去吧！”

盛冰冷笑了一声道：“可怜。”

唐霜青“哗啦”一下站起来，道：“什么可怜？”

盛冰低下了头，徐徐地道：“你和我，同是自命不凡的女子，可是我二人的遭遇却是如此的悲惨，岂不是可怜吗？”

这几句话，出自疯疯癫癫的盛冰之口，尤其令人感动，唐霜青黯然地笑了笑，道：

“盛冰姐姐，人总是要死的，有什么值得可怜的？”

盛冰呆呆地道：“死有重于泰山，也有轻于鸿毛，我要是你，我不会这样死！”

唐霜青一怔道：“我……身犯重罪，罪有应得！”

盛冰冷冷笑道：“我们这些人生存在世，本就为了替天行道，否则恶人不死，好人永远不得出头！”

唐霜青大吃了一惊，因为这几句话出自这个疯女之口，太突兀了，即使一个正常的人，也不见得会说出如此有力的话来，这盛冰设非是一个思想超然的人，那么，她的疯癫就令人可疑了。

唐霜青不由用一双眸子，紧紧地逼视着她，呐呐道：“你是真的疯……还是……”

盛冰一双白手，把散在面颊上的乱发，向两侧一分，露出白牙笑道：“你看呢？”

唐霜青猛地逼近道：“你……”

盛冰点了点头，一双白手紧紧压在了唐霜青肩上。

唐霜青惊异得呆住了，这时候盛冰那双黑亮的瞳子凝视着她道：“唐姑娘，你猜对了，我是……”

言到此，铁门外有人大声说道：“唐姑娘睡吧，明天还要上路呢！”

盛冰立时发出一声尖笑，怪声道：“滚你的蛋！老太婆，哈哈哈！”

门外的禁婆吴瑛气得啐了一口道：“你呀，不得好死哟！”

吴瑛走后，唐霜青再看那盛冰，却又不似那种疯狂的模样，唐霜青忽然明白过来，原来这盛冰之疯，是装出来的，这一个发现，使得她大为惊异。

盛冰在她身边坐了下来，目光炯炯地道：“你现在总算明白了吧？”

唐霜青点了点头道：“你是装疯？”

“不错！”盛冰压低了喉咙，苦笑了笑道：“为了活命！”

唐霜青皱了一下眉，正要发问，盛冰冷漠地又道：“你当然不明白，你才来，我自然不相信你，昨天那些疯话，希望你不要介意！”

唐霜青摇了摇头，欣慰地道：“那倒不会，可是你这又是何苦？你难道不能逃出去？”

盛冰微笑道：“我要想逃，那简直是太容易了，可是如此一来，我那做官的爹爹，就难免要受到牵连了！”

唐霜青道：“可是，你难道甘愿在此囚禁一生？”

“当然不！”盛冰微微一笑道：“我就要出去了！”

唐霜青道：“怎么出去？”

盛冰笑道，“要靠你帮我的忙！”

“我帮你什么忙？”

“这件事很容易，你仔细听我说。”

盛冰用长长的指甲，把灯花剔了一下，胸有城府地道：“我们可以假装打架，然后你用食指点中我的‘桑元穴’，如此我暂时就等于死了！”

说到此，她凝望了唐霜青一眼，接道：“你可擅于点此穴道？”

唐霜青苦笑道：“桑元穴是走心坎之偏穴，一指轻重，有生命危险，我不敢尝试！”

盛冰冷笑道：“听你如此说，已知你是内行了，你莫非不愿意帮我这个忙么？”

唐霜青秀眉一挑道：“你说得好轻松，如此一来，我的罪名之上，岂不又加上谋害同囚人一桩了么？”

盛冰面色微微一红，道：“事实上，你已是许多命案的元凶，再多上一件又有何妨？”

唐霜青想了想，喟然一叹道：“这倒也罢了，只是你一定要如此做，又为了什么？”

“你好傻！”盛冰说：“如此一来，我就可以出去了，如果你下指部位正确，十二个时辰之后，我自会苏醒，那时海宽天高，我就自由了！”

唐霜青沉思了一刻，道：“要是我部位拿不准，你岂不弄巧成拙，就此丧生了？”

盛冰苦笑道：“这一点我也想过了，果真如此，也是我命中注定，我也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唐霜青反问道：“你何不自己下手？”

盛冰哂道：“妹妹，你这句话可就说得外行了，三十六处穴道处处可以自点，惟独此桑元一穴例外，一有偏差，立即血逆眉心，终身残废！”

唐霜青叹了一声道：“我何曾不知道，只是你果真是为继母所陷，还是另有隐情？”

盛冰冷冷一笑道：“如果你不相信我所言，那就算了！”

说罢睹气转向一边，唐霜青呆坐了一会儿，把盛冰所说，思前想后反复思忖了一遍，暗想自己反正是死路一条，何不救她出去？看对方绝不似一个坏人，不如姑且听她一次好了。

于是，唐霜青点了点头道：“好吧！我依你之言就是！”

盛冰甚是欣喜地道：“我出去之后，下一步就是接你出去！”

唐霜青呆了一呆，苦笑道：“不劳费心，我们依言行事吧！”

说完，把那封血书折好置于怀内，二人窃窃私语了一番，遂即开始动手。

※※※

天方黎明，牢房外集结了大群的差人，那位江宁府来的捕头米文和会合闪电手曹金等人，把定制的一辆囚车推到了女牢门前，接着就要提解人犯。

就在这时，女牢内发出了一阵喧哗，那位女牢的禁婆面色如土地由房内跑出来，大声道：“不好了，不好了，出了人命了！”

闪电手曹金一惊道：“什么事？”

吴瑛一把抓住了他道：“曹捕头，你们快把那姓唐的姑娘弄走吧，她把盛七小姐打死了！”

曹金一跺脚道：“咳！这是怎么说的？”

说罢一行人匆匆进入牢房，就见唐霜青面带怒容，身披重刑，立在铁门里面，一言不发，那疯女盛冰则直挺挺地躺在室内地上，面如金纸，一动也不动。

曹金结结巴巴道：“姑娘……这是怎么一回事？”

唐霜青冷冷一笑道：“这可怪不得我，是她先动手想制我于死命，却未想到她如此脓包！”

曹金进内以手一试那疯女口鼻，又摸了摸她的腕脉，摇了摇头道：“不行了，抬出去吧！”

禁婆吴瑛吓得直抖道：“曹头儿，你看这件事怎么是好？”

曹金看了唐霜青一眼，苦笑道：“据实报上去也就是了，这疯女最近闹得也实在太不像话了，死了也好！”

说着向着唐霜青一抱拳道：“姑娘，在下奉命会同江宁的米文和捕头，要递解姑娘去江宁候审，现在囚车已经备好，姑娘请跟我们走吧！”

唐霜青冷然道：“何必多此一举？反正是死路一条！”

一旁的米文和嘿嘿一笑道：“话可不能这么说，这是朝庭的王法。姑娘，我们很敬重你一身武功，可是谁叫你做那种事情，有什么办法呢？”

唐霜青到了这时，也确实无话好说，她秀目一扫四周，只见四周足足有百名兵勇，一个个横刀挽弓，如临大敌。

米文和哧哧笑道：“我姓米的最是讲交情，姑娘只要不和我为难，咱们什么都好说，要是姑娘自恃武功……嘿嘿……大姑娘，我们可是有一杆抬枪跟着，那时候，姑娘你想想看，吃亏的还是你自己！”

唐霜青微微一笑，道：“我们走吧！”

她说着回身一看，吴瑛同着另两个女卒，正抬着盛冰僵硬的身子走出来，心中顿时微微放心，她暗暗祈求着盛冰能够起死回生，达成她忍辱复仇的愿望。

转念一想自己，这位生性纯良的奇女子，又不禁一阵心酸，当时轻移莲步，随着曹金等人行出了牢房，望着那辆特制的红色囚车，唐霜青冷冷一笑道：“你们不必担心，姑娘要是存心想跑，就凭你们还拦不住！”

曹金上前赔笑道：“大姑娘，我们知道你的好心，所以没有什么不放心的，此去江宁府，还要有三四天的路程，我们快走吧！”

说罢，他同着术文和一左一右，押着她上了红色囚车，放下了车帘，由十名骑马的差役前导。这辆囚车遂就起程了。

日落时分，在辘辘车声之中，唐霜青等一群人马，来到一个叫“横林”的小镇上，苏州捕头曹金手扶在车辕上，向四外张望了一下，皱眉道：“米老哥，咱们就在这驿站上休息一夜吧！”

江宁府的大捕头双刀米文和，这时跨下了车，横林驿站的差人也迎了上来，米文和说道：“你们站上有几间房？”

那个小驿官哈腰道：“不过是两间房，爷们凑和着过一夜吧！”

言方到此，忽听车前役差一阵叱喝道：“小心马！好快！”

米文和、曹金等一干人，赶忙转身，就见一匹大黑马快似脱弦之箭，直向囚车这边冲来。

曹金一声叱喝道：“什么人？”

他口中喝道，已然撤出了一口钢刀，猛地跳上车辕，双刀米文和一双分水刀也“呛啷”一声拔出了鞘，他二人都一样心思，先护住了车身要紧。

却见那匹大黑马，蓦地在车前停住，人立前蹄，扬起了大片尘土，马上所坐的，竟是一个一身黑衣，头罩大草帽的年轻女人。

这女子想是怕沿途的风尘，所以自双目以下，用一方黑绸子轻轻系着，仅仅露出一双挺大挺亮的瞳子。

双刀米文和一声怒叱道：“吠！哪来的野女，你莫非不知道，这是起解犯人的囚车，竟敢放马直行，你有几个脑袋？”

马上女子嘻嘻一笑道：“对不起大老爷，民女乃是路过此地，借问一声，此地叫什么名称？”

米文和没好气地一指道旁界牌道：“你没有长着眼睛，不会看么？”

黑衣女子不气不躁地看了路牌一眼，笑道：“呀，敢情到了横林了，可真快！”

她说话的口音，乃是正宗的北京话，听在耳中字正腔圆，别提多么好听了。

这女子说完了这几句话，一双大眼睛，向着囚车上瞟了一眼，格格一笑道：“呀，这是什么犯人呀！还值得拉下帘子呀！”

说着一伸手，竟把囚车的帘子拉开了一角，车内的唐霜青自此女一来，哗闹声中，已知有故，只是她车坐久了，懒得移动，这时窗帘一开，她才向窗外望了一眼。二女目光一对，唐霜青不由心中一动，赶忙把头低了下来。

车外黑衣女子一声娇笑道：“我说呢！原来是个标致的小媳妇呀！”

米文和大怒道：“放手！”

这家伙口中喝着，一提手中刀，竟用刀背直向黑衣女手腕上砸下，可是他的刀到了，人家也早放手了，米文和砍了一个空，不由呆了一呆，翻着眼睛道：“你这女人是干什么的？”

黑衣女格格笑道：“回大老爷，是走路的！”

米文和由车上跳下挥手喝道：“拦住她，搜搜她！”

黑衣女双手捂胸，嘻嘻笑道：“啊呀，可别来这一套，我怕痒！”

曹金气得摆了摆手道：“算了，叫她走吧！”

米文和呸了一口骂道：“妈的烂骚货，跑到这里吊膀子来了！”

众差人闻言，“轰”一声大笑了起来，黑衣女却漫不经心，嘻嘻笑道：“劳驾，哪一位告诉我一声，这里的驿站在哪里，我想去借住一夜！”

驿官在一旁摆手道：“你不要问了，驿站已经满了，再说也不能招待你这种没来历的女人！”

黑衣女格格一笑道：“我又不是贼，半夜里还会杀官劫人不成么？”

这几句话，语调很高，车内的唐霜青不由又心中一动，当时轻轻揭开车帘一角，向外看了看。

薄暮中，唐霜青细细打量这黑衣女子，虽然她已经过相当的乔装，可是由她那双黑亮而充满了沉郁的眸子看来，唐霜青顿时呆住了。

她立刻认出来这个人是谁——“盛冰”，差一点脱口呼了出来。

这一时，她内心真有说不出的喜悦，喜悦的是盛冰果然复活了。可是转而一想，内心却不禁又起了一层悲哀，微微叹息了一声。

很明显，这盛冰必定是想来救自己出去，可是她又哪里知道，自己此刻心情已如槁木死灰，只想一死，并不想再活着出去。

这种思想，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开始在唐霜青心里产生的，她仿佛认定了，只有一死，才能表明自己的清白，只有一死，才能表明自己对郭飞鸿的痴情，因为她没有脸再去见郭飞鸿，可是她又是那么地思念着他。这种错综复杂的念头，使得她对人生无味，她已经决定不再逃出去，那封血书己说明了她这种决心。

正因为如此，盛冰此刻寻来，使得她感到悲哀奇書網電子書，她感到自己是要辜负对方的一片盛情了。

忖想之中，她放下了车帘，微微闭上了眸子，不再为车外的惊扰而动心。

那黑衣女子打趣了一阵，忽然大笑道：“风吹纱窗冷，月上玉人来。”

说罢，向着众差人格格一笑道：“真对不起，我走了，请让路！”

黑衣女带着几分疯癫，逗趣了一番，在场也只有米文和、曹金几位老江湖，心中有点儿狐疑，其他各人全都嘻嘻哈哈跟着瞎闹，有一个小娘儿们调调情，对这些粗汉说来，那正是求之不得的！

那黑衣女说完话，用手一拍马股，坐下黑马闪电似地驰了出去。

车上的曹金忽地跳下来道：“拦住她！”可是已经晚了，那匹黑马早岔进树林子里，跑得没有影儿了。

双刀米文和冷笑道：“怎么？曹头儿看出有什么不对不成？”

闪电手曹金一只手摸着下巴，沉吟道：“这个女人绝不简单，你没听见她临走说的话么……”

术文和呐呐道：“风吹纱窗冷……月上玉人来……”

曹金嘿嘿冷笑道：“这是两句暗语，今天夜里得小心，她夜里一定会来！”

双刀米文和收起了双刀，怒声道：“不来便罢，来了叫她回不去！”

曹金摇头道：“兄弟，所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依我说，咱们现在赶路，今晚能赶到常州就安全了，这个小地方出了岔子可怎么办？”

一旁的驿官一听，也吓得慌了，忙打躬道：“大爷，既然如此，你们还是快去常州吧，那里官府所在，人多，横林这个小地方可是保不住，站里总共只有三个人……”

米文和此行任务重大，虽是嘴硬，其实心里早就慌了，当时点了点头道：“好吧，咱们再往下赶！”

于是一大群人马，继续向前面赶路。此去“常州”最少还有两个时辰的马程，因为押着车，走起来就更慢了。看看月上树梢，人马才走了十数里地，眼前是一片农庄，夜风飘来的是清沁醉人的野袖子花香。

人马来到这里，实在是相当的倦了。

米文和打量了一下附近地势，道：“这是马尾坡，再有一个时辰，差不多就可到常州了！”

众人闻言俱都精神一振，因为天太黑，前面的差人就亮起了两盏马灯。就在这个时候，后路上传来一阵蹄声，众人还未及回身细看，来人已快似流星一般地自车队旁擦身而过。

闪电手曹金不由“晤”一声，因为马上这人的背影看上去实在是太熟了，分明就是一个时辰前在“横林”拦道胡闹的那个女人。

此时此刻，这女人的再次出现，其来意不善已是十分明显了，双刀米文和呆了一呆，冷笑道：“这女人不怀好意，我们可要防她一防！”

马队继续前行，双刀米文和探首车窗之内，向着唐霜青冷森森地一笑道：“唐姑娘，方才过去的那个女人你认识吧，她是怀着什么心意？”

唐霜青对这位米文和没好感，闻言只瞭了一下眼皮道：“不认识。不知道！”

米文和咬了一下牙道：“姑娘，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你要是还想打歪主意，我米文和这两口刀……”

才说到此，唐霜青猛地一站起来，米文和不由吓得向后一退，差一点翻下车去。

就在这时前路一阵哗闹，车外的曹金大声叱道：“护住车！”

米文和双刀一撤，转身下车，在数十盏马灯照射之下，正前方松树下，立着一骑大黑马，马上俏坐着一个黑衣女子，米文和再一细看，不由呆了一呆，一点不错，正是傍晚在横林镇上所遇的那个女子。

只是傍晚相见时，那女子头戴草帽，而此时草帽改背背后，却换了一块黑绸子系在头上，自双目以下，仍然蒙着一方黑纱，更不同的是此女左右双肩，各系着一口二尺五寸长短的短剑，血红的剑衣，被夜风吹得左舞右飘，看上去的确是娇姿飒爽。

双刀米文和身子一飘下车，哈哈大笑道：“相好的，我们早就防着你了，你是哪一条道上的，报个万儿吧！”

黑衣女这一次却改了她嬉笑的神态，闻言冷森森地道：“凭你也配！”

随行的六十名差人，全数都跃下马来，团团把囚车护住，闪电手曹金一打量黑衣女子那种神情，内心己有几分担忧，所谓不经一事，不长一智，自从他经历过唐霜青那件事情之后，对妇人女子，他是丝毫也不敢小看了。

这时他眼见对方那种镇定的模样儿，便知不妙，当下嘿嘿一笑，抱拳道：“姑娘请了，在下等奉行官差，解送的是要犯，朋友有何高教，尚请明言，曹金只要能做得到，定不使朋友失望。”

马上女子一声冷笑道：“这还像句人话，曹头儿，你不认识我，我可认识你，今天的事，说起来也好办，只要你一点头，我们也就好说话了。”

曹金吃了一惊，因为来人竟知道自己的姓名身份，可知绝非偶然，他是老江湖了，遇事镇定得很，当下微微一笑道：“有什么事姑娘你请说，曹某只要能办到，一定效劳！”

黑衣女一笑道：“好，那么，就请你们打开车门，把车里面的那位姑娘放出来，任凭我带走，否则我可是不客气了！”

曹金呵呵一笑道：“大姑娘，你说得好轻松，你要劫差，不如取走我的项上人头，不然是休想！”

黑衣女冷笑了一声道：“我早就料到你是不会答应，这也好办。”

说罢双手交叉着向身后一翻，一双寒光四射的短剑已执在了手中，双刀米文和当先纵身而上，口中喝叱道：“大胆的女贼，你有几个脑袋，竟敢拦道劫差？看刀！”

双刀一扬，闪出了两道银光，可是马上女子，早已腾身而起，翩翩如窜空的燕子，飘出丈许以外，身法之快，使得在场各人为之咋舌。

立在外围的一名捕役，名叫“蝎子”刘方，惯使一双铁拐，黑衣女身形一落，刘方以为有机可乘，双拐就势向外一展，直向黑衣女面上砸去。

少女一声娇笑道：“你也配！”

但见她双剑一分，两道银光闪过，蝎子刘方双拐展出，尚未碰着对方衣边，忽地一声惨叫，踉跄后退了三四步，一交跌倒，众人看时，他双腕已为利剑砍下了两截，人也痛得在地上打了几个滚，昏死了过去！

四下里众差役一拥而上，黑衣女哪里把他们看在眼中，双剑不过是略微展动，已将来犯之人砍倒了三四个，余者吓得纷纷后退，只是口中狂叫，却不敢上前。

黑衣女冷笑了一声道：“拦我者死！”

她说罢，直向着囚车一步步逼去，闪电手曹金由车后扑过来，掌中一根蛇骨枪，分心就点。

黑衣女森森一笑道：“怎么，曹头儿，你也要动手？”

曹金蛇骨枪己到，同时左手向外一推，用“铁沙掌”的重手法，向黑衣女右腋下一掌打到。

黑衣女剑身一偏，“呛”一声磕开了来犯的蛇骨枪，随之扬剑向上绕出了一片银光，直向曹金手腕上砍去，曹金猛然退身，奈何黑衣女剑招奇妙，人随剑走，竟是寸尺不离。

忽然人群中一人叱道：“打！”

黑衣女头也不回，只把左手短剑向后一磕，“叮”一声，便把飞来的一支“瓦面透风镖”磕在了一边。

闪电手曹金身子转侧间，改由左侧方攻上来，可是那黑衣女似乎早已料到他有此一着，美妙的身子，向下一弓，等到曹金扑到时，黑衣女子却蓦地向外一窜。

这一招施展得确实很美，可是也是极为棘手的一招，曹金再想躲避已是不及，他眼前但见冷芒一闪，剑刃已迫临面门。

黑衣女似乎对曹金，手下特别留了几分情，曹金自忖必死的当儿，忽听得对方少女一声冷笑，剑式由正面直劈改为侧击，剑身一偏，正正点中在曹金左肩下的“井穴”上。

曹金身子一晃，虽没有倒下去，可是整个身子却是麻木不仁，一时呆若木鸡，休想再移动分毫。

黑衣少女毫不迟疑地已扑上了囚车，右手宝剑向下一落，“呛啷”一声，车门上的铁销竟为之斩落两截，一名捕役扑身而上，却为黑衣女反手一剑正中咽喉，栽倒车下。

接着这少女拉开车门，闪身进入车内。

唐霜青到了此时，才睁开眼睛看了看来人，她一声冷笑道：“盛冰，你好大的胆子！”

黑衣女以指按唇“嘘”了一声道：“别多说，快走吧！”

说罢上前就要拉唐霜青的手，唐霜青却向后一缩，道：“对不起……我不能跟你走！”

盛冰一怔，一双眸子转了一转道：“为什么？你真的想死？”

唐霜青摇了摇头，苦笑道：“盛姐姐，你去吧，别管我的事了，我如果想跑，何必又等着你来救我？”

车外一人大吼道：“好个女贼，你别想再出来了，出来就打死你！”

说话者是米文和，唐霜青不由吃了一惊，皱眉道：“姐姐，你快走吧，别管我的事了，你莫非不知道，他们有抬枪？”

盛冰呆了一呆，鼻中哼了一声道：“我才不怕呢。走，我背着你！”

唐霜青道：“我不走！”

盛冰跺了一下脚道：“这是为什么，要死我们也死在一块！”

这时车外人声鼎沸，数十名差人把囚车团团围住，曹金与米文和二人把着一杆火药抬枪，火绳子已亮着了，只要那黑衣女从车内一现身，他们就立即开枪，果真如此，黑衣女不死必伤。

几名差人用力拍着车门大声嚷着：“臭娘们，有种你出来！”

唐霜青不由甚是焦急地催促道：“姐姐，你快走吧，由窗户出去比较安全些！”

盛冰冷笑了一声，跳过来又要拉她，可是唐霜青却死命挣脱道：“你不要逼我！”

盛冰一怔，又惊又气地道：“你这个人真是死脑筋，你……你为什么不走？”

唐霜青仰面一叹，泪流满面道：“我志已决，姐姐要是再逼我走，我也只有一死以谢知己了！”

盛冰闻言吓得退后了一步，坐了下来，频频冷笑道：“告诉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唐霜青双眸微闭，滚下了两行泪水，喃喃道：“姐姐，我过去为人所迫，过了一段盗贼生涯，杀了许多无辜的人，我也曾伤过一个人的心……”

盛冰冷冷地道：“那个人是郭飞鸿么？”

唐霜青立时睁开双目道：“你怎……么知道？”

盛冰愤愤地道：“你写那封血书时，我看见了。哼，你也太迂了！”

唐霜青这时脸色很白，苦笑道：“既然你都看见了，我也不必瞒你了……我爱他，可是我配不上他！”

“所以你就想死，来表示你对他的痴情？”

盛冰唇角带出了微微的不屑，说话的声音更是含着三分怒气，可是唐霜青似乎主意打定了，她淌着泪点了点头，不再吭声。

“哼！”盛冰冷笑了一声，道：“这个姓郭的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倒要见识一下！”

唐霜青闻言忽地触动灵机，坐正了身子道：“姐姐，我那血书，现在身上，如果你肯为我转交与他，我就感激不尽了。”

盛冰苦笑道：“你不是要曹头儿转交的么？”

唐霜青摇了摇头，冷笑道：“我现在才想通了，这批人，终究靠不住！”

盛冰冷冷一笑道：“你才知道？你的东西，我都为你取来了！”

说着拍了拍背后，又道：“包括那一口宝剑！”

唐霜青惨笑道：“那就更好了，就请姐姐连同这封血书一并交与那郭飞鸿就是，我死亦感激！”

盛冰侧耳听了听，车外乱成一片，她哪里知道那火药抬枪的厉害，技高胆大，也就没有把这一干人十分放在心上。

闻言之后，她冷冷一笑道：“你既然是自己愿意死，我也无能为力！”

伸手探入唐霜青衣内，把那封血书取出，收好怀内，站起身来，揭开窗帘一角，向外望了望，只见灯光照射得刺眼生痛。

盛冰重新用黑纱把面部蒙住，气道：“你还是跟我走吧，好死不如赖活，何必呢！”

唐霜青干脆闭上了眼睛，不予答理。

盛冰大声道：“真的不走？”

唐霜青只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这时车外曹金的声音道：“唐姑娘，你可不要糊涂，我劝你还是不要逃走的好，否则的话，我也无法救你了！”

他的话方自说完，双刀米文和接着狂笑道：“你们谁不怕死谁就出来，看看是你们的头硬，还是枪子硬！”

唐霜青忽然拉开窗子，冷笑道：“曹捕头，你放心，我绝不会逃走，我这位姐姐并不是要救我出去，她只是跟我说几句话，现在就要走了，你们千万不可用抬枪伤她，我负责她不会杀害你们的人也就是了！”

曹金怪笑了一声道：“姑娘你说得太轻松了，她已经杀伤了我们好几个弟兄，此番再想活命，只怕是妄想了！”

盛冰想不到唐霜青竟会去为自己求情，一时又气又感动，当下寒声道：“你既不同我走，还管我死活作甚，这一群酒囊饭袋，谁能奈我何？”

说罢右手向外一推，“轰”的一声，已把整个车窗震碎，唐霜青忙拉住她道：“姐姐不可造次，那抬枪非常厉害，可不是玩的！”

车外的曹金呵呵笑道：“唐姑娘，冲着你的面子，我们不用枪打她就是，你叫她快走吧！”

唐霜青不由大喜，忙推盛冰道：“姐姐快走！”

盛冰望着她叹了一声，冷笑道：“你想想清楚，我会再来的，再见！”

双足用力一顿，已自破碎的车窗中飞纵而出，她身子飘落地面，但见四外差人已围成一圈，灯光耀目，盛冰冷冷一笑道：“打扰了……”

这个“了”字方出口，忽听曹金一声断喝道：“放！”

火光一闪，“轰”的一声大响，大片白烟弥漫中，百十粒铁砂子，一齐向盛冰身上打来。

盛冰见状大吃了一惊，这才知道上了曹金的当，忙用力地向上腾起，可是饶她身子怎么灵活，到底比不上枪子儿，她只觉得腰腿之间，起码有五六处地方，一阵刺痛，差一点痛昏了过去。

好个盛冰，如此负伤之下，她仍然极力地挺身不倒，枪声过后，大群差人蜂涌而来。

盛冰紧咬着牙，一声惨笑道：“曹金，我错看你了！”

话落娇躯一长，竟然越过了来犯众差人的头顶，直扑到了曹金身边。

闪电手曹金因心怀方才盛冰剑伤之恨，是以才下此杀手，此亥见对方中枪之后，仍然扑向自己，不由心中有些发毛，转身就跑。

盛冰赶上一步，右手短剑向外一探，娇叱道：“着！”

这一剑深深地刺入曹金背心，可怜曹金作威半生，竟然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死了，甚至都不知道杀他的是谁！

随着盛冰宝剑向后一抽，曹金推金山倒玉柱似地倒了下去，顿时一命呜呼！四下众人见状高声叫道：“不好，曹头儿死了！”

盛冰这时已再也没有力量与他们周旋，附近是一片广阔的树林子，她忍着身上的伤痛，飞快地窜了进去，隐隐听得身后有人呼道：“快放枪，快放枪！”

这一次盛冰学乖了，事实上，她也是不得不倒下去，因为两条腿压根儿一点劲也提不起来了，听见放枪这两个字，她身子蓦地向前一倒。

身子方一倒下，就听得又是轰然一声，树林子里刷地一阵脆响，落下了一地的树叶，紧跟着几个提灯的兵差跑过来，用灯瞎照一气。

盛冰伏在地上一动也不动，几个人找了一阵，其中之一骂道：“妈的，还是叫她跑了！”

双刀米文和这时已把囚车重新锁好，他对惊怒的唐霜青冷笑道：“放心吧，姑娘，你那位朋友跑了，不过我们总有办法把她找到的！”

说完，他立刻催促着把死伤的人清理妥当，下令兼程向“常州”赶去。

辘辘车声中，唐霜青心中思潮汹涌，方才在枪声一响之时，她似乎听到盛冰呼痛的声音，看来她必定是受伤了。

以盛冰之重义轻生，涉险犯难来营救自己，确是令人感动，尤其令人钦佩的，她和自己之间，不过是患难中萍水一面之交，这份至情该是多么可贵呀。

江宁府外告示墙上，新近贴出了一张告示，那位昔日扰得江宁、苏州二府鸡狗不宁的女贼，已然成擒，并且宣告说，本月十六日午时，就要问斩了。

这一个消息，简直就像是一声惊雷一般，使得江宁府整个地震动了，这几天所有的大街小巷，茶楼酒店之中，无不都在谈论这件事。

“开阳楼”酒馆，在日落时分，约莫上了有八成客，风尘仆仆的郭飞鸿面窗而坐，独酌自饮，面前杯盘狼藉，已有离去之意。

他虽是刚刚进城不久，可是已知道有关那个女贼的事情，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感伤。

这时整个酒楼中，都在议论纷纷地谈论这件事。郭飞鸿放下了酒杯，暗忖：难道果真是唐霜青被擒了不成？十六日开斩的是她？

实在有点难以令人置信，因为凭唐霜青那一身功夫，竟会为官家所擒？她不是随金婆婆走了么？

站起身来，他放下了一小块银子，匆匆步下了酒楼。市街上已现出沉沉的暮色——

穿过鼓楼，来到了热闹的大街上，随便找了一家客栈住下来，这家客栈名叫“福升老店”，虽是年久失修，显得很旧，可是却还干净，房院很是宽敞。

飞鸿落店之后，心中仍不停地盘算着这件事，老实说唐霜青给他的印象极深，记得第一次见面时，在苏州的“宝华班”内，她那种绝代的风华姿色，曾使得自己面红心跳……

然后第二次，第三次……自己与她的缘分，好似就告终了。

想着，飞鸿不禁发出了一声喟叹。

他感到一些歉疚，因为这数月以来，自己一心系念着铁娥，所思所为，几乎无不与铁娥有关，反过来，对于另外的一些朋友，未免太疏远了，比如说，这位黑蝴蝶唐霜青，她的下落如何，自己就从来没有去想过，果真此次问斩的就是她，而自己不闻不问，于心何忍？

想到此，飞鸿内心有如针扎一般，他真恨不得天立刻就黑下来，自己好亲自到江宁府牢内去察看一个究竟。

他推开门，走到院中，却见本店的一个伙计，正在墙上张贴一张红纸。

那伙计一眼看见了飞鸿，突然笑道：

“相公，天下也有这么好赚的钱，你看奇不奇，贴一张给一两银子，嘻！”

飞鸿微微一笑道：“一定是要紧的公文了？”

那伙计贴好了一张，手里还拿着一张，就回过身去摇头笑道：“才不是公文呢，相公你一看就知道了，是一张寻人的告示。唉，天下竟有这种事！”

飞鸿懒散地走过来，随便的向那张红纸上看了一眼，谁知这随便的一眼，却使得他心中一动，因为他看见那纸条上好像有一个“郭”字。

当下他凝目细看了看，只见上面核桃大小的字写的是：

“寻郭飞鸿。

如有仁人君子知其下落者，请速至本城‘仁风’老店联络，定重酬，绝不食言。”

飞鸿不由暗吃了一惊，却见那个伙计，还在张贴第二张，就唤道：“喂，伙计，你过来！”

那伙计忙转身道：“相公有事么？”

飞鸿剑眉微皱道：“这告示是什么人要你贴的？”

伙计笑道：“相公，是这么回事，前几天仁风店里来了个生病的女人，她的病势大概不轻，是她写了这么些红纸条子，先是在仁风店贴了几张，找这个姓郭的，后来没有消息，那个女人急了，又命人在每一家店里都贴两张，仁风店的小伙计跟我要好，就把这二两银子的油水送给我了。”

飞鸿怔了一怔，道：“这女人是什么样子？”

伙计摇了摇头，笑道：“这女人我没见着，不过二羊告诉我说长得很不错，留着长头发，可真有钱哪。”

说到此，哑声一笑，道：“我看这个姓郭的八成是她的汉子！妈的，真他妈的傻瓜，这种老婆还舍得丢？”

飞鸿不悦道：“不要胡说八道！”

这伙计呆了一下，翻着小眼睛呐呐地道：“相公你问这些干吗？你认识她呀？”

飞鸿冷冷一笑道：“你带我去仁风店，我要见见这个人！”

伙计一怔道：“不行，听说这女人病很重，除了那姓郭的本人，她任何人不见，这几天连大夫给她看病，她都不让进去！”

飞鸿鼻中哼了一声道：“这么说我就更要见她一见了，你不要多管，快带我去！”

店伙计叹了一声道：“好吧，等我贴好了这一张！”

飞鸿伸手拉他道：“不用贴了，快带我去！”

这伙计差一点摔了一个跟头，嚷道：“别拉别拉，我的大爷，你是想招这门亲是不是？”

说罢，他就带着郭飞鸿走出了客栈，用手一指对街道：“哪，那不就是仁风店，小的还有事，大爷你自己去吧！”

郭飞鸿大步过街，一进仁风客栈，就见一个毛头小伙子，正拿着几张红帖子，笑嘻嘻地往外走，郭飞鸿向他招手道：“二羊，你过来！”

小伙计怔了一下道：“咦！你怎么知道我叫二羊？谁告诉你的？”

飞鸿冷笑道：“你不要再贴了，我知道那个姓郭的下落，你快带我去见见那个女客人去！”

二羊大喜道：“真的呀？”

接着靠前涎脸笑道：“大爷，我带你去，你可得分我一份赏钱！”

飞鸿急于想知道这寻找自己的女人，到底是何许人，也就顾不得这小厮敲诈，当时顺手赏了他一锭银子，二羊乐得嘴都合不拢，立即转身带着郭飞鸿向后面走去，穿过了一个四合院，来到了东院的三间耳房前。

这伙计二羊嘘了一声，对飞鸿道：“大爷，轻着点，这位小姐最是烦人吵！”

飞鸿问道：“她姓什么？”

二羊摇摇头道：“不知道，问她也不说！”

第二章十面埋伏

说完用手指了一下，道：“就是这一间。”

飞鸿见门扉紧闭，窗户倒开着半扇，由房内飘出一阵阵浓郁檀香味道，可知对方是一个性情文雅之人。

二羊小声道：“大爷，你自己进去吧，这两天她脾气不好，老爱骂人，你可别招她生气。”

说罢转身而去，郭飞鸿犹疑了一下，就走上去在门上叩了两下，室内立时传出一声冷笑，一个女子口音道：“你们这些伙计，就知道要钱……事情也办不成，真正是讨厌极了！”

飞鸿咳了一声道：“小姐可否开开门，在下有话奉告！”

室内女人好似听出语音有异，顿了顿道：“我已说过，不需要再看病了，大夫你去吧！”

飞鸿冷笑道：“在下不是大夫，只是见了小姐的寻人告示，来此应询的。”

室内女子立时“哦”了一声，遂听她道：“请进来，门并没有锁。”

飞鸿口中应了一声，就推门而入。

室内光线很是昏暗，一张大木床上，倚栏坐着一个面色青白，下巴尖瘦的女人。

这女人头发很长，披散在两肩上，在前额上用一根白色的带子紧紧扎着，她上身穿着一件宽松的黑绸单衣，自胸以下，覆盖着一层白色单被，整个人看过去是异样的软弱。

在她床边一张榆木长几上，放置着一个药罐，另外还有一双宝剑并排放着，飞鸿立时就明白对方必定是一个身怀武技的江湖女子！

只是这个女人的脸，却是陌生得很，他确信自己不认识这个人，心中不觉有些奇怪。

黑衣女乍然看见郭飞鸿，面上也微微现出一些惊异，她点了点头，冷漠地道：“先生请坐下谈！”

飞鸿在一张凳子上坐下来，微微笑道：“在下因见告示上，小姐要找寻郭飞鸿这个人，不揣冒昧来访，不知小姐找郭飞鸿有何高教？”

黑衣女一双黑亮的眸子，在他身上一转，脱口道：“你就是……郭飞鸿？”

飞鸿点了点头道：“不才正是！”

瘦女人青白的脸上带出一丝笑容，吁了一口气，微微颔首自语道：“她的眼力果是不差！”

声音很小，飞鸿根本听不见，忙问：“小姐说什么？”

黑衣女子摇摇头，惨笑道：“没什么，今日找到了你，我的心也可以放下来了。所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郭相公，在我床前衣柜里，有一包东西，乃是我一个朋友托我面交你的，麻烦你自己拿一下吧！”

飞鸿怔道：“小姐莫非身子有病不成？”

黑衣女苦笑道：“不要紧，你快去拿吧！”

飞鸿依言打开柜门，果见一个布包，其上还置有一口剑和一封信。

郭飞鸿伸手拿起了那口剑，不由神色一变道：“哦！是铁娥托你转交我的……”

瘦女人冷冷一笑道：“我不认识什么铁娥铜娥的，你看过那封血书就明白了。”

飞鸿吓了一跳，赶忙把那封血书打开，匆匆看了一遍，禁不住神色一变，道：“原来是唐霜青。果然是她！”

瘦女人鼻中哼了一声，一双失神的眸子，在飞鸿身上转了一转，有气无力地道：

“现在她就要问斩了，你难道忍心看着她死？”

飞鸿左右看了一眼，见并无外人，才在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苦笑道：“还未请教小姐贵姓？”

瘦女人惨笑道：“我知道，你是不放心我。唉！这也难怪……我姓盛，单名一个冰字，与唐姑娘乃是患难之交……郭先生，你可明白了？”

飞鸿见她说话时，那青白的瘦颊上，浮起了两片红晕，似乎有些羞涩，可是她的话，仍然令郭飞鸿有些摸不着头脑，他疑惑地道：“盛小姐，你们是在……”

盛冰闭上了瞳子，两滴泪水滑颊而下，她点了点头道：“不错，我们是在苏州牢狱里结识的……若不是她，我只怕到死也出不来。”

“……唐霜青救了我出来，我却救不了她，而眼前，只怕我们就要永远分离了！”

飞鸿一惊道：“小姐是说……”

盛冰睁开了眸子，痴痴地望着他，含着微笑道：“千怪万怪，只怪我学艺不精，郭相公既是她的朋友，我也不便相瞒……”

她面上带出了一种凄苦惨痛的笑容，道：“在至江宁的驿道上，我曾去救过他，可是她个性倔强，竟是至死也不肯随我逃出。无奈，我只有暂时退开，不想中了捕头曹金埋伏的火药抬枪，受了重伤……”

飞鸿冷冷一笑道：“原来如此，小姐义行，实在令人佩服，但不知伤在何处？”

盛冰摇了摇头道：“我方才说得太过重了，其实也并不十分严重，现在郭相公来了，我已放心了！”

飞鸿皱了皱眉道：“可是你的伤却要治好，我先去为你找一个伤科大夫来，有话慢慢再说。”

盛冰摇头道：“郭先生你回来，我们的时间不多了，你要知道，后天……她就要问斩了！”

飞鸿呆了呆，冷笑道：“我知道，我一定设法救她出来就是！”

盛冰忽然冷笑道：“你一个人去太危险，再说牢房在哪里，你也不知道。”

飞鸿右手紧紧握拳道：“我可以去劫法场！”

盛冰呆了一呆，双目眯成了一道缝，笑道：“对！我们可以去劫法场！”

飞鸿目注着她，摇头叹道：“盛姑娘，恕我扫你的兴，你伤成这个样子，是不能去的，我一个人足够了！”

盛冰忽然揭开了被子，自床上一挺而下，道：“你看我身手不是很好？我可以同你一块去，多一个人帮忙，总是好的。”

飞鸿想了想，皱眉道：“你真的受得了？”

盛冰点头道：“我要去见她，而且还有话告诉她，我受得了……你放心！”

飞鸿苦笑了笑道：“好吧！其实你不需要去的，你有什么事，我为你转告她也是一样！”

盛冰又坐到床上，摇头道：“不！这些话只能我对她说！”

飞鸿实在弄不清这盛冰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对方既一再坚持，他也无话可说，当时冷笑道：“盛姑娘，你的热情，实在可感天地，你一定要去，我自是无法拦阻，只是那火药抬枪的厉害……”

盛冰鼻中哼了一声，道：“郭相公不必为我担心，我是一定要去的。”

飞鸿想了想，道：“好吧，那么后日我来找你一起去就是了！”

盛冰面上带出了笑容，点头道：“一言为定！”

飞鸿也道：“一言为定！”就向着盛冰欠身一礼，独自推门去了。

盛冰待他去远之后，侧耳听了听，才把房门关好，咬着牙又睡倒床上，她把缠在下身的鹿皮裙揭开，整个的下身均为鲜红的血浸满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倔强，她也知道自己这条命将不保，可是却有一种“道义”

感驱使鼓舞着她，她深觉惟有自己亲眼看着唐霜青被救出来，才能安心，才死得瞑目。

黎明，人群向着江宁闹市——“老虎坪”涌去。

这地方被指定为正法犯人的“临时法场”，其所以选择在如此闹市斩杀人犯，含有告戒的意味，是十分明显的。

郭飞鸿来到了“仁风”客栈，却见盛冰早已把自己装扮好了，她穿着一身黑，把满头的青丝，用一方黑色丝帕紧紧地扎住，一双短剑交插地紧贴在背后，确实较那一天显得精神抖擞多了。

飞鸿抱拳道：“盛姑娘久等了！”

盛冰今日显得很兴奋，她那青白的脸，在晨起时，已事先上了一层很浓重的胭脂，所以看上去，红红的，除了显得瘦一些外，你不会发觉出她是一个挣扎而起来的垂死之人。

二人将行之际，盛冰又在身上加了一件玄色的长披风，如此一来，背后的双剑就自然被掩盖了起来，她对郭飞鸿道：“我们现在就走吧！”

飞鸿默默地点了点头道：“姑娘可有马？”

盛冰怔了一下道：“老虎坪离此很近，我二人步行一刻就到，何必还要骑马？”

飞鸿冷冷一笑道：“姑娘你也以为是在老虎坪行刑不成？你受骗了！”

盛冰张大了眸子道：“怎么？难道……”

飞鸿道：“昨夜我已到衙门去了一趟，我们差点上了大当！”

盛冰问故，飞鸿才冷笑了一声道：“老虎坪午时间斩，是官府的一个幌子，事实上，唐姑娘今晨天不亮就被提解到了‘虎爪山’，所以我们现在要赶到‘虎爪山’去才行！”

这番话听得盛冰如同木鸡似地呆住了，顿了顿，她冷笑道：“好一手瞒天过海！”

郭飞鸿愤愤地道：“这个主意，是那双刀米文和想出来的，这厮因为姑娘上一次拦道打劫，已吓破了胆，这一次怕姑娘再劫法扬，才想出了这个办法。他们在虎爪山，已请来了六杆抬枪，出动了三百官兵严守法场，所以这一次是非同小可！”

盛冰微微一笑道：“郭相公，你害怕了么？”

郭飞鸿本是想阻止她前去，却想不到她反倒来了这么一手，当时真有些啼笑皆非，他所以不想要盛冰参加劫法场有两个原因，第一是见她身子衰弱，还有伤，她虽然极力支撑，看来总是可虑；第二，法场内外戒备森严，尤其厉害的是火药枪，自己一人，尚可如意进出，要是加上了她，可就不敢断定此行成败了！

他虽然有了这两点顾虑，却也无法出口，因为盛冰个性是那么强，再说，她与唐霜青之间，究竟还有什么要紧的事，郭飞鸿也不清楚。

此时闻言，郭飞鸿只得点了点头道：“盛姑娘，我是担心你的身子……”

盛冰低头冷冷一笑道：“郭相公，你不要担心我，人总是难免一死的，有什么好怕的，生死有命，我们走吧！”

这几句话，倒使飞鸿十分钦佩，一个姑娘家能有如此气魄，实不多见！

二人步出客栈，招呼伙计带马，上马直向大街飞驰而出。

途中郭飞鸿手指前方道：“虎爪山由此而去，尚有五里路，我们要加快，姑娘可受得了？”

盛冰一笑道：“你放心，十里也不妨事！”

说着双足一磕马腹，座下骏马泼刺刺直冲而前，飞鸿那一匹“赤兔马”乃是名种，是在汉中时以百两银子购得，脚程极快，比之盛冰所骑的那匹有过之而无不及。二马这一阵疾驰，很快已穿出了这条大街！

这时正是早市时候，按说街上行人稀少，可是今日却是大大的不同了，各处聚集来的人群，把“老虎坪”这块闹市中心挤了个水泄不通。

二人行马至此，但见一行兵卒，虚张声势在现场维持秩序，正中一方红纸，张贴在木柱上，上写“法场”两个大字。

郭飞鸿微微冷笑，带马侧行，好容易才冲了出去，回头看盛冰却用马鞭子抽打着一个油头少年。

原来那少年欺侮盛冰一个少女，在人群里混上来揩油，不想豆腐没吃着，却挨了一顿暴打，被盛冰手里的鞭子抽了个皮开肉绽，抱头鼠窜而去！

四周的人，齐声叫起了好来，也有人嚷道：

“喝！好厉害的小娘儿们，拿鞭子乱抽人！”

“把她给拉下来！”

“妈的！哪里来的这么一个女人，把她拉下来！”

人群自四面八方涌了上来，盛冰人马，真是寸步难移，恼得她火起，手中马鞭雨点似地落下，四处抽打着行人。

郭飞鸿在人群之外，眼见她陷于困境，却是莫可如何，无奈之下，他翻身下了马，口中唤道：“姑娘不要打，喂！喂！借光！借光！”

盛冰这时娇叱连声，鞭下如雨，那匹座下的骏马，更不时地人立双蹄，唏聿聿长啸，吓得四侧人群更是乱叫不已。

猛可里，一个白衣人向着马前欺到！

这人头上戴着一顶编花的大草帽，帽沿下垂，遮住了上额，盛冰一声娇叱道：“滚开！”

手中皮鞭“刷”一声向这人头上抽去。

白衣人右手一翻，一抬头，盛冰这才发现到，这人竟是一个清秀绝尘的妙龄少女，不由心中一动，再想抽手已是不及，只听“噗”一声，手中皮鞭已为白衣女子抓在了手中。

遂听她鼻中一声哼道：“你也欺人太甚了！”

话声中，玉手一带，盛冰在马上的身子，蓦地一栽，差一点由马上掉下来，她手里的马鞭，却已到了那白衣女子手中。

四下人群一声喊好，一齐向着盛冰身前扑来，可是那位头戴草帽的白衣少女，却左右手同时一翻，已把来犯的人俱都推开一边！

盛冰正是又怒又奇的当儿，白衣女仰脸一声冷笑道：“我知道你有要紧事要办，可是也不能随便打人！快走吧！”

说罢右手一抖，手中的皮鞭蛇也似地向着盛冰面上飞来，盛冰操手接住，怔然道：

“你是谁？”

白衣女望着她只冷冷一笑，正要答话，忽见郭飞鸿挤进来，她蓦地把头一低，一路分着人群向一边去了！

飞鸿挤到了近前，道：“姑娘快走吧！”

二人迅速地离开了人群，马上的盛冰早已汗下如雨，她在马上娇喘声声，一面冷笑道：“方才那白衣子女是谁？郭相公可认得她？”

飞鸿一怔道：“在哪里？”

盛冰赶忙回身，只见阳光之下万头攒动，哪里还能看到那白衣女子的影子，不由叹了一声道：“奇怪……”

接着遂把方才情形说了一遍，郭飞鸿顿时呆了一呆，冷笑道：“姑娘这么一说，我自然知道了，想不到，她竟然也来到了这里！”

说时，面上浮上了一层凄凉之色。

盛冰鼻中哼了一声，道：“我虽然不想知道你们是什么交情，可是这女人是谁，我倒是要知道一下！”

飞鸿冷冷地道：“冷剑铁娥！”

盛冰神色一变道：“啊！”

飞鸿翻身上马，喟然一声长叹，道：“此人神出鬼没，不必再去管她，我们救人要紧！”

实在是这几个月来，铁娥吊足胃口，几次三番欲见又离，使得郭飞鸿一想起她来，真是又恨又恼，所以这时得知她来了，也就赌气不再理她。

盛冰一只手按在皮鞍上，借以支持住摇晃的身子，经过方才的一阵打斗，她下身失血极多，可是她竟是死命地撑着，丝毫也不现出疲惫的样子。

渐渐离开了闹市，飞鸿当先一马如龙，盛冰也策骑如飞，二人一阵疾驰，约有半炷香的时间，已来到了所谓的“虎爪山”这个地方。

其实所谓的“虎爪山”并不是一座真正的山，不过是一处较高的黄土坡子罢了，因为这片士坡地势狭而长，分为四股，远远看去，很像是一只大的虎掌，故而得名。

平日，这地方是极为冷清的，在生满了绿草的坡地上，只有十来户人家，山沟边，有一个烧砖瓦的土窑，烟筒里永远冒着黑烟儿。

可是今天的情形，显然是不同了，二人马匹尚未来到近前人已看见不少头戴红缨帽的差人，在附近来回地走着，郭飞鸿勒住了马，向盛冰点点头，二人下了马。

眼前开着一家小茶棚，卖茶的，是一个老掉了牙的老太太，飞鸿同盛冰牵马过来，那老太太咧嘴笑道：“客人要喝茶吗？”

飞鸿答应了一声，同盛冰进了茶棚，棚内不过摆着五六张椅子，十分简陋，这茶棚除了卖茶，还卖炒米糖和麻糖饼，飞鸿一样要了一小碟，就和盛冰坐了下来。

这时走过来一个跛足的小子，流着鼻涕，把二人的马牵往一旁草地里，老太婆笑着迭上了两碗茶，忽有一个左嗓子的人道：“给我也来一碗！”

那是一种极刺耳的云贵土音，加以来人又是左嗓门，听在耳中，把人吓上一跳。

飞鸿和盛冰都怔了一下，抬头一看，不知何时，这小棚前，已站定了一个瘦高白皙的落拓老文士。

这人乍看过去，就好像一个走方的测字先生，一身灰白的长衣，其上沾满了灰尘，头顶上，就像是掉了毛的秃老鹰一般，看起来也是怪不得劲。

飞鸿看了这人一眼，却见对方龇牙向着自己一笑，一面迈步走进茶棚，一面口中呐呐道：“夏天天气热，扇子茶水是少不了的！”

说着一屁股在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由袖筒里抖出了一柄扇子，“刷”一声打开，呼啦呼啦地扇着。

飞鸿细看这个人，细长的一双瞳子，似睁又闭，脸上气色更是白中带青，尤其是双太阳穴上，绷出青筋，看上去真像是马上就要挺尸的样子，可是却别有一种读书人的书卷气息。

老太婆送上了一碗茶，老者接过呷了一口，就把身子倒在椅子上，嘴里面咭咭咕咕，像是说话，又像是在吟诗。

郭飞鸿见他长衫曳地，露出了血也似红的肥绸长裤，男人这样打扮的，倒还真不多见，正自疑忖不解，就听得棚外传来一阵马蹄之声。

盛冰低声道：“来了！来了！”

在那黄土飞尘道上，驰来了一队青衣差人，可是为首的一人，却是身着红袍，头扎红巾，打扮得不伦不类，一行人马，转瞬之间，便冲到了茶棚之前。

为首那个红衣汉子，忽地勒住了马，偏头向着茶棚看了一眼，大声道：“喂，老婆婆，给咱送一瓶酒来！”

飞鸿见这红衣汉子，生得头如巴斗，眼似铜铃，赤红的一张脸上，两腮生满了寸许长的胡子，根根见肉，他说完了话，自马上一翻而下，大步走到棚口。

那老婆婆口中答应着，由一边桌上拿了一个瓷瓶，一面吹着那瓶上的灰，却为那红衣差人一上步，伸手抢了过去，大声道：“老婆婆你发财了！”

老太太呆道：“老爷你说……说什么？”

红衣差人伸出蒲扇大手，把老婆婆向后面一推，那老婆婆顿时摔了个屁股墩儿，盛冰不由秀眉一挑，正要站起来，飞鸿忙伸手拦住她，摇了摇头。

却听得那红衣差人哈哈大笑道：“妈的，老太婆你懂个屁，老爷我是红衣刽子手，今天是来杀人的！哈……”

地上的老婆婆吓得直打哆嗦道：“啊……我的祖宗呀……杀……杀……人！大老爷饶命吧！”

红衣差人瞪着眼，往地上啐了一口，骂道：“妈的，谁要杀你呀！告诉你老太婆，老子今天是杀……”

说到此，忽然把话顿住，一双铜铃大眼睛，向着棚内飞鸿等三人转了一转，嘿嘿一笑道：“说出来也不要紧，老子今天要杀的就是闹得苏州江宁满城风雨的那个女贼，唐霜青。”

这几句话说得郭飞鸿心头一震，不由抬头又向他看了一眼，才发现这“红差”左手抱着一口用红绸子紧缠着的大刀。

这时其他的几个差人都下马走过来，嘻嘻哈哈地招呼着要茶，其中之一手指着“红差”对老婆婆道：“老太婆，他喝了你的酒，你一定要发大财，今天他是财神爷，你可别得罪他。”

那老婆婆吓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连声答应着，她那个跛了腿的孙子奔过来由后面搬椅子板凳，忙成了一片。

飞鸿算计着时候已快接近，这时陆续又驰来了一列人马。盛冰看了一眼，冷笑着向飞鸿小声道：“抬枪队来了，头里的那人就是米文和！”

飞鸿抬头望去，果见一行差卒骑在马上，扛着沉重的白木大枪，为数约在十杆之多，为首一个紫衣差官，手抱双刀，一副威风凛凛的样子，郭飞鸿昨夜探衙时，暗中已见过此人，得悉他正是江宁府的大捕头“双刀”米文和。

双刀米文和威风凛凛地来到坡前，跳下马来，叱了一声令，抬枪队沿着坡道两边散开来。

这时一名差役跑到茶棚内高声招呼道：“喂，卖茶的收摊子！”

接着向棚内抱拳高声道：“对不起各位，这地方奉命暂充法场，多多包涵，回家去吧！”

飞鸿示意盛冰，二人立时站起来，匆匆丢了些银钱离座走出，却见那睡在椅子上的穷酸，一骨碌跳起来哈哈笑道：“这可是热闹，我老人家今天可是来对了，这个热闹非看不行！”

他说罢嘻嘻哈哈地跑出了茶棚，却向着土坡一边跑去，这时附近的居民也都惊动了，纷纷聚集在黄土坡的另一边，围着要看场热闹。

郭飞鸿同盛冰混挤在人群之中，正自焦急，忽见黄土坡道上黄尘翻滚，又来了两行兵卒，正中夹行着一辆囚车，如飞而至。

交睫之间，这辆囚车已来到了眼前，推车的是两名黑衣大汉，健步如飞，二人推动那辆独轮的囚车，真好比马行一般的快。

那辆囚车至坡前方始停下，立时有一队手持倭刀的官兵一拥而上，把囚车团团围住，双刀米文和同着另外几名捕快也都撤出了兵刃，摆出一副如临大敌的态势！

盛冰不由一挺身子，却为郭飞鸿横肩拦住，轻声道：“不可妄动！”

盛冰侧目一看，才发现两处山坡上俱都架着抬枪，这东西的厉害，她是尝过的，一时不禁黯然。但听一阵枷锁声响，囚车被打开来，由车上搀下了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

二人虽距离甚远，可是一眼都能看出，这女人正是黑蝴蝶唐霜青，远远望去，只见她面色惨白，双目深陷，显得异样的憔悴，全身上下，五花大绑，背后树立着的白纸牌上，书写着：“斩，女贼唐霜青乙名”

在微风里人牌都发着微微的颤抖，郭飞鸿不禁一阵心酸，淌下泪来。

唐霜青一出囚车，举目四望了一眼，在她那惨白的面上，带出了一片凄苦的笑容，似乎是在说：永别了，朋友！

她表情是那么镇定，两名差役左右扶着她，飞也似地向着场中跑去，锁链子擦着地面，发出一片叮当之声，原来她身上大刑，已是寸步难移。

几声鸣锣开道，八名手持梢棍的差人推开一些行人，高声喧道：“大人到一一”

紧跟着，坡前出现了一乘青顶八抬大轿，迅速地抬到了坡上，然后轻轻放下，轿前的青衣随童掀起了轿帘，一名身着蓝袍，头戴乌纱翅帽的四品命官步下了轿子，围看的人群起了一阵躁动。

监斩女贼唐霜青，乃是本府一件大事，八方瞩目，无怪乎府台大人都要亲自出动了。

这位大人向前走了百十步，在一座临时搭成的伞棚之内坐下来，差人献上了茶，一连几声：“带人犯——”

“带人犯——”

锁链声中，唐霜青又为二人押到了伞棚前，那位知府大人也不知问了几句什么，就有人走上去，扶着唐霜青的手，在一张公文纸上打下了手模印子，然后犯人又被飞也似地押上了坡头。

但听火枪“砰”的一声大响，远近一片肃然。

穿着血红衣服的刽子手，飞快地跑到了伞棚前面，曲膝叩了个头，也不知说了几句什么，知府大人一挥手，红差退身而下。

这时候嗖嗖的野风，自侧面吹过来，野草被吹得平贴地面，刽子手喝了一口酒，摔了酒碗，把抱在胸前、用红布包着的大刀亮了出来！

人群又是一阵骚动。

米文和率人围场，抬枪的火绳子一根根都亮着了，鸣枪第二响——“砰！”

郭飞鸿把戴在头上的风帽，向下拉了拉，低声道：“姑娘，是时候了！”

一回身，他不由吃了一惊，原来已失去了盛冰的影子，飞鸿暗暗地咬了一下牙，心忖，糟了，她必定是只身冒险先上了。

想着，他双手分着人群，一路向坡下走去，目光四处寻觅着盛冰，可是这时由四面八方来的人已不少了，虽不能与老虎坪那种乱挤的情形并论，却也够瞧的了，要想找一个人谈何容易。

郭飞鸿定了定心，微微一叹自忖道：“盛姑娘，你不听我言只身犯险，只怕要糟了！”

他原本计划，是要盛冰负责清理左边那几个差役，然后至后山备马等候，把劫场重任由自己来作，看此情形她必是要只身犯难，别说场内尚有抬枪十杆，即便是没有，以她目前负伤情形，焉能如此大胆硬来。丝毫不作退路打算？在抬枪的威力之下，她性命休矣。

想到此，郭飞鸿不禁兴起了一片伤感。

这时时机紧促，已不容许他再去计划布置退路，他这时只有先下手劫法扬，一切听天由命了。

人群鸦雀无声，静候着火炮三响，大刀一落。

唐霜青宁死不跪，她正正坐在一块青石板上，山风飘起了她披散的头发……

郭飞鸿足下一点，一声叱道：“刀下留人！”

可是在他腾身而起之前，盛冰已由一堵山石之上飘身而下，她口中同时发出了一声长啸。

这女人真是天不怕，地不怕，好大胆子，瘦削的身躯向下一落，厉呼道：“唐霜青我来救你！”

呼声中，右手长剑向外一挥，已斜劈在刽子手右肩头上，那名刽子手一声惨叫，整个右肩全被劈了下来，身子一歪，倒在血泊之中！

盛冰身子一转，面如金纸，尖叱道：“快跟我走！”

唐霜青一见是她，不由吓呆了。她惊慌地站起来，道：“姐姐……你……”

双刀米文和以及三名捕快，已自左右斜扑而上，口中大吼道：“大胆的女贼，你又来了！”

他口中如此喝叱着，手中双刀，已向着唐霜青颈上落到，其他三人联合迎上了盛冰，使得盛冰一时脱身不得。

他们这一手确实厉害，偏偏唐霜青一见盛冰到来，已知道她又是存心来救自己，虽然十分感激，可是她求死之心早定，米文和刀到，她非但不躲，竟然以身迎去，她要赶快的死了，以绝盛冰救援之念，及早逃去！

但就在米文和刀方递出，将落未落之际，空中一声叱道：“去！”

陡然间，一股绝大的风力迎面而至，米文和尚未辨别出来人方位，便觉得面门上一阵发麻，身子咕噜一声倒了下去，顿时了账！

唐霜青自问必死，不意又出奇兵，惊吓之下一打量来人，乃是一个魁梧英俊的青衣少年，匆忙中她冷冷一笑道：“你是谁？何必多管我的闲事！”

来人身子向前一扑，已到了她身边，道：“霜青，是我，郭飞鸿！”

唐霜青眼睛一亮，这才认出了来人是谁，她只觉得内心一阵颤抖，羞、喜、狂、悲……

娇躯一晃，顿时昏倒尘埃。

郭飞鸿左手一抄，已把她抱在了怀中，口中急声道：“盛姑娘，退！”盛冰宝剑一转，又为她剁倒了一个，瘦躯一跃，窜身而起，向着一面石坡上掠去！

郭飞鸿大吃了一惊，高叱道：“小心！”

“小心”二字方一出口，只听“轰！轰！”两声，盛冰在空中的身子一阵颤动，直直地落了下来！

郭飞鸿惊呼了一声，己腾身过去，口中道：“姑娘快随我走！”伸手就去扶她起来。

盛冰猛地由地上一窜而起，只见她满面鲜血，形同鬼魈一般，怪声笑道：“我自己会走！”

飞鸿这时右掌平吐，凌厉的掌力，把左右同时来犯的两名捕快双双击了出去，他身子起似一缕青烟，已拔到了山坡之上。

两名抬枪手正在点着火绳子，火花噗噗响着，郭飞鸿一声断喝，右掌竖着向外一送，但听得“咔喳”一声大响，两名枪手连人带枪，俱都飞起了半天，摔下坡去！

人声鼎沸之中，一排弓箭手飞扑而上，弩矢如雨，郭飞鸿夹着唐霜青身轻如燕，足可确保无虑，可是他担心的是身后的盛冰。

眼看着盛冰迎着飞来的箭矢，怕不要被射成了蜂巢一般，郭飞鸿正要奋死折回来救她，这当儿，陡地一蓬碎石自黄土丘上飞到，不偏不倚，正迎着了射来的怒箭，一阵乱响，射来的箭，全数都散落在地。

盛冰注目一看，土坡上“刷”地掠起了一条人影！起落之间，已到了她的身前，现出一个头戴草帽身着黑衣的少女来。

盛冰一眼认出了来人正是方才在闹市上，手夺自己马鞭的那个少女，她不由呆了一下道：“你……你是铁娥！”

来人一声冷笑道，“是又如何？”

说时又有一排弩箭射了过来，铁娥一声娇叱，十指疾出，发出了一把金钱，一阵叮当声中，来箭又全数落堕下来！

盛冰身子奋力一窜已拔上了土坡，手中剑又砍倒了两名官兵，但见火光一现，又是“轰”地一声，盛冰身子晃了晃，倒翻了下来。

冷剑铁娥一抬手，接住了盛冰落下的身子，但见盛冰全身上下几乎都成了马蜂窝一样，整个都彼鲜血染红了。

铁娥身形倏地纵起，只听得又是一声枪响，可是铁娥似早有了准备，她身子方一沾地，猛然就地一滚，哗啦一阵铁砂子响声，竟是打了个空。

这时郭飞鸿左手夹着唐霜青，有如神兵天降，已然落在了官兵阵内，随着他掌力到处，大部官兵有如西瓜似地被抛了起来！

一名抬枪手才要点起火绳，已为飞鸿赶上来，这名官兵来不及放枪，抡枪就打，郭飞鸿右手平空一切，使了一手“凌空裂帛”的绝功，“咔喳”一声，白木黄铜的枪身竟被劈成了两段。

郭飞鸿毫不迟疑，快如星丸跳掷般地起落着，他所扑击的每一处地方，都是抬枪设伏之处，一些官兵被打了个七零八落，混乱之中，已杀出了一条血路。

黄土坡前，拴着十数匹军马，郭飞鸿猛扑而上，飞身跨上一匹，拨马头正要去找寻盛冰，却见一个白影子自空而降，不偏不倚地，正飘落在另一匹马马鞍之上。

飞鸿定睛一看诧异道：“铁娥……”

铁娥扬起了那张清水脸，望了望他，十分凄苦地道：“她死了。”

说罢低下头，凝视着怀抱中的盛冰，郭飞鸿这一惊，真像是全身都凝固了，定了定神，才道：“快走！”

两匹马载着四个人泼刺刺地冲出去，迎着当头的烈日，飞快地疾驰着，归途中，他们来不及说话，只是拼命地策马。足足驰了有一盏茶时间，眼前来到了一片松树林子，郭飞鸿在林前勒住了马，飘身而下！

他把唐霜青平放在草地上，抽出了那口“残月剑”，只一撩，“呛”一声，已把唐霜青手上锁链斩断，然后又陆续斩开她足上的链子，取下了枷锁，唐霜青只是皱着眉，还没有清醒过来。

郭飞鸿回过身，注目着铁娥，喟然叹道：“姑娘……谢谢你。唉！盛姑娘死得好惨！”

铁娥自马上飘落地面，沉默了一下，把盛冰的尸体平放下来，抬头道：“她是谁？”

说着手指了盛冰一下，飞鸿苦笑着摇了摇头道：“其实我也不清楚，只知她姓盛名冰，和这位唐姑娘乃是患难之交！”

铁娥抬起一只皓腕，在眼角抹了一下，她向来是不轻易流泪的，今天竟然哭了！

飞鸿一惊道：“你怎么了？”

铁娥摇了摇头，半天才道：“人生能交到如此义烈的朋友，真正是难得。”

言罢她解下了一领披风，盖在了盛冰身上，然后站起来道：“我走了！”

飞鸿呆了一呆道：“你……”

铁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足尖，发了一会儿呆，接着她目光转向唐霜青，道：“你好好照顾她，代我问一声好就是了！”

飞鸿冷冷一笑道：“我知道，你是讨厌我！”

铁娥痴痴地看着他，苦笑道：“随你怎么想吧，再见！”

随即转身欲待上马，忽又转过身来道：“这位盛姐姐临终之时，要我转告唐霜青，不要忘记为她报仇！”

飞鸿漠漠地道：“报什么仇？”

铁娥摇了摇头：“她没有说。”

她那张雪白的脸，迎着目光，泛出了一些情意，剪水双瞳依恋地在飞鸿身上转了转，终于由牙缝里绷出了两个字：“再见！”

倏地飞身纵上了马，郭飞鸿上前一步道：“且慢！”

铁娥背着身子轻叹了一声道：“你还有事么？”

飞鸿思之再三，恨声道：“小娥……你是决定离开我了，可是？”

铁娥点了点头，飞鸿冷笑道：“当初我送你的那口剑，你竟转赠给了别人，可见你……”

铁娥忽然回过身来，秀肩一挑道：“我怎么样？”

飞鸿此刻既感伤于盛冰的去世，又痛心于铁娥的无情，一时不禁气往上冲，蓦地朗声道：“好，铁姑娘，你既如此，我郭飞鸿也不是无耻之辈，非缠着你不可，很好！”

说到这里，面色已是一片铁青，铁娥不禁呆了一呆，只见她银牙紧咬，玉手指着飞鸿簌簌颤抖道：“你……我一辈子也不要看见你！”

猛地掉过了马头，如飞而去。

郭飞鸿伫立如木，一直目视着铁娥人马消失。

这一霎时，他感到血液怒胀，几乎整个身子都要炸开了，眼前的空气，更令他感到窒息！

“铁娥——”他忍不住怒吼了一声：“你这无情无义的人！”

只见他双掌一分，充沛的掌力，把一棵巨松拦腰劈为两段，一时枝飞叶扬，可是如此并不能发泄他内心的悲恨，慢慢地，他感到了更深的悲哀！

渐渐地，他垂下了头，把身子坐在一块石头上，他意识到一种冷漠——遭人遗弃的感觉！

“喔！”一声柔弱的出息，发自身侧。

飞鸿吓了一跳，回身一看，不禁哑然失笑，自己是救人来的，却把救来昏迷未醒的人置于一边，几乎忘记了是怎么回事！

却见唐霜青在草地上翻了个身，睁开了眼睛，她忽然坐了起来道：“咦？”

飞鸿走过去，漠漠地道：“姑娘，你得救了！”

唐霜青目光接触到他，止不住粉面通红，垂下了头道：“是你救了我？”

飞鸿轻叹了一声道：“姑娘，过去的已经过去了，你又何必如此，要知道人死不能复生！”

唐霜青身子一侧，趴在了一棵松树上，竟自呜呜地哭了起来，飞鸿心中难受，却也无法劝她什么！

唐霜青哭了一会儿，才抽泣着道：“郭兄！你何必要救我，让我死了多好！我真没有脸见你，我是一个贼！”

“你不是贼！”飞鸿冷冷地道：“过去你所作所为，那并不能怪你，你是为人所迫。”

唐霜青泪眼望着他，呐呐道：“你不怪我？”

飞鸿摇摇头，唐霜青面上立时弥放出一片柔情，多少年，多少月，多少日以来，她梦想着见一见他，和他说些什么，这个愿望今天竟达到了，那该是多么令人振奋欣悦的一件事？

可是，人真是奇怪……这一霎间，她反倒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忽然：她吃了一惊道：“那……是什么？”

飞鸿不由心头一寒，苦笑道：“姑娘，那是盛姑娘的尸体，正等着你来处置呢！”

唐霜青脚下一软，一交跌倒在地，一时面色惨变，泪下如雨，她猛地翻身跃起，扑过去道：“盛冰……盛冰……”

郭飞鸿默默地道：“姑娘还是不要看的好，她……”

可是唐霜青哪里肯听，早已把覆在盛冰身上的披风揭开来，当她目睹到盛冰那种惨相，忍不住“哇”一声大哭了起来。

她紧紧抱着盛冰的尸身，用力地摇着：“姐姐！姐姐！你死得好惨，我可怜的姐姐……”

蓦地她跳起身来，瞪目道：“我要去为她报仇，把那些人都杀了！”

飞鸿伸手拦住她道：“不必了，姑娘，我已经为她报过仇了！”

唐霜青望了他一下，由不住又整个地倒在他身上痛哭了起来。郭飞鸿木然立着，一时不知所措。唐霜青哭得那么伤心，这长久日子以来，她受的委屈实在太多了，新愁旧恨一齐翻出来，只哭了个肝肠寸断，声嘶力竭。

飞鸿只是直直地立着，他很想安慰她几句，可是却不知如何出口，并且他也想到，这种淤积在内心的哀伤，不如让她一次发泄出来的好。

唐霜青一直哭了很久，才止住了悲声，她慢慢脱开了飞鸿怀抱，红着脸道：“对不起……看，把你衣裳都弄湿了！”

飞鸿苦笑道：“如果这样能使你心情好一点，又算得了什么？姑娘，来，我帮着你，快把盛姑娘埋了吧！”

唐霜青点了点头，禁不住又落下泪来，道：“她死得太惨了，是我害了她……”

飞鸿叹道：“姑娘也不要自责太甚，生死有命，盛姑娘为知己者死，她不会有什么怨尤的，有如此义节的朋友实在也足堪自慰了！”

唐霜青落泪道：“可怜她还是一个小姐出身，她的命太苦了！”

郭飞鸿忽然想起铁娥所说之言，就转告唐霜青道：“这位盛姑娘临终时，有话转告你，要你代她报仇，姑娘可知道是怎么回事？”

唐霜青点了点头道：“这件事我知道，我不会使她失望的！”

飞鸿见这片松树林子占地极大，一面是巍巍青山。另一面则是平广的稻田，他就提议道：“我去找一些木材，作个棺材，就把她安葬在此吧！”

唐霜青伤心地道：“这应该是我的事，怎能劳动你！”

飞鸿也不理她，径自向树林中行去。在林子里找了一棵古松，就用剑把它砍倒下来，他内功玄奥，已入化境，那口“残月剑”更是铁先生随身不离的宝刃，削铁如泥，更遑论普通的树木了！

因此郭飞鸿运剑削木就像切豆腐一般地省事，他一面削着木头，内心却想着眼前的事，忖道：“此间事完后，我还是尽快离开的好！”

想到了唐霜青的娇柔，再反过来想一想铁娥的冷漠刚强，内心更有说不出的感慨！

这件事他真没有想到最后会落得如此结果，看来铁娥的感情是没有希望挽回了，以目前情形看，自己也只有辜负恩师那番盛情，运慧剑斩却情丝了。

一想到铁娥，他内心真是其乱如麻，自己作事一向是提得起放得下，可是对这个姑娘却是大大的不然，对于如此一个和自己在感情上有过深切相关的少女，怎能说一声“算了”就可了事？

郭飞鸿脑子里反复想着，心中有说不出的痛苦，可是事已至此，还能如何？

不知何时，唐霜青已站在他身后，她静静地伫立着，用那双哭肿了的瞳子，注视着他，面上现出一片痴迷。他忽然转过身来，二人目光不自禁地对在了一块儿，他赶忙把目光转在了一边，含笑道：“姑娘看这口棺木，尚合用么？”

唐霜青在他身前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轻叹道：“郭兄非但是我的救命恩人，就是对这位盛姐姐来说，亦是恩重如山！”

飞鸿摇头道：“不要这么说，我们身为武林道上人，是应该如此的，唐姑娘，你不要气馁，人生都有些不如意的事，过去的就算了，你要打起精神好好地活下去！”

唐霜青咬着唇，点点头道：“谢谢你……”

飞鸿苦笑了笑，道：“人生最幸福的是自由自在，不要使自己牵挂上些什么，对于得不到的东西，更不要去梦想……”

他纯粹的是因自己的遭遇有感而发，可是唐霜青听在耳中，却不由得玉面一红，慢慢垂下头来！

郭飞鸿闷闷不响地，继续用小刀削着棺木，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道：“行了，我们把盛姑娘装殓进去吧！”

二人走出树林，这时盛冰遗体，已经过唐霜青整理，身上的血迹，也都洗净，唐霜青还把自己的外衣，为盛冰穿上，只是那张原来清白的脸，已为铁砂子弹打成了千孔百洞，皮开肉裂，却是再怎么也好看不了，唐霜青用一块布缠在盛冰面上，二人轻轻把她抬放到棺材里，大小倒也合适，虽然式样过于简陋，可是如此情况下，已是很难得了。

二人又忙了半个多时辰，才把棺木下了土，唐霜青还在她坟前做了一块碑，一切就绪之后，已是午后时分。

唐霜青在坟头又痛哭了一番，经郭飞鸿再三的劝说，才止住了悲伤，她揉着眼睛，兀自坐在一边发着呆。

飞鸿尚记得当年在苏州“宝华班”第一次见她时的情形，那是何等的绝代姿容，和此刻的蓬头泪面，消瘦憔悴，该是多么强烈的一个对比，其差别真是不可同日而语！

望着她清瘦的面颊，郭飞鸿内心却又浮起了一丝黯然，眼前自己对于她，似乎只能到此为止，再下去就超出了范围，而有失自己救人的侠义本色。

本来，在失去了铁娥之后，唐霜青正好填补这个感情的缺憾，可是飞鸿却不是这么想。他不能对两个女人，都发生感情，无论如何，今生今世，自己只能守定一个，而不应再对任何其他异性有所牵连。

郭飞鸿如此一想，已有作别之意，唐霜青见他锁眉不语，遂道：“郭兄莫非有什么心事不成？”

飞鸿惨笑道：“方才姑娘一直在伤心之中，我尚有几句话没有问姑娘，姑娘是如何与铁娥认识的？”

唐霜青怔了一下，奇道：“郭兄问这个干什么？铁娥她来了？”

飞鸿伤感地一笑道：“来了，可是又走了，她永远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唐霜青呆了一呆道：“怎么我没有看见呢？”

飞鸿于是把铁娥抢救盛冰的经过说了一遍，只是没有说出她与自己的感情纠纷。唐霜青又多了一层感愧道：“原来是这样，这位姐姐她个性一向是如此，可是为人却是侠肝义胆，令人敬佩！”

她说话时，见飞鸿面有异色，不由怔了一下，接道：“郭兄，你认识她很久了？”

飞鸿点了点头道：“有好几年了！”

唐霜青想了想，面色苍白道：“奇怪！”

飞鸿道：“姑娘有何奇怪？”

唐霜青秀眉微颦道，“此事怎么她没有与我提起过，原来你们也是认识的。”

飞鸿遂不隐瞒地道：“家师铁先生，乃是她的父亲，只是他们父女之间，存有很深的芥蒂！”

唐霜青忽然站起身，走到一边，背对着飞鸿道：“这件事我现在都明白了！”

说着她又转过身来，苦笑道：“我真傻……”

飞鸿不由得俊脸一红，呐呐道：“姑娘不要多想……”

店霜青脸上带出了一种歉然的笑容道：“郭大哥，我应该恭喜你，我……我应该早就想到这一点的！”

飞鸿一声朗笑道：“我不明白姑娘言中之意！”

唐霜青苦笑道：“郭兄你不必再……唉，其实我那铁姐姐早已说过了！”

“她说过了？”飞鸿吃了一惊：“她说些什么？”

唐霜青低头寻思了一会，昔日在梅岭，与铁娥相晤时的一幕，历历在目，铁娥是如何热情地帮助自己，救了自己一命，随后自己在木屋里寄住疗伤，她曾对自己说过，她有一个要好的朋友，当自己提到郭飞鸿时，她是如何的吃惊，如何的感伤，随后，她又把那口剑，转赠给自己。

这一切的一切，当时自己是如何的费解，可是此刻两相一对照思索，真如同镜子似的明白，原来眼前的郭飞鸿——也就是自己心目中的情人，早已和铁娥建有关系，这是不会错的。

唐霜青只觉得全身一阵发软，眼前阵阵发黑，可是她仍然努力地支持住，她不能让郭飞鸿看出自己内心的感情来。

当时她反倒作出了一个微笑，道：“我那铁姐姐曾对我说过，郭兄你是她生平的一个挚友……”

飞鸿哑然失笑道：“姑娘何必拿我开玩笑！”

唐霜青几乎要淌下泪来，她微弱地说：“这是真的！”

飞鸿忽然解下了背后一口剑，道：“这是姑娘的剑，我忘了还给你了！”

唐霜青接过剑来望了一眼，却又递过来道：“郭兄，请你收回去吧！”

飞鸿一怔道：“这……这是为何？”

唐霜青拾起了石上的包袱，系于背后，然后向着飞鸿盈盈下拜，道：“郭兄是我救命恩人，请受我一拜！”

飞鸿忙自闪开道：“姑娘这是为何……还有这口剑，你怎么不收？”

唐霜青垂下头道：“你不必再隐瞒了，此剑乃是郭兄你赠于铁姐姐的东西，我如今既已知道，焉能再要……郭兄请代我再还于铁姐姐吧！”

飞鸿不由面色一红，他真不知道，这段昔日的隐情，唐霜青是如何得悉的，一时捧剑在手，进退维谷，好不尴尬。

唐霜青望着他惨笑道：“我……我应该早就明白的……郭兄……再见！”

猛地转过了身子，飞快地向林中掠去！

郭飞鸿赶上几步道：“姑娘，你回来！”

唐霜青头也不回地道：“郭兄，来日再见，我尚有事，要代盛姐姐往京城一行，就此分手吧！”

飞鸿还想赶上去解释一番，可是转念一想，似乎是无此必要，事情本来也是如此，又何必再多此一举。

想至此，他也就不再勉强，把那口原本属于自己的宝剑在腰间系好，阵阵的风，由松林子里吹过来，松树摇晃着发出一片松涛之声。

此时此刻，他反倒觉得一种宁静，从今而后，自己或可称作是一个了无牵挂的人，不再为这些儿女之情所困扰。

不过，真正要作到这一步，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步出松林，太阳垂挂西天，已是黄昏前后。

郭飞鸿拍了一下身上的尘土，正要离开，无意间目光一扫，却发现正前方一棵老松树下，坐着一个人，这人是背向着自己这边，他身侧放着一个葫芦，面前一张纸上，散放着几样下酒的小菜。

此时此地，这人面对红日，举酒邀天，倒是尔雅风流得很。

飞鸿不由心中一动，暗想方才来时，并未曾见过有此一人，就是方才和唐霜青出来抬动盛冰尸身时，也未曾看见此人，怎么突然来了这么一个人呢？

如此想来，郭飞鸿内心起了一些纳闷，遂见此人又斟了一杯酒，对空自语道：“好，这一手作得真妙，真漂亮，人不知鬼不觉。来，干。”

一仰脖子，咕噜一声，已把杯中酒干下，用力地咂了两下嘴道：“好！好酒，好酒，好酒，哈哈……”

飞鸿想，江湖上狂人豪客多得是，自己见怪不怪也就是了，想着也就不去理他，转身就走。

谁知他足下方迈出了一步，却听得那人呵呵一笑道：“何急急乎去？来，小兄弟，陪我喝一杯如何？”

这人说话时，仍然是背向着这边，飞鸿倏地转过身去，冷冷一笑道：“你我素昧平生，何以如此相戏？岂非……”

话出一半，那人已转过身来笑道：“我们方才已见过了，怎说是素昧平生？”

飞鸿暗吃一惊，这才发现，原来这人乃是方才在茶棚内所见的那个老酸儒，只是这时，他加上了一顶紫缎的帽子，乍然看过去不易认出罢了！

老人望着飞鸿微愕的面色，含笑道：“小兄弟，我们方才不是见过面了？叫你一声小老弟还不算托大是吧……老夫今年八十六了。”

飞鸿微窘抱了抱拳道：“老先生因何见召？有何差遣？”

老人目光眯成了一线，落日余晖映着他那瘦削的脸，呈现一片赤红，他那白而长的眉毛，一根根都像刺猬似地，闪闪发光，方才在茶棚里，此老一副疯癫模样，郭飞鸿并未十分注意他，此时一看，内心不由大动了一下。

老人听了他的话，摇头笑道；“四海之内皆朋友，你我就算交一个忘年之交的朋友亦无不可，来来，我这一只烧鸡还没动过！”

飞鸿心中对此人生出好奇，也就改了面容，当时含笑走上去道：“老先生既如此慷慨，在下也不便推却，打扰了。”

老人似乎甚为高兴地让开了身子，口中笑道：“坐……坐！”

说完由一旁的竹篮内，取出了一副杯筷，又亲自为他斟上了一杯酒，他接过酒杯，却见老人一双细长的眸子，直直地逼视着自己，忽然一笑道：“我是在想，你年纪不大，何以会有如此高深的功力？”

飞鸿一怔道：“这……老先生你说什么？”

老人睁开了眸子，冷冷地道：“法场内捕役众多，又有那么多抬枪，小兄弟你进进出出，就好像行走平地一般，这本事可真是不简单呀！”

一扬头，哈哈大笑了起来，声震山岳，刺耳已极，飞鸿倒没有料到如此一个瘦弱的老人，竟然会发出这么充沛有力的笑声，只此一斑，已可以看出此老的不凡了。

他骤然听对方道出方才经过，不由心中大惊，当时面色一沉，推杯而起道：“老先生你是什么人，怎知在下所为，请说个明白。”

老人伸出一只白瘦的细手，拉住了他的衣袖道：“坐下来说话，放心小老弟，我不是官府里的人，我们是无冤无仇！”

飞鸿忽然觉出一股绝大的内力，随着老人手指传过来，顿时整个身躯，止不住震动了一下，赶忙提聚真力把身子定住，等到老人放开了手，他才含笑又坐了下来。

老人那张从容的笑脸，微微现出了几分惊异，飞鸿由老人动作中，已然知道对方是一个何等样人，当时抱拳笑道：“老先生好精纯的内力，在下险些出丑，尚未请教老先生大名如何称呼？”

瘦老人摇头笑道：“不对，不对，应该我先问你，小兄弟，你的大名是……”

飞鸿心中不悦，却也照实道：“在下姓郭，表字飞鸿，老先生一路相随，不知有何见教？”

老人把一双长袖慢条斯理地折起来，目光锐利地望着飞鸿道：“可能是好奇吧，小兄弟，你师承何人？此去欲往何方？也能见告否？”

飞鸿一笑道：“你我一面之缘，谈此不嫌交浅言深么？”

瘦老人白眉一剔道：“交情本是由浅而深！”

说时，眼角之下，现出了两道怒纹，飞鸿不禁有气，却笑道：“老先生你不答我的话，却一直问我，这是什么道理，话不投机，就此告别，再见！”

旋即站起身来，向着老人一揖而退，瘦老双目一翻，冷笑道：“慢着！”

飞鸿嘿嘿笑道：“老先生姓名都不肯赐告，这个闷酒还喝它作甚？”

瘦老哼了一声道：“老夫姓名倒有，只是已久不示人，小兄弟，你真要知道？”

飞鸿点头道：“自是真的，不过你如果不说，我也并不勉强！”

这老头儿咳了一声，点头道：“好！我告诉你，我姓花，叫花明，我在老弟你这个年岁之时，人们送了我一个外号，叫做‘病书生’……”

他那双闪闪发光的瞳子，一直在注视着飞鸿的脸，说到此，微微一笑道：“小兄弟，你可曾听过我这个名字？”

“病书生……花明？”郭飞鸿轻声地念了一遍，陡然打了一个寒战。

“你听过没有？”花明眯起了一双细目。

“没有。”郭飞鸿摇了一下头，道：“对不起，也许你老人家过去是一个名人，可是我不知道。”说着，他慢慢把身子坐了下去。

这叫“病书生”花明的人，面上带出了一丝冷笑，道：“我却以为你会知道的！”

飞鸿欠身道：“实在失礼得很，我……我不知道！”

花明嘿嘿一笑道：“郭兄弟，你胸前那口配剑，可否借与老夫一观？”

郭飞鸿陡吃一惊，暗奇对方好眼力，自己这口剑是系在外衣之内，隔着一件外衣，他竟能看出来，其观察之力，实足惊人！

当时略为犹豫，遂点头道：“老先生好眼力！”

解开了外衣，把悬在胸前的那口“残月”剑双手奉上道：“请老先生一观！”

病书生花明接剑在手，两道白眉扬了一扬，一笑道：“果然不错。”

说着，右手压剑，已把这口短剑抽了出来。略一注目，又还剑鞘内，然后递还飞鸿道：“残月古剑，老夫闻名久矣，今日一见，果然不虚，睹物思人，却使老夫想起了一个故人！”

飞鸿神色一变，忙自定心，花明已含笑问道：“铁云是老弟你什么人？”

飞鸿心中暗惊，表面却作出一副泰然神情道：“乃是家师！”

病书生花明呵呵一笑道：“失敬了！”

郭飞鸿由龟山“云海老人”处，早已悉知师父铁先生与花明、石秀郎这两个老怪之间的一番经过，所以仍照实吐出，乃是别有用心！

果然那花明一声狂笑之后，一双眸子直直地逼视着飞鸿，良久才道：“这么说起来，我们不是外人，老夫倒要特别照顾你了！”

飞鸿听对方语气不善，可是却没有想到，花明生性最是多疑，他此行目的，主要就是要找寻那卦上所显示对己不利的少年，郭飞鸿如果不是铁云的弟子，已是难保不被他疑心，现在既知他是铁云的弟子，自是疑心更盛，更不会放他过去了！

病书生花明的话声一落，霍地一掌向着飞鸿肩上拍来，郭飞鸿对于此老早存戒心，这时见他虽是随便的一拍，却也不敢大意。

花明掌式落下，看似拍击，其实是抓，只见他五指弯曲，像是五支钢钩一般，直向郭飞鸿肩上抓了下来，出手之快，真有如电光石火，一闪即至！

郭飞鸿大惊之下，右足向下一屈，左掌向上一托，用“白猿观掌”的手法反向花明五指上扣去！

花明口中“喔”了一声，身形一旋，如同一只大鸟似的，飘出了丈许之外！

这怪老头一声尖笑道：“好招式，我找的就是你！”

飞鸿又惊又怒，怔道：“找我干什么？”

病书生花明身躯再次一转，车轮似地又到了飞鸿身前，接着瘦长的身子向下一矮，猛然间，他整个的身子，好像短了一截。

郭飞鸿既知此老是当今世上，最棘手的两个老怪之一，对于他自是不敢大意，这时见状，足下倒踩古井步，一连退后了五六步，冷笑道：“老先生，你我无冤无仇，何故欺人太甚？”

花明身子陡地一长，蛇也似地又窜到近前，怪声笑道：“你装得好像！”

就见他双手向外一探，如猫扑鼠一般，向飞鸿两肩上搭来。

郭飞鸿这一次不再退缩，他要试一试这老头到底有多大的本事，双臂一振，以“力举双鼎”式，向上一迎，四只手陡地接实。

只听花明一声怪叫，身子大摇了一下，另一面的郭飞鸿，整个身子，有如是断线的风筝一般，蓦地被震得腾空而起，足足三四丈高下。

他身子就空一折，不偏不倚地正落在了一棵大松树尖梢之上，一时之间，只觉得五内齐翻，双目发花，全身的血液都好似要破身而出。

这一惊，郭飞鸿止不住出了一身冷汗！

尽管如此，一个侠士的风度，却是要保持住的，他施展出师传的“大返波定力神功”，强自把散乱的真气，归纳于丹田之内，身子立在树梢上，一任树枝起伏摇动，本身却是稳如泰山！

这两手功夫，使得那位狂傲一生的老怪物怔住了，正因为如此，他更不能放过郭飞鸿，就见他仰天一声狂笑道：“小伙子，真有你的！能够在我老人家‘翻海掌力’下幸免的，当世还不多见。小朋友，你原形毕露了！”

郭飞鸿怒目看着他，一语不发，事实上，他此刻五内如焚，只一开口，真气难免失散，那时可就保不住要吐出一口鲜血，而大伤真元了。

病书生花明话声一落，右掌向外一推，就听得一声爆响，枝飞叶扬中，飞鸿所落身的那一棵大松树，竟为花明凌空的掌力，拦腰劈为两段，推金山倒玉柱一般地塌了下来。

郭飞鸿在树身倒下的一霎那，燕子似地窜空而起，然后飘飘如深秋黄叶一般地又落回地面。

这时，他才开口冷冷地道：“领教了！”

病书生花明足下陡然向前快踏了两步！

郭飞鸿赶忙退后了两步。

花明又踏前三步，郭飞鸿这回却只后退了一步。

花明一声狂笑道：“错了，错了，要是‘燕门步法’，你就该后退两步，岂有只退一步之理？”

飞鸿深有自知之明，由方才两度交手的经验里，他知道自己要同花明正式动手，一定不是他的对手，对付这样的厉害大敌，必须智勇虚实兼用才行。

当下，他朗笑了一声道：“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不说自己见闻浅薄，反说我错，我看你才是错了！”

花明一怒，道：“当今世上，焉有老夫不识的武功？你倒说说看！”

飞鸿不动声色道：“我所踏的乃是‘黄家八旗步’法，你却说是‘燕门步法’岂非是大错了？”

花明又是一怔，冷笑道：“胡说八道！武林之中，上乘步法乃是‘苏’、‘燕’、‘秦’、‘李’，几曾又来了什么‘黄家八旗步’法，简直是一派胡言！”

飞鸿冷漠地道：“我倒要请教了，何谓苏燕秦李？”

花明怒声道：“苏是苏子兰，燕是燕超，秦是秦怀玉，李是李广，怎么，你可曾听说过？”

第三章海天一线

郭飞鸿抱拳道：“高明！”

花明满面不屑地道：“苏步是九上九出，燕步是二二三三，秦步是花步两跺，李步是一虚三实，你这黄家八旗步，又是哪里冒出来的？”

郭飞鸿“哧”的一笑道：“所以你是见闻尚浅了！”

病书生花明冷笑道：“你如信口胡诌，老夫要扎穿你的心！”

郭飞鸿冷笑道：“知为知，不知为不知，是知也。你既有‘病书生’之雅号，却没有读书人虚心下问之风度，令人好笑、齿冷。”

花明一声狂笑道：“黄毛小子，也敢教训起人来了！好，你且说来！”

说罢，向前又踏了一步，郭飞鸿却后退了半步，接着一屁股坐了下来。

花明眉尖一挑，心忖道：“这又算是什么玩艺儿？”

他哪里知道，这是郭飞鸿胡乱想出的玩艺儿，根本不成为步法家数，其旨在以虚欺敌，可笑花明，身负偌天的奇能，一时反倒被蒙住了。

郭飞鸿这种怪步，使得他越发地戒惧起来，一时不敢冒闯，像他这一类的奇人，是绝对不作没有把握的事的。

当时他嘿嘿冷笑着，眼角放出了凌厉的神光，道：“这也是黄家八旗步法？见鬼！”

郭飞鸿哈哈笑道：“黄家八旗步，乃是一实二虚三点六坐，大不同于你所说的苏燕秦李！”

花明箭眉闪闪道：“什么是一实二虚三点六坐？怎么个虚？又怎么个坐？”

郭飞鸿又哈哈一笑，花明怒声道：“笑什么？”

郭飞鸿道：“我差一点上了你的当？”

“上我的当？”花明更是糊涂了。

郭飞鸿点头道：“可不是，我要是说出了这一实二虚三点六坐，你岂不是学会了？

我平白无故传给你一手天下奇绝工夫，而你却连一声谢也没有，甚至还不领情，我岂不是成了寿头了？”

花明低头想了想，面色灰白地道：“如此我不问你就是！”

郭飞鸿一笑道：“我也是说到此为止！”

花明一双细目上上下下打量了飞鸿一刻，实在气不过道：“你这黄家八旗步法一定要说出来！”

郭飞鸿笑道：“为什么？”

“因为……”花明身子抖了一下道：“任何人不能欺骗我，你也不能例外，据我所知，天下根本就没有这么一种步法，你休想骗我！”

郭飞鸿冷冷地道：“信不信由你。”

花明狂笑道：“我当然不信，你是一个坏透了的小子，你骗不了我！”

郭飞鸿心中一动，暗忖，糟了，这老鬼怎地又聪明起来了，看来我必须要另施点花样了。

兵法有言：“攻心为上，攻城为下”，用之于二人打斗则该为，“斗智为上，斗力为下”。

郭飞鸿此刻面临着生平未见的大敌，若论实力来说，双方相差甚大，郭飞鸿决不是对方对手，可是他忆及龟山云海老人之言，对这位当世的双魔之一，只能智勇兼取，不可凭一时匹夫之勇力敌。

他诌出这一套“黄家八旗步”，果然使得花明困惑不已，可是如果始终一成不变，亦难收镇慑之效，所以郭飞鸿不得不再另想花样！

病书生花明见郭飞鸿低头不语，益发认为他是情虚有诈，冷笑道：“小子，你怎么不说话了？”

郭飞鸿哼了一声道：“我已说过，信不信由你！”

说罢站起身来，拍打了一下身上的泥土，正眼也不看花明一眼，花明一声狂笑道：

“好！我就见识一下你的黄家八旗步。哼！”

双足一点，挺身而上，这老魔两只留有长指甲的瘦手左右一分，直往郭飞鸿一双肋骨上插来。

他身形一倾，飞鸿立时觉出力道像是一堵墙似的，全面向自己身上压来。

和如此一位武林异人对敌，必须要全心全意十分小心，任何的一点失误，都可能制命。

郭飞鸿早知他要出手，这时身形一闪，无意中使出了师傅的‘小六乘挪移步法’，只一闪，已至八尺以外。

花明陡然一怔，狂笑道：“小伙子，你露了马脚了吧，这明明是小六乘步法，你却来骗我是什么黄家……”

“黄家八旗步法！”郭飞鸿一笑道：“一点都不错！”

他说时按照“一实二虚三点六坐”胡乱地转了一通，正当他要表演那“坐”字诀时，身形一转，却发现病书生花明已立于身后。

这老迈病书生花明面上此时带出了一种鄙夷的微笑，他似乎已经看透了一切，哑声道：“看掌！”

掌心向下一沉，指尖作劳燕分飞之势，一出手便贴向郭飞鸿的背后，霍地向外一抖，郭飞鸿正在表演得得意之时，怎会想到有此一着？

这时候他是除了挨打一途之外，别无良策了。

不过郭飞鸿已由对方先到掌上，体会出这一掌并无太大的功力，自己还挨得起。

无可奈何之下，他双足一弹，紧跟着背上着了一掌，整个身子飞出了丈许远，“噗”

一声跌倒在地，虽是挨了打，他还是忘不了玩个花头。

只见他身子一旋，面不改色地飘立一边，哈哈一笑道：“老头儿，你这算是哪一手呀？”

花明见对方形同无事人儿一般，心中也不禁动了一动，固然是这一掌他意在试探虚实，并未用上十足内力，可是凭自己所浸淫的数十年掌力，哪怕是一成，也能有“开碑碎石”之功，而对方这个小伙子，竟能无动于衷，这已是不大容易了。

这一霎时，病书生花明不再多疑。他已认定了对方必定是卦相中所示不利于自己的那个年轻人。

有了这个认定，花明不再留情了。

这老头儿仰天一声哑笑道：“小朋友，你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今天倒要看看你如何逃开老夫手下！”

郭飞鸿心头一惊，他知道：“智取”已成过去，眼前将是“力斗”开始的时候，当下略一定神，把内力贯注下体，使得自己下盘稳若泰山。

然后他向后退了几步，使背部靠依在一株松树之上，嘻嘻一笑道：“花老头，我劝你动手前要三思而行，你不一定是我的对手！”

花明目射精芒，一步步向前逼进。

忽然，他在郭飞鸿身前五尺处站定了身子，猛然双掌一扬，只听得“咔嚓”一声大响，郭飞鸿背后那株大树拦腰倒下，大树帽子倒下来的声势，有如天崩地裂，声震山川。

郭飞鸿在这种情形之下，自是不能保持静默，他只有窜身而起。

就在他身子甫一落下的当儿，病书生花明已如凌空的鹞子一般，一下贴近了他身边，郭飞鸿左肩向下一坍，右手用“穿心掌”向外一抖，叱声：“打！”

病书生花明伫立的身子，不进不退，右手骤出，实实地接了他一掌。

这是双方倾集实力的一次交锋，郭飞鸿只觉得掌心一热，由于他下盘内力充沛，身子不过是摇了摇，可是五内在这霎时之间，受了极大的震动，只觉喉头一甜，心血一阵上翻。

郭飞鸿暗中道了声不好，这口血要是吐出来，败像立现，往后就不堪设想了，他真没有料到，对方竟然有如此真纯的功力。

他面色一变，强吸一口气，不吐反吞，“咕噜”一声，把欲吐出口的一口鲜血，硬生生咽了回去，在残枝败叶飞扬中，他那傲岸的身子，兀自保持住原来的姿态，足下更是不移分毫。

病书生花明面色黯然了。

对他来说，这是一个不可思议的“谜”，他真不敢相信，天下能有如此一个年轻人，居然能实实在在地接下了自己一掌，他——郭飞鸿，身不摇，足不移，简直如同无事人儿一般，至于对方内心的感受如何，他就无从体会了。

就表面而论，花明气焰立挫，那只右手，也感到了阵阵酸麻，他心底呐呐地自语道：

“好家伙！好个厉害的小子……”

说着，他身子更不由自主的后退了一些。

郭飞鸿在短暂的时间里，得到了休息，显然他已受了些内伤。可是，他眼前却不能表现在面上，对付这种大敌，是一丝一毫也松弛不得的。

他冷冷一笑道：“老头儿，你看吧，这一个回合，你并没有占着上风，我们何不坐下来谈谈，你与我之间，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

花明一双明锐的眸子，不住地转着，他也是在用智力去分析对方的一切。

闻言后，这老头儿哈哈笑道：“好的，小朋友，我倒要问问你了，铁云既是你师父，可是以我看，你的武功却在铁云之上，这是怎么一回事？”

郭飞鸿冷笑道：“这些年来家师功力精进已倍胜于昔，又岂是你所能妄断的！”

病书生花明左右走了两步，摇头道：“不对，他武功绝不如你，也许你不是他的师弟，那么，你师父又是谁？快快老实告诉我！”

“铁云！”郭飞鸿冷然道：“我已经告诉你了！”

花明一声凌笑，他在左右走步时，早已窥好了第二次下手的路子。

眼前这个少年，既经他认定是加害他的人，他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放他过去的！

郭飞鸿自知方才一击，自己五内已受了轻伤，此刻再要和对方交手，那是太不智了，所以他借着说话，暗中运气调息，一方面他也在注意着花明的动静，由花明的眼神中，他知道再次的攻击又将要来临了。

病书生花明凌笑声中，右手五指，如同鸟爪似地弯屈了起来，郭飞鸿情急之下，忽然忆起了当日云海老人传给自己的两招绝招。

为了救命，这两招必须要施展得恰到好处，才能使对方知难而退。

他心中有了主意，面上显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微微地笑道：“花明，你还要打么？”

话方出口，紫帽儒衣的花明，已自他右面凑了上来，郭飞鸿的右手就在这时缓缓举了起来。

花明发出了一声怪啸，鹰爪也似的右手，伸缩之间，看起来骤然长大了几乎一倍，这种“巨灵金刚掌”，郭飞鸿还是只听传说，而从未曾亲眼见过。

这种掌力惊人的威力，郭飞鸿是久仰了，只要容他把内力吐出来，自己要想再保全这条性命，可就妄想了。

郭飞鸿就在这危机一瞬间，身子一晃，冷叱道：“老头儿你欺人太甚！”

随着叱声一抖手腕，云海老人所传的一手“海天一线”使了出来。

这招式看似无奇，其实乃是云海静悟中，针对花明武功而创设出来的绝世奇学，只见郭飞鸿右手一翻，左手骈指如刃，由右腋下递了出去。

花明面色一变，口中“晤”了一声。

奇怪的是他那么凌厉疾快的势子，竟然会被郭飞鸿这种看似无奇的招式阻止住了，他一声惊呼之后，整个身子霍地退了下来。

郭飞鸿在他骤退的同时，左足向前猛然踏进了一步，左手二指由上而下，正正地划了下来。

病书生花明更吃了一惊，一双大袖霍地一抛，作飞虫状向后再次撤身，可是他的攻守进退，都早在云海老人算中，是以这“海天一线”早已把他退路也封死了。

随着郭飞鸿指力向下一划，花明“眉心”、“心坎”、“咽喉”、“丹田”四处穴道，全都暴露在郭飞鸿的混元指力之下。

花明这一惊，不由地打了一个寒颤，总算此老一身软硬功夫，已入化境，他竟然能在必死的情况之下，绝处脱身。

他那瘦削的身子，就像是一条绸缎似地，飘然贴地，全身看过去作波浪状，疾移一尺，郭飞鸿如刃的指力，顿时走了个空。

尽管如此，花明那一袭儒士服，已是由胸而下，如同被剪子剪了一般，整整齐齐地开了一道大口子。

这种情形之下，一任病书生花明再厚的脸皮，也不能再装作不知，同时他也是实实在在为对方的绝世武功所败了，灰白的面颊，带出了一种极为难看的笑容，向着郭飞鸿点了点头道：

“小朋友，这一手功夫好厉害，老夫见识了！”

郭飞鸿这时呆立一边，一言不发，他是在想，云海老人传给自己用来对付花明的，只有两招，自己己用了一招，如果对方再不服输，自己可就危险了。

花明之言，顿时触动了他一点灵感，当下冷笑道：“老朋友，见好就收吧。承教，承教！”

说完抱了抱拳，转身徐徐而去！

他每走一步，内心都在担着一分惊险，因为像病书生花明这种奇人，每发一招，哪怕是举手投足间，也足可制人死命。

可是他一步步走出去，直行出十丈以外，并未见病书生花明再猝起发难，至此，他才长长吁了一口气，并且知道，一场风波大概是到此为止了。

郭飞鸿站定了脚步，徐徐回转身来，暮色中，病书生花明仍然站立在那坡岗之上，怔怔地望着自己，也许是因为天色太暗的关系，他面色显得一片灰白。

这个不可一世的魔头，如今正陷于极度的痛心惊吓之中，他不明白，甚至无法猜测，对方那奇妙的一招，是如何发出来的……

这时候，他在搜尽枯肠地想想想……

郭飞鸿提了提真气，知道自己已受了内伤，可是自己无论如何，总算已经找到了要找的人，完成了云海老人交嘱自己的初步任务，往后如何下手，只有稍待再说！

他想进一步探查病书生花明的根底，可是他身受内伤，已不容许他冒险行事，反正花明既在此出现，一天半天他是不会走远的。

在沉沉的暮色里，他找到了拴在树上的马，翻身上鞍，顺着驿道一直行了下去。

※※※

“福升客栈”已掌上了灯，郭飞鸿的马，越过了客栈，却在一家叫“元记”的药铺前停了下来。这时，他只觉得全身无力，五内如焚，那强压住的一口血，终于忍不住在这时呛了出来。

一个店伙计吓得丢下了手上的小秤，跑出来道：“客官你怎么啦？受了伤啦！来，进来坐会吧！”

飞鸿吐出了这一口血，倒觉得五内舒服多了，这时他牵着马，摇了摇头道：“不要紧，为我配一份药！”

伙计赶忙回头倒了一杯水，郭飞鸿接过来喝了一口，道：“桃仁五钱、川贝七分……”

伙计高应道：“有！”

郭飞鸿接着念下去：“坎离铁砂，加热醋拌和，以牛皮纸封之，合计斤半！”

店伙计摸了摸头道：“唷……这玩艺儿怕不大好找……行！有！”

“取桃仁、川贝研粉，用黄布包裹，共置纸袋，趁热快快取来！”

伙计领命入柜，三个小伙计，都放下了工作，赶着为飞鸿弄药，一个身着夏布衫的小老头，大概是这“元记”药号的掌柜的，笑嘻嘻步出来道：“这位相公，你进来坐一会吧，是受了内伤吧！”

郭飞鸿略一迟疑，点头道：“也好！”

迈步进入药铺，老先生拉开一扇门，内有一个小暗间，设有一张木榻，原来他这药铺，除了为客配药之外，还代人疗伤看病，内外伤都治。

这时掌柜的点起灯，道：“解开衣服，让我看看你的伤！”

郭飞鸿接过了灯，沉声道：“不用，我自己会，你快取药来吧！”

小老头怔了一下，转身走出，郭飞鸿随即解开了上衣，就灯下一看，禁不住打了一个冷战，心说：“好厉害的花明，我这条命真是拣回来的了！”

灯光下，他整个的腹肋间，浮现出了一片暗紫颜色，这正是被内炁真力所伤的显明现象，若非是郭飞鸿内功至厚，只此一震之力，已足可碎其内脏有余了，而现在，却是一时岔气所致，只需去了淤集在五内的内炁，就可还好如初了。

店伙计推开门，手中捧着配给郭飞鸿的药袋，龇着牙，连连叫道：“哟！好烫，客官你这药怎么个用法？”

郭飞鸿接过来道：“你退下去！”

然后他把一件外衣撕成了尺许宽的一条长带，把那牛皮纸袋，紧紧地缠在胸腹之间，一股奇热如焚的热流，骤然攻入内腹。

这一霎时，郭飞鸿这位铁打的汉子，也痛得哼出了声，一时间，汗水洗面而下，他挣扎着坐上木床，双膝盘空，牛喘了起来。

这真是痛穿心肺的一刻，整个腹内，仿佛是有十万雄蚁在咬嚼着，那种痛楚，可真不是一个人所能忍受的。

可是过了这一时，痛楚慢慢减轻了，郭飞鸿整个人仿佛被洗了一个澡似的，被汗水湿透，再试着运行一下气机，已是大为通畅。

他睁开了眸子，解开了布条，把牛皮纸封由胸肋间取下，人喘成一团，他全身血脉气道虽已通畅，只是新伤方愈，全身上下却是半丝力气也没有，倒身在木床上，呼呼大睡起来。

就在这时，药铺前出现了一个紫帽瘦高的老人，他那双细长而闪光的瞳子，打量着门前的那匹马，频频冷笑不已。

店伙计见状惊异地上前招呼道：“老先生要抓药么？”

瘦老人哼了一声，道：“我是找人的！”

用手指了那匹马一下，道：“这匹马的主人可在这里？”

店伙计怔了一下道：“不错，是一位相公，老先生要找他么？”

紫帽老人点头道：“我自己进去……这位相公可是受了伤？”

店伙计点头道：“不错，是受了伤！”

瘦老人面上一喜，遂冷冷笑道：“我是他朋友，请带我进去见他！”

店伙计哪知内情，当时回身一指道：“那位相公，就在里面房中上药呢！”

瘦老人抢进店内，推开了房门，只见郭飞鸿仰面睡着，一灯如豆，老人身形微晃，已至床前。

他那双细长的眸子，在郭飞鸿上身转了一转，冷冷一笑，心忖道：“果然他已受了伤，我差一点被他骗了！”

想着一只瘦白的右掌缓缓举起，正要向飞鸿顶门上按去，转念一想，他又收回了手。

他想：“我病书生花明不是趁人之危的人，岂可如此结果了他？再者，他背后到底有些什么人？是谁要他来暗害我的？这些我却不可不弄个清楚！”

想到这里，他暂时止住了杀机，闪烁的目光在郭飞鸿身上一转，骈二指隔空向着郭飞鸿脐下“气海穴”上一点，郭飞鸿倏地打了个哆嗦，顿时就不动了。

然后他找出郭飞鸿的衣服，为他穿好，把他背在了背上，开门步出室来，对铺内人道：“我们要走了，他伤得不轻！”

掌柜的笑道：“老先生，这相公的一两药钱还没给呢，你给了吧！”

病先生花明丢下了一块银子，走出店外，然后跨上了郭飞鸿的马，蹄声得得一路放马而去。

※※※

白昼的强光，使得郭飞鸿一双眸子十分刺痛，他眨了一下眼睛，似乎从梦中醒来，却意外地发现，自己竟是处身在一个类似地窖的地方。

这是一座半圆弧形的地洞，四壁以及屋顶，全是青色的岩石砌成，正面上方，开了一个洗脸盆大小的天窗，那刺目的阳光，正是由那里照射进来，整个室内充满阴森潮湿而冷冽的空气。

郭飞鸿猛地坐起身来，发现自己一双足踝，为两根细若小指的黄色透明带子紧紧束着，整个身子是被系在一方极大的青石之上。

他摇了摇头，心忖道：“天，这是怎么一会事？我怎么会来到了这个地方呢？这是个什么地方？”

记得昨晚自己在药铺内疗伤，不久入睡，怎么一觉醒来，会来到了这里？

想到此，他跳下石块，觉得双足上那两条绳子，似乎有相当的韧力，可长可短，试着运功去挣断它，一任他施展出全力，竟不能断其分毫。

他立刻意识到，自己是落入某人掌握中了，这人必定是那花明无疑。

郭飞鸿内心不禁浮上了一层悲哀，想不到自己竟然会落在了他的手中，看来是凶多吉少了。

他坐在那块类似石床的大石块上，静下心来思索了一阵，又试了试内功真力，经过一夜的休息，已然完全复原。

这是一间奇怪的建筑，它的形状说难听一点，很像是一座大坟墓，只是哪里会有如此大的坟墓？整个面积足足有十丈见方，其中，除了郭飞鸿所睡的大石床外，好像还有些其它的东西。

郭飞鸿此刻不得不抱着逆来顺受的心情来承受现实的遭遇，他是一个遇事极为冷静的人，他想如果真是落人病书生花明手中，要想逃走，只怕暂时是不可能了。

现在他细细地观察一下这室内的一切，在他左面有一块和自己所睡同样大小的石块，两者间距离约有两丈左右，奇怪的是，在这两块大石旁边，各立着一个魁梧的金甲武士。

两个武士当然并非是真的人，而是用钢铁所铸成的，金黄色的盔甲，都长着绿茸茸的一层霉菌，看上去至少在此立有数十春秋，也许还要再久一点，因为由两个武士的装束上来看，已不是今日士兵所流行的盔甲，说得远一点，应该是属于宋朝末年时的装束。

郭飞鸿不禁为眼前的一切，引起了极度的好奇，目光继续地四处望着，他已经意识到，这地方的确是一座坟，是一座颇具规模的大古坟！

他又发现，两个石床之间，还有几盏生了锈的灯座，在四周的青石墙上，刻有很多不同的花坟，沿壁有十数处灯座，可以想得出，一旦点亮了这些灯，这座古坟内必定是相当明亮，整个的坟内，还开有十数个通气照明兼用的天窗，因此白天这坟内仍然有光亮，不至于黑不见物。

这倒底是怎么样的一座坟？是谁居住在此？为什么自己会被关在这里？郭飞鸿还一时想不透。

他缓缓睡下了身子，目光视向室顶，只见无数的蝙蝠倒吊在顶上，由此可知这座坟平日是人迹罕至的了。

忽然他想起了自己那口爱不离身的宝剑，不由探手向胸前摸了摸、已然没有了，可是目光一扫，却意外发现壁边这一个石兀上，平平地置着自己那口残月剑，还有随身所带的银两什物，一样不少，只是那石兀距离自己太远，无法拿到手中。

很显然的，对方已在自己身上搜查过了，郭飞鸿心中战抖了一下，探手在肋下摸了摸，真是万幸，云海老人赠送给自己的那枚“如意金市令”，还没有被搜出来。

因为这枚“金市令”关系至大，所以郭飞鸿一直是极为小心地收藏着，他把它平平贴在肉上，外面用一块人皮贴上，如此随身携带，可谓万无一失，想不到自己一时聪明，果然有了用处，否则一旦为花明搜出了这枚市令，身份暴露，自己怎还会命在？

想到此，他真是暗中庆幸不已。

正当他思绪起伏，不可遏止之际，猛然发现壁顶的蝙蝠一阵骚动，纷纷夺窗而出，万千黑翼展动之间，有如风卷黄叶，令人眼花燎乱。

就在这蝙蝠竟飞的当儿，一个瘦长的人影，有如无常鬼一般，悄悄移到了郭飞鸿身边。

郭飞鸿蓦地侧首，看见了这人那张苍白的瘦脸，正是当今宇内双魔之一的病书生花明。

这时只见他穿着一件黄格布的长衫，长度几乎盖到了脚面之上，他身子笔立，飘忽而来，乍然看过去，像个鬼似的。

他低头看着郭飞鸿，良久才动了动嘴皮子道：“你醒过来了么？很好！”

郭飞鸿冷冷一笑道：“明人不做暗事，花明，你趁我不防时，把我点了穴道，移送至此，算是什么英雄？”

花明白皙的瘦脸上，炸开了两道笑纹，喃喃地道：“小子，我差一点为你骗了，你原来已受了我的掌伤……嘿嘿……”

郭飞鸿哂然道：“可是我对你也手下留了情，否则你怎能逃过我‘海天一线’那一式绝招！”

病书生花明那张白脸，看来更白了，他鼻中哼了一声道：“那是我一时大意，不出三天，我必可想出破你那一招的手法！”

郭飞鸿沉声道：“花明，你永远胜不了我，就算你想出了破我那一招的手法，我还有更厉害的招式！”

花明全身一阵战抖，细目极张，呐呐地道：“你胡说，当今天下绝无一人能是我的对手！”

郭飞鸿嘴角一扯，不屑地道：“那可不一定，不信你松开我，我们再比试一番如何？”

病书生花明白眉一扬，正要解开他足上的绳索，却又森森地一笑道：“你是一个诡计多端的小鬼，你想这样我就会放开你么？你是作梦！”

郭飞鸿朗笑一声道：“你不敢！”

病书生花明一只鹰爪也似的手掌，比了一下道：“我要用“鹤爪功’抓砰你的头颅，使你溅血当地！”

郭飞鸿一笑道：“生死有命，只要你承认不敌，请便！”

病书生花明气得面色如灰，退后了一步，双手轻抚，改愤怒为祥和，轻笑道：“你真是一个精灵的小鬼！”

郭飞鸿冷笑了一声道：“花老头，我实在不明白，你何以要如此害我？为什么？”

花明森森地道：“你以为我不知道？”

“知道什么？”郭飞鸿惊讶地问了一句。

花明目射精光道：“你是那个老和尚派来的！”

郭飞鸿心中一动，作出益发迷惘的样子道：“什么老和尚？哪个老和尚？”

花明眼珠子一转，道：“算了，你必定是姓石的派来暗算我的，哼哼……你还想狡赖？”

郭飞鸿一怔道：“老和尚姓石？”

花明毗目道：“石秀郎，他必定是指使你来暗害我的人！”

郭飞鸿哂道：“我看你简直是胡猜，石秀郎是什么样一个人我也不知道呀！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请你告诉我一下可好！”

花明盯望了他半天，面色少霁，道：“你真的不认识这两个人？”

郭飞鸿怒声道：“当然是真的(奇qＩsuu.cＯm書)，你怎么乱问我一些莫名其妙的话，谁是老和尚，谁又是石头郎呀！”

花明呆了呆，自语道：“莫非这小子真与此事无关？”

说时一双瞳子来回地在郭飞鸿身上转着，旋又冷冷地道：“我不会就这么容易地相信你，这件事我会慢慢地调查清楚，如果你真是无辜的，我会放你！”

郭飞鸿冷笑了一声，道：“你莫非要我在这块大石头上，等候你慢慢调查清楚？”

花明一笑道：“有什么不可以？这地方很好！”

说着用手指了一下四周，接道：“这是宋朝神宗皇帝御弟靖南王的坟冢，虽历经数百年，这坟家仍然完好如初，这地方也是我南来安身的地方，住在这里远比你住在客栈里舒服多了。”

郭飞鸿坐起来道：“可是我的脚……”

花明哑笑了一声道：“不用愁，这东西不会使你受伤的，只是你要想弄断它，却是不能够，这是我当年在南水一条巨蛟身上，取其筋焙制而成！”

郭飞鸿暗暗吃惊，心忖难怪它如此强韧，原来竟是蛟筋所制。

花明冷冷一笑又道：“你放心，虽然你逃走不能，可是你仍有相当的活动范围，平日必需的行动，不会受限制的！”

用手指了一下，他又道：“这里有个暗门，离你很近，你可以随时进出，至于三餐，我吃什么你也吃什么，这不很好了么？”

郭飞鸿微微一笑道：“看来我也只好如此了。”

病书生花明在附近走了几步，落坐在另一块大石之上，一双手交叉在胸前，猛然跳起来道：“我看你还是实说了吧，你不要惹我发脾气。”

郭飞鸿冷笑道：“我不知道说什么好！”

病书生花明凌厉的目光，向他看了一眼，点了点头道：“好，我总会有办法对付你的！”

说罢站起，飘然而去，古坟内顿时归于安静。

一天，两天，三天……

花明没有再来，郭飞鸿除了在贮水池内，获得一点必要的饮水之外，竟是粒米未沾。

几天不吃饭，固然对一个武技内功均臻上乘的人，构不成致命的打击，可是却能消蚀一个人的体魄。

第四天过后，郭飞鸿已感觉五内如绞，人也有些飘飘然了，他现在才知道，花明对自己是使出了残忍的饥饿手段，想用饥饿来迫使自己招供。

他生就倔强的个性，是绝不会如此抵头服输的，抵抗饥饿唯一的方法是静坐，坐到整个忘我的地步，也就会把饥饿忘了，可是坐毕之后，那种痛苦，就更令人挺受不住。

如此到第八天的时候，郭飞鸿已有些挺受不住，他静静躺在大石床上，心里想：

“莫非花明真是要饿死我？莫非他算定我能挺受如此长久的饥饿？”

想到此，他不禁甚为愤怒，忽地大吼了一声，这声吼啸，几乎震聋了他自己的耳朵。

使得坟穴内的蝙蝠蜂涌而出，争相飞鸣，噪成了一片。

郭飞鸿信手一挥，十余只蝙蝠自空堕落而下，他现在是饥不择食，蝙蝠虽不能吃，可是吃下去也不见得会毒死人。

这时他真变成了一只狼，一头兽，猛地扑下石床，正当他抢拾起一只大蝙蝠，预备去毛而食的时候，红色的阳光，在地上映出了一个修长的人影子。

郭飞鸿霍然抬头，才发现，不知何时，面对自己的一扇石门打开了，这时正是落日时分，桔红色的阳光照映的这个修长的人，已然步进坟内。

郭飞鸿只当是病书生花明来了，这八九天来，双目在黑暗中处得太久了，此刻骤然与阳光一接触，只觉得瞳孔如针扎，视物不明。

他只能见到这个人黑而高的影子，却不能断定他是谁，心中猜出必定是花明回来，禁不住怒从心起，双掌霍地向外一推，发出了两股掌力，直向这人正面袭去。

他内功精纯，早已登峰造极，此刻虽陷于极度的饥饿中，可是发自他双手的功力，兀自是不可轻视，巨大的掌力，形同是两道风柱，向着那人全身直撞过去，四壁起了一片沙沙之声，石屑溅落了一地都是。

可是迎面这个人，并不立时闪躲，他发出了有如山羊似的一声怪笑，两袖交叉向外一拂，一声大震，已把郭飞鸿所发出的掌力消解于无形。

郭飞鸿八九日未食，五内空虚，又长处黑暗，目光骤为红日所眩，一时间顿觉眼前金星乱冒，头昏脑胀不已，这人蓦然出现，所发劲力，把郭飞鸿发出的掌力，消解无形，使得郭飞鸿身子大大震动了一下。

他双手在眼睛上揉了一下，怒声道：“花明，我与你誓不两立……”

面前所立的黑衣人闻言后，又是一声山羊般的怪笑，以甘陕方言道：“年轻人，你稍安勿躁，睁开眼睛看看我是谁，然后再说话！”

郭飞鸿骤然吃了一惊，因为这人口音，听来陌生得很，他用力地揉了一下眸子，再细看了看，才看清来人并不是花明，而是一个身着黑衣，背后微微拱起的老人。

从这人身材看上去，似乎比花明略高些，只见他头上戴着一顶盆状的竹笠，整个脸被遮住了一半，一时尚还看不出他的庐山真面目。

这人身子微微前倾地立着，手中杵着一根竹杖，身上衣着，也显得有些不伦不类，上身是一件黑绸子半长不短的衣衫，腰上裹着一条鲜红的带子，下身却是一条黄白色长仅及膝的裤子，赤着一双瘦腿，足下是一双芒鞋，立在洞口，状似呆偶。

郭飞鸿看清之后，站起身来，哼道：“阁下是谁，恕郭某不认识！”

这位头戴竹笠的怪人由鼻中哼了一声道：“这些都无关紧要，少年人，你是被花明关禁于此的么？”

郭飞鸿目光如饿狼般地在老人身上搜索了一下，道：“我饿，你身上有吃的东西么？”

怪人看了看他，探手摸出一个油纸包，木呐地道：“这是我的晚粮，赏给你吧，不要急，慢慢吃！”

郭飞鸿一探手，接过了纸包，里面是热热的馒头，还有一只油淋淋的卤鸡，这些食物，一时间，使得他食欲大动，当时哪里还顾再多说话，狼吞虎咽，如同风卷残云一般，霎时间一扫而尽。

怪人一直注意地看着他，身形不动，面部也一无表情。

郭飞鸿吃完了这些东西，由石上拿起一只水瓢，喝了几口冷水。眼巴巴地望着怪人道：“还有没有？”

怪人摇摇头道：“都给你了，没有了。”

郭飞鸿呆了呆，点头苦笑道：“谢谢你，这一饭之恩我日后必定要报答你！”

怪人鼻中“哼”了一声，身子挪动一下，道：“你饿了很久么？”

郭飞鸿剑眉微扬，愤然道：“大约有八九天了！”

怪人一惊道：“八九天，你还能活着？还能有如此的内力？”

郭飞鸿看了他一眼，这时红日稍下，再加以他饭后精神大振，已不如先前之萎靡，已能很清楚地看见老人的脸，心中微微吃了一惊。

原来这人生就的是白眉白睫，尤其是睫毛挺刺如针，一根根都有寸许长短，银光闪闪，有如是两排钢针，很可能他选用这种盆状的竹笠，其用意正是为了掩饰他这怪样的眉睫。

郭飞鸿看清一切，心中虽是惊异，倒未想到其它方面，呆了呆才道：“我是不会这么容易就死的！”

怪人手中的鸠杖微弹，人如旋风，只一晃，已到了郭飞鸿面前，郭飞鸿吃了一次亏后，对任何人都加深了警觉，这时见状，猛地一退道：“干什么？”

怪人呐呐道：“少年人，抬起头来，我看看你的眼睛！”

郭飞鸿这时近看，更发现出来人面上有一道道皱纹，层层相叠，每一道都根深，可以想像，此人岁数相当大了。

这时这怪人如此说，样子一本正经，郭飞鸿倒吃了一惊，将信又疑地抬起头来，怪人看了一眼，点头道：“你内功已入虚化之境，诚是难得，莫怪八天来，你还能如此健壮地活着！”

郭飞鸿怀疑地望着他道：“是病书生花明要你来的？”

怪人咧了咧嘴，道：“是我自己来的！”

郭飞鸿冷笑道：“你是他朋友？”

怪人发出了一声羊叫般的笑声，频频点头道：“当然是朋友，老朋友了！”

郭飞鸿不禁大为失望，冷笑了一声道：“那你又何必送我食物？”

怪人“桀”了一声道：“这就是所谓人皆有恻隐之心。”

郭飞鸿气得闭上了眸子，道：“请你离开吧，如果你不能救我出去，还是请走吧，否则那花老头回来，知道你给了我吃的东西，只怕不会与你甘休！”

怪人左手把戴在头上的竹笠取了下来，慢慢在另一张石床上坐下来，长吁了一声道：

“我走了很远的路，才来到了这里，暂时不想动了！”

翻了一下眸子，他接下去道：“花明此刻正在凤阳打探你的底细，一时是不会回来的！”

郭飞鸿冷笑了一声道：“这人无聊得很！”

怪人眨了一下眸子道：“我听见了这个消息，所以赶来看你！”

郭飞鸿微喜道：“这么说，你可以救我出去了？”

怪人点头道：“我知道你是郭飞鸿，江湖上人人称你是大剑客！”

郭飞鸿心中暗吃了一惊，哂道：“那是人们的谬赞！”

怪人继续说：“在凤阳府你帮着楚氏兄妹，打败了三湘巨盗南汀异叟徐子明夫妇，在洪泽湖，你瓦解了大湖帮，然后你……少年人，你的威风可不小呀！”

郭飞鸿一双眸子在此老说话时，十分注意地望着，由老人奇异的神态里，使他忽然想起了一个人，顿时心中一惊，暗忖道：“自己只怕未离虎穴，又要与豹为伍了，一个对答不妙，同样有杀身之祸！

他听了这几句话后，微微一笑道：“除暴安良，乃是我辈习武人的本务，算不了什么！”

怪人手中鸠杖在石上轻轻敲了一下，道：“花明武功至高，天下无敌，何以会对你如此辣手？”

郭飞鸿这时心中已猜出了来人是谁，胸有成竹，微微一笑道：“你说得不错，他武功实在很高，可是，眼前还是有人高于他！”

怪人呆了一下道：“是谁？”

郭飞鸿冷冷地道：“共有三人。”

“三个人？”

怪人有些紧张地问。

郭飞鸿点头道：“不错，三个人，一个人是洪泽湖心的云海老人。”

怪人“晤”了一声，面上透出了一片轻笑！

郭飞鸿叹了一声道：“可是这云海老人，长年打坐，早已不问外事，听说他身体已僵，等于废人一般，所以说这个人已不能算了！”

怪人面上皮肉裂出了甚多笑纹，道：“很对，我知道这么一回事！”

他用手中的鸠杖，在地上划了一下，道：“你方才说是三……”

郭飞鸿笑道：“不错，是三个人，你听我说呀！”

怪人点了点头，郭飞鸿看了他一眼，冷冷地道：“第二个人，听说是一个姓石的，至于叫什么名字，我就不大清楚了！”

怪人银眉一挑脱口道：“石秀郎？”

“对了！”郭飞鸿立时接道：“一点都不错，冻水石秀郎！咦，你原来也知道！”

怪人鼻中哼了一声道：“你怎知石秀郎打得过他呢？”

郭飞鸿一笑道：“就是打不过，起码武技不会在他之下，这一点是不会错的！”

怪人连连点头，道：“不错！不错！”

郭飞鸿冷冷一笑道：“有关花明与这石秀郎之间，江湖上还有很多传说！”

“哦？”

“是这样的，”郭飞鸿若有其事地说道：“我也是听人家说的，花明与石秀郎过去是很好的结拜兄弟，另外还有两个，叫什么……”

“尚南飞与公孙羽！”怪人忍不住脱口而出，接着冷笑道：“你再说下去！”

郭飞鸿心中已十拿九稳地知道他是谁了，当时更是不动声色地道：“大概是这两个人，这四个人在江湖上本来很好！”

怪人冷哼了一声，郭飞鸿反问道：“你怎么也知道？”

怪人动了一下鸠杖，冷脸道：“江湖上怎么传说，你快点说吧！”

郭飞鸿点了一下头，皱眉道：“四个人本来是好朋友，可是后来不知为了什么，大家反脸为仇，各不相让，姓尚的和公孙羽后来死了，那花明与石秀郎更是不肯相让，可是他们两个都怕那个老和尚，所以几十年都不敢出山！”

怪人冷冷地道：“这是传说，我想事实不会是这样的，既然那个云海老人已成废物，这两个人根本就不该再怕他了！”

郭飞鸿点了点头道：“那石秀郎我虽然没有见过，可是却听到了一些有关他的传说！”

“什么传说？”怪人白眉一剔。

郭飞鸿皱了一下眉道：“这个人胆子未免太小了一点，诚然令人不解！”

怪人低笑了两声，道：“怎见得？”

郭飞鸿叹了一声道：“老先生你哪里知道，那花明口口声声要把石秀郎碎尸万段，可是石秀郎这胆小鬼，却东藏西躲，连面也不敢见病书生花明，岂不是太胆小了！”

怪人眨了一下眉睫，木然道：“这话你是听谁说的？”

郭飞鸿大声道：“其实何必听人说，就是花明也口口声声这么说，他认为那石秀郎是怕他，不过以区区看来，石秀郎武功不会比他低，也许还比他高，只是这个人胆子太小了！”

怪人身子微微地抖动了一下，道：“你是一派胡言，石秀郎怎会怕他？不过是时机未至罢了！”

郭飞鸿冷笑道：“你怎么知道？莫非你认识他？”

怪人哼了一声道：“那你就不要管了，你方才所说，花明一直在找石秀郎可是真的？”

郭飞鸿一笑道：“当然是真的，他所以计陷于我，主要也是在此，他误认我是石秀郎派来暗害他的刺客，你看可笑不？”

怪人又是一声山羊般的笑声，道：“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石秀郎岂会如此卑下！”

郭飞鸿乘机道：“不过，石秀郎胆小却是真的！”

怪人木呐的脸上，浮起了一片怒容，却没有多说。过了一会儿，他才道：“少年人，你方才说花明怕三个人，如何只道了两个，还有一个又是谁？”

郭飞鸿冷冷一笑道：“那人不才，正是区区在下！”

“是你？”怪人惊异得站了起来。

“有什么好奇怪的？”郭飞鸿一笑道：“你想，他要是不怕我，又何必如此对我？”

怪人一双眸子逼视着他，摇头道：“这是不会的，花明怎会怕你？如果你真能胜过他，又怎会为他擒来这里？”

郭飞鸿一叹道：“老朋友，你哪里知道，花明是趁我熟睡时暗点了我的穴道，计擒来此的！”

怪人摇头道：“如果你武功够好，有潜力护身，就算是睡眠之中，也不会为人点中穴道的！”

郭飞鸿冷冷地道：“你知道什么，护身游潜只能用来对付江湖上一般高手，碰到花明这种角色，那是没有用的，何况我正在睡眠之中。”

怪人点了点头道：“这话有理！”

说着探手拉起郭飞鸿足下所系的蛟筋，看了看道：“这是什么东西，你竟弄它不断？”

郭飞鸿冷笑道：“你不妨试试看？”

怪人哼了一声，二指在索上一按，那蛟筋开而又合，仍然完好如初，他不由银眉一挑，双手齐抓，用力一分，蛟筋为他拉得皮条似地长了数尺，却仍然是不断不折，怪人一怔道：“咦，这是什么玩意儿？如此厉害！”

郭飞鸿黯然道，“你如有心救我，可取出刀来一用！”

怪人点了点头，伸手入怀，摸出了一口很短的匕首，那匕首漆黑无光，模样儿极像是牛角一般，他慢慢抽出来，方要向蛟筋上切去，忽然道：“我放开你，你可不要逃走！”

郭飞鸿点头道：“当然！”

怪人呐呐地道：“你跑也跑不掉的！”

匕首往郭飞鸿足踝处一挑，蛟筋立断，郭飞鸿身子一腾，立时掠出数丈以外，伸手把置在石几上自己那口残月剑抓在了手中。

他身子一回，却见那怪人，竟然已立在自己身后，身法之快，虽是后发，几乎与自己不差先后。

郭飞鸿把宝剑重新挂好颈上，微微一笑道：“我不过是拿回我自己的兵刃，你不必紧张！”

怪人目光在那口残月剑上一转，森森地道：“原来铁老儿那口宝剑，到了你的手中，这是怎么一回事？”

郭飞鸿耸一下肩膀，微笑道：“铁云是我师父，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怪人颇为吃惊，木雕也似的脸上，现出了几丝笑意，呐呐道：“真巧得很，铁云的女儿徒弟，都叫我碰上了！”

说罢陡然又大笑了起来，郭飞鸿怔了一下道：“铁云的女儿？你是说的是铁娥？”

怪人笑声一敛，点了点头，道：“不错，是那个任性的小姑娘……”

郭飞鸿惊异道：“你见到了她？她在哪里？”

怪人移动了一下鸠杖，忽地抬杖数点，“咭！咭！咭！”三声尖叫，落下了三只蝙蝠，手法轻灵诡异之极，他眨动着银色的睫毛，道：“花明这家伙，说没出息就没出息，哪里住不了，偏偏在这破坟场里面住，他大概是被石秀郎吓破了胆了，想躲起来装死人了！”

郭飞鸿见他顾左右言他，知道他碰到铁娥一节必有隐情，问也问不出个名堂，当时微微一笑道：“老朋友，你说错了，是石秀郎被花明吓破了胆。”

怪人陡地一翻双眸，道：“你胡说！”

说罢手中鸠杖，重重地在地上划了一下，石屑飞溅，入石半尺，他怒声道：“我要是怕他，也就不来了。”

郭飞鸿其实早知他是石秀郎，只是装作不知，这时见他自己道出，当然不好再作不知，他故意呆了一下道：“啊呀！你就是石……”

怪人张开了一张大口，干笑了一声，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在郭飞鸿背上拍了一下，道：“我就是石秀郎。来，你跟我来！”

郭飞鸿皱眉道：“我们上哪里去！”

石秀郎点了点头，道：“我还有一个朋友，为你介绍介绍！”

在他点头的时候，全身都跟着颤动，这个人简直像是一个木头人似的，可是他立在地上，仿佛是只凭脚尖点地，全身一无凭依，就像一阵风也能把他给刮跑了似的。

郭飞鸿现在要改变对策，对付石秀郎这个人，绝不能再用对付花明一样的手段，他必须要沉着应付，而且要设法取信于他。

因此，他略为考虑了一下，就点头道：“好，你救了我，我们就是朋友。走，我去见你那个朋友去！”

石秀郎一对白果般的眸子，看了他一眼，似乎很高兴，忽然他手中鸠杖一翻，向他右面肩头上点来。

郭飞鸿心中早有防备，与这种武林怪人打交道，随时都得留着小心，再者他饭后精力大增，已不似先前那么萎弱，此刻见状，右手五指暗蓄内力，用苦练多年的“乾坤指”

向着对方杖头上一捏，立时如胶也似地粘在了一块。

二人保持住这种态势，有一段相当的时间，石秀郎银眉簌簌战抖，忽地杖头一抖，二人各自分开，郭飞鸿哈哈一笑道：“好厉害的‘一元神功’，小可这身骨头可是当受不起，承教了。”

石秀郎翻了一下眸子，面色有些吃惊，那双干瘪的嘴皮子动了动，呐呐道：“好指力，想不到多年不履中土，中原道上竟然出了如此杰出的少年人物！”

说完这句话，他抬起头来，若有所失，头上的短发，和他眉睫同样泛出银灰之色，点了点头，道：“出来，走路！”

一出坟洞，他立时戴上了竹笠，双眸顷刻眯成了一道线，这个人似乎非但是畏惧强烈阳光，甚至连普通白昼的光亮也不适应。

郭飞鸿含笑道：“你的那位朋友呢？”

石秀郎用手中鸠杖向前面指了一下道：“不远！”

他迈动长足一路向前行去，郭飞鸿在后跟随，一面笑道：“前辈，你为什么要救我？”

石秀郎回过身来，良久才道：“花明的敌人，就是我的朋友！”

说着似乎想起一事，道：“噢，对了，我这位朋友，与铁云有深仇大怨，你最好不要提起你的师承，否则定然不合！”

郭飞鸿冷冷一笑道：“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更没有隐瞒师承的道理！”

石秀郎点了点头道：“好，有骨气！”

转过身去，又继续前进，边走边道：“铁云与我亦有大仇，可是他的女儿和徒弟，却是我的朋友，此事倒是料想不到的！”

郭飞鸿不作一声，未几，二人来到了一片黄土坡，眼前有一道清溪小流，溪边系有一叶小舟。

二人来到时，那小船上，已先候有一人，这个人郭飞鸿是认得的，只见他身高约在七尺左右，瘦削的一张长脸，下巴上留有一绺山羊胡须，满头白发，结了一个短辫，垂在背后，身上穿着一袭日月色长衫，只是其上皱纹重叠，看上去显得很狼狈，而且在他那原本洁白的胡须上，染了些灰沙，反倒呈现苍色了。

这个人瘦长的脸上，挺出一只过高的鼻梁，左面颊上还有一道发红光的疤痕。

郭飞鸿记得初见此老时，是在数年前八月中秋夜，在九华山顶，那时这位长青岛的段南溪，是何等的气派，何等的潇洒风采。

他还记得那一夜，这段岛主是身穿一件缀有金片的漂亮衣服，是何等的威风，而今夜，看上去，他好像生过一场大病似的，竟然现出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

段南溪远远看见二人走来，现出很惊讶的样子，他先望着郭飞鸿看了一阵，才向石秀郎道：“老前辈莫非没有见到花明？”

石秀郎摇头道：“他哪里会回来得这么快？不过，也快了！”

说时瘦躯一移，已飞堕在小船之上，郭飞鸿也跟着一掠而上，二人脚沾船板不差先后，落上船板后，小船连动也没有动一下。

这种身法，立时使得段南溪大为惊异，他问石秀郎道：“这位少年人是谁？”

石秀郎哂然道：“大剑客郭飞鸿！”

段南溪倨傲地抱了一下拳道：“久仰。”

郭飞鸿冷冷一笑道：“原来是长青岛的段岛主，失敬了！”

段南溪一惊，注目：“你如何识得老夫？”

郭飞鸿一声朗笑道：“鼎鼎大名的段南溪，谁人不知哪个不晓，尊夫妇行迹遍及大江南北，杀人越货，武林中人谈虎色变……”

段南溪双瞳一张，厉声道：“你……胡说！”

郭飞鸿抱拳笑道：“岛主不必动怒，小可有一事正要请教，尚请赐答！”

段南溪身子一抖，嘿嘿笑道：“请说！”

一旁的石秀郎木杖拄地，仅用单足点地，现出一派悠闲的样子，大有“坐山观虎斗”

的味儿！

郭飞鸿是存心要以神功，当面煞一煞段南溪的威风，一方面为师父与唐霜青雪恨，再者正可借此示威于石秀郎，当时沉声道：“江陵府日前监斩女贼唐霜青一节，岛主可知道？有何感想？”

段南溪嘿嘿一笑道：“这又关老夫何事？”

郭飞鸿冷森森一笑道：“岛主好深的涵养功夫，令人佩服！”

石秀郎嘻嘻一笑道：“是一件什么事，你说出来听听看！”

段南溪冷冷笑道：“会有什么事情，老前辈岂可轻信？”说话时，他目闪凶光，狠狠地向郭飞鸿逼视着。

郭飞鸿一笑道：“其实本来是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不过是要人家偷盗钱财，自己中饱私肥，最后犯了案子，死的不过是别人，与你段岛主又有什么关系？”

段南溪嘿嘿一笑道：“小辈，你休要信口雌黄，你要知道长青岛如今早已名存实亡，岛徒早已解散，彼辈在外行为，又与我段某何关？”

郭飞鸿颔首道：“不错，长青岛是完了，这是铁先生的大功，为苍生造福！”

段南溪嘿嘿一笑，双手互捏，发出了一阵“喀喀”骨响之声，全身颤颤抖动道：

“你是什么人？小辈！”

郭飞鸿哼了一声道：“唐霜青昔日是你徒弟，你居然见死不救，任其绑赴法场？若非是在下赶往施救，此时早已命丧黄泉，你身为长青岛主，对自己手下弟子，尚且如此无情无义，对别人更是可想而知了！”

段南溪是何等厉害的角色，怎能受得了这种当面侮辱，如今虽已是斗败了的公鸡。

饱经挫折，可是他眼中实在还没有把郭飞鸿这个小辈看在眼中，这时见他竟然在石秀郎面前，当面对自己侮辱，这口气怎能咽得下？

就见他双目一张，嘿嘿一声低笑道：“小辈，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当时双掌一沉，用“进步穿身掌”，陡然向着郭飞鸿前胸上推来。

这股掌力陡然发出，小船船身霍地向下一沉，可见其力道之足，只见他掌势方出，就见立于船边的郭飞鸿，身子蓦地向后一倒、仅仅靠着一双足尖搭在船板之上，他整个的身子，竟然平平地凌空倒了下去。

掌风由他正前方“呼”一声擦了过去，溪水“哧”地冒起了两三丈高，可是段南溪的掌力打空了。

长青岛主一掌发空，当着石秀郎面前，更有些放不下脸来，他足尖一点，已到了郭飞鸿身边，低叱了声：“下去吧，小辈！”

这老儿一时怒起，竟然施展出“横断紫金桩”的厉害手法，右掌向下一切，吐气开声道了一声：“嘿！”

小船又剧烈地摇动了一下，水柱子更窜起了好几丈高，在起伏摇动着的船身上，竟然失去了郭飞鸿的踪影。

段南溪白眉一挑，嘿嘿一笑，他想可能对方已被自己的掌力打下水中去了。

一边的石秀郎嘻地一笑道：“段老儿，好本事！”

段南溪森森一笑道：“这是他自己找的，老前辈莫非有责怪在下之意不成？”

石秀郎嘻嘻笑道：“我倒不责怪你，我是要提醒你，小心你这条老命吧！”

段南溪一惊道：“老前辈这是何意？”

石秀郎用手向上一指道：“老段，你走了眼啦！”

段南溪一抬头，这才发现在高有三丈的桅杆尖梢上，郭飞鸿正点足迎风而立，呼呼的风，吹起了他的衣角，那种神态真是洒脱极了！

段南溪不看则已，这一看，真是吃惊不小，正要腾身扑上，不意郭飞鸿已自那三丈高的桅杆顶上蓦地飘身而下，双手箕开，反向着段南溪迎头击下。

自他掌心所发出的劲力，有如是一面散开来的气网，封死了段南溪的四周，段老头儿身子一偏，已有了感应，更不禁大吃了一惊。

他真想不到，近来自己流年如此不利，连番地遭遇劲敌，先是铁云，又而花明，此番又遇上了这么一个孩子，看来自己也是难以取胜。

悲怒之下，这老儿怒叱了一声，右掌向外一封，用“开碑掌”的重掌力，硬把身侧的劲力打开一环，翩然荡出，他足下方移，只听得“轰”一声，小船在溪水中打了一个转，浪花溅了一般都是。

一旁的石秀郎口中“吁”了一声，左手平伸，微微一按，船身复归于平静。

这时候动手的双方，已有了显著的变化，两条人影如同走马灯似地，缠在了一块。

忽然，双方同时腾身而起，在空中刚一接触，却又像一双剪空燕子一般地，分了开来。

他二人是那么轻飘飘地落在了一边，可是其中却有一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石秀郎在二人空中一接的当儿，早已看出了胜负，这时他的目光很快地投向段南溪，只见段南溪一张瘦削的脸，这一瞬间，竟然变成了金纸似的颜色。

旋见他身子簌簌地抖动了一下，黯然地点了点头道：“多谢郭少侠掌下留情，承让……

了！”

“了”字一出口，双膝微一弯屈，扑通一声已坐了下去，郭飞鸿向石秀郎抱拳苦笑道：“在下一时收手不住，在前辈面前放肆，尚请海涵！”

石秀郎鼻中哼了一声道：“这算什么！”

说着开口一笑，向段南溪道：“老头，起来吧，没啥了不起，你伤在‘五元穴’上，我给你揉揉就得了！”

段南溪咬牙站起来，怒目如鹰地道：“郭少侠你的乾坤指力，很可以致段某于死命，何故手下留情？”

郭飞鸿一声朗笑道，“小可生平不喜打落水狗，段岛主此刻人单势孤，我怎能趁人之危？”

段南溪气得身上打了一个哆嗦，嘿嘿笑道：“段某不领情！”

两臂一张，就要扑上，却为石秀郎手中鸠杖一横，拦在了身前，冷笑道：“老弟，算了吧，你五元中枢已受了伤，只一着力，必心碎而死，何必呢，活了这么一把子年岁可不容易！”

郭飞鸿不由大大地折服，暗忖石秀郎果然是阅力惊人，他只从表面观察，便知道对方伤在何处，如此看来，此人武功果然如云海老人之言，和那花明，为举世当今的一双魔头煞星了。

段南溪果然被石秀郎这几句话吓得呆住了，那石秀郎这时转身向着郭飞鸿冷冷地道：

“俗谓解铃还须系铃人，小兄弟，你高抬贵手吧！”

郭飞鸿心中一动，暗想自己是用乾坤指力点伤了段南溪的中枢第十二根经脉，而五元穴中枢共有十九根神经，根根相离，作用不一，石秀郎只看出段南溪伤在“五元”，也许并不知是第几根神经受伤，是以才要自己去动手救治，自己何不给他留个难题，杀一杀此老的威风。

想到这里，郭飞鸿微微一笑道：“前辈目力果是惊人，只是小可当初学技时，只学会了伤人，却未曾学得解救之法，这便如何是好？”

石秀郎发出了一声山羊笑声，点头道：“妙！妙！小兄弟，你是要考我老头子吧？”

郭飞鸿欠身道：“小可不敢！”

石秀郎一双眸子由眯成的细线，慢慢睁开来，银色的睫毛，频频眨动不已，一面呐呐道：“噢……让我想想看，五元十九，一走脾，二走肝，三四走四肢，五走脑，六七走左右双瞳，八走丹田，九十走双臂，十一走天庭，十二走……”

“高明，高明！小兄弟，你是点了段老头的第十二根中枢经脉，使之心力交疲……”

郭飞鸿暗暗佩服，却冷笑道：“前辈不要忘了，每个时辰的血路都不一样！”

石秀郎翘嘴向天，似乎是干嘘了一声，那样子很像是觅食吠天的一只老狼！

接着他冷笑了一声道：“小伙子，你听着，你想考我还差了一点儿！”

“心、肝、肺、脾、肾、目、口、舌、齿、胃、肠、肢谓之十二天，以十二时而各异之！”

说罢以手遮空，向天上窥了一下，忽然一笑，双手握住了那枝“鸠形杖”，向两下一分，“嚓”一声抽开来，原来是一口鸠把长柄的木剑。

石秀郎拔剑出鞘，几乎是一个式子，剑一拔出，旋即隔空向着段南溪身上一指，后者打了一个寒战，“啊”了一声，退后了一步，顿时觉出身上已回复了先前的清爽，知道五元中枢已为石秀郎剑尖的精气化解开来，当时上前一步，惶声道：“谢老前辈开穴之恩！”

石秀郎双手一合，木剑“叭”一声合于鞘内，仍然是一枝鸠形杖的样子，他眨了一下眼睛，望着郭飞鸿道：“小朋友，你看可对么？”

郭飞鸿这时已对石秀郎暗暗折服到地，如此的一个奇人，偏偏是云海老人关照自己所要敌对的对手，看来今后成败真是难以预料了。

当下含笑向石秀郎道：“前辈手法特别，小可拜服万分！”

石秀郎白果一般的双瞳，直直地望着他道：“小伙子，你那几手功夫，果然高明，我老头子看了技痒得很，来、来、来，我们就在这小船之上过几招，也让我老头子松松筋骨。”

第四章龙虎双魔

郭飞鸿呆了一呆，其实心中早知对方有此一举，不由冷笑了一声道：“前辈对我有恩，我怎可与你动手？”

石秀郎把他那盆状的斗笠，向下拉了拉，遮住了当前的阳光，他那银灰色的眉睫频频地眨动着。

飞鸿忽然想到，此老由于长期的隐匿，不见天日，已养成了“惧光”的习惯，自己似可加以利用。石秀郎足下微转，已把身子侧开了一边，双足伫立在一边船舷上，整个背部，完全半倒水面，稍一不慎，即有堕水之虑，可是他却如同无事人儿一般。

听了飞鸿之言，这位怪绝宇内的老人，仰天打了个哈欠，像是一头啸天的白毛驴子，他掀动着干厚的上唇，极为轻视地笑道：“你放心，我们是比划着玩！”

一转身，他已抽出了那口竹剑，把看来是杖身的剑鞘丢在船板上，一扬手中剑道：

“我这口苍竹剑下，所要杀的只有一个人——花明。”

一声哑笑，他接下去道：“亮出你的剑来，我们过过手，只对五招！”

飞鸿冷笑道：“一言为定！”

石秀郎点了点头，目光直直逼视着自己那口木剑，他把它直直地伸出去，然后慢慢地收到眼前，炯炯的目光，上下审视着那看来迟钝的刃口，事实上它不过是竹剑，无所谓什么刃锋，当然更谈不上锐利了。

这是一个高手出手前的镇定，在动手过招中，你永远要小心防提那些迟钝木讷的人，因为这类人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有足以制人于死的绝招！

石秀郎木讷地打量着自己的竹剑，一派闲逸，可是内心早已在暗暗衡量对方的角度，以备一出手而成功！

飞鸿由铁先生处，早已在镇静涵养上下了苦功，他一看石秀郎这种样子，心中已暗暗留心。

身子向右面移开了两步，右手也移在了那口“残月剑”的剑柄之上。

这时，他目光像是明亮了许多，毫不转瞬地逼视着石秀郎。

冻水石秀郎玩赏了一下他的竹剑，死灰的脸上，浮起了几丝笑纹。

忽然，一阵风吹过来，石秀郎头上竹笠蓦地翻起来，石秀郎口中“晤”了一声，忙用左手扶帽，这似乎对他影响极大。

果然，郭飞鸿在这时发动了。

银光吞吐，像是一道闪电。

郭飞鸿前进的势子有如怒鹰，一下子已落在了石秀郎的面前，残月剑削起的风力，如同是一声哨子一样的清晰，直取石秀郎右耳部位。

这一来石秀郎慌了，闪烁的阳光，由于笠帽的突然翻起，已照射着他那双白果一般的瞳子，再吃飞鸿的剑势一逼，他不能再保持原来的位置了，长躯一翻，带起一声长啸，直向溪水内坠去。

眼看着他干瘦的躯体，已将落水，可是危机一瞬之间，他掌中竹剑“啪”一声拍在了水面上，这一拍一弹之力，固是极其渺小，可是他偌大的身子，已如窜波而起的金鲤，跃回在船板之上。

任何人看起来，都会认为这是不可能的事，但是石秀郎做到了，甚至于他全身上下，没有沾上一滴水。

石秀郎被激怒了，竹剑转侧间，三尺剑身由下而上，直直地翻划上来，兼取飞鸿小腹上胸。

剑势奇快，迅若电光，飞鸿大大地吃了一惊，他左手用“顺马鬃”的招式，向外一碰，右手剑尖飞出一点金星，直点石秀郎咽喉。

石秀郎的竹剑，巧妙地和残月剑捋在了一块儿。

一击之后，二人“刷”地分开。

郭飞鸿绝险地躲开了这一招，禁不住出了一身冷汗。他真像作了一个梦，这一招他是怎么躲过的，连他自己也弄不清楚，

石秀郎右足向前一踏进，又作欺身之势。

郭飞鸿如惊弓之鸟，他有自知之明，要以武功硬碰硬地取胜石秀郎，那是难上难，如果自己现在施展出云海老人所授的绝招，固可奏一时之功，可是此刻尚有一个外人段南溪在场，只怕羞恼了对方，就此成仇，反倒不妙。

因此在石秀郎第四招剑走中锋的当口，郭飞鸿施展出一式推手，整个的身子直线拔起来，向桅杆上落去。

他这种诱敌的式子，果然奏效。

石秀郎扬首纵身，却为当空的骄阳刺得双目难睁，这老头儿震怒之下，掌中竹剑疾劈而出，破空的剑风，使得那杆船桅咔嚓一声中折为二。

哗啦大响中，溅起了满空水花，两条人影一前一后，分落在小船的首尾，由于重力相等，小船纹丝不动地定住了，只有上下起伏，绝无前后颠簸。

郭飞鸿抱拳道：“前辈技高一着，佩服，佩服！”

石秀郎手托帽缘，木呐道：“好……”

他弯下身子拾起了鸠形杖鞘，“叭”一声还剑于鞘，缓缓叹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你功夫比令师尚要高上一些！”

飞鸿侥幸对过了五招，已试出了对方武功，绝不在花明之下，眼前要想完成使命，只有设法使二老火拼一场。

当时他微微一笑道：“以在下看来，前辈武功不过比那花明略逊一筹而已！”

石秀郎呆了一呆，怒声道：“略逊一筹？你说我的武功比不过那个穷酸？”

飞鸿一笑道：“这不过是我的看法而已，也许你们差不多！”

石秀郎眸子一翻，徐徐地道：“今夕日落时分，在南峰口，我和花明有一场战局，你可前去一观！”

飞鸿奇道：“花明尚未回来，怎么说日落时分……”

石秀郎哼了一声道：“我们两人是心有灵犀一点通，我知道，他今午必返，古墓内我已下了战书，今夕这一战是免不了的！”

段南溪听到此，在一边频频皱眉道：“老前辈，你可有把握胜……过他？”

石秀郎回身望着他，过了一会儿，目视当空，良久才吐了一口气道：“老实说，实在是没有把握，不过他必定也同我一样……”

段南溪对于花明早已吓破了胆，可是却也恨透了，他自己虽说是自悬岩下侥幸地逃得了活命，可是老伴儿金婆婆却未能幸兔，对于花明，他可说有“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这是不容置疑的。

在偶然的情况下，石秀郎找到了贵州的云雾山中，恰巧救了重伤的段南溪，可是花明那时已离山它去，他们两人自然地搭在了一块。

段南溪知道石秀郎乃是花明的死对头，因而极力地促使他们火拼，可是这时他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畏惧心理，万一要是石秀郎败了怎么办？自己岂不是等于又回到了花明的虎口？

为了万全无失，段南溪忽然站起来道：“老前辈……必可胜他！”

石秀郎冷冷地道：“你怎么知道？”

段南溪目光一扫郭飞鸿，欲言又止，石秀郎哼了一声道：“你放心，他是花明的对头，不会帮他的，否则……”

扬了一下手中的鸠杖，森森地道：“……花明他逃不开我这口苍竹剑下！”

段南溪冷冷一笑道：“前辈如此说，我就安心了，我是说在前辈你与花明比试的时候，我可以暗中助你一臂之力……”

说到此，他阴狠地笑了笑，耸了一下肩膀接道：“我昔日在长青岛时练有一种厉害的暗器……”

石秀郎一声哑笑道：“不要再说下去了！”

段南溪一翻眸子，有些不明白地道：“莫非老前辈不愿意……”

石秀郎摇摇头道：“明人不做暗事，生死有命，我和花明谁生谁死自有命运安排，岂可用如此卑下手段！”

段南溪面色一红，低头嘿嘿一笑，不再多言。

郭飞鸿心中这一霎时，着实对石秀郎敬佩得很，他认为石秀郎实在要比花明高尚多了。

无意中，碰到了花明，无意中又认识了石秀郎，现在郭飞鸿已置身于这两个可怕的人物之间，他根本还摸不透这两个怪人，也不知他们之间，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怨，这时候他应该作些什么，实在是连他自己也糊涂了。

※※※

夕阳西下，满林子飞着倦返的鸟群。

石秀郎如同一尊石像一般伫立在峰头上，斜阳把他那原本瘦长的身材，拉得更长了。

在盆状竹笠下，他那张难看的脸，有如是一块未经雕刻过的木头，那银色的眉，银色的睫，甚至于连眨动一下也不曾，活生生地像煞是一个木头人。

在石峰左右两侧，是窝集的密林，其间加以突出的乱石，段南溪在左，郭飞鸿在右，都隐于石林之间，空气很是静穆。

山风卷起地上的黄叶，一片片飘落在石秀郎的竹帽上，地平线上乍然失去了西方那轮红日。

石秀郎像是一匹养精蓄锐已足的马，眸子忽然睁了开来，跟着他抬手摘下了头上的竹笠，现出了他那平贴在头顶，银灰色的短发。

匿身在林内的郭飞鸿，忽然觉出他的表情有些异常，同时他本身的感触力也似觉出了有些异态。

一阵山风，带来了白衣白帽的一条人影，如果说是人影，不如说是一个幽灵还逼真些，因为来人那种动作看来是太轻微了。

当他飘落在山道之前，忽然定住了身子，场内三人都认得这个人，那是花明到了，一点都不错。

面临着如此一个强大的敌人，段南溪比郭飞鸿更加小心，甚至于他的身子远远地隐藏于五丈以外，仍然凝气定息，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因为即使是一声稍重的呼吸，也不易逃过像花明这类高人耳目。

石秀郎身子簌簌战抖了一下，颔首道：“伙计，你来了？”

花明目光向四周扫视了一周，冷笑道：“你设了埋伏没有？”

石秀郎摇了摇头，整个身子都跟着在摇动。

花明这才放心地走到了他身前，冷冷地道：“久违了。老朋友好么？”

石秀郎点了点头：“好。你呢？”

“我？”花明哈哈一笑，声如一只老山羊：“再没有这么好过的了。”

石秀郎冷笑了一声道：“花明，你的胆子不小，莫非你忘了守在龟山的那个老和尚？”

花明森森一笑道：“我怎么会忘了？只是不向那边去也就是了，再者……”

他又发出了一声山羊般的笑声，道：“我已练成了‘哈元真功’，就算老和尚出山，只怕他也莫奈我何！老郎中，你的胆子也是不小啊！”

冻水石秀郎咧了咧嘴，扬了一下手上的鸠杖，嘘了一口气道。“花子，告诉你一个秘密，龟山上那个老和尚，已被我制住了，今后再不能与你我为敌，今天如果你我之中有一个获胜，就是天下的至尊了！”

这句话，使得花明以及暗中的郭飞鸿，均都大吃了一惊。

花明眉毛一挑，呐呐道：“这是真的？”

石秀郎挥动着竹杖，狂笑道：“信不信由你，那老和尚眉心祖窍己中了我的白蜡针，只怕一辈子也别想再下龟山了！哈哈……”

病儒花明冷漠地摇了摇头道：“你这郎中休想欺人，有老和尚坐镇山房，你敢上龟山？还敢下手？老和尚是何等武功，焉会着了你的道儿？你的慌话真是编得好！”

石秀郎眨了一下眸子道：“信不信由你，花子，我们多年不见，今夕该分一个胜负了，看看谁胜过谁。”

花明点头微笑道：“这是我愿意听到的！”

说完，他用一只衣袖拂了一下石上的灰沙，微吁了一声道：“我奔驰了一日，方由南京转回，看见了你的留字，急急赶来，现在有些累了。”

石秀郎哼了一声道：“这么说，你莫非想今日罢战不成？”

花明笑道：“罢战？哼！那是不可能的，我们好不容易凑在了一起，岂能如此就分开！”

石秀郎不悦的道：“你到底打算如何？”

花明笑了笑道：“我是在想，我们哥儿四个，加上那个老和尚，本来是手足情深，一朝反脸为仇，彼此却又都怨恨得这么深切，人生真是奇妙呀！”

石秀郎嗤了一声道：“你想用这些话来打动我？花子，你错了，这五十年来，老和尚是我第一号死敌，你是第二号，我们是不共戴天。”

他的话，花明直似未闻一般，他口中兀自嘟嘟囔囔地说着：“人生真是妙呀，一朝为敌，不死不罢休……哈哈……妙呀！妙！”

石秀郎竹杖一落，击碎了一块山石，厉声道：“不要再说下去了！”

这声厉吼，使得花明中止了笑声，他面上罩上了一层秋霜，恨恨地道：“臭郎中，你叫什么，别人怕你，我老花子可不含糊你！”

石秀郎扬杖道：“你的金指环呢？”

花明缓缓站起了身子，冷笑道：“你以为我是在向你讨饶？老郎中，那你可是大错特错了，我是在为你超度，在你死之前，先让你反省反省。”

石秀郎木讷的脸上，突然暴出了几根青筋，身子簌簌地抖动了一下，切齿有声。

花明抖了一下长衣，白色丝质的长衣，白色闪光的便帽，全身上下不染纤尘，他怪笑了一声，接下去道：“你恨我，以为我喜欢你？我还没有找你，你反倒找我来了，真是上天的好安排！”

石秀郎双手持杖，全身战抖。

花明这时一只手探入后腰，解下一个黑色的小皮袋子，然后慢慢解开袋口，左手探入袋内，一阵抖动，锵然有声。

当他左手抽出来时，五指上已多了五个指套，闪闪发着金光，这是一种极为奇怪的兵刃，乃是五只尖锐已极的指帽，每一只都约有两寸许长，在五指之间，有一层薄薄的金丝网，护在掌心正中。

花明右掌这时也探入袋内，同样地戴上了这样的一副指环，他十指略一晃动，发出一片鸣玉之声，眼睛里闪出了鹰也似的目光。

郭飞鸿还是第一次见过这种用“指帽”来当作兵刃的人，当然如此锐刺的玩艺儿，再加上花明过人的指力，抓在人身上，怕不生生为他撕裂了。

他猜想五只指帽正中的金丝细网，必是百练糅合金丝所制，不畏刀剑，如此花明可以空手夺刃，即使是硬接敌人刃锋，也不会伤到自己，这东西果然是设想周妙，厉害已极。

花明方自戴好了指环，石秀郎的苍竹剑也抽出了鞘外，剑身一立，与鼻梁平齐。

眼看剑拔弩张，大有“一触即发”之势。

花明到底是读书人出身，样子斯文多了，而且看来似乎是沉着得很！

他嘻嘻笑道：“慢来，我们先把话说个清楚。”

“没有什么好说的！”石秀郎竹剑慢慢落下去，又抬起来，目光如豆：“我们之中一死一活！”

花明摇头道：“不尽然！”

石秀郎头上短发一阵颤动，冷声道：“你还想活命？今天你死定了！”

花明按手道：“石秀郎，咱们说正经话，你说我死那可也不一定！”

石秀郎恨声道：“那就是我死，反正我们之中是要死一个人就是了！”

花明一声笑道：“这太过分了。老郎中，你听我说，我们以三十招为限，三十招要是你我均不能取胜，那么再打下去也是徒然，你说是不是？”

石秀郎哼了一声，道：“二十招就足够了！”

花明点头道：“不错，我二人如今功力均已登峰造极，一些闲招散手大可免了，咱们是谁也别跟谁客气，以我看在五招之内没有胜负，这个架就不打了。”

石秀郎黄蜡似的面上，炸开了两道怒纹，道：“你说这些作什么？”

花明一笑道：“当然有用，老郎中，你想想看，以你我功力，就是有一方胜过另一方，也必是有限得很，你说对不对？”

石秀郎冷冷地道：“不错！”

花明道：“这就是了，取胜尚且不易，何谈置对方于死命？老郎中，你说你的话是否太欠思考了？”

石秀郎合上了眸子，似觉花明之言大是有理，即使是自己侥幸胜过了他，要想取他性命，那是太不可能了，当时点点头道：“你说得不错！”

花明一笑道：“所以我说分生死不如改为分胜负，以二十招为限，便一定有个强弱可以分出来了！”

石秀郎冷冷地道：“不错，就这样。”

花明面色一沉，道：“二十招之内我如败在你手下，今后十年内，我埋名深山不再出现，如果你败给了我，也是一样，如何？”

石秀郎呐呐道：“一定说十年是什么意思？”

花明道：“因为十年是一个很长的时间，十年之后也许败者为胜，胜者为败，到底如何，那就不知道了！”

石秀郎瘦削的脸仰天思索了一下，点头道：“好，一言为定。”

花明狞笑了一声道：“还有，古墓内那个少年，对我至为重要，你不该放他出来，你要交还与我！”

石秀郎点头道：“可以，你胜了，他就是你的，败了不必多说。”

花明嘻嘻一笑道：“很好，现在你我分一分强弱吧！”

话声一落，身子跃起如龙，凌空而下，全身像是一条直线，一闪便至石秀郎当头，他一只右手由胸前探出，活像是一只搏兔的猎鹰！

石秀郎竹剑一扬，身子巧妙地向下一蹲，“铮”一声，紧接着石秀郎又偏到了右边，竹剑由这侧方，快如电闪般劈了出去。

花明一抓未中，同样的身躯屈弓，握掌如罐，准备着致命的一击。

就在这危机一瞬，一条人影自空而降，双手一分，用的是“弥陀换掌”，由于招式出奇，以致于两位武林怪老，在霎时之间，都措手不及地向后退了两三步。

花明和石秀郎定眼看时，才见来人竟是郭飞鸿，俱都呆了一呆，尤其是花明，凌笑了一声道：“原来是你，你来得好！”

说着就要扑过来，郭飞鸿哈哈一笑道：“花明，你稍安勿躁。”

石秀郎也怒目道：“你现在来干什么？”

飞鸿微微一笑，抱拳道：“二位既是定了二十招论输赢之约，这二十招又由谁来计算？须知任谁多发一招都不公平，因此不才愿意挺身而出薄效微劳，为二位权充计招之人如何？”

石秀郎死灰的脸上，带出了一丝微笑，向着花明点头道：“他说得果然不错，你我既有二十招约定，无人计算从何而知？”

花明森森一笑道：“这小辈诡计多端，你我休要着了他的道儿。”

石秀郎看了飞鸿一眼，冷漠地道：“我看还不至于！”

郭飞鸿一笑道：“小可一番诚心，二位不必多疑，而且是绝对的公正，不偏袒你们任何一方！”

花明嘿嘿一笑道：“好，如果老夫获胜，看你如何逃过我的手心！”

飞鸿目光一扫石秀郎，笑道：“依我看石老前辈功力只有比你高，怎会输给了你？”

花明咬牙道：“我先毙了你这小子！”

双掌一错，十只金光闪烁的指帽，化为十点金星，正要抓出，却为石秀郎竹剑一横，拦在眼前。

石秀郎翻着白果似的目光道：“算了，我们的账还没有算完呢！”

飞鸿哈哈一笑道：“花老前辈，你可要当心，石老前辈这口竹剑已有‘神风’之利！”

原来“神风”一词，是谓剑刃上所泛出的剑气而言，这种剑气，可视使剑者功力深浅，而致敌方于伤或死，这是剑术的一种至高境界，剑术练到如此地步，也可说是到达了“极限”，再没有什么精进可言了。

郭飞鸿是瞎说胡说，不意却正中了石秀郎的隐私，他果然已达到了“神风”境界，只是这是一个秘密，非到万不得已他绝不会施展出来，此刻突然为郭飞鸿点破，真是又惊又气。

在另一方面花明一听此言，则不禁大吃了一惊，他目光向着石秀郎一转，冷森森地笑道：“老郎中，这是真的么？真该恭喜你了！”

石秀郎呆滞地道：“你休信他随口胡言！”

说着眸子愤愤地视向郭飞鸿，冷笑道：“你再要饶舌，休怪我剑下无情了！”

飞鸿处在二强之间，竟也不慌不忙，他嘻嘻一笑道：“你们之中谁有意与我为敌，我都愿意奉陪，只是眼前你们这个账还要不要算了？”

花明怪笑了一声，转向石秀郎道：“来，老郎中，我们来了结一下吧！”

石秀郎对于花明这个人，可算是十分的了解，而且他也知道花明急于要和自己一决胜负，必定他是有几手极厉害、而自信能制胜自己的功夫，这种情形之下，自己又岂能拖延示弱？

在花明话声一落的当儿，石秀郎已点足而上，他竹剑慢重地递出去，像是手中持的是一柄重有万钧的巨斧。而不是一口轻若无物的竹剑。

花明山羊般地一声怪笑道：“这没啥稀奇，老郎中翻出点新鲜的好不好？”

口中尽管是这么说，他可是丝毫也不敢大意！

只见他身子慢慢向下作了一个半蹲的姿式，十只戴有指帽的金手指完全箕开，簌簌地抖着，也是缓缓递出，向着石秀郎那口竹剑上搭去。

这第一招，是内力的较量。

郭飞鸿是内行人，自是一望即知，可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双方由至柔至慢的动作，会一变而为疾雷奔电的快！

但见蓦然间，竹剑像是一支掷出去的镖枪一般，随着石秀郎奇长的右手，长鲸喷水般直向着花明心窝上扎去。快！快极了！极快！

花明那双颤抖的手，也似早已料到对方会有此一着。双手同时一举，呛啷一声，已和石秀郎的苍竹剑迎在了一块。

那可真是惊心动魄的一霎那！

花明虎目暴凸，双手托住剑身，石秀郎怒发直立，剑弯如弓，他二人这一刹那彼此所加诸在对方身上的内力，真正是骇人已极。

在他们环身四周的树林，这一霎间，发出一阵乱响，叶落如雨，强大的力道，使得一旁的郭飞鸿感到有一种极不调和的潜力，硬硬地把自己身体向外逼退。

当然，这种内力，是绝对不会持久的。

两个老人霍然分开，像是两只惊起的巨鹰，当他们飘身而下时，又像是两只蝴蝶！

显然这一招内力的较量上，由于势均力敌，而没有分出强弱胜负来。

紧接着，花明缩身挪足，一缩一伸，再次地跃起身子，转到了石秀郎背后，右手一抖，活像是一只探爪的猫，向石秀郎背心上抓来。

石秀郎身子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看起来是真的硬倒，可是就在着地的一刹那，掌中的竹剑，有如秋风扫落叶一般，反向花明双足上卷去。

这两个人一动上手，真可说是惊心动魄，每一招每一式，都是奇绝，可是他们彼此却都能顺利地化解过去，一时之间，已对拆了十四五招，兀自看不出谁胜谁负，忽然石秀郎一声狞笑道：“看剑！”

剑尖平指着地面，由单手改为双手握剑，猛然向上撩了起来，这是他苦练经年，拿手的奇招之一，名叫“一剑闪七灯”。

在他剑尖划起时，花明的“气海”、“心坎”、“咽喉”、“眉心”四处要害，全都在他剑势之下，当真是快绝凌厉已极。

郭飞鸿看到此，由不住为花明捏了一把冷汗，脱口道了声：“好招！”

只听花明吐气开声，噗！往空一吐。

不知何时他左膝跪地，右手虎口“一”字形地张开，用掌心的百练柔丝，封在了石秀郎的竹剑刃口之上，紧接着他左掌顺着对方竹剑斜插了下去。

郭飞鸿已为这些前所未见的怪招，看得目瞪口呆，他本以为花明是无论如何难以避开石秀郎这一剑。却没有料到他竟然还会有败中取胜的绝招。

石秀郎一剑未逞，就知道花明必有煞手，果然花明是不会再放过他了，只听他口中笑道：“老郎中，你还不服输？”

郭飞鸿几乎看都没有看清楚，花明身子是如何地切进去的。总之，一闪之间，花明已和石秀郎脸照了脸。

高手对敌，“照脸”是一大忌，凡是对了脸，就难免有死伤。

二人这一对了脸，但听得花明一声笑道：“着！”

花明虽非佛家，可是这时他却使出了一招佛门的煞手：“韦陀捧杵”，金色的十指向上一托，石秀郎一张脸全在他十指尖下！

危机一发间，石秀郎不得不存心和对方一拼了，这时候再想闪避，已是万难，当下他倒吸了一口气道：“嘿！”

竹剑一抽，几乎贴鼻而出，只听得“波”的一声轻响，花明的十指，已实实地托扣在石秀郎颈项上，可是石秀郎的剑尖，也点了花明的“心坎穴”上。

二老分明都知道，招式一出，势必同归于尽，因此在此千钧一发之际，他们猛然把内力向回一吞。

郭飞鸿就在这时一声叱道：“二十招到！”

他喝叱过后，却见两个老人一动也不动地木立在当场，飞鸿只当是他二人各自心存警惕，谁也不敢收手，当时不由好笑，上前两步道：“恭喜二位，二十招到，不分胜负！”

话出口，猛觉出有些不对，再看二老四只瞳子互相瞪视着，滚滚的汗珠由他们面颊上流落而下，他们身子保持着原来的姿态，丝毫不动，可是俱都在瑟瑟地战抖着。

飞鸿武功虽可说已到了“登峰造极”地步，可是到底是阅历浅，像眼前这种情形，他实在有些被弄得糊涂了，不由伸手在石秀郎肩上拍了一下道：“喂！二十招到啦，你们这是何苦？”

这一拍之下，石秀郎如同抽筋般地猛抽了一下，鼻中怪哼了一声，仍然是原样毫不动弹，再看他头上的汗珠，却较先前更多了。

郭飞鸿吓了一跳，再看花明也是一样，他那一双布满了血丝的眸子，侧视着自己，目光中，含蓄着强烈的“求助”神色。

这一下，郭飞鸿才忽然有些明白了，他好像昔年由师父口中听说过这种情形的成因，只是一时未曾想起。

正在他惊喜交集的当儿，一条人影飘落眼前，正是那位长青岛主段南溪，只听他一声狂笑道，“哈哈，妙！妙！”

飞鸿冷冷地望着他道：“段岛主有何高见？”

段南溪面浮冷笑道：“难得郭少侠也有不明白的地方，嘿嘿……”

飞鸿面色一红，正要反唇相讥，段南溪已手指二人冷冷地道：“他二人功力相等，抵死相拼，由于气过玄关，一时锁住了六根十脉，才会如此模样，要想移动，非经过十二个时辰不可，这种情形名叫‘锁关’，哈……妙呀！”

郭飞鸿这才又想起师父曾有此一说，不禁点了点头，平白无故吃段南溪消遣一番，心中说不出的气恼，却又一时无话可说。

段南溪这时身子已转到了二人身边，伸手在花明头上摸了摸，道：“姓花的，你还认识我段某人么？”

花明布满红丝的眼睛，几乎都要滚出目眶之外，当他看清了来人是段南溪时，全身簌簌一阵剧抖，那捧托在石秀郎项上的一双手更是抖得厉害，一任他使出了全力，也休想能收回手来。

长青岛主段南溪此刻真是快慰极了，他手指花明狞笑道：“花明，我夫妇忠心耿耿对你，不意你竟是如此心黑手辣对我二人下此毒手，我那老婆子死得好惨，花明，你睁开眼睛看着，站在你眼前的是谁？”

仰天一声狂笑，段南溪面现杀机地道：“这真是皇天不负苦心人，天注定我段南溪报仇的时候到了！”

花明闻言至此，全身抖动得更厉害了，由他喉间传出连声的怪哼。

段南溪蓦地身形一盘，双手如刃，直向花明两肋上插了下去，此时此刻，花明似乎是只有等死的份儿了。

猛可里，一双铁腕伸到，像是乍分的燕子，只一碰，已把段南溪双腕格了开去。

段南溪面色一变道：“你……”

郭飞鸿冷冷一笑道：“大丈夫行事，不可乘人之危，段岛主岂能如此行事！”

段南溪灰白的脸上，暴出了几根青筋，恨声道：“你……莫非还要助他不成？你忘了？如不是石秀郎救你，此刻你早已死在他手中了！”

飞鸿点头道：“不错，可是此时却不行！”

段南溪哑声一笑，道：“你昏了？这两个人，乃是当今世上最大的两个恶魔，难道你现在还不想除去他们？”

说罢双手一翻，又向花明面上击去。

郭飞鸿右掌一沉，用“通心掌”向外一逼，巨大的劲力，使得段南溪一连后退了三四步，险些栽倒。

这一来，段南溪怒了，他狂笑了一声道：“好小辈，方才在船上过招，段某一时大意，败在了你的手中，你就真地以为我段南溪怕了你不成？”

郭飞鸿冷冷一笑道：“段岛主如果不服，我们可以再来较量。”

段南溪一声怪笑道：“好！”

可是转念一想，这只老狐狸却又怪笑了一声道：“孩子，你莫非不知道，这两个人，和令师也有深仇大怨么？”

飞鸿愤愤地道：“我知道！”

“对了！”段南溪一挑长眉，嘿嘿笑道：“此时不除去他二人，一旦他二人气机走通，恢复了原状，就是神仙出世，也制他二人不住了！”

飞鸿一笑道：“自有人能制他们！”

“谁？”段南溪冷笑道：“是你？别开玩笑了！”

飞鸿冷冷笑道：“花明与你有仇，尚且说得过去，可是石秀郎却对你有恩，怎的你也要置其于死地呢？”

段南溪目泛凶光道：“石秀郎救我井非真心，就好像他救你一样，也没有怀着什么好意，一旦花明死了，你我一样也逃不过他手下的，孩子，你是太年轻了，什么都不懂，你不明白这事情的严重性！”

一面说，他那双凶光闪闪的瞳子，不时的在二老身上转着，恨不能顿时结果了此二人才好，可是偏偏郭飞鸿在一边打搅。

段南溪话说完，又叹了一声，无可奈何地望着飞鸿道：“怎么样小伙子，还没有想明白么？又不要你下手。”

飞鸿低头思忖了一下，老实说，段南溪的话，的确是没有说错，此时此刻下手杀死这两个人，确是再好不过，再者自己更负有云海老人交付的使命，要取此二人性命，错过此时，再想找这么好的机会，可就难了。

想到这里，心中未始不大为所动，目光不由地视向两个老人，略为作了一番考虑。

段南溪冷冷一笑道：“怎么样？”

他话才落，猛然一杀腰，再次地扑到了二老身边，一举双掌，直向花明、石秀郎二人头上猛击了过去。

郭飞鸿一声叱道：“不可！”

这一次他闪身而前，双掌齐出，吐出了七分的掌力，把段南溪身子足足震出三尺以外。

段南溪眦目道：“你……你这小辈，到底想干什么？”

飞鸿摇摇头道：“我有方法对付他们二人，绝不可此时取他们性命，否则我们必遭天下人耻笑！”

段南溪嘿嘿笑道：“耻笑？谁耻笑，此事你知我知，还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飞鸿冷然道：“天地神灵共鉴。”

段南溪低头寻思了一下，顿足道：“好！”

转身就走，飞鸿心中一动，已留下了心。

果然这段南溪方踏出了两步，身子倏地一翻，右掌由前向后一挥，“嗤”一声，自他掌心内奇快如电地飞出了一个鱼形的暗器！

这正是段南溪所谓的独门暗器“金翅飞鲤”，厉害已极，当时一闪而至，郭飞鸿只见这尾金鲤，在空中首尾齐摇，一时也摸不清是什么家数，匆忙中只好短剑向外一翻，锵一声，虽把这尾金鲤鱼点了出去，却不知那金翅飞鲤原来肚子里附有机关。

飞鸿的剑尖方一点中，就听得“刷”一响，由鱼肚侧旁蓦地飞出了一蓬金针，像是一片金霞，飞卷而来，郭飞鸿大吃了一惊，只觉得头顶上一阵发凉，两枚金针，竟是擦着发根划了过去，当真是险到了极点。

郭飞鸿身子霍地向后一倒，用足尖点地，身子快如轮盘，“嗖”一声，已转到了段南溪身边。

这一次郭飞鸿已认清了段南溪的狠恶，安心要给他一个厉害，身子一转过来，掌中剑便直向段南溪面门上扎去。

段南溪双足一顿，如同一片云似地飘了出去，可是他身子方自站稳，郭飞鸿早又如影附形的偎到了近前，段南溪冷笑道：“郭小辈，你要放明白一点。”

飞鸿掌中剑向外一领，闪出了一片自光，段南溪一片衣袖，立即随着剑光被斩落了下来。

郭飞鸿短剑第二次一逼，段南溪长啸了一声，整个身子，直向峰下坠去，可是饶他跑得再快，飞鸿残月剑向下一指，剑气如虹，正是所谓的“神风”。

他在剑术上有极高的造诣，“神风”虽未练成如石秀郎之至高境界，却也可观，残月剑向下一指，粗如小指般的剑气，蓦地吐出达七尺以外，段南溪一声怪叫，左肩头整个地为它削了下来。

这老头儿痛得在山坡上打了几个滚儿，爬起来一路落荒而去。

郭飞鸿在现场站立了一刻，觉得自己对于段南溪似乎太辣手了一点，可是转念再一想，此人昔日之为恶多端，如此处置他，的确还嫌太轻了。

他冷笑了一声，来到了二人身前，道：“二位功力相等，可喜可贺。”

二老目光呆滞，虽是表情逼真，就是不能开口说话，只有那眸子滚来滚去，那样子真是滑稽极了。

飞鸿想了想，上前一步，轻轻把花明捧在石秀郎颈子上的双手拉开，花明身子僵直地晃了晃，好似痛苦之极。

然后他又把石秀郎指在对方心口的竹剑移了开去，石秀郎表情也和花明一样，瘦躯僵直，如同僵尸一般。

分开了他二人之后，郭飞鸿微微一笑道：“我实在不忍心让你二人在此站上一昼夜，我还是带你们休息一下去吧！”

说着双手左右一挽，把这一对武林怪老夹在了肋下，一路，飞驰腾纵而去。

他心里在想如何来安置这两个人！既不能放他们逃去，又不便下手去杀害他二人，这件事可真有些难办了，忽然他意念一动，忖道：“对了，花明所居住的那座古坟，正好拿来利用一下，就暂时把他二人关在那里岂不是好？”

郭飞鸿这么一想，甚觉有理，当时就带着二老一路飞驰下去，这时天色已是黄昏时分，天空中黑沉沉的不见星月，飞鸿带着此二人一路奔驰，不久就来到了那座靖南王古墓。

病书生花明和冻水石秀郎，仍然和先前一样的呆若木偶，手脚僵直，飞鸿来到了墓前，只见墓上野草生得足有半人多高，正好附近又有几座土丘，若非是自己记忆力强，真还认它不出。

他把二人放下，微微一笑道：“你二人先在此站一会儿，等我把门弄开，再带你二人进去！”

花明瞳子里现出一种凄怨之色，只是却也莫可奈何，石秀郎双目垂帘，倒似能“随遇而安”。

飞鸿费了半天时间，才把这古墓暗门弄开，他首先进入墓内，点亮了几盏灯，这墓内一切如旧，先时用来捆绑自己的那根蛟筋，仍然弃在地上，飞鸿心中大喜，就用这玩艺儿来捆绑他们二人，再好不过，正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于是他又费了半天劲，把那根蛟筋全部解开来，赶忙走出坟外，立时他惊愣住了，原来那花明和石秀郎此刻竟已沓然无踪。

起先他以为自己记错了地方，可是当他前后左右找过后，才知道他二人真的是失踪了。

这真是一件令人费解的事情，二人既是气锁玄关，照先前段南溪的说法，最少也要十二个时辰之后才能复元如初，怎会这么快就能恢复行动了？

忽然，他想到了段南溪，莫非是他又出现来此，把他二人杀了？

这么一念至此，着实使他吃了一惊，可是转而再一想，似乎不大可能，因为段南溪为自己“神风”剑气，削掉了整个肩头，侥幸不死，也已受了重伤，哪里还有能力再来取此二人性命？

因此这一个设想，立时被否定了。

想到了此二人的棘手，好容易不费吹灰之力擒住了他们，正可至龟山复命，交给云海老人发落，却不意功败垂成，已得手的事，竟然又成了泡影，委实令人恼恨。

他心里想，二人就算体力恢复，一开始也走不远，何况二人彼此作对，更不致跑远了，自己还是找找看。

他于是打起精神，在这附近找了起来。这是一片丘林地区，附近极为空旷，正北面是一片浓密的树林子，南面是荒郊野地，东西都是乱石场地。

要在这么一个地方找人，可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飞鸿把东西两个方向搜毕后，已是夜色深沉，他再回过头来，心中忖思道：“莫非他们逃进树林子去了？”

其实用逃字来形容他二人，是很不恰当的，因为他二人俱都是功力高绝，莫说是联手来对付自己，就是其中之一，自己也不是对手。

现在郭飞鸿忽然想明白了，他二人绝非是自己逃脱的，必定是为人救走了，这可就更令人费解了。

如果说他二人果真是为人救走，那么这个人居住的地方，必不会远，说不定就住在这附近，那么如果在十二个时辰之内，自己能找到那个地方，找到了那个人，对他晓以利害，花明、石秀郎仍然还是逃不脱的。

这件事如果是如此，倒还没有完全失去希望，郭飞鸿立时步入那片浓密的树林。

在他的想像中，这树林子里，可能匿居着什么高人隐士，石秀郎、花明要是真被人救走，不会离开这树林的。

郭飞鸿过去随师练功，对于“夜视”一门，是特别下过一番苦功夫的，因此虽然在深黑的夜晚，他仍然能在林子里辨别路径。

这片树林子，的确是大得惊人，树木多是松杉之类，人行其中，简直分不出东南西北，黑暗的程度，可谓“伸手不辨五指。

如果说这种地方，果真隐居得有人，那这个人，应该是一个疯子、一个怪人，郭飞鸿叹息了一声，停住了脚步，心中充满了失望。

正前方，耸立着一座山峰，同时鼻中所接触到的气息，已不似先前潮湿，飞鸿心中一动，不禁又升起了一点希望之光。

透过了层层的枝叶，看见当空已浮现出一点点灰白的颜色，不知不觉，他在这片树林子里已寻了大半夜，他急于要走出这片树林子，足下加了几分劲。

他足下加快，穿行于林木之间，前进了约里许左右，林木渐疏，这时候，更有一个奇特的现象出现，就是林内居然开有一条宽有五尺，平整的道路。

这条道路，虽是细窄，可是蜿蜒曲折，极为长远，羊肠似的，直向山中盘伸进去。

郭飞鸿心中大喜，看见了这条路，也就证明了，这附近果然是隐居有人，花明和石秀郎极有可能就是被这人救来此处。

有了这条路，也无异找到了这人所居住的地方。郭飞鸿一路飞驰，不久来到了山脚下，抬头一望，在黑沉沉的山道上，果然有一点火光闪动着。

现在郭飞鸿不再犹豫了，身形疾射，兔起鹘落，渐渐那片火光看得更清楚了，先时他以为不过是一点灯光，这时近看，才发现不是，绝不会有如此大片的灯光，倒有点像是在烧着什么柴火似的。

这真是一件奇妙的事。

那条由树林子直通过来的小径，已为一条整齐彩色小石子铺就的碎石子路取而代之。

尤其奇妙的是，如不是自己这种存心找人的人，绝不会发现有此一处地方，环绕在碎石子路四周的，不是巍峨的怪石，就是些飞藤野树，任何人也不会想到，这地方会隐藏着一条路。

渐渐地，飞鸿来到了石子路尽头。

他看见眼前是一片美丽的花宛，各色的奇花，盛开在花宛里，靠山的一边，种着数十棵高大的果树，月光之下可以看出结在其上的累累果实，这地方真可称得上是一个世外桃园，美极了。

郭飞鸿来到了这里，自无再横冲直闯的理由，他脚步暂时停下来，已可看见那闪闪的火光，正是发自正面山壁间，好像是由一处石洞里透出来的，由此到那山洞，要经过一道花间小径。

那条花间小径，就和蜘蛛所结的网差不多，看上去十分雅致。

起先飞鸿没有在意，可是当他足步方一踏入之后，才忽然觉出有些不对，心中将信又疑地走了一段，等到立定之后，竟发现自身仍然是立于花圃之外，并未进入一步，只不过改换了一个方位而已。

郭飞鸿心中一动，已是明白，这看来网状的花圃，并非单纯的雅致好看，主要的，是暗含着一种厉害的阵式在其中。

在这一方面，郭飞鸿可以说是一个相当精明的人物，他立在花圃之外，仔细地看了一会，已断定出，主人所设的乃是一种“错步迷踪”的阵法。

看清了阵法之后，飞鸿暗暗冷笑，这阵法固可阻止一般武林高手的进出，可是对于自己是发生不了什么作用的。

他忽然把身子背转了过来，背对着花间小径。以退为进，每进一层跃前三步，如此一来，果然极其容易地直逼到了巍峨的石洞门前。

那是一座古老的岩洞，也许是若干年前，某个真人在此修道的地方，岩洞前垂挂着密密的野藤，就像一面落地的大门帘。

洞口前，有几蹬石阶，可以登阶直入。

郭飞鸿本想出声招呼，唤出了主人之后，再问他一个究竟，可是想一想，如此深夜打扰，必招主人不快，何况花明、石秀郎是否真的在此，还说不一定，岂有如此唐突的道理？

这样一想，飞鸿也就不敢出声了。

他身子轻轻腾起来，扑到了洞门边，耳中却听得石洞内有劈劈啪啪的烧柴火的声音。

飞鸿再次腾身而起，用“壁虎功”把身子吸贴在石壁之上，一只手持着洞门上的山藤，如此就可以看清洞内的一切。

石洞里既燃有火，自然很明亮。

首先郭飞鸿看见一座既宽且长的石室，在正中地上，燃烧着一堆松枝，火苗上窜有五六尺高，发出阵阵劈啪之声。

当他完全看清时，几乎惊得呆住了。

原来就在那堆大火两侧，花明、石秀郎两个人，如同两具木偶一般地伫立着。

二人仍然是保持着先时的姿态未曾改变，只是他二人像是在火边立了甚久，全身汗下如雨，整个的长衣全为汗水浸透，看上去简直像是由水池子里才爬出来的一样。

飞鸿看得心中大奇，这是怎么一回事？

当他目光再向里面搜视时，更意外地发现，石室最顶头，一座石樽上，跌坐着一个黑衣长发妇人。

火光明灭间，飞鸿打量这个黑衣妇人，只见她眉清目秀，鼻正且直，朱红的嘴唇，现出动人的轮廓，确是一个相当美的妇人。

看上去这妇人大概有三十八九，或四十许的年岁，但是她的打扮竟是异常的朴素，黑长的秀发上，只用竹簪扰着，白素的清水脸上，更是丝毫不着脂粉，完全一派素雅，有种高超的贵妇风范。

妇人一双白玉般的素手，交叉放置在膝头之上，一双秀目直视着花、石二人，纯然一个旁观者的姿态。

郭飞鸿心中实在不解，这个女人是谁？她又为什么多事把花明、石秀郎救来此处？

还有这一堆莫名其妙的火，更是令人费解，这一切都是为什么？

立在火边的花明与石秀郎，虽然是姿态原样，可是面部肌肉都有了显著的变化，石秀郎银眉频眨，花明喉结更是不时地上下跳动着。

坐在石座上的黑衣妇人，看到此情，面上带出了一个轻蔑的微笑，离座而起，姗姗行了过来。

她站在二人身前哼了一声道：“我居此十数年，除了读书赏花，一向少问外事，今日本不想多事救你二人来此，只是看二位都已是大把年岁的人了，何故尚如此意气用事呢？”

说到这里，冷笑了笑，又接下去道：“你二人被火烤了这多时候，应该收到活血之效，不久当可复元如初，只是有一点，你们复元之后，再要打也可以，请你们离开我这洞府，不要打毁了我的东西！”

郭飞鸿闻言至此，大是焦急，这才明白为什么二人烤火的原因，心中一急，正要出声招呼，不意手一动，带落下了一片石土。

虽然距离甚远，可是这声音，却为那妇人发觉到，就见她猛一抬脸，娇叱了声：

“什么人？”

素手一扬，“哧”地劈出了一股掌风，这股风力箭也似地直向洞外涌来。

随着这股掌风之后，黑衣妇人有如一片黑云一般，蓦地疾飘而出，一双玉手逼处，遮在洞门外的山藤，全数荡了开来。

在这种情形之下，郭飞鸿自是再也隐不住身形，而且连开口分辩的余地都没有。

妇人双掌上所发出的风力，有如雷霆万钧，可是郭飞鸿并未看在眼中。

他冷笑了一声，右手平胸而出，也劈出了一股掌劲，两股掌力汇集在一起，立时消失于无形，郭飞鸿身子却直直拔起来有三四丈高，飘落在一块突石上。

黑衣妇人这时身躯也跟着纵起，直向飞鸿立身处逼来，足未沾地，右掌使用“切手”

向郭飞鸿右臂上切到。

飞鸿身形再晃，又飘出了七八尺，他朗笑了一声道：“夫人，你太莽撞了！”

黑衣妇人闻言一怔，目光锐利地注视着他道：“你是谁？在我洞前鬼鬼祟祟作什么？”

飞鸿抱拳道：“在下郭飞鸿……”

妇人怒声道：“谁认识你！还不快滚，我这‘落雁岭’岂是尔等俗人随便进出的！”

飞鸿嘿嘿冷笑道：“夫人你错了，我是来要人的，你不该把我费尽心力捉到的人，带来此地，莫非这也是我的不对么？”

妇人森森一笑道：“你在说些什么？简直是一派胡言。快滚！”

“滚”字出口，右掌一抡，“呼”地迎面击来一掌，郭飞鸿左掌再次平推，第二次又把妇人掌力化为无形，妇人呆了一呆，一声娇笑道：“难怪你如此刁顽，原来有些能耐，年轻人练到如此程度，倒也算是难能可贵了，你叫郭什么来着？”

飞鸿冷冷一笑道：“现在不是说闲话的时候，夫人我告诉你，你洞中那两个老人，乃是当今武林中一双恶魔……”

妇人愕然道：“什么恶魔？”

飞鸿急道，“唉！唉！我们先回洞中，把他二人擒住，然后再说不迟！”

说完转身就要向洞前扑去，妇人叱道：“站住！”

飞鸿回过身来，冷冷笑道：“你这女人真是好没来由，我已告诉了你，等会再说不迟，要是逃走了这两个人，你的罪过只怕今生也赎偿不清了！”

黑衣妇人哼了一声道：“你要说出道理来，我才允许你进洞擒人，否则我好不容易救来的人，岂能随随便便就交给你？”

飞鸿真恨不得一掌打过去，可是对方偏偏是个女人，而且是在人家洞府前，话不说清楚，动手打人到底说不过去。

想了想、恨声道：“好吧，我告诉我，你可听说过早年江湖上传说的两句话么？”

妇人间道：“哪两句？”

“铁翅燕南飞，花明水石秀！”郭飞鸿脱口道出了这两句，目注妇人不语。

黑衣妇人听了立时面色一变，点了点头道：“这是指的四位老人家，我怎会不知道，你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飞鸿叹道：“你既知道，那就最好不过，现在在你洞中的这两个人，正是其中的两位！”

妇人“噢”了一声，后退一步，呐呐道：“不会吧，这四个人如今还没有死？”

郭飞鸿见她无知至此，不由有气，冷冷地道：“铁翅燕南飞，所代表的公孙羽与尚南固然已死，可是病书生花明和冻水石秀郎，如今却仍健在人间，他二人也就是现在洞中的这两个老人，你可明白了？”

妇人身子战抖了一下，面色发白道：“真……的？你说的是真的？”

飞鸿冷笑道：“谁还骗你不成？”

妇人抬头想了想，呐呐道：“果真如此，我真正是造祸人间了。走，我们回洞去！”

说罢首先腾身而起，飘下了山峰，飞鸿赶忙也跟着掠下。

二人方自飘下了山峰，就见一条白影，快似电闪星驰一般，自眼前闪过，飞鸿在后，一眼便已看出那正是石秀郎，不由一惊，大声道：“石秀郎，你哪里走！”

黑衣妇人在前，闻声之下，清叱了一声，猛地掉转身形，双手交插着直向石秀郎两肋插去。

石秀郎一声哑笑道：“我不同你动手！”

右腕一翻，已把妇人前冲之势挡回，跟着身子如箭般地射了出去，郭飞鸿见状大怒，正要腾身扑上，却忽觉背后冷风袭顶，一只鸟爪般的怪手向他顶门上抓了下来。

郭飞鸿回身现掌，身子倒窜而出，才见原来不知何时花明也来到了身后！

这怪老头子，好似此刻精力疲惫已极，不想与飞鸿真的动手，一抓不中，身子便如同一只大鸟般地掠到了一堵山壁之上。

只听他怪笑了一声道：“小辈，今天暂且饶了你，以后你可要小心着点！”

说罢身子一转，向着黑衣妇人怪笑举手道：“你这女人，若不看你救助有功，今夜绝不饶你，以后胆敢与我为敌，我就烧了你的鬼洞，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郭飞鸿趁他说话时，施展出上乘轻功“凌空飞羽”，嗖一声已扑到了他面前，右掌向外一探，当胸印去。

花明哼了一声，身形侧转，匆促亮掌。二掌交接，各自都震动了一下，花明因先前与石秀郎对敌“锁关”过久，早已元气大伤，他原本就对郭飞鸿有几分忌畏，摸不清他到底武功如何，这时心中情虚，自是更不敢与他力敌。

二人交换了一掌之后，花明哪敢再多所逗留，怪笑了一声，瘦躯拔起，一跃十丈，越山过岭，有如鹰翻鹞滚，霎时间，失去了踪影。

飞鸿知道这时追亦无及，再者追上又能如何？他并未想到花明此刻受有内伤，精力交疲，只当他武功已经复元，自己既非其敌手，追上又有何用？这么想，只好眼巴巴地看着他逃之夭夭。

黑衣妇人目睹此情，叹息道：“这都怪我一时之仁，唉！这可如何是好？”

郭飞鸿笑了一笑，望也没望她一眼。

黑衣妇人停了一停道：“少年人，你可是恨上了我？”

飞鸿摇摇头，道：“恨你也没有用，深夜打扰，实感不安，再见了！”

妇人横身拦住道：“且慢，你是我这里多年来的第一个客人，可愿入内一叙，再说对于这件事，我或可想个补救的方法，他二人料必不会走远。”

飞鸿听她如此说，就立住脚步，上下看了她几眼，微微一笑道：“说了半天，尚未请教夫人大名？怎地独自一人居此深山？”

妇人闻言，面上现出一片惆怅，哼了一声，冷然道：“对不起，这是我的一点小隐私，恕难见告！”

飞鸿点头道：“既如此，算我多问了！”

黑衣妇人一双光亮的瞳子，在他脸上转了转，现出一种慈爱，又似有些幽怨，淡淡地一笑道：“我只当做了一件好事，却未料到反而帮助了恶人，真是悔之无及，少年人请到我洞中一谈如何？”

飞鸿本有一些怨愤，可是偏偏对方态度慈爱，尤其她那种温和的眼光，在看人时，总似带有几分关怀，就如同一个母亲看儿子一样的。

事已至此，急也无用，他抬头看了看天，见距天亮尚有一刻时间，不如就到她洞内饮上一杯热茶，等天明后再走也不为迟。

想着，就向着妇人点头道：“那么我就打扰了，不知府上可备有热茶，我有些口渴了！”

妇人温柔的一笑道：“有！不但有茶，还有吃的呢，你大概也饿了吧！”

飞鸿点了点头，窘笑道：“是有些饿了！”

黑衣妇人低头一笑，轻移莲步，率先向洞内行去，飞鸿相信对方是个规矩的妇人，而且就年岁来说，对方几乎可以做自己的母亲，难得她如此好意，也就不再多疑，大步跟随其后，向洞室内行去。

黑衣妇人揭开了垂在洞前山藤，回身道：“请进来，不用客气！”

她说话带着一些湘省的口音，也许是离家过久，口音有些变了，只是听在耳中甚是悦耳动听，在她微笑时，露出的两排玉齿，更见可人，这妇人年轻的时候，该不知是怎么样的一个美人儿！

飞鸿大大方方地跟迸了洞内，鼻中立时闻到阵阵香气，原来靠近壁根地方，有一个三角小炉，那阵类似松子的芳香，正是发自炉鼎之中。

先时燃烧的松枝，这时早已熄灭，剩下了一堆余烬，黑衣美妇人，让飞鸿坐在一张石凳上，一双妙目凝视着他，飞鸿窘笑着正要发问，这妇人已含笑道：“对了，你稍坐一会，我去为你准备吃的去，吃完了，我们再说话！”

飞鸿欠身道了声：“打扰！”

中年美妇人遂进入内室，须臾步出，手中端了个托盘，盘内热腾腾地放着一些食物。

妇人把托盘搁在石桌上，盘内是一碗米粥，一小碟油酥饼，还有两碟小菜。

飞鸿一夜奔驰，早已饿极了，道了声谢，便风卷残云般，把这些食物一扫而净。

在他食用之时，黑衣妇人静静地坐在一边，她双眉轻锁，像有很沉重的心事，偶尔看见郭飞鸿吃相，则浅浅地笑笑。

飞鸿吃完盘中所有，反倒觉得更饿了，只是不好再要，妇人望着他笑道：“对不起，只有这么多，再要吃，我还要现做，只怕你等不及。”

飞鸿面色微红道：“够了！我已不饿了！”

妇人一面收拾碗碟，一面笑道：“年轻人自然吃得多，不饿是瞎说，天快亮了，天亮了再好好吃一顿吧！”

飞鸿四下看了一眼，石壁上打磨得十分光滑，一尘不染，石室内一桌一椅皆光可鉴人，妇人衣质朴素，态度从容，一言一笑都似甚有教养。

这一切对飞鸿来说，实在是一个谜。

妇人一双亲切的眸子，又凝视着他，浅浅一笑道：“你年纪轻轻，竟然能有如此一身杰出的武功，实在令人钦佩，你师父是谁？”

飞鸿笑了笑，摇摇头，表示无可奉告，美妇人轻叹了一声道：“我脱离江湖太久了，很多事情都不知道，孩子，如果你能告诉我一些，我是多么高兴呀！”

说到此，顿了一下，呐呐地又道：“你去过云贵一带么？”

飞鸿摇摇头，反问道：“有什么事么？”

美妇人面色微微红了一下，摇头笑道：“不过是随便问问而已，少年人，你认识很多朋友吧？”

飞鸿心中，一直在盘算着走脱的花明和石秀郎，偏偏这妇人老问些闲话，又不好不答，当时苦笑道：“认识一些，并不大多。”

“你认识的这些人，也必是一些少年英雄吧？”

飞鸿看了她一眼，点点头，美妇人一笑道：“说几个来听听看，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换旧人，我们这一批老人真该退隐了。”

她说到这里，缓缓站起了身子，背转过去，用手在脸上抹了一下，擦去了突然由眸子里滚出的泪珠，只是郭飞鸿没有看见。

妇人回过脸，见飞鸿剑眉微皱，并没有回答自己的话，有些不悦地道：“我在问你话呢！”

郭飞鸿忽然惊觉，忙起身道：“对不起，我只顾想事情，你是问……”

妇人望着他摇摇头，似乎是自言自语地道：“算了，这是不可能的……”

飞鸿皱了一下眉，道：“夫人……”

美妇人微微一笑道：“你不要这样叫我，我想我与你母亲或许年纪差不多大，如果不介意，你就叫我一声大姑……好不好？”

飞鸿点点头道：“好，大姑……你莫非是为了逃避什么仇家，才来到这里，还是为了……”

妇人摇头一笑道：“都不是，你别乱猜，现在我们来谈谈你的事吧！”

顿了顿，她望着飞鸿道：“你年纪轻轻，怎会与这两个魔头结上怨仇的？这事太奇怪了！”

飞鸿冷冷一笑道：“其实仇怨也是谈不上，此事一言难尽，大姑，你就不必多问了！”

妇人怔了一下，淡淡地一笑道：“好，我不问这个，我方才见你身法怪异，极似传说中的铁门家数，你莫非与铁老前辈有什么关系不成？”

飞鸿心中一惊，倒是没有想到，对方这个妇道人家，居然有此阅历，着实令人钦佩！

第五章雷火双鹫

美妇人这么突然地一问，使得郭飞鸿呆了呆，当时不便否认，微微颔首道：“大姑猜得不错，我正是铁氏门中人，家师铁舒眉，莫非与大姑认识？”

妇人双眉微微一分，妙目中含有几分钦慕，呐呐道：“难得，难得……铁老前辈是我生平所景仰的第一人，你既是他的徒弟，爱屋及乌，我也应该破格待你了！”

妙目一转，面色益发和霭地道：“方才我确实是太冒失了，莫非那花明、石秀二人，和令师也有什么仇恨？”

飞鸿摇摇头，皱眉道：“他们之间有什么仇恨，我不大清楚，我之所以欲擒他二人，实在是别有原因。”

“什么原因？”

“这……”

美妇人见他一时语塞，不由莞尔一笑道：“莫非有什么难言之隐？”

飞鸿点了点头，又摇摇头道：“不过是受人之托，代为守口而已，大姑不必多疑。”

妇人凝神想了想，微微叹息了一声道：“此事只怪我一时多事，平白地放走了这两个老怪，此刻想来真是后悔不已。唉！我必尽力再助你找回他二人就是！”

飞鸿先是一喜，遂又苦笑了笑，垂首道：“此事谈何容易，大姑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妇人面色一白，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飞鸿抬头看了她一眼，不想多费唇舌，只是这是人家的好意，总不便一口拒绝，当下他笑了笑，望着这美丽的妇人道：“大姑，并不是我看不起你，这两个老怪物武功实在太高了，太可怕……”

妇人一声冷笑道：“他们是三头六臂不成？”

飞鸿又看了她一眼，叹息道：“大姑不要说笑话，我是在说真的，大姑方才曾说过，家师是你老人家生平最为景仰之人可是？”

“当然是……”

“这就是了！”郭飞鸿轻轻地一笑道：“说一句不怕见笑的话，我师父一生无敌，却在这两个怪人手上吃过苦头而险些丧命！”

妇人呆了呆，鼻中哼了一声，道：“胡说，铁老前辈既然都不是他二人对手，你又如何能擒住他二人呢？”

飞鸿道：“我方才不是已经说过了，我只不过是凑巧得手而已，如不是他二人力锁玄关，焉能为我所擒？”

说到这里，他显得很懊丧，站起来走了几步，向着外面看了一眼，悻悻地道：“我该告辞了！”

妇人冷冷一笑道：“你不能走！”

飞鸿一惊道：“为什么？”

“不为什么！”美妇人笑了笑，这种笑容使她透着几分神秘，她说：“在没有设法擒回花、石二人之前，我是不会放你走的！”

接着又补充一句道：“这件事，我很内疚，我一定要为你作到！”

郭飞鸿舒展了一下眉毛，道：“大姑的美意实在令人可感，可是我却不愿连累了你！”

“连累我？”

“是的！”郭飞鸿冷笑道：“得罪了这两个老怪物可不是好玩的！”

妇人低下头思索了一会，神秘地眨了一下眸子，直视着飞鸿，后者只以为她心动了，当下微笑道：“这只怪我运气不好，怪不得大姑，俗语道：‘事不关己莫与问’，大姑你还是少惹事为妙！”

妇人闻言后，苍白的脸上，带出了一些怒容，冷冷地道：“你在说些什么？”

说着，她又神秘地一笑道：“我方才也见识过，你的武功确实高，也许我都不是对手，可是你也许不相信，我二人真要动起手来，吃亏的必定是你！”

飞鸿怔了一下，微笑不语！

妇人道：“你且莫不信，你随我来！”

言罢站身而起，向后面走去，郭飞鸿心存疑惑地跟在她身后，只见她行抵石壁前止住脚步，回头微笑道：“此洞原是宋末道士许真人夫妇双修之处，隐室甚多，机关遍布，所设阵式，更是高绝，这二十年来，我移居于此后，总算把全洞一切都摸清楚了，因为在此家居只有我一人，所以平素从不设防，否则方才那两个老怪物，只怕没有那么容易进出！”

郭飞鸿一惊道：“哦……”

妇人瞥了他一眼，道：“不信你看。”

旋即玉手向着石壁上一扪，忽有一股五彩烟雾自壁间涌出，郭飞鸿心中一怔，一时间眼前不辨东西，正自惊疑，眼前又复一亮，再定目一看，却已来到了另一间房中。

这一间房间，比先前的那间宽敞多了，而且目光所接触之一切，尽是些珠宝，琳琅满目，一桌一几，无不古雅别致，晶莹可爱！

飞鸿望了望，猜不透妇人带自己来此之意，他左右看了一眼，却见那妇人，不知何时，已跌坐在两丈以外的一座白玉台上。

白玉台上铺着一个大蒲团，蒲团两侧，各立有一盏高脚的灯盏，其高脚灯，照射在妇人身上，真有如是尊观士音的石像一般。

这时蒲团上的妇人冷漠地笑道：“郭飞鸿，你武技虽高过我，可是这方寸之地，我却叫你行不得，你不信，何妨一试，看看可能走近我身？”

飞鸿呆了呆，苦笑道：“大姑何必玩笑，方才烟雾，谁都知道不过是一些幻术罢了！”

妇人冷言道：“你知道什么？你如能走近我身边，我才佩服你，你试试看！”

郭飞鸿一声朗笑道：“好！我就过来！”

说着足下踏进一步，蒲团上的妇人右手平着向外一推，迎面打过来一掌，一股劲风直袭面门。

郭飞鸿毫不在意，身形微偏，如同旋风一般地转到了妇人右边，口中赞赏道：“好掌力！”

妇人冷笑道：“我让你见识一下这两个玩艺儿。”

右手往身边一根黄色丝绦上一拉，她身边两侧的黄色幔帘“刷”一声一齐敞了开来，黄幔后，立有两根高高的乌金架，架上一左一右各立着一只全身白毛的大鹫，红眼钩啄，爪似钢钩，头上一撮翻出的红毛，就像鹦鹉一般。

飞鸿看见这一双白鹫，脑中忽然有一点印象，仿佛昔日师父曾说过有一位前辈道长，饲有这么一双厉害无比，武功稍差一点的人，绝难应付的禽类。

据师父说，此二鹫均已岁久通灵，那位前辈道人为增二鹫威力，曾在二鹫双翅骨上，各箝了一口截金剑刃，并训练过二鹫种种袭人的动作，如此一经出敌，简直是神奇诡异，凶险凌厉已极，令人防不胜防。

他心中动了一动，暗忖道：“莫非这两只扁毛畜生，正是师父所谓的那双白鹫？果是如此，却又怎么会到了这妇手中？真正的奇怪了！”

一念方了，蒲团上的妇人又笑道：“郭少侠，你如再踏出一步，我这双鸟儿，可就要不客气了！”

飞鸿一笑道：“大姑所以有恃无恐，原来是因为有这双白鹫，可是即使这双白鹫再厉害，充其量不过是双鸟儿，又岂能阻止我前进？”

说罢身形一晃，直向妇人座前扑去。

可是他身子才一动，就听见妇人左面那只白鹫发出了一声尖叫，其声尖锐刺耳已极，乍听之下，真能夺人心魄。

郭飞鸿口中虽是那么说，到底摸不清二鹫的威力如何，他前进的势子，不过是一个诱敌的虚势。

只见他身形一进即退，随着那声凄厉的尖鸣之后，那只白鹫，早已展开双翅，有如疾风下的一朵白云，呼一声射到面前。

妇人见状大声道，“低头！”

飞鸿未及闻言，就见前面寒光一闪，挟着一股巨大无比的风力，盖头盖脸直扫了过来。

总算郭飞鸿身怀绝技，非同一般，如此情势之下，他仍能沉着应付，右手一翻，用“排云手”，直向白鹫右腹下击去，同时足尖猛点，整个身子倒窜而出。

这真是一个惊险之极的场面，虽然在飞鸿超人的身法之下化险为夷，可是当他站定身形之后，却觉出整个上身连同脸部，都如同被刀割过一般的疼痛。禁不住打了一个寒战，心忖：“好厉害的东西！”

这时候那坐在蒲团上的美妇人才微微一笑道：“少侠果然好本事，据我所知，当今世上能够逃开我这白鹫‘风行一翅’的人实在不多，你居然能够躲开，足见真是不同凡响了！”

飞鸿怒目望时，方才袭击自己的那双白鹫，此刻已似无事一般地，又安闲地立在妇人身后的乌金架上，一来一往真是快如飘风，当真是快速惊人。

郭飞鸿不由摸了摸脸，略有几分愧疚地道：“大姑所豢养的这双白鹫果然厉害，以之对敌，确是再好不过。”

妇人微微笑道：“方才这畜生出击，还算是留了情面，否则一连三翅，就是一个铁人也得为它两翅打碎！”

言罢含笑自蒲团上站起来，满面春风地道：“郭少侠，你现在当可以知道，如果这两双白鹫，同时出击一个目标，那种威力，该是何等的惊人了！”

经此一试，郭飞鸿已经相信二鹫的厉害，虽说是真个动起手来，自己未见得就不是二鹫对手，可是却也不易应付。

当时点头道：“大姑所言不错，如果带此二鹫去找寻那两个老怪物，确是非常有用。”

妇人冷冷一笑，点头道：“我正是这个意思。不过，这两个东西，平日养尊处优，很难担当重任，在它们出去之前，却要先给它们些苦头吃吃才行。”

飞鸿忽然想到前情，不由怀疑地问道：“听家师说，有一位前辈曾豢养过如此一双白鹫，倒与大姑你这一双情形甚为相似。”

妇人惊奇地看了飞鸿一眼，颔首笑道：“你的见闻甚是丰富，你说得不错，这双白鹫，正是那位前辈道长所豢养的‘雷火双鹫’，就是这座洞府，也是那位道长所有的，不过现在由我居住“罢了！”

飞鸿怔了一下道：“这就难怪了，这位老前辈，尊号是如何称呼？”

妇人走过来，轻轻嘘了一声道：“我们到外面去说。”

飞鸿十分惊奇地随她来到了外面，遂问：“大姑莫非还有什么……”

妇人一笑道：“那位道人大号‘雷火’，此刻就在洞内，他生平最不喜人呼他名姓，怕他听见着恼，所以才唤你出来。”

郭飞鸿不由大吃了一惊，半天才呐呐道：“什么……那位老前辈仍然还在人世？”

妇人点了点头，道：“谁说不在？”

笑了笑又接道：“这是一个秘密，我想普天之下，大概也只有我一个人知道这件事，不过现在你也知道了！”

飞鸿奇犹自难信，道：“这位道长，现在仍住在这里？”

妇人肯定地点点头，神秘地一笑道：“所以我才说可以帮你一个忙，不过这也要看这位前辈的兴头，他生平最不喜管人家的闲事，我也不一定能说动他！再说他老人家自封洞之后，已二十年不问外事，一心悟道，这件事还拿不准！”

飞鸿微微一笑道：“大姑你错会了我的意思了，我并无意请人家帮忙，再说这位雷火道长，和这件事根本是无所牵扯，他老人家自是不会管的！”

妇人想了想，道：“这事等会儿再说。不过，我是不甘心被这两个老怪戏耍，此事因我多事才使你功败垂成，令我于心不安，无论如何，我要为你设法擒回他二人，我的雷火双鹫起码可以为你效劳！”

一言提醒了郭飞鸿，他剑眉一挑道：“它们能为我寻地上的人么？”

妇人眯起双目，呐呐道：“它们可以为你找寻落在地上的一根针！”

飞鸿双手一拍道：“好！那么大姑，请你放它们出去先察一察两个老怪物的踪迹，我们确定了他二人的藏处之后，再想办法对付他们！”

妇人点头道：“这一点我早已想过了，只是这双鹫，惯于夜晚出猎，而且夜晚比较不易为人发觉，再者那花明、石秀郎的面相模样，你能够画下来么？”

飞鸿想了想道：“我可以试一试，但这为什么？”

妇人道：“因为雷火双鹫没有见过他们！”

郭飞鸿立时走到了一张石案旁，妇人自案内取出纸笔，飞鸿就记忆所及，匆匆把二人形象描画出来，美妇人在一边不由赞叹道：“真是像极了，我只知你武技高强，谁知你还是一个出色的丹青手！”

飞鸿一笑道：“小时喜欢画画，如今已是多少年没有提过画笔了！”

玄衣美妇把画好的两张画像看了一会儿，就道：“我去去就来。”

然后她移身进入内室，把两张画像，分悬在那双白鹫面前，那雷火双鹫自经雷火道人训练后，早已通灵，昔日道人每令它们出猎时，都必先以画像对双鹫悬着，双鹫对此早成习惯。

是以玄衣妇人将画像一悬，二鹫已耐不住烈性，纷纷展翅怪鸣了起来，巨大的翅风，使得洞室内有如起了风暴一般，轰轰作响，如此暴叫了好一阵，才安静下来，双双注视着那两张画像，端详不已。

玄衣美妇走过去，在二鹫身上摸了摸，由旁边一具竹篮内，取出了两个鸟首，分餐与二鹫，低声道：“今晚我放你们出去，你们去找这两个人，找着了就快回来！”

说罢正要转身出室，忽听石壁间，传出了一场喟然长叹道：“贫道二十年前的一点慈心，今日却为自己带来了一场浩劫，看来是凶多吉少了！”

玄衣美妇闻声神色一变，回身吃惊道：“道长……你醒了么？”

石壁间一声冷笑：“贫道何曾睡着？”

玄衣妇人向着石壁冉冉一拜道：“莫非难妇做错了什么，以致令道长不悦？”

石壁间又是一声冷笑道：“任宝玲，当初你来时是怎么在贫道坛前起誓的？你曾答应过今生永不离山，永不见客，怎么如今却都变了？”

玄衣妇人不由面色苍白嚅嚅道：“老前辈，事情是这样的……”

道人打断了她的话道：“你不必多说，我都明白了！”

玄衣妇人慢慢跪下身子，向壁间奇$%^書*（网！&*$收集整理拜了拜道：“老前辈可肯助他一臂之力？”

一声冷笑发自壁间，随着是冷森森的语音道：“贫道自封洞以来，几曾问过外事？

任宝玲，此事依贫道看，你最好退身世外，否则后悔不及！”

玄衣妇人呆了一呆，道：“这……老前辈莫非认为有什么凶兆么？”

道人冷笑道：“你可知道来人的厉害？不要说你武功万万不及，就是贫道出手，也不见得就是来人对手，贫道当年一念之慈，掩护了你，已是有违本旨，焉能在成道之前，再招惹如此麻烦，这是万万行不通的，你还是快快叫那少年去吧！”

妇人跪在地上，长叹了一声道：“难妇自知此举有背誓言，可是已然亲口允诺，怎能反悔，此事老前辈可以袖手不管，难妇却是虽死而无恨！”

她说到此，又向石壁拜了一拜，盈盈站起。

石壁内的道人喟然一叹道：“你不听贫道良言相劝，今后不要再来找我，这件事贫道是不会管的！”

任宝玲一声不响，转身而行，道人又道：“花、石二怪乃是当今宇内最难缠的人物，贫道把利害告诉了你，信不信由你，只是有一点，你自作自受，却不可把贫道牵涉进去！”

妇人苦笑道：“老前辈请宽心，难妇蒙道长收容，大恩待报，岂能如此待你老人家！”

道人哼了一声，遂沉寂无语！

玄衣妇人来至外室，若同无事一般，郭飞鸿回道：“大姑，两只白鹫可愿出猎？”

妇人苦笑道：“今晚就可放出，在未放出之前，要用竹针刺它们的身子，增其痛苦，如此它们才会增加对花、石二怪的痛恨，势必得之而后甘了！”

言罢自一边取了两根长长的竹签，又复向后室而去，顷刻郭飞鸿就闻得二鹫厉鸣之声，可想必是在吃苦头了。

对于这个妇人，飞鸿实在是相当的迷惑，一不知其身世姓名，二不知其为人底细，可是对她却有一种说不出的信任和好感！

在玄衣妇人那双深沉忧郁的双瞳里，似乎可以看出她那一颗寂寞已久的内心，她确是一个相当美的女人，黑而亮的一双眸子，两道细长的蛾眉，尤其是宽厚的上额，望之能给人一种愉快的感觉。

这样的一个女人，不会是一个坏人，郭飞鸿由内心里相信她！

在她慈祥的笑容里，含着一种母亲的光辉，可是在严竣的目光里，却又别有一种女性的尊严。

飞鸿在石洞内来回走了几步，心中不住在想：“她到底是谁？为什么独自匿居在如此一个荒僻的深山里？”

忽然，他想到要她去帮忙对付花明、石秀郎，这件事是不对的，自己堂堂男子汉，岂可借助于一个妇人？再者万一要是因此而使她遭致不幸，岂非是自己的罪过？

这本是突然的一个念头，可是一经细想，愈觉其有理，飞鸿不由心中怦然而动。

当时，他咬了一下牙，暗道：“对，我还是就此而去吧，一个人设法去找他们吧！”

主意打定，回身看了一眼，那妇人仍还没有出来，飞鸿就提笔挥毫，在纸上留了几个字：

“大姑，不便骚扰，吾去也！

愚晚郭飞鸿拜”

写罢，正要离开，又觉不妥，如此山林隐士，分明是一个心镜高阔、义薄云天的奇女子，自己就这样离去，岂不是低贬了对方的云情高谊？

如此一想，只得又止步。但不走又能怎样？

可是在犹豫之间，却由怀中落了一物，由于匆匆欲行，一时竟未注意到。

这时室外金鸡三唱，红霞散漫在蔚蓝色的天空，郭飞鸿孑然一身步出洞外，还是决定离开。

离开了这个洞府，郭飞鸿展开身法，一路向山坡下疾行而去，他想花、石二人虽是已能行动，但力锁玄关，耗力必多，也许他二人尚未曾走远，我不如再去找一找。

于是，他改了一个方向，加速飞行。

他心里又在想，以花明、石秀郎那种身份和怪异性情，很可能就藏在附近，他二人彼此都已尝过了对方的厉害，绝不会再轻易碰头露面，他有了如此的见解，就向来时的那片密林中找去。

这真是一件痛苦的差事，郭飞鸿实在也矛盾得很，试想此二人武功俱都在自己之上，即使是找到了他们又能如何？可是好容易见了他们，岂能如此容易的放过，最起码也要设法把他二人的藏身之处，以及今后的意图摸个清楚，以备以后行事。

在树林子里转了一转，只见浓林遮空，尽管是天空中高悬着太阳，可是阳光却丝毫也照不进林子里面，相反地，却有一阵阵的霉湿气味，令人闻之欲呕，同时足下所踏又皆是腐叶，这地方，倒真像是云贵苗疆的荒山野地，哪里像是江南！

郭飞鸿来时匆忙，根本就没有注意是怎么走法，再者他为了找寻二怪，在林中乱转一气，越发地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黑暗中，不时的传出怪鸟鸣声，乍闻之，能令人汗毛直耸，林深光线更暗，几乎难辨五指，要想去分辨人，那简直是不可能，郭飞鸿虽然有极佳的夜视能力，可是在这种情形之下，却是丝毫也展露不出，因为环绕在他身子四周的树，密密麻麻，株株相接，充其量，也只可以看清眼前的几株，再远的地方就莫能为力。

郭飞鸿向前漫无目标地行了里许光景，除了惊飞了几只怪鸟以外，一无发现。

他倚在树身上休息了一下，暗忖我真是自讨苦吃了，这种地方，想那石秀郎和花明是绝不会逗留的，我这样找又能有何收获。

心中正在想着，不意之间，足下碰着了一道绳索，差一点摔了一跤。

他身子猛地退后，却听得“叮叮”一阵铃声，原来足下所踢动的，乃是一根系有小铃的长细绳子。飞鸿弯下身子，用手摸着了那根绳子，微一用力，铃声又起，却是传自颇远的地方。

这一个突然的发现，使得郭飞鸿精神一振。

他试着向绳索系处慢慢走去，就在这时，“哧哧”两股尖风，由身侧的树稍上射了下来。

郭飞鸿身形一转，右掌微吐，呼！一股劲风，把飞来的一双矢箭，劈得蓦地转过去，咚一声钉在了树上。

接着，密林内传出了一阵深沉的冷笑声，郭飞鸿乍闻吃了一惊，定神细听之下，立时辨出了这笑声是花明所发。

果然笑声一敛，一个苍老的语音道：“石老郎，你果然来了，我算定你迟早会由此而过的！”

话声一落，病书生花明又发出了一阵怪笑，笑声中洋溢着无比的得意，狂声接道：

“石老郎你中计了，你不得不承认，还是输我一筹吧！哈……”

飞鸿暗暗心凛，当时照着发声之处，用力地劈出了一掌。

这一掌他贯足了内力，强劲的力道，有如是一面钢壁，使得身侧的树干一并都弯了下去，一时枝飞叶扬，声势好不惊人！

掌劲一过，花明笑声复起，嘿嘿笑道：“老兄，我看你的功力，仍然停留在当年阶段，你想伤我真是痴心妄想，我实在告诉你吧，你如今已困在了我的‘小六乘慑心阵’内，再想逃命，已是绝不可能，哈哈……石老郎，这一点你绝对没有想到吧！”

郭飞鸿闻言大骇，反身向后退了几步，猛又向左速转，他足下飞奔，一连跑了百十步，可是当他定下身后，才发现仍然尚在原处，这一惊才知道花明之言果然不错，自己竟然误陷阵内。

对付这种突如其来的变故，郭飞鸿表现得十分沉着，他不慌不忙地盘膝坐下，略闭双目，脑中沉思着对策，他由铁先生处得知，最厉害的阵势，如果你不去触它，是不会发出威力来的。

眼前第一步，他要先审查一下这阵式的奥妙，可是他左右环视一周之后，却是什么也看不出来，这时候花明又冷笑道：“石老郎，你不要动什么鬼心思，我告诉你，那是白费的，这阵式费了我五年心力才创研出来，你试试看，是否能够出来？”

飞鸿心中忖思，如果出声，对方必定分辨出是谁，只怕对自己更加不利，莫不如就让他以为自己是石秀郎，内心总还存有几分畏惧，一时不敢进逼。

想到这里，更是一声不响，只是静坐当地，以不变应万变。花明连发数言，见对方竟然如同无闻，不由十分恼怒地道：“石秀郎，你怎么不说话？”

郭飞鸿暗察其语音发自正前方，默默算计，此老必定是以气波功发话，其实他本人很可能是在左右或者是后方。

有了这种想法，飞鸿探手自怀内摸出了几枚制钱，陡地抖手向左右各发出一枚，身形前伏后方的一枚也自发。

三枚制钱是由树缝内，极为精巧地打出，这种手法也错非是像飞鸿如此身手之人，否则万难施展得出！

暗器一出手，花明已似有所觉察，一声怪笑道：“好指力，只是差了一点！我明白了，你是怕一开口，我发现了你的藏身之地是不是？”

话声一顿，又是一声怪笑道：“你的心思果然精明，可是石秀郎，我再告诉你，我这‘小六乘慑心阵，法，含有自相生克作用，如果你研究不出其中奥秘。一辈子也休想出来，其实我又何必找你，就算你武功再高，一个月也能把你活活饿死！”

花明说到此，冷森森地一笑又道：“石秀郎，我最后不妨给你一个机会，只要你把你一双眸子挖出献上，我就看在昔年结义之情，饶你一命，如何？”

飞鸿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冷笑，花明哈哈一笑又道：“我给你两个时辰的时间，你自己考虑考虑吧，否则时间一到，老朋友，你可就后悔晚矣！”

说完长笑了一声，遂自寂然。

飞鸿倾耳细听了听，知道花明已去，由此计算还有两个时辰是属于自己的，他不得不打起精神来设法脱困。

首先他站起来把衣衫紧扎一下，然后他把胸前那口“残月剑”握在手中。

一点灵机，使得他心中一动，身子微探，已摸着了方才绊跌自己的那根绳索，于是他就顺着这根绳子，一路行下去。

似如此前进了约百十尺左右，那根绳索已到了尽头，面前是一排遮天大树，飞鸿身形疾速地转过去，似乎已出了困境，不由大喜，于是足下加快，继续前进，疾行了一阵，算计着最少行出了三数里光景，应该脱出这片林子了，可是眼前仍然是一片密密麻麻的浓林，和先前似无二致。

飞鸿大为恼火，掌中剑向外一展，为他砍倒了两株大树，这时足下似为一物所拦，探手一摸。铃声叮当，他不由心中一寒，这才知道跑了半天，只是在附近绕圈子，并没离开原处，摇头一叹，才知花明这“小六乘慑心阵”法果然高明之至。

他想了想，右手挥剑，把环身四周的几株大树全数地劈倒在地，希望能出现奇迹，可是，宝剑挥处，尽管是剑光闪烁，树倒叶扬，一排排的树影却是愈砍愈密，愈倒愈多。

费了半天的劲力，仍然是没有丝毫的进展。

收起了宝剑，飞鸿不禁有些沮丧，尽管他精力充沛，可是如此毫无意义的举动，于事何益，无可奈何之下，他只得又盘膝坐了下来，希望天明之后，静中能有所领悟。

不知不觉间，忽然眼前冷风袭面，郭飞鸿连忙张开眸子，却见一人正正地立在眼前，定神一看，大吃一惊，来人正是那花明。

郭飞鸿这一惊真是不小，猛地窜起来道：“你……”

花明阴森森一笑道：“小辈，你骗得我好苦，我一直以为你是石秀郎，嘿嘿……”

飞鸿冷笑道：“我一言未发，何曾骗你？”

花明一双怪目，含着无比的怒火，炯炯逼视地道：“郭飞鸿，你是天上有路你不去，入地无门自来投，今日总算落在了我的手中，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飞鸿鼻中哼了声道：“花明，你只能用计陷人，算什么英雄，有本事我们各出全力拼斗一番，看看到底是谁怕谁！”

花明狞笑道：“小辈，你是想要我撤开阵门，放你出去？你真是梦想！”

飞鸿微微一笑道：“大敌当前，可笑你尚不自知，我一番好意，前来通知你，你却恩将仇报，我看你是非要死到临头，才知后悔！”

花明呆了一呆，立时白眉直耸，森森笑道：“你还想骗我上当？”

飞鸿眸子微闭，轻轻一叹，然后喃喃自语道：“天下竟有这种人……可笑！”

说完把脸转向了一边，看也不去看花明一眼。

花明身子向前一欺，右手一掠，一只棋盘大手直向飞鸿背心上抓去，可是眼看抓上了，却又忽然收了回来，郭飞鸿那种视死如归的样子，使他心中又不禁有些怀疑了。

要知道花明生性最是猜忌多疑，郭飞鸿这一着缓兵之计又算是用上了。花明收回手来，慢吞吞地咳了一声道：“好！小辈你且说来，我怎么死到临头？你若有一字假话，我就叫你立毙掌下！”

飞鸿浅浅一笑道：“你以为郭飞鸿会这么傻，还能轻信你么？真是一厢情愿！”

花明面色一黯，厉声道：“你少废话，石秀郎现在何处？你找我又为了什么？”

飞鸿抖了一下衣服，不慌不忙地道：“你撤开了阵势，我们才好说话！”

花明眨了一下眸子，冷冷一笑道：“对付你这小辈，我不得不多加小心，你先说来，如果所言属实，我定不为难你就是！”

郭飞鸿暗中发笑，心知这花明又将上当，遂道：“石秀郎并不比你笨，你以为他就这么容易上你的当？”

花明怔了一下，怒声道：“我不是问你这些！”

飞鸿哈哈笑道：“我说你死在临头并不为过，你可知石秀郎在林外，已布下了厉害的埋伏了？”

花明狞笑道：“你信口胡说！”

飞鸿眸子微闭，叹息道：“你死了不足为惜，可是我这条命也赔上就未免太冤枉了！

罢！罢！”

说着站起来向花明道：“你既然不信，我也不必多言，等会儿石秀郎火焚森林，大不了你我一并完蛋！”

花明身子战抖了一下，道：“你说石秀郎要纵火烧林？”

飞鸿哼了一声，花明眉头皱道：“这……他莫非甘冒天遣不成？这树林内除了你我之外，尚有数万生禽，他要造这个孽？”

飞鸿沉声一笑：“这就是他比你狠的地方！”

花明想了想，切齿出声道：“好！我相信你的话！”

飞鸿冷然道：“不容你不信！”

花明白脸上，现出了两道深刻的怒纹，哑声道：“郭飞鸿，我现在撤去阵势，你带我去找石秀郎去，如果你想在我面前玩什么花样，我劝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飞鸿微笑不语，花明双掌一错，身子骤然腾射而起，只一闪已没入林中，须臾转回道：“阵已撤开，走！”

郭飞鸿拍打了一下身上尘土，林内树木密集，只有这一小块地方比较稀疏，二人都惯于暗中视物，对方一举一动皆在目中！

花明炯炯双瞳，逼视着飞鸿，飞鸿不由笑道：“花老头，何必逼得这么紧啊！”

花明冷漠地道：“我真弄不清楚你，你到底算哪一类的人！”

“我哪一类都不是。”

“你是为谁在作事？”

“谁也不为，为我自己！”

花明发出了一声怪笑，点了点头道：“好，好，咱们暂时不谈这个，反正我要好好查查你！”

“但凭尊意！”飞鸿调侃地道：“不过眼前，你还是多注意石秀郎一点的好！”

这句话，让花明激起了怒火，他银眉一挑道：“石秀郎绝不是我的对手，否则，岂能想出如此无耻的手段？哼！火焚森林！好卑鄙的家伙！”

飞鸿正想附上一句，忽然身侧传来一声冷笑，道：“我一点也不卑鄙，倒是你才无耻！”

花明右掌向左一抡，作刀状凌空劈出，面前人影一闪，石秀郎已来到了近前！

二人都突然吃了一惊，石秀郎面如石偶，双眸张开极大，黑暗是他最能适应的世界，那双眸子真像一只猫眼似的，在暗中发出两点碧光：“你上当了，花子！”

花明后退一步，双手在胸前交插着，蓄式待发，石秀郎冷笑一声道：“老朋友，我们都几乎上了这个小子的当！”

说罢目光一转，盯视着郭飞鸿连声冷笑不已。

花明一呆道：“上他的当？”

郭飞鸿一声朗笑道：“石老头，是不是我拆了你的隐密，你来报复我不成？”

石秀郎沉声道：“你一派胡言，我是在想，莫非你是龟山那个老和尚派下来的？可是？”

这一句话，顿时使得花明心中一动，他对郭飞鸿本来就有儿分怀疑，这时闻言不由猛地转过了身子，目光如炬，嘿嘿一笑道：“好小子，我果然没有猜错你！”

说着又转脸望向石秀郎道：“这么说，你火焚森林之事不是真的？”

石秀郎鸠形杖向前移了几尺，呐呐道：“石某人行道江湖，固是嗜杀如命，可是这种事我还不屑为，你竟轻易撤开了阵式，令人好笑！”

花明脸上一红，冷笑道：“你也不要假充仁义，你石秀郎的手段我不是没有领教过……

不过这一次无端为人所欺，有些不甘心罢了！”

望向郭飞鸿森森一笑道：“小子，你好厉害，我竟然上了你的当，我早就看出你的来头不对，现在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飞鸿万万想不到，此时此刻，竟然又突然出现了石秀郎这个煞星，两相对证之下，自己无法再瞒，由不住暗暗叫声苦也！

当下他故作镇定，冷笑一声，对花明道：“你是敌友不分，我看你迟早中了石老头的道儿！”

花明回身又望着石秀郎，沉声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姓石的……”

石秀郎扬了一下手上竹杖，银眉频频抖动着，发出了一声刺耳的笑声，此老一向是面若寒冰，说话更是鲜有笑容，如此怪声的大笑，极为少见，难怪连花明也为之怔住了，他哼了一声道：“笑什么？”

石秀郎鸠形杖一指花明道：“你这个花于，至今为止，仍然是不改当年的脾性，事事多疑，罢！罢！在你我胜负未分之前，我们不妨先解决这个小子，二人同时下手，谁也不用疑心谁，你看可好？”

花明闻言又看了看飞鸿，点头道：“好！这是最好的办法，倒看他如何再能逃过！”

说话之间，石秀郎身子微移，已飘到了郭飞鸿左侧，花明肩头轻晃，翩若游龙地已把身子移到了右面，采取箝形之势，把飞鸿看守在当中。

郭飞鸿对付其一已感棘手，此刻要来同时对付双怪，哪能不心惊神荡，他目光分别在二人身上一转，朗笑道：“堂堂武林前辈，对付一个后生小辈，竟然以多欺少不成？”

说着左腕翻处，已把胸前那口残月剑拔出鞘来，在胸前一抱，取了一式“抱元守一”，狂笑道：“不才虽是单人孤剑，却也不在乎你们，请一齐上来吧！”

这番话使得这双傲视武林的老怪物，听在耳中极为汗颜，石秀郎面色一沉道：“花子，你退守一边，看我青竹剑取他性命便了！”

花明狞笑道：“此子欺我太甚，我要亲手结果了他，你且退过一旁！”

石秀郎怒声道：“我已说过了由我来，你就不必与我争了！”

话落右手一带鸠形杖，但听得“喀”一声，鸠形杖内所藏的青竹剑已掣在了手中！

飞鸿见状冷冷一笑道：“你二人随便谁上来都一样，一齐来。也无所谓，郭某要是想取你二人性命，昨夜在你二人锁玄关之际……哼，你们也活不到今天了！”

石秀郎冷冰冰地道：“你不下手，我看是另有用心！你是想押我二人去龟山见那个老和尚！哈！小朋友，不是我石秀郎说一句狂话，那云海老人，只怕此刻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石秀郎利诱铁娥，暗伤云海之一节，飞鸿并不知道，所以此刻听在耳中，毫未在意，只冷漠地道：“你说些什么，我是一概不知，真怪，你们俩怎么都在问这件事情，哪里来的这么一个老和尚？我倒想见一见他！”

石秀郎狼也似地仰起颈项，怪声道：“你不必分辨了，就做一个冤死鬼吧！”

足下一移，已闪到了飞鸿面前，掌中剑平胸而出，如同怪蛇一般地直向飞鸿前心上点来。

事已至此，郭飞鸿确实也无法可施，眼前只有舍命一拼了，当时短剑一压，身形有如走马灯一般地转到了石秀郎身后。左手骈四指，反向石秀郎背后捺去！

他指尖方自递出，那石秀郎一声长啸，瘦长的身躯在翻转之间，竟由飞鸿头顶上倒翻了过去，身法之快当真是惊人已极！

郭飞鸿决心与对方一拼，也就不再犹豫，双膝向下微屈，掌中剑“举火烧天”，带起了一道白光，直向石秀郎面胸上撩去。

一旁的花明目睹至此，不禁脱口道：“好招！”

耳听得“喀”一响，一双人影蓦然分开，竹剑剑刃正正地和飞鸿的“残月剑”刃击在一块。郭飞鸿只觉得对方手劲出奇的大，更令自己奇怪的是，残月剑削金断玉，无坚不摧，石秀郎掌中兵刃，不过是一口竹剑，竟然能实架实接地迎了自己一剑，设非他有极为过人的内力，万万不能如此，这老怪物果然是高明之至。

一击之后，石秀郎目放异光，退后一步，惊视着飞鸿道：“花子！你可看见了，此子武技，实在不在你我当年之下，只怕尚有过之呢！”

花明频频点头道：“他口称是铁舒眉之徒，依我看来，铁舒眉武功怎能比得上他！”

石秀郎冷冷一笑，逼注飞鸿道：“小朋友你我已两度交手，你的实力我已看出，确实不错，如今，只要你能说出是谁要你来的，你对我们二人是存着什么意图，我也许会既往不究，饶你一条活命！”

飞鸿剑锋一指，木然道：“石秀郎，你少废话，胜负未分，夸什么海口！”

说话时，他那残月剑发出一片龙吟之声，作“八”字形地颤成了一片！

这正是剑术上最难的境界“分光散影”，也是郭飞鸿九华山多年苦功的结晶，他年少力纯，再加以十分的火候，掌中残月剑顿时闪成了一片扇形光华，使人看不清他的方向！

石秀郎和一旁的花明，目睹之下，均情不自禁地呆了一呆，石秀郎喃喃自语道：

“这就难怪了，原来你竟有如此功力，自然不会轻易就范！”

花明鼻中哼了一声道：“石秀郎，怎么，害怕了不成？要是害怕你就退下来，看我的！”

石秀郎怒视着他，道：“你知道什么！我是可惜此子一身功夫……也罢，待我取他性命便了！”

他那微弓的背，在说完此话后，突然直立了起来，看来显得更高了。

黑暗中，一声怪鸣，似有一只极大的怪鸟，由头顶的树梢上掠过，凄厉的鸣声，使得三人都吃了一惊！

花明口中“噫”了一声道：“好大的一只白鹫！”

郭飞鸿也似乎看见当空有白影闪过，巨大的风力，使得这附近枝飞叶溅，但他此刻一心对敌，并没有想到其它。

石秀郎仰首当空，银眉频抖，面上肌肉频频抽动不已，回脸问花明道：“白鹫！你看清楚了？”

花明点头道：“很像。”

石秀郎略一沉吟，随即竹剑一指飞鸿，目光直视道：“郭飞鸿，你小小年纪，练成了这身武功，确实令人惊异，这一手‘分光散影’更见真功夫，只是你要和我青竹剑分高下，似乎还差上一筹！”

竹剑一划，“刷”一声巨响过后，黑暗中，陡开了一线天光，在散落的枝叶间，可以清晰地看见林外的天光，那是将近暮晚的天色，天空中飘散着绚丽的彩霞！

郭飞鸿不由吃了一惊，不知不觉间，自己竟然在这片森林里停留了整整的一天，石秀郎这种凌虚的剑炁功力，使得他心中大大的一寒！

当空有了亮光，就像暗室中忽然开了一扇天窗，彼此之间，更可以看得十分清楚。

他们不由自主地一齐向当中走近一步，相隔的距离不过是五公尺左右。

郭飞鸿再不能容对方接近身前，身形一起，掌中那口闪光灼灼的短剑，向外一拨，直向石秀郎的颈下按去，奇快如电，一闪而至。

石秀郎口中道：“好！”

竹剑半吐，身子前欺，青竹剑“叮”一声，正正地点在了残月剑上，后者发出了“嗡”的一声，倒卷了回来。

石秀郎长躯一倾，左手五指向外一抖，吐气开声道：“嘿！”

五指上的劲力，形同是五口短剑，直向飞鸿小腹上插来，郭飞鸿身形一跄，险些跌倒！

像他们这种武技精湛，已称绝项的武林高手对敌，有时候真是一招两式就能分出胜负来，因为彼此之间，也都自知，一些所谓的闲招，不足以致胜对方的招式，都是多余的，所以他们每出一招，也必是深思熟虑的杀手！

石秀郎这一招名唤“五指灯”、乃是一种至高内功的绝上境界，真有一掌开山之威。

指力一下，郭飞鸿幸能及时地一滚，石秀郎早已防到他会有此一手，竹剑一偏，用剑尖直向飞鸿天灵盖上刺了过来，郭飞鸿一声朗笑道：“石老头，你输了！”

在他开口出声的当儿，残月剑尖一压地面，身子蓦地腾了起来，石秀郎竹剑向前一逼，带起了劲风一缕，郭飞鸿左手骈二指，向他竹剑上一贴，右手短剑“白鹤亮翅”向外一送，剑芒如虹，直向石秀郎面颊上削去！

这正是云海老人亲授的那一招“乳燕双飞”，郭飞鸿这时倏地施展出来，冻水石秀郎怎能不倒抽一口冷气！

还算他机灵，在飞鸿一亮招的当儿，他已知不对，长躯弓弹之间，直线地拔了起来，可是郭飞鸿这口剑兀自由他的大腿上部直到小腿足踝处，划了近三尺长短的一道大血口子。

石秀郎就是铁打的汉子，这种伤害他也是受不了，身子一落地，口中“啊唷”了一声，掌中青竹剑向地面上一点，整个身子在这一霎间，簌簌不住颤抖。

鲜红的血，像泉水般地涌了出来，可是这个老怪物，真有令人惊异的手法，只见他竹剑微抬，用剑尖迅速在伤口两侧划了两道线。

他剑尖过处，两侧血脉竟然全行封闭，鲜血一涌而绝，即时制止不再淌下一滴。

这个老怪物这一霎间，头上白发一根根都直立了起来，手中青竹剑抖颤着指向飞鸿，道：“你……好个小子……”

飞鸿想不到这招“乳燕双飞”，竟然具有如此威力，一招获胜，情势自是不同，不禁胆力大增，闻言后，沉声道：“石秀郎，我已对你留情了！”

石秀郎哑声一笑，竹剑向空中一扬，道：“小辈，你索性成全了我，石秀郎和你拼啦！”

说时一双瞳子精光四射，那张白脸愈发地现出一片惨白之色，他双手执剑，一步步地逼近过来。

郭飞鸿心中着实地吓了一跳，他由云海处学来对付石秀郎的两手招式已然先后施展过，这种绝招，只能出其不意偶尔施之，如果一再地重复，难免为对方看出破绽，那可就一个钱也不值了。

所以石秀郎这时持剑而来，郭飞鸿反倒担起心来。

一旁的花明，怎么也料不到石秀郎竟然会败在了飞鸿手中，他目力过人，可是方才郭飞鸿使出的那一式剑招，到底是怎么出的手，以及奥妙之所在，竟然是一时推敲不透，他也吓得怔住了！

按说石秀郎已然负伤，这个架应该由花明接下去打，可是花明却另有他的打算，他是想，既然两个人都是自己欲除去的敌人，让他们互争生死，自己正好坐山观虎斗，以收渔人之利。

石秀郎二次出手，锐力更是惊人，交睫之间，那口竹剑已幻出三片剑影，分前、左、右三个不同的方面同时攻到。

郭飞鸿立时体会出，石秀郎这一招三式上的功力，比之先前任何一招都要猛烈，更具威力，其势所及，几乎令人无可逃遁！

无奈之下，郭飞鸿再次使出了云海所授的绝招之一——“大风来兮”，剑光一扬，分光如雨，石秀郎跄踉又退了下来！

他忽然鱼目一翻道：“这是什么怪招，这样厉害？”

一旁的花明怪笑道：“石老郎，你的‘鸟爪力’为何不施展出来，莫非还留一手么？”

一句话提醒了石秀郎，怒吼一声，再次扑上，他左手猛地当空一推，只听得“波”

一声轻响，一团黑气中，他那一只巨大的手掌，鹰爪也似地向着飞鸿面门上抓来。

郭飞鸿立刻觉出力道逼人，知道这是石秀郎舍命的一击，不可硬敌！

他口中怒吼了一声，身形一塌，又使出了“乳燕双飞”这一招，剑光配合着掌式，一齐向石秀郎连人带剑卷了过去！

云海所授的这几式绝招，乃是老人坐关以来日夜苦思所得，而专门用来对付二怪的，每一招都经过极为周密的思虑，自然威力极大。

石秀郎如此威猛的攻势，却为飞鸿这一招“乳燕双飞”又逼得踉跄而退。

他竹剑平指，呐呐道：“又是这一招，小辈！原来你只靠这两招来胜我！”

说时目放异彩，顿时想通了，竹剑一挥，这一次由上而下，第三次攻了上来。

可是在郭飞鸿“大风来兮”这一招之下，他又败退了下去！

石秀郎为此咆哮如雷，郭飞鸿则严肃地倚树而立。

两个人对望了一刻，石秀郎突然口涎下滴，哑声道：“小辈，我要把你的心挖出来！”

飞鸿这时才知云海所授此一招确实厉害，虽是连环施展，一时半刻亦不愁为对方看出玄奥！

他此刻只有抱定拖一时算一时的心理，闻言冷笑道：“你连我身边都近不了，还要说此狂话，真正是无知妄想！”

石秀郎一连数次扑击，可是每一次都又退了下来，花明在一边看得好笑，道：“石老儿，不是这么个打法，你何不先想想对付的方法再上，这样你一辈子也奈何他不了！”

石秀郎大嘴频张，汗流满面，闻言长吁了一声道：“你说得有理，这样硬上是不行的！”

他双手拄剑，银眉频耸，一动也不动，只是在静静地想着破解这两招的办法。

所谓“旁观者清”，花明在屡次的注意之下，已然看出了这两招的妙处，主要因为那两招不是用来对付他的，反倒容易看破。

花明有了见地，见石秀郎苦思不解，不由在一边呵呵笑道：“老朋友，这小子所使的招式果然极妙，无懈可击，可是我已有了破他的方法，你可愿一听么？”

石秀郎冷哼道：“谁希罕你说，我自能化解！”

花明一声冷笑：“那就快一点，你我的事情还没有完呢！”

石秀郎忽然发现花明一双眸子里泛出了奸险的笑意，不由呆了一呆，花明这句话更暴露他的本意，石秀郎哪能不明白，自己这时腿上负伤，精力已耗，勉强对付郭飞鸿已难望取胜，如何再能来应付生死大敌，正是一时失算，中了花明的圈套。

这一个突起的念头，使得石秀郎暗吃一惊。

他望着花明嘿嘿一笑道：“花子，你少在一旁卖弄口舌，既如此，你来对付他就是！”

说罢身形闪过一边，花明一呆，低声笑道：“莫非你认输了？”

石秀郎冷笑道：“怎会认输？不过是暂时让你试试罢了！”

花明一声狂笑道：“花子，你一世英名付于流水矣！”

石秀郎冷然道：“你也不见得比我高明，你先试试看再说。”

花明偶然偏头，见飞鸿双瞳微眯，目视足下，虽是持剑戒备，却如同老僧入定一般地出息均匀，一副坦然处之的模样！

看到此，花明心中也不禁暗暗赞叹，他活了这么大年纪，像如此杰出的少年，当真是未曾见过，前此在劫法场后，花明曾领教过飞鸿的厉害，这一次目睹他如此神勇，心中哪能不存着戒心！

当下他向着飞鸿立处慢慢走来，这时间，忽然当空一声鸟鸣，树枝哗啦啦一声大响，空中蓦地飞下来一只大鸟，其势有如是一大片白云一般。

郭飞鸿一眼望去，立时心中大喜，他已认出了这只大白鸟，正是那玄衣美妇人所饲养的两只白鹫之一。

他的想法完全正确，来者正是雷火双鹫之一，这只大白鹫这时已认清了目标——花明，只见它双翅一束，“呱”一声，猛地向花明身上冲去。

花明不由吃了一惊，口中喝道：“畜生！”

右掌一扬，用内家掌力，直向大鸟头上击去，这只大白鹫早年随雷火道人，早已学会了与人搏斗的特技，如今更已通灵，只是一时不知猎物功力如何，未免上来太也轻敌！

这时候见花明举掌打来，并未在意，仍然冲下，只听“碰”一声，白鹫发出了一声怪叫，散了一空羽毛。

大白鹫负痛之下，右翅一展，白光一闪，又向着花明肩头上扫来，花明口中“晤”

一声，点足而退，白鹫铁翅扫处，树倒枝扬，尤其是它翅上的剑刃，助长了极大的威力，直把一双老怪物看得瞠目结舌！

那白鹫也似知遇见了高手，两击未中，“呱！呱！”两声长鸣，冲霄而起，转瞬间已自飞去。

二怪惊魂甫定之下，那花明仰首向空，一连发出了两声惊叹，连声道：“是了，是了！”

石秀郎呐呐道：“是只大白鹫！”

花明嘿嘿一笑道：“原来此处竟藏有高人，倒是失礼了！”

说着目射凶光地望着郭飞鸿，冷森森地道：“小辈，原来你是为这位朋友所差和我两人为敌的……我明白了！”

飞鸿闻言一怔，知道他是误会了，当时不知说什么好，那石秀郎却不由一呆，呐呐地问花明道：“是谁？你是说雷……”

花明冷哼了一声道：“不是他还有谁？想不到这道人居然还在人间，真是怪事！”

石秀郎迟滞的目光，望着飞鸿森森地一笑道：“我说你这小辈怎会有这么一身好功夫，原是竟是雷火道人的弟子，嘿嘿，这事情倒好办了，我倒要问问这牛鼻子，凭什么纵徒行凶！”

飞鸿不由冷笑道：“此事与雷火道长无关，你们不要血口喷人！”

花明一声狂笑道：“与他无关？关系大了！你没有看见，方才那只白鹫，不正是那牛鼻子所养的雷火双鹫之一？如果你与那牛鼻子没有关系，他凭什么要派来这畜生救你？”

飞鸿一时呆住了，说话之间，当空又是一声清晰的鹫呜，花明一声叱道：“好畜生！”

一扬手，自他掌心里蓦地飞出了数点寒星，直向当空射去，就见空中白影一滚，为首一只白鹫大翅展处，已把迎面而来的暗器打落一边，紧跟着，它巨大的身子，如风般已飘向左面，舒翅如伞一般地向花明身上扫来！

同时在另一面，却有一只同样大小的白鹫由林梢疾翻而下，怪嘶连声向着石秀郎身上扑去！

一时之间，二人二鸟打作了一团！

这有“大荒二老”之称的海内双魔，虽是武功至高，已臻化境，奈何这双大鹫占有先天上的优势，本就非人力所能敌，复经多年训练，两翅上更附有兵刃，所以一时之间，竟然难以看出胜负来！

郭飞鸿呆立一边，只见两片白云时起乍落，加上凌厉的两翅风力，真有雷动山河之威力，二鸟之间，再加上纵跃如飞的两条人影，当真叫人为之眼花缭乱。

他正自看得惊心动魄的当儿，忽然肩头上落下了一只玉手，他大吃了一惊，猛回首，却接触到一个女人美丽的面影。

立时他呆了一下，呐呐道：“大姑你怎么来了？”

玄衣妇人这时看来温顺多了，她那双黑而亮的眸子，睇视着飞鸿时，郭飞鸿竟然发现，其眼内滚动着晶莹的泪珠。

他愕然道：“大姑你……”

妇人用柔软的一只玉手握住他一只手，小声道：“孩子你受罪了，跟我回去吧。快！”

不容他分说，已拉着他转身向林中行去。这时二人二鸟正打得难分难解，经由二人掌上和二鹫翅上的风力，已使得附近百十棵松树，全数折断，枝叶扬起了一天。二鹫有生裂虎豹之威，可是今日却遇见了厉害的对头，非但丝毫占不了上风，却各自都受了点轻伤，因此更激起了这双畜生的怒火，鸣声震天，响遏行云。

妇人领着郭飞鸿几个转身，已出得林外，她小声道：“这是一条捷径，只有我知道，要是不认识路的，没有半天时间，绝出不来的！”

说着她那双慈祥的眸子，不时地在飞鸿脸上转着，此番见面，却远较昨日亲切多了！

飞鸿很是汗颜地道：“大姑，这件事是我一个人的，我不愿拖累了你……你还是召鹫回去吧！”

妇人双目一红，轻拍了他一下道：“孩子……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分这么清楚干嘛，你跟我回去，我有办法对付他们！”

飞鸿十分感动地道：“这……唉！大姑，这两个人非比一般，你只怕也不是他二人的对手，如果他们知道你收留了我，那岂不……”

美妇人娥眉微舒道：“不要多说，随我来！”

说罢回顾了一下，匆匆由身上取出一根芦笛，就口吹了一声，回身道：“我们走！”

笛音像是召回二鹫的命令，那双迎战的白鹫，各自长鸣了一声，冲霄而起，霎息之间没于云雾之中。

这时飞鸿已随着妇人登山来到了石洞前，他二人走到洞门。霍然发现那双白鹫已先栖身室内，雪白的羽毛上俱都沾满了斑斑血渍，妇人呆了呆道：“好厉害的两个老怪物！”

她匆匆走过去，用绸巾为二鹫擦去身上的血迹，不住地抚摸着它们的身子，细看它们身上是否受伤了，飞鸿也走过来，含愧道：“若非大姑这双爱鸟，我这条命只怕已保不住了！”

玄衣妇人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中更荡漾出无比怜爱，她好似想要说什么，却欲言又止，回过身来把二鹫带入内室，须臾转回，微笑道：“孩子，你一定累了吧！”

说着亲热地把飞鸿拉到了面前，伸出一只手摸着他的头发道：“可受伤了？让我看看。”

飞鸿连忙挣脱，不大好意思地道：“大姑不要客气……”

妇人呆了呆，忽然落下泪来，飞鸿心中惊奇，正不知怎么回事，那妇人又一把抱住他，痛泣了起来，她就像一个母亲似地，紧紧抱住她的孩子，哭得是那么伤心！

飞鸿真的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急得俊脸通红，头上冒汗，可是他却没有勇气再挣脱对方的怀抱。

容她哭了一阵之后，飞鸿才轻轻推开她，苦笑道：“大姑……你有什么伤心的事情……

何妨说出……”

美妇人望着他眼泪簌簌，鼻翅扇动，良久才颤抖地道：“孩子……你真的不认识我了？唉！”

飞鸿茫然摇头道：“大姑你是……是谁呢？我们以前可见过面？”

妇人泪眼含笑地点着头道：“岂止见过面，你再看看我……”

飞鸿细看了看，皱眉道：“我实在想不起来……”

美妇人一把又把他揽入怀内，颤声道：“儿啊……你连妈都不认识了？这也不能怪你……那时候你才几岁呀！”

飞鸿大吃了一惊，立时推开她，红着脸道：“不！不！大姑认错人了！”

说时他退后了几步，目放精光道：“我姓郭，我母亲如今健在苏州，你怎说是我……”

妇人呆了一呆，微眯双目道：“你不姓郭，孩子，你是姓柳呀，姓郭是假的！”

一听这话，飞鸿恍然“哦”了一声，立时变得十分激动地扑过去，一把握住了妇人的手道：“啊！啊！你说的是柳英奇？”

妇人目放异采紧紧抱住他泣道：“对了……对了……柳英奇才是你本来的名字，孩子，这些年你可知娘有多想你？哪一天哪一夜，娘都在想着你……可怜的孩子……”

飞鸿一时真有些啼笑皆非，他知道这是个误会，天大的误会，可是对方的至情不禁使得他也为之落泪，容得对方哭声少歇之后，他才轻轻叹道：“柳伯母，你误会了，我不是你儿子。”

妇人一怔，猛然推开了他道：“那你是谁？说，快说！”

飞鸿搓了一下手，频频苦笑道：“伯母，这事说来……唉！从何说起呢！”

妇人身子抖了一下，探手由怀内摸出一只女子绣鞋道：“这只鞋，你是哪里来的，怎会在你身上？”

飞鸿忙探怀内一摸，一怔长叹道：“哦，原来失落在此……”

妇人面色苍白道：“快说，这是怎么回事？”

飞鸿叹息了一声，凄凄道：“柳英奇乃是我一个至交好友，这只鞋乃是他交给我托我访寻他母亲的证物，想不到你就是柳伯母……天下真有这么巧的事，伯母在上，请受我一拜！”

言罢当真跪地拜了一拜，妇人良久才轻叹了一声，把他扶起来，珠泪簌簌地道：

“原来是这么回事，你虽不是我儿，但与我儿是好朋友，也如同我子一般！”

说着一把又搂住飞鸿，哀声泣了起来，飞鸿也不禁陪着下泪，甚久，妇人才收住了哭声，擦了一下泪，慢慢放开了飞鸿，含笑道：“我太失礼，你知道我是太高兴了，想想看，多少年了，如今听见了儿子的讯息，哪能不喜极而泣呢！”

飞鸿默默点头道：“柳兄的身世太可怜了，柳伯伯也仙逝了……”

妇人眸子微红，点头道：“这件事我知道！”

飞鸿望着她道：“伯母一向玉体可好？”

妇人含笑道：“我？我很好……孩子，现在先别谈这些事，还是先救你要紧。”

飞鸿冷笑道：“伯母容我自去，这里也就没事了，一二日内，小侄再来面禀柳兄之事！”

妇人苦笑道：“孩子，你错会我意了，伯母岂是怕事之人，别说你还是我儿好友，就是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我也不会见死不救，袖手旁观的！”

飞鸿感激地道：“伯母你的好心，小侄心领，只是二怪武功颇是了得，只怕……”

妇人冷笑道：“你别为我担心，你只管在此住下就是，这是雷火真人的洞府，他二人先是不知，此刻知道了，多少心中也会存些顾虑，真要闯进洞来，那时再设法逃走也不为迟！”

飞鸿叹了一声道：“那样，岂不打扰了真人的安静，使伯母也受了连累？”

妇人摇头道：“这你就别管了，你现在一定很累了，先到后面吃些东西，睡个好觉去，我令二鹫在外面看守，料无差错，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说完就领着飞鸿走进后室，这洞府内石室极多，飞鸿随着妇人进入一间看似丹室的静室，妇人微笑道：“你先歇歇，我去拿吃的去，侍会咱们边吃边谈！”

飞鸿含愧道：“打扰了！”

美妇人含笑返身出室，关上门，暂时去了。

第六章不速之客

在这座神秘的石室内，郭飞鸿过了轻松舒适的一夜，当红日由生满了葛藤的天窗照射进来时，郭飞鸿由石床翻身而下，才知道又是一天开始了。

那个玄衣的美妇人——任宝玲，现在郭飞鸿也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她对郭飞鸿的起居饮食，关怀得无微不至，对他真好比母亲对儿子一样的亲切，使郭飞鸿感愧不已！

对于这位柳伯母的爱护，郭飞鸿真不知如何报答才好，按理说自己应该立时去找到了柳英奇，告诉他这个好消息，好令他们母子团聚。再换一个角度来看，自己和大荒二老花明、石秀郎的纠葛，似不应把她牵扯在其中，眼前应立刻避开为妙，可是任宝玲却是死也不放他走，看样子大有和自己共同御敌之意。郭飞鸿对这件事很是懊丧，因为据他所知任宝玲虽是武功高强，可是要想来对付花石二人，那还差得远，万一因此有个三长两短，自己今后尚有何面目去见柳英奇？

任宝玲似乎已经看出了他内心的意思，在早饭时含笑安慰他道：“你不要为我担心，花明和石秀郎虽是厉害，可是这雷火洞有真人坐镇，他们既知，却不得不顾忌一二，你可以放心！”

说话之间，忽听藤蔓处传来啪啪振翅之声，任宝玲微惊道：“二白回来了！”

一只白鹫已探身而入，连声高鸣不已，任宝玲冷冷一笑道：“它发现了二人的踪影，想不到他们还真敢来！”

郭飞鸿立时站起来道：“柳伯母……”

任宝玲摇摇手道：“你不必多说，我知道。”

才说到此，忽闻悬在洞壁上的一粒大如核桃的小金铃“叮”的一响，任宝玲看了郭飞鸿一眼，道：“真人有事见召，你在此等我一会！”

郭飞鸿怔了一下，点头道：“伯母，这件事……”

任宝玲微微笑道：“不要紧，这不关你什么事！”

说罢右手按动一处机钮，石门自开，任宝玲闪身而入，石门又复闭上。郭飞鸿心念转动，忙也随后启门进入，却见室内垂有一方帷帘，满室奇香，像是燃烧着桂子的味儿，郭飞鸿忽然发现这是一间寝室，可能就是那雷火道人封道之处，自己岂能随便踏入。

心中正自吃惊，欲待退后的当儿，耳中却在这时闻得有人说话的声音，只听任宝玲的声音说道：“恳乞道长开恩，格外通融这一次吧！”

郭飞鸿心中一动，不觉停步听了下去，他发现说话之处，似乎还在另一间房内，不过相隔甚近，二人对话可以清楚地听见。

这时又听得另一个好像小孩一般的声音道：“你这样胡闹，出了事贫道也无法护你，到时可别怪我没有事先告诉你！”

任宝玲道：“道长，这两个人乃是当今恶魔，真人你忍心看他们为害江湖而不顾吗？”

那似童子一般的语音喟然一叹道：“任宝玲……你不知贫道的苦心，别人不知，你也不知吗？”

任宝玲道：“真人道婴将成，此刻是为避外魔入犯！”

雷火道人又是一叹道：“你既知道，怎么还为我惹这个麻烦，贫道怎能不知那花明、石秀郎为今世仅有的一双恶魔，只是如今贫道自顾尚且不暇，哪能再有时间管人闲事？

再说这两个老怪物，功力通玄，又岂是好惹的，你还是速速叫他去吧！”

郭飞鸿不由面色一红，心中不大是味儿，却又听任宝玲冷冷一笑道：“此事与真人无关，难妇自己作主就是！”

道人叹道：“怎会与我无关？哪一个不知雷火双鹫为贫道所豢养？唉！唉！看来已惹了麻烦了！”

任宝玲还要再说，那道人似已不悦，怒声道：“你不必再多说了，贫道封洞以来，曾有言不问外事，你也不能为我生事呀……”

说到此，突然语音一顿，冷笑道：“帘外是谁？”

郭飞鸿猛吃一惊，正要退身，却见任宝玲已揭帘而出，着急道：“你怎么进来了！”

这时室内道人已冷笑道：“很好，就请这位小友入内一叙，由贫道当面告诉他就是！”

郭飞鸿适才闻言，心中正自有气，此刻闻召，倒是满心想见识一下这道人，到底是何许样人，立时答道：“造次了！”

大步向前走近，当他揭开了垂帘，迎面便见石壁上凿有一个月亮石洞，就在这月形石洞内，跌坐着一个一身黄布肥大道衣的瘦小道人！

在郭飞鸿想象中，如此一位高龄的道人，必定是十分衰老了，可是此刻注视之下，却全不是这么回事，看过去对方简直像是一个童子一般，黑发童颜，目如点漆，简直是一个全真的道人。

郭飞鸿呆了一呆，他身后的任宝玲忙道：“还不拜见真人！”

雷火道人乍然看见郭飞鸿，双眉皱了一皱，郭飞鸿打躬道：“在下郭飞鸿，参见老前辈，并请恕罪！”

道人浓眉微展，呐呐道：“郭飞鸿，你是佛门弟子吗？”

郭飞鸿摇头道：“弟子乃是俗家人弟子！”

雷火道人摇了摇头，惊异道：“怎么你身浴佛光？”

郭飞鸿茫然摇摇头，一时不知如何说起，雷火道人道：“一旁坐下！”

郭飞鸿见他座前左右各设有一个石鼓，就打了一躬，老实不客气地坐了下去，雷火道人顿了顿道：“贫道方才与任女士之言，你想必都听见了？”

郭飞鸿点点头，雷火道人目光一转，道：“你年纪轻轻，到底与那石秀郎、花明结有什么仇恨？要知道这两个人，可是厉害得很！”

郭飞鸿冷然道：“没有仇恨！”

雷火道人怔了一下道：“既无仇恨，何故为敌？”

郭飞鸿抱拳道：“身为武林中人，怎能闻恶不问，弟子所以自不量力，正是为此！”

雷火道人低声一笑道，“好大的口气！”

郭飞鸿顿了顿，又接下去道：“再者，弟子也是受一老前辈所托，不得不如此罢了！”

雷火道人微微一笑，道：“你根骨智慧武功，皆是上上之选，如此少年，倒也难得，你师父是谁？”

郭飞鸿道：“家师铁云……”

雷火道人颔首道：“铁大侠与贫道，当年在峨嵋曾有数面之缘，想不到他居然收有如此一个好的徒弟！”

说到此，浓眉又皱了皱道：“少年人，你要知道，贫道在此封洞进修，江湖上无人知道，值此用功紧要期间，贫道实在不愿多生是非，井非是……”

郭飞鸿一笑道：“真人不必多虑，此事乃弟子私事，怎能牵连真人？弟子这就告辞了！”

说完话，立时站起身来，雷火道人呆了呆道：“你这就走吗？”

郭飞鸿道：“正是！”

一旁的任宝玲立时上前道：“你不能走，那两个老怪物就在附近，万一要是遇上了……”

郭飞鸿冷冷笑道：“伯母放心，即使是弟子碰见了他们也不会在乎！”

说完抱了一下拳，转身就走，雷火道人冷冷一笑道：“小小年纪不知天高地厚，我看你还是避过了今天明日再走不迟，容贫道为你起上一卦看看！”

郭飞鸿一笑道：“真人放心，弟子原不想避他们，正要找他们呢！”

入目傲态，那雷火道人为之一凛道：“当今天下，敢与此二人为敌的只怕还不多见，少年人，你说的那位老前辈又是谁呢？”

郭飞鸿心中一动，回身笑道：“道长问起此人，弟子倒想起一事来了！”

雷火道人呆了呆道：“想起何事？”

郭飞鸿浅笑道：“弟子来时，这位老前辈，曾赠了我一枚令牌，并言识得此令之人，皆可助弟子一臂之力！”

雷火道人嘿嘿一笑道：“你这位朋友口气可真不小，但不知那枚令牌可能借贫道一看？”

郭飞鸿点头道：“自然可以！”

当时探手拉开了裤腿上特制的暗囊，由其中取出了那枚金光闪闪的金市令，双手奉上，雷火道人缓缓探出一只手把金市令接在手中，立时神色一变道：“哦……”

郭飞鸿道，“真人莫非识得此令？”

“岂止识得！”雷火道人神色微变道：“我们是老朋友了！”

他徐徐抬起头，把目光由金市令移到了郭飞鸿的面上，道：“云海佛兄如今法驾何在？他这如意金市令，是不肯轻易授人的，怎会交与了你？”

郭飞鸿欠身道：“云海老宗师对弟子恩重如山，这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

雷火道人双目微合，须臾张开道：“罢！罢！贫道看在云海佛兄面上，破格插手，为你管上这桩闲事，少年人你先坐下来！”

一旁的任宝玲闻言心中大喜，当时一拉郭飞鸿道：“还不谢过真人！”

飞鸿道：“弟子不敢扰了道长清修！”

雷火道人面色微红，摇摇头道：“此事既关系着云海佛兄在内，就另当别论，你坐下再说！”

郭飞鸿打了一躬，遂又在一边石鼓之上坐了下来，雷火道人目睹任宝玲道：“宝玲，你先把洞口的‘云雾奇障’放出，以免两个老怪物此时上门生厌！”

任宝玲答应了一声，匆匆而去，雷火道人微微一笑，向郭飞鸿道：“贫道昔年与云海佛兄有过‘瘦佛美道’之称，并有过一段交谊，我想这位老佛兄大概知道我藏身在此，才有意赠你金市令，促我出面的吧！”

说时一双瞳子精光陡射，哈哈大笑了起来，他好似忽然想通了这个道理，双手连搓道：“佩服！佩服！”

郭飞鸿奇道：“真人如何见得？”

雷火道人摇头叹道：“少年人，你哪里知道，当今天下，除了云海佛兄以外，可说无人再能是那两个老怪物的对手，如说再要找出一人，舍贫道天下再无他人了，是以云海老人这枚金市令，除了促贫道出面，实在是别无所图了，这还不算妙，妙在他竟能事先得知贫道和双怪在此一会……如此看来云海佛兄的菩提神卦，要较我的神机妙算又要高上一筹了！”

郭飞鸿被他一说，再一细想，倒也并非无理，云海老人之用心也许真是如此。

雷火道人说到此，长叹了一声道：“云海呀，云海！你的事我不便不管，只是如此一来，坏了我十年的道基，这笔损失，你又如何赔我？”

郭飞鸿一旁闻言慨然道：“真人不必插手，此事还是由弟子来自理吧！”

雷火道人摇了摇头，喟然一叹道：“你哪里知道这两个老怪物的厉害，云海既差你擒凶，自然你武功不弱，只是以二敌一，你决不是他们对手，方才贫道不知还罢了，既知你是云海所差，怎能袖手不管？”

双眉一皱，这位一心闭关苦修的道人，缓缓站起身来，步下了蒲团，向前走了几步。

郭飞鸿怪过意不去地问：“真人预备如何来对付他们？”

雷火道人哼了一声道：“我自有办法！”

这时，任宝玲已回来复命道：“各阵式皆已发动，只是不见二老怪踪影！”

雷火道人嘿嘿笑道：“你以为他二人这么容易上当？实在说我那雷火阵困别人尚可，要想困住这两个怪物，只怕是不大可能！”

顿了顿，道人双掌一拍，道：“来，你二人随我来，我们先看一看他们身在何方？”

走出了这间石室，雷火道人手指石壁道：“宝玲，你还记得那天壁开启之法吗？”

任宝玲呆了一下，遂道：“我记不太清楚了！”

“当然……”道人含笑道：“已经十年未曾开启过了！”

说着，他步向壁下，双手张开，在石壁上下两角轻按了一下，退后一步，又举掌向壁上虚击一掌，立时由四面喷出了许多白烟，那方石壁竟然丝丝有声地启了开来。

郭飞鸿对此甚是希罕，尤其对洞内各项设施尽多云雾而不解，雷火道人偏头望着他笑道：“你不要以为这些白烟是障眼法，这都是晨昏间贫道亲采的云雾，以之封洞，最不虑外人窥破！”

那滚滚而出的白雾，立时充满洞室，一时间三人已感置身云雾之间，郭飞鸿不由暗暗称奇。

雷火道人这时率先步入开启的壁后，任宝玲和郭飞鸿也跟了进去，只见眼前一级级的白石天梯，看过去有如是一条挂在天际的长龙。

雷火道人在前领着二人步上石级，郭飞鸿顿时感觉到身上一寒，四外吹袭而来的天风，使得身上衣衫猎猎起舞。

在石级的最上处，形成一个大小有两丈见方的平台，这时四外的风力就更大了，所幸各人都有极高的内功，否则真有被风吹倒之虑。

朵朵白云，如风惊浪，又似万马奔腾，在晴空里一路翻滚，衬以绚丽的彩霞，真是美极了。此刻再低下头去看原先的石洞，只见一片云烟，哪里还识得出其所在，郭飞鸿心中着实吃了一惊。

三人这时已来到了梯顶石台，石台上置有一张石桌，四个石鼓，雷火道人首先落坐，天风把他那袭天青色的道袍吹得雪片也似地飘个不住，真有“飘飘羽化”之感。

郭飞鸿心中大是不解，他弄不清道人带自己来此的目的，因为放目望过去，除了云雾缭绕，一无所见，远处似有几座淡淡的山影，但是比之这屹立的山顶峰头，都要低上甚多。

他正自困惑不置，雷火道人已自石桌上拿起了一个极大的葫芦，左手则自石桌下抽出一把大如箩筐的芭蕉扇，任宝玲见状小声向郭飞鸿道：“真人要收云雾了。”

果然雷火道人这时已打开了葫芦盖子，把葫芦交到了左手，右手大扇向着近处云雾频频扇动，他内力惊人，大扇挥处，但见白云滚滚，形成一团团的白球，纷纷卷了过来，越卷越近，却恰好为道人左手葫芦接个正着，收入葫芦之内。

道人对此甚是熟练，霎息之间，附近白云，已为他收取一空，其余皆低在峰下，看过去甚是飘渺。

这些做完之后，道人回首向郭飞鸿笑道：“少年人你掌力如何？”

郭飞鸿愕然道：“弟子功力浅薄，劈空掌可二百步见力，再远就不行了！”

雷火道人颔首道：“想不到你功力如此深厚，贫道倒是小瞧了你了！”

“少年人，”他接下去道：“你来助我一臂之力！”

郭飞鸿道：“怎么个助法？”

雷火道人双目微眯，道：“你看峰腰下那片白烟，厚有十丈，乃是山雾，我们必须将之透穿一洞，才能看清下面一切，你我各以内力试着透穿即可！”

郭飞鸿依言提聚内力于掌心，徐徐推出，他昔日在九华山随师练功，也曾以云雾试过掌力，故此甚为熟练，掌力发出后凝而不散，只见白烟如滚滚江浪，直向四面八方退了出去，遂自形成一个大小丈许方圆的隙孔。

雷火道人看在眼中，禁不住连连点头赞叹道：“好精湛的乾元真力，孩子，有你为助，大荒二老不足为虑了！”

双掌一搓一扬，也发出其本身功力，二人四掌交替，不过须臾之间，那厚有十丈的山雾立时贯穿了一个极大的洞孔。

任宝玲目睹二人如此功力，心中甚是佩服，她反倒是接不上手帮忙，待到二人住手之后，她禁不住问道人道：“真人可看见那两个老怪物？”

雷火道人冷笑道：“哪里有这么容易！”

将身落座，接道：“我们先坐下来，他二人如犯山口，必定逃不过我们眼下！”

话方到此，见他眉头一皱道：“哦，真的来了！”

二人立时一惊，道人大袖挥处，那穴口向前移了数尺，三人正可窥清下面一切，一石一树，无不清晰入目。郭飞鸿定目望去，果见石道上并行着一对人影，虽是相距极远，却仍可看出那是花明、石秀郎二人。

只见石秀郎在左花明在右，二人均似有些狼狈！衣衫尤其不整，在道途中不时左顾右盼，指东道西，任宝玲不由笑道：“贤侄，你可奇怪么？”

她对郭飞鸿已改口称为“贤侄”，益发显得亲切，郭飞鸿答道：“不错，他二人怎会没有发现这座洞府呢？”

任宝玲看了雷火道人一眼，笑道：“那是因为我放出了云雾，把洞门封闭的缘故！”

雷火道人摇头道：“这种障眼法儿，骗得了别人，却骗不了他二人！”

忽然顿了一下道：“不好，他们果然看出来了！”

在他说话时，郭飞鸿就见石秀郎手掌频频挥动，在他掌力之下，护山的云雾层层翻起，已将要逼近洞门处，雷火道人这时又微带怒容道：“这两个老儿也太放肆了，我们下去！”

山角间的石秀郎面白如纸，怒冲云霄，他怪笑了一声，道：“花子，你可看见了？

这道人差一点瞒过了我们！”

花明抬头看着眼前的洞门，徐徐点头道：“现在他跑不掉了！”

石秀郎哼了一声道：“花子，这道人不可轻视，你我要小心一二！”

花明冷漠地道：“当然。走，石老郎，我们进去问问他去。”

足步方抬，却为石秀郎横臂拦阻道：“花子，你在为一代宗师，却连兵家大忌都忘了，那道人在这洞前，岂有不设埋伏的？万一要是中了他的道儿，你这一世威名可就付诸流水了！”

花明鼻中哼了一声道：“你以为天下只有你一个人聪明不成？我早就想到了！走，你要是胆子大就随我来，以你我二人之力，何愁破不了他的阵门？”

石秀郎嘻嘻一笑道：“天下最可怜，莫过于自认为聪明的人，我看那道人和你同样犯了这个毛病，我本来想先同那道人理论一番，可是他闭门不纳，却未免太不通情理，既如此，咱们也只有不客气，硬打他的山门了！”

花明一双锐目早已把附近情势打量清楚，这时沉声道：“石老郎，你身上多少有点伤，这正门由我来闯，你只走偏锋就是！”

石秀郎银眉一挑道：“放屁，我岂能要你来保护？我身上这点伤又算得了什么！”

花明哼了一声：“石老郎，这可不是称英雄的事，你又何必呢？”

石秀郎哈哈一笑，身形躬缩之间，蛇也似地窜了出去，直向那看来云烟飘绕的洞门之前落去。

他身子方自落下，忽听得轰然一声大响，乱石如蝗，自四面八方直向他身上罩砸而下。

花明见情突然狡黠地笑了起来，阴声道：“老石，这一次你可够受了！”

他身子一摇，快若飘风似地已落在了一株大树之上，竟然“袖手旁观”起来。

那为数可观的巨石，有如天塌海啸一般，向石秀郎身上落来，这瘦长的老头儿一声狂笑，只见他双手齐舞，大袖挥处，那些飞掷而来的石块，纷纷倒弹了出去，竟然没有一块伤着了他。

石秀郎身子向右一转，正要腾身而起，忽见眼前石影如山，有如是洞庭烟波中的帆影一般，一层层排出去，无尽无际，哪里有什么出路！

这一惊，顿时把他一腔狂傲，减了三分。

他是一个临阵冷静的人，生平历练更是惊人，这时一打量这种情形，竟然一时叫不出这阵式的名字，心中不禁怦然一震。

要是换了第二个人，也许早已不顾生死，先行一试，可是石秀郎生平有一戒律，即绝不轻易冒险，他知道雷火道人既以阵势相困，定然非比等闲，贸然进身，说不定就有杀身之祸。

石秀郎左右观察了一下，冷冷一笑，停立原地不动，这时那位身踞高树，一旁观望的花明却嘻嘻笑道：“石老郎，你不听我好言相劝，此番自食恶果，看你如何脱困！我看你还是杀进阵去的好！”

冻水石秀郎森森一笑道：“花明，你以为如此就可陷我于死地不成？你真是作梦了！”

这一刹那间，他忽然想起，自己竟是着了花明的激将之计。可是凭着他过人的历练和精湛的武功，他确实也没有把眼前阵式看在眼中。

花明冷冷笑道：“老朋友，你行不行？真要不行，就招呼一声，我好来救你！”

石秀郎一声不哼，只运用一双锐利的眸子四下望着，如此僵持了足足有半盏茶之久，就见他哈哈一笑，拍衣而起，身子一窜，已没入云雾之中，同时双手左右齐出，一左一右，隔空把两方岸立的大石劈倒在地。只听一声巨响，眼前翻开了一方巨石，现出了一座洞门，正是雷火道人藏身的洞府。

阵势一破，石秀郎身子一闪，已窜至洞前，这时那远远旁观的花明，见阵门已破，也由边侧燕子也似地掠了过来。

他口中叹道：“石秀郎，你真行！”

石秀郎尽管是心中恨透了花明，可是此刻另一大敌当前，只得暂时先忍下了这口气，以后再说。

二人身子几乎同时落下，石秀郎蓦地转身，几乎和花明撞了满怀。

花明身子突然立定，见石秀郎目闪凶光，也不由吃了一惊，瞪目道：“咦，你这是怎么回事？”

石秀郎嘿嘿笑道：“花子，你这点小聪明又白费了心机，你既是口口声声要去对付那个道人，如今障势已为我破了，这头一阵就让给你打也无所谓，又与我争抢作甚？”

说着他果然闪身向右面让开，空出进门的通路，花明为之一呆，暗想这家伙原来比我更精，方才再凶险，不过是道人洞外，此刻杀进道人洞内，岂有不触怒那牛鼻子之理？

可是他们彼此都是挺要面子的人，此时为石秀郎拿话这么一扣，不打这一阵也不行了，口中嘻嘻一笑道：“你且看着！”

身子向前一欺，双手同时递出，作“推窗望月”式，呼！一股劲力，洞门“砰”一声洞然启开，他人却疾速地闪向一边，待他发现洞内空无一人时，不由脸上红了一红。

石秀郎见状挖苦道：“算了，你还是退开一边，看我的吧！”

花明怒声道：“去你的！”

第二次一闪身，双掌护胸，猛地向洞内扑去，他身子方一进洞门，顿时迎面涌来了一股绝大的劲气，花明骤遇之下，不由大吃了一惊。

他方才因似见洞内无人，才敢如此大意，根本就没有防到会有此一变，是以仓促间，再想以掌力还击已是不及，只见他就空一翻，倒滚了出来，其势之疾，令人咋舌。

石秀郎见状猛地右手一扬，发出了一掌。这一掌，虽是无心而发，却也解救了花明一时之险。

掌力一吐，花明就空一翻，飘然落地，只见他面色苍白如纸一般，一声怪笑道：

“什么人！”

身形一晃，第二次又闪身而入，双掌挟着凌人的巨力，向洞中冲去。

同时间，石秀郎也自右侧方切身而入，他二人先后扑入洞中，却又出乎意料地丝毫也没有遇见什么阻力，二人所发出的掌力，击在洞劈上，轰雷般发出了一声暴响，四山齐应。

待他二人身形站定后，才发现石室正前方，也就是壁根之下，跌坐着一个黑发童颜的道人。

道人一双眸子，似睁非睁地平视着二人，右手打了个问讯道：“二位老友久违了！”

石秀郎后退了一步，鼻中哼了一声道：“果然是你这道人！”

花明冷笑道：“咱们很久不见了，你就这么来招待老朋友？”

说时面上极为难看，哼了一声，又接道：“倒没想到道爷你会住在这里，真是意外得很！”

石秀郎银睫频眨，冷笑道：“闲话少说，道人，我只问你，那郭飞鸿以及那个女人，是你什么人？你派他们与我二人为敌，是安着什么心？”

雷火道人摇头笑道：“你错了，我与二位不过当年有过数面之缘，无恩无仇，怎谈得上为敌？”

花明这时在一张石椅上坐了下来，冷漠地道：“话是不错，可是你的雷火双鹫却平白无故地与我等为敌，石老郎险些受了重伤，那姓郭的小子却突然失踪，道人，你也用不着跟我们来这一套鬼吹灯，干脆你说一声，那姓郭的是否在你的这里就行了！”

雷火道人虽说是武功超人，胸有成竹，可是面对着如此两个当世的魔王，心中也不禁有些犹豫不决，他低头寻思，一时未语。

石秀郎道：“雷火道兄，你这件事实在是作得不太漂亮。哼！你总不能不说一句话吧！”

雷火道人慢慢抬起头来道：“郭飞鸿是在我这里，只是贫道却无权把他交给二位！”

花明呆了一下道：“这是何意？”

雷火道人怒容满面道：“这郭飞鸿一来是个后生，贫道不忍心看着他被你们两个身为老前辈的欺凌，再者，贫道受有老友之托，更不能不插手多管闲事！”

花明怒立而起道：“什么人要你管这闲事？”

雷火道人右手缓缓自左面袖内抽出来，微微一笑道：“二人还认识这如意金钱令吗？

贫道正是受了此人之托，而对二位不得不多有开罪！”

二人目光一接触到那枚金市，不约而同地打了一个冷战，石秀郎口中“哦”了一声道：“云海和尚……”

花明在一旁嘿嘿笑道：“果然是这个老和尚，这么说那郭飞鸿，正是他派来的了？”

雷火道人淡然道：“这就不太清楚了！二位如果没有旁的事，贫道想就此告退，恕不奉陪了！”

说罢一稽首，正要退身，石秀郎忽然长躯一晃，正正地横在了道人面前，他脸如黄蜡般地道：“道人，我知你这多年来修为不易，我们也不愿扰你清净，只是郭飞鸿是云海所差，你却是非要交出来不可，否则……”

雷火道人道人双眸一翻，不悦道：“怎么，石老兄，你还要与贫道动手不成？”

石秀郎短发箭立，两腮颤抖道：“那就要看你了！”

花明冷冷笑道：“道兄，你是聪明人，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若是毁了自身的道基……

老道！你还是把人交出来吧，我们绝不多扰！”

雷火道人森森一笑道：“花兄怎说贫道如此就毁了道基，这倒要请教了！”

花明眼皮下搭，漠然道：“道人，你是明白人，应该是一点就透，何必一定要把话说明了，难道你就这么自信不成？”

雷火道人一双锐目向二人分别看了一眼，已知今日之势，只有用武之一途，别无选择余地，心中反倒平静下来，向着二人一笑道：“很好，二位老兄，请随我入内一行，这件事是不难解决的！”

说完，双手向空中一按，云烟飘绕中，石壁上已敞开了一扇大门，现出了内室。雷火道人这时面色已没有先前那么和善了，他转身对二人道：“贫道对任何人，一上来都留有三分情，方才劝二兄得罢手且罢手，既不听贫道良言要劝，就怪不得贫道多有得罪了。”

说话间，三人已陆续步入石室，石门自闭。

石秀郎猛地回身，愕然道：“道人你弄什么鬼？”一面虚晃两掌，发出“轰！轰！”

两声大响，石屑四处飞溅，其掌力足堪惊人。

花明也向右后方发了一掌，同样地发出“轰”的一声，可是却不见石门再启，两个老怪物这一霎间，不由勃然大怒，双双向道人怒视过来，雷火道人却慢条斯理地道：

“太晚了，这就所谓上山容易，下山难，二位老兄安心与贫道为敌，上了此山，再想下山，可就万难了！”

石秀郎一声狂笑道：“不见得，你这石洞莫非是铜墙铁壁不成，就算是铜墙铁壁，也休想困得住我们二人！”

言到此，蓦地身形向下一蹲，双手相连，掌心一亮，霍然向上一推，身躯同时直立而起，这种“巨灵金刚掌力”，发自这个老魔手中，果然是不同一般，只听得轰隆一声大震，好像整个山都为之摇动了。

在这雷霆万钧的一声大震中，斗大的巨石，自破碎了的室顶上坠落而下，一时石落如雨，声动心魄，声势好不惊人。

烟屑平静后，室内三个人仍然伫立在当地不曾移动，甚至他们每个人身上，都未沾上一些灰沙。

石秀郎抬头一看，自己的掌力，使得整个的室顶，掀去了尺许厚的一层石面，可是并未能因而开出一条出路来，这老儿由不住黄脸上现出一些不自在。

雷火道人抬头看了一眼，徐徐点头道：“石兄掌力果然惊人，只是却忘了这洞府乃开自石山之内，老兄如果自认为有移山倒海之能，不妨再试，否则徒劳无益！”

道人显然也已为石秀郎这种嚣张的气势所激怒，面色很不好看，手指四壁，冷冷一笑又接道：“非但如此，这洞府内，每一间石室的石壁，也都有丈许厚薄，二位老兄就是功力再高，如不悉开门之法，若想出去，谈何容易！”

花明面色一沉：“道兄这是什么意思？”

雷火道人嘿嘿一笑道：“很简单，二位既然找上门来，足见来意不善，可是贫道近三十年来，早已闭门思过，不曾与任何人动过手，眼前情势，已难以甘休，贫道愿以三阵赌输赢，来与二兄分一胜负，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石秀郎木讷的面上，颤动了一下道：“好得很，这方法最公道，道人你就划下道儿来吧！”

雷火道人鼻中哼了一声道：“二位既然同意，事情就好办多了，请随贫道换一个地方再说如何？”

花明狞笑道：“我们已上了你的当，还会更进一步上当吗？”

石秀郎细目微斜道：“花子，你也害怕了？好，你就在此，我随他进去就是！”

花明一声狂笑：“笑话！我不过是提醒你注意一下道人之阴险罢了！”

石秀郎嘿嘿一笑，道：“道人虽阴险，却不及你万一，哈！花子，你说这话对吗？”

目睹二人如此情形，雷火道人反倒有些愣住了，他原以为二人是“同仇敌忾”，却未料到他们本身之间，并不合作，忽然他想起了传说中此二人的宿仇，不禁哑然而笑。

病书生花明只是低头冷笑不语，雷火道人望着二人道：“二位的事情，留待以后再说，我们还是先解决一下眼前要紧！”

石秀郎漠然道：“事不宜迟，道人你快快拿出主意来！你不是要领我们去另一个地方吗？”

雷火道人凝色道：“请！”

双手又当空虚按了一下，遂听得一阵丝丝之声，二怪皆是心思精密的人，在道人扬手之时，他们俱都聚精会神地想观察下手的地方，可是就在这时，由四壁角间冒出了朵朵白云，满室云雾飘绕之中，一扇石门又自行启开。

石秀郎剔了一下眉毛道：“妙呀！”

身子一晃，已夺门而出，却闻得道人一声叱道：“小心！”

石秀郎身已腾出，闻声一个倒折，强行落身而下，落身之处，已在门边，当他一打量门外情形，这老怪物不禁出了一身冷汗。

原来门外乃是直立千仞的峭壁，怪石嶙峋，白云片片，下视谷涧，只见灰茫茫一片，哪里能测出深浅高低，如果不是道人一声喝阻，自己怎还会有命在！

石秀郎一张老脸上，带有几分讪讪地，向着雷火道人点头道：“道兄……你领我们来此作甚？”

花明这时也步至门边，向外望了望，审视了一下门外情形，确是狮虎难攀，在滑如镜面的峭壁上，竟连一块青苔也没有，令人望之“不寒而栗”。嗖嗖的天风，由洞开的石门外直灌进来，浓密的白云，顿时使得全室陷于述茫之中。

花明呵呵一笑，双袖连挥，室内顿时重现光亮，飞进的云雾，皆吃他超人的内功逼出室外。

雷火道人笔直而立，面向门外，呐呐道：“贫道要在此处，向二位领教一下绝世奇功！”

花明怒形于色道：“道兄方才只言三阵赌输赢，却未说明赌注为何！”

雷火道人点头道：“是的，这赌注正要请教二位，花兄何妨下注！”

花明嘻嘻一笑道：“吾辈不同于一般江湖小丑，这赌注自也不能太俗！”

雷火道人微微一笑道：“洗耳恭听！”

花明冷森森笑道：“好，道兄，我就与你赌这颗六阳魁首如何？”

雷火道人瞳子微眯，不悦道：“老兄赌注确是不凡，也足以惊人，贫道忝为主人，自无推却之理，既如此，也只有勉为其难地接受了！”

说完转向石秀郎道：“石兄也要也贫道赌六阳魁首吗？”

石秀郎嘻嘻一笑道：“赌头大可不必，花子既与你赌了头，我们何妨赌脚，我想一个人如斩头去足，倒也死得特别！”

雷火道人面含薄笑道：“高明，高明，你二人一人赌头，一人赌脚，如此赌法天下少有，足可开武林先例，死也死得场面！”

石秀郎道：“道人你少废话，怎么个赌法，你快快道来！”

雷火道人点头道：“贫道正要请示，你我既是三人，这三阵比法正好一人选定一阵，二位以为如何？那么这第一阵的比法就请石老哥划道儿吧！”

石秀郎狞笑一声，道：“道人请看这洞外云雾弥漫，甚是惹厌，我们不妨来玩上一阵藏云收雾的游戏，使附近云雾一清，二位意下如何？”

雷火道人鼻中哼道：“石兄请说得明白一点！”

花明却在一边狂声笑道：“石老郎，你这就叫班门弄斧了，老道日日以采云为戏，早已驾轻就熟，还是换个花样吧！”

石秀郎侧目道：“你知道什么？道人采云为戏，乃是收藏于葫芦之内，我这藏云收雾，却是要以本身丹田内力，把云雾吸入胸腹之中，然后化云为水，吐之杯内，即可分出功力高下了！”

花明摇头笑道：“亏你想出这种花样！”

雷火道人点头道：“石兄想出这个方法，确实新鲜，此举非但要内功深沛，而且要丹田火盛，否则不足见功！”

言罢转身取过了三个玉杯，置于石桌上，复又取出藏香一根，用火石燃着插于桌面，含笑道：“我们以半炷香时间为限，石兄这个游戏，确是有趣之至！”

石秀郎木然道：“道人，云雾化水，水质清晶，不同于胃脾中浑水，这一点却是要先交待清楚的！”

雷火道人这时已盘膝坐下，闻言冷笑道：“这是自然，石兄何需交待？”

花明这时身子也转向了另一个方向，只见他目注前方，整个身子作了个“骑马蹲裆”

的架式，目瞪口张，只待一声开始，即可行功吞云。

石秀郎所以提议这种把戏，自然是对此道甚有把握，他昔年处身苗族，当地每多瘴雪，是以学会了呼云之法，浸淫多年，确实体会出个中三味，这时就见他那原本瘦弯的身子，更形弯了起来，看过去极像是一个大虾。

那支香慢慢燃下去，待到了一半时，雷火道人回头看了一眼，微笑道：“可以开始了，请！”

这“请”字一出口，三个人几乎同时发动，妙的是他三人竟然同对选中了一朵云，那片白云距离洞口最近，是以三人同时选中了这个目标。

一时间，但见那数丈方圆的云块，有如是雪原上为暴风卷起的大雪球一般，直向三人坐立的洞口移来。

要知道三个人，乃是当今世上，仅存有限的几个武林高手，每个人少说也都有六十年的精纯内功，这时合力施展，争夺一个云块，立时形成一种难见的奇观，那云块起先是一个大圆球，先向道人坐处飞来，然而侧边的石秀郎，口中却发出了一阵刺耳的尖鸣之声，那大雪球，立时由圆球，改变成一条细长的云带，改向他口中投去。

这时间，另一面的花明双手箕张，由胸向两侧下按，凹腹吸胸，也发出了极大的吸力，那块云块，立时又由条状被拉成了三角形，在空中左冲右突，上下翻腾。僵持了甚久，终于化为三股，分向三人口中直穿而入。

紧接着，当空更现出了奇景，四面八方的浮云，在三人的玄奥内功吸引之下，有如是灯会中的花灯，纷纷向三人分别奔来，大小不等，形状各异，吃阳光一衬更是五彩缤纷，一时顿成奇观。

这三个武林中仅剩的硕果老人，各人使出了全力，吸取着当空白云，看起来真是各有千秋，看看那插在桌上的香头，已剩下了一点火星，终至“哧”的一声，全部熄灭。

三人虽是全力在吸取空中云块，可是暗中也俱都注意着那支香头，这时见它熄灭，各人几乎同时停止，并无一人有丝毫偷巧行为。

这时再看三人，每人都是大腹便便，原来腹内皆都吞满了云雾，花明呵呵笑道：

“石老郎出这个鬼主意，真缺德极了！”

他说完这句话，忽然发现那雷火道人与石秀郎皆闭目不语，这才想到还要运功化云为水，不由吃了一惊，赶紧闭目运功，不再言语。

三人静默了有半盏茶之久，雷火道人首先开目笑道：“贫道先献丑了！”

早在吞云之先，道人已先在各人面前放了一个透明晶亮的玉杯，大如小瓮，道人说完这句话，就见他口一张，自他口内银蛇一般地射出了一道清泉，慢慢向玉杯中落去。

接着石秀郎也开目道：“我也现丑了！”

这老儿身形微躬，嘟嘴如吹哨状，自他口中也喷出了一道水箭，直向玉杯内注入。

他二人先后做完了这些之后。才见花明手们小腹，也喷出了腹内云水。

休看他三人方才吞取云雾后均是大腹便便模样，可是当腹内之云雾化为清水后，却不过是为数极少的一小杯，甚至还不足满杯。

石秀郎冷冷一笑道：“现在立可分出胜负强弱了！请道兄审视如何？”

道人呵呵一笑道：“贫忝为地主，不便品评，为避嫌疑，还是石兄自己查看吧！”

石秀郎摇头道：“此阵比法是我所提，我更不便！”

花明一笑道：“既如此，还是由我来吧！”

说完这老头儿，先搬过了一张石几，放在门口，然后依次将各人面前的杯子，平平地置于石几之上，阳光穿云而下，照射在三只晶杯上，杯内清水，立时幻成澄黄结晶的色彩。

花明看了一眼，含笑道：“二位请看水质可对？”

石秀郎及雷火道人皆都点头不语。三个人六只眼，在三只杯子上转来转去，面上俱都现了惊异之色。

原来三只杯内的水量，看来几乎是难分多少，几乎无法分辨出谁胜谁负。

花明看之再三，不由呵呵笑道：“这件事太妙了，二位请来共同一观如何？”

雷火道人上前细细看了一刻，不禁叹了一声，苦笑道：“功力匹敌，难分高下！”

石秀郎一跃而起，并三指，虚空在每人杯内指了指，杯中清水突然高起，然后他依次地看了一遍，退身点头道：“果然是一样，这一阵就算和了！”

雷火道人收起了玉杯，冷面道：“石兄这一比法想得确实别致，只可惜高下难分，为了节约时间，我们赶快比下一阵，贫道想这第二阵，就请花兄出题如何？”

花明狞笑道：“既如此老夫就不客气了！”

说罢拍打了一下身上的长衣，道：“方才石老郎所提的比法，乃是测验各人内功以及每人丹田内的火力，我这一阵却是要考验一下各人的目力如何。”

石秀郎不由冷冷一笑道：“花子，你是存心与我为难不成？”

花明呵呵笑道：“那倒没有，你不要忘了我二人暂时还是一边的呢！”

石秀郎此时目光吃阳光一逼，银眉频眨，由于他极力苦撑，双瞳中已经掉下泪来，此时一听花明要比目力自是气愤，正要反驳，雷火道人却微笑道：“花兄这一阵看来更有趣了，就请说出办法来吧！”

花明嘿嘿一笑道：“想不到如此极高之处，竟有如此多的飞蛾，真是令人不解了！”

雷火道人一笑道：“错了，这不是飞蛾，乃是此山独产的太阳虫，要在阳光之下才形活跃，此虫不怕风寒，非极高地不易发现！”

花明面色微讪道：“原来如此，老夫只是耳闻，却是第一次得见！”说罢信手一抓，已抓入掌中一只，就目看了看，又松掌放其飞去！

接着他微微一笑道：“石老郎眼睛怕见阳光，我们让他先挑一个背光地方，不要一会输了，说我们欺负了他！”

石秀郎森森一笑道：“哪一个要占你的便宜，花子你快划出道儿来就是！”

花明掀唇一笑道：“道人，你这石室四壁坚实不露微孔，室内的太阳虫不至于有飞出去之虑吧！”

雷火道人点头道：“自然不会！”

花明一笑道：“这样甚好，现在就由小弟用内力凌空封壁，暂时把洞内洞外隔离，使洞外飞虫不得入内，在我封洞之时，各人数一数这室内共有飞虫若干，然后暗记数目，彼此核对一下，再细数室内飞虫共有多少，如此就可知谁的目力高了！”

说话之时，但见飞虫进进出出，其数何止千百，这个题目看似容易，其实真不容易，在花明道出之后，石秀郎等二人都不由眉头皱了一皱，尤其是石秀郎，叫他在太阳下直视已感困难，此刻再叫他转瞬间细数室内飞虫，真是一件大难事了。

可是以他们如此身份，一经决定，却是万无示弱退缩之理，石秀郎明知此一阵自己是败定了，内心不禁把花明恨之入骨，可是嘴里却不肯示弱，只得勉强点头冷笑道：

“哪一个要你来封闭洞口，还是由我来吧！”

花明微微一笑，目视雷火道人道：“道兄可有意见？”

雷火道人点头道：“石兄封洞最好不过，我们就如此决定！”

石秀郎恨声道：“以‘十’数为限如何？”

花明呵呵笑道：“太多了以‘三’为限足矣，石老郎，你要记住在清点洞中飞虫之后，不得放走或是放入一个！”

石秀郎怒声道：“这是当然！”

说罢身形一闪，已至洞边，他所以选择封洞这个任务，其实也用了深心，原因是面对洞内，正可收“背光”之利，可以大大减少他目力的刺痛，只要没有阳光直射他双瞳，他的视力自信是不输于人的。

当空“太阳虫”此进彼出，由于洞外云层为方才三人吸取干净，此种虫类就更形活跃，看来密密麻麻，何止千万！

石秀郎身子一站定，左手向外一挥，喝一声：“好！”自他五指尖上，立时涌出了一片无形的内炁功力，幻化成一道无形的墙壁，隔于洞内与洞外之间，形成了一道屏障，此时洞外飞虫既不可入，洞内飞虫更不可出。

石秀郎口中大声地数道：“一——二——三！”

“三”数一落，各人皆低下头来，彼此都似有了协定一般，这也正是武林极尊不同于一般江湖人物之处，他们绝无一人想到多看一眼。

石秀郎冷冷一笑道：“现在每人把心中所数，记在地面上，再由我毙虫清点就可知结果了！”

花明点头道：“甚好！”

石秀郎也暗暗记了数目，就见他左手大袖向空一挥，室内发出了鸣雷也似的一声大震，空中飞虫，全数自空毙落，如同雨点一般地散落而下，绝无一只能生免！

接着他收回左手，冷冷一笑道：“我数的数目是九百六十三！”

雷火道人抬头道：“九百六十七，其中有四只是幼虫！”

花明看了一下地面，冷然道：“道人所见和我一样，九百六十七，其中四只小虫！”

石秀郎分向两人面前视去，两人面前地面上都刻有数目，与所言相符。

看到此，石秀郎面色一变，苦笑道：“看来这一阵我输了！”

言罢立起身来，细细向地面上看了一遍，面色惨白地道：“你二人所言不错，共是九百六十七只，其中有四只是小虫！”

雷火道人点点头道：“剩下这最后一阵，贫道也就老实不客气了！”

花明看了石秀郎一眼，脸上现出微微得意之色，虽然他和石秀郎是一边的，可是他们两个人却都与雷火道人个别下有赌注，换句话说，假如下一阵，三人都是平手的话，石秀郎由于此一阵败北，也要依其言自斩双足，自己也就在无形中去了一个大敌。

他微微一笑，迫不及待地望着道人道：“道兄请不要客气，快出这第三阵的题目吧！”

雷火道人由于方才二阵比下来，已证实这两个人果然是生平大敌，由功力上说，自己和他二人也确是难分上下，这第三阵自己必需要取胜不可！

想了想，他冷冷地道：“二兄功力可称盖世无匹，贫道实在拜服，这第三阵如不能取胜，花兄就算胜了！不过……”

目光一扫石秀郎接下去道：“却是与石兄比成平手，那么贫道这颗六阳魁首当遵言双手奉上！”

言到此，右手一展，已自袖内抽出了一口寒光闪耀的匕首，往几上一放，以示决心。

三个人内心，都不禁浮上了一层寒意，哪一个人能不为自己的生命担心呢？

现在就等着道人一句话了。

雷火道人在室内踱了几步，微微一笑道：“咱们已比过了内力、目力，贫道这最后一阵却要较量一下兵刃上的功夫了！”

此言一出，二怪同是一惊，都不知这道人要如何在兵刃上较量，四道目光，一齐集交在道人身上，只等他划出道儿，以决最后胜负。

花明眉头微微一皱道：“道兄，莫非要与我们单打独斗，在兵刃上一较高下吗？”

道人拿起了几上兵刃，摇头道：“错了，贫道岂能如此失礼，贫道不过是要和二位试一试兵刃上的功力罢了！”

说完挥动了一下掌中匕首，手指洞外道：“二位请看对山有几株古松，如果贫道眼不花，正是三株，此三树大约是一般粗细，正适合我三人一试功力，二位意下如何？”

石花二人循指望了一眼，都未出声，内心实在甚是惊心，因为不知道人到底要如何来试兵刃功夫。

雷火道人冷哼一声，双手紧握匕首把柄，缓缓递出，高举空中，就见他眸子微闭，全身起了一阵战抖，随之那口短刃缓缓下落，由匕首尖端，这一刹那，竟暴涨出一股白茫茫，细如手指的白气。

这道白气缓缓前伸，直达对山，随着道人锋刃向下一落，只听得“咔嚓”一声脆响，那左边第一株松树，竟给整个腰斩为二，然后道人缓缓收回手来，面色微红，气息微喘，轻轻把兵刃置于几上，望着二人点头道：“现丑了！”

雷火道人这一手功力，直把那两个老怪看呆了，良久石秀郎才点点头道：“道兄这一手‘剑炁飞斩”的功力，果然已有七分火候，在下未必有此功力，不过不得不试一下，现丑了！”

说着遂走了过来，雷火道人笑道：“老兄如无随身兵刃，就用我这短刀如何！”

石秀郎一扬手边竹杖道：“我还是用这个方便！”

言罢双手往杖上一搭，慢慢抽之而出，现出了一口翠色竹剑，道人口中“晤”了一声道：“石兄这口青竹剑，贫道久仰了！”

石秀郎呵呵一笑，道：“石某一生傲视江湖，今日遇见了真正的对手了，只怕……”

说到这里，身形半屈，同样地也是双手握剑，竹剑上领鼻心，缓缓递出，高举，蓦地吐气开声：“嘿！”剑身一落，但听得“咔嚓”一声，对岸第二株巨松整个向左面倒折下去，只是斩处，却未像道人那么利落，仍然连接着，并未完全断下。

石秀郎脸色大红，第二次再落一剑，那巨松才完全断折了下来。

雷火道人笑道：“高明！”

石秀郎收回剑身，寒面不语，说起来，这一阵，他可以不算输，因为双方并未言明限于一剑，可是这就所谓“瞎子吃云吞”肚里有数，狂傲一生的石秀郎这一时间，锐气大减，在旁一言不发。

忽然，他狂笑一声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罢！”

话落，手中竹剑一卷，正要向自己双足上扫去，猛可里道人右手突出，拉住了他一只右手，石秀郎道：“这是为何？我既然败了，理当自断双足，你……”

雷火道人冷然道：“石兄稍安毋燥，待花兄试过再说！”

石秀郎冷冷一笑道：“也好！”退立一边。

花明这时哈哈笑道：“花某没有兵刃，道人你的兵刃借我一用如何？”

雷火道人笑道：“自然可以！”

花明探身拿起了兵刃，只见他力聚刃身，身形瑟瑟地一阵战抖，忽然他身形一转，匕首向外一吐，白光一闪，正正指在了道人前胸。

雷火道人万万没有料到他会有此一手，一时大吃了一惊，可是已为花明剑炁罩定前心，这时就是再快的身手，要想逃避也已无及！

雷火道人怔了怔，嘿嘿冷笑道：“你要如何？”

花明哈哈怪笑道：“道人，你休要趾高气扬，不论你怎么想，这时你的生命，却要由我来操纵了！”

雷火道人冷冷一笑道：“贫道高看了你，如今看来，你不过是个无信无义的狡猾之徒！”

花明一声狂笑道：“生存就是道义，道人，你又增加了一门学问了！”

说时面现凶光，嘻嘻一笑又道：“石老郎的债，我们等会再算，现在我先解决了你这道人再说，千不怪，万不怪，只怪你多管闲事！”

言罢短刃缓缓下落，丝丝剑气，使得道人身侧的石壁刷刷落下了一层石屑，雷火道人身子动了一下，可是那口短刃在花明手上，已然发出了十分的威力，岂能容他轻动丝毫。

到了此时，雷火道人才知自己一时心厚，反使自己陷于绝境，禁不住低低叹息了一声，闭目不语，花明嘿嘿笑道：“道人，你只把那郭飞鸿献了出来，我就饶你一命，否则……”

雷火道人眼也不睁，只摇摇头道：“无耻之徒……无耻之徒。”

花明正要下手，一旁的石秀郎突然道：“花子，你太现眼了，这种贻笑武林的事还是不要作的好！”

花明冷冷笑道：“你还有什么资格说话？等处置了他之后，我们还有笔账好算呢！”

石秀郎鼻中哼了一声，遂不多言，他的热心不过至于此而已，道人一死，第一他少了一个劲敌，第二他可以不必再实行诺言，有何不好？虽是于心不安，可是为恶是别人的事，与他又有何干？

因此石秀郎暂时竟然装聋作哑起来，花明冷笑一声，又向道人道：“如何，你可决定了？”

雷火道人头也不抬一下，花明厉声道：“也罢，这是你自己找死，怪我不得！”

掌中短刃，正要下落，猛可里，一丝冷风，直逼后心，花明顿时只觉得全身打了个颤，身子一软，手中匕首“当啷”一声跌落在地，竟然为人点中了身上穴道。

石秀郎闻声开目，惊叫了一声：“咦？”

遂也觉背心“志堂穴”上一麻，由不住身子一抖，顿时也不再动了。

二人竟是先后为人以极上乘的内家真力，点中了穴道，要知二怪都是当今宇内一等一的高手，他们身上随时都有护身的“游潜”，能够贯穿这层游潜而制住二人穴道的，由此也可知出手者绝非泛泛之辈了。

雷人道人自问必死的当儿，却未料到会有此一变，一时也颇为惊异，张开眸子一望，这时石壁蓦地开启，郭飞鸿、任宝玲双双步出。

道人叹了一声道：“你来的倒是时候，这两个人就交给你吧！”

郭飞鸿点头道：“想不到花明是如此无信之人，真想一剑结果了他！”

雷火道人含笑道：“俗谓解铃还需系铃人，此事还是交由那龟山的老和尚处理吧！”

言罢向二人看了一眼道：“只是你押解此二人上路，沿途必多风波，贫道这里有‘火雾’一瓶赠你，只要为他们闻上一些，立可昏睡多日，对你大是有用！”

又看了二怪一眼，接着：“先让他二人在此休息休息，我们出去说话！”

郭飞鸿见二怪被自己点穴后，身若呆偶，倒不怕他们再会逃去，遂同着任宝玲随雷火道人走出这间石室，来至道人的丹房之中。

雷火道人取出了一个朱色的小葫芦递给郭飞鸿道：“这葫芦内就是方才所说的‘火雾’，用时只需微微一按葫芦，自会喷出！”

郭飞鸿道了声谢，接过了葫芦，雷火道人在郭飞鸿面上看了一会，点头道：“你身上佛光隐现，这证明你宿根甚厚，可是你两眉斜飞，印堂透出红光，却又像前途颇多情孽，你要切记，好好把持自己，行为不可错失，否则害人害己，罪莫大也！”

郭飞鸿心中一惊，当时点头答应着，道人又道：“这两个魔头，武功确实极高，你此去龟山，这沿途之上，难保不生事故，你要切实小心，否则一个处置不当，只怕你会有杀身之祸！”

郭飞鸿连声答应，雷火道人点头又道：“方才如非你及时施援，贫道说不定已遭了那花明毒手，此刻想来犹有余悸，为谢你救命之恩，我赠你‘本命神丹’十粒！”

言罢又自怀内取出了一个乌玉小瓶，递与郭飞鸿，接道：“此丹为我取空中元阳，合以参精，以百合花瓣和泥，炉炼十年而成，共得五十粒，多年来用以活血，只剩此十粒，此丹妙用如神，可治百病，有起死回生之功，你留下日后或有所需，你就此走吧！”

接着又向任宝玲点点道：“你困数将尽，不久母子团聚，贫道此后用功更紧，只怕无机会再见你了，那两只鹫儿随我多年，已通人言，这多年和你相处，已生感情，贫道今后自顾不暇，也没有时间再管它们，且赠于你吧！”

任宝玲忙伏地叩谢，一时泪流满腮道：“难妇蒙真人这多年照顾，恩重如山……”

雷火道人摆手笑道：“不必再说了，贫道收你只为了却尘缘，如今缘尽，理当分开，你子为人正直，来日前途似锦，你母子团圆，正是一桩大喜事！”

说着又由身上取出方才那柄蛇形匕首，递给任宝玲道：“此刃名‘天乙’，乃我昔日护身之物，就赠与你子为念，由你转交，不必再来谢我。”

目光一转，对郭飞鸿道：“见了云海佛兄，代贫道问好，告诉他说，一日贫道胎成，当会至龟山看他，请他至时先行接引于我！”

郭飞鸿躬身答应，雷火道人遂转身自去，竹帘垂下，石壁徐徐合起，郭飞鸿望着任宝玲微微一笑道：“恭喜伯母，不久当可母子团圆了！”

任宝玲用一只纤纤玉手，把眼角的泪擦了擦道：“此事全仗贤侄你费心了！”

郭飞鸿道：“伯母放心，小侄一待把此二人送到龟山后，定当去访英奇兄，同他来此迎接你！”

任宝玲含笑道：“如此甚好。来，我们先办你的事情要紧。”

于是她就同着郭飞鸿来至外室，二人商量了半日，临晚，郭飞鸿就暂时告别出发了。

在斜风细雨中，他骑在一匹马上，全身披麻带孝，伪装成一个孝子的模样，马后，是一辆支着白布丧蓬的灵车，车内并列着两具棺材。

首途来到了“江宁”，下榻在“仁风客栈”，栈里的伙计见是送丧苦主，便把他安置在后院偏房里，生怕别的客人看见触了霉头，郭飞鸿却为此，而得到了意外的安静。

可巧的是，他住的这间房间，竟是当初那位烈女盛冰所住的那一间，就是床也是那一张，室内陈设都没有更换，郭飞鸿在夜雨孤灯之下，想起了当日之事，尤其是同盛冰大劫法场之一节，盛冰的“义”，唐霜青的“情”，内心真是感激万千，而如今盛冰为友捐躯，唐霜青为义而别，那狠心的铁娥，更是扑朔迷离，如今更不知流落到何处何方……

推开了窗，扑面的寒风，还夹着些雨星儿，使得棺侧的白烛摇曳欲灭，他的心思这一时间，真是凉透了。闯荡江湖以来，再没有今夜的感触多，再没有今天如此消极乏味过，对于这种萍聚风散的生活，他已开始感到厌烦了。

摸着棺木，他想：“把这两个老儿送到了龟山，我的责任已了，咳！我还是回家去吧！”

第七章古道热肠

长长地喟叹了一声，郭飞鸿默默忖思道：“这些年来萍聚风散真是够了！”

他更想到自己像是一株没有根的树，又像是蒲公英的花种一般，随着风到处飘荡，真是无味极了。

思维很自然地又转到了冷剑铁蛾身上，他那双剑也似的双眉，禁不住又皱在了一起，真怪事，虽然他对自己曾说过千次万次，不再想她，可是不由自主地总会联想到她身上，她那明媚的眼睛，无情如冰也似的目光，虽是冷漠无情的象征，可是郭飞鸿却似能独具慧心，领略到她内心的真情。

他想：“她是一个寂寞的人！”

这一点似可认定，因为大凡一个个性怪异，脾气暴躁的人，他的内心也是空虚的，需要友情的滋润。可是铁蛾是那么的拘束着她自己，她固执得近乎绝情，而且任性得叫人无法亲近……

残烛的光蕊摇曳着，有些闪闪欲熄的样子。

郭飞鸿越想越是黯然，内心好似压上了一块大石头，为了便于行走，他伪装成一个送丧的苦主，两个老怪物在被点过“心经大穴”之后，双双送到了棺材之内，伪装成一双尸身的模样！

这个主意的确是出得妙，而且可以省却一些不必要的顾虑，花明、石秀郎被关在棺材之中，自然是听话老实多了！

郭飞鸿在室内走了几步，吹灭了灯，室内立时陷入一片黑暗，然后他又推开了一扇窗，遥遥向着当空那弯上弦月望去。

他喜欢独自看月，因为他觉得月亮是世界上一个最能慰藉寂寞人的伴侣，它虽然高高在上，可却要对每一个寂寞者都施以温情！

今夜，郭飞鸿遥遥地注视着它，益发觉得它洁若冰铸，说不出的那么可人，在气质上来说，那狠心的铁蛾，倒是与它有几分相似。

“铁蛾！铁蛾！”他喃喃道：“你到哪里去了？”

思虑不由自主地又集结到铁蛾身上，真是想一阵伤心一阵，叹息一阵，由铁蛾又想到唐霜青，郭飞鸿更是不胜悲伤，到如今他才知道，原来唐霜青对自己竟是如此痴情。

飞鸿长叹了一声，他犹记得烈女盛冰告诉自己的那些话，看来那唐霜青的确是把自己当作心目中的情人，只看她在得悉自己与铁蛾结识后那种失望的神情就可以知道了。

如今，她也走了，也不知她到哪里去了！

眼前浮动着唐霜青那种娇柔凄寒的玉姿，这和当年在“宝华班”的娇艳风仪，大是不同了！

郭飞鸿想着想着，不禁有些着起迷来。

窗外袭来了一阵寒风，使他打了一个寒战，站起身来回踱了几步，深深地觉得自己幼稚可怜，如今事过境迁，万念俱灰的当儿，还想这些干什么？

他走到棺材旁边，双手托起了一具棺盖，棺内直挺挺地躺着一个人，那是病书生花明，在灯光下面若白纸，那样子真像死了一般。

飞鸿伸手在他鼻下试了试，感觉出有极为轻微的呼吸，当下忙把棺盖放下来，又转到了另一具棺前，打开了棺盖，却见石秀郎睁着双眼，龇牙咧嘴的样子甚为可怕，飞鸿不由吓了一跳，当时伸出手在他心前摸了摸，不想手方触上，石秀郎突地坐了起来。

郭飞鸿为之大吃了惊，倏地退后一步，道：“你……”

可是目光着处，那石秀郎尸身仍然是僵若石刻，一动不动，只是脸皮上却似抽筋一般地抽动着，飞鸿看了看才略为放心，他知道是自己无意触到了他心经左脉，才使得他有如此现象，并非是他醒过来。当时上前一步，双手重重地在石秀郎肩上一拍，石秀郎“通”一声又倒了下去。

飞鸿吁了口气，受了一场虚惊，心想果真他二人之一苏醒了过来，那情形可就不堪设想了！

他想着自己此行押着如此两个老怪物，真要是有了闪失，那情形不但糟，说不定就有杀身之祸。想到此益发觉得要早一日把这两个祸害送到龟山，那时自己才算能脱了肩负。

※※※

江南的天气阴湿多雨，已是细雨绵绵的梅子熟时，到处飘飞着黄梅细雨，泥泞道上一蓑一笠，点缀出一幅江南雨景图！

郭飞鸿实不敢指望，这种雨天到什么时候才能放晴。由于雷火道人限期四十九日，如果在四十九日之内不能赶到龟山，可就保不住此二人会醒转过来。

虽然说四十九日限期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可是却也不能多作不必要的逗留，无可奈何之下，飞鸿只有起程了！

在细雨蒙蒙的泥泞道上，他那一辆特制的丧车，缓缓地前行着。

这一辆特制的送丧车子，车蓬宽而长，由一匹健骡拖着，人坐蓬下，可以防止直落而下的雨珠，但由于风吹雨斜，郭飞鸿虽是披蓑戴笠，仍然弄得遍身水湿。

他的车子顺着江宁驿道直行而下，到了当晚，已经来至皖省的“太平府”当涂县境。

这地方距离“蓝湖”很近，而且眼前已可见滚滚的江水，奔流而下，甚是壮观。

郭飞鸿在泥雨道上行了一日，甚是疲惫，尤其是全身上下，早已为雨水侵淋得透湿，无论如何是需要找一家客栈，吃一顿好饭，再换上一套干衣服了。

“当涂县”侧临江水，是皖省一个大县分，商客如云。蓬车来到了大街上，车轮溅起的泥水，使得行人纷纷回避，当路人看清是一辆送灵的丧车，也都为之气消，而自动闪开一旁。

郭飞鸿车子行过最热闹的“刘守子大街”，道左是一家包子铺，几个伙计正在高声喧喊着招客人，飞鸿把车子停在这家食堂前，两个伙计都望着车子发怔。

飞鸿跳下车来，抖了一下身上的雨珠，低头走进门内，不意却为一个伙计伸手拦住道：“喂，朋友，你要干什么？”

飞鸿寒声道：“吃饭！”

那伙计龇牙道：“对不起，你不能来这里吃，你的车子在咱们大门口一停，谁还进来呀！你老请到别的地方去吧！”

飞鸿不由剑眉一挑，可是立刻又想到这也怪不得人家，哪一个饭店愿意门口停棺材呢！

想到这里忍下一口气，冷冷道：“好吧！那么我买十个包子在路上吃好了！”

伙计咳了一声道：“我们也不能卖给你，朋友你还是上别家去吧！”

飞鸿不由冷笑道：“为什么不卖给我，我的钱不是钱吗？”

那伙计见飞鸿一身庄稼汉打扮，不禁轻视三分，嘿嘿一笑，右手向前当胸一掌，直向飞鸿胸上推来，口中道：“去！去！去！不卖就是不卖，少噜嗦！”

飞鸿左手一翻，冷笑道：“你还差得远呢！”

不过是二指一敲，那伙计便“啊唷”一声，立时蹲下身去，脸上现出猪肝一样的颜色！

郭飞鸿倒也不想惹事，冷冷一笑，正要退身，却忽见饭店内步出一个四十左右的瘦高汉子，这汉子身着宝蓝长衫，头戴便帽，衣着很是考究，只是面色黝黑，带着很重的风尘之色！

这人一出来，像是和事佬一样，对着其他伙计摆手道：“算了，算了，没有事，没有事，给我来二十个包子，另外再弄只鸡！”

说罢，笑向飞鸿道：“这位朋友不必气恼，请等我一下如何？”

飞鸿看了看此人，面像甚生，并不认识，可是他好意地招呼自己，却也不便不理，当时就站住脚道：“有事情吩咐吗？”

那汉子这时已付了钱，拿过了买的食物，快步走过来，笑道：“大家都是过路的人，这店内伙计，狗眼看人，太是不该，来，老弟，这是你要买的包子，还有一只油淋乳鸡，乃是此处的名菜，老兄你就将就着吃一顿吧！”

飞鸿不由窘道：“萍水相逢，怎好……”

那汉子摆手笑道：“哪里话！四海之内皆兄弟，这点吃的东西又算得了什么，老弟，你快趁热吃吧！”

一面说，那双闪烁的眸子，却在飞鸿全身上下望着，飞鸿倒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接过来，点头道：“还没请教兄台贵姓？”

那人左右看了一眼，哈哈笑道：“在这里妨碍人家做生意，来，我们到车上谈去，边走边说！”

飞鸿一怔道：“老兄莫非要坐我这辆丧车？”

那人嘻嘻一笑道：“对了，在下正想搭兄弟你一个便车。老弟，行么？”

此人说话一口浓重的北方官话，在说话时一双眉尖时时掀动着，看上去像是一个相当猾的人，只是他的行为动作，却又现出北地男儿的激昂慷慨！

飞鸿想了想，也没有拒绝的理由，就点头道：“好吧，兄台要是不嫌脏，就请上车吧！”

言罢，郭飞鸿就先出门上了车，那人随后而上，就坐在飞鸿身边，回头向着棺材看了一眼，嘻嘻笑道：“老弟是送丧吗？”

飞鸿哼了一声，一面已抖动缰绳，骡车向前走动。这时店前已围满了人在看热闹，方才那个被飞鸿打了的伙计，更在门口哇啦哇啦大叫不已。

坐在飞鸿身边这人嘻嘻一笑道：“老弟，你那一手‘点金砖’的功夫真厉害，差一点把那小子的手给废了。”

飞鸿心中一动，当时摇摇头道：“我可不知道什么叫点金砖，他推我，我就搪他一下，谁知那家伙那么不济，老兄你说笑了！”

说时打开油纸包，一面吃着包子，在迎面的冷风里，只觉得无比的香！

那汉子嘿嘿一笑，道：“老弟，你也别装了，光棍眼睛里揉不进砂子呀！”

语毕一双眸子，又朝那双棺材扫了一下，微微一笑，不再多言，飞鸿被他说破，并不在意，当时侧顾道：“老哥你贵姓？”

“报！报应的报！”

飞鸿笑着点了点头道：“原来是报兄，失敬！”

那姓报的嘻嘻一笑，反问：“老弟你呢？”

飞鸿直爽地道：“郭！”

“啊！郭兄弟，老弟你这是要上哪里去？”

飞鸿眯着双目含蓄地道：“我要先找个地方住下来，然后明天早晨再设法上船！”

姓报的嘿嘿一笑道：“兄弟，你是说要住店？”

飞鸿点点头，姓报的哈哈一笑道：“老弟，你这江湖真算是白跑了，莫非不知道‘马房不宿白木客’这句话吗？”

“什么叫‘马房不宿白木客’？”

姓报的又哈哈一笑，回头指了一下那两具棺材道：“白木客就是这东西，请恕我多口，这寿材里装的是老弟你什么人？”

飞鸿微微一笑道：“仍是敝友双亲！”

姓报的点头道：“这就是了，我们安徽有这规矩，老弟，你还是死了住店的这条心吧，哪里也不会留你的！”

飞鸿皱了一下眉道：“这么说我就无处可宿了？”

姓报的咳了一声，慢吞吞道：“可以这么说！”

飞鸿不由双目一瞪，姓报的见风转舵，在飞鸿背上拍了一下，嘻嘻笑道：“老弟，你先别急，今天你遇见了我，还能叫兄弟你露天而宿吗？”

飞鸿皱了一下眉，姓报的嘻嘻一笑又接道：“兄弟，南洼子口有一间岳王庙，后面禅室都空着，兄弟你在那禅房里凑合一个晚上，把二位老人家寿材放在前面殿里，你看好不好？”

飞鸿想了想，点头道：“也只好如此了。多谢老兄！”

姓报的哈哈一笑道：“这算什么！谁叫我们一见如故呢！我们就快去吧！来，我带路！”

说着由飞鸿手上接过了缰绳，口中“得儿窝”一叫，挺利落地就把车子带着如飞向前走去！

飞鸿细看这个人长长的一双眸子，眉毛很稀，黄黄的，一时确也想不透这个人是干什么的。

骡车在斜风细雨中，来到了一个荒坡下，最后在一处鲜见人迹荒地里停下来，姓报的用手指了一下道，“兄弟，你可看见了？就是这里！”

飞鸿顺其手指处望去，果见一座高大的庙宇耸立眼前，那庙附近，生着很多竹子，看上去甚是宏伟。有此栖身处，总比冒雨夜行好多了，飞鸿点头道：“报兄辛苦了，请自便吧！我自己进去就行了！”

姓报的汉子呵呵笑道：“兄弟，你我一见如故，这么吧，我索兴再陪兄弟你住上一夜，待明天我给你雇好一条船，然后你我再分手，你看可好？”

飞鸿怔了一下道：“这就不敢当了！”

姓报的跳下车子，一面拉着骡子，一面笑道：“得啦老弟，不是老哥哥我说一句，凭你这个样子，带着两个棺材，你连船也雇不着，有我在就不同了，我认识的人多！”

飞鸿叹了声道：“好吧，既然如此，一切就烦你了，报兄大名是……”

姓报的笑道：“不敢，在下报平安！”

“啊”飞鸿笑了笑道：“好名字，平安兄，真是太劳累你了！”

报平安这时已把骡车拉到了庙前，一身漂亮的衣服，都被雨水打湿了，他却满不在乎，只是频频回头打量着那两具棺材！

飞鸿虽觉得此人过于热心，可是却也想不到他会对两个死人打什么主意，心中想了想也就算了！

报平安在庙前停下车，微微笑道：“兄弟，下来吧！”

飞鸿下了车，把蓑衣竹笠脱下来，现出了青色的长衣服，报平安望着他胸前那口短剑，似乎呆了呆，嘿嘿一笑道：“我一眼已可看出老弟不是平常人，果然不错！哈，我这双眼睛到底是没有花吧！”

飞鸿微笑不语，看了看这庙前形势，只见细石铺就的碎石子路上，为车轮子压成了两道浅沟，可见这庙内时常是有江湖人来此打尖的。

报平安已推开庙门，亮着了火，把里面两盏油灯点着，灯光下，可见殿内很宽敞！

飞鸿解下了骡子，拴在庙廊子下面，由车后把牲口粮食袋子拿下来喂骡子，报平安笑道：“兄弟这两口灵柩还拿下来吗？我看不必了！”

飞鸿想了想道：“不，要拿下来！”

报平安伸手道：“来，我帮你！”

飞鸿抢上去道：“不必，我自己来！”

说着小心地把两口棺木搬了下来，报平安在侧神秘地笑了笑，打量着棺材道：“棺材上还加锁，这倒是奇事儿！”

飞鸿不由脸上一红，这原是自己小心过分，生恐两个老怪物跑了，这时只好含糊地道：“小心点总是好的！”

报平安摸着下巴连声道：“是！是！”

飞鸿对这两口棺材，可真比两箱子元宝还重视，当下自己小心翼翼地又把棺材搬进殿内，报平安看得惊心，因为两口巨棺，就算是空的，也都在千斤左右，可是，郭飞鸿搬来搬去，看来满不当一回事儿，由此推论，郭飞鸿的武功也可想知个八成了！

二人进了后院禅房，这庙到是真空，只有一个又聋又老的和尚在看门。

报平安找着了这个和尚，要了房间，二人一人一间，床虽然是木板床，可是倒也洁净清爽。

经过了一日的疲累，飞鸿在床上不久就睡着了。

午夜，一条急快的影子来到了大殿上。

这人只是两个起落，已扑到了两口棺木前面，他奇*书*电&子^书用双手搬了搬棺材，觉得很沉，再想开棺盖，却觉出棺盖上加着锁。

这人用手掂了掂，想把它弄开，却又有些怕弄出声音来，犹豫了一会儿，他才悄悄地把佛殿门打开，门前那辆骡车早已上好，这人费了半天劲，才把两个棺材弄到了车上。

当空乌云密集，泼墨般的云块之间，只有一丝月光，空气甚是静穆。

夜行人只带出极为轻微的声音，把骡车直驰了出去，他好像对附近地势了若指掌，骡车在山道上几个拐弯，已在一片林地边停了下来。

然后他匆匆转到了骡车后座，亮着了火摺子，闪闪火光中，照见了夜行人——报平安，那张贪婪喜极的脸！

他把火摺子高高举起，目光注视着那两口棺材，内心的喜悦，真是难以形容，他认为自己活该发这笔财，他判断棺材里，装的是金银财宝，而郭飞鸿，乃是一个负责运货的镖师。

在江湖上混久了的人，一双眼睛能体察入微，报平安深深相信自己没有猜错，天下岂有棺材还加锁的道理！

报平安高举着火摺子，闪烁着目光，右手却由身侧取出了一口寒光闪烁的匕首，猛然向着棺盖锁上一撩，只听得“呛啷”一声，火星冒处，竟被他把锁棺材的链子一挥为二。

报平安的兴奋程度也达到极点，当时放下了匕首和火摺子，双手用力一掀棺盖，只听得“咔”一声，棺盖大启。

在报平安的想像中，棺材内定必是奇光耀目，谁知棺盖一启，其内却实实在在躺着一具男尸。

诸君皆知，这棺材内所躺的正是那位面若僵尸的冻水石秀郎，这位老先生平素就带着七分死相，何堪如此这么一装扮？

报平安作梦也没有想到棺内竟然真的是一具死尸，不由吓得面色一变，口中“啊”

了一声，倏地后退一步，双后一松，把棺盖放了下去！

这一声大震，使得整个的骤车都跳了起来，报平安退立一边，目瞪口呆，呐呐道：

“我居然会看走了眼？”

失望之余，他收起了匕首，慢慢转过身子，正要跳下车辕……

就在这一霎那间，忽然那棺材内，发出了晤的一声哼，报平安倏地转过身去，大吃了一惊，因为他似乎听得声音是发自棺内。

“晤……晤……”连续地又响了几声。

报平安一惊，禁不住双腿一软，扑通一声坐了下来，他喉中半天才抖出声音道：

“什……么人？”

棺材内“晤晤”又响了几声，那合上了的棺盖，竟然慢慢启了开来，报平安吓得“啊呀”一声，全身抖成了一团！

他匆匆抽出了那口匕首，大声道：“你是什么人？快说。”

棺盖“当”一声摔了下来，棺内的死者竟然慢慢坐了起来。

报平安生平阅人虽多，可是像棺材内这样怪状的老人，却是第一次见到，虽说是人是鬼还分不清，就算是一个人，而如此的一个人，也够他害怕的了。

只见棺内这个老人，枯瘦的身躯，宛若一付骨架，穿在身上的白色长衣，就好像是挂在身上一般的单薄，最怪的是老者满头白发，又平又短，平平地贴在头顶上，眉、睫，也和头发一般，全作银白，紧紧压在深洼的目眶上！

这老人徐徐地坐起来，全身颤抖着，像是经过一阵紧张的痛苦挣扎，随后一只灰白的手探出了棺外，才算把身子坐了起来！

报平安这时已吓得声音都变了，他打着哆嗦道：“你……你是什么人？是人还是鬼？”

老人一双瞳子眨了半天，才睁了开来，报平安这时全身抖动得更厉害，一只手紧握着匕首，怪声道：“你是鬼还是人？快说！”

棺内的石秀郎一咧嘴，“哧”的喷出一股冷风，报平安吓得啊呀一声又坐在了地上。

就见棺中那老怪物，慢慢动着嘴唇，半天才冷嗖嗖地道：“不看在你对我有恩，我就一口气吹死你！”

报平安吓得又怪叫了一声，满头头发根根直立，颤声道。“快说，你是人是鬼？快说！”

石秀郎一声冷笑道：“当然是人，怎说是鬼？”

报平安抖颤着站立而起，猛一转身，正要纵身下车，忽觉背后又是一股冷风，吓得他猛然又转过身去、却见棺内老人冷笑道：“救人要彻底，小子你想跑吗？”

报平安打着哆嗦道：“你……你……”

老人森森笑道：“放心，我不是鬼，你看过我这个样的鬼吗？小子，你过来！”

报平安呐呐道：“要我过……过来？”

老人点点头，报平安心中一怔，忖道：“看样子这老儿，倒真不是个鬼，莫非是死而复活不成？”

想到此，大着胆子向前走了一步，苦笑道：“老人家你不要误会，既然你没有死，我就赶快去把那位郭兄弟找来……”

老人阴笑了一声道：“郭飞鸿，他在哪里？”

报平安害怕地道：“就在山下的庙里，我去叫他去！”

瘦老人嘿嘿笑道：“你只要敢动一步，我就要你的命，你听见没有？”

报平安虽说是没有什么特别了不起的功夫，可是一身武功也过得去，索日在这皖省地方，很叫得开，外县人称“黑虎”，大家都叫他“黑虎报”，打得一手好暗器，是黑道上一个专门走单帮的独行盗，手下很作过一些案子，却没有料到今日竟然会遇见了如此厉害的对头，也算他报应到了！

黑虎报平安闻言眨了一下眸子道：“老人家，你莫非不愿见那位郭兄弟吗？”

瘦老人冷笑道：“什么郭兄弟，他是我的仇人……我不久就会要他的命！”

报平安惊吓地望着他，奇怪他为什么不走出棺来，正要问，石秀郎已冷笑道：“你过来！”

报平安忽然心一狠，暗想看此老怪这副半死的样子，他还能有什么本事？不如给他一个干脆，送他回西天算了。

想到此身子向前一靠，猛然打了个箭步，大声道：“老鬼，你少吓唬人，还是躺下吧！”

掌中匕首“嗖”一声，划出了一道寒光，直向着石秀郎面上扎去！

冻水石秀郎木塑般的脸上，带出了一丝冷笑，只见他一只僵硬的手向上一抬，报平安“啊唷”一声，掌中刀“当”地落地，石秀郎那只瘦手向下一落，已拿在了报平安手腕子上，报平安一触对方手掌，觉出冷如寒冰，不由吓得“啊唷”一声骇呼。

他用力地一挣，却是纹丝未动，再挣了一下，仍然还是原样，这一来可把他吓傻了，当时左手一抡，正要照定老怪物头上击下！

这时候石秀郎忽然冷森森地道：“你敢！”

报平安果然就不敢动了，吓得头上直冒汗，哆嗦着道：“老……老前辈饶命。”

石秀郎哼道：“哪一个要你的命，你只要听话，我就放过你！”

报平安连连点头道：“老前辈有何吩咐？弟子一定遵命！”

石秀郎冷笑道：“你也配称是我老人家的弟子？要在平日，像你这种窝囊废，给我老人家提鞋我都不要！”

报平安脸涨得赤红，连声道：“是、是，老人家你要我作什么呢？请吩咐吧，要是那姓郭的找来了，我们都不得好！”

这句话似乎发生了点作用，就见棺内的石秀郎眼眉频眨道：“你说得不错，那郭飞鸿虽是后生小辈，可是像你这种角色，百儿八十个也不是他的对手，我老人家现在身子不方便，也打他不过……”

“这样吧……”他说着低下头，作出一副思索的样子，报平安却像雷打鸭子一样地抖得更厉害了，他说：“什么……那姓郭的就是郭飞鸿！大剑客郭飞鸿就是他？”

石秀郎冷笑道：“屁剑客！只有你们这些脓包才会怕他！”

黑虎报平安一听那姓郭的竟是郭飞鸿，早已吓傻了，昔日郭飞鸿在凤阳府花旗楚家那种声威，早已传得妇孺皆知，报平安焉能没有个耳闻？这时一听那姓郭的是郭飞鸿，怎不心惊胆战？

这时他听老者如此说，不免疑惑地道：“老前辈，你……你老又是谁呢？”

石秀郎哼了声道：“不必多问，现在你一切照我吩咐做，听见没有？”

报平安一只手尚在对方掌握中，哪敢不听指挥，只得点了点头，石秀郎面上立时现出一丝阴笑，颔首道：“如果你听我的话，事后我会重重谢你，否则我虽不便于行动，要取你性命，却是易如反掌！”

报平安倒是真相信他这句话，因为他扣着自己的那一只手，真比冰还硬还冷，而且在他每一挣扎时，就可感觉出有一丝的冷气透体而入，好像五脏六腑都为之冻结了！

这样一个可怕的老怪物所说的，他岂敢不听？

当时报平安呐呐道：“你老人家要我干什么，请快吩咐吧，要是郭飞鸿来了，你老不怕，我可是怕他，求求你快一点吧！”

“好吧！”石秀郎冷森森地道：“你先把我抱起来再说！”

报平安呆了呆道：“抱起来？你老莫非自己不会走？”

“少废话！快抱我起来！”

报平安只得答应了声，小心翼翼地双手把他抱了起来，只觉得对方虽是瘦若人灯一般，可是分量却是很沉，压得一双膀子都酸了。

他吃力地道：“抱到哪……儿去呀？”

石秀郎左右望了一眼，目光注定在另一口棺材上，冷森森笑道：“花子呀花子，到了此时我也顾不了你了，一切就看你的造化了！”

报平安怔道：“你老跟谁说话？”

石秀郎呐呐道：“不关你的事，我们现在下车去，你听我的话做，不许多说话。”

报平安叹了一声，半哭道，“只要你老说话算话就行了……我真后悔死了……唉！

走吧！”

言罢飘身下车，天空中兀自落着牛毛般的细雨，他又问：“我们上哪里去？”

石秀郎冷哼道：“那郭飞鸿小儿必定会赶来，走大路你跑不赢他。”

报平安道：“是！是！我们还是走小路吧！”

石秀郎冷笑道：“走小路更危险，你以为那小子是好骗的吗？”

报平安呆苦木鸡：“那可怎么是好？”

石秀郎正要说话，忽然头一偏，面上变色道：“他已经来了！”

报平安吓得拔腿就跑，石秀郎沉声道：“蠢才，站住！”

这一声果然把报平安吓得站住了，他急道：“这可如何是好？”

石秀郎冷冷道：“你不要急！”

说罢抬头看了一下，面露喜色道：“你看见这棵大树没有？你快抱我上树去！”

一言提醒了报平安，当时赶忙抱着石秀郎纵身腾上树梢。那是一棵高可参天的大古树，枝叶伸展出数丈远近，人藏其上，当真是不容易发现。

报平安抱着石秀郎在枝叶浓深处藏好了身子，石秀郎沉声哼道：“不许出声，姓郭的来啦！”

一言未完，只听“唰”一声细响，一条人影快若飘风似地已来在了树下。

这人身形一现，树上的报平安，立刻认出了来人正是郭飞鸿，如非是石秀郎觉察入微，报平安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听得出来的。

石秀郎这时几乎把整个半边脸都贴在了报平安的脸上，他二人俱是一样，连大气也不敢出！

树下的郭飞鸿这时已发现了眼前的骡车，只见他一杀腰，箭矢一般地已腾身上了蓬车，身躯再一翻，已进入车蓬之内。

他这种轻灵的身手，直把树上的报平安看得心胆俱碎，这时才知怀中老怪所言不假，凭自己这点能耐，要想去对付这姓郭的，真是无异以卵击石！

他二人藏身之处，居高临下，清晰地看见车内一切，因为车内燃点着火摺，更可看得清楚。

郭飞鸿进得车后，立时发现出那具开启了的棺材，不由呆了一呆，他重重地跺了一脚，身形再闪，却如长烟一缕，又飘身没入黑暗之中！

报平安长长吁了口气，正要说话，却为怀中老怪一口咬着了耳朵，心知有异，赶忙闭口。

他方闭口，只见人影再闪，郭飞鸿去而复还，伟岸地立在车蓬之上，向四面张望着。

他好似已听见了报平安那声长吁，一双精光四射的瞳子不住左右扫视着。

报平安一只左耳为石秀郎咬在口中，好似意在警戒他不许作声。其实报平安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出声，过了半天，郭飞鸿才又跳上车辕，匆匆把骡车赶走了！

甚久之后，石秀郎才松开了口，凌声道：“你好大的胆子，我这一条命差一点毁在了你的手中！”

报平安害怕地道：“我……我不知道他还会回来，现在我可以放下你了吧！”

石秀郎森森笑道：“你是作梦！”

报平安呐呐道：“作梦？莫非你要我抱你老一辈子？我的手都酸了！”

石秀郎阴沉地道：“现在我可以告诉你实话，也许你还不认识我……我现在告诉你，我姓石叫秀郎，数十年前江湖上送了我一个“冻水”的绰号，你可知道这个人吗？”

报平安面如白纸一般地道：“你老莫非是有‘大荒二老’之称的其中一位？”

石秀郎点点头道：“难得你还有此见识！”

报平安吓得牙关打战道：“那么另一口棺材中应该就是花明花老前辈了？”

石秀郎点点头，凌声道：“我二人誓不两立，这一次我原可救他，可是一想到他素日心胸，还不如假手敌人把他除去的好！”

报平安张大了眸子道：“你们二老如此大的本事，又怎会落在了郭飞鸿一个少年手中？”

石秀郎冷笑道：“凭他一个小辈，自是无此能耐，这其中还有一段经过，你也不必知道，我只告诉你，我二人为这小辈点中了心脉中枢，全身僵硬，要四十九天才能恢复行动，那小辈为此作出运灵的奇想，把我二人装入棺中，为的是路途上的平安。”

报平安点点头道：“可是你老怎会又醒转了过来呢？”

石秀郎咧嘴一笑道：“这就要谢你方才一摔棺盖之力了！”黑虎报平安瞠目不解，只呆呆地望着他，心中对这个老怪物却是怕极了，无时无刻不在防备着他，生怕他会骤然下了毒手。可是显然的，石秀郎眼前需要他，并没有要他死的念头。

黑虎报平安满打算棺材内放的是金银珠宝，而郭飞鸿乃是一个负责保暗镖的镖师，自己这一票作成了，就可以洗手江湖以得来的财物享受一生，可是事情竟然会是如此的一个意外结果，棺材内非但没有钱财，竟然隐藏着如此一个要命的煞星，报平安偷鸡不成蚀把米，心情好不懊丧！

他怀抱着石秀郎枯瘦的身躯，真有无限感慨。石秀郎这时继续言道：“现在我想可以下去了，动作要轻！”

报平安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说的？当时答应一声，自树上飘身而下，萎丧地道：

“我们去哪里呢？”

石秀郎看了左右一下道：“这地方叫什么名字？”

报平安呐呐应道：“这里叫‘青木关’！”

石秀郎嘻嘻一笑道：“小子，先找个地方把我老人家放下来，弄点吃的，我已好几天没吃饭了！”

说罢他发出了一声怪笑，声音刺耳，一双瘦手在空中舞了舞，怪声道：“郭飞鸿小辈一心打的好算盘，这一次可是想不到，早晚要他知道我石秀郎的厉害！”

报平安皱眉道：“你老人家要怎么报这仇呢，我听说他明天一大早，就要雇船走水路入湘去了！”

石秀郎点头道：“果然不出我所料，好个小辈！”

说话之间，报平安已抱着他走出了这片树林，石秀郎冷冷哼道：“你这样抱着我不成个样子，还是背着我吧，我们先找一个店住下来再说！”

报平安点头答应着，心中却不禁兴出了逃走之念！

前行来到了一个石台附近，他试探地问道：“老前辈你真的一步也不能走？”

石秀郎冷冷道：“只不过暂时而已，明日你去为我抓几种药，我就能很快地复原！”

报平安心中一动，暗想他此刻既是寸步难行，我如不设法逃走，要是等他身体复原，再想逃走，岂不更加难了。

心中这么想着，口中道：“那我就背着你老吧！”

说着就把石秀郎放在了石台上，趁势身子猛地一低，转身就纵，身法之快也着实惊人，可是石秀郎好似早已料到他会有此一着。

报平安身子方自扑出一半，耳闻身后的石秀郎一声怪笑道：“小子，你跑得了吗？”

话声一落，报平安就觉得脖子后面冷风蓦地袭来，他赶忙身子向下一伏，可是那股袭来的冷风，好似有知觉一般，竟然也随着他的身子向下一塌，报平安就觉得肩上一阵发麻，顿时打了个冷战，怪叫了声，就站住了脚！

石秀郎望着他嘻嘻一笑道：“好小子，你还能跑得出我的手掌心吗？”

报平安只觉得上身发冷，牙关战抖格格有声，只以为石秀郎在自己身上下了毒手，哪里还敢多说，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痛哭失声道：“老前辈饶命！”

石秀郎嘻嘻笑道：“你可死了这条心吗？”

报平安涕泪交流道：“你老人家手下开恩，我再也不敢了！”

石秀郎冷森森地一笑道：“好，那么你过来！”

报平安慢慢爬了过来，石秀郎冷笑道：“你已为我点了大枇杷筋，这是我独家手法，非我本人解救不了，我且问你，你是想死想活？”

黑虎报平安这时一点威风也没有了！

他全身战抖道：“老前辈这话是……什么意思？”

石秀郎冷笑道：“想死很容易，我只要不为你解穴，你活不了一个对时，便心裂肝碎而死！”

报平安打了个寒战道：“想活……想活呢？”

石秀郎目光眯成一线道：“这就更容易了，从现在起，你得听我命令，在我复原之前，要始终忠心不贰，这样我就可以饶你不死！”

报平安叩头如捣蒜道：“老前辈请放心，以后我再也不敢逃了，你老还是为我解了穴吧！”

石秀郎点头道：“很好，那么你站起来！”

报平安磕了个头，慢慢站起来，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石秀郎道：“下次要是再有这种情形，我必不会再对你留情！”

一双瘦手缓缓抬起来，又落在报平安肩上，只微微一抖，报平安打了个冷战，身形一晃才拿桩站定！

石秀郎眯目道：“小子，好些了没有？”

报平安哭丧着脸道：“左胸前还有点疼！”

石秀郎点头道：“这就是了，我告诉你，我虽解了你的大穴，但‘心脉暗穴’，却又为我点了，小子，你更得乖乖的了！”

报平安这才知道自己又着了这老儿更厉害的道儿，石秀郎这时森森一笑道：“这心脉暗穴中人发作必死，除我本人以外，再无第二个人可以解开，你只要对我忠诚，听我驱使，日后或许还有你的好处，否则就听凭你自生自灭了。”

报平安咬了咬牙，面上发黑道：“你老人家何必如此？”

低头叹息了一声，又点头道：“好吧，我就背你找个地方去吧！”

石秀郎得意笑道：“我本来可以不必如此，谁叫你起了黑心要抛下我而去！”

说着一双瘦手交叉地抱住了报平安的颈项，把整个身子压在报平安背上，报平安双手后背，触到了石秀郎后背，才知他原来还是个驼子。

无可奈何之下，他只得暂时屈服在石秀郎身边，为他随心所欲地驱使听用。

黑虎报平安背着石秀郎一直来到了太平府，在大街上找了一家客栈住下来，栈名“小太平”。

住定后，报平安又为石秀郎叫了些吃的，半夜三更把店家给忙死了，紧跟着石秀郎又开了一个药方，报平安当夜又去为他配药，忙了一整夜，到天亮，报平安累倒了，石秀郎也睡着了。

白昼的光，映着石秀即那张又长又白的脸，看上去真是一点血色也没有！

黑虎报平安在石秀郎睡觉时，却是睁着双瞳，内心甚是苦闷，他虽有机会逃走，可是石秀郎的手段他是尝过了，而且现在你就是请他走，他也不敢了！

石秀郎就如此在这个“小太平”客栈里住下来。在第七天的时候，黑虎报平安见石秀郎已能扶着墙壁慢慢行走，样子很焦灼，就好像有很重要的事急待办理，而这七天在报平安来说，也就好像过了七年一样的长久，他真闷坏了，看看石秀郎已这种样子，他就问：“老爷子，我们该走了吧？”

石秀郎冷冷一笑道：“我要你去为我找的松木枝，你可找来了？”

报平安忙从门后面取出一根松木递上道：“这一根可行？”

石秀郎接过来看了看，点头道：“勉强凑合，这就是我的兵刃，有了这东西，我谁也不怕了！”

说完又问报平安要了一把刀，用刀一刀刀地削着木头，他眸子里充满着仇恨的火焰，一面削木头，一面对报平安道：“这七天虽然我身子仍未能完全复元，可是我已经等不及了，你现在就去雇一艘船，我们今夜就上船，吩咐船家直开洞庭！”

报平安口中答应了一声，心中着实纳罕，也弄不清这老怪物又在搞什么鬼名堂，只是他所吩咐的话，却又不能不遵，只得依言在河边去找船！

等到他找好了船，回来之后，石秀郎已把那根松树枝削成了一口像样的木剑！

报平安不由明白过来，心中却不禁暗笑，因为一旦对起了兵刃，一口木剑又当得何用？其实他哪里知道石秀郎所练“青灵真气”，乃属木性，所以他一辈子都喜用木剑为兵刃，这口木剑如果配合着他的“青灵真气”施展，可生无穷威力，又岂是平常铁刃可以比拟！

原来石秀郎那口“青竹剑”在对付雷火道人时，遗落洞内，无法取回，现在他不得不找一口适合自己的兵刃，此处已无法再能觅到太湖斑竹，只得以松木代之。

为了恢复原来样子，石秀郎又命报平安，去为他买了一顶大草帽，因为他畏惧阳光，甚至于就连白昼的强光他也不太适应！

一切就绪之后，报平安才扶着这位老爷子出了客栈，直向江边行去！

报平安见他方才削的那口木剑，竟自用来为杖，这样倒省了自己不少力气！

二人来到了江边，习习的江风，把石秀郎那顶大草帽吹得荷叶似地卷了起来，尤其是他那肥大的一身衣服，包裹着他那枯瘦的身躯，看上去更是异样的可怖。

驶船的是一个大头麻脸汉子，姓褚，人家都称他褚七，在这当涂地面上，是一个极为刁顽的无赖汉，报平安怎会选上了他的船，真是奇怪，这当然不是偶然的事！

原来黑虎报平安有心要报私仇，才约好了褚七，共谋中途下手，他当然知道自己生命，此刻仍控制在石秀郎手中，可是万一石秀郎不履行诺言，为自己解开穴道，说不得他也只有一拼。

褚七放下了跳板，石秀郎同报平安一起登舟，上得船后，石秀郎背阳在船蓬下落坐。

他目视前方，俨然神圣不可侵犯的模样！

褚七跑过来请了个安道：“老爷子，何时开船？”

石秀郎手指江上，喃喃道：“日落张帆，日出收帆，现在先弄一席菜，来一坛绍兴好酒！”

褚七答应了一声，退至一边，向报平安吐了一下舌头道：“弄一席菜！他把这地方当成了大饭庄子了！”

报平安冷笑道：“一切听他的！快去办！”

褚七嘿嘿一笑道：“报爷，我看你是被这老头吓破了胆了！”

报平安脸色一红，冷笑道：“往后瞧吧！”

褚七又皱眉道：“这位老爷子说的话我还弄不懂，怎么叫做日落张帆，日出收帆呢？

莫非天黑开船，天亮了就休息吗？”

报平安点点头道：“一点不错，这老儿怕光成性，你一切依着他，钱我照给，一毫也少不了你的！”

褚七答应了一声，摇着头走下船去。

石秀郎在船头咳了声道：“报平安！”

报平安猛吃了一惊，连忙答应一声跑过来赔笑道：“你老有什么吩咐？”

石秀郎冷然道：“我性喜静，你告诉那个开船的，除了开饭以外，不得走近船头。

此去洞庭要多少日子？”

报平安道：“大概要半个月的时间！”

石秀郎略合双目点头道：“很好，有半个月的时间，应该足够了！”

说罢挥了挥手，遂闭目不语！

报平安转过身来，走到了船尾，心中愈发的不自在，正望着江水发怔的当儿，忽然看见身后岸边来了一个全身白衣的少女！

因为这姑娘长得太美了，报平安是以一望之下，就呆住了。

只见对方一张清水瓜子脸儿，满头秀发用一枚金箍箍着，露出半截粉颈，其色如玉，那样子真是美极了！

报平安平素本就好色如命，哪里能见得如此美色，一时直看得瞠目结舌，如呆如痴！

白衣少女，年岁约在二十二三，长身玉立，腰扎同色丝绦，看上去全身上下是一尘不染。

少女这时已上得花船，一双剪水瞳子有意无意地向着这边看了一眼，目光正和报平安对了个正着！

报平安若非心中尚存着几分警惕，早已原形毕露丑态尽现了。

自衣女目光一转，遂潜身进入船舱，报平安心中甚是失望，他那双目光，滴滴溜溜地仍在小花船身上转着，暗想怪呀！怎么这条小船我刚才没有看到呢！

想着越发地留意那条小船，更发现小船上的船夫原来也是个女的，这种小船平时只供游客乘坐游湖，很少见其行驶于长江大河之内，那么这条船来此又是为了什么呢？

报平安见色心动，脑子里胡乱地想着，不久褚七返回船上，带来了大批的酒菜，并带了两个人来，为报平安介绍道：“这是上河楼的大师傅，那位老爷子要酒席，我只有请他们两个来帮帮忙！”

报平安点点头，乘机用手指了一下后面的花船道：“这小花船是哪里的，你可知道？”

褚七看了一眼，怔怔道：“怪呀！这是哪里来的？”

说完又看了看，突然噗嗤一笑道：“我明白了！这大概是堂子里的姑娘，到江上兜生意来了，怎么样，报爷还有意思么？”

报平安一笑，也不做声，他倒是动了心了！

接着大船上起了灶，开始炒起菜来。摆了一大桌子酒菜，石秀郎食量甚是惊人，一个人的食量，足足可以比得上三个壮汉，饭后他由报平安扶着又回到了船头。

不久船上掌了灯，石秀郎吩咐起锚开船，报平安依依不舍地望了那小花船一眼，大船就慢慢向前行进。

船行渐快，报平安悄悄来至船前，见石秀郎伫立船头，状如呆偶，不时仰首当空，向着那轮皓月长长地吁气，也不知他是在练一种什么功夫！

对这个老东西，报平安实在是摸不清他的底细，他似乎慢慢地复元了！

报平安生怕走得太近，被石秀郎听出来，只远远地看了看，就转过身来，可是身形一转的当儿，却为他发现了一件新鲜事儿。

原来先时见的那一艘小花船，这时却赫然又在眼前，报平安跨上了几步，瞪大了眼睛望了望，一点都不错，正是那艘小花船！

这时那掌船的褚七也跑过来笑道：“喂！报爷！那小娘几们又来了！”

话声方毕，果见小船上湘帘一挑，白日所见的那个白衣少女已迈步而出，报平安只觉眼前一亮，方脱口喝好，可是嘴才一张，忽觉得面前人影一闪，再一定神，直吓得他面色苍白，“啊”了一声。

原来他所见小船上的白衣女，赫然己立在自己眼前，二船距离，往近处言，少说也有三四丈远，尤其可异的是，根本就没有看见少女是如何施展身法，她竟然已来到了大船之上！

报平安面无人色，后退了好几步，呐呐道：“姑娘你……”

少女一声冷笑道：“你既然要看，我就让你看个够，看呀！”

身子一闪，又到了报平安面前。

黑虎报平安眼珠连转，忽地一扬手，直向白衣女面门打去，口中叱道：“哪来的野丫头！”

一掌过去，只见那白衣少女娇躯轻轻一闪，报平安一掌竟然打了个空，这么一来，他才知道对方这个少女果然大有来头，忙向前一杀腰，霍地拧过身来准备溜！

就在他身子一拧的当儿，白衣女一声冷笑道：“先歇会吧！”

玉指微探，报平安口中“吭”一声，顿时全身笔直地立在当地不动了。

一旁的船夫褚七见状早已吓得魂飞九天，拔腿就跑，足步方移，就听得白衣女轻叱道：“你也站住！”

玉指一分，褚七身子一跄，亦呆若木偶般地不动了。

白衣女毫不费事便把二人制住，可是她来此的目的，显然并不是在对付如此二人，娇躯微拧，正要向船桅上腾身。

这时候，忽然前面传出了一声冷笑道：“好本事，铁姑娘别来无恙？”

白衣女身子一顿，月光之下，只见船头上，立着一个枯瘦的老人影子，被月光拉得极为瘦长！

白衣女微一注视，冷冷笑道：“石秀郎，我正是来拜访你的！”

石秀郎双手拄剑，状极消遥地道：“铁姑娘，我候你甚久了，你如再不来，我还要派他们请你去呢！”

白衣女一怔道：“你找我做什么？”

石秀郎呐呐道：“铁娥，你当我不知道吗？自我住进‘小太平’客栈，你已跟上我了，你还当我不知道？我只是想问问你，你跟着我又是为了什么？”

白衣少女冷冷地道：“原来你早已知道了，那就更好了，石秀郎，我对你并无恶意，否则在太平客栈，已不会留你活命了！”

石秀郎鼻中哼了一声，慢吞吞地道：“你以为我身子不便就可欺不成，铁娥，你想错了！”

他扬了一下手上的木剑，轻蔑地笑道：“你可以来试一试看，就知我的话不错了！”

铁娥瞳子里闪烁着精光，上前几步道：“我只是来问你，你是否上洞庭去？”

石秀郎道：“正是！”

“是去害那个云海老和尚？”

石秀郎嘿嘿一笑道：“你说错了，是云海害我，不是我害他，现在我去找他，只不过是结算一下彼此的旧账而已！”

铁蛾冷笑道：“你这话太无耻了，云海老人此刻半身不遂，无异废人，你去找他，这不是趁人之危吗？这件事当初只怪我一念之差为你利用，我绝不能眼看你再下手去杀害他！”

石秀郎嘿嘿一笑道：“小姑娘，你好大的口气，你大概是忘了此刻是在对谁说话了！”

铁娥后退一步，右手微启，一口冷光如电的短剑已撤在了手中，她眸子里充满了怒火，冷冷笑道：“为此我特来请教！”

石秀郎冷冷一笑道：“你要跟我打？”

铁娥目放精光道：“你应该知道你此刻身子不便，真要打起来，我看你未见得是我的敌手！”

石秀郎呐呐道：“小姑娘，我是不愿意与你动手的，你不要迫我出手！”

铁娥冷冷地道：“除非你此刻改了主意，打消前去洞庭的念头，否则……哼！”

石秀郎面色一沉不悦道：“我已忍之再三，铁姑娘，我是念在昔日你对我的一点小惠……”

右手一翻，手中木剑霍地划出去，江面上哗的一声大响，激起了一大片水柱，水珠子洒了满天都是，石秀郎面带不屑道：“你自信有此功力吗？”

石秀郎身子一闪，掌中木剑就势向外一磕，“呛啷”一声震响，足履踉跄间，差一点坐倒在地！

可是这一震之力，铁娥只觉得手臂上一阵酸麻，差一点宝剑脱手，她身子转侧之间，已到了石秀郎背后，掌中剑霍地向外一吐，剑尖上爆出了一点寒星，反向石秀郎背后第二十骨节上点去！

石秀郎身子向前一倒，掌中木剑以“金鸡抖翎”的招式霍地磕出，木剑上挟着极为冽凛的寒风，直向着铁娥面门上劈来。

铁娥立刻体会出对方剑上威力不可力敌，她双手微分，用“燕子飞云纵”的轻功绝技，实实地把身子拔起了一丈五六，落在了正面的船蓬之上。

这种身法，在铁娥施展起来是那么轻快如意，也错非铁娥如此身手才逃得开石秀郎这背后一剑！

站在船蓬上的铁娥，兀自免不了一阵心惊肉跳，心中忖道：“好险呀！”

可是当她目光向石秀郎望去时，却又不禁精神一振。

原来石秀郎行动不便，本来只能扶墙而行，一旦动上手，虽然功力无匹，可是下盘动作迟缓，一剑翻出之后，身躯却已倒翻在地。

他身子就地一滚，用木剑在地面上使劲地一弹，身子斜飞出去，只是落地不轻，“嘭”一声，直撞在船舱木门之上。

铁娥呆了呆道：“石秀郎，你的行动已大不如前了！”

石秀郎背门而立，脸上带出了几分不自在，森森笑道：“小姑娘，你有杰出的身手，此刻正可取我性命……只是你未必胜得过我！”

铁娥一声冷笑，娇躯再次一掠，落在石秀郎面前，她鼻中哼了一声道：“石秀郎，你愿意知道一件事吗？”

石秀郎呐呐道：“什么事？”

铁娥目光一凛道：“铁娥虽是一介女流，但生平行事深明大义，利己损人之事，从不屑为……”

轻叹了一声，粉颈低垂，慢吞吞地接道：“可是，洞庭湖那件事，我作得太不光彩了……我一辈子也不会原谅我自己的……”

说到最后，语气渐渐低微，似有无限愧恨。

石秀郎眉角一挑，冷冷地道：“此事你又何必自责，云海老人多行不义，这也是他应有的报应！”

铁娥眸子里泛出奇光，在石秀郎面上一转，切齿凌声道：“这都是受了你的指使，我真是一时湖涂，竟会作出此事……每想到这件事，我就恨死了你！”

石秀郎鼻中哼道：“这是你自己心甘情愿，又不是我勉强你，再说我还传授了你几手功夫！”

铁娥长叹一声道：“所以说我心里很惭愧，今夜我来找你，一来是劝你不可趁人之危，第二，是问你索讨解除云海身上所中白腊虫针的解药！”

石秀郎呐呐道：“世上没有可以解除此针的解药！”

铁娥冷冷一笑道：“那我也只有取你性命了！”

石秀郎忽地双掌一扬，带着一股极大的风力，直向铁娥身上劈来。

可是铁娥身法灵活，他掌力一到，铁娥早已跃出了一丈以外，反倒是他自己掌力过大，下盘不便，止不住身子又大大地晃动起来。

铁娥看在眼中，不由微微冷笑道：“石秀郎，你看，你伤体未复，今日无论如何也不是我的敌手了！”

石秀郎单手一按，身子平掠而出，他虽是下盘未曾复元，可是功力实在惊人，掌中木剑起手之间，但听得“哗啦”一声大响，整个船蓬竟吃他凌空的剑力砍下了一半，一时蓬倒木摧，发出了极大的声音！

接着他身子一转，第二剑又平空划出，木剑上发出一股凌人的风力，向铁娥立身之处削来！

铁娥不得不特别小心，她虽然知道对方下盘不便，可是功力仍然未减，此老早已练成了“混元功”，百步之内可吐气伤人，更何况相距如此之近，真要为他剑上风力所沾，定是不死必伤。

木剑上风力一到，铁娥就地一滚，她这次对敌，是看准了对方的弱点，安心要以灵活的身手取胜对方！

就见她一滚之后，身躯腾空而起。

石秀郎一声哼道：“着！”

木剑向空中一指，剑尖上再次发出一股劲力，可是冷剑铁娥身手也着实了得，半空中的身子就势一折，已如同一片云般地飘到石秀郎身后。

石秀郎连忙转身，铁娥却施展出“小六乘移挪身法”，但见她纤纤身影，忽前忽后，忽左忽右，竟是一会儿也不停留！

这一套紧密的身法，果然为石秀郎带来了极大的困扰，要是在平时，他根本不会在乎，甚至于他能以不变制万变。

可是现在情形不同了，因为他下盘已失灵活。

铁娥这“小六乘”身法一经展开，环绕在石秀郎前后左右，全是飞舞的人影，石秀郎也就像磨盘似地，不得不跟着转动了起来！

如此相峙了甚长的一段时间，石秀郎自是吃不消，感到了极大的困窘！

忽然他一声狂啸，身子一歪，倒在了船板之上，铁娥身子向前一掠，已迫到了他身边。

石秀郎倒在地上的身子，霍地一拧，反手一剑，铁娥“噢”一声惊叫，双手一振，腾身飘起半尺长短的一缕秀发，随着石秀郎剑风过处断落了下来。

这一剑真可说险到了极点，只要有分毫之差，可就伤着了她的面门！

铁娥银牙一咬，娇躯一挺，再向前一窜，有如狸猫般地又到了石秀郎左侧！

石秀郎由于用力过猛，那僵硬的下半个身子，这时奇疼不堪，哪还能再移动？

铁娥身子向下一落，掌中剑“拨草寻蛇”，已点在了石秀郎左肋下方，只要再向前微一推送，石秀郎这条命也就完了！

石秀郎身子一阵急抖，忽地哼了一声。

铁娥本待推出的剑，却不知如何，竟是推不出手，她冷冷一笑道：“石秀郎，你还不服吗？”

石秀郎那双银色的眉毛一阵抖动，喟然一声长叹道：“你下手吧！”

铁娥哼道：“只要你交出解药来，我就饶你一命！”

石秀郎的脸上，带出了两道冷峻的笑纹，喃喃道：“没有解药！”

铁娥一抖剑身，正要刺下，石秀郎突又道：“小姑娘，你且住手！”

铁娥止住剑身，冷笑道：“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石秀郎枯瘦的脸上毫无表情，道：“你如果杀了我，此生将更加后悔了！”

铁娥冷笑道：“似你如此恶人，杀了你怎会后悔？”

石秀郎道：“你莫非不知今日胜得不武吗？小姑娘，如果不是我下盘失灵，只怕你连我的身边也近不了呢！”

铁娥一时无言以对，正不知如何是好，石秀郎见她如此，遂又冷冷一笑道：“如果你不服气，错过今夜，明年此时，我们再决一胜负如何？”

铁娥冷冷笑道：“哪一个再上你的当！”

言罢一咬玉齿，就要举剑刺下，可是看见石秀郎那皓银白发，却又不由心中一软，剑尖一转，点在了石秀郎“尾椎骨穴”上。

石秀郎顿时打了个冷战道：“你……”

铁娥收剑退身，一声冷笑道：“这样一来，你大概和龟山上那个老和尚差不多了，你再去找他也无妨了！”

石秀郎下盘本就不灵，不意此刻又为铁娥剑尖点破气关，走了中气，整个身子只觉麻软不堪，除了双手尚能如意活动以外，竟连站立行走也是困难了！

他身子战抖着道：“好丫头，你……这样还不如杀了我好些！”

铁娥冷冷一笑道：“我对你已是十分留情了，以你功力，重聚真力，也不过是一年两年的事情，那时如果不服，再来找我就是！”

身子一转，已到了船尾，在报平安与褚七二人背心上各击了一掌，二人相继痛呼一声，吐了一口浊痰，清醒了过来，铁娥手指船头道：“那个老怪物已不能动弹了，我看你们还是随便送他到一个地方，让他自去吧。大概他是不会再去洞庭了！”

报平安打了个寒颤道：“小姐你……你贵姓？”

铁娥细眉一挑，道：“瞎了你的狗眼，竟连我冷剑铁娥也认不出来，岂非是自讨苦吃！”

报平安吓得脸一阵白，心中却暗想，这是怎么一回事，怎么江湖上难缠的几个人，都叫我一个人碰上了？

他忽然又想到自己被石秀郎点了心经穴，看来石秀郎是自身难保，也不会再顾到他了，不如求求这姑娘，看看她是否有办法为自己解了此穴？

想到此“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磕头痛哭道：“女侠客，你行好行到底，救救我吧！”

铁娥冷冷笑道：“我已为你解开穴道，还哭什么？”

报平安才痛哭流涕地说出自己被石秀郎点了心经穴的经过。

当然这其中不免提到了“郭飞鸿”三字，这三个字，却像是三根针，突然地刺痛了铁娥，使得这个冷面绝情的姑娘神色一变！

她打断了报平安的话，道：“郭飞鸿？你遇见了他？”

报平安至此，哪里还敢有所隐瞒，于是一五一十把经过说了个清楚，铁娥听完之后，低头想了想，遂道：“好吧，既如此，我就为你设法就是！”

报平安大喜过望，叩了个头道：“谢谢姑娘！”

不想头方抬起，但见冷芒一闪，连“啊呀”两字都没能喊出，便已身首异处！

一旁的褚七，吓得鬼叫了一声，叩头如捣蒜一般，连连道：“女英雄饶命，女英雄饶命”

铁娥收回了剑，喃喃向空中说道：“鸿哥！我总算为你出了一口气……”

粉颈微垂，落下了一串清泪！

第八章来者不善

风阳府花旗楚家这一日门前来了一辆车，赶车的是一个独目的汉子，这汉子乱发不修，身着黑衣，一张尖瘦的脸，颔下满生胡须。

他不声不响地把车子一直驰到这凤阳世家的门前停下，独目频眨，冷笑不语！

楚宅门前的四个玉石狮子，映着秋阳，闪闪发光，大理石的方阶上，飘满了落叶，很显然天还太早，门房里的小厮还没有起来呢！

这汉子像是赶了一夜的车，头发，衣裳，都为露水浸得透湿，顺着脸向下滴着水珠子。

这个人只是冷笑，他好似内心蕴藏着仇恨，这仇恨已使得他失去了知觉！

楚家侧门开了，出来一个青衣小厮，望着车子怔了一下，赶忙跑过来道：“喂，你是干什么的？”独眼汉子仍然是冷笑不语，连看也没看他一眼。

青衣小厮摸了一下脖子，自语道：“怪事！”

忽然他看见这汉子背后一口金背砍山刀，刀身映着秋阳，泛出一片光芒，顿时吓得他不敢再吭声了。独眼汉子这时忽然开了口道：“师父，今天这口气也许可以出一出了！”

青衣小厮怔了一下道：“你跟谁说……话？”

他左右前后看了一眼，四面没有一个人，怪，这家伙又会跟谁在说话呢？

“小子！沉住气！”

一个老气横秋的声音，由车篷里传出来！

独眼汉子点点头道：“是！理会得！”

老气横秋声音又道：“拿蛇拿头，杀人杀首，不要乱出手！”

独眼汉子一撩袖，狡黠笑道：“你老这还用关照吗？”

车内又传出一声呵欠，好似有个人刚刚睡醒，在伸懒腰，含糊地道：“到了花旗楚家了吗？”

独眼汉子道：“到是到了，不过主人还没有露脸！”

“扶我老人家下去！”

“不行、不行，你老人家尊贵之体，哪能随便沾染风尘！”

“嘻，对，我老人家就叫主人接我进去！”

老气横秋的声音冷笑道：“要楚秋阳那小王八抬轿，他妹子扶着，然后要那姓郭的狗才跪下来当台阶，嘻……这样你老人家喘着他的背，大概可以下车了！”

“对！对！对！”那被称作老人家的道：“还是你想得周到，就这么办，传过话去！”

老气横秋的声音道：“马老三，传句话进去！”

独眼汉子哼了一声，这才转过身来，用那只独眼，向着青衣小厮看了一眼，道：

“狗才，你可听见了？”

青衣小厮早已吓得面无人色，闻言转身撒腿就跑，由侧门一头钻了进去。

独眼汉子哈哈大笑道：“人道花旗楚家卧龙藏龙，今天我可开了眼了！”

车中老气横秋的声音哼道：“小子别猴急，好戏在后头呢，留神你那只独眼吧！”

马老三独眼怒张，牙齿咬得直响，厉声道：“瓢把子，这头一阵务必让给我，我先杀进门去！”

“混蛋！”这声音，显然不是那个老气横秋的人所发，而是出自方才那个倍受恭维，被称作“老人家”的家伙之口！

马老三立时噤若寒蝉，口中呐呐道：“是……是……”

那人在蓬车里继续骂道：“今天连徐老头在内，都不准动手，我老人家既然亲自来了，你们谁都别动！”

老气横秋的声音道：“可是你老是什么身份？怎能轻易出手？”

“嘿……”那人一笑道：“不骂人口干，不杀人手痒，这十来年，我也蹩坏了，早该伸伸手脚啦！今天这个架，从上到下，我包了！”

老气横秋的声音道：“可是……”

那人截口道：“不要多说！”

“是！”老气横秋的长叹了一声，道：“看来花旗楚家今天是完啦！”

楚家大门，霍地启了开来！

六条大汉，一涌而出。

以花旗楚家的声势，莫说是六个人，就是六十个六百个，也能一呼即出！

六条汉子，神采奕奕，一出门，各自站定，六个人，一十二道目光，一齐向着蓬车集中。

可是车蓬未启，什么也看不见。

于是，六人目光，集中到那独眼汉子身上。

六条大汉，为首一人，正是楚宅的上宾，“左臂刀”马思明，黄面无须，气宇轩昂。

其他五人，一个矮子，此人是“地趟刀”花六，一个瘦子是“旗杆”伍天威，另三个汉子，则是不甚有名的护院师父。

“左臂刀”马思明一打量独眼汉子，皱了一下眉，道：“足下贵姓大名，我怎么……”

独眼汉子一抬头，嘻地一笑道：“马老师别来无恙？”

马思明一怔道：“噢……你是……”

独眼汉冷冷一笑：“不才也姓马，马人杰，哈！可还记得我这一号么？”

马思明面色一变道：“呵……我记起来了，足下就是外号人称金眼雕的那位？”

“嘿……”

“左臂刀”马思明脑中立时忆起了昔日“沉鱼寺”的一幕，不由大吃一惊。

他强作镇定，呵呵一笑，抱拳道：“朋友，大清早光临，有何高教？”

马人杰正要答话，蓬车内那人已道：“什么人出来了，马老三？”

马人杰忙赔笑道：“鸡毛蒜皮，不是正主儿。”

“嗯！”那人咳了一声：“那就闭上你的鸟嘴，养养精神不好么？”

独眼汉答了声：“是！”

狠狠地看了六人一眼，再不多言。

“左臂刀”马思明只气得黄脸上变色，他身边“地趟刀”花六和“旗杆”伍天威更是怒不可遏。

三个护院师父，早已大喝一声，一拥而上，三口钢刀把蓬车团团围住。

“左臂刀”马思明惯以左臂出刀，快而准，故此得了这个名号。

这时他左臂一旋，刀花如雪花似地洒出一大片，独眼汉马人杰根本就役看清他什么时候拔的刀，心中不由怔了一下，忖道：“好快的刀！”

当时由不住伸手也去摸刀，忽然想起了车内那位主子的关照，忙把伸出的手，又收了回去。

马思明这口刀乃是特殊打制的“两刃分水刀”，是两面开口，较一般刀为窄，是“三尖两刃”，攻敌时相当的厉害！

随他之后，“旗杆”伍天威抖出了一串“梭子枪”，十三节枪身，互相磕碰得叮当作响。

“地趟刀”花六，一双小绿豆眼，却在马肚子底下打着转儿，好像是在找机会施展地趟刀。

六人一个齐撤了家伙，气氛顿时紧张了起来。

可是反过来看看对方，却止不住为之气馁，包括独眼汉在内，竟然没有一个人出手，甚至于一点要打架的意思也没有。

马思明黄脸气成了白脸，一手按刀，狂笑了一声道：“车里的好朋友，何不现出身来，既来了，藏头露尾又算是什么英雄？”

蓬车内，一无回应。

过了一会儿，竟然传出了一片鼾声！

当然不可能是真睡觉，不过这种调调儿，实在太气人，谁能受得了？

马思明一声大喝道：“呸！什么玩艺儿？还不快出来受死！”

一个武师，终于忍不住，足下一点，已到了车前，右手刀尖一伸，直向蓬车上挑去！

他的刀方递出一半，只觉得蓬车里“呼”地飞出一股劲风。

车幔一启，一闭，那名护院武师，倏地大吼了一声，丢刀，退身，如同一个肉球也似地飞了出去，足足摔出了八尺以外，“呼”一声，摔在了大理石阶上，顿时人事不知，昏死了过去！

那口飞出去的刀，呛啷啷，还一个劲地在石头地上滚动着。

所谓“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没有”，蓬车内这人举掌之间，隔着帘幔，居然有此威风，那么这个人的本领不言可知。

车外五人，都吓得打了个抖索！

独眼汉子嘻嘻一笑，道：“要得！”

这小子是四川人，一口道地的四川话，加上那发哑的嗓子，听起来可真不是个味。

“左臂刀”马思明退后一步，嘿嘿一笑，道：“车内朋友好身手，马某候教多时了！”

车内那人呸了一声：“你也配！”

马思明面上一红，忍着气道：“花旗楚家五世立杆，盛名四播……”

马思明哼了一声，冷笑又道：“在下虽非主人，可是自信与楚大官人交称莫逆，也能作点主，现在只问，足下来此是什么意思？”

“地趟刀”花六也哑声道：“坐在车子里不出来，光吹牛有什么用呀！”

车内那个老气横秋的声音咳道：“老前辈，待在下打发他们了吧！”

那人哼了一声，慢慢地道：“徐子明，你问问他们，这花旗庄里还有些什么人，姓郭的在不在？”

“左臂刀”马思明一听来客之中竟有“徐子明”在内，不由自主打了个抖索。

更可惊的是，那徐子明已是艺高位尊，位列三湘绿林魁首的人物，居然还称呼那人为“老前辈”，如此则另外那人又该是何等角色？

他这么一想，顿时就呆住了。

这时车门一启，一个黑衣老者，轻提长衫，徐徐自车中走了下来。

马思明神色一变，道：“原来是徐老板，失敬得很！”

徐子明望着他点点头道：“我老头子又来了，还是那句老话，是来挣面子的！”

马思明抱刀施礼道：“徐老当家的，俗谓得放手时且放手，能容人处且容人，当日的事，如今事过境迁，再说我们也没有落得什么好处！”

徐子明鼻中哼一声道：“这话可说得轻松！”

一歪头，吐了一口痰，冷森森地笑道：“姓马的，这件事，你不配说话，叫你们主子出来！

“左臂刀”马思明脸上一红，可是他知道这老儿不好打发，只好吞下这口气。

当时嘿嘿一笑道：“马某固是不配，但是吃了人家饭，管人家事，徐老当家的你说是不是？”

徐子明右手一推道：“滚开！”

马思明万没料到，对方竟会有此一手，这一掌正为其击中前胸，顿被打得向后翻了个筋斗。

“地趟刀”花六口中一声怪叫道：“老小子，你敢打人？”

身子蓦地由地上一翻，掌中刀由下而上“嗖”一刀直向徐子明面上砍去！

徐子明哼了一声，双腕一振，人已腾空而起，花六这一刀砍了个空，他在地上猛一滚，又窜了起来，可是第二刀尚未出手，徐子明已欺到了他身边。

花六二次翻刀，徐子明一抬腿道：“去你娘的！”

“呛啷！”花六手中刀被踢上了半空，口中“啊呀呀！”直叫！

如此一来，其他各人俱都吓破了胆！

可是他们职责所在，又不能退缩，三个护院师父叱了一声：“上！”

三人猛地向前一欺，徐子明呵呵一笑道：“不要命的就来。”

三个人吓得顿时又站住了。

“左臂刀”马思明自一边跑过来，大声道：“不要动手！”

三个人巴不得不动手，立即向后退了一步。

马思明望着徐子明冷冷一笑道：“徐当家的，你也不要过分逞横，说干脆一点，你到底是为什么来的？”

徐子明哈哈大笑道：“要命来的！”

马思明冷冷道：“要谁的命？”

徐子明笑声一敛，冷森森地道：“姓马的，你是真不知道，还是他妈的跟我装湖涂？”

马思明道：“愿闻其详！”

徐子明点点头道：“好，你快进去把那个姓郭的叫出来！”

“姓郭的？”

马思明心中一动，徐子明瞪眼道：“郭飞鸿！就是那个多管闲事的小子！”

马思明点点头道：“郭大侠并非此间常客，怎会住在此地？当家的看来是扑空了！”

徐子明嘿嘿一笑道：“我不信！”

马思明哼道：“你不信那就没有办法了！”

徐子明甚为失望地叹了一声，忽然面现厉色道：“那么，你去把楚秋阳那小孽种叫出来！”

马思明哈哈一笑道：“当家的，你来得太不巧了，我们楚相公恰好也不在家！”

徐子明怔了怔，一笑道：“那也好！”

陡然回身，纵上逢车，对独眼汉马人杰道：“主人不在家，我们进去等他！”

马思明神色一变，打了个眼色，与花六等人在门前“一”字排开。

徐子明正眼也不看他们一眼，叱喝道：“马老三，咱们进去，既来之，则安之！”

马人杰嘿嘿一笑道：“老爷子说得不错，谁不知道小孟尝楚秋阳是好客成性，我们是远客，更该好好招待才对！”

马思明一扬掌中刀，冷然道：“朋友们要不知自爱，在下等说不得只好开罪了！”

言罢对身侧一位护院师父道：“江威，去通知客庄一声，就说来人欺人太甚，叫他们准备应付！”

江威答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这时徐子明在车头座上狂笑了一声道：“姓马的，我劝你还是歇歇吧，何必呢，一个人只有一条命呀！”

话声一顿，凌笑道：“马老三，闯！”

马人杰早就巴不得动手了，闻言长鞭一扬，“叭”一声，蓬车一窜，直向楚家正门猛冲了进去。

马思明见状实在忍无可忍，一声叱道：“上！”

与同伴各自腾身而起，直向车座上扑去！

矮小的花六却不奔人，而是奔向骡子，他个子小，双手一伸，已抓住了两匹骡子的扣环，用力地向下一拉，骡子受惊，扬起前蹄，差一点把车子弄翻过来。

车座上的独眼汉子一声吼道：“妈的个巴子！”

“唰！”一鞭子，直向花六头上抽去。

这时马思明的“分水刀”，伍天成的“亮银枪”一左一右，全都向着徐子明身上招呼。

另外两个武师，一人是一口大环刀，另一人是一双判官笔，却是向马人杰身上下手！

可是，这几个人，却是同时落了空。

突然，蓬车内一声冷笑道：“都滚开！”

只听得砰当一阵乱响，马思明全数都倒了下去！

混乱之中，这辆二骡双辕的蓬车，长驱直入，驱进了楚家的大门。

蓬车顺着花径一直快驰，直驰到梦家大厅正前，才突然停住。

这时楚家上下已起了极大的混乱，花旗客庄内的一干侠士，早已得讯，一齐奔过来！

车座前的马人杰左手一按，飘身而下。

他身子方一站定，已有一名汉子嗖地一声掠到了近前，这人一身黑衣，头戴宽沿大帽，乃是楚秋阳在河朔地方新交的朋友，姓曹单名一个冰字。

这曹冰大大不同于一般食客，他身怀绝技，只是轻不施展，在“河朔”地面上以教书糊口，是一个外柔内刚的汉子。

他和楚秋阳交上朋友也是非常偶然的。

说来真巧得很，楚秋阳走马河朔，因所坐马车在下坡时收势不住，眼看将跌落山沟之内，曹冰适时路过，猛然带住了怒马，定住了下滑的马车。

楚秋阳慧眼识英雄，遂与之交上了朋友！

在当时，楚秋阳只觉得对方气宇不凡，有两把力气，并未深切了解曹冰武功如何。

彼此交谈之下，楚秋阳的大名，曹冰自是久仰，可是曹冰之名，却是无人知道，楚秋阳因见对方居处寒酸，是以执意请他到凤阳自己家中。

曹冰乃是河北东名人氏，自幼父母双亡，在“宣化”府随“毛一腿”，练了七年硬功夫，打铁，挑水，什么苦活都干过！

毛一腿是冀省有名的武师，尤其是他的下盘功夫好，有一子一女，另有门徒六人，可是子不成材，门徒六人之中，倒有五个不成器，顶多学了他武功三成，唯独这曹冰一人，却是根骨质秉，均是上上之选！

毛一腿生恐曹冰尽学了自己绝技，平日对之甚是忌苛，只用那粗浅的功夫搪塞他！

曹冰自幼失亲，早已养成了刻苦意志。

他在毛一腿门下，自知不如其他师兄弟有钱，可以孝敬师父，而不得不操些贱物役以补救。

不想如此一来，竟然成了规矩，竟然名符其实地在毛一腿家中成了正式的下人，平日什么事都是他包办了，烧火挑水，全是他的事。

曹冰仍然口无怨言，他下决心要学得毛一腿的独门绝技——七十二路连环腿，外带三十六般巧打神拳。

可是毛一腿这些绝活，除了他那个不成材的儿子毛大成以外，竟连他女儿毛小微都不肯私传。

偏偏毛大成连小成也成不了，而毛小微，倒有大成之望。

毛一腿最后失望之余，才传给了毛小微！

这其中要想完全明白，话可就长了，咱们是长话短说。曹冰在师门五年下来，除了些杂技以外，竟连一手真功夫都没有学到！

可是有一件事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这五年以来，他挑水、打柴、打铁、做工，却把武功中最重要的下盘功夫打好了。

毛小微自幼与曹冰共长，谊属师兄妹，平日见曹冰事师为人，无不忠厚过人，私心早已对其有所独钟，平日见他如此，每每心中代其不平，尤其是父亲传授武功，更是显然的不公平，令人恼恨！

毛小微虽是生长在武夫之家，可是倒是很有点心思，她知道自己年岁不小了，姑娘长大了，难免要嫁人，而父亲必定是把自己许配其门徒六人之一。

这六个人当中，再挑再选也不会挑到曹冰身上，因为曹冰出身微贱，一贫如洗，不比其他五人多金，可是真要是嫁给了这五人之一，那可是永无前途可言了。

毛一腿越忌苛曹冰，毛小微也就越爱他，于是，毛一腿的绝技，都由毛小微转授了曹冰。

曹冰开始强大了。

他原来苦练的下盘功夫，助长了他学技的本钱，如今再学起来，自是事半功倍，于是毛一腿的“七十二路连环腿”以及“三十六般巧打神拳”，神不知鬼不觉地为曹冰学会了。

就在这个时候，一件大事发生了。

毛一腿的二弟子谢明山——也是六个弟子中最有钱的一个弟子，托人来向师父说亲，毛一腿居然答应了。

这件事对曹冰的打击是够大的了，毛小微更是芳心尽碎，可是有什么办法呢？

毛小微和谢明山成亲的那一日，曹冰痛不欲生，可是却只能将恨深深地埋在内心！

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

曹冰正在后院劈柴，毛小微悄悄地来了。

她打点了一个包裹，备了两匹马，找到了曹冰，要同他私奔，她受够了谢明山，芳心中所爱的只有曹冰一人，她要他拿出大丈大的勇气出来带她走，远走高飞！

曹冰的心动了。

于是，他带着毛小微走了。

他们两人做了三个月的露水夫妻，却想不到，毛一腿竟然找到了他们。

毛一腿捉住了他二人，把女儿立时处死，曹冰更判下了“五马分尸”的重刑！

那是一个阴风苦雨的日子！

天上刮着大风，雨丝如针，毛一腿和他的五个徒弟，亲自在场监刑。

五匹怒马拖着曹冰的身子，一声令下，五马各自狂奔，可是老天有眼，竟然曹冰会没有死。

说来这事很奇怪，原来毛一腿的四弟子，平日为人心怀慈善，对曹冰极同情，今日行刑，正巧是由他结绳子。

这人姓文名良彦，他为了救曹冰一命，先已在绳子上弄了手脚，五根绳索中，居然有四根都先用刀子割断了一半，只有右手一根是实在的！

在如此情况下，四根将断的绳子，自然是难以分撕曹冰钢铁一般的身子。

于是，五匹马之中，四匹断了索，只有右手那一匹狂奔不已。

曹冰在地上直被拖了数里，皮开肉裂。

注定他命不该绝，非但没有丧生，却还因此有了奇遇。

原来武当山的“空空道人”，正值路过当处，见情一时动了恻隐之心，将曹冰解下马背，带返“武当”。

空空道人乃武当门早年弃徒，自己苦修，才学成绝技，侠行江湖，自成一门，年逢知命，尚未遇见一个传人。

这时一见曹冰根骨绝佳，待其醒后，细问事由，竟然不加深责，反倒收他入门下。

空空道人因为当年自己身受，所以对曹冰更生同情，竟然在武当山，以七年的时间，把一身武功，倾囊传给了曹冰。

这七年来，曹冰的武功进境，真是他昔年所梦想不到的！

空空道人非但造就了他一身杰出的武功，也传授了他很多学问，举凡四书五经，诗词歌赋，这道人竟是无所不精。

曹冰接受了道人文学武功，真可说判若二人。

临别之际，道人更把自己一口防身兵刃“天缺剑”赠与了他，并且告诉他说“宝剑能杀人，却也能杀自己，杀人者必死刀下，你这一身本事非万不得已，绝不可轻易施展，要记住，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又道：“你以为你本事大，比你本事大的人多得是！”

空空道人最后又以一生经历的哲理告诉他说：“一个会武功的人，最难作到的就是藏锋掩芒，你要是能做到这一点就好了！”

曹冰谨记师言，带着那口“天缺剑”下了武当山，这多年以来，他确实遵照师训行道江湖，果然没有结下一个仇人！

可是一个身怀绝技的人，是绝对不甘寂寞的，这也就是他为什么今日又来到了楚秋阳这里的缘故！

可笑楚秋阳，居然对如此一个英雄看走了眼，而置其于客庄，当常客看待！

曹冰在楚家转眼住了数月，既未得主人重视，已渐有去意！

想不到，今天，这件事情来了。

所谓受人衣禄，为人消灾，更何况曹冰是一个极有血性的汉子，这件事他怎能不管！

金翅雕马人杰话该倒霉，他眼睛中，哪里会看上楚家这一干食客！

曹冰一现身，冷冷一笑道：“朋友，你们未免欺人太甚了！”

马人杰一扬手中鞭，“唰”一声，直向曹冰头上抽来，却见后者一扬手，已操住了鞭梢。

马人杰心中一惊，口中大骂道：“王八羔子，你是找死吧！”

口中骂着，手上用力向后一带，却想不到长鞭竟是丝毫不动，马人杰再一用力，仍属枉然，而对方仅以二指箝鞭，竟然使得马人杰施出全力，拉不回去！

这情形，顿时使得一旁的徐子明大吃了一惊！

他是老江湖了，什么人什么本事，在他眼皮子底下，是一点也错不了。

徐子明一见黑衣人这种身手，就知对方是自己一个大大的劲敌，当下正要叱止马人杰不可妄动，却已晚了一步！

马人杰扯鞭不下，一时大怒，身子向前一窜，口中大骂道：“狗杂种！”

左手一翻，一口鱼鳞刀，照着曹冰胸前猛吹了下来！

刀光一闪，却为曹冰左手四指把刀捏住了。

这一来，马人杰才知道了厉害！

他神色一变，猛地松手就跑，曹冰一声冷笑道：“相好的，还你家伙！”

右手一抖，原刀奉回！

马人杰一声惨叫，陡地倒身于血泊之中！

徐子明见状惊叫了一声：“好小子！”

楚宅众豪士，见状齐声喝好，士气大振，一拥而上，眼看就是一场群架！

就在这时，大门口有人高声道：“少庄主回来了！”

蹄声响处，楚秋阳飞马而来，见状大声道：“各位不要动手，什么事由我自己来处理！”

众人闻声纷纷退下。

曹冰也默默地退至一边，徐子明一张脸已气得青紫发黑，这时一声狂笑道：“好！

姓楚的，你回来得正好！”

楚秋阳一跃下马，目光一接触来客徐子明，禁不住呆了一呆，冷冷一笑道：“原来是徐老当家的，既来我花旗庄，就是我楚某的客人，干什么如此动刀动剑，未免太不雅观了，徐当家的，请！”

说罢，伸手让客，不愧孟尝之风。

徐子明呵呵一笑，哑声道：“楚秋阳，我徐子明来找你，可不是跟你请安问好来的，咱们那笔账，今天应该算一算！”

目射凶光，继续道：“老夫今日陪着一位前辈，是专门答谢上次盛情，顺便来见识一下郭飞鸿其人，我们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见棺材不掉泪！”

楚秋阳嘿嘿一笑道：“老朋友，郭少侠并不在我这庄上，只怕令你失望了！”

徐子明哈哈一笑道：“那说不得楚相公你兄妹要辛苦一下了！”

楚秋阳怒声道：“什么意思？”

徐子明点头道：“大相公，你那两手我徐某人过去也见识过了，我看你也别献丑了，倒是……”

说至此，目光在人群中搜索着，一面道：“倒是方才那位黑衣朋友，徐某失敬得很，想要请教请教！”

目光转来转去，却始终找不着曹冰其人。

楚秋阳冷冷一笑道：“什么黑衣人，楚某这里从无没来历的朋友！”

徐子明一双眸子疾转，仍然找不着要找的人，他点点头道：“好，那么这件事咱们等会再谈！”

说到这里，向着蓬车大声道：“老人家，这件事，你看怎么办好？”

蓬车内那人狞笑了一声，缓缓地道：“我饿了。”

楚秋阳万没有想到蓬车之内还有一位“老前辈”，在场各人也没有想到。

尤其没有想到的是，这位老前辈竟然会在此时此刻说出“我饿了”这么一句话，真正令人有些摸不着头脑，啼笑皆非。

小孟尝楚秋阳皱了一下眉，目光遂向徐子明望去，冷笑道：“足下还另有朋友，何不请出一见？”

徐子明嘿嘿一笑道：“我看你还是不见的好！”

咳了一声，接道：“我这位前辈口称饿了，不知贵处可有什么吃的？”

楚秋阳心知对方来者不善，可是他这“小孟尝”三字外号，正是说明了他慷慨的侠风。

这时闻言，他朗笑了一声道：“贵友到我这地方，岂有挨饿之理，自当接待！”

一面转身对身侧人道：“吩咐下去，急备上席一桌，招待客人！”

徐子明点点头，心中也由不住暗赞了一声。

四周围虽是人群密集，可是却无一人发出声音。

大家的目光，都注定在蓬车之上，倒要看一看，车内是一个何等样的人物。

楚秋阳一笑道：“徐老当家的，请和贵友入内进食吧！”

徐子明惨笑了一声道：“小孟尝，你虽为人慷慨，可是今日一会，只怕你是凶多吉少了！”

他闪烁的目光，在马人杰尸身上转着，冷冷地道：“这笔仇咱们是再也解不开了！”

说着走过去，弯下身，看了看马人杰。

楚秋阳心中猛地一惊，他来时匆忙，未曾看见地上有个尸身，这时见状，面色微变，暗忖：“这是谁干的？”

虽然马人杰并非有什么特殊的高手，可是能在徐子明身边，杀死了这个人，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他一面暗惊是何人有此身手，另一面却更为未来的发展而担心！

因为现在对方既死了人，这笔账，可就永远也算不清了！

楚秋阳忙赶上几步，细看了看马人杰，道：“还有救没有……唉！”

徐子明狂笑了一声道：“死个把人算什么，姓楚的，你也就别猫哭耗子假慈悲了！”

楚秋阳冷笑不语，环顾左右冷冷地道：“这位马朋友是谁料理的？”

人群中，蓦地出来一人，道：“是我！”

楚秋阳一怔：“曹兄弟……是你？”

曹冰点点头，目光扫向徐子明道：“杀人赔命，欠债还钱，以前的事情不论，这人既是我杀死的，与楚相公无关，当家的你看着办吧，什么事都由我曹冰担了！曹某一人一命，你要就拿去！”

徐子明怪笑了一声道：“好！”

一挑大拇指道：“真有你的，好汉做事好汉当，这件事就遵命记在曹朋友你的账上！”

顿了顿，接着：“朋友你大名是？”

“曹冰！”

“曹冰？”

徐子明一笑道：“好！好！怪不得姓楚的在凤阳有头有脸，原来手下真有能人！”

此言一出，楚秋阳一声笑道：“当家的你错了，在我楚家的朋友，都是我楚秋阳的上宾，楚某可不敢以东主自居！”

一旁的曹冰也一笑道：“楚兄也不必过谦，小弟蒙兄恩待，所谓食人衣禄，忠人之事，就是为大哥你送了这条命也是应该的！”

楚秋阳倒是真没有想到，曹冰竟是如此一个血性朋友，自己真正是走了眼了。

想到了自己平日的疏忽冷落，一时真是愧恨不已。道：“曹兄弟……”竟然接不下去。

徐子明目射凶光，嘿嘿笑道：“现在不是二位闲话的时候，这件事看看该怎么办吧！”

曹冰猛然回身，凌笑道：“你这人也太罗嗦了，告诉你一切与我兄长无关，我曹冰生就热血铁骨，只要你有本领，曹某这一颗项上人头，随时奉上！”

徐子明正要发作，蓬车内一声叫道：“有什么事吃饱了再说好不好？”

徐子明竟然按捺住怒火点点头道：“好！好！”

说着走到蓬车边，细声道：“前辈可是要出来吗？”

车内那人大声道：“当然要出来，你莫非要我关在里面一辈子，他娘的！”

徐子明老脸一红，却竟也忍下了这口气。

当时双手把车门拉了开来，并且探进身子去！

大家的目光，一齐向车内集中！

这人出来了，首先入目的是一只干瘦的白手，手上留有寸许长的指甲。

这只行将就木的手，搭在徐子明肩上，然后抖颤着探出了身子。

那是一个高不过四尺的白衣老人，老得不能再老了。

只见他瘦小佝偻的身躯，包裹在肥大的白衣之内，全身简直像是纸糊的一般。

这老人足下穿着一双像女人一般的一双花缎子绣鞋，头上戴着一顶红色的彩帽，帽下两边，是一层刺猬似的短发，色作灰白。

最可怕的是，这老头儿全身上下，竟然没有一点血色，灰中带白，白里透青，他那灰白的脸，发黑的嘴唇，松弛的颈皮……

大家都惊得目瞪口呆，真不知这样一个快死的老家伙，来这里干什么！

楚秋阳心中暗吃了一惊，和他并立的曹冰更是面上变色。

因为江湖上，越是这样奇模怪样，出乎常态情理的人，越是不可思议。

眼前这个怪相的老朽，也许正是一个身怀不世奇功的可怕人物。

所以曹冰和楚秋阳，这时都由不住暗暗惊心，二人对看了一眼，都未发言。

这老人在徐子明的相扶之下，伸出了一只抖颤颤的脚，那绣花的鞋上，其尖端尚带有一朵酒杯大小的红缨，随着足尖抖颤颤的。

徐子明在这老人面前，态度极为恭谨。

他小心翼翼地把老人搀下车子，这老头儿一只白手自后腰抽出了一柄折扇，“唰”

一下张开来，用以遮住当空的阳光。

楚秋阳向曹冰点点头道：“曹兄弟，你随我上前见见这位老朋友！”

二人走到了老者近前，老人眯缝着眼道：“这两个人是谁……呀？”

徐子明冷冷地道：“这位就是凤阳府的楚大相公，楚秋阳！”

楚秋阳冷冷抱拳道：“不敢当！”

老人点点头，笑了笑道：“年纪不大，能挣得今天这个场面，可也不简……单啦！”

目光又转到了曹冰身上道：“这位是……”

徐子明一声狂笑道：“这位是曹朋友，单名一个冰字，马老三就是这位朋友给做下的！”

老人点头笑了笑，笑容中看不出丝毫怒意。

他点着头笑道：“马老三的尸身呢？你扶着我过去瞧瞧去！”

徐子明鼻中哼了一声，就搀扶着老人走过去。

老人站在马人杰尸身之前，看了半天，点点头道：“草包，现眼！”

徐子明面色不忿道：“他也是跟老前辈你出来的，这样死也大不值了！”

老人低笑了几声，身子抖得更厉害。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徐子明道：“所以我不叫你们乱出手就是这个道理……”

微顿接道：“马老三平日为恶多端，仗着你的势力，在外面干坏事，这些事我都知道，我怎么不知道呢？”

徐子明脸色一变道：“老前辈你当着敌人，怎么……”

老人嘻嘻一笑道：“你别急……自己人不好，骂也是要骂的，可是话又得说回来，打狗也得看主人面！子明你是这意思吧？”

徐子明气呼呼道：“正是这个意思！”

老人抖颤的手在他肩上拍了拍道：“这是小事，等吃完了饭，公公我替你作主！”

徐子明面色稍霁，微微冷笑道，“可惜今天你老人家是白来了……”

老人皱眉道：“怎说是白来了？”

徐子明嘿嘿一笑道：“姓郭的不在这里，剩下的人，不是我说句狂话，我徐子明自己一个人就可料理了！”

群豪固是大怒，楚秋阳更是面上无光。

可是话说回来，楚秋阳也有自知之明，自己本来就不是对方对手，心中气恼，却作声不得，只有频频冷笑！

老人闻言，小彩扇一偏，对着楚秋阳身边的曹冰微微一笑！

他的笑容可真是难辨，因为脸上皱纹太多，简直看不出来他是在笑。

然后他用手在徐子明身上拍了拍：“孩子，这话可得收回去！”

大家听他称呼徐子明如此一位六十开外的人为“孩子”，都差一点想笑。

可是徐子明却也受了，他与这老人之间，到底是一种什么关系，也只有他二人自己肚子里有数。

老人慢吞吞地说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徐子明冷笑道：“你老是什么意思？”

老人指了一下地上的马人杰道：“他要是听我的话，不乱出手，这条命不就保住了吗？”

徐子明咬牙道：“这是你老人家存心要他死，否则你老伸一伸手指头，马老三也死不了！”

老人一呆，遂笑了笑：“这话也有道理，我老人家一时竟忘了伸手，也许真是善恶到头终有报吧！”

说罢伸手在眼角擦了擦，倒像是一个“悲天悯人”的老善士模样。

突然他又弹了弹指甲，点头道：“主人不是说开饭了吗？走！咱们吃饭去！”

徐子明咬了咬牙道：“马老三的尸体，莫非就放在这里不成？”

老人摇摇头道：“不行！不行！”

他一面说，一面伸手到怀里，摸了半天，摸出了一个扁圆荧亮的贝壳来。

大家的眼光，于是又移到了他这贝壳上。

老人打开了贝壳，呐呐道：“一时三刻之后，主人洒上一把灰也就行了！”

一面伸出小手指，用手指上的指甲，轻轻从贝壳中挑了一些红色的粉末，同时伸出一只脚，把死者翻了过来。

徐子明惊道：“你老人家对自己人，也用这东西，岂不太……”

老人摇摇头道：“你知道什么！”

说着足尖一点，马人杰的嘴就张了开来！

老人把指甲上的红粉，轻轻地弹到了马人杰的口内，然后又在耳鼻之内，各挑了一点！

最后又在尸身小腹，双膝上各洒了一点。

收起了贝壳，他含笑道：“干脆，利落！”

马人杰尸身，被他这种红色粉末洒上后，不过霎息之间，众人眼看着他尸身上冒出一片红烟，卿卿有声地响着。

在细微的响声中，慢慢缩小，缩小……

老人笑了笑，又擦了一下眼角。

他可不是在哭，而是那双老眼，习惯性的爱流泪，必须不时地擦一下才行。

楚秋阳忍不住上前一步，抱拳道：“尚未请教老先生怎么称呼？”

老人弯着腰，呐呐道：“人老了，说些啥，我也听不清，子明，他在说些什么呀？”

徐子明冷冷地道：“他在问你老人家的大名！”

老人一笑，抬头道：“楚相公，你别客气，年轻时，我倒是有个名字……”

众人已为这怪老人的一切，弄得呆住了。

这时听他要报出姓名，每人都拉长了耳朵。

老人顿了顿，咳了一声道：“多少年不用，都给忘了！”

徐子明冷冷一笑道：“大相公，你要问他老人家的名字吗？我看不必了，连我也弄不清楚！”

楚秋阳面色一冷道：“当家的这话怎么讲？”

徐子明嘿嘿一笑道：“拙荆苏琴子，乃是此老的孙女，就是这么一点关系！”

楚秋阳面色一变。

他半天作声不得，心里面却在慢慢地盘算，试想那苏琴子已是年近花甲，此老既是她的祖父，这当中的年岁，该有多长的一段距离！

他于是又联想到，郭飞鸿飞刃把苏琴子一身功力完全废了，今日此老在此现身，可想而知是为孙女复仇而来，一个徐子明已够自己应付了，如今再加上了此老，看来真是无法善了了！

偏偏郭飞鸿又不在此，今日之局，真正不堪设想！

他内心虽是忧急如焚，表面却力持镇定。

他迅忖至此，忙抱拳欠身道：“如此说来，这位老人家是姓苏了，真正失敬了！”

姓“苏”的老爷子点点头道：“我饿了。”

说着向门内指了指，就好像是来到了自己的家里一样，一面对徐子明道：“走！扶我进去！”

徐子明冷冷一笑道：“主人请头前带路如何？”

楚秋阳哈哈笑道：“请！”

一拉曹冰道：“来，兄弟，一起吃饭去！”

言罢，率先进了大厅，徐子明搀着苏姓老人随后而入，大厅内这时已摆好了一桌筵席，按说此时早饭已过，中饭未到，并不是吃饭的时候，可是楚家乃鼎食之家，随时开一桌饭，实在是极其方便的事。

姓苏的老人，一进厅，连连道：“好香！”

楚秋阳本着“先礼后兵”的态度，来接待这两位仇家，心情十分沉重！

可是曹冰，却是十分开朗。

他今日能为楚秋阳真正地出点力，以平生所学，来报答知遇，心情自是高兴。

丰盛的一桌酒席，只有四个人在座。

姓苏的老头子，好似一心一意都放在吃上。

别看他方才那种抖颤衰老之态，可是吃相却是惊人之至，酒到杯空，菜到盘净，简直有如虎入羊群，吃相好不惊人！

楚秋阳只不过是敬陪末座，内心一直在盘算着未了之局，眼看着其他三人都在放量大吃，自己却始终提不起吃的兴趣。

一盘盘的佳肴，一壶壶的美酒，流水一般地送到席上，姓苏的老人从不放过一样！

他吃一样，夸一声好！

最后他吃完了一盘“清蒸羊羔”，蓦地站起来，那弯下的腰，倒是直了不少，也许因为他的肚子吃大了，不得不挺起腰来。

他那双死人一般的瘦手，摸着鼓鼓的大肚子道：“太好了！太好了”

一偏头对徐子明道：“今天在这里吃的每一道菜，你都给我记下来，以后我回去了，每一天照样替我备一分！”

说着，又干了一壶酒，哈哈一笑道：“不行了……再吃要出毛病了！”

楚秋阳勉强赔笑道：“老人家请落坐休息一下吧！”

姓苏的老头子，推座而起，步履蹒跚地走了几步，忽然在团花的地毯上坐了下来。

他的坐相也很怪，颇像是东洋人那种跪坐的姿态，口中笑哈哈地道：“主人有好茶没有，不麻烦的话，请给我老人家来上一壶！”

大厅内四个侍仆，个个怒视着他。

楚秋阳含笑道：“理应奉茶！”

一回身，喝道：“献茶！”

仆人虽是心恨，可是心知主人好客成风，不敢怠慢，须臾，献上了青瓷小壶的一壶香茗来！

老人接过来就鼻一嗅，哈哈笑道：“云南的普洱，好！好！”

竟然口对口咕咕有声地饮了起来！

两旁侍者，俱都吓得呆住了！

因为这壶茶，是刚刚沏上来的，是刚开的开水，这老头儿就像是喝冰水一样的自然，一刹那已喝了干净！

他口中又连声说着：“好！好！好！好！”

一扬手，手上的青瓷小壶蓦地脱手飞出，四仆连忙去接，那小茶壶却轻飘飘地落在了几上，丝毫未损。

这一手功夫，自然是十分惊人了。

楚秋阳冷冷一笑道：“苏老好纯的功夫！”

姓苏的老人，却似充耳未闻一般，这时面色微微泛红，一双眼皮连连眨动，最后竟自合上了。

须臾，他鼻中传出了鼾声。

楚秋阳看了如此情形，不由皱眉道：“怎么，苏老先生莫非睡着了？”

一边的徐子明霍地站起来道：“老爷子，醒醒！”

苏老头眼皮子睁开一线，含糊地应了一声。

徐子明大声道：“这是什么地方？你老怎竟在此睡了起来？”

苏老头一笑，鼾声又起。

徐子明咬了咬牙，用力地在桌子上擂了一下道：“好吧！你老人家就睡觉吧，这里的事我也能应付下来！”

苏老头睁开眸子，哼了一声道：“我看你是应付不下来！”

徐子明冷冷笑道：“你老人家睡你的吧！”

苏老头点点头道：“好！好！你要应付下来，那是再好也不过，否则我再起来看看也不迟！”

说完又闭上眼睛，鼾声大起地又睡了。

徐子明面色铁青地转向楚秋阳道：“楚相公，酒也喝了，饭也吃了，现在我们应该谈谈正事了！”

楚秋阳冷然道：“楚某洗耳恭听！”

徐子明嘿嘿一笑道：“还是那句老话，这凤阳地方太好了，徐某人要在这里立个窑子！”

楚秋阳一声朗笑道：“凤阳也不是楚某的家产私地，徐当家的，爱立什么立什么，这又何必与在下商量！”

徐子明连连点头道：“好说，好说！”

他偏首看了看身边的老人一眼，好似有些话不便出口，当下一声冷笑道：“二位朋友，咱们外面谈可好？”

楚秋阳离座道：“悉听尊便！”

地上的苏老头，蓦地睁开了眸子，点头道：“当然，当然，外面凉快！”

话完又发出鼾声，看来令人好笑。

看他那样子，又不像是做作，脖颈深垂，鼾声如雷，可是人家说什么话，他却又听得清清楚楚，真不知他是扮什么戏！

三人鱼贯步出大厅，厅外早已聚集了百名以上的豪客，一个个刀出鞘，箭在弦，现出一副杀气腾腾的样子。

这些人，全是楚秋阳门下闲居的食客，平日养尊处优，难得今日有机会出出力气，自是格外卖命。

几百只眼睛，一齐集中在徐子明身上！

徐子明乍见此情，心中也不禁微微吃惊！

他虽然武功精湛，可是面对着如此众多的人，一时也颇为惊心！

楚秋阳随后走出，人群中立时呼喊道：“公子暂请退后，这厮交给咱们了。”

“打死这老儿！”

“剥了他的皮……”

呼喝大作，有如雷鸣，声势端的惊人。

徐子明忽然站定，嘿嘿一笑道：“怎么，要打群架吗，徐某人可不含糊！”

他说话时，目光却注定在楚秋阳脸上，频频冷笑，那意思似乎是让楚秋阳来处理这件事，口气虽硬，脸上到底有点不大得劲儿。

楚秋阳上前几步，抱拳道：“众位兄弟不必如此，各自请回，这里事由在下料理就可！”

众人大叫道：“不行，我们不能放过他！”

又有人道：“大相公，你老退下来，这两个老猴儿交给我们了！”

眼看着又是一阵起哄，徐子明嘿嘿连笑不已，目光望着楚秋阳，凶光四射道：“只要楚大相公你愿意，大家一起上，徐某也不在乎！”

说着，他还捋起了一双袖子，表示立刻就要打架的样子！

小孟尝楚秋阳一声冷笑道，“当家的，你可错了，楚某武功虽不行，却不是怕死惜生之辈，更不是出卖朋友的人，你且等等，我来劝说他们！”

徐子明嘿嘿连声道：“光靠人多是吓不了人的！”

一旁的曹冰一双明亮的眸子，始终注定着他，这时冰冷地道：“徐朋友，你错了，楚大哥可不是怕事的人，更不是要朋友为他卖命的人，只是他平日重义轻财，才结交了这一群自愿卖命的朋友！”

徐子明嘿嘿一笑道：“这么说足下也是这些朋友中的一个了？”

曹冰冷冷道：“当然！”

徐子明目睹这人精华内蕴，两太阳穴高高隆起，暗暗吃惊，心想看来这个人实在是一个劲敌，我方才只想到了那姓郭的不在，却忘了眼前这个姓曹的。

心中想着，冷笑道：“曹朋友，这件事外人最好不要插手，否则……哼！”

曹冰一笑道：“太晚了！”

旋又接道：“曹某倒是不想多事，只是方才一时失手，杀死了那位姓马的朋友，这时后悔莫及，就是想抽手也不行了！”

徐子明哼了一声，低头不语。

他满打算今日同着苏老头来，以苏老头一身功力，可以横扫楚庄，掌毙郭飞鸿，为自己出一口恶气，却没有想到这位老爷子还没动手便要吃要喝，吃饱又在人家这里睡觉，看来已不敢指望他一定出手帮忙，否则，何致于马人杰死在对方手下，他竟连手也不伸一下。

据此推想，自己比之马人杰也不会好到哪里去，实难指望他出手帮忙。

早知如此，自己又何必请他出山，倒不如自己集结几个卖命弟兄来此寻仇，还靠得住些，如今势成骑虎，欲罢不能，真是越想越窝囊！

想到这里，不免更认真地去注意曹冰这个人，越看越觉得这个人不动声色，沉着得可怕！

他鼻子里哼了一声道：“马老三祸由自取，也怪不得你，朋友，你何必跟着蹚这场混水？”

曹冰呆了一呆，他倒是没有想到对方竟然会说出这种话来，当时冷森森地一笑：

“徐老当家的，你看错了，曹某可不是贪生忘义，出卖朋友的人！”

徐子明一瞪眼道：“我是好言相劝，听不听在你，莫非我还怕你不成！”

曹冰微微一笑道：“徐当家的大可不必，以在下这点修为，即使是勉强胜过了阁下，可是比起那位苏老爷子，还差得远！”

徐子明嘿嘿一笑道：“不是我小看了朋友你，真要动起手来，只怕你连徐某也抵不上！”

曹冰微笑不语！

这时楚秋阳费了半天的劲儿，才把那群食客劝回去，他只身转回，望着徐子明冷笑道：“徐老当家的，有什么道儿，现在可以划下来了！”

徐子明森森一笑，道：“楚秋阳，有道是光杆不挡财路，你在凤阳地面上也住够了，我徐某人，现在是人穷志短，马瘦毛长，也没有什么大宏愿，只是一点小小的心愿，只要你楚某人一点头，咱们立时可以化干戈为玉帛，免得伤的白伤，死的白死……”

说到此，他阴险的笑了笑道：“怎么样？”

楚秋阳冷笑道，“我实在不大明白，请你说明白一点！”

徐子明嘿嘿一笑道：“一句话，你楚秋阳即日离开凤阳，这片家业留下来，也让我徐子明和手下一干弟兄有个歇脚的地方，怎么样？”

楚秋阳只气得面上变色，可是他仍然忍住一腔怒火，冷冷一笑道：“徐当家的太客气了！”

徐子明眯着的双瞳一张道：“你答应了？”

楚秋阳一声朗笑道：“徐子明，你真是说的比唱的好听，姓楚的在凤阳，又不是才一天半天，而是世袭五代至今……”

微顿，他冷冷地接道：“我楚家门，在地方上一不为恶，二不仗势，就是有点财产，也是我祖先的心血所聚，徐当家的，只凭你一句话，就要叫楚某搬家散伙儿，这件事确实是太为难了一点！”

徐子明嘿嘿一笑道：“这么说你是不答应了？”

楚秋阳哼了一声道：“恕难从命！”

徐子明点头道：“好！我也料定了你不会答应，咱们好说不成，就来歹的吧！”

言到此，一扭腰，已纵身到侧边天棚之下，回头点手道：“二位请这里来！”

楚秋阳冷冷一笑，小声对曹冰道：“曹兄弟，我有个请求，请兄弟你务必答应！”

曹冰一怔道：“大哥何事，只管吩咐就是！”

楚秋阳呆了呆，回头向徐子明看了一眼，又回头过来，轻叹一声道：“这厮功力高强，我绝非其敌……万一要是我……”

曹冰冷冷一笑道：“大哥不要说这些气馁之言。”

楚秋阳呆了呆，苦笑道：“我说的是真的，我所请求你的是，万一要是我有个三长两短，兄弟你要为我去找寻一个朋友，你可愿意？”

曹冰一怔道：“什么朋友？”

楚秋阳道：“郭飞鸿！”

“郭飞鸿？”

“是的！”楚秋阳苦笑道：“他是我生平一个知己，还有兄弟你……我们相识虽不深，但是……”

曹冰冷冷一笑道：“找到郭飞鸿要他为大哥你报仇？”

楚秋阳一笑，摇头道：“不，愚兄岂能连累朋友，唉……”

曹冰鼻中哼了一声道：“秦叔宝为朋友两肋插刀，否则交朋友又有何益！”

楚秋阳望了他一眼，深为感动地拍拍他的肩头道：“兄弟你有这句话，也不枉我们认识一场！”

“我要你找到郭飞鸿，是要请他与兄弟你共住于此，我楚家这一点基业，有仗维持，直到舍妹青青成家立业之后，你们才可离开，如何？兄弟你可答应？”

曹冰目中泛出坚定神色，频频冷笑道：“小弟蒙大哥如此看重，这一点小小托嘱又算什么？”

楚秋阳喜道：“如此说，兄弟你答应了？”

曹冰冷然接道：“不过有一点……”

说着，目中泛出泪光，冷冷地道：“只要小弟还有三分气在，一定不负所命！”

楚秋阳一惊道：“兄弟这是何意？要知我摒退众位，独留兄弟你在此，也正是看重兄弟你的，要将重任托付于你，你难道……”

曹冰含泪道：“曹冰一生见弃于人群，幸蒙大哥掬心恩待，今日大哥有危难，正是小弟效力之时……大哥这项使命，请转托别人，小弟只怕万难从命了！”

楚秋阳一呆道：“兄弟，你是说你难道……”

曹冰点点头道：“小弟早就想死了！”

冷冷一笑，望着目瞪口呆的楚秋阳，接道：“来，大哥，我们去会会姓徐的去！”

楚秋阳一把抓住他，道：“你当真想死吗？还不退过一边，看我来对付他！”

曹冰冷笑道：“不是小弟小看了大哥，大哥功力似还不是这姓徐的对手！”

楚秋阳一惊，疑惑地望着他道：“我既不是他对手，你又岂能胜过他？”

曹冰一笑道：“那就不一定了！”

苦笑了笑，接道：“小弟的武功，大哥只怕尚未觉查出来，今日就请大哥你指教一二！”

楚秋阳呆了一呆，道：“你真能敌得过他？”

曹冰哼了一声道：“姓徐的大概还差了一点！”

楚秋阳大喜过望道：“好兄弟，你瞒得我好苦，既如此，你就代愚兄出了这口气吧！”

第九章十日之约

曹冰望着这位恩兄一笑点头道：“小弟遵命！”

那双锐利的目光，在一望楚秋阳之刹那，却似含有一种异样的光采，那种光采，只有在至性人，生离死别的眼神中，才会出现。

天棚内的徐子明早已不耐，远远唤道：“二位还有什么事舍不下吗？”

曹冰一声狂笑道：“徐当家的，你放心，曹某就只是这一条命舍不下，别的什么都舍得下！”

说罢，他就同着楚秋阳双双来到了棚下。

徐子明嘿嘿一笑道：“姓曹的，这件事我本来不要你多管，是你自己非要介入不可……”

曹冰冷冷笑道：“我楚大哥的事，就是我的事，再说你手下那个马老三也是我杀的，岂能说是没有我的事？”

徐子明白果一般的眸子翻了一下，忖道：“看来这小子一心是想出头，莫非他手底下真不含糊？”

心中动了动，狞笑道：“好，待我先请教了楚少侠的武功之后再陪你玩玩！”

楚秋阳一跃而前道：“请！”

徐子明把腰上的带子一紧，哼道：“楚少侠，你真的要跟我动手？”

楚秋阳狂笑道：“打与不打，全是你的主意，只要当家的你划出道儿来，刀山剑树，我无不奉陪！”

徐子明嘿嘿连声不已，双瞳里泛出了一片杀机。

他点点头道：“好，楚少侠请！”

双手向后衣内一探，只听叮当两声，一对“离魂子母圈”已撤到了手中。

楚秋阳明知不是对方敌手，可是事到如今，却也没有选择余地，右手一翻，一口长剑已到了掌中，剑身一吐，道：“当家的接招！”

徐子明足下方一错步，曹冰却一声喝道：“大哥，且住！”

徐子明一愣道：“曹老弟，你等不及了？”

曹冰冷笑道：“不错，我先陪当家的你玩玩，万一要是不敌，我楚大哥再上也不为迟！”

楚秋阳侧顾道：“兄弟，这是为何？”

曹冰道：“我怕他接不了大哥三招便一命归阴！大哥该给我一个机会，也让我领教一下徐当家的手段！”

徐子明目光炯烬道：“二位全上也是一样！”

曹冰哼了一声道：“还用不着！”

身形一闪，已到了徐子明眼前！

徐子明竟然没有看清是怎么过来的，他是明眼人，自然一看就知道虚实。

足下向后退了半步，双圈“当”一声，道：“曹朋友，请亮家伙！”

曹冰答了声：“好！”

就见他身子向下一矮，右手向外一抖，“呼”一声，掌上已多了一口“孤形剑”。

这口剑，全身上下呈现一弯新月形状，闪闪射着青光，平日他背在背后，竟是看不出来，待他一取到手中，楚徐二人都吃了一惊。

因为他们都没有看出来，曹冰身上，竟然还带有这样的一件兵刃！

曹冰“孤形剑”交到了左手，右手二指，轻轻在剑身上一拭，目光在兵刃上一转，微微有所感触地叹息了一声，心中默念道：“楚大哥呀，楚大哥，小弟蒙你青眼相待，无以为报，今日为你舍上这一命，也算报答你了！”

目光遂向徐子明一转，道：“请赐招！”

徐子明早已不耐，足下一滑，子母圈向空一举，哗啦一声迎头砸下。

曹冰“孤形剑”一扬，嗖一声，齐向徐子明双腕上削去！

徐子明身子一闪，飘在了一边！

二人一交手，虽只是一招，可是各人已体会出对方的实力。

曹冰心中暗暗吃惊，这徐子明果然身手高明，只由他进退来去之间的身法上看，确实称得上一个“快”字，而动手对敌之间，往往是分秒必争，“快”是一个最重要的因素！

曹冰心知这徐子明仍是楚秋阳一个大敌，自己今日如能把此人除去，也算是为楚秋阳解了危难，除了后患。

他心中这么想着，足下早已欺向了对方。

徐子明也已窥出了曹冰的身手，知道是自己一个劲敌，心中自然更不敢大意！

“离魂子母圈”向后一挫，再次地抖出——“大鹏双展翅”，右手圈子兜着一股劲风，直向曹冰下颔上猛打过来。

曹冰叱了一声：“好招！”

双手托剑，一首一尾，向空一挥，“呛啷”一声，冒出了一股火花。

徐子明不由大喜，原来他所施展的乃是“连环双打”，右手失势，左手又到。

两只圈子上同时挟着疾风，双双向曹冰打到，来势奇快无比！

一旁的楚秋阳大声道：“兄弟，小心！”

只听得“呛啷啷”一阵大响！

地面上火花疾闪，徐子明那一对离魂子母圈，实实地砸在了水磨花砖上，强劲的力道，把石砖砸得粉碎，纷纷溅了起来。

徐子明手腕一酸，双圈差一点震脱了手。

他打了个冷战，暗道：“不好！”

当时也顾不得再看对方，足下一转，正要腾身掠出去，可是对方曹冰已容他不得！

孤形剑上，闪出青蛇般的一道寒光，快若奔电，嗖一声落了下来。

徐子明口中“哦”了一声。

他身子一个猛滚，用右手的圈子，向外一迎，“哧”一声，挡开了对方的剑身，看上去真是险到了家！

曹冰成竹在胸，这一招“滚光剑”是丝毫也不留情，一剑不逞，第二剑，第三剑，第四剑……

一剑接着一剑，一剑紧似一剑！

徐子明转动的身子，就像是一个滚动的大球一般，他在曹冰的滚光剑下，根本就站不起身子：“呛！呛！呛……”

兵刃一连串地交接着，火花四射！

忽然，曹冰捷若飞鸟般地腾开了身子，随着他抬起的剑、扬起了一片血水！

徐子明哑声叫着，踉跄而退！

他一连退了五六步，手上双圈“呛啷”一声抛在了地上，整个人抖成了一片，口中道：“你……”蓦地倒了下来，血水把衣裳都染红了。

曹冰身子再落，目射精光地望着楚秋阳道：“大哥，我已为你去此大仇，我去了……”

说罢，实实地向着楚秋阳一拜！

楚秋阳上前一把拉住他道：“兄弟，你这是干什么！怎么说要走？”

曹冰面色苍白地道：“大哥有所不知，堂室内那个老儿如果醒转，小弟就走不脱了！”

倒在地上的徐子明，忽然坐起来道：“姓曹的……你不要走……”

曹冰冷冷一笑，道：“徐当家的，杀你师徒的，乃是我曹冰一人所为，你可以告诉你公公，叫他找我去，与我大哥丝毫无关！”

徐子明咬牙切齿道：“你跑不了的！你……”

楚秋阳这才明白曹冰所以要走的原因，一来是为他自身安危，再者却也是为了保全自己。

因为那堂屋内姓苏的老人，必是一个身手超凡的高人，徐子明既是他的孙女婿，焉能不为他复仇，可是真凶不在，他也不能对自己如何。

当时心中一动，生怕曹冰为徐子明的话将住，打消去意，忙道：“兄弟，你去吧，这里有我呢！”

曹冰上前一步，紧握楚秋阳手臂道：“大哥，此事过后，小弟如幸能不死，必来找寻大哥。”

楚秋阳匆匆由身上摸出几张银票道：“这是愚兄新收来的，你身上无钱，不便行走，快快拿了去吧！”

曹冰抖着手接过，不禁落下泪来。

他自幼孤苦零仃，哪曾有人如此待他，一时竟呆住了。

楚秋阳拍拍他道：“兄弟，快走吧，客厅内的老怪物要是来了，你可就走不脱了！”

一言惊醒了曹冰，他跺了一下足道：“大哥，再见了。”

话声方落，一抬头，不由大吃了一惊！

凉来不知何时，堂屋内那个姓苏的老人，已立在凉棚之上，一双深邃的眸子，闪闪发着寒光。

曹冰呆了一呆，后退一步道：“很好……你老人家醒了！”

楚秋阳一抬头，一时也呆住了！

这时倒在地上的徐子明，却挣扎而起道：“公公……公公……”

他只叫了两声，止不住又倒了下去。

姓苏的老人眼睛眯成了一道缝，冷冷一笑，飘身而下！

他那枯瘦的身子，衬以他胖大的衣衫，飘飘然就像是一只大蝴蝶，落在地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徐子明又挣扎而起，嘶哑地道：“公公……救我……”

说完这一句，他身子又倒了下去，这一次倒下去，再也不动了，一双无力的眸子，凝望着老人。

姓苏的老人望着他冷冷笑道：“子明，休怪公公我不来救你，这只能说是你自作自受……”

言罢，用袖角在眼睛上揉了揉，又道：“你不死，怎么办呢……傻孩子！”

他声音枯涩，听在耳中，撼人心弦！

徐子明全身震动了一下，呐呐道：“公公……你都看见了，但是你却不来救……我？”

姓苏的老人点头。

徐子明忽然颤抖了一下，嘶声道：“为什么？”

说完这句话，他就死了。

姓苏的老人发了一会呆，才抬头向着曹冰道：“你的武功是传自武当派的是吧？”

曹冰吃了一惊，默默点了点头。

老人一手摸着下巴道：“武当的大鸥、黄野，与老夫都有私交，你可是他二人之一的门下？”

曹冰心中一惊，因为此两人，乃是武当前二代的掌门人，早已先后作古，此二人在世时，可能自己尚未出世！

想了想，他镇定地摇了摇头。

老人鼻中哼了一声，点头道：“这就是了，我见你武功虽似武当一脉，但招式迤逦，含蓄着几分自然，你师承何人，快快说来！”

曹冰冷冷一笑道：“你又何必多问，如有什么手段，尽管施展出来就是了！”

老人又哼了一声，一双锐利的眸子，向一边的楚秋阳身上转了一眼，道：“我今日来，只是为了见识一下姓郭的本事，姓郭的不在，老夫也不屑出手，可是如今情形，又当别论了！”

楚秋阳上前一步道：“在下是此地主人，你老有什么事，只管问在下就是！”

姓苏的老人摇摇头，嘿嘿笑道：“这件事只怕你不能作主！”

曹冰也挺身而前道：“人是我杀的，有什么事都由我负责，与我大哥无关！”

老人啧啧一笑，声震云霄。

楚曹二人俱皆大吃了一惊，绝没有想到，这声音竟会是由如此瘦躯之内发出来的。

瘦老人笑声一敛，和气地道：“少年人，你们不要争，这样他伸出一根手指，在头上抓了一下。

楚曹二人都目光炯炯地视着他，等待他的下文！

老人在天棚内来回地走了几个方步，脚步站定，面色微寒道：“我老头子，生平动手，从不占后生小辈的便宜，对你二人自然也不例外！”

楚秋阳哼了一声道：“你老就划出道儿来吧！”

瘦老人看了他一眼，道：“你的武功较差，我们等会再说！”

楚秋阳脸色一红，蓦地狂笑道：“楚某武功虽差，绝非怕死贪生之辈，嘿嘿，来吧！”

他上前一步，一挺胸，只听得“啪啪”两声，前襟上两粒铜扣应声而落，气冲斗牛，倒也不可轻视！

老人呆了呆，点头道：“少年人气魄毕竟不同！令人赞佩！”

楚秋阳这时已被激怒，只求速战速决，并未想到其他，他冷冷一笑道：“曹兄弟乃是在下好友，任何人要是为难于他，得先胜过我这一口宝剑！”

“呛”一声，宝剑出鞘！

曹冰大吃了一惊，他没有想到楚秋阳竟然如此大胆，姓苏的老人，虽不知究竟是何来历，但观其气派，可知绝非易与之辈！

他唯恐楚秋阳这句话激怒了对方，忙上前道：“老前辈请暂息怒，我这位恩兄乃是直爽人……”

姓苏的老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他好像根本没有把眼前两个人看在眼中，只笑了笑，继续说他的话。

他说：“我这个孙女婿原是该死的，只是老夫是他尊长，不为他出头只怕对不起我那个孙女……”

曹冰冷冷笑道：“你老预备怎么办？”

瘦老人苍白的脸上，带出了一片怒容，道：“老实对你们说吧，你们两个都是冤枉的，姓郭的更冤枉，老夫所要对付的，乃是铁舒眉，铁老儿！”

“铁老前辈？”曹冰为之一怔，他虽然并不识铁云其人，但是铁老先生大名，他却是自师父口中时常听到，故此一闻难免吃惊！

楚秋阳微微一笑道：“原来如此！”

说罢还剑于鞘，转身对身边的曹冰道：“铁老前辈乃是我那郭恩兄的师尊，这位老人家既然目的在他，自然不会与我们后辈为难的！”

瘦老人森森一笑道：“你说错了！”

他目光在二人身上一转道：“铁老儿野鹤云游，老夫哪里去找他，所以只好在你二人身上动念头了！”

曹冰一呆道：“在我二人身上动念头？”

“正是！”老人目光逼人，慢吞吞地道：“你们是郭飞鸿的朋友，郭飞鸿又是铁云的徒弟，那么……”

他冷冷一笑，用手一指楚秋阳道：“把你抓下，不愁郭飞鸿不来救你，然后再抓住郭飞鸿，就不怕铁云不来救他，铁老儿一来，也就是老夫报仇雪恨之时了！”

楚秋阳看了曹冰一眼，不屑道：“好卑鄙的念头！”

瘦老人望向曹冰，慢吞吞地又道：“至于你……只有死路一条了！”

说着双肩霍地一抖，肩上一领披风已脱了下来。

然后他顺手向外一掷，那领披风，就像是一片白云一般，飞出去足足有十数丈高，而后冉冉下落，平平贴贴地落向一棵古松尖梢！

这一手看似无奇，但却蕴含着极为高深的内炁功力，曹冰不禁为之变色！

瘦老人冷冷笑道：“老夫生平从不向后辈动手，动手过招，必有饶让，小子，你说吧，你要我怎么个让法？”

曹冰冷笑道：“哪个要你让一招半式，曹冰生死早已置之度外，老头儿，你亮家伙吧！”

瘦老人目射寒光道：“你虽有求死之心，但我却不便为你坏了规矩！”

身子一转，哼道：“姓楚的，烦你一件事！”

楚秋阳冷笑道：“无理之事，恕我不为！”

瘦老人哼道：“对令友有利之事，莫非你也不为？”

楚秋阳点点头道：“这个可以考虑！”

瘦老人狞笑道：“你可擅‘二指灯’的内功？”

楚秋阳点头道：“发自心，提自踵，虚按之间，聚真力于二指之间！”

瘦老人嗤道：“看不出你还懂点东西！”

楚秋阳冷笑道：“如何效劳？”

瘦老人道：“拿我双枇杷大筋，错开左面骨环，退开一边，就没你的事了！”

楚秋阳道：“你莫非要这样和我曹兄弟动手？”

老人点头道：“正是！”

曹冰蓦地转过身来道：“恩兄也请让我如法办理！”

楚秋阳一呆道：“兄弟，你这是何苦，他自视尊高，你又何必如此？”

曹冰笑道：“小弟生平，不愿受人轻视，他倚老卖老，我却非不领情！”

老人一呆，心忖：“好个倔强的小子！”

心中想着，那双三角眼，上下打量了曹冰几眼。

曹冰频频冷笑，面罩秋霜。

老人摸了摸头，嘻嘻一笑道：“有意思……想不到世上还有这种人，你大概是活得不耐烦了！”

曹冰看了他一眼道：“差不多！”

老人皱了皱眉道：“也罢，老夫让你十招，十招之后，老夫仅出手三招，三招之内如不能胜你，我就算落败了如何？”

曹冰一翻眼睛道：“我让你二十招，二十招之后也只出手三招，如不取胜，甘愿落败如何？”

老人又是一愣，注目道：“你疯了不成？”

曹冰从容一笑道：“人敬我一分，我必以两分报之！”

瘦老人全身一震，举手如鹰爪，正要抓出，忽然长叹一声道：“我老人家生平对后辈小子，从来就没有先动过手，更没有单打独斗过！”

迟后一步，面色苍白地道：“你快快发招！”

曹冰漠漠地道：“我方才已说过了，人敬我，我敬人，你先发招过来，不必客气！”

老人又复一呆，面色如土。

他一连退后了几步，奇怪地望着曹冰道：“你以为这样，我就可以放过了你？”

曹冰哼道：“不是你放过我，而是我放过了你！”

瘦老人身子一抖，霍地仰天狂笑道：“好，好！算你小子聪明，冲着这点聪明，老夫就破格让你多活几天！”

楚秋阳忍不住问道：“多活几天？什么意思？”

瘦老人冷眼道：“十天后，老夫在寿县‘八公山’上候他，还有你！”

用手一指楚秋阳，接道：“午时不到，休怪老夫手下无情，那时将你这花旗庄踏为平地，老夫是言出必行！”

说到此，右手一翻，只听“轰隆”一声，有如当空响了一个焦雷！

尘烟起处，但见院内八角石亭竟然已变成了一堆碎石块。

老人立身处，少说距离石亭，也在五丈开外，他竟然翻掌之间，隔空将之击碎，这等功力，怎能不令人吃惊？

楚秋阳呆了一呆，冷笑道：“前辈吩咐，怎敢不遵？只是阁下大名，我等尚不得知，岂非荒唐！”

老人已将去，闻言鼻中发出一声闷哼，冷笑道：“多少年前，江湖上曾有五个怪人，那首歌诀，你可知道？”

楚秋阳想了想，正要摇头，曹冰已脱口道：“铁翅燕南飞，花明水石秀！”

老人哼了一声道：“不错！小子，你可知道这两句诗歌说的是谁？”

曹冰冷笑一声道：“这个你考我不住，‘铁翅燕南飞’乃是指的‘铁翅雁’公孙羽，和‘矮仙人’尚南飞！”

瘦老人点点头，道：“不错！”

曹冰又接下去道：“后一句‘花明水石秀’，乃是指的“病书生’花明和‘冻水’石秀郎！”

瘦老人仰天长叹了一声，眸子微合，像有无穷感慨，曹冰反问道：“此四人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老人哼了一声道：“所谓五大怪人，你只说了四个，还有一个，虽不在歌词之内，可是武功却十分了得，你可知道又是谁？”

曹冰想了想，却一时答不出来！

瘦老人森森一笑道：“难得你也有不知道的……”

冷冷一笑，接着道：“那剩下的一个，也就是龟山上的云海山房主人，云海老和尚……”

楚秋阳不由心中一动，暗想这“云海老人不就是郭飞鸿的师父吗？”

他心中想着，并未开口发问，奇怪的是老人拉拉杂杂地扯出了这些人物，却是与他本身毫无关系！

可是这个问题，瘦老人已在陆续加以说明。

他那一双三角怪眼，向二人一望，似有无限怨恨，冷笑了一声道：“我告诉你，武林中除此五人之外，还有几个高人，因为本身武功高绝，而又不露锋芒，是以并不为外界所知！”

曹冰点点头道：“请说几个听听！”

老人不理他、喃喃接下去道：“可是这些人，在武林中知名敏感的人士说来，却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譬如说，黄树岭的‘雷火道人’、南无山的‘哑侠’、以及南‘王’北‘女’，这几个人，哪一个也不是好惹的，他们武功虽然有的不如方才那五个怪人，可是却也在伯仲之间，甚至于过之的！”

曹冰及楚秋阳都听得呆住了。

瘦老人叙述这段武林秘闻，有些情不自禁，但述其因而不能不述其果。

他那瘦削的脸上，刻划出深沉的皱纹。

“所谓南王，指的是‘虎皮王一叟’，北女指的是‘粉魔百里香’，这两个人的武功，只怕就连那龟山的老和尚，也不是对手！”

他嘿嘿一笑，一只手摸着下巴，森森接道：“小禅山一会之后，南王、北女都出尽了风头，可是他二人正欲联袂下江南，向天下武林挑战时，在黄花荡，却为一个怪客，以‘十八石人阵’困了达一月之久，这个故事，谅你们不曾听说过！”

曹冰看楚秋阳一眼，二人如坠五里雾中，各自摇了摇头。

老人一根细长的手指，指着自己前胸，冷笑了一声，扬眉道：“那个怪客正是我！”

二人互看了一眼，楚秋阳冷冷一笑道：“阁下大名是……”

转了这么一个大圈子之后，才又回到了原来的问题上，白衣瘦老人长长叹息了一声道：“那时江湖上，提起我苏某人，谁不畏惧三分，只可惜，正当我盛名雀起，日正当中的时候，却为铁舒眉那厮所陷，险些丧命在王一叟的虎皮黑心掌下！”

说到这里，忽又怪笑了一声。

由他那种说话的神态之中，可以看出来，这些话有八分可靠，因为谎话人人会说，要能说得如此传神，叫人相信，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瘦老人说了半天，像是由睡梦中醒转过来。

他微吁了一声，又接道：“这些话跟你们说也是白说，总之，十日之后，我在八公山候你二人就是，你们也可以约集帮手，只是约的多，死的也多，那就太不划算了！”

言罢，瘦手当空一招！

罩在松树尖梢上的那一领披风，“呼”地在空中打了个旋转，冉冉而下，最后又落在了他的手中。

老人双臂一张，那披风已披好在瘦干的躯体之上。

曹冰冷冷笑道：“说了半天，还是不知你的姓名，岂非是废话一篇！”

瘦老人一声尖笑道：“苏半瓢！”

“嗖！”飞身而起，如箭脱弦！

二人只觉眼前一花，根本就没有看清老人是怎么走的，老人那瘦弱的躯体，早已窜出了十丈，轻轻再复腾起，转眼不见。

耳边刚听得一阵马嘶之声，旋即就有人跑来高声道：“不好，那老头儿驾着车跑了，护院的张老师和马老师几个人上去拦阻，不知怎么都动不了啦，大相公，你老快去看看吧！”

楚秋阳一拉曹冰道：“快去看看！”

匆匆来至前院，果见花径间，四人笔直地立着，状若木偶，四周围着不少人，七嘴八舌，乱成了一片。

楚秋阳同着曹冰，分开了众人，来至四人身边，见四个人眸子发直，如痴如醉，一副失魂落魄样子。

楚秋阳伸手在其中一人肩上一拍，曹冰见状急叫道：“大哥，不可！”

话声出口，却似已慢了一步，但见那人为楚秋阳轻轻一拍之下，竟像一个面人一般的，慢慢地瘫痪了下来。

曹冰一步抢前道：“糟了！”

这时，那人口中却发出“嗤嗤”有如打喷嚏的声音，须臾之间，已瘫软成一堆烂泥一般。

楚秋阳大吃一惊道：“这是怎么回事……兄弟，他怎么了？”

曹冰急道：“快取盐水一壶来！快！快！”

立时有人飞跑而去，可是那瘫倒在地之人，早已声尽力竭，七孔流血而亡。

余下三人，这时身子也摇摇欲倒。

四周众人见了莫不骇然，尤其是楚秋阳简直是呆住了。

他呐呐道：“这是什么功夫……”

说着，泫然落下泪来。

原来那身死之人，姓左名昆明，武功虽然稀松平常，却是一个重义的汉子，楚秋阳哪能不伤心？

眼看着另外三人，身子慢慢萎缩下去，这时已有一人飞跑过来，手中提着一个大铜壶，大声道：“曹爷，盐水来了！”

曹冰接过了水壶，急急上前，在将倒的三人每人口中注入了一些。

说也奇怪，那三人本已在性命交关的当儿．饮下了盐水之后，竟然平静了下来。

每人身上，都像开了锅的蒸笼一般，腾腾地冒着热气，汗珠子一粒粒顺颊流下。

曹冰见状，长吁了一声道：“这三个总算是保住命了，好厉害！”

楚秋阳瞠目道：“这是什么功夫，兄弟你可知道？”

曹冰未答，向众人道；“麻烦几位，速速把三位老兄抬回去用厚被盖好，不可见风！”

众人领命把三人抬去，楚秋阳又命人小心把左昆明的尸身抬开，从优发葬，一眼见在臂刀马思明立在一边，就问“你看见是怎么回事？”

马思明苦笑道，“那老头儿，我看他大概是会法术，左昆明他们哥儿四个还没有扑上去，仅为他袖风一扫，竟然都变成了这个样子，怪不怪？”

楚秋阳回头又问曹冰道：“兄弟既知解救之法，当知这是什么功夫了！”

曹冰眉头微皱，点点头道：“小弟所知并不详尽，只知这是武林中失传已久的‘红拂袖’！”

“什么叫红拂袖？”楚秋阳十分惊讶。

曹冰冷笑一声道；“家师昔日曾说过，这是一种极为难练的功夫，因练时手法残酷，甚为正道所不齿！”

他顿了顿，接下去道：“据说练时，需食思春少女丁香肉若干，详细情形我却是不知，一待功成后，力传衣袖，可于挥拂之间，使人神智丧失，身软如棉！”

“最绝的是，凡一经受袭，盏茶工夫后，便咳嗽、喷嚏不止，直至七孔流血而亡！”

楚秋阳咬牙切齿道：“好邪毒的功夫！”

曹冰目注当空，道：“武林中确实怪人极多，就拿今日这个苏半瓢来说，我们以前竟然不知，见闻也实在是太浅薄了！”

楚秋阳冷笑道：“兄弟，你也不必多想了，十日之后，我们该如何去对付这个老儿，才是大问题呢！”

话声方落，一个小厮飞跑而来道：“禀相公，门外来了客人，要见相公本人！”

楚秋阳一呆，冷笑道：“家逢事故，不见外客！”

小厮领命而去，楚秋阳这时似乎一切的兴头都没有了，向着曹冰苦笑道：“兄弟，过去我真是太糊涂了，把兄弟你这样天大的英雄屈就在客庄之内，以后要是兄弟你不嫌我怠慢，我要与你好好交一交！”

曹冰感激地道：“小弟蒙大哥不弃，如此恩待，已感惭愧，大哥再这么说，只有迫使小弟离此他去了！”

楚秋阳呆了呆道：“兄弟，你这一身本事如何练成的，人道我楚秋阳生平只交了郭飞鸿一个真朋友，看来这话是错了！”

曹冰低头道：“小弟如何比得上郭大侠，大哥莫要过奖，实在不敢当！”

楚秋阳叹了一声道，“兄弟……”

他诚挚地握住曹冰铁腕，遭：“郭飞鸿义薄云夭，武技超人，自是当世无双，但是兄弟你豪气干云，一心为友，却也今世少有，楚某生平能交到这两位朋友，纵然一死，也是值得的了！”

曹冰呆了一呆，刚要张口，适时那小厮去而复还道：“大相公，那人非要见你老不可！”

楚秋阳骂道：“饭桶，你不会说我不在家吗！”

小厮停步道：“我说过了，可是他不相信。”

楚秋阳怒自一瞪似要发作，突然，他呆住了，呐呐道：“你是什么人，怎么进来了！”

只听得紫藤花廊下一人哈哈笑道：“人道凤阳府楚氏兄妹好客如命，今日一见，令人齿冷！”

说话之人，仍是一个身着皂色长衫，手持折扇的翩翩少年。

这人生得浓眉大眼，鼻直口方，十分英俊，胸前黄巾，打了一个十字扣，背后背着一口奇形兵刃，全身上下，带着些许风尘。

楚秋阳不由长眉一挑，叱道：“休要信口雌黄，楚某岂是尔等随口可欺之人？”

那人一声朗笑道：“敬人者人恒敬之，欺人者人恒欺之，老兄上来欺人，自然人家也要欺你了！”

楚秋阳冷冷一笑道：“朋友你高姓大名，来此何干？须知楚秋阳并非软弱之辈，哪一个又欺侮你了？

长身少年信步由花架下步出，从容笑道：“在下好心求见，老兄却谎言欺人，岂是侠义本色？‘小孟尝’之称又将怎讲？”

楚秋阳不由面上一红，长叹一声道：“兄台所言极是，小弟知罪了！”

说着，深深一揖。

那人忙闪身让开，好似不愿受对方大礼。

只见他双手连摇，笑道：“老兄休要认真，在下不过是随便说说罢了！”

楚秋阳立定身子，苦笑道：“兄台有所不知，非是小弟不见贵客，实在……”

言到此，叹了声道：“老兄如在凤阳尚有耽误，请十日之后再来，至时小弟当置酒为老兄接风，当面赔罪，只是今日请暂时告退！”

那人面色一变，显有不悦之色！

他目光向一边一扫，恰见几个人抬着左昆明的尸身，尸身上盖着草席。

他抢上一步，伸手揭开席子，看了一眼道：“啊！楚兄这里莫非发生了什么事故不成？”

楚秋阳这时烦乱之极，哪里还有心情与人多谈。

当下闻言苦笑道：“兄台还是请吧，这里的事与兄台毫无关系！”

长身少年微微一笑，负手退至一边。

楚秋阳督促着把死者送走，回身见他仍然立在花架下不走，心中一动，目光一扫曹冰。

曹冰遂含笑上前几步，抱拳道：“尚未请教朋友你贵姓？主人既有碍难，朋友你还是改日再来！”

少年执扇扇了一下，一笑道：“也好！”

“唰”一声，收起了扇子，嘻嘻一笑道：“楚秋阳既然没空，就叫他妹子出来一见如何？”

一旁的楚秋阳闻言大怒，曹冰更是神色一变，他冷冷一笑道：“朋友此话怎说？”

那人一声朗笑道：“你耳朵有毛病不成？我是说他既然没有工夫，就叫他妹子出来一见！”

曹冰鼻中哼了一声道：“倒看不出你一表堂堂，却是如此一个无耻之辈！”

上前一步，突然出手，向那人小臂上拿去！

同时口中冷笑道：“朋友请这边走！”

长身少年一笑道：“不要客气！”

就见他右手一翻，二掌相对，“叭”一声，合在了一起，各自都止不住晃了一下。

曹冰左手一推，笑道：“你太客气了！”

那人也笑道：“不敢当！”

四只手骤然握在一起，只听得地上花砖叭叭一阵乱响，各人足下都破了一块！

二人同时松手，都呆了呆。

曹冰冷冷一笑道：“朋友既有此身手，更不该来此胡闹！”

那人面上十分惊异地打量了曹冰几眼，一声狂笑道：“怪不得人云花旗楚家高士如云，今日一见，果然不虚，失敬，失敬！”

曹冰面色一寒道：“朋友你贵姓？”

那人一笑，并不答话！

一旁的楚秋阳看到此，更是又惊又怒，上前一步道：“足下虽然身怀绝技，但看来不过是轻浮之辈，我楚秋阳所要交的可不是这种朋友！”

那人冷冷一笑道：“在下来此，也并非是要交你这个朋友，不过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罢了！”

楚秋阳皱了一下眉道：“受谁所托？”

少年微微一笑，未即作答，只道：“在下方才求见令妹，未蒙答应，不知她可在家？”

楚秋阳面有愠色道：“舍妹走马南阳，尚未转回，有事和我说也是一样！”

浓眉少年点头一笑道：“也好！”

言罢探手入袖，取出了一枚小小银镖，上前一步，双手递出道：“足下请看此镖可是令妹之物？”

楚秋阳伸手接过，面色一变，点头道：“不错，正是舍妹之物，莫非……”

浓眉少年微微一笑道：“楚兄不必误会，只是在下武技差劲，为令妹银镖所中，侥幸未死，是以今日专程来访，想当面与令妹较较暗器手法，找回点面子而已！”

楚秋阳神色一变，继之一声朗笑，道；“这么说来，在下是错怪了尊驾了！”

话声一顿，双手抱拳道；“如非朋友明说，在下竟误会老兄是登徒之流，失礼，失礼！”

曹冰也抱拳道；“方才失礼，朋友万请匆怪！”

浓眉少年哈哈大笑道；“当日幸承楚姑娘手下留情，否则在下只怕已死在了这枚银镖之下，感愧之余，故而今日前来，一来当面谢恩，二来顺便请教，既然姑娘不在，楚兄肯代为赐教，也是一样，请！”

楚秋阳呆了呆道：“兄台既然有心要讨教愚兄妹手下暗器，自不会令兄台失望，只是阁下方才说受之所托，来此相见，又是如何？”

浓眉少年一笑道；“此事侍领教了楚兄暗器之后，再说不迟！”

楚秋阳一怔道，“为什么？”

浓眉少年一笑道；“并无别意，在下如说出那位好朋友的大名，只怕楚兄你碍于那位朋友金面，就不肯赐教！”

楚秋阳心中一动，暗想此人着实奇怪，他既然如此说，想必暗器手法不弱，自己倒要防他一防。

他本身事情，已足感困扰，深怪妹妹楚青青在外惹事，看来今日不与对方较量一下是办不到了。

少年微笑道；“在下是诚心领教一下手法，绝无其它意思！”

楚秋阳苦笑了笑道，“既然如此，兄台请随我来！”

曹冰因摸不清来人身份，生恐楚秋阳吃亏，当时紧紧随在二人身后，向后院行去！

花旗楚家，乃是数代世家，庭院极是广大。

三人来到了后院，进入一处天棚之内，浓眉少年足方踏入，仰首笑道：“这里正是练习暗器之处，不才就在此献丑一番吧！”

楚秋阳这时已把一袭湖色外衣脱了下来，现出内面劲服，微笑道：“朋友，你要怎么个较量法？”

浓眉少年抬头一看，只见天棚高有七丈，整个面积，约有亩许方圆，其间架有无数纵横的梁柱。

他身形微旋，已把身上的白长衣脱了下来，现出里面的黑色疾装。

这时曹楚二人才看清，他右胯之上，系有一个箭囊，其上露出一排白羽。

楚秋阳哈哈一笑道：“看样子，兄台是存心来打架的了！”

浓眉少年微窘道：“岂敢！”

口中微叱道：“献丑！”

身形微弯，“嗖”一声拔空而起，轻飘飘地落身在当空一根横梁之上。

只见他左脚踏实，右足尖微微虚点，道：“楚兄请！”

楚秋阳冷冷一笑，心中未免也有些生气！

他身子一拧，用“乌龙穿塔”的绝技，也窜上了横梁，足尖一搭木柱，大车轮也似地打了个转儿，身子却已到了另一根梁柱之上。

那浓眉少年朗笑道：“好轻功！”

足下黄雀跃登枝似地，一连跳过了好几根柱子，向左面绕行了过去，而楚秋阳起落的身子，却是向右面飞跃疾行，乍然望过去，这两个人就像是蝴蝶穿花一般，一霎时已打了一个转儿。

浓眉少年身子向下猛一矮，右肩一沉，喝道：“打！”

肩头一甩，“嗖！嗖！”发出了一组暗器。

这暗器出手三支，并作一排，快如电光石火，一闪而至。

楚秋阳冷冷一笑，身子一长，跃起六尺，只见他双足一分，“叭！叭！”两声。

左右而来的两支暗器，被踢开一旁。

正中那支暗器，这时已接近楚秋阳小腹，闪闪寒光中，楚秋阳才看清暗器乃是武林中失传已久的“甩手箭”。

这种暗器瘦窄的箭身，一半是白色的鹅翎，另一半，则是白色的尖细箭头，细长锋利，通体是闪闪的银光，穿行在空中发出细微的破空之声。

楚秋阳冷哼了一声，骈右手中食二指，向着箭身上一嵌。“嗡”一声，已把这支甩手箭拿到了手中。

他身子一折，二臂一张，人却飘落到另一个竹架之上！

可是，就在这刹那，那浓眉少年又叱了声：“打！”

“哧！”一支甩手箭，直飞而来。

这一次却是直点前心，啸声刺耳！

楚秋阳往左一闪，这支甩手箭忽地箭头一偏，也向左面奔来，这时他才知道对方竟然擅使“星风转”的暗器绝技！

楚秋阳这一惊，身子就空一滚，那支甩手箭擦着衣服打了出去！

这一箭当真是险到了极点，浓眉少年暗器手法固是高明，可是楚秋阳躲得也够漂亮的！

楚秋阳单足一找悬空的竹架，身子霍地向后一仰，右掌同时挥出去！

只听“锵”的一声，自他掌中突然莲花般地飞出了六点银星。

浓眉少年一声朗笑道：“好！”

身子向后猛然一挫，竹架子“咯吱”一声响，人已拔空而起。

六点银星在碎响声中，全数落空。

可是浓眉少年身子尚未完全落下之际，楚秋阳已由左面一式“犀牛星月”，又打出了一组六枚暗器！

这一次他是以一个星状打出，六点银星，分作六个角度，却没有一枚是奔浓眉少年本身打去的！

楚秋阳发出了这组暗器之后，身形加快，倏地一个起落，又到了另一个方向。

然后他右掌霍地向外一送，用“一掌星”的手法又打出了三枚银镖！

三点银星，却是分上中下三路，直向浓肩少年身上打到。

浓眉少年这时箭囊内只剩下六支甩手箭，他必须在这六支箭上取胜对方，杏则纵然不败，想求胜已是无望！

楚秋阳这两组暗器来得好厉害，迫得浓眉少年整个身子猛地向架下倒翻下去！

这么一来，他身子失去了重心。

架子咯吱一声，少年偌大的身子，直向架子下坠去。

可是他却能在这危机一瞬间，二踵一弹，整个身躯有如一个极大的元宝，平卒地甩了出去。

不过是一沉一浮之间，他又掠上了另一边架上。

好高明的身法！

立在架下观看的曹冰，看到此，也不禁暗暗叫了声好！那浓眉少年右肩微沉，前肘微晃，一支“甩手箭”，由自己脖根后穿了出来！

楚秋阳哪里会想到对方竟躲开了自已最拿手的“一星三箭”，不禁大吃一惊！

这时候对方又发出了暗器，在心理上，他已失去了镇定，甩芋箭到，他右掌急抄，“噗”一把抓了个正着，只觉得掌心发热。

同时身形一晃，足下一连跳过了三根横梁，竹架子吱吱作响！

此时此刻，谁也会预料，那浓眉少年必会有更厉害的杀手使出。

在此情形下，谁也都会想到，那浓眉少年若是发出暗器，楚秋阳无论如何也逃不开了，甚至就连楚秋阳本人，也是如此认为！

曹冰生恐他有所失闪，掌中已摸出一双瓦面透风镖，准备在必要时，发出双镖，以解救楚秋阳之危！

架上人影一晃，浓眉少年却飘身而下！

见此情形，曹冰和楚秋阳都呆了一呆！

因为就目前情势而论，固是对楚秋阳不利，但却胜负未分，浓眉少年如以此自满和胜，未免太早了点。

棚架上的楚秋阳哈哈笑道：“阁下怎的中途住手了？小弟正想领教高招哩！”

浓眉少年抱拳正色道；“楚兄暗器手法高明，在下已见识了，以武会友，到此而止，在下失敬了！”

言罢，深深向着楚秋阳打了一躬，退立一边。

楚秋阳怔了怔，飘身而下，笑道：“老兄手法，较小弟高明十倍，何必忒谦？”

浓眉少年哈哈笑道：“哪里敢当，勉强不败，已很难得了！”

楚秋阳今日一连遇见两个高人，心情十分喜悦，当时深深一揖道：“兄台贵姓高名，此刻总可以见告了吧！”

少年含笑道：“在下柳英奇，二位多多教正！”

楚秋阳呆了一呆，曹冰也面现惊奇。

“蛇形剑”柳英奇的大名，这几年江湖上可说无人不知，交游四海的楚秋阳岂能不知。

他一呆之后，大笑上前道：“蛇形剑柳大侠的英名，小弟是仰慕已久，真正是失礼得很！”

说着，一把拉过了曹冰，引介道：“柳兄请见过我这位曹兄弟！”

双方互通姓名，宛如多年旧交！

自古英雄惜英雄，这一冰释前隙，益发显得和谐融洽。

柳英奇剑眉微轩道：“小弟似乎来得不巧，看来府上正遇着什么不如意事，可是？”

楚秋阳哼了一声，苦笑道：“没什么大不了的，柳兄，来，我们前厅谈去！”

三人穿廊过道，直入前厅。

待茶之后，柳英奇含笑道：“小弟久仰楚兄大名，可惜一直无缘识荆，今日如愿以偿，好不快意！”

目光一扫曹冰，道：“看来这位曹兄弟亦是性情中人，武功更高过小弟多多，语云十步之内，必有芳草，看来花旗客庄内，当真是能人无数了！”

曹冰冷峻的目光，含有几分热情，逼视着柳英奇道：“兄台过奖了，小弟一介鲁夫，岂能比得柳兄！”

言罢垂首，现出冷淡神态！

柳英奇察言观色，已料定楚庄定被一件非常之事困扰着，暗中忖思道：“我此番来此，虽是客身，但郭飞鸿是我至交，他与这楚秋阳也是至交，于情于理，岂能不加以援手？”

转又想道：“看这曹冰一身武功并不在我之下，以他的武功，所不能化解之事，我是否化解得了？”

反复思忖着，面上难免显得呆滞！

楚秋阳见了，忽然笑道：“柳兄，你方才说受朋友所托，来此会我，此刻总可以将真情见告了！”

柳英奇点头道：“正是！”

当下探手入怀，取出郭飞鸿所交信函递上，笑道：“楚兄一看就知了！”

楚秋阳接过信函，低头一看，舒眉道：“郭飞鸿！啊呀！柳兄，你也认识他？”

柳英奇叹了一声道：“郭飞鸿对我恩重如山，我二人虽相交不久，可是彼此却是肝胆相照！”

楚秋阳点头道：“这么说，柳兄你更不是外人了！”

他匆匆拆开信封，“咚”一声由封套内，落下了一样东西！

楚秋阳弯腰拾起，略一注视，神色一变，匆匆收入怀内，可是曹冰和柳英奇眼快，俱已看清了，乃是一支石榴金钗！

柳英奇心中一动，暗想：“郭飞鸿何以信内藏有如此一件东西，真正令人费解了！”

楚秋阳匆匆把信看完，哈哈一笑，收入怀内，一双眸子只在柳英奇身上打转。

柳英奇不解问道：“他信上说些什么？”

楚秋阳微微一笑道：“飞鸿兄信中只是盛赞柳兄为人，并无其它。”

微微一笑，又道：“柳兄如今下榻何处？不知可愿为我花旗客庄的贵客？”

柳英奇点点头道：“只要楚兄不见弃，在下正是求之不得！”

楚秋阳大喜起身道：“好极了，我这就叫人去为兄台拿行李去！”

言罢匆匆出厅而去。

柳英奇见曹冰正自凝思，不由轻声道：“在下虽是与二位初见，但似觉出二位气色不佳，莫非这里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不成？”

曹冰呆了一呆，苦笑道，“柳兄真是明察秋毫！”

柳英奇道，“是怎么一回事？”

曹冰抬头看了他一眼，苦笑笑，现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过了一会儿，才叹道；“柳兄不久便知，恕小弟不便见告！”

思忖了一下，反问道：“柳兄见闻广博，不知可知道一个人？”

柳英奇皱眉问道！“是谁？”

曹冰想了想道；“苏半瓢！”

柳英奇怔了一下，曹冰又道：“苏半瓢！”

柳英奇点点头，面现惊异道：“怎么，此人竟又出山了不成？”

曹冰点点头，冷笑不语！

柳英奇吃惊道：“怎么，莫非此人……”

曹冰叹息了一声，道：“兄台有所不知，苏半瓢正是楚大哥与在下的大敌……兄台如早来一步，也就可以看见此人了！”

柳英奇“啊”了一声，呐呐道；“不瞒曹兄，据小弟所知，这苏半瓢实在是一个极棘手的人物，此老一向出没无常，行踪飘忽，怎会与你二位结有仇怨？”

曹冰冷笑道：“柳兄自是不知道其中来龙去脉，说来话长！”

柳英奇道；“二位之事，也就是小弟之事，不知曹兄可肯赐告一二否？”

曹冰看了柳英奇一眼道：“其实也无不可，只是柳兄怕帮不了这个忙！再说小弟也不愿让兄台卷入这个是非之中！”

柳英奇微微一笑，道，“在下与飞鸿兄交非泛泛，如今与二位更是一见投缘，何必见外！”

曹冰叹了一声，才把一番经过，大略说了一遍。

柳英奇听他说完经过，呆了一阵，哼道：“原来是这么回事……”

曹冰叹道：“苏半瓢功力玄奥，果然惊人，十日之约，只怕……”

柳英奇皱了皱眉，忧虑地道：“照曹兄之言，就是算上我，我们三人也不是他的对手！这事如何是好？”

说话间，楚秋阳椎门而入道：“来，柳兄，我们外面谈，舍妹回来了，正要见你！”

柳英奇不知怎么面上一热，窘笑道：“方才要见令妹，不过是玩笑话，楚兄莫非真的对今妹说了？”

楚秋阳哈哈笑道：“她惹出的乱子，害得我差一点出丑，现在她回来了，自然要告诉她！”

柳英奇正觉尴尬，厅门口人影一闪，楚青青已大方地走进来，她身着一袭大红八幅裙，上身是紧对襟的小袷袄，秀发轻挽，蛾眉淡扫，果然是一副美人胚子。

她一进门，就娇声道：“是哪一位要见我？”

自光一扫，接触到了柳英奇，顿时呆了呆，粉面上带出了一片红晕，低低说了声：

“是你……”转身就走，却为楚秋阳横臂拦住道，“你可不能走！我给你看件东西！”

楚青青嗔道，“给我什么看呀！人家都烦死啦！”

说时眸子向着柳英奇微微瞟了一下，楚秋阳已把方才柳英奇交与自己的那支小银镖取出来，递与她道：“看看这东西可是你的？”

楚青青接过来看下一下，张自道：“我的镖，怎么会在你身上呢？”

楚秋阳哈哈一笑，手指柳英奇道：“这只有问他了！”

楚青青回眸望着柳英奇道：“你……”

粉脸上现出浅浅一双梨窝，欲笑又羞地低下了头。

柳英奇抱拳欠身道：“昔日承蒙姑娘手下留情，得能不死，今日特来相谢！”

楚青青一笑道：“过去的事还提它干嘛呀！”

楚秋阳哼了一声道：“你过去了，人家可没有过去，今天是专门来向你请教暗器的！”

楚青青秀目一剔道：“真的？”

楚秋阳笑道：“哥哥我已经给你挡过去了{奇www书qisuu手com机电子书}！只是若非是柳兄手下留情，可就难料了！”

楚青青白了哥哥一眼，秀眉半蹙道：“你可真洒脱，我都为你羞死了！”

说着，好似突然想起一件事，口中哦了一声，道：“对了，我几乎真的忘记了！”

匆匆由身上摸出一朵几乎碎了的粉色玫瑰花，细细地望着，口中喃喃道：“这件事情真怪！”

楚秋阳道：“什么怪事？”

楚青青皱眉喃喃道：“若要不死，百里传香……”

楚秋阳等俱不知她在说些什么，楚青青望着手中玫瑰，发了一会儿呆，又道：“这事情真有点怪！今天早上我经过香涧湖，在一家茶楼吃饭，遇见了一位老妇，那老女人满脸脂粉，打扮得怪模怪样，赤着双足，在茶楼行乞，对我说了很多疯疯癫癫之言……”

楚秋阳一笑道：“我当是什么事，这种事又有什么好奇怪的！”

楚青青摇摇头道：“不对，这女人虽是托钵行乞，却是大异于一般乞丐！”

她又说道：“这女人看过去，像是岁数不小，偏偏抹着浓厚的脂粉，更怪的是，她虽是行乞之人，两手腕上，却都戴着沉重的金镯！”

一旁的柳英奇忽的一震道：“这妇人什么模样？”

楚青青看了他一眼，面色微红道：“什么模样我也没有十分注意，只知她皮肤甚白，赤着双足！”

柳英奇皱了皱眉，低头想了想，道：“莫非会是她老人家？”

楚秋阳一怔道：“柳兄莫非认识此人？”

柳英奇摇摇头笑道：“我不认得，只是听令妹所说，想起了江湖上传说已久的一个怪人罢了！”

楚秋阳正要问他，楚青青又接道：“这女人也太奇怪了，别人要钱，不过是三两个制钱也就打发了，可是她却一开口向人要一百两银子！”

楚秋阳冷冷一笑道：“天下哪有这种乞丐！”

楚青青看了他一眼道：“怪事还多呢！

她扬了一下手上的玫瑰道：“这女人竟然走到了我的面前，直呼我为楚姑娘……”

“我吓了一跳，问她怎知我姓楚，她只含笑不语，随后她就向我讨一百两银子！”

楚秋阳皱眉道：“你给她了没有？”

楚青青道：“我说一百两太多了，十两如何，可是她却冷笑一声道：‘只要一百两银子，已对你太便宜了，如你不愿意，我掉头就走，日后只怕你烧香磕头，也请我老人家不来了’！”

柳英奇忽然一惊道：“这女人可是操着一口四川口音？”

楚青青咦了一声道：“你怎么知道？”

柳英奇剑眉一挑，笑道：“姑娘且先说下去，容后再告！”

楚青青哼了一声道：“我当时如不是因为茶楼上客人太多，早已对她不客气了，后来想，江湖上此类怪人，多半有些能耐，所以才忍下了这口气，方一点头，那妇人已笑道，钱已经收下了。”

“我当时大奇，一摸行囊，才知果然失去了五锭银子，共计一百两！”

楚秋阳追问道：“她还说了些什么？”

楚青青道：“我当时正要发作，那女人竟丢下了手上的玫瑰，就是这一朵！”

她扬了一下手上的花接道：“临行之时，她笑嘻嘻地对我说，她生平从不轻易受人钱财，受人钱时，必定会为人消灾，还说这朵玫瑰就是回报我之物，说完就走了，我追到门外，却已失去了她的踪影，你看这件事不是太奇怪了！”

楚秋阳接过玫瑰细看了看，确实也看不出什么异样，当时也皱眉称怪！

可是柳英奇却含笑道：“恭喜楚兄，有此人相助，苏半瓢多半可以无虑了！”

楚氏兄妹全是一怔，一齐转脸望着他，他微徽一笑道：“楚兄试着拨一拔玫瑰花朵，看看是否有异？”

楚秋阳依言一拔，整个花朵竟然应手而落，花朵拔下，只剩下了一根绿色的花茎。

柳英奇上前几步细看了看，道：“一点不错，楚兄再闻闻看，可有什么香味？”

其实不用他闻，每一个人这时鼻端都闻到了一种沁人心肺的异香，那种香味，真可以说是世间少有，香得令人神醉！

柳英奇弯腰自地上拾起了花朵，匆匆又插好在花茎上，微微笑道：“姑娘快快收起来，若是再有盏茶时间，这位老前辈人就来了！”

各人全都大为惊异，楚秋阳惊问原因，柳英奇道：“各位也许不知道这位老妇人是哪一个。方才楚姑娘一提，我已猜到了是她老人家，只是不敢下定断，因为这位老前辈自湘江退隐之后，武林中早已无人再提到她，在下所以知道一些皮毛，也是自先父口中听得！”楚青青迫不及待地问：“她到底是谁呀！”

柳英奇望了她一眼，道：“粉魔，百里香！”

第十章孤芳自赏

“粉魔”百里香这个名字甫一道出，在座各人俱都吃了一惊。

这其中只有楚青青不大明白，她怔怔地道：“百里香是谁？”

蛇形剑柳英奇微笑道：“难怪你不知道，这位老人家在江湖上行踪向来飘忽不定，如非是先父提及，我也不知道她的底细，姑娘你可听说过‘南王北女’这句话吗？”

楚青青摇了摇头道：“没听说过。”

一旁的楚秋阳却哼了一声道：“你是指的王一叟与百里香？”

柳英奇点点头道：“吾兄果然见闻广博！”

楚秋阳哈哈笑道：“我是现买现卖，这些是废话，柳兄快快说出那百里香，究竟是何居心吧！”

柳英奇含笑道：“方才小弟还在为兄等担忧，可是这时，却是多余了！”

楚青青忙问：“这枝玫瑰花，又是怎么回事？”

柳英奇缓缓的道：“百里香和王一叟，在江湖上，真可说是无独有偶的两个怪人，他二人据说非但武功各成一家，而且性情都有异常人，大悖常理！”

曹冰这时在一边冷冷一笑道：“这么说来，百里香之来是与那苏半瓢有关了？”

柳英奇点点头，道：“我也是这么认为，这两个人要是碰到一块，那可就热闹了！”

顿了顿，才言归正传地接下去道：“粉魔百里香游戏风尘，善恶不分，完全是任性行事，可是却有一桩好处，就是专门喜欢打抱不平，生就一副不服输的性情，而且所找的对手，都是厉害的角色！”

楚秋阳奇道：“什么厉害角色？”

柳英奇道：“她要找的对手，第一必须要辈份与她相若，第二要年岁与她相差不多，第三还要有独到武功，为江湖知名之人！”

冷冷一笑，又接下去道：“各位请想，这么一来，她自然是不容易找到对手了……”

“天下高手，敌得过她的已是不多，而此类高人，又多半洁身自爱，很少惹是生非，她要找架打，又岂是容易事？因此她每日都费尽了心里，到处去找打架的对象！”

楚青青听到此，也忍不住笑了。

柳英奇看了她一眼，笑道：“我忽然想起来，还忘了恭喜姑娘！”

楚青青一翻白眼，哼道：“我有什么好恭喜的？”

柳英奇不由心神一荡，他自与铁娥分离后，就从来没有对别的女孩子动过心，也不曾留心过别的女人，此刻楚青青竟然使得他内心大大地动了一下，不觉脸上也有些发起热来。

楚青青见他一双亮光闪闪的瞳子，注定着自己，不由面色也红了一下，忙把头扭过一边。

一旁的楚秋阳见了，暗暗点头。

他自看了郭飞鸿的信后，就对二人留了些心，这时见情，淡淡一笑，并不道破。

柳英奇忽然惊觉，忙自镇定，道：“姑娘有所不知，这百里香生平有一遗憾，她自认一身武功举世无四，却并无一个可传的弟子……”

楚青青呆了一呆道；“你是说她……”

柳英奇点头道：“她送你的这朵玫瑰花，乃是她行走江湖从不离手的东西，轻易不会交与他人，今日竟交与了姑娘，可见她对姑娘的好感了！”

楚青青笑睨着他道：“那可不一定，你方才不是说她是想找人打架吗？”

柳英奇点点头道；“这不过是她的用意之一！”

顿了顿，笑向楚青青接道：“把姑娘那枝玫瑰花再借来看看！”

楚青青忙取出递过。

柳英奇接过来笑道；“各位请看，这支花，只有花朵本身是真的玫瑰，至于花茎，却是她早年采取万种花心，提炼而成的花精所制！”

楚秋阳仔细地看了看道；“倒是看不出来！”

柳英奇笑道：“你所看到的只是外表，外表是一种石蜡所制成的壳子，内中那万花所炼的花精，不过只有黄豆大小数粒而已……”

言罢，拔下花朵，茎端果然现出一个小孔，柳英奇向掌心内一倒，倒出了五六粒绿色的珠子，立即奇香冲鼻，刺目难闻。

柳英奇忙把几粒翠珠又收回茎孔内，匆匆盖好道；“百里香人就在附近不远，这花香能传达数十里外，她一闻香味，就会即时赶来！”

楚青青惊道：“这么说，她马上会来了？”

柳英奇摇摇头道：“我不过是倒出来，又匆匆收回，时间太短，她还不至于就能闻到，不过这老婆婆本身似乎有一种对花香特别灵锐的感觉，她外号人称‘粉魔’，可想她是此道的高手！”

对于“粉魔”百里香的一切，柳英奇知道得竟是如此之多，娓娓道来，听者动容。

楚秋阳与曹冰本是将信又疑，及见花茎内藏的花精之后，才算真正的相信，一时俱都呆住了。

柳英奇又接下去道：“百里香这支玫瑰花时刻在手，除非她选中了对手之后，才肯以之假手他人，又有人说，她在物色到了理想的弟子之后，就会把此信物交与对方……”

笑了笑，如数家珍般地又道：“传说江湖上曾有不少的女孩子为她选上，但是带回都蛮山后，却又一个个被送了回来！”

“为什么？”

“很简单，这些姑娘都不合她的原惫！”

楚青青低头皱了一下眉，心中在暗暗地盘算着，楚秋阳见状笑道：“妹子你别痴心妄想了，柳兄不过是逗你玩玩的！”

柳英奇笑道：“我说的是真话，不信到时候就知道了！”

楚青青微微红着脸，嗔道：“哪一个希罕她收徒弟？我只是在想，这位老前辈行事也太怪了！”

柳莫奇轻叹了一声道：“我先听说大荒二老花明和石秀郎出世，已是惊愕不已，想不到如今这百里香和苏半瓢也出来了，真正是怪事！”

曹冰道：“这几位老人家，在江湖上俱是难得一见的人物，怎么会同时都出现了？

莫非有什么大事情要发生不成？”

柳英奇点点头道：“这个我也想不通！”

楚秋阳自闻粉魔百里香可能帮助自已这边对付苏半瓢之后，心情大是安定，已不再像开始那么烦虑了。

吃饭时间已至，大家来到前面饭厅用饭。

柳英奇又说了一些百里香的传闻，宾主交欢，饭后合自休息不提。

且言柳英奇午睡方醒，但见窗外艳阳高照，海棠花开得娇媚动人，于是信步来到院中。

忽闻楚青青的声音叫道：“柳兄起来了？”

柳英奇寻声望时，只见楚青青漫步自回廊上走过来，她秀眉微颦道：“柳兄，我有几句话要问你！”

柳英奇略一沉吟道：“姑娘请屋里坐！”

楚青青微窘道：“在这里说也是一样！”

柳英奇道：“什么事姑娘直说吧！”

“其实也没有什么。”楚青青略微不好意思地道：“我只是想知道一下飞鸿大哥的情形。”

“噢……”柳英奇微微点头。

楚青青低头看着地面，慢吞吞地问：“他现在还好吗？”

抬头看了柳英奇一下，又道：“我是问他的伤是不是全好了？”

柳英奇道：“姑娘放心，飞鸿兄早已痊愈，目前他大概是往西边去了！”

楚青青点点头，玉齿微咬下唇，吟哦道：“柳兄可知道他忙些什么事吗？”

柳英奇呆了呆，摇头道：“这个我就不大清楚了，郭兄武功超人，行踪飘忽，谁也不知道他的究竟！”

楚青青低下头，眉目之间，微微现出一片红晕。

柳英奇见状，心内十分同情。

他早先已知道此女对飞鸿的感情，此刻见她一片痴心，更不禁兴出无限感慨。

由楚青青的身上，使他不期然地又想到了自己，其实楚青青之痴爱飞鸿，又和自己苦恋铁娥有什么区别？

楚青青心念飞鸿，后者尚还多少知情，虽不能回爱于她，然正所谓“心有灵犀一点通”，郭飞鸿处处仍对其关怀，然而自己呢？

柳英奇神色一时变得黯然。

想到了铁娥之绝情，他只觉得全身上下一丝丝地发冷。

天下有什么能安慰失情者寂寞的内心？

天下还有什么，能比得不到的感情更可贵？

女人！女人！当人们思念你的时候，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天底下还有什么样的痛苦，能比所谓的“思念”更痛苦？

以己忖人，柳英奇更觉得自己与对方是如何的“同病相怜了。

这时，他那经过长时期坚忍的一双眸子，变得寒冷逼人。

当他抬头直视过来之时，楚青青止不住打了一个哆嗦，因为对方那种忧郁的目光，沉默中含着无限的热情，使人甫一接触，立时就能体会得出来。

楚青青不由呆了呆，她呐呐道：“柳兄……你……怎么了？”

柳英奇蓦地一惊，忽然惨笑道：“姑娘……你我都是一般的可怜人！”

他语音凄苍，配着他冷漠的表情，格外令人吃惊。

楚青青窘道：“你……别胡说！”

柳英奇一声朗笑道：“姑娘，也许我不该多说，姑娘你对飞鸿的一腔至情，正如我付之于铁娥一般无二，只是我们所得到的是什么？”

他炯炯的目光里，滚动着悲伤的泪痕！

楚青青刹那间，红透双颊。

她秀目一睁道：“你别胡说！”

转身就走，柳英奇上前一步叫道：“楚姑娘！”

楚青青犹豫地站定了身子，却没有转过脸来。

柳英奇恨声道：“姑娘，我们都不要再傻了，天下最傻的人，就是我们这种人！”

楚青青禁不住低下了头，她咬了咬嘴唇，一声不响地走了。

柳英奇望着她美妙的背影，忽然狂笑了一声，长时的压制，一旦发泄出来，使他看上去好像是一个疯子。

楚青青吓得打了一个抖索，要按平日，她岂能容人如此当面出言轻薄，可是对于此人，她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怜惜！

她转过了墙角，低低骂道；“这人真像个疯子！”

可是柳英奇的每一句话，却如同是一根根细长的钢针，深深地刺痛了她，使她一时不无伤感。

耳边却又听得柳英奇嘹亮的歌声；“一枝雪里冷光浮，空目许清流，如今憔悴，蛮烟瘴雨，谁肯相寻？”

楚青青惊忖道：“这人好大的胆子，这类词句，要是被别人听见，岂不要误会……”

回头由柳丝隙里看了看，柳英奇已转身回房。

他那魁梧的背影，倒有几分与飞鸿相似，他口中仍然断断续续地唱着：“昔年曾共孤芳醉，争插玉钗头，天涯……幸有……惜花人，怀酒……相酬。”

楚青青眼圈儿一红，禁不住簌簌落下泪来。

柳英奇豪迈的歌声，把她那看似矜持的孤芳弄碎了。

她此刻真有闲愁万种，恨不能抱着枕头去大哭一场，听柳英奇口气，分明他曾经对铁娥单思过，正如自己与飞鸿。

她的脸更红了。

“莫非他知道我对飞鸿的思念？”

进而一想，忽然大悟忖道：“我真是，那一夜我蒙面探望飞鸿，正是他老追着我，我才发镖示警……而今他持镖前来，莫非这其中还含有什么深意不成？”

想到这里，芳心大大地动了一下，又想，看他情形，好似飞鸿已把自己与他的一切都告诉他了，他的来，也许是飞鸿授意，来向自己……

这么一想，她着实又感到有些气恼。

当时冷冷一笑道：“飞鸿哥，如果这是你所安排的一切，只怪你看错了人了。”

※※※

风如刀，雨似箭。

“八公山”下突然来了三男一女。

他们是楚秋阳兄妹，曹冰和柳英奇。

这几个人分乘着四匹骏马，在天方黎明的此刻来到了这“寿县”近郊的八公山——

践约赴会。

楚青青身裹湘妃色油绸，头扎雨巾，越发地显得风姿飒爽，娇艳如花！

柳英奇头戴大笠，勒马殿后，一身黑衣都让雨水浸了个透，他不时地望着最前方的楚青青，面上现出一些笑容，很有些调弄的样子！这样子和早先的老诚相比，显然是变了。

曹冰和楚秋阳，这两个正主儿，却都心怀谨慎，低头在马背上想着心思。

因为今日之会，可不是一般武林的比武，而是双方争生死存亡的一个约会，以他们这边的力量，如果“粉魔”百里香不能如期而至，后果简直是不堪设想，他二人怎能不为之忧心！

行进间，剑鞘磕着马鞍，发出和谐的“铿铿锵锵”之声，十分悦耳。

白茫茫的大雾，笼罩着附近山石树林，浸在人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冷嗖嗖的感觉。

前行的楚青青鞍上回首道：“那苏半瓢说好了在什么地方没有？”

曹冰摇摇头道：“不曾，不过我想那苏半瓢，必定会派人来接引的！”

方言到此，身后的柳英奇一声狂笑道：“这就是了！”

人已翻身下马，楚秋阳回身惊问道：“柳兄有什么发现？”

柳英奇用手上的马鞭，指着前面道：“各位请看！”

大家顺其手指方向望去，迷茫的雾气中，一块大山石上，书写着血红的两个大字—

—“下马！”

楚秋阳一笑道：“主人之命。不可不遵！”

于是相继都飘身下马，柳英奇接过了每人的马缰，打了个总结，拍着其中一匹马，哈哈大笑道：“哥儿几个好好在这里吃草，可别乱跑，等我们找到了那老猩猩，打完了架再回来找你们！”

楚青青听他讲得滑稽，忍不住笑了一笑，柳英奇一看她，她却忙又把身子转过一边。

楚秋阳剑眉微皱道：“想不到八公山上也有这么大的地方，往后该如何走？”

柳英奇上前一步，轻轻一拍曹冰道：“曹兄可有什么发现？”

曹冰一惊，正自摇头，但见柳英奇一声断喝道：“打！”

蓦地扬手，一支“甩手箭”直向着道旁白杨树丛中射去，紧跟着这支甩手箭，柳英奇腾身而起，向着一株高大的白杨树帽子扑去。

树帽子上哗啦一声，一条白影冲天而起。

那条白影飞起空中，发出一阵刺耳的怪笑之声，柳英奇那么快捷的身法，竟然扑了个空。

那蓦然现身的白影，这时带着刺耳的怪笑声，窜到了另一株树身上。

曹冰冷冷一笑道：“相好的，你先别笑！”

双掌一错，已用“龙形一式”的身法，直扑而上。

树上的白衣人，一声怪笑，双手一推，但听得“叭”一声，二人已交换了一掌。

曹冰身子蓦地向着地面反弹了回来。

再看那树上的白衣怪人，却像是不倒翁一般，连同那整株的巨树，都摇晃了起来！

是时柳英奇又自另一个方向，直向那树上怪人扑去，可是他身子尚未扑近，白衣人已随着树身的晃摇，弹身向半空中窜去。

柳英奇和曹冰两个如此奇快的身手，竟然连这怪人的身都近不了，一时不由相顾怔住！

眼看着白衣人窜起空中的身子，如同是一片白色的树叶子，飘飘然地落回地面上。

四个人目光一齐向这人集中。

楚青青突然向前一窜，唰一声，撤出了背后长剑，这人“嘿嘿”一笑，退后一步。

楚青青一剑劈下，那人陡地身子一长，双掌一合，已用二掌掌心，把楚青青剑身夹在了二掌之间，楚青青大吃一惊，霍地向后用力夺剑，却是纹丝不动。

她再一抬头，看见了怪人那副长相，止不住吓了个抖索。

原来眼前这白衣人，生就一张“同”字形的长脸，五官眉眼看上去，都是四四方方，宛若是用黑笔在纸上画的一般。

怪人身上所穿的白衣，更是令人吃惊，非丝非麻，更不是布，而是道道地地的白纸制成，骤然看去，就像是丧户祭祀时用的童男女一般。

白纸裁剪的长衫之外，另外还用黑纸作下一个背心罩在外面，衬以他头上的瓜皮小帽，看起来简直不像人。

这个人大约有五十左右的年纪，一个大扁鼻子，衬着一张四方的口，整个面部，形同木塑，在他右耳垂上，穿着一个大金环，足足有碗口那么大小，闪闪放着金光。

只见他一双白手，夹着楚青青的长剑，身子笔直地立着，纹丝不动，面上表情更是不笑不怒，一对黄色的眼珠子，骨碌碌地转着。

楚秋阳见妹妹落败，身形一闪，已凑近怪人，正要举掌打去，那怪人霍地松掌，楚青青身形一个踉跄，差点摔了一跤。

这时曹冰见楚秋阳出手，生恐他不敌吃亏，当时忙把他拉住道：“大哥请慢动手，看他说些什么！”

果然那纸衣怪人后退了几步，阴阳怪气地道：“你们都是些……什么人”

楚秋阳冷冷一笑道：“我姓楚！”

又用手指下一指曹冰，接道：“他姓曹，我们是来赴苏半瓢的约会来的！”

怪人点点头，道：“那么，我们就不用再打啦！”

他那双迟呆的目光，在柳英奇面上着了一眼，鼻中哼了一声道：“你这小鬼好精明的眼睛！你姓什么？”

柳英奇冷冷一笑道：“我活了这么大，还真没有见过足下你这么丑的尊容！”

怪人呆了呆，道：“我哪一点丑？”

说这句话时，他目光中蕴含着两股怒火，好似颇不以柳英奇之言为然的样子！

柳英奇一笑道：“你哪一点都丑！”

怪人似乎不擅言词，就是说通常话，已甚感吃力，更无法与人争辩。

他怒目望着柳英奇，面色涨得通红，半天才呐呐地道：“我还不是和你一样……两个眼……睛，一个鼻子，我……我为什么丑？你说！”

四人见怪人说话如此，简直形同呆憨，俱都忍不住笑了。

怪人见了，更是暴怒，眸子里像要喷出火来，陡然一把向着柳英奇当胸抓来，柳英奇霍地后退一步，左乎一翻，用“分花拂柳”的手法，搪开了怪人的手。

他虽然搪开了怪人那只手，却感到整个右腕，有如是敌在铁砖上一样，酸痛难当！

怪人收回了手，惊异地看了柳英奇一会，点头笑道；“你比他们武功似乎好一点……

可是就凭你们这四个人，要想来敌我师父……”

说着，仰天发出了一声怪笑。

那种声音，简直不像是出自人口，陡听起来，就像是深山猿啸一般，令人身上的汗毛一根根倒立起来！

笑声一敛，这怪人一只手在颈上抓着，频频皱眉道；“怪事……我师父怎么会找你们来这里比武？真叫我想不通！”

四人被他当面羞辱，俱都怒形于色，可是怪人武技确实极高，如贸然动手，只怕不易讨好。

再说四人此来，也是为了会晤那苏半瓢，如今怎能不见主人，却与对方弟子打起来？

所以听了怪人之言后，四人均忍怒不言。

曹冰幼练下盘，根基极稳，尤其是扎桩极固，当时上前一步，冷笑道；“老小子，你休要卖狂，你如能受得住曹某一推，就算你技高一等，否则还是快快上山回话去吧！”

怪人一翻黄眼道：“怎么推法？”

曹冰骑马单裆式一站，空举手掌道：“来，我们互推一掌！”

说罢气压丹田，真是固若磐石。

纸衣怪人点头道：“好！”

接着又道：“如果你不行……我就回去跟师父说……这个架，叫他老人家别打了，由我一个人就可以把你们……几个料理了！”

曹冰皱眉道：“废话少说，快递掌过来！”

怪人又一笑道：“好！”

缓缓探出一只白手，贴向曹冰掌上！

柳英奇等见状，暗暗吃了一惊，因为怪人这种递掌的方式，分明含蓄着无比的杀机，生恐曹冰无备吃亏。

曹冰方才在树梢和这怪人一对掌的当儿，早已测出了对方的虚实，知道这怪人练的是极柔内功，所以自己如果以极刚之力去迎对他，那就难免要落败。

这时他伸出的一只手毫无力量，双方手掌一交接之后，怪人嘿嘿笑道：“小朋友，你弄的什么名堂？”

话尚未完，曹冰早已力贯右臂，霍地一抖，吐气开声：“嘿！”

怪人身子蓦地大动了一下，这才知对方故意如此，一时大意，再想定身已是不及，足下一跄，后退了一步。

曹冰收回手掌，含笑道：“承让！”

怪人一双鱼眼翻了翻，望着曹冰发了一会儿怔，目光又在柳英奇等人身上转了一转，才点头道：“随我来！”

纸衣一飘，“唰啦”一响，整个身子，已箭矢一般地腾空而起，落到了悬崖之上。

曹冰等四人正要腾身追随，忽听崖上空谷中，一人叱道：“丑八怪，去你娘的！”

四人闻声惊视，尚不知是怎么回事，已见那怪人，自悬崖上，一阵踉跄，整个身子，直向崖下飞坠下来。

在崖壁突石之间，怪人左闪右避，那些突出的石头，竟是没有一块沾着他衣边！

尽管如此，也够他吃惊的了，落地之后，一张长脸，竟是变得卡白卡白，丝毫不见血色。稍顿，他发出了一声怪啸道：“什么人？”

双手一提纸衣，第二次向悬崖上扑去。

崖上传出一声哑笑：“好个老小子，还不服输，再给我下去！”

“呼！”一股劲儿，迎面卷来。

怪人似乎已防到有此一着，只见他前胸向前一伏，纸衣飘拂间，已避过了迎面而来的劲风，巧妙地落在一块凸出的山石之上！

那样子看上去，确实是美极了。

怪人单足微点，一声长啸，霍地向崖顶上窜去。

暗中那人一声笑道：“呀！丑八怪，把你师父那一套都学会了？”

紧接着又是一声叱道：“下去！”

这一次力道更猛，好像是自四面八方袭击而来，劲风冲击中，怪人显然是立势不稳，如狂风之飘絮，蓦地倒翻了下来。

他落地之后，身形连连晃动，那张白脸竟又变得通红，可能已吃了点亏，前胸频频起伏着。

只见他头上青筋暴跳，口中牙齿，咯咯有声地咬着，怪腔道：“哪里来的野……”

一个“种”字尚未出口，忽然疾风袭面，还没有看清是怎么回事，脸上“叭”一声，已着了一掌，怪人直被打得向后一跄，差一点摔倒。

柳英奇等人旁观者清，只见自悬崖顶上，快若闪电一般地飘来一个黑色的影子。

那人影似乎身材纤瘦，是男是女还没有看清，他已闪电般地自怪人身边闪过，赏了那怪人一掌，而其本身，却又如同剪空而过的燕子，飞掠到了另一株高大的树上。

那怪人被这一掌激怒得暴跳如雷，身子一转，箭也似地，向那人影栖息的树上扑去。

可是他身子方自纵起，那树上的人影，却带着一声长笑，又扑到了另一株树上。

惹得怪人火起，怪啸连天。

一时二人在树帽上已转了十数个圈子，一任那怪人身快如风，可是比起他所追的那个影子，仍然慢上一筹！

因此十数圈下来，那纸衣怪人，竟连对方的衣边也沾不到，反而累得汗下如雨，喘声如牛。

最后他实在再也追不动了，只好站定脚步，要开口大骂。

蓦地面前人影一闪，怪人连忙举掌应变，仍然是慢了一步，只听得“叭！叭！叭！

叭！”一连四声脆响，怪人双颊连着四掌。

这四掌比之方才那一掌力道更猛，怪人力竭之时，几乎是难以承受，被打得一个踉跄，栽在了地上。

当他爬起来，欲待拼命时，对方人影早已没入崖上云雾中。

云雾中传出那人沙哑的笑声道：“快回去告诉你那个老鬼师父，说我老人家来找他啦，这四位朋友，都是我老人家一路的，叫他小心接待！”

怪人尖啸了一声，道：“你是什么东西，着！”

纸衣一振，自他那肥大的衣袖内，“嗤”一声飞出了一口寒光闪闪的飞刀，闪电般地向云雾内射去。

云雾中那人一声大笑，声若女子，道：“这点鬼吹灯，也敢在我老人家面前玩，去！”

“去”字未落，那口耀眼的飞刀，霍地转过头来，匹练一般地反向着纸衣怪人面上飞来。

怪人大吃了一惊，只见他单膝一跪，双掌用力向前一兜，“啪”地一合，把飞回的飞刀合在了掌心之内。

云雾中那人低笑道：“苏半瓢这个徒弟没白收，连压箱子底的玩艺儿都教给你了。”

说罢，怪笑了一声。

笑声拖曳，那人似乎已去远了。

纸衣怪人收下了飞刀，气得脸上发青。

他转过身来向楚秋阳道：“这人是谁？是男的还是女的？”

楚秋阳等四人，虽一样没有看清来人的面容，可是却已猜出来人必是粉魔百里香无疑，只是对方既未现出身形，还是装作不识的好。

这时闻问，冷冷一笑道：“我怎么知道是男是女？你与他打了半天，难道没有看清吗？”

纸衣怪人鼻中哼了一声道：“早晚我会看清楚的！”

一双怪眼在四人面上望了片刻，忍不住又冷笑道：“我说你们几个怎会有这么大的胆子，原来是有人撑腰！嘿嘿……”

楚青青冷笑道：“无耻老狗，你莫非是眼睛瞎了不成？这位老人家岂是寻常一般人，会随便帮人打架么！”

怪人一怔，道：“那他为……”

楚青青冷笑道：“这还用说，必是你师徒平日为恶多端，惹起了这位老前辈的不平，来找你师徒算账，你不痛自反省，还敢胡乱攀诬，要是那位老前辈没有走，只怕你又少不了几个耳光！”

话声甫落，云雾中立时传出一声浅笑，一个女子口音道：“这女娃儿，果然有些口才，甚合我老人家胃口，可见我老人家眼光不差！”

四人俱都吃了一惊，转头寻声，那声音为山风吹得飘来荡去，简直不知发音所在。

纸衣怪人本想反唇相讥，闻言之下，才知道那云雾中人还没有走，一时吓得噤若寒蝉，不敢出声。

云雾中人鼻中哼了一声，冷笑道：“毛一波，我知道你虽是天生丑怪，可是心性尚还正直，比起你那老鬼师父强多了，是以今日对你格外留情，你要是再不见好就收，可就怪不得我老人家下手绝情，下毒手了！”

纸衣人怔了一下，怒声道：“原来你是那个妇人……”

云雾中又哼了一声道：“等一会你就知道了，我老人家现在还有事要到山下去一趟，等会自会寻你师父算账，你还怕见我不着吗？”

纸衣人呆了呆，正要发话，云雾中人又道：“你们四个娃儿亏了还是学武之人，竟然连人家的阵式都看不出，若不是我老人家及时赶到，此刻只怕你等四人，早已葬身山涧中了！”

楚青青芳心一震，忙上前一步，打了一躬道：“这位老前辈既有相护之心，尚请一现侠踪，指引我等迷津才是！”

那人嘻嘻一笑道：“小丫头片子，就是你的话多！”

旋又叹了一声道：“罢！罢！我老人家帮忙就帮到底吧，你等四人为这丑鬼毛一波所骗，已陷身其‘混天锁云阵’内，所走的皆是绝路！”

四人大骇，怒目视向怪人，却见那怪人毛一波冷笑道：“你们现在就算知道也晚了……

现在想要退出，只怕难如登天！”

云雾中人一声叱道：“放屁！”

怪人毛一波吓了一跳，忙闪向一旁。

雾中人发出一声哑笑道：“哪一个说要他们退的？有我老人家在，这区区一个小阵，岂能困得住他们？楚秋阳！”

楚秋阳蓦然一惊，慌忙应道：“后辈在！”

雾中人冷冷笑道：“你妹子比你乖多了，你怎么遇到事情一个劲地装傻，这怎么能行？”

楚秋阳面上一红，忙抱拳窘笑道：“是……”

雾中人阴阳怪气地道：“不是看你平日为人很慷慨，依我老人家脾气，早就要你吃些苦头了！”

楚秋阳只得连声称是，皱眉道：“前辈有何指示？”

雾中人哼了一声道：“你听着！”

楚秋阳抱拳道：“是。晚辈遵命！”

雾中人冷笑道：“我还没说，你遵个什么命？”

楚秋阳俊脸又是一红，干脆不再开口，雾中人又哼了一声才接道：“正前方有株大树，你过去坐下来，按平日打坐心法闭目行功，自有后效！”

楚秋阳心中虽存怀疑，却也不敢多说，当时答应了一声，依言至大树下打坐运功。

柳英奇等三人正自不解，那雾中人却又接着说道：“姓曹的！你叫曹什么来着？”

曹冰冷冷一笑，道：“前辈只需知道在下姓曹也就够了，有何差遣，请说就是！”

楚青青和柳英奇不禁全是一惊，尤其是柳英奇深知这女人平日个性，岂容别人对她如此答话，当时确为曹冰捏一把冷汗。

不想那人闻言后，却嘻嘻一笑道：“有其师必有其徒，你师父空空道人，简直和你就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

接着鼻中又哼了一声道：“智力过人，武功平平，可惜……可惜……”

顿一顿，又道：“你和楚丫头分左右在楚秋阳身旁站定，如果那丑八怪敢向里闯，只管下重手打他，不必留情！”

曹冰听对方竟与自己师父认识，心中也着实吃惊，不由对她生出了敬意，当时抱拳道：“遵命！”

楚青青也应了一声，就和曹冰一左一右，分立在楚秋阳身边。

柳英奇见三人俱都有了安排，唯独自己没有，正想出口询问，雾中人已先开口道：

“柳英奇！”

声音似乎比较温和，听在耳中也没有先前那么刺耳。

柳英奇躬身应道：“后辈在！”

雾中人发出一声浩叹道：“看见你，就想起你母亲，真叫我老人家难过！”

说声凄楚，说到后来，好像有点发抖。

柳英奇大吃一惊，抬头道：“前辈莫非与家母认识？”

雾中人道：“岂止是认识……唉！就连你父亲柳鹤，我们也是很熟的。你这孩子……

唉……”

柳英奇听对方提及自己父母，一时情不自禁悲从中来，泫然落下泪来。

雾中人叹了一声道：“你别哭了，你父亲去世前不久，在黄山与我相遇，曾再三求我照顾你，可是我因事忙，竟未能兼顾，现在想起来，颇感愧对你父！”

柳英奇咬牙点头道：“弟子已能自立，前辈不必再放在心上了。”

那人沉声道：“不许这么说话！”

柳英奇吓了一跳，生怕对方喜怒无常，说不定立时对自己翻脸，当时赶忙闭嘴不语。

雾中人顿了顿，又叹了一声道：“这几个月，你所行所为我都清楚，孩子你太傻了……”

柳英奇面上一红，正担心对方说出自己隐秘。

果然那雾中人接下去道：“姓铁的丫头，是把扫帚星，谁沾上她，谁倒霉，干吗你有好日子不过，一天到晚老缠着她？”

柳英奇大惭道：“弟子……没有！”

“没有？”雾中人哼了一声道：“你何事还骗得了我？没出息！”

“天下女人多得是，怎么就非她不娶了？我看你跟你父亲一样，天生的是一个情种！”

柳英奇被骂得哑口无语，低下了头。

这本是一个对敌的场面，而且现场还有那纸衣怪人毛一波在侧，可是雾中人，却似根本无所谓，一派闲话家常的神气。

停了一会，又叹了一声道：“说起来，那铁丫头长得是真不错，连我看也怪疼的了，再说她门风、学识，哪一样都好，只是人家心有别属，你就别老缠着了，是不是？”

柳英奇窘笑道：“这已是过去的事了，你老人家又提它作什么？”

雾中人应声道：“不错，这事情是过去了，只是，孩子，你不是太委屈了些么？”

“我老婆子背后看着那股子气就甭提了，要不是郭飞鸿那小伙子也挺逗人喜欢的，后来又和你交上了朋友，我真要教训教训他！”

柳英奇左右看了一眼，只见楚青青一双痴情的眸子，正自低视着地面，目光中泪影婆娑！

很明显的，雾中人之言，也使她伤心不已。

“过去的就算了。”雾中人长叹了一声，又接道：“还有楚姑娘，你也是一样的。”

楚青青脸色一阵大红，那婆子嘻嘻一笑道：“女孩子家脸皮子嫩，我也不说你了！”

柳英奇生怕他越说越不好听，当时忙道：“前辈有何差遣？请快吩咐吧！”

雾中人喔了一声道：“对了，有什么事以后再谈，现在还是办正事要紧！”

顿了顿，接着：“你父亲昔日所练的‘六合阵图’教过你吗？”

柳英奇点头道：“教过！”

“好！”雾中人笑道：“你就试着展开那种阵法，丑八怪便奈何不了你，耗过些时候，苏半瓢必定会来请你们上去的，什么事都不必紧张，有我为你们作主！”

柳英奇点头道：“弟子遵命！”

那雾中人嘻嘻一笑道：“这件事本来也没有你小子的事，是你自己硬蹚这场浑水，不过……”

她沙哑地笑了一下，柳英奇忽觉得耳边一声轻嘘，道：“小子，天下没有白费力的事……这件事做好之后，人家心里有数的！”

柳英奇心中一惊，这才知道对方已改用“传音入密”的功夫与自己通话，这后面几句，只有自己听得见。

一时之间，他脸色变得通红，瞪目空间，不知所以。

那女人又笑道：“我老婆子如果能给你说房媳妇儿，也算对得起你那死去的爹爹了！”

柳英奇正要争辩几句，可是却又想到对方既是用“传音入密”的功夫与自己谈话，自不希望有第三者听到，只好忍住不言。

遂听那雾中人哈哈一笑，放声道：“好戏在后头呢，我们等一会再见。”

话声落处，人已远去。

雾中人去后，那纸衣怪人在一边怔怔地望着柳英奇，道：“这女人是谁？这么厉害！”

柳英奇微微一笑道：“我已经说过了，不知道！”

怪人翻着白眼道：“你不要上她的……当，我师父这‘混天锁云阵’岂是你们这些小……小辈所能……破得了的！”

柳英奇冷冷一笑道：“苏半瓢如此身份，想不到居然对我们一些后辈，也用此卑鄙手法！”

怪人冷笑道：“我师父是试一试你们几个的本事，如果连这小小阵式也破不了，以他……他老人家身份，自是不屑与你们动手了！”

柳英奇哈哈一笑道：“简直是一派胡言！看剑！”

话声一落，人已腾身而起，掌中剑劈头盖顶，直向着纸衣人头上砍去。

纸衣怪人赶忙旋身，一声怪笑道：“小子，不知死活！”

身形一转，已没入身边石丛之中。

柳英奇正想仗剑追人，忽然心念一动，暗想这老儿必定是诱我深入阵门，我可不能上他的当！

于是按剑退身，注目监视。

心中这时却又忖道：“方才百里前辈要我施展六合阵，以固此地，这时那厮不在眼前，我何不趁此时机从容布置一下？”

想着，就转身向曹冰道：“曹兄请与姑娘站定，以免那厮突袭楚兄，待我布阵！”

身形一起，已窜出数丈以外。

他用掌中剑，一连砍倒了几株大树，布好了“乾”、“坤”、“生”、“死”、“水”、“火”等六门。

在他砍倒一株树身之时，忽听石丛间一声怪啸，纸衣怪人蓦地腾身而出。

柳英奇蓦地一剑挥去，那怪人一个翻身，竟然躲开了这一剑。

他身子起落之间，已扑到了楚秋阳身前，一双怪手，作鸟爪状，直向楚秋阳当头抓去。

立在旁侧的曹冰一声大喝道：“丑鬼，你敢！”

足尖一点，扑向了纸衣人，哗啦一声，抖开了一根链子枪，照着怪人腰眼就扎！

怪人毛一波，已尽得乃师苏半瓢真传，武功极高，这时只见他一扬左手，“叭”一声，便抓在了曹冰链子枪枪身之上！

旋听他怪啸一声，一振臂，曹冰几乎被他连人抛起。

这时右侧的楚青青一咬银牙，猛扑而上，掌中剑“倦鸟归林”，向外一抖，直取怪人后心。

怪人毛一波一声短叫，“金蟒翻身”，唰地扭过身来，疾伸白手。

楚青青只以为他朝自己剑上抓来，大吃一惊。

哪知怪人只是探出二指，在明亮的剑身上轻轻一按！

借着这一弹一按之力，倏地把身子拔起空中。

曹冰和楚青青那么快的身手，竟然两般兵刃都落了一个空。

毛一波长笑声中，又翩翩落地。

可是这时柳英奇已经把“六合阵”势布好，只见他足下一连上了三步，蛇形剑闪电攻到！

毛一波蓦地窜身而退，可是一连三个起落，却不得其门而出，一时怪啸连声。

但见他起落的身子，快如兔起鹰落。

可是一任他使尽各种身法，却也闯不出六合阵图之外。

毛一波这时真被激怒了，起落的身子，好似“冻蝇冲窗”，一连串地飞跃，有如疯虎。

这老鬼岂有不识得厉害之理，现在才知道自己一时大意，陷进了对方所布的阵式之内，非但没有困住对方，反为对方困住了。

他一连十数次没有扑出，越发大怒。

其实以他一身武功，和尽得苏半瓢真传，只须定下心来，何消一刻，必可窥出此阵势门道，毫不费事地就可破阵而出。

然而，他生性火暴，最是没有耐心！

这一点，显然是被“粉魔”百里香把他摸准了，看准了他那暴烈的个性，是以，他才会被困入“六合阵”中。

他口中发出了厉吼怪啸，这时不图破阵，转向四人逼来。

就见他长啸声中，双手在白色的纸衣内一探，掌中已多了一根“如意棒”。

这种兵刃，在场四人尚是第一次见到，俱感惊奇不已，那是一根长有三尺左右，金光闪闪的六角形短棒，一头有一个“星”形的尖锋。

毛一波如意棒到手，双掌一合一拉，但听得“叭叭”两声。

四人再望时，他手上的如意棒，已拉长了一倍有余，形成了一根长有七尺，粗如鸟蛋的金棒。

毛一波一举“如意金棒”，厉叱了一声，金光一闪，一棒直向柳英奇当头打下！

柳英奇蛇形剑一拔，“锵”的一声脆响，勉强把对方金棒荡开一旁。

这时曹冰由另一侧如飞扑至，掌中链子枪，猛出如蛇，向着毛一波肋上扎去。

三个人一时打做一团！

但见一片金光，混合着两道银蛇，相持不下。

毛一波虽是技高一筹，可是柳曹二人俱都不弱，以二敌一，毛一波也甚觉吃力。

更何况还有楚青青虎视一边，对于毛一波更是一种说不出的威胁。

如此一来，纸衣怪人终于落了下风。

毛一波被困阵内，心情已大受影响，他本来极为轻视四人身手，可是此刻才发现对方兵刃上功夫亦颇有独到。

一时大意之下，吃楚青青自一边发出一枚暗器，打中左股！

楚青青口中叱了声：“打！”

毛一波足下一跄，奋力窜向一边，白色纸衣上，已现出了一块红色的血迹。

毛一波生平只有一怕，这是任何人不知道的，除了他师父苏半瓢知道，没有第二个人知道，那就是“血！”

这时他负痛低头一看，顿时双腿发软，唉呀一声摔倒在地！

柳英奇足尖一点，扑上前来，蛇形剑一指，正要把他制服，就在这时，山颠上一声长啸，一人怒声喝道：“大胆的小狗才，你有几个脑袋！”

紧跟着一条细长的人影，“嗖”一声，自空而降，只见他右手一分，柳英奇一个踉跄，还不知对方是谁，蛇形剑已被对方夺了过去！

他只觉得来人手劲奇大，自己尽力握剑，竟吃对方把虎口撑破。

一旁的曹冰看清了来人正是今天的正主儿苏半瓢，猛然一抖链子枪道：“柳兄快退！”

链子枪哗啦一响，直向来人腰眼上扎去！

苏半瓢见爱徒负伤，心中正怒，曹冰枪到，他瘦躯一扭，左手已操住了链子枪的枪头。

但闻他一声劲喝道：“撤手！”

曹冰足下一连向前跑了几步，链子枪带着掌心一层皮，被对方硬生生地拉了过去！

大惊之下，忙使了一招“金鲤倒穿波”，“嗖！”把身子纵了出去！

楚氏兄妹陡然大吃了一惊，正要相继出手，却见那苏半瓢已弯身把毛一波拉了起来。

纸衣怪人毛一波，这时眉头紧皱，好似已经昏了过去。

苏半瓢看了他一眼，一掌向他印堂上拍下。

掌势一落，毛一波立时啊呀一声，醒了过来。

当他看见面前怒目而立的竟是师父，立时翻身跪倒，结结巴巴道：“师父……弟子无能！”

苏半瓢此刻一脸怒容，可是并非怪罪他这个徒弟。

他鼻中哼了一声道：“没有你什么事，快快回山去吧！”

毛一波答应了一声，又呐呐道：“弟子正要把他们成擒，谁知半路……”

苏半瓢好似不耐地道：“你去吧！”

毛一波恨恨地望了四人一眼，转身一窜，不想那“六合阵”尚未破开，他贸然一窜身，正入“死”门，只听“砰”一声，迎头撞在了一块巨石之上。

石屑飞溅中，毛一波摇摇晃晃地又退了回来。

他口中继继续续道：“还有阵门未破！”

苏半瓢一声怪笑道：“没出息的东西！”

口中说着，双掌一骈，以“排山运掌”式，霍地向外一推，只听得“轰隆”一声巨响，面前十数株巨松，应声全数倒翻在地。

树身一倒，阵门立破。

苏半瓢移目望着毛一波，厉声道：“还不快走！”

毛一波这时真是羞愧气恼兼而有之，闻言怪啸了一声，双膝屈伸之间，快同脱弦之箭，奔上了绝岭峭壁，刹那之间，便失去了踪影。

柳英奇等见他虽是负伤，仍然有此功力，俱都为之惊愕不已。

苏半瓢那张阴森森的面颊，带出了一丝冷笑，目注四人，微微一哼道：“我这徒弟已得我真传，你四人万万不是他的对手，只是他受有我命，不得随便伤害你们，否则你们要保全性命谈何容易！”

语声一顿，一双深陷的瞳子连连翻动，盼顾左右道：“我本觉得以我老人家地位，对你等后辈动手，有失身份，是以才想以混天锁云阵把你们困住，让你们在阵内自生自灭算了，谁知道……”言到此，啧啧一笑，目闪凶光。

柳英奇和楚青青都是第一次见到他，目睹他那活死人一样的神情，都不由暗暗心惊。

只见他松弛垂落的颈皮，包裹着细弯的颈项，每一说话，喉结上下乱动不已，那种怪样子非笔墨所能形容。

他阴森森地笑了笑，接道：“你们既然自以为聪明，非要面见老夫……也好！我就来见见你们！”

目光一扫楚青青和柳英奇二人道：“你们两个叫什么名字？也来送死吗？”

柳英奇手指楚青青道：“此乃楚青青姑娘，在下柳英奇，特来拜山！”

苏半瓢哼道：“原来她就是楚青青！”

冷笑一声呐呐地道：“你们几个真是上天有路偏不去，入地无门自来投！”

柳英奇冷笑道：“只怕还不见得！”

苏半瓢一怔，望着他道：“凭你们四人，还想与我动手不成？”

楚秋阳上前一步，冷笑道：“莫非前辈约我等来此，就是计陷我等入阵不成？”

苏半瓢一呆，道：“我是不屑与你们动手！”

楚秋阳一笑道：“既如此，请恕叨扰，我们告退就是！”

言罢一拉楚青青，对曹柳二人道：“我们走！”

苏半瓢一声怪笑道：“你们要走也容易！”

四人目光一齐集中于他。

苏半瓢冷冷一笑道：“除非你们能冲破我这混天锁云阵，否则就乖乖在此等死吧，直到那郭飞鸿小狗，或是他师父铁云来此救你们！”

话落狂笑一声，倏地从身上取出一十二支红色小旗子。

这十二支小旗子，每一支都约有尺许大小，旗身是红色绸子，作三角形状，旗杆却是用黄铜所制，顶端现出锐利的尖子。

苏半瓢哈哈一笑道：“这是此阵的十二旗门，十二旗门之内有一‘生’门，你们哪一个找到了生门，尚可逃得一命……”

“若是碰上‘死’门，可是万无活理，其他各门也是各有奥妙，你等各自碰运气吧！”

说完冷笑一声，一抖手，十二根红旗，化为十二道金光，分向十二个不同方向落下去。

他目注四人点头道：“现在看你们的造化了！”

右手一举，长啸一声，已登上悬崖，消失在漫山云雾之间。

待他去后，四人互相对望了一眼，曹冰冷笑道：“看来我们只有试一试他的厉害了。”

说着一探手，抖开了链子枪，目射精光道：“柳兄与楚兄意下如何？”

楚秋阳皱眉道：“我虽对阵势知道得不多，却听说他这混天锁云阵，确是有异于一般，十二旗门混乱不清，一有失误，便不堪设想！”

柳英奇点头道：“楚兄所言甚是，我看这老儿分明是不好亲自下手杀害我等，怕天下人耻笑，才想出了这个花样……”

“这混天锁云阵，据在下所知，确与一般平常阵势不同，尤其厉害的是十二旗门相互生克，更生无限威力，我等四人只有合力守在一起，不宜走散！”

曹冰冷冷一笑道：“如此说，我们莫非坐以待毙不成？”

柳英奇看了他一眼道：“也许不动比动得好些！”

曹冰虽是心有不眼，可是他四下观望了一下，但见十二旗尖，隐现于山岭、树梢，或是云雾之间。

这阵势，果是大异于一般。

他本是智力高超之人，观望了一阵之后，也只得长叹一声，悻悻地收回了链子枪。

楚秋阳道：“曹兄请忍耐……”

曹冰叹道：“也只好如此了！”

楚青青在一边微微一笑道：“各位不要急，我请的救兵也许就要到了！”

说时玉手向下指了指，原来不知何时，她已把百里香所赠的玫瑰花枝插在了地上，自花茎小孔内，蒸蒸地冒出一缕淡淡的青烟！

柳英奇惊道：“姑娘你开启了多久时间了？”

楚青青含笑道：“有一会儿！”

话方落，只听当空一声怪笑道：“我说你们哪来这么大胆子，原来是找到了厉害的帮手！”

人影一晃，苏半瓢已现身在绝崖之上。

只见他那张阴死阳活的皱脸上，带出惊恐疾怒之色，一声长啸，自云雾中跃身而下。

楚青青刚觉身边人影一闪，地上的玫瑰花茎，已被苏半瓢抓到了手中。

他瘦躯一闪，已纵至一边。

低头看了着手上的花茎，又凑近鼻子闻了闻，面色越发难看，冷笑道：“果然是她！”

右手五指钩状，平空在地面上一刨，地上被他挖了一个尺许大小的泥洞。

他折断花茎，把其中翠色的花丸匆匆倒入洞中，双脚连踏，己将之埋入土内！

楚青青娇叱了声，一剑直向他头上砍去，可是苏半瓢只一抬手，已用拇指二指，捏住了她的剑锋。

就在这时，空中一声哑笑道：“苏老儿，你是要伤了我徒弟一根头发，我老婆子就踏平了你的八公山，寸草不留！”

苏半瓢闻声面色一变，慌忙松开了楚青青的剑锋，后退了一步，抬头望天，面现惊异地道：“什么人？”

那人冷笑道：“你是明知故问，还是真的连我老婆子的声音也听不出来？”

苏半瓢赫赫一笑，可是笑得十分勉强。

他仰天打了个哈哈道：“原来是百里香女士到了，失迎，失迎！”

说到此，脸上神色越发地难看，吞吞吐吐道：“八公山荒山野地，怎能请到如此贵客，老夫真是受宠若惊了！”

空中人叱道：“你少废话，是我老婆子自己来的，凭你这老鬼，请得动吗？”

苏半瓢哈哈一笑道：“不论如何，既来了，就是我苏半瓢的朋友，老朋友你请下来吧！”

说着一挥手道：“老朋友，你在哪里？”

手一挥，崖上白云霍然洞开，一时竟丝毫未有回应！

柳英奇等人俱是一惊，都担心百里香吃了暗亏。

楚青青方自抬头，却觉得面前香气扑鼻，一人笑道：“我的人儿，你往哪里看呀！”

楚青青赶忙平视，才发现原来百里香，就站在自己面前，相隔距离，至多不过二尺。

他们几人俱是第一次见到这位女士，楚青青虽是不久前见过一次，但是印象并不深。

大家一同注目望去，只见面前立着的这个妇人，大约三十左右的年岁，一头长发，结成了无数发辫。

最妙的是，每一根发辫之上，都系有一朵红色的彩花，衬着那张敷满了粉的面颊，看上去真是怪里怪气的。

这妇人偌大年纪，穿的却是一条长仅及膝的短袍，露出欺雪赛霜的一双粉腿。

她下身穿着大花裙子，裙边也缀满了花朵，并且赤着一双足。

楚青青日前见她之时，只觉得她是一个要饭的化子，可是这一次相见，虽是觉对方仍然衣着奇特，可是细看之下，除了对方脸上敷过了粉之外，简直是全身上下，无一不美。

尤其是她那露出的两臂、双腕，和那双匀称的玉腿、白足，简直是玉润光洁，美到了极点。

众人自百里香一现身后，鼻中立时闻到了阵阵奇香，相信是由对方全身上下那些花朵之上散发而出。

“粉魔”百里香，立在当地，面上竟是看不出丝毫怒容，她左手轻轻抱着一只全身白毛的玉猫。

那只猫，看来虽和常猫无异，可是一双红眼，却不常见，加以其四足都露出白森森的利爪，显然是一个厉害的小东西。

只是它伏在百里香玉腕之上，却又显得无比的娇柔温顺！

四人知道此人，在武林中辈分极高，此时现身，自不能以常礼相见。

各人均一一上前郑重见礼，百里香只是含笑点头，此时此刻，她竟是连身侧的大敌看也不看一下。

直到一一礼见之后，她才把目光转向苏半瓢，冷冷地道：“我那散香丸，乃是采集万花精液，精心提炼而成，可散香数百里之外，又岂是你一把土所能掩藏得了的？再说我既有心见你，你怎么也跑不了的！”

说到此，一双慑魂的眸子，直直地视向苏半瓢，冷若冰霜地道：“富春江上一别，和你这老鬼，大概有三十年不见了。”

苏半瓢木讷的脸上，自百里香一现身之后，就始终没有现出过笑容，这时闻言之下，勉强露出两道笑纹，慢吞吞地道：“不错，是有三十年了！”

尴尬地咳了一声，接道：“老实说我也知道，你早晚会要来的，所以这些年也没有搬家，百里女士，以我老头子看来，过去那桩事情，实在你也没吃什么亏，反过来我老头子倒受了点伤，事隔多年，也应该拉倒了！”

第十一章曲终人散

“粉魔”百里香微微一笑道：“好吧，过去的事，我们等会儿再谈，现在先说眼前的……”

手一指楚秋阳，向着“苏半瓢”苏雨道：“这几个人，老朋友你打算怎么处理？”

苏雨冷笑了一声，道：“井水不犯河水，难道这件事百里女士你一定要插上一手不成？”

百里香一手摸着怀中玉猫，双目微扫，浅浅笑道：“本来这件事，是不关我什么事，可是凑巧，这个小姑娘是我新收的一个记名弟子，弟子有事师父管，这是必然的道理，老朋友，你看如何是好？”

苏雨青白的脸上，泛出了几条怒纹，那看来驼下去的身子，霍然直立。

他目放异光道：“这事太不巧了。”

百里香也一笑道：“正是，太不巧了！”

苏雨面色一沉，道：“什么事都好商量，就是这件事，恕我难以从命！”

冷笑了一声，手指楚秋阳又接道：“他们四个人，必须要留下来！”

百里香一抬头道：“那是说，没有商量的余地了？”

苏雨苦笑道：“没有商量的余地！”

百里香一笑道：“好，这是你存心与我过不去，可不是我与你刁难！”

她说完这句话，向着楚秋阳等四人点了一下头道：“跟我走，我倒要看一看，谁敢动你们一根汗毛！”

苏雨发出一声怪笑道：“百里香，你休要欺人太甚！”

百里香充耳不闻，寒声向四人道：“前头走，一切都有我！”

苏雨双手交插着，只听一阵“喀！喀！”骨响之声，这老儿显然是怒到了极点，旋又发出一声狂笑道：“好，老夫倒要看看你有什么了不起的功夫！”

身子一闪，已拦在了四人身前！

四人为首一人，正是曹冰，见状停身道：“苏老前辈，我看你算了吧！”

话尚未完，苏雨已厉声道：“再进一步，休怪我苏雨掌下无情！”

曹冰冷冷一笑，回身见那百里香遥遥在后，面含微笑，并不言语。

此时此刻，已是箭拔弩张。

百里香的笑，也许是在测验曹冰的胆力，事实上曹冰不愧是一条汉子，他不为苏雨言语所阻，哈哈一笑，大步跨出了一步。

苏雨一怔道：“少年，你不怕死？”

曹冰又跨出一步，嘿嘿一笑道：“大丈夫威武不能屈，生死是另一回事！”

苏雨目射凶光道：“噢……对了，老夫想起来了，杀死马老三的就是你！”

曹冰点头道：“杀死徐子明的也不是别人！”

苏雨嘿嘿一笑道：“很好，他二人固是该死，可是却无需你来代劳，今日老夫就先取你的性命！”

曹冰一笑道：“我已说过，生死小事，只是我如果死了，你是否就能放他们三人离开呢？”

楚秋阳闻言后大惊道：“兄弟，你这是什么意思？”

身后的百里香嘻嘻一笑道：“不要你管，我倒要看看这孩子是真不怕死还是假不怕死……”

一笑又道：“我更要看看苏老当家的是真杀还是假杀！”

苏雨狂笑道：“此话怎讲？”

百里香冰冰道：“如果他死了，你也得死！”

苏雨身子一颤，冷笑道：“百里香，你休自负过甚，老夫不见得就怕了你！”

百里香一笑道：“那你就试试看！”

苏雨目泛红丝，望着曹冰道：“少年人，你出手吧！”

楚秋阳、柳英奇，以及楚青青心头一紧，三人同时向前，百里香却一声叱道：“你们都退下来！”

三人一怔，退至一旁，不解其故！

百里香一笑道：“我生平所见，都是怕死贪生的年轻人，难得看见一个像样的，就让他死给我看看！”

抬头向曹冰一笑道：“你果真要一死与苏老儿相拼不成？”

曹冰冷然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苏当家的并无什么不对之处！”

百里香冷冷一笑道：“你的脾气，和你师父空空道长，果然一样！”

回身一笑道：“你三人只许旁观，不许插手，我要看这孩子是真死还是假死！”

曹冰冷笑不语，百里香却又转过脸来问苏雨道：“你真要取这少年性命？”

苏雨大吼了一声，一跃而前，迎面一掌，直向着曹冰面门击来，掌风有如山倒，劲气袭人。

曹冰身子一转，飘出丈许以外。

苏雨肩头一晃，他足下不见行动，却快如标风一般地又来到了曹冰身边，凌笑道：

“你还想逃得开？”

双掌一翻，分两股内劲，向曹冰双腋袭到！

百里香正要出声喝叱，曹冰身子早已向下一缩，就势踢出二腿，分取苏雨双肩。

这一招出手奇快，就连百里香也出乎意外，看到此，点点头道：“好招！”

苏雨是何等功力之人，只因上来轻敌过甚，更未曾想到曹冰居然敢向自己发此怪招，微一惊愕，曹冰双足竟紧挨他一双耳轮擦了过去！

虽说是未被踢着，可是附夹在足尖的劲风，却也使得他两耳生痛。

这老头儿当着众人面前，这个脸可是的确拉不下来，一声狂啸：“小辈！”

右手袍袖一抖，曹冰为他十足的内力，扫出了丈许以外，只觉得疾风扫面，有如刀削一般。

一旁的百里香忽然叱道：“小心！”

一言甫毕，那曹冰霍然抬首，只觉得面前衣影一闪，还未看清是怎么回事，皓首白发的苏雨，又至面前。

惊慌中，似觉苏雨面上带着凶杀恶意。

遂见这老儿一声厉叱，迎面一掌，曹冰屈身踹足，如“金鲤穿波”，可是饶他身手再快，却仍逃不开苏雨的一式怪招——“剪梅指”！

只见这老头二指一递，正正点在了曹冰小腹“丹田穴”上，这一指把曹冰的真力点散，只听得“噗通”一声，倒于地上。

空中一声怪叫，人影一飘，百里香扑到了近前！

楚氏兄妹偕同柳英奇，也由三个不同方向，直向苏雨攻来，后者长啸一声，振衣而起，如一鹤冲天，已拔身到一块凸出山石之上。

百里香面容骤变，抱起了曹冰，她身子簌簌抖着，微声道：“孩子……是我害了你……

你死得太惨，太不值了……”

曹冰这时脸色青白，面现痛苦，微微一笑道：“老前辈……不要说这些……我还是死了的好……”

转望楚秋阳，楚秋阳早已泪影婆娑！

曹冰伸出一只手，握住了楚秋阳的手腕子，身子疾抖道：“大哥……你知道，我早就想死，我活得……实在够了……”

目光在各人面上转了一转，苦苦一笑道：“保……重了！”

双目一翻，气涌面赤，喉头“咕噜”一声，顿时一命呜呼！

楚秋阳由不住出声哭道：“兄弟……兄弟！”

用力地摇了两摇，曹冰早已僵直不动。

楚青青亦早已哭红了眼睛，只有柳英奇立在一边，面色沉重地低头不语，不时地用凌厉的目光，向着崖顶上的苏雨望去。

立在崖上的苏雨，森森地一笑道：“这人己死，百里香，老夫也就卖你一个面子，带着他三人径自去吧！”

“粉魔”百里香正在痛心悲伤之际，闻言冷冷一笑，道：“太晚了！”

苏雨冷笑道：“莫非你真要为一个不相干的人，与我为难不成？”

百里香抬头冷笑道：“今日之势，不是你死就是我死，苏老头你下来，我倒要见识见识你的厉害功夫！”

苏雨飘身而下，形同一只巨鸟。

他双臂一收，如苍鹰之收翅，傲然地伫立在一根石笋之上，怪目频张道：“百里香，你可要放明白一点，我苏雨并非是怕了你，而是让你三分！”

百里香面若死灰，冷冷地道：“我不承情！”

一只玉手轻轻在怀内白猫身上摸着，向前走了几步，苏雨连忙跃下石笋。

百里香目光直视，冷笑道：“此番出手，只怕你性命休矣！”

苏雨眸子闪动，心怀叵测地后退了一步，黯然道：“我知道你惯施毒药，只是你却莫想奈得我何。”

说时，他一双枯瘦的手分向两肋间探去，一抖手，撤出了一条五彩斑斓的畸形长鞭。

这条五彩斑斓的畸形蟒鞭，有五六尺长短，通体细软，闪烁着五彩的光芒，看样子像是九合金丝编制而成！

最称奇的，乃是鞭身上下千百片鳞片，全像逆鳞，只要鞭身微动，俱会发出一阵唏哩哩清脆的鸣声，鞭梢的那颗蛇头，更是头昂齿露，只要为它点上一点，那滋味一定不好消受！

苏雨双手握住这条七彩蟒鞭，向左面绕了几步，冷笑道：“百里香，你不要蠢动，老夫这条灿银鞭下，不知死了多少能人，只怕你也不能例外！”

百里香微微一笑，却把身子转了开去！

苏雨心中一怔，不知她是在弄什么名堂！

只听百里香一声叹道：“罢！罢！今日就放过你这老儿，改天再来会你也是一样。”

苏雨心中大喜，呵呵笑道：“对了，识时务者为俊杰！”

唰一声，把那条七彩蟒鞭缠在了臂上。

不料就在这时，那百里香霍地转身扬手，只听她怀内玉猫“鸣”的一声尖叫！

白影一闪，疾如飞箭！

苏雨一声厉叱，身子一个踉跄。

白影再闪，那头雪白长毛的玉猫，再次窜身而起，已窜上了一株大树。

苏雨立定身子，神色惨变，探手向脸上一摸，身子簌簌战抖道：“好个婆……娘……

你竟敢……”

众人这时均可见老人苏雨面上，竟留下了几道鲜红的痕迹，这才明白是在百里香转身之间，放开了怀内的玉猫，苏雨一时无防，竟吃那白猫抓中了面颊！

这的确是一件令人惊异的事情！

在各人想像之中，以苏雨之功力，又何惧于一只小小的白猫，就算是在面颊上抓了一爪，又能有何大损？

可是事实上却不是这样的，只见苏雨一声狂笑，正要扑身而上，粉魔百里香一声清叱道：“苏老头，你静一静吧！”

苏雨立定身子，忽地打了个寒战道：“不对！你在猫爪上莫非浸有巨毒？”

说话时，他那张瘦削的面上，涔涔尚下了冷汗。

粉魔百里香一抬手，口中“嘘！”一声轻呼，白影闪处，那只白毛小动物，“呜”

一声，又自树上窜身而下，落在了她的怀中！

百里香手抚着它，望着苏雨浅浅一笑道：“阁下大概是眼睛花了，再看看它可是一般的猫儿么？”

苏雨这时身子摇摇欲坠，闻言向着百里香怀内小动物注视了一眼，打了个哆嗦道：

“是红鼻……貂！”

百里香冷冷点头道：“你还有点见识，只是太晚了！”

说话之间，那苏雨果然面现乌黑，频频战抖着，整个身子慢慢向下缩去，不多时，便倒地不动！

百里香怀抱着“红鼻貂”异兽，嘻嘻一笑道：“你要是早知道我百里香的厉害，这条命岂不就保住了。”

旁侧三人看得皆自触目惊心不已，百里香望了三人一眼，叹息道：“我一时大意，断送了曹冰一条性命……此子个性忠烈，一意偏激……”

目光望向楚秋阳道：“你能交到如此朋友，也真值得骄傲了！”

是时楚青青惊异的打量着苏雨，呐呐问道，“他死了么？”

百里香哼了一声，点头道：“这也是他应得的报应！”

她手摸着怀内异兽白毛，道：“你们也许还当它是只猫吧！其实它却是这世界上最最恶毒的一种异兽，齿爪上一经见血，就是一头大象，在半盏茶时间之内，也得毒发而毙……”

“而且，绝无解药！”

三人听得神色大变，百里香又在三人面上扫了一眼，把手中异兽递给楚青青道：

“来，你为我抱着它，不要怕，它不会伤你的！”

楚青青双手接过，只见那红鼻貂，依在自己怀内，真比一只猫还要温顺可爱，实难想像竟然是如此一种厉害的异兽！

百里香目光转向楚秋阳道：“令妹我已看中，且随我五年，五年之后，我自会送回府上，你可放心？”

楚秋阳含悲上前施礼道：“舍妹蒙前辈看中，乃是她的福分，弟子焉有不放心之理？”

百里香点头一笑道：“你好自为之，曹冰的后事，你们要好好处理！”

说到此，目光转向柳英奇，神秘地一笑道：“小伙子沉着点气，我自会成全你的！”

说罢向楚青青道：“跟我走吧！”

楚青青早已为曹冰之忠诚赚得热泪盈眶，这时又添离愁，兄妹二人互望了一眼，俱都感到黯然神伤。

她偷目望了望柳英奇，心中更不知是何滋味。

适时百里香腾身而起，高声唤道：“还不快走，再不走，我可不等你了！”

楚青青答应着，道了声：“保重！”

蓦地腾身，追随百里香疾驰而去！

待她二人去远之后，楚秋阳痴痴地行到了曹冰尸前，他弯身把他抱起来，滴滴热泪，滚落在曹冰尸身之上，正是死者死矣，生者何堪？所谓“士为知己者死”，今生今世，是无法报偿这位忠义朋友于九泉之下了！

望着曹冰的尸身，他只是一味地发呆！

“蛇形剑”柳英奇在他身边，冷冷地道：“曹兄弟不愧是热血男儿，我柳英奇敬重的就是这种朋友！”

言罢自楚秋阳手上把曹冰的尸体接了过来，也禁不住热泪汩汩。

忽然侧道旁一声怪啸，白影一闪，飘下一人，原来是那纸衣怪人去而复返。

那怪人落地之后，向着地上的苏雨看了一眼，惊叱了一声，猛扑上来，抱起了苏雨的身子，大叫道：“师父……师父……”

苏雨这时面色发乌，牙关紧咬，早已毒发身死，那纸衣人兀自用力地摇着叫着，不时地抬头向天，作犬吠状，样子可笑又复可怜！

楚秋阳忍不住在一边冷笑道：“你师父害人害己，如今已死了，还叫他作什么？”

纸衣人呆了一呆道：“死……死了？”

楚秋阳哼了一声道：“不信你就再看看！”

纸衣人吓得哆嗦了一下，慢慢把苏雨放倒地下，又用手翻开了他的眸子，忽然放声大哭了起来！

柳英奇冷冷一笑，道：“倒看不出此人，尚有如此一颗念师之心，也真正是难得了！”

楚秋阳本来还想与对方一拼，闻言后，叹息了一声道：“既如此，我们走吧！”

他足步方移，忽听得头顶“呼”一声，人影一晃，那纸衣怪人已落在了二人身前！

只见他双目赤红地道：“我师父是怎么死的？”

楚秋阳冷笑一声道：“他是死在百里前辈的神兽红鼻貂爪下，怎么，你莫非还要去找那红鼻貂报仇不成？”

纸衣人呆了呆，顿足道：“就是跑到了天边，我也要去报这个仇！”

他狠狠地在二人身上望着，用手一指柳英奇怀内的曹冰道：“他是怎么死的？”

柳英奇冷笑了一声道：“是你师父……嘿嘿……”

纸衣人呆了一呆，叹了一声，身子闪向一边，面色忿忿地道：“既然如此，你二人去吧！”

柳英奇本来也心怀不忿，更想给对方一点厉害，这时见状叹了一声道：“你这厮人虽呆蠢，倒还不失忠厚，也就是这一点忠厚，才救了你一条性命，你师多行不义，自寻死路，那百里老前辈的手段，你方才已尝过了，再去兴事，未免就太不自量了。”

纸衣人怪声笑道：“哪一个要你……要你多口，我自有……自有主张！”

说着怪啸一声，振臂而起，已自穿林而去！

二人见其一身轻功，果然是十分了得，即使比之其师苏雨也不差多少，心中也着实惊叹！

记得来时男女四人，豪气干云，而归程道上，却只剩下了两个人，触景生情，更不是滋味！

回到了凤阳府花旗楚家，楚秋阳把曹冰的尸身，厚厚地发葬。

由于曹冰自幼孤苦无依，连尸体也不知运往何处是好，楚秋阳为了永念他的云天厚情，生死之谊，特地把他葬在了楚氏祖上的墓园里，入土的那天，全府上下皆都不胜悲悼！

经过了这些接二连三的事情之后，楚宅己现出了一片萧条的景象！

寄居在花旗客庄的一部分食客，由于害怕未来的风雨，纷纷请辞，部分内堂女佣，也因为楚青青不在，向秋阳告假返乡！

不过是几日之间，偌大的楚宅，只剩下了一个空壳子，所留下来的，除了楚秋阳和几个世代的仆人之外，花旗客庄里只不过剩下“左臂刀”马思明，以及花六、常带刀等几个老客人！

他们几个绝不愿在此时此刻背离朋友，决心要与楚秋阳共生死患难！

“蛇形剑”柳英奇由于经过了这件事情之后，对于楚秋阳更是另眼相看，二人是英雄惜英雄，交情就更进一步，不比寻常。

柳英奇本来打算离开，去找寻母亲的下落，可是因怕楚秋阳心情不佳，所以也只有暂时耐下心，在这花旗楚家留了下来。

时间一天天地过去，不觉已是岁暮天寒的时候！

彤云四合的天空，一夕乍寒，飘下了大雪，给凤阳地方带来了无比的寒意！

柳英奇客居异乡，固然是心情不开朗，可是他自幼失母，早已把感情这东西，铸成了像钢铁一样的结实，他已经有些麻木了。

闲来无事，他常和楚秋阳下棋赋诗，或是在庭院里赏一赏新开的梅花。

偶尔经过楚青青昔日所住的地方，楚秋阳固是对于这位自幼相依的妹妹，怀念极殷，而柳英奇又何尝没有一点点莫名的感伤？

午饭后，柳英奇漫步踱出了楚家，在市街上打了个转儿，目光望处，一片白茫茫的颜色，家家户户屋檐下，都凝结着一条条的冰棍，池塘里的水，也都结成了冰。

几个穿得花红柳绿的小姑娘，在冰冻了的池面上跳来跳去，嘴里哈着热气，一只卷毛的小狮子狗，穿插其间汪汪叫着！

柳英奇不由驻足，含笑望着她们！

在孩子们的笑声里，他仿佛忆及了自己的童年！

那时候，好像自己也是穿着厚厚的小袄，头上戴着绒帽子，妈妈总是在自己出门的时候，用蜂蜜擦自己的脸，说是怕“皴”了，偷偷地用舌头在嘴唇上舐一敌，那可是真甜！

还记得母亲是一张鸭蛋形的素脸，白白净净的，她那一双细长的柳叶眉，又黑又长，就没有见她描过一次，尤其是她那双眸子，永远放射着慈爱的光辉，令你又敬她，又怕她，更是爱她！

想着想着，柳英奇只觉得一双眸子有些酸酸的！

忽然，一支鸡毛踺飞过来，落在他两足之间，接着一个穿着大红祆，葱色裤子的小姑娘跑过来，叫道：“你这个大男人，快走开，站在这里挡人家的踺子干什么”

柳英奇这才忽然警觉，微微一笑，弯腰把地上的踺子拾起来，道：“好凶，你这个小女人！”

穿红袄的小姑娘，翻了一下眼皮，挺厉害地说道：“你怎么这么说话，谁是小女人？”

“谁又是大男人？”

穿红祆的小姑娘忍不住“噗哧”一笑，头上的两根小辫子向后面奇+書*網一甩道：“你坏死了，我不理你啦！”

柳英奇把手上踺子举得高高的，一面笑道：“你唱个歌我就把踺子给你，要不然，看你有什么办法能把它拿下来！”

小女孩一嘟嘴道：“我才不唱呢！”

说时身子一跳一跳，可就是抢不着柳英奇手上的踺子，其他几个小姑娘也都跑过来，吵着叫着，乱成了一片。

正在吵闹不堪的当儿，对面竹篱笆院墙开了一扇门，一个中年女人走出来。

这妇人一身蓝布面子的棉祆，足下是一双新缝的青缎子双脸鞋，上面还绣着鸳鸯！

她生得细眉大眼，樱口桃腮，确实是很美，美得朴实动人，不着任何脂粉，看上去尤其脱俗，而异于一般！

柳英奇赶忙把手上的毛踺子放下来，妇人走过来向要踺子的那个小姑娘道：“小莲快回去吧，要吃饭啦！”

小姑娘一跳一跳地迎过去，嘴里面还嚷道：“这个人好坏哟！”

妇人轻轻打了她一下，眼睛向着柳英奇瞟了一下道：“别胡说，人家是逗着你玩的！”

柳英奇微微一笑，正要回身，忽听得身旁有人朗声笑道：“对啦！人家是逗着你玩的，别怕！嗯！”

英奇心中一怔，侧目一看，只见一株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一身缎衣，油头粉面的少年，正眉飞色舞地向着妇人直笑！

妇人乍闻有人说话，急忙向声音来处看去，顿时像吃了一惊的样子，那粉面少年哈哈一笑道：“小娘子，原来你搬到这里来啦，找得我好苦！”

妇人花容失色，忙拉着那个小姑娘，向门里走进去了。

油头少年却哈哈地笑了，他走过去，把眼睛凑在篱笆墙上，向里头望了望，耸耸肩膀，隔着墙叫道：“小媳妇儿，你别老躲着我了！今天不来我明天准来，哈……你就是跑上了天，二少爷也能把你弄到手！”

柳英奇不由心中顿时大怒，暗忖，光天化日之下，竟然会有人胆敢如此横行，真正是胆大妄为！

这时那油头少年哈哈笑着，还要去敲那篱笆上的小红门，柳英奇正要上前，忽听身后路上有人高声道：“二少爷回去吧，你老找着她了，她还能长翅膀飞了吗？”

说话的人是一个衙役打扮的人，正由另一边骑马过来，身边还有一匹马，空着马鞍子！

油头少年哈哈一笑道：“常福，你来得正好，给我叫门！”

那差役皱眉道：“少爷，你老急什么呀，现在大白天一一人多眼杂碍事呀！”

油头少年一瞪眼道：“不要废话，你不叫门，我自己来！”

说罢就要上去敲门，马上那个差人，赶忙跳下马来，道：“好！好！我来叫门。唉！

你老真是天不怕地不怕，霸王硬上弓！”

少年嘻嘻一笑道：“谁叫她老躲着我呢！”

那差人似乎被迫无奈，才下了马，一眼瞧见柳英奇虎视一边，呆了一呆！

油头少年在一边催道：“怕什么，快叫门，谁要多管闲事就请他到衙门里去住几天！”

那差人冷冷一笑，大步走过去，用手在门上轻拍了两下道：“我说，里面那个小娘儿们，你开开门，我有话跟你说！”

敲了半天，里面没有人答理！

油头少年口中骂道：“笨货！”

冲上前去，狠狠地在门上敲了几下道：“喂！快开门，要不然我可打进去了！”

柳英奇冷冷一笑，上前几步，正要说话。

这当口，那扇小红门忽然“唰”一声，敞了开来，出来的是一个云发轻束，长身玉立的少女，可不是先前见的那个妇人。

柳英奇只觉得这女人一出来，眼前顿时一亮！

说良心话，他自出道以来，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标致的姑娘！

只见这姑娘秀发轻挽，粉面含嗔，长长的一双蛾眉，星星似的一双眸子，蛾眉倒竖，杏眼圆睁，蓦然出来，逼视着那油头少年道：“有什么事？”

油头少年呆了一呆，嘻嘻笑道：“大姑娘，你也住在这里吗？”

那姑娘哼了声道：“怎么样？”

油头少年一缩脖子，笑道：“干嘛这么凶呀，姑娘！刚才那个小娘儿们，是你嫂子吧！”

姑娘好似强忍着内心的愤怒，冷笑道：“我最恨的就是你这种人……一天到晚正事不干，专门想女人心思！”

微顿接道：“刚才那位就是我嫂子，你打算怎么样？”

油头少年龇牙吐舌道：“好厉害呀！”

他身后那个差役也笑道：“少爷，这个才是清水货，你老要娶媳妇，还是找这一个最好，回去吧，咱们找人来说，还怕她不答应吗！”

油头少年一面上下望着这个姑娘，一面点头道：“嗯……你说得不错……这个真的比那一个又不同了！”说着哈哈大笑了起来！

姑娘冷冷一笑，上前一步道：“不同又怎么样？”

说时把手往腰上一插，少年一愕，遂哧哧笑道：“好！你要是跟了我，我就不要你那个嫂子了，怎么样？”

他那个跟班的上前道：“告诉你，大姑娘，这是我们府台大人的大少爷，你要是嫁过来，嗯！那可是吃的是油，穿的是绸……”

油头少年只是嘿嘿地笑着，他弯下腰，小声道：“而且我保险你是大房，有了你，我连小的都不要！”

才言到此，就见那姑娘柳眉霍地一跳！

一旁观看的柳英奇满以为这姑娘听了这话，会勃然大怒，那么自己这个闲事就管定了。

谁知道，事情竟是大大地出乎意料。

姑娘本来跳起的眉毛，却出乎意料的又缓缓地放了下来，只见她樱唇乍开，玉齿现娇地道：“噢！原来是府台大人的大少爷呀！”

油头少年眉飞色舞地道：“不敢当……大姑娘，你是说答……应了？”

那个姑娘眸子向着一边的柳英奇瞟了一眼，一笑道：“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这是我们自己的事，我们进去谈谈……”

油头少年先是一愕，遂即道：“谁管闲事？”

左右看了一眼，又在柳英奇身上看了一眼道：“你说的是他？”

姑娘冷冷道：“我自己对自己说，谁也不是。走，咱们到里头说去！”

油头少年嘻嘻笑道：“好……太好了。”

一招手，就同着那个跟班的一齐向门里走去。

那姑娘这时脸上带出微微冷笑，也跟着走进门内。

柳英奇满心要打抱不平却也打不成了，心中愤愤地忖道。“天下的女人，都是一样的……用钱和势一引诱，无不上钩！”

又不禁思忖方才这个姑娘，确实是人间尤物，看来真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可是既然她本人都心甘情愿，自己又何必多事！

想来想去，心里实在有点别扭，站立了一会，正想转身离去，忽然又见那红门开处，只见那个少妇匆匆走出来。

她一直走到了柳英奇身边，面色微微发红地道：“我妹妹说，要你快回去……她自有办法！”

柳英奇一怔道：“令妹芳名是……”

那妇人呐呐道：“不是亲妹妹……是我认的一个干妹妹，她姓唐……”

柳英奇注目道：“她莫非认得我么？”

妇人道：“她说相公姓柳，是一个有本事的大侠客，但是这件事，不要你多管！”

柳英奇大大地一惊，怔了一下道：“这姑娘叫什么名字？”

妇人摇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只知道她姓唐。”

柳英奇哼了一声道：“我管什么闲事，这是你们自己的事！”

说话之间，但见那红门再启，方才进去的那个油头少年和差人，又相偕走了出来，二人边走边笑！

只听那油头少年回头笑道：“大姑娘，你可是说话算话，后天一早，我就用轿子来接你！”

身后迈出了那个姓“唐”的姑娘，笑道：“当然，不过那份聘礼……”

油头少年朗笑道：“放心，一点也少不了……哈哈！想不到大姑娘你居然是这么豪爽的一个人，真正是失敬！失敬！”

说着，一拍那个跟班的道：“走，咱们走！”

这时柳英奇心中更惊异，问那妇人道：“这人是谁？叫什么名字？”

妇人道：“姓刘，叫刘成器，他爸爸刘准，是这里的知府！”

柳英奇点头冷笑道：“这可真成器！”

冷笑一声，还想再说什么，却见那姓唐的姑娘，远远地唤道：“大姐，快回来吧！”

妇人叹了一声，眼泪汪汪地道：“唐姑娘真是大好人，为了我，她竟然牺牲了她自己……她哪里知道，这个魔王家里早就有……”

一面转过身子，向那“唐”姑娘道：“妹妹，你太委屈了……”

这时那刘成器和仆人已跨上马，驰出几步，闻言回头哈哈笑道：“小媳妇，你还哭什么呀？今天晚上我就送银子来啦！”

“哈哈……谁叫你妹子长得比你强呀！别哭了，回去给你妹子做几件衣裳，后天就要拜堂了！”

说罢，大笑着拍马而去！

妇人只是落着泪，望着唐姑娘道：“妹妹……你这是何苦？”

一面又回身指着柳英奇道：“既然这位柳相公有一身本事，何不叫……”

唐姑娘笑着打断她的话，道：“你别怕，我自有主张，怎能麻烦人家，我们进去吧！”

妇人叹了一声，回身道：“柳相公，请进去坐坐吧！”

柳英奇心中早就不忿，可是看那姓唐的姑娘的样子，总似有什么玄虚在内，也想明白一下，万一她真是舍身报姐，则其行更是难得，这件事自己就非管不可了！

柳英奇“义”心一动，当时就答应道：“好，正要打扰！”

洒然举步，随着那妇人直向小红门之内行去，这时那位唐姑娘已经先行进去，那个叫“小莲”的小姑娘，却由屋里跑出来，以惊异的眼光打量着柳英奇，仰脸问道：“妈！

你把这个人带进来干什么？就是他抢人家的踺子！”

妇人嗔叱道：“别胡说，还不去给叔叔倒茶去！”

小莲伸了一下舌头，一跳一跳地跑去倒茶了！

柳英奇在一间小堂屋里落坐，只见这间屋子虽小，摆设倒也不俗，几张楠木太师椅，一张八仙桌子，衬着几幅画轴，正是室雅何需大！

绿色垂帘因风轻轻展开，外面的大柳树，迎风摇晃，颇有诗情画意。

小莲双手端着盖碗茶，小心地走过来，手中的茶碗战抖着，只见她两只乌油油的小眼睛，直视着手中的茶碗，足下打颤，那样子真令人发笑！

柳英奇忙上前笑着接过了茶碗，小莲才松了口气道：“烫死我了！”

这时就见方才的那个唐姑娘由后面大大方方地步了出来，向着柳英奇点头笑道：

“柳兄请用茶，不必客气！”

柳英奇几乎不敢直视这个姑娘的脸，只觉得对方实在太美，太迷人了！

她的美，似乎和冷剑铁娥的清艳绝俗不同，更异于楚青青的少女孤芳，而是介于她二者之间，别有一种明朗之美！

他真不敢相信，这小村子里，竟然会出现如此的一个美人，足见“十步之内，必有芳草”这句话是不虚了。

他匆匆起立道：“谢谢姑娘！”

说话时，他却连望也不敢望对方一眼！

唐姑娘和那妇人并排落座，妇人首先叹了一声道：“这位柳相公大名是……”

柳英奇正要答话，那位唐姑娘已抿嘴一笑道：“姐姐你真是孤陋寡闻了，大名鼎鼎的‘蛇形剑’柳英奇柳大侠，你竞会不知道？”

妇人皱眉道：“什么蛇……剑？”

庙姑娘笑叹道：“跟你真是说不清！”

柳英奇不由更是惊异地望着她道：“姑娘是谁？怎地对我如此清楚？”

唐姑娘微笑不答。

柳英奇又问：“姑娘芳名是……”

唐姑娘一笑道：“唐……”

又苦笑了笑道：“名字不说也罢，说出来你也不会知道的！”

柳英奇怔了一下道：“既如此，何以姑娘会知道我是谁呢？”

唐姑娘目光中似乎泛出一些泪光！

她眸子低视着一双足尖，叹了一声道：“郭飞鸿他好……好么？”

柳英奇顿又一怔道：“哦……姑娘原来认识我郭恩兄？”

唐姑娘苦笑着点点头，道：“是……的！”

柳英奇立时起身道：“这么说唐姑娘你更不是外人了，你到底是谁呢？”

唐姑娘含泪摇摇头道：“柳兄不必知道。”

说完又叹了一声，接道：“郭大哥和铁姐姐……他们二人是否还在一块？”

柳英奇更加大异道：“铁娥你也认得？”

姑娘点点头道：“铁姐姐是我最敬重的朋友，怎会不认得？”

言下不胜唏嘘，一双眸子更已微微发红，只是忍着眼泪，不容它落下来就是了。

柳英奇心中虽是万般狐疑，见此情形，却也不便多问，只是心里纳闷。

过了一会儿，他忍不住问：“莫非姑娘真的甘心嫁与方才那刘成器不成？”

姑娘冷冷一笑道：“我有我的打算，怎会甘心……”

转脸向旁侧的妇人看了一眼，目中放光道：“如不是为了顾全我姐姐全家安危，今日我就要取此二人性命。”

旁边的妇人眼泪簌簌地道：“可是也不能为了我们，而委屈你自己呀！”

姓“唐”的姑娘冷冷一笑道：“我生平最恨的就是这种仗财势欺人的人，这一次也叫他们尝尝厉害！”

妇人一怔道：“这么说，你莫非……哎呀，你……你想怎么样？”

姓唐的姑娘一咬牙道：“我……我杀了他们！”

妇人吓得“啊唷”一声，只见她眼泪夺眶道：“妹妹……你可千万别这么来，你一个女人家，怎么打得过他们呀！再说，这样我家老小……还是一样脱不了干系呀！”

姑娘忍不住噗哧一笑，转身拍着她的肩头道：“姐姐，你别怕，你把妹妹我看成是个什么样人了？”

妇人一面擦着眼泪，怔了一下道：“你……你又是什么人呢？”

姑娘一笑道：“所以说，你对我根本还不清楚，姐姐你要是把我当成了一般寻常的姑娘，那可是大错特错了，告诉你吧，像方才那小子那样的人，就是来个百八十个，妹妹我也不放在眼睛里！”

小妇人眼睛睁得极大道：“啊呀！那你莫非是个女……女侠客？”

姑娘哼了一声道：“女侠客倒不敢当，只是生平最喜管人家闲事，慢说姐姐还和我有此交情，就是一个陌路人，处此境地，我也万无坐视之理！”

妇人面上带出极为惊异之色，打量着这姑娘道：“妹妹你别是骗我吧？”

一面摸着姑娘一只手，呐呐道：“凭妹妹你这个样子，一阵风怕也能把你给吹倒了，你还会功夫？”

柳英奇一听这唐姑娘提及铁娥与飞鸿，心中就知她必定身怀武技，此刻再听她如此道来，更宽心大放不再多疑，只是含笑不语！

这时唐姑娘见妇人不信，微微一笑，站起来道：“好吧，姐姐，你把那个茶碗给我，我露一手给你看看，你就知道我所言不假了！”

妇人将信将疑地递过一个茶碗，唐姑娘接过来，往桌上一放，笑向柳英奇道：“柳兄勿要见笑！”

柳英奇欠身道：“哪里，哪里！”

妇人惊异地望着她道：“妹妹你要……”

才说到此，顿时张口结舌，再也说不下去了。

原来目光望处，只见方才递过去的那个茶碗，随着姑娘的玉手抚处，竟然深深地陷入桌内，碗口居然和桌面平齐。

最绝的是，茶碗内的茶水，竟是没有一滴泻出碗外，只这一手功夫，已把那小妇人吓得面上变色。

一旁的小莲惊异地叫道：“阿姨，这杯子怎么了？”

姑娘微微一笑，望着那妇人道：“姐姐，现在你总该相信我是什么人了吧！”

玉手微微一按，深陷的茶碗蓦地跳了出来，“当”一声落在桌上，茶水四溅！

柳英奇含笑道：“姑娘好一手‘敲骨问髓’，佩服，佩服！”

那个小妇人极其惊喜地道：“妹妹你原来是个有本事的侠女，这我就放心了！”

一顿，她却又皱眉道：“只是妹妹，这件事你要是作了，我和小莲，还有我母亲可怎么办呢？”

唐姑娘一笑道：“这一点我早想到了！”

她似胸有成竹地道：“今夜那刘成器会送聘礼来，纹银五百两，这笔钱足够你和伯母与小莲三人另建安身之地的！”

妇人呆了一呆，道：“原来妹妹已有此打算！”

唐姑娘冷冷一笑道：“这一次我要那刘成器来一个人财两空不说，外带饶上一条命！”

妇人吓得脸色一白，姓“唐”的姑娘一笑道：“你别怕，记着今天晚上，钱一拿到赶忙同伯母小莲上车就走，我是后天晚上下手，有两天的时间，你们应该跑得很远了！”

妇人流泪道：“只是妹妹你……”

姑娘一笑道：“我，你放心！”

妇人紧紧拉着她一只手，道：“那我们以后在哪里见面呢？”

姑娘眸子一红，带有几分感伤地叹道：“我闲散惯了，野鹤游云，不过，以后有机会，我还是会去找你们……”

柳英奇在一边抱拳道：“这位女士请放宽心，今夜在下甘愿奉送一程，直到你们离开了风阳地方，我再回来，唐姑娘也可以放心了！”

唐姑娘不由含笑道：“有这位柳大侠护送你们，实在是太好了，姐姐，你还不谢过？”

那妇人不由玉面绯红地垂下头来，轻声道：“谢柳大侠……只是太麻烦了！”

柳英奇一笑道：“这算什么，比起这位姑娘来，这又算得什么？”

姓“唐”的姑娘望着英奇道：“我这位姐姐，姓田名凤仪，原是宦门之女，只是配夫早故，才流落至此，她含辛茹苦，独个儿侍母教子，也真不容易！”

柳英奇抱拳道：“失敬！”

田凤仪红着脸道：“你别夸我，我不过是个苦命人罢了，上次要不是妹妹你救了我，说不定我早已……死了！”

听口气，她们之间，好似还经过一段患难！

田凤仪说了这些，眼泪禁不住簌簌而下。

柳英奇本来是对姓“唐”的姑娘心存好奇，只是对方似乎有些“讳莫如深”，自然也不便多问。

他只好站起来道：“在下告辞了，今夜三更再来接田夫人便了！”

田凤仪起身裣袄道：“谢谢柳大侠！”

柳英奇道：“不敢！”

那位唐姑娘却送出来道：“柳兄回去后，可代我问候那位楚姑娘一声，我对她是始终心存敬仰的！”

柳英奇怔了一下，遂道：“楚青青已为一位前辈高人收为门徒，不知何时方能回来……”

姑娘苦笑道：“那就罢了，其实我并不认识她，只不过是久慕她兄妹的大名而已！”

柳英奇忍不住又问道：“姑娘芳名，何以不能见告？莫非还有什么隐情不成？”

姑娘低头思索了一下，叹道：“其实我说出名字，你也未必认识，我姓唐叫唐霜青，不过是个可怜人！”

柳英奇怔了一下，这个名字他好像听谁说起过，只是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说过，当时抱拳道：“姑娘义行令人钦佩！”

唐霜青叹了一声，打断他的话道：“柳兄取笑！”

说罢转身关了门，柳英奇呆了呆，心中不由暗暗想道：“这个世界上，怎么尽是些可悲的人？令人叹息！”

当夜，一辆满载的篷车出发了！

蛇形剑柳英奇遵守了他的诺言，护送着那位和他只有一面之识的小妇人——田凤仪和她的女儿小莲，还有一个白发皤皤的老太婆，一同出发了！

他倚立在车座前，背系着他那口微微弯曲、略作弧形的长剑，不时地向四外张望！

虽然，他知道不会有什么意外事情发生，可是天底下事情，常常不可预料，自己既然伸手管了这件事，总是谨慎一点的好！

夜静无人，只有马车轮子，压在地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气氛甚是沉闷！

小莲伏在她妈的膝上，不时地小声哭泣着，又说：“妈！我怕……”

她妈妈心里何尝不怕？可是身为母亲，似乎应该要比女儿能够承担些才行！

她抚摸着小莲道：“乖儿，莫怕……你看见这位柳叔叔没有，有他保护我们，什么都不要再怕了……”

小莲说：“我怕坏人会杀我们！”

田凤仪嗔叱道：“别胡说！”

嘴里说着，眸子却情不自禁地向着外面瞟了一眼！

坐在她身边那个白发皤皤的老太太，合着眼皮，靠着卒座左摇右晃，嘴巴里默默无声地念着，像是在祈祷着什么似的！

柳英奇偶有所触，摇头叹了一声：“唉！”

老少三人吃了一惊，老太太突然张开了眼睛，身子差一点缩下车座去，大叫道：

“饶命……”

小莲也“哇！”一声大哭了起来！

倒是田凤仪还有几分镇定，只是她脸也吓白了，颤抖着声音道：“谁……什么……

事？”

柳英奇见状，又气又好笑！

他“呛”一声拔出了剑，朗声道：“什么事都没有！你们别怕！”

“那你为……什么叫？”

田风仪眼圈微红，她认为柳英奇这种恶作剧实在太要不得了。

柳英奇哼道：“你们不要这个样子好不好？有柳某人同你们在一起，天大的事也不用害怕！”

田凤仪点了点头，真的，自一开始，她就相信这个所谓的“大侠客”，现在仍是一样的！

她低下头又去抚慰小莲，道：“别怕，叔叔本事大，谁都打得过！”

老太太这时也由位子下面站了起来，重归原位。

她那双干枯的眸子，向着柳英奇望了望，心中似乎觉得这家伙大概有神经病吧，要不然好好的叫个什么劲？

柳英奇看了这种情形，也觉自己方才那一叹太不得时！

上过大阵，和无数高手动过家伙的柳英奇，自是不会把几个鸡毛蒜皮的小丑放在心１！

现在他认为，如其让他们母女心里害怕，倒不如干脆碰上一点事情，打上一架，杀了那班东西，让大家心安的好！

冷笑了一声，他弹着手中的剑身道：“你们看，我这口剑，杀过不少的人，慢说是那几个小丑，就是再厉害的人，我也不在乎！”

马儿蓦然长嘶，车子“呛嘟”一声停住了！

一个声音，传自暗处道：“吹牛不犯法！”

柳英奇闻声一惊，蓦地打开车门道：“谁？”

小莲“哇”一声又哭了起来！

老太太也吱地一声，钻下了座位！

妇人田凤仪强自镇定地哄着孩子，可是那也只限于手部的动作，嘴里却是发不出一点声音！

柳英奇回身道：“你们不用怕，都有我呢！”

说罢，他扬声喝道：“哪里来的人？吓唬妇女弱小，算哪门英雄？柳某来会你们！”

推门下车，目光四下搜望着。

风吹树响，夜静如水，哪有一点动静！

柳英奇心说：“怪哉！”

这件事是有点怪，方才他耳中明明听见有人说：“吹牛不犯法！”

莫非是自己听错了？

这断断是不可能的，就算是自己耳朵有了错觉，那么这辆篷车何以又会自己停下来了呢？可是眼前没有一人，却是事实。

天下哪有人拦路而不现身的道理？就算主事者有忌有顾，不愿现出身来，那么阿猫阿狗也要出现一个才是呀！

心中这么想着，更是纳闷！

他转身向车内田凤仪道：“大嫂方才可曾听见有人说话？”

田凤仪惊慌地望着他，余悸尚存地点点头道：“听见了……”

“说些什么？”

“说……说……”

“不要紧，”柳英奇安慰她道：“但说无妨！”

田凤仪呐呐道：“好像是说吹……牛不……”

“吹牛不犯法，是不是？”

田凤仪点点头：“好像是这样！”

柳英奇哼了一声道：“这就不错了，我也是听得这么说的。怪事！”

他走到车前，拍拍马脖子！

谁知这一拍，纰漏就拍出来了。

手掌落处，那匹拉车的马，忽然身子一歪，咕咚躺下去了，带得车身一歪，车内的老太太“啊唷”一声，球也似地滚了出来！

田凤仪抱着小莲，也翻了出来，当然后者的哭声也就更大了！

柳英奇不由皱了一下眉，他方才那轻轻的一拍，本来是意在抚慰，却不料适得其反，反而成了催命符了！

低头一看，原来马颈上，早已负伤，鲜血汩汩溢出，因为是在黑夜里，所以一时未能看出！

柳英奇俯下身子细看了看，又翻了一下马眼睛，摇头道：“死了！”

老大太这时才喘过气来，坐在地上唉唷道：“这可怎么办，马也死了……这可怎么走呢，早知道打死我也不出来了！”

又转过脸去，埋怨她女儿道：“你也是的……任什么都有个命，嫁给那刘知府的儿子，又哪一点不好？这回可好……”

一面说，一面口中啊哟着。

田凤仪气道：“你老人家这个时候还说这些干什么？人家柳大侠又为的什么？”

老太太哭道：“都是他，多管闲事！”

田凤仪生恐为柳英奇听见了，心里不舒服。

事实上，柳英奇早就听见了！

他只微微冷笑不语，现在，他心里对于“人”，又多了一层认识：那就是一些原本出身高贵的人，其实内心也并不高贵！

就拿这老太太来说，听唐霜青说，她是一个官家之妻，应该算是一个贵妇人，可是今天家道中衰，那贵妇的神气也就跟着家财而消失。

现在，这老妇人一脑子就认得一个“钱”！也许她早就打算把女儿嫁给刘成器了，只是碍着有人多事，不好说话！

月光下面，这老婆婆雪白的头发，干枯的脸，再加上那频频的喘息声……

柳英奇忽然对她生出了一些同情！

也许这老太婆的想法对，人生活在世上，又有哪一个甘心自愿受穷挨冻！

至于说“守贞持节”的人，自然是高洁可敬，但是这种人由心里甘心情愿的毕竟不多。

想到此，他不由去看田凤仪！

这时候，这个小妇人，确实有几分“愁眉苦脸”！

如果自己判断没错的话，田凤仪可能这时心里也在后悔了，女人！唉！女人……又有几个女人，不把自己的生命青春与“现实”作交易的？

果真如此，自己和那唐姑娘的一片苦心，真正是多余的。

思想似乎越出太远了，到底眼前是敌人在侧，不可大意！

柳英奇本想纵身到附近去搜查敌踪，可是却又怕自己一离开，这三个妇孺受到伤害，真个是“进退维谷”，一时好不为难。

偏偏是，自柳英奇出车以后，这附近竟然没有一点点风惊草动，敌人连个影子也没有！

柳英奇一叹，安慰道：“你们不用怕！”

他双手用力一推，把篷车又推正了，然后解下了死马，对三人道：“你们还是上车去吧！”

田凤仪先扶着她母亲上了车，然后再抱自己的孩子，她母亲却哭道：“孩子，听娘的话吧，嫁过去吧！娘是为你好……那刘……刘知府……”

田凤仪却气道：“别再说了！”

三个人陆续上了车，暂时安静了下来，间或夹杂着老太太的一两声咳嗽！

柳英奇持剑而立，环顾四周，怒声道：“刘成器，狗东西，你只敢暗中捣鬼，敢不敢出来会会柳二爷手中的剑！”

一连叫了好几声，没有一点回音！

这种情形，真正是奇怪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柳英奇低低又骂了一声，正不知怎么办才好！

暗影里，突然闪出了匹练似的一道奇光，正正地照射在篷车之上。

柳英奇赶忙闪身，拦住了车子，生怕对方用暗器向篷车内袭击！

灯光耀眼之中，一人狂笑道：“小子，你想歪了，我们是冲着你来的，与车子里的女人毫无关系！”

柳英奇闻言一怔，叱道：“你是谁？为何不现身说话？”

那人道：“老子自然是要现身的！”

柳英奇掀开车门，向车内道：“听见没有，他们不是为你们而来，是为我，你们可以放心了！”

田凤仪颤抖地道：“柳大侠，你千万不要相信他们的话，那是骗人的！”

柳英奇心中一动，忖道：“对……我险些上了他们的当！”

他想自己如果一离开现场，只怕这母女孙三人，立时就要落入敌人之手了。

老婆婆这时却持相反的论调道：“柳贤侄，你还是顾自己吧，他们不会把我们怎么样的，我一个老婆子，她一个女人，一个小孩……”

柳英奇冷冷一笑道：“你老人家我是不在乎！”

言下之意，自是对她大大不满。

那道灯光，仍然直射着，光度很强，据柳英奇猜想，如此强的光度，必是水银涂在琉璃片上，反射出来的，否则一般灯光，绝不会有如此之亮！

灯光之中，慢慢踱出了一个人来！

柳英奇由于灯光耀目，一时还看不清这人的脸。

这个人似乎穿着一件白衣服，身材不高，衣服又长，所以样子很是滑稽。

他蹒跚地走到了柳英奇对面，站定了身子，道：“小子，你看看我是谁？”

柳英奇听此人口音甚是耳熟，只是看不见他的面貌，当下大声道：“通名受死！”

那人仰空一笑道：“好大的口气，味道真像你那死去的老子！”

这句话，顿时提醒了柳英奇！

他霍然想起了一个人，不由一惊道：“你是雷三多不是？”

这人一声狂笑道：“小杂种还有些眼力，不是你雷爷爷，还会是谁？”

说话时，这白衣人向前走了几步！

柳英奇再一细看，果然是雷三多！

他心中着实吃了一惊，因为这老头儿的厉害他已经尝过了，当初有郭飞鸿在侧，自己才得死中逃生，此刻自己人单势孤，看来是凶多吉少！

雷三多怪笑道：“姓郭的小辈呢？”

柳英奇冷冷地道：“你问他作甚？我们之间的事，与他无关！”

雷三多点头笑道：“这话就对了，我极愿意你这么说，本来是与他无关，妈的，他硬要插上一手，你说气人不气人！”

柳英奇冷冷地道：“废话少说，你到底打算如何？”

雷三多嘿嘿一笑，一伸手道：“还是那句老话，你把东西给我，一了百了！”

柳英奇道：“什么东西？”

雷三多一翻白眼，骂道：“王八羔子，到此时，你还跟老子装糊涂，老子要不是要看在你娘的面子上，早一刀宰了你了！”

柳英奇听他口出不逊，骂得太不像话，不禁大怒，足尖一点，纵扑上去，口中叱道：

“去你的！”

“吨！”一剑直劈而下，直取老人头顶！

雷三多忽然自袖中抖出一柄短铲，迎着一挡，发出了“呛”的一声！

柳英奇由于是轻兵刃，这么硬接硬架，自是吃不消，手中剑直被崩得倒翻而起，差一点脱手而出！

雷三多身子纵向一边，呵呵笑道：“小杂种，动手你还差得远，不如乖乖把你妈的那支红绣花鞋献上来，老子饶你一命！”

柳英奇恨他提这件事，这件事他每一想起来，就好像是一根极为尖锐的钢针，直贯心窝！

当时大吼一声，一连挥出三剑！

这三剑带着三朵剑花，分向雷三多咽喉及两肩，十分厉害！

雷三多狂笑一声，掌中短铲连摇三下，“当！当！当！”一连接了三剑。

他跟着又狂笑了一声，矮躯跃腾，由柳英奇头顶上直掠了过去，转到了柳英奇身后，身法奇快无比！

柳英奇蓦地回身，已嫌不及！

但见雷三多短铲向外一送，那奇形的铲头，已然压在了柳英奇肩头之上！

他又是一声狂笑道：“倒下吧，小子！”

柳英奇身子一晃，只觉得由对方兵刃上传出一股巨大的力道，使得自己再也挺身不住，身子一歪，“噗”一声坐倒在地，手中的剑也止不住脱手坠落！

第十二章人外有人

柳英奇兵刃出手，大吃一惊。

雷三多矮躯再腾，已翻到柳英奇身后，短铲向外一递，已压在了柳英奇头顶之上，柳英奇右手向上一托，已抓住了对方铲杆，用力一拧，二人相持不下，在地上互扭了一阵。

忽然雷三多狂吼了一声：“小杂种！”

铲身一抖，柳英奇晃身倒地，雷三多足尖一踢，正中柳英奇肩窝，柳英奇只觉得身上一麻，顿时就倒地不再动弹了。

眼前人影晃动，陆续扑来了三个人，站定之后现出了二瘦一胖，年岁均在四旬左右的中年人。

那两个瘦子，每人背后背着一个大斗笠，形销骨立，满面风尘之色，至于那个胖子，一身黑衣，背后斜挂着一口八卦刀，看过去更是健悍，留着一嘴的绕口胡子。

这三个人乍然扑到，那胖子大声笑道：“瓢把子，这小子死了没有？”

雷三多嘿嘿笑道：“怎么会死？”

胖子赶上去，一抖手，已把背后八卦刀撤在了掌中，口中道：“杀了这小子！”

嗖！一刀直向柳英奇身上砍去。

他钢刀方落下一半，却为雷三多一伸手拿住了手腕子，雷三多道：“这人杀不得！”

一阵哭声，由车内传出来。

雷三多心中一动，对胖子说：“先把这小子给扶起来！”

他带着那两个背笠的汉子，身子轻晃，已扑到了那辆马车旁边。

雷三多身子方在车边一站，只见车门开处，一个白发皤皤的老太太，由车内咕噜一下滚了出来，口中哭道：“刘少，饶命！”

那老太太爬在地上磕头如捣蒜，道：“刘少爷，刘少爷，你千万别杀人，把我们带回去吧，我女儿她一定答应……呜！”

雷三多眼睛向车内一瞟，他身边二人之一，用手中的孔明灯向车内照去，就见一个漂亮的妇人正手捂着眼睛在哭。

妇人身边一个孩子也用手捂着眼睛在哭。

雷三多皱了一下眉，正要说话，那个妇人忽然放下手，泪眼婆娑地道：“你们把柳大侠怎么样了？”

雷三多赫赫一笑道：“你是问柳英奇？”

妇人冷笑道：“就是他，你们把他怎么样了？”

雷三多身后两个瘦汉之一，怪笑道：“我们把他杀了，你打算怎么样吧？”

那妇人闻言竟是一呆，接着一咬牙，尖叫道：“你们……”

蓦地一把直向那瘦子脸上抓来，口中道：“我跟你们拼了！”

雷三多身边两个瘦汉，连带那个胖子，均是在江湖上相当有名望的人，那两个瘦子外号人称“秦岭双魂”，一个叫魏风，一个叫徐明，俱是风高放火，月黑杀人的绿林败类。

因为他们两个人惯于在深夜出没，所以才得了“秦岭双魂”这么一个外号。

至于那个胖子，却是那河间府的巨盗“半天云”董星海，这三个人本是为恶地方，各霸一方，因为作案太多，为官家追查得太紧，才相继逃到了皖浙地方，正巧遇见了雷三多。

雷三多失踪江湖多年，声名自不为外人知，这几个人不打不相识，竟然结上了交情，由于雷三多武功最高，就被推为首领，四个人歃血为盟，结成了金兰之好，取名为“四天王”。

雷三多这个人，雄心极大，愤世嫉俗，此番出道，满心想要有一番作为，他和以上三个人，集结之后，不过是短短几个月，已把原先盘踞在皖浙地方的绿林道，全数征服。

按说这四个人，很可以立寨开舵，广结同道，而大肆作为一番，可是雷三多脑子里却始终忘不了那个女人，那个早年嫁与柳鹤，抛弃自己的女人——任宝玲。

他认定了那只绣花鞋必在柳英奇身上，因此在柳英奇一到凤阳，他立时就得到了报告，始终盯着他，直到现在为止！

那个叫田凤仪的妇人，乍听柳英奇已死，竟然化悲为怒，愤不顾身地，直向身前的瘦汉魏风脸上抓来。

魏风反手一拧，已把田凤仪带到了怀内。

田凤仪左手用力地向魏风脸上打着，痛哭道：“恶贼……恶贼……你们这些杀人的恶贼！”

魏风被她轻柔的手打在脸上，竟然丝毫不以为痛，反倒呵呵大笑了起来。

他弯下身子，在田凤仪脸上亲着，怪腔怪调地道，“小媳妇儿，你嫁给我吧！”

一旁田凤仪的母亲，见状早吓得三魂出窍，在地上叩头如鸡啄米一般，哑声叫道：

“好汉爷饶命……好汉爷饶命！”

徐明一抬腿，骂道：“去你妈的！”

老婆婆身子就像元宝似地滚了出去，田凤仪见状放声大哭要扑过去，抱她母亲，可是魏风却紧紧地抱着她不放，车子里的小莲，却用两只小手用力抓魏风的眼，道：“你放开我娘、放开我……”

雷三多看到这里，冷冷一笑道：“老三，放开这个女人！”

魏风看了雷三多一眼，松开了手，退后一步，干笑道：“瓢把子若对这娘儿们也有意思……”

雷三多不理他的话，眼睛注定着田凤仪，田凤仪这时己哭成了泪人儿似的，她母亲和她女儿，也偎过来哭，三个人的哭声，在静夜里听起来真吓人。

雷三多皱了一下眉，大声道：“不许哭！”

他由徐明手上接过一口刀，叱道：“谁哭就杀谁！”

老太太第一个吓得不敢哭，小莲也不哭了，只有田凤仪仍然咽咽呜呜地低泣着。

雷三多冷冷地道：“柳英奇还没有死，你哭什么？”

这一句话，倒真的止住了田凤仪的伤心，她望着雷三多抽泣道：“真……的？”

雷三多冷冷地道：“你叫什么名字？柳英奇是你什么人？说！”

田凤仪心中一动，暗想：“怪事，莫非他们不是刘知府派来的人？”

想了想就冷笑道：“我叫田凤仪，你们打算怎么办吧！”

这时那个胖子“半天云”董星海，抱着柳英奇走过来，雷三多回身道：“绑上他，再把他穴道解开！”

董星海照做，用皮绳捆上了柳英奇的手脚，照他背上重拍了一掌，柳英奇“哇”一声大叫，就醒了过来。

雷三多这时走过去，在他全身上下搜索了一阵，柳英奇见状，苦笑道：“雷三多，你是枉费心机。”

雷三多嘿嘿一笑，手指田风仪道：“这女人是你什么人？”

柳英奇看了田凤仪一眼道：“不是我什么人！”

田凤仪眼泪沉沉地道：“柳大侠……都是我们害了你……你还好么？”

柳英奇冷冷笑道：“是我害了你们……”

田凤仪和那个老太太都怔了一下，柳英奇苦笑道：“他们是因为我而来的，不是为你！”

雷三多在一旁接笑道：“一点都不错！”

田凤仪的母亲一听到此，更是大哭了起来，埋怨道：“这是怎么说起的呀……我早就知道这个姓柳的靠不住，都是你！”

她又怪她的女儿：“你要是早答应嫁给刘知府的儿子多好，现在还会受这个罪么？”

田凤仪望着柳英奇落泪道：“我母亲年纪大了，你千万不要在意……”

柳英奇冷笑道：“这是我的事，他们不会把你们怎么样，你们还是走吧！”

雷三多一声狂笑道：“走？哪有这么便宜！”

他手中的刀，指向田凤仪心窝，眼睛望着柳英奇冷冷笑道：“小子，你也许骨头硬，不怕死，可是你现在看清楚，如果你再不把那只绣花鞋拿出来，可休怪我刀下无情！”

柳英奇惊道：“你要怎么样？”

雷三多狞笑道：“杀了她！”

田凤仪眼睛一翻，顿时吓昏了过去，她母亲也哇一声哭了，小莲更是抱着她妈妈大哭了起来。

雷三多望着柳英奇嘿嘿笑道：“怎么样？”

柳英奇呆了一下，长叹道：“你自作孽于我何干，我可以告诉你，那只绣花鞋绝不在我身上，现在在哪里，连我也不知道。”

雷三多怔了一下，咬牙道：“好！”

手中刀一举，正要落下。

柳英奇忽然叱道：“住手！”

霄三多收刀笑道：“小杂种，我不怕你不说！”

柳英奇恨恨地道：“如果我告诉你那鞋在谁身上，你是否可以饶她一死？”

雷三多眼珠子一转，道：“你且说来！”

柳英奇冷冷一笑道：“说出他名字，你也无可奈何，告诉你吧，那只绣鞋在我郭飞鸿兄那里！”

雷三多呆了一呆，面色凶恶地道：“你以为抬出郭飞鸿那小狗来，就能吓住我？”

他发出了一声狂笑，钢刀再举，道：“先杀了这女人，再找郭飞鸿算账！”

柳英奇大吃一惊，眼看着刀光一闪，直向田凤仪身上落下去。

猛可里，飞过来一粒小石子，“当”一声把落下的刀身，击得向旁一偏！

以雷三多的臂力，如此沉重的刀身竟吃来人一粒小石子而把刀身打偏，由此推想，来人之武功，也实在是惊人了。

雷三多双眉一挑，叱道：“谁？”

这当口，秦岭双魂之一的魏风，蓦地转身抖腕，发出了两口飞刀，向暗影里打去。

同时间，雷三多二次抡刀，仍向田凤仪身上砍去！

可是他的刀身方落下一半，“哧”一声，一粒石子，又向他刀上飞来，雷三多刀身用力向外一磕，“当”一声，石子粉碎，可是他那只持刀的手，却酸自臂根，差一点连刀也拿不住。

雷三多身子一掠，跃出了丈许以外。

这时候，暗影中传出一声哑笑，道：“原物奉还！”

“呼”的一股疾风，魏风所发出的两口飞刀，竟被原封退还，一齐掉转过来，反向魏风身上飞来。

魏风双臂一展，用他独家的手法，把飞来的一对飞刀接到了掌中。

这时一旁的徐明，发出了一声怪叫道：“相好的，你给我出来吧！”

徐明身子腾空而起，双手同时发出了两股内力，向一棵大树上扑去。

他身子刚一扑到，树帽子上突地弹起一个黑点，极其轻快地，已落在了众人身前。

徐明扑了个空，再反身由树上扑下来。

他手上拿着那盏孔明灯，向来人一照，只见来人是一个身躯颇高，身着黄葛布肥大长衫的秃顶老人。

徐明手中灯光，向来人一晃，道：“什么人？”

秃顶老人举了一下双手，呵呵笑道：“相好的，你们这是干么，拦路打劫是怎么着？”

雷三多由来人神态谈话中，已发觉出对方不是易与之辈，心中不敢轻视。

他脑子里，很快地想到了一个人，顿时打了一个冷战，上前一步，打量着对方，不发一言。

魏风却忍不住厉声叱道：“哪里来的老头儿，信口雌黄，你是干什么的？”

秃头老人哑声笑道：“干什么的？走路的！”

说话时，他那一双鹰隼般的眼睛，向着田凤仪看了一眼，嘻嘻笑道：“你们一群大男人，欺负人家妇人老太太算什么玩艺儿？”

魏风看了雷三多一眼，道：“瓢把子，这老儿是干什么的？咱们岂能吃他这一套！”

雷三多冷冷一笑，目光注定着秃头老人，道：“老兄，俗谓光棍不挡财路，井水不犯河水，老兄你既然伸手管这件事，当然不是平凡之辈。”

他嘿嘿一笑，眼光锐利地打量着对方，呐呐道：“朋友，你报上个万儿吧！”

秃头老人哈哈大笑，道：“矮子，你这一套江湖行话，我老人家是一句也听不懂，不过……”

他的眼睛在每一个人身上打量了一眼，嘻嘻一笑，大家都弄不明白他这几声笑是什么意思。

每一个人眼睛都望着他。

秃头老人手指着田凤仪等三个妇孺道：“这三个女人，没她们什么事，先放她们走，然后……”

他望着雷三多，冷冷地道：“然后我还有事与你们商量。”

雷三多和秃头老人目光一接触，立时就感觉出对方眸子里含蓄的精锐，心中更是一惊。

秃头老人眼光又看着柳英奇，神秘地笑笑，道：“小朋友，你受苦了！”

柳英奇冷眼旁观，也猜不透这老人究竟是何心意，只以为对方是一个心怀慈善的奇人异士。他这一想法，为他带来了极大的悔恨。

雷三多嘿嘿冷笑道：“朋友，你这话未免说得太狂傲了，雷某岂能听你一句话就放人？嘿嘿……朋友，你把事情也看得太轻松了！”

田凤仪的母亲这时连连在地上磕头道：“好汉爷，饶命呀……饶命吧……”

魏风赶过去抬脚就踢，不想腿方抬起，就见那秃顶老人，向着魏风隔空一指。

魏风口中“啊呀”一声，顿时全身呆立，动弹不得，一条腿虚悬空中，更是上下两难。

他这一手功夫，在场各人无不大惊失色！

因为老头儿这一手功夫，乃是武功中最上乘的“隔空点穴”指力，当今天下，能达到如此武功境界的人，还真不多见，在场各人怎能不大吃一惊？

雷三多退后一步，沉声道：“朋友，你到底是什么人？请快说实情！”

秃顶老人这时脸上才带出了一丝怒容，冷森森地道：“怎么样，我老头子说话，向来是不打回扣，我说放人就放人！”

他向田凤仪冷冷地道：“小媳妇，带着你的女儿和母亲快走，这里没你们什么事！”

田凤仪娇声道：“谢谢你老搭救之恩，只是这位柳爷……”

她的眼睛很自然地瞟向柳英奇，面上现出一种依依不舍的神情。

秃顶老人呵呵一笑道：“小媳妇儿，你此刻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还顾得了别人么？”

田凤仪叩头道：“老人家你行行好，搭救他吧，柳大侠是个好人呀！”

秃顶老人哈哈笑道：“你们快走吧，这事我办不到，再说我也是冲着他来的！”

田凤仪还要为他求情，她母亲却连忙把她拉起来道：“傻孩子，你管得了人家的事么，我们快走吧！”

田凤仪含着泪，向柳英奇道：“柳大侠，你对我母女大恩，我是永世不忘……”

柳英奇长叹一声道：“田夫人，你不必这么说……你们放心去吧，此处离凤阳已远，料那刘成器是不会追来的了！”

田凤仪眼珠子一转，呐呐道：“柳恩兄，你有什么事要托嘱我么？”

柳英奇心内一动，知道田凤仪心中的意思，他确实也想让她代为通知楚秋阳一声，可是话到唇边又复忍住。

当时他摇摇头，苦笑道：“田夫人，我无事托你，请放心去吧！”

田凤仪欲言又止，看了一旁各人一眼，叹了一口气，就转过身来，道：“妈，我们走吧！”

她母亲巴不得赶快走，赶忙回到车内，背起了行李，叨叨道：“快走，快走！”

秦岭双魂之一的徐明，“呛”一声，撤出了八卦刀，一个上步，拦住了她们去路，冷笑道：“站住！”

秃顶老人眉头一皱，正要说话。

雷三多咳了一声道：“徐兄弟，让她们去吧，我们要看看这位老朋友，最后是什么手段！”

徐明见拜兄魏风被秃顶老人僵立一旁，那种痛苦的心情，心内早已不忍，一心要为魏风泄愤出气，哪里肯再听雷三多的劝导。

其实他应该想到，以雷三多之刚厉，竟然在秃顶老人面前，都现出如此软弱的怯态，自然对方的厉害是可想而知了。

雷三多话声一歇，徐明陡然腾身而起。

他身子向下一落，八卦刀猛然向秃顶老人当头劈了下来，刀沉力猛，看过去确是吓人。

雷三多见状吃了一惊，想拦阻已是不及。

就见秃顶老人口中一声哑笑道：“好家伙！”

他身子忽然向下一蹲，右手向上一托，只凭拇指中三指的力量，竟然把势威力猛的八卦刀身捏在了手中。

徐明用力地向后一夺刀，刀上金环哗啦响了一声，刀身却是纹丝不动。

再看秃顶老人，一双眸子里，却已冒出了隐隐的杀机，他眼睛徐徐地移在雷三多身上。

雷三多嘿嘿一笑，正想说几句过场话，为徐明讨命，那秃顶老人却已发作，只见他右手向上一翻，一声叱道：“去！”

徐明身子一个倒翻，直栽出丈许以外。

看过去，他身子相当的灵活，在地上一挺、一翻，可是却没有力量站起来，咕噜一声又倒了下去。

众人看时，那口明晃晃的八卦刀，却已深深地插入他胸腹之内，鲜血直喷而出。

田凤仪母女三人吓得腿都软了。

秃顶老人眼睛向她三人一望，厉声道：“你们还不走么？”

三个人吓得连滚带爬地去了。

秃顶老人举手之间，竟然把徐明毙于手下，现场四个人，都瞪目变色。

雷三多干笑了一声，面上现出极不自然的神色。

他干笑着抱拳，向着那秃顶老人道：“前辈这一手还刀杀人，确实高明，徐老三祸由自取，怪不得谁来，不过前辈伸手杀人，手段未免太过毒辣，尤其使雷某不明白的是，前辈此刻出现，与雷某为难，到底是为了什么？”

秃顶老人双手向袖内一插，神色自若地点点头道：“雷三多，你虽不认得我，可是老夫却知道你，我和你也谈不上有什么仇，说起来，我们还是同仇敌忾！”

雷三多一怔，道：“这是什么意思？”

秃顶老人哼了一声，道：“我一说你就明白了，你不是要找一个姓郭的么？”

雷三多冷笑道：“郭飞鸿？”

秃顶老人道：“不错，就是他！”

雷三多嘿嘿冷笑道：“既然如此，前辈何以还要对在下如此无情！”

他偏头望了一下死在地上的徐明，禁不住怒火上升，他身旁的半天云董星海，也忍不住开口道：“老朋友这件事你如果没有一个合理的解答，可休怪我们翻脸不认人！”

秃顶老人呵呵一笑道：“我本来没有杀人的意思，是他自己要下手，又怪得谁来！”

嘻嘻一笑，他手指着柳英奇，道：“咱们打开窗子说亮话，现在言归正传，我要这个人，希望你们能让给我，怎么样？”

柳英奇一呆，雷三多也吃了一惊。

“半天云”董星海此人武功虽然并不太高，可是他独门的火药暗器，却是江湖一绝。

尤其是此刻，他囊中装满了这类玩艺儿，更是胆壮，竟然未把对方看在眼中。

秃顶老人话声一落，董星海立时狞笑道：“你说得好轻松……”

他眼光一扫雷三多道：“瓢把子你的意思如何？”言罢冷冷一笑。

雷三多虽觉这秃顶老人绝非是好相与，就算不是自己想像中的那个人，却也是一个极棘手的人物，要按平常，这等人物，自是开罪不得。

可是今日情形不同，第一，当着董星海及魏风面前，他身为首领的人，自无理由不为已死的兄弟报仇，第二，柳英奇是他势在必得的人，他要从他身上发掘出任宝玲的藏处，好容易擒到手中，自不甘心为对方就这样带走了事！

他想了想，冷冷地摇头道：“你老的条件太高，恕在下不便从命！”

目光向董星海一扫，二人“刷”一声，向两边蓦地分了开来。

秃顶老人嘿嘿一笑，大摇大摆地走过来，在柳英奇肩上拍了一下道：“咱们走！”

柳英奇漠漠地道：“我为什么要跟你走？”

秃顶老人怔了一下，点头笑道，“好！待我杀了他们再带你走也是一样！”

柳英奇摇摇头道：“我谁也不跟！”

秃顶老人微微一笑道：“你放心，我不会伤害你的，为了表示我的好意，来，我先为你松开绳子！”

伸手在他肩上一拍，柳英奇只觉得手脚上一松，低头一看，拴绑在其上的绳索，竟然寸寸碎落在地！

秃顶老人这一手功夫，柳英奇不禁惊出了一身冷汗，可是他外表却作出一副茫然不觉的神态，冷冷一笑，后退数步立定在一棵树下。

这时雷三多已发出了一声声狂笑，道：“老头儿，你当真要与我等为敌不成？”

秃顶老人哑笑道：“凭你们也配！”

雷三多双手向后一探，已撤出了一对离魂子母圈，嘿嘿笑道：“好！我就先接你几招，看看你有什么了不起的功夫！”

他身子一闪，快同风车似的，已扑到了秃头老人面前，双圈一碰，发出了“铮”一声脆响。

这时，那秃顶老人却是纹丝不动地立在当场。

雷三多身势向后一收，由于相距很近，他已把这秃顶老人容貌看得十分清楚，顿时呆了一呆。

这一刹那，他似乎更证实了自己的想法，这个老人实在与传说中的那个怪人相似。

一想到那个怪客，雷三多立时气馁了许多。

他那双圈左右一分，呐呐道：“老头儿，你可是姓花……么？”

秃顶老人呵呵一笑道：“雷三多，还算有些眼力。不错，老夫是姓花……”

他感慨地长吁了一声，道：“如今江湖上知道我姓名的人，实在已不多了……”

雷三多战抖了一下道：“这么说，你就是花……花明了？”

秃顶老人又是一声怪笑道：“不错，你猜对啦！”

雷三多口中“哦”了一声，后退了一步，低低地念道：“铁翅燕南飞，花明水……

石秀……”

秃顶老人呵呵一笑，道：“完全对啦！”

他身子蓦地腾起来，双手忽出，就像是一对鸟爪一般，直向雷三多两肩上抓去。

雷三多身子就地一滚，左手金圈用“大鹏单展翅”的手法，反向花明胸肋上挥去。

花明就空一滚，雷三多子母圈落空。

可是他双圈照例是相辅出手，左手子圈落空，身躯就势一滚，右手母圈，夹着一股劲风，再向花明右肋攻到。

就见他矮胖的身躯，夹杂着两枚圈形的光华，一连攻出五招。

雷三多离魂子母圈上的功夫，甚是惊人，尤其是这一次的一连五招，分前后左右中，五个不同的方向，同时攻到。

病书生花明肥大的衣衫，呼噜噜一阵疾响，人影飘忽之间，雷三多子母圈相继落空。

两个人看过去，形像十分滑稽，尤其是花明穿行舞动之时，简直就像是一只大蝴蝶，忽见他袍袖一扬，叱了一声：“打！”

宽大的袖角，似舞动空中的长鞭一样，“叭！”一声大响，雷三多啊呀一声，仰面就倒，虽是黑夜里，仍然可以看见他面上飞溅的鲜血。

花明右掌作势，正要劈出。

这时，那一旁的半天云董星海，忽然怒叱了一声：“打！”

三枚冒着火星黄烟的球状物，直向花明身前飞来！

花明狂笑一声，掌风向着迎面的那一枚隔空劈出，掌风“哧”一声，迎面而来的那枚圆球物，“波”一声爆炸开来，溅出了一天火星。

同时另两枚球，已落在了花明身边左右的石头上，火光一闪，“碰碰”两声大响，火星夹杂着碎石屑，蓦地炸开，溅得远近树林子哗啦啦直响，当然花明所处身的地方，更包括在内！

在连番的爆炸声中，花明腾起的身子，有如是穿云而起的一只大鹤。

这老头儿果然是有过人的身手，那么密麻的石屑火星，竟然没有一粒沾在他身上。

他拔空而起的身子，已然扑上一棵大树，正当反扑而下的当儿，董星海又是一声厉叱：“打！”

黑夜里闪出了一道火光，紧接着轰然一声大响，这声爆炸之后，那棵大树竟然被炸成了粉碎，叶落枝扬声势惊人已极！

空气中散发出浓重的火药硝磺气息，却似已失去了病书生花明的踪影。

人影再闪，董星海手按腰中，已飘身到大树下，他仰天狂笑了一声，道：“瓢把子，你看我这霹雳子威力如何？”

雷三多一脸是血，所幸双眼未瞎，惊魂甫定，只道那花明果然已死，他打量着附近，含有几分畏惧地道：“你要小心，这老儿诡计多端，不可轻敌！”

董星海嘿嘿冷笑道：“瓢把子，你太多虑了，这霹雳子，慢说他是血肉之躯，就是钢骨铁筋也没有不被炸成粉碎的道理！”

柳英奇虽立身数丈以外，身边又有一块大石掩身，可是目睹如此威力，也禁不住打了一个寒战。

如非是见机藏身得快，也兔不了身受其害。

这时他忽然想到，那病书生花明，不知怎么样了？

心念方动，却听得身后一人轻轻说道：“小伙子，你放心，我老人家已练成了不死之身，凭他们这种道行，想弄死我，还不容易！”

柳英奇忽然转过身来，却发现花明满脸怒容地立在身后，二人相隔甚近，是以柳英奇看他看得很清楚，只见那花明半边脸全是黑色，身上那件肥大的衣衫，全都被炸成了片碎支离，拖挂在身上。

这老头儿自出道以来，哪里受过如此的委屈，内心的怒火，形之于双眸之间，更觉得狞厉可怕。

半天云董星海与雷三多显然还没有发觉，尤其是董星海不时地发出得意的笑声，他顾视着左右道：“那老儿早已被我霹雳子炸成了碎片，瓢把子，你放一百个心吧！”

雷三多心中一动，道：“不好，那姓柳的小杂种，不知到哪里去了！”

他二人在说话时，花明像一个幽灵似的，已经慢慢接近了他们，他大概是对董星海身怀的火药暗器，心存忌惮，所以不敢蓦然现身。

董星海一只手仍然按在身上的火药皮囊上，不时地左顾右望，雷三多手握双环，两个人四只眼睛，在暗中搜索着。

柳英奇心中一动，暗忖我真是糊涂极了，他们双方不论谁胜谁负，也都不会放过我，我何不乘此时机偷偷一走了事。

越想越觉有理，他身上绳索既去，行动自是不再受拘束，当下赶忙转过身来，一路向荒岭乱草中行去。

天下事有时候想起来真是不可思议，以雷三多和花明的机智武功，对柳英奇这三人，又是志在必得，如此的情况下，却又这么轻而易举地让他跑了。

柳英奇分拨着身侧的荒草，这些荒草，都有一人多高，所以人行其间，很不容易被人发觉。

他虽是疾快地行走，却不敢带出一点点声音来。

天上虽有月亮，但是光线微弱，他走出约半里左右，身边却听到轰轰连番的火药爆炸声，立时一惊，暗忖他们双方已然动上手了，方才那爆炸声，必是董星海的霹雳子，也不知病书生花明怎么样了？

对病书生花明这个人，他曾由郭飞鸿口中得知一个大概，知道是当今宇内一个极可怕的人物，为人阴狠，手段卑劣，自己要是落在了他的手中，自难望有什么好下场。

转念再想雷三多这个人，虽说他也不是什么好人，但是若论当年与父母之一段经过，论理却也不能谓他不对，只是他此刻一意要找母亲任宝玲，却也不知他是什么用心？

他边想边行，不知觉间，又走出了里许左右，眼前地势较方才更是荒凉。

荒草地里，不时传来一声声的狼嚎，深夜里听来，更觉得怕人。

柳英奇足下加快了步子，这时身边却又听得火药暗器轰隆轰隆的响声，不时传来，柳英奇站定了身子，只觉得双手双腿，都被这种宽叶草割破了。

他心里总算松了一口气，暗想这一阵急跑，大概是不会再被他们追上了。

柳英奇坐下来松了一口气，把鞋带整理了一下。

就在这时，空中一声鸟鸣，一只大鸟由头顶上呼呼地扇着膀子，飞了过去。

柳英奇惊得呆了一呆，若非是他亲眼看见，他真不敢相信会有这么大的鸟！

眼看着那只大鸟，像是一片白云似的，由头顶上飞了过去，柳英奇看得心内发毛。

这时就听得身后草丛内，一人哑着嗓子惨叫了一声，紧接着是一片零乱声，间杂着人声鸟鸣，乱成一片。

柳英奇暗忖不好，莫非是那只大鸟发现了什么人，而意欲吞噬不成？

他脑子里很快地联想到田凤仪母女三人，如果说这三人碰见了方才那只扁毛畜生，必定是活不成了。

柳英奇脑子里这么一想，立时拔脚就跑，直向方才那大鸟扑落之处奔去。

他跑了百十步左右，果然看见一只巨大的鸟影，时腾乍落，正在草丛中扑击着什么。

柳英奇一摸长剑不在，身边只有一口短刃，他拔刃在手，急向大鸟扑袭处奔去，就见那只大鸟扇动双翅，发出尖厉的鸣声，向着草丛间不时地起落，两翅所扇起来的风力，使得附近荒草，平贴贴地贴向地面。

忽然，那大鸟双翅一束，箭也似地射落而下，草丛中又发出了一声惨叫。

柳英奇大吃一惊，这才证实了荒草中果然藏得有人，只是那叫声，绝非是女人所发出的，柳英奇救人心切，口中叱了一声：“大胆的扁毛畜生！”

他双手向外一挥，发出了两口柳叶飞刀，直向大鸟身上打去！

那只大鸟好似全神贯注在草丛中那人身上，不曾料到身旁还有别人，身方投落，柳英奇右手飞刀不偏不倚，正伤着了它右腿根上。

大鸟负痛，“呱”一声尖叫，左翼猛拍，把另一口飞刀击落一旁，天空中散下了不少的羽毛，它好似再也顾不得伤人，在空中打了个转儿，斜着巨大的身子一径地向着南面飞去。

柳英奇真被这巨大的鸟吓得呆了。

那大鸟飞去之后，他才忽然想起草丛中还有一人，当时几个纵身，扑了过去。

荒草内果然传出阵阵呻吟之声。

柳英奇一面分着高过人身的荒草，眼睛却在黑暗中细细地搜索着。

那人呻吟声很大，口中似乎含糊的还在说着什么。

柳英奇咳了一声道：“朋友，你受伤了么？”

那人呻吟道：“好厉害的怪鸟……我的眼睛……眼睛……”

柳英奇一惊，因为这声音太熟了。

他猛然跃向前面，月光下，只见一个人躺在地上，两只手捂着眼睛，这人非但是伤了眼睛，看过去简直是遍体鳞伤。

柳英奇再向前走了几步，更看清楚了这个人是谁，他暗吃了一惊！

这人双手捂着眼睛，像是痛极的样子，身子连连地颤抖着，口里断断续续地道：

“朋友……求求你快扶我起来，我的眼睛只怕为那畜生抓瞎了……”

他一面说，一面坐起来，伸出两只染满了血的手，望空中搜索。

柳英奇冷冷一笑道：“雷三多，原来是你！”

这人打了一个冷战，道：“你是……”

柳英奇冷冷一笑，道：“我是柳英奇，早知是你，还不如让那大鸟吃掉你算了！”

雷三多一听对方报名之后，显然大吃一惊。

他猛然跳起来，道：“花老头呢？”

柳英奇哼了一声道：“他不在这里！”

雷三多张着大嘴喘了几声，忽然哑声笑道：“小子，想不到你还会救了我……”

柳英奇目睹着他那一副凄惨的样子，内心也不禁为之恻然，此人虽多行不义，但说起来，还应是自己的师叔，此时此刻，自己对他，还真忍不下心见死不救。

雷三多双手乱摸着，嘴里咭咭怪声笑道：“小子，你在哪里……”

柳英奇向前一纵身，手中短刃，已抵在了他心窝上，道：“不许动！”

雷三多呆了一下，一只手在他刀上摸了一下，嘴角颤抖着，呐呐地道：“你不会对我下手的……小子，我是你的师叔……你的师叔……”

柳英奇冷笑了一声，道：“我没有你这个师叔！”

雷三多伸手摸了一下脸上的血，嘿嘿笑道：“小子……你的娘是我的老婆……你父亲柳鹤……”

他才说了一半，已为柳英奇一拳击中脸上，仰天倒了下去！

雷三多在草里打了一个滚，气吁吁地坐起来，咧开嘴乱吐了一些唾沫，又哑笑道：

“小子……你打我我就不说了么……哈……老子偏要说！”

“你娘任宝玲是我的老婆……你爹柳鹤是个坏胚子……他抢了我……”

柳英奇扑过去又是一脚，雷三多又翻倒在地！

可是这老头骨头硬得很，这一刹那，那像是一个失去知觉的疯子一样，柳英奇下手越重，他反倒笑得越是大声。

只见他在草地里翻滚着，哈哈大笑，道：“我要说，我要说……你娘是我的老婆……

她是我雷三多的老婆！哈……”

柳英奇噙着泪，脚踢拳打！

雷三多在草地里翻滚着，他仍然声嘶力竭的吼着，那种声音，听在人耳中，真令人为之毛发耸然！

柳英奇越打他，他越笑得大声，也越叫得响，柳英奇三次举起了刀，终不忍向他下毒手！

忽然雷三多一把扳住了他的脖子，哑声笑道：“小孽种，你有种就打死我……打死你老子我！”

柳英奇目光已为泪水完全遮住了，他施出了全力，迎面一掌，直向雷三多面门上击去，后者果然不再吭声，身子一歪，咕噜倒了下来！

柳英奇喘了几口气，忍不住伏在地上痛哭了起来。

夜风一阵阵地吹过去，吹在人身透体生凉。

柳英奇冷静了一下，转身看了看地上的雷三多，心想他别是已经死了吧！心中正在后悔自己下手太重，却见那雷三多张开的大嘴忽然动了一下，嘴里又喃喃地念道：“任宝玲……任宝玲……我的妻！”

柳英奇打了个冷战，他原本平息下去的怒火，不禁又兴了起来。

他回身看了看，那口短刀就掉在一边。

柳英奇一把抓起了刀，杀机顿起，脑子里闪过了一个念头，杀了他……对！杀了他，一了百了，以后再也不会有人在我面前恶心我了！

雷三多喉中呼呼有声地喘息着，忽然一下坐起来，怪腔怪调地道：“小杂种……你有种杀了你老子吧……你有种没有？”

柳英奇左手一翻，已扳过了他身子，右手刀尖已送到了他喉结地方。

他目射凶光，咬牙切齿地道：“雷三多，你既然自己求死，我也就不客气了！”

雷三多啧啧笑道：“小子……你不敢……你没有这个种，姓柳的都他妈的是松包蛋！”

柳英奇一咬牙刀柄一送。

就在这时，忽然一只手硬硬架住了他出刀的手。

柳英奇大吃了一惊，倏地转身，只觉得手上一紧，那口短刀，已为背后这人夺出右手！

那人身子微闪，已飘出五尺以外。

月光下，柳英奇一打量这个人，心中着实一怔，因为来人竟是一个一身黑衣的妇女！

他先以为是田凤仪，可是田风仪比她年轻得多，而且田凤仪也不应该有这么好的身手！

他脑子立时想到了唐霜青，不由一跳而起道：“你是唐姑娘么？我的事，不要你管！”

在他说话时，那黑衣妇人，始终睁着一双寒光闪烁的眸子注视着他！

柳英奇话说了一半，已经发觉出不对来，因为这个人也不是唐霜青，他跳起身来，仔细地打量了一下这妇人。纳闷地道：“你是谁？凭什么管我的闲事？”

妇人看了他甚久，才慢吞吞地道：“你是柳……柳英奇？”

柳英奇怒声道：“不错，你又是谁？”

黑衣妇人好似身子晃动了一下，目光之下，到底看不清对方脸上的表情，总之，由轮廓上看过去，这妇人虽说年过四旬，可是风姿绰约，神采动人。

她冷冷地一笑，道：“柳英奇，你年纪轻轻的，我看你一表不凡，需知大丈夫处世，要不欺暗室才好！”

柳英奇面上一红，只觉得对方妇人每一个字，说出来，都似含有相当的威严，这随便的两句话，竟使得他几乎答不上来！

他半天才冷笑道：“你这女人好没来由……我又作了什么问心有愧的事情不成？”

妇人眼光向着一边发呆的雷三多看了一眼，冷冷地道：“这老头儿双目已瞎，又受有重伤，你无需杀他，他也活不多久……你又何必……”

说到此，她竟然接不上话，微微停顿了一下，低下头咳了几声，轻叹道：“再说，他到底是你的长辈！”

柳英奇呆了一下，道：“你怎么知道……咦！你是谁？”

黑衣妇人低头又咳了几声，她好像是假借着咳嗽来掩饰自己不自然的情绪，又好像已经哭了，因为月光下看过去，她那双眼睛里亮晶晶的。

柳英奇上前一步，大声道：“说！你怎么知道……你是谁？”

黑衣妇人镇定地道：“你们方才说的话我都听见了，他不是你的师叔吗？”

柳英奇失望地叹了一声，他本来还想由这妇人身上探出一些什么来，现在自然是失望了！

雷三多在一边哑声笑道：“一点不错，我是他师叔，喂！你这个娘儿们又是谁？黑天半夜里，有觉不睡，你管我们这档子事干什么？”

妇人冷冷一笑：“我看你可怜！”

雷三多一声狂笑：“可怜？”

他摇着他那颗大脑袋道：“我可怜？哈……告诉你吧，可怜的是他，是这个小孽种呀！”

柳英奇被他一句话，不禁勾起了伤怀，忍不住低下头落了儿滴泪，妇人见状，身子微微发出了一阵颤抖！

雷三多信口道：“女人，我告诉你吧，他的娘本来是我的老婆，后来被……”

柳英奇忽然跳过去，双手用力地扼着他喉结部位，雷三多顿时说不出话来，妇人忽然跳过来，用力地拉开了柳英奇。

她口中颤抖地道：“不许你杀……他！”

柳英奇回过身子，当胸一拳，直向黑衣妇人身上击去，口中道：“要你多事！”

他拳力一送，不偏不倚地打在了那妇人胸上，只听得“呼”一声，妇人啊唷一声，倒退了三四步，才站住了身子！

柳英奇赶快回过身来，一刀又向雷三多胸上扎去，刀身一送，猛可里，却又为那妇人抓住了手！

耳边传过来那妇人的声音：“你不能对他下手！”

柳英奇用力一挣，二人都踉跄出去好几步，柳英奇大怒道：“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管这件闲事？”

黑衣妇人冷冷地道：“不为什么……也许是你们柳家亏负他太多……”

柳英奇打了一个寒颤道：“你……你说什么？”

妇人双眼微微闭上，珠串似的泪珠，自两腮上滑落而下，她轻叹了一声，道：“孩子，放过他吧！”

柳英奇一步步地逼迫到她身边，忽然抓住她一只手道：“你……你是谁？”

妇人颤声道：“听我的话，放他走……走吧！”

柳英奇咽了一下唾沫，神情紧张地道：“你……是谁？告诉我，快告诉我！”

他用力地摇着妇人的手，只觉得妇人那双手，冷若寒冰！

柳英奇这时近视妇人那张清水脸，对方面部轮廓，映出了一个清新的记忆，他忽然打了一个冷战！

他忽然觉出来这个妇人自己是认识的，只是记不清是在哪里、哪一种情况下结识过……

黑衣妇人嘴唇微微颤抖着，欲言又止！

忽然，一旁的雷三多发出了一声怪叫，他身子一歪，扑通一声摔倒地上。

二人都吓了一跳，赶忙转身去看。

雷三多挣扎着又爬了起来，哑声道：“任宝玲，任宝玲……你就是任宝玲！”

黑衣妇人颤抖了一下，呐呐道：“谁是任……任宝玲？”

雷三多怪声叫道：“你就是……你就是！”

他气喘吁吁的，像一只狗似的，直向着黑衣妇人身边爬过来！

黑衣妇人吓得花容失色，疾速地向一边躲着。

雷三多张着大嘴，呼呼有声地喘着：“你就是任宝玲……你的声音我一辈子也忘不了……你……你在哪里？在哪里……”

柳英奇身子一跄，扑通一下坐了下来！

可是他立刻又窜起来，他张惶地扑向那个黑衣妇人身边，妇人一双明亮落着眼泪的眼睛也正在凝视着他，二人互相对看着！

柳英奇只觉得全身急速地战抖着，他的双膝猛然一软，由不住跪了下来！

他猛然张开双手，用力地抱住了妇人的身子，热泪夺眶而出。

妇人一双白皙的手，插进他的乱发之间轻轻摩挲着，珍珠般的泪珠洒落下来，一颗颗都落在柳英奇身上。

柳英奇这时才唤了一声：“妈！”

他明白了，眼前这个妇人，正是离开了自己将近十七年的妈妈。

母子天性，交织成一股暖流，他们紧紧地偎依着，俱都泣不成声。

雷三多本来近于疯狂的模样，这时反而变得冷静下来。

他呆呆地坐在地上，倾听着他们母子泣诉哭声，似乎内心也甚是激动，他不时地用手抓着自己的头发，张开大嘴喘气。

忽然，他大叫了一声：“不要哭了！”

二人为他这一声吼，顿时吓了一跳，俱都警觉过来，雷三多张开大口，哇一声哭了。

他沙哑的喉咙，听起来真是刺耳之极。

他边哭边道：“你们有什么好伤心？可怜的是我……我这辈子为的是什么……”

“我的眼睛……我的眼……”

他猛然向前一扑，跌倒在地，却又挣扎着站了起来，他悲伤地叫着：“老天爷……

老天爷，你对我太残酷了……为什么这时候，你弄瞎了我的眼睛……啊……”

“我找到她了……我找到她了，可是我看不见她……我要看看她的心是什么做的！”

任宝玲只是低头垂泪！

柳英奇忽然跳起来，道：“我杀了他！”

任宝玲紧紧拉住他的手，摇摇头道：“孩子……放过他吧，他已经疯了！”

雷三多狂笑道：“谁疯了？我疯了？哈哈……”

忽然他张开双手，飞也似地向着任宝玲扑过来，任宝玲身子一闪让开，雷三多扑了个空，一跤栽倒地上！

他咕噜爬起来，嘶哑地叫道：“宝玲……宝玲……”

转过来又扑了个空，摔倒在地！

雷三多这时真是疯了！

他来回地扑着，直到最后一次扑下去，不再动为止，他身子在地上抖着，口中发出含糊的声音！

任宝玲呆了一下，口中唤道：“雷………

她忽然推开了柳英奇拦住自己的身子，向着雷三多走过去。

雷三多口中兀自梦呓般地在说着：“宝玲……我的妻！”

任宝玲蹲在了他身边，目睹如此神情，也禁不住热泪交流，她叹了一声道：“二师兄……你这又何苦？”

雷三多喉中努力地挣出了几个字：“二师兄？不……我是你的……你的丈夫！”

说完这几句话，他就不再动了。

任宝玲慢慢伸出手来，轻轻翻过他的身子。

雷三多身子一转过来，冒出了大股的血，任宝玲吓得一呆，这才看清了，原来他胸间插有一口刀，那是他自己身子乱扑，无意间触及地上柳英奇所落下的那口短刀。

任宝玲低下头，伤心地落了几滴泪。然后她伸手把雷三多胸间的刀拔出来，冷冷地道：“他死了……”

柳英奇这时脑中很乱。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任宝玲回过身来，轻轻叹了一声道：

“孩子，你在想什么？”

柳英奇摇摇头，苦笑道，“我不知道。”

任宝玲站起来，目光望着地上的雷三多，冷笑道：“此人虽心术险诈，但是却也不该落得如此下场，你愿意帮妈妈一同把他埋了么？”

柳英奇怅然地点点头。

他脑中在想着雷三多昔日告诉他的那些事，莫非母亲真如他所说，本来是他的妻子？

任宝玲由身边抽出了一口刀，然后把短刀交给柳英奇，二人就动手挖坑。

东方这时己现出一线曙光，天空灰朦朦的，黎明即将来临，不知觉间，他们竟在露天地里挖了整整一夜。

二人埋好了雷三多尸身之后，天已大明，东方霞光万道，一轮红日忽地跳了出来！

柳英奇这时细细打量了一下母亲，心中也不禁暗暗称奇，因为只从容貌上去看任宝玲，只不过是一个三旬出头的妇人。

他痴痴地望着母亲，内心想要说的话实在太多，但却又好像一句也说不出来。

任宝玲拍了一下他身上的尘土和露水，站起来道：“来！跟我回去，我就住在这附近！”

柳英奇怔道：“你老人家一直住在这里？”

任宝玲摇摇头，轻叹一声，道：“不是的，这些说起来可就长了，孩子，你的好朋友郭飞鸿我已见到了，是他告诉我你的近况，我才到这里来找你！”

柳英奇诧异道：“原来是这样的，郭大哥他人呢？”

任宝玲摇摇头道，“郭飞鸿押解大荒二老前往洞庭去了，这事你还不知道？”

柳英奇一惊道：“大荒二老是……”

任宝玲道：“冻水石秀郎和病书生花明，你可听过这两个人？”

柳英奇大吃了一惊，道：“花明？”

任宝玲回过身子，道：“怎么，有什么不对？”

柳英奇面色一变道：“啊呀！这么说起来，我那郭恩兄在半路，必定是出了什么事了！”

任宝玲皱了一下眉，道：“你怎么知道？”

柳英奇想了想道：“我们还是等一下再说吧。妈，你住在哪里？”

任宝玲这时乍见爱子，似有说不出的喜悦，却又似有满腹辛酸，她低低叹了一声道：

“娘心里一直盼望着有此一天，如今总算如愿以偿……”

柳英奇忍不住又落下泪来。

任宝玲在前引路，她感伤地道：“娘对不起你，孩子……这多少年以来，我无时无刻不在想着你……还有你爸爸他……”

柳英奇黯然道：“他老人家已经死了！”

任宝玲忽然站住脚，抬头看了一下天，淡淡地道：“我己由郭贤侄口中知道了！”

柳英奇苦笑了一下，任宝玲这时登上了一道山径，她用手向前指了一下，在山腰地方，有一座草舍！

任宝玲笑了笑，道：“我暂时就住在这里！这些年以来娘孤独惯了，人多的地方我住不惯！你看娘这个地方可好？”

柳英奇顺其手指处看过去，只见草舍四周围有竹篱笆，院子里似开满了各色的鲜花，的确很美。

任宝玲这时已走到了近前，忽然一只大白鸟自岭上振翅飞而下，柳英奇大吃一惊道：

“妈！快闪开，这畜生又来了！”

说时扬手，发出了一口飞刀！

飞刀一出手，那只大白鸟右翅一张，已把迎面来的飞刀扇落一旁，柳英奇方自跃起，身边似听得母亲娇叱之声，眼看着当空那只大白鸟双翅一束，竟然落了下来！

柳英奇心忧母亲，大吃了一惊，猛然转过身来，出乎他意料之外，却见母亲正伸出一只洁白的手，在那大鸟身上摸着！

柳英奇顿时呆住了，任宝玲含笑道：“你不要害怕，这是娘所养的……你放心，它是不会伤你的！”

说时，那大白鸟不住地用颈上长毛在她身上擦着，柳英奇惊疑参半地走过来，那大鸟却偏头看着他。

任宝玲微奇道：“怪事，它好像对你不十分友善呢！”

柳英奇道：“昨夜我在草丛中奔走时，遇见了一只大鸟，可能就是它……孩儿不知是母亲所豢养，曾用飞刀伤了它……”

宝玲点点头道：“这就是了，你所伤的不是它，那是另外一只！”

柳英奇怔道：“你老人家一共养了几只？”

任宝玲点头道：“两只，这两只大鹫，乃是雷火真人在我离开时送我的，真人座下这两只大鹫，追随他已有数十年之久，周身羽毛，已非寻常刀剑所能伤害，更非一般暗器所能近，昨夜怎会为你暗器所中？真令人不解！”

柳英奇遂把昨夜之事说了个大概，任宝玲叹了一声，道：“原来雷三多的双眼，是被我那只二白所伤的……这样说起来，我的罪过就更大了！”

说罢强作笑容道：“来，我们进去吧！”

她用手在那只大鹫身上拍了一下道：“你先回去！”

大鹫短鸣了一声，蓦然展翼，一片云似地升在了空中，它在空中打了个转儿，才向后岭飘然落去。

柳英奇抬头看着它，奇怪的道：“它怎么飞到后面去了？”

任宝玲道：“这类异禽，不食人间烟火已久，我又恐怕养它们在家中不方便，所以听凭它们自由选择在附近林中栖息，它们与我多年相处，已有深厚感情，我如招唤它们也很方便！”

说话时二人已来到了草舍门前，任宝玲推开了竹篱笆门，来到院内，柳英奇立时感到一阵扑面的花香，只见眼前百花盛开，虽非深宅大院，但是却别有一番清雅，百花之中，那草舍益发地显出一派安宁别致。

任宝玲这时已开了堂屋的门，让柳英奇进屋，屋内设置十分朴素，有几张木椅，另有一个用来坐息的蒲团！

柳英奇坐了下来，他内心真有千言万语想在母亲面前吐诉一番，可是这时，见着了她，面对着她，却又一句也说不出，他只是愕愕地注视着她。

任宝玲长叹一声道：“英奇，你大概不明白妈妈和爸爸还有雷三多……这三个人，当年是一段什么关系是吧？”

柳英奇点点头，可是他立刻又想到，似乎不应该再让母亲去想那一段伤心的往事，当时就道：“你老人家累了一夜，也该休息了！”

任宝玲摇头笑道：“我还不累，这件事你不能不知道，虽然你知道以后，也许不谅解我和你父亲，可是我却不能瞒着你！”

她为儿子倒了一杯茶，柳英奇双手接过杯子，他的手微微有些发抖，可是任宝玲一双眼睛里的光采，却是异乎常人的镇定！

她冷冷一笑，看着柳英奇道：“镇静些，孩子，你父母并没有作什么坏事，也不会使你感到羞耻而见不得人的！”

柳英奇点点头，可是他实在不愿意加深母亲内心的感伤，而且，他根本不需要听母亲的解释，而内心早已接纳了母亲的慈爱，在这见面的一霎那间，他早已忘记了自幼失母的痛苦、孤零！

任宝玲眼光中透出了一些泪痕，长叹了一声道：“你父柳鹤和雷三多都已经死了，我说出这段故事，对他们都无关紧要了。唉！这件事在我内心关了许多年了，这些年以来，我每一想到这件事，内心均有如刀扎一般，虽然这件事一直在人们心中认为是一件不名誉的事情，可是孩子，我要告诉你，我和你父亲都没有作错什么！”

第十三章玉女柔情

那是二十多年前……

大雪天，在院子里练了一趟功夫，任宝玲一张脸，冻得红通通的，她拍打着身上的雪花，嘴里喘出的气，像雾似的。

她回到廊子里，扭腰，伸腿，活动着身上的筋骨，她——高高的个子，细细的腰，柳眉杏眼，确是不可常见的一个美人胚子。

轩窗之内，云中客雷昆目视着她，嘴角带出一丝微笑，他轻轻换下了盆景内天竺花的叶子，一抖手把这片叶子打出手，直向宝玲脑后打去！

任宝玲倏地转身，分二指轻轻一夹，已把飞来的那片树叶夹在指缝之间，她眼睛一瞟，露出编贝似的一口玉齿，微微一笑道：“原来是师父，吓了我一大跳。”

云中客雷昆哈哈笑声出来，看着这位得意的女弟子，频频点头笑道：“小玲子，你过来！”

宝玲巧笑万分地走过来，道：“师父有事么？”

“小玲子，你跟师父几年了？”

“这……”宝玲偏头想了一会儿：“大概快八年了吧？咦！师父，你老人家问这个干什么呀？”

“哈哈……”雷老头抽了一口旱烟，走到廊子里，“不干什么，小玲子，你今年十几了？”

宝玲面上一红，有几分害羞地道：“我十七了……”

雷昆点点头，喷出一口烟，那双精光四射的眸子，眯成了一道缝。

“师父问这个干什么？”

“小玲子，我是在想……哈哈，你大概也该找个婆家了！”

宝玲大吃了一惊，呆了一呆，面上一红，背过了身子，哼道：“师父我不来啦！”

雷昆笑嘻嘻地移步到她眼前，小声道：“怎么，你还害臊？当初你父亲把你交给我的时候，再三地托嘱我，要为你办成一桩亲事，可是这些年，我只是忙着教你练武，竟然把这件事给忘了。”

宝玲双目一红，低头道：“师父，你不要再说了！”

“咦？”雷昆呆了一呆，道：“你不高兴？”

宝玲勉强忍着落下的泪，转过身看着师父，十分委屈地道：“我知道师父嫌我了！

这些年我一直麻烦你老人家……”

雷昆呵呵一笑，打断她的话道：“瞎说八道，师父几曾嫌过你了，你就是住一辈子，我也不烦呀！再说……我也不再多说了，反正我刚才跟你说的话，你不妨想一想，我这几天听你的回答好不好？”

宝玲低下头，姗姗地走出了廊子。

她迈步在积满了白雪的院子里，脚尖踢着棉花般的积雪，忍不住落下两行泪来。

走过了月亮洞门，洞门旁边，立着一个大雪人，那是她和师兄柳鹤昨天堆起来的。

一想到柳鹤，她禁不住鼻子发酸，那个年轻人，二十三四的年岁，修长的身躯，一对明亮的眸子，他英俊潇洒，举止豪迈，尤其是对于女孩子，那种体贴入微的劲儿，真令人可爱。

任宝玲忽然心中一动，忖道：“也许师父要给我做媒，就是他也不一定。”

摇摇头“不可能？”

因为他是一个可怜的孤儿，是自幼被师父所收养长大的，他家无恒产，自己尚且寄人篱下，又怎能谈到成家娶妻呢？

宝玲内心大大地动了一下，整个身子都冷了。

如果自己不能嫁给柳鹤，那又嫁给谁呢？就算嫁给皇帝也快乐不了。

在雪人面前站了好一会儿，她叹了一口气，刚要转身，肩上却落下一只手。

任宝玲吓了一跳，猛然回过身子，由不住脸上一阵红，说曹操，曹操就到，柳鹤来了。

这个年轻人，脸上永远带着爽甜的笑容，他那开阔的上额，疏朗的眉，洁白的牙齿……

这小伙子，好像天塌了也吓不住他！

“师妹！”柳鹤笑道，“后院里的那棵老梅开花了，我正要找你去看看，走！”

他伸手就去拉宝玲，任宝玲一下子挣开了他的手，背过身子来“人家都烦死了。谁有工夫去看花呀！”

柳鹤道：“咦！你怎么啦？不高兴？”

宝玲点点头，柳鹤一愕，问“为什么？”

任宝玲倏地转过了身子，推了他一把，哼道：“你讨厌！谁要理你。”

柳鹤蓦地一呆，任宝玲却顺着石板小道去了。

看着她亭亭的背影，柳鹤喃喃道：“我知道了，你是讨厌我……好吧！”

他慢慢转过身子来，天上的雪花，飘得更大了。

冷夜，柳鹤由梦中醒过来，窗户纸上白光耀眼，他知道雪又下大了。

他披了一件衣服，走下床，在火盆里加上一块炭，正要转身上床，窗户“吱”一声开了。

柳鹤吓了一大跳，可是那个影子是他所熟悉的。

他呆了一下，低声道：“小玲……”

那个影子已扑到了他怀里，她紧紧抱着他温暖的身子，紧挨着他结实的胴体。

“大师哥……我……我……”

柳鹤吓了一跳，他赶忙过去把窗户关上，匆匆穿好了衣服，把灯光拨亮了一些，任宝玲双颊红晕地看着他，脸上带有几道泪痕。

柳鹤呐呐道：“小玲，你好大的胆，半夜三更，你来我这里干什么？要是被师父知道，那还得了！”

宝玲默默地摇摇头，冷笑道：“我只是来问你一句话。”

柳鹤点点头，坚决地道：“什么话？”

宝玲双眼射出了荡人的情焰，痴痴地道：“我要知道，你以前对我说的话是真的还是假的？”

“什……什么话？”

“什么话？你倒是忘了，我问你，你到底是真的爱我，还是随便地敷衍我？”

柳鹤怔了一下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宝玲道：“我要你说嘛！”

柳鹤叹了一声道：“当然是真的………

他还要说，宝玲已接口道：“好，那你现在就带我走！”

柳鹤怔了一下道：“现在就走？为……为什么？”

宝玲呶着嘴，冷冷地道：“不为什么！”

柳鹤一把抓住她的膀子，正经地道：“小玲，你可不能胡闹，师父待我不错，就是要走，也要有一个正当的理由，岂能不告而别？”

宝玲蓦地眼圈一红，落下泪来。

柳鹤吃惊道：“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话声方落，宝玲已伏在他肩上嘤嘤地哭了起来，柳鹤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直发愣。

宝玲哭了一会儿，抬头看着他，道：“柳师哥……师父说要给我做媒，把我……”

柳鹤摹地一惊，呐呐道：“什么……”

宝玲抽蓄着道：“我们好了这么久，我怎么再能嫁给外人，要是不走可又能怎么办？”

柳鹤怅怅的道：“师父什么时候说的？”

宝玲一面抹着脸上的泪，一面道：“今天下午……”

柳鹤点点头道：“怪不得你下午不高兴，我还以为你生我的气。”

宝玲皱了一下眉，道：“人家心里烦死了，师哥，你看怎么办？”

柳鹤想了想，淡淡一笑道：“小玲，这件事你先沉住气，等我明天探探师父的口风看看，师父过去知道我喜欢你，大概不会把你嫁给外人！”

宝玲脸上一红，轻啐道：“去你的，谁要嫁给你！”

她口中虽是这么说，可是眉梢眼角，却带出无比的喜悦，柳鹤轻轻一拉，遂以入怀。

二人亲热了一阵，室外正有人在打绑子，一连三响，柳鹤一惊，他推开宝玲道：

“你要回去了……”

任宝玲秀发蓬松，春意盎然，点着头，她向着窗前走了几步，又慢慢回过身来。

柳鹤面红心热，也有些情不自禁。

他上前一步，呐呐道：“小玲……”

宝玲轻轻地嗯了一声，粉颈微红，慢慢低下了头。柳鹤猛然上前拉住她一双手，道：

“你就……留下睡在这里吧！”

宝玲头低得更低了，她轻轻扭了一下身子，两腮通红地道：“那怎么……行呢？”

可是她身子却由不住，随着柳鹤拉着她的手。慢慢地向前移动着。

“不……不可以……”宝玲轻轻地用拳头打着柳鹤的背，她眼睛里充满了泪，可是却又有一种甘心奉献的喜悦之情。

她向窗户瞟了一眼：“窗户……还没关……不……我还是走吧！”

柳鹤满面赤红，气喘喘地道：“不……我绝不放你。”他站起来，把窗户关好，再回头“噗”一口吹灭了灯。

白雪映着室内床上的任宝玲，那双痴情的眸子，那种近乎气极的可怜春情，她似乎已经预料到即将发生的事情，可是她没有勇气去拒绝，她也不想去拒绝。

柳鹤一步步地向她走近——这个年轻力壮、英俊潇洒的小伙子，这一刹那已失去了理智，他像是一只狼，一只虎，可怜的任宝玲，早已失去抵抗的能力，她甚至不能去正面接触柳鹤那一对眼睛。

她如醉如痴地摇着头：“不要……不要……哥，我求求你，求求……”

柳鹤一双火热的嘴唇，已经印在她的脸上、眉上、鼻子，最后，紧紧吻上她的嘴！

窗外的雪似乎下得更大了，风在呼呼地刮着，山上的饿狼，一声声地嚎叫着。

窗内，春情如火，落英纷纷。

两个年轻人，背师作下了不应该做的一件荒唐事。

一根细竹枝，为雪压得沉不住劲儿，“嚓”一声拆断下来。

任宝玲猛地坐起身来。

窗户纸上有一线白光，很白。

两只麻雀，在窗台上嚓嚓地叫着，任宝玲倒抽了一口冷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禁不住两腮如火，打了个寒颤，天！竟然一丝不挂。

她身边的柳鹤，一只手放在被外，他那甜美的俊脸，结实的臂膀。

宝玲已经流出的泪，又勉强地收了回去。

她慌不迭地穿上衣服，动作中，柳鹤蓦地睁开了眼睛，他慌张地坐起来，有些惊慌失措。

“都是你……”

宝玲嘤嘤地哭了起来，柳鹤忽然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他呆了呆，才慌张地下床，匆匆穿好了衣裳，宝玲也整理好衣裙。

她慢慢地走到柳鹤身前，粉颈低垂道：“师哥……你也不要怕……我反正是你的人了，只要你……”

柳鹤叹了一声道：“任它海枯石烂，我对你的情谊此生不变。你放心！”

宝玲落下了两行泪，却带笑道：“好了，有你这两句话，我也就放心了。师哥，我走啦！”

柳鹤紧紧地握了一下她的手，四只痴情的眸子互相对看了一眼，宝玲报以深情甜美的一笑。

她撤了一下秀发，悄悄走到窗前，推开了窗，一股凛冽的寒风袭进来，使她机伶伶打了一个冷战，这时不过天方微明，院子里还没有任何动静。

任宝玲轻轻纵身，飘落院中。

她在深有半尺的雪面上施展出“踏雪无痕”的轻功绝技，一径地向自己房内行去。

※※※

云中客雷昆乃是当地极负盛名的老武师，早年开山立舵，广收弟子，成名江湖的颇不乏人，如今退隐江湖，身边只有四个尚未出师门的弟子。

这四个人是蓝和、柳鹤、雷三多、任宝玲，雷三多是雷昆的亲生儿子，而且是独于。

说来也很奇怪，以雷昆之俊秀，所生的这个儿子，却是奇丑无比，叫人实在是不敢恭维，非但是身高不及四尺，而且生就得头大如斗，乱发如猬，眼如铜铃。

雷昆对于这个儿子，却是娇宠备至，正因为他其貌不扬，遭人轻视，所以他也就更加的疼爱。此子八岁进学，启蒙之后，一直是由雷昆亲自传授文武，始终不离雷昆左右。

雷三多幼受庭训，倒也规矩，人也聪明，雷昆满以为此子可以继承自己一身绝学，却未料到，就在他退隐的前一年，也就是雷三多满十五岁的那一年，闹了一件事，使得雷昆对于这个儿子灰心透了。

原来雷昆众门徒，均是男的，只有两个女的，这两个女弟子一名舒倩萍，一个就是现在的任宝玲。

舒倩萍较雷三多大了五岁，而任宝玲却比雷三多小三岁，雷三多十五岁的时候，舒倩萍已是双十年华，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而任宝玲却不过是十二岁的一个小黄毛丫头。

雷三多开始对异性发生兴趣的动向，也就是发生在他那位师姐舒倩萍的身上。

舒倩萍十岁投师，由于雷三多早年丧母，家中缺少女眷，事实上照顾雷三多的任务，也就落在了这位天真小姑娘舒倩萍的身上。

舒倩萍服侍他穿衣洗脸，吃饭睡觉，一直到雷三多十三四岁，舒倩萍已是十八九的大姑娘了，竟然还未能免除这些工作。

雷三多对于这位师姐，自幼相亲，同寝同食，无形中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感情，直到有一次，雷三多大胆地进犯了这位师姐，雷昆才发觉到了事态的严重性，这时他才迫令儿子移居别室。

可是雷三多对于舒倩萍淫念一生，不能自己。

他如今已是十五岁的少年，一身武功得自父授，比舒倩萍更不知高上多少。

在一个暴风雨的晚上，雷三多色令智昏，胆大包天地潜入到舒倩萍的房间里，他用点穴手法，使得舒倩萍周身麻软，动弹不得，然后如愿以偿地发泄了兽欲。

事后，舒倩萍伤心不禁，留书一封，痛诉雷三多罪行，就勇敢地自杀了。

这件事，虽然是一件大事，但是知道的人却不多，仅仅只有雷氏父子二人。

雷昆虽是万分震怒，但是却不忍心把这个雷家唯一的后代毙之掌下，诸同门只知道舒倩萍死了，可是怎么死的，为什么死的，却是无人知道。

经过这件事情之后，雷昆才恍然大悟，对于这个儿子有了新的估价，他不敢再把自己一身武功倾囊传授给他，而且专门盖了一座楼房——“养心楼”，把雷三多关了进去。

自此以后，雷三多除了练功吃饭以外，就像一个大姑娘一样，整天不下绣楼一步。

这样关了三年，雷三多看过去像是老实多了，可是雷昆心里却又害怕了，生怕把这个儿子关病了，于是又恢复了他的自由。

自此以后，雷昆就暗中留下心，要为这儿子说一个媳妇儿！

雷三多别看自己人头不济，可是眼光却是高得出奇，一般的大姑娘，他居然是连正眼都不看一下，雷昆托人说了几头媒，都被他回绝了。

如此一来，婚事可就愈发地棘手了。

舒倩萍虽然死了，另一个女弟子——任宝玲，却是一天天地长成人，她那亭亭玉立的风姿，可人的画盘儿，比之当年舒倩萍，尤有过之！

雷三多对他爸爸说，你一定要我结婚，我是非师妹不娶。

雷老头顿时一呆，才知道原来儿子是看中了任宝玲，在他脑子里，任宝玲还是一个小孩子，而事实上任宝玲也不小了。

他对儿子冷笑：“哼！你这小于，癫蛤模想吃天鹅肉，简直是作梦。”

儿子回答得好：“那我就一辈子不结婚，你也省点事，别再托三托四了！”

雷昆嘴里是这么说，可是心里由那一天开始，却暗中对任宝玲留下了心，这也就是昨天雷昆为什么会忽然对任宝玲说那句话的理由！

回到房子里，任宝玲悄悄地关上了窗。

她扶在门框上笑了一阵，内心像是倒了个五味瓶儿一般，酸甜苦辣，各味兼具！

“小师妹！”暗影中忽然传出了声音：“你上哪去了？”

一个黑影子，由对面屋檐下掣电似地闪过来。

任宝玲大吃一惊，吓得面色惨变，那人已来到门前，站定了身子，宝玲细看了一下来人，更不禁打了一个冷战，她颤声道：“雷……雷师哥……是你呀！”

立在她面前的，是一个大头鸡眼，乱发如猬的矮胖少年，这人正是云中客雷昆的那个独子雷三多。

他眸子闪闪有神地看着任宝玲，嘿嘿低笑道：“小师妹，你上哪里去了？”

任宝玲摇摇头，勉强笑道：“没上哪去，不过到后山走了一趟……”

雷三多迈步入室微微笑道：“这么大的雪，你一个人到后山去了一夜？”

宝玲咬了一下牙，勉强镇定道：“师哥找我有事没有，天还没亮呢！”

雷三多走过去，把几上的豆油灯慢慢拨亮，回过身来，皱着两道浓眉道：“我心里闷，一夜也睡不着，想找师妹你来聊天！”

宝玲咽了一下唾沫，试探着问道：“雷师哥你来了有多久了？”

雷三多道：“差不多有半个时辰，师妹，你上哪去了？”

宝玲松了一口气，面色和缓地道：“我也是一样，既然睡不着，干脆就起来到外头走走，想不到才出去，你就来了。师哥请坐！”

雷三多一双精光四射的睛子注视着她道：“师妹，我曾看了你的床，你的被子还没有打开，怎么说睡不着？”

任宝玲心中一动，当下冷冷地道：“师哥你太多心了，我没有睡觉，还能上哪去？”

说罢，把身子向一边一转，假装生气的样子，雷三多立时赔笑道：“师妹不要生气，我是怕你一个姑娘家中了别人的道儿……要知道，这地方坏人多得是！”

宝玲冷冷一笑道：“什么坏人敢上我们的摩云岭上来撒野，他活得不耐烦了！”

雷三多打量着宝玲的清艳，不由大为动心，他慢慢向前走了几步，在宝玲肩上拍了一下道：“师妹……”

宝玲蓦地转过身子，杏眼圆睁，雷三多吃了一惊，任宝玲后退了几步，勉强收剑了怒气道：“雷师哥，如果没有什么要紧的事，你可以回去了，要是被师父和别人看见，可不大好看！”

雷三多没有想到这位师妹如此性情，大是感到意外，他呆了一下，耸肩一笑，道：

“有什么好看不好看，师妹，我知道你心里有柳师兄……”

任宝玲一惊道：“你……”

雷三多冷冷地道：“小师妹，你应该想明白一点，自从你来到了摩云岭以后，我父子待你不错……师妹，你明白不明白？”

宝玲眼中噙着泪道：“你别胡说八道，我和柳师哥之间，可没有什么……”

雷三多怪笑道：“那是最好，师妹，你可明白我的意思了？”

宝玲摇摇头，气道：“我一点也不明白！”

雷三多冷冷一笑道：“你会明白的，莫非这些年以来，你看不出我对你的心意？”

雷三多嘿嘿一笑，上前一步道：“小师妹，你是我所见过的女孩中最美的一个！”

任宝玲目光里充满了怒火，忿忿地看着雷三多，道：“够了，够了！请你出去吧！”

雷三多顿了顿，浅浅笑道：“师妹心里只要明白就好了，不要到时候说不知道！”

任宝玲柳眉一竖道：“你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雷师哥，如果没有事，你可以走了！”

雷三多点点头道：“我是要走了！”

他说罢站起身来，转身而去。

他走之后，任宝玲忍不住伏在墙上痛哭了起来。

现在她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原来师父说要为自己作媒的事，竟指的是他自己的儿子雷三多，这简直是令人难以相信的事。

果真要是如此，那该怎么办？如果这句话，真由师父嘴里说出来，自己该怎么办？

须知任宝玲自幼父母双亡，由雷昆扶养长大，名誉上虽是师父，实际上像她父亲一样，事故无大小，全由雷昆做主，当然这件终身大事，也一定要雷昆通过才行。

任宝玲想到了这些，内心真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恐惧和气闷，她悄悄带上了门，猛然腾身，窜上了房檐，她要把这件事告诉柳鹤。

可是她身子方向房檐上一落，却看见两条疾快的白色影子，扑上了当中的小楼。

这一个突然的发现，立刻使任宝玲大吃一惊。

她立刻就断定出，来者是两个不速之客，因为这摩云岭上本来就少有人家，而云中客雷昆落居的“摘星崖”更是不许旁人越雷池一步，那么这两个白衣人又是什么人？

任宝玲心中一动，顿时打消了方才的心意，她悄悄地又回到了房内，由墙上摘下了宝剑，再次窜身而出。

这时外面的雪已经停了，天亮前，寒气锐不可当，任宝玲被冷风一吹，禁不住机伶伶打了一个寒战！

她悄悄蹲下了身子，在一棵堆满了白雪的树后面，向前面注视着。

忽然一个人，伸手在肩上拍了一下，任宝玲大吃了一惊，猛然回身，道：“你……”

那人蹲下来道：“师妹是我！”

任宝玲这才看出来人竟是柳鹤，又喜又惊，未及开言柳鹤却用手捂唇，轻轻地“嘘”

了一声，道：“小声！”

任宝玲点点头道：“有人来了！”

柳鹤轻轻一招她道：“你跟我来！”

宝玲站起来，跟着他绕向前院。

二人方自步出一个月亮洞门，立时就看见人影一晃，一条白影由院墙上飘身而下，那人穿着一身白色长衣，在白雪的映衬下，错非有很好的目力，真是不易看出来。

柳鹤一拉宝玲，二人同时向墙边一靠。

只见那白衣人落地后长身，现出一张狒狒似的面孔，两唇突出，塌鼻细目，确实是丑到了家。

这人左右看了一眼，忽地转身向空中招了招手，当空白影一闪，又有一条白影子，唰一声落下来。

后来的这个人，也是一身白衣，只是身材较先前那人为高，二十七八的年岁，背后背着一口厚背鬼头刀，双瞳之内精光闪闪，这个人看过去，较先前那个人魁梧多了。

两个白衣人会合在一起，彼此打了一个手式，先前来人就用手向前面指了指，后者冷冷一笑，点头会意。

这种情形看在柳，任二人眼中，都不禁大为惊异。

因为这地方，正是师父云中客雷昆昔日坐息住所，这两个人真可谓胆大包天。

后来的那个白衣人，这时右手向背后的刀柄上用力一压，左手就势一托，已把一口白光闪闪的鬼头刀撤在了手中。

暗中的柳、任二人一看这里，心中俱都由不住吃了一惊，盖因那一个身怀绝技的人，举手投足都有异于一般常人，柳、任二人一看那人撤刀的动作，竟然没有带出些微的声音，顿时都心中一动，知道这个人，必是一个精于武功的高手。

先前来的那个白衣人，这时也自肩后撤出一柄“子午鸳鸯钺”，雪亮的刃锋，闪闪有光。

二人兵刃一撤出手，动作几乎是一致的，双双向着两边壁上一贴。

风门霍地大开，云中客雷昆闪身而出。

这老头儿虽说是如此一大把年岁了，可是看过去依然是精神十分抖擞，他双目奕奕有神，面上神色不怒而威。

他大步走出亭阶，来到院内，站定了身子，西北风把他身上那一袭黑色的披风，吹得猎猎起舞，一绺山羊胡子，也飘向一边。

两个白衣人神色显得很紧张，也许他们以为雷昆还没有发现他们，所以俱都没有现出身来。

可是事实上雷昆已有所发现，他站好身子后，嘿嘿一阵低笑，开口道：“两位小朋友，请出来吧，老夫在里面已经看见你们了。”

二白衣人被他出言一点，无法再隐藏住身子，双双闪身而出。

那狒面少年上前盘臂鞠躬，冷冷地道：“雷老前辈，弟子冒昧造访，尚请原谅！”

他身后那位紫黑脸膛的青年，也硬着头皮，抱拳一躬，退后一旁，一言不发！

雷昆向二人面上看了几眼，呵呵大笑：“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雪山四魔中的老三老四，人面狒马亮和金罗汉吴大楚。久违，久违！”

二人面上都带出不大自在的神色。

金罗汉吴大楚上前一步，刀交左手抱拳朗声说道：“雷老前辈，江南一会，至今匆匆数年，这几年，我们找你老人家找得好苦！”

雷昆微微点头，神态冷淡地道：“吴老三，我雷某人处世为人，一向是留有几分厚道，怎么，江南道上那件事，雷某还有什么开罪之处不成？”

金罗汉吴大楚，仰头狂笑了一声，目射凶光道：“雷老前辈好说，开罪是谈不上，不过江二哥死了，却是事实，为此我们兄弟才不远千里冒味造访！”

人面狒也冷冷一笑道：“雷老前辈好厉害的金刚指力，江二哥的伤势在一月之后才发作出来，嘿嘿……”

云中客雷昆面色一变，呐呐道：“什么，江兄死……死了？”

吴大楚哼了一声，道：“这也不足为奇，在你老人家手下，死个把人又算得了什么？

不过我们是生死结拜兄弟，却是不能置之度外！所以……”

说到这里，吴大楚发出了一阵笑声，面色十分狰狞，他紧了一下手中刀，冷然道：

“我兄弟虽然明知武功不济，却也不得不现这个丑！”

人面狒马亮森森一笑道：“雷老前辈不如把我们兄弟一齐解决了好。”

二人说话时，采左右姿态，把雷昆夹在当中，大有一触即发之势。

云中客雷昆见状森森笑道：“这话确实令人好笑了，想当年贤昆仲明明是全师而退，如今却诬指江兄是雷某所杀，这件事我不能承认！”

人面狒哈哈一笑道：“雷老头，今日我兄弟来此，并非是要你承认这伴事，而是要替我那二拜兄向你索命来的！”

他一晃手中鸳鸯钺，目视吴大楚道：“三哥，我们还等什么？”

云中客雷昆陡然身子一晃，快似疾风般已扑到了马亮跟前，狂笑道：“小兄弟，你要跟老头子动手，大概还差点吧！”

说话之间，他已用“摩云双手”快似电光地已然抓住了马亮鸳鸯钺把柄，马亮没想到这老头竟然会先下手力强，想闪避都来不及。

雷昆右手顺着鸳鸯钺杆向外一递，口中叱道：“小兄弟，你放手吧！”

马亮若是强撑不放，在雷昆这种掌力之下，他这只右手就别想再要了。

二人动作，看过去是极快了，绝不容第三者插手其间，一时间，云中客长须飘飘，面现微笑，手中却已多了一柄寒光刺目的鸳鸯钺。

另一面的人面狒马亮这时看过去，简直是羞愧难当，一时脸色已变成了猪肝颜色，他几乎都没看清楚，云中客雷昆是怎么从自己手中把兵刃夺出去的，当着拜兄吴大楚的面，可是实在有些下不了台。

当时他一声怒叱，就要扑过去与雷昆拼命，雷昆双目一瞪道：“且慢！”

马亮倒真被他这一声喝叱给吓住了，顿时退后了一步，呆立不语。

云中客雷昆微微一笑道：“马亮，方才你已经看见了凭你那两手要想与我为敌，只怕还差点事！”

他眸子又向着一边的吴大楚扫了一扫，冷笑一声道：“吴老弟，你那一身武功，固然是高明，可是当年老头也已领教过了，我们彼此心里有数……”

雷昆低笑了一声，才又接下去道：“雷某想，就凭贤昆仲二人，就能要了我老头子这条命去？”

二人俱都神色一变，彼此对看了一眼。

云中客雷昆这时左手缓缓探出，拉动颈上的披风领带，把一领玄黑色的披风脱了下来！

这么冷的大寒天，这老头儿不过只穿着一套宽腿大袖的马蹄褂，看过去丝毫也不觉得寒冷、畏缩。

接着他迈了几步，身子侧转过，目光聚集在正前一排翠竹之上，哈哈一笑，朗声道：

“蓝老大，光棍眼里可是揉不进砂子，既承大驾来到我这摘星崖，藏藏躲躲岂不是有失体面！”

他话声方落，竹丛中果然发出了一阵笑声。

紧接着那一排数千棵竹子，一齐簌簌地摇动了起来，其上雪落了一地，一个人用沙哑的嗓音，高声道：“姓雷的，真有你的！”

一根竹子忽地弯过来，蓦地向外一弹，嗖一声，人影像弹丸般地射了出去，快同电闪星驰，却又是异常的轻飘地落了下来，正正地落在了雷昆身前丈许左右。

这人蓦地现身，暗中窥视的柳鹤和任宝玲都禁不住吃了一惊，因为要不是师父一语道破，自己二人尚还不知道附近还藏有一人。

他二人一打量这个人，心中更不禁吓了一跳，若非他们很注意地看，真以为对方是落了满头的雪，原来整个的头发全都白了，非但是白赛雪，而且全都披散下来，与肩一般平齐，看过去真还以为他是个女的，可是他脸上却生着一圈绺腮胡子，也是白白的，看过去令人吃惊，简直像个人猿。

这人身材极高，立在当地，比雷昆整整地高出一个头去，他也是同先前二人一样，穿着一袭雪白的长衣，其长度几乎拖在了地面。

云中客雷昆面对着这个人，显然已不似先前之镇定，他脸上带出一个勉强的微笑，双手抱了一下拳道：“想不到发誓不下雪山一步的猿公公也来了，真正是太失礼了！”

白发白须的老人呵呵一笑，他开嘴笑的时候，可以看出来满嘴的牙都掉光了。

这老头儿十分托大地拱了一下手道：“雷昆，你意思是说我老头子一辈子不能下雪山吗？”

雷昆冷冷一笑道：“岂敢，不过当年在下好像曾听说老哥你巴山之败后，曾经向武林说过毕生不下雪山之话，也许是在下听错了！”

猿公呵呵一笑，连忙点头道：“不错，不错，是有这件事，老夫在三十年前，确曾发下这种豪语，可是如今老了！”

他仰天又干笑了几声，接下去道：“人一老，有时也就有些倚老卖老，三十年我老人家在雪山上也实在熬够了，也该下来溜溜腿了！”

他用手一指马亮和吴大楚，眼睛眯成了一道缝，老气横秋地道：“再说这群猴崽子整天价地闹事，我老头子哪能省下这颗心呀！”

说到此，又怪笑了几声。

他的笑声，划破了沉穆的空气，震得每个人耳朵发麻，而且也都能意会到这猿公隐隐包含在笑声内的杀机敌意。

云中客雷昆见猿公一现身之后，他脸上已消失了先前的那种锐气，猿公说完话后，雷昆勉强地笑道：“猿老哥，听你老的口气，莫非在下有什么冒犯不成？”

猿公偏着头听完后，想了想，才点头道：“冒犯倒也没有，不过俗语说得好，打狗还得看看主人呢，雷昆，小徒儿就是作了天大的坏事，有我这个师父活着，我还不希望别人动手来管他，你雷昆顺手打了他，也还罢了，却是万万不该就此取了他的性命，嘿嘿……我老头子要是再装聋作哑，那可就不像话了！”

雷昆哈哈笑道：“阁下何以见得令徒江兄是丧命在雷某之手？”

猿公嘴里还在嚼着一枚冰果，这时向他碎了一口，漫不经心地道：“江老二死了以后，老夫曾经检查过他身上的伤痕，他是被人以金刚指点伤心脉，因此丧命的！”

雷昆冷笑道：“天下擅施金刚指的又岂只有雷某一人？”

猿公嘿嘿一笑，哑声道：“不错，可是却也不太多，也不过六七人而已，可是江老二他有我老头子亲自传授的混元外功，能够以一指之力，打破他身外真力的，却只有一门独特的功力。”

雷昆面色一变，呐呐道：“什么……功力？”

“三指神灯！”

“三指神灯？”

“不错，这门功夫，普天之下会的人不过三人，足下就是其中之一”

雷昆干笑一声道：“其他二人又是谁，他们就没有嫌疑了不成？”

猿公双瞳内凶芒暴射，他鼻中哼了一声道：“也罢，我说出来也好叫你心服口眼。

雷昆！老夫来此之前先已去拜访过其他二人，那二人一名火指魏炳方，一名南指尚和阳，他二人都与此事毫无瓜葛，自然只有你一人了！”

雷昆被逼问到此地步，显然已无言以对，他不禁有些苦恼，冷冷一笑道：“此事就算是我干的，也是令徒咎由自取，怎能怪得我来？”

猿公哈哈一笑道：“你既然承认了就好办。”

雷昆倏地后退一步，强压忿怒道：“猿公，此事在下实在不欲扩大，再说当年事，也实在是你那徒弟不对，在下虽下手过分，也是基于一时之义！”

他睁大了一双眼，看着眼前的白发老人，喟然长叹了一声，摇摇头道：“我是事后才知道，雪山四魔原来是你的门下，心中也是后悔得很！”

猿公狞笑一声道：“他死了，也算他罪有应得，死在你的手中说出去也不丢人，不过我这作师父的可也不能装聋作哑！”

说到此，他后退了几步，冷笑道：“方才马老四自不量力，丢了大人，我这师父也跟着丢人，我看吴老四也用不着再现眼了，这样吧！”他举了一下双手，肥大的袖管滑落而下，露出一双白瘦的枯臂，和一双棋盘大手。

猿公一双眸子这时却睁大了许多，狂笑一声接下去道：“我们就在此速战速决，以二十招定输赢，如果二十招之内，双方不分输赢，我老人家转头就走，否则的话，你我双方也就认了命，如何？”

雷昆在他说话时，早已暗提真力。

他知道这一架是非打不可了，倒也不亢不卑，双手一抱，冷冷道：“一言为定。请！”

猿公右足向前一滑，猛地定住了身子，高声唤道：“大的！”

金罗汉高叫了声：“有！”

猿公冷冷一笑，道：“高声报招，不得有错。”

吴大楚又答应了一声：“是！”

猿公嘻嘻一笑，向雷昆道：“雷老兄，请你也派一名弟子如何？”

雷昆冷冷笑道：“不必了，何苦扰他们清睡？”

猿公哈哈一笑，道：“那倒未必！”

他猛然转过身来，眼光看着洞门外，朗笑道：“门外的小朋友，请出来如何？”

雷昆怔了一下，面上一红道：“什么人？”

柳鹤看了一眼宝玲，低声道：“他发现我们了，你先出去，我自有道理。”

任宝玲只得点点头，无可奈何地现身而出。

她一连两个纵身，扑到了师父身前，垂首道：“请师父原谅弟子失礼！”

雷昆冷冷地笑道：“原来是你，你来得正好，先见过这位谢老前辈，谢长空！”

任宝玲转身面向猿公行了一礼，退立一边。

猿公打量着任宝玲，点点头道：“姑娘，老夫与令师此刻以二十招分输赢，就请姑娘在一边与小徒督战报招，可懂得？”

任宝玲看了师父一眼，再看猿公，抱拳道：“遵命！”

她身子一拧，飘落在一块假山石上，吴大楚这时翻身，落在另一块石上，二人遥相对望，只空出了当中的场面以供二人动手。

猿公谢长空双手一撩，把长可没地的白衣缠在腰际，目注着正面的雷昆，哑笑一声道：“二十招内生死不计，只是手底下千万不要留情！”

雷昆答了一声，道：“遵命！”

他忽然向前一迈步，右手二指向着猿公谢长空肩上按下来。

谢长空纹丝不动，目光注定在对方二指之上。

雷昆才递出了一半，却化指为掌，一掌向猿公胸上疾拍而下。

谢长空一声怪笑，棋盘大手轻率地迎上去，“叭”一声，二人合击了一掌，旁侧的吴大楚和任宝玲同时开口道：“第一招！”

两个老人，一击之后，快同电闪般地又分了开来。

他二人俱是同样的姿式，各自向对方身后一袭，相互交换了一个位置，快速的手法，即刻展了开来，瞬息之间，已交换了六七招！

雪地里，二老起伏进退，快若游龙。

忽然，二人之中猿公一声厉叱，身子迅速地飘开一旁，雷昆交接着双掌，跟踪而上。

猿公谢长空上胸向前一伏，陡地一个倒转，棋盘大手双双向雷昆面上抓去。

这一式施展得快到极点，雷昆和对方咫尺距离，要想逃过这一招，实在是难比登天，谢长空这一手功夫名叫“倒托金盘”，五指箕开，分夺对方五官，是一招极厉害的杀手。

尤其厉害的，他五指尚还未到，而指尖上所发出来的凌厉指力，已使得雷昆有所感触。

他心中一慌，暗自道了声：“险哉！”

猛可里，斜刺间，“哧”的一股劲风，三片竹叶作“品”字形，直向猿公谢长空面门打到。

千钩一发之间，常常是生死的抉择。

猿公稳操胜算的一招得意手法，想不到成功在望，却会生此意外枝叶，无可奈何之下，自是先顾眼前要紧。

他猛提一口罡气，“噗”吹了出去，当空三片竹叶，虽是其快如箭，可是吃猿公内力一次，却由不住一齐转过身来，向斜上方飞出去。

虽只是这么暂短的一瞬之间，现场的情形却有了极大的转变，云中客雷昆已然转危为安，身子微晃，已闪至一边。

一旁的“人面狒”马亮怒叱了一声：“什么人？”

他身子陡然腾扑而起，直向竹叶来处纵去，可是他身子扑到了竹丛前，却是空无一人。

这时场内的二老，也都一齐住手。

猿公呵呵一阵怪笑，目射精光，望着两旁男女弟子，道：“多少招了？”

吴大楚道：“十九招！”

任宝玲道：“二十招。”

猿公嘿嘿一笑，看着任宝玲点头道：“不错，是二十招。”

他又望着吴大楚，森森地一笑道：“大楚，是你代师父不服气，少算一招可是？”

吴大楚一时瞠目结舌，作声不得。

猿公冷冷地道：“胜负输赢是另一回事，作人最重要是诚实，你要记住！”

猿公谢长空这才转对一旁竹林内冷冷笑道：“是哪位朋友这么照顾我老头子，请出来一见如何？”

话声一落，却听得背后洞门边有人高叱道：“遵命！”

众人全是一惊，一齐转过身来，因为以猿公谢长空之警觉，竟然判错了来人的方向，来人显然非易与之流，是可以见知。

大家的眼光集聚来人时，所出现的，不过是一个年方二十五六的青衣少年——柳鹤。

云中客雷昆面色一沉，道：“是你？”

任宝玲也惊喜地叫了一声：“柳师哥！”

柳鹤一直走到了雷昆身边，垂下头来道：“师父，请原谅弟子的莽撞多事！”

雷昆这一霎，对于这个弟子真是不胜感愧，他叹息了一声，酸楚地道：“好孩子……

你救了师父，只怕害了你自己。”

柳鹤剑眉一挑，道：“师父放心，弟子受师所诲，就是为你老人家捐弃了这条生命也无以为憾。”

“好！”

一旁的猿公谢长空狂笑一声道：“倒看不出雷老头你竟然有这么一个好徒弟！”

他一双眸子，看着柳鹤，口中呐呐道：“少年，你叫什么名字？”

柳鹤抱拳昂然道：“柳鹤！”

谢长空点点头道：“柳鹤，你莫非不知道老夫生平最忌恨的就是别人插手多事，更恨暗箭伤人的小人，你师父说得不错，你虽暂时救了令师一命，只怕你自己却无法开脱了！”

柳鹤冷冷道：“弟子未曾把生死二字放在心上！”

谢长空一声怪笑道：“好！”

他看着柳鹤森森笑道：“就凭你这几句话，老夫破格对你留些情面，老夫生平对后辈弟子动手概以十招为限，减少一半，以五招为限，少年，五招之内，你如能逃得活命，老夫掉头就走，否则你也就认了命吧。

柳鹤双手抱拳道：“弟子遵命！”

一旁的雷昆长叹一声道：“猿公，你不必嫁祸与他，老夫再奉陪你二十招就是！”

谢长空狞笑一声道：“雷老儿，你休作息事宁人之想，你我之事，此番不是一个了结！”

雷昆道：“什么了结？”

谢长空眸子在柳鹤身上一转，又回到雷昆身上，道：“当年你手下无情杀了我的徒儿，才种下了今日祸端，今日正好以你的弟子来化解此一段冤怨！”

雷昆怒道：“岂有此理！”

谢长空哈哈笑道：“这是你弟子咎由自取，又怪得谁来？老夫方才已说，五招之内与令徒一分生死，你有什么意见？”

雷昆摇头，柳鹤却挺身而上道：“遵命！”

雷昆见他自甘送死，不由大是痛心，只是话已出口，武林中人一诺千金，他虽是身为师尊，却也不能示弱改口，当时呆了一呆，叹了一声。

谢长空一声狂笑道：“好，那么，就烦令师妹在旁报招就是！”

雷昆抽个冷子，对柳鹤施了个眼色，柳鹤遂趋前道：“师父有什么指示？”

雷昆目注谢长空道：“阁下可容许我在你们动手之前，与小徒说几句话？”

猿公谢长空嘿嘿笑道：“自然可以！”

他足下微弹，纵身一边，他的两个弟子也都跟了过去，有意回避。

雷昆望着柳鹤，道：“难得你有此忠义，此番一劫，如是侥幸得过，为师当破例待你。”

柳鹤道：“师父对弟子恩重如山，何出此语！”

雷昆叹了声道：“鹤儿，你可有什么话要交咐为师么？”

柳鹤摇摇头，忽然一眼看见双瞳含泪的师妹任宝玲，正自深情款款地注定着自己。

他内心不由得霍然大动了一下，心忖道：“罢了，我只凭一时之义，为师逆命，却未曾顾虑到她的未来……”

想到此，不由得多看了宝玲几眼。

雷昆心中一动道：“小玲子有什么事么？”

任宝玲摇头落泪道：“我没有……”

说时低头而泣，雷昆不禁微微一愕，再看柳鹤心存不安，柳鹤面上微微一红。

他呐呐道：“弟子有一要求，不知师父可答应？”

雷昆点头道：“但说无妨！”

柳鹤吞吐道：“弟子与小师妹自幼命苦，如果此番性命侥幸不死，但乞师父为我二人成全好事，不知你老人家可否答应？”

雷昆一呆。

他眼睛向任宝玲看过去，宝玲羞得两腮绯红，头低得更低了，雷昆再看柳鹤，柳鹤正直坦然的目光，湛然有神，雷昆心中一动，略作思索，慨然一叹道：“果真如此，为师就成全你二人的好事。”

他轻轻在柳鹤肩上一拍，似有话要说，却又临时止住，点点头道：“去吧！”

柳鹤以为师父必会临阵指导自己几手对付猿公的招法，却未曾料到竟会没有，可是这时他的心早已为师父所允的婚事而大为鼓舞，一时喜形于面，深深一躬道：“谢师父恩意成全！”

仓促间，似见垂首的任宝玲面上也带出了喜悦的神色，柳鹤这时什么也都不放在心上了。

他转身大步向前走了几步，站定脚步，陡然抽出了长剑，目光直向对面的猿公谢长空看去。

谢长空见状呵呵一笑道：“怎么样，商量好了么？”

柳鹤道：“老前辈请快赐招，闲话少说。”

谢长空慢慢走到了他面前，点点头道：“很好！”

他转过身来，望着吴大楚道：“大楚，你的那口刀借为师一用！”

吴大楚答应了一声：“是！”

他上前几步，双手捧上了刀，谢长空接过了刀，目光望着柳鹤道：“小伙子，兵刃无眼，你要小心了！”

柳鹤冷笑道：“这是自然！”

这时任宝玲自动地站到一边，她嚅嚅道：“师哥，你要小心柳鹤点点头道：“我知道！”

谢长空朗声道：“小伙子，休小看了老夫手上这口刀，你如能逃开我五招，我老头子就真服了你！”

他一晃刀身，刀上金铃“哗楞楞”地响了一声，这白发老儿，把一口金刀，向怀内一抱，身形站立，大有气吞山河之势。

柳鹤双手抱剑，围着谢长空转了半个圈子。

在他意念之中，自然不是猿公的对手，可是若说连对方五招也躲不过，却也未免令人难以置信。

他缓缓地转了半个圈子，出乎意料的，再看谢长空，竟是抱元守一，似乎毫无破绽。

柳鹤逼得真力于剑身之上，蓦地一声大吼，一剑直劈了下去，剑身白光一闪，直劈谢长空面门。

谢长空身子一矮，屈身现刀。

金光一闪，“呛啷”一声大响。

任宝玲高喧道：“第一招。”

她的话方自出口，只听呼的一响，一股劲风直向柳鹤头顶上撞了过去，柳鹤一个跄踉，前胸长衣上，已吃谢长空金刀扫过，划开了尺许长的一道大口子，真正是险到了极点。

任宝玲高叫道：“第二招！”

她双目圆睁，几乎吓得呆了，柳鹤面上一白，惊出了一身冷汗，银牙一咬，施出“百绞剑”中的一招“怒剑狂花”。

剑身颤抖着递出去，颤动着的剑光，映衬着他额角上的汗珠。

忽然双方身形同时向当中一欺，展开了最后的三招。

刀光人影之中，兵刃一阵乱响，任宝玲忽然大声道：“五招已到。”

双方都由不住向前欺近几步，大家都没有看出来场内是怎么回事，到底谁负伤了。

这其中，明眼如雷昆者，却由不住叹息了一声道：“不好！”

他身子猛地向前一窜，伸手拦住了柳鹤的身子，猿公居然后退，一身狂笑道：“承让，承让。”

任宝玲这时才知不好，她原来兴奋的脸，一刹那变得雪白，就只见柳鹤单手摸着右胸肋之间，双目怒凸，开口喘道：“我……”

一口鲜血狂喷而出，倏地仰身就倒。

雷昆不及和猿公理论，赶忙伸手扶住了柳鹤，左手就势在柳鹤胸背各拍了一掌，柳鹤双目一翻，顿时就不动了。

任宝玲目睹至此，由不住“哇”一声大哭了起来，雷昆看了她一眼，恨恨地道：

“小玲子，你快扶你师哥进去，注意要多睡，不可叫他转身。快！快！”

任宝玲答应了一声，连忙抱扶着柳鹤进去。

雷昆站起身来，怒视着猿公谢长空道：“阁下武功高强，佩服不尽，今日事后，改天雷某当亲至雪山拜访，你可以去了！”

猿公狂笑一声道：“雷老头，此事依老夫之意，可以休矣！你如果真不服，老夫随时在雪山候你，只是依老夫之见，你还是不去的好！”

他眸子向两个徒弟一扫道：“我们走吧！”

举手向雷昆道了声：“再见！”

师徒三人各自展开身法，白衣飘动，俱都窜身踏于树梢之上，瞬息无踪。

他们三人走远之后，雷昆望着旭日东升的当空，叹息了一声，这时雷三多由一边花架下走过来，道：“爸爸，他们走了没有？”

雷昆望着这个儿子，冷冷一笑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霄三多呐呐道：“刚……刚来……”

雷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冷笑道：“你柳师哥生死交关，你还不去他身边照顾一下？”

雷三多哼了一声道：“这是他自不量力，罪有应得！”

雷昆蓦地一呆，这一刹那他才发觉到自己这个儿子的心胸肚量，以及他的为人，当时怒道：“若不是你柳师哥，为父这条命，此刻焉能存在？你这孽子，真气死我了，还不与我滚开！”

雷三多不高兴地道：“哪一个要他多事，我也一样能救爸爸！”

雷昆嘿嘿一笑道：“你呀……算了吧！”

雷三多怒声道：“他是故意在小师妹面前讨好，谁还不知道他的用心！”

雷昆心中一动，也有点这种感觉，他冷笑了一声，转身向室内进去，雷三多在他身后跟随着。

父子二人进了堂屋，就见柳鹤牙关紧咬，面无人色地躺在床上，任宝玲正在一边伏在桌子上哭。

二人进来之后，宝玲赶忙止住了哭声，她站起来看着雷昆道：“师父，你老人家要救他一救。”

雷昆点点头道：“这个自然，你也不要哭了。”

宝玲点点头，眼光一瞟，正看见雷三多满含邪恶的脸，她心里一动，就低头不再多说。

雷昆这时走到了柳鹤身边，只见柳鹤右肋间鲜血汩汩，整个半边身子全都染红了，他伸手在他脉搏上量了量，叹了一声。

任宝玲道：“师父……还有救没有？”

雷昆转身对雷三多道：“我房内还收藏有半瓶鹿角鳝血膏，你快去拿来。”

雷三多答应一声，眼睛在柳鹤身上一转，才转身而去，任宝玲心中一动，忙跟过去道：“我陪师哥去！”

她说着，快步已跟了过去，雷三多呆了一呆，向外走出，二人一直行出了室前的廊道，来到院中，雷三多冷冷笑道：“师妹可真关心！”

任宝玲脸上一红，反唇讥道：“谁像你，躲在石头后面，连出都不敢出来！”

雷三多嘿嘿一笑，道：“我看柳鹤八成是活不成了，他伤中肝肺，就算有我父亲的鹿角鳝血膏，只怕也难救他活命！”

任宝玲悲愤地道：“你放心，他不会死！”

雷三多冷笑道：“那可难说。”

任宝玲也冷笑道：“他死我就陪他一块死！”

说完气悻悻地掀帘入室，雷三多闻言一呆，冷森森地一笑，随后进入，宝玲在高架上一眼就看见了那半瓶药膏，忙取在手中，看了看标签，转身就走。

雷三多叫了两声，她也没理，径自向前堂去了。

雷昆把鹿角鳝血膏一半为柳鹤吞服，一半为他敷伤，用布带紧紧地包扎，忙了半个时辰，才罢手。

柳鹤仍然是牙关紧咬，面如金纸，看过去丝毫也没有醒转的意思。

雷昆量了量他的脉，叹了一声，安慰道：“这条命总算保住了！”

任宝玲柳眉一扬，极感欣喜，雷三多却是一句话也不说。

雷昆看了二人一眼道：“你二人出来，我有话对你们说。”

二人忙跟着他走出屋外，雷昆看了二人一眼道：“你柳师哥只怕有数月疗养，才能下床。”

任宝玲低头道：“弟子愿意照顾他。”

雷昆看了她一眼，久久才道：“你有这番心自然是好，只是你到底是个大姑娘，有些事总不方便！”

他眼睛转向雷三多，冷笑道：“从今天起，你就移居到你柳师哥住处，暂时服侍他一个时期，等你蓝师哥回来，再叫他换你的班。”

雷三多点点头道，“好吧。”

任宝玲忙道：“师父，还是我来吧……”

雷昆道：“你么……”叹了一声，目光注定着宝玲道：“柳鹤即使保住了活命，此生也将落成残废，孩子，你的事，还是再好好地想想吧！”

任宝玲珠泪簌簌而下，她连连摇头道：“不……不……我早就想过了……师父……

我只求求你能让我服侍他。”

雷三多接口道：“我去照顾不是一样吗！”

任宝玲还是哭之不已，雷昆顿了顿，道：“好吧，你去吧！”

宝玲立时破啼为笑道：“谢谢师父。”说完转身就向房内跑去！

雷三多只是看着她的背影发呆，雷昆看了儿子一眼道：“你还想娶她为妻么？”

雷三多怅然点点头，雷昆冷笑道：“有谓攻城为下，攻心为上，你要想得到她的芳心，看来只有改变态度，多在柳鹤身上用心才是！”

雷三多一怔道：“你是要我……”

雷昆看了屋内一眼，声音放低道：“你虽其貌不扬，可是却比一个残废价高了，只要你多用点心，她是不会不答应的。”

雷三多低下头，想了想，道：“那你要我怎么样作呢？”

雷昆叹了声道：“蠢材……还要你父亲教你么？”说罢又叹了一声，扬长而去。

他走之后，雷三多又发了半天呆，心中暗想道：“对了，我不能再和她发脾气，老是呕她，从现在起，我要对她好，尤其对柳鹤更要好……”

他心里不禁又想：“那柳鹤是一个极好强的人，他如得知自己将要落成残废，必不会强讨宝玲为妻，我如对他好些，岂不是可趁机而入？”

这么想，越觉有理。

自此以后，这雷三多当真是表面上改了态度，一心讨好宝玲，对于伤榻上的柳鹤更是嘘寒问暖，关心不已。

柳鹤在任宝玲和雷三多的细心照顾之下，果然大有起色，不过只限于说话和饮食而已，到今天为止，他甚至于连床还不能下，一日三餐、都要靠任宝玲在床上喂，至于便溺，都是由雷三多持盆伺候。

果然雷三多的这种深心，打动了柳鹤，对于雷三多这个人，柳鹤真是感激得五体投地，而雷三多也真能做到锲而不舍，这一点，就连任宝玲也暗自奇怪不已，自然而然也就不再那么厌恶他，如此一来，雷三多更不由暗暗自喜。

谁又能料到，在这么和睦的气氛中，将酝酿着一场极大的风暴，这场风暴的结果，将使得这三个人，终生陷入痛苦的深渊！

第十四章佛话前尘

雷三多、任宝玲和柳鹤三人的发展，没出天下至情人“爱”的规范，当然，其中变化是因人而异。

在雷三多虚情假意，将柳鹤照料关怀倍至的时候，任宝玲对他已渐渐消失了防范之心，进而有些感激之意。

雷三多矫作又胜人一等，不论人前人后，总以柳鹤早日复原为首要，柳鹤固是心感无已，雷昆竟也认为不肖之子果已自此尽改恶行。

日子久了，雷三多已有不少时间，在任宝玲必须离开柳鹤时，他单独地和柳鹤相处，习惯成自然，谁也不再防范雷三多了。

这天，柳鹤伤势已复，但仍难下床。

那猿公谢长空，本可在当时较搏中，一刀杀死柳鹤，但此老下刀之时，突动仁心，念及柳鹤出手救师，不愧男儿，所以留了三分人情，就这样，柳鹤也非数月将养不能挪步，年余苦练始能复原。

现在，柳鹤外伤虽愈，气力难济，因之仍难挪动。

恰好这天任宝玲本身有了不适，那是个在她认为十分严重的毛病，已过月事久久，而红潮断无消息。

她胆寒、心虚、头疼、体软，卧睡床上。

雷三多在柳鹤面前买好，去请任宝玲，发现任宝玲果难起床时，心中暗喜，安慰了任宝玲几句，仍去陪伴柳鹤。

柳鹤已能坐起，于是师兄弟面对面谈心。

雷三多已在乃父严谕之下，知道了柳鹤代父出战前所请之事，所以他心有成竹地将话题慢慢转向任宝玲。

提起任宝玲，雷三多演出了一场精彩好戏。

他头一低，长叹出声，道：“师兄，有件事情，爹不叫我告诉你，可是我却觉得不能瞒你，不过你要答应我不去问我爹，我才能说！”

柳鹤当然答应，并问所以。［奇书网·ＪＡＲ电子书下载乐园—ＷwＷ.ＱiＳuu.Ｃom］

雷三多道：“猿公那一刀，忒煞阴险狠毒……”

柳鹤苦笑一声，接口道：“师弟，我的感触却恰恰相反，此老很够仁厚！”

雷三多哦了一声道：“何以见得？”

柳鹤手指伤处，道：“他那一刀，本来可以要我的命……”

雷三多笑了，道：“对，爹也是这样说，所以爹才又说，猿公太毒狠！”

柳鹤一愣道：“师弟，这话是师父说的？”

雷三多嗯了一声道：“当然喽，否则我怎会看出来他的狠毒！”

柳鹤沉思刹那，皱着眉头道：“师弟，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雷三多看了柳鹤一眼，摇头叹息一声道：“我不能说，除非……”

柳鹤接口道：“我答应你，谁也不问，也不说！”

雷三多头一低，又吁叹一声才道：“那老儿的一刀，断送了师兄一生幸福！”

柳鹤闻言，越发不懂了，道：“师弟，虽说现在我仍然无法举步，不过最多再有几个月，气力复原，再经一年苦练……”

话没说完，雷三多已接口道：“我爹指的不是功力技艺，而是……而是……”

柳鹤不由焦急地问道：“而是什么？”

雷三多又叹了口气，才慢而低沉地说道：“是夫妇人他的大事！”

柳鹤傻了，道，“这……这……这怎么说？”

雷三多道：“师兄有条奇经受了伤，已失能力，它恰是……”

柳鹤懂了，急声问道：“是谢长空有心如此……”

雷三多接口道：“以老儿那身功力来说，他该是故意而有心的！”

话锋微微地一顿，看了柳鹤一眼，又道：“我已经多了话，索兴全告诉师兄好了，师兄，多则五年，少三载，你就会旧伤再发，苦痛而死！”

柳鹤脸色变了，愣在床上作声不得。

雷三多仍是低着头，似乎根本不知道柳鹤已浸淫在极端的痛苦中，所以他依旧低沉地说道：“我爹这些日子，终天愁眉不展，就为了这件事，爹说，他已负你良多，但更亏负任师妹……”

一句“任师妹”，使柳鹤如遭雷殛，心头猛震！

柳鹤是仁人，是君子，更是情种！

于是他下了决心，对一切事，都有了安排！

※※※

柳鹤悄然出走了，下落不明。

这事，发生在他可以活动之后的第五天。

他留了两封信，一封给雷昆，一封交给任宝玲。

信上写得明白，此生除报猿公一刀之仇外，别无它顾者，儿女情，更谈不到了，将任宝玲，恳托雷三多照拂。

因为字里行间，一片寡情冷漠，任宝玲没了主意，海角天涯，哪里去找柳鹤？她痛不欲生。

不过她不能死，有件事情，逼使她要活下去，并且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才行，那就是她已经怀了柳鹤的骨血！

就在她已经无法掩饰身孕的时候，答应了雷三多的求婚，成婚那天，恰是柳鹤出走一个半月正。

婚后雷三多露出了本来面目，当然，他十分小心地防范泄露昔日阴谋，不过对任宝玲，却十分爱护。

婚后没出半个月，他发觉了任宝玲的事情，认为是奇耻大辱，声言若任宝玲不能自断腹中肉，他就要立下杀手！

任宝玲被逼无路可走，在一个阴雨的傍晚，她用酒灌醉了雷三多，带上足够的银两，骑上一匹马，逃出雷家。

直到次日近午，雷三多方始醒来发觉，立刻备马要追，被乃父所阻，严询其由，答对间，雷三多一言之失，说出了当日的阴谋安排。

雷昆气昏过去，雷三多却不顾而去，而到他在江湖中听到传言，乃父病逝，才匆匆赶回故乡。

又一年，雷三多找到了任宝玲，那时任宝玲正因爱子突病，抱赴隐居不远处山中一古刹内求医。

雷三多恰好寄宿古刹之中，因而发现了任宝玲。

他当时并没有出面，他一心认定，任宝玲是和柳鹤在一处，他要找到柳鹤，杀之以泄心头恨。

岂料暗中跟随任宝玲到了地头，并没发现柳鹤的影子，他仍不死心，悄然而返，次夜又去。

“无巧不成书”，古刹后山，一处草庐中，竟正是柳鹤独隐之所，柳鹤现在已非往日，功力技艺又超过了一步。

当然，他早已发觉了昔日雷三多的阴谋，但因事过境迁，虽深觉遗憾，但已无可奈何了！

若是别人，他还可以寻之复仇，偏偏这人是恩师之子，自己的师弟，如今更是心上人的丈夫，他只有忍此一生。

天下事说多巧有时就能多巧，古刹乃一道观，主持为武林前贤“飞羽真人”，为三清隐修高人！

柳鹤结庐山后，早已和飞羽相识，并时请教益。

任宝玲携子求医的那夜，柳鹤本与飞羽有约，品茗奕棋，后因任宝玲求医，飞羽始令门下通知柳鹤将约改为次夜。

次夜柳鹤赴约，刚刚走近古刹后墙，就看到一条矫健飞影，自山门前腾拔而起，扑向右山环下。

柳鹤心头一动，他深知飞羽为武林奇客，前辈高人，门下弟子，亦个个了得，因之向无江湖人敢妄行窥窃！

可是今夜所见黑影，又确不是刹中熟人，不由动了疑心，遂暗随黑影身后，一心要查个明白。

这黑影，不用说正是雷三多，于是他们三个人，冤家路窄，也许是冥冥安排，今夜全碰了头。

今夜，雷三多已存了歹毒心肠。

他认定任宝玲和柳鹤，已成家室，昨夜没见柳鹤，只是不巧，今夜柳鹤若在，正好……

他飞纵间，心中熟思着经过一天来的谋策，正想着，人已接近了任宝玲母子隐居的草屋。

他念头一转，停下步来，自忖道：“且慢，若是今夜仍无柳鹤……”念头一转，哼了一声道：“有了，我就闯进草屋，擒住贱婢，动以酷刑，何愁问不出柳鹤这冤家的下落？对，就是这个主意！”

想到这里，雷三多飞身欺向草屋的后窗。

柳鹤和雷三多分别已久，现在黑夜，竟没看出前行黑影是他师弟，在霄三多欺近草屋后窗时，柳鹤暗自冷哼一声！

不问已知，前行黑影，欺向民家，非奸即盗。

柳鹤由黑影飞身轻功方面，看出对方功夫本领不俗，但柳鹤自以为尚足应付，于是也潜身随上。

当柳鹤逼近后窗时，好大胆的雷三多，他已撞破后窗飞身闯迸了草屋，和仟宝玲面面相对！

雷三多因久经江湖，戾气满面，较诸当年更加难看！

可是任宝玲对这个恶魔般的形景，早已刻划心版，因此后窗震碎，雷三多飞闯进来，任宝玲惊骇中才待高喊，目光瞥处，已认出了是谁！

任宝玲心胆一寒，竟说不出话来！

雷三多面对任宝玲，只是嘿嘿的狞笑！

适时内室在病中的娇儿柳英奇，被后窗散碎的巨响震醒，哇哇地哭出声来，任宝玲转身往内室就跑！

雷三多狞笑一声，横臂拦住了任宝玲！

任宝玲心念爱子，不由横了心，怒叫一声扬掌就打。

她如何能是雷三多的对手，何况雷三多谋定而来，一切有备，冷哼一声上步抓住了任宝玲的手腕。

他左手抓住任宝玲手腕，右手却在任宝玲衣领上猛的一撕，一声裂帛响动，任宝玲衣衫被一分为二！

柳鹤恰好来到后窗，突见这般情景，人也没有看清，就怒喝一声“狂徒大胆”，身随声到，掌随人下，击向雷三多后心。

雷三多猛一甩手，将任宝玲推到墙上，随即身形一转，飘出五尺，于是三个人都对了面。

“啊！是你！”

“啊！是你！”

“嘿嘿……好得很，果然你也在这里！”

柳鹤明白了，但也知道分辩无用，何况也不能说，心术不正，以卑鄙手段逼使任宝玲非嫁他不可的罪魁，是雷三多！

所以柳鹤也不准备解释和分辩。

就算分辨，雷三多也不会信，而不分辩，雷三多更认以为实，雷三多在大喝声中，扑向了柳鹤！

柳鹤也有一肚皮的冤屈，满胸膛窝囊气。他虽不想去找雷三多，但雷三多若找到头上，他却也不能忍耐！

于是就在小小草屋中，展开一场大战！

任宝玲说到这里，长长地叹了口气，手抚摸着多年失散今已成为少年英雄的爱子，又悠悠说下去：

雷三多不是你爹的敌手，但你爹却仍不忍伤他，最后雷三多知难而退，退时悻悻发狠，说他不会放过我和你爹。

雷三多走后，你爹只看了我一眼，转身也要走。

我叫住了他，把你交给他抚养，他一言不发，抱着你走了，从此我就再没有见到他和孩子你。

我也连夜而去，哪知在中途路上，雷三多已在等候，我敌他不过，落荒而逃，恰巧“雷火真人”路过，逐退雷三多救下了我。

所以这多年来，我始终没离开过“雷火真人”洞府，真人正在坐关，我在真人指点下，功力猛进，也成了这双禽的主人。

最近无心中救了两个不该救的人，就是花明和石秀郎，才认识了郭飞鸿，进而也知道了你的下落。

柳英奇听完了前后经过，只有低头叹息。

不过母子重逢，是天大喜事，柳英奇早有决定，他禀明慈亲，回到楚家，说了这几天的经过，自此母子相依。

楚秋阳也多了个往来的地方，他们走动甚勤而欢乐。

※※※

郭飞鸿重临云海山房，没人拦阻他。

因为他已是“云海老人”的替身，早浴佛光。

他跪伏在“云海老人”面前，自罚着一时失慎使两个老魔头逃走的事，并想再得教益，如何完成使命。

可是任他如何祈求，老人竟如已死，神色不动。

郭飞鸿一身功力，早已今非昔比，祈祷过后，缓缓抬起头来，瞥目之下，心头一凛，目光凝神而注。

他此时方才发现了“云海老人”眉心的红珠，剑眉一皱，倏忽站起，缓缓伸出右手，搭在老人腕脉之下。

一试之下，郭飞鸿心胆突寒，老人竟已自封血脉。移近坐垫，他看出了毛病所在，已试出来该如何办理。

不过他却有些犹豫难决了。

自身功力，是否能将老人眉心所中“白腊虫汁”提出提净，实在没有把握，可是若再不动手，老人势必就此而死！

想过多时下了决心，返身将门紧紧扣合。

接着，他在老人对面，跌坐下来，提气调元进入忘我之境。

不知过了多久，他周天运行已毕，自动醒来。

他肃穆地向老人合十祝祷，然后开始以掌贴向了老人眉心，他十分沉静，但更十分谨慎。

约有顿饭光景，郭飞鸿始有了感触，一口真气提聚丹田，不能急进，更不能退，缓慢地以气引气吸住了虫汁！

盏茶时候，郭飞鸿头上，已现热气，额头汗凝如珠。

自第一滴汗珠，从额而颊而耳滚落后，汗珠就结成了串，那热气，如蒸笼水沸，若初秋晨雾，没个休止。

郭飞鸿的脸色变了，由先时的安祥，转为微红，再转朱色，又转浅灰、深灰而渐黄渐枯……

他那口真气，已提不住了，但他有了感应，那白腊虫汁，已将由老人眉心伤处吸出，它很近了很近了！

近到也许只有数寸，不！也许仅有寸许。

可是真气已难济，他渐觉昏沉、窒息，若勉强挣扎下去，虫汁未必能够吸出，他却势将脱力而死！

他想放弃，也是实在无能为力了，在这刹那，人天身灵交战下，良知胜过私欲，仁忍忘怀安危，全力施为！

轰的一声，他知觉顿失……

醒来，睁眼，惊咦一声，如坠幻梦！

他，依然端正跌坐老人对面。

老人，脸上的油泥、污垢，真怪，早已消失无踪。

再注目，妙呀！

老人，不！如今已是宝相庄严的佛祖了。

那三千蓬结的烦恼丝，就落在身前地上，老人何时成戒？何时落发？何时……这一切岂非是梦？

梦？未必，他记起了老人眉心的红珠。

红珠已失，却钉着根状如小小牙笺的木针！

郭飞鸿摇摇头，记起自己脱力频殆的事，于是提聚真气相试，那时一口真气提起，人竟倏忽缓缓飘了起来！

他大惊失色，哎呀出声，立刻嘭的一声又摔坐地上。

怪！怪！怪！

他一连哦了三个怪字。

岂料跌坐正中，宝相庄严的老人，却低沉地开口道，“怪吗？不，一点也不怪！”

老人开了口，郭飞鸿才想起礼数，才待合十，哪知老人已很快地挥手阻止了他，以沉静的口吻道：“施主，我当不得你的礼数！”

郭飞鸿一愣，道：“老佛祖……”

老人却合十接口道：“阿弥陀佛，施主请安静，听老衲再说当年。”

郭飞鸿傻傻地看着老人道：“不，弟子自蒙指点，总算将花、石二老怪擒住，不料江湖经验不足，中了宵小的暗算，使……”

老人一笑道：“施主，这件事过去了！”

郭飞鸿啊了一声道：“可是老佛祖初意，却是令弟子……”

老人手一挥道：“施主说，老衲也要说，怎能说得清楚，老衲留世已不久，施主遭遇种种，老衲尽知，现在可否先听老衲几句？”

郭飞鸿颔首道：“是，弟子恭听。”

老人道：“老衲自觉已通吾圣，错将因果推断，结果却大大出乎意外，多说施主未必能懂，还是简单些说明内情吧。”

“老衲发下宏愿，不能收下花、石二魔，永不正果，坐关灵山，只待有缘，这就是从前初见施主时的一切。

“其实早在十年前，我祖已有谒示，惜老衲虽悟其然，仍未识解其所以然，因致一谬万里。

“自施主与老衲相会去后，老衲魔难突降，石秀郎竟骗得铁娥，代他潜进山房，暗算了老衲……”

郭飞鸿闻言大惊，道：“啊，有这等事！”

话说出口，才想起昔日铁娥种种可疑地方，不由长叹出声！

岂料老人微微一笑，道：“施主不必忧天，听老衲话完，铁娥不知那人就是石秀郎，又因天性刚愎，遂潜进山房，得手而去！

“不过老衲早已练成‘断血止脉’的神功，所以三支白腊虫汁针，有两支没能生效，只眉心一针化去。

“但老衲功力己到念动功达的地步，对眉心化去的虫汁，逼成一个血球，并封死各穴，使其无法串行。

“可是虫汁十分厉害，若再迟数日，就算虫汁仍难攻破穴脉归入心房，但封闭的经脉已死，则老衲也就走火坐僵了！”

郭飞鸿看了老人一眼，道：“佛祖慈悲，还望能给铁娥一个恕罪的机会！”

老人闻言，哈哈一笑道：“不用不用，她何罪之有？”

郭飞鸿眉一拧，老人又一笑道：“铁娥暗算我走后，我始真入灵境而与佛通，顿悟似此魔劫，为何没有先兆，原来这正是因果之报！

“多说了，事玄难信，总之，如今铁娥戾气已化，而老衲，正果在望，未完善功，我佛都已交托给施主你了！”

郭飞鸿怔然道：“交给弟子？弟子何德何能……”

老人正色道：“可知佛祖渡化九魔事？”

郭飞鸿颔首道：“弟于听说过。”

老人嗯了一声道：“很好，如今，我佛已将大法，躯体分开，老衲现在已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而施主，却能功降万魔！”

郭飞鸿道：“这怎么会？怎么能？”

老人一笑道：“老衲百年武功，已注贯施主一身，何不能也？”

郭飞鸿骇然道：“这……这是……弟子……”

老人接口道：“施主非佛门中人，但却能光扬普大我佛宏旨，三世前，施主乃老衲师弟，曾为老衲失力脱元而亡！

“今世，因因果果总相结解，还我‘大自在’，去你‘无心缚’，郭施主，时间真的不多了，请听仔细。

“老衲话罢，此身即隐于关内，不再出现，此室，此团，则交施主暂用，再年余后，又当三年关期，施主要代老衲见见故人！”

郭飞鸿诧然道：“故人？是谁？”

老人笑道：“届期，凡有缘者，无不齐至！”

郭飞鸿道：“那时弟子该如何应付？”

老人双目射着祥光，道：“很简单，种瓜得瓜，种豆得豆！”

郭飞鸿半知不解地问道：“那花明和石秀郎也会来？”

老人嗯了一声道：“他俩是吟这一曲的最后人物，怎会不到！”

郭飞鸿仍然不解，道：“这怎会是曲子？什么曲子？”

老人肃穆的说道：“龙归沧海去，吾人吟此曲！”

郭飞鸿道：“这太不实落，太玄虚了！”

老人哈哈朗笑出声道：“好话，好一句‘不实落’，好一句‘太玄虚’！”

老人话罢，扫了郭飞鸿一眼，突然问道：“施主姓什么？”

郭飞鸿真傻了，道：“佛祖您是……”

老人接口道：“施主称我声‘云老人’，老衲已生受多了！”

郭飞鸿应一声是，道：“云老，您怎会突然问及弟子姓氏呢？”

云老人不答，竟又问道：“告诉老衲！”

郭飞鸿无奈，道：“弟子姓郭。”

云老人一笑道：“怎知姓郭？”

郭飞鸿道：“先父姓郭，先祖也姓郭，郭是弟子寒家传姓！”

云老人头一摇道：“传姓的人呢？”

郭飞鸿道：“年月久远，自是皆已亡故。”

云老人头又一摇道：“多少年才是久远，又多少年才算短暂？人若是人，生何必死？

生若必欲死，死又何必生？”

郭飞鸿更像坠入五里雾中，无法答话了！

云老人突又问道：“施主，二加二是几？”

郭飞鸿不由地回答道：“是四！”

云老人摇一摇头道：“它为什么是四？”

郭飞鸿道：“两个加上两个，当然是四个……”

云老人看着郭飞鸿道，“施主应该明白，二是什么？二是代表两个吗？二为什么就代表两个，是谁始作俑，把二来代表两个的？

“告诉你施主，是人！人！二这个数字，毫无义意，说它代表三百，也行，说它代表半个，又有何不可！

“但它现在仅仅代表二，这并非它本身喜欢的，而是人为的，天下凡人为的事，都能更迭！”

“所以，人，假如在最早最早的时候，自称不是人，而是‘云’或‘山’或‘狗’或‘猫’，那现在，叫人是云、是狗、是猫都行，不过如今却只叫人！

“好了，连人的称讲，都是由人自身来起的，那人的姓氏，又何尝不然，若能勘破这关，石头无异是人，人也无异是水，人无生，人无死，人相传物相延，千年，万年……”

一番话，使郭飞鸿懂了不少，但也糊涂了不少！

云老人在话声一顿后，又道：“现在你不会全懂，总有一天，当你觉得突然对这世界人间变得陌生了，那时你也就懂得这一切了！

“我去了，我去了有你，早早晚晚，你也要去的，你去了还有继承人，施主，多结些善缘吧！”

话罢，郭飞鸿手中多了那支蜡针，尚未想起该问些什么，一声轻响，云海老人的宝座，已飞移向壁中，接着石壁一合，没了踪影！

龟山山角下那条山道上，今朝令人应接不暇！

明朝日出前，时届“云海山房”三年一期的“开房”正日！

当年，“云海山房”开房大典，不知吸引过多少武林豪客奇人异士，但真能找到这个地方的人，却少而又少！

如今，不知是秘密已泄，抑或是有人有心为之，“云海山房”所在地，已是众人皆知了。

不但如此，今年“开房”盛典，还和往日三年一次的大典不同，据说这是“云海老人”最后一次选择有缘。

还有不同的是，“开房”前半年，海禅大师和灵哥儿，都在隔空恭聆了老人的谕示，要他们一破往例。

那最外面的一大间石室，及左右早有的各大小间石屋，合成为了招待各方与会施主的宿处！

但却有个规定，不供伙食。

既然不供伙食，自是来人要带粮登山了，但“老人”有谕，所携粮食，不能有半点荤腥之物！

“云海老人”的声威，不虑来人敢不恭敬从命。

昔日“开房”，只待有缘，今年例外，谁全能来！

因此事传天下，震惊了武林。

“开房”前一天，除左方十间小石屋和右方十间，各早留起了三间外，现在早已都住满了各方英豪大侠！

外面大石室，除正中隔出了条走道外，左是专为招待三清门下，右是各方寺院僧人坐息之所。

如今，只说龟山之阴的一片树林！

林中，有座石亭，相传此为晋时圣僧讲道处。

亭中，石团一大四小，围成圆形。

现在，正中大石团上，摆着酒肴，面面相对的两个小石团上，各坐着个模样衣衫都十分古怪的人！

他们不是别人，就是每次见面，谁都想把谁生生宰掉的“花明水石秀”，老怪花明和石秀郎。

奇怪的是，今天他们竟像好朋友般，共坐共饮共谈！

这般怪事，必有天大的原因，让我们仔细听听！

花明喝了口酒，开了话匣子，道：“臭石头，你怎么说？”

石秀郎明知故作不解，道：“什么事？怎么说？”

花明哼了一声道：“你不是说，老秃头、老小子，被你巧用铁娥，在他眉心中打进一支‘白蜡虫汁针’吗？现在……”

石秀郎接口道：“那错不了，铁娥这狗丫头不敢骗我！”

花明嗤笑一声道：“不敢骗你还骗哪个傻蛋！”

石秀郎大怒，骂道：“狗花子，你骂谁？”

花明看了石秀郎一眼，道：“少来这一套，咱们谁全不怕谁，吹胡子瞪眼睛何必！”

石秀郎也泄了怒气，道：“告诉你，铁娥不敢骗我就是不敢骗我！”

花明一笑道：“好，就算那丫头片子骗了小狗！我说臭石头，那‘白蜡虫汁针’中人眉心，这人可还能再活动吗？”

石秀郎摇头道：“休想，除非真是神仙！”

花明道：“很好，可是现在老秃贼明天又‘开房’了，怎么说？”

石秀郎嘿嘿两声道：“我看那是唬事！”

花明哼了一声道：“唬事？你可真会‘醉死也不认这壶酒钱’，你也不想想，今年他不但‘开房’，还破例普渡有缘，这能唬事吗？”

石秀郎怪眉毛一抖，道：“花子，我问你句话，咱们现在坐的是什么地方？”

花明想都不想道：“龟山之阴呀！”

石秀郎道：“不错，你坐得住？”

花明道：“笑话，为什么我坐不住？”

石秀郎一笑道：“忘了，老秃贼就在身旁！”

花明一愣，皱起残眉，摇了摇头但没有开口。

石秀郎嘿嘿连声，道：“怎么样，没有当年那种心寒胆怯的警兆了吧？”

花明不能不点点头道：“不错，好像没有那回事了！”

石秀郎得意地哼了一声道：“这就是证明，证明老秃贼在唬事，试想我们的功力，岂是虚假所能骗过，当年只要到江边，就砰然心跳！

“今朝，渡舟时，心安神怡，坐下来，一片清明，不急、不躁，毫无所惧，在我们心犀己通之下，足证老秃贼早就完了！”

花明想一想，认为也对，道：“有点儿道理。”

石秀郎又嘿嘿两声道：“有点儿？说了半天，你还是不很相信嘛！”

花明有心地一瞥石秀郎道：“你若真那么自信，会和我化干戈为玉帛，在这里共饮美酒，谈天说地像一对好朋友一样吗？”

石秀郎语塞，但他在刹那之后，就有了话说！

又是两声嘿嘿，才开口道：“当然当然，俗话说得好，眼见是实，耳听不算，所以……

嗳嗳……我约了你，不记旧仇，先对付老秃贼！”

花明道：“还是呀，说吧，我们该怎么办？”

石秀郎似是胸有成竹，道：“花子，我问你，你没亲眼看到老秃贼，可能放心大胆地认定老秃贼是不能动了？已因虫毒坐僵了？”

花明头一摇道：“不能放心！”

石秀郎嗯了一声道：“所以说，我们就必须亲眼看到！”

花明不傻，仍作不解，道：“这当然，能亲眼看到才可放心。”

石秀郎嘿嘿两声道：“不错，可是这就有了问题！”

花明瞥了石秀郎一眼，道：“说得好，这是个问题！”

石秀郎见花明总是绕大圈子，只好开门见山道：“不过这问题是咱们俩人的，只好咱们两个人来解决，解决的办法有两个，你愿意听听？”

花明双目一霎，又喝了口酒，道：“听听没有什么，你说吧！”

石秀郎道，“一个办法是咱们拔两根草茎，来猜短长，长的胜，短的负，胜的在此地等，负的明天去看个仔细！”

花明又吃了块鸡肉，道：“办法不错，另一个呢？”

石秀郎也喝了口酒，道：“另外一个办法，是到了明天，咱们俩人一块儿前去‘云海山房’，四只眼睛一同看个分明！”

花明不假思索道：“这两个办法，都不够好！”

石秀郎眉头一皱道：“那你还有什么好办法？”

花明嘴巴一噘道：“拔草茎分短长，那是小孩子玩的，一道去看看老秃贼，好是好，就怕‘万一’，万一老秃贼要是好端端的，那咱们可就变成扑火的灯蛾，真是放着天堂有路不去走，地狱无门偏去投了，不干！”

石秀郎道：“不干就不干，不好也算不好，可是你又有什么好办法，何不说出来也叫我听上一听？”

花明嗯嗯几声，道：“办法是有，那要看你！”

石秀郎嘿嘿一笑道：“好哇，你花子还是一心想计算我？”

花明怒目骂道：“放你妈的狗臭屁，花老子要和你作对，就凭自己也足能叫你死不死活难活的头痛，何用计算！”

石秀郎哼了一声道：“别吹大气，多少年啦，谁也没能动我一根汗毛！”

花明心里有数，故作正色道：“臭石头，你可是又想先干一场？”

石秀郎想了想，摆手道：“咱们不能像小孩子，刚他妈的喝了和气酒，转眼就变成了冤家，说正经的，对付老秃贼要紧！”

花明一笑道：“是嘛，就算咱们仍然谁也不服谁，谁全想宰谁，现在也该先对付了头号敌人，再说别的！”

石秀郎嗯了一声道：“对，说你那办法吧！”

花明道：“办法简单，你以前用过了！”

石秀郎不傻，哦了一声道：“找铁娥？”

花明啧啧地笑了，道：“对，当初你找上她，赏了老秃贼一支‘白蜡虫汁针’，现在老秃贼竟又能‘开房’接见有缘，这是怪事！”

“咱们刚才还说过，十有四五，铁娥这个丫头骗了你，所以现在应该去找她，叫她当当咱们的眼睛，去仔细看看！”

秀郎道：“她看过之后，若仍然骗我们呢？”

花明一笑道：“你真是块点不醒的顽石，上次是你老小子自己混蛋，太信她了，这次先赏她点小玩意儿，还怕她敢捣鬼？”

石秀郎嗳了一声道：“对，就这么办。”

话罢，石秀郎略一沉思，头一摇又道：“且慢，你花子就没事作了？”

花明正色道：“不瞒你说，对今天老秃贼重又‘开房’的事，我早有了准备，也有了小娃儿帮忙，可一看虚实！

“咱们就这么办，分途行事，在明天午后，仍在这石亭中见面，若所得皆实，我们来个大摇大摆进山房，如何？”

石秀郎一拍手道：“好，一言为定！”

花明一笑道：“你可知道铁娥在哪里？”

石秀郎摇头道：“不知道，不过这不要紧，我坐在山道上等她！”

花明头一摇道：“看来你比从前笨多了，我打听过，铁娥包了条船，现在湖心，她不到明天不会登岸的！”

石秀郎闻言，站起身来道：“好，我就去找她！”

花明哼了一声道：“湖上舟船千百，你知道哪条船是？”

石秀郎傻了，摇摇头道，“真他妈的，你知道？”

花明道：“我若不知道，怎会说她在船上！”

石秀郎哼了一声道：“知道你就该早说。”

花明扫了石秀郎一眼，道：“她乘的那条船，船帆是黄颜色的，船是黑色，靠龟山脚下东方找，不会费什么事就能找到！”

石秀郎嗯了一声道：“我去了，咱们明天正午时候，石亭见！”

花明也嗯了一声道：“正午时候，不见不散！”

石秀郎点点头，转身大步出了石亭！

花明却又扬声道：“石老儿，找到铁娥，下手可要有分寸，别太重！”

石秀郎哈哈一笑，道：“狗花子放心好了！”

花明又扬声道：“那丫头不太容易对付，多小心！”

石秀郎已走出十丈，停步回头道：“在老子身上，一辈子没有‘阴沟翻船’的事！”

说着，石秀郎大袖一甩，走没了影子！

花明仍不放心，飞身石亭之上，看清石秀郎人已到了里余路外，才嘻嘻笑着，纵身而下！

他摇着头，笑着，状极得意，自语道：“石老儿啊石老儿，但愿明午花老子还能看到你活生生地前来！”

站罢，拍手连连，飞跳而去！

※※※

一艘黑色巨船，停在龟山脚下东北地方。

船上，静悄悄看不到船家渔娘。

船分前后两舱，前舱中，一位黑发妇人，背外而卧。

后舱中，三位娇女，分坐两边，正品茗闲谈。

使人真想不到．这三位美绝艳绝俊绝的少女，竟是楚青青、铁娥和唐霜青！

三位姑娘，不约而同聚在一处，这事怪！

其实说穿了，十分平常。

楚青青如今，已是一代怪杰“粉魔”百里香的传人了！

一身功力技艺，已不知有多深多高。

别的不说，只看百里香那爱如性命的“红鼻貂”，现在紧偎在楚青青怀抱中，就能推测出其他！

这次是楚青青回家，在百里香和任宝玲安排下，与柳英奇喜结秦晋，铁娥和唐霜青，前来道贺。

当然，唐、铁二妹，是因为这两年来，江湖上突然失去了郭飞鸿的消息，今逢“开房”，特来侦访。

恰好赶上楚青青的喜事，自然就顺情一贺。

现在唐霜青已知道铁娥对郭飞鸿的感情，相见之后，坦诚与谈，于是相互勾通了一切。

楚青青虽说今己名花有主，只等婚期，但不能说当年和郭飞鸿的感情就此消失，何况柳英奇也不是个凡俗的人物。

于是三位姑娘，义结姊妹，同出同进，要找到郭飞鸿。

这条船，是楚家的船，现在成了三位姑娘的坐舟！

不过有件事情很怪，三位姑娘放着宽敞明亮的前舱不住，却挤在这较狭而低的后舱，何也？

当然，前舱有人了，是那中年妇人！

可惜那妇人背影向外，看不清面目。

石秀郎，雇到了一条小舟，吩咐船家，直扑黄帆黑船！

石秀郎在相距黑色大船十丈外，吩咐停舟。

接着取了两银子给舟子道：“你回去吧。”

话说完，人已飞拔而起，如四两棉花般落在大船上面。

他认为自己功力超凡入圣，料定船上没有人发觉。

其实他错了，大错而特错！

船身是没有摇动，可是船上人却都知道上来了人！

前船的中年妇人，在石秀郎坐舟一停时，就知道了。

后舱三位姑娘，却是从那“红鼻貂”，突然全身银毛一耸，而知道有人悄悄地来到了船上！

三位姑娘互望一眼，笑了笑，若无其事！

楚青青更是连连抚摸着“红鼻貂”，使它安静下来。

石秀郎，成了夜郎，自大地推开了前舱门！

船门一开，他不由一愣，鼻端立刻嗅到一种奇香！

舱内妇人，动也没动，石秀郎没进去，顺手又关上了舱门。

于是他步向后舱，和刚才一样，大方地推开舱门。

如今他笑了，看到了铁娥！

铁娥星眸一翻，见是石秀郎，哼了一声道：“石秀郎，你可是要找死？跑到这条船上！”

石秀郎嘿嘿一笑，道：“铁娥，我找你来的！”

铁娥又哼了一声道：“趁早滚，否则别说你会死得冤！”

石秀郎阴笑着说道：“就凭你们三个小丫头片子，想杀石老子？”

楚青青站了起来，寒着一张脸道：“石秀郎，别人怕你，我们姊妹可不怕你，我铁姊姊有上天好生之德，才警告你快些滚，滚是你的便宜！”

石秀郎嘻嘻两声道：“如今的小丫头，一个赛一个的狠了，偏偏石老子不信邪，你们要有办法宰了我，这倒也不错！”

唐霜青娥眉一挑道：“你听清楚，我们是因为人在龟山脚下，明朝是‘开房’盛典，今天才不想手沾血腥，你别不识好歹！”

石秀郎哈哈大笑起来，声如春雷，震人耳鸣久久！

坏了，他聚气发笑，惹出了麻烦！

把前舱沉睡的中年妇人惊醒，那妇人隔着舱板问道：“青儿，什么人这样的大胆，吵我午睡？”

楚青青还没有接话，石秀郎已开了腔，道：“是老子，石老子！”

中年妇人笑了起来，接着道：“我说是谁有这大的胆子，原来是你这个送死的老儿，昨天花明见机得早，被他溜了，甭说，是他支使你上当来的！”

石秀郎一听，心头一凛，暗中忖念道：“这事怪呀！莫非狗花子真在算计我，要不以铁娥的自大，又怎会把前舱让给个普通妇人住！”

想到这里，才待接话，中年妇人接着说道，“现在你想明白了？可惜已经晚了！”

“晚了”二字，还是隔舱送到，但语调一落，石秀郎背后己传来话声，道：“咱们也好久没见了，别堵着舱门，里面坐吧！”

石秀郎倏忽回头，心寒胆战，吓得全身一抖！

他不由暗骂一声：“好个狗花子贼花明，石老子今天若能平安无事，看不把你这狗花子的肝胆生生抓出来才怪！”

只顾想，忘了答话，妇人又开了口，道：“怎么，莫非我百里香还不配招待你？”

难怪，难怪铁娥等三女，将前舱让出来了！

如今，石秀郎虽知上了花明大当，但已退不得了。

他一转念，有了计策，嘻嘻一笑道：“花明这老狗子的话，我本不信，却没想到果然没有骗我，你百里女士的大驾，真在这条船上，那太好了！”

说着，他大大方方转身又道：“这后舱岂是待客之所，女士，可能移向前舱？”

百里香笑了道：“石秀郎，你这两套少和我来，洪泽湖的水太凉，老娘我怕冻坏了你，你还是将就点里面坐吧！”

石秀郎要逃向水中的诡计，不能用了。

于是他无可奈何地一笑道：“这是什么话，我石秀郎就是找女士来的，岂肯逃走！”

说道，迈步到了舱中。

他那一双眼，却盯在了楚青青身上。

原因明显，刚才百里香隔舱发问，叫的是青青，答话的也是青青，石秀郎已年老成了精，立刻明白青青和百里香有很深的关系！

他已难逃走，只有抓住个人质来和百里香一谈了。

哪知他这套玩意儿，到了百里香手中，变成了小孩子的把戏，一看就破，所以百里香娇笑一声道：“石秀郎，老娘话可说在前面，劝你老实些，乖乖坐下，老娘或许能保你平平安安地走！

假如你要妄动，尤其是妄想抓住我这个徒儿当作人质的话，我怕你就要很快很快地死了！”

石秀郎虽被百里香说中，心中对必须抓住青青一节，仍未罢手，只是表面上否认此事道：“放一百二十个心，我怎会拿小孩子当遮箭牌！”

百里香哼了一声道：“不会最好，其实并非怕你动手，而是怕你手一动，就立刻死去，不信你注意看看我徒儿抱的那只玩意！”

石秀郎曾注意过这只“红鼻貂”，他错认是只小猫，女孩子爱猫是普通事，抱只拢在身上更是普通！

别看她们见到一只小老鼠，会狂喊大叫，但对那能捉老鼠的猫，却从来就没有觉得害怕过。

石秀郎在百里香提及白猫的时候，自然而然地又注意看了几眼，一看之下，他变了脸色，人也不由往后一退！

百里香咯咯地笑了，转向石秀郎道：“怎么样？你可还想伸手？”

石秀郎头一摇，道：“是只‘红鼻貂’？”

百里香若无其事地从青青手中，接过了“红鼻貂”，然后笑嘻嘻地向青青等三个女娃儿道：“你们前舱玩去吧，万一石老怪他不听话，此地或许有人会横着死，别吓了你们哦？”

青青抿嘴一笑，和唐、铁二女离开了后舱。

石秀郎坐不住了，就像有针扎着屁股似的！

百里香故作未见，对石秀郎又一笑道：“苏老怪前年在八公山，不信邪，碰了碰我这只小白乖乖，这不，他就横着死了，你可要也碰一碰？”

说着，缓缓将“红鼻貂”凑近了石秀郎。

石秀郎慌不迭后躲，百里香却沉声警告道：“别动，一动就没有命了！”

石秀郎怎敢再动，脸上滴下了黄豆粒大的汗珠子。

百里香娇笑一声道：“小白乖乖最听我的话，我没下令，你要也不想伤它的话，它不会抓你，否则就不一定了！”

石秀郎慌忙接话道：“我怎会伤它，百里大姊，你可别下令！”

百里香道：“行行，所以你乖乖坐着谈谈。”

石秀郎道：“是是，当听大姊吩咐。”

百里香双目一霎，道：“不对，你和花明，鬼主意最多，我必须小心点。”

石秀郎分辩道：“我保证不动一点鬼主意，一点也不动！”

百里香头一摇道：“我上得当太多了，不敢相信。”

石秀郎无奈何地问道：“要怎样大姊您才能相信呢？”

百里香想了想道：“有办法了，你替我抱着白乖乖！”

石秀郎几乎哭出声来，道：“大姊，好大姊！这玩笑开不得，开不……”

话还没有说完，百里香已把“红鼻貂”放在了石秀郎手中！

石秀郎吓得头皮一炸，脸全变了颜色。

说话也成了结巴，道：“大……大姊，这……这要……要命，我……我……”

百里香一笑道：“不要命，我没下令要你的命，它不会要！”

话声一顿，接着又道：“快，快用手轻轻地抚摸它的头皮，要慢要轻要带感情，要告诉它你和它好，快！快！”

堂堂怪杰石秀郎，立即听令，抚摸不已。

可是他那手，却哆哆地直抖！

百里香笑了，道：“好，咱们该谈谈了，我所谈的，是自己的私事，但要麻烦你帮忙，不知道你可愿意？”

石秀郎如今，只希望早离开这号船，立刻答道：“愿意愿意，只要小弟能够办到！”

百里香道：“你能办到，在你是很简单的。”

石秀郎哦了一声道：“大姊请讲。”

百里香道：“天下人很少知道，我和项天齐曾是青梅竹马定过终身的夫妻，后来因为别个原因，始终没有成婚。”

“他至今独身，我到老无伴，从前是越想越恨，现在却想明白了，进而认为他是纯情、赤心！”

“明天‘开房’，是他和世人见最后一面的日子，所以我想去见见他，你该知道，我是非见他这一面不可！”

石秀郎顺情说好话，道：“对对，应该见他这一面的。”

百里香道：“是嘛，你明白这道理是最好了，不过我们分手几十年了，如今我去拜望他，不带点礼物怎说得过去？”

石秀郎道：“当然要带点礼物。”

百里香一笑道：“可是我为这礼物，却为了大难，他啥没见过，普通礼物怎会看得上眼，石秀郎，你说对不对？”

石秀郎眨眨眼道：“话是对，可是大姊……”

百里香接口道：“后来我总算想出该送他什么礼物来了……”

石秀郎已有些明白，道：“是件什么礼物？”

百里香道：“送两个大活人去！”

石秀郎不由扬声道：“可是我和花明？”

百里香咯咯一笑，手一拍石秀郎肩头道：“有时候你真聪明得叫大姊我喜欢你。你猜对了！”

石秀郎脸如死灰，低头无言。

百里香道：“怎么，你要不愿意的话，可以直说！”

石秀郎苦笑一声道：“我能直说不愿意吗？”

百里香正色道：“当然能，这是你的自由嘛，你若不甘心情愿自己送自己去，那当然随你，只是我却有些替你可惜！”

石秀郎又苦笑一声道：“可惜？可惜什么？”

百里香道：“你若自己去，以我那一口子的为人来说，准不会再开戒宰了你，你仍然能活着，若是不肯……”

话声一顿，接着说道：“我就只好下令小白乖乖，在你任何地方抓上一下，然后送去，只不过那时候你可就不再是活的了！”

两害相权取其轻，石秀郎只好答应下来。

百里香一笑，道：“很好，我给你嗅上点儿花香粉……”

石秀郎一愣，道：“什么花香粉？”

百里香道：“就是我那独门的‘对时化骨香’呀！”

石秀郎真哭了，流着泪道：“百里大姊，那焉有我的命在！”

百里香正色道：“有，只要你能在对时之内，去见我那口子，我保证到时候有人会把解药给你，好不？”

话是可以商量的话，作法却是干净脆的作法，好个百里香，行事有大丈夫风范，使人痛快！

石秀郎不由问道：“是哪一位送去解药？”

百里香一笑道：“熟人。你更熟，就是铁娥，当年你骗铁娥，打了我那口子一支‘白蜡毒汁针’，如今我叫她去，你看看这件事公平不？”

写到这里，不由从心中高喊：此世此间，怎不多有几位百里香，专以恶人之道，还诸恶人！

这是因果，这是报应，石秀郎俯首受命。

他嗅了“对时化骨香”，已是英雄气短。

百里香却又说道：“还有，你还必须押着花明去。”

石秀郎开了腔，道：“百里大姊，说实话，押这小子去我是千肯万愿绝对高兴，只是这小子太刁，我有啥办法？”

白里香附耳低低对他说了几句话，他高兴了，道：“好，能如此，我仇算报了，百里大姊，我走了。”

百里香笑着道：“好，我就不送了。咱们明天在山房见！”

石秀郎点着头，站起来出了舱。

哈哈，一切早在人家谋算之中，己有小船在等着他了，他没放下那小白乖乖，抱之登舟而去。

奇景！怪事！怪事！奇景！

“升房”了。“开房”了！

有两个人，自山下登上，前面走的是花明，后面跟着石秀郎，花明脸如死灰，全身颤抖着。

他一双手，捧着百星香那只小白乖乖！

这就难怪，难怪他恭敬听命，不作逃遁的打算了。

花明身后的石秀郎，今天似是十分开朗，唱着山歌！

“一生争强又好胜，满腹诡计智谋深，

怎知因果报应到，地狱无门自投奔！”

闲人全站开了，目睹世上这一双凶煞，走进山房。

当他们的背影，消失在“石室”中后不久，郭飞鸿步出了山房，有人接他，有人迎他，他却挽着铁娥、霜青，含笑而去。

有人问到百里香，有人也问过铁娥，可曾给石秀郎嗅过解药？可曾收回那小白乖乖？

百里香答得好，我哪来的“对时化骨香”？只是一种普通花粉而已，又哪来的“红鼻貂”那是只小熊猫！

没有毒？真没有毒吗？

百里香笑了，道：“大家何不往世上多瞧两眼，遍地皆毒，但哪里又真有毒！佛说，空空无一物，何处染尘埃！”

适时，山房内，传出一声龙吟！

随声，栈桥中断，山房自合，那佛、那魔，都紧紧地关在了一处！一处！一处！

那是“智山”！那是“心海”！

湖水澄清，远山含笑，正是：

龙吟一曲沧海去，智拙才尽秃笔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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