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怖飞行》

作者：杰瑞·科顿

译者：郝平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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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快把钱拿出来！”

匕首约有两拃长，刀的两侧，直到刀尖都磨得很快。它像一把剃须刀似的锋利，只轻轻一挑，青年男子的衫衣便裂开来。

“你这该死的街头劫匪！”

他一拳把对方握刀的手挡到一边，同时猛地抬起右脚向对方踢去。肉搏战是他服役期间在海军陆战队学的。

劫匪嚎叫着蟋缩成一团。

他又挥拳，向对方那长着黑色卷发的发黑的脸盘击去，却没有击中。相反，由于一拳扑空，自己却因用力过猛而向前打了个趔趄。

劫匪借此机会将匕首扎进他的身体。他并没有感到疼痛，只是恐怖地意识到那家伙刺中了。

他直起腰，一把抓住劫匪握刀的手腕，使劲往下压，同时再次挥拳冲着那张十秒钟前才第一次看到过的脸拼死击去。这一次他击中了。

劫匪一溜烟地逃跑了。这个青年男子知道，他成了赢家。尽管挨了一刀，他也只不过感到在皮下深处有阵阵撕扯的疼痛。

这时，他突然又看见一个街头劫匪黝黑敦实的身影，比刚才那小伙子要矮小得多。宽宽的胸脯，缕缕成绺的长发。

哦，不，青年男子想道，莉莎，我不能没有你。这不是真的。我在做梦……我会醒过来的。

他身上挨的第二刀，深深刺进他后背。这披着长发的歹徒用的是一把宽猎刀。

男子愣愣地僵立着，拳头松开来，瘫软下去。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刺死他的是第四刀？第五刀？

是单刃刀还是细长的三刃匕首？

男子朝前倒下。

他的脸撞到了地上。

“杰瑞！”菲尔喊道。

我猛地一踩刹车。

刹住的轮胎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

美洲豹车还没停稳，菲尔就已跳下来。

犹如鬣狗从猎获物抬起它们的头一样，两个人的身影也直起身子，迟迟疑疑地舍不得离开他们的牺牲品。

我跳下汽车。

现在，他们看见来了两个人，于是便拔腿飞奔：一个朝左，另一个朝方。他们沿着工厂的墙脚疾跑，他们的影子在墙上掠过。

菲尔选择朝有逃窜的那个人，堵他的去路。我听到突然变得尖锐刺耳的喊声：“放了我，天哪！”

我跟在另一个人后面飞跑。他像正在冲刺一般，半仰着头，摆动着双臂。他运动鞋的胶底在沥青路面上敲打得叭哒叭哒地响，犹如急速的鼓点。我撵不上他，因为他使出吃奶的力气在跑。

他闪电似的拐过墙角，放慢奔跑的速度，回头一瞥，想知道我是不是还跟在他后头。

不错，我还在后头。我保持着他的速度。

你别以为你行，小子！你甩不掉我！你就七拐八拐吧，想拐多少弯由你！绕着街区跑三圈，随便！你什么时候转过脑袋，都会看见我跟在你后面。

他的脚步缓慢下来。他的劲头已不能再长久坚持。

喂，来吧！站住！投降吧！

他突然站下了！两脚叉开！右手伸在前面。

一把刀！当然，这类家伙是不会不带利器的。

他呼哧呼哧地喘着气

我不让他有喘息的时间，立即向左虚晃一招。

他一刀刺来。我猛地侧身，他扑了个空。在我侧身躲避的同时，挥拳向他的头部击去。

我用的劲并不很大，不过我也许击中了他的要害。他当即仰面倒在了地上。

我捡起那把刀。

一把宽刀，摸上去感到有些湿。我举起手，让街灯的光照射到刀上。

我的手指上沾满血迹。

我朝那个男子弯下身去。

是个20岁的小伙子，略带灰黄的肤色，成绺的长发，一身西区贫民窟的打扮：网球鞋，牛仔裤，T恤衫，磨损的皮夹克。

我把他扶起来，摇晃他。他的眼皮一阵颤动，眼睛随之睁开。

“往前走！”

他原路往回走，一声不响，耷拉着脑袋，左肩不住神经质地抽搐着。

他的同伙叉开手脚，脸朝地躺着。菲尔两腿分开站在他身旁，手里拿着左轮手枪。

“持刀杀人！”他说，“他用这家伙袭击我！”

说着，他用脚踢一踢地上的细长三刃匕首。

“躺下！”我命令我逮住的那家伙。

他顺从地在他同伙的旁边躺下。

“他们的受害人躺在墙根”，菲尔说，“到现在还没有动弹。”

在最近处街灯光圈的那一边，显现出一个人的轮廓。我先只看见一堆一动不动的深色衣服。

我走过去。

那男子躺在一大摊血泊里。

我朝他弯下腰，用手电筒照着他的面孔。

一双睁得大大的蓝眼睛无一丝生气地死死瞪着我。

一个年轻人，不超过三十岁，衣着昂贵：蓝色西服，丝织领带，双线连锁缝合的皮鞋。

他们已把他抢劫一空。手表在他脚边，一颗袖口扣子脱落。一只装得鼓鼓囊囊的男用手包被他们扔在一边。

我把它捡起来。柔软的摩洛哥皮制成，带着一条金色的拉锁。

我拿着手包走到美洲豹车跟前，拿起对讲话筒，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摁着呼叫按键。

“这里是市警察局执勤中心！”

“我是联邦调查局的科顿！我们目击了一起街头抢劫。并有谋杀！请您通知反谋杀处。我们在……”

我们在哪儿？我没留意是哪条街。两周来，我和菲尔夜复一夜地在布朗克斯魔鬼待的地方转来转去，寻找杀害了一名调查员的雷蒙德·彻立尔。

“梅尔罗斯区！第三大道附近。一条有破旧工厂大墙的街道。”

我挂断电话，打开男用手包中的一个隔层。

飞机票。纽约——巴黎——雅典。起飞日期——14号，也就是明天。头等舱。机票开具给杰拉尔德·拉弗特先生。

下一个隔层里有一张照片，上面是一个面带微笑的女人。背面是一句赠词。

“你能成功，我爱你！莉莎。”

在这一个隔层里还有一张驾驶证。

杰拉尔德·拉弗特，生于纽约。死者的照片。在照片上他笑容可掬。

我回到菲尔跟前。

“他叫杰拉尔德·拉弗特，打算明天乘飞机去欧洲。”

菲尔抓住的那个街道歹徒苦苦哀求：“你们放了我吧！”

菲尔紧咬着牙齿，显露出两腮的肌肉。

“你看见箱子了吗？”菲尔问道，“它在车行道上”。

箱子中等大小，用黑色鳄皮做成。我稍稍拾起它。

死沉死沉，里面像塞满铅似的。

一阵警笛声。

“总算来了！”

菲尔挪一挪额上的帽子。“警察们把这两个家伙接过去，我可真有说不出的高兴。”

我把锁拨弄一番，解开箱带，打开箱盖。

箱子里满满当当塞的全是一捆一捆的钞票。

一辆汽车飞驶而至。车灯耀眼地亮起来。红光在不停地闪动。

警察们来到了。

当莉莎·富兰克林打开住宅门的时候，发现插销没有搭上。杰拉尔德来了，她想，真棒极啦！她拨弄着门锁。卡得紧紧的，打不开。“喂，杰拉尔德，开门！”她喊道。

这时门锁松开。莉莎推门进去。门厅里没有灯，到处都是黑乎乎的。她摸索着电灯开关。她还没有碰到开关，已被抓住双手拽进门厅。门锁又被撞上。

一只粗重的手捂住莉莎的嘴。她感到自已被抱了起来，从门厅拖进起居室。

她死劲蹬着两只脚，挣扎着，拼命想要深吸一口气。

“一切顺利吧？”一个男人的声音问道。

“没问题，我们抓住她了。”

“把灯打开！”

莉莎工作室的顶灯亮起来。

紧靠她面前站着一个男人，脸被用黑色长筒丝袜蒙住。

“请您放老实些！”他说，“只要您老老实实，就不会有事！”

男人穿着一件昂贵的棕色大衣。他棕色的皮鞋油光锃亮，而手套的颜色也与大衣的色调十分相配。“我们到这儿来不是为了偷您的支票簿，富兰克林小姐。您也不用害怕我们会强暴您。放开她，丘克！”

捂住莉莎的手放下了。她被松开以后扔到地板上。

房间里还有两个男人，都用黑丝袜套着头。把莉莎拽进来的人个头高大。

“实际说起来不是您的事，而是杰拉尔德·拉弗特的事。”穿棕色大衣的人说着，转过身去，从写字台上拿起杰拉尔德带相框的照片。

“给我的莉莎。”他高声读着赠词。

“女人无所不能。杰拉尔德和我是朋友。所有认识杰拉尔德的人都认为他前程远大。所谓‘前程’指的是职业黑帮分子的前程。然而他后来遇上了您，而您把他整个翻了个个儿。您用微笑，用那么点性爱，把他变成了一个想要忘记过去一切的老实人。”

说着，他随手把照片又扔回原处。

“尽管如此，过去还是追上了杰拉尔德。”

他一个劲儿地朝莉莎跟前靠，近得莉莎能闻到他剃须水的气味和他衣服上的烟臭。

“杰拉尔德真爱您吗？”

“是的，”莉莎简短地回答。

“但愿如此，富兰克林小姐。杰拉尔德带着该给我的五百万美元整天不着家，因此现在我只能用惟一的办法来阻止他带着我的五百万藏到世界的某个旮旯里去。”

他稍稍抬起莉莎的下巴。在他精心编造的这套阴暗的谎言后面，她似乎看到他的眼睛在荧荧闪烁。

“您，我的宝贝，就是我的惟一办法。您是我加在杰拉尔德身上的锁链。不过我希望锁链很结实，足以顶住这五百万的重量和诱惑。”

“您要我怎么样？”

“我要扣留您。杰拉尔德会知道您在我的手里。如果他完成委托，我就让您自由，并且给您赔偿。他要是诈骗我或者拒不完成委托，那我只有杀了您。这当然是很遗憾的事情，富兰克林小姐。杰拉尔德了解我。他知道我不是一个只发空头威胁的人。”

他挽起大衣袖子。金表链熠熠生辉。

“我们得抓紧时间。还有半个小时杰拉尔德就到这里来。”

他指着写字台上杰拉尔德相片旁边放着的录音机说：

“我希望您告诉您的心上人，已经和将要发生的事情。”他从大衣口袋里抽出一张纸。

“这里写着您要说的话。您就照着念！可以加上一些纯粹个人生活中的话，诸如吻你之类。”

莉莎顺从地念着。她愈往下念，就愈加感到恐惧。她的咽喉像被勒住似的。她真恨不得大喊大叫一阵。

然而她只低声地咕哝了一句：“我念不下去。”

“您别自找麻烦。”男子换了一副腔调说，“对于我的命令只有服从。”

他抓起录音机，打开它，伸到她的脸前。

“说吧！”

他朝着把莉莎拖进来的高大男子点一点头。一双有力的大手像老虎钳似的夹紧莉莎的两只胳膊。一阵巨痛从手臂窜到双肩和脊柱。

“亲爱的杰拉尔德，”她低声说，“赋予你一桩重要委托的人扣留了我。全得看你，我们是不是能……”

她愈念愈快，似乎念得轻声，念得含糊，不足以真实地表现出面临的威胁。

男人关上录音机。

“我很满意。现在我们一起离开这所房子。如果您乖乖地跟着走，您就可以免去运送过程中的麻醉之苦和苏醒后的恶心不适。”

他抓住莉莎一只手臂，押着她往房门走去。莉莎回过头来。

穿棕色大衣的男人把录音机放在杰拉尔德的相片前，挡住了他的半个面孔。

街头抢劫案不属于联邦调查局的工作范围。

尽管如此，我们还是接下了刺死杰拉尔德·拉弗特的两名杀人抢劫犯的案件，其所以如此，根本原因在于箱于里所装的东西。

纯粹就是一堆钞票吗？还是一个外汇商的金库库存？

底层是美元，清一色的一百元钞票。此外，还有面额为一千和五百的德国马克、大量一千面额的瑞士法郎及很多的英镑。还有一些菲尔和我过去从未见过的外国纸币，除票面上的数字外，我们什么也看不懂。我们的货币专家给我们作了解释。

“这些是希腊的德拉克马和土耳其的土耳其镑。”

“都是真钞票吗？”菲尔问。

“毫无疑问！”

“折合成美元是多少？”

货币专家用计算器忙乎了好一阵子。“五百万美元左右。”

街头劫匪在审讯室里等候着。他们均已被查明身份。卷发的叫朱安·德拉弗尔斯，另一个叫雷蒙·冈萨雷斯。他们住在哈莱姆西班牙区的同一个贫民窟街区里，每人都有犯罪前科。他们从未找到过工作，仅靠小偷小摸、搞点毒品的小买卖和街头抢劫来维持生计。

“是你们把那名男子刺死了吗？”

“这是正当防卫！”德拉弗尔斯表白说，“他向我们袭击来着。”

他的朋友点点头。

半小时后，他们终于放弃了正当防卫的谎言。

“我们需要几美元，于是就问他能不能匀给我们两三张票子。他不由分说，大打出手。我们让他脑瓜冷静些。可他反而变本加厉。于是我抽出刀给他看，好让他冷静下来。他一看，就向我猛扑，后来……”

他们不断地耸动肩膀，摆出一副麻木冷漠的面孔。冈萨雷斯伸出双手把头发抹抹平整。

“嘿，调查员，拿盒香烟来！”

菲尔把一盒香烟弹到桌子对面去。

“你们过去从没见过这个人？”

“从没见过！真是这样，调查员！雷蒙和我站在一个门廊里，身无分文。正在这时，一辆大汽车开过来，恰好停在我们跟前，那个男人下了车。”

“说说车是什么样的！”

“说不清！反正是一辆名牌。林肯，再不就是卡迪拉克。”

“你们看见车里坐着的人了吗？”

“车里的灯在那人下车的时候没有打开。他原是坐在副驾驶座上的。他下车以后，有人从里头把箱子递出来给他。然后汽车就开走了。”

“那人又干了什么？”

“接过箱子就往前走。雷蒙碰碰我说：这家伙看起来有钱。我们就在他后面跟着。在工厂大墙前，我们撵上他就请他给点小小的资助。”

他边说，拇指和食指边不停地相互磨擦着。

“他但凡能匀出个五六块钱，也就不会有事儿了，调查员。”

“他箱子里有些什么东西？”

一个不屑的手势。“箱子里几乎没什么像样的东西。多半只是些脏内衣。”他们玩世不恭地冷冷一笑，做了一个鬼脸。“再不就是些书和破烂文件。钱只在钱包里才有。”

“没的事！箱子里有好几百万。”

这句话并没有引起他们什么特别的反应。他们想像不出几百万是个什么味道。他们的眼睛绝不会放过十或者二十美元，而一百美元在他们看来就已经是一条大得不能再大的鱼了。

海先生走进审讯室。

“怎么样？”

“街头抢劫。”我回答说，“不是有预谋有组织的袭击。”我的脑袋朝德拉弗尔斯和冈萨雷斯摆一摆。“他们也会袭击另外一个偶然路过的人。”

海先生把手一挥，两个杀人抢劫犯被带了下去。

我们的头儿把一份电传摊开在桌子上。

“杰拉尔德·拉弗特！名字没错。在海军陆战队受过培训。由于伤害他人身体和偷窃同事钱物被从军队除名。后来由于暴力勒索曾两次受审，因证据不足无罪释放。两年前举办画展取得成功。”

“他画画？”

“画画和制图都行。他是个天才，好像是被一位时装女制图家发现的。后来她组织了他的作品展览，向新闻界荐举了他。”

“先生，不过我认为他不可能因为自己的画而得到五百万美元。”菲尔说。

“当然不会。可他卖画就足以在学院里弥补他所受教育的不足。”

“或许我们知道发现他的那位女绘图家的名字。她叫莉莎吧？”

“没错，杰瑞。她叫莉莎·富兰克林，就是他随身带着她相片的那个女人。住址是：克里斯托弗街26号。她住在格林威治村的一所小房子里。我让人打电话，但没人接。请你们走一趟吧！”

“可以，先生。钱被抢劫了吗？”

海先生摇摇头。

“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人报失共有六种货币的这五百万美元。”

一幢小房子前面带一个小小的花园——在村子里还有这种老式住宅。外面是传统的花饰，里面凉爽宜人。白色的皮椅，黑色的玻璃板，镀铬的架子，无不散发着现代气息。

死去的男子的照片镶着银框放在写字台上，边上靠着一台日本录音机。

没有暴力的迹象，然而我们都知道在这套住房里发生了非常事件，因为钥匙还从外面插在锁孔里。

我小心地抓住录音机，掼动“放送”键。

一个男人的声音：“说吧！”

有一个人的喘息声，抑制着的呻吟。接着是一个女人犹犹豫豫的声音：

“亲爱的杰拉尔德，赋予你……”

我摁下“停止”，然后又倒回，再次按“放送”键。

“说吧！”一个盛气凌人的残暴的声音。

我拧到最大音量。

“亲爱的杰拉尔德，赋予你一桩重要委托的人扣留了我。全得看你，我们是不是能再相见。只有当他得到与那些钱等值的数量时，我才会被他释放。否则我就会丧命。请别扔下我不管，杰拉尔德。照这人说的做。我肯定他会遵守他的诺言。

“你该不会忘记我吧，杰拉尔德？！请快回来……”

我关掉录音机。

“现在怎么办？”菲尔问道，眼睛并没有望着我，而是从我身边盯住那张照片。

“这得由海先生决定！”我回答。

我很高兴，不是由我来决定莉莎·富兰克林的命运。

“您的行李超重九磅，拉弗特先生。”希腊航空公司办理登记手续的女服务员客气地说。

“行，我付超重费。”我边回答，边从磅秤上拎起黑色鳄鱼皮箱。

“行李不托运吗，先生？”

“不，我随身携带。”

“皮箱太大，不宜带入机舱，先生。只允许随身携带手提行李。请您把皮箱交付托运。”

我微微一笑，或者确切地说，我朝她露一露我的牙齿。

“亲爱的，我是头等舱旅客，如果您阻止我把该死的皮箱带进飞机，我马上改订泛美航空公司的机票。”我提高了嗓门，“我没有那么多时间在十一小时的飞行中以打瞌睡、吃东西和观看三流影片来打发时间。我必须工作。”我敲打着箱子。“在你们这架该死的飞机里我将决定由哪位姑娘在一部好莱坞的辉煌巨制中担纲主要角色，而我得一一过目这箱子里的上千张照片，挑选出其中的一位姑娘。”

她让步了。“您请便吧，先生。如果领班提出批评，我们公司就会给我警告处分了。”

“我一回来您就告诉我。”

我招手唤过一个行李员，向他指一下箱子。行李员立即把皮革包裹着的五百万放在他的行李车上。

“几号登机门，先生？”

“16-A！”

第一道小小的障碍我总算越过了。把箱子放在飞机的行李舱里托运是非常冒险的事。经常会出现行李没有到达预定地点的情况。我可不愿意冒非得在孟买找箱子不可的危险。再说，看上去很有诱惑力的行李有时候在交托和装载之间的时间里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大飞机场正如大城市一样，也有自己的黑帮组织。我了解这个情况，因为我曾经就试图阻止过某空港黑帮的恶劣行径。

行李员把箱子抬到监控传送带上。我在一旁瞧着它滑过监控装置，并且自动通过栏木。

没有警告信号！没有灯光闪动。

射线对纸张不会作出反应，而左轮手枪我已经留在家里。

我把皮箱拖进飞机机舱。

一位航空小姐接待了我。

“您的位置是4A，先生。我可以替您提箱子吗？”

“我自己提。我可不愿意把您压垮了。”

这是一架大型喷气式客机。对于所有的航空公司来说，似乎都值得以大型喷气式客机飞往纽约，而无论飞机来自哪个国家。在纽约居住着那么多原籍为本土的希腊人、德国人、伊朗人、中国人、日本人，单是亲戚的造访就足以把所有的大型喷气式客机塞得满满当当。

尽管如此，头等舱里还是有空闲的位子。我看了看周围。

几位头发灰白的老先生在无聊地翻阅报纸。一位戴角边眼镜的秃头在认真研究一张写满数字的单子，在他的小计算器上敲打着长长的一行又一行的数字。在过道那一边就座的两位绅士正用口音极重的英语讨论着什么。我只听到一些单个的词，如吨位、货物运费、运输合同等等。我这是在清一色的希腊船主们的圈子里飞行吗？

空中小姐向我弯下腰来。

“劳驾您把安全带系好，先生！”

我咔地一声系上安全带。

“我可以在起飞后给您送一杯饮料吗？”

“我正想请您送一杯威士忌加苏打和冰。”

二十分钟后，我松弛地靠在沙发椅上，手里拿着饮料，目光透过舷窗，投向黑天鹅绒般的天空，时不时可以看见一颗特别明亮的星星闪闪烁烁，悠悠闲闲地飘游过我的视野，仿佛喷气式客机不是在以每小时500多迈的速度运动，而好像是在以驿马车的速度前行。

在与街头歹徒遭遇后的二十个小时里我睡觉不多。

先是在发现口述录音机和致一名丧生男子的绑架留言之后，在总部头儿的办公室里进行了一番短暂的讨论。

如果我们向报界宣布，杰拉尔德在一次杀人致死的街头抢劫中丧生，情况会怎么样呢？配以图片及一切细节，让拉弗特的任务委托人确信，警方在背后并没有耍什么花招。

海先生冷静地说出了我们大家担心的情况。

“莉莎·富兰克林可能永远不再露面。扣住她的那些人犯的是绑架罪。这可是要受到极刑惩处的。如果我们向新闻界宣布拉弗特被街头劫匪刺杀身亡，我们对发现绑架一事就无法保密。这对于莉莎·富兰克林来说无异于判处死刑。”

我呷了一口威士忌。这是苏格兰威士忌酒，几乎与大英帝国一样古老。

“如果我们想要弄清楚是谁交给拉弗特这一神秘任务的，又是谁绑架莉莎·富兰克林的，那我们首先就必须赢得时间，”头儿解释说，“骗过拉弗特的任务委托人，对他假装成拉弗特正在途中，将把钱带到他指定地方的样子，这些事我们是否都能办成，当然还是个问题。”

“去雅典吗？”

“对，去雅典，机票上的终点目标。”

“在雅典该做些什么事，先生？”我提出这个问题。“拉弗特得到些什么指示？他有接头人名和第一步行动的地址吗？这些我们都一无所知。”

“您说得不错，杰瑞。不过，当务之急是派一个人扮成杰拉尔德·拉弗特去做拉弗特应该作的旅行。”

“行李里也带上五百万美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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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一点儿也不错，杰瑞。带上拉弗特的皮箱，里面的东西我们丝毫不能变动，使用拉弗特的机票和写着他名字的护照。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您愿意作这个人吗，杰瑞？”

我们研究考虑的结果大体就是这样。现在我就坐在希腊航空公司大型喷气式客机里原来预定给杰拉尔德的座位上，把一箱子六种货币混杂的钞票运到大西洋彼岸去。

对于下一步会怎么样，可以说是心中无数。也许整个这件事情早就已经砸了。也许拉弗特的任务委托人监视了飞机起飞前的全过程，知道他们的人没有登机。

我到雅典以后该到哪儿去？如果有一个人手里拿着枪朝我跑过来，从我手里夺走皮箱，我该怎么办？根据国际法准则我绝不可以把拳头伸到他的下巴颏底下。我的出动是非法的，虽然海先生事先已经通知我国有关大使馆的安全专员。外交人员在我遇到麻烦，跌进泥潭的时候，是会谨慎小心地对我加以关照的。他们也会在出现这种情况的时候认真考虑把我的尸体运送回国的问题，并且对我造成的麻烦向有关政府表示歉意。但是这一切都救不了莉莎·富兰克林。我喝干酒杯里的酒。到眼前为止，就事情的进展来看，我喝上一杯如此美妙的威士忌还是问心无愧的。我突然想起一首古老的水手歌曲：

“威士忌就是这样好

它使我清醒又灵活……”

苏格兰威士忌使我心里充满乐观的情绪。也许我运气不错，能够把我携带的皮箱交给应该交的那些人，而在美国导演这场戏的杂种也得到相当价值的东西，无论是什么东西。只要姑娘一被释放并且安全得到保障，我们就可以挽起袖子跟他们干，搞得那个组织分崩离析，让他们鸡飞蛋打。

与五百万美元价值相当的东西？

他盼望得到的是什么？

一种货物？某种他可以出售而成倍获利的东西？

事情好像有点毒品交易的味道。只有在世界范围内的毒品交易中，才会有几百万高额的款项来回转移。

要我帮助继续对美国补给毒品吗？多么令人厌恶的两难处境啊！只有在这种交易顺利进行的情况下，莉莎·富兰克林才能有救。

什么分量更重，一个人的性命，还是一场被粉碎的毒品交易？

可惜我的杯子空了。否则，我现在真还需要喝上一口乐观情绪。

空中小姐递给我一份菜单。

“请您挑选您的晚餐，先生。十分钟以后我们开始供应。”

20点整。从纽约肯尼迪机场起飞。次日上午9点在巴黎戴高乐机场中途着陆。一小时后继续飞行。

空中小姐们刚把午餐收拾干净，机长就通过扩音器宣布：

“女士们，先生们，几分钟后我们将在雅典着陆。我们非常高兴各位选择希腊航空公司旅行，我们祝愿各位在希腊逗留愉快。”

大型喷气式客机在空中缓缓转着弯。我看见蓝色的大海，多山的地区，最后是一个白色的城市，其中心点还依然是建在古希腊城市的卫城之上的座座庙宇。已经有三千年的历史。这也是美国文化建筑群与欧洲的相比，价值较低的原因之一。

客机宛如一辆婴儿车轻缓地着陆。我拎起我的皮箱。空中小姐一视同仁地向每位乘客发出最优美的告别微笑。一辆辆客车把我们带到办理手续的大楼。在行李旋转传送带前我跟大约三十位乘客一起等待着我的第二只箱子，里面只放着一些西服、衬衣和几件内衣裤。

已经从旋转传送带上取到自己箱子的人陆陆续续地通过护照和海关检查口。我忧心忡忡地留意到海关官员每两个箱子便让打开一个来检查。

我敢肯定，如果让我打开装钱的皮箱，我就会被扣留。我总不能说服那些海关官员相信，这些都只不过是古钱币而已。

我一手提一个皮箱，一筹莫展地站在五个海关通道前。我该从哪个走好呢？

“拉弗特先生吗？”一位男子不慌不忙地走到我跟前，压低嗓门问道。

“啊，您好！您是说我吗？”

他细高挑儿，黑头发，还不到三十岁，上唇上留着刮得干干净净的小胡子。

“请您由四号海关通道走！”他嘀咕着低声说罢便转身消失在人堆里。我提起两只箱子，放到四号通道的传送带上。就在我前面的一位金发姑娘就得打开箱子检查，海关官员认真仔细地把内衣外衣翻来翻去，使那姑娘窘得满脸通红。

现在轮到我了。

“有要纳关税的东西吗？有外汇吗？”海关官员用生硬的英语问。他身材肥胖，穿着一身凌乱不整的制服。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他便冲我点着头说：“行了，先生。下一位，请！”

我提着箱子走进大厅。刚才让我走四号通道的那个人像从地缝里窜出来似的，又第二次出现在我身边。

“欢迎您到希腊来，拉弗特先生。您对我们的组织工作印象怎么样？”

“真太棒了！您愿意告诉我您的姓名吗？”

“阿伦·帕拉斯。”

“希腊人？”

“对，不过母亲是美国人，因此才有这个名字。”

他朝一个行李员招招手。

“我的车在出口处。我希望您在继续行程前在雅典度过的三天时间里能作为我的客人。我不乏寻欢作乐的兴头。我开了一家小夜总会作为我的副业，它在顾客中名声不错。没有一个姑娘超过二十五岁。”

我一开始就估计到他类似一个皮条客。他满身香水味儿，两只手上戴着花花绿绿的戒指。一颗钻石的领带别针，随着他的某些活动而闪闪发光，宛如为航船导向的灯标。

“继续行程？”我惊奇地问道，“去哪儿？”

“我的任务是把您带过海关，送到船上。不过‘伊拉克利翁’号船要在星期五才停靠比雷埃夫斯。”

“我真感到奇怪。您凭什么认出我的？”

“凭您的皮箱，拉弗特先生。一名男子，手提一只黑色鳄鱼皮箱，箱盖上有两个长方形金属片。我相信不会有第二只皮箱具有这些特征。”

我们认为金属片只不过是起加固作用，并没有赋予这些金属片什么特殊的含义。显然现在这些东西又起到了识别的作用。

我感到有了希望。如果在美国的和欧洲这里的交易伙伴之间没有交换过照片或转交人外貌特征描绘之类的东西，如果只凭这只箱子作为确认手段，那么就存在着一种机遇，我可以把杰拉尔德·拉弗特的角色一直扮演到底，这确实不错。

“您在哪只箱子里放着那些不能让海关查出来的贵重物品呢，拉弗特先生？”阿伦·帕拉斯问道。

他微笑着，那么和蔼，那么真诚，似乎我们从小就是在沙箱里一起玩耍的。

到底为什么纽约的那个陌生人要强迫杰拉尔德·拉弗特干这个活儿？如果一切都组织得、准备得完美无缺的话，那么为什么他不亲自办理这宗交易？为什么他要拿这五百万美元冒险，并且绑架一个女人，如果他能省去这些麻烦自己乘飞机前往的话？

上述三个问题，只有一个十分简单的答案。

干这件事有生命危险。

危险从何开始？从阿伦·帕拉斯这里就已经开始了吗？

我们离开接待大厅。骄阳似火，空气颤动。我环视四周，卫城上的座座白色庙宇从这里却一无所见。

“我的车！”

帕拉斯指着一辆巴拉古达车说。车头上另加了许多车灯，使我不由得想起一位交警同事的格言：

“汽车上的车灯光愈多，脑瓜里的智慧光愈少。”

这条至理名言是不是也适合于阿伦·帕拉斯？我决定小心为妙。

“我乘出租车。”

他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了。“为什么，拉弗特先生？”

“我们那儿的规矩是不跨上他人提供的车。一个人不能使另外一方感到麻烦。”

“您伤了我的心，先生！”

他摆出一副好像我的不信任真的使他心碎似的面孔。

“出租车在什么地方？”我问行李员。这几个英语字儿他都懂，于是用两个指头打个呼哨，立即就有一辆出租车应声疾驰而来。

行李员替我装上皮箱。

“您也不愿意在我家住吗，拉弗特先生？”帕拉斯问道。

“请您给我介绍一家好饭店！”我建议说。

“请您问出租车司机！”他高声喊道，拉开他的车门，一屁股坐到驾驶座上。

难道我太过分了？在最糟糕的情况下我会找到帕拉斯和他的夜总会的。我跨进出租车。

“到市中心！”

司机把出租车驶入车流里。当我回过头去时，我看见帕拉斯的巴拉克达车尾随着我们。嘿，你瞧……我不觉冷笑一声。

“您要找一家饭店吗，先生？”司机用结结巴巴的英语问道。

“不错，朋友！”

“我告诉您一家饭店，先生。您会满意的。”阿伦·帕拉斯一直跟着我们到市中心。我们缓缓驶过一条两侧高楼林立的大街。一块黄铜招牌映入我的眼帘。上面的希腊文我连一个字母也看不明白，可还有英文：美希联合银行。

如果我不把皮箱带在身边，放在跟前，对于帕拉斯先生和任何一个歹徒就会失去割断我喉咙的诱惑。这样想着，我就拍拍司机的肩膀。

“我想到这家银行去一趟！”

我们已驶过很远一段路。因此，司机不得不围着街区转一圈，然后才在银行大门前停下。

一个富丽堂皇的圆柱大门，由一名警察把守！真是太好了。我一转身，瞅见挡风玻璃后面阿伦·帕拉斯的一张惘然若失的面孔。

“有会说英语的人吗？”我问一个职员。

“比如说，我就会。”

“我能在你们的保险库里租赁一个足以放进这只皮箱的柜子吗？”

他打量一下皮箱。“我们是银行，不是行李暂存处。”

“我估计总会有几个足够大的保险柜。”

“毫无疑问，先生。”

五分钟以后，我在地下室保险库里把皮箱推进一个钢柜里，并取下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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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行职员转动第二把钥匙，仍由银行保管。

“条件是明确的，”我再一次强调，“只能交给我本人亲收，而且应说出暗号。”

“当然，当然，先生。”

阿伦·帕拉斯在窗口业务大厅里神情不安地快步走来走去，抬头一看见我，便急匆匆地迎着我奔跑过来。

“您在这儿干了什么？您的皮箱呢？”

“在保险库里，帕拉斯先生。我不喜欢拎着东西到处跑，我还得像个看家狗似地老盯着它，生怕有人对它心怀叵测。您的邀请还有效吗？现在我倒想接受了。”

他犹疑几秒钟之后，便朗声大笑起来。他抓住我的手臂，拉着我朝出口走去。

“您太抬举我啦，拉弗特先生。在这场比赛中我只不过是个小卒子，是个被用来处理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的人。我绝不会有侵占您伙伴财产的胆量，因为我还想多活些日子呐。我喜欢您。我可以称呼您杰拉尔德吗？好，您就叫我阿伦。”

他付了出租汽车的车费，把我的第二只皮箱提到他车里，然后给我打开车门。

我们的车横贯整个雅典，而阿伦扮演着导游的角色。

“香烟在仪表板下的手套箱里。请享用吧！——您有三天时间。”他说道，“您想在这里看看什么？文化？我的住所在普拉卡角，卫城脚下。我给您一个可以观赏到庙宇的房间。或者您更乐意在海边休息休息？要是那样的话，我可以带您到拉戈尼西海湾去，让我最漂亮的姑娘陪你。”

他驾驶着拉古达车在胡同里穿行。胡同狭窄到我不用伸出手臂就能触碰到墙壁的地步。

“在深夜的时候普拉卡角才苏醒过来，充满生气。”帕拉斯解释说，“它是雅典的格林威治村。这里就是我的家。”

在一个铺着石块的小广场的一端立着一幢窄门脸儿的白色四层楼房子，门前放着六七张桌子和椅子。

大广告牌子上写着：“饭店——夜总会”。

“我最好的顾客是来自世界各地的海员。”帕拉斯介绍说，“他们从比雷埃夫斯来到雅典，而我必须向他们讲清楚，他们在我这儿都能享用些什么。饭店——夜总会，这他们都懂得，也明白是怎么回事。”

这房子散发出一股香水、威士忌和辛辣调料的气味。房子里半明半暗，因为所有的窗户为了阻挡阳光，都紧闭着百叶窗。

在楼梯上我们碰见一个姑娘，头发蓬乱，穿着一件随意扣上的晨袍。她说了一串希腊话。帕拉斯哈哈笑着，捏住她的下巴，吻了吻她的双颊。

我的房间又窄又小，不过有自己单用的洗澡间。

“您好好休息休息，恢复一下长途飞行的疲劳，杰拉尔德！”

“您通知了什么人没有，说我已经到达？”

“当然。”

“谁？”

他耸起肩膀，伸出两只胳膊，俨然一个不肯降低价格的地毯贩子。

“我拨了一个电话号码，等着，直到另一边拿起电话，我就说了声：‘他在雅典。’然后我就放下话筒。”

“您就不知道，电话那边是谁？”

他眯起眼睛。我察觉他心生疑团。

“您的那些伙伴您应该比我更熟悉，我只不过是个小帮手。”

我一下倒到床上。

“谢谢您的关照，阿伦！”

“得啦，谢什么，杰拉尔德。我干的事儿都是有人付钱的。”他拉上了房门。

我把两只手臂交叉着枕在头下，思索着。到现在为止一切比我敢于想像的要好得多。由于等船，我们赢得三天时间。只要我一有把握我没有受到监视，我就得给海先生挂电话。

电话铃响起来。电话在床头柜上，我顺手就拿起话筒。

“您的电话，我的朋友，”阿伦·帕拉斯说，“美国来的电话。我转过去。”一阵咔咔沙沙的响动，然后是一个含糊不清变了调的男人声音。

“到啦，我的小伙子？”

“到了。”我肯定说。

“声音大些！”美国那头的人喊道，“我听不懂你说些什么。”

“我已经是在喊叫了。”我回答说。我这是撒谎，因为我不想让他对我的嗓音产生疑心。

“一切都顺利吗？”

“这我要在三天以后才知道。”

“五天以后。你留神些！可是有宰人的。别忘了带上手枪！明白啦？”

“明白。”我应付着说，心里并不明白他说的是指什么。

“你要当心勃洛斯基！他鼻子可灵得很，到处都有他的人。”

勃洛斯基又是什么人？

咔咔很响的两声。莫不是电话中断了？

“莉莎向你问好。或者你自己跟她说上几句？”男人说道，“现在让她来说！”

伴随着窸窸窣窣的杂音，我听到那女人的嗓门。

“杰拉尔德，别扔下我不管！你就快回来了吗？”

“是，”我回答，“肯定！别害怕！”

我这是在代替一个死去的男人说话。

在沙沙的嗓音之后便是均匀的嗡嗡声。电话中断了。

海军陆战队前军士长特克斯·孔纳利在布鲁克林的明纳街紧靠大绿林公墓的地方开了一家爱尔兰风格的酒店，名叫“绿岛”。

这一天，当他从吧台后面脚步很重的走出来时，震得桌子上的酒杯都丁当作响。他滚圆的大肚皮上围着一个围裙，以便刷洗酒杯。现在看看该刷的都刷了，该洗的都洗了，于是便解下围裙。军士长孔纳利这些年来可发福了。

“我并没有很多时间，调查员。”他冲菲尔嚷道，声音像隆隆的雷鸣。“我正在等待一拨参加完丧葬仪式的爱尔兰人的到来，到时候我可就忙得脚底朝天了。我们爱尔兰人是非常尊重对死者的怀念的。”

“特克斯，您曾经是第十九中队的军士长。您还记得杰拉尔德·拉弗特吗？”

“当然记得拉弗特。一个硬汉子，但不是个好士兵。总是好跟人顶嘴，缺乏纪律意识。他曾被提升过两次，可又因为顶撞领导而被降两级。最后竟然发展到对同伴们动武。过了一段时间，他终于陷进坏人堆里去了。”

“您说的是什么坏人堆？”

“惟利是图的人，生着两只脚的鲨鱼。恶棍，总之一句话。您想听这类事情中的哪些故事，调查员？”

“只想听有拉弗特参与的那些故事。”

孔纳利看看手表。

“我的爱尔兰客人还有几分钟就到。如果他们来时看不见斟满的酒杯，那可就有麻烦了，我会因而失去我的顾客。”

他走到吧台前，排了长长的两行大酒杯，着手往杯里倒威士忌。

“关于姑娘们的事是一桩见不得人的肮脏勾当。他们谋划把一批年轻妞儿运到南美去卖给妓院。难道还有比贩卖年轻姑娘更见不得人的事儿？这桩罪行背后的牵线人是个货真价实的贪财魔鬼。”

“您记得他的名字吗？”

“我从来就没有打听到他的名字。大概拉弗特和其他人都不知道他的真名实姓。一般在说到他时都用‘小青年’这个称谓。我估计，他很年轻，没有拉弗特和其他人年纪大。是个歹徒后生。”

“跟拉弗特一起干这个勾当的其他人都叫什么名字？”

“其中有两个人死于车祸，第三个人叫瓦尔特·德莱安。在被军队捧出来以后，他跟拉弗特一起去了纽约。”

“谢谢您提供的情况，特克斯。”菲尔说。

这时，大门突然被推开。一群着黑色衣服的男人和女人潮水似地涌进“绿岛”。

一片寒暄的喊叫声！话音嘈杂，笑声阵阵。菲尔看见许多红发脑袋和雀斑。两长行威士忌酒杯已经被散发完毕。

一个几乎跟特克斯·孔纳利块头一样高大，但却没有他肥胖的男人把酒杯高举过脑袋。

“为了纪念纽约最了不起的爱尔兰人希德尼·欧科诺，干杯！”

他们一饮而尽。然后二十四五只杯子一起向孔纳利伸过来，而当他给他们斟酒的时候，这些奔丧的客人们大声唱起来：

“他是一个非常可爱的家伙……”

他们唱些什么，我一个字也听不懂，不过唱得很动听。接着，他们在帕拉斯饭店前的小广场上又跳起舞来。

“这舞叫做西尔塔基。”帕拉斯派到我这张桌子跟前来的姑娘解释道。我们坐在露天里的灯笼下。已是午夜时分。每一幢房子前都坐着一些人，在喝，在唱，在给跳舞的人拍打着节拍；而跳舞的人以复杂的步伐和蹦跳，围成一个圆圈摆动跳跃着。时不时会有一名男子打破圆环，在坑坑洼洼的石块路面上跳上一段独舞。

在夜幕降临时，约有二十四位姑娘从她们的房间里出现，宛如一群色彩斑斓的夜游鸟，召唤着各种民族的旅游者和水手海员到桌边就座或者拉着他们加入随意可以打开的舞圈儿，逼着他们笨手笨脚地跟着一起乱蹦乱扭。在另外一些餐桌边围坐着来欧洲旅游的美国寡妇，她们沉湎于无比的幸福之中，深深地被那位细高个儿的黑发小伙吸引得五体投地。

当然这里也在赚钱，也有一些少少的违禁品在贩卖，只不过用一种友好和蔼的方式，而不是诉诸威胁和暴力。与纽约的时代广场是无法相比的。

我身边的姑娘叫莉迪娅，她要做的是，总不让我的酒杯空着。

“你明天跟我一起到海滨去吗，亲爱的？”她探问着，“借一辆小汽车，我们一块儿乘车去！帕拉斯先生给我假期。我认识一位汽车出租商，他会给你优惠价。非常低的价格！”

可以拿任何东西打赌，莉迪娅肯定从出租商那里得到回扣。

她用面孔轻轻摩擦我的肩膀，宛如一只温顺的小猫。

“帕拉斯先生说你是个有钱人，亲爱的。”她像猫咪似的喵喵地说，“我们租一辆大大的德国轿车。”

“帕拉斯先生撒谎。”我边说边回过头去看他。他正站在饭店的大门口，穿着一件红色的丝绒短上衣和一条白裤子。他的领带呈现出五光十色，而那颗钻石熠熠生辉，仿佛闪烁的激光光束。

阿伦咧着嘴对我笑着指指莉迪娅做了个手势，含义似乎是：令人倾倒的姑娘，怎么样？

“我们跳舞好吗？”莉迪娅嗲声嗲气地问。

我大笑起来。“我宁愿再喝点葡萄酒。”

莉迪娅站起来，扭动着腰肢，走进房子里去。帕拉斯给她让开大门。

有三个男人横穿过广场，肯定是美国人。

音乐也罢，跳舞也罢，姑娘也罢，似乎都引不起他们丝毫的兴趣。他们阴沉着凶恶的面孔。两个穿着宽松的茄克，一个人穿着一件红蓝相间的格子衬衣。

他们擦着桌子走过去，直挺挺地站在阿伦·帕拉斯面前。

我听不清他们说些什么。音乐、唱歌和鼓掌，声音太响。

阿伦时时朝着他认为是自己顾客的所有人寒暄致意时所带着的微笑忽地从他脸上消失。

那三个人团团围住他。他们身材结实健壮，阿伦消失在他们的包围中。他们把他挤进大门，又把他逼进房子里面去。

我站起来，推开两个想要在餐桌之间练习西尔塔基舞的水手，大步流星地走到大门口。我不巧跟莉迪娅撞了个满怀。满盛葡萄酒的大腹酒瓶从她手里失落，掉在石砖地板上，摔得粉碎。

“我的衣服！”她尖声大叫。我用手捂住她的嘴。她充满希冀的眼光直盯着我，软软地倒在我身上。她误解了我的意思。我把她扶住，让她靠到墙上去。

“别出声！”我压低嗓门厉声说。

左边，靠近楼梯有一个门洞，挂着珍珠串成的帘子，是通往酒吧的，不过只在天气不好的时候，客人们才从这里进到酒吧去。在暖和的夜晚它总是空无一人的。

珍珠串成的帘子轻轻地丁当作响。

他们没有听见周围有什么响动，只是一门心思地跟阿伦周旋。

“最后一次问你，”一个穿茄克的说道，“你的任务是接待把钱带来的那个人。那人是谁？他已经来了吗？或者你得在哪儿等他？”

“我这里不是你们要找的地方！”帕拉斯保证说，“不明白您讲的什么，先生。请您瞧瞧周围！我经营着一个小酒吧，关心的是别让我的客人感到无聊。要我给你们找几个姑娘来？不成问题！你们先坐下再……”

一记拳头打断他的话。

他朝后摇晃几下。穿格子衬衣的一把抓住他，把他的胳膊拽到身后，于是那打手便把拳头猛地冲着阿伦的心窝砸去。

帕拉斯发出一个似呻吟似叫喊的声音。

我已经准备好出击。

紧紧抓住帕拉斯的家伙看见我后便立即用一个嘘声向他的同伙们发出警告。打手转过身，可我已经紧贴在他面前。

我揪住他茄克的翻领，把他往前一拽。他重得像只公牛。我用膝盖猛地顶住他的腿，用两只拳头左右开弓连连击打。我只击中他的胸骨，不过这已足以使他摔了个大屁股墩儿。

另一个穿茄克的死死盯着我，而穿格子衬衣的家伙松开抓着阿伦的手。阿伦当即蹲到地上，两只手顶住胸窝。

我抓住一把椅子。

“给你们二十秒钟，快滚蛋！”

“说话别那么大口气！”第二个穿茄克的说着把一只手伸进衣襟里。他生着一双鼓起的蓝眼睛，活像一只青蛙。

三

穿衬衣的又快又冲地连连发问：“美国人？今天到的？”

我瞥尼帕拉斯活像一条蠕虫在扭动着爬出这些不速之客伸手可及的范围。

我用眼角瞥了一眼打手。他还坐在地上，他好像也在茄克衫里掏什么东西，我火速转过身朝他胸膛猛地一脚踢去。

他仰面朝天倒在地上，好似一个甲壳虫。我弯下腰，从他的手指间夺过手枪。

青蛙眼的枪也抽出来。

“爆竹好玩儿吗？”我戏谑地问道。

他的一对眼睛似乎更加鼓出来了。

“嘿，你可是在向勃洛斯基挑衅。”

“你是勃洛斯基？”

“我在替他干。我们都是勃洛斯基的人。”

阿伦终于爬到门口。他蹭地一下跳起来。珍珠串的帘子叮叮作响，而他已经杳无踪影了。

“你们的任务是什么？”

“勃洛斯基想跟带钱来的人谈谈。”

被我夺过手枪的家伙从地上爬起来。他那怒气冲冲的样子就好像过不了几秒钟他就会愤怒得爆裂成碎片似的。

“如果你就是那个人，”他沙哑地说，“那你立刻跟我们一起到勃洛斯基那儿去，否则……”

我哈哈大笑。“谁手里有枪，你还是我？”

外面的音乐突然中断。黑头发的男孩儿们的手纷纷从美国寡妇们的腰间放下。跳西尔塔基的人也先后离开圆圈。

“放明白点，哼，”青蛙眼威胁道，“要么你跟着勃洛斯基，要么他让人来收拾你。你别无选择。”

珍珠串的门帘又丁丁当当地响起来。十个、十二个、十五个——都是男人——走进酒吧，舞蹈者、寡妇的男友们，还有几个传应生。没有重量级打手，却个个是肌肉发达，灵活敏捷的小伙子。

他们分散开来，形成一个半圆形，慢慢地朝前挪动。有几把刀的刀刃在闪闪发光。

帕拉斯出现在现场，一只手捂着胃部，略微地哈着腰。

“现在我们倒要看看，谁的姑娘先唱挽歌。”他愤愤地说道。

一瞅见手枪，他顿时感到头脑清醒。

我承担起“导演”的角色。“趁着还没真正白炽化，咱们还是结束这场战争吧。”我建议说，“你们给他们闪开一条路！我猜想他们现在明白了，如果他们再不改弦更张，会有什么结果。出去，并且向勃洛斯基问个好！如果邀请来得客气些，我也许会作出反应，可芝加哥方式不对我的口味。”

青蛙眼和对手交换了一下眼色，没有理睬穿衬衣的。他们拖着脚向珍珠门帘走去。青蛙眼悄悄把枪藏到茄克衫里头。

帕拉斯的朋友们在他们往外走的时候，都故意去冲撞他们。

我取出手枪里的子弹，叫住那个打手。他转过头来。

“你的手枪！”我把手枪扔给他，他一把接住。然后，他们都走出了酒吧。

帕拉斯用希腊语给他的朋友们说了几句话。我猜想他是在向他们表示感谢。他们边笑边点头，鱼贯离开酒吧。

在他们当中我发现有位姑娘。不，不是莉迪娅。这个姑娘生着一头金色长发，平正光滑地披在肩上。她不像莉迪娅那样穿着紧身性感的连衣裙，而是穿着一条长裤和一件白衬衣，腰间束着一条皮带。她感觉到我的目光，于是便转过头来。

阿伦把我拉进酒吧。

“让我们喝上一口压压惊！”他说道，“哦，真该死，我的胃烧得像有火似的。这个肮脏的杂种。他们是些什么人？”

“勃洛斯基打发来的。”

他往玻璃杯里斟进一种有浓烈茴香味儿的烧酒。

“勃洛斯基是什么人？”

“你会不知道？”

“不知道。”他保证说，把烧酒倒进自己喉咙里。他摇晃一下身体，叹口气，按摩着心窝说：“哦，这可管用！”

“他们在找你，杰拉尔德。”他继续说道，一边往自己杯里斟酒。“我没有出卖你。”

“天晓得他们还会对你干出什么事来，伙计。现在他们明白了，阵线分明。”外面，音乐又响起来。

“为什么你把枪还给他？”

我把手伸进衣服口袋，掏出六粒子弹，让它们像色子似的在吧台上滚动。我该怎么对阿伦解释，在他的国家里，一支手枪对于我来说，是一块加倍烫手的烙铁？

“在大多数情况下，一支手枪并不起多大作用，相反只会使得形势更加复杂。”

他在喝他的第三杯烧酒。“可能是这样，”他说，轻声咳了几下。“不过在阿蒂基斯广场旁边的非法军火商那里，它轻轻松松地就可以被卖到将近三百美元。”

那男子三十四岁，可看上去像五十四岁。

“瓦尔特·德莱安？”菲尔问道，当那人点头之后，他又接着说：“请让我进去！我想向您提几个问题。”

德莱安取下安全链，打开门。

“警察？你们还要我怎么样？你们不是知道嘛，我早就洗手不干了。”

这个一居室住宅肮脏不堪，十足一个垃圾桶。

“我需要了解杰拉尔德·拉弗特的情况。”菲尔说。

瓦尔特·德莱安踢踢嗒嗒地走到水槽边，扑地一声朝里面吐了口痰。菲尔不禁暗想，真不知道德莱安过去可能是个什么模样。海军陆战队只接受有一定身高和健康状况良好的男性。德莱安当时应该是也符合这些要求。现在他可是瘦得不能再瘦，头发稀疏的脑袋频繁地晃动，骨节凸出的双手不住地颤抖。他的地址菲尔是在福利机构的卡片索引中找到的。

“拉弗特？”德莱安重复一遍这个名字。“他现在干得不错，是吗？我记不起在什么地方读到过，说他靠自己的画挣钱。”他张嘴大笑，露出满嘴的烂牙。“我记得他还是个新兵的时候就好在纸片上乱涂乱画，不过他能靠这个赚钱，恐怕连他自己也没有想到，要不然他就不致于一会儿干这个，一会又干那个了。”

“还干过其他什么事？”

“只要能干，他什么都干。比如从仓库里偷东西卖钱，再不就是撬门砸锁钻进别墅拿走所有值得拿走的东西。我可以这么给您说吧，他的鱼网可真没白撒！”

说到这里，他混浊的褐色眼睛一闪。

“我记得我们有一次拉起一个四千美元的‘鱼网’。于是就飞到拉斯维加斯去度假，把所有的钱都赌了个精光。谁叫拉弗特想把这四千美元像变魔术似地变成五十万呢！”

他挠挠头发纠结的脑袋。

“每个人分到五十万，这就是我们的梦想。然后就来了这宗姑娘买卖。起先，这买卖看起来好像可以给我们的产业打个好底儿。”说到这里，他端端肩膀。“可后来却出娄子了，于是我们得赶快开溜。”他阴沉沉地笑了两声。“您瞧，我最终也没成为阔佬。”

“那个让您、拉弗特和其他人为他搞难民姑娘的男人叫什么名字？”

“小青年！”

“这哪是个名字。”

“我们就是这样称呼他的。可能拉弗特知道他的真名实姓。我从来没打听过。”

“您看见过‘小青年’吗？”

“您容我想想。我们第一次碰面是在弗里斯科一家酒吧里。是唐人区里的一个地窖。当时我烂醉如泥，简直连男女都分不清，因此我也记不起是不是看到过一个白人。在这家酒吧间里肯定我们引起了‘小青年’的注意，认为我们是能让他达到自己目标的再恰当不过的人。他跟杰拉尔德·拉弗特攀谈起来，并向他和其他还能听清人讲话的人详细讲述了自己的计划。”又是几声阴冷的笑。“我从头到尾啥也没听着。二十四小时以后伙计们才又给我详详细细地讲述了一遍当时谈了些什么。”

“那么说，如果您今天再碰到‘小年青’，您会认不得他啰？”

“说不准。也许我脑瓜里一道光突然一闪，而我就可能会说：这就是他。但是让我现在说清他的模样，我办不到。”

“后来您跟杰拉尔德·拉弗特一起来了纽约。你们一直待在一块儿吗？你们合伙干过什么事吗？”

“干过。我们俩四个星期里打过六次架。每个人都指责对方应该对我们的腰无分文负责。后来我运气不错。一个从爱达荷来到纽约的姑娘落到我的手里。两个星期以后我已经可以让她替我干活儿。我把杰拉尔德撵了出去。一年后我可真发了。我仍干这行当，有时甚至照管着六七个头等姑娘。直到有一天，黑皮条客把我逮住塞进绞肉机里铰。三个星期里，医院的医生们在我身上东修西补，最后我总算又像个人了。我真天生是个失意者！”

他消瘦的肩膀抽搐着。“如果您盯住我看，那您就什么都知道。”

“您再也没有遇见过杰拉尔德·拉弗特了吗？”

“我们分手一个月以后，他来看过我。他说他见到过‘小青年’，咱俩应该忘掉我们过去的争吵，合手挤逼‘小青年’。他该我们一笔数目不小的补偿费，因为我们是为了他才倒的霉。他一个劲儿地说服我，最终我跟他去了——一直走到房门前。”

“再没有往前走了？”

瓦尔特·德莱安摇摇头。

“我们坐在拉弗特破旧的小汽车里，他已经欠下这汽车两个月的分期付款了。他从手套箱里掏出一把手枪别在自己的腰带上。瞧一眼就够我受的。我可不愿意卷进一场枪战。我正打算组建一个小小的正当的公司呐。于是我对拉弗特说：到此为止，杰拉尔德，我下车。我就这样下了车，离开了这条街。”

“拉弗特呢？”

“我猜想他走进房子里去，并且当面训斥了‘小青年’一顿。从那个下午以后我就再也没有他的任何消息。直到有一天，我在报纸上看到他在格林威治村办了一个画展，并被全世界称为了不起的天才。”

“您记得杰拉尔德·拉弗特想见‘小青年’的那所房子吗？”

“麦迪逊大道。布尔敦大厦。”

布尔敦大厦？菲尔知道他最近听说过这个地方，仿佛也在什么地方读到过。可他一时想不起来是怎么个情况，跟什么事有关系。

他离开德莱安，驱车去总部向海先生作汇报。

头儿递给他一份传真。

“市警察局接到一份失踪报告。有一个叫雷蒙德·杰克逊的报告说，莉莎·富兰克林从自己寓所里失踪。杰克逊办了一个时装杂志，而莉莎·富兰克林就在他那儿工作。”

“麦迪逊大道？布尔敦大厦？”菲尔惊讶地问。

海先生高高地抬起两撇眉毛。“您怎么知道，非尔？”

“德莱安提到这个地址。在布尔敦大厦，杰拉尔德·拉弗特想见那个‘小青年’，他过去曾在越南替他干过。”

呼叫机嗡嗡地响起来。“欧洲，四号线，先生。”海先生的女秘书说道。

海先生拿起话筒，同时为菲尔打开扩音器。

“雅典呼叫您！”一个尖声尖气的女人声音用生硬的英语说，“请您不要挂机！我接线……”

线路中断两次。第三次的时候，我听见海先生的女秘书海伦的声音，稍后才听到海先生本人的声音。

“我很好，先生。”我在斯塔卡托打的电话。“星期五我将登上‘伊拉克立翁’号。我必须弄清楚勃洛斯基是什么人。我慢慢说一遍：勃——洛——斯——基。我争取明天再打电话。”

越过浩瀚的大西洋传来海先生的回答：“一切顺利，马到成功，杰瑞！菲尔问你好！”

我放下电话，离开电话间，走到窗口前。服务小姐计算了很长时间才弄清楚我为这个越洋电话得付多少钱。

在邮局门口，莉迪娅正在跟一个警察争吵，起因是我把车停放到了一个禁停区。这是一辆租用的奔驰车，是早晨从莉迪娅一个专营出租业务的朋友那里租来的。当警察得知我是外国人之后，便不再争论，并且示意让我把汽车尽快开走。

“你给谁打电话呢？”莉迪娅在我起动汽车的时候向我问道。

“忘掉它！”

这时已临近黄昏。一整天我都在莉迪娅的导游下沿着海岸行驶。

她指给我看了许许多多地方，只是那些稀希古怪的名字我无法记住。在一个岬角的高处立着一个庙宇的废墟，而在岬角下却是水晶般清澈的海水，我们不禁在水里畅游了一番。现在我们驱车返回普拉卡角。

雅典的娱乐区在依然炽热的阳光下，杳无一人。猫儿懒洋洋地在房屋墙壁狭窄稀疏的阴影里东游西荡。在帕拉斯饭店前的小广场上停着阿伦的巴拉克达车。在左边紧靠饭店侧房而建的一幢歪斜的房子前有一道石头台阶。台阶上坐着一个人，头戴一顶顶大的黄色草帽，膝上放着一本写生簿，手里拿着一支炭笔，在不停地挥动着。

当我在巴拉克达车旁停下汽车的时候，莉迪娅兴高采烈地按着喇叭。两只猫被惊吓得一溜烟儿钻进一个黑暗的房屋过道里。

阿伦坐在紧靠房子墙壁的一张桌子旁。他赤脚穿着一双亚麻布的鞋子，一条白色的裤子，一件白色的衬衣，一直敞露到腰带。在黑茸茸的胸毛里埋着一只金黄色的双重十字架。

“喜欢希腊吗？”他问道。“坐下！莉迪娅，再拿一只杯子来！”

她拿来一只杯子。帕拉斯稍微一摆脑袋，把她打发开，便拿起大腹葡萄酒瓶往我杯子里斟酒。

“我的胃还在一个劲儿地疼。”他说，“跟美国人打交道真是费力。他们既不参与对话，又不参与谈判。他们总是极力贯彻自己的意志，一旦遇到反抗，就……”他把右拳朝空中一挥，好像他是打手似的，马上又扮出一副苦相，仿佛那一拳头又击中了他一样。“喔——”他拉着长腔呻吟着，往前猫下腰，左手捂紧肚子。他这是在表演他昨天夜里的遭遇。接着，他又直起身子，抓住自己的酒杯。

“只要把你带上‘伊拉克利翁’，我就可以松口气了。”

“这个‘伊拉克利翁’是一艘什么船？”

“是一艘固定航班的游船，每个星期运送一批游客到埃加伊斯岛的风景观光点去。我想这船在桑托林岛、克里特岛、罗得岛和伊斯坦布尔都要停靠。这是通常的线路。每个星期五‘伊拉克利翁’返回比雷埃夫斯，当天深夜又开出。”

“怎么让我乘一艘游船？”

帕拉斯露出一口白白的牙齿。“我感到你的老板似乎没有给你什么信息就把你打发上路了。你既不知道勃洛斯基是谁，也不晓得为什么让你乘‘伊拉克利翁’去。你不认识你在这里想见的那些人，也不清楚你将在哪儿见他们。”

“阿伦，给你交代任务的是些什么人？”微笑突然一扫而尽。

“昨天你就想打听这个。我不是给你说过嘛，我只不过是个小跑腿的。有人给我打电话说：去接一个人，把他带过关，星期五送他上‘伊拉克利翁’。都是些不足道的小事情！为什么要拒绝呢？”

“你为这些小事得一笔回报？”

“不是用金钱，而是在我需要支持的时候，用支持回报。”

“你打电话给谁？”

他的两只眼睛眯起来。“你问得像个警察。”

我哈哈笑着说：“瞎说，阿伦。我感觉自己像是蜘蛛网里的一只苍蝇。我没得到任何具体指示就被从美国飘洋过海打发到这里。我被拽过来又推过去，还冒出一些让人讨厌的家伙，说什么有个叫勃洛斯基的对我在这儿不高兴，并且把我的朋友阿伦·帕拉斯打翻在地。难道你就不明白我这是想弄清楚拉线的人到底蹲在哪个角落里？等我回到美国，一查，原来我把皮箱送到了别人的手里，那我可就彻底完蛋了。”

他对我的这席话无动于衷。

“我很抱歉，我的朋友。我认为高风险带来高回报。可我不想下那么高的赌注。我对我微薄的收入感到知足。饭店和酒吧足以满足我的要求。我不想拿它们孤注一掷。谁要是把鼻子探进大老板们的园子里，很快就会落得个两手空空。我还是老老实实待在一边，干求我干的那点点事情。你别再提问题了。”

“行，阿伦！”我拍拍他的肩膀。“咱俩当中，你最聪明。”

他往我杯子里倒满葡萄酒。

“只要我愿意，我也是可以给你指明那条通往大蜘蛛的道路的。电话号码是一家律师事务所的，而事务所是属于一位很受人尊敬，很有影响的律师的。”他笑着摇摇头。“不过你完全可以相信，他从不参与任何犯罪。他只是代理某些客户的利益。”

莉迪娅出现在饭店大门口。

“你的电话，杰拉尔德！”

电话机在吧台上。话筒放在它旁边。我拿起话筒。

“是你吗，杰拉尔德？”一个男人的声音问道。线路还不大理想，但比起第一次通话时要好了许多。这是磁带录下“说吧”两个字的同一个声音吗？

我迅速从口袋里掏出香烟盒，把香烟倒在吧台上，撕下锡箔纸，绷在受话器上。

线路那一端的男子不耐烦地嚷道：“喂，你听不见我说话吗？”

“不，不，我听得很清楚。”我回答，希望锡箔纸足以改变我的嗓音。

“该死，简直要听不懂你说些什么了！勃洛斯基昨天乘飞机离开美国。你得当心他在雅典出现。”

“他的人已经在这里。”

“你说什么？”

“勃洛斯基的那些人昨天夜晚在这里。”

“哦，见鬼！皮箱在什么地方？”

“在安全的地方。”

“叫什么名字？”尽管相隔数千里之遥，从他突然变得尖厉的嗓音，仍然可以感到他的烦躁不安。

“你得立刻换个饭店。立刻！你听明白吗？”

“好，我搬。”

“到什么地方？我需要饭店的名字和电话号码，以便我能随时找到你。”

有什么机会能搞清楚这个人的身份吗？“给我一个电话号码，我给你打电话！”我漫不经心地说。

“不！”他喊道，“问一下帕拉斯，另外找个饭店！我等着……”

我搁下话筒。不过我不用去找阿伦，他已经掀起珍珠帘子跨进酒吧。

“还没打完？”他问道，接着便走到吧台后面，从架子上取下一瓶酒。毫无疑问，他刚才在偷听，而现在却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我要另找一个饭店，阿伦！”

他从记事簿上撕

，写了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

我又拿起话筒。“克塞尼亚·格雷卡。电话号码是332545。”

他重复了一遍电话号码。“可别让勃洛斯基逮住！”

“知道，我会避开他。”

“你得想想，你要是一旦让勃洛斯基掀翻了，杰拉尔德，该谁掏腰包。”

“打电话吓唬人，是不是费用太高了。”我回答说，“不过你既然提起了这一点，我也得给你讲明白，你只要敢动莉莎一根毫毛，我就找你算账。”

阿伦·帕拉斯泰然自若地开着瓶塞，一边饶有兴味地竖耳听着。

那名男子大笑出声：“这可得看你了。如果你信守约定，那你不出五天就可以把你的莉莎搂在怀里！至于结婚志喜的礼品，我是不会吝啬的。我已经找到可以卸货的地方。现在你记下联络地点！听得清楚吗？”

“听得清，线路很正常。”我拿过阿伦的圆珠笔和他刚才写过地址的纸。

“联络地点叫多拉44。听清楚了吗？请重复一遍！”

“多拉44！”

“不错！今天我就不能让你跟莉莎电话亲吻了。我得让人把她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去。有这么些人想念她，可能就有一些警探对她的消失很关心。快回来，杰拉尔德，因为这样可以更加容易为莉莎不在提供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两人一起旅行，偶染微恙。她信赖你，我的伙计，跟我一样。”说罢，他挂断了电话。

我放下话筒时，取下受话器上的锡箔纸，把它揉成一团。

“你想不想喝一口？”阿伦一边问，一边举起开了塞的酒瓶。

“现在不！给我讲讲饭店的情况！”

“克塞尼亚·格雷卡？又小又没姑娘。在离港口不远的比雷埃夫斯。”

他瞥了一眼散乱的香烟。

他留意我拿香烟盒的锡箔纸干什么了吗？我用两个手指头夹起一支香烟给他，接着又把打火机递过去。

“你星期五来接我，把我送上‘伊拉克立翁’船吗？”

他吐出一口烟，若有所思地看着我。

“你周围有危险。”他慢吞吞地说，“不过我还会继续关照你。莉迪娅可以带你去你的新住处。”

“不必。我自己能找到。你就告诉我怎么走就行！”

他拿出一张小的市区地图，并且标明我的行驶路线。

我回到我的房间，把我的东西扔进箱子里。

莉迪娅走进来看我收拾行李。

“你走了？”

“遗憾！”

她一脚踢上房门，甩掉脚上的鞋，贴到我身上。

“让我们稍微告别一下吧。”她低语着，温情地咬着我的下巴。

我轻轻把她从我胸前推开。

“听着，亲爱的！帮我收抬东西！这就足够了。”

当我十分钟后把箱子放进租来的汽车的行李厢时，小广场已相当热闹。瘦高个儿的黑发男孩们有说有笑地站在角落里等待美国寡妇们的光临。他们朝我招招手。

在歪斜房屋的台阶上坐着的那位绘画者摘下大草帽，我一瞧原来是个姑娘，就是那个夜里跟帕拉斯的朋友们一起到酒吧里的披着齐肩金色长发的女孩儿。今天她穿的是一件红色的衬衣和一条白色的牛仔裤，腰间扎的不是皮带而是一条编织的宽带，更加突显她腰的魅力。

四

我走到她跟前，瞥一眼她的速描簿。

她画的是一幢房子的古代浮雕残缺不全的正面墙。

“我很喜欢。”我说，“您出售吗？我想把它带走作为这个广场的纪念。”

她抬起头来。她的眼睛和睫毛都是深暗的颜色。

“这只不过是一个习作。”她回答说。她的英语相当纯正。

“十美元行吗？”

她朗声笑着，露出洁白美丽的牙齿。

“三美元就已经太多了！”

我递给她五美元。她把画从写生簿上撕下卷好。

“十五年以后就会有人在拍卖时为这幅画出一笔大价钱。”我说，“一幅早期的作品，作者是……”

“黛莎·达索斯托希乌斯。”她笑着回答，“说这个姓氏的时候可得小心！别把舌头绕折了！”

“我会多练练的。”我惋惜地说，“不过我怕没必要了，我马上就要离开了。”

“一路顺风，拉弗特先生！”说着，她把我的五美元塞进她衬衣胸前的兜里。

那男子递给菲尔一只松软的手。

“我是雷蒙德·杰克逊。”他说，“您请坐！不知我有没有弄错？您是联邦调查局的官员？”

“没错，杰克逊先生！您向市警察局报告莉莎·富兰克林小姐失踪。您的报告转到联邦调查局，因为市警察局认为可能是绑架。绑架案应由联邦调查局处理。”

雷蒙德·杰克逊的模样与菲尔的想像不同。他约摸60岁，白发，中等身材。唇上蓄着一撇小胡子，比头发颜色深暗，因此看起来像是染过的。他说话时，带着咝咝的声音，兴许是他戴一口假牙有困难。

“是啊，莉莎没有践约，我感到十分惊讶。我给她家打电话，没有人接。我们跟一位显要客户有一个至关紧要的会谈。”他展开双臂，端起肩膀。

“没有莉莎，在很多方面我就独木难支。她出售我们的设计，制作时装公司在我的杂志刊登的广告。本来我只管进口业务。杂志由莉莎负责。”

“您进口什么？”

“带有民间传统艺术贴边的欧洲纺织品。”他的脸上显出光彩。“公司虽然规模不大，可效益不错。我购进在某些国家受欢迎的服装，价格十分低廉，而在纽约这个地方社交界的晚会上这些服装却是最新流行的热门。”

“您在什么地方购买？”

“在价廉物美的国家。希腊、土耳其、西西里。也在东方集团国家。十字花刺绣的保加利亚女衬衣就很抢手。”他突然打断自己的话。“嗬，我的天，我尽扯些什么？请您原谅，调查员！我既然整个上午通过电话都没有找到她，我就开车直接上她住所去。她在格林威治村有一幢小房子，她跟……”他吞吞吐吐地没有讲下去。

“……跟杰拉尔德·拉弗特住在一起。”菲尔补充道，“这我们已经知道。”

“那就更好。我到市警察局去请求打开宅门。没有任何迹像表明莉莎和她的男友一起出门旅行了。我决定刊载正式的寻人启事，尤其是因为杰拉尔德·拉弗特……，”杰克逊寻找着恰当的词语，“……因为拉弗特的过去始终让我忐忑不安。”

“关于他的过去您知道多少？”

“他曾替一个诈骗黑帮干。这个黑帮企图从各个店家敲诈保护费，如果某家店主不愿给，他的店就会被糟踏得一塌糊涂。拉弗特曾两次由于这类犯罪而被送上法庭。他之所以没有受到惩罚，是因为证人受到恐吓后收回了证词。”

“这个黑帮勒索哪一类商店？”

“第五和第七大道上的时装商店。”他回答道，菲尔再一次感到他的迟疑。

“拉弗特在您的部门工作，杰克逊先生。莉莎·富兰克林和拉弗特是在什么时候结识的？”

“在最后的一次对拉弗特提出诉讼的时候。在被勒索的公司中有我们的一些客户。莉莎很自然就对这次诉讼感到兴趣。无罪释放后，她就开始与杰拉尔德·拉弗特接触。她发现他具有绘画的天份，于是……”他耸耸肩。“两个人都年轻，于是便相爱了。拉弗特脱离了黑帮生涯。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拉弗特当时是在谁手下干？帮主是谁？”

“我不清楚，调查员。在我跟他可数的几次见面中，从没有谈起过他的过去。”

“您听说过‘小青年’这个称呼吗？”

杰克逊困惑不解地瞅着菲尔。“我不明白您提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几乎每一位美国父亲都管自己的儿子叫‘小青年’。”

“您有儿子吗，杰克逊先生？”

“我的儿子三年前在佛罗里达因车祸死亡。”

“我很抱歉，先生。”

“我可以提个问题吗，调查员？为什么您要寻找某个特定的‘小青年’？”

“我们接到失踪报告，并获悉莉莎·富兰克林与跟去的黑帮分子杰拉尔德·拉弗特一起生活，我们理所当然地就得翻翻拉弗特过去的历史。一个人并不是那么快就会完全摆脱黑帮分子的过去的。档案材料证实了关于他过去历史的一切道听途说。杰拉尔德·拉弗特曾经替一个被称为‘小青年’的犯罪分子工作。有些人还记得这个‘小青年’。”

“您估计在这名男子和莉莎的失踪之间有联系吗？”

“还没有这方面的线索，杰克逊先生。到目前为止我们还根本不知道富兰克林小姐是志愿还是被迫离开她住所的。也没有任何的暴力迹象。您认为富兰克林小姐和杰拉尔德·拉弗特由于他们想休息休息或者别的无关紧要的什么原因而一起离开纽约几天这种事是绝无可能的吗？”

“对于我来说是难以想像的。莉莎是非常诚实可靠的。”

菲尔站起来。

“如果您听说有关富兰克林小姐的任何情况，都请您给我打电话！”

“没有问题，调查员！”

菲尔乘电梯下到底层，去到布尔敦大厦管理处。他把联邦调查局证件放在管理处负责人的桌上。

“我需要一份在你们大厦里租用写字间的所有公司的名单！”

“可以，调查员。我给您一份租用者名单的复印件。”

阿伦·帕拉斯介绍我去的在比雷埃夫斯的饭店是一幢年久失修的散发着霉味的房子。房主会结结巴巴地说些支离破碎的英语。但当他听说我是帕拉斯介绍来的，便马上把他最好的房间给了我，并且还对我解释说这是这所房子里惟一带浴室和电话的房间。

我漫步穿过雅典的港口，看见一家旅行社，便走进去要了一份“伊拉克利翁”号的航行时间表。

时间表承诺可以游览到陆地和岛屿上的风景名胜，可以享用到美味佳肴，以及船上的种种娱乐，跟加勒比海的游船没有什么两样。我简直想像不出在这样一艘游览船上该怎么办理一项五百万美元的业务。不过现在就为这种事绞尽脑汁确实毫无意义。后天上船以后自然就会弄清对方到底是些什么人。想到这一点我便轻松了许多，于是找了个地方胡乱吃了些该死的异国玩意儿，回到饭店，倒头便进入梦乡。

当电话刺耳的铃声把我惊起的时候，白昼的亮光已透过遮挡住的窗户缝隙投射进来。我瞥了一眼手表。

五点！从港口传来阵阵船只汽笛的鸣叫，电话铃一个劲儿地响着。

我拿起话筒。

一个女人在哭泣。

“杰拉尔德？”她呜咽着问道，“快来吧！”

“莉迪娅？”

“你快来吧！”

“发生了什么事？”

“阿伦……他们把阿伦……”泪水堵塞了她的嗓子。“我猜他已经死了。”

“你在哪儿？”

“在酒吧！他躺在酒吧。”

“我就来……”

我噌地跳下床，以最短的时间穿上衣服，飞快地跑下楼，跳进租来的奔驰车。

街道上除个别的载重汽车外空无一人。一条快速公路连接着比雷埃夫斯和雅典。当我到达普拉卡角的小广场时，周围跟昨天午休时刻一样静谧平和。

我向帕拉斯饭店的大门走去。门扉是开启着的。我径直穿过走廊，掀起通往酒吧的门洞前挂着的珍珠门帘。

阿伦·帕拉斯躺在吧台前的一大片血泊中。他穿着一件刺眼的花睡衣，胸前茄克衫大敞开着。他当作护身符挂在胸前的双重十字架黯然无光。今天，它没有给他带来好运。

莉迪娅坐在一把沙发椅里，头发凌乱，身上套着一件短睡衣。在她身后成半圆形站着十到十二个男人，衣服都是匆匆忙忙披上的。

我在帕拉斯身旁跪下。他右边的太阳穴被沉重的一击打得粉碎。

“是怎么回事？”我转过头去问莉迪娅。

“我不知道。”她回答，呜咽着。“一声惊叫把我吵醒。我跑进阿伦的房间，发现他的床是空的。我叫着他的名字。没有人应答。后来我在酒吧里找到了他。”

她双手猛地捂住面孔。

站在莉迪娅背后的男子，从他那双黑色的小眼睛里向我投过来敌意的眼光。

“昨天那些人是谁？”他用生硬的英语问道。

“不知道！”

“昨天殴打阿伦的那些人？”他怒吼着，“跟你一样是美国人！”

“我不认识他们。”

急速猛烈的词句一浪接一浪。我一个字也听不懂。但那些人流露的敌意似阵阵尖厉的热风，明显地感觉得到。

带头大叫大嚷的人伸出一只手。

“我们去叫警察！你不准离开！”

“这可不行，朋友！我并没有杀害阿伦。”

“警察！”他固执地抓住我茄克的翻领。

“干！”

他冲他的朋友们喊了一个字。显然，他们打算把我扣留。

我左右开弓，挥舞拳头。他是一个可爱的青年。晚上他曾在广场上跳舞，并把一些仿制的陶土小人儿当作两千年的古董卖给美国人。可是我如果一旦落入警察手中，莉莎·富兰克林就会在纽约某个地方恐怖地死去。因此找不得不顽强地抗击——尽管我内心感到惋惜。

我从背后冲着他的朋友们飞扑过去，并且把两个人撂倒在地。

我一个滚翻，朝大门飞奔而去。有一个人半道横叉而出，我使劲把他推到一边。而当我刚跑到珍珠门帘旁边，另一个人又朝我扑来。我两手把他一抓，举将起来——他体重极轻——摔倒到地上平躺着。他像一只猫似地刺耳尖叫。不过只是由于受到惊吓，我并没有使劲弄痛他。

我飞快地穿过走廊。他们紧紧地跟着我。

我大步流星地狂奔过小广场。他们像一群恶狗似的在我后面紧追不舍。我此时此刻才悟到我摆脱不了他们。逃跑看来是错误的。我本应该向他们解释，说服他们不要把我交给警方。可现在为时已晚。对朋友被杀害的愤怒转化成对我，一个外来人，一个闯入者的攻击。也许他们甚至根本不等警察的到来而自行采取行动为帕拉斯之死报仇。在他们的手中已经握着明晃晃的尖刀利刃。

我跑进一个狭窄的小巷，突然拐转方向。

广场上响起三四声清脆的枪声，在幢幢房屋的墙壁上反响起一串回音。

我不知道谁在射击，对谁射击。我只顾不停地奔跑，时不时扭头瞥一眼。

四五个在我后面追赶的人已经跑到小巷口，这时却突然停下脚步来。

又是噼啪几声枪响。我听到一个复仇者的怒号。

帕拉斯的朋友们相互嚷叫了一些短促的词句。有两个人猛地转身往回飞奔。而其余的人一时还拿不定主意。

眼前是一条横街，并不比那条小巷更宽。从一所房子的门厅里窜出一只狂吠不止的小狗朝我扑来，咧着嘴要咬我的两只脚。

下一条街宽敞了许多。我放慢速度，疾步行走。那狂吠的小狗平静下来，往回跑去。

看起来我似乎总算成功了。过了一会儿，我瞅见一辆汽车，是一辆不太新的蓝色福特车。

于是，我拔腿便跑。福特车也立即加快了速度。

简直是瞎费劲。谁也不可能甩掉汽车。这样想着，我便停住了脚步。

福特车紧靠路边停下。副驾驶座的车门呼地打开。

“上车！”一个土腔土调的声音喊道。

拒绝只可能吃亏。

后座上的两名男子手里都握着手枪。

这几个人所携带的武器和装备都是统一一致的。

我无可奈何地跨进汽车，坐到副驾驶座上。刚落座，我就感到脖颈上冰凉的枪口。

“关门！”

我关上车门。开车的人发动汽车。

“你得感谢我们！”他说，“你朋友的朋友们正准备要把你处死。”

“是你们开枪射击的吗？”

“用别的办法制止不了他们。他们不见血不死心。见你的血！”

“你们这些罪犯……”

“你听到他怎么称呼我们吗，斯利姆？”开车的人装出一副生气的样子转头对用枪口顶着我脖子的人说道。斯利姆就是勃洛斯基派遣来的人第一次出现时那个穿格子衬衫的。不同的是他今天还穿上了一件黑色的套头毛线衫。

“我们左右冲杀把他搭救出来，而他却谩骂我们。”

“是你们把帕拉斯杀死了？”

“他叫帕拉斯？”暴徒大猩猩般粗野的脸盘上显出得意洋洋的讽刺意味。他就是那个当时把阿伦打翻在地的家伙。“谁也不想动他一根毫毛。只不过让他给我们讲讲，在哪儿能找得到你。我们把他从床上叫起来，带到酒吧间，彬彬有礼地询问他。可这白痴干了什么？告诉他，这个希腊人干了什么，佩迪！”

他称呼的佩迪是指坐在斯利姆旁边的“青蛙眼”。佩迪一副阴沉沉、懒洋洋的样子。

“别废话了，洛恩！你加紧点！你以为在这个国家里没有警察吗？”

“我不希望他把我们当成谋杀犯。”洛恩说道。他是这三个暴徒中最令人憎恶的一个。我们问他，而他不但不回答，反而企图逃跑。他匆匆忙忙，到处乱钻。他没找到门，倒把头撞到墙壁上。说到这里，他发出一阵笑声。“难道不是这样吗，伙计们？”他得意地问自己的同伙。

我气愤得混身冰凉。可怜的阿伦！不过几小时以前，你还在对我说，你没卷进这些肮脏的大交易，只不过帮着干点儿微不足道的小事。可一旦小鱼离大鲨鱼太近，大鲨鱼也是会杀死小鱼的。

我从一侧观察着这个洛恩。我权衡着，思量着。

不到一刻钟后，汽车在一幢像色子似的方方正正的白房子前停下来。房子的正面墙上爬满了常青藤。

佩迪第一个下车，然后他把我迎出来。接着便是洛恩和斯利姆。在他们的簇拥下，我被领到大门口。门被从里面打开。

开门的男子又高又瘦。他略微有些哈腰，头像鹰隼的脑袋似的向前探着。连脸盘上的钩鼻子和不见嘴唇的一条沟糟，都酷似猛禽的特征。两只手像利爪一般挂在骨节粗大的手腕上。

他一声不响地转过身去，横穿过半暗的大厅。洛恩、佩迪和斯利姆或推我的背脊，或揎我的两肋，让我跟着他们往前走。

猛禽脸盘先生走进接办公室布置的一间房间。他在一张写字台后坐下，桌面十分光滑，除了一台电话，一无所有。清晨的第一束阳光射进屋里，落在写字台后面坐着的那个男人的头上。我看出来他的深色头发是假的，而不是与生俱来的。

“你的名字？”他乌鸦似地沙哑着问。

“杰拉尔德·拉弗特！”

“你们搜查过他吗？”他问自己手下的人。

“他身上没带武器。”

“把他的所有口袋都掏空！”

斯利姆承担起这项任务。他把他找到的所有东西都递给了头儿。美希联合银行保险库里那个保险箱扁平的钥匙，我是放在胸前的兜儿里的。斯利姆对这个小包包不屑一顾，因此钥匙仍然归我所有。

他的大佬审视着假护照，翻搜着我的钱包，摇了摇香烟盒。他还仔仔细细地数了数我带在身边应付日常开支的一卷美钞。这钱是来自联邦调查局工作经费储备金的。

他数了七百多美元出来，而把较少的一部分厌恶地扔到和香烟、钱包一起。

他突然抬起头，目光一动不动地直勾勾地攫住我——犹如一只紧盯着猎物，并随时准备猛扑上去的苍鹰。

“你的老板是谁？”

“您是谁？”我反问道。出乎我意料的是，他立即答道：“查尔斯·勃洛斯基。”

“我已经料到。您的人谈起您好像您是阿耳·卡朋伟大的兄弟似的。我从来没听说过您，勃洛斯基先生。”

“我在西岸工作。你是纽约人？”

“不错，我想派我来的那个人代表着他自己在东岸的利益。他并没有妨碍您，勃洛斯基先生。”

他钻子似的目光仍紧紧抓住我不放。

“我这个人就喜欢打明牌，不打暗牌。”他说，“海洛因的买卖在西岸全部掌握在科萨·诺斯特拉手里。只有我才能得到一个独立的份额。我的组织规模不大，可我的客户都是一些体面人，支付能力极强。好莱坞、圣巴巴拉、贝尔埃尔等地，都由我供应。可惜科萨控制着越过太平洋而来的全部补给。无论泰国来的毛货还是细货，我都到不了手。在马赛提纯的精品，科萨的组织在东岸已全部收购一空。独立的买卖人偶尔会碰上一些，但通常数量极小，几乎不值得收购，因此惟一的办法就是直接搭上近东的毛货。你听明白了吗？”

“您从土耳其购买鸦片原料，在美国某个地方您有一个实验室，可以自己从毛货中精炼提取海洛因。”

“完全正确。过程极其复杂。我必须大量进口鸦片原料到美国。这比起把几十公斤纯海洛因通过检查走私进来要困难得多。我找到一个办法，不过用这个办法我每次就至少非得运输五百公斤不可。到目前为止，补给不成问题。不过，眼看鸦片原料供应商就要拒绝供应我，因为我听说另外有一个人提出的价格比我提出的价格高。”

他呆呆地瞅着我。见我始终一声不吭，他便哑着嗓子继续说道：“补给缺乏往往对一个组织来说是致命的。瘾君子可是不能今天等明天，这周等下周。他们需要这玩意儿，说要就要，哪怕跑遍全城，也得找到一个能提供给他的人不可。更糟糕的是那些小贩子很容易脱销。于是大行销商很快就跟上来。只要具备三天以上的供应能力就足以使产销链土崩瓦解。我十年的心血就会付诸东流，而我就会成为腰无分文的穷光蛋。你明白吗，我是不会把货拱手让给你的老板的？”

“在我看来，勃洛斯基先生，您无法阻止货主把货卖给出高价的人。”

他歪了歪嘴。鹰隼若是能笑恐怕看起来也是这个样子。

“我怎么不能，小伙子！我有的是办法。或者你告诉我，你的老板是谁，货在美国的什么地方交接，我就可以设法让我的人在准确的时间出现在准确的地点。或者我从你这里得知付款如何进行。我就会设法让售货商得不到他们该得的钱。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就中断了与你老板的联系而把货提供给我。”

他慢悠悠地搓着两只爪子似的手。

“你选择哪种办法？”

既不同意第一种，也不同意第二种，我暗自寻思。真是非常遗憾，还从来没有一个毒品贩子那么赤裸裸地向我暴露自己的嘴脸。若不是莉莎·富兰克林，我完全可以接受查尔斯·勃洛斯基的要求。我们就可以彼此握手，而我就会飞回家去，当他带着鸦片原料进入美国的时候，前去迎接他。

莉莎·富兰克林的命运完全排除了这个既理想又便当的方法。难怪莉莎会被绑架，其道理由此便昭然若揭。事情不仅在于要防止拉弗特携款潜逃。以死威胁其女友还可以达到胁迫他把任务完成到底的目的。不仅当拉弗特欺骗其任务委托人的时候，即使他惨遭失败，他所钟爱的女人也必死无疑。

我并不爱莉莎·富兰克林。其实，我也根本不认识她，但我现在却在扮演着杰拉尔德·拉弗特。我的“背叛”或者“惨败”都会有同样的结果。跟拉弗特一样，我也得把一批鸦片原料带到美国去，但不是让查尔斯·勃洛斯基占有，而是交到掌握着莉莎·富兰克林生杀大权的人手里。

对不住啦，勃洛斯基先生，我不能听从您的安排啦。

“我感到抱歉，勃洛斯基先生。”我说道，“我既不知道货物的交接地点，也不了解支付方式。我被派过来的任务是保证提供的货确无瑕疵。您知道，我是专家！我很了解毛货，而把我打发到这里来的人惟恐上当。您自己也说过，这买卖是他的命根子。可他不像您那样对自己的合作伙伴了若指掌，因此，不言而喻，他对他们还谈不上信任。”我滔滔不绝，口若悬河，想到哪说到哪。

“行，行。”勃洛斯基的嗓子比先前更加尖厉刺耳，“你的委托人叫什么名字？”

我尽量搪塞着。“勃洛斯基先生，也许您觉得非常奇怪，不过我确实不知道他的名字。我想，他准是四处打听，要找一个专业人员来着，于是我才被推荐给他。有一天，他给我打电话说想要跟我谈谈。我们是在一所无人居住的空宅子里见的面。他采取了一些防备措施，没有露出自己的面孔。您设身处地想想，如果您还没有跟一个人在一起工作过，而您又必须告诉他，让他替您检查鸦片原料的质量，您会让他看见您的脸面吗？他给我三千美元报酬，还报销一切费用。既然给三千美元，那我当然不再问他的名姓，以及是否……”

他准是悄悄给洛恩了一个极不显眼的信号，以致我都毫无觉察。洛恩猝不及防地猛然给了我一拳。我一时间站立不稳，向右边斯利姆站的地方扑倒过去。

斯利姆照着我的腰部又是两拳。我吃不住这连续的冲击，跪倒下来，两只手挣扎着伸出去抓住写字台面。

剧烈的疼痛似滚滚热浪。我张着嘴使劲地吸着空气。

“别跟我来这一套，骗子！”勃洛斯基一动不动地坐在他的沙发椅里，从他的鹰眼里居高临下地向我射出两道凶光，似乎是在琢磨，猎物是不是已经断气了，他是不是可以开始大啃大嚼了。“我给你二十秒钟。但不是让你又说谎话，而是让你道出真情。”

“如果您的打手们也把我像那希腊人一样置于死地，那您在这件事上就别想再往前迈出一步……”我喘息着。这句话产生了出乎预料的效果。勃洛斯基噌地一下从沙发椅里蹦起来。

“杀死谁？”他刺耳地嚷叫着。尽管我已力不从心，我还是注意到暴徒们连连跺脚，面面相觑。

“阿伦·帕拉斯。那个接待我的人。你们打碎了他的脑瓜。”

“真有这事？”查尔斯·勃洛斯基宛如一只羽毛直竖的鹞鹰。

“这是没办法的事，老板。”洛恩说，“那个希腊佬，不想告诉我们这个人的下落。他也不知怎么搞的，溜了。佩迪一拳打过去，而我也管不住自己的拳头，于是就……”

“你们这批蠢货！”勃洛斯基怒嚎着，“你们以为你们可以在这里像野人一样为所欲为？这一打死，不就把警察给引上门来了嘛！有多少人看见你们的脸啦？”

“没人看见，老板！我们是把那个希腊佬从房间里拽出来才……”

“第一次我想还没什么！可二十，三十次？警察早就精精确确掌握了你们的面貌特征。你们只要一上街，立刻就会被逮捕！”

“他们对我们提不出任何证明，查尔斯。”斯利姆壮起胆子说。

勃洛斯基厉声痛叱他说：“你以为我们蹲在大牢里，我还能购买原料吗？还不得为了不致由于这个愚蠢的谋杀被判刑，到处求爹爹告奶奶吗？”他突然顿住，上下摆动着下巴颏儿，干咳一阵。“再说，希腊还没废除死刑呢！”我站直身子。

“这些好小伙子还朝别的希腊人开枪射击。”我在一旁插话说。也许这无济于事。不过，在他们的老板面前告他们的状，让我似乎感到挺好玩儿。

“那只是鸣枪警告！”佩迪匆匆忙忙辩解道，“我是朝天开的枪。没有击中任何人。”

五

勃洛斯基把牙咬得咔咔响。

“我但愿他们把你们都逮住吊起来。”他的鹰眼又转过来盯在我身上。“你一切照旧。我亲自过问你的事，你不唱完，就死不了。我让人把你带到一个警察碰不着我们，我们完全不受干扰的地方去。我租了一只船，是一艘带舱室的海上游艇。在希腊有没有船是很重要的事情。”

他朝自己的手下人转过身去。“把他带到港口上船去！要注意，一路上有没有警察的巡逻车，或者建立路障封锁没有。你们得随时随地保持警惕。”

疼痛迫使我只能挺直上身。洛恩和斯利姆一左一右抓住我的胳膊。佩迪手持武器走在后面。房门被小心谨慎地轻轻打开。洛恩先探出头去四周瞧了瞧。

“没问题。”他向自己的同伙挥一挥手。他们一边跑一边连推带拖地把我拥到蓝色福特车前，塞到副驾驶座上。佩迪放哨，直到洛恩和斯利姆相继进到车里。等到斯利姆用左轮手枪的枪口顶在我的脖颈上以后，佩迪才从他站的那一边跨进汽车。汽车启动以后，我看见查尔斯·勃洛斯基离开那房子。

歹徒们烦躁不安，心绪不宁。洛恩咒骂从我们身后出现在他后视镜里的每一辆汽车。他不断改变车速，以确认后面的汽车是不是在跟踪我们。在一个十字路口上，交通指挥灯正好亮起红灯，一辆载有两名着装男子的汽车“吱”地一声停在我们车旁。这时，福特车里一片死寂。斯利姆用空着的一只手遮住手枪。交通灯换了信号。穿制服的人瞧也没瞧我便朝前驶去。洛恩出了一口长气。

现在是我该采取些什么措施的时候了。一旦他们把我装上船，那我可就再也没有什么希望了。我决定在把我带上船去的当口，做一次逃跑的尝试。只要我能够一步跳下舷梯，或者一猫腰翻过舷栏杆，我就有机会躲开他们的枪子儿。

洛恩把福特车驶向比雷埃夫斯。我以为他将在游艇专用港停车。没料到我竟错了。他经过一座座仓库，径直朝前驶去。显然，勃洛斯基的船停泊在港口区的某个地方。

我深深地吸进一口气。疼痛已经消散。我在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演习着我的潜逃计划。如果弦梯非常狭窄，我身旁不可能有人跟我并排行走，我就必须在去游船的路上碰碰我的运气。大概会有一个暴徒手持武器紧紧跟在我的后面。对于我来说，这个人最好是佩迪，因为他看上去行动最迟缓。我是不是该先把武器击到一边去，然后再鱼跃？或者最好……

一辆载重车在仓库库房之间狭窄的转运道上朝我们迎面驶来。这并不是今天早晨的第一辆。到处都有卡车在打弯，停在装卸台边，装货或者卸货。

迎面而来的这辆载货车与其他的没有什么不同之处——稍微撞瘪的挡泥板，涂得花花绿绿的驾驶室，高高的两侧车门，装得满得不能再满的纸箱和木箱。我们谁也没有特别注意它，无论是我，还是勃洛斯基黑帮。当卡车猛地滑向左侧，撞上黑帮的福特车时，任何的躲闪规避都已经为时过晚。

我向前倾倒，撞在仪表板上。纸箱和木箱呼呼嘭嘭坠落到福特车上。玻璃碎片撒满我一身。我这一侧的车门弹开，我毫不迟疑地跳下汽车，连头也不回，使出我的全部力气，撒腿便跑。每一个弹跳鱼跃就意味着离他们的左轮枪口又远一步；而离他们每远一米，他们命中的机会就缩小一分……他们需要多少时间才能爬起来振作起精神操起左轮手枪？我奔跑了十秒还是十二秒？或者只不过才三秒？

第一枪尖厉的爆裂声似乎要刺穿我的耳膜。我不顾一切地奔跑……

又是一声噼啪响，又是一声！[奇书网 Www.qinkan.net]

仓库的房角突然兀立在我眼前。我猛地一个急转弯，绊着个什么东西，打了个趔趄，摔倒在地。我在地上翻滚几下，噌地跳起来继续飞奔。

我急速地左右改变着奔跑的方向，跑到长长一列卸货吊车附近，忽听身后洛恩在吼叫“可别让这杂种跑了！”

从林立的卸货吊车方阵中我拐向两堵无窗高墙间的狭窄通道。这条通道与一个远远伸出海面的突码头相接。

我往回跑，发现在高墙上有一级级的铁镫。正当我往上爬的时候，洛恩出现在通道的另一端。我一个翻身便消失在沿突码头边缘堆积起来的木箱垛之间。

洛恩沿着通道追赶过来。

“我知道你在这儿！”他故意压低声音说。

堆砌的木箱墙形成了一个迷宫。我看不见歹徒，他也瞅不见我。不过，如果勃洛斯基这只大猩猩要是在哪个旮旯逮住我的话，那也是因为他掌握着全部王牌。他有武器，而我赤手空拳。

我悄悄地沿着木箱堆轻轻地挪动脚步，横起身子在两垛木箱之间的狭窄空间里蛇似地穿行。我尽量保持悄无声息地行动，侧耳静听洛恩的脚步和呼吸。

后来我跑到一堵箱墙边，身体紧紧地贴着它。墙有两人多高，严丝合缝，一直伸到突码头的边缘。

组成这堵墙的都是些又大又敦实的箱子，覆盖着油毛毡，上下都用横档钉紧加固。大概里面藏着金属的家伙。

我试图爬越过靠突码头一侧最外面的箱子，一只脚尖踩在横档上，身体紧贴在木箱上，伸出两只胳膊。在我下面五六米的地方，便是出海口油腻腻的海水在晃荡。

我终于成功了。我翻越到了另一侧，看见一座波纹洋铁皮的棚屋。我在靠边的墙下猫起身子。

洛恩绕过箱墙，正蹑手蹑脚地接近突码头的边缘。我听见他轻轻的脚步声。他前进得既缓慢又迟疑。

我小心翼翼地围着小棚屋绕了一个圈。对一个从空中往下俯视这一场面的观众而言，看起米像一场神奇的芭蕾，也许也像孩子们猫捉老鼠的游戏。

我达到了自己的目标。当洛恩进入我的视线时，他紧靠突码头的边缘，背朝我站着。我从他身后猛扑过去，试图同时既抓住他持枪的手，又把那只手越过他的肩头朝后拧。

可惜我只干成了一半。他牢牢抓住手枪，摁下扳机，“啪”的一声枪响，穿透海港的嘈杂喧闹。

洛恩拼命想转过身来。他弓起脊背。我装作放松的样子。只是他的一只手臂我仍然用右手死死地抓住不放。

他拧过上身，我看见他的面孔完全变了样。正当他在变换两脚位置的那一瞬间，我抬高左肘弯，对准他的下巴颏儿，狠狠一击。他的脑袋和他的上身蓦地朝后仰去。他失去了平衡。他的位置靠突码头边缘过近，任何恢复平衡的努力都已无济于事。

他顺着突码头的外墙倒下去，撞在下面的系缆桩上，扑通一声掉进水里。

我以冲刺的速度，跑到带铁镫的墙前。因为我担心洛恩的枪声会把佩迪和斯利姆招引到我的方向来。我冲上铁镫，翻过高墙。只见墙的那一边有一条大道，比起突码头要高出许多。显然这堵高墙是为保护这一带地区而建的。

我倾倒身子以减少跳跃时的震动，整个行动速度之快，用句形象的话来说，正好用拉上领带的时间。

在街道的那一边有一长排还没有建造完工的房子。我迅速地，然而并不慌张地走过这排建筑。有几个工人正在忙于白天开工的准备工作。现在仍然是早晨很早的时候。

下一条横街斜着爬上山坡。仅有不多的几座简陋的房舍点缀着陡峭的街道。我快要到达最高点的时候，一辆早已破损的白色小汽车从下面爬上来，活像一只甲壳虫。马达呼哧呼哧地响，司机开足马力，想使这辆患有气管炎的老爷车最终能攀上高坡。

我自管往前走，连头也不回。我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绷得紧紧的。

汽车追上了我。我随时准备应付一切不测情况。然而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甲壳虫奋力往前爬着，排出股股臭气喷到我的脸上。

我心里一块石头落地。

既不是黑帮歹徒，也不是警察探子！只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希腊人！

在我前面不到二十米处，那破车停了下来。侧面车窗被摇下去。

我倒抽一口气，紧咬住下唇。不知从哪儿来的一些莫名其妙的诅咒垢骂一下子涌进我的脑瓜。咒骂也罢，电线杆子似地材着不动也罢此时此地都无济于事。

我慢悠悠地继续朝前走。

在车窗里现出一只摆动的手，然后是一只赤裸的手臂，最终是一个姑娘的头。

金黄色的长发，几乎呈黑色的眼睛。

“喂！您不是买我画的那个人吗？您在这儿干什么？我可以捎您一程吗？”

我抓住门把，打开车门。准确地说，我是慌慌忙忙地把它给拽开的。

“真的，太高兴啦，嗯……”

见鬼，她叫什么来着？唔——唔——苏格拉底或者类似的什么名字。

“那名男子叫查尔斯·勃洛斯基。”海先生说着，把联邦调查局中心的一份长长的传真递给菲尔。“勃洛斯基被联邦调查局和警方缉毒队都认定为一个独立营销网络的组织者。”

“他可能是拉弗特的委托人吗？”

“这个问题还不能明确回答。勃洛斯基在旧金山逗留了好几个月。这说明在他和杰拉尔德·拉弗特之间有联系。另一方面，联邦调查局没有掌握他在纽约长期逗留的情报。您自己，菲尔，通过瓦尔特·德莱安已经查明，‘小青年’和拉弗特在纽约见过面。”

他指着简历表中的一行。

“正是在这一年，勃洛斯基似乎实际上百分之百地在西岸定居下来。但是，来访纽约也不能绝对排除。”

“拉弗特会见‘小青年’是在布尔敦大厦。”菲尔说，“而我们从瓦尔特·德莱安那里获悉，他在第二次来访时就已很明确将在那里见‘小青年’。我推测，‘小青年’在布尔敦大厦有个写字间或者开着一个什么公司。我要了一份在布尔敦大厦租有房间的所有公司的名单。一共是一百一十四家公司、代办处、律师事务所、地产经纪人事务所等等。大康采恩的分支机构、外国的分公司、信誉无可指摘的律师。其余的四十家我还想再审查一下。”

“同意，菲尔。布尔敦大厦也是莉莎·富兰克林工作的所在地？”

“我跟雷蒙德·杰克逊，也就是那家公司的老板谈过。他刊登了寻人启事。似乎他对杰拉尔德·拉弗特评价不高。也许其中也有几分醋意，尽管杰克逊已是六十二岁。关于拉弗特的过去他知之甚少。拉弗特效力的黑帮，勒索的主要对象是时装商店。杰克逊出版了一份时装报纸，同时也经营纺织品的进口。莉莎是在参加一次对拉弗特的庭审时认识他的。”

海先生的脸色反映出他内心的忧虑。

“我希望我们能从杰瑞那里获悉勃洛斯基对拉弗特到底起着什么作用。”

“他一有机会就会打电话，先生！”

“问题是他一旦跟那些接受巨款的人搭上关系，他是不是还能自由打电话。这种时候，他绝不能引起人任何怀疑。一想到我们不清楚拉弗特的委托人和在希腊的合伙人之间的交易过程到底要多少时间，我就感到揪心的疼痛。几天还是几周？您想像一下，菲尔，就在我们日复一日地期待杰瑞的一条消息、一个尚活在人世的信号的时候，一场灾难可能早已发生。”

他站起来，把菲尔送到门口。

“一旦我们成功地寻获‘小青年’并解救出莉莎·富兰克林，我们就可以把杰瑞从危险地区召回。您审查一下那些公司，菲尔！与杰拉尔德·拉弗特有关的一切似乎都聚集在‘布尔敦大厦’。”

菲尔从总部驱车前往麦迪逊大道。他挑出来的四十家公司分布在所有三十六层。他手上的名单是按字母顺序排列的，这样一来，他就得在整个大厦内上下奔波，活像一个乡巴佬乘电梯取乐似的。在三十四层他访问了一位摄影模特儿代理人，就他的穿着打扮来看，菲尔足足有十分钟之久把他当作一个女人，因为这个代理人说起话来也俨然一副神经兮兮的大明星派头。

菲尔把他从名单上勾去，然后又下到二层，访问了一位地产经纪人，一个真正的女人；在九层和二十三层他分别跟两位律师谈了话，其中一位他认为可疑，因而暂且把他的名字留在了名单上；然后他查访了一位名叫阿布拉姆·道格菲尔德的先生。他在“布尔敦大厦”三十六层，也就是最高一层租下六个房间。一名健壮如牛，绝对具备充当贴身保镖素质的男子把门开了一个小缝。“道格菲尔德先生只接见预约的来访者。”他的嗓子闷雷似地隆隆作响。

菲尔掏出联邦调查局证件。“我去问问。”贴身保镖嘟囔了一句，便砰地关上房门。五分钟以后他又打开房门，把菲尔让进去后，便领着他穿过一个个摆满形形色色古董的房间。墙壁上满是巨幅绘画。在最后一个房间里，从窗户可以看见泛美航空公司大厦和东第四十二街林立的高楼。在一张文艺复兴时期风格的大写字台后面坐着一个显然已年逾古稀的秃顶男人。菲尔估计他不久将会庆祝自己的八十寿辰。

“我是阿布拉姆·道格菲尔德！”老者大声说道，“我给联邦调查局总部打过电话，确认您是调查员。请您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我喜欢时时换口味，生活丰富多彩。在我这把年纪，一个人已是经历无多啰。”

菲尔知道他可以把道格菲尔德先生的名字划去。只是出于礼貌，他提出一个问题：

“您从什么时候起住在‘布尔敦’的，先生？”

“从它建成起！是我让建这楼的，并且直到今天我还是‘布尔敦’联合公司惟一的股东。这座小房子是属于我的！”

菲尔好不容易才告别道格菲尔德先生。他认定自己的猜测是绝对正确的，因此他非要弄明白不可，在他的这所房子里，到底是谁，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在什么情况下被谋杀了。当贴身保镖终于在他身后锁上房门以后，菲尔深深吸了一口气。他平生还是第一次遇上一个摩天大楼的所有者。

菲尔名单上的下一个名字是罗杰·耶尔特鲁普。菲尔在二十八层的一扇玻璃门上找到了这个名字。名字下面是公司名称“自动装置经销部。”他打开门。在游戏机吱吱嘎嘎的噪声和闪闪烁烁的光亮包围中，坐着一位不美不丑的金发女秘书，正在敲打一架并非电子装备的打字机。

“我可以见耶尔特鲁普先生吗？”

“请问您贵姓，先生？”

“菲尔·德克尔，纽约区联邦调查局。”

她睁大蓝色的眼睛，然后才伸手去摁呼叫键。

“一位联邦调查局特工想见您，耶尔特鲁普先生。”

“让他出示他的证件，贝蒂！”从对面墙上响起轰轰隆隆的嗓音。菲尔转过身去，看见一个像真人一样高的金刚在启合着上下唇。耶尔特鲁普先生显然喜欢给自己的来访者准备一点小小的惊喜。

金发女郎咯咯地笑着。“我也是每次都吓一跳。可以给我看看您的证件吗？”

菲尔向她出示自己的身份卡。

“他有一个联邦调查局的证件，耶尔特鲁普先生。”她凑近送话器报告说。菲尔瞧着玩具大猩猩，等着它启动上下嘴唇，隐藏的扩音器隆隆发声。

可它既没有动嘴也没有发声，而是在两个鸭脚板的机器人之间打开了一扇门。一个中等个儿的清瘦男人走进接待室，大声说道：“哈啰！我是罗杰·耶尔特鲁普。为什么联邦调查局对我感兴趣？”

菲尔感到耶尔特鲁普看起来像一个什么人。不过这种模模糊糊的相像感也许只不过跟某部电视连续剧里的主角或者跟某个为了仕途而频频出现在镜头前的政治明星有关系。

耶尔特鲁普大约三十五六岁。一头浓密的金发按当今的时髦长长的披散着。身上套着的丝绒西服是深红色，与一条鲜黄的宽领带形成的对照犹如一记拳头猛击着人的视觉神经。

“请到我的办公室，调查员！”

在经理办公室的墙上也贴着、挂着各色各样的游戏机，足足有十几种。

“我这儿看起来凌乱不堪。”耶尔特鲁普抱歉地说，“我的办公室也就是我的商品仓库。不可能有大量存货。游戏机比女人的衣服更加快就过时。”

他指着一个手里拿着螺丝刀正在鸭脚板机器人跟前工作的黑发壮汉，说道：“麦克·勃鲁克尔，我的机械师。——麦克，你待会儿再修。”

“已经好了，耶尔特鲁普先生。”机械师说着，朝游戏盘里扔进一个小圆球。电光信号一闪一闪，随着小圆球的每一次碰触，在顶端的毛玻璃上，不到一秒钟时间，便显现出一个姑娘。

“这是投放市场的最新型游戏机。”耶尔特鲁普边说边往游戏盘里扔进第二颗小圆球。

姑娘出现，又消失，再一次出现时身上的衣服少了一件，然后又消失。

“谁赢得的数目最高，谁就能得到最好看的东西。这玩意儿只适合于后室。”耶尔特鲁普说罢哈哈大笑，伸手指着一张椅子。

机械师离开了房间。

“您认识莉莎·富兰克林吗？”菲尔开门见山地问。

“我好像不认识。我应该认识她吗？”

“她也在‘布尔敦大厦’里工作。”

“调查员，在这楼里的办公室里一共有七千人工作。这姑娘在替谁干？”

“一家时装报纸。”

他摇摇头。“从没听说过！我从不在时装刊物上登广告。”

“您遇到过一个叫杰拉尔德·拉弗特的男子吗？”

他摁一下对讲机的按键：“贝蒂，我们认识一个叫杰拉尔德·拉弗特的吗？”

“就我知道，不认识，耶尔特鲁普先生。”女秘书的声音完全正常地从扩音器里传出来。

耶尔特鲁普瞅着菲尔耸耸肩膀。

“对贝蒂的回答完全可以放心。她对我的公司了若指掌。”

“您到过旧金山吗，耶尔特鲁普先生？”

“旧金山？偶尔经过时待上一天。您为什么问这个？”

“谢谢您的答复，耶尔特鲁普先生！”菲尔说，“对不起，耽误您的时间。”

“没关系。您的晚会厅需要鸭脚板机器人的话，请找我。”

在走廊里，菲尔拿出名单，准备把耶尔特鲁普的名字划去。可一转念，他又有些犹豫，于是便在名字前打上个钩，名字后画上个问号。

他着手前往下一个租房户。他名叫乔·卡普雷，十二层。

在卡普雷的接待室里，他碰上一个矮胖臃肿的男人，圆圆的脑瓜，剪短的头发像板刷。当菲尔进去的时候，那男人搁在写字台上的两只脚没有拿下来。

“您要跟卡普雷先生谈谈？”他重复着菲尔的请求，指指放在他那双大脚边的电话机。“您自己给他打电话！他房间的分机号是18。”

菲尔拿起话筒拨号。一个男人的声音生硬地说：“有什么事？”

“我是联邦调查局的德克尔！可以见见您吗，卡普雷先生？”

足有好几秒钟的时间，他就只听见那男人的呼吸声，然后才听到卡普雷简短的回答：“左边第二个门！”

乔·卡普雷也不是一个人在他的办公室。在一张沙发椅里坐着一个外表看起来跟接待室里的保镖如同一个模子里浇灌出来的家伙。

卡普雷本人可能在三十至四十岁之间。确切地估计他的岁数并不那么容易。

稀疏的头发比起光滑微胖的脸使他显得老相。蓝色的眼睛斜视着，总好像在偷看什么东西似的。嘴巴宽大而刚毅。

“您靠什么谋生，卡普雷先生？”

“我是表演娱乐代理人。我介绍与表演娱乐有关的一切：舞台剧本、电影剧本、道具、演员、明星……”

“也包括姑娘？”菲尔问道。

“当然也包括姑娘。芭蕾舞演员、独舞演员、舞女、脱衣舞女郎等等。您喜欢什么样的，调查员？”

同一个模子里浇灌出来的那家伙怪声怪气地狂笑着。

“您也介绍亚洲姑娘吗？”

“您找那种眯缝眼的？”卡普雷仍然操着他那种好斗的腔调，“我得查查我的目录索引。”

“没有新鲜进口的？”

卡普雷眯起他耷拉的眼睛。

“我知道您的目的是什么，调查员。您想找一个您认为在进行非法买卖姑娘的人。在我这儿可没有这种事。我所订的合同都是无懈可击的。”

“您当过兵？”

“没有。亲爱的上帝赋予我了胆结石、平底足和脊椎弯曲。当我跨进体格检查委员会的时候，主事的将军说，他可不愿意在他的部队里有我这么个骡子。”

“您到过旧金山吗？”

“没有。去干什么？我在纽约待着挺好。”

接待室的贴身保镖不声不响地走进来。他打开吧柜，斟满一杯酒。

“给我也来一杯，狄克！”他同一个模子浇灌出来的兄弟要求道。

“您过去从越南带过姑娘到美国吗？”菲尔口气温和地问。

这一回两个大猩猩似的孪生兄弟一起怪生怪气地大笑起来。

“带越南姑娘到美国？如果她们没有移民证，这可是被禁止的事。这种证件很难弄到。困难多得数不胜数，又是有关当局，又是各种工会，还有一个又一个别的啥事不干的政府职员。您瞧，调查员，我不是没试过，但都不成功，因此越南姑娘是在哪儿长大的，我就把她们留在哪儿了。后来战争结束确实冲卷进美国来不少，不过那时对黑头发、黑眼睛和深色皮肤的热乎劲儿也已经过了。”

菲尔对这个乔·卡普雷感到极其厌恶，就像新奥尔良闷热的天气里一下长得一拃长的大蟑螂。

“您认识杰拉尔德·拉弗特吗？”

“是搞表演娱乐的吗？搞表演娱乐的人我认得好几千。可您别指望我都知道他们的名字。”

“您对莉莎·富兰克林这个名字有印象吗？”

“没有。您说了才知道的。”

“富兰克林小姐在‘布尔敦’里工作，可失踪了。杰拉尔德·拉弗特也同样。”

“她是一个未成年少女？”卡普雷问道，菲尔由此看出这个代理人了解自己工作的危险所在。

“不是。”

“那您又有什么可不安的？如果他说服她跟他一起到个什么地方去，为了能不受干扰地待在一起，那我想……”

“卡普雷先生，我已经听够了您关于越南姑娘、士兵和政府官员的意见。”菲尔打断他的话说道，“我怕再来一条意见我已经不能忍受。谢谢您回答我的问题。”

说完，他便深感厌恶地离开了这家办公室。显然，他没有把乔·卡普雷从他的名单中勾掉。但同时对他也意识到他采用这种方法很浪费时间。如果他仍坚持这种方法，那他就不能指望可以迅速取得成效。

他确实遇到一些可疑的人，比如耶尔特鲁普、卡普雷，还有二十三层的律师，但真要是他们当中有一个人是“小青年”，他也无法确认他的这一身份。

那么谁能确认“小青年”的身份呢？瓦尔特·德莱安曾经在旧金山的唐人街见过他。即使德莱安声称他当时喝醉了，记不起他的面孔，那他可也不能排除在当面对质的时候能认出“小青年”来。

菲尔决定再与德莱安谈一次。也许他在“布尔敦大厦”上上下下的时候，索性可以把他也带上。

二十分钟以后，菲尔跨下汽车，走进南布朗克斯一二八街一所肮脏破损的房子。德莱安就住在这里。

他的一居室在四楼上。

菲尔伸手敲门，因为在这所房子里早就没有门铃了。刚敲一下，门栓咯吱一声，门就慢慢开了。显然门没有上锁。

菲尔用脚踢开门，走进房间。

瓦尔特·德莱安脸朝地躺在窗户前，身上只穿着一条长裤。赤裸的上身皮肤呈灰白色。菲尔在他身边蹲下去，顿感他的身上散发出丝丝凉意。

即使不看面孔的颜色、鼓出的舌头和细脖子上绕着的尼龙绳，他也知道瓦尔特·德莱安死了。

“您知道阿伦·帕拉斯死了吗？”我问。

有着一长串复杂名字的姑娘驾着白色甲壳虫朝市中心的方向驶去。

我已经能够看见卫城。一根根圆柱沉浸在清晨的阳光中，像都变得透明了似的。

她转过头，用她那双与金色头发形成奇异对比的深不可测的黑眼睛瞥了我一眼。“真的？”

我猛地想起她的名字：黛莎！这名字至少说起来顺嘴。“被谋杀了。”

“您也参加了？”她冷冷地问。

“没有参加谋杀，尽管阿伦的朋友们恨不得把我撕得粉碎。虽然如此，我还是不愿意碰上警察。”

“为什么不愿意？”

“我可以称呼您黛莎吗？谢谢！黛莎，这事要说起来太复杂，一时给您讲不明白。不过，您会帮助我吗，如果我向您保证我……”我斟酌着合适的词句，“……我不会给任何人造成损害？”嘿，我的老天哪，我真没有想到黛莎那双梦幻般的眼睛会如此冷漠、如此严峻。

“请您开个价！”

“您这是什么意思？”我困惑不解地问道。

“您打算出多少钱？我的帮助值您多少钱？”

我明白了。“哦，说得真好听。三千美元够吗？”她微笑了，当她明白我的意思以后，她那双眼睛也变得温柔了。

“估计您已别无选择的余地，您应该把您的标价提高到五千美元。”

“同意。您可以到手五千美元。您能先借我几百德拉克马吗？我得打电话。”

“您答应给我五千美元，自己却连几百德拉克马都没有？”

六

“请您相信我，黛莎，我的腰无分文只不过是暂时的窘迫。打电话我可以往后推一推。您愿意不愿意先替我把我的皮箱从‘克塞尼亚·格雷卡饭店’取出来？我不想自己去，万一……”

“……警察在等着您。”她立即补充道。

“不错！要是这样，我宁可不要箱子。”

她改变方向，绕道朝比雷埃夫斯开回去。在离饭店二十多米远的地方，她停下她的甲壳虫，下了汽车，步行过去。我看着她的背影。她又穿着牛仔裤，和一件绣花短袖衬衣。她的身段真是绰约动人。

过了十分钟，她出现在饭店门口。她提来我的皮箱，把它扔到后座上。

“我替您结了账。”她说着，坐到方向盘后面。在她发动汽车的时候，我从靠背上弯过身去打开箱子。剃须刀和牙刷，她都没有忘记放进箱子。在侧面的一个隔层里我存放着一个窄长的纸袋，里面是我的旅行支票。

“作为第一笔分期付款，我可以给您一张旅行支票。”

“我们现在就到银行去兑现支票。”

“不过有些困难，黛莎。我没有护照。”

“怎么没有？”

“最后一个拿到我护照的人没有把它还给我，还有我的钱也没有还给我。”

“您有多少支票？”

“二十张，每张一百美元。”

“请您都签上名字！”

我用支票上开出的抬头“拉弗特”的名字签署了所有的支票。

黛莎把她的甲壳虫开进雅典的内城。在一条又窄又长的胡同里有一个跳蚤市场。她就把汽车停在两个售货小摊的中间，拿起我的支票，消失在杂乱的立摊和地摊之间。她离开约二十分钟。当她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袋希腊钱。她给了我大约一半，而另一半她塞进了自己牛仔裤的各个口袋里。

“这是为了万一您的腰无分文持续比较长的时间，我不致于完全两手空空。再说，窝主给两千美元偷来的支票只支付了一千四百美元。”

“您经常干这种勾当吗？”

她微微一笑。“我的一个朋友还以此谋生。”

“您还能不能找一个您的朋友给我搞一个新护照？”

“当然可以。交货时间是三四天。”

“我明天就要。”

“为什么这样急？”

“我要上船，‘伊拉克利翁’号。”

“这是一艘游船，您并不一定非要携带护照不可。您在预定时可以在船票里加上一千德拉克马，并且对会计说，您的护照由于某种原因放在大使馆里了！”

“您认为这一定能行？我必须弄清楚，是不是给我预留了一个舱房，我是不是还得买通票。我们能确定‘伊拉克立翁’是哪家公司的吗？”

“埃加伊斯克鲁依塞斯公司。我们现在到公司去。”

“您牵着我的手，把我当小孩儿似的。”

“我只不过是尽量使我挣这五千美元内心不感到理亏。”她冷冷地回答。

像在饭店门前和出售旅行支票时一样，她这次又让我在车里等着。她很快就回来了，上了汽车就递给我一本黄色的票簿。

“用您的名字预定了全程游览。每一次停靠都可以上岸游玩。所有的票子都要妥当保存，以备每次重新登船时检查。您的舱房是B-48号。”

我看见她手里还拿着一本票簿。

“我自己只能在A甲板上弄到一张豪华舱票。号码是A-12。对于我来说价钱实在太贵。我希望这笔费用您会加到给我的酬金里去。”说着，她打开仪表板下的手套箱，把票子塞进去又关上。

“我不知道在船上是不是还需要您。”我说，尽量做出阴沉不快的样子。

“您若是不需要我，我就把这次旅行当做我早就心向望之的一次奢侈享受。我可惜一向缺钱。再说我还不知道您什么时候才想付给我钱。”她的语气仍然那么温柔和顺，然而她所讲的话听起来却不容讨价还价。“您不把钱拿出来，就休想甩掉我。您对我来说是个绝不轻易放手的机遇。”

“您在出发旅行前就能得到您的钱。还有一个您得完成的任务。我今天在哪儿睡觉？”

“在我住所梆硬的沙发椅上”。她接口答道，然后发出一阵很有吸引力的大笑。“您请我吃顿饭吧！您去过吕卡贝托斯吗？”

半小时以后，我们便坐在这家饭店的露台上，从这里可以俯瞰全城。我让黛莎点菜。这样一来，我就不得不吃大量辣得难以下咽的莫名其妙的东西。

“我想像中的美国黑帮分子完全是另一种样子。”黛莎在喝完第三杯葡萄酒以后说道，“要可怕得多。而在您面前，我一点也不害怕。”

“难道会有您害怕的男人？”

“当然有！您记得把帕拉斯打翻在地的那三个男人吗？对他们我就感到害怕。这几个人最终把阿伦·帕拉斯杀害了吗？”

“是的，只是没有人看见。没有目击者。”

“您算一个目击者吗？”

“不算谋杀的目击者。我当时不在场。”

她靠到椅背上。“为什么您不告诉我，您出于什么原因到希腊来？”

“真正的原因连我自己也弄不清楚。确实是一桩非常神秘的事情，因此我最好还是不要去谈论它。”

一整天我们都在一起。她一直在我身边寸步不离，我根本找不到机会跟菲尔通电话。黄昏降临时，她把我带到城郊一所有些年久失修的房子。房子里她有一间两居室的套间，房间仅用一个帘子隔开。

“您可以在这个房间里睡觉。”黛莎解释说，“您得好好想想，一个帘子不是一扇门，一拉就开，因此我要给您说清楚，我可随时准备着给您一个意外。”

“听起来挺不错！您可别先在精神上折磨我！”

她黑色的眼睛射出的两道目光宛如黑幽幽的闪电。

“某些颜料溶液需要使用酸，拉弗特先生。”她说道，“有一瓶酸就在伸手就够得着的地方，在必要时，我将毫不犹豫把它泼到您的脸上。”

雷蒙德·杰克逊的面孔看起来很糟糕。一只眼睛肿胀得眯成一条缝，下嘴唇破裂，左颊的皮肤剐破。“是街头袭击，”他轻声说，“昨天晚上。”

“您知道是谁干的吗？”菲尔问道。

他耸耸肩膀。“是一些穿皮茄克的年轻小伙。”

“我感到十分抱歉，杰克逊先生。在哪儿发生的？”

“在七十九街，我的私宅附近。”

“我还可以向您提几个问题吗？”

菲尔是下午临近黄昏的时候拜访出版商，莉莎·富兰克林的老板杰克逊的。在公司所有的几间办公室里，除了杰克逊以外，再没有其他职员。

“当然可以，调查员。”杰克逊低声说，轻轻地触碰了一下他脸上的剐伤。

“您跟谁提起过我们的第一次谈话吗？”

“是的，我跟玛丽·弗罗格和威廉·勃里斯金说过几句。玛丽·弗罗格是我的女秘书，而勃里斯金是纺织品进口代表。我告诉他们说，联邦调查局已干预此事。”

他脸上稍微露了一下笑意。“对于像我这样一个正常的普通人来说，受到一位联邦调查局特工讯问总归是一件让人心里不平静的事情。到现在为止我最多只跟一名交通警察打过一次交道。难道我不应该跟人谈起您的来访吗？”

“我上次对您说，拉弗特在替一个以‘小青年’的浑名出现的人干活。您在什么人的面前提起过我们在找‘小青年’这件事吗？”

杰克逊困惑地端起肩膀。“也许在我回答您的问题以前我询问过弗罗格小姐和勃里斯金。我记不准了，但我不想撒谎。我有没有说起过‘小青年’的事，难道很要紧吗？”

“我认为很重要，杰克逊先生。纽约惟一能指认‘小青年’的人被暗杀了。”

“太可怕了！”杰克逊的两只手急促地在桌面上擦拭。“的确太可怕了，调查员。可这桩罪行不可能跟弗洛格小姐或威廉·勃里斯金有什么瓜葛。他们俩都是十分可信的人。”

“您有家眷或者朋友吗，杰克逊先生？”

“我的婚姻早在二十年前已经破裂，那时我的儿子埃尔顿还在上学。我没有再结婚。自从埃尔顿在车祸中丧生以后，我就完全一个人生活了。”

“您的儿子当过兵吗，杰克逊先生？”

“没有，他没有被接受入伍。”

“杰克逊先生，当时莉莎·富兰克林过了好几个小时还没来上班，您马上就想到绑架上去。您当时就认为富兰克林小姐已经受到伤害了吗？”

杰克逊备受折磨的脸顿时变得严峻起来。“我认为她与杰拉尔德·拉弗特的交往很危险。自从她与这个前黑帮分子交上朋友以来，我就很替莉莎担心。”

“谢谢您，先生！”菲尔站起来，离开了办公室。从“布尔敦”大厦出来，他就驱车前往市警察局的第十六派出所，东七十九街就在它的辖区内。

他径直找到派出所所长，一位警龄很长的中尉。

“昨天夜里您的辖区内共计发生多少次抢劫袭击事件？”

中尉让人拿来一大本派出所日志，虽说有计算机、穿孔卡片和磁带等技术手段，日志里还是有大量事件是以提示词语的方式记载下来。“一个平安无事的夜晚，调查员。”他说，“只有两次街头抢劫和一次未遂强奸，而且这个强奸看起来只不过是为事前或事后没有付款而发生的一场争吵。”

“街头抢劫的受害人叫什么名字？”

“弗雷德里克·比尔曼，三十二岁；纳丹希尔·拉荷维支，七十八岁。我倒真想知道，一个走起路来都晃晃悠悠的老头儿深更半夜满街跑个什么劲儿。”

“没有关于袭击一个叫雷蒙德·杰克逊的记载吗？”

中尉用食指又一次掠过一行行的记载。

“这我可不能为您效劳了，调查员。”

“我可以为您效劳吗？”坐在美希联合银行窗口里面的职员彬彬有礼地问道。

我从胸前的口袋里取出保险柜的钥匙。

“我要取我的皮箱。”

他从柜台推给我一张表格。

“请您填上表格，再签上您的名字！”我填好表格交给他，他把我填写的内容和签署的名字跟我办理租用手续当时填写的卡片索引作了一番比较。

“您只租用三天，先生！”他确认说。

我们走进地下室的保险库，用两把钥匙打开保险柜。我签收以后，便提着五百万混合币走到街上。黛莎正坐在凹痕累累的大众汽车里等待着。我把皮箱扔到后座上。

黛莎在读一张希腊文的报纸。希腊文使用的是一种很特别的字母，因此，一个没有掌握他们语言的可怜的外国人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简直看不懂。

“报纸上有关于帕拉斯死亡的消息吗？”

她大声读道：“由于尚未查明的原因，一名叫做阿伦·帕拉斯的男子在他开的饭店里被殴打致死。许多外国人似乎卷入这一罪行。有一涉嫌人在逃窜过程中坠入水中，后驾驶小汽车与一载货汽车在港口区相撞时被捕获。对其他参与人员警方正在缉捕中。尤其紧迫的是追寻一名美国人，他曾在受害人所开的饭店里居住两天后销声匿迹。危险的罪犯们为摆脱追捕者曾多次使用射击武器。”

黛莎折起报纸后便启动汽车。

“我想我到最近的警察执勤站就去检举这些家伙。”她沉思地说。

尽管情绪激愤，她还是把车径直开回了寓所。在那里我们度过了一个互不骚扰严格隔离的夜晚。我把皮箱提到楼上去，放在桌上。

“您要价五千美元。”我一边说，一边解开皮带，打开箱锁，把箱盖高高抬起。我把五扎，每扎一千元美钞扔到床上。

黛莎急忙跑到桌前，想瞟一眼皮箱里的东西。我没等她停下脚便把箱盖“啪”地一声关上。

“您的钱在那儿。”我指指床上。

她掉转过去，慢吞吞地走到床前，收起钞票。她把钱久久地拿在手里，看看我，瞧瞧箱子，又瞅瞅手里的钱。她的脸上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她很美，宛如她博物馆里的一座塑像。可是我有一种感觉，似乎她正在琢磨可以用什么方法检举我才能得到最大的好处。

最后，她把一捆捆钞票塞进了身上牛仔裤的所有口袋里。

“时间已到。我们该上船了。在‘伊拉克利翁’号上，警察是不会去寻找一个迷恋射击的美国黑帮分子的。”

将近三点钟的时候，一辆出租车把我们送往比雷埃夫斯的港口。靠着防波堤停着长长的一排排白色和蓝色的游艇。

几十辆大客车相继驶来，涌出一批又一批的旅游者。

在参加欧洲之旅的同胞们大声喋喋不休的人流中黛莎和我上了“伊拉克利翁”号。有一位服务员从我手里夺过鳄皮箱，提着它走过B舱面的舱房过道。我紧跑着跟在那男服务员后面，直到他把我的皮箱放在B-48的舱房里，深鞠一躬对丰厚的小费表示感激之后，我才轻松地吸了一口气。

我锁上舱房，向会计室走去。会计是一个肥肥胖胖的大块头，不停地微微笑着。他的英语肯定是在得克萨斯学的。

我把票簿递给他，并讲起护照尚在大使馆的故事。

“哦，这可有些麻烦。”他说道，脸上虽然仍旧挂着微笑，但却令人忧虑地不断摇头。后来他瞥见票簿封页下夹着的钱，微笑便爽朗起来。“对于这些麻烦嘛，您不用去伤脑筋，先生。我将让所有不愉快的事情离得您远远的，拉弗特先生。愿您在‘伊拉克利翁’号上旅行愉快。”

黛莎刚离开她在A舱面的舱室，我就碰到了她。

“如此豪华的旅游我还从来没经历过。”她说道，“我还要上岸去一下，船要在七点钟才起锚。”

“我跟您一起去。”

她把长发往脖颈后一甩，微笑着说：“不行。”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拉近我跟前。

“黛莎，您若是告发我，您就休想得到您的美元。对我的脑袋还没有悬赏呢。”

她一拧身便挣脱了我抓住她的手。

“不用慌张，我的朋友。我落下我的写生簿了。就这么回事。”

她匆匆跑下弦梯，消失在停放着的大客车之间。

我只得无可奈何地留下来，心里还确实有些发慌。如果她去找警察，那么这场游戏就该完蛋了，而在美国的某个地方，就会有一个女人恐怖地死亡。

参加环游的旅客把所有的甲板都挤得满满的。他们当中的美国人，个个手里都有一份饮料，嘴里都在滔滔不绝地讲述自己在西西里、巴利阿里或者其他任何他们刚去过的地方的见闻和经历。满脸严肃的德国人无一不在翻阅自己手里的旅游手册，而一群南美洲的女人们则在争先恐后地炫耀自己在雅典采购所得。

在起锚前十分钟，黛莎跨下出租车，疾步跑上弦梯，一头便撞见了我。

“我真说不出地高兴，您可回来了。”

“谁会甘心放弃五千美元？我把钱留在了船上，拉弗特先生。”

“别叫我先生！不管怎么说，我总算是在您那儿睡过觉。”

“在我寓所里睡过。劳驾，在这一点上请您要把话说得准确些……那我该叫您什么？”

“叫‘杰瑞’不好吗？”

“您不是叫杰拉尔德吗？”

“‘杰瑞’也是杰拉尔德的一个简称。您想想我们上一任总统！”

“行，行，就叫杰瑞！我要去换衣服吃晚饭。咱们在餐厅见吧。”

我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她在A舱面的舷栏杆处拐过去，举起一只手朝我挥一挥表示致意。

她并不是因为落下了写生簿而上岸去的吧？回到船上时，她的两只手可是空的呀。

四小时以后，当“伊拉克利翁”在灿烂的星空下驶向它第一个环游目的地时，我和黛莎正在后甲板上兴致盎然地跳舞。

我第一次看见希腊女人穿着一袭连衣裙，从一个双腿修长、男孩子气十足的姑娘蓦然变成一个楚楚动人、魅力无穷的女人。在两次舞曲之间，我们在酒吧享用饮料。黛莎偎依在我的身边。

“环游结束后，你打算于什么？”她问道。

“它才刚开始呢。我不想现在就来谈结束。”

“在这趟环游中总会有些事情发生，不是吗？”

“我估计所有的游客都盼望有些事情发生。有好结局的调情打俏、某种特殊的经历或者……”

“你很清楚我指的绝不是什么调情打俏。”她黑色的眼睛愤愤地闪着光。一个大高个儿的男人，从他带格子的茄克可以看出是个美国人，正在朝我们走过来。

“您听着，我的伙计，我认为您把整艘船上最靓丽的女孩儿据为己有是十分不体面的！”他嗡隆嗡隆地说，“请您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跟她跳一曲舞！可以吗？”

“请您问她本人！她是成年人。”

“为什么不行？”黛莎说着便挽起那人的胳膊，随他进入舞池。

我向酒吧招待示意给我再把杯子斟满。这时有人碰碰我的肩膀。我转过头去。

眼前这个男子肯定不是美国人。他比我矮一头，长着一张生面团似的面孔，两只钮扣似的黑眼睛活像两颗葡萄干。嘴巴生得颇不对称，上嘴唇短，而下嘴唇厚大并且红润。深黑色的直头发紧贴在脑袋上。

“您为什么把这姑娘带上船来？”他没好气地问。

“因为这是拦不住的事。”

“谁把帕拉斯杀死了？”

他说的英语带着生硬的口音。

“您是我的伙伴吗？”

“有可能！如果我们不往后撤的话。不过这取决于你们。假如你们不可靠的话，我们就不卖。”

“跟一个知道姓谁名谁的人才好说话。”我有意要套出他的身份。

他寻思片刻，好像是在琢磨应对的办法。最终他不得不说出自己的姓名：“列夫·富朗基斯。”

“你好，列夫！帕拉斯被勃洛斯基的人杀了。我也被他们抓住并拽到他们的头儿那里。”

他舔一舔肥厚的下嘴唇。“勃洛斯基在雅典吗？”

“你们不再供应他，使得他陷入困境。于是他便把他一个个大猩猩似的暴徒们塞进飞机里，企图搞垮我们的买卖。”

“勃洛斯基提出的价格比你们老板低百分之三十。”列夫·富朗基斯说，“他在五次供应中弄虚作假，没有按照真正的市场价格付款。”他显出对此十分恼火的样子。“您是怎么从勃洛斯基那里逃脱的？”

“我运气不错。他们运送我的汽车被卷入一场车祸。我逃出来，但必须完全神不知鬼不觉地迅速离开。这样，您就可以得到为什么带来这位姑娘的解释了。花了五千美元才使她终于相信叫警察是件不划算的事情。”

富朗基斯呷一口他杯中估计非常甜腻的红色浓液。

“那么勃洛斯基呢？”

“谋杀帕拉斯给他带来不少麻烦。他的一个手下人被逮捕。话虽这么说，我还是认为勃洛斯基是一个不屈不挠的老家伙。只要他了解清楚是怎么回事，他就是顶着风也会出现在万无一失的地方。他租了一艘船。”

“一艘船顶个屁用。过去我们从伊斯坦布尔卸货。现在已经不行了。我们新的卸货地点勃洛斯基根本不知道。——我想，我们可以把勃洛斯基甩在一边，如果……”葡萄干眼睛闪烁起亮光。“钱在您这儿！”

“六种不同的货币，共计五百万美元，扣除我得给那姑娘的五千美元。”

列夫·富朗基斯转过头去，细细地观察着黛莎。此时她正在跟那个美国人疯狂地扭摆着，像是在下面第三大道的所有迪厅里正经学习过似的。

富朗基斯撇着肥厚的下嘴唇。

“我可不喜欢那姑娘。”

“您是这艘船上，包括船员在内，惟一一个持这种意见的男人。”

“哦，作为女人，我喜欢她。作为一个人，我讨厌她。”他把他的酒一饮而尽。

“明天‘伊拉克利翁’在桑托林岛抛锚停泊。所有的乘客都将上岛去游览。请您留在船上！我到您的舱室里去，跟您谈谈交货的价钱。”他付清酒吧招待送来的账单。“您得设法让您的女友去参加游览！我想跟您单独好好谈谈。”他转身要走，但又回过头来。此刻他白面团似的脸上露出一副淫荡的色相。

过了一小会儿，黛莎和那美国人走到酒吧来。我的同胞擦拭着额上的汗珠。

“你的姑娘真够劲儿，伙计。”他说，“我们来为她掷一把色子？还是为她赌喝酒？谁先醉倒在地，谁就算输！”

“不干！”我直摇脑袋。“你最好马上离开！不然你会愈来愈下流，不堪入目。”

说着，我轻轻地推着黛莎离开酒吧，把她带到甲板上。

“明天我不参加游览。”我告诉她说。

“你不想看看桑托林岛？那岛可是大自然的一个奇迹。”

“买卖要紧。”

“可怕的美国作派！”她大声说道，向前一弯身，轻轻地吻了吻我。

“晚安，美国佬！”

第二天清晨，我发现黛莎说得一点不错。那岛屿真是大自然的一个奇迹。在几千年以前，火山爆发把它崩成碎片，残留物千奇百怪地堆积起来，高达数百米，陡峭地挺拔于黑绿的海水之上。一艘艘小摩托艇把旅客们从抛锚的“伊拉克利翁”号运载到小岛上去。我看见黛莎坐在一艘小艇里，身旁是那个昨晚在酒吧里愿为她赌色子或者赌喝酒的高个子美国人。

七

早餐后我回到自己的舱室里。几分钟后有人敲门。列夫·富朗基斯走进来。他身穿白色西服，眼戴黑色眼镜。走进来后，他摘下墨镜。我打开皮箱。瞅见一箱子的钞票，富朗基斯不觉舔舔他的下嘴唇。他从衣袋里掏出记事簿和计算器，开始运算，把英镑、马克、法郎一一换算成美元，又抽出几张钞票来查验真假。“一切都没问题！现在请您锁上皮箱，跟我一起到船长那儿去！”

“为什么？”

“我们请他把皮箱锁进船上的保险柜，到伊斯坦布尔以后再交给我们两人中有收据的那一个。在您确信交付的货物一切就绪以前，收据都在您手上。然后，您才给我收据，我再让船长把皮箱给我。这是通行的规矩。”

“不反对。”

他从电话机上拿起话筒，拨通驾驶舱的号码。“萨兰迪斯船长可以在他的船室里接见我吗？”他问道，接着又说出自己的名字。表示道谢之后，他便把话筒放回电话机上。

“船长在等我们。”

“伊拉克利翁”号船长身材瘦削，头发灰白。交谈是用英语进行的。萨兰迪斯船长丝毫没有惊异的表示。

看来旅客在船上的保险柜里存放贵重物品是常有的事，多数情况下是存放首饰。船长开出收据，在我们的签名之后签署一下之后便接过皮箱锁进保险柜里。

“我该把收据给哪一位？”他问道。

富朗基斯指一指我。我折叠好收据，把它放进衣袋里。

“你们可以放心地享受旅游的乐趣。”船长说，“我们将悉心照料你们的财物。”

我们离开了船长舱室。

“明天我们停靠库沙达瑟。”富朗基斯给我解释着，“游览地是一个古代的大城市。废墟遗址一望无际。您离开您的旅游团，千万不要登上接旅客回船的大客车！很可能有人要找您，因为旅客都是有数的。您可别让人找到您！在这片虚墟中躲藏起来是件轻而易举的事。等船离岸以后，我们会来接您。我们在‘大寺庙’遗址边上等您，时间是将近七点钟。”

“然后呢？”

“然后您就等着瞧。”他说着，把短短的上唇一拧，意思好像是个微笑。

乔·卡普雷的微笑只不过是搐动一下左边的嘴角。“您称我为国家头号敌人，调查员！”当菲尔第二次踏进他办公室的时候，他开门见山地问道。

“要获得这个称号，您的前科记录还不够数，卡普雷。”菲尔一边说，一边把文件夹放在写字台上。“我都带来了。”

卡普雷的微笑扩大成为轻蔑地露齿冷笑。“我年轻时候的过失我自己知道。”

“由于组织非法卖淫活动两次被判刑。由于暴力拖拽三次被指控……”

“……被击倒在地！”卡普雷大声插嘴嚷叫道。

“由于人身伤害被判刑一次。您的打手们紧紧抓住一名男子，您则用力猛击，致使这名男子身受重伤，不得不接受医院治疗。”

“我可为此被拘禁八个月，并由于表现良好而被提前释放。从什么时候开始，联邦调查局也关心起琐碎闲事来了？”

“绑架拐骗可不是琐碎闲事。”

“他妈的，我谁也没有绑架拐骗。”

“有一个姑娘失踪了，卡普雷。跟这个姑娘一起的还有一名过去曾为某个黑帮大伦效力的男子。他的名字我在第一次查访您时已经对您说过：杰拉尔德·拉弗特。您再好好想一想！也许您会突然记起，拉弗特确实替您完成过一些任务，不是吗？”

“没听说过。”表演娱乐代理人卡普雷咬牙切齿地喊道。

菲尔拿起桌上的文件夹。“卡普雷先生，我们总有一天会找到拉弗特。到时候查明他在某个时候曾经是您的人，那您可就要由于协助犯罪而走进法庭。”

菲尔这样说等于是在下赌注。因为只有联邦调查局才知道，拉弗特已经命丧黄泉。“小青年”肯定担心会抖搂出来一个身陷囹圄的杰拉尔德·拉弗特。

乔·卡普雷果真是“小青年”吗？他该没有神经过敏吧？

“为什么您认准了在‘布尔敦大厦’找拉弗特？”他问道。

“因为有迹象表明，拉弗特在为一个黑帮大佬工作，而那个黑帮大佬正是在‘布尔敦’开过一家公司，而且现在还在开着。”

“什么公司？”

“我要是知道，卡普雷先生，我就不会询问您而也许是逮捕您。”

卡普雷没理睬这句话。“在这幢大楼里？”他径自又一次问道。

菲尔点头认可，同时以犀利的目光观察着卡普雷。那张平板肥胖的面孔，那双微微斜睨的蓝眼睛，那张宽宽大大的嘴巴，毫无隐情的流露。

卡普雷耸了耸肩膀。

“反正不是我。”他说，“我也从来不是。还有别的什么事吗，调查员？”

“没有。”菲尔回答完，向房门走去。在离开房间前，他再次转过身来。卡普雷手里拿着电话话筒，等着菲尔出去随手关上房门。

在接待室里坐着那对孪生大猩猩。菲尔不久前才知道，他们叫狄克·马塞和纳特·马塞。两个家伙都是臭名昭著的打手，生活经历仅仅大同小异。狄克比他的兄弟在监狱里多蹲了两年而已。他们并没有注意菲尔：狄克在用一根火柴棍剔牙，纳特在翻着一本色情杂志。

菲尔乘电梯上到二十八层。在罗杰·耶尔特鲁普的办公室里鸭脚板机器人和游戏机丁零噹啷响个不停，五个穿黑色西服戴近视眼镜的又瘦又矮的日本人在全神贯注地摆弄机器，似乎顺利登陆火星就靠他们这一招。耶尔特鲁普仍然穿着他的一身深红色丝绒西服，不同的是，这次脖子上点缀的是一根深蓝色领带。他从一个游戏机跑到另一个游戏机，要求那些日本人重视自动装置的质量和招数。耶尔特鲁普的女秘书全然置身于喧闹嘈杂之外，径自敲击着她的打字机。

耶尔特鲁普看见菲尔，便朝他走过去。他对菲尔的造访并没有显露出多大劲头。

“调查员，我正要拓展业务。日本人有意购买所有模型各一个样品。如果您想给我提问题，那就请您尽量简短！”

“您过去认识瓦尔特·德莱安吗？”

“昨天您说的是另外一个名字，再不然就是我记错了？”

“昨天我问的是杰拉尔德·拉弗特。他和德莱安曾经一起在一个部队里当过兵。您碰到过他或者拉弗特吗？”

“调查员，无论是瓦尔特·德莱安还是杰拉尔德·拉弗特，我都记不太清楚。不过，我们也有可能碰到过这么一次。”

一个鸭脚板机器人突然发出震耳的信号声。日本人放声大笑，情不自禁地噼噼啪啪鼓掌。耶尔特鲁普不安地转过头去瞅瞅那几位顾客。

“还有问题吗，调查员？”

“您过去跟乔·卡普雷有过交往吗？就是十二层的那个表演娱乐代理人。”

耶尔特鲁普做出一副不屑的表情。

“他还欠我九百美元。他参与筹建一家名声可疑的歌舞饭馆，我曾卖给他三个鸭脚板机器人，可在付款时他少结账九百美元。我到他办公室去要求补足缺额。他狡辩说我的这三个自动化装置有假疵。最后他竟然让他的打手们把我推推搡搡赶到门边。这钱我也不要了，因为我可不愿意落得个被打成残废躺进医院的下场。”他做了个抱歉的手势。“调查员，现在我可以去照顾我的买主了吗？”

菲尔驱车前往总部。他看到几份华盛顿中心档案资料的电传复印件。有关拉弗特、德莱安还有罗杰·耶尔特鲁普等三人军旅生涯的细节情况。三人中唯有耶尔特鲁普作为军人的历史无懈可击，三次受到表彰，并以中士衔光荣退伍。

菲尔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乔·卡普雷身上。当卡普雷在临近黄昏时分与马塞孪生兄弟俩离开“布尔敦大厦”时，菲尔已在一辆伪装的汽车里等着他。

三名男子走向一个小停车场，登上一辆大型墨卡里汽车。

菲尔紧紧咬住它。

纳特·马塞驾驶着墨卡里车，卡普雷坐在他旁边。狄克·马塞懒洋洋地坐在后座里。

午后的高峰时间，纽约街道上的交通如同会战一般。菲尔必须聚精会神地注视着，才不致在车流如注的十字路口把墨卡里车给跟丢了。

卡普雷的汽车在车流中穿行，从麦迪逊大道驶向六十五街，穿过第五大道，在一号横向大街上进入中央公园。驶入后不到三百米，东车道的立交桥便与大街交叉。菲尔注意到在紧靠立交桥护栏的地方，停着一辆较小的黄色汽车。他看见那辆车的副驾驶座一侧的车门突然被推开，接着便从车里跳出一个人来。

那人穿着一条工装裤，戴着假面具。

菲尔敏锐的神经系统立即厉声响起警报信号。他猛踩油门，窜出车流。

卡普雷的墨卡里车到达立交桥。说时迟，那时快，戴假面具的人朝着墨卡里车的发动机盖子上扔出一个黑乎乎的圆东西，正好击中。

红色火光一闪！爆炸的一声巨响！

卡普雷的墨卡里车猛然腾跃而起，犹如撞到一堵看不见的大墙上，紧接着又被使劲地扔下来。玻璃碎片稀里哗啦撒到大街上。一个人的身体从车里飞出，噗地一声摔在沥青路面上。

菲尔猛地一踩刹车。瞬时间，一股强大的外力把他往前一推。后面的汽车撞到他的车上。

菲尔推开车门，嘈地跳出汽车，拔出枪套里的左轮手枪。

在立交桥的上面，黄色汽车已经启动。菲尔当即开枪射击。左轮手枪清脆的响声穿透无数刹车尖厉的噪音和众多喇叭刺耳的号叫。来往的车辆陷入一片混乱。

黄色汽车在东车道上向北逃逸。菲尔不知道他是否击中。

从后面撞上来的汽车里，球儿似地翻滚出那车的司机，那张满是疤痕的嘴脸，活像一个有十五年搏斗经历的拳击手的面孔。

“你这该死的蠢货！”他怒气冲天地吼道，“你不会开车就该买辆儿童玩具车……”

他一瞅见菲尔手里的左轮枪，顿时便睁大眼睛，闭上嘴巴。

菲尔的手伸进他的汽车，拿起无线电话机的话筒，接通了联邦调查局中心。

“谋杀袭击乔·卡普雷！手榴弹命中他的汽车。杀手顺中央公园东车道逃窜。黄色小车！估计是福特·马维里克。”

“明白！我们向市警局报警！”

菲尔挂上话筒，插上左轮手枪。在爆炸的一刹那，在他和卡普雷的墨卡里车之间有四辆汽车。其中两辆也受到爆炸的损害。不过坐在车里的人似乎只受了些轻伤。

菲尔朝在爆炸时被抛出墨卡里车外的人走去。那是乔·卡普雷，他已经断气。

在墨卡里车里，纳特·马塞窝成一团坐在驾驶座上，脑瓜耷拉在左肩上，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

狄克·马塞躺在前座和后座之间的地上。他满脸是血，不过他还活着。

在靠近立交桥护栏处，也就是刚才杀手汽车停靠的地方，聚集着一大群看热闹的人。东车道上在几分钟的时间里交通也迅速地被堵塞住，往下一直堵到大军队广场。

爆炸十二分钟后，一辆救护车已到达现场，并开始急救行动。一位急救医生正在处置狄克·马塞。而对于卡普雷和纳特来说，任何救援都已太晚。

警察们推开看热闹的人，在横向大街的入口处建起封锁线，同时疏导东车道上交通并保证谋杀调查委员会的顺利工作。

菲尔让一辆巡逻警车送他去贝特斯达医院。刚才狄克·马塞已被送往那里。

他听说马塞面部受伤，并发生严重休克，于是便耐心地等候着，直到医生允许他与马塞谈话。

卡普雷的这个打手满脸缠着绷带，只露出眼睛和嘴巴。他刚被注射过镇静剂。

“卡普雷想到哪儿去？”菲尔问。

“想去见个人，”马塞口舌不灵地回答，“西七十街！”

“见谁？”

“不知道！”

“好好想想，马塞！”

“跟你有关，调查员。”菲尔弯下身去，好听清他的耳语声。“卡普雷从他办公室出来。就在你走了几分钟以后，搓着两只手，像一个疯子。又是跳舞，又是狂笑。”

这时，医生走进病房，来到床前，摸了摸马塞的脉搏。“请您简短些，调查员！”他说道。

“卡普雷说了些什么？”菲尔催促着。

“他看上去好像我们会有一笔很肥的买卖。”他说，“这个探子帮我们得到一大把美元。我想我们可以对一个人施加压力，而这一点我们得感谢联邦调查局。”

马塞呼哧呼哧地喘息着。“又是大笑，可是纳特却在一边嘟嚷，让他别只空口说什么美元，而要拿出来瞧瞧。他还说探子绝不会带来幸福，只会使人遭殃。”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医生又把他接到枕头上去。

“不能再谈下去了，调查员！”

“一个名字，马塞！”菲尔着急地说，“卡普雷说过什么名字吗？”

缠满绷带的脑袋轻轻地动了动。

“没有……”

菲尔离开医院。他感到精疲力尽，极度沮丧。毫无疑问，卡普雷知道的多，承认的少。他是在去“小青年”那儿的路上？为了清除一个可能揭露他的人，就像那时干掉瓦尔特·德莱安一样，是“小青年”亲自动手还是指使别人扔的手榴弹？现在是不是已经到了每走一步都会危及莉莎·富兰克林生命的时刻？

周围没有出租汽车。菲尔只得登上一辆公共汽车。

“各位，现在请大家回到自己的大客车上去！”我们旅游团的领队大声召唤着。

我们在古城埃菲苏斯的遗址游览了足足三个小时。这时，“伊拉克利翁”号的游客们或者团团围住一个个出售纪念品的小摊，或者被大声嚷嚷的土耳其男孩们劝说着硬让买他们手里的假硬币，或者再匆匆忙忙地拍上最后几张照片。

时间已是下午五点钟，太阳已渐渐西下。

“伊拉克利翁”号于12点钟停靠在库沙达瑟防波堤。我们被安排坐进几辆大客车，并被带向腹地发掘古迹的地区。

黛莎没有参加这次游览。她自己掏腰包租了一辆出租汽车去参观一座古代大教堂的遗址。我在世界的这个角落里到处跑的时间愈长，就愈强烈地感到在匡蒂科联邦调查局学院的培训中也存在着漏洞。我对于在这里如此被看重的古迹和遗址简直可以说是一窍不通。

脱离旅游团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我慢悠悠地再次走回去，装做我还想最后瞧上一眼的样子，离开路面没有覆盖的古代街道，走进两堵遗址大墙之间，躲开众人的视线。越过两千年历史的瓦砾堆，我吃力地向古迹发掘地带深处迈进。最后我在一所房子的台阶上坐下，房子的侧面围墙和一个以圆柱装饰的大门保存得还很完好。我一边观察满地乱爬的蜥蜴，一边等候着。

七点钟，正是列夫·富朗斯基指定的时间，我折入通往“大寺庙”的方向。它残存的圆柱耸立于所有建筑物之上。

我来到寺庙遗址前空旷的广场，那里的景象真令人惊叹。

在街道石板路面上的古代废墟中间，停着一辆黑色的美国小轿车，大约是七十年代制造的别克型。靠着发动机盖倚着一个肌肉发达的光头男子。与光头相对照，一道浓密的胡子覆盖着他的上唇。

他看见我后，便一撑身子离开发动机盖，打开车门。列夫·富朗基斯从别克车上下来，瞥一眼他的手表，满意地点点头。

“您非常遵守时间。”

驾驶座上坐着第三名男子，看上去比富朗基斯和蓄小胡子的光头都要年轻许多。我估计他还不到三十五岁。他的脸线条分明，颧骨宽大，额头低平。

富朗基斯指一指车门说：“请上车！”

就在此刻，光头突然高仰起他锃亮的脑袋，犹如一只嗅到某种气味的野兽。他朝驾驶座上的小伙儿打了两声呼哨。小伙儿立即跳出汽车。两个人都朝右方观察着。富朗基斯也带着哨声嘀咕了几个字。光头回答了他。

“什么事？”我问道。

“布尔干看见一个人。”富朗基斯用英语回答。

突然，光头和小伙儿拔腿跑起来。他们大步流星地冲向山岗顶上凌乱不堪的废墟。他们分成两路。小伙儿试图截断某个我还没有发现的人的通路。

“在那儿！那儿！”富朗基斯尖叫着伸出一只手臂。在山岗半腰一堵灰墙的后面，我瞥见一个什么红色的东西和飘动的头发。

金色的头发！我抬脚跑起来，从一个残垣跳到另一个残垣。瓦砾堆在我的脚下松坍下去。石块儿嘎嘎响着塌向两边。尘土升腾而起。

红色的东西在废墟间消失得不见踪影。光脑袋布尔干也不见了，唯有小伙儿着了魔似地朝着废墟山岗上狂奔。

一声刺耳的叫喊。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哦，该死的！

我猛地向左拐过去。

又是一声叫喊！就在附近！

我顺着一堵齐头高都保存得完好的古城墙飞奔，到拐角处一看……

小胡子用左手抓进一个女人的长发里，野蛮地把她拽来拽去。

不用说，这女人准是黛莎！

我不禁对她怒火中烧。她怎么能把我们弄成这种局面！可是，我当然也不能袖手旁观，任凭布尔干怎么欺侮她。于是我咆哮道：“放开她！”

他并没有放开她，但至少不再把她的脑袋拽过来拽过去。他滔滔不绝地用希腊语说了一大堆话，我一个字儿也没有听懂。可我看见黛莎的眼睛睁得圆圆的，充满恐惧和惊慌。她准是听懂了。

小伙儿出现在现场。他朝黛莎猛扑过去，把她摁得跪倒在地，挥起手臂……

我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他两眼闪着凶光，紧盯着我，直眉瞪眼地用他们的话冲着我脸吐出一大堆字儿，使劲挣脱，挥手便向黛莎打去。我肘弯对准他下巴猛地一击使得他摇摇晃晃站立不稳滚向一边，后脑勺着着实实地撞到地上。

我紧紧抓住黛莎的一只手臂，冲着布尔于怒喝道：“放开！”他勉强地从她的头发里抽出了他的手爪子。

“你这个该死的笨蛋！”我没好气地吼道，“谁让你跟着我的？”

她两只眼睛泪水汪汪。“你没上船，杰瑞，我担心你出了什么事。我又不是不知道，你不是个一般的旅游者，会误车。我只是认为……”

“现在我才会出事了！你和我！”

我连推带拉地带她穿过凌乱的废墟。布尔干扶起小伙儿，在我们后面跟着。两人的目光都像匕首般锋利严峻。

列夫·富朗基斯在别克车前兴高采烈地手舞足蹈。可一见黛莎，肥厚的下唇便立即开始颤抖。他怒火冲天地咆哮着：“这婊子是哪儿冒出来的？”

“她要找我。请您不要再说‘婊子’！”

接着又是一连串对黛莎的谩骂。骂着骂着，他突然打住，恶意地问道：“你是怎么来的？”

“坐出租汽车来的。”黛莎回答。

“车在哪儿？”

“司机不愿意等候，在北入口处就走了。”

这时我插话说：“她现在已经在这儿，我们也没别的办法了。”

“我们有办法！”他伸出食指在黛莎脖子上一抹。“这就是办法！”

“这由我决定。她是我的问题。现在我们能不能最终了结这宗该死的买卖，还是我又得把我的箱子再运回美国去？”

“那样的话，‘小青年’非得让人把你宰了不可。”富朗基斯气愤地斜起他那两只葡萄干眼睛。

“小青年”？富朗基斯售货给的那个人叫这个名字？“小青年”就是莉莎·富兰克林的绑架者、勃洛斯基的竞争者和杰拉尔德·拉弗特的任务委托人？

“小青年”！一个绰号，一个伪装的假名！富朗基斯知道“小青年”的真名吗？可是我绝不能直截了当地询问，否则我就会暴露身份。

“上车！”富朗基斯喊道。

我把黛莎推进别克车的后座，接着自己也上了车，后面跟着富朗基斯。被我打倒在地的小伙儿和布尔干分别坐在驾驶座和副驾驶座上。

开车后的十分钟里，大家都缄默不语。小伙儿驾着别克车离开古老街道的石铺路面驶上未经加固的鹅卵石路面。这条路蜿蜒通向一脉连绵匠陵的圆形山顶。汽车一路疾驶，后面扬起长长的灰尘。

富朗基斯打破沉默，用希腊语向黛莎提出一连串问题。她的回答也用希腊语。看来，富朗基斯对她的答复很满意，因为他舔舔嘴唇以后就改为用英语说话了。

“我认为我们可以接纳她。”他说道，“据说她没有近亲，这样就不会有人为她的销声匿迹大惊小怪了。我说过，她在近东会带来二十万美元的效益。我们不是要卖掉她，而是把她当作一份礼物馈赠给一个对我们来说非常重要的人物。钱他有的是，但是给他弄个非同寻常的姑娘，总会让他心花怒放的。”

“对她，我有我自己的打算。”我咕咕哝哝地说。

“你要把她带走？”他晃着脑袋。“这我们可不同意。我们不能担这样的风险，应谨防她以后把她看见的人和事讲给探子们听。你要是认为放弃她划不来，我们可以把她向你要的五千美元给你弥补上。”

别克车终于攀登上连绵丘陵的圆形山顶，丘陵的后面有一片好几平方公里的高原一直延伸到下一个山链。在低矮的灌木丛林中间，蜷缩着四五个波纹白铁皮的棚屋。在我们到达以后，我才看清有一条宽阔的混凝土道路通到棚屋前，这是一条起落跑道，看上去似乎也经得住重型飞机的碾压。

“这是美国人在一次什么危机中铺设的。”富朗基斯说，“三年以来就再也没有人过问这事。到目前为止我们只利用过一次这个跑道来卸货。不过仅适于较小型的喷气式飞机，因为这里主要是来往于欧洲范围内的货运。”

在这几个棚屋前，停着两辆较旧的美国汽车，一辆是红色的雪弗莱，另一辆是黑色的福特。在雪弗莱旁等候着一个高大肥胖的男子。

“这是索尔·萨麻尔，我的合伙人。”富朗基斯介绍说。

萨麻尔一头红发，脸相粗俗。从他的外貌难以断定他属于哪个民族。他套着一身邋里邋遢、松松垮垮的西服，上装总是敞开着，皱皱巴巴的裤子的皮带上腆着一个肥大的肚皮。在他身边也有两名打手，跟富朗基斯的贴身保镖是一路货色。

萨麻尔抬抬手表示问候。在落日的余辉中，他几个手指头上的宝石熠熠闪烁。

别克车停下来。富朗基斯下了车。我跟在他后面，同时把黛莎也拉了下来。萨麻尔操着英语说：“我一向很高兴，一个美国人……”他瞥见黛莎，起先面孔上表示欢迎的佯笑顿时变得横眉竖目。他朝富朗基斯大喊大叫，而富朗基斯也不甘示弱。长达十多秒的时间里，他俩来回抛掷着听不懂的语句，犹如机枪对射既急促又猛烈。过了一会儿，萨麻尔又开始用英语说起话来。“你的小骚妞就留在我们这儿。”

“沉住气，先生……”

他没让我说完话。

“我们不装货！”他吼道，“要不然我们想办法别让这姑娘给我们造成危险，要不然我奇$%^书*（网！&*$收集整理们就别再谈这桩买卖。懂吗？给你十秒钟时间作决定。”

我不相信那些打手们都听得懂英语，不过他们至少能感觉得到就要有他们的活儿干了。本来布尔干和那开车的就还有一笔账要跟我了结。他们慢慢地挪着脚步，愈来愈近。

我凝视着黛莎。

她的那双眼睛似乎比平时更大更黑。

一阵沉闷的隆隆声响彻高原，愈来愈响，愈来愈近。

“飞机！”富朗基斯高声喊道，用手指着西方。

萨麻尔一直逼视着我。

“快决定！”

在紧接连绵丘陵的上空一架臃肿的大腹螺旋桨飞机显现在天际。它改变航向后，便迅速降低高度。

飞机会带来什么机遇吗？我首先必须赢得时间。“可以，可以。”我说，接着就得顶着马达的轰鸣扯开嗓子喊叫，“你们想怎么干就怎么干，听你们的。”

八

我放开黛莎的手臂。

“对不起，亲爱的。”我说道。她的面部表情没有丝毫的变化，然而她的一双眼睛却已黯然无光。

索尔·萨麻尔悻悻地发出一道命令。他的一个满脸脓疱、穿着一件花花绿绿的套头衫的打手应声抓住黛莎，阴冷地笑着，现出满嘴金牙。

飞机马达的轰鸣震颤着空气。

飞机涂着军用飞机的深暗的保护色，但却没有国别的标志，而是在尾翼上有一个公司的象征：字母B和两个别具特色的鸟翼。这是一种C-4式飞机，过去为美国空军所用，不过现在早已淘汰。

此时，飞机稍作盘旋，折转航向，缓缓着陆，在跑道上疾驰，逐渐放慢速度，然后就在棚屋的跟前停下。只有螺旋桨还在轰响。

机身的货舱门打开。机腹很低，两名男子没用弦梯就已从飞机里跳下地来。他们俩人都穿着皮茄克，年龄约在三十至四十之间。俩人都身材高大，勇武健壮。乍看上去，他们唯有头发颜色相异：一个黑发，一个金发。金发的那个举手表示问候。

“安全到达，萨麻尔先生！”他喊道，“都准备好了吗？特德把老爷飞机调个头，我们立刻就可以装货。”

“你好，巴里！你好，路易斯！”萨麻尔跟他们一一握手。“你们办事是可靠！”

黑发的路易斯一眼瞅见黛莎。

“您给我们带来了一个多么迷人的女上啊，萨麻尔先生！”他的英语带有浓重的法语腔调。萨麻尔的回答却让又隆隆响起的马达声淹没了。飞机开始滚动，在没有充分扩建的转弯跑道上小心翼翼地转了一个圈。机翼在距棚屋两三米处掠过。

螺旋桨终于静止下来。这时，飞机在朝向我们的这一侧也有一个装卸门打开。一名同样穿着棕色皮茄克的男子挂住钢梯后走下飞机。他跟巴里一样也是金发，只是额顶头发已开始稀疏。曾经折裂的鼻骨和下巴上的几道疤痕使得他的面貌走了样。

“你们快一点！”他不耐烦地嚷道，“在航行监督发现我不在以前，我就得赶到那儿。”

索尔·萨麻尔用大拇指指着我说：“他还没有验货，特德！”说罢，他又向我招一招手。“过来，看看清楚，我们可是按谈妥的质量供的货。特德，您到列夫那儿取您的酬金。”

他用他们的话大声向打手们发着命令。他们立即跑到雪弗莱和福特车跟前打开行李厢。只有那个抓住黛莎的人留了下来。

我跟在萨麻尔后面朝汽车走去，我还听见特德对富朗基斯说：“是谁把那妞儿带来的？您可以把她借给我玩玩。”

两辆汽车的行李厢里都结结实实地塞满洋铁皮方桶。萨麻尔打个榧子。他的人便马上拧开方桶的盖子，里面是又粘又稠的褐色液体：原料鸦片。

“每桶里二十公斤。点点数！按谈妥的条件，一共二十五桶。本来我应该留下一桶，因为你从箱子里抽出了五千美元，不过我可以带走这个姑娘来抵账。行吗？”

我点点头，转过身去。

“把东西送上飞机！”萨麻尔命令道。他的手下立即拧上方桶，坐上汽车，驶向C-4。巴里和路易斯也同时向飞机走去。他们爬上钢梯，接过一个个方桶。

我看见特德——显然是C-4机组的头儿——从富朗基斯手里接过一个文件包。他打开文件包，伸进手去，拿出几捆钞票，审视地翻动着。他满脸堆笑，拍拍富朗基斯的肩膀，又把钞票扔进文件包。

太阳已经落山。天很快就黑下来。

特德和富朗基斯走到我面前。

“喂，伙计，”飞行员一边举起手表示问候，一边问道，“我们该把东西扔到什么地方？”

我想起在帕拉斯酒吧里的最后一次电话交谈。拉弗特的任务委托人曾说明联络的字母和数字。

“多拉四十四，”我回答道。

“行，伙计！明白了！你们的组织干得不错。你们都是精明的小伙子。”

金发的巴里从飞机的装卸门里探出头来喊道：“我们已经准备好了！”

“启动马达！”特德大声回答。

萨麻尔的助手们锁上行李厢。雪弗莱车和福特车离开跑道向棚屋驶回去。索尔·萨麻尔和列夫·富朗基斯同时伸出一只手。

“收据！”

我此时此刻迫切需要一支枪以引起他们对我的尊重。他们当中有谁上衣下掖着枪？富朗基斯估计没有。索尔·萨麻尔呢？抓住黛莎手臂的打手呢？也许特德，那个一直笑眯眯瞧着我的飞行员有？其他的打手们都在远离我的汽车边忙乎着。

萨麻尔喊道：“见鬼，你还等什么？”

飞机的一号和二号马达发动起来。它们的螺旋桨转动着。特德举手表示告别，转身向飞机走去。

我选中萨麻尔作对象，便朝他走近一步，以更加缩短伸手可得的距离，同时把左手伸进胸前放着收据的衣袋。

正在此时，布尔干从雪弗莱车里用他的语言喊了一个字，同时伸出一只手臂指着什么东西。沉重的哗哗声与飞机的马达轰鸣搅和在一起。我看见特德停住脚步，抬起头在空中寻找着，然后就大步流星地往他的飞机跑去。

哗哗的响声愈来愈强烈，这时我才发现天上有像又大又黑的昆虫似的直升机。它们飞得很低，因此一时也难以准确判断它们是否朝这里飞来。

我感觉到黛莎的目光。

“土耳其警察！”这是从富朗基斯的打手们在废墟中把她搜寻到以后她说的第一句话。

直升机调转航向。毫无疑问，它们是冲着棚屋的方向飞过来。

“土耳其警察！”萨麻尔号叫着，“收据！”

特德消失在飞机的装卸门里。二号和四号发动机的螺旋桨开始转动。

土耳其警察？这解决问题吗？

对莉莎·富兰克林来说，这解决不了问题。这该死的原料鸦片必须带回美国去。

在直升机到达这里以前，我仍按我的预定计划行事。我用左胳膊肘猛地冲萨麻尔脸上击去，他像被棒球棒击中似地栽倒在地。我又朝监视黛莎的人扑过去。左拳猛击心窝，右拳狠锤下巴。他摇晃两三步便翻倒在地上。

她呆呆地站在那里，对眼前发生的一切摸不清头脑。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拽起她拔腿便跑。

打手们拔出枪了吗？我们会被射中吗？

我说不明白。只觉得整个世界似乎在闹腾的地狱里爆炸了。飞机的四个马达全力开动，直升机紧贴我们头顶上空呼地一声掠过。

黛莎摔倒在地。她叫喊道：“放开我！”

我把她扶起来扛到肩头上。开着的装卸门上还挂着那个短梯。飞机的侧翼在螺旋桨旋转的重力作用下颤动着。

黛莎反抗着，使劲又蹬又踢，我只得把她从肩头上放下来，贴近她的脸愤愤地喊道：“你想留下来不成？”

在棚屋的另一侧，第一架直升机已开始着陆。旋翼刮起的尘土犹如旋转的喷泉一般。

此时响起噼噼啪啪的射击声。小胡子布尔干挥动着短筒机枪向直升机嗒嗒地猛烈开火。驾驶舱的玻璃被击得粉碎。

“我也走！”黛莎喊道。

我抱着她的髋部用力往上一（扌周），便把她推进了飞机。然后我自己也跳上短梯，斜身一倒，跌迸装卸门的门洞。

飞机开始滑动。机身震动。机轮在跑道的衔接处猛烈地震颤。机外的景象，仿佛急速倒转的影片，在装卸门的门洞里一幕一幕地闪过：遭到射击的直升机咔咔响着被迫降落地面；第二架直升机幽灵似地呼地一扫而过；汽车和棚屋还有跑道边的灌木丛，随着飞机滚动速度的增快，汇集而成为一条锯齿形曲线。

震颤渐渐停止。C-4飞机突然机头朝天，离地而起。大地仿佛落到后面沉陷下去。

我仍然躺着。我的肩膀突然挨了沉重的一脚，我被踢到装卸门边。我睁眼看见金发巴里愤怒的面孔。一拳猛击扫过我的太阳穴。

“滚出去，你这杂种！”

他企图把我推出飞机去。可飞机愈飞愈高，我已经感到冰冷的空气旋流。

我叉开双腿。我的左脚已经在侧壁上找到支点。他冲我的脑袋踢过来。我双臂立即一伸，两手抠进他的裤腿。他仰面倒下去。我趁机朝前一蹦，压住他半个身体，再一个翻滚就远远地离开了装卸门洞。

巴里双拳出击，可他已失去优势。我猛然反击，他伸开四肢倒在地上。我又趁势把一只膝盖压到他胸口上。“你最好还是安静点儿！”我从上往下摸了摸他的身上。没有武器。

我站起来，松手放开他。

他摸摸下巴，一会儿看看我，一会儿又瞧瞧黛莎。这时黛莎已从机门退避到机门正对着的机舱壁边。

马达的轰响和迎面来风的呼啸阵阵传入机舱。

巴里这时也爬起来。他说了些什么，我只听明白了一些只言片语。我提防着他的再次攻击。

他没有再一次攻击，而是擦着脚挪近装卸门，从钩子上取下钢梯，拉上双层舱门，摁下操纵杆，锁住舱门。迎面来风的呼啸消失，而马达的轰鸣也变成均匀的嗡嗡声。这时从黛莎头顶上的扩音器里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

“……你倒是说话呀！该死的，怎么回事？巴里……”

我相信这是机组头头的声音。

巴里走到扩音器前，推开黛莎，对着麦克说道：“装卸门已锁闭，特德！我有一个意外的好消息告诉你！”

“你还看得见那些直升机吗？”特德的声音流露出他情绪紧张，心绪不宁。

在飞机两边的机壁上仅各有四个小窗。好像黛莎和我都不存在似的，巴里径直走到机尾的窗前向外探视一番之后，又回到麦克前。

“特德，我看见一阵火光。也许他们干掉一架直升机。”

“但愿不是一架！”机组头头回答。

“我有个意外的好消息告诉你！”巴里又一次说道，“那个美国人和姑娘都在飞机上。”

“我对你的荒唐笑话没兴趣。”

“你到后面来自己瞧瞧！”巴里干巴巴地回答说。

扩音器沉寂五秒钟后，特德又开腔说：“监视住他们！等飞机一飞出领空区我就过去。结束！”

巴里仍在一个劲儿地摸着下巴颏儿。

“我感到抱歉。”我说道，“我知道我没有这趟飞行的机票，不过也许我以后可以补票。”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香烟，香烟已被我们翻滚摔打时弄得不成样子，于是我把我的一包递给他。

他耸耸肩膀抽出一支点燃后，便朝机身后窗走过去。

我跟在他后面。我们站得很近，肩膀触碰到肩膀。

“我们正在海岸上空飞行！深色的是陆地，浅色的是海水。”巴里说道，“你看见那个跳动的红点了吗？有个什么东西在燃烧。”

他直视着我的眼睛。

“你认为刚才那些是警察的直升机吗？”

我朝黛莎所在的位置摆一摆头。

“是她说的。我不懂土耳其语。”

“我看刚才那是一个竞争对手。毒品贩子互相你死我活的争斗。而陷入争斗的境地没有不危险的。”

他瞧瞧窗外。

“再过几分钟我们就离开他们的领空了，不过特德为了安全起见，要飞到海上很远才放心。一架直升机对我们来说小菜一碟。哪怕是像C-4这样一架慢吞吞的老爷飞机，也总要比直升机快上一倍。但是他们如果打发驱逐机来撵我们，那我们可就得完蛋了。”他又一次瞥我一眼。“你干毒品买卖挣多少美元？”

“还行。”我避免正面回答，“我可以坐下吗？我膝盖有点发软。”

“我们可没有头等沙发给你坐！你自己找个箱子或者坐在你的洋铁皮方桶上吧。”

运输机的机舱内部活像一个拱形的隧道。一直到座舱门都没有隔断。只是隔一段距离便燃着一只顶灯。

运载的货物只不过是少得可怜的几个中等大小的箱子，用绳子绑得紧紧的，这样，在飞机倾斜时就不会滑动。

装满原料鸦片的洋铁皮方桶被结结实实地放在有网格护条的箱笼里。我坐到一个方桶上，又招手让黛莎过来坐到我身旁。

在忙乱起飞二十分钟以后，座舱的门打开。特德穿过整个机舱朝我们走来。他已脱去皮茄克，腰带上露出一支左轮手枪的枪把。

“你的名字！”他狗吠似地冲我吼道。

“杰拉尔德·拉弗特。”

特德拔出手枪。

“搜查他的衣袋，巴里！把手臂举到头顶上，拉弗特！”我听从他的命令。巴里掏出我所有口袋里的东西。“伊拉克利翁”号船长的收据没有引起他注意。

“没有武器！”他报告说，“没有文件！”

特德把左轮手枪掖回腰带里后又冲我喊道：“说实话吧，伙计！”

“没什么好说的。我老板打发我到这边来开展业务。没想到遇到了竞争对手。”我指一指黛莎。“是她帮我摆脱了麻烦，不过我是付酬金的。”

“关于那些警察直升机你就没什么可说的？”

“我连土耳其话‘警察’怎么说都不知道。直升机出现的时候，我想到的就是逃命。而逃避直升机的最好手段除了速度更快的飞机，再也没有别的。因此我就冲进了你们的飞机。否则，你说我该怎么办？举手投降？据我知道，土耳其监狱里的生活条件可糟糕得很。没电视看！星期日下午也没棒球玩。”

特德冷冷一笑。“可你还没忘记把这姑娘带上。”

我也对他冷冷一笑。“你好好瞧瞧她！把她扔下不太可惜了吗？”

扩音器从座舱传来机组中第三个人——路易斯的声音。

“克里特岛飞行监督要跟我们说话。我该怎么回答？”

特德走到麦克跟前。“日期、时间正确，路易斯！我们是合法飞行，只是稍微有些晚点。”

他目光注视着我。“你下一步有什么想法？”

“你的飞机飞往纽约。正好我到家。关于飞行的价钱我们好商量。我到达后立即付给你。”

他大声笑起来，不过可以说是皮笑肉不笑。他那双蓝色的眼睛仍然射出冰川似的寒光。

“总之，我们要飞行二十四小时。我这架C-4不是喷气式飞机。我们已要求在卡萨布兰卡中途着陆加油，然后再飞越大洋。我们预计到达纽约的时间是当地时间二十三点。我们的行程必须定准。否则你的头头等你的货就得很长时间。”

他冷峻的目光掠过黛莎。

“我们的飞行总是单调无聊。没有电影。没有酒吧。吃的都是罐头食品。可是，也许这一次飞行对我们大家来说，时间会过得快一些，因为飞机上有你的姑娘。”

扩音器再次传来路易斯的声音。

“飞行监督尽提一些愚蠢的问题，特德。你最好到前面来。”

“可以，我就来！”

他转过身朝座舱走去。

巴里说：“我去拿点喝的。可惜你们在飞机上不能于什么。”

他留下黛莎和我便径直走了。

黛莎碰碰我的手臂。

“这些家伙要杀死我们。”她悄悄地说。

“你害怕吗？反正我们飞机是下不去了。”

“那个金发的刚才想把你推下飞机。”

“这只不过是起初的一时气愤，黛莎。过去有一些失明的旅客，当他们在船上被发现时，往往就会被不假思索地扔下船去。”

“他们将在卡萨布兰卡中途着陆吗？”

“为了加油。他们不可能一口气完成越洋飞行，虽然他们装载的货不多。这些箱子是运给谁的？”

我寻找着送货地址，终于找到送货标签，上面写着：送纽约，麦迪逊大道，外国时装进口公司。

“杰瑞，我们得争取在卡萨布兰卡离开飞机。”黛莎催促我说。

“我不知道特德和他的机组是不是让我们下飞机。估计他们只有着陆加油的许可证。如果有乘客下飞机，就会惹得有关当局不满。很可能飞机将要被扣，可绝对不能有这种事情，黛莎。这些方桶必须按约定时间送到纽约。”

飞机里的照明非常暗淡，我看不清，然而能猜测出她脸上此刻的表情。她说话的声音也流露出气愤和怨恨。

“方桶里是毒品。”

“不错！原料鸦片！我猜想从中可以提炼出二十倍利润的海洛因。”

“你可以挣得多少？”

“亲爱的，我只不过是这个组织中一个跑龙套的而已，像绝大多数脑袋别在腰里干危险活儿的人一样，所得报酬少得可怜。”

“那你为什么不退出呢？”

“因为对我来说，几千美元总比几十年大牢要好得多。难道你想说服我改弦易辙不成？”

“恐怕我这样干会一无所成。”

“即使我想换机，也根本实现不了。特德会操起他的手枪制止我的行动。”

我抚摸一下她的手臂说：“你别再提问题，而是给我几个回答。你刚才怎么知道那些直升机是警察的？”

“因为那个大胡子男人在喊‘警察’。”

“你会说土耳其话？”

“没有英语好。很多希腊人都会一些土耳其话。”

在我们脑袋上方扩音器又咔咔嚓嚓响起来。

“嗨，纽约人，到座舱来！”特德命令道。

我站起来。

“睡睡试试，黛莎！我很抱歉把你也拖进这档子事里。你不该接受我这五千美元。”

“我需要钱，杰瑞。”她回答说，“我不是被拖进来的，而是自己跨进来的。”

我走到前面去。飞机在空中惊人的平静。巴里在一间权作食品室的隔间里忙活着。我打开座舱的门。

黑发的路易斯坐在副驾驶座上，两只耳朵戴着耳机。他把靠背放在斜躺的位置，懒洋洋地观察着仪表的动静。他感到一阵风，便转过头来咧嘴一笑。他生就一副南方人轮廓俊美的面孔，鹰钩鼻子，黑色眼珠，洁白整齐的牙齿。不过，在他脸上除了海盗的魅力以外，还有一丝卑劣与残暴的踪影。

特德解开搭扣，把座椅转过身来。“你坐！”他指着空着的机械师的座位说，“这是我们第六次替萨麻尔公司往美国运送烫手货。不过这次是给另外一个收件人，是吗？”

“不错！”

“你的组织为我们机上的这些玩意儿花了多少钱？”

“大约五百万！”

他长长地吹了一个口哨。“听见吗，路易斯？五百万！可用五万就把我们打发了。在上次飞行之前我要求多给一万美元，萨麻尔长吁短叹地哭穷，弄得我只多要了五千美元就心满意足了。”

“你每次飞行都带烫手货吗？”

“特德·贝德巴端公司是一个资金雄厚、信誉良好的企业，我的朋友，是注册备案的。股东特德·贝德巴瑞、路易斯·麻莱特科和巴里·佩斯都是一些值得尊敬的没有任何犯罪前科的人，每一个人都具有远程飞行许可证！”他讲话的腔调似乎对方是一个他盼望为自己公司借得一笔贷款的银行老板。“虽然我们飞机不多。说老实话，我们仅有这么一架C-4飞机，可我们让飞哪儿就飞哪儿。”

“按通常的运费吗？”

他嘿嘿一笑。“跟那些大公司我们竞争不起。可我们飞的地方都是那些大公司不敢去的，比如炮火连天的黎巴嫩。飞去的时候带枪支弹药，飞回的时候带阔佬难民的财宝细软。我们运送军火的时候居多，因为运送这种东西C-4飞机比任何喷气式飞机都优越。在紧急情况下，我们可以在夯实的丛林跑道上着陆和起飞。”

路易斯·麻莱特科打断他的老板，指指回转罗盘。特德·贝德巴瑞伸起四个指头，用右手做了一个手势，表示“使飞机配平”的意思。路易斯随即改正了航线。

“运输军火也有不利的方面。”待德接着说，“每次飞行都有失去飞机的危险。全世界无论出于什么原因而相互厮杀的蠢货都会野性大发而置约定的合同于不顾。他们借口所谓民族尊严、革命需要或者其他任何胡说八道的理由，拒绝付款，用你刚给他们运到的机枪对准你的脑袋。六个月前我们就经历了这么档子事儿。非洲某个地方一个革命军部队的头头想要没收我们刚给他运来一些爆竹的C-4飞机，用来当作轰炸机跟政府军部队打仗。只要把飞机彬彬有礼地送上天，我们就算没事了，可那些小伙子们为了把我们从天上送回地面，却耗尽了他们全部珍贵的军火。你瞧瞧这个世界是不是疯狂了？”

他滔滔不绝地讲述着，犹如我们是老朋友一般。

九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愿意接受前往纽约的运输飞行。飞行是合法备案的。我们在肯尼迪机场受到一切礼遇，而为了卸货我们不得不离开既定航线的小小风险，我们也完全能够经受得起。”

“你们在着陆前就把货物给甩了？”

“那还用说。”他拿起一张地图摊开来。我认出了牙买加湾，纽约海岸前面一个几乎无人居住的小岛和沼泽地带，无论在肯尼迪机场起飞还是降落都要经过这一带的上空。地图被划成许多个方块。特德用手指敲打着标有D44的方块说：“这次我们在这里卸货。卸货地点不能离起飞导引波束太远，否则我们就没把握找到它。我们要向下俯冲，不能让货物甩得太远。我们当然会有地面上的灯光信号。至少到目前为止都是这样，我希望你的老板也做到这一点。一旦飞行监督发现我们在错误的飞行空间来回转悠，我们就会对指挥塔台的伙计们讲我们的马达或者操纵杆有点故障什么的。事过以后那些伙计们就会为我们的顺利着陆松一口气；而我们着陆时，机上运的货物干干净净，无可指摘，就像刚浆洗过的衬衣一样。”

他从胸前的口袋里抽出一支黑色的雪茄，咬去烟头，叼在嘴上。

“自从我知道你在机上，我就反复琢磨，我们是不是应该把这些烫手货顺手牵羊给私吞了。我们身后所有的桥都烧毁了；萨麻尔和他的组织作为任务委托人，暂时还不见踪影。我们与毒品辛迪加虽没有联系，但是靠你的帮助，我们完全可以自己承担风险，把这些玩意儿给卖了。”

“你如果还想多活两天的话，就赶快打消这个念头！这些东西只可能在美国出手。你终归得把它们弄进这个国家里去，但没有一个组织的支持，这可比上青天还难。我们就假设你和我自己承担风险，把原料鸦片走私进入美国了。你以为那个为此付了大把大把钞票而手里又没有拿到货的人就会善罢甘休把五百万当作耗损一笔勾销了？我可以向你保证，他会扰得天翻地覆。他有的是找到我们的办法和手段。至于以后我们还将受到什么待遇，我现在想都不愿意去想。”

我举起两只手表示求饶的样子。

“可别算上我，特德！”

那双阴冷的眼睛眯成一条缝，雪茄的烟团从嘴里缓缓地喷到空中。

“只不过是这么个想法而已。”他冷冷地说道，“待会儿见，拉弗特！”

他拱身冲着麦克。

“喂，巴里，晚餐在哪儿？”

他一摁按键，打开对讲机的扩音器。尽管马达沉重地轰隆作响，还是可以听见扩音器传出的喘息和呼吸声。

特德冷冷地笑着，把音量旋钮转到最满的程度。“巴里在调戏你的姑娘。”

我听到黛莎一声喊叫：“放开！”

那男人气喘吁吁地说：“别装蒜了，心肝！”

我噌地一下从座位上跳起来，拉开座舱的隔门。

在机身尾部，黛莎正在竭力反抗巴里·佩斯。那男子已经把她顶到一摞箱子跟前，在撕扯她的衣衫。

我冲过整个机身，一把抓住巴里的两个肩膀，使劲把他往后拽。

他猛然转身，满脸贪欲的凶相。

“你见鬼去！”他号叫着，两只拳头不住地出击。

我的胸部挨了两拳。我往后一闪，为的是把他从黛莎身边引开。他以为他能降服我，便跟上前来。他的一记肘弯拳被我挡住。于是我便趁势反击。我一拳打得他下颚角咔咔作响，他翻着白眼，站立不住，背脊撞在装卸门上。虽然他没有整个摔倒在地，但双手不得不死死抓住门栓，以保持身体的平衡。

“够了？”我冷冷地问道。

他大口大口地喘气。“我还会让你好瞧的。”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晚餐在什么地方，巴里？”特德站在座舱门口，双手撑着两边的门框。

巴里撑起来离开装卸门，擦拭着下巴的血迹。我往后退一步让他过去。

“谢谢，杰瑞！”黛莎说，一边整理着被撕坏的上衣，尽量让它遮住身体。

特德走到我们跟前。他打量一下黛莎，问道：“你总是这么小心眼儿吗？”

黛莎用一种外国话说出两个字，意思肯定是表示气愤的谩骂。

“你太轻率太任性！”特德把雪茄转动到另一个嘴角。“在这架飞机里我们是大佬。”他把一只手放在腰间突出的左轮手枪的枪把上。“对于我们来说，除掉你的英雄是轻而易举的事。你以后还会伸手踢脚吗？”

黛莎把脸转到一边去，坐到一只箱子上，背朝着我们。

特德哈哈地笑着。“跟她打交道和跟你打交道一样困难。你不愿意帮助我们自担风险把鸦片送给那个人，而她拒绝跟我们一起排遣时间。一个机长会拿这样的乘客怎么办呢？你们通统是该死的累赘。”

他转过身，往回走去，消失在座舱门里。

嘴上虽然说了不少恐吓人的话，可是他们谁对我们也漠不关心，不闻不间。连特德也是端着放满罐头的盘子径直走进座舱，好几个小时没有再露面。我安顿黛莎躺下休息。我自己也在两个箱子之间找到一个可以稍微歇口气的位置。

“你估计到卡萨布兰卡有多远的距离？你知道这地方在哪儿吗？”

“三千多公里。”黛莎回答。

“等于多少英里？”

“二千多英里。”

虽然我们打了好几个小时的瞌睡，但仍旧感到飞行时间长得令人难以忍受。当我不知道是什么时间爬起来想伸展伸展僵硬的四肢的时候，我瞥见机窗外的天空抹上了一笔彩色。太阳升起来了。

在我们的下面，是光秃秃的山脉，轮廓愈来愈清晰。C-4飞机正在降低飞行高度。

黛莎蜷曲着腿躺在地上。我碰了碰她的肩膀。她转过身，爬起来。

“我估计我们很快就要在卡萨布兰卡着陆了。”

她从我身边瞥过去，朝座舱的方向张望。

“那个金发的家伙来了。”她悄悄地说。

我转过头去，看见巴里朝我们走过来。这次他手里拿着左轮手枪。他脸上刚才挨我拳头的地方已经肿起来。

“特德命令让你们爬到机身尾部藏起来，在我们停在这里的整个时间里都不准你们乱说乱动。谁要是吭声或者弄出什么动静，我就崩了他。”他盯住黛莎。“也包括你！”

他把我们撵到飞机的尽头。我只得低低地蹲着。巴里推过来两个箱子，正好把我们严严实实地遮挡住。

十分钟以后，我们感到缓冲器猛地一撞，飞机着地并开始在跑道上疾速飞奔，随后才逐渐缓慢下来。

飞机静静地停着，没有发生任何事情。黛莎和我也摸不清东南西北，只得一动不动地蹲在半明半昏的箱子后面，既够不着什么窗户，也看不到开着的装卸门。如果有哪个机组成员离开飞机，非得经过座舱出口不可。巴里·佩斯留在原处没动。

在几小时以后我们才听见载重汽车的马达喧闹声、某种东方语言的呼喊声以及油泵往油箱压油的沙沙声。在加油车和车组人员离开以后，黛莎和我才被允许走出我们的临时监狱。

特德来到机尾。

“我们还要在这里停一些时候。”他说，“我得估计好准确到达纽约需要多长时间，才能从这里起飞。”飞机里的温度迅速升高。所有机门都紧闭着。我们翘首以待的时刻终于来到。特德通过扩音器呼叫巴里：“我们准备起飞。告诉我们尊贵的乘客，让他们扶稳坐好！”

马达全部启动。飞机向前滚动，准备起飞。在颤动着停息两分钟后，飞机猛地在跑道上全速奔跑，接着便拔地而起。特德让飞机转了一个弯。于是我看见下面的机场、白色的城市卡萨布兰卡和碧波涌动的大海。

巴里把左轮手枪塞进腰带里。

“从现在开始直到看见纽约的摩天大楼，”他说，“在我们下面就只有无边无际的海水了。”

从麦迪逊大道两边的摩天大楼里潮水似地倾泻出下班的职员们。菲尔乘电梯上到十二层。布尔敦大厦的产权人年迈的阿布拉姆·道格菲尔德和乔·卡普雷签订的租约已经失效。卡普雷此时正躺在验尸所的一个抽屉里。

菲尔打开房门，走进卡普雷的办公室。

联邦调查局和市警察局的专家们上午已经把所有的房间都彻底地搜查过一遍。

下述几点是肯定的：卡普雷是一个品质恶劣的人，卷入一些肮脏的买卖，这是他与十二名可疑的男子在纽约搞起来的。菲尔掌握着一张长长的人名和地址的清单。

在卡普雷的合伙人中有“小青年”吗？可以肯定的是，卡普雷曾经有过敲诈勒索的企图，而手榴弹的袭击证明他调选的人是恰当的，不过这个人抢先进行了敲诈勒索。

菲尔和莉莎·富兰克林的境况没有任何改变。莉莎仍然处于一名男子的暴力控制之下，而对于这名男子，菲尔除了知道他的绰号叫“小青年”之外，其余便一无所知。我完成任务的紧迫性也依然存在，因为这是关系到莉莎·富兰克林生死存亡的大事。

菲尔紧紧地咬着牙齿。

关于我，没有任何消息。我是不是早已经完蛋了？是不是在欧洲某个阴暗的角落里成了匕首或者枪弹的牺牲品？

菲尔在卡普雷使用过的房间里一间间地慢慢踱着步。他的目光蓦然落到电话机上。他想起那天他正要离开卡普雷的办公室时，卡普雷拿起了电话话筒。他是给“小青年”打电话吗？现在连这一点也无法认定了。

在外面的过道里，当他锁门的时候，他发现一个男人匆匆转身朝电梯走去。菲尔紧跟过去，追上了他。

是雷蒙德·杰克逊，莉莎·富兰克林的头头。直到菲尔的一只手放到他的肩膀上，他才停下脚步。

“您好，德克尔先生。”杰克逊嗫嚅着，“我没有认出您。”杰克逊的脸庞没有太多的好转。一副黑色的眼镜遮住肿成一条缝的眼睛。面颊和嘴唇贴着膏药。

“您想到乔·卡普雷那里去吗？”菲尔问道。

回答犹犹疑疑，支支吾吾。“我听说卡普雷先生被谋杀了。我想亲自去证实一下，想在他的办公室里碰到谁可以问一问。”

“为什么您还没有到那里就折回去了？”

“因为我突然感到如此好奇是非常不得体的。无论卡普雷先生可能发生什么事，都与我没有关系。”

“您认识他？”

“点头之交而已！一年前他曾企图把我拉进一桩下流买卖里去。”

“说详细些，杰克逊先生。”

“他让我筹办一个时装展览，到美国好几个城市去表演。卡普雷打算搞一些姑娘来。实际上这个表演只不过是一个流动妓院的掩护。我拒绝参与此事。”

他跟菲尔一起走进电梯。

“市警察局抓住那些袭击您的家伙了吗？”当电梯往下运行的时候，菲尔问道。

雷蒙德·杰克逊耸耸肩膀。

“我没有听到有关的消息。”

电梯停下。车厢门两边闪开。杰克逊与菲尔告别。

菲尔凝视着出版商的背影。

为什么他对自己遭受的所谓袭击不向警方报案？

菲尔开着我的“美洲豹”驶向总部。他在办公室里停留了很久。当他离开时，夜幕早已降临。

我们在飞机上度过的第二个夜晚把飞机包裹在浓重的黑暗之中。一种失去任何方位的感觉攫住我们。飞机似乎是在一个漫无边际的空间飘荡。

我们已经飞行大约十二小时。我的手表仍然还是雅典时间。这个时候那里是新的一天的开始，太阳刚刚冉冉升起，而在纽约此时正临午夜时分。

机组的三名男子对待我们还算不坏，再也没有骚扰黛莎。我们吃的是罐头食品，喝的是瓶装橙汁和热乎乎的咖啡。还允许我们使用飞机上惟一的盥洗室。

在漫长的飞行中特德跟我们聊过两三次。路易斯曾来到机尾，请我抽香烟，也紧盯黛莎不放，不过没有任何举动。巴里极少露面。

这时，他跟路易斯同时出现。

“特德想在座舱见见你。”他说。

黛莎挤到我身边。她不愿意单独跟这两个男人留下。

我抓住她的手臂。我们一起朝前面走去。

巴里和路易斯哈哈大笑。他们在存放原料鸦片方桶的钢丝捆绑的大箱子边忙乎着。

座舱里只有仪表照明的亮光。

“海岸！”特德平静地说。他熟练地把飞机向左翼倾斜。地平线上隐隐约约地闪显著模糊不清的磷火似的光点。

“是一些大城市的反光。”特德解释说，“我们已经在无线电指标船‘锡里乌斯’号的导引波束上。你戴上路易斯的耳机！”

我把耳机架在耳朵上。

无论数字还是字母都是用挖空心思拟制的英语密码以嗡嗡低语的声音说出来的，绝不会让人听错而产生误解。一长串即将从世界各地飞抵纽约的喷气式飞机的名单，报告着飞机机号、航班号、飞行高度和飞行速度等等。远离海岸的无线电指标船已经将蚊子似的飞机群安排引导就绪，使得它们能够分秒不差地在肯尼迪机场有序着陆。

特德向飞行监督报告。

“货运飞机，B203，卡萨布兰卡——纽约。高度九五。速度310。请求指示！”

监督迅速答道：

“降落到八至无线电指标贝塔。多拉。”监督员又加上一个警告：“货运B203，你们是监督区最慢的飞机。在降落肯尼迪以前我们将引导大量飞机超越你们。请随时听取各种通报！”

“货运B203明白。”特德回答。接着他便把麦克关闭。

“在卸货的时候，你帮巴里一把，因为我需要路易斯应付进港监察。我发出信号。这可是分秒必争的事，不允许有误差。你们得把两只大箱子闪电般迅速地扔出去。每只大箱子重约二百五十公斤。”他冲着黛莎露齿一笑。“她也可以派用场，搭个手帮帮忙。”

他一点头，表示我们可以走了。

在货舱里，巴里和路易斯已经把钢丝捆绑的大箱子用盖子盖好并用螺丝拧紧。他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两只大箱子推到紧靠卸货门的地方，只留下一小块刚够开门的空处。“抓住！”路易斯要求我说。于是我便帮助他忙乎起来。

巴里取出两个包装好的大型货物降落伞，利用粗大结实的弹簧钩把降落伞和大箱子紧紧连结在一起。降落伞的开伞索被固定在机壁上的一根钢索上。货物往下一坠落，降落伞便自动开启。“准备妥当！”路易斯断然说道，一边在裤子上擦拭着两只手。他跟巴里一起往前走去。座舱门在他们身后关上。

我坐在一只准备妥当的大箱子上，点燃我最后的一支香烟。我的头脑里涌动着一些念头。只要把这些原料鸦片往飞机下一扔，我的任务，不，拉弗特的任务，就算完成。到时候莉莎·富兰克林真的会被她的绑架者释放吗？我们只能希望黑帮分子信守诺言。只要他不知道拉弗特已经丧命，他就必须遵守自己提出的条件。否则他就会造成拉弗特的背叛或者引起拉弗特的复仇。不，莉莎·富兰克林面临的机会不坏。

那么我们呢？黛莎和我会怎么样？

特德、路易斯和巴里，也就是这架飞机的整个机组，是由冒险家和黑帮分子混杂而成的。他们性格中的哪些成分面临紧急关头的时候会占上风？我朝黛莎转过头去。

“我想咱们得讨论讨论我们的未来。”我开口说道，“我不知道货一扔下去以后，特德会怎么样。”

黛莎那双黑色的大眼睛一向让人捉摸不透她在想些什么，而只是水汪汪地闪烁着。

“哦，杰瑞……”她好像叹息似地轻声说道。她猫下腰，挽起她牛仔裤的左裤脚，抓住她系在腿上的一个东西，抽出来，然后又直起身子。

她手里拿着的是一支左轮手枪。

“举起手来！”她严厉地低声说道，“否则我马上开枪，不信你试试。”

我迷惑不解地盯住她手里的枪。

“把爪子举起来，该死的！”她压低嗓门吼道。

我举起双手。

“从箱子上下来，打开装卸门！”

“你这是干什么？”

“这些毒品不能落入黑帮分子的手里，他们为了谋取钱财，使成千上万的人遭受慢性折磨，而最终被置于死地。立刻把这些东西扔下去！立刻！”

“可我们下面是大洋啊！”

“正是要扔到那里去。”

“然后呢？你想跟那个机组对射吗？”

“闭嘴！打开舱门！”

我把两只手放下来。“要开你自己开！”

她的眼睛顿时变成两颗冒火的黑星星。

“给你三秒钟，你这黑帮！第一颗子弹射穿你的膝盖。”我从大箱子上蹭下来，慢吞吞地转过身去，抓住门锁的杠杆。

黛莎颤抖着。“他们会杀死你。”我说。

“他们会在枪口面前乖乖地趴下，就像你一样！”

她往前挪动了一下，只有半步的距离。我骤然旋转身子。向她出击，说实话，是违反我的本意的。不过为了拯救莉莎我已别无选择。我以极为克制的力量击中她拿枪的手和她的下已。她的手指头不觉松开，而她的整个身体则往后倒到一只大箱子上。左轮手枪摔到地上。

我向手枪扑过去，捡起它就立即深深地塞进腰带里，让上衣把它严严实实地遮盖住。黛莎脸朝地躺着，右手伸出，手指由于受到打击而不住地痉挛。我抓住她的双肩，让她翻过身来。

“控制自己，振作起来！”我低声说道，“千万别让他们察觉什么。”

我扶起她，把她拖到一个大箱子跟前，小心地按摩着她的手。疼痛使她不觉轻轻叹了一口气。

“快说！快，趁他们还没来！你是什么人？”

“黛莎·达索斯托希乌斯！是真名字。”

“特工，嗯？是哪个组织的？”

“跨国反毒品斗争处。是国际刑警组织的一个处。”

“再讲具体点，亲爱的！”

“我们早就知道近东地区在出口毒品。我被指定监视阿伦·帕拉斯，因为我们知道在他和大毒贩之间有联系。当你和勃洛斯基黑帮分子相继出现以后，迹象愈来愈明显。帕拉斯被杀，国际刑警组织极力劝阻希腊警方把你们全部逮捕，因为我们想使整个辛迪加陷于瘫痪，而不是仅仅满足于抓住几条小鱼。”

“与载货车相撞是特意组织的？”

黛莎点一点头。“我们让你引着我们接近这批货。”

“这一点我懂。跟你相遇并非偶然。你也登上‘伊拉克利翁’号，并且在埃菲苏斯遗址跟踪我。是你通知土耳其警方的吗？”

“我原来有一台无线电对讲机。当我被发现以后，我就把它扔进废墟里。警方等待着进一步的消息，而当他们没了踪影以后，警方决定派直升机搜索这一带地区。可惜他们来得太晚了。”

我们头顶上方的扩音器咔嚓咔嚓响起来。

“嘿，朋友们，你们抓稳了！我得给飞行监督员们表演一下‘我机遇到困难’的场面。——注意！”

C-4猝不及防地往下栽去，犹如要冲向深渊一般。响起一阵刺耳的呼啸声。飞机开始颤动。

“注意！”特德大声喊道。

他把沉重的飞机拉平。

我的肠胃几乎都快翻出来了，有一种难以忍受的失重感。我一只手抓住搭环，另一只手扶紧黛莎，因为她现在只能使用一只手。特德朝右翼倾斜，再一次向深渊俯冲。警示信号发出尖厉刺耳的震响，似乎飞机已处于紧急状态。

显然，特德作为飞行员，应该说是第一流的。他操纵飞机如此得心应手，放收自如，犹如牛仔驾驭自己的良马。他时而让飞机上下翻滚宛如沉沉海浪中的一艘船；时而让飞机顶天直立仿佛在跨越障碍。十五分钟以后，飞机已经降到很低的高度，但飞行却又恢复平稳。

座舱门打开来。巴里穿过整个机身朝我们走来。“我们眼看就到了。”他说。

我靠近一扇窗户。

在我眼前，纽约已不再是一个模糊的光点，而是一方镶着几百万小灯的宽大地毯。飞机的正下方依然是黑沉沉不见一丝灯火的大海。

巴里戴上一只耳机，以便与驾驶舱直接联系。他把装卸门的杠杆翻转过来，冲我点点头。我帮助他把门打开。他对我露齿一笑。

马达的喧闹和顺风的呼啸撞进飞机，震耳欲聋。空气出奇的温暖。

巴里把手一挥示意我坐下。他给我解释说，让我一看到他的手势，就立即跟他一起把第一只大箱于从装卸门推出去。他又招手把黛莎叫过来。我真担心他会发现她受伤的手。但他专心致志于自己的任务，别的什么也没有留意。

C-4的速度愈来愈慢，像是在空中爬行。它眼下正在一条宽阔的光带上空。罗卡威半岛！它在贾梅卡湾的前面。我们的目标已近在眼前。

在罗卡威的后面有一串岛屿紧紧相连，被一条条跨海湾道路的光带交织着。特德让飞机转了一个窄小的弯。

特德重新校准飞机的航线。这时两个白色的光点亮了一下，熄灭，又亮了一下，又一次熄灭。

巴里抬起一只手，紧张地倾听着耳机里传出的命令，猛一点头，大声喊道：“现在！”虽然飞机马达轰轰隆隆地响着，我们还是清楚地听见他的喊声。

我们齐力顶住大箱子，然后把第一只嘭地一声推下飞机。开伞索松开降落伞。巴里和我马上又挪动第二只箱子，把它从舱门推下去。它笨拙地摆晃着消失在浓重的黑暗中。开伞索打在我脸上。我支撑在门框上，探头往外张望。

在飞机的正下方闪动着几个白色的光点。鸦片肯定就是要降落到下面等候着的那些人手中的。

我手一撑，离开门框，转过身来。

巴里正站在舱门的一边，紧贴在舱壁上，手里握着沉重的左轮手枪，正是在卡萨布兰卡他监视我们时手里拿的那一把。

为什么当我站在舱门口的时候，他不朝我后背给我一枪？为什么他现在不开枪？

在我感觉到飞机往上抬高并且改变航向时，我终于悟到了其中的道理。

如果我的尸体一旦在下面的岛屿上被发现，这将对他们十分不利。他们当然不愿意冒这样的风险，而是由特德把飞机又重新开向公海。巴里似笑非笑的面孔，充满讥讽、憎恨和得意的神情。前面，驾驶舱的门被打开。路易斯出现在门口。

没有人说话，谁也不想顶着马达的隆隆轰鸣大喊大叫。再说，也没什么话可说。他们的意图已十分明显。知情人必须被除掉。他们毕竟不是冒险家，而是黑帮分子，跟纽约大街上溜来溜去贪婪成性的恶贼是一丘之貉。

路易斯迈开大步直奔黛莎。他一把抓住她，撕开她的上衣，又拽她的牛仔裤。

我看见黛莎那只还能用的手紧紧握成拳头，使出猛劲一拳打出去。她准是在一个什么培训班学习过该打什么地方才算是击中要害。

路易斯忍不住喔喔号叫起来，而一直盯住我不放的巴里不由得把头朝他转了过去。

我立即撕开茄克，衣扣全部绷飞，抓出左轮枪——黛莎的那把左轮枪。这种枪我不熟悉，我既不了解它的使用特点，也不知道它的缺陷不足。再说，对于我的手来说，它也太轻了一些。

不过，幸亏巴里和我之间的距离很小。我每发射三粒子弹，就有一粒命中。

他反射性地弯曲着手指射击。然而后坐力却把手枪从他本已十分疲弱的手里弹了出去。

十

我趁机把他击倒在地，接着便一步跨过他的身体朝路易斯跳过去。他还没来得及从腰带里掏出手枪，便被我的手枪筒击中头部，顿时便倒在地上。

巴里头朝装卸门躺着。只要飞机稍一倾斜，他就会滑到飞机外面去。我抓起他的两只脚，把他拖出危险范围。我从他身体跨过去，关上舱门，压紧杠杆。

巴里流血如注。两粒子弹击中他的胸脯。我拾起他的左轮枪交给黛莎，然后把人事不省的路易斯翻转身来，从他的腰带里掏出左轮枪。

我从钢绳上解下一个开伞索，捆住路易斯的两只手，然后便朝前面走去。

特德坐在驾驶座上，耳朵上戴着耳机。我听见他在说：“……驾驶仍有困难。原因不明。我的飞行技师正在检查……”

我把左轮手枪顶着他的后脑勺。他吃一惊，不觉抽搐一下，随即转过头来，直勾勾地盯住我。

我瞅见他一向冷峻的淡蓝色的眼睛里不安的颤动着惶恐与不安。

“都过去了，特德。”我边说，边蹭到副驾驶座上，戴上一只耳机。

监督员失声尖气地说：“货运B203，您又偏向西方！您难道不知道？您离机场愈来愈远。货运B203，您已经不能操纵飞行了吗？清说！”

我摁一下麦克的开启键。

“货运B203向监督塔平台回话。”我说道，“我们的操纵系统没问题。我们的困难是假装出来的。请您从我们目前所处位置出发，给予着陆指示！”

肯尼迪机场监督塔平台上的那位先生一时居然噤若寒蝉。

半晌，他才结结巴巴地说出话来。

“您是谁？您的机长在什么地方？”

“货运B203飞机上是联邦调查局特工杰瑞·科顿。机长此刻正坐在我左轮手枪的枪口前。我保证他现在将听从您的一切指示。”

监督员这时才恢复常态。

“请飞航线240！请把飞机提高三百米！您目前的飞行高度太低，无法着陆。请确认！”

我凝视着特德。

“我的飞行知识足以看出你是否遵守飞行监督的指示。在最坏的情况下，没有你，我也照样能把飞机降下去。你可听好了！航线是240，飞行提高三百米。继续吧！”我们的目光相遇并久久“卡”在一起，互不相让。最终，特德转过头，握住方向盘，校正了侧舵。

回转罗盘的指针转动一阵后，颤动着在240这个数字上停下来。高度表的指针一直在攀升。特德终于举手投降。

十分钟以后，我透过机头的窗户看见着陆跑道的灯光链。C-4着陆了。

我放下一直顶在特德后脑勺上的左轮手枪。

我在华盛顿广场跳下公共汽车，穿过第六和第七大道，来到纽约格林威治村克里斯托弗街。

我走过一条又一条我了若指掌的大街。在我西服上装下面的枪套里插着登记为联邦调查局特工杰瑞·科顿的左轮手枪。我随身携带有我的身份卡。简单一句话，我又回到我的城市，干我该干的活儿。

尽管我有工作证和执勤用枪在身，我扮演的仍然还是一个命归黄泉的人。我跨过克里斯托弗街一所狭窄房屋的前花园。这所房屋建于近百年以前，对于纽约来说，应该算是一座古老的建筑，可比起我不过二十四小时以前才离开的有三千年历史的遗址来，又是年轻得可笑。世界贸易中心座座巨大的高塔耸立于格林威治村的一片屋顶之上成为一个梦幻城市的标志。

我打开克里斯托弗街二十八号的大门。我穿过莉莎·富兰克林和杰拉尔德·拉弗特共同居住过的一个个房间。

宅子里的摆设是很符合时尚的。

镀铬的壁架，白色皮革的沙发椅和靠垫，黑色玻璃板的桌子。

杰拉尔德·拉弗特的相片仍然放在写字台上原来的地方。我久久地观察着它。

不，他跟我长得没有一点相像的地方。

那台带来残酷无情的消息的录音机如今已经不见。此外，整个宅子里便没有丝毫的变动。

五个小时以前，特德·贝德巴瑞的手最后无可奈何地一动，熄灭了C-4飞机所有的发动机。螺旋桨旋转完最后的几圈，便静静地停在那里。

警官们迅速冲进飞机。特德和路易斯被戴上手铐。巴里被一辆救护车送走。最后，菲尔驾驶着我的“美洲豹”，闪着红色警灯，蹿上机场滑行道。当C-4还在空中的时候，监督塔平台发出的警报就已到达联邦调查局。

几乎没有时间问候寒暄！黛莎坐上副驾驶座，我坐上临时加座——我们便风驰电掣般飞速驶往曼哈顿，接着又驶往总部。

海先生正在等候我们的到来。大家当即把我的汇报和菲尔调查的结果进行比较。海先生对黛莎表示感谢并派人送她去饭店安歇。

然后他就作出决定，让我如上所述前往克里斯托弗街二十八号那所房子。

“在莉莎·富兰克林获得自由以前，从我们力面不要采取任何行动。前一阶段的任务已经完成。‘小青年’已经收到原料鸦片。如果杰拉尔德·拉弗特还活着，他一定会回到美国并且在他跟她共同居住过的房屋里等待他情人的获释。而对于‘小青年’来说，拉弗特仍然活着。您现在就到那幢房子里去，杰瑞！在那里等待莉莎·富兰克林，——也许还有‘小青年’。”

淋浴！新洗的内衣、干净的西服、左轮手枪、工作证，还有睡眠！我多么渴望这一切！我真感到筋疲力尽，累得要命。直到现在，我的全部神经还仍然在C-4马达单调乏味的轰鸣中颤动。

我坐在沙发里，熄火电灯。纽约的上空已显露出新的一天的晨曦，然而窗帘密闭，整个房间仍在沉闷的半明半暗之中。我吸着香烟，为了驱散疲劳困倦，但吸了一半便又把它掐灭。

外面，街道吸尘车在嗡嗡作响。来往的车辆愈来愈多，嘈杂的市声愈来愈沸腾。由个别的噪音汇聚而成的大都会交响曲升腾而上，宛如一个喧闹的圆顶笼罩在城市上空。

我等待了两个小时。可能在这中间我瞌睡了一会儿。然而当我听见房门轻轻地嘎嘎作响的时候，我却异常清醒。

过道的大理石地板上响起脚步声。

在过道和起居室之间的门框里显出一个女人的身影。

窗帘缝隙透进的亮光投射在她金黄色的头发上。“杰拉尔德？！”她的声音十分微弱，像被窒息着。

又一次呼唤，但已没有了疑问：“杰拉尔德！”

她扔掉手上拿着的东西，伸开双臂，向我直奔过来，紧紧地搂着我。

“哦，杰拉尔德！”她把脸埋在我的肩膀里。呜咽抽动着她的身体。

我打开写字台上的台灯，我感到她似乎顿时呆若木鸡。她抬起头来，推开我，惊异地凝视着我。“哦，上帝……”半晌她才吐出这几个字。

我凭我们在拉弗特的钱包里找到的照片认出了她。她虽然已不十分年轻，但非常漂亮。她的面容丝毫没有因受监禁而变得憔悴，尽管脸色苍白，没有妆饰。

“您是谁？”

“联邦调查局特工杰瑞·科顿。”

“杰拉尔德在什么地方？”

对她隐瞒真相毫无必要。

“杰拉尔德·拉弗特死了。六天以前。”

“不……”她呻吟着。她的眼睛翻出眼白。她晕倒过去。我连忙扶住她，把她安放在躺椅上。

十分钟以后，她终于苏醒过来。她立即恢复了记忆。

“是谁谋害了杰拉尔德？”她的疑问清晰明确，真令人惊奇。

我递给她一杯水。

“是一次偶然性谋杀，富兰克林小姐。拉弗特遇上了两个街头劫匪。”

“这不可能。我跟他通过电话。当时他在希腊。”

“跟您谈话的不是拉弗特，而是我。我当时在希腊。录音带落入我们的手里。我们知道您的生命受到威胁。于是联邦调查局就派我到欧洲去完成绑架您的人要求拉弗特完成的任务。”

“我还可能……见到……杰拉尔德吗？”她轻声问道。

“可以，但不是现在。绑架你的是什么人，富兰克林小姐？”

“三个戴面具的男人。我没有见过他们之中任何人不戴面具的样子。”

“请您仔细谈谈绑架您的这些人的情况！”

“那个发号施令的看来是个头儿，中等个子，岁数不大。他早年就已认识杰拉尔德。这是我从他说的话里听出来的。第二个人个子高一些，而第三个人简直就是个巨人。他吸烟似乎吸得很厉害；他身上总有一股烟草味。”

“您被带到了什么地方？”

“我的眼睛是被蒙住的。我被一辆小汽车运送到一所房子里。当他们给我解开眼睛以后，我发现自己是在房子底层的一个套间里。窗户都用卷帘式百叶窗紧闭着。房间里的摆设装饰并不豪华。东方地毯，软垫座椅等等。给希腊的电话就是那个头儿从这个房间里打的。在电话结尾的时候，他允许我跟杰拉尔德——也就是跟您说几句话。”

她把脸埋在两只手心里。

“请您继续讲下去，富兰克林小姐。您的陈述对我们抓住绑架您的人很有帮助。”

“请您给我一支香烟！”她松开手，说道。

她深吸一口烟后便接着说下去：“第二天我被带离这所房子。那头儿很恼火的样子。好像是发生了什么危急的事情。我又被蒙上眼睛。这一次汽车行驶的时间不长，最终，他们把我带进一间地下室。在这间地下室里我一直被囚禁到三小时之前获得释放时为止。直到最后，我都仅只见到巨人。他每天给我送两次罐头食品和一些喝的东西。”

“您难道想像不出这房子在什么地方吗？”

“我猜想这是一所很小很简陋的房子，而且我老是听见飞机的声音，无论白天还是夜晚。”

“他们是怎么释放您的？”

“头儿跟巨人一起出现在地窖里。看上去，他们心情很好。头儿说：‘事情结束了。你的杰拉尔德真棒。’他边笑边问：‘你想看看我的真面目吗？’他伸出手做出要撕下长统丝袜面罩的样子。‘不过，还是到以后再说吧。’他说，‘我这里还有一些重要的信息给你的杰拉尔德。’”她做了一个手势，请我再给她一支烟。

“他让我读写在一张纸上的给杰拉尔德的信息，然后再录到磁带上。跟第一次一样。”

“他倒真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幽默感。”她歇了一会儿又接着说。

“您录的是些什么？请您尽量逐字逐句地重复一遍。”

“我勿需再加回忆，调查员。您可以自己听一听，我把磁带拿回来了。”

“在哪儿？”

她朝门的方向摆一摆头。

“我先是拿在手里，我一见您以为是杰拉尔德，我激动得把它扔到了地上。”我跳起来朝门走去。在门槛边上有一个手提包和一个日本造小录音机，跟我们早先在拉弗特相片前找到的同一个类型。

我按下放送键。录音机里传出莉莎·富兰克林的声音，轻柔而单调。她毫无抑扬顿挫地诵读着一段现成的文字。

“你好，我的小伙计！我让莉莎亲自通过录音向你致意。你看我这个想法怎么样？当然，我的问候比不上莉莎与你的直接会面！你将完整无缺地收回她。在你们沉浸在重逢的喜悦里之前，我们还得清除一些小小的麻烦。你的活儿干得堪称一流，杰拉尔德。可惜的是，有这么一个老傻瓜跑到警察那里去报案说是莉莎失踪了。联邦调查局插了手，警探们又在翻我们的过去，弄得我不得不两次紧急刹车。出于这个原因我没有给你挂电话。我怕电话被窃听。尽管如此，故障也并不难排除。莉莎和你，你们俩到联邦调查局去声明一下，就说绑架云云纯系无稽之谈，你们感到有需要离开喧嚣的纽约一段时间。告诉他们，你想静静地画一幅画，而没有莉莎陪伴你就一笔也画不了。就说你是艺术家，而艺术家就得有好心情才行。如果他们问起你想去什么地方，你就告诉他们恩格尔伍德和那所猎人小屋，就是我们当初经常举行热情晚会的地方。那所房子至今还依然存在。要紧的是，莉莎可别胡来。不过，相信她不致于这样，因为她是爱你的。你要给她讲清楚，如果她不闭紧她的嘴巴，你就将蹲十年大牢。危险是绝对没有的，我的小伙计！只要你们给警探们讲明白，你们是自愿离开的，又是自愿回来的，他们就不得不偃旗息鼓。”

磁带已经空了。我还以为所谓的信息已经结束。可后面又跟上来几句话。

“如果我给你打电话，你只要回答几个字就行。你看就简单地回答‘一切都好’怎么样？然后我就上你那儿去，把你的一份数给你；如果你重数一遍，那我就明白你是满意了。再见，我的老朋友。愿你跟莉莎在一起过得愉快。”

我关上录音机，凝视着莉莎·富兰克林。

“您愿意帮助我们抓住这个人吗？”我询问道。她点点头。

十二小时以后，将近晚上九点，电话铃刺耳地响起来。整整一天我都没有离开克里斯托弗街的这幢小房子。我们完全按照录音机里的指示办，就好像我真的是杰拉尔德·拉弗特一样。

莉莎给她的头头雷蒙德·杰克逊打电话，向他表示道歉，同时告诉他准备一起离开一段时间去恩格尔伍德猎人小屋的这档子事。当杰克逊通知她说，警方根据他人员失踪的报案在四处寻找她的时候，她装作惊愕的样子说，她将马上去给联邦调查局说清楚，以澄清误会。

然后我又把上述情况告诉了菲尔。菲尔下午便去布尔敦大厦通知杰克逊说，莉莎和杰拉尔德已向联邦调查局报告他们的归来。

这样一来，全部条件业已齐备。我们便开始等待电话。虽说有足够的思想准备，但真到电话铃声响起来的时候，莉莎·富兰克林却吓了一大跳。我拿起话筒，仅低声地说个“你好”。

“你好，我的小伙计！”打电话的人说道。

当我上次跟这个人对话的时候，我们之间相隔数千公里的大洋和整个欧洲，而现在我们之间仅仅相距几条街。他的声音非常清晰，犹如就在隔壁房间说话。我按照他的要求只说了“一切都好”几个字。

我听到他的呼吸声。

“我们见见面。”他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我放下话筒，转过身对莉莎·富兰克林说：“他就要来了。您到楼上去！”

她一声不响地走出起居室，从楼梯登上二楼。

我把房门打开来虚掩着，然后熄灭了所有的电灯，只让写字台上的小台灯依然亮着，于是起居室的四面墙壁便浸沉于黑暗之中。最后，我走到窗户边，守候着。

九点二十分，一辆深蓝色的弗利特伍德轿车驶入我的视线，在二十八号前停下。

三个男人相继下了汽车。其中两人是中等身材，而另一个人则黑熊似的高大肥壮，比那两个人高出整整一个脑袋。

他们穿过一盏街灯投射的光圈。我看清了他们的脸。黑熊手里提着一个长长的皮箱。当他横过狭窄的人行道时，他检查了一下箱锁。

我离开窗户退到墙边，掏出左轮手枪，把左手放在顶灯的开关上。

门铃的响声！

我按兵不动。

门铃再次长时间地响了一阵。然后他们似乎才发现门并没有锁，于是便走了进来。

“喂，杰拉尔德！”

我没有应声。写字台上的台灯照着他们走进起居室。他们的身影显现在门框中。

“晚上好啊，杰拉尔德。”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刚向起居室跨进半步，我就摁下电灯开关。顶灯明晃晃地照得通亮。“联邦调查局！”我大声喊道。

那男子不会超过三十五岁，是个“小青年”。他披着浓密的金色长发，在宽阔的额头下，两只明亮的眼睛紧紧地盯住我。

“拉弗特在哪儿？”他吼道。

“杰拉尔德·拉弗特死了！六天前。他根本就没来得及离开纽约。”我猜想他到此时此刻才意识到自己已陷入绝望的境地。

他咆哮着：“把那给他，丘克！”

黑熊伸手抓箱子，而那个黑发的南方佬把手伸到上衣底下……

菲尔带着三位同事从大街上冲进房子里。没有人开枪。只见菲尔在黑熊背后踮起脚伸长身子，用左轮手枪的枪管使劲一砸。那黑熊便扔下箱子和机枪，哼哼地号叫着扑通一声倒在地上。这时，两名同事一起向那黑发男子扑过去，把他摁在地上。直到他感到耳根后有个硬梆梆的东西，这才老老实实地躺着一动不动。

老板呢？他的嘴唇不住地颤动。两只眼睛滴溜溜地转动。他举起双手，尖声喊道：“别开枪！别开枪！”

菲尔把他推到贴墙壁站着，从头到脚搜索一遍，从枪套里抽出一支左轮手枪。

“他是谁？”我问道。

“罗杰·耶尔特鲁普，一家经营电子游戏机之类东西的公司老板。黑头发的小伙儿叫麦克·勃鲁克尔，表面上的名义是机械师。那个大块头我以前从没有见过。”

“他就是负责监视莉莎·富兰克林的那个人。”

我到二楼上去把莉莎·富兰克林接下来。

这时耶尔特鲁普已经被戴上手铐。

“您认识那个男人吗？”

她仔细地端详着他的面孔。

“我好像什么时候见过他。即使见过，也肯定只不过是匆匆一瞥。”

“他在‘布尔敦大厦’开着一家公司作掩护。”

她情不自禁地往罗杰·耶尔特鲁普跟前凑近一步。

“我的上帝，”她脱口惊呼，“他看上去真像杰克逊先生。”

指纹提供了最终的证据。我们把五角大楼档案中记载的指纹跟新提取的自称为罗杰·耶尔特鲁普的那个人的指纹认真比较了一番。两者不相符合。

当雷蒙德·杰克逊在两名同事的带领下走进我们的办公室，并且见到冒名顶替的耶尔特鲁普时，他不禁一晃，险些倒下。我等到这老人缓过劲来之后才开口说道：“现在是该老老实实讲出真情的时候了，杰克逊先生。这个自称罗杰·耶尔特鲁普的人是您的儿子埃尔顿·小杰克逊，是吧？”

“是。”雷蒙德·杰克逊低声说。在他注视着“小青年”的眼光里颤动着痛苦和绝望的神色。

我们得悉全部真情。

埃尔顿·杰克逊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被人们称之为“只养不教”的儿子。越南战争以后，他前往印度支那，采购价廉的纺织品进口美国。他发现从事非法买卖更能赚钱，于是便跳了槽。他倒买倒卖黄金，搞毒品交易，并伙同国内的黑帮分子办起赌场和妓院。就是在那段时间里，他遇到杰拉尔德·拉弗特，于是便像利用其他许多人一样，利用他来为自己的目的效命。

最终，亚洲这块地方变得对他来说过于危险，绝非久留之地。他就又回到美国。由于他担心他在亚洲的所作所为总有一天会招致可怕的大清算，于是他便决定改变自己的身份。在一次虚假制造的交通事故中，他以埃尔顿·杰克逊的名字埋葬了他在越战时期就已认识的真罗杰·耶尔特鲁普。

当时他就已经逼迫父亲支持自己的犯罪活动。老杰克逊被迫无奈，只得把耶尔特鲁普的尸体确认为是自己的儿子。

“小青年”在纽约干了一桩轰动性的大举动，先后抢劫了由他父亲的公司提供货源的所有商店。为了作掩护，他创办了自动装置公司。杰拉尔德·拉弗特替他工作，后来才在莉莎·富兰克林的帮助下摆脱了对他的依赖。

在这个时期，“小青年”陷入危机，难以自拔。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究没有成为一个大帮主。他结识了一大帮骗子小偷，其中包括乔·卡普雷，但是始终没有搞成一桩成得了气候的买卖。直到后来，他通过勃洛斯基帮的一名跳离分子捞到一个机会，在近东大量采购原料鸦片。

他飞往欧洲，讨价还价，商谈条件，让他父亲的公司为他运输，强迫杰拉尔德·拉弗特为他传递钞票。从我以杰拉尔德·拉弗特的名字开始飞行直到鸦片安全运抵，前后一共六天时间。在这段时间里，“小青年”感到非得用暴力抹平某些麻烦不可。

由于老杰克逊对自己儿子的行动计划一无所知，关于莉莎·富兰克林的失踪他才作出了报警的反应。

在一次暴怒中，埃尔顿把自己的亲生父亲狠狠地揍了一顿。他杀死了瓦尔特·德莱安，因为他害怕他在越南相遇之后会认出他。由于卡普雷重提他们早先的合作并有意要勒索他，他立即毫不客气地用手榴弹把这个不知趣的家伙从地球上炸飞了。

当原料鸦片自天而降以后，他以为自己已经达到目的，便把莉莎·富兰克林欣然释放。

他释放她，仅仅是为了把她跟杰拉尔德·拉弗特一起杀掉？他想把两个知情人同时消灭？否则为什么“小青年”在佛罗里达召雇的那名超级杀手丘克·赖特带着冲锋枪走进小房子呢？

这些问题永远成了不解之谜。

在化名罗杰·耶尔特鲁普的埃尔顿·杰克逊被逮捕六天以后，我送黛莎去乘希腊航空公司的一架大型喷气式客机。凑巧的是，我当时去雅典时，乘坐的正是这同一架飞机。

起飞时间推迟。在公司的贵宾候机室里，地面女服务员给我们送来了饮料。

“那么说，这起案子已经结案了？”黛莎问道。

“看来是这样。”我回答说，“原料鸦片我们已经找到，并被销毁。埃尔顿·杰克逊和他的那帮人已在候审。查尔斯·勃洛斯基和他的打手们由于谋杀阿伦·帕拉斯而在希腊受到指控，以后大概会引渡回国。土耳其已经把萨麻尔——富朗基斯组织彻底铲除。全部问题都已解决，只是……”

我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伊拉克利翁”号船长在接下装着五百万混合钞票的皮箱时给我开出的收据。

“这钱归谁呢？有关政府已经开始相互兑换现钞。”

“我的五千美元该还给谁呢？”

我把她的头发掠向后面露出耳朵。

“把它和收据放在一起。”我说，“让那些官僚们去为解决这个问题扯皮吧！”

这时，扩音器里响起两下锣声，接着便是一位空姐的声音：“请注意！飞往雅典的希腊航空公司203航班……”

黛莎乘坐的航班已开始登机。

她向我伸过一只手来。“再见，杰瑞。”她说道。

我们彼此凝视着，深深地久久地凝视着。

这是一双多么诱人的眼睛！哦，男孩儿，确实很难割舍她的目光吧？！

“来看我。”黛莎说，“我们可以一块儿度假……”

“我会去的……”我承诺道。

她转过身朝出口走去。

我将遵守我的承诺。我拿一年的薪俸打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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