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河帝国之刃》全集

作者：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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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

银河纪元三千四百年，蛇夫星座三号星。

广袤的大地在战火里化作焦土，红色赤裸的岩石在风里发出阵阵黑烟。一架巨大银色机甲被击落在沙漠上，侧翼龟裂成几块，反射出夜空中人造卫星冰冷的白光。

驾驶舱被排出机甲体外，扑通一声掉在因为高温而瞬间化作玻璃碎渣的沙地上。

加文微微睁开眼，视线一片模糊。额头的血从发间顺着鼻翼流到下颔，他试着抬起手，却完全感觉不到左手的存在。

“伤势检查：左半身碎裂，胃部碎裂，失血已达到1000CC，情况紧急，请立刻接受一级智能治疗……”

驾驶舱内的人工智能机器探头伸出爪子，还没靠近就只听加文咳了两声，沙哑道：“算了，凤凰。”

他侧脸轮廓极其深刻，从鼻梁到下颔的线条无可挑剔，说话的时候嘴角涌出血沫，映着苍白的脸色格外惊心动魄。

人工智能迟疑道：“您的状况非常危险，请立刻接受治疗；生命指数百分之五十……百分之四十五……百分之四十二……”

“凤凰，”加文疲惫道，“帮我接通叛军总部。”

破碎的显示屏飘出雪花，几秒钟后画面清晰。双子座帝国大厦内站着第一次银河大战以来，所有存活于世的帝国将领。他们清一色纯黑军服，十人成排，肃穆的目光紧紧盯着屏幕上破碎的机甲凤凰。

赛特?海因里希站在王座之上，第一次以平视的姿态，望着加文面无表情的脸。

“投降吧，元帅。”他沉声道，“联盟输了。”

加文露出一点几不可见的微笑，说：“不。”

赛特低下头，在那短短几秒种的时间里没人能看清这个男人脸上的表情。当他再次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神已恢复了一贯的坚定铁硬。

“银河纪元三千四百年十一月二日凌晨一点十五分，也就是二十三个小时之前，联盟第五十三任委员长向帝国提交了投降书，主动瓦解了联盟体系下的所有军队，解散议会，承认并臣服于帝国的统治。”男人顿了顿，低声道：“元帅，联盟已不复存在了。”

加文不说话，只淡淡看着他。

“生命指数三十八……生命指数三十五……”

远方传来爆炸，一阵剧烈震动过后屏幕恢复清晰，凤凰机械的计数骤然响起：“生命指数二十一……生命指数二十……”

赛特?海因里希的手指紧紧抓住显示台边缘，用力之大甚至手背上爆出了骇人的青筋。

然而他说话的声音却是很平稳的：

“大银河时代统治人类千年之久的联盟制度已经消失，委员会为了苟延残喘，主动把光耀军团及三军元帅的位置出卖给了帝国。……元帅，投降吧，是他们背叛了你。”

加文闭上眼睛，仿佛在走完一段漫长而艰辛的旅程之后，终于看见了终点。

那一瞬间赛特觉得，他甚至是如释重负的。

“赛特?海因里希，大银河时代第一任皇帝，未来的双子座新君。”加文微微露出一丝笑容，说：“当年我第一次把你从低级军校里带出来的时候，怎么也没想到，日后反手插我一刀的，竟然是你。”

皇帝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仿佛想说什么，但是被打断了。

“你用你个人的辉煌，结束了联盟千年的统治。然而人类体制灭亡，联盟精神不灭。”

加文说话的时候声音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却又奇异般的沙哑而温和。

“海因里希，哪怕现在你冠冕加身登基为帝，将整个银河系都镶嵌在你的权杖之上，在我眼里你也永远都不是帝王。”

赛特?海因里希的脸色微微变了：“元帅……！”

加文打断了他，“凤凰。”

人工智能沉默很久，最终才道：“是。”

探头伸出机械臂，从驾驶舱控制台左手边取出一支针剂，由金属探针吸入后缓缓下降，直到刺入加文因为重伤而无法移动的左臂。

屏幕前所有人都意识到什么，海因里希张开嘴，却无法发出声音。

他紧按控制台的指甲缝里甚至渗出血丝，整个手臂肌肉痉挛，全身微微发抖，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随着针剂缓缓推入，加文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目光也越来越涣散。几秒钟后药水推尽，加文突然闭上眼睛，还未张口便涌出一口紫黑色的血！

“海因里希……”他喘息道，“……我……”

最后那句话还未出口便消失在了咸腥的风里，从此再也没有响起来过。

夜幕中的风沙掩盖了机甲，将屏幕完全笼罩在惨白的月光下。

“加文……”未来的双子座皇帝全身颤抖，泪水一滴滴洇进鲜红大氅里，留下暗红色的水迹。

“加文……西利亚……”

星尘之风呼啸而过，将联盟史上最传奇军神加文?西利亚的遗体，缓缓沉入到万里沙漠深处。

银河纪元三千四百年十一月，联盟和帝国长达百年的战争结束，联盟体系宣告解体，双子座开国皇帝赛特?海因里希于同年登基。

这个出身于贫民家庭、曾经就读于联盟低级军校的男人，终于成为了外太空时代的首位星际皇帝，有史以来最高集权人类统领。

他登基之后下达了一系列变革法令，包括废除联盟政府内世家大族的所有特权，大规模剪裁臃肿的官吏体系，肃清腐败，组建议院……其中最令人瞩目的，便是废除联盟军队体制，千万大军全部重编。

新的军队体系里不再设立三军元帅这一虚职，帝国唯一封帅的便是皇帝本人。

然而只有一人的地位保持不变。

——加文?西利亚。

作为联盟最后一任三军元帅，大银河时代最杰出的军事家，加文?西利亚的至高军衔被皇帝特旨保留不变。

虽然他被帝国视为首要天敌，但在皇帝发表即位宣誓的时候，仍然对着全银河系公开承认：

“朕征战百年，所向披靡，唯有统帅一人不可战胜……统帅威名犹在，而联盟已然溃败。从今往后，一切荣耀仅归于统帅本人。”

双子座帝国，白鹭星。

双月环绕之下的新凡尔赛宫沐浴在银白色的光芒里，大殿深处静寂无声，唯有夜光莲盛开时发出飘渺的歌声，从远方湖心隐约传来，仿佛天堂里遥远的圣曲。

女官正提着裙角走过石阶，突然只听声后传来脚步声，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大殿无边的黑暗里走了出来。

“陛下？”女官停下脚步：“您又做梦了吗？”

赛特?海因里希站在冰凉的石栏边，眯眼望着天际两轮淡红色的月亮，半晌道：“朕又梦见了元帅。”

女官不以为怪，柔声问：“还是元帅临死的时候吗？”

英俊的皇帝摇了摇头，突然嗅到空气中飘渺的芬芳：“这是什么味道？”

“是薄荷呢，陛下。皇宫中的薄荷都开花啦。”

“……”海因里希怔愣半晌，低声道：“难怪，我梦见当年还是加文统帅贴身亲卫的时候，有一天他跟我提起薄荷开花……说他当年，就是在白鹭星上开花的薄荷田里出生的……”

皇帝的语气渐渐飘渺，仿佛坠入进一段遥远而不清晰的梦境里。

“……陛下？”

海因里希并没有看她，问：“你知道元帅姓氏的意思吗？”

女官茫然回视。

“他出身微寒，直到上军校前都在孤儿院里长大，从没见过自己的父母。”皇帝顿了顿，说：“‘西利亚’是他出生的那片薄荷园的名字。”

女官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皇宫远处传来子夜时分的钟响，随着如水夜色一圈圈荡漾，继而缓缓散去。

“陛下……夜深了，早些休息吧……”

海因里希转身走回华美的大殿，突然女官忍不住道：“陛下！”

皇帝的脚步一顿，女官急切道：“薄荷花在古地球时代被认为是重逢的先兆，花语是‘愿与你再次相见’，陛下——”

“再次相见吗？”海因里希低声笑了，尽管那声音沉沉的不带半点笑意。

“但愿如此……承你贵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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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2

少年在一片可怕的震荡中睁开眼睛。

滚雷一般的轰响由远而近，血红炮光映亮夜空，大地在军舰降落的巨大阴影中微微摇撼，远处传来接二连三的爆炸声。

少年从灌满液体的培养皿中挣扎着坐起身，发现自己全身上下一丝不挂，周围是一片空旷的荒地，很多仪器零碎的部件和断裂的电线从地下冒出头，闪着滋滋作响的蓝色电花。

简直是一片荒弃的墓地。

少年颤抖的盯着双手，脑海里一片空白，无数疑问争先恐后冒出头。

——我是谁？这是什么地方？

——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2号试验场清扫完毕，正向东区前进，正向东区前进……”不远处突然响起人声，少年猛一回头，果然几个穿黑色防护服的军人正牵着狗向这边走来。

那一瞬间无暇思索，少年踉踉跄跄的翻身爬出培养皿，只见容器边搭着一件不知什么时候留下来的陈旧白大褂，顿时一把抓来匆匆裹住身体。

“那是什么……有人！别跑！”

巨犬狂吠起来，那几个人立刻发现了这边的动静，拔腿就向这边追来。少年仓皇四顾，下意识掉头就跑，结果还没跑两步就只听身后“砰！”的一声，子弹贴着他脚后跟飞了出去！

“别跑！不然开枪了！”

少年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疯狂的恐惧占据了他全部意识，他能感觉到巨犬如箭一般紧追过来，利齿离自己的后颈只有一步之遥——

轰！

多亏地面上有无数巨大的废弃仪器，少年在紧急关头闪身一躲，巨犬一头狠狠撞上了半面碎裂的金属屏。

几个军人怒吼起来，“站住！”“这里有个遗漏目标！”“通知B组清扫队，快！”

少年紧张的喘息，只见地上有几块锋利的金属碎片，立刻扑上去抓在手里。

就在他起身的瞬间，另外两头巨犬呼啸而至！

刹那间时间仿佛无限拉长，所有动作都缓慢到极致——少年振臂反手，锋利的金属匕首斜斜横劈，从巨犬狰狞的血盆大口中穿刺而过！

——噗！

血花骤然暴起，巨犬尖吼着摔倒在地！

少年来不及站稳，最后一头恐怖的黑色巨犬骤然扑来，超过三米的巨大身躯从天而降，牙齿已经精确对准了少年的喉咙。

说时迟那时快，少年来不及转身避让，千钧一发之际下跪仰身，整个身体和地面形成一个九十度的U形，双手握着匕首翻腕狠刺！

噗呲一声刀刃刺入血肉，巨犬势头太猛来不及落地，竟然顺着刀刃从半空中横越而过！

随着震天怒吼，巨兽沉重的身体在半空中被开了膛，坚硬的肌肉和骨骼对刀刃产生强大阻力，少年的掌心瞬间被割得深至骨骼——紧接着一蓬兽血当头泼下，浇了少年满头满脸！

“这……这……”几个军人被这血腥的一幕震得说不出话来，随即一个反应快的拔腿追去，吼道：“不准动！不然真开枪了！”

少年狠狠甩开巨犬尸体，踉踉跄跄向远处跑。子弹几乎紧贴着他的脚步落在地上，他恐惧至极，拼命在空地上寻找遮蔽物，几台七零八落倒在地上的废弃金属仪器顿时被一串串子弹打成了蜂窝。

“你跑不了的！站住！投降！”

少年绝望的喘息着，一眼瞥见空地尽头有道横贯大地的深壕，想也不想便纵身一跃。

然而紧接着他就后悔了。

壕底空无一物，连稍能遮挡的东西都没有，从上往下一览无余。

少年匆匆裹紧白大褂，咬了咬牙，攀着碎石往对岸爬。

他的掌心鲜血淋漓，然而剧痛没有影响速度，他剧烈喘息着抓住石块一跃，眼看着就要爬上地面，突然从上面伸出一只手抓住他的胳膊。

“不……”

那只手非常强壮且力气极大，竟然硬生生将他拽出深壕，砰的一声扔在土地上。

紧接着无数双手同时按住他，冰冷的枪口紧紧抵住他太阳穴。

“不……放开！放开我！”

因为多年不曾开口，少年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变了调，听起来有种破碎的尖厉。然而他的挣扎在一群训练有素的军人面前微不足道，很快有人粗暴的把他双手反铐，狠狠压在地上。

“放开我……求求你！放开我！”

铐住他的那个上校站起身，示意左右手下别松开枪口，然后转身恭敬的叫了声：“亚伦将军。”

先前把少年从深壕里拽出来的男人站在坑边，皱着眉头。

“A组在东区试验场的一个废弃培养皿里发现了他，不知道他跟逃亡军有什么关系，不过他看上去像是个……试验品。”

上校说着回头使了个眼色，他的手下立刻把少年强压着翻过来，露出他苍白而狼狈的脸。

“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被手电强光晃得别过脸，全身因为恐惧和尴尬而微微颤抖着，白大褂在挣扎中勉强盖住蜷缩的身体。

上校刚要再喝问一遍，突然被亚伦将军抬手制止，“将军……？”

亚伦拿过手电，光束落到白大褂胸前一个闪光的铭牌，上面刻着几个字母——Gavin。

“加文，”将军低声道，“好久没见过有人叫这个名字了。”

上校手里的枪口动了动，征询的望着自己的上司，却见到将军坚决的摇摇头。

“为什么？如果是试验品的话……”

“他是个Omega，你没看出来么？”亚伦说，“根据帝国最新出台的弱势性别保护法，战场上俘虏的任何Omega都不允许被伤害，何况是未成年。”

上校恍然一愣，这才感觉到少年身上血液中极其微弱的Omega信息素的气味。

但那实在是太微弱了，只有不间断的大量抑制剂注射才能压抑气息到这种程度——何况他全身沾满了气味浓厚的兽血，在场一群Alpha军人愣没一个能分辨出这个少年的气味。

上校内心很有点惊险，他险些杀了一个罕见健康而年幼的Omega，即使在战场上这都是一项铁板钉钉的重罪。

“把他送到医疗部队，我要知道逃亡军在这里研究什么。”亚伦站起身，脱下军服扔到少年身上：

“——把他包严实了。”

2.

加文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病床上，左手被铐在冰凉的床头铁栏间。

他勉强坐起身，只见病房干净而宽敞，雪白的合金墙壁泛出让人心悸的冷光。

“你醒了？”

加文猛然回头，只见病房门悄无声息的滑开，亚伦端着餐盘走了进来。

这位将军看上去异常年轻强壮，也不知道是多少次基因修正后的完美结果。纯黑色的帝国军制服质感厚重、深沉，肩章上的银星和腰上的枪都非常醒目，让他格外有种压倒性的威胁感。

他轻轻把餐盘放到病床前的支架上：“吃点东西吧。”

餐盘里内容出乎意料的新鲜丰富，甚至还有战场上难得的当季水果，不用问是对Omega的特殊优待。

然而加文没有任何想要进食的意思，他冷冷的盯着亚伦，黑色眼珠深处闪烁着一种冷静而无机质的光芒，半晌问：“你是什么人？”

“双子座帝国上将，”亚伦顿了顿，好整以暇问：“你呢？”

“……”

亚伦拉了把椅子坐在病床边，态度十分从容：“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

“我来告诉你吧。这是帝国版图最偏远的地区之一，蛇夫星座红土星，科技水平落后于帝国首都整整半个世纪。九年前一支逃亡军偷偷潜入这里进行绝密人体试验，事件曝光后皇帝陛下派出以我为代表的帝国舰队，对红土星北半球进行了持续半个月的无差别轰炸。”

“逃亡军死光了。”亚伦探过身体，紧盯着加文漂亮的眼珠：“——战场上不杀Omega，但如果你敢顽抗的话，我会有一万种方法让你觉得活着还不如去死。”

加文瞳孔微微放大，半晌说：“我不是逃亡军。”

“那你是什么？”

“我不知道。”

“你姓什么？”

“不知道。”

“那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不知道，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亚伦死死盯着他，仿佛在衡量他话里的真实性有几分。

加文紧紧咬着牙关，全身肌肉因为绷紧而隐隐发痛，不知过了多久才听亚伦满含威胁的轻声道：“你最好别撒谎……这里是军营，你知道这里关着多少一辈子没见过Omega长什么样的Alpha吗？”

相比“我有一万种方法让你生不如死”，这句话里的威胁更加鲜明实际并且具有可操作性；要不是军营的话，这一句话就足够以性骚扰定罪了。

“……你是在威胁我吗？”

“如果你这么想的话，”亚伦盯着少年苍白的脸，满意的站起身说：“那么，是的。”

是的才怪。

亚伦走出病房，合金大门在身后无声无息的关上。

正像他所说的那样，在ABO三种性别比例严重失调的今天，也许确实有很多Alpha终其一生都甭想知道Omega长啥样，但其中绝对不包括作为双子座帝国开国上将之一的亚伦。

虽然他还是个骄傲（并可悲）的钻石王老五，但他很清楚的知道Omega有多柔弱、敏感、胆怯和不堪一击。这种人的体质就像果冻一样柔软脆弱，正常情况下甭提三头军用改造巨犬了，一场普通感冒就足够让他们在医院里呆半个月。

帝国开国以来就跟受了诅咒一样，Omega的夭折率年年都以一个可怕的涨幅递增，去年新做的人口普查显示ABO三种性别比已经变成了可怕的25：5000：1——那个1还是新生婴儿数，成长过程中起码有四分之一的年幼Omega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夭折。

Omega的数量决定整体人口质量。因为Beta生育率低下且后代也多为Beta，所以当AO性别比大于10：1时，担任人类中精英角色的Alpha出生率变负；当AO性别比大于20：1时，整体人口数量都开始负增长了。

这对刚刚在开国战役中损失百亿人口的帝国来说，简直是生命中不可承担之重。

军方科学家用了各种办法来降低Omega婴儿的死亡率，可惜一无所获。专家甚至做出了一个悲观的语言：四十年内AO性别比会扩大到五十比一，到那时光是控制性犯罪率就够喝一壶的，出生率就压根别想了。

就算不是专家，亚伦也知道未来有多可怕。

而这个叫加文的少年给了他新的希望。

这少年是个毫无疑问的Omega，但他的基因素质几乎接近于同龄Alpha；同时经过血液检查，他的生殖功能没有因此受到任何影响。

逃亡军在这里研究改善Omega的基因，而且他们竟然成功了。

这对年年人口负增长的帝国来说，简直是从天而降的救世主。

亚伦头也不回的吩咐手下：“派人把这座病房包围起来，没有我的命令连苍蝇都别放进去一只。另外派人增强红土星保卫系统，一周后就是元帅五十周年忌日了，我不想看到任何差错！”

“是！”上校肃然敬礼，大步转身离去。

按照帝国宪法，这年头能称元帅的除了皇帝，就只有五十年前战死在红土星上的那一位——联盟最后一任军神加文·西利亚。

亚伦是个忠诚的战士，对帝国的忠心日月可鉴，但作为军人来说他对西利亚元帅的崇拜也无可置疑。

——这没什么好指责的，帝国内部这种崇拜简直是公开的秘密。所有跟皇帝打过天下的开国将领几乎都反水于西利亚的嫡系部队——在公然背叛联盟前，他们都曾经是西利亚统帅的铁杆手下，皇帝本人甚至担任过侍卫长。

联盟失败后西利亚统帅拒降自杀，这一直是帝国军方的巨大心理阴影，半个世纪以来就没有变过。

为了表示哀悼，他们每十年在红土星上举行一次秘密祭礼，这种仪式对开国将领们来说跟朝圣一样没有任何区别。

所以当逃亡军在红土星上进行非法人体试验的消息传来时，整个帝国军方都震怒了：

“谁敢在红土星上放肆！炸了他全家！”

“清剿逃亡军！让他们在银河系永远除名！”

开国上将亚伦亲率首都第九舰队——帝国中唯一一支由全Alpha组成的精锐战斗部队——浩浩荡荡开到红土星，半个月后无穷无尽的炮火荡平了整个星球。

——谁动我眼珠子，我挖他命根子！勇猛无畏（且无脑的）帝国军再次用实际行动向全宇宙证明了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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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3

加文在病房的日子一点也不愉快。

每天都有无数穿白大褂的军方医生对他进行各种身体检查，期间他一直被反铐双手，没有半点反抗之力。

这倒不是说军方医生能对他干嘛——虽然第九舰队号称全Alpha组成，连医疗和后勤都是清一色雄性，但军纪严明不可小觑；谁敢背着大家私自对Omega下手，全军上下肯定一起揍他丫的！

但问题在于，Alpha天性里就带着对Omega的渴求和保护欲。一个气息甜美纯净还没被标记过的Omega，就像会走路的催情药一样让全军上下热血沸腾，每天找各种理由来军医处围观的士兵简直能绕红土星排上三十圈。

幸亏他们把加文铐起来了，否则流血事件一定会增加很多起。

那天例行验血完毕后，加文被军医中尉送回病房，路过长长的金属走廊时看见窗外的天空，无数微渺的灯光在天际闪烁，仿佛奔涌而来的星海。

“那是来参加祭礼的皇家舰队。”

加文回过头，中尉紧盯着脚下的地面，尽管表情佯装平静，语气却不自觉泄露出一点试图亲近的意思。

“……祭礼？”

“红土星是联盟西利亚统帅的战死地，陛下和军方将领每十年会来祭拜一次……当然是保密的，对外只说是国事访问。你想要出去看看吗？皇家舰队可是很难得见的哦！”

加文站在夜晚的玻璃窗前，望着天际迫近的星海，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种浓重的悲伤，仿佛黑暗的潮水一样从心底蔓延而出。

“何必要这样？只是让死者不得安息罢了。”

中尉一愣：“你说什么？”

“没什么。”

加文低下头，内心不知为何非常难过。

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情绪从何而来，既不是因为那位陌生元帅的死，也不是因为皇帝的驾临和祭拜；硬要细究的话，好像听到联盟两个字，他就不由自主的感到一阵沉重和悲伤。

仿佛有什么东西永远的失去了。

“对、对不起，我并不是有意……”中尉慌忙俯下身：“你想喝点水吗？我送你回去好不好？”

加文抬眼看着中尉，这个典型的帝国Alpha身高接近八英尺，面部线条非常坚硬，乍看上去很有军人风范，眼底本能的情愫却让他满身破绽。

加文凝视着他，半晌突然微微一笑：

“不，请带我去看看皇家舰队……好吗？”

亚伦站在塔楼控制台前，无来由的一阵心悸。

这其实是很没道理的，祭礼的一切需要都已经准备好了，皇家舰队的护卫工作无懈可击，实在没什么值得这位军功彪炳的上将担心。

他抓着咖啡杯怔愣了几秒，转头问上校：“停机坪周围清理干净了吗？”

“半小时前让人清理了第三遍。”

“信号对接呢？”

“已和皇家舰队先头舰取得联系。”

“那个Omega？”

“……”上校莫名其妙道：“不是交给医疗中队照顾了吗？”

亚伦刚想说什么，一个副官大惊失色的匆匆跑来：“将军！医疗三队中尉有紧急情况要求接见！”

“怎么？”

“那个、那个Omega死了！”

亚伦手中的咖啡杯怦然落地，但实际上他更想做的是抡起杯子狠狠砸副官脸上：“人呢？！”

“在、在外面！我要不要让他进来？”

亚伦一把推开副官，面色铁青的冲出指挥室。

因为要迎接皇家舰队，上将的大部分亲卫军都被抽调去了停机坪，其他人手则集中在医疗部队外，指挥塔内反而人迹寥寥。

Omega死亡的变故太过突然，亚伦冲出去的时候身后只有一个上校和一个副官，三人跑到指挥室外，只见走廊拐角处那个军医中尉背对他们半跪着，地上隐约躺着那个少年的尸体。

“到底是怎么回事？！”亚伦大步上前，还没走到中尉身后就突然觉得不对。

“喂，你……”

话音未落，那中尉的身体突然被人当胸一掀，就像沉重的布袋一样无力倒向一边；紧接着加文如同离弦的箭，瞬间“砰！”的一声将亚伦重重压倒在地板上！

哐当一声巨响，少年削瘦的手如同铁钳，死死卡着亚伦的脖颈喝道：“不准动！”

那俩手下的冷汗刷的一声就下来了，连掏枪的手都僵在半空。

亚伦和加文的脸相距不过一掌，这个距离他能从少年眼底清晰的看见自己，包括顶在自己脑门上的激光枪口。

“你……”他动了动嘴唇：“你逃不出去的。”

加文的回答是干脆利落给了他一枪托，当场打得他口鼻喷血。

“我们不妨在逃亡的路上慢慢讨论这个话题，现在给我站起来——你们两个，退后，把枪扔过来！”

上校和副官对视一眼，依言慢慢扔下手枪，颤抖道：“别冲动……”

加文不置可否，一脚把手枪踢飞到远处，掐着亚伦的脖子把他慢慢提起来，像肉盾一样挡在身前，缓慢的向大门外退后。

“……你逃不出去的，门外全是我的亲兵，你一出去就会被射成筛子……”亚伦语气勉强镇静，听起来有点怪异的发紧：“放下枪乖乖跟我们回帝国，你这个年龄的孩子会得到最好的照顾和待遇，没有任何人会为难你……为什么要在这里枉送性命呢？你只是个Omega，真以为能靠劫持我从这个星球上逃出去吗？”

“您真是太贴心了，被Omega劫持的堂堂帝国上将阁下。”加文微笑着贴在亚伦耳边，说：“嘴皮子还是先留着检讨自己的懦弱和无能吧。”

“……你！”

“你什么你，老实闭嘴！”

亚伦还没反应过来，加文屈膝一顶他屁股，认真道：“快走，不然打爆你菊花！”

亚伦：“……！！”

亚伦上将被天雷当空劈中，瞬间被打得魂飞魄散。

2.

他们紧贴着倒退到走廊尽头，加文揪着亚伦的头发，把他左眼强压到瞳孔对照仪上看了一眼，合金大门瞬间滑开。

“走！”加文拽着亚伦一个箭步冲出去，就在这时上校飞身扑进指挥室，两秒钟内按响了警报！

瞬间尖锐的蜂鸣响彻停机坪，就像冷水泼进滚油一般，塔楼外上千士兵全炸了起来！

“上将被劫持了！”

“狙击手准备！空降小队准备——！”

无数小型升降机飞速腾起，就像蜂群一样将他们团团围住，漫天遍地密密麻麻的炮口直接对准了他们两人。这要是迎面挨上一炮那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来，亚伦的汗瞬间从就鬓发流到了下巴：“别——别冲动！”

“闭嘴！”加文用枪口狠狠顶住他下巴，厉声道：“让他们给我准备飞船和油，你跟我一起走！”

“走去哪？！第九舰队十万大军，你根本逃不掉的！”

“那被抓之前我一定先废了你！”

“你他妈到底是不是Omega！”亚伦的三观简直被颠覆了，怒吼道：“够了！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还真当老子是……”

——轰！

剧烈的震撼从天际传来，瞬间摇撼了整片大地！

无数升降机从低空坠落，漫天都是金属和炮火的大雨。亚伦被不知何处飞来的炮管一撞，顿时飞到几米以外，重重摔倒在地。

“这是怎么回事？！”他捂着流血的额头爬起来，紧接着被加文一枪按回地面：“——呆着！不准动！”

“你……”亚伦刚要破口大骂，突然看见远处的夜空，顿时完全僵了。

只见天际不知何时出现一艘巨大的幽灵机甲，炮火划过长空，准确击中了皇家舰队领头舰！

这艘搭载了赛特·海因里希皇帝的皇家旗舰完全爆炸，绚丽夺目的礼花在空中盛开，半边夜幕如同白昼！

“皇、皇帝陛下……”

这一变故太过突然，所有人的震惊都没过去，只见机甲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

“赛特·海因里希！”

“联盟的叛徒，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高能粒子光刀从机甲手中升起，转眼向黑烟滚滚的皇家旗舰劈去！

这个时候第九舰队的十万兵马都在地面上，而皇家舰队已经被幽灵机甲冲散；高能粒子光刀的威力不亚于星际核弹，如果一刀劈下，皇家旗舰内包括皇帝在内的所有人都会被炸成肉泥！

亚伦失声道：“陛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整个天地都凝固了——

紧接着一团难以想象的雪光，从黑烟滚滚的旗舰中爆发，瞬间从光芒中伸出一只巨大的合金手臂，“轰！”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死死卡住了从天而降的光刀！

“狴犴！”

“是狴犴！”

惊呼声从四面八方响起，只见高空中黑烟散去，一台形似巨龙的金色机甲手持巨剑，一剑将幽灵机甲挥开了数百米！

——3S级黄金机甲狴犴！

帝国皇帝赛特·海因里希的专属战甲！

“谁才是联盟的叛徒者，你我心里都一清二楚。”海因里希的声音威严低沉，大地和山峦都随之微微震动，“看来只有将你们清除干净，才能还死者一个真正的安宁。”

他一振巨剑，天地间顿时刮过一阵猛烈的飓风：“亚伦上将——！”

亚伦霍然起身：“是！”

亚伦再也顾不得抵在自己头顶的枪口，瞬间用力将袖扣一扯，手肘下方竟然箍着一只宽厚的赤金色臂环，一道血红的能量液迅速在臂环两端首尾相连，爆发出巨大的能量——

加文突然意识到什么，瞬间瞳孔紧缩。

明明没有记忆，但看到臂环的同时，与生俱来的本能立刻就充斥了他的所有意识：这是S级高纯机甲髓液！

智能机甲的能源和灵魂！

这是……这就是他需要的东西！

臂环在光芒中脱落，迅速变形、扩大，一层层合金战甲瞬间包裹住紧贴在一起的亚伦和加文两人。几秒钟后顶天立地的赤金色机甲雄狮出现在平原之上，发出愤怒的狂吼！

赛特·海因里希皇帝站在驾驶室内，静静挪开目光。

赤金狮鹫是帝国仅有的几台3S级机甲之一，抛却亚伦本人强悍的作战能力不谈，狮鹫本身的技术含量就远远领先于银河系平均水平几个世纪，堪称一座神挡杀神魔挡杀魔的无敌炮台。

虽然逃亡军的幽灵机甲确实很强，但狮鹫和狴犴联手足以摧毁整颗星球，把逃亡军轰成星际间的飞灰更是不在话下。

早该如此了，他冷冷的想。

这帮五十年前靠出卖联盟来向帝国苟且求生，如今又强拉联盟的名义和帝国作对，甚至企图打扰死者安宁的卑劣鼠辈；他们早该下地狱去，用肮脏的鲜血和人头向死者谢罪！

——皇帝陛下的设想很美好，亚伦当然也是这么想的。

问题在于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亚伦上将早该知道自从登陆了红土星之后，西利亚元帅大人的英灵就没保佑他顺心过哪怕一次。

“你怎么在这里？！”亚伦目瞪口呆问，“谁让你进来的？！”

加文站在驾驶室内，一脸无辜的耸了耸肩，接着手起枪落干净利索，一枪托把亚伦上将砸了个头破血流。

“狮鹫！狮鹫！”亚伦痛苦的捂着头在地上翻滚：“你又被病毒感染了吗？不让主人以外的人进入驾驶舱这不是智能机甲守则第一条吗？你又自己上网下载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了吧？！”

“呃……”驾驶舱内伸出无数条绿莹莹的神经带，试探的绕着加文转了几圈，一个低沉的机械声音瓮声瓮气说：“很抱歉，亚伦大人，入侵者的精神阀值比您高，我本身很难抵御这样高端洋气的入侵方式……”

亚伦一口老血卡在喉咙：“别开玩笑了！一个Omega的精神阀值比我高！还是回去看毛片吧你！”

“不我不认为我的业余爱好有什么问题……”

“闭嘴！把神经线接进来！”

加文提着枪，往驾驶室深处走了几步。和人们想象的不同，高级机甲内部没有手动操作台，连按键和操纵杆都很少有，黑暗深处悬浮着无数绿色的带状神经——那是机甲真正的灵魂。

智能机甲用这种方式跟人沟通，神经带接通操纵者的大脑，后者用意念控制机甲进行战斗。

眼力和手速不再重要，操纵者的精神力直接决定战斗的胜负。

加文下意识抬手，伸向那绿色的神经带。

这才是你的世界，潜意识里有个声音告诉他。

这是你的疆域，你的领土，你与生俱来是君临天下的王。

啪的一声手枪落地，加文突然张开双臂，无数机甲神经带欣喜的扑上去将他团团包围。

亚伦正准备和神经带接驳，听到动静愕然回头，瞬间被那壮观的景象完全惊呆！

眼前的景象骤然变幻，少年单薄的身体内仿佛沉睡着一头恐怖的精神力之兽；它在无数神经带的包裹下骤然惊醒，发出了惬意而畅快的怒吼！

在这难以想象的精神力冲击下，银河如瀑布般从天而降，将整个世界都淹没进一片光辉灿烂的星海；这幻景是如此波澜壮阔，以至于亚伦连发出声音都来不及，就被直接拖进了对方的意念世界中。

他根本无法保持意识清醒，恍惚只觉得自己置身于一片浩瀚的宇宙，千亿群星熠熠生光，在遥远的太空中温柔注视着他。

“西利亚……大人……”

他下意识呢喃了一句，努力伸手想抓住记忆中的身影，但那景象如镜花水月一般，刚一触及就纷纷碎裂。

他的意识渐渐模糊，很快坠入了黑暗的深渊。

“我不能臣服于你，”狮鹫的声音从宇宙深处响起，说：“你很强，甚至比亚伦还……但我不承认你是主人。”

加文静静站在星海之中，半晌后冷冷道：“谁稀罕要你承认？”

狮鹫：“……”

“你有点误会了吧，其实我不是那种把机甲当战友的人，在我眼里你只是机械罢了。”

加文抬起手，高能粒子流瞬间在手臂上方聚合：

“你不需要承认，只要听命就行——别跟我玩人机情深那一套，这一仗输了我肯定先搞死你。”

狮鹫：“……”

狮鹫只觉得自己遇上了流氓，瞬间有无数头草泥马在心头奔腾而过。

红土星球平原之上，幽灵战甲和黄金狴犴遥遥对峙，气氛紧张得一触即发；几秒钟后，机甲狮鹫肩上的光能炮嘀嘀一响，紧接着——

——轰！

高能粒子炮划过长弧，浪漫的飞到舰队阵前，瞬间将皇帝炸飞了两百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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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4

驾驶舱内一片静寂，半晌狮鹫木然道：“……你轰了皇帝陛下。”

“……”

“你轰了海因里希皇帝陛下，这是行刺，这是谋逆……天啊！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加文纠正道：“冷静，注意是‘你’轰了皇帝陛下，粒子炮可不是装在我手上的。”

“我是你驾驶的！”

“不，你是亚伦驾驶的。”

“你……你怎么能这么无耻！”狮鹫的心灵惨遭重击，悲愤道：“我要上军事法庭告发你！我可以当污点证人！呜呜呜我就要变成帝国史上第一台因为谋逆而被拆卸的机甲了呜呜呜……”

“证词不能采纳，你只是台机甲罢了。”加文想了想，补充说：“确切的说你只是台机器罢了，想开点。”

“机器怎么啦！机器就没人权了吗！看不起机器的人总有一天会为机器而哭泣的！我告诉你，你是头蛮横无理、横行霸道的……”狮鹫声音一顿，恨恨问：“你知道‘Alpha沙文主义’吗？”

“……不知道。”

“很好，祝你以后找个极端沙文主义的Alpha，你们个性一致臭味相投，一定会很幸福的！”

“……”加文迟疑道：“谢……谢？我就当这是夸奖了。”

红土星上一片死寂，粒子炮的火光在夜空久久飘散，半晌幽灵机甲突然大笑：“哈哈哈——！海因里希！明年今天注定是你的忌……”

话音未落轰然一声，又一发炮弹准确无误的击中了幽灵机甲，将另外半边天空也笼罩在了熊熊火光里。

赤金狮鹫潇洒（而公平的）完成二连击，就像拔地而起的火箭一般冲上天空，狂风中抽出背上的核能双刀，势如破竹把前来拦截的皇家舰队劈成了两半！无数小舰艇在火光中遭了殃，到处只听士兵的怒吼：“弃舰！弃舰！”“准备逃生艇，强制着陆！”“领航仪呢，我们不行了——！”

“亚伦上将！”一架先锋舰上的军官大吼道：“您在做什么！快投降！”

“亚伦上将”置若罔闻，赤金狮鹫在炮弹的海洋中一跃而起，和无数拖着长长尾烟的导弹擦身而过，仿佛一场烟花和火光的盛典。

3S级机甲在操纵者强大的精神输出下被迫爆发了真正的实力，无数小舰艇一个照面就被炸得粉身碎骨。而装备了帝国领先技术的先锋舰连两个回合都没撑住，被机甲雄狮一爪狠狠拍落到地面，整片平原瞬间被砸出一个直径千米的深坑。

“亚伦上将——！”指挥官大声嘶吼：“快住手！你想行刺陛下吗——！”

赤金狮鹫一个完美的后仰空翻，漂亮至极的躲开光能弹，转身冲向群星闪耀的高空。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雪亮的刺目光线从黑烟中当头劈下，“轰！”一声地动山摇的巨响！——赤金狮鹫在电光火石间猛然双刀交叉，勉强才挡住这力破万钧的一击。

黑烟飞速散去，机甲狴犴狰狞而威严的面孔居高临下，说：“你不是亚伦。”

它一翻巨剑，加文只觉得无穷无尽的压力当头压下，被迫生生逼退上百米。

“亚伦不会背叛我，”狴犴沉声道，“是谁在驾驶狮鹫？”

意念中的宇宙迸发出无穷的光，仿佛无数颗小行星同时爆炸——那是机甲操纵员精神世界遭到更高力量入侵的表示。

加文按着胸口重重咳嗽，下一秒他抬起头，悍然横刀指向狴犴。

“——狮鹫！”海因里希的声音震动山野：“——回答我！”

回答他的是一道开天辟地的刀光。

赤金狮鹫如同一团流火，精确的避开了皇帝的冲击，劈手将双刀深深插入狴犴肋下！

那一瞬间的景象真是精彩至极。两台举世罕见的3S级超巨型机甲，如同创世之初的神明，在广阔的天地间碰撞、冲击，每一次刀剑交激都带起猛烈的飓风，令整片夜空都反射出难以言喻的瑰丽光彩。

小型战舰难以在这样剧烈的气流中飞行，纷纷抢滩着陆，无数帝国士兵跑到空地上，目瞪口呆仰望着这壮丽的奇景。

“那是谁，真不是亚伦将军？”

“怎么可能，谁还能把狮鹫控制到这种地步！”

“太强了……真是太强了！”

“您发现了吧？尊敬的陛下，”狴犴低沉的声音从驾驶舱内部响起，引发精神力之海微微的震荡，“——驾驶狮鹫的人，不可能是亚伦上将阁下。”

皇帝从精神力之海深处睁开眼睛，一边抬手轻而易举拨开迎面冲来的光弹，一边“哦？”了一声。

“亚伦将军的格斗能力首屈一指，他的单兵作战能力从联盟时代就闻名于银河系。但这个驾驶狮鹫的人，他的战术根本不成系统，只能靠强大的精神输出来勉强与您抗衡。”

“已经很了不起了。”

“是的，他对狮鹫的完全压制让我非常惊讶……他的精神阀值超出了我能计算的上限，甚至将狮鹫这种等级的机甲都死死压在了自己的意念世界里。”

狴犴顿了顿，说：“如果强行拦截的话，可能会伤到亚伦将军。”

海因里希沉默不语。

狴犴知道他在想什么。

西利亚元帅去世以后，这位皇帝的脾气变了很多，他对敌人更加嗜杀和冷酷，但对那些陪他从联盟叛变出来的开国将领，则有种怀旧般的重视和珍惜。

他们跟他一样拥有对西利亚元帅的回忆，他们每一个，都是那个人曾经存在过的证明。

“我和亚伦在军校时就是同学。我们一起被开除，一起遇到西利亚元帅，一起成为他的贴身侍卫……我们都知道对方的秘密，并一直为对方保密，直到西利亚死的那天。”

皇帝顿了顿，声音渐渐低沉：“他对亚伦的偏爱一直就比我多，如果亚伦死了，他也许不会开心吧。”

狴犴低声说：“陛下……”

“准备‘涅槃之枪’。”皇帝打断了它：“通牒敌军，放下亚伦，朕留他一条生路；否则格杀勿论！”

与此同时高空之上，狴犴手中缓缓出现一柄全黑的金属长枪，紧接着嗡的一声，血红色能量髓液流遍了整个枪身。

“涅槃之枪！是涅槃之枪！”狮鹫鬼哭狼嚎：“快投降吧！我不想做凤凰的枪下亡魂啊！”

凤凰二字突然触及了加文潜意识里的某根弦：“什么意思？”

“那是从机甲凤凰身上拆下来的究极武器，联盟军神西利亚元帅的‘涅槃之枪’啊！你想死吗？反正我是不想！我还没看完存储器里300个G的激情小电影，我还没拉过亲亲凤凰的小手，我还没对它这样那样那样这样……”

“……”加文说：“不知怎么我觉得你确实挺该死的。救生舱呢？”

“什么？”

“救生舱呢？”

一根绿莹莹的触手小心翼翼的往机舱某处点了点，加文把自动规避系统设置好，走去拎起昏迷不醒的亚伦，粗暴的塞进救生舱里。

他打开通讯系统，看来这位倒霉的帝国上将和皇帝关系不错，不用密码就自由连进了狴犴的内部通讯。

“皇帝陛下，”加文顿了顿，问：“你在吗？”

狴犴内部的皇帝突然睁开眼睛，万年冰封的表情瞬间出现了裂痕。

“来做个交易吧，”少年的声音心平气和道：“我把上将还给你，你放我走，这么干行不？”

皇帝：“……”

“据说帝国上将挺值钱的，你应该不希望我把他扔出机舱，让他在风中自由的飞向大地去吧。你看，我只是不想去帝国当基因试验的小白鼠，这是我的人身自由权对吗？”

狮鹫小声说：“这还真不是，帝国规定未成年Omega必须接受政府监管……”

加文眼睛一横，狮鹫立刻自动消音。

“很抱歉刚才轰了你，我以为你比较好欺负。”少年继续诚恳道：“我错了陛下，作为补偿我帮你把那个幽灵机甲轰了行吗？”

不远处逃亡军的幽灵机甲正从黑烟中勉强起身，赤金狮鹫回手一炮，悍然将它上半身爆成了一团碎片！

飓风卷着粉尘呼啸而过，少年回过头，认真问：“怎样，陛下？”

皇帝微微笑了起来，尽管冰蓝色的眼底没有半点笑意：“你声音很像我以前认识的一个人，抱歉刚才听入神了。”

“交易很好，不如这样吧：你交出亚伦，然后高举双手走出机舱，作为交换我饶你不死，并且也不用任何暴力手段逼迫你下跪投降；你看这个怎样？”

加文瞳孔紧缩。

下一秒他不顾一切的嘶声大喝：“狮鹫——！拔高！”

赤金机甲拔地而起，涅槃之枪紧贴着它脚底横扫过去，瞬间带起大气层中千万道闪电！

两道金色的巨型机甲一前一后冲向高空，狴犴比狮鹫落后仅仅寸许，涅槃之枪几次几乎贴上了狮鹫的尾翼。那黑色战枪完全不负它神器的威名，每次挥动都引发大范围电离，从天而降的惊雷将狮鹫劈得全身焦黑。

加文被冲撞得几欲吐血，怒吼道：“你不是3S级吗！怎么完全不能防御？！”

“没用！神枪是4S！”

“别胡扯了根本没这个等级！”

“有的！机甲界内部评定！神枪用元帅的髓液当能源！”

“那元帅不是死了吗？！”

“髓液没用完！”狮鹫在万钧惊雷中一个翻身，哭道：“快跑！我被打得受不了了！”

加文冲下控制台，跑到剧烈摇晃的机舱另一端，死命抓住逃生门的手动柄，咬牙狠狠一拉。

瞬间舱门大开，强劲的气流差点把他卷出舱外。他抓住装着亚伦的救生舱，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往外一推。

狮鹫：“啊啊啊啊啊啊——”

狮鹫心痛万分，眼睁睁看着（前）主人被扔出机舱，自由奔向大地的怀抱。这一刻它终于理解了帝国那些被众多Alpha争夺且毫无人身自由的Omega们的悲愤心情。

“快跑！”加文回头威严道：“不然搞死你！”

狮鹫嚎啕大哭，顶着满身焦黑的战甲冲出大气层，很快消失在了浓黑的雷云里。

脱离红土星的最后一刻它回过头，黄金狴犴正掉头往下，在救生舱坠毁的前一瞬间抓住了它。

2.

蛇夫星座M12星云。

变幻为飞船的狮鹫静静漂浮在太空中。

金色的恒星风壮观瑰丽，将它斑驳的外壳镀上一层灿烂的光彩。

加文抱着双臂坐在舷窗边，驾驶室已变成了生活模式——一间小小的单人套房。看得出亚伦上将是个经济颇为优裕的人，客厅里的摆设简单而高雅，柔软的双人床占据了绝大部分卧室空间。

“……一个单身在外打仗的男人需要这么大床吗？”加文若有所思道，“上将先生真是个很有生活情趣的人……啊。”

狮鹫悲愤道：“不是你想的那样！将军只是睡觉好卷被子罢了！”

加文不置可否的耸耸肩，径自去浴室冲澡。绿莹莹的神经带跟着他追到浴室门外，不屈不挠道：“不准你侮辱亚伦将军的节操，知道吗？！将军是‘最令Omega讨厌的帝国男性’三十年蝉联亚军！除了陛下没人能挑战他的尊严！”

“……这人已经没尊严了吧。”

加文呯的一声摔上门，差点把神经带夹成两段。狮鹫悻悻的退到客厅，不一会儿就没动静了。

加文站在浴室里，看着镜子中一丝不挂的身体。他从没这么仔细的打量过自己，少年的体型单薄削瘦，但有种鲜明的挺拔和锋利；皮肤是健康的蜜色，肌肉薄而均匀，线条干净利落，仿佛隐藏着某种精悍的力量。

这幅模样让他非常陌生，有那么几秒钟时间，他觉得这甚至不像是自己。

太年轻了，而且太气盛了。

他应该是更年长、沉稳、宽厚而柔韧的。他应该经历过更多风霜，拥有岁月积累的智慧和容忍，一切灾难和痛苦都不能在他眼中留下任何痕迹。

镜子里的躯体让他有些不适应，就像穿惯了制服的人突然被塞进一套鲜艳华美的新衣服里，令自己都感到非常怪异。

加文摇摇头，转身跨进水流中，心想自己一定是太紧张了。刚从帝国那群医学疯子手里逃出来，下一步该去哪里？

他对茫茫宇宙没有丝毫了解，早知道就对那头蠢狮好一点了。

加文在水流中闭上眼，思考着下一步行动。温暖适宜的热水让他非常放松，不知不觉身体内部微微发起热来，酸软的液体从神经中枢缓缓流向四肢百骸。

这感觉非常奇妙，几秒钟后变成了更深层次的空虚，肌肤下仿佛有某种微妙的刺激微微一跳。

他身体发软，几乎站立不稳，体内深处骤然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酥痒难耐。

“啊……”

意识到这声音有多不对劲的时候加文猛然一愣，立刻和镜子里满面绯红的自己来了个大眼瞪小眼。

“水……是水不对劲吧。”加文匆匆把花洒一关，抄起浴袍冲出了门。

狮鹫在客厅里放轻音乐，扑面而来的循环风让加文精神一振：“快，快给点冷风！”

机甲不明就里，立刻从通风口送出一团带着冰晶的气流：“这样吗？”

加文立刻打了个寒战，体内莫名其妙的骚动顿时压下去不少，“嗯对，继续吹不要停……这样就好多了。”

“你没事吧？”

“没事。”

机甲说：“哦，那真是太奇怪了，你的荷尔蒙气味很浓而且很好闻，应该是快到发情期了吧？你确定没事？”

加文猛然抬头，瞬间以为自己听错了：“……发情期？！”

“孩子，恭喜你就要长成大人了，”3S级智能机甲慈祥的说：“成年后第一次正式发情之前会有半个月的反应时间，荷尔蒙失调，脾气古怪，食欲下降，个别Omega还会出现暴力倾向……随之而来的正式发情会相当强烈，Omega信息素的气味能传播好几公里。那种味道据说非常非常的诱人，近距离内所有雄性Alpha都会因巨大的刺激而失去理智。”

机甲想了想，若有所思道：“怪不得你这么暴力，原来都是发情期即将到来的标志——我明白了，我会用一颗宽容而高贵的心去原谅你的。”

“……”加文木然道：“不，我不明白。”

少年呆呆的蹲在寒风前，面色苍白嘴唇发抖，看上去真是楚楚可怜（误）娇弱无比（大误）；狮鹫小心翼翼的伸出一根神经带，轻轻往他脸上一戳。

“节哀吧孩子，”狮鹫沉痛道，“性别是天生的，你不可以自轻自贱啊。”

机器触手嗡的一声从操作台上升起来，噼里啪啦敲了一会儿，很快咔嚓咔嚓的打出一叠纸，抬头只见一行巨大的黑色标题格外醒目——Omega的生理常识及两性关系初步研究；作者：亚伦，帝国皇家出版社出版。

“给，”狮鹫亲切道，“亚伦上将在帝国军方进修学院的毕业论文。”

加文：“……”

半小时后加文放下纸，深刻感受到了来自全世界的恶意。

“我不明白，”他发自内心道，“一个写出‘因为Omega数量稀少且无自保能力，所以必须将他们严格保护监管起来，没事不准随便放上街’这种话的男人，是怎么从学院里毕业的？！”

“因为他是上将啊，”狮鹫开心的说，“怎么样，有什么感想？”

其实一般人都没法从这本论文里得出任何感想。亚伦上将是个彻头彻尾的沙文主义Alpha，他支持帝国很多饱受争议的法律条款——比方说允许更强大的Alpha强行抢夺已被标记的Omega、资助军方研制增加Omega发情率和受孕率的特效药……等等；这完全解释了为什么亚伦身为帝国最有权势的Alpha之一，却至今是个悲哀的光棍。

但加文不是一般人。加文天性中带着从大局着眼的本能，他从这份论文中总结出了如下信息：首先Omega人口数量已经少到了对帝国产生威胁的地步，其次为了生存与延续，帝国对Omega采取了一系列高压政策，并美其曰“弱势性别保护法”。

这其实是很荒唐的。掌权者通常为Alpha，Alpha天生对Omega有着强烈的占有和保护欲；但现在为了种族的延续，他们不得不通过非常残忍的手段来限制Omega的人身自由。

Omega当然不愿意——他们只是身体素质差，又不是脑子有问题；他们在科技和艺术方面的贡献不比任何人少，肯定不愿意被关在家里整天生孩子。

Omega信息素抑制剂因此应运而生。

这种抑制剂堪称化学的奇迹，它能完全压制发情期，使Omega完全没有交合的欲望；一些最新型号的抑制剂甚至能伪装Omega信息素的味道，使Omega看上去跟Beta没有任何区别。

这种抑制剂刚一面世就受到了Omega的热烈欢迎，但它的存在等于是从Alpha口中夺食，很快就成了Alpha最痛恨的东西之一。

在掌权者带头发起的强烈抵制下，帝国很快通过了限制药剂生产的法案。现在抑制剂的生产完全控制在政府手中，黑市上千金难寻。

“我需要这个东西，”加文站起身问，“从哪能弄到它？”

“什——什么？抑制剂？不不不，擅自使用抑制剂来避免发情是重罪之一，而且它本身对身体有很大危害，长期服用会导致器官衰竭、寿命减短、不孕不育……”

“很好，不孕不育。”加文说，“就是它了。”

如果狮鹫有脸的话，现在它一定满脸是=口=的表情：“你怎么可以这样！小孩子多萌啊！小孩子软乎乎的多可爱啊！我建议你还是去帝国首都白鹭星，找Omega保护协会注册一下，他们会选出条件相配的Alpha陪你一起度过发情期……”

加文眼角抽搐，说：“不用了谢谢。”

“不不不，你听我说。你必须去白鹭星，因为其他星球的AO比都在40：1以上，一旦发情期开始，所有Alpha都会想尽办法来抓住你，而抓捕过程中一切暴力行为都是合法的。强烈的荷尔蒙气味让你根本无处可逃，那种味道甜得让人发狂，为了得到你他们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你知道很久以前联盟曾经规定‘已被标记过的Omega在非自愿的情况下不得被再次标记’吗？现在这条法令几乎不存在了。哪怕你已经找到情投意合的Alpha并与之结合，只要有更强大的Alpha发现你身上的标记不够强，他都能合法的强行再次标记你，这个过程对你来说痛苦不堪。”

“只有白鹭星上还勉强有法制存在，”狮鹫顿了顿，说：“至少他们会让你选，而不是任由一群失去理智的Alpha为所欲为。”

加文久久瞪视着通风口，内心第一个想法是：骗人的吧？

但他知道机甲是不会撒谎的，就算智能机甲在遣词用句方面比较夸张，夸张的成分也有限。

“退一万步说就算你想伪装成Beta，也只有白鹭星上有抑制剂。”机甲话风一变，用一种大灰狼诱拐小白兔般的语气说：“白鹭星皇家军校是监管抑制剂的机构之一，他们封存着很多很多的抑制剂……只要能混进去的话。”

加文怀疑道：“你好像在引诱我去白鹭星？”

机甲立刻漫不经心的哼哼歌，仿佛十分坦然。

“……”加文说：“我决定帮你换个造型。你喜欢兔女郎么？我可以让你变成兔男郎，在太空中搔首弄姿的跳脱衣舞，然后用外视镜头拍下照片寄给你那个小凤凰……”

狮鹫立刻悚了。

它是五维合金，的确可以变幻外形。

“……我的航图坏了，”漫长的挣扎后它终于艰难的说，“我的导航系统被涅槃之枪打坏了，现在除了白鹭星外哪里都去不了。”

“而且我也没有能源，只有皇家军校有我需要的机甲髓液……”

机舱里一片暴风雨前的死寂。

半晌神经带羞涩的扭了扭，讨好问：“让我们去白鹭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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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5

同一时刻，红土星大沙漠。

清冷的月光洒在沙漠上，远方连绵不绝的沙丘反射出朦胧的白光。夜风扬起沙砾，向着远方呼啸而过，发出哭泣一般呜咽不绝的声音。

皇帝裹着粗布斗篷，静静坐在沙漠中一座孤零零的石碑前。洁白的大理石在月光下格外冰冷，石碑正面毫无雕刻，光润平滑如同镜面。

谁也不知道这就是联盟军神加文·西利亚的墓碑。

海因里希年少的时候曾想过如果有一天自己死了，墓碑上应该写怎样的内容。“伟大的灵魂长眠于此”？“联盟忠诚的儿子和战士”？或者干脆而简洁的，“这是一个很好的人”？

那时他还不曾叛逃，他还不是皇帝，一切艰辛而光荣的征程都尚未开始。年轻人狂热的大脑总爱想些不切实际的东西，直到某天他终于忍不住，向高高在上的西利亚元帅描述了这一幻想。

当时他们正站在广场边等待阅兵仪式，元帅穿着白色的军服，从肩、背到腰和长腿的线条异常挺拔，银河系最火辣的模特都要相形见拙。海因里希抬起头，看见他嘴边噙着一丝微笑，半晌才轻声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考虑过这些问题……”

“您是怎么想的？”

“怎么说呢，海因里希。我活得太久了，打过太多仗，做过很多人一生都难以做到的事……”

海因里希打断了他，认真道：“您是个伟大的人。”

“不不，在广大的银河系中我们每个人的灵魂都一样渺小且微不足道，没有任何伟大的地方。很多年前我还没参军的时候，只是白鹭星一个孤儿院里的孩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吃饱肚子，和那些资产阶级们鄙视的每一个‘社会负担’没有任何不同……”

“白鹭星没有Alpha精英特训系统？！”

元帅骤然静了下去。

海因里希还没来得及为自己的冒失而感到后悔，就只见元帅抬起头，深黑而清澈的眼睛定定的看着他。

“那些报道是假的，”他淡淡道，“我是个Beta。”

海因里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的一生太长、太难以总结，如果有一天我死了，墓碑上就什么也不要写吧。”

他顿了顿，说：“我不需要墓志铭那种悲哀的东西。”

西利亚死后皇帝曾想给他立一座前所未有的墓碑，他想把整片大陆击沉，令海水倒灌，甚至想抽空这颗星球的核心，将它变为一颗冰冷岑寂的死星来作为元帅的墓园。

然而最终他什么也没有做。

他发现西利亚说的都是对的：不论用怎样的语言，怎样的诗篇，都无法给联盟元帅这光辉而漫长的一生，做出任何总结。

他活着的时候，每一天都在和庞大腐败的政治体系苦苦对抗，引领着千亿军人的忠诚与热血，带他们在永无尽头的黑暗中寻找那一丝几乎不可能存在的光明；他死去的时候，两手空空别无所有，作为战败者甚至不能享有一个体面的葬礼，陪伴他的只有这片孤寂的大漠和遥远的星河。

他被帝国亿万军人视作神祗，却没人知道他的一生孤独而艰辛。

“你后悔吗，西利亚？”

皇帝将最后一口残酒缓缓倾倒在地上，呼啸而过的寒风瞬间将酒香席卷而去。半晌他笑起来，摇头道：“对不起我还是问了，虽然这个问题对你来说应该是亵渎吧。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为自己的信仰而死的。”

“信仰什么，联盟？你忘了最后背叛他的其实是联盟那帮贪生怕死的蛀虫了吗？”

皇帝没回头，叹了口气说：“亚伦，我们在对联盟的观点上永远不可能取得一致的，这个问题没必要再讨论了。”

亚伦爬上沙丘，重重的坐倒在地，头上还贴着治疗精神力受损的电磁极，看上去相当颓唐。皇帝斜睨了他一眼问：“感觉怎样？”

亚伦摇摇头，抓起酒壶滴了半天，烦躁的一把扔掉。

“别担心，狮鹫不会丢的。”

“当然不会，我不是在想那个。”亚伦憋了口气，半天终于忍不住再次争论：“如果不是联盟的出卖，光耀军团在最后一役中根本不可能被打败！”

海因里希想说什么，被亚伦尖刻的打断了：“就算帝国的胜利已成定局，联盟也还有西利亚，有光耀军团，哪怕什么都不做也能安全的撤退到河外星系！或者哪怕联盟解散，光耀军团也还有西利亚元帅，他是整个军方的精神领袖，只要他活着，联盟的抗争就永远也不会平息！都是议会那帮贪生怕死的混蛋最后出卖了他，导致光耀军团被偷袭屠尽，元帅他也……”

“他也一样会死，”皇帝静静道，“就算没有联盟的出卖，他也一样会自我了断。”

“你说什么？！”

海因里希不为所动：“你不会明白的，所以你不是政治家。五十年前帝国的胜利已成定局，光耀军团的一切努力都只是在空耗人命，你也说了只要元帅活着联盟的抗争就不会停止，所以他必须不能再活下去……你知道当时联盟还剩多少兵力么？八百四十万。虽然跟帝国千亿兵团相比不值一提，但那些都是人命，西利亚的死拯救了他们。”

亚伦如同一头发怒的狮子，狠狠把酒壶扔到沙地上：“别侮辱他们！虽然阵营不同但他们都是堂堂正正的士兵，他们有为信仰战死的权利！”

“信仰，”海因里希冷笑一声：“战争到最后只是阵营与阵营的对抗，八百四十万普通士兵，谁真正有信仰？西利亚是为联盟而战，他们只是为西利亚而战罢了。抛头颅洒热血固然值得敬佩，但生命的意义绝不仅仅如此，西利亚一人孤身赴死，他们就有了作为帝国公民继续活下去享受人生的权利。”

“喂，我不相信这个观点是你这种人能有的，”亚伦怀疑的盯着他：“到底谁教你的？”

海因里希沉默良久，才轻声道：“元帅曾经跟我讨论过这些，很多很多年以前……他很多思想我当时没法理解，还以为是他错了，如今想来是我太浅薄。”

夜风卷着沙砾，在月光下奔腾飞舞，远远望去沙漠上仿佛扬起了一层银白色的雾。

海因里希站起身，在风中淡淡道：“你也不必太追究原因，就算没有这些他也不会向帝国投降的。你能想象西利亚作为战俘在帝国的生活吗？他宁愿死，也不会踏进新枫丹白露宫的门。”

亚伦皱起眉：“为什么？”

“他一个Beta，有多少人会……这你还不明白？”

亚伦沉默下去，半晌冷冷道：“那也未必，他可以接受我们的保护，反正他什么都不知道。”

海因里希扯了扯嘴角，那笑容看起来充满了苦涩与自嘲。

“是啊，幸亏他一直都……什么也不知道。”

皇帝转身向沙丘外走去，月光下留下一行深深的脚印，很快就被风沙淹没了。

亚伦看着面前洁白的石碑，忍不住往前靠了靠，似乎想去触碰那冰凉的碑面。然而就在这时皇帝像背后长了眼一样突然回头，厉声问：“你什么时候把狮鹫召回来？”

“……我会的！”亚伦十分颓丧，只得起身走下沙丘，掩饰般抱怨道：“那个Omega精神阀值比我还高，真他妈见鬼了，我头到现在还疼得慌……”

“他们往哪去了？”

“白鹭星，估计还得两天才能到。”

海因里希点点头，只听亚伦狠狠的吁了口气：“真是找死，白鹭星上那些保护协会的人都是极端沙文主义的疯子，没标记的Omega一旦被发现……”

“把他送到军方研究所去，”皇帝的语气不置可否：“我要知道逃亡军到底在研究什么。”

亚伦摆了摆手，漫不经心道：“放心，逃不了。”

2.

三天后，白鹭星海关。

加文面无表情，冷冷道：“放开我，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大厅里人流耸动，透过落地玻璃窗可以看到远处的停机坪上飞船来去，关检口吞吐着大量来自各个星球的旅客流。

而他所在的地方是厕所外一个小小的拐角，高大的盆栽植物完全遮蔽了外界的视线，两个穿类似警服的高大Alpha男性堵在他面前，全神戒备的气势让这狭窄的空间更加拥挤不堪。

“星际旅行记录没有你的入关证明，血检显示你是个没有被记录在案的Omega。”其中比较年长的灰发男子礼貌的说：“请立刻跟我们去保护协会注册——立刻。不要逼我们逮捕你。”

加文往后稍退，脊背抵上了冰凉的墙面，比较年轻的那个金发Alpha立刻往前逼近了半步。

“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让开。”

金发男神色暴躁，刚想开口就被他的同事打断了：“别让我重复第二遍，Omega。拒绝注册是重罪，根据最新颁布的性别保护法我们有权立刻逮捕你，然后把你送到保护协会去关押很多年……请安静接受协会的安排，你很明显就快要发情了。”

加文表情有微微的破裂。

在飞船上的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的荷尔蒙气味有多强，直到在白鹭星着陆，下了飞船，路上所有人——其实都是Beta——擦肩而过时都会惊异的回头看他，仿佛看见一串价值连城的钻石项链长了脚自己走在大马路上。

强烈的甜香在第一时间顺着人群发射出去，尽管加文自己没察觉，但很快就引来了Alpha的注意，这种味道对他们来说就像在饥饿的大老鼠面前放了块剥了包装盒的香喷喷的蛋糕一样。

“躲开那个金发男，他很危险。”突然狮鹫的声音在他耳边悄悄响起，说：“他没跟人结合过，现在已经快忍不住了。”

狮鹫化作一枚小小的金色耳钉扣在加文左耳软骨后，声音非常轻微，加文低声问：“为什么？”

“那个灰头发已经有伴侣了，你的信息素味道不会影响他。那个年轻的没有，他马上就会跟发情的野兽一样没有任何区别。”狮鹫低骂一声：“见鬼，你的味道确实是太浓了，他……”

话音未落金发男果然忍不住，伸手摸向加文的脸，同时一手直接向他衣领里探去。年长的同事阻止不及，怒吼道：“住手！”

“放开我！”加文的声音几乎变了调，被雄性Alpha气息直接接触的瞬间，体内深处仿佛有根敏感的神经猛然一绷，快感的电流从四肢百骸一齐涌向大脑，速度之快竟然让他全身都忍不住战栗起来！

“他妈的别动，乖乖给我过来……”金发男眼神狰狞，抓住加文的下巴使劲往自己怀里拉，强烈的雄性气息瞬间把加文刺激大发了。灰发男完全来不及拉开自己狂躁的同事，就在这时加文一手狠狠拽下耳钉，厉声大喝：“狮鹫——”

砰然一声巨响，随着主人的精神震荡，狮鹫变幻成一把黄金巨剑，卷着凌厉的气流瞬间把金发男扫飞了出去！

大厅骤然静寂，紧接着爆发出无数尖叫：“啊啊啊啊——”

“住手！放下武器！”灰发男立刻掏枪指向加文，十分之一秒的时间内就被黄金巨剑拦腰劈飞到墙上，Alpha的强健身体立刻在墙面上留下了龟裂的细纹。

大厅尖叫更多，加文气喘吁吁的跑出拐角，只见所有人都像看怪物一样望着他，纷纷胆怯的退后。

“我……”加文无从解释，只得指着远处的金发男说：“他……他摸我。”

Beta群众们理解的点头，几个胆大的颤抖道：“你，你最好快跑。”

加文茫然几秒，转身往关检口跑。群众立刻为他指路：“不是这边，那边，那边。”

“谢……谢谢。”加文掉头冲出海关大厅，跑上马路的瞬间他听见身后传来尖利的警笛，几艘红色飞艇风驰电掣赶到海关口，每艘上都配备骇人的电击炮——那是Omega保护协会的势力。

他们竟然到得比警察还快，而且武装齐全。

加文终于意识到这个协会的真面目，他们根本不是保护者；用暴力者来形容他们也许更加适当。

“——联盟就从来没有这样的事情。”这个想法从脑海中一闪而过，加文来不及奇怪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念头，因为紧接着他看见街角尽头繁忙的天空马路，千万艘家用飞艇在阳光下反射出海洋般的粼光。

“狮鹫！”

黄金巨剑随着意念转化为一辆小型飞艇，加文单手撑着舷窗，一跃侧翻进去，眨眼间便消失在了飞艇的洪流中。

半小时后，加文精疲力尽的倒在车座上，身体内部像是有一把火在烧，又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电流顺着神经噼里啪啦，打出令人战栗的火花。

密封的车厢内部被甜腻芬芳的气息填满了，这是Omega平生第一次即将发情所产生的纯净荷尔蒙，不参杂任何标记，绝对浓烈新鲜，只要车窗开一道小缝它就能辐射到几公里以外去，等同于对这半径内的所有Alpha宣告：这里有个即将发情的楚楚可怜的甜心，快来标记他！

这对加文来说绝对不是件好事，因为按航空马路的拥挤程度来看，五公里内的Alpha数量肯定超过两百个。

他的第一次正式发情正逐渐逼近，先期躁动搅得他烦闷不安，有时深夜从各种火热粘稠的梦境中惊醒，都会发现自己满身大汗，面色通红，大腿内侧肌肉甚至因为痉挛而微微发抖。

他把这归结于床单的罪过——飞船里那张床单是亚伦的，上将阁下也不知多久没换床上用品了，布料中有十分强烈且让人崩溃的Alpha气息，这简直是在往发情期的火苗上浇油。

尽管狮鹫抗议说上将的卫生习惯一点问题也没有，床单有味只是发情期Omega嗅觉过分灵敏的原因，但加文仍然坚定的把床单扔了。

此后他又扔了亚伦塞在卧室各个角落里的脏衣服、枕套、毛巾……但一点作用也不起，在飞船中航行的三天简直就是一场噩梦。

狮鹫的声音从音乐播放器中传出来：“我建议你还是去保护协会吧，你一个人对付不了Alpha的。发情期开始后你会连行动都很困难，万一被人发现了……”

加文把手背咬出血来，半晌长长的松了口气，疲惫道：“闭嘴。”

“你为什么这么固执呢？发情期是自然生理现象，没什么好羞耻的啊。”

加文怔愣半晌，才说了实话：“我没法想象……自己被人压。”

狮鹫：“……”

“我觉得自己应该是个Alpha或Beta，你知道这种感觉么，就是当了一辈子的男人，结果一觉醒来变女人了……先不提这茬，我们现在去哪里？”

“不确定，但我得保持一定的速度不能停，否则荷尔蒙气味有泄露出去的危险。”

加文点点头，脑子里思考着今后的去向问题，随口问：“你的髓液还剩多少？”

机甲沉默片刻，才巧妙的回答：“目前为止足够维持非战斗形态的日常所需。”

加文直觉这话听起来不对劲：刚从红土星上逃出来的时候狮鹫说自己能源不够了，经过三天的迁跃飞行，它竟然还能维持日常所需？

“如果你需要髓液的话……”

车窗外几块电子广告屏呼啸而过，加文当即一顿。

“请市民们注意，请市民们注意，”那几块悬浮屏幕在空中排列起来，开始自动播放加文逃出海关大楼时的一段录像：“有关当局最新报道，视频中的Omega少年涉嫌逃脱注册、大闹海关并危及他人安全，请市民们发现后积极向Omega保护协会进行举报。重复一遍，视频中的少年涉嫌危害公共安全，情况十分紧急，目前保护协会已组织展开搜捕，请市民积极向保护协会进行举报……”

视频最后是几秒钟特写，加文单手一跃上了飞艇，那一瞬间的侧脸清清楚楚，包括他含水的眼睛和通红的脸颊都纤毫毕现。

车厢内静寂五秒。

一人一机同时开口：

狮鹫：“我发现你挺上相的……”

加文：“去皇家军校！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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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6

事实证明加文的决定无比正确。

帝国皇家军校，未来帝国军方精英的摇篮，位于白鹭星荒芜区和无人区的边缘，拥有辽阔空旷的机甲训练场和越野作战区，周边地区遍布旅馆，供学生在漫长的拉练中途休憩之用。

更妙的是帝国军校科技所招收有特殊天资的Omega学生，而鉴于他们与众不同的生理条件，附近旅馆都为他们准备了专门的密闭房间。

这种房间的好处是：封闭隔音，完全阻断荷尔蒙气味渗透，还可以内外双面锁死。一旦拉练中途有Omega学生进入发情期，就会立刻被送来这里进行封锁。

当然这种情况比较少见，Omega学生大多是学院派，能够随同拉练的都是机甲技师，基本凤毛麟角。

加文搜遍机甲，好不容易找出几张不知何年何月丢在角落里的小额钞票，在一家破旧的小旅馆要了一间密闭房。

根据狮鹫的介绍，从战火中起家的帝国很注重军方建设，凡跟军方沾上关系的基础设施都不会马虎。这个旅馆从侧面证实了这一点：虽然房间狭小简陋，但密闭性确实是一等一的，墙缝门底都用了结实的化工材料来阻止Omega信息素挥发。

加文坐在黑暗中，终于觉得安全点了。从着陆白鹭星后他就有种很不舒服的感觉，像是被全身扒光了站在大庭广众下，随便让人来看。

“这里离军校本部有二十公里远，离研究所只有八公里，抑制剂应该被封存在某个违禁药品实验室。我的系统里保存有亚伦上将的指纹和瞳孔信息，骇进研究所应该是没问题的，但每一步都必须仔细计划。”

狮鹫化作小型光脑，投放出帝国军校的三维立体地图，加文端详了一会儿，隐隐觉得布局十分熟悉，似乎曾经在哪里见过。

“军校是帝国最重要的建筑之一，据说是联盟某座低级军校改建的……这里是研究所，占地五千平方米的双子星大楼。”

加文脑海中仿佛光亮一闪而过，隐约有无数记忆碎片从深海底部翻腾而上，但他刚想凝神捕捉时，那些碎片又都沉寂不见了。

他呆了好一阵才在狮鹫的催促声中回过神来，跟机甲讨论了一会儿明天的行动步骤，草草冲了个澡上床睡觉。不知道是不是被以往在这个房间住过的Omega的气息所影响，这一夜他睡得非常安心，凌晨时分甚至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广阔无垠的薄荷田里，周围是葱郁新鲜的绿色，风中飘来清凉甜美的薄荷气息，一个银铃般的声音在身后叫着：“加文！加文！”

他茫然回头，一个穿碎花裙的小姑娘扑上来，梦中看不清她的面容，只听她快活的问：“你到哪里去了，为什么不陪我玩？”

“……”

“你在躲着我吗？你生气了吗？”

“……”

小姑娘歪过头，仿佛要开始大哭，紧接着一双手从身后把她抱了起来，“艾德娜小姐！您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快跟我回去，议长他们一直在找您……”

加文抬起头，隐约从来人身上感觉到一股强烈的憎恶和敌意。他退后了半步，眼睁睁看着来人将小姑娘抱走，逆光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梦境深处。

微风拂过薄荷田，阳光被乌云遮蔽，风中夹杂着寒冷潮湿的气息，大雨就快要来了。加文瑟缩着蹲在田垄下，不知为何心中充满了悲伤和惊惧，仿佛整个世界最终只剩下了自己。

他就这么一个人，孤零零等待着暴风雨的到来。

“加文，加文！”

“醒醒！”

“快醒醒，加文！”

加文猛一睁眼，瞬间从黑暗中坐起，这才发现自己全身上下冷汗湿透：“怎么了？”

狮鹫不知道在抽哪门子风，变成了一块扁平泥巴紧紧贴在加文脖颈后，加文一坐起它就扑通一声掉在枕头上：“嗷！快跑！保护协会的人追来了，楼下有动静！”

加文迅速贴到地板上一听，果然有低沉纷乱的脚步往楼上跑来。他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在抓起狮鹫的瞬间，五维合金心随意动，变成了一把三十公分左右的短柄军刀，哗啦一声重重敲碎了玻璃窗。

“在那！”“在楼上！”

楼下竟然也聚满了保护协会的宪警，加文单手抓住窗棂，反转身体翻出窗户，立刻敏感的发现追兵中有Alpha，当即心中一紧。

他没跟人接触过，只能从信息素气息中勉强分辨ABO三种性别，无法仔细分清哪些Alpha是已结合过的，哪些Alpha尚未结合。

他只知道前者不会被不属于自己伴侣的Omega荷尔蒙所影响，个体战斗力出类拔萃，一旦形成合围之势就很难突破；后者在性冲动的影响下自控能力极差，很容易狂暴化，哪怕平时是温和礼貌有教养的正常人，发起情来也会变得为了结合而心狠手辣、不择手段。

不论是前者还是后者，都是难以应付的巨大麻烦。

闪念间加文的身体翻出窗户，如同灵敏的山猫一般攀上房檐，金色军刀翻腕一刺，狠狠插进屋瓦之间的缝隙，以此借力跃上了房顶。

“在楼上！他跑了！”

底下立刻有人朝着他的方向追赶而来，同时不停往空中放枪，几次逼得他无法跃下房顶。所幸这片旅馆区的房屋都是相连的，夜色中他顺着积满灰尘的屋瓦跌跌撞撞往前跑，遇到房屋之间的空隙便一跃而过，直到身后猛然亮起飞艇的强光探照灯。

“你已经被包围了！别跑！”有人在巨大的喧哗中吼道，“放下武器！投降！”

加文回头一看，立刻被强光刺得抬手遮挡。

就在这一瞬间，麻醉弹无声无息的破空而来，嗖的一声擦过他抬起的手腕上！

这一切真是巧到毫厘，如果不是他恰巧抬了下手，麻醉针便会直入前额，瞬间造成全身麻醉。饶是如此他还是被麻醉针结结实实的擦了一下，几秒钟后军刀脱手，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心里一沉，刚要弯腰去捞，迎面一个宪警纵身扑来，瞬间把他压倒在地！

两人在脏污的房顶上滚了几米，加文麻痹的右手被使劲扳到身后，左手却挣脱出来死死扼住宪警的咽喉。警察感觉自己脖子被铁钳掐住了，他疯狂的挣扎扭动，沉重的靴子狠狠踏到加文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扭打没有持续几秒，很快更多人从飞艇上滑下，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不准动！把手背到身后去！”

加文将宪警狠狠一掀，削瘦的身体突然爆发出骇人的力量，转瞬将冲在最前的援兵一腿扫翻！

从枪林弹雨中拼杀出来的战斗本能仿佛刻在了他的骨髓里，他的每一次出手都干净利落、直取目标，就像突破人群的锋利的矛，在重重包围中硬生生穿刺出来！

“第二队——！”飞艇上有人声嘶力竭尖叫：“准备上实弹！”

“妈的！”宪警队有人怒吼：“别伤他！”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间。加文脊背贴地，滑行数米后伸手抓住军刀，用尽全身力气抽手一挥，“叮！”一声亮响，死死挡住了从上而下劈来的军刺！

劈下军刺的是个Alpha，必定是已结合过的，并没有被空气中越发浓郁诱人的信息素气味所影响，每一招每一式都极为悍利可怕。一击不成后他立刻收手回刺，加文左手握刀右手麻痹，无法支撑自己站起来，只得就地一滚躲过攻击，紧接着反手向Alpha腿弯砍去。

这一下要是砍实了，说不得一只脚都要被砍下来，但那个Alpha反应十分敏捷，刀锋落下的瞬间抽身猛退，大骂：“你他妈的！”

“我操你他妈的！”加文悍然回骂，勉强用右臂关节支撑身体，踉踉跄跄的站起来。

他身后就是房顶边缘，再退一步必定要摔倒下去。Alpha余怒未消，喝道：“你搞什么？过来！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其他人会杀了你！”

“我还不如去死！”加文突然闪身，一枚寒锋闪闪的电镖贴面而过，电光火石之际他举刀横勾，刀尖准确的插进电镖中缝，悍然反掷，一道流星般的光芒划破夜空，与此同时不远处响起宪警痛苦的怒吼。

这反应力骇人听闻，一个即将进入发情期的Omega竟然孤身面对众多军警而不落下风，那Alpha脸上表情既怒且惊，随即又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发现的敬佩：“别顽抗了，跟保护协会的人回去，没人会为难你……”

砰！

一声枪响骤然响起，加文左肩被子弹的巨力狠狠一推，顿时从房顶摔了下去！

“干什么——！”Alpha回头暴怒：“你们在干什么！混账！”

几个人同时冲到房顶边缘，夜色中少年坠落半空，那短短几秒的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仿佛电影里一格格停滞的慢镜头。

“狮——鹫——”

加文握刀之手一紧，手背青筋暴突，军刀瞬间焕发出夺目的光芒。

“吼——！！”

光芒如涨潮般扩大，五维合金无限膨胀，利爪、双翅、火焰鬃毛，赤金雄狮顶天立地，仰头发出一声震怒的咆哮！

天地为之摇撼，四野为之震动，半边夜空恍若白昼。高能粒子炮从肩甲中探出，旋转，对准空中的目标。

几秒钟后炮声轰响，武装飞艇在光芒中爆成了一团燃烧的火云。

2.

凌晨4点08分，全城戒严，夜空中警报长鸣。

赤金雄狮飞跃荒野，身后缀着无数架武装战斗艇。

加文萎靡的靠在驾驶舱内，左肩被子弹洞穿，鲜血在胸前形成一大片干涸而狰狞的痕迹。

“后方五百米探测到粒子震动，对方准备发射高频武器，是否攻击？”

加文喘息道：“是。”

驾驶舱内一阵轻微震动，后视频上显示不远处的夜空中亮起一团火光。随即一个小黑点从炸毁的飞艇中落下——那是紧急救生系统，帝国所有飞行单位都安装了这个，确保飞艇毁灭后驾驶员仍得以幸存。

炮弹出膛时机舱的震动让加文呻吟了一声。

为了快速制服他，宪警们用的子弹上涂了神经致痛剂，加上他身体已对即将到来的发情做好了准备，皮肤格外柔软敏感，一切感官上的知觉都加倍扩大，这格外加重了他的痛苦。

他无法控制机甲，狮鹫杰出的规避系统在此刻发挥了作用。它灵敏的转了个弯，微型导弹擦身而过，“——你怎么样，加文？”

这头蠢狮关心起人来还是很窝心的，加文神情微微一暖，“我情况很糟，可能会失去精神控制，这也许是你唯一一次逃脱的机会。你想回去亚伦上将身边么？”

“说什么呢！我是那种抛弃同伴的人……机吗！”

“……其实你一直把自己当人对吧。”

机甲立刻发出一声扭捏羞涩的呻吟。

“……”其实它和那个愚蠢的上将是绝配啊，把他们拆散真的没关系吗？要不等拿到抑制剂就把它还回去吧，不不不……也许可以要点赎金，等拿到钱就离开帝国奔向自由的新生活吧。

加文把流血的左肩靠在柔软的神经带上，尝试活动被麻痹的右手。麻醉剂的效果正慢慢褪去，这对他来说是件好事，但随着感官恢复尖锐的痛苦也铺天盖地而来。

“加文，我有件重要的事要告诉你，其实……”

狮鹫躲过一发电磁炮弹，话刚说了一半，突然前方亮起强烈的信号灯。

“各单位请注意，各单位请注意。前方一千米内将进入帝国军校航空领域，请立刻降落并接受审查。重复一遍，各单位请立刻降落并接受审查，否则将以侵犯第一军事重地论处……”

几架黑色机甲从皇家学院训练场骤然升空，数十台轨道炮同时对准前方，同时无数星点从四面八方亮起，刷然组成了一张巨大的电磁网。狮鹫话音立刻变了：“——军校机甲队！不好，那是机甲精英班的特招生！”

电磁网铺天盖地而来，身后几架飞艇立刻拉高，同时有人怒吼：“我们是宪警队！军校立刻解除武装，我们是宪警队！”

“冲过去！”加文厉声喝道。

武装飞艇如烟花般四散，赤金雄狮却毫无惧意，在直刺云霄的干扰声中直直冲入电磁网。无数光电火花迸溅出上百米高度，黑色机甲们无法承受这一撞所带来的巨大迫力，纷纷在空中被急速拖拽，同时通讯频道中不断响起此起彼伏的怒骂。

加文耳朵被震得嗡嗡作响，3S级狮鹫的推进动力却被极速提升，恐怖的加速度让电磁网发出了尖锐的嗡鸣。八秒钟后推进器提升至顶，狮鹫如同出了膛的炮弹，瞬间撕裂电磁网冲了出去！

——嗡！

高频振荡音波其实没有任何声音，但每个人都仿佛听见了那一瞬间的嗡鸣。

振荡的光网反弹回来，几架武装飞艇躲闪不及，在沾到光网边缘的瞬间爆成了一团团火球！

瞬间空中掉落无数救生舱，怒骂和电波交织在一起，如同漫天散落的烟花盛典。

现场一片混乱，狮鹫却已冲出数里以外。

加文蜷缩在驾驶台和神经网之间，全身仿佛着了火一样发热，痛觉寸寸凌迟他的神经，必须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忍住脱口而出的惨叫，“怎么……怎么回事……”

“神经致痛剂和发情热的综合作用，”狮鹫沉重道，“另外还有个不幸的消息要告诉你：我快没能源了。”

加文咬牙从驾驶台下爬起来，跌坐到神经网中，因为强忍剧痛而面色发白，半晌才颤抖着镇定下来：“髓液还有多少？”

“不多了，都怪保护协会那帮笨蛋……”狮鹫骤然一停，惨叫：“不要抛弃我啊！就算没电也要把我带在身边好吗！请一定要答应我啊啊啊啊——！”

加文眼前金星直迸：“闭嘴！谢谢你！”

“不不不这很重要！别抛弃我这么萌的小机甲！你想看兔子舞吗？！我跳兔子舞给你看！亲！一定要贴身带啊！”

机甲直线下落，加文一把抓住舷窗边缘的金属栏，手臂肌肉绷紧青筋直暴：“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拜托你！贴身带！”狮鹫在急速下坠中大声尖叫：“不然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的！我会回来的的的的的的——！”

轰然一声巨响，机甲擦着大楼重重落地，瞬间压出一个深达数米的大坑。

救生舱在第一时间弹跳出来，反重力作用让它轻柔落地。紧接着舱门打开，加文狼狈不堪的跪倒在地，回头望向机甲。

赤红狮鹫在光芒中迅速缩小，几秒钟后光芒消失。机甲变成一只米粒大的耳扣，叮当一声掉在地上。

加文：“……”

加文喘息着，勉强抓起耳扣，握在手里。

“什么人在那里？！”

“站住！不准动！举起手来！”

加文迅速转身，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一枪砸翻在地。那一下相当凶狠，瞬间他半边耳朵都被血蒙住了，眼前发黑阵阵昏眩。

“我操……”他喃喃骂道，下意识想站起来，但紧接着又一枪托砸到他脊椎，当即把他砸得跪倒在地。

痛苦和屈辱接踵而来，加文一手撑地想站起身，但随之而来的剧痛让他手指深深抠进泥土，迫不得已的全跪了下去。又一枪托砸在后脑，沉闷的撞击直通脑髓，有几秒钟他脑海一片空白，几乎丧失了意识。

恍惚间周围人声鼎沸，紧接着有人重重一脚踢到他侧腹。那一下真是太重了，他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变了形，紧接着哇的喷出了一大口血！

“住手！”

“你们在干什么……搞什么！快住手！”

“他失控了，快来人！把他拉开！”

“这是什么味道——不不不！把他们拉开！快叫人来！”

……

加文伏在泥地上，满身是血，衣不蔽体，断断续续的咳出腥甜的血沫。他知道自己现在一定狼狈不堪，剧痛和屈辱几乎压倒了一切，但他连动一动手指都做不到。

巡夜的军校生们堵在他周围，每个人都穿着制服，荷枪实弹。这帮盛气凌人的天之骄子徒手就能一拳崩碎天灵盖，刚才那几下重击足以把人彻底打残。

他用力闭上眼睛，再竭力睁开，眼前仍然很不清晰，只朦胧看见很多脚挤来挤去。他勉强用手肘撑地，刚抬起上半身就突然被人抓住了，那人铁钳般的手指紧掰他肩膀，似乎想把他拎起来。

“你他妈的……”加文死死咬牙喘息，“你最好……现在就打死我，否则……”

然而预想中的重击没有落下来，那人像野兽一般把脸埋进加文脖颈里贪婪的嗅着，同时发出亢奋的粗喘。与此同时有人从后按住他的胳膊，用力想把手插进他后腰里去。

脑震荡让他思维模糊，他没意识到情况正飞速恶化。

很多被荷尔蒙刺激的Alpha雄性会产生强烈的攻击欲，他们铲除一切阻碍交配的因素，甚至用暴力摆平不顺从的Omega。任何反抗都会招致更加残忍的镇压，有时甚至不择手段，这完全出自于急欲繁衍的本能。

加文恍惚间用力别过脸，感觉有什么湿热的东西在往他耳朵里舔，好几秒后他才意识到那竟然是一个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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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7

加文是个直男。

大银河时代几乎没有直和弯的区别，Alpha女性和Omega男性这样奇葩的搭配也一样能生活得很幸福。很多年轻人无法理解古地球时代为什么只有男女才能结婚，至于“同性恋”，现在已经根本没这个概念了——刚从古地球遗迹里发现这个词的时候，考古学家们光为了解释它的意思就吵了几百年。

但加文仍然笔直笔直，直得让人难以置信。

“只有Omega女性才能成为伴侣”这条铁则对他来说至高无上，天崩地裂不能撼动。

在他的观念里找Beta女性结婚都等同于自攻自受，找Alpha女性就完全是罪恶了。所以当他意识到自己被一群Alpha男性压倒的时候，第一感觉不是羞辱或恐惧，而是彻彻底底的三观崩溃。

他足足僵了好几秒，才从混乱的大脑里找回意识，立刻反肘狠狠向后撞去：“滚！”

身后那男生从后腰搂着他，这一肘正好撞到肋骨以下，当即闷哼了一声，不由自主的松开手。趁着这缝隙加文踉踉跄跄的爬起身，还没跑两步便因为强烈的昏眩而跪倒在地，紧接着肩膀被人一抓。

加文咬牙回头一拳，随即拳头被人抓住了。鲜血从额头上流下来，让他视线朦胧不清，恍惚只看见有人居高临下的伸出手，好像要掐他脖子，但紧接着那个Alpha被同伴一把狠狠勒翻。

“你们还是不是人……住手！”

“把他们按住！”

“他已经很惨了！快去叫校医！”

……

加文断断续续的喘息着，仿佛看见周围一片混乱，几个军校生拉住另外几个，厮打和吼叫不时传来——显然前者没被影响，他在混乱中意识到这一点。

也许他们自制力非常强，也许受过抗信息素训练，不过这都不重要。

加文左肩枪伤已经撕裂，鲜血源源不断渗进泥里，右手还是非常麻木，但能勉强支撑他爬起来。他在剧烈的痛苦中勉强退后，尽量不引起任何注意，但没走几步就感觉撞上了什么东西，紧接着被人拦腰狠狠截住。

那一瞬间加文全身寒毛都竖起来了，转身就向后撞去，混乱间有人结结实实的挨了一下：“——啊！”

“妈的抓住他！”

“你想往哪跑，嗯？”

有人从身后抓住他的肩用力往自己怀里带，那一抓死死掐在鲜血淋漓的枪伤口，令人窒息的尖锐疼痛瞬间让加文大脑一片空白。

他几乎是立刻软倒下去，随即被那人抱了个满怀，低头就想亲吻他。

实际上加文已经感觉不到了，剧痛让他视线模糊，眼前全是鲜红和黑暗混杂的大片大片的色块。

他无意识的闭上眼睛，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瞬间，突然听见有人厉声喝道：“——住手！”

一阵脚步纷乱，那个女声再次怒道：“你们在干什么？！去把他们拉开！你，还有你，给这几个人戴电磁铐！送到禁闭房去！”

“那个学生怎么了？……天哪，把他放下来！”

加文意识昏沉，恍惚间有人把他接过去扶住，有人拿手电来照他的脸。

他微微睁开眼睛，恍惚看见一个年轻女人快步走近。她有一头柔顺的棕色长发，碧绿眼睛，面相柔润貌美，不知为何第一眼看去竟然非常面善。

加文眯起眼睛想仔细看，但手电光芒刺眼，他颤抖着偏过头，突然肩膀被那女人抓住了。

“天、天啊……”

她的声音开始哆嗦，半晌才轻轻叫出一句：“加……加文……”

加文半边耳朵被血蒙住，几乎什么也听不见，只麻木的看着她。大概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也可能只是短短几秒——女人回过头，双手发抖的拉住学生：

“到我的实验室去拿一针Omega信息素抑制剂……快，在这种情况下发情他会死的，快去！”

那学生飞快跑开，女人面色苍白的回过头，紧紧抱住加文冰凉的身体，把脸贴在他血迹斑斑的侧脸上。

“你会没事的，一定没事的，很快就好了，我就在这里……”

她的语句颠三倒四，似乎因为极大的刺激而情绪不稳，但身上气息很好闻，温暖芬芳而充满关切——即使在这么混乱的情况下加文也能隐约感觉到，她是个罕见的女性Omega。

同类充满爱意的气息给了他很大的安心感，他几乎无声的叹了口气，缓缓闭上了眼睛。

这次昏迷没有持续多久，可能只有半小时，甚至十几分钟。

恢复意识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躺在医疗室里，剧痛吞噬四肢百骸，让他几乎很难发声。周围挤着的军校生都散去了，只有那个女人站在床边，正举着针头向他伸来。

加文想都没想，骤然一把抓住她的手。

“——啊！”

女人惊得一震，抬头只见加文冷冷注视着她。

“……是Beta信息素合成溶液……”那女人喘息半晌，颤抖着开口道：“这个能让你伪装成Beta，没有人会发现……”

加文深深的看着她，几秒钟后慢慢松开手，任由她把溶液打进自己静脉里去。

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简直安静得吓人，连彼此轻微的呼吸都清晰可闻。几分钟后针剂推尽，女人盯着空针管轻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Gavin。”

他的声音艰难沙哑，女人却短暂的笑了一下，眼神中充满了苦涩之意：“Gavin？真是个好名字……你知道这个词在古地球语里是什么意思吗？”

“……”

“是白鹰，”她说，“是战斗的神灵。”

女人轻轻放下针管，从病床边站起身。不知何时她翠绿的眼中充满了泪水，嘴唇剧烈发抖，仿佛正用尽全身力量遏制住某种巨大的悲痛。

随即她哽咽着微笑起来。

“很高兴见到你，加文，我的名字叫艾德娜·孔塞特琳。”

2.

加文再次醒来是第二天夜里。

医疗舱外光线暗淡，那个棕发绿眼的女人坐在墙角，头歪在椅背上，好像是睡着了。

他动了动手指，感觉全身骨头都在咯吱作响。殴打导致的内脏损伤和肩上的枪伤都已经开始好转，但头还有些晕，说不上是脑震荡还是睡太久了的缘故。

发情热已经完全褪去，体内深处的空虚和骚动被平静所取代，让他有种懒洋洋的舒适感。

他抬手想推开医疗舱的顶盖，然而这时突然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艾德娜院长？——艾德娜院长，您在吗？”

女人立刻醒了，揉着眼睛起身开门：“啊……什么事？”

加文保持躺着的姿势向门外望去，只见那是一个相当高的军校生，敬了个军礼道：“皇宫来的S级保密通讯，指名请您立刻应答。”

艾德娜沉默半晌，才低声说：“我知道了。”

房间里气氛一时变得有些沉重，艾德娜送走那个学生，面色苍白的转过身，经过医疗舱的时候甚至没注意到加文正默默的盯着她看。她走到和病房联通的一间实验室里，反手立刻虚掩上门。

加文一时好奇心起，轻轻推开医疗舱翻身下地，才走两步就听见门里传来一个严厉男声：“你又在玩什么花样，孔塞特林？！”

——海因里希！

竟然是帝国皇帝，海因里希的声音！

加文僵硬两秒，闭住呼吸，把门轻轻推开一条缝。艾德娜侧对着他站在空地上，海因里希高大的三维立体投影悬浮在半空中，满脸不加掩饰的震怒。

他穿着白色军服，胸前有金质徽章，面容正值春秋鼎盛，五官带着典型的Alpha性别特征——锋利、深刻、轮廓粗犷，充满了雄性魅力，暴怒之时压迫感极强。

然而艾德娜毫无惧色，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陛下。”

“昨天凌晨帝国宪警队的武装飞艇在军校上空爆炸，所有人都看见狮鹫冲进了军校研究院，随后就再也没有人见过它。”皇帝顿了顿，冷冷道：“孔塞特林，你知道我当年阻止亚伦杀死你的唯一原因是不想引起政治动荡，并不代表我希望你活着，我对你的容忍其实非常有限。”

“……”

“把狮鹫交出来，那个人呢？也在军校对吧？”

“……他不在，”长久的沉默后艾德娜回答，“军校机甲班的人没认出那是狮鹫，它的战斗力太强，已经从西南方向逃逸了。”

海因里希脸上浮现出一丝难以形容的表情：“你当我是三岁孩子？！”

“信不信由你，陛下！红土星上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一个驾驶狮鹫从狴犴手中逃脱的人怎么可能被军校机甲队拦住？！”

“狮鹫在军校上空失去踪迹，你想说它凭空隐形了？”

“它是从西南方向逃逸的，没有消失！也许宪警队没找到痕迹——你真的相信保护协会那帮白痴的报告吗？他们除了通过剥夺Omega的种族权利来获取利益外什么的都不会！”

海因里希目光冰寒，而艾德娜完全不惧，扬起头说：“你可以来军校搜查，海因里希，我有整个研究院的人证明狮鹫已经走了。你只是想通过这种办法来侮辱我，就像过去五十年里你们经常做的那样，但是没关系，其实我一点都不在乎。”

“你只是西利亚身边的一个部下，你所有的一切都是通过背叛他才得来的。我称你为陛下，但我其实并不把这当一回事——哪怕你真杀了我，我也不会承认你是皇帝！”

海因里希眯眼盯着她，出乎意料的没有动怒，半晌才冷笑一声。

“得了吧，整个银河系也就西利亚有资格说这句话，你又算什么东西。”

如果说开始只是威胁的话，这话简直就是赤裸裸的羞辱，艾德娜脸色终于变了：“……你想羞辱我到什么地步，海因里希？！你不怕我把帝国上将亚伦被一个Omega打败并夺走狮鹫的事情公之于众吗？”

“无所谓，你说吧。”皇帝懒懒道，“就像你当年在战事最激烈的时候把西利亚元帅其实是Beta的秘密公之于众一样。”

艾德娜面色刷然苍白，犹如被人当面打了一掌。

皇帝却耸耸肩，按断通讯下线了。

他高大的三维立体投像消失在实验室里，艾德娜保持站姿没有回头，手指紧抓着试验台，全身都在微微发抖。

这个样子看上去真是柔弱无比，铁石心肠的人都要忍不住动容。

加文有些同情的看着她，慢慢合上门缝准备退回医疗舱，突然只听她哽咽着开了口：“你……都听见了吧？”

加文脚步一顿。

“没关系的，我已经……习惯了。”

艾德娜回过头，双眼在泪水中仿佛澄碧的翡翠，颤抖着努力笑了一下：“感觉好点了吗？抱歉我发现你的时候已经太晚了，那些年轻的Alpha没有多少自控能力，我会安排他们去紧闭房待到冲动期过去的……抑制剂我已经给你打过了，但是作为代价下次发情也许会更猛烈，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想不想吃点东西？”

加文静静的看着她，半晌问：“为什么不把我交出去？”

艾德娜面容一僵。

“你想要狮鹫？”

“不——”

“我没什么可以给你的，你帮忙也没有任何好处，反而会引起皇帝的怀疑吧。”

“不……”

“我可以现在就离开，”加文说，“你不会有任何麻烦。”

他们站在空旷的实验室两头，月光从窗外照射进来，洒在冰冷的金属地面上。艾德娜深深凝望着加文，仿佛过了很久才轻声说：“不是这样的，我只是想帮你……你看，我也是Omega。”

她慢慢穿过实验室，走到加文面前，伸手抚摸他的脸。

“你长得很像我一个朋友，我们从小在一起长大，是彼此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后来他离开我去了非常遥远的地方，虽然我知道他再也不会回来了，但在那之前我还曾经想过要嫁给他呢。”

她似乎非常怀念，半晌摇头一笑道：“对不起我竟然跟你说这个，吓着你了吧？”

“……不，没有。”

“我真是太久没看到这么像他的人了，一时心情激动才……”

“没关系，”加文认真的打断她，说：“你很美，任何人被你爱上都应该是他的荣幸。”

泪水从艾德娜眼底飞快涌上来，半晌她才慌乱的转身走开，一边用手胡乱擦拭眼角。

这样子其实非常失态，但在她做来却有种柔弱的美感。加文怔怔注视着她，不知为何觉得一切都那样熟悉，好像这样的人和场景都在很多年前真切的发生过。

但不论怎么回忆都无济于事，仿佛记忆无端缺失了一环。

“谢谢你，但我不能……不能让你就这样离开，”很久之后艾德娜的哽咽渐渐平息，抬头看着加文认真道：“海因里希的人白天就已经监控了军校外部，任何人都不能在这时候出去。何况就算你离开也带不走抑制剂，那种东西只有在特定真菌环境下才能保存，出了实验室几小时就会失效——你这次发情只是暂时被压制，下次会反弹得更加猛烈，没有抑制剂是根本不可能一个人熬过去的。”

“我会跟卡洛琳校长谈好，让你以Beta的身份暂时冒充军校学生，直到海因里希的人全部从学校撤走。在那之后你的去留全凭自由，为了表示对你击败亚伦上将一事的敬意，我和学校都不会对你的决定做任何干涉。”

加文微微皱起眉，他直觉这个待遇实在太优厚了，但又挑不出任何可疑之处。

“请让我帮助你，”艾德娜诚恳道，“我很荣幸，不是每个人都能打败亚伦那个冷血自大的杀人狂的。”

其实这个时候想从军校离开也不行了，海因里希肯定会牢牢把守学校的各处大门，何况抑制剂也确实是迫在眉睫的实际问题。加文思考良久，别无选择，最终点了点头说：“谢谢你。”

艾德娜顿时十分欣喜：“太好了！”

她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一只很小的金色耳扣，快步走来戴到加文的左耳后，温柔道：“我猜这是你的，治疗时从你身上掉下来的东西。作为提供保护的交换请答应我一件事好吗？不论何时都不要把它摘下来，一定要贴身戴着。”

那是狮鹫伪装的耳扣，这点两人都心知肚明。加文很疑惑她为何要这样做，但艾德娜比了个“嘘”的手势，示意他什么都不要问。

“智能机甲会自主选择对它最有利的方式，以后你就明白了。”

“关于机甲你还要学很多东西，但是没关系——相信我，皇家军校会教你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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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8

皇家军校是帝国最重要的军事建筑之一，占地数万平方公里，拥有先进的机甲训练场，广阔的地下堡垒设施，周边金属大厦错落起伏。

它最值得称道的是拥有一支高火力机甲队，武装程度和正式军队相比都毫不逊色，驾驶员清一色是万里挑一的顶尖精英生——而且每架机甲都配备专门的武装技师。

这是很难得的，武装技师是特种部队的专门资源，再没有哪座高级军校能奢侈到每架机甲都配一个。

它的机甲精英班几乎垄断了每年星际特种部队的招新名额，为此无数人打破了头想进皇家军校。不过它不是那么好进的，每年来自各个星球的考生数量达到恐怖的8位数，但最多的一年它也只录取了两千人而已。

皇家军校最毁誉参半的地方就是它不像很多高级军校那样只招Alpha。它的陆战部允许招收Beta，研究部招Omega，研究院长艾德娜·孔塞特林甚至是个罕见的Omega女性。

这种平等引起了很多帝国高层的抗议，但卡洛琳校长是这么解释的：

“史上公认的联盟军神加文·西利亚元帅曾被证实为Beta，但其卓越的军事天资没有受到任何影响。我们很难想象如果元帅生在帝国，他甚至连军校都没得上，这显然是非常可笑的。”

“性别不是阻碍人们受教育的理由，不论Beta或Omega，在战场上每个帝国士兵都应该是战友。”

虽然西利亚元帅对帝国人民来说就是块黄金打的挡箭牌，但争论仍然没有消失。很多人认为Beta和Omega不该进军校，甚至那些Alpha学生也这么认为，性别造成的阶级堡垒从来就没在军校内部消失过。

Alpha男性在军校占绝对的制高地位，Alpha女性次之，Beta和Omega几乎活在最底层。

——加文作为空降兵，对这一点毫不知情。

但进校后的第一天他就深刻感觉到有哪里不对劲。

那天他和很多新生一起去领制服，排到他的时候军需官顿了一下，随手从桌上拽了条大码的裤子给他，“——下一个！”

加文没有动，“请换条小一些的。”

“没有小号，你怎么不去童装店买裤子呢？下一个！”

“我看到你有，把那条给我。”

“下一个！”

后排开始轻微骚动，带着讽刺的笑声隐约传来，后边一个强壮的Alpha新生拍拍加文的肩：“兄弟，你是哪个专业的？”

“武装技师。”

“我劝你还是别选这个比较好。哪个驾驶员会挑你这种白切鸡一样的Beta来当技师呢？你不如去研究院跟那些Omega一起念念书，调调溶液，说不定某天还能撞上天大的运气来摸一摸机甲的外壳，哈哈……啊——”

声音戛然而止，因为加文突然伸手捏住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拇指和食指关节死死卡在那人粗壮手腕的骨骼突出处。

男生强行噤声，但微微颤抖的手臂还是暴露了他的痛苦。

几秒钟后加文回头一笑：“多谢指教。”

他松手离去，面色平静，仿佛对周围那些讽刺的眼光和讥笑毫无觉察。

因为工装裤子太大，加文不得不把裤腿卷起来，又找了根更宽的皮带防止它中途滑落下去。

当然事实上他并不是白切鸡。Omega在十几岁时身材和同龄Beta并不相差太多，只有完全成熟后才会为孕育和繁殖做准备，逐渐向匀称柔软方面发展，注射Beta信息素溶液还会延缓这一过程。

况且加文原本身材就不错，虽然总体削瘦，但肌肉紧致而不夸张，是个利落的倒三角。他的耐力和素质跟那些精挑细选出来的Alpha相比也不差什么，只少了贲张的肌肉而已。

如果他是Alpha，人们最多只会说这孩子有些单薄，就像联盟时期人们觉得西利亚元帅是因为军务繁重才比较削瘦一样。但一旦真正证实了他是Beta，人们就是另一种想法了。

联盟时期人们对性别的歧视就非常明显，到了帝国时期，因为阶级主义复苏，这种倾向更是登峰造极。

更衣室里空空荡荡，加文套上黑色紧身背心，突然从镜中看到身后有个人。

那是个高年级Alpha军校生，身材相当高大，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反感，不知为什么看上去有些面熟。

“我不知道艾德娜院长跟你说了什么，但你不该来这里的。”

电光火石间加文听出了他的声音——是那天拦住几个发情的Alpha并试图把他送军医处的军校生！

加文瞬间转身，直视他的眼睛问：“你想说什么？”

“武装技师需要很高的技术水平，这个专业一百人里都未必有一个Beta。机甲队的人都只看实力，不可能会有人挑你当技师，所以你学这个完全是没用的。”

“另外你是个Omega，我不知道艾德娜院长为什么给你打抑制剂，也不想质疑上级的决定，但你最好快点离开这里。Omega是社会珍稀资源，你安全的呆在家里对所有人都好。”

军校生顿了顿，冷冰冰道：“还有我必须提醒你，万一抑制剂在训练场上失效，后果如何你是没法想象的。这里很多人跟外面那些普通的Alpha不一样，他们发情时有很重的攻击倾向——那天晚上你也亲身感受到了，对吧？”

这话已经有点警告的意思了，加文不禁眯起眼睛盯着他：“你想说自己比他们优秀？”

“我本来就是。”军校生漠然道，“但这不是重点。”

他的态度十分冷淡，但从骨髓里渗透而出的骄傲和纪律感足以让人肃然起敬——只可惜加文从醒来起就不断遇见装逼人士，包括被他卡着脖子夺走机甲的帝国上将亚伦先森，包括驾驶狴犴被他逃走还轰了一炮的皇帝陛下；所以现在他对普通装逼已经没什么感觉了，只平平“哦”了一声说：“那谢谢你的提醒。”

他抓起外套搭在肩上，一边往手上戴黑色指套一边走出更衣室。军校生有点没反应过来：“你听进我的话了吗？”

“听进了，谢谢。”

“——你……”

“你叫什么名字？”

军校生一怔，说：“……迪恩。”

“谢谢，迪恩。”加文说，“谢谢你那天保护我——尽管可能只是你高人一等的骄傲作祟——但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迪恩皱眉反驳：“我不是想要你报答……”

“不过如果你把我是Omega的事说出去的话，这个报答就没有了。我打赌你一定会很后悔的。”

加文随意一挥手，也没再多留，转身向走廊尽头走去。

这个身影潇洒得有点可恨，迪恩眉头越皱越紧，最终满脸反感的摇了摇头。

2.

尽管迪恩神烦，但他的话没错，武装技师专业并不欢迎Beta。

这个专业听起来牛叉，实际干的都是苦活儿。S级以下的智能机甲没实现全精神控制，武装技师就要在作战的时候辅助驾驶员完成高精细动作，包括机甲分解和变形、火力调整等等。万一作战时机甲出了紧急故障，技师也要负责维修，有时甚至要爬到机甲外部去进行高空作业。

所以这个职业相当危险，只有少数特别强韧的Alpha能干。

武装技师专业的系主任是个特别古怪的中年人，名叫古德罗，个头高而清颧，性格严厉少言寡语，但一出口就能把学生骂得狗血淋头。加文上课的第一天就被他找去，一针见血的说：“虽然艾德娜院长推荐了你，但我不希望你在我的系里。武装技师对智力和体力的要求都非常高，每场战斗因为高空坠落而死亡的技师都不少，你的先天条件是不够的。”

加文从善如流问：“那您希望我怎么做呢？”

“自己申请转系。如果你坚持留下的话，我只能让你做点理论研究，这样你这几年的大好时光就白白浪费了。你也不想这样的对吧？”

加文对武装技师其实没什么特别的爱好，完全是艾德娜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而已，自己是无所谓的。

但加文现在毕竟还小，少年人心里就是有种叛逆的血气。这几天他被嘲笑的眼光看多了，迪恩的劝告和主任的警示都起到了反效果，他反而产生了一种不想善罢甘休的气性。

“谢谢您的好意，但我还是想试试。如果不给我任何机会的话，您怎么知道我条件就一定跟不上呢？”加文微微一低头，语气礼貌而坚决：“不如让我先跟着上课，等考核时如果真的不行，我再自己打报告申请退出，您看可以吗？”

古德罗神色略不耐烦：“有必要浪费时间么，反正你……”

加文坚定道：“只有试过才知道是不是浪费时间。如果没搞错的话联盟元帅西利亚也是Beta对吗？虽然Alpha基因优秀，但有哪个Alpha在机甲方面的成就能超过这位Beta元帅？”

古德罗：“……”

加文心说对不起啊元帅，死了这么多年还把你拖出来挡枪——但你果真是金子打的挡箭牌啊，太好用了有木有！

“……西利亚元帅是特例中的特例，我不认为还有谁能达到那样的高度。”古德罗板起脸说：“但为了表示公正，我还是给你一个竞争的机会——开学后一个月会举行第一次技师测验，如果你成绩低于300分的话……”

古德罗眼珠在眼白里轮了一圈，看起来颇为滑稽：“不用我说，你自己打报告退出吧！”

加文的回答是欠了欠身，礼貌转身离去。

虽然保住了专业，但上课一周后加文就发现日子并不好过。

武装技师的第一课是背理论。S级以下的机甲没有神经带，基本靠机械控制，平衡系统、火力输出、合金性能、比例参数……这些知识浩繁复杂，技师们必须死死记在脑子里，起码也要做到倒背如流的程度。

因为技师对视力的要求极高，古德罗便把背诵教材打印出来发到班长手里，再由每个人去班长那里单独领。加文过去的时候那位Alpha班长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直接拍出一本将近千页的厚书：“——你的。”

“什么时候检查？”

“七天后。”

加文：“……”

加文凌乱的抱着书走了。

知识不应该从背书而应该从实践中积累，这是加文坚持已久的看法。

不过一个Beta学生的看法在古德罗面前显然是战斗力只有五的废渣。

为了背这本厚书，加文挑灯夜战了整整一星期，专注程度连他那位指挥系的Alpha室友都叹为观止。这室友的老爹是军部高官，本人是个标准的二代，那天经过书房的时候突然停下脚步，郑重道：“——你是个努力的学生，我尊重努力的人！”

加文：“……哦。”

“虽然你只是个Beta，但我会为你加油的！”室友握了下拳，激昂道：“加油！”

“……”加文默默看着对方充满鼓励的笑容，半晌说：“……谢……谢谢。”

这年头大家都用全息电脑了，武装技师是很少数需要背书的人群之一。所幸加文对机甲有种天生的熟稔，那些枯燥的数据和指标仿佛有生命一般在他脑海中流动，每个数字都能锁定到具体的机甲上，形成连贯又有逻辑的意识。

他花了六天时间背完全书，又用一天来巩固记忆；第八天到来的时候他精神抖擞，夹着书来到课堂上报道，迎面看见冷冰冰的班长：“古德罗主任要亲自检查你的学习状况。”

……这主任也太闲了……

加文额角抽搐，来到古德罗办公室一看，他竟然在跟几个老师一起研究机械图。看到加文进来他连头也没抬，冷冷道：“开始背吧，从第一章开始。”说完又低头跟同事讨论问题去了。

这种蔑视非常明显，但加文并不怎么生气，站着就开始背书。没人注意他反而心情放松，从第一章背到第五章，中途口渴还很主动的去倒了杯水，回来从第六章开始继续背。

古德罗倒略显意外的看了他一眼。

“……阿克尔炮启动时第390处轮轴处压力系数1.9025，此刻压轮液体密度4.0192……您怎么了？”

“没什么，”古德罗冷冷道，“你继续。”

加文喉咙有点涩，咳了一声继续背下去，这次一直坚持到第十二章，才又去倒了杯水。

他回来的时候几个老师都站起来看他，目光说不出的古怪。

加文心内疑惑，立刻端着杯子顿住了脚步。古德罗示意他进来，冷冰冰问：“你背了多少？”

“……整本都背了。”

“是不是以前看过？”

加文心说你这歧视得也太明显了，面色便有些不豫：“我是和大家一起拿到书的。”

几个老师面上都显出不信任的神色，其中一个问：“你把最后一章背给我听听？”

这其实不难：尾章虽然最长，但记忆最新鲜，文字性的东西也比较多。加文张口便利索的背完了整章，中间连个嗝儿都没打；等背完后喉咙火辣辣发疼，不由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办公室里一片静寂。

“……我可以走了吗？”加文半天等不到人说话，最终只能问。

古德罗挥挥手，平淡道：“走吧。”

喉咙剧痛的好少年加文同学，带着一颗七窍生烟的心和面无表情的脸，转身大步出了办公室的门。

结果当天晚上回去室友热情问他书背得怎样，被他抓住机会念叨了一晚上的性别平等论。第二天室友眼冒金星，走路上看到自己在技师系上学的朋友，立刻抓住对方诉苦：“你们主任太变态了！”

“……怎么？”

“叫人一周背完整本书不算，背完了还怀疑人家事先看过！既然都是学生为什么不能平等以待，Alpha能做到的凭什么Beta就不能做到啦？！”

“我不明白你说什么，”对方迷惑道，“那本书是学期末才要背完的，这周只检查前五章而已。”

室友：“……”

“谁背完了一整本？哈哈哈你开玩笑吧一千多页呢，怎么可能有人全背完啊……咦你怎么了？你这是啥眼神？”

“……我对不起古主任……”室友捂面扭头，说：“我现在理解他的心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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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9

加文的军校生涯虽然开张不利，但总算也有些可圈可点之处，比方说那位官二代室友老帮他打早饭，还总用一种莫名敬畏的目光看他。

加文对此略满意，觉得这才是Alpha应有的样子。

古德罗没从背书上挑到毛病，这两天也消停了很多。美中不足的是班里仍然没人愿意理他，从训练到吃饭，他总是一个人。

武装技师的第二课是下车间。

身为技师必须对机甲身上的每一个部件了如指掌：C级机甲有五万零四百个零件，B级有十二万八千个，A级基本都破二十万。他们要学会组装、分解这些零件，要清楚它们的功用和参数，还要知道如果这些零件出了故障，机甲就会出现哪些问题。

古德罗发下一堆散碎部件，要求学生自己分组进行组装。加文毫不意外的发现自己又落单了，一个人面对眼前小山般的零件无计可施，只得去找古德罗。

结果古主任冷冷说：“你不是以西利亚元帅为目标吗？机甲凤凰的武装技师就是元帅自己。好好努力吧，你也能做到的！”

加文：“……”

加文满脑子三字经，悻悻走了。

然后那天晚上官二代室友看到满客厅上千个机甲零件，震惊问：“多长时间完成？”

“一星期。”

“……你确定一星期？”

加文莫名其妙看他一眼：“有问题吗？你有这时间不如把阳台上晾的裤衩收了，不是我说你，总在那里迎风飘扬搞得跟国旗似的……”

室友捂脸嘤嘤跑了。

组装部件对加文来说倒不是太难，那只是D级机甲的一只手臂而已。但脑力是一回事，体力又是另一回事，在没人帮忙的情况下把这条重达几百公斤的手臂组装出来实在是个苦力活儿。

加文奋战三天，第四天出车间的时候满眼通红，正想买点吃的睡一觉，突然看见古德罗站在车间门口的走廊上，面色在光影中晦暗不清。

“完成了？”他淡淡问。

“……是的，先生。”

古德罗越过加文，一言不发的走进车间。

缆车吊着一只巨大而狰狞的机械手臂，弯肘处是电热炮黑洞洞的炮口，五指大张伸向半空，金属在高光下泛出冰冷的光彩。

古德罗眯眼打量了一会儿，才平淡道：“值得赞赏——你的很多同学到现在连零件都没分类完。”

加文对古德罗的表扬十分谨慎：“谢谢。”

“后天高年级有个A级机甲神经带整修工程，你也来旁观吧。”

他说完这句就转身往外走，加文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古德罗的背影就已经消失在了车间外。

这要是一般人，可能会把古德罗的表现理解为赞赏，但加文对这古怪的主任有种奇异的直觉，他总觉得古德罗的行为背后似乎隐藏着什么更深的动机。

而且不论如何，这动机都不是善意的。

两天后加文来到高年级的机甲整修场，那是一个巨大的室外空间，占地足有几十平方公里，放置着各种车床、高塔、压力锤和露天计算机。A级机甲在技师系非常少见，很多高年级学生都来旁听，把整修场一角挤得水泄不通。

这台机甲据说属于帝国军部某上校，在演习中损伤了神经带，导致精神控制不大顺畅。上校信任古德罗的专业技术，把机甲托付给他，没想到他转身就把机甲当实验用品拿给学生演习了。

一组高年级学生手动驾驶机甲，将它双臂高高抬起，离地至少几十米后，才让另一组学生腰系缆绳，从高处吊下进入机甲腋下的维修通道里。地面上的学生一边通过悬浮屏观察过程，一边听古德罗进行现场讲解：

“机甲最重要的能源，也是利用精神控制机甲的关键，就是髓液！”

“髓液中的主要成分来自驾驶员本身，其余是经过上百道工序压缩过的高能量溶液。你们应该知道，具备神经组织的机甲就具备人工智能，髓液是驾驶员和机甲进行精神沟通的纽带，还能刺激人工智能进一步发展，使机甲在战斗中获得自主学习能力。”

“精神阀值越高的驾驶员，大脑中分泌出的某种物质就越强烈，髓液质量也就越高。以联盟第一机甲凤凰为例，它所具备的智能简直登峰造极，部分情感处理方式已相当接近于人类——西利亚元帅战死后，机甲凤凰自主关机，至今也没有开启过。”

“在机甲界内部标准中，联盟凤凰的涅槃之枪是4S级武器，总体机甲是2S级。而皇帝陛下的机甲狴犴和军部亚伦上将的赤金狮鹫，这两台机甲都在凤凰的主程序基础上做出了相应改进，因此总体评级是3S。”

“宇宙中4S级武器很少，大多数已随着机甲的毁灭而消亡，化作了太空深处的尘埃。目前已知的4S级武器以涅槃之枪最为著名，机甲凤凰永久关机后，它的使用者变成了黄金狴犴。”

“但黄金狴犴的髓液水平是否能和凤凰平齐，这个问题尚有争论，所以涅槃之枪现在的威力是否还是4S，也一直是外界争议的焦点。”

在场的军校生们虽然都是万里挑一的天之骄子，但对S级以上的机甲还是闻之甚少，纷纷都充满了憧憬之情。

“要是我能亲手摸摸涅槃之枪就好了——不，看一眼我就满足了。”其中一个高年级生忍不住对同伴小声说：“据说涅槃之枪挥动时会引发大气层中千万道雷电，将一切阻拦之物都劈成灰烬，那场景想想真是……”

“何止这样？涅槃之枪的攻击输出大于星际核弹，想想金星要塞之战吧！”

“是啊，要是有朝一日我能变成一流技师的话……”

加文眼角抽搐，心说我不用变成一流技师也能见到涅槃之枪，还被它劈了不少下，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它了。

当然如果说出来的话所有人都会以为他有癔症，所以不提也罢。

就在这个时候古德罗的声音一停，好像接了个内部通讯，几分钟后又回到讲台前：“高空作业的小组差一个人，哪位同学愿意上去帮忙？”

不知为何加文眼角猛然一跳。

他知道古德罗为什么叫他来了。

果然训练场上很多人争先恐后的举起手，但古德罗目光逡巡一圈后，慢吞吞的往加文一指：“那位角落里的一年级同学……就你了吧。”

如果目光有热度的话加文一定立刻就被烧死了。他慢慢站起身，顶着所有学长羡慕嫉妒恨的目光走到台前，几个学生立刻上来帮他吊缆绳。

“你要通过这块升降板到达高塔顶上，上边有一个工具箱是你的。绳索会把你吊到维修通道口，那个角度很刁钻，你必须用这种方式下去。”古德罗漫不经心问：“你不恐高吧？”

“……不。”

古德罗皮笑肉不笑，说：“那就好。高空作业是武装技师第一要务，你总要习惯的。”

加文：“……”

如果目光有热度的话古德罗也一定立刻就被烧死了。

如果加文对武装技师有了解的话，他就会知道，所有学生都必须从十米低空开始练习，七十米以上的高空作业一年级生是不论如何也不会接触到的。

在这个高度上，气流和温度都会给人体造成很大影响，简单的缆绳控制也并不安全，每年受伤的学生都数不胜数。

不过这时说什么都晚了。

加文通过升降板到达高塔顶端，地面上的学生看起来就像一群群蚂蚁。他闭上眼睛，感觉风从耳畔急速刮过，随即背后有人一推——

呼！

加文的身体在空中急速下坠，血液全部涌到头顶，紧接着“嘣！”一声久久回荡的重响！

缆绳瞬间绷直，加文的身体在高空中定格——

与此同时高塔之上，缆绳栓突然发出了不祥的裂响！

“不好！抓住绳子！”

“古德罗教授——！”

“升降板！快放升降板——！”

学生们惊恐的尖叫瞬间炸起，加文只觉得心脏一跳。

他感到腰间绳索一松，吊住身体的拉力突然消失了。

那一瞬间被无限拉长，所有细节都极度清晰，仿佛一帧帧慢放的哑剧。

他从高空坠下，工具箱脱手而出。急速掠过的风让他发不出声音，伸手只徒劳的抓住一把空气。

难道就这样结束了吗？

在这么猝不及防的时候？

不——

不————

加文无意识偏过头，看见A级机甲空洞的双眼。

那一瞬间他张了张口，仿佛是想呼救，但脑海里一片空白，完全失去了任何思考能力。

狂风从机甲身前呼啸而过，他们就这样无意识的对视着，几秒钟后机械双眼突然一亮：

“A级机甲紫青蝠，自我启动完毕。”

“精神栓开启，神经网激活。”

“指令一：反重力场。”

巨大的机械双臂同时抬起，以加文的身体为中心，在空中形成了一个封闭的环形。紧接着“嗡”一声轻响，反重力场在机械环中启动，加文急速下坠的身体骤然一停！

“啊——”

“没事了……没事了！”

地面上爆发出欢呼，在几十米空中都听得清清楚楚。加文在反重力场中漂浮，怔怔盯着紫青蝠明黄色的双眼。

A级机甲轰然俯身，温柔的把他放到地面。

“指令完成，精神程序关闭。”

机械双眼闪了一闪，随即再度熄灭。

重力恢复的瞬间加文踉跄着跪倒在地，很多学生奔上前把他围住，古德罗用力从人群中挤出来，走到他面前。

“你没事吧？”

加文猝然抬头望向他，几秒钟后用只有彼此才能听见的音量冷冷道：“没事……谢谢。”

古德罗看着他的目光，心中一沉。

就在这时驾驶舱落地，负责操作机甲的学生跌跌撞撞跑来道：“古德罗教授！教授，我，我——”

古德罗打断了他，指着加文道：“来两个人把他送去军医处。”然后才转头看着那个操作机甲的学生：“紧急状况下指令他人机甲是被允许的，你做得很好。”

那学生却嘴唇发抖，连说出来的话都颤抖而不成句：“不，教授，我什么都没干……那机甲、那机甲是自己启动的……”

古德罗神色立刻变了。

他望向紫青蝠，机甲暗灰的双眼漠然回视着他。半晌古德罗叹了口气，喃喃着道：“……我明白了。”

2.

加文情况并不严重，只腰肌略有擦伤，但军医处看他是个Beta，便强制他卧床观察一下午。

艾德娜首先赶来，告诉他事情经过已经被调查清楚了，缆绳栓断裂完全是个巧合，前边被吊下去的几个学生都觉得不大对劲，但只有加文恰巧就是那最倒霉的一个。

加文向她礼貌道谢，并表示武装技师系很好，并不需要转系。

艾德娜满怀忧虑离去，第二个来的出乎意料是卡洛琳校长。

这位Alpha女性校长留着大卷发，身材高挑面容硬朗，举手投足都有种强硬的军人风度。不知为何加文觉得她看起来有点熟悉，但鉴于艾德娜也给他同样的感觉，所以他最终只能将这种熟悉感归结为自己看所有女人都一个样。

“你的情况我都听艾德娜说了，总体而言她的决定就是我的决定。不过我还是想确认一下，等海因里希的人撤走后，你会离开皇家军校吗？”

这个问题加文从未想过，只得道：“也许吧。”

“我希望你留下。”卡洛琳果断道，“你的天资毋庸置疑，但这个社会对Omega太不公平了。保护协会的人利用剥夺Omega的人权来攫取利益，掌握了这社会上大部分人的生育权，而为了挽救帝国人口出生率，甚至连海因里希都无法立刻阻止他们。”

加文喃喃道，“阶级主义的弊端……”

“帝国确实挽救了频临崩溃的社会秩序，做到了很多联盟晚期无法做到的事，但很多弊端也因此而生。”卡洛琳顿了顿，意味深长道：“我曾经认识的一位朋友说过，用好的独裁取代坏的民主只是饮鸩止渴而已，这话我想你也赞同吧。”

加文注视着女校长，心里突然涌出一股难以言描的古怪感觉。

“……不管怎么说，我只是希望你自由平安。”

卡洛琳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匆匆丢下这一句，便起身告辞离开了。

她走后没多久，病房门再次被敲响，这次来的人出乎加文意料。

——是古德罗。

这个瘦高的中年人终年裹在暗铁色的大衣里，病房那么明亮的光都没把他阴沉的脸色照亮半分。他重重关上房门，居高临下注视着加文，还没等他开口就抢先说：“——我知道你认为是我。”

加文并未表态，只反问：“哦，我这么认为？”

“别跟我玩绕圈子，你这个乳臭味干的Beta小鬼！你认为我是为了把你弄出技师系才痛下杀手？我有必要这么干吗？你当你算老几？”

古德罗逼近一步，清颧的脸完全涨得通红：

“是，你是很有天分，但我才是武装技师系主任！我从皇家军校创立之初就在这里了，从联盟时期我就是银河系闻名的技师了，光耀军团还在的时候我甚至维修过机甲凤凰！你有什么价值能让我对你下手？光想想都是对我的侮辱！”

……他竟然完全不觉得这话有啥不对……加文眼角微微抽搐。

“是，让你高空作业确实是我故意的。”古德罗吸了口气，含恨承认道：“因为我想让你离开技师系，我以为七十米高空作业足以吓退你……让你自己打报告离开。”

他说这话时强忍不甘的表情实在太明显了，加文终于忍不住问：“可是你明明说我很有天分，为什么……”

“你懂什么？你是个Beta！”

“教授！西利亚元帅也是个Beta！”

“所以他死了！”古德罗怒吼：“经过炼狱一般的痛苦后孤独的死了！全宇宙都知道他是个失败者！”

病房一片难堪的静寂，半晌古德罗直起身，恢复了那僵冷刻薄的神态：

“除西利亚元帅之外，你是我见过第一个能用精神强制A级机甲开机的Beta。你确实有天分，那该死的把人送上绝路的天分。”

“你是个Beta，你不知道保家卫国其实是Alpha的责任，他们的先天条件注定必须承担流血、受伤甚至牺牲的义务，但你是可以幸免的。别被你的天分迷昏了头脑，傻乎乎就走上一条看似光辉荣耀其实有去无回的绝路。”

加文愣住了。

古德罗整整纹丝不乱的衣领，僵硬道：“我会遵守那个考核的约定，但我仍然希望你自己退出——好好考虑吧。”

他转身离去，面色如霜，甚至连看都没看加文一眼。

连续几位访客的到来让加文一下午都没有休息，晚上回寝室又被室友拉住大惊小怪了一番，确认加文连根头发都没少后就开始一路追问A级机甲长什么样，言语中充满了红果果的嫉妒。

“如果我能跟A级机甲近距离接触那么一下，从高塔上跳下来都没问题啊！你这小子真是太好运了，啊啊啊啊！晚饭必须由你请！”

“……我差点死了。”

“这不是重点！你知道吗亲！A级机甲全帝国都不超过一千台啊！可惜我视力不够进不了机甲队，否则如果能拥有一台A级机甲……不，B级我就满足了啊！这辈子都没其他愿望了！”

加文内心突然充满了阴暗的念头：如果这家伙知道自己耳朵上就扣着一台3S机甲的话一定会当场昏过去吧，好想看看啊……

这位标准的官二代室友——有个古怪的名字叫井格——是个横竖都是二的家伙。在他无限的八卦热情下，加文终于知道古德罗其实没夸张，他确实是个很了不得的技师。

古德罗早年曾经在联盟光耀军团服役，主持维修过大量A级机甲，甚至有幸为双S机甲凤凰做过养护工作。金星要塞之战中，西利亚元帅身体状况欠佳，古德罗主动打报告请求进入凤凰，辅助元帅进行作战，但被议会驳回。

结果那一战遇上太阳风暴，机甲凤凰为保护两军顺利撤退而遭受重创，联盟因此大败，整个战局也从此颠覆。

古德罗非常自责，不久后就退出了光耀军团。

后来西利亚战死于红土星，光耀军团被打散，古德罗在悲痛中悄然离开，想去边陲星系教书度过余生；但卡洛琳校长知晓他实力非凡，再三竭诚邀请，最终他才来到皇家军校担任了武装技师主任的职务。

“他确实有很重的性别歧视，但技术是摆在那的。”井格一边啃鸡腿一边唾沫飞溅的说：“我在技师系的朋友都很佩服他，不过那些搞技术的大咖脾气都有点怪，你别放在心上。”

加文点点头，没说什么。

古德罗那张刻薄的脸再次浮现在眼前，但不知为何厌恶的感觉都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微微的同情和难过。

这同情和难过一直维持到月份考核。

“古——德——罗——！”加文怒道：“太过分了！”

工作台上横躺着一张巨型肩甲，考核题目是在半小时内找出至少一处机械故障——这都没问题。

问题是工具箱里空空如也！连个电子刀都没有！

加文满脑子奔腾的草泥马，找监考老师抗议了两次，结果都如泥牛入海杳无音讯。第三次抗议的时候那老师终于不耐烦了，直接告诉他：“古德罗主任说在实战环境下武装技师总会遇见没有工具的情况的，难道没有工具就不修理了吗？”

加文：“……”

加文终于意识到，为了把他搞出技师系，古德罗是真的豁出去了。

他回到工作台前，望着那张一米多厚的肩甲发着呆，忍不住用手敲了敲合金表面。

那头3S级蠢狮曾经说过自己精神阀值极高，紫青蝠也曾经因此强制开机过，那么有没有可能利用自己的精神力搞清这片肩甲的内部结构呢？

“别想了，这是纯机械肩甲，里面不可能有神经网的。”

加文一愣，正想回头寻找声音从何而来，就只听它继续说：

“当然如果有我的帮忙就不一样啦——看，现在你认识到贴身携带我的重要性了吧？”

加文愕然道：“……狮鹫？”

他发梢下的赤金耳扣光芒一闪，看上去就像得意的眨了眨眼。

加文疑窦丛生：“你不是能量耗尽关机了么？现在算怎么回事？”

“呃，其实我有紧急备用能源……”

“留到现在才用？”

“我的毅力感天动地所以……”

“一台机器的毅力？”

“别看不起机器好吗！看不起机器的人总有一天要为机器而哭泣的好吗！”狮鹫恼羞成怒道：“太过分了，看到久违的小伙伴第一反应竟然不是痛哭流涕的扑过来抱住！你到底还想不想要我了，嗯？！”

要你本来就是个意外……加文嘴角抽搐，半晌说：“你最好老老实实把能量来源告诉我，否则……”

“否则怎样？我可是机甲！3S机甲！多少人梦寐以求只想看我一眼，毕生追求就想摸摸我的小手——”

加文默默摘下耳扣，走到窗前。

“不——你不可以这样残忍！你这个心狠手辣的Omega！好好，我说，你这样对待一台能源耗尽走投无路的小机甲算什么英雄好汉……不不！别冲动！我这就说！”

狮鹫顿了顿，瞬间换了个无比逼真的哽咽腔调：“其实我关机前有尝试过……从你身上提取髓液……”

加文“呼！”的一声猛打开窗！

“不不不！住手！以我妈的名义发誓这是对人体完全无害的！不过从你体液中提取某种微不足道的成分进行加工而已！我可是一台有节操有原则的小机甲我怎么会伤害人类呢！”

加文一手捏着耳扣，危险的悬在半空：“——你没有妈。”

“……那以海因里希陛下的名义。”

加文想了一会儿，“还是你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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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0

经过狮鹫颠三倒四的解释，加文终于明白了一点：他的体液中存在髓液的组成物质。

“这一点也不奇怪，髓液是驾驶员和机甲的精神联系纽带，本来就含有驾驶员的脑部提取物。你第一次进入驾驶舱的时候我就发现你精神阀值很高，髓液应该也很美味……”

加文不由自主脑补了神经网附在自己身上拼命舔的情景，顿时一阵恶寒。

“但当时我没想到你的汗水和血液中也存在这种物质，经过化合，可以当做类似髓液的替代物来使用。后来在旅馆里你睡着了，我发现你颈后出了很多汗，就想试试吸收这种物质来代替能量……”

难怪它当时变成一块扁扁的泥巴贴在颈后，原来是为了增大体表接触面积。

“后来保护协会的笨蛋冲进来，打断了我的化合过程，导致髓液分解不够，开到在军校上空时能源耗尽掉了下去。这段时间我一直保持待机状态，幸好你确实是贴身携带我的，现在我从你体内提取出的髓液又勉强够开机一段时间了……”

狮鹫说得兴高采烈，很有点捡了大便宜的骄傲感，但加文却微微皱起了眉头。

他贴身带这枚耳扣可不是因为跟狮鹫的约定，而是艾德娜的叮嘱。

艾德娜把狮鹫交给他时，告诉他“智能机甲会自己选择最有利的道路”，并明确要求他“贴身带着这枚耳扣，永远不要摘下来”。贴身携带确实是狮鹫提取髓液的关键，但艾德娜怎么知道？

就算艾德娜能推测出他精神阀值极高，但这个女人怎么知道他血液中也存在那种特殊物质？

正常情况下不是人脑中才能提取出这种物质来吗？

“这些都先不提，现在是什么情况？如果我没搞错的话这应该是武装技师的范畴吧？”耳扣蹦蹦跳跳的从窗台上蹦下来，半空中迅速分解、化形，变成一台圆球形的光脑悬浮在肩甲上空：“嗯，D级XM109军方机甲，完全不装备神经网的纯机械产品，伤脑筋啊……”

加文抱着臂靠在窗边，“你能找出至少一处机械故障吗？”

狮鹫如同受了天大的侮辱：“一处？一处？！你在开玩笑吗？对我这样高贵的智能机甲来说它的存在本身就是故障！”

加文：“……”

加文面无表情的盯着光脑，片刻后狮鹫哭着屈服了：“……它的第四轴承处有根螺旋有点弯……”

加文终于满意了，亲切的拍拍光脑说：“乖。”

考核结束后房门被推开，古德罗带着毫不掩饰的胜利表情走进来，盯着眼前纹丝未动的肩甲。

“真是太遗憾……”

“第四轴承弯角处微角螺旋向内弯曲了六十度。证据是外壳上擦刮的痕迹，表示有尖锐物体撞击了肩甲表面，这个角度只有第四轴承才是直接受力点。这种D级XM109军方机甲的轴承极硬，只有螺旋是柔软易折的记忆合金，因此在冲击下只有螺旋会偏移方向，而整体轴承不会断裂。”

加文露出一个谦逊的微笑。

“要打开验证下么，古德罗教授？”

古德罗：“……”

加文此生第一次品尝到作弊的快感，不由兴致勃勃的看着他。古主任不负厚望，很快满脸涨红，仿佛随时要暴跳起来，看上去就像一只胀满即将爆炸的气球。

但出乎意料的是这口气竟然没爆发出来，几秒钟后无声无息的消失了。

“你想向我证明什么，你在机甲上的天分超越众人？”古德罗冷冷道：“这明明不是我们矛盾的重点。”

他这副冷若冰霜的样子反而让加文微微有些内疚，半晌才承认：“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就算你能在我面前证明九十九次，只要战场上的一次失误就足以终结一切！那些Alpha永远有更高的几率生存下来，而他们永远不会记得是你牺牲了才华和胜利的机会，才让更多人得以苟延残喘——”

“我知道，教授，您本意是好的。”

“不！我什么本意都没有！”古德罗严厉道：“我只是尽一个老师的责任罢了，你这样的Beta学生我根本就没看在眼里！”

房间里骤然安静，加文默然看着古德罗，半晌起身低下头：

“我明白的，教授。”

他简单收拾了下，把书包提在手里，越过古德罗走向门外。

气氛一片紧绷，擦肩而过时他甚至能感到对方强压愤怒的呼吸。房门大开着，外面是结束考核三三两两走出教室的学生，远处有几个人在大声谈笑着。

加文一脚迈出门槛，想了想又回过头：

“抱歉教授，我想有时别人眼里的失误未必真是失误，元帅在金星要塞之战里的决定也是这样的吧。他用一次失败挽救了帝国和联盟数以万计的士兵，不论最终结局如何，他都是自己本心的胜利者。”

“即使再来一次的话，他也仍然会这样选择，因为那就是上天赋予他才华的意义所在啊。”

加文没再看古德罗的脸色，欠了欠身，便转身离开了。

结果那次考核分数出来，加文再次感受到了来自宇宙的恶意——两百九十九。

“他竟然因为你‘考试结束后和教授说太多话以致耽误审评’为由扣了两百零一分！他到底有多恨你啊？！”狮鹫变成一团白色的光球跳来跳去，义愤填膺问：“要不要我去揍他一顿出气，嗯？我保证干净利索不留痕迹，让他从此以后一见你就绕着走！”

加文万年不变的很淡定：“没关系，古德罗就是……你上次跟我说的那个词是什么？”

“傲娇？”

“对，古德罗就是傲娇。”

加文转身离开查询室，狮鹫立刻紧随而上，就像只蹦蹦跳跳的小皮球。大概因为能源充足，这光球的亮度略高，转弯时晃得加文眼前花了一下，没注意跟迎面而来的人当头一撞。

“小心！”

加文一个趔趄，幸亏被那人抓住手臂：“你没事吧……嗯？”

“——迪恩？”

走廊上空无一人，阳光从玻璃顶上层层反射，高大的Alpha军校生仿佛山岩般居高临下。不知是不是光影角度的关系，他的脸廓格外深邃，一丝笑容都没有，看起来竟让人有些心悸。

加文心里瞬间生出一丝不豫，但没表现出来，只缓缓站直挣脱了他的手：“多谢。”

迪恩点点头，“走路小心点。刚去查完分？”

“是。”

迪恩没问他分数多少——这里固然有机甲系的学生自视甚高，不大关心技师系情况的因素在，但更多是因为他觉得一个Omega不可能取得什么成绩，问了也是白添尴尬。

“我听说维修场上那起事故了，”迪恩淡淡道，“据说你从高塔上掉下来，没伤到哪里吧？”

“……没有。”

“那就好，Omega幼年期体质一般都很差，有时仅仅摔一跤就救不回来了，是社会资源的极大损失。”迪恩顿了顿，大概也意识到这话说得实在不好，生硬的转了个话题：“——这是你的光脑？”

狮鹫高傲的弹了两下。

“……算是吧。”

迪恩疑惑的看了狮鹫一眼，却也没追问，只说：“挺……亮的。”

他们所在的过道并不宽敞，迪恩又是个典型结实的Alpha，往那一站堵了大半空间，要主动从他身边穿过去就显得不大自然。加文等半天也不见他走，心里非常奇怪，便问：“你还有什么事吗？”

迪恩咳了一声，低头整整黑色指套，漫不经心道：“过两天机甲队的内部排名赛就要开始了。”

加文：“……哦。”

一片尴尬的静寂。

几秒后加文突然灵光一闪，试探说：“加……油？”

迪恩：“……”

迪恩深吸一口气，面无表情丢下一句：“我会的，多谢！”然后侧身大步穿过走道，终于向训练场去了。

加文莫名其妙，站在原地发愣，深深觉得整番对话都超出自己对宇宙的认识之外了。半晌狮鹫蹦蹦跳跳的从他头顶上跳下来，严肃问：“这一位我找不出词来形容——还用傲娇怎么样？”

“……有别的么？”

“没有了。”

“那就傲娇吧。”

狮鹫迟疑赞同：“傲娇也不错。”说着蹦到加文肩膀上，两人一起莫名其妙的走了。

2.

虽然跟古德罗主任的约定是考不到300分就自己打报告转系，但那个充满恶意的299其实也没啥影响。古德罗大概知道自己无力回天，干脆对他采取了放任自流的态度，再也不多说什么了。

加文本来就有一种在逆境中安之若素的品质，古德罗不刁难他，他的日子就又好过了不少，甚至有闲心帮狮鹫清理了一下精神控制程序。

蠢狮对此十分开心，唧唧歪歪的要求他把自己的外壳也清洗一下，被加文当皮球一样拍了半小时后流着泪放弃了。

有人开心就有人郁卒，相对于加文来说，迪恩这段时间的日子就比较难熬。

机甲队的排名赛，虽然加文不知道，但对皇家军校来说其实是件相当重要的事。

机甲战斗力对帝国来说重要性如何不言而喻，每年各大军校都会派出最优秀的精英生进行联赛，胜利者不仅会收获巨大的荣誉和奖励，还会受到皇帝的亲自接见。

而皇家军校在这里的地位比较微妙——所有人都知道它是机甲实力最强的，同时所有人都知道它不是皇帝最待见的。

这座军校身上的联盟味太重，这是帝国上下公开的秘密。

皇家军校是在一座联盟低级军校的基础上改建的，卡洛琳校长早年曾在联盟军队服役，金星要塞一战中被俘，转而投靠帝国。这位Alpha女军人虽然在战争后期立下了重大功劳，但无法抹消她曾是降将的事实。

另外还有一层微妙的关系：卡洛琳的伴侣是研究院长艾德娜，而艾德娜早年曾与西利亚元帅有过婚约。

现在可能没什么人知道西利亚当年对艾德娜相当钟情——这是很正常的，Omega女性十分珍稀，而且据说艾德娜和元帅在少年时代就互相认识——但出身于元帅嫡系部队的军部将领都对这一点相当清楚。

正因为清楚才不能容忍，在他们看来艾德娜根本不爱西利亚。她在西利亚和卡洛琳之间游走多年，从不明确拒绝任何一方，然后元帅尸骨未寒她就跑去和卡洛琳在一起了。

出于政治偏好和个人爱憎的双重因素，海因里希对皇家军校的态度一直不冷不热，也就是没有故意薄待而已。

相反比较得皇帝中意的是双子座星际军校，这座学校一直是首都防卫军的摇篮。每年联赛它和皇家军校都是冠亚军的种子选手，虽然它得冠军奖杯比较少，但受到皇帝特别接见的时候反而更多一些。

为了打败双子座星系军校，同时也为了在皇帝面前争一口气，每年皇家军校的内部竞争都极度激烈。精英生们要经过数十轮残酷厮杀，从五百人中决出两百，一百，五十，二十，最终只有三人站在台上，而能在联赛正赛中出场的也就一两人而已。

迪恩毫无疑问是精英中的精英，但任何人想在排名赛中获得胜利都不容易。

这个Alpha军校生出身相当不差：父母是标准的AO结合，父亲在内阁担任高官，因为对独子抱有重望所以从小严格管教，八岁就逼他背完了厚厚的《机甲制造理论概述》。十四岁生日那天他拥有了第一台属于自己的机甲，为了磨练驾驶技术经常摔得头破血流，最严重的一次差点被虚拟对战机刺了个对穿，而他爸对此一句话都没有。

当然迪恩也不觉得父母该说什么话，他自己找医疗舱出来，把伤治好就回家吃饭去了。

在这样家庭条件下长大的迪恩对自己有种变态般严苛的要求，进入军校后他所有课程都出类拔萃，不论实战还是理论，他所取得的成绩都当之无愧是军校精英。

所有老师都认为他足以代表皇家军校，他自己也这么认为。

所以他绝不能在排名赛中输掉。

迪恩在备战这段时间里是绝对用心的，每天都要在机甲里呆十六个小时以上，睡眠时间被压缩到短短的六个小时。

但问题是这六个小时他都睡不好。

某天深夜他模模糊糊做了个梦，感到全身发热，血管里似乎有某种凶猛的欲望在奔腾咆哮。醒来时他感到无比干渴，连续喝掉两大杯水后他突然意识到一个严肃的问题——

被动发情。

那个加文的Omega信息素，在血管中残留许久后，到底还是对他的Alpha本能造成反应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迪恩只有“……”这一个想法，呆若木鸡十分钟后木然转身回去睡觉。接下来的夜晚更加难熬，他几乎是睁眼熬到天亮，因为只要一闭眼他就控制不住想抓个什么人过来又揉又咬的冲动。

第二天他顶着硕大的黑眼圈冲去军医处打针——不仅Omega有抑制剂，针对Alpha的压制剂也是有的，不然在AO三十比一的今天那些精力过剩的Alpha可怎么办——结果走半路上神思恍惚，迎面就撞上了那个叫加文的Omega。

“……过两天就是机甲队的内部排名赛了。”迪恩心不在焉盯着自己的黑色指套，迟疑着要不要问下一句话：你想过来看看么？

抑制剂阻碍了空气中那股勾人的Omega信息素味道，反而让他有点说不出的焦躁。

他想过来看看么？不还是不要了，机甲决战对Omega来说跟死亡游戏没什么两样。听说那天他从高塔上掉下来？真的没有事么？我去这Omega的眼神怎么看起来比Alpha还Alpha？

“哦，”Omega冷静道，“加油。”

迪恩：“……”

迪恩再次坚定了自己的看法：Omega就不该出现在军校，简直是祸水临头！

.

军校之间的机甲联赛不仅深深影响着迪恩这样的精英生，同时也不可避免的影响到了很多高层人士。

双子座星际军校校长戴纳是在皇帝正准备吃午饭的时候来访的。听到他请求接见的消息后海因里希愉快的放下了刀叉：“戴纳来了么？很好，让他进来吧。”

皇帝显然对饭吃到中途被打断这件事习以为常，倒是戴纳进来时吃了一惊：“真是罪无可恕，陛下，我竟然……”

“不不，不是你的错。你还是为机甲凤凰而来的吗？”

虽然戴纳很有规矩的低着头，但眼神仍然难忍好奇的往餐桌上溜了一圈。皇帝陛下饮食相当简朴，主菜是一条海尼星煎鱼配辣果，佐以面包和汤，边上再有几块去了皮的水果，这就是一顿饭了——单从食材上看，倒也没什么珍奇稀少之处。

“感谢您的宽恕，皇帝陛下——是的，我还是坚持上次的观点，如果皇家军校不能此次机甲联赛中夺冠的话，那他们就没资格继续保存机甲凤凰，收藏这架联盟传奇机甲的荣耀必须属于真正的冠军。”

皇帝笑了起来，似乎感到很有趣一般：“这么说来星际军校对此次夺冠很有信心了？”

戴纳谦逊的低下头：“我们从不缺少必胜的信念。”

海因里希靠到椅背上，居高临下的打量着戴纳。他眼神里有点微微的戏谑，但低着头的校长肯定是看不见的，半晌只听皇帝懒洋洋道：“那就按你说的做吧。”

“陛下！谢谢您的信任，我对您的理解真是感激不尽……”

海因里希挥挥手，示意戴纳结束他喜出望外的演讲，并向自己的午饭注目示意。

“哦是的……是的……您请慢用，打扰您这么久实在不好意思。”戴纳强压激动的欠了欠身，大步告辞而去。

校长的脚步渐渐远去，侍从官们识相的守在门外，偌大的餐厅里就只剩下了海因里希一人。

“收藏凤凰的荣耀……”皇帝眼神里透出一丝嘲讽，“呵。”

他在高高的扶手椅里坐了很久，面容沉静仿佛死寂。半晌他习惯性的把手伸进口袋，摸出一只小巧的三维立体录影仪。

那东西不过铜扣大小，边缘因为常年摩挲而略微光滑，表面还有战时颠簸而留下的擦刮痕迹。海因里希按下放映开关，一道红光瞬间射出，在空旷的餐厅里纵横铺设，迅速形成了一片以假乱真的荒原。

荒原上雾气弥漫，渐渐镜头拉近，一个身形挺拔、穿着白色军服的年轻人出现在了皇帝面前。

他头发深黑而肤色白皙，双眼紧闭好像聆听着什么，侧脸线条非常俊秀，垂落的眼睫和挺直的鼻梁都十分清晰。他站立时有种军人特有的姿态，虽然体型削瘦，但挺拔孤直，有种让人见之难忘的沉静的风度。

“加文，”海因里希喃喃的道。

——联盟最高军事统帅加文·西利亚，银河系公认的联盟军神。

“西利亚大人，”镜头微微摇晃，紧接着青年时代的赛特·海因里希出现在影像里：“舰队要开拔了，您在做这里什么呢？”

“——嘘，”西利亚并未睁眼，轻声问：“你听见声音了吗？”

“……声音？”

海因里希疑惑的四处张望，但周围只是一片浓重的雾气。

西利亚并未回答，只无声的笑了一下。半晌后他终于微微松了口气，睁开眼道：“幽空星的风很有名，你应该经常来走走的。”

“……对不起，我不明白。”

西利亚转身向营地走去，海因里希连忙跟上，只听他问：“你刚才在想什么？‘军队要开拔了，元帅却还在这里站着，其实是为了躲懒吧？说是在听声音但我明明什么也听不到啊’——是不是？”

海因里希顿时大骇：“不，我——不，您怎么知道？！”

“风声告诉我的。”西利亚伸手抓了把潮湿的雾气，展开给海因里希看：“这液体里有无数幽空星人的灵魂，依靠某种特定的电磁做媒介互相传递信息，精神阀值足够高的人能勉强接收他们的信号……最近议会有科学家提到这个，说如果利用幽空星的电磁，并在脑中植入共振器的话，说不定还能把人的灵魂折射出去。”

年轻的海因里希似懂非懂：“那会怎么样？”

西利亚笑了起来。

“不怎么样。”

他随便擦了擦手，面上看不出心情喜怒。海因里希颇有点忐忑，半晌终于忍不住开口试探：“对不起元帅，我知道的实在太少了……”

“不，没关系。”

“但是每次您说的东西我都完全不知道……”

“没有必要道歉，”西利亚温和道，“没有人一生下来就通宵万事，所有知识和经验的积累都必须依靠于时间——你只是还太年轻了。”

他们一前一后穿过荒原，海因里希望着元帅的背影，视线带着不加掩饰的火热和专注。不久后远处传来喧闹声，雾气中隐约出现大片灰影，那是即将开拔的舰队。

海因里希意识到这段旅途已走到了尽头。

“西……西利亚大人，”他终于抓住这最后的机会，颤抖着开口问：“如果您以后有时间的话，能多教我一些……一些这样的知识吗？”

西利亚诧异的回头看他。

“对不起这个请求很唐突，但您是我所知道的最渊博、最有智慧的人，所以如果可以的话……”

“我的智慧微不足道，”西利亚笑了起来，说：“但我可以教你，没有问题。”

……

影像中年轻的海因里希满脸喜出望外，现实中的皇帝却露出了悲伤的表情。

“你骗了我，西利亚。”他喃喃的道，“你永远都没教我那最重要的一课。”

他把脸深深埋在手里，仿佛因为强忍巨大的痛苦而指节发白。三维立体影像不知何时已悄然结束了，幽空星浓重的雾气和晦暗的风，就这样呼啸着迤逦远去，渐渐消失在了遥远的回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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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1

事实证明你越不想见到某个人，就越容易见到他——迪恩在古武演练场看到加文的时候如是想。

内部排名赛已持续了一周，刚刚经过几轮苦战晋级四强的迪恩压力很大，临睡前便想来练武场放松下筋骨。个别高年级精英生在训练场有自己的单间，迪恩穿过外层的大厅，正准备往自己那个单间走，突然被外厅的某个角落吸引了目光。

那是两个学生的对战——他们都穿着紧身防护服，戴着全包式头套和护目镜，从身形看一个明显是高年级生，另一个倒看不出什么来。

这两人的武器都让人印象深刻，高年级生拿的是一柄阿克塞尔合金长刀，这种材质因为坚硬和稀少往往能卖出令人咋舌的高价，打磨完毕后堪称削铁如泥——是真的如泥，它能轻易插进钢材里再三百六十度搅一圈，拔出来时连一点印痕都没有。

另一个的半长军刀通体赤金，刀刃极亮，几乎一轮一道炫光。迪恩无暇去看它的材质，因为执刀者动作太快了，虽然身形削薄但力量极大，每一下攻击都孤狠凌厉，几乎像狂风暴雨一般将对手压着打。

一边倒的局势很快分出胜负，高年级生抵挡不及，左支右拙，突然被挑中手腕，长刀脱手而出，直直向迪恩的方向飞来！

这要是一般人可能当时就躲了，但迪恩的第一反应是拔剑斜挥，当即就要把长刀打开。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他宽剑还没完全出鞘，就只见赤金炫光破空而至，“铛！”一声重响，瞬间将长刀打飞了出去！

“夺！”的一声久久回荡，一长一短两把刀打着旋剁进墙壁，同时直没至柄！

大厅里人不多，但同时响起一片惊愕的喘气声。

“卧槽！”高年级生一把扯下头套，作势一拱手说：“佩服佩服！小兄弟太厉害了，陆战系的？”

胜利者没有回答，只走到墙边略一使力，将自己的军刀拔了出来。

高年级生的热情却没被打断：“你这身手太厉害了，我在机甲队都没见过几个比你强的——咦，迪恩？你也来了啊，不好意思我刚才是不是差点打到你？”

迪恩认出那是机甲队的同学，点头致意道：“没关系泰勒。这位是谁？”

“不知道啊，系统随机安排的对战者——小兄弟几年级的，叫什么名字？看你样子应该年级比较低吧哈哈哈，这年头新生也越来越厉害了呀哈哈哈哈……”

迪恩紧盯着那个胜利者，隐约觉得对方有点熟悉，但头套加护目镜的全身式防护服让人根本认不出来。

也许是陆战系的新生？今年格斗科出了不少特别厉害的高手，据说有几个已经被皇家护卫队预订下了……

“愿意和我对战一场吗？”

迪恩问这话完全是下意识的，胜利者迟疑片刻，横刀往下一挥。

这是一个相当保守的开战礼节。迪恩眼前一亮，瞬间拔剑出鞘。宽大的剑身挥出“呼”的一声，紧接着刀剑碰撞金石交激，发出震人发聩的亮响！

“好！”

迪恩大喝一声，骤然退后，宽剑狠狠向新生腰际拍去。电光火石间新生箭步贴近，几乎跟迪恩来了个脸贴脸，紧接着一刀无声无息刺向迪恩心口！

泰勒冲口而出：“小心！”

迪恩迅速回转，两人的攻击都在同一时间落空。他以为接下来必定是几下硬碰硬的对撞，因此当即抽剑回防，谁料新生竟然完全不退，顺势贴着他的身体来了个旋转，反手一刀向他咽喉抹去。

好直接的杀招！

迪恩心下微惊，仰头避过刀刃，只见赤金炫光从自己眼前一闪而过——这一下相当惊险，如果没有防护服的话，哪怕迟半秒现在他脖颈就已经被切开了。

真快！迪恩心里闪过这个念头，随即猛然一拉剑身，宽剑在近战中的优势顿时发挥出来，狠狠横撞上新生背部。

这下撞得相当结实，新生闷哼一声，骤然抽刀挡住下一秒劈来的剑锋。说时迟那时快，迪恩猛然变招为刺，剑尖瞬间送到新生的面罩前：“——结束了！”

“结束了！”

听到声音的瞬间迪恩一惊，但那已经来不及了：就在新生发声的同一时间，他后仰伸腿迅猛横扫，将身高接近一米九的迪恩轰然扫倒在地，紧接着一刀擦着他的脸重重刺进地里！

——三招！

从出手到结束，总共只对了三招！

迪恩躺在地板上，眼睁睁看着紧贴在自己脸颊边的军刀，内心极度愕然。这杀招也太直接了，第一击刺心，第二击封喉，第三击如果实战的话必然是开颅——完全不是比武场上教的路数，简直跟战场上的生死搏杀没什么区别！

新生缓缓站起身，“承让。”

“受教……嗯？！”迪恩终于听出这声音有哪里熟悉了，刹那间只觉得自己耳朵一定出了问题。

Omega？

千万别说这人就是那个武装技师系的Omega？！

机甲队的输给武装技师已经很丢脸了，Alpha输给Omega那简直不如去跳楼！不，跳楼都无法血洗这前所未有的耻辱！

迪恩没戴头套，大概因为表情实在太惊悚，泰勒终于后知后觉的发现不对：“怎么了迪恩？你们认识？”

迪恩：“……”

“不，不认识。”

迪恩一愣，只见新生冷淡的低下头，收刀转身走了。

.

更衣室里有个淋浴头，外围用不透光的白色玻璃包了起来，只听见隐约传来水声哗响。

迪恩坐在长椅上，半晌问：“你为什么跟泰勒说不认识我？”

加文没出声。

“赢了就是赢了，我不怕被人说输给Ome……输给Beta。如果你担心我因为落败就恼羞成怒对你做出什么事来的话，其实完全没有必要……”

“没这回事。”

迪恩抬头望向白色玻璃，只听里面水声一停。

“我洗完了。你能先出去吗？”

迪恩：“……啊！哦！”

迪恩在更衣室门外发呆了好一会儿——当然表面上看来这位广受尊敬的优等生只是在一言不发皱眉沉思，路过的好几个学弟还热情跟他打了招呼。直到五分钟后房门打开，加文披着外套，脖子上搭着毛巾，头发湿漉漉的走了出来。

“你在等我？”

迪恩心思很乱，烦闷的点了点头。

“输给我让你这么不爽？”

“……不不，没有。”迪恩吸了口气，说：“我只是奇怪你为什么那么强，没有其他意思。”

“我也不知道。”

事实上加文是真不知道，他倒是想找亚伦上将口中的“流亡军”来问问自己到底是怎么回事，但红土星已经被第九舰队轰了个底朝天，幽灵机甲也被轰得渣滓不存，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实在找不到任何线索了。

但这话在迪恩听来就像敷衍，他立刻表态：“不想说也没关系，我只是随便问问——你已经赢得了我的尊重。”

……难道对同学不是本来就该尊重的么……

加文对帝国的Alpha们简直无力吐槽，只叹了口气抓起背包往外走。

迪恩本来想开口要求送他回去，但擦肩而过的时候突然闻到一丝极其轻微，几乎难以令人察觉的腥甜。他瞬间一个激灵，肾上腺素猛然暴涨，嗅觉突然比平时灵敏了许多，直追着加文走了两步：“等等，你身上是……”

加文疑惑的回过头，嘴唇微微张开，发梢上滴下的水顺着脖颈流到领口，有从凹陷的锁骨中流了进去。

迪恩定定的盯着他，只觉得那天深夜滚烫的热潮从四肢百骸里流窜出来，几乎能听见心跳骤然加速的声音。

“你怎么了？”加文迟疑的问。

现在迪恩确定这味道不是他的错觉，而是一丝从化学阻断下偷溢出来的Omega信息素气味。虽然轻微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却仍然被强悍的Alpha本能捕捉到了。

他平生第二次感受到这种充满了情欲的勾人气息——上一次也来自于同一个人。

它那么甜美芬芳，轻易就沁入血脉，然后化作无形的小手将人整个灵魂都勾出体外，刺激得人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难以自已。

“别动……”迪恩像着了魔一样伸手按住加文，缓缓低头在他脖颈间用力闻嗅，呼吸粗重仿佛带着滚烫的温度。

然而那丝气味就好像在捉迷藏，有时完全隐没在衣底，有时又从无形的化学阻隔中悄悄冒个头。它微妙、勾人、骚动不安，渐渐在Alpha信息素的包裹下无处躲藏，化作一层飘渺甜腻的轻纱，悄悄覆盖在少年后颈柔软的皮肤上。

Alpha的本能知道那代表什么意思：征伐，标记，占有和繁殖。

迪恩控制不住的盯着加文后颈脊椎后那一小块皮肤，潜意识里仿佛有种冲动在挣扎咆哮：快去咬那个地方，让犬齿狠狠刺入鲜嫩柔软的肉里，让这个Omega的血流出来，然后他会瘫软着跪下，颤抖且服从的打开身体……

迪恩难以遏制，低头舔吻了一下，随即开口咬下去。

但加文顿时如遭雷殛，转身一把推开他，厉声道：“你干什么！”

迪恩猝不及防，踉跄两步站稳，突然全身血液都涌上了头顶——他发现自己竟然硬了！

这生理变化太明显，一时根本没法掩盖，迪恩只能喘着粗气意犹未尽的盯着加文，眼里是难以掩饰的攻击和占有欲。

被这种目光赤裸裸盯着的加文简直恼怒不已，刚想开口却突然意识到什么，立刻打开背包掏出临时抑制药片来，也来不及找水，就仰脖干咽了一粒——这药片虽然无法影响发情期，但能单方面阻断气味，应付眼前的状况应该足够了。

“……抱歉，”迪恩嘶哑道。

加文面色缓和了些，“没关系。”

迪恩却知道这并不是完全没关系的：他刚才差点做到的不是一个简单的吻，而是标记。

当然不像成结那么彻底，但死死咬住Omega的后颈脊椎处，直到在对方血液中留下自己的信息素，这也是一种典型的暂时性标记了。

这种标记的强烈程度将视Alpha本身能力而定，一般用于向所有人宣告“这个Omega是我的”。除非有更强的Alpha强行夺走这个Omega，或血液中气息自然代谢干净，否则标记的作用都不会轻易消失。

它代表着主权和占有——这点加文也许不清楚，但迪恩相当明白。

他在这个环境里长大，非常懂弱肉强食的道理，当然不觉得占有一个Omega还非得等对方同意不可；但他也不像很多沙文主义的Alpha一样，觉得这种事情完全不需要Omega表示同意。

至少加文实实在在打败过他，赢得过他的尊重甚至敬佩，所以值得被更好的对待。

“我真的非常抱歉，如果你想找艾德娜院长的话我可以……”

迪恩话说到一半，突然房门被敲了两下，泰勒焦急的声音传进来：“迪恩！你在里面吧？我跟你说出事情了！”

迪恩深吸一口气，匆匆过去将门开了条缝：“怎么了？”

“卧槽你在干啥？快跟我来！学院刚刚传来通讯，你的机甲出问题了！”

2.

迪恩的机甲出问题了。

加文第一眼看到就能确定，因为那台C级机甲实在是太萎靡了——它矗立在昏暗的天光下，暗沉无光，阴影浓重，仿佛被笼罩在一团无形的黑云里。

“竟然是C级机甲！”狮鹫变成光脑从背包里飘出来，在加文肩膀上一弹一弹：“真难得，现在帝国正规军服役机甲还大多是D级呢，C级在偏远星系都够给少校用了——这小兔崽子啥来头，官二代？”

加文奇问：“你很讨厌他？”

“他刚才想标记你！”狮鹫怒道，“我一直想让亚伦上将来标记你的！”

加文：“……”

无数头草泥马从加文心中呼啸而过，半晌才颤抖问：“你明知道那上将是Omega最讨厌的帝国男性第二名，你还……？！”

迪恩显然看不出机甲有什么问题，皱着眉头问自己的专属技师：“它怎么了？”

那技师也是个资深优等生，在武装技师系常年名列前茅的风云人物，此时脸色却非常难看：“我不清楚，它的主程序突然多了三亿道无序指令，看上去像被人骇了。我尝试进行清理，但它死活不开启数据闸让我进去，这种情况应该是被人进行了精神污染，搞不好没法在明天的排名赛中出场……”

迪恩快步走到机甲巨人脚下，厉喝一声：“乱朱！开数据闸！”

机甲没有反应，就像一座沉默的钢铁巨人。

“它的声控系统被堵塞了——三亿条无序指令占用了太多智能，我半小时前下达的开机指令到现在都没有排上队。就算你是乱朱的主人，它也只能把你的指令排在……我看看……”技师低头在电脑上快速敲了几下：“嗯，十分钟以后。”

迪恩脸色沉重：“多重的精神污染才会导致这种程度？”

“神经网已僵死百分之五十以上，对方显然用了非常恶毒的手法。”

“……是星际军校那帮混账干的，”迪恩喃喃道，“戴纳那混球。”

他抚摩着机甲冰凉的钢面，突然只听身后传来一个淡定的声音：“重启神经网。”

迪恩和技师同时回头，古怪的看着加文。

技师：“他是谁？”

迪恩：“武装技师系的Ome……Beta新生……不这不是重点，加文！你在干什么！”

加文盘腿坐在地下，毛巾斜挂在脖子上，十指还带着黑色指套，飞快在键盘上敲打出一排排指令。他对机甲程序熟悉得不可思议，迪恩一句“别坐在地上”还没出口，就只见他重重一敲确定键，说：“我刚才切断了机甲神经能源供应，现在可以重启了。”

迪恩：“……”

技师非常生气：“你在乱按什么？！神经网是机甲建造时就已经设定好的，C级机甲神经网有多复杂你知道吗？！”

迪恩想阻止他，但技师非常激动：“本来还有可能采用备用程序勉强上场的，这下好了，请专业技师来重启神经网起码要等三个月！迪恩！你从哪找的这个Beta新生，他根本什么都不懂！”

加文等他说完，才淡定道：“别急……”

“怎么可能不急？！现在只能去学校申请普通D级机甲了！而且还必须赶快！万一被机甲队其他人知道的话——”

“我已经给你重启了，”加文一脸无奈道，“都跟你说了别急。”

他把电脑一转，只见光屏上正飞速跑程序，几秒钟后屏幕一暗，紧接着重新亮了起来——

【神经网要求对接，是否开启数据闸？Y/N】

技师一句“别乱按”还没出口，加文已经面无表情道：“开。”

电脑叮咚一声：【谢谢，对接成功。】

技师：“……”

迪恩愕然问：“你什么时候入侵这套声控系统的？”

“嗯……刚才。”加文飞快操作系统，头也不抬的含糊了一句。

其实他根本不需要进入，他的精神阀值能让狮鹫这种3S机甲跪在地上唱征服，在军校生眼里看来很牛叉的C级机甲就更不堪一击了，简直跟敞开了大门的银行金库没两样，只要拿个口袋就可以进去随便装钱。

加文顺利进入数据库，砍瓜切菜般删除了三亿条无序指令。技师黔驴技穷，最后一次试图跟迪恩讲道理：“你真打算让一个Beta新生随便对你的C级机甲下手？！”

迪恩看着加文，迟疑片刻：“……让他试试。”

“那你就让他试吧！”技师忍无可忍：“我受够了，你会后悔的！”

技师把工具箱一摔，在哗啦巨响中怒气冲冲走了。

迪恩简直呆了，满脸“……”的表情，半晌才木然转向加文：“你知道我花了多少钱才请来他当技师吗？”

“我不知道你竟然要花钱才能请来这种人当技师。”加文淡淡道，把电脑啪的一合：

“指令已经删除，现在要进机甲去清除精神污染。”

清除精神污染有两种方式：第一是如果机甲能开启，就通过相连的电脑进行远程控制；第二是如果机甲不能开启，就强行进入机械内部，利用物理方式将电脑直接插到神经网内部接口上。

第二种方式十分危险，因为具有神经网的机甲内部结构已经很复杂了，而且C级空战机甲的体型和战斗艇不相上下，在庞大的机械内部发生什么古怪的事情都不足为奇。

迪恩很不愿意让一个Omega为自己冒险，经过加文再三强调，才勉强退了一步：“那我一定要跟你进去，万一遇上意外我还能保护你。”

加文难得刻薄了一句，“谁保护谁啊？”

……大概是这句话杀伤力太大，迪恩一直到进入机甲内部，都一个字也没说。

他们在狭窄闷热的维修通道里往前爬——没错就是爬，这个空间只够人手肘、双膝着地，一点一点的往前挪。

迪恩本想在前面开路，但身形高大的他极可能在某个关口卡住，没办法只能让加文在前面；结果爬二十分钟后他就后悔了，原因无它：只要一抬头就能看到加文的屁股！

——这个姿势要不看到简直太难了！而且明知道Omega在前面，让一个Alpha不抬头看那更难！

迪恩是个极度自律和严苛的人，让Omega武装技师来为自己冒险已经超出了他做人的底线，冒险过程中还偷看这个技师那简直妥妥把底线击了个透穿。

但没办法，他刚刚才对这个Omega发过情，本能里火热的欲望还未完全平息。而且他知道自己这辈子可能再不会有机会这样近距离、无阻挡的看一个Omega了，那种感情上的需要实在非常强烈。

最近几年帝国的ABO性别比非常骇人，基本六千人中才有一个Omega，二点八万人中才有一个可以被标记的Omega。可怕的是，在这样严酷的大环境下，Omega们不约而同都表示出了对Alpha军人的疏远和拒绝——“简直是沙文主义集中营，”他们说，“疯了才找Alpha军人当伴侣。”

至今单身的亚伦上将就是个很好的例子，他在公共报道中一向以“心狠手辣的杀人狂”形象出现，目测这辈子都得打光棍下去了。另外一个典型例证是帝国皇帝海因里希，他曾经在慰问首都医院的时候把一群Omega幼童吓哭，最终只能匆忙从医院紧急撤退——护士纷纷评价他“光看看就让人害怕了”。

在军方高层中得到Omega的将领屈指可数，迪恩不觉得自己将来能成为少数几个幸运儿之一。如果不采用强抢的方式——虽然这是合法的，但在军界中极其惹人诟病——那么他这辈子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孤独终老。

但这是非常可怕的。

对雄性本能强烈的Alpha来说，没有伴侣，没有后代，这简直是违反人性的事情。

迪恩脑子里乱哄哄充满了各种复杂的念头，老是控制不住想抬头偷看。为了分散注意力，他强迫自己默数爬了多少步，结果数到八百二就数不下去了。

“……咳，加文，”他下意识开口道。

前面传来沉闷的回声，“怎么？”

“你想找个什么样的Alpha当伴侣？”

话一出口迪恩就惨不忍睹的别过头，唯一冲动是把自己的舌头咬下来。

“——没想过，”大概没料到他会这么问，加文顿了顿才淡然道：“你就不错……但我更喜欢女人。”

通道内一片静寂。

迪恩：“……=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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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2

如果说“谁保护谁啊”只是一记上勾拳的话，那“我喜欢女人”简直就是窝心脚了。

迪恩受到了惨重打击，直到他们爬完这漫长的旅程并抵达神经网接入口的时候，他都没从这巨大的痛苦中回过神来。

“你在这里等着，我去把电脑接到神经网上。”加文说着闭住呼吸挤进那条小小的缝隙里，迪恩立刻反应过来：“你一个人太危险了，等等我！”

加文在缝隙里问：“你进得来吗？”

“……”

“按理说壮实的人力量应该大吧，你真奇怪。”

……迪恩麻木的趴在原地，心里已经没什么感觉了。

加文在二十厘米宽的缝隙中小心翼翼移动身体。按机架结构来看他现在应该在靠近脊椎的位置，如果把机甲按比例缩小为人类体积的话，他应该是一只落在背上的小蚊子。

加文在面对机械时有种出乎寻常的耐心，挺胸收腹挪了十多分钟，终于来到甬道的尽头——眼前豁然开朗，脚下是一片幽深的峡谷，无数错综复杂的神经网正从峡谷底部蔓延上来，如同一棵盘根虬结的诡异古树。

那技师学长说得不错，C级机甲的神经结构已经非常复杂了，如果是狮鹫这样的3S，估计内部结构会惊人到不可思议的地步吧。

“你是谁？”古树深处响起一个沉闷机械的声音，仿佛正忍耐着巨大的痛苦：“你是技师吗？”

“我是武装技师，”加文淡淡道，“所以如果你不乖的话就会被摧毁了。”

……对一个被病毒强烈污染的痛苦机甲来说这话也太残忍了，狮鹫默默捂住眼睛。

机甲乱朱僵硬数秒，神经网哗然分开，小心翼翼伸出一根碧绿色的神经带，垂到平板电脑上。那神经带显然是主控源，上面有个小小的外界程序入口，加文抓住它往电脑上一插，屏幕顿时哗啦一下出现上万条数据。

“你有一半的神经数据被污染了，现在是什么感觉？”

“……”机甲乱朱沉默片刻，说：“我会乖的。”

加文背靠着金属通道里粗大的管壁，把电脑放在膝盖上，手指快速滑动输入自净指令。他那超高的精神阀值再次起了作用，在机甲看来他简直全身自带亲切值max光环，乱朱好奇的伸出一根神经带，绕着他来回打转，似乎想碰碰他的脸。

“吼——！”狮鹫光球一声暴吼，神经带瞬间缩回十几米远。

“要乖！”狮鹫威猛咆哮道，“只许看不许摸！听到没有！”

乱朱：“……”

C级机甲在3S面前实在不够看，只剩下全身战栗打抖的份儿，剩下的那一半没被污染的神经网都要吓死了。狮鹫抖完威风，骄傲的弹回背包里，半晌乱朱看它实在没动静了，才哆哆嗦嗦的挤到加文身后去缩成一团。

“别怕，反正你们都是机器，”加文亲切说：“你们一定会成为好朋友的。”

加文把被污染的数据删除，从数据库中挑出备份进行还原，又花半小时把虚拟精神栓清理了一遍。

虚拟精神栓相当于机甲的智能大脑，当初给狮鹫清理的时候足足花了两天时间，但作为C级机甲乱朱跟狮鹫是没法比的，它大概也就初步人工智能水平，其自主思维水平换算成人类的话，相当于七八岁的幼儿。

加文半个小时就搞定了，把电脑一关说：“好好检查你的安全系统，别再被人下病毒了……你的防火墙我没碰，让迪恩自己请人工智能专家吧。”

“谢谢，”乱朱充满感激道，“从病毒数据来源分析我应该是被星际军校的人骇了，戴纳校长和迪恩他爸爸政见不合，我以前也曾经被骇过——您真是位厉害的技师，明天比赛的时候会来驾驶我吗？”

加文奇问：“迪恩自己不驾驶你？”

“不，A级以下的巨型机甲偶尔也需要武装技师辅助驾驶的，我很荣幸能与您一同作战。”

加文却对一群人开着C级、D级机甲互殴没什么兴趣，仍然拒绝了热情的乱朱，告诉它迪恩已经花钱请了个高年级技师过来，自己这就要告辞了。

乱朱十分依依不舍，伸出一根神经带来挥舞着告别。加文看那扭来扭去的样子，也觉得颇搞笑，就顺手把它轻轻一拉。

然而谁都没想到，就在他手指和神经带接触的瞬间，一股巨大的冲击扑面而来，刹那间他只觉得脑子一嗡！

——是还没被完全清空的精神污染！

删病毒肯定是要时间的，程序有时跑得快有时跑得慢，跑得慢的地方没清完也是正常。但加文没想到就这么轻轻一碰，残留的精神病毒竟能顺势冲击到自己！

这也是精神阀值高的影响？人类也能被机甲感染？！

加文手一松，电脑砰然落地，屏幕摔得四分五裂。他踉跄着退后几步，靠在金属管壁上，惊魂未定的喘息着。

乱朱和狮鹫在同时大吼什么，但他完全听不清楚。

那强烈的、恶意的、充满破坏力的精神污染，在短短几秒内席卷了他所有意识。就像深入海面的龙卷风，在激起巨大震荡的同时，也搅起了无数沉积在海底的古老泥沙。

那些画面从潜意识的最深处翻腾而起，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纷纷扬扬组成无数散碎的片段。加文觉得无比窒息，他伸手死死扼住喉咙，惊恐的看到周围仿佛换了个场景——他站在泛着白光的实验室里，面前是个半透明的培养舱，里面恍惚躺着一个人。

这是什么地方？

我又是谁？

身后仿佛有很多穿白大褂的人走来走去，纷纷议论着什么，但不论他如何睁大双眼都看不清他们的面容。他回头恐惧的盯着培养舱，不知为何里面那个沉睡的人影让他非常害怕，想走却又一步都挪动不了。

“这里就要封锁了，西利亚。”一个女声温和道：“这个是废弃品，不用看了，我们走吧。”

加文转过头去，愕然发现竟然是艾德娜院长——她看上去更年轻些，抱着文件夹，碧绿的眼睛藏在镜片后，看起来很有种知性和温婉的美。

他想叫艾德娜院长，但说出口的话却是——

“为什么是废弃品？”

艾德娜摇摇头，“精神波长和您相差太大，实验成功的几率只有百分之一不到。当然我们不能杀死您一次来证明这个结论，所以只能放弃了。”

“真是遗憾。”

加文发现自己动了，他的身体像有自己的意识一般，抬手脱去白大褂，随便搭在培养皿边的一把椅子上。

艾德娜笑起来问：“您还留件衣服下来吗？”

“以备无患而已。”西利亚转身向实验室外走去，淡淡道：“走吧。”

场景倏而变幻，西利亚快步走在一条长长的走廊上，几个看不清面孔的随从紧跟在身后。随即他突然一停，重重推开大门，眼前赫然是一间满地狼藉的豪华办公室。

几个人正拖着两个学生往外走，挣扎和怒骂都在他推门而入的瞬间戛然而止。办公桌后有个中年人霍然起身：“西、西利亚大人——”

“你最好向我解释一下，福特森议员先生。”

“是是，就、就像您看到的这样，这两个军校生突然跑来这里又打又砸——”

“那么传说中您的儿子在军校猥亵女兵，被两个军校生阻止并告发的事都是假的了？”

“不不不，西利亚大人！请、请别相信那些妒忌小人的无稽之谈！你们几个先把他俩带走，快！大人请听我解释……”

“不，福特森，你儿子的事我已经不想再听了。”

福特森议员徒劳的张开嘴，还没发声就被西利亚一个坚决的“闭嘴”手势挡了回去。

“你们叫什么名字？”西利亚穿过不安的人群，走到那两个被按倒在地的军校生面前问。

那两人最多十八九岁年纪，脸上有被殴打的青紫，嘴角和额头还有血迹。其中一个有着耀眼金发的少年眼神中充满敌意，盯着西利亚看了半天，才警惕道：“……安德斯·亚伦。”

西利亚转向另一个。

那人面孔非常英挺，眼神阴霾但情绪克制，海蓝色的眼睛仿佛带着厚厚的坚冰。不知为何在看到这个人的时候加文心里突然涌上一股难以言状的情绪——这感觉无法形容，仿佛瞬间十分熟悉，又有一丝厌恶，以及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深的叹息。

“海因里希。”他听见那个军校生说，“我叫塞特·海因里希。”

——海因里希。

加文伸手按住眼睛，拉锯一般的痛苦从大脑深处袭来，简直要把人活活割成两半。

我到底是谁？西利亚是谁？

海因里希是谁？

这一切都是怎么来的，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重重跪在地上，本该剧痛的膝盖却完全没有反应。身体知觉仿佛麻木了，感觉不到痛也看不见东西，直到很久很久以后——也许足足过了几个世纪——才从朦胧中听到一个急促的声音：“加文，加文！”

“你怎么回事，加文！”

“撑着点！我马上带你离开这里！”

“……没事，”加文头昏目眩，一把抓住迪恩结实的手臂，“让开点，不然我——”

话未落地一阵晕眩的恶心直冲喉头，他差点当场呕吐出来。

“没事了，没事了。”迪恩一边拍他的背，一边用力把他扶起来。

加文靠在他身上，一手支撑着墙，半晌才艰难的缓过一口气。身体被延迟的感官都渐渐回来了，他的膝盖确实非常痛，不用看都知道肯定渗了大片血迹。

迪恩也非常狼狈，额头手背都蹭得一道道血痕：“我听见里面有声音，就从那道缝隙里挤过来了……你怎么回事？能走吗？”

“机甲精神污染。”加文精疲力尽，勉强站起身说：“我好像做了个噩梦。”

“做梦？！梦见什么了？”

“有个学生说他叫——”

加文突然一顿。

他忘记叫什么了。

那些梦中出现的散碎片段，和被少年仰视着报出名字的场景，就像纷纷回落到海底深处的沉积一样，不论如何都无法再记起分毫。

“……我忘了，”半晌后加文惘然道，“我什么都……忘了。”

迪恩迷惑的看着他，直觉这一切都很不对劲，但眼下又不是能随意发问的时候。

加文脸色实在太苍白，黑发都被冷汗浸透了。迪恩看他不能走，便顺势过去把他扶起来，满把靠在自己臂弯里,“走吧，我带你去军医处看看。”

“……好，”加文微微喘气，极度疲惫道：“谢谢。”

2.

“海因里希。”

“我叫赛特·海因里希。”

……

皇帝猛然坐直，脱口而出：“西利亚元帅——”

声音戛然而止，书房里静悄悄的，正要叫醒他的女官一脸尴尬：

“陛下……”

“……抱歉。”皇帝揉揉太阳穴，疲惫道：“不知不觉就睡着了，还做了个梦。你有什么事？”

女官不知道皇帝梦见了百年以前和元帅第一次相遇时的场景，但能看出皇帝心情不豫，因此说话也格外小心：“陛下，元老院朗费洛长老在外求见，说想向您禀报流亡军在蛇夫星系建立政权的最新动向。”

皇帝嘴角露出一丝冷笑，“请他进来吧。”

女官行礼退去，片刻后一个黑金长袍的老人快步走来，在书房大门外欠了欠身：“午安，尊敬的陛下。”

海因里希随意指了指扶手椅示意他坐下：“爱卿是来讨论军报的吗？请坐吧，流亡军新政权建立得怎么样了？”

朗费洛长老面上显出一丝尴尬，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何必呢陛下，您明知道我不是来讨论这种事情的——话说回来，怎么最近皇宫里没看见瑞纱小姐？这个时间她应该在陪您一起批阅文件的吧？”

朗费洛作势往周围张望，却只听海因里希冷笑了一声：“如果你说的是那个Omega女博士的话，她明确告诉朕，就算天下Alpha都死绝了，她也不会嫁给朕这种人当皇后的。”

朗费洛：“……”

可怜的长老垂死挣扎：“这、这位小姐真是太任性了，我会让她父亲好好去说的，怎么能这样冒犯陛下您呢？”

“无所谓，其实朕也没想过娶妻生子的事情。如果卿不想说军务的话现在就可以走了，老实说最近流亡军进犯帝国边疆的事情还真有点烦呢。”

海因里希作势拿起一本文件，结果还没翻开就被朗费洛凄厉的声音吓了一跳：“——陛下！你不能这样啊陛下——！！”

海因里希：“……”

“帝国都成立五十年了！而且您还是一位正当壮年的Alpha！竟然一点都没有想标记Omega的冲动吗？！就算没有您也得为继承人问题考虑吧，百年之后这庞大的帝国将交到谁手里？！这个问题千万要三思啊陛下！！”

“……”海因里希迅速从抽屉里翻出半盒心肌梗塞急救丸，伸手递上前，诚恳问：“我们上次说到这个问题时你丢下来的，要来点么？”

朗费洛恨恨夺过药丸。

皇帝一直看着他吞了两片药，确保无虞之后才慢吞吞开口道：“这个问题朕一直放在心上的，但朕并不想为了满足育有后代的本能就随便标记一个伴侣……就像你说的那样，帝国才成立五十年，联盟时期留下的问题尚未完全消除，国力衰微且人心不稳，现在谈什么继承人的问题还太早了。”

书房一片静寂，皇帝和长老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半晌后朗费洛终于冷冷的开了口：“陛下，现在科技是很发达的。”

“……？”

“所以就算哪里不行，咱们应该……也是能慢慢治的，不能讳疾忌医啊。”

海因里希木然半晌，盯着老头那郑重到欠揍的脸，突然有种想当暴君的冲动。

朗费洛大概感觉不妙，悄悄退后了半步：“陛下您千万要冷静，那些媒体也是为您的健康着想，完全没有其他意思……您是不是要来点茶？咖啡要吗？”

“……给我滚出去……”

朗费洛立刻退后两米。

“下次再让我听见这种话，你们就——”

皇帝一顿，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逼出来的，听起来有种咝咝的声音：“我会给你们一个继承人的，但现在给我滚出去……现在！立刻！”

朗费洛完全不需要他重复，立刻转身冲向门外，速度快得好像一只被夹了尾巴的兔子。

“让那帮媒体闭嘴！”皇帝余怒未消，顺手抓起文件狠狠扔了出去。朗费洛背后长眼一般神速避开，回头大叫：“做不到！言论自由是帝国公民应有的权利！”

“去你——”妈的权利！朕才是皇帝！

皇帝重重坐回椅子里，看着朗费洛连滚带爬跑走，心里火气没有半点消减的苗头，反而越烧越旺了。

他一眼瞥见流亡军进犯边陲星系防线的情报，一时怒从心头起，抓起笔想写点什么，但只平白划破了电子板而已。皇帝重重把笔拍在桌上，僵持片刻后霍然起身：

“来人！”

几个侍从官快步走进，显然之前都识相的猫在外面躲着。

“准备飞艇，朕去一趟皇家军校。”海因里希顿了顿，阴沉道：“别让任何人知道！”

卡洛琳是和艾德娜在一起喝茶的时候，得知皇帝大驾光临的消息的。

艾德娜面色一沉，正要起身离开，侍从官毕恭毕敬的拦住了她：“请别回避，艾德娜院长小姐，陛下也点名说了要见你。”

两个女人对视一眼，互相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沉重。卡洛琳咳了一声：“既然如此就感谢陛下惦记了，待我们一起去恭迎陛下大驾吧——”

话音未落研究室门口传来一个冰冷低沉的男声：“不用了，卡洛琳，朕没事也懒得过来见你。”

侍从官欠身退下，卡洛琳和艾德娜同时起身，只见一身黑色军制服的塞特·海因里希大步走近，棱角分明且男性气息浓厚的面孔仿佛无时不刻散发着寒气，让人一看就让人心底发冷。

“陛下最近似乎总是有事，戴纳校长传达有关移交机甲凤凰的旨意后我求见了很多次，好像您都没空呢。”卡洛琳话锋一转，镇定问：“请问陛下今天驾临是为了——？”

“不是为了戴纳。”海因里希冷冷道，“我对凤凰的归属没有异议。”

“那真是太遗憾了，您竟然认为星际军校的科研能力比我们更强。”

“至少他们没有在五十年的漫长等待里耗尽朕的耐心，有什么异议吗？”

“陛下！联盟凤凰是双S级机甲，外壳是五维合金！强行撬开后损坏驾驶舱的可能性是百分之百！”卡洛琳顿了顿，放轻声音质问：“五十年前凤凰把西利亚的遗体封存在驾驶舱里，这您没忘记吧？”

海因里希面无表情的注视着她。

“‘为了避免破坏遗体，不要用暴力手段强行开启凤凰’——这是您亲自定为最高级别的秘密军令，现在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了吗？”

研究室里一片静寂，三个人互相瞪视，长短不一的呼吸都一清二楚。

足足过了十几秒，皇帝才缓慢而清晰的开了口：“我就是来撤销这道命令的。”

卡洛琳校长一僵。

“我要开启驾驶室，但不是为了凤凰。”

“我要西利亚元帅的DNA。”

研究室突然陷入一片死寂，皇帝面无表情，但卡洛琳和艾德娜的脸色都同时变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朗费洛长老：“陛下！臣妾做不到啊陛下！！”

海因里希：“……”

皇帝突然感受到来自宇宙的恶意【。

本文肯定有肉但还没到上肉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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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3

长久的沉寂过后，艾德娜僵硬的开了口：“陛下，西利亚已经死了，你要他的DNA做什么？”

海因里希冷冷的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睛特别深邃狭长，因为年纪的关系眼尾有些微微的细纹，看上去更有种岁月带来的成熟和内敛，以及含而不露的强大威势。

“这不关你的事，孔塞特林。联盟凤凰或西利亚的DNA，你们必须交出一样。”

卡洛琳和艾德娜对视一眼，两个女人目光里都带着强烈的抵触，紧接着卡洛琳开了口：“陛下，请原谅我做不到——联盟凤凰所代表的的政治意义不用我说您也知道。当年光耀军团十万人缴械投降，不是为了看您拆毁他们精神图腾的。”

“朕知道。”

“联盟溃败不过五十年，帝国是在保证尊重议会精神的基础上建立起来的，无数双眼睛正紧盯着帝国政府的一举一动，您知道他们心里藏着多少不信任吗？”

“朕知道。”

“那么在这种敏感的时候里您竟然还想拆毁联盟凤凰？您想制造政治动荡吗？”

“朕只是要DNA。”

“那就去跟他们解释！”

“不可能。”

“为什么？”

“……西利亚是Beta，他的基因可以跟我融合。”海因里希盯着她，长久的沉默后终于说了实话：“我想要一个孩子。”

艾德娜一个箭步冲上前，快得卡洛琳几乎都没拉住她：“——想都别想！海因里希！你给我想——都别想！”

“别说了，艾德娜！”

“闭嘴！朕不是在询问你的意见！”

“西利亚当年怎么没让你被福特森打死？！你这种人为什么要活下来！”艾德娜几乎崩溃了，声音尖利得几乎变调：“他救了你！教养栽培你！一步步提拔你！结果你们这些人自以为是的搞什么陈桥兵变，强逼西利亚按你们希望的那样去当独裁者！你们不知道民主联盟是西利亚捍卫了几百年的精神信仰？！”

海因里希眼神中罕见的透出一丝狼狈：“这种事就别说了！”

“西利亚那么愤怒，但他仍然饶过了你们的性命，只把你们流放到边远星系——而你们是怎么回报他的？！金星要塞之战，百年难遇的太阳风暴，西利亚拼命保护联盟帝国双方军队安全撤离，结果你们趁他重伤濒死的时候杀回马枪，一战歼灭了百万联盟士兵！”

“闭嘴！那是战争！”

“西利亚一人挡住风暴为你们撤军争取时间的时候你怎么不说那是战争！海因里希！太阳风暴来临的时候你在干什么？！你们这些苟活于世的帝国将领在干什么！”

砰的一声巨响，艾德娜抓起茶杯狠狠砸碎在地。

“你根本不配当他的对手，你也不配拥有他的孩子。”她指着海因里希，咬牙切齿道：“如果你敢打西利亚遗体的主意，我就把你的行为通报全宇宙。到时候你可以看看，是站在你这边的人多，还是站在西利亚那边的人多！”

她的最后一个字久久回荡在研究室里，空气中的每个分子都完全凝固了。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整个场景仿佛一幕恐怖到极致的哑剧。

“……我说，”卡洛琳艰难的开口道，“陛下，其实帝国有很多……优秀的Omega，也许您只要再等等……”

“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尽快结束战争。”海因里希打断了她，冷冷道：“我用了一百年摧毁联盟，如果没有金星要塞之战也许我要用两百年。”

艾德娜冷笑：“为了尽快掌握大权？”

“为了尽快稳定秩序。”

“随便你怎么说……”

“事实就是我做到了，再来一遍我仍然会这么选择。”

海因里希顿了顿，神情冷酷而坚决：“你们可以随便指责，但今天的帝国证明我没有辜负元帅的牺牲。现在我要他的DNA，你们不交也没关系，一个月后的机甲联赛凤凰将注定易主。”

艾德娜神色极度愤怒，还想说什么但被卡洛琳阻止了。

“我们会竭力取得胜利的，”女校长镇定道。

海因里希目光轻蔑的打量她们，神色间毫不掩饰他的想法——绝无可能。

卡洛琳毫无惧色的与他对视，背在身后的双手却因攥紧而微微颤抖。半晌皇帝冷笑一声，转身向外走去：“那就预祝各位武运昌隆了。”

他那黑色军服的身影仿佛裹挟着暴风雨的阴冷气息，艾德娜用尽全身力量，才能勉强克制自己不把枪掏出来扣动扳机。

卡洛琳按住她肩膀，用眼神示意她冷静，随即匆匆跟了上去。

皇帝走出研究所大楼，守在外面的侍从官立刻欠了欠身，大步跟上。卡洛琳知道作为校长自己不必再送了，当即停下步伐。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长廊尽头一个学生搀扶着另一个走来，老远就敬了个礼：“卡洛琳校长！艾德娜院长在吗？”

卡洛琳闻声回头，认出是机甲队的精英生：“迪恩？你——”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那个被他架在肩上、面色苍白冷汗淋漓的学生，赫然是加文！

卡洛琳张了张口，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海因里希随意回过头。

那也许是卡洛琳一生中最怪异的场景了，直到很多年后她都无法忘记那一刻的所有细节：银河皇帝海因里希和军校生加文分别站在走廊两端，前者已介壮年，气势威严，棱角分明的脸上显出一丝惊愕的神情；后者正当年少，神态陌生，只看了皇帝一眼便转开了目光。

仿佛时空巨大的玩笑，又好像命运充满恶意的捉弄。

这一眼跨越了两百年的战火和恩怨，将历史彻底颠倒的重现在卡洛琳眼前。

“你……是……”

海因里希迟疑着跨出一步，然后猝然顿住了。

2.

走廊上一片诡异的静默，迪恩刚想说什么，卡洛琳猝然打断了他：“他是艾德娜的学生。”

这种时候没人关注她是否失礼，女校长又镇静的加了一句：“他是个哑巴，不会说话。”

皇帝仿佛听见了，又仿佛什么都没听到。他着魔般走了几步，遥遥看着加文的脸，神态间充满了震惊、怀疑和不确定。

“这——”迪恩迷惑的问，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加文暗中猛的一按，顿时住了口。

“……你叫什么名字？”皇帝终于走到他们面前，微微低头俯视着他问。

加文一言不发。

卡洛琳不得不再次出言提醒：“他不会说话。”

皇帝也没有恼怒的意思，只一动不动的上下打量加文，目光从少年脸上移到脖颈，在咽喉处鲜明的指印上停留了很久。

这沉默简直让人窒息，迪恩不由自主开口解释：“机甲精神污染，只是一起意外……”

皇帝点点头，但没看他，只抬头注视加文的眼睛。

“对不起……你有点像我以前认识的一个人。”

加文礼貌的垂下目光。

从这个角度看少年又和记忆中的印象有着诸多不似，皇帝微微皱起眉，心里那噩梦般的错乱感几乎难以压制。

走廊上没人开口，所有人都谨慎的看着。

半晌皇帝终于点头示意：“是我看错了，不好意思。”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自己的侍从官，脚步略微凌乱，很有点落荒而逃的意思。

没有人开口道别，卡洛琳也省略了恭送皇帝的客套。海因里希离开得非常快，直到飞艇升空消失，迪恩都没意识到刚才自己面对的是谁：“——校长？那是什么人？”

卡洛琳面色铁青，半晌沉声道：“你惹不起的人。”

海因里希神情恍惚的坐在飞艇里。

飞艇在航空马路上高速行驶，舱内别无他人。狴犴化作光脑悬浮在空中，对皇帝的脸色观察了很久，突然问：“您在搜索记忆里和刚才那军校生特征相符的人吗？”

“……他像西利亚。”

“这是错误的，陛下，”狴犴机械道，“根据系统比对，该名军校生和西利亚元帅的面部特征相符不到15%——当然，元帅少年时代的图像已经完全失传，年龄差距也有可能造成一定比对失误。”

“我明白，但只是那种感觉……”海因里希顿了顿，低声道：“是我魔怔了。”

“勇于认错是难得的优秀品质。”狴犴公正的说。

然而这句话勾起了皇帝心中的隐痛，被艾德娜不管不顾解开的伤口又隐约有些发疼。他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问：“狴犴……”

“是。”

“以人工智能的角度来看，金星要塞一战，是我做错了吗？”

皇帝一生中经历过无数战役，很多视若手足的战友在他眼前牺牲，有些连一句话都来不及留下来。最开始他也有很多强烈的自我怀疑：这种牺牲到底是不是值得的？我是不是做错了？但随着战事逐渐激烈，联盟日益腐败，他意识到很多事是别无选择的。

并非他开启了这个时代，而是时代在转型中选择了他。

他的一切犹豫和软弱都会导致更多牺牲，流血将永无止境。

联盟与帝国的战争持续了近百年，前八十年一直是联盟追着帝国打，直到金星要塞一役彻底颠覆战局，成了联盟从此彻底走向衰败的拐点。

在那一战中双方军队同时遭遇了百年难遇的太阳风暴，情势根本来不及脱身。眼见百万大军就要被洪流吞噬的当口，西利亚一人挡在风暴之前，4S宇宙级武器涅槃之枪的反能量激发到极致，千钧一发之际开启了贯穿时空的中和层，为双方军队撤入五维空间争取到了宝贵的12秒。

那12秒拯救了百万人的性命，海因里希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刻：毁天灭地的粒子洪流扑面而来，仿佛末日来临诸神的审判，在无限的光海中，机甲凤凰一寸一寸燃烧融化，最终成为一团明亮的火球。

那无疑是联盟史上最绚丽、最壮观的烟花。

那一刻海因里希知道西利亚必死无疑，但他所做的却是领军全速撤退。

没有人知道皇帝把所有眼泪和痛哭都留在了五维空间，人们只知道他出来时昭告全军：

“掉头反击，将失去统帅的联盟军团消灭殆尽。”

“您的决策没有任何错误，陛下。”狴犴冷静道：“首先您驾驶着当时身为A级机甲的我，就算真冲上去也不会起到任何作用；其次如果没有您率军撤入五维空间，所有人的性命都会填在那里。”

海因里希却沉默着。

那一战彻底改写了帝国战争史：编制完整的帝国军将士气颓散的联盟军半路拦截，犹如神兵天降，包抄歼灭了数十万联盟舰艇，甚至一度深入到指挥舰面前。

如果真轰灭了指挥舰，那这一战就是完全的胜利了，联盟将被屠杀到半个活口都不留的地步；然而在当时，没有任何一架帝国舰艇对联盟指挥舰开炮。

——因为它当时正拖着机甲凤凰的残骸。

那可能是海因里希一生中罕见几次感情战胜理智的经历之一。战局彻底确定后，他下令全军停火，成列目送指挥舰拖着焦黑破碎的凤凰残骸，缓缓消失在了宇宙深处。

他当时很庆幸联盟代指挥官、光耀军团卡列扬中将是个理智大过感情的人，否则如果他下令用指挥舰撞击敌军，那西利亚元帅的尸骨势必荡然无存，连送回故土安葬的机会都没有。

海因里希几乎不记得后来的那几天是怎么过来的。他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整夜整夜难以入眠，呆呆的看着天花板就能度过一天，甚至连时间的流逝都忘记了。那个时候如果有人拿刀杀他，可能他也会麻木的坐在那里引颈就戮。

直到一周后亚伦踹开房门，因为激动过度连说话都颠三倒四：“快去看新闻！海因里希！元帅他还活着，他没死！”

——西利亚元帅没死。

尽管帝国上下大为震惊，无数人甚至怀疑联盟在造假新闻，但其后的事实证明了：他就是没死。

“联盟永远铭记那些为她捐躯的战士。而我们，所有没死的人，将带着怀念向自由和理想继续前行。”

电视上西利亚一身黑衣，面容苍白，神情冷酷似铁，穿过记者们的长枪短炮，怀抱白菊稳步走进烈士陵园。

而海因里希惊呆了。他怔愣的站在屏幕前，巨大的喜悦和悲哀同时从心底汹涌而上，汇聚成黑暗的潮水，彻底淹没了他。

金星要塞之战是总体战局颠覆的拐点：因为一役落败，西利亚受到议会的质疑，被变相剥夺军权长达十二年之久。帝国借机攻占了双子座白鹭星，以此为据点休养生息，迅速壮大，很快将周边星系的势力都聚于麾下。

终于找到理由将西利亚驱逐出权力中心的联盟议会，则在这期间加速衰败，各地吏治混乱一团，每天都传来各地执政省宣布独立的消息。议会内部四分五裂，对外无计可施，屡次攻打都只是白费力气，最终只落得劳民伤财、怨声载道的境地。

——所幸这种局面没有持续多久。

银河大战第九十二年冬，帝国吞并双子星，军事、民生、星际舆论都到达历史顶点。

同年，帝国统帅海因里希亲征，和联盟军团遥遥对峙于蛇夫星座M12星团。

一切故事都将在此画上终点，包括海因里希心中那丝遥远而微渺的期望，以及在漫长等待后重掌军权的西利亚；他们都在那注定的一战中，走向了各自的终局。

“陛下，”狴犴声音毫无波澜，说：“恕我直言，您和西利亚元帅是不同的。”

车厢无比安静，海因里希转头看着它。

“元帅是真正的强者，但您也是位伟大的政治家。你们所承担的历史责任不同，因此只有立场相差，没有对错之别。”

海因里希摇头一笑，并不对人工智能的话发表评价。

“但基于数据分析，”狴犴道，“我认为您选择元帅作为后代的另一半基因提供者是非常适当的：首先元帅的基因品质无可置疑，其次，即使艾德娜小姐将此事公之于众，支持您的也一定比反对的多。”

“……嗯，我知道。”海因里希有点走神，说：“就怕他们干脆毁掉遗体。”

他想起一个月后的机甲联赛，如果皇家军校是在战败的情况下交出凤凰的，那就没人能说出半句话来；但假若皇家军校赢了，事情又会麻烦很多。

他不想等了，他想要一个孩子——继承了他和西利亚两人血脉的孩子。

这个想法如同火烧一般，让海因里希心中热得发烫。

“怎样才能让他们输呢……”海因里希用指节揉按眉心，突然想起在皇家军校见到的那个少年，潜意识里再次把他的脸和西利亚重叠到一起。

机甲实力上不会也一样吧。

……但那怎么可能呢？

皇帝自嘲摇头，心说这也太胡思乱想了。他靠在车窗上，望着外面车流飞速退后，几乎无声的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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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4

海因里希想的是怎么让艾德娜交出凤凰，戴纳想的是怎么赢得机甲联赛，军部保皇党想的是怎么制造出一个有元帅血脉的小太子。

三方人达成了奇妙的共识：皇家军校必须输。

而卡洛琳肯定是不想输的。

第二天机甲队排名四强赛，校长、研究院长、军校高层集体出席，所有人都十分关注最终的前三名——那代表了一个月后参加机甲联赛的最终人选。

那天早上加文也很顽强的从军医处爬出来，到停机场去给乱朱做最后的修整。那时天刚蒙蒙亮，迪恩以为自己已经是最早的了，谁知道刚进停机场就看见加文背对着他，坐在巨大机甲的阴影中，聚精会神的敲打电脑。

迪恩有些惊愕，一时顿住了脚步。

“通向粒子枪的神经线路不是很稳，给你重新接了一下。”加文头也不回，说：“火力启动时间也减少了0.039秒，已经到达C级机甲的极限了。”

“……谢谢。你怎么做到的？”

“观察，思考，结合经验，谨慎下手……基本做所有事情都是这个过程。”

迪恩失笑道：“哦？你有很多经验？”

加文下意识想说我修过的机甲比你见过的都多，这个不是问题；但话没出口他就顿了一下。

“不，没有。”他声音轻了下去，仿佛自言自语：“……真奇怪。”

奇怪的事还在后面。

早上九点四强赛开始，先是两组分赛，决出胜负后再由败者挑战对方组的胜利者，两轮连输者失去前三名资格。

比赛开始前加文又去探望了一次机甲乱朱，却发现迪恩在跟教官说话，不知道为什么两人脸色都非常难看。加文不好上前打扰，便悄悄从后门出去了，心里还琢磨着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结果比赛一开始，他就感觉到不对——乱朱的动作太不协调了！

机甲大多巨型，观众席都设在离地百米的遮挡式悬浮走廊里，所有人都戴着特殊眼镜，能将巨型机甲搏斗的每个动作都看得清清楚楚。艾德娜特地给加文安排了个好位置，开场不到一分钟，他就看出乱朱的右半边身体移动有点慢。

这个慢是很难发现的，往往也就是零点几秒的拖延——但在战斗中，零点零一秒那就是生与死的区别！

“你看，我说这小兔崽子比不上亚伦上将吧——告诉你哦，亚伦上将体力跟耐力都很好的哦，如果你动心的话……”

加文一把抓住光球，几秒钟后狮鹫惨叫着挣脱出来，一头扎进了背包里。

比赛没有持续很长时间，几分钟后对方光剑一记凌厉的斜砍，干净利落结束了战斗。

胜利者享受全校的欢呼，失败者赶紧把机甲送去修理，准备下一场比赛。加文趁人不注意走下看台，一路找到准备室门口，拦住了正匆匆往里走的迪恩。

“到底怎么回事，机甲哪里出了问题？”

迪恩神色不见颓丧，相反非常平静：“不是乱朱的错。”

“但你的指令也没有出错，是机甲反应延缓了。”加文认真道：“告诉我出了什么事，现在还来得及，也许我能帮到你。”

迪恩却久久不说话，脸上神情非常迟疑。加文注视他的眼睛，片刻后灵光一闪：“——是你请的那个技师？”

“……”

“乱朱需要技师副驾，但他今天没来？”

迪恩的神色已经说明了一切。

加文转身向准备室走去，迪恩一把抓住他的手：“不，你不能当副驾！这种比赛太激烈，你只是个身体柔弱的——”

“并把你打败了的Omega。”加文善意道，“我就不加‘狠狠的’这个形容词了。”

迪恩：“……”

两人在走廊上大眼瞪小眼，足足几十秒后加文终于问出了心中隐藏已久的问题：“克服Alpha狂妄可笑的自尊心就那么难？”

“……不、不是。”

“那是怎么回事？”

迪恩犹疑良久，最终难堪道：“我在想……你是不是因为开学时说要还我人情，所以才帮我的。”

加文面无表情的盯着他，头顶冒出一排整齐的“……”符号。

半晌他拍拍迪恩的肩，语重心长道：“——成熟点。”

半小时后比赛再次开始，迪恩的对手是另一组上局胜利者，跟他同年级的机甲班精英生克莱尔。

这两人平时在机甲队是王不见王的关系，上学期据说还能维持面儿上的情分，这学期开学不知为何，就变成连招呼都不打的陌路人了。

克莱尔的机甲总体D级，但各项参数并不差乱朱很多，而且他有个非常罕见的杀手锏——电磁轨道双刀。

相比于传统轨道炮来说，这种冷热结合的新型武器在第一次银河大战时非常流行，只要能做出来，基本都是B级，在军校排名赛这种场合就等于通杀了。

加文裹着紧身战斗制服，头戴护目镜，坐在乱朱的副驾驶舱里。机甲等级越低控制台就越复杂，他面前起码有上千个机械按钮和各色手柄，迪恩的声音从通讯仪中传出来，听着非常凝重：

“我已经重新设置按键了，万一出现意外，你把红色手柄推到死就能弹出。记住，你的安全是第一位的，没有任何事情能比得上你的……”

“我的安危。”加文接口道，“上周我抽空看了下Omega保护法，万一我死了的话你得坐一辈子牢。”

迪恩：“……”

十秒钟后，倒计时结束，比赛瞬间开始。

对方没有半秒迟疑，第一动作就是拔刀前冲，全力向乱朱右侧身体斜砍下去——他的动作比上局对手迅速起码一倍，如果乱朱没有技师的话，这一击必然中招！

两个驾驶舱内的迪恩和加文同时猛拉手柄，机甲巨人轰然退后，千钧一发之际躲过电磁双刀，紧接着悍然一炮！

看台上顿时响起一片：“——好！”

粒子炮正中对方手臂，火光和黑烟同时升起。通讯仪里迪恩怒道：“加文！”

“……”

“我跟你怎么说的！不要主动攻击，对你太危险！”

加文置之不理，屏幕上只见对手退后十数米，乱朱拔脚追上，徒手抓住对方受创的胳膊。钢铁巨人的贴身肉搏简直震撼，每次碰撞都引发强烈的气流，把空中看台都冲击得微微摇晃。

艾德娜忍不住站了起来，轻声道：“刚才那一炮是……他的手笔。”

“正常，他的精神阀值比迪恩高几倍，主副驾指令相悖时机甲不会听迪恩的。”卡洛琳顿了顿，说：“现在打近身战的就不是他了。”

艾德娜微微点头。

加文坐在副驾驶舱里，漫不经心逗弄一根机甲神经末梢。乱朱在激烈的肉搏战中，只分出一点点感知系统来陪他玩，内心感觉十分害羞。

迪恩和他的对手作战风格都很学院化，跟加文截然不同。但不可否认迪恩也很有独到之处，利用C级机甲近战输出大的特点，死死拉住对方机甲，一阵狂风暴雨般震撼天地的痛揍。

加文只负责辅助——操作神经系统，进行动作微调，更多是确保拳头击中对方最脆弱的那一点上。

对方的技师显然逊色很多，屡次想伸脚将乱朱绊倒，但微操总是不精确，反而被加文回手一枪打穿了脚掌。

对方机甲发出愤怒的咆哮，终于在空隙中推开乱朱，远远扔开那把被毁坏的电磁长刀。近百米长的巨刀落地，发出惊天轰响，紧接着它将另一把刀高举横扫，电光火石间削下了乱朱半只手掌！

电光足足爆出数米，乱朱失了平衡，往后倒去。对方机甲咆哮冲来，就在这一瞬间，加文启动了磁震荡炮。

——轰！

近距离的电磁对轰将两座钢铁巨人冲飞，乱朱被炸上半空，只见对方已摔到数十米以外；与此同时它长刀向天高举，瞄准，发出了耀眼的电磁炮光。

那一瞬间根本来不及通讯，迪恩的第一反应就是躲！

加文却一把将冲击柄推到顶：“乱朱——！”

如果将这一刻无限拉长，就会发现迪恩和加文是同时下达指令的，前者要求机甲闪避，后者则要求前冲，路线正好成一个完美的180°平角。

乱朱在空中诡异的静止了刹那。

紧接着加文的指令取得了压倒性优势，机甲悍然前扑，迪恩疯狂拉后退闸，截然相反的操作使机甲踉跄几步，一头倒向了迎面而来的电磁炮。

轰然一声巨响，副驾驶舱红光狂闪，紧接着救生门“啪！”一声飞弹开来！

在这种紧急关头迪恩竟然没有自救，而是先驱逐技师！

加文完全无法想象有人会这么做，这简直刷新了他的三观，整个银河大战史上都没哪个驾驶员这么干的。他根本没时间解开脚上的机甲神经带，紧接着，一股巨力冲来，他被瞬间弹出机舱，耳边风声呼啸。

看台上爆发出一阵惊恐的尖叫。

加文在空中飞了半圈，降落伞直接从背上滑了出去。离心力让他飞速撞向机甲外壳，他第一时间伸手抱头，但无济于事。

“呯！”一声巨响。

他被重重拍在整面金属上，只觉得脑袋一嗡，眼眶、双耳、口鼻中瞬间灌满了鲜血。

2.

观众纷纷起立，很多人甚至下意识捂住了双眼。卡洛琳猛然回头，厉声喝道：“通知裁判席！停止比赛！”

就在她说话的当口，加文的身体被反弹回去，在高空荡了个优美的弧，紧接着第二次撞向金属外壳。

跟惊慌失措的观众席不同，那一瞬间加文非常冷静。他迅速扔掉护目镜以防碎片扎进眼睛，压制住了即将自动变形的狮鹫耳扣，紧接着接通乱朱精神栓，下达了解救指令。

紧紧勒住他脚腕的机甲神经带瞬间分解，乱朱抬手想托住他下坠的身体——然而说时迟那时快，对方机甲一炮轰来，在惊天动地的震荡中将乱朱手臂轰成了无数碎片！

加文：“……==”

加文夹在两座钢铁机甲之间，就像一只从交错高楼中坠落的折翼幼鸟，迅速穿过重重炮火、黑烟、飞溅的金属碎块，由高空向地面落下。

两台机甲在他头顶上空发出怒吼，电磁炮口骤然发出耀眼的雪光，互相瞄准了对方的心脏！

这必定是决战胜负的一击。

如果此刻时间静止，那将是一幅非常壮观的画面：战火席卷天空，钢铁巨人咆哮嘶吼，漫天金属碎片炸开，炮膛发出威力无限的灼目光芒，眼见就要将面前的一切都炸毁殆尽。

加文正对着头顶的巨大炮口，转头望向观众席，竭力伸出手。

一秒钟被无限拉长，直到大地突然剧烈摇动了一下——

轰！

那感觉就像地底有什么东西猛然向上一撞，振幅甚至将空中走廊上的观众都震翻了大片；赛场上两台机甲重心不稳，同时一个趔趄！

无数人摔倒在地，惊问：“怎么回事，地震了吗？！”

只有艾德娜想起什么，脸色顿时白了。

从这一刻开始接下来的所有场景都同时发生，如果拿码表来算的话，也许要精确到毫秒才能完整重现当时的所有细节——

地震发生的同一时间，卡洛琳向前跌倒，红晶链坠从她胸前挣脱，化作红光冲破了看台顶棚；

赛场上两台机甲炮口狠狠撞在一起，炮光在恐怖的电磁音波中汇合，暴涨成直径数米的巨大光球；

看台上，卡洛琳愕然抬头，只见红晶在光芒中迅速分解化形，组合成无数闪着红光的大块配件冲上高空，兜头捞住了下坠的加文；

下一秒，电磁光球倾泻而下，发出令人恐惧的爆响！

艾德娜失声道：“西利亚——”

轰然一声顶天立地，红色巨人单膝跪倒，瞬间举起等身巨盾！

电磁炮在此刻倾泻而至，与巨盾撞击产生了巨大爆炸，高速冲击的粒子流形成横膜，顿时将整片天空完全遮死！

“这、这是怎么回事！”

“快看A级机甲！”

“火烈狐，是火烈狐——！”

看台上惊呼不绝，红色巨人在黑烟中起身，收盾，拔剑出鞘。

下一秒光剑将对手拦腰斩断，灿烂的光弧在高空呈扇形散开，金属碎块伴随着无数火星喷射而出，仿佛光天白日下一场烟火的盛典。

这一幕是皇家军校成立以来最壮观的奇景。

火烈狐伸手一捞，从漫天金属碎片中抓住飞弹而出的驾驶舱，轻轻放到地面上。这个驾驶舱已经毁坏大半，克莱尔率先跳出来，立刻回头帮忙拉出颤抖的技师，两人喘息着抬头望去。

火烈狐缓缓站直，系统机械道：“指令完成，关机程序启动。”

红色巨人双眼闪了几闪，随即骤然熄灭。一个白底红色花纹的驾驶舱自动弹出，在反重力作用下轻巧落地，叮的一声舱门开启。

加文满脸是血的钻出来，还没站稳就只见克莱尔一个箭步冲上前，激动道：“你是迪恩的武装技师？！”

“……”

“多少钱？我出了！跟我组队去联赛赛场吧！”

加文抹了把血，抬头道：“你——”

紧接着两人目光相对，都愣住了。

“你是Omega……”克莱尔在强烈腥甜的信息素气味中一怔，随即发现这味道还很熟悉，声音立刻就颤抖了：“你是……那个Omega……”

“你是那个动手揍我的Alpha，”加文眯起眼睛，两秒钟后确定道：“就是你。”

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加文的心头：Alpha被Omega的发情期气味吸引，继而产生强烈情欲要求交配什么的，这些都好理解，问题是你打人干什么？

就算军校生有暴力倾向发情期有攻击冲动，但你跟见了仇人一样往死里打这又是干什么？！

克莱尔当即意识到不妙，往后退了半步，徒劳道：“我——”

话音未落加文抓住他衣领，一记又狠又重的右勾拳打得他口鼻喷血。边上那技师都吓呆了，还没来得及尖叫，就只见加文当胸一踹，砰然一声将克莱尔重重踹翻在地！

“你他妈住手，我只是……啊！”

克莱尔惨叫一声，因为加文单膝狠狠跪到他腹部，一手拎起他衣领，森然问：“只是什么？”

“……”任何Alpha在这么近的距离内被一个全身是血、信息素气味爆棚的Omega拎着，都会晕晕乎乎的分不清东南西北。

克莱尔只觉得自己如坠云端，徒劳的张了好几次嘴都发不出声音，半晌才虚弱道：“我只是……被动发情……”

话音未落加文照脸一拳，差点把他牙齿打飞。

“——所以你现在是被动挨打。”

加文冷冷道，把他往地上一丢，转身扬长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

多年后元帅写了本书：《论猪队友的破坏力及团队作战重要性》；副标题：《记一个悲伤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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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5

半小时后，帝国议院。

海因里希高高在上，周围是古罗马斗兽场式的环形坐席——军部将领居东，议院元老居西，各星系首脑居南，下议院各民众代表居北。

“议会主题第八项，废除强制配对制度，重审Omega保护协会各项特权。”朗费洛长老语调平平，说：“同意的按绿键，不同意按红键，弃权者出列，现在开始。”

议院一阵交头接耳，继而有人伸手按键。片刻后悬空屏幕计数完毕，同意者九十三，不同意两百八十四，弃权一百六十五。

弃权者有一肚子话要说，个个群情激奋，同时每人手里都捧着几百页论文，恨不能立刻从座位上跳出来把唾沫星子喷到皇帝脸上。

朗费洛长老面无表情转向皇帝：“这次您是少数派，要行使‘表决时皇帝一人可占20票’的特权吗？”

“……不用了，”海因里希站起身，说：“下一个议题——”

就在这时军部依次递上一张叠好的纸条，皇帝打开一看，上面草草五个字是亚伦的笔迹——凤凰启动了。

“不好意思各位，”海因里希起身说：“今天就到这里吧，散会。”

代表们面面相觑，然而皇帝大步走了出去，黑金色斗篷下摆随着转身划出一道凌厉的弧。

——凤凰启动了。

卡洛琳站在地下实验室外，面前是一条发着白光的金属走廊，尽头的钨合金半球状大门严重变形，门板几乎从墙体中断裂，龟裂纹甚至辐射了十几米远。

研究人员站在她身后瑟瑟发抖：“撞击发生得很突然，我们根本没有办法进去……震荡使电路系统被破坏了，当时一片黑暗，我们都以为会塌方……”

卡洛琳看看头顶，天花板四分五裂，随时有可能塌下来，现在只能靠碳钢横梁勉强保持住微妙的平衡，满地都是碎裂的金属和混凝土。

她举步踏上走廊，研究人员立刻拦阻：“校长这里太危险了！请别随意靠近！”

“不用担心，它不会启动的。”

卡洛琳踩着满地狼藉走到尽头，轻轻抚摸变形的钨合金大门。周围一片沉寂，仿佛半小时前的狂躁和混乱都没发生过，然而她能想象当时的情景，这块坚不可摧的合金大门是如何被猛烈撞击，只那么一下，就令整块数十吨重的球体都凸了出来。

一下，只要再一下，这门就彻底废了。

“您好校长，来自皇宫的保密通讯，请问接通吗？”

卡洛琳挥手让实验人员退下，一边从口袋里抽出三维立体通讯仪。几条红线迅速延伸出来，在空中组成了海因里希冷酷的面孔。

“下午好，尊敬的陛下。”

皇帝目光越过她望向那变形的合金大门，脸色说不出的微妙：“谁启动了凤凰？”

卡洛琳知道军校有皇帝的钉子，但只要智商正常谁都不会特意跑去跟皇帝的钉子过不去，因此她老老实实道：“这是意外，凤凰以半完全形态撞上地面，现在整个实验室的动力系统都中断了，我们暂时没法进去。”

“西利亚他……”

皇帝还是下意识避免说“遗体”、“尸骨”这类敏感字眼。卡洛琳理解道：“以驾驶舱的硬度来看应该不会受到损坏，但具体情况是不知道的。如果凤凰再次关机，我们还是无法在不损坏它的情况下打开驾驶舱，接触到元帅的……嗯。”

海因里希盯着她，半晌缓缓道：“卡洛琳。”

“是。”

“我能理解孔塞特林的心情。”

“……”卡洛琳整个人都不好了。

海因里希能理解艾德娜的心情？这跟狼能理解羊的心情有什么区别？跟猫能理解耗子有什么区别？跟黄鼠狼能理解鸡有什么区别？！

“但希望你也理解我，”皇帝显然没看出卡洛琳风中凌乱的眼神，缓缓道：“元帅对多数固执的反联盟分子也有很特殊的意义，如果帝国继承人拥有他的血统，那么未来政治变革的时候，他所面临的困难和阻挠会小很多……”

卡洛琳愕然道：“变革？！”

“我不想和你说太多。我也是头回当皇帝，很多计划要慢慢摸索。”海因里希顿了顿，说：“当年元帅很多想法我无法理解，现在理解也来不及了。但我会把那些东西一点点传递给我们的下一代，历史会带给我们更加光明的未来。”

卡洛琳不知所措的站在那里。

“好了，跟你说这些只想让你知道元帅的DNA很重要，机甲凤凰也无法与之相比。”海因里希沉声道：“你好好想想吧。”

他礼貌的点点头，三维投影消失在了空气里。

卡洛琳怔怔站在走廊上，半晌一把抓过三维通讯仪，厉声道：“艾德娜！”

红线再次射出，在空中迅速组成了艾德娜的身影——她穿着白大褂，看上去正站在研究院的某个研究室里。

“陛下知道了凤凰开机的事，刚刚来找过我了。”

艾德娜满面忧虑之情：“他还是要DNA？”

卡洛琳沉重点头。

“不论发生什么都不能给他，你知道金星要塞之战后元帅就……”艾德娜咽了口唾沫，摇头道：“他一验就会发现端倪，然后会解剖遗体，到时候所有事情都……”

“我明白。”

两个人对视良久，艾德娜深吸一口气，说：“联赛我们一定要赢。”

“是的。”

“一定要保住机甲。”艾德娜说着回了下头，似乎那边有人叫她：“——等等，加文在里面等着打针，我待会回来。”

卡洛琳示意她去，然后按断了通讯。

加文自从来军校后就和打针、吃药产生了不解之缘，三天两头往军医处跑，动不动就得受点儿伤。

艾德娜把抑制剂推进他手腕血管里，空气中甜美诱人的Omega气息顿时淡了很多，几分钟内就完全消失了。

迪恩坐在边上看，突然有点理解为什么Alpha们都那么痛恨抑制剂——这种眼睁睁看着食物从嘴边夺走的感觉，实在让铁石心肠的人都忍不住要冒火。

“头还晕吗？想不想吐？”

加文摇头道：“不了，谢谢你。”

艾德娜温柔一笑，碧绿色的眼睛仿佛漾着一汪湖水。她这样子实在漂亮极了，加文目光中不由带上了自己都没发现的柔和：“抱歉用了卡洛琳校长的机甲，如果火烈狐受到什么损坏的话……”

“不不，没关系。”艾德娜洁白秀美的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微笑道：“其实校长和我都需要你帮一个忙……”

他们两人一坐一站，艾德娜微微俯身，秀发几乎洒在加文大腿上。

迪恩在边上微微皱起眉，虽然知道那两人都是Omega，但这亲昵的一幕还是让他产生了一种非常古怪且微妙的感觉。

“什么忙？”

“你知道我们每年都会参加机甲联赛，而且每年都会对上双子座星际军校。今年他们有几个特别厉害的学生，而因为一些特殊原因，我们绝对不能输。”

艾德娜抬头看了眼迪恩。

“你们是这届最优秀的学生——虽然配合有些不协调——但我还是想请你们组队，为皇家军校取得胜利。”

迪恩霍然起身，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只听加文道：“好啊。”

艾德娜仿佛也没想到他这么轻易就答应了，一时有些意外。

……实际上加文也觉得意外，好像看到艾德娜他就情不自禁想答应她的要求，所有应承的话下意识就出口了。

“真是太好了，我会安排他们为你伪造身份的——另外一切都不必担心，校长和我都会为你打掩护。”艾德娜说着紧紧按住加文的手，感激道：“谢谢！”

“……”加文突然又觉得答应也没什么了。

“你为什么答应她？”几分钟后艾德娜出去，病房里只剩他们两人的时候，迪恩终于忍不住怒道：“这次的危险还不够？！你到底要胡闹到什么时候！”

加文奇道：“危险是你造成的吧——我想想，Omega保护法里这种情况判几年来着，二十？”

迪恩：“……”

加文无辜的看着迪恩，Alpha军校生脸色难看得如同锅底。半晌加文终于良心发现，叹了口气说：“抱歉，我不该插手你的比赛。”

“这明明不是重——”

“我太想主导战斗，忽略了那其实是你的战场。”加文主动伸出手，说：“对不起，请接受我的歉意。”

他修长的手指还缠着绷带，掌心向上，坦诚无欺。此刻迪恩的心情就如同刚才加文看到艾德娜，那是完全没法也不能拒绝的。

他挣扎着握住加文的手，半晌沉声问：“你一定要跟我去打机甲联赛？”

“——是，那是我们的战场。”

加文眼神明亮坦荡，简单一句话说来，竟有种直透人心的魅力。

其实这话从他嘴里出来那简直就是职业习惯，但单纯的迪恩可不知道这个，当时就忍不住有点心动，下意识说：“既然这样的话……”

“去了一起输么？”门口有人冷冷道：“还真让人同情啊。”

两人一回头，只见克莱尔穿着战斗制服，嘴角贴着纱布，抱着手臂靠在病房门口。

克莱尔身高几乎和迪恩不相上下，金褐两色参杂的头发显得非常凌乱，脸上还有青紫和血迹，看起来有点狼狈——跟迪恩不同的是他身上有股叛逆的狠气，眉骨高眼窝深，目光中充满了不加掩饰的高傲和敌意。

迪恩立刻有些警觉：“不关你的事克莱尔，你……”

“——没错，就不跟你一起输。”加文打断了他，和蔼可亲道：“乖，去找你的小伙伴吧。”

克莱尔：“……”

克莱尔差点没绷住，死死抓住门框才克制住上前的冲动。他紧盯加文和迪恩握着的手，几秒钟后“哼”的一声，满脸不屑一顾，转身大步走了。

2.

几个学校的参赛人选都定下来后，按照往年惯例，皇家军校邀请所有学校的选手及教官，举办了一场预热晚宴。

别看皇家军校不招皇帝待见，它到底顶了个皇家的名头，整座礼堂那叫一个金碧辉煌流光溢彩，帝国贵族酒会都不过如此了。晚宴当天各大军校代表纷纷乘坐飞艇到达，亮相时全部西装礼服正式无比，远远望去相当气派。

加文是顶着别人的身份参加比赛的，这时肯定不能随便露脸，便和艾德娜躲在角落里吃东西。这两人都很会吃，趁海尼星蒸鱼还没上的时候就把鱼肚那块儿挖走了，每只薄荷塔端上去前都被摘走了金苹果片；可恶的是他们一边吃还一边对入场的选手指指点点：“这个绝对打过假肌剂，你看壮得跟猿猴似的……那个领带怎么是玫红色？以为这是来相亲？……哦快看戴纳校长！他鼻子起码比上星期上报纸时高一截！Alpha也做基因整容？！”

戴纳疑惑的抬头张望，卡洛琳讽刺问：“校长先生？”

“……嗯，贵校的晚宴真让人印象深刻。”戴纳不自然的揉揉鼻子，“我们刚才说到哪了？”

“决赛主场布置。”卡洛琳冷冷道，“陛下转告我说你们希望把机甲凤凰抬到场边，胜利者将当着全宇宙媒体的面带走它。”

“哦——是的，我认为这样更能激励选手的斗志。您不这么认为吗？”

“我只是认为这样对失败者的打击更大。”

戴纳顿时笑了：“同时胜利的果实也显得更加甜美丰满。”

这笑容很让人不舒服，卡洛琳饶有兴味的盯着他，半晌点头道：“我也是这么认为的——所以我大力赞同了这个做法。”

“……”戴纳的笑容立刻淡了下去。

在他身后不远的角落里，艾德娜和加文分吃了三只钻石球果，开始向第四只进军——这种昂贵的水果整场晚宴也只准备了十个而已，他们应该庆幸没被人发现，否则藏在加文口袋里的那两只肯定也会被搜走的。

艾德娜拿餐巾托着光芒剔透的果肉，加文看着她，微微笑了一下。

“怎么了？”

“没什么。”

加文回过头，艾德娜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你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的那个朋友吗？”

“怎么？”

“小时候每当有宴会，我们就像现在这样，躲在后台偷偷吃东西聊天，然后溜到庭院喷泉边去看星星。我至今记得联盟的星空，那无边无际浩瀚的银河与星海，就好像无数钻石洒在天鹅绒上一样。”

艾德娜怀念的笑起来，加文随口道：“你那朋友家境一定不错。”

“……何以见得？”

“就算在联盟末期想平安把一个Omega女孩养大也是不容易的，遑论还要把她送去攻读博士，这起码是上流社会才能做到。你那朋友能跟你青梅竹马，要不是家庭出身相仿，就是本人来历特殊。”

加文漫不经心道：“——没有冒犯之意，随便猜的。”

艾德娜怔忪半晌，失笑道：“是我疏忽了。你说得没错，只有一点——我们小时候联盟尚在鼎盛时期，距今大概五百多年吧。”

加文一愣，正常情况下二十年做一次基因手术才能确保青春常驻，五百多年的话，艾德娜起码做过三十次手术了。

“校长也……活了这么长时间吗？”

“不，卡洛琳是后来的。”

加文点点头，过了会儿说：“我感觉你和校长有很大不同。”

“这有什么？我是Omega她是Alpha，基因决定了我们整个思维方式都不可能相同的。”

“不，不是这方面。”加文斟酌了一下用词，谨慎道：“你虽然对皇帝颇有微词，但对帝国取代联盟是完全赞同的。相对来说校长对皇帝的尊重发自内心，但对现有的帝国制度却好像并不……如何欣赏。”

艾德娜静了。

大厅里轻柔的音乐远远飘来，那些衣香鬓影灯红酒绿的一切，都化作了斑斓而遥远的背景。

“我并不是赞同帝国取代联盟，联盟末期是个非常特殊的时代，卡洛琳跟我都……”

艾德娜还想说什么，然而这时声音一顿，只听大厅门口传来一阵骚动，人群纷纷自动分开，几个军校领导人满面笑容的迎上前去。

几个身穿首都防卫军制服的军人走进大门，整齐排列在走道左右，不多时只见门口进来几个人，为首那个一头金发，纯黑色军服，身材高大挺拔，显得非常出众——那是亚伦上将。

艾德娜脸色大变：“他怎么来了？！”

加文二话不说连退数步，艾德娜示意他快躲进后台洗手间，然后自己抢身一步迎了上去。

亚伦上将事先并没有受到邀请，也没风声说他要来，所以他的大驾光临显然令所有人都十分意外。

不过意外归意外，亚伦在帝国军部的地位炙手可热，在场不少人都在第一时间表达了自己的诚挚热情，直接导致亚伦刚亮相就被人群重重叠叠的围起来了。

加文趁机向洗手间奔去，一路就只听狮鹫在耳边大呼小叫：“啊！那是我的前主人！看他的样子还是辣么英俊辣么威武，你真不打算上去打个招呼么？！说真的他比迪恩那小兔崽子靠谱多啦，你有没有感受到明显的差距？！”

“……”加文粗暴的拽下耳扣，塞到口袋里。

“我可以介绍你！帮你说好话！如果你们结合了我会把他银行密码告诉你的！”狮鹫不甘心的爬出来：“而且他生理机能也很好哦！真的不动心吗吗吗吗吗吗——嗷！”

可怜的蠢狮被狠狠捏了一下，流着泪躺回口袋里去了。

加文冲进洗手间，反手锁了门。大厅里热闹的声音仍然隐约传来，他吁了口气，靠到流理台上。

洗手间里洁净宽敞，空无一人。加文无意识的呆了半天，目光落到面前一块落地玻璃镜上，不由微微愣住了。

镜子里的少年深黑头发，白皙肌肤，脸颊削瘦而五官深刻，纯黑眼珠在璀璨的灯光下清澈明亮，鼻梁高而嘴唇薄，整体已具备了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轮廓。

加文盯着自己看了半天，内心只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但是哪里不对呢？

他眉头慢慢拧起，脑海中闪过一个模糊而不可思议的念头：

——他长变样了。

“狮鹫，”他轻声道。

“死了！”口袋里传出一个委屈的声音：“需要的时候就叫人家小狮狮，不需要的时候就管人家去死，有你这么当主人的吗？！”

“……你好像说过不认我为主吧。”

“但你跟亚伦结合后就是我的主人了啊！女主人啊！！”

“……”加文死死捏着狮鹫把它提出来，在鬼哭狼嚎声中轻柔问：“小狮狮，你还有我们闯海关那天电视里放的通缉照吗？”

“通缉不是问题！亚伦上将一定能帮你搞定！如果你们结合的话……”狮鹫声音在充满杀气的精神冲击下慢慢变弱，最终变成了蚊子哼哼：“……有……”

耳扣在空中分解组合，变成圆溜溜的光脑，三维立体影像投射到空中，活灵活现显示出加文那天闯出海关时的图像。

少年侧手翻上飞艇，脸颊略圆，满面通红，眼睛湿漉漉的，嘴唇因为用力咬过而显得很嫩，似乎还在微微发抖。

那时他皮肤是健康的蜜色，看上去就有种柔软而细腻的触感。

加文眼神难以置信，他对着镜子转过头，直到和图像上的自己角度分毫不差。他脸颊在灯光映照下显出一种几乎透彻的冰白，仿佛玉石一般冷硬而泛光的质地，和图像上截然不同。

怪不得他侥幸逃脱。

怪不得至今军校没人认出他。

短短一个多月，他竟然长变成这样！

“你跟图像里相貌符合度只有60%，太奇怪了，正常人两个月内只会变化2%，发育期青少年最多3%。”狮鹫也意识到不寻常，声音严肃正经起来：“可惜我没保存你这两个月来的相貌变化，否则应该能画出对比图——天哪，你的面部骨骼都变了，鼻梁起码高了1毫米，眉骨和下颔也……”

“有人在里面吗？奇怪，厕所怎么锁了。”有人在门外推了两下，加文一把按下狮鹫，示意它噤声：“嘘。”

光脑立刻粉碎变成耳扣，小声问：“现在怎么办？”

“先走再说。”加文环顾洗手间，看见墙顶小小的通风窗，顿时有了主意。

三十秒后，加文屏住呼吸，柔韧削瘦的身体从通风口穿了过去，双手抓住外墙。

夜空繁星点点凉风习习，大厅热闹的人声已经很遥远了。加文悬空几秒，继而松手落地。

扑通一声轻响，他爬起来拍拍裤腿，刚要起身离开的时候突然一僵。

不远处两个人正目瞪口呆的盯着他——一个是克莱尔，一个是从没见过的Beta女学生。两人都穿着西装礼服，看样子正亲密的聊着天，远远望去十分般配。

“……”加文囧然道：“晚上好。”

他刚要转身快速溜走，突然克莱尔不知道哪根神经犯了不对，把那女生一扔就大步了追上来。可怜加文又没法撒腿就跑，眼睁睁看他横里插进来一拦，结结实实挡住了自己的去路：“哟，你在这干什么？”

加文收住脚步，镇定道：“散步。”

“从盥洗室翻窗出来散步？”

“你又在这干什么？”

“散步。”克莱尔理直气壮道，突然露出一丝恶意的笑容：“我还以为你是出来和迪恩那装逼犯私奔去的——让我看看，他在哪儿等你呢？迪恩！迪恩——！”

加文此刻是真后悔当初怎么没打死他，远处几个站在礼堂门口的学生闻声好奇的回过头。

“迪恩！在哪儿呢？再不出来我就把你这位……”

“给我住口！”加文一把捂住克莱尔的嘴：“我就是爱翻墙！闭嘴！”

克莱尔抓住加文手掌用力掰，几秒钟后无声的扭打分出了胜负：加文被抵到墙角，一手死死抵住克莱尔肩膀，而后者抓住他手腕，露出了鲨鱼般的笑容：

“别是偷了什么东西吧，让我看看——”

他不怀好意的伸出手，还没碰到就被加文一把抓住了，两人眼睛对视半晌，突然加文灵光一闪！

“不好意思被你发现了，对不起我确实偷了东西。”加文从口袋里掏出两枚钻石果，诚恳道：“来，亲，这个送给你。”

克莱尔：“……”

克莱尔目瞪口呆看着两个水果，半晌囧然道：“就为了这个？”

“我喜欢吃啊！我真是太喜欢了！”加文强行把钻石果塞到他手里，郑重道：“我把我最喜欢的东西送给你，从此我们就是好朋友了！拜拜！”

克莱尔：“#￥%*&￥#！……”

加文二话不说掉头就跑，克莱尔那稀里糊涂的大脑一下抽了风，抓着两个钻石果撒腿就追。两人如同老鹰捉小鸡般跑过草坪，加文正要抓住围栏一翻而过，突然只听边上有人严厉喝道：“站住！你们在干什么？！”

加文正凌空跃起，身体失衡差点一头栽倒。就在这时他被那人有力的手抓住了，直接一把给按到地上，声音沉沉非常威严：“身为军校生却大呼小叫追逐打闹，你们是几年级的……嗯？”

那人扳过加文的脸，一下愣住了。

加文也愣住了。

——那正紧紧盯着他，眼神中充满意外和震愕的，竟然是亚伦上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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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6

加文千算万算，也算不到亚伦只在大厅里露了个面就出来了，而且还恰好跑到草坪边站着抽烟！

那一刻加文的心情简直是悲愤的：艾德娜你看亚伦不在了通知我一声不行吗？克莱尔你跟你的小女朋友非要在厕所后边约会吗？亚伦上将你不乖乖呆在大厅里接受众人奉承，跑来吹哪门子的风抽哪门子的烟？！

何止是一群猪队友，简直是一群猪队友啊！

“亚——”克莱尔啪的立正敬了个军礼：“亚伦上将！”

亚伦却没注意到他，只紧紧盯着加文：“……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他声音一顿，喃喃的道：“不对，你是Beta。”

他下意识把鼻子凑到加文后颈嗅了嗅——Alpha辨认Omega一般都是通过气味，这动作简直是标准的性骚扰。加文寒毛一下竖了起来，连克莱尔脸色都完全变了。

“你有点像我认识的一个……两个人。”亚伦若有所思的盯着加文，声音低了下去，仿佛自言自语：“奇怪，你怎么会同时像两个人？”

加文仰头看他，眼神镇定无辜。

亚伦脸色阴晴不定，刚才有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这个军校生是西利亚还魂，但紧接着又觉得他很像红土星上那个偷了他机甲的Omega。奇怪的是，那个Omega和西利亚是完全不像的，眼前这军校生却奇妙的综合了两人的相貌特点，给他一种混乱的颠覆感。

西利亚已经死了，那有可能是Omega吗？

不不，不可能——亚伦直接否定了这个猜测。

他并不担心狮鹫丢失，因为3S级机甲和主人有某种特殊的精神联系，每当狮鹫释放完全战斗形态，其精神系统都会在他大脑里留下信号。而根据信号分析，狮鹫最近一次出没是在蛇夫星系周围，仅六天前。

蛇夫星系现在的政治局势很微妙——它被流亡军占领了，最近还成立了一个叫“后联盟流亡政府”的反动政权。

海因里希对这个政权高度上心，根据间谍卫星监视，那个Omega少年也有在蛇夫星系周围出没的痕迹。

这就印证了海因里希和亚伦的猜测：Omega少年和流亡军现在已经混成了一伙，狮鹫应该也在他们手里。这伙人的目的可能是研制S级机甲，也可能是基因实验，但不管怎样都不可能跟白鹭星上皇家军校的一个Beta学生产生任何联系。

“你叫什么名字？”亚伦皱眉问。

“……”加文牢记自己的人设——哑巴。

虽然随着科技进步世上大多数原因引起的残疾都得到了根治，但总有那么一部分后天的失语症，是受生理和心理的双重因素影响，现代医学也很难治愈。

何况他声音可没太大变化，一开口亚伦就能认出来。

“不能说话？”亚伦看他指指嘴巴又摇摇手，不禁大出意外：“研究院现在连哑巴都收了？！”

加文郑重点头。

“……”克莱尔简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脑袋上挂满了问号。

亚伦无语半晌，潜意识还是不愿为难一个和西利亚如此神似的少年，就把他扶起来拍了拍：“走吧，别打打闹闹的了，注意安全。”

加文谦逊点头，转身离去。

亚伦盯着他的背影，把烟抽了两口。夜幕中少年的背影总给他一种熟悉感，从无数次危机中锻炼出来的神经在他大脑里一抽一抽，让他莫名有点烦躁。

是我太敏感了吗？

不不，警惕些总不是坏事。

但他明明是个Beta……

西利亚元帅也是Beta，说实话刚才他闻起来和西利亚真像啊。

亚伦掐灭了烟，追上前两步，试探的叫道：“喂——”

加文只作没有听见，步伐更加快了。

谁知亚伦天生就有种捕食动物属性，你待着不动他还不怎么样，你要走他反而忍不住想上去追。加文步伐这么一快，他立刻就感觉到了，又有点疑惑的往前紧赶了几步：“喂，你先等等——”

加文走到礼堂边，拧身往小路一转。

这个动作仿佛扣动扳机，瞬间加文和亚伦都跑了起来！

“喂你等等……你给我站住！”亚伦闪电般冲到小路，只见加文闪身向学校后门跑去。瞬间他顾不得多想，一个急转直接往上冲，两人随即在夜色的掩护中一前一后跑过了狭长的小道！

“你给我站住！来人！来人！”

亚伦才做过基因手术不久，身体机能维持在二十出头最鼎盛的时期，跑起来就像一头冲刺的猎豹。加文根本没有甩掉他的机会，在剧烈奔跑中也来不及查看周围环境，幸亏有狮鹫在口袋里冷静提醒：“往左！”“往右！”“看到前面那个转弯没有？”“研究楼后有消防门，快进去藏住！”

加文跃过栏杆，果然发现不远处隐蔽的黑色小门。这时候也顾不得多想，他直接闪身进去把门从里关上，不多时便听见脚步从门前经过，亚伦喝道：“就在周围！”另外有人附和：“快搜！”“往那边去找找！”

加文把门扣死，回头看了看：一条狭长低矮的小道通向黑暗深处，灯光忽明忽灭，看上去已年久失修了。

“追到这里目标就消失了，他们会来回搜索的，我们往里走吧。”狮鹫变成光脑飘出口袋，周围扫描了一圈：“那下面好像有个楼梯。”

加文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他看了狮鹫一眼。

“怎么？”

“……没什么。”加文往前走了几步，只听自己的脚步在空荡的甬道里发出回响，不多时果然看见脚下有个活动的暗门。

他用力扳开暗门，一股略带潮湿的微风扑面而来，加文立刻感觉到那空气竟然还很新鲜。

底下果然另有乾坤。

狮鹫这段时间也不知道储存了多少髓液，通体发出夺目的亮光，便自动飘到前面去当光源。加文顺着楼梯走了足足十几分钟，大概深入到了上百米的地底，只见周围单调不变的楼梯甬道终于开始变宽。

尽头出现一个拐角，加文顺着转身，眼前豁然开朗——竟然是一座乌沉的半球形金属门。

“钨合金，”狮鹫扫描了一下说：“这重量得有六百吨以上了。”

“这是什么，地下堡垒？”

“可能是研究院的地下实验室，里面应该有电梯通往地面，我们刚才走的是应急通道——不过话说回来在应急通道上装这种钨合金大门还真是财大气粗啊。”狮鹫摇摇晃晃飞到电子锁上，装模作样的摇摆了一下：“唔，虽然密码很复杂，但对我这种宇宙级的3S光脑来说，只要被稍微恭维一下的话——”

加文转身就走。

“别别别——！我破解还不行吗！”狮鹫恼羞成怒道：“小气的人类！”

小气的人类于是坐在台阶上，悠闲的看着3S宇宙级光脑忙活了二十分钟，在空中画出无数算式和图像，最终小心翼翼输入一排长达40位密码，电子锁叮的一响：

“指令通过，予以放行。”

地底发出沉闷的轰响，钨合金大门缓缓裂开缝隙，里面洒出一片柔和的白光。

一间巨大的地底实验室缓缓出现在加文面前。

这里墙壁、地板一片雪白，圆环形的金属墙壁边靠着无数银色实验仪器，因为实验室本身太过巨大而一眼望不到头。加文抬头仰望，也很难看清天花板，只见遥远的天顶上闪烁着夺目的人造光。

而在大厅正中，放着一台残破的银色机甲。

加文如同着魔般走上前，钨合金大门在身后轰然合拢。

那机甲是半完全形态，上百米高，通体钛银色，全身上下刻画凤凰图案，双翼在身后展翅欲飞。

它身上还残留着半个世纪前战火和硝烟的痕迹，侧翼碎裂成几块，半边身体支离破碎。但从残存的轮廓中仍能看出它完全形态时，那张狂、锋利、恢弘和壮观的整体形态，哪怕现在静静矗立在地上，都给人一种扑面而来的强烈煞气。

“……凤凰，”加文喃喃的道，“凤凰……”

他走上前，伸手想触摸银白色的金属外壳，但还没碰到就只听身后传来沉闷的震荡，紧接着机械声：“——指令通过，予以放行。”

有人要进来了！

加文猛然回头，只见钨合金大门正缓缓裂开一条缝。这时容不得多想，他一个箭步来到墙角电子仪器后，闪身躲进两台巨大计算机终端之间的夹缝里。

说时迟那时快，他刚蹲下身，就只听大门轰响一停，紧接着有人走了进来。

加文闭住呼吸，把身体往角落里缩了缩。听脚步声进来的起码有七八个人，他们径直走到机甲凤凰面前，紧接着一个声音问：“是直接取出驾驶舱吗，陛下？”

——陛下！

是海因里希！

加文瞳孔紧缩，片刻后悄悄探出头。站在机甲凤凰前的赫然是帝国皇帝塞特·海因里希，身后跟着几个全副武装的研究人员，为首那人正跪在地上迅速组装一架机甲切割机。

刹那间加文明白了亚伦不请自到的目的——是为海因里希打掩护。当所有视线集中在上将身上，就没人会注意到皇帝竟偷偷潜进了皇家军校的地下实验室！

但他来干什么？他想拆卸机甲？

“破坏主程序也不要紧，取出驾驶舱后立刻离开。”海因里希站在灯光下，表情却仿佛笼罩着一层阴影：“切记驾驶舱是密封的，千万不能让它破裂。”

几个人点头称是，立刻奔向周围一排靠墙的仪器，开始熟练的操作起来。

这帮人简直不知道演练多少遍了，互相连一句交谈都没有，第一步就开启了笼罩整个实验室的隔音层，紧接着以机甲为中心建立绝对防御罩——这是防止高智商的机甲在拆卸中突然暴走。

紧接着切割机组成完毕，上百道锋利的齿轮高高举起，从不同角度对准了机甲凤凰的心脏位置。

主研究员站在切割机顶端，临下手前吞了口唾沫：“陛下，万一机甲应急机制启动……”

“不会的，”海因里希淡淡道，“它本来就没髓液了，几天前意外启动耗尽了最后一点能源，现在是彻底关闭状态。”

主研究员点点头，缓缓推动手柄。

随着“嗡”的一声无数交错的雪亮齿轮瞬间飞转，同时伸向凤凰破碎的胸甲。本已龟裂的五维合金很快抵挡不住，“咔——”一声刺耳尖鸣，金属表面裂开了第一道割痕！

瞬间加文只觉得胸口如遭重击，电光火石间差点惨叫起来！

他一把抓住胸口，五指用力得几乎生生拗断！

这感觉不像割裂机甲，倒像是活切他自己，他的每根神经都被锯齿活活撕裂，仿佛那几百道齿轮同时剜进了血肉之中！

只有驾驶员和机甲高度连接的时候才会实现感官共享，但为什么他会跟关机的凤凰连接？！剧痛让加文无法思考，他用力把拳头塞进嘴里才勉强止住惨叫，但意识恍惚间膝盖重重撞上墙壁，发出咚的一声！

“谁在那里？”

海因里希的听觉锐利堪比鹰隼，立刻向仪器后加文藏身的地方走来。

他的影子投射到墙上，加文双眼恐惧睁大。下一秒，皇帝腕上的狴犴化作短刀，抄手一举便狠狠向下劈来！

——哐当！

金属仪器瞬间一剖两半，缝隙中的加文就地一滚而出，瞬间刀光紧贴着他的脸劈了下去！

说时迟那时快，海因里希翻腕横刀，趁加文还未起身的刹那间将刀尖准确抵在了他眉心上：“你——”

皇帝的表情凝住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一阵令人窒息的死寂后，皇帝居高临下缓缓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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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7

刹那间加文的第一反应是伸手向后，想让狮鹫变为武器,但紧接着硬生生顿住了。

他半跪在地,整个身体如同一张绷紧了蓄势待发的弓,海因里希则单手执刀居高临下，眼底闪烁着阴冷的光：“你是孔塞特林的助手？弟子？她从哪里把你挖出来的,想用你干什么？”

加文痛苦喘息着，咬紧牙关一言不发。就在海因里希丧失耐心准备做点什么的时候，突然切割机“龇——”一声令人战栗的尖响，凤凰的第一层金属胸甲被完全割裂了！

瞬间加文连掩饰都来不及，直接一头栽倒在地！强烈的痛苦仿佛有人徒手撕裂了他的胸膛,他连惨叫都发不出来，痉挛的手指在金属地面上用力抓挠,直到双手和上半身被海因里希用力按住,强迫翻过身解开胸前纽扣。

“奇怪……”海因里希低声道。

他还以为自己刚才伤到了这个学生哪里，但解开衣服却没有半点伤痕，只有少年自己徒手抓出的指印，看上去也不像能造成这么剧烈的痛苦。

加文一把抓住海因里希的手，冷汗浸湿了整张脸，只剩最后一丝理智强迫他咬紧牙关不发出声音——那瞬间他的脸和西利亚是如此重合，以至于海因里希瞳孔微微紧缩，下意识抬头看了眼凤凰。

——机甲感官同步？

“如果你耍什么花招的话……”海因里希声音一顿，只见加文在痛苦的翻滚中一头撞到他臂弯上——那样子如果不是挣扎的话，看上去就像是在恳求一样。

海因里希是个意志极度坚定的人，但并不心狠手辣，哪怕在战争中他都极少伤害孩子和女人。眼前这学生虽然有很多疑点，但他太像少年时代的西利亚，面对这张痛苦的脸海因里希没法完全无动于衷。

“别咬舌头，”海因里希用力扳住他下颔以防吞咽舌根造成窒息，同时抬头大喝：“先让切割机停下！”

科研人员闻声跑远，不多时几个人合力止住切割机，交错的巨大齿轮缓缓从胸甲中退开——这个时候五维合金只剩一层薄薄的内衬，再有几秒钟就深入到驾驶舱了。

加文急促的喘息着望向凤凰，剧痛从身体一丝丝抽离，半晌晕眩、麻木、恶心欲呕等其他感觉一起涌上，他抓住海因里希的袖口勉强蜷起身，差点没一口吐出来。

其实按加文对皇帝的观感，这一口要能吐出来的话他已经吐出来了。问题是他干呕半天却连口水都没有，半晌只觉得海因里希把他拎起来，抵到墙上，狴犴化作一把金属钳紧紧夹住他面颊。

加文徒劳的偏过脸，却被皇帝死死扳住下巴。片刻后狴犴扫描完成，机械道：“骨骼相符度93%，整体面部特征重合40%——陛下，扫描对象与四周前对比改变幅度达到25%。”

海因里希把加文提起来，注视着他的眼睛问：“上个月我在研究院门口见到的是不是你？”

“……”加文喘息的盯着他，一言不发。

“真不会说话？”

“……”

海因里希点头冷笑，吩咐手下：“继续切割。”

那一瞬间加文收腹抬腿，利用腰腹的力量骤然腾空，一脚把海因里希当胸踹得飞退半步！

海因里希对加文的底细完全不了解，也没料到这个Beta学生身手如此迅猛，踉跄退了两步才反应过来。他显然有些意外，翻手又将狴犴变为闪着蓝光的电磁短刀，挥手一劈便是一道扇形光幕整齐切下，瞬间贴着加文耳稍切断了他几根头发。

加文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就地一滚退出数米，起身就向钨合金大门飞奔。海因里希厉喝一声：“站住！”见对方置若未闻，劈手刀刃又是一道狭长的光幕甩了出去。

这一下真是太准了，要是击中的话一条胳膊都能给他生生剁下来。不过加文反应比他还快，转身就往仪器后一窜，冲击而出的电磁切面瞬间在金属墙壁和地板上留下一道长达数米的凹痕。

海因里希随手一刀劈开整排电子仪器，在飞溅的零件碎片中伸手向加文抓去——他现在几乎敢肯定艾德娜在军校有些不为人知的把戏，不然她上哪找来一个跟西利亚如此神似的学生？不然这学生为什么能跟凤凰进行神经连接？！

她们三番五次拒绝交出机甲，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金属碎片漫天飞溅，正当海因里希指尖要触到加文后颈的时候，突然实验室灯光一暗。

紧接着红光骤然亮起，尖利的警报声响彻地底：“——警告，警告，实验室遭袭，应急程序即将启动——警告，警告，外来人员请放下武器，应急程序即将启动——”

我X你妈！海因里希猛然收刀，转身喝道：“快走！”

堂堂一国之君三更半夜跑来军校偷东西这已经是丑闻了，更何况机甲凤凰的政治意义无比微妙，被人知道就会有无数麻烦！几个科研人员瞬间跳起，三下五除二将切割机等一切设备收缩、解体，紧接着只听狴犴在警报中发出一声尖啸，迅速分解组合为一架黑色武装飞艇！

一切都在短短数秒间发生，钨合金大门轰然开启，在闪烁的血腥红光中只见两排警卫冲了进来：“不许动！站住！”

然而入侵者已经登上飞艇，海因里希手肘一勒加文后颈，想把他强行拖上去。

加文有着几百年经验培养而出的战斗本能，但他毕竟是个Omega，就算身体素质无限近似于Alpha，跟真正的Alpha也是有区别的。

何况海因里希征战百年，还能登基称帝，他的基因素质比一般Alpha又优秀很多，在这么近的距离下单纯比拼蛮力，加文不论如何也不是他的对手。

率先冲进来的警卫刚要举枪射击，只见飞艇门口有个人影一闪，紧接着硬生生把一个学生拖了进去！

“放开人质！”“反了天了！”几个警卫同时开枪，雨点般的激光射在狴犴纯黑色五维合金外壳上，连点痕迹都没留下。只见气流猛冲而出，武装飞艇的舱门缓缓合上，同时腾空而起。

警卫咆哮着冲上前射击，无数激光从尚未完全关闭的舱门射进机舱。此时加文还没站稳，海因里希一把将他推到身后，他原来站的位置瞬间被数道激光射了个透穿。

说时迟那时快，加文一脚把海因里希踹到机舱里，返身就想往下跳。

“你给我站住！”海因里希怒吼一声，伸手去拉却没够着。

加文今天注定有血光之灾，海因里希没抓着，另外两个手下却及时赶到把他拦在了舱门口。这两人虽然是搞研究的，但Alpha性别特征相当显著，那肌肉跟首都防卫军几乎没什么差别，单手就把他硬生生从门口往回一拉！

哐当一声重响，加文摔倒在海因里希身侧不远处，额头上血立刻哗的流了下来。

——这时候见血不是好事，因为血液里的信息素气味很难被抑制剂掩盖，近距离仔细一闻他的Omega身份就暴露了。

此刻加文来不及爬起来，就地抓着衬衣领口狠狠一抹脸，起身就往舱门口冲。那两个研究员有点暴躁，其中一个伸手就往怀里掏电击枪，千钧一发之际被海因里希厉声喝止：“住手！”

研究员吓了一跳，恰巧这时加文回头，脸上还残留着敌意和警惕，额角上的鲜血顺着脸颊流到下颔，瞬间竟让海因里希心脏重重一抽。

他想起了西利亚。

他想起五十年前红土星上，他也是这么隔着屏幕，看着西利亚血流满面，慢慢停止了呼吸。

他经历过那么多生离死别的痛苦，难以言说的思慕，以及无可奈何的聚散；那梦魇般的一幕仿佛被烙铁活生生印在了心脏里，就像一片狰狞可怕的阴影，瞬间和眼前少年沾满鲜血的脸重合在了一起。

海因里希顿住了脚步。

只一闪念之间，加文冲到还剩一条缝隙的机舱门口，抓住舷窗一跃而下。

几个研究人员想拦，但此刻舱门已经关闭到了只有加文这种身材的人才能通过的地步。海因里希冲到舱门口，透过舷窗看见加文从空中落了下去，瞬间穿过无数道纵横交错的激光。

那一刻海因里希神经几乎是绷紧的，直到激光一停，加文重重砸落到地面上，立刻被警卫围了起来。

与此同时实验室大门开了，卡洛琳、艾德娜等军校高层一拥而入。海因里希从舷窗退后半步，视线中最后一幕是艾德娜抬头望向武装飞艇，脸上的表情似乎混合着种种惊诧和惧意。

紧接着武装飞艇完全升空，轰隆一声巨响从天顶撞了出去。残桓断壁如雨落下，混乱中只见狴犴迅速拉高，很快就在夜幕中消失不见了。

加文昏头涨脑的躺在地上，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花，看什么都笼罩着一层红雾。

半晌他才反应过来那是血。

他额头上的血还在汩汩往外冒，看上去真是狼狈不堪。卡洛琳一个箭步冲过来，当即挥退了警卫，声音绷得仿佛随时要断裂一般：“——你怎么样？！”

“是皇帝，”加文精疲力尽道，“他想要凤凰的……驾驶舱。”

这简直把那钻心剜骨的痛苦又提醒了一遍，加文挣扎着起身想吐，半晌却只吐出些腥甜的血沫。卡洛琳急忙用外套擦掉他脸上的血迹，大声令人去检查机甲凤凰，同时抬头和艾德娜交换了一个沉重的眼神。

“他打你了吗？”艾德娜半跪下身，忧心忡忡问。

“没有……咳咳！”

加文捂住嘴，半晌颤抖着喘了口气，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幸亏没让他发现狮鹫。

想到这他下意识的摸了下口袋，突然动作僵住了。

“怎么了？”艾德娜看他脸色不对，立刻问。

加文迅速检查完左右裤兜，又在全身上下摸索了一遍，面色慢慢沉了下去。几秒钟后他抬头盯着艾德娜，轻声冷静道：“——狮鹫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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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8

狮鹫就像人间蒸发一样不见了，卡洛琳让人把实验室筛了三遍,都没发现狮鹫的影子。

加文试图用精神力搜寻过狮鹫,但不论怎样都没有半点线索。

能造成这种现象的只有三个原因,第一是有精神力更强大的人将狮鹫控制在了自己的意念之下，第二是狮鹫像凤凰一样因为能源彻底耗尽而死机,第三是在激烈的打斗中，狮鹫被丢在了飞艇上，现在已经被带到皇宫去了。

第一第二都显然没可能，最终卡洛琳和艾德娜都认为，狮鹫现在很可能在皇帝手里。

然而皇帝缄口不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海因里希一向是个强硬派，他保持沉默是有理由的——

就在他驾驶狴犴从地下实验室夺路狂奔出来的第二天,蛇夫星系首领连同数个民众议员,跑去访问皇家军校去了。

这里边大有微妙之处：首先蛇夫星系作为西利亚元帅的战死地，一向残存着不少的联盟势力，现在还建立了一个所谓的流亡政府，对帝国大有不臣之心；其次破坏机甲凤凰会造成很大政治影响，万一艾德娜想跟他拼个鱼死网破，把皇室准备用西利亚的基因繁衍后代的事说出去，那可就等于在白鹭星上引爆一颗星际原子弹了。

虽然海因里希认为有很多联盟遗老遗少也会支持他的做法，但在没有十成把握之前，他还是不想泄露这个风声。

事情在说出去之前总有各种可能，但一旦公布于众，就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了。

双方都各有心虚之处，因此在这件事上皇帝和军校都不约而同保持了诡异的沉默。

所幸僵局没有维持太久，很快另一件事吸引了全帝国的注意力——

流亡军在蛇夫星座建立政权后，立刻发表了面向全宇宙的独立声明，宣称其存在的目的是致力于恢复联盟体系。

为了表明立场，同天他们占领了蛇夫星座金鸟星，并宣布与帝国为敌。

海因里希治下的双子座帝国，在半个世纪的高速发展之后，终于再次面临了战争的危机。

清晨的新凡尔赛宫笼罩在淡淡晨霭里，阳光清澈而空气微凉，五彩鸟儿从花枝间一掠而去，发出悦耳的鸣叫声。

亚伦匆匆穿过花园，迎面看见海因里希坐在石椅上，身上就批了个外套，双手紧紧捂住脸。

“你怎么了？”亚伦有些狐疑问。

海因里希竟没发现他走近，闻言一震：“没——没什么。”

他手一松，只见脸上有点奇异的涨红，眼底布满血丝，也不知道是极度亢奋还是极度疲劳。亚伦还以为他昨晚为军务熬到很晚，内心不由稍微愧疚了一下：“不好意思我昨天先走了……奥斯卡这两天快生了，我得多陪陪它。”

“奥斯卡”不是别人，乃是亚伦上将心爱的大麦犬。即将诞生的这一窝小狗崽在军部简直万众瞩目，目前已经被预订出去了四只，后面排队等小狗的能从皇宫排到首都广场去。

海因里希一贯的论调是：养宠物是种软弱的行为，真正的强者应该精神独立，不需要用宠物来寄托情感。因此他对军部这群没有老婆孩子就只能养宠物作伴的Alpha们嗤之以鼻，每次看军部晚上十点以前下班就骂他们玩物丧志。

亚伦以为他又要拿那一套出来装逼，谁知海因里希竟然没说什么，只含糊道：“嗯嗯，没关系。”

“昨晚你看流亡军那个独立宣言没有？”

“没……有。”

“没有？！”

“不，有。”海因里希用力揉了把脸，掩饰咳道：“不好意思刚没反应过来。”

亚伦狐疑的打量着他，皇帝眼神镇定且面无表情。

虽然跟亚伦认识了两百年，但有些事海因里希实在不想说出口——不知是不是春天到了的关系，这两天他很有点躁动不安。

自从那天在地下实验室，遇到那个神似西利亚的军校生，回来之后皇帝就觉得有点不对劲。蛰伏多年的Alpha本能开始蠢蠢欲动，每天深夜他都梦见一些火热的片段，虽然朦胧而不清晰，却仿佛一朵混合着情愫的火苗，时不时就在他敏感的神经上舔一下。

每天深夜他都会在大汗淋漓中骤然惊醒，感到内心深处异常空虚。身为Alpha的本能已经被强行压制了几十年，它在每一寸血管中疯狂叫嚣，恨不得立刻找个什么人来发泄殆尽。

这种冲动让海因里希有口难言。

他敬佩加文·西利亚，那种感情跟荷尔蒙无关，在很长一段时期内都是发自内心的仰慕和崇拜。尽管后来他知道西利亚是个Beta——这意味着他有繁殖后代的能力和跟Alpha结合的可能——但是他也没有丝毫冒犯的胆量。

倒不是他完全不想，而是这种幻想的刺激越大，罪恶感也就越深。

现在诱发他这种幻想的是个学生，年龄还很小，这道德上就更过不去了——海因里希堂堂皇帝，还是个活了两百岁的成年人，每天因为一个未成年的Beta学生而夜不能寐欲火中烧，说出去还要脸不要？

就算是跟亚伦也完全开不了口啊！

“……既然你看过就没问题了。我就想告诉你今早有个独立势力发表声明，说站在流亡政府那一边。”亚伦露出疑惑的表情：“——你听说过‘暗星武士堂’这个组织吗？”

海因里希原本正面无表情的闭气，闻言猛然睁眼：“暗星堂？”

“原来你知道？”

“他们怎么说？”

“呃，就是联盟说烂了的那一套，帝国主义是时代的倒退什么的，还说要帮助流亡政府重建联盟。”亚伦奇问：“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个组织，他们是干吗的？”

皇帝目光带着难以掩饰的愕然，半晌才摇头道：“我不知道……暗星堂跟联盟早期很多恐怖事件都有联系，但它四百年前就应该已经灭绝了啊。”

“这么久？！”

“嗯，很久以前西利亚告诉我的。他说几百年前暗星武士是臭名昭著的星际恐怖分子，以暗杀、走私、政治投机出名，联盟中期它的声望达到巅峰，随后急剧衰落，最终被联盟光耀军团完全屠灭。”海因里希声音一顿，道：“严格来说他们是被西利亚下令剿灭的，为什么现在又出来支持联盟？”

这两人都是在权力中心浸淫多年的角色，当即意识到此事大有内情。

“内里肯定有鬼，”亚伦果断道：“我这就去查。”

海因里希拍拍他的肩，“一切小心。”

可怜亚伦刚去蛇夫星座监视流亡军，回来没两天，又要去调查暗星堂。

他注定是没法看着爱犬生小崽了，临行前便十分凄惨的把奥斯卡送到皇宫里，拉着御医的手情真意切说：“一定要录像啊，要母子均安！——它的小崽已经预定给四个军部中将了，万一出什么岔子他们会找你报仇的！”

御医：“……”

海因里希看着亚伦走了，心里觉得非常憋闷。

他其实也是个喜欢开着机甲在宇宙中到处跑的人，但现在位高权重，束缚甚多，有时候难免觉得不是滋味。

烦躁的皇帝回到书房，盯着一大堆文件不想动弹，半晌索性把机甲拿出来做保养。

驾驶员保养机甲就好像战士保养枪支一样，都是事关性命的活儿，永远也不嫌烦的。海因里希让狴犴分解出神经网，通过设备和自己连通，开始慢慢清理它的精神栓；正清理得很专心的时候，突然听狴犴问：

“陛下，您的激素分泌已在极限值保持了整整三天，那个军校的Omega真有这么大影响吗？”

“……”皇帝问：“哪个Omega？”

“就是在实验室遇到的那个啊。”

“……”皇帝又问：“那不是Beta？！”

一阵令人心悸的沉默过后，狴犴含蓄道：“您太久不使用自己的生理功能了，陛下，所以别太相信自己的感觉比较好。”

海因里希：“……”

海因里希愣在原地，满脑子只有“原来如此”四个字——怪不得他这几天老想发情，怪不得他每天晚上一闭眼睛就开始做春梦，原来那军校生是个打了抑制剂的Omega！

一个纯净甜美没标记的Omega，那简直就是个融化的催情药，足以把海因里希这种压抑本能几十年的Alpha摧毁殆尽！

“我本来对他的性别没有疑问，但他在驾驶舱里出了血，留下了少量DNA。这两天我自行清理内舱的时候顺手检验了一下，确定他是个Omega。”狴犴想想又加上一句：“——很年轻很健康，很适合陛下您哦。”

海因里希霍然起身，挥手将狴犴一收，大步向门外走去。

“您去找Omega保护协会申请排队吗？”狴犴化作光脑，一飘一飘的跟在后面问。

“不，”皇帝说，“我去找卡洛琳。”

和上次微服私访不同，这次皇帝兴师动众，驾临军校时身后跟着十几艘飞艇和数百护卫军，那阵势让整座军校都轰动了。

军校上空立刻被紧急清理，周围被划作一级军事区域，卡洛琳亲自带着军校高层急匆匆迎到门前，只见海因里希一身纯黑军服，踏着长靴，正随意将皮手套丢进飞艇里。

不知为何他那漫不经心的神态让卡洛琳心里一沉，仿佛有什么不妙的事情，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发生了。

“距上次迎驾还没多久，今天看到陛下真是意外得很。”卡洛琳快走两步，上前深深弯下腰：“陛下今日有何贵干？”

她心中预感不好，因此话里话外就点着皇帝上次擅闯军校来说事——这也等于是个略带威胁的提醒。

谁知海因里希并不介意，微笑问：“哦，上次来是什么时候？朕都忘记了。”

卡洛琳眼神微变，刚想开口却被皇帝朗声打断：

“不过上次发生了什么不重要，这次朕是为另一件事情——确切的说，是为了孔塞特林院长的一个学生，我们曾经在实验室里见过。”

周围一片静默，只听风声从空地上呼啸而过。卡洛琳紧盯着皇帝的眼睛，半晌问：“哦……那么请问陛下，您在我们的实验室做什么呢？”

“忘了。”皇帝随意道，“不过那学生的DNA检验是Omega，这点倒令朕印象深刻。”

——卡洛琳脸色剧变！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海因里希敢带着人杀上门，因为他发现了加文是Omega！

他拿到了艾德娜私自给学生打抑制剂的证据！

卡洛琳是个战场上拼杀过的Alpha军人，短短几秒慌乱后立刻恢复了镇定：“既然这样，请问陛下想找这个学生做什么？”

海因里希笑了起来，饶有兴味重复：“——‘做什么’。”

他仿佛觉得十分有趣，笑着问：“卡洛琳，你知道他是个Omega，朕是个Alpha；那你说朕今天带着这么多人上门，是来做什么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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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9

海因里希这话出口的时候，不仅卡洛琳,连他身后的护卫军都愣住了。

皇帝高居Omega最讨厌的帝国男性第一名长达二十年之久,至今没有任何成家的可能,所有人都觉得他这辈子是肯定要孤独终老了。某些报纸甚至大胆的猜测他某方面“不行”，还轰轰烈烈讨论了一下是哪场战斗中受的伤造成了他“不行”——最终大家一致觉得是战争刚开始的时候,因为银河大战近百年，要行的话孩子早就生一堆了。

然而皇帝的Alpha信息素很强，这点全帝国上下公认。这不仅体现在他本人强悍的身体素质，也体现在他对Omega天然的震慑力上——比方说上次去首都医院访问吓哭了一群Omega幼儿，被孩子们的父母登报抗议了三个月。

这样一个雄性激素强烈的Alpha要是没有Omega,那简直就是一出人间惨剧。

议会等着，军部盼着,国民津津乐道的讨论着；现在皇帝终于表示看中一个Omega了,护卫军的第一反应都是：喜大普奔！

谁敢阻挠陛下要孩子，谁就是帝国的敌人！

“……可是陛下，”卡洛琳不论如何想不到事情竟是这种发展，脸色刷的就白了：“如果是这种事情的话，那个学生年龄上……”

“不是已经成年了么，”海因里希淡淡道，“或者你想把他的证件拿出来，让朕亲自确认下出生年月？”

——卡洛琳当然不敢，只得徒劳道：“退一万步说就算您想结合，根据帝国法律要先去保护协会申请排队，经过基因筛选，再经过配对……”

“改了。”

“什么？”

“这条法律改了。”海因里希想了一下，说：“半小时前我来的时候吧。”

卡洛琳：“……”

皇帝冷冰冰的看着她，目光里充满威胁。

卡洛琳意识到这次他有备而来，而且势在必得，这一局她已经输了。

如果这是联盟可能还有挽回的机会，但这是帝国，君权天定，她根本无法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反抗皇帝的意思。

“……我尊奉您的旨意。”她最终道，“但我有个小小的请求。”

“——哦？”

“那个学生年龄很小，我想先问过他的意见。当然陛下的厚爱他一定是不会拒绝的，但如果他自己有其他想法的话……”

皇帝漫不经心道：“很好，你去问吧。”

卡洛琳还没转身，紧接着听他补了一句：“——顺便把他带到这里，朕想亲自问！”

卡洛琳让教官去叫加文，等待的时间里她心里转了无数个念头。

暗示加文逃跑？把他送走？这显然不可能。第一他没有狮鹫跑不了多远，第二皇帝可能会抓住理由，借机搜校，甚至强行带走凤凰——这后果就难以预料了。

不要说皇帝不能这么做，事实上法律规定皇帝可以单方面、无条件、强制性的选择伴侣。真要一切按宪法来的话，海因里希其实享有很多特权，他完全能像古地球时代的皇帝一样高度独裁，甚至把议会权力都完全架空。

但皇帝选择不那么做。帝国议会制度发展到今天，很大程度上是海因里希自律的结果。

加文来得很快，一顿饭工夫不到他就跟教官乘悬浮车过来了。卡洛琳盯着他从车上下来，脸上似乎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不由心里更加发紧。

护卫军倒是人头耸动，纷纷伸头想看皇帝选中的Omega长什么样子。

加文普通T-恤长裤，面容素白，头发乌黑，眼神沉静没有波澜。他对眼前这煊赫的阵容没有任何感觉，只平静的注视着皇帝，反手将车门“砰”的一关。

那一瞬间他的动作很像西利亚，皇帝有刹那间别开了眼。

卡洛琳抢先一步，当着所有人的面问：“加文，这件事你应该已经听说了。陛下想把你带回皇宫，你愿意吗？”

她顿了顿，语气坚定道：“如果不愿意也没关系，你摇摇头就行了。”

护卫军顿时一片骚动。

海因里希听到“加文”两个字时震了一下，但没说什么，旋即浮出一丝冷笑。

加文从头到尾面无表情，视线从卡洛琳难掩忧虑的脸上转向海因里希。现场一片凝固的沉寂，片刻后只见他竟然点了点头，转过身，向海因里希伸出手。

所有人都大出意料。

但紧接着护卫军都松了口气，很多人脸上不由露出了喜悦的表情。

海因里希笑了起来。他甚至彬彬有礼的欠了欠身，拉住加文的手：“很好，那跟我走吧。”

卡洛琳回过头，不想去看他眼里志得意满的神情。

其实一切都只发生在转瞬之间，卡洛琳移开视线的同时，加文顺势将海因里希反手一握，紧紧按住了皇帝手腕上铮黑色的狴犴——

如果有测量器的话就会发现，此刻他的精神阈值瞬间冲顶！

海因里希脸色一变！

强大的精神输出如海潮般汹涌不息，几秒间完全席卷了机甲精神栓，直接就想把它夺走。海因里希当即发现不对，“啪”一声翻腕将加文的手指一抓！

两股强大的精神力在机甲系统中对冲，顷刻间狴犴的颜色由深黑变为纯金。正当加文想挣脱时，突然狴犴变形为一根尖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加文掌心中刺穿了过去！

针孔状喷射的血一下就滋了出来，加文身体一麻，还没摔倒就被海因里希一把扶住，继而揽在怀里。

这时卡洛琳正巧回头，海因里希将加文硬生生拽过来，大步向飞艇走去。

这个姿势虽有些亲密，但在即将结合的Alpha和Omega之间也不算什么。护卫军都恭敬的低着头，谁也没看见海因里希和加文两人都面色铁青，前者将后者的手心死死按住，然而一丝鲜血还是从掌缝间缓缓洇了出来。

“——给我老实呆着！”海因里希把加文往飞艇里一塞，旋即自己也坐了进去，啪的一声重重关上舱门。

几个护卫想按例随同，刚打开门就看见皇帝面色不善：“别进来！”

护卫对视一眼，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都立刻顺从的退了下去。

皇帝的仪驾缓缓升空，继而向白鹭星皇宫飞驰而去。

飞艇座舱内只有他们两人，海因里希盯着加文的脸看了半晌，突然伸手往他下颔狠狠一捏！

那穿透性的痛苦仿佛闪电般瞬间劈进脑海，加文当即猝不及防，嘶哑的“啊”了一声！

“你会说话对吧，”海因里希俯下身，冷冷问：“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加文被强制捏着下颔，因为痛苦而微微眯起眼睛，僵持几秒后猛然一脚把皇帝踹翻了出去！

哐当一声巨响，海因里希仰面摔倒在车座上，紧接着被加文扑过来照脸一拳。两个人从座位滚到地上，海因里希被拽着衣领往舱门上撞了好几下，随即发狠把加文一膝盖撞翻，扑过去一把将他死死按住：“我问你他妈叫什么名字！嗯？！”

加文一肘把他脸打偏，冷冷道：“我妈说没事别打架，要好好做人。”

海因里希：“……”

海因里希鼻血长流，几秒钟后惊恐的闻到一股腥甜——Omega信息素的味道。

Omega信息素，半融化的甜美春药，让所有Alpha欲火中烧变身为狼的罪魁祸首。

皇帝手忙脚乱爬起来躲到一边，想想还是觉得不行，忙让狴犴变成一把金属绳索把加文结结实实捆了起来。狴犴不像狮鹫那样好控制，加文只能被衣着凌乱的反绑在后车座上，望向海因里希的眼神简直透着由衷的敌意。

皇帝犹如一头困兽，在机舱里来回走了两圈，突然觉得被绑住的应该是自己。他忍不住把加文抓起来上上下下的嗅了一遍，鼻尖在颈椎后停留了很长时间，好像很想把那块又小又软的嫩肉狠狠咬一口；随后他难以自控的把加文抵到座位靠背上，狠狠又揉又蹭，同时双眼发红的打量他，看上去仿佛随时想扑过来把他生吞活剥了。

加文被强烈的Alpha气息逼得没法动，体内深处属于Omega的那根神经好像有点苏醒，对海因里希的信息素气味敏感无比，不论如何闭住呼吸，都挡不住它一丝丝溜入鼻腔。

他感到大脑昏昏沉沉，甚至身体有点发软，所幸被金属绳索捆着也看不出来。

“你真的叫加文？”海因里希趁着还有理智的时候强迫自己退开半步，咬牙切齿问。

这次加文屈服了，稍微点了下头。

“……你姓什么？！”

“不知道。”

海因里希思维混乱，大脑同时掠过很多猜测：红土星上亚伦抓住的那个Omega也叫加文，会不会是同一个人？不等等，长得太不像了，加文这名字好像也挺普遍的……他会不会是艾德娜用西利亚的基因造出来的，是克隆人吗？但克隆人怎么能跟凤凰进行连接呢，难道凤凰认为他就是西利亚？

太混乱了，海因里希深吸一口气，强压住心底某个蠢蠢欲动的念头。

——如果是克隆人的话，反正克隆没人权，也许我就可以……

——等等海因里希，你怎么能这么想？你连起码的道德底线都不要了吗？！

皇帝脸色青红交错，半晌狠狠一拳捶到墙上。

所幸疼痛让意识清醒了不少，他迅速脱下外套把加文严严实实包了起来。确定大部分气味都不会再外泄后，他头也不回的走出了后舱，坐在了前舱相隔最远的座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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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20

接下来的旅程简直是一场煎熬，对海因里希和对加文都是。因此在飞艇停下的时候,他们不约而同的一齐叹了口气。

“陛下,我们已经到达新凡尔赛宫的门口了……嗯？！您是怎么回事？！”

海因里希鼻青脸肿,鼻腔下两管干涸的血迹显得相当可笑。护卫官目瞪口呆的看着他走下来，眼神活像是有人欠了他五百万：“没事,摔的。”

护卫官：“……”

您一定是九十度正面扑地“啪叽！”一声才能摔成这样的吧！

海因里希视在众多诡异的眼神中面色铁青，呼的开了后舱门，伸手把加文抱了出来。

加文其实也不好受，海因里希外套上具有强烈的Alpha信息素气息，比亚伦同志的床单更强势也更直接,一路上把他熏得心慌气短身体发软，只恨自己为什么不能一头撞墙晕过去。

加文是个表面越冷静镇定内心越波涛汹涌的人,比起皇帝只单纯要抵抗情欲的冲动,他的心理活动就复杂许多：为什么老子会受信息素影响，难道我真是Omega？不不不尽管我已经是Omega了，但难道我也是“那种”对Alpha天性服从、柔弱温顺的Omega？！

他裹着海因里希的外套，同时被海因里希抱在臂弯里，眼神活像是被人欠了五千万。

“听着，”皇帝大步向宫殿台阶走去，同时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我不想标记谁，我想你大概也不想被标记。这事很简单，只要你乖乖听话就不会受到任何伤害，以后你想找哪个Alpha就找哪个Alpha，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你只想要机甲凤凰，”加文肯定道。

“很聪明，但我只要机甲凤凰的驾驶舱。”海因里希皱眉问：“我是不是在哪听过你的声音？”

“你听错了。”

“……”

新凡尔赛宫由全白色月光石建成，仿佛散发着清淡柔和的光芒。宫殿内布置严整，摆设不多，进门一片广阔的淡银色地面，干净得能照出人影。

皇帝穿过大堂，尽头是一排环形的玻璃穹宇。透过玻璃罩能看到负一层是容纳了很多生化仪器的实验室，门后的升降机带他们直入地下，只见几个穿白大褂的研究人员正恭候在两旁。

加文瞬间察觉了皇帝的意图。

他想研究凤凰的精神链接，找出不拆卸机甲而拿出驾驶舱的办法。

“我们会通过仿制的精神栓，给你一定量的脑干刺激，这可能会有点疼。”海因里希俯身把加文放到合金床上，说：“但如果你不挣扎的话，几秒钟就过去了。”

加文盯着他：“我有一个问题。”

“说。”

“你为什么要驾驶舱？”

皇帝沉默半晌，缓缓道：“为了国家的未来。”

加文注意到他说的是国家而不是帝国，这两个词在用帝国通用语中有着很不同的意义。但他没来得及多问，因为紧接着海因里希合上玻璃罩，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加文被密封在合金推床上，机械手从外部伸出，把他推进如同棺材一般的巨大手术舱里。

“驾驶员和机甲之间的精神联系其实是通过生物电磁来实现的，几千年前的古地球时代，人们无法解释这种电磁的奇妙之处，便管它叫灵魂。”

无数电极从手术舱延伸出来，和矩形电脑方阵连通后接入到悬浮屏幕上。研究员打开屏幕，示意皇帝看那上面各种颜色组成的复杂线条：

“通过特定的光谱语言将灵魂‘描画’出来，差不多就是这个样子了。手术开始后我们能看到目标脑海中记忆深刻的画面，清晰程度则取决于他的精神阈值。”

“我们现在要做的事情是，扫描他的‘灵魂’并进行复制，然后加强辐射，让波峰超过西利亚元帅当年的精神阈值。然后我们就能强行跟凤凰连接，命令它开机并送出驾驶舱。”

“会对人体造成伤害吗？”海因里希皱眉问。

“我们会尽力避免——年轻健康的Omega很少见，谁都不想伤害他。”

皇帝很郑重：“请务必做到。”

研究员肃然点头。

他们当然要做到，哪怕皇帝不说也要。甭提Alpha天性对Omega就有种保护欲，哪怕看在皇帝活了几百年还是个去死去死团成员的份上，他们说什么也得让这个Omega活下来啊。

试验经过漫长的准备后终于一切就绪，研究员将刺激剂注入针管，长达数寸的合金针头缓缓从手术舱伸出，对准了加文的头顶。

加文全身金属箍紧紧固定住，连稍微转个头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针头探下。

紧接着他颅骨一凉。

那感觉难以形容，瞬间剧烈的疼痛后就是麻木——那根针头的存在感是如此鲜明，以至于他觉得整个颅骨缝隙都被慢慢顶开了。

脑组织被逐步刺穿，加文难以抑制的战栗起来，继而开始疯狂挣扎！

“别动！”通讯仪中传来怒吼：“会刺偏的！”

金属箍骤然旋紧，巨力将加文死死固定到连肌肉都无法绷紧的程度。那几秒种简直漫长得永无尽头，加文眼前阵阵发白，恍惚间感觉大脑意识一片朦胧。

他的灵魂似乎飘了起来，居高临下回过头，冷冷注视着死尸一般的自己。

这是我么？他恍惚想。

“我”是什么？“我”从哪里来？

浩如烟海的时间与意识长河中，怎么就偏偏诞生了这样一个“我”？

加文闭上眼睛，不知过了多久才缓缓睁开，眼前的景象已经变了。他好像站在一条前后都看不到尽头的走廊里，冰冷的穿堂风从黑暗深处吹来，仿佛蛇信一样舔舐他的脖颈，鼻腔里满是咸腥潮湿的水汽。

他意识到这是某些尘封的记忆。

……但这是哪里？

加文试探的往前摸，却只碰到一团混沌的黑雾。他刚想往前走，手突然却被人抓住了。

“——恭喜你骗过了那些尸位素餐的老家伙，但我能看穿你。”一个面色苍白的男人逼近他，全身黑甲几乎和黑暗融为一体：“我知道你的把戏。”

加文莫名觉得他很眼熟，但不论如何都想不起他是谁。

“你是个双面的骗子，光明和黑暗中都有你的容身之处。但从现在开始所有神话都将破灭，因为我的眼睛会盯着你，我会永远监视着你的一举一动——”

男人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但紧接着加文打断了他：

“无所谓，尤涅斯。对我来说你不过是只下水道里的耗子。”

他转身往长廊的另一个方向走去，紧接着身后传来男人的怒吼：“这话等到你被我打败的那天再说吧，西利亚！”

西利亚没有回头，甚至没有表情。

“——做梦。”

场景倏而变幻，黑暗的长廊飞速远去，眼前不知何时洒满了阳光。

加文睁开眼，发现自己身处一条截然不同的走廊中：阳光从玻璃窗上迤逦而下，周围一切都笼罩在温暖的光晕里，绚丽灿烂而不清晰。

窗外是午后平坦的操场，几个军人正挥汗如雨的做体能训练，阳光洒在他们古铜色的肌肉上，连汗水都闪闪发光。

“我发现你最近不大毒舌了，”身边一个穿中将制服的男子懒洋洋说，“你开始修身养性起来了吗，元帅大人？”

“你说的最近是从两百年前开始算起吧。”

“唔……也没有那么久，你在孔塞特林议长生日酒会上说的那个性功能衰退的笑话让我至今记忆犹新……”

“你偶尔也该记点好的，卡列扬。”西利亚温和道，“现在这种玩笑我一般都开在心里。”

“……所以你现在经常在心里吐槽？”

西利亚转向中将，半晌后缓缓道：“我现在确实在。”

卡列扬脸上满是刮目相看的表情，西利亚对他微微一笑，转头望向窗外。

微风中夹杂着夏天浓烈的植物气息，窸窸窣窣拂过树梢。卡列扬陪他看了会儿训练，又忍不住道：“我以为你会找几个好兵，谁知道你又找了这些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你以前当我侍卫的时候可没这么刻薄。”

“没有吗？唔——你对那两个新人有什么评价？”

西利亚笑着摇了摇头，似乎对这个问题感到很无奈。半晌他终于说：“亚伦其实跟你一样很有将才，以后你会慢慢发现的。”

“不同意。那另一个呢？”

“海因里希？”

“嗯，就是那个小白脸儿。”

西利亚脑海中浮现出那年轻人的脸，确实非常英俊，但阳刚气质也非常明显，看不出有任何当小白脸的潜质。

“个人而言我不是很喜欢他，但他有更高一些的才能……在统领方面。”

卡列扬奇道：“你想说他有帅才？”

“也可以这么说。”

“那你为什么不喜欢？”

“……不知道。”西利亚在卡列扬意外的目光中顿了顿，缓缓道：“但没关系，我不喜欢的东西太多了……多他一个也无所谓。”

为什么不喜欢呢？

这个问题太复杂——或者说如果活了太长时间，很多困难的问题都会变简单，同时很多简单的问题也会变得非常复杂。

西利亚躺在手术台上，雪亮的灯光让他睁不开眼。呕吐感从胃部一路冲向喉咙，几秒钟后他猛然起身撕心裂肺的狂吐起来。

“元帅！”

“元帅大人！”

“没事的西利亚，没事的！都是很正常的排异反应……给他拿点水！快，毛巾！”

艾德娜蹲在手术台边紧紧扶住他，用热毛巾不断擦拭他冷汗涔涔的脸。几分钟后西利亚终于精疲力尽的停下呕吐，声音嘶哑得几乎变了调：“……扶我起来。”

卡列扬抢上前，和艾德娜一起把他搀扶到手术室角落的落地镜前。镜子里映出一张完全陌生的脸，眉目深重五官分明，西利亚端详半晌，沙哑问：“这是谁？”

“基因催化程序会很快启动，最多半个月就会恢复原来的样子了……这是你啊，西利亚。”艾德娜颤抖道：“你还是你，只是换了个Alpha的身体，其他什么都没有变啊。”

西利亚默然半晌，摇了摇头。

“你不该把死者从地狱里唤醒的，艾德娜。没有下次了。”

然而没有下次只是一句空谈，没有人的生死能真正由自己控制。

场景再次转换，十二年后西利亚躺在红土星的沙漠里，凤凰破碎的侧翼反射出一片清冷的月光。

最后一滴溶液已经注入，他的视线开始模糊，印入脑海的最后一幕是夜空中千万繁星，与横跨长空的九天银河。

如果这次失败的话，他便会迎来真正的死亡。

然而他也不知道自己希望失败还是成功，海因里希的恸哭还音犹在耳，他想起的却是白鹭星上那微风中郁郁葱葱的薄荷花田。

真想再回去一次啊。

如果能再回去一次的话……

夜风扬起层层尘沙，将凤凰连同驾驶舱一起包裹着沉入地下。西利亚眼前一片黑暗，恍惚间他看见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道路，从脚下蜿蜒伸向虚无。

……这就是最后的谢幕了吧？

他这么想着，举步走向微渺的远方。

屏幕中本来很清晰的记忆画面突然开始变模糊，几下电磁干扰后，随即彻底一黑。

与此同时手术舱中，加文突然极度痉挛起来，但紧接着针头急速退出，玻璃罩被砰的一声打开！

海因里希扑上去将他死死抱在怀里，全身上下连同声音都在剧烈颤抖：“西利亚！没事的西利亚，都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我知道你会回来的……”

他手指在加文发间摸索到金属针头留下的伤口，便发着抖用力亲吻那块头发。加文却听不清任何东西，他在强烈的晕眩中不断痉挛，挣扎，紧接着撕心裂肺的干呕起来。

“你是回来和我相见的吗？你是回来找我的吗？”海因里希狂热亲吻他脸颊，手臂勒得太用力以至于青筋暴起，然而他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死不放手：“我知道你会回来的，这次再也没人……再也不会……”

他眼神如同疯狂的困兽，充满了绝望和血腥，以至于没人敢稍微上前一步。

“放……放开我，”即使在昏眩中加文都感到肋骨一阵剧痛，不由下意识开始挣扎：“痛……放开我！”

“——陛下！陛下！”研究员踉踉跄跄冲上前：“请快放手，脑部扫描显示出他大脑里有东西！是信号接收器！”

海因里希瞬间瞳孔紧缩。

“是个已经用过的接收器，可以放在人脑中用来接收灵魂电磁！”研究员太过激动，以至于声音都尖利得变了调：“——这可是五十年前联盟的绝密技术，陛下！我能把它拿出来看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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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21

那一瞬间海因里希的表情很愤怒——不像是被下属问了愚蠢问题的皇帝，倒像是被人觊觎了配偶的Alpha。

研究员还没意识到自己有多找死,几个同事忙把他捂住嘴一把拖了下去：“不不陛下,他不是那个意思,所有问题都已经搞清楚了……”

海因里希充耳不闻，一把抱起加文向外走去。

他耳朵里嗡嗡响,头脑昏昏沉沉，一切行动都出于下意识的本能。等反应过来时他发现自己站在寝殿里，加文终于在他怀里停止了干呕，精疲力尽问：“你能先把我放下来吗？”

“……”海因里希把他放到扶手椅里，退开半步。

这时他已经从狂热混乱的情绪中挣扎出来,勉强找回的那一丝理智开始让他患得患失：这个人真是加文·西利亚么？会不会有万分之一……不，千万分之一的可能他其实不是？

——这不能怪海因里希疑心病太重,毕竟死而复生的事太过玄乎,何况加文·西利亚对他来说实在太重要也太关键了。

加文仰头靠在椅背上，脸色苍白的缓了一会儿，沙哑问：“你的问题解决了吗？”

“……什么？”

“拿出凤凰的驾驶舱？”

“没有，”海因里希立刻下意识说：“还没有。”

偌大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人，周围静悄悄的。海因里希盯着加文，凝固已久的思维开始缓慢转动：难道他没有恢复记忆？那些片段和画面难道只是在脑干受刺激时短暂出现，一旦刺激消失他就什么都想不起来？

那么这些记忆到底是不是真实的，是西利亚在做灵魂折射时自带到这个身体的记忆碎片，还是艾德娜事先输入的一段程序？

——以海因里希的经验来看，什么事情一旦牵扯到艾德娜，那就等于牵扯上了无限的诡计和阴谋论。

这个女人深知西利亚对他有多重要，为了防止他拿到凤凰的驾驶舱，她很有可能复制出一个西利亚，事先注入某些假的记忆程序，让他误以为元帅已经复活，因此放弃用西利亚的DNA来繁衍后代的想法。

这听上去有些扯，但以艾德娜的行动力她是什么都能做到的——那么眼前这个少年，到底是拥有虚假记忆的复制品，还是在灵魂折射中丢失了记忆的元帅呢？

加文手指用力揉按眉心，半晌无奈的摇了摇头，叹着气问：“我能不能休息一会？”

这个动作熟悉得让海因里希心脏漏跳一拍，不自然道：“好……好，你先休息吧。”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想问什么，话到嘴边就硬生生止住了；紧接着他又转身往外走，到门口时因为动作僵硬，手腕“砰！”的一声撞到了门框。

“……”加文表情难以言喻，目送皇帝同手同脚的走出了门。

海因里希没走多远，习惯性的看到书房就进去了。女官看皇帝满脸失魂落魄的走进来，还以为他对那个Omega军校生求爱不顺利，立刻很有眼色的退了下去，还体贴的带上了门。

“您的担心是很有道理的，”书房只剩皇帝一人的时候，狴犴倏而化作光脑飘了出来：“联盟的灵魂折射技术从没在史料上留下任何记载，到现在也只是传说而已。”

“……但我感觉他就是西利亚，”皇帝喃喃着道，“当他看着我的时候，就像西利亚活生生的站在我面前……”

“所以我们现在要确定那些记忆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还是艾德娜小姐伪造的程序——这其实很难，陛下。元帅是个有着太多经历的男人，公布于外界的只是很小一部分，我们根本无从分辨那些记忆的真实性。”

海因里希皱眉不语。

他知道狴犴是对的。

西利亚出生在五百多年前的联盟鼎盛时代，他参军前的所有经历都不为外人所知，人们了解的只是政府公布的那一小部分。

这个男人在联盟是神话，他表现出来的所有东西都非常正面，每一项履历都光辉无比堪称楷模。

然而他活了五百多年，他经历了太多太多。在那漫长几乎没有尽头的生命里肯定有无数阴影、回忆和秘密是不为外人所知的，它们隐藏在西利亚温和仿佛面具一般的外表下，然后随着他的死亡一切烟消云散，再也无从探知。

海因里希眯起眼睛，他又想起那些片段——死亡时瞬间的迷茫，午后温暖的阳光，以及……那条黑暗阴冷的走廊……

“尤涅斯。”皇帝突然说出一个人名。

“什么？”

“尤涅斯——西利亚说他是下水道里的耗子，”皇帝猛然转向狴犴：“西利亚从不这么说人，被他这样形容的肯定不是无名之辈，我们可以去查尤涅斯是谁！”

狴犴立刻开始运行户籍搜索程序。所幸加文的精神阀值极高，记忆画面很清晰，尤涅斯那张苍白阴沉的脸也截得非常清楚；狴犴用人名加头像搜遍了帝国成立五十年来的户籍记录，排除了几万个同名者，最终一无所获；紧接着便开始搜索联盟时代的人口普查记录。

这项工程简直浩如烟海，但几分钟后狴犴就放弃了。

“抱歉，陛下。联盟户籍政策规定只保存300年的记录，但元帅记忆里的‘尤涅斯’可能存在于四到五百年以前……这个人是否还活着都很难说。”

海因里希眉角重重一跳。

能在西利亚的记忆里保存四百年，这个尤涅斯必定是条很重要的线索，证明他的思路是对的。

然而首先涌上海因里希心头的不是喜悦，而是一股难以言说的强烈妒忌。

他几乎是本能的感到不适，甚至有种立刻起身去质问加文的想法。

“陛下？”狴犴奇怪道。

“……没，没什么。”海因里希颓然坐倒，意识到自己再一次屈服在了Alpha的雄性本能之下。

“那是我的Omega，从头到尾都是我的，除我之外任何占据他思想的Alpha都不允许存在”——海因里希活了两百年都没体会到这种冲动，但他知道那是独占欲。

那是铭刻在基因里的本能，是备受诟病的Alpha沙文主义的根源。

“还有一种方法能证明那段记忆的真实性，”狴犴瞅瞅皇帝的脸色，谨慎道：“但我们需要解剖元帅的……嗯。”

海因里希沙哑问：“你想看他死亡时是不是Alpha？”

“是的，以及他大脑里有没有共振器——根据我对联盟技术的分析，要达成灵魂折射必须同时满足几个条件：一，死者本身精神阀值极高，死亡后还有几秒时间灵魂不散；二，本体脑中的共振器和复制体脑中的接收器必须成对，精神波长还必须契合。”

“元帅的精神阀值一直超出常人所能理解的范围，第一项条件满足；现在他脑中有接收器，如果驾驶舱内的遗体大脑中有共振器，且和接收器正巧配成一对的话……”

狴犴顿了顿，半晌只见海因里希冷笑一声：“难怪连卡洛琳都阻止我拿西利亚的DNA，原来她也知道灵魂折射的事情。”

卡洛琳跟艾德娜不同，她有很重的联盟倾向。如果帝国有一天能凭借西利亚的后代来达成联邦议会制的话，她绝对是第一个下手拆凤凰的，连眼睛都不带眨。

然而她现在竟然跟艾德娜联手反对这件事，唯一解释就是——拆了凤凰也不管用。

要么凤凰里根本没遗体，要么遗体就是Alpha。而且一旦海因里希发现蹊跷，西利亚死而复生的秘密就遮掩不住了。

海因里希紧紧抓着椅子扶手，半晌“砰！”一拳重重砸到桌面上！

狴犴被震得一跳，光速退到书房墙角。半晌它看皇帝脸色没那么恐怖了，才小心翼翼的飘过去绕了两圈。

“陛下……”

“他们竟敢在西利亚的事情上欺瞒我，”皇帝低声道，每个字都仿佛是从牙缝里逼出来的：“他们竟敢欺瞒我到这种地步！”

“陛下——”狴犴忧心忡忡，把“要不要跟亚伦上将商量”这话默默咽了回去。

Alpha的独占欲什么的太可怕了，何况亚伦一向会卖萌会讨元帅大人喜欢……还是等这件事解决完，且皇帝把元帅标记完之后再说吧。

狴犴正严肃考虑着，突然书房门被敲了敲。门外传来女官小心翼翼的声音：“陛下，艾德娜·孔塞特林院长传来通讯想跟您对话……接进来吗？”

皇帝脸色微微变了，继而露出一丝冷笑。

果然来了，一切都按计划顺利的进行着。

他直起身，仔细理平狂暴中胡乱扯开的袖口。在这一系列过程中他手指慢慢稳定下来，表情也恢复到冷静近乎冷酷的状态，眼中的光芒令人不寒而栗。

做完这一切后，他抬起头，冷冷道：“把她接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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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22

三维立体影像把艾德娜在空中投射出来，这个棕发女人面孔微微苍白,看起来有些柔弱的神采。

但海因里希丝毫不为所动,“你有什么事,孔塞特林？”

“你闯进军校来强行带走了我的一个学生，海因里希。”艾德娜开门见山道：“你已经两百岁了,而他刚刚成年，你竟然就当着所有人的面宣称要标记他——你想要孩子想疯了吗？！”

“标记他”这三个字就像微小而刺激的电流，瞬间让海因里希心里掠过一阵难以言喻的快感。

然而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淡道：“这不关你的事。”

“他是我的学生！这就关我的事！”

“哦，是吗？”

书房骤然静寂,海因里希漫不经心的把玩钢笔，艾德娜却粗重的喘息着。

她脸上泛着不正常的通红,半晌终于下定决心一般咬紧牙,一字一顿道：“海因里希，只要你把那个学生放回来……你要你把他完好无缺的放回来，我就答应你任何事！”

这还是海因里希几百年来第一次在艾德娜面前有了不憋屈的感觉，他甚至笑起来问：“真少见啊孔塞特林，你也有想保护别人的时候？难道是因为他长得像西利亚……”

“所以我才不想把他交给你！”

“无所谓，”皇帝愉悦道，“只是长得像而已，他又不是西利亚。”

他走到扶手椅边坐下，姿态非常悠闲，仿佛完全不在乎艾德娜喷火的目光。半晌他好像终于拿定了主意，调侃道：“我猜你是肯定不愿意把驾驶舱交出来的……”

“你也说了他不是真的西利亚，如果要拿驾驶舱交换的话那人你就留着吧。”

这女人反应还是很快的，海因里希眯眼打量了她一会儿，低声笑道：“是啊……反正不是真的西利亚。”

不知为何他这话的语气让艾德娜心中一跳，脸色都差点变了。

难道他看出了什么？不不，才几个小时而已，什么都不会露馅的。

艾德娜狠狠一掐掌心，好容易才恢复镇定。

书房里海因里希把笔轻轻放在桌子上，自得其乐的出了会儿神。艾德娜内心的紧张几乎难以克制，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他，半晌才听皇帝突然问：“——尤涅斯是谁？”

“什——什么？”

“尤涅斯是谁？”

艾德娜愣了几秒，茫然说：“不知道。”

海因里希冷冷盯着她的眼睛，似乎在判断她有没有说谎。

但这次艾德娜还真的没有，她自己都有点摸不着头脑。片刻后海因里希移开目光，冷冷问：“西利亚就从来没跟你提起过这个人吗？”

“……没有！”

“你不是很早就认识他了？”

“我从不知道他认识什么叫尤涅斯的人！”

海因里希点点头，表情不辨喜怒。

艾德娜心中微微揪紧，又过了一会儿，只听他貌似闲聊般问：“西利亚年轻时……出去过一段时间，后来他为什么又回来了？”

——这一击正中靶心，艾德娜脸色当时就变了：“你怎么知道？！”

海因里希笑了起来。

他怎么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这话全是蒙的。

记忆里西利亚所处的地方和那个尤涅斯，显然都是他极年轻时认识的人，而跟他青梅竹马的艾德娜完全不知道，说明肯定不是在联盟认识的。

而“出去过一段时间”语义模糊，可能是出白鹭星，也可能是出联盟，只看艾德娜怎么去理解而已；就算西利亚真的从没离开过联盟，也可以解释为离开军校或离开军队，反正含糊过去很容易。

不过从艾德娜的反应来看，他显然猜到了问题的重点。

“西利亚告诉我的，不过他没提很多。”海因里希摊了摊手，轻松道：“我只是好奇，当然你可以选择不说，不过什么时候把学生还给你可就说不定了。你也知道他长得很像西利亚，还是个即将进入发情期的Omega……”

“你给我闭嘴——！”艾德娜几乎在咆哮了：“你都两百岁了！你怎么下得去手？！”

皇帝露出一个很光棍的笑容。

他现在几乎能确定了，哪怕按万分之一的可能这个加文真是艾德娜捣鼓出来的复制品，那也不会是为他准备的，否则她现在不会这么紧张的想把人弄回去。

当然这可能性太小，因为艾德娜对尤涅斯这个人一无所知，所以那些记忆不太可能是伪造的。

“……他的老师去世了。”半晌后艾德娜无计可施，咬牙切齿说：“据说是被暗星武士杀死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没动西利亚。这件事发生后他一个人从远星系回来，紧接着就去联盟参了军。”

听到暗星武士四个字时海因里希心中一凛：“为什么他们没动西利亚？”

“我说了我不知道！西利亚后来对那件事讳莫如深！”

“那暗星武士为什么要杀他的老师？”

“我真的不知道！是西利亚回来时带着黑纱说他老师死了，再多的他什么也不肯说！”

“是他没有说还是你不肯说？”

“海因里希！”艾德娜怒吼：“你要是问够了就把学生还给我！”

她的声音是如此尖利以至于狴犴都忍不住向后飘了两米。海因里希懒洋洋的往椅背上一靠，笑道：“最后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西利亚心甘情愿的给我生孩子，你还会像现在这样发狂吗？”

艾德娜暴怒：“——做你的春梦去吧！”

海因里希站起身，满脸遗憾的表情：“那满月酒就不请你了。”

他还真惋惜的耸了耸肩，在艾德娜恨不得杀人的目光中微笑道：“你可以派人来接那个学生了。不过鉴于他对机甲凤凰的研究工作有‘重大意义’，可能以后我会经常找他……军校方面不会介意吧？”

显然皇帝是不准备接受任何拒绝的，艾德娜开口前他就做了个闭嘴的手势，紧接着按断了通讯。

艾德娜气急败坏的脸顿时消失在了空气里。

书房恢复一片安静，狴犴从皇帝身后心有余悸的探出头：“孔塞特林小姐真疯狂啊……陛下您有关于满月酒的决定实在太正确了！”

海因里希笑起来，但那个笑容很快就沉寂下去，半晌轻声道：“西利亚一定和暗星武士有某种联系。”

“元帅怎可能跟那种地方有联系？而且暗星堂最后是被元帅大人消灭的……”

海因里希摇头阻止了狴犴，沉吟片刻后大步走了出去。

书房外的长廊上一个人都没有，空气静悄悄的，午后的阳光如同碎金；花园里清淡的薄荷香随着微风拂过长廊，海因里希大步向寝殿走去，觉得内心渐渐被某种兴奋涨满。

那些晦暗的过去，迷茫的现在，以及遥远而未知的将来，瞬间仿佛一切都找到了依靠。

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人如今就在眼前，如此真实且触手可及，他知道那一定不会是复制品。

那就是西利亚，从地狱里回来再次与他相见的西利亚。

这一次没人能把他们分开，所有蓝图都会一一实现，所有努力和信念也都会得到证明。

海因里希砰的一声推开寝殿大门，加文从扶手椅上回过头，还没来得及站起身，就被他冲上去用力拥抱了一下。

瞬间雄浑浓厚的Alpha气息从鼻腔灌满整个肺部，这简直跟猛烈的生化攻击没什么两样。加文连话都来不及说，只觉得头脑发晕，某种酥麻的电流闪着火花打过每一寸神经末梢，身体顿时就软了。

“我知道是你回来了，”海因里希低声道，“我一直……都很想你。”

加文条件反射想推开他，但不知为何，心里突然又有些莫名的沉重。

这感觉太无来由，几秒钟后他才意识到这竟然是一股深深的伤感。

“还记得以前你教我的那些东西吗？当时我认为你是错的，只碍于身份才无法反驳，但现在想再听一遍都没人说了……”

海因里希把脸埋在加文脖颈里，觉得自己被炙热的体温包裹住了，针刺般的痛苦和激动让他声音听起来有点怪异：

“你以前教我的那些我没放在心上的东西，现在可以再教一遍了吗？”

加文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习惯性想毒个舌，拍拍皇帝的肩建议他去皇家军校回炉重造几天，但话刚出口，说出来的却是：“……既然觉得自己是对的，为什么不坚持呢？”

海因里希沉默了。

“我本来确实是对的，”半晌他低声道：“但再坚持下去就要错了。”

加文皱起眉，海因里希放开他，目光如同在绝境中跋涉良久的人终于看到了最后一丝希望：“幸亏你回来了，你是来帮助我的吗？”

“……”加文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皱起眉头，盯着海因里希深蓝色的眼睛，内心有种说不出来的复杂。

明明这是个站在大银河时代集权巅峰的男人，战火铸就了他的权势和地位，所有荣耀和光彩都集于一身；但当他孤身一人站在这里的时候，却对脚下的道路毫无所知，满眼都是对未来的恐惧和迷茫。

“我不知道，海因里希。”半晌他低声说，“我不知道……因为你已经站在没有人站过的位置上了。”

话音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恍惚，仿佛那些话是从在红土星上醒来开始，从再次睁眼望向这个帝国开始，就深深铭刻在了大脑深处，以至于当他面对皇帝时自然而言就说了出来。

海因里希眼神有瞬间的愕然。

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和西利亚讨论独裁制的可行性——那时他、亚伦、以及其他后来从联盟叛变的帝国将领仍然抱着“逼迫元帅上台，拥立他自立为帝”的想法。然而他刚露出一丝口风，西利亚就立刻勃然大怒：“那种位置也是人站的吗？”

“可是……”

“宇宙时代的集权统治跟古地球时代根本不是一回事，帝国出现任何问题都完全没有旧例可依，难道只凭当权者一人那微不足道的智慧，就能决定历史发展的进程了吗？”

“但……”

“给我记住，权力金字塔尖的位置永远不该由一个人来站！联盟确实有这样的那样的问题，但用优秀的独裁取代腐朽的联邦只是饮鸩止渴而已，这个问题没有讨论的必要了！”

当时海因里希认为那是西利亚一生最错误的话，直到后来他们逼迫西利亚自立而失败，反叛逃出联盟，在远星系征兵起义，最终建立帝国……这种想法都没有变过。

他曾以为自己是沿着正确的道路往下走，然而在统治帝国的五十年中，他开始渐渐遇到一系列前所未有的问题。古地球时代的任何独裁政权都无法给他作参考，他也不是那种能发明一系列新办法的天才——所以在摸索中磕磕绊绊了五十年后，他终于发现，原来西利亚当初的话并无一丝虚言。

这个位置不该由他一人来站，但他已经站上去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下来。

“可以放开我了吗陛下？”寝殿里加文忍耐良久，终于忍不住呼吸困难的问，“你有点……”

海因里希条件反射退后两步，紧接着又上前一步，迟疑的伸手僵在那里。加文倒是很利索的绕过他冲向门口，带有强烈攻击性的Alpha气味终于不那么浓厚了，他大力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半晌才感觉体内的酥软和燥热微微退下去了点。

这皇帝在发情吗？味道也太强了吧？

加文头一次体会到Alpha信息素的威力，郁闷得无以复加，回头怒问：“你那实验什么时候……”

“陛下，皇家军校的人来了，”狴犴闪着红光飘起来，小心翼翼道：“卡洛琳校长和艾德娜院长亲自来的。”

卧槽这么快！这下内心郁闷的人换成了海因里希，砰的一声顺脚狠狠踹翻了扶手椅。

卡洛琳的火烈狐化作红色飞艇，悬浮在皇宫大门之外。

从寝殿到停机坪要经过一段长长的空中走廊，加文习惯性的大步走在前面，皇帝稍微落后半步，注视着他面无表情的侧脸。

不会太久的，他心中默念道。

很快你就会回来。

卡洛琳和艾德娜等在走廊尽头，眼见快要到的时候，皇帝突然停下脚步，一手按在加文肩膀上：“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嗯？”

加文毫无防备的回过头，还没说话就被海因里希抓着手臂一把拉近，在他后颈重重舔了一下。

那触感简直像闪电一般劈得加文站立不稳，瞬间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暂的喘息，紧接着靠近颈椎的那块肉就骤然一痛！

海因里希在咬他！

“你——”

夹杂了痛苦和快感的尾音有些变调，加文身体一软，当即被皇帝死死抓住。同时他毫不松口的咬住加文后颈那一小块嫩肉，锋利的犬齿深深刺进血肉中，几乎要活生生把那块肉咬下来！

——这一咬足足持续了十几秒。

犬齿凶狠的刺穿了Omega激素腺体，将Alpha信息素完全、彻底、毫无保留的注入了进去。加文剧烈战栗且无法挣扎，海因里希的气息顺着血管流遍全身，将他从内而外死死包裹住了。

针刺般的疼痛和快感鞭笞他全身每一寸神经，让他瘫软而不能反抗，半晌海因里希才带着满足和残忍的表情抬起头。

他紧紧抓着加文，望向通道尽头的艾德娜。那女人满脸苍白的靠在飞艇上，眼睁睁看着皇帝嘴角带血，对自己露出了一个胜利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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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23

那一刻加文几乎失去了意识，完全瘫软在海因里希怀里,强烈的被侵占感让他头脑阵阵晕眩。

海因里希终于心满意足的把他送上飞艇,因为胜利感太强以至于本能中“把属于自己的Omega亲手送走”的不适感都消退了很多。艾德娜气得全身发抖,刚想说什么就被卡洛琳一把拉住，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机甲联赛朕会去看的。”海因里希转过身,随意道：“你们就等着把凤凰交出来吧。”

他一挥手，顺着空中长廊大步往回走去。艾德娜几乎恨不得扑上去抽他，所幸被卡洛琳死死拉着阻止了。

火烈狐把他们送回皇家军校，一路上加文昏昏沉沉的靠在后排，看不出是否还清醒。

卡洛琳和艾德娜也一言不发,直到火烈狐停在宿舍楼下，加文才打了个寒战惊醒过来,手足发软的推门钻了出去。

艾德娜探身想说什么,加文却仿佛背后长了眼，对她坚决的一摆手。

“可是……”

加文“砰！”的一声甩上门，摇摇晃晃上楼去了。

“他不耐烦听的，”飞艇内只剩她们两人时，卡洛琳低声说：“元帅从来不是个好控制的人。”

艾德娜狠狠拍了下椅子的扶手，咬牙道：“海因里希根本不配当皇帝，他就是个强盗！”

“他想要西利亚，没有正品有个相似的也行——你知道西利亚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吗？那是他的老师，教他各种政治手段和军事知识，把他从一文不名的低级军校生提拔成联盟悍将；是他的上司，指挥他打了那么多著名战役，把人生中从未有过的功勋荣耀和地位都奖赏给他；还是他这辈子无法企及的目标，拥有五百年积累下来的他难以想象的学识和智慧，可以轻而易举解决他无法解决的难题……”

卡洛琳顿了顿，说：“帝国现在面临各种困难，海因里希一人是对付不来的。在现有的政治制度下他不敢太分散手中的权力，否则容易培养出新的独裁者来推翻自己；但他又需要把决策权分散下去，所以他首先需要进行的是制度改革。”

“恢复联盟制？”艾德娜敏感问。

“可能吧，未必那么彻底。”卡洛琳摇摇头，说：“问题在于，这种改革会彻底影响到当权阶级的利益，而且会造成底层社会的动荡和恐慌；海因里希的个人威信还不够，他不敢单枪匹马挑战所有反对他的人，但如果加上西利亚就不一样了。”

“元帅是个死在神坛上的人，如果他留有后代，他的后代会被视为联盟精神的继承和象征，极大程度上可以缓解社会各界对改革的恐慌，同时增强他们对皇帝的信心。”

卡洛琳缓缓道：“海因里希需要这样一个后代，如果造不出真正的，造个假的也没关系。”

艾德娜失声道：“他不可能造出真的，凤凰里的那个遗体是——”

“是Alpha，”卡洛琳断然道，“值得庆幸的是他现在还不知道。”

机舱里一片静寂，她们两人都同时想到了即将到来的军校机甲联赛。

“……卡洛琳，”许久后艾德娜轻声问：“其实你赞成海因里希的改革，是吗？”

卡洛琳点了点头。

艾德娜猛然转过头，舷窗映出她混杂着失望和不甘的脸。

“关于这点我一直就不想隐瞒你。”卡洛琳低声道，顿了顿问：“你也没什么……隐瞒我的，对吗？”

艾德娜沉默良久，淡淡道：“我也没有。”

加文回到宿舍就一头扎到床上，连起身的力量都没有。

他全身肌肉酸软麻痹，血管在体内隐隐胀痛，大脑仿佛被某种甜美浓稠的液体凝固住了，昏昏沉沉的无法转动。

他那位官二代室友井格中间回来了一趟，哼着歌儿提着外卖，刚进门就被室内弥漫的浓厚Alpha气息狠狠吓了一跳，同类相斥的本能瞬间让他全身汗毛都炸了起来：“这是怎么回事！加文？！加文你怎么了？！”

加文恍惚听见他的叫声，却听不清楚，也发不出声音来。

井格把外卖盒往桌上一摔，冲到加文的卧室一把推开门，瞬间被强烈的Alpha信息素逼得倒退两步：“这是——这是谁的？你不是Beta吗？发生什么事了？！”

“……”加文精疲力尽：“出去。”

井格没等他说第二遍，砰的一声又把门关上了。

他就像是被针扎了一样，接触到海因里希信息素的瞬间本能就对他发出了强烈警告——这气味属于一个极其凶悍的Alpha，比他年长、强大且有攻击性，绝对招惹不得。

那威胁感太鲜明，井格在客厅里来回转了好几圈，始终心烦气躁坐不下来。最后他终于鼓起勇气敲了敲房门，颤声道：“加……加文，我把晚餐放桌上了，你能自己出来拿吗？”

“……出去。”

井格立刻抱头窜出宿舍，跑图书馆过夜去了。

那一晚加文分不清自己睡着了没，意识在清醒和恍惚间不断徘徊，凌晨时他才朦朦胧胧的闭了会儿眼。

他梦见自己回到了那条洒满阳光的空中走廊，海因里希把他死死抵在墙壁上，仿佛一头居高临下压在配偶身上的雄兽，眼底闪烁着毫不掩饰的血腥：“很快你就会回来的，知道吗？”

……为什么会这样？我怎么会被人控制？

加文内心有个激烈的声音催促他挣扎，但在梦中手脚虚软无力；他竭力想发声斥责，开口却只发出绝望的喘息声。

海因里希笑起来，眼神中满是餍足和饥渴混杂起来的光，低头吻了吻他嘴角。

“你不会再离开了，”他贴在耳边低声说：“这次再也不会了。”

加文身上浓烈的Alpha信息素气息到第三天才开始淡去。

那代表信息素已彻底进入血液循环，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占领他的身体，向所有人宣告主权，并阻止其他任何Alpha来标记他。

当然如果有比海因里希更强的Alpha，那再次标记不仅可行而且是合法的，就算加文自己反抗都没用；但在白鹭星上比皇帝还强的Alpha实在没出现过，所以这种可能性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至于军校这些精英生，跟海因里希相比都是战斗力负五的渣，只能干看着而已。

加文终于从虚脱的状态中恢复正常，勉强吃了点饭，去机甲队训练。

全帝国军校联手举办的机甲联赛两天后就要举行，主场便是皇家军校那占地两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无人区。这两天迪恩找他都找疯了，奈何加文无力回复，只能在邮件里打个“已阅”的标志发回去。

他在路上给迪恩发了条信息，告诉他自己正往机甲队里去，如果想联合训练的话就过来。

抵达时已是黄昏，训练场上没什么人，加文径直拿上战斗制服去了更衣室。机甲队几乎没有Beta进来过，因此所有设施都是专门为Alpha准备的，更衣室也只是在一个大房间里设立了不封闭的格子间而已；他随便走到中间一个格子里扔下外套，正反手把T-恤脱下来时，突然听见身后传来重重的脚步声。

几秒钟后脚步一顿，响起克莱尔疑惑的声音：“……谁在那里？”

加文并不答言。

他身上的Alpha信息素对雄性来说简直就像个嚣张的挑战，克莱尔第一反应是机甲队被外人闯入了，立刻从靴管中抽了把匕首冲到隔间外：“谁在那里？出来！你——嗯？！”

他猛然顿住脚步，难以置信的盯着加文。

加文侧对着他，连头都没偏一下，缓缓拉上紧身制服拉链。

那一刻克莱尔全身绷紧，陌生Alpha充满威压的气息让他差点失去理智，等反应过来时他发现自己竟然倒退了两步，恼羞成怒的火苗随即席卷了他：“……谁标记了你？！”

加文扣上袖扣，把背包锁进柜子里，转身擦肩而过。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一丝表情，克莱尔却差点爆炸了：“给我站住！是谁，谁标记的你？！”

他转身一把抓住加文手肘，用力大得手背都暴出了可怕的青筋。几秒钟后加文回头，冷漠道：“你谁啊？”

克莱尔哽住了。

加文挥手挣开他，大步走了出去。

门外训练场上空无一人，加文走到铁丝网边，重重闭上了眼睛。

他表面有种近乎漠然的冷静，内心滋味之复杂却没人能想象。

幸好漫长的时光教会了他什么叫忍耐，他深深吸了口气，复又徐徐吐出，重复几次后感觉自己终于恢复了平静，烦躁和不安都一扫而空。

“加文！你这两天上哪去了，我一直……”迪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突然语调一僵：“你、你怎么——”

加文冷静道：“闭嘴。”

他回过头，迪恩满脸难以置信，目光死死盯着他脖颈。

战斗制服后领不高，加文转头间后颈上的齿痕一掠而过，隐约还能见到鲜明的血印——迪恩能感觉到留下这齿痕的Alpha非常陌生，但气息极其强悍。

那凶暴的攻击性隔着几步距离都如此明显，以至于他瞬间产生了后退半步的冲动。

“……是谁？”迪恩声音听起来压抑而紧绷：“不，不是军校的人……是谁干的？”

加文眉角微微抽搐，半晌才尽量平和道：“不关你的事。”

这话里拒绝的意思很明显，但迪恩脑子里嗡嗡作响，根本什么都听不进去。他颤抖着上前一步，在加文准备绕道离开的瞬间一把抓住他肩膀，低头用力嗅了几下。

他就像是一头被更强大的雄性威胁了的狼，鬃毛竖起喘息粗重，拼命想透过那个陌生Alpha留下的信息素隔膜，把隐藏在其后的甜美的Omega气息找出来。

但海因里希作为Alpha的生理优势简直是压倒性的——迪恩作为军校生也许很出色，但在皇帝面前简直不堪一击，很快被陌生的雄性Alpha气息逼得满心暴躁。

“到底是谁？”他心烦意乱的在加文后颈上又闻又嗅，恨不得死死一口咬下去，但被威胁了的本能又令他没法下口，内心的焦躁和愤怒几乎要灭顶了：“——是谁干的……到底是谁？！告诉我！”

那最后几个字近乎咆哮，然而加文的回答是反手扼住他咽喉，“哐！”一声重重把他愤怒的脸抵在了铁丝网上。

“后天就比赛了，你最好先调整一下。”他居高临下注视着迪恩，说：“我明天再找你训练。”

迪恩粗重喘息着，眼底血丝密布，看起来暴怒而可怕。

而加文的目光冷静而充满力量，一动不动的盯了他几秒，然后才松手让他从铁丝网上起来。

“我——”

话刚出口加文就做了个“打住”的手势，那动作相当果断，迪恩不由自主的闭上了嘴。

“回头见。”加文简短道，在迪恩炙热的目光里转身离开了训练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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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24

加文说第二天去找迪恩，但第二天仍然没训练成。

因为迪恩一见到他就开始暴躁,就像条被人夺走猎物的狼一样躁动不安,走来走去的试图嗅他后颈,仿佛随时打算扑上去咬一口。

虽然加文非常冷静克制，但也架不住迪恩一而再再而三的发狂,进驾驶舱之前两人甚至差点在更衣室里扭打起来。

最终迪恩是带着嘴角的青紫上机甲的，满脸阴桀骜沉，那样子不大像他，倒有点像他那个著名的坏小子同学克莱尔了。

对加文来说倒没有什么区别，被信息素控制从而意识不清狂性大发的Alpha他又不是第一次遇到,早习惯了。说起来他刚复苏的时候觉得当Omega不如当Alpha，因为Alpha各项素质都出类拔萃,能够从事的职业范围也广；但经过井格、迪恩、克莱尔、亚伦上将……等等这些反例之后,他觉得最好还是当个Beta吧，冷静自控又天生享有更多自由的Beta才是真·人生赢家啊。

这天的训练很不顺利，因为迪恩精神状态不稳定，导致乱朱也无所适从，差点左脚绊右脚摔个狗啃泥。所幸电光火石间加文夺走了迪恩对机甲的控制权，钢铁巨人一个利落的翻转，稳稳以跪姿停在了平原上。

哐当一声加文推开舱门，凌空跳到地上，一言不发往远处走。

“站住！”迪恩匆匆跟着他跳下来，怒道：“明天就比赛了！你往哪跑？！”

加文连头都没回。

“我说你给我站住！”

迪恩冲上去伸手抓他肩膀，手还没落下，腕部就被凌空一抓，随即加文转身一拳。

电光火石间迪恩意识到自己又要挨揍了——然而屈辱感还没升起来，就只觉风声一顿，加文拳头硬生生顿在了他下巴前。

“我们无法配合的，”加文收手退了半步，语调平平道：“训练也只是浪费时间而已。”

他那一拳警告的成分居多，实际已经很顾及Alpha的颜面了。然而这种姿态让心气高傲的迪恩更加屈辱，他死死咬紧牙关，半晌才勉强克制下来：“……那明天的比赛怎么办？”

“你能控制的时候你控制，你控制不了就换我。老实说，我输的可能性比较小。”

这话说得坦坦荡荡，迪恩甚至无处反驳，半晌才气结问：“为什么你那么强？！”

加文沉默不语。

他看着傍晚的风吹过平原，夕阳染在少年倔强的脸上，一丝喟叹从心底无声无息掠了过去。

他们都不知道很多年前另一个人问过相同的问题——帝国皇帝海因里希。当然他没有像今天的迪恩一样的充满愤怒和不甘，而是带着极度的崇拜：“为什么您那么强？”

西利亚的答案十分温和：“——因为时间。”

因为时间赋予我微不足道的经验和智慧，教会我谦逊和容忍，令我时时不忘反省自身，同时永远铭记要心怀慈悲与敬畏。

这是典型西利亚式的回答——不过他现在当然说不出口。

“我不知道。”半晌加文才老实说。

迪恩冷冷看着他，摆手道：“不愿说就算了。”

第二天，全宇宙瞩目的帝国军校机甲联赛正式开始。

皇家军校作为主办方，划出了两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广阔疆域作为赛场，其中包括荒原、高地、原始森林等各种地形，甚至还有一块当年打仗时留下的核污染实验区，据说已经半个世纪没人进去过了。

各大军校派出的参赛选手也纷纷抵达白鹭星——这些人在当初晚宴时都见过面，都是心高气傲的天之骄子，没人肯在比赛开始前就失了风度。因此虽然如今火药味十足，但大家见了面都点点头，一副虽然冷淡却礼数周全的样子。

加文是作假混进去的，进选手休息室前就换好了全套战斗制服，戴着仅露出眼睛的黑色头套，默默坐在角落里当蘑菇。

“你是从南伽星来的？”一个皇家军校工作人员不认识他，还热情的打招呼问。

“……”加文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我就说嘛，南伽星的小伙子个儿都矮——你们学校去年才开始参加联赛吧？别害怕，去年那几个小伙子来了都不敢说话，战战兢兢可怜见儿的……”

其他选手都回头若有若无的望过来。

“……没什么好紧张的，就尽力呗。早点出场了还能在皇家军校逛一逛，到处玩两天，比赛结束后还有个盛大的晚宴呢，晚宴结束后才送你们各自回家……”

工作人员倒是把热情好客四个字发挥到了淋漓尽致，加文无辜的盯着他，感觉四面八方诡异的视线几乎要把自己盯出个洞来了。

“……而且去年你们是最后一名，今年只要稍微好点就算进步啦，任务很轻松嘛！”工作人员重重拍加文的肩，用诱导的眼神鼓励他：“——来，来深呼吸！你有没有感觉好一点？”

加文迟疑良久，最终决定不辜负工作人员的好心。

“是的，是好多了。”他在周围怜悯的目光中镇定道：“谢谢你！”

结果等迪恩换好衣服上场时，就看见加文在往南伽星军校机甲队那边走，不知为何那动作看起来就有点鬼祟。

“喂，你——”

迪恩话没出口，加文立刻给他杀鸡抹脖的使眼色。

“……”迪恩眉角抽搐，只见他低调混进南伽星军校队伍里，返身冲一个工作人员挥了挥手。

对方也乐呵呵的挥了挥，好像在道别，然后转身往办公室去了。

至于周围各大军校的选手都在看加文，目光成分非常复杂：同情、怜悯、轻蔑、不屑一顾……那叫一个含义丰富！

迪恩满头黑线，好不容易等周围没人注意了，赶紧过去一把将加文拉出来：“你跑到南伽去干什么？”

“此事说来话长……”

“到底怎么回事？”

加文满脸严肃，伸出一根手指摇晃不语，迪恩这下更急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快点告诉我！”

“……我不想提。”半晌加文终于说了实话：“有点丢脸。”

结果迪恩为了搞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一直到登机时都在审贼一样盘问加文。

也不能怪他神经过敏，要知道加文后颈上那个标记对他打击实在太大了——虽然没自大到认为这个Omega一定能归他所有，但迪恩一直觉得自己是有一争之力的，没想到转头不见就给人标记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

这跟被人偷挖墙角有什么两样！

所幸这个标记是暂时的，过不了多久就会随着血液循环代谢掉。为了确保以后不出现类似情况，迪恩现在跟那些经受过惨痛教训的Alpha们一个样儿，都把某根警戒的神经绷紧到了十二万分。

“你再问一句我就只能请你闭嘴了，”校长致辞快结束时，加文终于忍受不了，打开技师舱的通讯器威胁道。

“是你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迪恩冷冷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你知道联赛开场仪式是多么重要的场合么？你知道随便跟人搭话的后果么？每年都有很多选手根本不是败在实力上，他们没有经验，比赛开始前就被人看得透透的了……”

“乱朱，”加文断然道。

下一秒驾驶舱里的迪恩发现神经带骤然勒紧，三下五除二把他裹粽子似的包了起来，扑通往驾驶席上一丢。

加文：“乖。”

迪恩：“……”

迪恩某根理智的神经嘣一声断了，正准备破口大骂就只听乱朱的声音从公共频道传来，怯生生道：“谢谢。”

加文：“嗯。”

“……”迪恩彻底没话了。

皇家军校卡洛琳校长代表皇家军校致辞之后，星际军校的戴纳校长上台，向所有来宾介绍了参赛机甲。

往年参赛机甲全是选手自备，像迪恩这样拥有C级机甲的人就很讨巧——C级机甲很少，基本大家都是D级，有些家庭背景不那么雄厚一点的，连D级都没有。

但今年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卡洛琳校长慷慨大方的为所有参赛选手准备了机甲，清一色全是C级。

这一下简直出乎所有军校的意料，校长们跌破了一地眼镜，瞠目结舌之余只能赞叹皇家军校不愧顶着皇家二字——这土豪岂是一般人所能比？C级机甲在偏远星系都够校级军官使用了！除了皇家军校，谁能一出手就搬出上百台来！

卡洛琳收下眼红目光无数，安之若素的坐在悬空包厢里，跟没事儿人似的。

“果然不愧是开国功臣之一的卡洛琳校长啊，”戴纳致完辞，回到包厢一脸微笑：“竟然向所有对手提供同等优渥的条件，您的自信真是让人赞赏！”

这词用得让周围几个校长都微微侧目，卡洛琳却若无其事，笑道：“不过是追求公平的比赛罢了。”

“哈哈，您说得是。这样等比赛最后一天剩下的都是精英了吧，还配备如此高级的机甲，想必陛下驾临时一定会很高兴的啊！”

卡洛琳微笑不答。

她当然不会把提供C级机甲的真实原因告诉戴纳，因为说了他也不会相信的。

没人会相信皇家军校的武装技师，能用精神控制所有C级以上的机甲，因为这在整个机甲发展史上都相当罕有。

这种人的精神阀值高到近乎异能，虽然面对纯机械D级机甲时只能暴力破解，但只要遇上装备了神经带的C级以上的机甲，大多能采用入侵对方精神栓的方式，直接将对方控制于自己的意念之下。

当然这种入侵只是一对一，历史上没有能同时控制两台机甲的先例——但只要控制了对方最关键的那台机甲，战场上就已经占尽先机了，达到这个程度的平均两百年都未必能出一个。

至于历史上最近的记载，是死于五十年前的联邦统帅加文·西利亚——出于军事保护的原因他生前几乎没人知道，死后这个秘密才被帝国军方披露出来。

而在他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能做到这一点了。

“既然大家都准备好了，那么我们就开始吧。”

卡洛琳站起身，重重一拍掌，六十四发礼炮顿时响彻天空，上百台钢铁巨人的眼睛同时一亮，随即轰鸣声席卷了整片赛场。

“比赛第一项，穿越四万公里原始丛林——所有人将互相搏杀直至终点，只有三分之一的选手将取得晋级资格。”

“请不要畏惧战斗，尽量淘汰更多选手。各位校长将对每场比赛进行评分，得分将直接关系到下场比赛的出场次序。”

至于具体评分标准已经传输给所有机甲，卡洛琳也没多说，冷冽的声音通过公频传到每一个选手的耳朵里：

“那么现在请大家注意——”她顿了顿，朗声道：“比赛开始！”

——她话音未落，一台机甲冲到乱朱身后，离子光剑当头斩下。

一切都发生在同一瞬间：乱朱转身，拔刀，反手横劈；轰然巨响间对方被拦腰斩成两段，明亮的火流混合着电光爆炸开来，将周围方圆十余米都荡成了平地。

周围机甲全都瞬间静止，紧接着“叮！”一声公频提醒：

“机甲乱朱斩敌一名，得分九百二十；机甲弓骨被斩，驾驶员淘汰出局。”

“比赛已经开始，请各位继续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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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25

那爆炸仿佛激活了某种东西的信号，场内气氛瞬间就变了。

加文抬眼,发现不知何时所有人都抽出了武器,下一秒轰然巨响从身后传来,只见一个星际军校学生悍然开炮，当即将离自己最近的对手轰飞了出去！

气流将众人掀得一片混乱,加文当机立断，转身就向丛林深处跑！

这时候就看出高下来了：几个著名军校的选手动作极快，不约而同的向各个方向冲出，而他们身后的停机坪顿时陷入了炮火的地狱。起码四分之一机甲都在混战中受到了波及，那些炸飞零件的还算小事,很多人连对手都没看清就被炸毁了能源中枢，当即被判出局。

公频不断响起某某机甲被砍,某某选手被淘汰的通知,包厢里的各个校长顿时脸色一片精彩。

“六十六个，”卡洛琳望向大屏幕，微笑道：“今年有超过一半学生撑过了比赛开始的头两分钟，可喜可贺啊各位。”

几个种子军校的人都从容微笑以对，其他人脸上表情各异，各自咬牙不语。

“您的学生开了个好头呢，卡洛琳校长，”戴纳漫不经心问：“那个就是拉格瑞少将的儿子迪恩吗？听说他们家在孩子十八岁时就就专门定制C级机甲来供他训练了，现在看来果然很有成效，真是后生可畏啊——”

“今年代表贵校参赛的学生才真让人刮目相看呢，据说是个Beta女生对吧？”卡洛琳立刻热情回应：“当初晚宴的时候就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还是位难得的美人呢！一个Beta女生尚能如此出色，贵校学生有多卧虎藏龙就可以想象了——”

两个校长哈哈大笑，接着各自转回头。

戴纳咬牙切齿，心说拉格瑞家那毛头小子不就是占了家世的光么？要没家里给他提供上好的训练条件，他哪点比得上我们星际军校的学生？！退一万步说就算他赢了那也不算你们学校的功劳，人是自己家里给教的呢！

卡洛琳冷笑不语，心说堂堂一座星际军校，千挑万选只找出个Beta女生来参赛，你们学校的Alpha得烂成什么样？要是最后打进决赛了还好说，万一头两轮都没撑过去，看你们的面子往哪搁！

包厢里气氛诡谲，赛场上就完全不一样了。

经过第一轮无差别轰炸，六十六台机甲脱颖而出，从各个方向冲进了占地十几万平方公里的原始丛林。

比赛主要看两点：第一是谁先横穿森林抵达目的地，第二是谁在中途拿分最多。

别看选手们驾驶的都是C级机甲，其实这些机甲的飞行和导航系统都被关闭了，横穿森林只能靠走。直径四万公里的森林足够他们跋涉好几天，而中途是没有任何食水的，一切都必须自力更生。

为了争夺有限的生存资源，也为了赢得更多分数，这段路程中充满了各种血腥搏杀；而那些打败所有对手的幸运儿们也未必能走出森林，因为森林深处还有很多罕见的生物，每年被它们淘汰出局的选手也不在少数。

刀光剑影步步惊险，是这段旅程的真实面目。

乱朱挥刀劈开乱藤，大步跨过崎岖的岩石。

加文坐在技师舱里发呆，被松绑的迪恩坐在驾驶舱里开机甲。原始森林很难走，迪恩第二十次艰难翻过充满动物死尸的土丘之后，终于对这难堪的静寂忍无可忍了：

“我说……为什么我们要走这条路？”

这简直是没话找话，因为脚下根本称不上是路，他们只是沿着乱朱冲进丛林时的方向往下走罢了。

“因为弱鸡最少。”没想到加文立刻给出了回答。

“什么意思？！”

“弱鸡最少的意思。”

迪恩：“……”

机舱内一片沉默。

“打弱鸡不是能加分么？”五分钟后迪恩终于再次开口问。

加文：“别人也这么觉得。”

“……所以？！”

“所以让别人先打。”

迪恩：“……”

又是一阵沉默。

“我以为这种比赛的目的就是趁半途中尽量给自己加分，攒够分数后一鼓作气冲出丛林，然后在——”五分钟后迪恩终于第三次忍不住开口。

“然后在冲出去前被几个军校联手围攻，因为你已经变成了分数最高的肥羊。”

“怎么会？！”

“怎么不会？”

迪恩呆在驾驶席上反应不过来，只听加文淡淡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我们等别人把分数拿到手了，再把别人干掉不迟……等着吧，三天后自然会有人来求合作的。”

迪恩恍惚有点明白了，但还是不能确信：“在这种地方跟从没见过的敌人联手，你怎么敢肯定会有人干这种事？”

加文笑了起来。

“当然不敢肯定，但合纵乃兵家常胜之术……”他顿了顿，漫不经心道：“我相信对手的智慧。”

同一时刻，森林另一端，两台机甲在经过殊死搏斗后终于分出了胜负。

胜利者满身疮痍，带着系统奖励的六百二十分，踉踉跄跄转过身，紧接着迎面雪光一道。

“叮！”公频声音一响：“机甲华弧偷袭对手成功，奖励四百分，附带对手所得六百二十分；机甲兽鳞被斩，驾驶员淘汰出局。”

倒霉的胜利者躺在地上，半晌才“哎！”的重重叹口气，狠狠一拳捶到地上。偷袭者则满载而归，满心得意的转过身，正想往远处走，突然被雷劈了一般僵在原地——

二百米处一台黑色机甲站在山丘上，静静的望向这里。

“拉斯加德……”偷袭者退后半步，颤声道：“星际军校拉斯加德……！”

黑色机甲跃下山丘，轰一声重重落到地上。

偷袭者立刻举炮对准，却不敢轻举妄动，驾驶舱里的选手满头满脸都是汗。

星际军校拉斯加德，别看是个Beta女生，但其天才之名在附近军校间很是响亮——据说她的精神阀值强到可以自由控制A级机甲，是今年的冠军种子选手，对付自己还不是小菜一碟！

何况自己现在刚拿到一千分，正是条不瘦不肥的小鱼，谁会拒绝送到嘴边来的肉？！

偷袭者双手微微发抖，连带机甲也诡异的僵直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森林中气氛极度诡谲，正当偷袭者进退维谷之际，黑色机甲突然转过身。

“……啊？”

偷袭者瞪大眼睛，只见黑色机甲竟然就这么旁若无人的走了。

“他跑了，拉斯加德。”黑色机甲中，技师懒洋洋的把脚翘在控制台上，因为嘴里叼着棒棒糖所以声音听起来呜呜哝哝的：“你真的不下手吗？一千分呢，现在赛场上分数最高的不过两千五——”

“还不到时候。”

“还不到？小心输掉比赛戴纳老头跟你哭鼻子喔！”

耳麦中一片沉静，片刻后只听一声轻轻的反问：“——输？”

“比赛头三天，谁得分高谁才是真输。”拉斯加德靠在椅背上，轻轻抚摸面前乖顺的机甲神经带：“不信你到第四天再看，谁能保持两千分以下，谁才是真正的高手……”

“如果在比赛头三天保持两千分以下的话，”加文坐在篝火边，聚精会神的翻转着手里的烤野兔：“第四天，基本上我们就赢了。”

他随手抓起一把香料撒到烤野兔上，油汪汪的肉发出“滋啦——”一声诱人的焦香，迪恩眼睛顿时直了。

比赛第一天下午他们一直在不停跋涉，加文指出的路线非常正确，路上他们没有遇到任何对手。傍晚他们从机甲里出来开始驻营，准备饮水和晚饭，迪恩便当仁不让的要去打猎。

这其实挺正常的——Alpha嘛，当然要抓紧一切机会展示自己身为雄性的能力，为Omega提供丰富的食物和强大的保护，这样才能增加求得配偶的几率。你看雄兽在雌兽发情时还知道筑个窝、叼个食、展示自己的捕猎能力来讨配偶欢心呢，这完全是谱写在生物DNA里的本能啊。

迪恩于是满怀壮志的去了，加文十分淡定的送别了他，留在原地生火烧水。

结果一小时后迪恩气喘吁吁的回来，虽然表情闷骚，眼神却闪烁着难以掩饰的骄傲——他竟然拖回来一头几百斤的大羚羊！

长着巨大弯角，如同肉山般壮观的大羚羊！

“都是你的了！”迪恩把羚羊往加文面前一拖，骄傲道：“吃吧！”

“……”加文目瞪口呆，半晌颤声问：“谢……谢谢？”

作为一个合格的Alpha，肯定是不能让Omega亲自动手干重活的，迪恩呼哧呼哧的拖着大羚羊跑河边处理去了。

加文默默看着他埋头苦干，十分钟过去了……半小时过去了……一小时过去了……日头渐渐偏西，倦鸟纷纷归巢，乌鸦发出“呱——呱——”的叫声，从干得热火朝天的迪恩同学头顶上飞过。

“……”加文终于默默起身走向树林，路上随便摸了两颗石子攥在手里。

十分钟后他再出来时左手拎着两只肥嫩的野兔，右手捏着一把香草，口袋里还揣着一包野莓果——晚饭终于有了。

加文拿匕首三下五除二把野兔处理了，血放干净，内脏挖出来埋进土里，包着树叶放到火上去烤。第一只野兔极肥，又撒了现摘的新鲜香草，那油香很快传到河边，迪恩嗅着味道一回头，当即没把眼珠子瞪出来。

“吃饭吧，”加文淡定道，“别玩了。”

迪恩：“……”

迪恩终于发现，自己竟然成了一个依靠Omega猎食并照顾的Alpha！

为什么还活着！为什么还不去撞死！

迪恩满脸麻木，下意识咬了口野兔肉。下一秒他赫然发现肉嫩得满嘴流油，从未有过的挫败感顿时把玻璃心击成了渣：

“你怎么……你怎么做到的？！”

“天分吧。”加文耸耸肩，把第二只野兔撕了一半递给他。

可怜迪恩同学的三观都被毁灭了：半年前他还觉得Omega是天生需要人照顾的娇弱生物，应该关在玻璃盒子里严密保护，没事不能随便放上街；结果一转眼他就坐在篝火边，享受Omega打来的猎物，内心还可耻的觉得那兔肉很好吃。

迪恩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又没什么，随便烤烤而已。”加文一边烤火一边不以为然道：“以后你要是参了军，跟部队到其他星球去野外拉练，那时你就知道其实大家都会弄两手……有些将军烧烤技术还很好呢，自己给自己加小灶吃。”

迪恩低头啃兔肉，半晌闷闷问：“加文。”

“嗯？”

“其实你家也是军部的吧？”

加文一愣，“为什么这么问？”

“能把Omega孩子培养成你这样还送来上军校的，除了军部那有数的几个高官家庭，估计也没别人了——而且你对机甲比我还熟悉，这要不是从小就开始砸钱砸设备，哪能训练到这个地步？”

他又苦笑一声，摇头道：“军部高官不愿孩子被送去Omega保护协会那种地方，打了抑制剂送来上军校什么的，这也不是不能理解……不过我就奇怪谁敢标记你，难道也是军部的吗？”

加文默然不语。

迪恩抬头看他，眼神带着深重的失落：“是很强大的Alpha？”

“……”

“我没有其他意思，就是想……想知道。以后我也会变成很强大的Alpha，如果有一天你还愿意接受的话……”

“迪恩，”加文为难的打断了他：“我真的只喜欢女孩子。”

迪恩再次体会到那种五雷轰顶的混乱感，这次他足足僵了三十秒，终于想起很重要的一点：“等等！你说的‘女孩子’是指Alpha，还是Beta，还是……”

“当然是Omega，”加文推心置腹道：“其实我只是不喜欢被人压。”

轰隆一声响雷劈下，迪恩差点被劈了个魂飞魄散。

一个Omega说他不喜欢被人压，他想压另一个Omega……

——这是什么！这到底是什么！这是怎样的异端啊我去年买了个表！不不，遇到这样的Omega我去年一定买尽了全世界的表啊！

迪恩简直槑了，盯着加文无辜的脸半晌，突然心头一阵悲从中来：“那标记你的Alpha到底是怎么回事？”

“哦，意外被咬了一口。”加文淡定的摸摸脖子：“反正过段时间就没了，随它去吧。”

他不在意的挥挥手，神态间满是不以为然。

按理说这种态度对其他Alpha来说是好事，但迪恩完全高兴不起来。相对于“甜美的Omega被其他Alpha标记了”这件事来说，“甜美的Omega喜欢压另一个甜美的Omega”就仿佛一扇崭新的大门，缓缓在迪恩面前打开，后面赫然是无尽的黑暗和深渊。

为什么会这样……迪恩十分绝望，觉得整个世界都没救了。

那天晚上睡觉时迪恩辗转反侧很久，心里模糊的想着难道真要打光棍一辈子吗，后半夜才朦朦胧胧合上眼睛。

加文倒是一贯的淡定，把技师舱从机甲里拖出来，挨在篝火边很快睡了。

结果这一觉注定不安稳，凌晨时分加文突然从睡梦中惊醒，感到有人在技师舱外走来走去；他凝神一听，恍惚有几个人在低声交谈，紧接着头顶上的舱门“哐当！”一响。

有人！

加文瞳孔紧缩，下一秒舱门竟然被某种金属工具猛然撬起！

冰冷的空气一灌而入，加文还没来得及起身，紧接着就被人一刀抵在脖子上：“不准动！起来！”

月光下周围竟然站着好几个人，一色丛林作战服，面罩把脸挡得严严实实。拿刀抵加文的那个人看上去特别凶悍，拽着头发把他拎起来，“咔嚓”一声就给上了手铐。

“就他们俩了，”后边有人小声道。

加文想回头看看迪恩，但刚一动就立刻被刀刃狠狠一抵：“不准动！听见没有？！”

加文咽喉剧痛，动作当即顿住。片刻后只听后面传来悉悉索索的脚步声，紧接着有人问：“都搞定了？”

“嗯，那边那组也完事了。”

“行，告诉他们原定地点集合。”脚步由远及近，只见一个头领摸样的绑匪走过加文身边，连头也没回，挥挥手不耐烦道：“先把这两个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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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26

加文心里掠过诸多念头：这些是什么人？绑匪？怎么混进赛场来的？

最重要的是他们绑架选手干什么，难道是比赛的一环？

他背后被人一推,便身不由己的往前走。夜晚森林的道路崎岖难行,没两步只听身后扑通一声,随即有人喝骂：“——起来！”

是迪恩摔了一跤，踉踉跄跄爬不起来。

“磨蹭什么！”押他那人不耐烦,举脚就往上踢——谁知踢中那一瞬间，迪恩猛抓住他脚腕，就势一个漂亮的肘击，干脆利落把那人膝盖扭成了两段！

“啊——！”

惨叫声顿时响起，电光火石间加文伸手夺刀,动作迅猛犹如凶悍的夜隼，劈手将刀柄狠狠砸到绑匪天灵盖上！

那一下要不是留了力,当即就能把人颅骨打爆。饶是如此绑匪也来不及发出一声,当即扑通倒地，周围人都怒喝着猛扑上来。

迪恩飞身跃起，当空将加文扑倒在地，几枚子弹当即裹挟厉风从他们头顶上飞了过去。这时也来不及道谢，加文就势滚地爬了起来，抓起迪恩大喝：“——跑！”

乱朱就停在土丘下的空地上，然而原始森林中土丘的背阴面就算白天都很难走，黑灯瞎火的更不用说。他们两人连脚步都迈不开，几乎是一路从尖锐的乱石间滚下去的，混乱间也不知道身上、手上被割了多少下，加文只觉得一只手死死护在自己眼睛上，瞬间他反应过来那是迪恩。

“快跑！”他们一路滚下石滩，迪恩挣扎着爬起来怒吼。

两人踉踉跄跄穿过空地，而绑匪都只追到土丘顶上，居高临下的举枪射击。

他们用的全是电光弹，空地上顿时开了满地蓝光，仿佛无数耀眼的小花。短短几步路程就像隔着天堑，迪恩强行把加文塞到树窠子里，自己在乱石的掩护下抱头滚到机甲边，也不知道中途有没有中枪，伸手就想去开机甲。

谁知能源键怎么按都没反应，迪恩一时热血冲脑，狠狠一砸舱门怒道：“乱朱！”

机甲后闪出一道人影，只见手里捧着平板电脑，主控源赫然连出一道线来通往机甲内部。

——绑匪中有技师！迪恩立刻明白乱朱也被控制了，然而危急时刻别无他法，只见那人一手掏枪，直接就对准了自己。

这就结束了？

瞬间迪恩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仿佛想了很多又仿佛什么都没想，唯一最清晰的就是：要死了。

他还没来得及感受死亡的恐惧，突然只见远处夜幕中，加文霍然起身怒喝：“乱——朱——！”

仿佛惊雷当空劈下，石滩地动山摇，最后一个字尾音尚未落尽，乱朱在狂卷的气流中悍然启动！

“我操！”那人失声尖叫，失手丢了枪，从他电脑上连接到乱朱脑髓中枢的数据线突然闪出电光。紧接着噼里啪啦，火花一路往下，“嘭！”一声巨响电脑竟爆炸了！

所有人都瞠目结舌，山顶上那群劫匪甚至停了射击，瞬间只以为自己的眼睛出了毛病。

“乱朱！”加文厉声道：“过来！”

乱朱双眼骤然亮起，伸手拽出数据线，轻而易举将那人连电脑一起扔出了几十米外。紧接着它弯腰捞起迪恩，平平把他托在自己巨大的钢铁手掌里，只迈出一步就来到加文身前，用一个在机械看来灵敏到不可思议的动作将他轻轻拈了起来，放到自己颈窝中的粒子炮管上。

那里正巧有个凹槽和支架，加文迅速调整到一个舒服的姿势坐了，沉声道：“反击！启动轨道炮程序！”

钢铁巨人顺从转身，抬手，轨道炮从手臂下旋转而出。

山丘顶上的绑匪只觉得自己在做噩梦，齐齐后退半步。

“不、不可能……”其中一人颤声道：“我们明明把它强制关机了，驾驶员是怎么控制机甲的？！”

“外部操作！那小子他妈的会外部操作！”

“怎么可能？！那只是个毛孩子——”

几个人骇然色变，为首的绑匪却面孔苍白，连声音都不对了：“不，不是驾驶员——现在操纵机甲的，是那个武装技师……”

空气瞬间死寂，紧接着雪亮光芒从炮口闪出，成为一个呼之欲出的耀眼光球。

下一秒，光球悍然冲出，把整片土丘炸得冲天掀起！

——轰！

半片夜空被炮火染红，整座森林亮如白昼。上吨重的土块和岩石飞上天空，犹如从天而降的坦克，地动山摇中轰然落回地面。

乱朱顶着机关枪扫射般的巨大岩石，冲进去抢回驾驶舱和技师舱。加文从机甲肩部的炮管上凌空跃下，穿过重重炮火，千钧一发之际恰好掉进技师舱里，随即被送进机甲内部，舱门砰一声重重合上。

“你没事吧？”他抓过通讯仪吼道。

迪恩也紧随其后跟着跳了，头昏脑涨摔进驾驶舱，挣扎道：“没事！你呢？”

“很好！继续射击！”

乱朱在硝烟中暴风雨般射出一连串子弹，到处只听地面炸飞的乒乓声。不多时只见远处红光暴起，继而气流狂卷，一架武装飞艇在暴风中迅速升空。

“操！”迪恩破口大骂，狠狠调转炮口，电磁弹挟着长长的尾光向空中斜射而去。

——其实在这样的可视条件下，击中的可能性微乎其微，然而绑匪被他们搞怕了，飞艇根本不敢跟他们正面对峙，只勉强躲过炮弹，掉头就向远方冲去。

乱朱的飞行系统在比赛前就被锁住了，眼下想追也追不上，只得忿然顿住脚步。

几秒钟后飞艇化作一道亮光，远远消失在了夜幕里。

迪恩重重一拳捶上操作台，咬牙切齿：“究竟是什么人……加文！你没事吧？”

耳麦里传来加文含混不清的声音：“嗯，手有点出血。”

“怎么回事，我现在就过去——”

“不不，别过来。”加文用衣服包好手臂，弯曲几下发现活动无碍：“——已经没事了，通知赛委会吧。”

迪恩本来一颗心提到嗓子眼，闻言突然想起加文的血里信息素气味浓厚，自己一闻肯定会失控的……而且他在包扎，肯定衣着不整，贸然冲进去的话该多尴尬……

迪恩克制不住的想象了几个画面，顿时面色涨红。

“你怎么了？”加文奇问。

“……没、没什么，神经带打结了。”迪恩结结巴巴找了个理由，慌忙发通讯请求给赛委会。

比赛中为了防止作弊，一般禁止选手和组委会联系，违者会被直接取消比赛资格。然而这种时候也顾不上许多了，迪恩戴着耳麦屏声静气，半晌只听对方传来机械的声音：

“选手0012您好，为保持比赛公正，请勿向赛委会发送通讯请求。重复一遍，为保持比赛公正，请勿向赛委会发送通讯请求，违者将被取消资格——谢谢！”

“嘀——”一声长音，通讯断了。

“……他们不接受通讯。”迪恩疑窦顿生，狐疑问：“难道这是组委会故意安排的？”

加文静了片刻，“我不这么认为。”

“那组委会为什么——”话音未落迪恩发现机甲转了个身，竟然迈开脚步开始飞跑，顿时奇问：“你想干什么！”

加文置若未闻，让乱朱以百米冲刺般的速度大步跑过石滩，冲向对面的森林。钢铁巨人的脚步让整片大地都在震荡，几步后乱朱猛一发力，凌空跃起，如同大鸟般在空中滑翔了上百米，猛然抱住了参天古树！

驾驶舱瞬间倒翻，迪恩砰的一声撞上墙角，痛苦的捂住鼻子。

古树足有几百米高，在钢铁巨人的重量下被迫弯下腰，发出了沉闷的轰鸣声。然而加文微操极出色，乱朱灵活避开扑面而来的大丛枝杈，猴子一般很快爬到树顶。

“你到底想干什么！”迪恩捂着哗哗流血的鼻子问。

技师舱里加文以同样的动作捂着鼻子，但声音听起来既沉稳又镇定，仿佛浑没这回事儿一般：“嗯，找人。”

“你想看其他学生有没有碰上绑匪？”

“不，他们应该没问题。”

“那你这是要——嗷！乱朱别动！我头有点晕……”

“找克莱尔，”加文打断了他，“他应该是另一个遭袭的。”

话音未落远方天空泛出微微的红光，片刻后大地震颤起来，伴随着一声打雷般的闷响。

迪恩失声道：“电磁炮！”

——就是那里！

加文从树顶一跃而下，撒腿向红光亮起的方向飞奔！

乱朱从来没有跑得这么快，仿佛在和呼啸的夜风赛跑，树木、小溪、石滩和土丘都闪电般从身边掠过。

这几乎是机甲在陆地的极限速度了，连A级机甲都未必能快到这个地步。在剧烈的颠簸中迪恩不由担心乱朱的膝关节会因此受损，不过很快眼前出现隐隐红光，剧烈的爆炸声昭示了目标近在前方。

——轰！

乱朱瞬间抱头侧身，只见白色机甲巨人横空炸飞，一路拖倒上百棵参天古木，狠狠撞塌了远处的岩山！

“克莱尔的机甲！”迪恩在惊天动地的爆炸声中吼道：“快闪！”

乱朱当即蹲下，电磁炮紧贴着头顶飞了过去，瞬间再次将白色巨人炸上了天空！

那场面简直太混乱了，本来原始森林地理条件就差，黑夜里可视度几乎为零，电磁炮还把周围映得到处是刺目的反光。乱朱勉强回头，几秒钟后才看见头顶上有一艘大型武装飞艇，火力装备竟比他们刚才遇到的绑匪更加精锐！

飞艇前端伸出炮口，对准白色巨人，下一发电磁炮闪出夺目的白光。

虽然迪恩和克莱尔关系极差，还有点情敌相见分外眼红的意思，但此刻迪恩知道绝不能让它再攻击机甲了——再攻击克莱尔就真死了！他顿时暴喝一声，悍然举起轨道炮对准飞艇，眼见着就要冲上去对轰！

“嘀嘀——”就在这时耳麦中传来提示音：“警告，舱门已打开，技师即将脱离！技师即将脱离！”

“加文！加文你要干什么？！”

“飞艇交给你了！”加文的声音在耳麦中吼道：“你行的！”

迪恩简直槑了，低头一看只见加文打开技师舱，斜背两把长刀，在暴风中钻出了舱门。

顺着他的方向往下望去，迪恩这才注意到地面竟然还有几个人——几个绑匪在围攻一个穿黑色战斗制服的男生，是克莱尔！

“你他妈的是想去找死吗——！”迪恩声嘶力竭吼道：“回来！别下去！”

话音未落加文一松手，顺着狂风一跃而下！

那几秒钟格外漫长——至少在克莱尔看来是这样的。

他把技师推上机甲，自己却被绑匪缠住了。争斗中他打伤了两人，自己也被电击弹射穿了肩膀，喷涌而出的鲜血足足浸透了半边身体。

“他、他妈的……”克莱尔重重喘息，在满面鲜血中狠狠盯着围过来的几人，孤狼一般的眼神格外凶悍可怕。

大概是忌惮他那不要命的胆量，几个绑匪都有些迟疑。为首两个对视一眼，默契的分开左右包抄，紧接着互相一点头，从一左一右同时扑上！

电光火石间克莱尔大吼一声，架住左边那人，用尽全身力气一拳将他打翻。紧接着右边绑匪把他当胸踹倒，克莱尔砰的倒在撒满碎石的地面上，来不及起身就哇的吐出一口血。

“把他绑起来！”

“妈的这小子太能打，先把他手废了！”

克莱尔绝望喘息，被踹断了的两根肋骨让他根本爬不起来，用尽全力也只能勉强挣扎。朦胧中他看见有个绑匪走过来，居高临下注视着他，缓缓举起枪。

难道就这样结束了吗？不，不——

克莱尔心跳几乎停止，瞳孔紧缩——就在这时变故陡生，只听身后风声呼啸，紧接着一道黑影当空扑下，如捕食的鹰隼般瞬间单膝落地！

“什——”绑匪话未出口，只见来人反手抽刀，翻腕一挥！

“叮！”震耳欲聋的亮响，绑匪只觉手中骤轻，低头才发现枪口被刀锋生生砍短了一截！

“什么人！”

绑匪各自大惊，拿枪的那个更是当即退后几步，惊疑不定的望向来人。

克莱尔几乎呆住了，满心眼里都是难以置信。他看着那人收刀起身，回头望向自己，虽然角度居高临下，但眼神却沉静平稳没有半点波澜。

“——加、加文……”

“还能跑吧？”加文直接打断了他，完全没打算煽情的意思：“后面有个石洞，你先进去躲着，待会打完了再出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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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27

克莱尔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呆了几秒,只听加文厉声问：“——听到没有！”

他个头不如迪恩、克莱尔这些Alpha高,面孔素白,身形削瘦，但这一吼却极其霸道,克莱尔当即一个激灵：“是……是！”

紧接着他转身踉跄几步，突然反应过来：我跑什么啊？！让Omega挡在前面然后自己跑路吗？！

就这么半秒钟迟疑，身侧两个绑匪已经扑了上去——这两人简直跟熊一样强壮，身手矫健且目光锐利，知道克莱尔已经是强弩之末,放着不管也跑不了多远了，因此直接就扑向了加文。

就在这时加文拔刀在手,黑夜中突然划出光弧,“叮！”“叮！”两声亮响，左右同时抵住扑来的两个绑匪，瞬间将他们分开甩了出去！

这一下实在干净利落，当即把随后冲来的人撞了个趔趄，狼狈怒吼：“哪来的兔崽子不要命了？滚开！”

“——闭嘴！”加文一声吼，那声音里的威严与底气竟生生压住绑匪一头。随即几个人拔枪便射，而加文双手持刀滚地，如同在夜色里捕猎的凶悍猛兽，瞬间便穿越了由电光弹交织而成的绚丽电网，几乎贴到了劫匪面前！

克莱尔几乎看呆了。那是他平生所见最精彩、最悍利的交战，电弧双刀如同毒蛇般在人群中蜿蜒闪烁，夜色中只见刀光而不见人影，转瞬间便将两个绑匪连人带枪活生生绞了出去！

克莱尔退后半步，突然身后地动山摇，爆炸的气流把他向侧面冲出好几米，昏头涨脑爬起来一看才发现乱朱开了电磁炮，周围到处是明亮的火光。

武装飞艇侧翼黑烟滚滚，明显是被击中了，勉强翻了好几下才躲过乱朱当空拍下的巨掌。

“这他妈是什么人！”不远处一个绑匪摔倒在地上怒吼，满头满脸都是血：“——大伙一起上！把他给我绑起来！”

克莱尔怒从心头起，当即冲过去狠狠掐住他脖子，两人顿时滚成一团。在双方都受伤的情况下这场争斗就像泼妇当街扭打一样，但克莱尔完全没注意到这一点，他甚至忘记了肋骨处传来的剧痛，狠狠一拳打得绑匪口鼻喷血：“你——给我——闭嘴——！”

哐当一声重响，他被拼命挣扎的绑匪踹到地上，有几秒钟几乎完全丧失了意识。

“呼……呼……”绑匪摇摇晃晃的站起来，克莱尔分不清那是对方还是自己的喘息，恍惚间他狠狠抓着地面想爬起来，但强烈的震荡令他头晕目眩。

“你这婊子养的……”克莱尔喃喃道，突然感觉自己被胸口传来的重量用力按回地面。

“你——”他刚要挣扎就愣住了，只见抵着自己胸膛的是一把刀，顺着锃亮的刀身往上望去，是修长的手指和臂膀，加文冰冷的侧脸在火光中微微反光。

“……你想干什么？”绑匪一看加文走来，连胆气都泄了，摇晃着勉强退后两步。

周围那四五个绑匪全倒在地上，也不知道是死是活。只听铿锵一声，加文随意把左手折了的刀扔到地上，右手提刀走了过来。

绑匪脚步发抖，还没来得及退后就被加文一刀抵在额头上，顿时膝盖发软的跪倒下去。

“谁派你们来的？”加文心平气和问，“星际军校？海因里希？”

绑匪吓了一跳，连哆嗦都忘了：“你——你说什么？！”

“回答我。”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加文微微用力，刀尖立刻刺破了绑匪额头，鲜血顿时顺着鼻翼流了下来：“能在这种时候潜入赛场，入侵赛委会通讯系统，拥有装备精良的武装飞艇，目标只有皇家军校的选手……我想不通除了星际军校外还有谁能干出这种事。”

绑匪目光闪烁，刚想说什么就被加文打断了：

“更重要的是你们明明有能力却从不下杀手。你们的表现让我想起老兵——对刚从军校毕业的新兵态度恶劣，言行欺侮，但从不真正想要他们的命，对吗？”

加文放低声音，意味深长问：“——老兵？”

绑匪头上冷汗汩汩而下，正要说什么，突然身侧疾风闪过！

克莱尔大叫：“小心！”

加文只觉得重力袭来，刹那间被推了个踉跄。一个绑着绳索的男子从天而降，刹那间拉起绑匪，就地滚出数米开外！

什么人？！加文一刀戳地站稳身体，只见头顶传来直升机巨大的轰鸣声，几个穿迷彩服的男人纷纷绑着绳索一跃而下，飞快拎起周围地上的绑匪往直升机上拉。

加文刚要动作，刚才抢人的男子举匕从身后狠狠劈下！电光火石间加文反手拿刀一挡，“铛！”一声金石交激，那匕首上传来的巨力竟让加文被迫单膝跪倒在地。

“小兄弟何必下此重手，知道什么叫手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吗？”

那男子侧脸有道疤痕，虽然笑着但语调全是威胁。加文咬牙不答，执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半晌突然那男子“咦”了一声：“你是Beta？”

“……”

“难得，难得，这年头的Alpha真是越来越不如——”男子突然一顿，脸上显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你——”他紧紧抵着匕首，用力伸头往加文脖颈上闻了好几下，声音都结巴了：“这是陛——你、你难道……你……”

加文手臂青筋猛暴，瞬间发力将男子推出数步远！

那男子踉跄退后，表情瞠目结舌，只哆嗦指着加文说不出话来。加文提刀冲上前，那男子却完全不敢再动手，忙不迭伸手一扯绳索。

绳索立刻带着他往上升，速度快得加文完全赶不及，只得一顿脚步。

远处火光映得天空微微发红，直升机在夜幕中卷出巨大的旋风。数条绳索拉着援兵们升了上去，转瞬间空地上的劫匪就都被他们弄走了，只有乱七八糟的一地弹痕能证明刚才那场激烈的搏斗。

加文吁了口气，微微眯起眼睛。

同一时刻，赛委会指挥室。

卡洛琳端着咖啡推门而入，只见艾德娜坐在大屏幕前，手里捧着本少见的纸质书，正小心翼翼的翻过一页。

“这年头竟然还有这种书？”

“嗯，手抄本。”艾德娜接过咖啡，谨慎的用手接着喝了一口，立刻远远放到桌面上。

“说什么的？——论五维空间迁跃技术在远星战役中的运用……西利亚著？”卡洛琳奇问：“你什么时候对这种事感兴趣了？”

艾德娜耸耸肩：“值班无聊打发时间而已，反正那些选手又不会在晚上开战——不过这书大部分我都看不懂，太深奥了，是西利亚五百岁以后写的。”

指挥室里只有她们俩，大屏幕上显示出森林的夜景，到处都是相同的安静与和平。所有选手们都不约而同的选择了休息，等待明天更加残酷的竞争。

卡洛琳很放松的靠在操纵台边，一边享受热气腾腾的咖啡一边低头看了几行，失笑道：“我也不懂，元帅后期的作战方式太复杂了。等比赛结束咱们直接去问他？”

“他现在懂什么呀？”艾德娜扑哧笑了起来：“他现在活脱脱又变回了年轻时那个魔头，不拆学校就不错了，还敢指望他回答问题？——想得美呢！”

“……元帅年轻时是魔头？”

艾德娜在卡洛琳惊愕的目光里一摆手，漫不经心笑道：“说魔头都算轻的了，简直就是个混世魔王。你知道他小时候有多爱跟人动手吗？别人不招惹他，他都想方设法要去招惹别人，每天不打几场架那简直就活不下去——正常人哪儿能打得过他？每每被欺负了就只能躲着绕着，要么就只能对他的挑衅装聋作哑当听不见……西利亚后来毒舌的毛病就是从那时养成的。幸亏后来都改了。”

卡洛琳只觉如听天书：“怎么会那样？”

“我哪儿知道，基因设定方面的问题吧。”艾德娜长长吁了口气，喃喃的道：“幸亏都改了……”

指挥室内一时陷入了静寂，几秒钟后，卡洛琳好奇的想问什么，刚开口突然脸色一变：“——那是什么？”

艾德娜猛然转头，只见天际夜空微微发红，方向赫然是森林赛场。

“电磁炮！怎么可能？！”艾德娜快步走到窗前，目瞪口呆的盯了几秒，猛然转身望向大屏幕。

屏幕上一片静谧的夜色，代表选手的光点们都安分的呆在原处，什么都没有发生。

然而当她再次望向窗外，爆炸的火光又一次映亮天空，这回赫然更加明显耀眼，甚至伴随着大地微微的摇撼和震动。

“——屏幕上是假的。”卡洛琳低声道，声音是仿佛从咬紧的牙缝间一个字一个字逼出来的：“某些人……入侵了我们的监视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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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28

十分钟后，森林赛场。

石滩上一片乱七八糟,焦黑的裸岩在夜幕下发出阵阵青烟。

迪恩开着乱朱把白色机甲巨人“玄冰”撬开,技师舱已经被轰得散碎,所幸技师安全无恙，只是被吓得够呛,出来腿就软了，顺着机甲外壳稀里哗啦的滚了下去。

克莱尔受伤极重，迪恩找了块垫子放在地上，扶他躺在上面。他这狼狈不堪的脸跟往日嚣张跋扈的样子大不相同，迪恩这么厚道的人心里都有点忍不住幸灾乐祸,但转念一想他是为保护同伴才落到这样的，又赶紧忍住了。

“想笑你就笑吧,”克莱尔嘶哑道,“我都看出来了。”

迪恩板脸不语。

“你是有个好技师，没有他你现在能站在这里？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克莱尔静了一会儿，又不依不饶道：“你不过是走了狗屎运，找Omega陪你一起上战场，这种事反正我是做不出来的……”

“有完没完！”迪恩把毛巾一摔：“不想治就速度滚走，我也不想伺候你！”

克莱尔猛一吸气，刚要反唇相讥，加文提着治疗仪过来了：“说什么呢？”

两人立刻齐齐闭嘴。

“多大的人了就不能消停点，下一拨人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呢。”加文把治疗仪塞迪恩手上，指了指克莱尔，简洁道：“——给他治疗。我去看看机甲。”

迪恩色变：“还有下一拨人？！”

加文一摆手，头也不回的走了。

比赛规定不能带治疗舱，这种治疗仪也就初步处理下伤口而已。克莱尔胸口绑了夹板，有气无力的坐在地上，眼前是一丛噼啪微响的篝火。

迪恩板着脸走来走去的收拾东西，而加文在几十米远的地方席地而坐，拿着个平板电脑，聚精会神调试机甲玄冰的精神栓。

“我说，”克莱尔又管不住自己的嘴了：“到底是谁标记了他？”

这一问可真戳中迪恩的痛点了，当即怒道：“我不知道！反正不是你！”

“当然不是——你不知道？你整天守小鸡崽似的守着他，只差没跟着一起上厕所了，结果连他被谁标记了都不知道？”

“不关你的事！”

“切，怎么不关我的事，一个单身的Omega关全体Alpha的事。”克莱尔眼珠转了几圈，低声问：“是学校里的人吗？”

“……”迪恩不情愿道：“应该不是。”

“我也觉得不是，学校最强的Alpha都集中在机甲队了，机甲队里没人的信息素能强到他身上那样的。——难道是军部？”

“不可能，就算军部也……”迪恩声音一顿，面上显出犹豫之色。

克莱尔知道他从小在军部长大，家里跟很多军部将领都有来往，立刻精神一振：“有什么线索吗？”

“我在想……不不，应该不可能——”

迪恩还在迟疑，克莱尔却心急的一个劲催促。半晌迪恩终于忍不住了，迟疑道：“……据说那天皇帝陛下往学校里来了一趟……”

两人面面相觑，半晌克莱尔扑哧一声笑出来。

迪恩似乎也觉得荒谬，笑着摇摇头不说话了。半晌后克莱尔扶着山岩摇摇晃晃站起身，望着远处加文的背影，终于心一横，说：“猜来猜去也没个结果，我自己去问他！”

迪恩知道问也问不出来，但乐见情敌吃瘪，遂大力鼓励：“没错，去问！去问！”

克莱尔走两步喘两声，好不容易挨到加文身后，只见他身形挺直、眼神冷漠，正聚精会神的盯着平板电脑，手下敲打出无数复杂的公式和指令。

一把电弧长刀斜插在身边的石缝里，夜风卷过刀刃，发出声声呜咽。

不知为何克莱尔有点气怯，出口便先换了个话题：“——玄冰怎么样？”

白色巨人躺在不远处的石滩上，铠甲破烂，全身烟灰，断裂的电线从关节和颈部伸出来，不时发闪出一道道细微的电花。

“现在工具不够，机械损伤没法修理。”加文在操作屏上画一个复杂的线路图，漫不经心道：“我先帮你调试好精神栓，让它重新启动了再说……这两天先别战斗了，等走出森林后你再去找专业技师好好维修吧。”

克莱尔迟疑片刻，佯装镇定的坐到他身边，眼睛斜斜偷觑。

加文无动于衷。

“咳，”克莱尔清清嗓子，话临出口突然又改了：“——你刚才说还会来下一拨人……”

“绑匪。”

“对对，绑匪。你知道他们是从哪来的不？星系军校？”

加文默不作声。

“据说他们校长戴纳不是个好人，每次都跟我们争夺联赛冠军，今年输红眼了想出这么个馊主意，竟然敢跟小爷玩赖！”克莱尔狠狠一捶地，怒道：“要不是火力跟不上，小爷一定揍得他妈都认不出来！”

这话充分显示出了Alpha的某种雄性本能：我是Alpha所以我最厉害，如果我输了，那一定是外部条件作祟，技不如人这四个字肯定是从来不存在的。

加文心中不以为然，面儿上倒没显出来，只把平板电脑一关，抓起长刀向机甲玄冰走去。

“你干什么？”克莱尔警觉问：“这就修完了？”

加文头也不回：“嗯。”

他停下脚步，站在钢铁巨人庞大的头颅前，手掌抓着锋利的刀刃。鲜血从紧握的拳头中一滴滴掉下来，流进机甲头部的某个凹槽中，那是物理精神栓的对外接口。

随即接口有道亮光闪过，继而鲜血尽数没入，很快被吸得干干净净。

克莱尔此时满肚子少年心事，也没想到要上前来查看。他望着火堆后加文孤拔的身影，翻来覆去念了好久的话终于再忍不住，轻轻试探道：“加文，我有句话想问你——”

“不是学校也不是军部。”加文头也不回，嘲道：“大敌当前局势不明，你俩倒有心情猜那有的没的，也算是心理素质过硬了啊。”

“……！”

克莱尔当即大窘，做梦也没想到加文耳力竟然如此敏锐，隔着那么远距离都把他和迪恩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而且面上表情还一丝不露！

“我——我只是——”

“早点睡吧，明天起来还赶路呢。”加文提刀转身，和克莱尔擦肩而过，脸上似有一丝淡淡的调侃一闪而过。

“我只是……”克莱尔尴尬的僵在了原地。

其实擦肩的刹那间他想抓住加文的手，但不知为何又没敢动。比起第一次见面时，加文似乎改变了不少，有种无形的气势从他身上由内而外散发出来，将周围人心里那点唐突之意都压得不敢冒头。

那是什么气势？克莱尔百思不得其解。

如果那是迪恩，他也许会觉得是装腔作势、拿乔拿调，完全不值得一惧。然而换作加文，不知为何就不同了。

他皱眉琢磨了一会，终究年轻浮躁，烦闷的扯过毯子睡去了。

加文修机甲、治伤员，整戈待旦只等天明，却不知皇帝在寝宫里挨了一发天雷，险些魂飞魄散。

“你说什么——？！”海因里希难以置信问，“你们干什么去了——？！”

刀疤男以为他震怒于一队军部特工却打不过几个军校生，忙低头请罪：“陛下息怒，弟兄们只是骄兵轻敌，并不是真……接到戴纳校长命令后我们就立刻出动了两艘武装飞艇，谁知皇家军校报上来的参赛选手名单做了假，有个武装技师能用精神从外部控制C级机甲……”

“……B组赶去制服驾驶机甲‘玄冰’的那一队选手，本来都胜利在望了，谁知‘乱朱’那一队突然杀了个回援——”刀疤男顿了顿，叫苦道：“那个武装技师把四五个兄弟打得落花流水，我刚想带人下去反扑，谁知见了面才发现他是……”

海因里希太阳穴突突跳，不分青红皂白白插嘴问：“谁让你们听戴纳命令的？！戴纳啥时候成你们头了？！”

刀疤脸怒问：“不是陛下您吗？！上次在书房，戴纳问怎么动手脚让皇家军校第一关就输，您说‘你自己去想办法’。戴纳又问能借几个人使使吗，您指着我说‘那你们几个有空就配合下吧’……”

海因里希张大嘴巴，半晌记起确实有这么一回事。

但天地良心，海因里希每天大小事务上百件，动辄千万大军移动、亿万资金进出，随口说的几句话哪能一一都记得？虽说正经国务都有智囊团从旁协助，但机甲联赛这个是下黑手，连心腹亲信都不知道的，就算说错了又有谁能提醒他？

戴纳也是个混球，皇帝只说叫手下配合，戴纳就敢明堂正道的摆架子指挥军部特工！他妈的他以为自己是谁！

皇帝一腔怒火顿时发到了戴纳身上，又追根究底问：“我什么时候说的这话？”

刀疤脸想了想：“上周五凌晨三点左右，军部散会的时候吧。”

“朕那时都睡着了！”海因里希登时又找到了理由，暴怒道：“给个棒槌就当真！选择性失聪！整天叫你们整顿内务怎么都听不见？！凌晨三点说的话偏就记得那么牢啊？！”

刀疤脸捂耳逃窜，直奔到书房外去躲着。半晌看皇帝怒气没那么盛了，才一步步慢慢蠕动回来。

“留下把柄给皇家军校没？”皇帝余怒未消，问：“还有人呢，一队军部特工都没把人抓回来？”

这话不问还好，一问刀疤男顿时叫苦不迭：“陛下啊您知道皇家军校把谁放出来参赛了吗？那个技师啊！那个被你标记了的技师啊！哎哟那味道一闻我都软了，偏偏人还冲在最前面，看到他我都恨不得再溜得更快点……”

皇帝什么都听不到了。

皇帝只觉五雷轰顶，眼前一阵阵发黑。

“那……那人长什么样？”海因里希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

“黑灯瞎火的我实在没看清，当时也来不及细看。不过说真的轮廓很像西利亚元帅，整个跟少年版似的，乍一看可唬人了。”刀疤男想了想，八卦道：“那真是陛下你标记的吗，面对元帅那张脸您怎么下得了口啊？”

皇帝：“……”

皇帝的最后一丝希望也被无情摧毁了。

“你们怎么就去了……”海因里希恍惚道，“戴纳叫你们去你们就去了……”

堂堂皇帝俨然一副跑了老婆的绝望模样，刀疤男揣揣看着，片刻后试探问：“要不我现在再带他们去一次，把皇家军校那几个学生宰了灭口？陛下您标记的那个Omega也跑不了，哥几个把军部精英全捎上，保证今晚就帮您把人绑回来……”

“你快给我闭了！”皇帝当即怒吼，顺手抓起文件劈头盖脸扔过去。

这次行动是戴纳指挥不当，军部精英各自为政，一群骄兵遇上了战斗力爆表的西利亚，被打得落花流水也不奇怪。但如果皇帝亲自坐镇指挥、军部精英倾囊而出，那别说几个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小屁孩子军校生了，把西利亚本人五花大绑弄回来塞床上也不在话下。

——问题是然后呢？

就算他用这种方法拿到凤凰了，西利亚能善罢甘休？

西利亚现在不知道凤凰的重要性，他参赛应该是艾德娜那老女人撺掇，用的肯定是“要打败星系军校”这个理由，所以皇帝和军校的种种争斗他是不知道内情的。

而且这次行动军部没有留下证据，西利亚不知道绑匪到底是什么来头，万一最终东窗事发，把责任往戴纳头上一推三作五也就完了。

但现在的情况是，如果军部真的撕破脸皮跟皇家军校干上了，那么不用艾德娜挑拨，西利亚自己都能发现皇帝在此次事件中扮演的不光彩角色——这还是轻的，万一他对凤凰起了疑心，进而发现自己在驾驶舱里的遗体可怎么办？

到时候怎么解释？“加文我爱你，因为你就是驾驶舱里的这个元帅”还是“加文我爱你，但驾驶舱里这个我一样也爱”？！

不论哪样都是妥妥要出局的节奏吧！

皇帝简直怒从心头起，心里把擅自行动的戴纳和诱骗西利亚出赛的艾德娜骂了个臭头。然而这时再骂也晚了，西利亚已经和军部的人正面遇上并起了疑心，还有什么补救的措施？

“……还还还还是杀人灭口吧……”刀疤脸哆哆嗦嗦建议：“把戴纳抓来一刀杀了，就说全都是他干的……”

海因里希心说好主意，恨不得立刻就这么做了！但机甲凤凰没到手，遗体还没解剖，只能勉强忍下砍了戴纳祖宗十八代的冲动，摇头道：“不行，现在不是动手的时候。”

“那——”

“再想动手也得等决赛再说，不然太假。”海因里希顿了顿，突然认真道：“现在最重要的是维护皇帝英明神武的形象，必须想个办法在那些选手面前把朕摘出来。其实朕有个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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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29

海因里希人生第一次“有个想法”的时候，他带领亚伦等一帮元帅亲卫军发动了政治哗变,把西利亚强行软禁在白鹭星上,用他的名义向联盟议会发表叛变宣言,声称要建立独裁政权并结束混乱的联盟统治。

这场叛变组织严密准备充分，唯一破绽是低估了西利亚在暴怒时的战斗值,因此惨遭失败，一帮人统统被擒。后来西利亚打算处决他们，但事到临头又不忍下手，最终只得把他们流放到偏远荒凉的河外星系。

这场失败的政治哗变被后世称作“陈桥兵变”，西利亚受到了人生中第一个惨重的教训——妇人之仁要不得。如果他当时干净利索把海因里希斩了,那后世就绝对不会再有个叫双子座帝国的邪恶东西。

海因里希人生第二次“有个想法”，是在寒冷苍凉的远星系里流放做苦役的时候,带领广大政治犯们砍翻狱卒、揭竿而起,成立了最初的帝国独立军。

后世史书是这么形容那一天的：“……那是帝国光辉征程的开端，万千星辰从此踏于脚下，双子座帝国开启了对抗联盟的百年战争，最终迎来了伟大的胜利……”

当然一群苦役犯缩在小草棚里哆哆嗦嗦密谋造反的场景史书里没写，所谓的“万千星辰踏于脚下”其实是小草棚里漏了水，这帮人脚下垫着一摞发了霉的干草而已。史书里同样没写的是，在“伟大的胜利”来临之前，这支帝国军如丧家之犬般被西利亚追着打了八十年，有时逃跑起来连裤子都来不及穿。

海因里希人生第三次“有个想法”，是他在某个春天的晚上做了个梦……当然这个梦史书上没记，如果记了的话那应该是：“一段伟大的感情由此开端，在漫漫征途中两个同样高尚的灵魂惺惺相惜，最终产生了深刻的羁绊！”

——实际情况是海因里希做了个春梦，在梦中无限销魂，直到看清自己身下的人长着一张西利亚的脸，顿时满身冷汗吓醒了。

吓醒以后他躺在床上，恍惚间觉得有扇崭新的大门向自己打开，脑海中不由自主的产生了“一个想法”：

既然我能将西利亚软禁（失败了）、胁迫他（也失败了）、带领一支军队同他作战（同样失败了）；那为什么我不能让他成为我的配偶呢？

我是Alpha他是Beta，不仅法律上允许结婚，生理上他也有受孕能力——我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啊！

海因里希由此奋发向上、励精图治，不仅在银河大战第九十三年秋天取得了全面胜利，建立了双子座帝国，还当了五十年的头号钻石单身汉，直到在第五十一年终于啃上了元帅的脖子。

——由此可见海因里希是个想做什么就一定能做到的人；只要他“有了个想法”，那么不管中途多坎（丢）坷（脸），他都一定能把想法变为现实。

皇家军校赛场森林里，清晨的阳光透过树梢，露珠将绿叶映得越发璀璨，远处声声鸟鸣令人心旷神怡。

克莱尔从河边洗漱回来，只见自己的技师和迪恩坐在空地上啃烤野兔配果汁，加文坐在乱朱肩上埋头读参数。

“……你们又让他一个人打猎做饭？！”

那个蹩脚技师查理面红耳赤的低下头，迪恩则已经淡定了，冷冷道：“不想吃就滚。”

克莱尔迟疑几秒，最终可耻的食欲战胜了自尊，于是抓了只兔腿坐下来开吃。

这是他们结伴而行的第四天。如果没有加文，克莱尔这组早在第二天就身受重伤、能源耗尽，不得不带着破烂的机甲退出比赛了。

然而现在他们的伤势已经得到控制，每天吃饱喝足，机甲能源奇迹般的用到了现在，火力储备甚至还能支撑到第一轮比赛结束。

克莱尔一开始惊奇，后来难以置信，再后来就麻木了。那个高年级技师系学生查理还好奇的跟着加文学了两天，结果实在搞不清他是怎么修机甲的，最终只能哭着败退。

总之他们活下来了，还很有希望撑过比赛第一轮，这才是事情的重点。

“今天大部分队伍都已经接近森林边缘，到日落前比赛应该就能结束了。场上选手分数目前最高是两万七千五百分，其次是两万，一万九；三千分以下的只有五支队伍，分别是几个年年垫底的军校，星系军校，以及我们。”

迪恩摊开地图，望向头也不抬的加文：“那几个注定要在第一轮被刷出去的学校不足为惧，但星系军校的那个Beta女生十分棘手。就目前来说，她是我们最大的敌人。”

周围一片静默。

克莱尔终于听出不对了：“那我们算什么啊？！”

迪恩佯装没听见，克莱尔顿时暴起去揍他，被技师查理死活抱住大腿：“住手！住手！别冲动啊——！”

加文终于从电脑前抬起头，淡定道：“那些绑匪才是我们最大的敌人。对手不过是对手罢了。”

他从机甲的肩膀上滑下来，乱朱殷勤的伸手接了一下，轻轻把他托到地面上。加文走到他们身边，随手在地图上画了个圈：“这里。”

“什么地方？”

“离开赛场的必经之路，大部分队伍都会从这条小道上通过。我们只要占据高地，沿途寻找得分高的队伍进行截杀，事成后直接离开赛场就行了。”

查理好不容易死活拉住克莱尔，满头大汗问：“你怎么知道那是必经之路？”

“因为我知道。”加文把地图一收，叹着气道。

事实证明他果然是对的，离开森林的道路虽然不少，但宽度适合机甲通过的也就那么几条而已；几条路中还有部分被沼泽、湖水所覆盖，林林总总原因加起来，最终大部分队伍都选择了加文选中的那一条。

战场地理分析是军校必修课之一，也是军部将领的必备常识。但军校生没上过战场，只能从课本里死记硬背，遇到实际情况不免发慌。

乱朱在山崖高处埋伏，瞅准山谷中经过的一台破破烂烂的红色机甲，倏而一跃而下。红色机甲闻声奔逃，然而乱朱已天降神兵般出现，白光一闪结束了战斗。

“三千六。”公共频道中传来乱朱的得分数。对手在硝烟中爬出机甲，愤怒的挥舞拳头。

这时远处传来一声轰响，克莱尔也砍翻了某个匆忙路过的倒霉虫，四千二百分稳稳进账。

山谷下全是被乱朱和玄冰偷袭成功的对手，机甲零件撒了一地，远远望去仿佛一座巨大的金属废弃场。少顷公频中重新排名，乱朱和玄冰都从垫底上升到了中游，玄冰因为克莱尔的作战方式粗野直接，得分还比乱朱稍高一些。

“我们可以走了！”通讯仪中传来查理兴奋的叫声：“快走吧克莱尔，我们的分数稳稳能进复赛了！”

“再等会儿！”克莱尔不耐烦道。

“可是机甲已经……”

“我说再等会儿！”

查理嘟囔两句，不做声了。

其实他话里的意思大家都知道——玄冰受了重伤，能量又频临耗尽，撑到现在实属奇迹。幸亏他们这两天被加文带着一路隐藏行迹，没有因为战斗而受到更重的损伤，眼下才能趁机捡漏砍翻几个不入流的小对手，得分也从垫底上窜到中游。

这个得分进复赛是稳的了，但克莱尔心气高傲，很有股心狠手辣的劲儿，他绝对不甘心拿着中不溜的分数走出赛场。

“一万二也差不多了，谁知道下一个对手还会不会……”查理四处张望，突然发现了什么，奇怪问：“为什么这些机甲都破破烂烂的？”

的确，至今他们遇到的机甲都受到了相当程度的损伤，有些侧翼没了，有些胸甲烂了，严重的甚至全身火力装备都丢了个精光。这些损伤看起来都相当夸张，虽说C级机甲互殴也能造成这种效果，但人人都这么严重，看起来就有点奇怪了。

“都是强弩之末了吧，”迪恩思索半晌，迟疑道：“也许这两天森林里打得很厉害，只有我们至今没战斗过，所以看起来很新……”

玄冰轰然蹲下身去，在对手身上翻检了几下，少顷只听克莱尔奇怪道：“这伤看起来跟我们有点像，是重接炮？”

查理也发现了：“是重接炮——C级机甲有配备重接炮？！难不成是绑匪——”

“绑匪袭击了这些学生？然后他们都逃出来了，所以身上才会带伤？”克莱尔不可思议道：“这、这还是绑匪吗？还是另外有人用重接炮攻击了他们？”

几个人都一头雾水，连迪恩都操纵乱朱蹲下身去，用力把红色机甲翻过身来。

那几个战败的选手一脸愤怒，立刻跑进驾驶舱里，直接发了个通讯请求：“——你们想干什么？！”

只见红色机甲仰躺在地上，乱朱俯身抓着它的腰，两台钢铁巨人挨得极近。对方愤怒的诘问通过耳麦传来，加文突然忍不住微微一笑。

克莱尔敏感问：“你笑什么？”

“没什么。”

迪恩不解，老老实实接了对方的通讯：“你们身上的伤不像C级机甲弄的，我想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被人袭击了吗？”

“他妈的别哪壶不开提哪壶！”对方气急败坏道：“我们本来走得好好的，昨天晚上就能出去了，结果不知哪里突然蹦出个武装飞艇！轰了我们就跑！他妈的要不是它我们怎么会受伤，又怎么轮得到你们嚣张？真是气死我了！”

迪恩和克莱尔对视一眼，急忙追问：“武装飞艇？”

“怎么？你没遇上？”

“遇……遇上了。难道不止我们……”

“好几组都遇上了！”对方不耐烦道：“昨晚东边森林闹得一夜没停，都是轰了就跑，抓都抓不住！——出去后我一定要跟赛委会抗议，就算是比赛内容也不能随便乱加啊？重接炮这种武器用来对付C级机甲，就不怕闹出人命来吗？”

迪恩惊疑不定，下意识望向机甲玄冰。

此时他心里的疑惑和克莱尔、查理等人是一样的：原本以为绑架事件只针对皇家军校，谁知大家都遭了罪，这下事情可就扑朔迷离了。

难道真是比赛环节？但那些训练有素、身手狠辣的绑匪，难道也是赛委会的工作人员不成？

“我们在第一天晚上就……”克莱尔话音未尽，突然加文暴喝一声：“——小心！”

玄冰瞬间转身拔刀，只见面前一道黑影闪过，“轰！”一声地动山摇！

不知何时出现的黑色机甲巨人居高临下，左臂圆盾卡在玄冰的刀刃间，右臂高高举起，一拳砸向玄冰的头颅！

这一拳要是砸实了，是人立刻脑浆迸裂，是机甲立刻顶盖爆开。千钧一发之际乱朱箭步上前，半空中拔刀横指，闪电般削向黑色机甲举起的手臂！

这一削真是妙到毫厘，虽然是加文一手主导的，但看起来就像两台机甲配合练习过几千遍一般：玄冰架住了黑色机甲左臂，乱朱劈向右臂，只消眨眼工夫，便能将偷袭者整条胳膊削成两半！

然而在刀刃落下的电光火石间，之前那落败的学生惊叫：“——拉斯加德？！”

“呲——”一声令人双耳发蒙的锐响，乱朱的动作僵在半空，竟硬生生停下了。

“……乱朱？”迪恩难以置信：“乱朱？！”

技师舱里加文猛然抬头。

只见屏幕上，黑色机甲肩头，一个马尾少女在狂风中伸出手，五指大张，悬空抵在乱朱巨大的额甲前方。

她面无表情而身形削瘦，紧紧盯着乱朱头部的精神栓外接口，眼神中似乎带有巨大的力量。

“……原来如此，”加文喃喃的道。

现在他明白为什么艾德娜那么担心输掉比赛，甚至不惜在名单上作假，坚持要他配合迪恩一起出战了——今年他们的老对手星系军校，有了一个可以用精神控制机甲的天才。

简直是百年难得的奇观，上一个能做到这点的人是联盟西利亚元帅。

加文喟然一叹，只见屏幕上黑色机甲收回拳头，两排轨道炮随即从机械手臂下升起。它仍然牢牢压着玄冰，黑洞洞的炮口却是直接对准了乱朱的头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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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30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站起身，连克莱尔都张大嘴,难以置信的盯着乱朱面前的炮口。

只消再过一秒,乱朱就将在炮火中身首异处。

查理恐惧的闭上了眼睛,闭住呼吸等待那可怕的爆炸传来——等待似乎格外漫长，那一秒钟仿佛被无限凝固,他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寂静中一下下收缩。

扑通。

扑通。

“……”查理小心翼翼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空地上烟灰散尽，乱朱维持着前扑的动作不动，面前的炮口也没有开火——在令人心悸的死寂中，黑色机甲扛炮僵立，就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拉斯加德……”技师颤抖道,“……我们也被控制了……”

迪恩目瞪口呆，少顷突然反应过来：“加文,是不是你？！”

加文站在技师舱的前视窗边,面无表情，目光专注。乱朱的精神带远远缩在他身后，恐惧的发着抖。

两股超越常人的精神力在空中绞缠，厮杀，发出无声的尖叫和怒吼。数秒后首先发起进攻的那一方不支败退，那少女瞳孔紧缩，骤然喷出一口血。

“拉斯加德！”技师霍然起身！

克莱尔大吼：“就是现在——”

沉闷的轰响中机甲玄冰收刀跃起，阳光下白色侧翼反射出刺眼的光。那一刻它就像个狂放的舞者，钢铁身躯以对手为轴心在半空中荡出半圆，紧接着炮口在最高点伸出，旋转，对准目标。

随即火舌狂喷而出，鲜红如毒蛇的信子，转瞬间将黑色机甲轰得向后摔去！

乱朱的精神辖制顿时解开，迪恩毫不犹豫一步冲上！那一刻乱朱和玄冰的配合毫无缝隙，后者炮火刚熄，前者便悍然开动了电磁炮！

轰——！

整片山谷不住震荡，巨石如同雨点般纷纷从崖顶落下。参天古木连根拔起，裹挟着粗大的枝桠和土块，从山腰中风驰电掣一路滚落，仿佛奔腾而来的千军万马！

克莱尔大吼：“危险！快跑！”

迪恩转身向后猛扑，半路一个打滚捡起了刚才被打败的那个对手的驾驶舱。他这个动作真是千钧一发，汹涌而来的乱石几乎紧贴在他背后吞没了红色机甲，瞬间就将它砸成了一堆坑坑洼洼的铁块。

下一秒乱朱冲出山谷，重重摔倒在地上。

“克莱尔？！查理？！”迪恩从晕眩中惊醒，立刻抓过通讯仪大吼。

“在、在……”查理颤抖的声音从耳麦中传来，紧接着克莱尔暴躁怒吼：“还没死呢叫什么叫！加文？加文你还好吧？”

迪恩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当即反唇相讥：“他也没死！管好你自己吧！要不是我们……嗯？加文？！”

他左手边的侧视屏里映出技师舱，只见里面一片狼藉，座位空空如也，紧急救生门还大开着。

乱朱怯生生道：“他跳出去了……”

“卧槽！”迪恩五雷轰顶：“这都可以！”

同一时刻五十米外，最后一块巨石轰然落下，将黑色机甲的炮管深深砸瘪了下去。

数不清的碎石如子弹般噼里啪啦打在高高耸起的侧翼上，而侧翼另一边，拉斯加德嘴角流血，双手死死架着一把钨钢军刀。

那刀锋与加文手中的电弧长刀紧紧相抵，发出刺耳的咯咯声。

技师冲出机舱，顿时瞥见这针锋相对的一幕，立刻手足无措的顿住了脚步。

片刻后他茫然开口，嘴里的棒棒糖应声掉落：“谢谢你把侧翼竖起来……”

山顶崩塌的那一刻机甲已经被控制了，全程都是加文带着它逃跑的。在那生死关头的一刹那，他甚至没忘记把侧翼竖起来，挡住站在机甲外的拉斯加德。

技师心里油然而生一股敬佩之情——真是条汉子啊！

“你们表示感谢的方式有点出人意外。”加文冷冷道，手腕用力“刺啦——”一声逼开对面的军刀。

拉斯加德趁机起身，二话不说又一刀砍下，“铛！”一声重重撞在加文迎面劈来的刀刃上。刹那间两人目光对视，交错的手臂上同时暴起青筋，两柄刀身都因为互相压迫的巨力而微微发抖。

“我叫翡冷翠，”少女逼视着他，“翡冷翠·拉斯加德。你叫什么名字？”

“加文。”

“你也是——？”

加文微微一笑，心念电转，支离破碎的黑色机甲立刻抬手，呼啦一声把技师扇飞了出去！

拉斯加德：“……”

技师在空中优雅的飞行了十几米，随后扑通一声摔了个狗吃屎。半晌他鼻青脸肿的抬起头，鼻管下拖出两行血：“我招你惹你了？！”

“不好意思，”加文诚恳道：“方向没对准，咱们再来一次？”

技师：“……”

加文手腕猛然发力，呼的一下把军刀狠狠逼了回去。拉斯加德向后踉跄半步，也没有再攻击，目光中有些茫然：“为什么你也……”

“这有什么奇怪的？”加文收刀回鞘，随意道：“宇宙这么大，你永远也不会是最特殊的那一个，也许哪里就有和你一样的人，只是暂时还不知道罢了。”

“但我只见到你……”

“那又如何？你我也一样是人，吃喝拉撒起居住行，跟其他人有什么分别？”

加文哂然一挥手，转身从横倒的机甲上一跃而下。拉斯加德追了两步，只见他头也不回，把长刀搭在肩膀上。

“你那技师不是我的对手，你也不是。但我现在放你一马，作为回报你们这就离开赛场吧，别再节外生枝了。”

“……你是什么人？”拉斯加德高声道。

加文没有回答。

——我是什么人呢？

他往前走去，风裹挟着烟尘从脸侧刮过，渐渐竟幻化成漫天遍野呼啸的黄沙。恍惚中他看见远处盛开的大片碧血，一个裹着粗麻斗篷的老人仗剑而立，剑尖所指的方向，是一个满面戾气的少年跪在沙上。

“……只有我一个人，一直都只有我一个人！你是谁？你又是从哪冒出来的怪物？！……”

那老人满面沧桑一头白发，但身材相当魁梧，闻言哈哈大笑，声音中有股雄浑的底气。

“蠢货，你以为你有多特别？一样是吃喝拉撒睡的普通人罢了！拿那些微不足道的痛苦做借口往黑暗里走，真是个天真的懦夫！！”

少年挣扎着想站起来，但刚一动作就被老人重重一剑拍倒在地：“懦夫，你要学的东西还太多了！从此以后就跟在我身边学习，听到没有！”

“给我闭嘴！”少年立刻被激怒了，声嘶力竭大吼：“你是谁？你到底是什么人？！快放我离开！……”

……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又是什么人呢？

少女尖利的声音仿佛隔得很远，恍惚朦胧而不真切。加文重重闭上眼睛，再睁开时满眼迷茫。

他看见的历史循环往复，仿佛列车靠站后再一次鸣笛上路。故人已消失在远去的站台，所有的离散与悲喜都尘封不见，只剩他茫然的坐在车上，面对下一段没有尽头的重复旅程。

“加文！加文你怎么了？快点过来！”

加文恍然惊醒，回头只见山谷中满眼刺目的日光。迪恩大步跑来，一把抓住他的手上下打量：“你还好吧？受伤了吗？”

加文紧紧皱起眉，总感觉自己刚才好像想起点什么，但仔细一想只觉得头痛欲裂：“没……没什么。”

他揉揉眉心，疑惑的摇了摇头。迪恩把他全身上下扫了一遍再三确认过没受伤，这才松了口气：“拉斯加德他们离开了，我们差不多也该走了。你想再去砍几个人攒积分吗？”

“不不……没必要。”加文静了一会儿，思维终于清晰起来，说：“差不多够进复赛就行，不能再打了。”

迪恩自然没有异议，跟他一起转身往乱朱走去。

这时已经是森林越野赛的第四天，大多数队伍都穿越了整片树海，来到目的地集合准备下一轮比赛。公频中一遍遍轮回播放各选手排名，最高分是个来自帝国边疆的种子学校选手，而赛前最被看好的皇家军校、星系军校则都得分不高，跌破了校长们一地眼镜。

卡洛琳倒还可以，戴纳却惶恐不安，一个劲跟皇帝请罪：“今年我们的学生太轻敌了，其实他们本来水平不是这样的！请陛下千万不要怪罪，回去我一定好好教育他们！”

“爱卿不必着急，”海因里希坐在悬空长廊的包厢里，脸上带着和蔼的笑意：“年轻人总免不了有些浮躁，朕也是从那个年代过来的，怎么会不了解呢？”

周围立刻响起一片对皇帝陛下的歌功颂德声。

“不管怎么说，这些队伍都能从朕临时安排的绑架环节中逃脱，实在是太让人欣慰了。”海因里希向座下各位校长们点头致意，彬彬有礼道：“同时希望朕的擅自行动没有给赛委会造成困扰——毕竟这些孩子是帝国的未来，朕只是迫切想看到那些新的希望而已。”

校长们不疑有他，纷纷起立表示没有任何困扰，皇帝的决定真是太正确太英明神武了。

卡洛琳疑惑的望着海因里希，她是真正跟皇帝打过天下的人，总觉得皇帝的表现不合常理，处处都透着一股不对劲。

然而在这种场合出言质疑那纯粹是找死的节奏，卡洛琳正琢磨着，突然只见悬浮光墙上画面一闪：“下一个结束比赛的是皇家军校的两组选手——乱朱和玄冰！我们可以看见两台机甲正顺着大路走来，乱朱铠甲严整干净，这可真是非常少见……”

包厢外的侍卫军中站起一人，转身时露出侧脸不明显的刀疤，仿佛无意般向皇帝扫了一眼。

皇帝微微点头。

刀疤男立刻收回视线，向洗手间方向大步走了。

“我们来看看乱朱的得分：七千五百二十！虽然不高但也足够进复赛了，何况机甲状态如此之好，几乎没受到任何损伤，这将在复赛中带给选手很多的优势……”

公频那喋喋不休的声音实在刺耳，迪恩烦躁的动了动身。

“她说得对，”加文淡然道，“第二轮我们确实有优势。”

“——但是这分数……”

“又不当吃又不当喝，那么在意干嘛？”

迪恩眉梢抽搐，终于消停下来了。

机甲乱朱和玄冰一前一后，在平坦的赛道上大步前行。路边茂密的树木逐渐稀疏，很快他们将顺着这条路走出森林，到停机坪去等待最终结果，并整装进入下一轮复赛。

这种一路往前走的操作对驾驶员来说其实是很枯燥的，机舱里沉闷半晌，迪恩忍不住没话找话：“加文？”

“嗯。”

“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没有。”

“……可能是乱朱的膝关节受损了。”

“不会。”

“……”

“人家就是不想跟你说话，这都听不出来吗？”通讯仪中传来克莱尔幸灾乐祸的声音：“来来来小爷来教你，一般Omega这么说意思就是拒绝了，说明你很烦，他对你没兴趣……”

迪恩和加文同时斥道：“闭嘴！”

“这个时候你需要再接再厉，当然更有可能的结果是从此被Omega列为拒绝往来户，从此彻底再也不理你……”

“——闭嘴！”

这怒吼竟然又是加文发出来的，迪恩顿时一愣，只听身后天空中突然传来嗡嗡的声音。

这声音在几秒间迅速变大，随即震耳欲聋。迪恩转头一看，当即目瞪口呆，只见天空中不知何时出现了大团乌云般的黑影，仔细一看竟是无数飞舞的黑虫！

“这是……”

乱朱抬手一挡，黑虫仿佛立刻找到了目标，如汹涌的巨龙般铺天盖地压了下来。

“——噬金虫！”迪恩爆发出狂吼：“快跑！！”

不用他说第二遍，瞬间乱朱和玄冰同时撒腿狂奔！

噬金虫是原始森林中最可怕的物种之一，对钢铁机甲来说简直是头号天敌——它们轻易不出现在日光下，但只要出现，几分钟内就能把一架顶天立地的钢铁巨人啃噬得连根钉子都不剩！

“不是说快灭绝了吗怎么还有这么多——！”克莱尔在轰响的嗡嗡声中大吼：“快跑跑跑跑跑——！”

无数虫子汇聚成洪流扑到机甲外壳上，酸液腐蚀时发出股股白烟，不一会就将侧翼、关节等处啃噬得坑坑洼洼。但这时他们连恐惧都顾不上了，只能没命撒腿往前飞奔，同时迪恩拽过通讯仪大吼：“赛委会！赛委会！我们遇上了噬金虫，请求支援！请求支援！”

轰然一声闷响，玄冰的膝盖轴承终于被融断，钢铁巨人惊天动地的倒了下来。混乱中它绊到了乱朱，后者在猝不及防中狠狠摔倒在地，顿时整片大地都被震得不断摇撼。

而那些虫子只在空中停留了一瞬，紧接着轰然冲下，刹那间就盖满了两座机甲！

那一刻简直惊心动魄，所有人都觉得这次是真的要完了。

机舱中加文被撞得额角出血，竭力伸手去推操纵杆，试图用纯暴力手段让乱朱站起来。然而刚才那一下撞击让技师舱整个翻了过来，他被卡在座位间，不论如何都够不到指挥台。

机舱外传来密密麻麻的嗡嗡声，最多再过两分钟，整个外壳就要被腐蚀完了。

加文狠狠一咬牙，集中精神想连通乱朱混乱的神经网。然而在这种情况下乱朱很难跟他配合，加文的冷汗顺着额角流下来，突然只听机舱外传来一声雄浑的厉喝：

“谁在里面？坚持住！”

“这就来救你们了！”

轰隆一声地动山摇，黄金机甲在飓风中傲然落地，瞬间将噬金虫震飞了一大片。

机舱里加文目瞪口呆，连推操纵杆都忘了。透过倒翻的舷窗，他只见那机甲威风凛凛风骚登场，仿佛全身自带金手指max光环，背影看上去异常眼熟——是黄金狴犴。

帝国皇帝海因里希，他居然亲自出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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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31

加文目瞪口呆的卡在机舱里，透过支离破碎的钢筋铁架望向狴犴,恍惚间突然产生了一种皇帝马上就会回头对自己竖起拇指,露出大白牙闪亮一笑的错觉。

但迪恩、查理、克莱尔三人立刻被震惊了,耳麦里传来查理哆哆嗦嗦的声音：“那是3……3……3S机甲？！是军……军部？！”

“是黄金狴犴，”迪恩恍惚道,“是皇帝陛下……”

所幸加文的错觉只是错觉，皇帝没回头，只威武霸气的开了空气炮。呼啦一声狂卷的飓风把两台C级机甲刮上了天，那堆密密麻麻的噬金虫瞬间散了个干净，在空中昏头胀脑的转了一会儿,嗡嗡嗡的向远处飞去了。

大路上轰隆隆跑来一群侍卫军，大叫：“陛下！”

“去追！”皇帝一收空气炮,怒道：“哪里来这么多噬金虫,去给朕查个明白！”

“是！”一半侍卫又轰隆隆跑回去开机甲，接二连三飞走了。

……转危为安的变化太突然，几个学生都有点反应不过来。所幸侍卫军训练有素，几个人立刻冲上去给乱朱和玄冰喷碱性试剂，将覆盖在机甲表面的虫酸中和干净。

随即几个穿封闭式战斗制服的亲兵强行打开机舱。那气密门已经被腐蚀得破破烂烂，几乎已经形同虚设了，用手一推就哐当一声重重撞上了外壳。

“快快！驾驶舱拖出来！”“还有个技师舱！小心别碰到虫酸！”“碱液呢快拿碱液！”

技师舱仿佛一根粗大的金属轴承，被一群身强体壮的Alpha强行拖出机甲，轰隆一声重重落到地上。随即有人拿着碱雾往舱门处狂喷，在蒸腾而起的雪白气体中，又有几个穿了封闭制服的亲兵撞开技师舱门，七手八脚把加文从扭曲变形的座椅下拖出来。

这一切都发生在三十秒以内，加文被卡久了双膝麻木，刚落地就差点摔了个踉跄。

“小心！”一个侍卫军队长及时扶住他，回头喝道：“出来了出来了！伤员全部解救完毕！”

不远处响起很多人一起松了口气的声音——加文勉强抬眼，只见侍卫军不知何时已在周围五十米内拉了警戒线，卡洛琳、戴纳等校长都围在警戒线外，此刻人人脸上都是一副如释重负的神色。

只有卡洛琳眉头紧锁，焦虑的看向加文。

“赛场不是被打扫很多遍了吗！你来告诉朕这些噬金虫是怎么来的！”突然不远处传来皇帝的怒吼，周围一片人噤若寒蝉，“——别说什么偶然，去查！增派人手去查！频临灭绝的虫子突然飞出来上千只，这座林子里到底还有什么秘密是朕不知道的？！”

教育大臣兼赛委会主席是个须发皆白的老头，闻言颤若颠筛：“我……我立刻去联系护林队……”

“去找军部！调遣特工！”皇帝的声音近乎咆哮了：“任谁饲养噬金虫目标都不可能是这些学生，你还不明白吗？！混账！”

砰的一声脆响，只见有个没眼色的官员屁颠颠端来一杯茶，当即被皇帝抓起茶杯狠狠砸到了地上。

“陛陛陛下……”主席几乎要哭出来了，皇帝却冷哼一声，转头大步向人群外走来。

侍卫军队长适时走过去，小心翼翼道：“陛下，学生全部解救出来了。”

“嗯嗯，”皇帝心不在焉的应着，“受伤了吗？”

“都是轻伤，就是机甲损坏得厉害。”

“比赛先暂停，让皇家技师给他们修过再说。”

皇帝只简短吩咐一句，克莱尔迪恩他们都瞬间松了口气。其中克莱尔跟查理还好，虽然机甲坏了，但那是学校的财产，换一台还能继续比赛；但乱朱是迪恩自己的机甲，万一废了那可就真完蛋了。

这就好比一个背景雄厚的军二代，从小被家里严格约束寄予厚望，小时候没新衣长大了没豪车，但十八岁生日那天家里给买了架战斗飞机，告诉他：“努力成为一个战斗机飞行员吧！”

——你说他能不把那飞机看得跟命一样吗？！

迪恩掉在嗓子眼里的心瞬间跌回胸腔，整个人差点垮下来。幸亏他还记得要在公众场合保持军人姿态，一见皇帝过来了，立刻挺胸站直。

克莱尔和查理也都啪的立正，三人同时举手敬礼：“陛下！”

加文：“……”

加文穿着紧身制服，额头出血，模样狼狈，靠在大路边冷冷盯着皇帝，表情很有种说不上来的微妙。

而皇帝用眼角斜瞥那几个Alpha学生，一边嗯嗯随便敷衍，一边貌似无意的抬起头——他的目光正撞上加文，顿时愣住了。

加文：“……”

海因里希：“……”

那一刻天花乱坠钟鼓齐鸣，海因里希影帝附体！

五十年来政治斗争所积攒的宇宙级演技，瞬间都集中在那一眼上了！

“怎么是你？！”海因里希难以置信道。

“就是你吧？！”加文无限怀疑道。

一阵寒风卷过，所有人头顶都同时冒出无数问号。

事实证明英雄救美是永不过时的必杀技——两百年前西利亚元帅救了濒死的亚伦和海因里希，以其高高在上天人之姿，将两只军校菜鸟牢牢折服在了自己的军裤底下；两百年后海因里希救了性命攸关的军校生加文，以其雷霆手段威武霸气，将加文牢牢……

牢牢……

皇帝牢牢盯着加文，倏而转身喝问：“他怎么会来参加比赛？！”

人群一片哗然，卡洛琳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空地被侍卫军把持，众人都挤在外围，闻不到加文血液中传来的Omega信息素气味，此刻都有点惊疑不定。

“怎么能让他参加比赛！胡闹！”皇帝大步向加文走去，叱道：“跟我过来！”

加文本能里对海因里希是没什么敬畏之情的，但理智上知道那是皇帝，闹大了不好收拾——就这么情感理智一挣扎，海因里希已经紧紧抓住了他的手，直接就向侍卫军中走去。

迪恩和克莱尔同时转身，难以置信道：“陛下？！”

加文手指一紧，海因里希偏过头，正对上他冷冷的目光。

那一刻他的侧脸跟西利亚完全重合，就仿佛当年元帅充满威慑的盯着自己。皇帝心内退缩了一瞬，几秒钟后到底被强烈的雄性本能占据了上风，回头居高临下的望向学生：

“——怎么？”

就那简单的两个字，所有威胁一览无余。

“陛下……”克莱尔毕竟胆子大，刚想开口说什么，突然被皇帝身上爆发出的强烈Alpha气息镇住了。几乎立刻迪恩也僵在原地，只觉得冷汗层层湿透重衣。

那气息充斥着明显的暴戾和排斥——皇帝、皇帝居然在威胁他们！

而且不是作为上位者，是作为成熟、强大、急欲交配的雄性，把他们当做情敌来威胁！

“我……”克莱尔嗫嚅着，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有事么？”海因里希冷冷问。

半晌周围没人应声，所有Alpha都紧紧收敛了气息。

“——朕想也不该有事。”

皇帝抓着加文手腕，傲然转身，扬长而去。

此时已经没人再关心分数了，校长们惊疑不定的回到包厢，一路上都用各种含义丰富的眼光偷偷往卡洛琳脸上瞄。所幸这帮人都是政治老手了，没人贸然开口发问，所有人都识趣的保持了沉默。

机甲乱朱和玄冰被送去检修，受了伤的学生被收容治疗。侍卫军全副武装追踪那群噬金虫，整个比赛场地都笼罩在浓浓的压迫气氛中。

而顺利通过预赛的选手们集中在大厅里，一边抓紧时间补充能量，一边紧张的等待复赛开始。

与此同时大厅楼上某包厢，海因里希呯的一声甩上门，回头紧紧逼视加文：“——那两个Alpha是怎么回事？”

五秒钟沉默后，加文疑惑问：“那群噬金虫是怎么回事？”

海因里希：“……”

来了！戏肉来了！

皇帝精神一震，多少年政治生涯的演绎精髓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你以为那跟我有关系？故意放虫子出来让学生遭袭？然后我在紧急关头登场救人，只是为了讨你欢心？”

皇帝声调猛然扬高，每一个字都充满了威严：“朕为什么要这么做？朕是皇帝！这世上有无数种方法能讨一个Omega欢心，但朕绝不会用这种把帝国子民置于危险的方式！”

“身为帝国的主人，保护每一个子民是朕的职责！因为这点私欲就拿学生的安危来开玩笑，你把朕想象成什么人了？！”

——这话不仅掷地有声，而且简直说到加文心坎里去了。

加文怔愣半晌，语气有点松动：“可是……”

“你会遇到危险完全是你自己的责任！”皇帝厉声打断了他：“Omega严禁从事高危活动，而你不仅隐瞒身份，还参加这种远超你能力范围的比赛！甚至差点连累到了同伴的性命！”

加文：“……”

可怜加文能上战场，能修机甲，能治病救人，能打猎做饭，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唯一只在诡辩上差了一点，便被海因里希死死拿住了：

“如果今天我不在会怎么样？如果没人及时赶来救你会怎么样？战场上同伴的生命是和你连在一起的，任何错误的决定都会连累到别人！——你知不知道这样有多不负责任！”

加文：“…………”

“你必须立刻退出比赛！皇家学院违规作假，立刻取消比赛资格，就是现在！”

皇帝转身拂袖而去，没走两步果然听见加文喝道：“等等——”

完全不出所料。

海因里希脚步一顿，眼睛微微眯起。

“噬金虫跟我无关，让我退赛是不公平的。”加文顿了顿，忍无可忍道：“这种比赛根本不出我能力范围，要不是因为同伴我早自己走出来了！”

“我看未必。”皇帝冷冷道。

“你只是在针对皇家军校……”

“不，我在秉公裁断。”

皇帝转过身，和加文互相对视，气氛剑拔弩张。

五秒钟过去了。

十秒钟过去了。

十五秒过去了……

皇帝终于意识到加文又不按剧本走了。

“咳咳！”皇帝清清嗓子，镇定道：“朕知道这场比赛对皇家学院来说很重要——虽然朕确实想过要讨你欢心，但规定就是规定，如果朕一句话就朝令夕改的话，万一传出去的影响……”

这话说得很巧妙，海因里希的意思其实是这样的：

朕知道皇家学院不想丢掉比赛资格，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充其量不过派了个娇弱的Omega冒充Alpha参加机甲联赛而已。至于所谓的规定，不过是费一句话的功夫，朕身为皇帝这点朝令夕改的能力还能没有？

所以这事的关键之处不在于破不破例，而在于会不会往外传——问题是这包厢里也就你我二人，你肯定不会说，那传不传还不是看我？

如果你想让我闭嘴不传，那也好办：朕说过确实想讨你欢心啊，你要是能做点“被讨了欢心”的事，那朕不就不传了吗？！

——这话表面弯弯绕绕，其实就是海因里希被加文身上那浓郁的荷尔蒙气味弄得心猿意马，想占点便宜了。

这也不能怪海因里希，要知道加文额角上那血迹可是一直没擦干净，Omega信息素如同融化了的春药，充溢在小小的包厢里经久不散，勾得皇帝那叫一个口干舌燥血气上涌……

海因里希喉结上下动了动，脸上一片沉稳冷静：“朕是皇帝，必须要以身作则，如果被人知道朕带头违反规定的话——”

“这不是重点吧，”加文皱眉道，“你偷偷摸进实验室那天不是看过我的实力了吗？”

这偷偷两字太犀利了，海因里希当即一哽，随即冷笑：“你觉得你能算朕的对手？”

“……我不能算？”

包厢里一片静寂，半晌海因里希微微一笑，从手腕上解下铮亮的狴犴。

“三招，赢我一招就算你赢。”他潇洒退后半步，将狴犴叮当一声扔在地上：“你没有武器，我不占你这个便宜。”

外面大厅的喧哗声隐约传来，房间里格外静寂，仿佛连心跳声都清晰可闻。

许久后加文微微眯起眼睛，问：“比什么都行？”

海因里希毫不在意：“比什么都行。”

他们的目光隔空对视，一个警惕戒备，一个坦坦荡荡。五秒钟后两人同时肌肉一紧，闪电般箭步上前，不约而同的冲向了——

“狴犴！”

两股同样强大的精神力瞬间对撞，一股脑冲向地上的黑色手环！

狴犴没料到这两人连耍诈都耍得这么同步，顿时在巨力撕扯下颤抖作响，崩溃的意识到自己再一次遇到了两难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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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32

双子座帝国现有十二台3S机甲，七台尚在装备,只有五台已经正式投入使用。

而在那五台服役机甲中,防御最坚实的是白虎,火力最突出的是狮鹫，机动性最高的是火豹,智能最突出的是麒麟，对主人最忠诚且精神联系最紧密的是狴犴。

驾驶员对机甲的控制主要在两方面：一是纯机械手动操作，S级以下机甲主要都是这种形式；二是精神操作，S级以上机甲几乎已经抛弃了手工操作台。

精神操作只有在机甲神经网和驾驶员进行物理连接的时候才能实现，狴犴对主人的忠诚之处在于,哪怕所谓的“物理连接”只是跟海因里希的小手指擦了个边，它都能立刻进入全面待命状态。

而加文是个可耻的外挂党：哪怕没有物理连接他也能控制机甲,其行为和强抢民女没多大差别。

“狴犴！”海因里希纵身扑上,指尖比加文抢先零点零一秒碰到了黑色手环的边！

——得救了！狴犴紧紧攀上主人手掌，刚要化作军刀，突然只见加文收手狠狠一咬。

刹那间连海因里希都没反应过来，只见加文冲势未消，擦肩而过的同时将流血的手指往狴犴身上重重一抹！

太、太无耻了……

狴犴不受控制的狂吼一声，只觉得两股相反的力量同时灌注到自己的精神栓中，差点从主人手上掉下去——不过它不愧是忠诚度全帝国第一的机甲，虚拟精神栓的设计简直是宇宙级的，当下自主智能程序开启，手环自动翻转，将血迹往主人的袖口上一擦！

海因里希：“……”

海因里希嘴角默默抽了两下。

五维合金表面光滑，这一擦当即把血都抹袖子上了。海因里希只觉得浓郁诱人的信息素气味扑面而来，夹杂着令人欲罢不能的刺激和腥甜，于是立刻全身血液往下涌，某处差点就硬了。

与此同时加文顿住，顺手从包厢桌上抄了把餐刀。“叮！”一声清响，狴犴化作黑色军刀迎面劈来，连个停顿都没打就把餐刀斩成了两半！

加文反应也快，在刀锋触及自己的前一瞬间就急速抽身，立刻退到了包厢窗口。他还没想好拿什么武器来挡，就只见皇帝一个箭步伸手过来，当即闪电般往身侧一偏。

所有动作都发生在电光火石间，加文刚稳住身形，只听“轰隆！”巨响，整片玻璃连同窗棂都被海因里希这一爪砸得稀烂！

“……”霎时加文只有一个念头：吃炸药了么？

海因里希暴力拆了窗户，甩甩手又来抓加文。现在他想的已经不再是怎么赢得比试，拜那满袖子的血所赐，现在他满脑子都是抓住这个Omega！剥光他！强占他！给他点颜色看看！

又是轰隆一声巨响，加文抓住窗棂一跃而出，黑色军刀擦着鼻子掠了过去。

这种3S宇宙级武器对阵赤手空拳的比赛实在太坑爹了，加文刚想出声叱责，只见海因里希冷冷一笑，随手把狴犴恢复成手环形状。

肉搏战！

加文略一意外，只见海因里已如鹰隼般扑到面前，闪电般伸手向他咽喉抓来！

海因里希这么做是很好理解的：首先没哪个Alpha在追求Omega时会动用武器，哪怕有些军方人士攻击性太重、发情时好强上，那也仅限于动手而已，动刀动枪什么的那妥妥要判重刑。

其次，海因里希对自己的身手是很有信心的——虽然他现在是皇帝，但他早年可是西利亚的贴身亲卫！

光耀军团百万大军，能当元帅贴身亲卫的不过区区十三人，那个位置岂是一般人能坐的？坐过的人谁不是叱咤一时的顶尖高手？

只听哗啦一声闷响，两人同时翻过窗户，瞬间从二楼摔了下去。这楼层也不高，最多六七米而已，海因里希啪的一声半跪落地，身体如同弯到极限的弓，瞬间反弹出去直扑加文！

那一刻加文是真来不及躲，他刚落地，平衡没站稳，眼睁睁看着海因里希的手指逼到眼前——

然而就在这时，身后突然有人惊问：“加文？！”

海因里希一抬眼，肌肉瞬间绷紧，竟然是那两个Alpha臭小子！

克莱尔、迪恩和几个皇家技师目瞪口呆的站在那里，每个人脸上都一副无比震悚的表情。

海因里希立刻想起自己半小时前才把Omega从这俩小子手里夺走，眼下要是当着他们的面打起来，这不摆明了自己搞不定这个Omega吗？

那一刻皇帝真是神反应，手腕一翻便硬生生从加文咽喉处转了过去，紧接着把他肩头一揽，沉声道：“你们——”

啪的一声脆响，加文干净利落把海因里希的手一抓一翻，整条胳膊当即被反拧到身后牢牢卡住。

“我赢了，”加文微笑道。

海因里希：“……”

皇帝此刻唯一的念头，就是当着那俩臭小子的面把加文的衣服撕了，狠狠干到他哭出来。

“陛、陛下……？”一个皇家技师哆哆嗦嗦问。

加文放开海因里希，拍拍手问：“我能参加复赛了吧？”

海因里希站起身，缓缓整了整衣领。此刻他的表情简直是山雨欲来风满楼，虽然一个字都没说，但冰蓝色眼底所凝聚的杀气足够让几个技师开始发抖。

机甲驾驶员一般胆量要好点，迪恩和克莱尔也没撑住，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你对我有点误会了，”海因里希转向加文，冷冷道：“其实我本来就没想——”

没想勒令加文退赛，也没想要取消皇家军校的参赛资格。

这其实是明摆着的，皇帝想让皇家军校输，但怎么能以这种方式来输？

他想把凤凰控制在自己手上，但他也不想给任何人留下话柄。如果皇家学院是苦战到底力竭而输，那最多是实力不济，谁也不能对皇帝说出一个字来；所以要动手脚也不该在预赛里动，应该留到最后一刻，当台面上只剩下皇家军校和星际军校的时候。

在此之前，除非他们是自己输掉的，否则绝不能因为“将一个柔弱的Omega置于危险之中”这样匪夷所思的原因而被皇帝踢出局。

海因里希的思路是狠狠打败加文，让他折服在自己手下，充分认识到自己拥有随意占有和处置他的能力；然后再施以温情，讨他欢心，让他意识到作为一个精悍强壮的Alpha，自己是所有Omega当仁不让的首选伴侣。

如果西利亚还是Beta的话那肯定不能这么干，海因里希也没胆量。但现在上天垂怜让他成了Omega，这一套办法就有六七成的可行性了——

前提是没被这俩不长眼的军校臭小子打断的话。

“我刚才阻止你参赛，只是因为担心你的安危。但如果你一定坚持要这么做的话，出于对你的尊重，我仍然——”

海因里希恰到好处的顿了顿，显出刚硬的下颔线条。

他冰蓝色的眼睛盯着加文，角度居高临下，仿佛威严的王者。

加文默默回望他，脑门上冒出一排长长的省略号。

周围所有人都紧张万分，空气在沉寂中渐渐绷紧。正当众人下意识闭住呼吸时，突然身后有人轻轻咳了两声：“陛下……”

加文一抬头，视线越过海因里希的肩膀。

那是皇帝的侍卫军队长，啪的抬手敬了个军礼。海因里希也回过头，他倒没发怒自己的话被打断，只仿佛十分意外问：“有什么事吗？”

“是的，陛下。”队长毕恭毕敬道，“我想来告诉您，我们抓到饲养噬金虫并企图暗杀您的凶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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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33

私放噬金虫的凶手抓住了，出乎意料的那竟然是皇家军校护林队的人。

得知详情时加文有些吃惊,因为他本以为那是海因里希自导自演的好戏。事实证明他不该把皇帝往那么坏的方向想,凶手的目标其实是行刺,至于为什么学生遭了无妄之灾，那纯粹是关噬金虫的笼子保管不善,意外坏了，而乱朱和玄冰恰巧在那时经过噬金虫的飞行范围而已。

这一切都巧合得无话可说——谁叫他们在那时经过那条路呢？海因里希再算无遗策，也算不出他们什么时候结束比赛吧？

加文本性谨慎，不动声色的跟着去听了审讯。那几个刺客的首领是个老头，不知被侍卫军用什么手段逼了供,精神有点病态的狂躁，一直在审讯房里挣扎狂吼：“你这下地狱的魔鬼！海因里希——！你是联盟的罪人,上天不会饶恕你！不会饶恕你！……”

“是流亡军的人,”侍卫军队长忐忑道：“他们早准备好噬金虫准备行刺，可惜再多的就问不出来了。具体还要等军部特工的调查信息，一有动静我们会立刻汇报陛下的。”

“流亡军。”海因里希微微冷笑，面上未见任何怒色，半晌只悠然问：“——你怎么看？”

队长一愣，只见加文正抱臂倚在审讯室门口，逆光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见他望着屏幕上疯狂挣扎的刺客，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半晌他摇摇头，转身默然而出，竟将皇帝的问话置若罔闻。

“这个……”队长有些尴尬，迅速转换话题道：“陛下，这次我们之所以迅速查到幕后主使，其实是军部伊萨克中将从旁指点的功劳，要不是中将及时捕捉到噬金虫的飞行路线……”

“朕知道，”海因里希淡淡道，“他有他的途径，你们不用管了。”

队长满腹疑窦，肚子里的好奇几乎要从喉咙里溢出来了，只能悻悻不甘告退。

伊萨克中将为什么能立刻神准无误的抓到凶手呢？

因为伊萨克中将早知道护林队有鬼。

海因里希待下宽宥，严格律己，有时几乎都不像个皇帝了。但就算再不像皇帝，有一点上位者的通则还是无法避免的——怕人暗杀。

军部特工的头号职责就是在暗中保护皇帝的安全，所有周围任何阴谋行刺的苗头，大多逃不出这些谍报精英的眼睛。皇家军校护林队被流亡军的人渗入了，这点卡洛琳不知情，但海因里希却早八百年前就了如指掌。

开国将领们看皇家军校不顺眼可不是一点两点，当日亚伦、伊萨克等人本想亲自出马去把刺客清剿了，顺便也给军校一个大大的没脸；谁知还没动手，皇帝突然发话阻止了他们，只说留着这些刺客，将来总有一天能派上用场。

什么用场呢？——皇帝像老猫耍耗子一样等了半年多，今日不就用上了吗？

海因里希这一手玩得干净利落，但被内阁知道了说不定要举着血书上门痛斥皇帝纵容刺客玩火自焚，所以还是不说为妙。

刺客抓到的消息传来，整个赛委会为之大松一口气，终于可以举行复赛了。

海因里希把皇家军校全体高层叫去痛斥了一顿，把负责警戒、保安工作的官员骂得狗血淋头，然后又十分顺应人心的按惯例把卡洛琳点名批评了一通——这倒不是骂她工作没做好。卡洛琳是堂堂开国元老，再怎么样还能不给她留面子么？

皇帝骂卡洛琳主要是因为看艾德娜不顺眼，整个军部喜闻乐见。

卡洛琳也习惯了，默不作声的等着皇帝骂完，赛委会主席小心偷觑着皇帝的脸色，颤颤巍巍问：“陛下，那有关于皇家军校的复赛选手……”

预赛结束后为什么皇帝大发雷霆的把一个选手拽走，这点众说纷纭，猜什么的都有。他们倒没有往加文是Omega的方向猜，毕竟一个Omega能驾驶机甲实在太匪夷所思了，但都觉得他是个长得很不错的Beta，说不定跟皇帝之间还真有点什么，导致皇帝看那俩Alpha学生跟情敌似的。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皇帝还愿不愿意让那个Beta少年参赛，那实在是个未知数。

“有什么问题吗？难道还想让朕徇私不成？！”海因里希声音一高，所有人的头都立刻低了下去：“按预赛成绩来定！谁都别想有任何优惠待遇！”

皇帝拂袖而去，主席唯唯诺诺连声称是，立刻转身安排复赛去了。

卡洛琳却愕然而立，半晌回不过神来。

她和艾德娜都没想到皇帝在标记加文之后还会让他参赛，原本她已经做好了恳求、辩解甚至要挟的准备，谁知海因里希竟然答应得如此轻松。

——因为他是真没发现加文的真实身份吧？担忧之余，卡洛琳心里又生出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

相对于预赛要进行四天，复赛就比较简单了。

预赛考的是机甲技术，复赛考的是驾驶员的个人能力。赛场是万里无人区内的一处废弃基地，各组驾驶员和技师将被分开空运至不同的入口，在互相隔离的情况下进入基地，一边寻找己方队友一边尽量淘汰别组选手，直到和队友会合，才能获得登上机甲的资格。

在此过程中，只要队伍里有一个被淘汰，另一个也将随之失去比赛资格。

机甲驾驶员那都是精英中的精英，说是万里挑一也不为过。这种比赛的短板一般都是技师，他们是吃技术饭的，身体素质跟驾驶员没法比。

所以在这种大逃杀一样的环境中，一般都是驾驶员主动出击去搜捕敌方技师，而技师的任务就是不断躲藏并保护自己，直到被己方驾驶员找到为止。

一架巨大的武装直升机停在赛委会大楼顶，各组驾驶员和技师分开排成两队，在狂风中依次登机。

加文这组预赛成绩偏下，因此排在技师组后方，默默看着前面人的后脑勺。队伍缓慢的移动着，快轮到他登机的时候，突然只见迪恩从驾驶员组那边远远跑过来。

“你为什么还在这里？！”他一把抓住加文的肩，在呼啸的风中大吼道。

“……”加文淡定说：“因为我们还没被淘汰！”

前后技师纷纷侧目，只见迪恩的头发被狂风卷起，一时看不清他的表情。过了一会儿只听他冷冷问：“——是他吗？”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加文却听懂了。

“好好比赛！”他拍拍迪恩的肩：“只有胜利是你自己的！”

说完他大步跨上飞机，迪恩盯着他的身影，嘴唇紧抿近乎一条锋利的线。

直升机飞行数小时后来到万里无人区东南，那是一片荒芜的平原，废弃基地就坐落在这万顷风沙深处。

直升机先飞到基地后方，把各组驾驶员放了下去，然后绕了半小时才绕回前方，把技师放到几个不同的入口。

放人的先后顺序也是有讲究的：预赛分数高的技师可以先下去，进入基地后撞见对手的几率就小，不论是挑选有利地形进行藏匿还是埋伏下来准备偷袭都很方便；像加文这样预赛成绩不行的，进入基地的时间就晚，很容易一进去就遇到危险。

星际军校那组的技师是个嘴里总叼着个棒棒糖，看上去很懒但明显实力过硬的家伙。虽然他们组这次走背运，预赛分数不高，但周围技师都知道他是个硬茬子，排队下机时都尽量离他远远的，生怕招惹了这魔头，让自己成为首先被淘汰的对象。

棒棒糖技师大概习惯了被人躲着，自顾自的收拾完了背包，便走到舱门边系上安全绳，一边准备跳伞一边左顾右盼的寻找什么。

周围技师都小声议论着往后退，有人问：“星际军校这次分数怎么这么低？”

“谁知道呢，皇家军校不也低吗？”

“据说他们预赛最后一天的时候掐起来了，两败俱伤！”有消息灵通的便在那绘声绘色的描述：“星系军校一个打皇家军校两个，确实是厉害啊，今年的冠军说不定就……”

周围一片唏嘘，正有人要继续八的时候，突然棒棒糖目光定住了：“——哎！”

加文正坐着调试电弧刀，闻言连头都没抬。

“——哎！喂！加文！”

窸窸窣窣的议论声戛然而止，加文挑眉一望，只见棒棒糖正冲着他用力挥手：“我先下去了！”

加文：“……”

“我在决赛等你！回头见！”

加文额角抽搐，只见棒棒糖在众目睽睽下纵身一跃，干净利落的跳了下去。

几秒钟静默后，众人目光各异，不约而同转头来看加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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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34

荒原风沙极大，触目所及全是一片蒙蒙的黄沙。

加文被丢下飞机,只听身后狂风骤起,武装直升机迅速拉高,溅起铺天盖地飓风般的尘沙，险些把他推了个踉跄。这时也顾不上什么了,加文一把将电弧刀深深插进沙里，抱头跪地苦撑了十数秒，几次觉得自己就要被吹飞起来了。

好容易等直升机完全升空，周围风势稍缓，加文才勉强睁眼起身,只见不远处隐约有座巨大的黑色建筑，虽然在重重黄沙的覆盖下只露出一角,却足见形态狰狞、气势磅礴,如同盘踞在这万古荒原中的地底怪兽一般。

“呸！呸！咳咳……”加文把满口黄沙吐干净，拿袖子一擦嘴，拔出长刀向前走去。

然而就在这时，突然他顿住了脚步，猝然回头张望。

身后是一望无垠的万顷黄沙，狂风呼啸着穿越天地，触目所及，空无一人，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了他自己。

……明明觉得有人在看，是错觉吗？

加文皱起眉，半晌后转头大步向基地入口走去。他身后留下一行长而蜿蜒的脚印，很快便被风沙湮没了。

与此同时，百米远外的一株胡杨树下，空间突然裂开一条黑缝，几个全身黑甲的蒙面人如同鬼魅般露出大半侧身。

“他进去了，”其中一个沉声道。

“不能亲眼目睹他的死状还真是可惜啊……”

“毕竟是联盟第一人啊，可以这么说吧？”

“清场的时候再替他收尸吧，好歹也是一番旧识的情分呢……”

低低的笑声从兜帽下传来，光听便让人从心底生出一股毛骨悚然的寒意。

黑色缝隙渐渐合拢，风沙卷过胡杨树，周围沙地空旷如昔，恍如什么都没发生过……

哐当！

破旧的防风门重重撞到墙上，一股风干的霉味扑面而来。

卡擦一声手电拧亮，加文用湿毛巾捂着口鼻，四处照了一圈。

地图显示基地入口的防风门后是一条地道，稠密的黑暗在此盘踞了几十年，现在连光线都照不进去了。加文把手电拧到最亮，只隐约看见脚下是一条斑驳的石头台阶，再往里只有五六米可见范围，不知道黑暗深处都藏匿着什么。

加文收起电弧刀，从后腰拔了把匕首横在身前，举着军用手电，躬身走了进去。

这条地道宽度仅容一人通过，走了一二百米，地势一直向下。约莫过了五六分钟，地道行至尽头，前方是一座破败的木质窄门。

加文知道现在自己离地面的垂直距离大概有六七十米了，眼前这道门后应该就是地下基地本部。他闭住呼吸，用刀尖小心翼翼挑开铁锁，尽量轻缓的去推木门。

谁知基地已经封锁了几十年，内外气压不同，手还没碰到门板就只听“哐当！”一声巨响，木门瞬间从内破开，撞到墙壁，哗啦一声碎了满地！

加文一惊，闪电般退回地道，却只听那哐当一声久久回荡，似乎门里的空间极为广阔。

“呜————”

若有若无的尖细长鸣从远处传来，听得人汗毛倒竖，半晌才渐渐回归无声。

……总不会是风吧？

加文等了片刻，周围重又恢复了一片静寂。半晌他举步跨进门里，脚刚一落地，只觉得一股冷风扑面而来，瞬间竟然从骨子里透出一股战栗之意。

“呜————”

这次声音竟近在身后！

加文瞬间转身挥刀，只见面前白影一闪即过，电光火石间已飞到梁上！

谁在那里装神弄鬼？！说时迟那时快，加文就地一滚手电猛打，只见白影从高处一掠而下，竟然直直往他面前扑来！

是鸟？这里怎么会有鸟？加文心念电转，只见那尖锐仿佛刀锋般的鸟喙已伸到眼前！

那一瞬间的场景无比惊险，只见白影全身笼罩于黑暗中，一米多长的恐怖鸟喙从阴影中伸出，距离加文左眼不过几厘米之距；而加文躺在地上，左手将军用手电打着旋高高抛起，五指如钩伸入黑暗，死死抓住白影往面前一拉；右手举匕横腕猛劈，“哗啦！”一声鲜血喷射而起！

“呜——！！”

巨禽发出濒死的鸣叫，震得人耳膜欲裂，整个巨大狰狞的鸟头竟然被生生斩了下来！

电光火石间加文就地一滚，避开了泼天而下的腥臭鸟血，再抬头往上一看，饶是他生性淡定，此刻也惊得目瞪口呆。

——手电打着旋飞上半空，映亮了头顶的天花板；只见房梁破败腐烂，粗大的横木上密密麻麻栖息着无数白影，个个都有成人那么高，交错的鸟喙反射出一片刀锋般森然的白光。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更可怕的是，那些鸟头部比身体大足足两圈，比例极度畸形，漠然苍白的眼睑竟然酷似人类！

哐当！手电从天而降，重重一声落到十数米外——瞬间无数白影俯冲而下，数不清的鸟喙顿时将手电死死钉在了地面上！

“啊啊啊啊——救命！救命！啊啊啊啊——！”

加文猝然回头，只见不远处的黑暗中骤然闪过亮光，有个血人手里拿着电磁枪一边尖叫一边直直扑来。在他身后无数白影纷沓而至，血人顿时被撞倒在地，发出震耳欲聋的惨叫。

——是技师查理！

这一刻加文根本没有经过任何思考，他一个箭步纵身扑向呼救的查理，顾不得无数鸟喙在身上割了几十道伤口，落地瞬间便手起刀落打飞了他手里的电磁枪！

“啊啊啊啊啊啊——”惨叫戛然而止，因为加文一把抓过查理死死捂住了他的嘴！

与此同时“铛！”一声重响，七八公斤重的电磁枪飞到十几米外，落地瞬间当即走火，啪啪啪啪一串炸响顿时充斥了整个地下空间，霎时所有白影全扑了过去！

“呼……呼……呼……”查理满身是血，惊恐万状的喘息发抖，皆尽被加文紧紧捂在了怀里。

十几秒后电磁枪能源用尽，炸响倏而停止。密密麻麻的巨禽耸动一会儿，仿佛在听周围有什么动静，无数狰狞的鸟头在黑暗中转来转去。

加文连呼吸都不发出，手上力道却丁点不放松。查理似乎感觉到什么，竭力控制住牙缝间咯吱哆嗦，半晌只听巨禽中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呜——”

“呜——”

“呜————”

那声音里的邪恶让人胆寒。

叫声一停，几只白影带头飞起，随即所有巨禽轰然散开，在空中盘旋了几圈后，纷纷在头顶上消失了声迹。

周围一片静寂，半晌查理终于渐渐又开始发抖，似乎想问什么。加文却知道巨禽没有走，此刻就在他们头顶天花板上，因此立刻捂紧他嘴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查理发了半天抖，哆嗦着点点头。

加文又等了一会儿，确定周围没动静了，才悄没声息的把匕首叼在嘴里，用力扶起查理，从他腰间摸索出一柄军用手电，猛一挥便点亮了。

周围还是黑暗，可见度不过五六米范围而已，已经辨不清地道的方向了。只见地上全是零碎金属仪器，可能以前是个试验场。

加文扶着查理小心翼翼跨过这些障碍物，尽量不发出声音，走了大概二三十米，眼前终于出现了试验场的墙壁。

加文心里微微一松，让查理把大部分重量都靠在自己身上，扶着他沿墙根走了一分多钟，借着手电微弱的光，只见墙壁上果然出现了一道密封玻璃门。

他对试验场的一般构造非常熟悉，知道这种门坚固无比，以密码锁住，可以通向基地深处。他把查理靠在墙角上，从背包里翻出平板电脑来接通密码锁，埋头算了五分钟后成功解开密码，玻璃门随即咔哒滑开。

“呜————”

这轻轻一声竟然又让白影开始躁动，加文闪电般抓起查理冲出门，反手哐当把门一关！

瞬间乒乓几声闷响，巨禽轰然撞上了玻璃门！

“救、救命！救命——”查理再忍不住尖叫起来，却只见几张狰狞的鸟脸挤在玻璃门上，狠撞了几下都撞不开，只有墙灰被震得落了一地。

巨禽不甘心的仰头长鸣，只见狰狞可怕的巨嘴打开，却一点声音不闻，显然玻璃门是完全隔音的。

“别怕，出不来。”加文就着手电看了下地图，果断向查理身后的某个方向走去，不一会就传来了悉悉索索的声音。

“你……你在干什么？”查理颤抖问。

加文不答言，半晌只听滋啦几声电流声响，紧接着头顶叮的一声光芒大亮。

“暂时安全了。”加文简短道，关上墙边的电箱。

突如其来的光亮刺得查理睁不开眼，半晌才勉强适应，忍着疼痛睁开眼睛。

只见他们所处的地方是一条走廊，一侧是金属墙壁，另一侧就是那恐怖黑暗的试验场，现在已经被合金玻璃门给封住了。

加文从背包里翻出治疗仪，没管自己的伤，先用医疗射线照查理身上几处严重的出血口。所幸Alpha身体素质卓越，那深可见骨的伤口很快便止住血，渐渐开始愈合了。

“你……”查理开口说了一个字，突然又闭了嘴，满面羞愧之色。

加文满身都是救他时被鸟喙割裂的伤口，虽说比他轻些，但几十道伤口又能轻到哪里去？何况那满身斑驳血迹，Omega信息素的味道简直明显得不能再明显了。

预赛时查理就从克莱尔的态度中窥见一点不对劲：他对迪恩那组的技师太关注了。那关注不像是对朋友或对手，硬要形容的话，倒像是某种急切的追求。

问题是克莱尔和迪恩都是皇家军校这一届最出色的Alpha精英生，能让两个Alpha互为情敌反目成仇的，除了Omega还有什么呢？

查理心里早有点怀疑加文是打了抑制剂来参赛的，但怀疑归怀疑，总做不得准。现在能作准了，却是因为人家一个Omega从无数猛禽口中舍身忘死救了自己，简直是活命之恩啊！

加文倒不怎么在意他的想法，看他伤口处理得差不多了，就把那治疗仪拿回来给自己胸前、手上的伤口止血。查理忙不迭避了几步，只听加文沉声问：“你是从哪进来的？”

“跟你几乎同时，可能方向不同。我进来后发现不对想退出去，但已经太迟了……”查理咽了口唾沫，摇头道：“我已经迷失方向了，跟克莱尔联系不上，又不想就这么简单放弃比赛，所以……”

加文默然不语，心里隐约有另一种想法。

机甲联赛号称帝国军校第一联赛，虽然难度高，但总不该危及生命。就算有些高危比赛项目，也应该是针对驾驶员，不该放到技师这边来。

何况巨禽不畏光，说明它们看不见——只有长期生活在黑暗里的动物才会视力退化到如此地步，基地不过废弃五十年，怎么可能让一个物种退化成那样？

它们必定不是这里的原生物种，是后来被人特意放进来的。

加文隐约觉得这后面的水很深，他不想参合下去，但此时第一能不能离开基地还是个问题，第二就算能离开，难道就这么放弃比赛吗？

说实话他内心深处不觉得这种比赛有什么特别重要的意义，但艾德娜拜托的事，他下意识就觉得那很重要。他似乎对艾德娜有种天然的倾慕，不想让那个女人失望甚至伤心。

在医疗射线的照射下伤口很快就止血了，加文抓起背包，刚想说什么，突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查理正对着他，猛然脸色剧变：“小心！”

加文还未来得及回头，便被查理一把扑倒在地！与此同时一道闪光从头顶掠过，瞬间将金属墙壁熔出一个碗大的缺口——

粒子枪！

加文愕然回头，只见身后走廊上冲出一个人高马大的驾驶员，双目赤红面目狰狞，眼中似乎抱有无限的仇恨，正举着枪直直的向他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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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35

那一刻太突然，加文和查理都来不及反应,只见那人举枪便射,瞬间走廊上砰砰砰光弹乱飞,倏而哗啦一声，把整面玻璃门都打碎了。

查理：“……”

加文：“……”

“呜————”黑暗中探出无数张巨大惨白的脸,紧接着巨禽通通都飞了出来。

加文大喝：“跑！！”

他们这辈子都没跑这么快过，百米赛跑冠军都要甘拜下风。只听鸟嘶紧贴在他们身后，几百米的走廊瞬间就到了头，眼前赫然出现了左右两条岔路。

“这边！”查理眼见左边隐约有灯光，立刻吼道。

加文脚步一顿,突然瞥见身后不远处那个驾驶员已经被巨禽扑倒在地，立刻回头冲了过去。查理迟疑半秒后也紧随跟上,但没跑两步就跟一头怪异的巨禽来了个脸贴脸,顿时连声音都变了调：“我操——！”

加文仰面朝天刺溜一滑，整个人从几头巨禽身下贴地而过，紧接着“铛！”一声右手横刀，死死抵住几支刺到面前的鸟喙，左手抓起那个全身是血的驾驶员，喝道：“快跑！”

谁知那人一抬头，脸上全是血，眼睛直勾勾盯着加文。

霎时加文心生不妙，起身欲走却已经来不及了。那人尖叫一声，一把按倒加文死死掐住了他的脖子！

Alpha机甲驾驶员，那几乎是军队精英中的精英，十根手指就跟铁钳似的青筋虬结，加文连挣扎都来不及，立刻就听见自己咽喉处传来了可怕的咯咯声。

那一刻他连思考都做不到了，窒息让他眼前发黑，恍惚只看到那人的脸扭曲变形，身上流下一泼一泼的鲜血——那是巨禽盘旋在他头顶，鸟喙从背部刺穿了他的身体。

然而他双手丝毫不放松，眼底光芒亮得瘆人，口中发出断断续续的“嗬嗬”声。

加文已发不出声音来，右手痉挛的握着匕首，几次想对准那人，却最终都软了下去。

——他下不了手。

哪怕是在这种你死我活的紧要关头，他都下不了手。

“呜——”一头鬼禽从天而降，如同白内障般的眼睑突然一翻，闪现出两只浑浊的眼球，居高临下的嘲讽的盯着加文。

此刻它看上去倒不像是鸟了，那眼神活生生就是个人类。加文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但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就这样完蛋了吗？

加文闭上眼睛，三秒后只听头顶一声炸喝：“给我滚——开——！！”

只听轰然一声，查理神兵天降，手起刀落打棒球般瞬间把那人掀飞了出去！

那人哐当一下正撞到墙，当即软绵绵倒了下来，满头是血生死不知。加文骤然起身狂咳，只听鬼禽尖叫一声，长大巨嘴猛扑向查理！

一切都在电光火石间发生，查理拔出电弧刀，疯狂大吼着扑过去，噗呲一声直直将刀尖捅进了巨禽嘴里！

霎时黑血四溅，鬼禽的惨叫震耳欲聋。加文捂着喉咙挣扎起身，只见整个走廊上的怪鸟们都如同得了号令一般，疯狂向这里涌来，瞬间就把查理整个淹没了。

加文痉挛的喘息着，当即转身抓住那头嘴里插着电弧刀的鬼禽。那怪物的眼睛此时倒毫无异状了，就像它的同类一样蒙着层白翳，只顾在地上疯狂挣扎扑棱，被加文鲜血淋漓的手狠狠抓住鸟喙，一把将电弧刀拔了出来，顺势斩断了它凶恶巨大的头。

“查理！”加文大吼，“撑住！”

鬼禽中传来查理的惨叫，加文提刀猛冲进去，不分青红皂白见了白影就砍。厮杀间他也不知道身上被鸟喙刺了多少下，甚至连疼痛都感觉不到了，只知道竭力挥刀砍杀，蓝色的电弧从刀身射向西面八方，每当触到鬼禽便将之一斩两段。

尖鸣响彻头顶，整条走廊几乎变成了血海地狱。巨禽尸块漫天飞洒，人血和兽血混杂在一起泼满墙壁，因为满视野都是黑红，甚至很难看清血地上挣扎的查理。

“撑住！别死！”加文一刀插在地上，强撑着把查理扶起来架到肩上，怒吼：“别死！”

查理腹部被刺穿了，肠子都差点流出来，嘴里不断冒出血沫。加文拽着他一瘸一拐冲到走廊尽头，只见靠左那条岔路隐约有灯光，便跌跌撞撞的冲了进去。

巨禽呼啸着追在身后，加文几次回手砍杀都不敢恋战，只劈砍几下就走。所幸岔道不长，很快墙壁上出现了一道红色的铁制消防门，此时也没功夫再看地图了，加文拖着查理用尽全身力气猛撞了进去，回手“砰！”一声重重把门一关！

只听嘭嘭一阵暴雨般的闷响，巨禽纷纷撞在门板上，足足持续了十几秒才渐渐停止。

加文死死抵着门板的身体才放松下来，发着抖倒在地上，继而突然想起什么，一把抓过背包开始疯狂翻治疗仪。

“我、我要死了……”查理哆嗦道：“加、加文……”

“闭嘴！”加文当即怒斥，剧烈喘息着打开医疗射线。

他懂得一些战场急救，先把查理流出的肠子塞回去，再脱下外套堵住几个穿透腹部的伤口，用医疗射线来回照射。外翻的肌肉很快渐渐合拢，加文看汹涌的血势停下了，便翻出补血针来迅速调配，打进查理颈动脉里去。

这一系列过程不过几分钟而已，对加文来说却无比漫长。好不容易查理腹部终于堵住了，嘴里也不再冒血了，加文把治疗仪往他手里一塞，起身道：“拿着自己照。”

昏暗中查理的目光难以言喻，半晌说：“……小心。”

加文随便点点头，压根没注意到他语气里有多少被同伴抛弃的悲怆和凄凉：“我待会回来。”

他只穿一件短袖T-恤，满手是血，一把抓起电弧刀，打开铁门冲了出去！

此刻门外的巨禽还没完全散去，铁门打开的声音立刻将它们惊了起来。然而加文动作极快，在关门那咔哒一声的瞬间便犹如离了弦的箭一般蹿了出去！

“呜——”

“呜————！”

嘶鸣此起彼伏，无数白影如同嗜血的魔鬼一般盘旋而下。加文闪电般冲出岔道，只觉得身后一痛，当即转身一把抓到了鬼禽如尖锥般的鸟喙，挥刀将之砍成两段！

没了查理这个累赘，他行动简直快得像闪电一样，短短十余米路被他杀得满地见血，甚至将几头巨禽骇得哗然飞退。顷刻间他冲回到走廊，一眼就瞥见那个驾驶员倒在地上，整条左臂几乎被巨禽啃光了，那景象简直让人毛骨悚然。

“醒醒！喂！”加文冲过去把他扶起来，一按颈动脉，发现还有微弱脉搏，立刻把人扶起来往消防门那边跑。

“别……”那人气若游丝，喘息道：“别管……我……了……”

加文怒斥：“住口！”

所幸他来时斩杀巨禽太多，剩下一批白影都远远飞在黑暗里。加文趁这几秒空隙把那人拖回消防门，砰的把门一关，只听角落里查理喝问：“谁！”

加文一回头：“你傻了？”

查理这才看清是他，当即真傻了：“你……你还回来干吗？”

加文莫名其妙，懒得跟他啰嗦，一把夺过治疗仪开始给那个驾驶员治伤。

这人伤得非常严重，几次近乎晕厥，都被加文和查理两人换着手打补血针救了回来。饶是如此他脸色也非常苍白，全身高热哆嗦，朦胧中只盯着加文，喘息道：“你……你快走……”

加文用布条紧紧扎住他左手断臂，厉声问：“谁让你来杀我？”

“他们……都想……你……快走……”

驾驶员剧烈喘息，突然用濒死的力气一把抓住加文，一开口嘴里便冒出血沫：“如果我……再迷糊，就，就杀死我……不要……让我被控……制……”

查理惊问：“谁控制了你？！”

“快、快走……”

加文盯着驾驶员痛苦扭曲的脸，瞳孔紧缩，瞬间想起一个秘闻。

虽然联盟时期已经禁止催眠控制方面的研究，但黑市研究所仍然屡禁不止。传说有些偏远星球上，已经有人能借助药物、科技、以及本身的强大精神力，对精神阀值低于自己的人进行远程控制。

然而传闻毕竟是传闻，谁也没亲眼见过。以前倒是传说某个臭名昭著的星际邪教组织对此很有研究，甚至能以此控制大批高手替他们卖命，但后来这个邪教组织被联盟出兵剿灭，这传说便再也没有了下文。

那个星际邪教组织叫什么名字，加文脑海里倒是恍惚有些印象，但不论如何都想不起来了，再一思索便头痛欲裂。

“快走……我……让我一个人……”驾驶员声音渐渐微弱下去，过了几秒，突然喉咙里发出被血堵住的嗬嗬声。

“这可怎么办？”查理焦急道，话音未落只见驾驶员头一抬，满眼赤红仇恨，竟又向加文扑来！

“啊啊啊啊！”查理吓得尖叫倒退——说时迟那时快，加文一把抓住驾驶员扬手劈下，一掌便让他干净利落的昏了过去！

扑通一声那人重重倒在地上，查理尖叫得更响了：“啊啊啊啊他死了了了了？！”

“没有。”加文蹲下身，摸摸那人颈侧：“只是昏过去了。”

查理这才松了口气，惊魂未定的靠在墙上。

“我们不能带他离开，得先把他藏在这里。”加文往周围打量一圈，只见消防门后是安全楼梯，上下都只有微弱灯光，也不知道会通向哪里，但所幸门锁还是很牢靠的，巨禽一时半刻也进不来。

驾驶员深度昏迷，而且Alpha体重也不是一个Omega能轻易承担的，带他往下走显然不可能。为今之计只能把他藏在这个相对安全的地方，等复赛结束后通知赛委会，再带人把他救出来。

加文和查理联手把他搬到拐角去藏好，又留下了水和干粮，写了醒来后不要乱跑的字条贴在他脑门上。做完这一切后他们商量了一下，决定沿着安全楼梯往上，离地面越近越好。

而此刻加文还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

他提着手电向楼上走去，背影削瘦挺直，从肩到腰沾满了血迹。然而那身影却并不狰狞可怕，相反有种从内而外的霸气和悍利，仿佛所向披靡的战神，让人见之心折。

“……不愧是西利亚啊。”

地面上空百米外，一个全身黑甲的武士淡淡道，关上了投影仪。

边上一片沉寂，半晌有人冷冷道：“联盟军神又如何，还不是被弄成了Omega？要么别这么痛快的杀了他，抓来让我们先……”

周围顿时响起几道意义不明的笑声。

片刻后又有人道：“西利亚越发懦弱了，竟然没杀那小子？”

“‘非战时不动刀兵、纵身死不伤人命’，说出这等迂腐之言的他早就是妇人一辈了吧！”

“但一想到能让他那张脸上露出屈辱的表情，还真是有点兴奋呢——”

“哈哈哈哈……”

笑声随风而散，沙尘呼啸升起。几个黑甲武士在风暴中稳步前行，倏而隐没在了漫天的黄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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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36

安全楼梯设计错综复杂，每层大门几乎都是锁着的。查理身受重伤走不快,加文扶着他足足爬了半个多小时台阶,才找到一层大开的楼门。

这层楼头顶仅有昏暗的备用电源照明,交错的走廊两边全是一间间由合金玻璃隔开的独立实验室。基地废弃已久，实验室大多已经搬空,加之光线实在昏暗，两人也看不清里面都有什么，只看到自己的倒影映在黑暗中的玻璃墙上。

查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一路便靠絮絮叨叨的说话来分散注意力：“加文你看这层楼……倒有点鬼片的气氛，最近那个说食人猿逆袭的新片你看了吗？”

“……没。”

“哦,那个片子好看，就跟这场景差不多。等出去以后你想一起去看吗？”

“……不了。”

“嗯嗯,说的是一个实验室用猿猴做基因实验,今年的银河系选美大赛冠军在里面演一个被猿猴劫持的女科学家，克莱尔有她的签名照……哎呀一说我又想起楼下那怪鸟，你说迪恩和克莱尔已经走到哪了啊？”

加文额角抽搐：“不知道。”

“别是他俩中途打起来了吧，万一被淘汰了我们还往前走干嘛。话说回来，你知道他俩都喜欢你吗？”

“不知——”加文声音一顿，突然从身侧玻璃的倒影上瞥见了什么，瞳孔瞬间紧缩。

查理捂着肚子，哼哼唧唧问：“怎么了？”

“没什么，”加文神色如常：“你刚才说什么？”

“哦，我说他俩都喜欢你，你想怎么选？Omega保护协会不知道你的事吧，别去那地方，他们不会把在校生列入候选Alpha名单的。依我看你就在咱学校里选一个多好，又有感情又互相了解，克莱尔就不错啊……”

加文目光紧盯玻璃，口中漫不经心问：“你跟他关系不错？”

“那是——不不，我是说还行，你千万别以为我不客观。其实克莱尔只嘴巴有点坏而已，人可好了……”

加文一手扶着查理，一手不易察觉的伸进口袋，抓住匕首轻轻一勾。

查理还恍然不觉：“等出去后我送你们两张电影票，就是那个食人猿逆袭，别担心要是有你在的话克莱尔根本不会看那个选美冠军一眼，多少年的兄弟了我能看出来，他可喜欢你了……”

“你累吗？”加文突然打断他问。

“呃——呃？有点啦，你想休息吗？”

“休息一下吧。”

“但你不是说要抓紧时间赶路……”

“休息一下吧。”

加文拉着查理一拐，那动作竟然有点不容拒绝的强硬。正巧边上有个虚掩着门的实验室，加文用手电照了一圈确认安全，便把查理靠在墙边：“你先坐一会儿。”

“哎，哎，”查理立刻讨好的翻出水壶双手奉上：“你要喝水吗？”

加文微微笑了一下。这一路他因为同伴受伤需要补充水分的关系，自己都尽量不喝水，但此刻却把水壶接过来结结实实灌了一大口。

“我去探探路。”他拍拍查理的肩，转身向门外走去。

“喂！你千万小心啊！”查理担忧的叫了一句，却只见他头也不回的挥挥手，紧接着带上了玻璃门。

咔哒一声轻响，走廊周围的玻璃墙上突然出现了更多影子。加文转头就向另一个方向走，同时迅速瞥向周围，只见昏暗的光线下玻璃上影影绰绰，左手边有两个，右手边四个，一点钟方向似乎挤着很多……

加文蓦然转身，闪电般向左斜角冲了出去！

瞬间走廊上响起一声凄厉的尖嚎，憧憧人影从四面八方奔来，竟然全是疯狂的比赛选手！

这些人和刚才那驾驶员一样双目赤红，在黑暗中仿佛两点鬼火，看着极度瘆人。加文没跑几步便有人从侧面扑来，被他伸手抓住就势一扔，当即惨叫一声被重重扔到墙上！

砰！砰！——右手边有人举手放了两枪，加文倒地疾滚，电子弹贴着头顶飞了过去。整面玻璃墙哗然碎裂，他贴地穿过几个扑来的选手，紧接着一脚远远踹飞了电子枪，顺手将开枪那人的头掼到墙上——嘭！

重重一声闷响，那人立刻丧失意识倒了下去，但紧接着加文还没起身，便被两个转回来的选手嚎叫着按在地上，伸手就要去掐他脖子！

“给我醒——醒——”加文蓦然暴喝，狠狠一刀柄将那人砸得口鼻喷血！

哐当一声那人被重重踹倒，随即加文架住另一人往自己脖子上掐来的手——只见阴影中那人双眼滴血，双手挣扎不开，竟然低头一口咬住了加文的侧颈！

霎时简直痛彻心肺，加文连挣扎都来不及，整个脑海因为震惊而一片空白。

他只见那人满脸鲜血的抬起头，森森白牙血淋淋的，一点一点的，从自己脖颈上活活撕下了一块肉！

“呸！”那人转头把肉一吐，猛然一口咬住了加文的咽喉！

那一瞬间加文眼前发黑，他看不清走廊上耸动的憧憧身影是人是鬼。恍惚间一切都在慢慢走形，选手们狰狞的面孔变得扭曲，黑毛从他们脸上飞快长出来，身体佝偻而手臂变长，摇晃的灯影映出他们锋利的獠牙。

他们狞笑着，发出兽类的嘶吼——那是猿猴。

他们不是人，他们是食人猿！

一阵毛骨悚然的寒意从心底升起，瞬间窜遍了四肢百骸。

加文眦目欲裂，握匕的手剧烈颤抖。恍惚中只听脑海中有个声音尖叫怒吼，猛烈冲撞着他的神经——杀了他们！

杀了这群怪物！

杀了他们——！

鲜血从食人猿齿缝间迅速流失，加文脑海一阵阵晕眩，他颤抖着举起匕首，闪着寒光的尖端指向了怪物的背部。

把这群怪物杀光就能得救了……

就能得救了…………

仿佛某个无形的闸门被开启，千万片破碎的记忆刹那间汹涌而出。

骄阳之下白云飘扬，碧空深处驼铃声声。一老一少在风沙中穿过大漠，只听那少年的声音从风沙中传来：“师傅，为什么世人都想变强呢？”

“因为强者可以免受欺凌。”

“但我生而为强者，也一样受到世人欺凌啊？”

“因为你不忍还手，只能任欺。”

少年声渐不闻，半晌又问：“那若是我一直不忍还手，岂不是一辈子都只能忍气吞声？那作为强者还有什么意思呢？”

这次老人回答前顿了顿，只听风卷驼铃穿越大漠，一声声清脆悠长。

半晌他才缓缓道：“强者有义务去保护弱者，也有责任承担更多伤害。因为你强，所以你所受的欺凌都不至于死；但你若还手，对方身为弱者就必死无疑了。”

“生命是无比宝贵的，如果你不想伤及弱者，就只能变得更强。强到无人胆敢冒犯的地步，就自然不会有人来欺凌你，你也不必伤害别人了。”

——不必忍受欺凌，也不必伤害别人。

也不必伤害别人……

加文瞳孔紧缩，扬起的匕首竟硬生生转向，瞬间从自己掌心穿了过去！

噗呲一声鲜血飞溅，只听身侧有个熟悉的声音喝道：“——加文！！”

那一声简直震人发聩，加文瞬间一个激灵，整个人都醒了。

刹那间他才发现周围根本没有什么猿猴，也没人咬自己的脖子——他正跪在一条灯火通明的走廊上，手下紧紧按着一个昏迷的学生，而自己原本正准备去挖那人的眼睛！

所幸他手刚伸到对方眼前就被自己一刀刺穿了，从掌心中喷溅而出的鲜血顿时洒了那人一脸！

“加文！”迪恩冲过来一把抓住他：“你怎么了？！怎么突然成这样了？！”

加文愕然抬眼，只见迪恩和克莱尔都站在边上，明显是经历了一场恶战的样子，而周围横七竖八躺了十数个学生，地上到处是血迹、弹坑和碎玻璃。

查理正发着抖对克莱尔说：“……他说要出来探路，我就坐在里面，过了一会听见外面有打斗的巨响，出来一看走廊上子弹乱飞，整面整面的玻璃墙全粉碎了塌下来……”

加文喘息着爬起来，还未完全起身就踉跄着差点摔倒，所幸被迪恩上前扶住：“你怎么样？”

“……你们……你们怎么来了？”

“我跟克莱尔一路顺着楼梯爬上来，只有这层门是开的。你是怎么搞的？”

加文喘息着，半晌只摇摇头——他知道自己也被控制了。

这些都是引诱他去攻击别人的幻象，只有那段沙漠里的记忆是真实的。也正是那段记忆让他清醒过来，在千钧一发之际刺穿了自己去伤害别人的手。

但那个老人是谁？为什么自己要叫他师傅？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

迪恩翻出治疗仪来照加文的手，一边简单把事情叙述了一遍。

原来他刚进基地就找到了克莱尔，两人虽有旧怨，但同一个学校的自然得互相扶持。因为皇家军校的两组选手在预赛中的得分相近，他们猜加文和查理进入基地的时间、入口也都相距不远，可能已经碰头了，所以就结伴一路过来寻找自己的武装技师。

相比技师组的坎坷而言，驾驶员组的行程简直不要太顺利——迪恩和克莱尔一路神挡杀神魔挡杀魔，几乎把对手都淘汰光了；可惜从进来到现在都没碰到拉斯加德，否则决赛也许都不用打了也说不定。

虽然进入基地的路线不一样，但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迪恩和克莱尔也进入了加文他们上来的那道安全楼梯，不过倒没发现加文他们藏在拐角里的那个驾驶员。一路上来所有楼层都锁着，只有这层大门洞开，他们刚走进来没几步，就听见远处传来打斗和惨叫的巨响，还听见查理尖叫：“加文！住手，加文！！”

迪恩和克莱尔顿时都慌了，冲过来只见足有十几个选手，正发了狂一样围攻加文！

一开始迪恩还以为这帮人是集体发情——但Alpha集体发情只会导致惨烈的互殴，直到剩下最后一个强者赢得交配权为止，怎么会不约而同的一起攻击Omega？

随即他发现这帮人面色呆滞，双目赤红，被折断胳膊都不知道躲闪，看上去就像是被人控制的木偶——而加文面对十几个Alpha驾驶员的围攻竟然丝毫不落颓势，相反越打越凶，叫他他都不理，招招出手都直奔着人命而去！

迪恩这才意识到不妙，慌忙和克莱尔冲上去帮忙。所幸他们俩综合实力比其他驾驶员要高，加文更是一人能打几个，因此一番恶战后终于把所有人都放倒了。

“这些人到底怎么回事，难道都魇住了？还有你刚才怎么叫都不理，我们还以为……”

加文喘息着摆摆手，示意迪恩住口。

“有人对这些学生做了催眠，”他精疲力尽道，“赛委会里有内奸，是冲我来的。”

三人顿时都愣住了。

“具体情况等出去后再说，先赶快离开这里，迟了我怕有危险……”加文扶墙站起身，突然僵住了。

冷汗从他鬓发中一点点渗出，顺着脸颊流到下颔，在下巴尖汇成一滴，啪嗒一声滴到地上。

周围气氛如坠冰窟，半晌查理疑惑问：“怎么了？”

迪恩和克莱尔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相同的疑惑。

“……没事，”加文维持着一手撑墙的姿势，轻声道：“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情，你们先去楼梯那等我……”

迪恩迟疑道：“什么事？”

“马上再说，你们快走——”

克莱尔冲动的上前一步：“到底是什么事？你怎么了？别以为自己有多能就——”

“走！”加文厉声打断，尾音竟然尖利得变了调：“别啰嗦！快走！”

三人同时一震，克莱尔顿时僵住了。查理忍不住退后了两步，但紧接着看两个驾驶员都没动，便犹犹豫豫的站住了脚。

走廊里静得一根针掉到地上都能听见，加文绝望的看着他们，刚开口想说什么，突然身后传来一阵诡谲的笑声：

“真可悲啊，西利亚，你现在连几个毛头小子都喝不住了吗？”

只见他扶着的那面墙突然发生了奇异的变化，表面如同水波般荡开，黑色裂缝凭空出现，仿佛空间被撕开了巨大的裂口。

一只苍白而骨节分明的大手从黑暗中伸出，翻腕握住了加文撑在墙面上的那只手；随即一个全身黑甲的高大武士从空间裂缝中出现，只见兜帽下嘴角带着让人毛骨悚然的笑意。

三个相同打扮的武士从他身后跨出，脚刚落地，黑色裂缝便唰的一声在他们身后合拢。

“给你们一个忠告——西利亚叫你们跑的时候，你们最好赶快跑。”

为首那武士微笑着俯在加文耳边，毒蛇般的眼睛却盯着迪恩他们三个，声音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冰冷杀机：

“否则拖到现在，就太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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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37

“好久不见，西利亚。”黑甲武士低下头,微笑道：“你看上去还是那么令人生厌……真让我感到欣慰。”

那一刻所有人都没意识到他在说什么,直到其他三个武士都抬起头,瞳孔一色是诡异的血红，右脸皮肤下浮出大片黑色花纹,仿佛扭曲的毒蛇般狞厉可怖。

他们周身充满了死亡般腐朽可怕的气息，就好像刚刚从地狱里爬出的魔鬼。

“你、你们是什、什么人……”查理抖得越来越厉害，突然大叫一声，跌跌撞撞掉头往外跑！

加文猝然喝道：“——站住！”

然而恐惧的查理对此置若罔闻。他只来得及跑出几步，身后一个武士便轻描淡写举起手,只见整个手掌乃至指尖上包裹着一层黑色皮质装备，几枚细细的锯状齿轮分别从指腹伸出,五指隔空一收,就将查理的身体硬生生提了起来！

“啊啊啊啊——”查理发出窒息的嘶吼，仿佛被无形的手捏着脖子吊到半空，噗呲一声侧颈凭空破开，鲜血从锯状的伤口中喷溅而出！

“就这样吧，巴奈特，”为首那黑甲武士笑道：“麻烦你了。”

那个叫巴奈特的武士五指蓦然收紧，只听查理一声惨叫，血箭从脖颈猛然飚出。瞬间所有人都意识到了那个“就这样吧”是什么意思，克莱尔一个箭步冲上前怒吼：“不——！”

铛！

金石交激骤然炸响——只见千钧一发之际，加文从黑甲武士手下抽身而出，瞬间挟着风声出现在巴奈特身前，寒光一闪手起刀落，将整只手活活砍了下来！

铿锵一声刀刃同断手一齐落地，加文愕然顿住，手中匕首竟然被硬生生折断了！

所有事情都在那一秒钟内发生：查理从半空中摔倒在地，捂着脖子惨叫挣扎；黑甲武士和两个手下如鬼魅般出现在加文身后，同时出手卡住他咽喉、左肩、右手肘，呯然一声按倒在地；迪恩刚抬手举枪，突然眼前风声闪过，只见那断了手的巴奈特出现在自己面前，刀锋死死抵住了自己的咽喉。

这场景上一秒还针锋相对，下一秒就变成了完全的死寂。

啪嗒一声轻响，一滴黑血从巴奈特断腕上落到地面。

“我们的荣耀也堕落了啊，”黑甲武士微笑着道。

他单膝跪地，居高临下俯视仰躺着的加文，按住他咽喉的手指狰狞变形仿佛鹰爪。

加文几乎喘不过气，艰难的断断续续道：“你……认错人……了……”

那三个按住他的武士却仿佛都很欣赏他这种痛苦的表情，黑甲武士语调中甚至有种享受的味道：“连你自己都记不得了吗，西利亚？”

加文发不出声，只见他低下头，说话时几乎贴到了自己的嘴唇：

“你曾经那么威风凛凛，像战神一样率领着光耀军团四处征伐，所有人都把你供在神坛上顶礼膜拜，说你是光明和正义的化身——他们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样吗？看看你，这么卑微低贱，丧失了所有记忆，只能躺在这里任人宰割……”

“你没想到有这么一天吧，西利亚？当你把自己从里到外彻底出卖给黑暗的时候，当你隐藏真相享受世人膜拜的时候，当你背叛暗星堂，反戈一击将我们封进五维空间的时候……”

“你没想到吧？我们还有回来的一天。”武士凑得更近了，血红的瞳孔里闪烁着嘲讽的光：“我们掌握了巨大的力量，你想象不到的巨大力量……现在我们回来找你了，西利亚。”

最后几个字时他们的距离是那么近，两人的嘴唇近乎相贴，紧接着下一秒。他低头吻了下去。

加文瞳孔瞬间紧缩。

那是一个极度凶悍、充满暴虐的吻，与其说是宣泄情欲，倒不如说是在展示武力和权威。他尽情噬咬加文的嘴唇，发出野兽般低沉的喘息，唾液混合着鲜血从加文下巴上流淌下来，在昏暗中闪出一点微弱的光。

几个武士笑起来，眼神中都透出毫不掩饰的亢奋和期待。

“唔唔……”加文竭力挣扎双手，还未完全挣开就被人一把抓住，随即拽着他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露出后颈。

黑甲武士放开加文鲜血淋漓的嘴唇，从耳垂下一路舔吻撕咬，直至叼住他后颈上那一小块鲜嫩的肉反复舔舐、吮吸。他喉咙中发出低沉难耐的吼声，渐渐动作越发暴躁，尖利的犬齿浅浅刺入皮肤又不得不退出来，几分钟后终于开口嘶哑的问：“——是谁标记了你？”

“他那个侍卫吧，”不远处巴奈特回头冷冷道，“现在已经是皇帝了，叫海因里希的那个。”

“那可是个硬骨头。”另一人漫不经心说。

“尤涅斯会对付他的……”黑甲武士哑声笑起来，伸手扳过加文的下巴。

加文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嘴唇被迫微微张开，不断颤抖着喘息，下巴还沾着唾液和血迹。因为窒息他眼角有点发红，眼珠里仿佛蕴含着一汪水，让人一看就忍不住生出凌虐之心。

迪恩等人本来疑窦丛生，此刻都怒火难忍，但刚一挪步就被生生挡住，只见巴奈特冷笑看着他们，眼神仿佛在看几只抬脚就可以踩死的蚂蚁。

“你跟尤涅斯有一腿吧？”黑甲武士嘲弄的问。

加文根本不知道他说的是谁，只咬牙不语。

“啧啧，连尤涅斯都不记得了……那你肯定也不记得我了。”

黑甲武士手里把玩着一只小小的银色东西，神态颇为玩味，半晌把它往加文眼前一举，问：“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

“是释放剂。”他笑起来，刻意压低的语调听起来危险而充满狎昵：“它能破除一切抑制剂的作用，让你两小时内信息素分泌达到顶峰，然后全面进入发情期——没有任何解药能管用，你会被情欲折磨得翻滚哭泣，迫不及待的打开身体求我们上你，甚至一直干到你怀孕为止……”

叮的一声轻响，银盒盖子自动弹开，变成一支小小的注射器。

“我简直等不及想看到那情景了，想必那时你这张脸也会少令人生厌一点吧。”

黑甲武士把闪着寒光的针头贴在加文侧颈，那冰凉仿佛附骨之疽，加文终于喘息着发出声音：“不……！”

他瞬间猛烈挣扎起来，然而刚一动就被左右两个武士同时按住！几乎同时他皮肤一痛，针头刺入血管，药剂开始向体内注入——

轰！

黑甲武士猛然抬眼，只见巴奈特踉跄退后，腹部赫然被炸出一个碗大的血口！

迪恩手里的电磁枪还没冷却，只见克莱尔不知何时偷偷溜到了先前被打昏的选手身后，摸出对方的枪向迪恩一扔！啪的一声迪恩凌空接在手里，调转枪口对准黑甲武士，吼道：“给我退后——”

砰！

骤然一声脆响，迪恩只觉得手臂被巨力钳住，抬头赫然发现巴奈特竟站在自己身侧！

他腹部整个被炸了个洞，但只见肌肉黢黑，毫无血迹，整个人就跟没事一样站在那里，挥手就把迪恩远远掷飞了出去！

这一扔简直如有怪力，迪恩撞飞了克雷尔和查理，三人的身体同时把玻璃墙砸得粉碎倒塌。轰然巨响中巴奈特哼了声：“自己找死！”紧接着仅剩那只手凭空一抓，锯状齿轮从指腹下锵然伸出，当即把摔在最上面的查理提了起来！

“啊啊……”查理的身体在空中急速扭曲变形，加文瞬间意识到什么，惨叫道：“住手！！”

然而一切都太迟了。

无形的巨力将查理手脚折断，断骨从肌肉中刺出，鲜血如喷泉般飙射出来，喷满了整面玻璃墙。他的颈骨在压迫下被一点点扭曲，竭力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仿佛一条离水后即将干涸而死的鱼。

仅仅只是几秒钟的镜头，却仿佛被无限凝固，就像一幕漫长而血腥的哑剧。

“……住手——！”

那尖厉到极致的声音仿佛破冰一般，加文从三个人的桎梏中活生生挣开，脖颈、手臂、腹部同时刮出数道长长的血口；他左臂因强行挣扎而猛然脱臼，咔的一声剧痛如闪电般爬遍全身，但他几乎瞬间就冲到查理面前，当空将他重重扑倒！

哗啦一声鲜血淋漓的玻璃墙碎了满地，两人同时摔倒在玻璃碎片上，加文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当即喷出一大口血！

那一刻他眼前阵阵发黑，脑海中唯一想法是去看查理是否还活着，但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他甚至感觉不到痛，只觉得躺在一片温热的液体上，但体温冷得透骨。

——半晌他才想起那应该是血。

“这么多血真是浪费啊，西利亚。”

黑甲武士走过来，俯身提起他的衣领，居高临下看着他。

“不过难得看到你这么狼狈的样子，也算是值回票价了……尤涅斯那家伙知道了应该很嫉妒才对，他没看到过吧？”

加文口中全是血，半晌才发出嘶哑的声音：“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几个武士都围拢过来，有人在边上说：“应该没有。”

“我觉得也没有。”黑甲武士拉着加文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端详片刻后微笑道：“就算你跟他真有一腿，我也想象不出你在床上会是什么样子。”

边上顿时传来低低的笑声。

“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黑甲武士嘲讽问。

加文发不出声音，只闭上眼睛。

“啧啧，真可惜啊……本来还想在款待你之前好好叙个旧，现在看来都不行了。”

黑甲武士一挥手，手腕某个像重力装备一样的东西骤然亮起。紧接着他们身后空间突然扭曲、开裂，裂缝渐渐扩大，变成张开巨口的黑色洞穴，刷然一下笼罩了他们。

——空间迁跃！

加文猛然一震，四面八方突然伸出无数条黑色藤蔓一样的东西，瞬间将他四肢打开绑住，整个人当即被吊在了茫茫虚空中。

一根藤蔓如有生命般伸来，拭去他嘴角上的血迹。

“欢迎来到时空夹角——暗星堂空间战力的殿堂。”

黑甲武士从身后扳住加文的下巴，低头在他咽喉上舔吻了一下：“虽然你一直不记得，但我还是最后再告诉你一次——我的名字叫奥斯罗德，很高兴再次见到你，亲爱的加文·西利亚师兄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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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38

奥斯罗德。

暗星堂。

这个词组仿佛一道闪电，瞬间从加文浑浑噩噩的记忆中劈过。

“你们……”加文喘息道,突然被奥斯罗德拉着头发仰起头。因为角度的关系他能看见后者冷灰色的眼睛,瞳孔是一星血滴般的猩红,因为情欲而显得异常狰狞。

“还记得上次我告诉你名字是什么时候吗？四百年前远星系，光耀军团登陆惑星,你驾驶机甲凤凰将整座暗星堂封入五维空间……当时你是怎么说的来着？”

奥斯罗德紧贴在加文身后，说话时低下头，冰冷的吐息几乎喷在加文耳边。

“你说暗星堂将永远在虚无中飘渺，空间被禁锢，时间被静止,就像漂流在死亡的国度，永远也没有重回人世的一天……然而现在我们带着难以想象的力量回来了,你曾经预料到有这一天吗？”

无数尘封的碎片从加文脑海中汹涌而出,记忆中那一天的硝烟与战火，如同凌乱的镜头一样从他眼前纷沓而过。

“但那并不是我第一次告诉你我的名字。”奥斯罗德顿了顿，微笑道：“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更久远的以前，长老院审判席，你这个曾经逃离暗星堂的叛徒，再次巧言令色骗过了所有人，然后带着你那令人讨厌的表情从我面前走过去……”

加文瞳孔极度放大，他死死盯着奥斯罗德的冷灰色眼珠，因为脑海深处迸发的剧痛而全身发抖。

——奥斯罗德。

——我叫奥斯罗德。

一切景象突然开始飞速转动，黑色虚空中仿佛绽开一道巨大的漩涡。时光裹挟着荣辱与战火奔腾后退，就像无形的巨手将他生生拉回到四百年前——

是的，那双如毒蛇般的眼睛确实曾出现过。

他曾经站在审判席上，作为暗星堂新兴一辈的翘楚，手握重权风头正劲，几乎与代表成熟势力的尤涅斯分庭抗礼。

他高居在审判席上俯视加文·西利亚，而后者却没有施舍他半个眼神。

那是四百年前的暗星堂武士奥斯罗德。

——银河纪元三千年，远星系，审判场。

“你知道今天审判的是谁吗？”

“联盟统帅加文·西利亚，他以前居然是暗星武士！”

夜空中千万群星争相闪烁，黑色巨岩筑成的审判场中席位环列，犹如古罗马斗兽场一般将底部圈出一片环形空间。暗星武士森严环立，只见最底层正中有个囚笼般的石台，加文·西利亚就站在里面，穿一件联盟统帅的白色军服，双手被电磁铐锁在背后。

他注视着正前方长老席，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来，既不惊慌也没有恐惧。

“据说他当年在堂里的时候是首席武士，处处稳压尤涅斯一头，可惜后来跟一个沙漠旅者叛逃了。”巴奈特冷笑一声，向环形坐席的对面使了个眼色：“看尤涅斯那表情……可真少见呐。”

奥斯罗德闻言一瞥，远处尤涅斯果然正死死盯着西利亚，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里光芒亮得慑人。

——但不知怎么他觉得这目光倒不全然是杀意，反而有些奇异的灼热。

长老席中有个灰黑色的身影动了动，四面八方窃窃私语的声音顿时一停。几秒钟后一个低沉的声音响了起来，瞬间在整个审判场带起微微的震动：“——加文·利亚？”

“是。”

“五十年前你从暗星堂叛逃，如今又以联盟统帅的身份回到这里，你是来领死的吗？”

一时议论声嗡嗡响起，无数目光同时投向最低处的西利亚。联盟统帅在众目睽睽下抬起头，无数星光映在他眼瞳中，只听见他声音冷淡而平静：“不，我是来寻求合作的。”

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四面八方议论声大起，所有人都在交头接耳。

“一派胡言！”有人尖声叫道：“他已经叛逃过一次了！应该立刻处以死刑！”

“不能相信叛徒！判他死刑！”

“你们在说什么？如果联盟统帅都倒向我们的话……”

“不可能！他只是在撒谎！”

……

奥斯罗德眯眼望向西利亚，没有说话。

联盟统帅毫无疑问是个很有魅力的男人——他很年轻，外表不过二十出头，黑发黑眼肤色白皙，五官有种冰雕雪砌般的冷淡和深邃。

这张脸应该属于一个出身高贵的世家公子，他穿上军服的样子就像舞台上俊美的明星。然而居高临下仔细望去，仍然能从他眉梢眼角里发现某种凌厉的气质——那是几十年来统领军队，令行禁止、杀伐决断所培养出的气势。

他的鼻梁很挺，嘴唇薄而分明，闭口不言时有种沉默的锐利感。虽然被反铐在环形看台的最底层，但他微微仰头望向前方时，感觉却像是和所有人平齐，没有丝毫高低之差。

“你在看什么？”巴奈特饶有兴味的问。

“……军服很适合他。”

“脱了更适合。”

奥斯罗德略微意外的看了他一眼，巴奈特从鼻子里哼笑一声：“他是个Beta，早年堂里有查过……尤涅斯被一个Beta踩在脚下，你可以想象他现在有多想杀了他。”

议论声持续了很长时间才渐渐低下去，长老席上那个低沉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你想怎么合作？”

“我想要权力，”西利亚朗声道，“但联盟议会中排在我前面的人太多，我不能等到他们一一自然老死。宇宙中唯一能帮助我的地方不就是这里了么？一旦我获得权力，你们自然也能得到你们想要的。”

长老沉默了片刻，“——我们想要什么？”

“很多。联盟的政治影响力，强大的军事力量，丰富的矿产资源，绝密的先进技术……当然你们也可以选择不合作。你们可以公布我的秘密，甚至干脆杀了我，但你们再也不会找到像我这样的合作者了。”

长老们互相交换着眼神，而西利亚恍若不见，声音平稳且斩钉截铁：“我是独一无二的。如果联盟统帅出身暗星堂的秘密公布出去，联盟肯定会掀起巨浪，而下一任统帅为平息舆论和彻底避嫌，一定会将打击暗星堂作为首要政治目标——到那时登陆惑星的将不再是我一人，而是整支光耀军团的千军万马……”

长老席上静了一静。

巨大的审判场静寂无声，半晌那个低沉的声音道：“尤涅斯。”

一身黑甲、身材高大而面孔灰白的尤涅斯上前一步：“是。”

“你认为西利亚说得如何？”

西利亚直视前方，连头都没有偏一下。几秒钟后尤涅斯冷冷道：“很动听，但我认为不可信。”

“哦？那你认为应该杀了他？”

“是，应该杀了他。”

沉默如黑幕般笼罩着审判场，半晌那声音道：“——奥斯罗德。”

奥斯罗德站出去，欠了欠身。

“你认为呢？”长老席上那声音冷冷道。

这几年暗星堂的年轻一代发展出一股新鲜势力，领头者便是奥斯罗德、巴奈特等人。因为格外心狠手辣且胆大妄为，他的地位很快水涨船高，甚至隐约可以和代表上一代武士势力、在暗星堂呼风唤雨百年之久的尤涅斯相抗衡。

所以长老点名问他，也是丝毫不出意外的事。

“我认为西利亚统帅说得有道理，”奥斯罗德朗声道，“向外渗透不是一朝一夕能办到的事，这个办法能大大加快我们入侵联盟的速度。”

他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上尤涅斯，瞬间仿佛火光四溅，紧接着两人都转过头。

而西利亚垂下眼睑，面上毫无表情。

长老席上议论半晌，仿佛也在争执不下。许久后那个灰黑色的影子再次动了动，沉声道：“暗星堂接受你的提议，统帅阁下。”

西利亚抬起眼睛。

“但我们不信任叛徒，西利亚——你必须先再次成为暗星武士。”

尤涅斯猛然抬眼望去，奥斯罗德也意外的愣了愣。所有人都在交头接耳，几秒钟后只听西利亚不带丝毫情绪的声音，说：“——好。”

两个审判场武士走上前，哐当一声打开石槛，押着西利亚走到长老席正下方的一张石椅前。

那张石椅极高，西利亚冷眼看了它一会儿，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片刻后他一颗颗解开军服纽扣，继而将外套一扔，只穿着衬衣坐了上去；瞬间只听咔的一声，左右扶手各弹出一道镣铐把他双手死死锁住。

“你并不陌生吧，西利亚，”那声音冷冷道。

联盟统帅没有回答。

那两个武士转身走了下去，不多时拖回一个大半人高的黑色铁箱，在石椅前轰然一声打开了它。只见一股腥臭的黑气瞬间散发出来，几秒钟后从铁箱中探出一个三角形的蛇头——那里面竟然装着一条巨蛇！

“咝咝……”巨蛇缓缓滑出铁箱，只见它周身花纹黑中带绿，发出艳丽而毒辣的光。轰然一声它比碗口还粗的身体落到地上，紧接着缠住了西利亚的小腿，顺着白色军裤一路往上，整个身体盘成横U，硕大蛇头居高临下的望着自己的猎物。

西利亚厌恶的扭过头。

然而巨蛇似乎突然对他产生了无穷的兴趣，身体一绕再次从他腰间缠了一圈，紧接着从衬衣下摆钻了进去，崩裂纽扣后再从领口钻出，浑浊的黄色蛇眼几乎贴到了西利亚脸上。

这倒是以前仪式上从未有过的，连长老席上都有人感兴趣的探了探身。

“咝咝……咝咝……”巨蛇吐着信子观察了一会，开始慢慢往侧颈逼近。它粗大的身体将西利亚束缚得严严实实，鲜红的蛇信往脖颈周围吐了好一会儿，才终于享受够了似的，张牙往动脉上狠狠一咬！

“啊……！”

瞬间西利亚全身肌肉绷紧，牙关紧咬以至于脸色都有点扭曲。冷汗成串从他脸颊滴落到巨蛇头上，大约十几秒后，只见身体剧烈一震，皮肤下突然浮现出无数黑色花纹！

那花纹如同有生命般迅速扩张，以心脏为中心延伸到肩膀、手背，然后顺着脖颈爬上脸颊，如同妖异的花枝一般全数没入眼球，随即眼瞳猛然变成了血腥的深红。

“啊……啊……”西利亚竭尽全力都无法抑制住痛苦的喘息，他紧紧抓住扶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过猛而泛出骨白，但不论如何挣扎都无法摆脱巨蛇的纠缠。

奥斯罗德咽了口唾沫，转过头去。

足足过了半分多钟，巨蛇终于射完毒液，松开毒牙恢复成横U的形态。这时西利亚全身几乎被冷汗湿透了，两个武士迅速抓起巨蛇想把它拖回铁箱，而它还不大舍得放开身体，武士用力好几次才把它硬生生拖开。

周围响起一阵意义不明的声音，几秒后才恢复安静。

“尤涅斯，”长老席上那声音喝道。

石椅扶手上的镣铐咔咔两声自动弹开，西利亚骤然松了口气，几秒钟后才勉强站起身。

尤涅斯从身后武士手里接过一个盘子——只见盘面上整整齐齐叠着一套黑甲，他就这么端着走过来递到西利亚面前。

此刻他们两人的距离是如此之近，几乎一低头就能碰到对方的嘴唇。尤涅斯开口仿佛想说什么，但西利亚竟然一转身，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那一刻尤涅斯的脸色简直难以言描，只见西利亚捡起外套，大步向外走去。

“算了……既然已经成为暗星武士了，那么这样也无所谓。”

长老席上声音轰然响起，周围所有武士都低下头。几秒钟后只听那声音道：“那么西利亚元帅，从今以后暗星堂就是你坚实的盟友了。”

“我会履行我的承诺。”西利亚头也不回，说：“希望你们也不要爽约才好。”

他手里提着外套，稳步穿过审判场。经过看台时所有暗星武士都让开一条路，无数各异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还有人冲动的上前半步，但紧接着被边上的人紧紧按住了。

只有一个人没动。

他有着冷灰色的眼睛，瞳孔猩红妖异仿佛蛇信，目光中带着一丝狩猎般的神情。

西利亚知道那是刚才反对尤涅斯的年轻武士，但目光并未在他身上多做停留，只是走近的那一瞬间听见他带着玩味问：“——联盟统帅？”

“……”

“很高兴见到你，西利亚，我的名字叫奥斯罗德。”

西利亚连视线都没偏一下，抬脚就走了过去。奥斯罗德略微一怔，刹那间两人擦肩而过，只听他淡淡丢下一句：

“关我何事？”

奥斯罗德瞬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猛然一回头，只看见西利亚穿过人群，很快消失在了审判场大门外的夜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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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39

银河纪元三千年，联盟元帅加文·西利亚再次成为暗星武士,将难以想象的国家资源拱手奉上,暗星堂权势大盛。

三千零五年,暗星堂和西利亚联手伏击联盟军，谁知消息走漏,暗星堂损伤惨重；西利亚遭到堂内众长老诘问，但顺利脱身。

同年冬，联盟以打击星际恐怖主义为名向暗星堂宣战，数日内便闪电般将敌方秘密据点拔除殆尽。

战事愈演愈烈，联盟统帅加文·西利亚亲自带兵出征,一路经过千万星系奔袭，最终在登陆惑星的前一刻将指挥权移交心腹铁卫卡列扬；自己则驾驶机甲凤凰,用涅槃之枪开启了五维空间,将整座暗星堂都封进了虚空之中。

联盟经此一役死伤百万，而暗星堂几乎被灭绝，四百年来再也没有在银河系出现过。

没有人知道的是，战事结束的第二年春天，西利亚元帅在联盟议会的见证下注射了一支专门为此研究出的解毒剂，终于将折磨了他五年有余的蛇毒印记彻底解除……然而身体上的痕迹可以消除，有些阴影却一直盘桓在他心里，几百年时光都未曾消弭。

“只要人心有阴暗，哪怕过去千年时光，暗星堂都永远不会灭亡！”

“我们会回来找你，西利亚！”

“你我再见面时，就是你这个叛徒的死期！”

……

“当你从我面前目不斜视的走过去说‘关我何事’的时候，你想过会有今天吗？”奥斯罗德终于不再噬咬加文的咽喉，抬起头来微笑着问：“当你登陆惑星点燃战火的那一天，坐在机甲凤凰里说‘我不记得了’的时候，你想过会落到此时此刻这种境地吗？”

加文头无力后仰，全身被藤蔓缠得死紧，双手垂落在身侧。

“你肯定想不到吧——”奥斯罗德顿了顿，张开双臂把他紧紧贴在怀里，用力之大连手臂肌肉都虬结了起来：“但没关系，这次你一定能把我的名字牢牢记住，至死都忘记不了……”

加文一动不动，面色苍白仿佛死了一样，甚至连胸膛都不再起伏。

边上几个武士都笑起来，眼神中闪动着急不可耐的情欲的光，巴奈特甚至忍不住伸手往他脸上摸了一把：“啧啧，流亡军总算干了件好事。”

“本来可不是给你准备的……”

“这是你这辈子唯一一次压倒西利亚的机会了，珍惜它吧。”

奥斯罗德也笑起来，低头亲吻加文紧闭的眼睫。他就像是品尝自己千辛万苦抓来的猎物一样，紧抓着加文的咽喉，从他鼻梁亲吻到冰凉的唇角，正准备捏开他下颔进行舌吻的时候，突然加文眼睛一睁。

他瞳孔深处已完全赤红。

“奥斯罗德，”他轻声道：“尤涅斯好歹还算只老鼠，你连老鼠都不如。”

奥斯罗德猛然抬头，只见加文眼底血光流转，无数黑色花纹从瞳孔中飞速伸出，刹那间从脸颊延伸到心口、胳膊以至指端！

强烈而无形的死气瞬间从他全身散发而出，黑色藤蔓在吱吱声中渐渐松动，在感应到那气息的同时飞快缩回了虚空。奥斯罗德当即退后半步，愕然道：“——暗星武士纹？！”

但怎么可能？

整整四百年过去，西利亚已重生两次，为什么体内还有暗星武士纹？！

“小心！”巴奈特大喝，只见加文闪电般冲到奥斯罗德眼前，刹那间跟他来了个眼对眼！

啪啪几声亮响，两人瞬间交了几回手，紧接着刷然一声加文架住奥斯罗德的胳膊。刹那间奥斯罗德近距离看见他的瞳孔，当即竟然一愣。

他看见了当年的西利亚。

——四百年前，从他身侧擦肩而过的联盟统帅加文·西利亚。

沙漠中突然响起轰然巨响，黄沙从高丘上层层跌落，露出底下黑色的基地建筑一角。紧接着又是一下地动山摇，屋檐从内里被撞出一个大洞，两架黑色龙骑瞬间冲出。

“怎么了？”“什么声音？”基地另一侧的赛委会指挥所里，几个工作人员同时冲到雷达检测屏前，只见一个闪亮的光点正迅速向基地外移动。

“是乱朱！”

“乱朱那组冲出来了！”

“快放机甲，准备决赛！”

按规定前两组冲出基地后决赛就可以立刻开始，而在决赛期间所有冲出基地的小组，都有参加对战并问鼎冠军的资格。

现在乱朱这组已经冲出来了，只要再出来一组，决赛就可以立刻开始。工作人员一声令下，底下停机场层层禁解开，乱朱漆黑的双眼亮起指示灯，紧接着能源栓、精神栓全部打开，在强劲气流的冲击下飞速冲出了停机场，向茫茫沙漠深处飞去。

而在数十公里外，加文被爆炸的冲击撞出了基地，左侧上半身几乎被繁复妖异的黑色花纹所覆盖，头发被狂风卷起而看不清表情，手里还紧紧抓着昏迷的迪恩。

“这时候还没忘记你那废物同伴？！”黑色龙骑一闪而过，巴奈特的声音由远及近。

“两个人都出来才有决赛资格！”奥斯罗德喝道：“小心！机甲要来了！”

刹那间巴奈特冲到加文身后，伸手向他后领抓去；加文手一松，将迪恩扔到沙丘上，紧接着身后就被抓住了。

龙骑发出凶狠的咆哮，巴奈特爆吼道：“给我过来——”

加文在半空中一回头，血红瞳孔冷冷注视着他，问：“就凭你？”

巴奈特一窒。

当年西利亚以联盟统帅之身重回暗星堂，绝大多数时候都是非常沉默寡言的，就算开口也都是跟尤涅斯那一辈几个很有权势的人唇枪舌剑——那还得是对方主动挑衅的情况下。至于奥斯罗德，得一句“关我何事”已经很难得了。

像巴奈特这个等级的，当时也算是年轻一辈中的领军人物，但在西利亚元帅眼里可能连个人都不算，正眼瞧过都没有。

“你这该死的——”巴奈特恼羞成怒大吼，一言未尽，突然远方天际闪过长长的流光。

啪的一声脆响，加文反手扣住他抓着自己的手腕，喝道：“乱朱！！”

瞬间流光袭来，C级机甲凌空分解、飞近，驾驶舱兜头一捞，将加文从巴奈特手中硬生生扯了回来！

奥斯罗德在狂风中大吼：“退后！快！”

不用他说第二遍，只听哐哐几声巨响，乱朱在电光火石间组合完毕，机体爆发出的撞击气流瞬间将龙骑冲飞了上百米远！

“妈的！”巴奈特在空中翻滚好几圈才勉强停下龙骑，抬头只见钢铁巨人停在半空，发出低沉的机械声：

“C级机甲乱朱正式启动完毕，火力装备完成；第一指令：启动电磁炮。”

炮口从机甲肩部突出，旋转，对准目标；与此同时奥斯罗德飞速掠近，喝道：“开炮——！”

——轰！

三道巨响在同一时间响起，整片沙漠震动不停，上万吨流沙如瀑布般从高处倾泻而下，溅起遮天蔽日的狂暴尘沙。

而在高空中，三发电磁炮同时碰撞，在发出刺人欲盲的夺目亮光。

同一时刻，指挥所地底负一层，一道黑色缝隙凭空出现，手持军刀的拉斯加德从空间夹角中走了出来。

“他们真的把联盟第一机甲从实验室里搬出来了？”在她身后，棒棒糖技师也跨出缝隙，一边好奇的左顾右盼一边问。

这座地下停机坪简直就像放大了上百倍的防空洞，道路两边的墙壁上固定着一排排C级机甲，仿佛黑暗中沉默的钢铁巨人；天顶正中有一台高悬的银白色鸟型机甲，左侧羽翼大张铮亮霸气，右侧则残破缺失，半个世纪以前的战火和硝烟还停留在它身上。

“……凤凰。”拉斯加德轻声道，退后一步瞻仰它伤痕累累的全貌。

技师抱怨道：“奥斯罗德那边没动静，应该是还没得手……真是的，我就知道他们不会和尤涅斯好好合作，八成要失败了吧？”

“他们本来就不支持这个计划。”

“但也没办法啊，有时候人也不得不捏着鼻子做自己不想做的事呢，希望奥斯罗德能控制住自己吧。不过说实话，我觉得他对那个人本身的兴趣大过蛇夫星座上那个小小的政权，所以他会怎么做还真是难料呢，别真把那个人逼急了。”

技师顿了顿，话音一转问：“那现在怎么办？那人抓不来，你能控制凤凰吗？”

拉斯加德微微一哂：“不，我做不到。”

“连你也做不到？”

“凤凰是双S……但它的精神栓是全宇宙罕见的4S。你知道智能机甲会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道路么？它已经习惯于吸收西利亚的髓液，精神栓也被调整到了4S那种高度，西利亚死后如果它再接受其他人的指挥，精神栓等级就会相应降低，所以不如自主休眠。未来漫长的时光是没有止境的，说不定几百年后又会诞生一个西利亚式的人物，到那时它才会再次开机。”

“本着宁缺毋滥的原则自主挑选驾驶员，”拉斯加德说，“这是4S智能和3S智能的最大不同之处。”

技师皱眉不语，整片地下停机坪陷入了静寂之中。半晌他怀疑问：“这么说来帝国皇帝海因里希也不符合它的条件？”

“凤凰应该会记得吧，被当时仅有一个S的狴犴击落在蛇夫星座，导致西利亚元帅战败自尽……不论如何它都不会接受海因里希才对。”

技师若有所思，片刻后叹气道：“看来还是得用空间夹角了。”

拉斯加德点点头。只见技师从手提箱中取出几个装备，分别放置在高悬的机甲凤凰正下方，然后挨个调整空间频率。

和奥斯罗德手上的小型装备不同，这将是一个巨大的空间夹角，甚至有可能造成周围方圆几百米内的时空扭曲——虽然他们不想引起动静，但机甲凤凰不论体积还是质量都极其巨大，这也是实在没有办法的无奈之举。

一切准备就绪，技师终于站起身，回头望向拉斯加德。

两人互相一点头。

技师深吸一口气，扬手喝道：“——开！”

瞬间一条细细的黑色缝隙接连穿过所有仪器，形成一个宽阔的空间截面，随即刷然升起，就像黑色口袋一样劈头盖脑罩向凤凰！

那一刻整片地下停机坪都发生了剧烈的空间弯曲，就在黑幕即将触及凤凰机体的刹那间，突然电磁弹划破空气，紧接着“砰！”一声炸响！

空间装置四分五裂，黑幕哗然一收！

“谁？！”两人回头厉喝，突然同时一僵。

不远处的台阶上，海因里希垂下枪口，面无表情目光森冷；侍卫军从他身侧冲进大门，迅速包围了整个地下室，无数枪口同时对准了他们两人。

“凤凰不是因为那种可笑的原因才不开机的，你们想多了。”皇帝居高临下，缓缓说：“只是我精神阀值不够高罢了。”

两人同时一愣，只听侍卫军队长吼道：“开火！”

枪响响彻整个地底空间，但与此同时，拉斯加德和技师的身影一闪遁入黑色缝隙；下一秒两人在半空出现，技师喝道：“太天真了！”

离他们最近的那个侍卫躲闪不及，顿时被当空一脚踢飞；紧接着他们再次闪入缝隙，出来时如法炮制，竟然凌空绕过无数侍卫，一左一右直直向海因里希扑来！

“就这点雕虫小技吗，海因里希——！”

那一瞬间两人眼瞳同时变为血红，黑色花纹凭空冒出，当即覆盖了半边身体。他们高举军刀迎面扑下，眼看就要将皇帝左右斩成三段的那一刻，突然——铛！铛！

海因里希手腕上的狴犴一分为二，同时稳稳架住了这气吞山河扑面而来的双刀！

半空中拉斯加德和技师都瞬间一僵。

“太天真了。”海因里希哂道，翻腕将两人同时甩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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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40

与此同时高空之上，两台黑色龙骑在空中连接,火力交织成横贯天空的巨网,劈头盖脸向机甲乱朱扑了过去！

加文坐在驾驶室里,无数纷乱的记忆从眼前闪过，甚至分不清哪些是虚幻哪些是现实。

他仿佛变成了那个已经成为传说的联盟统帅加文·西利亚,又好像还是那个在红土星上懵懂睁眼的Omega少年，自我认知和回忆的矛盾让他头痛欲裂，攥着操纵杆的手指用力到甚至隐隐发白。

——轰！

光网当头砸来，C级机甲无法躲闪，驾驶室里顿时红灯狂闪：“警告！警告！防护罩受损,请立刻回程！”

加文记忆一片混乱，但他能认出龙骑是远星系的特殊作战武器。与其说像飞艇,倒不如说它像巨型空中摩托,外观酷似怪兽，兼有机动性高、移动灵活、火力巨大等特点。因为其质量不到机甲的十分之一，空间移动时负担轻，所以一直是暗星堂武士的坐骑首选。

C级机甲在硬件装备上是无法跟龙骑相比的，速度更有云泥之别。加文放弃了手动操作，精神力对机甲神经网的直接联系让指令速度瞬间加倍——

刹那间钢铁巨人掉头向地面俯冲，甩掉了紧追其后的光网；紧接着在机甲撞地的前几秒，猛然横平掠过，紧接着急速拉高！

刷然风声卷起，乱朱在千钧一发之际擦过了光网的边角，全速向指挥所飞去！

奥斯罗德和巴奈特对视一眼，两台龙骑在高空中划出绚丽的流光，不约而同的追了上去。

同一时刻指挥所地下停机场内，空间装置发生了强烈的扭曲，黑色缝隙从墙壁上斜冲而出，当即将五六台C级机甲吞进了虚无的空间夹角。

天顶骤然倒塌，无数大块砖石混合着泥沙倾泻而下。侍卫军立刻退后来保护皇帝，却只见天崩地裂中，满身鲜血的技师高举着空间装置，喝道：“海因里希！”

“你以为这就结束了吗？还远远不止！今天你的野心和性命，都要葬送在这沙漠之中！”

大块断砖擦身落地，海因里希退后半步，突然只见一个少女身影从混乱中跳跃而来，神鬼莫测之际已来到近前，又是一刀电弧斜劈而下。

海因里希摇头一哂，随手抓住她手腕当空一轮，劈手重重摔到脚底！

“啊——！”拉斯加德当即喷了一大口血，还没爬起来就被侍卫军死死按在了手下。她也确实强悍，到这时还没放弃挣扎，却被海因里希一刀死死抵在了前额，冷道：“不准动！”

拉斯加德口角见血，狠狠盯着皇帝。

“跟同龄人比确实很强了，但还太嫩。”海因里希刷的收起长刀，说：“预赛结束时看到你们我就觉得不对劲了，世上哪有那么多天才？既然精神阀值堪比军神西利亚，为什么军情处从没有汇报过？”

拉斯加德一滞。

“暗星武士堂和流亡军政府勾结，而你们是暗星堂安排在星系军校的暗棋。”海因里希缓缓问：“让我猜猜是谁派来的——尤涅斯？”

拉斯加德脸色顿时就变了。

暗星堂哪怕在四百年前声势最盛的时候都极度神秘，连底层武士的姓名都不会透露给任何外人，更别说尤涅斯这个等级的强者了。经过在五维空间中流浪的几百年时光，这个组织更是从人们的记忆中销声匿迹，到现在连知道的人都屈指可数。

然而这个皇帝竟然知道——不仅知道，他还能一口报出尤涅斯的名字！

情报是从何处泄露出去的，流亡政府？

其实她猜不到海因里希也只知道尤涅斯一人而已，连他是不是暗星堂的人都不敢确定。但从她的表情中海因里希立刻得到了答案，点头道：“没错，我猜也是这样。”

他想起西利亚记忆中那个诡异的片段，不由心下微沉。尤涅斯为什么会对西利亚说“你骗得了那些老头却骗不了我”？“光明和黑暗中都有你的容身之处”又是什么意思？

西利亚和这支星际恐怖组织是什么关系，有没有可能他也曾经是——

海因里希全身发冷，竟然不敢再往下想了。

这时他身后突然传来“哐当！”几声，紧接着有人惨叫，重重倒地。海因里希猛一回头，只见身受重伤的技师竟然又站了起来，神情迷茫眼神恍惚，如提线木偶般迅速砍翻了几个侍卫，手里的刀还在兀自滴血。

“住手！”海因里希当即大怒，拔刀一个箭步冲了上去！

然而就在此时，技师身影再次一闪，遁入了黑色的空间夹角中。几秒钟后他凭空出现在海因里希面前，两把电磁刀“铛！”的狠狠一撞，明亮的电花刹那间飞溅出好几米远！

这次技师的力气极大，竟然能和皇帝死死分庭抗礼。海因里希心中微愕，只见他全身古怪的抖动几下，眼白频翻，面部僵硬，几秒钟后突然狠狠一个激灵，抬眼望向海因里希。

不知为何海因里希觉得他像是换了个人，那目光里包含着无穷的仇恨和残忍，一开口只听声音也完全变了：

“真荣幸啊，皇帝陛下，没想到您也知道我的名字呢。”

“……尤涅斯？！”

技师古怪一笑，声音低沉喑哑，听起来有种如同毒蛇般的嘶嘶声，和西利亚记忆中那个面色苍白尖锐的男子一模一样：

“您以为我真的只会派这两个孩子来对付你吗？应该说天真的是你吧，海因里希皇帝陛下。还是说你对西利亚关心则乱，一触及和他有关的问题就失去了判断力呢？”

海因里希眼神一沉，随即叮叮几声火星四溅，两人接连过了十余招，刀锋划出的蓝色电弧将落到头顶、身侧的断砖都切得粉碎！

铛！一声亮响，尤涅斯飞身旋至台阶之上，两人的刀死死相抵。海因里希近距离逼视着尤涅斯，冷冷问：“你还有什么花样？不妨一起说出来，反正要耍也就趁现在了。”

尤涅斯一笑，不答反问：“西利亚死在你面前的时候，你是不是很爽？”

“……”

“可惜我没亲眼看到那个情景。你知道吗？从几百年前开始我就一直幻想着有一天能看着他死在我面前——看着他那张令人生厌的脸露出绝望的表情，慢慢停止呼吸，苍白僵冷，从此永远也不会再让你心烦，这该是多么美妙的感觉？”

海因里希咬牙问：“西利亚和你到底是什么关系？！”

尤涅斯悠然叹了口气，那怪异的声音听起来令人头皮发麻。

“——五百年前我们一起进入暗星堂，同吃同住，师承同门，多少次执行任务出生入死，直到一起成为暗星堂高阶武士——你说我们是什么关系？”

西利亚竟然当过暗星武士。

海因里希霎时脑子一蒙。

“我们当然是最好的兄弟了——”尤涅斯猛然抽手斜劈，刀刃“铛！”一声金石交激，紧接着他骤然飞退！

海因里希当即箭步冲上，却只听他哈哈大笑，声音从几块掉落的岩石后传来：“皇帝陛下！看吧！暗星堂厉兵秣马四百年，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话音刚落海因里希便挥刀劈开巨大的砖岩，从漫天碎石中冲出一看，只见技师身体一震昏迷过去，扑通一声摔倒在地。

尤涅斯已经走了。

海因里希茫然而立，心里各种滋味简直难以言喻。

然而当前这混乱的情势并没有让他多想。几秒钟后大地一震，只听熟悉的轰鸣声从头顶传来，紧接着是人群尖叫奔走，尖利的惊呼甚至连地底停机场都能听见：“——战舰！是战舰！”

“快拉空袭警报！有敌军入侵！”

“快逃啊啊啊啊——”

警报声霎时刺人欲聋，海因里希再也顾不得其他，顺着楼梯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指挥所一楼大厅，紧接着冲出门一看，顿时结结实实愣住了。

只见沙漠上空的天幕上，裂开了一道史无前例的巨大空间缝隙，其直径几乎以上百公里计算，横贯了视野所及的整片天穹。一艘黑色幽灵战舰正缓缓从缝隙中探出头，船头血红色眼珠图腾在强烈的日光下都清晰可见。

两排五百架电热炮从船头伸出，炮口同时闪现出夺目的亮光，直直对准了沙漠中的指挥所。

而在海因里希身后，无数惊慌失措的人们正拥挤推搡，尖叫着四处跑开。

只是短短的两秒钟而已，海因里希没时间想到别的，也根本没空去惊叹暗星堂那超越宇宙、骇人听闻的空间穿越技术。

那一刻他只想起了西利亚。确切的说，是金星要塞一战里挡在太阳风暴前的联盟统帅加文·西利亚。

如果后世有历史学家重温这一幕的话，必定会惊叹于那充满宿命和轮回的巧合：一百年前的联盟军神与一百年后的帝国元首，隔着不共戴天的仇恨和生与死的界限，在面对同样的危机时，竟然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那一刻他们连想法都惊人相同，所有细节都仿佛历史重复的推演。

“狴——犴——！”

黑色双刀骤然变化，在夺目的光芒中分解、变形，组合成高耸入云的合金巨人；它仅仅在地面停留了零点一秒，紧接着轰然飞起，向着幽灵战舰那五百架蓄势待发的电热炮，张开了一道前所未有的巨型防御罩！

那一刻世界静默无声。

就在那令人窒息的死寂中，炮口齐齐亮起，无数光箭当空而下，同时撞击在了那无形的防御罩上。暴雨般硕大的电热光团倾盆而下，顺着防御罩的弧形表面滑过苍穹，在天际筑起千万道极光般绚烂的大桥。

海因里希在天崩地裂的轰鸣中，发出了一声听不见的怒吼。

同一时间，狴犴身后数百米外，机甲乱朱拖着长长的尾烟划过沙漠，身后两台龙骑此刻只剩下了奥斯罗德一个。

“妈的……”奥斯罗德喃喃的骂了句，抬头看见幽灵战舰，知道这已经是尤涅斯的地盘了——他自己的算盘终究落了空。

但事已至此也别无选择，奥斯罗德泄愤般狠狠一砸频道键，向战舰发出定位信号，以自己为参照点通报了机甲乱朱的位置。片刻后战舰舱门打开，六架龙骑从狂风中斜冲下来，半空中便接连几炮将乱朱击得四分五裂！

“C级机甲你们都对付不了吗，奥斯罗德！”公频中尤涅斯的声音大笑道。

“闭嘴！是它没炮弹了！”

奥斯罗德一言未尽，只见机甲乱朱七零八落的摔到沙漠里，接连溅起大片尘沙；驾驶舱从机体中弹出滚落，几秒后加文狼狈不堪的打开舱门，跳到沙丘上。

奥斯罗德对公频怒喝：“抓住他！”

七架龙骑当空而下，目标对准了沙丘上孤身站立的加文；而那一刻，在他身后，无数推搡尖叫的人群仿佛遥远的静态图，点缀在大漠绚丽而苍凉的背景上。

这应该是一幅相当奇妙而宏伟的画面。

加文背风而立，头发和衣领被狂风拂起，离他最近的龙骑已几乎冲刺到头顶上方；就在他即将被拦腰切成两段的那一刻，百余米外指挥所地下停机场，高悬的银白色凤凰双目一亮。

几千度高温的火焰从尾部喷出，顷刻间将束缚它的钢筋铁架熔成了废水。紧接着，凤凰腾空而起，在众目睽睽之下犹如彗星般掠过大漠。

加文回过头，瞬间与凌空而至的凤凰目光交汇。

下一秒，凤凰由远及近，打开技师舱将加文兜头一罩；这时龙骑刚巧赶到，只听轰然几声巨响，凤凰无数道尖锐的左侧翼瞬间张开，将数台龙骑死死抵在身前！

狂沙喧嚣而起，龙骑内的奥斯罗德、尤涅斯等人皆尽变色。

“双S机甲凤凰，自主启动完毕。”

“指令一：涅槃之枪。”

随着咔咔几声机械作响，凤凰完成人形重组，抬手伸向高空之中；下一秒，黄金狴犴身侧有一物突然自动飞出，旋即高速向地面俯冲，霎时稳稳被凤凰抓在手里。

“涅、涅槃之枪……”尤涅斯喃喃的道，随即大吼：“后退！快后退——”

龙骑瞬间齐齐停顿，紧接着全速回撤；然而这时已经来不及了，血红色髓液顺着格装脉络迅速充盈整个枪身，随即发出璀璨的黑光。

时间仿佛被强行静止，随即涅槃之枪悍然横挥。

那一刻亿万伏电流铺天盖地，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几台龙骑回撤不及，连呼救都来不及发出，便这电流的瀑布中彻底灰飞烟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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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41

加文在技师舱里大声喘息，一只手紧紧勒住衣领。

他感到无数道微小的电流从皮肤下窜过,狠狠打在神经末梢上,几乎令他站立不稳。凤凰的神经网拢成巨型网兜,让他深深靠在其中，机械手自动抓住他脱臼的左臂,咔擦一声把骨头正了过来。

“欢迎回来，西利亚阁下。”凤凰难过道，“抱歉我们的医药储备已经过期了，止痛剂也不够。”

加文原本被那咔擦一下震得脸色发白，片刻后缓过一口气道：“不要紧,……你叫我什么？”

“西利亚阁下。”

“我……”

“灵魂投射手术一定出了故障，这跟我们原先的计划不符——不过幸好您回来了,一切都还有机会,没有辜负我半个世纪的等待。”

加文脑子里嗡嗡作响，半晌下意识抓住了重点：“原先的计划是什么？”

谁料凤凰回答：“我不知道。我只接受了您的部分命令——保存幽空星人以待时机，以及对狴犴和狮鹫的精神系统发出暗示，直到重获髓液为止——但全部计划只有您一人知晓。您从来都不是对机甲推心置腹的性子。”

加文接触的机甲不多，但下意识知道自己确实是那种人：“对不起……”

凤凰奇道：“为什么要道歉？您才是指挥官啊。”

加文默然片刻，体内深处的躁动似乎平息了一些，抬头环顾技师舱。

他心里隐约对凤凰很亲近——不是对狮鹫和乱朱的那种居高临下的喜爱，而是多年相伴后的随意和熟悉。这里的每一处都给他似曾相识的感觉，虽然因为尘封日久而显得有些灰暗，但他仍然能在脑海里清晰描绘出它全盛时期的景象。

——联盟统帅加文·西利亚。

自己真的从死亡国度中重返人间了吗？

加文目光落在通讯器下角的小凹槽里，突然一愣。只见一只赤金色耳扣在昏暗中发着微光，那眼熟的造型赫然是——狮鹫！

“狮鹫把从您身上吸取的髓液都输入给我了，这也是您当初设计好的一部分。”凤凰简洁道，“但可惜将纯髓液转换成能源的折损率太高，我现在坚持不了多长时间，可能再火力输出一次就会能源告罄。”

加文点点头，从凹槽中拿起狮鹫，随手扣自己耳垂上。

这时从外视屏中望去，大漠上空硝烟渐散，隐约露出一片撕裂的天空。幽灵战舰无法从横贯天穹的黑色洞口中突破出来，此刻只伸出舰头，缓缓调整炮口，和伤痕累累的狴犴遥相对峙。

在他们身后远处，指挥所大楼已坍塌大半，无数人挤在沙丘下的防空洞里。皇宫侍卫军紧急启动的一百多台战斗机在尘沙中轰然飞起，但在银白色巨人顶天立地的映衬之下，就像一群微不可计的小型禽鸟。

凤凰转过头，抬眼望向狴犴。紧接着它目光越过皇帝，投向高空中缓缓盘旋的巨型黑色战舰。

它举起了涅槃之枪。

砰！一声重响，尤涅斯收从指挥席上霍然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救生舱门前，一拳挥向奥斯罗德！

啪的一声闷响，奥斯罗德猛然起身挡住那一拳，两人冷冷对视。

周围年资较浅的暗星武士都不吭声，有些稍微退后了半步。半晌只听尤涅斯咬牙切齿问：“为什么没直接把西利亚从基地带出来？”

“为什么没有杀死海因里希？”

两人目光针锋相对，只见尤涅斯面色铁青，持续不断的精神投影给他造成了巨大的负担；而奥斯罗德全身血污，虽然在龙骑爆炸的前一瞬间他便脱机而出，但仍然不可避免的受到了波及。

“联盟凤凰竟然还有能源，你的计算从一开始就是错误的。”奥斯罗德冷冷道，“而且第一轮攻击被3S机甲挡下，现在连偷袭都没用了……与其在这责问我，不如先想想怎么尽力挽回损失好向长老席交代吧。”

尤涅斯瞪了他一眼，转身厉声道：“来人！主控制台准备！”

高高的指挥层下有一面足有半个足球场大的主控制台，周围无数终端机连接出去，很多操纵员闻声抬头。

尤涅斯喝道：“开机甲仓，释放许德拉！”

天空仿佛裂开了一张巨口，黑色战舰前半部分伸出口外，后半段还隐藏在深不可见的虚拟时空里。它就像一头巨兽在高空中缓缓游弋，片刻后舰头下巨门洞开，一台全黑色人身蛇尾机甲全身浴火，从巨门中飞了出来。

——帝国才成立五十年，对远星系的很多东西都不甚了解，跟底蕴深厚的联盟没法比。海因里希一看到那怪异机甲就怔住了，问：“那是什么？”

“应该是机甲的一种，”狴犴罕见的迟疑道，“但设计理念和银河系机甲不同，我的数据库中没有样本……”

“黑曼蛇许德拉。”

海因里希猛一偏头，只见凤凰不知何时停在自己身侧，加文冷淡的声音正从通讯仪中传来。

不知为何他声音听起来更像西利亚了——不止是音色，还有说话的腔调、语气，都给皇帝一种恍惚的熟悉感。

“远星系时空密度和银河系不同，巨型机甲难以施展，所以暗星堂武士惯用龙骑，也方便他们进行暗杀和偷袭。几百年前暗星堂势力开始向银河系扩张，龙骑在太空战中不占优势，所以他们将龙骑和银河机甲相结合，特别研制了带有上古猛兽特性的生物机甲。”

凤凰提起涅槃之枪，海因里希注意到又有血红色丝线从枪身上的格状脉络中涌现出来。他微微眯起眼睛，片刻后问：“生物机甲？”

“对，主电脑中加载了外星系猛兽的脑部神经元，因此不像银河系高级机甲一样能用人脑直接控制。但生物机甲的攻击力是远超我们的，尤其采用了全光路传导技术的黑曼蛇许德拉，它已经突破了传统意义上生物和机械之间的界限，严格分类的话它应该叫生物光甲才对。”

海因里希瞬间瞳孔紧缩，只听狴犴惊奇问：“暗星堂不是四百年前就被封进五维空间了吗？！难道在那之前他们就……”

狴犴也许不是帝国机甲攻击力第一，但科技含量绝对是首屈一指的。即使是这样它都没实现全光路传导，难道四百年前的暗星堂就已经完成生物光甲的研究了？！

“暗星堂的科技实力是很惊人的……”加文顿了顿，淡淡道：“一个盘踞在小小惑星上的组织，就能让占据上万星系的庞大联盟精锐尽出，难道真的只是因为它特别邪恶么？”

他的声音平淡而描述详尽，海因里希微微有些怔忪，仿佛又回到了很多年前作为一个小小侍卫，战战兢兢跑去向西利亚元帅请教问题的时候。

那时西利亚军务繁忙，对海因里希本人也不甚有好感，因此态度不可能十分热情。但不论怎样他都没有厌烦过，每次回答都称得上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自从海因里希成为帝国军首领，乃至后来登基为帝之后，就再也没人敢、也没人有那个底气这样对他说过话。

海因里希不由低声道：“西利亚，你……”

通讯仪里一片沉默。

半晌后加文的声音传来：“我不知道，别那样叫我。”

高空之上巨门锵然合拢，黑曼蛇如山丘般层层盘起。它那怪异庞大的人形上身向前探出，向凤凰大吼道：“西利亚——！”

这一声地动山摇，远处地面上人群争相起身惊呼，却听不到一点声音。

凤凰没有发声，只沉默的耸立着。

“四百年不见了，西利亚！你是不是很惊讶还能再次见到我们？！”

“暗星堂已经回来了！从高维宇宙中带着你想象不到的力量回来了——！从今天起帝国将被推翻，联盟重现历史，暗星堂的力量将成为宇宙的中心——！”

黑曼蛇口中蓦然出现两柄锋利的毒牙，轰然直扑下来，卷起猛烈的飓风！

“为你当年所做的一切而后悔吧，西利亚！你注定将成为奴隶，永远屈居人下，为暗星堂的复兴——”

——轰！

一发电磁炮拖出长长的尾光，准确飞进了黑曼蛇的大口里。紧接着遮天蔽日一声炸响，黑曼蛇半张脸四分五裂，毒腺中的酸液倾盆而下，仿佛暴雨般将沙漠打得白烟滚滚。

海因里希松开火力推杆，漠然问：“这些人打架怎么都这么多话？”

加文：“……你也发现了？”

黑曼蛇骤然翻滚，巨大的尾巴狠狠扫飞了十数架帝国战机，撞在沙漠中的岩石上发出轰然巨响。它发出愤怒的嘶吼，转而当空扑下，瞬间来到了机甲凤凰面前！

它毒腺破了一半，里面的酸液淋得到处都是。凤凰闪退半步，刚要撑起防御罩去挡，突然狴犴直冲而来，防御罩刷然张开，顷刻间将黑曼蛇甩出百米之外。

技师舱中加文顿觉意外，刚要抢身上前，突然却觉得体内一抽。

瞬间他仿佛全身上下毛孔张开一般出了满头大汗，短短几秒间整个背部就被热汗浸湿。一阵难以言喻的空虚从神经深处升起，他当即死死抓住炮台边缘，只听咔嚓一声，竟然是指甲裂了。

他知道那是什么。

——发情热。

那针释放剂只注射进去不到一毫升，但已经开始起作用了。

就在加文反应停滞的那几秒间，狴犴已冲上去和黑曼蛇战成一团。黑曼蛇体型简直比凤凰和狴犴捆绑在一块都大，因为神经元中带有外星系猛兽的血统，所以行动方式极有兽性，只要横冲直撞便能产生令人色变的恐怖攻击力。

而狴犴智能比黑曼蛇高，在漫天飞舞的巨大蛇尾中且战且退，经常利用蛇骨弯曲极限来绕到死角处，出其不意的狠狠捅它一刀，顿时泼出漫天紫黑色的腥臭酸液。

海因里希虽然现在贵为皇帝，但四百年前只是西利亚身边一个普通侍卫，尤涅斯不愿把他放在眼里，眼下被伤了更是暴怒：“你这混账——！找死！！”

黑曼蛇裹挟飓风扑到近前，闪电般将狴犴死死缠住，那庞大无匹的身躯瞬间将狴犴的外壳寸寸挤碎。紧接着它亿万鳞片同时一张，从体内分泌出大量酸液，竟想熔化整个狴犴！

“——开巨能炮！”驾驶室中海因里希霍然起身，大喝：“星际导弹准备——”

狴犴轰然应声，双肩、双臂、两肋侧同时张开炮板。就在能量急剧集中的刹那间，突然凤凰从天而降，涅槃之枪当空劈下，眨眼间将山峦般的蛇尾一斩两半！

腥臭酸液如箭一般射向天空，黑曼巴惨叫一声，狴犴霎时脱困而出。

就在此刻它的炮板聚能以至顶点，海因里希和加文如有心灵感应一般，同时让机甲伸手在空中交握；紧接着凤凰猛一旋身，离心力让狴犴在空中转了一圈，反过来正面朝向黑曼巴，巨能炮脱体而出！

——轰！

整个天空都仿佛震了几下，黑曼蛇瞬间被冲到了天际另一端。狴犴甲壳碎裂，全身被烫得直冒白烟，海因里希勉强让它停在空中，还没喘口气就立刻回头问加文：“你怎么了？！”

加文紧紧蜷缩在神经网中，剧烈的喘息着无法回答，半晌僵硬道：“没事。”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躲？为什么不开火力输出？”

双子座皇帝海因里希和联盟统帅西利亚是天敌，互相征战两百年，对彼此的作战方式了如指掌。西利亚是战场上的灵魂人物，不可能经常亲临第一线去跟敌人肉搏，因此涅槃之枪的攻击方式通常是电离子冲突，以及电热火力输出。

然而他刚才却是拿涅槃之枪当菜刀用，跟黑曼蛇玩起了近身肉搏，难道是能源不足？！

“没、没事……”加文死死抓住手臂，指甲深深掐进肉里。鲜血从胳膊上一滴滴落到神经网中，凤凰却不敢吸收——Omega信息素含量太高，已经濒临非常危险的极限值了。

“您必须立刻注射抑制剂，皇家军校实验室有很多备份……”

加文一摆手，阻止了凤凰，扶着它伸过来的神经带咬牙坐起身。

但那仅仅一个动作，就让他觉得下肢虚软，骨髓深处如有万蚁噬体，酥麻空虚难以解脱。更可怕的是他后颈被海因里希咬出的印记竟然也开始有所反应，残留的Alpha信息素进入血液循环，那充满兽性的强悍信息简直让人难以自持……

加文颤抖着深吸一口气，抬眼只见黑曼蛇被巨能炮当面击中，正被冲到远处高空翻滚不休。

凤凰一抬手，血红髓液再次充满枪身。

“只能用一次了，西利亚大人。”凤凰温柔道。

加文点点头。下一秒，双S机甲伸展钢翼迎风而起，风驰电掣间超过了狴犴，率先降落到黑曼蛇面前！

“西利亚——！”

发出这震撼咆哮的却是海因里希。与此同时涅槃之枪再次扬起，大气层中顷刻间聚起千万闪电！

“滚回死亡的国度去！”加文暴吼：“尤涅斯——！”

涅槃之枪重重落下，闪电如千万道利箭射向大地。在强烈的磁场冲突中，空间以肉眼难以见到的速度扭曲、撕裂，犹如云端降下的巨龙之口，当空侵吞了整条大蛇！

紧接着，涅槃之枪制造出的空间裂口迅速扩大，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吞噬了幽灵战舰的前半截。接下来的场景如同诸神创世，绚丽宏伟难以言描；只见裂口急速膨胀，势如破竹覆盖了暗星堂那道横贯天际的空间裂缝！

就像张开的兽口被另一张更大的巨口反吞，天空仿佛创世之初的混沌晦暗，整片沙漠一片漆黑，如坠永夜。在时空密度的急速坍塌中，残破的凤凰终于支撑不住炸裂开来，流星般往下坠去。

“西利亚！”狴犴上前猛抓，但伤痕累累的3S机甲也没能抵过时空裂口的巨大密度，刚一靠近就四分五裂，随即步了凤凰后尘——

海因里希被弹出驾驶舱，瞬间只来得及抓住半空中加文的手。

刹那间他们两人在黑洞前互相凝视，幽灵战舰在头顶上轰然坍塌。下一秒，吸力骤然增强，将两人连同亿万金属碎片一起，同时拉进了广袤未知的空间隧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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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42

荒原深处。

终年被阴云笼罩的天空突然破开一道裂口，黑色缝隙直劈入地，方圆百米内岩石冲天而起。紧接着时空密度急速扭曲，将海因里希和无数大块金属碎块一起喷出了裂缝。

嘭！一声闷响，海因里希仰天倒地，无数碎石噼里啪啦溅了他一身。

“呼……”

双子座皇帝抹了把脸，半晌才精疲力尽的站起身。他环顾周围，只见全是翻起嶙峋的大块岩石，根本看不到加文的影子。

难道丢到不同空间去了？

不会，被冲出来的前一瞬间他还死死握着那人的手。

海因里希一向是个很注意军容整肃的人，但此刻也没工夫了，立刻高声吼道：“加文！加文！”

他从乱石上一跃而下，Alpha身体素质的优越之处此时就体现出来了——在空间隧道里被狠狠撞击了那么多下都没受伤，除了满身擦裂和血痕之外，行动能力完全不受影响。

“加文！”海因里希不断在乱石中寻找：“你在哪！西利亚！加文！”

声音刚出口就被风席卷而走，海因里希正有些微微的焦躁，突然从风中闻到一股腥甜诱人的气息——这是……

Omega信息素！

海因里希瞬间精神一震，拔腿向冲去：“加文！你在哪！出来！”

信息素的味道越来越重，几乎成了浓郁得化不开的甜雾。这已经不是单纯流血能散发出来的了，这是强烈的发情！

“你躲着更危险！加文！”海因里希声音刚落，突然脚步一顿——他脖子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加文出现在他身后，弯腰喘息道：“走开。”

他的模样简直不能更狼狈，面色潮红热汗涔涔，目光涣散没有焦点，整个身体都直不起来。如此近距离接触一个标记过自己的Alpha简直让他崩溃，强烈的雄性气息不仅从鼻腔，甚至从全身上下每一个毛孔深入血管，让他全身空虚发软。

他几乎握不住匕首，仿佛有某种邪恶的力量无时不刻引诱他松手，放任自己被眼前这个Alpha按倒、征伐，继而完完全全被占有。

“你先放手，加文……”海因里希顿了顿，缓缓道：“你可以先走开，我保证不回头。”

身后半晌静寂，只听见轻轻的喘息声。海因里希几乎全身都僵硬了，情欲凶猛蚕食着他的自制力，就在他最后一丝理智也即将崩断的前一刻，咽喉处的刀锋终于松了松，紧接着脚步声向后退去。

“……你可以先退到岩石后，我看不见。”海因里希声音带着怪异的发紧：“但别离开周围五十米，否则有危险时我来不及赶到。”

“谢谢，我自己可以。”

加文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戒备和冰冷，海因里希默然片刻，古怪的笑了一下：“先别这么说，西利亚……你也许经历过这世上的很多事，但你真的没见过Omega发情。”

回答他的是一片沉寂。

加文终于退到岩石后，几乎瞬间虚脱的摔倒在地。匕首哐当一声掉在脚边，继而被他紧紧抓住，迫不及待将刀锋切入掌心。

但那疼痛也只是让他神经清醒了短短几秒，紧接着更强烈、更凶猛的情欲汹涌而来。他的骨髓里仿佛浸透了，手指酥软得连刀锋都握不住，只能靠在地上无力的翻滚，下意识用力蹭着粗糙的地面——满地沙砾瞬间就擦破了大片皮肤，但那也只是激起更强烈的，想被抚摸的欲望而已。

他想被抚摸，想被分开双腿用力顶入，想被毫不留情狠狠填满空虚的身体……但是不行。

开弓没有回头箭，一次屈服的后果将永世都无法挽回。

加文满把抓的全是沙砾，掌心的鲜血几乎把沙子都染红了。难以想象的忍耐让他意识昏沉不清，恍惚间听见有人在说什么，半晌才反应过来那是海因里希。

“……这样会缺水……”

“别过来！”他脱口而出，厉声道：“别过来！走开！”

岩石后静了几秒，海因里希高声喝道：“我说你这样下去会缺水！周围有荆棘叶，摘几片到嘴里嚼着！”

情欲严重阻碍了加文的思维，许久后他才明白海因里希是什么意思。

Omega发情期会急速流失体液，不及时补偿水分的话确实很难熬过去。这时他眼睛已经看不清楚了，环顾半晌才隐约看见不远处确实有几丛灌木，但刚想起身便踉跄着摔了下去。

他双腿已经软得撑不住了，后穴分泌的大量液体让大腿间一片黏湿，而且还在持续不断的继续涌出，逐步将外裤浸透。

这湿润仿佛掀起了新一轮空虚瘙痒的热潮，他勉强靠到岩石后，竭尽全力蜷缩起身体，颤抖着用牙紧紧咬住膝盖。

海因里希死死盯着岩石，他知道他没去摘荆棘叶。

Alpha天生对Omega具有强烈的占有欲，尤其双方都发情之后，那真是除了自己以外没人能碰这个Omega一指头。同时他们本能里又有种奇特的保护欲，虽然面对反抗时会暴力镇压，但就算在镇压最激烈的时候都不会真正危及到Omega的性命。

因此Alpha上学时就专门有课程教他们怎么照顾发情期的Omega，补充食水、选择环境、安全防卫等等因素都非常详尽，如何讨Omega欢心并增加受孕几率更是重点中的重点。这门课程的分数还会记载留档，成为以后Omega保护协会挑选配偶的标准之一。

很多年前海因里希当然也学过这门课，但是他没想过有一天自己能在西利亚身上用到这些知识——他曾经觉得西利亚是高高在上的，哪怕有一点爱慕的念头都得紧紧藏着不让对方知道，再多想那就是亵渎了。

然而到今天他才知道，那些妄自菲薄的想法在情欲面前就是个屁。他现在只想冲进去把西利亚按倒，狠狠亲他揉他，强迫他张开大腿承受自己，被毫不留情的干到哭出来。

“你还好吗？”海因里希终于忍不住高声问。

岩石后没有回答。

海因里希忍不住走近了一步，听里面传来模糊的呢喃，片刻后才听清楚是：“别……别过来……”

加文其实是个相当能忍的人，那语调中却有一丝连他自己都难以察觉的恳求。

海因里希愣了愣，那声音里仿佛有种力量逼得他退了半步。但紧接着更加猛烈的欲望和暴虐瞬间反扑，轻而易举压倒了那一丝微不足道的善念。

他曾经被我打败过，现在他是Omega，而我是Alpha，为什么我不能拥有他呢？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失败者被胜利者占有难道不是合情合理的事吗？

海因里希觉得自己呼吸火烫，强烈的兴奋让他身体微微发抖。他已经硬得不行了，满心满眼都在拼命叫嚣着冲上去，去标记他！去占有他！去把阳具狠狠塞进他身体深处，让他一辈子到死都带着自己的味道！

海因里希鬼使神差一般向前走去，带着巨大压迫感的Alpha气息让加文立刻察觉到危险。他几乎条件反射性的向前挣扎，但没踉跄半步，就被抓住了手。

“别动……别动，我就来看看……”海因里希深吸一口气，瞳孔颜色已变为深蓝，隐隐带着骇人的血丝。

加文咬牙挣扎了一下，手腕被抓住的地方却突然无比敏感，同时像被打了麻药一样酥软无力。

海因里希趁机近前，用袖口擦拭他被汗浸湿的脸。他生理本能已经急不可耐，但这个动作却非常温柔，加文甚至有点神情恍惚的软了下来。

“你熬不过去的，第一次发情会来得非常厉害，硬忍会对身体造成无可逆转的损伤。只要放轻松，很快就过去了，很快就过去了……”

加文昏昏沉沉，全身衣服被汗浸得透湿，领口半敞着挂在肩上，看上去狼狈不堪而充满情欲。

事实上第一波热潮已经过去，此刻他体内深处隐隐有种空虚的钝痛。第二波发情热正蠢蠢欲动，它将更猛烈也更难熬，如果一直得不到满足的话，甚至会痛苦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真的要被标记吗？

他隐约知道那些被标记了的Omega是什么样。Alpha对Omega的天然威慑力不是假的，被标记后Omega会下意识依赖、服从于自己的配偶，这完全是出于天性，有些甚至会丧失自我意志，变成纯粹依附于Alpha才能生存的附庸……

不知不觉间他被靠在岩石边，海因里希的脚步渐渐走远。加文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片刻后听见他竟然又回来了，低头喂过来一口苦涩的汁液。

加文勉强咽了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不闻：“这是……”

“荆棘叶汁，”海因里希低声道，“给你补充水分。”

说这话时他们几乎嘴唇相贴，Alpha的强悍气息直接喷在肌肤上，加文触电般震了一下，刹那间只觉得体内热潮全数上涌——第二轮发情热来了。

这一下真是措手不及，情欲几乎立刻就攀上了高峰。加文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就像上了岸的鱼一样用尽全身力气挣扎、痉挛，体内深处的空虚和瘙痒简直逼得人发疯。

“海因里希……”他声音绝望得几乎变了调，“海因里希……”

他是想让这人离开，但手又死死抓着海因里希肩膀，本能促使他下意识抬腰，一下一下往对方铁硬的下身扭动磨蹭。

性器隔着衣料摩擦相贴，钻心的酥痒仿佛有瞬间缓解，但更深更急迫的渴望立刻同大股滑液一起涌了而来。

“我在。”海因里希把他拦腰架起，让他大腿分开，虚虚跪坐在自己硬得快爆炸的阳具上方，英俊的面孔因为过于忍耐而显得有点狰狞可怕。

“别担心，”他伸手缓缓拉开加文被汗浸湿的衬衣，低声说：“你是我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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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43

海因里希一手死死扶着加文，一手扯开他已经浸湿了的裤子，连同内裤一起扒了下来，随即把两根手指捅进火热潮湿的后穴。

加文本来还有点挣扎，但那粗糙的手指一插进去，愉悦的电流就立刻从脊椎打进脑髓，让他当即彻底瘫软了下去。

然而海因里希勒着他腰肌的手臂没有丝毫放松，几乎残忍的把他拉近到自己胸前，搅动的手指在后穴中发出咕咕的细微声音。空虚已久的甬道剧烈蠕动着，迫不及待吞吃那两根手指，情热的粘液顺着大腿根流了满手。

“你……”加文崩溃的喘息着骂了句脏话，想起身却被重重一按，当即发出崩溃的叫声：“啊——！”

手指直接捅到到了某个深处的位置，他连叫都来不及叫出声就猝不及防的射了。刹那间全身都仿佛被仓促的高潮狠狠鞭打着，他眼前阵阵发黑，只觉得快死了过去，唾液甚至顺着下巴流到了脖颈上。

“你也会骂那句话？”海因里希贴在他耳边笑道，“真是意外，我还以为你已经修炼得——”

这话他没说完，仅用两根手指就把对方干到射这点让他的自尊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他抱紧全身战栗的加文，一手三下五除二脱了自己的衣服，解下裤腰时昂扬的性器立刻弹了出来，结结实实打在加文湿漉漉的臀肉上。

“好好看看它，就是它现在要全部插到你身体里去，把你干得哭着求饶……”

海因里希声音完全嘶哑了，情欲让他额头、脖颈青筋直暴，平时想都不敢想的下流语句此时竟然脱口而出。

他第一次这么清晰的意识到，原来自己就是想在这个人身上加诸种种羞辱，让他屈膝臣服，甚至从此任自己摆布——但这个愿望是如此隐秘，以至于长久以来一直掩藏在内心深处，连他自己都未曾发现过。

“想让我干你吗？”海因里希撕咬舔吻着加文扬起的脖颈，低声问：“想让我怎么干你？”

加文抖得几乎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全靠海因里希那条手臂死死撑着。他耳朵里嗡嗡响，海因里希的下流猥亵也只听到一言半句，但却好像猛烈的一样刺激得全身发抖，后穴甚至再次缓缓收缩起来。

“这么饥渴干什么……想被捅进去是吗？想被干是不是？”海因里希阳具顶在剧烈蠕动的后穴口，却每次浅浅一探就退出来，同时还不停诱导：“说你想被我干，快说，说你想被我狠狠的干……”

加文简直被刺激得几乎疯了，那空虚到极点的后穴剧烈收缩，同时分泌出大量液体。

这时他几乎完全失去了意识，每一秒都漫长得难以忍受，全部感官都集中到下身和那滚烫性器接触的一小块地方，除此之外整个身体都不像是自己的了。

“快点……”长久的昏沉后他终于从牙关里挤出一句：“别……啰嗦，快点进来……”

海因里希蛮性顿起，刚想逼迫两句，突然加文抬手一把抓住他肩膀，含着水汽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竟然咬牙慢慢坐了下去——

这一下当然没坐准，性器只进去了个头就滑了出来，然而给海因里希的心理刺激简直是巨大的，那一瞬间他几乎都兴奋疯了！

强大的征服欲顿时战胜了一切，海因里希当即把加文抓着往下一按，泄愤般狠狠顶了进去！

“啊——”加文声音戛然而止，力气被抽空般叫都叫不出来了，只全身哆嗦着拼命喘息。那粗大滚烫的性器仿佛真像利箭一样刺穿了身体，压迫力从腹部直冲喉咙，当时就让他差点吐了出来。

“放松，放松……”海因里希也不好受，刚进去就被剧烈痉挛的甬道吸得差点没射出来。他几乎用尽全身的自制力才忍住了，当即恼羞成怒往里狠狠一顶，瞬间强烈的快感顺着骨髓直冲脑髓。

——太爽了，这感觉真太他妈爽了！

海因里希再也忍不住，翻身一把按倒加文，发了狠的重重抽插起来。开头几下简直是全根进出，每次抽出时连甬道里鲜红的肉都有点翻了出来，再进去时就噗呲一下水声，得一塌糊涂。

“我早就想这样……这样好好干你一次，从你还在联盟的时候……”海因里希猛然顶到最深处，在加文崩溃的呻吟中恶狠狠道：“但你整天就跟孔塞特林那老女人在一块混，还有那个卡列扬——你他妈从来就不看我一眼……”

他用力喘息几口，滚烫的呼吸都喷到加文唇角边。身下那张从来都理智冷淡的脸，此刻眉梢眼角都充满了屈辱、快感和沉溺，通红湿润的嘴唇半张着微微发抖，海因里希盯着看了片刻，内心的情意又压过了嫉妒，忍不住低头吻了下去。

出乎意料的是加文在恍惚中竟然下意识回吻他，虽然因为脱力而非常微弱，但海因里希刹那间简直难以置信，忍不住又唇舌缠绵了一会儿才确定——西利亚真的在回应他！

“你也爽吗？嗯？”海因里希咬着他舌尖含混不清道，“你也喜欢我吗？”

他有意识放缓了动作，湿热的甬道立刻迫不及待的绞缠上来。海因里希笑了一下，粗硬的肉棒一寸寸插入进去，带着巨大的压迫感顶到肉壁深处，正好卡在了某处拐点上——

那个点简直连碰都不能碰，被阳具重重一顶就仿佛打开了电闸，加文瞬间猛的一弹：“——啊！”

紧接着他被海因里希眼疾手快的按住了，精壮的身躯把他死死压在地上，阳具开始抵着那个点快速研磨、抽插。水声夹杂着快感的电流反复冲刷身体，加文简直连气都喘不过来，脑海里一片空白：“慢——慢点，慢点……啊！”

他拼命向前一挣，下身几乎摆脱了那粗长的肉棒。但紧接着海因里希欲火冲脑，一把就将他硬生生拽回来开始往死里顶，同时板着下巴强迫他偏过头。

凶狠而快速的冲撞把加文整个钉在了地上，他根本没法再逃，恍惚间只觉得海因里希低头叼住了自己的后颈，像野兽一样发出粗重的喘息。

“啊……啊——”那几下真是太重也太深了，加文舌尖被咬得出了血，仿佛下一秒整个内脏都会从喉咙里吐出来。

但同时快感也达到了巅峰，这个体位让他频临爆发的前端蹭到了海因里希铺在身下的外套，瞬间他再次猝不及防的到达了高潮：“不！等等，等等——”

后穴急速痉挛绞紧，海因里希抓紧机会报复似的狠狠撞了几下，终于就着叼住他后颈的姿势酣畅淋漓的射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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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44

海因里希当了这么多年皇帝了，真不算是个说话粗俗的人,但高潮的那一瞬间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爽！这他妈真是太爽了！

他慢慢从加文体内退出来,意犹未尽的抱着他亲了好几下,感觉到身下的人颤抖得厉害，大腿内侧的肌肉都在痉挛,半晌才慢慢平息了些。

“加文？……加文？”

加文喘息着摇摇头，半晌勉强半坐起身，精液立刻从后穴间大股涌出来，顺着大腿缓缓流到地上。

这场景简直催情得让圣人都忍不住要上火，海因里希呼吸顿了顿,片刻后才心不在焉问：“你感觉怎么样？”

“……水。”

他说话声音极其嘶哑，海因里希凑过去才勉强听清,顺带着在他脖颈间嗅了好几下。那块地方好像特别有吸引力,让他下意识就老忍不住想往上咬，恨不得再把后颈那块肉叼住了吃进肚子里才好。

——那是因为真正的标记还未彻底完成。

海因里希堪堪忍住这残忍的欲望，用外套把加文紧紧裹起来，抱起他离开了乱石滩，到荆棘丛附近去搜索水源。

其实这时他们也必须离开了，Omega猛烈发情时产生的腥甜气息已经扩散到了周围几里，如果是在白鹭星上的话这味道起码能吸引来几十个失去理智的Alpha。

就算在荒原上也不保险，没人知道附近都有什么，据一些调查研究显示Omega信息素的味道会引发一些大型蛇类动物的攻击欲，万一招来毒蟒那可就冤了。

加文一路昏昏沉沉，海因里希每走一段路就忍不住要停下来把他蹭两下，但他也半昏半醒的没法反抗。两人走了半个多小时才找到荆棘丛较为密集处，上游果然有一道隐蔽的水沟，仿佛是地下水突出地表的一部分。

海因里希怕周围有毒虫，就把加文放到巨石向阳处，自己去捧着水喝了两口。过一会儿他没感觉有什么异样，便把加文扶到水边，慢慢的对着唇把水渡给他。

“怎么样了？”他低声问。

加文点点头，明显不欲多谈。

他这样子海因里希很熟悉，以前西利亚心里不爽，但又不能光明正大把不爽的理由宣之于众的时候，就总是这样一副不愿多说的表情。上一次出现这种情况还是在联盟的时候，海因里希通过了某项西利亚认为他注定无法通过的测试，当所有人都上去恭贺他时，西利亚也就是这样隐忍而不耐烦的看着他。

海因里希当皇帝的这几十年里，每当想起以前在联盟时的事，都有种再也难以追回的沉痛和绝望，因为他觉得西利亚永远也不会回来了。然而现在世易时移，经过那场酣畅淋漓的交媾后，他只觉得以前的每一点每一滴都充满了情趣，甚至连西利亚那标志性的敷衍表情都有种特殊的意味。

“你想吃什么？”他揉捏着加文的嘴唇问。

加文一摇头，嘶哑道：“随便。”

比起飘飘然的海因里希，加文显然更清醒也更实际一些——这种荒原上能打到猎物就不错了，哪来挑三拣四的机会？

不过事实证明海因里希不愧是Alpha中的Alpha，当皇帝那么久了野外生存本领还没落下。半小时后他拎着一串地鼠、两只灰毛野兔、几只看不出什么种类的猫科动物回到巨岩后，啪的往加文面前一丢：“想要哪种？”

“……”加文指了指地鼠。

海因里希有点诧异——地鼠样子难看，他本来以为加文会选野兔，“先等一会，我去钻火。”

“不用，直接放血给我。”

“喝生血会……”

“这是蒁鼠，”加文有气无力道，“血液里含有大量营养物质，脂肪含量也高，生喝一点没事。”

西利亚活了五百年，他整个人就是一本万能百科全书。海因里希将信将疑的放了一只地鼠的血自己喝了，半晌后果然觉得精力恢复了一些，便又抓了一只喂给加文。

这时日头已经偏西，一轮巨大无匹的月亮从地平线上冉冉升起，几乎笼罩了半个天际。气温并未如何下降，海因里希抱着加文躲在巨石后，两个人都睡了一会儿。

直到半夜海因里希被一阵轻微的骚动惊醒，睁眼一看果然加文面颊通红，下意识扭动磨蹭着，嘴唇微微张开发出轻轻的喘息。

第二轮发情热到了。

那腥甜诱人的气息就像醇酒一样浓厚，海因里希翻身把加文按倒，三下五除二扒开了裹住他身体的外套。里面只有一件皱皱巴巴的衬衣勉强遮身，但那也构不成阻碍，海因里希轻而易举就把它整个剥了出来。

“你疼么？”他伸手在湿热得一塌糊涂的后穴里搅动着，低声问。

加文摇摇头，神色间有种自暴自弃的冷静。

他就是有这种强迫自己适应环境的本事，哪怕到了这一步都能咬牙忍受下来。海因里希亲吻他的嘴唇和下颔，内心里闪过无数充满恶意的念头，最终狠狠咬着牙把自己插入了进去。

这一次加文的反应比上次还猛烈，刚进去他就触电般弹了一下，随即整个人都疯了一般，腰身难以控制的拼命往上抬去迎合那粗大硬热的凶器。下午才被狠狠侵犯过的甬道很容易就被完全剖开，水流得满大腿都是，每当阳具退出时，最深处的那要命的一点都竭力收缩挽留，甚至从内部发出淫靡的咕咕水声。

“啊——啊……”加文难以抑制的抓住地面，指甲甚至都翻出了几丝血迹。海因里希在猛烈的冲撞中瞥见了，立刻一把抓住他的手，死死反拧到自己身前。

但这个动作让他更紧贴地面，几乎夺走了他最后一丝挣扎的空隙。加文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整个人剧烈发抖、喘息，大腿拼命想合拢，却被一下下快速而凶狠的冲刺撞得无法动作。

“别动，别动……”海因里希牙关紧紧咬着他后颈那一小块皮肉，那力道既不会真正弄伤但又能确保他不至于逃脱，随后他突然停止了动作，专心抚慰起加文前端的欲望来。

这个动作其实比被他狠狠操干还要令加文感到羞耻，但他两手都被反拧了，只能竭力喘息着紧紧闭上眼。很快高潮如期而至，来得更加汹涌而无法阻挡，攀上最顶端的时候他简直都失去意识了，脑海里一片空白，只觉得有无数电流顺着脊椎爬上脑髓，眼前仿佛整个炸开了一样。

“我他妈……”海因里希喃喃的道，喉结狠狠滑动了几下。

加文耳朵里嗡嗡作响，也没听清他到底说什么，他全身都被浸透在濒死的高潮中没法动弹，也不知过了几分钟还是十几秒，突然感到海因里希换了个姿势，甬道里那仍然铁硬滚烫的阳具竟然转了个细微的方向。

加文微微呻吟起来，隐约觉得有些不妙，但紧接着被海因里希捂住了嘴：“你觉得疼吗？”

话音未落加文觉得自己身体内部仿佛有个紧闭的地方被挤开了，整个腰际好像被活生生剖开两半，连骨骼都有种被强行分离的感觉。他还没来得及挣扎就被海因里希死死按住，轻声道：“别担心，一下就过去了，这个时候千万不能动……”

加文昏昏沉沉的意识中猛然划过一丝悚然，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一个又深又狠的插入撞得魂飞魄散：“唔——！”

海因里希捂着他嘴的手都暴出了青筋，那一瞬间狂暴的征服感压倒了一切——他知道自己终于进去了！

那个隐秘而紧窄、藏在Omega体内最深处的入口，在暴力冲撞下终于被迫张开，但仅仅进了个头就扩张到了极限。海因里希能感觉到那绷紧的小口箍着自己，欲仙欲死而进退不得，憋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放松，放松，一下子就过去了，放松让我进去……”海因里希语无伦次的亲吻加文后颈，感觉到身下的躯体急剧战栗，半晌好不容易稍微松了一丁点。

那一刻他真恨不得把加文整个撕碎了吞进肚子里去，当即二话不说狠狠往里一顶。肉棒彻底没入，加文在他掌心发出一声沉闷的痛呼，紧接着声音戛然而止。

海因里希粗重的喘息着，几秒钟后开始慢慢摩擦晃动起来。一开始是小幅度进出，随即动作越来越大，速度也越来越快，那从未打开过的甬道此刻被撑到了极限，加文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整张脸都被汗水和泪水浸得透湿。

如果说刚才只是交媾的话，现在他真感觉到身体都被彻底打开了。那根滚烫的东西已经完全进入了他自己都没感觉到过的地方，因为太深而让他克制不住想呕吐，但又什么都吐不出来，只能发出崩溃的呻吟声。

“他妈的真是……这真是……”海因里希自己都不知道干了多久，终于他再也无法克制，几下往死里顶撞之后终于狠狠停在最深处。那一刻加文感到那肉棒底部有什么东西涨大了，一股史无前例的危机感瞬间攫取了他的心：“等等！海因里希！你别——”

那一刻加文猛然挣脱禁锢向前爬去，他爆发出的力量连海因里希都没制住，竟然硬生生给他挣脱出一小段！

但这时候被打断简直是彻底违反Alpha本性的，海因里希瞬间火气冲脑，一把将他抓回来死死按在地上。

加文隐约知道有什么绝对不能发生的事即将要发生了，但双腿被分得不能再开，连挣扎都无法做到，只能颤抖着咬牙道：“你他妈给我退出去，现在，现在就给我——”

海因里希堵住他嘴唇，肉棒根部的蝴蝶栓膨胀直至极限，死死卡在了那隐秘甬道的入口处。随即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开始射精，灼热滚烫的精液烫得加文全身都开始剧烈颤抖起来。

“我爱你，我……我爱你……”海因里希意乱情迷亲吻着加文的下颔和咽喉，肉棒底部的结紧紧堵住了甬道口，长时间的射精让他小腹都鼓胀起来。

这次射精断断续续的持续了好几分钟，加文中途就失去了意识，只身体还条件发射的微微痉挛着。海因里希就着相连的姿势把他搂在怀里，心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充实感。

肉棒根部的结还没有消退的迹象，它将一直卡在甬道口，直到精液全数进入Omega的身体内部。虽然这有时会给Omega带来一些痛苦，但却能极大程度上增加受孕的几率——或者说，一个在发情期被彻底标记的Omega，除非是用药强制发情的，否则受孕几率简直是百分之百。

海因里希心满意足，低头吻了吻加文汗湿的额角。

他终于完全标记了加文·西利亚。

这种标记将再也无法抹除，从此不论到哪里，他们都永远是一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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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45

加文的发情期持续了一周。

彻底标记的当天他又猛烈发情了两次，之后频率降到每天一次,直到七天后的某个夜晚他终于从混沌中清醒过来,身体的热潮缓缓退去,发情期时感觉不到的疲惫、酸痛、饥饿感终于都回来了。

他恢复正常了。

Omega的发情期一年一次，年轻人会相对频繁,但最多也超不出一年两次。第一次如果受孕第二次发情期就会自然延迟，有些Omega为了逃避发情期，甚至宁愿受孕也不愿意被人按在床上整整操干一星期。

加文头痛欲裂的坐起身，靠在岩石后忍不住干呕起来。

“——你没事吧？”海因里希走过来把外套裹到他身上，想拍拍他的背,但还没动作就被加文突然举手挡住。

那一刻加文侧对着他，月光在脸上投下明昧不清的阴影,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片刻后他勉强起身,扶着岩石走到不远处，坐在背阴处不动了。

这沉默的拒绝非常明显，海因里希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默不作声的坐下望着他，说不清脸上是什么表情。

月亮已行至中天，就仿佛占据了半个天空的巨大球体。荒原之上冷光透彻，远处传来微渺的呼啸，不知是风声刮过原野还是狼群对月嘶叫。从岩山下望向天际，银河仿佛璀璨的白练一般横过夜空，消失在远处苍茫的天穹。

他们就这么坐着过了一夜。

第二天清早海因里希去打猎，回来带了几只地鼠和野兔，自己去钻火烤了，递给加文两只肥嫩的烤兔腿。出乎意料加文接过来时还客气的点了点头，说：“谢谢。”

海因里希冰冷的蓝色眼珠盯着他，半晌突然问：“谢我什么？”

“谢谢你照顾我。”

加文说这话时从善如流，没有半点勉强或不好意思——海因里希知道他已经做好心理建设了，一夜沉淀过后他又变成了那个无坚不摧的、毫无破绽的西利亚，生理上的标记没有对他的心理造成任何影响。

“……我以为你不需要任何人照顾。”海因里希转过头去，面色森冷的望着火堆。

“坦然接受自己的虚弱并接受他人照顾不是什么值得羞耻的事。”

“那发情也——”

“这又不是我能控制的。”

加文啃了兔腿，把树枝一丢，随手摘了几片荆棘叶擦手。做这一切的时候他动作自然流畅，几乎没有任何异常，但海因里希却突然发现他双手拇指有些微微的颤抖，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海因里希心中微微一动。

“有意思吗？”他猝然开口问。

加文动作一顿。

“明明心里痛恨表面却装出一副风淡云轻的样子，自己强迫自己接受那些通情达理的客观看法，连一点私心都不敢放纵，这样有意思吗？你从在联盟起就是这样，总要按照高大全的标准来自我要求，恨不得每天把自己的一言一行反省检查无数次……”

加文斥道：“没这回事！别乱猜了！”

海因里希却大步走近，一把抓住他的手举到面前：“你想说什么？你明明想叫我闭嘴，甚至恨不得往我脸上挥一巴掌，但到头来说出口的却是谢谢是没这回事——你真当我一点也不了解你？”

加文手掌被捏在他手中，五指都在不受控制的微微发抖，几秒钟后悍然挥手一拳！

啪的一声闷响，海因里希被打得偏过头。

荒原上一片令人心悸的静寂，半晌他缓缓用舌头顶了顶口腔被咬破的地方。

“满意了？”加文冷冷问。

“……”海因里希慢慢转过头，半晌低声问：“你从很久以前就不喜欢我，为什么？”

加文避而不答。

“我什么都不比别人差，事事都没让你失望过，为什么你偏爱亚伦却从不多搭理我？孔塞特林背叛你，卡洛琳是降将，为什么你对她们的脸色都比对我好？如果我做错了什么你就直说，明明内心憎恶表面却装出一副大公无私的样子，事事都不偏不倚的让我多恶心你知道吗？我要的不是那些虚假的表彰和嘉奖你知道吗？”

加文紧靠在岩石上，海因里希几乎逼到了他面前。片刻后他终于无法再避让，皱眉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海因里希盯着他，两人的距离是如此之近，以至于他能从加文眼底清晰看到自己的脸。

——竭力隐藏沮丧、难堪、不甘和失望的脸。

“……没关系，”他嘶哑道，“你就说你为什么不喜欢我好了。”

荒原的天空一片阴霾，风中传来咸腥的水汽，远处隐隐有雷云翻滚而来。

雨季就要到了。

“我不知道，”加文沉默半晌，终于低声说：“但你让我感觉到威胁。”

海因里希缓缓放开手，退后了半步，万般滋味一起涌上心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Alpha让人感到有威胁是正常的，越强的Alpha威慑力也就越足，这来源于他们天性中对Omega的支配欲和保护能力。事实上在Omega保护协会择偶时，这还是一项重要的挑选标准，代表Alpha本身素质有多强悍，繁衍能力有多好。

一般来说Alpha是不会对同性的威慑力有所感应的，Beta虽然会感觉到，但他们天性只会产生服从、钦佩等正面反应。至于Omega平时对这种气息避之不及，发情时则会被吸引，对他们来说这就像荷尔蒙一样是非常刺激的东西。

但西利亚是特例。

西利亚是个凌驾于Alpha之上的Beta，他率军多年，杀伐决断令行禁止，有些性格特征已经深入骨髓，对Alpha的天然威慑力已经完全免疫了，甚至能反过来压他们一头。所以某天他突然遇见一个能力素质都远超Alpha平均水平、威慑力强到让人无法忽视的海因里希，他的反应绝不会像普通Beta一样折服顺从，而是——厌恶。

海因里希渴慕他，克制不住想接近他，但越接近就越让他感到威胁。就像是猛狮接近人类，就算狮子本身是不抱恶意的，但人能不害怕吗？

这种本能里的反感，甚至他转世重生后都没有忘记。

此后两天海因里希都没再多说什么，每天打猎做饭，寻找水源，顺着地下水脉一路往上寻找人烟的踪迹。

他不咄咄逼人，加文的态度就缓和了很多。发情期后两天他都有些低烧，走路比较艰难，多亏海因里希照料得非常仔细，第三天他终于烧退了，行程也随之加快。

这段时间虽然他们的关系还是有些紧绷，但也没到针锋相对的地步，赶路闷了也会聊聊天。晚上海因里希睡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睁眼望着他在月光下静默的背影，心里翻来覆去掂量着很多乱七八糟的念头：他会怀孕吗？

我们会有一个怎样的孩子，像他还是像我？

有孩子后他会留下来吗？万一他不想要怎么办？

很多Alpha这时候都会保护欲爆棚，生怕自己的Omega受了半点委屈。海因里希倒不大在乎这个，他知道西利亚的能力远超自己，如何不让他拍拍屁股掉头走人才是真正的难题。

强制他留下，软禁甚至拘留？不这不可能，西利亚身份太敏感，万一事败整个帝国的政治基石都会因此受到质疑和动摇。而且海因里希也想象不出西利亚被囚禁的样子——他是想找他当配偶，又不是要逼他当仇人。

那么好言好语求他留下？更开玩笑了，西利亚率军上百年，岂是因为别人几句话而动摇自己意志的人？

海因里希想来想去，简直没有办法。他每天琢磨这个问题，最终甚至产生了一个心灰意冷的念头：不如两人就在荒原上永无止境的走下去，若是这段路永远没有尽头，那他们就永远也不会分开了吧？

——不过这当然是海因里希的妄想，别说加文不会允许，就说他自己也不可能真正抛下帝国不管。

虽说皇帝不在了还有亚伦，亚伦不行还有伊萨克，伊萨克不行还有帝国议会；但这份亿万军人浴血百年才打下的庞大基业，如果皇帝说丢下就丢下了，那他就是银河系历史上前所未有的头一号罪人。

命运注定了海因里希的妄想也只能是妄想而已，所幸它没有持续太久。

在荒原上跋涉两周之后，沙漠渐渐退去，灌木增多，前方开始出现连成一片的植被；顺着地表水源逆流往上又走了半天，远处终于出现了密集的人烟——那赫然是一片小有规模的城镇。

加文眺望良久，皱眉问：“你觉得这还是双子座星系吗？”

海因里希迟疑道：“不像。”

他扶着加文向城门走去，一路上只见零星几个行人，都低着头匆匆而过，衣着打扮非常寒素。帝国居民常用的家用飞艇、飞梭等在这里一概不见，所有人都在坑坑洼洼的石路上步行，互相之间连交谈都没有。

而不远处的城门仅仅是一座二层小楼而已，门口没有岗哨，没有通关，甚至没有起码的指纹对比器；几个行人就这么默默的低头走进去，很快消失在了荒凉的石路尽头。

海因里希和加文对视一眼，互相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诧异。

“去看看？”海因里希语气里满是征询。

加文刚要点头，突然意识到海因里希为什么犹豫——因为他怀疑这里不是帝国！

加文眼皮一跳，猛然抬头望向海因里希。两人在城门前对视良久，半晌他才一点头，低声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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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46

这座城镇总体给人的感觉就是：死气沉沉。

帝国成立五十年来一直很注意疆域发展和人口管制，就算是极偏僻的小地方也都会配备齐全的身份识别系统。货币点数和身份识别仪直接连通,纸钞极其罕见,超过一定点数就必须要刷身份卡,交易双方一目了然。

但这里什么都没有。进城门时毫无阻拦，简陋的石路两边有很多空着的摊位,几家零星商店都门可罗雀，偶尔有家庭主妇匆匆出来购物，用的大多是一种他们没见过的纸钞。

所有人都默默的，低头耸肩，不知为何看上去就一股深深的暮气。

加文和海因里希走到一座小旅馆前,只听店主坐在大门后和人打电话，说话竟然夹杂着浓重的联邦星系口音。他们离店主还有段距离,隐约只听见他在说：“最近风声紧,出城的都……迁跃门也锁了，没有办法，赶在那之前还来得及再……”

店主打完电话，关掉通讯仪在那坐着。加文和海因里希对视一眼，走上前去敲了敲门。

店主倏而抬头一看，只见是个十八九岁的陌生少年，眉眼俊秀面色苍白，笑容温和诚恳，口气便不自觉软了三分：“什么事？”

“来讨口水喝。”加文笑容可掬道，说话竟然也一口流利的联盟音：“麻烦大叔了，我们的车坏在外面，一路走过来的……”

海因里希站在不远处，尽量收敛身上强烈的Alpha气息，随着加文的话欠了欠身以示致意。

店主目光在他们身上来回打量了几圈，倏而眼神一亮，立刻起身把加文往里面请：“进来吧进来吧，反正也没什么事，好久没有旅客上门了……你们要喝什么？月光花酒要吗？给你们加两块冰好不好？”

加文推辞不过，和海因里希一起进旅馆里去坐着。客厅布置还算过得去，几张沙发在墙角里围着人造火炉，全息投影将联盟时代歌星的的全真人像放射到天花板上，此刻正不知道在忧伤的唱着什么。

“你们的月光花酒——”店主将两杯浅蓝色的加冰酒液端来，又热情问：“要吃点东西吗？”

加文立刻止住他把酒杯往桌子上放的手：“不好意思大叔，我们身上没钱，都丢在外面坏了的车里了……”

店主手一顿，紧接着却热情不减，非要把那两杯酒放下去：“没事没事，不就是口喝的吗？什么时候有空什么时候去取好了，不方便的话不给也没关系——你们是从哪儿来的？”

店主把托盘一放，坐到两人身前的沙发上开始打听了。海因里希不引人注意的瞥了加文一眼，只见他面色镇定道：“北边。”

店主奇问：“陨野原？那边多少年前就人烟绝迹了，你们去哪干吗？”

两人同时心说原来那片荒原的名字叫陨野原，一定要找机会上网查查这是哪个星球。加文略一踌躇，突然笑道：“不瞒你说大叔，我跟他……家里不是很同意，出来就没告诉别人，胡乱一闯结果……”

这座城镇里大部分人包括店主都是Beta，对Omega信息素不敏感，但加文才刚刚过了发情期，气息残留一两天是无法除尽的，进门时店主就有隐约怀疑了。现在他这么一说，店主便更加确定，惊奇道：“你是——你是Omega？”

加文不答言，向海因里希身边略坐了坐，后者立刻识趣的靠了过来。

连帝国首都白鹭星上Beta和Omega的比例都是五千比一，这种边陲小星球还不知道比例如何悬殊呢。店主惊得霍然起身，半晌才目瞪口呆的缓缓坐下来：“不——不好意思，我们这Omega太少见了，这城里大概也就……你一个吧……”

加文刚准备说什么，闻言面色一变。

他本来想趁机打听下周围药店，结果一听整座城里都没有Omega，那他想要的东西药店肯定也不会准备了。

海因里希反应何等敏锐，立刻看了加文一眼。

“你们有地方去吗？晚上住在哪里？”店主立刻加倍热情起来：“我们这最近客人少，清静又方便，要不你们就在这里住下吧？车坏了什么时候修都行，有空你多在城里到处走走……”

海因里希听得有点发毛，当即微笑婉拒：“多谢您好意，但我们赶着上路，而且也没钱付住宿费——”

“不用不用。”店主连连摆手，倏而静默了一会，转向加文不好意思的搓着手道：“其实我想问……如果有可能的话，你走的时候能不能随便丢个东西下来？外套、袜子什么的就好，如果有可能的话贴身衣物更佳，我要放在店里好好保存……”

加文：“……“

这下连加文都开始发毛了。

店主实在太热情，加文再三推辞才婉拒了他充当向导的热情，只答应晚上一定留宿，接着两人一同出来继续在街上逛。

一路加文都有些心不在焉，海因里希瞥着他，冷冷问：“你想找什么？”

“……”

“从进城起就在东张西望，想找药店吧？”

“……”

加文紧走两步想抄到前面，但海因里希腿长步子大，紧紧跟在他身侧连甩都甩不脱：“别想了，有些违禁药连白鹭星上的黑市都未必有，更别说那种……再说不明不白小药店里的东西能乱吃？一剂下去命都没了怎么办？”

加文一言不发，脸色难看至极。

海因里希眼神中有些得意，板着脸扭过头去。

这要换作其他人，现在已经准备翻脸了；但加文·西利亚毕竟百忍成金，沉默半晌后又开了口，语气浑然若无其事一般：“这个镇子不大对劲。”

海因里希看了他一眼，嗯了声说：“是，人不少但商业冷清，而且人人说话一股联盟口音。你刚才注意那旅店里的装饰了吗？”

“怎么了？”

“用了很多蛇形花纹，地毯上也是，还有前台摆设是一条青铜大蛇，看上去就不大舒服……”

不知为何加文突然想起暗星堂那条关在铁箱里的巨型毒蛇，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老板也热情过度，”海因里希哼道：“总想打听我们是从哪来的，一听我是Alpha就开始百般警惕；当你说我们跟家人已经没联系了的时候，他又立刻极力留我们多住几天……”

海因里希是个杰出的政治家，察言观色见微知著的本领是很强的，何况店主刚才掩饰得并不成功，轻而易举就被他发现了端倪。

加文点点头，半晌道：“你说的都对，但我最关心的不是这个。”

他在街道边站定，扭头望着海因里希，不知为何眼神非常凝重：

“这里没有跨星系联络点，没有星际通信店，我们没法往白鹭星发送任何信号；而且路边没有联网设施和电子报亭，刚才经过的那个广场上甚至连播放星际新闻的大屏幕都没有。”

“这里的人很难跟外界取得联系，更别说向其他星球发送信息了——这种情况不可能是自然形成，必定是有人刻意管束而导致的。”

他们两人在街道上久久对视，海因里希明白他想说什么了。

“这是一块被孤立的地方，”加文道，“有人特意把这里的居民隔离起来，不让他们接触外界，也不让他们了解彼此身边发生的信息；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不论主使者是谁，都一定有某种非同一般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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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47

他们在街上逛了好久都没找到任何跟媒体有关的东西，甚至连公共交通都没见着。最终还是加文出马找人套话,才打听出这个星球的名字叫戍嵘。

海因里希能背出帝国版图内所有星球的名字,戍嵘星不在其中,因此这里确定不是帝国无疑。他去街头巷尾里转了转，回来看到加文正站在路边等他,手里上下抛着一个钱包。

“……”海因里希警觉问：“哪来的？”

“偷的。”前联盟统帅神态自如的回答。

西利亚公众形象光辉正面，私下里却精通各种旁门左道，只是平生很少用而已。海因里希第一次被惊掉眼珠子，是在两百年前他刚成为元帅侍卫的时候，有一次别国大使来访,身上藏着重要情报文件，为人又十分警惕小心,联盟议会派出数个美女间谍来偷都无功而返。最终西利亚元帅亲自出马,热情拥抱的瞬间闪电般出手将文件偷摸了来，那大使还傻乎乎的什么都没发现。

偷窃犯元帅和从犯皇帝于是去买了身衣服，吃了顿饱饭。从酒馆出来时海因里希问加文：“出城？”

加文肯定道：“出城。”

这个镇子虽然是好不容易找到的人烟聚居处，但处处透着诡异，更关键的是无法从这里向外界发出求救信号，那么留着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两人对这点心知肚明，紧赶慢赶在傍晚前抵达城门处，只见关卡果然还开着，城防处那个岗亭里一个工作人员都没有。

加文向关卡那道仅容一人通过的小门走去，谁料刚到近前，突然看似空空荡荡的门框处闪过一道蓝光：

“请出示出城证明。”

加文猛然顿住脚步，只听海因里希大步走来：“别动！这门里有高压电！”

“怎么回事？”加文皱眉道。

这时关卡外正巧有个行人走来，古怪的看了两人一眼，抬脚跨进小门，顺着石路往城里去了。

“……”加文满腹疑窦，试探性的向小门伸出手。刚触到门前半米处，突然又是一道蓝光：“请出示出城证明！”

海因里希随手捡起个石块向关卡外抛去，刺啦一声尖响，空荡荡的门口瞬间蓝光交织，把石块烧成了齑粉！

海因里希：“……”

加文：“……”

两人同时意识到自己阴沟里翻了船，搞了半天这座城不是毫无防备，人家是不管进只管出的！

“上哪去开这个出城证明……”加文额角抽搐问，但心里也知道这不是个好主意。不管谁设计的这座城镇，都摆明了只许人进不许人出，搞不好城中居民的古怪之处就由此而来。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军事重地？绝密试验场？

“从其他路线出去？也许还有其他出城的路……”海因里希环顾周围一圈，但眼见夕阳西下，这个星球的傍晚就快要到了。他们在这里人生地不熟，身份又极其敏感，大晚上的企图在别人的地盘上偷溜绝对不是个好主意。

“既然关卡设计成这样，其他出城路线估计也被堵了。”加文静了片刻，问：“什么人才会在自己的地盘上设置一个欢迎来客，却不准离开的地方呢？”

两人面面相觑，半晌海因里希给出了自己的回答：“——他们需要来客。”

需要来客做什么？以前的来客离开了吗？

没有离开的话，他们上哪去了？

这个问题简直不能细想。

如果是正常旅客，这个时候一定向居民打听着直奔城镇执法处去了。但这两人一个是死而复生的联盟统帅，一个是活生生的帝国元首，稍微轻举妄动就是严重的外交问题，最好的办法是不要打草惊蛇，悄无声息的自己出城就完了。

眼下唯一的道路被堵死，他们只能再转回城里去。

回到旅馆已经是傍晚。店主正在前堂焦急的踱着步，一见他们立刻站住脚，惊喜问：“你们回来了？”

虽然他竭力掩饰，但神态间的异样还是非常清晰，海因里希和加文都同时有所发觉，但都佯装什么也不知道。

“让您费心真是不好意思，”加文微笑道，“镇子上风光不错，我们多走了几圈……”

店主立刻说没事没事，又带他们去楼上看客房，又热情请他们吃饭。前堂有个小走廊连通着后院，种满了火焰草和月光花，绿丛中放着几张小巧咖啡桌，此时已经有四五个人正坐在那里低头用餐。

这几个人都是壮年Beta男性，海因里希和加文走过时，他们都作漫不经心状抬眼斜觑。

“想吃点什么？”悬浮菜单飘到他们面前，店主期待的看着他们问：“本店的月光花酒是特产，配乳汁肉排味道更好，吃完了还可以去客房睡会儿……”

两人立刻表示自己没钱，客随主便。店主于是去厨房准备吃的喝的，海因里希佯装弯腰提靴子，起身时随意瞟了那桌Beta一眼，感觉他们在竖着耳朵向这边偷听。

他坐起身，和加文交换了一个隐秘的眼神。

片刻后，加文突然漫不经心问：“咱们出来这么长时间，你那些朋友难道都不来找你？”

“当然找了，”海因里希淡淡道，“不急，先放他们两天……等我有心情了再理会。”

“那我昨晚看你在跟谁联系？”

海因里希一时语塞，加文咄咄逼人问：“是不是你父母介绍的那个Omega姑娘？”

加文满面怒容，黑色的眼珠明亮深邃。海因里希看了他几秒，突然怒道：“——根本不是！我就讨厌那个叫艾德娜的小娘们儿，你要怎么样才相信？！”

加文：“……”

一边那几个人都纷纷不再掩饰，光明正大的回头看他们吵嘴。一扯上艾德娜，加文就不大说得下去了，半晌才冷冷问：“我怎么知道？人家聪明漂亮还出身名门，谁不喜欢？”

海因里希立刻反唇相讥：“那可未必，出身名门就了不起了？男子汉大丈夫建功立业靠的是出身？据说联盟被帝国打败时那些投降的走狗一个个都是所谓的出身名门……”

“人家漂亮！聪明！善解人意！”加文表情都挂不住了，怒道：“就算排除出身名门这一点也能打满分，怎么可能有人不喜欢她？”

“我就不喜欢她！哪天老子非得——”

海因里希刚要说哪天老子非得踹死她，店主端着餐盘上来了，一脸尴尬的看着他们：“这个，晚餐来了……”

加文和海因里希同时往餐盘上一扫，两份煎得香嫩的乳汁肉排一左一右，放在加文那边的酱料在左侧，放在海因里希那边的酱料在右侧。

店主把两份晚餐放到桌上，还没开口请他们尝尝，就只见加文霍然起身：

“我就知道你都是骗我的！都到这个地步了还对那个女人念念不忘！”他顺手抄起海因里希面前的餐盘，砰的一声摔了他满脸：“我恨你！去死吧！”

海因里希：“……”

店主：“……”

众人：“……”

海因里希面无表情，酱料和肉汁顺着头发啪嗒一声掉到桌上。加文犹自不解气，抄起他面前的酒杯“哗啦！”一声照脸泼下，转身跑了。

整个花园一片静寂。

“不……不好意思，”几秒后海因里希苦笑着站起来，用餐巾用力抹了把脸：“他就是脾气大，我得上去哄哄……您白费心做这顿饭了，真是不好意思。”

老板六神无主，下意识看了那几个客人一眼，后者频频对他使眼色，海因里希只作没看见。片刻后老板勉强笑道：“没关系没关系，这不还有一份吗？人不吃饭可不行，要不你带上去给他？”

海因里希心知这是推辞不过的，于是欣然道谢，端起餐盘往楼上客房走去。

此时加文正绕着客房周围排查监控设施，见他进来头也不回：“菜汁没进口吧？”

“没有。”海因里希把餐盘放到桌上，问：“你也发现了？”

“没什么好奇怪的，这里的人都是Beta，天生对Alpha感到忌惮，如果想动手必定要先除掉你。”

“那万一你这份也是毒药呢？”

加文一哂：“费那么大功夫，只为了把我们都干掉么？这份里最多就是麻药了。往嘴里含一口再吐出来装装样子，剩下的随便倒哪吧，空盘子先还给店主让他安心，等晚上再看他们要刷什么花招。”

海因里希身材高大面容冷峻，看样子就不是个好相处的人，但对加文这话却意外的顺从，连菜里放的到底是毒药还是麻药都没计较。片刻后他出去把空盘还给店主，回来时指着嘴巴道：“你说得对，我舌头都麻了。”

加文毫不意外：“去漱漱口，躺下装睡吧。晚上说不定还有场硬仗要打呢。”

这时天已经全黑了，客房的自动调节系统开启，将室内调到最适宜人体休憩的温度。房间里就一张大床，两人合衣躺在上面，海因里希到底又忍不住了：“加文……”

那声音很低沉，但有种浑厚的磁性。加文瞬间感到指尖都掠过一阵酥软，当即声音都微微变了：“什么？”

海因里希不说话，在黑暗中伸手摸向加文后颈，在那块有牙印的地方捏来捏去，还用指甲轻轻的掐那一小块皮肉。

加文第一反应是斥责，但紧接着就被让人窒息的酸软席卷了全身。Alpha的气息、动作、标记处被反复爱抚的感觉……每一点都让他心醉神迷，无法说话，只能无声的软在大床上，竭力压抑住喘息。

“舒服吗？”海因里希小声问。

那一刻加文突然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Alpha对被自己彻底标记的Omega具有极大的影响力，而A、O之间存在的所谓精神控制，第一步就是从生理影响开始的。

“放……放手！”加文咬牙逼出一句。

海因里希动作一顿，正当加文以为他要来硬的时候，突然他真无声无息的缩回了手。

“我想让你别怕，”他低声道：“万事都有我呢……”

这保护意味强烈的话让加文有瞬间的意外和不适应，半晌他才反应过来，自己第一次被放在弱小者的位置上了，而一个Alpha竟然说要保护他。

“你……”加文刚要开口驳回，突然门锁咔哒一响。

两人齐齐一顿，房间里静寂无声。半晌只见门被小心推开，店主闪身溜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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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48

黑暗里加文和海因里希都没有作声，静静的盯着店主的动作。只见那黑影迟疑了一会儿,轻轻叫道：“赛特先生？”

他连叫了好几遍,海因里希都不答,假装被麻翻了。片刻后店主终于放心，轻手轻脚的向加文走来。

其实这也挺有意思的,一般人都不把Omega的战斗力放在眼里，店主甚至都没叫加文一声，好确定他睡没睡着。他走到大床边屏息等待了一会儿，见两人确实没动静，才松了口气对门外道：“没事了！都进来吧。”

走廊上这才响起动静,几个Beta居民鱼贯而入，为首一个红头发问：“不会醒吧？”

“不会,那剂量连大象都能放翻,麻昏这两人还不是易如反掌。”又有人问：“这个Alpha怎么办，杀了？”

“太浪费了，不如一起交上去，也许下个月的份额也可以免了……”

他们嘀嘀咕咕的商量了一会，也许对亲手杀人这种事还是胆量不够，于是都同意了这个建议。随即店主悉悉索索的不知道抽出了什么东西，走到床边，站住了。

加文和海因里希的呼吸同时一停。

就在他们要睁眼动手的刹那间，突然只听店主带着哭腔道：

“实在抱歉了两位，我们也是被迫无奈才这么做的，请你们千万不要怪罪……谁叫你们到这里来呢？那些人每个月都要我们从镇子上送人去喂蛇，我们实在没法反抗啊！”

加文和海因里希同时愣了——喂蛇？！

“你们俩要是在天有灵，就怪那些疯子和蛇吧，千万别怪我们！我们真是没有办法，回来后一定给你们在城郊立个墓碑，每年都去祭拜看望……”

店主抹了把眼角，说不下去了，颤抖着俯身下来绑海因里希的手。

然而就在这时，海因里希猛然抬手反扣，喝道：“干什么！”

满屋子人都一震，加文睁眼起身，抓住离自己最近的红头发，啪的一记肘击正中头颅，当场打得他软了下去。几个居民这才慌慌张张的反应过来，怒吼着扑上来要抓人，但又怎么是这两人的对手？

海因里希一拳就把那店主揍昏了过去，紧接着两个人同时扑上，他也不躲，一手一个凌空抓住那两人脖颈，直接推到窗口扔了下去。另外两人不敢招惹Alpha，都扑过去企图制住加文，却只见加文一把抽了那红头发腰间的皮带，啪啪两声清脆的亮响，两个人齐声惨叫，左右脸颊顿时被抽了个正着！

“你他妈的——”两人捂着带血的嘴冲上来，加文摇头不语，劈手又是当空一抽。这一下真是快、准、狠，皮带的金属扣正中左边那人脑袋，当即打得他口鼻喷血倒了下去；右边那人脸颊又被抽了个正着，哇的喷出了好几颗带血的碎牙。

“住手住手住手……”那人痛得在地上翻滚讨饶，下意识想去抱加文大腿，被海因里希一脚踹到到墙角。

加文摇头叹息，扔了皮带，看着满地的战五渣，甚至都懒得绑他们。

“求求你们饶命……饶命……”那人竟然还颇年轻，年纪不过二十岁出头，满脸又是血又是泪又是口水的，看上去也有点可怜。

按海因里希的脾气，现在就该把这群人绑起来挨个拷打审问了，越求饶说不定打得还越狠。但加文看他那样子，不觉动了点恻隐之心，只轻轻踢了他一脚问：“到底是什么回事？”

“是我们有眼无珠，是我们鬼迷心窍，求求你饶了我们吧……咳咳咳！求求你别打！”小年轻见海因里希又举起手，当即吓得连滚带爬，一把抓住加文的裤脚求饶：“我说！我都说！别打死我，求求你们！”

海因里希面色一沉，还没开口呵斥就把小年轻吓得魂不附体。倒是加文打断了海因里希，冷冷问：“喂蛇吃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想把我们抓到哪里？老实交代清楚所有人就都能活，否则……”

海因里希心说他们不交代也能活，反正你又不会下杀手，保不准圣母病一发作还得放了他们……西利亚这毛病看来是天长地久海枯石烂也改不掉了。

但小年轻不知道，立刻被这虚张声势的威胁当真了，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说：“我们真的是被逼无奈啊，双子座帝国又不来占领这个星球，我们又没有执政官，据说从银河大战后就成了三不管地带了，这么多年来连个帮大伙儿做主的人都没有……”

往海因里希膝盖上射了无数箭之后，小年轻终于颤颤巍巍的把整件事情说明白了：

原来这个星球隶属于蛇夫座，但直到几百年前才被开发。银河大战后蛇夫座成了帝国边界驻军和联盟残余势力的混战处，为了避免战乱，很多人陆陆续续携家带口的迁移到此处，渐渐形成了几个比较大的聚居地，这座城镇便属于其中之一。

本来大家日子过得都还不错，直到二十多年前，聚居地突然来了一批奇怪的武士——他们蒙面黑甲，蓄养巨蛇，拥有随意穿越空间的能力，据说还能直接控制人们的精神。

戍嵘星本来就人烟稀少，没有像样的军队，而黑甲武士几乎个个是超出人类想象的强者，一来就占领了整个星球，把所有不服从他们的人都直接杀了。为了防止他们向外界求救，所有聚居地的通讯设施都被严格监管，这么多年来几乎没人能逃出去。

“还好他们也没奴役驱使我们，但他们信奉奇怪的宗教，在每个城镇都养了巨蛇，每个月都要求我们提供活人去给巨蛇吃……这个城镇发展起来还没多久，镇上几乎每个人都认识，互相之间怎么能下得了手？”

小年轻又咳了几口带血的唾沫，哭道：“本来镇上还有Omega的，但巨蛇最喜欢吃Omega，那些武士就要求我们优先提供，慢慢的整个聚居地的Omega都绝迹了……”

海因里希和加文对视一眼，两人脸色都微微变了。

黑甲武士，穿越空间，蓄养巨蛇……

——暗星堂！

空间隧道无数个随机着陆点，他们竟然恰好就掉在了暗星堂的地盘上！

“我们也不想对你下手的，但被那些武士知道城里来了Omega，我们又没主动献出来，他们怎能饶过我们？”小年轻越说越绝望，忍不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那些武士杀人不眨眼，我们根本打不过，他们两个人就能灭掉整个城镇……”

店主和其他居民也陆续挣扎着醒过来，闻言都悲怆大哭。

加文心中不忍，皱紧眉头一言不发。海因里希打量他半晌，才突然问：“暗星堂为什么要拿活人来喂蛇？”

这问题没头没脑，要是西利亚当年存心想隐瞒自己跟暗星堂的联系，只说一句不知道就完了。

但加文没想那么多，他对联盟的记忆很零碎，但对暗星堂的记忆是完整的，闻言便漫不经心道：“邪教而已。那种蛇是暗星堂的信仰来源，喂活人不过是威慑手段，就跟他们明明能横扫千军，却偏要强迫居民自己提供活人是同样的道理。”

海因里希点点头，片刻后古怪道：“你跟尤涅斯到底是什么关系？”

“……你问这个干什么？”

“问问而已。”

加文静了片刻，答非所问道：“尤涅斯不可能在这里，他这个级别的暗星武士只会在远星总部坐镇……尤其是刚打败仗，一定回去跟长老会请罪去了。被派出来驻扎这种三等星球的武士，不是学徒就是新人，甚至可能是暗星堂从五维空间出来后才收的弟子。”

他转向店主，问：“有武器吗？”

这话一出所有人脸色都变了，店主战战兢兢问：“你、你、你们难道要……”

“逃不走躲不开，只能往死里打了。你们一般都把活人送到哪里？”

店主已经完全吓呆了，根本没想到这个Omega竟然不逃，也不杀他们灭口，而是要拿起武器帮他们反抗！

“我、我们把人送到执法处，会有武士出来把人带走。有时他们看去送的人不顺眼，动不动就随手杀光了……”

加文神色放松，只随意一点头，让店主带他去找武器。暗星武士接管这个星球后控制了所有电热、电磁、核能设备，店主只有几把普通猎枪，加文看了一眼便扔开，随手从厨房抽了把水果刀。

海因里希抱着臂站在厨房门口，嗤笑问：“你打算用水果刀对付暗星武士？”

“不行？”

加文手指一弹刀身，抬眼望向海因里希。高大的男人一身白衬衣、制服长裤，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精壮结实的手臂肌肉，看上去不像皇帝，倒像是个刚从战场上下来度假的指挥官。

卡列扬老叫他小白脸，他也确实有当小白脸的资本。

“暗星武士大多自矜身份，不会亲自出面跟普通人接洽，驻扎在这座城里的说不定只是学徒。”加文双指夹着刀锋转了一圈，淡淡道：“这种学徒我一手一个……随便就捏死了。”

海因里希盯着他的脸，心中突然涌现出一股恶意：“还是我去吧，你现在情况比较特殊——”

“……”

“你还不知道吗？”

厨房里一片静寂，两人久久对视，半晌海因里希眯起眼睛道：“你可能已经怀孕了。”

加文盯着海因里希，眼神平静无波。片刻后他横刀指向皇帝，刀尖隔空往他咽喉上一划。

海因里希一愣。

但紧接着就见他收刀出去了。

……这是什么意思？

皇帝抓狂的摸摸咽喉，什么都没发生，古代小说里隔空一划人头飞起的场景根本连影儿都没有。

……所以这是威胁？开玩笑？别扭的害羞方式？还是死亡预告？

皇帝满腹疑虑，左思右想半天无果，只得追着加文离开的方向悻悻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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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49

暗星武士占领这个城镇后，把巨蛇的巢穴建在了城镇政治中心——执法处的地下。

按照计划加文和海因里希将扮作肉票,由店主和其他几个居民护送到执法处。惯例会有一个暗星武士出来把居民打发走,然后把肉票带进去,剩下发生的事就只有巨蛇和死者知道了。

加文和海因里希假装被反缚双手，面对面的坐在车上。几个居民鼻青脸肿的坐在他们身边,车厢里气氛一片凝固。

半晌海因里希终于忍不住问：“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加文闭目养神，连眼睛都没睁。

“……问你话呢！”

“……”

海因里希大怒，起身要来捏加文后颈。他们手腕后绑的都是活结，居民见状立刻惊恐万状往后退，加文终于睁眼喝道：“我开玩笑的！坐下！”

海因里希悻悻坐回去,冰蓝色的眼珠还一眨不眨盯着加文。这目光太具压迫性，居民们都战战兢兢不敢说话,半晌才听他咳了一声问：“你有什么计划吗？”

加文略微一哂,说：“冲进去，全打死，找到通讯设备，发送救援信号。等回去后招来帝国军，二十万铁骑足够踏平这个星球了。”

海因里希还是第一次听他这么不假思索说出把人“全打死”的话，不由略感惊奇，半晌问：“如果让你来带这二十万铁骑的话……”

“免了。”

一般惯于统领军队的人，长时间不带兵都忍不住会想，但加文说这话时连眼神都没波动一下，看起来是真的完全对帝国军没兴趣了。

海因里希不由有些失望，自己也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西利亚带兵会让所有上位者都非常忌惮，但西利亚明确表示对带他的兵不感兴趣，又让他觉得自己的魅力被否定了。

车厢里就这么沉寂了半晌，众人都胆战心惊的屏住呼吸，突然听加文淡淡道：“别担心。”

“……？”

“暗星堂惯例，这种城镇最多只会安排三个人来镇守，基本还都是学徒……学徒么，心狠手辣有余，谋略手段不足，根本无以为惧。”

海因里希看他神色，试探道：“你对暗星堂很熟悉？”

加文闭口不言。

他当然熟悉，叱咤风云数百年的尤涅斯当年被他挤兑得没有立足之地，最落魄时简直难堪得跟小丑一样。后来他诈降时，那些所谓的后起之秀奥斯罗德、巴奈特等人在暗星堂威风八面，在他面前屡屡被当做空气，别说费神去挤兑了，那是连名字都不屑于记的。

暗星堂等级森严，新人武士和学徒根本没什么地位。虽然只要摆出暗星堂三个字就足以让人闻风丧胆，但在加文看来，一手捏死一个也完全没有任何难度。

“当初你为什么要加入暗星堂？”海因里希终于忍不住问，“尤涅斯说你五百年前就……”

加文默然片刻，说：“没有为什么。”

“不可能！艾德娜说你少年时孤身一人离开联盟，如果不是因为什么事——”

海因里希的声音戛然而止，车厢里只能听见众人长短不一的呼吸声。加文盯着空气中某个漂浮的点，半晌终于说了实话：“因为联盟没人看得起我。”

他顿了顿，缓缓道：“而我想证明我自己。”

他眼神中闪过一丝悔意，海因里希不由得愣住了。

车终于停在执法处门口，黑色的建筑在夜幕中仿佛怪兽，静静矗立在台阶尽头。

Beta居民们一路上被两人的对话唬得战战兢兢，下车后更是连什么都忘了，只知道站在原地发抖。半晌还是店主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满脸快哭出来的表情，对海因里希和加文深深鞠了一躬：“一切就拜托两位了……”

加文安抚的点点头，示意他去敲门。

店主一步三回头走上台阶，双手发软的在黑色金属大门上拍了拍，声音抖得比蚊子叫大不了多少：

“达、达克大人，这个月的人我们带过来了……”

金属大门严丝合缝，月夜下一片静寂。几秒钟后，突然震动声渐渐响起，大门裂开了一道狭窄仅容单人通过的缝隙。

一个黑甲武士昂首挺胸从缝隙中走出，冷冷向台阶下扫视了一圈。

“一个Alpha和一个Omega？你们是把下个月的份额也带来了吗？”

海因里希见过尤涅斯、奥斯罗德等人，这些高阶武士身材看上去都相当魁梧，甚至有种诡异的恐怖感。然而眼前这个叫达克的就正常很多，虽然戴着面具看不见脸，但整体跟正常人是没什么区别的。

“那是因为他的黑甲没有经过特殊处理。”加文轻声道，“他是个学徒。”

海因里希点点头，动作微小得站在他面前都未必能发现。

达克视线随意扫过他们，斜觑向哆哆嗦嗦的店主：“你们打的什么主意，是不是想下个月就不准备活人了？告诉你们，下个月的份额也一样没变，敢耍花招偷懒的话——”

店主早膝盖一软跪了下去，达克冷冷一笑，指着加文问：“为什么明明镇上有Omega却到现在才送来？”

“不不，不是，其实我们……”

店主话音未落，达克早已不耐烦了，飞起一脚把他从台阶上狠狠踹了下去：“闭嘴！敢在暗星堂武士面前耍花招，我看你们都是想找死！”

呯的一声店主摔在地上，痛得满地挣扎乱滚，却咬紧牙关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来。

居民们敢怒不敢言，都低头盯着地面。达克似乎对这场景非常满意，轻蔑欣赏了一会儿才抬起头，颐指气使的冲两个肉票扬了扬下巴：“——你们俩，给我过来！”

俩肉票都十分顺从，低着头走上台阶。然而达克的恶劣个性在此刻又一次得到了体现，加文刚抬起脚，还没落下去，就只见他在台阶上把手一扬！

那一刻他皮手套上出现了和巴奈特在复赛中使用的一样的装置，指腹间伸出数道细齿轮，随手一抬就有无形的力量散发出来，把加文凌空提起往地上一扔！

砰！

加文摔倒在他脚下，膝盖瞬间像裂开一般，痛得他当即倒抽一口凉气。

海因里希脸色瞬间就变了，差点就一个箭步冲上来——达克立刻抬手指向海因里希，喝道：“干什么！”

“……”海因里希几乎用尽了全身克制力才勉强站住，僵硬的一步步走上台阶，站在他面前。

这太不容易了，Alpha对Omega的保护欲简直是没有上限的，连Omega自残都万万不行，何况达克还当着他的面故意摔加文？

“哼，两个死人。”达克轻蔑的转过身去，头也不回道：“跟上来！”

海因里希此时是真后悔按加文的计划走了，他就应该把加文留在旅馆里，然后坚持按照自己的想法来。至于什么冲进去什么全打死，那些统统都是多余，他现在就能召来二十万帝国铁骑，把那倒霉催的暗星堂都踏成白地！

不过眼下决不是翻脸动手的好时机，海因里希面色如霜，跟在加文身后进了那黑色金属大门。

执政处大厅冰冷昏暗，地上仿佛有粘稠潮湿的水，走路时便发出让人不舒服的吱吱声；达克昂首挺胸的穿过大厅，来到尽头一排办公室前，只见阴影处站着另一个暗星学徒，倒没蒙脸，目光阴沉而不耐烦：“怎么这次有两个？”

达克奇道：“阿德莱，你怎么在这里？”

那人冷笑一声，指指身侧某扇紧闭的办公室门：“——又犯病了呗。人家可是高阶武士，咱们这样的怎么能比……”

加文闻言一愣，心说高阶武士？这里怎么会有高阶？

暗星堂低阶和中阶武士那都是没数的，想提拔多少就提拔多少，一般在战争中都拿他们当炮灰使。但高阶就不同了，这批人手握实权，轻易是不出惑星总堂的，而且编制多少要按定例，基本都是死一个才补充一个。

像这种三等星球上的普通城镇，派一个正式武士来驻守都算破例了，怎么会突然出现一个高阶呢？

不过达克和阿德莱没有就高阶武士的话题继续讨论下去。他们打量了海因里希和加文一圈，出乎意料目光没有落在Omega身上，而是转向了海因里希。

“啧啧，就这种小地方竟然还有Alpha，你说那些人是从哪抓来的？”

“谁知道呢，保不准是自己要来的。”阿德莱绕着海因里希走了一圈，不怀好意问：“喂，是你自己要来的吗？”

“……”

“哟，这还犟上了。”阿德莱哂笑一声，突然伸手往海因里希头上比划了一下：“咦，这小子还挺高！你看这身架子像不像打过仗的啊，达克？”

达克懒洋洋道：“我看像。怎么，你又来劲了？”

阿德莱闻言哈哈笑了起来，紧接着只听啪！的一声，他竟然就这么一巴掌拍到了海因里希的屁股上：

“是又怎么样？反正都已经是个死人了——”

海因里希：“……”

加文：“……”

那一刻加文脸色极为古怪，仿佛要笑又勉强忍住了，嘴角都憋得有点抽筋。

然而阿德莱还不知死活：“进了这个门还想逃出去不成，死前不如让我——”

“——我操你祖宗！”

轰然一声巨响，海因里希转身暴喝，一脚当胸把阿德莱踹飞了出去！

那一下真是太狠了，皇帝从生下来到现在从没这么暴怒过，阿德莱连惨叫都来不及发一声就足足飞出了十几米！紧接着只见黑影闪过，海因里希冲过去抓起阿德莱右臂，二话不说咔嚓一声清脆的反拧！

“啊啊啊啊——！”阿德莱的惨叫划破大厅，他那条手臂竟然在鲜血四溅中被硬生生拧断了！

“他妈的给我住手！”达克怒吼着扑上去，然而刚刚迈步就只觉得眼前一花，紧接着被人死死抵住了。

“是你？”他定睛一看只见是加文，当即轻蔑道：“给我滚开，小心老子把你……”

“把我怎么样？”加文微笑道。

达克眼珠定住了，继而疯狂颤抖起来。只见加文瞳孔倏而变红，无数黑色花纹从那血腥深处旋转而上，顷刻间便蔓延了半张脸，如同有生命的毒蛇般从脖颈攀爬直至指尖。

达克几乎都不会动了：“暗、暗星武士纹……”

加文古怪一笑：“你好，后辈。”紧接着一把抓住他脖颈，反手“呼！”的一声狠狠掼到了地下！

暗星纹是正式武士才有的东西，等级越高越明显，像达克这样的学徒那真是死都想不到怎么自己抓了个武士前辈回来。那一刻他整个头被狠掼在地，当即就震懵了，刚挣扎着要反抗就只觉得脖颈一凉——

加文不知何时已抽出了靴管里的水果刀，手起刀落把他的黑甲从脖颈接口处硬撕了开来。那过程跟屠夫给猪剥皮没什么两样，达克刚要挣扎就被一拳击在眼眶，当即“噗呲！”一声，瞬间只觉得眼珠都爆了！

“饶、饶命、求求前辈饶命——！”达克痛得拼命大叫，加文却动作不停，撕拉几声便将黑甲扯成了几块。手臂那块护甲难以揭开，加文便拿刀活生生把达克的手臂剁了，在迸射的鲜血中强行将整个黑甲的上半身都撕了下来。

“啊啊啊——！啊啊——”达克痛得满地乱滚，加文一脚把他踹了开去，撕下黑甲手套的部分戴在自己手上。

他做这一切都有明确的目的性，黑甲手套刚上身便在指腹位置弹出细细的齿轮。紧接着他抓起另一只手套，刚想扔给皇帝陛下，谁知一看就抽着凉气别开了脸：“差不多够了！海因里希！”

身后啪叽一声，也不知道海因里希把阿德莱的哪个部分扔到了地上，怒道：“什么够了？！这帮人十恶不赦！死不足惜——！”

加文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心想人家不就是想压一压你吗，Alpha的思维方式真是……

海因里希火冒三丈的走过来，身上血腥味重得加文都忍不住避开了半步。他把黑甲手套递给海因里希，刚要教他怎么用，突然眼角瞥见不远处办公室的门似乎开了，一个眼熟的高大身影正站在那里。

那一刻连海因里希都似有所感，回头一看登时愣住了。

——那是个暗星堂高阶武士，眼珠通红满身黑印，仿佛僵直一样站在那里；虽然他的气息强大凌厉，但脸上表情茫然、迟钝，仿佛梦游般恍惚呆滞。

海因里希一看到他，就觉得全身血都凉了。

半晌他才难以置信的轻声道：“亚、亚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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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50

亚伦微微喘息着，目光茫然呆滞,在海因里希和加文脸上缓缓徘徊：

“你……你们……”

这声音沙哑粗粝,充满迟疑,海因里希顿时心头火起，一个箭步冲上去揪住他领子喝道：“亚伦！你他妈的玩什么把戏？”

加文面色一变：“住手！”

但已经来不及了。亚伦本来看着他们眼熟才会稍作迟疑,但一被攻击，立刻凶性大发，立刻抓住海因里希的手下死力往外推：“滚……开！”

咔擦一声他铠甲掌上弹出无数齿轮，当即把海因里希割得满手是血！

“你他妈的！”皇帝怒喝一声，简直出离愤怒,抓起亚伦重重往墙上一推：“安德斯·亚伦！你他妈的想干什么——？！”

轰然一声重响，海因里希被一脚踹开,飞了好几米才摔落在地。紧接着亚伦凌空跃起,从身后抽出一把阿克塞尔合金长刀，眼看就要当空劈下的瞬间，加文冲上去横腕一挡！

只听哐当一声亮响，水果刀毫无悬念的被劈成两半，飞弹的断刃瞬间深深插进墙壁。

加文被巨力冲得趔趄半步，霎时和亚伦来了个近距离脸对脸。那一刻亚伦目光更迷茫了，喃喃的道：“西、西利亚——”

啪！加文顺手抽了他一嘴巴，返身抓起海因里希：“快跑！”

先是被人觊觎菊花，然后最好的兄弟翻脸叛变，纵使皇帝一贯好脾性此刻也受不了了。两人跌跌撞撞冲过大厅，青筋暴突的皇帝吼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被控制了！记忆被洗了！”加文怒问：“你让他去干了什么？！”

皇帝顿时哑口无言。

亚伦紧追不舍，在身后悍然一挥长刀，无数电弧从刀身冲出劈向前面的两人。海因里希和加文同时向前重重一扑，电弧擦着头皮呼啸而过，霎时整个大厅都被劈啪作响的电光照得恍如白昼。

“给我站住！”两人还未来得及从地上站起身，只见亚伦纵身一扑，霎时压得加文差点把胃从喉咙里吐出来。海因里希见状立刻上前阻挡，但发疯的亚伦简直不是人能对付的，混乱间加文被狠狠踹了好几下，刚想挣脱就被一拳打中脸颊，顿时喷出一大口血。

“你简直——”加文悍性大起，手掌狠狠抹掉鲜血，转而闪电般掐住了亚伦的脖子！

这一掐时机堪称绝妙，他掌力又大，当即把亚伦掐得双眼突出。海因里希立刻抓着他的头发想把他砸晕，谁知就在这时，他们身后的虚空中突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黑色龙骑悄然冲去，当即把海因里希撞飞了出去！

这就看出Alpha的身体素质有多好了，龙骑即使在未完全形态也有几吨重量，而海因里希被当胸一砸飞滚落地，竟然只哇的吐了几口血——幸亏这不是加文，否则现在脑髓都能给它撞出来！

“真他妈的……”海因里希勉强爬起来，却只见龙骑在空中黑影一闪，被掐得几乎昏厥的亚伦勉强一抬手，龙骑呼啸而下，当即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挣扎间加文松手不及，十个指甲同时断裂，在亚伦脖颈上留下了几道狰狞的血痕。紧接着亚伦翻身跨上龙骑，目光在两个敌人身上逡巡一圈，瞬间觉得还是这个Omega的仇恨值更高。

他一把抓住加文，硬生生把他拖上了龙骑，紧接着拔刀向他脖颈砍去！

加文·西利亚活了五百多年，死亡从未来得如此鲜明而又猝不及防。

刹那间他瞳孔急剧放大，心跳近乎停止；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仿佛时光的巨手将那一秒钟无限拉长。

他眼睁睁盯着那刀刃劈到眼前，甚至连脖颈都感觉到刀锋上冰冷的杀气——

然而就在那一瞬间，海因里希飞身近前，轰然巨响中把亚伦从龙骑上硬生生撞了下去！

所有变故都在那一刻发生，海因里希和亚伦还在空中尚未落地，加文已经失足摔下了龙骑。

执法处大厅极高，此时龙骑已离地数米；从这个高度后脑着地那真是不死也得脱半层皮，刹那间加文全身的血都涌到了太阳穴上——

然而紧接着，他耳垂处金光一闪，那枚小小的耳扣倏而爆出刺目的光芒！

“狮鹫——！”

那嘶吼几乎破了调，尾音尚未落尽，狮鹫腾空而起，在半空中瞬间化形，变为数条细细的钢索飞射而出，同时勾住了大厅横梁！

加文的身体在空中荡了个漂亮至极的半圆，紧接着钢索收回，变为军刀，挟着狂卷的厉风和千军万马般的气势，当空一抡将龙骑拦腰斩成了两半！

这一斩实在是惊天动地，龙骑在轰然巨响中爆炸开来，火光亮起的同时，海因里希和亚伦两人才扑通一声落到了地上。

加文收刀落地，喘息着一把抹掉满脸鲜血。他扶着军刀抬起头，只见亚伦摔得昏头胀脑，正晕晕乎乎从地上爬起来；海因里希一脚把他踹倒在地，回头怒问：“狮鹫怎么在你手里？！”

加文：“……”

加文一脸淡定，问：“亚伦没事吧？”

皇帝真是被耍得够了。海因里希冰蓝色的眼珠几乎被火光映得通红，厉声质问：“狮鹫怎么会在这里？！”

加文低头问：“狮鹫，你怎么会在这里？”

“……”狮鹫勃然大怒道：“你们把我的主人变成什么样了，我怎么不能在这里？！”

加文惯会打太极，狮鹫又是个一点就炸的二货。皇帝陛下满肚子怒气发不出来，正要从冰山摇身一变成火山，突然脚下地面剧烈摇晃起来！

这一晃可不得了，不仅本来就晕乎的亚伦，连海因里希和加文都一并摔倒了下去。在空中燃烧的龙骑被晃得四分五裂，大块零件裹挟着火苗当空落下，在地上砸出巨大的缝隙；紧接着大厅中间的地板上鼓起了一个小山包，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他们脚下全力往上顶来。

“这这这这是什么玩意——”狮鹫一边惨叫一边拼命挣扎，恨不得蹿出去营救他的前主人。但加文一把抓住了它，喝道：“等等！”

“等什么！你睡过皇帝就不管我们家亚伦了是吗！睡没睡过的差别待遇就那么大吗！”狮鹫涕泪横流，深情大叫：“亚伦——！亚伦上将你不要怕，我来救你了——！”

加文一把抓住狮鹫，此刻是真淡定不能了：“你怎么知道我们睡过？”

“我就是知道！你打算什么时候睡我们家亚伦？说！你到底什么时候才睡我们家亚伦！”

“……”加文的表情几乎都龟裂了。就在此时，大地仿佛被用力拱了一下，小山丘猛然破裂，一头巨大无匹的黑色生物瞬间冲了出来！

这大概是皇帝、元帅和上将这辈子最狼狈的时候，地板碎裂造成的巨大震动让三人都不约而同摔倒，紧接着只见黑色旋风冲上房顶，差点把坚固的金属天花板撞出个大洞。

令人作呕的腥气扑面而来，昏暗的光线下只见那旋风中闪烁着点点艳光——紧接着它骤然一停，身躯在半空中微微摆动着，发出“嘶嘶”的尖响。

“天、天哪，是蛇……”狮鹫惊叹道：“好大的巨蛇……”

那巨蛇微微俯下身，头颅一摆便掀起一阵扑面的腥风。它浑浊的黄眼转动一圈，紧接着紧紧盯住加文，两柄雪亮毒牙中缓缓吐出鲜红的蛇信来。

“幽空之蛇……”加文轻声道，语调中充满了难以掩饰的诧异：“竟然是真的……幽空蛇！”

与此同时，与戍嵘星相隔千万光年的远星系中，一艘巨大堪比太空要塞的战舰正在星海间缓缓移动着。

指挥室外的走廊上，一个身穿白色军服、约莫三十多岁的男人正在黑甲武士的带领下向前走去，直到走廊尽头的钨合金大门悄然开启，武士欠了欠身，退到门边站定。

男人气定神闲的走了进去，对数道冰冷的目光视而不见，自顾自笑吟吟打了个招呼：“——哟！怎么好像少了几个人呐？”

圆形指挥台周围寥寥坐着几个高阶武士，脸色毫无例外都不大好看。巴奈特缺了条胳膊，腿边跪了个蜜色皮肤的少年，他一边漫不经心用仅剩的那只手抚摸着少年的脸，一边索然无味道：“被打残的狗也配来嘲笑别人么，卡列扬中将先生？”

卡列扬环顾周围一圈，微笑道：“被凤凰从皇家军校一脚踢回远星系的好像不是我们联盟流亡政府呢，各位暗星武士们。当然也许你们认为被凤凰揍好过被海因里希揍，但问题是……比起被帝国千亿军团打败的我们，被海因里希一个人打残的各位是不是更应该羞愧一些？”

话音未落他猛一偏头，刹那间水晶杯贴着他耳边摔到墙上，霎时摔得碎片四溅。

“卡列扬——！”巴奈特起身咆哮：“你别太过分了！联盟如今不过是我们称霸银河的一条狗而已，你真以为暗星堂非你们不可吗？！”

“闭嘴！”卡列扬还未开口，奥斯罗德抢先打断了他：“滚一边呆着去！给我闭嘴！”

巴奈特忿忿坐下，那口气憋在喉咙里咽不下去，索性顺脚把那少年狠狠踹到了墙角！

这些人的武力是没得说的，少年连惨叫一声都来不及，在地上抽搐几下后就不动了，片刻后才看见鲜血从后脑上缓缓流出一滩来。

卡列扬眯起眼睛，转过头淡淡道：“何必火气这么大呢？”

“皇家军校的事你们都知道了？”奥斯罗德不答反问。

在座几个高阶武士中，像巴奈特这么蠢的毕竟是少数，奥斯罗德、尤涅斯等人都不是容易相与之辈。卡列扬环顾圆桌一圈，半晌漫不经心道：“是，我们都知道了——包括你们企图下手谋杀却被元帅逃脱一事，议会内部也争论了很久呢。”

奥斯罗德一顿，只听尤涅斯冷冷道：“那可不是我的计划，某些人的自作主张让我也倍感疑惑呢。”

顿时那天跟奥斯罗德一起行动的几个武士脸色都不大好看。然而卡列扬只作没看见，微微笑着问尤涅斯：“这么说，暗星堂本来的确是打算将元帅和凤凰一起交予联盟政府的喽？”

“我以为我们和联盟合作的诚意早就已经表现出来了。”

卡列扬抱臂靠在指挥台上，面色悠闲而难测深浅。

尤涅斯简直受够了跟这头老狐狸打交道，声音不由也冷了下来：“——得了吧，如果没有暗星堂你们能跟幽空星人打上交道？能彻底掌握灵魂折射技术？给西利亚准备的那种Omega身体，凭你们的技术也根本做不出来，而红土星上的那帮废物竟然还被帝国第九舰队彻底打跑了，导致现在连西利亚的一根头发都抓不着……”

“联盟议会感谢您的帮助，”说这话时卡列扬语调平平的没有丝毫波澜：“不过我想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你们把试验体做了很多，资源充足得甚至能随时踢死一两个——”

他瞥了瞥墙角尚在流血的尸体，神色间充满嘲讽。

“我们还能随便送人一两个呢。”尤涅斯反唇相讥：“怎么样，反正也是给你准备的，要不你先带几个回去尝尝鲜？”

那一瞬间卡列扬的神色相当微妙，紧接着摇头道：“谢谢，免了。”

尤涅斯可能是在座所有人中最讨厌卡列扬的一个，虽然迫于职责不得不出面周旋，但得空了还是忍不住想给两句难堪。他刚要再开口，突然守在门外的黑甲武士快步走进，低声道：“尤涅斯大人，蛇夫星座戍嵘星好像出事了——”

尤涅斯一皱眉：“什么事？”

蛇夫星座一直是流亡政府根据地，卡列扬顿时耳朵一动，只听那武士道：“有大批舰队正通过迁跃门向戍嵘星靠近，目前无法辨别身份，但制式很像双子座帝国第九军团。另外——戍嵘星上可能发生了民众暴乱，从幽空之蛇的眼睛往外看，有两个人闯进基地杀死了我们的学徒，其中一个看上去好像是……”

黑甲武士顿了顿，尤涅斯立刻警惕问：“是谁？”

“……不敢确定，”黑甲武士犹疑半晌，终于道：“只是看上去……像双子座皇帝，赛特·海因里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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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51

赛特·海因里希陛下被巨蛇追得上气不接下气，怒道：“亚伦——！这次老子非得把你的肠子揍出来！！”

皇帝和元帅顺着走廊一路飞奔,身后巨蛇紧追不舍,稀里哗啦的撞翻了大片墙壁。亚伦坐在巨蛇背上,闻言拔刀一挥，无数电弧瞬间把金属走廊砸得地板翻起。

海因里希险些被迸溅的碎石绊倒,所幸加文即使逃跑也很专心，见状立刻把他一拉。混乱中狮鹫脱手而出，在空中飞了个赤金色的半圆，紧接着被皇帝一把捞在手中，悍然回身一炮！

轰然巨响中大蛇往后缩去,狮鹫尖叫：“亚伦上将啊啊啊啊——！”

“他又没死！”海因里希火冒三丈：“你怎么还不变身？！”

“变不了！能源不够！”

“……你的能源呢？”

“给凤凰了！”

海因里希周身气温骤降二十度，简直都要飘起雪花了。加文浑然作看不见状,一脸淡定沉稳,指着走廊尽头的某条岔道：“这边！”

这条岔道很小又很窄，巨蛇的体型暂时进不来，哪怕凭蛮力把通道砸开也需要一会功夫。岔道尽头连接着一个小小的配件室，两人挤在配件室的金属门后，海因里希好不容易才理清一头乱麻：“所以亚伦是被暗星堂武士控制了？还能回来吗？”

加文体力不比Alpha，扶膝喘息了一会儿才道：“可……可以，精神控制是通过幽空之蛇来链接的，首先要找出是哪一条。”

“不是外边那条？”

“未必，这种蛇暗星堂养了很多。”

“通过蛇能……催眠亚伦这样的军人？”海因里希毕竟只活了两百年，人生一半时间都花在打仗上了，对宇宙深处那些晦涩的秘密知之甚少：“我只听你说过幽空星的风能折射灵魂，但幽空之蛇可从没听说过……”

“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这么不着调的东西？”加文以前在联盟时的记忆显然没回来，但这种紧急关头他也没追究，只随口道：“幽空星上能折射灵魂的不是风，是以电磁形式存在的高等智慧生命体。而幽空之蛇是一种低等生物，能轻易接受第三方的思维侵入，所以一般被暗星堂用来潜伏、侦查、监视……他们有一种技术能让人的思维进入蛇脑，当成千上万武士以蛇形作战时，普通军队根本防不胜防。”

海因里希思维敏捷，立刻想起在四百多年前暗星堂最活跃的历史上，确实有几个小国因为蛇灾而战败覆灭，想必那就是暗星堂的杰作了。而与之相对的是，联盟从未在对抗暗星堂的战争中吃过亏，是不是西利亚有一些罕为人知的隐秘办法？

“必须杀死那条蛇，”加文想门外漆黑的走廊上看了一眼，沉吟道：“它不仅是邪教图腾，还是暗星堂高阶武士安置在这座城镇的耳目……”

话音未落突然配件室深处亮光一闪，海因里希猛然回头，只见黑色缝隙在半空中无端出现，紧接着亚伦的身影一步跨出。

他轰然一声落到地上，缓缓站起身来，满面戾气的盯着海因里希和加文。

那一刻狭小的空间几乎完全冻结。

“你们……”亚伦的声音低沉嘶哑：“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那一刻海因里希真想一脚踢上去，大吼老子是什么人？老子是皇帝！但他到底忍下了这个冲动，冷冷道：“问题不是我们，问题是你，安德斯·亚伦。你明明是帝国上将，什么时候变成暗星堂武士了？”

亚伦微微一震，充斥在他脑海里的杀戮和暴戾竟然稍微减退了些许。海因里希神情冰冷、轮廓坚硬的脸突然从记忆深处浮现出来：浩浩荡荡的舰队，炮火连天的战场，月光下明亮岑寂的红土星沙漠，以及冰冷的墓碑与泪水……

“海因里希……？”他喃喃道，目光茫然的转向加文：“西……西利亚？”

加文微微颔首，手里却并未放松赤金军刀。

这时加文五官已经很贴近少年时代的西利亚统帅了，亚伦眯着眼睛辨认半晌，脑海中一时清醒又一时模糊。

恍惚间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场景：自己满身血痕跪在地上，脖子上架着银亮的刀锋；西利亚握刀柄，满面怒容望着自己，嘴巴一张一合的仿佛在怒吼什么，但周围乱糟糟的什么都听不清。

这是什么时候？

他仿佛置身于一片嘈杂的海洋，只有脖颈处传来的剧痛异常真实透骨。半晌他自己的声音终于渐渐清晰起来：“……要杀就杀！尽管杀了我！在这种肮脏腐败的联盟憋屈到死，我宁愿现在就死个痛快！……”

“闭嘴！”西利亚反手一刀背把他狠狠劈翻在地：“连你也跟海因里希一起造反？你真想跟着死是吗？！”

亚伦摔倒在地，只觉得全身血液都涌上了头顶：“造反又怎么样？！是联盟亏待了你啊元帅！只有摆脱那帮老家伙才能自谋生路，如果是你独裁的话……”

啪的一声亮响，西利亚再次一刀背打翻了他。

剧痛让亚伦翻滚挣扎，周围的嘈杂越来越响，仿佛有无数议员正居高临下交头接耳。耻辱、激愤和不甘充满了亚伦的心，他咬牙勉强爬起来，嘶声道：“反正你们等着——”

话音未落他突然被一只手按住了，转头只见是同样跪着的海因里希。

海因里希的样子更加狼狈，满头满脸都是血和灰尘，但眼神隐忍而坚定，对他轻轻的摇了摇头。

“你……”亚伦说不下去了，几乎要失声痛哭起来。

西利亚冷冷的盯着他们，片刻后转身向远处走去。亚伦噙着泪抬起头，却只听他冷冷的丢下一句：“先不处决，把这几个人关起来。”

周围议论大起，几个议员争先恐后的站起身：“元帅！怎么能不处决这些叛国犯？”“您到底在想什么？！”“我们要求立刻处决，立刻！”……

然而西利亚并未理睬。

他走向议院大门，临出去前回头看了亚伦一眼。那个目光是如此难以形容，以至于到数百年后的今天，都深深烙印在帝国上将安德斯·亚伦的心里——

那眼神就和现在一模一样。

“西利亚……”亚伦喃喃的道，目光茫然没有焦点：“西利亚元、元帅……”

配件室内，加文紧握军刀的手松了又紧。亚伦上前一步，似乎想努力辨认什么，然而紧接着他们身后突然——轰！

金属碎块纷纷落下，硕大无比的蛇头从碎裂的门口探进来，简直像座小山一样。它灯笼一般的黄眼睛在狭小的配件室里逡巡一圈，随后紧紧盯住了加文。

这目光和刚才它在大厅里横冲直撞时迥然不同，似乎更加阴冷而富有灵性，看起来竟然有种人类的感觉……海因里希脑中某根神经骤然绷紧，脱口而出：“——什么人？！”

巨蛇吐了吐信，刹那间诡异的脸上仿佛笑了一下。

“真不愧是皇帝。”它说话时声音咝咝的，竭力细听才能勉强辨认出来：“还有——西利亚，你看上去真是……啧啧……”

加文冷冷道：“尤涅斯。”

他一伸手，狮鹫自动重新组合成臂式电磁炮，炮管旋转对准蛇头；然而巨蛇却不躲不闪，嘲笑道：“好不容易才私下见面一次，你却连旧情都懒得叙了吗？”

话音刚落便只听“轰！”的一声，加文肩上的电磁炮激射而出！

幽空之蛇躯壳坚硬如铁，但这么近的距离内用电磁炮攻击，哪怕是钨合金都能打成一滩烂泥——炮弹冲出的同时三个人夺路而出，然而还没跑两步，突然巨蛇嘶然长叫！

它面前如闪电般劈开长长的空间裂缝，电磁炮在千钧一发之际飞进了黑暗的虚空，紧接着传来了闷雷般的震动！

这一震虽然不比电磁炮在室内直接爆炸，但也差不了多少了。一时间整栋建筑都在剧烈摇动，振幅之大甚至连天花板都纷纷碎裂，残桓断壁如暴雨般轰然坠下。

巨蛇拼命扭动，整条走廊都被它庞大的身躯塞得满满当当。加文站立不稳正要摔倒，突然整个人被海因里希从后护住了，两人在剧烈的震动中跌跌撞撞的跑出走廊，冲到大厅一根勉强支撑的金属圆柱下。

“你没事吧？”加文喝道。

海因里希刹那间很希望自己有事，但他低头扫视了几遍，最终也只得遗憾的把手臂上几块皮肉伤指给加文看：“没……没事。”

“……”加文霎时无言，随手在他肌肉结实的胳膊上拍了拍。狮鹫猛然化作光脑蹿出来，心急火燎吼道：“亚伦上将怎么办——？！”

震动轰响不息，海因里希摇头道：“待会去救他！”

加文随口问：“你们很熟？”

“情敌！”

“……”

“开玩笑的，”海因里希把加文往角落里按了按，说：“我们从上学时就是好兄弟，跟你和尤涅斯的那种‘好兄弟’不同……后来一起成为你的侍卫，一起起兵反联盟，只有一件事我觉得很对不起他。”

“……什么事？”

“陈桥兵变。”海因里希一字一顿道，倏而冷笑一声：“事前我特意拉了亚伦下水，就是觉得如果有他在，万一事败你也不会下手处决我们——事实证明我的决定是对的，你顶住议会的压力把处决改成了流放，但如果当时只有我的话……”

他顿了顿，声音在周遭此起彼伏的轰响中模糊不清：

“也许现在……就没有帝国了吧。”

加文微微怔住了。

周围地动山摇，巨蛇咆哮，他们在这末日一般的盛景中对视，皇帝冰蓝色的眼睛深邃如海。

加文张了张口，半晌才低声道：“别这么妄自菲薄。”

同一时刻配件室内，巨蛇终于从坍塌的门口退出前半身，庞大的身躯用常人难以想象的灵活速度转了个弯，顶着满头金属碎砖冲了出来！

这时整个房顶几乎都塌完了，巨蛇高昂的头颅甚至伸到了建筑外。大街上静寂几秒，紧接着炸起一片惊呼：“救命啊！”“有蛇！有蛇！”“大家快逃——”

巨蛇轻蔑一笑，猛然低头扎进执法处大厅。它在满地狼藉中四处搜寻加文的身影，然而那个角落非常隐蔽，海因里希抢先一把抓过狮鹫电磁炮，对准巨蛇摇晃的粗壮脖颈——

那一下真是准得不能再准，巨蛇转头的那一瞬间，电磁炮划过长弧，将它整条身躯都炸得轰然飞起！

这次连空间门都来不及开，幽空之蛇将建筑外墙整个砸塌了，几吨重的身躯完全飞上了大街。

起码七八栋楼、几十棵树被从天而降的巨蛇砸倒，居民们尖叫着四散奔逃，到处是震耳欲聋的呼救和哭叫。海因里希顺手将冒着白烟的电磁炮丢给加文，紧接着把他拦腰一抱，便从堆满了砖石的角落里爬上了地面。

大街上人群散得干干净净，只有巨蛇的身体横贯城镇，尾巴还在不停抽搐。加文抬头看了看夜空，轻声道：“这么一闹动静太大了，附近城镇的暗星武士都会赶过来的……”

——他说的没错，远方天空已经传来了尖锐的警报声。附近几个聚居地的暗星武士将闻风出动，很快就会聚集到他们头顶。

然而海因里希却没答话，半晌古怪一笑：“西利亚——”

加文瞥向他，微微眯起眼。

“这个星球很快就会由帝国接管了，天明之时，第九舰队将占领戍嵘星领空，届时我们脚下这片土地将完全回归帝国的版图。”

海因里希退后半步，潇洒的张开双手。

与此同时在他身后那遥远的夜空中，突然闪现出星海一般夺目浩瀚的光点——那是白鹭星第九舰队，双子座帝国唯一一支由全Alpha组成的精英军团。

“这好像是我们第一次在坦诚身份的情况下，彼此以故人的姿态站在帝国国土上……西利亚，你有什么话想说吗？”

加文盯着海因里希，半晌扶着军刀缓缓站定，面上看不出一丝表情。

“没有么？”海因里希一笑，说：“我有。”

皇帝向加文伸出手，看上去仿佛某种郑重的邀约，甚至连语调都是彬彬有礼的：

“以皇帝的身份欢迎您，亲爱的西利亚元帅——欢迎来到双子座帝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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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52

暗星堂战舰内，尤涅斯重重扔掉头盔,喝道：“通知全体舰队成员,准备向蛇夫星座戍嵘星进行跃迁！”

头盔在合金指挥台上磕出一声重响,几个低阶武士惊疑不定，目送他裹挟着一阵萧杀之气匆匆离去。

“真不愧是尤涅斯大人,就算有辅助设备，但跨星系控制幽空之蛇都这么易如反掌……”

“据说尤涅斯大人的精神阀值和联盟统帅加文·西利亚都有的一拼呢，这就是高阶武士的过人之处吧。”另一人捡起头盔，压低声音道：“如果西利亚元帅真回来的话，这两人到底会如何分出个高下呢？……”

大门在身后悄然合拢,隔断了窃窃私语声。尤涅斯面目森冷直视前方，脸上看不出丝毫痕迹,内心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魔爪狠狠撕扯着。

分出个高下？

他和西利亚永远都无法分出高下,就像两个世界的人永远不能混在一起，水和油也永远不能相交相融。

他还记得那年刚进暗星堂的时候，那个桀骜不驯的少年坐在高台上，随意控制着几台龙骑飞来飞去，倏而冲上天空撞成一团团绚丽的火花；无数学徒发出阵阵惊呼和赞叹，纷纷抬头仰望，目眩神迷。

“我是西利亚，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尤涅斯。”

那一刻他们手掌交握，没人知道几百年后，这两个少年分别成为了战死殉国的联盟统帅，和权势滔天的暗星堂高层。

历史将那场景凝成一张泛黄的画，正面是少年兄弟并肩而战，反面是翻脸成仇不死不休。就在那页面轻轻翻转的某个瞬间，他们的人生仿佛被命运之手拉拽着，从此彻底分离，向着极端的光明与黑暗渐行渐远。

尤涅斯走进司令室内，眯起眼睛环顾了一圈：“——卡列扬呢？”

“卡列扬中将听说舰内有事，刚才已经告辞了，说改日再来拜访。”回话的中阶武士看尤涅斯脸上风云色变，不由惶恐问：“有什么不对吗？”

“这老狐狸回去搬救兵了，可恶的联盟议会……想趁火打劫收复戍嵘星。”尤涅斯想了想，冷笑一声道：“别管他们，一颗星球的得失只是细枝末节罢了，重要的是杀死双子座皇帝，以及把西利亚控制在我们手里。”

他转身走进门，冷不防看见奥斯罗德站在司令室的阴影里，微微冷笑着问：“——控制在我们手里？”

尤涅斯没理他。

“我以为你和联盟的协议是把西利亚交给议会……现在看来你的计划也有不少不可告人之处啊。”

跃迁即将开始，整艘战舰开始颠簸、震动。尤涅斯走到座位边抓起安全带，头也不回道：“你想多了，奥斯罗德。联盟军神的政治意义才是我们争夺的重点，不论是议会还是我们，都需要借助西利亚之名收复光耀军团、从精神上瓦解海因里希皇朝。至于你那龌龊阴暗的心思……”

他回头嘲讽道：“加文·西利亚能带来的价值比单纯供你发泄兽欲要重要得多，知道么？你这蠢货。”

奥斯罗德目光森然，两人对视数秒，同时哼笑一声转过头。

与此同时战舰之外，迁跃门焕发出了绚丽的光团。空间急速扭曲、链接，将整艘暗星战舰吸了进去，转而投向茫茫宇宙深处的蛇夫座。

·

同一时刻，戍嵘星。

加文盯着海因里希，问：“你是怎么和帝国军团取得联系的？”

大街四分五裂，倒塌的建筑堆成小山，无数枝叶和砖石洒得满地都是，几乎让人难以立足。

海因里希面孔深邃，天生显得森冷无情，但目光中又的确带着一丝戏谑：“这个怎么能告诉你——我们可是对头，你忘了？”

“我是忘了。”加文略微一哂：“所以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你觉得我该怎么办呢，西利亚？其实按我的脾气，应该把你带回去好好看看帝国的江山……虽然你什么都忘了，即使炫耀也没多大意思。”海因里希顿了顿，意犹未尽道：“但想想从今以后你将生活在帝国的土地上，也确实是件让人回味无穷的事。”

加文摇头不语，似乎觉得有点可笑。

“你觉得我异想天开？”海因里希微笑道：“不，西利亚，我的要求一点也不过分，因为除了帝国你也无处可去——你被联盟流亡政府暗中复活，却变成了Omega，这其中明显有些你不知道的阴谋；老对头暗星堂和联盟联手，目前正在全宇宙范围内围捕你，他们都是杀人不眨眼的疯子……银河势力已经被分割完毕，就算你再神通广大也没法建立起第二个西利亚王朝了。而现有的几方势力中，只有帝国是真正欢迎你的。”

“我只希望你能把家安在帝国白鹭星。”海因里希悠然道，“你只需要抽空跟我参详参详国务，其他事情一律不必出面，最好再和我一起生个孩子……作为交换你可以把机甲凤凰收回去，怎么样？”

加文沉默片刻，略带嘲讽道：“太优厚了，优厚得我都有点受之有愧了。这是对待战俘么？怎么看着像是对待政治避难者？”

战俘和避难者的待遇当然是完全不同的，前者就算再优待，也不过是不冻死不饿死，勉强有口饭吃而已，只有后者才会受到如此诡异严密的监视和保护。

海因里希没有明说，但事实上以帝国和联盟的关系而言，他的确是战俘——而且如今不论到宇宙何处他都是战俘。最重要的是，连理应为西利亚最坚实后盾的联盟议会，此刻都暴露出了阴谋的端倪。

如果此时此刻站在此地的是西利亚，那他立刻就能想通其中的关窍：联盟和暗星堂都难测深浅，去帝国也许反而能获得一线生机。虽然帝国是老对手了，但正因为是老对手，彼此都拿捏着对方不为人知的软肋，对付起来才更容易一些，也好徐徐图之以谋后动。

——但此刻站在这里的是加文。

对加文来说，最重要的不是人身安全，而是赶紧搞清自己是谁：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现在他不仅不熟悉敌人，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这不是找死么？

“所以你这是答应了吗？”海因里希故作疑惑问：“现在动身应该还赶得及明天早上皇宫里开饭……”

他伸出手，加文却退后了半步：“菜单是什么？”

“你喜欢什么？”

加文还未回答，海因里希嘲道：“煎蛋、水果和茶，八百年雷打不动的早餐菜谱——你这人没有喜不喜欢，只有习不习惯。”

在他身后，第九舰队灿烂的光海逐渐迫近，无数战斗机蜂拥而下，将漫天炫目的光网倒映在加文眼底。

海因里希背光上前一步，伸手去拉加文的手。

然而就在这时，加文更退了半步：“我要是不愿意怎么办呢？”

那一刻两人站在光影交界处，眼底深处映出彼此的倒影。紧接着他们同时动了——

海因里希纵身前扑，加文飞身退后，大喝：“狮鹫！”

狮鹫哗然变形，组合成赤金军刀凌厉一挥，硬生生将海因里希逼退数步。紧接着加文咬破舌尖把血往刀刃上一喷，星星点点的血滴顿时渗进五维合金。

“能源值百分之二十六！”狮鹫大吼。

就在这时天空中终于出现了龙骑的身影——附近几座城镇的暗星武士终于赶到了。第九舰队先锋军正全线迫降，双方刚一接触便爆发了激烈的交火，无数烟花般绚烂的火光在高空中纷纷绽开。

防空警报响彻城镇上空，炮火将海因里希的眼珠映得微微发红：“难道你有其他打算吗，西利亚？”

加文遗憾道：“不好意思，我觉得去帝国好像没什么前途！”

又是一轮炮弹在天空中炸响，两架龙骑被巨能炮击中坠地，震动让两人同时向前扑去。混乱间加文转身向长街尽头狂奔，海因里希追了两步，突然身后一架战斗机俯冲而下，从舱门中丢出一只闪烁着金光的黑环。

海因里希看都不看，沉声道：“——狴犴！”

黑环应声分解、变形，半空中组成3S机甲的头颅和手脚，驾驶舱从大块零件中飞速俯冲，瞬间贴地将海因里希一捞！

机甲在炮火坠下的刹那间组合完毕，火流从头到脚浇了狴犴一身。

紧接着机甲巨人浴火而出，全身笼罩着让人难以直视的光芒，就像落地的太阳一般将半个城镇都映得恍如白昼。远处响起居民阵阵惊叫，而海因里希没有理会，只向前一步冲加文伸出手——

这其实是非常危险的，3S机甲实在太大了，人对它来说就像蚂蚁一般稍不留神就能捏死。

加文猝然转身，毫不迟疑道：“狮鹫！现在！”

不用他吩咐第二遍，狮鹫当即变分解变形，在狴犴手掌拍下的瞬间化作了顶天立地的赤金巨人。轰然一声两机相撞，狮鹫死死抓住了狴犴的手，猛然发力将它一推！

那暴起的蛮力让狴犴踉跄退了半步，紧接着反手抽出双刀：“第九舰队全体听令——！”

第九舰队上千战舰，在那一刻同时接到了皇帝自公频发来的战斗讯息：

“主力出动围捕机甲狮鹫，生擒驾驶员！”

“先锋结队剿灭暗星龙骑，不需招降，就地格杀！”

·

蛇夫星系，一支黑色幽灵舰队正悄无声息逼近戍嵘星大气层。

指挥台前，一个中阶武士正低头向长官们汇报：“第九舰队已全面占领戍嵘星领空，当地驻军几乎被格杀殆尽，亚伦上将的精神链接也被帝国军用强力干扰仪控制住……我们只有幽空之蛇埋伏在地下武装库，可以随时监视第九舰队的最新动向。”

“保护情报源，”尤涅斯淡淡道，“启动三叉戟，一旦第九舰队开始集结，立刻定位发送星际核弹。”

手下领命而去。

尤涅斯又转向奥斯罗德：“带着你的人准备打地面战。核弹发送后你们要下去抓住联盟统帅，别让他落到皇帝手里，事成后立刻回来——”

当着所有人的面，他的语调几乎是命令式的：“别再发生上次的失误，否则你也不用回来了。”

奥斯罗德咬紧牙关，但终究吊儿郎当一笑：“哼……”

暗星堂新老两代人互相争权已经很久了，奥斯罗德身为高阶武士中的年青一代，和代表传统势力的尤涅斯屡屡针锋相对，但大多数时候都棋差一招。

这其中有尤涅斯深受长老信任的因素，但更多是因为他本人武力超卓、地位出众：西利亚第一次叛逃后，首席武士地位被尤涅斯取代，此后他独揽大权数十年，直到西利亚以联盟统帅的身份第二次加入暗星堂，重组了当时的权力格局。

而当尤涅斯和西利亚两人斗得你死我活时，奥斯罗德不过是崭露头角的新人而已，两人都懒得理睬他。

所以尤涅斯在暗星堂内的身份、资历和人脉都是相当深厚的，奥斯罗德私下再怎么呼风唤雨，表面都不能公然抵抗他的命令。

尤涅斯也不想跟他多说，刚转回头就见屏幕上闪出一条通讯，是来自前线先锋舰的：“请求司令部，请求司令部！我们前方发现了另一支舰队，预计规模约200艘战舰军团！”

这下所有人都站起身：“是谁？”

200艘战舰组成的军团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至少已经有打一场接驳战的实力了。先锋官支吾片刻，似乎在电流的嘈杂中说了什么，紧接着通讯波频突然一变：

“各位先生们，晚上好。”

其他人还没听出来，但尤涅斯的目光瞬间就沉了下去。

“我是联盟光耀军团代指挥官卡列扬，很高兴在此地与各位偶遇——”卡列扬顿了顿，懒洋洋问：“听说联盟辖地内发生了民众暴动，各位是来打酱油的吗？”

所有人都同时一滞。

蛇夫星系理论上归帝国，实际上归联盟，暗星堂不过是仗势把驻军强行派上去而已，这其实是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事实。

尤涅斯嘲道：“真是见了骨头的饿狗都没你跑得快啊，卡列扬。”

“谢谢夸奖，我都不好意思了。”卡列扬彬彬有礼问：“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吗？”

“……”

卡列扬简直完全继承了元帅的衣钵，尤涅斯僵硬刹那，冷冷道：“多谢关心，我们的驻军陷在戍嵘星上了，现在正要去把他们解救出来。”

“我们的民众陷在戍嵘星上了，现在正要去把帝国第九舰队打跑——既然大家目的一致不如就一起行动吧，我们先走？”

谁都知道先下去的一方先掌握地面战主动权，但卡列扬这话问得天经地义理所当然，语调都随意得跟聊天似的。

尤涅斯眯起眼睛，半晌咬牙道：“你们……先走吧。”

广袤的宇宙间，光耀军团依次掉头，向戍嵘星大气层俯冲而去；暗星堂武士紧跟着他们的脚步，两支舰队一前一后冲向了那被炮火笼罩的星球。

而在地面上，帝国第九舰队正迅速集结，准备向当地驻军发起最后一次冲击。

此时此刻谁都没有料到，帝国军队、流亡政府、暗星堂这三方战力的第一次交战，就在这么仓促的情况下，猝不及防的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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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53

“啊啊啊啊我的能源不够啊啊——！”

“要死啦要死啦要死啦——！”

“虐待机甲甲甲甲甲甲——！！”

加文忍无可忍，道：“闭嘴！”

狮鹫在大楼间蹦蹦跳跳,歪七扭八躲避来自身后的枪林弹雨。那样子实在非常滑稽,除了狴犴内的海因里希还神情肃穆以外,第九舰队的内部频道几乎笑成了一团。

“能源总量只够发射一次巨能炮！不能飞！啊啊啊我的后甲板也被打坏了！”狮鹫一边逃跑一边检索外壳损毁情况，心疼得哇哇乱叫：“第九舰队这群兔崽子,回去让亚伦上将好好操练他们——！”

为了生擒驾驶员，皇帝简直是下了血本。密密麻麻的机甲和战斗机成环状包抄，数不清的激光如同乱箭齐发，而可怜的小狮鹫能源只剩百分之二十二——要不是皇帝亲口下令说要生擒，现在它已经被炮火熔成一堆五维合金碎块了。

饶是如此它也给将士们提供了不少笑料,每当它像兔子一样手忙脚乱蹦过大楼，都有不少驾驶员一边拍照一边发出丧心病狂的笑声。

“我们已经跑过上千公里了！我不行了！啊啊啊啊快想想办法——！”

“没有办法！”加文咆哮道：“除非你一炮杀了海因里希！你能么？！”

“我能！我能！快让我调转炮口！”

加文：“……”

狮鹫：“……”

“所以你只是不想杀吧——！”五秒钟后狮鹫的惨叫声划破夜空：“睡没睡过的差别真的就这么大吗——？！”

“那驾驶员是谁啊？”第九舰队公频里有人问：“怎么跟活宝似的,这都跑多久了？”

“没办法啦——陛下说要生擒……第二队！第二队从右侧包抄！左右夹角巨能炮准备！”

“哈哈哈哈又跳起来了！好险,拍照拍照！”

没有人认为只会逃跑和蹦跳的狮鹫有什么威胁力，生擒它应该也只是时间问题而已。驾驶员们从一开始的紧张到渐渐放松，最终开始哈哈大笑，笑声在公频里汇聚成一片欢乐的海洋。

然而与此相对的是，高层指挥频里却是一片凝重。

“一千二百公里，”第九舰队副指挥官布兰登报出一个数字，道：“陛下，如果您再不让我们直接开炮攻击狮鹫驾驶舱的话，对方就真的要跑了。”

海因里希面色肃然，盯着前视屏一言不发。

所有人都以为他下令生擒是因为不愿损坏机甲，只有他知道3S机甲可不是那么容易坏的，哪怕只剩个核心光脑都一样能修好。

他之所以坚持生擒，是因为投鼠忌器——他不想伤害驾驶舱里的加文。

这个场景对皇帝来说其实并不陌生，五十年前蛇夫星座战役，第九舰队将光耀军团彻底歼灭，然后在漫天炮火中追杀伤痕累累的机甲凤凰。当时也是这样，凤凰在前面飞，身后缀着无数大小战舰，炮火在太空中交织出一幅壮丽的图画，犹如创世之初宇宙爆发的盛景。

然后呢？

凤凰毫无悬念的被击中了，帝国取得了光辉伟大的胜利。

然后西利亚死了。

那一幕对海因里希来说简直不堪回首，就像午夜梦魇一样纠缠了他整整半个世纪。他曾想过如果时光倒流的话，自己还会带领帝国军追杀凤凰吗？结论是作为皇帝，有些事他别无选择必须去做，但那痛苦的煎熬和绝望，他却宁死也不想再经历一遍了。

“传令全军不准攻击敌方驾驶舱……我要的是生擒。”长久的沉默后，海因里希终于冷冷道：“以生擒敌方驾驶员为第一要务。”

指挥官们在各自的机甲内互相交换惊异的目光。

“但是陛下，这个人已经跑很久了，敌方的驾驶技术实在是……”

“是、是的，对方的高移动速度让我们实在很难在不损伤驾驶舱的情况下击中能源核心——”

连副指挥官也嗫嚅道：“狮鹫的驾驶舱非常坚固，如果我们把炮火频率调试好的话，应该不会危及到驾驶员的性命？……”

海因里希眼神间闪过一丝厉色。

下一秒，狴犴越众而出，犹如从天而降的黑色巨鸟，凌空抓向狮鹫的后背！

“白刃战！”狮鹫吼道：“他们动手了！小心后方！”

机甲白刃战对所有驾驶员来说都不陌生，他们在军校上学的时候，所有训练都是在白刃情况下完成的，机甲格斗可以说是基础中的基础。

然而真刀真枪上战场的时候，机甲倚靠的大多还是精神链接、火力装备，除非到了弹尽粮绝的最后一刻，否则谁会卸掉火力来空手对付敌人呢？

因此狮鹫有刹那间没反应过来，直到背甲被狴犴凌空一抓，整台机甲差点离地而起。紧接着狴犴轰然落地，一脚把失去平衡的狮鹫踹得跪倒，伸手就去掏它心口的驾驶舱！

暴雨般的炮火倏而停了，所有机甲纷纷聚拢过来。狮鹫怒吼一声，猛然抬手抓住狴犴，用尽全身力气将它往追兵中狠狠一推！

这个动作简直透支了狮鹫双臂的动力上限，它的肘弯、手腕等各处关节在那一刻发出了尖响。紧接着狴犴重重撞倒了一片机甲，而狮鹫在混乱中趁机跃出，穿过包围圈向正东方向奔去！

副指挥官及时赶到，怒吼：“抓住它！”

空中移动比较灵敏的战斗机当即掉头，然而立刻就被皇帝阻止了。狴犴一个箭步冲上去，速度明显比能量濒危的狮鹫要快很多，几乎瞬间便挡在了赤金巨人面前。

“没用的，加文！”海因里希喝道：“你已经没能量了！”

狮鹫驾驶室内，能量柱已经由鲜红变成了可怕的紫色，刚才狴犴的那一击让它能源值骤降到了不足百分之十五。整个驾驶室被闪烁的紫光所笼罩，机械声不断重复：“警告，警告，请立刻补充能源或脱离机体，否则驾驶舱将被强行弹出，驾驶舱将被强行弹出……”

狮鹫的神经带伸出，紧紧拉住加文的手。

加文的侧脸在阴影里泛出一种玉石般坚硬的质地，眼神镇定冰冷，显示屏上漫天光芒全数映在他黑色的眼底。

“精神栓链接报数——80%，95%，120%……”

“260%，372%……400%！”

屏幕上飞窜的指数终于停在可怕的百分之四百，那一瞬间加文的思维和3S机甲完全重合——

下一秒，狮鹫悍然出手，一拳将狴犴轰然揍翻！

“陛下！”狴犴驾驶舱里，神经带飞快将海因里希扶了起来。

虽然精神力之海有效缓解了冲势，但皇帝的额角还是撞到了指挥台，沾满鲜血的侧脸看上去异常刚硬森冷：“我没事。情况如何？”

“狮鹫的精神连接突破百分之四百！从来没有过的数据！我们现在在直接跟西利亚元帅战斗！”

狴犴的惊慌是有道理的，连接数越高意味着机甲动作越快，连接破百时，指令刚在驾驶员脑海中成型，机甲就会立刻做出相应的动作，中间发出指令的那一步就可以省了。

别看发出指令只要零点几秒——有时那零点几秒就是生与死的区别。尤其现在各种高精尖武器都在迅猛发展，以前发送一颗巨能弹要七八秒，现在零点六二秒就能把对方轰成渣了！

所以能否将精神连接突破百分之百，是评判顶级驾驶员和一流驾驶员之间的区别；而帝国刚成立五十年，记载中最高的一次精神连接是皇帝自己完成的，百分之二百六十四——那时皇帝已经觉得自己就是机甲了，他直接在宇宙中飞来飞去，甚至感受了下近距离靠近太阳的感觉。

至于百分之四百？

那是听都没听说过，理论上完全不可能达到的事情。

海因里希咬紧牙关，一时之间只能驾驶狴犴飞速退后。然而狮鹫的动作实在是太快了，它就像一道赤金色的闪电，眨眼间便冲到了狴犴面前！

狴犴甚至连双刀都来不及施展，便被陡然揍了个满头白烟。两台钢铁巨人的激烈格斗让战斗机们纷纷后退，几架来不及撤退的立刻被卷入战团，随便被机甲手臂一碰，当即在天空中爆成了一团火花。

战斗机驾驶员们狼狈不堪的拉着降落伞跳下来，而在他们头顶上，狮鹫发出震动天地的怒吼，一记扫堂腿将狴犴踹飞了出去！

“陛下！出动电磁炮！”

海因里希喝道：“不！全部能源集中到防护罩上！”

事实证明机甲的判断比不上人脑，狴犴飞至最高点时，只见狮鹫肩部的巨能炮终于旋转而出，炮口闪烁着白光对准了目标——

那一瞬间炮光激射而出，以雷霆万钧之势撞上了狴犴，在防护罩上溅起了瀑布般绚烂的火花！

狴犴不得不佩服皇帝在千钧一发之际的判断，狮鹫那一炮孤注一掷，集中了最后所有的能源，拿电磁炮和它对轰的话只会两败俱伤。

庞大的机身在空中骤然一停，狴犴沉声问：“现在怎么办，陛下？”

地面上，狮鹫维持着最后的动作，代表能源的双瞳光亮迅速闪烁，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黯淡下去。驾驶室内一片黑暗，加文手腕被神经带死死勒住，汗水随着剧烈的喘息一滴滴打在指挥台上。

如果现在还有能量的话，以他百分之四百的可怕精神率，狴犴必死无疑。

——但现在说什么都太迟了。

天空中皇帝凝视着他，那目光透过驾驶舱内的显示屏，带着一丝几乎能称得上是温情的东西。风从天地间刮过，他们就这样遥遥对视着，直到狴犴缓缓从身后抽出双刀，交叉在身前。

“陛下……？”狴犴低声问。

海因里希的回答是抽出双刀，骤然向地面上的加文俯冲而去！

这一下如果挨实了，光双刀下劈的重力就能让狮鹫完全分解，然后驾驶舱被蜂拥而上的战斗机们彻底按死在地上。

而驾驶舱本身是不带任何火力装备的，加文纵然生了三头六臂也挡不住这么多人，最终肯定是束手就擒的命。

那一刻加文眼底只剩下越来越近的黄金狴犴，以及声势浩荡的电弧双刀；风声转瞬劈至眼前，就在狮鹫即将灰飞烟灭的刹那间，突然狴犴身后的夜空中响起一声闷雷般的——

轰！

星际核弹从天而降，转眼把大片帝国舰队炸上了天。

狴犴猝然转身，怒吼声响彻天地：“——什么人！”

舰队垂落云海，点缀出大片星星点点的光，舰身上的雄鹰图腾在灯光映照下格外苍劲醒目。

海因里希瞳孔紧缩——光耀军团，竟然是联盟解体后，几经血洗却延续至今的光耀军团！

就在这时开放频道里响起几声咳嗽，紧接着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响了起来：

“——女士们先生们，以及亲爱的小白脸海因里希陛下，大家晚上好！我是光耀军团代指挥官卡列扬，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海因里希：“……”

加文：“……”

第九舰队全体：“……”

地面上一片沉寂，紧接着不远处突然传来轰隆几声地动山摇；火光从地底冲天而起，在众人震愕的目光中瞬间冲上了云霄！

“哎呀——尤涅斯大人，你们暗星堂埋在戍嵘星上的武器库炸了。”半空中卡列扬搔了搔头，无辜道：“现在可怎么办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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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54

阿纳托利·唐·卡列扬，出生于银河纪元三千年,早年是西利亚统帅的贴身侍卫队长。后顺利出师,担任光耀军团第八师师长,授少校衔。

西利亚用人很有意思，他想提拔谁,一般都是先让他担任自己的贴身侍卫——说是侍卫其实也不干什么活儿，更不用随时准备冲上去给元帅当人肉防弹衣，要知道西利亚自己的武力值就足够罩住一大片了。

侍卫们日常要做的，主要还是跟在元帅身后学习军务，领兵作战,甚至跟他一起去联盟议会听那帮老奸巨猾的议员们吵嘴皮子。

从元帅身边出师后，他们会进入光耀军团基层,从小指挥官开始做起——按惯例没几年他们就能攒够升上中级军官所需的战功,比起普通联盟军人，这样的升迁速度堪称是平步青云。

而卡列扬身为侍卫长，比起扑通侍卫无疑又兴头了很多。他刚出师没多久就被公认为少年西利亚第二，艾德娜等人都觉得他性格、谈吐跟西利亚年轻时仿佛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因此在联盟上层极得好感，没几年就实现了军衔二级跳——成上校了。

在西利亚本人看来，卡列扬有一点相当不行：精神阀值太低，注定成不了顶尖机甲驾驶员。但他性格冷静思维慎密，大局观在军队中数一数二，是个当战舰指挥官的好苗子。

成为上校的同一年，西利亚将卡列扬调回光耀军团司令部，让他在一些小型战役中担任代总指挥，结果一连数战告捷。转年春卡列扬授衔少将，正式担任光耀军团副指挥官职务，被联盟上下公认为才能杰出、智谋过人。

海因里希成为元帅侍卫队长的那一年，卡列扬首次在大型战役中担任代总指挥官，带领两千万大军彻底将星际分裂势力——也就是帝国军的前身——赶出了银河系。这一战奠定了卡列扬“联盟军方第二人”的基础，回来后他被授衔中将，声势如日中天。

对卡列扬来说，当时几乎一切都很顺遂，唯独除了西利亚身边的两根眼中钉——安德斯·亚伦，以及赛特·海因里希。

卡列扬这人吧，毒舌是肯定有的，刻薄也是有一点的，但这些特质放在聪明人身上都不会显得太过分。联盟内部他声望不错，大家都觉得他没有架子好相处，卡列扬平时对同僚也都很和气。

但只有海因里希和亚伦两人，那简直就是眼中钉肉中刺，一日不除便一日不得安生。

卡列扬授衔中将得胜归来那天，西利亚元帅亲自去接，海因里希就跟在他后边；卡列扬从战舰上下来，当着无数议员、将士的面，第一句话是：

“哟！小白脸儿！你还活着呢啊？”

海因里希：“……”

事后元帅肯定是罚了卡列扬又安抚了海因里希，但小白脸儿这个名声从此就迅速传开了，快得跟坐了火箭似的。

诸如此类的事情简直数不胜数，海因里希当侍卫队长当了多长时间，就受了卡列扬多长时间的气。西利亚倒是有心调和，但架不住两人一个有心找茬，一个偏不肯忍，因此到最后只能眼一闭装看不见，你们爱怎么闹怎么闹吧。

所以海因里希的仇恨排行榜上卡列扬妥妥排第一，连尤涅斯都要退去一射之地——看到光耀军团从天而降的瞬间皇帝本来是有点感慨的，但卡列扬一开口，那感慨立刻变成了十分的怒火。

“卡列扬！区区残兵也敢来找死！”狴犴的咆哮惊天动地：“第九舰队，准备——”

无数军事代码组成一条条指令，从内部通讯公频上传遍了第九舰队。这支身经百战的精英部队即使遭了突袭也毫不惊慌，行动快捷势不可挡，几乎立刻就全体升上了天空，汇成洪流向光耀军团冲去！

“啧啧，真厉害。”卡列扬望着大显示屏上的无数光点，懒洋洋道：“传令全军，左右分列，大家准备——”

代指挥官一抬手：“——逃跑！”

这也许是正面战史上最滑稽的一幕了，就在第九舰队冲向敌军的刹那间，光耀军团200艘战舰同时左右分开，齐刷刷成为两列，向东西两个方向全速逃去！

那速度简直比流星还快，连冲在最前的帝国冲锋队都没抓到光耀军团的一根毛。紧接着跟随在光耀军团身后的暗星堂战舰暴露了出来，在茫茫天空上，直接跟气势汹汹的帝国军来了个脸对脸！

海因里希：“……”

尤涅斯：“……”

“友军！就靠你们了！”卡列扬情真意切叫道，转眼消失在了地平线上。

无耻之尤！卑鄙至极！海因里希恨不得捅了卡列扬，但情势已经不允许他抽出主力再去追了。

“左右侧翼分头追捕光耀军团！正面主力迎敌，集中火力攻击幽灵主舰！”

海因里希话音刚落，两边偏路同时向光耀军团消失的方向追去——紧接着无数光弹在空中爆炸，帝国军第九舰队和暗星堂幽灵战舰，就这样别无选择的直接对上了！

海因里希转身四下搜寻，毫不意外的发现狮鹫已经不见踪影了。

加文岂是那种坐以待毙的人？星际核弹刚打响，所有人都在躲避的时候，只有他果断将狮鹫分解还原，变成赤金耳钉带在身上，顶着核弹爆炸后的余波跑了出去。

此时大街上已经空无一人，倒塌的房屋堆成了一座座小山，高达五六十度的空气中布满静电，刺得人全身仿佛刀割般剧痛。加文咬牙顺着大街跑去，突然见到不远处停着一架帝国战斗机，驾驶员探出头来对地上的同僚吆喝：“快上来！要出发去追流亡军了！”

那是在战场上搜救迫降的驾驶员的飞机……加文心中一动，有个大胆的想法瞬间在脑海中成型，于是顺手抓了块尖锐的碎石。

“我的飞机都摔成碎片了……”迫降驾驶员抱怨道，正要往舷梯上爬，突然敏感的抽了抽鼻子：“嗯？什么味道？”

两人同时回头望去，只见街角一个衣着褴褛的少年正捂着流血的手臂，怯生生望着他们。

“……”十几秒长长的静寂后，驾驶员不可思议问：“那是Ome……Omega？！”

帝国Omega保护法中，详细规定了在各种情况下遇见受伤Omega的处理办法，其中有一项便是在战场上遇见非帝国国籍的Omega时，应当将其视同本国Omega一样，给予优先治疗及保护待遇。

当然如果能顺便宣传下帝国的强大和福利就更好了，要是能把Omega忽悠得加入帝国国籍那更是好上加好，士兵都是要被记功的。

两名驾驶员立刻拿出医疗设施，一开始还有点警戒，但当他们发现这个Omega比他们还害怕还警戒时，两人就立刻放松了。那个迫降的红头发甚至试探性的走到了Omega面前，和蔼问：“小兄弟叫什么名字？”

加文面色苍白，满脸警惕的向墙角里缩了缩。

“别害怕，我们是正规帝国军，来帮你们打坏人的……你胳膊受伤了？疼不疼？”

红头发一辈子也没遇见过几个Omega，当下壮着胆子蹲下身，试探性的伸出手。也许是见他满面和气，几秒钟后加文终于抽噎一声，小心翼翼把受伤的胳膊伸给他看。

Omega信息素的味道让红头发有点发晕，赶紧回头冲同伴叫道：“把治疗仪拿来！”

那个驾驶员果然离开战斗机，提着治疗仪走了过来。不得不说这些帝国军人的战斗意识还是很高的，两人都枪不离身，走到加文面前时还仔细把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小兄弟是当地人？”

加文瑟瑟发抖，半晌哆嗦着点了点头。

大概他的表现太逼真了，而且全身单衣的样子也不可能藏武器，驾驶员口气便放缓下来：“别怕，我们会把你送到避难中心……手伸出来给我看看，这样还疼吗？马上就好了……”

两人紧张且小心的给加文治好伤，甚至连刚才和海因里希对殴时留下的磕碰也治好了，顺手让他在治疗仪记录上按了个指纹。这是战时一种资源维护机制，事后两人的长官如果责问他们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跟随部队行动，他们也能凭这个作出解释。

“我们会把你送去避难中心，但战斗结束后可能会有人来接你。你想加入帝国国籍吗？福利很好待遇很高……算了，反正战斗结束后这里就变成帝国了。”红头发收起治疗仪，示意加文跟上，却见这个柔弱的Omega刚站起身就向后倒去：“——小心！”

红头发立刻伸手来拉，手腕却突然“啪！”的一声被扣住。

红头发一愣，加文冲他戏谑的眨了眨眼，手起掌落把他劈翻在地！

“怎么了？住手！”他的同伴闻声立刻回头，还没来得及阻止，只见加文闪电般从红头发身上摸出粒子枪，也不开保险栓，直接将枪飞起一扔！

啪叽一声闷响，同伴和红头发一样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倒了下去，沉重的枪柄差点把他砸了个脑袋开花。

“太可怜了，”加文拍拍他的脸，充满同情道。

红头发还迷迷糊糊，被加文抡起枪管一砸，也安静了。加文把两人拖到街角隐蔽处藏好，确定就算有暗星堂的人经过也很难发现他们，然后才转身爬上战斗机。

“狮鹫？你还好吗，狮鹫？”

“……虐待机甲……”加文叫了好几声才听见狮鹫有气无力道，“真是太过分了，你竟然这么虐待一只无辜又可怜的小机甲……”

“这不是在给你找能源吗？”加文打开战机锁，又找了几件工具，爬到舷梯下熟练的拆了能源箱。虽然战机能源在纯度上远远不如机甲能源，但危急关头也够用了，狮鹫终于勉强从耳扣恢复成了光脑。

“小半年了，终于又喝到了能源油，我真是世界上最可怜的小机甲……”狮鹫泪流满面道：“快给我放点血，快！老子等不及了！”

加文抽搐着割破手腕，放了一百毫升血给它。

S级机甲的动力来源分成两部分：高纯度能源油，以及髓液。正常情况下能源油易得而髓液不易得，因为髓液是驾驶员的大脑提取物，不仅稀少而且相当珍贵。

狮鹫早就发现加文跟其他人不同，他不仅大脑，全身体液内都含有可以制成髓液的物质。对高级机甲来说加文无疑是一座尚未开发的金矿，但问题是它只有髓液而没有能源油——光用髓液来当能源是极其浪费的，就像明明用一百块钱就能买到的东西，它却偏偏没有钞票，只能一甩一块金砖！

虽说金矿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吧，但金砖也不能老取啊。狴犴随便一点髓液就能配合着能源油用半个月，它费尽心思存下整整一桶髓液，打个架就用完了！

“看在你为我准备能源油的份上，你出卖色相勾搭那俩驾驶员的事我就不告诉亚伦上将了。”狮鹫吃饱喝足，哼哼唧唧的说：“还有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回去嫁给亚伦？皇帝虽好但不是良配啊，一入侯门深似海，红颜未老君恩断——”

“停！你在胡说什么？”

“我说的明明是实话！亚伦哪里不好了？有权有钱有地位，器大活好身材棒，全宇宙有名的钻石单身汉！上次A&J演艺公司还出重金请他去演小黄片儿……哼哼，我们亚伦上将可是差点就征服了娱乐圈的人……”

加文嘴角抽搐，半晌囧然道：“我不觉得这种‘征服’有什么好骄傲的。”

加文顺着舷梯爬回战斗机驾驶舱，系上安全带，开始思索下一个行动方案。狮鹫光脑在他周围飘来飘去，不停念叨着如果当初亚伦接了那个小黄片会怎么样，现在那些红透半边天的三级片男模比起亚伦简直差远了，为什么皇帝不准现役军官去演小黄片呢……

加文简直想把它抓过来踩死，就在他伸手时，突然战斗机通讯仪里响起一个声音：

“第九舰队侧翼中队A组听令，第九舰队侧翼中队A组听令！先锋队已确定目标位置，坐标将发送至各机终端，请立刻向目标进发！重复一遍，请做好一级战斗准备，立刻启程向目标进发！”

紧接着导航仪被自动设置好，加文盯着那一闪一闪的光点，突然想起这架战斗机本来是要去追捕流亡军的。

在红土星上将自己复活，然后就此销声匿迹的联盟流亡军……

加文几乎立刻就做出了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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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55

秘密基地大门在黑夜中就像一张狰狞的巨口，远远望去巍峨怪异,让人不寒而栗。

光耀军团主舰在平原上盘旋,一架战斗飞艇从主舰上分离,打着探照灯降落在基地门口。紧接着卡列扬带着一队联盟士兵从飞艇上下来，急匆匆向大门走去。

“先去销毁数据库,所有文件都必须完全粉碎。所有材料、仪器、失败的试验品和培养舱都必须毁掉，事成后去底层试验场把‘水晶棺’带出来，大家在门口集合。”卡列扬急匆匆吩咐完，从亲卫手中接过身份卡在门上一刷，大门应声而开。

“你们两个准备炸药。”卡列扬又把卡递给亲卫,吩咐道：“等我们出来就立刻把入口炸塌。”

两个亲卫点点头，立刻在门口蹲下开始组装仪器。卡列扬带着其他人快步走进基地,大门在他们身后锵然合上了。

不远处的岩石后,加文脸色变得有点微妙。

这些流亡军应该不知道他们已经被帝国军定位了，战斗部队很快就会赶来……话说回来这是个试验场？为什么要摧毁？

而水晶棺……总不会真是个水晶棺材吧，到底是什么东西呢？

他不由想起自己清醒时的情形：也是在蛇夫星座一颗人迹稀少的星球上，也是平原试验场，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躺在透明的培养舱里……

加文心念一动，抓起飞来飞去的狮鹫光脑。

“你要进去吗？”狮鹫小声问。

加文示意它噤声，然后把狮鹫变成赤金匕首反握在手里，借着夜色和岩石的掩护，快速向基地大门那两个正制作炸药的亲卫潜去。

“……这个也不成功，只能拿出来当个幌子……”

“幌子也难得了，基因催化程序也不是每次都能成的……”

两个亲卫正随意交谈，突然一个咽喉被人从身后一勒，顿时眼珠暴突，喉间发出嗬嗬的声音，当即倒了下去。

“怎么了？”另一个听到动静回过头，瞬间只觉身后风声闪过；紧接着他看清同伴倒在地上，当即厉声喝问：“谁在那——”

哐当！

另一个亲卫后颈遭受重击，来不及挣扎便软绵绵的倒了下去。

加文把两人拖到岩石后，迅速扒了其中一人的制服套在身上。那人是个Beta，身材不如Alpha那么强壮夸张，加文最近又长高了些，因此穿起来也勉强合适。

他从那人身上搜出门卡，学着卡列扬的样子往大门一划。

叮当！门禁屏幕射出一道网状蓝光：“请拍摄虹膜数据。”

加文还来不及反应，蓝光已经自动对准焦距，迅速往他右眼上咔嚓一拍。紧接着门禁屏幕又变了，闪现出一行光字：“准许进入。”

加文：“……”

这也可以？！

大门悄无声息打开，加文嘴角抽搐半晌，举步走了进去。

这个基地虽然冷清多时，但能看出来并没有废弃。基本光照和通风设施还在运行，走廊上闪着微弱的光，隐约可以看见尽头有一排实验室，士兵们正走来走去的搬东西、说话。

加文贴着壁角往里走，突然拐弯处楼梯口传来卡列扬的说话声：

“还要多少时间？帝国军已经在路上了……我知道，不用探测都知道他们肯定会追来的……时间不多，你们动作尽快，我们从武器库出来后就去底层搬‘水晶棺’。”

一行人顺着楼梯快速跑过，加文缩在拐弯夹角那二十公分的缝隙里，眼见着卡列扬从身前两米处擦肩而过。

加文闭住呼吸。

“……能带的都带走，尤其是核能和电磁能源，流亡政府资源太少了……”突然卡列扬声音一顿，站住脚步回头望来。

“怎么了？”手下奇怪的问。

卡列扬抬手示意他噤声，锐利的目光缓缓向周围环顾，半晌喃喃的道：“奇怪。”

就在他身侧数米处，加文一动不动，整个人和黑暗完全融为一体。

“……真熟悉……”卡列扬又低声说了一句。

手下们惊疑不定，互相对视一眼。半晌其中一人壮着胆子道：“快来不及了中将阁下，帝国军正往这边赶来，再不快点的话——”

卡列扬终于点点头，转身向下走去。

直到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尽头，加文才几乎无声的松了口气。

“现在我们去哪？”狮鹫小声问。

加文做了个向下的手势，又侧耳听了一会，确定不会再有人经过了，才猫着腰迅速顺着楼梯向下跑去。

——底层试验场，水晶棺。这两个词不知为何给他一种非常微妙的感觉，流亡军到底在这个秘密基地里研究着什么呢？

外面帝国军正和暗星堂打得天昏地暗，流亡军却急匆匆过来搬东西，到底是为了什么“幌子”？

而所谓的水晶棺里，又装着谁的尸体呢？

在这种秘密基地里没有电梯实在是太苦逼了，想必为了在长久不供电的情况下维持运转，这座基地已经把除了照明和通风以外的所有用电设施都停了。

楼梯辗转足有几十层，加文几乎跑断了腿，最后几层楼梯几乎是摔下来的。他汗流浃背的坐在地上喘气，狮鹫变成光脑飘起来，轻蔑的在他脑袋上弹了两下：“真没用，要是Alpha的话，这点路根本是小菜一碟！”

加文喘息笑道：“不好意思我只是个Omega……”他神态坦荡平和，倒也没什么窘迫难堪之情，指指大门上的密码锁：“去开一下，我要进去看看。”

狮鹫傲娇的轻轻一弹，跃到空中投射出一束光，从密码锁的核心部分照了进去。无数算式从半空中密密麻麻罗列下来，不多时尽数一收，变成一行长达数百位的密码。

狮鹫将密码输入系统，大门震动了几下，缓缓向内打开了。

雪白的全金属地面冰冷铮亮，无数生命维持仪器靠墙依次而立。密密麻麻的导管从仪器上连接出来，通向不远处一座透明的巨大培养舱。

而那培养舱中，隐约有个人影，正静静悬浮在海水状的营养液里。

加文心脏狂跳起来。

他一步步走上前，大门在身后悄然合拢。短短十数米道路竟如一个世纪般漫长，最终他走到培养舱前的时候，背后衣物竟已被冷汗浸透。

——培养舱里是一个少年，约莫十八、九岁年纪，面色苍冷双目紧闭，五官深邃俊秀，有种玉石般微微的光泽。

那张脸他很熟悉。

——那是他自己的脸。

“加文……”狮鹫的声音竟也有点哆嗦：“这、这是怎么回事……”

加文用力一咬舌尖，剧痛迫使他神智骤然清醒过来。

周围静悄悄的，少年还毫无意识在悬浮在溶液里，仿佛一具冰冷僵硬的尸体。

“这就是那个‘幌子’……”加文轻声道，语调中隐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喘息：“流亡军在这里制造了一个加文·西利亚，可能是想把他推向公众，然后吸收他的巨大政治影响力来达成自己的目的……几十年前蛇夫星座本来是流亡军的地盘，实验应该就是在那时进行的，但后来这颗星球却被暗星堂强行派兵占领了。流亡军撤退的时候可能没来得及把这个试验品带走，因此现在暗星堂和帝国一开战，他们就立刻趁机过来封闭整座基地。”

狮鹫愣住了，半晌小心翼翼问：“可是……可是你才是加文·西利亚啊？你、你才是联盟统帅，对吗？”

加文沉默片刻，说：“我不知道。”

他盯着那少年的脸看了一会儿，转头环顾周围，这才注意到培养舱边有把椅子突兀的放在那里，椅背上搭着一件白大褂，因为年月过久布料已经微微泛黄。

这熟悉的场景让加文有点恍惚，他抓起白大褂一看，胸前铭牌赫然写着——

Gavin.

“……为什么……”加文喘息道，缓缓抬起头。

他突然想起自己在红土星上醒来的那一刻，天空阴霾昏暗，培养舱在爆炸中震开，手边搭着一件不知何时留下的白大褂，被他匆匆拎起往身上一披。

而那件白大褂的铭牌上也写着这个名字。

“我也是……我也是他们的……试验品。”加文喃喃的道，目光转向培养舱中的少年。

他几乎能想象如果这个少年醒来，会在如何措手不及的情况下面对这个世界，会如何茫然起身，顺手抓起离自己最近的衣物披在身上。

一切细节都已被人刻意设定，沿着固定的轨迹演绎至今。

而他在不知不觉中，早已成了任人摆布的棋子。

“他也是Omega……所有试验品都是Omega，因为只有这样他们才能轻易控制住西利亚，甚至可以让他——”

加文顿住了，脸色罕见的扭曲起来，半晌狠狠一拳打在培养舱上！

哐当一声巨响，狮鹫骇然震住！

“加、加文……”

突然脚底传来一阵震动，打断了狮鹫胆怯的叫声。加文眼底血丝密布，回头一看只见大门微震，显然马上就要被人从外推开——

是卡列扬。

他们终于来到这里，准备搬走培养舱中的试验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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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56

卡列扬走进试验场的时候眼皮跳了两下，他疑惑的看看周围,白光在金属墙壁上反射出铮亮的光,空气中回荡着他们几个人的脚步声,除此之外一片静寂，似乎没什么异状。

是心中有鬼作祟的缘故吗？

卡列扬嘴角微挑,露出了一丝自嘲的弧度。

“按顺序把导线切断，培养舱整个搬走，注意别让试验体接触到空气。”卡列扬吩咐手下，转眼瞥见所有人脸上都一副无所适从的表情，气氛甚至有些凝滞,便问：“——怎么了？”

“这——这真像元帅，”副官结结巴巴道：“感觉实在太——太——”

虽然理智上知道那是试验体,没有灵魂没有思维的一具躯壳,然而真正面对它和元帅一模一样的脸时，所有人都不禁有点悚然和怯意，就好像它随时会睁开那双熟悉的眼睛来看他们一样。

卡列扬早先也体会过这种感觉，后来见多才慢慢习惯了，便轻轻哼笑了一声：“当年通过基因修正后的试验体都长这样，可惜灵魂折射时都失败了，最后只能销毁掉。只有这个还没来得及做灵魂折射基地就被封存了，因此得以幸存至今……这个也算难得了，暗星堂那些试验品连基因修正都熬不过去。”

卡列扬顿了顿，悠然道：“这就害怕了？你们没见过当年成批销毁失败品的样子，整整几排培养舱一起推进酸液里，研究员都快吓出心理阴影了……”

谁都没注意到就在几步远外，加文全身紧贴在培养舱底部和地面的缝隙中，抓着舱底的手指微微一震。

然而接下来的话更让他愕然。只听刚才那副手低声问：“据白鹭星传来的消息，据说红土星上的那个试验体已经成功接受了灵魂折射？连暗星堂的人也确认过了，那真的是西利亚元帅吗？”

一阵让人心悸的沉默。

片刻后卡列扬漫不经心的声音传来：“难说，孔塞特林这人和暗星堂一样不可信……再说如果灵魂折射成功的话，记忆什么的事先都已经设定好了，突然又来个失忆是什么意思？”

几个人悉悉索索的切断导线，又合力推动培养舱，沉重的滚轮在地上发出闷响。加文紧抓着舱底，只见几个流亡军士兵的脚在地上走来走去。

“如果红土星上那个也不是真的话，”有人边走边问，“那他现在能跑能跳，到底算什么东西呢？”

加文心头一紧。

“我也不知道。”卡列扬淡淡道：“要不是设定好的记忆完全没输入进去，我几乎都以为灵魂折射技术已经成功了——但现在那是什么东西还真难说，人造人？克隆人？”

片刻后他又冷笑一声：“是不是真的又有什么要紧呢？议会那帮人要的不过是一个傀儡罢了。也许真的西利亚来了他们反而会恐慌吧，假的说不定更趁那帮人的意呢。”

他们开启备用能源，把培养舱运到地面上，准备送出基地大门。然而一行人还没站稳便只听外面传来“轰——！”一声巨响，紧接着地动山摇，通讯仪里有人大叫：“帝国军来了！中将！帝国军来了——！”

所有人同时拔出枪，卡列扬当机立断：“保护培养舱！辎重先别管了！跑！”

加文几乎被剧烈的颠簸摔出去，紧紧抓住舱底才勉强稳住身形。培养舱几乎是被众人推着向前滑行，冲过如雨般纷纷砸落的砖石，瞬间冲出了基地大门！

所幸这时也没人管那两个失踪的亲卫了，战斗机上冲出一群士兵来紧急接应，七手八脚的把培养舱搬上舷梯。

“跑跑跑！”“别站着！”“掩护中将！”“地对空导弹准备发射——！”

加文抓着舱底的手指几乎都磕出了血，慌乱间只听见周围轰然作响，整个战斗机都在震动。到处是飞溅的沙石和弹片，不断有人中枪倒下，但更多的人随即补上，掩护着卡列扬一行人和培养舱且战且退，最终完全退上战斗机。

舱门随即合拢，黑色的蝠状战机顶着暴雨般的光束迅速升起，向低空中的光耀军团母舰飞去。

加文几乎撑不住了，顶着舱壁的膝盖止不住发抖，险些要掉下去。

然而就在他掉下去的前一秒钟，培养舱落到地上，他的背在悬空十几分钟后终于再次接触到了坚实的地面。

“就在这里吧，”卡列扬的声音传来，竟有些紧绷：“你们先下去。”

脚步声渐渐走远，随即大门关上，室内陷入一片安静。加文从缝隙中向外望去，周围几双脚都穿着统一的软鞋、白裤……是研究人员。

站在培养舱前的还有两个人，那是卡列扬和他的副官。

“太冒险了卡列扬中将，GTX0012试验体只接受过基因催化，根本没有被灵魂折射过！它只是一具没有灵魂也没有意识的皮囊，万一出现什么故障的话……”

“留着跟议会那帮人说吧，尊敬的院士阁下。”卡列扬懒洋洋道：“我跟你都是听命于人的小卒子而已。”

院士明显哽了一下，半晌心不甘情不愿的嘟囔了句什么。紧接着加文听见头顶传来哐当一声——舱盖被开启了，满溢的培养液瞬间顺着舱壁流了下来。

加文向里挪了挪，阴影中皱起眉头。

这帮人到底想干什么？

卡列扬凝视着培养液中的少年，半晌才深深吸了口气，复又徐徐吐出，仿佛藉由这个动作将内心的焦躁和烦闷都吐了个干净。

他走上前亲手将少年从溶液中抱了出来，抓起一直带在手边的白大褂裹在他身上，又用毛巾擦干他漆黑的头发。长久不见天日让少年肤色苍白，五官带着一股天生的冰冷，下颔、脖颈可以清晰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卡列扬盯着他看了几秒，仿佛也有点难以面对的挪开了目光。

“开始吧，”他低声道。

院士走过来，将电极两端接在试验体太阳穴两侧，又给他戴上头盔。

随即有人走来走去的调试仪器，周围响起轻轻的交谈和核对数据的声音。紧接着嗡的一声轻响，周围仪器一齐启动，电流瞬间通过导线，将试验体电得全身一震！

“啊……啊啊……”少年摔倒在地，全身剧烈颤抖了几秒，医生“啪！”的将电闸一关！

几个人冲上来卸下头盔，少年还倒在地上抽搐不已，卡列扬上前一步把他拎起来，沉声问：“成功没有？！”

成功没有？加文心念电转：如果这就是灵魂折射试验的话也未免太简单了些，但如果不是，那这帮人到底想干什么？

“信号已经完全输入，指令开始激活！”院士紧紧盯着电脑，只见一排排代码迅速闪过，最终出现一行绿色的100%，当即回头激动道：“指令全部激活，精神阀值开始上升！”

少年抽搐着睁开眼睛，瞳孔散乱没有焦距，只能发出“啊——啊——”的声音。卡列扬松手退去半步，和所有人一起紧张注视着试验体，直到他笨拙的从地上爬起来，双手剧烈颤抖，下意识用白大褂裹紧身体。

“成功了……”卡列扬喘息道，猝然回头吩咐：“启动‘青鸟’！快！”

——什么意思？加文从阴影中探出头，惊疑不定的注视着少年。他全身湿漉漉的异常狼狈，眼神茫然嘴唇微张，看上去不太像神智正常的人，倒像是基因实验中培育出的失败品。

他们在他大脑中输入了指令……到底是什么指令？

他们想让他干什么？

研究人员迅速各就其位，试验场里光芒变幻，几秒钟后地面发出一阵沉闷的震动，紧接着从中间裂开了。加文这才注意到他们所处的空间非常大，这应该是流亡军主舰的核心部分，逐渐开裂的地板就像一张难以想象的巨大兽口。

而随着兽口完全张开，一座半完全形态的机甲缓缓从地底伸出，在灯光下反射出夺目的光泽——

加文愕然睁大了眼睛。

那是凤凰！

那竟然是崭新完好的机甲凤凰！

少年呆呆望着机甲，直到它锵然顿住，胸甲后的驾驶舱徐徐打开。

卡列扬望着这一人一机对视的场景，刹那间一股深深的荒谬感从心头升起。

这是多么可笑的一幕：几百年前西利亚就在站在这里召唤出机甲凤凰，军官们用敬仰狂热的目光注视着他走进驾驶舱，就像注视着联盟不灭的精神象征；而现在，相同的地点相同的场景，那机甲却是照着凤凰仿造出来的假冒品，那人也只是一具酷似西利亚的躯壳罢了。

多么荒唐无稽，就像一个活生生的笑话。

“好了，”院士喃喃的道：“现在……上机吧。”

少年动了动，向大开的驾驶舱机械走去。周围屏幕上顿时显示出一系列身体数值，血压、呼吸、思维频波都成为一根根曲线不断变化，而其中最醒目的绿色徐曲线代表着精神阀值。

卡列扬和研究人员都回头紧盯那根曲线，只见它在摆动中不断上扬，很快便突破了80%——紧接着一路走高，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向90%直冲而去。

而在他们身后，加文望着少年的背影，他已经快走进驾驶舱大门里了。

加文瞳孔紧缩，突然一个大胆的想法在脑海中瞬间成型。

他悄悄从舱底钻出来，贴着墙角快跑几步。卡列扬似乎略有所感，但回头的前一刹那加文已在他身后溜了过去。

那一刻时机把握得丝毫无差，卡列扬向试验体看了一眼，转头望向精神阀值曲线——

而在他身后的阴影里，加文无声的松了口气，起身箭一般冲进了驾驶舱！

刹那间他和试验体擦肩而过，前后脚进了机甲；紧接着舱门关闭，加文冲进角落里迅速藏好。

而试验体则机械的走到神经网前，坐下，面对操纵台。

它要干什么？驾驶机甲？

加文微微眯起眼睛，下一秒，机甲周身一震，母舰层层钢板突然全数抽空——

机甲青鸟直接从试验场中漏了出去，就像一个无助的钢铁巨人，刷然掉进了高空冰冷的空气里！

“试验体GTX0012准备——！”卡列扬的吼声在通讯仪中炸响：“对准目标，启动火力系统！”

试验体周身被神经带围绕，机械的推动操纵杆。

那近百的精神阀值毕竟不是开玩笑的，火力输出系统立刻自动对准目标——正全速逼近的帝国第九舰队战斗飞艇，随即悍然一炮！

半秒钟后，屏幕上亮起一团火花，数艘飞艇顿时在火光中灰飞烟灭！

加文站起身，紧紧盯着少年木然的脸。

现在他终于明白流亡军想让试验体干什么了——他们想利用它的精神阀值来打仗，想在战场众目睽睽之下把它当做招牌一样推出去！

它将会是联盟官方认证死而复生的西利亚元帅，整个银河系都会因此而震动不安；而这，才是“幌子”的真正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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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57

一股无形的恐怖在战场上迅速蔓延。

它无声无息而又清晰刻骨，就像遮天蔽月的黑色幽灵,迅速包裹每一架帝国战舰、飞机,把所有人都包裹在沉重而鲜明的恐慌中。

——“它”来了。

从死亡的国度中回来找他们了。

通讯频道里响起沙沙的电流声,第九舰队指挥官手指微微颤抖，半晌僵硬的转过身。

所有人都围在战舰驾驶台前注视着他,每个人的脸色都苍白震惊。海因里希陛下的脸映在前方大屏幕上，眉头紧皱神色冷峻，眼神中藏着一丝深深的焦虑。

主舰内一片静寂。

“陛——陛下，”指挥官结结巴巴道，“前方军报,凤……凤凰出战了。”

凤凰出战了。

凤凰带来的巨大恐慌几乎是立竿见影的，几分钟内原本占据上风的帝国军都停止了攻击,紧接着全线回撤！

高空中立刻形成了暗星堂和帝国军遥遥对峙的局面,两军泾渭分明，而联盟军团可怜的200艘战舰呈扇形铺开；主舰之前，“机甲凤凰”静静伫立，向帝国军举起了手中的长枪。

“卡列扬，”狴犴正面迎着长枪，声音却丝毫不惧：“西利亚元帅已经去世了，你在玩什么把戏？”

卡列扬冷冷一笑，并未回答，下一秒西利亚熟悉的声音划破天际：

“蛇夫星系是联盟政府的辖地，海因里希，你又在玩什么把戏？”

如果说凤凰的出现只是引起了恐慌的话，那么这个声音简直就是在战场上点爆了一颗星际核弹，整个舰队全炸开了！

帝国军内部公开频道内简直炸开了锅，无数指挥官失声惊呼：“元帅！”“西利亚元帅！”“不不，不可能！不可能！”“我们不相信，给我们一个解释！”

“安静！”“安静！整肃军纪！”“第九舰队主队列阵！”司令部声嘶力竭大吼，但根本无济于事。战斗机们嗡嗡作响，先头队伍成群退后，几架C级机甲被裹挟在乱流中来不及抽身，瞬间砰砰砰的撞成了一团火花！

“稳住！各先锋官稳住！”舰队副指挥悍然向天一炮，怒吼：“谁敢乱动！就地格杀——！”

轰隆一声炮响，帝国军这才勉强稳住阵型，每艘战舰内的指挥官们都惊疑不定的对视着。

而机甲青鸟内，加文也诧异的望着试验体GTX0012——联盟统帅西利亚这个名字对帝国军的威慑有这么大吗？

死去整整五十年后，竟然还能引起这种广泛而深刻的恐慌？

“你不是西利亚……”海因里希缓缓道，每一个字都仿佛是从胸腔里沉沉发出来的：“凤凰在白鹭星上，你不是西利亚——你到底是什么人？！”

GTX0012神色不变，与西利亚一模一样的声音说出设定好的语句：“五十年不见你变胆小了啊，海因里希，连我也不敢认了么？”

海因里希：“……”

加文：“……”

两周以前还在一起滚过床单啊！

加文瞬间心中叫糟，然而这时已经来不及了：海因里希霎时完全明白过来，暴怒的声音响彻天地：“卡列扬！你竟敢拿西利亚的遗体来装神弄鬼——？！”

狴犴就像金色的闪电一般冲到青鸟面前，一拳将它打翻了出去！

驾驶席外没有防缓冲系统，加文立刻“哐当！”摔了出去，紧接着他还没爬起来，驾驶舱里地动山摇，青鸟已和狴犴打作了一团！

而在机甲之外，第九舰队总副指挥带领大军全线压上，浩浩荡荡向光耀军团和暗星舰队碾去。天空立刻被炮火交织而成的光网笼罩住了，光耀军团在卡列扬的带领下全速退后，而第九舰队当着机甲凤凰的面，竟然也不敢跟联盟军纠缠，只一味向暗星战舰冲去。

“妈的……”尤涅斯眼底映出高空中绚烂的炮火，喃喃的道：“那老狐狸在玩什么把戏？”

然而不管卡列扬的行为有多卑劣，此刻效果却是立刻显示出来了：第九舰队不愧是身经百战的帝国第一军团，就算惊魂未定余悸未消，仗一开打也立刻显示出了铁血军团的彪悍本色，无数战斗机像蜂群一般将暗星战舰包裹得严严实实；而暗星战舰决不束手待死，它释放出了无数龙骑，两方主力瞬间就死死的绞杀在了一起。

漫天炮火将黎明前的天空映得惨白，被击毁的战机和龙骑混杂在一起，冒着黑烟向地面坠去。

“现在怎么办，卡列扬中将？”光耀军团主舰内，副官紧张问道。

卡列扬注视着屏幕上缠斗的狴犴和青鸟——试验体GTX0012的精神阀值虽然近百，但青鸟本身只是仿制品，和3S机甲狴犴不可同日而语。何况海因里希暴怒出手，每一击都恨不得置青鸟于死地，短短片刻间就占据了绝对上风。

“无所谓……死了也好。”

副官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您说什么卡列扬中将？”

“没什么。”卡列扬淡淡道：“我说无所谓，输了机甲赢了战斗的时候也不是没有，西利亚元帅生前不经常这么说么？第九舰队已经不敢对上我们了，让他们跟暗星堂自相残杀去吧，我们注定能赢得这场战争。”

副官恍然点头，只听卡列扬高声道：“传令各小组，按原计划全线撤退占领地面！战斗部队空中待命，等待时机发动总攻！”

高空中光耀军团分散开来，迅速向下坠去。第九舰队副指挥官立刻发现了这一动静，沉声道：“他们要趁机占领地面！”

“分不出人手阻止他们了！妈的——”司令部有人痛骂：“他们还留了一支战斗部队在天上，等我们跟暗星堂两败俱伤后再来打我们！”

“该死的卡列扬！”副指挥官一拳砸在操纵台上。

光耀军团这一系列战斗部署，都太卑鄙下流也太有效了。如果机甲凤凰里的那个真的不是西利亚元帅，那能干出这一切的绝对是卡列扬——

好人不长命祸害留千年，这头狡诈成性的老狐狸怎么还没死？！

副指挥官抬起头，还没来得及下令就只见狴犴一脚狠狠踹开青鸟，转身向光耀军团主舰扑去，同时架起了肩上的星际核弹！

海因里希的目标很直接也很明确：暗星舰队就交给帝国军主力去对付了，他先驾驶机甲轰掉光耀军团的指挥舰，那么整个联盟军队的步伐都会被止住，战局会立刻向帝国倾斜。

然而卡列扬反应也不慢，毕竟是身经百战的联盟名将，狴犴转身的刹那间他便厉声喝道：“敌方要过来了！火力准备！”

庞大的太空母舰展开密密麻麻上百块炮板，同时对准了冲刺而来的狴犴；天地间只剩下这两架炮台遥遥对峙，毁天灭地的炮火顿时一触即发！

“我擦……”加文捂着流血的额角从青鸟的驾驶舱里爬起来，回头一看顿时就怔了。

3S机甲轰得过太空母舰吗？

这个其实很难说，毕竟3S机甲是帝国专有，之前也从没跟太空母舰对轰过。不过如果真开始轰了，母舰机动性弱目标大，而机甲技术精密体型较小，防御性方面肯定比较吃亏。

那一瞬间加文脑子里什么都没想，他瞳孔急剧放大，眼底只映出狴犴闪出白光的炮口，和母舰上百炮板上明亮的电磁光。

紧接着他转过身，一个箭步冲上驾驶台，狠狠扯开神经网把试验体推开，一把抓住转向手柄——

瞬间屏幕上精神栓连接数哐哐哐猛增，达到了骇人听闻的398%！

机甲青鸟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张开双翼猛然回头撞去！

所有目睹这一刻的人都惊呆了。青鸟全身沐浴烈火，就像掠过天空的耀眼流星，电光火石间将黄金狴犴狠狠撞了出去！

嗖的一声锐响，狴犴收手不及，星际核弹拖着长长的尾烟飞向广袤的平原。

紧接着它在遥远的地面上爆炸了，黑云冉冉升起，战场上电磁信号霎时一起大受影响，所有频道都在滋滋乱响。

皇帝暴怒回头：“你他妈的——”

哐当一声狴犴的手被青鸟按住了。只见通讯屏上雪花乱闪，紧接着画面突然跳出来，加文喘息着望向他，随口问：“想挨揍么，海因里希？”

海因里希：“……”

加文一甩手，青鸟将庞大的黄金狴犴远远扔了出去！

光耀军团母舰内，火力系统紧急停止，还没来得及发射的炮板被迅速收回舰内。

卡列扬紧盯着远处的青鸟，目光中透出一丝愕然：“这……怎么感觉……”

“怎么了中将？”副官疑惑问。

“……你不觉得那很像元帅？”

“本来就应该像元帅啊。”

副官大惑不解，只见卡列扬张了张口，仿佛想说什么，却不论如何都说不出来。

“到底怎么了中将？请下令向地面降落，您忘了我们之前的作战计划——”

“啊……啊。”卡列扬勉强压下混乱的情绪，点点头道：“通告全军向地面降落，准备占领重要军事据点……狴犴就交给试验体GTX0012了。”

虽然刚才狴犴的反击搞出了一点意外，但这个计划本身是非常完美的。暗星堂和帝国军已经把彼此拖入了苦战中，双方的战力都在以惊人的速度飞快消耗；只要在空中留下一支高火力部队，很快就能把这两方都尽数吞灭。

虽然有些惊险，但到那个时候戍嵘星将完全落入联盟的手中，甚至帝国第九舰队也将受到重创。

“我明白了。”副官点点头，转身刚要把军事代码传达下去，突然一个驾驶员急匆匆赶来：“中将！联盟军部传来最新指令，请您立刻返航！”

副官一震，脱口而出：“怎么可能——”

卡列扬脸色微微一沉，伸手接过驾驶员递来的通讯扣。数条红线同时构出立体影像，只见一个年老而倨傲的联盟议员站在半空中：

“卡列扬中将，根据联盟议会的最新指示，请您立刻带上机甲青鸟和试验体GTX0012进行返航。”

“……我不明白，”卡列扬深深吸了口气，片刻后问：“特尔瓦议员，我们已经快要胜利了，议会看过实况战报吗？”

“我们当然仔细研究过，但对是否快要胜利的看法显然与您不同。议会认为正面和帝国军对上是非常危险的，而且您已经完成了带回试验体GTX0012的任务，请立刻撤退吧。”

卡列扬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副官怒道：“我们才是前线指挥官！对战局的分析竟然要听后方议会的？！”

“慎言！”特尔瓦议员怒道：“请约束你的手下，卡列扬中将！”

副官还想吼什么，被卡列扬一手制止了。中将脸上显出一丝淡淡的疲惫，半晌道：“传令全军，收回青鸟，立刻撤退吧。”

边上几个指挥官还想说什么，最终都忿然止住了。特尔瓦议员这才满意的点点头，傲然道：“这就对了，卡列扬中将——回来后军部会对您的出色表现予以嘉奖的。”

卡列扬却只是一摆手，按断了通话。

立体影像顿时在空中消失，副官立刻愤然道：“明明上边那些人争权夺利的结果，还不是怕军部势力坐大？到了手的胜利都要强迫放弃，自家人拆自家的长城——”

“这就忍不了了？”卡列扬打断他，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冷笑：“当年西利亚元帅出征，一天收了议会发的十二道召回令，那个时候大家都能忍下来，现在反而忍不了了？”

几个人一时语塞，半晌副官小声道：“但是元帅顶得住……”

指挥台仿佛被无形的压力所笼罩了，连空气都凝固起来。

半晌卡列扬淡淡道：“所以我们现在要学会适应，因为再也没有一个顶得住的元帅了。”

.

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光耀军团全体拉升，退后，竟然就这么准备离开战场了。

海因里希注视着屏幕里的加文，只见他鲜血浸透了额角，整个侧颊都是血，但神情悍利目光清醒，丝毫不显得狼狈。海因里希心中微微一动，操纵狴犴紧紧跟着向母舰飞去的青鸟，嘴上却漫不经心问：“你是怎么混进去的，西利亚？”

“商业机密。”加文随口道：“流亡军正在回收这台机甲呢，你还要跟么？这个皇帝是真不想做了？”

狴犴的步伐缓了缓，但并没有立刻停下。海因里希古怪的笑道：“如果我说为了你这个皇帝不当也罢的话……”

加文戏谑的盯着他，目光中似有嘲弄之意。

“你这是什么意思？皇位本来就不是我——”

海因里希刚要辩白，却被加文摇头打断了：“你理解岔了，其实我是在想……你也许搞错了一件事。”

“……什么事？”

加文静了片刻，缓缓道：“一件很关键的事，关于谁才是那倒霉催的联盟统帅加文·西利亚。”

海因里希一愣，但还没反应过来就只听加文说：“我有个东西想给你看。”

他起身走到驾驶舱角落，把那呆滞机械的试验体GTX0012拉了起来，转身推到镜头前；顿时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出现在狴犴驾驶舱的屏幕上。

海因里希瞬间僵住了。

“我叫它西利亚第二，但究竟有几个还真说不清……”加文顿了顿，调侃问：“所以你到底愿意为哪一个放弃皇位，嗯？海因里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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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58

刹那间海因里希简直石化了，只见屏幕上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左右同时盯着他,一眨,一眨，又一眨。

“元……元帅？”皇帝颤抖着问。

加文点点头,捉起试验体的一只手挥了挥：“海因里希，你好。”

加文难得的玩笑没有让海因里希放松，可怜的皇帝内心几乎崩溃了，只能勉强维持表面的冷静：“这是怎么回事？流亡军的复活实验，卡列扬他们……”

“谁知道那傻逼在干什么。”加文随口道：“是复活还是复制也不能肯定,我打算去流亡军的基地看看还有多少这样的试验体，咱们回头见吧。”

——听到西利亚说卡列扬是傻逼,皇帝的第一感觉是爽,但紧接着更深的疑虑涌上心头：屏幕上那个真的是西利亚么？

海因里希是个很谨慎的人，看到加文的记忆碎片后就一直想拿到凤凰，解剖西利亚的遗体以确认加文现在的身份，但因为暗星堂贸然插手，计划便没有成功。然而现在看着屏幕上的加文，他内心的疑惑再次悄悄冒头：如果流亡军复制了很多试验体来进行复活的话，如果灵魂折射出的那个并不是真正的西利亚……

这种可能性有多大呢？

海因里希愣了几秒，下意识又否定了这种猜测。

他太熟悉、太知道西利亚了，加文的神情、动作、言辞，为人处事的方法和态度，甚至一些再微不足道的细节都给他一种强烈的故人重逢的感觉。一个人的记忆也许可以复制，但灵魂深处带来的熟悉感，却是无法伪造的。

“不可能存在复制，你就是西利亚。”

海因里希顿了顿，肯定道：“哪怕有复制我也能认出来，这跟长相无关。”

加文表情略为微妙，也不说话，就这么定定的看着海因里希。青鸟在巨大牵引力的作用下向联盟母舰飞去，随着两人距离越来越远，机甲之间的通讯信号也越来越嘈杂，屏幕上很快闪现出一片片雪花。

海因里希只见加文笑了一下，颇有点苦笑的意味：“我都不知道你这话是信任我，还是诅咒我了。”

他说这话的口气跟当联盟统帅时别无二致，海因里希不由笑了起来。

信号终于完全中断，通讯消失的前一瞬间加文快速做了个手势，然后一挥手。紧接着屏幕陷入了黑暗，只倒映出海因里希若有所思的表情——

那个手势的意思是保持联络。

.

随着哐当一声重响，青鸟终于在母舰机甲库中完全固定。

卡列扬站在打开的舱门前，心事重重的挥退了手下，一人走进了黑暗的驾驶舱中。

这里明显可以看出刚经历过一场大战，神经带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损坏，舱壁中到处都是撞痕，撒了满地的精密仪器零件让人几乎难以立足。

为了保持神经带的敏锐性，驾驶舱一般都没有照明设施。卡列扬拿着手电摸索到驾驶台边，只见重重神经网中坐着一个面色苍白的少年，目光僵冷望向前方，仿佛一尊完美的雕像。

“……”卡列扬心绪复杂的静了片刻，伸手把他拉出来，命令道：“走。”

试验体GTX0012便真的跟他一步步走出驾驶舱，除了动作略微僵硬之外，乍看上去与真人无异。

其实越这样越说明基因修正程序成功，但卡列扬心里不由有些反感，一路上都默不作声。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机甲库，通过电梯升上刚才的试验室，只见那些研究人员此刻都不在了。

“坐。”

试验体顺从的坐到手术椅上，卡列扬在手术台边调配了一管针剂，拿着注射器转过身，目光复杂的看着他。

他能感觉到心中深深的无奈和厌恶，却不知道那厌恶是针对这个空有外表却无知无觉的试验体，还是贪得无厌的联盟议会，抑或是束手无策、为虎作伥的自己。

“真是够了……”他喃喃的道，叹了口气走到试验体边，准备将针剂打入他的颈动脉。

然而就在低头的瞬间，他没看到试验体眼睛迅速眨了两下，紧接着抬手一把钳住他的手腕！

“什——”卡列扬猛然抬头抽手，两人同时起身，“试验体”闪电般出手掐向卡列扬的脖子！

“什么人！”卡列扬惊怒喝道，猛然抬肘挡住对方的五指。紧接着电光火石几下交手，卡列扬转瞬间被逼到墙角，少年利刃般的指尖顺着他手臂往上一划，瞬间抓住注射器一夺！

这几下交手非常利索，卡列扬刚张口要叫人，就被“试验体”狠狠一记肘击正中腹部。这一下真是又狠又重，卡列扬瞬间只觉得自己胃都要从喉咙里飞出来了，还没来得及吐就被一把抓住脖颈狠狠按在了墙上！

——砰！

卡列扬后脑重重撞到墙面，视线顿时模糊了，差点当场喷出一口老血，半晌才勉强看清那“试验体”正望着自己，眼神里全是笑意。

“你……”

卡列扬刚发声，就感觉掐着自己喉咙的那只手骤然加重，卡得他颈骨都发出了咯咯的声音。“试验体”把注射器针头举到他眼球前，带着那揶揄的笑容问：“卡列扬？”

“……”

“我觉得杀人灭口不是个好主意，你说呢，卡列扬中将？”

也许是因为窒息的缘故，“试验体”脸上那略带戏弄的神情竟让卡列扬蓦然一阵恍惚。他死死盯着少年的眼睛，半晌颤抖着张了张口，但已完全发不出声音，只用口型无声道：“西……西利亚……”

加文彬彬有礼的点了点头，一把将卡列扬摔到地上。

“咳咳！咳咳咳咳！”卡列扬狼狈不堪的捂着脖子咳了半天，眼前发黑脑大脑充血，完全说不出话来。足足过了好几分钟他才勉强抬起头，语调沙哑而震愕：“你是……？！”

加文蹲下身，饶有兴味的注视着卡列扬，微微扬起一边眉毛。

这个小动作在他做来那几乎是标志性的，卡列扬刹那间只觉得难以置信——难道是GTX0012号试验体做灵魂折射了？难道灵魂折射成功了？

不不，不可能，进驾驶舱的时候明明还是一具没有生命没有思想的躯壳……

卡列扬感觉荒谬的摇着头，只见加文眼底倒映出自己惶然的脸。半晌他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不不，难道你是——你是红土星上的那个什么——”

他的声音像是突然卡了壳：“——你是怎么混进驾驶舱去的？！”

“我也不知道我是什么。”加文礼貌道，“但我有外挂。”

卡列扬：“……”

如果说刚才被揍卡列扬只是感觉震惊的话，现在他脑海里就是火树银花万箭齐发，表情简直精彩得难以形容：

“你是在红土星上苏醒的？！什么时候？！”

加文一把按住挣扎起身的卡列扬，但后者猛然就挣开了禁锢，声音几乎都变了调：“什么时候？！是不是几个月以前第九舰队扫荡红土星之前？还是西利亚的五十周年忌日当天？帝国上将亚伦那逗逼在红土星上被人抢了机甲，是不是你干的？”

卡列扬一脸即将心脏病突发爆血管而亡的表情，加文嘴角微微抽搐，片刻后道：“我醒来的时候……你们和帝国舰队正在我头顶上互扔炸弹。”

卡列扬骤然静了，所有声音都像是被活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那一刻加文看着他望向自己的眼神，突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他在看西利亚。这个叫卡列扬的男人，不管他的身份是什么，地位有多高；那种目光绝对就是他在看联盟统帅西利亚。

加文微微眯起眼睛，脑子里瞬间转过了很多个念头，随后直接抓住了重点：“——红土星被轰炸那天你在哪里？”

卡列扬嘴唇动了动，但没说话。

“你就是当初在红土星上做试验的流亡军之一，对不对？”

“……”

“你们因为第九舰队突然空袭而被迫撤离，临行前把我作为失败品留在了红土星上，并向人宣称那次灵魂折射是失败的……但我现在却能站在这里跟你说话，你也没想到是不是？”

从卡列扬骤然铁青的脸色上来看，加文知道自己应该是猜对了。半晌后中将重重闭上眼睛，低声道：“你应该是在我们放弃希望的半小时后苏醒的……”

他说这话时声音完全哑了，听着有种说不上来的痛苦。霎时加文心中微微一沉，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感觉：“所以灵魂折射成功了？”

“……”

“所以我到底是什么？”

“……”

卡列扬没有说话，保持着这个半跪在地上的姿势，神情挣扎而颓然。加文居高临下盯着他，既不强迫也不催促，偌大的实验室被沉重的静寂所笼罩了，甚至连彼此的心跳都听得一清二楚。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半晌后卡列扬含混道，“总之你不是西利亚。”

他扶着墙站起身，双肩因为不堪重负而微微塌着，瞥了瞥加文手中那支泛着银光的注射器：“那不是毒药，是让人体细胞分裂，迅速成长为成年体的特殊溶剂。议会认为成年的西利亚元帅更有威信一些。”

“但你只是个失败品，所以这些都跟你无关。你可以离开蛇夫星座，只要别用元帅的名头招摇撞骗也别给联盟惹麻烦，就想干什么干什么去吧，我不会把你的存在告诉别人的。”

卡列扬顿了顿，又沉默了一会儿，才拖着沉重的脚步向门外走去。

但他绕过加文时膝盖微弯了一下，仿佛有瞬间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差一点点就要倒下去一般；紧接着他勉强挺起胸膛，头也不回的擦肩而过，整个身体都紧绷得几乎发僵。

加文回头注视着他的身影。

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仿佛看到过这样的卡列扬，但具体的记忆就像隔了层纱，恍惚间怎么也看不清楚。他微微皱起眉，心里不知为何突然有点难过：“卡列扬……”

中将没有回头：“什么？”

加文叹了口气，说：“——你撒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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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59

卡列扬回过头，脸上表情几乎是戒备的：“你凭什么这么说？”

加文随口想说因为你的眼神告诉了我真相……但话没出口自己都被微雷了一下,于是道：“没有为什么,直觉而已。其实你心里认为我就是西利亚对不对？”

卡列扬完全转过身来,沉默了很久很久。就在加文以为他不会开口了时，他却不答反问：“你认为呢？你认为你是西利亚吗？”

这话问得好笑,加文微微一哂：“这有什么关系？西利亚又不是个头衔，不过是一个人的一段经历罢了。有没有这段经历都不会对我现在的人生造成什么影响，难道说没有我就不活了吗？”

他顿了顿，又道：“人追求自我认知的脚步是不会停的，但真不知道也就不知道了,你以为我在求着你说么？”

卡列扬怔愣几秒，苦笑道：“这倒是典型的西利亚式腔调……”

他刚想再说什么,突然实验室的门被敲响了。一个研究人员在门外问：“好了吗？卡列扬中将？”

卡列扬猛然转过身,但还没来得及阻止，对方紧接着就开门进来了，一看加文便笑道：“还没好吗？”

卡列扬回头一看，只见加文满脸木然的站在那里，跟试验体GTX0012一模一样。

“没……没有。”卡列扬暗自松了口气，随便找了个理由：“血压可能有点偏低，等过两天再打吧。你这是来做什么？”

“那我们可得抓紧，明天下午就差不多到米塔拉星了。不过既然先不打催化针的话，我能不能让研究组来给试验体抽400CC血？又要开始准备新的试验素材了——”

卡列扬不假思索的打断他：“不行！”

话刚出口他立刻感觉到加文的目光落到了自己背上。

这种断然拒绝的态度确实暴露了自己的真实想法，但现在也无法收回了，卡列扬只得装没发觉一般，对研究员道：“本来就血压低，抽血做试验什么的先不慌。刚才跟狴犴对战那几下子也够重的，要不我先带他去休息一下，有什么事明天下午再说吧。”

研究人员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迟疑片刻后才顺从的点了点头：“那我们先去做驾驶舱的清理……”

真正的试验体现在就藏在驾驶舱里呢！卡列扬简直崩溃了，坚决道：“这个也交给我！等下我先送他回房间再去机甲库，你们自便吧！今天全都放假！”

研究人员大奇，心说卡列扬中将今天这么勤奋？平时不都像懒洋洋的虫子一样躲起来睡觉的吗，难道是面对元帅的那张脸所以格外有干劲？

有干劲的卡列扬有苦说不出，只得迅速带加文离开实验室，感觉就像随身带了个定时炸弹。一路上两人遇见不少工作人员，全都好奇的频频回头，有些还特地装不经意状路过好几次，那目光简直就跟探照灯似的在加文脸上来回扫射，搞得卡列扬简直压力山大。

终于到了宿舍区，卡列扬把加文领到自己的套房隔壁，如释重负道：“你就住在这里吧。”

舰队总指挥官的隔壁房间显然也很高级，在生存空间被急剧压缩的飞船上，这间套房起码占地两百平方米以上。家具是昂贵的天然木料，各项设施也相当齐全优良，看得出这是飞船上有数的几个高级套房之一。

加文在第九舰队生活过，知道帝国上将亚伦在战舰上的住处也不过如此。但帝国国力强盛，第九舰队又是主战部队，有这样的待遇不足为奇，联盟流亡军也有这样的配备就耐人寻味了。

“议会标准安排，历史原因太复杂，一言难尽。”卡列扬简短道：“你先在这里藏一晚上，着陆后我再找机会送你下船。”

卡列扬还有一大堆烂摊子要收拾，说完就准备离开了。然而就在转身那一刻，突然加文头也不回问：“为什么突然撤军离开？”

“——什么？”

“你们已经在戍嵘星战场上取得优势了，只要抢先展开地面战就能占领整个星球，还能给予第九舰队迎头痛击——为什么突然撤军离开？”

卡列扬望着加文的背影，有几秒钟他的眼神充满了晦涩，半晌后他低声道：“联盟议会怕军部恃功坐大，发了紧急召回令。”

“但这不是你的风格啊。”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卡列扬下意识用了敬称，但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被加文沉静的声音打断了：“银河纪元三千零六十年，你随我出征远星系的时候，在暗星堂一战里审时度势权衡利弊，做出了与我命令相反的决定，随后指挥光耀军团取得了决战的胜利——战场上情况瞬息万变，因此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可是你当初写给我的自辩词，现在怎么就都忘了？”

身后一片静寂，卡列扬瞳孔紧缩，抬起的手微微颤抖着，半晌才勉强发出一个音节：“你……你……”

其实对于剿灭暗星堂的那一战加文没有想起来很多，现在他的记忆还是非常零碎混乱的，但是光这一点就足够让卡列扬毛骨悚然了：“但你不可能——”

“你是我的副指挥，却参与了复制自己长官的基因实验，是联盟议会指使你这么做的？为什么所有试验体都是Omega，是为了更容易掌握和控制对吗？”

加文转过头，这个角度让他脖颈和侧颊的线条更加深邃鲜明，斜挑的眼尾闪动着森寒的光，那充满压迫性的眼神竟让卡列扬僵在那里无法动弹：“Omega的生理特征是无法回避的，既然刻意将试验体安排成Omega，议会就必然为其准备好了地位合适、条件对等、更重要是听命与他们的Alpha——会是谁呢？”

房间里一片死寂，远处的人声遥遥传来，更显得这小小的空间沉闷而凝重。

卡列扬紧抿着唇，汗水从背后一丝丝渗出，顺着脊椎浸透衬衣。

加文看着他，慢慢挑起一丝说不出什么意义的笑容：“话说回来，那么多灵魂折射的试验体都失败了，只有在红土星上由你监管的我成功苏醒，这里面该有多少巧合？你明知道议会竭尽全力想让试验体看起来像个活人，却让我这个现成的活人尽快离开，是因为你格外善良么？还是心里有什么难以示人的隐衷？”

加文唇角的笑意更明显了，而卡列扬如同中了诅咒般定定的看着他，眼珠微微颤抖。

“……我不能告诉你，”长久的沉默后，中将声音嘶哑道：“我很想……但不能告诉你。”

他就这么注视着加文，缓缓倒退出房间，几乎发着抖的关上了门。

加文有限的记忆中卡列扬只出现了两次，而且都是混乱而不连贯的片段，第一次是他授权卡列扬代替自己，指挥光耀军团对暗星堂总部发起进攻；第二是战后卡列扬呈上自辩书，解释他为什么没有将主力部队直接投放战场，而是跟元帅的命令相违背，采取了兵分数路、边追边打的战术。

但这寥寥无几的记忆就足够描绘出卡列扬这个人了：他大胆，仔细，不循规蹈矩，有强烈的自主意识和承担责任的勇气。

“你是不是把他吓得太狠了？”房间终于只剩下了加文一个，狮鹫光脑立刻从口袋里飞了出来：“他会不会改变主意把你交给流亡军去啊？”

“不会。”加文淡淡道，径自去洗了个澡，把满是灰尘和血污的头发都冲干净了。出来时他看见卧室床头有个冰箱，打开一看里面有军用压缩食品和啤酒，于是毫不客气的拿起来全吃了。

他坐在床上，狮鹫光脑绕着他飞，好奇打量着他的神情，仿佛在猜测他是不是在思考下一个行动步骤。然而加文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好像什么都想清楚了又好像什么都没想，紧接着自然而然伸手一捏狮鹫的耳朵。

“嗷！嗷！”耳朵是圆球光脑的感知器，狮鹫立刻狠命弹了两下：“你想干什么！卡列扬走了就来虐待我吗！”

“过来帮我做个检查，你有基本医疗系统对吧？”

“那当然，我可是全银河系有数的3S机甲，我的医疗舱冠绝帝国独步宇宙……你想查什么？”

加文用小手指搔搔它，“给我验个血。”

狮鹫不明就里，伸出探针在加文手指上戳了一下。几分钟后血检报告被全息投放在半空中，所有检查项目一应俱全，加文的视线顺着一行行数据看下去，最终停在某一行不动了。

他沉默几秒，轻轻松了口气。

“怎么了？”狮鹫好奇问。

“没什么，”加文微微一笑，起身拉上窗帘，伸了个懒腰：“先睡一觉吧。”

·

就在加文酣然入梦，狮鹫百爪挠心，卡列扬纠结难受的同时，白鹭星新枫丹白露宫正经历一场有史以来最狂暴的飓风。

哐当一声重响，海因里希顺手摔了审讯室的门，所有人慌忙起身：“陛、陛下……”

皇帝英俊的脸此刻仿佛盖着一层坚冰，周身气压低得让人瑟瑟发抖。元老院的朗费洛长老慌忙拼命使眼色，审讯长哆哆嗦嗦开口道：“我们已经快审出来了陛下……请、请您先别发、发怒……”

“是么？”皇帝冷冷道，紧盯着审讯室另一端的那个女人：“快审出来了？我不这么认为。”

那个女人——艾德娜·孔塞特林坐在昏暗的灯光下，手腕被电磁铐牢牢束缚住，但神情悠闲语调从容，丝毫没有受到胁迫的样子：“这就是你对待联盟旧人的态度么，海因里希？我正期待你拿出所谓‘跟流亡军勾结并向暗星堂泄密’的罪证呢。就算是皇帝也不能随便搞构陷污蔑的那一套吧，你觉得呢？”

海因里希向审讯长一瞥，后者顿时汗出如浆。

“咳咳，”朗费洛长老清了清嗓子：“皇帝是有权在怀疑某人的情况下安排问询会议的，孔塞特林小姐——”

“如果你管这个叫‘问询’的话。”艾德娜扫视了这个昏暗狭小的房间一眼，讽刺道：“还真是像陛下您当初‘保证厚待联盟旧人’的誓言一样名不副实呢，真是您的作风啊。”

敢这样对皇帝说话的人，全帝国都寥寥无几，但几代联盟议长家庭出身的艾德娜·孔塞特林绝对是其中之一。朗费洛长老擦了把汗不说话了，审讯室里气氛紧绷得简直让人窒息，片刻后才听海因里希冷冷道：“我没有证据。”

“但你也别想端着联盟旧人的架子跟我耍横，孔塞特林。你我都知道所谓的‘议长家族’现在不过是高等政治犯，你所依仗的不过是西利亚未婚妻这么一个身份而已，而真正的光耀军团是不买你帐的。”

“有人买我的帐就行了，”艾德娜冷笑道，“如果没人买的话你怎么会对我百般容忍呢？厚待联盟旧人难道不是你在建国之初就定下的维稳方针吗？如果没有这条方针，你以为各地执政省会那么快乖乖臣服于帝国？”

她这么说其实一点也没错，海因里希容忍她，是因为他不得不忍。

艾德娜·孔塞特林在联盟的地位说是公主也不为过，她的祖父和父亲都当过议长，叔父做过议员，本人也有巨大的影响力和知名度；更重要的是，她是西利亚元帅官方认定的未婚妻，两人虽无事实，但名分是不容否认的。

而这“名分”是她今日种种特殊待遇的基础——全银河系的人都睁眼看着呢，皇帝因为莫须有的罪名就把西利亚的未婚妻给下狱了，传出去那还得了？要知道帝国这么大，可不是所有执政省都是保皇派，亲近联盟的星系至今还有不少呢，蛇夫星座就是个典型的例子。

她话里的威胁海因里希心知肚明，但他没有动摇，反而笑了起来。

“厚待联盟旧人……”他重复道，语调中带着浓浓的嘲讽意味：“以联盟之名，而行独裁之实，你们以为西利亚一死帝国就再动不得你们了是吗？归根结底不过在挥霍西利亚用命换来的自由而已，你觉得你们还能挥霍几天？”

所有人都闭住呼吸，连一丝声音都不敢发出。

“……我不懂你什么意思。”艾德娜冷冷道。

海因里希勾起一边嘴角，摆手道：“你们都下去。”

朗费洛长老担心的看了皇帝一眼，率先退了出去。紧接着所有人都默然退下，狭小的审讯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皇帝就带着这种笑容，居高临下盯着艾德娜：

“我不能动你们，但西利亚可以。”

“你以为你能把失去记忆的西利亚掌握在手心？做梦吧孔塞特林。你利用卡洛琳，在机甲联赛上召来暗星堂，想让他们把西利亚带给流亡军，却不知道暗星堂只想杀死西利亚以报四百年封印之仇——然而他们的计划也失败了，西利亚已经恢复了一部分记忆。”

在听到暗星堂打算杀死西利亚时艾德娜脸色已经变了，紧接着听到他恢复了部分记忆，艾德娜的眼神顿时惊骇欲绝，连掩饰都做不到：“这不——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灵魂折射是将思维波整体转移的技术，难道不是本来就该保留所有记忆的吗？”海因里希微微眯起眼睛，随即笑道：“还是联盟流亡军在灵魂折射手术上做了什么手脚……所以你知道，西利亚是根本不可能恢复任何记忆的？”

艾德娜张了张口，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记忆是一个人最珍贵的资产，尤其对西利亚这样活了五百多年的人来说，漫长时光中积累的庞大知识和经验组成了他这个人，形成了他独一无二的性格、智慧和处事方式。所以我在得知西利亚完全失忆后就产生了某种疑心：倾注流亡军所有科研力量的灵魂折射试验，怎么会出现这种致命的失误？”

海因里希顿了顿，目光中透出一丝轻蔑：“除非……你们是故意的。你们本来就不希望让那个战无不胜的联盟统帅回来，而是只想要一个听话易操控的加文·西利亚而已。”

审讯室里一片死寂。

艾德娜面色铁青，半晌道：“……这只是你的猜测，海因里希，你甚至都没证据确定那个人就是真正的西利亚！”

谁知海因里希闻言大笑，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没证据？你觉得我确定他还需要证据？”

艾德娜惊疑不定的盯着他，直到他好不容易收住笑容，挥挥手道：“来人！”

两个审讯官迅速推门而入，看了眼皇帝的眼神，便自觉上去捏着艾德娜的肩强迫她站起来。

“我跟西利亚之间不需要那种东西，但的确需要证据才能堵住你们流亡军的嘴。”海因里希恶劣的停顿了一下，慢悠悠道：“所以我这次叫你来，主要想请你亲眼见证另一件事情。”

艾德娜一开始没反应过来，随即猛然意识到什么：“难道你——”

“是的，”海因里希打断她道，“我要打开凤凰的驾驶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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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60

“是的，”海因里希打断道,“我要打开凤凰的驾驶舱。”

那一刻艾德娜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然而当她被押到巨大的试验场中时,她意识到海因里希要做的竟然不止开驾驶舱——

他还要解剖西利亚的遗体。

“你疯了……”她惊骇的盯着皇帝，声音微微发抖：“万一加文不是西利亚,万一这只是流亡军的陷阱，你竟然就这么直接解剖了他的遗体……你不怕后悔吗？！”

“我受得住。”海因里希冷漠道，“五十年都过来了，现在我什么都受得住。”

他们站在悬空长廊上，越过栏杆看脚下巨大的试验场,凤凰银白色的驾驶舱被竖放在电磁场中，两千六百台切割机器人已准备就绪,所有人都抬头等着皇帝的命令。

海因里希缓缓开口,吐出一个字：“开。”

瞬间所有机器人发动，无数锯齿飞转着切开驾驶舱门。电磁场中充斥火花，凤凰的最后一道精神栓都被强制解开，很快沉重的真空舱锁被完全切断，巨型机械手臂伸出抓住门闩——

随着轰然一声巨响，封闭了半个世纪的沉重舱门被缓缓打开了。

艾德娜瞳孔紧缩，不由自主退后了半步。

然而更让她崩溃的还在后面：随着舱门落地，黑暗的机舱中缓缓升出一张宽大的驾驶座，虽然覆盖着错综复杂的神经网和导线，也仍然能隐约看出仰躺在座位上的半个人影——

“不……”艾德娜急促喘息着，嘶声道：“不，快停手……不——！”

她猛然捂住眼睛，然而皇帝却站在原地，身形如磐石般纹丝不动。

西利亚的遗体只有一半，因为迫降红土星时他的左侧上半身已经被压成血泥了。经过驾驶舱真空封闭的五十年，坍塌的驾驶座和导线已经成为了一个整体，将他残缺的遗体牢牢包裹在里面。

海因里希死死盯着驾驶座，眼底满是血丝，但表情如刀刻般沉默冷硬：

“给遗体抽取DNA……验明正身。”

其实这个时候所有研究人员的手都在发抖，西利亚死得太惨烈了，整个驾驶座底部都是凝固的血迹，乍一看去都能想象当时鲜血如喷泉般迸溅出来的景象。

但没有人说话，甚至没人发出多余的声音，两个研究人员发着抖从导线的缝隙中伸进钳子，抽取了一部分遗体组织，面色青白的送去化验。

片刻后皇帝面前的通讯器响了，研究组长结结巴巴的声音传来：“陛——陛下，这不可能，遗——遗体是Alpha……”

艾德娜猝然闭上了眼睛。

“你以为我会惊讶吗？”海因里希低沉道，声音沙哑听不出喜怒：“——不，我早就知道了。金星要塞一战中凤凰机体被熔化超过50%，西利亚就算是个机器人也绝无生还的可能，更别提仅仅一个月后就毫发无伤的在新闻发布会上亮相……是的，我当时就隐约有这种猜测了，但一直都不敢往深里想。”

“我一直欺骗自己，也许凤凰驾驶舱的恒温程序可以抵挡上万度的高温，也许西利亚真的有某种不为人知的办法可以逃生……但现在想来当初不过是自欺欺人而已，我取得胜利的那一刻，西利亚是真的死了。”

海因里希顿了顿，低声道：“他被我杀死过两次。”

艾德娜眼底充满泪水，甚至连视线都模糊不清：“那你……还……”

“我没有办法，这条路走上了就不能回头，有些事不是你不希望它发生它就不会发生的。西利亚是联盟统帅，在那种情况下他不牺牲谁牺牲？而我立场相对，难道我能为了保住他一个，把帝国千万士兵送向绝路不成？”

海因里希摇了摇头，半晌后低声道：“感情之上还有更重要的东西，对我是这样，对西利亚也是如此。”

艾德娜充满震愕和愤恨的盯着他，却只见他一手打开通讯器，漠然道：“通知生化组——取出遗体，准备开颅手术！”

没有人知道那一刻对皇帝来说是怎样的煎熬，甚至连艾德娜都不能理解。

就像没有人知道为什么皇帝要对西利亚元帅的遗体进行开颅一样，当时很多研究人员都觉得海因里希疯了，要么就是被流亡军激怒而心理扭曲了——这道命令下达的时候，生化组甚至有十几分钟不敢动手，全都在等着皇帝收回成命。

然而他们注定没有等到皇帝改变主意，最终只能赶鸭子上架，硬着头皮把驾驶座上纵横交错的神经网和导线切断，全组人双手颤抖着抬出西利亚支离破碎的遗体。

手术在全封闭状态下进行，仅仅三分钟后通讯器再次传来了研究人员充满震惊的声音：“陛下，我们在元帅的大脑中发现了一件东西！它是……它是一个信号发射器！”

试验场中一片哗然，静得连一根针掉到地上都听得见。海因里希沉默数秒，蓦然转身向楼下的手术室走去。

艾德娜伸手想拦，但手抬到一半就颓然垂了下去。

手术室内也是一片僵硬，海因里希推门而入，步伐快得让研究组长都差点跟不上他。

“我们在元帅的大脑里发现了这个，鉴定发现是一个类似发射器的东西……”主刀医师惊魂未定的呈上一个盘子，然而海因里希的视线首先投在了手术台上，几秒钟后才转向盘中那沾着血迹的银色纽扣。

——这是一个典型的生物电磁共振器，海因里希首先就确定了这一点。

联盟在生物电磁方面的卓越技术在这个小小的纽扣上得到了充分体现：直到现在帝国都无法用一只这么小的设备来折射灵长类动物的思维波，而人类的脑容量更以千百倍计，换成皇家科学院的话，起码要一张桌子那么大的共振器才能勉强把人类思维的12%折射出去。

联盟在这方面的技术，简直是超时代的。

海因里希呼吸急促，几次颤抖的伸出手，才终于下定决心一般轻轻拈起了那枚纽扣。

“跟这只发射器配套的应该还有接收器，但我们追踪不到它在哪。”研究组长为难道：“可惜帝国在这方面的研究比不上联盟，看不出它有没有被使用过，我们能把它拆开来看看吗？”

“不，我知道……”海因里希想说他知道这个已经被用过了，否则西利亚是怎么复活的？但他话还没出口，突然一股旋风从纽扣中凭空升起，瞬间席卷了整个手术室！

“这是——”研究人员面面相觑。

海因里希瞬间踉跄半步，骇然睁大了眼睛！

——竟然是风！

是来自幽空星的风！

无数悉悉索索的声音蕴含着生命的力量，蓬勃而热烈，仿佛飞舞的精灵，转瞬间从海因里希耳边呼啸而过：

“你是谁？”他听见那无数声音汇聚成一股，好奇问：“你不是人类元帅，你是谁？”

“……”皇帝张了张口，但说不出话来。强烈的思维波如狂风大浪般冲击着他的脑神经，数不清的记忆碎片就像自动放映一样，洋洋洒洒光怪陆离，千万帧画面同时从眼前掠过。

“为什么不是人类元帅来见我们？”那声音又问：“为什么跟约定的不同？”

“你是谁？”

“你把元帅藏到哪里去了？”

海因里希根本说不出话，恍惚间他意识到这是幽空星人！

当年西利亚站在幽空星上听风，告诉他自己在听幽空星人们说话，原来他指的竟然是这么一回事！

“噢——元帅告诉过你吗？”幽空星人立刻捕捉到了他脑海中的画面，纷纷笑道：“你现在也能听见我们说话了啊，真难得呢。”

“是啊，本来只有元帅可以……”

“元帅到哪去了？为什么不来见我们？”

无数幽空星人叽叽喳喳的，绕着皇帝飞来飞去，掀起一阵阵漩涡般的风。海因里希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那些研究人员惊慌失措的尖叫也都听不见，恍惚间只能竭尽全力集中思维——【你们为什么要见西利亚？】

“因为他把最珍贵的遗产留给了我们，”幽空星人们的声音响成一片：“现在我们要按照约定，把一切都还给他。”

【……最珍贵的遗产是什么？】

“你觉得呢？你觉得是什么？”

海因里希脑海里像装个了发动机一般嗡嗡作响，幽空星人们得意的笑了起来，似乎很满意自己的恶作剧：“不知道吗？你真笨！”

“真的不知道吗？还说是元帅的学生呢！”

“是记忆呀，这都不知道吗？”

海因里希瞳孔紧缩，电光火石间仿佛明白了什么，然而又什么都没有明白；紧接着他眼前骤然一花，一切嘈杂都消失了——

周围不再是混乱的手术室，而变成了一片徐徐的夜风。

海因里希愕然环顾周围，只见头顶星空闪烁，脚下是一片草地，远处传来长长短短的虫鸣；少年西利亚躺在月桂树下，闭着眼睛仿佛在睡觉。

而另一个黑袍少年，此刻正穿过草坪，在沙沙的脚步声中向他走来。

树下的西利亚没有动也没睁眼，看上去好像睡着了，然而那一刻海因里希意识到他决不可能真正在睡觉……他终于明白过来，自己看到的是西利亚的记忆。

——西利亚交给幽空星人保存的，五百年来隐秘而不为人知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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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60

“加文，”黑袍少年走到西利亚身边,用脚尖轻轻踢了踢他：“怎么在这就睡了？加文？”

那嘶哑的声音实在太有标志性,海因里希几乎瞬间就确认了——那竟然是少年时代的尤涅斯！

那个时候的尤涅斯没有现在这么苍白诡谲,但眼窝深眉骨高，嘴唇紧紧抿着,面相很有一丝戾气。他站着等了片刻，见西利亚好像是真的睡熟了，便坐到草地上怔怔的看着他。

远处夜虫声声，灿烂的星河如同一条光带般横贯在头顶。西利亚的脸在漫天星光下异常平静，尤涅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慢慢低头去亲吻他的唇。

然而就在两人呼吸交错的那一刻，西利亚骤然睁眼,一手挡住了他：

“干什么？”

尤涅斯僵住了。

两人对视片刻,西利亚挑起一边唇角，目光竟有些邪性。

“我只是……”尤涅斯结结巴巴道，然而西利亚没等他说完，径直起身走了。

紧接着周围场景突然变幻，仿佛有有一只无形的手从海因里希面前挥过，眼前变成了一片昏黄的漫天风沙。

飞舞的沙砾打在脸上带来火辣辣的痛感，紧接着不远处鲜血冲天而起，西利亚失声大叫：“师傅——！”

话音未落便只见人头落下，扑通一声无头的尸体跪倒在地，手中的黑金长枪重重砸在沙地上。

“师傅！师傅——！”西利亚的声音几乎泣血，踉踉跄跄想冲上去，但紧接着就被几个暗星武士同时按住了。随即天空中飞下几台龙骑，高阶武士们个个全身浴血，看上去像经历了一场苦战，尤涅斯提着长刀位居其首，居高临下的注视着西利亚。

“怎么样？”他表情残忍而漫不经心，就像是刚完成一场精彩的表演，声音甚至是很享受的：“给个评价吧，加文？”

西利亚被强迫按着跪在沙地上痛哭失声，几乎以濒死的力道狂暴挣扎，几次想扑向老师那白发苍苍的人头，但都被暗星武士们勉强按住了。兵荒马乱间只见尤涅斯突然举刀挑起西利亚的下巴，刀尖瞬间刺破了皮肤。

“你早知道有这么一天的，为什么要背叛？”

西利亚被迫仰起头，鲜血顺着咽喉落到领子里，牙关几乎都在发抖：“尤涅斯……尤涅斯！”

那声音中的仇恨几乎满溢，他右手猛然从桎梏中强行挣脱，一把紧紧抓住刀刃，鲜血顿时顺着掌心流了满手：“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死——！”

尤涅斯脸色骤然一变，瞬间好几个人都没拉住西利亚，少年徒手抓着刀刃猛然回身，一把就割断了身后武士的喉咙！

“拉住他！”高阶武士齐声大吼，尤涅斯驾驶龙骑飞身而下，然而还没扑到西利亚面前就被横飞而来的龙骑“呯！”一声撞飞了出去！

那一幕简直让人眼花缭乱，在暗星武士的包围中西利亚纵声怒吼，声音尖厉直上云霄，十数台龙骑闻声而动，同时一齐甩掉驾驶员往高空飞去，继而猛撞在一起爆炸了！

火光将太阳都反衬得黯然失色，暴雨般燃烧的碎片从滚滚黑烟中倾泻而下，所有人都大吼着四散开来。尤涅斯在沙地上滚了两圈后一骨碌爬起来，举刀向西利亚扑去，却被迎面一把掐住脖子，瞬间重重按在地上！

“你他妈的！你他妈的怎么不去死——！”

西利亚几乎疯狂，只顾着死死掐住尤涅斯，连背上被人连砍两刀都没有觉察。直到第三刀时他被人横里一撞，这才猛然喷血倒下！

尤涅斯狂咳着飞快爬起来，一把拎起满身是血的西利亚，怒道：“你这叛徒——”

话音未落便被一架凌空而来的龙骑当头撞倒，狼狈不堪的滚下了沙丘。只见那龙骑将西利亚当空一捞，流星般掠向不远处无头的尸身，紧接着西利亚伸手抓起黑金长枪，一把捧住他老师的人头，紧紧抱在怀里。

“——暗星堂！”龙骑倏而远去，只听西利亚尖厉的叫声远远回荡，带着血气撕裂每个人的耳膜：“你们注定灭于我手！死无全尸！暗星堂——！！”

`

之前海因里希听艾德娜的描述，以为西利亚在老师死后立刻回联盟组成了光耀军团，从此练兵黩武要向暗星堂报仇，但现在才知道不是这样。

少年西利亚在沙漠深处安葬了老师，跪在简陋的石头墓碑前哭了整整一天一夜；随后他搭了个草棚，竟然就这么住了下来，开始守这个小小的坟墓。

这里风沙极大，食水难寻，西利亚便依靠那柄黑金长枪以狩猎沙蝠为生。每天早上他都要挑着水桶去很远的地方寻找古井，白天趁着强烈的日光硝制沙蝠皮，偶尔傍晚时分有商队经过，他就用这些皮交换一些日常用品。

这些记忆琐碎而平淡，而海因里希却能感觉到西利亚心态上的悄然变化——随着日复一日重复的劳作，他内心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真正稳定下来了，浮躁和戾气都渐渐褪去，青涩尖锐的棱角被悄然抚平，仿佛粗糙的琥珀被时光反复打磨，最终泛出温润而细微的光。

往来于大漠的商队也渐渐注意到这个孤身守墓的年轻人，有关于他的传说总是笼罩着一层神秘而旖旎的色彩。最终有一天，一个商队首领在交换完货物后，突然拉住西利亚的手，诚恳问：“你愿意跟我走吗？”

“……”西利亚摇了摇头，轻轻抽回手。

商人首领非常失望：“但是为——为什么？”

“因为我还有其他事要做。”

西利亚微带歉意的看着他，那一刻海因里希发现，他眼底深处的邪性竟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平和、坚定和无可动摇。

商队首领的话就像一个契机，标志了一件重要的事情：西利亚已在墓边守满三年了。

这是沙漠旅人的规矩，老师死后学生要守墓三年后才能离开，这些在大漠中旅居、狩猎的人们每一代都是这么过来的。而这条规矩看似严苛没有道理，实际上却是前辈们对后人最后的庇护和约束——沙漠中争杀甚多，强大的老师死后往往留下弱小而又满怀仇恨的学生，如果没有强制守墓的规矩，学生们可能立刻就会动身报仇，最终往往是白费性命而已。

当然也有人满怀强烈的复仇欲，在守墓期间勤学苦练，一朝期满便立刻下手复仇成功，成为大漠深处流传的佳话——然而放在西利亚身上这显然是不现实的。

他只是个孤身居住在沙漠中的年轻人，面对的却是纵横远星系数百年、连联盟都束手无策的强大恐怖集团暗星堂。

那天傍晚当商队再次经过时，远远就看见草棚被付之一炬，燃烧的大火和千万里连绵不绝的夕阳熔合在一起，老远都能看见飘扬的黑烟。商队还以为草棚遭了沙漠强盗，然而急匆匆赶去一看，只见那个年轻人静静的站在大火前，裹着粗布披风，手提黑金长枪，闻声回头向他们微微一笑：

“我要离开这里了，能用你们的商船捎我一程吗？”

商人们面面相觑，最终首领担忧问：“你要去哪里？”

“联盟。”西利亚顿了顿，说：“联盟首都蓝汐星。”

少年加文·西利亚出走二十年后，终于再次回到了联盟的政治军事权力中心。

同年他被任命为少校，驻留首都担任护军；次年基因工程专家们鉴定他危险性已小于正常值，身体各指数都超出预期，于是被任命为中校，派往战场担任中级指挥官。

这段时期频繁爆发的小型战役加速了西利亚的升迁之路：第二年开春，周边小国进犯，当地联盟驻军司令被杀，西利亚临时指挥手下组织反扑，干脆利落的打退侵略军并扳回了事态，以此晋升上校；时隔不久当地驻军哗变，议会内部焦头烂额，西利亚出面调停了地方驻军和政府之间的激烈冲突，以此被晋升为少将。

那是一段艰辛而忍耐的岁月，西利亚从真正的孤身一人到开始发迹，再到拥趸者众，中间经历了整整几十年炮火和战斗的洗礼。他在联盟议会的直接命令下辗转于各星系战场，军衔随着不断积累的战功一升再升，渐渐赢得了大半中、低级军官的好感与支持。

银河纪元三千年，随着边疆战事日益扩大，各地驻军难以统一，成立联盟直属军团的呼声也越来越高。同年议会改选中早已下台的孔塞特林前议长成功再次当选，上台后第一道军令，便是批准组建了联盟史上第一支军方直属的全功能精锐战斗部队——它的官方名称叫“中央直属一号空战部队”，后世称其为光耀军团。

而加文·西利亚，终于被正式授上将衔，成为了这支军团的总指挥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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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62

光耀军团是一支被失败磨练出来的军队，历经硝烟、战火、屠戮和血洗,几次从刚成立时的三百艘战舰奋战而至最后几十艘甚至十几艘,而西利亚本人更是经常游走于生与死的边缘。

在这段时期内,有一个人给了光耀军团很大支持——当时的联盟议长森克尔·孔塞特林。

从西利亚的回忆来看，每隔一段时间他就要离开联盟首都蓝汐星,去自己的出生地白鹭星上的某个实验室检查身体。这些片段往往晦涩不清难以辨认，但海因里希能清晰的感觉到，每当这时西利亚的心情都不会太好，那些快速推进的零散画面就是他刻意模糊这段记忆后的结果。

值得注意的是，每次去做全身检查的时候,孔塞特林议长和他的孙女、实验室负责人艾德娜都在。

西利亚的记忆并未清晰透露出原因，但这是一件很不寻常的事——要知道当时他还不是元帅,只是一个刚晋升没多久的上将,而联盟这样的上将共有六十二位。在基因手术的作用下他们表面都维持在鼎盛之年，但除了西利亚外，所有上将都有着超过三十年的深厚资历。

一个小小的身体检查都能劳动联盟议长亲自出马监管，西利亚背后的水又该有多深？

西利亚担任上将的这段时间，大概是他跟艾德娜感情进展最快的时期。

在他意识中最经常出现的，就是白鹭星上那片葱葱郁郁的薄荷田，年轻的艾德娜穿着白裙坐在躺椅上，光着雪白秀美的脚丫，咯咯笑着去踢拿着书走来走去的西利亚：

“真的有这么忙吗？去拿那杯薄荷汁给我！”

“你在看什么？别走了，快坐下来！”

而西利亚回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无奈道：“我有一大堆军务报告要看呢……”说着仍然去拿了薄荷汁，俯身递给艾德娜。

他们坐在田野间看书，喝茶，聊天，一起度过温暖而轻松的下午。傍晚时一架重重护卫的武装飞艇降落在白鹭星，西利亚便会向艾德娜告别，登上回蓝汐星军部的旅程。

那也许是他们之间最后一段毫无隐瞒、平静顺利的日子。如果时光一直这样持续下去的话，也许他们最后真的会结婚，从此成为美满幸福的伴侣。

然而世事无常，银河纪元三千一百年冬天，森克尔·孔塞特林议长在出访途中遇刺，抢救无效身亡。

盛大的葬礼在首都举行，一身黑衣的艾德娜在水晶棺木前痛哭失声。西利亚身着军服，和一众联盟军部高官排着队行完礼，便离开众人向艾德娜走去。

“节哀顺变，”他扶起艾德娜，低声道：“议长在天有灵也不会……”

啪的一声艾德娜抓住他的手，抬起满是泪水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加文，我需要你的帮助。”

西利亚一愣。

“议长改选在下个月举行，包括我父亲在内候选人一共有七个，最终按票数多少决定下任议长人选。”

“你……”

“我需要你那一票。”艾德娜的声音斩钉截铁，道：“记住，不是我父亲需要，也不是孔塞特林家族需要——是我，需要你个人的那一票。”

后来很多事例都证明艾德娜·孔塞特林完全无愧于她身上的政治家血统，在敏锐而独特的女性直觉帮助下，她的政治素养和嗅觉有时候甚至比西利亚还强。

当时的七个候选人中，她的父亲道格拉斯·孔塞特林其实希望不大，得票只占总票数的12%；然而在西利亚投下自己那一票后，仅仅24小时内，联盟军部的政治风向就完全变了。

代表光耀军团全体的四票，经过短暂的团内表决后全部投给了孔塞特林；代表军委会的六票本来迟迟未投，但在光耀军团作出表态后的当天下午也投四张了孔塞特林；各星系驻军随风而动，第二天有超过百分之四十的投票都给了孔塞特林……

当第三天西利亚从军部例会上脱身并发现情况不对的时候，孔塞特林家族已经疯狂吸收了联盟军界内超过半数的总票量！

西利亚完全没想到，在最终结果揭晓前本应是一级绝密的投票内容，竟然在自己点击提交键的那一瞬间就通过各种各种渠道流传出去了，其幕后黑手当然不言而喻。而他个人那微不足道的区区一票，经过光耀军团、联盟军委乃至地方驻军的层层放大，最终撼动了整个选举的票数体系。

西利亚和艾德娜之间终于爆发了他们认识以来的第一场激烈争吵，最终结果是西利亚愤而出走，并拒绝参加孔塞特林家族聚会——这是一件非常大的事情，因为他本来已经打算好和艾德娜一起在那场聚会上正式订婚。

然而这一切都已经无事于补。

两周后的改选投票结果公布，道格拉斯·孔塞特林以领先第二名17%的票数顺利当选，成为了下一任联盟议长。

而彼时光耀军团总指挥官加文·西利亚在极南星上练兵，拒绝参加他的就职典礼，甚至没有在军委发出的联名贺电上签字。

这件事的结局是艾德娜亲自飞往极南星，劝说了西利亚半个多月，才以增加两名副议长的代价勉强平息了他的怒火。

西利亚带兵回到蓝汐星，并没有在媒体面前提及这场风波。表面上看一切都已经过去了，然而暂时的和解不能掩盖明眼人都能看出的事实——

身为政客家族的后代，艾德娜比西利亚还先一步看出了自己男友身上的巨大政治潜能。

而他们的感情，从这一刻开始再也回不到最初了。

银河纪元三千一百二十年，西利亚凭借深厚的战功及人望，被公投推选为三军元帅，从此成为了联盟军事第一人。

就职典礼上的西利亚一身白色军服，同色手套马靴，腰佩钛银军刀，胸前和双肩分别戴着三枚金色军徽，象征着古地球时代海陆空三军军权。他面无表情腰背挺直，在光耀军团十三铁卫的簇拥下走上高台，从议长手中接过了双S机甲凤凰——一枚银色戒指，并戴在了自己左手中指上。

全银河系都见证了这一幕。

他的视线向台下一瞥，电光火石间与艾德娜对视，随即一触即分。

刹那间他的记忆是如此深刻，以至于那画面经过数百年的时光洗礼，仍然还清晰得纤毫毕现——豪华的礼堂中，艾德娜穿着昂贵精致的套装，带着羽毛礼帽和丝绸手套，随着众人优雅鼓掌；她眼中仍然洋溢着欣喜和爱意，但已很难分清真假。

西利亚挪开了视线。

值得注意的是，当时担任议长护卫的卡洛琳正坐在不远处，此时还是个触世未深的年轻女性。如果有一架摄像机正巧掠过半空的话，就会发现艾德娜、西利亚和卡洛琳这三人的位置正好相对，形成了一个完美的等边三角形。

一切命运的昭示，此刻已隐隐现出端倪。

`

西利亚成为联盟统帅后的第二年，率军巡回出征边疆；第八年，周边星系基本宣告平定。

此战奠定了他本人的军神地位以及联盟在银河系中的声威，此后18至25岁青少年中自愿服兵役的人数上涨了百分之三十，申请光耀军团的应征者更是足足提升了一倍。

而此时银河系已无较大战事，联盟进入了数百年来的第一次和平期。

在比较平静的大环境下，西利亚再次将订婚提上了日程。

其实这时艾德娜已经是很公开的元帅女友了，他们彼此身份匹配，门底相当，而且艾德娜身为罕见的Omega女性也比较受人民认可，普遍都觉得他们理应配成一对。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们很快会在白鹭星举行订婚仪式，西利亚甚至连场地都定好了，就在自己出生的那片薄荷田上——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仪式举行前突然发生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意外。

那天傍晚西利亚从军委回到自己在市郊的私宅，赫然只见门口靠着个满身是血的低级军官。他立刻上前把军官扶起来，却被对方挣扎着抓住手，开口就是一个劲爆的信息：“元……元帅，蛇夫……蛇夫星座暴动了！”

西利亚瞳孔瞬间紧缩。

“副司令打死……打死士兵，军队联名抗议，被镇压死……死了几百人……现在当地军营全部封锁，通讯被监管了，放消息出去的人……全部都……全部都……”

那军官喘息两口，泪水顺着眼角淌下来：“我们藏在商船上，逃到蓝汐星，但刚落地就有宪兵来抓……只有我逃出来，我只能来找你……”

西利亚手指微微颤抖，半晌抚了抚军官凌乱的头发：“没关系，我知道了。你叫什么名字？”

“卡列扬……”那军官一张口血沫就从嘴角涌出来：“——我的名字叫卡列扬。”

联盟军史上最大的贪腐案由此揭开了序幕。

没有人想到西利亚的行动力竟然如此之高：卡列扬告密的当天晚上，宪兵队队长被捕下狱，首都防卫军被正式解除武装；第二天元帅侍卫队开到蛇夫星座，十三铁卫如狼似虎，落地第一件事就是把蛇夫星座驻军司令抓起来绑了。

很快当地的情况被反馈到元帅面前，那天下午西利亚亲自带兵包围了军部大楼，面对匆匆赶来的道格拉斯议长，他只说了一句话：

“军部要清理门户，回去管好议会吧。”

事实证明就算道格拉斯想管也没用，很快这把火从军部烧到议会，无数被揭开的黑幕让议员们想逃都来不及了。

贪污腐败、徇私舞弊、盗卖军火、玩忽职守……一桩桩惊人的罪行被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短短两月内便有数十位议员落马。开始道格拉斯议长还想强行阻止调查，但随着越来越多的证据牵涉到孔塞特林家族，连他也不得不闭上了嘴巴。

那是联盟政治集团震动最大的两个月，反腐风暴从地方驻军刮到中央军部，再从中央军部席卷了最高议会。每天都有不同的官员被“请去谈谈”，绝大多数一谈就不会再回家了；紧随而来的就是家人被监视，账户被冻结，所有资产都要地毯式清算一遍。

这还算好的，行政体系内的议员毕竟还能先去“谈谈”，谈好了说不定还能免去被清算的命运；然而在军队，西利亚几乎一手遮天的地方，被牵扯到的军官根本没有任何“谈谈”的机会，直接都是解除武装原地监禁，然后立刻开始清算资产——要是清算出哪里不对了，自然有人会上门跟你谈。但如果“不对”得太大了，那是根本谈都不谈的：你他妈上军事法庭跟元帅亲自说去吧。

这场风暴整整刮了四个月，联盟议会落马了六十二个议员，军部四十名校级军官被抓，三十九名将军夺衔，其中甚至包括八名上将。原本西利亚还要继续查下去的，但很多黑幕已经深入到了无法想象的地步，再往下就要查到道格拉斯议长本人了。

“你必须停止！”那天晚上艾德娜强行接通了元帅办公室电话，当着侍卫的面对西利亚咆哮：“议会已经一团糟了！再像这样下去行政体系会瘫痪！你必须立刻停止发疯，现在就给我住手！”

西利亚站在办公桌前，神色冷漠问：“你想怎么办？”

“撤销调查组，把目前在押的官员立刻放回家，从现在开始抹平事态！还有之前封存的资料全部销毁……”

“不。”

“——你说什么？”

“我说不。”西利亚的声音很平静，道：“我会暂时收手，但那些资料将被永久保存，作为将来再次启动调查的依据。另外指向孔塞特林议长的相关证据已经被保留下来了，下任改选时我重新做出选择的。”

艾德娜仿佛哽了一下，许久后缓缓问：“你一定要这么跟我说话吗？”

回答她的是一片沉寂。

“加文……你还记得，前天是我们本来打算订婚的日子吗？”

西利亚挪开目光，低声道：“那天我去了白鹭星。”

“你去了白鹭星，”艾德娜冷冷道：“但你去之前却没来接我。”

宽敞的办公室内一片安静，两人隔着光屏对视，彼此的呼吸都清晰可闻。

半晌艾德娜苦笑一声：“算了，反正也不是没推迟过，下次再说吧。”

全息影像消失在光屏上，她切断了通讯。

西利亚缓缓坐下，一手扶着额角，看不出脸上是什么表情。片刻后他无声的挥了挥手，两个侍卫立刻如蒙大赦的退了出去。

“你可以进来了，卡列扬。”西利亚低声道。

大门外屏声静气站着的卡列扬当即一愣，磨磨蹭蹭的端着茶盘走了进来，脸上有点难堪：“抱歉元帅，我不是故意……”

“没关系。是什么茶？”

“薄、薄荷——”

卡列扬偷觑西利亚一眼，迟疑数秒后小心翼翼把茶杯放到他面前，忍不住道：“其实我觉得艾德娜小姐早就知道蛇夫星座兵变的事，但……”

“我知道，所以她才想提前订婚。”

“……其实这世上还有很多好女孩儿，元帅。”卡列扬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道：“而且孔塞特林家族在地方驻军的名声并不好，艾德娜小姐只是想把您绑在他们的大船上，如果换成一个出身清白、人品贤惠的好女孩儿的话——”

“卡列扬，”西利亚沉声道，“闭嘴。”

卡列扬骤然止住，半晌低声道：“对不起，元帅。”

西利亚端起茶喝了一口，热气氤氲中他眼睫低垂，看不清什么表情。卡列扬忐忑不安的候在一边，本以为接下来他就该摔杯子叫他滚蛋了，但许久后却听见西利亚的声音非常平和，问：“你有没有想过回蛇夫星座？”

……这是打发他回原籍的意思吗？卡列扬眼神立刻黯淡下去，说：“我随时都可以走……谢谢您这段时间的照料，回去后我会自己向长官解释的。”

其实他根本没法解释，西利亚虽然把他通风报信的事在议会面前掩盖住了，但这么大一活人消失又出现，在地方驻军中肯定瞒不住，他的长官立刻就会发现异样。被这次政治风暴拉下水的人太多，西利亚位高权重他们动不了，但弄死他这只小虾米来出气是绝对没问题的。

卡列扬越想越苦涩，心内便有些自暴自弃，刚想强装欢颜道个别，就只听西利亚摇头问：“你怎么可能自己去向长官解释？被人知道了你有一百条命也不够死——这样吧，我身边有几个亲兵名额，你愿意来我身边当侍卫吗？”

卡列扬瞬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只觉得心脏砰砰跳，血液一时全冲上了头顶。

“但我——但我只是低级军官，又不是首都军校毕业——”

“我没上过军校，”西利亚哂道。

卡列扬徒劳的张开嘴又闭上，张开嘴又闭上，反复几次后终于从喉咙中挤出一点声音：“那好……好的，我答应……不我愿意成为……不我是说我非常荣幸……”

然而卡列扬的效忠词注定没机会说完。

西利亚起身拍拍他的肩，把空茶杯塞到他手上，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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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63

银河纪元三一四八年春，联盟发兵百万,悍然挥师暗星堂。

次年暗星堂大败,被封进了广阔浩淼的五维空间。

暗星堂被剿灭后银河系真是一片太平,不仅联盟，连联盟周边的数百个小国家都没有任何战事了。西利亚率军回到蓝汐星,将在此战中立功最大的卡列扬授衔中将，另外又提拔了大批有功将士。

这是一个很明显的政治信号——当年在那场反贪腐风暴中落马的高级军官们现在大多还被关着，空出的职位基本都没有得到补充。西利亚这次封赏将士，当然会把自己信任的人提拔到关键位置上，这样军部基本就掌握在西利亚的手中了。

这倒也没什么说不过去的。部队不是议会,不需要搞太多民主，要是军部中派系林立,那对国家来说绝对不是件好事。老话说是军权跟着政权走,在西利亚的思想认识中军队理应是议会手中的一把刀，谁见过刀有自己的思想的？还不是上边往哪指使，下边就往哪砍？

所以后世对西利亚的行动力评价很高：上边还没发话呢，他就干净利索将自己这把刀磨好了，磨快了，然后递上去了。

——问题就出在他递上去了。

此时的议会远远不到能指挥军部的地步。如果说军部在西利亚几十年如一日的严厉管教下已经井井有条、非常成熟了，那么议会的情况，那简直就是一团糟。

西利亚的悲剧也在于此——他出生的目的便是当一个战神，成长过程虽然稍有偏差，但总体还是达到了预期标准的。现在他自己是封神了，但议会却没进化到可以自如指挥这个战神的地步；政权在军权面前太过弱势，完全不能挺起腰板来说话。

不是说在这种情况下军部就能反过来压制议会了，在当时的联盟环境下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是，军部作为一个心智成熟的成年人，将不得不听命于议会这个思维混乱的中二期少年，任何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这肯定要出大乱子。

无奈之下西利亚只得调整自己的角色——进入议会。

后世史学家有个很有趣的观点：如果海因里希有西利亚那种军事素养的话，那双子座帝国早八百年前就能把联盟赶出银河系了；但如果西利亚有海因里希那种政治头脑的话，那双子座帝国就压根不会存在了。

海因里希的政治天才相当突出，这点在西利亚刚认识他不久后就发现了。可能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因此他就不大喜欢海因里希，相反是各方面都稍差一筹的安德斯·亚伦，倒更让他青睐一些。

西利亚是个Beta，但从能力角度来说他是个凌驾于Alpha之上的Beta。一般Alpha信息素因为其特殊的荷尔蒙作用，可以唤起Beta潜意识中的服从本能，但对西利亚来说完全没用，他在军部这种雄性气息浓厚的地方如鱼得水，绝大多数Alpha甚至会被他反压一头。

正因为如此没人怀疑过他的真实性别，“元帅真是个Alpha中的Alpha啊”这种说法也深入人心——如果不是海因里希的话，也许西利亚这辈子都不会感受到Alpha信息素的威力。

那是在海因里希当上侍卫后不久，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西利亚坐在办公室里处理军报，突然听见一阵阵喧哗从半开的窗外传来，起身一看只见侍卫们正围在草坪上骑独角兽。

独角兽是一个邻近小国首脑送给西利亚的礼物——这年头送礼可有讲究了，按规定价值超过五千联盟币的外交礼物都得上交，因此大家就琢磨出了各种不失体面的巧宗儿。比方说这独角兽吧，是那个小国的珍稀特产，每年只出口一百匹都不到；像血统这么纯这么漂亮的母兽，你说它价值连城吧它也确实价值连城，你说它一文不值吧，它也就是个畜生罢了，顶破天算送了个宠物给元帅养着，西利亚都不好往上交的。

侍卫们倒是对它很喜欢，整天牵出来骑着溜圈。阳光下独角兽全身仿佛鎏了层白金，丝绸般雪白的鬃毛在风中飘荡，一圈人围在草坪边大呼小叫：“亚伦下来！”“快下来亚伦！”“到我了到我了——！”

紧接着不知是谁看见了靠在窗边喝茶的西利亚，立刻叫起来：“元帅，一起下来骑马吧！”

西利亚喝了口茶，笑着摆摆手。

“哎呀下来吧！”一群唯恐天下不乱的小年轻立刻都嚷嚷起来：“天气这么好！”“难得出来放放风啦！”“就是就是！”

卡列扬中将也偷偷摸摸的混在里面：“不会摔的元帅！别害怕呀元帅！”

西利亚一哂，片刻后下楼来问：“你们又折腾它？”

亚伦一勒马缰，独角兽嘶鸣一声停在西利亚面前，温顺的低头用鼻子蹭了蹭他的手。亚伦翻身下马笑道：“这畜牲得让它跑跑才长得快！元帅来骑两圈吧？”

的确是长得快，刚来时西利亚抬脚就能跨上去，现在目测一下就知道不行了。西利亚退后半步，比划了下自己的身高，含笑道：“这个有难度。”

元帅的身高只能算中等，跟这些拉出去个个人高马大的侍卫们没法比。这个他自己倒不避讳，亲近侍卫也知道他的脾气，当即就哈哈大笑着起哄揶揄，一边转身去给他找脚踏。

几个刚来的小侍卫却都有点紧张，尤其是首先提起这话茬的亚伦就尴尬了，不安道：“元帅……”

“嗯？”西利亚漫不经心问。

几个人面面相觑，正站在元帅身后的海因里希迟疑片刻，突然伸手试探性的在他腰上一搭，紧接着凌空把他扛了起来，一使力送到了马背上！

西利亚：“……！”

西利亚甚至来不及反应，鼻尖瞬间贴近这个年轻侍卫的脖颈：刚跑过马，汗水中带着醇厚的Alpha荷尔蒙，浓郁霸道的气味立刻就顺着鼻端充斥了大脑。

刹那间西利亚只觉得全身上下的神经都绷紧了，脑海中一遍遍警铃大作——威胁！

彻彻底底的威胁！

西利亚抓紧缰绳，充满寒意的视线和海因里希一触即分。

大概他目光中的戒备和敌意太明显了，年轻强壮的侍卫当即一愣。

周围的热闹都刹那间远去，空气骤然静寂，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人遥遥相对，彼此对视。紧接着西利亚别过脸，猛然一振缰绳——

“唷——！”

独角兽仰头长嘶，箭一般冲了出去。

那件事过后海因里希担心了很长时间，但元帅对他的态度并没有任何变化。

西利亚对每个学生的喜爱程度可能有所不同，但大面上是看不出任何不公的。海因里希仍然平平稳稳的当着他的侍卫，按时上班执勤，见到元帅时便立正敬礼，西利亚也会礼貌的点头致意。

如果不是那一瞬间的印象太深刻，海因里希几乎都要以为那个眼神是自己的错觉了。

——然而表面上的平静没有维持很长时间，一个凌驾于众多Alpha之上的Beta和一个史无前例的强大Alpha，就像天敌一样注定不能融洽太久。

海因里希当上侍卫队长的那一年，西利亚出使博格星，谈判有关联合建立星际要塞的问题。

那场谈判牵涉到一些敏感秘密内容，在场的只有几个联盟高官，其他随从人员都等在会场之外。会谈结束后接待方设宴招待西利亚元帅，海因里希带着警卫组在宴会厅门口等到深夜，突然只见大门被砰的一声推开，西利亚沉着脸，大步走了出来。

几个侍卫同时起身，海因里希赶紧迎上前：“元帅……”

话刚出口他就发现西利亚面色微怒，脸颊通红，眼睛里像含了水一样亮晶晶的。见了人也不理睬，只一把扶住海因里希伸出的手，向台阶下的飞艇走去。

博格星外长急匆匆追出来，刚想说什么，一看周围有侍卫就立刻咽了回去，“元帅慢走，等以后再……”

西利亚头都没回，直接钻进飞艇“呼！”的一声把舱门一关！

博格星外长脸色青红交错，显然十分难堪。海因里希回头望了一眼，心惊胆战的转回头：“元帅——”

“把灯关上。”

海因里希迟疑片刻，伸手关了机舱灯。

机舱里只有他们两人，此刻静得连呼吸都清晰可闻。海因里希半点声音不敢发出，只见西利亚深深窝在后座里，侧脸线条俊美而隐忍，冷汗浸透了鬓角，眉心紧紧蹙成一团，似乎在竭力抗拒着什么。

发生什么事了？

海因里希透过舷窗望去，只见几个联盟将军纷纷从宴会厅里出来，每人脸上都似乎有些怒气。博格星外长想说什么，但所有人都只敷衍了两句，头也不回赶紧走了。

……该不会宴会上出什么事了吧……海因里希这么想着，突然听西利亚愕然问：“你怎么还在？”

“啊——嗯？”

“你怎么还在？”

“……”海因里希一脸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表情，盯着西利亚看了半晌，只见他猛然挥了挥手：“你先出去一下！”

海因里希就像一头被无缘无故斥责了的大狗，半晌才莫名其妙的站起身，突然发现西利亚竟然在微微发抖！

昏暗中他的异状被掩饰得很好，隐约只见眼角湿润，嘴唇发胀，鬓发被汗水浸得透湿，从脸到脖子都染着一层不正常的晕红。这幅模样乍看上去好像生病了，但海因里希看了只觉心里一惊——这是发情！

Alpha在Omega发情期信息素作用下的被动发情！

海因里希瞬间猜到在宴会上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西利亚如此恼怒，为什么所有人出来时都面带尴尬——博格星外交团一定给他们准备了某些“特殊礼物”，十有八九是正处在发情期中的Omega！

“出去……”西利亚喘息道，语调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出去！”

海因里希迟疑片刻，俯身低声道：“元帅，你可能需要……”

然而西利亚颤抖得更厉害了，甚至连声音都带了些严厉的色彩：“快出去！”

那一瞬间海因里希有点不知所措。

出去？不，Alpha发情是很难中止或平息的，就算不立刻把引他发情的Omega找来上了也该赶紧去吃药。在此之前海因里希从没见过西利亚发情，如果他已经有很长时间没纡解过欲望了，那这次硬扛只会造成巨大的生理伤害，回联盟后有可能他还得去接受治疗。

海因里希往舱门退了半步，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要不我去给你拿药，随团医生应该——”

“不！”

“那就去找博格星外长，这样忍下去你会——”

“我说了不！”

西利亚猛然喘息一口，重重抓住前排椅背，用力之大甚至手背上都暴出了青筋。

就在这时他的脸正对着舷窗，昏暗的光线勾勒出侧脸痛苦的线条。海因里希瞬间眼皮一跳，只觉得这场景似乎有哪里不对……

哪里不对呢？

是太过绯红的脸色，还是过分急促的喘息？

海因里希眼睛慢慢睁大了——西利亚发情时不大像Alpha，倒像是……倒有点像Omega！

“赛特·海因里希！”西利亚声音颤抖，一字一顿道：“我数到三，如果你不立刻出去的话将被视作违抗军令，一——二——”

哐当一声巨响，海因里希慌乱的冲出舱门，跌跌撞撞的跑了。

那是海因里希第一次看到西利亚弱势的一面。

当时他只觉得满心疑惑，甚至反复思量自己是不是看错了才惹得西利亚勃然大怒。然而直到后来，西利亚亲口告诉他自己是Beta，他才对那天深夜机舱里的那一幕恍然大悟。

大多数Beta是感受不到A、O信息素的，但也有极少数Beta会被发情期的Omega所影响，出现假性发情。

在假性发情初期，如果身边有特别强势健壮的Alpha进行信息素压制的话，那么Beta便会转而像Omega那样渴求被占有。但这种情况相当少见，一百起假性发情中只有不到二十起会出现这种情况，绝大多数都是自己洗个冷水澡就完事了。

这种情况被Beta视作奇耻大辱，对西利亚这样长期压制军部众多Alpha的Beta来说那就更不可忍受了——从某个角度来说，虽然Omega信息素诱使了他发情，但真正让他想被标记、被占有的却是海因里希，一个让他深为忌惮的下属。

他数百年来无人挑战的权威和尊严，从那一刻起，便被一个年轻侍卫深深地威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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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64

如果联盟元帅不是西利亚，随便换个心眼稍微小点的,海因里希这辈子就算完了。

但西利亚为什么被后世称作联盟军神呢——人家不光有神一样的打仗本领,还有圣母玛利亚一样宽广的胸怀。连假性发情这种让人心中瞬间掠过千万头草泥马的事情都能忍,继续让海因里希安安稳稳当他的侍卫长也就完全不奇怪了。

银河纪元三千二百九十年，西利亚元帅和艾德娜小姐的第三次订婚宣告失败。

这两人之间的矛盾由来已久,根据海因里希看来，西利亚虽然行为铁血，但骨子里对有点绝对民主的理想化倾向；艾德娜虽然是Omega女性，但却对中央集权制政治体系有着非常明显的欣赏。这两人身份、立场和政治主张都不同，很多看法是没法调和到一起的。

当时西利亚正带兵远征红土星,婚约取消的消息传来时，战事正进行到最激烈的阶段。他自己因为早有预感而并不太震惊,然而联盟议会那边却非常不能容忍,尤其是艾德娜的父亲道格拉斯·孔塞特林议长，严厉的警告自己女儿说：

“已经太久了，你这次必须立刻和元帅把事情定下来！”

——道格拉斯的态度是很能理解的，军部因为西利亚那遥遥无望的婚事已经对议会很不满了，而每到战时军部权力猛增，西利亚本人威望又高，舆论压力议会根本吃不消。

但这事坏就坏在，当时艾德娜和卡洛琳少将感情骤增，相对之下她对西利亚的愤怒和对父亲的不满就相当高。面对父亲的诘问，她首先想到的就是——西利亚竟然通过议会来向我施压！

我辛辛苦苦为你调和跟议会之间的矛盾，结果你转头来利用议会向我施压？！

激动中的艾德娜于是犯下了人生中第一个无法弥补的错误，此事一直被后世的史学家们念念不忘：

那天晚上艾德娜在家门口被记者们堵住的时候，她愤怒的摔了媒体光脑，并宣称：“我不会和西利亚订婚的……是的，因为他是个Beta，我们根本没法在一起！”

一石激起千层浪，元帅竟然是Beta的消息瞬间通过千万家媒体转播，短短几小时后就撑爆了联盟网络！

那天晚上艾德娜有多后悔后世不得而知，人们知道的只是，新闻出来的第一时间前线就发生了哗变，第二天超过半数的前线指挥官回撤，紧急要求面见元帅！

西利亚的全息影像投在指挥处台阶上，仍旧是白色军服、手套、钛银佩剑，俊秀的脸上毫无表情，眼神如刀锋般闪着森寒的光。

“不论我是什么都不影响联盟战局，诸位现在关心的重点应该是红土星。大局利益面前，所有私人情绪都请暂且让步，实在有疑问的可以私下向我提出。”

“至于聚众堵门最严重时可视作哗变处理，诸位都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前线指挥官，想必对哗变的罪行多严重心知肚明。请记住，议会在后方坐镇，我不希望各位的表现给联盟军部蒙羞。”

指挥官的情绪虽然激动，但元帅积威日久，几句话又暂时稳住了情况。

众人在台阶下面面相觑，又一齐抬头来看元帅，西利亚却只是点点头，三维投影骤然消失了。

“这帮没种的懦夫，只知道人云亦云煽风点火！”不远处亚伦放下监视镜，满面暴躁骂道：“元帅也真是的，直接说谁不服上来打就好了，我就不信谁还能打得过元帅？！整天只知道仗着性别自欺欺人，这一巴掌元帅早就该扇他们脸上了……”

“冷静点，亚伦。”

“你说什么？”

海因里希抱臂靠在墙边，目光冷淡的望着那群人，半晌摇头道：“现在不能刺激他们，最主要的是求稳……元帅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巧舌如簧力挽狂澜，把浮动的人心都拉到自己这边来；要么什么都不说，因为多说多错，不如等事情热度下去后再慢慢筹谋。”

“第一种方法险而有利，但你看元帅是那种擅长口舌争辩的人吗？他现在已经站在风口浪尖了，再出什么失误岂不是雪上加霜？因此元帅权衡之后没有下注，而是采用了相对稳妥的第二种方法，虽然质疑和矛盾暂时还没解除，但起码赢得了一点缓冲的时间。”

海因里希顿了顿，又道：“如果眼下再刺激这些Alpha情况就真的无法挽回了——当然元帅能轻易打败他们，但他们现在需要的不是失败，而是一场漂亮而彻底的胜利……只有胜利，才能挽回他们对元帅的崇敬和对军部的信心。”

海因里希抬头望向天际，红土星的巨大光晕正从地平线上缓缓升起。

那血红的光芒映在他眼底，仿佛昭示着一场即将爆发的战争。

银河纪元三千二百九十年冬，联盟军在红土星一战大胜，回国后西利亚发表公开讲话，在全联盟公民面前承认了自己的Beta身份。

整个银河系为此轰动，无数人愤怒、质疑、拒绝相信，甚至徒劳的宣称这只是议会为了污蔑军方而想出的阴谋。然而在举国沸腾的状况中，议会首先向元帅释放出了善意，道格拉斯议长发表公开讲话宣称：“西利亚元帅对联盟的贡献是不可磨灭的，议会对他的信任将不会有丝毫动摇。”

随即军部、法院、各大执政省都发来了相同的公函，表示元帅的性别不会影响联盟军事权力体系。

各位大佬的表态终于开始影响风向，加上红土星一战大胜让媒体和舆论的态度都偏宽容，不久之后公众对于渐渐开始接受了元帅的性别。

——当然这场风波不可能没有任何后遗症，当质疑渐渐平息之后，民众突然同时兴奋的反应过来一件事：

Beta有生育能力！

哦，当然Alpha也是有生育能力的，但Beta可以怀孕！

这是多么的让人亢奋啊！

此事过后不到两个星期，军部举行首都阅兵。当西利亚元帅带领一众上将出现在主席台的时候，突然贵宾席上出现了一阵骚动，紧接着一个执政省官员手捧鲜花越众而出，直接越过了震惊的观众和试图拦阻的警卫，跑到西利亚面前单膝一跪！

“我一直仰慕您，尊敬的西利亚元帅。”那个Alpha官员抬头激动道，从花束中取出一个深蓝色钻石盒虔诚的打开：“请相信我的诚挚和执著，如果您能接受我炙热的爱意，从此我们将组成一个最幸福美满的家庭……”

那一刻盛开的花束、辉煌的钻戒和西利亚略显错愕的脸都通过摄像机，同时投射到了银河系的每一个角落。

主席台上一片静寂，所有人都惊呆了。

当时元帅侍卫队正围在场外，海因里希最先发现不对，立刻大步向主席台走来。

“……”西利亚短短的怔愣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微笑着伸手扶起那个Alpha官员，手劲极大但看上去没有半点用力的迹象：“我必须要感谢您的诚恳和好意，但我和艾德娜已经准备订婚了，实在非常抱歉不得不辜负您的热情……”

一袭白色长裙的艾德娜从贵宾席上款款而来，伸手挽住西利亚的胳膊，与他并肩站在一起微笑着望向那个官员。这一刻他们简直是一对金童玉女，官员震惊的目光在他们脸上逡巡着，半晌才结结巴巴道：“但我以为……我以为……”

“先生，阅兵要开始了。”海因里希快步走来，自然而然把手往官员肩上一按：“请跟我回到座位上吧。”

失魂落魄的官员下意识被带走了，媒体镜头在他身上停留了数秒，似乎有点同情和意味深长混杂起来的意味。紧接着主席台上众人纷纷落座，每个人脸上神色各异，阅兵仪式在二十八声礼炮响后正式开始。

这件事稍稍缓和了军部官员对艾德娜的厌恶，但没有制住网上无数群众的意淫。Alpha官员求婚事件就好像一根导火索，突然让大家意识到这个爆炸性的事实：作为Beta西利亚是可以跟Alpha结合的，甚至还可以孕育后代。

——虽然Beta受孕几率小且只能生育Beta，但如果能让西利亚生的话，你还指望要几个？

几乎一夜之间，西利亚从众多Omega的头号理想对象变成了Alpha的头号幻想对象。元帅办公室整天接到各种狂热的求爱信件，电视上花样频出的真假新闻层出不穷，星际网络更是塞满了各种让人瞠目结舌的荒诞图文。要钱不要命的走私商们甚至开发出了一种无比酷似西利亚元帅的仿真娃娃，在地下黑市卖到了上百万联盟币的高价，而且经常因为太受欢迎而脱销。

——是可忍孰不可忍，西利亚的忍耐终于到了尽头。

狂热的事态终于在两个月后被联盟军方紧急叫停，不仅黑市交易被肃清、大量节目被停播，网络也设置了相关屏蔽词。一时网上爆炸式增长的各种意淫图文都消失了，有些太过分的网站负责人甚至被宪兵队实施了拘留。

然而军部在这场闹剧中最恼火的，不是在网上暗搓搓自我YY的Alpha，不是在电视上搏出位博眼球的各路名人，甚至不是倒腾出了西利亚元帅少年、青年、中年版的黑市商人。

——拉了最多仇恨值的是联盟议会，或者说，是公布了元帅性别秘密的艾德娜·孔塞特林。

西利亚和艾德娜这两人内心是否还有旧情，这个外人很难知道，但就海因里希看来这两人的感情已经降至冰点了。阅兵仪式上的一挽不过维持了表面上虚假的平衡，实际上情况怎样只有几个亲近侍卫清楚——

仪式结束后在回去的路上，艾德娜接通了元帅的飞艇通讯，含泪问：“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他们隔着光屏互相对视，许久后西利亚率先伸手，按断了通讯。

这一按仿佛是一个信号，宣告西利亚和联盟议会之间的和谐期从此正式结束了。

没有了艾德娜从中斡旋，军部和议会之间的种种摩擦便越发明显起来。而此时恰巧爆发了边境叛乱事件，光耀军团开拔前夕，议会强行往指挥舰上塞了几个监军，为此引起了整个军部上下的极大愤怒。

银河纪元三千二百九十四年春，双子座叛乱事件爆发，西利亚带兵出征。

同年，议会与军部发生重大冲突，西利亚紧急回驰。

随即冲突升级，议会将赶回首都的西利亚强行关押，引起军部震怒，由此爆发了著名的“火烧议会”事件。

一周后西利亚脱困而出，立刻赶往双子座前线指挥战役。而在他身后，首都局势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与此同时在前线暂代指挥的海因里希、亚伦等人互相配合，成功将叛乱军狙击出了双子座星系之外。这两人近几年来经常以西利亚之名领兵出征，在军中建立了很高的威望，大胜之后便率领全体光耀军团退回双子座星系，开始修建陈桥要塞。

西利亚赶到时他们正坐在白鹭星司令部开会，听闻元帅到来的消息，海因里希立刻带着所有人出舰去迎接——然而西利亚走上舰桥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元、元帅……”

西利亚面色苍白，神情冷静，但额前凌乱包着绷带，看得出只做了应急处理。纱布上、衣领下透出的血污还清晰可见，上身衬衣里的绷带顺着肩膀一直缠到指根，左臂骨有点不正常的弯曲。

海因里希只觉得血瞬间都冲上了脑子：“这是怎么回事元帅！是道格拉斯让人干的？宪兵队那帮混账——”

西利亚抬手制止了他。

“带军回撤，”他低沉道，“议会要点兵。”

——西利亚再次对议会妥协了，但这个决定不可说不老成，妥协多少、以何种方式妥协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然而当时在光耀军团其他人眼里看来，议会的咄咄逼人以及元帅的再三退让都已经到达他们的忍耐极限了；强行囚禁元帅一事将众人的不满情绪推向了巅峰，几乎成了后来一切事件的导火索。

在场几个人互相交换了一个隐蔽的眼色，继而都望向海因里希。然而海因里希似乎毫无觉察一般，十分随意的一点头，旋即上前道：“我明白了元帅。请先去医疗舱躺一会儿，建立要塞的收尾工作大概要明天下午才能完成。”

西利亚目光在众人脸上一扫，似乎感觉到气氛有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来到底是哪里；片刻后他终于把疑惑暂时收了起来，礼貌的一颔首，跟着海因里希向军医处走去。

西利亚万万没想到的是，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联盟军史上最大的内部叛乱终于揭开了序幕——

银河纪元三千二百九十四年，双子座白鹭星，光耀军团高层劫持元帅，向联盟议会提出了独立与自治声明。

声明中痛陈议会之弊，公布军部所受之害，并要求建立以西利亚元帅为中心的独裁政权；声明甫一发出便全议会震动，军部内乱由此而始。

这场内乱直接导致了联盟分裂及日后双子座帝国的建立，史称其为——陈桥兵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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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65

陈桥兵变主谋是赛特·海因里希和安德斯·亚伦，从犯囊括了当时陈桥要塞中几乎所有的光耀军团高层。这些人叛变有个得天独厚的条件,就是如果他们联合起来,就能制住西利亚元帅。

事实上兵变的第一步也就是制住元帅。他们在医疗舱中注入了大量麻醉成分,等西利亚措手不及被迷昏后再铐住他，用他的名义和他的专用通讯频道发了独立宣言给议会；同时切断了陈桥要塞中的其他通讯,掌握火力和能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其他不肯顺从的军官都控制住了。

等西利亚醒来的时候，陈桥要塞已变成了太空中的一座孤岛。

他被铐在宽大的会议桌首座，两个副官一左一右用枪指着他的头，海因里希坐在他面前,左手捏着凤凰机甲戒指，右手中按着一本《自治宣言书》。

“请在这里签字,元帅。”冰蓝色眼睛的强壮侍卫将宣言书推到他面前,沉声道：“光耀军团四十名将军联名在此，请带我们走向独立。”

那一刻金色的恒星风从窗外投来，将海因里希侧脸映得如雕塑般深邃坚硬。

西利亚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微微一笑问：“如果我不愿意呢？”

“元帅！”一个拿枪抵着他的副官忍不住开口，被海因里希一个眼色止住了。

“我们不会杀害您，元帅，您对我们每个人来说都意义非凡。但如果您不从联盟那滩无可救药的烂泥中挣脱出来，终有一天您也会跟着他们一起灭亡。现在新生的希望和力量都在您手上，只要您愿意站出来，跟随您的将不止我们，还有千万在联盟暴政下受到压迫和剥削的人民。”

海因里希起身解开西利亚右手手铐，把笔放到他面前：“——为了达成这个目的，就算您事后杀了我，我也毫无怨言。”

西利亚拿起笔，似乎在沉思着什么，面容沉静而纹丝不动。所有人都紧张的盯着那悬空的笔尖，宽敞的会议室中连一声呼吸都听不见，半晌却只见西利亚将笔一扔，“啪”的一声轻响。

副官瞬间齐齐变色：“元帅！”

“我做不到。”西利亚说，“你们开枪吧。”

他说这话时平静淡定，眼神却又带着微微的讥诮，仿佛在等着看他们打算怎么杀死自己。一个副官眼底迅速涌出泪水，拿枪的手微微颤抖以至于无法对准，几秒钟后突然一把扔了枪，退后半步跪在地上，难以抑制的大哭了出来。

另一个副官也剧烈的发着抖：“不，我也……我也……”

然而西利亚没有看他们，只用那种眼神静静的盯着海因里希。许久后海因里希猝然转过头，抓起那本宣言书，头也不回落荒而逃一般走了。

兵变在西利亚的非暴力不合作态度下僵持了两天。

——这里就暴露出海因里希初次掌兵经验不足的弊病了。他虽然有非凡的政治能力，说服了整整四十名高级将领来跟随他，但却没有充足的军事头脑来组织这次兵变。

如果换成卡列扬，这时一定不会放任陈桥要塞在太空中漫无目的的漂流，就算元帅不合作他也一定会带着大军出银河系，去远星找一个资源丰富能驻扎下来的星球来建立基地。或者更狠一点的，如果换作元帅的话一定就地把双子座星系打下来，收编当地驻军，建立叛军据点，然后再跟联盟议会谈判，无疑就大大掌握了主动权。

然而海因里希却浪费了这宝贵的两天。

兵变发生48宇宙时后，卡列扬带领二十万大军，穿过临时迁跃门，神不知鬼不觉的包围了这座太空孤岛。毫无悬念的战斗立刻打响，西利亚隔空召唤出机甲凤凰，经过两个小时的激烈争夺战后将陈桥要塞完整拿下，主谋海因里希等人则被全数活捉了。

这次兵变时间虽短，却让整个议会都为之胆寒。一方面他们终于认识到自己的权力和地位并不是无可动摇的，另一方面，他们也深深体会到了军部的可怕和光耀军团的人心。

正因为如此，他们一反之前几乎和元帅决裂的态度，西利亚回到蓝汐星时几乎受到了整个议会的礼遇；同时他们又强烈要求处决海因里希和亚伦等人，并再三请求：“元帅务必要亲自处决他们，为后来人以儆效尤！”

西利亚没有这样做。

后来海因里希一直以为西利亚是不愿处死亚伦，所以才将他们两人放逐到远星系的，为此非常庆幸自己当初拉了亚伦下水。同时也有些微微的心酸，这位有史以来国土最广、权力最大的皇帝在日后数百年漫长的日日夜夜里，一直忍不住在内心深处问自己：如果当初没有亚伦，元帅会杀死我吗？

就仿佛埋在血肉里的一根刺，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会感到疼。

海因里希不知道的是，兵变事败后西利亚曾就善后事宜跟议会谈判过很多次，最终议会做出了让步：两个主谋可以只处决一个，还有一个将永久放逐到远星系，从此再不能回到银河系半步。

“这已经是最大的优待了，尊敬的元帅阁下……您知道联盟虽然已经多年不用死刑，但对于叛国这样严重的罪名，死刑是没有被彻底废除的……”

西利亚站在走廊尽头，半边身体隐没在浓重的黑暗里，沉默了很久很久。

半晌他终于轻轻吁了口气：

“……送海因里希走吧。”

然而第二天公审的时候元帅又变卦了，顶着议会的巨大压力宣布将海因里希和亚伦两人同时流放，并立刻送上了休眠舱。

这件事让西利亚付出了怎样的代价，海因里希永远也不得而知。

飞艇降落在离银河系数千万光年外的远星上，这里有两倍重力，气候严寒，生存条件极度恶劣。海因里希和亚伦抵达后不出一个月，当初在陈桥要塞上参与叛变的其他将领也被陆陆续续送来了，机器人狱卒将看着他们在这里挖矿、做苦役，直到生命的最后一秒。

海因里希也确实在远星做了十三年苦役，直到银河纪元三千三百零七年，一个格外酷寒的冬天，苦役犯们挤在一个破旧的草棚中，用冻到流血的手签下了第二本《独立宣言书》。

随后他们拿出储备已久的武器，砍翻机器狱卒、抢了供给飞船，从远星系揭竿而起，开始了轰轰烈烈的双子座帝国独立战争。

光荣而艰辛的征程由此而始。

银河纪元3307年，独立武装于远星系建军，初始只有区区四千人跟随；次年，独立军扩充至八万人马，拥有了两百艘飞船；第三年，他们占领了远星系极北之星，联盟终于下令开始讨伐。

第一次银河大战正式揭开了序幕。

3340年，独立武装正式更名帝国军，由海因里希担任统帅，当日陈桥兵变中的其余三十九人担任将领；

3342年，帝国军扩充至930万人，飞船48万艘，大型战舰6万艘；

3354年，帝国军第一次在和联盟的交战中取得胜利，保住了自己的远星根据地，卡列扬中将无功而返；

3387年，金星要塞之战爆发，联盟凤凰被太阳风暴摧毁，联盟200万将士被帝国军全歼；同年议会以重大失败为理由将西利亚元帅免职，消息传到远星，帝国军上下无一不弹冠相庆。

西利亚被剥夺军权的这段时期内帝国飞速发展，一鼓作气吞并了联盟边疆数个星系。3392年春，联盟双子座星系失陷，帝国占领了白鹭星，并将此定为首都。

从那一年开始起，帝国的人口、经济及军备瞬间都得到了突飞猛进的发展；第一次银河大战中联盟与帝国的强弱势力对比，从此便彻底颠倒过来了。

银河纪元3399年春，急剧衰败的局势终于让一部分议员意识到了灭国的危险，议会由此分成主战及主和两派。第二年，主战派在经过一番残酷的倾轧之后占了上风，下令重新任命西利亚为联盟统帅，领兵四百万出征蛇夫星座，准备与海因里希所率领的帝国军决一死战。

然而没有人知道，出征前西利亚独自一人离开联盟，去拜访了遥远的幽空星。

“还记得当年你们说欠我一次吗？现在是报答的时候了。”

“请以思维频波的形式保管我的记忆，一旦我战死，他们会利用幽空电磁来复活我的灵魂。如果你们发现他们输入的思维波和我今天留下的备份不同，请不要折射我的灵魂。”

“有朝一日我会回来，以真正的加文·西利亚的身份——在此之前请保管我最珍贵的遗产，一切就托付给你们了。”

西利亚的目光投向天际，夜空之上蛇夫座，红土星正发出明亮的光。

此时是银河纪元3400年，最后的决战即将打响。

持续百年的战火与爱恨，都在这一年，画上了血腥的句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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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66

三天后，仙女座金水星,光耀军团缓缓降落在巨大的停机坪上。

卡列扬带着一众副官走下舰桥,左手边跟着神情木然的“试验体GTX0012号”。笔挺的联盟军装很好的掩饰了中将的身形,没人知道军裤下他的小腿肚子此刻正一个劲发抖。

议会代表特尔瓦议员、军部代表艾伯尔上将正被众人簇拥着等在舰桥下，一见卡列扬下来,两人的表情同时都变了：

“漂亮的胜仗，卡列扬中将！”特尔瓦议员热情而不失矜持，上前一把拉住卡列扬的手使劲握了握：“一路辛苦了，议会会记住你的贡献和功绩的！”

卡列扬挤出一丝扭曲的笑容，哆哆嗦嗦瞥向艾伯尔上将：“您过奖了……”

艾伯尔目露凶光一言不发。

特尔瓦却毫不在意：“这就是试验体GTX0012？为什么还没注射基因修正剂？——一定是回程太匆忙了吧,如果军部空不出人手的话我可以让研究院来帮忙，他们对试验体一直非常感兴趣……”

“不了,议员。”艾伯尔终于开口道,声音低沉而嗡嗡作响：“军部已经安排好了。”

两大巨头终于对上，目光噼里啪啦闪出无数火花。

卡列扬不易为人察觉的退后了半步。

“既然如此，我就在议会恭候你们的好消息了。”片刻后特尔瓦终于冷冷道，转身向私人飞艇大步走去。

在场气氛骤然一松，卡列扬刹那间松了口气——然而他今天注定在劫难逃，特尔瓦还没走远，只见艾伯尔突然像头黑熊般猛冲上来，劈头盖脸给了他一巴掌！

啪！

卡列扬瞬间摔倒在地，昏眩间只听见艾伯尔怒吼：“为什么没攻下戍嵘星！贪生怕死的废物！明明再进一步就可以干掉帝国第九舰队！废物，都是被你毁了！”

不远处特尔瓦一个踉跄，刚要冲回来算账就被手下死活拉住了，片刻后终于悻悻上了飞艇。

卡列扬头昏眼花，在地上坐了半天才被副官发着抖扶起来。艾伯尔余怒未消，接近两米的巨大身躯仿佛一头暴躁的黑熊，指着他怒斥：“我骂的也有你！”

卡列扬两只眼睛转圈圈，有气无力道：“对……对，您骂得对……”

“为什么议会一拖后腿你们就缩了？还有没有军人的骨气！就一鼓作气冲上去又怎么样，打下戍嵘星，回来难道会被议会处死不成？！”

“就算处死还有军部在前边顶着！军部会眼睁睁看着你们被处死吗？！懦夫！贪生怕死！这帮整天只想着高官厚禄的老狐狸们……”

艾伯尔上将唾沫横飞，周围几个副官都遭了殃。卡列扬勉强拿手挡着，满脸痛不欲生的表情，好不容易等艾伯尔把口水喷得差不多了，才拿袖子抹着脸苦笑道：“话是这么说，但打下来转手也得送出去，不是送给帝国就是送给暗星堂……”

艾伯尔立刻无话可说了，只得不满意的哼哼着，目光四下逡巡，紧接着一眼瞥见直挺挺站在不远处的加文。

“这就是戍嵘星上的试验体？议会那帮老不死整出来的东西？”

艾伯尔大步走上前，极其厌恶的上下打量了加文一会，又伸手揪了揪他的头发。卡列扬抬眼瞥见这一幕，顿时心生不妙：“哎等等——”

话音未落惨剧已经发生了，艾伯尔习惯性扬起蒲扇般的大手，想也不想便一掌挥下去：“这玩意儿看了真让人恶心！”

——啪！

巨掌在离头顶十公分处被稳稳架住，艾伯尔一惊，只见“试验体”冷冷的看着他，眼底闪动着让人无比熟悉的寒光：

“君子动口不动手，小时候妈妈没教过你么？”

紧接着轰然一声重响，艾伯尔大熊般的身躯被推得猛退两步，重重一屁股坐到地上！

“这这这，这不是，这这这……”艾伯尔只觉得千万匹草泥马从脑海中轰轰而过，整个人简直槑了：“这是什么？！”

卡列扬一脸惨不忍睹的表情，半晌才把手从脸上放下来：“这是红土星上失败的那个试验体，戍嵘星上那一个被这一个扔在飞船外了。”

“但这一个不是去白鹭星了吗？！不是在皇家军校失踪了吗？！”

“我也不知道他怎么会在戍嵘星……”

“为什么你不知道？为什么这一个把那一个扔在飞船外了？什么叫这一个把那一个扔在飞船外了？现在议会要那个试验体来——”

艾伯尔突然静了，继而瞳孔紧缩，难以置信的盯着加文。

卡列扬在心里叹了口气，“你确定要在这里说吗，上将？”

黑熊上将终于如梦初醒，一边用震惊、崇敬、怀疑混杂起来的目光紧紧盯着加文，一边爬起来踉踉跄跄的向飞艇退去。

“……事情就是这样，然后我们就一起回金水星了。”二十分钟后，飞艇后座舱，卡列扬用一个无可奈何的耸肩结束了自己的叙述。

卡列扬和艾伯尔缩在狭窄的前座下，身后一大片豪华皮质座位，加文正漫不经心的坐在窗前往外看，仿佛对不远处两人的窃窃私语毫无所闻。

艾伯尔从椅背上悄悄探出头，飞快打量一眼后又立刻转回来，面部肌肉因为过分僵硬而微微颤抖：“卡列扬，你必须老老实实回答我一个问题。”

“……是。”

“如果他真是红土星上的那个试验体，你凭什么认定他是失败的？”

卡列扬心中一跳，脸上却毫无异状：“你认为他真是西利亚元帅？不可能的，灵魂折射技术理论上是将思维频波完完整整直接投射出去，对记忆不应有任何损害。试验体一片空白的记忆说明灵魂没有被完整折射，或只折射了一个假的镜像，在这种情况下醒来的人不过是复制体而已。”

艾伯尔铜铃般的眼睛瞪视着他，半晌问：“有没有可能……”

“不可能，五十年都没成功的事，你觉得突然现在就成功了吗？”

艾伯尔不说话了，紧皱眉头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许久后只听他迟疑道：“其实我听过一个传说，只是不知道真假——他们说灵魂折射至今不成功是因为议会删改了元帅的记忆，导致思维频波对不上号……如果有一天元帅醒来的话，就说明思维频波对上号了，那么醒来的应该就是——”

艾伯尔顿了顿，道：“需要西利亚元帅的不光议会，也有我们军部。你我都知道现在军部是什么样子，士气和人心都已经散了，年前莫文中将倡导的那次整风运动也没收到什么成效，这说明什么？——当然我不是说军部几十个将军都没法支撑日常运转，但有没有那根主心骨，到底是不一样的。”

卡列扬眼神沉了下去，半晌舔了舔嘴唇，说：“但你也不能因为需要就强说这个是真的，上将。”

“是不是真的可以想办法证明！”艾伯尔不耐烦的一挥手，差点打到卡列扬的鼻子：“目前的关键是我们需要有那个人在，你明白吗？戍嵘星上那个连自主思维都没有，这个却能跑能跳还能跟议会争嘴皮子，我们怎么能把他送走？”

卡列扬不说话了，艾伯尔知道他心里很不爽，难得也劝了两句：“我知道你们这些人跟元帅感情深，不想让这个甭管是失败品还是真身的……来参合这摊浑水。但你想如果是真的元帅活过来了，你让他自己选择，他会对如今的联盟袖手旁观还远走高飞吗？元帅是为联盟而活的，联盟就像他的生命一样，你们这种私心又将他本人的意愿置于何地？”

“不过是个失败品罢了。”卡列扬冷冷道。

“你凭——”艾伯尔勉强忍住争论的欲望，翻着白眼重重一拍座椅扶手：“总之失败品也好真身也罢，现在我们就是需要这么个人！你必须让他把基因液打了，然后我们会召开新闻发布会公布元帅回来了的消息！”

卡列扬还想说什么，艾伯尔起身大步走出座舱，气哼哼到外面抽烟去了。

艾伯尔站在甲板大厅前，深深吐出一口白烟。

这年头真烟草的价格已经超出人们想象了，也许某些帝国贵族还能支付得起，但基本上大家用的都是物美价廉的电子烟草。更受年轻人欢迎的是电子致幻剂和迷情药，这些在遥远的古地球时代都是违禁品，但现在去除依赖性之后，却变成了倍受追捧的新时髦。

西利亚当政那时候，军部高官们连抽根电子香烟都得偷偷摸摸躲着藏着。这才短短五十年呢，各种奇葩的时髦物就流行起来了。要不是年前几个中将严令抨击软毒品，现在那些底层军官会糜烂成什么样都难说……

艾伯尔叹了口气，随手把烟头丢给清洁机器人，正准备回座舱去继续抽卡列扬，突然转身就愣住了：“你——”

加文正站在大厅另一头，静静看着脚下飞速退后的原野。

飞艇正向金水星主城掠去，远处夕阳渐渐没入山峦，金红余晖连绵成一条千里长线，全数倒映在加文沉静的眼底。那一刻景象实在非常壮丽，艾伯尔愣了半晌才下意识道：“你——”

加文转眼望向他。

他们在无人的大厅中互相对视，许久后艾伯尔张了张口，声音茫然而不确定：“——你还记得我吗？”

加文漠然回过头，“印象不大清楚了。”

“不——等等，你还有印象？”

“不确定。”

“可是卡列扬说你一点记忆也没有啊？！”

“显然他没完全说出事实。”

艾伯尔愣愣盯着面前的加文，表情既惊讶又意外，一时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片刻后加文从玻璃上看了他一眼，仿佛在脑海中搜索着记忆：“——你叫列夫·艾伯尔，联盟第八军团总指挥，暗星堂之战后因为维护擅自行动的卡列扬而持枪闯进元帅办公室，还抄起一壶热茶泼了我全身……就记得这么多了，其实我也很好奇后来这事是怎么了结的，罚款还是拘禁？”

“……因为举止不端而被罚款五千联盟币。”艾伯尔喃喃的道，“我的天，你到底是谁？”

不知何时卡列扬从后舱中走出来，靠在大厅门口表情复杂的看着他们。加文表情很镇定：“我也不知道，但除非找回记忆，否则过去的事已经没意义了。”

艾伯尔微微喘息着摇头，上下打量着这个跟西利亚有着同一张脸的Omega少年，似乎有点难以接受。半晌他终于咬紧牙关下定决心，沉声道：“不管你是不是真的元帅，你都必须成为元帅——联盟需要你，哪怕作为一个没有任何实际作用的精神代表也行，我们现在最需要的就是这个了。”

“如果我说不呢？”

“……什么意思？”

加文抱着臂，转身靠在洒满余晖的落地玻璃上，这个姿势让他有一侧脸颊完全隐没在阴影里，艾伯尔只看见他嘴角一丝揶揄的笑意：“——联盟是什么？”

“联盟是……”

“联盟是政权，鹰派、鸽派和中立派是组成这个政权的政党。联盟的全称是银河系及部分河外星系联盟共和国，由5720个执政省和17646个联盟星球组成，在联盟政权鼎盛时期其人口总数曾达到24兆6800亿——现在请你告诉我，这些人能代表联盟吗？”

艾伯尔有点气怯：“能——能吧……”

“那你说联盟需要我，”加文嘴角微微上勾，问：“他们需要我吗？”

艾伯尔瞬间就愣住了。

“这些人不论在联盟还是在帝国都能活，以现阶段局势来看，生活在帝国说不定更幸福一点。至于你口中的联盟其实是联盟议会，或者更广泛一些的联盟政权，它不过是个随时都可以被替换的东西罢了，真正重要的是它所代表的，更加虚无飘渺而不可捉摸的东西。”

加文顿了顿，说：“——是联盟精神。”

卡列扬似乎理解了什么，而艾伯尔却呆呆的站在原地。

“联盟议会确保民众眼下的自由，联盟精神却确保民众永远的自由。后者不需要什么人来当它的‘精神代表’，前者却需要一个幌子来遮掩他们非联盟的本质，所以你们复活了我。”

加文的笑意更加深了，艾伯尔在他的眼神下有点无所适从，半晌结结巴巴问：“那你的意思是你不想……”

“他不是那个意思，”卡列扬沉声道。

艾伯尔用求救般的眼神望向加文。

“我从红土星上醒来后……”加文突然漫不经心道，“……因为一些失误，去了白鹭星皇家军校，在那里恢复了一些记忆。”

艾伯尔从议会得到这个消息后就觉得匪夷所思，当时还以为是孔塞特林家族玩的把戏，现在知道竟然是真的，不由吃了一惊。

“再从白鹭星到戍嵘星，从戍嵘星到这里，我所走的每一步都是命运各种巧合的推动，从没哪一件事情是自己有意识要去做的。但是，虽然我从没追求过‘为什么要被制造出来’这种答案，但并不代表我心里就不想。”

“我想知道自己曾经是怎样的人，抱有怎样的梦想，为了什么信仰而甘愿赴死。我想知道自己曾经做过哪些正确的事情，而那些错误还有没有改变的可能，来不及做的还有没有弥补的机会。为了追求这些答案我愿意配合你们，但并非是出于所谓联盟议会的需要。”

艾伯尔愣了一会才渐渐明白过来，忍不住辩解道：“可是西利亚元帅从来都不为自己追求任何东西，他做的所有事情都是为了联盟，联盟就是他的生命——”

卡列扬想开口反驳，却被加文打断了：“不，西利亚不是这么高尚的人。”

艾伯尔满心委屈，却只见加文冷冷道：

“他只是为个人的信仰战死而已，并没有被任何人亏欠，也没有任何值得敬佩的地方。”

最终卡列扬的反对没有起到效果，抵达金水星主城后，艾伯尔的人将加文接走，安排了基因进化液注射。

第一针只是几分钟的事，但随后的持续注射和基因修正是个漫长而艰辛的过程。它将加文在白鹭星上容貌变化的过程急剧缩短，七十二小时内他的骨骼增长，细胞分裂加快，性征发育被强制催熟到古地球时代二十四至二十六岁成人水平。

这个时期男性生理状况最为成熟鼎盛，西利亚成为元帅后的两百多年间，公众形象便一直保持在这个阶段。

为了达到最佳舆论效果，议会和军部都同意现在的“元帅”也必须以这个年纪出现。幸亏加文现在这个身体已经接近成年了，各方面基因修正都不太多，烧灼般的生长痛也仅仅只持续了三天。

期间他被关在封闭实验室里，为了防止基因污染连卡列扬都不能来看他。其实对加文来说这是件好事，因为据狮鹫事后形容，未完成的基因修正让加文看起来相当古怪：“前两天你左手一直比右手长五厘米，而且眼睛一大一小哈哈哈哈——！！”

到第四天早上，加文从被冷汗浸湿的床上惊醒时，伴随他整整七十二个小时的炙热和酸痛都消失了。他动动手指，感觉还有些无力，但那是虚脱过后缓慢恢复的正常现象。

“——完成了。”狮鹫肯定道，像只圆溜溜的光球一样飘在半空中：“下来看看吧。”

加文试探性的踩住地面，片刻后向前迈了一步，继而走到玻璃镜前。

镜中映出一个面无表情的年轻男子，深黑头发肤色白皙，体型削瘦却非常挺拔，从肩到腰、腿的站姿都显出一种习惯性的整肃。

他眉眼轮廓非常深刻，鼻梁挺直，嘴唇薄而紧抿，从下颔到脖颈的线条修长利落。这种面相有种秀丽的冷峻，甚至有些不近人情，一看就是那种意志极强、不好说服的人。

——这是西利亚。

这是被联盟千亿将士所拥戴，驰骋军界数百年的联盟统帅加文·西利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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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67

“元帅，”不知何时卡列扬出现在门口,语气复杂的唤了一声。

西利亚回头打量了他一眼,顺手从他手里那叠军装中抽了件衬衣,穿上后也没系第一个扣子，袖管便随便往手肘上一卷,“那头熊呢？”

“……艾伯尔上将在外边应付几位议员。您要吃点东西吗？”

“不用。”西利亚又抽了条军裤，自然而然当着卡列扬的面穿上，走到洗手间去倒了杯水喝。

这一系列动作和态度都熟稔流畅，但卡列扬难免有点不自在，正翻着眼睛望向天花板,就只听西利亚十分随意的问：“对了，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你。”

“什、什么？”

“关于灵魂折射,如果试验体醒来时是有记忆的,你们怎么判定他是真身还是复制人呢？”

还好这个问题不难，但面对着这张脸回答实在是太有压力了。卡列扬跟没骨头一样靠在门框边，有气无力道：“这个其实……是很好判断的，一个人不论身体怎么换，记忆再怎么删改，灵魂中自我意识的那部分都不会变，大脑中会有种潜意识判断自己是否真正经历过这些记忆。比如说如果醒来的是复制体，看到我的第一眼会问：‘你就是卡列扬？’因为他对自己的记忆没有切身感；但如果醒来的是元帅本人，就会伸个懒腰说：‘哟！卡列扬！’”

西利亚举了举杯：“哟，卡列扬！”

卡列扬：“……”

“说到记忆删改，”西利亚泰然自若的喝了口水，又问：“熊上将在飞艇上告诉你议会删改了我的……原主的……记忆，这也是议会为了控制试验体而预备的手段？”

卡列扬沉默了几秒，似乎有点艰难的摇了摇头，“不能完全这样说。试验体这种东西要多少有多少，除了当幌子以外没有任何其他价值，议会想控制的还是真正的西利亚。但真正的议会又很难对付，所以才会想出利用Omega身体、删改记忆等手段，期待回来的是一个有各种价值但又对议会百依百顺的元帅。”

西利亚沉吟着点点头，“那么为什么只有我醒了？”

卡列扬开始装傻：“什么？”

“联盟败退五十年，中间起码做了上百个试验体，为什么只有被你监管的我醒了？”

“不知道，也许是运气好——”

“嗯？”

“我只是军人我不懂那些玩意儿——”

“嗯？”

“或者是侥幸——”卡列扬瞅瞅西利亚的脸色，豁出去道：“我真的不知道！现在追究这个还重要吗？红土星上的研究员在轰炸中全死了，我又不能把他们挖出来再一个个去问！”

西利亚微微挑起一边眉毛，用那种特有的微妙表情盯着卡列扬。

病房里静寂无声，窗外连一丝风都听不见。卡列扬的脸颊因为肌肉过度绷紧而微微有点发抖，他甚至感到脚有点麻了，但又不敢轻易变换站姿。

“因为这次试验和以往五十年间的都不同，”许久后西利亚轻声道，噙着那丝微微的笑意：“因为你没删改我的记忆。”

卡列扬脸色瞬间变了。

“你们在说什么？这几个研究员要进来测下身体参数……哦我的天！”艾伯尔带着一大群基因专家走进来，看见西利亚的瞬间眼睛就瞪圆了：“元、元帅！”

“你好，熊先生。”

“熊先生是什么我的名字叫艾伯尔！我的天，你真是——你一定真是——”艾伯尔捂着眼睛在房间里抓了两圈，满脸混乱到极致的表情，拼命冲那群研究员挥手：“你们快把该检查的都检查了，完事以后我得带他去封闭宿舍，下午还得跟麦基议员那傻逼准备新闻发布会。哦我的天，卡列扬你确定这是失败品吗？你确定吗？！”

卡列扬别过眼睛，没有回答。

但艾伯尔已经混乱到没工夫注意答案了，几个研究员上来给西利亚测脉搏、血压时连手都在哆嗦。匆忙的基本检查在二十分钟后完毕，艾伯尔战战兢兢的带西利亚登上小型飞梭，往宿舍方向飞去。

直到现在西利亚才弄清这片区域是什么地方——联盟政府官员聚居小区，紧挨着联盟政府建筑群。这跟帝国军部将领们扎堆住在皇宫对街有着异曲同工之妙，一般都管理森严，进出用封闭飞梭，路上极少见到行人，安保和隐私都非常完备。

西利亚作为“试验体”，被安排住在小区深处一栋封闭宿舍楼里。相比强盛的帝国来说联盟流亡政府是真落魄了，公共设施明显老化陈旧，宿舍是一套小小的两居室，除了床、餐桌以外几乎什么都家具都没有，系统管家也只能做最基本的清扫工作。

“这是古地球时代的员工宿舍吗？”卡列扬有点不大满意。

西利亚却在任何逆境中都安之若素，往卧室里转了一圈，甚至弹了弹单人床：“挺干净的么。”

艾伯尔似乎有点忌惮这个说不上是试验体还是真身的Omega，便佯装专心致志的打量地板，片刻后咳了一声：“唔……明天马卡斯议长会来见你一面，两天后举行面向全银河系的新闻发布会，宣告‘元帅已经回来了’的消息。在此之前你可能不能乱走，我得把这个定位仪给你带上。还有这是通讯器，如果你需要什么的话就通过这个直接联系我。”

卡列扬又要发怒，被西利亚一个眼色止住了，随即伸手让艾伯尔把环状的定位仪卡死在他手腕上。

“会有哪些人参加发布会？”

“议会和军部代表，光耀军团战死将士的家属代表，其他一些独立国的外交官和新闻媒体。”艾伯尔顿了顿，目光沉了下去：“另外还有一些特殊来宾，但军部正在和议会沟通，争取到时不让他们入场。”

卡列扬奇问：“是什么人？”

艾伯尔刚要说什么，突然只听窗外传来一声遥远的爆炸。三人一齐回过头，只见远处的天空中撕开一条空间裂缝，几台黝黑的兽形飞行装置正以惊人的速度冲出缝隙，瞬间便消失在了议会林立的大厦群中。

两个将军还没反应过来，西利亚便回过头，神色十分了然：“——暗星堂？”

“对，可是你怎么——”

“尤涅斯和奥斯罗德？”

艾伯尔张大嘴巴，几秒钟后猝然合上：“是……是的，尤涅斯和奥斯罗德，可能还有其他武士吧。暗星堂和孔塞特林家族关系很密切，连马卡斯议长都在一定程度上受控于他们，更别提相当一部分军部将领了。”

西利亚点了点头，默然不语。

作为带领议会向帝国投降的议长，道格拉斯·孔塞特林早就辞去了所有公开职务，但这个家族并未远离政治中心。数百年积累的庞大权力让他们从各个方面影响着现有的议会，而马卡斯作为流亡政府成立后才匆匆选出的新任议长，被迫受控于他们也是理所当然。

至于军部将领——西利亚战死五十年，议会都不知道对军部做了多少次大换血。除了那些实在战功赫赫的，西利亚的心腹还能剩下多少？

艾伯尔没有逗留很长时间，很快便匆匆赶去议会了。卡列扬尾随他出了门，临走前似乎微微踌躇了一下，回头郑重其事的看向西利亚：“如果你想走的话，现在我还来得及安排。”

西利亚却一抬手制止了他，“不管我是不是真的，现在都已经在联盟了。与其帮我离开不如帮我更好的留下来，轻重缓急还分不清楚吗？”

卡列扬想争辩，却被西利亚沉声打断了：“我知道你是好意，但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在这样的大环境下，所谓‘个人的自由’纯粹是做梦罢了。”

卡列扬无言以对，最终只能离开了宿舍。

狮鹫光脑飘在窗前，同情的看着他快步走上飞梭：“为什么他有种死了亲娘的小孩被后娘接过去养的苦逼感？这日子一定很不好过吧，加文你前两天在飞艇上还打他，人家可是你亲儿子啊你也下得去手！”

“……”西利亚捏着狮鹫的耳朵把它揪过来，顺手在眼前晃了晃：“你能入侵联盟政府管理系统吗？”

“能！但我是一只有理想有节操的小光脑！你想干什么？偷窥议会女厕所还是更衣间？”

“在帝国军部数据库里藏了300G毛片的你节操已经碎掉了，帮我全面监视议会大厦，定位尤涅斯。”

狮鹫一边嘀咕“摸不到凤凰的小手只能靠看毛片打发寂寞的漫漫长夜这也能算我的错吗”一边悻悻接入联盟议会大厦的中枢管理系统。再一次，托流亡政府家底寒酸的福，3S光脑狮鹫顺利翻过了防火墙，在半空中投下密密麻麻的建筑内部构造图。

“他们在这里，”它跳到光网中一个移动的小红点上，继而把图像放大：“喏，这个人是联盟议长马卡斯。”

立体投影映亮西利亚沉郁的侧脸，只见影像中，尤涅斯、奥斯罗德和其他几个高阶武士正昂首挺胸向前走，一个矮而微胖、头发花白的大叔正陪在旁边，虽然衣着面料昂贵，但体态和动作都透出一股畏缩，说话时眼神飘忽不定，显然十分不安。

“……是的，基因修正差不多已经完成了，但这个也只是比较成功的复制品而已……我们按您的建议修改了记忆频波，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个醒来时一点记忆也没有，也不知道好不好掌握……”

“这是你们自己的问题，议长阁下。”尤涅斯冷冷道：“修改记忆频波不影响整个灵魂的折射，你们不是已经在金星要塞之战中成功了一次吗？虽然那次记忆修改较少，但原理是没变的，现在不成功必定是其他方面的原因。”

马卡斯为难的皱起脸：“可是，会是什么原因呢？”

“这就要问你们自己了。”尤涅斯顿了顿，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让人不寒而栗的微笑：“也许是试验出了差错，也许是试验体造得不好，也许……是有人不希望它成功……”

“——谁？！”马卡斯吓了一跳。

“你还想跟我装傻吗，议长阁下？军部那些西利亚死忠粉不谈，光是议会就有各种不同意见吧，甚至还有主张投降帝国成为自治星系的，主张迁去远星从此和帝国两不相犯的……仅仅灵魂折射这件事就有很多人有不同意见呢。”

马卡斯脸上惊容一收，用那副为难的神情笑道：“有些人的意见也不得不听呀，很多事连我都做不得主——”

“我劝你分清主次，马卡斯议长。”尤涅斯停下脚步，转身居高临下的盯着对方，直到议长额头上开始渗出冷汗：“你能坐上这个位置离不开孔塞特林家族的支持，而道格拉斯·孔塞特林早已是我们忠诚、温顺的朋友了。议会里那些不同意见，你该知道如何处理，重要的是暗星堂必须从此事中得到收益。”

马卡斯连连点头，十指交叉着不停搓来搓去。

但西利亚注意到他殷勤的笑容淡了一些。

“我们会参加明天的新闻发布会，”尤涅斯视而不见，冷冷道：“另外针对蛇夫星座的有关事宜，发布会结束后我们再讨论。”

尤涅斯没再理会议长，带着暗星武士们径直向前走去。

影像里马卡斯的脸色青红交错，半晌才悻悻一甩手，看样子非常沮丧。

“他想越过孔塞特林家族，直接抱上暗星堂的大腿？”狮鹫急切的在西利亚鼻子前跳来跳去，自作聪明问：“尤涅斯不睬他，所以他现在很恨孔塞特林家族？”

“……他应该是主和派。”西利亚轻轻将狮鹫抓到手里，眼神中带着思索：“孔塞特林家族当了太多年议长了，他们希望率领流亡军反扑帝国，在提升联盟地位的同时也扩大手中的权力，因此需要借助暗星堂。而马卡斯只想安居一隅，好好掌握自己现有的这点小权就行了。尤涅斯刚才说的那番话其实是在警告他。”

狮鹫似懂非懂，“所以他应该是不希望你复活的……？”

“我复活是各方面势力纠缠后的结果，但他的意见不重要，他只是个傀儡。”

“那……蛇夫星座又是怎么回事？”狮鹫作为一只前·帝国机甲还是很关心帝国领土的，拼命从西利亚手中挣扎出来，问：“难道联盟的目标是蛇夫星座？暗星堂会出兵帮他们打吗？——但我不明白这样对暗星堂有什么好处，联盟又穷又混乱，蛇夫星座也那么荒凉……”

“暗星堂是政治投机犯，他们追求的是更大的利益。”

狮鹫还是不明白，顶着问号歪头看他，神情甚是无辜。

西利亚也不再解释了，顺手捏捏它的耳朵：“你知道对付政治投机犯最有效的一招是什么吗？”

狮鹫疑惑摇头。

西利亚笑了起来：

“——破坏他们的政治联盟。”

·

当天深夜。

联盟指挥基地在夜色中静寂巍峨，入口处站着整排机器士兵，个个都端着枪，红外线眼睛在夜幕中扫来扫去。

片刻后突然一个机器人眼部亮光消失，随即端枪的手垂了下来，咔咔两声后定在了原地。

其他机器士兵立刻触发应急程序，同时走过来查看情况。然而还没等它们的系统中枢将此事报到上级，突然噼啪一阵电光同时从所有机器人脑部炸裂开来，几秒钟后所有士兵都定在原地不动了。

“已经是帝国二十年前淘汰下来的旧款了……”路边的树上飘出一只光球，狮鹫感叹道：“联盟真穷，真憋屈，快嫁到帝国来吧！”

西利亚眉角微微抽搐，从大树上一跃而下，如猫科动物般轻巧落地。

“话说回来幸亏有我跟着你啊，你一人单打独斗可怎么办？会不会受欺负？会不会被联盟这帮饥渴的Alpha吃掉？现在看出亚伦上将的好了吧，为了帮你他可是连如此聪明美丽的我都放弃了啊！跟追着你要啪啪啪的陛下相比高下立现啊！有没有被感动到？有没有？！所以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睡亚伦？！”

西利亚完全没受狮鹫精神攻击的影响，很快徒手将机器人脑袋拆开，找出控制中枢里的芯片往门锁上一刷。

呼的一声大门开了。

银白色金属走廊呈三十度角向地下延伸，两百米外有一排电梯，除此之外别无其他。西利亚向电梯走去，然而越深入就越感到不舒服，脑海深处有种全无来由的紧张和警惕。

“就算不睡亚伦也没关系你起码把凤凰嫁给我吧，这个要求很过分吗很过分吗，一点也不过分是不是？好吧如果太过分了就让我摸摸凤凰的小手吧，像我这样孤独百年的可怜机甲只要摸摸小手就满足了啊……顺便说一句尤涅斯住在地下二百五十层，二百五哎，多衬他！”

“巴奈特住哪层？”

狮鹫一愣：“谁？”

“就是跟在奥斯罗德身后，那个缺了条胳膊的高阶武士。”

狮鹫一脑袋问号，心说这不是个重要角色吧，加文问这个干什么？

但它还是老老实实的扫描完整座基地，片刻后迟疑道：“几个暗星堂武士下榻的地区都有浓雾包围着，不大能看清，应该是跟尤涅斯同层。”

西利亚微微颔首，不知为何心中那股微微的压迫感更明显了。

这个感觉他并不陌生，习惯于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人，往往对危险有种敏锐到奇妙的预感。

但有些事是明知道危险也必须去做的，西利亚面沉如水，站定在走廊尽头的电梯前刷了下芯片，随即门悄然滑开。

——二百五十。

封闭的金属箱在地底深处悄然下沉，随着电梯上显示的数字逐渐增加，西利亚突然感到内心深处那种焦躁、烦闷、恶心欲呕的感觉越来越重。他重重掐了下虎口，就在疼痛让他整个神经绷紧的瞬间，突然狮鹫“咦？”了一声。

“怎么？”

“……我不知道……”狮鹫疑惑的环顾四周，片刻后喃喃的道：“好奇怪，你身边……有很多雾。”

此刻电梯内灯光明亮，前后镜面清晰映出西利亚的脸——

他的瞳孔瞬间微微缩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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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68

“救救我们……”

“救救我们…………”

“快来……快来救救我们——！”

仿佛深渊中的无尽厉鬼，那悲惨的哭号从深不可测的电梯井底盘旋而起,西利亚一瞥脚下,瞬间只觉得仿佛有一层无形的灰色雾气笼罩而上！

“加文——”狮鹫惊慌的声音未落,西利亚一把攥住它，同时将一直和它从未断过的精神链接撤了回来,瞬间完全发散！

狭小的金属空间内霎时充满了无声静寂而又震人发聩的惨叫：“救救我们！不管是谁，求求你救救我们——！”

仿佛闪电划破黑夜，西利亚脑海深处突然涌出无数画面：

他站在宇宙战舰指挥台上，操纵台前坐满了激动的研究员。大厅中回响着星际电磁炮试验发射的倒计时，再过三十秒后,这颗史无前例的巨大电磁炮将拖着长而绚丽的尾光，如流星般划过太空。

年轻的联盟统帅垂下眼睛,突然感觉一丝微不足道的风掠过耳边,紧接着有个遥远的声音渐渐响起：“有人吗？有人能听见我们吗？”

“求求你听见我们！”

“快阻止……快阻止这一切！”

“求求你听见我们吧——！”

西利亚猛然抬头：“你们是谁？”

“元帅？”周围众人都诧异回头，与此同时前方一个研究员猝然起身，指着监控录像惊道：“元帅身边是什么？有雾气！”

“是不明电磁波，快拉开元帅！”

侍卫队长海因里希一个箭步冲上前，然而还没来得及动手，就被西利亚一摆手制止了。他闭上眼睛集中思维，只听风中无助的呼救瞬间清晰起来：“我们是幽空星人，我们以电磁波的形式生存！”

“快阻止导弹发射，电磁干扰会杀了我们的！”

“求求你，人类统帅！只有你能听见我们，求求你！”

——西利亚脸色瞬间就变了。

“十四、十三、十二……九、八、七、六……”大厅里倒计时越来越响，导弹专家们紧盯着监控屏，只见舰体外电磁炮口猛然闪现出夺目的白光。就在导弹即将发射时，西利亚猝然睁眼喝道：“——住手！”

“元、元帅？！”

所有人都惊骇莫名，千军一发之际西利亚猛然拔枪，一枪打碎了数十米外操纵台上的绿色发射键：“我说住手！停止发射，立刻！”

砰然一声巨响，总工程师下意识飞扑出去，霎时将动力推进拉杆死死板到了底！

“三，二，一——发射程序中止，警告，警告，发射程序中止……”

大厅里红光闪烁，导弹在最后一秒堪堪停在了炮管里。周围人人都惊魂未定，总工程师抓着拉杆回过头，喘息着望向联盟统帅。

一时周围无比安静，西利亚在众目睽睽之下松了口气：

“不好意思，刚刚发现附近磁场状况有异，让科学院勘察后递一份报告上来吧……导弹试验继续进行，通知全军跃迁至一光年外再行轰炸。”

没人知道就在他说这话的时候，幽空星人汇聚成一缕清风，从联盟统帅耳边悄然拂过：

“谢谢你，人类统帅！”

“幽空星欠你一个人情，我们会再见面的！”

·

记忆的画面猝然消失，西利亚猛然回过神，瞬间只觉得一阵旋风毫无预兆的在电梯里刮起：

“求求你！人类元帅！求求你听见我们！”

“快救救我们吧，暗星堂就要来杀死我们了！”

“……幽空星人？”西利亚从刹那间的记忆中提取到了这个重要名词：“我们曾经见过？”

风声中响起很多细小琐碎的声音，大概是幽空星人们用独有的频率互相交流，几秒钟后它们同时叽叽喳喳的叫起来：“是的，你救过我们！你来幽空星求我们帮忙，但我们之中出了叛徒！”

“暗星堂把我们抓到反制磁场里，逼我们交出你的遗产！”

“但你的遗产已经回幽空星了，再被关下去我们会死在反制磁场里的！”

……

跟幽空星人交流是一件很费劲的事，它们以电磁波的形式彼此混淆融合，说起话来吵吵嚷嚷的混杂成一片。西利亚当机立断的打断了它们：“等等，当初找你们的是‘我’？我可能只是灵魂折射后的复制品……”

“灵魂不可复制！”幽空星人尖利道，“是的，来找我们的就是你！”

西利亚愣了愣，随即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感觉从心底升了上来。

原来红土星上的试验到底成功了，而我也确实是……

但所谓的遗产是什么，为什么“已经回幽空星了”？尤涅斯把幽空星人抓来又是因为——

“求求你帮我们破坏反制磁场！”也许是电梯越发接近第二百五十层，反制磁场的威力越来越强，幽空星人的声音也猛然凄厉绝望起来：“想要你的遗产，就来幽空星，但小心尤涅斯！”

“我的……”

“一定要来幽空星！千万小心尤涅斯！暗星堂就要向蛇夫星座——”

叮咚！

电梯上方的数字定格在二百五十，一股令人极不舒服的气场陡然笼罩了这小小的金属空间，空气中布满了静电，而幽空星人的声音已猝然消失不见了。

“……反制磁场，”西利亚喃喃的道。

他抓起狮鹫，瞬间化为手套，猛然起身紧贴到电梯顶部，整个身体如同一层薄薄的纸。与此同时电梯门缓缓打开了，门外是一道短短的走廊，尽头有个巡逻到此处的暗星学徒闻声回头，疑惑的看着空无一人的电梯。

“谁在那里？”

周围一片安静。

“谁在那里？”

学徒警惕起来，举起枪缓缓向电梯靠近。周围静得只听见他自己的呼吸声，然而就在他一脚踏进电梯门的刹那间，头顶猛然一道疾风，西利亚当空而下，双膝紧紧夹住学徒的头，一个漂亮利落的扭腰就将他死死按倒在地！

“唔——”

学徒根本发不出声音，就被西利亚闪电般推出电梯，挤到墙角边一手抓住他右肩生生拗断，同时铁钳般捂住他的嘴：“别叫！否则杀了你！”

闪电般的剧痛贯穿神经，学徒脸上冷汗汩汩而下，却只能发出“唔唔”的无助声音。

“巴奈特在哪里？”

“唔唔唔唔……”

西利亚稍微将手放松了一点，谁知学徒立刻大叫：“快来——唔唔！”

咔嚓一声脆响，他左肩也被干净利落一把拗断，这剧痛让学徒立刻软倒在地，除了发抖之外什么力气都没了。西利亚捡起他掉在地上的枪，顶着学徒的太阳穴缓缓道：“看在还是学徒的份上我就不杀你了……巴奈特在哪里？磁场控制室在哪里？”

学徒颤如颠筛，眼中情不自禁流露出恐惧和求饶的神色。西利亚静静看了一会儿，才稍微松开堵着他嘴的手，果然只听他哑着嗓子发抖道：“3、3B区，巴奈特大人住3B区——”

“磁场控制室呢？”

“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西利亚手一动，学徒立刻崩溃尖叫起来：“别杀我，我真的都——”

哐当一声重响，西利亚一枪柄重重砸到那学徒后脑上，顿时将他砸得昏死了过去。

“狮鹫，扫描3B区。”

狮鹫这只有眼色的小光脑，不等西利亚吩咐第二遍就查出了结果，迅速将通向目的地的最短路径在空中投射了出来，同时疑惑道：“咦——不对啊，3B区为什么这么多人……”

那些人在投影中都是绿色的热成像，西利亚只瞥了一眼便迅速扒下学徒的黑袍披到自己身上，抓起他的枪向前走去。

整个250层就像一个错综复杂的大迷宫，而两侧墙壁大多是临时构建起来的电磁材料，可见是匆忙间被改造成这样的。这些材料构成了反制磁场，同时很大程度上干扰了狮鹫的扫描系统，西利亚一路上跟巡逻的其他暗星学徒险遇了好几次，所幸仗着伪装，每次都侥幸逃过。

很快前方墙壁上出现了3B区的标号，西利亚紧贴墙壁，无声无息的伸头望向拐弯处，突然瞳孔微微放大了——

拐弯外竟静静的蜷缩着一个人影。

那是个全身赤裸的少年，灯光下大片蜜色的肌肤让人不敢正视，头深深垂着，大半张脸都隐没在刘海下，看不清长什么样。

然而西利亚瞬间就认出了他——那是自己！

是在红土星上刚醒来时，还没经过基因修正的自己！

西利亚眉心完全拧了起来，从拐角处上前一看，表情顿时变成了难以掩饰的反感和厌恶——那试验体上身青红交错，双腿大张，下身还有受过蹂躏的痕迹。可以想见巴奈特是在这里对它做了什么，然后就随便把它丢在这里不管了，就像个随手丢掉的性玩具一样！

“这变态……”西利亚低低说了一句，突然听见狮鹫小心道：“呃，加文？”

“怎么？”

“我收到一条通讯请求，是……是狴犴发来的……”

“接。”

这还是狮鹫“失身于人”后第一次收到来自其他帝国机甲的通讯，其意义不异于叛国犯逃到外国后突然某天接到了来自本国总统的电话。狮鹫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接通视频，出乎意料传来的是海因里希的声音，其中满含抑制不住的激动：“加文，我——”

声音戛然而止，海因里希望着面前的少年，表情一片空白。

“……你误会了。”西利亚一把抓住狮鹫拧向自己，镇定道：“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不你现在在——”

声音再次戛然而止，海因里希望着面前的成年体西利亚，表情一片空白。

“……这个倒没误会。”西利亚摸摸脸：“——基因修正剂。”

海因里希脑海中瞬间塞满了各种不堪入目的黄色镜头，他颤抖的手来回指着西利亚和试验体，嘴巴张合了好几次，才勉强发出声音来：“你——你——你们——”

“毛片看多了吧，”西利亚揶揄道，“是巴奈特干的。”

海因里希沉浸在一脑子香艳的想象中，半晌才反应过来那个巴奈特是谁——当初跟奥斯罗德一起在机甲联赛上入侵皇家军校，事后被狴犴和凤凰一起联手打退，没想到这个炮灰竟然还活着，竟然还敢对西利亚是试验体做出这种事！

海因里希只觉得内心有股邪火瞬间冲上头顶：“你现在在哪？这是怎么回事？！”

西利亚一边小心前进，一边把事情简单快速的解释了一下。皇帝不愧是玩弄政治的天才，一听西利亚说来找巴奈特就立刻反应过来：“你想在议会的地盘上暗杀此人，借故挑起暗星堂和议会的争端？”

“不仅如此，巴奈特是奥斯罗德那一派的，而奥斯罗德和尤涅斯为了权力争锋相对，互相猜忌已经很久了。”

皇帝闻言立刻摇头：“但你这计划太仓促，不可能不留下任何破绽，恐怕不至于让奥斯罗德就此跟尤涅斯翻脸成仇吧？”

西利亚欠身掠过走廊，只见尽头有两扇半开的卧室门，门缝中透出柔和奢华的灯光和淫靡的声响。他紧盯着那门缝，勾起一边嘴角，笑意中竟有些冰冷的意味：“不，奥斯罗德不关心破绽，他只欠缺一个理由罢了……尤涅斯尚能看到大局，而奥斯罗德，不过是个只能看到眼前小利的废物。”

这时只听吱呀一声，卧室门被推开，两个一模一样的试验体走了出来。

狮鹫光脑飞在西利亚耳边，摄像头正对着卧室门，所以海因里希也同时看到了这个让他血脉贲张的场景：那两人手里拖着另一个试验体，但只能软软的瘫在地上，看样子全身骨骼都尽碎了，显然受到了相当严重的性虐和殴打！

“巴奈特——！”海因里希霍然起身，眼底燃烧着骇人的怒火：“老子一定要——一定要——！”

“我怎么不知道你对充气娃娃的爱有那么深。”西利亚随口道，趁着两个试验体走到自己身边时猛然伸手勾住一个。

试验体没有灵魂，纯粹是靠精神指令来行动的。这一个被勾住了，另一个也没有停，麻木的拖着同伴继续向前走去。西利亚也没有管它，只紧紧盯着手里这一个试验体的眼睛，同时将自己的精神阀值提到最极限——

就像链接机甲虚拟神经栓一样，试验体猛然弹了一下，抬眼回望西利亚。

刹那间西利亚眉心微微一跳：试验体毕竟是人类，大脑中精神栓的设置比机甲精神栓复杂得多，连他都有种力不从心之感。

但紧接着试验体顺从的伸出手，西利亚微微吁了口气，将狮鹫变成一把极小的光匕放到它手心。

试验体转过身，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似乎精神栓中两股相悖的指令在彼此斗争。片刻后终于来自西利亚的指令占了上风，它就像来时一样拖着脚步，缓缓向卧室门走去。

走廊上没人说话，只听试验体的脚步一声声落在地上，空气紧绷得几乎要凝固。十数秒后试验体终于站在了敞开的大门前，举起手中光匕。

卧室里巴奈特想必还想温柔乡中享受，根本没注意到一个行尸走肉般的性爱娃娃，已经对他亮出了屠刀——

就在这一瞬间，光匕自动对焦，试验体猛然抬手下劈，蓝色的扇形电磁光呼的一声向巴奈特劈去！

所有事情都在同一秒发生，快得连肉眼都看不清楚——

蓝光劈出的那一瞬间，巴奈特猛然从大床上一跃而起，如巨大的猛禽般当空而下：“什么人——”

轰然一声他将试验体踹倒在地，手起掌落一把扭断了它的头！

试验体头颈鲜血狂涌，巴奈特夺过它手中的光匕，正要仔细打量却猛然觉出不对：“机甲？！”

与此同时走廊尽头，西利亚猝然抬手，在巴奈特将光匕远远扔开的前一瞬间暴喝：“狮鹫——”

那一刻不论巴奈特反应再快都来不及了，五维合金瞬间变形，狮鹫化为一柄长达半米的倒刺，只听噗呲一声，从巴奈特手中悍然刺穿了他自己的咽喉！

扑通一声，巴奈特颓然跪倒在地，眼睛死死盯着走廊尽头的人影，半晌才从挤出几个字：“西……西利亚……”

西利亚一伸手，狮鹫猛然化作军刀飞了回来。

“你、你果然……”

巴奈特每说一个字就有大股鲜血从嘴里冒出来，然而西利亚面无表情，冷冷看着他就此气绝，轰然倒在了地上。

“怎么回事？”“什么声音？”与此同时迷宫般的走廊深处传来脚步声，巡逻的学徒都被惊动了。西利亚迅速往周围环顾一眼，只见周围有无数四通八达的走廊，一时根本无法分清暗星学徒是从哪个方向冲过来的。

所幸千钧一发之际，狮鹫猛然将刀尖往面前两点钟方向一指：“那边！”

西利亚闪电般冲进那条甬道，几步过后地形又是一变，竟出现了左右四条岔道。狮鹫正紧张的扫描逃跑路线，突然从岔道处传来一阵急促的奔跑，转瞬间一个黑色的影子从岔道出口扑了出来！

说时迟那时快，偷袭者当空举刀下劈，就在迎面袭来的那一瞬间，西利亚反手拔刀一挡——

叮！

金石交激的亮响震得人耳疼，西利亚紧盯那学徒的脸，神色间终于透出一股讶异来：

“——克莱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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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69

这个学徒一头金棕相间的短发，桀骜不驯的竖着,一看就很扎手的样子。他眉骨高而眼窝深,嘴唇如刀削般薄,面相有种少年老成的阴霾，挥手又是当空一刀！

铛！

西利亚再次挡下,刀锋相撞火星四溅，他紧盯着少年森冷的眼睛：“你怎么在这里？”

“谁知道你说什么！”克莱尔叱道，闪电般连连出手，狭窄的空间里顿时满是亮蓝色的电光！

西利亚还在白鹭星军校的时候，就对这个一发情就有暴力倾向的Alpha军校生没什么好感,校内选拔赛时还明堂正道的把他揍了一顿。但后来他们在复赛基地里遭遇暗星堂武士，克莱尔为保护队友身受重伤,又让西利亚对他有些改观。

——这个少年是怎么成为暗星学徒的？

西利亚根本不把学徒放在眼里,随手硬接了十几刀，转身一记飞踢将他踹到了数米之外。克莱尔砰的一声撞到墙又摔到地上，落地便重重呛出一口血，还没来得及起身就感觉额上一凉，抬头只见西利亚居高临下的望着他，锋利的刀尖正点在他眉心：

“回答我的话，你怎么在这里？”

“……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迪恩呢？”

“老子不认识什么迪恩！”

西利亚微微眯起眼，这个动作让他眼睫显得极长，半晌又冷冷问：“加文呢？”

“老子说了不知道！不认识！”克莱尔一把抓住刀锋，厉吼：“快来人，这里有——”

砰的一声重响，西利亚一脚把他踹回地面，可怜克莱尔连哼都来不及，直接就昏过去了。

“巴奈特大人死了！”不远处传来学徒们的怒吼：“快去叫人，快去！”“巴奈特大人死了！”

西利亚一把抓住克莱尔扛到肩上，瞬间给压得眼前发黑。Alpha和Omega之间的体重差简直没法忽视，西利亚嘴角抽搐，勉强拖着克莱尔跑了几步，突然听见狮鹫抓狂道：“等等！等等！狴犴请求通讯！”

西利亚还没回答，只听海因里希的声音立刻传来：“情况怎么样成功了没有？！听着，我有两件很重要的事要告诉你——”

“我叫你接你再接！”西利亚呵斥狮鹫，后者立刻委屈的叫起来：“矫情什么！你们都睡过了！”

“……”西利亚只觉得眉心直跳，刚要抽狮鹫就只听海因里希不满的声音传来：“喂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了有两件重要的事告诉你……你背上那是谁？！”

“皇家军校学生！”

“为什么穿得跟暗星堂似的？！”

“校风不正！去怪皇帝！”西利亚随口道，凭着方向感冲进中间那条狭窄的岔道，只听身后几个暗星学徒的脚步立刻冲了过去。“你到底想说什么？”

“第一我最近才发现……等等，什么叫校风不正就怪皇帝？！你明明知道皇家军校不归我管，怎么不去怪艾德娜？！”

“……”西利亚在错综复杂的磁场走廊里穿梭，冷不防身后冲来一个暗星堂低阶武士，看到他穿学徒黑袍想开口呵斥，谁知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西利亚一刀重重拍向墙壁，咚的一声倒地不动了。

“做人不能偏心成这样……小心！”海因里希话音未落，西利亚转身将偷袭而来的铁爪一架，旋即将赤金军刀猛然变长，瞬间便刺穿了另一个暗星武士的左胸！

“你到底想说什么！快点说！”武士颓然倒在地上，西利亚一把抽回军刀喝道。

狮鹫大吼：“正面两点钟方向！台阶下有密室！”

海因里希：“他是叫我说！”

西利亚拖着克莱尔冲下台阶，突然灯光一灭，周围顿时陷入了一片黑暗。紧接着不远处鬼火幽幽亮起，映着一张张四处环顾的鬼面，场景顿时如幽冥地狱般极为骇人。

“这这这，这是怎么回事……”狮鹫差点发抖了，刚想往西利亚手里缩就突然发现不对——只见西利亚眼瞳瞬间变红，无数黑色花纹顺着脸颊流到脖颈，转瞬间便在全身点亮了相同的幽光！

狮鹫：“啊啊啊啊啊啊——！！”

“只是暗星印记而已！你太丢帝国机甲的脸了！”海因里希终于忍不住把一腔怒火都发到机甲身上，然而话音未落就听西利亚冷冷道：“是暗星武士纹——你的孤陋寡闻也让我大开眼界，皇帝陛下。”

海因里希：“……………………”

狮鹫：“……你……你在为我出头吗加文？”

西利亚不答言，他成功混在这层楼的无数武士间，拖着克莱尔冲下了台阶，很快在短短的甬道尽头发现一扇深深嵌入墙壁的密封合金门——这扇门的颜色和墙壁本身非常接近，就算是灯光大亮的时候看也未必能立刻发觉，门边还镶嵌着密码锁。

“狮鹫，解锁。”

狮鹫沉浸在感动中不可自拔，忙不迭变成光脑飘起来，迅速连接了密码锁的系统中枢。

对这台凌驾于银河系巅峰的3S机甲来说，流亡政府所用的一切技术都跟战斗力负五的渣没什么两样，它甚至不用建立四维数据模型，几秒钟后就飞快的输入了四十位数字密码。

“——指令通过，磁场控制室放行。”

机械声骤然一停，紧接着大门滑开。

这就是磁场控制室？西利亚一步走进去，合金大门立刻在身后合上了。

主电源已被暗星武士切断，但磁力控制室里还有备用电源，巨大的室内笼罩着一层昏暗的光。西利亚把克莱尔靠墙放下，突然只听狮鹫警惕道：“小心！房间里有人！”

这话一出，正准备说什么的海因里希立刻就闭嘴了，皱眉担忧的看着西利亚。

西利亚倒并不慌张，拎起军刀缓缓向昏暗深处走去。磁力控制室里到处是连着天花板的机柜，反制磁场中枢运转发出嗡嗡的声音，轻易就盖过了他几乎无声的脚步。很快西利亚转到某一座机柜背后，突然猛一回身：“什么人！”

哗啦一声链响，金属相缠炸出一圈亮蓝色的电光！

那偷袭的黑影如猛兽般扑来，差点把西利亚撞翻在地——然而只听叮！叮！数声亮响，闪着电光的锁链被哗然挣脱，偷袭者发出一声痛苦的咆哮，被西利亚一脚狠狠踹到墙角！

“妈的——”偷袭者嘶声痛骂，紧接着被西利亚一脚踩上胸口，剧烈的压迫立刻让他所有言语都化成了惨叫！

西利亚刀尖抵着他咽喉，借着刀身反光一看，却有点出乎意料：“迪恩？”

——那蜷缩在阴影里满脸是血，如同负伤猛兽般不断喘息的，赫然是白鹭星军校里的优等生迪恩！

“这是怎么回事？”海因里希显然对这个毛还没长齐的假想情敌印象深刻，闻言也被震到了——迪恩身份跟克莱尔不同，后者出身富商家庭，前者却是堂堂军部少将的独生子！不论他是被掳还是自愿加入暗星堂，这里面的政治意义可都太棘手了！

“要杀就杀，让我求饶是做梦！”就在这时迪恩猛然抬头，狠狠呸了一声：“——多行不义必自毙，我死了也会等着看你们自取灭亡的！”

海因里希：“……”

西利亚：“……”

西利亚轻轻踢了他一脚，收回刀尖问：“骂得好——但你又怎么会在这里？”

这话问得跟熟人一样，迪恩闻言就愣了，极为警惕的盯了西利亚一眼。

迪恩全身缠着电磁锁链，脸上、身上血迹未干，明显有被殴打过的痕迹，腹部还有被刀刺穿后留下的狰狞伤疤。他这样子跟军校那个满口道德规矩、自尊心强烈的Alpha优等生相比简直判若两人，西利亚蹲下身，拍拍他的脸问：“你不认得我了吗？”

迪恩眼珠颤抖，紧紧盯着他脸上的暗星武士纹：“你是……”

“‘谢谢你那天保护我，尽管只是你高人一等的自尊心作祟，但我会报答你的’——皇家军校，机甲联赛，这些都忘了吗？”

“你、你是——”迪恩难以置信，全身发抖的结结巴巴道：“加、加文？！”

“加文·西利亚。”西利亚抽刀几下砍断锁链，一伸手将他拉了起来：“这事说来话长，你先把你为什么会在这里的事告诉我。”

迪恩大脑几乎停转了，整个思维完全是空白，就像个木偶一样被西利亚扶到机柜边坐下。

虽然目前情势紧张，迪恩的状况也很值得同情，但海因里希对他此刻的心情实在深有体会，忍不住就有点幸灾乐祸。还好西利亚为人厚道，让狮鹫给他脸上、身上的伤做了紧急处理，半晌才听他颤抖着声音问：“但是——但是加文·西利亚——是西利亚元帅啊？”

“是的，我就是那个叫西利亚的倒霉元帅。你怎么会在这里？机甲联赛决赛时发生了什么？”

迪恩眼珠都不会转了，嘴巴张了又合，张了又合，重复数次后才颤抖着道：“你不是暗星武士？你们是不是又给我催眠了？告诉你们我是不会上当的，有种就干脆把我杀掉……”

“我不是暗星武士，迪恩。”西利亚俯身用力按着他双肩，紧盯着他茫然无措的眼睛，目光仿佛带着巨大的力量：“你听我说，现在局势紧张，我们的时间不多。我不敢肯定能把你和克莱尔都活着带回地面，所以你现在说的每一个字都很重要。告诉我决赛后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你们会在这里，暗星堂把你带来联盟是为了什么？”

他说的每个字都异常凝重，迪恩终于意识到了情况的严酷性：“你见到克莱尔了？”

西利亚一指身后。

“……！”迪恩终于发现靠在墙边人事不省的克莱尔，急道：“他没事吧？他被暗星堂催眠了！当初在那条基地的走廊上——”

他顿了顿，像是要理清脑海中纷乱的记忆：“对……当初在复赛基地的走廊上，我们都被爆炸冲到了沙漠……然后我和克莱尔都被那个叫奥斯罗德的暗星武士抓住了，他们本来想杀掉我们，但有个叫尤涅斯的说‘这个叫克莱尔的有当暗星武士的天赋，可以带回总部去进行手术。这个叫迪恩的出身帝国军部，以后说不定有大用’……当时我就奇怪，为什么他知道我出身军部呢？！”

“因为有叛徒。”西利亚静静道，紧接着又问：“后来怎么样？”

“他们给克莱尔和我都做了催眠，醒来后克莱尔就什么都不记得了，暗星武士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至于我不知为何催眠就没用，尤涅斯试过很多次，最后只能用严刑拷打的办法强迫我为他们做事——”

西利亚蓦然打断了他：“暗星堂的催眠对你没用？”

迪恩点点头，少年满是血迹的脸在灯光下格外倔强：“没用，他们催眠了很多次，最后只能把我打成这样。”

“……他们把你打成这样，你都没屈服？”

迪恩的眼神坚定而清明，只说了一个字：“不！”

昏暗的灯光下西利亚脸色有点古怪，说不上是动容还是难以置信，半晌他轻声问：“海因里希……你听见了吗？”

迪恩还没反应过来海因里希是谁，就听空中传来一个声音：“难道是他的精神阀值高？”

“不，跟那没关系。”西利亚深吸了口气，紧紧盯着迪恩澄澈明亮的眼睛：“——是纯意志的作用，是他……毫无破绽的坚定信念。”

他起身拍拍迪恩的肩，口气微微有点变化：“后来怎么样，暗星堂为什么把你带来联盟？”

这个问题就非常好答了，迪恩咬牙道：“他们想杀我！他们想把我当礼物送给联盟，让联盟向全宇宙公开我的死刑！”

——向全宇宙公开帝国将军之子的死刑，这条计策不可谓不狠毒。一方面对帝国来说这是个极其严重的政治羞辱，另一方面也彻底让帝国和联盟撕破了脸，以马卡斯议长为首的主和派也被逼上了不得不跟帝国开战的境地。

这条一石二鸟之计简直明明白白暴露了暗星堂的野心——他们想促成联盟和帝国的战争，想从中获取渔翁之利。

“蛇夫星系——”西利亚低声道，几乎一字一句的：“果然如此，暗星堂正准备联合联盟，向蛇夫星系发兵！”

海因里希面色骤然变了。

西利亚站起身，深邃的侧脸在灯下泛出一种类似玉石质地的光。他沉吟片刻，微微眯起眼转向迪恩：“抱歉，我今晚不能带你上去。”

迪恩颤抖了一下，但目光没有退缩。

“如果你失踪了，奥斯罗德就没理由再怀疑巴奈特的死是尤涅斯捣鬼，因为谁都知道尤涅斯非常想和议会联手进攻帝国，他不会自毁长城的把你放走。”西利亚顿了顿，拍拍迪恩的肩膀：“——但我也不会让你死，临刑前一定会救你出来。”

迪恩咬住嘴唇，用力点点头。

那一刻不仅西利亚，连海因里希都有点欣赏这个年轻的Alpha军校生了。被严刑拷打多日后还要面对死亡的威胁，好不容易被人救了，却要在最关键的时候被放弃，就好像绝境逢生又被打入地狱一样，其中的大起大落足以把真正的军人逼疯——但这个军校生竟能承受。

这需要多强的意志，简直是不可想象的。

“少年强则国强啊……”西利亚轻轻叹了一句，也不知是叹帝国日益强盛，还是叹联盟颓势难挽。

他转身扶起角落里昏迷不醒的克莱尔，往周围打量了一圈。幽空星人口中的“反制磁场”在帝国和联盟都非常罕见，一时也不知道如何操作这里的开关，西利亚沉吟片刻，示意迪恩躲到墙角去，紧接着调出狮鹫装备内的肩扛式电磁炮，悍然一炮将整个操作台轰塌了！

火光猛然冲上天花板，迸飞的大块零件把附近几个机柜都撞得变了形。备用电源顿时一灭，紧接着响起急促的红灯——“警报！警报！磁场控制室发生爆炸，磁场控制室发生爆炸！”

轰然一声大门洞开，西利亚抓起克莱尔，只见迪恩突然从机柜后奔出来，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声问：“元帅！你是站在帝国这一边的吗？！”

这句话简直将他所有的希望都孤注一掷，火光中他们深深对视着，半晌西利亚沉声道：“是的，我站在帝国这一边。”

泪水瞬间从迪恩眼底涌出，这个面对死亡都无所畏惧的少年，此刻终于哽咽着点了点头。

·

爆炸几乎立刻就将半层楼的暗星武士都引了过来，但西利亚的装扮在黑暗中和暗星武士无异，又扶着一个昏迷了的暗星学徒，在人群最慌乱的瞬间便混了进去，直接冲向电梯。

强烈的旋风从大楼地面上凭空卷起——那是终于从反制磁场中挣脱出来的幽空星人。它们认人一般从直接通过思维频波，因此没被伪装所迷惑，立刻扑到西利亚耳边：“快跑！”“尤涅斯来了！”“快跑——！”

尤涅斯还没来得及下令封锁电梯。其实爆炸发生的第一时间就有人飞奔去告诉了他，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命令，就被奥斯罗德带着一群手下找上了门：

“巴奈特被人杀了。你是不是该给我一个解释？”

尤涅斯立刻反问：“谁杀的去找谁，关我什么事？”

两方人马互相对峙，只听远处人群的奔跑声、叫喊声响成一片。火光中奥斯罗德突然一笑，那目光中竟有些不加掩饰的志得意满：“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么？”

“他是被一个精神阀值很高的人用控制试验体的方式暗杀的——尤涅斯，大家都知道这里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就只有你了。”

与此同时百米外，电梯叮咚一声打开，西利亚翻腕猛然削下了一个中阶武士的头，在冲天血光中退进了电梯。

“尤涅斯正往这边赶来，我们要走了！”大门合上的瞬间幽空星人盘旋而起，如风般拂起西利亚的头发，紧接着消失在了电梯上方：“我们在幽空星等你——但我们不能等你很久，请一定要来！”

西利亚喘息着抹掉溅到脸上的血，刚要问什么，幽空星人已经飞快的消失了。

电梯平稳而快速的上升，如果尤涅斯这时赶来的话，虽然无法阻止电梯运行，却能用精神控制住这些幽空星人。所幸它们已经走了，这些以电磁波形式存在的生命能轻易穿透宇宙，想必很快就能回到幽空星上。

“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办？”海因里希问。

“等明天发布会再说。”

“为什么骗那个迪恩？”

“……”西利亚皱起眉，还没开口就听海因里希冷冷道：“别狡辩，你就是在骗他——你永远也不可能和帝国站在同一边，除了对付暗星堂！”

“对付暗星堂是我们立场达成一致的基础，至于其他的，你知道我们分歧在什么地方。”西利亚突然话锋一转，问：“你不是说有两件重要的事想告诉我？”

海因里希沉默了几秒。

“我解剖了凤凰……”半晌他低声说，似乎在迟疑什么。“然后把它……修好了。”

西利亚几乎立刻就感觉到他隐藏了什么没说，但并未拆穿，只嗯了一声。

“我只想让你放心，第二件事是在你杀巴奈特的时候我已经召集第九舰队了——”

西利亚猛一抬眼，唇边浮起一丝笑意，只听海因里希说：“我们现在就在去联盟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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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70

翌日傍晚，联盟议会空中大礼堂。

占地数十平方公里的巨大礼堂犹如彩虹般悬在空中,两端被顶天立地的环形电梯所支撑。整座建筑由无数云锦晶片所组成,随着夕阳下沉,便从不同角度反射出夺目的炫光，仿佛神话中横跨天际的神祇之桥。

礼堂上空停着数艘战舰,一百多架暗星堂龙骑绕着建筑不断盘旋。来往贵宾及媒体乘坐的小型飞梭如鸟群般，不断从入口处飞进电梯，升入礼堂下方的室内停机坪。

礼堂大厅内衣香鬓影人声鼎沸，几乎所有非帝国势力、独立星系及国家的外交使团都来了——仔细看的话甚至有几位帝国名流也夹杂其中，非常低调的缩在墙角里等待着。

今天是流亡政府正式公布和暗星堂联手的日子。

暗星堂,这个一度差点吞掉半个银河系的远星势力，已在漫长的时光中被人完全遗忘,甚至连很多帝国上将都不记得它的名字了。然而今天他们将第一次获得政治承认,以协助联盟、抗争民主的面目出现，再次向银河系伸出瓜分权力的刀。

这注定将引起全宇宙的轩然大波，然而这不是重点。

今天在场的很多人都是为了另一个消息来的。

虽然这个消息还没得到联盟的承认，虽然帝国还未对此发表任何看法，但种种征兆都显示这个流言可能并不仅仅是流言而已——

西利亚回来了。

五十年前战死红土星的联盟统帅，光耀军团至高无上的精神象征，帝国公认不可战胜的一代军神——加文·西利亚，竟然死而复生的回来了。

·

礼堂顶层。

马卡斯议长急匆匆穿过走廊，高级皮鞋在铮亮的地面上发出咚咚声，艾伯尔上将闻声回过头：“议长。”

“你叫我来干什么？什么叫元帅有事想跟我谈？你我都知道那只是个复制人而已！”

艾伯尔不答言，马卡斯不耐烦的看了看表：“告诉你我只有几分钟时间，你最好别故弄玄虚，马上孔塞特林那个老家伙就要来找我——”

“他没有故弄玄虚，”马卡斯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淡淡道：“确实是我想和你谈谈，尊敬的马卡斯议长。”

马卡斯回过头，顿时整个人都僵硬了。

空旷的走廊上，一个穿白色军服的年轻人靠在拐角，双手随意插在裤兜里。余晖透过落地窗洒在他脚下，他一半侧脸隐没在阴影里，但嘴角那丝微微的笑意却无比清晰并且熟悉。

“不、不可能……”马卡斯震惊退后，结结巴巴道：“你已经死了，你，你已经死了——”

“你知道我没有。”

“但你也不可能——”

“没有什么不可能的，事实就是我做到了。”西利亚似乎觉得很有趣，微微笑着问：“现在你还要赶着去跟道格拉斯·孔塞特林见面吗，马卡斯议长？”

这议长两个字似乎格外意味深长，马卡斯脑子里乱嗡嗡的，下意识打了个寒颤，回头求救般望向艾伯尔。

艾伯尔却脸色沉沉的什么都看不出来，如铁塔般堵住了去路。

是了，军部那帮人跟西利亚都是一条心的……但他怎么这么快就收服了艾伯尔？难道他早就有所计划？不不，这简直太不可置信太荒谬了……等等，他既然能复活就代表军部早就有所准备，难道军部已经暗下脱离议会形成了自己不知道的势力？……

马卡斯思维简直混乱了，只觉得惧意从心头窜起，半晌狠狠用手一掐掌心，勉强挤出一丝扭曲的笑容：“这、这不是正好？我们今天就举行发布会，向全宇宙通报你已经回来了的消息——”

“对你来说一点也不好吧，议长先生。”西利亚揶揄道，“孔塞特林家族想利用我来反攻帝国，但你最大的心愿不就是跟帝国议和？”

——虽然这在议会是公开的秘密，但被一语点破还是让马卡斯有些难堪：“我、我没有这样想，光复联盟是每个公民的义务和责任，作为议长我时刻都把这项使命牢牢的……记在心里……”他的声音在西利亚的目光中越来越小，最终几乎变成了嗫嚅。

但西利亚的下一句话就让他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别担心，议长，我是站在你这一边的。”

马卡斯几乎觉得自己的耳朵出错了：

“什么——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

“但是你……”

“我同意跟帝国议和，事实上我就是为此而来的。”

马卡斯茫然摇头，难以置信的目光在西利亚和艾伯尔脸上来回逡巡，仿佛想竭力找出一丝一毫开玩笑的痕迹，然而最终还是失败了。他张开嘴又合上，半晌才勉强从喉咙中挤出一丝声音：“不……不可能，这世上谁都有可能跟帝国议和，但是你——只有你不可能——”

“此一时彼一时，马卡斯议长。”西利亚打断了他混乱的昵语，冷静的声音回荡在走廊上，显得格外清晰而冷酷。

“联盟现在最大的危机不是帝国，而是暗星堂。当然这是从我的角度来看问题，换成你的角度的话，当务之急应该是彻底铲除孔塞特林家族，否则一旦他们彻底取得暗星堂的支持并向帝国开战，你作为主和派的权力和地位会立刻被架空，从此彻底成为道格拉斯·孔塞特林的傀儡。”

“……我现在也是傀儡，”马卡斯夹杂着愤怒和不甘的低声道。

“问题是现在道格拉斯没理由彻底把你赶下台，因为联盟人民不支持他，他们永远都记得他是带着联盟投降的议长。”西利亚顿了顿，话锋一转道：“——但一开战就未必了，拥有暗星堂支持的主战派道格拉斯会很快刷新他在民众心中的地位，届时他有资历、有人望、有孔塞特林数百年的深厚政治基础，而你又将如何自处？”

——这番话说得很有煽动性，而且准确抓住了马卡斯的软肋。

西利亚的政治才能一般，主要体现在他做的比说的多，跟嘴皮犀利的职业政客没法比。但这并不代表西利亚就完全不会说了，四百年前他以元帅身份投降暗星堂的时候几乎没人相信他不是诈降，尤涅斯还在长老面前一力主张杀掉他，但最终都被他凭着口舌一一说服。

那个时候他能说服狡诈如狐的暗星长老，现在就能说服利欲熏心的议长马卡斯。

走廊上沉寂片刻，果然只听马卡斯慢慢道：“我同意你的看法，但是……你凭什么帮助我？”

西利亚从阴影处走出来，站在马卡斯面前，目光带着巨大的压迫性的力量。

“——我并不是帮你，而是帮我自己。”

“你想做真正的议长，而我也不愿当被孔塞特林家族控制的傀儡。道格拉斯·孔塞特林跟我之间的旧怨人尽皆知，而暗星堂更是和我有不共戴天之仇——试想如果他们控制了议会，你最多不过卸任离职，而我还能有活路可走吗？”

——这话说得简直无懈可击。

马卡斯眼神当时就是一亮。

是啊，西利亚是亲手将暗星堂封进五维空间的人，是代表军部跟道格拉斯斗了上百年的人，尤其他五十年前战死红土星，那还得归功于道格拉斯等人的出卖……他应该比我更看不得孔塞特林家族掌权才是啊！

尤其议会现在落入暗星堂的控制，除了帝国之外，银河系再找不出第四方势力能跟暗星堂抗衡了。西利亚肯定也知道，凭他的地位如果归顺于帝国，那帮亲卫队出身的帝国高层们怎么可能薄待他？而他如果想在议会找一个能跟帝国谈判的人，除了我他还能找谁？

“这一切都建立在联盟不向帝国开战的基础上。”西利亚一瞥马卡斯的脸色就知道他想通了，于是将话锋一转：“——今天议会将在发布会上宣布和暗星堂联手进攻蛇夫星系，这个消息一出，就彻底断绝了你向帝国议和的可能。当暗星堂领着联盟军队向帝国轰出第一炮的时候，你这个议长也就当到头了……”

马卡斯一个激灵，脱口而出：“但我该怎么阻止他们？”

西利亚嘴角略微一勾，似乎早已预料到他会这么问：“你只需要按我说的做就行。”

马卡斯这时已经被完全说动了，但本性中的优柔寡断还是让他迟疑着不敢开口。这倒也很符合他的个性，要不是因为他心性软弱又好控制，孔塞特林家族也不会抬举他来当这个傀儡议长。

短短十几秒钟的犹豫就仿佛几个世纪般漫长，在他身后艾伯尔脸色都变了，拳头紧紧攥着，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勉强克制自己不发出声音。

西利亚倒非常从容，脸上看不出一丝表情。

“……我不知道，”许久后马卡斯终于低声说，“我不知道……我凭什么相信你？”

西利亚一哂，随手从腰间拔出赤金短匕，在手背上一划。

鲜血立刻涌出，Omega信息素特有的勾人腥甜也随之挥发开来。马卡斯顿时一愣，但紧接着就被那信息素中极其强大、异常排外的Alpha气息逼得退后了半步，惊慌之下连声音都变了：“这是什么，标记？！这是谁？！”

“赛特·海因里希。”西利亚淡淡道，目光沉静没有丝毫变化：“——具体情况等以后再解释，但现在，你应该相信我了。”

·

马卡斯议长失魂落魄离开后，西利亚站在原地，缓缓舔掉了手臂上的血。

那一刻他额前的头发遮住了眼神，鲜红血迹沾在唇角，和冰白的脸颊对比，有种惊心动魄的鲜明。

艾伯尔站在边上愣愣的看着，喉咙里卡着无数话都不敢说，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丝声音：“您……您开玩笑的吧？其实……”

西利亚抬手打断了他的话，“我不想提这件事。”

艾伯尔一时语塞。西利亚积威甚重，他想追问又不敢，迟疑半晌后思维转到了另一方面：“马卡斯会照你的计划去做吗？”

“会。”

“那……我们真的要跟帝国议和？”

这时楼下礼堂里的发布会已经开始了，他们两人顺着走廊下去，只听西利亚的声音不咸不淡：“你说呢？”

这个艾伯尔也不好说，但私心里又隐隐觉得，刚才西利亚劝马卡斯的话也不无道理。联盟刚投降那会儿，军部所有人都一心想着反攻帝国、报仇雪恨，议和什么的纯属是天方夜谭。但现在联盟政府已经在各星系间辗转流亡了五十年，人口锐减经济衰退，报仇这两个字听着就有些底气不足了——别的不说，就算真开仗了，你拿什么跟人家船坚炮利的帝国军打呢？

“议和吧，也不是不行……”艾伯尔一眼瞥见西利亚的脸色，那话就卡在喉咙里了。

“——‘不是不行’。”西利亚一字字重复，倏而冷冷道：“是绝对不行。”

这话语气说是斩钉截铁也不为过，艾伯尔当即就愣了一下。

“只有当双方实力对等，或一方特别难缠打不死的时候，才能退一步坐下来议和。眼下联盟连一支像样的军队都凑不起，对帝国来说根本没有议和的价值，只怕我们刚坐下来就要被对方打死了。”

艾伯尔忍不住想反驳，被西利亚毫不留情的打断了：“就算帝国出于政治考量答应议和，对我们来说也不是好事。目前联盟吏治混乱人心浮动，一旦被帝国从内部侵入，整个联盟政体都会在顷刻间颠覆，后果将更不堪设想！”

“但你答应马卡斯议和……”

“只限于对抗暗星堂，其他都是骗他的。”西利亚皱眉问：“不会连你也当真了吧？”

艾伯尔嘴角抽搐半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

按照议会的原定计划，礼堂后台已经被宪兵队重重监控。“试验体”将在这里静静等待，直到大幕拉开，灯光亮起，它便如提线木偶般在万众瞩目下粉墨登场。

随后西利亚复活的消息传遍宇宙，帝国闻声震动，联盟声望大涨，反对独裁的第一炮顺利在蛇夫星系打响……

——如果不是试验体突然变成了本人的话，这应该是一出完美的政治秀。

西利亚推开后台的门，第一眼就看见十几个宪兵被绑着扔在墙边，卡列扬站在中间“咔咔”的扳指关节，回头只见一脸踌躇满志的表情：“都搞定了，元帅，你怎么说？”

“……”西利亚沉默片刻，“转告你的副官们，辛苦了。”

“喂这真的是我做的！元帅你怎么可以这么说！你竟然不相信我！……”

卡列扬连耳朵根都红了，西利亚全当没听见，走到那帮昏迷的宪兵面前捡起一只头盔，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的打量。只见那头盔极厚极沉，两边太阳穴的位置上连接着电极，金属探针足有三四寸长，西利亚随手举着它向卡列扬一挥：“你知道这是做什么的？”

“我——我好歹是个中将！别那么看不起人！……不是用来控制试验体的吗？”

西利亚点点头道：“暗星技术。”

这东西是用来给人体大脑加以刺激，输入事先设定好的程序，借此来控制试验体的。孔塞特林家族通过艾德娜的情报，以为那个真正复活的西利亚已经在机甲联赛上失踪了，戍嵘星上挖出来的只是个没有思维的躯壳而已，因此只能利用暗星堂的技术，让试验体在发布会上看起来像真人。

西利亚随手把头盔往卡列扬怀里一扔，穿过后台向侧门走去。卡列扬下意识追了两步，问：“你真的准备亮相？”

西利亚顿了顿，推开通向幕后的侧门。前台激昂的演讲声立刻穿过厚厚的幕布，回荡在一片静寂的后台，依稀可以听见是道格拉斯·孔塞特林的声音：“联盟政府永远不放弃光辉的事业！……帝国的独裁将走到尽头……”

幕布缝隙中透出的光映在西利亚脸上，只见他嘴角微微勾起，竟像是笑了一下：

“半个世纪都没落幕的戏，当然要亮相。”

他走进通道，反手关上了门。

这条通道和大厅仅隔着一层幕布，透过缝隙可以看见会场中坐满了贵宾。

联盟已落魄到了如此程度，但这场发布会还是有很多独立星系派了外交使团来参加——所谓独立星系，一般情况下既不从属于帝国，也不依附于联盟，但帝国和联盟的势力斗争却和他们息息相关，一旦两方开战，他们就将成为银河系内重要的第三方势力。

贵宾席周围站着几个暗星武士，看似队形松散，但都眼睛都牢牢盯着场内的动静。

西利亚目光在全会场范围内一扫，只见果然不出意料，奥斯罗德和他手下的人一个都没出现。而尤涅斯一身黑甲黑袍，脸色僵冷苍白，正面无表情的坐在演讲台后身后，就像道格拉斯·孔塞特林身后一道沉沉的阴影。

——暗星堂的名头是真的没人知道了。这要换作几百年前，别提跟这么多黑甲武士同处一室，只要放出暗星堂的名字就能让这帮人四散奔逃。

“……就算屡遭打击，联盟也没放弃在民主的道路上洒遍热血，五十年来励精图治……坚持人类最根本的自由和权利，得到了银河系各界民众的支持和鼓舞……”

道格拉斯·孔塞特林的声音从高台上传来，这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慷慨激昂，猛然抬手举向空中：

“五十年前，光耀军团被帝国无耻偷袭，不幸惜败于蛇夫星系红土星！如今半个世纪过去了，那耻辱一直牢牢记在每一个联盟公民心间，我们永远也不会忘记自己的国土！自己的家园！我们将光复联盟作为毕生的信念，誓将永远奋战到底！……”

台下响起雷鸣般的掌声，将整个礼堂都震得哗然作响。

西利亚站在大幕后静静的看着，半晌道：“狮鹫。”

狮鹫化作金扣飞到他耳侧，几秒钟后接口处绿灯亮了亮：“狴犴传来消息，陛下已带领第九舰队跨过最后一道迁跃门了。”

西利亚微微一点头。

与此同时演讲台上，道格拉斯猛一挥手，高声道：“今天我代表联盟，要向大家宣布两个重要的消息！”

“第一，来自远星系的暗星政府将和我们结为盟友，共同对抗反文明、反人类的帝国专制统治！”

掌声弱了几秒，台下很多人面面相觑，眼底都透出同样的疑问：暗星政府是什么？

尤涅斯冷冷望着他们，如蛇般的瞳孔中划过一丝轻蔑。

“第二，”道格拉斯顿了顿，骤然提高了声音：

“——五十年前失踪于红土星的加文·西利亚元帅，近日终于再一次回到联盟，回到他奋斗百年的人类民主事业中来了！”

“散落在宇宙各地的联盟士兵们，以西利亚元帅之名，再次拿起枪为联盟而战吧！”

——随着最后一个字落地，大幕缓缓拉开，身穿白色军服、胸佩黄金军徽的西利亚，终于暴露在了所有人的目光中。

会场中刹那间死一般的静寂——

紧接着，就像一盆水泼进了滚油中，整个会场瞬间就炸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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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71

那一刻无数人霍然起身，桌椅纷纷被撞倒在地,很多人被砸到脚都毫无觉察。

“西利亚——”

“不不,不可能……”

“真的！真的是西利亚元帅！”

人群像浪潮般涌来,外交官们连形象都顾不上了，彼此推挤着争先恐后的奔向门口,甚至有人踉跄间被踩掉了鞋都没发觉。

西利亚静静看着这一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眉峰都没动一下。

他走进富丽堂皇的会场，脚步落地的刹那间，仿佛有种无形的力量逼着众人不由自主向后退去,纷纷为他让开一条路。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难以置信、敬畏恐惧的表情，尖叫声仿佛被锅盖压下的沸水一般硬生生消失了。

西利亚顺着人群中的路走向高台,所有人目光都死死盯在他身上,半晌突然有人颤抖道：“元帅，你真的回来了吗？”

这一声虽然微弱，但在死寂的礼堂中明显得刺耳。

就像是一粒石子投入水中，涟漪迅速荡漾、扩大，慢慢的所有人都再次骚动起来：“是真的吗，元帅？”

“元帅您还记得我们吗！钟面星系！”

“您还会继续我们的军事合约吗？！我们是河外星系自治省！”

“联盟会不会立刻和帝国开战，求你回答我们元帅！”

……

嘈杂迅速扩大拔高，几乎掀翻房顶。西利亚却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视若无睹，冰冷的侧面纹丝不动，就这么直直的穿过人群，在议员们神色各异的目光中走上了高台。

那一刻马卡斯议长正巧放下微型通讯器，貌似无意般对西利亚微微颔首。

然而这个动作太快了，连站在他边上的道格拉斯·孔塞特林都没觉察，只猛然上前一步：“元帅，联盟欢迎您的回来——”

话音未落只见一个黑色的身影霍然站起，伸手就拦在了西利亚面前。

道格拉斯一哽，定睛一看只见是尤涅斯。

“西利亚，”他冷冷道，伸手就抓住了西利亚的手腕。

刹那间一切喧嚣都飞速远去，惊慌的议长、疑惑的道格拉斯、激动人群投来的众多目光，都在两人的对视中化作了模糊的背景。

“尤涅斯大人……”马卡斯议长上前一步，又讪讪顿住了。

“是你么？”尤涅斯的声音嘶哑冰冷，只有他们两人才听得见：“——亲爱的西利亚？”

尤涅斯如蛇般的竖瞳仿佛能穿透人心，直直刺进西利亚眼窝里。而后者脸上没有丝毫波澜，目光如死水般毫无动静，甚至连——甚至连手腕上的脉搏都没有半点变化。

尤涅斯目光微微变了。

难道眼前这个真的是试验体？

那么昨晚杀死巴奈特的又是谁？！

“尤涅斯大人。”道格拉斯猝然上前一步，用眼神示意他赶紧放手。

毕竟现场众目睽睽，这个试验体站太久会露出破绽。尤涅斯一言不发的盯了西利亚几秒，缓缓松开手，退去了半步。

道格拉斯终于松了口气，一边示意心腹将“试验体”引到座位上坐下，一边转身向激动的人群重重咳了几声：“尊敬的来宾们——”

他重复了好几次，人群才勉强安静下来，只听他将手指向一身黑甲的尤涅斯：“尊敬的来宾们，请容许我向大家介绍联盟议会的新盟友。他是暗星政府的代表人，与西利亚元帅有着同门之义，在此次联盟重新建立政府的过程中做出了不可磨灭的重大贡献——我要代表联盟政府，向尤涅斯先生表达诚挚和热烈的感谢！”

来宾们明显有些心不在焉，停顿几秒后才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

但尤涅斯也不介意，起身居高临下盯着来自各星系的外交官们，片刻后露出一丝冰冷的笑容：

“先生们女士们，晚上好。”

从他发出第一个字音起，西利亚眼神就突然一变，但周围众人都毫无觉察。

“我谨代表暗星堂，感谢各独立星系的使节们前来参加这难忘的盛会。今晚的一切将注定被历史所铭记，当日后人们回忆起暗星堂再次崛起的经过时，各位的名字，都将伴随着暗星堂的荣耀与光辉，永远留在宇宙的历史里。”

尤涅斯欠了欠身，脸上爬起一丝冰冷的笑容。

——这个时候他的声音似乎有点变了，比平时更加嘶哑低沉，尾音甚至带起了空气微微的震荡，听起来给人一种摄魂夺魄般的感觉。

而台下那些听众却好像毫无觉察，前排贵宾首先安静下来，个个都呆呆仰头注视着尤涅斯，随即安静的范围呈扇形迅速扩大，直到后排来客的骚动也渐渐停止。

马卡斯议长似乎感到不对，猛然转头望向道格拉斯。

然而道格拉斯心有成竹的站着，目光毫不意外。

“暗星堂曾经是一个伟大而光辉的组织，拥有银河系近半的权力，然而在扩张的途中我们失去了一切。我们被封闭在五维空间，接触到更高等玄妙的技术，拥有了在座各位无法想象的力量，然后今天带着伟大的使命，重新站到了世人面前。”

尤涅斯声音中如同带着一股魔力，整个礼堂都随着他的话陷入了一片死寂中。

马卡斯议长震惊望着台下贵宾们呆滞的眼神，片刻后哆嗦着转头去看西利亚，却发现他面沉如水，微眯的眼中有种难以言喻的光。

“西……”马卡斯无比轻微的声音刚出口就被突然放在肩上的一只手打断了，只听道格拉斯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怎么了，议长？”

马卡斯心惊胆战的回过头：“道格拉斯，这些人是怎么回事？”

道格拉斯眯起满是皱纹的眼睛，冷冷道：“催眠。”

“催……催眠？！”

“暗星堂是利用人类精神力量的先驱，尤涅斯大人更是其中翘楚，他的精神阀值和鼎盛时期的西利亚元帅相比也毫不逊色。正因为如此，他们的热诚帮助对议会来说才更加可贵，是我们反攻帝国道路上的强大助力。”

“但这种方法……”

马卡斯没说完，只听尤涅斯的声音突然提高了：

“——请各位回去告诉各星系执政官，只要他们想合作，暗星堂将永远也不吝于伸出援助的手。我们所拥有的伟大的技术和力量，都是他们难以或缺的资源，也是实现大业必不可少的助力！”

台下响起轻微的躁动，不少外交官脸上都透出狂热的叹服之色。

这一幕简直让马卡斯议长看得心惊肉跳，转头只见尤涅斯嘴角勾起一丝居高临下的笑容——那表情出现在他苍白僵冷的脸上，感觉真有些不寒而栗，如果底下这些人神志清醒的话一定会觉得毛骨悚然。

“接下来让我们言归正传——为了表示暗星堂与联盟合作的诚意，我们特意帮助议会抓到了来自帝国的奸细，并将他带到了这里。”

尤涅斯一抬手，两个黑甲武士从大门外抬进来一只闪着电光的铁笼，只见笼子里赫然吊着血迹斑斑的迪恩！

迪恩的样子已经很难说是否还清醒了，肋骨大片折断造成胸腔明显的变形，干涸的血迹从两条胳膊倒流到肩窝、胸前，留下一块块触目惊心的暗黑色痕迹。虽然台下来宾们的神智已经被操控，但看到这残忍的一幕，还是发出了低低的惊叹声。

“这个奸细名叫迪恩·拉格瑞，是帝国军部拉格瑞少将的独生子，受帝国指派潜伏到联盟政府，窃取了大量重要情报。暗星堂在议会的请求下抓到了这个奸细，但他宁死也不认罪，议会出于无奈之下，只好判处他死刑。”

尤涅斯猛一回头：“——西利亚元帅。”

西利亚静静坐在那里。

“世人皆知您和帝国有着不共戴天之仇……”尤涅斯冷冷一笑，一字一顿道：“既然您已经回归联盟了，那么就请您亲自为这个帝国奸细执行死刑吧。”

那一刻西利亚明白了为什么宪兵队要给试验体准备控制头盔。

如果他们只打算让试验体进场去坐下来，像个木桩一样杵到底，那只是个简单的任务罢了。但现在尤涅斯打算用他的手杀了迪恩——这个任务的复杂程度，就必须要用事先编好精密的程序才能让试验体按计划行动。

一个暗星武士捧着枪走到尤涅斯面前，欠身将手高高举起。尤涅斯接过枪，转身抵向西利亚，眼底带着极有深意的冰冷笑容。

而西利亚面无表情的注视着这一系列动作，全场静寂好几秒后，只见他才缓缓站起，走到尤涅斯面前。

“以这个人的血来祭奠联盟战死的英魂吧。”尤涅斯冷冷道，声音响彻全场：“——西利亚元帅，从今天这第一枪开始，你将代表联盟向帝国报仇雪恨！”

西利亚连眼睫都没动一下，伸手木然接过枪，转向囚笼中被吊着的迪恩。

台下来宾发出一阵轻微的骚动，似乎是有人觉得不妥，但转眼就被尤涅斯用更强的精神力压制了下去。十几秒后所有人都眼睁睁盯着那黑洞洞的枪口，前排几位女士脸色苍白，但不论如何都转不开目光。

“……”囚笼中迪恩勉强抬起头，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声音细如蚊呐：“加文……”

西利亚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动手啊元帅，”尤涅斯加重语气，问：“你不想为战死的将士报仇了吗？你不想反攻帝国了吗？我现在就能代表暗星堂做出保证，只要联盟拿出合作的诚意，我们可以立刻——”

“加文……”迪恩再次重复，泪水从血迹斑斑的眼角渗了出来。

然而西利亚却没有听他们任何一个人的声音。

他一手在扳机上慢慢扣紧，一边微微偏过头，似乎在聆听什么其他的动静，紧接着眼光骤然转向门口——

空气中仿佛有一根无形的引线，就在它即将燃到尽头的那一刹那，只听一声重重的——呯！

“尤涅斯——！”几个暗星武士踹门而入，首当其冲便是奥斯罗德，厉声怒吼：“别做梦了，我不同意！”

所有变故都发生在刹那间——奥斯罗德一个箭步冲上高台，猛然抽刀当空劈下！

紧接着西利亚和尤涅斯都动了。

西利亚丢枪，伸手，狮鹫凌空化作赤金军刀，一把抓住翻腕横劈；尤涅斯抓起腰间剑鞘，黑电光刀锵然弹出，在空中划出一道扇形的光芒！

——锵！

两人的回击竟然化作同一声巨响，从左右两个方向同时砍到奥斯罗德的刀身上！

巨大的作用力在电光火石间将刀身完全绞断，甚至将奥斯罗德本人都重重摔了出去！

“你们！”奥斯罗德一声还未骂出口，只见尤涅斯和西利亚的刀锋在半空中同时转向，下一秒“叮！”一声震耳欲聋的亮响，两人瞬间便死死抵到了一起！

“果然是你！西利亚——！”

“废话，”西利亚哂道，一振刀身将尤涅斯甩了出去！

这下道格拉斯再迟钝都知道不对了，愕然回头问：“这是怎么回事？！”

艾伯尔恍然没听到一般，卡列扬专心监视着场内的动静，仿佛浑然不知道这话是问自己。道格拉斯气急败坏的转向马卡斯议长，议长这才恍然大悟一样，紧跟着问：“这是怎么回事？”

“我……”道格拉斯堪堪忍下骂人的欲望，“卡列扬中将！这是怎么搞的？！”

“问我？”卡列扬这才回过神，莫名其妙问：“什么怎么搞的，你不是要元帅么？”

“但是——”

卡列扬指指场内：“元帅啊。”一脸你还有什么可说的表情。

道格拉斯简直七窍生烟，抓起通讯器喝道：“宪兵队！叫宪兵队来礼堂控场！快！”

谁知通讯器里响起惊慌的叫声：“不好了道格拉斯先生，卫星显示我们的太空要塞已被攻破！迁跃门被一支外来舰队占领了，请立刻发布橙色二级空响警报！”

“这……这是怎么回事？”道格拉斯脸色煞白，几乎摇摇欲坠：“快，快通知光耀军团准备迎战，再叫地面机甲队来保护大礼堂……”

通讯器那边响起嘈杂的奔跑和叫声，片刻后监测员惊慌的声音再次响起，这回刺耳得几乎变了调：“大事不好道格拉斯先生！雷达显示地面机甲队已进入光耀军团驻地，而光耀军团总部没有任何呼叫反应……”

道格拉斯啪的狠狠摔了通讯仪，红着眼睛盯向卡列扬：“你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卡列扬惊讶的指指自己的鼻子，还是一脸很无辜的样子：“你……你问我？我一大早就坐在这里啊，我可什么都不知道……”

他这样子简直比开了嘲讽技能的西利亚还要可恶，涵养差点的说不定就要扑上去揍他了。道格拉斯气得全身乱颤，然而几秒钟后骤然冷静下来，死死盯着卡列扬问：“——西利亚让你们做了什么？”

他的眼神狰狞到几乎可怖，甚至连马卡斯议长都打了个寒颤。

“……什么也没有，道格拉斯先生。”卡列扬终于收起了那让人一看就恨不得揍他的笑容，淡淡道：“你不觉得可笑吗？从数百年前孔塞特林家族还当权的时候起，你就一直逼着军部追问‘西利亚到底让你们做了什么？’，但直到今天你都搞不清楚，西利亚到底想做什么……”

·

“真是计划周详啊西利亚。”会场另一边，尤涅斯从地上爬起来缓缓道，紧接着猛然转向奥斯罗德：“——住手！”

奥斯罗德刚要冲过来，闻声硬生生顿住了脚步。

他和闯进来的这几个手下看上去都很狼狈，显然是巴奈特死后他们和尤涅斯那一派人发生了激烈冲突，但吃了大亏——这倒是可以想见的，暗星武士之间辈分差别泾渭分明，奥斯罗德本人虽然极其强横，但比尤涅斯他们那个派系晚了一百多年，实力上的鸿沟很难跨越。

尤涅斯的手下立刻把跟奥斯罗德闯进来的几个人团团围住，场内一时箭拔弩张。尤涅斯上下打量了奥斯罗德几眼，冷冷问：“你是怎么脱身的？”

“蛇有蛇路鼠有鼠道，”奥斯罗德刚要发怒，西利亚揶揄道：“关不住他是你的问题，不明白么尤涅斯？这么多年过去还是一点长进也没有啊。”

尤涅斯当即要反驳，但刚开口又变成了一声冷哼：“你以为我还会被你轻易挑衅吗？”

“你竟然以为你有被我挑衅的价值呢。”西利亚微笑道。

还是这副让人熟悉而痛恨的嘴脸……尤涅斯连疑问都省了，直接咬牙确认道：“是你杀了巴奈特！你杀了他，然后嫁祸给我，是想挑起暗星堂的内部冲突对吗？！”

西利亚并不答言，转向奥斯罗德问：“你相信么？”

这挑拨几乎连一点掩饰都没有了。

如果奥斯罗德说相信，那联盟的人杀了暗星堂武士，尤涅斯提出的跟联盟合作反攻帝国的计划势必要流产。作为一贯反对这个计划的奥斯罗德，这对他是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

如果他说不相信，坚持杀死巴奈特的凶手是尤涅斯，那尤涅斯在长老会面前肯定要脱一层皮，搞不好手里的权力都得丢掉大半。作为一贯跟他争权夺利争锋相对的奥斯罗德，那有可能得到的好处就更大了。

不论如何情况已走到对尤涅斯最坏的局面，除非一点——

奥斯罗德愿意放过巴奈特的死，转而跟尤涅斯站到同一条战线。

但他会愿意这么做吗？

“你知道……”奥斯罗德眯眼望向西利亚，缓缓道：“我是有可能为巴奈特报仇，转而和尤涅斯一起对付你的。”

西利亚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如果你真的这么想，刚才就不会寻死觅活的来找尤涅斯算账了。”

这话虽然刁毒但却不无道理，奥斯罗德顿时一哽，只听他又笑了一下：“不过如果我是你，现在就直接回暗星堂去跟长老告上一状。巴奈特好歹是个高阶武士，尤涅斯无缘无故就把他杀了，还企图把你们一同灭口，这胆大包天的行径一定能让长老会认清他包藏祸心的真面目……长老会一旦出手，那力度可就不是你现在哭天抹泪乱折腾所能比的了，连这点都想不到么？”

奥斯罗德闻言有些动摇，尤涅斯一看他神色，当即冷笑：“你以为你想走就走得了？”

“你一人是走不了，但如果我帮你拖住尤涅斯的话——”西利亚将刀尖一挑，唇角勾起一丝讥诮的笑容：“都做到这份上了，可别说师兄不疼你。”

尤涅斯猛然转头盯着西利亚，那目光极其阴沉，半晌问：“你以为他真想放你一马么，奥斯罗德？你可别忘了刚才是谁第一个拿刀来挡你的，如果他真想帮你，怎么不帮你砍死我？！”

两个派系的人马互相对峙，空气紧绷得要窒息一般。奥斯罗德目光在他们两人身上缓缓逡巡，半晌突然嘶哑着声音道：“我知道，他不过想挑起你我之间内讧罢了。”

赤金军刀铮亮的刀身上映出西利亚的笑意：“哦，那我会成功吗？”

偌大会场一片死寂，几乎连一根针掉到地上都听得见。奥斯罗德紧紧攥着拳头，指甲刺破了掌心的肉，但他瞬间只感到一阵扭曲的快意。

“你会的。”他退后半步，突然起身飞速向后掠去，厉声喝道：“——帮我挡住尤涅斯！”

所有人都在那一瞬间动了！

奥斯罗德那一派的暗星武士不约而同全部退后，如闪电般刹那间冲到门口！

尤涅斯箭步上前，但紧接着面前寒光划过，“铛！”一声重重金属交激，只见西利亚横刀死死挡在了他面前！

——那一下真是太重了，甚至将虎口震得发麻，相抵的刀锋在难以想象的巨力作用下咯咯发颤。尤涅斯和西利亚彼此僵持着，四目相距不到一掌距离，几秒钟后那个有着一双蛇瞳的男人突然诡谲一笑。

“你以为我还是四百年前那个在你面前屡败下风的我吗？——西利亚，你失算了。”

话音未落突然西利亚瞥见了什么，他一抬头，尤涅斯身后的情景顿时跃入视线，让他瞬间脸色剧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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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72

“怎么了西利亚？”尤涅斯冷笑起来：“你征战上百年，手里的死人尸山血海,却连这点小事都害怕吗？”

在他身后一个外交官缓缓站起来,满脸苍白眼神木然,转身抓起自己同样神情恍惚的妻子，突然一拳重重砸在她太阳穴上,顿时将她打得脑浆迸裂！

女人的身体软绵绵倒了下去，卡列扬等人霍然起身扑向那外交官，然而一切都已经太迟了——他们刚一动作就被暗星武士团团围住，紧接着台下贵宾席中站起数十个被控制了神智的客人，抓起同伴的头发就开始往墙上猛砸！

那些人在剧痛中竟然也不挣扎,有几个当时就颅骨塌陷气绝，在墙上留下了淋漓的血迹。几个坐得较远的客人还没完全被尤涅斯催眠,一开始都被吓愣了,这血腥的一幕终于把他们从茫然中唤醒，立刻惊声尖叫着起身往大门口冲。

然而紧接着，尤涅斯回头一使眼色，几个暗星武士顿时起身向他们扑去！

西利亚面色骤变，刚想阻拦就被尤涅斯一使力，刀锋硬生生被压下去数寸：“——怎么了西利亚？你不是要拦着我吗？”

刀锋僵持时拼的就是那一口气，西利亚震惊之下手一软，顿时被黑电光刀贴到了脸颊上，凌冽的电光顿时在他侧脸划开一道细细的血痕。

“你还是像四百年前一样令人生厌，西利亚……”他们两人几乎脸贴着脸，尤涅斯就着这个姿势深深闻了一口，饶有兴味的嘶哑道：“但你现在好闻了很多，我甚至觉得你少讨厌一点了。”

“可惜我对你没有改观，”西利亚紧咬着牙，从齿缝间一字一顿道：“——你这下水道里的耗子！”

铿锵一声金属猛溅，亮蓝色电光瞬间炸飞数米！

尤涅斯被迎面而来的巨力猛推半步，只见西利亚在电光火石间绕过他，几乎同一时刻出现在那些追杀来宾的暗星武士面前，赤金刀锋刹那间挥出夺目的扇形光轮，紧接着将数个暗星武士同时甩飞了出去！

尤涅斯暴喝：“为你的妇人之仁而哭泣吧，西利亚——！”

一切都已经阻止不及，就在西利亚落地收刀的瞬间，尤涅斯如当空而下的巨大猛禽般出现在奥斯罗德身后，黑电光刀透体而过！

噗呲一声黑血溅出，奥斯罗德低头难以置信的看着胸前透出的一截刀尖，“尤……尤涅斯……你这小人……”

他根本来不及说完，只见整个身体从脚开始融化成一滩黑泥，几秒钟内便完全滩在了地上，紧接着消失无踪。

·

尤涅斯收刀，转身，居高临下望向西利亚。

卡列扬和艾伯尔等人正迅速把那帮吓瘫了的议员拖出去，又冲进来阻止场内自相残杀的来宾。这时地上已经摊了好几具尸体，西利亚和几个暗星武士对峙着，紧抓刀柄的手指用力到青筋暴起。

“你还是一样的好对付啊，”尤涅斯随口道。

他将黑血滴答的刀身猛然一甩，转身向这边走来。武士们立刻欠身为他让开一条道，只见他走到西利亚面前数米处，站定了脚步，竖瞳中隐隐透出猩红的血色。

卡列扬等人立刻警惕的往西利亚身边靠，然而刚一挪步，便立刻被其他武士挡住了。

偌大的会场里剑拔弩张，每一丝空气中都布满了杀机。

所有人的神经都绷到了极限，突然只听尤涅斯缓缓的开了口：

“你还记得我们年轻时么，加文？”

——这话声口极为缓和，要不是他手里的刀还滴滴答答的流着血，听起来简直就像是许久不见的老朋友在叙旧一般了。

西利亚只一哂，并不答言。

尤涅斯也不介意，慢慢品味着空气中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气息，叹道：“你闻起来让我特别怀念……但那时我们从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吧，也许这就是对我们当初无知的惩罚？不过现在想想，其实你只把我当做一种表示叛逆的方式，对你来说我实在没什么特别的。”

“你特别的让人生厌，”西利亚淡淡道。

“哦，是吗？哪种厌恶？”

“像趁着夜晚溜出来吱吱作乱的老鼠，任何人都会感到正常的嫌恶，确实没什么特别的。”

尤涅斯静了一会儿，突然浮起一丝古怪的笑容，“你何必把自己的不屑一遍遍强调出来呢，加文？你我都知道自从沙漠圣者华尔顿死后，我们彼此之间的感情和仇恨就强烈到超越了一切……”

“他不是圣人！”西利亚厉声打断：“他只是个普通老人！一个毫不出名的旅者罢了！”

“一个培养出你这种学生的普通老人？你明明知道从你出名后他就封圣了。”

西利亚不说话了，明显看出他牙关咬得很紧，目光森寒的盯着尤涅斯。但后者毫不在意，举刀向西利亚的方向一挑，那几乎是个非常挑衅的姿态：“——来一决高下吧，加文。四百年漫长的光阴过去，现在是你重新认识我的时候了。”

大地突然极其轻微的颤动了一下，就在这一瞬间，西利亚锵然拔刀，如闪电般冲了过来！

·

巨大华丽的空中礼堂，刹那间被无数森寒致命的刀光笼罩了。

没有人能看清他们的动作，只看见刀锋掀起的电光乘风破浪，如同交错纠缠的无数道弧形闪电，耀得人简直睁不开眼。强烈的压力从战团中心向整个空间辐射，凡是沾到那光芒的桌椅、墙壁都立刻碎成齑粉，在巨响中骤然坍塌！

“元帅！”卡列扬上前一步，数个暗星武士同时逼上，艾伯尔一把拉住他喝道：“不要冲动！”

这时的战况已经无法用肉眼直接判断，因为实在是太迅速而激烈了——西利亚惯用长枪，招式都大开大合，往往将全身力量都压在雷霆般的刀锋上；尤涅斯应对极其迅猛，刀刃一劈便带起凌冽的黑色飓风，与赤金色闪电相撞，便迸溅出数米远的夺目火光！

大地的震颤越来越剧烈，仿佛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渐渐逼近头顶，很多人纷纷惊恐的抬头仰望。与此同时只听雷鸣般“轰！”重重一声，刀风将龟裂的墙壁硬生生震碎，尤涅斯从暴雨般的瓦砾碎石中迎头冲出，悍厉暴烈令人生畏，电光火石间便扑到了西利亚面前——

“你输了，加文！”

黑电光刀迎面而下，铛一声震耳欲聋，西利亚的军刀应声脱手而出！

难以想象的巨力将西利亚重重掼到墙上，碎石应声而起，墙壁在咔嚓声中以他为中心迅速龟裂。西利亚喷出一口鲜血，竭力向急速坠落的赤金军刀伸出手，然而下一秒，他的掌心被当空刺下的黑刀死死钉在了墙上！

鲜血四下飞溅，如电影中无限拖长的慢动作，只见尤涅斯的黑袍在硝烟中扬起又落下。

他居高临下的停在了西利亚面前。

“我就是想看你多出点血……你看，加文，多让人怀念啊。”

尤涅斯一点点将刀柄往下压，刀刃在手掌上贯穿得更深，他甚至用一种享受的眼神看着西利亚的手剧烈发抖，鲜血从刀锋上汩汩流下。

“这一幕我想了很久，如果有一天我能以绝对的战胜者的姿态站在你面前，我应该对你说什么，才能缓解我四百年来无时不刻的痛恨和怀念。”

“但今天我终于明白了，这时根本什么也不用说，只要静静的看着……只要这样看着你，把你狼狈不堪的样子牢牢记住……”

尤涅斯俯下身，几乎贴到了西利亚耳边，声音中带着残忍的笑意：“——这就够了。”

西利亚眯起眼睛，尽管有那么一些痛苦，但他脸上却没有尤涅斯急切寻求的屈辱或狼狈，只说话的时候声音有些沙哑：“有一件事你搞错了。”

“——哦？”

“你是胜利者，但不是绝对的。”

礼堂又一次颤动起来，头顶隐约传来闷雷般的轰鸣。摇摇欲坠的屋瓦散落大片碎石，狂风从破裂的墙壁缝隙中卷入，瞬间将两人的头发一同拂起。

“我让你暂时占据上风，因为有人会帮我解决你。”

“而我的全副精力要用来对付一个更棘手的人。”

西利亚唇角一勾，那笑容中竟带着不加掩饰的嘲意。

尤涅斯一愣，突然身后整个礼堂地动山摇，玻璃窗都在轰鸣声中齐齐震碎！他猛然一转身，还没来得及所有反应就只听半边房顶被轰然炸开，随即一道开天辟地的暗金闪光如巨箭般当空而下，周身带起的砖石碎瓦在落地前就被狂卷的气流挤成了齑粉——

那赫然是一座高达数丈的机甲巨人！

“尤——涅——斯——！”

那一声怒喝惊天动地，机甲骤然解体、腾空，无数零件飞速组合，旋转着成为一把巨剑，紧接着被海因里希当空一捞，裹挟着狂风横拍而来——

那一击简直是毁天灭地般的巨力，尤涅斯根本拦截不及，顿时被黄金巨剑拦腰狠狠掼飞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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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73

大凡开国皇帝，个人武勇都不会差,何况海因里希的天下全是自己百年征战打下来的,战功彪悍自不必说,他一暴怒出手，直接就把尤涅斯这种等级的强者都扫飞了出去,黄金巨剑带起的厉风甚至将在周围墙壁上划出了长达四十余米的巨大斫口！

尤涅斯在空中撞碎了数根石柱，才轰然一声撞塌了高台。高台上那帮议员都吓傻了，道格拉斯勉强抓着栏杆才没摔倒，饶是如此脸色也变了：“这、这是怎么回事？不可能，不可能——”

“道格拉斯先生！马卡斯议长！帝国舰队大举入侵,已经进入大气层了！”演讲台上方的屏幕不断闪着雪花，只见监测员满脸惊慌狼狈：“请快转移到防空基地！快！必须进行战略转移！”

转移个屁,人家皇帝都站到面前了！道格拉斯砰的一声狠狠摔了通讯器,抬头只见轰塌的房顶上露出大片夜空，星潮般的波浪正从天际席卷而来——那是帝国舰队，是真的已经进大气层了！

“防空要塞呢？！天神之杖呢？！”道格拉斯转身一把抓住艾伯尔上将，声嘶力竭喝问：“军部到底在玩什么把戏？！就这么敞开大门让人进来了是吗？！你们这帮里通外国的叛徒——”

“我只遵从马卡斯议长的命令，”艾伯尔打断了他，说：“要是您有什么意见，不妨去问议长。”

道格拉斯颤抖着松开手，难以置信的回头望向马卡斯。

“天神之杖已经做好打击准备，但控制权在元帅手里。”马卡斯议长从地上爬起来，矮胖笨拙的身躯和一头灰土显得格外滑稽，说话时声音瑟瑟缩缩的提不起气：“我……我也是按章程办事，S级空对地武器控制权归最高军事统帅掌握，这个当初议会也同意的。”

……当初议会同意是因为西利亚已经死了！最高军事统帅等同于议长！道格拉斯几乎要破口大骂，怎么也想不到这个软弱无能的傀儡议长竟敢自作主张！

“联盟要是在今日灭亡，你们就是万古罪人——你们，你们——”道格拉斯刚要转头大骂西利亚，结果一抬头，整个心就像被冷水浇透了：

帝国舰队先锋队已从天俯冲而下，团团围绕在礼堂建筑上空。无数炮口如死神的巨眼，全数对准了礼堂中的每一个人！

·

“你没事吧，西利亚？”

海因里希大步走来，然而还没走近就只见西利亚从空中一跃而下，赤金军刀如流星般穿过礼堂，啪一声被他紧紧握住：“没事。”

海因里希瞳孔微微张大，西利亚的样子绝不像是没事——他一手流满了血，头发凌乱衣襟散开，侧脸还有一道细细的血痕，在冰白的面颊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目。

虽然他气度稳重沉静，并不显得如何颓势，但这么狼狈的样子确实很少见到。海因里希心中微微一动，问：“你是看我来了，才懒得跟他打了吗？”

“你说怎样就怎样吧。”

“到底是不是这样？”

这追问得也太明显了，西利亚顿了顿，就反问：“是又怎么样？”

海因里希定定的看着他，目光从头发稍移到脚后跟，几乎把他全身都一寸一寸检视过了，才突然微微一笑道：“不怎么样……但你既然这么信任我，我肯定也不能辜负你的希望，是不是？”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已夹杂了一丝不加掩饰的杀气。

Alpha最痛恨的不是没有Omega——Omega毕竟少，实在没有也就没有了。他们最痛恨的是到了手的Omega被其他人觊觎，这种对绿帽子的痛恨之情，下到平民上到皇帝那都是一样的。

海因里希那野兽般的直觉已经让他感受到了来自尤涅斯的威胁，更让他起杀心的是，尤涅斯竟然对他给西利亚做的标记没有感觉！

——要知道海因里希的雄性本能之强，足够让任何一个Alpha从标记中感到强烈的威胁和排斥，但对尤涅斯竟然没用！

这说明尤涅斯的Alpha信息素也极其强烈，甚至有一定可能性，能够覆盖他在西利亚身上做的标记！

这对任何一个Alpha来说都是绝对没法容忍的，尤涅斯的身份立刻从“敌对势力中必须要消灭的重要人物”上升为了皇帝的个人天敌。海因里希突然伸手把西利亚脸颊上的血痕一抹，低声问：“要是我杀了他，你怎么说？”

西利亚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难形容：“你可以去试试，然后就知道我会怎么说了。”

这时第九舰队的高层指挥官们带着特种兵纷纷从礼堂上空的战斗机群中飞快降下，为首赫然是军校机甲联赛中出现过的那个刀疤男。他一看西利亚，当时就愣了，还没来得及叫皇帝，就只见海因里希猛然将刀一甩，大步向暗星武士的阵营走去！

“陛下！——”

海因里希脚步不停，倒是西利亚偏头来看了他一眼，刀疤男立刻哽住了，迟疑片刻后回头大吼：“陆战小队补上！护卫陛下！拦住那些暗星武士！”

他带来的显然是首都护卫军里精英中的精英，几乎瞬间如猛虎般四散开来，以多对一的形式将在场所有暗星武士团团围住，又将关着迪恩的铁笼强行破开，迅速把人搬了出来。

西利亚眯眼看着这一切，突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刀疤男手握双匕，闻言谨慎的退后了半步：“蒙您垂问，我的名字叫伊萨克。”

“怎么听着耳生？”

“我不是联盟出身，从银河大战中期才开始追随帝国，承蒙陛下赏识授了中将衔。”

西利亚点点头，半晌只听刀疤男又迟疑道：“金星要塞之战时……虽然我只是个少尉，但还是感谢元帅救命之恩，可惜没什么能报答的……”

西利亚却随口打断了他：“立场不同，不用谢了。”

刀疤男的暗示被一语点破，倒有点尴尬，讪讪转过了头。

礼堂高台之下浓烟滚滚，只听咔咔几声，尤涅斯变形的身体恢复原状，几秒钟后咬牙爬了起来，“海因里希……”

他一伸手，黑电光刀呼的飞来被他握住，随即向硝烟中走来的人影一指：“你想找死吗，塞特·海因里希！”

“这话在皇家军校你已经说过一遍了，但结果是暗星堂大举溃败，灰溜溜从白鹭星退回了五维空间。”海因里希从硝烟中走出，黑色军服森严笔挺，手中狴犴悄无声息化成一把细长铮亮的黑金长剑，“但不论如何暗星堂的野心都值得夸赞，只是你们的愚蠢毁了一切，当你们决定继而联盟联手的时候，就注定了被彻底消灭的命运……”

尤涅斯冷笑起来，眼底尽是嘲讽之意：“你真以为西利亚会放弃联盟而跟帝国合作？你不了解他啊，侍卫长，你知道他才是真正为了达成目的而不惜一切手段的人吗？”

“难道不是因为这点他才会选择跟帝国合作的么，”海因里希一扬剑，只见夜空中密密麻麻布满了从天而降的巨型舰队：“——你以为你们今天还能活着离开这里？”

从房顶上望去，触目所及的所有天空都被第九舰队盖满了，无数炮光犹如满天星辰，顷刻间就能把整片大地都陷入火海之中。尤涅斯眯起眼睛，泛黄的竖瞳中划过寒光，半晌冷笑着转向西利亚：“这就是你的计划？”

西利亚默然不语。

“你以为借帝国的手赶走暗星堂是那么容易的事么，你以为你能把第九舰队怎么来的怎么送走？西利亚，你等于把整个联盟的核心拱手送给了帝国——”

“闭嘴！”海因里希暴吼一声，狴犴金剑转瞬间便劈到了尤涅斯脖颈前！

这是一场很多年来都相当罕见的战斗，来自河外星系的神秘势力代言人尤涅斯，和银河系历史上史无前例的最高集权者海因里希，在联盟中央政府的舞台上，向彼此挥出了致命的一剑。

巨响震动天地，整座建筑晃动不已，坍塌的墙壁和高台发出轰然闷响。强烈的冲击让准备冲上去的暗星武士都被踉跄震开，刀疤脸带着几个士兵冲上前几步，紧接着都摔倒了。

西利亚一把将军刀插进墙壁，借此勉强稳住身形，只见狴犴金剑在硝烟中骤然变长，将吐着血的尤涅斯重重挑飞，紧接着海因里希反手一剑当空而下：

“你给我去死——！”

噗呲一声鲜血四溅，金剑从尤涅斯左胸刺进，将他死死钉在了地上！

一切都发生在闪电之间，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住了，暗星武士全数僵在了原地。

刀疤男脸色一松。

西利亚却面沉如水，看不出一丝表情。

“哈哈哈哈，”尤涅斯倒在地上，却突然笑了起来：“哈哈哈哈……”

海因里希居高临下的紧握剑柄，眉头微微一皱，突然脸色就变了——

只见那洞穿心脏的伤口中竟然没出多少血，就像刺进了虚空中一样，尤涅斯就这样笑着抓住胸前的刀锋，用力将它一点一点拔出身体，然后坐了起来！

海因里希瞳孔微微紧缩：“你……”

那黑洞洞的伤口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全部愈合，很快连翻出的血肉都隐没在了黑甲之下。与此同时尤涅斯一伸手，身后时空如无形的漩涡般扭曲，出现了一道长长的虚空裂缝：

“——你现在知道他会怎么说了？”

海因里希一愣，刚要上前动手，就只见尤涅斯转头对西利亚露出一个森冷的笑容，倒头翻进了黑洞之中！

几个暗星武士身后也都出现了相同的时空入口，此刻都纷纷冲了进去。帝国士兵想上前拦阻，但那黑洞中有种天然的排斥力，其他人刚靠近就被重重推了回来——顷刻之间，会场中这些暗星武士，除了横七竖八倒了几个死的以外，其他竟然都走了个干干净净！

·

“这是……”刀疤男脸色铁青：“这是怎么回事？！”

“五维空间技术，”西利亚还没开口，海因里希就替他回答了：“甚至连他们的黑甲里也有空间装置，绝对无懈可击的防御措施。”

他转向西利亚，苦笑问：“所以你本来是想说什么的？”

“没什么，”西利亚淡淡道，“勇于尝试是件好事。”

海因里希顺手收起狴犴，金剑重新变为一只毫不起眼的黑色手环套在他胳膊上。他走下废墟，毫不掩饰的上下打量着西利亚，哼道：“真是惊天动地的回归啊。”

“……”

“可惜联盟还像是以前一样软弱无能，只能任凭别人在自己的地盘上开战……话说回来，那几位议员看着还真是眼熟呢，我以为他们也早该殉国了才是。”

海因里希回头盯着道格拉斯，后者铁青着脸向后退了半步，忍无可忍叫道：“西利亚！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西利亚打断了他：“我以为暗星堂走了，你应该会比较识相的躲起来才对。”

道格拉斯脸色立刻变得相当精彩。

看着西利亚把毒舌技能施展在别人身上总是一件赏心悦目的事，海因里希对几个魂不附体的议员笑了一下，眼神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恶意：“别担心，今天不会再有人见血，我向各位保证你们头顶的炮口不会真正开火——如果一定要给它们的存在做个定义的话，起码今天，它们都是作为礼炮而存在的。”

他向西利亚的方向深深颔首，姿态相当谦逊，但眼底一直闪烁着亮度骇人的光芒。

西利亚一哂，并未答言。

倒是道格拉斯沉下脸，咬牙问：“礼炮？庆祝你兵不血刃拿下联盟政府的礼炮吗？！”

“联盟政府在五十年前宣布投降的时候就已经灭亡了，各位现在不过是它的幽魂，妄想借助暗星堂的野心和贪婪对帝国造成微不足道的困扰而已。”海因里希顿了顿，声音高傲而清晰：“——但我仍然宽容的宣布帝国将与联盟议和，事实上，今天我就是为这个目的而来的。”

那一瞬间高台上的议员们脸色都变了，各个精彩纷呈不一而足。

“……”道格拉斯几乎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僵硬半晌才破口大骂：“谁说要跟你议和，谁有权力——”话音未落他突然反应过来了什么，难以置信的看向西利亚：“你——！”

“我可没这么答应过。”

西利亚声音不高，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瞬间集中到了他身上，第九舰队的指挥官们更是眼神炯炯连眨都不眨。

海因里希不由笑着摇了摇头：“何必把话说得这么绝，西利亚？你明知道现在第九舰队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你身上，军部那个位置也一直为你保留着……况且现在所有人都知道，这颗星球上所有的联盟武装加在一起都无法与第九舰队抗衡，一切反抗都注定会导致和五十年前一样的结局。”

如果内心也能发出声音的话，场内所有帝国指挥官一定都在嘶吼着为皇帝加油，几个靠得近的紧紧握着拳，脸颊肌肉都紧张得微微发抖。

然后皇帝果然不负众望开始打感情牌了：

“其实这半个世纪以来，第九舰队每十年都会专门去一趟红土星祭奠你，西利亚。也许你不熟悉他们，但他们对你的熟悉完全不比任何一个光耀军团士兵少，他们对国家的信仰和忠诚，也并不比联盟士兵虚假半分。”

“值得夸奖，”西利亚微微一笑。

海因里希仿佛受到鼓励般上前一步：“我们之间没有任何不共戴天的仇恨，虽然立场不同，但对于人类未来的希望和努力是一样的。联盟被取代完全是时代的选择，你知道如果没有帝国也会有其他东西，因为没有哪种政体能万世永存，联盟只是到了应该走下历史舞台的时候。”

“正因为如此，我请求你抛开国家和政体的界限，和我一起看向人类共有的未来——不论是联盟还是帝国，或者是以后出现的其他政体的公民，他们所共有的利益和未来……”

海因里希顿了顿，沉声道：“所以今天我不希望用流血的方式来解决问题，历史上曾出现很多用和平演变的方式化解战争的伟人，希望今天我们也能成为他们当中的一员。这样当千百年后人们翻阅史书时，也能看到此时此地此刻，人们是怎样用睿智而和平的方式向前推进历史的……”

啪，啪，啪。

“真是天生的演说家啊，海因里希。”西利亚抬手轻轻鼓掌：“史书应该把你这番漂亮的言辞也一并记下来才对。”

他脸上的表情虽然在微笑，但笑意并未到达眼底，海因里希心中顿时微微一沉：“我只是在尽力避免流血罢了。”

“感谢你五十年来不变的盛情，但我注意到你说这番话的时候，我们头顶上的炮口可没有移开半分……”西利亚抬头向天空看了一眼，无数勘探镜头顿时将他眼底的揶揄映到了舰队大屏幕上，很多指挥官顿时尴尬的别开了目光。

西利亚笑着向他们挥了挥手，又转头望向皇帝：“联盟是不可能被帝国和平演变的，所以我可不可以理解为，今天的流血冲突势不可免？”

海因里希表情镇定，但脊背上的冷汗已微微湿透了衬衣。

每个人都有弱点，哪怕身为皇帝也不例外。西利亚也许不知道他的弱点在哪里，但现在无疑已经准确击中了那一点——

他怕招降。

银河大战上百年，帝国招降联盟败军无数，到末期可以说就是靠政治对话和招降来解决问题的。海因里希一度对自己的政治口才极有信心，直到五十年前红土星，他人生中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招安失败，西利亚元帅断然拒降，自杀殉国。

那一刻他才意识到语言的力量有多苍白，他不是输在了政治能力上，而是输给了虚无飘渺的可笑的联盟精神。

痛苦如阴影般在海因里希心头横贯了整整五十年，无数次午夜梦回，每当他想起红土星夜幕下的沙海，都会反复问自己：如果再来一次，我能说服西利亚吗？如果再多一些时间，结局会不会有所不同？

——然而不论如何反思，结论都是不能。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西利亚走向命运的死亡，如同悲剧早已注定的落幕；从故事开始的瞬间，就写好了分离的结局。

“西利亚……”会场内一片死寂，半晌才听见海因里希嘶哑的开了口：“我不想威胁你……但如果联盟拒绝和平演变，第九舰队也不可能就这样无功而回……”

西利亚静静看着他，半晌问：“一定要打？”

“……一定要打。”

“你确定打得赢？”

“打得赢。”

西利亚眼底露出一丝若笑非笑的表情，海因里希看着他摇了摇头，郑重道：“我知道你对光耀军团很有信心，但这支舰队现在已经完全没落了——第九舰队尾翼已经在大气层外将光耀军团控制住，现在他们根本无法赶来，你死心吧。”

他们两人对视着，半晌西利亚偏过头，提声问：“卡列扬？”

卡列扬从光脑前抬起头：“是。”

“光耀军团情况如何？”

“目前在高空防御最顶层，周围锁定了第九舰队所有尾翼舰艇，敌方其他有生力量都已经进入了大气层。”

“太空要塞周围有发现敌踪吗？”

“没有。”

海因里希突然冷冷打断了他们：“帝国陆战部队已经控制了你们的太空要塞地面控制中枢，所有C级以上要塞炮口都已经被锁定了——西利亚，联盟已经走投无路，你还有什么能用的？”

会场内气氛紧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所有人都闭住了呼吸，连一根针掉到地上都听得见。

联盟议员满面恐惧，帝国将领们都警惕的抓紧了枪，慢慢向皇帝身边聚拢。

然而就在这时，西利亚淡淡一笑，向海因里希招了招手，说：

“——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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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74

海因里希的第一个念头是：

我头顶炮口十万，身侧精兵环伺,稍有异状就能扑上去把在场的任何一个人撕成碎片——我怕你什么？

然而他刚走出一步,瞥见西利亚眼底那略带着一丝戏谑的表情,顿时就清醒了。

“为什么不是你过来？”他站定在原地，哼笑着问：“你明明知道的,西利亚，你来帝国和我去联盟会得到的待遇可是天差地别啊。”

“是吗？”出乎意料的是西利亚竟然没有推辞，反而笑着迈出一步：“既然如此我过去好了。”

众人紧张万分，刀疤男和几个身经百战的指挥官都下意识抓紧了枪，紧紧靠了过来。然而西利亚对众人的警惕视若无物,他就这么看着海因里希，一步一步走进了帝国士兵的包围圈。

刀疤男心中一紧——

现在西利亚和他们之间的距离已经不超过五米了。这个距离内只要振臂一呼,周围这么多Alpha特种兵,硬压也能把元帅压住绑走！

那么……到底要不要动手？

机会稍纵即逝，到底要不要动手？！

然而紧接着事情的发展就让刀疤男所有话都卡在了喉咙口。

只见西利亚上前一步，几乎是面对面的站在皇帝身前。他们鼻尖之间的距离最多不过半米，海因里希甚至可以从西利亚眼底清晰看见自己的脸，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意外之色：“你……”

“怎么？”

“……没什么，但我有点受宠若惊……你是想跟我说什么吗？”

“受宠若惊，”西利亚似乎感到很有趣一般重复道，转而问：“你猜我想说什么呢？”

那一瞬间海因里希心中掠过了无数个答案，大概是如此之近的Omega信息素刺激所致，他的第一个和最后一个念头都是——“海因里希，我怀孕了！”

然而他知道不可能，孕体酮上升时做不了基因修正。西利亚能够站在这里就说明他当初失了手，发情期成结而不孕的几率小于百分之一，竟然就恰好被他给赶上了。

这个可怕的失误足够让任何一个Alpha引以为耻，对皇帝来说更不例外——然而，此时此刻再想起这些，他内心却有些隐秘的庆幸和遗憾一同闪过。

幸亏没有孩子。

这样西利亚就不会拿孩子来威胁他，而他也不用承受任何放弃骨肉的痛苦了。

在这个位置上很多事情都不能凭一己爱恨，但就像五十年前看着西利亚在红土星上自尽一样，虽然针对时局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内心的痛苦和后悔却永远也不会平息。对海因里希这种人来说，他可以做一切努力来避免这样两难的局面；然而如果时运不济，命运当真把这种选择带到他面前的话，那么他自己的感情就必须放在最后一位了。

海因里希几不可闻的松了口气：“除了那个之外……你说什么我都能承受。”

西利亚显然没明白他的意思，但也顺手拍了拍他的肩：“别担心，其实也没什么。”

他的手自然顺着海因里希的胳膊下滑，随即轻轻抓住了皇帝的手。

刹那间海因里希心中一暖，紧接着突然觉得不对，然而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西利亚右瞳瞬间血红，无数黑纹从眼眶中迅速涌出，顺着他的胳膊延伸到两人交握的双手，紧接着海因里希只觉得掌心一烫！

就像烧红的铁链猛然锁住了腕骨，黑纹瞬间缠住两人的手，闪电般延伸到了他手臂上！

“西利亚——”海因里希骤然大喝，想挣脱却发现连动都动不了。

那黑纹像手铐一般将他们死死锁在了一起！

刀疤男等人立刻冲过来：“陛下！”

海因里希迅速冷静下来，一抬手制止了他们，抬头看着西利亚：“就算这样又有什么用？你把我锁了，谁制服谁还不一定呢。这里全是第九舰队的人，实在不行把你一绑直接带回帝国去，你连跑都跑不了……”

西利亚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眼神甚至带着微许笑意：“抬头看，海因里希。”

皇帝愕然抬头，只见空中全是密密麻麻的帝国舰队。他眯起冰蓝色的眼睛搜索了半天，才在无数飞船的叠影中发现有一星红色的光，仿佛挂在天穹中的信号灯，极不引人注意的闪了一闪。

“……那是什么？”

所有目光都集中在西利亚身上，只见他彬彬有礼的一点头，说：“天神之杖。”

·

这四个字一出，周围的帝国军官都面面相觑。

紧接着刀疤男故作轻松的笑了起来：“元帅您之前没听见？高空要塞所有C级以上炮口都已经我们控制了地面操作台，天神之杖这种S级武器更是早就落到了我们的掌握之中……”

“你叫伊萨克？”

刀疤男顿了下，“……是。”

“你不是联盟出身，想必之前也没被我调教过。”西利亚话是对他说的，眼睛却没看着他：“抽空你被我带几天，以后就不会再说这种话了。”

刀疤脸一愣，然而别说恼羞成怒了，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就听海因里希冷笑一声：“D级支架炮——”

“天神之杖的组件中有上百管D级支架炮，它们可以从高空要塞中单独分离，无需通过地面操作台来引导，坠落途中就能对地面目标进行自由打击。然而这种支架炮攻击力极小，且范围只有方圆五米，因为火力微弱早已被帝国淘汰。”皇帝英俊的脸此刻真是冷若冰霜：“这就是你把我绑在这的目的？将炮口瞄准自己，用同归于尽的方式来挟持我来做人质？！”

西利亚并不答言，皇帝冷笑起来：“但你别忘了支架炮一旦落地就没用了，让我猜猜，从这个高度坠下来用不用十分钟？——十分钟后D级支架炮坠毁，你哪怕把我按到炮口里都没用了！西利亚，你就有这个把握在六百秒内说服我退兵？！”

高台上的卡马斯议长、道格拉斯等人本来都松了口气，一听这话心脏瞬间都吊到了喉咙口，个个都不由自主的看向西利亚，指望他能突然说出什么杀手锏来。

然而西利亚却摇了摇头：

“你看见的确实是D级支架炮，但你只说对了一半。”

“……什么意思？”

“支架炮不会开火，但它身上的零件却是可坠落的。”西利亚顿了顿，突然拽下自己腕上银色的袖扣，伸出手缓缓道：“——阿克塞尔钨金。”

众人脸色齐齐一变，只见那袖扣赫然是个极小的银球，他卡擦一声把小球捏碎，转眼间头顶一星流光势如破竹，“砰！”重重一声如子弹般从天而降，擦着西利亚的手直射进了地板！

那冲击力简直跟拿机关枪对着地面打没有什么两样，大理石地面瞬间穿透了一个深不可见的圆孔！

几个帝国军官齐齐退后半步，脸上表情都变了。

“支架炮零件由阿克塞尔钨金制作，磁性极强易受引导，因为其中含有钨条，所以冲击力极大，只要有指甲盖那么大的一片从高空中掉下来，就足够把地面上的行人砸成一团血肉……所以它性能落后且不稳定，五十年前就已经被各大星系停用了。”

西利亚将另一只袖扣咬下来，指尖捏着晃了晃：

“这只引导球非常脆弱，破碎、震荡、受热、受潮都能起效果。海因里希，如果你不下令退兵，数万米上空那一颗比纽扣还小的阿克塞尔钨金就会从炮口上掉下来，眨眼之间将你我二人一共击穿……”

“……然后我们都将横尸在此，明天的今天就是我们的忌日。”

周围一片死寂，紧接着刀疤男猛冲上来想抢那只球，却被西利亚抢先往嘴里一抛，轻轻咬在齿间笑了一笑。

刀疤男立刻僵在原地，一时竟不知道如何动作——

这要是个炸弹就好了，拼着命不要他也能开枪把西利亚打死！但现在这么一个小小的引导球，哪怕他把西利亚一枪爆头，口里的血喷出来也能让它启动！

“来……来人！”刀疤男回头大吼：“通知战斗机组升空搜索D级支架炮！快！”

然而比他更快的是西利亚：“卡列扬！光耀军团何在？”

刀疤男怒道：“光耀军团已经被我军尾翼完全控制在大气层内……”他突然意识到什么，声音骤然一顿，冷汗随即顺着鬓角流了下来。

数万米高空之外的大气层，光耀军团和帝国军尾翼遥遥对峙，彼此之间没有任何一架飞机敢移动分毫——不是帝国军控制了光耀军团，而是光耀军团堵住了帝国军穿越大气层，通向那枚致命钨片的唯一路径！

从帝国军着陆开始，所有细节都像是被算好了一样，就这么照着西利亚的剧本演绎至今！

·

“……西利亚，”许久后海因里希缓缓开口，低声问：“你竟然肯因为我，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这话如果仔细听的话，其实包含着惊怒、痛惜、感慨、欣慰等种种难以言描的情愫，然而周围没人有那个心思去细品。所有人都紧张的盯着西利亚，生怕他一个不留神真把引导球咬碎了，帝国和联盟的最高军事统帅就得当场死在他们眼前。

“你要问我的话，其实我不大在乎。”出乎意料的是西利亚的声音非常平静，甚至有那么一点看透了的豁达：“对联盟来说我不是独一无二的，死了我还有很多杰出的将军，卡列扬可以接替我的位置来当元帅；虽然道格拉斯是个沽名钓誉的懦夫，马卡斯又胆小怕事毫无主见，但联盟议会在没有暗星堂的情况下玩不出任何花样，最多几年后大选换一届政府就是了。”

“但你就不一样了，海因里希——你是帝国政府唯一的核心，杀了你谁来当皇帝？你为了制衡那些跟自己一起从联盟起义的开国将领，特地培养出伊萨克这样的副手来分军部的权；然后因为军部坐大，又特意放纵议会长老用政治手段来制约军队。种种错综复杂的势力纠缠在一起，除了皇帝外没人能操纵这个庞大的帝国，但如果皇帝死了呢？”

“你没有继承人，海因里希。”西利亚顿了顿，淡淡道：“——所以现在，你不敢拿自己的命开任何玩笑。”

四下里没人说话，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海因里希冰蓝色的眼睛紧紧盯着西利亚，似乎要透过眼珠直直的看到他心底里去：“……为什么是卡列扬？”

“什么？”

“联盟军部上千人，为什么接替你的是卡列扬？”

这个问题似乎有些难答，西利亚开口道：“因为——”

他突然又住了口，沉默片刻后摇了摇头：“现在说这些都没有用了，海因里希。要么你我一起横尸当场，要么帝国退兵以待和谈，你来选吧。”

·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周围众人身上冷汗都出了好几层，才听海因里希嘶哑的开口道：“伊萨克。”

“是——”

“通知第九舰队，全体退兵。”

刀疤男一言不发的敬了个军礼，带着周围的帝国士兵退出了礼堂。房顶上空的飞艇抛出绳索把他们拉了上去，很快皇帝的命令随着电波在整支舰队范围内转播开，夜空中无数战舰汇聚成一股洪流，迅速向高空飞去。

光耀军团一路监视着撤退过程，不断将种种情况通过光脑反馈给卡列扬。

不知道多了多久，第九舰队终于完全脱离了金水星大气层，如蜂群般驻扎在金水星大气层外；联盟太空要塞也最终在被骇数小时后恢复了运行。

只有那架帝国飞艇还悬空在礼堂上方，刀疤男拽着绳索一跃而下，冷冷问：“现在可以了吗？”

卡列扬这才抬起头，对西利亚遥遥做了个搞定的手势。

帝国皇帝和联盟元帅还保持着一手交握的姿势站在空地上，海因里希看看自己又看看西利亚，突然生出一股不合时宜的荒谬感：“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跟我一起回帝国？”

“……”

“那片钨金总不能穿越太空射到帝国去吧，还是说你打算把我打包往太空一扔，自己拍拍手就走了？”

“……”

正当海因里希怀疑他是否真打算这么干时，只听西利亚古怪的笑了一下：“我只是想让你把狴犴解下来。”

狴犴正如普通手环般微微闪光，海因里希顿时有些狐疑：“你应该知道联盟没人能驾驶或拆卸3S机甲吧？”

“我是让你给他，”西利亚一指刀疤男，又转而指向头顶那艘巨大的帝国飞艇：“我跟你一起开飞艇离开联盟，其他人可以驾驶狴犴随便去哪里……当然我猜他们还是会跟在后面的。”

这话一出不仅海因里希，连到刀疤男都有点发愣了。

元帅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但此时刀疤男已经彻底放弃了猜测，只听海因里希诡异的沉默了几秒，迟疑问：“西利亚，如果你是想私奔的话——”

联盟议员都躲得远，附近只有刀疤男一人。乍听这话他的第一反应是搞笑，但紧接着突然意识到什么，猛然望向西利亚，眼睛慢慢就瞪圆了。

“是啊，我都等不及要跟你私奔了！”西利亚忍俊不禁，笑着伸手拍了拍皇帝英俊的脸：“——不过那得等等再说，现在我更需要帝国战舰里的星图……我要去一趟幽空星。”

·

战舰内机组人员全体撤离，刀疤男带着他们登上狴犴，起飞前屡次回头盯着西利亚猛瞧，眼底充满了难以形容的悚然。

西利亚没反应过来，随口调侃：“真想跟我走？联盟军部待遇不好，怕委屈你呢。”

谁知刀疤男一反常态，连忙哆嗦着点头又摇头：“不委屈不委屈……不不不，您开玩笑了，我的意思是我对帝国忠心昭昭……”

西利亚还没说什么，倒是边上被下属表忠心的海因里希哼了一声，刀疤男立马缩头钻进了机甲驾驶舱，一个字都不敢说了。

偌大一艘战舰全给皇帝和元帅空了出来，卫生、医疗、食水服务系统都完善待命，星图已经被自动设置成了幽空星的方向。为防止西利亚突然使用舰上的电磁炮攻击狴犴，战舰内的火力系统都已经被解除了，但饶是如此众人的目光还是忧心忡忡，眼睁睁目送着皇帝和元帅的身影消失在了舰桥尽头。

战舰会根据星图生成路线，并完成基本的自动驾驶。西利亚站在空荡荡的操作大厅里，看着全新的导航系统、铮亮的航行设备以及脚下一排排错综复杂的指挥台，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只仿佛喟叹般摇了摇头。

“比联盟先进多了？”海因里希直截了当道。

“你就这么厌恶联盟？”西利亚不答反问。

“如果你指的是联盟政体，是的，我很讨厌。”

西利亚不说话了，垂下眼睫静静看着屏幕上变幻的星图。

战舰在沉闷的震动中轰然起飞，先是在半空中滑行，紧接着缓缓拉高，几乎以水平抬升的方式迅速向大气层掠去。重力系统极大缓冲了机舱内的压力，冲破大气层的刹那间，西利亚只稍微踉跄了一下，随即抓住栏杆站稳了身形。

战舰正冲向星际空间，高空要塞“天神之杖”已被远远甩在了身后。这时候也没有继续持人质的必要了，西利亚闭上眼睛，再睁开时暗星武士纹无声无息的从他身上褪去，顺着手腕爬回肩膀、脖颈，继而消失在了黑色的眼瞳里。

桎梏终于解除，西利亚把跟海因里希锁在一起的手缩回来活动了一下；然而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突然眼前一花，紧接着——砰！

后脑顿时一阵剧痛，几秒昏眩后他才发现自己被海因里希狠狠推到墙上，整个身体死死抵住，同时用手强行扳开下颔，硬生生从他嘴里掏出那枚袖扣往边上一扔！

啪的一声引导球被砸成碎片，西利亚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海因里希抓着他衣领问：“为什么没有孩子？！”

“什么？”

“为什么没有孩子，我不是都射进去了吗？！”

“……………………”西利亚说：“我怎么知道，去问你自己去。”

他推开海因里希，然而还没走开就被一把抓了回来，随即被这个强壮的Alpha顶在墙上重重吻了下去。炙热的唇舌撕咬舔舐，快感如电流般直入脑髓，每一寸神经末梢都颤栗着蜷缩起来，几乎让人膝盖发软难以站稳。

舌头在口腔内纠缠厮磨，那触感立刻将两人体内的信息素全部激起，几秒钟内就完全散发开来。体内的潮涌简直凶猛而迫不及待，属于Alpha和Omega之间的气息立刻就融合到了一起，散发出勾魂夺魄的甜香。

海因里希瞳孔完全变成了深蓝，那种如墨般的深色仿佛隐藏了难以形容的激烈情绪，他用力一把将西利亚抱起来抵在墙上，伸手就扳住他下巴，喘息着重重舔吻他的脖颈和咽喉。

“你知道吗，”在激烈的动作间隙他声音听起来含混不清：“我有办法……让你……”

西利亚只觉得脑子里一阵阵空白，Alpha信息素就像能让人上瘾的毒药般控制他的思想，让他几乎忘了自己在做什么。恍惚间他听见急促而渴求的喘息，那声音既熟悉而又陌生，半晌他几乎麻痹的大脑才反应过来那竟然是他自己。

“狮……”他挣扎着吐出几个字：“狮……狮鹫！”

赤金耳钉骤然化作一道旋风，猛然将海因里希拽出去按倒在扶手椅里，随即咔的一声拦腰锁在椅背上——

“狮鹫！！”

皇帝眼睛都烧红了，脖子上青筋直暴，那样子看上去相当可怕，狮鹫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道：“我我我——我也是没办法……”

西利亚紧靠墙壁喘息半晌才回过神，身体还有点发软，只能扶着墙勉强站直，脸上还残存着不知是激动还是羞耻的红晕：“你这是怎么回事？！”

这情景看得海因里希简直想咬牙，强自忍耐半晌眼底的血丝才慢慢褪去，“什么怎么回事？”

“你突然……”

“为什么指名卡列扬？！”

西利亚愣了愣，内心感觉有点荒谬：“这是联盟内部的事情——”

“他根本不合格！他哪点都配不上！”海因里希顿了顿，还是忍不住怒吼：“联盟军部上千人！为什么你偏偏要‘指定’卡列扬？！”

大厅内一片静寂，西利亚皱眉看着海因里希，目光中有种很难形容的复杂神情。

许久后他转开目光，淡淡道：“因为我本来想指定的那个人，现在已经不可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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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75

从联盟首都仙女座金水星飞到幽空星，包括跃迁在内一共需要二十四天。

军用战舰的条件不可能很好,但在只有两个人用的情况下,条件还是很优渥的。自动清洁系统每天都把生活区域整理得干干净净,温度适宜空气新鲜，娱乐设施齐全,每天智能服务系统都会做出食材丰富的套餐，完全不用两位乘客操一点心。

西利亚还在舰上的实验室里发现了一块自留地，可以利用有机土壤种出速成蔬果，两到三天就能完全成熟，而且因为温度控制得宜,味道都相当不错。

西利亚考虑到海因里希整天被铐着不能活动，特地种了维生素丰富的灌莓果来帮他调理内分泌。结果灌莓果水分含量大,海因里希每个小时就要求去上一次厕所,西利亚只能把狮鹫变成手枪，顶着他的脑袋跟他一起去。

皇帝光棍起来也是很光棍的，站在厕所里手中扶着那话儿，突然问：“你干什么？”

“——嗯？”

西利亚愕然抬头，于是两人的视线在镜子前对上，海因里希立刻跟抓住罪证一般：“你偷看我！”

西利亚：“……”

这要是在帝国大街上，一个声称自己被Omega性骚扰了的Alpha绝对能被围观群众抽死，偏偏海因里希干起来乐此不疲，三天两头就搞一次这种把戏。一开始西利亚只不理他，再后来就被搞烦了，在皇帝故技重施的时候就随口回了句：“我就看又怎么样？”

“……”

“又不是没看过，难道再看看就变小了？”

“……”海因里希终于发现自己落了下风，“哦……哦，好看吗？”

“好看，好看得很。”西利亚忍不住揶揄道：“我看你干脆把衣服脱了遛鸟吧，也剩得每小时都跑来厕所白脱一回裤子，怎么样？”

这可是军用战舰，皇帝再光棍也拉不下脸来裸奔，只得悻悻然把鸟收起来：“你不过是怕麻烦罢了……”

“你不过是每小时找茬折腾一次罢了。”

“那谁叫你铐我？”

“谁叫你被我铐住了呢？”

两人斗着嘴出了厕所，西利亚再把海因里希铐回指挥大厅里去。皇帝看着腕上的赤金色狮鹫手铐，突然哼笑一声问：“要是我反抗的话，你是不是真杀了我？”

“我把你关联盟监狱去。”

“那你发情期怎么办？”

“抑制剂。”

“你就忍心让我在道格拉斯那种人手底下讨饭吃？”

“为什么不忍心？”西利亚顿了顿，突然又转口道：“到时候把他也关进去，你俩在监狱里遛鸟作伴吧。”

海因里希噗嗤一声笑了起来，西利亚也笑着摇摇头，似乎自己也觉得很无稽。

他坐在海因里希对面的扶手椅里看书，是一本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翻出来的牛皮精装版《帝国军史》。这年头纸质书都是很精贵的了，尤其这本封面包金烫银，厚度足以把海因里希这样强壮的Alpha当头砸死，又是非常具有特殊意义的军史，一看就是皇帝赠送给第九舰队高层的限量版纪念品。

西利亚把书摊在膝盖上看得津津有味，过一会儿忍不住问：“第一次银河大战时联盟跟帝国当真打成过25比9的战损比？”

皇帝抬头看天花板：“嗯。”

“联盟被打得到处跑？”

“嗯。”

“还差点被迫迁都？”

“……嗯。”

西利亚翻过一页，摇头笑道：“真应该把你关去跟道格拉斯一起遛鸟。”

皇帝的脸有点发红，目光游移半天都想不出该如何驳。最终他实在没词了，重重哼了一声说：“道格拉斯可是艾德娜·孔塞特林的父亲，你忍心关他？到时候他女儿在你面前一掉眼泪，你还不得心疼死？”

西利亚的记忆还没完全回来，就算已经想起来的部分也非常模糊，只隐约知道艾德娜跟自己是什么关系。但知道是一回事，感情又是另一回事，他潜意识里对艾德娜残存的好感十分有限，何况在皇家军校时亲眼看见她和卡洛琳校长在一起，因此也就没其他想法了。

因此他只摇了摇头：“这是两回事，她哭不哭都跟我没关系。”

海因里希哼笑：“这会又不怜香惜玉了？”

“道格拉斯的存在妨碍了联盟的发展，这人必须除掉。”

“就算他女儿哭也必须除？”

“说了没关系。”

“到时候她眼泪汪汪的跟你这么一求……”

“你今天是怎么了？”西利亚终于从书里抬起头，奇问：“这事很难理解吗，是不是我对你哭你就解散军队了？我再哭一会就解散议会了？那要是我也眼泪汪汪的求一求你呢，你是不是就退位了啊？”

海因里希竟然还真的想了一想，半晌认真道：“帝国不是我一个人的，这个我做不了主。”

西利亚一哂，刚要低头回去看书，就听他又说：“但退位倒是可以考虑的。”

皇帝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严肃，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意思。西利亚抬头看着他，显然有点意外：“哦，那你让谁继承皇位？”

“我们的孩子。”

“……”饶是西利亚嘲讽技能满点，此刻也不禁嘴角抽搐的望向海因里希，却见这个面孔刚硬仿佛铜雕一般的男人眼神里满是认真：“西利亚，我们的孩子将是这个宇宙里最适合将人类带往前方的人。如果有一天皇帝真的会成为帝国的障碍，那我需要有一个人来名正言顺的取代我，利用皇帝的权力来改变皇帝的存在，并将帝国的现有政体整个推翻重建。这个人必须有所谓的‘天命’来作为后台，也就是说，你我的孩子将是最好且唯一的人选。”

西利亚的眼神慢慢变了，他合上书紧盯着海因里希，半晌才沙哑的问：“你怎么突然想起这个？”

“我一直在想这个。你还记得我曾经尝试打开凤凰吗？”

那个时候海因里希为拿到凤凰而想尽了一切办法，甚至让亚伦当掩护，自己带人进军校去偷机甲，还差点抓到了躲在实验室里的军校生加文。“那个时候我想得到你……遗体里的DNA，藉此培养一个孩子当继承人。这个孩子将继承你无与伦比的声望和民心，一出生就会获得不同政见的人们的共同支持，这样将来有一天当他对帝国现有政体发起挑战的时候，来自各阶层的阻力都会小得多……人们会认为他天生就肩负着将民主精神引入帝国的使命，西利亚，他将具有非常关键的政治意义，我必须要这个孩子。”

周围一片安静，只听驾驶系统运行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西利亚一只手下意识在书封上抚摩着，许久后冷冷道：“你好像是在暗示君主立宪制……”

其实如果换作普通人，这时第一反应肯定都是：“你想利用我的孩子当政治工具？”

但元帅和皇帝的思维显然都是另一个频段上的，海因里希上半身向前探，沉声道：“我不敢肯定那就是唯一的出路，但我会做出各种尝试，直到走上正确的道路为止。”

·

那次谈话过后西利亚沉默了很久，仿佛在内心反复思索海因里希这番话的真实性和可行性。直到两天后他们坐在巨大的落地舷窗边喝茶，皇帝正一千零一次试图用精神力反控狮鹫，突然听见西利亚突然开口道：“政体上的改革通常都要花很久，海因里希。”

皇帝意外的抬起头，片刻后才反应过来：“所以？”

“双子座帝国建立刚过五十年，现有的贵族阶级大多是第一次银河大战时给帝国军做战争投资的富豪和军火商，以及一些出身于联盟上层世家的遗老遗少。战争时代他们为帝国军出钱出力，提供联盟的各种情报，是你们的有力同盟。但和平年代里他们的势力迅速扩张，对皇权产生了严重的威胁，所以你对他们感到不满。”

“同时随着时间的推移，你发现自己一人无法解决这辽阔疆域内的很多问题——其中相当大一部分都是由这些贵族阶级引起的——所以你对自己产生了怀疑，进而觉得独裁制太危险了，有可能会让你一步踏错，便成为银河系的万古罪人。”

海因里希微微皱起眉，“……所以你的意思是？”

“所以，你对独裁制的不满归根结底是因为你的思想和贵族阶层无法统一，这在人类帝国史上是很罕见的。通常情况下皇帝的利益和大贵族大地主阶级绑定在一起，所谓独裁并不是指皇帝一人的独裁，而是皇帝率领一个阶层对整个国家进行独裁。制度会自然而然的实现这一点，你只是需要时间。”

海因里希这次几乎立刻明白了西利亚的意思：“你是说用不了几年我就会改变主意？”

西利亚没有否认，平静的点了点头：“当你和贵族阶级达成共识的时候——要么是你改变主意要么是他们改变主意，这种情况下我更倾向于是你——从那一刻起你会发现帝国的运行顺畅了很多，以前自己无法解决的问题现在都变得心应手，似乎帝制也没那么不好起来；到了那个时候，我很怀疑你还会不会再坚持什么君主立宪制。”

他们坐在舷窗前，满天星斗在广袤的太空中闪闪发光。远处仙女座星云如锁链般光辉灿烂，顺着整条旋臂缓缓旋转，一直延伸向遥远的黑暗深处。

海因里希沉默了很久。

“一切都源于你的推测，西利亚……”半晌他低声道，“但人和人是不同的，历史未必每一次都会重演。”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他潜意识里知道西利亚的观点也不是全无道理。

西利亚也当过独裁者。

这也许是联盟制度最奇妙的地方——议会在延续千年后不可避免的开始腐败、溃烂，而急剧扩大的军部势力需要一个强有力的领导者来进行统治，这个人就是加文·西利亚。

事实上在对抗孔塞特林家族的政治入侵、清扫军部及议会腐败、平息蛇夫星座兵变等一系列事件中，西利亚几乎都在搞一言堂；他的施政方针无法通过议会来进行讨论，因为那时议会已经是问题的根源了。

当然他也不能跑去跟军部讨论，毕竟部队不是崇尚民主的地方，军人当权不可避免就会成为独裁的温床。于是他就像走钢丝一般对联盟政府进行了数年的独裁统治，经过数番危险而高效的改革后，在民众的赞誉声中，赫然发现自己几乎成了民主制度最大的对头。

“权力的滋味非常甜美……”西利亚顿了顿，仿佛喟叹般道：“那种一有想法就能立刻得到贯彻，政策实施毫无拖延，所有人都跟着你的步调走的感觉，实在是每个当权者都拒绝不了的诱惑。”

海因里希心说我可不是这样。但转念一想，自己情况不同是因为帝国阶层利益不统一，而当时联盟政府就像西利亚手里的鸟笼子，哪只蠢鸟想冒头都得经过他的手，可不就是真正意义上的独裁么？

西利亚吸了口气，半晌才徐徐的、彻底的吐了出来，仿佛藉此吐尽了肺里的一股浊气。“你现在说得很好，独裁制以一剂猛药治好了重症待毙的联盟，然后化帝制为君主立宪，绕了一大圈又回到了那个最好的起点。然而你忘了时间不会让所有事情都向最好的方向发展，现在你坚定的意志，就是将来最大的变数。”

他站起身，端着空了的茶杯向舱门外走去。刚走到门口，突然听见海因里希沉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知道有些信念是不会被时间打败的吗？”

西利亚眼底有一丝微微的不以为然，半晌只听海因里希笑了一下，说：“亲爱的，很多时候我就是能完成你做不到的事情，只是你不相信罢了。”

·

从他们登舰后每天晚上都是分房睡，海因里希被狮鹫变成的手铐锁在床上，西利亚的卧室在他对门。那天晚上海因里希反复思考着他们所讨论的内容，一直到深夜都没睡着，突然翻了个身问：“狮鹫？”

狮鹫警惕问：“干什么？”

“你能给我稍微松个绑么？”

“……”狮鹫沉痛道：“陛下，我对帝国的忠诚毋庸置疑，但元帅他给我的命令是一直把您锁着啊。您也知道元帅他可凶可凶了……”

海因里希竟然没有一丝要揍这台机甲的迹象，只换了个语气循循善诱问：“他让你一直把我‘这样’靠在床上锁着了吗？”

“这个……具体怎么锁倒没规定。”

“那你让我站起来，反铐双手，上半身不能动，就不算锁着了吗？”

狮鹫一愣，“好——好像也算吧。”

“那你能那样做么？”

狮鹫直觉这似乎有哪里不对，但具体怎么不对又说不出来。它在皇帝那双威慑力十足的冰蓝色眼睛的注视下为难半晌，嗫嚅道：“虽然也不是不可以啦……”

西利亚对机甲的控制是纯精神式的，但机甲再智能，也比不上人的自主思维能力。虽然狮鹫会完全遵守西利亚“把皇帝的手锁起来”的指令，但面对海因里希的狡辩，它似乎又有些迷惑，觉得就算换个姿势来锁也确实不违反西利亚的硬性命令啊。

如果换作智能最高的麒麟或凤凰，这时候就会一巴掌把皇帝抽出银河系去。但狮鹫只弱弱的思考了半晌，问：“那……您……您到底想做什么呢？”

“白天西利亚跟我说的话我不是很懂，想晚上找他去问问。”皇帝听出了狮鹫语气里的动摇，突然脸色一沉：“——你还想不想拉凤凰的小手了！”

狮鹫大惊：“凤凰是加文的！”

“现在在朕手里！朕明天就可以把它配给狴犴！”

“不要啊！！”

皇帝眼睛一眯，狮鹫终于彻底败下阵来：“我，我还是会把你反铐住的……如果你对元帅不利的话我会阻止的哦，我一定会立刻阻止的哦！！”

海因里希于是心满意足的脱离了床铺，就着被狮鹫紧紧反铐的姿势站了起来，用肩膀顶开了门。

对面西利亚的卧室关着，但没反锁——这是所有被重重护卫的上位者的习惯，必要时方便保镖冲进去救人；不过现在倒是省得海因里希再找工具来撬门了。

卧室里非常安静，遥远的星光从落地窗中洒进室房间，黑暗如静谧的河流般缓缓环绕。西利亚整个人侧蜷在大床深处睡熟了，海因里希走到床边坐下来，只见阴影中他的脸如初生的婴儿般无辜平静，嘴唇微微张开，因为呼吸的湿气而显得特别润泽，一看就非常好亲的样子。

他这样子倒和白天两人唇枪舌剑时不同，失却了种种犀利的反击和辩驳，显得格外糯软好欺，就像一只快融化的冰激凌一样散发出甜美的冷气，直勾着人往上重重的舔一口。

海因里希一动不动的盯着他，仿佛要把这一刻他的脸深深刻在心里，永远都不再忘记。许久后他俯下身，蜻蜓点水般在那浅红的唇角上印下了一个吻。

——Omega的体质就是易疲劳，警惕性差，熟睡时不容易被惊醒。虽然这决定了他们在自然竞争中出于弱势地位，但在Alpha眼里看来简直是可爱得要死的特质。

西利亚这种状况比较轻，但海因里希还是情不自禁的被萌到了。他伸出舌头在那嘴唇上细细舔了几下，触感仿佛在舔一块很软很Q的蜜糖，呼吸间全是Omega诱人甜香的气息，让他情不自禁产生了一种整个吞下肚去的冲动。

“嗯……”西利亚仿佛感觉到什么，皱起眉偏过头。

海因里希无声的笑了。

他低头轻轻吻了吻西利亚的耳垂，继而滑过脸颊落到唇角，甚至将舌尖伸进去碰了碰他微微张开的牙关。这爱抚有点挑逗的意思，过了一会儿他又抬起头来近距离的打量西利亚，视线落在他随着呼吸微微颤动的眼睫上，就这么静静地看了半天，自己都没发现自己的目光中充满了情意。

“我看你上哪找抑制剂……”

海因里希勾起一丝得意的笑容，继而咬破自己的舌尖。咸腥的血丝顿时涌出来，他便低头重重的亲吻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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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76

西利亚在几乎窒息的强吻中惊醒，骤然抬手去推海因里希,但紧接着被重重一顶,顿时死死陷进了松软的大枕头里。

“唔唔……”唇舌纠缠带起的酥麻和刚惊醒时手脚发软,让他几乎没法挣脱，足足十几秒内只能全身瘫软的被压在床上亲吻了个遍。那亲密到极致的纠缠几乎让他产生了一种类似交媾般的错觉,情欲的暖流涌过全身，仿佛内脏都被烫得发抖。

“海因里希……你这个……”

“是你自己不锁门，”海因里希哑沙哑着声音指责：“你就像块蛋糕一样藏在橱窗里，然后又把门留个缝，你就是故意想让我来的！”

西利亚额角抽了两下,来不及吞咽的唾液顺着唇角流到下巴，配合着急促的喘息和啧啧水声,在黑暗的室内显得格外淫靡。他脸上不知何时变得通红,慌乱间也不知道吞咽了多少口水，更没发现的是舌尖尝到了一丝甜腥——那是海因里希血液的味道。

“为什么没有孩子……”海因里希喃喃着道，低头去舔西利亚的脖颈，用力把他脸顶得偏了开去，然后猛虎叼食般一口咬住了后颈那块鲜嫩的软肉。刹那间西利亚全身如触电般弹了一下，简直从五脏六腑中升起一股舒爽的颤抖，紧接着全身都软了：“啊……啊啊……！”

然而不管是抗拒还是迎合都没用，海因里希尖利的犬齿几乎是滑进了肉里，穷凶极恶的深深刺穿了早已被标记过一遍的腺体。强烈的Alpha信息素如洪水猛兽般倾泻而入，一遍遍冲刷着懦弱而诱人的Omega信息素分泌腺，就像一下死死刺穿了身下这具身体的核心一般，瞬间就让西利亚剧烈痉挛起来：“你……太……”

海因里希似乎说了什么，但他耳朵里嗡嗡的什么也听不到。

重新标记的过程比长时间还要逼人欲狂，随着Alpha信息素肆无忌惮的入侵，身体深处仿佛升起一种极度的焦渴，下身某处平时注意不到的地方突然存在感无比鲜明——它开始发痒。空虚让它自发的蠕动，痉挛，每一下绞紧都暂时缓解了磨人的饥渴，但紧接着一放松，情欲便加倍猛烈袭来，同时分泌出大量黏湿的液体来浸透了会阴。

“你好香，你真他妈香……”海因里希叼着后颈那口软肉，声音含混不清且语无伦次：“他妈的，你怎么能这么好闻，太好闻了……”

空气中弥漫着腥甜、勾人的Omega信息素气味，对Alpha来说那除了“来操我吧”之外没有其他意思。这要是在地面上，这股浓厚的发情气息足以把几公里以外的Alpha都勾来，为了争夺狠狠标记这个Omega并让迫使他怀孕的权力，Alpha们甚至会像发情的雄兽一样斗出个你死我活。

但此时是在广袤的宇宙空间中，整艘战舰只有他们两人，所以所有福利都是海因里希的。这一切丰美的盛宴都能让他尽情独享，不论怎么刺穿、蹂躏、糟蹋身下这个人，都没有任何人会来阻止，也没有第三个人有可能会知道。

海因里希内心被一股不可思议的恶意充满了，涨得整颗心脏都在激动得发抖。他眼珠里布满了狰狞的血丝，猛然起身半跨在西利亚身上，一个膝盖狠狠顶开了他虚软的大腿。

“你都湿成这样了……”他居高临下道，充满嘲讽的放轻声音：“喜欢吗，嗯？”

西利亚开口要驳斥，突然触电般的快感从急窜而过，话没出口就变成了一声崩溃的惊喘——海因里希膝盖正顶着他湿透的穴口缓缓磨动，每抵一下似乎都发出挤压的水声，甬道也惊恐万状的闭合绞紧了，丝毫不顾这将立刻引起更加要命的刺激。

“一看你就喜欢得很，是不是想被插两下？还想要更多对吧？”

意乱情迷中西利亚只能听到只字片语，但这强势而羞辱的话就像催情剂一般，更他朦胧间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模样看上去有多不堪，本来就不堪重负的下身立刻加倍敏感起来，“你给我……闭上嘴……”

“不说就没事了吗？”海因里希低头俯在他耳边，轻声道：“还是说你想多听听自己淫荡的声音，你这个口是心非的家伙——”

他下身早就硬得快爆炸了，睡裤勾勒出明显的形状，随着俯下身的动作直接挺在了西利亚面前。西利亚满脸通红的扭过头，冷不防被海因里希一口叼住耳垂：“想要就开口说，不然……”

仿佛是为了彰显自己的仁慈，他顶着那湿透的下身研磨的动作稍稍放缓了，西利亚仿佛溺水得救的人一样好不容易从铺天盖地的情欲中挣扎出来，目光茫然的喘了几口，好不容易回过神：“狮……狮鹫！”

海因里希猛然起身暴喝，声音大了不止一个数量级：“——狮鹫！！”

狮鹫：“……”

事后被恼羞成怒的元帅抽死，还是事前被欲求不满的皇帝砸死，这是个严肃的问题。

3S机甲光脑飞速转动，因为转速太快而冒出了袅袅的白烟。几秒钟后它终于沉痛的做出了决定，手铐自动解开叮当一声掉在地上，随即咕噜咕噜的滚走了。

皇帝：“……”

元帅：“……”

西利亚难以置信的看着狮鹫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嘴角微微抽搐。

“说明特定的时刻，我的精神阀值还是可以超过你的，”海因里希勾起嘴角，踌躇满志的活动手腕：“这就是意志的力量啊。”

西利亚还没反应过来，紧接着被皇帝一个饿虎扑食狠狠按倒在床上。点燃的情欲仿佛一场场小型爆炸一样从两人皮肤相擦的部分燃起，西利亚心里刚升起一种被算计了的荒谬感，就听见海因里希凶狠而低声的警告：“你自己也想要的。”

“……”

“我们已经互相标记过，你想要我是正常的。”

“…………”

“不就来一次么，我不进入那里面去，你不会生孩子的，乖……”

西利亚直愣愣望着狮鹫滚走的方向，直到被海因里希一把翻过来，强迫他跨坐在自己身上。怒张的性器直直抵在他已经非常湿的穴口，每磨动一下就引起大片酸软，急不可耐的穴口甚至自己一张一合的收缩起来，手指一搅就发出细微的水声。

海因里希不加掩饰的笑起来，那笑容竟很有种西利亚往常揶揄人时的意思。

“……”西利亚心里的疑惑终于慢慢清晰起来，那一刻他的恼怒甚至压过了强烈想被插入的欲望：“你他妈……意志力对精神阀值是不起作用的！”

海因里希立刻狡辩：“但是刚才明明——”

“你对狮鹫做了什么？还是你自己做了什么？你的精神阀值是怎么上去的？”

海因里希哑口无言，两人对视片刻，皇帝终于祭出杀招了：

“我就不告诉你，怎么样？”

西利亚：“……”

就这么几秒功夫，情欲又如附骨之疽一般攀绕上来，发软的膝盖再也无法支撑跨跪的动作。西利亚抓住海因里希的肩膀恼火的盯着他，但身体已经不知不觉向前探去，穴口完全抵在了硕大的性器顶端，因为水流得太多甚至稍微滑进去了半个头。

那将含未含的动作让海因里希眼睛都红了，抓住西利亚腰胯的手几乎暴出了青筋：“还想不想让我插你了，嗯？”

“……”

“还想不想，嗯？说想不想！”

西利亚咬牙紧盯着他，突然死死抓着他肩膀，下身便硬生生沉了下去。已经被折磨到完全湿透的穴口毫不费力就把头完全吞没了进去，紧接着粗大的柱身也一寸寸没入了体内，滚烫紧窒的甬道立刻让海因里希极度兴奋起来：“妈的，你可真是——”

“闭嘴！”

西利亚眼圈发红，眼角甚至有些微微的湿润，嘴唇涨红哆嗦，但话里的威慑力并未因此而打分毫折扣。海因里希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他一把按住手臂，紧接着微微抬起身，就着这个骑乘的姿势把那充血坚硬的柱身完全插入了自己的身体。

“啊——！”

那一刻饱胀的快感如同重锤般击打在神经中枢上，海因里希手臂肌肉瞬间鼓起，只想起身把西利亚狠狠压倒在身下！

然而这冲动紧接着就被西利亚的动作打断了。

他喘息着上下移动，动作从慢到快，溅起明显而情色的水声。欲液不断从交合部位流淌下来，在激烈动作中流到白皙结实的大腿内侧，简直煽情得让人发狂。

海因里希根本没法把眼睛从那一幕上离开，他甚至连眨都不肯眨一下。

西利亚身材削瘦结实，长腰窄胯，腹肌线条削薄漂亮，一看就充满了爆发力。跟上次发情时柔软的少年躯体不同，这才是海因里希真正熟悉的西利亚，是数百年前他还在侍卫的位置上抬头仰望时，成熟精悍高高在上的加文·西利亚。

“快一点……”海因里希意乱情迷，反手抓住了西利亚压在自己胳膊上的手腕：“快一点，别让我来帮你，快一点……”

然而随着角度变换，性器在甬道里急剧胀大，西利亚动作不由骤然一停，面上充满了难以忍受的、夹杂了痛苦和欢愉一般的神色。汗水顺着他修长的脖颈流到锁骨上，在昏暗的光线中泛出难以言语的淫靡光彩。

“爽吗？”海因里希俯在他耳边低笑着问。

西利亚剧烈喘息，半晌哼笑着一摇头：“你简直就是个……”

“是个什么？”

但西利亚摇摇头，什么都不肯说了。问过两遍后海因里希失却了耐心，伸手一把将他掀倒，就着深深插入的姿态把他按到自己身下，手肘屈起撑在他耳边：“你到底想说什么？”

“……”

“简直是什么，嗯？”

西利亚咬紧牙关，但紧接着甬道深处那要命的点被狠狠顶了两下，强电流一般的快感顿时让他彻底瘫软了下去。Omega信息素气息如同无形的浓雾一般蒸腾而上，海因里希简直都闻得着迷了，情不自禁再次叼住后颈那被屡次蹂躏的部位，一边用牙尖轻轻撕磨一边含混不清道：“等明天……我一定得……”

紧接着他连话都没来得及说完，就被那绞缠的内壁催得迫不及待再次动作起来。

这个体位让他每下插入都像恨不得全钉进去一样深入到底，拔出来时便带起淫靡的水声。甬道急切吸吮着那滚烫的性器，每当离开时便很舍不得一般紧紧挽留，那感觉欲仙欲死，让海因里希简直什么都忘记了。

他甚至忘了自己有多沉，只拼命抵着西利亚让他不能挣脱，同时像对待仇人一样发了狠的穿刺他，每下动作都重得能把人碾碎。西利亚连叫都叫不出来了，视线模糊得什么都看不清楚，但身体本能却在热烈的迎合着，竭力在重压下抬腰去迎上那粗硬刚猛的凶器，同时发出含着水的崩溃的喘息。

“你答应过……海因里希……别……”

他们都知道那未尽的语句是什么，海因里希顿了顿，几乎费了全部神智才勉强把狠狠插入那更深处的生殖道，成结堵住脆弱的甬道口，并射到他哭出来的冲动压下。

——没用的，还没到发情期，就算成结也不能怀孕的。

海因里希深吸了口气，仿佛要弥补自己一样放纵的加快了动作。又重又快的插入像打桩一般让人难以承受，西利亚的呻吟简直都崩溃了，神智混乱间只感到海因里希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深，最终在几下往死里顶撞之后抵在了最敏感的深处，紧接着精液喷薄而出，滚烫的冲刷在了那要命的一点上。

——被另一个雄性的精液彻底玷污身体内部的屈辱，以及因此而生的极度快感，直到这一刻才同时冲到了顶端。西利亚也猝不及防的射了出来，脑海中一片空白，只剩快感炸成的火花顺着脊椎爬上脑髓，其余的什么都看不见也听不到了。

海因里希似乎在不停喃喃着什么，然而就像梦境一样恍惚而不清晰。

西利亚大腿难以合拢，身体还在下意识微微痉挛。高潮的余韵如潮水般铺天盖地，很快将他淹没至顶，紧接着他便失去了意识。

·

对海因里希来说这一觉无比漫长，他做了很多梦。

那些梦境的碎片都非常零散而不清晰，恍惚间他仿佛回到了帝国，但联盟也在银河的另一端迅速崛起。他在宇宙间到处追寻西利亚的身影，然而每次刚看见时就消失了，速度快得甚至来不及伸手触碰一下那张熟悉的脸。

他心急如焚，回首四顾，刚要开口大声叫西利亚的名字，就看到远处西利亚仿佛坐在一片雾气中，身侧小小的襁褓里裹着一个婴儿。

不知为何海因里希一看那情景就平静了下来，只觉得满满的暖意从心底涌出，忍不住靠近想仔细看看那孩子。然而就在他快要走近的时候，突然一阵强光映在眼底，刺得他立刻转过头——

几秒钟后海因里希睁开眼，恼怒的从床上坐起身。

舷窗外拂过金色的恒星风，如同千万条绚丽的纱带一般飘扬耀眼，就是那光芒把他从幸福的梦境中拉了出来。

“我他妈的……”

海因里希满心愤恨爬下床，紧接着发现西利亚竟然已经起了。

身侧大床空空荡荡，只有凌乱的床单和隐约腥膻的气味暗示着昨晚发生了怎样一场激烈的交媾。海因里希对自己竟然比西利亚还晚起这一点有些懊恼，匆匆冲了个澡便穿上衣服，走出了房间。

厨房里传来开水烧好的咕噜声，海因里希知道那是西利亚在准备他八百年雷打不动的早餐——煎蛋、水果和茶。他循声走进厨房，出乎意料发现西利亚只裹着一件白色睡袍，面色有些微微的憔悴，面前仅放着一只空玻璃杯。

狮鹫光脑坐在他面前的桌子上，正哆哆嗦嗦往玻璃杯后藏，一见到海因里希立刻宽面条泪飞扑过来：“陛下——！元帅要拆我啦元帅他一定要拆掉我！快救救我这只无辜的小机甲——！！”

皇帝忙不迭把狮鹫从自己脸上撕开，还没来得及顺手掼马桶去顺便按下冲水键，就听见西利亚冷冷问：“海因里希……”

皇帝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中猜测，三秒钟后决定先下手为强：

“我简直是个什么？”

“……”

“你昨晚说我简直是个什么？！”

“……你是个棒槌。”西利亚冷冷道：“反控狮鹫后的第一件事竟然不是去修改自动导航，也不是跟帝国联系增派援兵，而是先满足Alpha那无时不刻都在膨胀的情欲……我已经认识到了你就是个百分之百的纯棒槌，但我现在要说的不是这个。”

皇帝自然接受了棒槌的称呼，但听到最后一句话时警惕的竖起了耳朵：“你到底想——”

“我查看过狮鹫的虚拟精神栓，你的精神阀值提高了，从极限值264%涨到307%，已经很接近我的正常数值。”

“短时间内增长百分之四十三根本不符合常理，我只想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西利亚顿了顿，一字一顿道：“或者说……你是怎么通过我，来做到这一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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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77

厨房里一片静寂，海因里希和西利亚对视着,两个人都没有开口。

狮鹫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很识相的缩到一边去不吭声了。

半晌海因里希吸了口气,声音竟然是很平和的：“你既然都知道了还问什么？说起来这也是我从戍嵘星回到帝国以后才发现的，狴犴说那有可能是你的信息素影响了我髓液质量的原因……”

纵然西利亚早有心理准备,得到证实的时候仍然心脏紧缩，头脑一片空白，潜意识中瞬间闪过了无数个可怕的念头。海因里希又说了什么他一概都没听清，脑海里只剩下一个恐怖的猜测从记忆深处缓缓浮现出来。

“但是我们已经互相标记了所以你不能说不做就不做……你怎么了？”海因里希终于发现西利亚表情不对。

“……没什么。”西利亚神思恍惚的摆了摆手，起身想端起茶杯往外走——但不知为何他伸出去竟然没对准,微微发抖的手指从玻璃杯边一擦而过。

那只是一个再微不足道的细节，他刚想转回去拿住茶杯,突然手上一紧,被海因里希握住了：

“你怎么了？”

“没什么。”

“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

海因里希眼睛深邃而冰蓝，一眨不眨盯着西利亚的表情，仿佛连面部最细微的变化都没放过。半晌他突然轻轻的开了口，问：“尤涅斯……？”

西利亚勃然变色：“开什么玩笑！”说着将手挣脱，扭头大步离去。

从那天后元帅的脸就好像冰封的西伯利亚平原，再没有过一丝一毫的松动。

海因里希的精神最高峰值才勉强和他的正常值抗衡，普通情况下自然掌握不了狮鹫的控制权，于是又被毫不留情的锁起来了。不过按狮鹫的话说，大概看在睡过两次的面子上，西利亚下手轻了很多，只把皇帝的一只脚锁指挥台前那张大扶手椅下，强迫他整天坐在大屏幕前看星图。

看星图大概是航行中最无聊的事情之一：数千亿颗星星洒遍宇宙深处，随着航行路线的变化而闪烁出不同的光芒，仿佛夜空中飞舞的流萤，又好像天际飘扬的光团，充满了神话般美轮美奂的色彩……这种景象给从未进行过宇宙航行的平民见了那肯定心醉神迷流连忘返，但对海因里希这样活了两百年倒有一百八十年在打仗的人来说，星图基本等同于战术沙盘，对着星图连看七八天，那真是晕得连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了。

第十天他抓住西利亚的手，翻着白眼恳求：“亲爱的，你罚我做体力活吧，扫地铺床洗衣服什么都行，千万别再让我看这劳什子了……”

西利亚想到Alpha那变态的体力，顿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于是欣然同意。当天海因里希吭哧吭哧擦完了整块战舰甲板的地，晚上果然没精力作怪了，像头喘着粗气的蛮牛一般倒在椅子里，望着脚下光洁如镜一般的地板发狠：“敢让皇帝擦地扳！这艘战舰不准再用了！下次让亚伦锁博物馆去！”

西利亚冷冷问：“想看星图么？”

海因里希：“……还是擦地板吧。”

谁知第二天西利亚换了招数，不叫擦地改洗衣了。战舰生活区仓库里储存着无数军服，海因里希埋头吭哧吭哧的洗了一整天，走廊上挂满了数百件滴答着水的衬衣，远远望去活像一片黑色的招魂幡。

西利亚站在台阶上欣赏这壮观的一幕，脸上毫无表情实则内心暗爽，正准备出声取笑两句，突然只听海因里希从洗衣盆边抬起头：“亲爱的！你要把内裤也送来洗吗！我可以帮你搓哟——！”

这一声吼堪称激昂，元帅顿时转身就走，脸色黑了一半。

事实证明体力活果然锻炼人，没过几天皇帝就被训练成了家务小能手。西利亚甚至教会了他怎么补衣服：先拿化工溶解剂从金属块上化出一根针来，再从布料上抽出线，拆出皮毛、布料等物当补丁，十分有技巧的逢到各式各样的破洞上——破洞大多被西利亚暴力撕扯而成。

皇帝已经被好几天的家务活培训弄得很认命了，麻木的看着西利亚飞快将皮毛补到一件破披风上，半晌问：“联盟有那么穷吗？”

西利亚闻言一愣，随即想起几天来在金水星的种种见闻，诚实道：“不大乐观。”

“……那议会也不至于培养军官自己缝衣服吧？！谁教你这些的？”

西利亚凝神回忆片刻，似乎想起了什么，摇摇头叹了口气。

他神色明显有些不豫，海因里希迟疑再三，试探性的咳了一声：“是不是你师傅？我以前恍惚听过沙漠圣者华尔顿，据说你曾经跟那位大人在远星系沙漠中修行多年——”

海因里希顿了顿，偷觑他脸色：“是不是条件很艰苦……？”

其实关于沙漠旅者华尔顿，西利亚的官方履历中并没有这一段。直到他成为联盟统帅后，才陆续有野史披露了这段不为人知的经历。

华尔顿生前只是个籍籍无名的沙漠旅者，没有任何权威组织或公会为他封圣，但人们不会允许联盟统帅的老师只是个普通老人。他的存在被披露后，好几个远星系沙漠公会都发出了为华尔顿封圣的声明，并表示愿为他建造华丽宏伟的墓碑——西利亚对封圣一说不置可否，但坚决婉拒了立碑一事：

“我的老师只是个普通人，就像代代相传的无数旅者一样已在沙漠深处安息，不需要更多的纪念了，我谨代他感谢各位的好意。”

——当然这话只是表面上谦逊，实际意思是：“生前啥都没做，死后就别来假惺惺了，真以为我会领你们情吗！”

也不知道沙漠公会是懂了还是没懂，总之立碑一说不了了之，但华尔顿“沙漠圣者”的尊号从此就流传开来，成了众所公认的事实。

按理说凭帝国和联盟之间的敌对关系，以及海因里希的皇帝身份，这个“圣者”的尊号真是不尊也罢了。但他这话说来却真心实意的没有半点勉强，西利亚不由看了他一眼，“你也听说过？”

“孔塞特林曾经说……”

“她也不是很清楚。”

海因里希敏锐的发现西利亚似乎不大想提艾德娜，只听他沉默片刻，突兀的转了口风：“——其实我也不大记得了，但几百年前远星系条件很差，很多星球都是一片片整块的沙漠，就靠挖矿跟捕猎沙蝠来跟星际商队换水、换盐。有时候当地居民的小孩生病了都没有药，只能求旅者去大漠深处找还魂草，治愈的机会也不过十成里有三四成罢了。”

“还魂草？”

“就是草药，当地人管能治病的都叫还魂草。”

海因里希还是第一次听说吃草能治病，不由有些惊奇：“怎么帝国没听说有这种东西？”

“帝国肯定也是有的，没人知道而已。”西利亚微微一哂，说：“草药学本来就是很古老的知识，只在远星系的少数地方还有旅者口耳相传，真实性多少也很难考证……其实就算学会也没用，现在医疗舱技术发达，何必去喝那苦汁子？”

说话间他把那件披风往扶手上一搭，起身去倒了杯薄荷茶。海因里希紧紧盯着他挺拔削瘦的背影，许久后轻声问：“他是怎么死的？”

西利亚动作一顿。

“他既然能教你，武力肯定也不差吧，怎么会好好就……”

西利亚握着茶杯，背对着他，半晌都没有说话。正当海因里希因为他会就此沉默下去的时候，却突然见他侧过身，淡淡道：“尤涅斯带着暗星武士……杀了他。”

海因里希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他想起西利亚记忆中的那些片段：呼啸的风沙，冲天的鲜血，摔落的人头和黑金长枪，以及那场绝望激烈的殊死搏斗。那些沾满了血腥的画面可能是西利亚此生中最惨痛的经历之一，在他记忆还未完全恢复的现在，就已经非常隐秘的，被自己完全分享了。

“所以你一直很恨尤涅斯，是吗？”海因里希低声问。

“我也恨我自己。”西利亚平静道，闭上了眼睛。

·

这段对话从此再没被提起，就像从未发生过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但海因里希知道他不会忘记，就如同他永远记得这段旅程中的每一个细节；那是他第一次和联盟统帅加文·西利亚一起，在非敌对的情况下，以平等的身份，度过了朝夕相处的二十多天。

他们仍然是对手，但也像故旧，像朋友，甚至有点像隐秘而不为人知的情侣。

星际航行的第二十四天，战舰进行最后一次跃迁，准备抵达河外星系的第一站——幽空星。

虽然空间技术已经很成熟了，但穿越银河系的大型跃迁仍然有一定的危险性，而且会对人体造成相当大的负担。西利亚和海因里希双双坐在指挥台前，两个人身上都盖着钢化透明防护罩，里面还结结实实绑了安全带，只见屏幕上血红的字显示着：“距正式跃迁还有十秒……九秒……八秒……七秒……”

“西利亚！”突然海因里希开始竭力挣扎，通讯仪中传来的声音激动万分：“有件事我一定要告诉你！如果我死了，你一定得知道我一直爱着你！我并不是为了精神力才跟你那什么什么——”

“六秒，五秒……”

“很多年前他们都以为你是Alpha的时候我就对你！快听着！我怕我再不说就没机会了——”

“四秒，三秒……”

“这二十多天来我非常幸福非常满足！所以万一出什么意外我们是殉情的！我们是殉情的——”

“两秒，一秒……”

“但我不会后悔因为我跟你在一起——”

“闭嘴！”西利亚终于忍无可忍：“以前打仗时军队每天跃迁七八次，你想用遗言写本书吗？！”

嗡的一声时空对接，战舰从弯曲的通道中抵达虫洞，顿时周遭无限扭曲。

那一刻电磁紊乱、时光倒流，两人的身影都被无限拉长；紧接着，仿佛在几秒钟内过完了整个世纪，战舰从茫茫宇宙另一端的跃迁出口凭空冒了出来，舰内一切扭曲都“啪！”的猛然恢复了原状。

屏幕上乱码如雪片般飞过，血红大字再次闪出，系统机械道：“跃迁完成，已接近幽空星大气层！”

“目标将在二十分钟后抵达，请做好降落准备！”

重力猛然回归，两个人都同时落回了座椅上。海因里希揉揉被撞青了的腰，高声问：“没事吧西利亚？”

“……”不远处另一个防护罩内，西利亚的脸色略有些古怪：“……没事。”

他一手搁在座椅边，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借着剧痛勉强压下了体内深处汹涌的情热。

那感觉来得太过突然，在跃迁的刹那间突然就涌了上来，酥麻和酸软从神经中枢密密麻麻爬过全身，简直连压制都来不及——跃迁后短短数秒间的失重加剧了这可怕的空虚，他甚至能感觉到体内某处极度隐秘的甬道开始收缩，在眩晕中悄悄松动了它正常情况下一直闭合的端口。

这种感觉他并不陌生，不久前才经历过一次——

是发情期。

这是非药物强迫的纯自然发情期，前期情热会延续一到两天，期间会像渐渐熟透的水果一样散发出越来越浓烈的甜香；如果不在这两天内注射抑制剂的话，生殖道将会很快湿透打开，进入正式发情，成结后受孕的可能性接近百分之百。

西利亚表情微微破裂了。

距离他上次被标记才过去不久，正常情况下发情期应该在半年后，没想到竟然现在就来了。

——但在这万分紧要的当口，他又上哪里去找抑制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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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78

战舰在幽空星暗灰色的平原上缓缓降落，在万里无垠的荒漠上溅起漫天尘沙。

片刻后舱门缓缓打开,西利亚和海因里希双双裹着披风,在腰间配好反重力装置,并肩走下了舰桥。

幽空星大气层极厚，终年无明显光照,地面潮湿且寒气深重。西利亚被透骨的冷风一吹，体内深处蠢蠢欲动的情热倒退下去了一些，不由自主打了个微微的寒颤。

虽然沙蝠皮的披风沉重，但海因里希还是敏锐的发现了，立刻低声问：“你怎么样？”

“……没什么。”

“加件衣服？”

西利亚迟疑片刻,还是摆了摆手，率先从舰桥走下了潮湿的沙地。

海因里希之前只来过一次幽空星,那还是很多年前跟西利亚一起征战的时候。但这么多年来,他把投影仪里那段偷偷储存起来的影像拿出来重温了数百次，短短十几分钟内所有的细节都深刻到了骨子里，因此立刻就发现周围情形跟记忆中合不上，似乎有些不对。

——没有电磁风。

幽空星人是以电磁波形式存在的，水汽和电磁风是他们活动的标志，充斥了整颗星球的每一寸土地。然而眼下周围只有呼啸而过的冷风和沙尘，记忆中成群结队的幽空星人却是一个都不见。

西利亚走在他前面，不知为何突然心有所感，回头问：“怎么了？”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海因里希一愣。

西利亚莫名其妙：“你在想什么？”

海因里希：“……”

眼下也不是分辩的时候，海因里希便暂时把疑惑按下，简略说了周围的异象和自己的疑惑。他倒是略去了几百年前偷拍影像的那一段，只说自己以前视察时经过幽空星，感觉和现在的情况有些对不上。

西利亚倒也没理论，只点点头：“是不大对，毕竟……”

话音未落他突然住了口，眼睛直直望向海因里希身后的某个方向。

“……怎么回事？”海因里希回过头，然而身后浓重的雾气里什么也没有。他再回头便看到西利亚脸色异常凝重，突然伸手将他的手轻轻一拉：“走到我身边来。”

海因里希是从尸山血海里打出的天下，平生最熟悉的不是皇宫而是战场。一看西利亚的表情他就知道身后有异状，但也不动声色，只跟着他一前一后走了半顿饭工夫，一路便只见西利亚时时查看脚底，似乎在有意挑着干燥的地面走。

不多时他们果然走出了潮湿的沙地，脚下渐渐变成了坚硬的土路。西利亚将他的手一松，海因里希立刻反手攥紧了：“刚才是怎么回事？”

“……”西利亚一挣没挣脱，摇头道：“也没什么，好像有片沙丘动了一下，可能是我看错了也说不定。”

——这话的声口很和缓，但他微微绷紧的面颊肌肉却显出一丝不同寻常。

他是在沙漠里生活过的人，对这种荒漠中种种变幻莫测的危机都非常了解。沙丘动只有两种可能，一是身后有流沙，虽然危险但对海因里希这样的强者来说并不构成什么威胁；二是沙丘下有东西在动，这就是真正要命的了。

你永远也不知道在自己脚底下潜伏的东西是什么，可能是火浆，可能是泥沼，也可能是庞大无比的地底生物。帝国版图内没有纯沙漠星球，海因里希对此了解也不深，迟疑片刻后问：“会不会是沙蝠？”

谁知西利亚断然一摇头，“不可能，沙蝠只在超过四十摄氏度的热砂下才会浮上地表。何况沙蝠虽然大，地底移动力却有限，带不起这么大的沙丘移动。”

此话一出海因里希便有些微微变色。

沙蝠能在大漠地心移动，翼展超过五十米，体重可达数十吨，是公认的大漠第一杀手。然而如果连沙蝠都带不起“那么大”的沙丘移动，那刚才地下的，又该是怎样诡异的东西？

也是在戍嵘星上的遭遇太深刻，海因里希瞬间就想起了那条庞大无比的幽空之蛇，顿时脸色不大好看：“会不会——”

话音未落突然他一眼瞥见什么，瞬间一把推开西利亚！

——嗖！

海因里希只觉手臂一凉，似乎有利刃从肌肉中划过，紧接着两人双双摔倒在地；他一把将西利亚护在身后，刚站起身想回击，突然眼前骤然一黑！

刹那间他根本来不及反应，腿一软就倒了下去，膝盖直接扑通砸在坚硬的地面上！

“海因里希！”西利亚一把扶住他，抓起他胳膊就往伤处望去——只见厚重的披风竟然被割破了一大块裂口，上臂肌肉有道三四寸斜斜的割伤，切口并不平整，外翻的血肉中竟然急速泛出紫黑来！

有毒！

西利亚瞳孔紧缩，怒吼脱口而出：“狮鹫！”

狮鹫耳扣光芒大作，在吼声中瞬间化作军刀，被西利亚当空一抓，随即反手横劈！

紧接着只听噗呲一声，刀刃竟然将一条正飞向西利亚耳后的活物活生生斩成了两半！

嘶的一声震破耳膜，在爆起的黑血中“啪嗒”“啪嗒”掉下两截东西来。西利亚定睛一看，脸色顿时就变了：只见那滩血中不断扭动如手指长的黑色细条，不是两截蛇身又是什么？！

“快……快走……”海因里希疼得声音都变了：“这里不对，回战、战舰上去……”

不用他说第二遍，空气中突然弥漫起一股熏人的腥气。远处沙地上似乎突然破了个口，喷泉般涌出大堆活动的黑条，悉悉索索向他们两人的方向涌来！

竟然都是黑蛇！

狮鹫惊慌道：“快走！它们会飞！”

狮鹫刹那间弹起变成一艘飞艇，然而就在此时，周围沙地突然自动卷起，就像海面上的巨浪般呈圆环形包抄而来，嘶嘶声铺天盖地而下，竟然都是成千上万不计其数的黑色蛇潮！

“妈的——”海因里希破口大骂，紧接着被西利亚狠狠推进了飞艇驾驶舱，随即他自己也坐了进来。这时离他们最近的黑蛇已经当头飞扑而来，就在如闪电般袭到眼前的那一刻，狮鹫舱门“砰！”狠狠一合，刹那间将那条黑蛇整条挤成了一团血糊！

西利亚厉喝：“回战舰！”

“等等！我们被包围了！”

飞艇腾空而起，但四面八方的蛇潮竟然也随之升高，如层层叠叠的海浪般当头打下。情急中狮鹫猛然将电磁炮从飞艇前方推出，当空一炮轰然将蛇潮打出了个缺口，无数小蛇在刺耳的嘶叫中化作火光，狮鹫便在漫天黑血中冲了出去！

从半空中往下看，触目所及的大地都变成了黑蛇的海洋。它们在地面上涌动、奔腾，不断聚集成排山倒海的一片，几次差点把飞艇从半空中硬生生扑下来。

“这是他妈的怎么回事……”海因里希喘息着倚在西利亚怀里，只觉得身体一阵阵发热又发冷，热的时候如同置身在火里烤一般，几秒后又仿佛如坠冰窟。西利亚紧紧抱着他，弯腰迅速从操作台下找出医疗箱，翻出皮绳往海因里希上臂紧紧绑住，又飞快调配出万能解毒液注射了进去。

“幽空之蛇不是没毒的吗……”海因里希有气无力问。

西利亚面沉如水：“不，剧毒。”

他想用手术吸管来抽出创口部位的毒液，但吸管充气要三十秒左右的时间。这时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西利亚紧紧盯着吸管壁上不断闪烁的红光，突然一咬牙，俯身在海因里希狰狞的创口上用力一吸！

海因里希在浑噩中几乎惊跳起来：“你干什么！”

西利亚没理他，抬头吐了口紫黑的毒血，又俯身吸了两下。海因里希惊怒之下想挣扎，但他这时实在手脚发软没力气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西利亚接连吐了好几口，到最后嘴唇都隐隐有些发灰了，才伸手拿起刚刚充足气的吸管。

“你怎么能这样，你……”

西利亚抬起一根手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反手从医疗箱中找出万能解毒片来干咽了，然后用手术吸管抽出创口中剩余的毒液。这时解毒剂已经开始起作用，伤口颜色很快由黑泛红，不断渗出鲜血来，原本麻木的手臂也稍微恢复了一些知觉。

海因里希紧紧盯着西利亚苍白而冷淡的脸，半晌嘶哑着声音问：“你感觉怎么样？”

“有点麻。狮鹫你在往哪飞？”

机舱外黑蛇正聚拢成一个巨大的山包，继而向飞艇的方向冲天而来。狮鹫一边轰炸粒子枪一边左躲右闪，闻言气急败坏大吼：“你们能不能别秀恩爱了！快往下看！”

西利亚：“……”

西利亚眼皮狂跳，伸头往舷窗外一看。只见地面上的战舰赫然已经成了一座黑压压的山包，无数小蛇汇聚成厚厚的浪潮，在战舰表面不断涌动、嘶鸣，那景象简直让人一看头皮都炸起来了！

“这到底是什么人在捣鬼？”海因里希也探头过来一看，当即恶心得声音都变了：“狮鹫，用电磁炮把舱门表面的蛇潮炸开！”

“可是万一把舱门轰破——”

“没事它撑得住！”

“我撑不住！”狮鹫鬼哭狼嚎：“我的髓液不够了！没发现我只能变飞艇变不了机甲吗？你们还记得上一次给我补充髓液是什么时候吗？你们这些愚蠢的人类整天只知道使唤机甲，有没有想过机甲的感受啊？！”

皇帝：“……”

元帅：“……”

飞艇从战舰上方猛然拔高，险险避过了又一轮蛇潮。海因里希嘴角抽搐的转向西利亚，半晌问：“亲爱的，你上次给它补充髓液是什么时候？”

西利亚面无表情：“忘了。”

狮鹫从来不像其他机甲一样没能源了自己会叫，它都是悄没声息的贴在西利亚身上，自己偷偷摸摸吸取体液来转化成髓液。一开始西利亚也曾想监控它的能源状况，但后来发现剩余量总是百分之百，另外还多出一大部分被它藏起来了，据说是准备给凤凰当聘礼。

……对此西利亚简直无话可说，只能随它去。

本来这头蠢狮整天暗搓搓的跟着西利亚，髓液什么的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从来没有出现过任何问题；但在战舰上的这二十多天里它一直锁着海因里希，后来还间接成了元帅被皇帝吃掉的帮凶，惹得元帅勃然大怒，险些被扔进马桶里冲走。

自知理亏的3S蠢狮这些天一直躲在角落里装小透明，根本没敢凑到西利亚身上去偷髓液。本来它就在联盟议会那场恶战中损失了不少能源，再加上在战舰上的二十多天，刚才又发射了一枚威力巨大的电磁炮，眼下能源量一下就降到橘色警报区域了。

“先往空中拉升，让火力系统待命！”无数黑蛇战舰下方的某处沙地上井喷而出，那景象实在非常恶心，西利亚当即撇头从驾驶台下的工具格里翻出一把小刀：“你的能源接口在哪里？”

狮鹫忙不迭从驾驶台上伸出一个小小的金属凹槽，西利亚抬手便把胳膊划了一道，把伤口伸到凹槽上去滴血。然而海因里希抬眼一看当即就惊了：“——你这是干什么？”

“补充髓液。”

“髓液不是从大脑分泌的么，为什么要用这种方法？！”

“这个我没必要告诉——”

狮鹫突然大叫：“等等！”

海因里希：“你是不是想说你没必要告诉我？！”

“这本来就是我的私事……”

“等等！你们等等！”

“任何有关于你身体的事都不是私事！”

“你给我住口别发神经！”

“你们都给我住口！”狮鹫骤然大吼，简直十万分委屈：“老子没法吸收这个髓液！”

机舱里骤然安静，皇帝和元帅两双威严的眼睛同时瞥来：“怎么了？”

“……”狮鹫打了个寒战，弱弱道：“信息素含量太高，髓液成分不足……这是发情前期的体液，我没法吸收。”

机舱内一片静寂。

海因里希刚才那半死不活的模样瞬间一扫而光，满面振奋的望向西利亚。

“……”西利亚眉角抽搐，突然想起凤凰在皇家军校启动时也曾拒绝吸收他的血液，但当时没来得及问出这个尴尬的原因——虽然他的血液中富含能转化为髓液的物质，但发情期信息素浓度增加百倍，连3S机甲都很难从中提取出有效物质了。与其说他血管里流的是血，倒不如说是液体春药比较合适。

“需要髓液？没关系换我！”海因里希立刻捂着伤口坐起身：“脑部提取装置呢，快拿过来我没问题！”

西利亚看着他积极的样子就有点牙疼，但情况也不容迟疑了，狮鹫立刻从仓库调出提取器：连接转化器的头盔，内部还有数根细长的金属探针。

这才是机甲提取髓液的标准配置，正常情况下髓液只能从驾驶员脑部分泌出来，产量也极其微小，经过一系列复杂的转化工序后和能量液融合，才能成为S级机甲使用的高等能源。狮鹫本来跟随亚伦的时候都是用这个办法获取能源的，但后来跟了西利亚，这套装置就不用了，直到今天才从仓库角落里重新翻出来。

皇帝用猎人养肥猎物一般不怀好意的目光看了西利亚一眼，很开心的戴上了头盔。

“……”西利亚头顶冒出无数省略号，转身望向舷窗。只见平原几乎被蛇潮盖满了，战舰已经被覆盖在千万条涌动挤压的黑蛇下，只能隐约从形状上分辨出两侧突出的机翼，舱门就在右侧机翼的正下方。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是谁主使了幽空星上的这场异变？

·

“髓液含量上升至26%，已脱离橘色警报区域。注意，髓液含量已上升至26%，火力系统准备输出……”

系统机械声响起，海因里希一把掀开头盔，赫然只见他眼珠泛红满头冷汗，脸色异常难看。提取髓液对驾驶员来说是个不轻的负担，更何况他现在蛇毒未清，勉强将髓液含量提高到26%就已经弹尽粮绝了，再继续下去有可能会对他的大脑造成不可逆转的伤害。

狮鹫迅速将髓液和能量液混合，随即启动火力系统，紧张问：“用电磁炮攻击舱门？以多大火力输出？”

“百分之百！”海因里希喘息喝道：“帝国战舰经得起这个！”

只听嗡的一声转响，飞艇前翼两侧伸出炮台，黑洞洞的电磁炮对准了蛇潮覆盖下的战舰。此时情况已十分危急，地面上又一波浪潮正嘶嘶尖响着向飞艇冲来，就在迎头相撞的那一瞬间，炮口闪现出夺目的白光，紧接着——

轰！

两排电磁炮左右冲出，如从天而降的巨型闪电，刹那间将蛇潮当头劈开；紧接着炮光狠狠砸到战舰舱门上，将覆盖其上的无数黑蛇炸得飞溅起来！

“就是现在！”

舱门轰然打开，飞艇当空冲下，穿过一团团爆开的黑血从缝隙中冲进了甲板！因为去势太猛，狮鹫重重砸到墙上才停了下来，紧接着前方打开的舱门缓缓闭合，卡在蛇潮重新卷来的前一秒钟“哐当！”缓缓合上了。

飞艇内，皇帝和元帅对视一眼，彼此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心有余悸的表情。

“你没事吧？”西利亚问。

“撑得住，你呢？”

“没事。”

两人分头爬出驾驶舱，狮鹫立刻变回耳扣回到西利亚身上。战舰内光线昏暗而安静，海因里希倒退两步靠在墙上，捂着伤口喘息问：“这不是幽空星的自然现象吧？你觉得是什么人主使的？”

“我在联盟的时候听幽空星人说——”西利亚突然声音一顿，只听身后传来熟悉的笑声，顿时僵住了。

“——亲爱的师兄，没想到来的竟然是你。”那声音顿了顿，冷笑着问：“你想过我们还有见面的一天吗？”

西利亚瞳孔微微扩大，眼神中带着难以掩饰的诧异。半晌他才缓缓转过头，一字一顿问：

“奥斯罗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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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79

偌大的战舰被撞得一片狼藉，飞艇撞进来时在墙上划了重重数道深坑,脚下满地都是崩裂的金属碎块和仪器零件。

船舱尽头站着十几个暗星堂武士,一色战甲、黑披风,仿佛一排苍白沉默的僵尸。奥斯罗德站在他们身前，脸色冰冷阴霾,颧骨带着病态的微青，但披风下的身形仿佛被肌肉块块堆叠起来一般，比之前被尤涅斯刺死的时候魁梧了不少，看起来甚至有点变态的畸形。

“没想到我还活着吧，西利亚？”奥斯罗德裂开嘴笑了,粗粝的声音里满是嘲讽：“嘴上说的那么好听，但你挑唆暗星堂内斗的算盘还是在尤涅斯的实力下破灭了,看来你变成Omega以后果然很不济了嘛。”

西利亚对他话里的讽刺置若罔闻：“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你该不会真以为我死了吧？”

出乎奥斯罗德意料之外的是西利亚竟然摇了摇头，“不，我没有这样认为……你跟尤涅斯针锋相对了上百年，我当然不会以为你这么轻易就能死。”

他顿了顿，问：“但我好奇的是你怎么没去找尤涅斯算账，而是出现在这里装神弄鬼？”

他们之间相距不过十余米距离，奥斯罗德眯眼看看西利亚，眼神中似乎有种胜券在握的轻蔑：

“你猜呢？”

西利亚脑子里隐约出现了一个不大靠谱的猜测，正迟疑之间，突然只听身后不远处一个声音响起：“他不是来等你的，我们只是凑巧撞上了树桩的兔子。”

西亚回过头，只见海因里希在冒着黑烟的狮鹫飞艇上拍了拍，走上前来与他并肩而立，面对面盯着奥斯罗德：

“你这一手其实是为了对付尤涅斯，因为你知道他的计划，算到他为拿到西利亚的记忆必定会来幽空星。消失的幽空星人和蛇潮都是你捣的鬼吧？但我还是很奇怪，你有什么本事能弄出这种大阵仗？”

——这话声音未落，西利亚猛然望向他，眼神里意思很明显：你怎么知道我的记忆在幽空星？

海因里希装作没看见，偏过头去咳了一声。

“果然不愧是银河皇帝啊，海因里希陛下……”奥斯罗德呵呵笑了起来，那声音真是比砂纸摩擦还要让人难受，“难怪你能把西利亚整治得那么死，但很可惜，现在整艘战舰都已经被我控制，你们也都是我砧板上的鱼肉，只能随我处置了。”

皇帝和元帅两人心里同时冷哼一声，但不约而同都没表现出来，只听西利亚淡定问：“那你想怎么处置我们？”

奥斯罗德上前一步，魁梧的身躯在金属地板上投下庞大的阴影：

“虽然你是个巧言令色的Omega，皇帝是个乳臭味干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但我仍然会屈尊纡贵的跟你们共同对付尤涅斯，怎么样？”

两人同时对视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一丝了然。

“你想合作？”西利亚转头问，“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奥斯罗德不出意外的哼笑起来，满脸不加掩饰的嘲讽：“我想现在你们已经失去了讨价还价的立场，西利亚。你们没有武器，没有飞船，十八位暗星堂武士瞬间就能把你们撕成碎片……如果我是你，现在就会乖乖的先投降再合作，毕竟尤涅斯的目的是利用联盟来进攻帝国，你比我更想除掉他不是吗？”

尤涅斯虽然表面上是跟孔塞特林家族合作，协助联盟“光复民主、反击帝国”，但实际上只想控制虚弱不堪的联盟，将这个政体变成暗星堂的傀儡。更进一步来说，联盟虽然溃烂但民望仍在，一直被冠以恐怖组织的暗星堂可以藉由联盟进行洗白，从而正大光明的从银河系中分一杯羹。

但以奥斯罗德为首的一帮暗星堂武士反对这个计划——倒不是说他们不想扩张权力，而是他们内部争权夺利已久，只想通过破坏这个计划来扳倒尤涅斯那帮人。

西利亚跟帝国的矛盾是不可调和的，但他更不想让联盟成为暗星堂手中的傀儡，所以在这一点上倒跟奥斯罗德不谋而合。他眯起眼睛盯着奥斯罗德看了一会儿，再开口时语气不置可否：“你说得没错，亲爱的师弟。但你别忘了尤涅斯的实力秒杀你十条街，区区蛇潮怎么可能对付得了他？如果到时你轻易就被尤涅斯踩死了，师兄我如今投不投降又有什么区别？”

这个问题倒是犀利而毫不留情。

奥斯罗德眯起眼睛，片刻后冷笑道：“你太小瞧我了，西利亚……当年你能颠覆暗星堂，是因为巧舌如簧说服了长老会；现在尤涅斯能独揽大权，也是因为他侵占银河的野心得到了长老们的支持。但你以为你们能做到的事，我奥斯罗德就做不到了吗？”

他目光中透出难以掩饰的得意，说：“——你以为这场以整个星球为舞台的绝杀之局，能少得了暗星堂长老的鼎力支持吗？”

话音未落他身后突然裂开了一条细缝！

空间就像龟裂的城墙，黑色缝隙迅速增大，发出令人不寒而栗的咔咔声响。海因里希和西利亚同时退后半步，只见空间黑洞中猛然伸出一只巨手——

那手足有半个人大，惨白无色骨节泛青，指缝中塞满了让人作呕的猩红。它抓住缝隙边缘猛然一撕，只听——喀拉！

黑洞贯彻天地，一只白骨假面首先钻了出来。紧接着是它庞大如山峦般的身体，裹着无数层裹尸布一般的黑披风，如僵尸般唰然立在了半空中！

西利亚失声道：“——曼德提拉斯！！”

海因里希瞬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畸形的人？！

那简直不能称作是人了，他就像某种史前生物的死尸一般盘踞悬空，全身暴露在外的部分几乎都是森森白骨，手爪庞大如扇，周身萦绕着灰紫色相间极淡的烟雾——

这就是暗星堂长老？！

曼德提拉斯？！

“好久不见了，联盟统帅。你这张一样的嘴脸……真是一点也没变啊。”

嘶哑的声音从那白骨面具后传来，震得耳膜都嗡嗡作响。海因里希下意识便往西利亚面前挡了一步，却被西利亚一把按住：“——你也没有任何变化啊，曼德提拉斯长老，除了一直支持尤涅斯的立场以外。”

“你不知道数百年时光能改变很多东西吗？”曼德提拉斯闻言呵呵笑了起来：“你不也跟这位年轻的皇帝陛下搞到一起去了吗，西利亚？”

西利亚抓着海因里希的手瞬间一紧。

但随即他脸上也笑开了：“是，是我多问了。蛇潮都是被你驱使的？”

“迎接尤涅斯的一点见面礼罢了，如何？”

“幽空星人呢？”

“这里暂时不需要它们！”

“那它们去哪了？”西利亚清晰的声音穿透轰鸣，问：“总不会都被你当做粮食吃掉了吧？”

此言一出不仅海因里希，连奥斯罗德都觉得不可思议。

然而曼德提拉斯没有作声，白骨面具后眼眶的位置是两个黑洞，阴森森望向西利亚的方向。

“它们……都在这里。”半晌后他抬起一只细长狰狞的手指，点了点黑色兜帽下的脑壳：“它们将和我融为一体，全都成为我的食物。”

——所有人同时一愣！

不同的是奥斯罗德等人很快转为狂喜，而西利亚面色猛然就变了：“果然是这样，曼德提拉斯！你明知道我是为什么来的，幽空星人手中有我想要的东西！你这是想私吞吗？！”

奥斯罗德似乎想说什么，刚开口就被西利亚堵了回去：“还有你，奥斯罗德！合作是建立在双方利益一致的基础上的，如果你欺人太甚的话我现在就可以转向尤涅斯，联盟早已做好了反攻帝国的准备——”

“我不需要你的合作，西利亚。”曼德提拉斯低沉的轰响打断了他：“事实上我刚要对你展示控制尤涅斯的绝对实力，同时这力量也足以控制你。”

奥斯罗德正准备小声劝曼德提拉斯两句，一听这话顿时就愣了。紧接着只听白骨面具后悉悉索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游动一般，随即一条艳丽的巨蛇从曼德提拉斯黑洞洞的眼眶中探出了头——

“这、这是……”

奥斯罗德突然觉得这条蛇相当眼熟，但他还没反应过来，只听身后咚的一声！

——只见西利亚向后倒退着撞到了飞艇，但他却恍若未觉，只紧紧盯着那条蛇，眼中满是无法掩饰的难以置信，连声音都有些不稳：“它……它怎么可能还活着？”

海因里希冲上前一步：“西利亚？”

曼德提拉斯低沉的笑了起来。

“你也认出来了吗？这条当年对你进行精神标记的幽空蛇王，同时也是标记尤涅斯的那一条……数百年时光中它一直生活在暗星堂的最深处，就是为了等待今天的到来。”

随着他最后一个字落地，巨蛇突然将上半身弯曲成一个横U；腥黄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西利亚，目光中如同有两根钉子，活生生钉进了他的大脑里。

“——你觉得它能解决你们吗，西利亚？”

曼德提拉斯的最后几个字如同蛇音一般咝咝不清，西利亚紧盯着那双蛇眼，好像被催眠一般，头脑轰然作响。

他仿佛坠入了无数光怪陆离的幻觉，周围景物都像漩涡般飞速转动，组成一幅幅荒谬怪诞的画面；他竭力喘息着睁大眼睛，恍惚只见面前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审判场——

“……叛徒，不能相信他……”

“已经背叛过暗星堂一次了，一定要杀掉……”

“他可是联盟元帅，杀掉他就能……”

周围看台上的喧哗嗡嗡作响，而他被铐在石椅中，面前是高高在上的暗星堂长老席。一条冰冷滑腻的巨蛇缠着身体蜿蜒而上，猩红的蛇信舔到他脸上，蛇眼中闪烁着毒辣而贪婪的光。

“咝咝，咝咝……”

西利亚厌恶的偏过头。下一秒，刺骨的疼痛随蛇牙猛然刺入侧颈！

“啊——！”

巨蛇源源不断的毒液瞬间射入血管，在体内留下了邪恶的种子。暗星武士纹以心脏为中心迅速辐射，爬上肩膀、手臂、侧颈、脸颊，紧接着数秒过后，花纹向眼珠骤然一收，眼瞳刹那间变成了血腥的深红！

长老席上发骤然传出震耳欲聋的闷响：“欢迎你再次成为暗星武士，西利亚元帅！从此暗星堂将和联盟合作，共同分割银河系的疆域与权柄……”

西利亚什么都听不见。他抓住扶手竭力喘息，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流到下巴，在衣襟上留下一滴滴深色的痕迹。

看台上无数暗星武士的目光投到他身上，其中不乏贪婪、挑衅和欲望。西利亚摇摇头让自己清醒一点，用力撑着扶手站起身。

巨蛇正被暗星武士们拖进铁笼，但它巨大的蛇头仍然在向后弯曲，令人毛骨悚然的蛇眼紧盯着西利亚。它的嘴大张着，几滴鲜血正顺着口腔往下流，在雪亮的毒牙上留下了几道触目惊心的红痕。

紧接着画面一转，喧哗的审判场不见了，面前变成了一条狭长而昏暗的走廊。

西利亚大步流星穿过甬道，突然只见尽头豁然开朗。一座巨大的铁笼被放置在大厅里，四周安静无人，笼中仅有一条巨蛇盘踞，漆黑的蛇皮上闪烁着点点艳绿光芒。

西利亚站定在铁笼前，伸出手，无名指上银白色的凤凰戒指一闪，在光芒中化作电磁枪对准了蛇头。

然而就在他扣动扳机的瞬间，一只手从身后伸来抓住了他的手腕：“你想干什么，西利亚？”

西利亚骤然回头，尤涅斯那张苍白的脸正居高临下的盯着他。

两人几乎身贴身站着，双眼之间相距不过一掌，那是个可以在对方瞳孔中清晰看到自己倒影的距离。足足十数秒僵持后西利亚退后一步，说：“你知道杀了幽空蛇王，你我就再也没有被它控制的危险了。”

出乎意料的是尤涅斯反问：“那又怎么样？”

“你希望被它控制？”

“我希望你被它控制。”

气氛骤然紧绷，尤涅斯露出一个恶意的微笑：“只要我不背叛暗星堂，就永远也不会有被它控制的那一天——但你呢西利亚，你这个沽名钓誉的骗子，是不是已经做好再次背叛的准备了？”

“……”两人对视片刻，西利亚一把挣脱手腕：“你想和这条蛇一起去死对吗，下水道里的耗子？”

“哦？你有那能耐？”

“我的能耐你早在被我踩在脚下的时候就已经见识过了吧？”

西利亚手中银枪一化，赫然在光芒中变成了一把短柄军刀；与此同时尤涅斯双拳“锵！”“锵！”弹出两把薄刃，举起向西利亚眼前一指：“现在应该是你被我踩在脚下了！”

——就在最后一个字音落地瞬间，他猛然反手横挥，薄刃将铁笼三四根栏杆齐齐切断！

被惊动的巨蛇长嘶一声，漆黑的身躯闪电般扑来，挟着腥臭的风瞬间便硬生生挤出了铁笼！

那一刻西利亚骤然后退，但是尤涅斯早已预料到他的动作，堵在半路上一把反卡住他脖颈，就势往地上猛掼；西利亚刚伸手反击，突然幽空蛇王当空而至，竟然丝毫没管尤涅斯，碗口粗的冰凉身躯啪啪两下便死死缠住了他！

“啊……”西利亚躲闪不及，伸出去反击的手被蛇尾重重缠住，紧接着整个人被按倒在地，抬头便看见了血盆般大的蛇口！

“抓住他，蛇王！”

“住手——”

说时迟那时快，西利亚猛然挣脱另一只手向蛇眼戳去；然而就在那一瞬间他突然被人抓住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喝道：“加文！醒醒！”

——那声音简直直入灵台，刹那间所有幻象如潮水般褪去，西利亚猛的一个激灵：“我——”

紧接着他突然顿住了。

只见他躺在战舰的地板上，海因里希半跪半抱着自己，眼神中满是焦灼，手里还死死抓着自己向他偷袭的那只手。

而此刻那手只要再向前伸数厘米，就会碰到皇帝的心脏了！

“哈哈哈哈……”曼德提拉斯尖锐的笑声仿佛让整个战舰都为之震动：“连你也不行啊，西利亚，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说吗？！”

西利亚和海因里希对视片刻，彼此都迅速检视了一下对方有没有受伤。紧接着西利亚轻轻推开海因里希的怀抱，起身的时候踉跄了一下，但紧接着就站稳了，拍了拍袖口上的灰。

他额上的冷汗还没有干，但眼神专注沉稳，刚才的混乱和失态已经完全从他那张冷漠的脸上褪去了。

“没有。”他淡淡道，“我什么话也没有，你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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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80

两人被暗星堂武士押到一间由船员宿舍临时改成的囚室里，大门哐当一声落了锁。

所幸他们都没认出那架撞散架了的飞艇其实是3S机甲狮鹫，两人被押走时都看见它被拖到战舰甲板角落，随便一扔就没人管了。

“还能拿回来吗？”暗星堂武士离开后，房间里只剩他们两人，海因里希立刻问。

西利亚面孔森冷：“你怎么知道我的记忆在幽空星？”

海因里希立刻噎住了。

西利亚战死红土星上的那个Alpha尸体被解剖后，从脑部装置中飞出了一群幽空星人，而海因里希因为精神阀值的急剧提高，从它们中“截胡”了一部分思维波，因此看到了西利亚从小到大的很多记忆碎片。

幽空星人显然对此不太高兴，但它们的生存形态注定没有隐私，就像大街上不穿衣服的美女一样，看见的人自然什么都能看见。

之后它们不顾海因里希的竭力挽留，就像一阵风那样从帝国皇宫离开了。海因里希想派出电磁飞船护送的要求也被它们毫不犹豫拒绝，但临行前留了一句话：“如果人类元帅想要取回他的遗产，就来幽空星找我们，但一定要赶快！”

为什么要快？海因里希猜测是脱离了大脑接收器的幽空星人不能存活太久。谁都不知道这群叽叽喳喳的思维生物寿命有多长，如果这批保存了西利亚记忆的幽空星人死去——或者它们没有“死”的概念，只是消散在了宇宙空间中——那西利亚的记忆也会随之灰飞烟灭，再也回不来了。

“海因里希，”西利亚冷冷道。

皇帝欲言又止的看着他的眼睛，房间里一时陷入了静寂。片刻后西利亚突然开了口，面无表情道：“在联盟金水星的时候你说有两件重要的事要告诉我，第一件是你当时发现了什么，但被暗星武士打断了。事后我再问你，你说你解剖了凤凰，然后修好了它。”

海因里希默然不语。

“你隐瞒了我很多东西，”西利亚问，“你解剖凤凰后，到底发现了什么？”

海因里希猛然眯起眼睛，但种种迟疑、犹豫、举棋不定还是没逃过西利亚敏锐的目光。

“我……”皇帝吐出一个字，然后又顿住了。

“你应该知道现在我们是同一条战线上的，”西利亚加重语气，说：“现在我请求你，别把我推向尤涅斯那一边去。”

那句话堪称斩钉截铁，海因里希瞬间有微微动容。

“我……很害怕你知道这一切后，会动摇和帝国的关系。”他迟疑了片刻，缓缓道：“我喜欢我们目前的状态，同时也希望联盟和帝国能维持暂时的和平，直到动乱不可避免的那天到来……如果你立刻恢复记忆的话，这一进程会被大大加快，很多事情都会改变。”

他们两人静静对视，终于皇帝说了实话：“——凤凰里有幽空星人，我看到了你的记忆。”

皇帝把离开蛇夫星系、回到帝国白鹭星后发生的所有事情简略说了一遍，包括抓捕艾德娜·孔塞特林，清洗皇家军校，以及从凤凰中解剖出Alpha尸体的经过。

说到记忆本身的时候他没有透露太多，只反复强调并没有看到多少。出乎意料的是西利亚并没有什么愤怒或羞恼的表示，只静静坐在那里，光影交界处他的侧脸仿佛光滑的雕塑，半晌才轻声说：“没关系……看到了也没什么，其实我已经能猜到了。”

海因里希愣了愣。

“你能感受幽空星人，是因为你在戍嵘星上标记我时精神阀值得到了急剧提高，但那跟信息素无关，是因为我们彼此交换了髓液成分……换言之这跟性别没有关系，不过这不是重点。”

西利亚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深吸了口气：

“其实之前我就隐隐绰绰猜到一些，凤凰在白鹭星上说它一直按照我的命令‘保存幽空星人以待时机’，而幽空星人是宇宙电波转化的媒介。我当时就想到了记忆寄存，但出于各种困难一直没机会接近凤凰，想不到最后竟然被你确认了。”

“……”海因里希无声的松了口气，心头有瞬间庆幸自己没有隐瞒，不然怕是要被揭穿。

“现在你打算怎么办？帝国军方应该已经得到了我们降落在幽空星的消息——”皇帝看看西利亚的脸色，转口道：“如果你去帝国的话我就能把凤凰还给你了，这五十年来帝国军部一直在很好的保管它，各项机能都有定时护理……”

“我没有要和帝国翻脸的意思。”西利亚了然的打断他，说：“我在想另一件事。”

不知为何他们现在思维越来越同步了，有时不用说话就知道对方心里的算盘。

“……什么事？”海因里希悻悻问。

“我的记忆只是对我自己重要，为什么尤涅斯也很想要它？如果单纯不想让它落到我手里，只要像你一样别把这个消息告诉我就行了。”西利亚沉思的眯起眼睛，又道：“我在联盟听到幽空星人说它们中出现了叛徒，把有关记忆的情报透露给了尤涅斯……但为什么早不透露晚不透露，偏偏在携带我记忆的幽空星人回去后就透露了？为什么当它们秘密贮存在凤凰机甲里的那五十年中，就没人把这个消息告诉尤涅斯呢？”

他们对视一眼，海因里希心头也涌上一股疑惑：“……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尤涅斯想知道的秘密？”

“我已经全忘了。”

“那尤涅斯会来幽空星，也是被事先安排好的？”

“很有可能。”

他们两人都不说话了，微微皱起眉来互相注视着，数秒后都不约而同的想到了同一件事：

“但当年能跟幽空星人沟通的——”

“设计尤涅斯来幽空星的人是——”

“西利亚，很可能是你自己！”

房间里骤然安静，紧接着两人都感觉荒谬的笑了起来。

“一个计划竟然能在主使人死去五十年后照常启动，幽空星人真是……”西利亚苦笑着吞下了后面的话，摇头叹道：“而这一切的策划者竟然有可能是我自己，这到底……到底是哪一步出了错才搞成现在这样？”

到底是哪一步呢？

如果卡列扬复活加文后没有离开，而是把他带回联盟的话……

如果艾德娜没有生出反心，跟暗星堂勾结攻陷皇家军校，以至于凤凰复苏时来不及向加文释放幽空星人的话……

如果海因里希没有遇到加文，没有互相标记的话……

虽然不知道最初的计划是什么，但如果一切按计划进行，现在加文·西利亚早已完全复活并执掌联盟了。

然而，眼下一步错步步错，至今计划已完全偏离了最初的轨道。他们只能费尽周折把幽空星人救出来并拿回记忆，才能解开西利亚当初布下的这场庞大的迷局。

·

那天晚上奥斯罗德给他们送了干粮当晚餐，站在房门的小窗后抱着臂，冷冷道：“已经探测到尤涅斯的飞船接近幽空星大气层了，预计明天就能到达。”

到底还是年轻，又没修成几百年的城府，他脸上潜藏的意思皇帝和元帅两人不用抬头就一目了然。西利亚靠在床边慢慢喝手中杯子里的白水，半晌才“哦”了一声：“不是很好么？祝你们明天一举杀死尤涅斯，顺利夺权成功。”

奥斯罗德哽了一下：“我是说你！”

“说我什么？”

奥斯罗德咬了咬牙，面上神情便有些狰狞：“你还不明白吗西利亚？曼德提拉斯长老开恩没杀你和皇帝，就是为了给你们一个向暗星堂投诚的机会！杀死尤涅斯后我会说服长老把幽空星人放了，你的记忆也——”

“开恩？投诚？”西利亚唇角一勾，露出了个不明显的笑容：“我怎么记得你们已经有了‘控制尤涅斯的绝对实力’，同时控制我也不在话下？奥斯罗德，占据绝对上风的人是用不着开恩的，你的虚张声势不过是告诉了我一点而已——你没把握杀死尤涅斯，甚至于也不能完全控制我。”

奥斯罗德脸色猛然扭曲了一下，连掩饰都来不及。

“我猜你和曼德提拉斯长老的意见不能统一，他觉得暗杀计划万无一失，但你在联盟礼堂被尤涅斯杀过一次后就害怕了，成了惊弓之鸟。”西利亚表情有点微微的讥诮：“你想买通我们来当马前卒，是不是？”

“我可以说服长老把记忆还给你！”

“我不认为他会听你的。”

“但除我以外你也没有其他人可以靠了！”

——这点倒是实话，除了奥斯罗德还有那么三四分把握说动长老之外，其他人就根本没可能了。

西利亚眯起眼睛盯着他，笑容有些加深：“但没有人会在毫无保证的情况下卖命，奥斯罗德。如果你想让我帮你下死力除掉尤涅斯，起码要先拿出点让我动心的诚意吧。”

尤涅斯可不是那么好杀的，这点奥斯罗德可能是这世上感受最深的人了。

西利亚的表情看不出丝毫破绽。奥斯罗德盯着他，心内反复掂量半晌，过了很久才勉强道：“曼德提拉斯长老的精神阀值超绝，他用一种特殊的电磁装置将幽空星人抓到了芯片里，然后锁进了他的大脑中。反向控制那个装置就能释放芯片里的幽空星人。如果你抓到尤涅斯，我就把反向控制的密码告诉你……”

正双手枕头躺在床上的海因里希突然含笑冒出一句：“杀掉那长老也一样能释放芯片。”

奥斯罗德喝道：“别胡说！”

“同时对你来说瓜分利益的人也减少了。”

“闭嘴！——”

“我们这是对你好，师弟。”海因里希从善如流道，“解决尤涅斯这匹狼又迎来长老这头虎，你的实质地位不会有任何提高。我不大了解你是怎么说动那长老出手的，但一定割让了绝大部分利益对吧？你费了那么大工夫杀死尤涅斯，难道最后甘心为他人做嫁衣？”

奥斯罗德脸颊肌肉狠狠抽了两下：“谁是你师弟！”

“别那么暴躁嘛奥斯罗德师弟。听说你的梦想是取代尤涅斯，带领暗星堂回到远星系去搞独裁？这个志向不错，你师兄和我都非常欣慰，一直寻思着能帮你点儿什么。”

海因里希换了个更舒服的躺姿，漫不经心道：“你可以回去仔细想想，是为了保住长老手中第一恶犬的地位而杀了皇帝和元帅、导致被帝国和联盟联手追杀比较划算，还是英勇除掉‘大逆不道谋害长老’的尤涅斯，在帝国和联盟的双重支持下回暗星堂去关起门来搞独裁比较划算——我个人对后一种比较有好感。独裁可是师兄我的老本行，说不定还能指点指点你呢。”

奥斯罗德几乎气愣了：“别——别他妈胡说！你是谁师兄？！”

“一家人不要计较这么多，”海因里希懒洋洋道。

西利亚不禁莞尔，然而只见奥斯罗德砰的一声重重捶了下墙，转身怒气冲冲的走了。

“他听进去了，”房间里再次只剩他们两人的时候，海因里希含笑道。

“你怎么知道？”西利亚有意挑衅。

“拜托……”海因里希笑着连连摆手：“我可是皇帝，这点掩饰还看不出来？”

奥斯罗德最大的缺点，同时也是西利亚最喜欢他的地方，就是目光短浅。他在心狠手辣方面可能超过尤涅斯、西利亚等人，甚至差不多能赶得上海因里希，但仅仅有手段是不足为惧的；问题的关键是他眼界太窄，对大局的把握能力连尤涅斯一半都不如，皇帝和元帅两人此刻已完全把他当做了手中的刀。

这间下等船员宿舍的卫生条件不错，还有独立的淋浴设施。晚饭后西利亚去洗了个澡，海因里希躺在床上出神的听那哗哗的水声，脑海里不停想象着门后勾人的景色。

享受的时光足够漫长，因为西利亚似乎洗了很长时间，出来的时候脸色涨红眼睛湿润，连黑暗都不能完全掩饰他比平常略微迟钝的动作。

海因里希像头看到猎物毫无知觉进了自己地盘的掠食动物一样，眼瞳瞬间眯了起来，那一刻他的神情很危险，但说出来的话却毫无异状：“你想睡了吗？”

西利亚的回答很简短，“嗯。”

他走到另一张床边去掀开毯子，躺了上去，悉悉索索一会后很快没动静了。海因里希在黑暗中睁眼看着他，直到毯子下的身影完全静止并发出了悠长的呼吸，他才无声的浮起一丝笑容。

Omega发情期信息素的气味越来越明显了，幸亏已经做了标记，在不流血的情况下只有他一个人能感觉到——正式发情应该就在这两天。

皇帝没有亲近过任何一个Omega，但他对生理常识的了解不比任何一个渴望得到Omega的Alpha少，甚至远远超过了西利亚自己。他知道发情期来临前的那两天会产生发情热，四肢酥软、头脑发沉，情欲像轻柔的羽毛一样拂过神经末梢，产生一阵阵微妙的刺激。热水和淋浴都会加重这一反应，让Omega既享受又尴尬。

但这对Alpha来说简直是大餐即将开始的信号——他们将虎视眈眈的守在自己的Omega身边，随时打退一切试图进犯的敌人，并做好准备在发情期开始的瞬间就立刻扑上去。

那天半夜，西利亚被一阵无来由的燥热弄醒了。

他微微喘息着翻来覆去，却怎么也睡不着。熟悉的骚动在体内深处缓缓苏醒，如浪潮般一波波震荡、起伏，引起难以忍受的酥麻和空虚。

身下的床单被浸湿了，但还有更多汗带着浓郁醇厚的情欲气味从体内源源不断渗出。若是平常这气味有点甜还有点腥，应该不会非常好闻，但此刻它就像无形的气味毒品一样，稍微泄漏一点就能让人一样上瘾。

西利亚紧紧捂着嘴，发出一声竭力遏制后细不可闻的呻吟，紧接着被人强行扳开了手：

“西利亚？”

床铺重重一沉，那是海因里希健壮的身体坐了下来，说话间带着热烈的雄性气息：“发情热，嗯？”

那一刻西利亚的感觉非常奇妙，他本能觉得自己应该恼羞成怒，但实际上却并没有这种感觉。

海因里希含笑的尾音带起他体内一阵轻微颤栗，仿佛身体深处有一腔温水在微微震动——恍惚间西利亚觉得那确实是液体，是丰沛到快满溢出来的欲液，即将冲破发情期那层吹弹可破的屏障，迫不及待从的甬道中顺着大腿流出来。

海因里希几乎俯在他耳边，问：“你是希望我现在就……还是……”

西利亚喘息着抓住他的手，理智催促他推开，但强烈的发情热又诱惑他主动靠近甚至打开身体。

海因里希稍微用力挣开右手，从他因为湿透而紧贴皮肤、几乎起不到任何阻挡作用的睡袍中伸了进去，微笑道：“我能让你现在就立刻开始发情……但你想要吗西利亚？你会持续不断的发情七天，中途没有任何事情能阻止你张开大腿扭动着哀求我上，直到被我狠狠射进那里去……那个能让你被干到怀孕的地方……”

西利亚涨红的嘴唇微微哆嗦，来不及吞咽的唾液在唇瓣上留下湿润的水光。

“还是你想……”海因里希情不自禁的舔舔嘴唇，露出锋利的犬齿，微笑问：“暂时求我帮你度过今晚，等到事情解决后再找个没人的地方躺下来让我随便上？”

说着他笑容明显扩大了：“哦，到那时你也该发情了，应该是你迫不及待的求我随便上才对，有没有人说不定你都不在乎了呢……”

西利亚骤然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因为海因里希埋伏在他睡袍下的手突然上移，准确捻住敏感的乳头揉了起来。

让人痉挛的快感如闪电般蹿过神经末梢，连甬道深处都开始反射性抽动，那汪水似乎随时都要冲破出来了。西利亚下意识并拢大腿，但只引起了甬道内更强烈的刺激和收缩，过度的愉悦让他面颊通红且视线迷蒙：“帮……帮忙海因里希……你他妈……你明知道…………”

那一刻皇帝的眼神如捕猎成功的猛兽，他知道剩下只需要把鲜嫩肥美的猎物拖回窝去了，这简直易如反掌。

“我知道，”他满怀恶意说，“但我就是想让你自己选。”

黑暗中海因里希缓缓俯下身体，用一种不容拒绝的缓慢姿态剥了西利亚的睡袍，但自己几乎什么都没脱。

这是很不公平的，甚至有点刻意羞辱的意味，但在混乱中只能让西利亚对情欲的感知更加敏感。

Alpha那雄健身躯靠近的时候他甚至没法思考，本能让他微微张开口，海因里希的舌头立刻趁虚而入开始肆虐扫荡，唇舌大片纠缠摩擦，来不及吞咽的唾液几乎立刻从唇角流了下来。

“你这饥渴的……”海因里希气喘吁吁说，手从西利亚劲瘦柔韧的腰一路往下，来到窄而挺翘的臀部凶狠揉捏，因为用力太大那湿透了的甬道里甚至发出了细微的水声。这声音让海因里希简直失去了理智，下身硬得青筋暴起，满脑子只有狠狠插进去穿刺、碾压，一直捅到身下这具躯体深处去，用凶狠而漫长的射精过程逼得他哭出来的想法。

——然而他知道不行。

含有浓厚信息素的精液会引起强烈刺激，就像他在航行中趁机做的那样，导致正式发情立刻开始。很多Alpha会用这种手段千方百计勾引自己的Omega，技术高超的甚至一年能让伴侣发情三到四次，但眼下显然不是正确的时机。

海因里希焦躁的喘息着，向因为饥渴而不断开合的穴口伸进两根手指。湿到不像话的甬道立刻完全将手指吞了进去，稍微一搅动就引起明显的水声，同时引发西利亚夹杂着痛苦和快感的喘息：“啊——啊啊……！”

海因里希忍不住低头狠狠亲他，因为这个动作手指在甬道中稍微改变了角度，往更深处一顶——与此同时西利亚汗湿的身体猛然往上一弹！

“啊！”

那呻吟简直濒临崩溃，海因里希立刻蛮劲上来把他重重抵住，喘息着调笑：“这么容易就……嗯？”

西利亚来不及回答，他身体已经完全打开，海因里希毫不费力的插进去了第三根手指。这下甬道被填得更满了，三根手指不断变换着角度搅动、摩擦，每一下都精准的刺到那极度敏感的一点，那狠劲就好像要把它揉碎一样。

西利亚被这非人的酷刑折磨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一手死死反揪着床单，一手想去推海因里希，却被他一把抓住按在枕边。欲仙欲死的电流一遍遍鞭笞身体，他竭力向后仰头，修长的脖颈弯成一个几乎快折断的弧度，但在海因里希眼里看来简直诱人无比。

他情不自禁低头紧紧咬住了那脆弱的咽喉，含混道：“有那么爽吗，嗯？”

话音里虽然有故意的刻薄，但实际上每个雄性都无比渴望一个肯定的答案，海因里希也不例外。可惜的是西利亚已经完全发不出声音了，他甚至什么都听不见，耳朵里嗡嗡作响，全身软得像水一样几乎没了知觉。

“只有我能让你……”海因里希抬头看着他的脸，目光中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发现的着迷：“只有我这么爱你……”

他低头深深亲吻西利亚湿润的唇，与此同时手上动作骤然加快，几乎没费什么力就让西利亚在全身痉挛中猛然爆发了出来！

高潮那无与伦比的快感让后穴阵阵缩紧，淫液顺着大腿流得到处都是，那一刻海因里希根本无法控制自己想象如果现在插进去该有多爽——光想想他就觉得理智都被焚烧殆尽了，下身如铁一样的勃起甚至更胀了一圈。

“妈的，为什么不行……妈的……”海因里希喃喃着抓起西利亚后脑的头发，强迫他把脸埋在自己肩窝里，泄愤一般在他身上又揉又蹭。然而这些动作更刺激了他不可忽视的欲望，硬热的性器甚至抵在了西利亚大腿根部——那结实性感的大腿现在无法合拢，完全无力抵挡任何粗暴的侵犯。

如果让海因里希选择的话，他恨不得西利亚现在就把自己踹下床去，哪怕趁机抽两巴掌都无所谓，起码他就不用忍受这非人的煎熬了。然而眼下这注定只能是妄想，皇帝忍得眼睛发红，额角青筋突突的跳，半晌才用尽全身力气强迫自己翻身下床：“我去趟洗手间——”

然而他刚一动作，突然被按住了。

“——西利亚？”

西利亚手脚发软没什么力气，然而海因里希却没能挣开，只听他情欲未退的沙哑声音说：“过来，我帮你。”

海因里希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然而西利亚真的起身揽住他的脖颈，一手扶着他完全勃起的性器上下撸动起来。他脸色还残留着情欲的通红，眼底含着水光，在黑暗中和海因里希近距离对视着，两人滚烫的呼吸都交错在一起，片刻后同时伸头吻上了对方。

这个吻并不太激烈，但亲昵而绵长。海因里希心满意足，有种异样的、类似于骄傲的情绪从心底深处悄然升起，让他忍不住抓住西利亚的手更用力的撸动起来，很快发出断断续续的粗重喘息。

“行么？”西利亚稍微分开一些，低声问。

海因里希没说话，只点点头，又迫不及待的凑近去亲吻他。

其实手活无法完全纡解他沸腾的欲火，但相对于生理快感来说，西利亚的主动让他心理上更亢奋也更刺激。很快他抓着西利亚的手加快了动作，性器急剧膨胀发硬，两人的亲吻变得骤然激烈深入；持续数十秒的快速撸动后他终于猛然一挺身，性器几乎蹭到了西利亚腹部，与此同时酣畅淋漓的射了出来。

“呼……”海因里希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紧紧搂着西利亚倒在了床上。

他们身下被单一片狼藉，睡衣皱皱巴巴，西利亚下身、腿间还沾满了腥膻的液体。两人相拥着躺了一会儿，睡意终于在高潮的余韵中缓慢覆盖了下来，海因里希迷迷糊糊问：“你要冲澡吗？”

“明早再说……”西利亚含混道。

行军打仗的人最大的优点是会审时度势，对卫生条件不那么苛刻，所以当天晚上他俩就这么将就着睡了。

然而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他们都对昨晚的一时偷懒而万分后悔——

凌晨时分，皇帝和元帅同时在一阵强烈的摇撼中被惊醒。海因里希瞬间翻身下床，只听战舰外爆炸声惊天动地，门外走廊上脚步乱响，紧接着有人冲过来哗啦啦的开锁：“出来！奥斯罗德大人叫你们出来！快！”

海因里希和西利亚对视一眼，还没来得及有所反应，就只听那人推门而入：

“别磨蹭！尤涅斯他们打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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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81

那一刻皇帝和元帅都充分展示了自己身为老牌战将的实力。

来人推门而入尚未抬头的瞬间，皇帝已如箭一般冲到眼前,一手钳住来人下巴硬生生扭过脖颈,一手掌刀如重锤般劈下！

哐当一声那人反撞到墙,所幸黑甲在颈后位置上的那片皮挡住了大半冲击，他晕了两下竟然还没昏过去：“搞、搞什么？来人啊——”

说时迟那时快,元帅已冲到浴室门口，反手将一物呼啸掷来——皇帝头都不回便伸手接住，抡起重重一砸！

“哐当！”一声巨响，皇帝抡起那物正中来人面门！可怜的暗星武士只来得及抽搐两下，便口鼻流血翻白眼,头一歪昏了过去。

“呼……”海因里希松了口气，低头一看手里拎着的凶器,登时划下黑线三条。

那是一只靴子。

浴室里水声大作,西利亚伸手啪嗒丢给他一条沾湿了的毛巾，用眼神示意他好好擦擦：“不好意思，根据联盟军法A932第一款第一条你的鞋被临时征用了，战后向联盟议会申请补损吧。”

“……”海因里希额角青筋直抽，目光在地上昏迷的人和手里的靴子中转了几个来回，半晌问：“西利亚……你说他这是被砸还是被熏的？”

·

五分钟后，指挥大厅。

皇帝和元帅终于出现在众人面前，身侧围着数十个暗星武士，个个手里黑洞洞的枪口都对准了他们。

奥斯罗德脸上如同积了层寒霜：“为什么现在才来？”

海因里希晚上睡觉不脱衣服，现在形象倒还说得过去——如果忽视他一半塞在裤腰一半露在外面的衬衣下摆的话。西利亚就比较狼狈了，衬衣领口完全没扣，凌乱的黑发还滴着水，背后因为身上来不及擦的水迹而湿了一片，衬着他雪白森冷的面色格外令人遐想联翩。

海因里希看看他，扭头真心诚意道：“师弟，你师兄要冲澡哇。”

“……”奥斯罗德心里骤然升起一股荒谬的怒火：“闭嘴！我在问你们——”

轰！

话音未落战舰内一阵地动山摇，所有人都差点摔倒。奥斯罗德、西利亚、海因里希等人都立刻蹲下扶地，片刻后只听前方有人大叫：“红色警报！红色警报！黑曼蛇许德拉出动，尤涅斯向总部飞来了！”

黑曼蛇许德拉是尤涅斯的专属机甲，在白鹭星军校被狴犴、凤凰联手狙击，重伤后遁入了黑暗的空间裂缝，从此便再也没有出现过。

然而它并没有就此报废，经过维修后变得更凶猛庞大了——三角形头部如同金属山丘，全身黑色鳞片块块张开，那极度诡异的形状让人一看便不寒而栗。

它是从一架幽灵战舰内飞出来的，战舰本身已经被大地上汹涌的蛇潮所覆盖了，黑曼蛇许德拉将舱门炸出一个巨大的火球，在暴雨般掉落的蛇尸中冲出了天空。它就像腾飞于天际的史前巨龙，盘旋几圈后瞄准了地面上的战舰，突然一头俯冲而下！

“地对空导弹准备！”战舰内，奥斯罗德回头暴喝：“开机甲舱！启动红蚺——！”

指挥大厅地面裂开，轰然巨响中缓缓升起一台半完全形态的巨大蟒型机甲，全身暗红缀黑色花纹，背上六道折叠钢翅如上万道密密麻麻竖起的尖刀。

战舰外，十二枚地对空导弹正拖着白烟飞向黑曼蛇许德拉，紧接着在高空中同时爆炸，将整片天空化作了万顷火海——然而仅仅十数秒后只听一声长嘶，黑曼蛇三角形的头从滚滚黑烟中冲刺而出，向战舰疾冲而下！

战舰观测台前的暗星武士狂吼：“许德拉来了！预计抵达时间三十秒——二十八秒——二十六秒——”

哐当一声红蚺身下的驾驶舱门重重落地，瞬间将大厅的金属地板砸出一道十余米长的裂缝。奥斯罗德如箭一般冲上驾驶舱舷梯，转头冲皇帝和元帅两人厉喝：“你们也上来！”

海因里希视周围枪口如无物，站在原地微微笑道：“我昨晚的提议师弟考虑好了吗？”

“你——”奥斯罗德怒道：“我同意了！快上来！”

他大概万万没想到海因里希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这么问出来，刹那间脸色又青又红，显得既尴尬又畏惧。然而这时大厅乱成一团，根本没人注意他脸上是什么表情，皇帝和元帅便上了驾驶舱，脚刚一落地奥斯罗德便冲过去呯一声重重关上了门。

·

远星系的机甲概念跟帝国、联盟都大不一样，驾驶舱地面、墙壁都非金属，而是由一种微微温热、仿佛肌肉一般坚硬带弹性的特殊材料建成。机甲神经带全是血红色的细丝，从四面八方垂下链接到操作台前一张红白相间的椅状装置上——它看上去就像某种生物的大脑，粉白色的脑髓组织清晰可见，随着血管的搏动而微微起伏。

这是什么东西？

海因里希还没来得及细看，奥斯罗德冲到操作台前大喝：“完成形态！红蚺！”

红蚺大蛇的身体顿时节节伸长，头部长嘶仰起，六段钢翅在数不清的刀剑相撞声中完全展开，从战舰展开的顶板中冲上了天空。

那一刻尤涅斯驾驶着黑曼蛇许德拉正从空中冲下，眼见着就要撞到战舰顶端——

轰然一声巨响，两条巨蛇在战舰上空狠狠相撞，无数鳞片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这一撞没有半点水分，纯机械式物理攻击，整个驾驶舱就像遭了十级地震一样差点整个翻过来。

海因里希哗啦一下撞翻了无数仪器，所幸机甲神经带给了他极大缓冲，挣扎起来的时候额头、脸颊上全是血：“我操……西利亚！西利亚你还好吧？！”

一只手用力把他从地上扶了起来，只见西利亚脸色发白的靠在墙边，喘息说：“还、还好……你不习惯吧？远星系机甲导入了生物神经细胞元，比银河机甲皮糙肉厚上百倍，物理攻击就是它们的主要作战方式了……过来我扶着你。”

他竟然还能站稳，海因里希不由大奇，结果低头只见神经带密密实实把他的腰固定在了墙上，顿时明白过来，“这你也能控制？”

西利亚喘息着点点头，这时突然整个驾驶舱又天翻地覆，红蚺巨大的身体在空中翻过一百八十度，一口咬住了黑曼巴的七寸！

上古神话中巨龙搏斗的场景也不过如此，整片天地都被火光和黑烟所笼罩了。

红蚺和黑曼巴全身千万片鳞完全张开，每片鳞都有数十米直径，身躯移动时仿佛无数巨大的齿轮互相摩擦发出锐响。那些鳞片下都有毒囊和酸液，每当两条蛇狠狠绞缠在一起时酸液便会迅速彼此腐蚀，在滋滋声中发出冲天的白烟。

海因里希领教过那酸液的厉害，暗星武士偷袭皇家军校的时候黑曼蛇裹住了狴犴，3S机甲的整个五维合金外壳都差点被腐蚀殆尽。眼下两条蛇巨大的身躯呈S形纠缠在一起，酸液急速腐蚀着密密麻麻的鳞片，未尽的酸液裹着黑鳞碎片落到地上，漫山遍野的蛇潮立刻便遭了殃——无数黑蛇一触及酸液便化成了水，到处都是黑水横行，场景简直惨不忍睹。

“嘶——！”黑曼巴翻滚数圈挣脱红蚺，一尾巴扫得它狠狠撞上战舰。奥斯罗德从指挥椅上翻了下去，狼狈不堪大吼：“快来帮忙！快！我输了你们也别想活！”

西利亚冲上前去抓住指挥椅，一把夺过几根血红的神经线：“红蚺？”

周围响起一阵闷雷般的轰动，震得人站不稳脚。海因里希抬头往驾驶舱幽暗的深处一望，敏锐的发现这声音是从外部传来的——是巨蛇体内发出的应答！

“重接炮准备！”西利亚应声喝道：“坐标敌方能源口，百分之百功率输出！”

红蚺颈部鳞甲下伸出两架炮台，板一翻便闪现出左右各五百个黑洞洞的重接炮口。黑曼巴似乎感觉不妙，刚要调转炮口来抢先轰击，然而还是西利亚控制虚拟精神栓的速度更快了一步——红蚺抢先完成聚能，一千个重接炮口同时闪出灼目的白光！

数秒后，洪流倾泻而下，将黑曼巴巨龙般的身躯轰飞上了天！

“奥斯罗德——！”高空中传来尤涅斯的怒吼：“是谁在帮你，你这懦夫！！”

奥斯罗德霎时暴怒，强行将西利亚从操作台前推开，驾驶红蚺向黑曼巴撞去！

西利亚被撞得踉跄两步，瞬间只想大骂蠢货，然而一切已经来不及了。整个世界在这开天辟地的一撞中化为死寂，剧烈震荡中黑曼巴以一个早有准备的姿势，用尾巴紧紧缠住了红蚺的腹部，随即上半身弯成一个准备攻击的横U。

随即它大嘴张成一个很难想象的巨口，喉咙深处闪现出致命的白光——

驾驶舱内西利亚冲奥斯罗德怒道：“你输了！”

“不！我没有！！快开防护罩和重接炮——”

西利亚一把推开抓着操纵杆胡乱推动的奥斯罗德，转头嘶声大喝：“海因里希！安全门下有逃生飞艇，你先离开——”

轰！

黑曼巴巨口中的光球终于喷出，重重打在红蚺腹部，几乎将它凌空轰成两段！

爆炸中蛇尾拼命甩动，蛇体一节节向上崩塌，无数鳞片当空洒下，眼看着就要塌到了驾驶室的位置——

这时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再过几分钟可能连驾驶舱都会被波及。海因里希冲过去抓住安全门拉杆，刺啦一声滚烫的金属拉杆差点把他掌心烫熟。

皇帝忍痛大吼一声，硬生生把金属门扳出缝来，一拳狠狠将抬升飞艇启动键捶下！

“西利亚！”紧接着他转身冲向操纵台，然而还没跑两步，只见奥斯罗德突然从后腰摸出枪：“不许动！”

皇帝和元帅两人都愣住了：那枪口顶住的，赫然是西利亚的头！

“上去，”奥斯罗德冷冷盯着海因里希：“上飞艇去！”

这一变故让皇帝和元帅两人都呆了一呆，海因里希奇道：“等等，飞艇可以让给你……”

“上去！别让我重复第三遍！”

简直匪夷所思，没人知道奥斯罗德到底想干什么。海因里希和西利亚对视一眼，两人都不易察觉的交换了个眼色，海因里希才一步步退到安全门边，打开飞艇的门。

“你可以来坐这个飞艇，我和你师兄把机甲带回战舰去……”

海因里希还试图做最后的努力，然而奥斯罗德凶狠打断了他：“你以为我想让你逃跑？做梦！飞艇上有轨道炮和A级防御罩，体积这么小尤涅斯不会发现的，我要让你从空中登陆黑曼巴的七寸位置，手工轰破驾驶舱门，把他给我揪出来！”

话音未落西利亚怒道：“你才是做梦！”

“闭嘴！”奥斯罗德狠狠一顶枪口，“你去不去！”

驾驶舱里灯光忽明忽暗，气氛一片紧绷，远处爆炸如推倒了的多米诺骨牌一样接连不断传来。

海因里希深深看了眼西利亚，说：“好。”

那一刻西利亚脸色微微有变，但什么都没说。他们俩对视着点了点头，紧接着海因里希弯腰钻进了飞艇，安全门刷然洞开，飞艇在席卷而入的狂风中嗖一下滑了出去。

·

奥斯罗德如同抓住了绝境中的最后一根稻草，猛然转头扑向操纵台。然而紧接着砰的一声，西利亚一拳让他撞到金属棱角，摔倒在地痛呼：“你——”

“你这蠢材，”西利亚一脚踩住他胸口，冷冷道：“如果刚才远距离全功率火力输出就能保住优势了，谁让你往上撞的？尤涅斯是只阴沟里的老鼠，而你连尤涅斯都不如，真是废物！”

奥斯罗德一哽，喘着粗气狠狠盯着他半晌，突然冷笑起来：“你猜猜那个皇帝是为什么跑去找尤涅斯麻烦的？”

“……”

“被人争风吃醋的感觉如何，师兄？或者说你其实乐见其成，反正你那道貌岸然的面孔也是装出来的，为了达到目的使用任何下作的手段都无所谓，对吗？”

他们两人对视片刻，西利亚冷笑一声，一脚踢开了奥斯罗德，然后在后者想冲过来之前转身抓住了操纵神经带：

“红蚺，开启自检程序将失火区域隔离——准备开始反击。”

·

黑曼巴在空中喘息着，喷出大股浓厚的黑烟。

火力输出耗费了它体内超过一半的能源，可怕的是它的能源供应系统已经被红蚺用重接炮一击轰破，目前的能源问题已迫在眉睫。

尤涅斯大口喘息着，面色阴霾。

那一击的准确和精度不是奥斯罗德的手笔——他跟奥斯罗德对峙多年，对这个凶狠有余而耐性不足的蠢货的作战方式太了解了。他的精神阀值没那么高，人脑命令传输到机甲的速度就没那么快，攻击精度也不可能太高；而刚才那一击却是瞬间完成，快精准狠，连他这样的人都避无可避。

不是奥斯罗德，那会是谁？

尤涅斯咬牙抓住操纵台上的火力输出推杆，喝道：“许德拉！瞄准对方能源系统中枢！”

黑曼巴缓缓移动身躯，无数鳞片互相摩擦发出尖锐的刷响。大蛇不怀好意盯住了红蚺七寸下某个已经被炸得破破烂烂的位置，随即张开獠牙，喉咙中再度涌上耀眼的白光：

“能源储存量26%，全功率火力输出将耗费能源14%，是否确认输出？”

“确认！”尤涅斯怒吼：“一击破坏敌方能源中枢，现在——！”

“来了！”驾驶舱内西利亚厉喝：“红蚺！”

那一瞬间两条僵持的蛇都同时闪电般动了——黑曼巴张开惊人的獠牙向前冲，红蚺拖着还在不断炸裂的身躯猛然向上蹿逃！

一切都在零点零一秒内发生，两条巨蛇掀起的飓风霎时相撞，形成了盘旋上升的龙卷风，漫山遍野的蛇潮被一股脑卷到高空。

那场景简直没法看，哪怕隔着屏幕都恶心得怕人，西利亚条件反射的偏过头：“海因里希！立刻接受通讯，海因里希！”

“滋滋——”通讯仪里噪音直响，片刻后皇帝的嘶哑的声音传出来：“我在……（滋滋——）……迷失方向了……到处都是蛇……信号不稳……”

“别慌，在低空五百米范围内稳住飞艇！红蚺，扩震空气炮准备发射！”

哐哐哐一连串金属重响，红蚺全身空气炮准备就绪，轰然一声狂卷的气流如千万无形的刀锋冲进蛇群；只见漫天蛇血飞溅，数秒后如雨般洒下，两条蛇形机甲的视野范围顿时被完全清空。

尤涅斯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狐疑：“空气炮？为什么这个时候……”

“海因里希！”与此同时红蚺的操纵台前，西利亚紧紧按着嘴咳了两声，“海因里希！听到请回答！”

滋滋滋滋……滋滋——

通讯仪里全是电流杂音，数秒后皇帝狼狈的声音骤然响起：“你是想谋杀亲夫么西利亚？！孩子还没怀上呢你就要谋杀我了吗西利亚？！”

西利亚：“……”

飞艇内，海因里希喘着粗气按住飞行操纵杆，驾驶室内红光乱闪，屏幕不断闪现出毁损超过警戒线的系统提醒。

这艘武装飞艇被空气炮干净利索的轰飞了尾盖，整个能源箱从机身中掉了出去，唯一的火力系统——区区两架轨道炮——已经随飓风一起卷向了天空。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导航通讯终于恢复了正常，飞艇现在离黑曼蛇巨大的腹部不过数百米，驾驶舱应该位于蛇体七寸之上，就在他头顶悬空。

“我让你稳住飞艇，”西利亚不满的声音从耳麦中传来，“驾驶技术不过关你想怪谁？”

海因里希反唇相讥：“我是皇帝我还要自己学开飞机？”

“所以谁叫你不会开飞机？”

“明知道我不会开还放空气炮不就是谋杀亲夫吗？”

西利亚：“……”

通讯频道静寂半晌，终于奥斯罗德憋屈的开了口：“你们到底有完没完？！”

尤涅斯喘息着望向监视屏，遍体鳞伤的红蚺正盘踞在不远处，蠢蠢欲动的对他吐着蛇信。

蠢材，到这个时候了还敢挑衅……尤涅斯冷哼一声，将重接炮对准它七寸处，刚想下令攻击却突然瞥见了什么，瞳孔反射性的一缩：

“——许德拉！开启生物感知雷达！有东西在靠近！”

嗡的一声探测电波从黑曼蛇全身向外发散，感知图像很快在监视屏上呈现出来：只见蛇腹下方赫然有个极不起眼的小黑点，正一闪一闪的向驾驶舱方向逼近。

他妈的是什么东西？！

尤涅斯猛然调转监视镜头，在看清屏幕时难以置信的抽了口凉气，刹那间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那竟然是一艘救生艇！

和黑曼蛇机甲相比这艘救生艇就像一只微不足道的蚊子，在机舱外的狂风中通体冒着黑烟，眼见着即将坠毁——然而就在这时舱门被哐当一声打开了，一个穿着黑色短袖T-恤、制式作战裤，脚蹬厚底军靴的男人爬到飞艇罩上，背着一把电磁阔剑，举起手里的绳索枪，瞄准黑曼蛇颈部下某个位置扣动了扳机——

嗖！

“警告！警告！”监视屏下立刻红灯狂闪：“外来物已附着在驾驶舱门左侧！警告！外来物已附着在驾驶舱门左侧，请立刻清除！”

“……海因里希？！”尤涅斯瞳孔剧烈颤抖，瞬间一股难以想象的怒火直冲头顶：“海因里希——！！”

黑曼蛇瞬间掉头扑向红蚺，充满恨意的咆哮将整片大地震得轰然摇晃：“里面的是你吧，西利亚！你竟然又背叛我一次，又背叛了我一次——”

红蚺已是强弩之末，霎时被黑曼蛇铺天盖地绞成了几段，无数爆炸顺着蛇身来回轮响。与此同时在黑曼蛇机甲外，海因里希抓着固定好的绳索凌空一跃，狂风中仿佛一头呼啸而下的凶禽！

哐当！

皇帝重重撞到金属外壳上，漂亮至极的顺势一滚，抓住舱门把手悬空固定住身体！

如果有人亲眼看见的话，那将是非常惊险的一幕：皇帝脚下便是毫无遮挡的百米高空，全身仅靠一只手抓住舱门，稍有放松便会粉身碎骨；然而他面色丝毫没变，抓门的左臂肌肉块块隆起，右臂反手从背上抽出电磁大剑，“锵！”一声悍然刺进了舱门的缝隙中！

这场单兵突入简直像尖刀刺进敌腹，足以在军校教科书上留下光彩的一笔——然而单看这一系列险象环生的战况，估计不会有人相信，单兵作战的竟然是帝国皇帝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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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82

尤涅斯现在面临着双重困境：

如果他继续操纵黑曼蛇去绞死红蚺，驾驶舱外的双子座皇帝就会破门而入,把他弄死；

如果他现在转身去杀死皇帝,西利亚就会驾驶红蚺反扑黑曼蛇,同样把他弄死。

插入门缝的剑身闪出夺目的蓝光，电磁切割舱门发出滋滋锐响。尤涅斯紧紧抓着火力输出闸门,暴吼：“许德拉！向舱门分泌酸液，杀死他！”

机舱外，无数鳞片突然竖起，调转方向面对着皇帝。

海因里希眼角一瞥，立刻就意识到了什么,数百年来浸透骨髓的作战意识让他连想都没想，瞬间抓住剑柄用尽全身力气往下一拉；剑身在迸溅的电花中将整个舱门一劈两半,活生生将他虎口震出数道血口,紧接着舱门“砰！”一声旋转打开，撞在了海因里希身前，堪堪挡住迎面喷射而来的酸液！

滋啦数声白烟，厚重的金属舱门刹那间溶变了形——这一系列变故都在眨眼间完成，稍微迟零点零一秒，此刻皇帝就变成骨架了。

海因里希喘了口气，抓着舱门把手的胳膊猛一用力，将整个身体向上屈起，空中一荡跃进了驾驶舱。

驾驶舱内不知为何一片黑暗，只剩操纵台前的神经带如千万根交错的细丝，散发出幽幽的红光。尤涅斯背对操纵台站着，面容在红光中显得异常诡谲：“又见面了，双子座皇帝。”

海因里希缓缓提起阔剑，叮的一声插到地上：“又见面了，尤涅斯。”

他们两人对视半晌，尤涅斯突然问：“你是不是很奇怪我为什么还活着，皇帝？上次在联盟你明明已经刺穿我的心脏了，但现在我仍然好端端站在你面前，连西利亚那么自命不凡的人都承认杀不了我……事实证明我是不死的，别白费力气了。”

“下水道里的老鼠总是很难打死，这个西利亚和我都习惯了。”

“……”尤涅斯脸颊狠狠抽动了一下，话锋一转：“为什么你们在这里？！”

“拿回西利亚的记忆，你为什么又在这里？”

尤涅斯不答，海因里希笑起来，替他答道：“因为你也想要西利亚的记忆。”

·

高空中硝烟散尽，黑曼蛇似乎僵住了一样凝固不动，对红蚺的绞缠也越来越松。

奥斯罗德迷惑的张望着，似乎有点搞不清状况，却被西利亚一语道破：“黑曼蛇的虚拟精神栓正在失去控制，海因里希拖住尤涅斯了。马上开始准备反击！”

“……这你怎么看得出来？！”

“红蚺！”西利亚没理睬奥斯罗德，厉声喝道：“抽出所有电源，集中所有能量轰击敌方精神栓！”

已经被轰得看不出是条蛇的红蚺突然动了，像一头腐烂的史前巨怪般扬起头颅，对黑曼蛇张大了嘴巴，与此同时它的驾驶舱内灯光闪烁了几下，紧接着陷入漆黑——

所有电源被一丝不剩的紧急抽调到火力系统上，星际导弹在它黑洞洞的喉咙里闪现出雷电般的绿光。

黑曼蛇这才反应过来，迟钝的抽身想逃，然而已经来不及了。四秒钟后绿光轰然而出，随着一声震动天地的嗡响，黑曼蛇机甲转眼被爆炸冲出了数百米！

——锵！

驾驶室如滚筒般飞转，神经带和各种仪器到处摔飞，两把兵刃带着耀眼的电弧重重相撞，把当头砸来的指挥椅劈成了两段！

“你太高估你自己了，双子座皇帝！”尤涅斯反手将燃烧着电火的阔剑格开，高喝：“知道为什么联盟只能把暗星堂封进五维空间吗？鼎盛时期的西利亚都杀不了我！你只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罢了！”

海因里希一哂：“为什么想要西利亚的记忆？”

他如巨禽般凌空冲过翻转的驾驶舱，瞬间落在尤涅斯面前，只见他苍白阴霾的脸上突然一笑：“想知道？”

“……”

“告诉你也无妨，反正你拿不到——知道西利亚为什么这么强吗？”

海因里希眉心一跳，只听尤涅斯冷冷道：“当然不是说现在这个Omega，他现在可一文不值……但当年鼎盛时期的加文·西利亚元帅精神阀值破四百，你见过哪个爹生娘养的普通Beta是这样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海因里希问：“为什么？”

又一阵爆炸声传来，驾驶舱猛烈颠簸，两人死死相抵的刀锋顿时向墙壁一歪，在金属上留下了巨大的斫口。海因里希猛抽回剑，只听尤涅斯一字一顿道：“五百年前，联盟，守护神计划——”

“警报！警报！机甲毁损程度已超过80%！警报！警报！驾驶舱将强制弹出，请驾驶员立刻启动一级保护装置！”

红光在黑曼蛇的驾驶舱里狂闪，然而搏斗中的两人都没来得及理会——紧接着他们脚下的地面突然剧烈一抛，两人同时趁势跃起，刀锋“铛！”一声狠狠相撞！

·

——同一时刻机甲体外，红蚺全身骨骼爆炸而出，连同六扇钢翅一起将黑曼蛇刺了个穿透。黑曼蛇最后发出一身响亮的嘶鸣，漫天黑血爆起，随即像小山般彻底倒了下去。

无数蛇潮立刻被压成肉泥，荒原都被砸出了数个巨大的坑。

黑曼蛇七寸处那扇已经被海因里希破坏殆尽的舱门骤然开启，旋即嗖的一声，驾驶舱像离弦的箭一般飞弹了出去——那情景真是惊险至极，在没有飞行动力装置的情况下，驾驶舱很可能就此从数百米高空中坠落摔成一块扁扁的铁饼；西利亚登时瞳孔紧缩，吼道：“海因里希！”

红蚺蹿出去接那只驾驶舱，然而这台机甲本身也已经到了极限，移动的瞬间整个蛇头都撞飞了出去！

“警告，警告，机甲头部断裂，机甲火力中断……”红蚺内部也开始红光狂闪，然而西利亚置若罔闻，猛一转头望向了监视屏——屏幕上黑曼蛇的驾驶舱从空中坠落，在连绵不绝的巨大蛇腹上弹了好几下，最终险险撞在了几片高耸的黑鳞上！

呼——驾驶舱在黑烟中静止不动了，紧接着西利亚的声音在空中喝道：“海因里希！你没事吧？！”

砰！砰！

驾驶舱破破烂烂的大门再次被撞飞，而且是连飞两次。海因里希和尤涅斯一前一后冲了出来，同时落到黑曼蛇山峦般的身躯上，脚还没站稳就疾风骤雨般过了七八招，闪亮的电弧差点把人视网膜灼伤。

“守护神计划是什么！”海因里希喝道，冰蓝色的眼睛在满面鲜血中格外森冷迫人：“说！守护神计划是什么东西！”

尤涅斯大笑：“你就毫无所知吗皇帝！你的皇座是怎么来的？不可一世的联盟竟然败在了你这个蠢货的手里，哈哈哈哈——”

·

红蚺内部，西利亚习惯性想召唤狮鹫，突然想起狮鹫还在不远处的战舰里扔着，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

他干净利落推开正想说什么的奥斯罗德，大步流星的走到驾驶室门口一脚踹开了门。高空狂卷的气流一涌而入，他抓住扶手向外望去，只见战舰如同黑色的山峦般停在不远处的荒漠上，顶端闸门正缓缓开启，一道空间缝隙如火箭般直射上了高空——

远处僵持中的海因里希和尤涅斯还未觉察，然而紧接着，空间缝隙被一只巨大的白骨之手从内部扯开了。

“曼德提拉斯……”西利亚唇角勾起一丝冷笑。

曼德提拉斯长老一点点从空间缝隙中挤了出来，他还是裹着黑布，盘腿漂浮，怪异的身躯起码臃肿了数倍，看上去就像个数十米高的怪兽。

这其实是很诡异的——这么庞大的物体从黑色虚空中硬挤出来，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连位于他脚下的海因里希和尤涅斯都没觉察。

而西利亚也没有出声提醒，只是凌空站在机甲上抬头望去，只见长老终于像无声的梦魇一般降临到了天空中，兜帽下的白骨面具缓缓移动，终于盯住了某个方向：

“好久不见了，尤涅斯。”

尤涅斯全身一震，难以置信的抬起头。

这时他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丝惊讶和恐惧，那情绪是如此强烈以至于根本无法掩饰，连他的声音都尖利得变了调：“曼、曼德提拉斯长老……？！”

·

这其实是一幕很恐怖的景象：曼德提拉斯死神般怪异的身躯在空中悬浮，庞大的黑布随风飘拂，身后是一望无际的虚空；黑曼蛇的尸体如小山般盘踞在平原上，海因里希和尤涅斯站在僵冷的蛇皮上遥遥对峙，两人手中刀刃还在滋啦窜电；更远处的战舰边，红蚺奄奄一息的趴在地上，全身蛇骨爆裂而开，散发出难闻的腥气。

“你的任务已经结束了，尤涅斯。”曼德提拉斯长老的声音仿佛是从胸腔中震出，发音晦涩难辨：“这些年你瞒着长老席做了很多事，现在是清算的时候了。”

尤涅斯怒道：“难道那些事没经过你的默许吗，曼德提拉斯大人？！与其说是帮奥斯罗德出手，不如说是对现在的利益贪心不足，想连我那份也一起吞了吧！”

回答他的是一阵嘶哑大笑。

尤涅斯环顾周围，只见身前有海因里希虎视眈眈，远处有奥斯罗德狐假虎威，红蚺里必定还站着一个虽然没露脸，但必定在伺机而动的西利亚……他一咬牙，沉声道：“我可以在现有分配上多给你加三成，曼德提拉斯大人。你觉得奥斯罗德这个蠢材真能给你带来任何好处吗？他连奄奄待毙的联盟都不敢招惹你知道吗？只有我们的合作继续下去，才能有人源源不断给你带来资源和利益！奥斯罗德是绝对无法做到这一点的！”

“我丝毫不怀疑。”长老说，“但尤涅斯，你搞错了一点。”

“……”

“你死以后暗星堂并不是只剩下奥斯罗德一个人，就像我可以选择的也不只是奥斯罗德一样。你只是为我掠食的猎狗，打猎多的时候可以奖赏、喂食，但如果猎狗自己偷吃太多，就没有留下来的必要了，外面等待我用的猎狗还有很多。”

尤涅斯的脸色变了。

但红蚺机甲内奥斯罗德的脸色变得比他更难看。

站在机舱门口的西利亚回头对他微微一笑，目光中满是毫不掩饰的了然。

“你杀不了我，”尤涅斯缓缓退后，“你杀不了我，没人杀得了我……”

长老冷冷一笑：“很可惜，我可以。”

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从他骇人的白骨面具中传来，黑洞洞的眼眶中突然探出一条巨蛇——只见它黑中带绿硕大无比，蛇头向周围摆动几下，紧接着向尤涅斯的方向猛然一顿！

“区区一条蛇——”

尤涅斯尖利的声音猛然顿住。

“咝咝——咝咝……”巨蛇从曼德提拉斯脸上爬下，死死盯着尤涅斯扬起了头。那一瞬间尤涅斯的脸色比西利亚在战舰上时还难看，简直都有些发青了：“幽……幽空王蛇……它怎么还活着？！”

然而那就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了。

幽空王蛇高高仰起头，浑黄的眼睛里闪出毒光，仿佛有种无形的箭瞬间刺进了尤涅斯的眼窝。整个世界顿时开始旋转，所有画面都像漩涡一样越来越模糊，天空在无声的巨响中轰然坍塌迎面砸来——

那一刻尤涅斯的脑海中完全空白，只有一幅陈旧的画面带着尘灰，从记忆深处缓缓浮起：

那是数百年前的他跑过长廊，时光在身上留下跳跃的斑影；他冲到尽头一扇房门前，砰的一声冲进去，只见眼前是空荡荡的冰冷殿堂。

“此地的驻守者走了，”一个冰冷的声音在身后说，“他抛弃了暗星堂，跟一个沙漠旅人去了远星。”

“为什么……为什么？！”

“因为他本来就打算好了。他甚至不屑于在离开时通知你一声，他是个真正背弃了你的叛徒。”

是谁？是谁在说这些？

年轻的尤涅斯回过头，满是愤怒的目光在触及身后那黑影的时候突然顿住了——那个人身形高大面容冷漠，面孔因为仇恨而扭曲，瞳孔中带着血腥的恨意。

那是数百年后的尤涅斯他自己。

“啊——！！”

荒漠上倏而响起一阵嘶哑的惨叫，紧接着尤涅斯全身抽搐，倒了下去，捂着双眼拼命打滚！

“奥斯罗德！”曼德提拉斯长老暴喝：“就是现在！”

奥斯罗德身形猛然一僵，似乎有瞬间的挣扎从眼底闪过，然而紧接着他咬牙推开西利亚冲了出去，凌空抽出电磁刀，狂吼着往黑曼蛇身上一跃而下！

站在不远处的海因里希立刻疾退，只见奥斯罗德砰然落地，一个箭步冲到状若疯狂的尤涅斯身前，举刀砍下了他的头颅！

——咔嚓。

颈骨断裂的声音其实很轻，但所有人都听到了那清晰的一响。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狂风霎时凝固，周围没有任何声音；不知过了多久才看见那头颅从身上坠落下来，啪嗒一声，轻轻掉到了地上。

“尤涅斯，”曼德提拉斯长老冷冷道：“这就是你的下场。”

海因里希脸上微微震惊，奥斯罗德狰狞的喘着粗气，曼德提拉斯向盘踞在他身上的巨蛇伸出手，似乎想把它召回去。

然而就在这时，西利亚动了。

西利亚凌空向不远处荒原上的战舰伸出手，用力之大甚至五指都泛出了可怕的青白；他的瞳孔因为精神力急剧提升而剧烈颤抖，在战舰内闪出一道金光的同时暴吼：

“狮——鹫——！！”

金光蓦然变大，瞬间将战舰顶端撞出个大洞！无数锋利碎片组成的金箭划破长空，如流星般“嗖！”一声刺穿了巨蛇的头！

那一下简直称电光火石都不为过，曼德提拉斯的手还悬在半空，巨蛇的血液已溅了他一身！

“西利亚……”长老颤抖道，爆发出愤怒的狂吼：“西利亚！！”

他转身猛扑下来，几乎立刻就冲到了眼前；与此同时海因里希闪电般赶到，另一边金箭也化作军刀飞到西利亚手边，两人同时振臂一挥！

铛！

两把刀刃发出同一声响，从左右两边分秒不差的挡住了曼德提拉斯！

——这僵持没有持续多久。

同一时刻另一边，幽灵王蛇无头的尸体从空中掉落，如僵硬的肉筋般摔到了地上。

如果硬要比喻的话，这一声就仿佛是某种信号，在所有人都措手不及的时候给这场恶战划下了休止符。

曼德提拉斯的白骨面具爆出一声脆响，紧接着在两把刀刃下迅速龟裂，巨大的手骨一寸寸化作飞灰——他仰头发出一声绝望的咆哮，然而那声音刚出口就被狂风卷上了天际，裹尸布一般的黑袍在呲呲声中化作了毒烟。

海因里希一把抓住西利亚：“退后！！”

毒烟缭绕随风散去，将两人身前的金属舱门都腐蚀成了灰，所幸两人在千钧一发之际踉跄躲过了毒烟蔓延的范围。海因里希护着西利亚退到舱内，突然眼角的余光瞥见什么，瞳孔一缩：

只见黑袍下竟然只有一段扭曲的枯骨，其他什么也没有。

没有血肉，没有内脏，那截骨头竟然就是曼德提拉斯长老的本体！

“这是什么技术……”海因里希震惊道，突然身侧一沉，扭头一看顿时脸色骤变：“西利亚！你怎么了？！”

西利亚脸色苍白的半跪下去，军刀从手里哐当掉在地上。他伸手想扶住头，但稍微一动就头痛欲裂，冷汗刹那间浸透了脸，甚至连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西利亚？西利亚！”皇帝全身的血都吓冷了，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吼什么：“你怎么了？说话！狮鹫把你的医疗舱拿出来，狮鹫！把你的医疗舱——”

话音未落突然一阵熟悉的微风吹过耳稍，海因里希骤然呆住。

“没事，他没事！”“他只是耗费了太多精神力，为什么这么紧张？”“终于得救了，谢谢你人类元帅！”

海因里希抽搐道：“幽……幽空星人？”

微风中无数幽空星人笼罩住他们，叽叽喳喳的声音此起彼伏，就像漫山遍野的透明精灵：“又见到你了，人类元帅！”“好久不见你还认识我们吗？”“但是为什么皇帝也在这里呀，皇帝~”“终于可以把遗产还给你了，好激动好开心！”……

西利亚喘息着抬头望向虚空，眼神由警惕慢慢转为涣散，似乎有种轻柔的力量正缓缓流入他的脑海。

海因里希敏锐的捕捉到什么，微微愣住了——

那竟然是西利亚的记忆。

幽空星人等待了半个世纪，现在就要把这尘封的珍贵遗产，亲手交还给联盟元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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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83

黑暗。

周围一片黑暗。

“有人吗？”

“这里有人吗？”

西利亚喘息着茫然四顾，周围却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半晌他试探着前摸索,走了半晌才看见前方出现一丝隐约的光。

那是什么？

西利亚疾步往前,不知何时开始踉踉跄跄的跑起来。那一丝光亮越来越大、越来越耀眼,终于眼前豁然开朗，他赫然发现自己冲进了——一片水里！

浅蓝色的液体像羊水一样温暖清澈,西利亚条件反射的向上一挣，却只听周围的世界哗啦碎裂！

“出来了！”“样本一号出来了！”“医疗小组待命，准备开始全身扫描！”

周围恍惚无数人在跑动、大叫，很多脚在他眼前的地面上跑来跑去。西利亚眩晕的闭上眼，再睁开,用力重复几次后突然听见身边响起一个清脆的声音：“你出来了吗？”

他茫然抬起头，湿漉漉的头发垂到眼睛前,恍惚看见自己身前蹲着个穿泡泡裙的小女孩。

“你叫什么名字呀？”她问。

“……”西利亚张了张口,但不知为何喉咙竟然发不出半点声音。

“离远点艾德娜。”这时一个老人上前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居高临下打量了半晌，才沉声说：“他的名字叫加文——”

“加文·西利亚，古地球语的白鹰，战斗的神灵。”

半年后。

薄荷田上洒满了阳光，天空一碧如洗，几架银白色的机甲正如鹰隼般在高空中盘旋。

年幼的加文坐在田埂边，不远处实验室里走出几个工作人员，远远看到他便绕了个大圈走了。

“……”小加文垂下脸，片刻后又偷偷抬头充满渴望的看向天空。机甲在高高的苍穹中自由翱翔，他不自觉的便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向天空伸出手——

要是我也有那个就好了……

要是我也能飞就好了……

这念头是如此清晰而强烈，占据了他全部心神，以至于他没发现那几台机甲不知何时从高空中坠了下来！

银白色的影子在视网膜中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与此同时飞行的轰鸣声也由远及近，急速下坠的机体在空气中擦出数道灼目的亮光——

远处那几个工作人员突然出现一阵骚动，不约而同转身冲了过来！

“住手！”“抓住那个怪物，快！”“快来人啊——”

小加文惊惧回头，还没来得及起身就被迎面冲来的人重重打了一巴掌！

啪的一声他眼前发黑，有几秒钟几乎失去了意识；就在那一刻机甲们擦地而过，纷纷急速拉升，在狂风中划了个无比惊险的U形！

工作人员破口大骂：“你在干什么！”

加文被打懵了：“我……”

那人举手还要打，被同事围上来纷纷拉住。所有人的目光都充满不加掩饰的戒备和厌恶，加文徒劳的张口想解释什么，但在这样的目光中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泪水在眼眶里不停打转，最终嗫嚅着低下了头。

“他们说你是怪胎。”小小的艾德娜站在培养皿前，疑惑的歪着头：“什么叫怪胎？”

小加文涨红着脸低下头，从倒影里看见艾德娜天真的大眼睛，半晌他难过的往水里缩了缩。

“我问你话呢，”艾德娜胳膊趴在培养皿边缘上，踮起脚尖问：“你的爸爸妈妈呢？你为什么从试管里生出来？他们都不准我跟你玩，你是不是做坏事惹大人生气了？”

“……”

“为什么不理我，你会说话吗？”

“……”

房间里一片安静，两个小孩隔着水面面相觑。半晌艾德娜笑起来，用白嫩的手指对他一点一点：“小哑巴，你是个小哑巴！”

“我……我不是……”

“你不是？那你为什么不跟我玩？为什么要呆在水里？”

加文迷惑的眨着眼睛，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每天要花那么长时间呆在培养皿里，似乎不这样就不舒服一般。艾德娜碧绿眼睛睁得圆圆的，就像闪亮亮的绿色宝石，加文着迷而渴慕的看着她，半晌小心翼翼的探出头，从水里站起来。

哗啦！

高浓度培养液溅到了地上，留下几滴深蓝色的痕迹。

然而两个小孩都没有在意，加文傻乎乎的跳到地上，艾德娜用雪白的泡泡纱裙给他擦脸，然后手拉手跑去实验室外阳光明媚的薄荷田里玩。空气中漂浮着清新芬芳的花香，绚丽的蜂鸟快速掠过田埂，翅膀掀起的气流让无数小花们争相摇曳。艾德娜用加文采来的枝叶编了一顶花冠，戴在头上快乐的旋转：“好看吗？加文？好看吗？”

加文用力点头，小小的心脏里满涨着喜悦。

那天他们在田埂上玩了很久很久，久到加文最后都感到有些不舒服了。傍晚的阳光如一汪无际的金水，艾德娜兴奋得小脸发红，他却只感到一阵阵难言的疲惫从骨髓里渗出来，全身上下每根骨骼都冷得发疼。

不知为何他很想回去躺在培养皿里，很想让那种深蓝色的液体浸没他全身，然而艾德娜没说回去，他也不想说。

不用忍受孤独的感觉是那么好，他宁愿忍受骨髓深处越来越加剧的痛苦和难受。

加文没想到的是那痛苦很快就没法忍受了——夕阳在天际落下最后一丝余晖，瞬间光影的交错仿佛某种信号，当时艾德娜正笑着把花冠向他扔来，加文刚伸手要接，突然心脏猛然一抽！

那一刻他连声音都发不出来，整个人就踉跄跪了下去，哐一声倒在了地上！

“……加文？加文！你醒醒！你醒醒！”艾德娜蹲下来推他两下，一看他发青的脸色，顿时哇的吓哭了，抽抽噎噎往研究所跑：“爷爷！爷爷！救命啊，快来人啊——”

加文伏在冰冷的地面上，竭力想看清她远去的身影，然而用尽力气眼前都是一片模糊。

那个晚上研究所灯火通明，科研人员将营养液浓度加强到400%，无数人彻夜未眠，快天亮时才传来样本一号已恢复呼吸的消息。那一刻实验室里满是掌声，所有人都起立庆贺，只有加文在巨大的培养皿里微微睁开了眼睛，呆呆的注视着这一切。

他不知道这件事背后隐藏着多深的水，也不知道自己刚才在生死线上走了一个来回。

那件事后相关人员都得到了处罚，很多人从此就在加文的视野里消失了。他的待遇也变好了一点——最显著的提高是，研究所会定期把他送到心理专家面前去，让他们跟他说话。

然而这点小小的好处并不太吸引他，加文最盼望的还是艾德娜的到来。这个小姑娘有着甜美的笑容和活泼的气息，她就像他的一个梦，寄托了很多很多连他自己也分不清楚，却极度盼望和渴慕的梦想。

这样的生活一直持续到他们童年期结束，十四岁那年，艾德娜在猝不及防的情况下遭遇了她的第一次发情期。

小巷中响彻奔跑声，加文死死拖着艾德娜冲过拐角。身后数米处几个喘着粗气的Alpha大步追来，发出粗野的大吼，混乱的人影在墙壁上扭曲成一团。

“我跑不动了，加文……加文……你别管我了……”

“闭嘴！快跑！”

这时只听吼的一声咆哮，跑在最前的那个Alpha纵身向他们扑了过来！艾德娜发出惊叫，三个人同时摔倒，紧接着加文爬起来一把将艾德娜拉到自己身后：“别回头！快跑！”

然而艾德娜已经跑不动了，她跪在地上绝望的啜泣着，Omega信息素的味道让那几个Alpha都完全失去了理智。他们尖厉吼叫着扑到面前，那一刻加文眼底映出了他们的脸——双目赤红神情狰狞，就像一群迫不及待的可怕野兽。

内心恐惧到极点后加文反而镇定了下来，他咬紧牙关，仿佛有股陌生又熟悉的力量在血液中尖啸着苏醒，让他伸出的手都在剧烈颤抖：

“凤……凤凰——凤凰！”

那一声软弱而充满迟疑，仔细听尾音还有点微微的变调；然而就在话音出口的那一瞬间，他胸前链坠无风而起，骤然爆出了绚丽的银光！

艾德娜猛然抬头，撕心裂肺道：“加文！！”

那天当议会警卫赶到时，加文还站在艾德娜身前，手中的军刀仿佛被血洗过一遍。几个Alpha倒在小巷布满灰尘的地面上翻滚惨嚎，加文喘息着俯视他们，几滴血正缓缓划过他白皙的侧脸，目光森寒而令人心折。

警卫下意识退后半步，紧接着反应过来，奔上前惊呼：“艾——艾德娜小姐！”

哐当一声，加文把军刀扔到地上，踉跄走到墙角坐了下去。

那是加文第一次对人动手。

那就像是某种讯号，又像是一道开启的闸门，将他内心深处那个充满愤怒、不平、悲哀和暴躁的灵魂释放了出来。多年来被敌视的痛苦和彻骨的孤独终于扭曲了他，当他意识到自己拥有力量的那一刻，就立即迫不及待向世界竖起了尖刺。

白鹭星实验基地停机坪，艾德娜在大雨中泪流满面的看着他：“一定要走吗？”

她的声音非常沙哑，加文随手冲她挥了挥，背着包走向远处那艘孤零零的小飞船。

“为什么一定要走！他们不喜欢你，你还有我啊！你这么一走了之了我怎么办，加文！”

少年桀骜的身影却没有停顿，一边背着包大步向飞船走去，一边从脖子上拽下什么东西，头也不回的扔了过来。大雨滂沱中只见一道银光闪过，艾德娜伸手接住，吃惊的忘记了哭泣：“这是……这是凤凰？”

“我不需要联盟的东西了，”加文冷冷的声音穿过雨幕传来，“这么大的宇宙总有一个地方能容下我，再见了，艾德娜。”

“——你！你要到哪里去？！”

回答她的是满世界滂沱的雨声，加文走到飞船前，往舱门里一钻就不见了。

艾德娜不知道的是，加文竟然驾驶着这艘小飞船飞出了银河系，来到了远星系千亿行星中的某颗惑星。

他因飞船失事迫降到这颗不知名的惑星上，然后被几个黑甲长袍、面具遮脸的人救了起来。他跟这些黑甲人来到这颗星球上的武装基地，得知他们所在的地方叫——暗星武士堂。

暗星武士堂，多年后臭名远播，但当时还不为人知的宇宙第一恐怖组织总部；也是加文·西利亚一生辉煌的起点。

在联盟官方公布的履历表上，西利亚的个人历史从师承“沙漠圣者”华尔顿开始，华尔顿被杀后他回到联盟，从少校做到元帅，最终在红土星上结束了戎马征战的一生。

而他少年时代在暗星堂认识的人、经历的事，包括和暗星武士尤涅斯之间种种错综复杂的仇恨，都永远也不会被世人知晓。甚至连他生前最亲近的艾德娜和卡列扬，以及后来置他于死地的银河皇帝海因里希，都是在他死亡半个世纪以后，才从他记忆最深处挖出了那遥远的一幕——

“——你真厉害，我能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吗？”

漫天火光如一场浩瀚的烟花，高台下那个年轻的暗星学徒竭力仰起头，眼神中满是难以掩饰的震撼和惊慕。

“我是西利亚……”几百年后幽空星，西利亚躺在驾驶室地上，恍惚间沙哑道：“你叫什么名字？”

不远处黑曼蛇冰冷的机甲外壳上，身首异处的尸体缓缓坐了起来，空间以脖颈为横切面撕开一道黑色缝隙，引力将尸体脚边的头颅吸了过来：

“我的名字叫尤涅斯……”

一切情景与数百年前星空下的那一幕悄然重合，时光首尾相叠，中间战火纷飞的仇恨与血腥的思慕都消失不见——

“我的名字叫尤涅斯，”那个学徒结巴道，充满期待的伸出手。

少年加文从高台上一跃而下，两人的手紧紧交握在一起。

“我的名字叫瓦列里·尤涅斯，长老说从此以后我们就是搭档了。”

数百年后的平原上，尤涅斯血迹斑斑的头颅被空间裂缝吸到脖颈上方，继而缓缓下坠，跟脖颈断口严丝合缝的贴合到一起。尤涅斯眼白一翻露出眼珠，如机器人般咯吱咯吱的转过头，因为死亡而僵硬的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

他伸出手，先前被打飞到身后的长刀自动浮起，划破长空飞到手边，被他一把抓住。

在他身前不远处的地面上，奥斯罗德毫无察觉的靠在岩石边喘息，精疲力尽思考着眼下棘手的事态。尤涅斯死了，但曼德提拉斯长老也死了，回去该怎么对长老席说？这时他抬头瞥见曼德提拉斯落在远处的黑袍，脑子里突然冒出个主意，便举步上前去拿。

然而就在他起身的一刹那，突然心口一凉。

“……”奥斯罗德难以置信的低下头，眼珠因为极度震惊而微微发抖，半晌一开口，鲜血从嘴角涌了出来：“……尤涅斯？！”

尤涅斯从他后心处抽回刀，大股的血从奥斯罗德胸口喷涌而出，他扑通一声跪倒在了地上。

“蠢材，”尤涅斯淡淡道，“你从来就不配当我的对手。”

奥斯罗德目呲欲裂，然而再也没力气回头了——他重重倒在幽空星荒凉的平原上，身体剧烈痉挛几下，似乎还想做最后徒劳的挣扎；然而紧接着他猛一瘫，睁着眼睛停止了呼吸。

尤涅斯冷漠的看着他断气，然后才上前两刀把他的黑甲划破，捡起心口、手脚、头盔等部位远远扔了出去。紧接着他一刀狠狠刺穿了尸体的头颅，用力之大当场就把颅骨剖成了两半。

“你不会再回来了。”尤涅斯淡淡道，回头猛然望向荒原上静止不动的红蚺，如剑的目光投向高处那小小的驾驶舱入口。

“西利亚……”他笑起来，大喝：“西利亚——！”

幽空星的风呼啸而来，铺天盖地的记忆碎片瞬间把他淹至没顶！

·

“——有朝一日我将回来，以真正的加文·西利亚的身份……在此之前请保管我最珍贵的遗产，一切就托付给你们了……”

时光斗转星移，五十年前的西利亚元帅站在漫天星光下，幽空星的风温柔的拂过他发梢：“为什么呢，人类元帅？人死如灯灭，你的灵魂将完完整整的回归宇宙深处，还有什么是你希望留下的？”

西利亚默然不语，那一瞬间他眼前闪过无数久远的画面，有些已经模糊不清，有些却还清晰如昨；那些纷沓而至的记忆都很快沉淀进脑海深处，最终只有一幕场景久久的停留在眼前——

惑星，雨夜。加文躲在一块巨大的裸岩后，武士黑袍被大雨浇得透湿。寒风从平原远处呼啸而过，闪电如蛇群般划破夜空，将他紧张的脸映得煞白。

轰然雷响和脚步声一同响起，华尔顿走到加文身后，叹息着拍了拍他的肩：“别等了，他应该不会来了。”

“但我明明留了字条……”

“他看到但没有告发你，这不就已经够了？人总要选择自己的道路，尤涅斯只是选择了跟你相反的那一条。”

“……”

“你已经等了一夜，走吧，巡逻武士就要来了！”

加文发着抖站起身，一步三回头的望向那块岩石，然而尤涅斯始终都没有出现。倾盆大雨冲刷了那天深夜发生的一切，当他们登上飞船离开惑星的那一刻加文失声痛哭，他知道这是永远的离别，从那一天起他们终于分道扬镳，走上了完全相反的方向。

极端的光明与彻底的黑暗，再也没有回头的路可以走。

“我……”西利亚动了动唇，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又咽了回去。

幽空星的风从他耳边掠过，似乎在温柔的等待着什么。半晌西利亚又开了口，低声说：“我死以后，联盟守护神计划的秘密可能会就此失传……那么多人倾尽心血铸造的科技，不应该随着联盟的覆灭而消失，也许有一天会有更多人从中受益……如果将来有新的来客登陆幽空星，请告诉他们守护神计划的核心在白鹭星，那个我出生的实验室里，隐藏着突破人类极限力量的奇迹……”

风声忠实的记录了一切，将西利亚的秘密埋藏在荒凉的平原深处。

仅仅在这段对话发生的三个月后，西利亚战死红土星，海因里希登基称帝；联盟彻底覆灭，双子座帝国成为了银河系的新一任霸主。

白鹭星被定为帝国首都，从此权力和财富高度集中，短短数年内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西利亚出生的那片薄荷田早已在战火中毁于一旦，连最后一丝痕迹都消失在了战后重建中，埋藏在了繁华的都市地下。

没有人注意到他们脚底隐藏着多深的秘密，没有人——甚至连苦苦追寻这一秘密的暗星堂，都对此毫无知晓。

就像尤涅斯毫不知晓当年那个倾盆的雨夜，和那一整晚绝望的等待。

一切都被埋藏在历史沉重的书页中，随着时光灰飞烟灭，在幽空星的风中飞向了苍穹。

·

“西利亚……”尤涅斯的声音低下去，最终变成了低不可闻的呢喃。

幽空星人在风中呼的散去，迅速飘向四面八方。尤涅斯抓着刀柄的手用力到发白，却无法止住全身剧烈的颤抖，他捂住眼睛跪在了地上。

“我没有看到……我一直以为……”

“太迟了，尤涅斯。”不知何时西利亚走出驾驶舱，脸色发白的靠在舱门上，微微摇着头叹息：“一晃都过去了几百年，你还以为我们能回到那个年代吗？已经太迟了……”

尤涅斯猛然嘶声大吼：“就是因为那个晚上我没来？！”

“不，你知道根源不是这个。”西利亚静了片刻，缓缓道：“我们本来就会走到反目成仇的这一天，不论中间发生什么事情，结局都不会变。”

他们互相凝视着，尤涅斯眼眶通红，西利亚的脸色却带着疲惫的平静。海因里希从驾驶舱里跳下来，目光疑惑的在两人脸上来回逡巡，浓眉拧出刀刻般深深的痕迹。

这次他没看到幽空星人展示的记忆——可能是因为他的精神阀值下降了一些，毕竟距离上次标记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也可能是因为这次幽空星电磁风的密度较高，他的精神阀值还没达到那个界限。不过，就算这次没看到，记忆内容跟上次看到的也不应该有多大差别，为什么尤涅斯的反应如此……奇异？

海因里希回忆自己曾经看过的内容，不觉得其中有什么东西能让尤涅斯触动至此。

他警惕的皱紧了眉头。

“……我没有看到字条……”尤涅斯喘息着摇头，问：“你把字条放在哪里？”

西利亚平静道：“我已经忘记了，但那不是重点。”

“不！你放在哪里？！”

“我真的忘记了。”

尤涅斯嘴唇动了动，绝望问：“你真的等了我一整晚？！”

西利亚默然半晌，点了点头。

寒风从荒原上刮过，夹杂着幽空星人的笑语远去。西利亚靠着舱门慢慢滑坐下来，疲惫道：“我本来想求师傅把你一起带走，他答应了，所以……但后来我一直很感激你没有告发我，真的。我不知道是你没看到那张字条。”

尤涅斯沙哑道：“就算我看到了也不会告发你。”

西利亚不置可否，“是吗？那你后来为什么杀了华尔顿？”

尤涅斯沉默了，眼眶通红的望着远处的风沙，半晌站起身说：“所以你是对的，一切都不可挽回了。”

他站起来的动作让海因里希目光一凛，立刻提刀向西利亚走了两步。

然而尤涅斯没有反应，他甚至笑了一下，声音带着奇异的温和：“我已经拿到我需要的东西了，加文，我已经知道那个秘密在哪里了。奥斯罗德这个蠢货和曼德提拉斯一起自取灭亡，现在没有任何人能成为我的掣肘，你觉得我下一步会怎么做？”

电光火石间西利亚眼神一动，他突然明白了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幽空星的叛徒，尤涅斯的到来，事先备好粉墨登场的记忆……所有因素都组合在一起，这确实是他加文·西利亚的手笔！

虽然中间出了很多岔子，但最终结果还是阴差阳错的走到了这一步——当年他临死以前，确实为联盟布下了今后延续百年的局！

西利亚呼吸微微粗重起来，但在风声中没有任何人察觉到。半晌他开了口，声音平静听不出丝毫异常：“想做什么就去做吧，难道我现在有能力阻止你吗？”

尤涅斯骤然爆发出一阵大笑。

很难形容那笑声中包含着怎样多少不同的感情，苦涩难言的失落、永难追回的遗憾、得偿所愿的狂喜、踌躇满志的野心……种种复杂而相反的感情纠缠在一起，他大笑得简直失了态，连眼角都泛出了不易为人察觉的泪光：“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加文，你就是个自私的——你就是——”

尤涅斯拿手指着西利亚，摇着头说不出话来，而西利亚只冷冷的看着他。

“既然这样我们就稍后再见了，”尤涅斯好不容易止住笑声，直起身来说：“希望这一天不会太远，也许我们还有合作的时候。”

“我不这么认为，”西利亚断然道。

尤涅斯没有回答，只暧昧的看着他笑了笑。紧接着空气中咔嚓裂开一道数米长的黑色缝隙，他倒退着迈进一只脚，海因里希抓着刀想冲上前，被西利亚一把拉住了。

“你……”

“让他走，”西利亚轻声道，“待会再告诉你为什么。”

尤涅斯脸上笑容加深，目光扫过皇帝时竟隐隐有些得意。随即黑洞蓦然张大，空间裂缝吞没了他的身影，继而无声无息的消失在了虚空中。

“——为什么让他离开？”海因里希奇问。

西利亚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有种难以言说的意味，“第九舰队什么时候到？”

“……如果不是光耀军团在半路上挡着的话我想他们早就到了。怎么？”

西利亚一开始没说话，似乎有点难以启齿。两人就这么对视好几秒，紧接着海因里希脸色一变：“你——你是不是就要——”

他一把抓住西利亚，低头往他后颈狠狠嗅了几下，吞了口唾沫问：“你就要发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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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84

西利亚每次发情都兵荒马乱：第一次是从亚伦上将那逗逼手中抢了狮鹫，在茫茫宇宙万里真空中开始发情，着陆后立刻开始了春情荡漾的逃亡旅程；第二次是暗星武士偷袭机甲联赛，他在漫天枪林弹雨中被吸到了不知名的荒芜星球，方圆百里内只有皇帝那么一根黄瓜，于是只能以天为盖以地为席的打了七天野战；第三次是在幽空星危机四伏的平原上，恶战的硝烟还未完全散去，不远处两具蛇尸顶天立地，奥斯罗德和曼德提拉斯长老的尸体还七零八碎的散落在周围……

“回战舰上去？”海因里希往四周张望了一圈，提议道：“我先去看看战舰上那些人死光了没有。”

西利亚心里浮起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同情。虽然他被弄成Omega不是自己选的，但也绝不是海因里希的错，但如今却要海因里希陪着他到处打野战……发情对正常伴侣来说是一段浪漫的假期，对银河皇帝来说基本就是打仗了。

海因里希没发现西利亚心中微妙的内疚，他杀气腾腾的拿着刀冲上战舰，干劲十足的搜了一圈后下来报告：“都死光了，上来吧。”

战舰上环境很糟糕——被暗星武士占领过的任何地方都不会好到哪里去，何况曼德提拉斯还曾经在这里盘踞过。黑色的尸水和铠甲碎片在指挥大厅里洒得满地都是，整个舰桥弥漫着难以言状的腐败气味，两人脚刚一踏进去就同时闭住呼吸，半晌海因里希才徐徐吐出一口气：“师兄弟们的卫生习惯可真不好。”

西利亚苦笑一声。

两人加快脚步穿过舰桥，直接绕到后舰生活区域，只见广阔的四层宿舍由螺旋形楼梯围成一处天井，在幽暗的阴影中昏暗不清。他们不约而同走向那间之前被关押过的船员宿舍，推门进去的时候西利亚特地看了眼门上的标牌，饶有兴味道：“阿尔伯特中尉……”

“可千万别给人家知道了，回去这艘战舰得退役。”海因里希拧亮灯，想了想又欲盖弥彰般补充了一句：“给暗星武士糟践过，谁知道有没有留下什么病毒。”

这时天还没有完全黑，西利亚只觉得体内热潮阵阵上涌，但还没到达那个正式崩溃的关口。进房间后他一眼瞥见床上毛毯还跟离开时一样凌乱的卷着，不由嘴角抽搐着转回头，走到书桌旁的扶手椅边坐下。

海因里希在他周围转悠了两圈，“你渴吗？我去给你弄杯水？”

“……嗯。”

皇帝于是脚步轻快的去倒水。中尉宿舍的布置非常简陋，只在卧室和厕所间有个小小的夹角充当茶水间，海因里希翻遍了柜子都只找出两包军用饼干、几块巧克力，赶紧珍而重之的收在怀里，又从净化水系统接了杯温水，端出去放在西利亚面前，“你得多补充点水分，不然马上会虚脱。”

西利亚想起发情期开始后那汹涌的流水量，脸色僵硬了：“谢……谢谢。”

他一小口一小口的喝水，海因里希坐在扶手椅边的桌沿上，如同珠宝探照灯一般炯炯有神的打量他，甚至连吞咽时喉结微许的滑动都没有放过。

西利亚的记忆完全恢复了吗？态度看上去并没有很多变化，但也可能是信息量太大一时没反应过来……总之他没有立刻扑上来喊打喊杀，也许是因为已经互相标记过的原因？

标记确实能加深感情，专家说那是因为荷尔蒙和信息素的相互作用造成大脑产生爱恋的感觉……不过皇帝认为这纯属扯蛋。西利亚这种人，他要真不想发情的话一定会毫不犹豫把自己的Alpha剁成碎块，连眼睛都不带眨。

海因里希的思维如野马脱缰，很快又想到了尤涅斯临走前那个暧昧的眼神。奥斯罗德是不是说过他俩之前真有一腿？但那都是几百年前的事了，现在说不定早已……不不不，侧卧之榻岂容他人酣睡？可惜奥斯罗德炮灰得如此之快，不然一定要抓住他好好问问……

“你看我干什么？”西利亚放下水杯，皱着眉问。

瞬间皇帝差点冲口问出来，但紧接着顿住了。

“……怎么？”

“没什么。”皇帝古怪的笑了一下：“——你手上是不是受了伤？过来我帮你处理。”

他们两人身上都有不同程度的撞伤和擦痕，西利亚额角还撞破了一块，干涸的血迹凝固在侧颊。海因里希从医疗室找来救生箱，用射线消毒器仔细清理那块伤口，又抓住他的手用酒精棉球一点点擦掉他指缝间的血迹。

“我走后奥斯罗德伤着你没有？”

西利亚一摇头，“那个蠢货。”

海因里希笑起来，温热粗糙的手指轻轻按摩他手腕一块淤肿的撞伤。这时西利亚突然看到他虎口处一块焦黑的皮肤，问：“你这怎么了？”

“电磁燎了一块，不要紧。”

西利亚反手抓住海因里希的掌心，拿过治疗仪，用射线仔细扫射那块微微发黑的皮肤。

他们两人在灯下相对，西利亚坐在宽大的扶手椅里，海因里希坐在他面前的桌沿上，低着头给彼此处理伤口。甜美的Omega信息素气息缓缓浮动在他们周围，就一只轻柔的手，充满暧昧和暗示的抚摸着他们，但又不疾不徐且毫不过火。

西利亚静默了一会儿，开口道：“刚才尤涅斯……”

海因里希止住了他：“嘘，别说——就算你现在说也未必是真话，到底如何还不如留给我自己去查证，也剩得你费心去春秋笔法了。”

真这么坦荡？

西利亚瞥了眼他的表情，只见皇帝脸上一派自然，便按下了心头的疑虑：“你这么想也好……”

海因里希微微一笑，把纱布一圈圈缠绕在自己手上，又低头把另一端咬断。

西利亚主动开口跟他解释？五十年的皇帝生涯还没让海因里希昏头到那种地步。这位可是个胸中城府算无遗策的主儿，临死前布下的计划连忠心耿耿上百年的机甲凤凰都不知道，眼下会主动告诉他？

有个词叫相爱相杀——相杀他们已经搞过了，现在相爱只是暂时的，相争才是永久的。西利亚这种天生就该搞独裁的军事人才，你只能选择打击他或服从他；要是想跟他化敌为友，那还不如自己去找根绳子勒死比较快。

“恢复记忆的感觉怎样？”海因里希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转变话题问。

西利亚漫不经心的活动脖颈，“也没什么不一样……我的历史不是全银河系都知道么？不过是从看戏的变成了演戏的，也不至于有多深刻。”

海因里希揶揄道：“我记得你曾经说过‘联盟元帅那倒霉催的家伙’——”

“是，”西利亚笑起来，说：“在军校的时候我还觉得联盟元帅倒霉透了，死后五十年还老被军部拉来演政治秀，每隔十年祭拜一场什么的，真是死都死不舒服。当然现在我还是很倒霉，最近很有倒霉程度突破天际的苗头，估计未来五百年内都不会出现运气比我更差的人了……你知道最近AG游戏公司推出的格斗网游吗？”

海因里希没反应过来：“什么网游？”

“是让玩家在虚拟格斗平台上选择不同职业，每种职业都能拿到一种独特的古地球武器。这款游戏在军校很流行，学生们根据胜负总结出一个经验，叫做……”西利亚笑容加深，缓缓道：“……自古枪兵幸运E。”

皇帝：“……”

帝帅两人同时扑哧笑起来。

“你想让我把涅槃之枪让给你吗？”海因里希边笑边问。

“嘘，别说，你现在说了也未必是真话，省得到时候玩春秋笔法。”西利亚模仿海因里希刚才的动作，竖起一根手指在嘴唇前：“——不如等我将来自己去拿……”

他的语气里带着笑意，神情看上去也很自然，但海因里希的笑容微微淡了下去。

西利亚真的能把涅槃之枪连同凤凰一起带走吗？这个现在谁都不知道。但皇帝能确定的有一点，就是刚才当他问出那句话时，心里的确有那么一丝动摇的念头——

就还给他吧，涅槃之枪和机甲凤凰……

你明明知道他很想要，虽然嘴上说着不相信，但你要真的给了，他还会不高兴不成？……

刹那间的迟疑让皇帝有些恍惚，紧接着摇摇头，下意识死死按住这软弱的想法。

西利亚不是那种你自毁长城他就心软领情的人，他们能共存的原因不是彼此容忍退让，而是强硬的对峙暂时还没分出结果。一旦他拿到凤凰，政治局势就会发生微妙的倾斜，而且他会立刻把狮鹫当做试验品拆开来研究3S机甲技术……

海因里希沉默片刻，突然没头没脑的道：“其实也不是政治秀——”

他顿了顿，似乎很难找到语言来表达自己的情绪，半晌才道：“那不是政治秀，不是表演给任何人看的。军部高级将领有很多都出身于联盟，他们希望你活着，哪怕战败投降，这样我们就可以给你在军部设立一个国务参谋的职位，很多事情就可以由你来带领我们继续向前走……但你死了，这点让所有人都无法接受，他们的祭奠全是出于本心。”

“‘全’是出于本心？”西利亚挑眉道。

海因里希在他那微带戏谑的目光中迟疑半晌。“也有给自己一个交待的想法吧，”他终于承认：“每个人都有寻求心灵平静的需要啊。”

西利亚一哂，起身收好救生箱，又去接了杯水。

海因里希跟到茶水间，只见他站在昏暗夹角的边缘仰头喝水，光与影的分界线正好从侧颊划过，将整个身影斜斜分成两半。他左半边身体迎着卧室里暖黄的明光，右半边却隐没在幽深的黑暗中，仿佛被深藏起来久远而晦暗的过去。

海因里希抱着臂靠在墙边，冷不防听他问：“你在看什么？”

皇帝一偏头，看见西利亚正抬手抹唇——他唇边沾上的水在幽暗中泛出微光，随手一擦便没了。

“看你。”海因里希吞了口唾沫，说：“想你今后怎么办，通过基因手术改性别？还是再死一次转移个Alpha身体？Omega性别对执掌联盟军部来说还是太难了吧——”

“不不，其实我很讨厌当Alpha。”西利亚说，“金星要塞之战后我被他们搞成Alpha，花了很长时间才勉强抵抗住Omega发情期的诱惑呢。而且老实说，我不太适应Alpha的雄性思维方式，如果有可能还是让我变回Beta吧。”

皇帝立刻问：“在此之前你能不能先给我生个小孩？”

西利亚放下水杯，拍了拍皇帝的肩。

“我建议你还是把这事先放放，”他遗憾道，“你最好还是去洗个澡，爬上床，专心等待发情期正式到来……我觉得应该没几个小时了，这次我们可以尝试把它当做一个有益身心的假期。”

事实证明西利亚的预感没错，他的发情期果然在几个小时后如期而至。

凌晨时分他们两人同时在一阵燥热中醒来，海因里希猛一睁眼，反手抓住西利亚的手腕：“你怎么样？”

西利亚脸色通红的靠在床头上坐着，一只手撑着额角用力揉按，柔黑的鬓角已经被汗浸湿，睡衣扣子胡乱打开了两粒，锁骨随着胸膛急速起伏，空气中满是腥甜诱人的Omega信息素气味。皇帝就像头压迫感深重的狼一样靠过来，俯在他耳边问：“你还想喝点水吗？”

说话间喷出的热气让西利亚打了个哆嗦，“不，不……”

“吃点东西补充下能量？”

西利亚只咬牙摇头，怕一说话就发出呻吟来。

海因里希迅速从床头柜上找出晚上藏起来的几个巧克力，剥了包装含在嘴里，转头抓着西利亚嘴对嘴的喂了过去。皇帝一向在“如何当一个更优秀的Alpha”这方面充满了学习热情，上次在戍嵘星荒原上时他已经接受了教训，发情开始后的几个小时内他们根本不可能有精力去弄吃的，要补充热量就得看现在了。

“……啊……啊……”这个吻就像石子投入湖面一样，在极度敏感的身体上荡漾出了情欲的波纹。西利亚连吞咽都有些费力了，勉强把巧克力囫囵咽进喉咙，海因里希很有成就感的抬起头，只见唾液凝成一条细丝从两人唇间连带下来。

“你想要我么？”

西利亚急促喘息着，伸手想抹嘴唇，被海因里希一把抓住手温柔的拧到身后，“这个时候应该说什么？”

“……”西利亚撇过头，神色间有种尴尬和好笑混杂起来的意味，衬着涨红的脸色和哆嗦的嘴唇反而显得非常吸引人：“是……是的，拜托你……”

海因里希习惯性想刻薄他两句，看他脸上出现那种难堪而又无可奈何的性感表情，但目光触及他那鸦翅般颤动的睫毛时，突然所有语言都消失了，只剩一股从未有过的温情从心底油然而生。他探身把西利亚挤到床铺和墙壁的夹角，盯着他的眼睛一颗颗解开他的纽扣，低声问：“有多想要，嗯？”

西利亚无意识的盯着自己的纽扣被一颗颗解开，情欲把他头脑烧得昏昏沉沉，似乎连分析出这话是什么意思都做不到了。半晌他终于费力的理解了每一个字，然而开了几次口都不知道怎么回答，干脆伸手去虚弱撕扯海因里希的睡衣：“你……快……”

听见这声音的瞬间海因里希简直什么都顾不得了，反手一把扯掉自己的睡衣随便扔到地上，下身器官立刻迫不及待的弹了出来。皇帝松松的跨骑在他腰际，骄傲的展示了下自己的资本，也不管西利亚朦胧的视线根本看不清楚，指着自己青筋暴起的充血器官问：“怎么样，你见过更……的没？”

——这话要放在平时，最好的结果是被西利亚反手摔回脸上，差一点保不准还会被毒舌两句：“这儿太大了导致脑容量不足是吧？”

但现在西利亚大脑连思维能力都没有了，只茫然无措的直直看着，湿漉漉的嘴唇微张，看上去有些惊呆了的无辜摸样。

海因里希充满恶意的笑了起来，屈起他一条腿膝盖，让他因为这个动作而毫不掩饰的张开大腿，然后伸手顺着削瘦的腰肌和人鱼线一路往下摸索，充分享受着身下这具躯体焦渴的颤抖，直到手指没入会阴部，立刻感受到满大腿湿润的体液，正迫不及待从一张一合的穴口中涌出来。

“这么湿了……想要我进来么？嗯？”

西利亚因为这触碰而猝不及防的惊喘了一口，半晌才强行忍下哽咽的腔调：“别他妈……啰嗦，快进来……”

“什么进来？想要我的什么进来？”

西利亚只摇着头说不出话，紧接着突然崩溃的惊叫一声，感觉到有一根粗糙的指节没入了身体：“你慢点——啊！”

他一把抓住海因里希结实的肩膀，手背霎时青筋突起，但随着体内那根手指摩挲深入，又很快痉挛的软了下去。被情欲催熟的穴口完全没有任何抵挡之力，几乎冒着水吞没了整根手指，在粗糙皮肤的刺激下甬道急速收缩含吮，发出细微而清晰的水声，“等……等，先等等……”

发情期内完全被打开的身体其实根本不需要多做扩张，但海因里希仍然残忍的挑逗着，勾引着，使出浑身解数让西利亚在他身下辗转喘息，呻吟声几乎崩溃。那情景简直能让铁石心肠的人都热血贲张，海因里希粗重的喘了口气，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下身。

他现在只想把自己狠狠插进去，鞭笞蹂躏这具美妙的身体，干得他哭喊求饶，干得他下不了床，甚至发情期结束后都合不拢大腿……

“我操——”海因里希狠狠抽出手指，西利亚的腰立刻条件反射性的一抬。

但这个动作立刻被皇帝紧紧架住。

“想要吗？是不是想让我插进来？”

海因里希咬牙把铁硬的性器抵在入口处，汹涌而出的欲液立刻浸湿了头部，但他却不急不缓的小幅度用力研磨着，进去一点又立刻退出来。这个动作简直把极度空虚的西利亚折磨疯了，他用力仰头顶着枕头，半晌才从齿缝间逼出一句话：“你到底想……怎么样……”

海因里希眼底血丝密布，闻言喘息着笑了一下：

“不怎么样，就问你一句话——你跟尤涅斯说的那个字条是什么意思？”

西利亚脑子里嗡嗡作响，半天才勉强听懂这句话的含义，当即脸色就变了。

海因里希几乎是欣赏的看着西利亚变脸——他们认识了上百年，这种美景可不是能经常见到的。成就感是如此满足以至于硬痛的性器都没那么急迫了，海因里希板着西利亚汗涔涔的脸，勾起一边嘴角笑起来：“怎么样，说不说？”

“……”西利亚死死咬着牙，恍惚间想起之前皇帝不让他说，而是要“我自己去查证”……原来他就是打算在这时候查证！

这时候人说不出假话，因为他全身心都只想着被狠狠捅进去抽插，脑子里乱得什么都编不出来！

“说，那个字条是什么意思？你们是不是达成了什么交易？”海因里希再一次进去半寸又退出来，眼睛因为熊熊欲火而烧得通红：“快说，说了就让你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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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85

西利亚脑子里嗡嗡响，眼前一阵阵恍惚,半晌才喘息着吐出一句：“什么字条,我不……我不知道……”

“你说你给他留了字条,而他说没看见；你等了他一夜，而他没有来,于是你就跟华尔顿一起走了；你感谢他看到字条却没告发你，而他却没看到字条所以怀恨在心的杀了华尔顿……你们就在那说啊说的，只差没抱头痛哭了，把我当死人呢？”海因里希笑起来，亲昵的顶顶西利亚的额头：“是不是把我当死人了？”

西利亚难耐的躲闪了下,却被海因里希抓住下巴扳过脸，说：“让我猜猜。当年你师傅去暗星堂带你走,你不想丢下尤涅斯,于是留了字条约定在什么地方见面；但尤涅斯没看到字条，以为你连走都不知道打声招呼，恼羞成怒之下带人就杀了沙漠圣者华尔顿。你一方面对师傅被杀耿耿于怀，另一方面觉得都是自己的错才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于是格外痛恨尤涅斯，把所有的感情都翻作了怨愤……我猜得对吗？”

他勾起一边嘴角，眼神中却不带什么笑意：“这么狗血的八点档竟然会发生在你身上，西利亚，我还真佩服你们的闲情逸致。”

皇帝这话说得颇慢，但西利亚已经被无尽的空虚和欲望烧坏了脑子，混沌间只看见他嘴唇带着笑一开一合，半晌才迟钝的反应出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还没回答我呢，加文？”海因里希笑问，“我说得对吗？”

“……不对……”

“哦？”

“不对……”

西利亚的声音虚弱沙哑，让人一听就忍不住想蹂躏，想从那平时冷漠削薄，现在却无力颤抖着的湿润唇间听见更多求饶和哽咽。海因里希觉得下腹那团火烧得更旺了，他不自在的动了动，问：“哪里不对了？”

然而西利亚却再说不出更多的来了，只翻来覆去喃喃着那不对两个字。情欲炙烤得他下意识辗转身体，手指痉挛的揪住床单，几次向往自己身下伸都被海因里希抓住手腕按了回去，把掌心压在枕边不断摩挲着，又忍不住拉起来喘着粗气亲吻，连指根都一一仔细舔吻过去。

其实他的忍耐比西利亚还痛苦，但只能藉由这个动作来稍微缓解熊熊的欲火，一边用眼光肆意打量着西利亚通红的脸，似乎要把目光化作实质在他每一寸皮肤上舔过去一般。西利亚目光茫然涣散，看上去整个思维都停滞了，偶尔带着哽咽呻吟一声，那也是下意识崩溃的反应——这副模样实在是非常的诱人，海因里希不禁笑起来，俯身去亲吻他被汗湿的鬓发：“所以你们现在达成了什么交易？尤涅斯知道的秘密是什么？”

“没……没有……”

“尤涅斯临走前说他知道的秘密到底是什么？”

“什么都没有……”

他因为湿润而显得水亮的唇微微哆嗦着，看上去似乎已经完全陷入混乱了，显得无辜而任人欺凌，这时候估计让他干什么他都会照做。海因里希只看了几秒便强烈觉得口干舌燥，心脏扑腾扑腾跳得厉害，忍不住把下身微微往里顶了一些：“你还给我还嘴硬——”

“我说没有……就是没有，”谁知这时西利亚突然哽咽着开了口，虽然声音断断续续，但其中的怨愤很容易就能听出来：“海因里希，你要是不想做就……就走，把……”

皇帝忍不住俯身把耳朵贴在他唇边，只听他声音已经在剧烈的喘息声中微弱下去，前面几个字已经模糊不清：“……叫来……”

海因里希脸色瞬间变了。

发情期的Alpha是最受不得激的，谁敢染指他的Omega，谁就是他不死不休的敌人。何况海因里希在这方面心病特别大，当即一股火从下身烧到脑子里，整个人眼珠都泛出了血腥的红色，一把抓住西利亚的脸问：“你说什么？！嗯？！”

西利亚挑衅的勾起唇角，“我说你要是不行，就把……啊——！”

话音未落海因里希就这么直直顶了进来，滚烫铁硬的性器直接插进因为空虚而不断开合的穴口，酸痒的甬道立刻条件反射的拼命绞紧，强烈的刺激让西利亚最后那声惊呼都变了调。那声音里蕴含的痛苦和屈辱就像最上乘的春药一样让海因里希亢奋得不行，猛然顶到最深处又狠狠抽回来，在淫靡的水声中喝问：“你说谁不行，再说一遍？！”

“啊……啊……”西利亚全身颤栗着拼命挣扎，还没扭开就被亢奋的皇帝一把抓回来狠狠顶到了底。那一下仿佛电击一般直入脑髓，无数快感的火花在全身上下每一根神经末梢上来回轰炸，他简直连什么都听不见了，只痉挛的往上抬腰，被海因里希紧紧抓住劲瘦结实的窄腰两侧，发了狠的往里顶。

那一下一下深入至底的顶撞已经让他如脱了水的鱼般只能拼命仰头喘息，身体却软得就像一滩水，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海因里希燃烧殆尽的神智让他隐约想起自己还有很多事没问，但被西利亚一激就什么都顾不得了，心里有点淡淡的懊恼油然而生，忍不住泄愤般更发狠的往里撞进去，在淫靡的水声中喘息道：“你说他们要是知道你给我生了孩子会怎么样，嗯？会惊讶吗？会不会嫉妒？”

他揽起西利亚肩强迫他坐起来，姿势的变换让那巨物在体内骤然加深，差点顶到还未完全打开的生殖道口里去。这一下简直太刺激了，瞬间西利亚条件反射的竭力向上一弹，却被残忍的拉住按了下去：“你说你会给我生几个孩子……”

那个隐秘的入口在发情初期还很窄小，敏感得连擦都不能擦到，却被巨大的性器头部硬生生一卡，顿时连着整个甬道都完全绞了起来，丰沛火热的液体汹涌而出——这感觉对海因里希来说简直太爽了，他难以控制的吼了一声，一把将西利亚死死抵到墙上！

“啊——！”西利亚痛苦的叫了出来，只觉得肋骨都差点被硬生生压断，然而还没等他缓过劲来就被卷入了狂风暴雨般的强烈耸动中！

“不想生，嗯？这可由不得你，老子这次非要把你干到怀孕不可——你他妈的要给我生多多的……多多的孩子……”

水声和喘息声混杂起来的淫词荡语在房间里连成一片，极度的羞辱和快感交织着反复鞭笞身体，渐渐那个位于最深处的紧窄小道张开了口，在高热的湿润中含住了巨大的头部，一点点往里吞去。

那一刻进入禁地的兴奋如暴风雨般席卷了海因里希，生殖本能从灵魂深处强烈苏醒，瞬间疯狂的占领了所有神智。他死死抓住西利亚的腿想把它扳得更开，铁钳般的手指立刻在大腿内侧皮肤上留了几个血印，西利亚挣扎着伸手拉他，却被他反手一把抓住手腕，强行贴到腹部上：“感觉到没有？我在你里面，感觉到没有？”

西利亚战栗起来，手底下能隐约感觉到腹部随着插入而鼓起、饱涨，恍惚间他甚至觉得自己感受到了那硬热器官的搏动，以充满威胁的意味霸占了整个身体……那一刻他甚至有点惊怖，但还没来得及挣扎就啊的惨叫了一声，生殖道被完全撑开，那巨大的器官完全顶了进去！

“啊——”两个人同时僵了刹那，西利亚全身肌肉都绷紧了：“出去！”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压迫而异常变调，海因里希听得脑髓发热，紧紧抓着他喘息道：“再……再过一会，过一会就好……”

这肯定是不可能的，为了确保Omega最大的受孕几率，高潮时那东西会成结死死卡在生殖道的入口，知道精液完全被吸收才会消退撤出，这中间给Omega带来的巨大的痛苦起码要持续半个小时以上。

海因里希低头咬住西利亚侧颈下一块皮肉，用尽全身力气才没把它咬穿。因为过度忍耐他神色甚至有点狰狞，手背青筋暴起，难以释手的抓着西利亚后腰劲瘦的肌肉——生理和心理上的双重快感是如此剧烈，他在生殖道中抽插了没几下，结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涨起卡在了甬道口。

“你他妈的——”

西利亚瞬间骂了句脏话，但话没说完就堵在了喉咙里。

海因里希一把抓过他重重吻了下去，唇舌火热纠缠的同时精液也喷薄而出，极致的高潮席卷了所有神智。他们不顾一切的拥吻着，汗水在赤裸的皮肤上交融在一起，身下床单被激烈的动作卷得一塌糊涂。

这是他爱的人，虽然他们之间的感情远远不能用爱情来概括；或许更多的还有逼迫，对立，提防和算计，但此刻他们是紧紧连接在一起的。

也许那混杂了仇恨和爱意的感情永远都不会公诸于世，他们会拥有属于自己的孩子，来见证这不为人知的一切。

·

西利亚的发情期出乎意料在第三天就结束了。

这对他们来说其实是件好事，因为就在发情期结束后的那天凌晨，狮鹫通过中央系统汇报说发现大气层外有异常电波及跃迁能量残留，应该是帝国或联盟的军队终于找到了这里。

当时西利亚正懒洋洋的靠在海因里希肩膀上喝水，发情期后的红晕和汗水还未完全从他身上褪去，皮肤显得特别柔软晶莹。严格来说他的外貌特征其实跟普通Omega有很大区别，皮肤不那么软嫩，体型不那么圆润，气质仪态更是相差甚远；如果完全不看信息素的话，他那凌厉端正的五官、削瘦精健的身材和举手投足中流露出的上位者的悍稳，让人完全不会觉得他是个Omega，倒像Alpha军人更多一些。

但刚过发情期的Omega都是一样的，餍足、疲倦而悠闲，完全没有脾气，周身浮动着温和清甜的信息素气息，让人深深陶醉在里面。海因里希不老实的在他突出的胯骨周围摩挲着，心说为什么这么快就结束了呢？是因为距离上次发情期太近所以反应不强烈，还是……已经中标了？

怀孕的Omega确实会停止发情，同时孕期会散发出一种奇特的信息素，让陌生Alpha出于本能自觉的礼让并回避，不会生出霸占之心。这跟帝国法律不谋而合——虽然强占已被标记的Omega是合法的，但大家都公认帝国的下一代比Alpha求媳妇的渴望更重要。要是大家都上街去抢夺已经怀孕的Omega，那孩子还要不要生了？连孩子都没有了，要你Alpha还干啥用，当棒槌使吗？

海因里希不动声色的思考着，他相信西利亚此刻也在转着这些念头，但两个人谁都没有说。

他们就这么若无其事的靠着依偎了一会儿，西利亚把喝空了的水杯一递，海因里希转手接过去放到床头柜上，只听他漫不经心问：“你回帝国后打算怎么办？”

他说话声音还有些沙哑，那是发情期持续不断的哽咽和呻吟造成的。海因里希原本就有点想再来一发，听了这声音不自然的翻了个身：“什么怎么办？我还以为你想再把我带回联盟去当肉票……”

“收益和风险不成比例，你已经没有当肉票的价值了。”

海因里希：“……”

失去了肉票价值的皇帝竟然还有点失落，想了想又冒出个充满恶意的点子：“要不这样吧，回去后我带着帝国四十亿大军上联盟去提亲，然后通报全宇宙我们已经互相标记过了，正好帝国联盟并为一家人，共同抵御来自外星系的暗星堂邪恶势力……你可以选择在仙女座或双子座举行婚礼，或者是我们一边举行一场，等打平暗星堂后可以在他们的总部搞个毒蛇养殖园蜜月旅行，这个主意怎么样？”

西利亚边听边笑，末了揶揄道：“你只有这一个办法能联手吗？”

“要不然怎么办，除了联姻还有其他任何办法？”

出乎海因里希的意料，西利亚笑着摆手道：“有的……一方因为无法解决的困难而不得不求助于另一方，在政治和军事上实现双重妥协，同时另一方也有所顾忌而不敢全盘吞并妥协方，这样也能实现一个比较危险但平衡的合作关系……你猜猜如果我们联手的话，谁是妥协方？”

“帝国，”海因里希随口道，“在你眼里肯定是帝国。”

“实际如何呢？”

皇帝笑起来问：“你真的想问？”

他们同时转过头互相对视，两个人脸上表情都没有丝毫异样，如果让外人来看的话，也许还有些能够称之为温情的东西。

“你早已放弃说服我了，西利亚，你选择用武力对抗和征服我……”海因里希翻身跨到他身上，沙哑笑道：“但我却从未放弃用语言的力量说服你。”

西利亚眼底有淡淡的戏谑，海因里希伸手细细摩挲他的腰际，温和问：“再来一次吗？”

虽然发情期已经过去，两人又回到了充满筹谋和戒备的立场上，但偶尔来打个酣畅淋漓的炮是没什么关系的。如果不算这次海因里希在床上强行逼供的话，那么性这件事，可能是他们之间唯一能尽情妥协的时候了。

“我建议你先去弄点吃的补充下能量，免得待会——”

也许是西利亚毒舌太多遭了报应，中央系统在这时突然响起警报：“三级戒备，三级戒备！各战斗小组注意，大气层外发现痕量跃迁残留能量，对方战舰正向幽空星全速驶来！对方战舰正向幽空星全速驶来！”

“狮——鹫——！”海因里希回头咆哮：“你又怎么回事？！”

“什么叫我又怎么回事——！”狮鹫顿时疯了：“有不明舰队正向我们靠近！在别人的宿舍里打炮你们就没有一点愧疚心吗？！强迫人家这么纯洁的小机甲给你们把风就没有一点愧疚心吗！！有不明舰队靠近啊你们这两个混蛋，快起床打仗，打仗——！嗷！！”

哐当一声皇帝顺手把靴子狠狠砸中系统终端，银白色的电脑座机顿时冒出一阵青烟。

·

事实证明皇帝的靴子是杀人灭口居家旅行之必备神器，狮鹫深觉自己受到了侮辱，一直到两人擦洗穿戴干净，一人一杯咖啡来到指挥大厅，它都还拒绝跟皇帝说话。

“他以为我还是帝国机甲吗？在亲眼目睹你们酱酱酿酿那么多次之后，我还能做回一只纯洁无垢的帝国小机甲吗？！老子藏在帝国军部资料库里的300G毛片都弱爆了啊！你们到底是怎么做出那种姿势的，你上他下还带……唔唔！”

西利亚顺手把咖啡浇在通讯器上，狮鹫呛咳着逃出了系统中枢。

凌晨阴霾的天际上隐约出现了一片光海，在云层中越来越靠近，越来越明亮，仿佛从苍穹汹涌而来的星潮。两人并肩站在舰桥上仰头而望，只听海因里希笑问：“你觉得那是第九舰队，还是光耀军团？”

第九舰队和光耀军团在太空中彼此缠斗，拼命给对方拖后腿，导致两艘舰队都没有及时赶到幽空星，不过也直接帮助了元帅从容度过了这几天发情期。眼下既然有一支舰队突破了大气层，就说明它们之间的争斗终于分出了胜负，端看得胜的是哪一方而已。

“如果是第九舰队怎么办？”西利亚不答反问。

皇帝彬彬有礼道：“哦，那就要请你来帝国做做客了。要是光耀军团怎么办？”

西利亚没有说话，只微微眯起眼睛望向天际。星海在云层中越来越逼近，汇聚成千万灯火的洪流，半晌只听他笑起来说：“不怎么办……来的是光耀军团。”

来的是光耀军团，西利亚却完全不感到惊奇，仿佛早已料到了一般。

不过第九舰队也没耽误太久，光耀军团向荒原尽头迫降五分钟内，又一片更大、更恢弘的光海降临到天际，向着地面上的战舰直冲而来。两支军队在空中引起巨大的旋流和飓风，整片凌晨的荒原都被喧杂声惊醒了，大地连同远处黑蒙蒙的山峦都发出了沉闷的震响。

两艘舰队很有默契的选择了完全相反的迫降方向，一艘艘战舰如长线一般从空中冲向地平线，线头部队立刻大开舱门，开出武装飞艇向目的地风驰电掣而来，不一会儿地平线上空就聚拢了密密麻麻的战斗机群。

他们两人转过头，彼此对视，漫天星海在他们眼底化作璀璨的亮光。

“最后一次了，”海因里希不无遗憾道，“不来个吻别吗？”

西利亚探头轻轻吻在他嘴角，那一刻黎明前的黑暗正渐渐褪去，灰色的天际泛出微微的鱼肚白，风从舰桥上呼啸而过，带着两人纠缠火热的气息奔向远方。

“发现元帅了！”

“陛下！陛下在目标战舰上方！”

从两个方向飞来的战斗机群中发出同样的呼声，与此同时舰桥上，瞬间的吻别一触即分，西利亚抬起头退后了半步：

“我们很快会再见面的，海因里希。”

海因里希冷冰冰勾起唇角：“我也这么认为，反正第九舰队已经去过一次联盟了，回头带上足够的帝国军队我就去金水星提亲……”

直升机从身后呼啸而至，在狂风中放下绳梯，西利亚朗声笑道：“我期待着！”

他举起手向不远处迎面而来的帝国军直升机挥了挥，继而转手抓住绳梯。几个特种兵立刻从舱门里扛着狙击炮探出身，毫无例外都威胁的对准了舰桥上的海因里希。

而皇帝只摊开手，风度翩翩的欠了欠身。

联盟战机拔地而起，飞快向荒原尽头退去。这时数艘帝国武装飞艇架着粒子炮从天而降，刀疤脸伊萨克中将抓着通讯器探出头，吼声震动大漠：“走好，西利亚元帅！帝国军部随时欢迎你来做客！”

联盟战机的舷窗也降下来了，卡列扬的声音随着电波响彻天空：“多谢盛情，联盟政府随时欢迎你们回来！”

刀疤男的脸顿时黑了一半，皇帝则放声大笑，对半空中远去的西利亚挥了挥手。

·

“陛下！”伊萨克中将带人从飞艇上一跃而下，匆匆赶来行了个礼：“您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其实伊萨克不认为皇帝会受什么伤，搞不好这段时间还很有艳福，至于现在心里有没有滴血那不在他的职责范围之内。果然海因里希转过身，衣着严整神情淡漠，看上去就像昨天刚刚才离开新枫丹白露宫，“——战损情况怎么样？”

“光耀军团以游斗为主，我们双方都未受什么伤亡——现在怎么办？”

海因里希沉默了片刻。

刀疤男等了一会儿，抬头偷觑他脸色，却见皇帝刀削般硬挺的眉微微皱着，半晌轻声说：“我需要调查联盟中期在白鹭星上进行的一项绝密试验……”

“实验？”刀疤男大惑不解。

“是的。”皇帝点点头，道：“大约在五六百年前，它的名字叫做联盟守护神计划。”

——就在皇帝跟心腹密谈的同一时间，西利亚从绳梯翻上舱门，立刻被几个特种兵保护着拉进机舱。卡列扬闻声起身大步走来，还没开口就只听西利亚问：“你怎么亲自过来了？议会情况有变？”

“已经到了最坏的地步。”卡列扬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孔塞特林家族发动议会哗变，呼吁重新民主选举，以叛国罪要求您和马卡斯议长下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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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86

孔塞特林议长此举大出军部意料，连以智计出名的卡列扬都完全没想到。

国会礼堂遇袭一事,将马卡斯和孔塞特林之间的矛盾彻底暴露了出来。道格拉斯·孔塞特林虽然已经是前任了,但马卡斯不过是他扶植起来垂帘听政的傀儡,如今傀儡有了自己的意志，当然要上赶着除掉。

但牵连上加文·西利亚？——满军部算来能打仗的不过这一个而已,道格拉斯可是主战派，搞倒了西利亚谁帮他打帝国去？

“这有什么不能靠理解的，在道格拉斯眼里军部能打的多了。”说这话时西利亚脸色稀松平常，倒像是半点不惊讶一般：“这些年来他往高级军官阵营里渗透了多少，你们用脚指头想想都知道。要是军部掌握在他手里,仗一开打他就能尽情提拔自己的人，到时候战功多寡、战利分配,里面可操作的利润空间大了去了,趁机弄死一两个跟自己不对付的将军都容易得很。”

直升机上七八个上将、中将，此刻都听住了，周围一片静默无言。

这些人本来不该一窝蜂似的跑来挤在一架飞机上，但议会出了这么大的事，现在军部人心惶惶，他们满心想的都是赶紧来见西利亚，能早一分一秒都是好的。要不是直升飞机承重有限，机舱里的重火力支援还占据了大部分空间，保不准半个军部的上将都得像填沙丁鱼罐头似的挤上来。

“我要是按他们预期的那样复活，道格拉斯就多了件趁手的工具。但现在我是他的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立刻除之而后快，连叛国罪这样的阵势都摆出来了。”

西利亚摇头一笑，卡列扬追问：“那现在怎么办？道格拉斯正在四处联络，一旦他说动了超过半数的议员，就能重新召开议会把您和马卡斯议长押上审判席……”

说是议会审判，但只要道格拉斯拉走一半票数，这个审判的结果就随他怎么说了——联盟元帅五十年未归，现在别说议会敌意深重，连军部都人心涣散，希望把西利亚弄死的人一定比希望他活着的人多。

卡列扬等人都忧心忡忡的望着他，谁知西利亚勾起一边嘴角，“呼吁投票，议会审判……道格拉斯按民主法制的路数出招，倒是会拿我的软肋。”

卡列扬忍不住怒道：“你以为他们玩的那一套是真民主？跟他们搞民主只有被搞死的份！这么多年了还不知道吸取教训，我看你真是——”

“谁说我要跟他们搞民主了？”西利亚打断他。

卡列扬顿时哽住，却只听他冷冷道：“道格拉斯不是喜欢鼓吹军权独裁论么？这次就让他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军权独裁！”

银河纪元3452年，联盟宣布西利亚元帅复活，举行新闻发布会公开与暗星堂结盟；谁料发布会上礼堂遭袭，帝国军竟神不知鬼不觉开进联盟首都金水星，双方发生激烈交火，史称“金水星国会事变”。

同年，联盟前任议长道格拉斯·孔塞特林指认现任议长马卡斯与元帅加文·西利亚联手通敌，半数议员附议，在国会大厦举行公审及改选。

自五十年前孔塞特林家族倒台后，联盟政权再一次遭遇动荡，宇宙各界一片哗然；与此同时，正在远星系幽空星执勤的光耀军团被紧急召回，联盟议会改选委员会向西利亚元帅递交了传票，要求其按时到庭接受公审。

西利亚元帅欣然应允。

……

仙女座金水星，联盟国会大厦。

道格拉斯·孔塞特林在保镖的重重护卫下快步走出巨光门，台阶下无数记者一涌而上：“请问今天议会向军部递交了传票是吗？”“西利亚元帅是怎么死而复生的？”“元帅欣然接受传票的消息到底是真是假？”“议会一向和军部不睦，此举彻底除掉元帅的可能性有多大，您在为改选后重任议长职位而做铺垫吗？”……

道格拉斯被人群挤来挤去，终于忍无可忍的拿起离他最近那个记者的话筒：“议会和军部都是联盟政府的重要组成部分！我们是和谐的，一体的，是为了复兴联盟而团结合作的！任何离间政府机关的言辞都注定将被人民雪亮的目光识破——”

人群响起哄然大笑，几个记者奋不顾身把话筒塞到道格拉斯脸上：“一旦马卡斯议长的叛国罪成立，议会就将重新投票改选，您是不是已经报名成为候选人了？”

道格拉斯黑着脸不回答，保镖一边大声吆喝着一边左冲右突，但记者纷纷跟着他的脚步往前追：“我们有知情权！”“候选人名单公布时我们一样会知道的孔塞特林先生！”

“是的！本人也有幸获得了议会提名！”道格拉斯终于一把抓过话筒，暴怒吼道：“联盟人民有权得到一个忠心于国家的新议长！”

记者们一静，随即更加亢奋尖叫着冲了过来，无数问题混杂在一起震人欲聋。所幸这时国会大厦内的警卫开着防暴车冲了出来，记者们一哄而散，道格拉斯趁机和保镖们冲上了广场对面的防弹飞梭。

“这些记者也能混进来，国会大厦的保安制度越来越松懈了！宪兵队那帮喂不熟的白眼狼——”

道格拉斯砰的一声关上车门，正忍不住破口大骂，突然身侧有人笑着递来一杯红酒：“何必跟那帮记者一般见识呢，孔塞特林议长？宪兵队可是您对抗军部的重要盟友啊。”

道格拉斯一回头，活像大白天见了鬼：“你怎么在这里？！”

只见身侧车座上，一个黑衣男子正惬意的跷着腿坐在那，脸上虽笑着，但眉宇间却带着一丝常年征战所养成的杀伐之气，侧面一道横贯脸颊的刀疤更显得狰狞。道格拉斯只一瞥便心惊肉跳，声音都不对了：“你到底——你到底怎么进来的，伊萨克中将？！”

刀疤男顺势收回红酒，微笑道：“这个不妨稍后再谈，眼下我们有更重要的事。”

道格拉斯只觉得心脏咚咚的跳，不由自主往周围逡巡了一圈。

这艘飞梭上的都是亲信，眼下他却知道，有相当一部分人已经靠不住了——帝国中将竟然能神不知鬼不觉出现在他的私人飞梭上，虽然口气说着是要商量事情，但他能出现在这里，本身就是来自帝国的赤裸裸的威胁！

“我……我知道，我只是担心您被人发现。”他反应倒也快，立刻转了话风：“您还是为上次那份和谈条约过来的？”

伊萨克从善如流的接了下去：“皇帝陛下现在已经回到白鹭星，一切举措都准备就绪，只想知道您考虑得怎么样了，议长先生？”

“——我还不是议长呢……”道格拉斯笑起来，起身取了水晶高脚杯，也给自己倒了杯红酒，口里的语气漫不经心又意味深长：“皇帝陛下的诚意我已经非常了解了，和谈条约我也仔细看过。按照陛下提出的银河系势力划分图，大战开打后我们将从金水星发兵，沿途占领合约中规定战后将划归给我们的星系，而帝国军不会避免和我们正面开仗。事后联盟将主动结束第二次银河大战，并和帝国签署一系列通关及贸易条约，保证让帝国获取和其慷慨帮助相符的利益——这一切都非常完美，但目前我还有一个问题。”

伊萨克懒洋洋问：“你还不是议长？”

道格拉斯肯定道：“我还不是议长。”

飞梭在联盟政府上空掠过，车厢内一片安静。

“暂时不是也没什么。”伊萨克饮了一小口酒，淡淡道：“公审过后议会改选，道格拉斯先生不也在候选人名单上吗？”

这话说得就有些暧昧了。道格拉斯也不答言，拿着水晶杯中殷红如血的酒慢慢摇晃，半晌才道：“在候选人名单上也不代表什么，票没投下去之前什么都不能作数；就算投下去了，结果没公布前也是拿不准的……别说现在我只争取到半数的议员，就是所有议员都肝脑涂地的追随我，在正式拿到议长权柄前也什么也不算。”

说着他转头看着伊萨克笑了一下：“话都说到如此了，中将还是不信任我吗？我的底牌可是已经摊给你看了。只要我能坐上那个位置，合约中的一切条款都可以立刻生效，战后的利益分配也大有协商的空间；但如果其他人成了议长，陛下今日谋划的一切可就拿不准了啊。”

伊萨克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下叩着，心里只觉得好笑：这位道格拉斯议长是公认的联盟头号主战派，反攻帝国的叫声比谁都响——人家西利亚元帅可是拒降战死的真功臣，如今在主战派的阵营里都差了他一射之地，可见他有多突出、多活跃了。

但就是这么个既突出又活跃的主战派领袖，如今却坐在这里跟他暗示“战后的利益分配也大有协商的空间”……

“陛下也知道你如今的窘境，但陛下还有一件事不明白。”伊萨克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坐姿，问：“——既然已经下定决心跟元帅撕破脸，为何不将当年守护神计划的内幕公布出去？”

道格拉斯瞬间变色：“你怎么知道守护神计划的？！”

他这一声实在尖利，伊萨克眼皮猛然一跳，所幸声音并未露出异常：“道格拉斯先生你冷静点——陛下知道的事情多了，帝国军情处成立逾百载，你以为我今天是毫无准备两手空空来跟你谈判的吗？”

道格拉斯惊疑不定的盯着他。

其实伊萨克对这个计划丝毫不了解，现在一切表现都是在蒙：海因里希确实知道守护神计划的名字，也隐隐约约猜到和人体基因工程技术有关，但具体是怎么回事，回帝国后却怎么都查不出来。

这也是正常的，按尤涅斯的说法守护神计划是联盟绝密，而且已经被历史掩盖五百多年了。这五百年间战乱频繁、世事变迁，帝国成立后又在各个星系大兴土木，就算当年有什么线索，现在也跟大海捞针没什么两样，军情处怎么可能找出来？

但道格拉斯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被伊萨克装神弄鬼的镇住了，半晌才喘息着摇摇头：“没……没用的，已经过去了五百多年，现在就算拿出证据来又有谁信？”

伊萨克不自觉前倾了上半身：“这么说是有证据的？”

“当然有！西利亚本人就是证据！但现在说这个太迟了，虽然民众对人造人的抵触情绪有可能把西利亚从最高军事统帅的位置上推下来，但当初任命他为联盟统帅的议会也脱不掉干系，何况孔塞特林家族还是主策划者……”

道格拉斯下意识摇着头，道：“更重要的是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民众对西利亚的接纳度已经很高了，他们真的会相信吗？此事一曝光必然引起轩然大波，到时候如果西利亚反口不认，我们难道还能当着千万民众的面把他绑去做解剖？”

伊萨克耳朵里嗡嗡作响，捏着杯子的手不住发抖，连呼吸都忘了。

然而道格拉斯没发现他的异样，兀自沉浸在自己的盘算里：“要我说，曝光这个不如曝光他是Omega。虽然联盟对Omega的态度不如帝国那么极端，但此事一出必定影响他在军部的地位——那帮Alpha将军怎能容忍自己屈居于Omega之下？要是他再接受标记并怀孕的话，哼哼……”

伊萨克再顾不得掩饰了，冲口怒喝：“不行！”

道格拉斯倒吓了一跳：“为……为什么不行？”

伊萨克这才反应过来，心说为什么不行？我们皇帝活了两百年还是个去死去死团成员，好不容易壮着胆子把老上司标记了，眼下估计连孩子都有了，天伦之乐一天没享到，你就想把他重新打回去死去死团？这怎么能行！

但他一时又找不到台阶下，只得摇头说：“陛下承诺提供巨额资金来支持你竞选，但没说你可以拿元帅的性别来做文章。这种大事我必须向陛下请示过再给你答复，眼下还是先说搞倒马卡斯议长的事，以他的以后再谈。”

——如果说西利亚是心头大患的话，马卡斯那就是彻骨之恨了；道格拉斯闻言立刻转了话题，开始详细阐述自己对公审马卡斯的一系列布置，又把合约拿出来跟伊萨克商量具体细节。

他没有注意到伊萨克心不在焉的眼神和微微发抖的手。

这场密谈在道格拉斯眼里看来只是合作的开始，但在伊萨克看来，已经达成了所有的目的。他再没心思应付这个狡猾而贪婪的政客，在飞艇进入孔塞特林家族私宅前便起身告辞了，也不让飞艇着陆，直接从离地数米的舱门口一跃而下。

他衬衣下摆被风呼的鼓起，如黑色猛禽般稳稳落地，起身向远处川流不息的大街走去。

飞艇从他头顶划过，头发在狂风中猛然拂起。伊萨克不经意的伸手一掠鬓发，小指将一只微型间谍通讯器塞进耳朵，那只仪器在触及人体体温的同时立刻缩小成绿豆般大，嗡的一声自动爬进耳道，固定下来不动了。

“您都听见了吗……”伊萨克目不斜视的向远处走去，只从嘴角轻轻吐出一句：“——陛下？”

通讯仪那边沉寂半晌，才听到一声沉稳的：“嗯。”

“您打算怎么办？”

这次皇帝没有让他等待：“马卡斯必须除。虽然此人是鸽派，但他太容易被人操控，我们必须要斩除西利亚的所有手脚。至于西利亚本人则没必要现在就赶尽杀绝，留着他才能跟孔塞特林内斗，否则那只老狐狸上台后也未必会乖乖听话。”

“您想把联盟恢复到第一次银河大战结束前那种四分五裂的状态？”

“那是最理想的。”

两人沉默了很久，彼此都没有说话。半晌伊萨克才斟酌着问：“陛下，关于守护神计划的事……”

此时他已经走到大街上，联盟都市的夕阳在大厦玻璃墙上反射出大片大片的光。马路上有机器人在走来走去的卖东西，几个学生背着书包穿过马路，女孩们偷偷回头打量这个脸上带着伤疤的英俊男人。

伊萨克冲她们挥了挥手，小女孩们嬉笑散开。

“守护神计划是西利亚精神阀值高于常人的关键，尤涅斯为这个秘密奔波上百年，始终一无所获，所以才会去幽空星寻找西利亚的记忆。孔塞特林说这项计划是他们家主导的……”皇帝的声音冷硬平静，说：“也许当年他们想制造出一个军神来作为家族的政治资本，这个计划被启动与其说是守护联盟，还不如说是守护孔塞特林家族。可惜基因调整得太完美，守护神对一切危害民主精神的敌人都露出了狰狞的真面目，连孔塞特林自己也未能幸免。”

伊萨克张了张口，半晌艰难道：“……陛下，可能不止是基因调整……道格拉斯说的是，人造人……”

克隆无人权，更遑论人造人了。就算凝聚了宇宙最尖端的基因技术，经历了五百年的漫长寿命，甚至为守护联盟而立下了累累战功……都无法抹消根子里的血统，和那种为器官移植而制造出来的克隆人一样的血统。

而更让伊萨克忧心的是——人造人没后代。

倒不是说克隆出来的人就没有生殖机能了，而是为了防止血缘伦理方面的一系列矛盾，联盟法律早有“医疗克隆人必须摘除生育器官”的规定。帝国成立后也承袭了这一法律，另外又加上了“人造人的子嗣后代无生命权、无继承权、无人身权”等相关延伸条款。帝国成立至今，人造人无后代的观念已经深入人心，就跟古地球时代人类不会去和动物繁衍后代一样理所当然。

伊萨克不知道皇帝和西利亚元帅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但皇帝为得到西利亚的后代而无所不用其极，这是整个军情处都看在眼里的。守护神计划一旦被曝光出去，这个被寄托了帝国未来的小太子就有可能丧失继承权，甚至连生命权都没有……

伊萨克觉得如果换成自己，估计杀进联盟来屠城的心都有了。

“孔塞特林没走到穷途末路，不会把这件事掀翻到所有人面前，目前知道的只有你我、西利亚、孔塞特林家族和暗星堂的尤涅斯而已。”

皇帝的声音停滞了一下，再开口时有些嘶哑：

“你我不会说，西利亚没必要说，尤涅斯将来注定会死于我手。只剩下一个孔塞特林家族，等帝国改制的计划完成后，我就送他们上路。”

·

道格拉斯·孔塞特林在国会大厦前的慷慨陈词很快传遍宇宙，引起了巨大的舆论风潮。各大新闻网站的刷新速度达到了史无前例的3分钟/次，星际快报当天就发送了恐怖的4.2万亿份，真要印成纸张的话估计能把整个金水星埋葬在报纸的海洋里。

无数人兴奋、愤怒、期待、喜悦……整个宇宙的目光都集中在联盟政府，各大星系派出了难以计数的记者企图采访到西利亚元帅，但事件的主角却始终没有露面。

没有人知道元帅在这段时间里做了什么，直到七天后，公审开庭，军部武装飞艇才裹挟着巨大的旋风落在了国会大厦门前的停机坪上。

西利亚身穿白色军服，腰携钛银佩剑，双手戴着白手套，胸前和双肩各佩一枚金质军徽，代表着古地球时代海陆空三军军权。走下飞艇时他身后跟着艾伯尔上将、卡列扬中将、莫文中将等二十余名军部高官，再其后是一百多名全副武装的光耀军团将士，浩浩荡荡的跟着他穿过国会大厦门前的广场。

广场周围警戒线外挤着人山人海的记者团，无数采访机在空中发出大片闪烁的亮光，尖叫声此起彼伏：“元帅您对今天的公审准备如何！”“元帅对孔塞特林先生的叛国罪指控有什么想说的？！”“您有信心吗元帅，如果孔塞特林重掌大权我们会跟帝国开战吗？”“元帅请看这里看这里——！”……

宪兵队本来在大厦门口严阵以待，一看这阵势都骇住了。就在这时西利亚踏上第一级台阶，突然止住脚步，回头对那无边的人山人海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就这么一个动作，排山倒海的人声竟然奇迹般一静。

“感谢大家的厚爱，我决不辜负你们的信任。”

西利亚欠了欠身，转头向台阶上走去。然而这时周围仿佛炸弹般“轰！”一声爆了，记者们奋不顾身的顶着防暴警察往上冲，更有甚者当场尖叫着昏倒了过去，还有人声嘶力竭大吼：“元帅！元帅！你一定要赢啊元帅——！”

什么叫民心？这就叫民心。

宪兵队几次想冲过去阻挡事态，但都在民众狂暴的热情下狼狈败退，只能徒劳的拿着喇叭到处嘶吼。几个军部高官见此情景都悄悄对视，眼底是难以掩饰的惊喜——仗还没打就先下一城，国会大厦内的议员们现在一定如坐针毡呢吧？

走上台阶的卡列扬此时也松了口气，抬头看了元帅一眼，目光中隐藏着滋味复杂的欣慰。

这些民众没有发现元帅的变化……如果换做五十年前，元帅是绝不会在公众场合说出这种话的。他的字典里没有“我”，只有“联盟”，他不会说“我不会辜负你们”，只会说：“请人民相信政府。”

但他现在不这么说了。

这个隐秘的暗示如同乌云般在联盟体制的头顶上悄然聚拢，然而狂热的民众却对此一无所察。

西利亚踏上最后一级台阶，宪兵队长正要过来说话，突然只见一个女记者被人群推搡着冲进了警戒线，跌跌撞撞尖叫：“元帅——！您还是坚持民主的对吗？您还是多党议会制的坚决拥护者对吗——？！”

不知怎么西利亚的脚步一顿，扭头对她微笑了下。

“是的，”他说，“我永远是民主精神的拥护者。”

人群瞬间又爆发出一轮难以想象的恐怖音波，整个广场大地都在嗡嗡作响。无数摄像仪在半空中发出此起彼伏的亮光，西利亚抬手挡住脸，转向莫文中将：“——协助宪兵队清场，今天广场周围五千米内不准留任何记者，所有录像器材一概没收。”

莫文中将一点头：“是！”随即领命而去。

防暴车载着空气屏蔽仪紧急出动，将明黄色的警戒线徐徐往外推进，激动得人群被迫不断退后。几分钟后广场周围升起不透光的电磁屏障，从地面往空中竖起整整上百米，将半座国会大厦都挡在了里面。

西利亚走进国会大厅，仰望头顶鳞次栉比的悬浮梯，身后上百名将士随着他止住脚步。

“从这里向上到达议会审判庭，就可以看到这个国家最腐朽最丑陋的内核正挑选它用来寄生的新躯干。那些打着民主旗号享受独裁权力的统治者们，尽管平时为了各自的利益而争斗不休，但在面对我们时倒齐心协力的举起了阶级阵营斗争的大旗……”

几位上将同时望去，只见西利亚嘴角缓缓勾起一丝笑意：“何其幸甚。”

宪兵队长帕特里克急匆匆走来，一边按着枪一边警惕打量着这群全副武装的高级军官：“西利亚元帅，各位议员正在楼上审判庭等您，请交出武器随我过来——”

砰！

子弹在帕特里克脚下溅出深坑，宪兵队长仿佛突然被人掐住了脖子：“元、元——元帅——”

西利亚抬起尚在冒烟的枪口，与此同时卡列扬猛然拔枪朝上，砰砰砰砰连开了十几枪！

“啊啊啊啊——！”周围立刻响起成片尖叫，无数工作人员顿时扔了东西四散奔逃，整个大厅顿时乱成了一锅粥！宪兵队狂吼着冲过来，但还没靠近就被光耀军团将士全数拔枪挡在了外面！

“干什么！您干什么！住手——！”帕特里克队长还没扑上前，就被指在自己眉心的枪口顶住了，冷汗刷的一声从额头滚滚而下。只见持枪的西利亚元帅表情未变，只冲着他抬了抬下巴：

“所有人双手抱头蹲到墙角，宪兵队请立刻缴械投降，不从者将以叛国罪论处，暴力反抗者就地击毙。”

“从现在开始起4小时内军部将接管这座大厦，非军部成员一律作战俘处理——”

“我宣布，现在进入战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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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87

这也许是联盟史上最荒唐的一次兵变了。作为护卫国家的军事中枢，军部对自己的政府部门亮出了锋利的屠刀,在联盟元帅的亲自带领下如悍匪般抢占了国会大厦,那些昨天还在跟军官们笑眯眯打招呼的国会职员们今天就变成了战俘,整座建筑到处响彻着难以置信的尖叫和哭喊。

军部将士们就像出了闸门的狼，以大厅为战场迅速拿下了返回驰援的宪兵队,将九名暴力反抗的士兵及帕特里克队长一同击毙；随即这上百名战士分散成十组，以重火力掩护突入，从各个方向封锁了大厦指挥中枢——然而就在这一刻，国会大厦红色警戒系统被启动，刺耳的警报响彻楼宇,警卫机器人倾囊而出！

“元帅！卡列扬！XM109型飞行炮台正向你方前进！”艾伯尔带人从交错的火力网中跳下悬浮梯，在漫天玻璃碎片中怒吼：“——两百架机器警卫正从下往上追赶我们,小心——！！”

与此同时大厦另一端,西利亚一手按住耳麦，厉声喝道：“狮鹫！”

赤金弧光从他耳垂上飞跃而起，凌空化作单人肩扛式火箭炮，重重压在他肩膀上；下一秒，XM109飞行炮台一边疯狂倾泻子弹一边破墙而入，迎面对上的瞬间，火箭炮口嘀嘀一声旋转对准。

——轰！

火箭弹带着白烟掠过走廊，将XM109飞行炮台轰成了一团火光！

“上上上上上上！！全体冲击指挥室红色闸门！上！！”卡列扬跨在炸裂的门槛上，狠狠把最后一名突击队员推进硝烟弥漫的走廊，转身自己也冲了进去。这时一个身穿警卫服色的男子突然从夹角冲出来，挥手往他们这边扔了个手榴弹，卡列扬立刻把身边士兵往地下一按：“趴下——！！”

轰然一声手榴弹爆炸，碎玻璃、金属、砖石如暴雨般哗的打在他们身上。卡列扬一抹脸站起来，只见那男子转身要逃，抬手一枪便把他放倒了，大吼：“各小组通报伤亡！”

“K1一人轻伤！”“K3零伤亡！”“K2一人轻伤！”通讯器里滋啦数秒，卡列扬喝问：“K4呢？K4回话！”

“报告！K4组长重伤，请求紧急医疗供应！”

“他妈的没有供应！上补血剂！”卡列扬骂了声脏话，走过去一看那警卫还在地上抽搐，便把他拖到炸裂了的金属墙角上用电磁铐一锁，顺脚一踹把他踢得口吐鲜血。

“卡列扬，”耳麦里传来西利亚的声音。

“我去他妈了个——”卡列扬无奈的往战俘身上丢了支补血剂，转身大吼：“K2先锋侦查掩护！目标指挥室红色闸门，各小组全速突进！”

闪电战开始后20分钟，机器警卫被摧毁大半，艾伯尔上将占领大厦一至五层控制中心；26分48秒，莫文中将带兵回援，将不断对外发出求救信号的警卫系统完全捣毁；33分24秒，卡列扬带五十名敢死队员冲破中央控制室，将大厦顶层的对空防御工事打开了一道7.5米的缝隙……

7.5米甚至不够一架武装直升机通过，但它是一个重要的信号，标志着固若金汤的国会大厦终于从内部开始攻破了。

国会大厦遭袭后第39分钟，消息传到议会公审庭，议会大哗。

在此之前所有人都笃定西利亚会乖乖前来受审，并温顺接受议会做出的任何决定——只要那决定是民主制度投票投出来的。毕竟西利亚的行事风格在数百年漫长时光中深入人心，他就是那样一个人，他对联盟制度的信仰至死都不能改变。

然而，这次却出乎所有人意料——他竟然翻脸了。不仅翻脸还翻得如此彻底，一切就像地雷引爆般毫无预兆又惊天动地，短短39分钟内整个联盟政府都选入了混乱而不可预测的境地。

公审庭在短暂的混乱后宣布成立战时小组，援引选举法条例，紧急罢免了马卡斯的议长职务。随即道格拉斯·孔塞特林在炮火中紧急受命代理议长，宣誓后的第一道命令便是对空发射电磁导弹——

然而一切都太迟了。

兵变开始后1小时25分钟，光耀军团702师第一冲锋队从首都驻地赶到，八艘配备重火力的武装飞艇在国会大厦上空集结完毕；紧接着敌我双方展开了激烈的电磁对轰，强烈的阻塞干扰将所有通讯频道都完全断绝。

二十分钟后，激烈的抢滩战宣告结束。

冲锋队以血肉开道，炸毁了国会大厦顶楼的对空防御工事，那7.5米宽的工事缝隙被轰成了硕大的空穹。光耀军团702师从顶楼冲进大厦，士兵们从上而下占领了整栋大楼，正好和底层的艾伯尔上将、莫文中将等人会合。

至此兵变结束，议会大势已去。

军部第一次以主人翁的姿态，占领了这座象征着联盟至高权力的国会大楼。

·

西利亚站在公审庭的桐木大门前，目光沉静的望着那两把精美厚重的黄铜门柄。

卡列扬带着四十余名特种兵站在他身后，看他久久没有动静，忍不住低声问：“元帅……”

西利亚抬手制止了他，抬眼望向大门边左右分立的两名卫兵：“——开门。”

那两个卫兵都很年轻。能被选上来给议会公审庭守门的，差不多都是出身良好、仪表英俊的少年人，个人武勇如何反倒在其次了。跟这帮刚刚经历过生死战斗且身上血气未褪的特种兵相比，两个卫兵明显毫无气势，只能咬牙发着抖紧紧贴在门框边，“你、你们不能进去……”

西利亚问：“我有议会传票，是作为被告来参加公审的，为什么不让我进去？”

卫兵仓惶对视，半晌年轻些的那个强撑气势道：“议、议会规定携带武器不得入内！元帅、元帅请把武器交出来！”

这个理由倒也称得上急智，西利亚微微一笑，当真把手枪和腰间的佩刀解下来扔过去，“可以了吧？”

那少年人完全没想到元帅竟然真的缴械了，猝不及防接了枪和佩刀，简直像接了个烫手山芋一般拿着也不是放下也不是，片刻后才捧在手里结结巴巴的说：“后面的、后面的人也不能进去！传票只传了您一人，您、您必须……您、您必须……”他的声音在刀枪林立的走廊上越来越哆嗦，要不是门框撑着估计都要跪倒下去了。

“元帅？”卡列扬低声问。

西利亚听出他声音中的狠意，却只摇了摇头，非常缓和的转向那卫兵：“这些人可以留在外面，但根据议会规定将级军官可以带副官前去协助申辩，所以卡列扬中将会跟我一起进去……这是传票，开门吧。”

——其实这道门并没有什么机关，轻轻一推就能打开。就算那帮议员把桌子椅子全堆在门口了，随便叫个特种兵过来扛炮一轰，整块门板都能跟着墙皮一起飞进去。更何况，虽然那帮议员虽然老迈不堪者居多，但也不至于做出这种撕破脸皮的事情。

但西利亚就是要让卫兵给他开门。

庭外缴械，卫兵开门，这是议会公审最正规最庄严的礼仪——联盟元帅带兵攻占了整座国会大厦，一路将大炮开进了国家机关中心，到头来临门一脚，却非要像个真正的被告人一样，一丝不苟的遵循礼节走进那扇门。

卫兵哆嗦着几乎要哭出来。

“快点！”卡列扬瞥一眼元帅的脸色，转向卫兵怒道：“挺起来！开门！别他妈这么没种！”

这一喝震人发聩，两个十八、九岁的少年人简直都崩溃了，哆嗦半晌后只能绝望的去开门。沉重的桐木门果然没锁，吱呀一声缓缓打开了缝隙，那声音就像某种开战的信号般让走廊上四十余名特种兵同时一凛！

然而西利亚抬手止住了他们：

“卡列扬，跟我来。”

西利亚举步走向那半开的沉重桐木门，卡列扬回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下，略一迟疑，便回头跟了上去。

·

这时交火还未完全停息，爆炸声相继从楼下响起，大厦各处的小规模枪战零星迸发又沉寂下来，引发地面微微的摇撼，将人心也震得不住颤动着。

沉重的大门在身后渐渐合拢，轰隆一声完全闭上。

台阶下巨大的殿堂中坐满了密密麻麻的议员，一眼望去席位狼藉，人人脸上惊魂未定，显然刚才经历过一番激烈的冲突。从脚下台阶上出现的单只鞋、领带、踩成稀烂的手表等物看来，保不准还有人曾经试图过从这里逃出去，但更大的可能性是被其他人拦下来了。

对面审判席上坐着四十余名身穿紫袍的大议员，看样子年纪都相当不轻，个别甚至须发皆白。这些人脸上倒没有那么明显的惊惧，都带着警惕紧紧盯着西利亚从台阶一步步走上来，直到首席上道格拉斯·孔塞特林缓缓起身，沉声道：“你终于来了，西利亚元帅。”

无数目光集中在身穿白色军服的元帅身上，然而他并没有回答道格拉斯，反而转头跟卡列扬闲聊起来：“你以前来过这里吗？”

卡列扬摇摇头：“以前只去上议院开会，这里从建成后就没来过……联盟迁都后五十年来也没举行过公审，这个礼堂可能还是第一次用吧。”

“——第一次用。”西利亚顿了顿，微笑道：“好好看看，这才是真正的战场。你刚才经历的那些硝烟和血肉都不过是开胃菜，现在你面对的，才是属于我们的战斗，决定整个联盟未来走向和权力分割的殊死之战。”

他迈上最后一级台阶，遥遥站在审判席之前。身侧不远的被告席上马卡斯议长激动起身，但还没说话就被卫兵紧张的按了回去。

道格拉斯不动声色道：“有必要动用这种阵势吗，元帅？”

他们之间隔着一道高高的审判台，红毯在脚下延伸，头顶是联盟国徽威严而华丽的金色雄鹰书卷像。西利亚环顾周围，目光从远处或恐惧或仇恨的面孔上一一扫过，最终又望向数排森严的紫袍大议员，定在了道格拉斯脸上。

“看起来有关议长改选的提议，现在已经选出结果了？五十年前带领联盟投降的孔塞特林家族终于再一次登上最高权力的宝座，我应该对你表示一点由衷的佩服，道格拉斯。换成帝国政体或自由星系联邦制，你这一套都未必行得通，但在联盟你简直是天生属于政治的人啊。”

高高的礼堂中只有西利亚一人的声音回荡，听起来似乎还带着笑意。道格拉斯后槽牙紧了紧，脸上却没什么表情：“是联盟人民在紧急关头选择了我——”

但他的声音紧接着被打断了，西利亚饶有兴味的望向悬浮显示屏，上面正一排排显示着投票结果：“布兰特·芬格，五十年前联盟战败时被授衔少将，十年前因护卫首都有功被越级授衔上将，经投票后，以百分之九十以上票数当选军部领袖，授予元帅职位——”

被他点名的布兰特·芬格闻言从座位上站起身，只见那是个身材高大的中年人，虽然脸上表情竭力镇定，但微微抽动的脸颊还是暴露出一丝惶恐：“元帅……”

西利亚一抬手，他的声音立刻像被塞住一样消失了。

“弗朗西斯·英菲尔德，出身于联盟世家，五十年前尚未从军，直到迁都后才在身为陆军司令的叔父的带领下进入军界，第二年便因为多次建立奇功而屡获升迁，在本次改选中以百分之七十三票数成为陆军少将……霍华德·拉格内修斯，同样世家出身，联盟战败后营救出多名政要并成功组织撤退，以百分之八十票数当选第八军团总指挥……约瑟夫·卡特，原宪兵队队长，经多名议员力荐而授衔上校，成为军部实权指挥官之一，百分之八十票数取代卡列扬成为光耀军团新一任副指挥……”西利亚遗憾的摇了摇头，“约瑟夫上校，不好意思，宪兵队因涉及违反多项军令已全部下狱了。”

约瑟夫·卡特霍然起身：“你怎么可以——！”

“我可以。”西利亚摆了摆手，那是一个示意他坐下的手势：“这里没你什么事，约瑟夫上校。不要说话也不要乱动，等我拿到理想的选举结果后，诸位就可以平安回家了。”

原宪兵队长僵立半晌，默默坐了回去。

礼堂里人人自危，所有候选人都难以掩饰脸上的忐忑之色。

尽管不想承认，但事实就清楚地摆在这里：他们这些第一次银河大战后才因为出身、人脉、派系斗争等原因被推上来的军官，就是不如一战前跟着西利亚东征西讨的将军们来得硬气。抱议会大腿和靠自己战功起家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概念，尤其当后者已经把血淋淋的屠刀伸到眼前了，那些平时管用的后台、关系，就什么事也不顶了。

道格拉斯重重盯了候选席一眼，所有人都下意识回避了这目光，他也只能在心里恨铁不成钢的叹了口气，面色阴沉的转向西利亚：“你所谓的理想选举结果，该不会是继续由马卡斯来担任最高议长吧？还有把帝国军队引来联盟的你，难道你认为你还能继续担任联盟统帅一职吗？！”

他用力一拍桌面，整个礼堂都回荡着愤怒的指责：“滑天下之大稽！那天在礼堂发生的事所有人都看在眼里！你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和帝国达成了和谈协议，甚至为了破坏联盟与暗星堂的合作而把帝国军队引到了我们的头顶上！——难道你不知道这有多危险？整个联盟政府都差点毁于一旦！”

西利亚平静的看着他，道格拉斯喘着气用力摇头：“你简直把联盟的安危视作儿戏……我们不能接受这样的人来统帅军部，联盟人民也不能接受一个和帝国勾结的叛国者！西利亚元帅，请立刻交出你的辞呈，否则我将使用代理议长权力，用整个议会的名义罢免你！”

——砰！

打断指控的一声巨大的枪响，议员们惊呼着纷纷退后，个别胆大的战战兢兢回头一看，只见西利亚身后的卡列扬正从半空收回手枪，镇定自若得仿佛刚才只是捏炸了个气球。

“不要恐吓人民，卡列扬。”西利亚淡淡道，“我还指望着这些选民为我们投下神圣的一票，你现在就把他们吓死了可怎么办？”

他稳步走向选举席，几个出身世家的候选人战栗着起身，下意识向后退去。原宪兵队长约瑟夫卡特本来咬牙不想让，一看连准元帅候选人布兰特·芬格都忙不迭让开了位置，只能暗暗一咬牙，忍气吞声的站起身。

这一幕如果录下来的话其实是非常可笑的——这些刚刚还争得你死我活的候选人们，此刻就像争夺腐肉的秃鹫一般惊慌散去，那溃退的速度简直连阻挡一下都来不及。几个紫袍大议员本来还想起身呵斥，但声音还没出就堵在了喉咙里，最终只能徒劳的垂下手。

西利亚站在候选席上，转身面对神态各异的议员们。他的身影并不高大话语也并不激昂，但低沉有力的声音却传遍了全场，每一个字都仿佛重重敲在人们的心上：

“先生们，军部已经正式控制国会大厦，你们脚下的土地已彻底被我的士兵占领了。这些战士从第一次银河大战最危险、最严酷的前线生还，是联盟唯一亲历过酷烈战争，并且尚在服役的职业军人，和那些靠营救政要、组织撤退而立功的人不可同日而语。”

“我现在站在这里，代表军部势力在近千年历史上第一次压过了议会，成为了联盟政体的主宰者。我可以将各位立刻押解下狱，再慢慢翻出你们所有不为人所知的秘密，让你们从此乖乖成为军部手中的提线傀儡；或者我也可以让你们投下手中神圣的一票，让你们选择自己将来要走的道路。”

“我曾经相信现有体制是唯一能体现联盟精神的体制，然而事实证明你们让联盟走向了末路。但我仍然相信民主，我相信由民主推选出来的军权专制是最符合大众希望的军权专制。所以现在我要求重新投票，我会在这里看着各位投出让军部满意的结果为止。”

说完这段话后公审庭陷入了死一般的静寂，西利亚站在选举席前，伸手轻轻按下了刷新键，整片悬浮屏幕上的投票结果顿时被完全清空。

所有人脸上的表情都难以言喻。

这也许是军部第一次对议会亮出狰狞的獠牙——虽然陈桥兵变前也有过冲突，银河一战中也有过争执，但那都在西利亚的妥协下得到了很好的解决。事实上所有矛盾都是靠这个方法解决的，久而久之很多人都忘了军部是个高度统一的专制组织，虽然议会在这五十年中渗透了极大一部分势力，但那远远不触及军部的灵魂。

“……你不愿意放权，西利亚……”道格拉斯轻声道，声音带着嘶哑的寒意：“你还想像五十年前一样继续当军部的统治者，但这是不可能的……”

西利亚回过头，“哦，你不愿意重新投票？”

虽然是上扬语调，但他声音里实在没有多少疑问或威胁的意思，听起来倒像在说：别闹了，快投票去吧。

道格拉斯眯起眼睛冷冷的盯着他，仿佛想从他平淡的表情里找出一丝——哪怕一丝恐慌或不安，但几秒钟后便放弃了努力。

“我可以投票。”道格拉斯一字一顿道，“但我不会投给你——”

“因为你是Omega，而且跟你结合的人是帝国皇帝海因里希，军部的人是不会服从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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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88

道格拉斯话音刚落，整个公审庭一片静寂,连根针掉到地上都听的见。

紧接着几秒钟后,突然“轰!”的一下全爆开了!

这道平地而起的惊雷活生生打在了所有人心头上,所有人都起身惊慌大叫，甚至连很多顽固派的老议员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中立派和亲军部派更是难以置信,有几个年纪较大的承受不住打击，刚站起来就摔倒在地，险些被活活震晕过去。

隔着沸反盈天的人群，道格拉斯冷冷注视着西利亚，目光如鹰鹫般阴冷凝重让人生畏。卡列扬忍不住扭头望了西利亚一眼,年轻的联盟元帅以同样的目光回视着道格拉斯，神色间未有丝毫慌乱。

——这样看上去似乎他早有准备,但当道格拉斯那句话出口的时候,卡列扬清楚的看见，元帅脸上闪过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愕和意外。

其实仔细想想，这件事会发生也很自然：灵魂投射样本是Omega身体，又在基因修正的作用下快速进入了成年期，中间肯定经过了起码一次发情；在幽空星时战舰上的Alpha只有海因里希、尤涅斯、奥斯罗德等人，不去找海因里希标记，难道去找那帮暗星武士不成？相比之下帝国皇帝已经是个不错的选择了！

但卡列扬想知道的是：道格拉斯怎么知道？

标记刚刚过去不久，连军部那帮高层死忠也只是根据幽空星上的蛛丝马迹隐约猜到罢了，道格拉斯又他妈是从哪知道的？！

西利亚久久沉默着，直到公审庭内的鼎沸人声终于平息下来，才开口问：“……你有证据吗？”

这话也是卡列扬想问的，他立刻转头望向道格拉斯，却发现政客嘴角浮起一丝志在意得的笑容——

刹那间卡列扬心里掠过一个难以置信的猜测，脸色当即就微微变了！

“我有。”道格拉斯说。

就在这一瞬间西利亚手边的通讯器响了。

元帅低头看着红屏上闪动的军部标识，脸上闪过一丝原来如此的表情，抬手按了接通键。面色紧绷的莫文中将顿时出现在半空中，立体影像凑到元帅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元帅，军部探测到有三个外来集团军正在仙女座外围集结……帝国对我们宣战了。”

西利亚挑眉望向道格拉斯，那一瞬间他的眼神有点揶揄，但话却是对莫文中将说的：“宣战公函呢？”

莫文中将摇摇头：“没发。”

“总得有个文书吧？”

“没有。”莫文中将面露迟疑之色：“但……双子座皇帝海因里希发来了视频通讯请求。”

···

整个议会都陷入了诡异的安静中。

虽然底下那些普通议员未必能听见台上的对话，但紫袍大议员却都听得清清楚楚，此刻全都在震惊中一致保持了明智的沉默——相对于帝国对联盟宣战来说，海因里希把通讯请求发到联盟国会大厦来这件事，倒是更让人惊诧一点。

毕竟跨国间的星际通讯是很罕见的，皇帝要把这个电话接通，中间起码得转上百个宇宙空间站，层层叠叠不知道要耗费多少人力。他对这番通话的决心之大和行动力之强，也由此可见一斑。

西利亚顿望向道格拉斯：“这就是你找来的证人？”

“我跟帝国皇帝没有任何私下交往，相反我的人已经预测到帝国宣战的迹象，并准备好了军事调令和相应物资——就在你闭门不出的那段时间里。”

西利亚对他话里明显的讥刺仿若未闻：“这就是你找来的证人？”

道格拉斯笑了起来，他的眼神和表情都明明白白说着“是”，但话却说得冠冕堂皇：“我说了，我跟帝国皇帝没有任何私下交往，我永远把联盟的根本利益记在心里。”

他们两人对视半晌，西利亚点点头，对莫文中将说：“——接。”

说完这一个字，他便按断了通讯。

···

一束承载两国之间最高外交通话的信号从数个空间站之间蜿蜒折射，通过近地发射台，转向军部、国会、公审庭，数秒钟后元帅手边的通讯仪再次亮了起来。

红线在空中迅速构出三维立体影像，只见海因里希高大的身影一寸寸出现在公审庭上方，身穿黑色披风及军服，胸前佩戴银质国徽，深邃冰蓝色的眼睛在议员席上环视了一圈，说：“真是久远的记忆啊，西利亚。我是打断了什么吗？”

和道格拉斯胜券在握的威胁不同，皇帝的表现倒更偏向于若无其事，但西利亚看他的眼神中毫不掩饰的透着一丝讥诮：“没有，你来得正好，孔塞特林先生正有话想问你呢。”

海因里希眼角瞥向道格拉斯，电光火石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对了一眼，紧接着转过头来沉声道：“我是来递交宣战公函的，西利亚。帝国四十万大军已经在离联盟星系不远的地方集结，下一步就是向仙女座发起进攻——或者说进攻也不准确，你们所在的星球本来就属于帝国，我们只是来收复失地的。”

“收复失地……”西利亚戏谑道。

“是，根据五十年前的帝国成立宣言，银河系范围内的所有已知星系及部分河外星系都属于帝国辖地，仙女座的部分行星也在这个范围内。联盟流亡政府能在金水星上盘踞，不过是因为帝国幅员辽阔，边疆攻打不利，所以才至今都没能收复失地而已，并不代表帝国就真的不管了。”

这话完全是睁着眼睛瞎扯——不过大银河时代发展至今，国与国之间的矛盾归根结底都是靠实力碾压来解决，所谓外交辞令，也就是两群人在那比谁瞎扯得更逼真罢了。

西利亚对此心知肚明，因此问：“是吗，我怎么记得帝国皇家军校出版的疆域星图上没有仙女星系这块地方？”

这话问得非常犀利，但紧接着，海因里希的回答也颇为刁毒：“你在皇家军校上学的时候版图还没更新呢，打算什么时候回来看看吗，西利亚元帅？”

道格拉斯眼底顿时浮起笑容。

不出意料审判台上响起一阵轻微骚动，紫袍大议员们互相惊愕的对视着。

“等联盟军团攻陷白鹭星的时候我会上去看看的，顺便把被帝国扣下的机甲凤凰带回来。”西利亚仿佛对周围的耸动毫无觉察，突然又笑道：“还有在皇家军校担任研究院长的艾德娜·孔塞特林小姐，不过我想她跟她家人之间应该有其他渠道可以联系……”

道格拉斯猝然开口，但刚想解释就被海因里希打断了：“艾德娜·孔塞特林从建国起就是作为战俘留在白鹭星的，宣战前她已经被正式拘禁了。不过，如果她愿意作为特使向联盟招降的话，帝国也很乐意帮她联系你——你需要吗西利亚元帅？”

道格拉斯绷紧的咬肌微微放松了——他知道皇帝已经扳回了这一局。

他们两人都盯着对方，海因里希镇定沉稳，西利亚表情里却有种说不出来的意味。如果仔细看的话，联盟元帅脸上也不完全是讥诮，更多还是一种微妙的怜悯。

这种怜悯出现在这里其实很突兀，因为不论从哪个方面来看，他都是落在下风的那一方。

海因里希微微皱起刚直的眉，他还在想是不是自己看错了，就听西利亚开口问：“你很希望联盟投降？”

皇帝沉吟片刻，颔首道：“是，我信奉不战而屈人之兵，能在避免战祸的情况下取得胜利是最好的……如果联盟能主动投降的话，我许诺将把仙女座划为特别行政省，以一国两制的方法将联盟政府归入帝国体系之内，并由皇室出面资助联盟的发展。”

一石激起千层浪，底下的议员席顿时议论纷纷，连几个紫袍大议员都难以抑制的露出了异色——一国两制！

“皇帝陛下！”一个年迈的议员立刻起身：“联盟是一个有着千年历史的文明政权，从各个方面来说都是高度独立的，我们决不能屈居于一个小小的行政省！”

“或者是特别行政星系，自由行政星系，只要没有联盟两个字随便你们怎么称呼自己。”

议员神色一愣。

皇帝显然早有准备，彬彬有礼道：“早在建国初期我就说过，帝国的兴盛不会以将联盟赶尽杀绝为代价，这么多年来优待联盟遗老便是最有力的证明——各位请不用担心，我承诺如果联盟政府投降，你们将不受帝国皇室及制度的直接管辖，并且保有自己的政府机关和驻军，甚至可以沿用现在的文字、货币和选举制度。同时皇室每年还将出巨资来协助发展本地经济，这笔资金将完全交给议会来自由支配。”

审判席上响起一阵议论声，片刻后另一个大议员起身问：“资金需以何种形式偿还？”

“不需要。”皇帝淡淡道，“作为特别行政星系，你们已经是帝国体系内的一部分了，帝国为什么要你们还钱？”

——话虽这么说，但改名叫“特别行政星系”的联盟不过是换了身衣服，内里的核可不需要做任何改变。就算表面上归入了帝国体系，但第一不接受帝国政府的直接领导，第二可以保有自己的议会和驻军，文化、经济、政治制度都不需要做任何改变，这跟现在有什么区别？

只是换身衣服就有巨额资金无偿注入，双子座皇帝的慷慨简直异乎寻常——要知道，联盟现在最缺的就是钱了。没有钱就没法充实军队，没有钱就没法扩张领土，要恢复昔日联盟的荣光，可不就少在一个钱字上了？

况且说句心照不宣的大实话：等将来军备经济都发展好了，可以摆脱帝国单干了，再打起仗来也就有底气了。联盟政府已经在多年的流亡生涯中耗尽了家底，如果不借助帝国的力量喘过这口气来，现在打仗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审判席上交头接耳了很久，几个特别年迈的大议员终于像是达成了一致，先前说话的那个议员开口道：“您的条件非常优厚，海因里希皇帝陛下。但我们还是想知道，您提出这一切的目的是为什么？”

这种两国最高首脑之间的讨价还价是肯定不能把底牌露出来的，但完全避而不答也不行。如果皇帝把帝国人民永远关心友邦发展这种话拿来说，那就是全宇宙的笑柄了；但如果不说这话，又实在没有其他场面话可以粉饰这场赤裸裸的谈判。

所有紫袍大议员们都紧紧盯着皇帝的表情，却只见他嘴角一勾，挑起了一丝不怀好意的微笑：

“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啊——”他转头看向联盟元帅：“你知道吗，西利亚？”

那一刻连站在西利亚身后的卡列扬都觉得，如果换做是他的话，现在一定会冲上去把皇帝掐死！

——这是什么样的深仇大恨！能刻毒到这种程度！

如果他在通讯接通的时候就立刻说自己已经标记了西利亚，那所有人都会认为他在跟道格拉斯联手作戏；如果他发了宣战公函后再点出这件事，那有一半的人都会将信将疑；如果他干脆不提这件事，就堂堂正正的开战打一场，那就能算是个君子了。

然而现在，在给出一大堆优厚条件后，再当着所有人的面暧昧不明的来上这么一句……这不是在欲盖弥彰吗？

他到底还想往西利亚头上泼多少脏水？！

“为了我？我不接受。”

出乎意料的是西利亚非常镇定，他的声音没有任何变化，只定定的看着海因里希：“承蒙盛情，但联盟不会放弃独立政体的名字的，请回去准备开战吧。”

议员席位上顿时响起更巨大的嗡响，海因里希的表情看上去似乎有点意外：“不接受？为什么？联盟除了换个壳子外没有任何变化啊，民主的内核和精神不都完整保留下来了？”

他顿了顿，又仿佛很疑惑道：“我记得元帅你亲口说过联盟最重要的不是名义，而是精神……现在我废除名义而保留精神，还倾其所有来帮联盟人民过上更好的日子，为什么你又不愿意了？”

西利亚默然不语，侧颊仿佛一尊俊美而冰冷的大理石像。

皇帝目光牢牢盯在他脸上，片刻后古怪的笑了起来：“还是说——其实在你心里，名义上的独立比千万人民的实际利益更加重要？为了保留所谓‘军人的尊严’，或更直接点说是你的尊严，连成千上万将士的性命与热血也可以弃之不顾了？”

卡列扬只觉得一股怒意直冲心头，刚要开口说什么，突然被西利亚抬手挡住了。

“你误会了，海因里希。”也不知道是着凉还是什么，联盟元帅捂着嘴咳了几声，片刻后才摆了摆手：“我让你回去准备开战，是因为就算你准备了这战也开不起来。你这番心机不错，可惜用错了地方。”

——这话里大有深意，海因里希一愣，随即微笑道：“为什么开不起来？帝国舰队的十万枚星级导弹已经对准了联盟的防御要塞，只要我一声令下——”

就在这时他低下头，从立体影像的动作看似乎接起了一个电话，几秒钟后脸上表情突然变得难以言喻：“你说什么？”

“什么时候？……已经到哪里了？……我明白了。”

皇帝按住话筒，西利亚对他露出一个不加掩饰的怜悯微笑。

“你怎么说动尤涅斯的？”海因里希冷冷问。

“——‘我跟暗星堂的人没有任何私下来往，我一直把联盟的根本利益记在心里’。”联盟元帅声音里满是揶揄：“怎么了，尊敬的皇帝陛下？”

尊敬的皇帝陛下什么都说不出来，只用手把西利亚点了点，才带着难以掩饰的恼意重新拎起话筒。这次他只对手下讲了一句话，非常简短而且明了，但其中的意思却不容置疑：

“——传令下去，帝国战舰即刻起从仙女座退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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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89

退兵的命令刚传下去就全军大哗，但帝国舰队军纪严明,半小时前还剑拔弩张的四十万舰队很快在广袤的太空中齐齐掉头,踏上了全速回航的旅程。

皇帝坐在旗舰最高指挥室里,面沉如水的放下通讯器，伊萨克中将立刻问：“情况怎么样,陛下?”

“暗星舰队已经攻破大熊座65328号星空门，目前在往双子座北河二进发。第九舰队那些人跑到医院去把亚伦架了出来，但到前线一看，敌方人数是第九舰队的四倍，我们必须紧急回援。”

“为什么不从大熊星系调遣当地驻军?”伊萨克百思不得其解。

“被全灭了。”

“……怎么可能?!”

“跟暗星堂打仗什么事都有可能。”皇帝一哂,说:“道格拉斯·孔塞特林不是送给我们几个信息密匙吗，你去联盟军情库看看,以前联盟跟暗星堂打仗的时候经常一整支舰队一整支舰队的失踪,全是被扔到五维空间里流浪去了……告诉第九舰队别跟他们硬碰硬，小心空间陷阱，否则被扔进去了真救不回来。”

伊萨克中将领命而去，过了一会回来说：“亚伦上将说他知道了。他说他现在还有点控制不住，暗星堂印记隔几个小时就发作一次，怕伤到人，只能跟亲卫说一发作就把他铐起来。”

皇帝点点头，站在舷窗前望着远处瑰丽的星云，半晌沉默不语。

伊萨克看看皇帝的脸色，心里盘算半晌，才小心问：“您觉得……西利亚元帅是怎么绕过议会，跟暗星堂勾搭上的？”

虽然他掩盖得很好，但语气中还是透出了一丝恼火。

“他没跟暗星堂联手。”海因里希却缓缓的摇了摇头，说：“如果我猜得没错，这次尤涅斯只是当了他手里的一把刀……你想过尤涅斯为什么跑去幽空星拿西利亚的记忆吗？所有的一切早在很多年前就被计算好了，今日围魏救赵，不过是计划的一部分而已。”

伊萨克奇道：“什么计划？！”

皇帝没有立刻回答自己的部下，他望着远处浩瀚的星海，仙女座M31星系在太空中散发出璀璨的光，底盘缓缓旋转，绚烂的星海全数倒映在他冰蓝色的眼底。

“尤涅斯去幽空星拿到的记忆是假的。西利亚在五十年前决战前夕，就料到了银河大战的结局是联盟落败，于是把经过修改的记忆托付给了幽空星人。不知道他在记忆里放出了什么暗示，竟然让尤涅斯不惜为了某个秘密进攻帝国，然后趁我们鹬蚌相争的时候，联盟便可以在其后捡得渔翁之利……这就是为什么机甲凤凰会自主关机，因为驾驶舱里有遗体，遗体里幽空星人所携带的记忆是真实的，跟幽空星上的那个版本不同。”

皇帝顿了顿，仿佛想到了什么，嘴角有略微上勾：“——原来那个字条是怎么回事，不过是加强可信度的工具罢了……”

话虽如此，但那也不是一般人能想到的工具。那场血淋淋的背叛经过数百年时光，已经凝固成了永难消除的伤疤，但一张莫须有的字条便轻易将它妆点粉饰，成了年少无知的轻狂和错失一生的误会。不管尤涅斯信也好，不信也好，总之那张字条引出了西利亚想说的一切：我们也许回不到过去了，但你还是可以把握现在的；而现在你要的东西，就在帝国。

——如果暗星堂不发兵，联盟也没损失什么，这计划除了一个催人泪下的好剧本以外可什么也没费；但如果暗星堂发兵了，联盟可就解了百万雄兵临头的燃眉之厄……

“不愧是元帅啊，”皇帝感叹道，语气中有点惋惜：“白费了我一番计划，本来以为能当场把西利亚清出联盟军部的……”

“难道就这样没效果了吗？”刀疤男也有点肉疼。

皇帝想了想，摇头道：“也不至于。我给他们提出的条件太丰厚了，只要改个名字就能享受难以想象的优惠待遇，你觉得议会那帮人真能不吃这块从天而降的馅饼？”

“能拒绝这样条件的只有两种人，一是昏聩到极点，不管不顾大字不识的傻子；二是聪慧到极点，意志坚定不为所动的国士——元帅倒是真国士，但架不住普罗大众都不是傻子。那些议员谁是真想打仗的？谁不想过有权有钱的好日子？到时候消息一传开，舆论之下人心向背，今日坚决拒绝我的西利亚就会成为承担他们怒火的最大靶子。”

刀疤男皱眉思索片刻，问：“但如果西利亚元帅也答应了呢……”话刚出口他自己就笑了，说：“也罢，要是联盟真投降了，也不过每年出一笔钱养着，再过几年联盟自己就和平演变了，还省得我们出钱出军火去打。”

皇帝却有不同意见：“不，西利亚不会投降。”

这句话声音不大，但其中语意之坚，如击金碎石，竟没有一丝一毫撼动的余地。伊萨克猛一抬头，只听皇帝又道：“西利亚了解我，也了解联盟。正是因为这份了解他才坚决不会投降，哪怕被全军部的人把刀尖抵到脖子上都不会——因为他知道，从联盟宣布投降的那一刻开始，所谓的联盟精神就彻底死了。这个国家将被完全分解，民众将任人鱼肉，整个社会经济体系都会成为别人的附庸……它永远、永远也不可能再成为一个独立的政权。”

联盟归入帝国体系，说得好听点是一国两制，难听点就是个殖民星系。当然愿意往这血淋淋真相上看一眼的人毕竟少，当大家都在抱着从天而降的馅饼狂欢时，提出反对的西利亚又会被如何呢？

军事谋略上我确实输了，但政治角力你更是一败涂地……皇帝望着舷窗外渐渐远去的仙女座大星云，千亿恒星组成两条绚烂的旋臂，在整个星盘上横贯缠绕，仿佛太空深处那位传说中被锁链束缚的古希腊公主。

“仙女的双手还被锁链缠绕着呢……”皇帝轻声道，眼底浮起了一丝冰冷的笑意。

··

当皇帝从太空中眺望仙女座星云的同时，西利亚正把手肘撑在洗脸池边，吐得差点把胆汁呕出来。

洗手间门被反锁了，静寂的室内只听见他痛苦的干呕声，狮鹫化作光球在空中一跳一跳：“怎么会这样？你没吃药吗？那你是故意的？为什么反应这么大？哎呀我说你要不要喝点热水，我先去查阅数据库给你设计个特殊食谱……”

虽然话音很担心，但这头蠢狮声音里那一丝兴奋和期待实在是无可错认。西利亚猛然一把捏住它，在光球嗷嗷的叫声中抬起头，冷冷道：“我吃过药了。”

狮鹫：“……”

数秒钟后狮鹫恍然大悟，佩服道：“陛下真是了不起啊……嗷！！”

西利亚一指头把狮鹫弹出去，低头洗了把脸，随便一抹脸上的水珠便转身走了出去。卡列扬正在洗手间外的走廊上等着，看见他出来，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欲言又止的表情，“您……”

西利亚眼睛向他一瞥。

“莫文中将已经派兵围住了公审庭，把所有想闯出去的议员都抓回来了，现在人数一个没少。”卡列扬立刻面无表情问：“请问是否立刻开始投票？”

西利亚点点头，向公审庭大步走了过去。

此时的议会就像一桶汽油，随便给点火星就能爆炸起来。从早上军部包围国会大厦到现在为止，整整八个小时过去了，没有食物、水、不准上厕所，这帮平时养尊处优的议员们终于被逼到了崩溃的临界点。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这是谋杀！这是赤裸裸的谋杀！”西利亚刚走进公审庭的大门，就看见一个议员衣着狼狈，暴躁不安的站在座位上大吼：“快给我们食物和水，快放我们出去！西利亚元帅呢？！西利亚元帅在哪里！快放我们出去——！”

一个士兵立刻上前强迫他坐下，议员还在疯狂挣扎，但紧接着就被士兵强行铐住，又把他昂贵的领带扯下来塞进了嘴里，终于唔唔叫着消了音。

周围本来还有几个人想闹的，看到这一幕都腿一软跌坐了下去：“这、这是干什么，你们不能这样……”

莫文中将瞥到门口西利亚进来，立刻快步上前，敬了个军礼。西利亚面无表情的抬手还礼，示意卡列扬跟在他身后，两人一起前后走上了候选席。

整个公审庭被全副武装的士兵团团包围，起码数百把黑洞洞的枪支对准了议员席，大厅各处不时响起小声的啜泣和嗡嗡声。高台上紫袍大议员们也受不了了，有几个特别年迈的只能靠在椅背上，面色难看如纸，眼睛虚虚阖着，看不出神智是否还清醒。

道格拉斯也很狼狈，两手撑着桌面才勉强能保持站直：“你到底想怎么样，西利亚元帅？就算把我们大家都困死在这里也没用的，你当不了议长，联盟议会也不会被你控制！……”

“这个时候又知道我是元帅了，”西利亚戏谑道，“真不容易啊。”

“……”道格拉斯一哽，随即厉声说：“我知道！我知道你就是想继续掌控军部，当你那高高在上的联盟统帅！但你别做梦，联盟的权力是掌握在绝大多数人手里的，身负叛国罪名的人永远不可能得到议会的选票！等到首都防卫军赶来解救我们的时候——”

底下顿时投来不少期待的目光，但西利亚很快打断了人们的美梦：“没有首都防卫军了。”

“——什么？”

“没有首都防卫军了，道格拉斯先生。八个小时以前当光耀军团冲进这栋大厦的时候，首都防卫军已经在他们身后被轰成了碎片，幸存者和宪兵队一起都下了狱。”

道格拉斯脸上的表情终于变得很精彩：“这不可能……”

“那你就等吧，”西利亚露出一个微妙的笑容：“你可以等那永远也不会出现的首都防卫军赶来救你，或者等选举结束后，我们会重新组建一支首都防卫军的。”

道格拉斯最后的底牌都被推翻了，刹那间没站稳，踉跄一下倒在了椅子上。底下那帮议员顿时露出绝望和震惊混杂起来的神色，有些人挣扎呼号，有些人当即激动起身，但紧接着连话都来不及说就因为低血糖而昏了过去。

道格拉斯喃喃着道：“你不能这样，西利亚，你这是在杀人……你这是在堂而皇之的杀人……”

“我可以。”西利亚平静道，“我说了这是战争。”

说这句话时他的声音不高，但透骨的决绝却直入人心。道格拉斯睁大眼睛抬头盯着他，仿佛在这一刻重新认识了这个人，半晌才颤声问：“你想让所有人都投票让你继续当军部统帅？不，你是Omega，军队那些人根本不可能服你，而且根据军法你连参选资格都没有！”

西利亚久久的看着他，半晌勾起唇角笑了一下。

这个笑容有点古怪，仿佛是真心觉得好笑，还有点微微的调侃，又有些隐藏很深的讽刺和自嘲。道格拉斯心头突然掠去一丝怀疑，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只听他问：“我什么时候说要你们选我了？”

周围众人顿时一愣。

“原光耀军团副指挥阿纳托利·唐·卡列扬中将，因为才能卓越、战功勋著，被军部推举为我的继承者，即新一任联盟元帅候选人——卡列扬中将出身于蛇夫星系当地驻军，已经为联盟军部服役近四百年，在一系列大小战役中取得了不计其数的胜利，我相信议会已经对他非常熟悉了。”

西利亚反手拍了拍卡列扬的肩膀，完全没在意后者惊骇到目瞪口呆的脸。

“卡列扬中将作为我的助手和学生，已经在我身边进行了上百年时光的漫长学习，一直以来都是个合格的继承人，有足够能力来承担联盟统帅的重任。今天，我会在这里看着各位投下神圣的一票，直到投出让我满意的结果为止。”

“而在这个结果出来之前，你们将被剥夺从这里走出去的权力——没有食物，没有饮水，不能离开座位，也不能和外界联系。我希望诸位先生们尽可能的快，因为我不希望有人因为饥饿和缺水而虚脱过去。这里没有医生，等待你们的是什么将毫无疑问。”

冷酷的声音久久回荡在华丽的礼堂上空，所有人都难以置信的盯着卡列扬，卡列扬震惊茫然的目光却盯着西利亚。

然而西利亚对这一切都视而不见，只转向议员席，礼貌的微微颔首：

“现在，拿起你们的电子板，请投票吧。”

作者有话要说：

注：仙女座的原型是古希腊神话中，被锁链束缚住的埃塞俄比亚公主安朵美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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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90

银河纪元3452年，联盟议会号召改选。经投票后,原议长马卡斯保留原职,道格拉斯孔塞特林代议长被取消职务；除此之外二十余名紫袍大议员被解职,堪称议会史上最大的动荡。

然而更让人瞠目的是，联盟军神西利亚在改选中辞去了元帅职务。

他的副手兼学生卡列扬,则凭借着百分之九十以上的高票数，成为了联盟新一任军部元帅。

阿纳托利·唐·卡列扬，原蛇夫星系地方军校毕业生，因成绩一般，毕业后在当地驻军中担任了普通少尉,八年后因资历逐步升为上尉。

蛇夫星系叛乱事件发生时，一批骁勇善战的低级军官逃出蛇夫星系,借用商船向联盟首都军部通风报信,可惜沿途被尽数绞杀，只有卡列扬侥幸存活，拼死将情报递到了联盟最高军事统帅的办公桌前。

此事直接引发了联盟史上最重要的反贪腐风暴，卡列扬也因此得到西利亚赏识，被调任至元帅近卫队；六年后，原队长基恩·莫文外放，卡列扬接替他成为了侍卫队长。

卡列扬也许不是军部最尽忠职守的队长——最忠心的是他的前任莫文中将；也不是最出名的队长——最出名的是帝国皇帝海因里希。但他是最得西利亚赏识的，曾多次被西利亚盛赞为光耀军团第一智囊，喜爱之情溢于言表。甚至后来他任满外放，还经常仗着元帅的赏识而回来插手侍卫队的事务，给了他的继任者海因里希不少气受。

在联盟军团攻打暗星堂期间，卡列扬第一次接过总指挥权柄，以元帅的名义统帅全军；此后他多次以加文·西利亚之名征战银河，因绝少有败绩，被正式任命为光耀军团副指挥，兼授中将衔。

——虽名为中将，但大权在握，这个时候卡列扬的副帅之名已传遍全军。直到联盟晚期金星要塞之战后，西利亚因战败而被议会解职，卡列扬就正式成为了代理统帅，军部上下无一人提出异议。

照这个趋势下去卡列扬接任元帅其实是迟早的事，但西利亚战死红土星之后，联盟解体，政府流亡，议会势力大幅度渗入军部，正式军衔只有中将的卡列扬无法跟紫袍大议员们叫板。列夫·艾伯尔等人因此成立军部上将团，成员清一色全是上将，以此抵抗孔塞特林家族等人的势力入侵；卡列扬便从善如流的收敛了锋芒，专心在红土星上搞灵魂投射实验去了。

这种势力上的此消彼长是很自然的，毕竟国难当头，大厦倾覆，这点个人利益往往连屁都不算。西利亚回归后卡列扬也没想很多，他的全部精力都放在一桩桩麻烦上了：帝国威胁和议会的反扑都接踵而至，他根本没时间去为自己考虑；也没想到会在如此仓促的情况下，被措不及防的推上政治舞台。

卡列扬元帅上任后，下令将联盟军队大规模改制，从第一到第八军共计两百万兵马全数归入光耀军团编制下。

加文·西利亚则受命统帅全军，担任军团长一职。

那天从国会大厦出来时，西利亚把统帅军服外套脱了，搭在手上。卡列扬手足无措的站在台阶上，一贯满是聪明气劲儿的脸上此刻全是茫然：“元帅……”

西利亚回过头，“走啊？怎么了？”

他们两人隔着几级台阶对视，艾伯尔上将等人都静静的站在不远处。半晌后卡列扬突然大步走下来，一把从西利亚手中拽走那件军服外套，红着眼睛硬要往他身上披——然而他手抖得厉害，西利亚又立刻抬手阻挡，披了半天竟是都没成功，卡列扬最终伏倒在他肩上失声痛哭了起来：“您、您为什么要这样，元帅？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五十年来已经证明了我不是这块料，我真的——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还是卡列扬第一次当着众人的面哭出声来，那声音嘶哑得让人不忍去听。然而西利亚只静静站在那里，微微偏着头，刘海挡住了他的眼神，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我一开始就不赞同这个计划……现在怎么办……这些事明明只能由您去做，我算什么？我算什么？！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站在不远处的艾伯尔上将也满脸不赞同的神色，刚要上前劝说两句，突然只见西利亚把卡列扬推开，一脚重重踹倒在台阶上！

“你算什么？你现在是联盟统帅！”西利亚满脸毫不掩饰的怒火，指着卡列扬喝斥：“联盟千万将士的身家性命都掌握在你手上，所有人都指望着你，结果你告诉我你不知道怎么办？！”

在场所有人都惊呆了，只见西利亚猛然抬手从众人脸上一一指过去，每个被他点到的人都忍不住向后瑟缩：“——还有你们！这五十年来你们都干了什么？！简直不成样子！改革没改出成效，打仗也没打出个名堂！你们是联盟将军，不是断了奶就知道哭的孩子！”

“我不在的时候把军部管成这样！玩忽职守，行贿受贿，派系林立，跟议会纠缠不清！拿着国家的钱贴补自己军，明知道底下人一塌糊涂都不知道去管，一个两个比谁都护短！现在情况不可收拾了就知道哭了，还有比你们更没用的东西吗，啊？！”

所有人都胆怯的低下头，几个指挥官鼓起勇气想辩解，却被艾伯尔上将、莫文中将等人满面惭色的拉住了。

“昔日光耀军团，如今却是整个国家的笑话！这五十年间难道你们就什么都做不了吗？这么多上将联合起来难道就真的什么也做不了吗！说到底还不是人心浮动，一个两个都怕成了出头的椽子！”

“……莫文中将曾倡导整风运动……”一个副官忍不住颤抖着为自己的长官辩解。

莫文中将拼命示意他闭嘴，然而已经来不及了。西利亚猝然怒吼：“那为什么没整出个结果来！电子香烟、酒精、致幻药物在低级军官中蔚然成风，为什么不知道拿出军法来处置！那些在军中贩卖违禁物的，为什么不知道抓来处决！”

“别跟我说那些人有议员撑腰，就算抓过来一枪崩了又怎么样？杀都杀完了还怕那些议员提着人头闹上门吗！再说就算闹上门你们又怕什么，这么多上将、中将，要是能齐心协力的话有谁上门不能对付？归根结底还不是因为你们心不齐！离了奶妈就连路都不会走了！”

那个开口的副官此时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全身颤抖得差点站不稳。莫文中将满面通红的低头听训，听一句答一个是，除此之外再没有人敢发出任何声音。

周围一片静寂，只听风声从广场上呼啸而过，将士们僵直的身体仿佛一尊尊石像。西利亚面色森寒的盯着他们，半晌冷冷道：“从今天开始军部实行整风运动，所有人先回自己的军团去肃清法纪，随后卡列扬会挨个带你们去全军检查……联盟政府堕落了，但光耀军团仍在。哪怕有一天我死了，联盟军团的光耀也不会消失。”

他转身向台阶下走去，刹那间风将他的头发呼一声吹了起来。卡列扬踉跄起身，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然而最终却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

西利亚卸任元帅的消息传到帝国时，海因里希正坐在新凡尔赛宫的主殿里听前线军报，亚伦上将的三维立体投影就站在皇座下方。刀疤男伊萨克中将抬起头，飞快偷觑了一眼皇帝的脸色，小心道：“原联盟中将卡列扬被授衔成了新一任元帅……”

一阵让人心悸的沉默后，皇帝缓缓说：“知道了，下去吧。”

伊萨克欠了欠身，转身退出大殿——然而就在他脚步退出大门的刹那间，突然皇座方向传来重重“砰！”的一声！

皇帝狠狠砸了笔，暴怒道：“卡列扬！卡列扬——！！”

那声音中的愤恨和杀意满溢而出，简直让人不寒而栗！

这算什么？这算什么？！多少年的联盟统帅，说不当就不当了！现在再说元帅这两个字，竟然是称呼那个千刀万剐的卡列扬了！你他妈不是坚持反对联盟投降吗，不是要搞军权独裁吗，竟然转过身就跟我玩什么退居幕后？！

——你就这么放心，就这么信任那个只会油腔滑调卖乖讨好的卡列扬？！

狂怒的火焰从皇帝的四肢百骸一路烧上头顶，烧得他每根神经都在滋滋作响，恨不得立刻把西利亚从联盟狠狠拖到自己面前：当初在戍嵘星他拿你遗体当幌子的事全都忘记了？联盟议会最开始想把你配给他的事都忘记了？！五十年不见，刚一恢复记忆就迫不及待选他当你的继承人，你俩可真是心心相印！——可真他妈是心心相印啊！

“这事其实是顺利成章的，海因里希。”亚伦上将淡淡道。

三维立体投影中他的神色平静坚硬，没有一丝一毫的表情：“卡列扬是元帅心腹，多少年来东征西讨都带着他，早就有意把他培养成继承人了。这五十年来卡列扬声势消退是因为在军衔上吃了亏，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现在元帅回来，当然第一件事就是给他把名给正了，否则将来一旦有个万一可怎么办？”

海因里希暴怒道：“你他妈说什么万一！”

“你明白我说什么。”亚伦毫无惧色，针锋相对道：“万一哪天帝国和联盟开战，以联盟现在那点可怜的兵力，身为主将能不上战场？而战场上炮弹无眼，谁知道哪天又被一炮轰了？这五十年来联盟军部堕落得不像话，元帅大概也吸取教训了，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给军部找好退路……呵呵，元帅一辈子什么都没干，就光顾着给这帮不成器的废物找退路了。”

这话其实非常有失公允，但亚伦满心愤恨，连尾音都有点尖锐了，片刻后又冷笑一声：“现在怎么办？对暗星堂我们没办法，要不捏着鼻子去联盟找卡列扬元帅和谈？”

哐当一声海因里希踹翻桌子，喝道：“别跟我提那个名字！”

宽大的办公桌整个翻倒，沉闷的撞击声久久回荡在大殿里。侍从官从门外飞快的探了探头，一眼瞥见皇帝可怕的脸色，便立刻缩了回去。

皇帝如斗败了的野兽一般喘着粗气，半晌坐到皇座上，英俊深邃的脸上笼罩着一层让人不寒而栗的阴霾。紧绷而沉寂的大殿中只听见他喘气的声音，半晌才听他冷冷道：“帝国不承认卡列扬的联盟元帅地位。发外交公函告诉他们，金水星是帝国的领土，而帝国已经废除元帅军衔了，只有西利亚一人才是符合军法的元帅。要想加入帝国就他妈的把卡列扬给我废了，不然就给老子滚出金水星！侍从官！”

侍从官战战兢兢走到门外，皇帝怒道：“给我去找外交部！”

“陛、陛下……”

“让朗费洛长老来见我！”

侍从官快要哭了：“但是陛下——”

皇帝霍然起身，还没破口大骂就被亚伦打断了：“你一定要这样吗，海因里希？”

“你说什么？！”

“你一定要这样吗？”亚伦重复道，连那略微讥刺的语调都未变化分毫：“——为了防止西利亚要总揽军权，你跟孔塞特林联手，成功拿性别问题辖制了他；他无路可走，于是只能退一步让卡列扬当元帅，但你又火冒三丈的要跟联盟打仗……如今暗星堂兵临城下，你明明知道最好的选择是跟元帅合作，却反反复复的一心要把事情搞大，好像恨不得明天就把他逼得反出联盟一样。用脑子想想这有可能吗？”

“西利亚不是那种被逼到极点就能让你顺心如意的人，操之过急只能适得其反。”亚伦顿了顿，语调中嘲讽的意味更浓了：“这一点你知道，但你仍然步步紧逼到这种程度，是真的为帝国考虑？还是你个人的嫉妒心和独占欲作祟？”

从皇帝的脸色来看，如果此刻亚伦站在他面前，估计会被狠狠一拳揍到脸上。

幸运的是此刻亚伦正站在千万光年以外一艘军舰里，注视着海因里希可怕的眼神和紧紧攥起来的拳头，因为用力过猛连手背上都暴出了狰狞的青筋。

他们两人就这么对视许久，皇宫大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静寂。半晌海因里希终于深吸了口气，问：“你想找卡列扬合作？”

“我也不想，”亚伦面无表情道，“但他是西利亚推出来的掌权者，不承认他的名分就是悖逆西利亚的意思。”

——这是再明显不过的事实，也是让海因里希暴怒难遏，竭力想回避的关键。皇帝骨节分明的拳头紧紧抓住皇座上的黄金扶手，一时间连脸色都有些微微的扭曲，许久后终于嘶哑着声音道：“我知道了——”

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竟有种惊心动魄的嫉恨与杀意，连亚伦都有些不寒而栗。

“暗星堂那边的战局不能再拖了，我会去跟联盟和谈的。我会邀请西利亚及其他联盟将军，并将卡列扬作为联盟军部的代表……”

皇帝顿了顿，几乎一字一顿道：“……等到暗星堂的问题解决后，再慢慢解决其他问题。”

·

暗星堂大举入境的第八天，双子座皇帝在帝国边缘一座叫新克里姆林的行宫设宴，邀请联盟军部前来和谈，一同商议有关联手驱逐暗星堂的问题。

这个地点虽然在帝国，但离联盟金水星和帝国白鹭星的距离差不多相等，隐约透出一种平等谈话的意思。帝国方面对此也表现了相当的重视，整座克里姆林宫被装饰一新，从海因里希皇帝本人到帝国军情处的十余名上将都皆数到场，光是仪仗队就从行宫大门口排出了数公里地。

为了表示相同的尊重，联盟方面也来了最新上任的卡列扬元帅、西利亚军团长、以及七八名重量级的实权将军——如果不算联盟大礼堂那次偷袭的话，这也许是两国间领导人规模最大、声势最盛、礼仪最隆重的一次会面了。

然而西利亚上来就给了帝国一个下马威。

联盟舰队还没开到，前线就传来对方使节一封饱含歉意的消息——不好意思，因为长途奔袭水土不服，西利亚军团长宣告抱病，没法来参加行宫门口的会见仪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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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91

——抱病。

这条消息是以严格星级外交公函的格式发来的，措辞优美,语气委婉,结尾还有西利亚那龙飞凤舞的签名。

然而从皇帝到帝国将军,一伙人反反复复传阅了三遍，都只得出一个结论——挑衅!

这绝逼是赤裸裸的挑衅!

从联盟金水星到帝国新克里姆林宫,中间十二道星空门，航速快的话几天时间就到了。这段时间人都在联盟军舰里坐着，喝的是循环系统里的水，吃的是合成系统里的食物，你倒是说说你上哪儿去水土不服?

你能有什么机会水土不服?!

“元帅不想参加会见仪式,”一帮帝国将军们头挨着头研究了半天，最终摇头道：“元帅对这次和谈的态度可能会非常强硬,建议陛下考虑重新调整合约方案。”

这次跟来新克里姆林宫的将领大多出身于联盟,也就是当年跟海因里希一起被流放去做苦役的难兄难弟们。这些人对西利亚有种爱恨交织的特殊感情，至今仍然用元帅来称呼他，倒霉的卡列扬同志接受元帅军衔后被他们钉了无数的小人。

皇帝把那封薄薄的外交公函拿在手里，狭长深邃的眼睛里闪动着森寒的光，半晌冷笑起来：“不想参加会见仪式……”

将领们对视一眼，有脾气比较直接的便开口道：“不来不是正好？早看卡列扬那东西不顺眼，这次总算没有元帅给他撑腰了！他妈的谁都别拦我，老子非趁这个机会揍得他满地找牙！”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响应声：“就是就是！”“整天吊儿郎当的什么玩意？”“一定要揍他，还有联盟那些人没一个好东西！”……

“咳咳咳！”朗费洛长老厉声阻止：“德莱赛将军！富勒将军！”

被点到名字的几个人都缩了缩头，但脸上还是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只有亚伦上将噗嗤笑了一声：“怕什么？卡列扬也就那点小聪明还能看，真刀真枪那就是个战五渣——”

朗费罗长老无奈，心说人家凭着“小聪明”支撑了联盟军部五十年，飞黄腾达成了新一任元帅，你们几个能不能实事求是一点？

不过想归这么想，表面上他只能转过脸装没听见——朗费洛长老总领元老院，年纪大资历深，面对大部分军部将领时都颇有威严，但在亚伦这个一字并肩王面前还是比较气虚的，只能一个劲冲海因里希使眼色，示意至高无上的皇帝出面来喝止他们。

然而至高无上的皇帝盯着手中这封精美的公函，刀削般的浓眉微微皱起，沉思片刻后露出了一丝冷笑：

“——战五渣啊……”

朗费洛长老：“……”

朗费洛长老眼前一黑，不祥的预感从心底油然而生。

···

联盟舰队随着夜幕一同降临，着陆后果然西利亚没有露面，一辆专车直接把他送到新克里姆林宫的内宫去休养了。

以卡列扬为首的联盟使团则从正门而入，远远望去只见两排仪仗队身着华丽的军制服，胸佩流苏手持长剑，从行宫正门口一路站下台阶，穿过宽广的宫廷外苑排到最外层的鎏金青铜大门口。卡列扬等一行人的脚刚踏上红地毯，就只听队伍前方嘭嘭嘭开始响礼炮，一连五十二响金红烟花升上夜空，炸开无数绚丽华美的火花，将行宫雄伟磅礴的建筑轮廓映得无比壮丽。

帝国军部将领们站在行宫正门口，个个身着黑色帝国军制服，昂首挺胸气势恢宏，在台阶最上方一字排开。皇帝海因里希亲自站在最前方，双手交叠在身前，面孔倨傲的微微抬着，目光向下望去——此时卡列扬等人正穿过广阔的宫廷花园，走到台阶下时也抬头向上一望。

刹那间双方目光对上，顿时滋啦一声闪出无数电光。

卡列扬想的是：我擦你MB！故意把最上层台阶站满，是逼着我们站低一级跟你握手对吗？！

皇帝想的是：联盟那边传来的情报竟然没错！卡列扬军服肩章果然是空的！

正统元帅制服胸前、双肩各佩一枚金质军徽，代表海陆空三军大权，西利亚还另有一柄象征元帅尊位的钛银佩剑。而卡列扬这身军服仅有一枚胸徽，无肩徽、无佩剑，是不是这两样东西西利亚还没给他？

皇帝眼神稍微缓和了点，伸出手彬彬有礼道：“好久不见，联盟的各位。”

这一刻卡列扬走到台阶下，刹那间脑子里已经设计好了应对方法。

他停住脚步，隔着十几级金砖台阶，遥遥望着海因里希笑道：“你也好，尊敬的皇帝陛下。”

皇帝陛下：“……”

这一幕简直滑稽得要命，两方人马就这么一上一下的隔着台阶对视，足足半晌过后海因里希若无其事的收回手，问：“听说元帅身体抱恙，没什么事吧？”

这个元帅明显指的是西利亚——卡列扬这个多少有点底气不足的元帅，肯定不能直愣愣反驳说西利亚现在是军团长，但不反驳又太着相。几秒钟尴尬的沉默后卡列扬转过头，对莫文中将认真道：“记得把陛下的问候转告给西利亚大人，他知道昔日的侍卫长这么关心他，一定会很欣慰的。”

昔日的侍卫长：“……”

“咳咳咳咳！”一阵诡异的沉寂后，终于看不下去的朗费洛长老用力咳了几声，笑容满面上前一步：“卡列扬元帅远道而来辛苦了，快请进来参加国宴吧！”

·

虽然帝国方面对卡列扬等一行人表示了坚决的不友好，但国宴规格还是很高的——准备宴会时大家都没想到西利亚会告病，要是知道的话，说不定给卡列扬弄碗稀粥就不错了。

国宴被安排在行宫主殿的礼堂内，整体布置如富丽堂皇的冬宫，高高的穹宇和周围墙壁上缀了银白色闪闪发光的冰雪装饰。地板铮亮雪白，正中有一台巨大无比的长方餐桌，皇家礼乐团在演奏台上弹奏欢迎曲，周围有身穿礼制服的宫廷女官穿梭来去，有条不紊的一道道上菜。

帝国将领和联盟使团是分开在餐桌两侧就座的，海因里希在长桌顶端，左手帝国，右手联盟——皇帝地位毕竟超然，所以这个安排也不算失礼，但入席时卡列扬一看，发现自己竟然被安排在联盟席的第二位。

难怪西利亚坚持告病……卡列扬眼睛微微眯起来，心想他早就料到皇帝能干出这种事了吧？

帝国这居心也够叵测的了，把联盟军团长安排在元帅上方，这他娘的是有多想挑事儿啊……

皇帝倒是若无其事的样子，端着酒杯站在首席，微笑道：“为了共同抵御外星系势力的入侵，各位联盟将军不远万里从仙女星系过来，朕对此表示衷心的感谢！”

说着皇帝仰头把酒喝了，帝国和联盟的人也同时起身碰杯——说是碰杯，但这一杯实在碰得马马虎虎，尤其卡列扬和他对面的亚伦上将，两人连杯壁都没沾到一块儿。

海因里希却只作没看见，从女官手里接过一只水晶高脚杯：“暗星堂恐怖势力入侵银河系，只有我们共同联手，才能维护国家和人民的安宁——第二杯预祝和谈取得成功，请！”

又是稀稀拉拉一阵碰杯，这次很多人连手都没伸出去就直接仰脖把酒喝了，卡列扬和亚伦两人甚至变本加厉，杯子里的酒都剩了个底儿。

海因里希还是装没看见，挥手让侍从们穿梭端上第三杯酒，举起微笑道：“这一杯为了西利亚元帅的健康——”

话音未落叮叮叮叮一片声响，这次大家终于找到了共同话题，于是都真心多了。连卡列扬和亚伦都心不甘情不愿的碰了个杯沿，飞快缩回手去把酒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后场面终于不那么尴尬，朗费洛长老于是热情的招呼大家坐下开宴。

幸亏有这么一个中立人士在，前方的帝国乐团又演奏得异常卖力，场面总算维持了一个表面上的融洽。几个军部高官也能勉强笑着聊几句，话题大多在不敏感的方向上打转——可惜对仇恨比海深的帝国和联盟来说，不敏感的话题实在太少，最终他们只能不停讨论宴席上的菜、音乐以及西利亚那莫须有的贵恙，十几分钟后终于搜肠刮肚的把话都说尽了。

海因里希低头喝酒，亚伦有一下没一下的划拉肉排，卡列扬沉默许久后终于干巴巴的道：“国宴非常丰盛，贵国真是热情好客——”

亚伦突然抬起头，不论从表情还是语气都难掩一种“终于来了”的意思：“你知道为什么吗？”

卡列扬：“……因为贵国热情好客？”

“不！”亚伦斩钉截铁道，朗费罗长老一口酒顿时噗！的喷了个干净。

然而亚伦上将理都没理，只无比认真的盯着卡列扬，说：“——今天是我们帝国的建军日。”

卡列扬：“……”

你唬谁呢？你唬谁呢？！你们帝国军史基本靠扯，胜利记录完全是吹，从没听讲有建军日这么一说好吗！

卡列扬心中如有一千头草泥马呼啸而过，半晌嘴角抽搐问：“所以……？”

“所以今天是一个特殊的日子。”亚伦神秘一笑，转头问海因里希：“陛下，让联盟远道而来的客人也见识一下我们帝国的建军日传统吧，怎么样？”

皇帝立刻放下酒杯，拿起餐巾抹了抹嘴，回头让侍从官俯下身，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问：“元帅还在房间里？”

侍从官微不可见的一点头：“是，一直在休息没出来。”

皇帝满意了，转身看见卡列扬莫名其妙的坐在那里，不由极其友善的微微一笑，紧接着转头对亚伦只说了一个字：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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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92

卡列扬的第一反应是：想整我?!

但紧接着他又本能的感觉到一丝狐疑——不应该啊!

如果他仍然是西利亚的副手，那各种招数尽可以对着他来,反正不过是一个副手而已。但他现在是联盟使团的最高领导人,身份地位摆在这……说句难听的,就算现在所有人都摩拳擦掌的想揍他，当场摆个擂台要求跟联盟1V1,除了皇帝以外也没人有资格把他招到台上去啊!

至于皇帝会不会亲自上台？——别傻了，你见过哪个国家领导人会面的时候，突然袖子一卷扑上来干架的？

“为了纪念帝国建军的伟大时刻，彰显帝国军力的强盛雄壮，每年这一天,军部都会举行切磋表演赛，胜利者将得到陛下亲自颁发的表彰书和钻石果枝。”亚伦满面笑容介绍道,对联盟各位将领抽搐的脸色视若无睹：“而且每年陛下都会发邀请函给周边的自由星系,友邦们派出的高手会得到隆重欢迎，不论结果胜负，都会被视作代表两国友好关系的尊贵客人！”

帝国将军们整齐划一点头，眼神幽幽的泛着绿光。

卡列扬嘴角抽搐半晌，问：“你该不会想说今年我们就是那尊贵的客人吧？”

“是的！”亚伦一步冲上前，哐哐哐大力拍卡列扬的肩：“还有什么客人能比联盟的各位更尊贵？特地在这儿等着你们呢！”

卡列扬：“……”

卡列扬心头如有万匹草泥马呼啸而过，瞬间只想说我擦你MB！

然而就在联盟新任元帅打算抄起餐盘糊帝国上将一脸时，突然只听耳朵里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答应他。”

卡列扬的动作当即顿住了：元帅？

西利亚的声音从微型通讯器里传来，除了他之外没人能听见：“这种事推不掉，就算推掉了下次还会再来。先答应他，胜负再做计较。”

“……”卡列扬紧绷的肌肉松了松，抬头皮笑肉不笑的盯着亚伦，半晌后也只说了一个字：“好！”

···

于是这顿盛大的国宴在团结一致、和谐友好的气氛中快速结束了，双方都迫不及待把盘子一推，侍从官立刻上前把餐桌抬走。

帝国和联盟分成两个阵营，在大殿左右分别就坐，每个人手边一张水晶高台。也没人再用精致昂贵的酒杯了，全都直接把酒瓶提上来，码在面前对着嘴喝——这就比刚才有气氛多了，帝国军部那些人纷纷把外套一脱，袖口一卷，梗着脖子喝道：“伊萨克！伊萨克！”

刀疤男只穿一件黑色背心，下着军服长裤，腰上横插两把电磁短匕，踩着重磅军靴施施然来到台上。这人一看就相当彪悍，结实的肌肉泛着阳光晒出来的古铜色，出人意料的是背部、手臂等暴露出来的皮肤上布满了一道道陈年旧疤，纵横交错的相当狰狞，平添了不少凌厉的杀气。

亚伦挥手扔给他一罐冰酒，高声问：“你还留着啊？”

刀疤男仰头灌了一大口，笑道：“留着！都是老子的勋章！”

联盟这边却对这人很眼生，艾伯尔上将伸手捅了捅卡列扬，问：“这人是谁？什么伤能搞成这样？”

“扎库斯·伊萨克中将，帝国军情处特工头子。”卡列扬低声道，周围几个人都不动声色的凑近了，只听他说：“——这人少年时代是个奴隶，在黑星球上采矿，第一次银河大战时帝国打到他们那里，这人就杀了工头跑去参了军。据说那疤都是当奴隶时留下来的，你们小心，这人相当能打。”

说话间刀疤男扔了酒罐，拿掌根一抹嘴，转向联盟笑道：“在下伊萨克，觍领中将军衔，在帝国军部敬陪末座。往年打擂都是我先上，给大家开开心罢了，请不要见笑！”

联盟这边人大多只冷淡的点了点头，伊萨克也不以为意，问：“请问联盟的哪位将军愿意上来指教指教？”

——这个就有点棘手了。

联盟使团这次来的人以文官居多，武将虽然也来了七八个，但除去告了病的西利亚和不能上的卡列扬，剩下的要么以指挥见长，个人战力不算太突出；要么就是像艾伯尔上将那样，军衔高一级，不好上场去以大欺小。

帝国方面显然也看出了联盟的窘迫，眼里都隐隐有些幸灾乐祸的光。卡列扬心里暗暗问候了下他们的祖宗，表面沉吟了一会，终于沉声道：“——莫文。”

莫文中将应声起身，顺手把军服一脱，只见他眼神明亮身姿挺拔，提刀大步走到场中。

“在下基恩·莫文，联盟中将。”他欠了欠身，不卑不亢道：“请多多指教。”

刀疤男不动声色打量了他一眼，认出基恩·莫文是卡列扬之前的那一任元帅侍卫长。

这人在联盟是个难得的清流，风格锐利清晰，对西利亚忠心耿耿，而且从军年限极长，论资排辈的话能甩帝国军部这帮人十条街。虽然为人比较低调，这么多年来都没听说过他在个人武勇方面有什么特别杰出的事迹，但——正儿八经的元帅侍卫队出身，怎么可能是一盏省油的灯？

刀疤男肃容一欠身：“也请多多指教了——”话音未落从身后抽出双匕，只听蓝色电光滋啦一爆，整个人闪电般冲了出去！

刹那间莫文拔刀出鞘，刀柄竟然咔嚓一分为二，随即“铛！”一声死死抵住了迎面而来的电磁匕首——瞬间电磁火花团团炸开，刀疤男往莫文中将那双刀上一扫，叫了声：“好！”紧接着翻腕挥出无数夺目的电弧！

——电磁冷兵器在军界高层非常流行，但联盟出产的远远没有这么大威力，只见那电光简直如洪水猛兽般汹涌而来，刹那间就劈到了眉心！

说时迟那时快，莫文整个人向后仰倒，闪电末梢瞬间削断了他前额扬起的头发，滋啦一下便烧成了灰烬——而刀疤男不愧是特务头子出身，下手极其狠辣，一击不中便反手将匕首旋了个漂亮的剑花，啪一声握住刀柄，直直向莫文的右眼刺去！

这一下别说刺到，哪怕沾了点边，莫文就要回去做眼球植入手术了。联盟没人想到刀疤男出手竟这么凶狠，一时间所有人都站起身，却只听莫文蓦然怒吼：“让开——！”

哐当一声重响，莫文后仰的身体竟然用尽全力一侧，利用拧身时的巨大力量重重一腿踢出！

那铁锤般的爆发力，瞬间将猝不及防的伊萨克踹飞了出去！

卡列扬大喝：“好！”

轰然一声刀疤男落地，翻滚两圈后踉跄起身，却只见刀尖上一滴血啪嗒落下——与此同时莫文中将捂着耳朵站起身，指缝中顿时溢出满把鲜血。

“武器不错。”莫文中将冷冷道，松开手将刀一挽，耳朵上的血就这么顺着脖颈流到衣服里，把整个衣领都浸得血红，可以想见是整个耳朵都被硬生生撕豁开了。

刀疤男听出他声音中隐藏的怒火，但刚想开口就觉得两根肋骨被踢断了，痛得当即抽了口凉气，捂着断骨处笑道：“不好意思，真不是故意的！我平时手就那么重！”

莫文中将到底为人还是耿直了点，开口就想说什么，然而这时卡列扬耳朵里响起了西利亚的声音：“告诉伊萨克，莫文跟他们又不是一届的，恨屋及乌也不能朝着无关的人发火。”

卡列扬没反应过来：“什么？”

西利亚淡淡道：“你就照着这么说。”

话音刚落卡列扬顿时明白了，忍不住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提声打断了愤怒的莫文：“伊萨克中将，莫文中将可是足足比他们早了两届，恨屋及乌也不能对无关的人泄愤吧？”

一言既出，场面顿时一静，紧接着帝国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伊萨克受命统领军情处，是因为皇帝要提拔他来跟联盟出身的那帮开国将领们抗衡。这些年来虽然亚伦上将等人的势力如日中天，但伊萨克也不弱，两拨人马虽然没有大面儿上的矛盾，但暗地里有没有不服、有没有争斗，那简直是不用问的事情。

卡列扬虽然没有明说，但所有人都知道“早两届”的意思是莫文当侍卫队长比海因里希、亚伦他们早——你伊萨克跟亚伦他们争权夺利争不过也就罢了，恨屋及乌也该是找帝国自己的人，干嘛恨到莫文身上？

这话简直把帝国军部的内斗一语道破，顿时场面完全僵硬。不知过了多久，才听海因里希哈哈一笑：“莫文中将好身手……”

他站起身，帝国军部那帮人也呼啦啦站起来，伊萨克顺势一鞠躬退了下去。皇帝拍拍他的肩以示勉励，又抬头道：“请医疗队把莫文中将请下去疗伤吧——第一场比赛伊萨克占了兵刃上的便宜，我看就算平手了，怎么样？”

虽然嘴里问着怎么样，但皇帝肯定不是真的想表示询问的意思，于是第一场比赛平手的结果就这么定下来了。这一场是帝国先上，第二场理论上就应该是联盟先出人，但卡列扬只来得及往场内看了一圈，还没想好怎么发话，就只听亚伦起身大大咧咧道：“终于第二场了？行！我来！”

卡列扬：“……”

一个上将，一个武勇出色的上将，一个在帝国最不受欢迎Alpha榜上排了整整三十年的第二名，被民间称作心狠手辣杀人狂的帝国上将……

卡列扬满脑子只想抄起酒瓶扔他头上去，手指在瓶口上抓得青筋直暴，半晌才勉强克制住当场行凶的冲动，勉强点了点列夫·艾伯尔：“——艾伯尔上将，拜托你了。”

艾伯尔瞬间向他看了一眼，目光中带着征询：元帅没说话？

卡列扬摇了摇头。

没有，这种时候想必也没什么话好说了，在绝对实力的碾压下一切计谋都注定是渣。艾伯尔凝重的点了点头，铁塔般壮硕的身躯大步跨上前，深吸了口气冷冷道：“在下是列夫·艾伯尔上将——亚伦，不用介绍了吧？”

联盟的老熟人之间确实不用再玩那一套了，亚伦嘴角一勾，反手抄起身后宽刀，朗声喝道：“不用！看招！”

艾伯尔早有准备，但这一剑还是快得出乎意料，眨眼功夫就劈到了眼前！那一刻他只来得及闪身避开，抓过腰侧大剑横起一挡，“锵！”一声金属炸裂震人发聩，厚实的剑鞘竟然迸裂了开来！

——好重！

艾伯尔身高两米，极为强壮，平素说话声如洪钟，而且力气奇大无比。以前练兵时有人不听话，膀大腰圆的小伙子被他单手一把抓起来，跟拎小鸡一样甩手就扔了出去。后来因为这事他还被西利亚起了个外号叫黑熊，勇力之巨由此可见一斑。

——然而现在，在亚伦一刀接着一刀的攻势下，他竟然觉得重！

“长进了——”艾伯尔用尽全力架住刀锋，从牙缝间逼出一句，紧接着大吼：“让！”

铿锵一声亚伦的刀锋被弹开，锋刃相擦时电光飞溅，无数火花闪得人睁不开眼！就在那一刻艾伯尔上将重重将剑身拍向亚伦胸口，裹挟着蓝光的大剑呼啸而至，然而紧接着“铛！”一声震耳欲聋的亮响！

亚伦双手持刀，如巨岩般挡住大剑，结实的手臂肌肉块块隆起，暴喝：“给我——让开——”

锵！

电磁大剑竟然被宽刀硬生生甩开，刀锋险险擦过艾伯尔的鼻尖！紧接着两人瞬间对了数十招，金属撞击发出暴雨般的巨响让人双耳嗡鸣，连众人桌上的酒都在不断震荡！

亚伦吼道：“结束了！”

就在这时艾伯尔被撞得踉跄退后数步，根本来不及横剑阻挡，就只见亚伦如猎豹般冲刺而至，一刀重重将大剑打飞了出去！

闪着电磁蓝光的大剑在空中打着旋，夺！一声深深剁进墙壁，瞬间整个没了顶。艾伯尔大惊回头，只见亚伦一刀劈下，暴喝：“你输了——！”

刀锋仿佛裹挟着万钧雷霆，对着艾伯尔的额头当空劈下！

这一刀下去整个人都能当场劈成两半，再被电磁一烧，能不能剩下都很难说。刹那间艾伯尔心跳都停止了，满眼只见那刀锋离自己越来越近，仿佛连皮肤都感觉到了刺痛的电流——就在那一刻皇帝骤然起身，喝道：“狴犴！”

黑金手环骤然粉碎，飞起，在半空中组成长枪，千钧一发之际硬生生挡在了刀锋之前！

哐当一声宽刀巨震，刀身反向猛弹，将亚伦整个虎口都震出了血！

“你干什么？胡闹！”皇帝大步走下台阶，脚一落地便只见黑金长枪自动飞来，被他稳稳的抓在手里：“不过是闹着玩的事情，你搞这么认真是想出人命吗？还不快向艾伯尔道歉！——艾伯尔上将，你没事吧？”

艾伯尔脸色一阵青一阵红，半晌走过去用力把大剑从墙上拔下来，沉声道：“是在下输了，不怪亚伦上将。”

说着他欠了欠身，转头大步走回联盟席位，刹那间和卡列扬交换了一个忧虑的眼神。

联盟众人表情都不大好看，与之相对的是帝国人人面带得色：第一局虽然判了平手，但满脸是血被送去急诊的是联盟；第二局虽然没见血，但被打飞武器完全落败的还是联盟。按三局两胜制，现在联盟已经处在了绝对的下风。

虽然个人演武和战场全局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但外交无小事，这样落败也太丢人了。

卡列扬环视自己这边的队伍一圈，正打算想个办法，看能不能把接下来的第三局从武斗忽悠成文斗，突然只听亚伦扯着嗓子打断了海因里希：“陛下您干嘛老骂我，有完没完哪？大家都在等下一场呢！”

海因里希：“哦那好，下一场你们看看谁想上……”

然后他又被亚伦十分逼真的打断了：“上什么上！我看你提着个枪杵在这，要不第三场就你上吧！”

卡列扬：“…………”

卡列扬总算是明白帝国这帮人的脸皮有多厚，下限有多低了。

“朕怎么能跟你们玩儿这个？”皇帝还要装模作样的拒绝，断然道：“朕是今天宴会的主人，哪有主人跟客人动刀枪的？你们军部看谁合适就派谁上来吧……德莱赛将军，富勒将军！你们不是一直想和联盟切磋技艺吗？人呢？”

被他点到名字的人都立刻摆手向后坐去，一个个突然从粗犷无比的帝国将军变成了羞涩的小白花。不仅如此其他人还七嘴八舌的劝皇帝：“陛下往年不也都跟我们一起打擂的吗？”“是啊是啊，为什么今年跟联盟您就不上了？”“陛下，我们会一直支持你的！”……

海因里希无奈的转过头，提着黑金长枪道：“谁跟朕比呢？——亚伦，要不你就……”

话音未落他转头瞥见卡列扬，仿佛突然找到了什么好办法一样双眼一亮！

卡列扬嘴角抽搐，还没来得及把自己藏在黑熊上将先生的身后，就只见皇帝将黑金长枪往地面上一跺，彬彬有礼的做了个战前的敬礼手势：

“卡列扬元帅——你我昔日是战友，如今又同为使团最高领袖，要不今天就请您不吝赐教于我吧，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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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93

卡列扬盯着海因里希，那一瞬间很想看清皇帝的脸皮是用什么东西做的,怎么能厚成这样?足足好一会儿后他才匪夷所思的摇了摇头,感叹道:“皇帝,你真是……”

海因里希面色无辜，竟然还歪了歪头表示不解。

卡列扬终于无可奈何的竖了个拇指,表示服了，然后起身卷起袖口，命人:“把西利亚大人那把白金剑拿来!”

卡列扬在自己的授衔仪式上公开向西利亚讨要了一样礼物，就是这把白金剑。当时西利亚完全没料到有这一出，下意识便觉得迟疑,但在众目睽睽之下又不好断然拒绝，只能让人拿来送给了他。

然而白金剑刚出手,西利亚就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了：这把剑是他早年还在将衔时使用的,当元帅后他开始使用双S机甲凤凰，这把剑便随之被束之高阁。现在卡列扬在授衔仪式上公开讨要他当将军时的东西，跟公开推拒元帅权位有什么区别？

但众目睽睽之下不好反悔，西利亚只得又言明只是暂时赠送，等将来研发出更好的兵刃给卡列扬后，还得把这把剑收回来。

当时卡列扬也不说什么，高高兴兴答应了，回来就总把白金剑带在身边，跟个护身符似的。

“元帅。”副官快步穿过大殿，将反制磁匣捧上来。

卡列扬从匣中抓起长剑，锵一声拔剑出鞘。只见蓝光瞬间如火苗般席卷了整个白金剑身，卡列扬大步走上场中，沉声道：“那就有请了，陛下！”

海因里希一笑，也不赘言，翻腕挥抢向卡列扬刺去！

这一击几乎用了十成力，3S狴犴的枪身立刻划出绚丽的黑光，呈扇形一扫而过！卡列扬当即退后，只听“铛！”一声震耳欲聋的激响，长剑直至撞上枪尖，巨震差点让剑柄脱手而出！

——我！擦！你！祖！宗！

那一刻皇帝家族的所有先祖都被卡列扬问候了无数个来回，他们的好子孙海因里希则抖枪而上，瞬间无数金属撞击声如暴雨打梨花一般将场内完全包围！

联盟席上齐齐发出一片抽气，文官们尚在讶异，武将却同时发出怒吼——你他妈太欺负人了！

这种狠手是演武？是切磋？！拿3S武器对战就罢了，搞这么不死不休是什么意思！别说对手是联盟统帅，就算跟帝国自己的将军，这么打也太过分了！

“小心！”这时只听皇帝大喝一声，闪电般将枪身抽回一刺！

只见枪尖的黑金流光爆射而出，卡列扬根本来不及躲开，匆忙间只得横剑硬挡。“叮！”一声尖锐刺响，长剑发出的电磁火焰竟然被硬生生打消，枪尖撞击的瞬间剑身出现无数龟裂纹，紧接着咔擦迸裂了数块！

“我操——”卡列扬脱口大骂，电光火石间绕过长枪横扫而来的旋光，竟然硬生生冲到了皇帝面前！

长枪是远距离武器，近战中虽然缩短了长度，但仍然有近1.5米长。加上枪身中无处不在的高压电磁，被海因里希这么力大势沉的人使起来，那简直就是所向披靡无往不胜，活脱脱一座人形炮台。

虽然从海因里希的手到枪尖之间这一米的距离比较真空，但也不是随便就能闯进来的——致命的黑金流火可是随时都在漫天飞舞，一沾那就是一块燎伤！

本来卡列扬顾忌这个难以放开，但被打成这样，那简直是心头怒火蹭蹭的往眼里烧，当即一横心顺着枪身冲到近前，顶着满头满身的黑金火焰，怒吼着重重一剑劈向皇帝胸前：“你他妈才——小心——”

轰！

卡列扬不愧是曾经的侍卫长，发起威来也是有两把刷子的，海因里希疾速收枪回防，才勉强挡住那石破天惊的一击！

饶是如此他还是被那巨力一撞，踉跄退了半步，抓着枪柄的手霎时青筋暴起：“——好！”

这一声吼地动山摇，与其说在给对手叫好，其实把卡列扬震得双耳一蒙！就在这一瞬间，海因里希长枪顺着剑身向下疾滑，在金属相擦那刺耳的锐响中挥臂悍然一挑，把卡列扬整个人挑飞了出去！

——咣当！

卡列扬重重摔在数米开外，联盟众人当即霍然起身，还没冲出去就被艾伯尔上将怒喝一声：“站住！”

几个武将咬牙止步，只见卡列扬勉强站起身，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那是硬生生吞了口鲜血。

这个细节场上众人都看得分明，海因里希冰蓝色的眼睛微微眯起，看上去竟然有些阴沉的快意。他把长枪往身侧一横，居高临下冷冷的盯着卡列扬，问：“没事吧，卡列扬元帅？”

“好身手……”卡列扬踉跄了一下才站稳，咬牙把嘴角的血迹一擦：“没想到堂堂皇帝也这么精通近战，以前打仗时逃跑练出来的？”

打胜仗时当然不需要近战，指挥者坐镇后防运筹帷幄就行了。只有打败仗时全军溃退，被敌人一路杀到旗舰上，主帅才需要在侍卫的掩护下一边打一边跑，那么自己会两下子也就不奇怪了。

“是啊，”海因里希对这明显的讽刺无动于衷，淡淡道：“正因为经常逃跑才练成了这样，跑着跑着就成立了帝国。”

这话虽然听起来很淡，但声音平平的不见喜怒，细品之下倒有种复杂的滋味。联盟上下都微微一怔，这时突然只见一个联盟警卫兵从大殿门口快步走来，到近前啪的敬了个礼，朗声道：“卡列扬元帅！西利亚军团长让我带了口信，现在可以说吗？”

大殿虽然喧闹，但这个传令兵声音响亮，整个联盟顿时刷然一静，连卡列扬都立刻转过头。

然后这时精彩的事情发生了：就在卡列扬准备开口让那个士兵说话的时候，只见整片帝国将军全刷一下坐直，个个腰背笔挺，然后只听皇帝道：“——说吧！”

卡列扬：“……”

联盟众人：“………………”

传令兵嘴角抽搐两下，转向皇帝行了个礼：“陛下，西利亚军团长听闻各位在大殿里演武，想问陛下有没有准备彩头？”

这个问题简单，皇帝和蔼道：“帝国传统是胜利者将得到朕的表彰书和一段钻石果枝……怎么，你们军团长喜欢钻石果吗？”

传令兵摇了摇头：“多谢陛下热诚。军团长说，卡列扬元帅是智将出身，军事谋略尚可，个人武勇平平，再打下去也是肯定打不过陛下的，联盟认输了。”

从联盟到帝国都是一片耸动，只见传令兵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封纸函，展开，上前，递给皇帝：

“这是军团长签发的表彰书，请陛下收下吧！”

一片静寂。

大殿一片完全的静寂。

“噗！”不知何处传来一声笑，紧接着整个联盟都吭哧吭哧笑了起来，连最正直厚道的莫文中将都把脸捂在手臂里，整个肩膀笑得一耸一耸。

比较坏点的比如说卡列扬，那脸上的笑容是掩饰都掩饰不住，一边捂着嘴咳嗽一边笑道：“军团长病中还这么忙于公务，真是……咳咳咳！哈哈哈哈……”

帝国将领们脸上的表情却都精彩纷呈，简直语言难以形容。皇帝哭笑不得的看着手里那封表彰书，只见那上面还真写着“双子座皇帝塞特·海因里希武勇超凡，特此证明，以资鼓励”一行龙飞凤舞的大字，底下一个烫金联盟徽章，右下角竟然还有加文·西利亚的签名！

“西利亚这是……”

皇帝话没说完，就被传令兵打断了：“军团长说其他奖品暂时没有，但回联盟后可以给帝国寄来，请陛下不要介意。”说着啪的一个转身，对卡列扬一敬礼：“元帅！军团长有话带给您和各位将军！”

卡列扬和联盟众人立刻笑容一收，正儿八经坐起身，只听传令兵道：“军团长说：叫你们是来和谈的！”

“暗星堂还在帝国领土肆虐，马上就要打进白鹭星来了，你们却还在这里耍什么大刀！真那么有本事，怎么不去跟暗星堂肉搏？！这么大的人了还分不清轻重缓急，随便拽个老百姓都比你们强，还当什么将军！——去军校回炉重造吧！”

传令兵说完鞠了个躬，冷冷道：“军团长的话完了。”

他说一句卡列扬就答一个是，说完联盟上下齐齐敬礼，一脸情真意切的羞愧和无地自容。

帝国那帮人却简直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好，有的转过脸不忍目睹，有的埋着头不敢露面，刚才那满堂喝彩的得意劲儿顿时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半晌亚伦上将才抽搐着嘴角道：“元帅……西利亚元帅教训得是……”

帝国众人无比尴尬，皇帝看看联盟，又看看手里那封表彰书，许久后突然非常光棍的一笑，慢悠悠道：

“……你们军团长的字写得真好。”

说着他把那表彰书小心对折，很珍惜的往胸前口袋一放，招手道：“来！不比了不比了！喝酒！”

····

一场酒喝得倒是热闹，被打败到姥姥家的联盟和被训斥到脸面跌尽的帝国都不作怪了，反而能你好我好大家好的拼到尽兴。

晚上散会的时候脚下撒了满地酒瓶，很多人都站不稳了，歪歪斜斜的靠着同僚的肩，一路走一路鬼哭狼嚎：“为什么老子没有媳妇——”

“好寂寞啊——”

“没有媳妇妇妇妇妇——”

卡列扬听得眉角抽搐，心说你们怎么能有媳妇呢，帝国这种不平等政策再持续下去，很快Omega们就要成批成批的偷渡来联盟了啊。

皇宫侍从官带着联盟使团去内宫安置，一路毕恭毕敬的给众人分配了住所。新克里姆林宫不仅大而且富丽堂皇，皇帝在这点上倒没有克扣他们，每个人都给分配了极为宽阔豪华的皇室套房，像卡列扬、艾伯尔、莫文这个等级的还有室内花园。

卡列扬本来对皇帝的安排心有疑虑，但一看西利亚跟他们住在一起，而且就紧挨在他楼上，便也不再说什么了。

这天晚上因为喝酒和对战耗费了太多精力，联盟使团并没有开内部会议，而是很快就解散睡觉去了。连卡列扬都只跟西利亚内部通讯聊了几句，便也熄灯躺下，很快就在酒精和疲惫中沉沉睡去。

深夜。

满天星空下的冬宫银装素裹，嵌银窗幔和水晶装饰在灯光的映照下闪闪发光。国宾楼里静寂无声，皇帝脚步踩在厚厚的地毯上，仿佛捕食的大型猛兽一般发不出一点声音，片刻后站定在走廊尽头宽阔精致的的套房门前。

原本空无一物的墙壁上无声无息浮现出一个凹槽，皇帝拿起密卡一刷，门咔哒一声打开了。

“谁？”

靠在客厅沙发上的西利亚骤然抬头，只见海因里希风度翩翩的靠在门框边，调侃道：“被你被表彰了的合法配偶，奖品还欠着没拿……那是什么？”

只见西利亚屈膝靠着，膝盖上放着本书，手边还搭着个银光闪闪的小东西——竟然是个已经开封了的注射器。

海因里希一个箭步上前，抓在手里闻了闻，狐疑的盯着西利亚问：“你在打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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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94

那一刻皇帝的目光极其锐利，哪怕西利亚脸上出现一丝一毫的异样,都必将在这样的目光下无所遁形。

然而西利亚脸上就真的什么表情也没有,说:“关你何事?”

海因里希:“……”

皇帝怀疑的视线在西利亚身上和注射器之间来回徘徊,几秒钟后他做了决定——伸出手臂卷起袖子，把针管内残余的几毫升药剂打进了自己的血管。

这回轮到西利亚满脸“……”的表情了,联盟军神几乎被雷得说不出话来，半晌才问：“你……你……你干嘛动我的药?!”

海因里希冷冷道：“我们是事实配偶，按照帝国法律你的一切都是我的！打你点药剂怎么了!”

西利亚反唇相讥：“事实配偶按联盟法律享有对方的一半财产，半个帝国都是我的！明天就把帝国境内的抑制剂生产厂商划到我名下！”

联盟和帝国的最高领导人彼此如斗鸡般对视，许久后皇帝悻悻道：“你以为老子会上你的当……我要说帝国是我的,现在就会被你砍碎了冲马桶去。帝国是属于人民的。”

西利亚掌不住笑了起来，重新坐回沙发里去,拿起书翻过一页。皇帝极其疑惑的盯着手臂上那个注射器留下的小红点,半晌突然灵光一闪：“狮鹫！”

狮鹫屁颠屁颠从卧室里滚出来：“陛下！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们家小凤凰和我们家亚伦上将……”

皇帝一记凶狠的眼神让狮鹫自动消音：“帮我验个血。”

狮鹫大惊：“怎么，您也想测自己怀孕了不成？”

西利亚刚喝进去一口茶，噗地一声全喷了出来，忙起身找纸来擦。皇帝用非常复杂非常意味不明的目光看了他一眼，伸手让狮鹫伸出针头扎了一下，几秒钟后只听蠢狮哆哆嗦嗦问：“陛、陛下，您要验什么？”

皇帝不耐烦道：“刚才的药剂是什么成分，会对人体产生什么影响。快！”

狮鹫立刻在空中化作一只小小的圆球光脑，滴滴答答的转了几秒钟，在空中投射出一排排复杂的立体化学式。皇帝的目光投向西利亚，只见他微微含笑的盯着狮鹫，也不说话也不动作，片刻后蠢狮小声道：“是抑制剂……超大剂量的抑制剂，受伤流血都不会立刻暴露信息素的那种。”

“因为我知道伟大且武勇超凡的帝国军方会想尽办法来揍联盟使团一顿，越见血越好，保不准还想打死几个。”皇帝回过头，只见西利亚悠闲的翻了页书，说：“所以为了不在帝国引起动乱，我事先做了些准备。”

“……”皇帝一扑把他压倒，冷冷问：“你就这么不想让人知道我们的关系，对吗？”

灯光下西利亚微微眯起眼，他的脸色有着非常明显的苍白，眼底泛着红丝，这么近的距离望去好像脸颊还削瘦了几分。他这段时间一定过得非常难，失去了明面上的元帅权位，伺机反扑的议会、蠢蠢欲动的政敌、军部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反水势力……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惊险。尤其是很多人都知道他是Omega了，该猜到他们之间关系的人也猜到了，西利亚面对的重重艰险与阴谋，将比联盟末期内外交困时还要多，还要难。

海因里希近距离看着他明亮的黑眼睛，不知为何心里掠去一丝隐秘而阴暗的得意。

西利亚很麻烦，很困难，这他都知道——这困难是他给他的。有时候人就是那么奇怪，你越爱他，越忍不住要给他添点旁人都无法给他添的麻烦。

而且西利亚，仿佛集所有美德和智慧于一身，无所不能无所不会的西利亚，竟然也有被他难住的一天，这本身就是一件很让人满足和惬意的事情。尤其当这些麻烦所有人都无法帮忙，只能向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海因里希求助的时候……

海因里希第一次产生了一种“原来当皇帝的感觉这么好啊”的念头，片刻后缓缓笑了起来，紧盯着西利亚问：“你现在还认不认为我在去幽空星的路上，那些有关于君主立宪制的话是骗人的了？”

西利亚似乎并没有猜测皇帝那千回百转的心思，保持着被压倒的姿势举着手，自顾自翻着书，“我本来就没觉得你是骗人。”

“你不是说我将来会反悔吗？”

“那是将来的事。”

海因里希等了半天，看西利亚没有再反驳的意思了，不由有点急躁，把他手里的书一抽：“你在看什么？联盟那点破事多重要啊？整天在那看看看的不是还有卡列扬吗，那废材就不能——”

说着他随手把书一翻，突然顿住了，那竟然是一本普通的轻小说！

“你也会看这个？！”皇帝不可思议问。

西利亚一把抽回书，“我不能看这个？”

皇帝：“……”

皇帝有点发呆，直愣愣的被西利亚一脚轻轻踹开，坐起身来斜靠在沙发里看书。

他来之前想过西利亚有可能做的所有事情，处理公文、训斥手下、看和谈方案、甚至三更半夜招来卡列扬密会……可是唯独没想到西利亚会简简单单的坐在灯下，看一本普通的流行小说。

这简直超出了海因里希对西利亚这个人的所有认知。

“你知不知道今天联盟特别丢人？”海因里希试探道。

西利亚心不在焉说：“知道。”

“……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不是让人去说完了吗？”

皇帝想起那封哭笑不得的表彰书，脸上表情一时变得很微妙。西利亚也不管他，自顾自看了一会书，便起身去倒茶；谁知刚一动弹，就只见海因里希抢先一步夺走杯子，转手藏到身后，略带威胁的盯着他看。

西利亚：“……你到底想干嘛？”

“联盟今天败得很惨。”

“……所以？”

海因里希不说话，只挑起一边眉毛，目光锐利而又极富深意。半晌之后西利亚终于无奈了，叹着气扶住额头：“帝国将领普遍是野战出身，个人勇武极强，联盟这边的确实要差一些。而且今天我不在，出现这种结果也不奇怪，你还想听我说什么呢？”

“你在你就能力挽狂澜了？”皇帝微微有点得意，但还是忍不住调笑：“帝国比联盟强本来就是事实，你一个人能改变多少？”

其实听到帝国将领普遍勇武极强这句话时，皇帝就已经非常满意了，但Alpha的本性让他还是忍不住要逞两句强，就非要在自己的Omega跟前炫耀炫耀，占点口舌便宜的意思。

然而，坏就坏这话实在得意忘形，而且西利亚的便宜也从来不好占。这句话刚出口，就只见联盟军团长眉梢一挑，问：“你真觉得我在也赢不了？”

“……你还能怎么样？”

——皇帝是真认为西利亚不能怎么样。他也许以前很强悍，当Beta时就能把整个军部的Alpha都压得喘不过气来，但他现在是Omega！

Omega进入成熟期后体质自然就会发生改变，肌肉密度和力量会下降，同时身体变得柔和修长，这是无法控制的自然现象。当然他现在还是数得着的高手，但跟帝国这帮宇宙顶级的战将相比，他也许能打败伊萨克，但应该战不过亚伦；就算凭着经验和意识把亚伦掀翻，也绝对没法跟皇帝抗衡！

“我说的不是单兵格斗。”大概看到海因里希眼底那含蓄的自得，西利亚摇头笑了一下：“我现在力量有所减退，所依仗的不过是经验、手法和技巧而已，但仅凭这个是不够的。”

海因里希微皱起眉，只听他缓缓道：“——我说的是精神力。”

海因里希：“………………”

跟西利亚元帅比精神力……

西利亚饶有兴味的欣赏着皇帝的脸色，戏谑问：“不敢了吗？其实你现在的精神阀值差不多也接近我了，在去幽空星的路上不是还反向控制了狮鹫？——话说回来这年头的军人还是该看精神阀值，毕竟单兵作战再出色也只是一个人的出色，机甲驾驶员才是太空战的根本……哦对了，据说帝国的3S机甲都是直接拷贝了凤凰的虚拟精神栓技术？帝国将军武勇出众，但至今也没听说谁的精神力格外强悍啊。看来你们这方面是真的不大行呢。”

……不行！

你竟然当着一个Alpha的面说他不行！！

“谁说我不行！”皇帝霍然起身，连偷偷搁在西利亚大腿上的手都忘了：“帝国机甲代表了银河系最高水平，驾驶员也是万里挑一的！就算比精神阀值也绝不会输给联盟！”

西利亚作势回去翻书，却被海因里希一把抓住手腕，冷冷问：“你以为这样就可以打败我，给你那卡列扬报仇了？”

什么叫我的卡列扬……

西利亚额角微微抽搐，刚想张口欲辩，却被皇帝冷冰冰的打断了：“其实比也没什么，冬宫里有专门训练精神阀值的比赛场，由全银河系独一无二的巨型精神虚拟栓控制，是联盟见都没见过的技术！——正好卡列扬就在楼下，你要不要带他一起去看看？正好也让他见识见识我是他那可怜的精神阀值的多少倍？！”

那一刻西利亚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因为实在不知道应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了。

——你到底有多惦记卡列扬啊！

然而皇帝发起怒来那是绝不善罢甘休的，立刻要拉着西利亚去找卡列扬，怎么阻拦都不行。看他眼底那蓬勃的杀意，西利亚丝毫不怀疑他会在见到卡列扬第一眼时就随便抄起狴犴把他捅个对穿，因此赶紧声色俱厉的把他拉住了，又随便抓起外套，挣扎间两人也没通知任何人，侍从警卫一个没带，就这么推推搡搡的下了楼。

精神力训练场就在新克里姆林宫以内，距离并不太远，开着狴犴变的小型飞梭几分钟也就到了。只见那是一座表面平平无奇，乍看上去有点像军官俱乐部的建筑，海因里希把飞梭停在门口巨大的草坪上，拉着西利亚走下来，身后飞梭顿时化作无数碎片，在半空中组合成一只黑金手环，叮的一声卡在了皇帝结实的手腕上。

“我在这里开出过精神阀值390%的战绩，”海因里希语调平平道，听不出任何炫耀或其他的意思：“可惜只有一次，是从幽空星回来以后。”

西利亚的手被他握在掌心，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大门，大厅里顿时嗡的一声亮起人造日光，将整片空间映得恍若白昼。海因里希转过身，果不其然看见西利亚意外的表情，不禁嘴角一勾，略微有些自得。

“惊讶吗？帝国的科技实力已经远远超过联盟现状上百年，哪怕联盟史上最强盛的时期也不过如此——西利亚，欢迎来到帝国机甲技术的核心，虚拟精神栓训练场。”

只见他身后是一片广阔到不可思议的空间，大厅宽敞得甚至一眼望不到头。数条巨大的电磁赛道纵横交错，犹如天桥般横跨长空，不远处停着一黑一白两辆铮亮的尖梭形悬浮赛车，在灯光下发出璀璨而炫目的光彩。

只要一眼西利亚便意识到，那竟然是两台看不出等级的尖端机甲。

——这居然是一座皇家室内赛车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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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95

——这竟然是一座皇家室内赛车场！

“麒麟，白虎。”皇帝走过去,满意的拍拍那两辆酷炫赛车,手腕上的狴犴发出哔哔一声,同时那两辆赛车的顶灯也亮了亮，似乎是几台3S机甲在互相打招呼。

“狴犴和狮鹫的虚拟精神栓确实直接拷贝了联盟凤凰,但麒麟和白虎却是帝国自主研发，完全摒弃了机甲神经带，采用了光电传输和模拟意识控制，从而大大降低了驾驶难度。这有一个极大的好处，就是哪怕精神阀值不那么高的人也能驾驶这种高等机甲,如果这种技术普及，将来帝国的机甲兵团将称霸全宇宙。”

西利亚绕着赛车转了一圈,摸着下巴问：“造价很贵吧？”

“价格是它们无法普及的重要原因……”皇帝思索着用什么词语来形容它们的价格,片刻后肯定的点了点头：“——是狮鹫造价的十二点四六倍。”

狮鹫：“……”

狮鹫滴溜溜从西利亚口袋里冒出头，愤怒的举起拳头抗议：“胡扯！我这么聪明可爱的小机甲的价值怎么能用金钱来衡量！”

你是个异数……皇帝默默的扭过头。狮鹫的虚拟精神栓本来是3S级，但这么长时间被西利亚贴身带在身边，奢侈的用纯髓液来当能源，也没法测精神栓现在是多少级别了，只知道它的各项表现都跟人类无异，可能已经超出了人工智能评级的最上限。

但皇帝肯定不会在蠢狮面前表现出这一点，只遗憾的看着它耸了耸肩。

“胡扯！偏心！”狮鹫大哭着钻回了西利亚的口袋。

西利亚随手拍拍裤子口袋以示安慰，海因里希却带着胜利的眼神，问：“来赛一局？”

“怎么个赛法？”

“机甲赛车以精神为驱动力，精神阀值越高，技术越娴熟，驾驶速度就越快。你我每人挑一辆赛车，从赛道始点出发，经过所有路程后回到这里，谁快谁就赢了。”皇帝挑起一个有些恶劣的微笑：“怎么样？”

“……”西利亚微微眯起眼睛，若有所思的盯着海因里希，半晌说：“听起来不错……有什么彩头？”

虽然气势很足，但海因里希知道自己赢得比赛的几率实在很小，西利亚与其说在问彩头，不如说是在问他打算为这场比赛出多少血。皇帝于是非常豪气的挥了挥手：“亲爱的，我的什么不是你的？想要什么就直接拿走！——哦对了，帝国的财产不行，帝国是属于人民的。”

西利亚戏谑的对他竖了个拇指，表示服了——这个动作倒和卡列扬有着异曲同工之妙。紧接着他目光在两辆赛车之间转了一圈，走到黑色的那辆前，拍了拍车门：“麒麟？”

麒麟谨慎的亮了亮车顶灯。

西利亚打开车门坐了进去，说：“我开这辆。”

赛车内部其实是个小型机甲驾驶室，没有方向盘，只有头盔和大脑链接装置。西利亚穿上紧身防护服，把拉链拉到下巴，戴上极紧的黑皮手套，用力握了握手指，只见海因里希大步走来敲了敲他的车窗：“帝国机甲智能第一！比狮鹫强多了！”

狮鹫嗖的窜出头：“我要弑君君君君君——！”

西利亚一把将它塞回口袋，戴上头盔样式的大脑链接装置。眼前景物顿时发生了变化，只见他的视野从赛车里转到了赛道外，周围赫然变成了宽敞的大厅——他的意识融入了机甲，和它成为了一体！

西利亚意识一动，赛车顿时开始蓄力，发出了沉闷而强劲的发动声！

——确实厉害，这种虚拟意识技术起码甩了联盟二十年……西利亚微微皱起眉头，只听脑海深处一个冷静的声音响起：“我确实是帝国机甲智能第一。”

“……麒麟？”

“您好，西利亚元帅，”麒麟说，“有件事拜托您：蠢狮这家伙可能会拉低我的智商，待会把它从车窗里扔出去可以吗？”

西利亚：“……”

·

皇帝坐进白虎机甲里，第一件事是伸展手掌，狴犴手环化作光脑飞跃而上：“陛下？”

“帮我验个血。”

狴犴看了眼皇帝的表情，伸出探针在他手腕动脉上扎了一下。几秒钟后医疗系统自动得出分析结果，狴犴小心道：“确实是抑制剂，浓度极强的那种。”

……能打抑制剂，就说明没有受孕吧……如果成功受孕了的话，Omega信息素会自然发生改变，用药也是抑制不住的啊……

刚才让狮鹫来验，是因为不想让西利亚觉得自己不被信任，但其实两人都心知肚明，在有关于孩子的事情上两人就像猎人与猎物，这场追逃战充满了尔虞我诈，甚至称之为捕猎都差不多。

到底是为什么没有孩子呢？如果说连续两次万中无一的几率都被赶上了，也未免太巧了点……或许本来是有的，但被西利亚……？

不不不，皇帝立刻打消了这个猜测。没人比他更了解西利亚是个多心软的人，幸亏他实力强大，才会被人说成是心怀慈悲强者胸襟，这要换成是个普通人，那就是严重的圣母病了……按西利亚的行事风格，就算立刻服用了事后药，一旦有了孩子，也是绝对不忍心把这个活生生的生命打掉的。

那么，也许就是服了事后药……？

不应该啊，按照那个时间来算，事后药怎么着都不该管用了啊……

“想什么呢，海因里希？”耳麦里突然传来西利亚的声音。

“嗯？嗯，”皇帝起身戴上头盔：“你准备好了？”

赛道口升起一个巨大的计时器，两辆赛车同时发出低沉的轰响。鲜红色的秒针一下下倒数，九、八、七、六、五、四、三、二——

海因里希和西利亚同时吸了口气。

零！

秒针归零的刹那间，呯然一声巨响，黑白两辆赛车同时如箭一般冲了出去！

那一瞬间海因里希和西利亚都展现出了绝对的强悍，两辆赛车几乎并肩通过第一个九十度急转弯，紧接着车身呼啸而过，只留下了两道模糊的光影！

赛道边的计数牌飞快变动，鲜红大字显示着从弯角到直路的加速超过了500公里每小时，这个数字还在不断变化。两人的精神阀值也在逐步增加中，一开始是齐头并进，海因里希抢在西利亚之前几秒达到了一百，但紧接着超过一百五后，西利亚的数值急速增加，瞬间反超海因里希并冲破了二百！

“推进系统至顶！”麒麟喝道：“准备升空！”

嗖的一声锐响，却是两辆赛车同时疾速攀升，瞬间升上了和地面呈九十度垂直的赛道！

这里地形变化多端，所有转弯都三百六十度无规律翻转，时速破千的悬浮赛车犹如两道划破天际的闪电，摄像头只来得及捕捉到它们飞驰而过后赛道上留下的长长尾烟。白虎和麒麟几乎同时冲过一道六连盘旋弯，正从高空急冲而下的那一刻，麒麟骤然加速前行，白虎在车内骤然发出一声暴吼：“——对方精神阀值突破三百！”

海因里希瞳孔一缩，疾驰瞬间看见了仪表盘上的数字：二百九十三！

——这个数字绝对不低了，在标记西利亚之前，他的最大精神阀值不过二百六十四而已，已经足够笑傲全帝国。

然而现在西利亚轻而易举的破了三百，他还在二百九十多徘徊——别看那百分之七八个点不算什么，重要的是他知道自己已经快到上限了！

他快到了，西利亚还没有！

白虎赛车轰鸣着，如同流星般风驰电掣冲过赛道，海因里希甚至能感觉到凌厉的风切割着皮肤，带来微微的刺痛——真的就这么输了吗？以这么细微的差距输了吗？虽然对手是加文·西利亚，虽然以接近百分之三百的顶级精神阀值输掉比赛是虽败犹荣，但……

但他知道，他不想这样。

西利亚也许什么都缺，他没有父母家人，没有爱侣朋友，没有很多的个人财产，也没有所谓的自由和个人空间。虽然他的个人感情极度贫乏，但他从不缺手下败将，也不缺自下而上的仰视的目光。

那些追随他的人一辈子都只能追随他，但海因里希从一开始就没把自己放在追随者的立场上。他想成为西利亚那样的人，想和他平等对话，想让他正视自己的信念和理想。诚然两人至今尚有分歧，但只要他能把西利亚推翻，就能证明自己选择了正确的道路，那些分歧的理念也就不复存在了。

海因里希咬紧牙关，那一瞬间强烈的信念战胜了一切，大脑在精神力冲破上限时传来难以忍受的剧痛，让他爆发出一声狂暴的怒吼！

轰——！

白虎骤然加速，在强劲的轰鸣中硬生生赶上了麒麟的车尾！

“元帅！”麒麟暴喝！

海因里希无暇去看仪表盘上的精神力数字，在这样的生死时速中，所有景物都化作了炫目的光箭，连前方的麒麟都从他的视线中渐渐淡去。他只能紧紧盯着自己眼前的路，用尽全部心神，全部意志，去死死盯着自己前行的方向，除此之外别无其它。

他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没有被麒麟拉得更远——只是半个车身！

赛程已经过半，他们始终只错了半个车身！

“加文！”麒麟车内，连狮鹫都忍不住蹿了出来：“加速！加速！白虎只差12毫秒！加速——！”

与此同时白虎也在暴吼：“距离终点只有五十七秒！进入平直区！准备全速冲刺！！”

两辆赛车加速的声音化作同一道轰响，甚至连分秒都不差。黑白二色的流星并肩从高空俯冲而下，与此同时前方计数牌上的秒针也在倒数，十、九、八、七……

明明是精神力最集中最巅峰的时刻，海因里希脑海中却突然闪过了很多零散的画面：他看见自己还是侍卫时，永远仰望着前方西利亚元帅白色军服的背影；看见金星要塞之战时，挡在太阳风暴前璀璨而壮丽的凤凰；看见蛇夫星座最后的决战中，凤凰带着长长的硝烟，向红土星广袤的沙漠坠去……

纷纷扬扬的回忆如走马观花般从脑海中掠过，秒针却只堪堪过去了一格。

紧接着，两辆赛车从天而下，瞬间冲出了终点线！

叮！！

系统自动提示从频道中响起：“赛程已结束，机甲麒麟获得胜利，请赛车降速！”

还是输了……海因里希缓缓将白虎停在赛道尽头，只听耳麦中传来系统报时声：“机甲麒麟共耗时3分09秒434毫秒，精神阀值巅峰309%；机甲白虎共耗时3分09秒422毫秒，精神阀值巅峰307%，麒麟以12毫秒之差取得胜利！”

只输了12毫秒？

那岂不是说后半段赛程，他精神阀值的增长速度和西利亚竟然能保持一致？！

海因里希大为意外，一把推开车门，脚落地的瞬间差点软了一下——精神力过度消耗到底还是给他带来了严重的负荷。皇帝踉跄着扶住赛车，虽然身体极为疲惫，精神上却有种拼搏过后的满足和成就感，半晌才徐徐的喘过一口气，感觉精力从四肢百骸中一丝一毫的缓慢恢复。

“西利亚？”海因里希大步向麒麟走去，嘴角不知不觉上扬起来：“恭喜你赢了，不过你也只赢了12毫秒——”

他呼的拉开车前盖，刚一俯身，瞬间愣住了。

——只见西利亚面色苍白满头虚汗，一只手撑在仪表盘上，另一只捂着嘴的手用力到青筋暴起，痛苦得整个人都蜷了起来！

瞬间海因里希脸色都变了，一把把他从驾驶室抱出来，怒道：“你怎么了？！怎么回事？！狴犴！”

狴犴光脑如箭一般从驾驶室飞出，立刻就要变成医疗舱把西利亚迎面罩住。然而就在这当口，突然它被西利亚一把推开，紧接着只听一声难以抑制的：

“呕！”

皇帝：“………………”

皇帝嘴角抽搐的站在那，猝不及防的被西利亚吐了一身。

静默。

一阵死寂的静默。

“不好意思我不是……呕！”西利亚俯身又吐了，反复好几次后终于把胃里最后一丝清水都绞了出来，这样才终于舒服了点。他摆着手摇摇晃晃的退到车门边靠住，精疲力竭道：“有点晕车，赛道拐弯太剧烈了……你怎么样？要不要洗洗？”

“……”一百头神兽瞬间从心中奔腾而过，皇帝抓狂道：“你怎么可能晕车？！”

·

然而西利亚就是晕车，不仅如此还晕得很厉害，一直到被海因里希抱去赛场配套的更衣室，都浑浑噩噩的提不起精神。

海因里希没顾得上给自己换衣服，先拿医药箱来给西利亚找了舒缓剂，看着他冲了水喝下去，又强迫他喝了一杯盐糖水。这种小毛病倒不需要出动医疗舱，皇帝亲自把西利亚放到更衣室的大沙发上躺好，垫了个舒舒服服的靠枕，确认他不想再吐了，才转身去换衣服。

所幸异味并不太大，这一路又折腾得麻木了，海因里希便偷懒没立刻去冲澡，只随便擦了擦精壮结实的上身，又翻出亚伦之前留在这里的外套来换上，便立刻回头去找西利亚。

联盟元帅侧躺在宽大的沙发上，刚才苍白的脸颊终于回了一丝血色，一看他过来便微微勾起唇角，竟有点戏谑的意思：“我的彩头呢？”

“……”这一句话简直把皇帝的千言万语都堵回了喉咙里，半晌才面无表情道：“12毫秒也算赢？”

“一微秒都算赢。我的彩头呢？”

海因里希结实的长腿跨过茶几，一步走到沙发边，毫不客气的一屁股坐了下来，用那种有些自豪又有点不甘心的目光盯着西利亚。这时他脑子里在想什么简直是个人都能看出来，果然许久后，只听他喃喃的道：“才12毫秒……”

12毫秒，百分之二的精神阀值差距，是不是稍微再努把力就赢了？

这上百年来从未有过的胜利，曾经离他是那样的近，近得简直触手可及！

大概是看到皇帝眼中那隐约的渴望，西利亚终于撇开视线，近乎无声的叹了口气，“你确实进步很大，这样的涨幅决不仅仅是标记的作用。如果你保持这个速度继续锤炼精神力的话，也许过不了多久，你的精神阀值就能超过我了。”

百分之二的差距要多久才能弥补？

——根本不需要时间！

百分之二甚至不能说是差距，因为睡眠、进食、情绪高低，这些人体最细微的差别都能导致精神阀值产生微妙的变化，2%只能说是正常幅度误差，很多地方的机器其实都是测不出来的。

皇帝于是没追究那句“也许过不了多久”——他潜意识里直接把它当成西利亚面子上下不来，于是为自己开脱的话了。

年轻的联盟元帅明显也看出了这一点，但并没有出言揭穿，只微微一笑：“不过那都是将来的事，现在我还是赢了，你打算拿什么来讨我欢心呢？”

海因里希猛然转头望去，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久久都没有移开。半晌皇帝突然很拽的一笑，那笑容在他英俊的脸上相当痞气，紧接着只见他向狴犴招了招手：

“——狴犴，把我的私人财产单拿出来，让西利亚想要什么就直接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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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96

看上什么，直接搬走！

跟“这是卡,随便刷”一样,这应该是全宇宙最动人的情话了,尤其是说这话的人还是皇帝，那叫一个威权彪炳、富有四海……

连海因里希自己都觉得霸气,然而他还没得意完，紧接着就被狴犴泼了冷水：

“不好意思陛下，您的财产不多，我口述可以吗？”

皇帝：“……”

皇帝怒道：“你开什么玩笑？！”

在西利亚元帅忍笑忍得都有点扭曲了的脸色前，皇帝掐着狴犴的脖子,强迫它吐出了一张自己的财产清单。然而这张单据看起来是那么的可怜，跟海因里希设想中厚厚的一大本完全不同,只有单薄的半张纸而已：

“银行存款四万六千个信用点,代步飞梭一辆，注：五十年前旧款；新枫丹白露宫门外大街399号公寓顶层一套，内有床铺桌椅及智能设施若干……又注：智能管家系统是向皇宫租赁的，租期为一百年，租金已预缴清。”

“以上财产持有人：塞特·海因里希；职业：帝国皇帝。”

西利亚勾起嘴角，在海因里希铁青的面色前毫不留情的笑了起来：“公寓位置不错，投资选择很明智嘛。但一百年系统租金是不是太贵了？你上哪儿去弄的钱？”

“狴犴——！”皇帝咆哮起身：“为什么我的存款只有四万六！工资呢！元老院给我发的工资呢——！”

“没有工资！”狴犴的声音比皇帝还大：“星际银行倒闭了！你的户头也在里面！你自己签发的红头文件！”

那一刻皇帝的脸色简直精彩无比，似乎想说什么但又什么都说不出来，半晌才悲愤道：“就没有人提醒我……没有人提醒我把户头转出来吗？！”

可怜的皇帝关掉了一家星际银行，赔上了五十年以来的所有工资，不知道审计局在做最终核算的时候有没有好奇，这个存着大量资金没转出的傻逼到底是谁。

海因里希抱着头盘腿坐在沙发上，脸色全是深沉的痛苦。西利亚伸出一根指头戳了戳皇帝的脸，含笑问：“所以你的全副身家就这么点了？”

皇帝别过头去，没有说话。

“是的，皇宫内的建筑、地皮和大部分摆设都属于国家公物，我也是帝国军部的公有财产。”狴犴尽职尽责的在一边解释，不过它到底是忠诚度帝国第一的机甲，说到自己是公物时，语调还有点难过：“严格意义上来说陛下只有我的使用权，也就是说如果有一天陛下退位了——目前来看相当有可能——我会被移交给帝国军部，享受人们崇敬的目光，在无数的荣耀和功勋中孤零零的躺着，静静等待下一任主人……”

狮鹫从西利亚口袋里飞出来，同情的蹭了蹭狴犴，却只见它情绪低落的摇了摇头：“主要是，我的下一任还有这么大狗屎运能找到Omega吗？”

狮鹫：“……”

西利亚：“……”

西利亚嘴角微微抽搐，又拿着那张用硕大的黑体字才写了半张纸的财产清单，皱着眉头研究了半晌，突然又发现了问题：“不是说双子座皇帝有私库么？”

皇帝本来好不容易振作了点，一听这个问题，立刻又满面黑气的转过了头。

狴犴看看自家主人的脸色，只得小心翼翼说：“有啊。”

“也没钱？”

“有、有钱啊。”

西利亚无声的用目光询问：那？

“私库是皇帝的私产，但那是皇帝的，不属于塞特·海因里希个人，而且使用前要经过元老院层层审批。之前因为皇帝老找不到Omega，元老院大为光火，就规定了在皇帝结婚之前所有花费都不予批准。”狴犴小心翼翼的斟酌了一下，转向皇帝说：“陛下，其实我觉得，这次你可以去找元老院通融一下……”

海因里希黑沉沉的看了它一眼，狴犴立刻闭嘴了。

“没关系，我的财产也不是很多，”西利亚终于良心发现，安慰的拍拍海因里希的肩，说：“本来我在联盟首都蓝汐星有一栋别墅的，但现在蓝汐星是帝国的地盘了；凤凰我也有使用权，但凤凰也被帝国扣押了——现在我还有金水星上的一栋军官公寓，就算位置不如皇宫大门口好吧，但我五百年来攒下的工资存款应该比你多一些……”

海因里希一口鲜血直冲喉头，只见西利亚笑眯眯问：“看在我们彼此都这么穷的份上，你什么时候把凤凰还给我呢？”

彼此都这么穷……这么穷……这么穷……

会心一击险些让皇帝喷出老血，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或许、也许、有可能……是个穷人！

问题是西利亚没钱没关系，联盟实行退休保障制，虽然近年来此种制度近乎虚设，但应该不会有人敢扣西利亚的退休工资。更重要的是，他现在是Omega，你听说过哪个Omega需要自己赚钱养活自己的？

但海因里希，他可是个Alpha！一个除一套稍微值钱点的不动产以外，几乎没有任何个人资产的Alpha！

哦，别说那套皇宫门口的公寓价值很多钱——虽然值钱，但他能卖吗？首先不是所有人都有权买那个位置的房子，能通过安全审批并住在那里的，全帝国都有数了。而且就算有身份合适、出价也合适的人愿意买，皇帝拉的下脸来卖吗？如果有一天真退位了，不能住皇宫了，他岂不是还要拿着钱再去买一套？

白鹭星贵为首都，这里的地价可一点都不便宜啊！

皇帝活了两百年，打了一百八十年的仗，以前吃住在部队里，后来都是住皇宫，从来没感觉物质上有什么缺乏的地方——今晚他终于平生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是个很穷的男人，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

西利亚却没管皇帝铁青的脸色，他终于报了被帝国占去房子和机甲的仇，心情很愉快的爬起来洗澡去了。

室内赛车场毕竟是在行宫的地界里，硬件设施非常完全，有堪比总统套房的休息室供人过夜，若论宽敞、华丽和封闭性，完全不下国宾大厦的顶层套间。西利亚看看自己身上，所幸刚才十分机智的全吐皇帝衣服上了，他自己倒没怎么沾着，只把沾了异味的外套扔进洗衣篮里，刚走到有着舒适大床的卧室里去脱衬衣，突然只见门又开了，皇帝如黑色的幽灵般站在门口，阴沉沉问：“你想好要什么了吗？”

“你想好给我什么了吗？”西利亚对着镜子问。

海因里希走过来，沉着脸站在他身后。两人在镜子里互相对视着，真·穷皇帝的眼睛仿佛结着一层冰霜，冰霜下又掩盖着什么熊熊燃烧的东西——倒不是什么欲火，主要是野兽般躁动的烦闷和不甘。

西利亚看了他片刻，突然微微一哂，说：“没关系，领导人的富裕程度往往和人民富裕程度成反比，所以你没钱是正常的。联盟孔塞特林家族倒是富可敌国，但也就那样了。”

皇帝的脸色终于有所缓和，但还是很郁闷：“你是不是早就料到了？”

西利亚矢口否认：“没有！”

海因里希怀疑的看着他，片刻后西利亚终于承认：“我是猜到不多……但没想到这么少。谁知道你把银行搞倒闭了呢？”

皇帝一把捂住脸，就像头沮丧的大熊站在那里，西利亚颇有点哭笑不得，转身拍拍他的肩，准备去浴室冲澡。谁料刚走两步就被海因里希从身后搂住了，脸贴在他脖颈上慢慢磨蹭着，半晌说：“你把我挑走吧……”

西利亚戏谑问：“去联盟当人质？”

“不行？”皇帝反应也很快，立刻从善如流道：“不行你来帝国，保证不当人质，我让你当元首。整个元老院都听你的，下设总理、内阁、军务省，政策自上而下从中央推行到地方，争取在未来两百年内实现全民社会福利保障制……”

“君主立宪？”西利亚笑起来问，“你还没放弃啊？”

“你绝对要相信一个私人财产甚至连媳妇都养不起的皇帝实现全社会保障的心有多迫切，”海因里希冷哼道：“但不是联盟的那种社会保障制——联盟的福利体系已经濒临破裂了吧，据说就业率已经达到了历史最低点？政府实际赤字是比每年公布数据的几十倍？我只奇怪联盟人民为什么还不造反，如果是我的话……”

海因里希没有说下去——如果是他的话，结果已经被证明了，他建立了帝国。

西利亚没有答话，脸上的表情既不像羞恼，也不像要反驳，更没打算把联盟政府的发展计划倾囊而出。他就这么默不作声的站在那里，任由海因里希一边喃喃的说着话，一边把手伸进他的衬衣里去，很快便摸索着解开了两颗纽扣。

虽然进来时没想到这个，但西利亚的默许更像是一种无声的鼓励，海因里希心里那一丝不安分的欲念很快便燃烧了起来。他们纠缠着踉跄了两步，西利亚被迎面抵在墙上，紧接着海因里希把他用力翻了过来，禁锢在自己身前和墙角这狭窄的缝隙中，低头用力在他脖颈间嗅着：“君主立宪制什么的都无所谓……反正抑制剂是不准生产的，这条一定要列为帝国第一宪法……”

西利亚面无表情，但其实被他闻得很舒服，长长的眼睫都微微眯了起来。

这种情绪上的变化没有瞒过已经跟他互相标记过的Alpha，皇帝心头立刻被一阵成就感笼罩了，情不自禁把手伸向西利亚的后腰，从裤腰皮带的缝隙中插了进去：“你最近是不是瘦了？别躲，让我看看——”

西利亚在他断断续续的亲吻中哼笑起来：“还不是拜你所赐？……”

“那你把我劫持到幽空星去呢，还把暗星堂祸水东引呢，这个怎么不说？”

海因里希声音已经有些粗喘了，他没等西利亚再反驳，低头便重重吻住了那微张的嘴唇。唇舌厮磨间两人都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体温在肌肤摩擦间急速上升，海因里希很快真正激动起来，用力扯开西利亚的衬衣，把手伸进去顺着小腹一路向下——

然而就在他手指触及那平坦腹部的瞬间，突然西利亚像触电了一样，一把抓住他的手！

“等等！”

“怎么了？”

两个声音几乎同时出口，海因里希抬头莫名其妙的看着西利亚，却见他脸色阵红阵白，似乎有什么事情难以启齿，半晌后尴尬的推开他：“等等，我突然想起来有件事情还没做……”

“什么事情？什么事情要赶着现在做？”海因里希火气瞬间刷的上来了，脑子里从对不起我不爱你了到我要先打电话给卡列扬等等各种猜测轮了个来回，紧接着脸色骤变：“你想吃药！说！你上次是不是也吃药了！是不是这样才没有孩子！说！”

“闭嘴！”提到孩子的瞬间西利亚也恼火了：“你给我让开！别跟个木桩子似的堵在着，让我去洗澡！”

“不放！”

“放开！”

“不放！给我说清楚！”

西利亚一个劲往外挤，海因里希一个劲往里推，两人跟小孩一样拉拉扯扯半天，挣扎间终于皇帝一把抓住他领口，“西利亚我告诉你，按帝国法律那种药是——”

呲啦！

衬衣领口应声而裂，皇帝的眼一下直了。

——倒不是因为西利亚的肩膀有多白多美，让皇帝一下精虫冲脑兽性大发，只知道站在那里呆愣愣的看。事实上西利亚是个不折不扣的军人，他的肩膀劲瘦而挺拔，肩胛骨硬硬的支棱出来，皮肤上一样有扛单人炮扛出来的茧，手臂肌肉上甚至还有一道弹片划出来的暗红色的伤痕。

皇帝看的是他胸前的一个吊坠。

哦，那个吊坠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既不是硕大珍贵的宝石，也不是刻着他海因里希名字的戒指。硬要形容的话，与其说那是个装饰用的坠子，倒不如说是个小巧的银色机械装置，造型颇有点像机甲精神栓的缩小模型版。

这个东西现在已经很少用了，也许拿去机甲工厂，都未必有人认得那是什么。然而皇帝对机甲的知识何止是渊博，这种东西一看就认了出来。

——那是确实是个缩小版机甲精神栓。

它可以用来吸收滥溢的精神力，抑制佩戴者过高的精神阀值，一般只在机甲实验室里做测试用。或者在极少数的情况下，为了防止病人身体太弱不足以支撑精神，而作为保险设施出现在医疗舱里。

然而不论怎么样它的效果是肯定的：抑制精神力，降低精神阀值。

“你故意让我……你故意让我！！”

西利亚百口莫辩：“不我真的只是忘拿下来了！”

“你故意让我——！”皇帝充耳不闻，满面悲愤指责：“怎么能这样，太过分了！你根本不尊重我——！”

“不我没有！最后你不也没赢吗？！”

海因里希：“…………”

西利亚：“………………”

其实这话倒真是顺口，但事实证明毒舌的习惯从一开始就不该姑息；西利亚元帅毒舌太多，终于遭报应了。

室内静默半晌，两人大眼瞪小眼的对视着，紧接着皇帝咕嘟一声把血咽进喉咙，转身“砰！”的摔门而出。

深受伤害的皇帝开始闹脾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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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97

皇帝用实际行动向西利亚证明了：闹脾气的Alpha是很难哄的。

当天晚上皇帝离开得干净果断，没有丝毫欲擒故纵想让西利亚追上来的意思,出门第一秒就招出狴犴来光速遁走了,西利亚从窗口伸出头时,还没来得及组织好补救的语句，就只看到飞艇升空时那雄壮的尾烟。

第二天皇帝出现在代表团,面对联盟使团呕心沥血、反复修改过的和谈条约，只说了一句话：

“朕不接受。”

——不接受？你昨天刚把联盟使团狂殴一顿，这理还亏着呢你就敢不接受？！

卡列扬袖子一卷，刚要把自己昨天被打的伤亮出来，就只见皇帝眼睛一横,嗤道：“区区小事，算得了什么？”

卡列扬刚想回嘴说我们莫文中将的耳朵还豁着呢,暗星军团还在你们帝国的领土上推进呢,这也是区区小事算得了什么吗？但紧接着就看见皇帝那冰冷、漠然、仿佛受伤雪狼一样，又好像隐藏了千言万语却难以言说的目光，意味深长的向自己看了一眼。

卡列扬顿时就惊了。

这是控诉吧？这绝对是控诉吧？我对你做了什么，你要这样看我啊？

这时只听西利亚咳了一声——因为昨天睡在赛场休息室里，他就没有回去换军服，还穿着昨天晚上那一身黑外套、白衬衣的便装，脖颈下开了两个纽扣，显出修长的脖颈和一段深陷的锁骨。这一身半休闲的风格，虽然显得相当俊秀清朗，但在终年军服的西利亚身上相当少见，似乎很有点本来对今天的谈判就不大认真的意思。

果然只听他咳完了这一声，见所有人注意力都集中到他身上的时候，轻轻说道，“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什么？！

帝国和联盟同时惊了，紧接着就只见皇帝面无表情的站起身，大步走了出去。

联盟和帝国史上的第一次谈判，第一天只进行了十分钟就结束了。

散会时亚伦上将对西利亚欠身致意，西利亚也点了点头回礼，亚伦便转身出去追上了皇帝，看似哥俩好实则无比凶狠的把他脖子一勾：“发生什么事了？”

海因里希身体一歪，随即大步流星的向前走去，连眼睛都没瞥一下。

亚伦看这阵势更不明白了，小声问：“你应该知道谈判拖得越久对我们就越不利，对吧？暗星军队本来就是联盟引来的，他们指不定在盼望着尤涅斯打到白鹭星门前，才好趁机跟我们狮子大开口呢——西利亚元帅今天肯定是借势发挥，保不准明天还要继续拖下去，到时候……”

“让出星道，割地赠款，这种条件你爱谈你谈去。”海因里希冷冷道。

“谈判本来就是漫天要价就地还钱，要不怎么叫谈判呢？”亚伦不以为然的摆了摆手，突然脑子里又灵光一闪：“——再说你可以开私库，用聘礼的名义来出这笔钱！联盟传言说你已经标记元帅了，标记过后应该很快就能受孕的吧，哪怕第一次不中标，第二次发情最远也不会超过一年。你要是能在这一年时间里搞定联盟，明年的这个时候，小太子就……”

说到最后亚伦其实有点泛酸，但他不知道这话其实像利箭一样射中了皇帝的心脏，瞬间海因里希脸色就变了：“没有！”

“……什么？”

海因里希一把甩开他的手，悻悻揉了揉脖子，然后才摇头道：“先不说这个——我今天不跟他们谈也是有原因的。联盟的优势在于暗星军队对帝国的持续推进，但只要我们在战场上遏制了敌军的势头，联盟对我们来说就无关紧要了，甚至西利亚、卡列扬等人会成为掌握在帝国手里的肉票……现在不仅联盟需要时间，我们也需要，说到底那千万光年以外的战场才是主导谈判桌的关键。”

亚伦用怀疑的目光盯着皇帝，半晌问：“……你们吵架了？”

皇帝：“……”

你是怎么从朕这番话里得出这个结论的啊亚伦上将？！

谈判会场外的走廊用巨大的白色云纹石砌成，每一条石块都有数米长宽，整个走廊直径更是宽阔得能跑马。两边的石柱上雕刻着精美的忍冬青和藤萝花，一直连接到高远宽阔得天顶上，微风从远处的草坪上拂过，带来轻微的沙沙声响。

风景如诗如画，皇帝和上将久久对视。正当上将心中不停猜测各种狗血的吵架内容时，突然听皇帝凝重问：“你有……多少存款？”

亚伦：“………………”

这跟你俩吵架有什么关系？顶头上司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问题？难道军部偷偷攒起来的小金库被发现了？难道年底出去公款烤肉被发现了？难道我们把军部用剩的能量盒偷摸回家省电费的事被发现了——？！

那一刻亚伦心里闪过了无数恐怖的猜测，然而仅仅瞬间他便冷静了下来，镇定道：“不多。这次我去暗星堂的伤病补助什么时候发给我？”

皇帝默默的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是很丰富的，既有“别做梦了就你壮得跟牛似的还要伤病补助？”也有“呵呵你就扯吧以为我没问纪检委么！”——同时这一眼里还有深深的愤懑，微妙的羡慕，以及一点点算计着什么的精光……

亚伦登时不寒而栗的退后半步，摇手道：“我、我还没结婚成家，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你想干什么？！”

“西利亚……”海因里希慢慢的说，“存款比咱俩多。”

亚伦嘴角猛然一抽，难以置信道：“怎么可能？！”

“他吃住都在军队里，元帅工资一文没动的整整攒了五百年，联盟还有养老金年增9.25%的全社会保障制度，你自己算他能拿到多少退休金。还有联盟卡列扬、莫文那帮人，平时都住军官基地，买个冰棍儿都能报销，几百年的工资拿着没处花。”

皇帝浮起一丝冰冷的笑意，那一刻他的眼神如刀锋般阴沉而锐利：“反观你我，打仗的时候全副身家都贴进去了，开始拿工资才不过五十年，还动不动要被元老院削减预算；还说什么找人成家，指不定以后连奶孩子的钱都凑不出来……”

“联盟那些当了几百年将军的人都是土豪。”皇帝最后总结：“这帮人问我们要钱，那是坚决不能给的，要给你给去。”

皇帝转身坚定离开，留下亚伦上将孤零零的站在风中，整个人都不好了。

·

就像亚伦猜测的那样，第二天西利亚果然又没参加和谈。

联盟使团现在也真不缺理由，动不动就是西利亚身体不适：今天水土不服吃不下东西，明天睡不着觉精神不济，大后天干脆就头晕眼花起不来床了。帝国军部一开始还有点紧张，后来发现这些借口实在太光明正大，以至于人人都觉得有点假了——但就算如此也没有任何人对此抱怨什么，大家心知肚明，都在暗暗等待等前线传回来的消息。

等待并没有持续太久，一周后大熊星座当地驻军发来加急军报：

暗星舰队神出鬼没，势不可挡，已强行通过第65346号星空门，正向双子座进发。

这个消息是当天深夜作为一级密报传回来的，第二天早上谈判开始的时候，海因里希一走进会堂大门，就看见一身军服的西利亚坐在长桌尽头，裹在白色军裤里的修长双腿交叠着，手肘撑在桌沿上，十指放松的交叉在身前。

他那样子在沉稳中又透着一丝悠闲，皇帝走进来时，他甚至在漫不经心的打量着自己的大拇指，连头也没抬一下：“早啊，海因里希。”

皇帝身后军部众人都谨慎的欠身回礼，只有海因里希本人，似乎觉得很有意思一般笑了起来：“你身体好了，西利亚？”

“托福。”

西利亚抬起头，他的脸颊确实有些削瘦，面色也有点苍白，但看上去更加精神了。皇帝居高临下的仔细打量着他，半晌才满意一般点点头，拉开椅子坐了下来：“你今天过来是为了接受我昨天提出的修正款对吗？用不着这么麻烦。你想签字的话，尽管吩咐一声，我亲自送过去就是了。”

“噗嗤——”卡列扬头也不抬的坐在一边翻文件，嘲笑道：“在自出军费的条件下把军队指挥权移交帝国方，这种条件你跪着送上门，我们还值得考虑考虑……”

亚伦上将刚要反唇相讥，被海因里希含笑开口打断了：“怎么？我觉得已经很合理了呀。光耀军团的数量跟帝国的九大舰队没法比，一旦开仗，联盟方势必要听从帝国军部的指挥和调派，这也不是什么不合理的事。至于军费问题，本来攻打暗星堂对联盟也是很有利的，联盟自己出军费不是很正常的么？”

卡列扬嘲道：“土地沦丧的是帝国，跟联盟有什么关系？”

“暗星堂并不能在帝国的土地上肆虐太久，”亚伦上将正色道，“事实上暗星堂已经被成功拦截在了第65346号星空门外，大熊星系地方驻军正在组织反扑，很快我们就将——”

“很快你们将被尤涅斯打到家门口。”卡列扬懒洋洋道，光脑在空中投射出战场星空缩略图，代表敌军的红色光点已成功通过了大熊星系，正一闪一闪的向双子座金黄色星群进发，赫然是昨晚刚作为一级绝密传回来的帝国军报：“我想这才是正确的情况，亚伦上将。如果你把这叫做成功拦截，那你要么在糊弄我的智商，要么你的智商就被屎糊了。”

——军报泄露！

亚伦当即呆愣在原地，几秒钟后慌忙想开口补救，却被卡列扬冷酷的打断了：

“事实证明帝国就是无法独立抵抗暗星堂，这点联盟已经看得很清楚了。鉴于你们需要我们，所以我要求在实现合作大前提的基础上，为联盟取得更多、更实际的利益。”

他啪的丢来一本合约书，冷冷道：“具体条款已经写在这里面了，请皇帝陛下过目——如果想签字的话尽管吩咐一声，我也不介意派人给您送过去。”

军部众人脸色各异，亚伦更是火冒三丈，那一刻所有人都在心里把卡列扬家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

然而海因里希脸色未变，只微笑拿起那本修正款，翻了两页，往脚下废纸篓里一扔。

“怪不得你今天过来，原来是找到依仗了。”

西利亚并未抬眼，甚至连声调都平静没有丝毫变化：“托福。”

从进入会场后他只说了三句话，两句都是简单的——托福。但皇帝毫不怀疑他就是这件事的幕后主使，尤其是军报泄露一事，除他之外就没别人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做到这一点了。

然而皇帝脸上并未有丝毫焦急之色，他甚至微微挑起嘴角笑了一下：“那么你以为，我会眼睁睁的看着你过来，却一点准备也没有吗？”

西利亚瞳孔微微一缩，这时只见会场大门开了，莫文中将神色匆匆的快步走来，伏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两句——

“孔塞特林家族发动政变，联合宪兵队及大批媒体，向民众揭露西利亚元帅军权独裁的真面目，目前已向全联盟发表告人民书。”海因里希朗声帮莫文中将把话说出来，随即在满庭哗然中微微一哂：“——以为就你会玩釜底抽薪么，西利亚？就算不怕帝国神一样的对手，联盟你还有大把猪一样的队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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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98

那应该是海因里希这么多年来第一次看到西利亚有点诧异的表情——不是装出来的，也不带着提防和敌意,而是很单纯很不掺杂质的,完全是意外的表情。

他没想到我能来这一手——海因里希带着微微的得意和恶意,这么想道。

当然，武装政变尚未过去很久,在联盟后方尚未稳定的情况下，西利亚不仅自己来了，还把卡列扬、莫文、艾伯尔他们都带来了，那么议会倒腾点幺蛾子出来也是完全能预料到的。

何况孔塞特林家族和海因里希暗中的勾搭也没避着人，在新克里姆林宫谈判不顺的情况下,海因里希跑去给联盟后院闹点麻烦点把火，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如果说西利亚连这个都想不到的话,那就是真鄙视他的智商了。

——然而,想到是一回事，西利亚绝对没料到海因里希真能这么干。

“你以为我会把孔塞特林家族当做最后的棋子，不到关键时刻不敢拿出来用？”皇帝笑起来，冰蓝色的目光仿佛刀锋：“你太小看我了，西利亚。”

“诚然按你的理解，孔塞特林家族虽然是个超级炸弹，但最多只能被我利用一次，因为一次过后若不成功，就势必会被你顺势打倒，连根拔起，最终不剩下任何利用价值。所以你觉得我决不会现在就点爆这颗炸弹，而是会耐心等到你我真正联手开始攻打暗星堂之后，联盟倾囊而出，后院空虚无人，才是我点燃引线的最佳时机。”

皇帝上身微微前倾，笑道：“所以你掉以轻心了，西利亚。”

整个会堂里静寂无声，众人脸上的表情都或震惊，或茫然，或意外，或愤懑……只有西利亚闭上眼睛，长长的叹了口气：

“如果等到那时候动手，你甚至有机会联合联盟议会，将光耀军团逼死在太空战场上。”

皇帝笑起来说：“是的，但我选择不那么做。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顿了顿，看着西利亚没什么表情的脸——他现在又把那一丝意外和惊诧收起来了。

这个手握联盟最高权柄的男人脸上一片沉静，如深潭般没有丝毫波澜，但皇帝知道他内心的错愕就像潜流暗涌一般，只是表面上看不见而已，内里却久久没有平息。

“我不知道。”西利亚说。

“不，你知道。”

西利亚垂下眼睫，皇帝的鹰隼般的目光却直迫上来，态度简直可以称得上是咄咄逼人：“你知道，西利亚，但就像我们之间经常发生的对话一样，你总是出于一己喜恶而选择不去相信——就像你现在不相信，我其实并不希望联盟灭亡一样。”

周围一片哗然，皇帝却放松的靠到椅背上，抬高下巴俯视着西利亚。

“你不希望联盟灭亡……”西利亚笑起来，微带嘲讽的道。

联盟使团中的卡列扬等人虽然没有出声，但他们的眼神和表情都毫无例外表达了一样的意思，莫文中将甚至当场哼了一声，把笔“啪！”的往桌子上一扔，艾伯尔上将也冷笑着调转了目光。

“是的，我选择在这个不那么好的时机，打出孔塞特林家族这张王牌，就是为了用实际行动向你表达我的诚意。”

皇帝无视了联盟众人的表情，他的语气坚硬严峻，仿佛巨岩般沉沉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既然你不让我好过，那我也不让你好过，但我仍然给你留了挽回局势的一线之机。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把联盟拉到和帝国一样的劣势上，但我并没有把联盟一踩到底，从此再没有翻身的可能。”

“——当然，你也可能会反驳说本来我就做不到这一点，但我的态度已经出来了：那天在联盟议会里，关于一国两制的设想并无一字虚言，我确实希望保留民主制度的火种。”

“至于现在——”皇帝风度翩翩的做了个请的手势，说：“你可以去专心处理联盟的麻烦，而我也赢得了挽回前线颓势的时机。然后等你想明白了，我们再好好坐下来讨论合作的问题……”

“但请注意，别把我的退让当做示弱。我既然毫不吝啬的打出了孔塞特林这张牌，就说明我后面还有对付你们的一系列手段。”

皇帝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虽然并不响亮，但浓重的威慑却在空旷的会堂中久久回荡。

许久只见西利亚站起身，拉开椅子，转头向大门走去。

“莫文，立刻去联系金水星驻军，准备实行全国戒严。卡列扬，通知联盟境内所有电台，准备同我一起发表全宇宙公开讲话。”

哐当几声桌椅碰撞的声响，联盟数位将军同时起身：“是！”

·

皇帝的威胁就像阴影一样横在每个人心头，每分每秒都在散发着浓重的寒意。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一般，联盟传回来的消息也一个比一个糟心——

联盟使团离境后的第二天，一支突然出现在金水星大气层外的帝国军，以星际海盗为伪装，利用恒星黑子风暴制造了一起大规模信号干扰，将金水星的太空站通讯信号完全封锁；

同一时刻，孔塞特林家族如约得到帝国巨款资助，神不知鬼不觉的引入了境外雇佣军，联合议会二十余位紫袍大议员一起封锁了国会大厦，封锁了对外通讯频道；

内外隔绝、消息不通，此时议会进行武装政变的一切条件都准备完毕了。然而直到事发之后的第二天，金水星当地驻军才发现异常，试图闯进国会大厦无果——

四十八小时后，双方的僵持终于达到了临界点。

那天凌晨国会大厦外的枪声撕裂了黎明，军部戴夫少将指挥当地驻军对国会大厦发起冲击，很快便演变成了激烈的交火。数小时后，冲突一发而不可收，境外雇佣军出动武装飞艇包围了整个政府建筑群，同时，议会向全金水星发出了《告人民书》：

“半个世纪以前象征着自由和民主的西利亚元帅，终于蜕变成了武力专制的野心家。议会将公布数日前，由军部一手主导的血洗国会惨案，并呼吁全体人民从军部的残暴镇压下站起来，拿起武器，奋力抗争……”

此时事变已整整持续一周，在军部数位将军的通力合作下，戴夫少将终于带着一支机甲战队冲破了地面封锁，在茫茫太空中对千万光年外的新克里姆林宫发出了求救讯息。

·

听完详细汇报后，西利亚长长的出了口气。

也许在议会及孔塞特林家族眼里，他们手里已经有六七成胜算了，然而在军部这帮专业搞打仗的将军眼里，情况却还不那么糟糕……

只要帝国不在暗中搅混水，议会制造出的麻烦虽然是后院起火，但也只是后院起火而已——毕竟孔塞特林家族没有太强的军事装备，主要依仗的还是境外雇佣军。而雇佣军，即使为金钱所激，能逞一时悍勇，也不过是一帮乌合之众而已……

不过——西利亚不禁想，帝国为什么不再搅混水了呢？

在忙碌的筹备间隙，这个念头就像一只小猫的爪子，时不时就在他心里挠一下。每当他有那么一分半分的空闲时，这只小爪子就轻轻的冒个尖儿，带来阵阵微微刺疼而酥麻的瘙痒，往往能让他怔然很久。

·

跟海因里希预料的一样，西利亚的还击去得又狠又快。

当天上午接到的消息，下午分散在仙女星系各地的光耀军团战舰就接到了集合令；当天午夜时分，光耀军团开始攻打金水星，机甲战队将大气层生生撕开了一道裂口，在漫天战火中包抄了整个联盟政府建筑群。

那天深夜，双子座皇帝独自一人来到新克里姆林宫顶层，穿过宏伟宽阔的走廊，最终站定在了远程通讯室大门口。漫天星海在透明天顶外缓缓旋转，大厅中灯火璀璨，三台智能光脑机组如同巨大的光柱一般，从大厅中央拔地而起，无数从千万光年外传来的讯号正从落地光墙上一排排显示出来。

西利亚正背对着他，独自坐在操纵台前，一手撑着额角。

他耳朵里塞着远程通讯耳麦，皇帝知道那是他在听金水星上的战斗频道——也许是真的想放权了，西利亚并没有直接指挥这场战斗，而是让卡列扬、莫文等人在下面集中指挥，自己只带了个耳麦，静静的坐在这里听取战况。

他的外套搭在座椅扶手上，只穿着白色军服衬衣，柔黑的头发在灯光下泛出微光，和冰雪般的脖颈相衬，显得格外沉敛而素淡。

从身后望去他的肩膀微微放松，衬衣袖口随意卷到手肘，因为左手撑着额，便恰好显出手臂一截削瘦而结实的线条。

皇帝走上前，那一瞬间不觉有些恍神。

他突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还是个侍卫的时候，也曾经有一次站在西利亚元帅身后汇报军情；当时西利亚也是这样背对着他站在窗前，随意的卷起袖子，一手拿着茶杯，一手搭着腰，露出结实而劲瘦的手臂肌肉。

其实西利亚元帅肤色白皙，身材也很不魁梧，放在一群人高马大的Alpha中间就更不显眼了。然而海因里希看到他时，不知为什么却有种雄性本能的敬畏和忌惮，甚至有一点，微微的惶恐。

当时他还奇怪，为什么他根本感觉不到元帅的Alpha信息素，却还能产生如此深重的畏惧；后来他才知道那种感觉和信息素无关，纯粹是因为权威——

数百年刀枪血火，凌驾于千万军人之上，那种骨子里渗出的杀伐决断和权势威压，才是让Alpha雄性们甘拜下风，也让他折服敬畏的根源。

皇帝站定脚步，喉结随着吞咽口水而上下滑动了一下。

西利亚背影却一动不动的，似乎听得非常入神，连皇帝站在他身后都没发觉。

落地玻璃窗外可以看见夜幕中的漫天星光，大厅内一片静寂，只隐约听见炮火声从耳麦中传来，间或夹杂着成片的爆炸。海因里希就这么恍惚而出神的听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轻轻的叫了一声，“西利亚……”

没有回答。

海因里希俯身刚要说什么，突然一愣——

西利亚一手扶额，双眼紧闭，竟然坐在这冷清的指挥大厅里，独自一人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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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99

西利亚睡得并不安稳，眼圈下有点淡淡的发青,眉心蹙着,显出一道细微的纹路。

海因里希没有动,就维持着这个姿势静静的打量他。

他这阵子确实削瘦了，肤色带着冰冷透明的苍白,从侧面看脸颊线条鲜明而深邃，眼睫在鼻翼边投下一道浓黑的扇形。他似乎总隐藏着无数的心事，即使在睡梦中，嘴角都紧紧抿着，在唇边显出一道深深的阴影。

海因里希伸手想抚平那道痕迹,但指尖还没触及，就迟疑的顿住了。

——你在想什么呢？

皇帝想起自己刚刚建立起帝国军,在联盟铺天盖地的围剿下疲于奔命时的情景。那时其实还没有帝国军这个名字,联盟管他们叫叛军，没有军饷、没有根据地、没有民望支持，每一天都在逃命，担心自己吃不饱肚子，担心一觉睡下去就再也醒不来。

——然而那时他并不这样忧心。

现在回想起那段时光，似乎不论多大的困难都有一群人陪他一起度过；只要能撑过满目疮痍的今天，就不用担心明天那可预见的胜利。

海因里希望着西利亚的脸，恍惚间明白了他们的区别：

即使在最艰难困苦的时候，他都只需要担心当下的事情，就像如今他只关心帝国的现状和眼前的矛盾；而西利亚，即使大权在握事事顺遂，他都在忧虑着一百年后遥远的未来。

所以他拒绝用饮鸩止渴的方式来解决联盟的窘境——他拒绝和暗星堂联手反攻帝国，同样也拒绝用“一国两制”的方式，从帝国换取金钱来解决燃眉之急。

不能说这两种思维方式孰对孰错，这只是当权者思维方式的不同。西利亚作为一个活了五百年、从未担心过死亡、似乎会永远随着联盟一起活下去的人，他看事情的眼光是极具连贯性的，也有义务在眼前的重重迷障中找出一条最有利于未来的道路；而海因里希的思维方式截然不同，这个凭空而降的强者，以风卷残云横扫一切的势头推翻了整个政治体系，建立起了新的社会秩序，让强大的帝国在极短的时间内平地崛起——

他是一个让西利亚完全无法预测，也无法招架的对手。

整个大厅一片静寂，只能听见耳麦中隐约传来的炮火。那些联盟指挥官在战斗频道里争论，骂娘，大声吼叫，最终被更加剧烈的爆炸所淹没。

光耀军团已经初步取得了国会大厦的控制权，剩下的只是进一步清除叛军残余，以及抓紧控制议会那些根深蒂固的世家大族……从深层意义上来说，也许更艰辛、更漫长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然而西利亚没有醒。

取得胜利的那一刻他还沉浸在睡梦中，对零星枪声和人们的欢呼都毫无察觉。

海因里希停顿的手指终于落到西利亚的唇角，想把下垂的弧度轻轻拉平。

然而一动之下，西利亚模糊的嗯了一声，下意识偏头想避开那根手指。海因里希不依不饶的追上去又按了两下，西利亚终于朦胧的抗议了一声，扭过头含混不清道：“干什么？……”

海因里希笑起来，伸手想抱他去躺平了睡。不过还没来得及使力西利亚就醒了，慵懒的抬手揉了揉眼，“……海因里希？怎么是你？”

“你们借我的基站，我的频道，还不准我来视察下工作？”皇帝直起身，笑吟吟道：“幸亏我来了，才发现你在偷懒——干嘛在这睡，万一着凉了怎么办？”

西利亚摆摆手打了个哈欠，按着耳麦听了一会儿，确定千万光年外仙女星系上的战斗已经告一段落了，才把耳麦摘下来随手往指挥台上一扔：“都是你搞出来的事，还没找你算账呢，倒有脸来视察工作了。”

海因里希反唇相讥：“都是你把暗星堂引来的帝国，还没找你算账呢，倒有脸来和谈了？”

“……你个棒槌——”

西利亚忍不住笑起来，反手在指挥台上摸索着要找什么。海因里希适时倒了杯水递过去，西利亚一看，合心了，伸手要拿起来喝，却只见皇帝把手一绕，直接把杯子递到了他嘴边：“喏。”

联盟元帅无奈的摇摇头，倒也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摆摆手示意不要了。

海因里希也知道他不是真渴，便也不理论，只就着他喝过的地方自己一口气把水都喝光了，才舔舔嘴唇问：“下一步怎么办？”

“武的完了来文的，发表全宇宙公开讲话呗。”

“你行？”

“我确实不行，”西利亚也不否认，“这不是有卡列扬帮忙嘛。”

海因里希微微一哂——不过可能在国宴上把卡列扬揍爽了，这时他也没立刻开启嘲讽模式，只一屁股坐到指挥台上，“发表完演讲又怎么办，真把孔塞特林家族灭绝了？他家大小姐还在白鹭星上等你呢，要不我做个好人，把她给你送联盟去——”

他脸上露出一丝不怀好意的笑容，西利亚歪着头打量了半晌，肯定道：“你今天是来看我笑话的。”

海因里希当即用一种心照不宣的目光对他眨了眨眼。

“……”西利亚囧然问：“我有什么好被你笑话的？”

虽然他问这话的口气很无辜，但皇帝还是没放弃自己的恶意。

“看你怎样用自己手下的兵去摧毁孔塞特林家族呗——然后再想想你打算怎么跟艾德娜解释，多少年的老情人儿了，万一她哭起鼻子来你可怎么哄呢？又或者你现在其实也挺不好受的，我来看看你对她深厚的感情还剩几分……”

西利亚转过头不去看他，而皇帝还特意侧过身，堵在他面前：“怎么，还真是旧情未了？”

照他问这话的劲儿，如果答一个是，估计今晚就得没完没了了。西利亚有点无奈，说：“这么多年了——”

“这么多年作对，还没把情分作掉？”

“不我跟你说海因里希，如果她是个Alpha，她的政治才能其实不差你多少——”

“所以说是真爱啊，我不过回敬你几下就不得好脸了，她作成这样还余情未呢啧啧。”

“不不，这跟那是两回事，你这种态度我也不想多说什么——”

“你什么也不用说，我就是来看戏的。要我帮你接通白鹭星政治监狱么？反正连特级军事通讯都借你了，顺便跟老情人儿聊聊天也没关系……”

皇帝越说还越来劲了，西利亚几次想打断都没打断成，当即起床气骤起，刚想拂袖离去，突然只听“咕——”的一声：

海因里希：“嗯？”

西利亚：“……”

帝帅两人面面相觑，半晌后又是一声“咕——”！

元帅满面通红的扭过头，海因里希目光移到他腹部，微笑肯定道：“你饿了。”

·

这真是一件奇怪的事：如果说发情是Omega最难堪最隐私的一面的话，那西利亚早把这一面完完整整且毫无心理障碍的展现给海因里希了，按理说两人之间应该已经毫无隔膜了才对；然而那“咕——”一声响起时，他还是下意识捂住了脸。

吵架的气氛顿时化作乌有，海因里希大笑着亲自打电话厨房订了餐，随即就带着无穷的兴趣开始盘问起西利亚晚上吃了什么。当他知道仅仅两小时前西利亚吃了双份乳果烩肉排，把卡列扬等人都结结实实惊住了之后，终于忍不住狂笑问：“你以前食量也不大啊？难道帝国伙食比较合胃口？既然这样干脆就来帝国吧，联盟连饭都吃不饱啊哈哈哈……”

西利亚张口想反驳，奈何突然饿得钻心，只得在一边坐着积攒体力专心等吃。

到底是皇帝亲自点餐，行宫厨房的人动作十分快，不一会就收拾了两只巨大的银餐盘让机器人管家送来。揭开盖子一看，只见里面是一大碗蘑菇饭、橙香青酱浇鱼、码得整整齐齐的肉排、当季新鲜月光花色拉；外带一只大肚开口水晶碗，里面填的全是晶莹剔透的钻石果，碗边用现摘的薄荷叶围了一圈，沁人心脾的芬芳顿时扑面而来。

厨师大概知道这不是皇帝自己要吃的东西，于是做得格外卖力，西利亚连话都没来得及说就下去了半碗饭。好不容易那饿得烧心的感觉压下去了，他又拿勺子舀青酱吃，结果皇帝一看立刻阻止：“这个酸！等下我先拿汤给你兑进去，然后再配着鱼肉一起吃，不然待会牙齿全倒了！”

西利亚神色不变，在皇帝惊诧的目光里镇定自若的喝了一大口青酱，说：“我觉得还好啊。”

“……”海因里希抓过他的手，将信将疑的就着勺子舔了一口。下一秒皇帝呸呸呸的喷了满地，怒道：“你是故意要骗我尝的吗？”

西利亚懒洋洋的笑起来，把勺子一扔：“被你发现了。”

说着他转头吩咐机器管家：“把这碗钻石果送到楼下指挥室，卡列扬他们都喜欢吃，正好给他们当夜餐；这个肉排也送下去，但别给他们喝酒。”

机器人点头上前，然而还没动手就被海因里希喝止了：“你说要给谁？”

“卡——”

“卡列扬那战五渣老子不饿死他就不错了，谁敢给他东西吃？！”

西利亚：“…………”

机器人：“…………”

双子座皇帝完全不讲道理，当即囫囵把餐盘往怀里一护，大声呵斥机器人：“这里没你的事了！回去上机油吧！”紧接着又斜觑西利亚，充满恶意的拿了个钻石果在他面前摇晃：“我说不给就不给，我才是皇帝你知道吗？——早就看你俩不顺眼了，连吃个东西都想着他！你什么时候吃东西想到过我？”

“这……”这都哪跟哪啊？

西利亚张口欲驳，然而还没出声就被皇帝打断了：“你俩再深的感情，到我面前也得让步。没见我国宴那天揍他吗？别跟我说他是联盟元帅，在我眼里他什么都不是，哪天惹恼了我真抽死他！”

西利亚一把夺回钻石果，怒问：“你到底对他哪里不满？”

海因里希劈手把果子夺走：“你的老情人儿我哪里都不满！”

两人隔桌相望，目光在空气中溅起噼里啪啦一溜闪电。

少顷后西利亚猛然起身去夺钻石果，但这次海因里希学精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呸的吐了口唾沫在果肉上，转头张狂道：“给，给你！现在你可以拿去给卡列扬了！”

“……”西利亚心中瞬间奔过了一万头草泥马，抽搐问：“你听谁说我跟卡列扬是那种关系？！”

“自己看的！”

“你自己看的怎么能当真？”

“怎么不能当真？！”

西利亚霍然起身，只觉一股恶气直冲心底，半晌才盯着海因里希冷冷问：“要是这样就能当真了，那你跟亚伦又是什么关系，要不要解释一下？”

海因里希：“……”

刹那间皇帝只觉天雷当头而下，咔擦一声劈了个外焦里嫩。

然而更让他被雷劈了的事情还在后面——西利亚话音刚落，只听门口颤颤巍巍传来一句：“元……元帅？！”

西利亚：“…………”

海因里希：“…………”

他们回头一看，只见亚伦和卡列扬手上抱着大堆文件材料，正并肩站在门口。

四人面面相觑，两个手下的表情同时“啪！”一声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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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00

通讯大厅的空气完全冻结了，半晌只听皇帝声音飘忽的问：“你们……什么时候过来的？”

亚伦上将还处在惨重打击后的呆滞里,就像个卡壳了的机器人一样维持着嘴巴张开、闭上、张开、闭上……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的状态。

卡列扬欲言又止的看了皇帝一眼,语调中夹杂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同情：“从你为什么对我不满开始。”

皇帝：“…………”

皇帝终于不负众望的恼羞成怒了：“你俩这时候过来干嘛？！”

“元帅,难道你对我也不满吗？”亚伦终于艰难的从喉咙里挤出声音：“你误会了，其实我跟那小白脸之间什么也没有——”

西利亚：“不不不我没有那个意思……”

皇帝：“亚伦！你叫我什么？！”

亚伦：“他都在帝国最不受欢迎男性排行榜上盘踞五十年了,就像个苍蝇似的打都打不走——”

西利亚：“我知道的亚伦你冷静点你听我解释……”

皇帝：“那是Omega保护协会内部评定的！根本不权威好吗！”

亚伦：“所以说元帅你可以侮辱我的人格但你绝不能怀疑的我的品味——”

西利亚：“我错了亚伦，我要向你道歉……”

“够了！”皇帝拍案而起，怒道：“所以你俩到底是来干嘛的？！”

亚伦捂着脸坐在指挥台后，西利亚慈祥的拍着他的肩，卡列扬倚在门框边晃了晃手里的材料：“仗打完了,找元帅商量点事情，你在这里干什么小白……皇帝？来视察工作不成？”

“视察工作又怎么了,这里是帝国的基站帝国的地盘,朕不能来？！”

“当然不能，这事从头到尾都是你搞出来的，还没找你算账呢你倒有脸来检查工作了？”

皇帝恍惚觉得这话有点耳熟，几秒钟后反应过来，怒问：“——我说你们一个个都忘记暗星堂是联盟引来的了吗？！”

亚伦继续捂着脸坐在指挥台后，西利亚继续一脸慈祥拍他的肩，卡列扬扭过头去翻文件，专心致志聚精会神。

“……”皇帝的嘴角微微抽搐，半晌终于问出了深藏在心中上百年的问题：

“朕到底哪里白了，总被你们叫小白脸？！”

大厅内一片静寂，所有人都欲言又止。

半晌亚伦抬起头，认真道：“海因里希，对不起我一直没告诉你，其实他们想说的是你有吃软饭的潜质。”

有吃软饭潜质的皇帝于是恶狠狠的留下来吃了顿饭，就着西利亚的碗，把他剩的肉排和钻石果都吃了，一个也没给卡列扬——反正那个沾了口水的也是他自己的口水，没什么好嫌弃的。

卡列扬本来是想找西利亚说战后发表全民公开演讲的事，但帝国皇帝和上将在场，倒不好说得太细，只含糊几句带了过去。亚伦倒是百无禁忌，找厨房要了酒过来一杯一杯的喝着，又跟皇帝说前线战事的情况——反正最核心的情报都给西利亚窃取到手了，帝国和联盟又是注定要联军的，一些细枝末节的信息，太过掩藏也没什么意义。

“据说还有一万六千艘大型战舰，几千万核融无人战机，平时根本不在现实宇宙中航行，只走五维空间。快到星空门时才从时空缝隙中穿越回来，落地就开始作战，先以生物光甲队为屠刀撕裂当地驻军，然后利用星空门进行跃迁。”亚伦仰脖喝了口酒，说：“上万光年的战场都是用这种方法通过的——简单粗暴的推进方法。”

卡列扬不以为然，“人家用这种简单粗暴的推进方法击溃了大熊星系……”

“没有击溃，”亚伦立刻反驳：“只是没拦住而已，大熊星系当地驻军立刻就出发沿途追击了。之前战败的各星系驻军也是这么做的，现在暗星堂舰队后面追着几十万帝国舰队，一旦追上的话——”

“你们追不上，”卡列扬懒洋洋说，“人家用这种简单粗暴的方法，就是肯定你们追不上。”

亚伦金色的眉毛都立了起来，刚要开口反驳，就听海因里希开口道：“确实追不上。”

亚伦立刻要为自己手下的将军们辩解，但回头就只见皇帝一手拿着肉骨头在啃，一手捏着酒杯，满脸坦诚的对他耸了耸肩：

“要击溃敌军，只能在他们的目标星空门前布上重兵，排成既长又厚的舰队阵容来进行阻挡。现在已经追在暗星堂后面的帝国舰队数量已经足够了，但星空门范围太大，广袤的宇宙中完全无法预测敌军会在哪个地点出现，得到消息再赶去作战的话完全来不及。”

“之前被击溃的克拉姆尔星系就是如此：暗星舰队通过后，他们立刻派出追兵，但紧接着敌军潜入了五维空间。等克拉姆尔星系的追兵赶到大熊星系时，探测到敌军在离他们数百光年外的某处进行了降维，但等他们快马加鞭的赶去，大熊星系当地驻军已经被暗星龙骑击溃，最终他们只能看着敌军扬长而去，再一次进入了五维空间。”

“归根结底是我们的空间技术比不上人家，敌军的行踪对我们来说简直神出鬼没。”海因里希总结了一句，又转头问西利亚：“元帅，你觉得呢？”

“是军团长，”西利亚有一口没一口的喝着汤，声音沙哑道。

刚才那饥饿钻心的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才刚吃半碗饭他就饱了，但不知为何嘴上就是还想吃东西，像是随时都要为身体储存能量似的。

麻烦的是，胃里一有东西他就开始困倦了，思维都有点胶体般的凝滞，眼皮也总是在不经意间往下沉。

“基本原因是暗星龙骑杀伤性强，各星系当地驻军在有准备的情况下都很难迎敌，导致暗星舰队每次都能顺利穿越星空门。”西利亚抬手揉了揉眼睛，疲惫道：“主要原因是你们的空间战术确实比不过人家……可能机动性也不是很好吧，各星系驻军配合作战的水准太差了。”

这话倒是一语中的。

帝国不比联盟，中央政府对地方星系驻军有着极大的控制权——帝国作为阶级制度的实行者，越偏远的星系就越容易被当地贵族把持，各星域虽然都奉皇室为尊，但彼此之间也像小小的王国一般，互相闭塞和打压的事情时有发生。

亚伦虽然是上将，帝国堂堂的一字并肩王，但他最多只能完全控制直属于帝国中心的双子座驻军，对底下各大贵族手里的军队，控制力是比较有限的。何况这次帝国军部派下去统领战事的是朱塞佩中将——这位也是开国将领之一，忠心当然没得说，但作为一个协调者、统筹者，跟那些各有军权世家门阀们斗心眼子，他还是稍微差了一点。

空间战术比不上暗星堂，就只能靠友军之间的快速配合来弥补了。但如果协调者左支右绌，各友军互相提防，对机动性产生了极大消极影响的话……你靠什么去追赶人家暗星堂呢？

那么暗星舰队用这种简单粗暴的办法横穿了几万光年战场，也是完全有理可循的了。

“朱塞佩对下面那些人的底气还是不足……”海因里希沉吟道，伸手点了点：“亚伦，和谈结束后你去接替他，实在不行挑着杀几个他们就老实了。”

亚伦很自然的点点头——所以民间传说他是心狠手辣杀人王一点也没错，这位帝国上将的名声就是这么攒下来的。

“联盟呢？”西利亚突然出声打断了他们，“既然说好了要联军，指挥者的位置上不能没有联盟的人吧？”

海因里希和亚伦对视一眼，目光中同时掠过一丝迟疑。

指挥者的位置举足轻重，联盟既然以平等的身份来联军了，取得一小半甚至是一半的指挥权也在情理之中。

但如果联盟方面由西利亚亲自出战的话，那么帝国就算派出亚伦上将，指挥权也势必会发生大幅倾斜——众所周知西利亚的声望、威权和民心都是巨大的，到时候万一亚伦跟他意见不一致，难道让步的还能是西利亚不成？

“如果联盟有合适人选的话，也不是不好商量……”

亚伦斟字酌句道，刚想找个合适的理由绕过这个话题，就只见西利亚笑起来，拍了拍卡列扬的肩：

“总指挥这个位置举足轻重，联盟统帅当然会亲自上阵，这是我们最合适的人选了。”

亚伦：“……啊？！”

跟死敌一起上战场！还不如西利亚元帅呢！

亚伦的心情那叫一个跌宕，叫一个起伏；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反抗呢，就只听海因里希无比自然的说：“这样也好，卡列扬中……元帅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了。”

——现在你又承认人家是元帅了吗！

亚伦一眼瞥见卡列扬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登时眼前发黑，只恨那天比武没把这家伙揍趴下。皇帝大概也觉得自己反口得太快，急忙把即将炸毛的亚伦上将按住，说：“不过指挥权必须按两国兵力对比来分割——帝国有四十万战舰可以投入战场，联盟有多少？太少的话，可能在话语权方面就不太……”

这下心情跌宕起伏的变成了卡列扬，亚伦则精神一振：“是的！双子座驻军还有六十万战舰随时待命！”

卡列扬立刻回头看西利亚。

“一百万战舰的雄厚兵力啊……”西利亚摸摸下巴，笑道：“联盟总人口都没这么多呢。”

亚伦上将满脸绝处逢生的表情。

“不过战前的征兵演讲还没举行，之后光耀军团应该会迎来一次急速扩张的机会。”西利亚顿了顿，在海因里希和亚伦愕然的目光中眯起眼睛笑了一下：“虽然还是比不上帝国的出兵数，但在话语权方面，应该就不会太轻了。”

征兵？

仅一个光耀军团就几乎抽光了联盟的成年男性，还征兵？难道把联盟的老少妇孺都拉战场上去不成？

皇帝奇道：“……你打算从哪征？”

西利亚却没有回答，只意味深长的勾起了唇角：“这就不关你的事了，海因里希。虽然你是小白——”

室内一片死寂。

西利亚把脸埋卡列扬肩上，几秒钟后抬起头，若无其事道：“虽然你是皇帝但仍然有很多事是你管不着的……当然是从银河系里征，还能从暗星堂征不成？”

一阵长久的沉默之后，海因里希问：“……你刚才想说的是小白脸对吗？”

“……”

皇帝拍案而起，忍无可忍道：“所以说到底哪里白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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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01

虽然西利亚说了要从银河系征兵，其中隐含的意思也相当明确了,但皇帝并没有太放在心上。

他已经不再是五十年前那个初次登基,战战兢兢,对附近自由星系及自治领的任何异动都忧心忡忡，一有风吹草动就如鬃毛怒张的雄狮般警戒起来的新皇了。五十年来高度警张和自律的皇帝生涯在极大程度上锻炼了他,把他变成了一个政治嗅觉老辣，思维清晰明确，对任何事都很有把握的人。

因此当卡列扬准备在新克里姆林宫发表全宇宙公开演讲时，皇帝没有阻挠或下绊子，只让军情处在幕后进行了例行监视而已。甚至在演讲举行的当天,他也没有任何想去现场看看的表示，只像平常一样在书房里和各位帝国将军一起讨论大小军务。

只是在日常事务都处理完之后,皇帝看了眼座钟,合上面前的文件：

“红鹄厅里的演讲应该已经开始了吧？”

伊萨克看了眼亚伦，见对方没有什么，便道：“应该快结束了。”

皇帝点点头，似乎终于表现出兴趣一般，招来狴犴道：“把演播室的信号接过来，我们也来看个尾声吧。”

这场公开演讲面对整个银河系，各个星系会因为距离长远而存在不同程度的信号延迟，但因为它是通过帝国行宫的通讯频道往外传的，所以只要把信号源接进来，就可以即时听到这场演讲。

三维立体投影辽阔的书房里拉开，帝国众目睽睽之下，只见卡列扬一身白色军服，这个平时桀骜不驯、慵懒油滑的中将此刻表情格外肃穆，黑色双眼坚定注视着前方的虚空——在广袤银河系的无数角落，正有数以兆亿计的人民，正守在家里、车中、广场上……仰头聆听着他的演讲：

“国家将支离破碎，社会秩序化为乌有，你们平静的生活，安逸的家庭，都会在远星势力的入侵下惨遭蹂躏……”

“这是一场势必到来的战斗，联盟光耀军团永远欢迎新鲜力量的加入，我们每一个人渺小的力量都将汇聚在一起，铸成抵挡入侵和保护国家的钢铁城墙……”

“最后决战的时刻已经来到了，请拿起武器向来自河外星系的敌人抗争——这不仅仅是保卫国家，更是保卫你们自己的战斗！在整个银河系共同的敌人面前，我们是一个无坚不摧的整体！……”

卡列扬低下头，用手撑着额角。几秒钟后当他吸了口气，重新抬起头的时候，突然西利亚的身影从后方走上屏幕，从身后拍了拍他的肩：

“谢谢你，阿纳托利，之后的让我来吧。”

·

卡列扬瞬间有一丝诧异，但紧接着顺从的退让开，退后了几步。

西利亚顺势走上前，站在镜头最正中。

他穿着银白色带军衔的正式军服，衬衣立领上有一枚指甲盖大的雄鹰书卷徽章——这是联盟国徽，只有少数拥有极高的荣誉现役军人才被允许佩戴。银光流苏绶带从胸前垂落到挺拔削瘦的腰际，修长双腿被笔挺的裤管包裹着，他整个人如同出鞘的剑一般站立在广阔的镜头正中，双眼沉静的望向前方。

海因里希心里一动，仿佛有种难以言说的滋味从内心深处蔓延而上。

与其说这是军服，倒不如说是军用礼服。帝国也有差不多的款式，只是装饰比联盟更复杂精致一些，每年重要时刻皇帝都会以这样华丽而郑重的形象出现在国民眼前，经常会被媒体冠以各种热烈的赞美之词。

然而现在，当他从镜头中看到西利亚时，立刻就感觉到这个男人身上独一无二的军人气质——坚定，冷峻，严酷，镇静……那种纯雄性的权力感从他削瘦的身躯中散发出来，从骨子里渗透出来，完全没有因为性别的变化而削弱半分。

这一刻他的三维立体影像出现在宇宙数兆亿民众的视线里，深邃的眼神、紧抿的嘴角、甚至连每一丝头发的纹路都清晰可见，当他开口时，光电信号传输让他的声音就像响彻在人们耳边一样：

“我是加文·西利亚，联盟军团长。如果现在收听这段音频的是前光耀军团将士，那你一定听说过我的名字。”

帝国书房里一阵骚动，海因里希的呼吸微微停顿了一瞬。

即使已经叛变了那么多年，这一刻仍然有种熟悉的颤栗如电流般窜过骨髓。

“联盟溃败时，你们当中的无数人选择了放下武器，向帝国投降，从此成为帝国边陲或自由行星的流浪人口。你们也许已经对联盟政体心灰意冷，即使身无分文、流离失所，驾驶飞船在茫茫宇宙中漂泊，也不愿回到仙女星系残存的光耀军团中来。”

“我理解你们。你们已经血战到最后一刻，彻底尽到了一个战士的所有责任——然而我们仍然失败了。”

“我们被迫放弃蓝汐星，双子座，以及联盟大片广袤的星系，退居到银河系外的宇宙一隅，从此成为了一群没有国土和家园的人；但这种漂泊无依的日子也不能长久，今天我们将再次面临战争，和上次不同的是，如果这次失败，我们将失去的是生命。”

西利亚顿了顿，闭上眼睛，几秒钟后再次睁开：

“我们面前有数亿万光年遥远的征程，但联盟人民没有丝毫生存的空间——我们的财产被抢掠，自由被夺走，信仰和尊严被践踏至支离破碎；我们在屈辱和痛苦中度过了五十年，直到今天，我们的生命也即将受到无情的践踏！”

“前光耀军团的所有将士，散布在宇宙各地的联盟子民，在此我请求你们回来，和昔日的同袍一起并肩作战！”

“不管你们现在是自由行星流浪者，是无国籍人士，还是帝国的公民；只要你曾经是光耀军团的战士，曾经随联盟踏过光荣的征程，你就永远是我们的战友！”

“而你们身上光耀军团的血，将永远也不会冷却！”

……

——西利亚的声音不高，但那震人发聩的力度，却久久撞击着每一个人的心。

书房里一片死寂，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人动作，整个场景就像一幕无声而沉重的画面。

然而海因里希清楚地知道，就在他最后一句话落音的瞬间，宇宙中正有无数人扔掉了手中在做的事情，同时起身发出激动的欢呼！

西利亚也知道，这次他望着镜头停顿了很久，才缓缓开口问：

“我已经回来了，我的战士们都在哪里？”

·

海因里希霍然起身，按断了光幕。

偌大的书房就好像一幕无声的黑白哑剧，漫长而令人心悸的沉默过后，终于响起了皇帝低沉的声音：

“他想征回联盟溃败时光耀军团解散的八百万大军。”

伊萨克中将奇道：“怎么可能？都五十年过去了！那些人很多都成了帝国公民！”

书房里好几位将军流露出赞同的眼神，然而更多人都沉重的摇了摇头。亚伦上将吸了口气，缓缓道：“有可能的，如果发出号召的是西利亚元帅的话……特别是联盟议会对他‘军权独裁’的指控刚刚过去没多久，这等于是对那些人释放出一种信号——”

“一种如今是西利亚当政的信号。”海因里希淡淡道，“凡事有利必有弊，这个指控毫无疑问动摇了西利亚作为精神领袖的地位，但对前联盟将士来说，是再次将生命交付到他手上的保证。”

伊萨克难以置信的站起身：“但……但他就这么说了？在帝国的国土上光明正大挖帝国的墙角？！号召帝国人民反叛到联盟去当兵？！这简直是——”

这简直太无耻了。

亚伦上将内心默默帮他补完。

也难怪伊萨克不敢相信，这种事要是海因里希做的话一点也不奇怪，但换成西利亚？一边跟帝国和谈一边当着帝国所有人的面光明正大挖墙脚，有谁能想到做出这种事的竟然不是海因里希，而是西利亚？！

伊萨克还想说什么，却被海因里希的动作打断了。只见皇帝起身快步穿过众人，径直出了书房的门，大步向楼下走去。

“陛下——”

“演讲结束了，”亚伦上将起身道，面色微微有些阴沉：“去演播大厅。”

·

帝国行宫红鹄厅，几乎覆盖全银河系的光电信号都集中在这美轮美奂的演播大厅里。

虽然皇帝极少驾临这座位于帝国边陲的行宫，但以往短短几次逗留，都是使用这座大厅来向帝国首都白鹭星发出各种政令的——在出借这座极具政治意义的礼堂时，估计海因里希也没想到西利亚能给他来这么一手。

简直超出了所有人的意料。

皇帝快步穿过演播大厅外华丽的长廊，只见尽头大门开着，工作人员正走来走去的收拾仪器，见到他时都纷纷停下脚步，躬身行礼。

然而皇帝却没时间一一回应，他大步流星的穿过拐角，远远只见几个联盟外交官正站在门口，然后大门里几个军官正走出来，西利亚穿着银白色军服的身影格外醒目——

皇帝正要迎上前，突然瞳孔如剑一般微微紧缩：他竟然被卡列扬搀扶着！

西利亚低着头，步伐非常疲惫，一只手托着额角，刘海垂下来挡住了表情。海因里希快步上前推开众人，几个联盟外交官一回头看到他，纷纷都吓了一跳，然而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只见皇帝走到军官们面前：“——这是怎么回事？”

如果仔细听的话，就能发现皇帝的声音有点紧绷，虽然因为本能而掩饰得很好，但尾音还是有点细微的异样。

“没事，有点低血糖。”卡列扬随口说：“昨天准备演讲准备得太晚了，今儿我也有点晕。”

他作势揉了揉太阳穴，扶着西利亚向前走去。然而就在他们和皇帝擦肩而过的瞬间，西利亚突然难以控制的一偏头，痛苦的捂着嘴吐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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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02

幸亏海因里希闪得快，只被溅到一点,但他还没来得及庆幸,就只见西利亚继续难以克制的吐了好几口！

这时他已经根本没什么好吐的了,胃里绞出来的都是清水，但这狼狈的模样在西利亚身上出现格外吓人,皇帝一时都没反应过来——紧接着，当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时，只见联盟那些亲信手下已经一拥而上，七手八脚的把西利亚往洗手间扶，瞬间把皇帝挤了出去。

海因里希刚要追上前,就只见亚伦、伊萨克等人从走廊尽头赶了过来，都在问：“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元帅呢,陛下您怎么了？”

海因里希嘴唇动了一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时卡列扬已经把西利亚半扶半架的弄进了洗手间，反手“砰！”的重重把门一关。少顷门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呕吐和水声，隔着门板虽然非常模糊，但仍然清晰的震荡着每个人的耳膜。

亚伦奇道：“这……这是怎么回事？要叫医生吗？”

伊萨克中将看着他，欲言又止，半晌又小心的看了眼皇帝。

“你怎么了？”亚伦莫名其妙问。

“……不，我、我其实觉得，也许西利亚元帅他——”

“不，不可能，”海因里希下意识打断了伊萨克中将，“不可能。”

皇帝脑子里乱哄哄的，慢慢的退后几步，脊背靠着墙。现在他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整个人仿佛站在云端上一样飘飘忽忽，有那么刹那间他甚至想狠狠掐自己一把看看是不是在做梦。

另一边亚伦仍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看着伊萨克，而刀疤男在这个反应迟钝的同僚面前有点崩溃，他想方设法用手势和眼神表达了半天，就在即将忍不住说出来时，亚伦终于恍然大悟：“哦——”

紧接着又立刻摇头：“不可能啦，这怎么可能，不不，不会的——”

刀疤男嘴角抽搐的看着亚伦和海因里希：“你们为什么觉得不可能？！”

皇帝和上将异口同声：“因为那是西利亚元帅——”

声音戛然而止，显然他们都意识到这个理由似乎在逻辑上有点问题。

于是伊萨克无辜的两手一摊，亚伦盯着他目瞪口呆，倏而又转头望向皇帝——然而只见皇帝的表情迅速沉了下去。

走廊上陷入了一片诡异的静默，其余几个帝国将领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各自疑惑的互相看着，想要开口发问，去都在皇帝阴沉的表情面前胆怯的闭上了嘴。

咔擦一声门响，不远处西利亚一边用纸巾擦脸一边走了出来。

他仿佛没有看到走廊上的帝国众人一般，直接转身向走廊出口走去。只在转身的瞬间，他的眼光似乎悄无声息的瞥过了海因里希。

那一刻海因里希也正抬头望向他，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以至于静止，连走廊上变幻的光影和空气都永远凝固成了一副诡谲的画面。

紧接着西利亚转过身，和卡列扬一同走了出去。

所有人都怔愣的看着这一幕，半晌走廊上才响起伊萨克中将小心而疑惑的声音：“陛下，为什么不——”

“不，别说。”

伊萨克一愣，只见海因里希回过头，面色沉沉的完全看不出喜怒。

“不能说，要先拿到证据……”皇帝冰蓝色的眼睛微微眯起，半晌才听他再次开了口，然而这次声音轻得就像是耳语一般：

“就算拿到证据，也不能说出来。”

···

“……不管你们现在是帝国的公民，还是自由行星的流浪者；只要你曾经是光耀军团的一员，只要你曾经流过光耀军团的血！”

“——我已经回来了，我的战士们都在哪里？”

演讲视频随着光电讯号传遍宇宙，视频中西利亚这句话就像是一点火星，落地的瞬间便引起了燎原大火，紧接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掀起了整个银河系！

当年西利亚战死红土星的消息传来，联盟立刻爆发了史无前例的抵抗高潮，甚至一度逆转了战场形势。但紧接着因为失去统帅，信仰的崩溃也不可避免的到来，最终经过卡列扬等人的举手表决，光耀军团选择了停火投降，原地解散。

无数人含着热泪，驾驶武装飞艇甚至是战舰飞向了茫茫太空深处。大部分人则选择留下来，自愿组成了敢死军，试图向帝国发起最后的自杀式冲击。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新皇海因里希及时公布了联盟议会背叛人民，出卖光耀军团并导致西利亚战死的真相——这个行动应该是海因里希登基后最正确的决定之一，它在关键时刻扭转了战局，将人们巨大的仇恨转嫁到了联盟议会头上。

顿时，以孔赛特林家族为首的利益集团成了战败的罪魁祸首，联盟议会不得不全线溃退出了银河系；而帝国则通过一系列招安措施，成功收编了光耀军团的大部分将士，将他们作为公民安顿在了帝国边陲。

经过五十年的漫长演化，这些人已经逐步成了帝国的一部分。他们像原本的帝国居民一样工作，生活，行商，交税；他们和附近行星的联系逐步增多，开放通商口岸，增设了成千上万个自由港口；他们和帝国其他星系的人通婚并生育后代，几乎完全融入进了帝国社会和体制中……

然而这些人是不同的。

他们是帝国除少部分服役时间较长的正式军人外，唯一上过宇宙级战场的人。他们是真正的战士，走过枪林弹雨，穿过战火血肉，是一支由铁血铸就，所向披靡无所畏惧的军队。

···

征兵演讲传遍银河系的第二天，帝国边陲各地便发生了骚动。短短几天内事态进一步加剧，当地政府不得不将高空禁制从黄色升级到红色，继而升成了最高等级的红色。

然而这无事于补——演讲之后的第四天，各地骚动达到高潮，无数已经拿到帝国身份的原光耀军团将士开着飞船，轻而易举撕裂了高空防线，穿过帝国空间站逃向了茫茫太空！

消息传到帝国首都白鹭星时，情况已经相当恶化了。

叛逃人数以每天264个百分点的速度翻番增长，一座接着一座的边陲城镇化为了白地；很多帝国政府机构因此濒临瘫痪，交通和通讯随即被完全断绝；

更有甚者，一些原本出身于联盟，现已在帝国军队任职的军官也毅然选择了对立阵营，很多人甚至直接开着战舰从太空要塞中离开了！

回归联盟！

回归光耀军团！

愈演愈烈的情势终于让帝国军部无法再袖手旁观。演讲过后的第十天，白鹭星元老院终于向数千光年外的新克里姆林发出了紧急通报，请求皇帝立刻用铁腕手段对史无前例的联盟征兵潮作出处理！

“联盟军部在骑着我们耀武扬威！”行宫中，一身镶金黑袍的朗费洛长老对皇帝怒吼：“这不是八百万人的问题，这是国家在受辱！这是联盟在用实际行动告诉我们，他们不把帝国放在眼里！他们对帝国的权威和骄傲视若无物！”

海因里希面无表情的坐在皇座上，只见朗费洛重重把茶杯一放，连花白的眉毛间都溢满了怒气：“联合军队不仅是我们和联盟共同对抗暗星堂，也是帝国和联盟之间的交锋！战场还没上就被人先下一城，皇室的脸往哪搁！军部的脸往哪搁！帝国的脸往哪搁——！”

“朕不能处理。”

朗费洛长老瞬间像被人硬生生掐住了脖子：“您说什么？！”

“朕不能处理，”海因里希淡淡道，“必须让他们去。”

这时朗费洛长老看他的眼神已经近乎于看一个疯子了，然而皇帝本人很冷静，甚至微微苦笑了一下：

“西利亚可能怀孕了，是我的。”

·

那一刻朗费洛长老的脸色异常精彩：极度的惊诧、意外、难以置信，混杂着愤怒和疑惑，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狂喜，让这个老人的表情极度扭曲，看上去甚至有点荒诞：

“陛下，你说什么？！”

“孩子是我的——”海因里希顿了顿，深吸了口气，才低声道：“虽然他只是有可能存在而已。”

朗费洛此刻的表现不比亚伦上将好多少，老人下意识摇着头，半晌才结结巴巴道：“不……不可能，您能做到这样的……这样的事？！”

“狮鹫的医疗系统没有诊断出来，狴犴得不到近身的机会，但他的表现很像。他呕吐，贫血，经常感到饥饿却迅速削瘦下去，精力不济，上次监听战役的时候竟然睡着了——我认熟悉他上百年，从没看过他在战场上睡着……”

海因里希嘴角冷冷一勾，说：“还有他服用的那种抑制剂是掩盖受孕信息素气味的，否则所有人都会立刻知道发生了什么……也正因为如此我一直没有闻出来。”

朗费洛长老目瞪口呆，许久突然拍桌而起：“为什么不确定？！身体检查！立刻要做身体检查！把结果拿到元老院来公布，所有人都必须知道——”

“不，”皇帝的声音非常阴沉，“除非这个孩子我不想要了。”

朗费洛长老一怔，随即狂热的脑袋慢慢冷静下来，几乎立刻为自己冲动的言论而感到后悔。

确实，这个消息当前是不能公布的。别说不能公布，甚至连验证都非常困难——帝国有什么资格强制要求来访的友邦元首进行身体检查？！

哪怕他们现在所有人都知道西利亚受孕了，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小太子对帝国来说有多重要，那也一个字都不能说！不仅不能说，还必须千方百计的隐瞒着装作自己也不知道！

诚然，把这个消息公布出去有很多好处：首先加强了联盟和帝国的合作，很多矛盾就此会立刻缓解；其次极大程度上提高了皇帝的威望，对帝国有着无形而巨大的利益；就眼下情况而言，西利亚形象受到无可挽回的损害，能立刻遏制愈演愈烈的联盟征兵潮……

哪怕以上情况都不出现，退一万步来说最基本的，民众也能知道他们将会得到一位小太子！

国本已定，人心稳固，对任何一个帝制国家来说都是头等的大事；何况这个国家的皇帝，已经五十年没有给民众任何希望了！

继承人选不能确定，是目前帝国政体受到攻击的最主要理由，如果拥有一位具有西利亚血统的继承人的话，帝国最大的劣势甚至会一举扭转成最大的优势！

然而，朗费洛长老的脸色也沉了下去。

不论多少巨大的利益，都比不上简单的一点——

西利亚可以打掉这个孩子。

别说什么结合什么标记，发情期那种东西在有抑制剂的情况下根本不起作用。况且通过手术强行洗去标记的事情也时有耳闻，虽然帝国已经立法取缔了这种技术，但谁能保证联盟没有？只要西利亚想，等回到联盟后有充足的抑制剂和医疗团队，发情期完全可以用各种手段避开！

到了那个时候，真正联系着帝国和联盟、联系着皇帝和西利亚元帅的，可不就只剩这个不知为何意外留下的孩子了吗？

这是帝国唯一的，也是绝对不能打出去的王牌！

显而易见的是，如果现在公布这个消息，他们会立刻遏制住征兵潮，甚至将联盟置于极端难堪的境地；然而这种行为只会立刻导致一个后果，就是西利亚公开否认，然后把孩子打了！

——那他们就什么都没有了，他们还能剩什么呢？

“不，不能说……确实不能说……”朗费洛长老用和年纪极不相称的敏捷速度在室内转了两圈，突然站住一跺脚，问：“但如果不说的话，西利亚元帅回联盟了怎么办？！”

皇帝瞳孔微微紧缩。

“如果回联盟了，孩子还能再回来帝国吗？”朗费洛长老上前一步，激动道：“不能让他走！这个孩子，必须要生在帝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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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03

当天深夜，帝国行宫国宾楼。

一身黑衣的皇帝带着数十护卫军,大步流星穿过大厦前广阔的空地。

这群人穿着没有徽章的军部制服,神色匆匆步伐统一,虽然这么多人同时行动，却没发出半点声音,就像夜幕中迅速潜行的猛兽。走到大厦底层宏伟的水晶金属门前时，皇帝站住脚步打了个眼色，身后一名副手立刻上前，在密码槽上刷了自己的身份卡。

“军情处阿诺德少校，”系统放出悦耳的电子女声,“请问您为何要进入一级国宾重地？”

“日常检查安全防卫，我的任务审批号是FUDWE03476,有军情处伊萨克中将的口令予以核实。”

系统如实记录下以上信息,又问：“随行人员？”

“协同四十七人。”

这一信息被系统自动反馈到大厦保卫中枢，和数据库里千万条指令中的某条衔接，对上，然后传到中央控制室的大屏幕中，被打上绿色的允许通行标志。

完美而安全的系统日志，即使事后检查也不会有任何异样之处。

“请进，阿诺德少校。”大门徐徐打开，铮亮的水晶刹那间反射出夜色中憧憧的人影。

阿诺德少校退后半步，皇帝举步刚要上前，突然身后不远处传来一个带着戏谑的笑声：

“皇帝陛下，你是把身份卡弄丢了么，还要借手下的卡才能通行？”

海因里希猝然回头，只见不远处的草坪上赫然站着他们此行的目标——西利亚！

西利亚穿着便服，神情悠闲的抱着臂倚在树下，身侧站着莫文、艾伯尔等几名联盟将领及外交官——如果仅仅这样也罢了，问题是不仅如此，那群人中竟然还有两个帝国外交官！

那两人大概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皇帝，脸上都相当尴尬，半晌才讷讷道：“陛下……”

那一刻海因里希的表情诡谲莫名，片刻后才转身走上前，却没回答西利亚，先问那两个帝国外交官：“你们怎么在这里？”

那两人飞快对视一眼，虽然都是经过良好训练的职业外交人员，但他们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恐慌如何瞒得过皇帝的眼睛？果然只见他们讪讪的欠了欠身，其中一个小声道：“陛、陛下，联盟使团通知我们，说西利亚军团长一行人想在内宫附近夜游，请我们予以作陪……”

西利亚这种等级的国宾，当然可以想什么做什么，哪怕想吃龙肝凤髓呢，只要他能吩咐得出口，帝国外交部都得客客气气的伺候着，何况是即兴夜游这点小事。退一步说，就算今天想出来逛逛的不是他而是莫文中将，只要联盟使团递个话出来，帝国外交部派两个人过来领着又怎么了？还不是再合情合理不过的事情了？

然而——皇帝深深知道外交部的这点猫腻：如果他们真想推脱的话，也是能找出一万个理由来的。

眼下已经很晚了，午夜时分，内宫重地，只要外交部有心，随便回个“往上报了才能做决定，请军团长稍等”就能糊弄过去。即使第二天把这事翻出来，那也没什么，别说西利亚本来就不是为难人的人，就算他刻薄想挑事儿，也不能因为外交部太遵循规矩而指责他们吧？

然而联盟一发话，两个外交官就恭恭敬敬趋奉着来了！

——因为联盟使团已经把他们打点好了！

要是没点猫腻，谁愿意半夜三更做这么不讨好的事情？！

皇帝的目光有些不易察觉的阴沉：虽然今天晚上出动了军情处这么多人手，但西利亚的身份摆在这里，帝国是决不敢明目张胆用什么强制手段的……

然而，这两个帝国自己的外交官在这，两双眼睛眼睁睁看着，不管皇帝打着什么算盘都不可能了！

“陛下——”回话的那个外交官战战兢兢道。

海因里希表情一动，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西利亚笑眯眯问：“帝国外交部的服务十分周到，我谨代表联盟使团表示诚挚的感谢，皇帝不会责怪他们吧？”

皇帝本来就不能责怪他们，但被西利亚拿话一衬，只得沉声道：“没有的事。”

这时的场面已经相当诡异了，帝国四十余名军情处人员在皇帝身后，简直站也不是走也不是，偏偏西利亚就是不开口问这帮人来这里做什么。他的表情非常正经，眼神却带着毫不掩饰的调侃，皇帝咬牙跟他对视了片刻，莫文中将才终于看下去的咳了一声：

“既然陛下来国宾大厦有事，我们就不打扰了吧。两位外交官阁下，能否再带我们去那边走走？”

——要不说莫文中将为人厚道呢，他这话一出，皇帝身后四十余人同时都松了口气！

外交官当然忙不迭说好，急忙想离开这是非之地。然而西利亚刚随众人一转身，突然皇帝眼睛微微一眯，上前抓住了他的手：“元帅——”

西利亚目光一瞥。

只见海因里希眼神微动，竟然浮起一丝无懈可击的微笑：“我认识元帅百年，却从未偕同夜游过，今天有幸遇上，不如就一起走走吧。”

他说这话时语气是彻底的不容抗拒，紧接着海因里希向后挥了挥手，虽然话是对手下们说的，但目光却一直定定的看着西利亚的脸：

“你们都解散吧，朕要跟元帅一起……去聊聊天。”

·

行宫的夜色是很美的。

辉煌的灯火洒在道路上，大丛大丛月光花发出绚烂的微光。因为是冬宫装饰，冰雪凝成的枝条和花朵在道路两边争奇斗艳，银色的铃铛挂在钻石果树上，夜风中发出叮叮当当悦耳的声响。

西利亚在人群最前走着，海因里希和他并肩，两人都望着前方在灯火下流光溢彩的冰雪，一时之间谁都没有说话，只听见身后传来众人沙沙的的脚步声。

“我们真的从没一起在夜里走过路？”西利亚突然问。

“有，但不是一起。”

西利亚微微偏过头，只见海因里希笑了一下，说：“你总是被很多人簇拥着，很少几次只有我在的时候，那也是我跟着你，而不是偕同……偕同，其实我很喜欢这个词。”

他也回头来看西利亚，两人的目光对视片刻，西利亚问：“所以这就是每当你给我找完麻烦后，都会忍不住沾沾自喜的原因？”

海因里希一怔！

“你心里无法正视自己已经变成了强者的事实，所以想方设法要证明自己。”西利亚的语调非常轻微，却打断了皇帝即将出口的下意识的辩解：“——在你眼里我不可逾越，所以你一定要用各种办法证明你可以为难我，以此向自己证实：我确实和以前不一样了，现在我终于不用跟随在西利亚身后，而是可以伸腿给他使绊子了。”

“有些绊子其实是不必要的，但确实让我很为难。”西利亚承认道，“但你最让我困扰的还不是这一点。”

海因里希被西利亚出乎意料的坦诚弄得有点愕然，但很快他恢复了镇定，“在你眼里我是强者？”

“是。”

“那我最让你困扰的是——”

“是你让我感到动摇，”西利亚说，“你……曾经让我的信仰发生了动摇。”

他站住脚步，面对面望着海因里希。这时后面的人已经离得很远了，布满冰雪的小路上只有他们俩，远处行宫辉煌的灯火映照在彼此的眼睛里，和头顶的浩瀚星海一样晶莹璀璨。

“我动摇过你对联盟的信仰？”海因里希难以置信的轻声道。

在他震愕的目光里，西利亚凝重的点了点头。

“是，当时联盟的矛盾已经无法缓解，而帝国欣欣向荣，一切我推测中的社会矛盾和制度漏洞都没有发生，民众的生命财产安全比在联盟时更高，经济发展也更迅速。所以当我率领联盟军团把帝国军打得四处逃窜时，也在心里问自己：难道他们才是正确的？难道我才是注定要被历史发展所淘汰的那一方？”

“虽然最后我还是坚持民主制度的公正和延续性，但确实有那么一段时间，你让我的整个信念体系都发生了动摇。这根本的原因就是你用我不认可的方式变得很强大——超出我想象，甚至让我有那么一丝恐惧的强大。”

西利亚抬起手，轻轻拍了拍皇帝英俊的脸。

皇帝则反手一把握住了他。

“我只有一个忠告……”西利亚俯在他耳边轻声说，吐息时的热气都喷在皇帝的耳廓上：“真正的强者是不会因为地位变迁而改变自己内心的态度的，所以即使不下绊子，你也比我强大了。”

他挣脱了手，退后半步，在雪地里静静的看向皇帝。

海因里希久久的盯着他，各种复杂的滋味如同滚烫的水一般流过心脏，烫得他内心最柔软的地方甚至有点微微瑟缩。

半晌他才开了口，声音因为强作镇定而有点紧绷：“你只是想让帝国少使绊子，不干涉联盟征兵潮对吧？”

西利亚耸了耸肩。

那一刻海因里希突然有种冲动想把所有话都问出来，但紧接着，借着从他们身后映来的灯火，他突然瞥见了西利亚眼梢那一丝无法掩饰的疲惫。

他的眼圈微微发暗，侧脸线条更加深邃而削瘦，脸色带着近乎透明的苍白。因为刚才背光的缘故，这些细节都很难看清，不过它们本来就被掩饰得很好，现在即使在灯光的辉映之下，也只是从完美的隐藏中不慎泄露出丝毫而已。

皇帝敏锐抓住了那一瞬间深深的疲倦，但他还没来得及细看，紧接着就只见西利亚转过头，若无其事笑道：“莫文！”

莫文中将他们已经赶了上来，西利亚便转身向他们走去。这时他那一丝憔悴已经被夜色完全掩盖住了，联盟上下无一人看见，他包裹在衬衣下的腰格外削瘦，但仍然挺得笔直。

海因里希愣在了原地。

他应该感到得意的，联盟已经被逼到了一个相当严重的程度上，连西利亚元帅在他面前都落了下风，只能靠这点手段和巧计来苦苦支应而已。

然而不知为什么，当他看到西利亚整整一夜不敢合眼，施计买通帝国外交人员，带着人到处转悠来抵御困意的时候，却突然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痛苦和愤怒——

不是怨恨西利亚精细的谋算与手腕，他愤怒于他自己。

他愤怒这样占据上风，步步紧逼，连一丝微不足道的爱意都不敢表露出来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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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04

第二天清晨，新克里姆林宫议事会堂。

皇帝穿着黑金色正式制服,面容严整目光冷峻,如标枪般笔直的坐在首座上,全然看不出昨晚半夜没睡的样子。其余军部将领以亚伦上将为首，呈扇形在宽大的会议桌边分散开,虽然人数众多，但整座大厅一声咳嗽不闻，连空气都仿佛缓缓沉凝了下来。

不多时一个侍从官推开大门，欠身道：“联盟使团的各位阁下到了。”

只见联盟使团上下以卡列扬为首，从大门外鱼贯而入,自有侍从官上前周到的为他们拉开扶手椅。皇帝咳了一声，翻开今天的和谈纲要,刚要开口却目光微微一顿：“西利亚军团长呢？”

卡列扬身侧那个西利亚惯常的位置竟然空无一人——帝国其他人都还好,亚伦、伊萨克等深知底细的脸色却同时微妙的变了。

“联盟首都金水星传来一些紧急军情，急需向西利亚大人请示，于是今天不能过来了，西利亚大人请我传达对陛下的歉意。”卡列扬的回答倒是滴水不漏，末了微微一笑，自顾自坐下问：“我们昨天说到哪了？联军后的军费支援问题？”

海因里希和亚伦等人飞快而隐蔽的对了个眼色，几秒钟后，皇帝右手中指状若无意的在桌面上磕了磕：

“请为我转达对军团长大人的问候——既然如此，我们就先开始今天的讨论吧……”

与此同时，会场外的监控室里，正紧盯摄像镜头的军情处少校转身对手下做了个凌厉的手势——根本不用他开口，两个手下转身直奔通讯台，紧急接通了正潜伏在国宾大厦的同僚，开口只问了一句话：

“西利亚大人在哪里？”

富丽堂皇的会场内，和谈只进行了十分钟不到，突然大门被砰的一声推开了！

正在发言的亚伦上将声音戛然而止，只见军情处少校快步上前，俯身在皇帝耳边说了几句话——紧接着皇帝脸色骤变！

他转向卡列扬，冷冷问：“西利亚在哪里？”

现场顿时一片哗然！

然而卡列扬的面色倒是波澜不惊，甚至很平静的反问了一句：“金水星有紧急军情，急需向西利亚大人汇报，我不是已经说了吗？”

皇帝一字一顿道：“所以他回金水星去听汇报了，是吗？！”

这下简直捅了马蜂窝，所有帝国将军顿时霍然起身！

“干什么？”“你们干什么？”联盟众人也纷纷站起，怒吼、质问、推搡顿时乱成一片——正当情势剑拔弩张之时，突然“轰！”一声巨响，整座会堂都剧烈摇晃起来！

这一晃可不得了，很多没站稳的当即跌坐下去，巨响中还有人一边怒吼着怎么回事一边往外冲。平时就像石柱般立在会堂周围的护卫军顿时扑上来保护皇帝，然而一片纷乱中，海因里希用一个凌厉而果断的挥手打断了他们，转身大步流星的向外走去！

与此同时伊萨克手腕上通讯器嘀嘀一响，他低头一看，失声道：“陛下！防空层受到冲击，3S机甲狮鹫正向大气层外逃逸！”

“集结太空机甲队，火速进行定位拦截！”皇帝脚步落到会场外，伸手沉声道：“狴犴——”

黑金手环在空中划过夺目的亮弧，瞬间分散，重组，驾驶舱从漫天金属零件中飞出，漂亮至极的把皇帝兜头一捞！

紧接着，平地而起的黄金狴犴仰头发出一声怒吼，在冲天的火光中瞬间腾空而起！

这也许是新克里姆林宫在帝国成立五十年历史上最惊心动魄的一幕了：

战时警报在整个星球响起，大地发出沉闷的震颤，恢弘的建筑在摇晃中发出轰鸣；全副武装的护卫军冲出行宫，仰头目瞪口呆的抬头望去——

3S机甲黄金狴犴如火箭升空般在天地间拉起一道垂直的亮光，烈火瀑布中，无数机甲逆流而上，犹如千万星辰般划破了灿烂的长空！

“目标机甲狮鹫——！”皇帝的怒吼响彻通讯频道，如雷霆般震动所有人的耳膜：“所有机甲卸除火力，开启定位系统，全速拦截！”

·

此时狮鹫已经冲出了大气层，驾驶舱舷窗外，苍白色的行星正在身后渐渐远去，眼前是广袤无际的太空，以及金黄色绚丽飘散的恒星风。

西利亚面无表情的站在舷窗前，突然只听系统尖锐响起：“警告，六个天文单位外发现3S机甲狴犴！警告！帝国机甲队正全速来袭！”

“加文！”狮鹫的绿色神经带从控制台前猛然蹿出：“陛下果然发现了！怎么办，是否开始运行战斗程序？！要不要开核融导弹系统？！”

出乎3S机甲意料的是，西利亚脸色并没有变化，他静静凝视着太空深处璀璨的星云，半晌道：“关闭火力。”

“什、什么？！”

“关闭火力，全速前进。”西利亚淡淡道：“如果帝国要求作战，就……不予理会。”

狮鹫结结实实愣住了，半晌才迟疑着退回操纵台，开始逐一关闭机体上下数万个火力输出炮口，将所有能源集中在驱动系统上。3S机甲尾部爆发出更加明亮的火光，短短数秒内便完成了全部提速，犹如恒星爆炸飞射而出的光芒般向前冲去！

与此同时六个天文单位以外，双子座皇帝发出一声震撼的暴吼：“西利亚——！”

西利亚骤然回头！

驾驶室内一片安静，只见狮鹫从操纵台上嗖的一跳：

“狴犴请求通讯！是陛下的私人频道！”

年轻的联盟军团长注视着通讯屏，他明亮的黑色眼睛一动不动，脸上看不出半点表情，仿佛透过无尽的虚空看见了太空深处的某个身影。半晌他微微笑了一下，声音竟然是很平缓的：

“接。”

如果此刻真的有上帝从宇宙上方俯览而下的话，就会看见这是多么奇妙的一幕：

浩瀚的宇宙在此刻变成了追逐战场，无数火光汇聚成一股明亮的洪流，向着前方汹涌而去。而在潮流前端远远领头的，是如战舰般庞大的黄金狴犴，周身缭绕着蜂群般连绵无际的光点——那是虽然已经被关闭了火力系统，但仍然亮着骇人光芒的核融无人战斗机。

追逐的一方和被追逐的一方都在绚烂的星海间穿行，前方不远处，跃迁星空门在宇宙中闪烁着辉煌的光。

狮鹫驾驶室内，双子座皇帝高大的三维投影投射在舷窗前，背对着远处的环形星空门，深邃的面容在阴影中格外冷峻：

“——谈判还未结束，你就这么急着要走吗，西利亚？”

机舱外流星般的追逐还在继续，然而机舱里这方小小的世界，却像是凝固了一般安静。

西利亚仿佛觉得很有趣般盯着皇帝，问：“联盟有紧急军情，为什么我不能走？”

这理由跟卡列扬一模一样，显然是商量好的，皇帝看着他的眼神便透出一丝微微的冷笑：“有什么紧急军情不能在行宫里听，非要你回去处理？别告诉我暗星堂率兵打到金水星上去了——如果是这样的话朕立刻白送你百万兵马，帝国出资，直接帮你把暗星堂打出去！怎么样？！”

“少在我面前朕来朕去的，”西利亚懒洋洋道，“小心我抽你。”

皇帝万万没想到他的回答是这个，当时倒是一怔。

“我会保持这个速度一直飞到金水星，除非被击落，否则我不会停下来。”说这话时西利亚的语气跟大义凛然等词语完全不沾边，相反倒是有点开玩笑般的意味：“当然你也可以利用机甲队进行合纵连横，用机械力量把狮鹫抓住——我已经关闭火力系统，如果你这么做的话，我只好开着狮鹫撞上去了……”

狮鹫顿时一抖，但随即壮烈的保持了沉默。

皇帝没有发抖，但他的眼神明显震了一下，任何有眼睛的人都能透过三维立体投影看到他脑海中瞬间掀起的巨浪！

“你不能这么做，西利亚，你——”

“我为什么不能？”

海因里希骤然上前一步，他的影像几乎贴到了西利亚脸上。虽然是虚拟投影，但冰蓝色眼底巨大而隐忍的怒火却异常清晰，那一刻他对西利亚这种轻描淡写的态度简直觉得痛恨！

——凭什么你这么轻松！那也是我的孩子！

你知道我盼这个孩子盼了多久？！你知不知道我要被小心翼翼患得患失的感觉折磨疯了？！

怕这个孩子无法出生，怕他出生了却不属于我，怕从此再也见不到这个孩子的存在，怕有一天见到了却不能相认……反反复复的焦虑和怀疑几乎让人窒息，到头来你却根本不把他当一回事？！

这怎么可以？！

“你不能走……”海因里希紧紧盯着他，缓缓道：“你不能走，西利亚，你必须留在我身边……”

就在这时机舱响起轰然一声撞击，报警系统骤然发出尖响：“警报！敌军已经抵达！警报——！”

三维影像倏而消失，西利亚回头一看，只见屏幕上赫然是以狴犴为首的帝国机甲队，正在光海的簇拥中浩浩荡荡而来！

与此同时西利亚一抬手，机甲神经带飞射而来，啪的卷住他手腕！

“狮鹫！”西利亚大喝：“宇宙坐标9832749，全速跃迁！”

这一刻的景象堪称绝妙：只见光海中巨大的黄金狴犴越众而出，以难以想象的闪电速度横切到狮鹫身后，与此同时整个帝国机甲队开始变阵，以从狮鹫到狴犴的中轴线为基点，迅速展开成一个巨大的光环！

犹如传说中神祇创世，夺目的白光仿佛星团爆炸一般笼罩住了整个狮鹫；狴犴穿过重重巨浪，千万锋利刀刃组成的双翼反射出恒星般的光！

“西利亚——！！”

无声的暴吼在宇宙空间中激不起半点声浪，但被呼喊的对象却刹那间仿佛所有所觉——狮鹫回过头，紧接着举拳轰然挡下了这一击！

“那是我的，西利亚！”海因里希的声音响彻通讯频道，因为过于尖锐尾音甚至有点撕裂：“——那是我的——！你不能杀死他！！”

西利亚微微一愣，在那么一眨眼的时间里狮鹫竟然毫无动作——

紧接着，狴犴急速变形，如战舰般巨大的机身在眨眼间收缩成微型飞梭；就好像无敌巨人转身变成了一根寒光闪闪的尖针，从天而降骤然刺向狮鹫的心脏！

——亚光速变形！

数百年无人能在战场上做到的亚光速变形！

就算西利亚，也无法在眨眼间把3S战斗机甲的完全状态变形成这样！

刹那间他瞳孔紧缩，只能眼铮铮看着前视窗中的狴犴疾速靠近；就在黑金尖针撞上狮鹫的前一瞬间，他终于猝然大喝：“狮鹫！开登陆口！！”

时间甚至来不及让这句话的尾音落地，就只见狮鹫的前登陆口骤然开启，在最后的千分之一秒内接住了狴犴；黑金飞梭如入无人之境般前驱直入，顺着不断开启的层层闸门，轰然撞进了驾驶舱！

——轰！

剧烈的舱内撞击让西利亚一声都来不及出，就被气流横推了出去，重重撞在金属舱壁上！

另一边只见针型飞梭在地板上撞出阵阵白烟，紧接着咔咔变形，整个断成了两段，随即海因里希用难以形容的敏捷身手从断口中一跃而出！

西利亚还没来得及把挡着脸的手放下，就被一个雄健火烫的胸膛紧紧抱住，重重按在了墙上：

“那是我的，你想干什么？你想回联盟去干什么？！”

西利亚的第一个念头是怒斥他简直疯了！

这种物理接驳很大的风险性，万一哪道闸门开启不及时，微型飞梭就会狠狠撞上五维合金做成的厚板，最大的可能性是机毁人亡；如果西利亚从一开始没开登陆口的话，那就更不用说了，飞梭会整个在机甲外壳上撞成一团火光！

“你发什么疯？！”西利亚一抬头，但紧接着被海因里希脸上的表情骇住了。

这一刻他不像个皇帝——虽然本来就不像，但现在他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就是个绝望而发狂的普通男人。如果说海因里希最大的特点就是任何时候都不忘记作为政治家的本能的话，那他现在已经完全把本能忘到脑后去了，甚至可能连帝国都忘了，狂乱中只能把西利亚抵在墙上，一手不断在他小腹上重重摩挲着：“这也是我的，你知道吗，嗯？！你知道吗？！”

“我知道，我知道……”西利亚反手紧紧握住他的手，沉声道：“你冷静点，海因里希，你担心的事情不会发生……绝不会发生，我保证。”

他们四目相对，西利亚的脸色微微苍白，但眼神却非常稳定而有力，甚至从中微微透出一丝恳切。

也许是被这种温柔的力量所安抚了，海因里希的狂暴慢慢消退下去，仍然一动不动盯着西利亚的眼睛，足足几分钟后才沙哑的开口问：“不会发生？”

与其说这是疑问，不如说是急切寻求确认。西利亚予以的回答是无声的点头，然后放松了手上的力道，罕见温顺的任凭他那火热粗糙的手掌在自己小腹上来回抚摩着。

“……”海因里希全身紧绷的肌肉终于一寸寸放松了。他把头靠在西利亚肩膀上，半晌突然开了口，声音在领口间模糊不清：“……我本来给你准备了一件礼物……”

然后他又不说下去了，片刻后抬起头，几乎鼻尖对着鼻尖的挨着西利亚：“那你到底为什么回联盟？”

西利亚看着他的目光顿时变得很古怪，似乎想笑又有点无奈，几次开口却都又无语的闭上了。海因里希见状，眉毛一挑又有要发狂的架势，西利亚立刻抬手推他：“好了好了好了，我不是说了吗？联盟有紧急军情啊！”

皇帝声音登时抬高了八度，听起来相当嘲讽：“什么军情？！”

“……你这人……”西利亚简直都没词了，半晌无可奈何的一摊手，说：“暗星堂派使者来联盟求和，现拿着投名状在金水星军部等着……你不信？不信跟我一起回金水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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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05

帝国机甲战队豪情万丈热血满腔的来，然后又豪情万丈热血满腔的回去了。

为什么呢？

因为皇帝要跟西利亚元帅去联盟逛逛——这些人像银河系大多数芸芸众生一样还停留在“西利亚元帅是Beta”的时代,而皇帝是个五十年找不到Omega的死光棍儿,现在帝帅两人要百年罕见的共同出游,让这帮人瞬间看到了解决帝国老大难问题的曙光！

同一时刻，新克里姆林宫大会堂——

“报告伊萨克中将,帝国机甲876587战队即将返航，陛下跟西利亚元帅去联盟了。”军情处少校毕恭毕敬一敬礼，道：“陛下说是西利亚元帅亲自邀请的，狴犴和狮鹫也随行了，请各位将军和联盟使团继续商谈联军的各项事宜！”

“……”伊萨克嘴角颤抖,半晌问：“陛下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但是陛下说请各位将军尽管放心！”

伊萨克：“……”

亚伦：“…………”

卡列扬：“………………”

众人一片沉默无言，千万头草泥马同时轰隆轰隆的从会议室里跑了过去。

十分钟后,狮鹫变成的太空船上。

海因里希懒洋洋的按断通讯,亚伦上将口水喷溅的怒斥影像顿时消失了——消失前最后一秒，狮鹫光球如见到亲人般飞扑上去，眼含泪光激动万分，说：“你什么时候也找个Omega啊白痴——！！”

于是最后一幕影像停留在亚伦举起通讯器狠狠砸来的那一瞬间。

海因里希冷笑着回过头，只见西利亚正坐在一张雕花金属茶桌边，端着杯咖啡，聚精会神的看一本小说。他手边的通讯器安安静静，完全没有任何要响起来的迹象。

顿时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嫉妒之情从皇帝心底油然升起：“为什么联盟没人找你骂娘？！”

“因为我们管理水平上有差别。”西利亚翻过一页，头也不抬道：“当然……也可能是因为我没有娘。”

·

赤金色的太空船在宇宙中静静漂浮着，前方是比银河系本身还要浩瀚雄伟的仙女座星系。

鉴于皇帝临时加入人口，没有买船票，也没有自带干粮，所以西利亚元帅表示自己绝不养个小白脸，想要吃饭就必须干活。

幸亏皇帝在去幽空星的那段旅程中已经被调教成了家务小能手，洗衣做饭擦地板那是样样都来得，连铺床叠被这样的活计都一手代劳了。Alpha雄性的杰出身体素质在此刻得到了充分证明：比方说家务机器人在擦完整艘飞船的地板后必须冷却几分钟才能去洗衣服，否则会因为动力系统过热而烧毁；但如果使用皇帝的话，就完全没有这方面的顾虑。

西利亚惊奇的享受到了特殊待遇，每天闲暇时间都可以坐在椅子上喝茶，还吃到了手工制作的羊奶饼干，上面有华丽的黄金巨龙帝国军徽。第一次吃的时候西利亚对着光端详了半晌，不得不承认能把面团捏成这样，证明海因里希的动手能力实在非凡，果然是个机甲微操的天才；然而捏着鼻子吃过两块之后，他觉得还是继续回去吃干硬乏味的军用饼干比较好。

那天晚上皇帝兴致勃勃的问：“羊奶饼干怎么样？”

西利亚思索半晌，肯定道：“超出想象！”

皇帝龙心大悦，回厨房去了。几分钟后突然他又疑惑的探出头：“是哪方面超出想象，到底怎么样？”

“……”这人果然不好糊弄，西利亚拿着块饼干沉默片刻，突然头顶灯泡一亮：“——精致绝伦！”

皇帝于是又满意了，丝毫没发现这句话中的扬长避短之处。

鉴于这种对话几乎发生在所有皇帝做的所有事情上，所以这段旅程对两个人来说都相当辛苦。好不容易熬过了整整三天，经过数次跃迁之后，仙女座庞大浩瀚的星系终于近在眼前了。

尽管西利亚不会把发生在联盟的所有事情都倾囊而出的告诉敌国皇帝——虽然以联盟和帝国目前的立场而言，他们也不能称之为纯粹的敌人；但海因里希还是凭借西利亚露出的只字片语和自己的猜测，知道了联盟这段时间发生的大部分事情。

暗星堂在进攻帝国之初就猜到了联盟和帝国联手的可能性，因此尤涅斯很早就派出心腹康拉德在金水星附近监视联盟高官的动向。新克里姆林宫和谈顺利的消息传来后，暗星堂高阶武士康拉德认为时机已到，于是从暗处现身并降临金水星，要求再次和联盟携手进攻帝国。

他这么做是不奇怪的，早在西利亚复活之前，孔塞特林家族当政时期，暗星堂就已经开始计划伙同联盟进攻帝国的蛇夫星系了。西利亚在金水星大礼堂上的举动遏制了这个联手计划，有效的把联盟从暗星堂那方拉到了帝国这方，但并没有打消尤涅斯对联盟以及对他本人的联合之心。

高阶武士康拉德带着所谓的“投名状”来到金水星，半诱骗半胁迫的要求马卡斯议长同意他的计划，并召集了已近名存实亡的联盟议会来进行表决。然而事情进展得并不顺利，马卡斯虽然是个软弱、易被说服的家伙，但也是个著名的反战分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带着联盟远远躲到银河系之外，尽情享受固步自封而为所欲为的统治；西利亚和帝国联军打仗的举动已经让他敢怒不敢言了，更何况毫无诚意、上来就要求联盟出兵开仗的暗星堂？

大概因为马卡斯的拖延和不合作实在太明显，看出这一点的康拉德立刻就被激怒了。暗星武士当即出动一支精悍的小型舰队逼近了金水星，并打出了这样的口号：“如果议会不能光复在第一次银河大战中的耻辱，那我们就为联盟彻底消灭这软弱无能的寄生虫！”

事态急剧恶化，马卡斯议长几乎立刻乱了阵脚。他的第一个想法是找到康拉德进行妥协，急匆匆答应暗星堂所有不合理的条件，然而这个计划还没来得及实施就遭到了另一个人的反对——联盟中级议员法比安·贝肯费尔。

法比安·贝肯费尔出身于一个高级军官家庭，少年时代也曾经上过军校，但因为畏惧军队生活的严苛，很快就假借受伤的名义安排了退役，并在后台的作用下进入政府机关开始走仕途。——按照这段经历看来，此人也不过是个资质平庸、善于投机之辈罢了；然而就他自己的内心来说，其实他对军队一直抱有微妙的好感，对议会上层的混乱现状也并不感冒。

西利亚在清理议会的时候并没有太注意这个人，毕竟在数十年的从政生涯中，贝肯费尔并没有做出什么了不得的功绩，不过是按部就班的升迁，随大流的贪点小钱，应付公文聊以度日罢了，既谈不上能力突出，也不能说罪大恶极——正因为如此他和大部分中级议员一样，被接触公职后放回了家，直到这次暗星武士康拉德强行组织议会进行表决，才再次把他拖入了政坛的浑水。

处于意料的是，面对马卡斯议长妥协的企图，这个从没被人当成一回事的中级议员却忍不住反对了：“如果答应康拉德条件的话，现在就必须出兵向帝国宣战，那远在新克里姆林宫里的联盟使团怎么办呢？”

这是马卡斯议长最为恐惧、也一直试图回避的问题：“我们可以派人通知他们回来……”

“怎么回来？他们是帝国第一批也是最有价值的人质，强行脱离克里姆林宫只会引起剧烈的流血冲突！”

“军人本来就是要为国家而流血的……”

“那么，如果一定要让他们流血的话，为什么我们不能再坚持一会，直到他们以援助母星的名义和平脱离帝国之后，再回来帮我们击退康拉德？”贝肯费尔一步也不肯退让，甚至微微提高了声音：“我们所要做的仅仅是再坚持一段时间，少则几天，多则十几天——只要新克里姆林宫中的元帅和军团长等人得到消息后赶回来，不仅联合帝国的计划不会被破坏，连暗星堂对我们的挟制和逼迫也能迎刃而解！”

法比安·贝肯费尔站起身环视着议会席，甚至难得的显示出一点咄咄逼人：“各位不妨想想，如果使团中的元帅和军团长等人落入帝国之手会怎么样？如果市民得知这个消息又会怎么样？——我们会变成国民口中的罪人，再多的金钱和舆论压制都没法洗清这一刻的软弱和卑鄙！先生们，此刻我们已经站在了历史的拐点上，短短几天就能决定这个国家的未来！”

周围一片静寂，大部分人都被这犀利、直接、赤裸裸的言辞所震慑住了。甚至连马卡斯议长本人都无话可说，只能徒劳的长了张嘴，虚弱无力道：“我也是为了国家的未来考虑……”

然而这番话连一层遮羞布的作用都起不到，在座的所有人都久久的沉默着。

在贝肯费尔的坚持下，一些中、低级议员也渐渐开始转向坚守方案，议会中向暗星堂投降和不投降这两派人的意见渐渐势均力敌，而更多的紫袍大议员则趋向于谨慎的静默——虽然这场争议本身是相当可笑的，放在帝国也许还会被耻笑为联盟议会软弱偷生的又一例证，但确确实实在这关键的时刻，起到了至关重要的拖延作用。

换一个角度来理解的话，这也是民主政治制度的优越性：如果马卡斯议长像帝国的海因里希皇帝一样拥有独裁权力的话，十个中级议员贝肯费尔的话都没有作用。同样，来自人民的压力也不会被放到台面上来，成为坚守派抵抗马卡斯议长的重要利器之一。

事实证明远在茫茫宇宙间航行的西利亚也没有辜负贝肯费尔议员的希望——

进入仙女星系后的第一天，军团长带着一个皇帝陛下，召集数十个空间站中的上百艘战舰，集中了数万人战力，悍然向金水星发起了冲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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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06

自银河纪元3452年以来就一直笼罩在战火阴影中的金水星，终于再一次响起了尖锐的防空警报。

这一天清晨,刚刚抵达金水星的暗星堂舰队还未休整,就迎来了从身后袭来的数百枚电磁震荡炮！黑红色闪亮的火焰团团围绕住了暗星舰队尾翼,旗舰还未来得及下令掉头，舰队两侧就被数万台核融无人战机围了个严严实实！

“康拉德大人！舰队遭到偷袭！”副指挥的声音在频道中声嘶力竭：“目测是帝国3S级机甲狮鹫！”

地面上,康拉德站在联盟国会大厦一望无际的天台大厅里，透过玻璃天顶，冷笑凝视着天际一朵朵炸开的烟花。联盟议会数十个议员被枪口顶着脑袋，以脸色苍白的马卡斯议长为首，战战兢兢的站在他身后。

“那么这就是联盟对暗星堂的回答了是吗,马卡斯议长？”

马卡斯闻言差点软成一团：“不、不康拉德大人，议会对此是毫不知情的……”

康拉德回之以一声冷笑,转头对通讯器大喝：“那不是帝国机甲,里面的人是加文·西利亚！所有战舰全速掉头，启动空间阵列，将联盟军团前锋吸入五维虚空！”

金水星稀薄的大气层外，所有暗星舰队齐齐调转，但紧接着数万台核融无人战机轰然爆炸，将最前线的黑色战舰全数吞入了火海之中！

那景象真是壮丽无比，连远在地面上的人们都能看到天际连成一线的火链，如同硕大无朋的红宝石项链一般夺目生光——

然而如果升空后再看的话，这一幕的华彩却是数十艘暗星战舰上的生命和鲜血换来的，旗舰上副指挥随即发出一声声嘶力竭的怒吼：“启动空间阵列！将敌人吸入虚空裂缝！！”

数艘幽灵战舰突破了同僚们爆炸后绵延数万公里的硝烟和残片，这些冲锋者的舰头毫无例外亮起了夺目的白光——那是空间装置被激活的标志。一线黑色的空间裂口随即缓缓撕开缝隙，与此同时，狮鹫中的西利亚瞳孔紧缩，下一秒他的声音通过无形的电波传遍战场：“所有人全线后退！无人战机回撤——”

话音未落，只见光耀军团前锋瞬间向后收缩！

而在他们眼前，一道覆盖了视线所有范围的空间裂缝，正迅速张开它狰狞的巨口！

地面上康拉德爆发出一阵得意的大笑，几乎看到胜利的曙光正向他招手：

“奥斯罗德那蠢货是因为私欲才落败的！连尤涅斯大人，也是因为太谨慎胆小才不能成事！今天就让我来取走加文·西利亚的项上人头，让尤涅斯大人好好看看——”

在他身后，马卡斯议长当然是瑟瑟索索的什么都不敢说，几个坚守派的中低级议员却都下意识涌起一丝愤懑之情。不过这义愤很快被头顶的枪口压了下去，即使最胆大的人都只是低头咬了咬牙，不敢发出任何一点声音。

“这就是你们三番五次拒绝暗星堂的下场！”康拉德猛然转头瞪视着他们，厉声道：“这就是你们不识好歹，妄图和帝国联手，将暗星堂触怒的下场——！”

仿佛为了应合他的话一般，此时突然从高空传来震动天地的爆炸，甚至将脚下的地面都震得剧烈摇撼！

“元帅！无人战舰已爆炸完毕，空间裂缝已被摧毁！”狮鹫通讯台上传来光耀军团指挥官兴奋的声音，在震耳欲聋的炮火中格外大声：“诱敌计划已成功，请做下一步指示！”

——就在暗星堂战舰拉开空间裂缝的同时，联盟前锋迅速回缩，但还有数艘战舰仿佛没反应过来一般，呆愣愣的停在那。暗星战舰一看便立刻如获至宝的冲过来，将空间缝隙开到最大功率，数秒间便将那它们完全吸了进去——

然而就在吞没的那一瞬间，那几艘联盟战舰突然化作了灼目而绚丽的炮火，高功率核融爆炸将空间裂缝撕扯得七零八碎，甚至把启动空间阵列的暗星战舰们都吞进了数万摄氏度的火海！

上当了！暗星堂副指挥几乎立刻意识到这一点！

然而这时候下令重振旗鼓已经不可能了——爆炸显然是有意为之，高冲击波甚至影响到了暗星舰队的电波通讯，使所有频道都出现了瞬间的中断！

这一招诱敌之计可谓漂亮至极，西利亚和海因里希并肩站在舷窗前，望着被光团笼罩的宇宙，爆炸产生的火光同时映在他们的眼底。

“没有必要和这些舰队硬耗，只要穿透大气层，进入金水星地面上杀死暗星武士康拉德，联盟的困境就可以一举解除了。”

西利亚从舷窗的倒映上看了皇帝一眼，“谁来执行这个任务？”

“当然是你了。”

“那谁来指挥光耀军团？”

皇帝偏过头，恰巧这时西利亚也转头来看他。两人的目光在漫天炮火、硝烟、以及流星雨般的战舰碎片中对视，所有难以言说的感情和希冀都在此刻无所遁形。

许久后皇帝微微一笑，说：“那当然是我了。”

黑金色狴犴从驾驶舱深处飞来，恍若流星般在海因里希手臂上一环。紧接着皇帝上前，抓住了西利亚的肩，另一手按住他后脑勺，低头在唇角轻轻印下了一吻。

——这个吻并不火热，也没有更多言语，有那么几秒钟时间他们只是深深的对视着；紧接着海因里希退后半步，狮鹫驾驶舱的舱门在他身后层层开启。

“我走了，”皇帝低声说，“我们会成功的。”

西利亚久久凝视着他，半晌点头道：“我们会的。”

数秒后，狮鹫机甲舱门外突然冲出一艘微型飞梭；紧接着在炮火击中它之前，这艘微不足道的飞梭急速变形、重组，瞬间形成了一座庞大无匹的黄金巨人！

“联盟军团全体将士听令！”所有战舰指挥台上同时响起西利亚的声音：“——跟随黄金狴犴，冲破暗星舰队屏障，抢占金水星！”

“一切为了联盟！”

数万人慨然应允：“一切为了联盟！！”

狴犴驾驶舱内，海因里希喃喃着道：“为了联盟。”

随即通讯连接成功，身为帝国第一机甲的黄金狴犴，终于史无前例的首次和联盟光耀军团的作战频道链接在了一起；皇帝猛然抬头，在如流星般飞身上前的同时爆发出一声震撼的大喝：“全体将士横纵队切！随我冲锋——！！”

无数沐浴着战火的光耀战舰紧随而去，如同席卷太空的利刃，断然挥向了暗星舰队！

···

同一时刻在地面上，康拉德双眼蓦然血红，无数暗星武士纹就像黑色的小蛇一样从他眼瞳中飞速流向全身，因为过度愤怒他的声音都尖利起来：“什么意思？！为什么会出现黄金狴犴，为什么帝国皇帝海因里希在这里？！”

他猛然转头狠狠望向议员，然而所有人都噤若寒蝉，没有一个人能回答他。

以贝肯费尔为首的坚守派中低级议员内心油然而生一种绝望的喜悦：如果皇帝亲自出马的话，是不是说明帝国和联盟的合作已经铁板钉钉了？那么暗星堂对联盟的压制和威胁，也就可以很快解除了吧？

尽管如此他们还是颤抖着低下头，竭力不让脸上带出任何表情。康拉德环视周围一圈，仿佛看透了这些人的心思一般突然发出冷笑：“做梦！区区光耀军团根本不足为惧！全体暗星战舰听令，开启第二轮空间阵列，不惜一切代价把3S机甲狮鹫——”

他的话没说完，紧接着耳麦里传来副指挥惊慌失措的声音：“康拉德大人！西利亚在狴犴的掩护下脱离战场，向地面急坠下来了！”

什么？！

刹那间康拉德心里其实是不相信的：黄金狴犴的战斗力这么强？！联盟军团也真听他的？！

还有这么多暗星舰队竟然拦不住西利亚一人，这根本不可能！

然而紧接着，他抬眼往天际一望，远处从长空中横贯而来的赤金色光弧霎时将他脸色映得苍白——康拉德嘴巴张开又闭上，张开又闭上，重复好几次后才突然爆发出尖锐的怒吼：“暗星舰队侧翼听令！脱离战场组成电网，务必将狮鹫机甲立刻拦截！”

···

数十艘暗星战舰顿时脱离了战场，凭借疯狂的火力支撑，向金水星大气层急速驰去。

那一刻高空中的追逐简直称得上是惊魂，双方都在以闪电般的速度急剧下坠，紧接着，几艘战舰同时射出密密麻麻的电磁弧光，互相交织成了横贯天空的巨型电网，兜头向赤金狮鹫笼罩而去！

狮鹫发出痛苦的嘶吼，在触及到电网的瞬间，数块机甲被削断飞出，绞在电网中化作了灰烬。

下一秒，暗星战舰分别向四周不同的方向拉开，电网也随之越来越大，闪烁着蓝光的网络在电磁吸力作用下变得急剧密集。狮鹫的外围铠甲在短短几秒下坠的途中被全数削断，甚至连刚拔出鞘的核融长刀也在触及电网的瞬间化作了一团火光！

“机甲损坏度百分之五十！百分之五十五！百分之六十二！”狮鹫在接连不断的爆炸声中尖声大吼：“这样不行，加文！我没法以完全形态落到地面上！”

它也不能化作微型飞梭来逃脱，因为飞梭虽然体型较小，但防御力近乎于零，在这样猛烈的攻势下会立刻被流弹击中，那就完全没有任何抵达地面的可能性了。

西利亚紧紧一咬牙，刚要开口说什么，突然只听通讯器中传来海因里希的声音：“你还能进行战略防御变形吗，狮鹫？”

“可以！我的中枢光脑没有受损！”

“放弃完全形态，以防御罩模式保护驾驶员！”海因里希顿了顿，炮火中只听他富有磁性而略微沙哑的声音传来：“没关系的西利亚，尽管往地面上跳，我可以接住你……！”

西利亚一怔，但紧接着一阵更猛烈的撞击和爆炸从侧翼传来。在驾驶室剧烈的摇撼中他一把抓住通讯器，仿佛透过这小小的银色装置，看到了海因里希坚硬深邃的脸。

几秒钟后他终于吸了口气，沉声道：“狮鹫，就照他说的去做——”

只见被硝烟笼罩的高空上，重重蓝光组成的庞大电网里，狮鹫终于在痛苦的怒吼中急速收缩，化作赤金色的透明保护罩笼罩在西利亚全身！

这个圆形保护罩其实比一个人大不了多少，再密集的网络都无法拦截这么小的目标。它在纵横交错的电网中撞了几下，但紧接着，西利亚便从无数灼目的蓝色电光中穿了过去，急速坠向数百公里以下的地面——

就在这一时刻，远在大气层外太空中的狴犴调转炮口，瞄准西利亚落下的方向，射出了一团绚丽的光球！

这是什么？

光耀军团看见了，暗星舰队看见了，但所有人都无法阻止这团光球以难以想象的加速度向金水星冲去。它简直比流星还快，周身包裹的光团保护层在大气剧烈的摩擦中迅速燃烧，紧接着穿过高空中的流弹和电网，飞向正疾速下坠的西利亚——

那一瞬间西利亚从狂风中抬起头，唇角掠去一丝微不可见的笑意。

他抬起手伸向那光球，与此同时最后一层保护膜在空气中燃烧殆尽，露出里面包裹的真正物体——一只闪亮的钛银戒指：

“凤凰——！”

这一声召唤宣告了战斗的休止符。

戒指瞬间套入西利亚左手中指，下一秒，银色光芒划破天际，无数机甲碎片在高空中旋转、分解，刹那间组合成了顶天立地的银色巨禽！

六翼全展，浴火而出，凤凰从漫天硝烟中当空而下，仰头发出来了响彻大地的尖啸！

“这就是我送给你的礼物，”皇帝的声音在通讯频道中响起，仿佛带着一丝低沉的笑意：“可以吗，西利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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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07

皇帝这声问话是直接通过战斗公频传来的，西利亚闻言莞尔,开了私频问：“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礼物本来就是我的东西吧？”

海因里希随口道：“被皇室荣耀大buff加持过,抗魔等级增加了。”

“……涅槃之枪呢？”

皇帝头顶上冒出一排省略号，半晌灵光一闪：“自古枪兵幸运E,我怎么能让你幸运E呢？！”说着抽出狴犴背上的双刀，手掌冲击炮全速发动，猛然将双刀扔了下去：“接着！”

下一秒，双刀裹挟着气流飞速坠向地面，在穿过电网时发出了耀眼的白光！凤凰刹那间完成了背负巨翼的人型重组,左右伸手当空一抓，将两把长刀双双握在手中,紧接着在狂风中骤然翻身！

因为太过巨大,翻身时它卷起了剧烈的飓风，紧接着轰然一声重重落地，甚至将不远处高耸的国会大厦都震得一抖！

天台上的人顿时踉跄摔倒，几个吓疯了的议员尖叫着向出口跑去，然而还没跑几步就被如狼似虎的暗星武士扑上去抓住了。康拉德这时候已近疯狂，转身咔擦就砍了其中一个议员的头，在漫天迸溅的鲜血中声嘶力竭叫道：“别过来！西利亚！你过来我就杀了他们——！”

无数议员的尖叫响彻云霄，伴随着地面和墙壁的轰动，整个场面简直混乱得难以用语言描述。然而这一切并未持续太久，只见银色巨人抬脚跨过数座联盟大楼，只两步便面无表情的站在了国会大厦前。

“别、别过来……”康拉德这才觉得自己没有上前线去直面战场的决定是多么愚蠢，然而眼下已经什么都来不及了。他刚颤抖着手劈开空间裂缝，想召唤龙骑来拼死一搏，就只见机甲凤凰突然飞身凌空一跃！

刹那间它银色的机甲反射出刺目的白光，那光线之强足以把人的视网膜灼伤。紧接着，它的身躯在下坠中急剧缩小，“砰！”一声狠狠撞碎了天顶上的玻璃穹宇，在瀑布般洒下的玻璃碎片中轰然落地！

“龙骑——”

康拉德尖锐的话音未落，凤凰手起刀落，在闪亮的寒光中一刀斩下了他的头颅！

龙骑刚从空间裂缝中飞出就被拦腰斩成了两段，鲜血在爆炸的火光中冲天而起，紧接着被瞬间蒸干！

在那千分之一秒的时间里整个天台没有人发出任何声音，甚至没有人做出任何动作，所有面孔都呆滞而惊恐，紧接着突然爆发出难以形容的高分贝尖叫！

仿佛突然接上电了一般，议员们顿时纷纷夺路而逃，而那些暗星武士完全不敢动弹，有些人甚至当场便瘫在了地上。

恐惧如同覆盖天空的黑影一般在暗星舰队的通讯频道里迅速蔓延，所有战舰都响起同一个声音：“康拉德大人死了！”

“康拉德大人被杀了！”

“快突围啊——！”

暗星舰队完全乱了阵脚，在光耀军团的强大火力输出下争相突围，然而立刻导致了被光炮击中的后果。爆炸的战舰如同烟花般在太空中盛放，紧接着，伴随着越来越多的烟花盛开，暗星堂的突围仅仅持续了几分钟便变成了彻底的溃败。

根本不用狴犴身先士卒，光耀军团那些从第一次银河大战中存活下来的、经历过上千场血战的精兵悍将们，就像训练有素的狼群般迅速将敌军包抄、围剿，数万枚星际核弹和核融战机在逃窜的暗星舰队中交替轰炸，爆裂声就仿佛无数痛苦的惨叫，甚至在地面上都能看见那恍若太阳般的光芒。

地面上，凤凰翻腕收刀，缓缓起身，面无表情的望向天穹——

经此一役，联盟彻底摆脱了暗星堂长达半个世纪的钳制，从此和帝国站在了同一条战线上。

“我说过我们会成功的，”皇帝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从耳麦中响起，“你觉得呢？”

“……”西利亚默默回头望向驾驶舱——

狮鹫光球正嗷嗷叫着往凤凰的神经带上扑，欢快仿佛一头脱了肛的野马：“凤凰！凤凰！让我拉拉你美丽的小手吧凤凰！我们注定是天造地设的一双呀凤凰——！！”

凤凰忙不迭退开：“你先冷静点！”

“凤凰！我的亲亲女神凤凰！”

“我说了冷静一点——！”

皇帝：“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这么吵闹？西利亚？”

“……”西利亚说：“我突然又不那么觉得了……”

·

暗星舰队被迫化整为零，彻底消失在了茫茫太空间。剩下零星几艘战舰也在逃窜中被五维空间吸走，不知下次出现是在多少万光年以外了。

太空站场上漂浮着巨大的弹片、核融物、以及燃烧着的战舰残骸，仿佛一座巨大的空寂的宇宙垃圾场。光耀军团的飞船们就在其中穿梭着，收集有用的材料，包括战舰芯片和敌机残余等，试图从中获取暗星堂空间技术的绝密信息。

黄金狴犴静静漂浮在战场之外无限的虚空中，身后是广阔的宇宙和闪烁的星团。凤凰从远处飞近，相当谨慎的停在了不远处，双刀在遥远的恒星风中反射出绚丽的光芒。

“你可以留着，”突然狴犴开口道。

凤凰问：“什么时候把涅槃之枪还我？”

周围顿时一片静寂，只有狮鹫兴高采烈的声音从扬声器中传来：“是啊是啊！什么时候把涅槃之枪还我们啊？不还就拿我来顶了哦！”

狴犴：“…………”

皇帝：“………………”

驾驶舱中的西利亚把活蹦乱跳的狮鹫光球一把抓在手里，顺手塞进口袋，说：“唔，其实我觉得现在最主要的还是联军问题。趁这个机会不妨来谈谈帝国的军费及装备支援吧，至于联盟军队的战斗力你刚才已经亲眼见证了，还有什么疑问吗？”

话题转移得好生硬啊……狴犴和皇帝同时默默想。

光耀军团的强悍战斗力倒是已经被皇帝亲身证明了不假。要知道，这是一支在物资极度缺乏、政治自由几乎没有的情况下，经历了数千场战火而存活至今的精锐部队。严苛的战斗和训练环境造就了他们格外坚韧不屈的风格，当第一批帝国军在银河大战中损耗殆尽、第二批也频临退役之后，联盟光耀军团便成了为数不多的，尚在鼎盛时期的老牌部队。

联盟没有充裕的军费，没有高精尖的设施，但仅凭这支千锤百炼的虎狼之师，就足够和帝国坐在同一张谈判桌上。更何况他们是克制暗星堂的天敌——西利亚当权时期，联盟几乎没在暗星堂手上吃过什么亏，他们在空间战术的演练上是成立刚刚五十年的帝国无法企及的。

所以说，西利亚从帝国征回百万旧部的行为，简直是扼住了这场谈判的咽喉……海因里希微微眯起眼睛，心里有一点惋惜。

难道他就没想过征召这百万大军吗？当然有。但有些事是皇权做不到的。

那不仅仅是一道简单的征召令，那是联盟元帅用五百年时间一点一滴铸造起来的信任。那种力量在人心中的根基之深、立身之稳，刚成立区区五十年的皇权，还很难与之匹敌。

“我们可以在军费上做出让步……”皇帝顿了顿，道：“但军备提供上的限制不能取消，各种尖端技术都要落后一个批次才能进行供给。”

简而言之就是给钱不给技术罢了。西利亚闻言一哂，问：“你要我的士兵在最前线拼命，却不给他们提供足够的枪炮和防护罩？你觉得他们会出力吗？”

“我没有这样说，军备提供在现有的合约上已经相当充裕，我毫不怀疑再提供下去你就能带着这支军队去占领白鹭星了。”皇帝在操纵台前摊了摊手，狴犴随即做出一个遗憾的耸肩姿态：“——亲爱的，你也知道我现在一穷二白，元老院规定我结了婚才可以有钱花……”

“是吗？”西利亚面无表情道：“我觉得你还可以再等等。”

皇帝：“………………”

皇帝立刻改变了主意：“什么？等等！我可以让你们看一眼Y-30战机技术的图纸，但这是元老会的极限了，麒麟和白虎绝不——”

凤凰：“陛下，你什么时候把我的涅槃之枪还来……”

“麒麟和白虎是朗费洛那老头的命根子！不你们不明白，Y-30战机的防护罩能在战场上减少百分之四十的伤亡！你自己想想涅槃之枪和士兵的生命哪个更重要……”

两台机甲慢慢往金水星飘去，通讯频道里不断夹杂着皇帝富有煽动力的推销、凤凰的冷枪以及狮鹫兴高采烈的补刀，吵吵嚷嚷的浑然不像是刚经历过一场恶战。西利亚侧头听着，唇角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微笑，放松的靠在座位上。

很多忙忙碌碌收拾战场的机甲从他们身边掠过，纷纷向凤凰点头致意。看到狴犴时士兵们有片刻迟疑，但大多数都以目光注视着飞了过去，没有人冲上来开炮——他们的态度与其说是恶意，倒不如说是警惕和好奇。

两台机甲就这样慢慢在宇宙中漂浮到大气层上方，远处恒星的浩瀚光芒从地平线另一端铺开，伴随着飘散的金色能量风，如同一幅绵延万里的画卷。皇帝终于停止和凤凰讨价还价，西利亚回神时只听见他最后一句意犹未尽的：“得了吧，你一定会选防护罩，你的圣母病是加文·西利亚亲自传染的……”

“什么病？”西利亚没听清。

皇帝吓了一跳，立刻疑惑道：“什么病？谁生病了？帝国可以派军医团队来降低联盟士兵的伤病率，我们的目标是尽一切努力减少伤亡……”

凤凰扇动着光华万丈的翅膀，脸上竟然露出一丝和主人非常相似的戏谑之色。海因里希只当没看见，拍了拍手轻描淡写道：“那就这么决定了，我会通知元老院和军部准备联军合约的。等各项条款拟定好后我会代表帝国在上面签字，希望你也能作为联盟代表——”

“联盟元帅是卡列扬，”西利亚习惯性提醒。

皇帝哼的一笑，指着身后打扫战场的联盟舰队问：“这些人也是为了卡列扬而回到联盟的？”

西利亚哑口无言，转头望向在战场中穿梭的机甲和飞船，目光中透出一丝复杂而骄傲的感情。他的等身拟真影像投射在狴犴的操纵台上，被远方恒星风映照着的侧脸清晰可见，甚至连微微泛着光的纤长眼睫都触手可及——海因里希的手不安的动了动，随即又勉强控制住了，只一眨不眨的凝视着他的脸。

“联盟国民社保计划已经开始重启了，福利系统也在重建当中。”半晌后西利亚收回目光，轻轻叹了口气道：“等彻底消灭暗星堂这个战争贩子以后，这片星空起码能迎来数百年的和平吧。”

这是肯定的，只要帝国和联盟能相安无事不起战端——哪怕只是一段暂时的平静，整个社会秩序都会得到长足的发展。西利亚目光中不由透出了一丝神往，悠悠笑道：“也许要不了多久，民主议会制度也能被重建了……”

这还是海因里希第一次听见他用这么充满希望的口气说话，顿时就怔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是啊，战争的目的是重建秩序，但领袖的责任还是应该让人民免于战乱才对啊。”

西利亚点点头，转头望向海因里希。两人的目光穿过电波信号，在刚刚经历过炮火洗礼的战场上对视了半晌，仿佛都要在这一刻把对方的身影深深印在心底一样。

“我该回新克里姆林宫了，亲爱的西利亚——”许久后海因里希终于道，仿佛风度翩翩的绅士一般微微欠身，说：“不过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的。”

西利亚不无遗憾道：“可惜这次没法给你一个告别吻了……”

皇帝眨了眨眼，笑着直起身。狴犴在空中转身划出一道明亮的金光，随即迎着恒星升起的方向，向茫茫太空飞去。

在他身后是金水星连绵万里的城市和平原，贯穿全星的河流仿佛无数条闪闪发光的缎带，纵横交错在这片充满了生机的大地上。凤凰如同传说中的神鸟般高踞在天空中，直到双子座皇帝的身影消失在宇宙尽头，西利亚才微笑着收回了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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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08

金水星之战后，联盟终于从暗星堂几十年的挟制和逼迫中摆脱出来,和帝国站在了同一条战线上。

国家之间没有永远的敌人,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帝国和联盟都拥有彼此最需要的东西,两个政体之间的关系终于在几经逆转后，找到了一个微妙的平衡点。

在内外环境都比较和平的情况下，联盟的社会秩序得到了迅速的发展：首先在幕后把持多年大权的孔塞特林家族和“傀儡议长”马卡斯都相继下野，随即联盟宣布废除议长制，参照帝国元老院的模式建立了多人联席的中央议会。除此之外,由人民代表组成的公议院、各地区及周边星球代表组成的大法院等实权组织也在相继建立中，各级议员的任期限制和留任条件也有了极为严苛的规定,为政府权责的分摊和牵制画出了清晰的蓝图。

因为马上就要迎来战时,且“国会事变”后军部权力迅速坐大，元帅、军团长、上将等人几乎成了实际上的独裁者。虽然目前的这一届军部首脑——西利亚、卡列扬、莫文、艾伯尔……等人都是难得的硬派军人，但难保百年后的继任者还能保持这样纯正的素质。所以，为了防患于未然，也为了给即将成立的公议院、大法院让路，军部制定了严格的“战时临时权责机制”，宣布战争结束后就取消重要交通管制，还将把社会资源配置大权交还给议院。

——之所以现在不能还，当然是因为新生的“三议院”制度还没经历足够的考验，尚未得到充足的信任。但一切都在向好的方面发展，三议院协商后在金水星首都试行的社保、医疗、教育制度都得到了广泛的认同，尤其是雷厉风行的财政整顿，为联盟政府惊人的财政赤字减轻了极大的负担。

这么多事情当然不可能是西利亚一个人完成的——公正的说，虽然五百年漫长的时光赐予了他很多珍贵的智慧，但作为一个普通人来说，西利亚还是有他自己局限的地方。隐藏在联盟这张宏伟蓝图之后，为西利亚提出了关键几点灵感的人，其实是双子座皇帝海因里希。

诚然让一个专制皇帝来为民主政治制度出谋划策，这是一件相当搞笑而荒谬的事情；但海因里希却藉由此事慢慢构架出了他对未来君主立宪制的构想，在他和西利亚互相来往的上百封信件中，每一句每一行间都溢满了这位皇帝强大的意志和决心。

这些信件当时没有公布，甚至连帝国的亚伦、联盟的卡列扬等人都不太清楚内容。然而很多年后，这些文字被后世的当局所解密，终于让两个对立国领袖之间的胸襟、智慧和超越时代的思想都公诸到了世人面前。

当然也有很多历史学家坚持认为，这些信件中有很多细节能证实皇帝和元帅当时就有“非同一般的情愫”，比如皇帝每隔几封信件就会出现的抒情一般浪漫的笔法——多用来描述一些杂乱无章的心情感悟和日常琐事；又比如皇帝在巡视战舰后用“想起了那个离别之吻……”作为结尾，而元帅则用“下次见面的日期也不会太远，何必太挂怀于离别”这样暧昧不清的语言作为回复……

一些坚定认为国家壁障牢不可破的人对此抗议说“这些内容必为伪造”、“联盟元帅也决不是那种委婉富有情调的人”；为此历史界还打了一场不大不小的嘴仗。然而，不论后世的观点如何，这段时间内两个国家领导人之间的关系迅速缓和下来，却是不争的事实……

·

相对平静的日子并没有过很久。银河纪元三四五二年，暗星舰队再一次从五维虚空中出现，在库德里亚星域附近和当地驻军发生了激烈交火。亚伦上将率领的援兵来不及赶到遥远的战场，暗星舰队轻而易举粉碎当地驻军后，强行闯入了星空门，并一举跃迁到了帝国中心——双子座的边境。

联盟出兵终于迫在眉睫。

消息传来的时候，西利亚正躺在军部医院一间雪白静寂的诊室里。

深秋明亮的阳光从落地玻璃窗外迤逦而入，肆无忌惮挥洒在铮亮的地面上，仿佛无数跃动着的金色精灵。窗外隐约传来悠扬的琴声，那应该是隔壁医学院的学生在露天演奏吧——西利亚眼睛并未张开，只无声的静静聆听着，仿佛能透过这乐曲听出年轻人们欢快的笑声。

就在这时，突然诊室另一侧传来了极其轻微的脚步声，西利亚睁开眼睛一看，只见军医一手拿着报告，站定在面前敬了个礼。

“不用，”西利亚轻轻一摆手，问：“怎么样？”

军医迟疑片刻，把手放下来道：“很不稳定。”

这个回答似乎并没有出乎西利亚的意料之外，他沉吟着点头不语，半晌问：“到底是为什么原因呢？”

“您的行程密集且思虑太多，对身体情况的稳定会有很大危害。另外，您本身接受过基因促进手术，生理状况从少年时期跳跃式的发展到青年，一些器官还没有完全做好承受重负的准备。”

“再这样下去会有危险吗？”

军医脸上显出为难的神色：“是……是的，这个小生命有着超出想象的强大求生欲，对养分的需求和攫取营养的速度都非常惊人，再这样下去的话，很可能会反而侵害到您的身体……”

西利亚沉默片刻，问：“然后呢？”

“……然后两方都无法保住了。”

军医因为这可怕的可能性而面色苍白，西利亚却没有惊慌，相反他只叹了口气，喃喃着道：“就知道是这样……”

那一刻他眼神中流露的情绪仿佛是早有心理准备一样，但并没有持续太久。

因为是躺着，又有外衣覆盖，他小腹微微的变形并不明显，不仔细看的话甚至不会发现——但这一丁点变形却是短时间内急剧索取了大量营养后的结果，小强盗肆无忌惮的掠夺已经给母体造成了不堪负荷的重担，甚至有可能威胁到他自己的生命。

“您必须尽早做决定，”军医态度相当认真，说：“再拖下去的话会非常危险，现在是做手术的最好时机。请您放心，试管孕育方面的技术已经非常成熟了，虽然人们再三强调自然分娩对婴儿的重要性，但现有技术完全可以全方位模拟自然分娩的所有流程……”

西利亚久久不语，军医看看他的脸色，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其实还是对这个孩子寄予厚望的吧，他偷偷的想。

虽然来路尴尬，而且一旦曝光就会面临巨大的危机，但作为普通人来说，对亲身孕育血肉相连的生命抱有非同一般的感情也是难免的。在这一点上，就算是西利亚，也不过是个有着七情六欲的普通人罢了……

“我想亲眼看看试管设备，”半晌后西利亚终于开口道，“请你用模拟机演示一遍，我想亲眼确认它的安全性。”

军医有点迟疑：“可是您还有很多事情，下午还要去公议院参与政审——”

“我知道要花几个小时时间，”西利亚低声道，声音有种沉缓温和而不容拒绝的力量：“——但在这几个小时内，所有事情都值得为它而让路……”

·

联盟即将出兵的决议获得了三议院及军部的一致同意。联盟大军很快整装待发，与此同时帝国的第一批战略援助也随着浩浩荡荡的运输舰而启程了。

因为战时空间通道的紧急开发，运输舰走一个来回的时间被压缩到了区区七十二宇宙时。但在茫茫太空中，开辟新航道就必然意味着面对很多未知的危险，因此押运任务由帝国军情处伊萨克中将亲自执行，他带领一批二十人的小队穿过了双重人工虫洞，在联盟大军离境的当天降临到了仙女座金水星。

数十艘庞大如山峦的帝国运输舰经过太空安检的全面扫描，从闸口缓缓向地面降落。押运小队所有士兵的资料都被光速发到战时资源统筹办公室，他们的头像和全身扫描一一显示在大监视屏上，监管人员核对无误后正要放行，突然被一只手按住了：“等等，这是谁？”

“啊？”监管人员茫然念出屏幕上显示的名字：“帝国军情处调查办公室主任阿尔伯特少校啊，怎么了卡列扬元帅？”

卡列扬盯着投影里头戴军帽、冰蓝色眼睛、面无表情的ID头像，嘴角抽搐半晌，认真问：“喂，你真不觉得他长得有点像……有点眼熟嘛？”

监管人员再三打量许久，莫名其妙的摇摇头，“没有啊，像谁？”

“……”卡列扬循循善诱的启发：“比方说很有小白脸的气质？”

“……没有啊？”

卡列扬：“…………”

监管员：“………………”

两人对视半晌，卡列扬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走了。

监管人员蠢萌蠢萌的坐在座位上，半晌才迟迟疑疑的给这批帝国士兵放了行。他没想到的是关口开了没多久，转头桌面就响起了来自军部的内线电话，接起来一听竟然是军方核心中的核心人物——西利亚军团长：

“请把阿尔伯特少校引到国宾接待处，那里有人接应他。”

·

“请阿尔伯特少校跟我们来，”两名联盟军官站在帝国使团面前，啪的敬了个军礼：“外事处让我们把您请到国宾接待处，会有专人负责您的安全。”

在搞惯了秘密工作的伊萨克中将听来这话简直跟“会有专人送您上路”无异。刀疤男一个激灵，惊疑不定的回头望向“阿尔伯特少校”，却只见顶着军帽的皇帝陛下懒洋洋的笑了一下，那神情说不出的欠抽：

“是外事处的意思吗？”

“是的，就是这样。”

刀疤男忍不住发声：“请先等等，我必须先——”

然而他的话音未落就被皇帝自己打断了：“哦，那就去吧，也许有人在那里等我也说不定呢。”

……陛下你从哪来的自信啊喂——！

刀疤男内心瞬间奔过了一万头草泥马，最终只能强忍着吐槽的欲望，眼睁睁看着皇帝跟着两个联盟军官扬长而去。

·

然而事实上，当海因里希跟那两个军官走了十几分钟到达目的地后，终于也不那么自信了。

他很肯定那不是国宾接待处，而是一栋白色的二层小楼，看上去有点像某个已经封锁了，但还是很干净的实验室。两个军官站定在小楼前，其中那个肩上扛着上尉军衔的终于回过头，开口道：“西利亚军团长让您在这随便看看，请不要拘束。”

“这是什么地方？”海因里希问。

“对不起，军事重地无可奉告。”

“……军团长本人会来吗？”

“这个要问军团长他自己。”

除了这两句公式化的回答之外，两名军官便再也没有其他话了，同时啪的敬了个军礼后，便转身大步离开了小楼。

海因里希皱着眉目送两人离开，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在了长长的甬路尽头，才转身来望着这座静静矗立的白色建筑。

只见它是一座规整的四角形小楼，墙壁是厚厚的特殊合金，墙角和房顶连接处有不少监控设施，另外浇筑了精密的真空隔热层。窗户位置较高且非常狭长，有点像光照条件控制得比较严苛的生化实验室，从外面也完全看不到窗户里是什么情形。

——把我带到这里干嘛？

“西利亚军团长让您在这里随便看看，请不要拘束……”看什么呢？只是这座毫无异状的普通建筑物吗？

海因里希注视着不远处那座封闭的银色金属门，半晌终于走了过去，尝试性的推了推。

——出乎意料的是这扇门竟然没锁，他的手掌刚触上去，金属门便无声无息的自动滑开了。

海因里希诧异的回头看了眼，只见四下里静寂无人，连只鸟都看不见。

他迟疑了几秒，终于回头走进了门里。

只见眼前是一个占地两三百平米的圆形大厅，天花板上洒下柔和的光，映在铮亮洁白的大理石地板上。靠墙一圈放着各种精密的维生仪器和电脑终端，营养物质通过脚下的数条乳白色软管，源源不断的输入进大厅正中的树形中央装置里。

而那装置正中有一个凹槽，里面装着一个透明玻璃管。

海因里希觉得自己的呼吸停止了。他站在那里，眼前一阵阵发懵，耳朵里听不见任何声音。世上的一切都如退潮般从他的脑海中飞速逝去，他整个人仿佛轻飘飘的站在云端里，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所有的知觉都集中在眼前这个充满液体的透明试管上。

——那里有个胎儿。

一个比手掌还小的，静静蜷缩在羊水中的胎儿。

海因里希踉跄迈出步子——他完全感觉不到脚踩到了什么，中途甚至被软管绊了一下，但这个小插曲根本没传到他的感知神经里去。他踉踉跄跄的走到试管前，瞳孔因为兴奋而疾速放大，脸色涨红呼吸急促，剧烈颤抖的手掌抬了好几次才触碰到培养管，继而像看到某件举世无双的宝物一样紧紧地抱住了它。

强烈的喜悦这时才从他的大脑深处井喷而出，瞬间席卷了全身上下的每一根神经。他简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紧紧的、一眨不眨的盯着这个无知无觉的胎儿，眼睛酸涩喉咙哽咽，手指用力在玻璃表面上摩挲着，似乎想透过这薄薄的壁障，亲手触碰到胎儿小小的，娇嫩的身体。

“宝……宝贝……”他发抖的声音沙哑难以听清，似乎还夹杂着一丝难以控制的哽咽：“宝贝……”

海因里希把额头抵在试管外壁，温暖的羊水透过玻璃贴在他的皮肤上，似乎藉由这个途径，向他传递着胎儿轻微而稳定的心跳。那一刻血脉相连的激动和狂喜就像飓风般彻头彻尾席卷了整个人，他低下头去亲吻着培养管，近乎本能般一遍遍念着：“我的宝贝，我爱你……我的宝贝……”

多年来埋藏在心底里那深沉而狂热的爱意，终于在此刻泉涌而出，无所循形。昏暗的大厅中只看见这个屹立于银河系权力之巅的皇帝深深埋着头，双肩剧烈发抖，那姿态仿佛紧紧拥抱住了整个世界……

我爱你，我的孩子。

——我爱你，西利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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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09

联盟出兵后不久，就在双子座边境的玛德库兹星域撞见了帝国军和暗星舰队的遭遇战。

这场遭遇战的双方规模都不大,帝国方目测是首都防卫军的一个营,有四十多艘小型战舰；暗星堂则是一支全建制的先锋队,战舰数量翻番，应该是在探路的时候被首都防卫军发现了,随即展开了激烈的交火。

交战双方加起来大概有一百多艘战舰，都没想到联盟大军会在这时经过战场。因此当光耀军团的上千艘舰队杀到时，激战中的双方简直都愣了！

当时联盟领兵的不是别人，正是新任统帅阿纳托利·唐·卡列扬。卡列扬一看暗星堂是散兵游勇，立刻给贴了个“肉鸡”的标签；再一看帝国军,当场就乐了。

——这支帝国军大约有四十多艘战舰，数量虽少,但船坚炮利且崭新闪闪,各种高精尖装备简直就像黑夜中的萤火虫一样耀眼夺目。尤其那仿佛不要钱一般倾泻而出的星际导弹，在茫茫宇宙的背景下，绽放出千万束夺人心魄的金色光芒，每一束都仿佛在扯着嗓子叫嚣：“老子有钱！老子大大的有钱！”

土豪！绝逼土豪！

联盟上下都被这金光万道的土豪气质闪瞎了狗眼，莫文中将接通母舰司令部，不可思议问：“这是谁啊？”

卡列扬说：“唔，不知道，肯定是少将以上。”

帝国跟联盟不一样，帝国元帅一职被皇帝无耻兼任了（“除朕外帝国无人可及西利亚元帅荣光之万一！”），所以实际的军方首脑是上将。

既然是首脑，那肯定不能像降价的大白菜一样满地都是，到现在也只授过四个上将衔而已，这四个中还有三个是追封——要不怎么说安德斯·亚伦是一字并肩王呢。

而在安德斯·亚伦以下的中将们，就成了帝国军方的实际权力集团。事实上这层权力集团的人数也实在不多：帝国成立刚五十年，战功突出的大多在第一次银河大战中损耗殆尽了，现在的中将大多是当年跟皇帝一同起义的难兄难弟们，到现在也只剩下了二十余人。还有极少数像伊萨克这样的后来者，那都是在战场上立下了拿矬子都锉不掉的铁血功绩，功劳簿堆起来能比人都高——你没救过十次八次驾的，都不好意思当中将。

而反观联盟呢，基因技术好、人均寿命长，光西利亚一人就跟种韭菜似的培养出了无数茬高级将领，其中不乏像莫文中将这样服役服了几百年的。再加上艾伯尔上将这种自立根生爬上来的、议会跳过军部直接任命的、以前凭借家世混上来现在还没来得及肃清的……这么说吧，联盟的中将以百位计算，而帝国上将加中将还没满四十人。

所以帝国将军金贵，虽然大家都拿的是死工资，但军事资源那都是土豪中的极品土豪。

“空间战术不够，就拿金元来凑啊。”卡列扬当了元帅还是没个正形，懒洋洋的把一只脚翘在膝盖上，靠在宽大的指挥座里感叹：“看看这战术，全是利用导弹爆炸时的能量潮来抵御空间吸力，就不想想万一导弹打完了可怎么办呢？不过话说回来，区区四十艘的舰队就装备着数万枚星际导弹头，帝国军真是奢侈得难以想象啊……”

莫文中将提醒道：“按战场规则现在我们应该冲上去救援友军吧，阿纳托利。”

“啊——不急不急，让我猜猜这艘舰队里的人是谁，该不会是小白脸吧？照我说，西利亚对他还是太心软了，早知道就该从帝国坑更多东西回来啊！反正放在他们手里也是暴殄天物……”

“卡列扬元帅！”就在这时副官比格上校急匆匆赶来，啪的敬了个军礼：“来自友军的紧急通讯！请求和我方最高指挥官对话！”

联军后帝国和联盟开辟了战场通讯频道，方便两军互相沟通、配合，这种高层长官之间的通讯只要经过允许便可立刻放行。卡列扬饶有兴味的挠了挠头，转头问莫文中将：“你觉得是谁呢？”

“不管是谁，这时候都应该立刻实施救援吧，”莫文无可奈何道。

“你这种一板一眼的性格什么时候能改啊，”卡列扬简直都无奈了，对副官一挥手：“接进来吧——”

话音未落副官一按通讯器，紧接着安德斯·亚伦上将的立体影像猛然窜上半空，暴怒道：“卡列扬——！看戏看得爽吗？！救援条约你吃到狗肚子里去了吗混蛋？！”

卡列扬：“…………”

莫文：“…………”

轰然一声巨响，亚伦那边的投影剧烈摇晃了几下，随即只听帝国军指挥官尖叫：“空间吸力又增强了啊亚伦上将——！请下令投放第九批星际中子弹！快——！！”

“……”卡列扬诚恳道：“其实我刚才在思考作战方案。顺便问一句你有想过进帝国英雄纪念馆么？我可以帮你哟……”

轰！一声更巨大的轰响，画面地震山摇，亚伦上将抓着通讯器大吼：“你想进军事法庭吗？！我可以帮你！再不过来我下一枚导弹就往联盟打，老子帮你进联盟英雄纪念馆哦不用谢——！！”

咔擦一声画面骤然切断，卡列扬扑到指挥台前一看，果然发现帝国旗舰正顶着横飞的枪林弹雨，把一座最大的炮口往联盟这边移，很有种老子今天就要跟你同归于尽的悲壮感。

“……太流氓了吧……”卡列扬元帅满面黑线，丝毫没发觉莫文中将那一脸槽多无口的表情。半晌他终于无奈的摇了摇头，对比格副官一挥手：“传令对暗星舰队发起攻击！侧面环绕夹击阵型，准备释放核融战机！”

战场上形势立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联盟大军介入的那一瞬间，暗星舰队全线后撤，侧翼从两边冲出，开始掩护主力部队逃跑；光耀军团则像是见到了小羊羔的狼群一般扑上去，在精妙的空间配合战术之下，利用核融无人战机的自杀式攻击封住了敌军的逃跑路线，随即干净利落的绕开了暗星舰队拼死打开的空间裂缝。

帝国首都防卫军的指挥官目瞪口呆看着，半晌问亚伦：“——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空间反制，”亚伦冷冰冰道，“暗星堂强行将能量波扭曲，以此制造更高维度的空间入口，而光耀军团利用反能量技术以及指挥官的精确判断力，在最合适的时机，将暗星堂释放出的扭曲能量进行纠正，以此来控制空间裂缝的大小及方位，这样就创造了躲避空间吸力的可能。”

指挥官奇道：“只是可能？那岂不是很危险？”

“战场上哪有不危险的战术？联盟这些人早就习惯于刀头喋血了。更何况他们跟帝国军不一样，光耀军团从成立之初就很注重空间战术的演练——当年西利亚元帅抓练兵，我们都觉得没必要，但他还是坚持要那样做。现在想来，应该是他早就预料到了暗星堂的回归吧。”

就在这个时候，光耀军团无数艘战艇如同刀片般插入了敌军阵营，瞬间将暗星堂化整为零，切割成了十数块难以呼应的碎片！

——直到此刻暗星武士们才终于意识到自己无路可逃，几秒钟后，他们释放出了上千架龙骑，如同密密麻麻的蜂群般冲向了光耀军团！

暗星龙骑在太空战中根本不讨巧，简直跟蜂鸟无异，要不他们也不会特意开发生物光甲了。但在此时此刻，上千架裹挟着光芒的龙骑如同自杀般冲过来，那阵势也足以称得上是浩浩荡荡，让人不禁见之心惊！

“亚伦上将！请下令让我方参战！”帝国指挥官霍然起身，失声道：“如果利用我方强大火力的话——”

“省省吧，卡列扬应付得来。”

指挥官一怔，只听亚伦淡淡的哼了一声，“那混球还要你帮忙吗，别开玩笑了……”

事实证明亚伦对卡列扬的了解还是没有错的——就在他们说话的时候，联盟战艇猛然从敌阵中抽身，如同铁索般环环相扣，紧接着变成了一张铜墙铁壁般的大网！

这个阵型即使让帝国最精悍的战机部队来做，都需要不少时间，然而联盟阵型变化却异常迅速，赶在最前排的龙骑袭来之前就彻底组合完毕，随即齐齐发出了夺目的炮光。狂悍的粒子流如同飓风般，在千分之一秒的时间里迎面撞上了敌军，摧枯拉朽间把所有龙骑都绞进了死亡的漩涡，整个战场顿时变成了暗星舰队的地狱！

战况至此已毫无悬念了，卡列扬瘫在指挥椅上，一手撑着下巴，兴味索然的喃喃着道：“真想看看那位上将脸上的表情啊……”

上将这个词在他嘴里说来似乎格外有种懒洋洋的、带点嘲笑的意味。莫文不赞成的看了他一眼，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突然听见卡列扬手边的私人通讯器亮了，随即亚伦的三维立体投影自动跳了出来：“表演得爽吗？”

莫文中将吓了一跳：“他有你的私人通讯密码？”

卡列扬：“在新克里姆林宫的时候外事部让我们交换过，我猜他们的本意是让谈判双方相处更融洽……”

莫文：“你们融洽了吗？”

卡列扬：“哦不不，其实我本意是想半夜三点打电话提醒他起床撒尿。”

莫文：“……”

亚伦：“不好意思我的通讯频道晚上九点就关闭了，你们在说什么？卡列扬同志你这是什么姿势，这是你作为联盟元帅应有的姿态吗？！”

卡列扬换了只手继续撑下巴：“作为胜利者我想什么姿势就什么姿势，忍着吧小白脸二号。”

亚伦：“你叫我什么！卡列扬！你给我重复一遍！……”

铺天盖地的粒子流将暗星舰队彻底绞杀完毕，龙骑伴随着巨大的幽灵战舰化作了宇宙尘埃，在星河间霎时远去。能量潮散尽之后，这里将连光芒都剩不下，茫茫太空将会把战败者的尸骸席卷到无数光年以外的地方，而后化作分子原子，散落在广袤的宇宙边际。

联盟舰队缓缓向前方驶去，那支首都防卫军不远不近的缀在他们侧翼，从舷窗向外望去，就像几点微渺的星光。卡列扬从窗外收回目光，抬高眉毛望向身边的拟真三维投影：

“所以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亚伦闻言冷笑一声：“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

“哦——不愿意说就算了。”

卡列扬于是继续百无聊赖的撑着手看星图，把帝国上将完全当做了空气。联盟母舰司令部里一片诡异的静寂，半晌终于只听亚伦冷冷的开口道：“老子杀了几个贵族，现在要把人头送到首都去……”

说到杀人的时候他语调中的悍气简直毫无掩饰，然而卡列扬不为所动，自顾自把星图翻了一页，问：“帝国有贵族？”

所谓帝国贵族，不过是在第一次银河大战期间，给帝国军提供物资支援和政治投资的商人罢了。海因里希登基后，遵守诺言给了他们称号、封地和种种特权，然而这些贵族很快就变成了帝国庞大战舰上的蛀虫，肆无忌惮吞噬着各种惊人的财富。

帝国军之所以在先前和暗星堂的战争中屡屡失手，除了空间战上失利之外，和贵族们固步自封、不肯配合也有很大关系。

亚伦听出了卡列扬声音中的嘲意，但也没反驳，只淡淡道：“管他是不是，杀得他们害怕了自然也就老实了。不然各个都以为自己是土皇帝，这仗还怎么打下去？”

卡列扬顺口问：“你这么自作主张，小白脸不恼？”

这话问得其实很无心，但瞬间让亚伦想起了另一件事：“对了，西利亚元帅怎样？”

“……”卡列扬正在翻星图的手当即就顿住了：“你问这个干什么？”

自从皇帝在帝国和联盟的心照不宣下，冒名顶替跑到金水星上去转了一圈之后，就好像有什么秘密在暗中被揭开了一样，大家都知道对方知道了，但大家都装作不知道对方已经知道了。好像只要谁都不提，那件事就可以装作没发生过，就此风平浪静的过去一样。

——然而在帝国众人眼里，这事是万万不能当作没发生过的；不仅必须发生过，还必须经常提一提来刷存在感，最好能踩着一天三顿饭的点儿去跟联盟联络下感情，要是能亲眼看看事件主角西利亚元帅的话，那就更好了。

“陛下那天回来后就高兴得不得了，整天整天不睡觉，三更半夜的强迫军部陪他加班，还动不动找军部那些有家室的Alpha们谈育儿经。那些Alpha哪会带孩子？一个个都快被逼疯了，朗费洛长老因此跑去新枫丹白露宫抗议了好几次，据说回来后吃了两大瓶降压药。”亚伦若笑非笑的盯了卡列扬一眼，脸上表情说不出的欠抽：“——你说，陛下是在金水星看到了什么，才会像吃了药似的兴奋成这样呢？”

刹那间卡列扬脸色很复杂，但紧接着就变成了破罐子破摔的平静，翻了个白眼问：“小白脸的内心世界我怎么知道？”

“哦——你不知道吗？那回答我西利亚元帅最近如何，为什么我几个月都没看到他了？如果是哪里不舒服的话……”

“——抱歉打断一下，卡列扬元帅。”亚伦得意的话音未落，比格副官突然插了句嘴，紧接着走上前来尴尬的道：“真不好意思，指挥所来紧急命令了，指定卡列扬元帅您亲自应答。”

卡列扬一抬头：“谁？”

“是西利亚军团长，要求您立刻去法布拉斯要塞——”

与此同时帝国旗舰上，亚伦正竖着耳朵想听到什么，突然肩上被指挥官一拍：“上将，不好意思皇帝陛下给您来了封急电，要求您立刻前往指定地点。”

亚伦急匆匆一回头：“谁？小白脸？”

指挥官：“……”

“陛下要求您立刻前往指定地点，”指挥官晃了晃手里的通讯器，好脾气的道：“是法布拉斯要塞，联军司令部暂时设立在那里，陛下让您过去和联盟代表共同商量作战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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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10

法布拉斯要塞位于帝国双子座边境一个管型的行星群中，从形状上来看,就像计时沙漏最为尖细的的中部。然而这座要塞却是双子座星系内最大的空中堡垒,体积和一个小行星相差无几,拥有首度星系过半的太空火力，可供首都防卫军千万兵马换营扎寨,是一座名副其实的宇宙巨无霸。

经历过一场恶战后还是光洁如新的首都防卫军，和打了打胜仗却还是显得风尘仆仆的联盟军，这两只舰队仿佛闪着光的小鱼群，一同缓缓驶进了法布拉斯要塞如同深海兽口般大开的关闸里。经过漫长的中空重力走廊后，一艘艘战舰分别在轰鸣中落到了停机库底部,而旗舰一直顺着通道开到尽头，才缓缓停靠在了钨合金大门前。

卡列扬走下舰桥,回头只见通道中鳞次栉比的灯光一片片熄灭,仿佛整个轨道隐没进了亘古的深渊。那密密麻麻的巨大战舰就像是深渊中怪兽的獠牙，在黑暗中投下无数让人胆寒的阴影。

“被帝国的军事实力震惊了吗，卡列扬元帅？”不远处亚伦上将也走下舰桥，隔着人群大声嘲笑。

“这样的军事实力却只能追在暗星堂的屁股后面跑，我确实对此感到很震惊。”卡列扬随口道，举步向前走去。

高度足以通过一艘航空母舰的钨合金大门在沉重的轰鸣声中缓缓开启，无数机器蜂鸟从门里一涌而出，掠过众人身边的时候已无声无息的放出了探测波，直到确认没有违禁物品之后才风一般散去。

帝国和联盟的两方人同时并肩走过大门，随即被升降机带到地面，只见一个穿着白色军服的人影正背对着他们，站在大厅整面的落地玻璃前，静静看着远空飘渺的星团。

深蓝色的星空背景下，他的身影格外挺拔孤直。亚伦脚步一顿，出乎意料道：“——西利亚元帅？”

西利亚回过头，微笑着对他们抬手示意。

卡列扬也挥手致礼，一边懒洋洋的张望着大厅的景色一边走过去：“为什么叫我来这里啊？不是说在双子座外围待命的吗？刚才遇到帝国军正在被暗星堂一支前锋队暴揍，你不知道多危险啊元帅，亚伦上将险些就没命了……”

亚伦看到西利亚的第一眼就如遭雷击：肚子是平的！身材没走形！

小太子呢！帝国的小太子呢——！！

“……好危险啊，幸亏我们及时赶到，救下了鬼哭狼嚎的小白脸二号。”卡列扬回过头，脸上突然绽放出一个友好到虚假的笑意：“是吧，小白脸二号？”

亚伦精神恍惚，浑浑噩噩，脑子里瞬间掠过了几百个悲惨的猜测，从“小太子没有了皇帝知道吗”到“帝国和联盟从此翻脸杀害小太子之仇不共戴天”，中间种种胆寒，不能详加描述。卡列扬的话他根本一个字都没听见，恍惚间只看见了在场所有人征询的目光，于是下意识敷衍的点头：“是……是的，是的……”

帝国众人：“…………”

联盟：“…………”

“下次不要乱给人起外号，”西利亚转头对卡列扬认真说，后者则受了天大冤枉般一摊手：“我没有！是他自己承认的！”

——其实亚伦现在满心震惊，别说被口头上叫两声了，就算卡列扬把小白脸二号的标签贴在他脸上他都未必能反应过来：小太子没有了？虽然让元帅给那个小白脸生孩子确实很不爽，但帝国的小太子就这么没有了？！

陛下怎么办？帝国怎么办？！说好的政体改革怎么办？？！！

亚伦满脑子只想冲过去抱着前上司的大腿哭长城，然而他那两滴悲伤的泪水还没掉下来，突然不远处响起一个沉稳有力的声音：“你们在说什么？卡列扬，这就是你身为联盟元帅的应有姿态吗？”

西利亚阻止不及，卡列扬自然而然道：“身为胜利者我想什么姿势就什么姿势，拜托你忍着吧小白脸二……一号！”

现场一片静寂，亚伦猛一回头，求救般失声道：“——陛下！”

一身深蓝色笔挺军礼服、胸佩黄金绶带、脚蹬棕色厚底牛皮靴的双子座皇帝海因里希从门外大步走来，金棕色的头发在大厅璀璨的灯光下闪烁着光芒，冰蓝色的眼睛深邃冷峻，面容仿佛大理石雕像般英俊硬挺。

剪裁得当、质地奢华的军服将他身形衬托得格外精悍，从肩到腰仿佛一个完美雄健的倒三角，充满了雄性Alpha的铁血魅力——这样子简直就像一头开了屏的雄孔雀，全身上下充满了低调而闷骚的求偶气息，随便拍个照就可以直接拿去给帝国第一时尚杂志当封面了。

亚伦眼睁睁看着他走过来，瞬间脑补了皇帝发现亲生儿子没有了的一百零八种狂暴反应。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什么，就听皇帝无比自然的向西利亚伸出手：

“欢迎联盟舰队来到双子星系第一堡垒，空中霸主法布拉斯要塞……”

——这是什么反应啊皇帝！你真没发现有什么不对劲吗！

亚伦上将风中凌乱如魔似幻，连西利亚都忍不住奇怪的看了他一眼，又转向海因里希，随意的握了握手：“多谢盛情，不过我昨天就来了……有必要再说一遍吗？”

皇帝：“……”

·

帝国和联盟的两方人分别由海因里希和西利亚带领，并肩向议事大厅走去。亚伦趁联盟那边西利亚在和卡列扬说话，便紧走几步追上皇帝，用手肘捅了捅他：“喂，你真的没事？”

“……你从刚才开始就很不正常，是你没事才对吧？”

“我能有什么事，那是你儿子！你儿子呢？！”

海因里希莫名其妙的看了他一眼：“在培养皿里啊。”

亚伦瞬间呆住了，半晌才明白过来，嘴角抽搐着问：“……这在联盟不是违法的吗？帝国元老院上次反对机械孕育的提案还是你自己批准的……”

“多少违法的事都做过了，还差这一件不成。”海因里希一哂，又兴致勃勃的低声道：“上次去联盟的时候我已经看过了，那么小的一点点，跟我小时候长得特别像，你说该取什么名字好呢……”

名字什么的亚伦没有任何灵感，他已经被皇帝的无耻彻底震惊了。才几个月的胎儿就能看出“跟我长得特别像”，你是用X光透视眼看出来的吧？脸皮是城墙拐角做的吧？比太空要塞还厚啊！

“啊我忘了，你对起名字这种事不在行。”皇帝突然想起来什么，特别开心的回头笑道：“你这辈子给自己孩子起名的机会估计很渺茫了，我真是同情你啊哈哈哈……”

·

相比于帝国来说，联盟众人关心的重点就正经很多。两群人一同走进法布拉斯要塞的圆塔形议事大厅，只见巨大的会谈桌上，缓缓盘旋着银河系四维投影，由千亿群星组成的大旋臂如同史诗般磅礴壮丽，将璀璨变幻的光芒映在每个人脸上。

卡列扬习惯性站在联盟席第二位，被西利亚看了好几秒才忙不迭走到首座上，抓着头发匆匆转移话题：“——话说回来，我不是应该在双子座星系外围执行警戒任务的吗？为什么把我叫到这里来啊？”

帝国和联盟分别站立在银河系投影两侧，一时没人出声，只见两排黑白军服对峙，场面森严静寂。西利亚半侧着站在长桌尽头，闻言用手里的红外线光棒点了点星系中的某处，淡淡道：“因为经过测算，我认为这片管型星域是暗星堂从五维空间回到现实宇宙，并向双子座星系内部进行突破的关口。”

此言一出，长桌边人人脸色都变了，连亚伦都忘了在心里给海因里希扎小人：“您这么说有任何依据吗，元帅？”

西利亚皱眉盯他，然而亚伦不是卡列扬，只知道用无辜而理直气壮的目光坦然回视。

“……”西利亚无奈道：“我和海因里希比较了暗星堂数次从五维空间降维时的行动特点，以及附近星系的磁场波动，为暗星舰队画出了几条最佳航道，管型星域就是航道中最主要的一条。另外我们已经在其他航道上设立了由百万架核融战机组成的强烈干扰，因此现在我们所处的地方，就成了尤涅斯最有可能选择的行军路线。”

“法布拉斯要塞身为管型星域的中心，从战术层面上说易守难攻，有着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独特空间优势，所以我们选择了这里作为大军屯兵的地点。”海因里希走上前，自然而然的从西利亚手中接过红外线指挥棒，只见鲜红的光点径直投向了浩瀚星系中一处沙漏中心般的细小弯折处，“——这就是我们所在的位置。”

现实宇宙中的“太空巨无霸”法布拉斯要塞，在缓缓旋转的银河大旋臂中，变作了比沙砾还要渺小而微不足道的光点。而在要塞周围驻扎的千亿雄壮大军，以及要塞中呼风唤雨地位尊崇、屹立于万万人之上的皇帝和元帅等人，则如芸芸世界中的蝼蚁般，连影子都看不见。

“以法布拉斯要塞为中心，再往宇宙深处辐射数百光年，这段距离中布下了共计八十万亿只跃迁能量探测仪，一探测到暗星舰队降维的痕迹就会向我们发出警告。”

海因里希伸手把红外线往身后一点，大屏幕上顿时跃出成千上万密密麻麻的光电信号，层层穿透、充斥了大厅的所有空间。

“暗星堂从来都不是为了占领帝国国土而来，他们的目的是白鹭星。为此我们将在所有通向白鹭星的跃迁门周围设立重兵把守，同时主要大军在法布拉斯要塞内驻扎，一旦暗星舰队大举攻城，就是我们最后一战到来的时刻。”

大厅内一片静寂，所有将军都皱着眉，仔细看着变幻莫测的战术星图。

“这段时间帝国和联盟将轮流在星域周围巡逻，其余在要塞内部驻守，当值部队的时间和番号将由我宣布。”西利亚环视周围一圈，声音十分和缓：“——有什么疑问吗？”

——当然没有了，有也不在西利亚元帅面前说啊，谁不知道这位主儿现在惹不起啊……帝国和联盟众将都清一色摇头，动作整齐划一，就跟事先培训过似的。

西利亚于是很满意，当着众人的面宣布了战时巡逻番号及时间表。

虽然这张长达数页的表是海因里希陛下和西利亚元帅共同商议出来的，但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帝国军和联盟军需要干的苦活儿明显不太平衡——不过也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念完表后当皇帝板着脸说“有什么疑问现在可以提”的时候，帝国众人清一色立正敬礼，大吼道：“没有疑问——！”

在以往战术会议上唾沫横飞唇枪舌剑的情景比起来，这一幕简直让人感动得要落泪……

皇帝满意的点点头，把轮值表一放，说：“散会。”

·

联盟由卡列扬带领，帝国由亚伦上将带领，左右并肩从大门鱼贯而出，很快走得一干二净。宽阔高耸的殿堂中最终只剩下帝帅二人，海因里希一回头，只见西利亚正站在长桌尽头，深深凝望着半空中焕发着灿烂光芒的银河系。

“你在想什么？”海因里希走过去，轻轻按住他放在桌面上的一只手。

西利亚没有反应，只静静望着那壮丽的星海。

“我在想……太空要塞堪称神迹，但在银河大旋臂中也只是微不足道罢了；银河系如此磅礴恢宏，但放在整个宇宙范围里，也不过是一粒渺茫而细微的尘沙……今天你我耗尽心血准备的大战，好像关乎河内星系生命的兴旺和存亡，但对于亿万年生生不息的浩大宇宙来说，不论这一战结局如何，都不过是某个角落中发生的一段插曲罢了。甚至连人类种族的兴亡，都是完全不值得在意的吧。”

海因里希诧异的看了西利亚一眼，“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西利亚反问：“你没有吗？”

皇帝沉思着，目光落在半空的星海投影上。银河系仿佛化作一团椭圆的光环，倒映在冰蓝色的眼瞳深处，他坚毅的面孔在光辉映照下更显得鲜明而深邃，半晌才摇了摇头，说：“我不这么认为……宇宙确实广博宏大，人类不过是它的沧海一粟罢了；但对人类自己来说，大到种族范围的战争与和平，小到单独个体的生死与爱恨，都是倾尽一生去探索和追求的东西，其意义并不比这个恢宏的宇宙要逊色多少……”

“……人类像蜉蝣一般生活在这片广阔的太空中，但我们所拥有的生命，和整个宇宙的兴衰一样，都不过是从生到死的过程罢了。从这个角度来说，今天人类为了生存而做出的努力，和整个宇宙的延续相比，又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呢？”

海因里希转头望着西利亚，后者也微微有些发怔的回望着他。两人的目光就在这座灿烂的殿堂中对视，直到过了很久很久，才听西利亚发出一声轻微的喟叹：“所以说我们的想法是不一样的啊。”

“是的，”皇帝微笑起来，悠然道：“你仰望星空，看到的是自身的无知和渺小；而我活在当下，眼前是自己的目标和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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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11

光耀军团驻扎在法布拉斯要塞的第一周。

清早5:30，帝国军被一阵震天的吆喝惊醒了。

“跑起来跑起来！别娘们唧唧的在那蹭！说你呢！缩手缩脚的没吃饱饭吗？！落后一圈的拖下去三百个深蹲不做完别想滚——！！”

巨大的环形操场上,光耀军团机甲队战士排着长长的队伍在跑圈,个个大汗淋漓,舌头伸出，像一群死狗般呼哧呼哧喘气,身后还跟着十数台浩浩荡荡的洒水车，正拼命对他们的头顶喷射冰雾。

穷凶极恶的长官们坐在军用陆战车上，抄着喇叭大声吼：“别他妈给我偷懒，都跟上都跟上！你、你、还有你，这点路都跑不下来！你们想缩回被窝里当孬种吗？！丢不丢脸啊孬种！！”

刚打着哈欠从被窝里爬出来的伊萨克中将：“……”

帝国军：“……”

帝国军全体中枪,一阵怨念的黑雾在宿舍楼上空飘荡。

·

中午12:30，食堂。

亚伦一把拉住后勤官,颤抖的手指指向热火朝天满满当当的餐厅,问：“这是怎么回事？”

从窗户向内望，只见光耀军团的战士们捧着餐盘穿梭来去，无数把勺子同时挥舞，瞬间就把所有限量配给的德鲁伊小牛肉和海尼星煎贝清扫一空；而帝国军士兵们被黄色封锁线结结实实堵在门外，望眼欲穿口水滴答，肚子里的咕咕叫声此起彼伏，仿佛一首销魂的交响曲。

“上头的最新指令，每天让光耀军团先行就餐，联盟吃完了才到帝国。”后勤官一脸无辜，说：“我什么也不知道，我就是一打工的。”

亚伦的世界轰隆一声倒塌了。

——打倒阶级主义！打倒霸权专制！

老子们辛辛苦苦打下的帝国，老子们凭什么不能在十二点半准时就餐！！

亚伦怒火万丈，刚要冲进餐厅去问个明白，突然卡列扬元帅和手下们勾肩搭背的走过来，周身洋溢着吃饱喝足的欢乐气息，擦肩而过的时候竟然还很贱的招了招手说：“哟~亚伦上将~”

亚伦瞬间转身：“——你等等！”

卡列扬回以无辜的眼神，“怎么啦？”

“为什么帝国要等到你们吃完了才能吃？！”

“你不知道这是基本的待客之道吗？”

亚伦：“……”

亚伦上将被雷得风中凌乱，随即只见卡列扬突然绽放出一个特别恶意的笑容，慢悠悠道：“当然……也可能是贵国皇帝觉得联盟军训练格外辛苦，所以有权利在帝国军之前优先进餐……”

“哟——卡列扬元帅！”亚伦刚要说什么，突然只见一个联盟副官在远处大力挥手：“原定午饭后进行的五十公里越野拉练快开始了！我们去集合啦！”

“去吧！”卡列扬吼道，转头对亚伦露出一个假惺惺的抱歉表情：“光耀军团要去拉练了，失陪喽小白脸二号，拜拜！”

小白脸二号：“……”

周围饥肠辘辘的帝国军：“……”

卡列扬心满意足的走远，一阵怨念的黑气在他身后笼罩了整座食堂。

·

深夜2:30，1号宿舍区。

卡列扬一身野战装，威风凛凛的站在操场上。莫文中将手指按在警铃按钮上，迟疑再三后说：“我还是觉得这太不厚道了……”

卡列扬立刻转头问：“你当新兵的时候元帅没三更半夜把你叫起来紧急集合？”

“……叫过。”

“没给你吃残羹剩饭，强迫你零下二十度顶着一头冰渣跑步？”

“……跑过。”

“用刻薄的语言打击你，用轻蔑的眼神激励你，用别人家的孩子来当榜样时时刻刻刺激你？”

“…………刺激过。”

“那不就得了，你还在犹豫什么？”

“……我在想，”莫文慢吞吞道，“你对元帅的怨念可真深刻……”

卡列扬不耐烦的挥挥手：“废话！打铃！”

莫文手指一按。下一秒，尖锐得能把聋子震醒的警报响彻宿舍区，一盏盏灯光飞快亮起，紧接着轰隆隆的起床声、穿衣声、跑步声从四面八方无数栋大楼中传来……

三分钟后操场上，帝国和联盟的战士们齐刷刷分成两个方阵，惊魂未定的士兵们如标枪般站得笔直笔直，无数人的目光偷偷往天上逡巡：没看见空袭啊？传说中的敌方舰队在哪里？

卡列扬缓缓放下秒表，抄起喇叭对光耀军团的方阵严肃道：“本次紧急集合演习总计时间两分四十六秒，评级优秀！请再接再厉！”

轰隆一声帝国全倒了。

“回去睡觉回去睡觉！”联盟长官们在方阵中吆喝，很快把士兵们一个团一个团的带走了。满头黑线的帝国士兵们也拖着沉重的脚步向宿舍楼走去，走过卡列扬等人身边时都偷偷在心里骂娘，然而联盟长官们一脸肃穆，宝相庄严，背着手站在操场上目送着自己的士兵离去，连个眼白都没施舍给他们。

半小时后，隔壁2号宿舍区。

一身野战服的卡列扬威风凛凛站在操场上，莫文中将满面痛苦的站在警铃边：“我实在觉得这太不厚道了……”

卡列扬顿时转头，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怒气：“别啰嗦了！你当新兵的时候元帅没叫你半夜三更起来紧急集合？你问问这里哪个人当新兵的时候没半夜三更起来紧急集合？！你说我们凭什么不能叫帝国军这帮孬种半夜三更起来紧急集合？！”

周围一众长官纷纷点头，群情激昂道：“打铃！打铃！”“凭什么叫我们给这帮人打暗星堂！”“凭什么叫我们跟帝国这帮傻逼混居！”“活该他们半夜三更紧急集合！”

你们对半夜三更紧急集合的怨念到底有多大……莫文中将愧疚的捂住脸，下一秒，尖锐的警报声再次响彻整个宿舍区，轰隆隆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

这天晚上，警报声此起彼伏的响了整整一夜。

无数个宿舍区紧急集合又紧急解散，灯光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怨念的黑雾将整个法布拉斯要塞上空笼罩得严严实实……

·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卡列扬打着哈欠揉着太阳穴，一脸倦意未消的表情走出宿舍，准备去操场上跑两圈活动活动筋骨。

大清早上空气新鲜，晨霭朦胧，远处传来帝国特产火焰鸟清脆悦耳的叫声，让人听了心旷神怡。卡列扬刚想着“真是个美好的早晨啊——”然后脚步踏出军官宿舍楼，下一秒，面前突然多了两个阴影，抬头只见四只阴碜碜的眼睛正盯着他。

“……”卡列扬嘴角抽搐，说：“早上好，亚伦上将，伊萨克中将。”

与其说这是帝国的上将和中将，倒不如说这是两座散发着黑气的怨念集合体，全身上下唯一发亮的便是四只泛着绿光的眼睛。卡列扬飞快往周围一看，只见操场上的机甲兵们正排队轰隆隆的跑过去，离自己最近的都已经隔了上百米距离，这时候显然扯着嗓子都叫不回来了。

卡列扬于是当机立断的退后一只脚，但紧接着眼前一花，只觉风声呼啸而过，他的脖子已经被亚伦结结实实勾住了：

“卡列扬前辈——”

卡列扬差点被这百年难遇的亲热劲儿激起全身鸡皮疙瘩，“你想干什么？”

伊萨克顺势搭上他另一边肩膀，和亚伦相视阴阴一笑，紧接着两人同时把头一转：“哥们要揍你。”

卡列扬：“…………”

新任联盟元帅拔腿就跑，然而战舰指挥家皮脆血薄移动慢的特点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没跑两步就被彪悍的帝国上将和情报头子抓住了，直接把上衣一脱套住头，拉到小巷子里一通儿暴揍！

光揍还不算，这两人一边挥拳一边瞪着因为睡眠不足而布满红丝的眼睛，恶狠狠控诉：“让你们优先吃饭！”“让你们紧急集合！”“让你们清早五点半不起床就是废柴！”“老子今天非揍得你老实了不可！！”

“停！停！”卡列扬怒吼：“联盟军就是这么训练的！再说五点半都不起床不是废柴是什么？！”

亚伦条件反射想说是啊的确是啊，紧接着目光触及伊萨克黑沉的脸，顿时违心的改了口：“五点四十起床不行？凭什么五点四十起床就不行了？！”

卡列扬：“…………”

卡列扬被亚伦的无耻震惊了，目瞪口呆三秒后果断把上衣一脱，暴怒道：“妈的！以为老子怕你们？！”

于是帝国将军狠下毒手，联盟元帅奋起反击，三个人很快在小巷子里滚作一团。本来都是身份地位相当的宿敌，彼此看对方不顺眼的历史可以足足往上追溯几十年，今天好不容易有了亲手报仇的机会，三个人很快就像刚进军营的新兵一样你撕我扯的滚在了一起，什么军衔什么威严全忘了个一干二净，只知道在那怒吼：“妈的卡列扬你往哪踢！”“亚伦你这外强中干的小白脸！”“啊！你俩压到我了啊白痴！！”……

在激烈的战况中谁都没注意到他们的通讯器正一闪一闪的发出红光，也不知道与此同时，数百米外的议事大厅里，海因里希和西利亚正坐在会议桌边，皱眉望着手边的通讯器。

“亚伦和伊萨克为什么不接？”

“不知道，卡列扬也没回音。”

帝帅两人抬头看了一眼，不约而同的转头吩咐军情通讯组：“——特殊情况从权处理，把他们的通讯器强行接通吧。”

“是！”

军情官坐下开始操作，数秒钟后帝帅两人的通讯频道同时连接成功。下一秒，急促的喘息和吟响彻耳麦：

“妈、妈的卡列扬你这……”

“亚伦你这外强中干的小白脸……”

“卧槽你俩把我脖子抓得，老子真想操你们全家！……”

西利亚：“…………”

海因里希：“…………”

大厅一片诡异的静寂，紧接着海因里希拍案而起：“亚伦！伊萨克！你俩在干什么？！给我滚回来开紧急作战会议！”

通讯器那边瞬间安静得连根针掉到地上都听得见，半晌只听卡列扬战战兢兢问：“元、元帅？发生什么事了？”

“一光年外发现痕量跃迁能量波动，预测是暗星堂的一小股侦察兵。”西利亚不动声色道：“我需要你们回来做紧急战斗部署，三分钟后会议室见。”

·

三分钟后，鼻青脸肿衣衫不整的将军们来到会议室，在帝国&联盟众多复杂的目光中磨蹭到墙角坐下了。

无数饱含着各种感情的目光纷纷投来，联盟艾伯尔上将还偷偷探出他那黑熊般庞大的身体，自以为很隐蔽的对卡列扬划了个十字，眼神中充满了类似于“你就安心上路吧”“走好啊”这样惋惜的光芒。

卡列扬回了个抽搐的笑容，转头只见西利亚站在战术星图前，仿佛浑然没注意到这三个人的到来一般，红外线激光点在法布拉斯要塞之外的某处星系中：

“半个小时前我们在这里发现了痕量的跃迁能量波动，经过分析我们认定是暗星堂的一小股侦察兵，舰队数量在一千至两千艘之间，目的是探测我们的核融战机防御网。目前暗星舰队大军还隐藏在五维空间中引而不发，我认为应该立刻全歼这支先头部队，以此来蒙住暗星舰队的眼睛。”

“该出多少战舰来完成这项任务呢？”一个帝国将军举手问：“人数太少的话很难保证完成全歼任务，但如果出动大军，就有可能引起暗星堂主力部队的注意，从而腹背受敌……”

“由联盟第六兵团的两百艘机甲战舰，配合帝国的六百艘重火力战舰，应该就可以完成任务。同时联盟第八、第十兵团将部署在离主战场十二个天文单位以外的星域内，以备暗星舰队主力突然出现。”

西利亚手指往上一动，红外线光点在已被染成橘黄色的主战场周边画了个圈，联盟和帝国不同番号的兵团分别由不同的军徽显示，密布指定的作战区域内，映亮了在场众人的脸：

“同时，帝国将派出第九舰队，呈扇形分布在联盟第八、第十兵团的外围，随时做好向主战场跃迁的准备。记住你们的主要任务是有备无患，不到暗星舰队主力尽出的那一刻绝对不可现身，一切有可能暴露宇宙坐标的电磁联络、重火力、跃迁行为都绝对禁止。”

帝国军部的诸位将军纷纷点头，西利亚环视周围一圈，见没什么人有异议了，便道：“主战场作战的任务就交给艾伯尔上将吧，卡列扬带着第八、第十兵团在外围警戒。帝国方面的主战场人选定下了吗？”

这套作战方案等于是把战场分为了三层壳，中心部位是两军联手，第二层是联盟，最外层是帝国——最外层既然已经决定了由第九舰队来担任，那必然是由帝国的一字并肩王安德斯·亚伦来领军；除了这位以外，也没人能把这支全Alpha的帝国精英舰队带得如臂指使了。

至于最中心的主战场，虽然只需要率领六百艘重火力战舰，但这事要做得干净、漂亮、斩草除根，还要小心不惊动五维空间内的暗星堂主力部队，可以说是整场战役的重中之重。

海因里希知道联盟派出的艾伯尔上将是一个作战勇猛，威望深厚，同时又有极老资格的名将，因此看来看去，觉得帝国方面只有军情处出身的伊萨克适合去打这场仗，同时在声望方面也差不多能跟这位老将相抗衡。

“那主战场作战就交给伊萨克了，德莱赛、弗雷等人率领重火力机甲兵从旁协助，务必在尽量短的时间内将这一小股敌军全歼。”皇帝环视身侧众将，提声问：“——还有什么疑问吗？”

众人霍然起身，齐声喝道：“没有！”

“很好！”皇帝把战术星图一关，厉声道：“全体准备出击！散会！”

随着皇帝声音落地，整个要塞迅速运转起来，无数出口在要塞的钢铁表面上同时开启，千万架战斗机连成一线激射而出；伴随着中级指挥官们在各自操纵台前的嘶吼声，一艘艘战舰轰然启动，如史前怪兽的巨眼般在深渊下亮起无数光点。

会议大厅内，帝国和联盟的众位将军起身而出，各自一言不发的迅速向大门走去，有几个一边走一边就开始急匆匆用通讯器联络自己的手下。

西利亚也收拾好东西，和海因里希一起并肩走向会议室门口，然而经过长桌时突然被一把拉住了：“元、元帅……”

西利亚回过头，卡列扬一脸真心悔过的沉痛表情。

伊萨克盯着星图作奋力思考状。

亚伦则顶着一只熊猫眼，理直气壮的恶人先告状：“元帅我跟你说！明明不是我——”

“——嘘，”西利亚竖起食指打断了他们，然后转身拉起卡列扬的手，微笑着和亚伦的、伊萨克的手叠放在一起：

“我建议你们回老家去结婚。”他充满温柔的鼓励道，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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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12

法布拉斯要塞宇宙时12:00，联军大举出动,紧急奔赴米拉·希普尔星域主战场。

由两百艘联盟机甲战舰、六百艘帝国重火力战舰、以及数万艘无人导弹战机组成的先锋军,成为了战场中的第一梯队,经过跃迁后顺利到达指定目的地，神不知鬼不觉的出现在了暗星侦查舰队面前。

他们刚一露面,这支由一千三百艘中、小型战艇组成的暗星部队便知道自己末日将近，当即便展开了殊死的反抗！

“开启反制能量！不要给对方留下开启空间缝隙的机会！”指挥频道内只听艾伯尔上将大声怒吼，声音也像黑熊一般低沉嘹亮，震得所有人耳朵嗡嗡直响：“联盟第六兵团全线压上，帝国军迅速抄底！务必不要让任何一艘敌舰逃回五维空间！”

直接号令帝国军确实有点越俎代庖了,但在紧急作战的情况下根本没法计较这么多，伊萨克中将随即高声响应：“德莱赛准将！立刻带领全军从上空横穿交火区,现在！”

光耀军团和帝国军兵分两路,前者开始对暗星舰队进行疯狂的轰炸，后者则如长箭当空，横贯战场，狠狠截断了敌军逃窜的道路。米拉·希普尔星域那沉寂冰冷的广袤空间顿时被无数暴雨般的光芒映亮，被光束击中的军舰和战机化作火球，转瞬便无声无息的消融在了黑暗深处，然而紧接着又有新一轮火球在上空爆开，仿佛永不止歇的烟花盛典。

这一幕被事先安排好，专为了等候暗星堂而静静漂浮在太空中的八十亿只探测仪捕捉到，超光速信号随即将画面传输到十二个天文单位以外的临时基地——光耀军团第八兵团旗舰上。西利亚站在占地数百平方米的指挥台前，通过上千面光屏注视着战况，突然微微一勾唇角：

“没想到伊萨克中将会对艾伯尔的作战方针这么配合，战后应首记他一大功。”

和暗星堂这种对手作战，断后比前锋还要危险，更遑论事先还有“不准留下任何活口”的命令。海因里希的三维立体投影站在他身侧，闻言似乎也有所触动，说：“伊萨克确实是这个性格，交给他的事情不管多难都会百分百完成，所以才能执掌军情处啊。”

“——本身就缺少远星起义的光辉资历，又是外来人口，却倚靠皇帝的信任成了凌驾于帝国军部之上的第三号人物，这种百分之百的铁血忠心也是可以理解的吧。”西利亚顿了顿，调侃道：“如此说来，知人善任的你才是真正的功臣呢。”

皇帝非常绅士的耸了耸肩。

随着两人的对话，前方战场上已经分出了胜负。暗星舰队在联盟疾风暴雨般的攻势下被迅速击溃，根本无法开启完整的空间裂缝，几次稍微制造出空间扭曲，就被断后的帝国舰队果断绞杀了。战舰爆炸时爆发的火光接二连三在太空中盛开，最终敌军唯一一艘完整装备的主舰在龙骑的掩护下仓皇退后，艾伯尔上将一见顿时杀心大起，喝道：“联盟第六兵团全线压上！集中火力将敌舰击沉——”

“不可！”十二个天文单位外的联盟旗舰上，卡列扬霍然起身：“元帅！请下令阻止！前方可能有诈！”

话音未落西利亚喝道：“你才是元帅！”

卡列扬略一迟疑，终究是战斗本能压倒了一切，转头对通讯器厉喝：“艾伯尔上将听令！全线退后开启反制能量！将敌舰留给帝国——”

艾伯尔上将一怔。

但紧接着，前方传来即时军报：“敌舰冲出剧烈能量波！要爆炸了！全军退后！！”

幸亏艾伯尔全线压上的命令还没有完全下达，此刻大军还来得及紧急收缩，将直径长达数千公里的区域留给了自爆的暗星主舰。顷刻间只见白光轰然炸开，充斥了视线所及的所有区域，所有战舰上的屏幕都泛出剧烈而耀眼的光芒，连电磁信号都收到了强烈影响，通讯更是中断了好几秒。

就在这时，突然前方传来一声断断续续的惊吼：“敌军主将……潜逃……伊萨克中将！……”

指挥部一片哗然，相隔千里之遥的艾伯尔、西利亚、海因里希三人同时问：“——怎么了？！”

“……出动缉拿，已追至五维空间入口，战况极险——！”

瞬间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

——暗星堂主舰爆炸的前一瞬间，竟然从尾部射出了太空急救仓，瞬间借着自爆产生的巨大冲击力抛到了上万公里以外！

这只以全舰人性命作掩护的太空舱里装的不是别人，正是这次领军的暗星堂高级武士昆廷·卡萨诺——此人资历虽然远远不如尤涅斯、西利亚等人，但论起心狠手辣，绝不输给他们中的任何人。

眼睁睁看着数千同僚粉身碎骨的那一刻，卡萨诺没有丝毫迟疑，只在太空舱冰冷刺骨的冻液中用尽全部力气，召唤出了自己的暗星机甲：“角蝰——”

太空舱骤然爆裂，黄黑色的角蝰机甲从黑暗中逸出，兜头把昆廷·卡萨诺捞进了驾驶舱！

这一刻爆炸尚未结束，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远方明亮的白色光海中，没有人注意到这一丝小小的能量波动。

只有当时正身处主战场的帝国伊萨克中将，突然从成千上万条数据中敏锐的发现了这异样的信息，当即下令：“出动侦察机！”

伊萨克执掌军情处已久，表面上是个土匪一般的刀疤男，实际却是特工中的特工之王。侦察机按他的命令立刻出动，刚一搜索便立刻发现了问题，但角蝰已完全组合完毕，当场开了空间缝隙，妄图逃回五维空间中的暗星舰队大军！

——万一将敌军主力招来，这场战斗就要正式升级成战争了。

紧急关头刻不容缓，伊萨克二话没说，冲出舰桥大喝：“火豹——！”

只见他衣领里一道极为宽厚的火金项链飞扑而出，在空中化作一道绚丽的光弧，紧接着化作千万片缭绕的碎金，瞬间组合成一台豹型机甲！

与此同时舰桥顶部轰然开启，千钧一发之际只听火豹仰头怒吼，瞬间从舰桥上跃进了茫茫的宇宙真空！

·

就在那一刻，卡萨诺驾驶的角蝰机甲射出粒子炮，将帝国侦察机轰成了太空中的光球；正当它扭头想跃进越来越大的空间缝隙时，突然身侧火光杀到，钢铁巨豹从天而降，一口咬住了角蝰粗大的脖颈！

“3S机甲火豹？！”卡萨诺一惊，紧接着杀性顿起：“你赶着来送死！”

角蝰虽然是暗星技术凝聚而成的高级生物光甲，但火豹也是帝国的五台3S机甲之一，论火力在伯仲之间，厮杀起来简直震天动地。很快角蝰全身被撕咬得伤痕累累，七寸处更是差点被咬断，但仍然死死将粗大的身躯缠在火豹身上，全身鳞片张开，顷刻间喷出大量酸液！

当年尤涅斯驾驶“黑曼巴”偷袭白鹭星皇家军校的时候，黄金狴犴就在那酸液上吃了大亏，险些被腐蚀成一团废铁。火豹贵在速度，防御性上还不如狴犴，那酸液一沾身就立刻冒起了无数白烟，当即发出了痛苦的嘶吼！

“我操你祖宗——”刀疤男匪性大起，竟然顶着蛇身难以想象的巨力，咬牙张开了机甲钢翅！顷刻间成千上万片钢翅被硬生生折断的声音响起，如同暴雨击打在海面一般，火豹剧痛的咆哮响彻了整片太空！

然而随着钢翅艰难的张开，角蝰身体也被活生生撑开一条缝隙。刀疤男当即抓住机会，驾驶机甲如金火化作的箭一般往外冲！

卡萨诺哪能让他抽身？他一抬眼只见黑洞洞的空间裂缝，顿时狂性大发，用后半截蛇身拖着火豹，就往那裂缝飞去！

五维空间可不是说进就进的，像帝国、联盟这样科技实力卓越的宇宙霸主，即使做好万全的准备，也要冒着一定的风险才能进去。哪怕像双子座皇帝这样把脑袋提在刀口上玩儿的狠角，每次跃迁前也都捏了把汗，生怕这就是最后一次了。

而像暗星堂这样，几艘战舰就能合力打开空间裂口，动不动就把整支敌军塞到五维空间中任其自生自灭的，对现在的帝国和联盟来说根本无法想象——所以尤涅斯偷袭皇家军校时才会那么嚣张，他笃定自己已经彻底掌握了空间技术的秘密，帝国的精兵悍将在暗星堂面前，都不过是任其蹂躏的渣滓罢了。

从某方面而言这也确实是对的，火豹根本没有进入空间缝隙的准备，被角蝰拖着往前一分，来自虚空的吸力就骤然增大一分，整个机甲被狂卷的气流裹住，顿时身不由己的被卷向缝隙中！

——被卷进去了那就是送死！

“帝国机甲也不过如此！”卡萨诺狂妄大笑，角蝰全身上下竟然密密麻麻爆出了亿万鳞片，强行扎着火豹把它往空间缝隙中一扔：“下地狱去吧，蠢材——”

与此同时驾驶室内，伊萨克满脸是血，瞬间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

火豹骤然翻转，千钧一发之际两只巨大的前爪恶狠狠抓住了蛇头！

——就在这一刻，帝国的伊萨克中将仿佛又变成了当年那个从矿山中杀出一条血路的奴隶。不论枪林弹雨还是刀斧加身，哪怕溢满鲜血的喉咙只剩最后一口气，他都绝不会在敌人没死之前倒下！

“你他妈跟老子一起去——死——！！”

砰然一声爆响，火豹竟然在坠入虚空之前的最后一秒狠狠捏碎了角蝰的头！

控制中枢被毁很快就引发了整个蛇体的爆炸，连环爆呈S形绕满了整片星域，竟然压过了远处恒星明亮的光。卡萨诺连叫骂都来不及，就被扑面而来的火海吞没了，转瞬间整个身躯便消失在了肆虐的中子风暴中！

然而在濒死前的最后一秒，他瞳孔中映出了火豹熊熊燃烧的身影，以及它身后那突然出现的巨大黑蛇——

“黑、黑曼巴……”

这是卡萨诺最后的声音。

角蝰的最后一段躯体轰然爆炸，迸飞的中子风暴甚至波及到了近处的火豹，将它硬生生从空间缝隙中推偏了一个角度。随即耀眼而致命的光芒充满了整个世界，甚至灼得人视网膜整片发白！

伊萨克双耳灌血，在轰鸣中发出了一声听不见的嘶吼，拼命想从空间缝隙的吸力中挣脱！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他骤然回头，脸色剧变——

不知何时黑曼巴已出现在他身后，硕大怨毒的黄眼紧盯着它，蛇身紧紧缠住了伤痕累累的火豹。

“——去地狱等候海因里希吧，”尤涅斯冰冷的声音传来，说：“我很快就把帝国这帮废物都送下去。”

下一秒，黑曼巴猛一甩尾，将火豹猛然抛进了空间缝隙！

已经千疮百孔的3S机甲连嘶吼都来不及，瞬间便被狂风一绞两段，随即坠入了无尽的虚空深渊！

“——双子座帝国，没用的废物！”

黑曼巴骤然抬起巨大的上半身，震天动地的咆哮震撼了整片宇宙！

“今日之仇，暗星堂必将百倍奉还，让尔等尝尽国破家灭之辱，才能一偿我心头之恨——！！”

嘶吼声随着电波遍布太空，随即黑曼巴一头冲向广袤的五维虚空。然而，就在这一秒，它上方亮起跃迁时特有的夺目蓝光，紧接着凤凰长长的尾翼从它身侧猛然冲下！

尤涅斯蛇般的瞳孔一缩：“西利亚？！”

西利亚连个顿都没打，追着火豹坠落的方向就冲进了空间缝隙！

尤涅斯还没来得及出声，突然只觉得身后异样！他紧急操纵黑曼巴一转，瞬间只见黑金长枪迎面劈下——

涅槃之枪！

宇宙唯一的4S神器涅槃之枪，此刻正裹挟着万钧雷电，转瞬间劈到了眼前！

那一刻尤涅斯只觉新仇旧恨涌上心头，连蛇瞳都泛出了血腥，一字一句几乎是从牙缝中逼出：“——塞特·海因里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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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13

如果时光倒退五十年，帝国、联盟、暗星堂这三方首脑的实力对比应该是西利亚大于尤涅斯,再大于海因里希。毕竟那个时候西利亚也是Alpha,尤涅斯的精神力一直超越卓绝,只有海因里希不像前两者那样天赋异禀，他在没有任何加成的情况下完全凭自己挣上来的,综合实力稍有落后也可以理解。

然而，现在的西利亚在体质上明显吃了个暗亏，上次在金水星大礼堂和尤涅斯动手便输了一筹，单凭精神力已无法将后两者死死弹压住；尤涅斯倒是各方面综合素质没变，甚至在漫长的时光中还有所增长,但相对于海因里希的突飞猛进的精神力来说，还是稍逊了一筹。

因此,目前身处鼎盛时期的双子座皇帝,说是三大势力第一人也不为过。

——但尤涅斯不知道这一点。

尤涅斯在极度愤怒中没有躲开那柄迎面劈下的涅槃之枪，而是猛然昂头迎上，瞬间全身鳞片全张！致命的酸液喷薄而出，无数光炮中黑曼巴仿佛从天而降的巨龙，狂喝：“给我去死——”

轰然一声震动环宇，巨蛇和涅槃之枪悍然相撞，犹如超新星在宇宙深处爆发！

与此同时，五维空间内。

伊萨克仿佛被无边无际的太空拥抱，全身充满了不切实际的飘忽感。他仿佛还身处在坠落的驾驶舱里，身体因为烈火炙烤而痛苦痉挛；意识又好像遍布于宇宙的每个角落之中，能感觉到千亿光年外黑洞坍缩，白矮星聚变，甚至彗星拖着长长的尾尘划过长空……

但却偏偏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

就这么结束了吗？他恍惚想。

他知道这是最痛苦的：无边无际永无终止的漂流，清晰感觉到时光一分一秒的流逝，却永远无法从这广袤的监狱中逃脱；他不会老也不会死，但他的身体已经分解为原子，只剩一缕虚无缥缈的灵魂在虚空中孤独游荡……

后悔吗？

好像也不后悔吧。

至少这次是他自己选择的，是他自己选择的结果……

伊萨克闭上眼睛，仿佛看见很久以前自己坐在黑暗的矿山中，仰头望着横跨长空的银河，以及浩瀚无际的星海。那时他戴着沉重的镣铐，每天在机器工头的电棍下埋头劳作，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吃饱肚子；每天唯一的自由便是在晚间疲惫不堪的抬头仰望，幻想自己有一天也能飞上那广阔的宇宙……

只有真正见过星空的人，才会向往自由。

那时他没见过机甲，也不知道什么叫战舰，他所有的向往都基于狂热的想象。这个比蝼蚁还低贱的的奴隶，就这样怀抱着不切实际的梦想足足坚持了二十六年，直到第一次银河大战爆发，奴隶星球动乱，他用一柄抢来的电磁匕首从矿山中杀出了一条血路，直到倒下的那一刻，满身上下都是深可见骨的伤口……

但那是他第一次呼吸到自由的空气。

他为此而生，也不惧为此慨然赴死。

伊萨克睁开眼睛。他的意识已经很恍惚了，火豹机甲在虚空中迅速散落，炮管、肩甲、能源箱都纷纷坠入无尽的深渊，而机甲却将最后的防御都死死加诸到驾驶舱上。它的努力注定是徒劳，很快连驾驶舱都再也承受不住难以想象的真空压力，无声无息的龟裂成齑粉……

就在这一刻，从天而降的火焰笼罩了整片虚空！

凤凰浴火而出，悍然扎下，在真空中发出了一声听不见的嘶吼！

那流光甚至将火豹最后的外壳都映得雪亮——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凤凰舱门大开，在伊萨克坠入虚空前闪电划过，瞬间将他兜头捞住！

砰！

伊萨克的身体重重摔落到凤凰的驾驶舱壁，与此同时火豹耗尽了最后一丝能量，中枢光脑如同废铁一般飞撞上指挥台，溅出几点耀眼的火星！

“生命体征极弱，指数百分之二十六……百分之十二……”

西利亚箭步上前抱起伊萨克，只见他瞳孔涣散面色发青，皮下血管大面积爆裂，身体表面血口纵横。这时什么都来不及了，西利亚立刻招出凤凰的医疗舱，兜头把伊萨克往舱内一扔，啪啪啪把所有推杆都开到了最大档！

“百分之八……百分之六……”

读数终于中止，医疗舱内伊萨克的脸色青灰如铁。一阵让人胆战心惊的静寂之后，机械声再次响了起来：

“生命体征稳定，指数缓慢回升——百分之十四……百分之二十四……”

西利亚松了口气。

他喘息着转头，只见凤凰光脑发出蔚蓝的光，莹莹笼罩着黯淡的火豹中枢。而不远处它的指挥台被火豹坚硬的五维合金撞出几道豁口，看样子还相当深，神经带一股脑全覆盖在上面，显然是疼得有点狠了。

“你没事吧？”西利亚问。

“没有。但我们要赶快找到回去的路，否则……”

“别担心，”西利亚打断了凤凰担心的声音，淡淡道：“海因里希没问题。”

·

同一时刻，现实宇宙。

海因里希在火星乱迸的驾驶舱内厉喝：“第九舰队听令！全体跃迁进击，准备迎击敌军主力——”

黑曼巴雪亮的獠牙瞬间没至狴犴脖颈，尤涅斯尖锐的声音骤然炸起：“这就是你的战术吗，懦夫！你注定是没种的废物罢了！”

——银河纪元三千年以来，随着机甲技术的超时代发展，太空作战变得和古代地球非常相似，都是拥有大型先进机甲的主将作为第一战力，舰队和战机作为第二梯队进行对轰。因此机甲驾驶员的个人实力变得相当重要，S级机甲的火力输出往往能和一架战舰抗衡，机甲战力的胜出就代表了整场战斗的胜利。

虽然联盟名帅西利亚所倡导的战术思想里有“牺牲机甲，赢得战舰”这一条，但在宇宙普遍范围里并不太流行。包括帝国在内的绝大多数国家都奉行机甲至上原则，甚至在一些自由行星之间的战争中，机甲对战被认为是非常神圣的，绝不容许存在任何不公平的因素。

这固然也有自由行星实力弱小，机甲数量不多、耗不起战舰等方面的原因，但这个思想本身相当流行，暗星堂和帝国也不能免俗。尤其在尤涅斯看来，他跟海因里希之间的种种仇恨只能用血来洗清，因此皇帝将整支舰队调来机甲战场的举动，无疑在他已经十分旺盛的怒火上又添了一勺油！

轰然一声巨响，狴犴挣脱了黑曼巴致命的绞缠，在冲天火光中硬生生折断了巨蛇的一根毒牙！以此为代价的是它脖颈被酸液迅速腐蚀，狴犴冲天发出一声怒吼，转手将涅槃之枪狠狠砸了下去！

“让你的主力出来决战！”海因里希的声音响彻星域：“帝国绝不允许暗星堂染指银河系，今天就是你们的死期！”

黑曼巴庞大如太空要塞般的头颅一偏，涅槃之枪裹挟的电流将它脖颈处砸得轰然粉碎，但蛇牙也顺势卡住了枪身！核电从被蛇牙咬碎的地方泄露，瞬间将整条巨蛇以及狴犴都裹满，两台机甲顿时都发出了痛苦的嘶吼！

“你以为暗星堂把帝国放在眼里吗？无知的蠢货！”

海因里希喘息着，只听尤涅斯疯狂的大笑响彻耳膜：“如果没有联盟，你们将注定在暗星堂的铁蹄下颤抖！如果没有西利亚，你也根本不是我的对手！你们不过是蝼蚁罢了！”

海因里希面沉如水，“但四百年前暗星堂被联盟封进了虚空，四百年后帝国打败了联盟。”

“那又代表什么？你们将被灭亡！”尤涅斯厉声打断了他：“暗星堂复兴势不可挡，你们不过是我成为神祇的阶梯罢了！”

——成为神祇？

海因里希有点愕然，心说这人不会是疯了吧？

“你觉得我疯了？”尤涅斯的声音骤然转低，犹如他在金水星大礼堂做的那样，充满了迷惑人心的邪恶气息：“不，我没有——真正疯了的是西利亚。他是个被人造出来的神，但他原本有机会成为真神的，那蠢货竟然放弃了机会，还企图毁灭那绝世的宝藏……”

海因里希面色微变，就在这时黑曼巴挟着腥风骤然掠起，已经被打烂的蛇身竟然爆发出无穷无尽的骇人力量！

“试想如果你能随心所欲的创生！你有能力把众生分成三六九等！你是这宇宙的主宰，是一切的上帝！你是这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主人！”

“所有人都必须膜拜你！跪在你脚下匍匐哀求！你能尽情剥夺他们的生命，也能随便赐予他们力量！”

“这难道不是神吗？”黑曼巴张开巨口，对准狴犴的头当空刺下，疯狂的声音响彻天地：“这难道不是神吗——”

轰！！

海因里希瞳孔瞬间紧缩，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黑洞般的蛇口竟然死死卡在了狴犴的头颅上方！

那一刻毒牙离驾驶舱是那么近，以至于再落下一分，酸液就将毫无遮挡的灌注在舱门上——然而就在这千分之一秒的时间里，光电长刀从横里刺出，当头接住了倾盆而下的酸液！

海因里希失声道：“西利亚！”

只见凤凰化作人型，双手持刀，目光坚定。短短几秒内光刀被腐蚀得一干二净，凤凰将手一松，刀柄顿时向无边无际的太空坠去！

“你在做梦，尤涅斯。”西利亚沉静的声音传来，说：“这世上没有神，只有痴心妄想的人罢了。”

尤涅斯通过光屏死死的盯着他，眼瞳深处仿佛有血光涌动。半晌他才开了口，声音出乎意料的讽刺：“所以你把自己降格为人，甘愿在泥潭里打滚是吗？”

西利亚说：“我本来就是个普通人罢了。”

他说这话时声音平淡而冷静，却仿佛针尖刺入心脏一般，瞬间尤涅斯双目赤红！黑曼巴将凶狠庞大的蛇头猛然一甩，顿时将凤凰摔飞，嘶叫着扑了过去！

就在这时它的身体猛然张大，蛇颈以下层层张开，如同双翼般形成了千万道闪烁着电光的利刃。中子炮口从这一看就让人心寒的恐怖机甲中伸出，电光火石间对准了凤凰，紧接着便是数道中子炮冲出！

海因里希厉喝：“西利亚！”

话音未落狴犴已经冲了出去，黄金3S机甲化作夺目的光弧，速度甚至超过了中子炮的轨迹！涅槃之枪红光大起，当空拦下所有炮火，紧接着神勇至极的向黑曼巴当空一抛！

这一系列动作真是凌厉绝伦，连西利亚都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汹涌如狂潮般的攻势便整个倒向了尤涅斯！

紧接着，没有给黑曼巴任何喘息之机，狴犴如同上古传说中的巨龙一般咆哮着冲了过去，狰狞铠甲与太空中无数碎片相擦发出燃烧的火光！黑曼巴被中子炮集中，蛇口张大发出尖锐的嘶鸣，然而电光火石间它连反应都来不及，就被黄金巨龙狠狠撞向了深空！

简直和小行星相撞别无二致，整片星域都在这一刻颤抖震撼，迸发出毁天灭地的狂潮。黑曼巴全身被笼罩在一圈圈来回的爆炸里，仿佛整条蛇都燃烧起来了，在无数炸裂的碎片间痛苦痉挛着发出尖嚎！

“海因里希！”尤涅斯的声音中饱含着无限愤恨：“海因里希——！”

他狠狠将黑曼巴全身所有炮台打开，刚要不顾一切的冲过去，突然只见远处第九舰队的灯海已疾速涌来！连联盟第六兵团的机甲战舰也裹挟在其中，顷刻间便来到了眼前！

“……”尤涅斯咬紧牙关，扭头看了眼凤凰。那一刻西利亚也正静静的看着他，两人的目光在通讯光屏中刹那间对上，彼此眼中都映出了对方的影子。

仿佛仅仅只是几秒，又仿佛漫长得过了整个世纪，西利亚抬手对他挥了挥，嘴唇无声的说了句：“——再见。”

尤涅斯微微愣了。

——数百年前那个荒原上的雨夜，当他跟沙漠圣者华尔顿离开远星的那一刻，是否也这样对身后远去的暗星堂挥了挥手，说了声绝望的再见？

“加文……”

尤涅斯嘴唇动了动，然而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就在这片刻间，第九舰队已经浩浩荡荡的开到了眼前，甚至连先锋舰上的炮台闪烁都隐约可见了。情势再也耽误不得，尤涅斯咬牙猛一回头，黑曼巴骤然射出数百枚中子光炮，借着强大的火力掩护转身飞去，几个纵跃间便消失在了远处黑洞般的空间裂缝里。

作者有话要说：

“只有真正见过星空的人，才会向往自由。”这句话我恍惚记得是从什么地方看来的，但原句不清晰了，印象也不是很清楚了，反正不是我自己想出来的，特此标注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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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14

“为什么没有主力？”

三维投影组成的会议桌边，西利亚的影像放下茶杯,沉静的目光向周围环视了一圈,重复问：“——为什么暗星舰队没出主力？”

此刻联军中的高级指挥官们正通过虚拟影像开战后会议,而透过舷窗望去，米拉·希普尔星域已经远远抛在了身后。本次出战的联盟第六、八、十兵团及帝国第九舰队正缓慢回航,远远望去仿佛一串璀璨的光链，在宇宙中缓缓移动着。

虚拟会议桌边一片静寂，所有人都保持沉默，纷纷自以为很隐蔽的抬头偷窥首座上那几个人的脸色——联盟看西利亚、卡列扬，帝国的目光则集中在皇帝、亚伦、以及空着的伊萨克的席位上。

“也许敌军认为这不是展开决战的时机？”半晌后亚伦终于皱着眉开了口：“也许尤涅斯只是来救敌军主将昆廷·卡萨诺的,主力舰队还躲藏在五维空间里……”

“不合常理，”西利亚毫不留情的打断了他,说：“联盟出兵极少,帝国也只有个第九舰队，如果暗星主力发动大举进攻的话我们甚至来不及从法布拉斯要塞中调动援军，敌方完全可以把我们一网打尽——然而事实是，当第九舰队抵达战场时，尤涅斯掉头跑了。”

“……暗星主力没法从五维空间出来？”莫文中将突发奇想。

对此西利亚用一个冷淡的目光回答了他，莫文立刻目视前方装什么也不知道了。

一只手颤颤巍巍从帝国这边举起来，西利亚看了他一眼，点名：“德莱赛准将。”

在联盟军神面前发表军事意见显然让准将压力很大，放下手时砰的一声撞到了桌沿，但此刻没人有心思嘲笑他。德莱赛战战兢兢起身道：“我、我想，也许暗星主力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多……也许人数不及第九舰队，所以……”

人家都打到双子座门口了，你说他们其实不多？！

几个同僚顿时惨不忍睹的捂住眼，纷纷伸手想拉他坐下。

岂料就在这时，一直如沉默雕像般坐在首席上的海因里希突然开了口：“朕也有此想法。”

所有人都惊了，甚至连德莱赛自己也惊了。亚伦下意识想开口问哥们你没吃错药吧？所幸目光触及西利亚，顿时勉强找回了一丝理智：“陛、陛下，这个想法也太……”

“传令全舰，立刻跃迁。”皇帝冷冷打断了他，站起身道：“此事等回法布拉斯要塞后再议。”

·

西利亚关掉投影，靠在宽大的座椅里叹了口气，出神的握着手里愈来愈冷的茶。

凤凰从机甲变为战艇，驾驶舱已经从战斗状态恢复成平时宽敞的厅堂，办公桌椅、沙发、茶几等一应俱全，乍看就像是一间整洁明亮的起居室。伊萨克在隔壁房间的医疗舱里昏迷不醒，整艘飞船异常安静，除了自己悠长的呼吸外什么都听不见。

不知过了多久，凤凰的机甲神经带小心翼翼在他眼前晃了晃：

“西利亚大人，狴犴请求接驳。”

狴犴化作飞梭穿过层层开启的闸门，经过反重力扫描，最终跟凤凰的驾驶舱桥连接，随即驾驶舱门刷的一声打开。双子座皇帝沉着脸大步走进起居室，有力的步伐带起“呼”的一阵风：“加文？”

西利亚头也不回的坐在扶手椅里，淡淡道：“我就猜你有话想问我。”

他转过身，军服外套已经搭在椅背上，只穿一件样式简单而修身的白衬衣，袖扣随意的往手肘上一挽。他脚上没穿鞋，就这么光裸着踩在地上，联盟制式的军裤是全然一色的象牙白，也没任何装饰，坐着的时候就更看不出什么了。

这一身看上去和普通人没有任何区别，走在马路上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只有衬衣立领上那枚象征着联盟军权的钛金雄鹰书卷徽，在灯下微微着泛着不明显的光——然而，他的目光明亮沉静，面容平淡肃穆，让人打眼一看，心里就油然升起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

海因里希站定在他面前，就这么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开门见山道：“尤涅斯的话是什么意思？”

西利亚反问：“哪句话？”

他的神色半点不动，海因里希微微眯起眼睛，半晌才问：“你知道他想成神吗？”

“痴心妄想。”

“那是什么让他产生了这种妄想？”

片刻沉寂后西利亚偏过头，然而紧接着被海因里希抓住下巴，强迫他正过脸来看着自己。灯光从皇帝身后映来，投射在西利亚黑水晶一般明亮澄澈的眼底，一时间两人眼中都只剩下了对方的影子：

“联盟守护神计划，”皇帝一字一顿道，“我都知道了。”

仿佛在沉寂的空气中点爆一颗炸弹，瞬间将所有平静的表象都轰然粉碎！

两人互相死死对视着，周围静得连一根针掉到地上都听得见，半晌才见西利亚微微勾起唇角，竟然露出了一丝难以形容的笑纹：

“……那又怎么样？”

他抓住海因里希的手腕一点点扳开，随着手背上青筋暴起，对峙般紧张的气氛渐渐充斥在了两人周围。而海因里希就这么被他抓着，一点点放开手，冰蓝色冷峻的眼睛却连眨都没有眨一下：

“人造人计划在黑市并不罕见，国家医学中心也有相关研究，但从没听说人还能造出一个神来。暗星堂想吞并帝国的野心由来已久，然而这次尤涅斯弃大片国土于不顾，就这么急着登陆双子座，却是你在幽空星上一手安排的结果。”

“你给了他成神的妄想，”海因里希微微俯下身，近距离盯着西利亚的眼睛：“并且他知道，成神后就能随心所欲的创生，能拥肆无忌惮的尽情杀戮，而且……还能赐给别人力量。”

西利亚起身欲走，被海因里希一把抓住手腕：“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加文！”

西利亚冷冷道：“那你想知道什么？”

“守护神计划！当年联盟研发的到底是什么东西？！所谓的绝世宝藏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你想毁掉它？！”

西利亚不理，被海因里希一把拉到面前，推着他的肩膀把他狠狠抵在桌沿上：“你就这么防备我吗？你以为我是傻瓜吗？尤涅斯要的根本不是帝国的国土和财富，他想要的东西在双子座，甚至就在白鹭星！你是用守护神计划的秘密勾引他进攻帝国的！”

西利亚抓住他的手往外推：“那又如何？！”

“你应该告诉我！我跟你才是同一条战线上的！”

相比于刚才那句“我已经知道守护神计划的秘密了”，这句才像是个真正的炸弹——没有丝毫牵涉到他们周围的世界，却瞬间在两个人脑海里轰然爆炸，甚至西利亚的意识都有片刻的空白。

他盯着海因里希的脸，一贯沉静的眼珠竟然微微发抖，半晌才带着难以置信的语调轻声问：“你跟我是同一条战线上的……？！”

海因里希也没想到这话这么顺口就冲出来了，他短暂的怔愣了片刻，突然脑子里一直堵塞的某个开关瞬间清明，整个人当即就反应过来了：“我们难道不是？！”

“我是你培养出来的，从我一文不名的时候开始就为你征战四方，为你一句话而抛头颅洒热血在所不惜，我们难道不是同一条战线上的？我们有相同的目标和敌人，联军在战场上并肩作战，难道我们不是同一个阵营里的？”

“还有金水星，”海因里希更近了一步，几乎贴在西利亚的脸上，说话时火热的吐息甚至直接喷在了他脖颈里：“金水星上那个孩子难道不是我的种，难道不是你为我孕育的？不论按帝国还是联盟法律我们都是事实配偶，你跟我！你所有的一切都是属于我的！”

——他说得没有错，Alpha和Omega之间一旦互相标记，那就是深深刻在血脉中的烙印。从此发情、孕育、繁殖、延续……都牢牢把这两人绑定在一起，没有任何一方能轻易从这种关系中挣脱出去。

而且不仅Omega的所有都是属于Alpha的，Alpha的所有一切，包括财产、地位、名誉、甚至一部分生命，也都属于这个被他标记的Omega。

但是……对海因里希和西利亚来说却不是这样。

这甚至是他们之间的第一次，藉由如此清晰而强势的言词，把那个小生命的存在提到台面上来说。

“你最应该告诉的人是我，”海因里希双手把西利亚环在桌边，低头俯视着他：“但你却把这个秘密告诉了别人。”

这一刻他们对望的距离是如此之近，下一秒，海因里希低下头，吻住了西利亚微微张开的冰凉的唇。

久违的唇舌纠缠带来火热和熟悉的气息，巨大的可靠感瞬间席卷了全身上下的每个细胞，让人情不自禁的身体发软。西利亚向桌面倒去，却被海因里希一手紧紧抱住腰，另一手深深插进他后脑的头发里，舌头在他柔软的口腔中肆意舔舐侵略。

偌大房间里只听见他们急促的喘息，来不及吞咽的唾液便随着唇角流到下颔，在肌肤摩擦中发出细微而淫靡的声音。不知不觉间他们两人紧紧贴在了一起，体温急剧升高，西利亚被吻得整个人都有点恍惚了，喉咙间无意识的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眼梢微微发红，眼眶里仿佛含着一汪波光粼粼的水。

“请你告诉我，我会帮你的……”海因里希含着他的唇角，含混不清道：“就算你一无所有，我也会帮你的……”

他微微放开西利亚，几秒钟后又控制不住的低头亲了亲那泛着水光，微微哆嗦的唇。

西利亚则一动不动的靠在桌沿上，微微喘息着，全靠着他手臂的有力支撑才没瘫软下去。

“你是怕你人造人的秘密曝光吗？”海因里希沙哑的低声问。

西利亚抬头看着他，脸上还带着情欲的茫然和恍惚。半晌他才似乎有点反应过来，微微眯起眼睛，沉重而缓慢的摇了摇头。

“我不算完全的人造人，”他缓缓道，声音异常嘶哑，没有去看皇帝瞬间震惊的脸色：“我只是这项计划的一个阶段性成果罢了，本身还是由自然胚胎孕育而来的。”

“而这个计划的最终目的是从无到有的创造出人类，甚至取代上帝的工作来赋予它灵魂，让它远远比自然孕育的人类更强大和完美；这样的最终产物与其说是人造人，倒不如说是‘新人类’比较合适。”

“这个计划的拥有者，就是尤涅斯口中能随心所欲创生的神——因为有朝一日他创造出的新人类会遍布全银河系，甚至完全取代现有的人类体系，构成一个新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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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15

皇帝活了两百年，有一百五十年都是辗转在各星系间打仗,什么稀奇古怪、荒诞不经的事情都见过了,但从来没有像现在此时此刻一样,震惊得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制造人的……灵魂？！”

“是的，”西利亚淡淡道,“从无到有的创生，无坚不摧的强大，随心所欲的力量，漫长而毫无止境的生命……从几百年前尤涅斯第一次在暗星堂遇到我开始，他就渴望得到这种力量了。”

西利亚后腰抵着桌沿,轻轻推开海因里希。两人维持在一个可以低声谈话的距离，互相对视着,皇帝几乎能从他眼里看到自己难以相信的脸：

“但是……联盟怎么做到的？怎么可能有这种技术？”

“联盟没有完全做到,”西利亚加重语气否认：“守护神计划一开始只是人类基因完善，目的是增加人体可承受的反生长手术次数，可以说是生命科学上的一次颠覆性革命——这点你也看到了，已经做过三十次反生长手术的艾德娜和我都是这项科研成果的受益者，联盟军部的人均寿命也确实比帝国长。”

“但随着研究的深入以及我的出生，联盟科学家渐渐发现这项研究可以应用到人造人技术上，制造出精神力和战斗本能都出类拔萃的军事机器……当时的科学家便以我为起点，开始进一步研究‘更彻底的’人造人，甚至提出了人造灵魂的设想。”

海因里希心中不由自主的划过一丝骇然：“有何必要这么做？”

西利亚指指自己：“原生胚胎，比如像我这样，虽然具有从母体中诞生的灵魂，但却不是完全听话的，对联盟议会的强烈叛逆心也随着灵魂与生俱来。而人造胚胎天生就嵌入了绝对服从的代码，在基因稳定性上也比自然人要强很多，如果能在人造胚胎上加注灵魂的话，那将是连上帝也无法做到的神迹。”

这话听起来简直就跟天方夜谭一般，皇帝若有所思的微微眯起眼睛，半晌突然问：“照你这么说，联盟应该在这项研究上投资巨大，那不会只为了制造出你这么一个军神吧？”

话音未落西利亚便摇头笑了一下，神情很有点自嘲的意味：“当然不止，我也想到了这一点。所以四百年前我受衔成为联盟元帅之后，就利用一些机会调阅了当年的绝密档案，发现联盟的计划已经完善得超出了你我的想象，生命科学院甚至联合军部提出了一套完整的复制方案，试图以我为原本来制造出一支人造人军队。”

皇帝瞬间瞳孔紧缩——

西利亚组成的军队！

一个西利亚已允称军神，何况由亿万个他组成的军队？！

如果这支军队对其制造者忠心耿耿绝对服从，那一旦战争爆发，其中巨大的利益……

“那后来为什么失败了？”海因里希的声音不由自主有点异样：“这么完善的计划，巨大的投入，甚至连你这个蓝本都是现成的——”

“你以为我为什么支持了孔塞特林家族几百年？”西利亚打断他，说：“艾德娜的祖父森克尔·孔塞特林，也就是前任议长道格拉斯的父亲，是当年叫停守护神计划的主导人之一。”

——孔塞特林之所以被称作议长家族，就是因为森克尔和道格拉斯先后当选议长，把持了联盟议会近五百年的时间。其中祖父森克尔是当年开发守护神计划的第一人，也是他放任孙女艾德娜和西利亚青梅竹马一同长大，任命西利亚为联盟少校，一步步把他提到上将的位置上的。

森克尔可以说是整个联盟议会少见的智者，如果孔塞特林家族在他的领导下前行，那西利亚不会和议会离心，军部高层不会叛变，今天整个银河系的格局也都不会是现在这样了。

可惜森克尔英年早逝，还没来得及把西利亚扶持到联盟元帅的位置上，就在一场外交事故中不幸遇难。随后，他的长子道格拉斯利用西利亚的名望登上议长之位，艾德娜和西利亚取消婚约，议会和军部翻脸，双子座陈桥要塞兵变……一系列事件推动历史，逐渐将整个银河系的分裂格局推到了今天的局面。

“森克尔议长生前意识到‘人造灵魂’的可怕之处，便指示科研人员制造了一系列假报告，让所有人以为我就是守护神计划的终端产物——而我年轻时因为对议会极不顺从，被判定为潜藏性危险性巨大，整个守护神计划因此被完全封存，所谓的‘新人类’繁育也宣告终止。”

西利亚垂下眼睛，端起茶杯，就着冰凉的茶水喝了一口。

“当年知道这个秘密的，只有不到五十个高级科研人员，事后已被森克尔议长全数灭口。再之后森克尔自己也在爆炸事件中粉身碎骨，知道真相的就只有我一个人了。”

海因里希从刚才起就觉得哪里不对，现在终于找到了矛盾所在——既然西利亚本质上还是自然人，为什么道格拉斯·孔塞特林说他是人造人？

原来症结在这里！

森克尔·孔塞特林做事竟然如此之绝，连亲儿子都毫不知情！

他知道这个计划的巨大诱惑，也知道隐藏在诱惑背后的恐怖真相。也许是不想让孔塞特林家族成为历史的罪人，也许是太了解人性本能中对权力的贪婪，也许是想永远封存这可怕的潘多拉魔盒……这个老人最终选择了对所有人隐瞒一切，甚至将秘密彻底的带进了坟墓。

而那些为此牺牲的人们，包括被灭口的顶尖科学家，以及背负人造人之名活了五百年的西利亚元帅，都是这场延续百年的欲望博弈中微不足道的棋子罢了。

“所以尤涅斯的目的是守护神计划，”海因里希瞳孔微微张大，一字一句道：“所以他没有在帝国其他星系上浪费时间，直接带着大军从五维空间直奔双子座，因为他知道守护神计划的秘密就隐藏在白鹭星……”

“这是我最不能原谅自己的一点：我不仅让他掌握了力量，还让他产生了彻底占有这种力量的贪婪。”西利亚深吸一口气，揉了揉眉心，说：“但现在说什么都来不及了。”

海因里希退后一步，视线越过西利亚，下意识投向他身后那暗无边际的宇宙。

“随心所欲的能力”、“绝世的宝藏”、“足以成神的力量”……

尤涅斯说得没错，一旦彻底掌握这种力量，就有可能创造出崭新的物种来推翻整个人类体系！

——这跟成神又有什么两样？！

“西利亚，”海因里希微微喘息，迟疑片刻后道：“你有没有想过……”

“没有。”

这声音森冷刻骨，犹如寒冰交激。皇帝瞬间觉得异样，低头只见西利亚正抬起一只手，锋利的指尖不知何时已对准了自己的咽喉。

整个驾驶舱一片静寂，连一根针掉到地上都听得清清楚楚。

“海因里希，”西利亚沉静道，“任何产生这种妄念的人，我都会杀了他。”

此时此刻在舷窗外，黑暗的深空一望无际，千万光年外星团散发出遥远的光。帝国舰队和光耀军团远远相缀，蜿蜒万里，仿佛太空中一串璀璨的联珠。

而舷窗里气氛紧绷，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仿佛连空气都完全凝固了。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整整过了一个漫长的世纪，才听海因里希嘶哑的开口道：“……我明白，西利亚。”

西利亚站起身向前走，海因里希被他逼得一步步退后，直到背部抵到冰凉的船舱壁。

“现在你知道为什么我不告诉你了，海因里希。”他顿了顿，轻声说：“请你告诉我，皇帝陛下——我们是否还站在同一条战线上？”

这是他第一次用皇帝来称呼海因里希。

从五十年前在红土星上他说“在我眼里你永远都不是帝王”开始，直到后来离乱，复活，重生，他都从没用皇帝来称呼这个人。似乎对他来说，海因里希永远都是那个被他一手培养出来，又抛家弃国背叛了联盟，最终给了他致命一击的对手；而这个对手身后强大的帝国，无上的威权，那些被世人所羡慕追求的一切，都从未被他真正放在心上。

无所挂念，因此无法引诱，也无从征服。

——而他现在却称呼他为皇帝。

海因里希久久凝视着西利亚的眼睛——那双经历了五百年漫长岁月的双眼依然十分年轻，眉峰深刻轮廓深邃，灯光闪烁在璀璨的眼底，更显得黑白分明。

时光为这双眼睛展示了世上所有的东西，包括战火纷飞的离别，缠绵悱恻的爱情，美好如天堂的诱惑，黑暗如地狱的深渊；岁月赋予它厚重的智慧和柔韧的坚持，让那目光不为任何引诱而驻留，也不为任何威胁而动摇。

那其中有种无可撼动的力量。

“……我明白。”不知过了多久，才听海因里希沙哑道：“是的，我们还在同一条战线上。”

西利亚缓缓呼了口气，收手退后半步。

半晌他又伸手拍拍皇帝的肩，探头在他额角吻了吻。

海因里希抱住他，反手把他抵在墙上。这个动作带着点发泄般的力道，西利亚的背甚至在墙上撞击发出沉闷的砰的一声，但没有人在意。海因里希抓着他的下巴深深吻进去，唇舌纠缠间两人都发出一声难以抑制的喘息，紧接着西利亚的衣领被狠狠掀开，象征着联盟军权的雄鹰书卷徽章叮的一声掉在地上，白衬衣整个从肩膀上翻了下去，露出从背到腰大片光裸的皮肤。

“尤涅斯会想到你把这件事告诉我吗？”海因里希粗哑的问。

“不会，”西利亚喘息道，“他觉得没人能不在这样的诱惑面前动心。”

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海因里希已经忍不住了，他感觉自己的血液在迅速沸腾，强烈的冲动让血丝涌上眼球，就像捕食的野兽一样紧紧盯着西利亚说话时湿润的嘴唇和滑动的咽喉。紧接着他狠狠咬了下去，唇齿毫不留情的吸允舔舐，用力之大甚至口腔中都尝到了一丁点血味，甜美得让人过电般全身发麻。

他们胸前、腹部直到下身大片卡在一起的地方仿佛有欲望的电流窜过，紧紧把两人的身体吸附在一起。海因里希迫不及待扒下西利亚白色的制服裤，期间因为皮带难解，西利亚还伸手帮了一把，混乱间好不容易才把长裤连同腰带一起扔到地上。

这下他全身都几乎赤裸了，海因里希随即不由分说，重重把膝盖顶在了西利亚的大腿间：“从这里到法布拉斯要塞还有两个小时……”

“但你最好快点，”西利亚因为突然入侵的手指而虚喘了一口，勉强挣扎着向门口示意：“你手下还躺在隔壁……啊！”

短促的惊呼紧接着被一个粗暴的吻堵在了喉咙口，海因里希狠狠把勃发的器官深埋进了西利亚体内。空虚已久的穴口几乎是痉挛着迎接硬热器官的插入，没几下就湿得一塌糊涂，液体从交合的地方溢出，在激烈的动作中顺着大腿往下流淌。

“所以你千万不能发出声音……”海因里希满怀恶意的盯着西利亚紧紧咬住的牙关，一下比一下顶得更深更狠：“对，就这么好好忍着，你那淫荡的叫声可别让人听见了……”

两人火烫的呼吸纠缠在一起，驾驶舱中只有肉体纠缠时发出的淫靡水声。高潮很快在凶狠撞击中如期来临，那一刻西利亚绝望而难以抑制的发出呻吟，但紧接着被海因里希堵住嘴唇，所有声音都立刻消失在了火烫的亲吻里。

“你……你这……”半晌西利亚上气不接下气道：“你这棒槌……”

海因里希一把捂住他的嘴，咬牙死死把他按在墙上，直到最后一滴精液彻底射进体内深处，才喘息着反问：“硬吗？”

他们两人互相拥抱着，一同倒在狭窄的沙发上。

因为刚才太过急切，海因里希自己的衣服都没脱多少，基本只拉了个裤链而已。但因为衬衣布料精良柔软，西利亚赤裸的靠着他也没有什么不适，只在那里闭着眼睛微微喘息，半晌才突然沙哑的开了口：“刚才在会议上……”

海因里希蠢蠢欲动，心不在焉道：“怎么？”

“你说暗星堂主力没那么多，是真这么想的？”

皇帝差不多已经忘了这茬，闻言呼吸一顿，片刻后摇头道：“开什么玩笑，暗星堂一路从帝国边境打过来，有多少人马我还能不知道吗？我的意思是刚才隐藏在米拉·希普尔星域的暗星舰队没那么多，要不然早打过来了。”

西利亚猛地睁开眼：“——藏在希普尔星域的暗星舰队不多，那他们的主力呢？”

他们近距离对视良久，彼此都没有说话。半晌海因里希若有所思的皱起眉头，缓缓道：“是啊，他们的主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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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16

浩浩荡荡的联军舰队很快降临在法布拉斯要塞，战舰纷纷沉入军械库,巨型机甲们也缓缓驶进地下停机坪。无数金属舱门逐一开启,驾驶员们排成长长的队列从舰桥走过,准备回基地去进行交接。

钛银色的凤凰在轰响中缓缓着陆，随后舱门打开的瞬间,只见伊萨克抱着治疗仪，连滚带爬的跑出驾驶舱：“上将！亚伦上将——！！”

亚伦正跟副官交谈着走下战舰，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只见伊萨克仓惶冲来，差点一头把他撞到舰桥下去：“亚伦上将！不不不不好了！救救救救命——”

亚伦咣当一头撞到副官，险些带着一团人摔下百米高的舰桥,好不容易才抓着伊萨克站稳脚：“怎么了怎么了？！早告诉过你晕船是难免的停机库是很黑的，脑袋疼不是因为有鬼打你而是紧急迫降的正常反应,这么大人了能不能别那么没出息……嗯？陛下？”

海因里希冷冷的站在面前,目光越过亚伦，望向他身后哆哆嗦嗦的伊萨克。

“……”亚伦下意识往两人中间挡了挡：“陛下！三思啊！”

海因里希冷冷道：“让开。”

“就算伊萨克晕船也不是什么大错，你不能杀他啊！”

“让开。”

“要杀也不能当这么多人的面杀你好歹找个隐蔽点的地方哥们还能帮你挖坑啊！”

“让开！”

“你他妈有多恨我啊安德斯亚伦！”伊萨克终于听不下去了，抬腿一脚把亚伦踹开，掉头只见西利亚正扣着袖扣走出舱门，顿时像溺水者见了救命稻草一般扑上去：“元帅！救命之恩没齿难忘我来世一定做牛做马来报答您大恩大德德德德德——”

西利亚闪电般伸出两根手指，瞬间抵在伊萨克脑门前。

两人隔着一臂距离互相对视，五秒钟后伊萨克流泪道：“元帅我错了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你错哪儿了？”

是呀我错哪儿了？伊萨克自己也百思不得其解，半晌哭丧着脸问：“……是不是不该这么早醒来？”

西利亚摇摇头。

“……醒来瞬间没有打破舷窗跳船？”

西利亚又摇摇头。

“那……”

看着伊萨克百般为难的脸，西利亚终于拍了拍他的肩，诚恳道：“你跟错了老板。”

说完他穿过风中凌乱的伊萨克和满面黑气的海因里希，摇头叹息着走了。

·

米拉·希普尔星域之战在帝国和联盟的共同协作下大获全胜，一举歼灭了暗星堂中型战艇一千三百艘，大型生物机甲一台，其中高级武士昆廷·卡萨诺也丧命于火豹齿下，大大鼓舞了全军的士气。

——联合作战就是这样的，不作战就永远没法联合起来。因为人不逼到那种地步，就不会有齐心协力浴血抗敌的心态。

虽然这心态直到现在才迟迟降临到法布拉斯要塞，但所幸还不太晚。战前充斥在要塞中的提防、紧绷的气氛，如今终于渐渐消弭于无形，光耀军团和第九舰队也史无前例的开始了合作特训。

在中下级指挥官看来，虽然人人都知道大战近在眼前，但如今的法布拉斯要塞称之为平静也不为过；如果能一直保持这种积极的战前气氛的话，将暗星堂一举击溃并赶出帝国也是有可能的。

——然而，只有帝国和联盟的极少数高层知道，战局在米拉·希普尔星域大获全胜之后，才真正进入到了更加诡谲而危险的状态。

·

“暗星主力失踪？”伊萨克站住脚步，惊讶道：“陛下怎么会这么认为？”

法布拉斯要塞军事指挥大楼，明亮的走廊上军官们带着各自的光磁屏幕穿梭来去，升降板从落地玻璃墙外嗖嗖上下。大厅中每个看到他们的人都啪的站定，敬礼，之后快速绕开，然而位于所有目光中心的两人却毫无察觉。

“元帅也赞同这个看法，”亚伦端着杯咖啡，耸了耸肩道：“他们对这件事的看法非常一致，目前正整天泡在这栋大厦的顶层计算暗星主力的隐藏方位呢。”

两位将军并肩走上宽阔的升降梯，相似的黑色军服披风随着步伐在身后飘拂起来。亚伦眼睛无意中瞥见身侧的金属墙壁，突然回头奇问：“你怎么了？”

伊萨克满脸便秘般的表情：“……他们整天呆在大厦顶层……”

“讨论军务，怎么啦？”

刀疤男看着亚伦上将认真的脸，心中如有万匹草泥马呼啸而过：“没，没什么。”

亚伦用一种少见多怪的眼神瞥了他一眼，转头瞬间突然看到了什么，立刻用手肘向后捣：“喂！看！瓦格纳！”

只见迎面另一边，女性Alpha瓦格纳准将正抱着她那十岁大的女儿，顺着电梯缓缓向下。Omega小姑娘有着蓝宝石般美丽的大眼睛，花瓣一样柔嫩的小嘴，如同粉嫩可爱的洋娃娃一般蜷缩在妈妈怀里向四处张望，随即好奇的视线落到了亚伦和伊萨克身上。

下一秒，两位将军同时露出了（自以为）亲切和蔼且富有魅力的笑容：“嗨~”

Omega小姑娘：“……”

电梯一上一下，两方人擦肩而过。

五秒钟后身后传来惊天动地的大哭：“哇——！妈妈那两个蜀黍好可怕！呜呜呜哇哇！……”

两位将军在周围异样的目光中落荒而逃，隔老远还能听见瓦格纳准将气急败坏的安抚声：“宝贝乖，怪蜀黍已经跑走了，宝贝不怕……”

·

“我就知道不能跟你这个帝国最不受欢迎Alpha第二名在一块混！”伊萨克匆匆捂着脸拐进走廊，怒道：“跟你在一块根本没前途！那小姑娘昨天还冲我笑来着！都是你的错！”

亚伦不甘示弱：“别在那胡扯八道了你生下来到现在就没被Omega笑过！昨天那是她看到了我！”

“看到你准得吓哭，你知道Omega保护协会准备把安德斯亚伦这五个字列为帝国第一禁词么？你生下来到现在摸过Omega的小手么？！”

“说得好像你摸过似的！老实告诉哥们你上次见到Omega是什么时候，五年前还是十年前？！”

这是个好问题。伊萨克皱眉仰头，思量半晌，突然脑子里灵光一闪：“昨天！”

亚伦不相信的挑起眉，只见伊萨克面色凝重：“昨天上食堂吃饭的时候看见了西利亚元帅……”

“……”亚伦说：“这个先不算。”

真·没人爱的帝国将军二人组被怨念的黑气笼罩，穿过走廊向办公室走去。

银白色的金属闸门在他们面前层层开启，又在他们身后缓缓关闭，这一层的中下级指挥官明显减少了很多，周围安安静静，偶尔有秘书、侍卫等核心人物路过，见到两位将军便无声无息的一敬礼，随即加快步伐离开。

“其实我上军校的时候也是很受Omega欢迎的。”走了一段路后，亚伦终于忍不住想找回场子：“那时候联盟Omega多，我们学校里就有不少，而且哥们我年轻时相貌英俊一表人才……”

“呵呵——”伊萨克面无表情道。

“那时候联盟的Omega比现在帝国开放多了，每天晚上小树林里都有情侣偷偷躲起来亲嘴儿。就是哥们我迟钝，晚熟，其实那些小Omega看我的眼神都火辣辣的！他们还经常跑来跟我套近乎，比方说借我的作业抄啊，故意把零食丢我身上啊，趁我走路的时候偷偷伸脚来绊我啊……”

伊萨克摸着下巴说：“看出来了，都挺恨你的。”

“告诉你，哥们还差点和全校最漂亮的小Omega有一段儿！”亚伦已经完全陷入了美好往事的回忆中，一边走过拐角一边眉飞色舞道：“那还是他主动来认识我的，有天在走廊上他突然过来撞了我一下，手里的书哗啦掉了一地！然后我就像校园青葱小说里写的一样帮他捡，顺势就这么认识了，现在想来真是怀念啊哈哈哈——”

砰！

转过拐角的瞬间亚伦一头撞上，顿时仰天摔倒在地！晕眩间他只觉得头顶噼里啪啦掉了无数东西，但剧痛间什么都没听清，半晌才晕晕乎乎的睁开眼：“这……这是……”

只见周围满地书本，卡列扬痛苦的跪坐在一边，捂着头问：“安德斯·亚伦，你长眼了没？！”

亚伦：“………………”

伊萨克这唯恐天下不乱的，还在那捂着肚子拼命捶墙：“校园青葱小说！美好的初遇啊！哈哈哈哈哈哈——！！”

“你俩真是够了！”卡列扬哭笑不得，捂着头起身去捡那满地的书。

他今天穿得甚是休闲，一身黑色衬衣配牛仔裤，鼻梁上还架着一副文质彬彬的金边眼镜，上衣口袋里甚至别着根光脑笔，乍看就跟去图书馆自习的学生没什么不同；亚伦只觉得心肝肺一齐抽搐，半晌忍不住问：“你在这干嘛？”

“我去宿舍拿东西，西利亚元帅叫我帮他捎几本旧书。”卡列扬从亚伦手里一把抽回书，冷冷道：“别看，小白脸二号，你智商不高看不懂。”

“谁是小白脸二号？！这不就是普通小说吗？”

“对你来说只要是文字都不普通，话说回来你当年军校毕业了没？”

一句话戳中死穴，亚伦上将瞬间哑了。

卡列扬于是施施然把那堆乱七八糟的书本收拾起来，拢在怀里，正要起身往前走；突然亚伦眼尖的发现了什么，一把拦住他：“等等！这是相册？”

“什么相册？”

卡列扬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还没来得及阻止，就只见亚伦竟然真从旧书中刷的抽出一本光讯图册！

——那薄薄的光磁封面看着竟然已经有点旧了，明显是很多年前的样式，刚才夹在一堆旧书中也并不显眼。难为亚伦竟然能一眼认出来，立刻很感兴趣的背过身去翻开：“哟，元帅竟然也有拍照的习惯，让我来看一看……”

卡列扬怒道：“干什么！拿来还我！”

“看一看嘛！别那么小气！”

“小气你妹，元帅的东西是你想看就看的？怎么不把海因里希那小白脸的相册偷出来给我们看看？！”

卡列扬追上去夺，亚伦拿着相册就跑。走廊空间本来就狭小，卡列扬怀里那堆旧书又占地方，结果几下没追到，反而差点被伊萨克绊了一跤，“砰！”的一声重重把亚伦撞到墙上；相册随即脱手而出，哐当一下掉到地上摊开，瞬间弹出一幅全息投影——

数百年前，年轻的西利亚和艾德娜并肩站在一场晚宴上，前者穿着修身的黑西装、白衬衣，胸前别着一朵含苞欲放的白玫瑰，面容俊美风度翩翩；后者一袭银色礼服长裙，棕色长发熠熠生光，带着灿烂的笑容望向镜头。

全息影像忠实的记录了当时的场景，紧接着咔哒一声，开始播放数百年前西利亚的声音：

“银河纪元三一二六年，摄于军部庆功晚宴。艾德娜新换的香水熏得我快不行了，据说是卡列扬送的，卡列扬为什么送她香水？一直怀疑这家伙对艾德娜心怀不轨，哪天找茬非揍他一顿不可。”

走廊一片静寂，卡列扬一松手，书本哗啦一声掉到地上。

“……元帅……”卡列扬眼含热泪，伤心道：“我做错什么了你这么污蔑我？！”

新任联盟元帅哭着蹲到墙角去了，那情景简直闻者伤心见者落泪，连亚伦都同情的拍了拍他的肩；伊萨克看了也唏嘘不已，正想过去跟着拍两下，结果手还没落下突然觉得不对：“等等，你干嘛要送艾德娜一瓶难闻的香水啊？”

·

再没人挡着的亚伦于是兴冲冲过去捡起相册，随手又翻了一页。只见这本相册里存储的东西竟然还挺多，光电讯号在闪烁的光芒中一顿，紧接着另一幅画面刷的弹了出来——

年轻的安德·亚伦在野餐会上对着镜头咧嘴大笑，周围是一圈年轻军官，个个喝得微醺，横七竖八且兴高采烈的躺在草地上。不远处卡列扬等几个军衔较高的前辈围在茶桌边谈笑，西利亚坐在靠背椅里聚精会神的看书——那沉稳的风度，优雅的气质，跟镜头中间那些闹成一团的年轻人截然不同！

“银河纪元三二八四年，摄于安德斯·亚伦升衔派对……这傻逼光顾着喝酒，肉和煎鱼已经烤糊几轮了，再这样下去我吃什么？话说回来这家伙到底有没有请人来吃饭的自觉啊，以后是不想升职了是吗？！”

走廊又一片静寂，亚伦全身寸寸石化，随即在风中一寸寸飘散成灰。

“骂我傻逼……”亚伦难以置信道，“这不是真的，竟然骂我傻逼……”

伊萨克勉强收起幸灾乐祸的丑恶嘴脸，一手一个拍拍他俩的肩，走过去想把相册合起来。谁知他蹲下时手一滑，无意中翻到了最后一页，只见这次出来的竟然是海因里希——

那是很多年前青年时代的海因里希，穿着联盟军服，胸前挂满了勋章，坐在指挥舰上望着前方。那时他看上去比现在要年轻一些，面孔还是非常英挺，冰蓝色的眼底充满了锐利的光芒，嘴角紧紧抿着，似乎昭示着主人坚强不屈、难以说服的性格。

不论从哪个角度来看这都是一张完美的照片，卡列扬、亚伦、伊萨克三个人瞬间都往前凑了凑——

西利亚会怎么评价海因里希呢？数百年前不被元帅待见的海因里希，又会遭到怎样（大快人心）的奚落呢？

“银河纪元三二九三年，授衔仪式上的海因里希。”果然背景音再一次不负众望的响起来，西利亚用平静道：“我不得不说，海因里希真是——”

下一秒，相册中的声音戛然而止。

三人同时抬头一看，只见走廊上，西利亚拿着合起的相册，微微笑着站在他们面前。

海因里希在他身后探头探脑的看那相册，似乎很想夺过来好好听一听，然而西利亚没给他这个机会。他晃了晃相册，微笑的目光从三人脸上一一扫过，半晌才似乎很有意思一般问：“你们还有什么想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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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17

——咔擦！

“银河纪元三四五二年，摄于帝国法布拉斯要塞。联盟统帅阿纳托利·唐·卡列扬玩忽职守在先,监守自盗在后,经审理决定判处死刑,特此遗照留念。卡列扬的形象将永远留在人们心中。”

——咔擦！

“银河纪元三四五二年，摄于帝国法布拉斯要塞。帝国上将安德斯·亚伦伙同犯罪,暴力拒捕，因罪行严重被判处死刑，并决定立刻执行，特此遗照留念。亚伦上将的形象将永远留在帝国人民的心中。”

——咔擦！

“同银河纪元三四五二年，摄于帝国法布拉斯要塞。帝国中将刀疤脸·伊萨克面对犯罪,不知阻止，并伙同罪犯掩盖证据并企图逃逸。其罪行残忍令人发指,特处以死刑立刻执行,以此遗照留念。刀疤脸·伊萨克的形象将永远……”

“刀疤脸是谁！”伊萨克悲愤欲绝，拼命挣扎道：“哥也是有名字的好吗！而且为什么我这个随同犯罪的反而最残忍最令人发指？偏心！这是赤裸裸的偏心——！”

指挥大厦顶层会议室，西利亚站在首座微微一笑，慢条斯理的关掉镜头：“——存在于帝国人民的心中。”

他啪的一声合起相册，挥挥手道：“海因里希，可以送他们上路了。”

长桌尽头并排的三张椅子上，卡列扬、亚伦、伊萨克被结结实实五花大绑，犹如三头抹好了香料即将上架的烤乳猪；一身深蓝军服英俊非凡的皇帝陛下正站在西利亚身后的阴影中，闻言一步上前，冷冷的举起镭射枪口，在他森寒的目光中这三人此刻已变成了尸体：

“再见了，诸位。”

砰！卡列扬倒下。呯！亚伦倒下。砰！伊萨克挣扎逃窜未果，惨烈倒下。

会议室内一片静寂，五秒钟后，伊萨克暴跳如雷的翻身坐起：“卧槽这是什么！能不能别乱给人打医疗枪——！”

卡列扬和亚伦同时蠕动着从地上爬起来，因为全身被绑，那样子看起来很像两只笨拙的毛毛虫。这两人早就已经习惯了西利亚元帅的淫威，一边用“孩子你还太年轻”的目光看伊萨克，一边自顾自扭来扭去的互相帮忙松绑。

“男子汉大丈夫，这点小事就不用在意了嘛。”西利亚笑眯眯收起相册，说：“话说回来你们也够可以的了，别人几百年前的相册有什么好看的？亚伦上将先生，你脑子里有没有点隐私权的概念？”

亚伦沮丧道：“我以为里面会有您瞪眼撅嘴四十五度的自拍像……”

“那卡列扬呢，你就这么让他看了？”

“我只是没拦住！”卡列扬也很委屈：“再说我本来也不知道里面有相册，要知道的话早找个没人的地方偷看去了，还能给小白脸二号拿走？！”

西利亚点头笑而不语，半晌转向伊萨克，问：“你有什么想说的？”

伊萨克郁卒道：“我现在只想知道最后一页陛下的照片里你说了什么，还有我的名字真不叫刀疤脸，元帅您真是太不尊重人了……好歹我也是个执掌军情处二十年的堂堂帝国中将，记个名字费您多大事啊……”

“堂堂的帝国中将，”西利亚的笑容更加深了，拿过海因里希手里的镭射枪一晃，问：“既然你执掌军情处二十年，能不能猜到这是什么？”

这话问得奇怪，顿时伊萨克愣了，亚伦也愣了。卡列扬比较了解自己的老上司，看见那笑容的同时心里突然掠过一丝相当不好的预感：

“这是……”

“你们能有点出息吗？”海因里希终于忍无可忍，看着手下的目光满是恨铁不成钢：“——帝国研究院最新产品，能在无意识的情况下诱导受药者自然说出真相，就是个自白剂！你们连这都分不出来？！”

伊萨克：“……”

亚伦：“…………”

卡列扬：“………………”

无数草泥马从会议室中奔腾而过，西利亚突然勾唇一笑，笑容中全是不加掩饰的揶揄：“‘瞪眼撅嘴四十五度自拍像’……整天想什么呢，帝国上将亚伦同志？”

·

上将和中将于是倒了血霉，因为没出息而被皇帝迁怒，被发配去训练场跑了二十圈，引来无数围观群众。

卡列扬却因为嘴甜心巧，又是元帅的亲儿子，向来偏心都偏到咯吱窝里去了，因此幸免于难，只被拘在办公室里花了半天的战术星图。

——光辉灿烂的星图在寻常人眼里好看，对卡列扬这样的战术专家来说却是每天要看好几个小时的硬性任务，更别提自己动手画了；没画半小时他就头昏眼花恶心想吐，刚跑去窗口站着吹风，结果抬头就看见亚伦和伊萨克脱了上衣，正呼哧呼哧的在训练场上跑圈。

卡列扬被繁重军务压得透不过气，一看这情景顿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把键盘一摔说：“还不如让我去跑圈呢！”

“你说什么？”

卡列扬触电般一回头，只见西利亚正一边低头看文件一边从门口走进来，冰雪般白皙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新任统帅一见顿时怂了，怯生生说：“没，没什么。”

西利亚走到桌前把文件一扔，问：“画好了吗？”

“还……还差一点，米拉·希普尔星域周围的γ坐标还没设置好，帝国军部说下午给我数据。”西利亚注视着悬浮在桌面上空的立体星域图，那样子就跟家庭教师一样严肃苛刻，卡列扬一看就心里发虚：“——等等，您不是在跟海因里希那小白脸算敌军坐标吗，怎么今天有时间出来晃了？”

算五维空间坐标可不是件简单活儿，除暗星堂以外，数遍联盟和帝国，熟悉这块领域的军事家也不超过十个人——西利亚出身暗星堂，可以说是空间战术的专家；海因里希虽然缺少系统性的理论知识，但因为多年领军，对这方面也有所涉猎，在计算过程中可以给西利亚打个下手。

“差不多了，”西利亚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就在上次希普尔星域之战附近，离战场中心坐标约二十八个天文单位。”

卡列扬奇道：“那不远啊，为什么尤涅斯从五维空间出来时没把大军也带出来？暗星舰队降维遇到了麻烦？”

凡是领军带兵的，对跃迁都不陌生，严格来说舰队在跃迁过程中也会牵涉到降维——然而人类大宇宙时代发展了三千多年，群体跃迁理论也成熟一千多年了，如何从五维空间中顺利降维却一直是将军们的重要难题之一。

“如果是帝国和联盟，进行这种大规模的舰队降维可能会有困难，但我不认为暗星堂也有。”西利亚拿光脑笔在卡列扬画的星空图上描补，头也不抬道：“唯一的解释是，尤涅斯不想让主力这么快和我们对上。”

“他怕我们？”

西利亚摇摇头。

“想保存实力进攻白鹭星？”

“也许吧。”

这口气听着不太确定，卡列扬皱眉问：“您还有什么其他解释吗？其实就算暗星舰队避免了在米拉·希普尔星域和我们交手，等经过法布拉斯要塞时也免不了有一场恶战的，保存实力进攻白鹭星什么的根本就是……”

他想说根本就是妄想，但话还没说完，就听西利亚淡淡道：“也许他们正在找绕过要塞的方法。”

卡列扬一怔，“怎么可能？”

西利亚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他低头望着面前静静旋转的立体星空，广袤而璀璨的双子座星系正映在他深邃的眼底，更远处M35星团仿佛光影中的巨大漩涡，一头扎进无边无际的遥远太空。

“宇宙中总隐藏着太多的可能……”西利亚注视着它，轻声说：“也许，他们也在等待某种可能的发生。”

·

同一时刻，仙女座金水星。

道格拉斯·孔塞特林带着手铐，被两个士兵从飞艇上押下来，站在了尘土飞扬的沙丘上。

远处是一望无际的荒原，风从天地间刮来，卷起弥漫的沙雾，吹着哨子向地平线呼啸而去。金红色的夕阳如巨大的圆盘一般缓缓降落，将沙天一线的地方染得通红，就像大滩淋漓的鲜血倾盆而下。

道格拉斯在风中眯起眼睛，望着不远处如岩石般伫立的身影：“莫文中将。”

莫文裹着军服披风，微黑的脸上毫无表情，抬手时掌间亮光一闪——那是一把高频冲击粒子枪。

“这就是你们决定我死刑的地点吗？”道格拉斯的语气好像在谈论午餐一般平静，甚至还笑了一下：“我还以为你们会俗气的把我放在冰冻舱里射向太空……如此看来，西利亚其实是个很有浪漫情怀的人哪。”

莫文冷冷道：“元帅说孔塞特林家族耗费的国家财富已经够多了，没必要再为您浪费一个冷冻舱。”

这话虽然跟西利亚元帅温和宽容的表象不大相符，但也确实是他的风格。出乎意料的是道格拉斯并没有因此而动肝火，相反他笑着摇了摇头：“对我来说已经无所谓了，不管生前具有多么荣耀显赫的身份，死后一抔黄土也就足够掩盖这具躯体的了……倒是你们这些杀死我的人，会带着联盟走向什么地方呢？”

“我们都会跟随元帅。”

“只是这样就可以了吗？你怎么就敢确定，西利亚就一定是对的呢？”

莫文张口想反驳，却被道格拉斯笑着打断了：“跟随西利亚不过是你们的惯性罢了，就像帝国跟随皇帝，黑暗武士跟随暗星堂：你们以为自己选择的首领一定是对的，但这只是因为你们闭上眼睛懒于思考，一味的向着同一个方向前进而已……就像西利亚也犯过很多难以弥补的错误，但都因为你们懒得睁开眼睛去探查真相，因此被侥幸的暂时掩盖了。”

“没人不会犯错，但总比孔塞特林家族犯下的罪行要强！”莫文厉声喝道：“到了这个地步你还不死心吗，孔塞特林议长？！”

“你说孔塞特林家族浪费了大量的国家财富，那是因为你不知道西利亚曾经把联盟最大的瑰宝埋藏起来拱手送人！可笑你们这些无知的蝼蚁，还以为在往正确的道路前进，却不知道自己终将随着历史而被淘汰！”道格拉斯蓦然爆发出一阵大笑，说：“帝国崩溃近在眼前，联盟的末日也不远了！”

莫文怒道：“住口！”

风沙呼啸而过，很快将他被怒火烧热的脑袋吹清醒过来。莫文微微喘息的看着面前的老人，片刻后再开口时声音已经非常冷静：“时间到了，孔塞特林议长，您还有什么遗言想说吗？”

道格拉斯遗憾的看着他，仿佛很为这位中将的愚昧而叹息，半晌才自嘲道：“我猜西利亚是不会见我最后一面的了？”

“西利亚元帅在太空执行重要军事任务，没有时间回来送您上路。不过为了表示对您的尊重，元帅特地派我来为您执行死刑。”

“真是虚伪的回答啊……”道格拉斯笑容中讽刺的意味加重了，“不过，这样也好——反正也不是没有再见面的机会了……”

这话从一个将死之人嘴里出来，简直可以称得上是诅咒。莫文中将心里突然腾起一股怒火，费了很大功夫才勉强压了下去，冷冰冰道：“您真的这么认为吗？好吧，既然没有别的话，那么我这就送您上路了。”

回答他的是道格拉斯颇有深意的笑容，然而在亘古不变的尘沙中，这一缕笑意也如此的模糊不清，几乎立刻就随着狂风飘散而去，快得仿佛是莫文的错觉。

……

沙丘上响起呯的一声枪响，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片刻后，等待在一边的士兵快步上前将道格拉斯的遗体收敛，按照他生前的遗愿装进深土仓，在重力装置的作用下立刻顺着流沙向深深的地底沉入。

万吨黄沙将覆盖其上，将这个生前呼风唤雨风光无限的老人永远压进不见天日的深渊。

在孔塞特林家族大权彪炳的数百年中，从未有过哪个家族成员被处以这么特殊的死刑，甚至在联盟千年的历史上也是相当罕见的。莫文静静看着深土仓在黄沙的漩涡中沉入脚下，突然想起半个世纪以前，西利亚元帅战死红土星，也是这样带着残破的机甲凤凰沉入了沙漠之底……明明是相似的场景，但那一刻的惨烈和悲凉，却和眼下这荒谬的葬礼截然不同。

“中将，”一个士兵上前敬了个军礼。

身后传来螺旋扇落地时巨大的声音和旋风，莫文中将转过身，眯眼望向缓缓降落的武装飞艇：“走吧。”

“回法布拉斯要塞吗？”

“是。还有帮我接通元帅，向他禀告孔塞特林议长死刑结束的消息……”

……

武装飞艇载着莫文中将等一行人渐渐升空，很快化作了云层中不起眼的小黑点。

荒原上的风沙还在继续，永不停歇的从天地相接处席卷而来，又向着地平线旋转刮去；随着日影渐移，沙鼬和地鼠从背阴处的洞穴中钻出来，土黄色的毛皮和荒漠背景融为一体，快速奔进沙丘下的地下水眼开始三五成群的喝水。

地面上流沙形成的漩涡渐渐停止，新的沙层很快覆盖上来，将刚才在此处发生的一切连同痕迹都悄然抹去。

广袤的荒原一片寂寥，不知多了多久，突然地底某处轻微一震。

沙鼬警惕的一动，迅速起身向周围张望。

“吱吱吱……”地鼠们仓惶对视。就在空气僵持的这一瞬间，突然沙丘底部重重一晃！

黄沙滚滚而下，小动物们随即转身快速四散奔逃，刹那间就跑了个精光！紧接着只见沙丘整个垮塌了下去，一时尘土大起，轰然巨响间只见沙地上突然伸出了一只手！

“啊……”道格拉斯裹着黑袍的身影从黄沙中爬起，满身尘土随着踉跄的动作洒落下来，只见脑门上那黑洞洞的枪口，竟然随着动作渐渐的自动愈合了！

“西利亚……”道格拉斯躺在地上，嘶声大笑：“西利亚——！”

他的面容在那一瞬间骤然改变，皮肤苍白皱纹尽去，眼珠突然泛出了血腥的鲜红。与此同时他全身骨骼咔咔增长，转眼间竟然凭空长高了数寸！

他不再是道格拉斯·孔塞特林的模样——沙地上躺着的，赫然变成了尤涅斯！

一艘黑色幽灵战机从天而降，在呼啸声中缓缓降落在沙丘上，将大片流沙压得轰然一响。几个黑甲武士从大开的舱门中快速奔出，七手八脚的扶起尤涅斯：“大人，接下来……”

尤涅斯摆手挥开了他们，大步向机舱走去。

舱门口正坐着一个面色沧桑虚弱的老人——那才是真正的道格拉斯·孔塞特林。前联盟议长眼底带着难以掩饰的不安，一见尤涅斯便立刻站起身：“尤涅斯大人……”

“做你该做的，”尤涅斯嘶哑的声音打断了他，扭头用血红的竖瞳望向沙漠前方，冷笑道：“——带路吧，孔塞特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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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18

“西利亚最大的弱点是什么？”

是人都有弱点，而且弱点绝不会很少,即使完美如联盟军神加文·西利亚也不例外。但人和人的区别就在于,有些人的弱点一望即知且易于利用,有些人则善于隐藏守拙，要拿住他们的弱处还真不容易。

做人做到西利亚那份儿上,显然是后一种了。道格拉斯迟疑片刻，低声说：“我不知道，尤涅斯大人……西利亚跟议会来往不多，而且联盟晚期他几乎都封神了。”

高踞于神坛上的人显然不会和他们这些政客过从甚密，尤涅斯闻言也便笑了起来,说：“难怪你不知道。”

他背着手望向雾霭中的联盟大厦——金水星淡蓝色的晨曦中，六面玻璃墙壁反射出瑰丽的浅光,如同指向天穹的巍峨宝山。清晨的风从四面八方吹来,拂过他们所在的高层楼顶，停靠在不远处的暗星战机就像黑沉的幽灵一样潜伏在天台角落，黑甲武士们不停从机舱里搬出仪器来，有条不紊的放置在他们两人周围。

“我们此行……”道格拉斯还是有些惴惴不安。

尤涅斯却一眼看穿了他的顾虑，“放心，不会把你丢出去的，毕竟你还有用得着的地方。”

前联盟议长老脸微微发烫，刚想掩饰的说点什么，就只见一个黑甲武士走上前恭敬的欠了欠身：“大人，一切准备就绪了。”

尤涅斯猛然抬起双手，苍白的脸上裂开一个让人不寒而栗的笑容：“那么，就让我们动身吧，孔塞特林——”

话音未落，突然联盟大厦顶部数层玻璃哗然炸裂！

刹那间玻璃碎雨漫天而降，犹如下了一场迅猛的冰雹，那几层楼里的人纷纷因气流被吸出大厦，就像无数坠鸟一般疾速向地面掉落！

根本没有任何惨叫，在那样的高度上人一悬空就被冻僵了，甚至还没落地的时候就已经纷纷因为血管爆裂而死亡。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几秒，紧接着大厦内部响起尖锐的警报，整座建筑瞬间如烧开的锅一样整个炸了起来！

道格拉斯瞳孔因惊惧而张大——

下一秒，他眼前一黑，从身后而来的巨大吸力瞬间将他拉进了空间缝隙里！

“他最大的弱点，就是太自信。”

尤涅斯从空间裂缝中走出，一步踏上地面，微微冷笑着道。

道格拉斯惊魂未定的摔倒在地，因为空间转换的巨大压差而伏地急速喘息着，慌乱间只见很多双裹着黑甲的脚纷纷踏上周围的地面，那是暗星武士们跟着一起来了。

然而周围非常静谧，除了脚步外一点人声都没有——前联盟议长抬头一望，只见他们所处的地方是一片幽静的树林，脚下蜿蜒的石子路弯弯曲曲通向前方一座平静的小院，二层白色小楼正静静的矗立在庭院里。

尤涅斯问：“就是这里？”

道格拉斯被两个黑甲武士拉起来，喘息了好几口才勉强站住脚步：“是……是这里，我情报上显示的就是这个地址，西利亚出征前每天早晚都会来这里待半个小时，没人知道他在里面干什么。”

尤涅斯声音中带着恶意和不屑，“——我就知道。”

道格拉斯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疑惑。

——西利亚也许不把孔塞特林家族当回事，但在孔塞特林家族的情报网上，西利亚的动向一直是重中之重。对于这个昔日的黄金议长家族来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虽然其广泛的人脉在家族倒台后几乎被一网打尽，但仍然有少数情报来源仍然在微弱的活动着；而这些眼线的主要任务之一，就是盯紧了西利亚的每一个行动。

而西利亚作为联盟政府的重量级人物，他的行踪就算想瞒人，也是不可能百分之百瞒住的。更何况他一天两次踩着点儿来这座小院，还一待就是半个小时？

这些情报刚到道格拉斯案前的时候，他虽然好奇，但也知道凭孔塞特林家族现今的地位，更进一步探查那白楼的秘密是不可能了。所幸这看起来如同鸡肋的情报最终救了他的命——尤涅斯的手下跟他接洽时，只问了两个问题：

“西利亚元帅最近三个月内最常去的地方是哪里？”

“能带我们去吗？”

“有时候我也奇怪，他那种超出常人的自负是从什么地方来的。比方说他就敢肯定暗星堂会再次接纳他，他就敢以联盟元帅之尊，孤身一人踏上曾被自己背叛过的远星……让人惊奇的是，他这种近乎愚蠢的自负却每次都能奇迹般的导向胜利。”

尤涅斯向那庭院中的白楼走去，周围黑甲武士纷纷举步跟上。

“也许这么多年在神坛上的确养成了他那惊人的骄傲，但这一次，他的自负终于导致了致命的失败——”

尤涅斯停住脚，只见白楼周围突然警报骤起，大群警卫从白楼后迅速涌了出来！

“什么人！”“站住，你们被捕了！”“站住！”“快通知军部——”

“暗星堂在金水星渗透多年，他竟然以为自己有能力把我所有的爪牙都清除干净，不知道在这世上人心是多么容易控制的东西么？将如此重要的财富留在联盟，他还敢亲自出去带兵远征。”尤涅斯在无数林立的枪口前站住脚，微笑着抬起手，身后数十个黑甲武士同时拔刀出鞘！

“隐而不宣的骄傲，对旧时败将的轻视，这就是西利亚最大的弱点。”

话音未落，身后电磁蓝光大起，暗星武士如同出闸的狼一样瞬间扑向了联盟士兵！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杀戮，从开始到结束不过短短几分钟，地上就堆满了残骸碎尸。

这些暗星武士只将刀一挥就能砍翻数个人头，开始还有人想抵抗，但这些都是普通士兵，很快就有人在惊骇下转身欲逃。杀起了性的暗星武士还追上去将那些人一一砍翻，尤涅斯只笑看着不阻止，转眼间整个庭院都被鲜血浸透了，连道格拉斯都忍不住转身吐了出来！

“这就是和暗星堂作对的下场！”尤涅斯在最后一个人倒下发出的惨叫中喝道：“有一天帝国和联盟也会是这个下场！甚至西利亚，也会跟你们一样——！”

扑通一声尸体倒地，迸射的鲜血甚至溅到了道格拉斯眼前！前联盟议长顿时踉跄着奔到树前，哇的一声全吐了出来，“尤、尤涅斯大、大人！……”

黑甲武士哈哈大笑，尤涅斯却不理他，穿过满庭院鲜血走到白楼门前，猛然拔刀将门硬生生劈成了两半！

轰然巨响中金属门板落地，尤涅斯走进实验室大厅，抬眼只见中枢电脑里镶嵌着的培养皿——

一个已成型的胎儿，正蜷缩着静静躺在羊水中。

道格拉斯踉跄着跟过来，一看这情景顿时愣了，半晌难以置信问：“这……这是怎么回事？！”

尤涅斯没有看他，只紧紧盯着面前的培养皿。

试管内部是单层透光，但从外面可以清晰的看到里面，透过清澈的羊水，那胎儿的小手小脚如今都已清晰可见。

虽然隐性性别无法分辨，但显性性别已经出来了，是个男孩儿。

玻璃管反射出粼粼的光，映在尤涅斯幽深的眼底，仿佛难以见底的冰冷深潭。他抬手轻轻抚摸试管壁，仿佛可以透过那光滑的触感碰到里面胎儿柔嫩的躯体……那一刻外面的警报还在响着，联盟大厦还乱成一团，满世界的混乱和鲜血仿佛都如静寂的背景般唰然远去，只剩这双冰冷幽深的眼睛，注视着眼前尚未出世的孩子。

“西利亚……”尤涅斯喃喃的道。

无数画面如同光影般从眼前略过，年少的隐秘与轻狂，滂沱的雨夜和荒漠，星空下的野心和无止境的欲望……最终所有记忆凝固在同一瞬间，西利亚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尤涅斯则隐没在黑暗中，他们紧握的双手在亘古岑寂和对望中一点点松开，最终完全彼此分离。

数百年光阴匆匆而过，转眼间他站在了这里。

尤涅斯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联盟飞艇的轰响，隐约有枪弹和喊叫声夹杂，显然更多援军正迅速向这里赶来。尤涅斯猛然睁开眼睛，伸手咔的一声扳下培养皿，夹在腋下大步走了出去。

道格拉斯正勉强扶门站着，难以置信的盯着那管培养皿。尤涅斯经过时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直接吩咐手下：“把他带着，帝国那边的布置也可以开始了。”

暗星武士当即应声，上前一把抓住道格拉斯向外拉去。前联盟议长毕竟上了年纪，踉踉跄跄的被拖下台阶，慌乱间只看见尤涅斯夹着试管踏进了空间缝隙，转身时黑袍猛然扬起了一道凌厉的弧度。

·

帝国，法布拉斯要塞。

黑暗中的卧室异常安静，只有桌面上两只机甲凑在一起充能，发出一闪一闪的红光。

西利亚蜷缩在床上，双眼微阖而眉头紧皱，面色仿佛有些痛苦。薄毯已经随挣扎褪到了大腿，他上半身只穿了件很薄的白T-恤，肩背处也被汗浸得透湿。

“加文，”梦中那人伸手放在玻璃壁上，赤红瞳孔中闪着冷酷的光，如毒蛇般紧紧盯着他道：“加文……”

西利亚下意识想挣扎，但四肢仿佛被束缚住一般无法动弹，完全困在了狭窄的透明试管里。他想开口叫人，但声带就像哑了一样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人把自己所处的试管举起。

“一切都开始了，加文——从你决定留下这孩子开始，你就注定了必输的结局……”

那嘶哑的声音仿佛有某种毒液般让人全身发寒，西利亚急促喘息着，用尽全身力气拼命挣扎，半晌才勉强发出一点模糊的声音：“尤……尤涅斯……！”

仿佛某种梦魇骤然解开，他猛地翻身坐起，失声惊道：“尤涅斯！”

房间里静悄悄的，周围毫无人声，黑暗中狮鹫和凤凰还在一闪一闪的亮着红点。西利亚坐了一会儿才渐渐喘过气来，抬手擦了擦背冷汗浸湿的额角，翻身下床去倒了杯水。

床头的宇宙时针正显示出时间，西利亚仰头喝水时瞥了一眼——

此刻正是凌晨两点四十分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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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19

同一时刻，深夜12点,双子座白鹭星。

帝国监狱索德尔堡。

静寂的走廊一片漆黑,只听远处水滴声声轻响。一行约七八个人正穿过旋梯,走向长廊尽头一扇不起眼的铁门，行动间不发出半点声音。

门缝里隐约透出昏暗的灯光,就是这黑暗空间中唯一的光源了。这行人很快来到门前，领头老者径直推门而入，在他身后一个披着兜帽的女人也加快步伐跟了进去，其余人则退后半步守在了门外。

房间里有个婉约的身影正背对灯光静静坐着，女人一见便立刻拉下兜帽,失声道：“艾德娜！”

那身影一动，回头只见苍白削瘦的脸上一双翡翠般的碧绿眼睛,眼角似乎还带着水光：“卡洛琳……”

皇家军校校长卡洛琳还是半年来第一次见到自己的伴侣,不管对方做了什么，都是多少年的感情了，一见艾德娜这潦倒落拓的样子她就忍不住微微红了眼眶，上前紧紧给了她一个拥抱。

艾德娜似乎也十分激动，附在卡洛琳肩头啜泣了很久，才沙哑道：“我可能再也出不去了……”

“不会的，等陛下从要塞回来我会亲自跟他求情，只要你好好待在这里——”

“海因里希不会放我出去的！”艾德娜痛苦道：“你还不明白吗？只要联盟不判我死刑，他就不敢杀我，但他能把我一辈子都关在这里！一辈子！”

卡洛琳刚想说什么，身后那老者突然咳了一声，沙哑道：“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孔塞特林小姐。”

卡洛琳虽然跟着他们一路来了，但对于老者的身份并不清楚，闻言不禁困惑的望向艾德娜。艾德娜先是对老者点头致意，然后才低声道：“这是帝国新南门星系的领主赫歇尔伯爵，联盟时期就是孔塞特林家族的朋友，他是来带我出去的。”

卡洛琳瞬间一怔：“你说什么？！”

——帝国成立后员联盟世家有很多都存活下来了，还有些因为在银河大战末期投靠帝国，积极提供了大量资金和情报，因此在新皇登基后都取得了不错的爵位。这些世家大多彼此联络有亲，是帝国上层阶级中一股不可忽视的势力，海因里希迟迟不敢对艾德娜等人下手，一半是顾及自己当年宣誓的“尊重联盟精神”，一半也是因为顾忌这些联盟的遗老遗少。

“和我一起走吧，卡洛琳。”艾德娜抓住她的手，语气激动道：“赫歇尔伯爵可以带我们离开这座监狱，而你参与过白鹭星军防要塞的设计，知道哪里可以通向控制中枢。只要稍微打开太空封锁线，我们就可以一起离开白鹭星……”

“不可能！”卡洛琳断然喝道：“控制中枢是帝国的重中之重，说是帝国大脑也不为过！”

艾德娜凄厉道：“那你就忍心看我被关在这里一辈子吗？！”

卡洛琳迟疑了，狭小的房间被僵硬和沉重所笼罩着，除了呼吸外没有任何声音。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艰难的摇了摇头：“我可以豁出去为你求情，艾德娜，我甚至可以用自己的生命换你存活的机会……但这件事不行，这是叛国大罪，危险性足以威胁整个帝国……”

艾德娜呆呆的看着她，那眼光极其陌生，仿佛今天第一次认识她一般。

卡洛琳闭上眼睛，沙哑道：“记得我曾经问你是不是在隐瞒我什么吗，艾德娜？从那时起我就有所怀疑，但总是不敢确认……联盟的时代已经过去了，而且你明明是赞成帝国制度的，为什么还要联合暗星堂来谋刺海因里希陛下？孔塞特林家族已经煊赫了数百年，你们到底还图谋什么？”

“……我……”艾德娜泪水滚落下来，半晌才哽咽道：“卡洛琳……”

也许她的泪水在多去的很多年里无往不利，但这一次军校校长没有退缩，只咬牙坚持的看着她。片刻后艾德娜终于低头抹了抹眼睛，声音里还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我想回到联盟，卡洛琳，我也……”

“但这跟暗杀陛下有什么关系？！”

“我也有自己的理想！”艾德娜打断了她，“我有自己的政治理念，我在联盟的政治核心中活跃了上百年！作为政客我不比他们任何一个人差，为什么他们能为自己的主张和信仰而挑起战争，而我就不能？！”

卡洛琳震惊的看着她，只见艾德娜似乎豁出去了一般：“我赞同帝国制度，但我从不赞同海因里希——你知道吗卡洛琳？我从不认可海因里希的任何一项举措，甚至他对联盟流亡政府的态度也没法让我赞同！”

“你想扶持孔塞特林家族……”卡洛琳震惊中的大脑终于迟钝的反应过来，愕然道：“你们企图控制元帅，把联盟改造成专制政体……”

这个认知简直像炸弹一样震得卡洛琳脑子里嗡嗡作响，半晌都说不出话来，只能僵硬的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伴侣。艾德娜的泪水渐渐又从眼底涌出，仿佛很后悔般看着卡洛琳，半晌才上前轻轻拉住她的手：“但现在我什么都不想了，我们一起离开白鹭星吧……”

她冰凉的手猛然把卡洛琳从混乱中唤醒，女校长急促喘息了好几秒，突然用力摇头：“不，我不能这么做！你先在这里待一段时间，等陛下从要塞回来后——”

艾德娜厉声道：“卡洛琳！”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僵持，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作。

赫歇尔伯爵站在卡洛琳身后望向艾德娜，最终轻轻摇了摇头，把手伸向怀里。

“……你知道为了今天晚上把你带到这里，有多少人准备了多长时间，付出了多少精力、金钱甚至是鲜血的代价？……”艾德娜闭上眼睛沙哑道：“海因里希不会放我走，你知道的，卡洛琳——你知道我会在这里被关一辈子的。”

卡洛琳下意识想辩解，但被艾德娜打断了：“你知道你和西利亚最大的共同点是什么吗？”

这么说感觉其实很奇怪，一个联盟降将帝国元老，一个银河军神帝国天敌，这两人不论从身份还是立场上都应该毫无相似才对。然而艾德娜面对卡洛琳疑惑的目光，苦笑着摇了摇头：“你们都把对国家信仰置于感情之上，尤其是在面对取舍的时候……”

“对不起艾德娜，但是我——”

“没有什么好对不起的。”艾德娜静静道。

她话音刚落，卡洛琳突然听到身后传来轻轻的嗖的一声——那是她听到的最后的声音了。女校长只觉得自己背后一凉又一热，微量的血液迸溅出来，紧接着她眼前发黑软倒在地，扑通一声摔在了地上！

赫歇尔伯爵收起枪，迅速丢给艾德娜一个泛着金属银光的平面装备。艾德娜接过，从顶端抽出一根长长的金属探针，跪下身直接刺进了卡洛琳的太阳穴！

这装备和之前海因里希探测少年加文脑部图像的机器非常相似，金属探针很快完全进入头部，将信号转化成画面，迅速投放在光磁平面上。赫歇尔伯爵快步走来一看，只见上面重重叠叠全是公式和凌乱的图片，间或夹杂着片段般的地图，然而都是一闪就消失了。

这怎么能看出帝国控制中枢的路线图？赫歇尔伯爵忍不住一偏头，只见变幻的光芒将艾德娜的脸映得异常森冷。

“原来在那里。”

她拔出探针，啪的把装备一合。赫歇尔伯爵忍不住问：“但我们怎么进去？白鹭星太空封锁线的开关在机房最底部，要经过数十道关卡……”

“没必要去管那个开关。”

面对伯爵怀疑的目光，艾德娜没有多做解释，只抬头拍了拍手。一个心腹立刻推门而入，双手捧着星际通讯器放到她面前。

这个通讯器也不知道偷用了哪个频段，信号杂乱不堪，足足等了十几秒后才突然射出一束红光投向半空，竟然构成了尤涅斯模糊的头像：“孔塞特林——”

“我父亲呢？”

“前议长已经在我们的战舰上了。”尤涅斯的语气中带着嘲讽：“但我想，现在应该不是父女相见抱头痛哭的好时候吧。”

艾德娜唇角浮起一丝冷笑，说：“我已经知道怎么进帝国中枢，‘雷神之锤’的发射密码也已经拿到手了。根据事先计算，法布拉斯要塞周围的太空能量波动已经到达了百年以来的顶峰，只要施以一定催化，就能形成史无前例的宇宙电磁潮，其能量足以让十个法布拉斯要塞都完全瘫痪。”

“把你的舰队布置在要塞周围，”艾德娜一字一顿道：“雷神之锤爆炸后，就是你唯一的机会了。”

尤涅斯的脸因为电磁干扰而模糊不清，但仍然能隐约看出他的表情：“真让人鼓掌称绝，孔塞特林小姐……不过，你有一句话说错了。”

“哪句话？”

“这个机会不仅是我的。”暗星武士嘶哑的声音通过电波传来，冷冷道：“孔塞特林，这也是你等待半个世纪以来唯一的时机。”

他伸手按断了通讯，昏暗窄小的房间里，艾德娜轻轻合上通讯器：“……是我实践自己信念的唯一时机。”

她目光投向地上昏迷不醒的卡洛琳，俯身轻轻吻了吻她的脸颊，“没有必要道歉，卡洛琳……我和你们是同一类人。”

赫歇尔伯爵虽然已有心理准备，但直到此时才完全明白他们的计划，顿时整个脸色都完全变了。艾德娜也没管他，起身大步向门口走去，几个心腹手下立刻加紧步伐跟上。

“去国家控制中枢，”她头也不回道，“天亮之前，一定要发射雷神之锤！”

·

法布拉斯要塞，凌晨四点二十分。

西利亚再次翻身下床，来到桌前倒了杯水。

两只机甲光球在桌面上滚来滚去，凤凰一看到他，立刻灵活的跳到他手上，三两下蹦到衣领里躲起来了。狮鹫光球也大力扑过来蹭手，瞅准时机也想向手腕上蹦，但时机一下没掌握好，扑通落到了西利亚正往下放的水杯里。

哗啦一声水花迸溅，西利亚把狮鹫从水杯里拎出来往桌角一扔，转身向阳台走去。

不知为何空气变得有点闷热，西利亚打开玻璃门，迎面吹来一股微凉的风。

黎明前的夜空格外深邃黑暗，苍穹中洒满了无数璀璨的繁星，宽阔的银河横贯天际。西利亚抬头眯起眼，可以望见星云团聚时炫目的光彩，仿佛宏伟的极光一般在广袤的舞台上尽情变幻。

“真是美丽的一幕啊，”凤凰如萤火虫般从衣领里飞出来，在半空中轻巧的盘旋着：“只有在帝国法布拉斯要塞，才能近距离看到镜棱星系的星云团，而且每个宇宙年都会下大型流星雨……”

“因此这不是建筑要塞的最佳地点，”西利亚淡淡道，“但为了守住通向双子星系的要道，这是帝国的唯一选择。”

他靠在阳台上，眼底映出天幕中变幻莫测的光彩。狮鹫光球摇摇晃晃的从卧室里飞出来，先是讨好的蹭了蹭凤凰，才转身兴高采烈的对西利亚嘲笑：“大半夜跑出来吹风是装什么文艺啊，要不要叫陛下来陪你一起？然后你们可以顺便关上门去睡一睡——”

“睡你个……”西利亚戏谑的话音未落，突而一顿。

他眼睁睁盯着光芒骤亮的夜空，几秒钟后突然道：“狮鹫，接通指挥部找海因里希！”

狮鹫大惊失色：“我不过就说说！不用立刻就睡吧！”

话音未落蠢狮被凤凰狠狠一拍，立刻忙不迭的跑去连接要塞指挥部。它是帝国机甲，亚伦最近还给它更新了口令程序，很快就一路畅通无阻的连接到了最高指挥中心，将海因里希疲惫的面容随着红光投射在半空：“加文？你怎么醒了？”

狮鹫还挤眉弄眼的以为他俩会说什么，谁知西利亚的声音异常镇静：“要塞周边星域射线指数现在是多少？”

海因里希眼底闪过一丝叹息：“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帝国要塞指挥部顶楼，宽阔的大厅灯火通明，研究员们正在数百面光屏中急匆匆穿梭。尽头巨大的指挥台前，皇帝抬起头，透过落地玻璃墙望向夜空中壮丽变幻的极光：

“镜棱星系周围可探测区域出现了大规模超新星爆发，宇宙能量疾速波动，峰值达到了百年以来的最顶点。”海因里希吸了口气，声音紧绷而低沉：“我已经发布一级警告，为防止大电磁潮来袭，法布拉斯要塞将进入全频带警戒状态。”

作者有话要说：

金水星、法布拉斯要塞、白鹭星这三个地点肯定是有时差的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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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20

在这个漫长的夜里，仙女座金水星和双子座白鹭星上发生的一切,就像是无数蛛丝构成的大网,而这只巨大蜘蛛尖锐的毒牙,则对准了两颗星球千亿光年的距离之中，那孤独悬停在茫茫太空里的法布拉斯要塞。

清晨,六点三十分。

一个疲惫的研究员刷卡滑开指挥部的钨金大门，抬眼瞥见一个修长的身影正走到门口，不由愣住了：“西利亚元帅？”

西利亚穿着白色军服衬衣，袖口随意的挽到手肘上，手里端着一纸杯茶。凤凰化作单片探测镜戴在右眼,他满面倦容的点了点头。

“您这么早就过来了吗？陛下和亚伦上将都在里面，我带您……”

“去休息吧,”西利亚道,“辛苦了。”

他和研究员擦肩而过，走进了明亮宽敞的指挥大厅。

这里是法布拉斯要塞的大脑，空气中有着微刺的静电，触目所及全是一排排耸立的光脑屏幕，上面显示着周边星域各个角度的实时宇宙图像；数百个身着白袍的研究员在光屏间匆匆来去，不时向麦克风大声通报各种读数，所有人声音里都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

“元帅？您怎么来了？”卡列扬从指挥台前一转头，立刻快步走来，想说什么却被西利亚打断了：“现在的指数是多少？”

“比昨晚高24个百分点……”卡列扬低头报出一串数字，凤凰单片镜立刻把数据收进系统中备用。西利亚摇头无声的叹了口气：“要塞经常发生这种事吗？”

“不常发生，”卡列扬还没来得及回答，只见双子座皇帝从巨大的光屏前回过头，向西利亚伸出手：“——镜棱星座超新星爆发是很少见的，尤其是这种规模的集体爆发，几率差不多是小数点后十九位，因此我们很难事先作出预测。”

皇帝的本意是拉西利亚上来，但回头就只见西利亚长腿一跨上了指挥台，漫不经心的跟他握了握手。

那握手也只是短暂的半秒而已，皇帝还没来得及感觉到温度，西利亚就收手端起杯子：“很难预测不代表不能预测，区别只在于有没有人能想到这一点而已。现在要塞布置怎么样了？”

“抵抗电磁潮的反膜层已经覆盖了整个法布拉斯，能抵御百万兆以内的电磁侵袭。但仍然有一定可能受到干扰，整个要塞的通讯都会受到影响。”

对太空要塞来说，最可怕的就是宇宙电磁潮侵袭——一旦这种情况发生，整个要塞通讯中断，导航失灵，舰队无法起飞，光脑不能运转，对驻守在要塞中的军队来说不啻于灭顶之灾。

皇帝假装对自己伸出的手没得到应有的回应这一点满不在乎，转过头去继续看实时宇宙画面。卡列扬在一边问：“这就是您说的时机吗，元帅？”

“对敌军来说确实是最适当的时机。”

“但电磁潮对我们产生影响的同时，也会对暗星舰队产生影响……”

“区别有大小。要塞不能移动，暗星舰队的移动速度却是帝国和联盟都很难赶上的。”西利亚顿了顿，若有所思道：“但我最担心的不是这一点……我在想，尤涅斯会不会利用某种手段，来加剧这次电磁潮呢？”

周围众人都一怔，连在不远处埋头跟手下开军事会议的亚伦都猛然一抬头：“加剧？”

西利亚没有出声，只有海因里希头也不回的看着光屏，轻轻的说：“我也在想这件事。”

·

上午九点三十分。

要塞所有舰队整装待发，在黑暗的地底停机库里，亮着密密麻麻一望无际的导航灯。

要塞上空被一层肉眼很难看见的反膜层罩住了，透过它可以看见白昼的天空上幻彩绚丽，不断翻转，犹如诸神创世时壮观的极光。遮天盖地的电磁潮正以超光速逼近这座茫茫太空中的孤岛，而在它露出恐怖的真面目之前，那毒药般绚丽的光彩让所有亲眼目睹的人都心醉神迷。

大战来临前的恐怖和凝重，如同乌云般笼罩了法布拉斯。

“你当皇帝之前和当皇帝之后，最大的不同是什么？”

这个问题让海因里希一怔，片刻后低头夹了块牛肉放进嘴里，皱眉道：“说起来也没太大不同……”

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他们正坐在中央光脑庞大如古树般的枝蔓中，一人手里拿一份套餐在吃饭。周围全是粗大的电管和导线，如同树林般把两人密密罩住，外面指挥大厅里不时传来工作的紧张声响。

这个小小的休息空间是卡列扬发现的，不得不说新任联盟统帅在偷懒摸鱼方面格外有天赋——他甚至能在帝国军的指挥中心里发现这个缝隙，而且还竟然在中枢电脑管道里！这件事公诸于众是因为某次中枢光脑突然断电了，亚伦上将亲自带人抢修，当他一马当先闯进这条管道的时候，刹那间看见了瘫在地上睡得四仰八叉口水横流的联盟统帅……当时亚伦上将整个人都不好了。

海因里希把盘子里的酱汁舀给西利亚，又从他碗里挖了勺白饭，说：“要说衣食住行，其实也就那么回事，现在还有很多东西是不敢吃的。前几年流行蓝汐星贝肉的时候整个皇宫就下令禁食了，因为这种贝类稀少，容易引起不法捕捞，怕皇宫里流行起来后整个帝国上流社会都会效仿。”

“其他的吧，也就那么回事。”皇帝说，“以前打仗的时候，每天都在外面跑，殚精竭虑想着怎样才能取得胜利；建国后出去的机会少了，但有更多的事要忙，每天早上一醒来脑子里就塞满了各种问题，根本没什么酒池肉林的机会……”

海因里希用眼睛的余光偷觑西利亚，但联盟元帅低着头，右眼还隐藏在单片眼镜之后，实在看不清是什么表情：“那如果以后你不当皇帝了，打算做什么呢？”

这是个好问题。

海因里希眯起眼想了一会儿，不确定的说：“起码还得过两百年吧？我不敢肯定君主立宪就能在我手上实现，也许得等到咱们的孩子长大？而且君主立宪了也不能立刻就走，起码还得在皇宫里当五十年的吉祥物……等真能走的时候，可以去找个小星球隐居下来，休息一段时间。”

这个问题其实把海因里希难住了。他十八岁在军校的时候就被西利亚带走当了侍卫，此后南征北战，陈桥兵变，流放远星，揭竿而起……一连串事件几乎都是在历史的推动下自然发生的，从没有在完全自由的情况下，选择自己要走的道路。

“那你呢？如果有一天不当联盟元帅了，你想干什么？”不等西利亚追根究底，海因里希立刻反问。

西利亚慢慢把酱汁拌到饭里，Omega的食量毕竟不大，每一粒米饭都拌到了均匀而充分的海尼星鱼酱，在灯光下反射出润泽的光。

“我没想过，”他终于慢慢的道，“我没想过自己有一天，离开了军队，会是什么样子……”

作为平民的加文·西利亚是怎样的？这个连海因里希都想象不出来。

不过也不能怪他，对大部分帝国军队来说都是一样的：他们能接受皇帝换人或没有皇帝了，但都不能接受敌方军队的统帅竟然不是加文·西利亚。

“找一个小行星种田养花，在金灿灿的麦田里散步，在树林里开辟一座洒满晨光和露水的庄园……”皇帝试图调动全身的浪漫细胞，绞尽脑汁半晌后放弃了，感慨道：“如果你跟我一起的话我们就能买一个小行星了，看在你的份上，元老院那帮家伙一定会让我开私库拿钱的……这个主意怎么样？”

西利亚终于笑起来，说：“不错。”

他低头吃了口饭，虽然只是个简餐，但进食的动作仍然非常优雅平缓。海因里希低头想把盘子里肥瘦得宜的牛肉挑给他，突然外面蹬蹬蹬一连串脚步，紧接着只见亚伦冲上来，一把将大堆导线扒开！

“陛下！”他声音尖利得几乎变调：“帝国传来消息，S级炮舰雷神之锤正在向我们发射！”

所有动作瞬间中止，海因里希喝道：“什么？！”

帝帅两人同时霍然起身，从这片狭窄的空间里冲了出去。只见指挥大厅内乱成一团，所有人都在奔跑咆哮，指挥台上所有指挥官都如临大敌的看着皇帝：“陛、陛下……”

“到底是怎么回事？”海因里希厉声道：“导弹中心弗雷准将呢？叫他来回话！”

皇帝的声音仿佛裹挟着巨大的压力，所有人都战战兢兢不敢出声。几秒钟后亚伦终于颤抖的回答道：“白鹭星导弹中心发生暴动，弗雷准将身受重伤……”

皇帝愕然回头，只见伊萨克脸色晦暗，接口道：“新南门星系的赫歇尔伯爵反了，带领暴徒冲进导弹中心，强行发射了S级炮舰雷神之锤。现在它正穿越星空门向法布拉斯要塞射来，一旦引爆，将诱发强烈震荡，甚至把电磁潮加剧到上千万兆……”

指挥台前一片静寂，所有人都像是被炮弹迎面劈中一般，连呼吸都停止了。

要塞上空的反膜层连抗击百万兆以内的电磁潮都非常危险，让整个基地枕戈待旦，所有人都惶惶不可终日——而现在，如果把电磁潮加剧到上千万兆的话……！

“……元帅，”不远处一直在低头跟联盟通话的卡列扬突然转身道。

所有人都望向他，只见这个一贯吊儿郎当没个正形的新任统帅，此刻脸上的表情是从未有过的凝重，甚至连声音都透出一丝虚弱的苍白：

“金水星传来消息，联盟大厦发生暴乱，白楼培育所被劫，那个培养皿……被暗星堂的人抢走了。”

周围一片死寂，半晌只听海因里希轻声问：“被抢走了？”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四个字，却像暴风雨来临前压抑的雷云，让所有人心里都瞬间一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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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21

卡列扬脸色被阴影笼罩了一般苍白，紧紧的盯着海因里希。他以为双子座皇帝会暴怒,会咆哮,甚至会捶着桌子怒吼要把金水星夷为平地……然而事实上,皇帝什么也没说，只转头去看着西利亚。

惨白明亮的灯光下,他们两人的脸就像是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冰霜，将所有声音和表情都冻结住了。

这厚重的压力让所有人都难以呼吸，连卡列扬都下意识抓紧了指挥台沿，用力之大甚至手指关节都泛出了可怕的青白。时间过去了好几秒，又像是过了整整一个漫长的世纪,皇帝低沉的声音终于打破了这僵硬的静寂：

“去金水星展开调查，全线封锁白鹭星,将所有太空炮台收回。”

“安德斯·亚伦,召集机甲战队，准备展开近地肉搏战。”

与此同时，数光年以外的电磁潮正闪动着恢弘壮丽的光，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向法布拉斯要塞袭来。

它巨大的身躯犹如深海怪鱼，从天而降包裹住了这座茫茫太空中的孤岛，亿万利齿瞬间破坏了要塞内所有电磁信号。通讯被强烈干扰，导航仪全数失灵，数以万计的舰队瞬间变成了无法动弹的铁块，连战舰内部人们头顶的灯光都忽明忽灭闪烁着诡异的光。

天空突然变成了巨大的漩涡，向大地裂开狰狞黑洞般的巨口。

监测塔顶部，一个帝国士兵紧紧抓着面前的通讯器，撕心裂肺尖叫：“反膜层要破了——！！”

他的声音在沙沙的电流中根本听不清楚，然而下一秒，人们头顶的天空为这句话做出了精确的写照——

肉眼看不见的反膜层被撕裂了一道裂口，万顷巨雷立刻浇灌而下，在天地间连成一道的亮蓝色巨大电柱！

就在轰隆声响起的那一刻，所有战舰舱门大开，千万战士驾驶着机甲如同洪流般从战舰中冲出，迎着万钧巨雷冲上了高空！

晦暗的天穹下，银河皇帝海因里希低沉的声音久久回荡：

“帝国的S级炮舰雷神之锤，正以每秒800千米的速度正面飞向要塞，现已确定无法拦截，它将在十分钟内撞击电磁潮后爆炸。”

“这一变故会把电磁潮的强度提高到上千亿兆，届时反膜层将不复存在，整个要塞将受到史无前例的巨大冲击；我们的战舰无法启动，导弹不能发射，甚至所有电子设备的运转都会受到影响！”

“最终能依仗的，只有我们自己的血肉之躯！”

皇帝的声音猛然提高，在暴风中撼动山野！

“五十年前，我们在枪炮中打下第一块基石，就此建立起不可一世的银河帝国！一百年前，我们拿着粗劣的武器杀上白鹭星，踏着无数血肉打下了帝国的首都！一百五十年前，我们在寒冷的远星揭竿而起，光着脚踏过了寒风肆虐的万里冰原！”

从天而降的奔腾电流中，千万台机甲巨人慨然狂吼！

皇帝在雷霆中暴喝：“今天我们将守住这道国门，我们将重现远星起义的光荣与辉煌！”

闪电轰然劈下，犹如神祇创世的大手，在天地间狂暴肆虐和搅动！机甲战队如同逆天而上的光箭般射向高空，射向大气层中那道剧烈鼓荡的反膜，冲向正翻滚着黑光的裂口！

此时从裂口中已经能清晰的看到S级炮艇“雷神之锤”，正拖着长长的光尾，如同彗星般掠过要塞，飞向宇宙间奔腾的电磁潮。

那是不论如何也赶不上的一刻：雷神之锤将在众人的视线中撞击电磁潮，引发超新星爆炸般的喷发，短短数秒间将电磁潮膨胀加剧；而孤悬在外的法布拉斯要塞，就像海啸中一颗小小的黄豆，瞬间就会在宇宙物质的喷发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狴犴在机甲洪流中一马当先，化作金色的流光冲向太空。就在它要通过反膜层那小小裂缝的时候，突然身侧伸来一只钛银色雕刻着凤凰刺青的手：“海因里希。”

皇帝愕然转头，只见凤凰翻腕抽出狴犴身侧的涅槃之枪，刹那间冲过身侧！

与此同时高空中响起西利亚镇静而沉着的声音：

“——看着我。”

那声音如同带着巨大的力量辐射天地，千万机甲齐齐抬头，只见银白色的凤凰在闪电蓝光中披荆斩棘，顶着万钧重雷冲出了反膜裂口！

那一刻它的身影完全沐浴在夺目的电光中，像流星一样冲进大气层，随即在瀑布奔腾的轰响中举起了涅槃之枪！

只见枪身上鲜红髓液一闪一灭，紧接着开始急剧充能。天地间雷电仿佛一缓，如同有一只无形的巨手将它们全数托起，向天空抬去，然后化作闪耀的光球源源不断吸附到涅槃之枪上；二十秒后，充能完毕，凤凰向着远方高速飞来的雷神之锤，缓缓举起了黑金长枪——

海因里希喝道：“西利亚！”

这一秒他眼前的景象和多年前金星要塞之战重叠，甚至连光海中长枪闪烁的角度都完全重合在了一起！皇帝在驾驶舱里猛然探身，瞳孔如针扎般紧缩，但前方那置身于雷电中的西利亚却并没有回头：

“给我——去——”

刹那间凤凰用尽全身力气振臂横挥，力道之大甚至连沉重的合金手臂都发出了尖锐的刺响！万丈光芒从长枪中迸发而出，形成千万道锐利的闪电，向疾速飞近的S级炮舰雷神之锤悍然撞去！

霎时仿佛万籁俱寂，天地静止。

下一秒，闪电和雷神之锤相撞，迸溅出能让人视网膜灼伤的强光！

S级炮舰被这毁天灭地的一击撞得偏移了轨道，在轰响中顺着要塞的反方向飞了出去。闪烁着绿光的舰身就像被扔进茫茫太空的漂流瓶，数秒钟后就隐入了太空深处，瞬间被更远处奔涌而来的电磁潮吞没了！

“西利亚！”海因里希厉喝：“回来！”

凤凰机甲张开双臂向大气层自由坠落，紧接着被狴犴从下而上的冲过来，一把抓住背甲就往下冲！狴犴的加速度简直奇快无比，电光火石间退回大气层以内，数秒后透过反膜层的裂缝可以看见宇宙突然变得一片惨白！

——那艘被电磁潮吞没的雷神之锤，终于完全引爆了。

因为偏离了既定目标，这艘S级炮舰并没有让帝国将士们用血肉之躯亲眼目睹它爆炸时壮丽的光芒。人们只能透过天空，看见远方它被吞没的地方，那绚丽的电磁潮里突然爆发出一环环彩光，如同日珥般明亮耀眼，紧接着电磁潮如同被激起的水面，迅速爆发出更加猛烈的海啸！

狮鹫内亚伦上将厉声嘶吼：“全军退后——！！”

如果法布拉斯要塞成为雷神之锤爆炸的中心，那此刻已经被震荡而起的海啸直接吞没了。就算如此千里奔袭而来的电磁潮也没有减弱太多威力，亚伦上将话音刚落，只见壮观瑰丽的电流已近到眼前，全线逼近了要塞上空脆弱的反膜层！

“陛下！”

几个帝国将军失声惊呼，然而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双子座皇帝把凤凰机甲往身后一扔，驾驶狴犴在千钧一发之际迎头冲向了电磁潮倾泻而下的方向，悍然开启了3S机甲巨大无匹的防御罩！

3S机甲放出的防御罩是一层透明而坚固的拱形平面，就像横贯天际的巨大伞顶，和倾盆而下的磁暴当头撞上！霎时就像瀑布摔落深潭，溅起遮天蔽日的绚丽光彩，所有来不及避开那一瞬间的人都视网膜发白，顷刻间便短暂的失去了视觉！

亚伦上将、伊萨克中将等帝国将军同时失声咆哮，紧接着疯狂的冲了上去！

然而，尽管雷神之锤在偏离要塞几万公里的太空中爆炸，没能在瞬间杀死要塞里的所有人，但它引发的磁暴数量级仍然是恐怖而难以抵抗的。不论是狴犴、狮鹫还是火豹，甚至再加上在场的所有S级、A级机甲，在宇宙中神鬼莫测的自然之力面前都像是微不足道的蝼蚁一般，顷刻间就被排山倒海的磁暴吞没了！

西利亚在轰鸣中发出一声听不见的怒吼：“凤凰——”

那一刻汹涌的精神力如海涛般席卷了凤凰的每一处神经终端，钛银机甲化作无数碎片，继而在风暴中变形、重组，成为一只占据了大半天空的巨型神鸟！

它的千万根羽毛在天空中散发出壮丽的磁光，双翅展开，遮蔽天穹，长长的尾羽在无数虬结交错的亮蓝色闪电中摆动，几乎从大气层垂落到地面。它扬起长长的脖颈，尖利的鸣叫甚至压过了万钧雷霆，刹那间响彻整片大地！

与此同时，地面指挥所。

卡列扬在剧烈摇撼的司令部中心紧紧抓住指挥台沿，从上百个紧急通讯中抬起头，轻声道：“凤凰……”

他跟了西利亚上百年，金刀铁马、南征北战，这是第二次见到火金色的机甲凤凰——第一次是在银河大战中的金星要塞，凤凰就是以这义无反顾的姿态，正面迎上了巅峰期的太阳风暴；银河系太空辽阔，而它一步都不能退，因为后面就是联盟和帝国的两百万士兵！

“中将！”副官在地震般的颤动中跌跌撞撞跑进指挥所，额角不知在哪里被撞了一下，满头满脸都是血也顾不得擦，慌乱中甚至没注意到称呼不对：“中将！监测塔传来一级警报！十二个天文单位外发现跃迁能量波，暗星舰队降维的可能性达到百分之八十！”

卡列扬瞬间转身：“有没有可能探测到对方的宇宙坐标？”

“不可能，因为磁暴影响我们的电子设备几乎都不能用了，现在甚至没法把信息传给机甲部队！”

地面监测塔明明已经探测到敌情，却因为电磁影响，通讯受限，无法把情报转达给高空中的主力部队，这在星际战场上几乎是致命的。眼下仅仅是为了在磁暴中守住法布拉斯要塞，就已经耗尽了所有机甲的力量，如果暗星舰队趁此机会越过要塞，就可以一路畅通无阻的进入双子座星系内部，甚至直达白鹭星！

介时整个帝国和联盟的追兵都将对暗星堂束手无策，战况将转至无可挽救的恶劣境地！

“必须把信息转达给主力部队！”副官一抹脸上的血，嘶声吼道：“请让我带一队特种兵去抢修地面发射台，如果能强行发射一架战机升空的话……”

用战斗飞机升空，以人力向机甲部队传递消息，这听起来是可行的，但在如此恶劣的磁暴下根本是有去无回，战机驾驶员根本升不上大气层就会被纵横交错的闪电吞没。况且，抢修发射台本身就是一件十死无生的事情，从军队底层打拼上来的卡列扬很清楚，这些特种兵最终不会有任何可能活着回来。

“中将……”副官哽咽道，“如果放敌军进入双子座星系，以后的追逐战会消耗更多人命……”

卡列扬定定的看着他，半晌仰起头，闭上了眼睛。

周围的世界在剧烈震动、轰塌，头顶上传来密集的炮火和雷电，鼎沸的人声仿佛隔了一层透明的隔膜一般模糊而酸楚，渐渐化作覆盖世界的沉重帷幕。在这战事最糜烂的时刻，这位著名智将脑子里却什么都没有想，仿佛真空一般窒息而黑暗。

——紧接着，在黑暗中突然闪现了一道炫目的亮光！

卡列扬瞬间望向副官，黑色的眼珠里闪着寒光：“等等！”

副官一怔，猝不及防间被卡列扬冲上来往指挥台前一推：“帮我指挥十分钟！”

“喂！中将！您——”

卡列扬却箭步冲出了指挥所：“我去一趟地下训练场！马上回来！”

这时候的指挥所用满目疮痍来形容根本不为过，触目所及全是裸露在外的金属砖石、滋啦作响的电线、忽明忽暗的灯光。几个军官急匆匆奔向战时监控所，看到冲出来的卡列扬时都惊呆了：“元帅！您在这里做什么？！”

卡列扬体能素质摆在那，动作协调性不是很好，差点被突然刺出前面的金属断梁扎着。几个军官慌忙跑来救他，却被他一把推开：“楼梯在哪？”

所有人都被搞糊涂了，有人下意识一指，紧接着就看见卡列扬狂奔而去，连声谢谢都来不及说。

指挥所主电源已经被切断，备用电源覆盖的区域并不广泛，楼梯里伸手不见五指，泛着多年尘封让人作呕的气味。卡列扬提着手电，跌跌撞撞从楼梯上跑下去，匆忙间也不知道摔了多少跤，每次爬起来时都觉得自己膝盖已经没知觉了，也不知道是什么力量在支撑着他拼了老命的往前跑。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终于眼前黑暗的楼梯尽头出现了一扇很窄的铁门。卡列扬用身份卡一刷，铁门嘎吱嘎吱的开到一半卡住了，不过这时候也顾不上多少，卡列扬仗着削瘦闭住呼吸硬挤了过去，额头上顿时火辣辣蹭破了一大块皮。

铁门里是一条狭窄的通风口，再往里转了个弯，用手电硬生生撬掉钢网，眼前顿时豁然开朗——是法布拉斯要塞的地下训练场！

整片大厅地盘铮亮灯火通明，中间有两台巨大的电磁装置，上面一左一右，静静的停着两辆尖梭形赛车。

卡列扬喘息着，一步步向前走去。

他的胸口因为疾速奔跑而剧烈起伏，头发被汗水混合着灰尘贴在额头上，额角一大块破皮的地方鲜血直流。他的军服衬衣凌乱破皱，就像刚在丛林里打过滚一样，脏兮兮的挂在身上，看上去简直狼狈不堪。

然而他森寒的眼神，在明亮的灯光下泛着慑人的光芒：

“我需要你们，3S机甲麒麟、白虎。”

一黑一白两辆赛车同时亮起前灯，白虎瓮声瓮气问：“士兵，你是谁？”

卡列扬镇定道：“——安德斯·亚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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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22

麒麟：“……”

白虎：“……”

大厅一片静寂，半晌白虎抽搐道：“喂,士兵,你以为我们是傻瓜嘛？”

“……的副官！”卡列扬从善如流,脸上明明白白的写着不耐烦：“听话能听完么，亚伦上将现在在天上生死未卜,你们最好能带我上天去跟他汇报一个重要军事情报……你们这是什么表情？！事急从权这项指令不是在3S机甲出实验室时就写进程序里的吗？再说你们有什么好担心的，我这样的精神力弱鸡能对你们做什么！快点，老实说现在我只有十分钟，每一秒都牵连到成千上万条性命……”

麒麟和白虎用一串人类听不懂的复杂代码唧唧咕咕交流了一会儿，白虎问：“你叫什么名字？”

“阿纳托利。”

“什么时候成为亚伦上将的副官的？”

“一百年前。”

“……你凭什么证明自己的身份？”

卡列扬瞬间打起精神,深吸了一口气：

“安德斯·亚伦出生于银河纪元3254年，身高一米八九,体重84公斤,AB血型，最喜欢的颜色是浅紫，最喜欢的食物是鹅肉色拉，幸运物是一枚很多年前从联盟军服上扯下来的铜扣，最糗的事是在帝国军部的授衔仪式上忘了拉裤链。很多年前在联盟服役的时候他写了本秘密日记，里面全是造谣中伤当时某联盟中将的话，从‘卑鄙恶毒’到‘后妈嘴脸’等等不一而足；后来日记神秘丢失，亚伦上将为此担心得一星期没睡着觉。”

大厅一片静寂，半晌麒麟严肃问：“你知道他今天穿的内裤是什么颜色吗？”

卡列扬轻蔑道：“七彩大裤衩。”

麒麟：“哦，上来吧。”

白虎：“………………”

麒麟霎时粉碎变形，大厅内猛然刮起一阵强劲飓风，瞬间变成了一座半完全形态的战斗机甲！秘银色的驾驶舱从天而降，瞬间将卡列扬兜头捞了进去，紧接着在轰然巨响中破墙而出！

白虎紧随其后，在暴雨般纷纷落下的金属砖石、闪着蓝光的破碎电缆中大声问：“你就这么让他上去了吗，麒麟——”

“没关系，这小子的精神阀值只有86！”麒麟如是回答道，“比蠢狮的智商还低，根本无法驾驶我！”

驾驶舱内，无数条黑线从卡列扬额头滑下，突然只见操作台上麒麟的机甲神经带伸过来，毫不客气的戳了戳他：“喂，你真是亚伦上将的副官吗？”

卡列扬：“我当然是，老实说他所有丑事我都知道，比他自己还清楚……”

“哦这太好了，”麒麟认真道，“我觉得你嫁给他比较合适。”

卡列扬：“……………………”

此时基地外的世界已经被无数粗大的闪电柱所占据，千万条树枝状的闪电在大地上扫来扫去，高楼大厦被劈得支离破碎，到处是熊熊燃烧的火焰和黑烟。

卡列扬那个副官正焦急的站在指挥台前向外张望，突然只见大地震动，紧接着不远处一黑一白两道光影破土而出，瞬间向高空射去！

“这、这是——”

副官目瞪口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就在这时面前嘀嘀一声，只见通讯屏上传来了卡列扬的最后一条信息——

“我已携帝国3S机甲，去向联军传递情报。”

“战况已无可挽回，必要时可放弃指挥所，甚至放弃要塞。”

“放弃要塞——！”暴风雨中卡列扬的声音近乎嘶吼：“法布拉斯本身没有存在的必要了！必须尽全力在把敌军挡在双子座星系之外！”

无数闪电当头而下，浇灌在两台3S机甲头顶坚实的防御罩上，溅起瀑布般惊人的火光。白虎雪白厚实的机甲在漫天战火中绚丽夺目，仿佛一枚疾速腾空的巨大星际导弹，说起话来带着低沉的嗡嗡声：“万一拦不住呢——！”

“拦不住大家就死定了！双子座后方空虚，下一站就是白鹭星！”

白虎惊道：“有这么严重？！”

“有！先别说这个了好吗？”麒麟驾驶舱内，卡列扬在剧烈震荡的指挥座上苦不堪言：“离主力部队还有多少公里？能不能再快点，老子真的撑不住了！马上连胃都要吐出来了！”

又一波磁暴从高空侵袭而下，瞬间淹没了所有电波讯号，把通讯频道刺激得滋啦作响。卡列扬只觉得耳麦里的噪音像锥子一样刺进大脑，顿时又忍不住哇的吐了起来，麒麟刹那间抓了狂：“你行不行啊？！想让我把你扔出去吗！”

白虎同情道：“所以说他只是个副官，待遇什么的也很差劲吧，听说明年要调整中下级军官薪资……”

“这时候就别说这个了——！”卡列扬暴怒道，“离大气层还有多少公里？！”

此时大气层就像是一锅被搅沸了的汤，无数机甲顶着宇宙神鬼莫测的破坏之力，前仆后继的张开了防御罩。

然而人类的生命和力量在大自然面前还是太渺小了，磁暴犹如冲毁了大坝的洪水，从千万层防御罩的空隙里倾泻而下，底部很多D级机甲甚至来不及撤退就被狂悍的闪电扫中，在灿烂的火光中爆成了齑粉；数以百计的救生舱燃烧着熊熊火光，就像一团团冒着浓烟的火球般从高空向地面坠去。

——这些救生舱毫无防御，如果在下坠过程中再遭到闪电的话，那它们就会变成把驾驶员活生生锁住的火焰棺材，然而这一切都毫无办法。

没人能回头向自己的战友伸出手。

在这生死的洪流面前，所有人都只能咬牙顶住自己的位置，没人能后退哪怕一步！

“吼——！”

白虎仰头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随之而来的是它全身猛然变大，亿万利刃组成的毛皮如同刺猬般全数张开，将顶天立地的巨型机甲更是硬生生扩大了一倍！它每一根雪白锋利的毛发顶端都放射出强劲的反制磁场，整座机甲陡然变成了移动的高空避雷塔，所到之处气流狂卷，连万钧雷霆都为之而退！

“吼——！！”白虎双目赤红，尖爪尽出，死死扛在了闪电最密集的高空！

闪电毫不留情的劈在它巨大的背上，痛苦的虎啸震动大地，然而它没有移动分毫。在它身下，雷电消弭，所有救生舱都带着黑烟向地面疾速坠去，在半空划出一道道浓重的轨迹。

卡列扬失声道：“白虎！”

麒麟没有回头，甚至连打个顿都没有，瞬间就从白虎身侧冲了过去。雷电肆虐中白虎爆发出的强光甚至能把人视网膜烧伤，卡列扬紧紧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它已被远远抛在身后，化作了战火中一星微渺的光点。

“所有机甲都有被人驱使的宿命，”麒麟沉声道，“但对强大的3S机甲来说，保护人类是因为我们身为强者，有必要扛起更多责任，也有义务承担更多伤害……这是每一台3S机甲最初生成程序时，就刻印在我们灵魂深处的第一条代码。”

卡列扬轻声道：“这是……”

麒麟说：“这是机甲对人类的忠诚。”

深银色的巨型麒麟在风暴中逆流而上，刹那间冲进了黑沉的云层。就在磁暴轰然而下的那一刻，机甲所有能源全部集中到防御罩上，全身上下乃至驾驶舱内霎时一片黑暗——

紧接着，麒麟就像一面无坚不摧的盾牌，顶着万顷霹雳向反膜层裂口冲去！

狮鹫内，亚伦深深吐出一口混合着血腥的灼热的气，然后突然一回头，惊道：“麒麟？！”

从后视频可以看到那深银色的光箭由远及近，刹那间掠过了身侧，只留下一道夺目的残影。亚伦这一惊不小，立刻驾驶狮鹫往前追了上去，怒道：“是谁在驾驶麒麟！下来！”

然而这一动，本来就很难挡住的磁暴顿时倾泻而下，差点把狮鹫附近原本就很难支撑的火豹冲了个趔趄。这时候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伊萨克大骂了一句便咬牙紧紧顶住电磁潮，在喧杂中艰难道：“亚伦我X你全家……”

被X全家的亚伦上将毫无知觉，驾驶着伤痕累累的狮鹫划过一道赤金色的光，眨眼间紧紧贴住了上升的麒麟——与此同时在更高的大气层中，正联手顶在第一阵线的狴犴和凤凰也低下头，两双森寒威严的机甲眼睛就像四盏战舰探照灯，在飞速旋转的天幕下直直望了过来。

“谁在驾驶麒麟！”亚伦的声音响彻天空：“给你三秒钟制动时间，不然我就开火了！三，二——”

“亚伦上将，”麒麟认真道，“我把你的副官带来了，他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

所有目光都集中到狮鹫身上，而驾驶舱里的亚伦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啊？”

紧接着一个混合着嘶哑、紧张、疲惫、又有一点点尴尬的熟悉声音响了起来：“……元帅，我是卡列扬……”

亚伦：“……”

凤凰金红色的面颊似乎微妙的抽动了一下。

“地面监测塔传来的最后一个消息，大气层外十二个天文单位方向发现跃迁波动，疑似暗星舰队在从虚空中向现实宇宙进行降维。”卡列扬深吸了一口气，道：“具体宇宙坐标我已发送到各作战单位频道了，敌军正向要塞袭来。”

周围气氛有瞬间凝固，紧接着所有人都猛然伸手开自己的通讯屏。

几秒钟后，凤凰一俯身，长长的翎毛在风暴中反射出刀锋般明亮冰凉的光：

“敌舰预计十分钟后到达要塞，传令各作战单位放弃抵抗磁暴，全部进入太空准备迎战。”

伊萨克嘶声问：“那战舰呢？还在地面上无法升的战舰呢？！”

和难以置信的众人相比，西利亚的声音明显有种坚如磐石般的冷硬：“让各驾驶员强行手动操纵战舰起飞，其余地面各单位隐入防空洞，等待磁暴自然消失，或机甲部队结束战斗后回程救援。”

几个将军同时开口说话，但最终还是伊萨克的声音压倒了众人：“那要塞怎么办？磁暴过后整个星球都会化作废墟！而且仅靠机甲部队来抵抗整个暗星舰队，这简直是——”

“伊萨克，”海因里希开口打断了他，沉声道：“我们要击杀的目标并不是整个暗星舰队。”

伊萨克还没完全明白，但这时命令已经通过被强烈干扰的通讯频道一层层往下传达，机甲大军整体通过反膜层，开始向更为险恶的太空上升。电磁潮如千军万马般从它们的钢铁身躯上践踏而过，激发出密密麻麻连接天地的闪亮电弧，所有人都无法在这样猛烈的干扰中发出任何声音，甚至每台机甲的导航仪都疯狂闪烁着杂乱无序的雪花。

海因里希和西利亚对望一眼，视线投向电磁潮更远处，那极光绚烂的太空——

在那星海深处，尤涅斯正带着他的舰队从五维空间中降维，黑曼蛇狰狞的头颅缓缓从虚空中探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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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23

这注定是一场铭刻在宇宙深处的悲壮战斗，其惨烈程度,甚至在银河皇帝海因里希征伐百年的历史中,都足以能排到前三。

磁暴整整持续了一天,傍晚时，整个要塞夷为平地,百分之九十的地面建筑被毁，所有人员同战舰一并转移到地底堡垒——而在转移过程中的丧失的人命和战略物资，以及因为防空洞临时塌陷而造成的惨剧，更是难以计数。

整座星球一片疮痍，昔日的巨无霸法布拉斯要塞顷刻之间化作白地,而在这一切发生的同时，银河皇帝、联盟元帅、以及联军所有高级将领,正带着浩浩荡荡的机甲大军,在太空中迎来了全副武装的暗星大军！

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甚至没有任何作战动员；联军机甲刚刚升空，就猝不及防迎来了暗星舰队第一波密集的炮火！

无数黑色的迫击舰如密密麻麻的蜂群一样逼近联军机甲，射出千万蛛丝交织而成的火力大网，掩护着身后庞大缓慢的巨型战舰。而在联军这边，相对来说火力不足、防御轻薄的低级机甲被高级机甲挡在身后，战场最前方的3S、2S顶级机甲则承担了大部分火力输出，将威力足以荡平小行星的星际导弹像机关枪子弹一样成千上万的扫射出去。

这场艰苦卓绝的火力对拼犹如超新星爆炸，整片宇宙空间都充斥着飞跃的高能量投射物质。

战场正中的火力形成了一颗鲜红色庞大光球，就像一团由絮状高爆炸物组成的小行星；而围绕在它周围的暗星迫击舰和联军机甲部队，就像行星周围密密麻麻的光晕带，战舰和机甲的爆炸不时在光晕中形成了夺目而短暂的烟火。

在战场周边，反电磁形成无数圈光蓝色的大电环，战舰和炮弹燃烧的残片则化作了暗色的喷射流，从四面八方向更深的太空射去，整个场景就像神祇创世般磅礴而壮丽——

然而隐藏在这宏伟画卷之下的，却是分秒必争寸土必夺，没有人能在这时退后哪怕半步！高热的电磁弹从炮膛中倾泻而出，甚至有些A级机甲因为过热而活生生爆炸，都不敢稍微停火哪怕几秒！

“传令全军，三分钟后结阵冲击——！”海因里希的声音在通讯频道中嘶吼：“把敌方泰级战舰都打下来！！”

虽然电磁潮已经频临尾声，但通讯频道仍然干扰得厉害，皇帝尖厉的咆哮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紧接着，就在话音落地的同时，前方爆出了灿烂的烟花，暗星迫击舰喷射出的火力大网终于被3S级机甲活生生撕扯成了数块——

数分钟之内，机甲部队从火力网的缝隙中一拥而入，就像数百道闪闪发亮的刀片，转眼间便深入敌腹，在行动迟缓来不及躲避的巨型战舰身上撞出了漫天火花！

如果说在刚才的火力对拼中，数十台S级机甲便能血战压制敌方数千艘迫击舰，是因为帝国雄厚强横的军备实力的话，那么现在机甲大军严密迅猛的进攻就突显了联盟超卓的作战能力——由西利亚亲自带领的攻坚战在漫天交织的炮火下打响，大军瞬间化整为零成为一百八十支作战单位，分别由A级、B级机甲带领，从各个方向疾速冲向了暗星巨舰！

暗星舰队的总体数量远远不及联军，但此时联军战舰因为磁暴的缘故，导航仪几乎全废，大部分都滞留在地面上。联军机甲倒是能靠手动操作来升空作战，但相比于暗星舰队的数量来说不异于杯水车薪，要全歼敌军完全是妄想。

因此海因里希和西利亚商定好的战术是，放弃暗星舰队主力，集中力量扼杀敌军旗舰——也就是说，哪怕不能把暗星主力全部挡在双子座星系以内，也必定要在战场上格杀尤涅斯！

这是很好理解的：暗星主力虽然庞大，但白鹭星上也有首都护卫军，一时半刻很难被啃下来。只要能拖到磁暴过去，联军回航，里外应合把暗星堂一举歼灭也不是不可能的，只是损失格外惨重罢了。

但如果尤涅斯登陆了白鹭星，甚至找到守护神计划的实验基地，那后果就将一发不可收拾了；守护神计划就像番多拉的魔盒一样，只要被暗星堂一沾手，那就注定给整个银河系带来灭顶之灾！

——然而，既然他们能想到这一点，尤涅斯怎么可能会不作任何防备？

他在战场上现身，并任由他们刺杀吗？

·

就在第一艘暗星战舰在机甲围攻下爆炸的同时，距离战场八万公里的镜棱星云中，一艘普通的联盟飞船正全速向法布拉斯要塞靠近。

“磁暴强度正持续下降，预计半小时后将达到四十万兆，但还是非常危险！中将，我们——”

“直线前进。”莫文中将沉声打断了手下：“向法布拉斯设定最短航线，不管前方多么危险，都要尽快抵达要塞！”

驾驶员们纷纷在指挥台前为难的对视着，半晌都没人敢说话，最终还是副官大着胆子进言：“但是中将，虽然磁暴已经减弱了，但我们这艘也只是普通飞船，成功抵达法布拉斯的几率不超过百分之三十！我们的性命也就罢了，您身为联盟军部钦封的中将……”

“中将又怎么了？”

副官一怔，只见莫文抬头望向他们，锋芒般明亮的目光落在每一张或茫然或担忧的脸上。

“法布拉斯要塞现在必定已是白地，但凭元帅的智慧，军舰和作战人员一定得到了最大程度的保存。如果没有重量级将官前去指挥，哪怕磁暴结束，这些有生力量都很难被组织起来进入战局，更别提援助元帅他们了——而战场上机会稍纵即逝，哪怕只是一秒钟的生机，都值得我用性命下注！”

“中将又怎么样，中将的作用就是打仗！早一分钟胜利就能少千万伤亡！”莫文的声音陡然转厉，甚至震得人耳膜发痛：“你们觉得，区区中将跟千万条性命相比能价值几何？而我这颗项上人头，又能价值几何！”

整座飞船人人肃然，所有人心里的弦都瞬间绷紧，驾驶员都情不自禁坐直了起来！

“目标定位法布拉斯要塞，全速通过磁暴区！”莫文回头望向副官，声音斩钉截铁：“去把船上那个救生舱扔掉——今日若飞船失事，诸位赴死，我莫文也绝不独活！”

·

尚未停息的磁暴在太空中反射出绚丽的光条，不断扭曲纠缠，就像无数扭动的巨大毒蛇。法布拉斯要塞上空，猛烈的炮火和磁光交织成艳丽的幻境，就像一面巨大的镜子，铺天盖地压在了满目疮痍的大地上。

“比利少校！”穿着全包式防护服的士兵深一脚浅一脚跑过废墟，气喘吁吁的扶着膝盖喘息：“少校，发射塔毁了，现在的磁暴强度是二十万兆！……”

卡列扬的副官站在碎裂的台阶上，身后是指挥所的残桓断壁，在夜幕中就像怪兽诡异的阴影。呜咽的风穿过废墟，带来化学物质泄露后的腥臭和铁锈混合起来的味道，拂动着士兵沾满灰土的发梢。

“……二十万兆……”比利少校喃喃的道。

相比磁暴最巅峰的时候，二十万兆的干扰已经不算是很强，强行让战舰升空好像也不是完全不可能了。

但是——比利少校带着沧桑的眉峰紧紧皱了起来：

二十万兆的磁场干扰，仍然是一级红色警戒范围，正常情况下是不准起飞的。万一集团军强飞途中失控，数千艘巨型战舰相撞的话，那就——

百万士兵的性命，谁能担得起这个责任？！

而且就算他愿意担，那些指挥官们，又愿意听他的吗？！

士兵喘了会儿气，站起身茫然望向眼前的长官。虽然也只是个少校而已，但他毕竟是卡列扬的副官，在这个年轻士兵的心中，已经算是很可靠，很坚实，很值得信赖的首脑了：

“那……比利少校，我们能……能赢吗？”

比利少校一怔，转头看着士兵。

年轻人脸上沾满了血和灰尘混合起来的脏污，显得眼珠尤其光亮，充满了不谙世事的期盼和热切。少校静静的盯了他一会儿，仿佛难以承担那其中的份量一般，转头低声道：“一定能赢的，一定……”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少校眼角瞥见了什么，猛然抬头向天空望去。

只见在炮火交织的天穹尽头，突然出现了明亮的信号灯，那灯光很快越来越近，与此同时渐渐显露出一架熟悉的黑影，是联盟飞船！

少校难以置信的抓起胸前望远镜，下一秒整个心脏瞬间提到了喉咙口：那竟然是一架歪歪斜斜，冒着黑烟，正疾速向地面降落的联盟飞船！

“气垫层！去开气垫层！”比利少校猛一抬手，对惊呆了的士兵大吼：“叫机械组上来准备灭火！快！”

已经化作废墟的指挥所顿时人仰马翻，十几秒后，一艘黑烟滚滚的飞船从天而降，轰然撞翻了数百座气垫层后重重倒在了安全架里。全副武装的机械组顿时开着车冲过去喷洒灭火药物，穿着防火服的特种兵用微型炸弹把已经烧扭曲了的舱门炸开，几秒钟后冲进去拖出来几个人，为首那个赫然穿着将军制服！

比利少校一看差点连心脏都停跳了：“莫、莫文中将？！”

莫文全身火苗被紧急扑灭，在地上痛苦的翻滚咳嗽着，被医疗组七手八脚按住，举起医疗射线仪就往他身上照。比利少校也奔过去跪在他身边，刚要张口发问就被他一把抓住，只见莫文中将半张英挺的脸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在射线下不断流出鲜红的血，说话声音沙哑几乎扭曲：“传……传令全军，强、强行起飞……”

少校失色道：“中将！”

“战、战场顶不住了，让战舰上天——”莫文紧紧抓着比利少校的手，说话时嘴角不断涌出血沫：“出事我担着，抬我去旗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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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24

“旗舰——！”卡列扬近乎嘶吼的爆出一连串数字：“宇宙坐标定位！先锋队锁定敌方旗舰，准备抢滩——！”

战场局势混乱如一锅沸水,到处是爆炸成千万片的机甲和战舰。一艘燃烧的暗星迫击舰向麒麟冲来,卡列扬还来不及躲避,就只见斜里冲来一道银色残影，擦肩而过时长枪悍然横挥,刹那间把敌舰轰成了强光中千万片残渣！

卡列扬惊魂未定的转头一看，只见凤凰已经呼啸着飞远了，涅槃之枪的黑色流光在战场中拖出彗星般长长的痕迹。

“到底是联盟元帅啊，”麒麟感叹道。

卡列扬在紧急操作中随口应和：“那是，机甲作战能力也完爆帝国十条街……”

“哦——”麒麟伸出一根机甲神经带,不客气的戳了戳卡列扬的脸：“同样都是元帅，为什么那个叫卡列扬的就是个机甲废柴呢？而且人品也堪忧,你说是不是啊阿纳托利——”

“哦不不,能当联盟元帅的人人品一定超凡脱俗。”卡列扬认真道：“而且我觉得你对那位卡列扬同志有很大偏见，这样不好，我们要理智可观的看待别人……宇宙坐标YF6237！先锋队向下突刺！！”

一队由A级机甲组成的先锋军疾速向下，冲向黑色巨舰顶端的某处。它们拖出的长长光带就像划过战场的刀锋，紧接着刀尖狠狠撞上如山峦般庞大的旗舰，硬生生在最脆弱的舰桥上轰出数个洞口！

那一刻，巨大的内外气压差让舰桥上的暗星武士全都吸了出来，就像一堆散落的黄豆洒在茫茫太空中，爆出无数团青色的血花。

说时迟那时快，卡列扬开着麒麟一马当先冲进了战舰，身后机甲队也尾随着它，从洞口中瞬间冲了进去！

幽灵战舰内又是另一番景象，只见头顶大灯忽明忽灭，前方是通向司令部的千米长桥，足够八架战斗飞机并排起飞的宽阔跑道延伸进一片浓重的黑暗里，只能看见跑道上深蓝色的灯光在前方密密麻麻交织成一片海洋。

“元帅，”卡列扬咬着通讯器喘息道，“我进去旗舰了，你什么时候过来？”

频道沙沙作响，片刻后响起西利亚冷静的声音：“敌军炮舰准备发动总攻，我和海因里希陷在重火力区了，暂时没法穿越战场。”

“你觉得尤涅斯有可能在旗舰里吗？”

“难说，他知道我们在找他。”

卡列扬点点头，一步步向前方未知的黑暗前进着，驾驶舱内只有四面八方的仪表盘和屏幕发出幽幽的光。在他右手下方的监测屏上，十几个蓝色光点正显示出尾随的状态，那是他带进来的先锋机甲战队。

“你们的任务是毁掉反应熔炉，使旗舰爆炸，从而拖缓敌军的联络速度。”西利亚的声音清晰出现在这支战斗小组每个人的耳麦里，说：“另外我要告诉你们的是，就在刚才帝国亚伦上将带领一支光电部队，用鲜血和生命的代价临时搭建了一座战场信息分析中枢，根据中枢传回的信息制作了暗星旗舰的构成图……我已经传到了你们每人的终端上。”

卡列扬低头一看，面前光屏迅速闪现出一张详细复杂的战舰全息图，舰头位置某个点正亮着红光。

“如图所示是旗舰心脏——核反应熔炉，也就是你们的目标。”

卡列扬随口问：“小白脸二号翘了？”

“据我所知没有，阿纳托利副官。”

卡列扬：“……”

悉悉索索的笑声从身后传来，卡列扬怒道：“我听见了好吗！”

可惜新任统帅对身后这些最低军衔都是少校的精英们没什么威慑力，更兼他们有西利亚元帅撑腰，笑声就更明目张胆了。卡列扬悲愤无比，刚想发火就只觉得驾驶舱一震，紧接着红灯骤然亮起：“警报！警报！前方五百米处发现敌人！”

卡列扬倒抽一口凉气，刚想发挥他那为数不多的机甲战斗本领，就只见周围光屏中显示出四面八方飞来的数十架龙骑！

“是帝国机甲！”“他妈的站住！”“全舰警报——！”

霎时尖锐的警报声响彻空间，暗星旗舰上的武士终于锁定了这帮闯入者的位置。龙骑从远处源源不断赶来，这支十几台A级机甲组成的战斗小队立刻围拢，二话不说开始疯狂扫射激光炮！

一时间舰桥上到处是横飞的灼热光线，麒麟根本不用卡列扬指挥，巨大的光盾和3S级近战武器“伊尔兰扎之镰”便自动开启，下一秒同时砍翻了左右扑来的两架龙骑！爆炸的火苗中麒麟箭步冲出，干净利落的轮刀将更多龙骑劈成无数碎片，顷刻间便从重围中杀出了一条血路！

“啊啊啊——！”暗星武士发了狂，越来越多的龙骑瞄准麒麟俯冲而来！

身后有人失声惊道：“中将！小心！”

卡列扬暴喝：“向目标前进！不用管我！”

伊尔兰扎之镰犹如华丽壮美的飓风，所到之处所向披靡，冲天鲜血在炮火中瞬间蒸干成灰。根本没人挡得住麒麟的当头一击，前仆后继的龙骑在卡列扬身后活生生组成了一条火光之路，而麒麟就像战神天降，刹那间便从滚滚硝烟中冲了出来！

特种兵们感动道：“元帅！”

卡列扬回头一看，只见舰桥尽头还有更多龙骑正疾速飞来，当即喝道：“别说了！走！”

所有机甲同时凌空向前方飞去，带着鲜血和硝烟气味的风从他们身侧呼啸略过。卡列扬坐在驾驶舱里大口喘息，只听麒麟带着揶揄的声音从内部通讯中响起：“不用管你？”

“……”卡列扬说：“我一向是呆在战舰司令部里排兵布阵的！我有多努力你知道嘛？！”

“哦——所以当一次战斗英雄很爽吧，要不要我让你出去自己试试看啊……”

西利亚的声音突然从耳麦中响起：“最好不要轻举妄动，麒麟。根据我对阿纳托利副官的了解，在这种战斗状况下他最多坚持五秒就阵亡了，亚伦可能会找我们的麻烦呢。”

“为什么你能听见！”卡列扬吓了一跳：“麒麟！你怎么把他放到机甲内部通讯里了？！”

麒麟：“有道理啊元帅阁下……虽然我不怕蠢狮，但万一亚伦上将发起狂来……”

卡列扬：“你们够了好吗！”

机甲战队像流星一样划过舰桥，身后龙骑紧追不舍，排在最末的A级机甲不时转身丢出光电手雷，轰一声把舰桥炸得震颤不已。地图上标识的舰桥很快走到尽头，卡列扬一个急转弯，迅速接通战斗频道：“B组原地掩护！A组跟我上甲板攻坚，快！”

队伍尾端的六架机甲齐齐转身，开始疯狂向身后追来的龙骑发射电磁炮，密集的炮火把整个舰桥映得恍若白昼。其余机甲则跟着麒麟一路披荆斩棘的往前冲，只听远处传来暗星武士的怒吼：“守住反应炉！调派更多人手，解放生物光甲库！”

“上甲板后的地图传到你终端里了，卡列扬。”西利亚的声音再次从内部通讯中响起，隐约可以听见那边传来惊天动地密集的炮火：“亚伦上将正从外部围攻旗舰来帮你们吸引火力，你们从内部炸毁反应熔炉后，需要立刻撤离，因为整艘旗舰会发生剧烈爆炸，强度足以辐射整个战场。此外……”

西利亚的话淹没在一片沙沙声里，卡列扬在风驰电掣中大吼：“你说什么！此外是什么——！”

“磁暴快过去了，尽可能……拖延时间……”那边干扰大盛，紧接着响起西利亚的厉喝：“海因里希！宇宙坐标UDYTU66！定位发射星际核弹！”

轰然一声惊天动地的震响，经过抗噪通讯后还是把卡列扬震得眼前发黑，险些把迎面飞来的龙骑撞了个趔趄。卡列扬随手一挥镰刀将它当头劈开，在燃烧的火团中大声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尤涅斯——！”西利亚一声暴喝平地而起：“你给我站——住——”

·

下一秒，凤凰长枪如蛟龙般袭去，数千公里外的黑曼巴躲闪不及，一截蛇尾被当空斩下！

整个战场交织的火力网都无法阻止这三台机甲，狴犴、凤凰和黑曼巴就像彼此追逐的彗星一般，穿过重重炮火和电磁潮，任何阻挡在这场追逐战道路上的东西都会瞬间在爆炸中化作齑粉。

出乎意料被发现的黑曼蛇没有召集更多暗星机甲来保护自己——召集了也没用，在凤凰和狴犴面前没有什么暗星机甲能扛得住当头一击，不过是无谓的挣扎而已。更何况，现在所有的暗星机甲都在忙着保护战舰，根本不可能抽出雄厚的人力来为黑曼蛇保驾护航。

所幸这场追逐战并没有持续太久，很快黑曼蛇便在涅槃之枪发出的千万闪电中被迫偏离了航道，狴犴随即斜刺上前，电光火石间卡在了黑曼蛇前方！

“尤涅斯！”海因里希反手抽刀如光幕般劈下：“把你带走的东西还来——”

轰然巨响足足震荡了数千公里，黑曼蛇躲闪不及，竖起全身炮板才勉强扛住了这石破天惊的一击！与此同时，凤凰也堵到了黑曼蛇身后，涅槃之枪向蛇身七寸处狠狠砸去！

三方甫一交手，就爆发出了整个战场最激烈的火力。然而在这种险恶的情况下，尤涅斯嘶哑的声音听起来竟然还很气定神闲：“真是出乎意料啊，西利亚，你这样的人竟然也会……”

“你不了解我的地方还有很多，”西利亚冷冷道，“就像你不知道今天我会在这里杀了你。”

尤涅斯爆发出一阵大笑，与此同时黑曼蛇重重扫中了狴犴，转头向凤凰吐出绵延千里的光震荡炮！

顷刻间，威力波及范围内的所有小飞船都消失得无影无踪，紧接着凤凰竭尽全力用涅槃之枪挡下了这一击，光幕接触到枪身时一分为二，从凤凰身后射进了深邃的太空中。

“你想杀了我？！”尤涅斯张狂道，突然向凤凰铺天盖地而来：“来吧！向我开炮，把我现在手里拿着的东西也一起炸成血肉！来吧！！”

突然间凤凰就静止了，随即黑曼蛇袭到到眼前，断尾重重把它扫飞了出去！

这一下真的太重了，凤凰驾驶舱内闪电乱迸，警报声此起彼伏，西利亚一头狠狠撞到驾驶台上，鲜血顿时蒙住了半张脸。红色的警报灯一闪一闪晃得他无法睁开眼睛，只听凤凰尖锐的声音喝道：“右翼毁损！右翼毁损！前方有光震荡炮袭来！一级警戒！一级警戒！”

一枚硕大无比的光震荡炮正穿越空间向凤凰射来，紧接着，银河皇帝的怒吼紧追而至：“西利亚——！”

万分之一秒的时间内狴犴追上炮弹，双刀使尽全力把它往远处一撞！白色强光呼啸着向战场飞去，不知道撞上了哪艘战舰，顿时整个沦陷在了冲天炮火里！

磅礴的威力让半边战场的人都没法视物，驾驶员们的探测镜接二连三出问题，甚至海因里希都不得不转过脸。当光能的余威终于消退时，他猛然调转机甲向后一看，只见黑曼蛇长长的身躯竟然已经越过了自己，直接冲向下坠的凤凰——

“西利亚！小心！”

就在银河皇帝嘶吼响起的同一秒，黑曼蛇闪电般又准又狠的缠上了凤凰，全身亿万鳞片大张，酸液喷涌而出！

凤凰爆发出尖锐的嘶鸣，但随即戛然而止——这金红色的神鸟被死死禁锢在了蛇躯中，无数闪着电光的钢甲和折断的炮管如骤雨般坠下，右翼咔擦整扇从身体上垂了下去。

海因里希整个人瞬间被怒火席卷了，第一个反应就是架起星际核弹，炮口绿光滴答一响，当即对准了黑曼巴狰狞庞大的蛇头——

就在这个时候，蛇身骤然锢紧，活生生又绕着凤凰缠了一圈，高高抬起的蛇头倨傲望向凤凰顶部的驾驶舱：

“你确定吗，西利亚？”尤涅斯的声音阴冷刻骨，说：“你那个小崽子，现在就在我手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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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25

“你确定吗，西利亚？”尤涅斯的声音阴冷刻骨,说：“你那小崽子,现在就在我手上呢。”

凤凰在听到这话的瞬间就是一僵,但紧接着，狴犴肩上炮口嘀嘀一响,星际导弹呼啸而出！

黑曼蛇发出一声刺耳的嘶鸣，如抽绳般从凤凰身上滑走，紧接着导弹在千钧一发之际擦着蛇躯飞了出去——虽然这下没有挨实，但蛇身上大片黑鳞仍然湮没在了爆炸的火海里，黑曼巴在太空中翻滚着压灭大火,怒吼：“西利亚！！”

“你以为我不确定吗？”凤凰振翅往上疾飞，只听西利亚淡淡道：“这么多年过去,你竟然还不知道我是怎样的人。”

下一秒,凤凰抓起涅槃之枪，从上而下劈向了翻滚的巨蟒！

涅槃之枪裹挟着万钧雷霆自上而下，尤涅斯咬牙抬头望去，那一刻他说不清是被西利亚的轻忽所激怒，还是被凤凰主动攻击而燃起的怒火更旺盛——恰巧这时凤凰和狴犴的角度成一条直线，黑曼蛇顿时竖起全身炮板，迎着黑色雷电劈来的方向，射出了一枚硕大无比的光震荡炮！

短短数秒交锋就能看出尤涅斯那精妙绝伦的战斗技巧，涅槃之枪和光震荡炮在星海间相撞，炮火顺着轨道急冲而出！

凤凰和狴犴同时刷的竖起巨盾，轰隆一声撞上了铺天盖地的炮火！

能浪潮裹挟着剧烈放电，从盾牌向周围深空迸溅而出，就像在宇宙间炸了一朵硕大的礼花。尤涅斯的声音从火光后响起，讽刺道：“我忘了，西利亚，看来我有必要向你道个歉——不过，你是这样的人，皇帝陛下也是吗？”

全宇宙大概也就他能把皇帝陛下这四个字说得如此恶意了。虽然西利亚也同样不把皇帝的权柄当回事，不过他说起来只是轻忽，至少没这么强烈的嘲讽意味：“哦？什么意思？”

“你无视这个小崽子的生命，皇帝陛下也不在乎吗？我可不这么认为呢！”黑曼巴转过蛇头望去，果然只见远处的太空中，狴犴一动不动漂浮在那里，仔细看的话动作似乎有一点僵硬：“——就像你不在乎守护神计划的力量，你觉得皇帝也不在乎吗？！”

海因里希什么都没有说，通讯频道里只有一片电流的沙沙声。

“你的前一句话我保留意见，后一句话无法苟同。”半晌西利亚开口道：“守护神计划对你来说是宝藏，对现有的人类社会来说却是灾难，不是每个人的野心都像你这么大的。”

黑曼巴冷笑问：“哦？皇帝也这么认为？”

周围一片静寂，宇宙亿万年的黑暗和冰冷，仿佛潮水般淹没了这片荒凉的星域。

激烈交火的战场仿佛突然隔得很远，甚至连此起彼伏的爆炸声都很难听清了。半晌只见狴犴开了口，低沉道：“我不是西利亚那种温柔可亲的说教型，尤涅斯……”

“对于你这种人，我一般都直接动手。”

皇帝话音未落，只见身后遥远的太空中，已成白地的法布拉斯要塞方向，突然升起了涨潮般连绵万里的浩瀚星光！

尤涅斯如芒针般眯起眼，紧接着难以置信道：

“舰队……联军舰队……！”

那一刻的景象简直壮观至极，十倍于敌军数量的联军战舰从磁暴的漩涡中升起，带着划过长空的壮丽火光，千军万马势不可挡；舰头前冲时卷起的数万道高能飓风汇聚在一起，形成一道铺天盖地、吞没宇宙的巨浪，挡在它们前进道路上的一切障碍都被卷入、挤碎，很多暗星战机甚至连躲都躲不开，数百公里以外就瞬间被高温所汽化了！

就在这一刻，莫文中将嘶哑的声音和尤涅斯同时响起：

“元帅，光耀军团中将基恩·莫文携联军三万艘战舰，在此报到归队！”

“这是怎么回事！”尤涅斯怒道：“怎么可能！！”

这话里的震怒简直难以掩饰，下一秒，狴犴和凤凰都同时采取了动作——

狴犴俯身飞冲，越过凤凰的瞬间化作一座六翼磅礴的黄金巨人，轰然拦在黑曼蛇面前；而凤凰则骤然回头向战场掠去，身影如光箭般迅捷，毫无留恋的把一对一战场留给了尤涅斯和海因里希！

“机甲部队回航——！”西利亚嘶吼的声音从每一艘战舰、每一架机甲的作战频道响起：“各联军军团进入主战场，反击剿灭战开始！！”

·····

同一时刻，暗星旗舰内。

这支由3S机甲领航、全A级机甲组成的战队不愧是精锐中的精锐，在全舰警报震破天际的同时，顶着龙骑从四面八方飞来的炮火降落在了核反应熔炉大门外，紧接着麒麟悍然一炮，冲了进去。

其他队员边打边退，最后一个人撤进大门后轰然一枪打碎了天花板，金属巨石如骤雨般坠下，堵塞了被轰开的大门，把所有龙骑都结结实实堵在了外边。

“现在怎么办，中……元帅？”副队长紧张问。

“搜索全场，保持警戒，我要设立一个延时六十秒的光震荡弹，然后我们必须在爆炸前撤离这里……”卡列扬鼻尖开始冒汗，但他说话的声音听起来还是非常冷静。麒麟化作深银色的光落在他腕间，卡列扬滑落在地，立刻从后腰抽出光板电脑和微型炮板，跪在地上开始设定爆炸程序。

在他眼前是一个连接天顶的巨大核反应熔炉，从缝隙间透出幽幽的蓝光，这几乎是整个大厅里唯一的光源了。它内部运转所爆发出的能量从地上的千万根导线中输出，传导进战舰的每个角落，简直可以称作是这艘长达八百公里、重达百万余吨的金属巨物的心脏。

而卡列扬手里的这块炮板是帝国技术尖端中的尖端，不过巴掌大小的一块，其威力足以和3S机甲上装备的星际核弹相提并论，只一次爆炸便将核能源熔炉彻底化作齑粉。

——这样的微型炸弹全帝国上下都不超过五块，还要配合尖端粒子加速技术才能将其激活。它的最大延迟时间是六十秒，随后爆发的三分钟内，将诱使核熔炉发生一连串二次爆炸，整艘旗舰都会陷入肆虐的中子风暴，继而化作宇宙中绚丽的尘烟。

关键问题是怎么在六十秒内让所有人都安全撤离……卡列扬边想边迅速输入程序，室内的高温让他出了一层层的汗，从鬓发汇聚到下巴，啪嗒一声掉在光板电脑上，而他根本来不及擦。

门外已经被龙骑堵住了，借助3S机甲的强大火力硬冲出去应该没问题。不过六十秒时间还是太紧了，这也没办法，目前的爆炸技术只到这一步……要好好盘算每一个步骤，从冲出去到战斗撤离，每一个动作都必须精确到微秒才行……

卡列扬一边手上不停，一边在脑子里迅速模拟冲出去的每个步骤和所需时间。如果他是机器人的话，这时候大脑运转的速度估计该冒电花了，低端点的说不定还会有当机的危险。

啪嗒！卡列扬在“是否确认计时开始”那里点了确定，起身把微型炮板往核熔炉前一插，厉声道：“六十秒计时开始！快快快快快走！”

几个队员立刻转身飞跑，然而就在这时，只听不远处传来一声怒喝：“谁在那里？出来！”

卡列扬抬头一看，呼吸瞬间一停——

只见黑暗中骤然划出一道寒光，紧接着发出怒吼的队员横飞了出去，重重撞在了数米远的墙壁上，倒在地上生死不知；其他几个比较近的立刻冲上去，但下一秒全数轰然飞了出来！

有人失声道：“谁在那里！”

只见核反应熔炉背面走出一个人影，在电磁长刀狰狞的蓝光中裂开嘴巴，露出了一个可怖的微笑。

卡列扬瞳孔瞬间紧缩：“——怎么是你？！”

旗舰外，太空战场。

“瓦列里·尤涅斯，”海因里希缓缓将刀尖指向黑曼蛇，低沉道：“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宇宙风聚拢而来，形成庞大无匹的漩涡，把黑曼蛇困在中间那密度无限大的奇点上。它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维持住一个危险的平衡，而在漩涡之外，黄金狴犴居高临下，帝国和联盟的数百艘战舰正如海潮般向黑曼蛇驶来，数万星际导弹的炮口正密密麻麻对准了它。

“你真以为你能打败我？”尤涅斯的声音却有种诡异：“就凭你，皇帝陛下？”

这话里的轻视和张狂毫不掩饰，然而皇帝早已过了那个因为一点挑衅就上火的年龄。他的回答沉稳而不动声色，甚至有种居高临下的意味：“我不需要打败你，尤涅斯，我杀了你就行了。”

“你真以为西利亚会告诉你守护神计划的秘密，杀了我谁帮你发掘出那宝藏？还有我手里这个小崽子，别以为我不知道这也是你——”

“是我的，”海因里希冷冷道，“我还知道，你打算用他当原本来进行复制，制造完全属于你的新人类军队，所以你不远万里去金水星上偷了这个胎儿的培养皿。我还知道如果是西利亚站在这里，他会毫不犹豫的把你和培养皿一起轰成碎渣。”

尤涅斯讽刺问：“哦，那么你呢？”

海因里希静了片刻。

“银河纪元三千四百年，蛇夫星座红土星。”银河皇帝缓缓道，“最后一战到来的时刻，着火的凤凰机甲在前面飞，身后跟着帝国的千万大军，在那一刻，是我下令开了最后一炮……”

“——我连西利亚都下得去手，何况是现在？”

最后一个字久久回荡在通讯频道里，尤涅斯面色微变，只见黄金狴犴骤然俯身向黑曼蛇冲来！

这是一场难以用语言形容的机甲对战，堪称银河系与河外星系最巅峰的机甲交锋。每一次撞击和对抗都引发剧烈能量潮，磅礴无尽的能量飓风将周围整整一个天文单位直径的星域都荡成白地，强光射线穿透宇宙，射进周遭深不见底的太空，仿佛超新星在诞生那一刻的剧烈喷发。

黄金狴犴抓住巨蛇，就像古希腊神话中天神赫拉克勒斯砍下九头蛇许德拉的头颅一样，在爆炸中怒喝：“你的把戏结束了，尤涅斯！！”

黑曼蛇张开黑洞般的巨口，毒牙刺穿了狴犴的手臂，但下一秒，黄金巨人的手活生生扯断了巨蛇的胸腹！

爆炸顺着蛇身在太空画出一个巨大的S型，光芒比恒星排成的列阵还耀眼夺目。狂潮般的宇宙风吞噬了一切声音，周围哑剧般的沉默中，只见黄金狴犴双手起火，撕开巨蛇的头颅，抓住了足有一艘战艇大小的驾驶舱！

银河皇帝在能量潮中发出一声听不见的怒吼，双手使力，就要把它活生生捏碎！

然而就在那一刻，驾驶舱突然自行断裂了。

哐当！狴犴驾驶室内突然一声巨响，海因里希霍然起身，面色铁青，直直的望向光屏——

只见黑曼蛇的驾驶舱里有一个人，然而那不是尤涅斯。

虽然只有短短数秒，紧接着暴露在太空中的人影就爆成了一团青色的血花，随即被火海吞没得连渣滓都没留，然而那一刻足以让狴犴扫描到他的脸——那竟然是道格拉斯·孔赛特林。

那是神情恍惚呆板，被尤涅斯完全控制过后的道格拉斯·孔赛特林！

“你真的以为你能打败我吗，海因里希？”爆炸的蛇躯中传来尤涅斯的声音，然而在电流中显格外遥远，只能听见他毫不掩饰嘲讽的语调：

“你还早得很呢，皇帝陛下。你的帝国与星海，今天就由我来笑纳了——”

“而你们的生命，”与此同时核反应熔炉前，那人影裂开一个狰狞的微笑，说：“也由我来接收吧。”

卡列扬眼珠微微颤抖着，半晌声音才从齿缝间一个字一个字的逼出来：“……尤涅斯？！你为什么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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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26

“我知道你们肯定会来，所以就在这里等着。”尤涅斯悠然道,“其实我本来想如果来的是海因里希,那我就杀了他,如果是西利亚，就带他一起去白鹭星,看看他出生的地方……不过我没想到来的是别人，这可有点费心了。”

尤涅斯上前一步，所有人都警惕后退，同时把卡列扬往后边推——然而卡列扬一眼瞥见尤涅斯抱着个圆柱状的器皿，仔细看仿佛是培养皿的形状,顿时头皮嗡的一下就麻了！

“放下你手里的东西！尤涅斯！”

尤涅斯笑容更加深了，随意瞥了眼怀里那支培养皿,又望向地上那块正在倒计时的微型炮板：“幸亏你们自己就替我解决了这个麻烦,甚至都不用我自己动手，四十八秒后……”

一刹那所有人心里都掠过恐惧，卡列扬脑子里更是电光火石间闪过了两个念头：

直接拖住尤涅斯然后让所有人撤退？

还是夺回西利亚的孩子，然后让所有人撤退？

下一秒卡列扬拿定了主意，翻腕将麒麟化作深银色的单肩炮：“所有人即刻撤离，现在——”

话音未落轰的一声，整个反应室都被震得摇撼不已，炮火在坚硬的舱壁上硬生生轰出了个大洞！

硝烟中所有人都拔脚向出口跑去，尤涅斯身影瞬间移动，拔刀将最前面一个特种兵狠狠砍翻！其他人顿时怒吼，卡列扬却箭步上前挡住尤涅斯，头也不回对其他人喝道：“走！快走——！！”

副队长失声惊呼：“元帅！”

“都他妈给老子走！！”

这不是你推我让的时候，副官大声喝令几个最前面的手下冲出去，自己则拔刀冲上去援助卡列扬。谁知尤涅斯的动作比这些士兵快十倍，话音未落只见他手中电磁刀光直冲而下，形成了一道铺天盖地的亮蓝色扇面，险些将整个反应室切成两半！

巨石如骤雨般坠下，不断传来爆炸和惨叫。卡列扬根本看不清尤涅斯的身影，在浓烟中瞳孔紧缩，瞬间突然转身向后轰然一炮——

炮弹带着灼热的光线飞冲而去，尤涅斯手中大刀变形，猛拍在一座断裂的石柱上改变了袭来的方向，几乎和炮弹擦肩而过！

“真可惜，中将！”尤涅斯大笑道，“你也不像西利亚说得那么废物，对吗？”

卡列扬被浓烟呛得不住流泪，紧接着突然仰头，向尤涅斯正面轰出一炮！

这其实是非常危险的行为，虽然麒麟的一部分化作前视镜挡住了他的眼睛，但单肩火箭炮发射时的强光仍然差点灼伤他的视网膜。有几秒钟卡列扬几乎什么都看不清，紧接着只听尤涅斯森寒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所以你为了拖住我，连杀掉西利亚的小崽子都在所不惜了，是吗？”

“住口！”卡列扬悍然怒吼，刚要转头开炮，突然浓烟中闪出了A级机甲泛着金属冷光的面孔——

是副队长！

“元帅快走——”A级机甲愤然大喝，举起电磁光剑劈头而下！

这一剑简直势不可挡，刹那间就劈到了尤涅斯眼前。如果时间再快零点零一秒的话，尤涅斯肯定会被这惊天动地的剑锋从头到尾斜剖两半，卡列扬甚至觉得自己看见了眼前冲天而起的鲜血……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只听尤涅斯眼中闪过冷笑：

“——愚蠢。”

电光火石间只见他手腕一翻，幽蓝光芒的大刀爆出无数电芒，在震耳欲聋的噼啪声中一举将整个机甲光剑轰然砍断了！

连绵而起的爆炸让卡列扬根本救援不及，几乎数秒内，火海席卷整个机甲，引起了整个能量核的爆炸；A级机甲全身爆裂，继而在核反应熔炉边化作了一团冲天的火光！

火舌擦着卡列扬的脸一掠而过，麒麟霎时自动变形，在最危急的时刻盖住了卡列扬全身，随即拉着他强行穿越火海，向出口方向飞去。

——智能机甲在千钧一发之际做出的选择不可谓不对，这时离核反应熔炉爆炸只剩最后六秒了，就算是西利亚亲身驾临，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杀掉尤涅斯，再从这里逃出生天。

事实上，现在这仅剩的六秒已经是最后的逃生机会，如果路上耽搁哪怕稍微一瞬，最终都会导致无法从旗舰脱身的后果；为了保证最快的速度它甚至抛弃了所有装备，以一道坚固的铠甲状态包裹了卡列扬全身，向出口疾速拉去。

然而在那一刻，卡列扬张大的瞳孔里映出了这样一幅景象：

A级机甲的残骸在火海中一片漆黑，那个他还没记住名字的副队长已经永远留在了驾驶室里。在燃烧的金属后，尤涅斯微笑着欠了欠身，仿佛魔术师表演结束后完美的道别，血红的蛇瞳在核熔炉的蓝光和火光映衬下格外可怖，让人只看一眼就不寒而栗。

而在他身后，空间裂缝正一点点张开漆黑的入口，仿佛一张狂妄大笑着的巨嘴，向这狼藉的世界缓缓裂开。

“麒麟，”卡列扬说，“带我回去。”

全帝国智能最高的3S机甲麒麟瞬间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它想问你说什么，然而下一秒就听见卡列扬嘶吼：“带我回去——！！”

那一刻卡列扬的意志通过千万条机甲神经带，完全支配了整座3S机甲；深银色光芒在空中骤然一顿，随机俯冲而下，在爆炸仅剩最后四秒的时候冲向了空间裂缝前的尤涅斯！

倒数三秒，麒麟伸手抓向尤涅斯，暗星武士抬眼露出一个难以掩饰的惊愕表情；

倒数二秒，暴怒的尤涅斯在千钧一发之际硬生生斩下了麒麟三根手指，然而3S机甲在自身痛苦的爆炸中紧紧抓住了他拿刀的手臂；

倒数一秒，尤涅斯手臂被整个撕下，血光暴起的同时整个人向后摔进了五维空间；

随即计时器归零。

一道白光席卷核反应熔炉，随即化作了整个世界的磅礴爆发；那一刻，卡列扬丧失了所有感官，他甚至感觉不到自己是站在地上还是被抛了出去。

他的视线一片茫然，时间、空间都在这一刹那骤然停止，化作了无边无际的虚无和永恒。

“——你说的没错啊，麒麟……我的人品，果然还是……”

“是的，卡列扬元帅，”麒麟哽咽道，“你是我见过最没人品的人了。”

战争爆发后的第6个小时37分09秒，暗星旗舰在太空战场上爆炸。

这座超过五百万余吨的庞然巨物，在浩瀚星河中发出举世罕见的强光，随即在宇宙中化作了连绵万里的浩瀚火海。

·

06:56:07，联军母舰指挥大厅内。

来自麒麟的最后一道通讯被破解，光屏上字符映在西利亚眼底，最终被他轻轻合上。

血迹从他额头包着的绷带上渗透出来，显得脸色苍白冷峻，在灯光下坚硬得让人望而生畏。站在不远处的伊萨克中将把正给他处理伤口的医务兵推开，从指挥台前转头望向西利亚，嘴唇微微颤抖着，却说不出来一句话。

“元帅……”半晌他终于嘶哑道，“你……”

西利亚沉默的摇了摇头。

大厅陷入了一片静寂，所有人都像石雕般肃立在那里，甚至连呼吸都听不见。光屏上战场实时图像显示出交织的壮观炮火，变幻映照在每个人脸上，如同一出荒谬滑稽的哑剧般泛出幽幽的光。

“尤涅斯已经抛弃战场，通过事先建立好的五维空间通道向白鹭星去了。”西利亚终于开口道，声音里仿佛揉了一把粗糙的沙砾：“扎库斯·伊萨克。”

伊萨克转身，立正：“是！”

“让前翼出兵接应帝国亚伦上将及联盟艾伯尔上将，此后将指挥权移交你们三人，请你们协同作战，务必以平原攻坚的方式将暗星舰队全部歼灭。”

“是！”

西利亚拿起指挥台上的凤凰戒指，转过身，戴在手指上，向门口大步走去。所有人都注视着他穿过指挥大厅，快到门口时终于只见莫文中将挣脱了扶着他的警卫兵，颤抖道：“元帅！”

这一声在静寂的指挥大厅内格外明显，然而西利亚脚步并没有停。他向莫文的方向偏过脸，开口时却是一句简单的吩咐：“联系狴犴，告诉海因里希说是我的话——”

“目标白鹭星，该我们出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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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27

08:46:03，法布拉斯要塞。

狴犴和凤凰划破长空,如同彗星般拖着长长的光尾,向遥远的双子星系飞去。

白鹭星,午夜。

已经反叛的赫歇尔伯爵召集起南门星系驻军，和首都护卫军互相激烈厮杀了整整一个白天,此刻正进入了短暂的停火期。

云层中仍然有叛军战机来回逡巡，不时洒下成串的炮弹，在远处激起此起彼伏的爆炸。更远的大气层外，叛军总部——一艘巨大的航空母舰正静静渟峙在那里，如同星球上空噩梦般的阴影。

驾驶舱里,海因里希面无表情的望向那艘母舰，随即伸手调出光震荡炮程序。

少顷只听嘀嘀一响,红色准星对上了航空母舰顶端的某处,黄金狴犴肩上翻出五维合金炮板，五百座炮口同时发出夺目的白光。紧接着，黄金狴犴急速向下俯冲，炮光在机甲划出的弧线最低点悍然冲出！

轰的一声巨响，航空母舰顶端完全爆炸，狴犴的整个前视屏都随着气流剧烈震颤！

机甲随即疾速拔高，在长空中带出一道明亮的光弧，升到最高点时赶上了凌空而过的凤凰，只听西利亚在通讯频道里问：“这样就解决了？”

海因里希道：“叛军远道而来，打的是闪电奇袭的主意，但现在久攻不下，气势已经衰退，作为皇帝露一面就足够了，剩下的交给首都护卫军就行。”

两台机甲如坠星般飞向大地，身后的夜幕被阵阵光亮映得恍若白昼。下一秒果然只听首都护卫军欢声雷动，在狴犴身后向叛军大举出击，很快卷起了新一轮反攻的炮火。

皇帝突然说：“说起来……”

西利亚：“嗯？”

“以前都是我们被叫叛军的，终于有我们叫别人叛军的一天了……”

西利亚的声音在电流的沙沙声中模糊不清，但仿佛是短暂的笑了一下。海因里希几乎能想象他此时的面容：苍白失血的脸颊，憔悴而锋利的眼神，额发间凌乱包扎的绷带，还有硝烟未尽沾染血迹的衣领……海因里希闭上眼睛，几乎无声的叹了口气：

“卡列扬的事——”

皇帝话音未落，突然西利亚猝然打断了他：“地面传来情报，导弹中心的局势已被控制，赫歇尔、艾德娜等人被困在控制中枢的地下堡垒里！”

海因里希精神一震：“尤涅斯不知道守护神实验基地的方位，他的第一个目标肯定是去找艾德娜·孔塞特林！狴犴，重新设定航线，去中枢基地！”

·

帝国中枢基地百分之九十都在地下，地面上的部分犹如城堡，在黑夜里投下巍峨的阴影。

海因里希收起机甲，从空中滑落在地，跪倒在河岸边湿漉漉的泥土上。

片刻后凤凰也滑翔而来，变为银光消弭无踪，紧接着西利亚走上前：“我们该怎么进去？”

环城河内侧的中枢堡垒已经被密密麻麻的首都护卫军占领了，然而河岸外侧，叛军还盘踞在不远处的高地上。黑色的轰炸机不甘心的在低空盘旋，屡次试图冲犯城堡上空，都被城墙内的地对空导弹毫不留情击落，在夜幕中爆起一团团明亮的火花。

“——泅水，”海因里希脱下外套扔在草地上，说：“水下有一条战时密道，全帝国知道的不超过五个人。你跟着我一起进去。”

这时候他肯定不会说“亲爱的你行吗”、“水温太低我会保护你”之类多余的话——只有并肩作战，互为犄角，他们才有可能在如此恶劣的情势下取得胜利，而整个战局中成千上万的人，才有可能活着回来。

两人快速脱了外套，在浅水里蹚了几个来回适应了寒冷的水温，继而把机甲化作呼吸装备，同时一个猛子扎了下去！

那一刻寒冷的水温冻得两人都全身发僵，西利亚稍稍落后，被海因里希回手狠命一拉，同时向幽暗的水底下沉。在这里越往低压力越大，两人足足泅游了五、六分钟，突然只见水底传来幽深的光，海因里希水镜后的眼镜骤然一眯，张开双臂就向下扎。

然而就在这时，西利亚抓住他的手突然一紧——海因里希回头便看见他面露痛苦，左臂竟然因为过于寒冷的水温而抽筋了！

快到了！海因里希用力打着手势告诉他，随后单手抱住西利亚，两人一起向水底发光处下潜。几秒钟后终于撞到地下入口的通道前，海因里希竭力按下掌纹，在大门打开的同时用尽全力先把西利亚托了上去，随后自己也“哗啦！”一声爬上了地面。

无形的隔膜以通道口为圆心向外扩张，将河水全部挡在外面，通道顿时恢复了干燥。海因里希踉踉跄跄起身，二话没说冲上去扒掉西利亚的上衣，也不顾他因为寒冷而剧烈颤抖，当即就用粗糙的掌心在他脖颈、胸膛、腋下狠命揉。半晌西利亚冰寒的皮肤开始发热、变红，心跳也逐步趋向稳定了，才猛然起身哇的吐出一口水。

海因里希差点瘫坐在地上：“你没事吧？”

西利亚精疲力竭，“我……没想到……”

“你不专心，”海因里希疲惫的摇头道，“潜水是最需要全神贯注的事情，而你……卡列扬要是知道你像现在这样神思不属，你觉得他能……”

西利亚猝然打断：“别说了！”

他踉跄着退后，屈膝坐到通道墙角，把脸深深埋在手里。有那么一瞬间海因里希几乎觉得他肩膀在颤抖，然而外面汹涌的水声湮没了一切异样的声音；正当海因里希恍然时，只见西利亚用力抹了把脸，咬牙摇摇晃晃的站起身。

“是我错了，”他低声道，“走吧。”

海因里希吞下所有言语，伸手抓住了他的手，两人互相搀扶着向通道深处走去。

·

这条通道一共设立了十八个密码锁，半小时后终于来到尽头，前方出现了一条九十度向上的狭窄甬道。

海因里希抬头仔细比划了下身型，有点担心自己被卡里面，于是要先把西利亚往上托。西利亚也观察了下海因里希的体型，然后老实不客气的踩着他肩膀往甬道里一钻，用凤凰变成的钛银匕首哐当撬开了铁网。

他抓着地面一用力钻出去，然而还没来得及完全爬上地面，就只听周围响起怒吼：“谁！”“干什么的！”“抓住他！”

紧接着几个人七手八脚的把西利亚揪上来，粗暴的往地下一按，好几支手电筒的强光几乎立刻戳到了他眼睛上。更多士兵纷纷从远处跑来大叫：“抓住一个闯入者！”“堵住嘴绑起来！”“快，汇报给司令知道，快！”

这些士兵的神经好像绷得特别紧，西利亚几次开口都湮没在了鼎沸的人声里，正当局面最混乱的时候，突然只听不远处爆发出惊呼：“又出来一个！他妈的——”

紧接着只听海因里希响亮的声音喝道：“住手！”

这声音竟然硬生生把整个走廊的沸腾都压了下去，紧接着有军官拿手电一扫，当即颤声道：“你……你是……”

“连朕都不认识了吗？”海因里希喝道：“此地驻军司令怀特上校何在，叫他来见朕！”

走廊上静寂片刻，随即轰然炸开！

“陛、陛下……”很多人惊得目瞪口呆，争相上前想一睹皇帝尊容，还有的揉着眼睛不敢相信，迟疑着不知道该不该去找自己的上司。海因里希没空跟他们啰嗦，一把推开众人往前挤去：“西利亚！你怎么样？”

“西……西利亚？”“西利亚元帅？！”“不可能，西利亚元帅！”

这下走廊上简直更热闹了，之前那些如狼似虎的士兵震惊退开，只留下坐在空地上哭笑不得的西利亚。他拉了把散开的衣领，抬起头想说点什么，然而就在那张全宇宙都熟悉的脸抬起的瞬间，原本人声鼎沸的走廊就像是被施了魔法一般，瞬间陷入了石化般的静寂！

跟刚才皇帝现身时截然相反，所有人都下意识退后，甚至有不少士兵因为腿软差点一跤摔倒在地。

西利亚说：“你们——”

“……”

“你们的长官是——”

周围静寂数秒，半晌才听一个士兵结结巴巴道：“我、我去找、找找找怀特上校！”

哐当一声他转身时狠狠撞上了墙壁，然而士兵根本想不起去揉，就这么跌跌撞撞的跑了出去。他的几个同僚随即下意识也跑了，更多的人则呆愣愣站在原地，目光不停在不远处那个他们爬上来的窨井和西利亚身上打转，似乎难以相信这口神迹般的井，不仅爬上来一个银河皇帝，还出来了一个西利亚元帅！

不多时一个身形瘦高、穿帝国军服的中年人在两个士兵的带领下匆匆走来，一见海因里希和西利亚，原本憔悴的脸立刻像是遇见救星了一样：“陛下！元帅！您怎么会在这里？！”

“怀特上校，”海因里希低声对西利亚介绍了一句，大步上前一把抓住军人的手，强行挡住了他要行礼的动作：“上校！别多礼了，现在情况怎么样？赫歇尔伯爵和孔塞特林在哪里？”

怀特上校感激涕零，几乎哽咽难言：“陛下，现在的情况是这样的……”

趁着他们说话的工夫，西利亚在一边打量着在场这些帝国士兵，发现他们个个面色疲惫，身带风霜，想来叛军持续不断的攻坚战确实给他们带来了很大压力。而怀特上校身为这里的最高长官，眼里的血丝最多，面色也最难看，说话时声音沙哑得几乎难以听清，幸亏副官给他端了杯水，他赶紧道了声歉，端起来狠狠喝了几大口才好些。

“……河对岸的叛军进攻了整整一个白天，想救出赫歇尔伯爵和孔塞特林……这两人现在就在基地里，带着一队卫兵封锁了C区，用上千吨重的钨金闸门挡住了我们的人，根本没法进去……我们正联系军部想调动中子震荡炮来轰开闸门，但军部的人被叛军堵在外面了，从入夜就一直僵持到现在……”

一行人边说边往外走，大概是因为过度疲劳，转身时怀特上校险些眼睛一黑摔倒下去，幸亏西利亚眼疾手快的一扶。

怀特上校立马像是被火烫了一下：“元、元帅！对不起我、我……”

如果说皇帝的出现对这些士兵来说就像是一剂强心针的话，那西利亚就像是催命符，足以让他们的心脏因为过度兴奋而爆掉。西利亚无奈拍拍上校的肩，说：“基地里的叛军有多少人？”

“几几、几百普通士兵……”上校不慎咬到了自己的舌头，结结巴巴说：“赫歇尔伯——伯爵和孔塞特林带着他们躲在C区，两千米深的地下……”

话音未落他突然想起所谓的“孔塞特林”正是眼前这位元帅的前未婚妻，顿时整个人都悚了，呆呆的站在原地。

“朕刚才打爆了他们的旗舰，首都护卫军正对叛军残余进行清剿。天亮后第七舰队将赶来帮基地解围，你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坚守到明天日出。”海因里希正说着，突然回头奇怪的问：“你怎么了？”

怀特上校一脸苍白的看着西利亚，神情有点绝望：“孔塞特林……”

帝帅二人对视一眼，海因里希恍然大悟，西利亚面无表情。

“他们分手了，”皇帝认真道，拉过怀特上校的肩，在他耳边小声说：“赶紧带我们去C区，现在棘手的不是前女友，是前师弟……”

·

整个基地的内部构造错综复杂，在地下纵深万米，堪称是地底深处的帝国心脏。

叛军最初闯进这里的时候，曾经凭借闪电般的速度和强大的火力占领了绝对优势，甚至成功发射了雷神之锤S级炮舰。但紧接着基地内的帝国军浴血反扑，迫使赫歇尔和艾德娜两人带着剩余残兵躲进了基地最深处的一处死角，最终放下钨金闸门，封锁了内外交通要道。

通向闸门的隧道里到处是激战过后的痕迹，被炮火烧黑的金属砖石，满地厚厚的弹壳，带着鲜血的衣物残片和废弃的枪支……越往里走就越陡峭，靠近闸门的一段电梯通道已经被完全炸毁，承重结构也脆弱不堪，只能在腰上套好绳索一点一点的攀爬着降下去。

怀特上校忙不迭要第一个进去，被海因里希硬挡开，自己第一个爬进了电梯井。随即西利亚也跟了进去，怀特上校领着亲卫兵忐忑不安的跟在后面，一路都在担心受怕，很恐惧银河皇帝和联盟元帅在自己的地盘上出什么岔子。

所幸帝帅两人堪称两座活动的炮台，火力装备可能比整个基地的士兵加起来还要强。在电梯井里向下爬了数百米，底部吹上来的冷风越来越强，怀特上校嘶声道：“快到底了！下面就是C区大厅！”

几个人一松手，带着腰间的绳索呼的跳了下去！

就在这一刹那，狴犴和凤凰同时闪过光弧，化作了两架单片瞄准镜和粒子炮；落地瞬间只听周围果然响起异动，紧接着黑暗中有人靠近，砰砰砰枪声大作！

怀特上校失声道：“保护目标！”

然而下一秒，两台3S单肩炮悍然发动，爆炸将整个大厅震得地动山摇！

轰然巨响中碎石如骤雨般坠下，大厅中所有人摔倒在地，尖叫和怒吼同时响成一片。隐藏在暗处的叛军咆哮冲来，还没靠近就被训练有素的帝国士兵一枪放倒，横飞的子弹在大厅中到处迸溅出明亮的火花。

这场激烈的交火只持续了短短数十秒，紧接着帝国士兵强行占领了电闸，嚓的一声大厅灯光大亮。只见周围到处是倒下的躯体和血迹，最后几个叛军揣着炮弹冲过来，却被怀特上校带领士兵发出电网，在惨叫声中倒在了闪着蓝光的大网里。

“陛下！元帅！你们没事吧？”怀特上校连看战俘都没时间，立刻推开了扶着他的副官就冲上来问。

海因里希的第一个反应却是扭头去看西利亚，要不是一手还扛着单肩炮，保不准已经伸手去摩挲检查了。

所幸西利亚也没事，他把凤凰化作长枪立在地上，摇头道：“我们很好，让医疗组下来救治受伤的士兵吧。这些战俘压下去严加看管，等基地解围之后再交给军部处置。”

怀特上校其实也快到极限了，但根本顾不上自己，扭头就忙着吩咐手下处理战场。更多的帝国士兵下来把战俘押走，清理出战场废墟，只见大厅尽头的灯光也依次亮起，远处有一扇钨金色的高达十余米的巨门，正在众人眼前反射着沉沉的光。

“这就是叛军首领赫歇尔伯爵和孔塞特林封锁的地方，门后是武器库，他们应该就躲在里面。”怀特上校顿了顿，解释道：“白天的时候，我们拼尽全力才和军部取得联系，但调来的中子震荡炮还在路上，目前的火力储备根本没法打开这道门……”

海因里希转头望向西利亚，只见他一动不动的看着那座门，眼神中有种很难用语言形容的感觉。

“加文……”皇帝轻声道。

西利亚没有出声，甚至没有任何反应。半晌他终于闭上眼睛，深深的、彻底的吐出一口气，低声道：“……开吧。”

——数百年的纠缠和回忆，仿佛就在这简单的两个字里，过尽了所有光影。

海因里希便不再多说什么，退后半步抬起手——瞬间只见狴犴化作千万碎光，在空中分解、组合，变成半完全形态的战斗机甲，抬手悍然一炮，轰开了大门！

刹那间整个基地都在震荡，火流如岩浆般爆炸，所有人都摔出了数米远！混乱间只听凤凰一声清啸，裹挟着漫天银光化作巨大的神鸟，展开翅膀严严实实挡住了掉落的巨石和金属，霎时将整个大厅强行固定了下来！

“孔塞特林——”狴犴的咆哮压过所有喧嚣，带着夺目的金光一头撞进了轰塌的巨门！

门后武器库里还埋伏着寥寥上百个叛军，这时所有人都疯了，发了狂的向门外拼命倾泻火力。然而暴雨般的子弹在狴犴面前完全不堪一提，狴犴怒吼着一爪拍下，强劲的气流当即把数十个叛军远远掀飞了出去！

“他妈的！”“上啊——！”“宁死不降！！”余下的叛军士兵简直杀红了眼，当即冲上来就要拼命！

这时门外的帝国军也在往里赶，场面一片混乱之时，突然只听一个尖厉的女声喝道：“住手！”

西利亚骤然抬头，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门后空荡荡的大厅中，艾德娜站在叛军士兵之前，身侧是受了重伤奄奄一息的赫歇尔伯爵。她喝出这一声后，很多叛军都迟疑喘息着站在了那里，而狴犴也倨傲的停下了巨爪，场面顿时变得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就在这让人窒息的僵持中，她转过头，视线穿过战火与硝烟，和西利亚冷峻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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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28

就在这让人窒息的僵持中，她转过头,视线穿过战火与硝烟,和西利亚冷峻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那一刻燃烧的火焰,滚滚的硝烟，满地的鲜血和弹壳,以及所有人脸上狰狞僵持的表情，都在时光的冲刷中呼啸而去，成为了遥远而飘渺的背景。

西利亚走进宽阔空旷的武器库，站定在原本光滑如镜、现在却被子弹打出了无数裂痕的地板上，注视着艾德娜：

“你输了。”

艾德娜微微一笑,挥手对她周围的叛军道：“投降吧，没用了。”

帝国士兵一涌而入,很快把这寥寥上百叛军抓了起来,逐一押送下去。期间还有人想反抗，但在虎视眈眈的狴犴面前连点水花都掀不起来，很快就被装备精良人数众多的帝国士兵按倒堵住嘴，七手八脚的带了下去。

最终叛军那一方只剩下苟延残喘的赫歇尔伯爵和站在原地的艾德娜，怀特上校不敢轻举妄动，低声请示皇帝：“陛下，这两个叛军首领……”

3S机甲倏而粉碎成千万片，皇帝在夺目的光弧中落到地上，顺手翻腕把狴犴化作单刀，当的一声轻而易举把刀尖插入了地板，“西利亚？”

他的声音漫不经心，怀特上校只得转头，目光炯炯的看向联盟元帅。

西利亚脸上却没有太多表情，甚至他的语气都是非常平淡而毫无波澜的：“辛苦了，带两个连的士兵退到C区以外及隧道中守住这片区域，现场就留给我和皇帝吧。另外把外部警戒的人增加一倍，加强监控，擅闯军事重地者一律就地格杀，同时不管情况如何，都要立刻来向我们汇报。”

这番命令条理清楚且可执行性强，怀特上校立刻啪的立正，肃然道：“是！”

士兵们端着枪，警惕的一步步退后到武器库以外，昏暗而空旷的大厅中很快只剩下了海因里希、西利亚、艾德娜和对面奄奄一息的赫歇尔伯爵。

激烈的交火停止后，大厅显得格外静寂冰冷，只有满地碎石中偶尔跳出一两簇火光，跳动两下后便旋即熄灭，只留下一缕袅袅的青烟。

阴寒的风不知从地底深处哪个角落吹来，挟着呜咽般轻微的声音拂过人们后颈，只留下寒浸浸的触觉从骨髓中渗出来。

“加文……”艾德娜低头微笑起来，柔声道：“这一幕真熟悉，不过我们的境遇，倒是完全颠倒过来了。”

西利亚不动声色道：“有么？我怎么不记得了？”

赫歇尔伯爵蜷缩在不远处的角落里，脸上都是干涸了的血，恐惧的目光不停望向海因里希。然而皇帝没工夫理他，目光来回在西利亚和艾德娜身上回转，锋利的眉毛微微皱着。

“银河纪元3100年，森克尔议长意外身亡，我父亲在新任议长大选中获得成功，在议会公布投票结果的会议上你也是这么看我的。那时我们隔着人群，作为胜利者和失败者彼此相望，就像刚才那样……”

艾德娜顿了顿，抬手捋了把头发，笑道：“你不记得也不奇怪，我们之间总是隔着重重不同的立场，已经很久没有心意相通过了。”

西利亚没有说话，沉默以对。

“其实从那时起我就发现，比起当你的爱人，也许我更喜欢当你的对手。”艾德娜对他的沉默浑不在意，她的语调突然变得有点兴致勃勃：“但你也不得不承认，加文，在联盟中晚期那几百年里我都是一个很好的对手，我引导着你以政客的身份和议会相抗，同时也代表议会的利益来压制你……你和我，都从没有取得过彻底的优势。”

“你取胜的时候居多，”西利亚坦然承认。

艾德娜说：“但你最终取得了彻底的胜利。”

她张开双手，就像个面对绅士时害羞而优雅的淑女。棕色长发如水藻般柔顺的垂在胸前，洁白的脖颈如天鹅般微微弯曲。尽管身上只穿着灰色囚服，但她站在那里的模样仿佛还是很多年前薄荷田里，那个天真而温柔的少女。

“一切都结束了，加文。”她叹息道，“恭喜你。”

西利亚久久的注视着她，半晌都没有说一句话。海因里希蓦然回过头，转头只见昏暗的光线中，他眼角竟然带着微微的红丝。

“我一直有个问题……”西利亚嘶哑的开口问：“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海因里希低声喝道：“加文！”

皇帝从十八岁的半大小子开始跟着西利亚，这么多年征战流离，对他的了解无人能及。西利亚从来不是那种追根究底钻牛角尖的人，哪怕被人针对、背叛，他看重的也是结果，从不会在得胜后再回头问失败者一句为什么。

这里面固然有对失败者的容谅，也有不愿回头去计较这些小节的意思。

然而他现在却问艾德娜为什么——两人出身不同，立场有别，沦落到现在这个地步是几百年来矛盾激化的结果，有什么好为什么的？！

“是啊，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呢？”艾德娜讽刺一笑，她不愧是被西利亚点评为不逊于海因里希的政客，当即察觉到了皇帝微妙的心思，转头来微带嘲讽的看了他一眼，“我含着金汤勺出生，家世权贵，诸事不愁，又是个金贵的Omega女孩，按理说不该有那种不择手段往上爬的心思才对……我为什么要跟你作这么多年的对呢？”

她上前一步，天顶上昏暗的光映在她侧脸上，脚跟落地时轻轻的一声响在空旷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我们曾经是最互相了解的人，但永远也没法互相理解。我不知道为什么你固守着自己的坚持几百年都不动摇，你也不会知道我有多遗憾，自己身为Omega女性，一辈子注定只能屈居幕后，永远也无法占到台前来实现自己的梦想和理念。”

她声音变得有些沙哑，但仍然像记忆中一样柔和：“你知道对我来说，在议会中立身，是件多困难的事情吗？”

“……”西利亚沉默良久，摇了摇头。

联盟中晚期，艾德娜在议会中活跃的程度比西利亚要高得多，这里面有她出身于黄金家族的原因，她自己头脑发达能力出众也占了相当大的因素。

西利亚知道这很不容易，却根本无法深入了解半分。

那时他凭借一己之力撑起了整个军部，在各方势力和战场间苦苦周旋，已经透支了所有的心血和生命；就算在和艾德娜最亲密的时期，两人也很难见到面，除公事会面外一周视频通话一次已算是奢侈了。

这还是比较好的时候，到联盟末期银河大战爆发，这两人已经彼此之间泾渭分明，连未婚夫妻的名义都很难维持下去了。

“我是个Omega女性……”艾德娜悠悠道，“就算有千般本事，万种本领，也天生就处在弱势上。其他议员能轻易获得的支持和人脉，我要付出十倍百倍的计算和谋划；别人能一句话就办成的事，我要夙兴夜寐精心斟酌，才有七八分成功的可能……这还算是比较好的，军部势大那阵子，你身边一个侍卫的分量都比议员重，莫文、卡列扬、海因里希他们几个出面说句话，比我说一车话都管用。”

西利亚猛然转头看了海因里希一眼，只是电光火石间，又偏移了目光。

“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我就是那名不正言不顺的。怎么样让别人听我的呢？除了孔塞特林这个姓氏能给我当靠山，就只有许以实际的好处来打动人心，甚至有时候那些利益，其实是违背我政治理念和初衷的……但也不得不许。”

艾德娜微微一笑，那笑意里却夹杂着难以掩饰的苦涩：“因噎废食，适得其反，明知道那些利益不该轻许于人，但为了取得支持却不得不那么做，还必须在你大刀阔斧进行改革的时候，咬着牙保护那些为了各种利益而攀附上来的人……这种滋味，像你们这样的人应该是没体会过的吧？”

问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她望向海因里希，眼底的挑衅毫不掩饰。

皇帝当然做过，银河大战中期那些背叛联盟、攀附而来的世家大族，现在全都成了帝国各星系的老牌贵族，而他们仗着特权在帝国内部进行割据，种种恶果已经开始显出端倪了，赫歇尔伯爵就是其中一个典型。

权势的平衡和无奈也在于此，古往今来没有哪个掌权者能完全解决这个问题。甚至连西利亚，呕心沥血、堂堂军神，都不敢保证联盟军部就百分百纯净——不过跟孔塞特林家族的肆无忌惮和银河皇帝的忍耐蛰伏不同，他起码下重手改革了数次，为此不知得罪了多少人，最终也付出了战败红土星的惨重代价。

“体会过，”海因里希淡淡道，冰蓝色的双眼深邃而森寒：“但我没有跟外敌勾结，拿自己国家的大门来开玩笑！”

艾德娜一声长笑：“这是我的国家吗？海因里希！这宇宙间已经没有我的国土，不论帝国还是联盟，都没有我的容身之处了！”

西利亚闭上眼睛，那一刻他听见深重的悲哀从自己心底某个缝隙呼啸而过，仿佛风中无奈的哭泣。

他想起很多年前白鹭星上，虫儿在遥远的夏夜里声声长鸣，漫天星空辉映，灿烂的银河横跨天穹。那如梦一般的少年岁月，就这样粉碎在权力和信仰的残酷绞杀，以及理想和现实巨大的鸿沟里，埋葬在了永不回来的联盟时代。

“你已无容身之处，但我们的国家还是在的。”海因里希顿了顿，沉声道：“你确实输了，孔塞特林，你的整个家族连同道格拉斯都——”

“不用告诉我，”艾德娜猝然打断道：“你不用说。”

海因里希本想告诉她道格拉斯·孔塞特林已经被尤涅斯利用，和黑曼蛇一起殒命在了茫茫太空中，但看艾德娜的样子，她应该已经预料到了一切，甚连都最后一句话都不用问了。

“我对不起卡洛琳，我死后，请不要为难她……”艾德娜叹息着闭上眼睛，片刻后复又睁开，平静的转向西利亚，说：

“请杀了我吧。”

这一句话非常的轻，但尾音却在空旷的大厅中久久回荡。

海因里希面色有些变了，他的第一反应是扭头去看西利亚的表情，但不知为何心里竟然有些复杂的踌躇。片刻后他微微转过头，却只见西利亚望着前方，目光仿佛在看着空气中某个漂浮的点，昏暗幽深的大厅里，他的侧脸有种不带血色的冰白。

半晌他手腕一动，抽出了凤凰化作的长剑。

那剑应该是很沉的，每一寸出鞘的声音都在静寂的空气中重若千钧，但他拔剑的手却非常稳当，没有一丝颤抖，也没有任何迟疑。

海因里希微微动容，然而艾德娜的目光中却有一丝迷醉的欣赏。

这才是她认识的西利亚——

坚定且强大，理智而残忍，无从诱惑也无法征服；从少女时代就和她相提并论，从并肩而行到互相对立，对峙了整整一个时代的加文·西利亚。

“再见了，艾德娜。”

西利亚举起长剑，剑锋直指，然而就在那一瞬间，突然远处传来帝国士兵的骚动：“什么人！”“住手——”

轰！

连环爆炸从他们头顶不断传来，简直像滚雷一般震撼了整个地下基地。这声音听着竟然像是叛军攻城了，然而在场没人来得及反应，紧接着又是一阵地震般震耳欲聋的巨响轰然炸开！

整个大厅剧烈摇动，海因里希等人都踉跄着稳住身形，回头一看只见电梯井上方竟然在尘土中坍塌了，士兵们从上面纷纷摔下，暴雨般的碎砖断石中骤然亮起夺目的亮光——

三人脸色同时剧变，只见亮光裹挟刀锋般的气流迎面袭来，狂喝道：“给我滚开——”

艾德娜失声道：“尤涅斯？！”

气流骤然冲破，只见尤涅斯驾驶龙骑，全身浴火，将数个拦截的帝国士兵轰然撞开，迎面一刀铺天盖地，在“当！”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中硬生生将凤凰银剑打飞了出去！

海因里希瞳孔紧缩，怒道：“尤涅斯！！”

下一秒，狴犴骤然化形，机甲巨人在硝烟中轰然起身，一把拉住了飞冲出去的西利亚；凤凰银剑在空中划出明亮的圆弧，骤然飞回西利亚张开的手掌中，凌空一剑裹挟着狂卷的气流劈向龙骑！

闪亮的蓝色电弧噼啪充斥了整个大厅，如千万根树枝向四面八方张开、扫荡，金属地面和墙壁在巨大能量的爆炸下一寸寸龟裂，继而化作滚烫的齑粉。千钧一发之际，只见龙骑爆发出无形的电磁防御罩，凭借惊人的冲力将狴犴重重推出了数米！

帝帅二人同时被迫退开，瞬间龙骑破空而过，尤涅斯在半空中俯身抓住了艾德娜，厉声道：“走！！”

艾德娜来不及挣扎，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尤涅斯把她往龙骑驾驶座后一扔，转身就向坍塌的钨金巨门飞去！

“拦住他！”西利亚厉声道：“守护神计划要艾德娜的瞳孔指纹才能开启，不能让他走！”

话音未落狴犴已如箭般冲去，几乎卡着龙骑的影子硬生生挡在了大门之前，炮口旋转而出，在千分之一秒的时间内对准了迎面而来的尤涅斯；下一秒，凤凰化作千万碎片席卷而去，霎时追到了龙骑之后！

旋即那黑色的巨大龙骑冲出炮火，千钧一发之际猛然上升，在空中划出了一个尖锐的九十度直角！

那一刻简直惊险至极，龙骑几乎贴着凤凰碎片擦身而过，速度之快甚至在空气中激出了无数细小的噼啪声。千万道亮蓝色的电纹向四面八方延伸，西利亚被迫转身一让——

所有变故就在这一秒发生。

龙骑驾驶室是不完全封闭的，就在它突然掉头上冲的同时，后座上艾德娜一时手没抓稳，整个人从空中摔了下来！

那一瞬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如果有镜头从半空中向下俯览的话，艾德娜脸上愕然的神情，身侧无数闪着寒光的凤凰碎片，以及远处在狂风中剧烈摇晃的火焰，仿佛凝固成了一幅荒诞而惊险的画面——

紧接着，凤凰自主意识启动。

千万碎片在她身后凝聚成一段森寒的银刺，从胸口洞穿了她坠下的身体！

——哐当！

艾德娜摔倒在地，凤凰银刺从胸前洞穿而出，扬起一道泼洒的血光！

血液迅速从胸前淌了满地，甚至在身下聚起了一滩血洼。艾德娜喘息着望向前方，然而视线很快就不清晰了，甚至连半空中狴犴和尤涅斯激烈的交火，都在恍惚间化作了模糊的背景。

她颤抖的闭上眼睛，再勉强睁开时，只见西利亚半跪在她身边，凤凰化作钛银长剑锵然一声钉进地板。

她轻声道：“加文……”

西利亚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就这么跪在艾德娜身边，两个人都无声的望着彼此，恍惚间又回到了很多年前初见的时候，隔着清澈的蓝色培养液，试管里的小加文看着试管外的小姑娘，两双小手隔着冰凉的玻璃互相抵着对方。

眨眼便过去了数百年时光。

“最后……竟然还不是死在你手里……”艾德娜断断续续的咳嗽着，每说一个字鲜血便从嘴角满溢出来：“我真是……不甘心……”

她勉强抬手触碰他冰凉的脸颊，费力问：“你……你是我这辈子最爱的人，加文，我是你最爱的人吗？”

西利亚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用力到渗出血来却恍然不觉。半晌他才沙哑的开了口，说：“曾经是。”

艾德娜的泪水一下涌了出来，顺着鬓发滑落到地上，瞬间便洇进了满地的鲜血里。

“加文……”她哽咽道：“保重。”

她沾满血迹的手终于垂了下去，轻轻落到地上。

这个黄金家族的最后一任继承者，活跃在银河系政治舞台数百年，见证了联盟覆灭和帝国崛起的女人，终于在漫天炮火辉映中，永远的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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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29

空旷昏暗的大厅中，西利亚的侧脸有一半隐没在黑暗里,另一半鼻梁和下颔坚硬如石像,泛着冰雪般的苍白。

半晌他伸出手,擦去艾德娜唇边的血迹。

这一刻所有喧嚣的背景都如潮水般退去，恍惚间他想起自己刚到白鹭星皇家军校的时候,艾德娜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靠在夜晚的实验室台边，含着泪水仔细看着他的脸。那时她说你很像我以前的一个朋友，我们曾经是彼此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但他已经去了很遥远的地方,我知道他永远也不会再回来了。

——我知道他永远也不会再回来了。

西利亚闭上眼睛，喉咙仿佛卡着什么酸苦的硬块,逼得人忍不住想流泪。

但偏偏眼底干涩发痛,连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西利亚！”就在这时头顶突然传来海因里希一声大吼：“小心——！”

西利亚骤然抬头，只见龙骑带着浓烟当空而下，转眼间几乎来到了眼前！

锵然一声巨响，狴犴从斜里冲出，抡起巨剑硬生生在龙骑顶端撞出了大蓬火花——危急关头海因里希的格斗技巧堪称神妙，尤涅斯还没来得及开炮反击，狴犴便重重挥出一拳，当即把龙骑摔上了房顶！

“战斗还没结束，西利亚！”海因里希的怒吼响彻大厅：“你在干什么？过来！”

西利亚瞳孔瞬间紧缩，伸手抓起了钉在身边的凤凰银剑。他站起身，最后低头看了眼艾德娜的面容，随即咬牙挥剑向她头颅劈下——

艾德娜是为数不多能开启守护神计划的关键人物之一，为了不给尤涅斯留下任何可趁之机，当务之急是毁掉她的遗体，如果有可能的话，最好连最后一点DNA都别剩下。

凤凰长剑爆发出夺目的电磁炫光，然而，就在剑锋即将触到她脖颈的刹那间，突然艾德娜面容一变——

所有变故都在电光火石间发生，西利亚根本来不及避开，她的身体就骤然爆炸了！

——轰！

其实是惊天动地的巨响，但对西利亚来说却异常沉闷。

他只觉得耳膜被重重击了一下，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整个身体好像飞了出去，漂浮在永无止境的云端，仿佛过了很久很久，才又听见“砰！”的一声。

很久后他才意识到那是自己摔回了地面。

然而他完全不感到疼，只觉得有粘稠的液体从耳朵、嘴里满溢出来，迅速在身下汇聚成温热的水洼。

周围似乎有很多声音，狴犴在咆哮，海因里希在怒吼，龙骑尖锐的嘶鸣响彻天际，火焰在头顶上熊熊燃烧……这些声音仿佛隔了一层厚重而透明的玻璃，喧嚣杂乱而模糊不清。

“……加文，醒醒……”

“加文……”

“加文——！”

凤凰的叫声响彻耳际，西利亚竭力睁开眼睛，视线中整个世界都朦胧而血红。

恍惚中他知道凤凰在爆炸发生的瞬间化作防御罩，挡住了大部分冲击，但他仍然不可避免的受了重伤。肺部仿佛破裂了一般不断漏着气，他喘息了一会儿，摇摇晃晃的想站起来，但手刚一撑地就倒了下去，扑通一声重重摔回被鲜血浸透的地面。

“加文……”凤凰的声音颤抖着，想化作医疗舱盖住他的身体。

但2S机甲还没来得及有所动作，紧接着一只手从上而下，把他从地上拎了起来：

“没想到吧，西利亚。”尤涅斯微微一笑，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我进来的第一时间，就给那女人身上装了炸弹了。”

“……”西利亚喘息着，喉咙炙热剧痛。汩汩的血从他额头和鬓发往下流，在苍白的侧脸上纵横交错，又顺着下巴滴落到衬衣领里。

这样子简直狼狈不堪，但尤涅斯却仿佛很感兴趣一样用力板起他的头，在喉咙上舔了一口。

“我的目标从来都不是孔塞特林，”他说，“是你。”

就在这时狴犴从周围浓重的硝烟中冲出，猛然架起炮口，轰隆一声对准了尤涅斯！

然而它根本来不及开火，就只见暗星武士用那只仅剩的左臂抓起西利亚，转身喝道：“住手！不然我杀了他！”

狴犴应声而止。

银河皇帝砰的踹开驾驶舱门，一跃落地问：“你想干什么？尤涅斯！放开他！”

西利亚视线模糊，几乎看不清海因里希的脸，但从声音可以听出皇帝难以隐藏的暴怒。尤涅斯显然也听出来了，顿时感觉很有趣一般笑起来，反问：“你觉得我有可能放吗，皇帝？如果你想在我面前表演什么伉俪情深的话，那就真错得不能再错了……”

海因里希眉宇肃杀，带着浓厚的敌意盯着他。

“你就像是在向我示威，”尤涅斯漫不经心道，“这个行为真是太愚蠢了。”

西利亚被禁锢在尤涅斯身前，能感到身后传来暗星武士冰冷如蛇一般的体温。他大口喘息着，呼吸间全是炙热滚烫、夹杂着血腥的气流，为数不多的氧气帮助他竭力稳定心跳和脉搏。

凤凰，他调集全部的意志默念，凤凰。

被尤涅斯扔到不远处的凤凰微微发亮，继而化作黯淡的碎片，在龟裂的地板上无声无息飞来，贴着西利亚的脚踝形成一圈细细的脚链。

海因里希锋利的眉梢微微一动。

“那么，这个烂摊子就交给皇帝陛下你了。”尤涅斯彬彬有礼的欠了欠身，龙骑从远处硝烟中飞来停在身后。他单手抱着西利亚，转身跨上驾驶座，黑袍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战斗机群飞来的轰响，新一轮更加密集的炮火声随即炸起。帝国护卫军终于解决了大气层中的叛军，正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包围住了这座夜色中的基地。

尤涅斯侧耳倾听了一会，随即转头笑道：“你也可以尝试让大军来追捕我……但你得让他们小心，你那小崽子可还在我手里呢。”

海因里希脸色不可遏止的变得相当难看，尤涅斯却厉声长笑，驾驶龙骑从坍塌的钨金大门中轰然冲了出去！

·

城堡外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龙骑裹挟着狭长的火光穿过夜空，很快把激烈交战中的基地远远抛在了身后。

高空中寒冷的狂风尽数灌进驾驶室，龙骑伸出数道机甲神经带一样的坚固触手，把西利亚紧紧绑在宽大的后座里。鲜血很快在这样的低温中凝固在他侧脸上，但新的血液还源源不断流出来，顺着脸颊滴进衣领，在身前留下了一大片触目惊心的猩红。

“海因里希追上来了，”他突然嘶哑道。

尤涅斯透过光屏一看，果然只见身后的夜空中亮起一点夺目的金光，那是狴犴正追着龙骑迅速飞来。

“果然是他一个人。”尤涅斯哼笑道，“首都护卫军数量有限，既要清剿叛军，又要支援法布拉斯战场，恐怕也难布下天罗地网来阻挡我……何况他也怕我杀了那个小崽子，要不要打个赌？如果我把你和那支试管同时扔下去，海因里希会先救哪个？”

西利亚脸上浮起一丝嘲弄的笑意。

“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尤涅斯也不介意，问：“在我即将成为新世界的神的前一夜？”

高空中寒风呼啸，连绵不绝的平原上闪烁着灯海，在他们身后化作奔腾汹涌的洪流。

西利亚的头发被气流拂乱，他在满脸鲜血中睁开眼睛，冷冷望向尤涅斯。数百年前的师兄弟互相注视着彼此，半晌才听他轻声问：“你把我的孩子呢？”

尤涅斯一指黑袍前襟，“放心吧，它是我复制军队的蓝本，不会现在就杀掉的。”

“我以为你会用我来当范本——”

“哦，亲爱的师兄，”尤涅斯笑起来，说：“你是我的第二选择……万一第一次失败了呢？”

龙骑从高空中骤然下降，只见下面是一望无际的荒原，前方有一片巨大的建筑群连绵起伏。夜幕中那建筑的外貌非常熟悉，西利亚眼神微微一凝——孔塞特林家族果然已经把守护神计划的旧址告诉了尤涅斯。

银河系已无人知晓，连帝国皇帝海因里希都不知道，那就是白鹭星皇家军校！

西利亚在狂风中喘息着别过脸，却正巧撞见尤涅斯望向他的目光：“不过加文，我还是希望接下来的事情一次就能成功。不管你相不相信，其实我有点想让你活着……”

西利亚冷冷问：“活着做什么？”

尤涅斯说：“活着能做的事情多了，比方说你想不想跟我生个孩子？”

龙骑疾速下冲，紧接着只听防空警报猛然拉响！

十数台黑色机甲从军校方向疾速升空，顷刻间拉起漫天电网，同时从各个角度向龙骑扑来！

“——这里是皇家军校领空，前方单位立刻降落，否则将被视作非法入侵！重复一遍，前方单位立刻降落，否则——”

轰隆一声巨响，龙骑悍然开炮！

扑面而来的巨型电网被硬生生撕成千万碎片，闪亮的电弧如蛛网般照亮夜空。紧接着龙骑呼啸冲过，光震荡炮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刹那间深深没入了军校中心那片直径千米的空地！

惊天动地的巨响中，西利亚冷冷道：“不想。你杀了我的师傅华尔顿，这些你已经忘了吗？”

“无所谓！”尤涅斯大笑道：“我又没在征求你的意见！”

星际武器光震荡炮把射程内的一切阻碍都化为乌有，强大的冲击力呈扇形发散开去，把周围地面上的树木、建筑、甚至远处停着的战斗机都瞬间掀飞，仿佛顷刻间刮起了一道连接天地的飓风。

从天而降的炮光将千万吨泥土从地底硬生生抛起，全数抛向高空——那场景简直壮观得难以形容，龙骑全身爆发出最强防御罩，顶着铺天盖地泥土的洪流，瞬间没入了幽深的地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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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30

轰隆一声巨响，龙骑撞到了地底深处一块坚硬的壁障,在剧烈震颤中渐渐停了下来。

西利亚在反冲作用下当即呕出一口血,喘息片刻后拿掌心一擦,抬头打量周围。

只见身后被硬生生撞出的隧道已经完全坍塌，龙骑周身发射出坚固的防御罩,顶住了头上数万吨的泥土和岩石。地底空间宽阔而黑暗，只有驾驶室发出的强光照亮前方，只见那竟然是一堵墙，反射出金属幽幽的光泽——

守护神计划实验室。

尘封树百年后，它终于在外来者面前露出了神秘的一角。

尤涅斯转身抓住西利亚的手腕,一使力把他抱了出来，单手挟着往前走去。西利亚被踉踉跄跄拖到金属墙前,昏暗中看不清尤涅斯在墙上按了什么,很快一个虹膜探测镜头“嘀——”的一声从墙上转了出来。

尤涅斯一把抓住西利亚后脑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去看探测器。

然而就在这时，只听他们头上的土地开始震颤，越来越近的轰鸣声让大块泥土簌簌往下落，在龙骑防御罩上打出一连串雨点般的电花。西利亚瞳孔微微紧缩，说：“海因里希……”

尤涅斯冷冷道：“皇帝陛下既然想成为旧世界的第一个殉葬者，那我也成全他。开门！”

他扳住西利亚的下巴往上一抬，只见红光从探测镜头中射出，正对上了他黑色的瞳孔。无数光电讯号一一比对、认证，层层传递到实验室控制中枢的最深处，紧接着绿光亮起，尤涅斯抓住西利亚的手掌往墙上一按。

“身份认证完全，欢迎回来，西利亚元帅。”

大门缓缓启动，与此同时西利亚突然用力挣脱了尤涅斯的桎梏，转身喝道：“凤凰——！”

脚链在光芒中飞上半空，光弧闪过形成弧剑，被西利亚伸手抓住，翻腕就向尤涅斯脖颈间劈去！

这一变故来得太过突然，尤涅斯这才明白为什么西利亚一路都如此顺从，原来就是为了积攒体力在这一刻爆发！

刹那间他在大门开启时剧烈的震动中急速退后，剑光闪过，只来得及在他胸口划出长长一道血痕——黑袍前襟应声而裂，只见一支培养皿从衣底滑落，瞬间西利亚和尤涅斯两人目光同时一凝！

“站住！”

西利亚纵身扑来，尤涅斯疾步避让，两人同时伸手去抓那支闪着蓝色幽光的培养皿！

就在那一刻，尤涅斯啪的一声抓住培养皿，紧接着转手就向天上扔。西利亚果然抬眼向上望，下一秒，尤涅斯已近在眼前，一拳把他重重打飞了出去！

装备了黑甲的铁拳这一击被百倍放大，西利亚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就喷出了一口血，紧接着横飞出去撞到墙壁，又重重摔倒在了地上！

“你以为我还怕你吗，西利亚？”尤涅斯一把接住从天而降的培养皿，旋即如巨禽般迎面扑来，转眼那赤红的蛇瞳便逼到了眼前：“你已经不是那个所向披靡的战神了，醒醒吧！如今的你，注定要被我踩在脚下——”

叮！一声震耳欲聋的亮响，西利亚全力挥出一剑，死死抵住了尤涅斯迎面而来的铁拳！

黑甲和银剑的交激溅起耀眼火光，紧接着一触即分，西利亚纵身跃起，一脚踩在土墙之上，刹那间干净漂亮的空翻转身，振臂挥剑向尤涅斯后颈劈下！

尤涅斯没想到他在强弩之末时竟然还有这等身手，当即怒火直上头顶，怒吼着转身将手腕一翻——只见黑甲在手臂连接处弹出数条铁链，当即将银剑叮叮当当缠住，劈手就往外夺！

这力道简直跟坦克似的沉重迅猛，估计连海因里希或亚伦等人也很难挡住这一夺之力。然而电光火石间，只听“咯拉！”一声哗响，黑甲铁链竟然在西利亚手里紧紧绷住了！

那一刻他手背青筋暴起，五指缝里迅速洇出血迹，整个虎口因为用力过猛而被硬生生撕开，鲜血刷的就顺着手腕流了下来。

“西利亚……”尤涅斯眯起眼睛，轻声问：“都到这一步了，你还不打算臣服于我吗？”

西利亚面色失血苍白，紧抓锁链的手却没有丝毫放松：“不，我确实没这个意图。”

就在这时他们头顶传来更明显的轰响，整个隧道像地震了一样剧烈晃动起来！尤涅斯和西利亚同时抬头向上望去，只听远处仿佛传来潮水般巨大的喧哗，皇家军校的警备力量正跟随着黄金狴犴向他们的方向迅速逼近！

尤涅斯在迅速加剧的震荡中一个踉跄，还没来得及稳住身形就只听西利亚用尽全身力量，爆发出一声含血的嘶吼：“凤凰——！！”

同样已到强弩之末的凤凰倏而闪出强光，几乎映亮了整条地道！紧接着银剑在光芒中化作千万碎片，从黑甲铁链的缝隙中逸出、升空，聚集成无数锋利刀片组成的飓风，一股脑向尤涅斯扑去！

尤涅斯身为暗星堂首席武士，铠甲本身的材质就接近五维合金，固若金汤刀枪不入，甚至粒子枪这种武器也未必能一击就将它剖开。然而凤凰毕竟是纯正无杂质的五维合金，这一击又实在是太迅猛了，如果正中面部的话，绝对能把他整个头颅都绞成血浆！

尤涅斯瞳孔瞬间放大，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他们身后不远处的土墙突然整面炸开，狴犴破土而出！

强劲的气流将龙骑整个推翻，支撑整个地道的防御罩也随之失衡，将周围的万吨泥土同时带得完全翻倒。天摇地晃之间，凤凰飓风被阻挡得一顿，尤涅斯便在这眨眼的空隙间飞身窜了出去！

“西利亚！”海因里希喝道：“你怎么样？”

西利亚追上去两步，但前方巨石轰隆而下，霎时就把他挡了回来。

狴犴立刻伸出巨掌挡在他头顶，海因里希也顶着倾盆雨下的碎石一个箭步冲了过来，伸手稳稳的把他扶住：“你没事吧？”

只见滚滚而上的浓烟中，尤涅斯穿着黑袍的身影飞掠到金属大门前，紧接着回头冷冷的看了西利亚一眼——

那眼神中似乎有着说不出的凶狠和深意，随即他一转身，就冲进门去消失了踪影。

“我没事……”西利亚一开口才发现自己满口是血，沙哑的咳了两声问：“你怎么样？”

银河皇帝满身是灰，脖颈、手臂、胸前都溅了血迹，也不知道是在法布拉斯战场搞上的，还是刚才和尤涅斯一番苦战留下的伤。最引人注目是他脸上也被横拉了一道血口，从挺拔的鼻梁一直到颧骨下，看上去还有点惨烈，为他英俊的脸平添了很重的狰狞之气。

“连你都叫没事我就更没事了！”海因里希怒问：“你手怎么搞的？还能动吗？凤凰！凤凰——”

西利亚说：“你疯了，一来就骂我的机甲！你的脸怎么搞的，想跟伊萨克结拜去吗？狴犴！”

狴犴不安的呜哝两声，地底空间太闷，也听不清这庞然大物想说什么。

这时狴犴身后被开凿出来的地底通道中，又追进十数台黑色军校机甲，因为体积太大只勉强挤进来几台。驾驶员们纷纷从机甲上一跃而下，领头是个军校教官，落地瞬间便一马当先的冲过来：“陛、陛下！”

因为是紧急出战又一路颠簸，这个教官的样子看上去相当狼狈，军服凌乱且满脸是汗，但看脸却有点眼熟。叫完一声陛下后他立刻转过头，激动而紧张的盯着西利亚，仿佛想说什么又不敢说，半晌才带着哽咽道：“……元帅！”

西利亚眯起眼睛，片刻后迟疑道：“古德罗主任？”

古德罗做梦都没想到西利亚竟然知道自己的名字，当即全身血液都冲上了头顶：“元、元帅您——您知道我？！太好了！我一直——我——”

西利亚也是失血过多没反应过来，当下意识到什么，便咽下了想说的话，拍拍他肩膀道：“辛苦你了。还有谁来？”

只见跟着古德罗冲进来的大多是军校教官，还有军校机甲专业的精英生。海因里希低声道：“首都护卫军刚刚把大气层外的叛军总部清剿完毕，现在正往这边赶来。另外我刚才已经跟皇家军校打过招呼了，他们正派出更多人手来包围这个地下实验室……眼下这几个虽然是小孩，好歹是职业军人预备役，先顶着吧。”

话是这么说，但皇帝本人早年成为元帅侍卫时也不过十八九岁，一样的年龄而已。再者眼前这几个年轻人可以算是帝国预备军人中的顶尖精英了，能驾驶军校机甲深入这种千米深的地下，可见其出类拔萃的作战素质。

这种时候也不容挑拣，西利亚目光往匆匆他们身上一扫——毕竟都是军校生，就算平时再怎么天之骄子高高在上，在联盟统帅面前也不由闭住呼吸低下头，有几个甚至激动得止不住发抖。要不是地底光线昏暗可以遮掩，估计眼下已经有人要腿软跪倒了。

只有一个年轻人端着枪站得笔直，西利亚目光在他脸上一顿，奇道：“迪恩？”

迪恩啪的敬了个军礼：“元帅。”

他声音低哑而沉稳，穿着丛林作战服，肩上扛着少尉军衔，身形如标枪般宽厚挺拔。

联盟金水星礼堂事变后，西利亚亲手挟皇帝为人质，逼迫帝国军狼狈撤走，但临走前也没忘记顺手捎上关着迪恩的大铁笼。事后这个年轻人应该已经治好了伤，因为其出众的勇气和忠诚而授衔少尉，又回到了皇家军校。

“尤涅斯已经进去了，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情况，我们最好也赶快进去。”西利亚刚想说什么，就被海因里希猝然开口打断了：“古德罗，你带几个人开机甲把前面堵塞的道路清理出来，其他人准备好重型火力，跟我徒步走进去！”

古德罗立刻挺胸：“是！”

从地道通向实验室金属大门的这段路虽然被巨石堵得严严实实，但机甲很快清出了足够一支小队突入的空间，随即由海因里希打头，西利亚随后，带着几个全副武装的军校生，沿着狭窄的地道走进了这座数百年未曾开启的金属巨门。

这大概是一处供实验基地倾泻化学废料的出口，经过上百年尘封后，毒性虽然已经淡去，但空气中仍然充斥着刺鼻的有害物质。几个人都拉起了作战服的配套面罩和防护镜，打起手电往前一照，只见通道直径向下，看来地底还有更深更广阔的建筑空间。

皇帝看无人注意，便拉着西利亚紧走几步，低声问：“尤涅斯把培养皿带进去了？”

西利亚一点头。

海因里希咬牙看着他的手：“你受了这么重的伤……”

“没办法，万一他复制出范本DNA麻烦会更大。”西利亚顿了顿，突然轻声道：“而且我现在担心的是另一件事。你知道么？这里不是守护神实验室最初的地点……”

“你说什么？”

“这里不是我出生的地方。”西利亚道，“当我发现尤涅斯直接往白鹭星军校来的时候，就知道这个实验室跟孔塞特林家族有着脱不开的关系。联盟中晚期，也许他们已经发现了我在暗中打压这个试验计划，但又无法抗拒创造新人种的诱惑，就利用第一次银河大战爆发我无暇分心的时机，偷偷把那片薄荷田下的实验室旧址移到了这里，继续进行复制灵魂的研究……这个秘密我来不及知道，但艾德娜一定是试验计划的中坚力量。帝国建国后，你们在这片土地之上改建了白鹭星皇家军校，但我不知道为什么军部会选址在这里？如果只是个世纪性巧合的话……”

“不是巧合，”海因里希沉声道，“军校地址是卡洛琳选的。”

他在黑暗中看了西利亚一眼，冰蓝色的眼底闪烁着难以言喻的光，“你去世后不久……她就跟卡洛琳在一起了。”

——艾德娜在潜移默化中给了卡洛琳多少影响，这简直是不言而喻的事情。

而艾德娜在西利亚战死后很快移情别恋，也是帝国军部仇视她的重要原因之一。

西利亚点点头，苍白冰冷的侧脸看不出任何表情：“从那时起孔塞特林家族就在谋划了。皇家军校成立五十年来，她肯定有机会深入到这里，也许还在这片地下空间里动过什么手脚……”

他们互相对视，海因里希只觉得一阵寒意从骨髓中悄然升起。

就在这个时候，他们走到通道尽头一处深井边，还没停稳脚步，突然脚下更深处传来一声闷响！

轰隆隆连绵回声不绝，震得周围地面都在颤抖。几个人同时踉跄退后，紧接着迪恩拿着探测器大步走来，高声道：“元帅！地下三十米深处发生爆炸，探测到巨大地层空洞，直径可能达到五至六百米！”

帝帅两人对视一眼，随即西利亚低头看了看那漆黑幽深的井口，咬牙打了个手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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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31

下去的时候迪恩想在最前面打头，被海因里希执意推了回去,一马当先的顺着手脚架爬进了漆黑幽深的井口。

这支队伍的组成堪称豪华,但相对尤涅斯来说,战斗力也就这样了。这帮军校精英生的作战实力足以傲视普通正规军，但在暗星武士面前根本不够看,能打个酱油保住自己就堪称万幸；海因里希和西利亚经过法布拉斯要塞之战后，已经超过二十个小时不曾休息和进食，严重外伤和失血持续消耗着大量体力，能坚持到现在纯靠毅力。

更糟糕的是，凤凰的能源已几乎殆尽,狴犴也不能再长时间高火力作战，他们的依仗正随着时间的流逝而一点点减少。

手脚架总长三十米,底下是一片巨大的黑暗空间,充斥着爆炸过后的强烈焦味。海因里希第一个纵身落地，随即想拉住西利亚的手扶他一把，但紧接着就摸到满手血腥。

皇帝心中骇然，抬头却只见西利亚脸色镇定，几不可见的对他摇了摇头。

——在这种未知的地下空间面对强敌，每个人心中都没有底，西利亚对他们产生的激励影响和对尤涅斯的威慑作用，甚至比银河皇帝都要大得多。如果西利亚露出颓势，对这些人的心理打击无疑是非常重的。

扑通数声脚步，一行人纷纷落地，只见远处黑暗中还弥漫着爆炸产生的粉尘，用手电一照，只见十数米远外一堵金属墙壁被炸出巨大的空洞，隐约只见里面还有更深的空间。

海因里希带头走上前，只觉得墙后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扑面而来的寒气让人毛骨悚然，“这里还有备用电源吗？”

“这应该是储藏室，里面有电源箱。”西利亚用手电往周围照了一圈，但电筒的光完全无法穿透这浓黑的雾气，便摸出冷烟火咔擦点亮，用力往里一扔。

亮绿色的核能灯顿时四散、落地，下一秒将整个储藏室映亮，所有人同时闭住了呼吸！

只见这座地下殿堂足有足球场那么大，从墙边一丈开始，无数透明冷冻舱呈方阵排列，密密麻麻布满了整个空间，至少有数百具那么多。更可怕的是每一具冷冻舱里竟然都有人，乍看上去就像无数尸体沉睡在这黑暗的藏尸窖里！

迪恩带着几个军校生上前一看，突然像触电般退后半步，骇然道：“元、元帅……”

他的表情活像见了鬼一样，帝帅两人同时心生不妙，上前一看当即失声——

只见每一具冷冻舱里的人都长着同一张脸，是加文！

是当初在红土星上醒来的少年加文！

“咦，为什么长得有点像……”边上有人也发现了异常，但紧接着就胆怯的住了口。

只有古德罗没反应过来，当即惊呼：“我认识他！他是皇家军校的学生！为什么会在这里，他明明已经，已经——”

“住口！”海因里希断然喝道：“注意警戒！”

正当他话音未落时，突然西利亚只觉得头顶掠过一道疾风——他当即敏感的一抬头，抓起凤凰翻腕横劈，却只听半空“叮！”一声震耳欲聋的亮响。

剑刃交激溅出耀眼火光，火光中只见尤涅斯苍白的脸，冷冷一笑，如巨禽般凌空向前飞去！

“抓住他！”西利亚厉喝，和海因里希同时起身冲上前！

军校生们的反应也绝对不慢，同时举枪瞄准，整个储藏室都被横飞的激光映亮。然而尤涅斯只转身猛一挥刀，电磁形成的蓝色强光呈扇形一扫而过，当即只听几个学生惨叫着向后倒去！

迪恩暴怒道：“给我站住——”随即从天而降，两把粒子切割匕首同时向尤涅斯左右颈砍下！

这一系列动作都在电光火石间发生，迪恩匕首尚未触及尤涅斯那苍白强壮的脖子，暗星武士腕部黑甲就猛然爆出钢刺，无声无息刺向了他空门大开的腹部——

锋利如毒蛇般的尖刺足有二尺来长，和黑暗融为一体，能轻易把作战服包裹下的人体捅个对穿。然而就在那所有人都没发现的千分之一秒里，西利亚骤然转身，一脚把迪恩踢得横飞出去，“铛！”一声重重把尤涅斯凌空挡住！

迪恩轰然摔倒，嘶声道：“元帅！”

就在他不远处，海因里希侧身抬手，将掌心中狴犴化作粒子枪，大喝道：“西利亚——”

西利亚连头都没回，如同背后长了眼睛一般瞬间闪身！

下一秒，红色激光擦着他耳侧掠过，将尤涅斯轰得向后飞去！

一系列配合简直快精准狠，暗星武士狂吼着向后倒去，心脏下顿时喷出箭一样的黑血。

说时迟那时快，西利亚落地瞬间飞身而上，挥剑直对着尤涅斯一劈而下！

这一剑下电光狂卷，如果砍实了，尤涅斯整个人能从肩到腰活生生砍成两半。然而就在千钧一发之际，暗星武士身下的黑甲不知启动了什么装置，竟然如鬼魅般刹那间贴地飞出去数丈！

“太天真了，西利亚！”黑暗中传来尤涅斯尖锐的冷笑：“好好回头看着吧，今天除你以外所有的人，都要死在这里！”

西利亚猛然回头，就在这时只听所有冷冻舱发出震响，紧接着舱盖接二连三的打开了——

冷冻液在哗啦声中流到地上，顷刻间就淹没了所有人的脚腕。舱里那些“尸体”摇摇晃晃坐起身，睁开无神的眼睛，动作整齐划一的转过头，冷冷望向惊呆了的众人。

那一刻气氛简直僵硬到可怕，甚至连海因里希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但紧接着，数百具躯体同时翻身下地，轰然走来的脚步就像某种恐怖的信号，刹那间击穿了所有人的心理防线。

“尤涅斯！！”西利亚怒不可遏，转头只见尤涅斯如大鸟般悬浮在黑暗的半空，对他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

“你前未婚妻的杰作，亲爱的师兄。说起来真让人唏嘘，你前岳父用几百年的时间慢慢毁掉了联盟，你前未婚妻带头主导了这个毁灭人类的计划，甩掉她后你又找了这个将联盟踩在脚底的帝国皇帝海因里希……甚至连我，也即将在旧世界的废墟上创造新的人类和秩序。你似乎对带来破坏和毁灭的人特别情有独钟呢，是因为你本性就向往着邪恶的诱惑吗？”

他居高临下的举刀，指向西利亚，那动作与其说是攻击，倒不如说是调情。

但西利亚劈手挥剑，电磁光幕顿时向尤涅斯斜切而去，被暗星武士锵然一声重重挡开！

“别这么咬牙切齿，亲爱的西利亚！”尤涅斯捂着胸口放声大笑，黑血随着震动从伤口满溢出来，映得他脸色格外可怖：“我最后的成功就近在眼前了，好好在这里看着吧！”

暴雨般的枪响骤然炸起，只见那些学生终于退无可退，怒吼着向逼近的复制军队开了火。前排一批复制人应声倒下，但后面立刻涌出更多少年加文，面容毫无生气但动作迅猛敏捷，在密集的炮火中向那几个学生飞扑而去！

“你做梦，尤涅斯！”西利亚暴怒回头，却只见暗星武士向更浓的黑暗中飞退而去，眨眼间迅速拔高，消失在了更深处的天花板顶上。

在这种激烈的战况下根本来不及去追，西利亚转身就只见一个复制人的脸出现在自己面前，当即一剑将它整个身体劈成两半。冰冷的鲜血瓢泼飞溅，眼见着更多复制人前仆后继涌来，轻易抓住不远处一个学生，活生生撕下了他的一只手！

这一幕让西利亚都心胆俱裂，正要上前援手，只见迪恩冲过去啪啪几下点射，继而在慌乱中抓起那血淋淋的学生拖出包围圈，喝道：“元帅，不用管我们，请去阻止暗星武士！”

西利亚一怔，只见他嘶吼道：“拜托了！请相信我们！！”

——这怎么行？！西利亚刹那间涌起强烈的紧张和焦虑，他不可能把这些年轻人单独放在这里面对复杂的战况。

整整数百年的守护者角色，让他保护别人的本能已经深入骨髓，然而就在他要开口喝令迪恩退后的那一刻，海因里希悍然一炮将储藏大厅轰得碎砖横飞，转身狂吼：“加文！跟我走！我们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西利亚还未回答，迪恩喝道：“我请求您，元帅！”

炮火中年轻人的眼神灼热明亮，如同初入丛林的年轻雄狮。在最初的手忙脚乱之后，他们终于组织起抵抗力量，将受伤的同伴保护在中间，同时向四面八方的复制军团疯狂开火，竟然渐渐取得了局势的反转。

“跟我走！”海因里希嘶吼道：“你不能总是去承担一切，他们已经是战士了！”

西利亚微微动容，最后看了眼战火交织中的包围圈，侧身回首一个点射，将靠近迪恩身后的一个复制人头颅打爆。随即他终于转身和海因里希一起向外冲去，踉踉跄跄的跑了几百米，在手电的强光下，只见眼前终于出现了储藏大厅的金属墙壁，一架悬浮梯正缓缓从空中降落。

这就是尤涅斯刚才消失的地方了，海因里希抬头一看，只见楼上竟然透出灯火通明，当即喝道：“他在上面！”

他纵身跃上升降板，又伸手把西利亚拉了上去。数秒钟后叮的一响，他们顺着通道升到楼上，眼前竟然出现了一座明亮的环形实验室，地板上无数管道如树枝般密密麻麻，蜿蜒前伸到大厅中间，只见一座古树般电缆虬结的中央光脑拔地而起，一直连接到高大的天花板顶端。

海因里希目光微凝——这里看上去竟然非常眼熟。

是联盟金水星上的白楼实验室！

尤涅斯正站在中央光脑前，一座足有大半个人高的巨大凹槽容器边，转头冷冷的注视着他们。

他受伤也相当重，胸口和断臂上流出的血在脚下积了一片血洼，黑甲处处破裂，但眼底却闪着炙热而骇人的精光。

这光芒乍看上去有些疯狂，但深处又透着极度的冷酷和残忍，让人从骨髓深处透出恐惧的战栗。

海因里希心里微微一沉：“你想干什么，尤涅斯？”

尤涅斯的目光转向西利亚，半晌突然古怪的一笑。

“我想干什么……”他侧过身，这个角度终于露出他左臂上抓着的东西——竟然是那个装着胎儿的培养皿！

清澈的羊水中，胎儿无知无觉的蜷缩着身体，海因里希和西利亚两人脚步同时一顿！

“我来拉开这旧世界终曲的帷幕，”尤涅斯冷冷道，“祈祷它一次就能成功吧，西利亚。”

说着他一松手，培养皿落进巨大凹槽中。

无数机械光臂伸来将它抓住，紧接着传来一声碎裂的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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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32

枪弹交织，轰响不绝,然而那玻璃碎裂的轻响却像是炸在海因里希和西利亚两人耳边一样,连最细微的音节都听得清清楚楚。

海因里希面色剧变,猛然转头望向西利亚。

但西利亚却仿佛是被吓愣神了，脸色苍白的站在原处,只怔怔望向巨型凹槽——

只见培养皿裂成无数碎片，胎儿落进更深处幽蓝色的DNA分解液中，顷刻间就消失的无影无踪。很快它幼小的躯体将被完全分解、复制，信息传送到中央光脑树枝经脉的中枢，沉寂了数百年的系统被重新启动,发出恢弘的蓝光，映亮了整片天花板。

“好好看着吧,西利亚,”尤涅斯淡淡道：“这里将诞生一个全新的、强大的你，然后DNA将以它为原点进行横向遗传，复制出由千千万万万个你组成的不败军队，最终取代现有的人类社会体系……我将成为新世界的神，这一刻就是一切的起点。”

他如咏唱般抬手，光脑中枢里缓缓推出了一具萦绕着白色寒气的冷冻舱。

和外面那些冷冻舱不同，它全身透明彻寒，密密麻麻无数管道从光脑中连接到舱内。吞没了胎儿的巨型凹槽中那些DNA分解液，正沿着其中数条管道输入到冷冻舱里，将原本清澈的冰水染成淡蓝。

随着分解液源源不断涌入，冷冻舱里的蓝色也越来越深——但仅仅两分钟后，分解液仿佛被什么东西迅速吸收了，水色从深蓝疾速变浅，与此同时舱内也传出异样而不详的动静。

就在这无人注意的时刻，西利亚瞳孔紧缩，只见冷冻舱内液体恢复成原来的清澈，寒气也随之散去，紧接着“砰！”一声重响！

舱盖轰然碎裂，一个人竟然直挺挺从水中坐了起来！

所有人同时退后半步，海因里希失声道：“加文！”

西利亚喘息道：“不，这……这是——”

那湿漉漉的人抬起头，灯光映在他没有表情的脸上，赫然显出一张和西利亚分毫不差的脸！

——不是外面那些失败的试验品，这是一张真正的，完美的，如同镜中倒影一般复制西利亚的脸！

咚的一声闷响，复制人翻身下地，赤裸的脚踩在铮亮的地面上。旋即他缓缓伸出手，拿起凹槽边搭着的一件东西，所有人这才发现那是件陈旧的白大褂，因为放置的年月过长已经微微泛黄。

复制人反手把它披在身上，伴随着这个动作，西利亚的神色止不住变了：

这一切和他在红土星上苏醒是何等的相似？！

镶嵌在基因里的设定是如此精密，仿佛虚空中一只无形的大手，提线操纵着每具实验体苏醒后的每一个动作！

“西利亚……”尤涅斯的眼神从震惊渐渐转为狂喜：“你看到了吗？我成功了！——你看到了吗！”

伴随着他最后一个字落音，西利亚猛然退后，大吼：“凤凰——”

尤涅斯厉喝：“复制人！上！”

凤凰银剑应声飞来，然而复制人的动作更快。西利亚甚至没来得及伸手抓剑，凤凰就在半空中被复制人飞身夺下，随即裹挟着万钧之力向西利亚横劈而来！

剑身鼓荡的飓风瞬间迫近眼前，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海因里希抓起狴犴撞开西利亚，黄金机甲化作电磁刀猛然一轮！

当！

一声重响久久不绝，刀锋硬生生挡住了迎面劈来的凤凰！

复制人面无表情的脸离海因里希无比之近，银河皇帝眼底顿时闪过一丝骇然。下一秒，复制人骤然爆发，重重将海因里希连同西利亚一起推出了数米远！

这简直是压倒性的力量，别说强弩之末的海因里希了，就算在正常情况下这狂悍而惊人的威势也让人很难抗衡。帝帅两人同时摔倒在地，顷刻间周身被黑影笼罩，抬头只见复制人如猛禽般从天而降，当空将凤凰银剑一砍而下！

说时迟那时快，海因里希抓刀反手一挡，在震耳欲聋的电磁交激中咬牙抵住了这惊天动地的一击。3S和2S机甲的直接交锋引发了一场小型的剧烈放电，整个室内雷光噼啪，海因里希虎口上震裂的狰狞伤口还没来得及涌出血来，就被直接烧成了焦黑。

在如此剧烈的痛苦下海因里希还咬牙没放松手中的刀，大吼：“离开这里！西利亚！”

西利亚却踉跄起身，喘息着站在了原地。

“他不会跑的，他就是这样的性格，”尤涅斯淡淡道，嘴角浮起讽刺的冷笑：“不过就算跑也没用，你知道这个复制品有多完美吗？它是我所有不死大军的母体，相当于鼎盛时期的联盟军神——不，比鼎盛时那高高在上、故弄玄虚的Beta西利亚还要完美，因为它基本等同于金星要塞之战后，那个复活的Alpha身体的备份……”

就在他说话的空隙间，凤凰屡次试图从复制人手中挣脱，但它已经被强大的精神力完全控制住了，不论怎么挣扎也只能发出绝望的金属震鸣。

复制人神情麻木，一下下挥刀，在爆闪的电磁炫光中将海因里希逼得全无招架之力，很快就退到了墙角！

“西利亚，皇帝陛下比全盛时期的你差远了啊，”尤涅斯跨下控制台，走向站在大厅中疲惫喘息的西利亚，微笑道：“我现在不由怀疑你变成Omega的初衷了，是为了比皇帝更弱么？——如果是这样的话你做得很成功，请接受我非凡的敬意……”

暗星武士大步向西利亚走去，海因里希锵然一声抵住扑面而来的剑锋，在爆响的电光中大吼：“你在那里干什么加文！快走！”

西利亚厉声道：“闭嘴！我不走！”

海因里希：“不走你就想想办法！老子真他妈拖不下去了——”

西利亚：“再撑一会！我在想呢！”

尤涅斯黑袍翻飞，走到西利亚面前。两人彼此对视着，片刻后他伸出覆盖着黑色铠甲的手，但还没摸到西利亚脸上，就被啪的一声挡住了。

“你还有什么办法吗？”尤涅斯嘲弄道。

西利亚剧烈喘息着，侧脸在纵横交错的血痕中越发苍白惊心。艾德娜尸体近距离的爆炸让他受了相当重的伤，肩膀、手臂、腹部和大腿都被弹片割破，鲜血几乎浸透了大半身体，看上去整个人狼狈不堪。

“……你觉得我已经束手就擒了吗？”他终于嘶哑的开口问，“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尤涅斯？”

不知为什么他声音里有种微妙而奇异的力量，尤涅斯几乎立刻就觉得不舒服，“你当然已经束手就擒了，你还有什么办法？接下来我会杀掉皇帝陛下，另外这里的试验系统——”

暗星武士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终于意识到有哪里不妥。

西利亚的声音听起来很熟悉。

——那该死的熟悉，每当他貌似陷入绝境却又兵行险招平安脱困时，语气里都有这该死的熟悉！

“是的，我还有最后的一条路可以走，”西利亚叹道：“我早该知道事情会演变成现在的地步。”

赤红蛇瞳收缩成线，映出西利亚面前抬起的手。

手背上纵横交错的鲜血汇聚在指尖，就在被风卷走的刹那间，只听西利亚竭尽全力喝道：“过来——！！”

尤涅斯的第一反应是西利亚在召唤凤凰，但紧接着他发现自己错了！

他召唤的是那个复制人！

最后的力量如烟火在夜幕中爆发，西利亚瞳孔急剧放大，瞬间精神阀值冲顶，甚至迫使凤凰发出了濒死的尖啸！

下一秒，眼见着即将把海因里希一斩两半的剑势停住，复制人喉咙间发出被扼住的咯咯声，僵硬的一点点转过头——

尤涅斯难以置信道：“这怎么可能？！”

精神阀值只对虚拟精神栓有用，而复制人是个有着人造灵魂的活体，它脑子里怎么可能有精神栓这样的装备？！

——但如果没有的话，为什么它竟然会被西利亚所控制呢？！

“不是你想的那样，尤涅斯。”西利亚一边剧烈咳嗽，一边断断续续道：“从刚才开始我就奇怪你怎么没发现这一点：为什么这个复制人跟我长得一模一样？”

“他的基因中融合了我和海因里希的孩子，按理说来自海因里希的遗传也应该有所体现，但为什么他从头到尾，都完完全全是我的复制体？”

尤涅斯倏而意识到什么，呼吸顿时停了。

“是的，你从金水星拿走的不是那个胎儿……”西利亚沙哑道：“是我事先放在那里的，准备下一次死亡后复活的备用身体。”

哐当一声巨响，海因里希终于背靠着墙跌坐在地，精疲力竭的把狴犴军刀重重插在地上。

复制人放弃追杀，茫然的一步步走来，毫无表情的脸映在尤涅斯骇然的瞳孔里：“不，不可能……你用什么来控制它？！”

西利亚说：“不是虚拟精神栓，是复活实验中必需的配套共振器。当然不能像精神栓那样接收清晰的指令，但可以转移本体中强烈的情感，比方说我现在对你的憎恨，就可以通过强烈的生物电磁信号被它接受，从而影响它的行动……”

话音未落复制人上前，振臂对尤涅斯挥出一剑！

尤涅斯提气大吼，挥刀狠狠挡住那绚丽森寒的银光！

“这是你早就计划好的？”尤涅斯不可置信问：“你早就知道我会去金水星？！”

西利亚回给他一个“也许如此吧”的戏谑的笑意。

“那胎儿呢？我的人搜遍了整个联盟大厦，都没找到——”

“早就交给海因里希送到帝国了，”西利亚说，“朗费洛长老高兴得差点犯了心脏病呢。”

复制人双眼无神，举起凤凰，但这一次剑锋没有劈下，而是化作了千万碎光，重组成钛银机甲轰然落地！

驾驶舱从金属巨人胸前骤然飞出，首先把海因里希当头捞起，又向西利亚的方向低空飞掠而来。然而就在这时，尤涅斯猝然暴怒出手，电磁刀燃起炙热的光芒，一举劈向了站在近处的西利亚！

驾驶舱里海因里希眼睁睁见到这一幕，霎时连心跳都停了——然而紧接着，复制人急冲而出，如炮弹般把尤涅斯狠狠撞了开去！

哐当连声重响，两人同时在铮亮的地面上滑出去数米，混乱中复制人压倒在尤涅斯身上，腹部顿时被电磁刀穿了个透。冰冷血液顺着刀身喷涌而出，然而复制人却毫无知觉，紧紧抓住尤涅斯把他抵在地上。

西利亚吼道：“海因里希！”

驾驶舱低空掠过，海因里希扔出狴犴，3S军刀打着旋从空中落下，被西利亚啪的抓在手里，翻腕向尤涅斯掷去！

这一刻他们的配合堪称绝妙，然而尤涅斯反应也不慢。数百年丰富的战斗经验给了他强大的本能，在刀刃切下的瞬间竭力推开复制人，大吼着就地一滚！

说时迟那时快，军刀狠狠刺穿了复制人的脖颈，在淋漓的鲜血中又向下刺穿了尤涅斯的肩膀，把他整个人深深钉在了地上！

尤涅斯痛得大吼，与此同时复制人的身体也终于到达承受极限，扑通一声倒在地上停止了呼吸。

精神联系强行中断的瞬间西利亚头颅剧痛，整个大脑如同被千万利齿凌迟，当即膝盖一软跪倒在地，顷刻间几乎丧失了所有神智——

尤涅斯破口大骂，忍痛抓住军刀就要把它拔下来。然而就在这一刹那，凤凰驾驶舱再次掠过，当即把尤涅斯撞得飞起！

电光火石间海因里希俯身，左手抓住狴犴，右手抓住西利亚，同时拖进驾驶舱。紧接着舱体疾速拔高，瞬间冲进了凤凰机甲的胸膛，哐当一声将舱门紧紧合拢！

“2S机甲凤凰，能源尚余百分之三，紧急启动完毕。”

海因里希嘶哑大吼：“加文！你没事吧？！”

西利亚满眼血红，脸色泛着危险而脆弱的苍灰。他的精神力正急速衰败，根本说不出话，只能起身踉踉跄跄冲到驾驶台前，机甲神经带立刻从空中垂下缠绕住身体，光屏中反映出前方的景象——尤涅斯正拼着最后一口气向大门外跑去。

海因里希怒道：“他要去开龙骑！凤凰，快！”

“启动轨道炮，”西利亚嘶哑道：“集中所有火力开始攻击。”

钛银巨人向大门迈出脚步，每走一步就引来地板大片的坍塌和震动。轨道炮从它肩部伸出，瞄准，数秒钟后炮口嘀嘀一转，白光刷的冲向了前方正逃跑的尤涅斯！

轰然巨响中整片楼层塌陷，尤涅斯被气流冲出十数米，撞在墙壁上又摔倒在地。他勉强起身吐出一口血，也顾不得自己全身上下多处重伤、骨折，伸手就怒吼道：“龙骑——”

庞大的黑色龙骑穿墙而出，在骤雨般的碎石中从天而降，带着尤涅斯猛然向上攀升。已经松动的基地天顶根本不能承重，被撞了几下就断然垮塌，龙骑随即裹挟着洪流般的泥土向地面冲去！

“警报！警报！能量仅剩最后百分之一！能量仅剩百分之一！”凤凰的驾驶舱里红光狂闪，机甲在轰鸣中大声问：“现在怎么办，西利亚元帅？！”

话音未落就只听西利亚和海因里希异口同声，甚至连话音里的决绝和坚定都如出一辙：“集中火力射击，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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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33

龙骑很快顺着来时的隧道冲上地面，两秒钟后凤凰破土而出,黑色和银色的流光几乎并肩冲上了天空。

这时正是白鹭星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夜空仿佛一口巨大的黑锅,严严实实盖在万家灯火的大地上。龙骑速度到底不如联盟第一的传奇机甲，堪堪攀升至千米高空就被凤凰当头拦住,紧接着一发轨道炮迎面袭来，顿时把龙骑侧翼轰成了一团火光！

那光芒在夜幕中仿佛信号灯一样明显，整个皇家军校的人此刻都聚集在操场上，目瞪口呆的仰头向上望：“那……那难道是狴犴？”

“不，是联盟凤凰！是西利亚元帅！”

“元帅来了！”“元帅亲自来了！”“元帅！”……

惊呼形成声浪席卷大地,同一时刻高空之上，凤凰驾驶舱里红光疯狂闪烁,系统急促尖响：“能量只剩最后0.5%！警报！警报！请立刻强制释放驾驶员,立刻强制释放驾驶员！”

西利亚几乎已经无法站立，全身浴血的陷在指挥座深处。海因里希冲上来，帮他抓住操纵杆狠命推顶，警报声顿时戛然而止，凤凰光屏上立刻显示出一排光标：“请指示，元帅！是否启动光震荡炮？！”

启动光震荡炮将会立刻耗空凤凰最后的能量，眼下它根本没时间从西利亚的鲜血中提取髓液充作能源，唯一的后果就是从高空中坠毁。

海因里希抓住狴犴，刀锋般的眉头紧皱着去看西利亚，却只见他嘴唇动了动，也抬头来望向自己。

两人的目光在战火中互相对视，突然就在这个时候，通讯台上嗖的弹出三维立体投影，尤涅斯粗哑的声音猛然暴起：“你想跟我鱼死网破吗，加文？！”

西利亚转头看向他，声音竟然非常平静：“你还记得当年在远星，你当着我的面杀了沙漠圣者华尔顿，然后问我有什么评价吗？”

尤涅斯愣住了。

驾驶舱里没人说话，数百年前风沙漫天的一幕似乎从他们眼中呼啸而过，再次掀起苍茫的回响。

华尔顿人头落地那一刻飞溅的鲜血，恍惚间漫天盖地，化作了熊熊的战火，几个世纪后终于烧到了所有人面前。

“当年我说暗星堂终有一天会灭于我手，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西利亚顿了顿，说：“——现在就是这一天了。”

尤涅斯面色剧变，只听西利亚厉声道：“凤凰！开启光震荡炮——”

钛银机甲周身亮起无数白光，能量迅速膨胀引发高空中气流疯狂涌动，掀起海啸般的巨响！

这一炮的覆盖范围足以让大半夜空恍如白昼，也把龙骑内尤涅斯的瞳孔映得惨亮。下一刻，龙骑猝然掉头，如离弦的箭一般向远处飞射而去！

——然而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轰！！”一声巨响惊天动地，两千枚光震荡炮束爆发而出，瞬间把龙骑吞进了万里无垠的地狱火海！

肆虐的中子流冲刷着人们视野所及的每一寸空间，所有光和声音都被悉数吞没，世界仿佛变成了静寂的虚空。

就在这亘古不变的岑寂中，凤凰悄然解体。

五维合金在最后一刻粉碎、重组，利用机甲毁损时守护自身光脑的最后一点能量化作铠甲，覆盖了西利亚全身；但接下来的事它已经无能为力了，在那千分之一秒的时间里，狴犴化作飞梭兜走了海因里希，却来不及接住下坠的西利亚。

他从高空急速坠落，随即前方迎来一片强烈的白光。只见光芒中，龙骑寸寸飞化成灰，应急救生的反重力系统张开气团，包住了全身是血的尤涅斯——

砰！

刹那间西利亚撞进反重力气团里，反冲力让他立刻折断了数根肋骨，当头喷出一口鲜血！

下一秒，尤涅斯踉踉跄跄冲来，伸手想抓住他，却被西利亚咬牙反手勒住了脖子！

濒死的两人在高空湍急的气流中搏斗，没有任何兵器或武技，甚至都很难站起来。周围龙骑大块的碎片带着熊熊硝烟，如暴雨般洒下，有些紧贴着他们擦肩而过，只差几分就能把人横切两半，但谁都没有在意，甚至也不感到疼痛。

所有感官都消失了，只有憎恨和信念，在这一刻将时间无限制拉长，短短几秒却像是整整过了一个世纪——

“你就这么想让我死吗，西利亚？！”尤涅斯双目赤红的嘶吼道：“你宁愿付出一切也要让我死吗？！”

西利亚一点点艰难的把自己咽喉上那只手扳开，嘶哑道：“是的，我已经做好了准备，现在我们就可以一起上路……”

喧嚣的背景和战火纷飞的夜空仿佛都化作了遥远的背景，那一刻他们近距离对视，彼此眼中都映出对方满是鲜血的面孔。

冥冥中有只命运的巨手让这一幕和当初年少轻狂的记忆重合，仿佛又回到了数百年前，他们还是并肩作战、同生共死的兄弟。

“……”尤涅斯喘息着，轻声道：“那么来吧，加文。”

他用的是数百年前的远星系通用语，最开始在暗星堂通行，后来年轻点的武士都不会说了。西利亚久久凝视着尤涅斯的脸，半晌唇角浮起一丝淡得看不见的笑意，用同样的语言说：“好。”

——这短短一字落地的时候，不远处那块最大的龙骑残骸正裹挟着大火疾坠而来。熊熊火光映在他们眼底，但两人都维系着这个僵持的姿势没有动。几秒钟后，火焰的热度已经随着狂风扑到面前，尤涅斯苍白的脸在火光映照下一笑，开口说了句什么。

狂啸的风声吞噬了所有声音，只能从口型看到他说的是：“再见了，兄弟。”

西利亚举起手挥了挥。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巨大残骸迎面撞下，狴犴如光箭般瞬间掠至！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间，海因里希竭力拉起西利亚，暴吼：“狴犴——！！”

狴犴陡然顶风上升，紧贴着龙骑残骸燃烧的边缘飞了出去！

轰——！！

骇人的巨响惊天动地，残骸轰然爆炸，绵延千里的火海霎时席卷了整片天幕！反重力气团完全炸裂，在火光中形成灼亮的核心，耀得人睁不开眼睛！

那一刻西利亚回过头，眼底映出火海中被一寸寸吞没的尤涅斯。

暗星武士全身的铠甲被烧成金黄，他的脸迅速变黑，最后一刻他也回头望向西利亚的方向，两人的目光穿越了肆虐的炮火与黑烟，在生死两端的彼岸互相对视着。

“那个雨夜……”尤涅斯断断续续问，烧焦的嘴角裂开流出鲜血，瞬间就被火舌无情的蒸发殆尽：“……那张纸条……是真的吗？”

西利亚看着他，最终缓缓点了点头：

“——是真的。”

尤涅斯露出一丝微笑，但那是他留给人世的最后一幕了。

热浪呼啸而下，彻底淹没了暗星武士的身影，最终在万里无垠的火海中化作了一朵小小的闪光。

狴犴终于在最后一秒冲出爆炸，顶着气流竭力上升到高空。西利亚全身是血，扑通一声颓然跪倒在驾驶舱里，在他身前舱门大开，远方是天际灰蒙蒙的鱼肚白。

黑夜正疾速退去，带着昨天的所有过往和回忆启程远行。

“结束了，尤涅斯……”西利亚竭力仰起头，酸涩的液体倒流进眼眶，声音嘶哑难以听清；这个从无数战场中辗转而回的军神，数百年未曾留下一滴眼泪的联盟统帅，终于在黎明到来前的最后一刻痛哭失声。

再见了，瓦列里·尤涅斯。

再见了，我的兄弟。

海因里希快步走来，正当这时，通讯台上响起伊萨克嘶哑的声音，背景人群鼎沸喧杂的欢呼：“陛下！元帅！亚伦上将搜索战场找到了麒麟的残骸！救生舱里是联盟卡列扬中将，生命指数还剩百分之三！目前在安排紧急抢救……”

与其同时，太空深处，法布拉斯战场上欢声雷动，炮火如同礼花般拖着长长的光尾，绽放在浩瀚的千万恒星中。帝国旗舰巨大的指挥室里，狮鹫化作银白色的医疗舱，卡列扬残破的身躯浸泡在淡蓝色液体中飞快重生，生命指数在无数人目光睽睽之下一点点增长——

“百分之十二……百分之二十八……百分之三十七……”

血水渐渐退去，数分钟后肌体重生完成，治疗导线仍然从腹腔中通进体内，进一步进行内脏修复。

生命指数恢复到百分之六十，与此同时医疗舱盖终于打开，卡列扬湿漉漉的身体在神经药剂的刺激下猛然弹跳起来，紧接着重重咳嗽，呛出大口的淡蓝色修复液：“咳咳！咳咳咳！……”

轰然一声所有人欢呼鼓掌，将领们互相拥抱，黑熊艾伯尔上将大笑着拼命捶打莫文中将的背，伊萨克也猛然松了口气，当即就瘫倒在了椅子上。

卡列扬费力的睁开眼睛，恍惚半晌后才勉强看清东西——只见亚伦上将红着眼睛站在医疗舱边，说：“醒来就好，醒来就好……”

卡列扬沙哑问：“我怎么……没有……”

“麒麟在爆炸的瞬间把你推进救生舱，用整个机身化作屏障守住了舱体。它连光脑都已经化作飞灰，但你被弹射到宇宙中，第九舰队扫描整个星域，终于发现了它发射出的最后一段求生信号。”

卡列扬闭上眼睛，片刻后沙哑问：“有残骸吗？”

亚伦回头示意，副官便立刻转身下去了，几分钟后捧着一只拳头大小的圆球走上前。

那圆球是麒麟的光脑——本来应该是光滑圆润的深银色，发散出绚丽夺目的光芒，但现在只是个焦黑冰冷、坑坑洼洼的圆球。

卡列扬伸手把它搂进怀里，整个身体都蜷缩起来的用力搂着，半晌他肩膀剧烈颤抖，用力将拳头塞进嘴巴，但仍然难以阻止喉咙里痛苦而嘶哑的哭声。

大颗大颗的泪水从他眼眶里涌出，一滴滴打在麒麟漆黑的残骸上。

亚伦俯身一手抓住他的肩膀，胡乱抹掉他脸上的泪水，坚定道：“我们会帮你重造一头麒麟，听着，它不会离开，我们会把麒麟的英魂从宇宙深处带回来……”

卡列扬流泪点头，用力抱紧那只焦黑的圆球。

从太空深处向下望去，舰桥灯火通明，在它身后整支舰队仿佛一片汹涌的星海。联盟中将嘶哑的哭声在虚空中久久回响，随着无数英灵渐行渐远，缓缓飘向宇宙深处，仿佛一曲从远方传来的苍凉的挽歌。

而在舰队前方，法布拉斯要塞缓缓沉寂，金色的恒星正从它身后露出巨大的身影。

恢弘的光珥伴随着恒星风飘向四面八方，将广阔的星域照亮，它的光热将发散到大半个双子座星系，甚至笼罩数光年外那遥远而熟悉的白鹭星——

天穹尽头，月落日出，夜幕渐渐隐没在远方的地平线上。

黎明终于在此刻破晓。

作者有话要说：

我觉得正文还是在这里结束比较好，以下战争的尾声、小太子的出生、卡洛琳醒来、麒麟白虎等机甲的结局等等正文未尽的内容全都会在番外中一一补齐，另外还会有海因里希陛下的联盟旧事，以及让大家轻松一下的搞笑番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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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34番外一

银河纪元三二九零年，白鹭星临时司令部。

霏霏细雨从天而降,指挥所前的操场被笼罩在一层浅灰色的雨雾中,大地散发出潮湿而咸腥的气息。一队士兵正负枪踏过湿草横斜的地面,突然前方天空中出现了一架武装飞机，裹挟着轰响疾速下降,在卷动的狂风中停在了操场上。

士兵快步上前，却只见舱门砰的打开，年轻的安德斯·亚伦准将满头是血踉踉跄跄的跑出来，直接就向指挥所奔去！

“亚伦准将！”巡逻兵这一惊非同小可，慌忙追上前问：“您这是怎么了？您不可以进去！元帅在和军需处的长官们开会……”

然而亚伦准将一把推开门卫,跌跌撞撞的冲进门去：“元帅！元帅呢？！我有前线急报，必须面见元帅——”

嘭！

会议室的门被大力推开,撞到墙上发出响亮的声音。会议室里所有人顿时回头,只见亚伦正暴怒推开拦着他的几个士兵：“元帅！朱贵星前线告急，海因里希出事了！请您救救他，请您——”

西利亚从首座上抬起头，问：“怎么了？”

联盟元帅似乎永远维持在二十六七的生理表象，身形挺拔，面色冷白，纯黑色的眼睛和深邃的五官仿佛是用刀雕凿而成，唇角永远都是一条锋利而冷静的直线。他静静盯着什么东西看的时候，仿佛从骨子里透出钢铁一般坚固而冷静的气息，让人不由心神肃穆。

“朱……朱贵星前线军情泄露，叛军攻城了。”亚伦勉强止住喘息，咽了口唾沫说：“海因里希准将向军部求援，信号经过议会时却无故扣押，现在已经整整过去了十二个小时！”

话音落地当即一片大哗，人人脸色剧变！

西利亚问：“叛军数量多少？”

“大军全上，保守估计有六千艘战舰，朱贵星当地却只有两千！”亚伦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崩溃道：“前线只有海因里希一人守城，元帅！我们已经跟前线完全断绝了消息！我甚至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

西利亚反手把笔拍在桌面上，起身向外走去。

“卡列扬，让莫文带第六舰队去朱贵星支援海因里希。”元帅顿了顿，头也不回的吩咐道：“告诉议会，让信息局局长阿伯德去国会接受问话，我现在就赶回首都蓝汐星。”

——联盟统帅的声音镇定沉稳，没有一点波澜。这声音中似乎有种无形的力量感染了亚伦，他满怀希望的抬起头，却只见西利亚推开会议室大门一刹那，手指在微微颤抖。

“……”亚伦愣住了。

然而那只是一瞬间的事，很快西利亚走出会议室，大步流星的消失在了长长的走廊尽头。

联盟首都，蓝汐星。

联盟大厦是一座通体深蓝，高达六千米，呈尖锥状拔地而起的巨型建筑。身为整个联盟首都的政治中心，它内部有三百座粒子炮台及一座光震荡炮口，通体覆有光电屏障，强度甚至可以阻挡星际导弹的攻击。另外，顶层三楼全是停机坪，每天有数百架战机围绕大厦巡逻警戒，从地面向上望去，它们像一群快速移动的蜂鸟般绕着大厦来回盘旋。

而大厦本身可以容纳数万人同时在此工作，其组成上至议长、部长，中至普通公务员及指挥官，下至底层文书、警卫或从各星系地方驻军上来述职的下级军官。

在这样的体系构成下，大厦每时每刻都处在极度忙碌的状态中，打着电话飞奔过走廊的公务员和在众人簇拥中走进会议室的内阁部长都时常可见。连平时甚少出现在公众视野中军部大佬，甚至连西利亚元帅本人，有时也会端着杯咖啡，低调穿过熙熙攘攘的大厅，走到角落里静静的等待悬浮电梯。

——然而今天，情况似乎有所不同。

大厅地板光可鉴人，联盟统帅脚步踏上的那一瞬间，所有喧嚣都迅速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从忙碌的工作中抬起头，惊疑不定的看着军部数十位高官簇拥着西利亚元帅，一路穿过大厅，向公审庭走去。

这些平时难得一见的大佬们个个面色沉肃，气息阴沉，整齐划一的军装和佩枪就像某种沉重的信号般，让人惴惴不安。而平时相对来说比较温和的西利亚元帅，则面色生冷毫无表情，转弯时肩上军徽在反射出一道夺目的光。

没有人敢上前，甚至没人轻易发出声音。

直到这行人消失在电梯里，大厅里才渐渐恢复了喧杂：“军部发生什么事了？”“听说前线军情泄露，有个准将死了！”“该不会有事要发生吧！”“天啊，真可怕……”

“银河纪元年7月3日，前线驻军机密泄露，叛军趁机偷袭，以数倍于我方的战舰包围了太空孤岛朱贵星。准将赛特·海因里希孤军奋战，寡不敌众，当前生死不明……”

空旷的公审庭一片静寂，只有审判长毫无起伏的苍老语调回荡在空气里。在阅读完长达三页的报告后，老人终于拿起小锤轻轻的敲了一下。

“阿伯德局长，你对前线军报泄露有什么看法？”

阿伯德从被告席上抬起头，下意识看了眼公诉方席位上的西利亚元帅——元帅目光微垂，眼神凝定，虽然没有看他，但仍然让阿伯德心里发紧。

“信息局对所有军报的传播都极其严格，朱贵星自从开战后就被提到了顶级秘密等级，经手人不超过三个，拥有解码器的都是正处级以上官员，不可能是从我们这里泄露出去的！”局长咽了口唾沫，又说：“况且军报泄露无凭无据，谁都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前线战事吃紧——”

这么说军部立刻有人不干了：“你的意思是海因里希准将推卸责任，谎报情况？！”

“这也是有可能的不是吗？谁都不知道叛军进攻是真的因为军报泄露，还是我方失利！况且海因里希准将带兵经验不足，开战前议会也对任命他的事情讨论过多次……”

“够了！”这次发话的是艾伯尔上将，这位绰号“黑熊”的将军从来以耿直著称，闻言立刻起身怒道：“那你怎么解释求援信号被扣押一事？难道求援信号，不是从你们信息局走的？”

“……对此我感到非常抱歉，”阿伯德局长面色僵硬，说：“求援信号来的时候已经模糊不清，系统进行第一道筛选时，错误的放到了无用信号那一栏……”

简直是一石激起千层浪，这话话音刚落，军方立刻响起数道抗议：“不可能！”“光脑能犯这种错误？！”“我们要调阅系统日志！”“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肃静，肃静！”审判长重重敲着小锤，满面怒容道：“几位将军，再不经过允许发言的话，就只能请你们出去了！”

几个人还想再说，被卡列扬一个眼神堵了回去，只能悻悻坐下不语。

审判长接着对公诉席颔首致意，“孔塞特林议长，关于这件事议会的解释是……”

“议会对此事表示很痛心，对营救海因里希准将及其部属的行动表示良好的祝愿。”道格拉斯·孔塞特林站起身，慢条斯理的整了整外套，才接着轻声细语道：“另外，议会无条件支持军部关于调阅信息局系统日志的要求……”

几个军方人士都面露愕然之色，只有卡列扬、艾伯尔等人，不约而同的露出了一点冷笑。

果然只听道格拉斯继续说：“但此事从无先例，为防止后人仿效，权利滥用，议会要先研究出一套完整的应对机制——我们本着从速从权的原则，将会尽力快速的完善并应用这套机制，请军部各位暂且耐心等待……”

艾伯尔霍然起身，还没来得及上前就被卡列扬厉声喝止：“上将！”

“放开我！孔塞特林你这个小人，你根本是嫉恨军部拿走了朱贵星的兵权！你——”

卡列扬扑上去拼命挡在他面前：“上将，冷静点啊！”

“三万条人命，三万条人命啊孔塞特林！全是你政治投机上的筹码，你简直……”

“上将！”审判长大怒敲锤：“来人！把艾伯尔上将请出去！”

整个公审庭简直乱成了一锅粥，艾伯尔的咆哮、议员的抗议、审判长的怒吼夹杂在一起，乱嗡嗡的什么都听不清。警卫纷纷跑来，但迫于情势都不敢上前，最终还是审判长狠狠把银锤往桌面上一砸，发出“砰！”一声震耳欲聋的声响！

“你们还等什么！把艾伯尔上将带出去，立刻！”

警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于纷纷摸出麻醉枪，迟疑着走上前——

然而就在那一刻，西利亚从公诉席上站了起来：

“请退下，”他淡淡道。

仿佛是一个信号，警卫顿时停住脚步，迟疑了不到两秒就低着头退后到墙边。

整个公审庭在重压下渐渐恢复了静寂，所有人都不由自主闭住了呼吸。就在这僵持而一触即发的气氛中，西利亚缓缓扫视听审席，目光从每一个在场的议员脸上掠过。

——够资格出席这场公审的人自然不多，因为牵涉到信息局，连庭审记录和摄像头都免了。短短数秒间他已经看完了所有人，最终目光停留在道格拉斯·孔塞特林面上——议长脸上那悠游自信的神情已经消失了，从这个角度望去，甚至有点微妙的僵硬。

出乎意料的是，虽然元帅看着他，开口却叫了信息局长的名字：

“阿伯德。”

阿伯德眉梢一跳，“是。”

“你的账户里多了三百万联盟币，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这话简直像深水炸弹轰然而爆，整个听审席瞬间炸了起来！

“不，不不不……”信息局长面色苍白：“您、您怎么可能——不不不——”

“海因里希准将，加三万条将士性命，折合每人不过一百。”西利亚望着道格拉斯议长，微微一笑道：“人命真是廉价。”

“不，我没有——您听我解释，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要求启动专案组进行调查！”道格拉斯满头冷汗的吼道：“来人把阿伯德带下去！议会要亲自启动预案进行调查！”

议会的人立刻上前，军方纷纷起立大声抗议，整个公审庭再次陷入了可怕的混乱中。阿伯德早已瘫在椅子上，冷汗一层层浸透了前胸，嘴唇颤抖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警卫徒劳的跑去想阻止那些激愤的将军们，但根本无济于事。

就在这一片混乱间，西利亚走下公诉席，在众目睽睽下穿过庭审现场，站定在了全身战栗的阿伯德面前。

“元帅……”警卫长战战兢兢的跑过来，却只见西利亚抬手挡住了他：“这里有摄像头吗？”

联盟统帅问这话时的态度很平和，警卫长愣道：“没——没有，因为事关机密……”

“会公开记录吗？”

“当然也不会了，哪怕是议会索要的话……”

“谢谢，”西利亚说，“站远点。”

警卫长迟疑退后，还没来得及站稳脚，就只见眼前一花——

西利亚手上的凤凰戒指化作银剑，自上而下一举将阿伯德左臂斩了下来！

左臂落地发出砰然一声重响，血光瞬间冲天——公审庭整整静寂数秒，紧接着所有人同时发出了骇然的惊呼！

“啊啊啊——！”阿伯德滚地惨叫，硬生生撞翻了大片桌椅：“啊啊啊啊啊啊——！！”

“元帅！”“西利亚你疯了吗？！”“所有人退后！”“快叫医生，叫医生！”“谁敢动元帅？！退后！”

军方众人立刻上前挡住了西利亚，与此同时很多议员都向后退去，审判长脸上的惊慌之色也无法掩饰。西利亚的目光穿越众人，直直望到道格拉斯议长脸上——后者紧张喘息着，随即谨慎的低下了头。

“军部今天下午派人去信息局提取系统日志，相关人员一律加重追责。把阿伯德抬下去，由议会和军部共同主理问询。”

西利亚的声音不高，非常平淡，但话里重若千钧的力度却仿佛直接敲在了所有人心上：

“前线征战将士，都是联盟子民，是三万个家庭的儿子、丈夫和父亲。谁敢用民众的鲜血来装点权冕，今天的阿伯德就是他明天的结局。”

审判庭静寂无声，人人神情晦涩。唯有联盟国徽高高悬挂在上，沉默威严的俯视脚下这一切。

西利亚敬了个军礼，转身大步而去。

是日，联盟统帅亲自带兵赶往前线，反击战悍然打响。

三日后，朱贵星解围。

··

白鹭星，临时指挥部。

阴雨天气还在连绵，将整个星球笼罩进一片蒙蒙的水雾里。从办公室窗外望去，整个天空覆盖深灰的阴霾，只偶尔有飞鸟掠过天际，如同小黑点般，转瞬间便消失在了远方的苍穹。

一辆地面飞梭停在指挥部门前，车门打开，一个身材高大、穿着军服，手臂上还吊着绷带的军人走了下来。

“海因里希准将？”警卫喜道：“您终于回来了，太好了！”

海因里希笑着点点头，跟他们聊了几句，终于问：“元帅在吗？这次脱险多亏有元帅，我想进去亲口跟他道声谢……”

“元帅在跟卡列扬中将、莫文中将等人开会，说是不接见任何人。”警卫迟疑了下，最终还是说：“我进去通报试试，您先稍等会——也许听见您来了，元帅会出来也说不定。”

海因里希道了谢，退到门口去等着，深吸一口气才勉强克制住激动而期盼的心情。

我守住了朱贵星，带回了大部分将士，元帅会怎么说呢？

可惜在战场上，还没见到面他就走了，如果能在阵前就见元帅一面的话……

准将毕竟还年轻，这么一想便心口微微的发烫起来，即使在这样的天气里都完全不觉得有寒意。然而又过了片刻，只见警卫一脸为难的回来，低声道：“准将……”

海因里希微微一怔：“怎么？”

“西利亚元帅说准将孤身守城，能坚持到援军抵达，这份勇概非常难得，是联盟军人的骄傲。又说现正在开会，就不见你了，让准将回去好好养伤，其他一切事情军部都会为您做主的。”

警卫抬眼偷觑了下海因里希的脸色，只见准将英俊的脸上，虽然竭力掩饰，但仍然难以抑制的透出了一点失落之色。

“……既然元帅在忙，那就算了……”他深吸了口气，勉强笑了下说：“我先告辞了。”

海因里希转身向飞梭走去，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望向那高高的窗户。绵绵细雨中一切都朦胧不清，他仿佛看见窗口闪过一个身影，但那只是一瞬间的恍惚，快得像是他的错觉。

“是看错了吧……”海因里希喃喃着，转身钻进了飞梭。

年轻的准将并不知道，此时此刻，西利亚同样正注视着他离开的背影，一直到飞梭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联盟元帅袖口挽起，露出结实的手臂，端起热腾腾的咖啡喝了一口。他面前的窗子上立刻飘上了一层白色雾气，西利亚随手擦了擦，转身走到桌前坐下。

“你明明很关心他，”卡列扬终于忍不住问：“去朱贵星的路上你没睡着过吧，我看到你三更半夜在舰桥上走来走去……”

“散步，”西利亚说。

“你的鼻子变长了哟元帅阁下——”

西利亚微微露出一点笑意，卡列扬眯起眼睛斜看着他：“既然这么关心，为什么不让他知道？把人召进来温言抚慰几句，这小白脸就从此死心塌地为你卖命了，真是再划算也没有啦。”

“还是算了。”

“为什么？”

西利亚盯着杯子里温暖的白沫，半晌才轻声道：“这种方式让人心志不坚，感情软弱……我已经很软弱了，不想让继任者也沾上相同的毛病……”

卡列扬怔住了。

办公室里非常安静，只能听见雨点打在窗户上轻微的噼啪声。半晌卡列扬刚想说什么，突然门被敲了敲，侍卫低声道：“元帅，艾德娜小姐的电话。”

卡列扬奇道：“怎么这时候又打电话来？难不成——”

“是为了阿伯德。”西利亚对门外叫了声：“谢谢，接进来！”然后又摇头苦笑了一下：“又是来吵架的，真不想接了，每次都是这样……”

卡列扬不好再待下去，只得欠身推出了办公室。关门的刹那间他听见里面传来艾德娜高昂的说话声，不知为何，突然有种冲动轻轻的叹了口气。

“怎么了，卡列扬中将？”一边的侍卫奇怪问。

“没什么……”卡列扬摇摇头，转身向指挥所外走去。

远处，海因里希的车正消失在道路尽头。从他离去的方向放眼展望，灰暗的阴霾覆盖了整个世界，来自银河纪元三二九零年的寒风，正裹挟着细密不绝的冰雨，呼啸着奔向了遥远的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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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35番外二

一个月后，白鹭星,新枫丹白露宫。

海因里希在实验室门外走来走去,怒道：“怎么还不出来？！”

卡列扬、亚伦、伊萨克等人无奈的看着他,目光中深沉的怨念几乎要化作黑雾笼罩整座皇宫。然而银河皇帝毫无察觉，或者说察觉了他也没放在心上,自顾自开始在众人眼前转第三千六百九十圈：

“怎么还不出来？”

“为什么到现在还不出来？！”

“我的头有点晕……”伊萨克痛苦扭头，捂着眼道：“这个巨型发光体在我眼前转啊转，我有点想吐了……”

亚伦别过头怒道：“太闪亮了！傻逼光芒太闪亮了！快来个人挡住我的钛合金狗眼！”

“……”卡列扬说：“呵呵。”

刀疤脸中将终于忍不住，偷偷起身向门外溜。然而他还没走出两步，皇帝如同长了后眼般猛一回头：“伊萨克！你想往哪跑？！”

“吃……吃饭,”伊萨克哭丧着脸道：“从早上到现在我一粒米都没有吃，陛下你想让军部给我报伤亡抚恤金吗？”

“你这个孤家寡人的抚恤金最后不还是充公。”皇帝冷冷道：“再说这种时候竟然还想着吃,你把皇室的希望当做什么？！你把国家的未来置于何地？！太让朕失望了伊萨克中将！”

伊萨克：“……”

亚伦：“…………”

卡列扬：“………………”

走廊上人人眉角抽搐,片刻后正坐在一边看文件的西利亚从口袋里摸出几个巧克力，偷偷从座位下传给了伊萨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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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前那场史称为“双子星系会战”的交锋终于硝烟渐熄，法布拉斯要塞被荡为白地，星域也遭到了巨大的创伤。然而白鹭星却没有在叛军的炮火下遭到太多影响，重建工作很快得到开展，公共设施被修缮，政府战后补偿金也一一发放到位，人民生活和社会秩序很快回到了正常的轨道里。

同时帝国和联盟政府决定再次出兵，向河外星系远征，一举全歼暗星堂所剩余的流亡势力——这是情理之中的事，倒也没有引起太大的民心震荡。

毕竟第一次银河大战那席卷大半宇宙的战火才平息了半个世纪，联盟老兵仍在，帝国人民也经得起风浪，民众的心理接受度都比较高。真正引发狂潮的，是帝国政府近日公布的一项喜讯：

经过帝国皇室的恳切请求，及联盟军部的郑重考虑，西利亚元帅同意抽取DNA样本与海因里希陛下结合，现已培育出胎儿一名，为男性Alpha，很快就要降生了。

整个宇宙的表情都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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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消息是真的，”正当各种猜疑如洪水般铺天盖地而来的当口，西利亚元帅在接受一次公开采访时说：“不仅是出于帝国皇室的实际需要，也是从联盟利益的角度出发……嗯？你问我的意愿？”

元帅望天想了想，突然微微勾起唇角：“唔，其实我很期待……”

这一发言瞬间粉碎了之前“帝国对元帅进行了政治胁迫”的谣言，甚至被后世的史学家称作是元帅一生中唯一一次公开秀恩爱。海因里希陛下背后被扎了多少小人不得而知，人们只知道几天后当帝帅二人联袂出现在新闻报告会上时，皇帝陛下眼神骄傲如开了屏的雄孔雀，让无数纯情少男的心活生生粉碎在了宇宙里。

“——为什么还不出来？”实验室外走廊上，海因里希转完第三千九百九十九圈后终于停下来，砰然一声徒手拍碎了窗台：

“为什么到现在还没生下来！！”

西利亚用文件挡住脸，小声道：“我早就说不该让他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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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太子出生前夕，西利亚不知受了何方邪教蛊惑，跟海因里希说想把胚胎植入体内，用母体自然孕育的方式生下这个孩子。他还很有道理的举出了各种科学论证：诞生于母体的孩子天生身体更健康，能抵御各种新生儿疾病的风险；血脉联通能促进母婴感知，有助于将来孩子对家庭的亲密度……

当时离孩子出生不过半个月了，只要不出现在公众面前，就算西利亚亲自生育也不会有很多人知道——况且，就算现在机器诞育的技术已经相当成熟，母体生育的模式几乎被完全淘汰，但没人能否认自然的、顺从人类本能的繁衍方式才是最好的，不然古地球时代为什么人人都诞生于母体呢？

但帝国科学院的专家很快无情否决了这两人的妄想：

“以元帅的体型和脂肪含量，顺产的可能性小于30%。如果手术的话，我们要在半个月之内研究出一套完整的方案，各种风险都会大大增加，甚至还不如机器诞育。”

“——更重要也更关键的一点是，元帅长期在外太空中活动，你们以为宇宙射线不会对人体血肉之躯产生任何影响吗？万一给小太子的身体造成任何先天性损害可怎么办呢……”

老专家翘着胡子把帝帅二人训了一通，更可气的是朗费洛长老还在边上拼命点头，一副为虎作伥的嘴脸：“就是就是！听专家的！人家比你们有经验多了！”

……当然从战火中历练出来的帝帅二人不会被这点阻扰打击到，西利亚仅用一句话就轻而易举反驳了众人：

“专家生过孩子？”

朗费洛长老：“………………”

不过最终顽固无比的帝帅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倒不是被朗费洛长老抱着培养皿誓死不从的气势吓到了，而是海因里希在一次国事访问中，去参观了宇宙博物馆，在那里碰巧看到了一段古地球时代的妇女生产视频。

“……”半小时后，海因里希锁上洗手间的门，捂着话筒给西利亚发通讯：“亲爱的我想了一下，还是机器生产吧，自然生产实在是太痛苦太惨烈，危险性太大了……”

西利亚奇道：“我打过五百年的仗，你以为生个孩子能吓到我？”

“不你不明白，我把视频发过去就知道了。”银河皇帝苍白着脸道：“亲爱的，不是我小瞧你，你还差得远呢！”

事实证明联盟统帅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看完这段皇帝偷偷摸摸拷贝下来的视频（“别跟别人说，博物馆不准我拍照！”）之后，西利亚整个人都不行了。

“还是机器吧……”卡列扬震惊道，“真是太惨烈了……”

西利亚喘息着点头，终究不得不承认，自己在某些方面还不如古地球时代的普通女性——历史学家考证说古地球时代人类的生存本领比现在还强，果真是不无道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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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幸经过帝国科学院的研究，他们终于设计出一套无限类似于母体分娩的生产设备。这张透明的薄膜可以覆盖在培养皿上，当胎儿成熟的那一刻，程序将自动催生出一种激素，让薄膜形成近乎于子宫和产道一样的人造器官，随后通过宫缩和蠕动，将挣扎的胎儿排出培养皿。

至于胎儿降生的地点，帝国和联盟隔着大半个银河系争了半天，最终选定了白鹭星一家颇有名望的民间医疗中心——不选择皇宫是有理由的，小太子从出生那一刻起就代表了重大的政治意义，皇室甚至慷慨的允许记者在医疗中心外等候，准备让整个宇宙的民众都在第一时间观赏到小太子蹬腿哇哇大哭的英姿。

然而，虽然西利亚不用亲自生孩子了，但皇帝的产前综合症并没有任何缓解，甚至随着预产期的逼近而越来越严重。胎儿出生前几天他简直激动得不能自已，几次在晚饭后冲进洗手间去吐了个干干净净，某次亚伦担心的推门进去，发现这位一米九几的大个子正缩在西利亚怀里，神情如受了惊的小动物，而后者正慈爱而充满保护欲的拍他的肩，以表示安慰。

直到小太子出生当日，银河皇帝的产前综合症终于不药而愈——瞬间转成了狂躁症。人造子宫形成后的半小时之内，他硬生生把医疗中心的走廊磨秃了三寸，还不时抓住西利亚激动的问：“你觉得咱们的孩子为什么还不出来？！”

西利亚淡定的拿着文件——任何人看到了都要称赞一句大将风度，简直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

“生孩子是个漫长的过程，你给我的古地球视频上，那位母亲整整生了三个小时。”西利亚把文件翻过一页，说：“不要急，结果出来时自然会出来，我相信我们的孩子会平安的。”

“……”海因里希将信将疑的放开他，继续上走廊转第四千零一圈去了。

伊萨克吃了巧克力，感觉好多了，瘫在椅子上松了口气问：“元帅怎么这么淡定？虽然机器诞育是没风险不错啦，但毕竟是亲生子……”

卡列扬小声道：“那文件是倒着的。”

“……”伊萨克定睛一看，脑门上挂下了无数条黑线。

所幸小太子并没有让帝国的等待持续太久。白鹭星当天下午三点半，一道嘹亮的哭声终于打破了沉寂，走廊上所有人当即霍然起身！

“陛下！元帅！婴儿终于出世了！”老专家急匆匆从产房里跑出来，满面笑容道：“是个男孩，身体非常健康！恭喜两位！”

皇帝还没来得及有所反应，西利亚瞬间扔了文件，起身的同时一个趔趄差点滑倒。但这时候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两人同时冲进产房，一眼就瞥见无菌玻璃罩后，一个全身通红皱巴巴的婴儿正声嘶力竭大哭着，用力蹬着那双又软又嫩的小脚。

——这情景就好比是战舰升空，要塞起航，光震荡炮在天幕上爆炸，绚丽的超新星在宇宙深空中爆发……瞬间光芒万丈震撼人心，帝帅二人同时脚步一顿。

足足过了好几秒，皇帝才一步步恍惚的走上前，贴着玻璃轻声道：“宝贝，我的宝贝……”

西利亚走到他身边，并肩看着玻璃箱中大哭的婴儿。

相对于正常Alpha男婴来说，小宝贝显得有点瘦弱，但哭声格外嘹亮震耳，小拳头也握得很紧，挣扎起来格外有力。他有一头稀疏的黑色胎毛，显然是来自西利亚的遗传；但眼睛紧紧闭着，五官也皱在一起，一时倒看不出是像海因里希多些，还是像西利亚多些。

卡列扬、亚伦等人也一拥而入，凑上来好奇的盯着小太子看。亚伦本来饥肠辘辘的等了半天，就是想着皇帝和元帅的遗传基因都好，期待看到一个宇宙无敌可爱漂亮的宝宝；结果现在却只等到一只红通通皱巴巴的小猴子，不由大失所望：“为什么长这样啊？怎么还不如我小时候好看？”

“……”卡列扬怒道：“新生儿都长这样！你能别找抽么？！”

小太子诞生的消息几分钟内就通过守在医疗中心门口的媒体传播了出去，几乎同一时刻，就传遍了整个白鹭星。紧接着联盟军部火速发来贺电，帝国元老院全体赶来医院，一直守在现场的朗费洛长老当即就激动得昏了过去……到处都忙成一团，就如同一锅欢快沸腾而喧闹的粥。

然而守在玻璃箱边的海因里希却没管这个。五十年来兢兢业业的皇帝，终于在此刻完全忘记了自己还是个皇帝的事实，只顾着从各个角度瞻仰小儿子的面容，不时发出又似嘲笑又沾沾自喜的笑声：

“你们快看他那小身板儿多结实！”

“在喝奶呢！奶流出来了流出来了！”

“你为什么长得这么难看呀，为什么你像一只小猴子呀？”

“西利亚你看他长得多像你！眼睛鼻子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整个产房气温骤降十度，所有人都暗暗捏了把冷汗。

谁知下一秒，西利亚很自然的点头道：“哦你说得对，我也是这么认为的……但你不觉得整体还是跟你比较像么？还有耳朵和嘴……”

伊萨克中将立刻扭头去看他们俩，然而帝帅两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哪怕把聚光灯照到他们脸上都未必能被发现。半响他终于忍不住戳了戳亚伦，问：“喂，他俩真觉得对方长得像猴子么？”

“……”亚伦竖起一根食指：“嘘——这种时候，只要微笑就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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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36番外三

万众瞩目的小太子到出生第三天时，才睁开了那双冰蓝色水汪汪,天真无辜又充满了好奇的大眼睛。

当他看到整个宇宙的那一刻,整个宇宙也为他而倾倒了。海因里希把他抱回皇宫去上户口的那一天,白鹭星被来自宇宙各地的飞船堵得水泄不通，无数记者发回的报道如雪片般洒向银河系,人类存在的每一个角落都被各种新闻及图片覆盖得严严实实。

“先生们女士们，无性生物及灵魂电磁体们！现在我们看到的画面是皇室飞梭穿过大街，驶向十公里外的新枫丹白露宫！帝国海因里希陛下及联盟西利亚元帅正坐在飞梭内，而我们期待的小太子也随着父母坐在里面……”

“什么？联盟刚才抗议说元帅只是提供了基因样本所以不能用母亲来称谓？哦我们都知道联盟在刚刚结束的战争中占据了多少星球、矿产、能源和Omega，对此我们帝国人民都没说什么,只叫声母亲又怎么啦？”

电视镜头居高临下，对准了那艘缓缓前进的纯黑色烫金徽的皇家飞梭。只见它在铺着红地毯的长街上空穿过,长街两边是叹为观止的人山人海,随着飞梭经过而不断发出震耳的欢呼声。

“这是庄严的一刻！是神圣的一刻！”另一家媒体的主播在不远处竭力咆哮：“再过五分钟，飞梭就将在皇宫大门前停下！陛下将抱着小太子，和联盟西利亚元帅一起步行走进新枫丹白露宫！”

“从三天前我们就驻扎在这里，等待着拍下这世纪性的一幕！帝国已等待了五十年之久，今天我们终于得偿所愿！请大家在这普天同庆的日子里尽情欢呼吧！”

在又一轮更加震撼的欢呼声中，飞梭反射出灿烂辉煌的阳光。

——没有人知道的是，就在这一时刻，飞梭里的西利亚正高高抱着小太子，半晌才抽搐道：“尿、尿了……”

小太子蹬着腿哭得声嘶力竭，襁褓下端滴滴答答，元帅华丽的军礼服前襟已经湿了一片。皇帝忙不迭拿来新尿布新襁褓，手法熟练的三下五除二换好，充满爱怜道：“儿子爱喝奶嘛，是不是呀小加更？”

“……”西利亚认真问：“海因里希，你能叫他的大名吗？”

小太子出生第一天，帝帅二人就在彼此“哈哈哈你看他长得真像小猴子”“是呀是呀特别像你”中度过了。第二天，婴儿全身的红色褪去，两人便一整天“我去我儿子怎么能这么可爱！”“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中又度过了。

如此这般直到一周后，该抱回皇宫上户口了，被全宇宙人民目光关注着的父母才突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

儿子的名字叫什么？

当他们意识到这个问题的时候，飞梭已经在医院门口等着，十万人民自发聚集在长街两侧，新闻媒体也全线到位了。面对门外闪亮的长枪短炮，帝帅二人脑子里瞬间掠过了同一个想象：

皇宫，公证处，帝国元老庄严宣布：“从此这就是我们双子座帝国的继承人，请陛下向全宇宙宣布那神圣的名字！”

皇帝：“抱歉，还没想好。”

全宇宙：“………………”

无数乌鸦从天空中飞过。

于是西利亚嘴角抽搐，刚转头想向海因里希求助，就看见银河皇帝写了十几个纸条，揉成一团扔在地上，转身认真道：

“来，亲爱的，挑一个吧。”

“……”西利亚认为自己一定是急昏头了，恍惚间他竟然觉得这个办法很好。

“其实我不知道你最后为什么选了‘希尔达’，加更这个名字有哪里不好？”飞梭里，海因里希不满的说：“加更就算当大名也没问题的，你想想那些所谓的瓦列里、安德斯、扎库斯、阿纳托利……跟他们比起来加更是不是顺耳多了？”

西利亚深情注视着银河皇帝，但就算面对着这张英俊的脸他也很难欺骗自己：

“真不觉得，”最终他无奈道。

·

电视上主播的声音被淹没在一片巨大的欢呼里。只见前方皇宫大门轰然开启，飞梭缓缓停在离大门还有三百米距离的红地毯上，紧接着车门打开，西利亚元帅抱着一只襁褓，和皇帝分别从两侧走下了车。

那一刻周围声浪达到了恐怖的一百八十分贝，所幸隔音材料吸走了大部分音量，但其响亮还是让整片大地随之震动：

“陛下万岁！”

“帝国万岁！”

“西利亚元帅万岁！”

“万岁这种说法……”西利亚抱着小太子，顺着红地毯向皇宫大门走去，刚想开口就被海因里希打断了：“亲爱的这种时候就别上政治课了，不然我就把儿子从你怀里拿开，让全宇宙都看到你被尿湿的衣服……”

西利亚向两边热情的群众挥手，“你太过分了，海因里希！”

皇帝回给他一个得意的笑容。

漫天拍摄机闪出比星辰还耀眼的光芒，周围礼炮山响，欢声雷动，场面之盛大堪比当年帝国成立时新皇的登基仪式。就在这举世瞩目的一刻，襁褓里的小希尔达（加更）·海因里希表现出了非凡的政治天赋：他张开花瓣般的小嘴笑了，肉呼呼的小手挥舞着，用力向两边的群众伸去。

——随着这个动作，人山人海中当即爆发出更大的欢呼！

很多人拼命向警戒线内探身，不少靠得近的少女立刻就捂着胸口倒了下去，被飞奔而至的医疗机器人火速拖走了。

西利亚无奈抱紧了扭来扭去的襁褓：“希尔达同学，你不能……”

“噗！”话音未落，小太子转头对元帅吐了个快乐的泡泡。

海因里希：“……”

西利亚：“……”

海因里希欣喜若狂：“西利亚！你看！咱们的儿子笑了！多么有领袖风度多么有外交风范！咱们的儿子笑了笑了——”

西利亚：“我知道！他口水喷了我一脸！”

虽然事后无数物理学家考证说以小太子那个泡泡的强度，西利亚元帅被糊一脸是必然的事，但大多数人都表示安慰：起码说明了小太子身体健康……至于被小宝贝的口水喷什么的，绝大多数受访群众都表示喜闻乐见，纷纷表达了自己也想亲身一试的强烈意愿。

看在这一点上，联盟外交部也就没再提出什么抗议了，只在报纸上再三强调了小太子也是联盟公民的事实。

帝帅二人抱着孩子，双双走上皇宫门口宽阔的台阶。大门里金碧辉煌神圣威严，左侧以激动万分的朗费罗长老为首，站着一色黑金长袍的帝国元老院成员；右侧则是以卡列扬为首的大部分联盟将军，以及以亚伦为首的帝国军部高官。

联盟的白色镶金军礼服和帝国黑色镀银制服有很多相似之处，站在一起相得益彰，如同一排排挺拔的树，矗立在此起彼伏的闪光灯前。位于帝国列阵之首的安德斯·亚伦上将咳了一声，极不引人注目的微微偏过头，问：“卡列扬？”

“嗯？”

“帝国这排场怎么样？”

卡列扬认真道：“铺张浪费。”

“……”亚伦摸摸鼻子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上将作死之心不减，看到周围无人注意，又偷偷摸摸问：“你觉得我们帝国军部今天上镜不上镜？”

这话里的小兴奋小羞涩简直无法掩饰，卡列扬终于忍不住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话音未落整整一排帝国将军们扭过头，目光中的期待和哀怨让人不寒而栗，联盟众将顿时集体退了半步——

“说不定上镜后能扭转帝国军部的形象……”伊萨克中将幽幽道：“好让多几个同僚们找到媳妇……”

这时一架微型拍摄机飞来，帝国众将立刻齐刷刷转身回头，整理衣领长身而立，不约而同在镜头前展现出了自己最英俊的一面。

联盟众人：“………………”

卡列扬终于忍不住问：“你们找不到媳妇其实跟形象无关知道吗？！”

·

礼炮响完二十八发，帝帅二人抱着小太子，缓缓走进了高大的礼堂。

在庄严的音乐声中，所有人转身面向帝国的继承人，以热烈的掌声欢迎他的到来。

希尔达小太子在襁褓里眨巴着大眼睛，好奇注视着道路两侧这些用力鼓掌的人。大概是这些脸上激动而欣喜的表情让他很开心，小家伙立刻开始高兴的扭来扭去，晃动着小手啊啊的叫了起来。

——果然不愧是继承了海因里希血脉的Alpha男婴，出生一周后就扭动自如，劲儿还相当大。西利亚赶紧把他的手塞回襁褓去，原本单手抱的现在也换成了双手抱，免得一个不慎被他翻出来。

帝帅二人顺着长长的红地毯穿过礼堂，登上阶梯，来到众人仰视的高台前。另一边朗费洛长老也颤颤巍巍的走了上来——为了今天，老人家特地拿出了几十年都舍不得戴的宝石胸花和天鹅绒高帽，为了表示严肃而强迫自己不能笑得满脸开花，导致他表情看上去有些僵硬的古怪：

“接下来，我谨代表帝国元老院、内阁和皇室协会，以及相关帝国行政中枢，为海因里希陛下及西利亚元帅的长子颁发帝国公民身份证……”

海因里希彬彬有礼的欠下身——这不仅是皇帝对于元老院的致意，也是对帝国人民社会体系的尊重。

而西利亚作为联盟代表，只对高悬在上的帝国国旗点头示意，然后向朗费洛长老递上怀里的襁褓。

所幸这时候镜头高打，也照不到元帅礼服胸前可疑的水迹。全银河系的目光都凝聚在小太子粉嫩嫩的脸儿上，只见朗费洛长老毕恭毕敬的接过襁褓，高声道：“双子座帝国成立已五十二年，从此这就是我们伟大帝国的继承人！请陛下将太子神圣的名字，晓谕全宇宙吧！”

海因里希直起身，微笑道：“朕长子的名字是希尔达。”

礼堂中再次响起经久不息的掌声，公证人员立刻将希尔达·海因里希的名字输入系统，生成一枚比针尖大不了多少的芯片，再双手奉给朗费洛长老。长老接过后放入早已准备好的注射器，拉出小太子藕节般白嫩嫩的胳膊，啪的一声注射器瞬间将芯片固定在了皮肤下。

这是帝国每个新生儿出世时都会经历的步骤，象征着从此这个孩子就是帝国公民了。对希尔达小太子来说，这加诸于他身上的政治目的和未来延伸出的无限可能，更是意义重大而深远。

——但孩子毕竟还小，注射完毕后小宝贝还茫然不知，也不觉得疼，只躺在襁褓里发了会儿呆，随即“啊啊”的转向西利亚伸手要抱。

西利亚含笑接过襁褓，朗费洛长老高声道：“请太子转身，接受帝国的敬贺——”

帝帅二人并肩转身，只见恢弘的礼堂内歌声回荡，所有人都面色庄严，按着左胸缓缓欠下身：

“祝我银河帝国繁荣昌盛！”

“祝希尔达殿下千秋万岁！”

西利亚怀中的襁褓里，希尔达小太子的视线懵懵懂懂，在众人身上停留片刻，穿过人群向礼堂外望去。只见红毯远远延伸百里，道路边民众云集，在万里碧空下发出排山倒海的掌声。

“希尔达小殿下万岁！”

“吾皇万岁！大银河帝国万岁！”

海因里希不禁摇了摇头，笑道：“说是万岁，这世上哪来万岁的国家？我们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未来几十年打算罢了。”

“从来也没人能为千秋万代考虑，时间总是不断把对的变成错的，错的变成对的……就像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谁知道几百年后会不会变成错误的呢？”

西利亚顿了顿，低声微笑道：“但是……整个宇宙的历史也是由这无数微不足道的几十年组成的，所以我们现在，只要找到当前正确的道路，并坚持走下去就好了。”

海因里希转头望向他，正巧对上西利亚的目光，两人相视微微一笑。

更远处礼花腾空，万炮齐鸣，将整个白鹭星笼罩在灿烂的光晕里。漫天焰火下，他们注视的那一瞬间被凝固成画面，永远融入了银河系奔涌的历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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