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剑小子》

作者：刘建良

www.qinkan.net整理制作，并提供下载

第一章：天魔艳舞

刘建良

洞庭湖水，潮涨潮落，到了明正德七年。

正是春寒料峭，洞庭湖水也似乎有点儿怕冷，风一吹，便一层一层的皱起了眉头。

柳条儿已经抽出来了，嫩嫩的鹅黄色的柳芽，象张着的莺哥嘴儿。两个黄鹂鸟，在枝条间窜上窜下，叽叽喳喳，旁若无人的说着知心话儿，全不管别人烦也不烦。

一株柳树下，盘膝坐了一个道人。他五十来岁年纪，长条脸，两眉斜飞入鬓，双眼似睁似闭，偶一开合，精光逼人。

他叫秋风子，青城七子之一，一手青城剑，追风逐月，在武林中大大有名。

离着柳树二十丈远近，泊着一艘船，船舱板紧合着，看不到人。在船蓬的右上角，斜系着一条绣花巾儿，上面绣着一枝腊梅，似乎是船主的小女儿，随手绣了，系在上面的。

但秋风子知道那不是小女儿家的无心之举，那是一个标记。

秋风子最初见到这个标记，是在一年前，当是是在扬州，秋风子行脚到那里，闻得城里闹采花贼，半个月时间里，已有十多个女孩子好端端的失了踪。他便留上了心，当夜出去踩风，恰碰上那飞贼又掳了一个女孩子出来，他当面拦住，交手三招，那飞贼不是他对手。扔下人就跑，他拔脚就追，眼见追上，却已到了江边，飞贼纵身跳了江，秋风子不会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飞贼上了泊在江心的一条小船，随后飞快的划走了。那船的船蓬上，系着一块绣花巾儿，当时虽在夜里，借着月光，秋风子还是看清了，那巾上绣的，是一枝腊梅。

此后他留心江湖上的动静，但凡有女孩子失踪的地方，只要到附近的江边一打听，必有人见过这么一艘船，只是他却一直没有碰到。

俗话说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三天前他坐船从这里过，偶然一转眼，竟就看到这条船泊在了这里，但船上却没有人。他料定那飞贼是出去作案去了，便在这柳树下等着，然而一等三天，始终不见那飞贼回来。

这一天已是第四天，眼见太阳又升了起来，一夜又白等了，秋风子不免有些焦躁起来。“道长，我拿钓杆来了，我两个钓鱼好不好，边钓着鱼边等人，那就不烦了。”

说话的是个小鬼头，最多十岁出头，极瘦，脸上皮包着骨头，身上骨头戳着皮子，通身上下，全加起来不到二两肉。却有一双大眼睛，贼精贼滑，骨辘辘的转个不停不休，透露出满肚子的鬼心眼儿。

三天前秋风子一下船，这小鬼头就盯上了他，变着法儿跟他说话，拼命的缠着他，就象藤缠树，又象苍蝇缠上了臭鸡蛋。不论秋风子不耐烦也好，不理他也好，做脸色也好，甚至发脾气也好，总之就是赶他不走，到最后，秋风子拿他简直没脾气了。

秋风子一皱眉，斜眼看着他，道：“但我一看见你就烦了。”

小鬼头嘻嘻一笑：“为什么？我又不是苍蝇。”

秋风子没好气道：“可我看你就是苍蝇。”

小鬼头斜眼看着他，小鼻子用力嗅了两嗅，嘻嘻一笑，摇了摇头。

秋风子道：“你又抽鼻子又摇头的，搅什么鬼。”

小鬼头道：“我说出来，你可不许生气。”

秋风子哼一声道：“拿着你，我已经没脾气了。”

小鬼头一笑，道：“是这样，道长刚才不是说我是苍蝇吗，平日我看屠桌上，肉要是臭了，就老有苍蝇叮着，所以我就闻了闻，道长的肉还没臭，由此证明我不是苍蝇。”

他绕了半天，说出这么一番歪理来，秋风子又好气又好笑，喝道：“简直是胡扯，我又没死，怎么会臭。”

小鬼头瞪大了眼睛道：“那不一定哦，我曾经见过一个人，受了伤，虽然活蹦乱跳的，一餐吃得一斗米，但伤口却烂得掉皮见骨，臭气熏天，那股臭味啊，十里远都闻得到呢。”

“这小鬼头，哪有臭气能传十里的，整个瞎编乱造。”秋风子哼了一声，闭上了眼睛不再理他，心中真有些烦了，想：“那日太过心急，没多一个心眼好了，洞庭双龙就住在岳阳附近，遣个人知会他们一声，就不必这么死守着了。”

洞庭双龙，大哥楚江龙，义弟龙腾霄，都是侠义门人。楚江龙是少林俗家金刚门弟子，大力金刚掌荡魔金刚剑颇具火候，龙腾霄刚是栖霞门弟子，刀法不错。若有这两人帮手，捉这飞贼就容易多了。

这时那小鬼头道：“道长，来钓鱼嘛，这样，你若不会，我教你，不收你师傅钱的。”

秋风子安心不理他，忽地想到一个主意，道：“小鬼头，你想不想赚银子？”

小鬼头眨巴眨巴眼睛：“白花花的银子，谁不想赚，但要看怎么个赚法。”

他人小鬼大，说话竟是老气横秋，秋风子道：“这银子好赚，你帮我送信给一个人，我给你二两银子。”

“送信，这差使勉强。”小鬼头眼珠子一转：“给谁，先说清楚，若是送给尼姑，那就免谈。”

秋风子气得差点给他一爆粟，叫道：“和尚才送信给尼姑，我可是道士。”出口才想想这话也不对，咳，简直给这小鬼气糊涂了。理了理神，道：“这人在这儿大大有名，这一带谁都知道的，洞庭双龙之一的楚江龙，你知不知道。”

小鬼头斜眼看着他：“洞庭双龙不是还有个龙腾霄吗？送给他不行？”

“当然也行。”秋风子大喜，摸出一个小银锭子塞到小鬼头手里，道：“这是一两银子，你领了洞庭双龙来，我再付你另外一两。”

“老道士没得小心眼儿，谁还拐你的不成。”小鬼头嘀咕一声，把银子攥在手里，口中念道：“一个麻花一文，油葫芦两文，一碗汤圆五文。”边念叨边转过了身，秋风子一愣，随即意识到小鬼在算计着买吃的，微微一笑，想：“这小鬼。”便在这时，他眼角忽地瞟到一个人，正在解那船的缆绳，身形背影，正是那夜见过的飞贼。

想不到千等万等，竟在这会儿等到了，秋风子惊喜交集，飞身而起。那飞贼机警得很，他身子一动，那飞贼立马扭头看过来，神色一变，飞身上船，操起竹篙便把船撑开。

秋风子追了他一年多，如何还容他逃走，大喝一声：“哪里走。”飞身跃起，凌空扑去，那飞贼左手去怀里一掏，一把飞砂就打了过来，秋风子早拔剑在手，长剑舞动，将飞砂尽数荡开，身子仍是直扑过去。

那飞贼见他如此狠辣，脸上变色，操起竹篙，一抖，竟是一式杨家枪的“毒蛇出洞”，直扎向秋风子胸口，秋风子一剑削下，劈向竹篙，以他功力，这一剑绝对可以将竹一削两断，自然就破解了飞贼这一招。不想那飞贼甚是狡猾，篙到中途，霍地一沉，反打秋风子下盘，这样秋风子的剑便削他的竹篙不着了。

秋风子怒哼一声：“好贼子。”看看竹篙扫到脚前，倏地一抬腿，竟就站在了竹篙上。那飞贼没想到他如此功夫，手腕连振，要将秋风子摇下来，但秋风子却就象粘在上面似的，随便那飞贼怎么摇怎么颠，休想颠得他下。

秋风子这门功夫，叫做“喜鹊登枝”，是青城派的绝学之一，必须内功轻功俱臻上乘，才能施展，一旦练成，身轻如羽，便在小指头大一根的树枝上也能立足。

但那飞贼脑子灵变之极，一见颠他不下，立即双手一送，将竹篙抛出，同时去怀里掏出两把飞砂，漫天盖地打将过来。

秋风子在竹篙上借不到力，飞贼的飞砂又太多，而且蓝汪汪的，显然染了毒，不敢冒险，只得一个跟头回到岸上，借了力，再要重新跃上船去，却见那飞贼一个猛子扎进了水里，眨眼不见。

那飞贼故技重施，秋风子又惊又怒，见不远处一艘小船，急招手道：“船家快过来，我给你十两银子，帮我找个人。”同时操起那飞贼抛出的竹篙，心中暗叫：“我就不信你不出水换气，只要你一露头，道爷便象穿泥鳅一般穿了你。”

他这主意打得挺好，湖面空阔，视力无碍，他若乘了船在湖面巡视，那飞贼不是鱼，终是要出水换气的，水中闪避不灵，非给他一竹篙穿了不可。

可惜他还是小看了那飞贼，他只注意看湖面，没注意那飞贼的船越漂越远，直到身后有人叫了一句：“唉，笨道爷，那人在船底托着船走呢。”他才意识到上了当，却已迟了，那飞贼嗖的一下窜上船，将船划得如飞而走。

提醒他的是那小鬼头，秋风子忍不住骂了一声：“死小鬼，早不说。”小鬼头回他一句：“死道士，谁知道你那么笨。”

这时那船主靠拢来，秋风子飞身上船，道：“追上那艘船，道爷给你二十两银子。”掏出一锭大银扔在船板上。

那船夫见了银子，浑身是力，将船划得飞快，只是那飞贼起步在先，驾船的本事也了得，一时追不上，秋风子急了，操起一块船板帮着划，追出七、八里水面，眼见越追越近，那飞贼霍地放了一枝火箭。

秋风子一愣：“这贼子原来还有帮手，不论你有多少帮手，道爷都不怕。”仍旧直追上去。

越追越近，前面突地出现一艘大船，那飞贼的船迎着大船急划过去，秋风子毫无惧色，加力追赶。

看看赶近，那大船也迎了过来，让过飞贼的船，向着秋风子的船急冲过来，船夫怕了起来，道：“它要撞沉我们的船。”秋风子道：“不要怕，尽管划拢去，要撞上了你就躲开，我自跳上船去。”那船夫看在银子的份上，勉为其难，迎头划去。

看看靠近，秋风子才发现那大船极为古怪，不象一般的船是个长条形，而是方方圆圆，就象一只大乌龟，船的四周，还包了铁片，竟和战舰差不多。

眼见相撞，那船夫将船一扳，堪堪让过，秋风子身子一点，纵身向大船上跃去，身到半空，背后一声急叫：“带我上去。”竟是那小鬼头。

原来那小鬼头躲在他船拢垢爬戳耍锓缱幽灾心钔芬簧粒骸罢庑」硗氛媸翘盅岬媒簟！北悴辉傧耄辉旧狭舜?br/>

船板上空空如也，船舱中隐隐有丝乐传出，情形怪异，秋风子却也并不畏惧，仗剑大步过去，一脚踢开门，往舱中一看，顿时又惊又怒。

舱中尽头，斜倚着一个男子，四十来岁年纪，却打扮得象个女人，鬓边还戴了一朵花。舱中另有十多个女孩子，竟是全身赤裸，身上只披了一袭轻纱，和没有披全无两样。

那中年男子妖里妖气的一笑，道：“唷，道长好大的火气，温柔一点嘛。”他说话就象个女人，却又特别的别扭，听得秋风子直起鸡皮疙瘩。

“我斩了你这不男不女的人妖。”秋风子怒喝一声，仗剑直冲过去，那中年男子并不站起来，咯咯妖笑，道：“如此风月，动刀动剑，可也太煞风景了，道长不如坐下来观舞吧。”

“你去死吧。”秋风子一步跨前，一剑刺出。

“啊唷，真个打吗？”那中年男子身子一直，双手各捏了一条手绢，左手手绢一转，裹住了秋风子的剑尖，右手手绢便向秋风子脸上拂来。

秋风子一抽剑，忽地觉得那男子手绢上生出一股粘劲，竟抽之不动，大吃一惊，这时候那男子右手手绢已然拂到，异香扑鼻。

秋风子防他香中有异，闭住呼吸，一个凤点头，闪过那男子手绢，手中剑顺势一送，再加力一抽，终于抽了出来，这时他知道面前这人妖内力怪异，着实不好斗，收起轻视之心，展开青城剑法，狂风骤雨般攻去，却再不叫那男子手绢裹住剑尖。

那男子接得两招，妖笑道：“青城剑法，你是青城七子中的哪一子。”

秋风子暴喝一声：“道爷秋风子，到阎王爷前，报道爷名字吧。”剑势加紧，那男子全然不惧，身法妖异，两条手绢时扫时拂，不时更妖笑两声，让人全身汗毛直竖，但秋风子却就是奈何他不得。

秋风子不能长久闭气，换一口气，再斗数十招，忽地里脚下一个踉跄，刹时间觉得胸中空荡荡地，手足发软，大吃一惊：“这人妖手绢上有毒。”可惜这会儿发觉，已然迟了，宝剑脱手，勉力盘膝坐下，运功排毒。

那男子咯咯一笑：“青城七子，好大的名气，便让你试一试我的天魔艳舞吧，且看你修了数十道，到底有些什么道行。”手一指，丝竹声起，那些裸女围着秋风子，跳起舞来。

这时舱外多了一双眼睛，原来那小鬼头竟也上了船，看到舱中的情形，暗叫一声：“笨道爷糟了，笨啊，不知他青城七子的名头是怎么挣下的。这人妖古怪，怎么叫光屁股女人跳舞给道爷看。”

听了那男子的话，秋风子心中一震：“天魔艳舞，难道昔年……”方想到这里，心中一荡，急急收摄心神。那些裸女边舞边唱，那歌声非常古怪，仿似男女欢合之声，极柔极缓，偏有直往人心里钻的魔力，秋风子刹时间心跳加速，面红耳赤，全身颤抖，额头黄豆大一滴的汗珠滚滚涌出。

舱外那小鬼头看得奇怪之至：“怎么回事，光屁股女人跳舞这么大威力，跳得秋风子老汗都出来了。”

正自不解，蓦地里秋风子一声大叫，直跳起丈许来高，半空中鲜血狂喷，直挺挺落将下来，身子挣了两挣，不动了。

那男子咯咯娇笑：“青城七子，声名赫赫，却连我半曲天魔艳舞都听不完，将他尸身扔江里去。”四名裸女应了一声，来抬秋风子尸体，舱外那小鬼头长叹一声：“怪道说笨人死得早，这不又去了一个。”涌身急退，翻进了江里，不一会秋风子尸身落下，这小鬼头想：“这件事我得禀报爹爹，不过爹爹未必信我的，有了，我拿秋风子的长剑回去，便算个记认。”

这小鬼头是谁？原来他便是秋风子先前想要找的洞庭双龙之一，楚江龙的第二个儿子，楚天英。

楚江龙两个儿子，大儿子楚天雄，今年二十岁，性如金玉，聪灵敏慧，被少林前辈高僧妙目一眼看中，从小带在身边，收为随身童子。妙目即喜欢楚天雄，为什么不索性收他为弟子呢？因为妙目位列少林三大神僧，辈份实在太高，他若收楚天雄为弟子，论起辈份来，则楚江龙还要叫儿子做师叔，岂非天下大乱了。但无名有实，武林中谁都知道，楚天雄所学的一招一式，均是妙目亲口所传，妙目的徒孙辈如楚江龙等，均已是名动一方的高手名侠，他亲传的弟子，那是小窥得的？因此楚天雄虽未踏足江湖一步，却已名动江湖。楚天雄从小和龙腾霄的大女儿龙玉凤订了亲，龙玉凤贞静娴淑，清丽若仙，但凡见着她一面的，无不惊为天人，洞庭湖一带的百姓更说她是洞庭湖龙王的女儿转世，若是平凡身，怎么可以生得那么漂亮？“洞庭龙女”之名，不迳而走。

这样的儿子，这样的儿媳，所有身为父母的，无不对楚江龙的好福气羡慕得两眼发红。

但那是些不知道根底的，摸得着底的，便知道楚江龙也有头痛的时候，让他头痛的，便是这二儿子楚天英。

这楚天英与他哥哥完全不同，生出来就是个魔王，天生的捣蛋鬼，猴子精，脑子贼灵，没什么异想天开的点子是他不敢想的，也没什么弥天大祸是他不敢闯的，而且手脚猴快，这边捅漏雨还没给他补好呢，那边他又放火了。

楚江龙当然不是那种放纵儿子胡来的昏头父亲，每次楚天英闯了祸，他都要毫不客气的取出家法，痛揍一顿，但说到打，又可以提起一件让楚江龙哭笑不得的事了。

这件事得从金刚门的练功方法说起。金刚门大力金刚掌和荡魔金刚剑凌厉霸道，威力非凡，但要想练好这两门绝学，并不容易。除了日夜苦练，到一定程度，还得借药力之助，强行增强自己的功力。金刚门秘传的这种药物叫“霹雳丹”，听名字就可以知道它的霸道，它固然可以大幅度增强功力，但同时也会带来极大的损害，所以金刚门弟子一定要到功力有了相当的基础，足可以消受得住药力，才敢服用。但在服了第一粒之后，也要隔一年才敢服用第二粒。以后每服一粒，至少要隔半年，且总量最多不超过九粒。

楚江龙知道楚天英是个不怕祸大只恨天高的，因此谆谆叮嘱楚天英，绝不可擅自服用“霹雳丹”，并且藏之秘室。但楚天英天生不姓邪，不让他试的，他偏要试试，竟把楚江龙秘藏的“霹雳丹”偷了出来，一股脑儿倒进了嘴巴里。

这下祸大了。要知道“霹雳丹”所用药物全是添火壮阳的，所生的阳火，瞬时间将他烧成了一只大虾米，遍体通红，七窍流血，毛发尽落。

也是他命不该绝，当时楚江龙手头恰巧收得有一枚千年雪莲子，赶忙给他服下，护住心脉，同时以自己精纯的内力，强行替他疏通经络，尽七日七夜之功，终于保住了他的一条小命。虽然保住了命，但楚天英体内的火毒仅排出了一小部分，于是在此后的一年多时间里，楚江龙每天将他剥得赤条条地，吊在树上，尽力抽打，直到每个毛孔都有血汗排出来才放手。先两个月用树条，再两个月用大棒，半年后用铁棒，因为越到后来，火毒藏得越深，轻易打不出来。

以楚江龙的功夫，虽然不运内力，力气也比常人要大得多，这样的力气，再用铁棒尽力抽打，楚天英便是块顽铁吧，也该锤成钢精了，但锤出来的却是个猴精。好比孙猴子入了回八卦炉，火毒尽去后的楚天英，体坚如铁，力大无穷，反更添了顽皮的本钱。

不过这次的顽皮还是留下了后患，楚天英偷服“霹雳丹”时是十一岁，从此个头就一直停留在了十一岁，其实他今年已经十七岁了，六年时间里，没长半寸，乍看上去，倒似乎还矮了一些，便象旧衣服，洗得几次，缩水了。

他若永远这个样子，怎么得了，哪儿找媳妇去？摊着这样的儿子，你说楚江龙头痛不头痛？

楚江龙急，楚天英自己倒不急，照旧四处捅漏子，只恨天高找不到长竹杆，否则他早把天捅破了。

这次他在湖边玩，恰碰见秋风子搜飞贼的船，他虽不明白秋风子找什么，但秋风子是高手他却看得出来，所以和秋风子死缠上了，不想从头到尾目睹了秋风子死亡的全过程，这一点秋风子没想到，他自己也没想到。

楚天英拿了那把剑，急往回游。上岸，一步不停往家里赶，到家也天黑了。楚江龙正在大厅上焦急的度来度去，扭头一眼看到他，暴喝一声：“小畜生，给我跪下。”

楚江龙今年刚好五十岁，中等身材，方脸，颔下蓄着一部乌须。他为人端方凝重，刚直不阿，在地方上极受尊重，只可惜楚天英带给了他太多的麻烦。下午他本是令楚天英在家好生练武的，可楚天英一转身就不见了人影，半天不回来，也不知又闯了什么祸，所以暴怒。

“跪下就跪下。”楚天英一嘟嘴，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你说，这半天你都去了什么地方，我叫你呆在家里，你为什么不听？没生耳朵？”

“我生了耳朵，但我呆在家里全身发痒，所以就到湖里洗了个澡。”

“就只洗了个澡？”楚江龙根本就不相信楚天英会仅仅只洗了个澡那么简单，一眼瞟见楚天英手里的剑，喝道：“那剑是谁的？”

“这件事正要禀报爹爹，我今天碰上了一件特别古怪的事，因为怕爹爹不信，所以特带了这把剑回来作佐证。”一五一十，把在船上所见通通说了。

“你说那人叫那老道秋风子，难道竟是青城七子之一的秋风子道长？不可能吧，拿剑来。”

楚江龙神情大见凝重，伸出手。楚天英忙把剑递过去，顺势就站了起来，楚江龙也没心思来管他，拔出剑，顿时“啊”的一声。

剑锷正面刻着一行字：剑在人在，剑亡人亡。反面则刻着两个字：秋风。

“真的是青城七子之一秋风子道长的剑。”见了这行字，楚江龙知道这柄剑绝对假不了。

“怎么可能呢？青城七子成名多年，堪称当世一流高手，谁能无声无息的杀了七子之一的秋风子？”楚江龙满脸惊异，忽地扭头：“你说困住他的是一群没穿衣服的女人？”

“是，那群女人真不要脸，不但什么都没穿，还扭来扭去的在秋风子面前跳舞。”与楚江龙惊疑凝重的神情不同，楚天英一脸兴奋，青城七子名动武林，现在无缘无故死了个秋风子，其余六子岂肯甘休，侠义道其他门派只怕也会闻风而动，江湖又大有热闹可瞧了。

唉，这唯恐天下不乱的小子。

“裸女，围着秋风子跳舞，天魔艳舞……。”楚江龙喃喃念叨，身子突地一震，失惊道：“魔教的余孽。”

“天魔艳舞是什么武功，要脱光了使？”楚天英问。

“那不是武功，是魔教的妖术，利用女人来激起原始的本能，把人变成禽兽，最是无耻。”楚江龙又惊又怒，略停一停，却又疑道：“照说不可能呀，二十年前，天地三剑之一的天神剑殷九节殷大侠亲率七大门派八百壮士扫荡，以绝世剑法，击毙天魔西门鹤于天魔谷，魔教就此灰飞烟灭，哪里还会有天魔艳舞？可照情形看，那又确实是天魔艳舞，秋风子以苦修多年的内力苦苦抗拒天魔艳舞的诱惑，最终不敌，喷血而亡。那不男不女的妖人说话妖异，也极合魔教的另一魔功魔音摄魂大法的特征，难道……难道魔教真的死灰复燃了？”

“太好了。”楚天英欢叫。

“你说什么？”楚江龙厉声喝斥，这小子，魔教死灰复燃他竟大声叫好，岂非皮痒？

楚天英一吐舌头：“我是说，若魔教真的死灰复燃，那我们就重组讨魔军，仍请天神剑殷大侠领头，将魔教干净彻底的剿灭。二十年前那一战我没看到，这一战总算赶上了，所以说好。”

这话还象点样子，楚江龙哼了一声：“当年八百壮士死伤四百余人，你当是闹着玩的。”狠瞪他一眼，抬首向头，凝神思索，不再理他。

楚天英表面上不得不强克制，但心底里实在是高兴坏了，只觉全身每一根骨头都在燥动，暗自祷告：“菩萨保佑，爹爹的猜想是真的，魔教真的死灰复燃了，最好比二十年前更强大，更挨得了打。”

二十年前七大派联手灭魔，是武林史上最经典的一战，其中精彩的情节，至今还在江湖上不绝的流传着，而楚天英最大的遗憾，是他出生得太晚了，没能赶上这一战，没能目睹天神剑仗绝世剑法，苦战三千七百七十四招，终于毙了西门鹤于剑下的辉煌绝唱。

天地三剑客，天神剑殷九节，地仙剑周长青，九幽剑袁矮子，这是三个近似于剑仙的人物，谁也不知道他们隐身在什么地方，见过他们的人非常的少，很多武林中人，终其一生，也没能见着三剑客的一片衣角，有许多人甚至怀疑，这世上到底有没有这三个人。

天地三剑是所有武林人的梦，也是楚天英的梦，但如果魔教真的重新死灰复燃，天神剑闻讯一定会重新出山，那他就能见着那绝世的剑神了，那已经不是热闹和好玩，那是美梦成真。

楚天英闯的许多祸，其实在他自己的心里，是认为自己是在行侠，成为天地三剑那样的绝世名侠，正是他从小的梦想。

“这件事一定要弄清楚。”楚江龙忽地出声，倒叫楚天英吃了一惊，道：“爹爹，你要夜探怪船，太好了，我跟你一起去。”

“谁允许你跟我一起去，老老实实上床睡觉。”楚江龙毫不客气的打碎了他的好梦：“明天鸡叫起床，把今天的功课全补上，再不听话，看我松你的皮。”

“又闯什么祸了？”楚天英两兄弟的母亲，楚夫人姜氏刚好出来，闻声接口。

“娘。”楚天英扑过去，搂着了母亲的腰，道：“今天我可没闯祸，我还立了一功呢，爹爹，你说是不是？”

姜氏是典型的慈母，儿子有万般不好也可以原谅，若有一点点好，那就是不得了的好，闻言立时眉开眼笑，双手搂着了儿子，看着丈夫道：“龙哥，是真的吗？”

楚天英说的是事实，而且楚江龙也愿意妻子高兴，所以他虽然不愿表扬楚天英，还是点了点头，道：“是，你的宝贝儿子今天总算乖了一回，但不管怎么样，现在必须去睡觉，如果敢溜出来，哼！”

“当然，当然。”得丈夫当面证实，姜氏早笑得见眉不见眼，搂了楚天英哄道：“好小英，娘给你熬了你最喜欢的莲子羹呢，回房吃了赶紧睡觉，给娘争气，让你爹没话可说。”

楚天英这会儿没办法了，只得依言回房睡觉，但想着魔教死灰复燃，自己可以跟随着爹爹哥哥，在殷九节的率领下，东征西讨，清剿魔教，兴奋之下，哪里还睡得着，时时留心着父亲回来没有，好询问结果，但楚江龙一夜没有回来。

丈夫一夜没回来，也没个信，姜氏担心了，一早问楚天英：“小英，你说你爹去了哪？”

“夜探贼船。”楚天英随口应着，怕母亲担心，加上一句道：“没事，几个小毛贼而已，我这就找爹去，说不定是捉贼捉多了，一个人押不回来，等我帮手呢。”

姜氏一听笑了：“你啊，就是爱闹，去给你爹帮手也好，小心着点。”

楚天英答应了，抓了两个馒头，真奔湖边。他虽然要懂事不懂事，终究是武林世家子弟，知道其中的利害。以秋风子之能，尚且丧生在那怪船上，则船上那帮人绝非什么小小毛贼，而如果真象楚江龙推测的是魔教死灰复燃，那更不是闹着玩的。二十年前魔教荼毒武林，那种恐怖凶残，不要亲身经历，就是旁边听着，也会毛骨怵然。因此他和母亲说时轻松随便，实际上也有几分担心，边走边寻思：“爹爹别捉贼不着，反给贼捉了去吧。”

一溜小跑，到了湖边，抬眼望去，湖面空荡荡的，那艘怪船竟然不见了。

“是给爹吓跑了，还是把爹捉着逃跑了？”楚天英心中七上八下，沿着湖岸放腿跑了一、二十里，四处不见那怪船的影子，这下心中真有些慌了，忽地想到了一个去处：“爹有事一定和龙大叔商量的，昨晚必定去了龙大叔家。”一点担心又飞到九霄云外，径奔龙腾霄家来。

龙、楚两家相隔有七、八里路，离着湖则有二十多里路，但这点路程在楚天英眼里实在是小菜一碟。他走路不是走，是连跳带跑，隔三岔五再一跟斗。因此莫看他人小步小，风快。

龙家比楚家富，大财主，好大一个庄院。楚天英进门，过了照壁，一眼瞥见龙玉凤正呆呆的站在一株古桃树下出神，立时起了恶作剧之心：“又在想我哥哥了，待我捉弄捉弄她。”回身藏到照壁后，然后捏着嗓子学着龙家那老门子的声调高叫道：“老爷夫人小姐，姑爷来了。”

话音方落，立闻一阵细碎的脚步声，随即，龙玉凤的俏脸就出现在了照壁前。

龙玉凤本就长得极美，这时听说未婚夫婿回来了，心情激动，玉面白中带红，双睛彩光流动，更是说不出的明媚娇艳。

便是对女人还全未开窍的楚天英，看了她如此艳色也不由一愣，暗叫：“嘿，我这未来嫂子，可真是漂亮得紧呢，我哥非给她迷死不可。”眼见龙玉凤东张西望，忍不住咯咯一笑。

龙玉凤一转身看见了他，立即知道是上当了。她本是个非常聪明灵慧的女孩子，但情到深处，再聪明的人往往也是犯糊涂的。刹时粉面通红，扬手叫道：“又是你这捣蛋鬼，看我打你。”

“还没过门就想打小叔子，看我告诉大叔大婶去。”楚天英促狭的一笑，撒腿就跑，他知道龙玉凤脸嫩怕羞，偏还要逗她。

龙玉凤果然急了。若这小鬼头真到父母面前把这番情景说出来，那不羞死人？拔腿就追，她轻功比楚天英好，但楚天英是个猴精，东一拐西一溜，如何捞得到手。

两个正一追一逃，龙腾霄出来了，笑道：“你们两个玩什么呢？”

龙腾霄还不到五十岁，白白净净的一张圆脸，见人总是一团笑，不象个大侠，倒象个和气生财的财东。他是栖霞派的弟子，八十一路断门刀颇具火候。他武功不如楚江龙，但为人圆滑，又有钱，因此交际比楚江龙可就要广得多了。

看见龙腾霄，楚天英两个停下了，楚天英斜眼瞟着龙玉凤，要笑不笑的道：“刚才……”他那情形，似乎是要和盘托出，龙玉凤又羞又急，跺足道：“你敢说，你说，下次楚伯伯把你关黑屋子里，我再不替你求情的。”

楚江龙有一回实在没办法治楚天英了，就把他关进一间密不透光的黑屋子里。暗无天日，这下楚天英惨了，关一天好象关了三年，从此一听说关黑屋子就腿肚子抽筋。楚江龙面前，别人求情是求不到的，但龙玉凤开口一定给面子。这会儿龙玉凤没法子，把这法宝给祭了出来。楚天英一听，腰骨立即就软了，忙抱拳作揖：“不说，不说，打死我也不说。好嫂子，过了门千万大开金口，帮我多多说情。”

他模样滑稽，龙腾霄忍不住哈哈大笑，龙玉凤也笑了，却又禁不住面上一红。她和楚天雄的婚期定在三月底，只一个多月就要过门了，所以楚天英本应叫姐姐的，这时开口闭口嫂子，她也不恼，不过话说回来，谁跟楚天英这顽皮家伙能认真得起来呢。

“你少捣蛋不就行了。”龙腾霄摸摸楚天英的头，道：“对了，你爹呢？”

“我爹不见了，我就是来这儿找人的。”

“你这孩子，什么说你爹不见了。”龙腾霄哭笑不得。

“我爹是不见了，魔教死灰复燃，害死了青城七子之一的秋风道长……”

他没说完，龙腾霄就打断了他：“什么魔教死灰复燃，又害死了秋风道长，小孩子怎么可以乱说话。”

“我说的是都是真的。”见他不信，楚天英急了，便将昨日如何上船，见秋风子喷血而亡，爹爹如何推测可能是魔教死灰复燃诸般情由一一说了，最后道：“爹爹说事关重大，一定要查清楚，连夜去查那艘船，却一夜没回来，今早我去看，那艘船也不见了，我本来以为爹爹来了大叔家，结果也没有。”

“你说的都是真的？”龙腾霄神情凝重，眼中一片惊骇之色。楚天英小孩子家不知道轻重，但他却知道若真是魔教死灰复燃，那对白道武林会是一种怎么样的冲击，又不知会有多少人死，多少人家破人亡，而他和楚江龙，因为首先发现魔教的踪迹，而会首当其难。

“我敢对皇天发誓，真的没有半个字的假话。“楚天英知道自己平日玩劣的形象难以取信于人，急得不知道怎么是好。

龙玉凤帮腔：“爹爹，小英平日虽然爱闹，但正事上是从不说谎的。”

“到底是我的未来嫂子，关键处肯帮我。”楚天英感激的看她一眼，忽地想起一件重要证物，叫道：“对了，昨天我怕爹爹不信我，就把秋风子道长的剑拿了回来，现在还在我家里。”

“去你家。”龙腾霄一挥手，家丁牵了马出来，三人直奔楚家。路上，龙玉凤见楚天英一声不出，以为他是担心他爹爹的安危，抚慰他道：“没事的，也许你爹正在家里等着我们呢。”

“我相信爹爹没事的，老江湖了嘛。”楚天英咧嘴一笑。

七、八里路眨眼即到，没有龙玉凤想的那么好，楚江龙并没有在家等着，姜氏听说到处找不到丈夫，身子立刻有些发软，龙玉凤忙扶住她，柔声安慰：“伯母别急，以伯伯的武功阅历，绝不会有什么事的，照我猜，他可能是见贼船乘夜开溜，便租了船连夜追下去了，来不及通知我们，小英不是说，那艘贼船今早上不见了吗？”她的猜测颇有点道理，而且姜氏对自己的丈夫也颇为信得过，心头的担忧立即轻了许多。抓着龙玉凤的手细看她的俏脸，笑道：“再过一个多月，便不是叫伯母，而是要叫娘了。”

“哎呀。”龙玉凤又喜又羞，将整张脸全埋在了姜氏怀里，一旁的龙腾霄见她们这样，虽担着满腔心事，也微露笑容。

这时楚天英把剑拿了出来，龙腾霄接过剑，拔剑一看，腾地站起：“没错，这正是青城七子之一秋风子的佩剑。”他拿剑的手微微颤抖，心中完全乱了方寸，这件事实在太大了，任他久历江湖，也是完全不知所措。

见他这个样子，所有人都急了，龙玉凤道：“爹，现在怎么办？”

龙腾霄略一定神，道：“还不敢肯定一定是魔教死灰复燃，但这件事必须通报各大门派，尤其要把秋风子的死讯通报给青城派，但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大哥，玉凤，你陪大婶，小英，你去我家，命所有家丁伙计一齐出动去找人，我上府衙，请知府大人发动官府的力量，帮我们找。即使真是魔教复出，他们也休想杀人灭口，掩人耳目。”回身重对又吓软了的姜氏道：“大嫂，你不要急，事情还不敢确定，大哥不会有事的。”又交代龙玉凤好生安慰姜氏，转身刚要直奔府衙，门口却出现了几名衙役的身影。当先一个，是岳阳府捕头“量天尺”石坚，龙腾霄和他颇有些交情，张口叫道：“石捕头，你来得正好，我正要找你去，请你发动人手，替我查一艘神秘的大船，顺便打探一下我大哥的行踪。对了，你怎么突然来了这里。”

石坚神情有些不自然，道：“龙大侠，我是来通报一个不大好的消息的，楚大侠现在衙门里，但他惹上了一件很麻烦的事情。”

这消息来得太意外了，龙腾霄几个刚才悬到了嗓子眼的心这时候全落了下来，只要楚江龙人在，其他有什么好担心的。

龙腾霄舒了口长气，道：“人在就好办，麻烦再大，总能解决的，到底是什么事？”

石坚皱着眉头：“这件事只怕不大好解决，事情是这样的，昨晚上我带人巡夜，到城北张员外家附近，忽听到惨叫声和叫救命声，这是有歹徒作恶了，我带着弟兄们冲进去，只见一地死尸，惨不忍睹，大厅上灯火通明，那歹徒竟还没走，正要把剑从一个人尸体上抽出来。我大吼一声冲上去，那人转过身来……。”说到这里，他停下了，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楚天英最喜欢听故事，接腔道：“转过身来怎么样，快说啊。”

石坚看他一眼，扫过姜氏、龙玉凤，最后落在了龙腾霄脸上，道：“那人转过身来，我一看，竟是楚江龙楚大侠。”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龙腾霄有些听不明白，屋里其他的人也听不明白，石坚似乎是在说楚江龙是杀害张员外一家的歹徒，这怎么可能呢，太不可思议了嘛，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的意思是……”石坚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说了出来：“楚……楚江龙是杀害张员外一家三十四口的凶手。”

“你放屁。”楚天英冲口而出，若不是龙玉凤手快拉着，他便要冲上去揍人了。

龙腾霄面色转冷，道：“石捕头，我大哥一世英名，可不是胡乱污蔑得的。”

“我也希望我自己是在放屁。”石坚神情痛苦：“楚大侠一直是我非常敬仰的人，然而事实俱在，不但是我亲眼所见，最关键的是，楚大侠他亲口承认了，说张员外一家三十四口，全是他亲手所杀。”

“啊。”姜氏一声低叫，昏了过去，龙玉凤忙掐她人中。

龙腾霄和楚天英则几乎是同声否决：“不可能。”

“我也不信，但这是事实。”

“我要见我大哥，亲口问他。”龙腾霄转身看向刚悠悠醒转的姜氏，道：“大嫂，不必信他的，我们去衙门，龙哥绝不会是那样的人。”

楚天英一双眼睛在石坚身上溜来溜去，暗自寻思：“根本不要去问，爹不是那样的人，这小子撒这弥天大谎，想干什么。”

姜夫人备了一顶轿子，楚天英几个骑马。楚天英怀疑石坚是别有目的，一路上不眨眼的盯着他，要看他弄什么鬼。

石坚没有弄鬼，到衙门，楚江龙真的在衙门里，正等着开堂听审。

仅仅一夜工夫，楚江龙却仿佛苍老了十年，昔日冷静坚毅的眼光，这时却充满了疲惫与绝望。

楚天英首先扑过去：“爹……”

楚江龙手上戴了铁链，楚天英一见，怒从心头起，狂叫：“谁敢绑我爹。”双手抓着铁链就要一绷两断。他神力惊人，区区铁链确是一绷就断，但楚江龙却抓住了他的手，道：“小英，不可造次。”

楚天英急了：“爹，他们这么冤枉你，你怎么可以……”

这时姜氏、龙腾霄都过来了，姜氏一见楚江龙手上的铁链，眼泪就喷涌而出，叫得一声“龙哥”，再不能说话，龙腾霄却要镇静得多，道：“大哥，到底是怎么回事，谁要冤枉你，咱们奉陪到底。”

楚江龙看着他，摇了摇头：“好兄弟，现在我什么也不想说，知府大人就要升堂了，一开审，我自然什么都会说出来。”

楚江龙的态度，十分古怪，楚天英暗暗琢磨：“爹是怎么了，他去城东看贼船，怎么会到城北张员外家去，莫非魔教妖术厉害，中了魔，可又不象啊。”

知府文清和楚江龙、龙腾霄平素也有交往，十分敬慕楚江龙的为人，楚江龙出了这样的事，他也十分的震惊和不信，所以命石坚把龙腾霄和楚家的人全叫了来，这才开堂。

开审，石坚上前，将楚江龙一案的案情从头至尾，怎么听到惨叫声，怎么在现场见到凶手楚江龙，楚江龙怎么自承其事，最后带回衙中，一一说了，文清问楚江龙：“石捕头指证你杀死张员外一家三十四口，你可承认？”

大堂上针落可闻，所有人都看着楚江龙，楚江龙却微微抬首向天，半晌没有应声。

楚天英急了，叫道：“爹，你怎么了，说你没有啊，你昨天晚上明明去查贼船，怎么可能跑到城北张员外家去杀人呢？”

姜氏、龙腾霄几个也催他：“龙哥，你没有杀人，你快说啊。”

楚江龙似乎从沉思中醒过神来，眼光从龙腾霄、姜氏、楚天英、龙玉凤脸上一一看过，当与他目光相对时，包括楚天英这不大懂事的小孩子在内，所有人都在他的目光中感受到了一种强烈的痛苦和巨大的无奈。

所有人都是心中一颤，楚江龙已把目光转向文清，点了点头，低声道：“我承认，张员外一家三十四口，确实是我亲手所杀。”

“不。”龙腾霄几个同时悲叫出声，楚天英一步跨到楚江龙身边，抓着他手叫道：“爹，你怎么了，是不是中了魔教的妖法，说胡话了。”转头看向文清：“大人，魔教死灰复燃，我爹昨晚夜探魔船时中了魔头的妖术，他的话做不得数的。”

文清盯着楚江龙的眼睛：“楚大侠，你儿子说的是事实吗？你若是中了魔，说话自然不能采信。”

楚江龙微微叹了口气，迎视着文清的目光，道：“文大人，你看我象着了魔的样子吗？”

他的神智确实清醒得很，但文清却总觉得他有些地方不对头，对视半晌，突然说道：“你的眼光为什么这么痛苦？以你平素的为人，你是绝做不出这种事的，是不是受人胁迫，替人背了黑锅，你尽管说出来，我虽不懂江湖的事，但我相信民心似铁，官法如炉，任他是怎样一个铁疙瘩铜豌豆，我也要将他炼化了。”

龙腾霄跳了出来，神情激愤的道：“大哥，你一定是受了胁迫，我立即广传英雄帖，遍请朋友，再叫天雄请妙目大师亲来主持，不论他是哪路牛鬼神蛇，我们两兄弟都和他斗到底。”

楚江龙感激的看一眼龙腾霄，却摇了摇头：“好兄弟，多谢了。”看向文清，凄然一笑：“大人眼光如炬，我确实很痛苦，因为世上有许多事情，你几乎连做梦都想不到。”说到这里，他蓦地里仰天长笑。楚天英拉着他手，觉得他整个人都在抖动，心中又悲又怒。任他平日里古灵精怪，但这会儿却怎么也猜不透父亲的心里到底装着个什么哑葫芦。说父亲会无缘无故残杀张员外一家，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信的，就算父亲亲口承认了，他也不信。但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不是中了魔头的妖术，也不是受了胁迫，那是什么？

“做梦都想不到，什么事情做梦都想不到。”他心中琢磨着，一颗心滴溜溜乱转，但却是越转越乱。

楚江龙长笑声毕，神色变得肃穆无比，对文清道：“大人，张员外家三十四口确系我所杀，大人不必再犹豫了，杀人偿命，请判我死刑。”

复看着想要出声阻止的龙腾霄、姜氏，道：“实情如此，不必多说了。”拉了楚天英的手道：“英儿，你该长大了，爹没找到你说的那艘船，不过魔教死灰复燃应该不可能，短短二十年，他们无法积累足以对抗正道武林的力量，至于秋风子道长的事，你可把所见到的转述给青城派，让他们自己去处理。”说完这一切，他再一次平静的看向文清：“大人，宣判吧。”

文清宣判，楚江龙残杀张员外一家三十四口，罪行属实，七日后，东郊处斩。

楚江龙给关进了死囚牢。

姜氏回家就病倒了，整日以泪洗面。龙玉凤和母亲吴氏搬过来陪她，想法子抚慰她。龙腾霄一面以飞鸽传书通知楚天雄火速赶回来，一面发动手中所能动员的全部人手，查找一切可疑的线索。楚天英则疯了似的在洞庭湖中转悠，虽然父亲已经说了，根本没见到那艘船，但楚天英心里总有一种神秘的感觉，觉得若是能找到那艘船，说不定就能把一切都扭转过来。但那艘船却象是从人间消失了。

前面六天，楚江龙拒绝了所有人探望，直到楚天雄回来。

楚天雄是第六天的傍黑时分到的家。他比他父亲楚江龙要高，双目如星，脸上的线条仿佛是用刀削出来的。腰板毕挺，下颌永远有一种微微上抬的姿势。任何人见了他第一眼，都会留下强烈的印象。

楚天英最先看到楚天雄的马，欣喜若狂，急迎上去，楚天雄手在马背上一按，半空中一个翻身，拉住了楚天英的手。

楚天英的眼泪一下就流了出来，哭道：“爹爹碰上怪事了，我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楚天雄紧握着他的手，沉声道：“抹干眼泪，男子汉大丈夫，永远都不要哭。”

“是。”楚天英一挺胸脯，楚天雄一回来，他本来有些六神无主的心，立时又安定了。

龙腾霄父女都在，扶着姜氏迎了出来，姜氏早哭成了个泪人，抱着儿子，身子就软了下去，哭道：“小雄，你再晚回来一天，就见不着你爹的面了。”

“娘，你放心，爹不会有事的。”楚天雄几乎是抱着她母亲搀回了大厅，目光与龙玉凤一对，转到了龙腾霄脸上：“龙叔，到底是怎么回事。”

“事情最初由我而起，我来说。”楚天英抢先开口，将怎么上船，怎么见秋风子被杀，楚江龙怎么疑心是魔教复出而要夜探怪船一一说了，最后道：“虽然爹爹跟我说他那夜其实没见着怪船，但我总觉得他闹成这样子，十有八九跟那艘船有关。”

楚天雄点头：“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爹爹一定是在夜探怪船的过程中遇上了一件极古怪的事，所以才会这样子的。说他杀人，我绝不相信。”

龙腾霄接口：“就是啊，没有人相信，我敢打赌，大哥心里一定藏着个秘密，他是为保守这个秘密而自承杀人的。但我就是想不清，有什么秘密，要他以身败名裂家破人亡这样巨大的代价来维护。”

“龙叔说得对。”楚天雄凝神思索：“爹爹必定是发现了一点什么，又不能说出来，不但不能说出来，还要逼着代人受过。可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又是桩什么样的事，值得他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呢？”

龙腾霄道：“我几次想见大哥，他却不肯见我，相交几十年，我从来都不知道他竟然是这么固执的，小雄，现在全看你的了，他的一世英名，我们两家的兴衰荣辱，全看你能不能说服他。”

楚天雄一握拳：“我一定能。”

自楚天雄进门，龙玉凤视线就没有半秒钟离开过他的脸庞。他的理智，他的自信，他的英俊，无不让他心醉神迷。

她在心底默默祈祷：“老天爷，请让灾难平安过去，让楚伯伯好好的回来，让我能圆圆满满的拥有我的丈夫。”

连夜探监，由于姜氏体弱不能去，龙玉凤只得留下来陪她。楚天雄兄弟和龙腾霄三个去。

知道是大儿子回来了，楚江龙终于答应见面。乍一见面，楚天英、龙腾霄不由一齐惊呼出声，原来仅仅六天时间，楚江龙本来乌黑漆亮的头发胡子竟然全白了。

而见到父亲这个样子，自负刚强的楚天雄也不由双目发红，扑通跪下，抱住了楚江龙的腿，道：“孩儿回来迟了，请爹爹恕罪。”

抱着儿子宽大坚实的肩膀，楚江龙也是老泪横流，再一手搂过旁边的楚天英，父子三个痛哭一场。

伤感过后，楚天雄坐在父亲对面，道：“爹爹，孩儿绝不相信你会是残杀张员外家三十四条人命的凶手，你一定是遇到了一些什么事或者什么人，迫得代人受过，是不是？”

楚江龙一眨不眨的看着儿子，就象在看一件最心爱的雕塑，缓缓的摇了摇头：“小雄，这件事不必再说了，让爹好好看看你。”

“爹，你不否认，那就是说我猜测的是对的了，那么请你告诉我，你到底遇到了一件什么事，碰到了一些什么人？”楚天雄捕捉着父亲的目光，眼光忽地一亮，竟似有如实质般，直射向楚江龙眼里去。

楚江龙受不住他的目光，眼皮一垂，喜道：“原来妙目大师将易筋经内功传给你了，我儿功力大进，可喜可贺。我累了，你们回去吧。”说完闭上了眼睛。

楚天雄又急又气，楚江龙说的没错，妙目确实已将少林寺的镇寺奇功易筋经传给了他，且已有小成，他刚才施展的，便是“易筋经”中“慧眼度魔”奇功。此功见心指性，通过对方的眼睛直接进入对方的心灵，有不可思议之神通妙用。魔门摄魂大法不过得其枝叶，已成惊世大法，由此可知此功的厉害。但一则楚天雄功力尚浅，二则楚江龙本也出身少林，预有提防，竟给他挣脱了。

楚天雄来时拥有十足的自信心，仗的便是这门奇技，这时一着失算，再无法挽回，只得苦口婆心，用各种道理劝说楚江龙，但无论他怎么说，楚江龙就是不理不睬。

龙腾霄在一旁，眼见楚天雄又将无功而返，心中焦躁。他对楚江龙的做法实在是非常的不理解，是呀，到底是什么事什么人，比名誉性命妻儿兄弟全部起来还重要，另外他心中也另有想法，这些年来，他顺风顺水，生意越做越大，江湖上白道黑道，都要卖他面子，但他知道，别人卖他面子的真实原因既不上他的武功或他“洞庭双龙”的名头，也不是他嘴滑能说，而是他会想尽办法让别人意识到，楚天雄是他的未来女婿，而楚天雄是少林三大元老高僧之一妙目事实上的弟子，惹了他，也就是惹了楚天雄，也就是惹了妙目和少林派，如此强硬的后台，放眼江湖，几个人惹得起。但出了楚天龙这件事，这个后台就倒了。

这种深层次的想法，本来他顾及脸面，不好说出来，这时候见楚天龙如此顽固不化，他再也顾不得了，霍地跳了起来，怒叫道：“大哥，你怎么就这么固执，你便不为自己的名誉性命想，也该为儿子后辈想想，尤其是天雄，他是妙目大师尽人皆知的亲传弟子，你也看到，他甚至已经练成了少林的最高绝学“易经筋”假以时日，他完全可以成为足以与天地三剑相比美的武学大师，而你这一来，他的一切就全毁了，少林最重名誉，派中决不容许有残杀了三十四条无辜人命的弟子存在，他们会公示江湖，将你除名，天雄是妙目大师事实的弟子而不是名正言顺的弟子，他只是作为你的儿子而列入少林门派的，你除名，他也跟着被清除出少林派，那么，就算少林派不收回他的武功，根据规矩，少林派也绝不会允许他使用少林武功，则他即使将易经筋练到了最高境界又怎么样？他敢公开露面吗？他只能低头缩脑的活着，甚至别人欺负他都不敢用少林武功还手。他的一生他的前途，全都毁了，你想过没有？”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余音震得囚室嗡嗡作响，伴随着的，是他呼呼的喘气声。

楚天雄一张脸犹如钢凝铁铸，不带半点表情，两眼一眨不眨的盯着父亲。

楚江龙闭着眼睛，脸上的肌肉不停的抽动着，他内心的挣扎痛苦，从他每一丝颤动的肌肉都可以看地清清楚楚。

这四个人里，惟有楚天英的脑子是一片空白，他忽然想到一个古怪问题：“少林派的规矩真多，如果谁在少林学了功夫要传授给他老婆，不知少林派的和尚们会不会管。玉凤姐这么漂亮，到时撒起娇来，大哥只怕抵挡不住。”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楚江龙的眼睛终于睁了开来，他久久的看着楚天雄的眼睛，摇了摇头：“你成不了天神剑。”

“啪!”座在楚天雄屁股下的砖块，突地碎成了粉末。楚天雄一跃而起，旁边的砖墙上。插着一支火把，他忽地伸手，将左手放在了熊熊燃烧的火焰上，皮肉的焦臭味立既在死囚牢中弥漫开来。

“大哥。”楚天英狂跳起来，急去拉楚天雄的手，龙腾霄身子往前一倾，终于没有动。

楚天英平素自负神力惊人，但楚天雄平伸着的一只手臂却似钢浇的铁铸的。任他使尽吃奶的力气，也无法推动分毫，他又惊有急，张嘴大哭起来：“哥，把手拿开呀。”

楚天雄的手似铁铸的，甚至整个人，也是铁打的，肌肤给烧得发出啪啪的爆裂声，他脸上却连半点痛苦的表情特没有，只是一眨不眨的看着楚江龙。

楚江龙的身子剧烈的抖动起来，脸上的肌肉因锥心的痛苦而扭曲变形，突地从他喉咙深处发出一声近似狼嚎的底吼：”天雄，原谅爹爹。”猛的将舌头伸出口外，上下齿一合，一截鲜红的舌头跳出口外。

“爹”楚天雄楚天英齐声痛叫，猛扑过来，一齐抱住了父亲。

龙腾霄脸色铁青。喃喃叫道：“楚江龙，你简直疯了。”

楚天雄掏出少林疗伤圣药小还丹，但楚江龙却摇了摇头，伸手将两兄弟往外推。

楚天雄悲叫了一声“爹”。退后一步，叩了两个头，拉了楚天英，三人出监。到家，楚天英扑到姜氏怀里，哇哇大哭：“爹不肯说，他咬断了舌头。”

姜氏又急又痛，身子软作一团，流泪叫道：“龙哥，你到底是怎么了。”

龙腾霄嘶声叫道：“我看他简直疯了。”

龙玉凤忽地发觉了楚天雄烧得焦黑的手，一声尖叫：“雄哥，你怎么了。”急扑上去，龙腾霄突地跨前一步，一把拉住了她，铁青着脸道：“跟我回家。”

龙玉凤一挣，哭叫道：“天雄哥受伤了。”

龙腾霄蓦地里狂怒起来，一声大吼：“你还没过门呢，要知道羞耻。”

龙玉凤没想到父亲突然会说出这种话来，又急又羞，一张俏脸刹时涨得通红，在父亲的拉扯下，离开了楚家。

这天夜里，楚江龙在监牢里自杀了，他以苦练数十年的金刚掌力，一掌拍碎了自己的脑袋。

文清得报，低叹一声：“这样也好，一代大侠，至少免了一刀之辱，可楚大侠啊，你是何苦，你心里藏着的，到底是怎么样一个惊天动地的秘密，值得你这样做？”

谁都知道楚江龙心里藏着一个大秘密，但这个秘密已归黄土。

它永远不能被揭露吗？

第二章：劫狱

眨眼已是残春，楚江龙坟头的新草，已有尺许深了。

这一天，姜氏精神略好一些，强挣起身子，到外厅，见楚天英正坐在门槛上发呆，叫了一声：“小英，没出去玩儿吗？”

楚天英过来，摇了摇头，道：“没有，没心思。”

姜氏搂着他，叹了口气：“你哥呢？”

“他依旧每天呆在竹林里，也不知他在想什么。”

不出龙腾霄所料，楚江龙刚死，少林寺便公示江湖，将楚江龙从少林弟子中除名，同时戒律堂首座大苦亲到楚家，告诫楚天雄，不许他使用或传授少林武功，否则少林将强制收回，同时告诉他，妙目已入关静修，入关前，曾说了一句话：“天赋奇才，就这么毁了。”

那天后，楚天雄便整天一个人呆在屋后的竹林里，常常三、五天不吃饭，也不说话。

姜氏的泪又垂了下来：“龙哥，这可怎么是好啊。”

楚天英低着头，他平日鬼灵精怪，但这一个多月来，他脑子里恍似灌了浆糊，粘粘乎乎一片，想不出什么话来安慰母亲。

姜氏突地想到一件事，收泪道：“对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了，啊呀，明天就是十八，是先前和你龙叔说好给天雄玉凤完婚的日子啊，亏得想起来，差一点误了大事。”

楚天英也兴奋了起来：“对了，把嫂子娶过来，有嫂子陪着，大哥的心情也许就好了。不过不知道龙叔愿不愿意。”

姜氏一怔：“对了，你龙叔好久没来了，他怎么不愿意？”

楚天英摇头：“我也不知道，反正有两次嫂子来看大哥，没说上三句话，玉姣那臭丫头就来了，说龙叔让嫂子赶快回去。”

龙腾霄两个女儿，老二玉姣，今年还只十二岁。

姜氏呆了一会，道：“这是定了十多年的婚约，你龙叔不会反悔的，他不是这样的人，叫玉凤回去也有道理啊，终究是没过门嘛。来，小英，扶娘起来，我娘俩一起去，跟你龙叔说好了，明天我们就办喜事，娶媳妇。”

娘俩刚站起来，门口进来了个人，却是这一带出名的快嘴李媒婆。来了客，姜氏只得重新坐下，道了寒喧，问起来意，李媒婆出名快嘴，这天却有些迟钝，绕了半天才道：“楚家奶奶，这件事实在不好意思，我是受龙大爷所托，来向你家天雄讨一纸退婚书的，龙大爷已给龙小姐另订了亲事，听说对方是一位巡抚的公子，一切都说好了，只等你家一纸退婚书了。”

这番话象一连串的炸雷，把姜氏完全炸晕乎了，喃喃道：“不可能，他龙叔不会这样的，怎么可以这样呢？”

“楚家奶奶，楚家奶奶。”李媒婆见姜氏呆怔怔的，有些发慌，连声叫道：“楚家奶奶，你也别急，这件事确是龙家不对，龙大爷说了，他愿意补偿你家大少爷一万两银子，放心，有这么一大笔钱，姑娘抢着嫁，包在我身上，给你家大少爷讨一房如花似玉的媳妇。”

“不。”姜氏霍地站了起来：“我家绝不退婚，我也不信他龙叔会这样做。走，小英，扶我上你龙叔家去。”

“好。”楚天英也是气不岔：“我叫嫂子都叫了几百声了，怎么说退婚就退婚呢。”

“娘，我愿意退婚。”楚天雄突然出现在了门口。一个多月，他瘦了很多，下巴上竟胡子拉碴的，衣服由于一直没换过，沾了不少泥，显得有些邋遢。

惟一不变的，是腰背依旧笔挺，总是向上微扬的下颌似乎抬得更高了些。

“不。”姜氏的眼泪又下来了：“我们不退婚，娘知道你喜欢玉凤的，玉凤也喜欢你。”

“娘，不要哭。”楚天雄的神情淡漠如水，霍地撕下一幅衣襟，顺手就用指头在襟上写了起来，楚天英吃惊的发现，他指头所过之处，竟自动有血渗出来，又惊又奇，暗叫：“易筋经如此厉害，竟能把血真接从指头上逼出来，不可思议，太不可思议了。”

楚天雄写完，往李媒婆手里一放，冷冷的道：“走。”

李媒婆似乎站在一座冰山前面，无由的寒气逼人，打个冷战，抓着退婚书，飞快的走了。

姜氏伤心的看着儿子：“天雄，你不该写的。”

“这样好。”楚天雄冷漠的眼神里似乎没有任何东西，说了这三个字，径直进了自己的房间。

“小雄。”望着他消失的背影，姜氏忍不住又哭了起来。

“大哥就象变了个人一样。”楚天英暗暗思索，心中愤愤的：“龙大叔竟是这样一个人，以后见了面，我再不叫他，也不理他家的任何人。”

谁也想不到的是，第二天上午，龙玉凤忽然来了，穿了一身新娘子才能穿的大红喜服。楚天英第一个见到，给她怪里怪气的样子吓一大跳，忙撒身跑回房里，拉起姜氏道：“娘，嫂子来了，她脑子可能有点毛病，打扮古里古怪的。”把姜氏半搀半推扶出来，龙玉凤已到了堂上，见了姜氏，盈盈跪倒，叩下头去：“婆婆，儿媳玉凤给你请安。”

姜氏又惊又疑，忙伸手相扶，道：“玉凤，你……你说什么。”

龙玉凤不肯起来，只抬起来头，两眼红肿，来之前显然哭过，而且哭得很厉害，但这时她的眼光却是平静而坚定的，还略带着一点微微的羞涩，道：“我爹悔婚，我不悔，今天是我出嫁的日子，所以我穿上嫁衣，自己来了，只要婆婆肯收我这个儿媳，我从此就是楚家的人了。”

“好，这才是我的好嫂子。”楚天英大声叫好。

姜氏也是又惊又喜，笑着连连点道：“当然，当然，我当然要你做我的媳妇。”

龙玉凤大喜：“多谢婆婆。”方要叩下头去，耳边突然响起一声低喝：“慢着。”

是楚天雄，他竟又奇迹般的出现在门口。

“怎么大哥每次都会在最关键的时候出现，难道他在竹林里竟能听到屋里人说话，不可能呀，好几百步呢。”楚天英又惊又疑，叫道：“大哥，悔婚的是龙大叔，嫂子自己没有悔婚，她自己把自己嫁过来了。”

楚天雄不理他，看着龙玉凤有些错愕的脸，冷冷的道：“我已经写了退婚书，你我已再无关系，你回去吧。”

龙玉凤没想到会从楚天雄嘴里听到这样的话，又羞又急，泪水夺眶而出：“天雄哥，我是真心的。”

“我说过了，我已写了退婚书，大丈夫说一不二，决不会回头的。”他跨步进来，到龙玉凤身后，袖子一拂，龙玉凤一个身子忽地平平飞了起来，直飞到门外台阶下。

“你回去吧，免遭闲言诽语。”楚天雄说完，背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

他这一手，不仅龙玉凤，就是姜氏、楚天英都没想到。

“天雄。”姜氏想唤回儿子，但楚天雄恍似没听见。楚天英心中也有些愤愤的：“大哥这么对嫂子，太绝情了。”

“天雄哥。”看着楚天雄消逝的背影，龙玉凤的泪水如决堤的江河，滚滚而出。她怎么也想不到，楚天雄会这么对她，她为这份爱，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她和父亲争了一夜，十八年来从未碰过她一指头的父亲首次打了她一耳光，而今天上午，当她义无反顾的出门时，父亲在她背后怒叫：“你出了这个门，就永远不要回来。”

她断绝了亲情，换来的，却是楚天雄的绝情。

那一瞬间，龙玉凤真有万念俱灰的感觉。但随即回转念头：“天雄哥，不论你怎么对我，我对你的爱，永不会变。”

姜氏看着跪在台阶下的龙玉凤，抱歉的道：“玉凤，真对不起，我没想到他这么倔。你回去吧，我没福气收你这个儿媳妇。”

龙玉凤主意已定，收住眼泪，摇了摇头，道：“我对天雄哥是真心的，他不信我，我就跪在这里，直到他信我为止。”

姜氏没想到她这么痴情，又是摇头又是叹息，楚天英大赞：“好嫂子，我和娘帮你去劝大哥。”扶了姜氏到楚天雄房门口，还没开口，房中已传出楚天雄冷冷的声音：“娘，我既然写了退婚书，就绝不会再收回来，请你不要勉强我。”

姜氏到口边的话，再说不出半个字，叹着气回来。龙玉凤的眼光由希望到失望，但心志却更加坚定，她甚至露出了一个微微的笑，道：“婆婆，不要劝我，在天雄哥信我之前，我不会起来的。”

“你们这对冤家啊。”姜氏终于没了力气，颓然坐下。楚天英倒觉出了趣味，暗叫：“好，戏文上这叫针尖对麦芒，倒看你们谁犟得过谁。”

天逐渐黑了下去，姜氏叫仆妇给龙玉凤端了饭去，龙玉凤摇头不吃。叫楚天雄，楚天雄也不吃。

楚天英叫道：“娘，我也不吃，我倒和他们比比饿肚子看，倒看谁犟过谁。”气得姜氏敲了他老大一个爆粟：“你也来气我。”

雷声刚在天边滚过，陡然间就下起雨来了，姜氏这回真急了，对龙玉凤道：“玉凤，不论怎么说，你先进来，避避雨。”

龙玉凤凄然一笑：“天雄哥没应我，名不正言不顺，我不能进来。”

姜氏顿足，到楚天雄房门口，叫道：“小雄，玉凤已跪了大半天，你再有气也该消了，下雨了，会把她淋坏的。”

“叫她回去，不走，就叫她淋着。”楚天雄的话冷硬如冰。

“你……”姜氏顿足，回到门前，大雨顷盆而下，龙玉凤立即给浇透了，姜氏又怜她又痛她，急叫楚天英：“快给你嫂子拿把伞遮遮雨。”

楚天英却不动，翘着腿：“拿伞有什么用，她身上早湿透了，多淋也是淋，少淋也是淋，不如浇个透心凉，最后看谁心痛。”其实不只姜氏怜惜龙玉凤，楚天英也开始同情自己这位痴情的嫂子，他这番话故意放大了声音，其实是说给楚天雄听的。

但姜氏却没听出来，她只是急，霍地一道闪电，随即是一声裂天的雷声，姜氏惊得退了一步，看看儿子仍旧紧闭着的房门，再看一眼雨中摇摇欲坠的龙玉凤，猛地一顿足，道：“自古以来，婚姻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不信我这个做娘的今天就做不了这个主，玉凤，你进来，我做主了，楚家收了你这个儿媳妇。”

楚天英呆呆的看着母亲，长到这么大，他还从没见母亲这般威风呢，在空中连翻两个跟斗，大叫道：“对了，这才是我楚天英的娘。”

龙玉凤欣喜若狂，颤声叫道：“婆婆。”站起身来，跪久了，气血不畅，身子一晃。这个楚天英倒快，一闪身下了台阶，搀住了龙玉凤一只手，嬉皮笑脸的道：“子曰‘男女授受不亲’，但子又曰‘嫂溺，叔可以援之以手’，所以我来扶你，孔老夫子是同意的。”

龙玉凤给他逗得扑哧一笑，真诚的道：“小英，谢谢你。”

楚天英做了个夸张的动作：“天哪，真肉麻，我晕了。”

这一刻，楚江龙死前的楚天英又回来了。

姜氏高叫道：“小雄，你出来。”

楚天雄不应，姜氏怒叫道：“小英，把你哥叫出来，不开门，就把门撞开。”

“得令。”楚天英以一个戏台子上的动作，一溜小跑到楚天雄房门前，叫道：“大哥，老太君有令，令你出房。”他突然发觉门是虚掩的，伸手一推，门开了，房中空空如也，只有一幅夹在门上的衣襟随风飘落。

楚天英一呆，捡起衣襟，衣襟上一行大字：“孩儿绝不甘就此沉沦，娘，小英，我走了。”

字是用血写的。

“哥。”楚天英大叫一声，飞跑转来：“娘，嫂子，哥走了。”

龙玉凤一个踉跄，还是站稳了，脸象纸一样的白。

姜氏接过衣襟，字还没干。

楚天英叫：“我去追他。”

“站住。”姜氏突然暴怒起来，她盯着龙玉凤：“玉凤，你是不是真心想做我们楚家的媳妇？”

龙玉凤怔了一怔，庄重的点头：“进了这个门，生为楚家人，死为楚家鬼。”

“好。”姜氏看向楚天英：“小英，你去捉只大公鸡，再换身干净的衣服。”

龙玉凤刹时间热泪盈眶。

这地方的习俗，新郎官若是不在，可以捉一只大雄鸡，由新郎官的嫡亲姐妹或兄弟抱了，代替新郎官和新娘交拜。这叫雄鸡拜堂。

楚天英爱的就是新鲜玩意儿，更何况也实是恼了大哥做得太绝，大声应道：“好咧。”一阵风换了衣服，再捉了一只大公鸡来，揪住鸡冠子道：“鸡呀鸡呀，你就是我哥呢，今晚上给你讨漂亮老婆。”

龙玉凤的衣服全湿了，姜氏把自己当年做新娘的大红喜服翻出来，还挺合身，龙玉凤穿了，出来，家人早已布置好喜堂，也就是一个大红喜字两枝龙凤烛，烛影摇红，却也喜气洋洋。

礼宾高呼：“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牵入洞房。”

楚天英将大红绸巾在鸡爪子上一绕，叫道：“哥呀，牵了我嫂子走吧。”

红盖头底下的龙玉凤即悲又喜，却强收了泪水，暗暗祷道：“楚家列祖列宗，公爹在天之灵，保佑玉凤，终有一日等到夫郎。”心敛神定，揭开盖头，她展颜羞笑，满脸霞光。

楚天英怪叫一声：“哇，真漂亮。”扭头对姜氏道：“娘，今夜里是大公鸡和嫂子睡呢，还是我和嫂子睡？”

姜氏在他头上撮了个爆粟：“都给我滚出去。”

楚天英“啊呀”一声，抱头鼠窜，龙玉凤忍不住扑哧一声。姜氏轻抚她手，歉声道：“凤儿呀，叫你受委屈了。”

龙玉凤的泪差一点又喷涌而出，终是忍住了，伏到姜氏怀里，低声道：“不，婆婆，凤儿真的很感激你，不论天雄哥怎样，我终是楚家的媳妇了，天雄哥只是暂时心头想不开，终有一日，他一定会回来的。”

“他肯定会回来。”姜氏重重的点头：“这是他的根，姓了这个楚字，他就一定要回来。”

屋后的一杆翠竹上，楚天雄静静的站着，楚天英的猜测没有错，他真的可以听到百丈外的低语声，他在易筋经上所达到的成就，比许多人意想中要高得多。龙玉凤与姜氏的对话，一一落在他耳里，他将牙关紧紧的咬着，低声道：“楚家列祖列宗在上，我楚天雄一定会回来，风风光光的回来。”他抬眼远望，远处静卧的群山如一头巨大的怪兽，他眼中射出蔑视的冷光，微昂的下巴慢慢的抬了起来，蓦地里仰天一声长啸，消失在了黑暗中。

“是天雄哥的声音。”听到啸声，龙玉凤姜氏齐跳起来。姜氏肯定的点头：“是小雄，他没走。”

楚天英光着脚丫子到了门口，激动的道：“娘，嫂子，我哥没走。我找他去。”一阵旋风出了门。

楚天英找遍了竹林的每一个角落，以及屋前屋后的各个可能藏身的地方，没能找到楚天雄的影子，天明才回来，淋得象个落汤鸡，垂头丧气的道：“娘，嫂子，没找到，我还真不知道，大哥什么时候藏猫猫这么厉害了，啊啾。“大大的打了个喷嚏。姜氏忙道：“快去换了衣服，趁热喝碗姜汤，别受了寒。你哥或许呆会儿自己就回来了。他和我赌气呢。”

但姜氏错了，中午楚天雄没回来，晚上也没回来，第二天第三天同样没回来。

眨眼过去了一个多月。姜氏每天倚门盼着，总是和龙玉凤说，说不定呆会他就回来了，远远的看见过路的人，她眼光就有些发紧，会问：“那是不是，好象是小雄的样子。”

每次龙玉凤都应着，相信楚天雄呆会就会回来，但她心里隐隐觉得，那声长啸后，楚天雄才是真的走了。然而她不忍拂了姜氏的想头，同时自己也怀了隐隐的希望。

但失望总比希望多。姜氏渐渐出现了一种恍惚的神情，有些发福的身子悄没声的瘦了下去，慢慢的就起不来床了。龙玉凤楚天英都急了，却无从劝慰得。龙玉凤每天去祖宗牌位前烧香叩拜：“列祖列宗，公爹在天之灵，保佑天雄哥回来吧，玉凤求你们了，婆婆千万不能有事啊。”

楚天英的心里慌得厉害，这种感觉，楚江龙死时他没有，但现在却无由的生了出来。就象风雨中的小鸟，眼见大树即将倒塌，那种牺惶无助，没有言语能说得清楚。

他象一只没头的苍蝇，四处乱窜，有时一天能远出上百里外，希望能找到或打听到楚天雄的消息，然而楚天雄仿似从人间蒸发了，没有半点音讯。

姜氏终于完全起不来床了，神智时而清醒时而迷糊，口中总是不停的念叼：“小雄回来没有，小雄，回来。”

在龙玉凤进门两个月后的一个早晨，姜氏终于撒手长逝。

哭得一塌糊涂的楚天英突地跳起来，指着龙玉凤道：“都是你，如果不是你死皮赖脸的硬要嫁到我们家来，哥哥就不会走，哥哥不走，娘就不会死，是你，是你害死了我娘。”

龙玉凤没想到楚天英会这么说，本来就悲痛欲绝的她更是肝肠寸断，然而她不能怪楚天英，从某一方面来说，楚天英说的确实有道理，然而，她错了吗？

在那一瞬间，龙玉凤有一种要崩溃的感觉。托付一生真爱的楚天雄远走他乡，婆婆这惟一的支柱现在也倒塌了，楚天英又将丧母之痛全部怪在了她身上，她就象水中的浮萍，飘飘荡荡，天地虽大，竟没有扎根的地方。

她好几次想到了死，但每到这个时候，婆婆在最后清醒时说的那番话就会在她脑中回响：“凤儿，照顾好小英，他永远都长不大，我真的是不放心啊。”

是呀，她若撒手不管，谁来照顾楚天英，不管楚天英怎么怪她恨她，婆婆是真的对她好，她不能让婆婆死不瞑目。

“婆婆，我一定照看好小英，你和公公在天之灵，尽管安息吧。”给姜氏的坟头撒上最后一把土，龙玉凤暗暗下定了决心。

但楚天英是哪种爱恨都非常强烈的人，爱你，可以为你死；恨你，则恨不得生吃你的肉。他怪龙玉凤害死了娘，再不愿看龙玉凤一眼，断七后的第二天早上，他突然把家人都叫到一起，指着龙玉凤宣布：“以后再不要叫她少奶奶，我们楚家，没有少奶奶。”

他的举动突如其来，龙玉凤又羞又急又气，叫道：“小英，你什么意思？”

楚天英扳起脸：“不要叫我小英，我的意思就是，你从哪里来，还回哪儿去，我们楚家和你没有半点关系。”

楚天英竟不想认她这个嫂子。龙玉凤眼前一阵阵发黑，勉强站定，咬紧牙关道：“我是婆婆亲自收下的媳妇，这一点，谁也无法改变。”

“那是娘那会儿可怜你，到后来她一定反悔了，因为就是你进了门，才把我大哥逼走的。”

“婆婆从来都没后悔过。”龙玉凤差点将牙根咬出血来，婆婆对她的爱是她惟一的支柱，这根柱子要是倒了，她真的再也话不下去了。

“娘后悔了，在她临过世那一会儿，我是她儿子，她的眼光我看得出来。”楚天英的语气不容辩驳。是呀，知母莫若子，做儿子的，当然更了解母亲的心意。

“没有。”龙玉凤失声痛哭：“婆婆到最后一刻都是清醒的，她还托我照顾你。”

“我们不必争了。”楚天英霍地一挥手：“要不要你这个媳妇，由娘决定，请她再做一次选择，她如果还要你，我就认你这个嫂子，否则，任你说破天，我也决不会认你。”

“再做一次选择？”龙玉凤睁大了泪眼：“婆婆已经过世了，还怎么选择？”

“打卦。”楚天英忽地从怀里掏出一副桃木卦来：“娘在天有灵，她若要你，自然准你的卦。”

桃木卦就是用桃木削成的两块木片，内陷外凸，两片合拢，恰成桃形，以正反阴阳定卦数。两面卦心向上，称为阳卦，卦心向下，称阴卦，一正一反，称胜卦。打卦人就通过这三种卦形来探问鬼神的心意。

这是楚天英耍的一个鬼把戏，因为这打卦，两块木片乱飞，是完全做不得准的，姜氏就曾闹过一个笑话。有一回她生日，盼楚天雄回来，就拿卦来问，说了心愿。问卦道：“如果天雄今天回来，就赐个阳卦。”扑的一卦下去，却是两面朝朝地，是个阴卦。姜氏就道：“明天才是生日的正日子，看来要明天才回来，如果是，赐个阳卦。”一卦下去，倒真是个阳卦。姜氏接着再问：“是不是明天早上回来，是，就赐个阳卦。”谁知打下去却是个阴卦。再问：“莫不是要中午才回来？请赐个阳卦。”打下去，又是个阴卦，于是再问：“难道要晚上才回来？这回要个阴卦。”谁知打下去，偏偏是个阳卦。姜氏这下急了，卦上明明说明天回来，却既不是早上中午，也不是晚上，那是什么时候。莫非先前的卦错了？于是重新问卦：“天雄到底回不回来？如果不回来，赐个阴卦。”一卦下去，两片桃木片弹得几弹，扑的翻身，扎扎实实一个阴卦。姜氏愣了半天，叹了口气：“原来天雄不回来。”话未落音，门外楚天雄已清甜的喊起：“娘，我回来了。”笑得楚天英打跌，姜氏又喜又恼：“这鬼卦，真该放灶里一把火烧了。”终是没烧，今天楚天英就拿出来了。

龙玉凤当然也知道这打卦完全是骗鬼的，脸上变色道：“这……这怎么打得准。”

楚天英冷冷的看着她：“你不信娘在天有灵吗？她即有灵，只要真要你，这卦就一定准，你是不是心里没底，知道娘最后后悔了。”

这小子是把人往绝路上逼，龙玉凤全身颤抖，俏脸上再无半丝血色，蓦地里一咬牙，叫道：“好，就让婆婆再挑一次。”

接过卦，却是双手发抖，如果这卦打下去不准怎么办？

她闭上眼睛，在心中叫道：“婆婆，你若还要我，还可怜你苦命的媳妇儿，你就准我的卦，准我百呼百应，万叫万灵。否则，就让玉凤到天国来服侍你吧。”开口说道：“婆婆，你若后悔收了我做媳妇，你就打个阴卦，告诉我。”

把卦往下一丢，她的眼睛却闭上了，她不敢看那个结果。

“阳卦，老夫人没后悔。”议论声纷起。龙玉凤心中一颤，睁开眼睛，只见两片桃木心向天，是个阳卦。

“婆婆。”龙玉凤悲喜交集，哭出声来。

一旁的楚天英大是懊恼：“这一卦竟叫她撞上了。”叫道：“一卦不算，我哥出走，都是你逼的，她心里一定怪你，怎么还会要你。”

龙玉凤这回有了信心，捡起卦，合掌轻拜道：“婆婆，天雄哥一定会回来的，你若怪我，就赐个阴卦。若不怪我，就赐个阳卦。”

一卦下去，阳卦。

“谢谢婆婆。”龙玉凤喜泪长流。

“这卦今天出鬼了。”楚天英挠着脑袋，忽地上前把卦捡起来，叫道：“我来打，娘啊，哥不想要这个老婆，我也不想这个嫂子，你不要这个儿媳妇了吧，若准我，赐个阳卦，否则就赐个阴卦。”

一卦下去，扑扑两声，两片桃木扑翻在地上，是个结结实实的阴卦。

“娘难道真的知道？”楚天英又惊又疑，叫道：“娘，你若硬要这个儿媳妇，你就连赐三个阳卦。”

扑扑扑，连打三卦，竟然真的都是阳卦。

“我的娘。”楚天英一屁股坐到在地，半晌作声不得，暗叫：“娘看来真是铁了心了，到阴间还帮着她。”

龙玉凤合掌向天，暗暗祷告：“婆婆，谢谢你，我一定不负你的嘱托，好好的照顾小英。”在此之前，她虽下定决心，要遵照婆婆的嘱托，照顾好楚天英，但心中其实一点底也没有，然而这回打卦，那不可思议的灵验，突然就往她的心底注入一股强大的力量。她突然间就感觉到，她不再孤独，婆婆没走，公公婆婆在天之灵在帮她，在守护着这个家。有了这股力量的支持，她什么也不怕了。

楚天英打卦失败，无可奈何。但他心底里仍然不肯原谅玉凤，既然必须在一个屋顶下相处下去，他就专一和龙玉凤对着干，龙玉凤要他做的，他绝不做，龙玉凤苦口婆心劝他不要做的，他就偏偏要去做。气得龙玉凤抹泪，他却只是冷笑。

这一天，楚天英在外面玩到半夜才回来，进门，龙玉凤还坐在大厅上。他不回来，龙玉凤就不会去睡，这已成习惯了。他也不在乎，昂着头，径自往自己房里走，耳边忽听得龙玉凤一声低喝：“小英，你站住。”

平日龙玉凤总是陪着笑脸和他说话，口气软软的，今日却似乎有些不同，楚天英斜眼瞟过去，叫道：“做什么？”却忽地一呆，原来龙玉凤做了个古怪的举动，她先恭恭敬敬的在楚江龙夫妇灵牌前拜了三拜，然后把楚江龙的灵牌抱在了怀里，转过身来，俏面凝霜，喝道：“小英，跪下。”

“你？”楚天英又急又怒，却发作不得。原来那日姜氏临去前，叫龙玉凤把公爹的灵牌抱在怀里，叫楚天英下拜。并交代：“小英将来若不听话，你就抱着你公公的灵牌让他下跪，算是代公公惩罚他。”

“见牌如见父，你跪是不跪。”

“我没犯错。”楚天英扑通一声跪下，瘦脸涨得通红：“你若想故意为难我，我也自有法子对付你。”

龙玉凤并不理他，喝道：“金刚门七大戒律第三条是什么，背。”

楚天英不得不背：“凡我金刚门弟子，不得逛妓院、赌场，违者罚三鞭。”

“那好，你说，这几个晚上，你都到哪儿去了？”

楚天英的冷汗一下子就冒了出来。原来近段时间他学会了下赌场，这几个晚上都是在赌场混。

“你暗中监视我。”他又急又怒。

“说，你去了哪里。”龙玉凤俏脸发寒，厉声顿喝。

她再不留半分情面，楚天英硬不起来了，垂首道：“我去赌场了。”

“很好，自己趴到凳子上去。”龙玉凤随手取下了刑具，戒鞭。

金刚门弟子，从小苦练外门硬功，一般的刑具打在身上，权当给他搔痒，红印子都难得留下一条，但这戒鞭却是个恶物，原是天竺一种野竹的竹鞭，也不知吸收了什么邪恶地气，打在人身上，就象给烧红的铁条铬一下，那种麻辣火烧的痛味，能叫记性最不好的人也记上一辈子。楚天英大铁锤打一锤哼都不哼，但戒鞭一鞭子抽上去，立马鬼哭狼嚎。楚家下人把这叫“麻辣豆腐”。往日楚家便经常流行这样一段对话：“那猴儿今日怎么了，倒安静。”旁边便笑吟吟的答：“昨夜加菜，麻辣豆腐”。

“你不能打我。”楚天英腾地站了起来。

“你想造反？”龙玉凤举起灵牌：“趴到凳子上。”

看着龙玉凤完全没有半点通融余地的冷脸，楚天英只有极不情愿的趴在了凳子上。

龙玉凤低声祷告：“公公婆婆在上，儿媳不得已，今夜代公公执行家法，二老有灵，当能体谅儿媳的苦心。”

高举起戒鞭，还没打下去呢，楚天英忽地号啕大哭起来，哭声惊天动地，仿似黄河决堤。

他这种哭法，倒把龙玉凤吓了一跳，喝道：“鞭子还没打下来，你就先痛上了！你这是哭什么？”

楚天英哇哇叫道：“我才不怕痛呢，大丈夫杀头都不怕，还怕痛？”

龙玉凤奇了：“那你哭什么？”

“我哭……我哭……”楚天英略一犹豫，终于冲口而出：“男子汉大丈夫的屁股，怎么可以给女人打呢？”

龙玉凤愣了一下，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起来。她再想不到，这家伙小小的脑袋里，大男子主义思想竟这么重。

笑了一回，重又扳起脸，道：“既然这样，今夜我看你男子汉大丈夫的面子，就先记下这三鞭，但有一条，从明日起，你得听我的话，乖乖的学好。”

听说不打了，楚天英喜出望外，一咕噜爬起来，连声道：“多谢嫂子，一定，一定。”

第二天果然一早起来，龙玉凤早给他定下了功课，上半日习文，下半日练武，楚天英乖乖照做。

看着他诚惶诚恐的样子，龙玉凤又悲又喜，暗叫道：“小英，我知道你恨我，我本不想这样，我也想做个温柔体帖的好嫂子，但不这样不行啊，不这样你不学好。”

原来龙玉凤与楚天英磨了一个多月，发现软办法根本行不通，无论她付出怎么样的诚心怎样的努力，楚天英都是油盐不进，眼见他越来越野，没办法，终于一咬牙，扮起脸，做起了恶人。不想还真管用。当然，她知道这样做楚天英会更恨她，但她宁可楚天英恨她，也不能辜负了公公婆婆的在天之灵。

龙玉凤自经放下脸来，楚天英的日子就不大好过了，既要尽兴顽皮，又要想保住他男子汉大丈夫的屁股不挨打，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这日自思：“整日提心吊胆，看这泼妇的脸色，可不是个事，还是找大哥去。”想起母亲不赞成自已出去，心里道：“妈，我不是要离开家，只是去找大哥回来，不算违背你的意思。”

他也不做声，知道夜里容易被发觉，他就安心睡觉。这日吃了早饭，钻个空子，将一身换洗衣服，一柄宝剑，先藏在外头的茅草堆里，再回头装个幌子，见龙玉凤并未起疑，说声：“玩儿去”。拔脚就溜，直奔长江边。

他生怕龙玉凤发觉赶来，不走大道，见小路就岔，到午饭时分，估计赶了五、六十里，却长江的影子都没见着，心下慌了，肚子里又叽哩咕噜直闹，自思：“这样走可不是个事，遇着人家，我得问问，顺便要碗水喝。”肚里叽咕一叫，因又想：“说不定有哪位好心的大爷大嫂，见我个子小，就留我吃饭呢。”想得倒美。

拐过山角，前面一个村落。到近处，只听得人声嘈杂，哭声，喊声，叫声，响成一片。这小子天生爱管闲事，好奇心一起，倒把正经事给忘了。循声而去，老远只见一座大院子，熙熙攘攘，围着不下二、三百人。

楚天英个子小，到近前，只看见人家的屁股，不知道前边的情景。焦躁起来，在人缝里，硬钻进去。三钻两钻，到了最前头，已是人家大门口。只见大门前席地坐着一个老者，在呼天抢地的大哭，那老者六十上下年纪，衣着富气，想来是此屋主人，此时披头散发，老泪纵横，已全然不顾体面。有两三个老者在劝他。边上人议论纷纷。“可怜，申老爷五十岁才得这一点骨血，这一给强盗掠了去，便是羊入虎口了。”“那也不然，强盗打的是申家宝物的主意，献出宝贝，小公子不就换回来了？”“说得轻巧，申老爷若肯献出宝贝，早升官发财了，还用得着在这乡下做土财主？”“说的是，小公子虽是申老爷的心肝肉，这宝贝却是申氏一族的命根子呢。”

听这一回，楚天英已明白了其中底蕴：这老者姓申，家藏一个什么宝贝，强盗绑了他儿子去，要他拿宝贝换人，正是江湖上典型的绑票案，楚天英从父亲口里听得多了。楚江龙说的许多江湖典故，关键之际，总有一位大侠客挺身而出，大施神勇，化危解难。此时楚天英心里痒痒的，寻思：“未必别人做得到，我就做不到，这十多年苦功岂非白费了？”正要挺身而出，反过来又想：“我个子太小，这一出去，寒酸呢。”眼珠一转，计上心来，钻入人堆里，弓着头一阵乱窜，口中鬼哭狼嚎：“强盗来了，杀人了，放火了。”他个子小，嗓门却大，叫得又凄惨，一干村民，哄的就炸了窝，呼爷揽女，东奔西窜，一瞬间走了个干干净净。

那申老儿是吓破了胆的，忙要爬起来，心慌手颤，又到了这份年纪，一时怎挣得起？正惊慌，只觉腋下伸过一只手来，腾地托起，脚不点地，进了院子，忙叫：“快关门，快关门。”下人手忙脚乱关了院门，闩上大栓，心下稍安。先以为扶他的是自家仆人，看一眼，却是一个生脸娃娃，不暇多想，只命：“好生呆着，莫出去。”又命管家，召集家里健壮佣仆，各执家伙，守住院墙，楚天英看着一干蠢笨大汉，慌慌张张，奔来跑去，心下好笑。大笑道：“没什么强盗，我逗你们玩呢。”

申老儿侧耳细听，林中静悄悄地，并不闻杀叱哭叫之声，遂命下人架梯窥看，也报：“不见强盗。”这下恼了，提起手，便在楚天英头上撮一个爆粟：“哪里钻出你个小老爹来，拿强盗糊人玩。”

楚天英心底冷笑：“打得好，呆会你就要求我了。”叫道：“申老丈，你还要不要你儿子的性命？”他这话猛生里冲出来，申老儿着实吓了一跳，眼呆呆看着他，心里打鼓：“这小老爹也是强盗？这下好，放家里来了。”他边上立着一个仆人，叫牛二，是家里出了名的大力汉，暴叫一声：“好贼子，就拿你换我家少爷。”扑上去，抓着楚天英双肩，却提不起来，正发呆。楚天英伸一只手揪住他腰间汗巾，举上半空，喝声去，一扔，就有两、三丈远，砸倒了老大一丛芭蕉，半天爬不起来。也是有这一丛芭蕉，否则非摔个半死不可。

那申老儿见他如此神力，顿时挤舌不下，半晌才道：“小……大王高抬贵手，老汉情愿献出宝贝，但求小大王放还犬子。”楚天英摇头：“我不是强盗。”申老儿又是一愣：“那小……公子刚才的话……？”楚天英打个哈哈：“我不是强盗，乃是强盗的克星，老丈若想要儿子的性命，正是时候。”申老儿复又一愣：“什么时候？”“吃中饭的时候啊。老丈只需请我吃饱了，包在这双拳头上面，救出你儿子。”楚天英将一双精瘦拳头，撞得咚咚响，倒仿佛不是肉做的，而是石雕的，铁铸的，这一手加上刚才摔牛二的神力，直叫申老儿喜出望外，喜道：“原来公子是个行侠救义的大侠客。”忙命备办酒饭，相请少年侠士。

席间互询姓名，楚天英方知申老儿全名申百福，是临江县出名的富翁，只是子息不繁，五十上头方得一子，取名晚灵，今年十岁。早间在院门外玩儿，突然窜出几个强盗，扛了就走，留下一句话：“明日午间，村西二十里，刀头岭下，拿申家传家宝笑弥陀换人。”

原来申家先祖，曾于一天竺僧手中得一玉雕笑弥陀。此物有个奇处，能知吉凶祸福，家道兴衰，奥秘就在他的脸上。家道中兴，人口安康，笑弥陀便喜笑颜开；反之若是去财运，或者人丁夭亡，笑弥陀则紧锁眉头，面带愁容，百试不爽。

楚天英最是好奇，给他说得心里痒痒的，极想看看笑弥陀是否真的灵验。但他听父亲说江湖掌故多了，知道其中许多禁忌，不可随便开口。申百福年老成精，如何看不出，心中寻思：“这小娃娃年纪小，行事却老到，看来还真有点名堂。他如此功夫，若生歹意，我全家老少性命都在他手里，遑论笑弥陀，我不妨与他赌一赌，若好时，是个人情，不好时，也落个直快，免他另生歹意。”说声少陪，到里间，捧出一个檀木盒子来，先就满屋清香，打开盒子，锦垫上一尊半尺来高的白玉弥陀，直捧到楚天英面前。楚天英不想他如此坦诚，喜动颜色，接过手来细细端视，见那佛晶莹剔透，眉目生动，极是传神。此时，两眉紧锁，却是一脸愁容。楚天英啧啧称奇，端祥一阵，盖上盒子，复递还申百福。笑道：“老丈放心，明日此时，玉弥陀必定笑逐颜开。”

申百福接过盒子，心中一块石头方落了地，暗叫：“侥幸。”拱手道：“一切仰仗少侠。”亲自捧了宝盒到内间收藏妥当，出来殷勤劝酒，但言词间却总有些不自在，楚天英人小鬼大，如何不知这申老儿心中想法，乃嫌他年纪小，有失体统呢。心里道：“我得弄个鬼，装回大，说话才有份量呢，否则不好救人。”

原来楚天英身体有一桩奇处，自经霹雳丹煅炼后，五脏六腑坚如钢铁，万物莫能伤。任你穿肠毒药，到他肚中，也只当一道点心。

喝得几杯，他便装醉，手舞足蹈，斜着眼看那申老儿，上上下下的瞄，申百福心中惴惴，却听他道：“申老弟今年高寿？”申百福心中有气：“你这么一个毛人，就称我老弟，我若争气时，重孙也大过你了。”但不敢发作，忍气道：“不敢，今年整六十了。”楚天英啧啧摇头，又道：“几月几日生？”“三月初七。”楚天英扳起手指，乱掐一阵，申百福看他弄鬼，心中嘀咕：“难道他还会算八字？”却听楚天英道：“我那第三个重孙子，今年也六十岁，却是三月初八的生辰，比你小一天。”

此言一出，申百福心中大是光火：“这混账小子，灌多了黄汤，倒拿老夫消遣耍子。”换在平日早命人赶出去了，今日一则忌惮楚天英神力，二则还抱着个救人的想头。只微愠道：“公子醉了，请到客房歇息。”使个眼色，两个庄丁便上来搀，却给楚天英手一挥，各跌出丈远，嚷道：“谁说我醉了？我没醉。”笑眯眯的看着申百福：“老弟不妨猜猜，我今年多大年纪了。”申百福心下嘀咕：“你能有多大，有十岁顶天了。”却防着他借酒装疯，年纪大，给他舞一下，不是玩的，只得奉承道：“请教公子贵庚？”楚天英一挥手：“唉，什么贵庚，你要请问高寿，告诉你，老夫到今年，足足一百零八岁呢。”

申百福又好气又好笑，心道：“我看你一百零八天，也许倒有。”却听楚天英问道：“你知道为什么老夫话了一百多岁，长相身材仍只看得十来岁光景？”申百福心中已老大不耐烦，勉强摇头：“不知道。”“那你为什么不请教我？”“请教。”

楚天英呵呵大笑，道：“相逢即是有缘，也罢，老夫便传你一个与天地同寿的秘方。老弟家中可有砒霜？”砒霜又名“心一跳”，“穿肠刀”，最是绝毒，一般大户人家用来药老鼠，都备得有。申百福果然应道：“有。”“拿半斤来。”申百福吓一大跳：“干嘛？”“先莫问，只管拿来。”“可没那么多。”这砒霜只偶尔药老鼠用得着，每次也只挑一丁点儿，谁家备那么多。“有多少，只管拿来。”申百福瞧他不耐烦了，怕他发蛮，只得命仆人取来，桑皮纸包着，约有二、三两。

楚天英拿过来，都倒在酒碗里，拿一根筷子慢慢的搅。申百福大惊：“公子，你这是干什么？”“刚才不是说了，教你一个与天地同寿的秘方啊。”申百福一弹而起，连退数步，惊道：“你到底想干什么？”楚天英忙摇手：“放心，你现在还喝不得，我这碗砒霜酒，喝之前，得先请师傅给你布气，洗毛伐髓，方才喝得，否则立死。”申百福抚着胸口：“原来你也知道喝得死人，我倒看你这个把戏怎么玩？”眼睁睁看着，暗道：“你若喝下去我才服你是个真狠呢。”楚天英将碗端到嘴边，申百福的心也提到了嗓子口，楚天英却又放下，道：“老弟可知世人称老夫做什么？”“不知道。”“猜一猜。”“猜不着。”“也罢，就告诉你吧，世人称老夫做‘快乐童子’，‘不老神仙’。都是这砒霜酒的功力呢？”“是吗？”申百福口中淡淡的应着，心中冷笑：“牛皮你净管吹，我只看你怎么圆得拢。”冷笑未已，蓦地张开了嘴巴，半晌合不拢来。原来楚天英果真端起碗，有滋有味的喝了一大口，夹一块鸡，慢慢的下着。

申百福心中估算，这一口酒中的药量，若用来毒老鼠，可以拌一斗米。人吃下去，十条壮汉也倒翻了，眼前这小子却恍如未觉。能不叫他挤舌不下？百思不得其解，心想：“难道果真真人不可貌相，这小毛孩真是一百零八岁的不老神仙？”突然想到：“莫非他是做样子，没喝下去。”挨拢来，到桌边坐下，眼睛睁睁看着楚天英端起碗，“滋”的一下，去了一小截。伸出舌头，再也缩不回来。

楚天英端起碗：“老弟可要来一点？”申百福慌忙摇手：“不敢，不敢。”楚天英眯眯笑：“好东西啊，不仅延年盖寿，且最是解酒，你看我，越喝越清醒呢。”他本就没醉。一碗酒下去不再装疯，落在申百福眼里，还真以为砒霜能解酒呢，呆呆的看着楚天英，一时做声不得。

这时有一只狗，闻着香味，窜了进来。楚天英心道：“我再吓他一下，叫他死心塌地服我。”夹一块肉，在酒碗里擦两下，抛在地上，那狗一口吃了。打两个圈，一声哀叫，抽翻在地，顿时死去。

申百福先尚有一两分怀疑，至此，方死心塌地的信服，拜伏在地：“上仙若能救得犬子性命，申百福生生世工，永感大德。”楚天英偷笑：“我只要你信我手段，这却不敢当。”忙扶他起来：“一切都包在我身上。你也别上仙不上仙，依旧叫我楚公子好了。小心漏了风声，强盗害怕不来。”申百福唯唯。

第二日上午，楚天英取了申百福夫人一个首饰盒子，到院中拾块石头装了，带了牛二，各骑劣马，径往刀头岭来。

未到地头，先嘱咐牛二，呆会接了公子，尽快回家，不必管他。牛二应了。

楚天英天生的牛心胆大，那牛二却是个浑人，也不知害怕。远远看见一伙持刀执棒的横壮汉子，知是强盗了，直撞过去。

那伙强盗见来这两个人，一个五大三粗，黑铁塔也似。一个却是个娃娃，又不怕人，心中反倒没底，为首的强盗头子便喝一声：“咄，站住了。”

楚天英冷眼斜瞟：“就这伙蠢人，也敢打抢，看我捉弄他一下子。”

假作才看见，失惊道：“糟了，糟了，撞着强盗了，要买路钱呢。”问牛二：“你有没有。”牛二横挣了身子：“俺钱是没有，拳头倒是有老大两只。”楚天英心道：“原来你是北方人，怪道这一身好肉。”口中害怕道：“莫逞强，莫逞强，有钱便把他一文。”牛二身上恰有一文铜钱，即听楚天英如此说，便掏出来，鼓起铜铃大一对牛眼道：“拿去。”抛在地下。楚天英便催马，口中喝道：“买路钱给过了，各位好汉让条路。我们急着赶路，拿宝贝去换人呢。”

那强盗头子听他这等说，不仅不让路，反横在路中，“站住了，小娃娃，你说清楚，拿着什么宝贝，去换什么人。”楚天英嘻嘻一笑，举起首饰盒子，道：“说起这宝贝，可是大有来历，乃是天地生成，鸿蒙初判时生成的一个异宝，有呼风唤雨之力，翻天覆地之功，我这盒子若打开时，日月无光呢。”强盗头子裂嘴而笑：“这娃娃人小，倒会说大话。我且问你，即是这等好宝贝，怎肯拿去换人呢。”楚天英扮出一副哭像：“没法子呀，这宝贝是我姨丈的，若是我的呀，亲爷娘也不换呢。我姨丈六十岁了，只生得一个儿子，却叫一伙天杀的强盗掠了去，言明要拿宝贝换人。我的宝贝呀。”他裂开嘴干嚎，斜瞟着强盗，心里却在念叼申百福：“申老丈，起先我叫你老弟，没大没小，现在叫你姨丈，两下就抵过了，你莫见怪。”

他哭，强盗却乐了，伸出毛耸耸的一个巴掌：“既如此，拿来。”楚天英搂紧盒子：“干嘛。打抢啊？”一指牛二：“我有保镖呢。”牛二便晃着拳头哼哼。强盗摇头：“不是抢，不是抢，是换呢。”一挥手，树背后转出一个强盗，手上牵了个孩子，和楚天英差不多高，穿金戴玉，却一脸惊恐。看见牛二，哇的便哭出声来：“牛二叔叔。”牛二鼓起牛眼，就要冲过去，却给群盗阻住了。楚天英知道他就是申晚灵了。心中不屑：“这等脓包，换作我时，这种儿不要也罢。”他却不想，人家不似他一般，自小习武。一般的小孩儿，遇到凶神恶煞的强盗，哪个不怕？

楚天英举起手中的盒子：“你把人交给他。我给你宝贝。”为首的强盗点头。牛二奔过去，抱起申晚灵，跨上马，撒开腿就跑。众盗忙要阻拦，强盗头子摇手：“不必，不必，看住这一个就够了。”伸出手：“拿来。”楚天英递过盒子。强盗头子方要接时，他却又缩了回去。拿眼瞄着强盗头子，自言自语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小心上当呢。”强盗头子接口道：“小娃娃多心了，一手交人，一手交货，上什么当呢。”楚天英一个脑袋摇得似拔浪鼓：“上当了，上当了，我把宝贝交出去，你若反把我扣下来，再要我姨父拿宝贝来换，我岂不吃亏？”强盗头子呵呵而笑：“小孩子家，算计倒精明，依你说要如何？”楚天英一指山岭：“那半山岭上有块大石，我爬到那儿，将宝贝放在石头上，撒脚就跑，然后你们再去拿宝贝，这样你们就不能扣下我了。”边上一个瘦个子强盗插口道：“不行，你抱着宝贝跑了怎么办？”为首的强盗不在乎道：“谅他也没这个胆子，且这丁点大一个人儿，要逮他还不容易。”楚天英个子实在太小，强盗头子完全未想到要起心提防。楚天英暗暗点头：“我的儿，若依我脾气时，先就赏你一顿老拳。”但想归想，强盗人多势众，他手中没有家伙，还是小心为上。

他抱着盒子往山上爬，也不使轻功，老半天才爬到那大石头上，一屁股坐下，众强盗却早等得不耐烦了。为首的强盗喝道：“小娃娃，快放下宝贝，回你娘怀里吃奶去吧。”众强盗都笑。

楚天英蓦地里纵声长笑，笑声之响，山鸣谷应。众盗一齐住口，脸露惊异，这可不象一个小孩子的气势啊。却听楚天英道：“小强盗，你知道你家爷爷今年多大了吗？”为首的强盗不自觉道：“多大了？”“你爷爷今年整整一百零八岁了，我孙子的孙子，都做得你爷爷呢，竟敢小视我。”他占在大石头上，将首饰盒子高高举起。群盗大惊，那强盗头子惊喝道：“喂，你要干什么？”楚天英笑道：“你们这伙毛贼，有眼无珠，怎配得这宝物，爷爷要将它扔山沟里去呢。”这话一出口，群盗顿时炸了窝。有叫“扔不得”的，有叫“你敢扔”的，有叫“快逮住他”的。乱哄哄往山上爬。

楚天英哈哈大笑，瞄准不远处一条山涧，用力扔去，恰好落在涧中。时当夏季，正是山水充足的时候，山洪滚滚，将盒子直冲下去，撞得几下，顿时四分五裂。群盗或叫或骂，急奔过去时，只见到几块碎木片时沉时浮的漂过来。抬头看楚天英，则已影踪不见。

众盗站在涧边。望着浊黄的山水冲着岩石，哗哗作响，做声不得。那宝贝除非是铁铸的，或许撞不碎，纵如此，也给山水冲得无影无踪，却到哪里去捞。

那强盗头子呆得半晌，猛然捶胸痛哭起来：“都怨我，都怨我，大哥，我对不起你呀。”竟然操起刀子，就要抹脖子，边上盗匪慌忙抱住。先前那瘦子夺下刀道：“这也怪不得你，我早该想到的，如此三寸高的一个小娃娃，竟然不怕人，定然有诈。都是我大意。”那盗首拉着他的手，哭道：“那现在怎么办，拿什么去换大哥？”“拿什么换？劫牢，硬抢，不成就和大哥死在一块。”瘦子眼中放光。那盗首一挥拳头，大叫道：“就是这句话了，劫大牢，不去的，吃我大头蛟一刀。”抢过刀子，横视群盗。瘦子按住他的手，道：“二哥，不可如此。”看着众盗惨笑道：“众兄弟，此去劫牢，十九有去无回。我和大哥、二哥拜把子时曾发过誓，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不能眼睁睁见死不救，至于各位，却不必强去求死。若念着我兄弟一分半分情意，明年新草坟头，洒一杯黄酒，便心领了。”却听众盗群情激愤：“三哥怎说这等话。要劫牢，大伙儿一块儿去。”“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怕死的便是那江里的王八。”

群盗正脸红脖子粗的嚷，猛听得对面一人鼓掌大笑：“好好的不活着，竟要去求死，真是一干蠢人。”竟是楚天英。原来他并未走开，只是躲在了一堆山石后，听群盗一番言词，不免心有所感：“便这些强盗也知道有难同当，有福同享。亏他龙腾霄自命侠义，我家一落难，他就来逼着退婚。若听了这些话时，不知他脸红也不脸红。”心中感动。遂起了一个帮强盗的心。

众强盗见是他，当真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持刀拿棒，怒叫着纷纷冲过来。楚天英只是冷笑，待群盗冲到面前，猛然大喝道：“你们想不想你们大哥活命？”他这话恰似一个炸雷，顿时将群盗都炸懵了，一齐停步。那瘦子老三抬脸望他，犹疑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很简单，诸位若想你们大哥死，便先来杀了我，然后再去劫牢，送死，若想你们大哥活嘛，哼哼……”这小子刁，哼哼两声，他不说了。大头蛟是个性燥的人，急得嚷道：“你倒是说啊，若想我大哥活要怎地？”楚天英斜了眼不理他。大头蛟恼了，持刀便要冲上。瘦子一把拉住。恭恭敬敬抱拳道：“在下白面蛟，恳求公子指点一条明路，相救我们大哥。”楚天英个小，偏爱做大，见他言词有礼，点点头，道：“救你大哥不难，你先说说，你们是哪一路盗匪，大哥是谁，又怎么失的风？“

听说救大哥不难，白面蛟心花怒放，虽然他并不全信眼前这小孩子能有什么本事，但到底是一线希望，越加恭谨，答道：“我们是三蛟帮的，专在水上讨生活。”楚天英心道：“原来是一伙水贼。”道：“你大哥是什么蛟？”“我们大哥外号闹江蛟，是我们一伙兄弟的首领。前几天上岸办点事，给临江县的捕快抓去了。”楚天英摇头：“小小县衙门的捕快都对付不了。你大哥的本事也太过稀松平常。”白面蛟脸色一正：“公子错了，我大哥功夫甚强，寻常二、三十条大汉近身不得。但这临江县衙里，隐得有条好汉，外号铁臂仙猿，十分了得，我大哥便是跌在他手里。”“铁臂仙猿？”楚天英叫了起来。他小时专爱缠着父亲讲论江湖人物典故，武林中凡是略上得台盘的人物无一不知。这铁臂仙猿名叫黄昆，是大圣门的第二高手，艺业精湛。数年前与师兄争做掌门不得，愤而出走，不知所终，想不到竟隐在这小小的临江县做了捕头。

楚天英心中嘀咕：“怪道这些家伙要死要活的，原来有这么一个扎手人物，这闲事看来我也管不了。”他曾听父亲说过，平手相斗，输赢各占一半。父亲尚无把握，自己除了力大能挨打，功夫其实稀松平常，拿什么和人家斗。

白面蛟听他惊呼，便拿眼直瞄过来：“公子原来也知道这铁臂仙猿厉害呢。”他这眼光语调，楚天英如何不知，顿时恼了：“在你们眼里，自然厉害非凡，但在我看来，不过小菜一碟罢了。”白面蛟大喜：“公子的意思是……”楚天英慨然道：“你不必拿弯子绕我，若不是看你们兄弟间轻生重义，有几分可取之处，早拍拍屁股走路了，谁耐烦管这闲事。既然出了头，你放心，救出你大哥的事就包在我身上了。”

大头蛟欣喜若狂，叫道：“公子若真能救出我大哥，我大头蛟给你叩一千个响头。现在先叩五百个做定金。”趴翻在地，猛叩响头。倒把楚天英逗笑了，一跃而下，道：“不必。”提着他的衣领，轻轻提起。大头蛟还想挣扎，却怎抵得过楚天英神力，一脸惊愕佩服，全落在白面蛟眼里，顿时笑逐颜开。楚天英笑道：“叩响头是不必，但以后你见了我面，不能叫什么小娃娃，要叫老大，依不依得？”大头蛟点就似鸡啄米：“依你，依你。”“既如此，少则三天，多则五日，必救你大哥出来。”一抱拳，运起轻功，如飞下山。骑了原来的劣马，径回申百福家。原来他想到了一个救人的好主意，却须申百福一纸之力。

申百福正替他担心，见他回来，欣喜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当下大摆宴席。只恨不得尽其所有，款待恩人。楚天英也不客气，他自小便梦想做一个行侠仗义，万民感戴的大侠。今日初出茅庐第一功，即大获全胜，心下着实得意。

酒足饭饱，楚天英想起了闹江蛟的事，对申百福道：“申老丈，现在得请你帮我一个忙了。”申百福连连答应：“公子尽管开口，但凡申家所有，小老儿决不吝惜。”楚天英忙摇头笑道：“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要请老丈将我绑起来，送到衙门里去。”申百福大惊，心中惭愧：“我申百福真不是人，一定是什么地方亏待了恩公，致使恩公如此恼我。”扑通跪了下去，哭道：“恩公要打要杀，尽请动手，以恕小老儿之过。”楚天英忙扶他起来，道：“老丈误会了，误会了。”心中骂自己：“是我孟浪了，猛地里说出这一番话来，不是骂人家忘恩负义吗？不过直说也不行。得，再捣个鬼。”扶申百福坐下，编出一番话来，只说是要行计全歼残匪，以免再为害乡梓。请申百福帮忙，将他绑了送到衙门，假说是擒到了来抢劫申家的强盗头子。

既是行计，申百福自然一切依从。亲自带了牛二等一干健仆，将楚天英绑上衙门，乐得县太爷眉花眼笑，着实夸奖了一番。

本县太爷姓钱，号为民，父母替他起这名字，本意是好的，但后来就难听了。因他贪脏枉法，专拿昧心钱，众人背后便叫他钱为命。知道这县太爷叫钱为命，便不难猜出三蛟帮的好汉们为什么要夺申家的宝贝去换他们大哥了。在钱为命眼里，别说一个不相干的小贼头子，便是他的杀父仇人，谋妻奸汉，只要有钱，有足够的钱，就一切好说。

申百福交楚天英送上衙门，他眉花眼笑，并不是为本县百姓又除了一害高兴，而是听得是一个强盗头子，可以诈一笔钱来而开心呢。若是一个小喽罗，他说不定反要骂申百福多事了。

当即升堂，提上堂来却傻了。

眼前这强盗头子，站着不到三尺，躺着不满凳面，一张皮包着骨头，若过秤呀，可怜，只怕无处安得秤铊。明明半死的痨病鬼，落魄的猴子精，称什么强盗头子，油水大王？

钱为命一拍桌子：“来人呀，给本县将刁民申百福抓了回来。”衙役尚未应声。楚天英却叫了起来：“奇怪，奇怪，县官老爷，强盗在这呢。你抓申百福干什么？”“申百福胆大妄为，欺蒙本县，是以要抓。”“他哪里欺蒙你了？”“还没有？你这小鬼，明明是街上饿得快死了的小叫化子，他却将你冒充什么强盗头子，骗到本县的奖赏，欺上瞒下，罪该万死。”罪越大，赎金就越多。楚天英呵呵而笑：“原来县官老爷害眼病呢，不识得人。”钱为命道：“本县明镜高悬，明察秋毫，怎地不识得人？”楚天英厉声道：“既明镜高悬，怎地就不识得我？”

钱为命倒有点迷糊了，心道：“这小鬼，见了老爷，既不下跪，更不怕惧，还有点揽事呢。看我吓他一下。”一拍惊堂木：“咄，堂下何人，从实招来。”众衙役齐助威：“哄。”

楚天英心底偷笑：“这昏官，装模作样，倒想吓我，看我给他充个大的，反唬他一下子。”胸膛一挺：“说出我名，别吓着你，坐稳了。你爷爷我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姓楚名天英，外号刀枪不入神力无敌小霸王，是天字第一号的强盗头子，管着长江两岸，水陆八十一寨，老少一百万兄弟呢。”他胡吹大气，原想那县令一定吓得屁滚尿流了，谁知全不是那么回事。只见那县令眉花眼笑，摩拳擦掌，高兴得差点坐不稳太师椅。原来他不知，这些大话，听在钱为命耳里，全是钱呢。

钱为命眼中放光，按着桌面，探出大半个身子，嬉笑道：“那兄台一定很有钱罗？”“那当然，我不出手则已，出手一定满载而归。”“真的？”钱为命身子更伸出来，楚天英心道：“这傻瓜官，倒傻实了，看我吹。”道：“前天在江上劫了一艘大船，舱中尽是金银宝贝，你猜有多少银子？”“多少？”“十斤一个的银元宝，有一万个呢。”“真的。”“金元宝有两万个呢。”“天爷。”“还有一百箱珠宝，真是数也数不清。”钱为命两只手臂再也支不起如此的重量，“扑”的一下趴在了桌面上，口水横流：“我死了，我死了，快请班头来，快。”

一个衙役应声奔去，一会请来一个四十多岁的高瘦汉子来，这汉子神情剽悍，目光如焰。钱为命一见他面，直跳起来：“我们发财了，发财了。”那汉子眉头微皱：“大人请冷静，慢慢说。”钱为命招手：“你来。”凑到他耳边，眉花眼笑一通说，那汉子蓦地转过眼来，箭一般直射楚天英。

楚天英心头微颤：“好凶的眼光，这家伙一定就是那什么铁臂仙猿黄昆了，看来我的牛皮要穿。”他没猜错，这人就是黄昆，钱为命揽钱的第一号帮手。“你是刀枪不入神力无敌小霸王、天字第一号强盗头子？”黄昆声音不高，却极富威胁。楚天英反正是死猪不怕开水烫：“对，刀枪不入神力无敌小霸王、天字第一号强盗头子就是我。”黄昆点头：“既是如此一条好汉，想必有些本事。你可怕打？”楚天英心中大乐：“乖乖儿子，想打你爹呢，这牛皮暂时还不得穿。”挨打正是他第一号拿手好戏。一昂头：“要做好汉，怕什么挨打。我的儿，你尽管动手，哼一声也不是人生父母养的。”黄昆冷笑：“好汉子，来人啊，给我着实打一百板子。”

楚天英呵呵大笑，也不要人按，自己就趴下了。几个衙役上来，找准他屁股，一五一十，十五二十，板子风车般打下来，楚天英记得曾看过一出戏文，说的是程咬金劫皇杠给逮着了，押上大堂打屁股，板子打完，他也睡着了。心道：“看我也来学他一下子，说不定也有人编进戏文去喝，千古传名呢。”将双手歪枕着头，眼睛一闭，三、五板下去，他果真呼噜如雷。

黄昆是江湖上成名人物，一般黑道中出名的，他尽知道。眼见这猴儿般一个小子竟胡吹是什么天字第一号的强盗王，就想破了他的牛皮，顺便教训他一顿。等着楚天英求饶呢。谁知却等来了一阵呼噜，程咬金挨打睡觉这出戏他也看过的，知道这小猴儿呼噜的出处，不觉又好气又好笑，但同时心中也颇为惊讶，知道眼前这小猴儿来历不凡，一挥手，几个衙役正打得没劲，当即停下板子。

楚天英睁开眼：“怎么不打了。”黄昆看着他：“好汉，架你上杠子呢，怕不怕。”杠子又名老虎凳。将人大腿绑住，小腿架在一根横木上，绞动机关，横木上升，专伤人的膝关节，十分狠毒。楚天英漫不在乎：“杠吧，说好了，哼一声便不是人生父母养的。”黄昆冷笑：“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仗着练了几天气功，就敢在我铁臂仙猿面前逞强？”喝道：“杠上了。”

几个衙役抬出刑具，将楚天英双脚高高架起，人体关节若是逆转，便用不上力，纵有硬气功也是无济于事，黄昆看准的便是这个弱点。他却不知，楚天英并不是什么气功到家，而是因为一种特殊原因，致使四肢百骸、五脏六腑都产生了异变，如其说是血肉凝成，不如说是钢铁浇铸，连禀之先天的自然生长都遭到了禁锢，可想其骨骸之硬。

衙役绞动木轮子，横木上升，将楚天英的双脚拉直，却再也绞不动了。仿佛横木杠着的是两根铁棒。黄昆嘿然冷笑，缓步上前，握住绞盘，猛然发劲，却听“啪”的一声，横木竟然断了。一衙上下，尽皆目瞪口呆。楚天英却充没事人，仿佛那两条腿，根本不是他的，既不觉得痛，也不值得夸耀。

“骨骸僵硬如铁，这是湘西僵尸门独家绝艺；经胳坚韧如竹，却是少林正宗嫡传金刚童子功。”黄昆喃喃自语，猛然盯着楚天英：“你到底是谁的门下，报出师门，免伤和气。”他的语气和缓了许多。

湘西僵尸门，诡异古怪，尸功毒功，并称双绝，江湖中人尽皆敬鬼神而远之。黄昆可不想惹上这样的对头。少林艺传千古，名震华厦，素为武林擎天一柱。只怕寺中二、三流的人物，他铁臂仙猿也对付不了，又岂是惹得的。

楚天英心中念头急转：“听他语气，僵尸门、少林派他都惹不起，要讲和了，我这班房岂非坐不成？不行，得给他壮壮胆。”哈哈一阵狂笑：“什么僵尸门，少林派，都和老子没半点干系。老子就是刀枪不入神州无敌小霸王，天字第一号的强盗头子，你怕不怕吧。”少林金刚门已将楚江龙除名，楚天英说他和少林没半点干系，这话也没错。

黄昆舒了一口气，怒火上升：“既如此，你给我班房里呆着去吧。”铁臂急舒，拿着了楚天英双腕关节，拗到身后。大圣门擒拿手独有一功，黄昆为门中第二高手，功夫自然老到。楚天英暗暗点头：“乖儿子，难怪爹爹夸你，果然有一手。”他与别人不同，是盼着坐牢的，毫不抵抗。

黄昆特别照顾他，给他弄了一副一百八十斤的大铁枷戴，一脚踹入死牢。这枷有个名堂，叫做铁钉铜叶千斤神仙枷。戴这枷的，必是特等的重犯，铁定要杀头的，人死了，讨个吉利，叫成仙，这枷也就叫神仙枷了。死囚牢里的滋味自然不怎么好，脏又臭，楚天英选个干净些的角落，先打个盹。

一觉醒来，也不知什么时候了。尖起耳朵听听，里外声息俱无，正好动手。楚天英一弹而起，看着脖子上这又厚又重跟他差不多一样高的大枷，突然有点惊慌起来。心想：“万一弄不开怎么办，那可真是自投罗网了，起先没和申老丈打个招呼……”。但随即就想：“打个招呼怎么着，难道跟他说，万一我弄不开牢中的铁枷，陷里面了，你第二天来救我？呸，那多没面子。”想到颜面攸关，那劲腾腾腾就上来了，站个马步，吸一口气，一运劲，全身骨髓噼噼啪啪发出清脆绸密的爆响声。黄昆猜的没错，正是少林正宗嫡传金刚童子功。他一声低吼，尽全身之力，双臂一分，只听啪啪两声响，乖乖，这一百八十斤的一副重枷分做两扇，直飞起来，撞在墙上，复落到地下。在如此静夜里，可算得上惊心动魄了。倒把楚天英吓了一大跳。把黄昆给引出来了，那可是个麻烦。听听全无影响。冲着那枷叶唾了一口，自吹道：“想两头斗红了眼的大蛮牛是何等力量，尚给老子扳翻在地，这小小一面枷就扣得住我？铁臂猿啊铁臂猿，你有眼无珠，活该栽跟斗。”牢门栅木足有它大腿粗，他使发了性，一板两段，这下有反应了，左右几间囚房里，一齐现出一个人影来，牢中灯光昏暗，况且楚天英也不知道闹江蛟长的什么样，左右一看，轻声唤道：“闹江蛟，闹江蛟。”

“半夜三更的，叫丧啊。”声音粗豪，来自右手第三间囚房。楚天英一纵而前，一看乐了。房中一条虬髯大汉，戴着同样一副铁钉铜叶神仙枷，转动不灵，正斜着眼睛看他呢。

“你就是闹江的蛟？”“你是哪家的小娃子，半夜三更的，吵什么吵？”他以为楚天英是哪个牢头的小孩。吵了他睡觉，烦着呢。

“放着救命的菩萨在眼前也不知尊重，好，看小爷怎么收拾你。”谁与楚天英打交道，凡是不客气又带了个小字的，天生是他对头。他打定主意，笑嘻嘻道：“我是谁不要紧，我是来给你报信的。”闹江蛟仍是斜着眼看他：“报什么信？”他不信呢。楚天英心道：“我得先给他点甜头尝尝，提起精神来。”故作神秘道：“我告诉你，明天晚上，有人来劫牢，救你呢。”闹江蛟眼光一亮，却不吱声，也不动。“是你兄弟，大头蛟和白面蛟。”这下捅着关键了。闹江蛟一弹而起，不防头重脚轻，扑的跌翻在地。他身子狼亢，加上一、二百斤重的枷叶，砸在地上，那响声真有点惊天动地。楚天英掩住耳朵，啧啧摇头：“惭愧，惭愧。”外面传来牢子的喝骂声：“兀那死囚，不好生睡，作死啊。”闹江蛟爬起来，扑到门边：“小兄弟，这话当真？”“当真。”“太好了。”闹江蛟咧嘴大乐，却突然想到一件事，问道：“就他们两个？”“还有你三蛟帮其他的兄弟啊。”“没有外人帮忙？”语气甚急。楚天英心中暗暗点头：“有点意思了，看我套他。”装迷糊道：“有这么多人还不够？要外人干什么？”“啊呀。”闹江蛟直跳起来，大转圈子：“这怎么好？”“什么怎么好？有人救你还不好？呆在这里舒服啊？”“小兄弟，你不知道，来不得的啊，可怎么好？”“既如此，我给你捎信，叫他们别来了？”楚天英试探道。“真的？”闹江蛟脸露喜色：“那就太谢谢你了。”“那就没人来救你了呢？要杀头的呢。”闹江蛟脸色一暗，随即漫不在乎道：“脑袋掉了碗大的疤，小兄弟，不可怕呢。”看着楚天英：“小兄弟，你给我送信进来，又给我带信出去，我没什么谢你，给你叩三个响头吧。”果然趴下身去。楚天英心道：“这人是条汉子，值得我救，不着急，再逗他玩玩。”伸手扯着他枷叶，闹江蛟便叩不下去，叫道：“对了，忘了件事，好象听说，有外人帮忙呢。”闹江蛟脸露喜色：“是谁？”“我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好象听说是铁臂仙猿的师兄。”“太好了。”闹江蛟大喜，一屁股坐在地上，再讲义气的人，也是不想死的，明明要死了，却又突然听说活命有望，真把他喜坏了。

“这个傻大个，看把他乐的，待我杀个回马枪。”楚天英蓦地装出一副哭腔：“你先别高兴，我还有个不好的消息告诉你呢。”闹江蛟一愣：“什么消息，是不是……他们不来了？”“不是。”“那就好。”他又高兴了。“我听说，明天早晨，要将你斩首呢。”“什么？”好象从云端里，突然一下子摔到地面，这一声惊呼，真让人惊心动魄呢。楚天英忙又掩住耳朵，满脸痛苦的看着闹江蛟：“惭愧，不好意思。”

外面牢子一声骂：“兀那死囚，真想作死呢。”接着是开门声，脚声接近声。

闹江蛟垂头丧气的摆摆手：“小兄弟，你走吧，多谢了。”“我走容易，你怎么办？就这么等死啊？”闹江蛟慢慢转身：“你走，我睡觉。”楚天英偏偏不肯走：“你就不想有人来救你？”闹江蛟叹了口气：“等他们来我脑袋早搬家了。”“没他们，别人就不能救你了？”闹江蛟又叹了口气：“还有谁能救我？”“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你？”闹江蛟蓦地转身，随即摇摇头：“别开玩笑了，走吧，走吧。”“你不信我？”“不是我不信你。”闹江蛟指指牢门和脖子上的大枷，道：“这两把锁，你开得开吗？钥匙全在黄昆手里，他会给你？莫非你是他儿子。”“我是他爹。”楚天英这下可气坏了，也算是报应吧。

“闹江蛟，我若救你出去，你怎么说？”楚天英气呼呼的道。闹江蛟看着他，慨然道：“小兄弟，若真能救我出去，那便是闹江蛟重生父母，一切悉听吩咐。”楚天英一点头：“好，我也不要你做别的，只今生今世，你见了我面，先叫三声老大。”

闹江蛟睁大眼睛：“小兄弟……”给楚天英一瞪，慌忙改口：“老大……”楚天英叉着腰：“再叫两声。”闹江蛟果然喜滋滋的连叫两声：“老大，老大。”随的却是一声惊叫：“小心。”原来，那守门的牢子掩过来了。“哪来的小兔崽子。”他一边骂，一边便去抓楚天英的耳朵。

唉，每个人都不把楚天英当一回事，也不知是楚天英的悲哀，还是他们的不幸。

“小你个奶奶。”楚天英头一侧，伸手便抓住了那牢子的腰带，高高举起，往下一砸。得，一句话，这牢子去了半条命。

另一个牢子正奔过来，目睹这一惨景，魂飞魄散，转身就往回跑，边跑边喊：“劫牢啦，杀人啦。”

“老大……”闹江蛟一脸焦急，他怕黄昆来，希望楚天英快点救他出去，却又想不出楚天英怎么个救他法。正在胡乱猜测，却见楚天英双手各攀一根木栅，一声喊，双木齐断，惊得闹江蛟张开嘴合不拢来。牢门栅木，皆是用整株的杂木削刨而成，坚韧异常。闹江蛟自付也是个有力的，屡次相试，无非蜻蜓撼玉柱，莫想动得分毫。眼前这位老大的手臂尚不及栅木的四分之一，却轻轻松松的一手攀断一根。如果楚天英不是紧接着又露了一手，他真要怀疑这些栅木一夜之间给虫蛀空了。

闹江蛟钻出囚房，一踢牢子：“老大，他身上有钥匙。”楚天英一摇手：“不必。”双手各抓一面枷叶，两面一分，“吱呀”一声，铁闸也似的大枷，竟给他搿开了解。

“老……老……老大……”先前虽已有攀断栅木的底子，闹江蛟的震惊仍然不由自主。结结巴巴的叫得一声，看着楚天英的眼睛里，净是惊讶敬佩，竟不知要说什么了。

楚天英得意的一翘嘴角：“跟我来。”大踏步往外冲，逢着门，一拳一脚，打得稀烂。先前那牢子已唤起同伴，人多胆壮，扑上来，铁尺兜头猛击，楚天英不闪不避，正中脑袋，当的一声响，铁尺弹起尺许来高，楚天英眉头也未皱一下，铁尺叮当落地。那牢子却虎口震裂，呆在那里，做声不得。楚天英不等他反应过来，横抓着他身子，猛砸而出，众牢子给砸翻一大片，脚折手断，唉呀不绝，未挨着的也魂飞魄散，发声喊，掉头就跑，倒仿佛给楚天英开路。闹江蛟已从震惊中消醒过来，得意洋洋，跟在楚天英身后横冲直闯，那些倒霉的牢子着实挨了他几脚。冲到院中，逃散的牢子却又掉头扑来，楚正奇怪，闹江蛟个子高，已看见后面的黄昆，惊呼：“老大，铁臂仙猿来了。”“慌什么？”楚天英喝一声，自己心中却也着实发慌，黄昆的身手他日间已见识过，自知不是对手。但大门正在黄昆身后，想出去，非得过他一关不可。

“我不走大门不行吗？”他想。四面一望，主意来了，这大牢的围墙高达三丈有余，楚天英可连一丈都跃不过，闹江蛟自然更差。但楚天英却另有一功。他突然一把抓着了闹江蛟的背心，一手托他屁股，喝声：“仔细了。”直向墙头抛去。闹江蛟正在发懵，老大抓他干什么？却已腾空而起，吓得他哇哇叫，叫声未落，身子早横架在墙面上，可怜他猝不及防，这一格，差点把他的苦胆都给格出来。

黄昆堵住大门，不曾想楚天英还有这么一手，又惊又怒，飞身扑进来，喝道：“好小子，我看你自己怎么飞出去？”双爪“圣猴摘桃”齐拿楚天英双肩井，肩井穴在肩胛骨侧后，左右各一，上身大穴，拿住了双臂软瘫。楚天英喝一声彩，使一招“金刚闩门”，双手齐格，四臂相交，黄昆虽号称铁臂，却未占到丝毫便宜，双臂酸麻。心中暗惊：“这小子好大的劲。”他拳技精熟，经验老到，侧身跨步。“回头望月”疾拿楚天英后颈，出手如电，楚天英避已不及，一招“金刚蹬腿”，反踹黄昆小腹，来个硬碰硬。

黄昆可不跟他比挨打，微退一步，手一兜，捞着了楚天英脚腕子，左脚踹出，踹在楚天英膝弯里，楚天英右脚悬空，左脚再挨一下，“啪”的一家伙就扑翻了，想那黄昆身手何等迅捷，不等他反应过来，已给双手反转，牢牢缚上铁链，转身便来对付骑在墙上看热闹的闹江蛟。

论拳脚，黄昆诚然称得上一把好手，收拾楚天英，干净利落。但头脑却实在算不得慎密。他就没想过，楚天英是怎么从那一百八十斤重的大铁枷中脱身的，细细一副铁链子是否缚得他住。

以黄昆的轻功，同样跃不上这三丈多高的围墙，正想着怎样把闹江蛟擒下来。猛觉脚下一紧，双脚仿佛给两道铁箍箍住了，方“唷”一声不好，身子已飞了起来，原来楚天英见黄昆不再管他，一用劲，铁链立断，随即偷袭，捞着黄昆两只脚腕子，便转风车一般抡着一阵猛转，口中发狠：“老王八蛋，死猴子精，竟敢让小爷没面子。”原来他当着闹江蛟的面输了给黄昆，觉得很没面子呢，这时要加倍捞回来了。越转越快，转得十余圈，猛地松手，黄昆便如一只断了线的风筝一般直飞出去。

黄昆全身悬空，用不上劲，只能听任楚天英将他大抡圈子，十余圈下来脑中昏天黑地，但仍有一星灵智，察觉身子飞出，慌忙用双手抱住头，便在此时，整个人已狠狠的砸在大牢的墙上，双手骨头齐折，脑袋“轰”的一声，便晕了过去，归根到底，他是吃了轻视之心的亏。如果被缚住的是一个内家好手，黄昆便不会完全不加提防，但能绷得断铁链的内家高手，又怎会三招两式即被他擒住？实在是谁也想不到，楚天英会是这等一个力大无穷的怪物。

闹江蛟见楚天英被擒，急得正不知怎么好，却不料转眼间，楚天英反把黄昆给砸晕了，乐得他咧嘴大笑，招手道：“老大，快上来。”楚天英可不能说自己跳不上，其实他也知道闹江蛟知道他跳不上，但面子总归要撑的。眼珠一转，又生一计，叫道：“莫急，看我拆了狗官的大牢。”抱着梁柱子，一声喝，把顶梁柱拆了出来，屋顶立时便塌了半扇。复道：“看我再拆了他的院子。”抱着大梁，使一招“金刚撞钟”，“通”的一声巨响，牢墙给他捅了老大一个窟窿。闹江蛟骑在墙上摇摇欲坠，惊叫：“老大，停手啊，我要掉下来了。”

楚天英呵呵大笑：“既如此，那就算了。”扔下大梁，从洞中穿出，闹江蛟也从墙上跳下来，两个人大摇大摆，出了县城。

三蛟帮名虽为帮，其实只是长江上的一股小水贼，没什么基业，老巢筑在临江的一个小渔村里。哨探的小喽罗见大哥回来，如飞往里报。刚进村，便见大头蛟气喘吁吁的奔来，老远便大喊大叫：“大哥。”楚天英禁不住的得意，却故意板着脸，看看奔近，他一步跨出，拦在闹江蛟前面，大头蛟差点撞上。

楚天英叉着腰，瞪眼道：“大头蛟，还认得我吗？”大头蛟忙陪个笑脸：“认得，认得，你是……老大。”他素来头大无脑，这回竟突然机灵了。楚天英喜笑颜开，点头道：“这还差不多。”一督眼间，见大头蛟一身透湿，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头上更是鼻青脸肿。皱眉道：“怎么这么狼狈，不是高兴的吧？”闹江蛟也发现了，问道：“老二，出什么事了？”

大头蛟呼呼喘气：“老大，大哥，你们回来得正好，咱们三蛟帮快要给人踹平了呢。”“谁这么大胆。”闹江蛟怒火上冲：“快领我去。”“是一个龟儿相公，领着一个凶神恶煞的小厮。”大头蛟边跑边说：“一早，泥鳅小七，渡这两人过江，见那小厮担子沉重，便起了心，在江中起手，却给一脚踹到了江里，弟兄们得讯，飞船赶去，那小厮却极是凶恶，将弟兄们纷纷打落水中。”楚天英笑道：“不用说，你自己也是一个。”大头蛟有点不好意思：“那臭小子，这回看我揍他。”说着，已到江边，只见十余丈外的江面上，大大小小，盘旋着好几十条船，中间一条小船，上面站着两个人，一个读书人装束的年青相公，背手而立，神情悠闲。另一个书童装束，却是穷凶极恶，口中大喊大叫，手上一根船缆，给他当作软鞭使，一鞭挥出，必有一人下水。三蛟帮虽然人多势众，却是近身不得，大呼小叫，团团乱转。

闹江蛟哇哇大叫，这时大头蛟已架一艘大船来，闹江蛟拉着楚天英一跃而上：“快划，快划，撞这小子到江里喂王八。”便在这时，上游水面箭一般射下一只大船，径向小船撞去，正是白面蛟。

大头蛟大叫：“撞死他。”叫声未落，“砰”然一声巨响，两船相撞，小船四分五裂，就在三蛟帮人众轰然大叫中，两条人影飞身而起。前面是那小厮，半空中一鞭将白面蛟抽下水去，后面的是那读书相公。看他斯斯文文，仿佛弱不禁风，这时却露了一手惊人绝技。小船中原有两只藤箱子，看吃水深，着实有些重量，想那泥鳅小七，十有八九也是因此起意。那书生却是一手提着一只，轻飘飘便跃上了大船。

楚天英搔着头皮，看这人轻功，已到武林中一流境界，这人是谁？武林中各门各派，典故人物，楚天英脑中皆清清楚楚，凝神细思，却找不出哪一派有这样一个年青好手。

主仆两个露了这一手，江面上一时静了下来，三蛟帮人众你望望我，我望望你，皆生畏缩之心。不远处，白面蛟浮出头来，看来受伤不轻，挣得一挣，又沉了下去，几名帮众忙下水相救，其他人复又骂骂嚷嚷，却是不敢上前。

闹江蛟恼了，道：“冲过去，我就不信收拾不了这小子。”楚天英一声冷笑：“勇气倒是可嘉，只怕也经不起那小厮一鞭，更莫说那书生。”“难道就这么放他们走？”闹江蛟大是不甘：“那你说怎么办？”闹江蛟愣了一会，突然灵智大开，躬身道：“我是奈何不了这厮，但老大一定有办法。”

楚天英喜笑颜开，心下着实高兴，嘴中却道：“这人实已是武林中一流好手，平手相斗，我没有赢他的把握。”水份虽然不少，却是难得的谦虚。大头蛟急得捶胸：“三蛟帮这亏可吃大了。”却又听楚天英翻过口气道：“但对付这种江湖雏儿，略施小计，便可手到擒来。”闹江蛟两个大喜过望，齐叫道：“便请老大略施小计。”楚天英不慌不忙，果然安排下一个计策。

三蛟帮人众本已斗志全失，却有眼尖的看见了闹江蛟，大叫起来：“帮主回来了，这厮跑不了了。”众水贼一片声欢呼，顿时信心大增。

那书生两个跃上船，船上水贼眼快的跳了水，手脚慢些的便做了俘虏。那小厮连踢带打，逼着众贼开船，众水贼在帮主面前，怎肯从命，齐装死狗，那书生两个一时却也奈何不得。听众水贼嚷什么帮主来了。一齐看去，果见一条魁武大汉，右手提刀，左手却提着反绑着的一个小孩，如飞驶来。那书生微微一笑：“青茗，待会捉那帮主来驾船。”青茗便是那小厮的名字了，他清脆的应了一声。提了缆绳，站到船头。这主仆两个要算闹江蛟，却不料闹江蛟预得手中矮人指点，早有防备，隔水三丈，再不拢来。一手将小孩高高举起，一手提着刀，大声道：“龟儿相公，快快束手就缚。否则我先杀了你的随从，再慢慢收拾你。”手中小孩，自然便是楚天英了。

那书生明明白白，只有青茗一个小厮，想不到这什么帮主竟不知又从哪来给他闹出一个随从来，且老实不客气的以死相挟，既好气又好笑。忙跨前一步，举手道：“慢着，请问好汉，这孩子是谁？”闹江蛟早得吩咐，依计答道：“是你的随从啊，你休明知故问？惹得老子不耐烦，一刀便割下这小子的头来。”书生忙道：“且慢，请问好汉，你从哪里抓来的这小孩子？又怎么知他是我的随从。”却听闹江蛟得意洋洋道：“这小家伙在江边转悠，我一眼就看出他不对劲，肯定是你这龟儿相公的随从，怎么着，老子的眼光不错吧？”那书生啼笑皆非，点头道：“果是眼光如神，佩服，佩服。”“那你还不束手就缚？”书生这回却摇头了：“不然，好汉这回的眼光却差了。”指指船头上横七竖八伏着的水贼，道：“你只逮了我一个，我却逮着你好几个呢。”闹江蛟懊恼道：“你想怎么着。”“我想与好汉做桩买卖，以船上众好汉的性命，换我的随从，好汉以为如何？”

他这话一出口，闹江蛟差点笑出声来，暗道：“老大果然神机妙算。”故意拒绝道：“我为什么要和你换，我手下帮众上百，你却通共两个随从，死得一个便少一个。”书生大大摇头：“好汉差了，我两个随从，便死一个也还剩一个，而好汉若不顾惜手下性命，他们寒了心，一哄而散。好汉便只剩得孤身一个了。”闹江蛟想得一想，懊恼道：“既如此，便依你。”双手将楚天英高高举起：“老子索性爽快到底，先将你的随从扔过来，龟儿相公，接着了。”用力一扔，将楚天英直砸向那书生。他不怕摔了他老大，书生却怕伤了这无辜的小孩，双臂轻舒，轻轻接着了楚天英，就在这电光火石的瞬间，情形突变。只闻“砰”的一声脆响，楚天英臂上的麻绳断作数截，双手自后反转，一手揪着书生衣领，另一手却扣着一具匣弩，直指书生头脸。

变起仓促，那书生既不防这小小一个孩童竟会算他，也料不到楚天英的身手如此之快，尚来不及转念头，便已受制于人。

楚天英似笑非笑：“不要动，也不要恼。动一动，箭就出来了。恼一恼便是五个透明窟窿。”

那书生格于形势，果然一动不动，抱着楚天英，既恼又气，想想却又好笑，是呀，从古到今，哪见过将敌人抱在自己手里的？

小厮青茗厉叫一声，直扑过来。楚天英一眼瞟着书生，另分一只眼看他：“你也不要动，你一动，就是要你家公子的性命了。”这话直当得张天师禁鬼的符箫，青茗果然如钉子般钉在当地，再不敢进一步，一双眼睛，盯着楚天英，直似要喷出火来。恶狠狠的道：“你若敢伤我家公子一根毫毛，我必将你碎尸万段。”

“可怕，可怕。”楚天英口中啧啧连声，笑道：“狠话呆会说，现在先听我的，放下鞭子，背过手去，老老实实的让他们绑起来，你只要敢动一动。”楚天英咧开嘴：“那便真要劳你驾，将我碎尸万段了。”

青茗气虎虎的，却是无法可想，只得扔下缆绳，那书生却叫了起来：“青茗，别管我，快跑。”“还想跑？”闹江蛟、大头蛟这时已靠过船来，一拥而上，将青茗按翻在地，一索子捆翻，他们早得吩咐，所用索子乃是掺了牛筋的特选麻绳，更在水中浸湿了，便是神仙也莫想挣得它断。要知楚天英专以此算人，焉能不防人家也在这上面算他？

青茗有心还手时，再多两个闹江蛟也不是他对手，却并不反捆。眼见书生急得顿足，悲声大叫道：“青茗没有照顾好公子，怎么还有脸独自逃生？我死也要和公子在一块的。”

楚天英大赞：“有义气，是条汉子。”看着书生：“现在轮到你了，慢慢的，先把我的脚放下来……对，再双手背过去，乖乖的，不要动。”闹江蛟过来，依样葫芦，将书生手脚尽皆绑了。

主仆两个尽落人手，书生反而不急不了。看着楚天英，眼光中竟然满是笑意：“喂，你这小孩儿，诡计多端的，到底是谁家小鬼。”不防大头蛟砰的就是一脚：“小你个头。”大拇指一翘：“这是我家老大。”书生恍然大悟：“原来是你们老大的公子。”正是祸从口出，话未落音，扎扎实实又挨了一脚，这回踢他的却是闹江蛟了：“老大便是老大，什么老大的什么？”他这一踢，书生方才想起，众水贼方才叫这汉子帮主，而这小孩儿明显不是这水贼头的儿子。那么这小鬼到底是什么来头？他内功深厚，挨两脚权当搔痒，看着楚天英，清明的眼光里，满是疑惑。

众水贼马屁如云，楚天英得意洋洋，来者不拒，阿谄声中，打得胜鼓回寨。

楚天英日前在钱为命大堂上过了一堂，却又起了官隐，命人搬一长凳，做桌案，搬一个脚凳自己坐了，又找一块惊堂木，这便升堂，众水贼将那主仆两个推进屋来。

楚天英惊堂木一拍：“咄，本官升堂，下面肃静。”他不说这一段也还罢了。这一开口，青茗先就笑得前仰后合，他本是一肚子火气，安心来骂娘的，但楚天英实在也太过滑稽，他忍不住就乐了，众水贼也都跟着哄堂大笑。

唉，他这么小小的一个人儿，看上去纯粹是一个小顽童，摆出的这套道具更和小儿的玩具全无二致，他偏偏装出正经八百的样子，别人难道不笑吗？

楚天英恼了，将惊堂木一顿乱敲，好不容易才稳住局面，有了教训，先便定个规矩，喝道：“白面蛟，替本官整肃公堂，再有那无故喧哗者，老大耳括子先抽二十个。”白面蛟挨了青茗一鞭，背上肿起老大一条血痕，至今火烧火辣的疼，正恨得要死呢。打雷般应一声诺，斜眼瞟着青茗。青茗扫他一眼，夷然不惧。他是个燥性子少年，火气上来，天不怕地不怕，但刚才这一乐，心中怒火烟消云散，暂时不想发作，强忍住笑，且看楚天英后面玩的什么把戏。

楚天英惊堂木一拍：“咄，堂下何人，报上名来。”青茗憋不住又要笑出来，那书生使个眼色，微笑道：“小生雷九鸣。”下颌一指青茗：“他是我的书童青茗。”

楚天英心道：“说到要打，他便老实了。怪道说书先生说到官老爷审案，起手总要先打一百杀威棒，原来中间有这么个窍门。”于是更摆出一副阎王爷的嘴脸，一拍惊堂木：“咄，雷九鸣，你可知罪？”

雷九鸣仍旧微笑着道：“小生不知。”

“大胆，你纵容厮仆，伤我兄弟，毁我基业，还不知罪？”

雷九鸣想了一想，道：“请问上官，你这审案是否公正？”

楚天英一拍惊堂木：“咄，小心掌嘴。本官明镜高悬，明察秋毫，绝对公正。”

“既如此，小生无罪。打伤贵手下，乃是他要图谋小生的财物，至于毁坏船只，其咎也不在小生主仆。恳请青天大老爷明察。”他微微躬身，眼睛却瞟着楚天英，且看这顽皮小子如何玩转这把戏。

楚天英扮官升堂，纯粹是为了好玩，原想得好，拿出威风，惊堂木一拍，板子一响，那书生主仆两个必定屁滚尿流，伏地求饶，岂不有趣。不想雷九鸣甚是精明，将计就计，反将他套住了。心中嘀咕：“得，这戏唱不成，却如何收场。”一抬眼，恰撞着雷九鸣似笑非笑的眼光，突地计上心来。这回却不敲惊堂木，板起脸道：“雷九鸣，你知道他们是什么人？”雷九鸣心中一跳，暗道：“不好，这无赖小子理上说不过，要耍流氓。”却又不得不答，索性爽快些：“他们是水盗。”楚天英手一拍：“着啊，水盗干的便是劫富济贫的勾当，不抢你的，他们吃什么？”雷九鸣又气又笑：“无赖小儿，果然不出我所料。”道：“依你说来，抢劫有理？”却见楚天英咧嘴一笑：“不然，若你这书生去打抢，那是不务正业，若本官去盗，则是贪脏枉法，那便岂有此理？但强盗打抢，却是理所当然，否则，为什么叫他强盗？”

这小子猫屁不通，歪理还一套一套的。欲话说：凶怕蛮，蛮怕横，横怕不讲理。和这小子讲不清。雷九鸣转眼一想，道：“就算强盗打抢有理，但小生保护自己财物，那也是理所当然啊。”“本官并没说你自卫无理啊。”楚天英狡猾的一笑：“但你落在了强盗手里，便是你无理。”

雷九鸣笑了起来：“说来说去，你的意思就是，赢了的有理，输了的无理。”楚天英一点头：“就是这个道理。”雷九鸣无可奈何：“好吧，请问有道理的强盗，将怎样处置我这无理的书生啊！”

他这一问，倒真是把楚天英问住了。学评书里的县官老爷，打二十板子放人？那可不行。这可是两条大虫呢，一旦摆脱牢笼，怕不生吞了他楚天英？打入大牢？但牢在哪儿呢？这几间茅草房可困不住雷九鸣主仆俩。一刀杀了？杀人他可不忍心，也不敢下手。

“白面蛟，你说，要怎样处置他们。”他把难题推给白面蛟。白面蛟跨上一步，感激的一抱拳：“老大，我有个主意，请他们吃馄饨汤。”大头蛟大声喝彩：“好主意。”

所谓馄饨汤，就是将人扔进水里，活活溺死，还有一种板刀面，乃是先一刀将人杀死，然后再扔进水里，这是水贼常用的两种手法。

“强盗就是强盗，开口闭口不离杀人。”楚天英揪着耳朵：“我可不能让他们这么干。”看雷九鸣主仆两个，并没有什么反应，显然，不是他们不怕死，而是这位贵公子并不知道馄饨汤是什么东西。他恶作剧之心又起：“不急，我且吓吓他们。”

鼓掌道：“好主意，好主意。”看着雷九鸣：“雷大少爷，这位白大爷请你吃馄饨汤呢，你说好不好？”雷九鸣确实弄不清馄饨汤是什么东西，但他可以肯定，那绝非什么美味佳肴，笑道：“正所谓人为砧板，我为鱼肉，轮不到我说好与不好，不过小生倒想问个明白，那馄饨汤到底是什么东西，是一碗放了毒药的汤么？”

众水贼哄堂大笑。楚天英看着白面蛟，笑道：“你告诉雷大少爷。”白面蛟呵呵笑道：“所谓馄饨汤，便是将大少爷你主仆两个捆了四肢，往江心里一扔，虽死也落个囫囵的身子，就象那不破皮的馄饨一般。

“你是说要将我们活活淹死？”雷九鸣虽然风度好，这时也不免脸上变色。“你敢。”青茗厉声怒喝。白面蛟抚着背上鞭痕，嘿嘿冷笑：“呆会你好生瞧着，看大爷我敢是不敢。”

“将人活活淹死，那也太残忍了。”楚天英啧啧摇首：“白面蛟，看我的面子，另选一般好的招待他两个如何？”白面蛟笑道：“还有一道菜，平日也难得拿出来，看老大的面子，呆会就请两位尝尝。”楚天英问：“可有名字？”“当然，这道菜，江湖上大大有名，都叫它板刀面。”

“何为板刀面？”雷九鸣问，读书人就是好奇。“龟儿相公，再教你个乖，所谓板刀面，就是一刀削下你大少爷的脑袋，下在江里，便好比往汤里削面块一般。”

楚天英眼见那主仆两个脸色苍白，着实得意，笑嘻嘻问：“大少爷，你爱吃哪一碗？馄饨汤？板刀面？要不，两样都尝尝？”

“书上说，盗亦有道，你等劫去财物也就罢了，还要杀人，岂非全无天理？”

雷九鸣终于恼了。楚天英心中好笑：“这呆子，死到临头，还在讲书。”笑道：“你难道不知书上还有这么一句，杀人灭口，斩草除根。今日我不杀你，明日你或多邀人手，或去衙门告上一状，我岂非倒霉。”雷九鸣点头：“说得倒也有理。”叹道：“也罢，只恨我雷九鸣生不逢时，上不能凭满腹才学安邦定国，下不得仗三尺长剑啸傲江湖，中不能克尽孝道以讨父母欢心，却反葬身于江湖屑小之手。时也命也，夫复何言。”昂首道：“便请众好汉动手。”

青茗冲过来，护在他身前，厉声叫道：“谁敢动手，你们知道我家公子是谁？”“青茗，不许乱说。”雷九鸣喝住他。青茗哭了起来：“公子爷，难道我们就死在这些江湖毛贼手中？”雷九鸣叹了口气：“青茗，你说出身份，只会死得更快，难道他敢放了我们？”看着青茗急怒的脸，雷九鸣心中十分歉疚：“青茗，是我害了你。”“不，公子，”青茗哭了起来：“是我没照顾好公子爷，我该死啊。”“青茗，不要这么说，如果不跟着我离家出走，你也不会受这么多苦，更不会小小年纪，就丧命他乡，都是我不好啊。”

“男子汉大丈夫，学什么妇人，哭哭啼啼，走走走，江上去，大爷好生招待你们。”大头蛟往外推人。却叫楚天英唤住了。“慢着。”他招手：“先推上来。”大头蛟便又往里推：“算你们运气，多活一刻，乖乖听老大说话。”

雷九鸣站到楚天英面前：“小大人，你还有什么话要说？”楚天英个子本来小，再坐这么一个小凳，更是看相不得。但却偏偏听不得别人说他小，一弹而起，站在长凳上，叉了眼，鼓了眼：“你说什么：”雷九鸣倒吃了一惊，退一步，笑道：“你是官老爷，自然是大人了，但这屋里，又只你年纪最小，不是小大人是什么？”他说得头头是道，楚天英还真无法反驳。哼了一声，道：“刚才你说什么，什么离家出走，说来听听。”

雷九鸣摇头：“很抱歉，这是小生家事，无可奉告。”楚天英手掌一劈：“你莫非很想吃板刀面？”雷九鸣回头就走：“如果味道好，尝尝也不错。”楚天英恼了，大叫道：“我饿了。”他猛不丁崩出这么一句，众水贼都愣了，半天才清醒过来，闹江蛟忙叫：“快安排酒席。”楚天英摇手：“我不喝酒。”“那就直接吃饭。”“也不吃饭。”闹江蛟摸不着头脑了：“老大想吃什么？”“我想吃人肉。”一指青茗：“将他大腿上，选上等的精肉，先切十斤送上来。”

大头蛟就站在青茗边上，听得吩咐，右手拔出刀子，左手便去揪人。青茗到底年纪小，吓得惊叫起来，雷九鸣忙道：“且慢动手。”瞪着楚天英：“你到底想干什么？”

楚天英冷哼一声：“本官问一句，你便答一句，敢说半个不字，本官要吃人肉了。”“真正是强盗，简直不讲理。”雷九鸣抗议。

楚天英不理他，问道：“你刚才说，你是离家出走的？”雷九鸣恼着呢，却又不敢不答，只得点点头。“是偷跑出来，还是打了招呼？”“打了招呼还跑得脱？简直莫名其妙。”雷九鸣不耐烦，楚天英耐心倒好了起来，点头道：“有理，是我问得不聪明。那你为什么要跑出来？”雷九鸣跨上一步：“我家里的事，你到底问着干什么？”他自被擒到要杀，始终温文尔雅，极有修养，但问到他家里的事，却是一脸的恼怒。

“你说是不说？”楚天英瞪着他。“三军可以夺帅，匹夫不可夺志。”雷九鸣一脸昂然。“那好，我饿了。”

下面，大头蛟拔出刀，做势便割。雷九鸣忙叫：“住手。”气虎虎的看着楚天英：“好吧，我告诉你。我跑出来，是因为和家里发生了争执。”“为什么争执，是不是……”楚天英一偏脑袋：“为了一个人。”“是的。”雷九鸣惊讶的看着他：“你怎么知道。”“而且是一个女人，一个年青的女人。”“对。”“这个女人想嫁给你，而你却不想娶她。”“正是这么回事。”雷九鸣大叫，眼睛因兴奋而睁得老大：“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简直神了。”

楚天英心道：“我能不清楚吗？我家里现就放着一个啊。”叹了口气，道：“好男儿的苦恼，都差不多啊。”这回轮到雷九鸣好奇了：“听兄台话中的意思，莫非……”楚天英在板凳上蹲了下来，抱着脑壳：“你知不知道，我也是有家归不得啊。”“也是因为女人？”“是的，都是那臭女人，赖在我家里不肯走。”

雷九鸣心想：“这么一点点年纪，就逼着娶亲了？”不免将信将疑。他不知道楚天英说的女人，不是老婆，是嫂子。但他极富同情心，眼见楚天英一脸苦恼，不免劝道：“世间事，本多无奈，兄台却也不必过分介怀。”

楚天英抱着头，闷了半天，大头蛟是个急性子，不耐等，问道：“老大，是不是将他们扔江里去喂鱼。”“喂你个大木鱼。”楚天英骂。跳下地，捋着雷九鸣手上绳子，一崩，扯做两截。他这一手，顿时惊住了满屋的人，三蛟帮人众，是震惊他如此轻率的放了雷九鸣这条大虫。而雷九鸣震惊的，却是楚天英的功夫，他自信一身内功已颇具火候，但挣了几次，腕上麻绳都是丝纹不动，里面掺着牛筋哩。想不到楚天英这三寸高一个小人儿，毫不费力的就这么扯断了。

楚天英拉了他手：“雷兄，先前不知底细，多有冒犯，尚请海函。”雷九鸣忙笑道：“不敢，还要多谢史台不杀之恩呢。”“别说这等话，都是天涯沦落人嘛。”雷九鸣热切的看着他：“相逢何必曾相识。”楚天英大喜，叫：“摆酒。”

酒席间，楚天英通了姓名年龄，雷九鸣听说他已十六岁，十分惊异。楚天英便说起昔年的玩皮往事，听得一桌子都乐了。楚天英胸无城府，雷九鸣则是坦荡君子，借着酒宴，真是无话不说。雷九鸣是个志诚之人，家里的事，轻易不肯对人言，一直憋在心里，这时便全倒出来，那种痛快淋漓，真非言语可以形容。

楚天英从他话中得知，他是大家之子，父母追求门当户当，为他聘了一位名门之女，他却不愿意。他饱读诗书，多才多艺，自情窦初开，他就梦想着要拥有可心的女孩，她须有美艳如花，有温柔如水，有幽情如兰，有灵慧如珠。还要有巧遇的姻缘，春草长堤的异遇，或者秋风叶落的巧逢。他要的是一个用整个生命爱着，可以为她生、为她死的女子，而不是一个陪着他平平淡淡过日子的女人。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雷九鸣漫声低呤，突然一把拉着楚天英的手：“楚兄，请告诉我，到哪儿去找这诗一样的女孩？”他已经有了醉意，脑袋摇摇晃晃，因痛苦而更加热切的眼睛在楚天英眼里急切的寻觅。但很快就失望了。“逆泗从之，道阻且长；逆流从之，宛在水中央。”

楚天英年龄够了，心却未开窍，对女人毫无兴趣。更由于龙玉凤的原因，几乎视女人为洪水猛兽了，看雷九鸣痛苦的样子，大不以为然，心底啧啧摇头：“看那熊样儿，也算得男子汉？比我大哥，真是有多远差多远了。”一杯酒下肚，突然想到一个绝妙无比的主意，一拍桌子：“太妙了，天才，就是这么办。”

雷九鸣正酒醉神迷的做白日梦，给他惊得抬起头来：“什么事？”楚天英笑咪咪的看着他：“雷兄，我带你去见一个女子。”雷九鸣一摆手：“楚兄错了，兄弟所览者，绝世之佳人耳，并非一般之丽色。”

“看来一般的言词也打他不动。”楚天英心想：“得我给他吹起来。”问道：“雷兄见多识广，可知古时最出名的美女有哪几个？”说到美人，雷九鸣来了精神，道：“中华古国，人文鼎盛，历朝历代，均有绝色，名动一时，而论到才艺双绝，万古留名者，第一当数西子，浣纱溪育西子女，馆娃宫里倾王城，真可谓倾城倾国之绝色；次者前汉昭君，曾使汉王无颜色，更令胡酋拜马前，安定大汉缰界近百年；后汉貂婵，美人计激英雄胆，冲冠一怒为红颜，一举诛除乱汉之奸臣；最末者便是杨贵妃了，乐天诗说‘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美则美矣，但她迷惑君皇，秽乱宫廷，德行上便差了。”

他长篇大论，楚天英似懂非懂，也不在乎，只鼓掌道：“雷兄高见，让人耳目一新，但不知雷兄对当世女子，评价如何？”雷九鸣斟一杯酒，举杯道：“此四美，如明月，谁堪比拟？”“完全不可比？”“不可比，不可比，差之远矣。”雷九鸣黯然神伤。

“不至于吧。”楚天英露出不信的神情：“据我所知，当今之世，继西子后，又出了一位绝世的佳人，雷兄难道不知？”“哪有这样的事。”雷九鸣摇首：“楚兄莫逗我。”“雷兄真的不知？”楚天英突然加重了语气，一脸惊诧的看着雷九鸣，随即露出惋惜的神色：“看来雷兄真的没听说过她，太可惜了，太可惜了。”斟一杯酒，慢慢酌着，留意雷九鸣的反应。

雷九鸣给他这么一惊一诈，欲擒故纵的手法一撩，心里不免痒痒的，有些动心，要信不信的看着楚天英：“莫非楚兄知道？”“知道，何只知道，我还曾亲眼见过呢。”“怎么样？”“我也说不出个味道来。当时我年纪还小，对女人没什么兴趣，只是觉得有点不对劲。”“怎么不对劲？”“就是觉得怪怪的，第一眼看见她，只觉心里一麻，整个人就木住了，只晓得呆呆的看着她，别人叫我也不晓得应，掐我也不晓得疼，便似疯魔了一般。”

雷九鸣的身子慢慢坐直了，眼瞪瞪看着他：“有这等事？”“难道我骗你不成。”楚天英做出一副赌咒发誓的神情：“那种感觉啊，就象冬天在太阳底下晒着，暖洋洋，软绵绵，轻飘飘，老天，如果当时我不是扶着墙，非摔个跟斗不可，我直疑心是妖魔附体呢。”雷九鸣一把抓着他手臂，热切的道：“那是美，无可比拟的美，无可形容，无所不在，无所不能，大则倾城倾国，小至醉心迷神。真有这样一位女子？楚兄，我不信呢。”

“所谓真金不怕火炼，真美不惧当面，你不信，跟我去看看就信了，倒是我对雷兄的孤陋寡闻颇感遗憾。这样一位美人，雷兄竟然不知道。啧啧。”放长线，才能钓大鱼，他安心让雷九鸣咬得更紧一些，雷九鸣仰首细想，记忆中并未听人说过当世武林有什么惊世绝俗的美女。摇摇头：“小兄诚然不知。这女子莫非名气很大？”“当然，大得很呢，两湖地面，提起洞庭龙女，只怕三岁的娃娃也知道呢。”“洞庭龙女？”雷九鸣皱着眉，摇头：“没听说过。”“唉。”楚天英失望的一拍桌子：“亏兄台也是武林中人，那么武林第一美人总知道吧，武林第一美人，便是洞庭龙女。”“武林第一美人？”雷九鸣皱着眉头，想破了脑壳，但就是想不起，什么时候听说过武林中有个所谓的第一美人。

“武林第一美人你也不知道？算了，算了。”楚天英摆摆手：“井底之蛙，不足与语，不必说了。”却看着闹江蛟几个：“你们听说过没有？武林第一美人。”“听说过。”闹江蛟几个齐声道：“武林第一美人，就是洞庭龙女嘛。”这几个虽然粗莽，却是老江湖了，如何不知道凑趣。白面蛟更道：“说来老大可能不信，兄弟等管着的这段江面，每天都有不少武林中人过渡，其中十个倒有九个说是专为去看武林第一美人呢。”“真的？有人见过没有。”雷九鸣的兴头完全给勾起来了。白面蛟正寻思，楚天英抢先答道：“见着的肯定有，不过没见着的怕要占绝大多数，据我所知，那洞庭龙女也就是武林第一美人，虽然美绝天人，禀性却端淑贞静，轻易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绝不是那种仗着美色搔首弄姿招蜂引蝶的轻浮女子。”

“当然。”雷九鸣热切的解释道：“似这等秀美无双的女子，内里一定是质扑无华的，正所谓花月之姿，幽兰之性，秀外慧中嘛。”楚天英心底偷笑。脸上却连连点头：“原来是这样，不错，正如雷兄所言。”

这时的雷九鸣，不仅给引动了心，而且是深信不疑了。突地走下席，双手作揖，便深深的给楚天英拜了下去，道：“楚兄大德，千万玉成小兄一回，雷九鸣来世变牛马，也要设法报答的。”楚天英连忙扶起：“雷兄这是做什么？你我共为天涯沦落人，更难得在此相逢，又是如此投契。冲着这段缘份，凡我楚天英做得到的，雷兄尽管开口，无不奉命。”

“小兄想求楚兄一件事……”他虽然没说下去，楚天英却已经猜到了，故意问题：“什么事，雷兄只管吩咐。”雷九鸣是个志诚的人，楚天英如此热情，倒叫他有些不好意思。犹豫一会，终于道：“小兄想求楚兄带我去……带我去见见那个女子。”“这个嘛……”楚天英故意皱起眉头，露出为难的神色。雷九鸣急了：“我不一定要见她的，只要远远的看上一眼，那便知足了。想那等绝代佳人，也绝非我这等凡夫俗子接近得的。”却见楚天英摆手：“远远的看一眼，那有什么看头，要么就不去，要去就得让她招待我们。”“真的？”雷九鸣喜出望外，倒有点信不实了。”“瞧，你又不信了，小弟我几时说过假话，你不知道，我和这武林第一美人洞庭龙女，关系非同一般呢。”楚天英咪咪笑着，盘算着心中的计策，越想越得意。

他想到了一个什么主意呢？原来这没良心的顽皮小子，恨着龙玉凤赖家里不肯走，竟然想到一个主意，要把他嫡亲的嫂子，嫁给这个雷九鸣呢。

第三章：智斗三怪

楚天英有着绝对的信心，只要雷九鸣一见龙玉凤的面，非给她迷住不可，惟一麻烦的，是怎么让龙玉凤乖乖的上花轿。但车到山前必有路。

“这嫂子我是嫁定了。”他暗暗发狠。长江也不过了，大哥也不找了，领着雷九鸣主仆两个，径回楚家村来。他于闹江蛟，可说既有救命之恩，又有护帮之德。闹江蛟无以为报，临别之时，竟将他镇帮之宝，一张大弓，送给了楚天英。

那是一张黑黯黯的毫不起眼的大弓，但拿在手里，却是沉重无比，也不知何铁制成，等闲力气小的根本举它不起，更莫说开弓放箭了。弓胎上有篆文，闹江蛟等都不识得，雷九鸣却认了出来，说是古篆体的“惊神”二字，至于出处来历，他也不知。此弓是几年前闹江蛟在一所官船上所劫得，说来好笑，之所以将它奉为镇帮之宝，乃因为全帮上下，竟无人拉得它动。闹江蛟说出来，雷九鸣不信，运劲一试，也只拉了个半开，却已挣得面红耳赤。

楚天英学他父亲的，行侠仗义分文不取，起先不肯要这张弓。闹江蛟几个便啜唆他拉一把试试，道：“老大若是拉开了，那便是这弓与老大有缘，若拉不开，我们也不勉强老大，便再抬回去，烧香奉着，仍做它的镇帮之宝。”如此一说，楚天英倒有点心动。果然拿过来，那弓立起来，却比他还高半尺呢。掂得两掂，一动劲轻轻巧巧，便拉了一个满弦，只闻翁翁之声，良久不绝。雷九鸣双手拇指齐竖：“好，好宝贝，好功夫，楚兄，此弓非你莫属。”闹江蛟一众人张口结舌，这时也回过神来，齐道：“只有老大，才配使此宝弓了。”

闹江蛟又送了他两壶箭，方才依依分别。三人在那路上，便用它射野物解馋。楚天英神力无匹，而此弓更是神俊非凡，仿佛藏着无穷的潜力，一般五石力的硬弓拉圆了，最多射到二百步，箭势便衰，而“惊神”弓远射三百余步，仍可洞穿树干，楚天英力气是够了，准头却实在不敢恭维。五十步之内，射大水牛，倒也十发九中，若是山鸡野兔，那是绝对不要抱任何幻想，雷九鸣一则厚道，二则有求于他，便总是真诚的替他惋惜：“就差那么一点点。”或者说：“本来射中了的，那狡兔竟跑开了。”青茗看主人的面子，虽然心直口快，却也强忍着不开口，只是每逢楚天英一开弓，他嘴角边先就挂上一个讥讽的微笑了，这种暗里的讥讽可比明里的讪笑更叫楚天英吃不消，每每扰得他心烦意乱。准头更加差了，恼羞成怒，干脆背起弓，不再献丑了。

闹江蛟另送了三人四匹马，一匹驼雷九鸣的两大箱子书，三匹驼人。从三蛟帮总堂到楚家村，不过百十里路，黄昏时分，也就到了。

听说就要见到武林第一美人洞庭龙女，雷九鸣兴奋得心直打颤。楚天英一面安慰他：“不要紧张，不过一个女人嘛，虽然长得漂亮点，没什么了不得的。”自己心里却也有点提心吊胆，这么一声不响的离家出走，惹人担心，龙玉凤岂有不火的。万一一进门就给他一个下马威，当着雷九鸣主仆的面，先打一顿屁股，那人就丢大了，而且这嫁嫂的绝妙好计也要泡汤。“怎生弄个鬼，先岔开这泼妇的火气，背了书呆子主仆两个的面，要杀要剐，小爷皱一皱眉头的都不算好汉。但想个什么主意呢。”

家门渐近，却一时想不到什么好法子，正烦恼，猛一抬头，顿时大喜，心中狂叫：“天助我也。”原来他一抬首，正看见自家门前，围着十来个人，吵吵嚷嚷，更有几个挥舞着刀棒。龙玉凤仗剑堵在门前，身后一群家人，正在为什么事争执。

楚天英一把抓着雷九鸣手臂：“雷兄，恭喜你了。”雷九鸣一阵心跳：“喜从何来？”“说老实话，这洞庭龙女轻易不肯见人，我虽然关系特殊，可也不敢担保她一定肯见你，但是天助雷兄。”楚天英一脸喜色：“雷兄有了一份最好的见面礼。”“是什么，楚兄快说。”雷九鸣急切的道。“雷兄请看。”楚天英一指自家门前：“那一栋大屋，便是武林第一美人洞庭龙女的居所，而门前围着的那群人，便都是想一睹洞庭龙女美貌的江湖小丑。看这个情形，是洞庭龙女不愿见他们，他们便持刀拿棒，想要来个霸王硬上弓呢。”“岂有此理。”不等楚天英说完，雷九鸣早已勃然变色：“美人如花，小心呵护，尚惟恐不及，这等无耻小人，竟敢用强？”“对啊，真是无耻。雷兄此时若能英雄救美，那美人嘛，说不定便会以身相许呢。”楚天英着意相激，却不料雷九鸣回过脸来，一脸正色的看着他：“楚兄此言差矣，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乃我辈学武之人的本份，岂可抱此卑下之念头。”他书呆子气十足，楚天英一吐舌头：“是小弟的错，雷兄快请，迟恐不及。”

雷九鸣自马上跃起，一去数丈，足尖轻点，瞬间已到屋前，叱道：“何方鼠辈，不得无礼。”

围着龙玉凤的一群人，正发狂，猛听得后面的喝声，都吃了一惊，一齐转过身来，见是文皱皱手无寸铁的一个书生，尽皆呀咦出声：“这小白脸，胆子倒不小。”“大概是色迷心窍罢。”“也许是这小美人的相好的。”七嘴八舌中，一个三角眼的中年汉子站了出来，看着雷九鸣：“喂，小子，你是谁，刚才是你叫唤吗？”雷九鸣负手站着：“正是小生，不知诸位持刀拿棒的，想干什么？”中年汉子将他从上看到下，又从下看到上，三角眼中厉光四射：“你想管闲事？”雷九鸣摇头：“不想，小生只想劝诸位从这里走开，这是正经事。”他说得诚恳，听在对方耳里，却成了调侃。

三角眼汉子嘿嘿一阵怪笑：“小子，你姓什么？”“小生姓雷。”“姓雷？我还以为你姓天呢？”他身后同伙都笑：“你活够了？”三角眼汉子凶相毕露，雷九鸣并不在意，抱拳道：“诸位兄台，大家想一睹洞庭龙女的风采，本也无可厚非。便是小生，对这位号称武林第一美人的洞庭龙女，也是崇拜至极，渴慕一睹仙容。但只可企之以缘，似诸位等出到刀剑相逼，那便落于下乘了。”

“洞庭龙女？”“武林第一美人，乖乖，怪道爷爷一见她面，便觉轻飘飘的，果然名不虚传。”雷九鸣诚心相劝，可惜对牛弹琴，牛不入耳，反惹来一片怪叫，十数道目光，在龙玉凤身上溜来溜去。看得龙玉凤又羞又怒。

这日下午，龙玉凤挂念楚天英，出门相望，不想给这伙无赖看见了，污言秽语，大加戏弄，且大有欲行非礼之势。一则见龙玉凤有剑在手，二则到底光天化日之下，暂时不敢胡来。眼见渐渐天黑，龙玉凤正着急，可巧，雷九鸣就出现了。不管他能不能解围，总是多了几分希望。不想来的却是个书呆子，更嫌满嘴胡言乱语，真正气死人。

“什么武林第一美人，这呆子在胡诌些什么？”龙玉凤正又气又急，却见三角眼汉子后肩微耸，忙叫：“小心。”

三角眼汉子给雷九鸣一番大道理，灌得不耐烦起来，看准他是个书呆子，没什么来头，安心一掌打发他滚蛋。龙玉凤惊叫声里，一掌按出，正中雷九鸣胸口，劲力陡发，却突觉触手处空荡荡的。来不及转念想，一只手掌已软搭搭垂了下来，自己给自己摘脱了臼儿。

“你……你使妖术。”三角眼汉子连退数步，一脸惊骇。雷九鸣微微一笑：“不是妖术，是技巧。”

内功精深之士，神气相合，肌肉若一，一呼一吸之间，甚至可以颠倒气血，转换穴位，似此等使肌肉内凹外凸的功夫，不过寻常小技耳。三角眼汉子少见多怪，只以为是妖术，但龙玉凤是知道的。不由自主的赞道：“好功夫。”

雷九鸣随声看去，猛地胸口一震，如为大槌所击，整个人立时就呆住了。面前这张脸庞，如芙蓉乍放，新月初霁，其秀美处，实非言语可以形容；其妩媚处，更非鲜花可以比拟，除非是天上的仙子，实不信人间有如此的绝色。

龙玉凤原以为他是个书呆子，不想竟是内功精深之士，心中大喜，见雷九鸣望来，乃衽裣为礼，谢他相护之德，不料雷九鸣又是一副呆像。龙玉凤素知自己容颜秀雅，常令男子心生仰慕。但一般人总讲几分礼性，不似雷九鸣这等性情中人，一旦呆性发作，那便全无顾忌。给他瞧得不好意思，低下了头。

雷九鸣呆楞当地，三角眼汉子一挥手，一伙人一拥而上，刀棒齐下，雷九鸣却全然不觉，急得龙玉凤差点叫出来。便在这时，两条人影急奔而至，指东打西，指南打北，那伙无赖顿时躺了一地，唉呀之声不绝。雷九鸣还在发呆呢，楚天英反手便是一拳，雷九鸣忙抱着肚子，见是楚天英，奇道：“楚兄，你为何打我。”话一出口，自己也清明了，一张小白脸顿时涨得通红。

龙玉凤看见楚天英，又惊又喜，大叫：“小英。”楚天英一摆手，不理她，生怕搭上腔惹祸呢。一脚便将一个无赖踢了三个翻身：“说，你们是什么人？”

三角眼汉子手掌脱臼，站在一边，因而未挨着楚天英的拳脚，这时脸色惨白，嘶声道：“你们好大胆子，敢打青龙真人的门下，报上名来。”

楚家村北去百十里有青龙山，山上有青龙观，住着一个野道人，不安心修练，却大传徒众，霸占一方，自号青龙真人。楚江龙在日曾说他剑术诡异毒辣，颇为可观，且此人睚眦必报，惹上了相当难缠。

三角眼汉子打出青龙真人名号，龙玉凤不免微微变色，她是龙腾霄之女，左近武林人物，自也知道，正想叫楚天英不可冒然逞强，青茗却已搭上了腔：“青龙贼道吓不了人，说出你家爷爷的字号，却能吓死你，还是趁早滚吧。”三角眼汉子却自以为得了势：“你不说，大爷也查得出来。哼哼，谅你们跑了和尚也跑不了庙。”话中之意，明显是还要来找龙玉凤的麻烦，却不料惹火了雷九鸣这护花使者：“你还敢来？好的，青茗，叫他带个信，三日之内，限那个什么青龙真人到龟千寿那儿报到，迟一天，剿山灭门。”这话中霸气十足，听得楚天英一怔一怔的，心道：“我的儿，吹牛皮可别过了火，叫人笑话呢。”却见青茗晃身上前，一把擒了那三角眼汉子，走出数丈，怀中掏出一样东西来，却就象一道镇鬼的符箫，三角眼汉子扑通一声就跪下了。拜个不迭，眼泪鼻涕更是并肩子齐上。青茗喝一声：“滚。”一脚踢出，三角眼汉子连滚几滚，爬起来就跑，其他人见他那样子，早知不妙，跟在屁股后头，乖乖开溜，更不敢说一个不字。

这回可轮到楚天英张大了嘴，做声不得了。正发怔，雷九鸣涩涩的挨了过来，红了脸叫：“楚兄。”楚天英千灵百窍，立即明白了他心中的想法，忙伸手一指龙玉凤道：“这是我表姐。”同时大眨眼睛。

龙玉凤不知这小子为什么叫自己表姐，见他乱眨眼睛，只得不声张。

她不开口，楚天英这瞒天过海之计便算完成大半，又指着雷九鸣道：“这位是雷九鸣雷公子。”

龙玉凤抱拳道：“方才多谢雷公子仗义援手。”

雷九鸣忙还礼不迭：“哪里哪里，不敢不敢。”他本不是嘴笨之人，但此时手忙脚乱，面红耳赤，全然一个呆书生，方才的霸气不知飞去了何方。

楚天英心中偷笑，伸手肃客，到大厅坐下，自有家人端上酒菜来，龙玉凤却不肯出来作陪。雷九鸣颇有些失望，坐不安稳，恍似屁股上有钉子，扭来扭去。

楚天英自然知道，却不点破，酒过三巡，忽地开口道：“雷兄，我表姐怎么样。”

雷九鸣长叹道：“若非是亲眼所见，真不信人间竟有如此美女，真是绝色啊。”

“若我把她介绍给雷兄，雷兄意下如何。”

“什么？”雷九鸣一跳而起。

“怎么，不愿意？”

“愿意愿意。”雷九鸣手舞足蹈，欣喜若狂，一揖到地：“楚兄若能玉成此事，真是雷九鸣重生父母。”

“为一个女人癫狂到这个样子，我可看不上眼。”楚天英心中低哼，嘴上却道：“你我兄弟之间，也不必说这样的话，大家都是武林儿女，也不必学那世俗中人，真有心，回去备抬轿子，下个月便可来迎娶。”

雷九鸣喜得真不知如何是好，当下约了日子，便是下月初一，已不过七、八天时间。

雷九鸣再无心酒食，当下便告辞动身，见雷九鸣走了，龙玉凤出来，数日不见，她早担心得要死，楚天英万一出点什么事，叫她怎对得起重托她的婆婆？将楚天英上下看了一遍，并不见伤痕青紫，始才放心。方沉下脸要问楚天英这几天溜到哪里去了，楚天英早抢先开口，他是编谎的行家里手，要编个谎骗骗龙玉凤，自是容易得很。包括叫龙玉凤表姐一事，一并搪塞了过去。

当夜躺在床上，筹思雷九鸣轿子来了，怎生弄龙玉凤上轿，想到一物：“小黑子说，菊香楼的迷魂散，专用来迷那性烈不听话的姑娘，吃了迷魂散，一切如常，就是神智迷迷糊糊，叫她做什么就做什么，象个牵线木偶，用这东西对付这泼妇，最好。”第二日便去买了一大包，密密收藏。平日里仍如先前一样，老老实实完成龙玉凤布置下的功课，前后也不过几日了，便缩起头做乌龟吧，否则给打了男子汉大丈夫的屁股，岂非划不来。

第三日，一个青衣汉子送了一大堆聘礼来，楚天英事前已埋下伏笔，只说他和雷九鸣拜了兄弟，雷九鸣的妈妈知道他还没娶亲，为他备办的将来娶亲的聘礼，龙玉凤说没这个道理，但楚天英跟她胡搅：“人家老太太喜欢我，硬要送给我，难道我硬是不要，岂非反逆了老太太的心。”龙玉凤也不好再说，并未起疑。

眼见便二十九了，一天少似一天，这天晚上，楚天英在床上胡思乱想，忽地想起那天雷九鸣大发少爷脾气，下令青龙真人到什么龟千寿那儿报到的事，越想越疑：“瞧那三角眼汉子吓的，雷九鸣并不是空口白话，武林中有哪一个姓雷的世家，拥有这么大的威势？元山雷公洞，不是，雷公洞功夫虽强，怕还吓不住青龙真人。贵北一声雷？也不象，一声雷是马匪，吓唬老百姓到有这个功架。还有……难道是风火神雷教？”

想到风火神雷教，楚天英惊得一下子坐了起来。

风火神雷教，武林第一大教，数百年来，一直是武林中最大的一股势力，最盛时，弟子多达数十万，遍布大江南北，教中卧虎藏龙，好手如云，江湖上任何帮派莫能比肩。四十年前，因闹内哄，分为南北两支，但实力仍然不可小视，江湖上因地势，分称两支教众为南教和北教。北教主要在黄河以北活动，势力远达天山脚下，教主张孝友，武林中称为北雷神；南教则主要在长江以南活动，川蜀云贵，包括两湖及江浙一带，都有弟子分布，南教教主雷震远，武林中称为南雷神，刚好姓了这个雷字。

“若真是风火神雷教，那就糟了。”楚天英额头冷汗直冒。龙玉凤的性子他自小熟知，外柔内刚，万一寻死觅活起来，闹得天下皆知，风火神雷教丢个大人，他楚天英也非入地狱不可。风火神雷教有仇必报，有恩必偿，手段之狠，天下知名，得罪了雷神爷，他楚天英便是逃进了阎王殿，也会给揪出来。

“但现在后悔也晚了，人家连聘礼都下了，风火神雷教可不像我楚家那么好说话，跟龙腾霄一样，打个招呼，说退婚就退婚。”楚天英左思右想，百无一计，索性一跺脚：“管他娘，打发了这泼妇，老子拍拍屁股溜，找大哥去，顺便查一查那条怪船，说不定能找到点线索。爹爹说的做梦也想不到的事，到底是什么呢？”躺在床上，胡思乱想，忽在梦中给一个九头怪兽咬住衣襟，直拖向无底深渊，吓得怪叫一声，坐起身来，原来是一个家人在摇他，那家人手里拿了一柄匕首，匕首上钉了一张字条，叫道：“小少爷，有人留书门上，约期挑战呢。”

“有这等事？”楚天英精神一振，接过字条，上面歪歪倒倒写了一行字：“楚江龙，明日蛟潭断魂崖上，报三年前三剑之辱。”署名：淮河三怪。“原来是这三个老残废，三年前爹爹饶他们不死，竟还敢找上门来，看小爷明天成全他们。”楚天英磨拳擦掌，大是兴奋。

三年前楚江龙途经淮河，恰碰上淮河三怪抢劫商船，便仗义出手，将淮河三怪刺伤，各施警戒。三怪中老大江猪断了一只手，老二飞鳅丢了一条腿，老三黑心蜈蚣则成了独眼蜈蚣，三人曾扬言，三年之后，必上门报复，想不到还真来了。

楚天英出来，龙玉凤先知道了，在外面等着，听说楚天英要应战，连声反对：“不行，淮河三怪既然敢来，自然有所倚仗，你这么小，怎么是他们的对手。”

楚天英挣起脖子：“我不小了，我快十八了，三个残废，加起来不过一个半人，有什么可怕的，明日断魂崖，我叫他们真个断魂。”

“反正你不能去，若万一出点什么事，叫我怎么向地下的婆婆交代。”龙玉凤仍是坚决反对。

楚天英火上来了：“难道你想要他们笑楚家的子孙是缩头乌龟，我跟你说，这件事上，就算你搬出爹爹的灵牌来，我也不会听你的。因为我相信爹爹会支持我。”说完，自顾自到后屋竹林中练箭去了。

这几天，楚天英有事没事，便苦练箭术，他练功素来不上心。怎地太阳突然从西边出来了？不是，是他和青茗赌上气了，每发一箭，必叫一声：“青茗小子，看这一箭如何？”倒还真有长进。不说百步穿杨，五十步内，十发倒也有五、六发能射中靶子。

他硬是要去，龙玉凤半点办法也没有，因为楚天英的话已说绝了，便算抬出爹爹的灵牌他也要去，那还有什么能阻止他？楚天英的功夫龙玉凤知道，除了力大能挨打，武功其实平平，而龙玉凤自己功夫也不高，就算叔嫂俩齐上阵，龙玉凤自付，十有八九仍是有去无回。楚江龙在世，朋友遍天下，死后便一个也没有了。龙玉凤有心回去求自己爹爹，但想当日爹爹的口气，估计也是自取其辱。

左思右想，百无一计，猛地一顿足：“罢了，罢了，就是这要样了，成便成，不成，我就搭上这条命罢。”原来她思来想去，只有一个法子，自己舍身喂虎，今晚去偷袭淮河三怪，若饶幸杀得一怪或伤得两人，三怪或许会连夜退走，没了对手，楚天英这莽撞小子的一条命也就保下来了。然而她自家知自家事，实在是半点把握也没有，弄不好，三怪没赶走，自己倒是羊入虎口了，然而不这样，还能怎样呢？

悲苦之中，不由想起了楚天雄，暗暗垂泪：“雄哥啊雄哥，你若在家，何至于让你苦命的妻子如此为难，也许明天早上我就是一具冰凉的尸体了，终是不能在你的怀里面安心的靠一靠，顽皮的撒撒娇。”

楚家下人中有好几个跟随楚江龙在江湖走动过，江湖门槛极精，淮河三怪又过于打眼，因此龙玉凤叫他们去查，很快就查得确定，淮河三怪宿在悦安老店，就是三个人，没有帮手。

夜入三鼓，龙玉凤换了全幅的夜行人行头，背了刀，径奔悦安老店。

悦安老店是一家大店，三进的院落，几十间客房，不过日间遣去的家人已将三怪所住的房间打听清楚。

龙玉凤潜身三怪窗外，听着房里传出的或高或低的呼噜声，心中暗祷：“公婆在天之灵，保佑儿媳诛除三怪，至少也要伤得他们明天不敢去赴约。

依着昔日父亲传她的法门，轻轻启开窗子。龙玉凤没练过夜眼，但月光帮了她的忙。这是一个套间，外间只摆了一张大床，一个肥壮的汉子四仰八叉躺着，仅下身系了一个裤头，随着呼吸，一身肥肉不住起伏。

龙玉凤是处女之身，几曾见过这种场面，不敢仔细看，听声音，里面还有两个。正好，一处一处来，她滑进房，床上的人熟睡如猪，毫无知觉。

活了十九年，龙玉凤连鸡都没杀过，舞刀弄剑是一回事，但杀人，她却连想都没想过。

“阿弥陀佛，观音菩萨，原谅小女子则个。”瞄准那人脖子，眼一闭，一剑斩下。

噌的一声响，不似砍在身上的感觉，睁开眼，果然刚刚还熟睡如猪的那汉子，这时已站在床头，哈哈大笑：“原来是个雏儿，喂，小子，你杀过鸡没有，拧着脖子，狠狠一勒，杀人也要这样。”

龙玉凤又急又慌，左手一引，右手刀刷的便向汉子肚子上刺去，到底苦练多年，这一刀还似模似样。“这还差不多。”喝声中，那汉子一个跟头，从龙玉凤头顶上翻过。龙玉凤脑中电光火石的一闪：“不好，给他截住了退路。”但随即想到，今日自己是有进无退，有来无回。

她一刀反身后劈。那汉子斜跨一步，蓦地里一声吼，屋宇震动，掌劲如山，猛击龙玉凤胸膛，掌未到，劲力已压得龙玉凤呼吸微窒，正是外家最威猛的铁砂掌功夫。

龙玉凤打定了有来无回的决心，心神反而安静下来，看这汉子掌力，龙玉凤连这一个也对付不了，更莫说诛除三怪了，只有走险，以命搏命。身子一斜，避开胸脯，她可不想让那汉子的臭手触到她的乳房，手中刀闪电般穿出，汉子的铁沙掌会击碎她的肩胛骨，但肚子却铁定要给她穿一个洞。

那汉子大惊，闪身急避，他的来势加上龙玉凤刀的去势，那是多快的速度，他若非经验老到，早已胸腹洞穿，便如此，肚子上也挂出了一条血槽。

“臭小子，你这是什么打法。”他哇哇大叫。龙玉凤更不搭话，和身扑上，手中刀削、劈、砍，尽是同归于尽的打法。这时她已看清，这汉子只有一只手臂，是一怪中的老大江猪。掌力如山，果是了得，但给龙玉凤这么不要命的一通乱杀，他手中没有兵器，可就苦不堪言了。手上、身上连划了几个口子，气得哇哇大叫：“臭子小，老子跟你是有杀父之仇，还是有夺妻之恨，要你这么不顾死活？”

里间二怪飞鲨和黑心蜈蚣早在门口观战，这时分别堵住了里外门窗。独眼龙黑心蜈蚣身形单瘦，飞鲨也是个瘦子，却是高而瘦，象根竹篙，右腿下半截套着一根铁棍。

“这小子来历诡异，捉活的。”黑心蜈蚣叫，江猪一个斜翻，滚到了窗前，总算脱出了龙玉凤的剑圈，呼呼喘气，骂道：“我操你个奶奶。”一掌劈下窗子，抓一根框木到手里：“小子，你今夜插翅难逃。”没了窗子的阻挡，月光直泻进来，房子亮如白昼。

龙玉凤经这一轮急攻，早已是香汗细细，气喘微微，只觉手足发软。眼见三怪虎视耽耽，不觉心血下沉。划大怪这几刀，看来便是她今夜最大的功绩了。而自己已深陷罗网，确实怕是插翅难逃，死就死，却只怕落到三怪手里，那时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可就惨了。

“万一失手，我就嚼舌根自尽，好歹也要拼他个鱼死网破。”龙玉凤暗暗寻思，尽力调匀呼息，以备再战。

飞鲨一声怪叫，蓦地扑来。，身法竟是快得异乎寻常，全不似个只一条腿的人，手中白光一闪，划向龙玉凤头脸，是一把尺许长的短匕，紧接着下面也是白光闪动，斜挑龙玉凤下身。双匕齐出，招数毒辣已极。

龙玉凤脸一红，微退一步，避开下面匕首，对划向头部的匕首却理也不理，劈胸就是一刀。

武谚曰：“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剑。龙玉凤刀长，飞鲨匕首未到，她的刀已要扎进飞鲨胸膛。

“好小子。”飞鲨左匕横格，右匕迳切龙玉凤手肘。龙玉凤大刀下削，直指飞鲨小腹，顺带他一条手臂。飞鲨招数已老，只得引身急退，便在这时，黑心蜈蚣已无声无息的扑到龙玉凤背后，手上套着的蜈蚣爪，直划肩背。龙玉凤仍是不闪不避，大刀后撩，拼着后背挨他一下，一刀就要给他开膛破腹。黑心蜈蚣早料到她这一招，左爪下沉，右爪突地直击，砸向龙玉凤脸部，龙玉凤一个凤点头，蓦地里连人带刀从他爪下直穿进去。黑心蜈蚣双爪上砸下撩，龙玉凤必定死得惨不堪言，但前提是他自己不要命了。

黑心蜈蚣当然要命，斜身急跃，退回了原位。论真实功夫，三怪每一个都在龙玉凤之上。但龙玉凤拼着不要命，反杀得三怪手忙脚乱。不过自己也是手软脚酸，越来越没力了。心中苦笑：“小英，嫂子看来帮不到你了。但愿你吉人天相吧。”寻思趁现在还来得及，尽早自杀，免得落到三怪手里受辱。然而活生生一个人，要她自杀，这决心可不容易下。她突然想到了楚天雄：“这冤家，要是他在这里多好啊。”

楚天雄没来，三怪却一齐扑了上来。龙玉凤已来不及自杀，左削右劈，蓦地手中一紧，大刀给黑心蜈蚣双爪卡住了，来不及变招，双手已给大怪二怪左右执住。

“放开我。”龙玉凤心胆欲裂，死命挣扎，如何挣得脱。“啊哈，是个雏儿。”黑心蜈蚣爪子一撩，龙玉凤面纱脱落，露出新月般一张脸庞。三怪心中一震，目光都直了。黑心蜈蚣托起龙玉凤下巴，惊道：“我的乖乖。”看看大、二两怪：“你们见过这般美人没有。”两怪一起摇头。龙玉凤奋力一挣，离开了他的手，心却直往下沉。

三怪你望望我，我望望你，蓦地同声狂笑：“真是天赐艳福，待我将她剥光了，大家看个仔细。”黑心蜈蚣嘿嘿淫笑，双手抓向龙玉凤高耸的胸乳。龙玉凤双手被执，挣之不动，眼见黑心蜈蚣的鬼爪子越来越近，羞愤已极，再无顾虑，口一张便要嚼舌自尽。

便在这时，耳中只听一声怒喝：“大胆淫贼，看箭。”喝声方起，一物唰的一声，闪电般在龙玉凤乳房与黑心蜈蚣手爪间掠过，钉在墙上，震得屋宇嗡嗡作响。黑心蜈蚣大吃一惊，涌身后跃，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小小一支箭，竟有如此威力。

猛地飞鲨杀猪般叫了起来，原来那支箭从他臂上，削去了一大块肉，只是声势太快，飞鲨直到现在才觉得痛。他一叫，江猪一惊，龙玉凤趁机猛挣，登时脱出手来，拾起刀，一轮猛劈，三怪一怕她的刀，二更怕那威猛绝伦的弓箭，闪身后退，帖墙而立。龙玉凤历此大险，再不敢强撑，急急穿窗而出。猛觉腿上一疼，跌翻在地，一时竟爬不起来。正着急，却听耳边弓弦声不绝，猛恶无伦的箭枝一支支从窗口射进去，三怪一动也不敢动。

一个瘦小的身影纵到龙玉凤面前。“小英，是你？”龙玉凤又惊又喜。楚天英竖指一嘘，猛地将弓弦一拉，嗡嗡声中，将龙玉凤往肩头一扛，一溜烟出了客栈，后面淮河三怪怕了他的箭，竟是不敢追来。

楚天英怎么会来呢？原来他平生第一次与人约斗，心中兴奋，怎么也睡不着，便悄悄起来练剑，正好看到龙玉凤换了夜行衣出去，他并不知道龙玉凤要上哪儿，只是心中好奇，一路跟着，关键时刻便救了龙玉凤，出了镇子，龙玉凤便叫楚天英放她下来。右脚一触地，大腿上便是一阵钻心的疼，几乎跌倒，楚天英忙扶住她：“怎么了。”“中了暗器。”龙玉凤花容失色。楚天英心中冷哼：“女人就是女人。”道：“我看看。”龙玉凤忙扯住他：“不要……小心三怪赶来，你扶着我，回家再说。”痛处在大腿靠后殿处，可不能给楚天英看。

楚天英一扬弓箭：“三怪敢追来，哼，只怕现在还钻在床底下呢。”龙玉凤赞道：“你箭法真好。”楚天英得意洋洋：“不是吹牛，任三怪铜皮铁骨，挨我一箭，便能射他个透心凉，当然，要射中才算。”

龙玉凤看着他眼：“小英，谢谢你救了我。”楚天英却瞪着她：“我可不想谢你，若给三怪知道你的身份，我楚家将来还有什么面子在江湖上扬名立万。”楚天英当然不傻，他当然知道龙玉凤这么做的用意，但并不领情。最起码一点，龙玉凤小看了他不是，他确信，明天一定能赢的，凭什么要龙玉凤拿性命去替他冒险。

“嫂子，明天的约斗，我是去定了，你若再用什么手段阻拦，我就跟哥哥一样，永远离开这个家，再不回来。“楚天英盯着龙玉凤的眼睛，一眼的严肃。

“我不拦你。”龙玉凤点了点头：“但我有一个要求，用箭去对付三怪，你能答应我吗？事实上只要你是楚家的后人，便不用金刚掌金刚剑，用任何武功取胜，都是一样的。”

“我答应你。”楚天英用力点头。

第二天一早，楚天英吃得饱了，拿了剑，背了弓，昂首出门，龙玉凤在门前相送。她腿上挨了飞鲨一匕，不重也不轻，本想要去压阵，但楚天英坚决不许，只得罢了。看着楚天英气昂昂的走出去，她心中又担心，又无由的生出一种喜悦的感觉。想：“小英若是长大了，一定和公公、天雄哥一样，是条顶天立地的汉子。”

楚天英这会儿也在想着心事，他昨晚上对龙玉凤不领情，但今早上龙玉凤拐着一条腿为他忙前忙后，反复叮嘱，虽让他很烦，却突然之间触动了她，这时看着龙玉凤倚门相送的样子，心中暗想：“嫂子其实真的是个好女人，娘的死也确实不能完全怪她，但雷九鸣那里……”想到风火神雷教，心中一片迷惘。

断魂崖在蛟潭两侧，崖顶有大片空地，左右都是林子。从山腹钻出的瀑布在蛟潭里击出轰隆的巨响，有若战鼓，倒真是一个绝好的决斗场所。

楚天英先到崖顶看了地势，时间还早，便到左侧林子里准备。他好面子爱逞强，可不是个白痴，昨夜见了三怪身手，知道真若平手相斗他是一个也斗不过，筹思一夜，想到一条妙计，要借用一下爹爹的威名，因为他从三怪留的字条上看出，三怪并不知道他爹爹已经死了。

倚着树干，将想好的计划再细细想了一遍，自觉再无漏洞，铁定可以取胜，心中暗暗得意：“女儿家，头发长，见识短，难道我楚天英会傻到白白来送死吗？自讨苦吃，还成全了别人的名声，哼，我楚天英即来赴约，就一定要赢。”

远远的，三怪急奔而来，高而瘦的飞鲨，虽只一条腿，却跑在最前面。铁棒敲着山石，不时发出清脆的声音。黑心蜈蚣一身黑衣，瘦而精干，真象一条黑皮蜈蚣。江猪落在最后面，他身量其实比黑心蜈蚣要高，只是太肥壮了，看上去，倒显得他最矮。脚步沉重，震得地面通通作响。

断魂崖顶是一片旷地，约有二、三百亩方圆，由于风雨冲刷，砖石遍布，间杂着数从矮小的灌木，藏狐兔也许勉强，藏人却不行。

楚天英隐在十余丈外的一棵大松树木上，张弓搭箭。他射箭的准头虽然不得，但三怪三个活靶子，他若真听龙玉凤的，稳赢不输，但他另有计较。

弓弦一响，一支箭唰的飞出，落在三怪身前丈余，将一块巴掌大的石头一劈两半，牢牢钉在地下，箭尾颤个不停。

午时尚未到，三怪以为楚江龙还没上山呢，摆下吃食，席地而坐，先填肚子以壮力气，没想到半空中会飞来一支箭，瞧声势，与昨夜遭遇的，同为一人，登时一弹而起。

昨夜楚天英共发了十余枝箭，虽然未伤着三怪，但那猛恶的声势，已叫三怪心惊不已。后来看钉在墙上的箭枝，深入砖中，仅留一簇箭羽。江猪练有铁砂掌的功夫，掌指之劲，素有自傲，试着拔那箭，却似生在墙上一般，莫想拔动分毫，更是乍舌不已，想不到在这里又碰上了。

弓弦连响，箭枝如天外飞龙，一枝枝的直奔三怪而来，或脚前，或身后，或左，或右，有的更几乎掠着头皮，自顶上飞过，风声鸣鸣，直让人心胆欲裂。三怪闯荡江湖半辈子，不仅未见过，甚至是从来没听说过，小小一枝竹杆羽箭，会有这么大的威力，快得异乎寻常，强得不可想象。

“楚江龙，你有种就站出来明刀明枪的决个高低生死，暗箭伤人，算什么英雄好汉？”江猪一面大叫，一面紧张的盯着箭枝射来的方向。箭枝实在太快，稍一忽神，就到了面前，不得不全神贯注。

仿佛是对他的回答，一枝箭迎面飞来，一下便到了他的鼻子前，江猪魂飞魄散，也幸亏他经验老到，慌忙一个铁板桥，仰天便倒，堪堪避过头脸，从发间穿过，撕走一大缕头发。而坚硬的砂石地面，则硬生生给他摔出一个土坑。

这大概是楚天英最满意的一箭了，停弓不发，假着嗓子模仿父亲的声音，哈哈一阵大笑。随即将弓挂在树上，慢慢走出。

三怪又惊又怒，盯着树林，以为笑声过后，楚江龙定会出来应战，不想出来一个八、九岁不到的小毛孩。

“喂，小娃娃，叫你家大人出来。”江猪搞不清楚天英的身份，但知道他一定和楚江龙有关，高声大叫。

楚天英隔着五、六丈远，站住了，双手叉腰，下巴高仰，双目向天，鼻中一哼：“我爹爹说了，叫你们快滚。”“你爹爹是楚江龙？”江猪已经猜到，但仍然要问清楚。事实上三怪曾打听过，知道楚江龙以金刚拳剑名震淮右，却没听说过他有此箭技。

“对。”楚天英头抬得更高：“我爹爹说了，三个跳梁小丑，不堪一击，若非看在你们都是残废的份上，昨夜便取了你们的性命。”

“岂有此理。”“欺人太甚。”三怪哇哇大叫，这才知道，昨夜放箭的人，原来就是楚江龙。看来这小鬼说的是实话，但尤是如此便更气人。

“用弓箭射人，算什么英雄好汉？”“有种便在拳脚上分个高低。”三怪怒叫。

楚天英也斜着三怪：“你们的拳脚很好么？”

江猪跨前一步，单掌一劈，风声虎虎：“你老子若不怕死，叫他出来试试。”

蓦地里楚天英仰天狂笑，童音清脆，山鸣谷应。三怪给他笑懵了，飞鲨问：“你笑什么？”“我笑你们三个狂人，果不出爹爹所料，真正是不知死活。”他看着三怪：“你们知不知道，我爹爹为什么叫我出来？”“为什么？”“就是要我给你们一点教训，让你们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

“什么？”三怪一齐跳起来。

“不过我却不想跟你们打。”楚天英火上浇油，在三怪残臂断腿上一溜。“赢了三个残废，实在没什么光彩。”

这回三怪可真气炸了肺了。江猪几步跨到楚天英面前，鼓起眼珠：“依我的脾气，一掌我就要把你打回娘肚子里去。”他蒲扇大的巴掌在楚天英头顶比划。楚天英并不畏惧，仰头看着江猪发红的眼珠：“看来你是真不服气，而我却又实在不想让人说我占一个残废的便宜，这样吧。”他一收肚皮，猛地将左手插进腰带里，扬起右拳：“我也用一只手，咱们公平合理的来打一架。”

江猪气极反笑，看着楚天英还不到他巴掌十分之一大的小拳头，笑道：“这么核桃大一个拳头，给老子搔痒还嫌不过瘾，也能打人？”

“给你面子，你到还狂上了。”楚天英大叫：“小爷的拳头是小，却有千斤之力。这样好了，咱们也不比招数，就来个硬碰硬，我先让你打三掌，然后我再打你一拳，看是不是能叫你过瘾。”

江猪给这狂妄小子气得完全没了脾气，回头看黑心蜈蚣：“三弟，怎生想一个法子，让楚江龙出来。”黑心蜈蚣眼一转，阴笑道：“你就依这小子，给他三掌，看他老子出来是不出来。”“好主意。”江猪咧嘴一笑，但回头看着瘦猴似的楚天英，不免又皱起了眉头。他并非良善之辈，不说杀人如麻，却绝对是杀人不眨眼的，还管你是在人还是小孩。但这回不同，这是比武，他五大三粗一个汉子却要一个小毛孩先让他打三掌，传到江湖上，他还有什么面子？道：“小子，不打发了你，你老子看来是不会出来了，这样罢，你小子要耍狠，我们就来赌一赌，老子让你小子打三拳，老子若皱一下眉头，就算输，带着两个兄弟立马滚蛋，反之，你就去唤你老子出来应战，怎么样？”

楚天英耍尽诡计，要的就是这着棋，嘴里却道：“这样不行，，你净挨打，岂不吃亏？”江猪不耐烦了：“你敢不敢赌吧。”“有什么不敢。”楚天英口中应承，右手早一拳飞出，“砰”的在江猪肚皮上打了一拳，他也只够得着江猪的肚皮。

楚天英这一拳，用了不到一分力，且带着偷袭的意味，江猪却无动于衷，哈哈大笑：“小猴子，你也多加把劲，好歹给老子也搔搔痒啊。”飞鲨、黑心蜈蚣一阵怪笑，笑声里，楚天英又是一拳，仍然只用了一分力，却故意挣得面红耳赤。“得，吃奶的劲都上来了。”江猪啧啧摇头，将肚皮高高挺起，完全放松了警惕。“小子哎，给你老子来个过瘾的吧。”

楚天英要的就是这样，深吸一口气，纵身跨步，一招“金刚撞钟”，结结实实的一拳打在了江猪的肚皮上。

江猪的眼睛突然鼓了起来，看着楚天英的眼神里，又惊，又怒，但更多的却是不相信，血从鼻子、嘴角，甚至耳朵里流出来。他跨出一步，微微一颤，扑的倒了。

“老大。”飞鲨、黑心蜈蚣急扑过来，翻转江猪一看，已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黑心蜈蚣独眼放光：“臭小子，你用什么暗算了老大？”

“就是这个。”楚天英晃了晃右拳：“拳头，他不是要小爷给他个过瘾的吗？这下过足瘾了。”

“我掐死你这臭小子。”飞鲨飞扑而上，楚天英一闪身：“等等。”指着江猪：“你难道没看到你老大的下场，还想和小爷比试比试？”“老大是上了你小子的当，来。”飞鲨拉开架子：“三招之内，不送你上西天，老子就不叫飞鲨。”

楚天英啧啧摇头：“真是不知死活。”也拉开架子，却突然又收了回来，摇头道：“这样不公平。”“怎么了？”“两条腿打一条腿，赢了也不算好汉。”他气死人不偿命，飞鲨七窍冒烟，却是反驳不得，楚天英东张西望，看到一支箭：“有了。”拔出箭，在沙上划一个圈子。

“飞鲨，为免江湖上说我欺负一个残疾人，咱们就在这圈子里打过，出圈子就算输，如何？”他知道，飞鲨虽然只一条腿，轻功却是三人之首，因此划这一个圈子圈住他，叫他发挥不出长处，占尽便宜，说在嘴里，却仿佛再光明磊落不过。

飞鲨气红了眼，再不打话，踏进圈子里，楚天英疾扑而上，恶斗起来。

飞鲨武功远在楚天英之上，但楚天英却有一手本钱，就是不怕打。他力气又大，飞鲨打他两拳没当回事，挨他一下却不是闹着玩的。况且还有江猪的榜样在前头，不敢硬碰。楚天英抓住这人弱点，拿出流氓手段，只管攻，不管守，飞鲨一拳过来，他便一拳过去，逼得飞鲨非撤拳头不可。数招过去，竟堪堪打成平手。

飞鲨恼恨交加，但他到底久历江湖，搏斗经验丰富，又拆数招，心生一计。卖个破绽，楚天英直扑进去，蓦地里腿影横空，一脚直踹过来，楚天英侧身闪避，飞鲨左腿如影随形，跟着踹出。闪左踢左，闪右踢右，竟是踢个没完没了，楚天英着实奇怪：“难道这人不要换力？”瞥眼间，顿时暗暗叫苦，原来飞鲨脑中电光一闪，才猛然想起，右腿乃是一根铁棍，一世也不知道疲乏的。

黑心蜈蚣哈哈大笑：“想不到二哥还有这手绝招。”飞鲨一脸得意，一脚飞出，正中楚天英胸口，踢得楚天英差点飞出圈子，慌忙抱着他脚。飞鲨屈腿回收，道：“老三，看我踢这小子下崖去。”用力蹬出，不防楚天英突然松手下蹲，飞鲨脚跟下砸，楚天英却“唰”的一下，从他跨间钻了过去，铁杆不是腿，要转换身形非得左脚落地不可。但楚天英怎么会给他这个机会，双手抓着铁杆，一声号子，顿时就将飞鲨抡了起来。

黑心蜈蚣大惊，疾扑而上，但楚天英正抡着飞鲨大抡圈子，如何近得身。忙叫：“快放老二下来，算你赢。”他聪明，楚天英却也不傻，看准方位，一松手，飞鲨箭一般，直向断魂崖下飞去。黑心蜈蚣鬼叫一声，衔尾急追。他轻功也着实了得，堪堪在崖边追到，伸手抓着了飞鲨裤管，但楚天英这抡圈子一甩是何等力道，“嘶”的一声，裤管断裂，留在黑心蜈蚣手里，人却飞出崖去，跌下十余丈，便钻进了水雾里，不见了。

黑心蜈蚣愤怒如狂，独眼中如要喷出火来：“小子你好毒。”

楚天英哈哈一笑：“聪明人打人，蠢人挨打。他们功夫强过我，却死在我手里，不是我毒，是他们蠢啦。”

龙玉凤告诉过他，三怪中飞鲨轻功最好，江猪功力最深，黑心蜈蚣是武功最差的一个，但他爪上有毒，尤要提防。“若是别的，小爷到防你一防，说到毒，哼。”楚天英心中冷哼。他平生三大绝技，一是力大，二是不怕打，三是不惧毒。敢把砒霜调酒喝的人，什么东西毒得他死？

三怪已去其二，剩下一个最弱的，楚天英已全然不惧，虽然这最弱的一个武功也远较他为高，将黑心蜈蚣上瞄到下，下瞄到上的瞄了两遍，道：“你是背了你老大的尸体乖乖的滚呢，还是也想死在这里？”

黑心蜈蚣独眼死盯着楚天英，七分怨毒三分畏惧。三怪在武林中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角色，但在淮河中段，也称得上地方一霸。仅观楚天英，真正三尺小儿，冲破天不过十岁，撑死也不超过伍拾斤。凶名卓著的江猪却给他一拳打死，而飞鲨更是尸骨无存，黑心蜈蚣若非亲眼目睹，这种结局便是打死他，他也不相信。

“小子，你到底多大了。”黑心蜈蚣问。

“怕了是不？”楚天英哈哈一笑：“说出来吓着你，爷爷今年……”他看着黑心蜈蚣独眼，突然嘻嘻一笑：“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小子，不论多大，明年今日，就是你的周年。”黑心蜈蚣套上蜈蚣爪，钩尖幽幽的发着蓝光，果然有毒。

楚天英倒吸一口冷气：“我的妈，叫他捞上一爪子，毒也罢了，至少要去半斤肉。”心中打鼓，口里却道：“动家伙，你只有死得更快。”“呛啷”一声，拔出背上青钢剑，摆一个“金刚礼佛”的架式。心中琢磨：“怎生弄个套子给这独眼蜈蚣钻钻。”

黑心蜈蚣从怀中掏出两个尺许长的竹筒，走到江猪尸体前，拔开塞子，将筒口在江猪嘴边刮了两刮，粘稠的尸血流进竹筒中。竹筒里突然传出胡胡的声音，黑心蜈蚣跨上两步，将筒口对准楚天英，独眼中发出一种残忍的快意。

“这是什么，暗器不象暗器，哎呀，别是妖法。”楚天英天不怕地不怕，却怕鬼。口中嘀咕，手上忙换一个“金刚捉鬼”的式子，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盯着筒口。

只闻“唰”的一声，两只竹筒里，几道红光直射过来，迅疾无比，楚天英哎呀一声，宝剑一阵急舞，那红光四散分开，嗡嗡叫着，将楚天英围在中间。

“飞蜈蚣。”楚天英惊叫，刚才飞来的红光原来是四条通体火红的大蜈蚣，均有五、六寸长，小指粗细，前头一对毒钳，钳口大张，腰间生着一对肉翅，嗡嗡声便由此而发。

黑心蜈蚣恶毒的大笑：“小子，叫你毒，你也尝尝这岭南蜈蚣王的滋味。”

岭南地多毒物，产一种蛇，绝毒而大，最长者可至数丈，张开口，约有脸盒大小，能生吞小儿，常常至人家袭击人畜，极毒，且极大。又产一种蜈蚣，却是这蛇的克星，那蜈蚣也不甚大，五、六寸长短，小指粗细，当地人捉了养着，睡觉时便就放在枕边。蛇进屋来，蜈蚣闻着腥气，胡胡而叫，吵醒屋主，屋主便打开小匣，蜈蚣身子一弓，就到了大蛇头上，两只钳子死命夹着大蛇的七寸，张嘴吸吮蛇的脑浆，再不下来。数丈的大蛇往往给它吸得浆干髓尽而死。

黑心蜈蚣三年前失去一目后，远赴岭南，揽得这两对蜈蚣，喂养得熟了，挟之而成复仇的利器。

其实这种红蜈蚣并不能飞，腰间肉翅主要起一种滑翔的作用，弹到半空中，肉翅张开，随着空气的流动，可以做曲线滑动。这四条蜈蚣久经黑心蜈蚣训练，滑翔的能力得到了很大的加强，但真正要象鸟儿那样飞，仍然不可能。

然而这一点楚天英并不知道，蜈蚣他是不怕的，但飞蜈蚣他从来没见过，却有些怕了，心惊胆战之中，只管将剑乱舞，章法大乱不说，准头更是全无。蜈蚣弹出来的速度惊人，滑动是却并不很快，如果他定下心，瞧得准了，将蜈蚣斩下来并不难。

黑心蜈蚣嘿嘿阴笑，慢慢走近，看着楚天英在四条蜈蚣的围攻下惊惶失措的样子，心中快意已极。全副心神都放在了楚天英身上，全然没注意，侧后一个人影正悄悄的掩近。

黑心蜈蚣双爪徐徐扬起，嘴边挂着歼忍的笑意，瞅个空档，疾扑而出。头顶蜈蚣夹击，当面强敌猛扑，楚天英眼睛一闭：“完了。”

就在这时，猛听得一声叫：“小英快躲。”

一个人连人带剑疾冲而来，正是龙玉凤，就在黑心蜈蚣双爪将要扣到楚天英脖子时，一柄剑却从他左腰穿进，右腰穿出。龙玉凤剑刺黑心蜈蚣，身子却扑在楚天英身上。四条蜈蚣一齐冲下，都叮在了她肩背上。她从数丈外连人带剑扑出，试想是多大的冲力，搂着楚天英，带着四条蜈蚣，一路翻滚，收势不住，直跌入崖下。

也不知过了我久，楚天英从昏睡中慢慢醒来。耳中只听得轰轰的响个不停，睁开眼来，红日当顶，但透过层层水雾，已不刺眼，便如早间的太阳，柔和而美丽。

“这是什么地方？”楚天英也懒得动，迷迷糊糊的想着，突然间，四条蜈蚣张牙舞爪，黑心蜈蚣咬牙切齿诸般情形，闪电般出现在他脑中。

“嫂子。”他一弹而起，当时他闭上眼睛，但龙玉凤的声音他是听得出的。

就在他旁边，龙玉凤侧躺着，半浸在水里。肩上、背上，四条火红的蜈蚣仍死死吊着。事实上龙玉凤抱着楚天英翻滚时，蜈蚣都压死了，但这毒物极其强悍，身子死了，毒钳却不曾松开。

“我操你妈。”楚天英又疼又怒，将蜈蚣扯下来，踩得稀烂，钳口深入肉里，血渗出来，竟是黑的，发出一股冲鼻的腥臭。

“嫂子，嫂子。”他抱着龙玉凤的头急唤，她雪白的脸颊这时隐隐渗出黑气，显然中毒极深。楚天英的泪涮的就出来了。这几个月的日子闪电般从他脑中掠过，龙玉凤的温柔善良，她的好，她的委曲求全，一桩桩一件件，突然都明明白白的显现在他眼前。

“我怎么就瞎了眼，看不到啊？”楚天英仰天悲呼，热泪如泉喷出。

这时，龙玉凤醒了过来。

“小英，怎么了？没事吧？”

“你没死？”楚天英欣喜若狂：“你没死，太好了。嫂子，我的好嫂子，你可千万不能死啊。”

“小英，不要哭。男子汉不哭的。”她勉强扮出笑脸。楚天英用力点头，伸袖子擦去眼泪：“嫂子没照顾好你，你大哥若回来，就替我说，对不住。”“不，嫂子，是我对不住你，我该死。”楚天英哭叫。

“别这么说，小英。”龙玉凤又勉力一笑。脑中的昏眩感越来越重，胸口更象压了千斤巨石，每吸一口气都非常艰难。“我真的要死了。”她想。脑中闪过楚天雄英俊的脸庞：“大哥，我终于等不到你了。”

她的脸上慢慢浮出笑容，她看着楚天英：“小英……你大哥若回来，你跟他说……跟他说，我想他。”

“不，嫂子，我不跟他说，你自己跟他说，你不能死啊。”楚天英泪如雨落，五内如焚。猛然翻过龙玉凤身子，一把撕开衣服。她雪白的肩背，这时已一片漆黑。飞蜈蚣之毒，一至于斯，而事实上，如不是刚叮到身上便给龙玉凤一阵翻滚压死了，吐毒不多，随即又落到水里，化去不少毒汁，她早已一命归西。

楚天英俯下嘴，含着一个创口，死命吸了起来。

“不。”龙玉凤又是感动又是着急，想阻止，却挣动不得。“你会中毒的，小英。”楚天英哪里理她，在几个创口上，轮流不停的吮吸，随着毒血一口口被吸出，龙玉凤紧压的胸口渐渐松动，而创口渗出的血也渐渐转为鲜红。背心黑气散去，转成青白色。楚天英吁了一口长气，转过龙玉凤身子。

“嫂子，好些了没有？”细看她脸上，虽无血色，至少黑气已大部散去，只眉心一团，紧锁不散。这是余毒蕴积五脏之象。毒入内脏，清除极难，但发作也慢，一时间要不了人的命，楚天英喜笑颜开：“好些了，不会死了。”这小子，一点也不知道忌讳。

龙玉凤焦急的看着他：“你自己呢？中毒没有？你怎么老不听话啊。”边说，眼泪就边出来了。楚天英忙替她擦去泪水，嘻笑道：“我没事。”一拍胸膛：“楚天英三大绝技，最厉害的就是不怕毒，你不知道？”龙玉凤原先隐隐约约听说过，她这位小叔子是个怪胎，百毒不伤。这时看他样子，确不象中毒的样子，心头高兴，嗔道：“早知这样，我就不替你挨这蜈蚣咬了。”“我的好嫂子，如果你不替我挨这几口啊。”他笑嘻嘻的看着她：“我就不叫你好嫂子了。”“油嘴。”龙玉凤笑骂，心中高兴，脸上微见血色。却越发衬得眉心黑气的刺眼。

“得尽快找郎中拔毒才行。”楚天英暗道。四面张望，寻找道路。

“看来得翻山出去了。”龙玉凤四面看着，道。“没关系。”楚天英一拍胸膛：“走不动，我背你。”“不要。”龙玉凤看他一眼，忙道：“我走得动的。”女孩子禁忌很多，要他背，帖胸勾臂的，怎么好意思。刚才吸毒，已经很尴尬了，又是自己小叔子。幸亏楚天英无论心智身形，都象个孩子，否则龙玉凤真不知如何自处了。觉得背心凉嗖嗖的，慌忙背过手去，拉着衣服，心中暗暗叫苦，楚天英情急之下，用力太大，衣服几乎完全裂作了两片，若不是穿着裤子，只怕屁股都要打出来了。这可怎么走？又没有针线，想补都不行，而且就这么动一下，便觉得气短心促，身子软得不行。

正慌张，忽听得一阵“哈哈哈”的声音，仿佛一个人躲在暗地里笑的样子，两个人大吃一惊。

“飞鲨？”楚天英一跃而起，蓄势回顾。飞鲨只是给他扔下来，之前并未爱伤，他们没事，飞鲨自然也摔不死。果然在不远处的水边看到了飞鲨，却已是个死人。事情偏偏这么巧了，龙玉凤两个落下时，脚下而头上，因而只是震昏了，飞鲨却是横着砸下来，这一砸到水面上是多大的力，五脏六腑都拍碎了。

楚天英抓着他头发提起来，飞鲨眼睛外鼓，七窍流血，“早死了，飞鲨成了死鲨。”楚天英放心道。“那是谁在笑？”“对呀。”楚天英又紧张了，这地方就这么大，四面望得见，并不见人啊。

又是一阵“哈哈哈”的声音传出，这下楚天英两个都发觉了，声音出自瀑布后面。

难道这瀑布后竟住得有人？

“是谁？”楚天英喝问。没人应声。

“不知前辈在此隐居，无心打扰，还望恕罪。”龙玉凤说话可客气多了。仍然没人应声。

过一会，又是一阵“哈哈哈”声。

楚天英这下恼了：“混账。”捡起一块鹅卵石：“再哈哈哈，我一石头砸昏你。”

龙玉凤心细得多，听这几回，听出点名堂，道：“好象不是人声，可能……可能是青蛙。”“不象，青蛙是呱呱呱，这家伙是哈哈哈。”

听了一回，不见动静，龙玉凤道：“管他呢，只要不伤人就好。”话未落音，又是一阵“哈哈哈”声。楚天英好奇心起：“我非揪这小子出来不可。”“别去。”龙玉凤急叫，无力起身拉他，楚天英又是个说不听的，早向潭中游去。

楚天英一个猛子，潜过瀑布，探出头来，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瀑布后山体凹陷进去，形成一个两丈多高、三丈多深的山洞，洞口，结着一张巨大的蜘蛛网，将山洞整个封了起来，网上，悬着一只楚天英做楚也想不到的大蜘蛛，足有人脑袋那么大，尤奇的是，形状完全就象一张人脸，如果不经意，会错看成是一个人脑袋吊在上面。

“人面蜘蛛。”楚天英惊叫出声。只觉毛骨怵然，身上立即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千毒万毒，蜘蛛最毒。而人面蜘蛛，正是蜘蛛中最毒的一种，可称毒中之王。据说只要它的一滴涎液，便可毒死一城人。

人面蜘蛛两只碧绿的怪眼盯着楚天英，不住发出哈哈哈的声音。

楚天英拍拍胸口：“侥幸，再游一、两丈，我就要给当蚊子捉去了。但它为什么不下网来捉我呢？”楚天英心中奇怪，突然想起曾听父亲说过，天地万物相生相克，相辅相成，有至宝之地必生绝毒之物，反之，恶物出没之处所，必养着祥瑞之灵物。

“老天，这洞里别是生着灵芝草吧。”楚天英听惯了白娘子盗灵芝草救许仙的评话，知道这灵芝草生死人肉白骨，可是个真宝贝，尤其此刻龙玉凤正用得着。

还真给他蒙着了，这洞中，确有一枝灵芝，午时三刻，便将成熟。人面蜘蛛闻着飞蜈蚣的腥气，以为是其它恶物来打主意，便发出一阵“哈哈哈”的威吓声，不想到引来了楚天英。

心意一动，感觉立刻不同，鼻端隐隐约约，异香浮动。沁人心脾。楚天英透过蛛网，细细搜索，果在洞壁半岩上，看到一株灵芝，色呈朱红，鲜艳若滴，楚天英并不知道这是成熟之兆，但却绝对相信自己的眼睛没看错。

“我的天。”他心中兴奋已极，脸上却不动声色，盯着人面蜘蛛，假模假样的陪一个笑脸，身子慢慢潜入水中，一个猛子，穿出瀑布。

他跌下崖下，宝剑也跟着落了下来，却一时找不着，潭边，龙玉凤心中担忧，毒气上涌，又昏了过去。楚天英即担心龙玉凤的毒，又担心人面蜘蛛抢先将灵芝草吃了，心急上火，东蹦西跳，终于在一从水草后找到了宝剑，执在手中，更不犹豫。一个猛子扎过瀑布，他在水中便已想好对策。估摸着方位恰好，猛地弹身而起，剑衔在嘴中，双手击起漫天水花，向人面蜘蛛兜头泼去。人面蜘蛛八条长腿，行动迅疾无比，但面对漫天而来的水花，却不知往何处躲。一发愣间，楚天英手中宝剑闪电般射出，恰好从蜘蛛肚中穿过，剑锷挂着它直飞地起来，牢牢的钉在了洞壁上，楚天英射箭毫无准头，这一下飞剑却是准确无比，也许真是天不绝龙玉凤吧。

庞大的蛛网随着人面蜘蛛的飞出而被扯落，乱麻般缠着了青钢剑和人面蜘蛛的死尸，这把剑是取不回来了，一根蛛丝反弹过来，在楚天英小臂上拂了一下。楚天英如着火烧，痛得一声大叫，小臂上早高高的胀起一条又红又亮的印子，真就象给火烫过一般。人面蜘蛛之毒，名不虚传。而楚天英身子若非给霹雳丹练过，就象孙猴子经过八卦炉而刀枪不入一般百毒不侵，这一下就能要了他的小命？

楚天英小心翼翼避过蛛丝。石壁上，那株灵芝通体朱红，异香扑鼻，刚刚成熟。楚天英轻轻摘下，连手藏到怀中，复一个猛子穿过瀑布，龙玉凤依旧未醒。

楚天英捏着龙玉凤下鄂，让她张开口，右手捏碎灵芝，喂进她口中，鲜嫩的汁水缓缓流入胸腔，龙玉凤顿时醒了过来。

“小英。”睁开眼，龙玉凤叫，口中塞了灵芝，语音不清，但看见楚天英就在面前，她笑了。

“是什么？”感觉到口里塞着的东西，她问。楚天英眉飞色舞：“别问，快吃下去。”一股浓郁的异香弥漫在小潭周围，引得楚天英垂涎欲滴，他手中还捏着小半枝灵芝，真想尝尝这世间仙草的味道，到底忍住了。看看龙玉凤口中空了，复喂进去，便在这时，半天传来一声音高叫：“等一等。”

随声，一个青衣老者穿动破雾，自半天直钻下来。

“守护灵芝的白鹤童子。”楚天英听多了评话，自然就往上头想。也不怪他有这种想法。这老者仙风道骨，大有神仙气味，凌空直下，破雾钻云，恍若乘风而行。这不是神仙，难道武林中竟有如许的高人？如此的轻功，能凭虚而行？虽然说从上往下跳，不是神仙也能飞，但楚天英刚刚亲身飞了一回，石头般往下砸，全不由自主。这老者却轻灵如乳燕，姿态之从容自如，只能说他在飞，而不是往下掉。不过这老者身子不高，就与楚天英比，也高不了多少，所以楚天英猜他是白鹤童子。

“乖乖不得了。”楚天英心中打鼓，手上可不闲着，微一用劲，芝草碎裂，全塞进龙玉凤口里，道：“吞下去。”

这老者也是失策，他如不叫这一声，剩下的半枝灵芝十九可以保住。从楚天英听到喝声，抬头看见老者往下飞，到捏碎灵芝，龙玉凤咽下，老者也就到了，中间几乎只是一眨眼的时光。说到快，真只能以雷鸣电驰四字来形容。

老者斜斜从楚天英两个头顶飞过，停在左侧崖壁的一株小松上，看着楚天英两个，一脸惋惜之色。小松仅拇指粗细，楚天英相信就是他站上去，松枝也绝对承受不住。那老者凌空飞下，乃是多大的冲力，松枝竟仅仅晃动了两下，便稳稳停住，更无弯折之象，就仿佛那者没有重量，或者，干脆只是个人影子。

龙玉凤目睹了如此惊人的一幕，一弹而起，不记得衣衫后背是撕开了的，衣襟滑下，双乳差点就打了出来。掩之不迭，闹了个大红脸，楚天英忙挡在她身前，他身量虽然不够，站着总比龙玉凤从着高些，勉强做得屏风用。鼓起眼睛道：“喂，你这老丈，怎么不知羞，眼睁睁盯着人家妇女看？”

老者看着他，不做声

“喂，你是人还是鬼？”

“我是鬼。”

“什么？”楚天英吓了一跳。没有人会自己承认自己是鬼的，除非他真是鬼，而老者如此身手，也真只有鬼魅才具有，楚天英心蹦蹦直跳，突然想到鬼没有影子的。慌忙看老者身后。此时恰是正午时光，太阳当顶直射，哪里有影子叫他看见。这一吓更是不得了。“糟了，真的撞着鬼了。”

“这女子是你什么人？”老者问。“阴司审案。”楚天英心底格登一跳。“答还是不答？”随即想到：“阎王爷什么不知道？为人不做亏心事，半夜敲门心不惊。”道：“她是我嫂子。”“成亲了？”“成亲了。”“撒谎。”老者冷冷的道：“这女子明明是处女之身，成什么家。”

这下轮到龙玉凤大吃一惊，手紧紧捏着背衣衫，又惊又羞，俏脸通红。

楚天英却理直气壮的叫：“王八蛋才撒谎，还是我替我哥哥拜的堂呢，不信你去查。”老人们讲，人在阳间的每一件事，阎王爷都记在本子上，他还真当成是恶鬼查帐了，却叫龙玉凤又羞又恼。

老者眼中放光：“如此说你哥哥死了？”“你才死了呢。”楚天英大怒：“我大哥至少还可活八十年。”“既然你大哥好好的，你替他拜什么堂？”老者疑惑的道：“我大哥出门去了呀。”

老者看着楚天英：“没撒谎？”“王八蛋才撒谎。”

“没希望了。”老者惋惜的摇摇头，仰首向天，“天意如此，夫复何言。”他看着楚天英：“你知道你嫂子吃的是什么？”“灵芝草啊。”楚天英得意洋洋。

“什么？”龙玉凤惊叫出声，楚天英笑嘻嘻的看着她：“别怕，到了肚子里，他便是鬼，也只有干瞪眼了。”

“你知道灵芝草有什么用？”“生死人而肉白骨，不论多重的伤，多厉害的毒，哪怕人已经咽了气，只要得灵芝一滴汁水，立刻还阳。”

“你混账。”老者突然暴怒的叫，脚下松枝不住起伏。楚天英素来不信邪，鼓起眼睛：“我看你年纪大，敬你一声老丈，你可不要骂人。”“骂你？依我脾气，我要捏碎了你。你知道这枝灵芝能做多大用，能救多少人？就你自己，你这永世也长不大的猴子精，只要吃一片灵芝，立刻能恢复正常人的样子。”楚天英知道自己做错了，却给他骂恼了火，道：“我长不大干你什么事？是我找到的灵芝，我爱怎么着就怎么着。”他这话也有有道理，老者气怔了，看了他半响，一顿足，拔身而起，在悬壁小树凸岩上点了数点，穿云破雾，翻上悬崖去了。

楚天英目瞪口呆，半晌，他问龙玉凤：“嫂子，你说他是人是鬼？”“是人吧，鬼白天不敢出现的。”“人会有这样的功夫？我可从没有听爹爹说过。”“一般武林中人是做不到，但象传说中的剑仙一类人是可以的。”“天地三剑？”楚天英兴奋的叫：“难道我们遇到了天地三剑？”

“天地三剑”，剑的精灵，神话一般的人物，辉煌的声名，在武林中流传，炫目的业绩更如天边的彩虹，挂在每一个少男少女的心中。

“好嫂子，你说，他是三剑中的哪一剑？”楚天英眼中放光，抓着龙玉凤的手都发抖了。龙玉凤笑了起来：“我也是猜的，谁知他是不是天地三剑之一。”“是的，一定是的。”楚天英一扬拳：“天神剑，天神行法，无物可逃；地仙剑，仙人指路，回头是岸；九幽鬼剑，千灵万变，幻影残魂，天哪。”楚天英兴奋无比：“对了，他是九幽剑袁矮子，袁矮子就只有他这么一点点高。”

龙玉凤则在为体内的变化而激动，毒伤造成的不适已倏然不见，身子轻飘飘地，有一种想飞的感觉，说不出的舒服。“小英，你给我吃的真的是灵芝？”“真的。”“是在这瀑布后找到的？”“是。”楚天英眉飞色舞，将怎样发现灵芝，怎样刺死人面蜘蛛加油添醋的说来。

“小英，你不该这么冒险的。”龙玉凤抚着楚天英红肿的小臂，激动的说。“我没什么事。”他俏皮的看着龙玉凤：“你却不能出事，否则大哥回来，我没地方找你这样的美人赔他去。”“又油嘴了。”龙玉凤嗔他，看看地势，道：“你在这儿坐一回儿。”

“你上哪去？”

“我……”龙玉凤脸一红，她想补一下衣服，却又不好说得。但楚天英这家伙，有时冒里冒失，傻不愣登的，有时却也机灵，明白了她的意思，三步两步跑到飞鲨面前，剥下他的外衣，扔给龙玉凤：“我到潭里摸鱼，保证不偷看。”一个猛子扎下去水。

“这混小子。”龙玉凤脸微微一红，接过衣服，洗一洗，拧干，躲到一丛杂木后换上。

楚天英一个猛子下去，尽力往下扎。往日在洞庭湖里，再深的地方，他一个猛子也能扎到底，但这潭却不知有多深，睁眼极目看去，但见黑黯黯的，似是一个无底的黑洞，水也格外的冷，到这会儿，几乎有些彻骨生寒了。

楚天英素来天不怕地不怕，这时却突然有些胆怯了，寻思：“这潭叫蛟潭，潭里别真的藏得有蛟吧，一口逮了去，我虽瘦，也够它一顿点心呢。”一时间毛骨怵然，打个水花，逃命一般浮上水面，到岸上，回头望去，才第一次注意以这潭石遮树掩，曲曲弯弯的拢起来，怕有一、二十亩水面，几乎算得一个小湖了，越发信这潭大不简单，拍拍胸：“还好，我退得快，否则到明儿这个时候，我只怕就不是楚天英，而是楚大粪了。”

一想到明天，突地一愣。明天初一，正好是雷九鸣约好来迎娶龙玉凤的日子，一时间手足冰冷，仿似刚从寒潭里出来，又一跤跌进了冰窟窿里。

在今日之前，楚天英是恨不得雷九鸣的花轿尽早来，然后一把迷魂散，迷住龙玉凤，塞进花轿，权当送走个瘟神。但经过今日这事，尤其龙玉凤舍身替他挡住飞蜈蚣的举动，从心底打动了他，他终于意识到，龙玉凤是真正的好人，是真的为他好，这样的好嫂子，他怎么可以用这样的丧天良的法子去害她呢？

“叔嫁嫂，我楚天英怎么有这样的天才脑袋，竟想得出这样的超级混蛋主意呢？”楚天英又急又悔，拿拳在自己脑袋上一顿猛敲。

“小英，你怎么了。”龙玉凤急步过来，一脸关心的看着他。

“我在水下碰到个大王八，一头撞上去，觉得自己也有点象王八了。”

“傻话。”龙玉凤笑嗔。楚天英却只想号啕大哭。

明天就是初一了，怎么办？

第四章：南北雷神

寻路回来，天差不多也黑了。这一夜，楚天英便如热锅上的蚂蚁，再无半刻安生，眼见鸡啼三声，天光大亮，并无一条两全之计，眼见再不能拖延，一顿足：“只有实话实说了，肯原谅最好，实在不肯谅解，这几锱殴侨獗憬桓焐找埠茫逭粢舶眨加傻盟恕！备穹锎蚋稣泻簦龃迨铮惶醪砺?那日雷九鸣从这个方向走，今日必从这个方向来，无论哪条路，堵着路口总不会错。他先折一把荆条绑好了，跳到一棵大树上远远望着。大约晌午时分，只见一队人马迤逦而来，中间一顶大红花轿，旁边一骑马上，正坐着雷九鸣，青茗在他马头略后一点。花轿后头，另有一个五、六十岁的青衣老者，非常抢眼。说他抢眼，不是说他长像特殊。这老者身形矮胖，圆圆的一张脸，与龙腾霄倒有七、八分相似，混在人堆里，实在再平常不过。说他抢眼，是队伍离着楚天英藏身的大树还有百余步时，这老者竟就发现了楚天英，抬眼向他望来。本来隔着这么远，能勉强看清人脸就不错了，但这老者的眼光亮得惊人，与楚天英眼光一对，便恍似一道冷电，闪得楚天英两眼一眯，竟有一种睁不开来的感觉。

楚天英唤声娘：“这老家伙是谁？内力之强，似乎还在号称青城七子的秋风子之上，通道他是雷九鸣的老爹，南雷神雷震远？武林中传说南北两雷神各负惊人绝艺，武功比许多名门大派的掌门人还要高，确实不假。但忽地自己又否定了：“不对，没有公爹亲来迎儿媳妇的，这人绝不是雷震远。”意识到这一点，心下更惊：“这人还是雷震远的下属，风火神雷教果是卧虎藏龙，怪道那天一句话，吓得青龙真人的徒子徒孙屁滚尿流，这人敢莫就是那什么龟千寿？那是玄武堂堂主了。”

风火神雷教北教设地水风火四坛，沿袭了未分拆前的旧统，南教则另起炉灶，改坛为堂，设青龙、白虎、朱雀、玄武，无论是四坛的坛主还是四堂的堂主，均是武林中的一流高手，足以独挡一面。

寻思间，迎亲队伍已到面前，楚天英将衣服脱了，将一把荆条绑在背上，霍地跃下，在路边一跪，双手在胸口一捶，号啕大哭起来：“我有罪啊，罪该万死啊。”他这一招，学的乃是戏文中的将相和的招数，叫做负荆请罪。

他一跃下地，雷九鸣便看见了他，见他这个样子，又惊又疑，飞身一跃，到了他面前，叫道：“楚兄，你怎么啦，这是玩的什么，快快请起。”伸手相扶，楚天英内力平平，却有一身蛮力，一压，雷九鸣竟是扶他不动。

楚天英痛哭流涕的道：“雷兄，我有罪啊，我向你请罪，任你将我千刀万剐，绝无半句怨言。”

“你有何罪，莫非……莫非你表姐她……她出了什么事？”雷九鸣惊得脸色发白。

“她好好的，没什么事？不过又有事。”楚天英这话前后矛盾，听得雷九鸣一愣一愣的，急道：“到底是有事还是没事？”

“雷兄，且莫性急。”楚天英眼泪微收：“我说个故事你听。”

这当口，他突然又要说故事了，真是急惊风偏碰着慢郎中，雷九鸣无可奈何，只得道：“你说吧。”

楚天英抹一把眼泪，道：“有一对兄弟，哥哥和邻家女孩订了亲，但在成亲前，邻家女孩家里突然反悔了，要退亲，那做哥哥的是个傲气的人，果真就写了退婚书，谁知那邻家女孩却是个深情女子，不惜断绝父女关系，硬要维持旧约，嫁给那哥哥。”

“一往深情，好。”听到这里，雷九鸣大声叫好。

楚天英没想到他听故事这么入戏，给他喝得一怔，暗叫道：“呆会就不好了。”继续说道：“但那做哥哥的却是傲气十足，说男子汉大丈夫，说过的话做过的事，绝不收回，任那女子在门前跪了一天一夜，硬是不要她。”

雷九鸣摇头叹道：“这就是那做哥哥的不对了，最难辜负美人恩，岂能如此负情，后面如何？”

“那两兄弟还有一个母亲，老太太怜惜那邻家女孩一片痴情，便做主，硬要收邻家女孩做儿媳妇。”

“好。”雷九鸣鼓掌：“这老夫人是性情中人。”

“谁知那哥哥是属牛的，撞倒南墙不回头，见老太太硬要招儿媳妇，竟就离家出走了。”

“负情背恩，这做哥的简直岂有此理。”雷九鸣大是愤慨。他旁边的青茗却是扑哧一笑。雷九鸣鼓起眼睛：“你笑什么？”青茗忙摇头：“没有。”原来他是想起了雷九鸣那次也是为拒婚离家出走，情形一模一样，这时反说别人岂有此理，因此好笑，不过这话可不敢说。

楚天英续道：“但那老夫人却是个有性气的，见儿子如此，火上来了，便命小儿子抱一只大雄鸡代替他哥哥与那邻家女孩拜了堂。”

“雄鸡拜堂，有趣，有趣。”雷九鸣意兴盎然。

“邻家女孩是做了这家的儿媳妇，但老夫人思念儿子，不久就过世了。”

“可惜，可惜。”

“那小儿子却把老夫人的死全怪在了他嫂子身上，认为是她嫂子硬要嫁进来，逼走了他哥哥，老夫人思念他哥哥，因此致死。便恨死了他嫂子，于是就想了个主意，瞒着他嫂子带人来家里相亲，假说他嫂子是他表姐，将他嫂子许配给了那人。”

“叔嫁嫂，这小子可算胆大包天。”站在雷九鸣旁边的那个老者突地开口，看着楚天英，两道眼光便如两柄利剑。楚天英与他眼光一对，情不自禁打个突，暗叫：“雷九鸣这书呆子没听出来，这老家伙却似听出来了。”闪开眼睛，道：“不想便在这几天发生了一件事，有仇家找上门来，仇家放暗器，那小儿子眼见无幸，他嫂子却突地以身相代，救了那小儿子，那小儿子意识到自己的嫂子是好人，而这时候，迎亲的队伍已到了门口。”

“一波三折，这故事好听。”雷九鸣鼓掌，道：“后面呢？”

楚天英看着雷九鸣，结结巴巴的道：“后面……后面那小儿子就负荆请罪来了，盼那人大人大量，原谅他的过失。”

雷九鸣突然间明白了，指着楚天英道：“你……你就是故事中的那小儿子？”

楚天英点头：“是，你今天要迎娶的新娘，不是我表姐，是我嫡亲嫂子，我那日因心中恼了她，便想出了这嫁嫂的鬼主意，不想……”

话未说完，霍地住口，原来雷九鸣神色大是反常，全身颤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蓦地里眼睛一翻，往后便倒。

旁边的青茗急叫一声：“公子。”一把抱住。楚天英跳起来，叫道：“雷兄。”要伸手相扶，青茗手一推：“走开。”楚天英只有乖乖的站到一边，心中惴然：“这事坏了，这书呆子是个情痴，一时想不开，痰迷心窍了。”

这时那老者已代青茗抱住了雷九鸣，伸指在雷九鸣人中穴上一点，内气透入，雷九鸣悠然醒转，霍地里高叫一声：“玉凤。”一口血喷出来，又昏了过去。

那老者大惊，忙伸指封了他的穴道，叫道：“速送少教主回总堂，飞鸽送信给教主。”青茗抱起雷九鸣坐进轿中，轿子如飞而去。

那老者回转身来，两眼盯着楚天英，他眼光先是犀利如剑，这会儿忽地一变，竟发出冷气来，便似有万丈寒冰，将楚天英牢牢罩住，楚天英打个冷战，瞬时间彻骨生寒，心中大惊：“这人是人是鬼，明明炎阳烈日，怎么突地里变成了数九寒天。”

那老者一声阴笑：“小兔崽子，连我家少教主也敢戏弄，果然是好胆子。若叫你死得快了，如何解得少教主心头之气。”倏地伸指，一指点在楚天英颤中穴上。他出指如电，而且楚天英恍似给他的冷光罩住了，全无半点躲闪的余地，只觉颤中穴上一麻，一股冰寒至极的冻气透体而入，瞬时间扩散到全身，整个人便如掉进了冰窟窿时，从里到外给冻住了。他想叫，但上下牙却只是捉对儿撕打，大热天里，鼻孔呼出的，竟是白色的冷气柱。

他身体给冻住了，神智却反而更加清醒，又惊又怒，寻思：“这是什么鬼功夫，仿似给人身体里灌冰水似的。”

那老者冷冷的道：“这是老夫独门玄阴指，小子，你将冻足七天七夜才死，这阴寒一日盛似一日，但你的感觉不但不会麻木，反而会越来越敏锐，你将能最真切的领受到什么叫冷的感觉。”

“玄阴指，这是龟千寿的独门绝技，这老家伙果然是龟千寿。”楚天英到这会儿才终于知道这老者是什么人了。

龟千寿说完了，对身后一名汉子一挥手：“把他送回去，给我看牢那女子，若少教主有什么不测，我要他全家鸡犬不留。”

这汉子叫易冰，是他手下的一名舵主。易冰躬身应命，带了几名手下，抬了楚天英，径往楚家来。

楚天英没想到事情会闹到这个地步，这时悔已无及，心中暗叫：“嫂子，这回可真把你坑到家了。”

到楚家，易冰将楚天英往院子里一丢，家人慌忙抱住，却似抱住一个大冰块一般，全身打颤，慌地松手。龙玉凤闻声奔了出来，见楚天英这个样子，大惊，叫道：“小英，你怎么了？”一眼看到门口的易冰几个人，嗔目叫道：“你们是什么人？把小英怎么样了。”

易冰双手叉腰，喝道：“我们是风火神雷教的，这小子中了我家堂主玄阴指，将冻足七天七夜才死，奉堂主命，不许你家任何一人离家半步，妄图离开者，看这头石狮子。”大叫一声，对着门口的石狮子一掌拍去，但见石屑纷飞，那头石狮子竟给他拍去了半边脑袋。

“好厉害的大开碑手。”楚天英暗吸一口冷气，他全身僵硬，脑子反越发明晰，念头急转：“嫂子想在他掌下突围，绝无可能，便是龙大叔能来，只怕也不是他对手，除非爹爹复生。”

龙玉凤见易冰如此功力，也是又惊又怒，这时无心想其他，先将楚天英抬到床上，眼见他冰块也似，急搬几床棉被厚厚盖住，又旺旺的生了两盆火，但却半点作用也不起，楚天英仍是全身往外冒寒气。

龙玉凤急得两眼含泪，叫道：“小英，你怎么样了，你说话呀。”见楚天英虽大睁着眼睛，却是既不能言也不能动，只往外喷寒气，同时想到易冰说的楚天英将冻足七天七夜而死的话，心下更急，而前后一想，竟是前无依后无靠半个帮手也没有，悲从中来，忍不住仰天痛叫道：“天雄哥，你到底在哪里，你弟弟妻子给人欺负了，你知道不知道。”一时间大发悲声。

眼见龙玉凤急成这个样子，楚天英心中即感动又悔恨，竭尽全力，嘴唇竟然能动了。原来他经胳经霹雳丹强力烧灸后，热力大增，抗寒力比别人强十倍还不止，竟把龟千寿玄阴指的寒力，抵消了一部分，否则以他那点微末内力，全身上下，休想挣得动半根毫毛。

“嫂子，嫂子。”

龙玉凤正自悲痛欲绝，忽听得楚天英开口说话，又惊又喜，收了泪眼，喜叫道：“小英，你好了？”

楚天英竭尽全力，才能将一个个字吐出来，却仍有些变音，勉力道：“嫂子，杂屋地窖里有一条秘道，直通屋后竹林，你将大菜坛子搬开就是入口，你带了家里其他人，快快走吧。”

地窖里竟然暗藏得有地道，龙玉凤可真不知道了，又惊又喜，道：“好极了，我叫人来背了你，我们即刻就走。”

楚天英道：“你们走，不必管我，我中了龟千寿独门玄阴指，已活不过七天，走也没用。”

龙玉凤一听又哭了起来：“你不走，我也不走，我们好好的，风火神雷教为什么这么对付我们，对你下这等死手。他们还讲不讲理。”

楚天英心中苦笑：“风火神雷教这次还真没有不讲理，是我自己不长眼，什么人不好惹，竟惹到了风火神雷教的少教主身上。”道：“现在不是讲理的时候，你带了他们，赶快走吧，迟恐不及。”

龙玉凤哭道：“要走就一起走，也许还有人解得了龟千寿的玄阴指，我们可以四处打听。”话出口，她就知道不对，玄阴指只有七天期限，短短七天时间里，到哪儿打听这样的人去，而且他们这一逃，风火神雷教势必四处追杀。龙玉凤武林世家之女，虽未在江湖中走动过，但风火神雷教有多大势力，她还是知道的，一时涨红了脸，激愤的道：“我要找龟千寿问问，他凭什么用这种毒辣的手段对付我们。对了，小英，到底是什么事，你是不是在什么地方得罪了他们。”

楚天英道：“是，是我先得罪了他们，什么事你就别问了，总之带了家人，赶快走吧。”

“你怎么得罪他们了，你杀死了他们的人？是不是他们的人在做坏事，你管闲事。”龙玉凤紧张的盯着楚天英，她知道楚天英虽然爱胡闹，但真正伤天害理的事从来不做，若杀了人，必是对方在做伤天害理的勾当。

“不是，我没杀他们的人。”

龙玉凤霍地站了起来：“杀人才要偿命，你即没杀他们的人，他们凭什么这么对付你。”冲出去找易冰，说要见龟千寿，易冰一声冷笑：“你不够资格。”龙玉凤激愤的道：“你们风火神雷教到底讲不讲理？我家小英到底什么地方得罪了你们，就要下这般死手。”

“什么地方得罪了我们？你要去问那小鬼，他差点害死了我们少教主，却还说我们不讲理。”

“差点害死了你们少教主？”龙玉凤又惊又疑：“你们少教主是谁，我家小英对他怎么了。”

“我家少教主叫雷九鸣，至于那小鬼做了什么，你问他自己去。”

“雷九鸣？”龙玉凤吃了一惊：“那天他不是到过我们家，还和小英称兄道弟吗？怎么突然闹成这个样子了。”龙玉凤心下惊疑，见易冰不肯再说，跑回来，对楚天英道：“小英，原来那天来我们家的雷九鸣就是他们的少教主，你不是和他好好的吗？怎么会突然间闹成了这个样子。”

楚天英本不想说，但听她提到雷九鸣，心想：“这件事她迟早会知道，要恨我反正会恨我，不如提早说出来，她一生气，也许就肯走了。”牙一咬，便把怎么想把她嫁给雷九鸣的事，前前后后全都说了。

“什么？”龙玉凤一声惊呼，连退两步，她再想不到，楚天英竟然恨她恨到了这个样子，生出了这样的主意。身子软得象抽了筋的面团，慢慢软倒。

“嫂子，嫂子。”楚天英叫了两声，见她不应，道：“现在你该知道我是咎由自取了吧，是我害了你，你快点走吧，找哥哥去。”

龙玉凤这时却已完全听不清他的话，脑子里嗡嗡的，似乎整个天地都在旋转，千头万绪，想起了很多东西，却又似乎什么都没有想。慢慢爬了起来，到公公婆婆的灵位前，蓦地里抱住姜氏的灵位，放声大哭：“婆婆，婆婆，我的命怎么这么苦，怎么会这样啊。”哭了许久，情绪慢慢平复，慢慢的能想事情了，却是半点主意也没有，忍不住抱着姜氏的灵牌又哭了起来，哭着哭着，不知如何睡了过去，却梦见姜氏躺在病床上，对她说道：“照顾小英，他永远都长不大，他要是顽皮了，你也莫要生他的气，他还小。”她刚想要说话，姜氏却不见了，她急叫：“婆婆，婆婆。”霍地醒来，忍不住垂泪哀叫：“婆婆，你叫我如何是好。”

睡这一小会儿，脑子却霍地清明起来，忽地想起楚天雄当日写给她的退婚书，一咬牙，对姜氏的灵牌道：“婆婆，为救小英，我只有这样了，你和公公在天有灵，原谅儿媳妇吧。但请相信儿媳，决不会玷污楚家门风的。”起来到自己房里拿了楚天雄的退婚书，出来对易冰道：“前因后果我都知道了，其实我和楚家已没什么关系，楚天雄当日亲手写了退婚书给我的，你可以回禀龟千寿，我自己愿意嫁给他们少教主，但有一个条件，他得解了楚天英身上的玄阴指力。”说着把退婚书拿给易冰看。易冰大喜，急急飞鸽传书给龟千寿，傍黑时，龟千寿飞骑来到，见了龙玉凤，道：“你确是真心想嫁给我们少教主？”

龙玉凤一咬牙，道：“楚家对我怎么样你是知道的，哥哥不要我于前，弟弟偷嫁我于后，他们不仁，我也不义，有退婚书在手，我想嫁谁就嫁谁，谁也管不着，但不论如何，我和楚家终是有一段因果，所以请你放了楚天英，他一个小孩子，你不必和他计较。”

得龙玉凤亲口应许，龟千寿再无怀疑，神态立即恭敬起来，躬身道：“是。”即命人去抬了花轿来，到里间，去楚天英胸口一拍，楚天英僵冻的身子立即能动了，身子抖个不绝，大叫道：“冻死我了。”

龟千寿捏开他嘴，将一粒药喂进他嘴里，道：“还有三天冻，三天后便没事了。”

听说要三天才好，龙玉凤有些怀疑，道：“你不会骗我吧？”

龟千寿躬身道：“你即答允嫁给少教主，便是少教主夫人，便借十个胆给龟千寿，我也不敢骗你。”

他说得诚恳，龙玉凤点了点头，对楚天英道：“小英，我再不能照看你了，伤好后，你就去找你大哥吧，再莫要闯祸了。”

她两人的话，楚天英都听在耳朵里，立即知道龙玉凤是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以嫁雷九鸣为条件，换取龟千寿玄阴指的解药，心下大急，大叫道：“嫂子，你不能这样，我死与活无关紧要，你绝不能委屈自己去嫁给那姓雷的。”

龙玉凤含泪一笑，道：“小英，小心珍重。”转身出来，到楚江龙姜氏灵位前，叩了三个头，出门上轿。楚天英急怒攻心，狂呼乱叫，但手足僵冻麻木，半点也动弹不得，张嘴大哭：“爹，娘，哥哥，嫂子，我真混哪。大哥，你快回来呀，你老婆给别人抢走了。”然而任凭他把嗓子叫破，也全无用处。

狂乱中，他猛然想到一个主意，狂叫：“拿霹雳丹来，拿霹雳丹来。”当年楚江龙共练了四颗霹雳丹，给他一家伙吃了三颗，还剩一颗，一直收在那儿。家人还犹豫不敢去拿，他急怒欲狂，狂叫道：“快拿来，否则我把它塞到你肚子里去。”那家人吓住了，忙取了霹雳丹来，给他服下。

楚天英想，霹雳丹是热的，玄阴指是寒的，以霹雳丹的热力驱玄阴指的寒气，刚好是克星，他却没去想，互为极致的两件物体到了一起，虽是相克，但相克引发的力量，却无异是一场龙虎斗，人的身体是否承受得了。

霹雳丹一入肚，便如一道烧红的铁汁注进冰水里，立即引发了剧烈的反应，楚天英狂叫一声，一个身子直弹起来，复又落下，随即满屋大滚，所到之处，床倒椅塌，砖飞石走，整个人便如一条疯牛进了泥潭。

一干家人吓得面如土色，胆小的更吓得哭了起来，却是半点办法也没有。

楚天英直滚了大半个时辰，才逐渐平息下来，这时一个人已形如厉鬼，五官七窍皆有血流出来，陷入了昏迷中。

直到第二天中午，楚天英才醒过来，五脏六腑，四肢百骸，无处不痛，但身子却能动了，他大喜，爬下床，才走出一步，膝盖一软，扑通摔倒，趴在地下呼呼喘气，一咬牙，慢慢又撑起身来，却只觉得膝盖发颤，他咬牙暗骂自己：“窝囊废，给老子站稳了。”强咬牙撑着，终于立定了身子，这时家人闻声赶了过来，见他醒了，大喜。楚天英喝家人把他的弓和剑放到马上，再扶了他上马，一拉马缰，冲了出去。

“我一定要把嫂子救回来。要不就让那老乌龟再给我一指头，彻底冻死算了。”伏在马上，他暗暗发誓。

龙玉凤对楚天雄的爱，楚天英是再清楚不过的，现在龙玉凤不但不计较他嫁嫂的事，为了救他，反不惜自毁名节，放弃心爱的人，转去嫁给雷九鸣，这种义举，即叫他感激万分，更叫他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倍感羞愧，他不惜冒险吞服霹雳丹，以及此时不顾全身痛疼欲裂，强行赶路，都是源于这种心态。

龙玉凤自进楚家门，直到今天，楚天英才真正完全意识到龙玉凤的好。

霹雳丹加玄阴指，两虎相斗带给楚天英身体的损害真的是非常大，说实话，若不是楚天英的身子先前给霹雳丹练过，大异常人，他早已经死翘翘了。但就是这样，他也吃了大苦头，打马飞奔，马儿每一个颠簸，五脏六腑便如翻转过来一般，头花眼昏，呕心烦恶，几欲死去，更恨不得立时停下马来，平卧地上，但却咬牙苦撑，反而更打一鞭，催马快行。

风火神雷教南教总堂，在江西九宫山，修水边上，依山傍水，即可得山势之险，亦可获修水之利，由修水入鄱阳湖，再放舟长江，通达天下。

雷九鸣娶媳妇，当然是在风火神雷教的总堂，楚天英问路急赶，傍黑时到了一个小镇，身体实在是撑不住了，即使人能咬牙死撑下去，马也撑不住了，只得住了一晚，鸡鸣时硬爬起来，练了一遍金刚门内功，呕出几口黑血，身体略觉轻快些，上马又行。这一日便不曾住马。天黑时分已到了江西境内，直到第四日傍黑，方赶到风火神雷教总堂。

远远望去，但见好大一片镇子，灯火通明，喧闹不止，楚天英找个人一打听，才知道雷九鸣恰在今夜娶新娘，这喧闹声是喝喜酒的人发出来的。

听到这话，楚天英差点从马上摔下来，暗叫道：“皇天保佑，终是叫我赶上了。”

若是雷九鸣已经在昨天或前天和龙玉凤拜了天地入了洞房，那他这会儿赶到是全无意义，木已成舟，他还能把船拆了重新变成树？但还没拜天地，那就还有挽回的希望。

楚天英经过霹雳丹练过的身体强悍无比，经过这几天跋涉，他的身体反而完全恢复了，一路上已踌谋几百种方法，思量怎么能把龙玉凤救出来。

凭他的功夫，想在风火神雷教的总堂救人，说老实话，真是比登天还难，风火神雷教的厉害他太知道了，光龟千寿手下的一个舵主，便五个楚天英加起来也未必斗得过，更何况还有包括龟千寿在内的四大堂主，及威震武林的南雷神雷震远。

硬来是蚂蚁斗大象，惟有取巧，那天江上生擒雷九鸣主仆的例子启发了楚天英，雷震远就雷九鸣这一个宝贝儿子，可以说，雷九鸣是雷震远甚至是整个风火神雷教的死穴，若是能生擒雷九鸣，那他就能掌握主动了。

但怎么才能生擒雷九鸣呢？楚天英一面寻思，一面进了镇子，到总堂门口，但见红灯高挂，喜笑喧天，道贺的人不绝于门，门口迎宾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一张圆脸，两眼笑起眯成了一条缝，他总是笑着，所以眼睛也总是眯着，看上去不仅仅是和蔼可亲，还有一点的好玩。但楚天英武林世家之子，却绝不敢小窥了这人，因为但凡大帮大派担任迎宾的人，十九是成了精的老江湖，别的不说，一对眼睛，绝对要亮，江湖上的成名人物，便认不了个十全十，至少也能认个七八成，就算不认识，大概什么来路，基本上也能摸个八、九不离十。要知道这种场面，没个招子亮的把门，把敌人放进去捣起乱来，那可真是防不胜防。

楚天英细看这人，果见他虽眯着眼，但眼眯里射出的一缕精光，却是锐利逼人，心中暗暗叫苦，想在这人眼睛底下混过去，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怎么进去呢？翻墙进去是绝不可能的，象风火神雷教总堂这样的大帮派的根本要地，守卫之严，几乎可以说滴水不漏，并不是说任何人都摸不进去，但楚天英这样的身手想摸进去，难。

说老实话，以楚天英这样的身手想要在风火神雷教总堂这样的地方救一个人出来，真是千难万难。但楚天英一则下了死决心，一定要把龙玉凤救出来，二则他生来天不怕地不怕，阎王敢惹，小鬼敢缠，因此并无半点退缩之心，在街角看了一会，忽地想到一个主意，到铺子里买了一个大盒子，把弓和剑全装了进去，瞄着连来了两拔人，都带了捧着礼品杂物的童子，便晃身一闪，跟在了后头，直撞进去。

那两拔人互不相识，都以为他是对方的人，而那迎客的中年人却又以为他是来客中某一位带来的，而最重要的，他看上去实在是太不打眼。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替主人捧着剑盒的丫角小童，那迎宾的中年人眼光虽利，却连瞟都没瞟他一眼。

楚天英暗叫侥幸，到一个僻静处，把剑和弓拿出来，耳边忽听得“咦”的一声：“惊神弓。”随即手中一轻，那张弓竟忽地一下子不翼而飞了。

楚天英大吃一惊，霍地转身，四周林叶寂静，哪有什么人，他又惊又怒，叫道：“是谁，凭什么拿我的弓？”

“这弓哪儿来的。”

“关你什么事？”楚天英怒叫，搜索那声音的来处，却忽地发觉了一件怪事，那声音明明是左后方传来的，然而左后方视界开阔，是一块大空地，百余步内，一株草也看得清清楚楚，而那声音低而近，照理说最多不会超过十步，而且那抢弓的人也没理由不躲到就近的树丛后而远去百步外，也没可能一瞬间就跑这么远，因为楚天英是弓一离手，立即转身的。

“这家伙能让声音转向。”楚天英又惊又怒，喝道：“有种就显身出来，别鬼鬼祟祟的。”

那人哼了一声，道：“快答我的问题，你从哪儿弄到的这张弓。”这时喜堂那边鼓乐声起，开始要拜堂了，楚天英又急又怒，叫道：“你管我从哪儿弄到的弓，快还给我。”

那人低笑一声：“原来是张来历不明的弓，那我就没收了。”

楚天英大急，惊神弓是他最大的倚仗，绝不能丢，但这人如鬼如魅，怎么取回来，心中急转，霍地想到一计，叉腰叫道：“我数三声，再不把弓还来，我就大叫起来，我揪不住你，风火神雷教的人能揪住你，想来你也是武林中成名人物，一旦做贼抓住了，颜面上只怕是不大好看罢。”

那人没想到他有这么一招，哈哈一笑：“小滑头，你以为这样我就怕你了。”

“老猴子，等揪住你的猴子尾巴，看你还怎么跳。”楚天英针锋相对，他听出这声音颇为苍老，所以叫他老猴子。

“无礼。”那人似乎给他激怒了，但随即却又哈哈一笑：“你这小滑头有趣得紧，还你弓不难，我问你，你那比面条粗不了多少的小胳膊小腿，拉得弓开吗？”

楚天英一生最恨别人小看了他，闻言大怒，叉腰道：“老猴儿小看人，把弓还我，我一箭不射你个透明窟窿，我就不姓楚。”

“是吗？”那人又是哈哈一笑，道：“给你。”楚天英手一沉，那弓竟又回到了他手上。

楚天英毛骨怵然，他全神贯注，竟仍然而没能见到那人的一片衣角，那弓仿佛是从虚空里钻出来的一般。

“这家伙到底是人是鬼，若是人，怎么会有如此身手？敢莫是那天在蛟潭遇到的那老猴子？听声音却又不象。”楚天英惊疑不定。

“小猴儿，把弓拉开我看看，惊神十八射的第二式，盘弓射日。”楚天英站着不动，道：“什么惊神十八射，什么盘弓射日，拉弓放箭，哪来那么多名堂。”

那人“啊”的一声，叫道：“原来你小子身在宝山不知宝，竟不会惊神十八射。”

楚天英脑子灵活之极，这人的话内含蹊跷，楚天英脑子急转，突地想到一事：“难道那画的就是惊神十八射，对了，正好十八幅图形。”

原来在惊神弓弓背两侧，各画了九幅武士射箭的图形，姿势各不相同，楚天英当时只以为是一种装饰，照这人的说法，竟是所谓的惊神十八射，刚要说出来，远远的听到一声高叫：“吉时到，新人拜堂。”

楚天英大急，撒腿就跑，那人在他身后叫道：“你这小猴儿，娶老婆还早着呢，急什么急？”

楚天英哪里理他，一阵急奔，到大堂里，只见雷九鸣笑得满脸春色，龙玉凤也给牵了出来，喜娘正把红绳递到雷九鸣手里。

想抓着雷九鸣做人质，必须要靠到他身边才行，楚天英在人群里一阵乱钻，只听礼宾高呼：“一拜天地。”

楚天英这会儿还隔着一大群人，正自焦急，和雷九鸣并肩站着的龙玉凤忽地一把扯掉盖头，右手高举，手中一把匕首，厉声叫道：“一女不嫁二夫，我是有丈夫的，今日为丈夫尽节。”高呼一声：“天雄，来世再见。”

变起突然，所有人都愣住了，便离得最近的雷九鸣也是呆愣愣的睁着眼睛。是呀，谁想到新娘子会在喜堂上掏匕首出来。

眼见龙玉凤便要血溅喜堂，这时方显出楚天英应变之速，他几乎想也不想来，伸手在前面之人肩上一搭，腾身跃起，左脚复在一人头上一点，右脚跃出，同时间取弓搭箭，他这姿势，不自觉的学了惊神弓上的一幅画中的姿势。说来也怪，他平日拉弓，虽也拉得开，但那弓仿似他的敌人，拼命的和他争力，而这会儿学那画中的姿势，那弓忽地变得软绵绵的，全身的力气说不出的顺畅，而最奇异的是，楚天英心中有一种感觉，他一定可以射中龙玉凤手中的匕首。往日他手中的弓是死的，射出去的箭，准与不准，全靠运气，而今日的弓是活的，它自己有眼睛，能准确的飞向要射的目标。

楚天英一箭射出，耳中听得一声叫好：“跃马张弓，好。”正是先前那人。

楚天英脑中电光一闪：“原来这一式叫跃马张弓。”

箭如闪电，“叮”的一声，正中龙玉凤手中的匕首，将匕首射得急飞出去。

楚天英高叫一声：“嫂子。”

龙玉凤整个一条右臂都给这一箭震麻了，正自惊惶，一眼看见楚天英，又惊又喜，叫道：“小英，怎么是你？”急奔过来。

楚天英一箭成功，落下地来，方要迎上去，左侧一声怒叫：“臭小子，你竟敢到这里来撒野。”

楚天英转头看去，原来是龟千寿，眼发冷光，作势便要扑过来。若给他近身，楚天英半根指头也消受不起，再不多想，双脚一盘，斜身就是一箭，仍是弓上十八幅图画之一，耳中听得先前那人叫道：“盘龙左式，好。”

射向龟千寿的那一箭，疾若电闪，说到就到。龟千寿本来未将他放在眼里，但这一箭之来，惊雷迅电，只一眨眼便到了面前，那种快法，真是闻所未闻，他也真是了得，急使一个铁板桥，那箭带着怪风，呜的一声从他胸前飞过，正射在他身后丈许处的柱子上，连羽尽没。劲力之雄，让人咋舌，便是龟千寿这样的老江湖。也惊出一身冷汗。

这时宾客四散，右侧也有一个老者向楚天英直扑过来，楚天英脚下不动，弓换右式，兜头射出，那老者手中持一枝钢鞭，伸鞭一拔，身子一震，退了一步，眼中露出惊异之色，似是不相信楚天英这一箭竟有如此大的力道。他极是勇悍，大吼一声，复向前扑，楚天英如何敢让他扑过来，连环三箭，那老者挡一箭，退一步，挡到第三箭，手中钢鞭脱手飞出，他高头大耳，一张红脸，这时节更红得仿似要滴出血来。

“好一招盘龙右式，小鬼头，凭你三箭射落青龙堂田霸田堂主手中打龙鞭，便可名动江湖，田老儿这回可要羞熬了。”还是先前那人，这人与风火神雷教也不知是敌是友，楚天英射落田霸钢鞭，他竟是兴高彩烈。

“原来这老家伙是四堂之首青龙堂的堂主田霸。”楚天英又惊又喜。惊的是风火神雷教高手云集，龟千寿田霸在这里，其它两堂的堂主肯定也在这里，还有高坐大堂之上的雷神爷。喜的是这惊神弓配上惊神十八射，威力竟是大得不可思议。若光论力气，当世强得过楚天英的没几个，但楚天英这一身力是散的，没有深厚的内功做基础，不能气力合一，通过气将全身的力调集到一起使用。所以他虽神力惊人，遇上内功好手便缚手缚脚，不是对手。而这惊神十八射姿势怪异，竟可将人身劲力全部调集拢来，凝聚于箭尖发射出去。而楚天英给霹雳丹练出的神力若聚在一点发射出去，那是非常惊人的。所以纵以田霸之能，连挡他三箭后，也要手臂酸麻，握不住钢鞭。

这时龙玉凤已奔到面前，楚天英喝声：“走。”张弓搭箭，却引而不发，他三箭之威，竟将大厅内外上千豪客尽皆震住了，一见他箭头指过来，都是心下凛然，谁也不敢动。

高坐大堂之上的一个老者这时腾地站了起来，他五、六十岁年纪，高大威猛，巨眼如环，铁须如戟，两眼电光四射，暴喝一声：“好小了，给老夫留下来。”

从他坐的位子，楚天英知道他必是雷九鸣的父亲，武林中大名鼎鼎的南雷神雷震远，心中一跳，箭尖转向，一箭当胸射去。

“好箭，可惜还嫩了点。”雷震远大喝一声，反手一抄，竟把箭抄在了手里。

楚天英大吃一惊，第二箭拉开了弓，却不知是该放还是不该放。

雷震远巨目如电，俯视着他，喝道：“小娃娃，技若止此，今天你走不出我的风雷堂。”

蓦地里长笑声起，楚天英身边，突然多了个人，这是一个青衣老者，也是五、六十岁年纪，高而瘦，手掌特别长大。他的突然出现，把楚天英吓一大跳，若不是听到笑声，认出这人便是一直跟在他身后的神秘人，说不定扭身就是一箭。

只听这人笑道：“师兄，这娃娃古怪得很，我倒有个主意，三年一会的雷谷之战，不如就改在这里，我借这娃娃之手，射你十八箭，你看如何？”

师兄两字入耳，楚天英身子一震，终于知道这神秘人是谁了，这人便是南雷神雷震远的师弟，北雷神张孝友。他两人本是同门师兄弟，四十年前师父死时，因谁也不服谁，将偌大一个风火神雷教一拆两半。江湖传说两人每三年在一个绝密之地比武一次，以决优劣，四十年来谁也胜不了谁。想不到又到了两人决战之期，而楚天英鬼使神差，竟在这种情况下撞上了，一时间又惊又喜：“想不到风火神雷教两雷神都给我撞上了，这姓张的说要借我的手射雷震远一十八箭，那是什么意思？”

正在胡猜，只听雷震远大喝一声：“好，让老夫看看，三年来你也有点长进没有？”

张孝友嘻嘻一笑：“师兄多多指点。”转头对楚天英道：“娃娃，是输是赢，全靠咱爷俩是否能够精诚合作了，赢，带了你嫂子走，输，那就只好留下了。”手一伸，巨掌一下按在了楚天英头顶上，身子腾空而起，整个身体，竟然以一只手为支撑，倒立在了楚天英头顶上。

他这举动怪异绝伦，这么立大顶似的倒立在楚天英头顶上，那叫什么功夫，两人又怎么个精诚合作法，楚天英正摸不着头脑，忽觉得顶心一热，一股巨大的热流如洪水一般注入他体内，瞬时间只觉全身胀热无比，似乎给吹到极限的汽球，立即就要爆开了。

“娃娃，开天劈地第一式，射这老小子。”

楚天英立即明白了，张孝友是以这种法子将内力注入他体内，以他博大精深的内力配上楚天英的惊神十八射，共战雷震远。

这法子极富创意，楚天英又惊又喜，更不迟疑，搭一枝箭，照惊神弓上的第一幅图形，前弓后箭，霍地拉了个满弦，只觉全身充满了无穷无尽的劲力，而所有的劲力，都奇妙无比的聚到了那只箭上。

“开。”他手一松，那箭以几乎肉眼看不见的速度，直射向雷震远胸口。

“来得好。”雷震远大喝一声，双目凝神，不敢有半点轻忽，沉肩坐马，窥得一点黑点来到胸前，就用接来的楚天英先前射的那枝箭，斜里一拔。两股大力一触，他身子一震，退了一步，那枝箭斜地里飞了出去，钉在旁边墙上，直没入羽。屋顶灰尘纷纷洒落，墙壁震动，似乎整个大厅都在晃动。

这时候，箭啸声才刚刚响起，箭竟比声音还快，声若闷雷，让人心血下沉。

一箭之威，一至于斯，大厅内外数千群豪，无不变色。

站在楚天英身后不远处的龙玉凤眼见楚天英这一箭如此威风，又惊又喜。暗叫：“小英从哪里学来如此可畏可怖的箭技，他与北雷神合斗南雷神，不论这一战结果如何，都将名动天下，他肯冒险来救我，足见心中已真的接纳了我，只是天雄哥，你到底在哪里？”

“盘弓射日第二式。”张孝友又是一声大喝，楚天英双腿回盘，又是一箭。

“回头望月第三式。”

楚天英右脚往前一踩，霍地扭过身来，一箭射向雷震远腰际。

雷震远依样画葫芦，仍是以箭枝拔打楚天英射击来的箭，接一箭，退一步，脸色越来越疑重，三箭接下来，他发现楚天英的箭竟是一箭重过一箭，显然随着楚天英与张孝友内力配合的越加默契，和对惊神弓特性的越加了解，箭上的威力也越大。

要知道张孝友的功力与雷震远本在伯仲之间，再加上楚天英的神力，两者相合，全给惊神十八射以特异的方法拧到一块，这种力量之大，真有劈天裂地之威。若不是张孝友的内力与楚天英身体的融合并不能达到最紧密的地步，有小半力道用不上去，则天下没有任何人敢截击这凌厉无伦的一箭，但就是这个样子，雷震远接得也已是颇为吃力。

“老小子快撑不住了，娃娃，连环箭，青龙吐水第四式，丹凤朝阳第五式，盘龙左式，盘龙右式。”

张孝友高呼声中，楚天英连环四箭，雷震远一张红脸殷红如血，头顶一股气柱直升起来，聚而不散。这是他身上的汗水给内力蒸发后出现的现象，显然他已尽了全力。

“再给他连环四箭。”张孝友大呼声中，楚天英四箭射过，蓦地里张孝友一声高呼：“威凌天下。”带着楚天英一个跟斗往上翻起，在空中连翻两个跟斗，变成他以一手托着楚天英的姿势，楚天英头下脚上，对着雷震远顶心一箭射落。

这已是惊神十八射的第十三式，也是威力最大的一式，盖因箭枝凌空下射，无论气势劲力，先就压人一头。

雷震远知道到了关键时候，蓦地里大喝一声，身子急旋，风声猎猎，地下的尘屑给急旋的气劲带得飞了起来，在他身周形成一个圆圈，远远看去，他一个人就象一股龙卷风，在急速的旋转。

那枝射落的箭一接近他的身体，立即弹飞出去，叮的一声钉在了梁上。

惊神十八射还有六射，张孝友喝道：“师兄，最后六箭，你小心了。”他这时也已将全身内力运到极至，被真气蒸发的汗水，形成一团气雾，将他一个身子罩了起来，稍远些便已看不见人，倒仿似楚天英头上顶着一团白雾一般。

便在这时，呆立一边的雷九鸣突地窜到厅中，对楚天英凄然一笑道：“楚兄弟，你一箭射死我吧。”

他的举动过于突兀，楚天英猝不及防，一箭将射未射，急忙转向，一箭仰天射去，顿时将屋顶射穿一个大洞，碎瓦纷纷落下。

张孝友的内力运使之中，突地岔了方向，大吃一惊，急忙收功，一跃离开楚天英头顶，但他的内力是何等浑厚，虽然一觉不对立即收功，楚天英还是受了内伤，一口血急喷出来，一跤坐倒。

“小英。”旁边看着的龙玉凤惊呼一声，急扑上来。张孝友伸袖一拂，便如一堵无形的气墙，将龙玉凤拦住，同时伸指急点楚天英身上数处大穴。

雷九鸣本来是不想父亲与楚天英张孝友拼下去，他倒也不是认定他爹爹会输，而是因龙玉凤先前自杀的举动使他心伤肠断，觉得斗下去没什么意思，却没想到会出现这么个结局，他是个善良而有些书呆子气的人，并不想任何人受伤害，急了，奔过来叫道：“楚兄弟，你没事吧？”

张孝友将一股内力输入楚天英体内，在他后背一拍，楚天英一口淤血喷将出来，霍地睁开眼睛，脸色苍白的一笑：“死不了，多谢雷兄关心，雷兄，这件事实在是对不住，千刀万剐，都在小弟身上，但我嫂子爱的是我哥哥，她真的不能嫁给你。”

雷九鸣点了点头，黯然道：“我知道，后来龟千寿持退婚书来，说你嫂子亲口答应嫁给我，我虽高兴，但也疑惑，知道象玉凤这样品性高洁的女子，如何会另嫁他人，必是另有缘故，现在看来，我的猜想是正确的。”

龟千寿过来，涨红了脸道：“是我失察了，当时我以玄阴指冻住了这小鬼，她要救这小鬼的命，所以施了这个鬼计，我办事不力，愿受惩罚。”

雷震远哼了一声。他就这么一个儿子，娶个儿媳妇闹出这么大一个笑话，面子上自是下不来，但阴差阳错，张孝友突然出现，而且和楚天英这小鬼颇拉上了点关系，冲着张孝友的面子，一时间不知如何处置。

张孝友却笑了起来，道：“你们乱七八糟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楚天英道：“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雷兄，你想怎么责罚我，都由得你。”

雷九鸣摇了摇头，道：“是我无缘，与你无关。”回头对雷震远道：“爹爹，放他们走吧。”

雷震远哼了一声，要他这么轻易放人，实在是不甘心，这个面子丢得实在太大了。

张孝友虽不知道其中的前因后果，但大概意思摸得到，这时笑道：“师兄，这件事恰巧给我撞上了，也是机缘，你就当给我个面子，这小子其实已经受到惩罚了，只不过这混小子是个怪胎，刚才那一下，我的内力岔入他体内，换做一般人，早已七窍喷血而死，而这小子却只受了点内伤，真是奇哉怪也，但至少苦头是吃了。”

张孝友即开了口，雷震远只得给他面子，盯着楚天英看了一会，忽地道：“你到底多大了。”

“到下个月十八了。”楚天英看向龙玉凤：“是不是，嫂子。”他自己也弄不大清楚了。龙玉凤点了点头。

“十八？”雷震远瞪大了眼珠子，蓦地里仰天长笑起来：“怪胎，真是怪胎。”

雷家的喜酒是做不成了，楚天英龙玉凤更不好呆下去，虽然雷九鸣一意挽留，叔嫂俩还是连夜出了镇子。张孝友和他两个一同出来，到镇外，对楚天英道：“你给我内气岔入体内，虽然你体质怪异，抗得住，但我雷电门雷电真气功法特异，终有后患，我传你一路功法，叫做神雷九掌，专练刚阳之气，与你的体质颇为适合，久久练之，自然见功。”

楚天英大喜，跪下便要行礼，张孝友一把带住，呵呵笑道：“你我可没师徒的缘份，传你功法，只是因为你是助我斗我师兄负伤，一点补偿而已，他日见面，你尽可也射我一十八箭玩玩。”当下传了楚天英神雷九掌，长笑而去。

楚天英这一趟风火神雷教之行，不但救出龙玉凤，还发现了惊神弓上的一个大秘密--惊神十八射，更学会了神雷九掌，遭遇之奇，当真是做梦也想象不到。尤其巧遇北雷神，更与他合力共斗南雷神，那惊雷炫目的一战，从此后的一生里，莫想有半刻钟能够忘记，而这一战，也叫楚天英三个字响彻武林，他再不是无名之辈。

张孝友为人风趣幽默，毫无架子，反倒是颇有童心，楚天英倒还真喜欢上了他，不过知道自己不够资格做他的弟子，事实上谁见了他这样一个怪胎，都不会要他做徒弟的，心下默然，不过很快就高兴起来了，对龙玉凤道：“嫂子，幸亏我终于将你我救出来了，否则将来真不知道见我大哥。”

龙玉凤想到喜堂上那一幕，楚天英晚来一刻，或者没有那张惊神弓，这时她已血溅华堂，不免脚后跟发软。

楚天英诚恳的道：“嫂子，我以后一定听你的话，再不让你伤心。你就是我惟一的嫂子。谁要打你的主意，我定射他十八个透明窟窿。”

听他说得真诚，龙玉凤即悲且喜，抚着他头道：“小英，你长大了。”到家，楚天英果然象变了个人似的，再不胡顽，而是每日苦练武功箭术，惊神十八射越琢磨就越觉得心应手，出箭也越来越快。张孝友传给他的神雷九掌招式简单，着重于练气，但随着功力日深，威力便也日渐显现出来，简简单单的一招，却仿似惊雷乍放，无可阻挡。楚天英心中暗喜：“这神雷九式和大力金刚掌都是走的阳刚的路子，却是要霸道得多了。”加倍苦练。金刚门武功，少林派反正不会准他用，索性就不练了。

楚天英数次向龙玉凤提出，出门找大哥去，顺便查一查怪船的线索。原先担心两人武功太低，受屑小之徒欺负，现在有惊神弓在手，谁也不怕。但龙玉凤仍是瞻前顾后，楚天英惊神弓的威力，她已是见识过了，但江湖险恶，很多时候不能全仗武功，尤其她一个漂亮的女孩子，楚天英看上去又全然是一个娃娃，最易惹起不怀好意之人的歹心。而且婆婆临终也一再嘱咐，千万不可到江湖闯荡，只须在家等着，楚天雄终会回来。她心中甚至有一个傻傻的念头，想：“假若我们今天走了，天雄哥恰在明天回来，岂不恰好错过。”所以始终下不了决心。

楚天英也不能勉强她，闲时琢磨楚江龙那句话：“做梦也想不到的事。”怎么也理不出个头绪，去问龙玉凤，她做梦也想不到的是什么？龙玉凤想了半天，摇摇头道：“我每每做楚，你大哥都会在我眼前出现，但做梦也想不到的事，还真不知道。”

这日楚天英突然想到那天在蛟潭遇到的那个若仙猿似的老者，暗叫：“假若他真是天地三剑中的九幽剑袁矮子，并且愿意收我做徒弟，那倒真是做梦也想不到的事。”一时心中大动，每日便去蛟潭附近寻那老者，却是空潭寂寂，人踪俱无。不过楚天英并不死心，认定象天地三剑那样的人物，绝不是轻而易举就那么见得到的，仍是天天去。

眨眼已是八月十五，这夜月明如镜，龙玉凤睹月思人，颇为伤感，楚天英不想去打扰她，早早到了自己房里，却又呆不住，百无聊懒，突然就想：“袁矮子在蛟潭隐居，八月十五了，铁定也会想家里人，我若给他送两斤月饼去，说不定他肯见我。”一时激动起来，便抱了一坛酒，两斤月饼，几样熟菜，到门口，却又寻思：“这半夜三更的，这蛟潭里别有什么恶物出来伤人。说不定真的有蛟呀龙呀什么的，也出来赏月，顺嘴把我捞了去，那就糟糕了。”便又转回去，背了惊神弓。他现在对自己的箭术，信心十足，有弓在手，龙潭虎穴他也敢闯一闯。

还没到蛟潭，远远的便听到一种奇异的吼叫声，这种吼叫声低沉郁闷，和牛的叫声差不多，但更深长有力，细听之下，不只一个，有两个，一起一落，楚天英心中大奇：“这是什么？难道这半夜三更的，竟有两只大水牯在潭边斗架？”飞步过去，越近，声音越大，便好象天边在打闷雷，整个地皮似乎都给震动了。

“这绝不是牛叫声，是什么怪物？”楚天英又惊又疑，先把弓取在手里，掩到潭边，从一块大石头后伸出脑袋，往潭里一看，惊得差点跳起来，此时浩月当顶，照得潭面滢白一片，纤毫可见。只见水面上，两条巨蛇在翻滚嬉戏，不绝的发出吼声，喷出的水柱，激起十余丈高，落将下来，便似落了一阵大雨。巨蛇的头有两个水牛头那么大，眼睛象两盏灯笼，发出碧幽幽的光芒，腰身有水桶那么粗，青黑色的鳞甲在月光下反射出一种让人毛骨怵然的光芒，从头一尾，至少有十多丈长。

“我的娘。”楚天英头皮发麻，一颗心几乎不跳了：“这潭里竟然有这么大一对的蛇，这要是吃起人来，得多少人才够它一顿？”他把身子紧帖着石头，屏声敛气，生怕呼吸声大了，给巨蛇发觉了，把他叼了去当点心。看了一会，他觉出了不对，这两条巨蛇头上都有角，不是蛇，倒象传说中的龙，但说是龙却又没有爪子，而且头上的角也不似图画里的龙一样，象鹿角一样的分叉，就是一个独角。

“是蛟。”楚天英终于明白了，倒吸一口凉气：“它们还没有变成龙，若是它们变成了龙，这一带就要变成水乡泽国了。”

传说中蛟化龙时，会招来大洪水，千里之地，一夜之间顿成泽国。

“难道它们会在今夜变成龙？”楚天英紧握着惊神弓，想象着双蛟化龙时电闪雷鸣，滚滚洪水扑天盖地而来的恐怖情景，手心里汗水直冒。

月到中天，双蛟的吼声越来越频繁，楚天英鼓大了眼珠子，一眨不眨的看着，心中打鼓，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不能想。他从双蛟的叫声中感觉得到，一定有些事情会发生。

蓦地里其中一头蛟一声巨吼，口一张，喷出一颗鸡蛋大小的珠子来，直向空中射去，那珠子在月光的照射下，化成饭碗大小一团莹光，照得蛟潭四周晶莹一片，仿似蛟潭里升起了一个小月亮。

“这是蛟的内丹。”楚天英心中惊呼：“它把内丹吐出去，吸足了月光的精华，就要化龙了。”

随着那珠子往空中急射，两条蛟也同时腾身而起，尾随着珠子向空射去，这会儿楚天英才算看清了双蛟的全貌，却有一种心脏都不跳的感觉。两条这么大的庞然大物，十几丈长的身体，竖在眼前，那种恐怖的景象，换做任何人，都会和他一模一样。

但楚天英终是天生胆大之人，脑子时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它们是在变龙。”这念头一闪，几乎想也不想，霍地里大吼一声，往石头上一跳，一箭便射了出去。

双蛟灵异之极，楚天英一出声，双蛟便已发觉，其中一条蛟扭头向楚天英扑来，却没避开楚天英的箭，一箭正中颈窝，负痛狂叫，反而更显凶悍。另一条蛟口一张，一吸气，往上急飞的珠子立时急速回射。

给惊神弓威力无伦的一箭射中颈窝，那蛟竟然不死，大出楚天英意料之外，心下发慌，手却不乱，另一枝箭已搭在弦上。

便在这时，忽听得一声低叱：“臭小子坏我大事。”断魂崖上，一道青光急射下来，其速之快，竟仿佛赶得上楚天英的箭，眨眼便划过数十丈空间。

那条负伤的蛟见又来了敌人，车转头便向那道青光迎去，但那道青光实在太快，它刚转过头呢，青光已到，竟一下将它斩成了两段。

青光一顿之际，楚天英看清了，竟是个人，便是那天遇到的老者，手中一柄剑，比匕首长不了多少，但剑尖前方竟吐出一尺多长的青芒。楚天英知道，这是剑芒，乃是内功达到绝顶之境才有的现象。剑芒无坚不摧，怪道那蛟虽有鳞甲护住，仍给一斩两段。

楚天英再无半点怀疑，这老者绝对是天地三剑中的九幽剑袁矮子，因为袁矮子刚才这一扑，有如电裂长空，正是剑术中的最高境界：以气使剑。若不是袁矮子，天地间再找不出第二个身材这么矮而剑术这么高的人来。

楚天英又惊又喜，却又发愣：“袁前辈说我坏他大事，什么意思？”

他哪里知道，袁矮子早十多年就发现了这潭中的双蛟，但双蛟内丹未成，便一直守着。今夜是双蛟内丹大成之日，他养精蓄锐，只等双蛟腾身半空，内丹吸足了月光的精华徐徐回落时，他才突然出击，一剑斩双蛟，收取双蛟内丹。但他千算万算，却没算到横里杀出个楚天英，惊动了双蛟，提前回收内丹，他便也只好提前发动，但一剑却只斩了一条蛟。

说时迟，那时快，剩下的那条蛟一面回收内丹，一面将尾巴一摆，便向袁矮子扫过来，袁矮子犹是不甘心，大吼一声，脱手飞剑，正中急速回收的内丹，同时双掌一并，迎击那蛟扫来的蛟尾。他也是迫不得已，若以剑迎击蛟尾，固能伤了那蛟，但苦守十多年的内丹便要落空，所以只能用剑击内丹，同时仗着自身精纯浑厚的内力，冒险硬挡蛟尾的一击。他过于自信，待到双掌与蛟尾一触，感觉到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猛击而来，才觉不妙，却已迟了，两股巨力一碰，他一个身子便如一个皮球一般，给扫得飞了起来，半空中鲜血急喷，人力有时而穷，袁矮子近百年苦修，一身内力已达到了人体所能达到的极限，但与蛟这种天地间的异物相较，仍然远远不是对手。

那青蛟内丹给袁矮子飞剑一击，直向潭边的楚天英飞去，楚天英一把接着，不及细看，那条青蛟一声怒吼，直扑过来，楚天英知道它想抢回内丹，双手不空，放怀里面，又怕给青蛟一口气吸了去，急中生智，把内丹往自己口里一塞，张弓搭箭，对着青蛟的血盆大口，一箭射去。青蛟外面有鳞甲护体，但口却仍然是软肉，这一箭从嘴里射进去，从后脑射出来，它顿时承受不住：“啪”的一声，一个巨大的身子落进了水里，激起数丈高的水花。

袁矮子这时也掉进了潭里，半浮半沉，给青蛟落下的水花一激，倒给冲到了岸上。那青蛟受伤虽重，仍不甘心，在水里打一个翻身，身子一挺，复向楚天英扑过来。

楚天英一箭建功，信心大增，照着青蛟两眼之间，一口气连射十八箭，箭箭透体而入，那蛟冲到距潭边三、四丈处，再撑不住，头往下一栽，水桶大的腰身一下子弓起来，便在潭中不住的翻滚。

袁矮子先前给冲到岸边，这时青蛟一阵翻滚，激起的水流又把他带了下去，他受伤极重，若给卷入潭中间，给青蛟两下翻滚，非死不可。楚天英眼疾手快，从大石上一个猛子扎下一步水，捞着他就回了岸上，躲到大石后，看那青蛟在潭中垂死挣扎，直滚了有大半个时辰，这才断气

眼见青蛟肚皮向天，终于不动，楚天英一颗心才落了下来，转头看袁矮子，只见他双手捏着指印，虽脸如金纸，呼吸还算平稳，知道他正在自疗，不敢打扰。记起青蛟内丹，却猛地一下子跳了起来，那内丹本是给他塞在了嘴巴里面，这时嘴里面却空空如也，那丹竟化了，只余下满嘴的异香。

“这是怎么回事，这青蛟的内丹剑都击不碎，怎么到嘴里反而融化了，这家伙到我肚子里，也不知会怎么样，若是发作起来，把我也变成一条蛟，那就糟了。”楚天英又惊又疑摸摸肚子，又全身上下看看，还好，并没有鳞甲生出来，只是觉得身子一边凉一边热，此外也没有其它太怪的感觉。但心下总是提心吊胆尤其想不清的，是袁矮子飞剑也击不碎的内丹怎么到他嘴里就化掉了解，顿足道：“早知这样，我就不会含在嘴里了，现在可怎么是好。”

他哪里知道，那内丹乃是青蛟精血化成，见风而凝，万物莫能伤，入嘴而化，重归百脉之中。他闭着嘴巴，津液生成，那内丹自然也就随着津液慢慢化掉了。

这时袁矮子突地一张口，咯出一口黑血，睁开眼睛道：“好是好得不得了，千古奇遇，坏也是坏透了，双蛟受了你的惊吓，提前收丹，内丹未熟，阴阳二气未能疑成一体，阴是阴，阳是阳，装在你肚子里，却就象冰炭同炉，从此有得你乐了。”

见袁矮子开口说话，楚天英大喜，道：“袁前辈，你好了？”

袁矮子坐直了身子，道：“这孽畜好大的力道，没得三、五个月将养，这伤好不了。”将楚天英上看下看，面上露出疑惑之色，道：“怪了，你这混小子，上次我见你时，你阳经膨胀而阴脉闭塞，整个一个阴阳失调，但仅仅一、两个月不见，你的六阴经好象给人强行梳理了一遍似的，竟不再闭塞了，这是怎么回事？

楚天英搔头：“我也不知道，不过前段时间我中了龟千寿的玄阴指，差点给他冻死，或许是他的玄阴内力替我梳通了六阴经吧。”

袁矮子摇头：“绝无可能，他的玄阴指力只会侵入你的六阴经，而不会打通你的六阴经，看你脉象，似乎是有人以强横手段，硬生生把你的六阴经劈开一般，这是怎么回事？”

“那我也不知道了。”楚天英搔头：“说到硬来，当时我急于化解龟千寿的玄阴指力，便吞了一粒霹雳丹硬攻，当时那一下，便仿似往冰水里扔红炭的感觉，差一点就死过去了。”

“是了。”袁矮子一拍大腿：“受了寒毒用热火攻，怪道你的六阴经看上去这么古怪。象你这么折腾，那不仅仅是不长个子，理当活不过二十岁，因为阴阳两方面的潜力，都给你瞎折腾净了。但你小子前世不知积了什么德，我守了十多年的一粒双蛟内丹，竟给你吞了下去，这丹阴阳同体，恰好可以补上你消耗的阴阳二气，先我还担心你小子阴阳失调，受不住双蛟的阴阳二气，谁知你蛮攻硬打，把六阴经也强行扩大了许多，刚好容得下双蛟内丹的阴气，傻运，你小子真是傻运。”

听他的说法，似乎还是因为因祸得福，楚天英又惊又喜，却仍是有些担心，道：“依你说，我吃了这双蛟内丹是不妨事的，但它会不会在我肚子里兴妖作怪，例如身上长鳞头上长角的。”

袁矮子呵呵笑了起来：“傻话，你以为你会变成一条蛟啊，内丹无它，也只是气血而已，正好比你吃了猪肉不必担心变成大肥猪一样，全不必担心它作怪。但双蛟内丹修练千年，所含阴阳二气雄浑无比，你要想全部吸收化为已用，却不是三、五年做得到的事情，而因为内丹未熟，阴阳未凝成一体，在你体内便会各行其道，在你将两气完全吸收融为一体之前，你着实有些苦头吃，这还要你会化阴阳为一体的功法，否则只会各长各的，到最后阴不阴阳不阳，男不男女不女，倒成了人妖。”

楚天英吓一大跳，想起在怪船上见的那男不男女不女的家伙的古怪模样，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却机灵，忽地里搂头就拜，叫道：“师父，千万成全弟子，就收了我做徒弟吧。”

袁矮子呵呵而笑：“你倒想得美，吞了我苦守多年的内丹，再要我传你功夫，怎么就这么会打算盘？”

他不应，楚天英只是叩头，袁矮子看了他一会，道：“你小子古怪透顶，阴差阳错也能捡个宝，倒还真有几分傻运，收你做弟子玩玩，倒也不是不可以，不过我所练的功法走的是纯阴的路子，并不能阴阳兼顾。”

楚天英一听有希望，忙叩头道：“弟子另有机缘，从北雷神处学得了神雷九式，专练阳经的，可以和师父的阴功配合着练，那不就阴阳兼顾了？”

“北雷神张孝友，他传过你功法？”袁矮子听了大奇，盯着楚天英道：“你小子奇遇不少嘛，张孝友的神雷九式也算武林中的一门绝学，不过即便和我的阴功合着练，也是各练各的，无法融到一起，仍是糟蹋了双蛟内丹这千年难遇的宝物。”

他这么说，那是应允了，楚天英再机灵不过一个人，立时恭恭敬敬跪好，口称师父，叩下头去。

袁矮子受了他三个头，令他坐好，道：“当年师父收我时，曾跟我说，我九幽门功法鬼气森森，过于阴损，他年我若收弟子，必须要找一个福泽深厚之人，否则会中途夭折，我看你这小子，傻福不浅，倒合祖师爷的胃口。本来我若有三年时间，好好调整于你，配合双蛟内丹带给你的无穷内力，当可光大我九幽门，只可惜，我实在没有时间，蛟潭双宝，九叶灵芝和双蛟内丹，分别入了你叔嫂俩之口，我必须另去寻觅天材地宝，否则克制不了那老怪物，因此我最多能有三个月时间，一面疗伤，一面教你，学得多少，就要看你的悟性了。”

楚天英听了大奇，道：“那老怪物是什么人？师父名列天地三剑，已是剑仙一流人物，还克制不了他？”

“天地三剑，嘿，天地三剑。”袁矮子念叼两声，遥望远山，也不知在想什么。

楚天英又惊又疑，寻思：“师父说的老怪物，到底是三头，还是六臂，以师父之能，竟还克制不了他？”

第五章：盐帮追杀

九幽门内功名为幽冥鬼气，走的是纯阴的路子，练出的功法，便也是鬼气森森，掌法名黄泉鬼手，剑法名九幽鬼剑，身法名幽灵鬼影，真是无处不有鬼。

但楚天英恰是人小鬼大，正对了路子，学得兴致勃勃，进展奇速，连袁矮子有时候也不得不感叹：“这小子，天生就是个鬼。”学习九幽门功法之余，袁矮子仍叫楚天英勤练神雷九掌和惊神十八射，因为双蛟内丹一阴一阳，若只练阴功，一则可惜了内丹的阳气，二则时间久了，内丹阳火不能疏泄，火热内盛，终是大害。九幽门本另有暗器小鬼追魂针，但袁矮子认为惊神十八射威力奇大，加上时间紧，小鬼针便不练也罢。

武功进展一日千里之余，另有一件奇事在楚天英身上发生，他突然开始长个头，而且是飞长，简直是一日一变，袁矮子刚开始教他时，比他还高一点点，但到三个月后，袁矮子要离开时，连他的肢胳窝都挨不到了。他自己是又惊又喜，袁矮子却并无惊奇之色，点头道：“你当年给霹雳丹的燥阳之火烧干了骨髓中的精水，所以不长个头，现在服了双蛟内丹，阴阳双补，骨髓中精水释放，那还不象久旱逢春的苗木一般疯长，双蛟内丹的潜力大着呢，好好坏坏，你小子就慢慢受用吧。”

真正惊奇的是龙玉凤，眼见楚天英象有若神助一般一天一个样，真是惊喜交集。而且楚天英越长越象楚天雄，稍一大意，便会认作是一个人。有一回，楚天英把楚天雄的旧衣翻出来穿上，天黑时回家，龙玉凤一时眼花没有看清，喜叫：“天雄哥。”扑上来就抱住了他，直到楚天英连叫两声嫂子，她才清醒过来，闹了个面红耳赤。

忽忽数月，这一日，楚天英去蛟潭，路上忽见一对狐狸在嬉戏，一时顽皮心起，叫道：“捉迷藏吗，算我一个。”展开幽灵鬼影身法，飞身过去。两头狐狸大惊，扭头就跑，楚天英一声长笑：“不跟我玩？那可不行。”倏到抢到两狐狸前面，两头狐狸魂飞魄散，忙转身奔逃，逃出丈余，楚天英又抢到了前面，接连数次，两狐惊慌起来，这小东西甚是滑头，啾啾两声，忽地一东一西，分散奔逃。

楚天英大笑：“这是考我功夫来着。”打起精神，将功法运到极致，霍地抢到东面，那狐狸一惊，急忙转身，他却已掠到西面，抢在了另一头狐狸的前面，先前那头狐狸见他到了西面，又转而东逃，逃不出两步，楚天英又拦在了前面，只得又折转头来，西面那头狐狸也是如此。反复多次，两狐狸虽分开奔逃，却始终脱不出楚天英的拦截。

狐狸以狡猾灵活出名，一般的狗能赶上狼，却赶不上狐狸，但楚天英以一人之力，却能同时拦住两头分散奔逃的狐狸，身法之快，几乎不可思议。

楚天英心中得意，蓦地里仰天长笑，同时间脚下不停，围着两狐狸急转圈子，转到极处，似乎有数十个人，将两狐狸围在了中间，两狐心胆欲裂，步步倒退，楚天英步步紧逼，圈子越缩越小，蓦地里一狐狸脚后跟一软，竟拉了一泡稀粪出来。

“臭死了，臭死了，没用的家伙，不跟你们玩了。”楚天英一声长笑，转身向蛟潭奔去。到蛟潭边，袁矮子并不在惯常呆的山洞里，他还以为袁矮子出洞散步了，转身出来，高叫两声：“师父。”谷鸣山响，却并不见袁矮子应声。

楚天英心中生出一种不好的感觉，绕潭一圈，到那日拜师的大石前，忽见大石上写了几行大字，下插着一柄小剑，正是袁矮子平日形影不离的九鬼剑。那石上写道：“小英吾徒，为师去了，勤练功，莫作恶，人可欺，鬼不可欺，作恶多了，终会有报。九鬼剑留给你，此剑虽有鬼名，行的却是君子之道，谨记，谨记。”

那柄九鬼剑，正刻在“记”字的最后一笔上，入石半尺，这石上的字，显然是袁矮子以此剑刻出。

“师父。”楚天英一声悲叫，泪水夺眶而出。相处虽仅数月，但袁矮子为人亲切随和，和楚天英虽名为师徒，却更象爷孙，无拘无束。

楚天英拜了三拜，取下九鬼剑，就在大石前，将袁矮子所授掌法剑法身法逐一演习一遍，这才恋恋不舍的回来。

一路上只是寻思：“师父说的那老水怪到底是什么精怪，以师父如此武功，竟仍然克制不住？”

龙玉凤自那日误将楚天英当做楚天雄后，便一直有些心神不属，楚天英知道她心中实在想煞了大哥，便劝她一起出去找人。袁矮子严禁楚天英向外透露曾跟他学过武功，楚天英不知袁矮子为什么会有这个禁例，虽然不理解，却也不敢违背袁矮子的话，但换个法子，告诉龙玉凤，他拜了那天在蛟潭遇到的高人为师，至于那高人是谁，师门禁令不好说，但有一点他可以保证，他不仅仅是身体长高了，武功更高了十倍不止。龙玉凤犹是半信半疑，楚天英眼光一转，看见了门口的石狮子，说道：“这石狮子缺了半边脑袋，太难看了，叫人换过一个吧。”一跨步，忽地到了石狮子面前，手掌轻轻一拂，身子一晃，又回到了原处。

他这一来一去，形若鬼魅，龙玉凤眼睁睁的看着，却就是没看清他身子是怎么动的，又惊又喜，拍掌道：“小英，以你这样的轻功，确实是天下去得。”

楚天英微微一笑：“是吗，你看那石狮子。”随手拾起一粒小石子，屈指一弹，那小石子打在石狮子身上，那石狮子突地扑的一声，腾起一团石雾，待石雾散去，石狮子已消失不见，只剩下厚厚的一层石粉，堆起有尺许来高。

龙玉凤这会儿才真的惊住了，睁大了凤目，半晌做声不得。她实在无法想象，就楚天英刚才那轻一掌，竟就把那石狮子打成了这样一堆石粉，然而一切是亲眼所见，再不会假。

出外去找楚天雄，江湖闯荡，龙玉凤最担心的就是万一楚天英出什么事，她对不起九泉下的婆婆，也没脸和楚天雄见面，楚天英既有这份功夫，她还担心什么，再不犹豫，第二天便动身远行。

头天晚上叔嫂两个商议，龙玉凤愁着天下茫茫，不知到哪里去找楚天雄，楚天英道：“少林弟子遍天下，消息极是灵通。而且由于他们严禁哥哥使用少林武功，对哥哥的行踪自然有所把握，我们到少林寺去讨消息，绝错不了。”他这主意颇有创意，龙玉凤当即同意。

其实楚天英另有想法，他心下寻思：“少林秃驴们也太可恶，小爷找上门去，好便好，不好时，便大闹少林寺，且看我九幽门的幽冥鬼气与他少林的易筋经，到底哪个厉害些。”他本就天怕地不怕，此时技艺初成，更是豪气冲天。

交待家人好生看守门户，叔嫂两个第二天一早动身，楚天英想着又能见到大头蛟几个，心下兴奋，想：“几个月不见，闹江蛟他们不知还认不认识我这个老大？”

到江边三蛟帮所在的小村子里，触目却是大吃一惊，村子大半已给烧毁，残檐断壁之间，几只乌鸦飞来飞去，呀呀嘎嘎的叫着，黄昏落日，一片凄凉。

“闹江蛟他们怎么了？是遭了仇家？还是给官军清剿了？”楚天英心中即惊疑又难过，正自伤感，忽地一眼瞥见一堵断墙后，探出一个脑袋来，正向这边张望。距离甚远，但楚天英眼睛锐利之极，霍地叫了起来：“疤眼七。”

疤眼七是大头蛟手底下一个小头目，楚天英还记得他的样子，一口叫了出来。

他身子一晃，已到了断墙上，他身形实在太快，疤眼七全没见他是怎么来的，只觉得眼前一花，面前已站了个人，一惊之下，一跤坐倒，惊叫道：“有鬼，有鬼。”

楚天英又笑又气，喝道：“见你的大头鬼，我是老大。”

“什……什么老大？”疤眼七兀自一脸惊疑的看着他。

楚天英知道自己身形变化实在太大，倒也不怪，道：“几个月前帮你们从大牢里救出你们大哥闹江蛟的，你不认得我，总认得这把弓吧。”说着把弓取下来，递到疤眼七眼前。

惊神弓曾是三蛟帮镇帮之宝，疤眼七还拉过两回，只是没拉开，自然是眼熟之极，惊惶之心稍收，叫道：“弓倒是不假，可救我们大哥的老大是个娃娃，可不是你这么昂藏一条汉子。”

楚天英恼了起来：“什么娃娃？娃娃就不能长大吗？你仔细看看。”挤眉弄眼，他变化虽大，眉眼终是有几分相像，疤眼七终于认了出来，叫道：“你……你还真有几分象老大，可……可有长得这么快的人吗？”

“这等罗嗦。”楚天英哼了一声，信口胡诌道：“人长有几种长法，一种是吃奶长，一种是见风长，还有一种是拔毛助长。我这是见风长，只是现在没刮风，若是刮了风，我长给你看，一夜可长丈八高呢。”

“皇天。”疤眼七吓得打跌：“若是这等长法，有得三、五个月，不就撑着天了？”

“撑着天的也有，前朝梁山好汉中有个云里金刚，便是我这样的，不过也要看顺风逆风，顺风长丈八，逆风缩丈九，反缩一尺，上回你们见我象个娃娃，就是给逆风吹的了。”

这时龙玉凤已走了过来，听了楚天英的满嘴胡扯，笑得打跌，顿足道：“小英啊。”

楚天英忍住笑，喝道：“休叫皇天，我问你，你们的寨子是怎么回事，闹江蛟几个呢？”

疤眼七一听苦起了脸，道：“禀老大，我们的寨子给人挑了，三位帮主也给打成了重伤，我来寨中，就是找散落的金银，好给三位帮主疗伤。”

楚天英一听跳了起来：“什么人这等大胆，竟敢打伤我手下弟兄，闹江蛟三个在哪里？快带我去。”

“有老大给我们做主，三位帮主有救了。”疤眼七一轱辘爬起来，当先领路，到村外一座荒山中，只见大大小小搭着十几个茅棚，当中一个大茅棚里，闹江蛟三个并头躺着，都是一脸伤病歪歪的样子。

疤眼七兴冲冲跑进去，叫道：“帮主，老大来了，这下有救了。”

闹江蛟精神比大头蛟白面蛟略好，闻言一喜，勉力撑起身子，叫道：“老大来了，太好了，老大在哪里？”说得急了，一阵剧烈的咳嗽，忙有小罗喽给他捶背。

疤眼七指着身后的楚天英道：“这就是老大。”

闹江蛟拿眼去楚天英身上上上下下一看，一脸失望，喝道：“胡说，你又不是没见过老大，老大是个半大不小的娃娃。”

疤眼七急了，道：“帮主你不知道，老大是见风长，顺风一夜可长丈八，所以由娃娃长大了。”

“再胡扯，看打。”闹江蛟这下真个恼了。他见识到底广些，如何肯信。

“闹江蛟，你真个不认得我了？”楚天英霍地抢前一步，一运功，身子竟就缩下去老大一截，脸也小了许多，挤眉弄眼。原来他幽冥鬼气有成，全身肌肉骨骸，竟可自由收缩伸张，他这会儿的样子，与没有长个头之前，差不多就是一模一样了。

这下闹江蛟认了出来，一跳而起：“真的是老大。”却是身子一软，往前栽了下来。

“不要动。”楚天英一把扶住，伸指去闹江蛟脉搏门上一搭，幽冥鬼气循经透入闹江蛟体内，一探，立明端倪，叫道：“你是给人以阴功伤了三阳经，所以气短咳嗽。”

闹江蛟大是叹服，叫道：“老大就是老大，我兄弟三个都是给那人妖阴功伤了，胸口就象有一团冰塞着，稍动一动就气喘咳嗽，精神一日不好一日，吃了几剂药也不见好，眼见是不行了。”

这时大头蛟白面蛟也睁开眼睛来，看着楚天英，却是说不出话来。

楚天英喝道：“说什么傻话，这种不入流的功夫，放在真正的高手眼里，不值一哂，就能要人命了？放松身体，看我给你治。”将幽冥鬼气透入闹江蛟体内，去闹江蛟堵塞的经胳上一撞，立将闹江蛟闭塞的经胳冲开。闹江蛟只觉胸口一轻，就好象给人搬去了一块压在胸口的万斤巨石一般，跳将起来，大大的喘两口气，搂头就拜，喜叫道：“多谢老大再次救命之恩，老大真是了不起，那些狗屁名医，给你提鞋都不配。”

楚天英先前牛皮吹得邦邦响，心里其实并无多少把握，只是猜着若能打通闹江蛟闭塞的经脉，说不定病就好了，但到底是不是这样，却是一点底也没有，这时一指见功，又惊又喜，昂起头道：“那是自然，你以为老大是给人白叫的。”旁边的龙玉凤见他胡吹海侃，不免皱眉，但心底却也暗暗惊奇：“小英什么时候竟学会了给人治病，教他的那个矮子剑仙难道真是天地三剑中的九幽剑？那小英的福气也太好了。

这时楚天英抓住了大头蛟白面蛟的手，探得两人伤势一模一样，便也依样葫芦，同样是手到病除，大头蛟两个爬起来，也是搂头拜倒。

三蛟伤势尽去，立命手下喽罗准备酒菜，招待楚天英两个。楚天英介绍了龙玉凤，三蛟见龙玉凤美若天仙，皆是啧啧称赞，那大头蛟是个憨人，对着楚天英大拇指一竖，赞道：“不愧是老大，连嫂子都比别人漂亮。”

他这话不伦不类，连楚天英也笑得喷酒，叫道：“我嫂子漂亮，那是我哥哥的本事，跟我可不相干，哪天等我也讨一个漂亮的，叫你们开眼。”说着话，往龙玉凤脸上一瞟，这时龙玉凤因为笑，晕红了脸，更是灿若桃花。楚天英心底大赞：“嫂子是真的美若天仙，再想在世间找个象她这样又漂亮又心好的女子，只怕是很难了。”

席间说起打伤闹江蛟三个的事，楚天英道：“你说打伤你们的是个人妖，什么意思？”

闹江蛟道：“那家伙不男不女，明明是个男人，但行事说话，都象个女人……”

他没说完，楚天英瞪大眼珠子道：“那人是不是四十来岁，中等个头，雪白一张脸。”

闹江蛟三个一齐点头：“正是。”白面蛟在三蛟中最为机灵，道：“莫非这人和老大也结有梁子？”

“何止是结有梁子，梁子大了，我楚家有今天，就是打见了这人妖开始。”楚天英咬牙切齿：“我四处找他不着，却不想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这人应该是呆在一艘怪船上的，你们是在船上碰着他的？”

闹江蛟道：“是，那天我们在江上见到一艘怪船，圆圆胖胖像个大老鳖，四面却都镶着铁甲，老二领人先摸上去，却给那人妖一掌就给打下了水，我和老三也都是一个照面就给他打伤了，小的们救我们上来，那妖人却兀是不甘心，直追到我们寨子里，打伤了十几个兄弟，更放了一把火。”

“哪天给老子逮住了，老子非狠狠的咬他两块肉下来不可。”大头蛟咬牙切齿。

楚天英叫道：“我定能如你所愿，那人妖打伤你们，是什么时候的事，他船往哪个方向去了？”

闹江蛟道：“就是四、五天前，他船往上去了，一直没下来过。”

楚天英瞪着他：“你们怎么知道？”

闹江蛟咬牙道：“我们恨他切骨，武功上虽然不是他对手，但水上对敌，凭的不全是武功，小的们准备了不少破船的家伙，日夜盯着江面，只要他敢转来，定要叫他留在这里。”

“很好。”楚天英霍地站起来，道：“你们可有快船，我们沿江而上，定要逮着这王八羔子。”

闹江蛟脸有惭色：“我们都是小船，逆水行不快，不过江口有客船，可直达成都，即快又稳。”

“我们现在就去坐船。”

“好。”三蛟一起站起来。

楚天英摇手：“即是坐客船，你们便不必去。”

闹江蛟道：“我们一道去，或许可以帮得上忙。”

白面蛟也道：“是呀，我们功夫不行，水上可都是行家，那人妖打不过老大，说不定会从江里遛走，那就用得着我们了。”

楚天英一昂头：“水下又怎么着，那人妖便是逃进东海龙宫，小爷也定能揪他出来。”

他如此说，三蛟便知道他会水，颇有些失望，闹江蛟道：“即如此，我们便在寨中静待老大的好消息。”

楚天英急不可待，当下抱拳作别，到江口，那客船是十天一班，第二天恰好便要启航。楚天英大喜，暗叫：“真是赶得早不如赶得巧，也许老天爷注定，那人妖这趟活该落在我的手里。”

上了船，各要了一个舱住下，船上专有吃饭的地方，楚天英本没有心思吃，事实上他练气有成，三、五天不吃饭，也并不觉得饿，但龙玉凤要去，他便陪着去。吃着饭，龙玉凤低声道：“小英，左舱角那个人，神情十分奇怪，你留意没有？”

原来龙玉凤心细，江湖险恶，楚天英虽然武功大进，，但终是小心为上，因此处处留心。楚天英一则艺高胆大，二则满脑子全是那怪船和那人妖，身边的事全没留心，这时哦了一声，道：“有这等事？”却又笑道：“大概是嫂子太漂亮了，人家多看几眼吧。”

龙玉凤红了脸，嗔道：“小英，和嫂子不可以说这种话。”略顿一顿，道：“不是的，那人的眼光非常奇怪，他不看我，老是盯着你看，眼光又凶又狠，仿佛和你有什么血海深仇似的。”

“和我有血海深仇？哈。”楚天英哈哈一声，霍地转头，眼光如闪电射出，果见左舱角那人在恶狠狠盯着他。那人三十来岁年纪，相貌平平，楚天英可以肯定自己没见过他，但那人看着楚天英的眼光里，则显示他不但是认识楚天英的，而且正如龙玉凤所言，他和楚天英还有着血海深仇，他这会儿的样子，简直就想把楚天英咬上一口。

楚天英一愣，霍地跳了起来，他天生是个闯祸的祖宗，他不去惹人，别人就该偷笑了，这人竟敢来惹他？

“小英，不要惹事。”龙玉凤一声没叫住，楚天英已一步跨到了那人面前，恶狠狠叫道：“你盯着我做什么，想吃肉还是想啃骨头？”

那人盯着楚天英时一脸仇恨，但当楚天英逼过去他却低下了头，不言不动，显然对楚天英颇为忌惮，不敢当面交锋。他摆在桌子上的双手紧捏成拳头，捏得关节处都发白了，不住的抖动着，非常清楚的透露出他内心愤怒与害怕交织的心态。

“跟小爷装死狗吗？”楚天英尤是不肯甘休，龙玉凤赶过来拉他：“小英，算了。”

“朱四，发生了什么事？”舱外进来个人，站到那汉子旁边。显然是那汉子的同伴。

楚天英冷眼看这人，也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并不相识，这人也抬眼向他看过来，倏地连退两步，面色大变，两眼狠狠的盯着楚天英，眼光中所射出的仇恨愤怒，比那什么朱四还要强烈得多。楚天英一怔，怒火上冲，跨前一步，几乎帖到那人脸上去：“怎么着，你也想咬我一口？”那人身子剧烈的抖动着，牙齿咬得格格作响，却不答楚天英的话，低下头，低声道：“对不起，我认错人了。”闪过楚天英，和那朱四并肩出舱。

“没骨头的家伙。”楚天英哼了一声，坐下来继续吃饭。龙玉凤沉思不语，楚天英以为她是担心，道：“嫂子，不要怕，这两小子装死狗就算了，若是敢伸头，我一个指头就能把他们全挑进江里喂王八。”

龙玉凤摇了摇头，道：“小英，你想过没有，这件事很奇怪。”

“有什么奇怪？”楚天英不明白。

“这两人看你的眼光，明显和你有深仇大恨，也就是在此之前，他们认识你，并和你结过仇。”

楚天英摇头：“我可不记得什么时候和这两小子结过仇。”

龙玉凤道：“我说这事怪，不是怪在你不记得什么时候和他们结过仇，而是怪在他们为什么把你当仇人，因为在此之前，你并不是现在的这个样子。”

楚天英一拍额头：“对呀，我这样子是新造出来的，现在就是娘见了我，也要陌不相识，他们怎么就认识我了。”

“这说明一件事，他们真正的仇家不是你，他们认错人了。”

“是了，哈，这些家伙，害我浪费不少表情。”楚天英恍然大悟。其实他脑瓜子不是不灵光，只是他没有龙玉凤细心，根本没往这方面去想。这也合他喜欢惹事的天性，若什么事都往细里想，哪有那么多祸闯出事，那岂非太不好玩了？

弄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楚天英便丢开一边，然而龙玉凤却反而把一双细眉促得更紧了，楚天英道：“嫂子，想什么呢？这样好了，呆会我去跟他们说，我不是他们要找的那人，认错人了，后果是很严重的，得罪了我，那不是得罪了小鬼，而是得罪了阎王，是要下地狱的。”

他说得夸张，龙玉凤忍不住扑哧一笑，随即又是皱起了眉头，道：“小英，你想过没有，你现在这样子，和谁最相象。”

“和我哥呀。上次连你不也差点把我当大哥了吗？”楚天英笑，突地想到一件事，立时眼发电光：“这两小子把我当成了我哥？”

与龙玉凤四目相对，龙玉凤微微点头。

楚天英一跳起来：“好小子，竟敢和我大哥结下梁子，看我把他们的蛋黄挤出来。”便要

冲出去，龙玉凤却预有提防，一把抓住了他，道：“小英，这种小角色，不配和你哥结梁子，十有八九是在天雄哥手底下吃了苦头，所以恨死了他，你倒不必要再去找他们麻烦。”

楚天英笑了起来：“也是，这种小角色，经不起大哥一根指头，若是给大哥揍了一顿，再给我又揍一顿，他们真要想不通跳大江了。不过嫂子，我们可以从这两小子身上打听一下大哥的情况啊，大哥即和他们结了仇，肯定是碰过面是不是？

龙玉凤是太想知道楚天雄的消息了，楚天英这点子正说到她心里去，刹时红晕上脸，大是心动，想了一想，却又摇头：“你怎么去问他们，他们把你当成了你大哥，那你是和他们解释清楚你不是你大哥呢，还是就冒充你大哥去问他们？你解释，他们未必信，因为你两个太像了，不解释，难道你去问他们，喂，你们两个，什么时候和我结了仇？那他们不把你当神经病。”

她学楚天英说话时的语气非常有趣，楚天英想想那种情形，忍不住哈哈大笑，学道：“喂，你们两个小子，什么时候和我结了仇，我可不记得了，哈哈……。”

两个相视大笑，龙玉凤道：“最好的办法，就是以静制动，这两个人这么恨你大哥，自然会有所举动，到时再相机行事。”

楚天英大是兴奋，摩拳擦掌，只恨不得下一刻那两个家伙就找上门来。当夜暗里留神，并无动静，第二日客船启航上行，那两个人并未下船，楚天英暗里舒了一口气，心中冷哼：“只要你两个家伙不下船，就终有落到小爷手里的时候。”

他跟船上的船老大和船夫都打了招呼，请他们留意一艘古怪的乌龟壳一样的船，见到了就告诉他，因此他不必自己时刻守在船头，可以将一部分注意力放到朱四两个身上，但一路上行，始终不见这两个人有什么异动，两人大多时候呆在舱里，偶然出舱碰着了，也是低着头，再不用先前那种眼光盯视楚天英，倒恍似没事人似的，不过楚天英可不信他们就此成了缩头乌龟，很显然，他们一定是在等待机会或者等待援手。

朱四两个没什么异动，那人妖的怪船也始终不见出现，楚天英等得心火上浮，却是半点办法也没有。

这一日已进入重庆水面，早上吃过了饭，楚天英和龙玉凤正在船头闲聊，朱四两个走了出来。与往日不同，这日两人一身重孝，眼光也不再避开楚天英，而是像第一回见着一样，恶狠狠的直射过来。

楚天英心中一喜：“这两只缩头乌龟终于伸头了。”毫不客气的回看过去，笑嘻嘻的道：“你两个倒有先见之明，知道会短命，先给自己戴上孝了。”

朱四两个并不答腔，只是恶狠狠的盯着他，走到船舱边，两人同时摸出一支信号火箭，射上了天。

楚天英精神大振：“有帮手，好极了，越多越好。”

朱四用刀一样的眼光看着他，道：“姓楚的，盐帮龙头大哥的冤魂，一万三千多兄弟的性命，誓在今天向你讨回血债。”说话间，两人同时往后一翻，翻进了江里。

这倒大出楚天英意料之外，他还以为两人会上来拼命呢，没想到竟跳了江，气得跳起来，江水滔滔，早已人影不见。以他水性，下水揪这两人上来倒也不是难事，但心中却在犹豫。他曾听父亲楚江龙说过盐帮的事。川中多井盐，采盐业发达，盐帮便是以盐工为主组成的帮会，帮中虽无特别杰出的人物，但弟子多达数万，算得上川中的一个大帮。盐帮称帮主为龙头，这一代的龙头叫解武，不过三十来岁人，为人任侠重义，甚得帮会拥戴，这时心下琢磨朱四的话：“他说他们龙头大哥的冤魂，难道解武竟死在了大哥手里？”

正自踌躇，忽听得一片声惊叫：“船要撞上了。”“快闪开。”

急转身，只见从上游急冲下来一艘大船，正对着这艘船撞过来，上游江面拐弯，那艘船出现得过于突兀，客船完全来不及躲闪，这时相隔已不过十余丈距离，一眨眼就会撞上，那条船个头比这条客船还要大得多，又是顺风顺水，这一急撞上来，客船非给当场撞碎不可。

楚天英脑中念头一闪：“冲着我来的，想把我撞下水，哼，水底小爷也不怕你们，不过小爷偏不叫你们如意。”

这时龙玉凤已是花容失色，楚天英叫道：“嫂子莫怕，区区见不得光的小伎俩，难不住我。”脚尖在船头一点，凌空跃起，身子在空中连跨两步，正落在来船的船头上。

武林中一般的轻功，身子都无法在空中移形换位，因为借不到力，但九幽门的幽灵鬼影却不同，可以借腹中真气，于旧力已尽之际重生新力，转换方位。

来船上一条大汉，约摸四十来岁年纪，黑矮粗壮，神情凶悍，掌着舵，死死的盯着下面的客船，忽见楚天英跃上船来，面上一惊，但随即凶光毕露，大吼一声，直扑上来，一个虎步，双掌带风，猛击楚天英胸口。

楚天英一听风声，便知这人练的是铁沙掌一类的硬功，心下暗哼一声：“这执直抗Ψ颍∫那槿艉檬保闳文愦蛏先⑽迨疲逡恢迕纪返牟皇呛煤骸！绷酱嚼丛浇恍乃己湍呛鹤泳啦碜右换危训酱蠛荷砗螅プ哦嫱笠话猓谴舻刈颍磷趴痛谋呤涣斯ァ?br/>

那汉子一掌打空，船只急晃，仰天一跤栽倒，眼见撞击落空，又急又怒，跳起来又是双掌猛击过来，声势比先一掌还猛。

原先的楚天英，最喜欢的是以力搏力，最不喜欢的是那种使诈用巧的对手，但学了九幽门武功后，便全颠倒了过来，因为九幽门全部武功都建立在虚与幻这两个字之上。幽灵鬼影，要的就是象鬼影子一样，让对手完全看不到你的人影。幽灵鬼影的最高境界称为一步三叹，就是在一步之间，可以让对手同时从三个方向听到三声叹息。想想那种恐怖的情景，人影见不到，大白天的，却有人在你耳边脑后长吁短叹，唉的一声，胆子小的朋友那还不吓得汗毛直竖。

那汉子双掌枉自声势惊天，奈何楚天英只身子略闪，但全然落空。楚天英到了那汉子身后，一声长笑：“好掌力，待小爷拍拍你的马屁。”伸掌去那汉子屁股上一拍，那汉子腾空而起，在空中手舞足蹈，直落到客船上。

他到，楚天英也到了，一脚横踩在那汉子脖子上，潜劲如山，那汉子虽伸出双手扳着他的脚脖子，却哪里扳得动半分。

楚天英一直想知道，大哥到底和盐帮结了什么梁子，厉声喝道：“你们盐帮如此处心积虑的算计小爷，为的什么，说。”

但那汉子颇为硬气，虽给楚天英踩得脸皮发紫，眼睛鼓出，却是死也不开口。

这时船老大走过来，却那汉子脸上一张，惊呼道：“铁头鲨，楚公子，这人是盐帮的舵主铁头鲨，盐帮出了名的凶汉，铁布衫和铁沙掌的功夫十分有名，想不到在楚公子手底竟如此不堪一击。”

“原来你叫铁头鲨，让我来看看，你的头到底是不是铁打的。”楚天英一声冷笑，一弓身，五指抓着铁头鲨头顶，如抓一个冬瓜，直提起来，五指用力，喝道：“你说不说？”

铁头鲨的铁头给楚天英五指一抓，便如夹在一把钢钳中，头骨格格作响，仿佛要炸裂开来，双手想抬起来扳开楚天英的手，却是抬不起来，但这人也真是硬气，疼得肌肉扭曲，却咬着牙关，死不开口。

那船老大略一犹豫，对楚天英道：“楚公子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算计你？”

楚天英一扭头看着他：“你莫非知道？”

船老大探询的眼光在他脸上一扫，道：“小的听到过一点风声，但内情并不知道，那是两、三个月前的事了，盐帮因官家盐税过得重，采盐工累死累活，却挣不到几个钱，采盐的人，自己甚至还吃不起盐，密谋造反，但事机不密，给官府事先侦知了，大军出动清剿，盐帮猝不及防，包括龙头解武在内，死了一万三千多人，据说许多盐井都给血水泡红了。”

“那和我扯得上什么关系？”

船老大再看他一眼，道：“盐帮之所以泄密，据说是一个叫楚天雄的人密报的，这楚天雄是龙头解武新结拜的兄弟，却反脸告密，而且解龙头还是楚天雄亲手所杀。”

“啊。”龙玉凤一声惊呼，俏脸惨白，连退两步。同时间铁头鲨也是啊的一声狂呼，晕了过去，原来楚天英激动之下多用了一分力，铁头鲨虽称铁头，却是承受不住。

“没用的东西。”楚天英将铁头鲨扔在船板上，断然摇头道：“我不信，不可能，我大哥绝不是那种卖友求荣的人。”

船老大一怔，恍然大悟：“原来你不是楚天雄，而是他的弟弟。”

楚天英点点头：“是，我叫楚天英，楚天雄是我哥，但我绝不信我大哥会是那样的人。”

船老大道：“你大哥的事，我也只是听说而且，到底真象怎样并不清楚。”随即愤然道：“但盐帮如此公然撞船，明摆着是不把我长风帮放在眼里，这件事绝不能就这么完了。”

正说着话，一个船夫急跑过来，慌张的道：“老大，看后面。”

船老大往后一看，惊呼起来：“是盐帮的船。”

楚天英往船后看去，但见大大小小好几十条船，逆江疾上，船头一条条汉子，均是一身白衣，个个神情悲愤。

船老大叫道：“赤火，金板牙，盐帮剩下的三大舵主全来了，不好，他们撞船不成，想放火烧船。”

原来来船上不少汉子张弓搭箭，箭头上都绑了火绳。

“盐帮如此公然相欺，我长风帮绝不能与他们善罢干休。”船老大又急又气，却是慌了手脚，望着楚天英道：“楚公子，这可怎么是好，若放起火来，这船上一百多条人命，怕是难得有几个能保命逃生。”

他的担心不无道理，在这大江之上，无遮无掩，无处可逃，盐帮几十条船，成百上千的火箭齐射过来，除了象楚天英这样的好手或船老大这样精通水性的人，确是难有几个人能逃得性命。

龙玉凤急了，道：“小英，这怎么是好，可不能让船上无辜百姓受我们的牵累。”

这时船老大忽地提起船板上的铁头鲨，怀中取出一把匕首，抵在他喉头上，对着追来的船只大叫道：“赤火舵主，金舵主，不论你们和什么人有仇，不能扯上我长风帮，更不能拉上这船上一百多条无辜人命，今次若能放过我们这条船，长风帮全帮上下，感激不尽，否则长风帮绝不肯善罢甘休，而铁头鲨舵主也势必一同葬身火海。”

那赤火做道士打扮，五十来岁年纪，金板牙肥头凸肚，满面油光，象个屠户，一口金牙，金光闪闪。

金板牙高叫道：“李老大，我盐帮和你长风帮素来井水不犯河水，怪只怪你船上载了那狗贼，若你把姓楚的狗贼赶下船，我们绝不相犯，否则便休怪我们不客气。”

船老大略一沉吟，道：“来我船上，便是我长风帮的衣食父母，你盐帮要找人家的梁子，可等客人下船之后，那我们绝不插手。”

金板牙道：“即如此，休怪我们不讲情面。”

船老大道：“难道你们不要铁舵主的性命了？”

赤火神情激愤，高声叫道：“盐帮已经死了一万三千多名兄弟，何怕我们区区几百人，只要能报得龙头和众兄弟的仇，盐帮全帮上下哪怕死尽死绝，也不会后悔。”

“正是这话。”金板牙大声高叫，随手拿过一枝箭，一折两段，扬臂高呼：“只要报得龙头和众兄弟的仇，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无论得罪什么人，盐帮都在所不惜。”

数百条汉子齐声高呼：“誓为龙头和众兄弟报仇。”拼命划船，有力大的已将火箭射了过来，只是距离尚远，又是逆着风，只有稀稀落落几枝落到客船上，都给船工扑灭了。

楚天英艺高胆大，但看着几百条汉子一张张悲愤的脸，也觉惊心，却始终不肯相信大哥真会做那样的事。

这时船老大叫道：“其实你们认错人了，这位楚公子并不是……”

他话未说完，楚天英霍地打断了他：“我哥的事，就是我的事。”纵声喝道：“我姓楚的和你盐帮结的梁子，休要扯上船上的无辜百姓，有种的待我上了岸，那时任你们有什么手段，尽管施出来。”

盐帮上下几百双眼睛一齐死的盯着他，赤火厉声叫道：“这狗贼想施鬼计逃命。”金板牙怒叫道：“狗娘养的，吃我一箭。”一箭射来。

楚天英哈哈在笑：“米粒之珠，也放光华。”闪电般取下惊神弓，一箭回射，正中金板牙射来的箭，一劈两半，复又一箭，射断了金板牙手中的弓，金板牙大吃一惊，退了两步，再想不到楚天英箭技一至于斯，知道楚天英这一箭是箭下留情，若不射弓改射他人，这一箭已取了他性命。却霍地跨上一步，在赤裸着的胸膛上边拍两板，大叫道：“姓楚的狗贼，有种就冲着爷爷这里射，爷爷皱一皱眉头的，这金字倒着写。”

赤火高叫道：“弟兄们，狗贼箭法厉害，但盐帮今日便死到最后一人，也要和这狗贼拼到底。”

盐帮上下仇恨如山，再不可解，楚天英心中并无半分畏惧，不过他暗自估量形势，若给盐帮船只追上来，万箭齐发，客船势难幸免，本来凭他箭技，若痛下杀手，盐帮这数百人，至少有半数要死在他箭下，因为他共带有一百八十枝箭，至少也要射死一百八十人，却又无法下得杀手。

盐帮船只越来越近，射上船的火箭也越来越多，蓦地一声惨叫，原来是一名船夫大腿上中了一箭，船老大忙把他抢回舱里，其他人也都缩回了舱里，众船客惊慌成一片。

龙玉凤急道：“小英，怎么是好？”

楚天英眼睛四下一看，蓦地想到一计，船头一根铁链拴着一个铁锚，那铁链约摸有十余丈长。楚天英晃身过去，一扯，将拴铁链的铁环从船板上拔了出来，左手拿着铁链，右手抓着铁锚上端丈许处，大喝一声：“不知死活的东西，今日叫你们见识小爷的手段。”带着铁锚舞了两圈，瞄着金板牙的船，急射出去。

那铁锚重达两、三百斤，平时在船上，要两三个大汉才拉得动，此时楚天英单手抛出，却象抛一个小石子般，急射出数十丈，船老大见他如此神力，惊得张开嘴合不拢来，暗叫：“皇天，这人敢莫是天神降世，凡人如何得有这般神力。”

铁锚飞出，铁链拉直，楚天英却并不松手，铁锚带着他，飞过数十丈江面，直射向金板牙的船。

龙玉凤惊呼一声：“小英。”

楚天英半空中回头一笑：“嫂子莫怕，看我赶这些不开眼的东西下江喂王八。”身子带在铁链上，轻如一片羽毛，他还摆一个姿势，叫龙玉凤又是好笑，又是担心。

“狗贼飞过来了，放箭。”盐帮众人百箭齐发，楚天英一掌拍出，潜劲如山，将射来的劲箭尽皆拍得倒飞回去，便这眨眼的功夫，铁锚已带着万钧巨力，猛击在金板牙船头，砰然巨震中，木屑纷飞，金板牙大船的船头给击得稀碎，江水立时倒灌进去，大船猛然一顿，包括金板牙在内，船上汉子大半栽进了江里。

铁锚撞上船头时，楚天英凌空跨步，带着铁链横飞出去，直向赤火船头上撞过去。

赤火在江湖上打滚了大半辈子，从未见过楚天英如此武功，竟可以一只数百斤的铁锚为武器，连人带锚飞越数十丈江面攻上船来。但他生性坚韧，明知面对楚天英如此鬼魅般的身手，绝不可能有半丝胜算，仍是一咬牙，拔出剑来，抖出十余个剑花，迎头疾刺。

楚天英冷哼一声：“这等剑术，也敢出来献丑。”屈指一弹，正中剑尖，潜劲如山，赤火如遭雷击，身子一震，长剑脱手飞出，大半个身子瞬间麻木不仁。

方自大惊失色，楚天英已疾撞上来，就这么把他撞得飞起来，跌落江中。赤火在半空中欲哭无泪，他在盐帮中，是仅次于帮主的好手，平生也颇为自负，然而在楚天英面前，却恍似一个纸扎的草人，完全不堪一击。

楚天英上船，喝一声：“都给我下江捉王八去。”身子一晃，船上数十条大汉连他人影也没看清，便全给打落江中。

楚天英大喝一声，手一挥，铁锚飞回，连人带锚，击向旁边一条大船，大船洞穿，如此依样葫芦，眨眼之间，盐帮大大小小数十条船给他尽皆打得稀烂，江水一冲，纷纷解体，盐帮帮众尽皆落水。

击破最后一条船，楚天英大是得意，仰天长笑，笑声中，手一挥，铁锚回飞向客船，这时他不再抓着铁链，而是在铁锚飞出的瞬间，闪电般跃起，站在了锚头上，凌空飞渡，更将双手反背在背后，摆足了姿势，到客船上方，身子一沉，铁锚轻轻落下。

他大展神威，显示的武功几乎不是人所能练出来的，龙玉凤又惊又喜，看着他，却是说不出话来，只在心中低叫：“婆婆，你看到了小英了没有。”

船老大一双眼睛鼓得差点掉到了眼眶外面，颤声道：“楚……楚公子，你……你不是人。”霍地搂头就拜：“你是神仙，你一定是神仙。”

他拜，船上众伙计行旅也纷纷拜倒，齐呼神仙。

楚天英心中大是得意，手一托：“起来罢。”

船老大只觉一股力道托着自己身子，便如一只无形的大手，将他直托出来，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楚天英这一战痛快之极，但事后与龙玉凤说起，却是心中沉重，盐帮上下所表现出来的那种仇恨，只能用不共戴天四个字来形容，惹得盐帮如此痛恨，楚天雄做下的事，只怕真不是那么光明正大，而若真象船老大所说，楚天雄是先与解武结拜，然后再出卖解武和盐帮，还亲手杀了解武，那不仅仅是不够光明正大，而简直是卑鄙无耻。

两人商议半天，都有些吃不住，两人都绝不信楚天雄是那种卑鄙小人，然而盐帮表现出来的那种仇恨，又决假不了。

龙玉凤沉呤道：“也许这中间另有曲折，或许是盐帮误会了大哥也不一定。”

楚天英道：“一定是这样，不行，不能让这些人误会我大哥，损了他的名声，我得把这件事查清楚，嫂子，我们索性上盐帮老巢里去，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

见识了楚天英惊神泣鬼的身手，龙玉凤知道，无论是龙潭虎穴还是刀山剑林，都可去得，而且也确实关心楚天雄的所作所为，点头同意。

盐帮总堂在青木关，两人在江北岸下了船，改走陆路。

龙玉凤道：“若这么明打明去问，只怕问不出什么来，不如我们乔装改扮，这样容易查出真像。”

楚天英爱的就是新奇，连声叫好，龙玉凤改换了男装，再把雪玉般的一张脸染得黄了，自信若不知根底，盐帮上下绝认她不出，而楚天英顽皮，去弄了一把白胡子来，扮成一个老头子，把包袱缚在背上，装成个驼背，惊神弓则用一个烂琴盒装了，一步三哈腰，滑稽透顶，龙玉凤若非心情沉重，实在要笑得肚子疼。

两人行了一日，离青木关已然不远，这夜在一个小镇上歇了，睡到半夜，楚天英耳中隐隐听到哭泣之声，他天生好管闲事，立时睡不住了，爬起来，问店小二，店小二长叹一声，说道：“说来也是凄惨，两个月前，盐帮的人想造反，却给官府事先侦知了，调集大军清剿，杀了个血流成河，死的人多了，官家不耐烦埋，便把尸体拖到镇外的鳄鱼湖里，拿来喂鳄鱼，这哭的便是盐帮死去的人的亲属，亲人死了，连尸骨也捞不回来一块，心中苦楚，白天又怕官家捉拿，只趁夜里到湖边哭奠。”

楚天英听了惊心动魄，这时龙玉凤也起来了，两人同一心思，问了路径，一齐出店来，赶到镇后鳄鱼湖边，远远的便见火光一片，哭声不绝，越近，哭声便越凄侧，两人到湖边一个小山上，放眼望去，只见环湖里余，挤满了烧纸哭奠的人，大大小小，老老少少，火光明灭中，个个凄然欲绝，若是一两个人这么痛哭，只会让人觉得心中凄惨，而这么我人一起哭，便不免让人看了心中发寒，尤其想到可能牵涉到楚天雄，两人更觉一阵阵发虚。

不是楚天英两个对楚天雄的信任有了动摇，两人始终不信会是楚天雄害了这些人，但心中的凄然油然而生，却是抑制不住。

龙玉凤脚跟发软，不敢再看，楚天英本有心下去打探一番，却怕看那种凄惨的场面，只得打消念头。他一生天不怕地不怕，就只怕见人家的伤心事，几张泪脸一哭，他铁打的骨头立即就软得象面筋，而且他更怕这些人当着他面骂起他大哥来，那时可真不知如何是好。

两人转身回镇，走到半途，远远的忽听得一个女子的尖叫声：“救命，救命啊。”

叫声自左首山脚下传来，楚天英叫声：“快去。”当先奔去。龙玉凤自服了九叶灵芝后，自觉神清气爽，刀法上还不觉得怎么样，轻身功夫却是大有长进，只不过与楚天英那如鬼似魅的身法比起来，仍是差得太远，楚天英的声音还在耳边，人已走得无影无踪。

楚天英心切救人，两个晃身便到了山脚下，但见傍山一座宅子，大门洞开，里面黑黝黝的，无有半点灯光，但他内功有成，视黑夜有若白昼，院中情况尽收眼底，但见院角伏了一人，也不知是死是活，廊下花窗打塌了一角，便在这时，屋中深处，又传来一声微弱的救命声，正是先前那女子的声音，显然正受残害。

楚天英心切救人，再则他也从不知一个怕字是怎么写的，更无半分迟疑，循声急进，过客厅，从侧门穿进，连过数间屋子，却并不见那女子，这屋子构筑古怪，屋屋相连，每间屋子都是四扇门，推任何一扇门，进去的都是同样的一间屋子，同样大小，同样四扇门，楚天英性子急，身法又快，一路不停，瞬时间连过了百十间屋子，那些屋子却仿似无穷无尽。他焦燥起来，加速飞奔，又不知过了几百间屋子，却仍不见出路。

“这屋子有鬼。”他霍地立定，张目四顾。

“恶鬼临门，无常索命。”蓦地里阴笑声起，左首门后现出一个鬼怪。这鬼怪做无常鬼的打扮，头上一顶尖帽子，拖着尺长的舌头，手中执了一根哭丧棒。

楚天英一怔，霍地里仰天长笑，直笑得按着肚子弯下腰去，他九幽门万事不离鬼，可说是装神弄鬼的祖宗，而这人竟到他面前扮鬼，也实在太过好笑。

那无常鬼见他不惧反笑，焦燥起来，哭丧棒一引，当头砸下。哭丧棒外面裹以白纸，里面却是一条钢鞭，风声急劲。

楚天英冷哼一声：“不扮鬼了么？”左手急伸，黄泉鬼手中的一式“小鬼把脉”。闪电般拂向那无常鬼脉门。他这一式角度怪异，速度更是快得异乎寻常，那无常鬼惊得鬼叫一声，但这人手底颇硬，钢鞭回施，便以鞭尾叩击楚天英手腕上外关穴，下面一记撩阴脚，急踢楚天英跨下一步。

“接得小爷一招，你值得骄傲。”楚天英怪笑一声，身子一晃，已到那无常鬼身后，扑的去他耳后吹一口冷气。

他这一口冷气带了幽冥鬼气的阴劲，当真是阴冷无比，那无常鬼怪叫一声，直跳起来，他反应也算迅疾，并不回身，哭丧棒反手回击，即快且准。就武功而论，这无常鬼算得上楚天英这次出来碰到的第一把好手，比盐帮的赤火还要强上两分。楚天英艺成后手痒得紧，这无常鬼勉强可以玩几招，但楚天英担心那叫救命的女子，不想再玩下去，身子一晃，右手三指捏出，捏住了无常鬼颈后大椎穴。这大椎穴是人身大穴，一入敌手，立时全身瘫软，这无常鬼给他捏住了大椎穴，再也动弹不得，又惊又怕，呼呼喘气，尺长的红舌头颤抖不已。

楚天英将他象拎小鸡一样拎将起来，喝道：“那女子在哪里？”

那无常鬼怒目不说，楚天英冷笑一声：“在我手底，怎到你不开口。你不是非常喜欢装神弄鬼吗，小爷且让你尝尝五鬼分筋的滋味。”去那无常鬼身上连戳几指，阴劲透入，那无常鬼全身筋骨格格作响，瞬时间惨声长叫。

九幽门这五鬼分筋的手法专错人筋络，能以阴劲使人的筋络尽皆反转错乱，与外在刑罚不同，阴劲直透入筋络里面去，爱罚者便也更加地痛入骨髓，真仿佛是有几只无形的鬼手在身体里面抓着筋络乱扳乱扯一般，所以叫五鬼分筋，任是铁打的汉子，在这酷刑下也要化作一团软泥。

楚天英去那无常鬼胁下一戳，喝道：“说是不说。”

他这一戳，疼痛立止，但就这一会儿功夫，那无常鬼眼泪鼻涕齐出，打湿了脸上的油彩，一张鬼脸已是不成形状。

那无常鬼再不敢抗拒，颤声道：“那女子在……在左转第三间屋子。”

楚天英冷哼一声：“若敢撒谎，我叫你后悔做鬼。”就这么拎着那无常鬼，径向左转。那无常鬼一个身子少说也有一百多斤，但楚天英拎着他却是浑若无物，楚天英本就神力惊人，再加上双蛟千年内丹之助，体内仿似蕴藏着无穷无尽的精力，怎么也用不完。

到第三间屋子里，果见地板上伏着一个年轻女子。楚天英手上劲力略加，那无常鬼立时昏了过去，楚天英随手往地下一扔，便来扶那女子，叫道：“姑娘，你怎么样。”将那女子身子扳转过来，便在这时，那女子忽地双臂一张，死命箍住了他，口中厉声长叫：“狗贼，今日和你同归于尽。”

这女子约摸十八、九岁年纪，雪白的一张瓜子脸，颇为秀气，但这时脸容扭曲，却是形若厉鬼。

便在她的厉叫声中，屋子地板突地平空陷了下去。楚天英一则变生伧促，猝不及防，二则给那女子下死力抱住了，任他神功盖世，也是来不及做出反应，连着那女子一起掉了下去。

楚天英又惊又怒，只听耳旁风响，“啪”的一声，落在了水里，环目看去，又惊又奇，竟是置身在一个大溶洞里，溶洞高达十数丈，前后皆看不到尽头。

原来这座房子，竟是建在一条阴河之上，而那女子伏着的那间屋子，便是通向阴河的口子。这时口子已经合上，别说高达十余丈的溶洞壁滑不留手，无从上去，即便上得去，估计也推不开那块地板，楚天英冷眼看得清楚，那封口处的地板黑黝黝的，竟似生铁铸成。地板正中，镶着一颗珠子，宝光幽幽，虽不甚亮，洞中景物却已大抵能看清楚。这珠子是夜明珠，想来建这屋子的人思虑到翻人这一招过于阴毒，而落水者未必当时即死，若在无边黑海中摸索到死，那也太惨了，所以安这一颗珠子，也算是积阴德吧。

好心吃了个暗亏，楚天英怒向胆边生，他跃上岸边一块大石，那女子也上了旁边另一块大石，楚天英晃身过去，一把揪住她头发，怒道：“你是什么人，为什么算计我？”

那女子并不反抗，一双眼睛恶狠狠的看着他，蓦地里仰天长笑，厉声道：“楚天雄，你这千刀万剐的狗贼，任你武功再强千倍，也要死无葬身之地。”

楚天英霍地明白了，原来自己和龙玉凤两个的乔装改扮并没能瞒住盐帮的人。他的猜测没错，他和龙玉凤的一举一动，都落在了盐帮眼里，因他武功高得不可思议，不敢明着截杀，便将他诱进了这屋子里，这屋子的主人叫麻无常，不是盐帮弟子，但与解武交好，自愿相助，本想仗自身武功擒住楚天英，不想反给楚天英擒了，盐帮却早存了同归于尽的想法，最终还是用上了。喝道：“你是盐帮的？”

那女子厉声叫道：“不错，我便是解武的妹妹解兰，我哥哥死得好惨，你这狗贼，枉他对你情如手足，你却在背地里捅他的刀子。”解兰说到这里，双目犹如要喷出火来，忽地抓住楚天楚的手臂，一口咬下。

楚天英没想到她会突然间出口咬人，护体神功自然发动，解兰身子一震，啊呀一声翻入了水中，却随即翻出水面，盯着楚天英叫道：“你不是楚天雄，你是谁？”

“这臭女人怎么突然之间把我和我大哥给他出来了。”楚天英心中奇怪，一想，明白了，原来楚天雄左手臂上有一道很长的刀疤，他没有，解兰刚才咬他手臂，发觉了这一点，奇道：“你见过我大哥手上的伤疤？”

他这话一出口，解兰忽地脸上一红。原来那日她哥哥解武和楚天雄结为兄弟，看楚天雄武功高强，又是一表人材，便有心将解兰许配给他，解兰听到了信，便躲到屏风后偷看，那时天热，楚天雄只穿了一个汗褂子，手臂上的刀疤便十分打眼。解兰脸一红之际，随即又转为惨白，盯着楚天英道：“你不是楚天雄，那我们千算万算，还是没能杀了这狗贼。”

她左一句狗贼右一句狗贼，骂得楚天英恼起，一掌拍出，他这一掌用的是神雷九式的阳刚之劲，如山掌力带着闷雷般的炸响凌空击在水面上，击起丈许高的浪花，声势之雄，便好似往水里砸进去一个万斤的大石头，暴喝一声：“不许骂我大哥。”

他如此掌力，解兰惊得花容失色，却蓦地惊呼一声，原来水面上忽地浮起一条鳄鱼来，那鳄鱼极大，首尾至少有丈许来长，但这会儿却肚皮向天，双眼鼓出，竟是死了。原来楚天英这一掌，歪打正着，竟一掌拍死了一条意欲暗图偷袭的鳄鱼。

解兰惊得俏脸惨白，飞快的爬上大石，但见绿光点点，也数不清有多少条鳄鱼，正向这边游过来。

解兰尖叫一声，猛地一下抱住了楚天英，将头钻进了他怀里。别说解兰只是个女孩子，便是昂藏七尺的男子汉，见了这等场景，也要筋骨发软，全身汗毛倒竖。只是她刚才还把楚天英当做不共戴天的仇敌，这会儿却钻进了他怀里去，看起来便有些滑稽。

楚天英又气又笑，喝道：“是你自己要下来喂鳄鱼，这会儿又害怕什么，我问你，我大哥和你盐帮，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大哥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说什么投靠官府，卖友求荣，我是绝不相信的。

他这么一说，解兰愤怒心起，忘了害怕，跳起身来，怒叫道：“你还在替那狗贼狡辩，我盐帮上下几万双眼睛，一万三千多名好兄弟的性命，还有我大哥的冤魂，难道能假得了吗？”

她咬牙切齿，愤怒到极点，楚天英联想到她一个女孩儿家，不惜舍却性命，也硬要将他骗入阴河，以及长江上赤火金板牙那种不惜一切，誓要复仇的决心，心下默然，想了一想，道：“你把我大哥去盐帮做的事，一字不漏说给我听。”

解兰咬牙切齿：“那杀千刀的狗贼。”略一定神道：“那是两个月前，我哥哥定下了起事的全盘计划，誓要逼得官府降低盐税，让大伙儿有口饭吃，但他仍担心势单力薄，想联络附近几个帮会一齐起事，便在长江上，遇到了那狗贼。”她瞟一眼楚天英，改口道：“遇到了楚天雄，楚天雄武功极高，况且特别会演戏，一副云天高义的样子，哥哥为人忠厚，也就信了他，两个人拜了把子，结为兄弟，带他回盐帮，甚至要将盐帮龙头之位让给他，但楚天雄心存歹毒，坚持不受，只说愿尽力辅佐我哥哥起事，杀一杀官府的气焰。由此我哥哥和众兄弟都更加喜欢他，什么话都跟他说了。离起事还有七天，那天夜里，成千上万的官兵突然包围了总堂，我哥哥匆忙中召集众兄弟，对楚天雄说道：“事机不密，不知怎么给官府侦知了，如今之计，惟有突围冲出，保存实力，楚兄，你武功高强，又年轻有为，便请你带了大队兄弟突围，我带小队兄弟给你们断后。”哥哥交代完了，正分派哪些人和他断后，楚天雄那狗贼突然站起来说道：“曹公公交代了，一个也不能放过，你们还想走了吗？”

“我大哥真说过这句话？”听到这里，楚天英再忍不住，腾地站了起来，双拳握得格格作响。

解兰回看着他，眼光无半分退缩，点头道：“这是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当时我就站在阁楼上，我以我哥哥的英魂起誓，若有半字虚假，让我至亲至爱的哥哥永世不得超生。”

她这话凛然生威，叫人再不能生出半丝疑心。

楚天英黯然点头，道：“后来怎么样。”

解兰深深吸了口气，道：“楚天雄说了这翻话，所有人都惊住了，哥哥犹是不信，说道：‘楚兄，你在说笑么？’楚天雄哈哈大笑，手一翻，手掌里多了一块腰牌，说道：‘曹公公有令，投降者可免死罪，拒捕者就地格杀。’他手中拿的，是内行厂密探的腰牌，哥哥几个这时才完全清醒过来，一齐扑上去，但那狗贼武功高强之极，当时总堂中除了哥哥，还有四大舵主，五人合力，却仍是斗他不过，四大舵主给他逐一打死，哥哥最后也给他一掌打翻，他想生擒哥哥，哥哥不愿受辱，回刀自己刺中了自己心脏。”说到这里，解兰身子颤抖，泪水不断的流出来。

楚天英全身如遭雷击，两耳中嗡嗡作响，心中不住院狂叫：“大哥不是这样的人，这不是我大哥，他绝不会去做官府的鹰犬的。”蓦地里狂吼一声，九鬼剑出鞘，横里一扫，那九鬼剑本是一件神物，给他内力一逼，霍地里大放光华，形成数尺方圆一个光圈。光圈到处，十余条爬到大石边的鳄鱼身首分离。

楚天英纵身而起，狂呼乱叫，展开幽灵鬼影身法，满河游走，所踏之处，或礁石，或洞壁，或就踩在鳄鱼身上，九鬼剑或削或点，本来满河绿光，怕不有数百只鳄鱼，但不到盏茶时光，所有绿光尽皆消散无形，原来便在这短短半刻钟时光里，所有鳄鱼都给楚天英斩杀净尽了。

解兰看着他大发狂性，已看不清人，只见一团光影，如雷如电，如鬼如神，在空中飘舞，直惊得手脚冰凉，暗叫：“哥哥说那狗贼的武功已是青年一辈中罕见的好手，但若与他弟弟比，却只怕还是远远不如，他年纪也不大，这身功夫到底怎生练出来的。”

楚天英一声长啸，重回到大石上来。经这一番狂舞，心中郁积的悲愤之气消散了大半，情绪稳定了下来，对解兰道：“解小姐，我暂且信了你的话，待我出去问过大哥，若真如你所说，我……我楚家一定给你和盐帮上万死难的兄弟一个交代。”

解兰凄然一笑，道：“楚公子，你的心比你哥哥好，只不过好人往往没好报，就跟我哥一样，这里是绝地，我们是出不去的。”

楚天英冷然一笑：“区区一条阴河，未必困得住我。”伸指到口中打湿了，在空中一竖，道：“我们迎着风走，一定可以走出去。”

处在这地底阴河之中，解兰实在不敢想还能活着出去，但楚天英话中那种强烈的自信，却让她不由自主的生出希望。

楚天英取下惊神弓，对着封口镶着的夜明珠边缘一箭射去，夜明珠应手而落，楚天英一把接着，对解兰道：“你会不会水。”

解兰脸一红：“只会一点点，很小的时候，哥哥带我在河里玩儿过。”

楚天英点了点头，纵目四顾，忽地一喜，原来最先给他一掌打得肚皮朝天的那条鳄鱼其实只是昏了过去，并没死，这时眨巴眨巴眼睛，竟又活了过来，一个翻身，刚想溜呢，楚天英晃身过去，一下子骑在了它背上，左手五爪如钩，牢牢抓住了鳄鱼的头皮。

那鳄鱼忽觉有人骑在它身上，哪里肯干，死命挣扎，但楚天英一个身子却就象钉子钉在上面似的，休想晃得他下来。水面水底挣得几个来回，楚天英烦了，喝道：“小爷就不信制服不了你这畜牲。”双手伸出，箍住了那鳄鱼头颈，神功发动，越箍越紧，那鳄鱼虽是皮粗肉厚，却终是奈何不了楚天英的神力，挣得几挣，鼓眼吐舌，再不能动弹，楚天英松开手，仍去抓了它顶爪皮，手一提，喝声走，那鳄鱼真个向前游起来。楚天英大喜，偏着一扯，喝声打弯，那鳄鱼真个打个弯，转了回来，楚天英道：“解小姐，这坐骑如何，若不嫌弃，便请上来。”

解兰长江边长大的人，平生只知鳄鱼的凶恶，敬鬼神而远之，从没想过，有一天竟要把鳄鱼来当坐骑，又惊又喜，试着坐上去，那鳄鱼一身疙疙瘩瘩，坐着怪不舒服，却是十分稳当，楚天英手一提，喝声走，那鳄鱼伸出四肢，划开水波，向前游了起来。

拿鳄鱼当坐骑，楚天英也是平生第一次，心中颇为得意，只是想着哥哥的事，便开心不起来，同时挂念着龙玉凤，也不知她在外边怎么样了。

那鳄鱼游得几个时辰，风渐渐大了起来，楚天英道：“不远处应该就有出口。”

解兰这时节对他已佩服得五体投地，点头道：“是，想不到我们竟还有重见天日的时候，楚大哥，你真了不起，若你哥哥能象你一样……”

说到一半，住口不说。

楚天英心中隐隐作痛，道：“大哥原先是最好最了不起的人，只是后来我楚家遭了大变故，他才变了许多，但象你说的……”略顿一顿，道：“我一定要当面问他。”

解兰不敢再说，又行一段，那鳄鱼忽地顽劣起来，竟不肯再向前游，任楚天英连拉带扯，只是往后缩。

楚天英焦燥起来，骂道：“这孽畜，要我收拾你是不是。”

便在这时，前面十余丈水面，哗的一声水响，忽地钻出一个巨大的蛇头来，那蛇头大如芭斗，绿眼幽幽，直看过来。

“蛟！”楚天英心中一跳，解兰失声尖叫起来，座下那头鳄鱼更是死也不肯再进一步。

楚天英飞快的将惊神弓取在手里，他已斗过蛟潭双蛟，这时倒也并不畏惧，细看那蛟，忽然觉出不对，蛟潭双蛟都是头上长角，这蛇头上却没有。

“难道是这么大的一条巨蛇？”楚天英心下寻思，忽又发现了奇处，那巨蛇脑袋一直往上升，竟离开水面有三四丈高，水浪翻滚，突然钻出一个庞大无比的身体来，楚天英这才真个呆住了，他先以为蛇头后面是身子，现在才知道，只是一个三四丈长的脖子，真正的身体还隐在水底下。

“皇天，这是什么水怪。”楚天英瞠目惊呼。这时那水怪除了脑袋脖子，背部也露了出来，就象一只倒扣着的大船，形体之巨大，楚天英平生从所未见。世人常说虎大象大，但若与这水怪比，怕还不到它的十分之一。

“楚公子，我们已经死了吗？”解兰惊得全身麻木，脑子都几乎糊涂了。也是的，平常人哪见过这等水怪，更何况又是在这幽深不见天日的地底阴河之中。

但楚天英与人不同，别人是天包着胆，他倒是胆包着天，不吃惊是假，却并无多少畏惧之心，将那水怪下下打量两眼，啧啧称奇：“世上竟有这么狼亢的家伙，也亏得是在水里，若是在地面上，一脚还不给他踩个大坑出来？”反手拍拍解兰的手背，道：“别怕，这水怪看上去挺吓人，但它那细长脖子，未必经得起我一剑。”这时楚天英背好惊神弓，顺手拔出了九鬼剑。九鬼剑短小，平日就连鞘绑在手臂上，取用即方便，平时还有护臂的功用。

那水怪伸着长脖子，看着楚天英两个，似乎看稀奇一般，并不攻击，也不动。

解兰惊道：“它……它在盯着我们看。”

楚天英也侧头看那水怪，忽地笑道：“你看它呆呆的，我估计它是给我们两个吓坏了。”

他这话全无理由，解兰道：“你说笑了，它这么大一个水怪，会给我们吓住？”

“那难说哦。”楚天英笑：“在我们眼里，这家伙是个水怪，可怕，但在它眼里，也许我们还是水怪呢，岂非同样可怕？我猜呀，这会儿它就是吓傻了。正在心里叫：“我的娘啊，又没尾巴又没鳞甲，从来也没见过这样两个怪东西，妖怪。”

他的想法过于滑稽有趣，解兰虽在极度的惊惧之中，仍忍不住咯咯娇笑起来。

谁知她一笑，那水怪霍地转头，荡起巨大的波浪，竟然向后游了开去。

这一招，连楚天英也是大出意外，他虽然嘴上说得轻松，其实只是想法子安慰解兰，这时可真有点脑子不转弯了，暗叫：“莫不成这水怪真把我们看成了水怪，吓得逃跑了？”解兰也是又惊又奇，却更是对楚天英佩服得五体投地，道：“楚公子，你真了不起，真给你说准了，这水怪确实怕了我们，它逃跑了呢。”

楚天英又吃惊又好笑，嘀咕道：“原来在别的东西眼里，人还真是个可怕的玩意儿。”道：“这家伙身子大得稀奇，胆子小得古怪，我们且追上去看看。”催动鳄鱼，随后紧跟。

又行数里水面，一个转折，前头忽现亮光，楚天英高叫道：“出来了。”解兰也是又惊又喜。

看着近，其实还有好几里水面，慢慢的越游越近，果然是阴河的出口，远看只是一点，其实洞口高达十余丈。

那水怪早已游出洞口，楚天英两个骑的鳄鱼一则畏惧那水怪，二则也游得累了，慢慢腾腾，倒似老牛拉破车，不过终也游到了洞口。

出洞，但见一个大湖，四面群山环抱，两岸芳草青青，碧水蓝天，白鹭翩翩，好一派湖光山色。

楚天英一生不解风情，这时也情不自禁叫一声好：“若能在这里住上一辈子，那真是快活赛神仙了。”

这时解兰忽然惊叫起来：“看那边。”

楚天英扭头看去，大吃一惊，暴叫道：“好孽畜，吃我一箭。”闪电般解下惊神弓，一箭射出。

原来那水怪竟上了岸，但见它细脖子之后，还有个长尾巴，从头到尾，若去量，少说也有一、二十丈长。头尾之间的身子，有如一个巨大的纺缍，庸肿肥壮，怕不有几万斤，支撑这巨大身子的是四条粗如大树的巨腿。若论形体之巨，可以说，这世上再也找不到比这水怪体形更庞大的动物。

这么大一个水怪，若是发起威来，那种威势肯定可叫天地失色，先前在阴河里壁面相逢，这水怪扭身就走，实是异数，它即不主动发起攻击，楚天英也并不愿意惹它。虽说他身怀绝艺，但对上这种庞然巨物，是否管用，那还真没有太大的信心，这会儿之所以突然放箭，是因为在那水怪前面，站着一个人，而这时那水怪正低下头，要去咬那个人。

楚天英这一箭去如闪电，瞄的是那水怪的大头，他自信任那水怪再皮坚肉厚，这一箭也非射它一个透明窟窿不可。然而叫他想不到的是，站在那水怪前面的人突地回身，双掌一合，竟一把挟住了楚天英的箭。

楚天英这一惊吃得不小，暗叫：“这人是谁，竟能接住我的箭，难道他是天神剑亦或地仙剑？”莫怪他这么想，要知今日的楚天英，掌法剑术以修习时日尚浅，尚嫌火候不够，但仅论箭术，以惊神弓发惊神十八射，箭技之强，已不输于当世任何一人，而那箭上所蕴含的巨力，更有开山裂石之威，半年前南雷神雷震远敢以空手接他的箭，但换在今日，楚天英可以肯定的说，南雷神绝接不住他的箭。

南北两雷神，已是武林中屈指可数的宗师级人物，便是少林三神僧这样的高僧，也绝不敢说可以超过他们，有这份功力的，只有天地三剑，这人当然不是九幽剑，那便不是天神剑，就是地仙剑。

那人转过身来，楚天英已可看清那人的脸，却又一惊。这人高高瘦瘦，一张脸惨白僵冷，便似死了七、八天的死人的脸，只一双眼睛却是冷电逼人。看不出年龄，四、五十岁或者八、九十岁，都有可能。

“这人既不是天神剑也不是地仙剑，世上竟还有如此高手，他是谁？”

原来见天地三剑的人虽少，但终是有见过的人，将三剑大概的样子传了出来，所以楚天英一看就知道这人和三剑无关，更是吃惊。

楚天英大喝一声：“好功力。”一拉解兰，跳上了岸，那鳄鱼身得自由，尾巴一摆，沉入了湖中。

“小子，你是什么人，干嘛射我的小龙。”那怪人低哼一声，跨步过来。他身法极怪，一步跨出，身到中途，突地急窜。这与武林中其他门派的轻功，一步就是一步，全然不同。他这一步，中途身子加速，脚踏下来时，等于已是两步的距离。他先前离着楚天英少说也有一、两百步距离，但说到就到，一眨眼便已站在了楚天英面前丈许处。

他眼光冷峻，一张僵尸脸，青白惨淡，冷冰冰的毫无生气，叫人看了更觉恐怖，解兰情不自禁退了一步，将身子半缩到楚天英身后。

楚天英却夷然不惧，与那怪人对视着，这时那水怪居然跟了来，停在了那怪人背后，侧着脑袋，用一对古怪的黄眼睛，看着楚天英两个，这使楚天英不由自主的想到那紧跟主人屁股的看家狗，大是惊奇，叫道：“它叫小龙吗？真是个大家伙，是你养的？”

那怪人并不答他话，将他上下看了一遍，眼光盯在他弓上，冷然道：“你这是什么鬼弓。”一爪抓出。

他出手快如闪电，说到就到，楚天英暗叫一声：“好个僵尸怪。”他早有防备。斜踩鬼步，倏地到了那怪人侧后，一式“艳鬼回眸”，惊神弓反打那怪人后背。那怪人一爪落空，右足轻抬，身子倏地窜了出去，同时转身。

两人以快打快，谁也没占到便宜，那怪人将楚天英上下一扫，嘿嘿笑道：“原来你是袁矮子的传人，怪道箭上有这般功力，咦，不对，袁矮子一身鬼功，至阴至寒，跟你箭上的阳刚劲力可是大不相同，小子，你究竟是谁。”他虽嘿嘿而笑，脸上皮肤却无半丝牵动。

楚天英闪避的身法用的是幽灵鬼影，发箭却是运的神雷九掌的阳刚之力，都是天下一等一的神功绝艺，想不到这怪人仅凭一箭一闪，就把他一身两门绝学全叫了出来，心中暗暗佩服。抱拳道：“前辈好眼力，小子楚天英，确系袁师之徒，至于发箭所用的阳刚之力，则是传自北雷神的神雷九掌。前辈和我师傅是旧识吗？”

那怪人点点头，却又摇摇头，叫道：“还是不对，你小子古怪之极，再接我三招。”说打就打，脚一抬，左爪疾抓楚天英顶心，同时右脚无声无息踢到了楚天英腹下，他手脚并发，同时楚天英知道，他右手还暗伏后着，硬拆绝不可行，楚天英展开幽灵鬼影身法，鬼步一踩，到了那怪人背后，也不回身，“小鬼踢毽子”，反脚踢出，那怪人似乎早料到他有这一招，脚到半途，那怪人早已回身，左掌斜划，切击楚天英小腿，左爪疾抓楚天英肩井，但其实楚天英头脸后背，尽在他爪力笼罩之下。

楚天英自学得九幽门绝学以来，从未碰到过如此高手。他九幽门武功，无论掌法剑术，都是以快见长，以诡惑敌，以奇制胜，而这怪人招式既快如闪电，不输于九幽门绝学，奇诡两字也全不管用，且内力雄浑，一招一式，无不含惊人威力。

楚天英大喝一声，霍地转身，一招“小鬼栓门”，划向那怪人脉门，他这一招连消带打，既避过了怪人切向小腿的一掌，又封死了怪人的右爪。

“小子不赖，再接这一招。”那怪人也是大喝一声，右爪将收未收，左手兜击上来，霍地里化爪为掌，双掌齐出。他这一式平平无奇，出招也不是太快，但却蕴含巨力，掌未到，掌风已激得楚天英衣襟猎猎作响，竟是要与楚天英硬拼内力。

比武中互拼内力，最是凶险，盖因双方皆无可退避，只有全力以赴，稍一不慎，便会气岔身亡。

楚天英先前见这怪人一招便能喝出师父名字，以为是师父的旧相识，再想不到这怪人突然出此险招，他若退避，并不是躲不开怪人这一招，但先手一失，此后誓必被动挨打，处处受制，这与他的性格也不合，另个他心中也并不服气，暗叫一声：“拼内力，谁怕谁。”

说实话，那怪人武功之高，出乎他意料之外，比招数，他所学虽妙，但修习时日尚浅，更兼经验不足，真有些心虚，但拼内力，他内力来自双蛟内丹，虽说化为已用的还不到三分之一，却自觉劲力充盈，具有挑战天下任何人的信心。当然，信心是自己的，实力如何，还要比过才知道。

他手腕一翻，也是双掌齐出，却取了个巧，左掌阴，右掌阳，同时以至阴的幽冥鬼气和至阳的神雷九掌，运转潜在阴阳两脉中的双蛟内丹之力，奋击而出。

四掌相交，那怪人感觉到楚天英左掌阴右掌阳，阴者凝重如山，阳者迅猛若雷，无论哪一股力道，都如怒涛狂涨，天风劲吹，无可抗拒，不由大吃一惊。他本意是要一试楚天英体内的劲力，并不是真个要与楚天英拼个生死，但此时弄巧成拙，内劲收是不敢收的，不但不敢收，甚至连半分余力都不敢留，全力击出，但同时间凝气轻身，与楚天英怒涛般的劲力一触，立时后退，身子直飞而起，在空中连翻两个跟斗，盘膝落在了那水怪的背上，一口鲜血喷出。

楚天英也并不好受，蹬蹬蹬连退三步，一跤坐倒，只觉双臂麻木不仁，胸口一阵阵发闷，暗暗叹服：“老水怪真个了得，竟接得住我以天下至阴至阳两门绝艺激发的双蛟内丹之力。一时也无力追击，见那怪人盘膝不动，便也运转内气，消除胸间的郁闷。他这已是气滞之象，若那怪人功力再强得两分，他同样非喷血受伤不可。

谁知怪人受伤，却激怒了那头水怪，只见它侧转身子，大尾巴一摆，霍地就向楚天英扫过来，这庞然大物巨尾一扫之力，骇人至极，但闻风声呜呜，草木尽伏。

楚天英没想到有此一变，正放心运气自疗，百忙中一跃避过，那水怪身子狼亢，一条巨尾却是灵活得很，不等楚天英落地，早又回扫过来。换作其他人，这时已避无可避，但九幽门轻功却可于无可借力之处凭空生出力来，楚天英一运气，复又跃起丈余，同时拔剑在手，却忽地觉得胸口一跳，凉热两股气流分头窜出，刹时间左边身子冰凉，右边身子滚热，而整个身子便如死了一般，再不能动弹半分，直挺挺落将下来，躺在草地上，却恍似右边身子躺在溶炉里，左边身子架在冰山上，寒热夹攻，难受到极点。

他虽屡得奇遇，学会了至阴至阳两门功法，能同时将双蛟内丹的阴阳之气化而纳之，却没学过性命双修，阴阳互济的功法，不能阴阳调和。体内阴阳二气不住吸纳双蛟内丹之力，日渐壮大，却是各行其是，不相统属，本来在阴阳两种功法的引导下，虽缺乏调和，也还相安无事，即便到最后终是个麻烦，至少暂时还不到一山不容二虎的境地。但今天这场内力的比拼，那怪人内力着实了得，楚天英虽未受伤，也已气机阻滞，这便激发了潜藏在他体内还未吸收的双蛟内丹上的阴阳二气，同时爆发出来。人身的承受能力终是有限，楚天英虽是个怪胎，阴阳两脉都经过强力扩展，容量比一般人大十倍不止，但双蛟内丹是双蛟千年的积累，如何容纳得了，容纳不了，便要往别处存放，阳脉中气多了，要往阴脉中去，但楚天英阴脉中也是真气爆发，正要找出路，两气相交，都要夺路，正好比两虎相争，瞬时恶斗起来，只苦了楚天英，一个身子做了双蛟阴阳两气的战场，再不归他所有。

那水怪两击不中，怪吼一声，尾巴高高扬起，照着楚天英身子，猛砸下来，以它如此巨力，楚天英即便真是铜筋铁骨，也要给砸扁，何况他终竟只是肉做的身子，他身不能动，脑子却不失清明，眼见避无可避，暗叫一声：“想不到我楚天英死在这里。”

第六章：飞龙教

眼见楚天英就要给砸成一个肉饼，坐在水怪背上的那怪人忽地睁开眼睛，厉叱道：“小龙不要胡来。”同时间急跃而下，将楚天英往旁边一拖，险之又险的避开了那一击。水怪那一下，在草地下击出了一条半丈深的大沟，力道之大，让人咋舌。

那怪人连叱两声，水怪才不情愿走开两步，那怪人去怀里摸出一个鸡蛋大小的丸子来，一捏，外皮破裂，露出里面指头大小一粒绿色药丸，塞进楚天英嘴里，叫道：“我就知道你小子古怪，果然是服了天材地宝才有这般功力，却又阴阳不调。”

那药丸也不知是什么灵丹妙药，异香扑鼻，入口即化。楚天英神智始终不失，药丸一入肚，体内争斗不休的阴阳二气竟慢慢平复下来，只是全身疼痛欲裂，仿似每一块肌肉，都有一千把锯子在锯，他先前全身没一处地方属于自己，手足不能动，口舌也不能言，这时嘴巴却能动了，忍不住大声痛叫起来。

一边的解兰早给刚才的一幕吓得手软脚酸，这时疾奔过来，抚着他道：“楚公子，你没事吧？”急得珠泪滚滚而下。

那怪人吁了口长气道：“小子，不必叫得这么惊天动地的，你一条命，暂时是捡回来了。”

楚天英怕他笑话，果然强忍着痛，将幽冥鬼气与神雷九掌各运转十二周天，痛疼大消，爬起身来，趴下叩头：“多谢前辈两次救了小子性命。”

解兰一愣：“怎么救了你两次？”

楚天英道：“在小龙尾巴底下把我拖出来是一次，刚才施药丸又是一次，所以是两次。”

那怪人点点头，却又摇摇头，道：“不能算两次，最多算一次半，我那和合丸只能治标，不能治本，你体内阴阳二气虽暂时平静，终究还会发作，你一条小命，十九还是难保，小子，你到底贪吃了什么东西，这般霸道？”

楚天英不敢隐瞒，将吞吃双蛟内丹的事说了，那怪人大叫道：“原来是双蛟的内丹，你小子胃口可真好，怎么没撑死你。”

楚天英便又把自己的经络曾经受霹雳丹及玄阴指强行扩张的事说了，直听得那怪人又是摇头又是叹气，连声叫道：“也只有你这样的混小子，才堪堪配做袁矮子的徒弟。”

楚天英道：“前辈和家师似乎很熟。”

那怪人昂头斜眼：“袁矮子没和你说起过我？”

楚天英道：“师父曾和我说起过他的一位老友活僵尸，面相倒和前辈有几分相像，但师傅说，那位活僵尸前辈因不岔排名在天地三剑之后，苦练僵尸功，不慎走火，全身僵硬而死，师父守了他七天七夜，最后亲手把他的遗体放进了长江。”

那怪人点了点头：“没错，我当时确是练僵尸功走火，也确是你师父亲手把我丢江里的，因为我多次说过我喜欢水葬。但我其实并没死，在走火最危急的关头，我及时以寂灭大法护住心脉，这寂灭大法是一位有德高僧传我，他说我将来或许用得着，不想还真用上了，寂灭大法传自佛门，只以一点元神守住心脉，整个人处于寂灭假死的状态，这门功法过于怪异我又没和你师父说过，以至于以袁矮子之能，竟也没能发觉。”说到这里，他嘿嘿一笑，似乎颇为得意，却仍不见脸上肌肉扯动半分。

楚天英则是惊奇万分，他身上的怪事够多的了，想不到这活僵尸更怪，竟能假死至他师父都分不出来，真是怪事年年有，没有今年多。

活僵尸续道：“我给丢进长江后，大鱼小鱼都想吃我，最终给鳄鱼拖进了阴河，但恰巧小龙出现，把鳄鱼给吓跑了，我随水流流进这里，七七四十九天后醒来，心火已退，竟又活了过来，不过一个人死了一回，就什么都看得淡了，便在这湖边住了下来，到今年，怕有一、二十年了吧，都是小龙和我作伴。”

说到小龙，楚天英好奇心大涨，道：“这小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前辈怎么和它混熟的？”

活僵尸呵呵而笑：“说起我和小龙做朋友，还真是有趣得紧，当时我一睁眼看到这么大一个庞然巨物，真给吓了个魂不附体，还以为到了阴间呢，阳间哪有如此大的巨物，但慢慢的我发现，这家伙其实老实得很，它最初似乎还有些怕我呢，每次它在湖边吃草，看见我过来，赶紧往水里溜，这么一个大家伙，竟躲着我走，当时真差一点把我笑死，后来相处久了，天天在湖边见面，人不熟脸熟，可就成了好朋友，现在我只要叫一声小龙，这大家伙立马会屁颠屁颠从湖里钻出来，比那看家狗还要听话。”他这么说着的时候，一边的小龙显然听见了“小龙”两个字，果然伸过脑袋来，去活僵尸肩膀上挨挨擦擦，活僵尸拍拍它的脑袋，真象在拍一条看家狗，看得楚天英解兰两个目瞪口呆。

活僵尸抚着小龙的脖子，道：“小龙到底是个什么，我还真不知道，我看它脖子象蛇，尾巴象龙，所以就叫它小龙了，这些年来，还真亏了它给我做伴，否则这里景致再好，呆长了，也会闷死人的，对了，你两个怎么从阴河里钻出来了，还抓了一条鳄鱼做船。”

楚天英便把经过说了。活僵尸或许是见了故人之徒，也或许是许多年没见过人了，话特别多。楚天英发现他虽僵着一张脸，内里其实颇为风趣好玩，极富人情味，心中暗暗感叹：“若光看这张僵尸般的脸，怎知他内里是这样的一个人，这可真是人不可貌相了。”

眨眼天已过午，楚天英问起能不能翻山出去，活僵尸只想挽留他两个多留一些时日，但楚天英一则悬着大哥的事，二则最担心的还是龙玉凤遇到危险，实话实说，解兰在一边叫道：“那女人是你嫂子，我们都以为是你夫人呢，不过我们也没认错，她就是楚天雄的老婆，我们是得赶快觅路出去，或者你嫂子只怕……”

她没说完，但余下的话楚天英自然明白，以盐帮上下对楚天雄的仇恨之深，对付他的女人，又有什么客气可言？

楚天英心急如焚，霍地跳起来，叫道：“我大哥是大哥，嫂子是嫂子，你盐帮若伤了我嫂子一根头发，休怪我大开杀戒。”

他一脸杀气，解兰不禁惊得跳起来，活僵尸冷眼看着，暗叫道：“这小子爱走极端，惹火了他，可真是一个混世魔王。”插口道：“小子莫急，你嫂子吉人天相，不一定就会有事。不过我也不留你们了，这里翻山是出不去的，却可以从水里去，这湖里的泄水口，直通着长江呢，骑到小龙背上，半个时辰就可以到山外。”

楚天英大喜，瞄了瞄小龙小山一样的厚背，道：“这么大的坐骑，我还真没骑过呢，前辈，我们这就动身如何？”

活僵尸道：“也不急在一时，小子，你体内这阴阳二气不能融合为一，终是大害，我所学浅薄，惟有这寂天大法乃佛门秘传，于那万火焚身之时，保着一点元神不灭，功用玄秘不可测度。相缝也是有缘，我把它转赠给你，有朝一日万一两气相争，身不由已时，不妨运起寂灭大法，或可度过劫难。”

方才两气相冲，那种雷电交轰的恐怖感觉，楚天英至今想来也觉后怕不已，闻言喜出望外，忙趴下叩头。

花了小半个时辰，活僵尸将寂灭大法传给了楚天英，然后令小龙下湖，三个人上了小龙的厚背，从湖的泄水口钻出山腹，已是长江。

活僵尸道：“碰着你那矮子师傅，叫他来这里玩玩，别的不敢吹，象小龙这样的座驾，找遍天下他也找不着第二头。”

楚天英点头应允，挥手作别。这里是盐帮的地盘，一上岸，解兰立即发出信号，召来盐帮弟子，问及龙玉凤的事，那弟子回报，昨夜赤火金板牙等三大舵主追杀龙玉凤，但龙玉凤轻功极高，盐帮虽人多势众，却兜不住她，给她逃到江边，抢了一艘船，顺江而下，赤火三个带人一路追截，但到现在总堂收到的消息是：没有追上，也不知是中途上了岸，还是换了船，总之是没了人影子，赤火三个正发动弟子，沿江大搜呢。

楚天英又惊又喜，惊的是龙玉凤下落不明，喜的是至少可以肯定暂时还没有落到盐帮手里。先前他为避免给那弟子看到他和解兰站在一起大惊小怪，躲到了一边，这时一跃而出，对解兰道：“立即给赤火三个发讯号，叫他们停止追杀我嫂子，迄今为止，我还没杀过你盐帮一个人，但我嫂子若有事，我保证你盐帮从老到小，从鸡到狗，没有一样东西会是活的。”

说完，楚天英一个起落到了江边，上了一艘船，拉起风帆，放流急下。

解兰身子颤抖。楚天英的威胁，份量是很重的，亲眼目睹了楚天英那种不可思议的手段，她知道楚天英绝对有能力实践他说过的话。还有一点让解兰心身发颤的，是与楚天英这一夜半日的出生入死，她心中已情愫暗生，然而且不论龙玉凤的事吉凶如何，就楚天雄与盐帮的深仇大恨，她这份情又如何能有结果。

看着楚天英飞逝的背影，她轻声传令，让赤火三个立即停止追杀龙玉凤，返回总堂再说。

楚天英心急如焚，飞舟下放，顺风顺水，又拉满了帆，小船飞逝如箭。他锐目如电，沿江搜索，却即没见到龙玉凤的影子，甚至连赤火三个也没见到。

李白诗有云：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到这日傍黑时分，楚天一舟飞逝，已到了临江县三蛟帮的地盘，问闹江蛟三个，都说没见到龙玉凤，也不见有什么盐帮的船只。楚天英又失望又焦急，龙玉凤若跑到了这里，一定会向三蛟帮求助，闹江蛟几个没见到，就说明龙玉凤没能跑到这里来。

闹江蛟几个急问龙玉凤的事，楚天英无暇解释，只叫闹江蛟带人沿江往上寻找龙玉凤，他嫌船慢，运起轻功走陆路。

闹江蛟几个好不容易得到为楚天英出力的机会，尽起船只，沿江打听，而这时候，楚天英已在数十里之外。

楚天英沿江飞奔，幽灵鬼影身法全力展开，比下放的快船还要快上好几倍。他有个担心，龙玉凤已落在赤火几个手里，虽然他对解兰发出了严厉的警告，但盐帮上下为报仇红了眼，说不定会不顾一切害了龙玉凤。

“嫂子，是我太大意了，不该把你一个人留在后面的。”楚天英心中又悔又恨。同时由于大哥的事，他心中更充满了歉疚，因为如果大哥的事是真的，那么对龙玉凤的打击，只会比他更大。

蛟潭龙玉凤舍身替他挡蜈蚣，他只感觉到龙玉凤是他的好嫂子，而等他奇迹般的突然长大后，被压抑的许多东西复苏，他才真正意识到龙玉凤是怎么样的一个好女人。那是美、善良、聪慧三者完美的结合，是上天赐予的奇迹，女人中的极品。她怀着这世上最坚贞最美好的爱情，她的丈夫就应该是先前的楚天雄，从内到外，都完美无缺。而如果现在的楚天雄真的是解兰口中说的那种人，官俯的走狗，出卖义兄的小人，那即便重逢了，即便楚天雄回心转意愿意娶龙玉凤了，龙玉凤也不能再嫁给他。她纯洁的心容不下这么卑鄙肮脏的丈夫。楚天英完全可以想象，那时的龙玉凤，会痛苦成什么样子。

本来以轻功赶长途，十分犯忌，除非真气已由后天归返先天，胎息绵绵，生生不息，才不至于气竭。但当世能由后天跨入先天之境的，不过天地三剑等区区数人而已，楚天英体内阴阳不调，连先天的门都挨不着。然而他体内的阴阳二气强悍无伦，虽不能生生不息，却是潜力无穷，就象一个巨大的宝库，越往里走，越是厚重深广。他一路飞奔，不但没有气竭之象，反而越跑越神完气足，越跑越有劲，也越跑越快。

幽灵鬼影轻功独步武林，但轻功的高低，与内力有很大的关系，若是一个内力平平的运使这种身法，未必能显出什么妙处，而楚天英这时候运使出来，才真正名符其实。他一个人，就象一个虚幻不实的影子，又象掠过林间的夜风，那种飘渺莫测，真就象来自九幽的鬼影。到鸡鸣三鼓，楚天英从临江重又赶回了青木关，在江边，刚好碰到赤火金板牙铁头鲨三个人从船上下来，三个人都一脸阴沉，行色匆匆，随行的人手中也并不见龙玉凤。

楚天英差点就要动手拿人，把所有人全擒下来，然后以五鬼错筋的酷刑拷问龙玉凤的下落，临时却又心中一动，想：“明着问不如偷着听，我且跟着他们，看他们路上怎么说。”

楚天英不远不近的跟着，以他今日的功力，百丈内鼠嚼蚁爬之声，都休想逃过他的双耳。但出乎意料，一路上赤火三个竟是一言不发。

一行人下船进山，东绕西拐，显然由于官俯的清剿，总堂设置得非常隐密，一路上设了不少哨卡，但不论明桩暗哨，没有一个发觉楚天英的存在，他就象没有实质的幽灵般，在林叶间飘忽。

到一个大山洞前，解兰迎了出来，急切的问道：“你们有没有追到那女人？”

赤火却问道：“你不是和那狗贼一起跌进了地底阴河吗？怎么出来的？”

解兰道：“这件事慢慢解释，你们到底有没有追到那女人？”

金板牙恨恨的道：“这鬼女人，溜得比江里的泥鳅还快，眼睁睁的，硬是给她溜掉了。”

楚天英就站在洞前不远处的一株大树上，听到金板牙这话，和洞里的解兰同时舒了一口气，暗暗叫道：“算你们走运，若真害了我嫂子，今日这洞里不会有一个活人留下。”因担心龙玉凤遭害而激起的杀心，到这时才慢慢消退。

这时洞中解兰正向赤火三个解释楚天英的事，楚天英已不想再听，刚要抽身离开，猛听得金板牙一声大叫：“原来他是那狗贼的弟弟，那这个消息属实了，妙目大开山门，收的就是那狗贼。”

楚天英一愣：“妙目大开山门，什么意思？”暂且站着不动，解兰道：“你们听到了什么消息？说那狗贼怎么？”

赤火恨恨的道：“我们之所以连夜赶回来，是在江上听到一个消息，十月十八，少林三大高僧之一的妙目要重开山门，收楚天雄为弟子。当时我们觉得这是个谣言，那狗贼明明已死在了地底阴河之中，那妙目还怎么收他为弟子，但我们几个细一讨论，又觉得给我们骗进地底阴河的这一个疑点颇多，因为那狗贼是绝不会那么心慈手软的，恰好收到传讯，说你竟然从阴河中出来了，所以急急赶回来弄个明白，现在才知道，那狗贼竟有一个双胞胎弟弟。”

赤火说妙目大开山门收楚天雄为徒的话，差点叫楚天英从树上摔下来，只以为自己的耳朵听错了。是呀，妙目先前由于寺规，不能明收楚天雄做弟子，这会儿整个楚家都给少林除名了，怎么反过来要收楚天雄做弟子了呢？强自凝定心神，尖耳听着。

金板牙骂道：“这狗贼，开始我们以为有两个楚天雄呢，却原来他们是两兄弟，可以肯定，妙目要收的就是那狗贼。”

一直不开口的铁头鲨这时恨恨的道：“妙目枉称一代高僧，却是有眼无珠，竟收这样的败类做弟子，少林千年的好名声，全坏在他手里了。”

解兰道：“妙目怎么突然破例收楚天雄做弟子，少林派没个说法吗？”

这正是楚天英想问的，忙全神听着。

赤火道：“少林寺对外宣称，说二十年前七大派铲除魔教，并未斩草除根，魔教休养生息二十年后，又渐成气候，准备东山再起，其中的三笑人妖驾一艘乌龟壳一样的怪船作恶天下，寻找美女练天魔艳舞。这件事谁都不知道，却给那狗贼侦知了，甘冒大险独自上船杀死了三笑人妖，自己也受了重伤，妙目认为他这个举动很了不起，所以要破例收他做弟子。”

“怪不得我找不到那怪船，原来给大哥剿灭了。”楚天英又惊又喜，再不必听下去，束身后退，到江边，索性跳进了江里。他心里高兴，自得的想：“解兰的话不可轻信，大哥就是大哥，果然做出了惊天动地的大事，只不知他剿灭怪船时，有没有查询爹爹自认杀人的原因，若没有，这惟一的线索可就断了。”又寻思：“嫂子若知道这个消息，一定比我更高兴。”想到龙玉凤，他心情不免沉重起来，龙玉凤到底去了哪里呢？

顺流游了一段，见江边泊着一艘船，摸上去倒头就睡。以他功力，本来三、五天不吃不睡也是漫不在乎，但这一天两夜经的事实在太多，一时悲一时喜，身子不累，脑子累了。

船家天明启航，见甲板上突然多了个人，吓了一大跳，待得接过楚天英的一锭银子，这才不吱声了，这是一艘载货的大船，虽是下行，航行仍不快，楚天英即知龙玉凤未落到盐帮手里，便不大心急，虽然想尽早赶去少林见大哥，可总不能丢下龙玉凤不管啊，然而一路下行，一无所获，到第三天，撞着了逆流搜上来的三蛟帮船队，闹江蛟几个也一无所获。楚天英问起闹江蛟几个知不知道有十月十八日妙目开山门收徒的事，大头蛟兴奋的道：“这件事江湖上谁不知道，武林中好久没这么热闹过了，老大，你带我们趁热闹去。”不过随即又垂下头：“对了，嫂子还没找到，这热闹看来趁不了了。”

白面蛟道：“老大，妙目大师收的弟子据说叫楚天雄，和你只差一个字，他……”

不等他说完，楚天英一点头：“是，楚天雄就是我大哥。”

“哇。”三蛟一齐惊呼出声。

“龙兄虎弟，真真了不起。”闹江蛟连声赞叹。

大头蛟把脑袋乱摇，叫道：“江湖上若知道我们老大的大哥是妙目大师的弟子，看谁还敢小看我们三蛟帮。”

白面蛟道：“大哥的拜师大典，老大当然是要去观礼才行，这样好了，我们继续寻找大嫂，老大赶去少林寺，观礼完后，顺便将地仙剑的孙女儿娶到手，那可真是双喜临门了。”

“地仙剑的孙女儿，什么意思？”楚天英莫名其妙。

大头蛟鼓起眼珠子看着他：“原来你不知道，地仙剑的孙女儿周萍趁着妙目大师收徒，天下英雄齐聚，在少林寺外摆下了比武招亲的擂台，但凡三十以下，未曾娶亲的英雄好汉们都可以上台比试，到最后谁赢了，谁便是她的丈夫，也就是地仙剑的孙女婿。老大，你人漂亮武功又高，又没有娶老婆，这地仙剑的孙女婿，铁定是你了，那我三蛟帮更威风了，我们的老大，竟然是天地三剑中地仙剑的孙女婿。哇，胆子小的朋友只怕要吓得尿裤子。”

他说得滑稽，楚天英给惹得哈哈大笑，暗叫：“地仙剑的孙女婿有什么了不起，真正把你老大的家底抖出来，只怕你第一个要吓得尿裤子。这周萍也奇哉怪也，堂堂地仙剑的孙女儿，干嘛要比武招亲？”只觉奇事越来越多。

当下约定，由闹江蛟三个率手下打探龙玉凤的消息，楚天英赶赴少林寺，宜昌到嵩山，若楚天英施展幽灵鬼影的轻功，几个时辰可到，但大白天施展这种如鬼如魅的身法过于惊世骇俗，只有迈开步子，大步流星的走，边走边寻思：“大哥见了我，不知道能不能认出来，娘过世了，大哥知道了，一定很伤心。”又寻思：“见了大哥，却丢了嫂子，到时我怎么跟大哥说，还有盐帮的事，也要问个清楚，看这中间到底有什么误会。”一时只觉得有无数的话要问要说，只盼天早点黑下来，尽快见到大哥。

虽说是走，但他是何等脚力，到傍黑时分，至少也下去了两、三里路，远远的见前面一座宅院，笑闹喧闹，心中想：“这户人家怕是讨媳妇儿，等见到大哥，找回嫂子，我们也要好生热闹热闹。”他脚步风快，眨眼已到门前，向大门里瞟了一眼，但见院子进而至少摆了四、五十桌酒，坐满了人，老老少少，热闹非凡，只是不见挂红帖喜字。

“这是喝的什么酒。”楚天英心中嘀咕，脚下不停。做酒的名目多着呢，干他什么事。一晃而过，却突地一愣，急转身，回过头来，没看错，这家的门框上，插着一杆黑色的三角小旗，小旗上画着七个白色的骷髅。

“七星骷髅怪。”楚天英低叫一声，再看看大院里的热闹景象，大是纳罕：“这可不对呀。”

江湖上有四邪八怪之说，指的是邪魔道中十二个凶名卓著的魔头，七星骷髅怪白见午便是八怪之一，白骨掌歹毒诡异，中者子不过午，身化白骨，江湖上闻名丧胆。白见午的老巢本在川中，后来打死了青城派的一名俗家弟子，给青城七子赶得上天入地，只有潜身远避，然而合青城七子之力也未能将他擒杀，可见魔功之强。

白见午有个习惯，盯上了一个目标，便留下独门标记七星骷髅旗，警告江湖同道，休要多管闲事，同时也是告诉他的猎物：你死定了。白见午白骨掌下从无活口，江湖上人人皆知。

楚天英纳罕的就在这里，白见午的七星骷髅旗即已插在这家的门框上，便说明这一户人家马上就要祸临头了，照理说哭还来不及，怎么还做酒呢？

他正纳罕呢，门中出来个老苍头，一把就扯住了他，连声道：“小哥，来来来，吃酒。”

楚天英道：“我不是来吃酒的。”

那老苍头道：“今日的酒不同，不管你是哪里人，过门都是客，来来来。”

这话越发怪了，楚天英虽急着见大哥，却天生是见闲事手痒的脾气，心中想：“反正还早，且看看这家主人闹什么鬼再说。”

进去，老苍头引他到一个位子上坐了，楚天英看席面上的人，都是寻常百姓，并无江湖人物，且不管三七二十一，闷头喝酒吃菜。

吃得一通酒，屋里出来一个老者，五、六十岁年纪，一副缙绅打扮，满面红光，大腹便便，若不经意，谁都会认为站在眼前的，便是一个寻常乡绅，但楚天英锐目如电，早看出来这老者脚步沉稳，乃是有着相当修为的内家好手，暗暗点头：“骷髅怪要找的便是这老头了。”

那老者手里端了一杯酒，举杯道：“各位乡邻父老，二十年来，钱不修蒙各位关爱照拂，无以为报，这一杯酒，多谢大家了。”

“原来他叫钱不修，这名字倒有趣。”楚天英心中暗觉好笑。

席中，一个老头子站了起来，叫道：“钱翁千万莫这么说，自钱翁搬到这庄上，济药施粥，修桥补路，不知做了多少好事，救了多少性命，大伙儿真是受惠良多呢。”

话声方落，席中嗡嗡声大起，都是接他的腔，数说钱不修做了多少多少好事。

楚天英心中暗叫：“这老儿名字古怪，霉运当头，却还颇得人心。”

钱不修连称惭愧，敬了酒，又喝一通，饭罢散席，楚天英却仍然没弄明白喝的是什么酒，也没听谁提起骷髅怪的事。

席罢人散，楚天英跟着出来，天早黑得透了，照理说是正好赶路，可楚天英如何肯走，转一个弯，一晃身，到了钱家的屋顶上。

那老苍头正支使庄丁收拾桌子碗筷，钱不修从里屋出来，道：“老黑，别收拾了，把大家都叫拢来，我有话说。”

老黑应了一声，把庄丁下人都叫了拢来，男女怕有二、三十个。钱不修道：“主仆一场，平日有得罪处，大家多多谅解，这里有点散碎银子，大伙儿拿了各奔前程吧。”

到这会儿楚天英终于明白了，酒是告别酒，银是分手银，这钱不修知道大难临头，在安排后事了。

老黑忽地上前跪下，哭叫道：“我们愿与老爷同生共死，一起和那贼子决一死战。”

其他庄丁使女也一齐跪下道：“愿与老爷同生共死。”

钱不修大是激动，眼含热泪道：“多谢各位，但这个魔头武功过于高强，你们留下来也帮不上忙，徒死无益，还是趁早走吧，若是还念着两分故旧之情，明年春草坟头，胡乱烧一两百纸，也就心感了。”

他说得伤感，众庄丁尽皆号啕大哭，却无人上前领银子，钱不修端了银子下来，便要逐一分发。

楚天英在屋顶暗暗点头：“这钱老儿名字不好听，但为人看来还够仁义，这闲事我得管。”蓦地里一声长笑：“这么多人，这么些银子，怎么够，还是给我一个人吧，用起来还爽快一点。”晃身下屋，劈手从钱不修手中夺过银两盘子。

钱不修及众庄丁齐吃一惊，看着楚天英将银子拢做一堆，老黑蓦地伸手指着他道：“我刚才不是拉你喝酒吗？原来你就是那魔头，大伙儿操家伙，打死他。”

众庄丁齐声发喊，操的操凳，拿的拿扫帚，四面围了拢来。

“住手。”钱不修一声大喝，止住众家丁，拿眼细看楚天英，抱拳道：“公子好快的身手，请问公子尊姓大名。为何光临敝宅。”

楚天英回看着他，刚想报出自己名字，忽一转念，道：“钱老丈，你也是武林中人，可曾听说十月十八妙目大师开门收徒的事。”

钱不修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个问题，点头道：“当然知道，那是武林近年来难得盛举。”

“那你也该知道妙目大师收的徒弟是谁吧。”

“妙目大师所收的高足叫楚天雄，据说本就是妙目大师的亲传弟子，只是有实无名而已，现在因这位楚少侠为天下武林立了极大功劳，所以少林才破例让妙目大师收他为徒，以示奖励。”

钱不修这番话，楚天英听得舒心之极，点了点头道：“事到知道不少，可惜楚天雄就在你眼前，你却不认识。”

钱不修又惊又疑，道：“你……你是楚天雄楚少侠？”

“不信是不是？”楚天英哼了一声，道：“我且问你，少林大力金刚掌练到最高境界会是什么样子，你知不知道？”

钱不修略一沉思，道：“少林大力金刚掌武林绝学，练到最高境界，据说可以化铁融金。”

“你看这是什么？”楚天英手掌一伸，掌心上托着一个银球，原来他在这一瞬间潜运内力，竟将那些散碎银子挤压成了一个整体。所谓化铁融金，那只是夸张之言，象楚天英这般将一盘散碎银子硬捏成一个圆球，那已是不可思议的武功。

钱不修惊得瞪大了眼睛，叫道：“公子真是楚天雄楚少侠。”

楚天英本以为钱不修确证了他的身份后，会立即拜倒，恳请他援手救命，然而出乎他意料，钱不修却只是发呆。

楚天英心头有气：“怎么着，还要我问着来给你帮忙不成。”也不开口，这时那老黑却猛地扑了过来，跪在楚天英面前，道：“楚少侠，请你大施援手，搭救我家老爷。”说着叩头不迭。

他一下跪，其他家丁全跪下了，钱不修却仍然站在那儿发呆。

楚天英这下起了好奇心：“倒也怪了，阎王不急，急死小鬼，这老儿莫非有什么难言之隐，宁愿舍了性命也不要我帮手，嘿，我楚二少恰是山西的驴子，牵着不走，打着倒退，偏要管这闲事。”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先要说个清楚了，我才好动手帮忙啊。”

老黑及一干庄丁都望着钱不修，钱不修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猛一顿足，道：“楚少侠，里面请，老朽和盘托出，那时是否施予援手，都由得你。”

他这话里大有蹊跷，楚天英心中兴奋：“这老儿是条怪鱼，且看掏出肠子来是什么东西。”跟钱不修进去，到一个小厅坐好，早有下人送了精致酒菜来，喝了两杯，钱不修才开口道：“楚少侠，你听说过二十年前纵横山东的响马混世三天王没有？我就是三天王中的老三，托塔天王李定。”

“什么？”楚天英大吃一惊，直跳起来。

混世三天王，是二十年前纵横山东的著名响马，全盛时期，手下有马贼近万，铁蹄到处，村镇为之一空，恶名之盛，当真可止小儿夜啼，后来在官府和侠义道的清剿打击下，受到重创，混世三天王先后被杀，匪帮也星落云散，没想到李定竟然没死，摇身一变变成了什么钱不修。

“怪道他不敢请我帮手，原来他自己就是漏网的凶神恶煞。倒隐藏得好。”楚天英心中冷哼。

李定看着他，平静的道：“我知道少侠侠义为怀，若要拿我，现在便可动手，我绝不反抗。”

这时那老黑忽地扑进来，跪在楚天英面前，道：“少侠请高抬贵手，这二十年来，我家老爷痛改前非，不知做了多少好事，三年前那场大瘟灾，若不是老爷设棚施粥，这四乡八里，至少要饿死上万人。”

李定惨然笑道：“功是功，过是过，杀人者死，这是铁律。何况当年我杀人如麻，这点小小恩惠，也抵不了我的大罪。”

他和老黑都看着楚天英，楚天英却坐了下来，倒了一杯酒，道：“先说说你和七星骷髅怪是怎么回事？”

见他竟不动手，李定又惊又喜，道：“我在这里住了近二十年，一直好好的，实不知何处漏了风，一个月前，白见午突然找上门来，说有个大有来头的人物组织了一个飞龙教，邀我入伙。我自二十年前落败，九死一生之际，幡然悔悟，发誓一心向善，再不做恶行，我虽不知飞龙教是什么路数，但教中有白见午这样的魔头，肯定好不到哪去，所以当场拒绝，白见午让我考虑一个月，今天是最后期限，他的七星骷髅旗已插到门框上，若今夜我不去他约定的地点加盟入伙，明日午时，他便要来取我全家性命，所以我今夜大谢乡邻，遣散下人，只等明日满门受死。”

楚天英点了点头，冷眼看着李定道：“我看你身手不错，混世三天王当年的名头也不见得弱于骷髅怪，你就没想和他斗上一场？”

李定惨然一笑：“若论平手相斗，我纵胜不了姓白的，他想杀我也不是那么容易，但白见午告诉我，他已约上了那四邪八怪中的大嘴怪朱大嘴，木鱼怪鱼上树，我如何能敌，而且我自觉二十年前作恶多端，死在白见午手里，也算是个报应。”说着，倒了一碗酒，一口喝干，却呛着了气管，连连咳嗽，老黑忙替他捶背。

楚天英冷眼看着，眼见他胡子上酒水淋漓，咳得面红耳赤，心中暗叫：“若是别人说这就是二十年前那个杀人如麻的大响马头子，真是打死我也不相信，这老儿看来是真心悔过了，这闲事我管是不管？”一转念间，已下定决心：“不论他先前怎样，至少现在在学做好人，七星骷髅怪要逼他作恶，简直岂有此理？那什么飞龙教又是个什么东西，也要打探清楚了，回头告诉大哥，大哥端了魔教余孽，我兄弟俩再联手把这飞龙邪教给端了。”

站起来，道：“白见午约你在什么地方什么时间见面入伙。”

李定怔怔的看着他：“少侠，你……”

楚天英微笑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你即要学做好人，那就出一把力，擒了骷髅怪几个妖魔鬼怪，然后跟我去少林寺，且看天下英雄如何说你。”

李定又惊又喜，叫道：“便在今夜子时，西去二十里，有座山叫牛首山，约我在山顶上加盟入伙。”

“现在赶去，时间刚刚好，你带路，马上动身。”楚天英一挥手，李定急急收拾兵器，他的兵器模样古怪，跟钢鞭差不多，但头尾大小不成比例，还真有点象宝塔，这大概就是他托塔天王的来历了。到院门口，楚天英一把取下七星骷髅旗，顺手插在了腰带上。

路上两人约好，李定先和骷髅怪敷衍着，待把飞龙教的底子摸清了，再动手拿人，楚天英装做是李定的弟子。

李定虽大腹便便，脚底下却不慢，楚天英暗暗点头：“混世三天王当年纵横山东，确有点真本事。”

他也不想在李定面前炫耀幽灵鬼影那如鬼似魅的身法，只是一步不拉的跟着。但就这样子，李定已是暗暗咋舌：“我拼尽吃奶的力气，也只能到这个样子，而他却闲若无事，看他年纪最多不过二十岁，这身功夫到底是怎么练的？妙目神僧果然了得。”他却不知道，这楚天英只是个假的，一身功夫，和少林妙目可是扯不上半点关系。

二十里路，两人小半个时辰也就到了。牛首山形如牛头，顶上是一块光溜溜的大坪，或站或坐，已有十多个人。见楚天英两个上来，当中一个老者站起身来，呵呵笑道：“李天王果是通达之人，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的。”

这老者枯瘦如柴，脑袋与其说是脑袋，不如说就是个骷髅头，只是多了一丛头发而已，他长发披肩垂下，半黄半黑，象鹕樟艘幌滤频摹?br/>

楚天英瞟他一眼，想：“这骷髅精就是骷髅怪白见午了，看他眼神，魔功在李定之上。

李定照先前约好的，抱了抱拳，装作赌气道：“李某人敢不来吗？”

白见午呵呵大笑，道：“以后都是教中兄弟，得罪之处莫怪，来，我给你介绍。”指着左首一个大胖子道：“这位是朱大嘴朱兄，其实不用我说，看他那张大嘴就知道。”

朱大嘴咧嘴一笑，道：“托塔李天王居然还在人间，倒也是奇事了。”他五、六十岁年纪，一身肥肉，红得发亮，最出奇是一张大嘴，占了大半个脑袋，却把鼻子眼睛都挤做了一堆。

白见午笑道：“这正说明我教大事当成，我也不瞒诸位，教主特使曾和我交底，大江两岸，我教正在蓬勃发展，网罗了无数奇才异能之士，光我们四邪八怪，就已有七八人入教。”

白见午得意洋洋，楚天英在一边听着，也乐得差点要笑起来。他自学成九幽门绝艺，九鬼剑还未喝过人血呢。这飞龙教势力越大，他施展身手的机会也就越多，想着心里就高兴。

似他这般，闻得邪教势力大张而高兴的，通武林大概也就是他一个人而已。

白见午又指着旁边一个黑衣和尚道：“这位是鱼上树鱼兄。”

鱼上树也是五六十岁年纪，身材单瘦，毫不起眼，但他手中托的一个木鱼却非常打眼，这木鱼大得异乎寻常，若是空心的，毫不夸张的说，似鱼上树这样的个头，塞两个进去完全不成任何问题。

鱼上树右手执了个三尺来长的木鱼槌子，在木鱼上咯的敲了一记，道：“李天王你好，咱们可是旧相识了。想当年听说你登赴极乐，老僧可着实替你念了好几遍经超渡呢。”

李定哼了一声：“你还是超渡你自己吧。”他当年曾和鱼上树结过点小梁子，恶斗一场，还吃了点小亏。木鱼怪的大木鱼是最好的盾牌，敌对之时，大木鱼一竖，将自己整个遮住，便如一个乌龟的壳，让对方无从下手，他的木鱼槌却如毒蛇吐芯，伺机而动，专打人身大穴，防不胜防。许多人遇着他，都有一种缚手缚脚的感觉。

白见午又介绍其他的人，虽不如木鱼怪几个出名，也都是两湖黑道上赫赫有名的凶邪恶煞。

李定越听越是心惊，他先前对楚天英颇具信心，但眼见群魔势大，心中可就没了底，拿眼看楚天英，楚天英却全不看他。眼见楚天英一脸漫不在乎，心中寻思：“莫非他少林另有后援？”想到这里，心神略定。

楚天英人生脸嫩，群魔无人理他，白见午引见完了，道：“各位，托塔李天王已到，咱们的人手差不多也就齐了，但在歃血结盟前，我有一个好消息要宣布，教主特使今夜将亲来主持大伙的入教仪式，因为论实力，我们两湖及川东兄弟是最强的，入教以后，相信我们的地位也差不了。”白见午说到这里，一脸得意。群魔大呼小叫，也都十分兴奋。朱大嘴道：“四邪八怪，咱们这一拔子就有三怪，再加上李天王，这样的声势，其实该当教主亲来主持我们的入教仪式才是。

群魔纷纷附和，白见午道：“各位切莫小看了这位教主特使，就我所知，这位特使武功之高，在我教只是仅次于教主而已，且极获教主信任，可以说有他主持，跟教主主持也差不了多少，其他地方的兄弟入教，教主特使就从未光临过。”

鱼上树道：“白兄，别尽是吹，你把教主特使的招牌亮一亮，有多少斤两，大家自然心知肚明，还有，咱们教主到底是谁啊。”

这话问在坎子上，楚天英也正关心呢，暗想：“当世凶名最著的魔头，也就是四邪八怪了，现在四邪八怪仅只是个摇旗的小喽罗，则这老魔头是谁？”记忆中空空如也，找不出这样一个人来。

白见午露出一个苦笑，道：“说实话，无论是教主还是教主特使的名字，我都不知道。”

朱大嘴叫了起来：“这是什么话，连教主是谁都不知道，咱们入的什么教，白老鬼，你也是成了精的人物，却别阴沟里翻船，临老还给人当猴耍了。”

“这绝不可能。”白见午摇头：“我虽既不知道教主的名字也没见过他的样子，但他武功之高，却只能以深不可测来形容，两个月前他收我入教时显示的那手神功……”说到这里，他没有再说下去，脸上是一脸惊恐的神情，双目茫然的看着夜空，身子忽地一颤。

很明显，他想起了那次的情景，那次的遭遇给他留下了极其恐怖的印象，以至于现在回想起来，仍不自禁的发抖。

白见午身怀歹毒魔功，白骨掌底从无活口，七星骷髅旗恐赫武林，从来只有人怕他，现在竟有人将他吓成这个样子，若非亲眼所见，实在难以置信，群魔深知白见午底细，见他这个样子，面面相觑，无不骇然。

白见午微舒一口气，肃声道：“教主神功盖世，大伙儿尽管信我的话，跟着教主干，一定没错的。至于教主特使的斤两如何，大家都是明眼人，呆会一看就知。”

群魔一时无语。在白见午身侧，放着一个大布袋子，这时突然动了一下，白见午喝道：“不要动，否则我把你剥光了，让大伙儿饱饱眼福。”

原来他布袋子里藏着个人，而且还是个女人，群魔立时兴奋起来，鱼上树最好渔色，两眼如珠，似乎要把布袋刺穿，叫道：“白兄，袋子里是什么好货色，别藏私，大家也沾点光，开开眼。”

白见午嘿嘿一笑：“鱼兄，不瞒你说，这袋中，还真是件上等的好货色，不是吹，你玩过的女人虽多，但加起来，只怕也及不上这妞儿的一根指头儿。”

群魔大哗。鱼上树尤其不服气，道：“白老鬼，你这牛皮吹大了吧，到底什么货色，亮出来瞧瞧。”

“瞧瞧可以，不过不要想打什么歪主意，这是白某送给教主特使的礼物，说实话，白某早已蹩得心火上浮，若不是念着没什么好礼物做特使的见面礼，早把她连皮带肉吞进了肚子里。别笑，这几天每天打尖休息，我都专抓一个人来招呼她，就是怕万一接触多了，控制不住。”

“好了，好了。”朱大嘴叫道：“白老鬼，别尽吊大伙儿的胃口，解开袋子吧。”

“急什么，好货色总是要慢慢的品尝嘛。”白见午嘿嘿笑着，伸手解袋子上的绳子，又道：“说来也是我的运气，那日我顺江下来，恰见一艘小船触礁落水，这妞儿先前做小子打扮，腊黄一张脸，我也没在意，谁知给水一冲，竟是个绝色的小妞儿，我白某人一生不做好事，从来只杀人不救人，救这小妞，是平生第一次。”

他这番话出口，楚天英心中怦怦狂跳：“难道这袋子里竟是嫂子？”眼光如剑，盯着袋子，只见白见午解开袋口，把袋子往下一拉，露出一张脸来，正是龙玉凤。

“白老鬼，你要死一万次。”那一瞬间，楚天英胸间气血尤如要翻腾开来，却强自克制，脑中念头急转，他幽灵鬼影身法虽快，但老魔的鬼爪子离龙玉凤身体实在太近，而且老魔盛名非虚至，万一一击不中，龙玉凤给老魔挟持住了，那就投鼠忌器。

这时群魔惊叹声四起，鱼上树更腾地站了起来，连声叫道：“真是绝世美女，太美了，白老鬼，你没说错，我玩过的女人虽多，但全加在一起，也绝赶不上她的一个小指头，不，连一片指甲都赶不上。”

白见午洋洋得意：“我白某人的眼光，那是绝不会错的。”

群魔乱嚷声中，楚天英忽地想到一计，反手取下插在后腰上的七星骷髅旗，叫道：“白前辈，你的七星旗。”双手捧了，送上前去。

龙玉凤紧闭着眼睛，但人是清醒的，那夜她逃避赤火几个的追杀，船触礁落水，落在老魔手里，便已泯死志，只要老魔有非礼的意图，立即嚼舌自尽，但几天来老魔并未相犯，所以拖到今天，却也从没想过还有获救的可能，突然听到楚天英的声音，当真是喜出望外，猛睁开眼睛，看清确是楚天英，那泪水刷的就如决堤的江水，喷涌而出。

眼见龙玉凤泪如泉涌，楚天英心中大痛，更将白见午恨到了骨头缝里，捧着旗子一步步走近，只要老魔伸手接旗，他便要老魔后悔为什么会活在世间。

白见午对他却是全无防备，大大咧咧伸出手来，便在这时，猛听得一声低喝：“白老当心。”

白见午是成了精的老魔头，闻声知警，伸出的手急往回缩，更顺手带向龙玉凤的脖子，一招两用，反应之快，确不负他骷髅怪的名头。

奈何他再快，又如何快得过楚天英，楚天英闪电般伸手，右手已钩住白见午回收的手，顺手一旋一折，骨折声立起。楚天英施的这招看似简单，其实乃是黄泉鬼手中近身擒拿的绝技，叫做：“鬼手折梅”，名字颇为风雅，招数却是辣手之极，挨上的，不是断手，就是折指。白见午给他这一招，将右手掌骨生生折断，痛得长声惨叫。

变起仓猝，群魔一呆之际，远处一条人影闪电般掠来，数丈外低喝一声：“打。”一掌凌空劈向楚天英背心，正是先前出声示警之人。

楚天英心中一凛：“这家伙来得好快，莫非是那教主特使？”同时间白见午一声嗥叫，左掌也是劈面一掌打来。老魔凶悍成性，断了掌，反如一只受了伤的残狼，更加凶狠。

楚天英冷哼一声：“白骨掌好大的名气，小爷让你打上一掌看看。”左手伸出，一把搂着龙玉凤纤腰，内劲透出，龙玉凤穴道立解。身子一转，右手七星骷髅旗甩手抖出，击向来袭那人面门，同时凝气于背，硬接白见午恐怖江湖的白骨掌。

倒不是楚天英托大，他完全可以不硬接白见午的白骨掌，带着龙玉凤闪开，但他发觉背后来袭的那人武功高强之极，他若躲闪，那人誓必尾随追杀，若是空身一人，再强的敌手他也不怕，自信最多三招便可扳回局势，但带着龙玉凤他可不敢冒险，所以宁愿挨白见午一掌，也绝不给身后的强敌占得先手，趁势追杀。不过他也是信心十足，凭他现在的护体真气，白见午绝难伤得了他，况且白见午的白骨掌是以毒而不是掌力出名，而他早在服双蛟内彤以前就百毒不侵了，何况现在？

“扑”的一声闷响，白见午一掌正击在楚天英背心上，却似如中败革，又似打在一床不知有多厚的大棉被上，竟似全不受力。一呆之际，楚天英右脚早起，“小鬼踢毽子”，正中白见午小腹，老魔一声惨嚎，连退数步，一口鲜血喷出。

楚天英运在背上的是幽冥鬼气，至阴至柔，所以白见午感觉全不受力，而他抖手甩出的七星骷髅旗，运使的却是神雷九掌的阳刚之力，小小一杆旗子，却如惊雷横空，威势追人。

这时正面相对，楚天英已可看清来袭那人，身材高大，但脸面以布套蒙着，看不清相貌，只能看到一对眼睛。四目相对，楚天英胸口蓦地一震，如受巨雷所击。

那双眼睛，那眼睛里流露出的眼神，竟和大哥楚天雄一模一样。

“大哥。”他冲口喊出。而同时间龙玉凤也是一声尖叫：“天雄哥。”

那人一愣，掌力倏收，一个后翻，堪堪避过楚天英迎面射至的七星骷髅旗。

“特使已到。大伙儿助特使擒拿奸细。”楚天英背后的白见午嘶声狂呼，老魔连连受创，竟仍是悍恶无比。

离得楚天英最近的是鱼上树，他见楚天英挨了白见午一掌，以为有便宜可捡，跳过来，大木鱼当头砸下。

楚天英龙玉凤四只眼睛紧盯着那特使，鱼上树的木鱼举起，遮断了视线，楚天英心头狂怒，大喝一声：“什么牛黄狗宝，也敢来现世。”一掌拍在木鱼背上，神雷九掌的刚劲发出，立将一只大木鱼打成了一堆碎片。鱼上树蹬蹬蹬连退数步，一跤坐倒，脸色一时间苍白如鬼。他手臂受巨力震荡，全身酸麻，但真正让他呆愣的是心中的惊骇。要知他的大木鱼乃是以南海铁心木雕成，坚逾铁石，他纵横江湖数十年，大木鱼不知替他挡过多少兵器，从未留下半条裂缝，但今夜竟给楚天英空手一掌打得稀碎，这叫他脑子如何转得过弯来。

“撤。”那特使低喝一声，身子两个起落，已消失在山背后。

楚天英想要追上去，两只脚却似有千斤之重，无论如何也移不得半寸。

“是大哥，不是大哥，是大哥，不是大哥。”他心中两个声舨蛔】窠校慊兴评椎缃缓洹?br/>

他的心，无论如何也不肯相信大哥会是邪教的教主特使。而他的眼睛却顽固的告诉他，没有错，那就是他的大哥。

群魔本跃跃欲试，有的围攻李定，有的便向楚天英围上来，待见楚天英一掌便将鱼上树仗以纵横武林的大木鱼打了个稀碎，鱼上树一跤坐倒更不知是呆是傻是死是活，无不心胆俱裂，待听得那特使一声撤，当真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刹时间跑了个无影无踪。鱼上树虽然呆坐，只是内腑稍虽震伤，伤势不重，爬起来就溜，没了大木鱼在手，跑起来倒还更快些，老魔白见午这时也收起悍勇，托着一只断掌，三闪两闪进了树林。

楚天英若有心，没有谁跑得过他的幽灵鬼影，而惊神弓下，更不知有多少魔头授首，至少白见午是无论如何跑不了。

然而那双眼睛带给他心头的震撼实在太大，放任群魔逃走，恍若不见。

李定见群魔眨眼间溜了个精光，心中大喜，突见楚天英两个呆立着不动，复又大惊，急步过来，叫道：“楚少侠，楚少侠……”自怨自艾：“唉，我不该叫你来的，那老魔白骨掌下，从无活口，你小小年纪……”他以为楚天英挨白见午那一掌，受了重伤。

楚天英身子一动，转身看向龙玉凤，道：“嫂子，你没事吧？”

他知道，这件事对龙玉凤的打击，只有比他更大，他脑中闪电般的掠过龙玉凤这大半年所受的种种委屈苦楚，不禁心中一酸。

这件事对龙玉凤的打击确实非常的重，在那一瞬间，她便如惊涛怒海中的一叶小舟，那种绝望的感觉，让她只想立时死去，但当看见楚天英强忍痛楚的关心的眼睛，一股力量忽又从心底升起，似乎有一个声音在耳边叫道：“你若不想活了，小英怎么办？”

强自抑制心神，勉力一笑，摇头道：“我没事。”

楚天英道：“十月十八，也就是后天，妙目大师将开山门，收大哥做弟子。”停了一停，续道：“妙目大师当代高僧，法眼无差，也许……也许是我们看错了。”

龙玉凤又点了点头，道：“有可能，我们去少林寺。”

一旁的李定听了他两个的对话，吃了一惊，瞪眼看着楚天英道：“原来你不是楚天雄少侠。”

楚天英点了点头：“我是楚天英。”随又补充：“楚天雄是我大哥。”

当夜回到李定庄上，第二天早上，楚天英龙玉凤动身赶赴少林寺，李定则与家少收拾改扮一番，远走异乡，躲避白见午可能的报复。

李定送给楚天英两个两匹马，楚天英也不推辞，两人放马而行，到第二天午后，才赶到少林寺。

只见寺首东侧，摆着一座擂台，上书四个大字：比武招亲。台上两个人拳来脚往，正在比拼，台下四周至少围了几千名各式打扮的江湖汉子，叫好哄笑声在山脚下就能听得到。

楚天英道：“这是地仙剑的孙女儿周萍比武招亲，围了这么多人，大哥的拜师仪式只怕是结束了，我们没能赶上。”

龙玉凤淡淡一笑，道：“你可以上台去，以你的武功，这地仙剑的孙女婿非你莫属，只不知那周萍相貌儿如何？”

楚天英笑道：“我可以肯定，若与嫂子比，绝对是乌鸦比凤凰。”

龙玉凤脸上微微一红，道：“我有什么好。”但脸上的血色随即退得干干净净，转开了头。但楚天英还是看到了她眼中那一瞬间流露出的苦涩，心口一震，气血翻涌，只想大打出手，却找不到目标。

到寺门前，楚天英对接待的小和尚报了身份，说了要找楚天雄。眼见小和尚进去，楚天英一颗心怦怦直跳，实不知往下会是一种什么情形，他偷眼看向龙玉凤，龙玉凤俏脸惨白，半点血色也无。

大约过了盏茶时分，猛听得一声高叫：“小英。”声未落，楚天雄旋风般奔了出来，满脸的欣喜激动，但奔到两人面前，却忽地一愣，去龙玉凤脸上一扫，叫了声：“玉凤妹子。”转眼看向楚天英，一脸的迷惑，道：“你是……”

楚天英心中怦怦狂跳：“大哥不认识我，难道那晚上真不是他？”凝神看楚天雄的眼睛，楚天雄回看着他，眼中的迷惑是那么真诚坦然，道：“你……你是小英？怎么……怎么可能？才半年多不见面啊。”但脸上的疑惑慢慢的变成了欣喜，猛地一把抱住楚天英将他拦腰抱了起来，狂叫道：“是小英，你是小英。”竟就这么抱着楚天英往寺里狂奔。

楚天英不知道他这是要做什么，但却忆起小时候楚天雄每年回来省亲，他迎出去，楚天雄都是这么把他拦腰抱起，一直抱进大门才放下来，眼眶不由自主的潮湿了，低叫：“大哥。”

楚天雄直把他抱到一口大水缸前才放他下来，拉他往缸中看，道：“小英，你看。”

水清如镜，映照着两张脸，几乎就是一模一样，惟一不同的是脸上的神情，一个欣喜激动，一个迷悯无措。

楚天雄发现了楚天英的脸色不对，一凝眉，道：“小英，怎么了？”

楚天英只是呆呆的看着他。面前的这张脸，真挚而坦然，决无半点的虚假。

从小，楚天雄就是固执而骄傲的，他决不撒谎，因为他不屑于撒谎，更不会做戏。

“这是大哥，那是另外一个人。”楚天英终于咧开嘴笑了起来，他猛地拦腰抱起楚天雄，大叫道：“大哥。”

“小英。”楚天雄也笑了，兄弟俩紧紧拥抱。

“嫂子，这才是大哥，那绝对是另外一个人，盐帮的也是。”楚天英对着不远处呆立着的龙玉凤激动的大叫。

楚天雄一皱眉，道：“小英，你该叫她姐姐。”

楚天英洋洋得意：“大哥，你错了，我就该叫她嫂子，我跟你说，你这老婆还是我帮你娶的呢，抱大雄鸡拜的堂。”

“胡闹。”楚天雄皱眉。

“小雄。”不远处一声低唤。楚天英转头看去，只见照壁后转出一群僧人，当先三个老僧，都是白须飘飘，只怕均已有百岁之龄，却均是红光满面。

“师父。”楚天雄应了一声，拉楚天英的手，道：“小英，过来叩头。”快步过去，指着当中一个老僧道：“这是我师父妙目大师。这位是师伯妙法大师，这位是师叔妙慧大师。师父，这是我弟弟楚天英。”

楚天英趴下叩头，妙目中等个头，身材单瘦，穿着一袭洗得发白的灰布僧衣，外貌毫无特异之处，惟有两眼中流露出的湛湛神光，才让人感觉到他的非凡。

妙法个头与妙目差不多，但却胖多了，妙慧同样单瘦，却比两个师兄要高出一个头。

妙目微微一点头，对楚天雄道：“小雄，你该上台了，为师与你师伯师叔亲去给你押阵。以你武功，夺魁不难，也只有地仙剑的孙女儿，才配得上我老和尚的小徒弟。”妙目说着呵呵而笑，楚天英却全身一震，看着楚天雄道：“大哥，你要上台比武招亲？”

楚天雄点头：“是。”

楚天英脸上变色，道：“不行，你有妻子的，怎么可以再去招亲。”

楚天雄一皱眉：“小英，别胡闹，我可不承认她是我的妻子。”

“你怎么能这么说。”楚天英气急败坏：“是娘亲口应允的，我抱大雄鸡替你拜的堂，大哥，你可知道，嫂子大半年来受了多少委屈，做人可不能不讲良心。”

不远处的龙玉凤俏脸惨白，牙齿紧咬嘴唇，身子摇摇欲坠。楚天英忽地跑过去，拉了她手道：“嫂子，你来。”硬将龙玉凤拉到妙目面前，道：“妙目大师，我大哥在家里是娶了亲的，这便是我嫂子龙玉凤，他不能上台去比武招亲。”

妙目脸一沉，道：“小雄，怎么回事。”

楚天雄跪下道：“师父，这女子确是龙玉凤，我和她的事你也知道的，但后来弟子家门不幸，他父亲提出退婚，所以我们未能成亲。”

妙目点了点头：“这事你回禀过我。”他看向楚天英：“但你的话……”

楚天英急了，道：“妙目大师，是这样，他们先是没成婚，但我嫂子自己并未悔婚，我娘亲口答应的，然后……”

他话未说完，楚天雄劈口打断，道：“不必说了，那纯粹是胡闹，男子汉大丈夫，说话一是一，二是二，做过的事，决不后悔。”他看向龙玉凤，道：“玉凤妹子，当初是不是你父亲提出要退婚，然后我亲手写下了退婚书，这些事情，你只须说是，或者不是，其它的，说什么也没有用。”

“大哥。”楚天英怒叫。

楚天雄不理他，只是冷冷的看着龙玉凤，龙玉凤回看着他，身子不绝的颤抖，嘴唇给咬破了，一缕鲜血缓缓流出。

“是。”她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点了点头，然后车转身，飞身出寺。

“大哥你……”楚天英怒视着楚天雄，猛一顿足，大叫：“嫂子。”追出寺去。

龙玉凤肝肠寸断，她再没想到，苦忍到今天，会是这么个结局。她眼中甚至没有泪，但心里却在流血。暗叫：“婆婆，你告诉你苦命的儿媳，我该怎么办？”

楚天英追上来狂叫：“嫂子。”他拉着，龙玉凤闪开身子又跑，连闪两次，楚天英急了，猛地抓住了她双手。龙玉凤连挣两下没挣脱，哭叫道：“小英，你放开我，否则我现在就死在你面前。”

楚天英一挣，放开手，眼见龙玉凤飞步往山下奔去，一咬牙，复又追上去，跑到龙玉凤前面，霍地抽出九鬼剑，指着自己咽喉道：“嫂子。”龙玉凤一怔，停下步子，哭道：“小英，你何苦如此？”

楚天英深吸一口气，道：“嫂子，你听我说，婚姻自古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娘认了你，你就是楚家的媳妇，大哥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他根本就没有权力说不。现在你跟我回去，大哥不是不爱你，他只是想做地仙剑的孙女婿，待我上台去把那周萍抢过来，到那时，看他还有什么想头。”

龙玉凤泪水微收，想了一想道：“但那时若你大哥还不认我呢？或许他真的不爱我呢？”

“他姓楚，他就得认，他还不认，我揪他到娘的坟头前，我看对着娘的坟堆，他敢说不，至于他爱不爱你，以前他对你怎样你是知道的，我说了，他现在就是想做地仙剑的孙女婿，哼，地仙剑的孙女婿有什么了不起，我还是九幽剑的徒弟呢。”

“什么？”龙玉凤大吃一惊：“那天在蛟潭遇到的那位前辈真是九幽剑袁矮子？”

“是。”楚天英一点头，道：“嫂子，你相信娘，相信我，你是楚家铁板钉钉的儿媳妇，谁也否认不了。”

龙玉凤略一犹豫，终于点头。

楚天英大喜，道：“我们快回去，大哥武功太高，来头又太大，别连对手也没有，三、两下就定下了亲事，便有些麻烦，不过即使如此，我也要他改过来。”

两个飞步回去，不出楚天英所料，楚天雄上台，三招打下三个对手，便再无人上台，楚天英两个刚到场外，那地仙剑的孙女儿周萍已站了出来，对楚天雄道：“楚公子，照先前定下的规矩，你要做一天的擂主，若明天这个时候还没有人上台，你接我三剑，接得住，便算过关。”

台下群雄哄笑四起：“这三剑肯定接得住啦。”“老婆刺老公，难道还舍得用力不成。”

龙玉凤凝目看那周萍，十七、八岁年纪，肤色如雪，眉目如画，实也是个罕见的美人，低吁一口气，道：“周家妹子挺漂亮的，这我就放心了，否则我便不许你上台。”

楚天英微微一笑：“我也放心了，虽不能跟嫂子比，但也不是乌鸦和凤凰比，至少可以算只小母鸡吧。”

“胡说。”龙玉凤终给他逗得一笑。

楚天英大笑声中，一声长叫：“不必等到明天，挑战的今天就来了。”凌空跃起，两个跟斗翻上了台。

周萍往楚天英脸上一扫，不由一愣，再看看楚天雄，道：“你们？”

楚天英嘻嘻一笑：“他是哥哥，我是弟弟，但有一点绝错不了，这楚家的儿媳妇，你做定了。”

周萍脸一红，旋身下了台。

楚天雄没想到楚天英会上台挑战，皱眉道：“小英，你搅什么鬼？”

楚天英沉下脸去，低声道：“哥，嫂子是娘亲口认下的，你不认也得认，认也得认，我知道你想做地仙剑的孙女婿，但你没资格了，我恰好还没老婆呢，你就把她让给我吧。”

“胡闹，你下去。”楚天雄眉头一沉。

“你接招吧。”楚天英嘻嘻一笑，拉开架子。

楚天雄不理他，向下面一群僧人中叫道：“戒律堂首座大苦师兄？”

那群僧人中走出一个中年僧人，正是少林寺掌戒的戒律堂首座大苦，向上沉声喝道：“台上那少年，你是原少林金刚门弟子楚天英？”

“大哥你。”楚天英愤怒欲狂，他没想到楚天雄为把他赶下台，竟在这种场合提起家门旧事。

楚天雄不动声色，道：“怕丢脸，就下去。”

“我偏不下去。”楚天英一昂头，对那僧人叫道：“是你家小爷，怎么着？”

大苦脸一黑，他是少林二代弟子中著名的好手，与方丈大拙，罗汉堂首座大巧，藏经阁首座大智并称少林四大罗汉，尤其执掌刑堂，铁面无私，少林小辈弟子见了他无不背脊发冷，倒还没见过楚天英这么狂的，喝道：“金刚门弟子楚江龙犯事，你已和你爹一道，被逐出少林，禁止使用少林武功。”

台下群雄大哗，楚天英心中无边火起，怒叫道：“我爹爹是冤枉的，你们这些秃驴，瞎了狗眼。”

“小英。”楚天雄怒叫一声。

“闭嘴。”楚天英霍地转头，眼睛里如要喷出火来，复转头看着一张脸黑如锅底的大苦道：“你扮着你那张死人脸做什么，告诉你，小爷压根儿就没把你少林的三脚猫把式放在眼里，你睁大狗眼看着，小爷用半招少林武功，小爷这楚字就倒过来写。”

群雄议论声四起，人堆里更不知谁叫了声：“好，有气魄。”

龙玉凤早知楚天英性格偏激，惹他火了，当真天王老子也敢踹上一脚，眼见他狂气大发，竟在少林寺里大骂秃驴，既为他担心，也隐隐的为他感到骄傲。

因为楚天英不是无缘无故的发狂，他是在为自己至亲的人鸣不平。

许多人有气不敢撒，而楚天英有气就敢发出来，不管天塌也罢，地陷也罢。

妙目气得脸色发青，道“好好好，小雄，你该知道怎么做。”

楚天雄拱手，道：“是，师父。”回转头看着楚天英，叱道：“小英，你太放肆了。”

楚天英一脸阴冷，道：“大哥，把妙目老和尚教你的少林功夫全使出来，别三招都接不住，可就丢光老和尚的老脸了。来吧。”大喝一声，一招“鬼手封门。”轻飘飘一掌向楚天雄前胸按去。

楚天雄嘿的一声，左掌一封，右掌中宫直进，劈击楚天英胸膛，正是大力金刚掌的第二式“金刚撞钟”，招式平平，但功架严谨，劲力凝重，仿似有数十年功力一般，下面识货的便轰然叫起好来：“好啊，不愧是妙目大师亲传的弟子。”

楚天雄掌到中途，却霍地失去了楚天英身影，同时间左耳边风声嗖然。楚天英身法之快，直若鬼魅，楚天雄大吃一惊，身子往前一跨，反手劈掌，换成了达摩掌中的“罗汉回头”，却又已失去了楚天英的身影，同时间后背左臀，同觉风声有异，慌地变招。

楚天英心头无名火起，既恼楚天雄无情，更恨少林秃驴无眼，再不管大哥不大哥，势要叫少林的得意高徒栽个大跟头再说，因此毫不留情，一起手就全力展开。黄泉鬼手本就诡异莫测，更配上飘忽无据的幽灵鬼影身法，瞬时间满台都是他身影，楚天雄全然陷入挨打之局，更莫想还得一招。

台下群雄惊咦声四起，比武之先，谁都料定楚天雄必胜，少林三大神僧之一妙目晚年亲传的弟子，岂是小觑得的，况且楚天雄先前上台，三招打下三名好手，震得天下群雄再无人敢上台应战，武功之强，有目共睹，却再也想不到，他在楚天英手底，竟是一招也递不出去，完完全全的一边倒，这也太不可思议了。纷纷议论：“这哥哥怎么还打不过弟弟。”“这少年学的是哪一门的武功。”“少林派这个人可丢大了喽。”

少林群僧包括妙目在内，也个个一脸惊异，妙慧霍地站起，叫道：“黄泉鬼手，这少年是九幽剑袁矮子的弟子。”

“啊。”妙目腾地站起来，便在这时，楚天雄在苦守二十余招后，终于肩头中招，腾腾腾栽出数步，虽未跌下台来，却也已是狼狈不堪。

楚天英背手立定，看着他道：“大哥，对不起，我只想告诉你，少林武功并非天下无敌，不能有了妙目这个师父就不要爹了。我同时还要告诉你，做人要讲良心，嫂子实在是个好女人，我希望你就此回头，再要倔，我会去找你的师父妙目理论，问他对不遵母命、不孝不义之人的看法。”

楚天雄哼了一声，跃下台去。

妙目脸色铁青，回头就走，少林群僧一时退得干干净净。

先前楚天雄在台上时便已无人上台挑战，这时目睹了楚天英如此不可思议的武功，更是再无人上台了。

等了一会，周萍跃上台来，与楚天英四目对视，她脸上微微一红，垂下眼帘，道：“楚二公子，照规矩，明天这个时候，你接得住我三剑，便可过关。”

第七章剑发威

这时太阳已经西倾，晚霞映在周萍脸上，更添两分秀色，楚天英肆无忌惮的在她脸上巡视着，看得周萍羞不可抑。

楚天英心中暗暗得意，想：“她虽比不上嫂子，可也是难得的美女了，待大哥回心转意，我定要求他们重新举行婚礼，我兄弟两个同时结婚，再携手铲除飞龙邪教。”一时间心摇神驰，忽地想到一事，道：“对了，周小姐，你堂堂地仙剑的孙女，为什么要比武招亲？”

周萍脸一红，道：“以后有机会，会告诉你的，我先下去了。”旋身下台。

楚天英一呆，暗叫：“这些女人，就是不痛快。”抱拳作个团团揖，道：“各位英雄，要抢美女的，今晚上好好回去练练拳脚，少林寺里菩萨多，正是临时抱佛脚的好地方，无心抢美女的，小子这里便多谢了，便请留空了肚子，明儿晚上，我请诸位大碗喝酒，大块吃肉。”

群雄哄笑声中，他一跃下台，到龙玉凤面前，龙玉凤又喜又忧，道：“小英，恭喜你。”略略一顿，道：“天雄哥进寺里去了，他素来心高气傲，今天当着这么多人落败，只怕他……”

楚天英一摆手，道：“输在自己弟弟手里，想来他还不至于太想不开，照我看，经过今天的事，他脑子理应清醒一些，我们也不必去寺里找他，且下山找家客店住下，慢慢再看。”

龙玉凤只得依他，两个人下山来，找了家客店坐下，到晚饭时分，楚天雄竟然到店里来了，楚天英大喜，叫声大哥，楚天雄拍了拍他的肩膀，叫道：“你小子，这半年变化可真大，怎么就成了九幽剑的弟子。”看向龙玉凤，微微一笑，道：“玉凤妹子，你比先前，好象瘦了些。”

这么久了，这是龙玉凤听到的第一句暖人心的话，心中一酸，泪水便如决堤的河水，滚滚而下。

楚天雄轻握她手，去怀里掏出一块手帕来，替她拭去泪水，道：“好了，好了，是我不对，刚才师父骂了我，我从此知道错了，今天一是我们重逢，二是小英有望成为地仙剑的孙女婿，双喜临门，快莫哭了，笑一笑，我们好好的喝一杯。”

楚天英直跳起来，道：“这才是我原来的大哥，嫂子，夫妻团聚，让我先敬你们一个团圆盏儿。”

龙玉凤收了泪，心中欢喜无限，喝了一杯酒，楚天雄道：“小英，娘过世了是不是？”

楚天英点了点头，道：“是，娘死前一直在念叨着你。”

“娘。”楚天雄遥望故乡，泪水滚滚而下。

楚天英道：“大哥，你也不必太伤心了，你和嫂子能团聚，是娘最大的心愿，娘在天有灵，现在该笑得合不拢嘴了。”

楚天雄泪水微收，喝了一杯酒，看了楚天英道：“小英，这半年多，你的变化实在太大了，快把你的事，一一说给大哥听。对了，我好象听说你曾和北雷神合作，大战南雷神，是不是有这么回事？”

楚天英点头，道：“是，当时因为我犯糊涂，要把嫂子嫁给雷震远的儿子雷九鸣，后来知道错了，找上门去，恰碰上北雷神去找雷震远比试，我俩便合力射了他一十八箭。”

“真有这样的事？”楚天雄盯大了眼珠子：“当时我是怎么也不相信，对了，要把你嫂子嫁给雷九鸣又是怎么回事？”

龙玉凤脸一红，道：“小英，不要说。”

楚天英哈哈一笑：“这有什么说不得的，说我是一定要说，但我这半年的遭遇实在太多，而且有许多莫名其妙，三天三夜只怕也说不完，所以大哥，我先问你一件事，听说妙目大师之所以大开山门，破例收你为弟子，是因为你铲除了那乌龟船上的魔教余孽，我问你，杀那人妖之前，你有没有问爹爹的事？”

楚天雄用力点头：“当然问了，我擒住那人妖，用各种刑罚拷问了他三天三夜，讯问爹爹的事，但他始终说不知道，说从未见过爹爹，所以我看爹爹的事和他无关。”

“那么，爹爹那天晚上到底碰上了什么事？”楚天英陷入了沉思中，喃喃自语：“做梦也想不到的事，做梦也想象不到的事。”忽地看向楚天雄：“大哥，在你眼里，什么是做梦也想不到的事？”

楚天雄凝神想了一会，看向他，上下扫视了一通，道：“若我现在来说，你竟然变成了这个样子，是我做梦也想不到的事。”

楚天英龙玉凤一齐笑了起来，龙玉凤看着近在咫尺的楚天雄的笑脸，心中暗想：“这是我天天梦想的事，今天终于好梦成真了。”

楚天英开始诉说自己这半年来的遭际，再无丁点隐瞒，许多事龙玉凤也是第一次听说，听得睁大妙目，惊呼不已。

楚天雄兴致极浓，喝光了一坛酒，又亲去端一坛酒来，楚天英酒来杯干，便是龙玉凤也兴奋不已，喝了不少的酒。

楚天英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醉倒的，当他从迷迷糊糊中醒来的时候，只觉头痛欲裂，便知道自己昨夜一定是醉了，内气运转一周天，头脑即刻清醒了许多，想：“大哥和嫂子不知怎么样了，他们一定也醉了。”

便在这时，他感觉出自己身边还躺着一个人，并且就枕在自己的手臂上。

“原来大哥和我一床睡。”他低笑一声，也不想睁开眼睛，道：“大哥，你和我睡，嫂子一定有意见了。”

感觉楚天雄动了一下，却没应声，楚天英笑道：“怎么，不好意思和嫂子睡，嘿，我跟你说，你们……”他边说着，压在楚天雄脖子下的手弯过来，摸到楚天雄身上，说到这里，他突然觉出了不对，急睁开眼睛，撑起身子看时，瞬时间就呆住了。

睡在他旁边的，不是大哥楚天雄，是龙玉凤。龙玉凤全身赤裸，而他环过来的手，抓着的，正是她的乳房。

“啊。”楚天英一声惊叫，一跳而起，这才发现，自己身上也是一丝不挂。

“这……这是怎么回事？”他呆若木鸡，脑子里一团糊涂，再想不起任何事，看龙玉凤，龙玉凤紧闭着眼睛，两行泪水，却从眼角不绝的流出来。

龙玉凤是醒着的，意识到这一点，楚天英如给火烧了一下，一把抓过衣服裤子一套，飞身出房，到店门口，差点和一个人撞倒一起，那人叫了一声：“楚公子。”正是周萍。

楚天英不答她话，身子一晃，一闪身出了店子门，展开轻功，竭力狂奔。

他脑子一片狂乱，什么也不能想，什么也不敢想，只是向前狂奔，不管前面是山是水，也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累到极限，就倒头睡倒，醒来了，再没命的跑，他不能让脑子想东西，绝对不能。

不知跑了多久，是十天二十天，还是两个月三个月，也不知跑了多少地方。慢慢的，他终于平静了下来。

这一天，他到一个潭边喝水，忽然在水里看见一个毛绒绒的怪物，他吓了一跳，但随即明白了，那就是他自己，这时的他，脸上生出了浓密的胡子，长的差不多有半尺深，纠结卷曲，头发象一蓬乱草，许多还和胡子缠在一起，于是整个脑袋看上去，就是一个杂乱的草窝，惟一还露在外面的，只有一双眼睛。

他身上的衣服早已在狂奔中撕裂，这时他身上穿着的，是用老虎皮缝制的兽皮衣裤。

这已是一个不成人形的人。

看着水中的自己，他慢慢的咧开嘴笑了起来，然后纵声长笑，笑声惊起几只野鸡，扑愣愣的飞入了远处的杂草中。草丛中开着几朵不知名的小花，黄黄白白，在微风中轻轻舒展着腰肢，楚天英愣了一愣，想：“花开了，又是春天了吗？”

翻过一座小山，山坡下便是大路，三三两两的行人车马，南来北去，树丛中掩着几间屋宇，一根旗杆上，扬着一面旗子，大写着一个“酒”字。

楚天英咽了一口口水，慢慢的在坡上坐了下来，又躺了下去，蓝天白云，空气中有淡淡的花的清香，一只红晴蜓飞过来，落在他的头发上。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风声微响，两个人来到了身侧不远处，从身法上听来，武功竟都不弱，一个声音道：“呆会那丫头带了人必会从这路口过，道长出马，打他们个人仰马翻然后把安飞那小崽子抓来，到前路再交给我。”

另一个声音嘎嘎笑道：“你这做师叔的，竟然去算计小辈，可了不起得很哪。”嗓子沙哑，说是笑，倒清象一只乌鸦在叫。

先前那声音恨恨的道：“谁叫安子平那死鬼不识相，即不肯入教，又不肯把掌门令符交给我，道长助我演这一出捉放曹，安梅那小丫头感激涕零，我说话才有份量。”

“安子平？”楚天英对这名字似乎有点印象，慢慢一想，忽地想起：“难道这人说的是辽西剑派的掌门人安子平，这人与雾灵山的雾灵子并称关外双剑，辽西派弟子数千，在关外势力极大，难道安子平竟然死了，安子平只有一个师弟朱贵，这人既叫他师兄，自然便是那姓朱的了。”

那乌鸦嗓子道：“老道听说那安梅可是个美人坯子，何不由老道直接把她掳了去，搜出掌门令符，人归我，令符归你。”

朱贵急道：“那不行，追魂剑最后三招的口诀例来只传给掌门人，现在只有安梅这丫头一个人知道，她若受辱自杀，我的希望便落空了。道长放心，等我一步一步把这臭丫头逼上绝路，她不得不把掌门令符和追魂剑最后三招的口诀一齐交出来时，那时我一定把她送到道长的金鸦观，供道长享用。”

“金鸦观，怪不得声音象乌鸦叫，原来是乌鸦道人这贼道。”楚天英瞬时间明白了对话两人的身份。

乌鸦道人名列四邪之一，是关外出了名邪恶难缠的老魔。楚天英心中冷哼一声：“这朱贵按说也是侠义门人，竟和乌鸦道人这种邪魔一起算计自己的小辈，他这个朱字若改成猪字，倒是合适。”

朱贵与乌鸦道人合计停当，分头离去。这两人也算高手，与楚天英近在咫尺，竟没能发觉他，武功修为到乌鸦道人这个境界，数十丈内有人无人，光凭呼吸就知道，然而此时的楚天英，内力日增，呼吸绵绵密密，若有若无，虽不到先天之境，却已渐由有象入无象，一步一步接近无象无形之境。

“我得管这闲事。”楚天英坐起身来，远远的一列人马正从路口转过来，虽至少还有两三里路，但楚天英锐目如电，将这些人看得清清楚楚。这行人约有二十来人，都是身背宝剑，中间一个女子，约模二十岁左右，清清秀秀的一张瓜子脸，一身白色紧身劲装，鬓边还戴了一朵白花，俏丽中带着三分哀伤。紧挨她马旁的，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孩子，一张小脸绷得紧紧的，浓眉大眼，颇有两分虎气。

“这小家伙是安飞，那姑娘便是她姐姐安梅了，姐弟俩都戴了孝，安子平果然死了，这一行人里面没有好手，谁也挡不住乌鸦道人出手拿人，哼。”楚天英低哼一声：“一只乌鸦一头猪，这两只畜牲撞到我手里，也算他们倒了血霉。”他脑中一转，已有定计，走下坡，便迎着安梅一队人走过去，看看到近前，他手中早捏了一根小树枝，一弹，安飞坐的大黑马人立起来，楚天英就势往马蹄下一滚，抢天呼地便叫了起来：“踢死人啦，我这命十条去了九条啦，还剩一条也吃不了饭喝不了酒了啦。”

安梅急跳下马，伸手便来扶楚天英，叫道：“大叔，你没事吧。”

楚天英一愣：“为什么叫我大叔，我比你可大不了几岁啊。”但随即明白了，不由苦笑。他蓬头鸠发，便天王老子也看不出年纪来，安梅只叫他大叔没叫他大爷，已算是十分的情面了，顺势叫道：“你这丫头好没眼，既叫我大叔，既知道我的骨头老了，我一把老骨头，哪经得你这匹大黑马又踢又踩的。”

“姐姐，他想打秋风。我的大黑马根本没有挨着他。”安飞绷着小脸在马上叫。

“你这小哥子岂有此理，什么叫打秋风，现在明明是春天了，大叔我要打也只打春风。”楚天英扯起脖子大叫，眼见安梅伸手来扶，身子一缩，叫道：“走开，男女授受不亲，虽然我是老男人了，但道理可没变，不是男人老了就变成女人了，就可以和小姑娘拉拉扯扯了。”

安梅脸一红，尴尬的缩回手，眼见楚天英半疯半傻，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这时前面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转回马来，沉着脸看着楚天英道：“兀那疯老汉，你想做什么？”

安梅忙道：“大师兄，你别吓了他。”

“原来这是他大师兄，身子板倒结实，只不知经得起乌鸦道人几袖子。”楚天英心中转着念头，一缩身子，半躲到安梅身后，道：“对呀，你别吓唬小老儿，小老儿可不经吓，万一吓得见了阎王，这人命官司你就打定了。”

安梅这大师兄叫王晓，性如烈火，若认起死理来，连师父安子平也敢顶撞，却最听安梅的话，这时一皱眉，强自缓了语气道：“这位大叔，你到底想做什么，我们可还要赶路。”

安飞这时插口道：“早说漏嘴了，他想打春风。”

楚天英大好笑，道：“对呀，这位小哥子比你聪明，我老汉就是想打春风。”

他说得滑稽，安梅忍不住抿嘴一笑，道：“这位大叔，这样好了，我看前面有间酒店，我请你喝酒，算是赔礼，好不好？”

“有酒喝，好好。”楚天英手舞足蹈，道：“姑娘，你是好人，但下酒要有下酒菜才好，干脆你还请小老儿吃烧鸡，好不好？”

安飞一嘟嘴：“想得倒美。”

安梅却点头道：“好，就请你吃烧鸡。”

“姐。”小家伙有气了。

楚天英哈哈笑：“小哥子，别那么小气，你请我吃烧鸡，待会我请你吃乌鸦，好不好？”

“呸，你才吃乌鸦。”安飞呸了一口。

楚天英一脸正色道：“别呸，那乌鸦美味得紧，等闲人可还吃不到。”

后头上来一个二十来岁的汉子，跳下马来，对楚天英道：“大叔，会骑马吗？不会骑马也不打紧，我帮你牵着缰绳。”

“你这小老弟，太也小看人，谁说我不会骑马了。”楚天英大是愤愤然，一扳马鞍，腾身跨上，却故意来个倒骑马，上马四顾：“咦，怎么老汉这马屁股是生在前面的，真是奇哉怪也。”

这时安飞也给他逗笑了，去他马屁股上打了一鞭，叫道：“戏文中有张果老倒骑驴，你这叫疯老汉倒骑马，吃烧鸡去吧。”

那马急奔而出，楚天英身子往前一栽，差点摔下马来，急抓着马尾巴，口中大呼小叫：“啊哎，摔死小老儿了，你这小哥想谋财害命啊，老汉可没钱。”

安梅一行人哈哈大笑，这时让马给楚天英的那汉子凑到安梅面前：“师妹，这人有诈。”

安梅一凝眉：“六师兄，你看出什么了。”

那六师兄道：“这人带的那两大袋箭，铁羽钢翎，绝轻不了，背的那张弓也十分的古拙雄奇，一般的汉子只怕拉不开。

安梅缓缓点头：“你说得不错，大伙儿留点神。”

他旁边的王晓怒叫道：“这老家伙原来在弄鬼，待我赶上去，一剑挑出他的黑心来。”

安梅急拦道：“不要胡来，他又没做什么，你就是性急。”

那六师兄道：“咱们明里不动声色，我待会借着帮他牵马，紧跟着他，他背弓带箭肯定善于放箭，我挨着他，他一动，我就出剑，叫他的弓箭发挥不出威力来。”

楚天英虽远远奔在了前面，安梅几个的对活却全落在了他耳朵里，暗暗点头：“安梅这六师兄精明厉害，那大师兄却是个草包。”

他可不知道，安梅这六师兄叫卜算，最是精明多智，安子平在日，有什么事时，也总找他商量。

到酒店来，安梅果然叫了一坛酒，一只鸡，另有几样小菜，请楚天英吃。安梅一行人另叫了几桌，卜算却对楚天英道：“大叔，我来陪你喝两盅。”

楚天英知道他心中的想法，怪笑道：“好咧，咱爷俩碰一杯。”撕了半只鸡，一碗酒一口鸡，大快朵熙。

正吃着，远远的听得脚少声轻点，楚天英知道是乌鸦道人来了，怪叫一声道：“晦气，晦气。”

卜算一直留神看着他，道：“大叔吃得好好的，如何叫晦气。”

楚天英道：“我自吃得好好的，偏偏有乌鸦来怪叫，乌鸦进门，不是晦气是什么？”

话未落音，嘎嘎一阵怪笑，店门口堵了一个人，楚天英自然知是乌鸦道人，斜眼看去，但见乌鸦道人一身黑色道袍，头顶通天冠，身材高瘦，一双黄眼睛，在眼眶里深凹进去，鼻子却尖尖的凸了出来，前端微呈钩状。

楚天英暗叫：“这老道真不愧姓了这个号，果然是一副乌鸦嘴脸，别就是乌鸦成精吧。”

辽西剑派的人自然都识得乌鸦道人，纷纷跳起来，拔剑在手。安梅一把将安飞拉到了身后，但安飞却偏偏跨开一步，执剑在手，怒视着乌鸦道人，倒也气势凛然。

乌鸦道人黄眼一扫，仰天一阵怪笑，道：“安子平已死，老道也不想动手，安子平据说收得有一枝千年雪参，你们拿了雪参，到金鸦观来换还这小鬼吧。”说着一步斜跨，伸爪便向安飞抓去。

“贼道看剑。”安梅一声娇叱，一剑向乌鸦道人胸口刺去。

乌鸦道人在安梅脸上一扫，淫笑道：“安老鬼果然生得好女儿，何不随老道去快活。”喝声：“撒手。”伸指去安梅剑上一弹。

安梅身子一震，退了一步，宝剑却并未撒手，楚天英在一旁冷眼看着，暗叫一声：“不赖，这一干人中，多半以她功夫最好。”

安梅深吸一口气，唰唰唰，连环三剑，当胸刺去，同时喝道：“六师兄，带了小飞快走。”

辽西剑派众人这时一齐攻上，王晓一声大喝，一步跨上桌子，凌空刺下。

楚天英暗叫：“这是个拼命三郎，功夫比他师妹可差远了，不知他这大师兄是怎么当的。”

群剑齐至，乌鸦道人全然不惧，怪笑声中，长袖一扫，将攻来的十余把剑尽皆荡了开去，左手一把捏着王晓劈胸刺来的剑招，叫道：“臭小子敢来送死。”一抖一送，王晓撒手放剑，给乌鸦道人一剑柄撞在胸口，顿时鲜血狂喷。

“大师兄。”安梅悲呼一声，左手挽个剑诀，一剑刺出，剑到中途，突地爆出三个剑点，分刺乌鸦道人头脸胸腹。

楚天英暗暗点头：“这一剑有点意思了，追魂剑享誉关外，确实还有点名堂。”

安梅这一剑，叫“一剑三星”，是追魂剑中的杀手绝招“七步追魂”的第一剑。“七步追魂”共有七剑，乃是追魂剑的精华所聚，尤其最后三剑，威力最大，向来只传掌门人。

对着这“一剑三星”，乌鸦道人倒也不敢托大，身子斜走，右爪陡伸，已搭到安梅左肩。谁知安梅不挡不架，“七步追魂剑”第三式“五鬼索命”使出，宝剑一环，挽起一团剑光，圈向乌鸦道人脖子。乌鸦道人若不避这一招，固然能拿住安梅肩井穴，但自已的脑袋可也要和脖子分家了。

乌鸦道人始终未用全力，安梅如此不顾性命狠扑，终激起他无边孽火，一声怒叫：“臭丫头，真个想死，道爷就成全你。”

左手袖子一卷，右爪当胸抓来，这一全力出手，声势大是非凡，指尖竟然发出哧哧的气流声，不愧名列四邪八怪的老魔。

谁知安梅这会儿却不拼命了，扭身就走，乌鸦道人哪里是个肯放手的，一步跨出，对着安梅头顶一爪抓下，便在这时，安梅忽地下蹲，身子左旋，右手剑在左手衣袖的掩护下，闪电般松手射出，直射向乌鸦道人胸口。

安梅这一招，乃是“七步追魂”的第三式“嫦娥望月”，名字好听，却极是厉害。她于转身奔逃之际突地反身，这是出人意料之一；右手执剑，却向左旋，剑从左袖下射出来，这是出人意料之二；一般来说，使剑之人都是剑不离手，她这一式却是将剑象暗箭一般射出，这是出人意料之三。

安梅这式，果然将乌鸦道人打了个措手不及，眼见白光一闪，剑已及胸，登时将乌鸦老道吓出一身冷汗，但老道不愧身经百战的老魔，前冲的势子往下一沉，一张口，竟硬生生咬住了剑尖。

楚天英暗叫一声：“可惜，小丫头功力再强得两分，非把乌鸦老道胸口射一个透明窟窿出来不可。”

安梅随手拾起王晓落在地下的剑，回身又斗，其他师兄弟也一齐杀过来。乌鸦道人给她刚才那一剑杀出了真火，长袖飞舞，乌鸦袖全力展开，刹时间但见满屋宝剑乱飞，安梅一干师兄弟大多握不住宝剑，有两个更给他长袖打得飞出店外，鲜血狂喷。

安子平当时因儿子太小，对安梅悉加栽培，安梅悟心又极高，因此剑术远在同门师兄弟之上，但与乌鸦道人这等称雄黑道数十年的老魔头比，终于差得太远，先前三招打了老道一个粗心大意，这会儿可再没这等好机会，给老道一双袖子拂得东倒西歪，苦苦招架，再递不出剑去。

但她最关心的是弟弟安飞，百忙中厉声长叫：“六师兄，快带了小飞走。”

乌鸦老道一声冷笑：“谁也走不了。”一袖将安梅拂开，左爪径来抓安飞小手。安飞人虽小，胆气却足，昂然不惧，唰的一剑，急削乌鸦道人手腕，力道虽弱，功架却是十足。

卜算坐在楚天英桌上，始终未曾动手，也未依言带安飞走，因为他摸不清楚天英的底，如果楚天英是敌人，他一离开，楚天英解下弓箭一顿乱射，师兄弟死伤必重，这时眼见安飞初生牛犊不畏虎，不但不知退避，反而直送上虎口去，知道再也迟疑不得。安飞勇气虽佳，但勇气不等于实力，绝对连乌鸦道人半招也接不住，不过卜算知道就算自己上去也同样是白搭，他脑子灵活之极，霍地端起一碗汤，劈脸就向乌鸦道人泼去，口中大叫：“看我淋湿你的乌鸦毛。”同时一伸手，将安飞拉到身后。

一碗汤泼到身上，不痛不痒，但卜算算定，似乌鸦道人这等凶名贯江湖的老魔，必定自重身份，虽然淋上一碗汤无关紧要，但面子上下不来，必然闪避。

果然，乌鸦道人一声狂叫，闪身急退，一掌将一名辽西剑派弟子打得鲜血狂喷，复又扑将上来，安梅迎头拦截，给他袖子一拂，连人带剑扫出数步。

卜算知道此时拦是拦不住，跑可也跑不了，眼珠急转之际，忽地对楚天英道：“前辈，你说请我师弟吃乌鸦的……”

他这是冒险赌一把，楚天英身有武功他是绝对肯定的，只是一则不知道是友是敌，二则更不知道是不是乌鸦老道的对手，但这时再无办法，想起先前楚天英的话，便就来搏上一搏，反正是死，死马权当活马医。

“这时候才想起我老人家，笨哦。”楚天英将口里的鸡骨头拿出来，对着乌鸦道人一伸手：“慢来。”

似乌鸦道人这等高手，自然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始一进来，店中有些什么人就全收在了眼底，楚天英怪模怪样，人人惊慌失措，就他一个人漫不在乎的大吃大喝，这一切都过于反常，乌鸦道人便摸不清他的路数。这时若是别人这么伸手一拦，他绝对不理不睬，但楚天英这么一伸手，他却心生迟疑，步子一停，冷眼看着楚天英道：“你是哪条道上的？”

楚天英哈哈一笑道：“我是外面那条泥巴道上的。”

他的话过于滑稽，便是在这种凶险情况下，仍有几个辽西派的弟子笑出声来。

乌鸦道人黄眼凶光毕露，冷哼一声道：“你想找死？”

楚天英大大摇头：“找死？不，我为什么要找死，啊，我知道了，你这老道不安好心，想我死了好给我做道场赚老汉的银子，哈，我为什么要给你生意做？”

他装疯卖傻，乌鸦道人越发看他不透，冷眼将楚天英上下扫视两通，眼见他打扮不伦不类，心中暗叫：“莫非真是个老疯子，给个老疯子吓住，我乌鸦道一世的威名往哪里放？”

暴叫一声：“我毙了你这个老疯子。”挥袖欲上，楚天英却又是一伸手：“慢着。”乌鸦道人便又停下。

这次他怒火中烧，为什么还肯停下，因为他赫然发觉，楚天英那手虚摇两摇，指的却恰好是他的空门，虽是虚招，也已弄得他惊魂不定。道：“又想做什么？”

楚天英嘻嘻一笑，突地一抱拳，道：“我想求道长一件事。”

他前倨而后恭，乌鸦道人全然摸他不透，道：“什么事？”楚天英道：“是这样，我老人家穷极无聊，刚才在外面路上打这位小哥儿的春风，说好了，小哥儿请我吃烧鸡，我请他吃乌鸦，现在烧鸡落肚，只剩骨头半根，但乌鸦却全无着落，所以只有求道长，借乌鸦一用，待老汉拔毛煮沸，放上油盐佐料，还了小哥儿的鸡债，千万帮忙，拜托拜托。”他抱拳连连作揖，安飞首先笑了起来，安梅等人一齐轰然大笑。

到这会儿，乌鸦道人终知道楚天英是戏弄他了，一张脸黑得就象乌鸦背，冷笑道：“好呀，只要你牙口好，胆子大，不妨就来吃吃看。”

楚天英大喜，对安飞道：“道长答应了，问你牙口好不好呢？”

安飞一张嘴，露出两行大豁牙，道：“我刚换牙，新的还没生出来呢？”

“哎唷，这牙口可不好。”楚天英苦起了脸，想了想道：“也将就吧，但你的胆子呢？”

安飞一叉腰：“少爷上山敢打虎，下海敢擒蛟。”

“好。”楚天英一拍巴掌，道：“你就上去，刚才你姐使的那三招你会不会？”

安飞点头：“会。”

“就用那三招，把那老乌鸦叉来烤着吃了。”

“好咧。”安飞真个仗了剑就上去了，这可把安梅吓坏了，叫道：“小飞，不可孟浪。”急要上前阻止，却给卜算一把拦住了，低声在她耳边道：“缩头一刀，伸头也是一刀，反正跑不了，且看这怪人的。”

乌鸦道人眼见安飞挺着剑过来，怒极反笑，暗叫：“这人果是个老疯子，且看我一掌拍死这小鬼，再斩了这老疯子。”

安飞走近，喝一声：“死乌鸦看剑”。一招“一剑三星”刺出，剑尖冒起三点寒星，分刺乌鸦道人头脸胸腹。

乌鸦道人背手不动，安飞这点功夫，全然不放在他眼里，打定主意，待安飞剑及身时，才出袖拂剑伤人。

他打得好主意，却不知他算人，人亦算他，而楚天英手中的算盘，却要比他高明得多了。

安飞的剑堪堪及身，乌鸦道人右手方要动，便在这时，右肩井上一麻，一条右臂刹时间麻木不仁，仿似不是自己的一样。这时再换手已然不及，只觉胸口微微一痛，剑已入肉，眼见便要在胸口戳一个透明窟窿出来。

乌鸦道人这一吓，当真魂飞魄散，好道人，急凝气于胸，着剑处竟倏地凹进去两三寸，安飞这一剑，本要戳进他胸口去，结果只戳进去半寸不到，但也已叫乌鸦道人受伤出血。

乌鸦道人肩井这一麻，自然是楚天英弄的鬼，他右手将一根光鸡腿在口里舔来舔去，左手却在桌子下暗捏一小片鸡骨头，看准时机，伸指弹出，他运的是阴功，鸡骨头上不带半点风声，乌鸦道人又是漫不在乎，竟在全无防备下中了他暗算。

安飞一剑见功，安梅几个又惊又喜，又可惜，又奇怪。

说时迟，那时快，安飞第二剑“五鬼索命”又已使出，圈向乌鸦道人脖子。

乌鸦道人这次再不敢托大，双手齐出，一手护身，一手伤敌，同时脚下更侧身急闪。想法可谓十拿九稳，他已猜到可能是楚天英暗中捣鬼，那么这次就算楚天英再捣鬼，打他左手打不了他右手，便双手齐中，他脚下也早已闪开，自保绝对无虞。同时死死盯着楚天英双手，果见楚天英左手似乎动了一下。

楚天英弹指太快，乌鸦道人没看清楚，但他心中已经笃定，因为即使楚天英真的弹出了暗器，那么他的办法仍然管用，但他再也想不到的是，手脚皆无异常，背后大椎穴上却突地一麻，这一麻恰在他手脚将动未动这际，而那大椎穴是人身大穴，一旦中招，全身麻弊。

乌鸦道人已知道是楚天英搞鬼，但他却想不清，他是面对着楚天英的，楚天英的暗器怎么能打到他背上的大椎穴呢？他哪知道楚天英身怀阴阳两气，方才鸡骨头弹出，起手是阴劲，到越过他身子，暗伏的阳劲忽地发动，带着鸡骨头一旋，反射回来，就打在他的大椎穴上了。武功之道，差之毫厘，去之千里，而他与楚天英的差距，又何止毫厘？

眼见安飞一柄剑急转而来，自己全身却如死了一般，半点也动弹不得，黄豆大一滴的汗水瞬时从乌鸦道人脸上急冒而出。但老道横行一世，终是有些真本事，百无一计之际，忽地气运双膝，往前一跪，身子倏地跪了下去，安飞一柄剑，刚好从他头顶削过，将他一丛灰发连同束发的高冠一同削落。

楚天英拍手高叫：“乌鸦老道下跪了，好心的公子少爷，你行行好，施舍他两个吧，菩萨保佑你姐姐嫁个好姐夫呢。”

辽西剑派一干弟子轰堂大笑，只安梅红了脸，瞟一眼卜算，垂下了头。

楚天英锐目如电，她这一眼自然逃不过楚天英的眼睛，暗笑一声：“小丫头原来爱上了她六师兄，不过这小子脑子灵光得紧，倒也配得上她。”

在一个小毛孩子剑底受伤下跪，乌鸦道人一生哪受过这等羞辱，激怒欲狂，厉叫一声，霍地里冲天而起，撇开安飞，竟笔直向楚天英扑来，半空中双脚绻缩，双爪戟张，指尖气流涌动，嗤嗤出声。

乌鸦道人这一招，是他平生绝学之一，称做“恶鸦扑食”，一旦接敌，爪抓脚蹬，叫敌人防不胜防。

楚天英却是全不在乎，直到乌鸦道人身到中途，才蓦地大喝一声：“要吃乌鸦的小子，还不用第三招。”同时间右手一抖，手中鸡骨头急射乌鸦道人膻中穴。

膻中穴在两乳之间，亦是人身大穴，中者轻则手脚瘫软，气促急咳，重则闭气丧命。但问题在于乌鸦道人的双手正护在胸前，只须稍稍一沉，便可将鸡骨头挡开。

乌鸦道人也是这般想法，只待鸡骨头及身，便要以爪拂开，余下的一爪双脚，势要将楚天英立毙当场。

他再也想不到的是，楚天英这一根鸡骨头上同样蕴含了两重劲力，第二重阴劲直待鸡骨头飞到中途，才突地发力，加上第一重阳劲，两劲相叠，速度陡然间增快一倍，只一闪，倏地一下就打在了乌鸦道人的膻中穴上，而老道枉自将一双澄黄的乌鸦眼睁得老大，却硬是没能反应过来，眼睁睁的看着鸡骨头打在自己身上，不闪不挡。

而在乌鸦道人背后，小安飞一个漂亮的错步飞身，宝剑从袖底飞出，正钉在乌鸦道人的背心上，透胸而过。

其实乌鸦道人挨了楚天英一鸡骨头，一只脚已经进了阎王殿，安飞补这一剑，只是猪八戒打死蛇，多添一个眼而已，然而落在安梅等人眼里可就大大不同了，先是一愣，随即就大声欢呼起来。

安飞这小鬼头甚是懂事，过来对楚天英抱拳道：“多谢前辈援手。”

楚天英哈哈笑：“乌鸦换鸡，我也不亏，我还有一口猪，晚上跟你换只烧鹅怎么样？”

安飞一愣，卜算飞步过来道：“那太好了，师弟，和老前辈换了。”

辽西剑派有几个弟子受伤颇重，安梅安排他们就在店中养伤，其他人随后上路。安飞一步不拉的跟着楚天英，楚天英便逗他开心，顺带有一搭没一搭的套小鬼头的话，明白了许多事。关外武林盟主程百望在五指山自己的山庄里召开七派十八帮大会，讨论加入飞龙教的事，在此之先，七派十八帮已有好些帮派单独接到飞龙教的邀约，辽西剑派也接到过，安子平当场给拒绝了，但不多久，便莫名其妙的惨死，辽西剑派怀疑是飞龙教下的手，只是查无实据，安梅这次率人参加大会，一是要竭力反对加入飞龙教，二是要请程百望出头，替父亲安子平报仇。

听安飞说了就中原因，楚天英暗哼一声：“又是飞龙教，鬼爪子竟然伸到关外来了，那头猪显然和乌鸦道人都是飞龙教的人，所以才合谋算计自己的小辈，骗取掌门令符。”

走出不远，迎面一骑驰了过来，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安飞道：“是朱师叔。”说着撇了撇嘴。楚天英知道是朱贵了，见卜算向自己瞟过来，微微一笑，仰头向天哼道：“一口猪换一只鹅，划得来呀，划得来。”

卜算神色一动，一勒马，凑到安梅耳边说话去了。楚天英知道他猜破了自己的哑谜，也懒得听他的话，冷眼看那朱贵，白净面皮，留着一撮山羊胡子，这时一脸皮惊疑不定。

安梅打马过去，抱拳道：“师叔。”

朱贵哼了一声，眼珠子乱转，道：“路上没什么事吧？王晓呢？”

安梅道：“我们在前面店子里遇上了乌鸦道人，大师兄给打伤了，留在店中养伤。”

朱贵一脸狐疑道：“乌鸦道人就只打伤了王晓，没做其他的事。”

卜算插口道：“他倒是想做其他的事，可惜给小师弟一剑戳了个透心凉，成了一只死乌鸦，做不了事了。”

“什么？”朱贵大吃一惊：“乌鸦道人死了？不可能，安飞这小子有什么本事杀得了他？”

安飞胀红了小脸，道：“是我杀的就是我杀的，师叔不信，那死乌鸦的尸体就在背后的马上驼着呢，尽可去看。”

朱贵又惊又疑，看了乌鸦道人的尸体，“啊”的一下惊呼出声，楚天英在前面暗暗冷笑：“这下猪脑袋有得猜了。”

果然朱贵连声追问，卜算已猜中楚天英说的猪便是朱贵，便接口和朱贵瞎掰，把楚天英在中间的作用省过不提，只说乌鸦道人和安飞斗剑，给安飞施展追魂七剑中的绝招一剑杀了他。这小子很有点编故事的天份，编得天花乱坠，吹得口沫横飞，听得朱贵一愣一愣的，不信吧，乌鸦道人的尸体在那摆着，信吧，可实在难以相信。

楚天英看得出来，辽西剑派的小辈都不喜欢朱贵，安梅只是强自维持着礼数，但听了卜算的话，也动了疑心，便任卜算去戏弄他，到后来安飞这小鬼头也看出了蹊跷，帮着卜算胡吹，一大一小一搭一挡，听得楚天英大乐。

傍黑时分，一行人到了程百望的擎天山庄。

程百望外号“擎天一柱”，是关外武林响当当的角色，仅论武功，他还不如雾灵山的雾灵子和安子平，但雾灵子为人阴冷狠辣，安子平则又过于暴燥刚烈，而程百望厚重仁义，极富人望，所以倒是他做了七派十八帮的盟主。

通报进去，程百望飞步迎了出来，他六十多岁，豹眼浓眉，颌下一部白须，满脸红光，颇具威势。安经拉了安飞抢上拜倒，哭道：“程伯伯，我爹爹给歹人害死了，求伯伯做主。”

程百望虎目含泪，扶姐弟俩起来，道：“这件事我们一定要查到底，查出真凶，伯伯便拿出这条老命，也一定替你爹爹报仇。”

安飞叫道：“不要查，一定是飞龙教的人下的手。”

朱贵在一旁插口道：“小孩子没凭没据的，不要胡说。”

安飞眼喷怒火，道：“就是飞龙教，他们要爹爹入教，爹爹不答应，他们便害死了爹爹。”

“加入飞龙教有何不好？飞龙教威震大江南北，我七派十八帮困守关外，若能加入飞龙教，从此大江南北，任我纵横，何等的美事。”

左首转出一行人，当先一人道不道，俗不俗，五十来岁年纪，神情阴冷，披头散发，这番话从他口中说出来，阴惨惨的，全无半丝暖意，倒似从地狱吹出来的。

朱贵一见这人，急迎上去，喜叫道：“雾灵道兄。”

“原来是雾灵子。”楚天英暗暗点头：“听他口气，这人十有八九已加入飞龙教，今天这会，只怕是来逼虎上山的。”

入庄，其余帮派的人全都到了，足有好几百人，楚天英冷眼旁观，见有两、三家的掌门人见了雾灵子大是亲热讨好，其他的都只是略加客气便算，心中寻思：“看来暗里加入飞龙教的还不多，但许多人对这雾灵子似乎颇为忌惮，若雾灵子一意坚持，只怕没几个敢只公开反对。”

擎天山庄开上席来，酒过三巡，雾灵子站起来道：“加入飞龙教，是我七派十八帮进军关内的极好机会，我想只要稍稍有点脑子的人，便不会反对，大伙儿以为如何？”说话间，他一双眼睛缓缓从大厅中扫过，阴冷如刀，许多人见他眼光扫过来，都情不自禁的垂下眼帘，一时间大厅里竟是鸦雀无声。

情形正如楚天英所料。楚天英看安梅，见她胀红了脸，紧咬着嘴唇，眼巴巴的看着程百望，但程百望却并不看她。

楚天英了解安梅的苦衷，她一个年轻姑娘，刚刚接掌辽西剑派，不仅仅是说话毫无份量，照礼数来说，也该当其他门派的掌门人或程百望先开了口，她才可以在后面说两句，然而其他掌门人不开口，程百望显然也有苦衷，不想以盟主的身份抢先反对，情势就这么僵住了。

眼见无人出声，雾灵子大是得意，道：“看来诸位都是有眼光的人，很好，我明天就亲自去北京城，拜见教主，向他老人家说明我关外七派十八帮加入飞龙教的诚意。”说着，哈哈大笑。

安飞一直挨着楚天英坐着，楚天英这会见他一张小脸憋得通红，去他腋下一托，道：“你看他笑起来是不是和先前那只老乌鸦差不多，你起先敢烤乌鸦，这回儿不敢说话了？”

姐姐不发话，安飞本不敢开口，但有了楚天英的鼓励，那又不同，小鬼头腾的站起来，道：“飞龙教害了我爹爹，我们是死也不会入教的。”

雾灵子没想到全场那么多大人不开口，安飞这小毛孩子倒敢和他唱反调，脸一黑，却又不好对一个小孩子发火，强忍住气，对朱贵道：“朱兄，你们辽西剑派是怎么管教小孩子的，大人说话，许小孩子在这儿胡言乱语。”

朱贵脸一沉，对安飞道：“坐下，大人说话，没你小孩子插嘴的份。”随即站起身来，道：“雾灵道兄说得极是有理，加入飞龙教，我七派十八帮从此就可以踏足关内，大大的吐气扬眉，我辽西剑派一体拥护道兄的建议，诚心诚意加入飞龙教。”

到这份上，安梅再不能忍了，腾地站了起来，抱拳作个团团揖，道：“本来各位叔叔伯伯开口之先，没我安梅说话的份，但说到辽西剑派，我不能不开口，爹爹在世之日，便坚决拒绝加入飞龙教，爹爹的遗意，我决不敢更改，我们辽西剑派，决不会加入飞龙教，而且我怀疑我爹爹的死，和飞龙教有关，所以我在这里恳请程伯伯和各位叔叔伯伯，替我爹爹报仇，查清楚这件事。”

程百望点了点头，道：“安老弟的死，确实蹊跷，这件事我们要一查到底，誓替安老弟讨回公道。”

他一开口，各派掌门人纷纷点头，议论纷纷，都说安子平死得不明不白，七派十八帮不能这么给人欺负了，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眼见席上乱哄哄地，议论的全是为安子平报仇的事，把雾灵子加入飞龙教的话撇到了一边，雾灵子脸色发绿，蓦地里哼了一声，他这一哼，以内力发出，声音不大，却震得每个人的耳鼓都嗡嗡作响，所有声音刹时静止。

雾灵子冷冷的看着安梅，道：“你一个小女娃子，有什么资格代表辽西剑派说话？”

安梅昂然道：“我是辽西剑派的掌门人，自然有资格决定辽西剑派的事。”

雾灵子蓦地里打个哈哈，对朱贵道：“你们辽西剑派搅什么鬼，怎么弄这么个嫩丫头来当掌门，不会是开玩笑吧？”

朱贵脸一红，霍地站起来道：“师兄临死之时，我并不在边上，所以这小丫头就窃得了掌门令符，自封掌门了。”

“朱师叔，你这叫什么话，我受爹爹遗命，出掌辽西剑派，什么叫做窃得令符，自封掌门？”安梅一张俏脸气得惨白，辽西剑派一干弟子也个个愤然于色。

朱贵冷哼一声道：“我说的是假话吗？你爹爹死后，辽西剑派数我为尊，凭什么是你做掌门？你哪一点强过我了，竟要我这做师叔的向你低头。”

这时雾灵子忽地插了一句：“大概她的剑法比你好吧，朱老弟，枉你一世练剑，竟赶不上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我若是你啊，早买块豆腐一头撞死了。”

楚天英立即听出了这话背后的意思，暗哼一声：“这两个老家伙演双簧，想逼宫。”

果然，朱贵一步跳到席外，呛的一声拔出长剑，道：“来来来，我朱贵练剑一世，若输在你这毛丫头的剑下，那就当场自刎，决不生出此门，但侥幸胜了，你就得答我一句，你凭什么做掌门。”

他想抢掌门之位，七派十八帮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但雾灵子和他这么一搭一档的一配戏，倒仿佛他是给将上场的，各派掌门人便有话说，可也不好开口了。

朱贵数十年功力，虽未学过追魂剑的最后三招，安梅也绝不是他对手，这一点安梅自己也清楚得很，比剑必败，不比剑，朱贵今天绝不肯甘休，明知是个套子，安梅也只能踩进去，一咬牙，刚要拔剑下场，楚天英却忽地对安飞道：“我们不是说好一只烧鹅换一头猪的吗？这没拔毛的猪，你敢不敢咬上一口？”

有了下午杀乌鸦道人的经历，安飞这会儿是雄心万丈，一扬脑袋，道：“有什么不敢。”拔剑就跳出席去，斜眼看着朱贵道：“师叔到底是师叔，果然有眼光，我姐姐的剑法实在是好得不得了，你只怕半招都接不住，所以只好由我代她出战，我剑法也好得不得了，但你做师叔的，也不好太让你丢面子，我们就以三招为限，若三招我胜不了你，这辽西剑派的掌门就是你的了，但我若是胜了，你从此得乖乖的听我姐姐的话。”

他这么说话，真真是小发狂，不知天地厚了。满大厅上所有人尽皆摇头，朱贵气得脸绿，雾灵子冷哼一声，对安梅道：“这小鬼头的话可算得数？”

“自然算数。”安梅重重的点头：“只要朱师叔接得我弟弟三剑，我立即交出掌门令符，辽西剑派从此奉师叔为掌门人。”

各派掌门人包括程百望在内本以为她会将弟弟喝斥一番，谁知听到的竟是这么一番话，无不惊呼出声，绝大部分人百思不得其解之际，均想：“这姐弟俩莫非因死了爹爹悲伤过度，得失心疯了。”

安梅自然没得失心疯。她料定安飞说的这番话，必是楚天英教的，楚天英即教他说这番话，必有把握。她实在摸不清楚天英的来历，但白天楚天英指引安飞三剑杀了不可一世的乌鸦道人，给她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所以毫不犹豫的点头帮腔。

她猜得没错，安飞说的这番话，确是楚天英以传音入密一字一字教的，安飞对楚天英的信心可比她还要强得多，教什么就说什么，那是半点犹豫也没有。听了安梅的话，雾灵子也着实愣了一下，随即仰天狂笑起来，对朱贵道：“朱老弟，这就看你的了，你若真连你师侄的三剑都接不住，那你也真该找条缝钻进去了。”

朱贵怒极反笑，盯着安飞道：“小崽子，来吧。”暗下狠心，一剑就要把安飞给劈成两半。

“失礼了。”安飞一抱拳，喝一声：“看剑。”左手剑诀一引，右手剑“一剑三星”，三点剑光直射朱贵头脸胸腹。

朱贵暗骂一声：“臭小子，竟敢在我面前施展这一招，真真是班门弄斧了，我就让你见识见识真正的一剑三星。”剑一振，也一招“一剑三星”刺出，他数十年功力，岂是安飞比得的，这一剑后发先至，招数一模一样，但功力之强，部位拿捏之准，与安飞可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眼见三点寒光聚齐胸口，安飞情不自禁有些发慌，正想变招，耳中却听得楚天英传音道：“剑叉红烧肉，只顾刺将过去。”他这时对楚天英的话已到了盲目崇信的地步，果然不管已刺到胸前的剑尖，只管一剑刺去。说来也怪，朱贵一剑明明要刺进安飞胸口了，却突地一偏，从他腋下刺了过去，而安飞这一剑老实不客气，笔直刺进了朱贵胸膛。

这样的结果，几乎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大厅内外，惊咦声四起，许多人过于意外，腾地站起，打翻了桌椅杯筷，稀里哗啦一阵乱响。

所有人都绝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朱贵自己也不信，他那一剑明明可抢先刺进安飞胸膛，却莫名其妙的中途转了向，莫非是天意，叫自己在那一瞬间手腕偏转。

他一剑刺偏，自然是楚天英捣的鬼。楚天英以一小块烧鹅肉，撞偏了他的剑尖，但楚天英烧鹅肉上带的是纯阴柔之力，朱贵全然没有觉察得到，他又正以为一剑得手，分心高兴的当口，竟就没能发觉剑尖上力道稍微的不对。

安飞一剑直入，眼见透胸而过，突地收手拔剑，道：“你真差劲，连我一招也接不下，但无论如何你都是我师叔，我可不愿杀你。”

剑一拔出来，鲜血急喷，朱贵身子摇了两摇，嘴角泛起一丝苦笑，慢慢坐倒，安飞这一剑虽然及时拔出，但剑尖刺入之处，正是胸口膻中穴，他性命得保，却从此再不能运气使剑，比寻常人还要不如。

安飞收剑回席，他后面的话可不是楚天英教的，楚天英反是一愣，暗暗点头：“小鬼头还有点家教。”

安梅急叫人给朱贵止血裹伤，程百望叫庄丁抬了门板来，抬朱贵下去。大厅上这会儿便如一个炸了的马蜂窝，七嘴八舌，人人都觉得不可思议之极，是呀，这样的怪事，谁见过呢？

惟一出不了声的只有雾灵子，他阴冷的眼睛在安飞脸上扫了两扫，霍地转到楚天英脸上，缓步过来，喝道：“你是谁。”一爪当头抓下，他心思细密，终于疑心到了楚天英头上。

楚天英手中抓了半边烧鹅，埋头大啃，全不理他，雾灵子摸不清他的来历，那一爪落势不快，只是试探，待得楚天英还手，他便可及时变招，这时眼见楚天英不理不睬，他心中冷哼一声，手上用劲，手爪陡地加速，闪电般抓下。

他一出手，本来闹哄哄的大厅立时静了下来，众人谁也不认识楚天英，而雾灵子的功夫却是众所皆知，眼见他一爪急落，谁都以为楚天英要糟，程百望做为主人，可不愿胡乱有人死在自己家中，急叫：“雾灵道兄，手下留情。”

话未落音，却听“扑”的一声，雾灵子没能抓到楚天英脑袋，却抓了一边烧鹅，五爪透过鹅身，一时拿不下来，油水淋漓，十分滑稽。

厅上群豪大出意外，有的更笑出声来。

楚天英将一块鹅肉咽下肚去，看着雾灵子摇头道：“你这道人，这么大年纪了，这般粗鲁，你要吃烧鹅，连盘子端了去便是，何必抓得这么汤水淋淋的，多难看不是？”

他的话，更引起一阵哄堂大笑。七派十八帮中，雾灵子最不讨人喜欢，见他受窘，每个人心里都特别痛快，便不会笑的，也要干咳两声。

雾灵子又惊又怒。抓楚天英的脑袋，怎么会抓到烧鹅，连他自己也弄不清楚。怒吼一声，双爪戟张，连环抓下，爪风呼呼，激得附近的烛火尽皆倒伏，群豪见他如此爪力，无不咋舌，暗暗为楚天英担心。

雾灵子这路爪法，名为云雾十三爪，飘渺诡异，狠辣异常。他以剑法出名，但在爪法上实也有骄人修为。

奈何他和楚天英比，不是一个档次，楚天英大笑一声：“还想吃烧鹅？给你。”筷子一伸，挟过左边席上的烧鹅，一挡，雾灵子正抓下来，缩手都来不及，又来了个五指对穿。雾灵子来不用甩脱烧鹅，另一爪又已抓至，楚天英闪电般伸手，将右边席上的烧鹅又夹了过来，“扑”的一声，雾灵子又把烧鹅穿在手上。

他倏进倏退，站在厅心，左右双爪上各穿了半边烧鹅，烧鹅上汤水淋漓，滴将下来，将道袍鞋子弄得一塌糊涂。

群豪见他如此样子，既吃惊，又好笑，先是稀稀落落两声笑声，终至于哄堂大笑。

雾灵子狠狠的盯着楚天英，一字一句的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楚天英嘻嘻一笑，道：“我头发乱，是懒人，胡子长，是男人，衣服破，是穷人，你说我到底是什么人？”

他说得有趣，群豪哄笑声更响。

雾灵子知道问不出来，厉叫一声，闪身出厅，手上还抓着两边烧鹅。

群豪先前受他威焰压制，他一走，人人心中畅快，气氛顿时热烈起来，再提起安子平的事，人人义愤填膺，均说要为他报仇。

程百望端了酒杯到楚天英面前，道：“这位兄弟，那些贼子即能害得了安老弟，武功绝非泛泛，老朽无能，这点功夫济不了什么事，但老弟你武功深不可测，你若肯出面主持这件事，安老弟的仇，指日可报。”

楚天英于玩笑之间赶走了雾灵子，武功之高，群豪人人惊服，而且安飞一剑刺伤朱贵，明眼人也知道是楚天英弄的鬼，朱贵虽不如雾灵子，也是一把好手，楚天英竟能借安飞的手，一剑便废了他，手段之高，实只能以神鬼莫测来形容，所以听了程百望的话，群豪尽皆住嘴，一齐看向楚天英，大厅上针落可闻。

安子平的事，铁板钉钉牵涉到飞龙教，这件事楚天英自不会袖手，但却不想和七派十八帮的人搅和到一起。他以前最喜欢的就是称王做大趁热闹，但这时心情大变，却只想离得人越远越好，正要推托，耳中忽听远远的有脚步声传来，人数众多，其中有两人脚步轻捷，一个是刚出去的雾灵子，另一个不知是谁，但武功当和雾灵子在一个档次，同时间他觉得鼻中气息有些怪，显然有人暗中施放了毒香毒粉什么的。

“原来飞龙教早有筹算，软的不行便来硬的，好啊，小爷就陪你们玩玩。”楚天英心中冷笑，仰天打个哈哈，一杯酒入肚，忽地一跤跌倒，昏了过去。

程百望大吃一惊，急叫：“老弟你怎么了？”忙要来扶时，却觉脑中一晕，扶着酒桌，慢慢坐倒，却并未晕过去，只是觉得全身稀软，再施不出半分力道，其他酒席上，群豪也纷纷软倒，楚天英弄不清这毒发作的后果，装昏的却只有他一个，其他人尽皆大睁着眼睛，身不能动口能动，纷纷大叫：“有人放毒。”“程盟主你搅什么鬼？”“快找解药。”

霍地里狂笑声起，大厅口涌进一大群人，当先两个人，一个是雾灵子，另一个秃顶老者，手长脚长，倒似一头大猩猩，楚天英眼缝中露出一线光来，看了那老者的异象，暗叫一声：“原来是三手仙猿袁三山这只老猴子精。那夜白见午说四邪八怪中有七个加入了飞龙教，那夜三个，乌鸦道人已死，加上这老猴精，已有五个了，还有两个，这毒香特异，放毒的是谁？

正自猜测，软倒的人群当中忽地站起一个人来，却是一个老女人，只见她将外面的衣服一撕，露出里面一套水红色裙装，同时去脸上一抹，刹时间变成了一个三四十岁徐娘半老的少妇，她咯咯一阵娇笑，向雾灵子两个走过去，道：“小妹迎接两位老哥哥，怎么样，小妹这蛇涎香还可以吧？”

“原来是蛇娘子霍青青，这是六个了。”楚天英暗暗点数，群豪中已有人大骂起来：“蛇娘子你这毒妇，暗计伤人，不算好汉。”程百望一脸悔恨，大声叫道：“老朽失察，竟让这毒女人混了进来，老朽愧对各位。”

雾灵子一眼看到楚天英昏倒在地，冷哼一声：“你也有今天。”正要迈步过去，却给霍青青扯住了，娇声道：“道兄莫急，这人跑不了，先办正事要紧。”

雾灵子一点头：“好。”鹰眼四下一扫，道：“废话不必多说，两条路，愿加入飞龙教者，宣誓效忠，即得解药，从此风光无限，不愿加入飞龙教者，一个字，死。”

他鹰眼环视，大厅中群豪无一人做声，他眼光落在程百望脸上，道：“程盟主，大伙儿都不吱声，你是七派十八帮的盟主，关外武林之望，不妨便由你来说一句，是一体加入飞龙教，还是杀个血流成河。”

程百望微微一怔，举头四顾，道：“各位兄弟，是老朽失察，对你们不住。”转头看向雾灵子，道：“我老迈无能，济不了什么事，也代表不了关外的七派十八帮，但我姓程的一世清白，不能到老了反去与猩猩呀蛇呀这些畜牲为伍，所以雾灵子道兄，你的好意我无法领受，你就杀了我吧。”说到这里，他头一昂，白须飘飘，一脸凛然。

楚天英先前见他惟惟喏喏，毫无盟主的气概，颇有些瞧不起他，倒没想到际此生死关头，这老头子却是不屈强暴，慷慨赴死，暗叫一声：“好，不愧了擎天一柱的外号，是条硬汉子。”

雾灵子本想借他之口，就此将七派十八帮一体降服，谁知程百望竟是临死不屈，不由一愣，一时间不知如何反应，嘿嘿一阵怪笑道：“好，好。”一眼扫到安梅脸上，道：“你辽西剑派怎么说？是否也宁死不降？”

安梅看向弟弟安飞，知道只要一个不字说出口，不仅自己和一干师兄弟性命不保，弟弟也誓必要送了性命，想想弟弟小小年纪，再想想父亲临死前的托付，一时间实是难以决断。

安飞早眼巴巴的看着她，一见她眼光，立即知道她心中在想什么，胀红了小脸，大声叫道：“姐姐，我不怕死，你若因为我投降了飞龙教，爹爹在地下也不会原谅你。”

安梅没想到他如此懂事，眼中含泪，叫道：“好弟弟。”昂头看向雾灵子，厉声道：“我辽西剑派，宁死不降。”

袁三山忽地里一阵冷笑，道：“雾灵道兄，这就是安子平那死鬼的丫头，白白净净的，漂亮得很嘛。”

雾灵子也是一阵淫笑，道：“不错，她身上的肉只怕更白一些，袁兄有没有心情撕开来看看，来人，把这妞儿剥光了，大伙儿瞧瞧。”

安梅又急又怒，安飞怒叫道：“你敢欺负我姐姐，我跟你拼了。”却是动弹不得，惟有卜算不言不动，只看着楚天英，他心里机敏，以楚天英武功，不但抢先倒下，而且昏了过去，太也反常，所以猜其中有诈。

眼见两条大汉奔向安梅，楚天英霍地伸了一个懒腰，长呤道：“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好睡啊好睡。”一个翻身爬起来，却似站不稳，一个踉跄，双手去那两条汉子肩上一搭，他站稳了，那两条汉子却如两根煮软了的面条，无声无息的软了下去。

一见他站起来，厅中群豪尽皆大喜，安飞更狂叫道：“老前辈，这些家伙要欺负我姐姐，你快打他们。”

楚天英斜眼看雾灵子，啊的一声，道：“原来又是这没家教的牛鼻子，好说，不过小哥子，你别说我打春风，价钱得先说清楚了，我若把这牛鼻子给你揪过来，你请我吃什么？”

安飞喜滋滋道：“只要老前辈把这牛鼻子揪过来给我踢上两脚，随便要我请老前辈吃什么都可以。”

楚天英大大摇头：“不妥不妥，大话虚言，不落实当，我老汉几十年的经验，可不上这个当，咱们还是敲实了，你请我吃什么吧？”

安飞想了一想道：“我最喜欢吃冰糖葫芦，便请老前辈吃冰糖葫芦好不好，啊呀，老前辈小心。”

原来在他两个一搭一档逗傻子的当口，袁三山忽地发难，双手齐扬，左手一把飞刀，右手三枚丧门钉，一齐射向楚天英背心。

袁三山以暗器成名，身上的暗器千奇百怪，打起来又多又快，之所以叫他三手仙猿，便是形容他打暗器本领高强，恍似比别人多一只手。

楚天英装做不知，转过身来道：“做什么？”

袁三山的暗器是何等速度，他这么傻乎乎转过来，暗器恰好飞到，一枚飞刀三枚丧门钉，全钉在了他胸腹上。

袁三山早听雾灵子把楚天英说得如何难敌，所以以他名列四邪八怪的身份，仍放暗器偷袭，没想到竟如此轻易得手，心中狂喜，暗叫：“什么神秘高手，这还不要了你的命。”却突地一呆。

原来四件暗器虽明晃晃钉在楚天英胸腹上，楚天英却笑嘻嘻的浑若无事，更不说有血流出来，这就古怪了。

他哪里知道，他暗器上那点区区力道，根本不放在楚天英眼里，他暗器一来，楚天英胸腹微缩，让暗器破衣而入，进去三寸，他肌肉上柔劲发出，就此将暗器裹住，看上去似乎插入了胸口，其实连半点油皮都没擦破。

楚天英仍在装疯，低头一看，叫道：“这是什么东西？”将钉在胸口的飞刀拔出来，放在眼前左看看右看看，反转头问安飞：“小哥子，你说的冰糖葫芦是不是就是这东西，好吃吗？”说着就往嘴里塞。

安飞急叫：“那不是冰糖葫芦，不能吃。”可惜叫迟了些，楚天英已把刀子塞进了口里，一口咬下，嘣的一声，竟将飞刀咬下了一截，嘎叽嘎叽嚼了两下，连连摇头：“不好吃。”

安飞又好气又好笑，道：“我说了，那不是冰糖葫芦，咳，你这老前辈。”

安飞小孩子不懂事，厅上群豪可是识货的，眼见楚天英竟然飞刀插胸而若无其事，如此神功，当真可畏可怖，然而他偏如此傻乎乎的，精明如卜算之辈，自然瞧得出他在装傻，但有些心憨肠子直的，可给他急坏了。

袁三山却是惊呆了，但他横行一世，素不服人，蓦地想到一事，暗叫：“原来你衣服下藏有软甲，老夫差点上了你的当。”默不作声，又是双手齐扬，左手三枚蜈蚣镖，右手一把黄蜂针，再一弓腰，机括一响，背后更射出三枚弩箭，打的全是楚天英头脸。

他一瞬间打出如此之多的暗器，厅上群豪也尽觉惊心，均是心中暗叫：“老魔果不愧三手仙猿的名头。”

楚天英瞪眼大叫：“你这抢和尚饭碗的秃头，怎地如此大方，送老汉这么多东西。”双掌一合，将所有暗器尽皆夹在了手里，低头一看，摇了摇头：“不好，破铜烂铁的，可骗不了老汉，老汉不要，还给你吧。”双手过顶，往前一摔，便象扔一个大石头般，把所有暗器一把向袁三山扔了过去。

古往今来自有暗器始，似他这般发暗器的，只怕除了他外，再没有第二个，然而这些暗器经他强大的内劲发出来，威力之大，却比袁三山以精妙手法发射出来的要强得太多了，但闻破空声急响，所有暗器以比袁三山发出来足要快上一倍的高速闪电飞回。

袁三山一生浸淫暗器之中，一听风声即知不妙，生死关头，可顾不得身份，就地一个懒驴打滚，躲了开去，身子方要起来，忽地一震，随即一头栽倒，左耳门上鲜血激喷而出，原来楚天英以嘴喷出含在口中的匕首尖，他于躲避前面暗器之际，再也躲不开这一下。

眨眼间去了个强有力的帮手，雾灵子又惊又怒，狂叫一声，拔出剑急攻而上，他剑法当真了得，这一全力展开，便如一座剑山，铺天盖地向楚天英压过来。

楚天英心中寻思：“早听说这雾灵子剑法之强，还在安子平之上，今日倒要看看他剑法上有什么独得之秘。”迎头冲上，鬼步斜踩，到了雾灵子身侧，雾灵子旋身回刺，宝剑一振，剑尖上溅出七点剑光，将楚天英上半身尽皆罩住。

“不赖。”楚天英心下暗赞：“比辽西剑派那什么一剑三星要强些。”斜步轻轻闪过，这时身左风声倏然，却是蛇娘子霍青青一旁夹攻过来。

霍青青所使武器奇怪之至，似乎是一条蛇，堪堪递到楚天英胸前，那蛇嘴一张，吐出长长一条红信子。

楚天英吓一大跳，急一缩胸，又惊又喜，叫道：“乖乖，真是条活蛇呢。”兴味大增，鬼步一踩，到了雾灵子左侧，雾灵子一剑刺出，剑到中途，他已到了霍青青身侧。霍青青活蛇作鞭使，一蛇鞭打下，楚天英两指一张，正夹着那蛇的七寸，想不到那蛇一扭，竟滑了出去。

楚天英又惊又奇，再想不到以自己如此指力，那蛇竟仍能脱手滑出。

他哪里知道，霍青青这条蛇乃是产自大巴山的一种异蛇，名为“钻山风”，体坚似铁，游走如风，力大无穷。霍青青捉来后，再以药练过，更是力大皮坚。平时她把这蛇作腰带系在身上，对敌时解下来，便是一件极厉害的兵器，这兵器不但坚韧远逾钢铁，而且是活的，蛇头可随着她的招数张口咬人。“钻山风”剧毒无比，一旦咬中，瞬息之间全身瘫软，十步之内七孔喷血而亡。

若论内力武功，霍青青与四邪八怪中其他人比，还有一段差距，但她的毒香毒蛇却使她占了大便宜，四邪八怪中，她的凶名排在前五名之内。

楚天英一夹不稳，那蛇反转头就是一口，楚天英虽自信即便咬中，区区蛇毒了未必奈何得了他，却也不愿冒险，大笑一声：“好畜牲。”伸指疾弹，正弹在蛇眼上，那蛇虽皮坚似铁，但楚天英这一弹何等力道，它却也消受不起，疼得绻缩起来。

霍青青又惊又怒，娇叱一声：“你敢伤我宝蛇。”左手去腰侧皮囊一拍，嘘的一声，皮囊里霍地飞出一物，向楚天英急射过来。

楚天英锐目看得清楚，那飞出来的竟又是一条蛇，长不盈尺，粗细如筷。

“这又是什么怪蛇。”楚天英越觉好奇，仍是伸指欲夹，却突地发觉那蛇身上竟生满了细细的尖刺，黯黑发蓝，有若钢针，心下一凛，暗叫：“这玩意儿可有些古怪。”不敢孟浪，百忙中一闪身，雾灵子恰改到身后，那蛇直向雾灵子飞去。

楚天英暗喜，心下叫道：“好，且咬一口做个样板看，看是什么个反应。”

谁知他想得美了点，霍青青又嘘的一声，那蛇身子倏地一弓，凌空转过身来，再一弹，身子拉直，竟就借这一弹之力，又向楚天英急射过来。

楚天英又惊又喜，暗叫道：“竟有这样的怪蛇，今儿个可真开了眼界了。”忍不住向霍青青道：“你这蛇这般古怪，可有个名字？”

霍青青咯咯娇笑：“到了阎王殿，问阎王爷去吧”。将“钻山风”一扬，夹攻过来。

楚天英大笑：“你这娘们儿这般小气，就告诉老汉个名字，有什么关系？”心下搔痒难耐，寻思这蛇的怪处，忽地叫道：

“啊，我知道了，这蛇叫弹弓蛇。”

霍青青惊咦一声：“你这疯汉倒有点见识。”

楚天英本是信口瞎猜，没想到竟蒙中了，顿时又惊又喜。心中暗叫：“这蛇真叫弹弓蛇，奇怪，太有趣了。”

霍青青这蛇确实叫弹弓蛇，产于云南十万大山的原始森林中，在当地又叫做飞蛇，这种蛇能从一棵树的树尖弓身一弹，飞越数十米，弹到另一棵树的树尖上。不过霍青青这条蛇不是纯种的弹弓蛇，是她捉回来后，与另一种怪蛇针蛇配种杂交而孵出来的新品种，既有弹弓蛇飞身弹跳之能，又具针蛇遍身针刺之长，剧毒无比，乃是霍青青压箱底的宝贝。

这时后有弹弓蛇，前有钻山风，旁边还有雾灵子飞舞的长剑，一剑两蛇将楚天英围在中间，楚天英却仍是不肯拔剑，只是展开身法，穿梭其间，他就是想看一看，这两条蛇，到底都有些什么花招使出来。

眨眼数十数招过去，楚天英仍是有惊无险，雾灵子眼见久战无功，焦急起来，喝道：“把大厅里不愿投降的人，全给我杀了。”

楚天英一听，怒火上冲，厅中群豪皆身子瘫软不能动弹，雾灵子的手下一上去，那还不是血流成河，高叫一声：“师父，今天徒儿要大开杀戒。”唰的一下拔出九鬼剑。有两条怪蛇在旁边牵制，楚天英知道三、五招间杀不了雾灵子两个，而只要稍一迟疑，厅中群豪死伤必重，因此身子一闪，脱出战圈，直向雾灵子带来的手下扑去。那弹弓蛇是异物，楚天英身法如鬼如魅，这蛇竟仍然能反应过来，身子一弹，衔尾追去，奈何楚天英身法实在太快，它虽是异物，终赶不上楚天英的绝世神功。雾灵子手下，并无人能挡得楚天英半剑，甚至连剑影都没看到，便已中剑倒下，楚天英身子游走一圈，所到处，雾灵子手下成片栽倒，眨眼间杀了一百多人，余下的目睹他收魂恶鬼似的手段，魂飞魄散，发一声喊，瞬时间跑了个干干净净。

不仅仅是雾灵子和霍青青，这大厅中的每一个人，包括安飞在内，都杀过人，但却从来没有任何人想过，象楚天英这般杀人，这不是在取人性命，简直就是在割草。

厅中群豪个个惊得目瞪口呆，便是雾灵子两个，也只觉得手脚酸软，心胆俱寒。

楚天英霍地转过身来，那弹弓蛇身子一缩一弹，直向他射来，楚天英大喝一声：“好个孽畜，以为我真个奈何你不得？”一剑斩下，将弹弓蛇在七寸处斩为两段。弹弓蛇皮子之坚韧虽过于钢铁，但九鬼剑也是天地间一宝，况且以楚天英内力之强，手中执的便是破铜烂铁，也可砍金切玉，毫不费力便斩了这条恶蛇。弹弓蛇虽死，去势未衰，蛇头撞到墙上，竟深深撞了进去，此蛇之强悍凶恶，也实是让人咋舌。

楚天英杀心已起，去势不停，直扑向霍青青，霍青青见他一剑便斩了自己压箱底的宝蛇，又惊又怕又心疼，怪叫一声，运蛇如剑，直刺过来。楚天英手指一晃，钻山风张口就咬，楚天英一剑削去，从蛇口将蛇一破两片，余锋所及，更将霍青青一只右手连腕削断，霍青青长声惨叫中，楚天英运指如风，在她臂弯和气海各点一指，臂弯一指助她止血，气海一指，却点破了她的气门，废了她的武功。

霍青青哀叫一声，身子向前冲出两步，慢慢软倒。

同时间楚天英已迎上了雾灵子，他于一眨眼间，杀雾灵子手下，斩两条怪蛇，废霍青青武功，那种雷霆震怒的威势，神鬼莫测的手段，早把雾灵子惊了个心胆齐裂，雾灵子一生以心狠手辣著称，今日才真的见识了什么叫狠，什么叫辣。但他知道怕亦无用，一咬牙，狂嚎一声，将毕生本事全拿出来，猛扑向楚天英。

楚天英冷笑一声：“今日叫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剑法，一剑。”九鬼剑斜出，一闪，到了雾灵子喉间，面对面交手，雾灵子竟没看清他的剑是怎么来的，冷风压颈，剑未到，剑风已压得喉骨欲裂，大惊失色下，急急回剑，横削楚天英手腕。

楚天英叫了声“好”，再喝一声：“二剑”。九鬼剑下指，到了雾灵子膝眼，雾灵子架步退身，长剑下劈。

“三剑。”雾灵子剑到半途，楚天英剑已上指，到了雾灵子右肩。雾灵子架已不及，只得再次闪身急退。

“第四剑来了。”楚天英低喝一声，身子一晃，雾灵子眼前忽地化出三个身影，左边一个，右边一个，正中一个，每一个身子各执三把长剑，分刺他头脸胸腹，左腰右胁。

楚天英这招，名为：“三身九影”，乃是身法与剑技达到极高速所现出的幻境。他所达到的，还不是九幽剑的最高境界，但雾灵子已完全看不破他的虚实，封不住，闪不开，逃不了，手执长剑，竟是呆立不动，只觉左右肩井一痛，一双手已是废了。

长剑铮锵落地，他呆呆的看着楚天英，道：“练剑一世，今日才知道什么是剑，谢谢你了，我只想问一句，你到底是谁？”

楚天英点了点头，道：“看在你接得住我三剑的份上，告诉你也无妨，我叫楚天英。”

雾灵子一愣，细看楚天英脸面，疑道：“四个月前在嵩山少林寺招亲擂上，将妙目大师弟子楚天雄打得一败涂地，争得地仙剑孙女的楚天英就是你？”

他这话也叫楚天英愣了一下，想：“原来楚天英三个字已这么出名，连关外武林都已知道。”他不想想，无论九幽剑地仙剑还是妙目，都是怎么样的名人，和一个人牵扯上已经不得了，他竟同时和三个人扯上了，想不出名都难啊。

楚天英把胡子略拔开些，嘻嘻一笑，道：“怎么，长了胡子就不像了。”

雾灵子怔怔的看着他，似乎要看清他胡子背后的真面目，点了点头，道：“栽在你手里，无活可说，不过你与飞龙教为敌，终究是死路一条。”

楚天英冷笑：“是吗，我刚好想送死，你敢不敢告诉我，你们总堂在哪里？”

雾灵子眼光如刀：“你敢上我教总堂去？”

楚天英头一昂：“只要你敢告诉我，我现在就去。”

“好。”雾灵子眼中露出喜光：“我教总堂，在妙峰山下，万妙谷中。”

“你听消息吧，且看是楚天英死在万妙谷中，还是我单人独剑，挑了飞龙教的总堂。”长笑声中，楚天英霍地转身，到霍青青面前，道：“解药。”

霍青青知道抗拒不得，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瓶子，道：“拔开瓶塞，到鼻前闻一下就行了。”

楚天英拿过瓶子，拔出瓶塞，到安飞的小鼻子前一晃，安飞一跳起来，楚天英把瓶子塞到他手里，道：“这件事交给你。”

安飞接过瓶子，一眨眼，霍地失去了楚天英身影，他急叫：“楚大哥。”

楚天英的声音远远的传来：“小安飞，记着你还欠我的冰糖葫芦呢。”说到最后一个字，声音已从数里外传来。

安飞潸然泪下，道：“楚大哥，我永远都不会忘记的。”是的，楚天英带给他生命中的奇迹，在他这一生里，休想有半刻能够忘记。

第八章

灭奸阉

楚天英一路飞驰。北方的地理他并不熟，但妙峰山在关内他是知道的，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入关再说。绵延万里的长城在普通人眼里是雄关险隘，在楚天英眼里却不过是个稍高些的土砖疙瘩而已，晃身而过,飞驰一段，到了一个大路口，路边客栈的小二正在打瞌睡，楚天英叫醒他，打两角酒切一盘牛肉，顺便问路。小二告诉他，妙峰山在北京西面，而这里是北京东面，一东一西，中间恰好隔了个北京城。

问清了路，酒肉也下肚了。楚天英出店，小二告诉他，这条路是山海关往北京的官道，一直走，绝错不了。

楚天英运起轻功急赶，奔出十余里路，忽听得前面数里外也有人在以轻功赶长途，细一听，不禁大感惊讶。在他前头的总共有五个人，这五个人身手竟都十分了得，仅从轻功来看，绝不输于雾灵子或三手仙猿这些著名凶魔。楚天英吃惊的就在这里。雾灵子称雄关外，三手仙猿与乌鸦道人名列四邪八怪，武功能到他们这个级数的，武林中并不多见，而这会儿，竟一家伙出现五个，这也太让人不可思议了。

“武林中真就有这么多高手？”楚天英心中嘀咕，正要加速赶上去，看看都是哪些人物，前面那五人忽地停下来，一人声音道：“杨参将、肖副将，你两位伏在那一面，呆会儿截断退路，我兄弟三个伏在这一面，迎头截击。”风声嗖然，五人分头埋伏。

这人的话落在楚天英耳朵里，可把他弄了个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心中暗叫：“什么杨参将，肖副将，难道这里面竟有两个将军？堂堂两个将军却学小土匪半夜截道，这是玩的什么玄虚？”

楚天英心中念头急转，却完全抓不到半点头绪，暗想：“莫非又是飞龙教的人，伏在这里搞什么阴谋诡计？”

想到这里，又惊又喜，喜的是鬼使神差，这件事恰叫他撞上了，那便合该飞龙教倒霉，惊的是飞龙教竟能网罗如此之多的高手，这邪教潜势力之大，真个让人惊心。

“哼，不管网罗多少妖魔鬼怪，小爷都叫你们成为我剑底游魂。”楚天英心中暗暗发狠，避开大路，便朝五人埋伏处掠去。

五人埋伏处，左右各有一个山包，官道恰从两山之间穿过，倒真是个伏击的好地方。那两个将官并没有穿军服，都是一身夜行人装扮，备了头套，另三个人也是一样装束。五人或坐或卧，个个气定神闲，显示出精湛的修为。

五个人的头套都搁在一边，楚天英锐目如电，扫过五人脸面，竟一个也不认识，越发惊诧，暗叫：“古话说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这话真个说得好。草莽间藏龙卧虎之士，所在都有，谁若认定一眼识尽天下英雄，那可真是井底之蛙了。奇怪，以这五人身手之强，什么人须得他们全力出手？难道是天神剑抑或地仙剑，要不就是师父？”莫怪他这么猜，这埋伏的五人都已是武林一流高手，只除非是天地三剑，否则其他任何人都不须合五人之力联手合击。

正自猜测，远远的听得有车马之声传来，竟是大队人马，只怕有好几百人。

“来了。”楚天英心中暗叫。其实那一大队人至少还在十里之外，埋伏的五人便没人听出来。

“原来对方人多，但对于一流好手来说，人多并不管用，对方一定有几把好手，嗨，天下的一流好手，似乎都聚到一块来了。却又是什么人物？”楚天英暗自猜测。

约摸又过了盏茶时分，左首三人中一个叫道：“来了。”

“这人功力最高。”楚天英暗暗点头，看这人六、七十岁年纪，身形高大威猛，手中执一根龙头拐，黑黝黝的似乎极为沉重。留心到这人的龙头拐，楚天英突然想起一个人来，再看这人旁边的两人，一个肥肥胖胖，头手四肢都似乎缩进了身体里，另一个削瘦冷峻，身子给人一种总在游动着的感觉。

“原来是东海三相来了，我道天下哪来这么多高手，却是这三个大海盗。”楚天英心中恍然。

东海三相，纵横东海的大海盗头子，龙相龙半天，龟相童千斤，蛇相游无定，各怀绝艺，手下海匪上万。大明水师曾清剿数十次，每次不是无功而返，便是反遭伏击，只有任其纵横东海，无可奈何。内地武林多不知三人之名，但在沿海一带，三人却是大名鼎鼎。

“三只海螃蟹到岸上横行来了，稀奇，咦，不对呀，另两个是朝庭军官，怎么官匪联手打起埋伏来了，这真是怪事。”楚天英越看越迷糊。一认出三人是东海三相，他便排除了这五人与飞龙教的关系，那两个军官他不知道，但东海三相极其狂傲，当年大明朝曾想招降三人，许以总兵的高官，但三人全然不为所动。因为三人纵横东海，便如东海之王一般，又何必去做什么总兵，听人家的使唤，飞龙教势力再大总还出不起总兵官这样的高价，而胁迫三人入教也几乎是完全不可能的事，三相是东海的主人，没有人能入东海去胁迫他们。

龙半天五个一起戴上头套。又过了小半个时辰，路尽头终于现出人影来，却是一队锦衣卫，大约有三、四百人，中间一辆囚车，锁着一个人，囚车旁边一乘暖轿，遮得严严实实的，不知坐的什么人。

楚天英站在不远处的一株大树尖上，将龙半天五人和路中的情形看了个清清楚楚，大是惊奇：“东海三相原来是要劫囚车，却怎么去和朝庭的军官联手，那囚车中坐的又是何许人物？”

他锐目如电，看那囚车中坐着的，乃是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方脸浓眉，目光炯炯，虽是披头散发，仍自具凛然之威。

看了这人的形象，楚天英忍不住喝一声彩，暗叫：“好一条汉子，却不知是何许人。”看这队锦衣卫，虽个个鲜衣怒马，神情骠悍，却并无什么好手，但在囚车前后却有八人穿着御前侍卫的服色，个个眼光凝定，显然都是修为有成的内家好手。楚天英明白了：“原来还有御前侍卫插手，这八人合力，怕还不是东海三相的对手，这趟伏击，十拿九稳。”

东海三相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但看了囚车中那人的形象，楚天英竟从内心里希望东海三相能得手了。

马队驰近，待前面十余骑奔过，龙半天低喝一声：“动手。”五人便如五头大鹰，齐扑而出，一前一后，将马队斩作三截，头尾不能相顾。

锦衣卫仓猝之间还不及拔刀，龙半天龙头拐一扫，已接连扫翻五人。童千斤使一对铜锤，游无定使一杆链子枪，那两名军官一使刀一使棍，前后夹击，眨眼间便攻近囚车，锦衣卫人数虽多，却连五人一步也阻不住。

那八名御前侍卫连声怒喝，分头迎敌，两名使刀的侍卫拦住龙半天，双刀齐出，龙半天硬开硬架，仍是步步前进，蓦地里狂喝一声，拐尾打横，正击在一名侍卫的腰上，打得那侍卫直飞出去，半空中鲜血狂喷，另一名侍卫一呆之际，龙半天龙头拐一扫，已闯开一条路，直冲到囚车前，喝道：“张将军，我来救你。”龙头拐一举，便要砸烂囚车。

便在这时，囚车边那乘暖轿里，忽地闪出一人，迎着龙头拐一拳击出，怦的一声剧震，龙半天龙头拐脱手飞出，连退三步，一口鲜血激喷出来。

这人一现身，楚天英便知不对。这人武功之高，几乎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就从他坐在暖轿里，竟能瞒过楚天英的感应，便绝对不是龙半天那一类级数，而是远远超出。

果然，这人仅一招，硬碰硬，便震伤了龙半天。一招得手，身形不停，直向游无定扑去，游无定大喝一声，链子枪舞出无数枪影，兜头刺去，那人在枪影里直抢进来，游无定连出三枪，那人却进了三步，双指一伸，蓦地搭到了游无定眼皮子上，游无定大吃一惊，这时他枪到外门，已阻不住那人如毒蛇吐芯的一只手，危机之际，双手使阴阳把，在枪身上一磕，枪尾反打上来，砸击那人手腕。

他这一招神乎其来，那人不得不缩手，但他却霍地一把抓住链子枪，一抖，游无定只觉双手如遭火灼，撒手丢枪，连退两步，那人反手一枪，将链子枪当棍使，当头砸下来。

“休要伤我三弟。”童千斤一看势色不对，一锤扫开缠战的御前侍卫，跨上一步，挡在游无定身前，双锤举起，硬接了这一枪。

枪锤相交，一声剧震，童千斤架不住枪上传来的如山巨力，双膝一软，霍地跪倒，一张脸瞬时间胀得通红，架着链子枪的双手不住颤抖。

链子枪本是软兵器。但在这人手里，却如铁棍，压在童千斤双锤上，有如泰山压顶，一寸寸压将下来。

这都是一眨眼间之事，囚车后面，那两名军官还在一步步猛扑上来，前面，东海三相却已陷入绝境，龙半天受伤不轻，已不能动手，游无定失了兵器，空手护在龙半天身前，迎战三名御前侍卫，已是守多攻少，最糟的是童千斤，双锤逐渐下沉，眼见便撑不住了，只要他双锤一倒，那人腾出手来，东海三相便要全军覆灭，而前面那两名军官也誓必无幸。

便在这时，囚车中那张将军蓦地里暴喝一声，身子一震，囚车碎裂激飞，他双手上系了一根铁链。那铁链不知何物铸成，他双手一绷，只发出嗡的一声闷响，却并未绷断。他狂喝一声：“曹杰阉贼，大家同归于尽吧。”飞身而起，双掌猛击那人后心。

一听他的话，楚天英大吃一惊：“这太监就是天下第一阉贼曹杰。”一时间又惊又疑，曹杰权倾朝野，手创的内行厂荼毒天下，但从来没人说过，他是如此可怕的武林高手。他这种身手，绝对已到了天地三剑那般级数，但武林中竟毫无传闻，岂非太怪。

那张将军武功竟还在龙半天之上。掌声沉郁，力道雄浑之极，曹杰忽地撒手丢枪，回手便抓那张将军手腕。童千斤手上压力忽失，一口血喷将出来，一跤坐倒，一名御前侍卫见有便宜可捡，一刀刺来，童千斤蓦地里大喝一声，不闪不避，左锤迎头撞出。正中那侍卫胸口，那侍卫胸骨尽碎，狂喷鲜血而亡，但他的刀也深深扎进了童千斤的右肩。

那张将军使动双掌，不绝向曹杰扑击，招招都是不要命的打法，却仍是眼观六路，见童千斤负伤，急叫道：“童兄弟，快护了你们大哥撤走。”

童千斤瞪目叫道：“张将军，你以为我们东海三相是不顾道义的懦夫吗？敌不过这阉贼，大家死做一块好了。”抓着肩上的大刀，一声大叫，一把拔出，腾地跳起，他右手已不能使力，左手执了铜锤，一锤便向曹杰后心砸去。

龙半天仰天狂笑：“东海三相能和张玉坚张大将军死在一块，那是何等光彩的事，王八崽子们，成全了你家老爷吧。”蓦地出掌，一掌将夹攻游无定的一名御前侍卫打翻在地，但自己膝头上也中了一棍，身子一晃，竟强自站定，一吸气，双掌齐出，将夹攻游无定的两名御前侍卫一齐接过，喝道：“老三，去帮老二，斩了曹杰这阉贼。”说话间，一口鲜血喷出。

游无定担心道：“大哥。”

龙半天怒目一瞪：“叫我大哥便听我话，你若能在曹杰那阉贼身上咬一块肉下来，我便是死一千次，也是决不后悔。”

“大哥，我听你的。”游无定含泪点头，怒吼一声，张开双臂向曹杰赴过去，竟似真的要去抱住他咬上一口。

曹杰嘿嘿一笑：“想死，我成全你。左手在童千斤铜锤上一拔，童千斤连人带锤踉跄跌出，右手划圈，将张玉坚双掌尽皆封到外门，左足飞起，闪电般踹向游无定胸口。

游无定双手张开，挡是挡不了，身子飞扑，躲也躲不开，眼见便要丧命在曹杰这一腿之下，蓦地里异声忽起，一枝劲箭，如雷如电，带着不可思议的威势，射向曹杰后心。

曹杰是个识货的，再顾不得伤游无定性命，急转身，反腕一抄，一把接住了箭。

这一箭，自然是楚天英放的。

在龙半天喝出张玉坚名字的当口，楚天英终于弄清了那张将军的身份，却也惊异到了极点。

张玉坚是大明镇海大将军。当时倭寇猖厥，不住犯边。张玉坚整顿军备，迭出奇谋，屡破倭寇，并一举荡平倭寇在东海的据点野驴岛，斩杀倭寇上万，沿海边民，奉他为万家生佛，而中原武林也多传他威名。

楚天英惊异的是，这位屡建奇勋的张大将军，怎么给御前侍卫拿进了囚车，而更惊异的是，素为官家死敌的东海三相怎么反与张玉坚的手下一同来营救张玉坚。那两个蒙面军官的身份楚天英却已知道了，乃是张玉坚手下人称哼哈二将的两大战将，杨帆，肖毅。

锁拿张玉坚，是曹杰的主意。他在正德帝耳边造谣说张玉坚要拥兵造反，正德帝这昏君也就不问三七二十一，命御前侍卫将张玉坚锁拿进京。

谁都知道张玉坚是冤枉的，也谁都知道他进京必是死路一条，张玉坚自己束手就缚，手下哼哈二将不肯眼睁睁看他送命，便约了东海三相，要在中途将他劫下来。

至于东海三相，当年张玉坚抗倭之初，独驾小艇，单身闯上东海三相的三相岛，以民族大义质问东海三相：“是不是要和倭寇一起来残害自己的同胞。”东海三相即服他单身上岛的勇气，更敬他为国为民的侠心，竟就此化敌为友，上万海匪，皆做了助官军抗倭的生力军，这时闻得朝庭冤枉张玉坚，与哼哈二将不谋而合，联手救人。

这内中的情形，楚天英当然不知道，但有一点他知道，曹杰是大奸贼，人皆可杀，张玉坚是忠良将，一定要救。

曹杰武功过于可怕，楚天英一箭出手，再不肯停，连珠箭出，一口气将一百八十枝箭尽皆射了出去。曹杰接住了第一枝箭，以他武功，仍觉手臂发麻，掌心灼热，第二枝箭便不再接，而是以先前接到的箭拔，拨打来箭，拔到第十八枝箭，手中箭啪的一声，竟然断了，对楚天英余下的箭，只好以身法躲闪。楚天英一箭接一箭，中间几乎没有换气的时间，曹杰身法快若闪电，楚天英固然射他不中，他却也无法欺身到楚天英面前来，而同时间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杨帆、肖毅拉了张玉坚及东海三相退走。

射到最后一箭，楚天英哈哈一笑，束身急退。

他实在想和曹杰斗一斗，但一则天光将亮，这里又是京郊，一旦和曹杰打起来，本就不一定有把握能赢，曹杰再招来内行厂御前侍卫中的好手，那他想脱身都难，二则他也实在想弄清楚东海三相和张玉坚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所以急速开溜。

但他想去找张玉坚一行的心理却未能如愿，曹杰给他射得火冒三千丈，衔尾穷追，楚天英大乐，叫道：“没卵子的阉贼，我们就来比比脚力看，追得上我，小爷这对还没开市的卵蛋就转送给你了。”展开幽灵鬼影的绝世身法，跑得便如一道幻影一般。

但曹杰轻功也当真了得，几乎半步不拉的紧跟着楚天英，但数百里跑下来，便慢慢的给拉下了，楚天英发现，曹杰轻功只比他差那么一丁点儿，一百里，大概会落后一丈左右。

曹杰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狂叫一声：“小子，终有一天我抓到你。”停步不追了。

楚天英心中得意，再跑一程，找家店子大吃一顿，顺便问起妙峰山，还真是妙，竟已经到了妙峰山附近，离着不过十来里了。

见识了曹杰的武功，楚天英再不敢托大，飞龙教发展神速，雾灵子及四邪八怪这种不可一世的妖魔鬼怪纷纷入教，这教主绝非等闲，说不定又是一个曹杰也不一定，所以他一定要养足了精神才动身，当下便在店中倒头大睡，黄昏时醒来，吃了点东西，将阴阳两股真气各运使一遍，天黑得严实了，这才动身。

到妙峰山，找到万妙谷，只见谷中一座巨大的庄院，灯火通明，门口匾额高悬，写着四个大字：万妙山庄，楚天英远远的将庄院的大致情形记在脑子里，这是他在麻无常的鬼屋受到的教训，在那些按阵图布置的房子里，轻功便是再高十倍，也永远跑不出去。

但并不是说但凡按阵图设计的房子楚天英就不敢进去，武功到他今天这个样子，龙潭虎穴也敢去，只是在受过龙玉凤那件事的惨痛教训后，他做任何事都更加小心了。

龙玉凤那件事带给他的伤痛，真是非常非常大，直到今天，他仍完全不敢去想这件事，只是在无形中，他已经改变了许多。

正要飞身进庄，忽听得远远的从谷口方向，传来辚辚的车马声，他心中一动：“这会儿会有什么人进庄？”凝身不动。盏茶时分，进来一辆极大的马车，到庄门口停下，当先跳下一个人，楚天英一见他面，瞬时间全身发抖，即想扑下去，又想飞快的逃走。

跳下来的那人，是楚天雄。

楚天雄一挥手，跟随的马队中上来几条汉子，两人扶一人，从马车里扶出三个人来，这三个人都是高年和尚，先两个楚天英只觉得面熟，一时没认出来，到第三个，楚天英刹时认了出来，不免又惊又疑，第三个和尚是楚天雄的师傅妙目大师，前面两个自然是妙法妙慧了。

楚天英疑的是，这里是飞龙教的总堂，半夜三更的，楚天雄带妙目三个来这里做什么？他惊的是，威震武林的少林三神僧，这会儿竟似乎是得了软骨症一般，几乎是给六个大汉架着走。

楚天雄当先，六条大汉架了妙目三个在后，快步进庄。楚天英飘身而入，紧跟着进庄。

万妙山庄警卫极严，明桩暗哨，一层接着一层，但今天的楚天英，已不是闯雷神教时的楚天英了，所有哨卡，对他半点作用都不起，他整个人，便如一个幽灵，即便当面从哨位从掠过，留在哨兵眼里的，，也只是一道淡淡的幻影，是耶非耶，便如梦境初醒那一刻。

穿廊过院，楚天雄一行人进了一个大厅，楚天英飞身过去，金钩倒挂，手指以阴劲戳破窗纸，尚未看进去，耳中忽听得一阵大笑，他一惊：“曹杰，这奸阉怎么在这里？”

凝目看进去，只见曹杰背对着妙目三个站着，装扮与昨夜所见大是不同，身披一件紫色披风，头顶用木钗挽了一个高髻，在他左肩角，露出一柄长剑，剑柄特别的长，相当奇特，或者说，古怪。

妙目三人忽地齐声惊呼：“天神剑殷大侠。”

惊呼入耳，楚天英惊得差点从梁上摔下来：“大奸阉曹杰会是天神剑殷九节，这怎么可能？”同时却记起，曹杰这身装扮，正是从刚懂事起就耳熟能详的当年天神剑率七大派大破魔教时的装扮。

曹杰又是一阵长笑，道：“二十年不见，难为三位大师还记得我的声音，却不知道还认不认得我的样子。”说着缓缓转过身来。

妙目三人齐声惊咦，妙法迟疑的道：“殷大侠，你怎么越活越年轻了。”

妙慧紧盯着他，忽地喝道：“你习练了魔门的玄阴真经，怪道当年各大派苦搜玄阴真经不得，原来预先给你藏了起来。”

妙法喝道：“师弟，不可胡说，殷大侠怎会……”

曹杰却点了点头，道：“没错，玄阴真经确是我预先藏了起来，我也确是习练了玄阴真经，倒转阴阳，所以越活越年轻。”

妙法张大嘴巴，不信的道：“这怎么可能？”

曹杰微微一笑：“没什么不可能的，有些事其实根本就是理所当然，只是你们不知道，今夜我叫小雄请三位来，就是有些话想跟三位说。”说到这里，他略停一停，忽地里又是一阵狂笑，半晌才道：“三位可能做梦也想不到，我和天魔其实是一师所出，他是师兄，我是师弟。”

“什么？”妙法三人齐声惊呼，天神剑和天魔竟是一个师父教出来的徒弟，确是谁也想不到，窗外的楚天英更是惊得张大了嘴巴。天神剑大战天魔，少年时无数的英雄梦境，却原来是师弟战师兄。

曹杰道：“其实我们不但是师兄弟，还是亲兄弟，我们也不是中国人，我们是日本人，我本名西门杰，我们的父亲，便是幕府大将军座下第一剑师西门柳。”

他的话，如一个个惊雷，震得屋中的妙目三僧，屋外的楚天英，久久没能醒过神来。

过了半晌，妙慧才道：“原来……你是倭寇。”

“没错。”曹杰一声大喝，一张脸霍地变得狂野无比：“我是日本人，凭什么中国有这么广阔的土地，日本没有；凭什么中国有这么宏大的文化，日本没有；更凭什么同样是人，中国有这么多的美女，日本也没有。这是不公平的，我们要改变这一切，七十年前，父亲悄悄把我们带到中土，为的就是这个目地，将中国纳入日本的版图，让所有的一切，最丰厚的物产，最美丽的女人，都成为天皇陛下的私产。所以父亲给我们订下了严酷的律条，为了成功，父子可以离别，兄弟更可以互相残杀。”

看着他扭曲的脸，楚天英暗暗点头：“怪道这般没人性，原来是倭寇，倭寇眼热我中华地大物博，只想抢夺，却只是做梦。”

这时大厅里妙目冷哼一声，道：“想把中华大地变成你天皇的私产，你只是做梦吧。”

曹杰哈哈一笑：“我原先走了歪路，以为成为万人景仰的大侠，便可以因势成事，所以率七大派杀了我哥哥，成就了不世的侠名，最终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中国人迂腐得很，越是大侠，越受挟制，什么为国为民，简直放他妈的狗屁，所以我摇身一变，另走了一条路，另造就了一个身份。我今天找你们来，就是要告诉你们我的另一个身份，我便是你们侠义道中人人人痛恨的奸阉，曹杰。”

楚天英先已知道了，还没那么吃惊，妙目三人却惊得直跳起来：“你做了太监？”

曹杰哈哈狂笑：“为了成功大业，什么事不可以做，我七十岁时挥刀自宫，三年后便做到了皇帝最信任的首领太监，一手创出内行厂，近二十年来，我翻云覆雨，终于弄得大明上下离心，民不聊生，怨声载道，暴民四起。”

“原来这一切都是你故意弄出来的。”妙慧眼中如要喷出火来，厉声道：“这一切对你又有什么好处，你日本若是有种，挥兵来打就是，何必弄得我中华大地民不聊生？”

曹杰哈哈大笑：“你这老和尚，太也不通，中国这么大，人这么多，文化这么恢宏深远，若不生内乱，从外面打，谁打得进来，便有十个日本也不行啊，但我这么一闹就不同了，君是昏君，官是贪官，民是暴民，锦绣中华，却是四分五裂，一团乱麻，然后我就中取事，外面配合天皇陛下的大军，中华大地，唾手可得，让我再告诉你们我的另一个身份，我便是新近创建的飞龙教的教主，一旦时机成熟，飞龙教将在全国各地诱使饥民大暴乱，彻底的弄乱大明政权，那时我天皇陛下的大军就该到了。”

他的计划周详而严密，楚天英的眼前似乎看到，在一双黑手的操纵下，大明政权一步步丧失人心，乱民四起，自己斗得四分五裂，元气大伤之际，倭寇大军突至，锦绣中华终陷落于倭寇魔爪之中。

“你……你好歹毒。”妙法气得全身颤抖，妙慧眼中更如要喷出火来，只是全身发软，否则早已扑上去动手了。

曹杰哈哈大笑：“不，你该钦佩我很精明，今夜，我开始走另一招非常高明的棋子，摧毁中华武林，少林素为中华武林中流砥柱，所以我先从你们身上着手，三位大师，我给你们两条路选择，一，加入飞龙教，助我成事；二，用你们近百年的禅修，试一试我走遍天下搜集来的用中国最美丽的女子练成的天魔艳舞。”

“你做梦。”三僧几乎是同声怒喝。

曹杰微笑点头：“三位的反应在我预料之中，其实我并非真的想你们投降，我抓你们来，就是想试试看你们能不能抗拒我的天魔艳舞，抗得住，那我佩服，若抗不住，那就太妙了，我将以天神剑的身份召集英雄大会，大会中，名重武林的少林三大神僧，突然成了三个老不修的采花和尚，那对中华武林的打击，不用我说你们也想得到，被推崇千年的侠义精神将被彻底摧毁，代表白道武林的七大门派将变成一团乱麻，然后就轮到我动手了，骨头软愿为名利屈膝的我欢迎，少有的几根硬骨头，那我就捏碎他们。”

他边说边笑，但落在楚天英眼里，那笑的仿佛不是一个人，而是蛟潭山洞里的那只人面蜘蛛，而他的毒，甚至比人面蜘蛛还要毒上十倍。

曹杰说完，轻轻拍掌，一队几乎全裸的女子快步而出，后面跟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子，正是他在怪船上看到的人妖。

楚天英一愣：“妙目大师收大哥为徒，不就是说因为大哥挑了怪船杀了人妖吗？怎么……？”不过随即明白，那必是楚天雄设的骗局。

只听曹杰指着那人妖道：“这是我哥哥惟一的弟子花万艳，继承了我大哥全部的衣钵，当日我一纸书信，假说小雄单人独剑挑了魔教余孽，妙目老和尚即开山门，破例收小雄为弟子，哈哈哈。”

妙目缓缓点头道：“你处处机心，确是毒到了极点。”霍地看向楚天雄，大喝道：“楚天雄，你该有耳朵听到了他的话，你是中华儿女，你楚家也一直是侠义门庭，你难道连祖宗也忘了吗？”

楚天英身子倏地抽紧，楚天雄却是仰天狂笑，随即一脸愤恨的道：“妙目，这要怪你少林的规矩好，我爹爹是我爹爹，我是我，可凭什么你们就不准许我再用少林武功，你们知不知道，那些日子，我是怎么熬着才没有发疯的，最后是干爹救了我，让我重又有了生的感觉，在那一刻，我就完全想清楚了，男子汉大丈夫，不流芳百世，便遗臭万年，你们想让我象一条狗一样的活着，我就偏要做一番大事业出来给你们看看。”

曹杰鼓掌：“好，不愧是我的干儿子，想得通畅，说得明白。妙目，不必废话，拿出真本事来，且看三位加起来近三百年的禅修，挡不挡得住我大哥的一曲天魔艳舞。”

花万艳拿出笛子，笛声起，众裸女翩翩起舞，楚天雄挟持妙目三个来万妙谷时，已用奇毒化去了三个的内力，这时的少林三大神僧，只是三个普通的老和尚，他们能倚仗的，已不是精湛的内功和神奇的少林武功，而是近百年禅修练出的心境定力，三僧盘膝坐下，闭目念佛。

外面的楚天英，给楚天雄的话震呆了，好半天的时间里，他脑子里空空荡荡的，什么都不能想。

龙玉凤那件事，他不愿想，不敢想，一则固然是对不住龙玉凤，二则，在他的潜意识里他感觉得到，害他和龙玉凤这样的，就是楚天雄，是他最亲最爱的大哥，所以他拼命的逃避，不愿面对那残酷的事实。

然而现在他再也逃避不了了。

这就是他的大哥，害了盐帮一万三千条性命的是他，飞龙教特使也是他，一切都有没有错。

不流芳百世，便遗臭万年，是的，楚天雄从小就是这么骄傲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厅中发出一声大吼，震醒了他，凝目看进去，只见妙慧站起身来，盯着眼前翩翩舞动的裸女，全身颤抖，额头上黄豆大一粒的汗珠滚滚而下。

三大神僧中，以妙慧的性子最为刚烈暴燥，禅定之力也就最差，第一个抗拒不了天魔艳舞的诱惑，这时虽是竭力撑持，眼见已撑不了多久。

楚天英知道再不能迟疑，只要妙慧心中最后一点灵智消失，一代神僧也就毁了。霍地里大喝一声，破窗而入，半空中手一挥，将随手抓碎窗棂弄成的一把碎木片以满天花雨的手法打将出去，众裸女立即栽倒，众女无罪，但楚天英知道以这些裸女练成的天魔艳舞实是曹杰手中一件极厉害的武器，因此出手不留情，虽是随手捏成的木屑，但以他今日如此内力，真个飞花摘叶，皆可杀人，众女中了他一点木屑，立即香消玉殒，魂归西天。

厅中众人猝不及防，虽高明如曹杰，因万万料想不到在自己的眼皮底下竟伏得有人，也来不及出手相救诸女，眼见花了自己数年心血调教而成的一件厉害武器眨眼灰飞烟没，又急又怒，瞪着楚天英的眼睛里便如要喷出火来，但慢慢的他脸上却变了神色，反而呵呵笑道：“好，好，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好，很好。”

妙慧于绝境中重获生机，吁了一口长气，回转头看向楚天英，微微一愣，道：“谢谢你，你是谁？”

曹杰呵呵而笑：“他呀，他是半年前在你们少林寺的门前，地仙剑孙女招亲擂台上，打得你们少林武功落花流水的楚天英。”

这时妙法妙目也睁开眼睛，两人同时以感激的眼光看着楚天英，要知妙慧一旦禅心失守，受他影响，妙法妙目也必禅心大乱，最终步妙慧的后尘，所以楚天英这一出手，不仅是救了妙慧一人，而是同时救了少林三僧。而对于三僧来说，救他们的名声，比救他们的生命又更要重要得多。

听了曹杰的话，妙目眼光一亮道：“原来是你，你很好，比你哥哥要好。”

曹杰始终在笑，道：“是很好，而且会越来越好，楚天英，你既然来了，有些事情你想不想知道？”

楚天英紧吸着他的目光，尽量避免去看楚天雄，道：“你说。”

曹杰道：“小雄跟我说，你老在琢磨你爹临死时的话，什么是做梦也想不到的事，现在你想到没有？”楚天英点了点头，道：“想到了，若不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那真是做梦也想不到，堂堂的天神剑，竟是倭寇奸阉的化身。”

曹杰呵呵而笑：“这点你是想到了，但还有两件事你可能猜不到，第一件，当年你爹撞破了我的事，给我布局陷害，但他却咬紧牙关，死也不肯说出来，你能猜到其中的原因吗？”

“我猜不到。”楚天英摇头：“我想不清我爹为什么要替你这大奸阉保密。”

曹杰微微摇头：“你很聪明，真用心去想是想得到的，既然不想猜，我就告诉你，你爹不说的原因，是因为说出来没人信，不但没人信，反而会遭到整个武林的声讨，侮辱率七大门派扫平天魔教的天神剑，这个罪名，比杀死张家三十二口，只怕还要大得多啊！”曹杰呵呵而笑。楚天英心中其实已经隐隐想到，曹杰一说，便完全明白了爹爹当年的苦衷。是啊，怎么说？说是天神剑布局害他，堂堂天神剑其实是倭寇奸阉？谁信，谁也不会信啊。

“第二件，你毁了我调教多年的天魔艳舞阵，我开始很生气，但为什么突然就很开心了呢，而且是真的开心，你想得到是什么原因吗？”

楚天英冷冷的看着他，道：“你根本不是人，所以你心里想些什么，正常人根本猜不到。”

曹杰哈哈大笑：“小子哎，让我告诉你吧，因为我很欣赏你，千军易得，一将难求，我若将你收归手下，那可比十个天魔艳舞阵还要有用得多。”

“呸。”楚天英怒目而视：“想要我为你所用，做梦也休想。”

曹杰大笑摇头：“年轻人就是这么激烈，话不要说得太满，这世上的事，难说得很，你不是已经见识了一件做梦也想不到的事吗？也许另一件就会在你身上发生。”

“决不可能。”楚天英斩钉截铁。

“我们不必虚言争执。”曹杰摇手：“小子，你冲进来，是想救这三个老和尚是不，那么我答应你，只要你赢了我，我不但放了这三个老和尚，而且立马解散飞龙教，并自刎以谢天下，但你也得答应我，不决出生死胜负，你不能逃走。”

他这话叫楚天英一愣，开始还以为他会说，一旦输了，便做他手下呢，但随即明白了，冷笑道：“你追不上我，怕我出去揭露你的阴谋？”

曹杰哈哈笑，点头又摇头：“我追不上你是事实，这世上，除了你那矮子师傅，我可以肯定再没有任何人能追得上你，但说怕你揭露我的大计，那你太天真了，你不妨现在跑去跟七大门派的掌门人把今夜见到的事说一遍，看有人信你没有？我可以肯定的说，没有。你爹爹当年死也不开口，便是一个最好的例子。”

他说的是事实，楚天英便说破喉咙，七大门派不会有一个人信他。

楚天英深深吸一口气，身子霍地急退，半空中低喝一声：“来吧，不死不休。”

他惟有仗手中剑，除去这恶魔，但他不会在万妙山庄和曹杰打。这里是曹杰的老巢，对曹杰大大有利，必须引他出去。

在下了誓死也要斩掉曹杰的决心的那一瞬间，楚天英的头脑突然变得清明无比。

他绝不能冲动，绝不能给曹杰以半点可趁之机。曹杰是这世上最狡猾的狐狸最毒的蛇，他就要做最好的猎手。

曹杰哈哈一笑，束尾追来，两人展开轻功，晃眼之间便跑出了一百多里，曹杰不耐烦起来，叫道：“小子，到底是想溜还是想打。”

楚天英霍地转身，九鬼剑出鞘，一剑便刺到了曹杰喉前，喝道：“要打就来吧。”

他于急奔之际忽地转身出剑，于绝不可能之中创造可能，只此一招，便显示出他在武学上实已达到了不可思议的极高境界。

曹杰叫一声好，不敢托大，长剑出鞘，双手握剑，蓦地里大喝一声，剑做刀使，当头一剑劈了下来。

他一剑劈下，楚天英立觉呼吸发紧，似乎周遭所有的空气都给他吸纳了过去，更有一种感觉，整个天地，长江黄河，茫茫宇宙，都凝聚于他这一剑之上，一齐压了下来。

楚天英再想不到，曹杰一剑之中，竟有如许的威力，那种感觉，使他生出完全无法抗拒之念，差一点便要转身开溜。但他立即意识到，这时若跑，在气机牵引下，他轻功再快一倍，也是身首分离之祸。跑是绝对跑不得的，而且还不能被动挨打，若是躲闪招架，先手一失，在曹杰迅雷暴雨般的攻击下，他惟有苦挨到死，再不可能有扳回先手的机会。

说时慢，那时快，楚天英脑中念头一闪，也是大喝一声，奋起全身功力，一式“三身九影”，全力还击。

在此之先，曹杰对楚天英，一直抱有轻视之心，虽然他领教过楚天英的箭技，也自承追不上楚天英，但他内心确信，一旦正面交手，楚天英挡不了他几招。但楚天英这一招出手，他心中的想法立时大为改观，楚天英在这一剑里展示的剑术、内力还有勇气，都清清楚楚的表明，楚天英绝对是和他同一级数的高手。

“好小子，我是越来越喜欢你了。”曹杰呵呵大笑，剑招全力攻出。

他家传赤阳真经和玄阴真经两大秘学，他练的是赤阳真经，纯阳之劲，运于剑法之中，便如天神行法，威不可当，所以赢得了天神剑的名声，二十年前得到玄阴真经后，阴阳合练，功力大进，剑术也于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这时剑招使出，已不象二十年前只是急风暴雨的狂攻，而是有阴有阳，时阴时阳，剑术更见诡奇辛辣。

他安心在数招之间便要收服楚天英，将压箱子的功夫尽数使了出来，楚天英一剑攻到，他阳劲突换阴劲，剑招一引，楚天英只觉他剑上生出极大的吸力，似乎如一张粘绸之极的蛛网一般，又仿佛江心的一个大漩涡，要将自己连人带剑一齐吸过去，大吃一惊，内力急收。他内力刚一收，曹杰一声狂笑：“小子你中计了。”阴劲变阳劲，全力攻出。

这时楚天英内力急收之际，曹杰内力乘虚而入，等于是打开城门放敌人进来直捣自己心脏，自己找死。但这时回劲已难，眼见便要伤在曹杰剑底，忽地心中一动，想到自己体内本是两股气，阴劲用不上，还有阳劲呢，心意一动，索性便让曹杰的劲力直攻进来，中途运起阳劲，反击出去。

曹杰感觉自己劲力沿楚天英手臂直攻进去，以为大局已定，狂喜之际，忽觉楚天英体内另生出一股新力，狂暴迅猛，便如惊涛巨浪，迎着自己内劲狂击过来，这一惊当真不小，急急回劲收招，气急败坏，怒叫道：“好小子，果然有两分本事。”

楚天英大笑一声：“你以为世上只有你有阴阳两气，今日叫你见识见识小爷的本事。”说是这么说，其实他背心已惊出一身冷汗。曹杰剑术之高，内功之强，当真出乎他意料之外。若非他遭遇古怪，仅凭九幽剑教他的功夫，这时已然落败。方才这一剑看似简单，他却已分别用到了幽冥鬼气，神雷九掌，以及来自双蛟内丹的阴阳二气，他肚子里的东西，在一招之间，全抖了出来，却也仅仅只是将曹杰击退而已。

两人以快打快，瞬间交换了百余招，曹杰心中焦燥：“这小子赁地了得，当年袁矮子给我一十三剑杀得落荒而逃，师傅不过如此，却怎么样教得出这般高明的徒弟。”

十五年前，袁矮子最先发觉曹杰不对头，出剑质问，曹杰以方练成的玄阴真经内力，配合赤阳真经，阴阳互换，仅仅攻了一十三剑，袁矮子便知道他功力大进，自己奈何不了他，跳出圈子就走，他不打，曹杰还真拿他半点办法没有，但至少明打明的证明曹杰比他要强。楚天英只是袁矮子的弟子而已，仅仅这点年纪，却有这般武功，叫曹杰如何想得开。

他却不知道，楚天英也是苦不堪言。楚天英已将吃奶的力气，肚子里全部的本事，通通拿了出来，也仅仅只落到个苦撑而已，稍不留神，便要落于下风。

眨眼天亮，两人翻翻滚滚，已斗了上千招，曹杰略占上风，始终是六成攻，四成守，十招之中，楚天英只还得四招，却始终苦撑不倒。

日头一步步爬高，斗得越久，楚天英剑招越熟，渐渐的已能多攻半招出去。

曹杰先前想自己近百年的功力，无论如何要比楚天英深厚得多了，拖久了，楚天英内力不济，便可取胜。却不知道楚天英内力来自双蛟内丹，千年的积累，那是何等的浑厚，直似无穷无尽，无始无绝，越打到后来，反越见精神。眼见楚天英内力不见衰弱，剑招渐趋圆熟，又惊又疑，暗叫：“这小子真是个奇才，这身功夫到底怎么练的，这么下去，擒不住他，反倒真要给他所算了。”心中惊怒，先前始终抱了三分怜才之心，想要收服楚天英以为己用，这时担心起来，再不存幻想，将内力运到极限，全力猛攻。他这一全力进攻，楚天英压力更重，也只有将阴阳两股内力运到极限，拼命抵抗。

太阳逐渐爬到中天，楚天英突然觉得体内起了变化。天地之理，阴阳互消，子时一阳来复，午时阴长阳消。平时子午二时，楚天英体内阴阳二气互为消长，身体都会有明显的感觉，子时身体发热，到午时达到极限，热如火炭，正午时一到，火气渐退，身子渐凉，到子时前整个人便如躺在冰窟窿里，寒不可挡，于一日之间，体验寒热两种滋味，虽不好过，但也还撑得住，然而这会儿却似乎有点不对头，寒气已生，热气却不见消退，反更有燥热之象，而寒气也以比平日快十倍的速度增长，一眨眼间，便一边身子热，一边身子凉，仿佛一边卧冰，一边烤火。而膻中穴处，先是气闷，逐渐越堵越严重。

楚天英心下暗惊：“难道阴阳二气会在这该死的时刻互争地盘，自相残杀？”

他的预感没错，原来他在曹杰的重压之下，极力催发阴阳二气，真气不足，便诱得潜藏在经络内的还未吸纳的双蛟内丹阴阳之气生发出来，而这种潜藏的内气，不受他支使调配，互相争道，便在这一会儿酿成大祸。

楚天英只觉体内阴阳二气越聚越多，无论怎么运转内息都疏散不开调和不了，便如洪水泛滥，无可收拾，狂叫一声，一剑攻出，随即飞身后退，希望赶在全身瘫痪之前躲开曹杰，然而天不如人愿，身到半途，阴阳二气一炸，倏地激发，瞬时间所有经络再不归他管束，身子瘫软，跌翻在地。

在他狂攻一剑，飞身急退之际，曹杰知道他要开溜，又急又怒却毫无办法，他没留神，没想到楚天英说走就走啊，拦已不及，而追，他试过了，他还真追不上楚天英。正急怒如狂呢，却见楚天英突地栽翻在地，竟就那么不动了。

曹杰大奇，他先还以为楚天英使诈，他是大奸大滑之人，自然也随时提防别人使诈，起先那一瞬间，他竟是站得远远的，不敢过去，后来越来越发觉不对了，因为楚天英好似在那儿玩妖法，左边身子冷雾飘飘，一转眼结了厚厚的一层冰，而右边身子却是热浪滚滚，黄豆大一滴的汗珠不绝涌出来。

“小子你闹什么玄虚？”曹杰大奇过去，细细一看，又惊又喜，他是练气的大行家，自然知道楚天英发生了什么事，叫道：“原来你小子阴阳同练，却又不知调和，你这不是自己找死吗？咦，不对。”他发现了奇处，伸指一搭楚天英脉博，大叫起来：“你真的吃了双蛟内丹，小雄当时跟我说的时候，我怎么也不相信，双蛟内丹那种邪物，岂是人体的经络所能承受得了的，不想还真给你抗住了，你这小子真是个怪胎，不，奇才。”说到这里，略停一停，一脸得意的道：“现在你和你哥当时的情形一模一样了，当时我若不帮你哥，你哥永远只能默默无闻，现在我若不帮你，你就会全身经络爆裂而死，因为放眼天下，只有我的阴阳大法才能凋和你体内的阴阳二气，才能救你。小子，怎么样？投降还是不投降。”

楚天英身子瘫痪，神智不失，瞪眼怒视着他，眼中是一种决死的神情。

曹杰哈哈一笑，伸指去他膻中穴上一点，一股强劲的内力透入，护住了楚天英的心脉，道：“我给你十二个时辰，明天中午这个时候，我的真气就会慢慢消散，那时你若再不归降于我，那么便是天王老子复生也救不了你了。”说着，一把抓起楚天英，返回万妙山庄。

妙目三个见楚天英落到了曹杰手里，齐宣佛号，闭上了眼睛，楚天雄迎过来，道：“干爹，恭喜你擒了他来。”

曹杰哈哈一笑：“小雄，你这弟弟实在是不世奇才，我也不瞒你，平手放斗，我还真擒不住他，但这小子真象你说的，服了双蛟内丹，阴阳不调，自己把自己闹瘫痪了。”

楚天雄担心的道：“他没事吧？”

曹杰道：“我用真气护住了他的心脉，可以管一十二个时辰，如果明天中午之前他向我归降，我传他阴阳大法，他便没事，否则嘛，哼哼，双蛟内丹千年积累的阴阳二气，岂是闹着玩的，他全身经络将寸寸爆裂，死得惨不堪言。”

眼光与楚天英眼光一对，嘿嘿一笑，道：“做人，其实不必那么固执，要象你哥哥一样，想得通达些，这世上有很多好东西你还没享用过呢，这么死了岂不可惜。”对楚天雄道：“安排人给他洗澡剃须，然后找几个最妖艳的丫头服侍他，他大半个身子想动动不了，但有些地方不想动，却还真不由他控制，待得享尽人间艳福，他自然就不想死了。”

楚天雄点头，一拍手，过来四个裸女，将楚天英扶了下去，洗澡剃须，然后四女使尽本事，勾引楚天英。

有些东西源自生命的本能，并不由自己控制，楚天英无可奈何，只得听之任之。

第二天早上，楚天雄进房来，楚天英一见是他，闭上眼睛，楚天雄呵呵而笑，道：“不必怕羞，孔夫子尚且说食色性也，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楚天英给曹杰内力护住心脉后，手足虽不能动，但口眼活动无碍，霍地睁开眼睛来，怒视着楚天雄道：“我不是为自己害羞，而是羞于见你。”

楚天雄一呆，霍地暴怒道：“难道要我以绝世之才，终老乡间，甚至别人来打我也不能还手，你就不羞于见我了吗？”

楚天英一怔，道：“少林秃驴确实太也过份，但无论如何说，你认贼作父，就是不对。”

楚天雄恨恨的道：“我本有最好的师傅，最好的家世，最美满的婚姻，最辉煌的前途，可突然间，一切都有没有了，那种绝望的心境，你能不能体会到，这时干爹出手帮了我，让我重新拥有了这一切，甚至比原先更胜十倍，这样的重生父母，我叫他一声干爹，有什么不对。”

楚天英看着楚天雄因激愤而扭曲的脸，心中即怒且痛，知道大哥因极度的偏激，已变得完全不可理喻，静默半晌，道：“即便天下所有人都对你不起，嫂子总没有对不起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知不知道，她是一个多好的女人。”

楚天雄神色慢慢平静下来，仰首向天，半晌才道：“玉凤确实是个好女子，我本不想这么做，但我没有办法，谁叫你是九幽剑的弟子，又还想做地仙剑的孙女婿，干爹虽神功盖世，但也并不想同时招惹天地三剑中的两剑，所以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你如愿以偿的做上地仙剑的孙女婿，而用其他办法又对付不了你，便只好委屈玉凤了。”

“原来是这样。”楚天英终于明白了，怒叫道：“为了你干爹的肮脏大业，你不惜害了嫂子这样一个世上最好的女人，你问问自己，这世上还有什么事，你做不出来？”

楚天雄冷然一笑，道：“行大事者，不拘小节，成功者是不受谴责的，这个道理你终究会懂，你多想想吧，随我归顺干爹，不仅兄弟同聚，而且有无穷的富贵，无尽的艳福，若要死犟到底，那么明年今日，就是你的祭日，我做大哥的，不能也没本事救你。”楚天雄说完，退了出去。

楚天英心中所有的谜底，都已揭开，想到龙玉凤，心中是无尽的欠疚和痛楚，暗叫道：“嫂子，我楚家对你不住，你现在在哪里，你还活着吗？”

时间一分分过去，楚天雄又来了两次，曹杰自己也亲来劝了一次，楚天英闭上眼睛，再不开口，午时渐近，阴阳两气齐冲心脉，知道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惟一挂心的只是龙玉凤的生死，还有最终不能揭露曹杰的真面目，为父亲报仇，心有不甘，但也是无可奈何了。

太阳当顶，楚天英全身膨胀欲裂，神智渐趋迷糊，昏昏沉沉中，忽地想到那日活僵尸传他的寂灭大法，便运起心法，将一点元神，托寄于虚无寂灭之中，无来无去，无人无我，终于什么也不知道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是一天，还是一个世纪，楚天英慢慢醒转，鼻中香气微闻，他缓缓睁开眼睛，自己是睡在一张床上，床边，两个女子在做女红，一个是周萍，另一个，竟然是龙玉凤。

“嫂子。”楚天英低呼一声。

“小英。”他的叫声惊动了龙玉凤两个，一齐惊喜的向他看过来，与龙玉凤四目相对，突然间，所有的记忆一齐涌入楚天英脑海，他大叫一声，一弹而起，向门外冲去，却在门口“砰”的一下，与一个人撞在了一起。那人大叫：“臭小子，你想拆了我这把老骨头是不是？”竟然是师傅袁矮子。

楚天英又惊又喜，叫道：“师父。”

袁矮子哼了一声，道：“又想跑是不是？男子汉大丈夫，做出事来，就要勇于承担后果，只知道逃避，哼，叫我哪一只眼睛看得起你。”

楚天英脸一红，低声道：“师父。”

袁矮子道：“你和玉凤的事，我都知道了，错不在你俩个，是你那不是人的大哥一手促成的，但这也叫做天意，玉凤本就是和你拜的天地，难道大公鸡真的能代表人吗？而且九叶灵芝，正是双蛟内丹的克星，玉凤吃了九叶灵芝，你则吞了双蛟内丹，这不叫天意叫什么，哈，照我说，你们才是真正的龙凤缘，天仙配，再美妙不过的一对。”

楚天英没想到袁矮子竟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又吃惊又担心，发急地道：“师父。”

袁矮子眼一瞪：“怎么着，你真想叫玉凤生下儿子来就没有爸爸吗？”

“什么？”楚天英大吃一惊，看龙玉凤，果见她肚子微微凸起。

“难道那一夜竟然有了孩子？”楚天英惊退一步，看向龙玉凤的眼睛，龙玉凤双颊晕红，目光一垂，随即勇敢的看着他，眼光又羞又喜，柔情无限，楚天英一时呆了。

那天楚天英逃走后，龙玉凤本要寻死，却给周萍救了下来，周萍是极聪明的女孩子，连猜带问，知道了原委，大是愤怒，便要上少林寺找楚天雄算帐，龙玉凤拉住她坚决不让，周萍只得做罢，她却是个想得开的，便劝龙玉凤把楚天英找回来，索性就嫁了给他。世间嫂嫁叔的事，不是没有，况且龙玉凤本就是和楚天英拜的堂，楚天雄又不认这门亲，更是无妨。龙玉凤自然不答应，但给她日也说夜也劝，再加上突然之间发现自己竟然怀了孕，要做母亲的人心思又自不同，便同意去找楚天英，楚天英没找到，却碰到了袁矮子，袁矮子知道情形后，也大是赞同，这等于天地三剑有两剑赞同这门亲事，况且还有肚子里的孩子，龙玉凤也就完全转了心思，只是找不到楚天英。

那么楚天英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呢，是袁矮子救回来的。袁矮子当时探知了飞龙教的老巢在万妙谷，便摸上门去，没碰上曹杰，却碰上万妙山庄的人正要去埋楚天英，先还以为楚天英死了，差点把万妙山庄给拆了，曹杰不在，谁挡得住他的九幽鬼剑，但背着楚天英大杀一场，却突然发觉楚天英还有微弱的心跳，大喜之下把他救回来，他不知道楚天英闹什么玄虚，为什么怎么也救不醒，龙玉凤却知道，因为楚天英曾把进麻无常鬼屋，掉落阴河遇到活僵尸并学会寂灭大法的事都说了给她听，知道楚天英只是在寂灭大法的功境里，终会醒来，每日耐心等待，到这一天终于等到楚天英醒来，而前后算来，楚天英处于寂灭之境中，已有整整四十九天。

说了一切前因后果，袁矮子道：“你和玉凤的事，就这么定了，我是你师父，这件事是做得主的，有我九幽剑开口，地仙剑周老哥做旁证，天下再没有人敢说半个不字，现在只有一件事棘手得很，说来说去，还是要怨你这小子。”

楚天英一惊，道：“什么事？”

袁矮子一指周萍，道：“她怎么办，少林招亲擂上，当着天下英雄的面，你出尽了风头，就这么完事了。”

“这……”楚天英呆住了。也是，少林招亲擂上，他大败楚天雄，天下英雄，已公认他是地仙剑的孙女婿，可推托不得，但他又有了龙玉凤。

便在这时，龙玉凤开口道：“我和萍妹情若姐妹，况且我母子的性命都是她所救，所以这几天我和萍妹商量过了，我们愿效娥皇女英，共事一夫。”

“啊哈。”袁矮子一跳起来：“我等的就是你这句话，小子，美不美？美死你了吧？拣日不如撞日，孩子都急着叫爸爸了，也不必顾那么多的繁文汝节，就是今晚，你三个拜堂成亲，讨了老婆，可别想倚红偎翠，事情多着呢，那老妖怪活动越来越频繁，我怀疑他有什么大阴谋。”

楚天英同娶两美，喜得不知该闭着嘴好还是张开嘴好，忽想到心中一个谜团，道：“师父，你说的那老妖怪到底是谁？”

“天神剑殷九节啊，那老妖怪，别人越活胡子越长，他越活胡子越短，似乎都缩回去了，真是奇哉怪也。”

“曹杰？”楚天英一下子跳了起来，叫道：“师父，这件事一定要快想办法。”当下把曹杰的身份阴谋一体说了，直听得袁矮子目瞪口呆，叫道：“我就知道这老妖怪古怪，原来他堂堂天神剑，竟然自宫去当太监，还成了天下第一奸阉，又是倭寇，不好，最近他正以天神剑的名义召集天下英雄大会，难道是要开始他摧毁中华武林的阴谋了。”

楚天英捏着拳头道：“十有八、九是这样，若给他阴谋成功，中华武林元气大伤，再给他挑起饥民造反，弄乱大明政权，倭寇奇兵突入，我中华锦绣河山，怕就要陷落倭寇魔爪之中了。”

袁矮子眼发电光：“放着我袁矮子没死，他须没那么容易如愿。不管他，先给你娶了老婆再说。”

他们住的，是地仙剑在洛阳郊外的一处庄子，地仙剑已于十年前过世，周萍的父母也在一次意外中丧生，她竟是个孤女，但家世宏大，佣仆如云，这婚礼倒也操办得极为隆重，只是没有外人。

拜了天地，楚天英先到龙玉凤房中，揭去红巾，烛光映照下的那张脸，却比红巾还要红三分，楚天英一时想不到什么话来说，忽地指着龙玉凤肚子道：“孩子生出来，会叫爸爸吗？”

龙玉凤扑哧一笑，嗔道：“当然会叫，除非是哑巴。”

楚天英叫道：“我楚天英的儿子，那一定是绝顶聪明的，怎么会是哑巴。”

喜乐晏晏，解衣上床，一番温存，心满意足之余，龙玉凤却流下两行泪来，在心中低叫道：“婆婆，我终于完完全全的做了你的儿媳妇了，却是嫁给小英，你高兴吗？”

楚天英意尤未足，龙玉凤捉住他在她身体上贪婪游走的手，柔声道：“小英，我是有身孕的人，不能太过，而且你也不能冷落了萍妹，今夜也是她的洞房花烛夜呢。”

楚天英依言过周萍房里来，揭了盖头，握住了周萍的手，先细细看她的脸，周萍给他看得羞不可抑，把脸藏到他颈窝下，楚天英怀拥美人，大乐，道：“对了，那天我问你，怎么堂堂地仙剑的孙女，却要比武招亲，你说日后自知，现在可以说了吧。”周萍娇声道：“这当然是有原因的，其实我爷爷也发现天神剑不对头，一交手，爷爷发现天神剑阴阳双修，铁定是练了天魔的玄阴真经，爷爷克制不了他，这世上也没有任何一种功法能比天神剑阴阳双修的功法更厉害，爷爷回来后冥思苦想，想一个人不行，为什么不可以双剑合璧，以二对一呢？于是创造出了一门连体内功心法，取名和合阴阳诀，男为阳，女为阴，夫妻双修后，阴阳合璧，便可对抗天神剑阴阳合练的魔功。不过要练到能对抗天神剑，非得有禀赋特别好的男子和我配对不可，所以我才摆下大擂台，于天下英雄中挑选最杰出的人选。”

楚天英大喜，道：“原来是这样，娶得娇妻，还能学得克制老妖怪的神奇武功，太妙了。”

忽地想到一事，道：“你说你爷爷创的和合阴阳诀可使阴阳交汇，那我一体兼阴阳二气，可不可以用这法子把它们调合到一起。”

周萍道：“这我可不知道，我把内功秘诀说给你，你自己参详。”

楚天英道：“也不急在一时，春宵一刻值千金呢，可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将周萍抱上床，后面销魂之事，不说也罢。

周长清创的这和合阴阳诀果然玄妙非凡，固可夫妻合练，体兼阴阳二气者，也可独练，楚天英于与娇妻鱼水欢合中学得此诀，试着一练，体内阴阳二气果然相互交融，你敬我让，你亲我热起来。楚天英把这事告诉袁矮子，袁矮子喜道：“想不到周老哥还留下了这手绝学，只可惜你当日将九叶灵芝尽皆塞进了玉凤嘴里，若自己吃得一两片，阴阳二气交融起来就更快，现在只有等玉凤生了孩子，你蹭点奶喝喝，再练这和合阴阳诀，便可事半功倍。”

楚天英把袁矮子的话告诉龙玉凤，龙玉凤羞羞的告诉他，她吃了九叶灵芝后，双乳就常有少量乳汁分泌出来，染得衣服也清香扑鼻，可能是当时将整株灵芝吃下后，太多了，满则外溢之故，这两个月，尤其多了些。

楚天英又惊又喜，解衣看龙玉凤双乳，果然殷红的乳头上晶亮湿润，含着吮了两吮，真个吮出一股乳汁来，清香扑鼻，吞下去，胸口立时说不出的舒畅，仿佛一股清风吹散乌云，瞬时间晴空万里一般，而阴阳二气再无半点冲突之象。

楚天英喜叫道：“原来你没生孩子也有奶汁，果然是灵丹妙药，效验如神，我告诉师父去。”

龙玉凤大羞，一把扯着他道：“这种事怎么好和师父说的。”

楚天英想想也是，他皮厚，龙玉凤脸皮薄着呢，便瞒着不说，试着配合着和合阴阳诀一练，立即阴阳流转，水乳交融，进入了一个崭新的天地，短短数日之间，内力大进，而且再无阴阳彼此，虽然仍未能全部吸纳双蛟内丹的全部潜力，但那只是时间问题而已，困扰他的二气交战之事，再不会有了。

他意气风发，袁矮子却是气急败坏，这日，没地方撒气，骂楚天英道：“你小子倚红偎翠，倒是美得紧，可知天下英雄正一个个赶着脚往曹杰的鱼网里钻呢。”

原来天下英雄自得曹杰以天神剑名义相召，纷纷应约而来，是呀，天神剑是何等的侠名，他召开英雄大会，只怕不叫你来，谁还有自己不来的事，袁矮子这几天一跑几千里，所到之处，都是一片声的要去赶英雄大会，他拦没法拦，蹩了一肚子气，自然是要撒在楚天英头上了。

楚天英吐了吐舌头，竖起耳朵听着，摆好了左耳进右耳出的架势，总之一言不发就是。

吃了晚饭，楚天英想：“也是，老守着凤姐萍妹可不行，我也出去溜溜。”和龙玉凤两个打个招呼，飞驰出庄，试一运新得的和合阴阳诀，但觉二气流转，再无分彼此，不仅内力大进，便是幽灵鬼影的轻功，也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心中大喜，将身法施展到极限，个多时辰，跑出了三、四百里。

正跑得兴发，忽听到不远处有掠风之声，乃是一个人在用轻功赶夜路，从身法上听来，功夫相当不错，已到一流好手之境。他心中一动，晃身赶上，一看，又惊又喜，暗叫：“果然有收获。”

那赶夜路的，乃是老朋友，七星骷髅怪白见午。

楚天英出来，其实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群雄拦是拦不住的，说也没人信，惟一的是看能不能碰到四邪八怪中的人物，碰到了，便顺手除去，也算是聊尽人事吧，不想还真就给他碰到了一个。

正欲上前拦住，两掌报销了这老魔，忽地心中一动，想：“老魔半夜赶丧，绝没有什么好事，不如跟下去看看。”打定主意，不远不近的跟着。

跟出十多里地，白见午忽地停了下来，鼓掌三下，一株大树后，闪出一个人来，这人四、五十岁年纪，颔下三缕长须，穿着一件鸦青色长袍，清清爽爽，倒似一个书生相公。

白见午道：“是神笔书生颜学柳吗？”

那人一点头：“是，你是七星骷髅怪白见午？”

白见午一点头：“是，主人让我问你，那件事怎么样了。”

颜学柳道：“成了，这会儿只怕已经打起来了。”

白见午道：“很好，主人让我告诉你，若是北雷神胜，你仍做你的帐房师爷，若是南雷神胜，你便鼓动四坛，与南教拼个鱼死网破，大功告成之日，主人大大有赏。”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包袱扔到颜学柳身前，道：“这是五百两金叶子，你先拿着。”

颜学柳大喜，躬身道：“谢主人赏，禀上主人，颜学柳当竭尽全力，让风火神雷教自相残杀，最终两败俱伤。”

听到这里，楚天英已明白这颜学柳的身份了，明是北雷神的帐房师爷，暗是飞龙教的奸细，目的是要挑拨南北两教自相残杀，而从今夜的对话看，他已成功的挑起了南北两雷神的决斗，雷震远的儿子雷九鸣是楚天英的朋友，而北雷神张孝友则可算是楚天英的半个师父，闻言又惊又怒，暗叫：“天叫我知晓这奸贼的阴谋。”

这时两人揖别分手，楚天英差一点就要冲出去把两人都留下来，却忽地心生一念，只跟着颜学柳，奔出数里，再忍不住，飘近身去，去颜学柳耳后吹了口凉气，颜学柳大吃一惊，惊叫：“什么人？”霍地转身。他身手相当不错，这一转身非常的快，可若与楚天英比，却又象是乌龟与兔子比。

楚天英早闪到他身后，轻轻叹了口气。

颜学柳魂飞魄散，急转身，荒野寂寂，哪里有人，这时耳朵边上，却又传来一声叹息，他刹时间脸如金纸，竭力稳住心神，滴溜溜一通急转，哪里有人，而这时候，楚天英又去他颈后吹了口气，这口气阴寒无比，却凝而不散，从颜学柳脖子里吹进去，从他后背沿着脊背，一直吹下去，从两根裤管里钻出来。

那种冰凉恐怖的感觉，胆子再大的人也要吓得半软，颜学柳刹时间毛发戟立，全身打一个突，两眼发直，一跤坐倒，随即叩头不迭，眼泪鼻涕齐出，哀叫道：“颜某无意冲撞大神，大神千万饶命啊，饶了我啊。”

楚天英阴恻恻一声冷笑，道：“你近日做了什么亏心事，从实招来。”他这一句话，运用了变音之法，声音时远时近，时高时低，时而在左，时而在右，更拖长了尾音，那种恐怖的感觉，真好似地府的恶鬼，在九幽之底发出的索命之音一般。

颜学柳全身发抖，牙关上下打颤，叫道：“我招，我招，我近日伪造书信，挑起南北两雷神决斗，以达到让南北两教自相残杀的目的。”

楚天英喝道：“如何伪造的书信，信上都写些什么？”

颜学柳道：“我是模仿雷震远的笔迹给张孝友写信，信上说：‘英雄大会只请真正的英雄，你我去一个便够，三年雷谷之约提前到四月初四新月初升时，若不敢来，英雄大会也就不必去了。’张孝友见信，果然大怒，我便主动请命去给雷震远下战书，终于激得南北两雷神在今晚做决死之战。”

“叫北雷神看不破笔迹，果不愧神笔书生之名，却是不学好。”楚天英嘿嘿冷笑，道：“他们决战之处在哪里？”

颜学柳道：“在前面十里，断魂岗上。”

楚天英知道问得差不多了，眼见月到中天，生怕去得迟了，已酿成惨祸，去颜学柳耳边轻叹一声，道：“你回过头来。”

颜学柳依言回头，楚天英将眼皮子翻开，拉大嘴巴，再把舌头吐出老长，与颜学柳面对面一贴，再阴恻恻一声长笑，颜学柳惨叫一声，竟就吓晕过去。

楚天英大乐，将他一把抓起，到断魂岗上，远远的便听得掌风呼啸之声，又气又笑，想：“这两个雷神爷，还算好，总算来得及时。”忽听得一声暴喝：“今日誓要见个高下。”随即砰的一声，再无声息，楚天英吓一大跳，急掠过去，却见两人怒目而视，四掌相贴，便如两只公牛顶在了一起，原来是拼上了内力。

楚天英挺身上前，双掌一架，分开了两人。两雷神都已是当世顶尖高手，便与少林三神僧相较，也已不逊多让，这样的两个高手以内力全力相拼，当世拆得开的，不过寥寥几人而已，楚天英若非新近学会了和合阴阳诀，还真不一定敢试，因为拆分一对以内力全力相斗的人，最是凶险，功力不够，固然有可能引火烧身，功力便是勉强够了，一个拆不好，则又有可能伤及拼斗的人，只除非功力远在两人的合力之上，才可以毫不犹豫的动手。

他轻而易举的拆开两人，可把两雷神惊得半天做不了声。因为他两个也知道自己两个的功力，当世除了天地三剑，谁也拆他们不开，两人盯着楚天英，一脸的惊疑不信，半晌张孝友才道：“你是楚天英？”

楚天英微微一笑：“说我是楚天英吧，长相不象，说不是吧，背上的弓又象，你接我一掌吧。”运起神雷九掌的掌力，一掌劈出，张孝友伸掌一接，他自己的掌法哪有认不出来的，呵呵大笑，一把抱住了楚天英，叫道：“你这娃娃，真真是个怪胎，是不是见风长，一年多一点点，竟就长成这个样子，但你这一身武功又是怎么长出来的。”

雷震远却是冷眼斜视，喝道：“小子，谁叫你多管闲事的。”

楚天英微微一笑，想：“这雷神爷的脾气可臭得很。”道：“张雷神最近收到一封信，我读了觉得挺有趣的，背给两位听听。”

张孝友挺奇怪：“你读了我收到的信？”楚天英把颜学柳扔在了岗子下，所以他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楚天英打个哈哈，道：“天机不可泄露。”背道：“英雄大会只请真正的英雄，你我去一个便够，三年雷谷之约提前到四月初四新月初升时，若不敢来，英雄大会也就不必去了。”背完了，对雷震远道：“雷教主，我没背错吧。”

雷震远哼了一声道：“我怎么知道你背没背错。”

楚天英咦了一声，道：“你怎么会不知道，这不是你亲手写的吗？”

雷震远怒道：“你小子放什么屁，我什么时候写过这样的信。”

张孝友冷哼一声道：“这明明是你亲手所写，还想抵赖不成？”说着从怀里掏出书信，扔给雷震远。

雷震远一看，怒道：“这是哪个王八羔子写的？”与张孝友对视一眼，齐齐动疑，两雷神纵横一世，虽脾气暴躁，可不是呆瓜。

张孝友看着楚天英道：“小兄弟，这是怎么回事？”

“这是你的帐房先生干的好事，但在幕后主持的，是内行厂的首领太监，飞龙教的教主，曹杰。”楚天英一个起落，将颜学柳提了来。颜学柳这时已清醒过来，一见两雷神怒视着自己，顿时吓得全身发抖。

雷震远怒叫一声道：“好个曹杰，任你权倾天下，惹上我风火雷神教，终要给你个报应。”

“曹杰另有两个名字，一个叫西门杰，与天魔西门鹤乃是亲兄弟，他们的父亲是日本德川幕府的首席剑客西门柳。”

“这奸阉是倭寇。”张孝友一怔。

“先别吃惊，他还有一个名字，殷九节，也便是二十年前率七大派扫荡魔教，亲手杀死西门鹤的天神剑。”

任两雷神纵横一世，见惯无数大风大浪，这时也一齐变色，齐道：“什么？”

楚天英道：“你们知道他为什么支使颜学柳挑拨你们争斗吗？这是他摧毁中华武林，最终侵占中华锦绣河山的大阴谋的一小部分。”楚天英当即将自己知道的和盘托出。直听得两雷神咬牙切齿，恨声如雷。

张孝友道：“即知倭寇的野心，我中华儿女，自当奋起反击，定叫他不能得逞。”他看向雷震远，道：“师兄，你怎么说。”

雷震远怒声如雷：“倭寇矮子敢打我大中华的主意，我誓要叫他没有半点骨头渣子回去，师弟，南北两教就从今夜起联手，合力与倭寇一斗。”

“好，不愧是我师兄。”张孝友伸出手去，四手相握，楚天英心中大是激动，想：“他两个为一点虚名争斗一世，差点两败俱伤，但大义当前，终是毫不含糊，不愧为中华好男儿。”道：“两位，且见我师父去。”

三人回到庄里，见了袁矮子，说了经过，袁矮子大喜，道：“有风火神雷教相助，便要多五分把握。”

莫怪他兴奋，两雷神不但武功高，更拥有庞大的势力，两教弟子多达数十万人，光一流好手便多达八、九个，这样两股势力一旦捏成一股合力，那力量是非常大的。

张孝友道：“现在最恼火的，是一般人谁都不信殷九节便是曹杰，这便如何是好。”

楚天英道：“一般人是不信，但与我们关系特别密切的，我们可预先截着，提醒他们，或干脆把他们请到我们这里来。”

雷震远道：“这主意不错，江南帮派，多少要卖我面子，师弟在江北的影响力自也不小，这样就可以动摇一部分力量。”

张孝友点头称是，遂定下计策，由两教发动人手，盯着各路赴会的好汉，有关系特别亲厚的，便拉将过来，一般的，或摄于压力卖面子的，为免引起曹杰的警惕，便暂时不说。

楚天英也到了不少朋友，先是解兰带了赤火等盐帮人马来了，盐帮和楚天雄是死仇，自然信楚天英的话，然后程百望，安梅等关外七派十八帮好汉来了，七派十八帮对楚天英崇拜得五体投地，那自然是说什么便是什么了。安飞见了楚天英尤其高兴，他告诉楚天英，安梅和卜算已订了亲，只等服满便完婚，羞得安梅揪他的耳朵，楚天英笑：“安大掌门，这可恭喜两位了两位别说我又打春风，还真得请我的客。”

安梅等人记起楚天英那日在关外道上装疯卖傻的情形，无不呵呵大笑，倍感温馨。

这日，风火神雷教探子来报，说东海三相来了，同来的还有三个不相识的人，但功夫却还在东海三相之上，张孝友等一听都大感惊异，楚天英却直跳起来：“张大将军来了。”引两雷神当头迎上。

东海三相老样子，张玉坚与杨帆肖毅这哼哈二将却均经过了易容改装，显然是怕给厂卫侦知。

楚天英几个当头一拦，张玉坚东海三相没人认识他啊，童千斤铜锤一扬：“小兔崽子，拦着你爷爷的路，是不是想找死？”便要上来动手，张玉坚却一把拉住他。张玉坚武功为六人之冠，眼光也最高，看出无论是楚天英还是两雷神都是罕见的高手，且敌友未明，实不宜贸然动手。

楚天英微微一笑，也不说话，只解下背上的惊神弓，瞄着远处一块巨石，一箭射出，他今日箭技更进一步，声未起，箭已到，齐羽而没。

他箭一出手，张玉坚和东海三相立即明白了，张玉坚上前一把抓住他手，道：“原来那日相救我们的便是阁下，救命之恩，请受我兄弟六个一拜。”

楚天英忙扶着他，道：“别人拜一拜也无妨，你张将军抗倭保国，有大惠于民，我若受你一拜，说不定今晚阎王爷就收了我去，我刚娶了两个貌美如花温柔似水的娇妻，可舍不得就死，你张大将军便做做好事，饶了我吧。”

他说得有趣，众人皆哈哈大笑，童千斤上前来，啪啪便扇了自己两个耳光，骂道：“打死你这浑帐王八羔子，恩人当面不认识，却还开口骂人。”楚天英忙抓住他手，道：“童前辈为大义舍生望死，小子那晚敬佩不已。”随即替各人引见。

张孝友雷震远听说张玉坚便是那抗倭的张大将军，不敢托大，以平辈之礼相见，张玉坚却极谦和，道了久仰，一行回庄，又引见了袁矮子，见有天地三剑的九幽剑主持，张玉坚大喜，道：“九幽剑袁前辈也在，那就太好了，我们来参加大会，主要是听得一个消息，倭寇近期有一个针对我国的大阴谋，特来禀报天神剑殷大侠，天地三剑有两剑在，那我们就更有信心了。”

袁矮子冷哼一声道：“你那信心先减一半吧，你要找的那殷大侠，便是倭寇的头子。”

“什么？”张玉坚大吃一惊，楚天英说了原委，直听得六人恨声不绝。

当下为群雄引见张玉坚六个，眼见又增加六把好手，实力越发雄壮，众人齐感兴奋。

当夜商讨大计，张玉坚屡败倭寇，名扬华夏，群雄均请他出谋划策，张玉坚也不客气，分析敌我情势，道：“曹杰最大的优势，一是他天神剑的假面具，二是利用楚天雄为妙目弟子，又借了少林三神僧的招牌，所以就算我们公开指他是倭寇奸阉，也没人会信，但我们其实有一着很重要的棋子，那就是少林三神僧已识破曹杰的假面具，而少林三神僧对少林派及以少林为主的七大门派有着莫大的影响力，从而也决定了整个武林的看法和走势，假设我们能救出少林三神僧，让他们点醒七大门派，那我们就完全有可能扭转局面，至少我们不必再对着不明真相的整个武林，而只须面对飞龙教和内行厂。”

袁矮子道：“这主意出在了点子上。”

张孝友道：“曹杰和楚天雄都在少林寺，三神僧自然也给他们囚在了少林寺，嘿，三神僧给关在自己的老窝里，想想可也真是窝囊。”

雷震远道：“我们便去少林寺，将三神僧抢了出来，少林千年以来号称长胜不败门派，今夜就让我们试一试，看它到底败还是不败。”

他说得激昂，群豪齐觉热血澎湃，激动不已。

张玉坚想到一事，道：“但楚少侠说三神僧中了毒，这毒的毒性却不知是怎样的，万一我们解不了且又需定时服解药，我们救三神僧出来，反害了他们性命，那时曹杰倒打一耙，可就不妙了。”

群豪一齐皱眉，楚天英看向袁矮子，道：“师父，你说凤姐服了九叶灵芝后，她喂孩子的奶还能不能解毒。”

袁矮子道：“自然可以。”

楚天英大喜道：“那解三神僧毒的事，包在我身上。”

袁矮子瞪他道：“玉凤又还没生孩子，你拿嘴巴包着还是拿天来包着。”

楚天英受了龙玉凤警告，不好说出来。只是坚持道：“反正我有办法就是。”

袁矮子还要追问，张玉坚道：“三神僧的毒也不一定没有别的解法，或暂时不解也没要紧，我们兵分两路，其他人牵制曹杰和少林高手，由楚少侠先见三神僧，先弄清楚了，再临时决定救人不救。”

群豪齐声说好，分头准备，楚天英到内间，他怕说把奶给三神僧喝龙玉凤会害羞，便只说自己要喝，抱着两只奶子一通猛吸，却将吸出的奶汁偷偷吐在事先准备好的小玉瓶里。

龙玉凤缠他不过，任他胡为，心中平和喜乐，只觉说不出的开心幸福。她为爱情流了无数的泪，直到今天，才尝到爱的甘甜。

在曹杰楚天雄心目中，楚天英早已是死了的，所以楚天英还是个秘密武器，越晚暴露越好，他蒙面，张玉坚便提议，索性大家都蒙面，最好连真实武功也不要暴露，道：“这叫打鬼惊神之计，且叫曹杰那奸阉去疑心一番，这么多的高手，从哪儿来的，都是些什么人，属于哪一股势力，这番疑神疑鬼，定叫他三晚睡不着觉。”

群豪齐觉有趣，只袁矮子不蒙面，他身份不同，自然例外。

群豪一共三十个人，包括袁矮子，两雷神，楚天英及张玉坚六个共十把好手，还有从七派十八帮等各路豪杰中挑出的二十名二流好手。盐帮赤火等功夫不够，虽有心却是不能入选。

除了袁矮子两雷神几个，在其余人心目中，少林从来都是威严神圣的，今夜竟要去大闹少林寺，心中无不有一种莫名的兴奋。

群豪在少林寺外分为四路，袁矮子从大门进去，他的对手是曹杰，张孝友与龙半天率八名好手从东面攻入，雷震远与童千斤游无定率六名好手从西面攻入，张玉坚领哼哈二将及余下六名好手从后面包抄，楚天英相机而动，先找到妙目三个囚身之地再说。

袁矮子率先发动，一跃上了少林寺门墙，大喝道：“九幽恶鬼挑战少林寺，达摩老和尚的徒子徒孙们，给鬼爷爷滚出来吧。”

曹杰楚天雄及方丈大拙正在商量英雄大会的事，一听袁矮子的叫声，曹杰哼了一声：“袁矮子这矮鬼，竟敢来送死。”身子一晃，迎将出去。

大拙奇道：“九幽剑袁前辈虽行踪飘忽，但外冷内热，颇具侠心，天下英雄为抗倭而齐聚少林寺共攘盛举，他怎么反来找碴？”

楚天雄道：“大约他不服殷大侠名头在他之上，心理不平衡吧，没事，有殷大侠坐镇，他翻不了天。”

话未落音，寺后钟声急起，大拙吃了一惊，道：“后寺有警，敌人是前后包抄。”说话间，钟声第二遍响起，却是求援的钟声，大拙脸上变色，道：“把守藏经阁的大智师弟为二代弟子中第一高手，怎么一眨眼就撑不住了，来的到底是何方高手，藏经阁是我寺重地，我得亲自应援。”说着急出方丈室，楚天雄道：“我去守护师父。”妙目三个给他以闭关为名，变相囚禁在后院大悲堂中。

方出门，劈面一声大喝：“原来方丈秃驴在这里，看掌。”却是张孝友龙半天杀到了，龙半天一声呼叱，一掌便向大拙击了过去。

他招数精妙，掌力雄浑，大拙一看就知道自己遇上了劲敌，心中又惊又怒：“怪道大智师弟一上手就告急，敌人来袭的果然都是罕见的高手。”以千叶手接了一掌，喝道：“来的是何方高人，与少林寺有何冤仇，说清楚了再打。”

龙半天冷淳一声：“哪来这么多嗦，大爷的规矩是打清楚了再说。”呼呼呼连环三掌，猛击过去，大拙半步不退，接了三掌。龙半天眼见他举重若轻，轻而易举便化解了自己三招重手，也不由暗赞：“好秃驴，果不愧为天下第一大派的掌门人。”兴致勃发，狠招迭出，狂呼酣斗。

便在这时，西面又响起告急声，西面罗汉堂由大苦把守，他也撑不住了，大拙惊怒交加，眼见敌人四路围攻，而已方除正门一路，其余的都落在了下风，自己虽不输给对手，但身侧的弟子，却给其他的敌人打得落花流水，又急又怒，大叫道：“师弟，少林今日大难，快请三位师叔提前出关。”同时间暴喝一声，上步进身，掌变拳，一拳击出，这是他平生绝技，少林七十二艺中的百步神拳。

龙半天是个识货的，不敢托大，以七分掌力虚接一掌，两股内力碰实，只觉大拙拳力凝而不散，雄浑如山，便如一根巨木，直捣过来，虽是虚接，仍觉气机震动，又惊又喜，叫道：“好和尚，压箱底的功夫全掏出来了吗？看你家大爷的。”双掌一错，施出一路掌法来。他这掌法名“怒涛掌法”，乃是他从东海怒涛中悟出，一掌之出，便如怒涛狂涌，势不可挡，两人各施绝学，仍是难分高下。

其实不要大拙招呼，楚天雄也早想开溜了，倒不是想去叫醒妙目三个，而是去大悲堂守着，提防有敌人或本寺弟子惊慌中闯入，发现了妙目三个不对头，揭露了他的阴谋，但他却一直动不了，张孝友虽未动手，却一直以气机遥制着他，他可以肯定，只要他自己一动，身法露出破绽，立即会受到对手致命一击。

这纯是一种感觉，但楚天雄肯定这种感觉是真实无误的。

纯以气势便能压得自己心生危机，对手武功之高，实是不可思议，楚天雄又惊又疑，叫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似你这等高手，当是名震天下的人物，何必藏头盖脸？”

张孝友背手于后，冷冷的看着他，忽地开口道：“听说你是少林寺中除三神僧外，惟一练过少林镇山神功易筋经的弟子，是也不是。”

楚天雄下巴微抬，道：“是又怎样？”

张孝友微一点头：“很好，便让老夫领教少林名震天下的易筋经神功。”往前一踏，明明是一小步，身子却忽地到了楚天雄面前，一拳击出。

他这一拳看上去平平无奇，不带半点风声，但楚天雄却知道他这一拳劲力凝而不发，实为毕生功力所聚，竟是一起手就拼上了内力，大吃一惊，运起易筋经内功，全力迎出。

“扑”的一声闷响，张孝友嗨的一声，身子一震，楚天雄通通通连退三步，瞬时间面白如纸。

张孝友暗叫一声：“好，这家伙虽不是人，但的是练武的奇材，接老夫这一拳，只退了三步，竟不受伤，了得。”要知天下间能硬接他十成功力打出一拳的人，屈指可数，所以他暗赞，大喝一声：“再接老夫两拳。”复要一拳击出，楚天雄忽地叫一声：“看镖。”袖子一扬，同时飞身后退，张孝友一凝神，却哪有什么飞镖，情知上当，楚天雄却已闪过了一堵院墙，张孝友大怒，喝道：“老夫看你能逃到你师娘裤裆里去。”正要追出，耳边忽听得楚天英传音道：“张雷神，你弄错了，他没师娘的，你就别追了吧。”

原来楚天英早将少林寺搜了一遍，却并未能找到妙目三个，便只有在楚天雄身上打主意，他料定楚天雄这一溜，必是去守着妙目三个，正好带路，所以叫张孝友先莫追。

张孝友哈哈大笑：“我倒没去想这小子的师父是妙目，没师娘裤裆可钻。”

楚天英紧跟着楚天雄，他料得没错，楚天雄果是去大悲堂察开妙目三个。大悲堂在后院偏僻之地，尚未有警，见他过来，四名守卫的少林弟子迎上来，楚天雄道：“没发现敌人吧？”四弟子摇头，楚天雄道：“紧守外院，一步不可擅离。”尤是不放心，进里间小院，开门一看，见妙目三个好端端的盘膝而坐，嘿嘿一笑。带上门到外院，搬一条椅子，当门坐下。

楚天英一直跟在他身后，他一开门之际，楚天英便也看见了妙目三个，又惊又喜，见楚天雄去守在门口，更不迟疑，以阴劲无声无息的推开门，溜进了屋中。

妙目三个闭目打坐，楚天英低叫道：“三位大师，我是楚天英，请睁眼说话。”

妙目三个一齐睁开眼来，妙慧呸的一声：“畜牲，还想骗人。”

楚天英知道他三个亲眼见到自己为曹杰所擒，必无幸理，所以以为自己是楚天雄假扮去骗他们的，知道说是说不清楚的，拔出九鬼剑，一运内力，九鬼剑霍地通体发亮，剑尖更吐出两尺来长一条剑芒，一晃收剑，微笑道：“楚天雄可还没这般功夫吧？”

妙目三个自然都是识货的，又惊又喜，妙目道：“你怎么样逃出曹杰魔掌的。”

楚天英道：“我师父救我出来的。”掏出装了龙玉凤乳汁的玉瓶，道：“我先给三位解毒。”边喂妙目三个喝奶，边把形势说了。乳汁下肚，妙目三个眨眼功力全复，妙法喜道：“楚少侠，你这是什么玉液仙浆，当真是效验如神。”

楚天英可不敢说是自己老婆的乳汁，嘻嘻一笑，道：“这是采自地心的地母汁，解毒至宝。”

“地母汁。”妙法凝神思索，“没听说过。老衲实是孤陋寡闻得很。”

楚天英暗笑：“我信口瞎编的你若也知道，那你不是老和尚，是如来佛了。”

妙慧霍地站起，怒目道：“我们出去，与那阉贼决一死战。”

妙目却一把拉住了他，道：“现在离英雄大会尚早，天下英雄十九未至，我们即便杀了他，天下英雄面前只怕也不好交代，他声名太响，我们又没他罪证，空口无凭，到时只怕另生变故。”

妙慧怒道：“那我们就忍了这口鸟气？”

妙目沉思道：“依我之计，我们可以先联络上其它六大门派，预先通知他们的掌门人，奸阉必是先以毒毒翻六派掌门，然后加以胁迫，我们就假作屈服于他，待他在天下英雄前自己露出狐狸尾巴，我们再一举发难。”妙法点头道：“这主意好。”

妙目道：“只是要六大掌门信我们的话，我们三个非亲自和他们见面不可，但若想不暴露，又誓必不能离开少林寺，这却不好办。”

楚天英道：“这个交给我，我想办法让六大掌声门到这里来见三位大师。”

妙目看着他道：“阉奸防守极严，功力又极高，稍稍一点异响便可暴露，你能有什么妙计。”

楚天英嘻嘻一笑：“天机不可泄露。”当下告辞，发出信号，群雄分头撤出，回到庄上，群雄个个兴奋不已，只袁矮子闷闷不乐，他与曹杰斗了三百多招，便渐落下风，此后只仗身法游斗，他在蛟潭为青蛟所伤后，又未能找到其它的天材地宝，功力不进反退，但这时却是说不出口。

楚天英说了妙目的想法，群雄齐叫好计，张玉坚道：“只是六派掌门如何肯听我们的话，悄悄溜进少林寺去见三位大师。”

楚天英道：“这个不难，我们把六大掌门人捉了来，他们自己若不肯去，我们便牵了他们去。”

“捉六大掌门人。”群雄齐声惊呼，楚天英这个主意，比攻打少林寺更加荒唐刺激，雷震远摩拳擦掌道：“小子这主意不赖，这些家伙平日扯高气扬，咱们这回偏摸摸他们的老虎屁股看。”

风火神雷教早在大江两岸布下严密的侦察网，六大派的行程全在掌握之中，最先入河南境内的是青城派，青城七子余下的六子全来了，包括二、三代弟子，共有二十多人，到伏牛山下的老君观，给楚天英几个堵住了。

青城派的掌门人是七子中的大师兄秋呤，余下分别是秋雨、秋晴、秋悲、秋叶、秋林，死了的秋风子排行老四。除秋呤可算一流高手，其余的勉强能挨着一流的门槛，但七子齐出，声势也是不弱，在七大派中名头仅次于少林武当两大派。

捉六大掌门的事，袁矮子自重身份，不愿动手，两雷神却是兴致勃勃，自也少不了张玉坚六个，再加上楚天英，一共九个人，另带了庄丁押人。

为避免泄露风声，楚天英几个是半夜里动的手，可怜，青城七子平日声名赫赫，威风八面，碰上楚天英两雷神这一群饿虎，不到两个照面，个个失手遭擒，点了穴道，连夜运了回来。

到庄上，请六子与袁矮子及群雄相见，说了原委，六子半信半疑，楚天英道：“我们也知道你们难以相信，所以要请你们去见少林三神僧，他们的话你们该信，不过得稍等一等，三神僧现在给囚在大悲堂中，只有见一次的机会，得等我们捉了其他五大掌门人，你们六个一块儿去。”

堂堂七大门派，一直是武林中流砥柱，七大派掌门人更个个德高望重，威震武林，但在楚天英嘴里，说捉就捉，仿佛去塘里捉鱼一般，秋吟几个又羞又怒，却也暗暗惊心，想：“亏得他说他是一番善心，否则武林七大派，只怕有六派要悄无声息的亡根灭种。”

其余五派也差不多，先后遭擒，全军尽没。

六大掌门捉到手，张玉坚道：“第一步算是顺利，咱们第二步还是和先前一样，再攻少林寺，楚天英则带六大掌门去见三神僧。”

楚天英道：“第一次不热闹，咱们这次给他们来个热闹的，多去些人，带了铜锣大鼓，再多买些鞭炮，便上少林寺唱戏去。”

他这主意有新意，童千斤第一个叫好，群雄愿去的都去，连安飞这小鬼头也跟了去，扛了两大卷鞭炮。

到少林寺，袁矮子两雷神等四面邀战，其余的便在寺外敲锣打鼓大放鞭炮，里面少林群僧紧张到了极点。外面却嘻嘻哈哈，笑闹不绝，更有那能唱的，唱开了小调，一时南腔北调，大鼓梆子，此起彼落，把少林寺庄严了千年的山门佛地，变成了个大戏台子。

震天喧闹中，楚天英领了六大掌门悄无声息的进了大悲堂，三神僧的话，六大掌门信，怒骂声中，定下大计，先服下曹杰的毒，假作屈服，再服楚天英的解药，待英雄大会上曹杰自己露出狐狸尾巴后，再出其不意的反弋一击。

计策已定，六大派分头入寺。

四月十六群雄到齐，英雄大会开始。

曹杰果然先毒翻了六大掌门人及少林方丈大拙，以七大门派的存亡相威胁，众掌门顽抗一阵后，依计应允了他。楚天英随后悄悄替众掌门解了毒，自然都是用的龙玉凤的乳汁。

是日大会开始，曹杰信心十足，上台道：“时逢乱世，内有昏君污吏及内行厂荼毒百姓，外有倭寇侵我疆土，哀民遍野，百姓苦不堪言，我武林儿女，学一身本事，岂可坐视父老乡亲受苦，所以殷某这次重新出山，组建飞龙教，内反昏君贪官，外抗倭寇，誓要救天下黎民于水火。我组建飞龙教的设想，事先征得了七大门派的同意，并且七大门派都已决定，一体加入飞龙教，共创大业，所以我殷切希望天下英雄，但凡心中有一腔热血的，都来加入我飞龙教，为天下百姓出一把力。”

他一说完，群雄大哗，议论纷纷，曹杰的话冠冕堂皇，但说七大派会同意一体加入飞龙教，却也没几人相信。楚天英等人早有准备，楚天英拿了一个鬼面拦了脸，冷笑一声道：“七大派会加入飞龙教，鬼才相信，据我得来的消息，是你用毒药毒翻了少林三大神僧和各大掌门，然后胁迫他们加入的。”

他这番话以内力发出，声震全场，群雄顿时大哗。

曹杰没料到会有人说这样的话，怒视着楚天英道：“你是什么人？拿下你的鬼面具。”

楚天英冷笑：“我嘛，我是知情者，我不但知道你是用药胁迫了七大掌门，而且知道你另有一个名字叫曹杰，便是那荼毒天下的大奸阉，而你的真名却是叫西门杰，父亲是倭寇德川幕府首席剑客西门柳，你是真正的倭寇头子，化身曹杰，是为了弄乱我大明政权，组建飞龙教，是为了摧毁我中华武林，最终勾结倭寇大军，占我中华锦绣河山。”

他这番话，把曹杰的底子全揭了出来，群雄议论声四起，曹杰又惊又怒，实摸不清楚天英是什么路数，喝道：“你满嘴谣言，休想有人会信你的，你到底是什么人，造谣生事，到底有何目地，再不拿下鬼面具，老夫便要出手了。”

“你不男不女，身份稀奇宝贵，可不敢劳你老人家的驾。”楚天英嘻嘻一笑：“我是谁吗？老熟人了，请看。”拿下鬼面具，却做了个鬼脸。

“是你。”一见是楚天英，曹杰楚天雄都大吃一惊，楚天雄叫道：“你不是死了吗？”

楚天英不理他，大声喝道：“天下英雄，我刚才说的句句是实，大家不信，不妨问问台上的三神僧和七大门派的掌门人，看他们怎么说。”

听了楚天英的话，群雄一齐看向三神僧和七大掌门人，曹杰自以为已控制了七大掌门，暗叫一声：“小子，你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转头对妙目几个道：“三位大师，各位掌门，便请你们驳斥这小子的谣言。”

妙目缓缓站起来，台下数千人鸦雀无声。

妙目看向楚天雄，道：“楚天雄，你过来，跪下。”

楚天雄莫名其妙，看一眼曹杰，只得过来跪下。曹杰也不知道妙止弄什么玄虚，冷眼狠狠的看着他。

妙目冷冷的看着楚天雄，道：“楚天雄，你欺师灭祖，认贼作父，我今日当着天下英雄的面，将你革出师门，你再不是我的弟子。”

他这话大出楚天雄意料之外，抬头看着妙目，却不知该说什么。曹杰又惊又怒，对妙目传音道：“妙目，你自己不怕死，难道也不顾其他人的死活了。”

妙目哈哈一笑，霍地怒视着曹杰，道：“奸阉，死，威胁不了人，其实我们先前答应你加入飞龙教，是预先商量好的，就是要你在天下英雄前自露狐狸尾巴，而我们身上的毒，也早已给楚天英少侠解了，否则，七大门派便是死尽死绝，也休想我们会答应你。”

“什么？”曹杰这一惊当真不小，楚天雄更一惊跳起。

这时七大掌门人一齐站起来，怒视着曹杰，妙目向台下群雄一扫，喝道：“天下英雄，楚天英少侠说的没错，我们景仰信任了二十年的天神剑，另一个身份就是荼毒天下的大奸阉曹杰，真正的身份则是倭寇西门杰。”

“竟是这样。”“谁想得到。”“杀了这奸阉倭寇。”群雄惊愤交集的议论呼叫声中，曹杰蓦地里仰天长笑，大叫道：“你们即不想活了，那就一起死吧。”手一挥，一枝火箭冲天而起，远处立时喊杀声如雷涌起，不一会，上万飞龙教徒和厂卫一齐杀到。

群雄一齐拔出兵器，齐叫：“奸阉设下了伏兵，大家和他们拼了。”但来敌人多势众，又是训练有素，群雄虽各有武功，却是一群乌合之众，这一拼上，死伤必重。

台上妙目和众掌门均想到了这一点，却是毫无办法，一齐怒叫：“奸阉好毒。”

慌乱中，楚天英一声长笑，竟将飞龙教和厂卫近万人的喊杀声一齐掩了下去，摸出一枝火箭道：“你有火箭，我没有吗。”抖手射上天，众人正不知他闹什么玄虚，蓦地里喊杀声四起，但见无数风火神雷教弟子，三面掩杀过来，反将飞龙教徒围在了中间，砍瓜切菜般杀了起来。

原来曹杰暗藏人马在寺外山谷中的举动，并没能瞒过风火神雷教的侦察网，两教特选出三万名精壮弟子，埋伏在寺侧，专等羊入虎口。

楚天英看着曹杰，嘻嘻一笑：“人妖，你还有什么不男不女的招数，不妨拿出来。”

曹杰恶狠狠的看着他，道：“小子，我的大计全毁在你手里，也算是天意，但你仍旧奈何不了我，回到京城，我仍是首领太监曹杰，皇帝信我，谁也杀不了我。”一声长笑，拔身而起，便向空档跑去。

楚天英仰天长笑：“人妖，这就是你最后一招吗？那你又失算了。”身子一晃，霍地追到曹杰身后，一剑刺出。

在曹杰的想法中，单打独斗，谁也不是他对手，谁也拦他不住，袁矮子功力衰退，甚至在轻功上都已大不如前，追不上他，惟一能追赶上他的只有楚天英，但相差也只是一线，他若起步在先，百里之内，楚天英休想赶上他，却再也想不到，楚天英两个起落就赶了上来，惊慌中反剑一封，叫道：“你这臭小子，轻功竟又有了长进。”

楚天英嘻嘻一笑：“只是轻功吗？那你看好了。”倏地脸凝寒霜，冷叫道：“今日为我中华百姓报仇。一剑。”一剑刺出。

曹杰反腕横削，双剑一碰，他身子霍地一震，楚天英剑上内力之强，竟如狂涛巨浪，沛不可挡，怒叫道：“臭小子，你强运内力，只是自寻死路，忘了先前的教训吗？”

“多谢关心。”楚天英脸上再无半点笑意，叫道：“两剑。”再一剑刺出，九鬼剑霍地通体发亮，剑尖涌出两尺长的剑芒，闪烁不定。

“剑芒。”群雄一齐惊呼，曹杰脸色惨白，暗叫：“强运内力，我看你小子攻得几剑。”

直到这时候，他仍然以为楚天英体内阴阳不调，强运内力，一旦透支，立时便会引得阴阳二气互争。他再也想不到，楚天英这几天几乎将龙玉凤的乳汁当饭吃，更苦练和合阴阳诀，终于内力大进，三花聚顶，五气朝天，达至天人之境。

楚天英攻一剑，喝一声，并无多少花巧，但剑上的力道却一剑强过一剑。因为他知道，和曹杰这样的高手比招数，斗个三天三夜也分不出高下，只有斗内力。这时袁矮子两雷神，少林三神僧四面合围，周遭更密密麻麻围了数千群雄，曹杰要跑已全无可能，只能硬接楚天英剑招，十余剑接过，手臂发麻，全身更是大汗淋漓，在头顶凝成一团浓雾，他苦撑着期待楚天英内力衰退，但楚天英的内力却一剑比一剑强。

“二十七剑。”楚天英冷叱声中，曹杰再握不住手中的宝剑，脱手飞出。楚天英住剑不攻。

曹杰看看楚天英，再看看周遭群豪，点了点头，惨笑道：“中华气数未绝，竟出了你这样一个奇怪的小子，天亡我，非战之罪。”狂叫一声，举掌猛击天灵盖，一个尸身扑通栽倒。

楚天雄呆立群雄之中，脸若死灰，群雄皆不作声，楚天英全身颤抖，霍地跪下，他不出声，但谁都知道他的意思。

张孝友微微一叹，闪开一边，他身后群雄一齐闪开。

楚天雄牙关紧咬，一步步走出，霍地里身子一晃，手中已扣了一个人，却是龙玉凤，扭曲了脸狂叫道：“我便要走，也凭我自己的力量，不要你替我求情，让路。”

话未落音，身子霍地一抖，一截剑尖从胸口直穿出来，他大声狂叫，一把折断剑尖，倏地转过身来，手掌高举。临死一击，他全身功力都聚在了这只手上。

站在他身后的是解兰。

解兰一动不动，两眼直视着他，一字一句的道：“楚天雄，你这狗贼，我今日终于为大哥和盐帮兄弟报了仇。”

楚天雄的手慢慢放了下来，惨笑一声道：“死在你手里，也算死得其所。”仰天一跤栽倒。

两行清泪，从龙玉凤脸颊上缓缓流了下来。

---完---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www.qinkan.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