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气长安》

作者：步非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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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六龙光矫日月频 楔子

青笙绝望地抱紧手中的孩子，看着那个男子慢慢走近。

祥辉般的光芒从他的身上散发而出，灼伤了她的灵魂。这光芒太过于强烈，她并未看清楚那人的面貌，但这无与伦比的光芒已让她不敢仰视，只有战栗的恐惧。

一丝白发从光芒中缓缓飘落，这让青笙忍不住喘息起来，她剧烈地咳嗽着，艳红的鲜血从她的口中溅出，滴在她金黄色的毛发上。她拼尽了自己千年的修为，施展出的紫凝爪，就只抓落了他一根头发。

光芒越来越近，仿佛太阳一般灼烧在青笙身上。她发出一声咿唔的痛苦叫声，紧紧抱住了手中的婴儿，吃力地挣扎着，用身子护住这杀死人的光。那孩子却并不畏惧这强如天地的光，向着他的母亲绽开了纯洁的笑容。

青笙的泪滑落。

光芒从她身上流泻而出，滚在这片漆黑的大地上。那片黑土却仿佛忽然有了生命。一缕青翠自土中奋力鼓出，那是一只很小的嫩芽，却在光芒的环绕下，瞬间变成了寸余长的青草。光芒逐渐腾远，不久就在青笙身周百丈之内形成了一片不小的绿洲，奇异的花草就在这片刻的功夫里，绽放出勃勃的生机。青笙的瞳孔缓慢收缩，因为她知道，这里是九天十八狱中的玄冰狱，这里本不应该有任何生灵存在的。

她抬起头，盯着那团光芒。

那并不是一团静止的光芒，但就算以青笙可以洞穿九幽的目光看去，却也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因为有十二支宽大的羽翼在他背后翔舞着，将他围裹了起来。羽翼每一翕呼，便有大片的光芒腾出，而那绿洲就扩大一分。那羽翼并不象鸟的翅膀，而似是完全由无形无质的光芒组成，在轮回的背后扇翕着，虽就在眼前，却非青笙能够掌握。在羽翼之外，那一头白发却是如此的醒目，覆盖着那双宛如星辰般的眼睛，漠无表情地盯着青笙。

斩杀过九头蛟龙，自诩天不怕地不怕的青笙，却整个身体都颤抖起来，嘶声大叫道：“君千觞，你为何不放过我！”

羽翼的翔舞毫不因她摧肝裂肺的嘶啸而停歇，一个平和却并不带感情的声音响起：“青笙，你是妖，而我的责任，便是将所有的妖赶出神州。”

青笙的颤抖更加剧烈，她悲怆叫道：“为什么？就因为你师父的一句话？”

君千觞淡淡道：“不，是为了天下苍生。”

青笙大笑了起来：“苍生？难道妖就不是苍生了？”

君千觞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你的话我会思考的，但我必须将你禁锢起来，你该放弃抵抗的，就算你出动所有的幻身，也敌不住我的轮回之力。”

他叹道：“其实你本来有机会逃走的……”

他的眼神中难得地出现了一丝落寞。青笙的笑无法止住，只能颤抖着身子，迎合着自己的笑声，大颗的泪水同时滑落，滴在孩子那娇嫩的脸上。她无法笑，因为她的确有机会逃走，如果不是她还想再看那人一眼。

如果不是那人袖手，她们两人联手的话，本有与君千觞一战之力的。尽管仍然敌不过君千觞那强到不可思议的轮回之力，但至少可以让她们母子逃走。

但他却只是袖手。

往日恩情何在？

那软咛低语何在？那款款深情何在？

青笙的心突然剧烈地疼痛了起来。她喃喃道：“你不明白，生灵之间的分别，并不是人与妖，而是心啊。”

她缓缓站起，那柔和的光芒焦灼了她的皮肤，每站起一寸，焦灼感就强了一分。她的目光凝转在婴儿的面上，婴儿也高兴地看着她，张开双手想让她抱。她的笑容终于变得真实起来，轻轻道：“孩子，支持着妈的，不是那个人，而是你啊。”

泪纷纷而下，孩子不懂妈的眼睛里怎会有这么多水，于是哭了起来。青笙轻声道：“我随你去那无尽的地狱，但你不要为难孩子。”

君千觞沉默着，缓缓摇了摇头：“师尊说除恶务尽，我不能放过他。”

青笙的眼睛倏然抬起，厉盯在君千觞面上。那眼睛中满是怨毒。君千觞岿然不动，只是流转周身的光芒在若隐若现地闪动着。青笙发出一阵凄厉的笑声，厉啸道：“好！”

她的身子倏然弹起，那张娇媚的面容电般隐去，显露出了她的原形。

巨大的雷霆从虚空中落下，将她全身围裹住。凌厉的电光旋绕着她的身周，她昂然仰头怒啸，整个玄冰狱都仿佛被她那无比的力量震动着，颤抖着。她运用着本能，吸食着玄冰狱这本就贫瘠的大地上的每一分力量。

她的面容更加妖异而绚烂，此时却充满了坚毅，显然，她准备好了最后一击！

君千觞轻轻叹了口气，眼神中再现落寞。曾经有个人御使着四极龙神，以君临天下的无上霸道向他一击，却被他轻轻一剑，斩入了轮回。如今青笙的修为虽高，在他眼中，却无疑于婴儿，纵然她本是妖龙公主，却仍连让他用剑的资格都没有。

只是，他也有些困惑，要不要连婴儿也一起杀了。他的道术几可参天，却仍然无法直视婴儿那乌溜溜的黑眼睛。

那是妖么？

就在他叹息之际，青笙已经完成了变化，显露出妖龙公主那无比庞大的身躯。在雷电激烈的缭绕下，她那青翠的鳞片闪烁着寒冷的光芒。这每一分寒冷，都是一分肃杀。杀死人的肃杀。

青笙的眼眸中露出一丝痛苦，她那巨大的身躯剧烈地颤抖着，十余丈长的巨尾痛苦地抽打着玄冰狱那千年冻结的土地，突然，一抹影子从她身上分离而出，渐渐地凝成实体。

那是跟她几乎一模一样的妖龙，唯一不同的是，这条妖龙的鳞片是粉红色的。妖龙才一出现，就发出冲天的怒吼声，立在青笙背后。玄冰狱中无时停歇的飓风更加凌厉了起来。

青笙的面孔变得苍白，她的身躯仍在颤抖着，又一片影子慢慢凝结而出，化成一条湛蓝的妖龙。青笙再也忍不住，一口鲜血喷出，两条妖龙的身影同时一暗。

君千觞身上的光芒仍没有半分波动，在他看来，这两条妖龙只不过是影子而已，尽管只有妖龙中的公主，才能用上古洪荒时留下来的龙骨，练成跟自己形状一模一样的妖龙幻身。而一旦练成之后，幻身的法力神通也跟本身一模一样，等于修为平添了一倍，威力无穷。但此法极耗心力，以青笙千年的修为，也不过堪堪能御使两条妖龙。

青笙只觉心在勃勃怒跳着，妖龙幻身一明一暗的，明的时候散发出强烈的幻光，暗的时候几乎就要消失。但她知道，这远远不够。她一咬牙，闪电般拔出佩刀，血光暴涨，她的手臂离身飞起，才飞到她口际，便蓬散成一团血光。青笙一张口，将血光完全吸噬到自己体内。

《大至经》云：妖龙乃最慈之精灵，最忌自相残杀。若吞噬同族血肉，则堕落成魔。

血光才入口，青笙仿佛受到了极为惨烈的重击，身子猛地腾高，重重摔在地上。但她的体内仿佛有一股极为强大的力量，托着她轰然飞起。三道精光从她身上倏然射出，瞬间膨胀为三只巨大的妖龙。

但无论是青笙，还是跟她一起并列的五条妖龙，全身鳞片都变成了诡秘的漆黑色，直至他们的瞳仁。

青笙面无表情，残缺的左手竖起，巨大的声浪从她口中喷涌而出，振荡着玄冰狱中的天地。五只妖龙幻身也以同样的姿势与她一起持咒，不同的是，每念颂一句，青笙口中便涌出一大口鲜血，瞬间消失在虚空中。

君千觞的脸色终于有了一丝改变：“祈天神术？”

便在同时，青笙的念颂倏然中止，她的手向天指去。

那是苍茫的，一样是漆黑看不到半点星光的天。但就在她的指伸出的瞬间，天幕仿佛被一股极强的力量生生剖开，苍天仿佛被这裂变般的痛苦缠绵着，显露出无数道粗长缭绕的激电雷霆，慢慢撕开。雷霆的中间，是一道横亘天空，眩目之极的七彩长虹。

一瞬之间，君千觞与青笙都被这伟大的美丽震惊了，他们默默无言，感受着自己在这天地大美前的渺小。长虹也一样剧烈震动着，分出一道赤红的光华破空而下，向着青笙笔直投了过来。

一只妖龙发出一声凄厉的怒吼，向赤光冲了过去。它那庞大的身躯在接触到赤光的一瞬间，立即化为一团飞灰。轰天炸开。这妖龙乃是上古龙骨祭炼而成，又附着了青笙两百多年的修为，此时舍命爆开，一击之威何等凌厉？那赤光被激得顿了顿，猛然蜷曲起来，化成一团明亮之极的赤色光球，悬浮在青笙身边，青笙全身如受火灼，她的半边身躯仿佛探入了地狱的烈火中。她咬牙勉力承受，因为她知道，更苦的灾难即将到来。紧贴着景天长虹的橙光变化夭矫，向着青笙落下。

又一条妖龙窜出，爆射在橙光上。惊天动地的巨响连绵响起，妖龙灰飞烟灭，那橙光也结成了光团，悬浮在赤光球的旁边，两种光色宛如两只利刃，切割着青笙娇柔的身躯。光带连绵而下，妖龙一条条跃起，消失，用它们的生命暂时让天之光辉沉寂下来。几乎让每一条妖龙化为飞灰，青笙的脸色便惨白一分。等五只妖龙幻身全都消失，青笙的身子摇摇欲坠，几乎连指诀都捏不住了。但因这五只妖龙的殂击，天之圣光结成的光虹，已只剩下一道紫光，与那仿佛是苍天本来颜色的蓝光。紫光缓慢落下，落向青笙的身躯。已没有妖龙来承接她的痛苦了，青笙咬牙举着手指，紫光沿着她的指尖，缓缓流入了她的身体。

一瞬之间，她的精神仿佛被裂成了无数片，每一片都被丢进玄冰烈火的地狱中，受着无比的煎熬。这道紫光乃是九天光辉的本源，天之圣辉的前五道光分司杀、劫、凶、灭、灾，这道紫光乃是圣辉幻身，而蓝光乃圣辉本源，都是妖的克星，但她此刻，却用妖的身躯承受着这道光辉，以自己的血肉之躯将这道光辉的霸威磨去。

那是怎样的痛苦？但青笙却在笑着。因为她怀中的婴儿，正在甜甜地看着她。她虽然化身为妖龙，但仍然强行留着人类的面容，便是因为这双幼稚的目光。为了能得到他天天的对视，她所受的辛苦又值的了什么？

她并不是妖，她只是长了妖的躯体。青笙一向这样认为。妖，不该是受人蔑视的存在，绝不是。

她口中的鲜血汩汩流出，化成了一团迷雾，将婴儿的目光挡住。婴儿看不到母亲，着急地叫了起来。这便是眷恋啊，是永远不会更改的，以血脉连在一起的母子之间的眷恋啊。青笙脸上显出一丝满足的微笑，她的胸膛突然裂开。

紫光喷涌而出，但却显得无比柔和，缓缓没入了婴儿的身躯。那是用母亲的身躯将所有的痛苦都磨灭去了的天之光芒，再也不会伤害任何人，只会给他无上的祝福。

从此，他的生命中将不再带有任何堕落的印记，因为他将是天之子。牺牲之祭祀将他要经受的杀、劫、凶、灭、灾全都洗涤净去，他将拥有上天所赐的六种福佑：长寿，平安，康健，如意，善知，顺遂，在这个世间行走着。天之光辉自他身上洒落，仿佛太阳一样，照耀着世人。

青笙脸上显出一丝骄傲，傲然注视着君千觞，一字一字道：“就连你也没资格伤害他了！”

她那庞大的身躯忽然萎缩，因为她所有的力量都已失去。但她的心愿已了，她甘愿死去，她的儿子将生活在荣光的包围中，再没有人因为他身上流淌着妖的血脉而看不起他。

婴儿从她怀中飞出，她想抓住他，但却连一丝力量都鼓动不起。一缕光华从天上降落，将婴儿托起，送到了君千觞的手中。君千觞目光流转着，也不知是在看那婴儿，还是看着青笙，良久，缓缓道：“是的，就连我也没有伤害他的资格了。”

他的手感受着婴儿的脉动，他能够感到天之光芒在婴儿的体内流转着，他也清晰地知道，这道天之光芒并不属于婴儿，因为祈天神术本就只能由具有最纯血脉的天女之族才能施展，青笙所念的咒语，所施展的神通无一错误，但可惜，在她手中施展出的祈天神术，永远都不是真正的祈天神术。

所以，她所深信能带来六种福佑的天之圣光，将在片刻之后，在婴儿体内爆开，然后回归天上，并将世人胆大妄为的灾罚降临到婴儿的灵魂深处，让他世世代代都背负着盗窃天宝的原罪，永远受苦。

但看着青笙那在痛苦中辗转的欢愉，君千觞忽然有些不忍。他的力量透入到婴儿体内，将天之圣光控御住，他看着青笙，赤，橙，黄，绿，靛五色光球环绕着她，象征着地，水，火，风，雷五种本源力量无时无刻不在炽烤着她，那是她为婴儿所承受的罪之罚。君千觞淡淡道：“你所施展的祈天神术，并不正宗，你的儿子虽然能得到福佑，但这些福佑，必将以你的痛苦作为代价。”

他的声音再度剥离了所有的感情，就仿佛那随时会降临的天罚：“他将具有过目不忘的聪慧，但每得到一分学识，你的脑中就会长出一根尖刺；他将拥有无上的潜力，天下任何一种武功道法在他手中都能具有独特的威力，但他每学会一项道法，你的体内就长出一只毒瘤；他将获得钢铁一般强健的身躯，就算受伤流血，也会很快痊愈，但他每流一滴血，你都将受到烈火的烤炙；他将成就天下传闻的名声，但他每得到一声赞美，你将接受十八地狱中的一道酷刑。你将永远存活在这玄冰地狱中，为他的光荣而受到无尽的折磨。就算这样，你仍愿意为他施展祈天神术么？”

青笙淡淡地笑了。她凝视着婴儿，仿佛从君千觞的话中想象出了他那光辉灿烂的一生。这一切，都是用母亲的苦难铸就的，但有哪个母亲去跟自己的孩儿计较呢？青笙并没有再说话，只是任由玄冰狱中的黑寒飓风卷起的冰屑，将自己堆满，覆盖，直至化成一块承载着悲凉与记忆的玄冰。她的目光仍然落在婴儿脸上，从此千里万里，为母亲的柔情将永远伴随着他。

婴儿大哭起来，风劲，大。

君千觞动容。

他没想到，青笙根本并不去选择，难道这就是母爱？他看着婴儿的脸，忽然有些不忍。

他不忍让悲剧发生，也不忍让青笙失望。

一团光芒自他的指尖流泻而出，贯入婴儿的体内。

以轮回之名义，将未完成的完成，未继续的继续。

六种福佑随着他身上的光芒重新流入了婴儿的体内，但维系着婴儿的福佑的，仍是母亲那颗拳拳的爱心。这是君千觞所不能代替的。他凝视着婴儿哭泣的脸，心中兴起了一丝茫然。

师尊，我所为维护神州所作的一切，真的没有错么？

光芒淡了下来，飞扬的白发覆盖住他的身躯，他的神情忽然变得有些萧索。

承继了无上力量的他，从未尝过失败的滋味，他的一生实在太过顺遂，顺遂到从未抗争过。但见到青笙舍命施展出祈天神术，他的心忽然剧烈地震动了。

那是母爱么？

君千觞从未迷惑的心忽然茫然了起来。他托起孩子，慢慢走了出去。那片绿洲并未退却，环绕着玄冰，飘摇。

玄冰中，有母亲深深眷恋的目光。

君千觞浩然长叹，他忽然觉得有些悲凉这婴儿的一生，会是幸福的，还是痛苦的呢？他必然会成为一方豪杰，甚至在祈天神术的福佑下，君临天下。但他的每一分荣光，都会成为在母亲灵魂上碾压的刀斧。这，还将是福佑么？

“我，将以君千殇为名，从此，我……再也不除妖了。”

那闪烁着光芒的羽翼黯淡下去，玄冰狱陷入了宁静，赤，橙，黄，绿，靛五色强光环绕着它，显示着强悍而无情的命运。那块玄冰的周围却腾起了一团柔光，将无情的烈风尽量挡在了外面。

那，或许，是对母爱的救赎。

第一章 初凭汉河动星辰 第一节 终南凌绝顶

终南山顶。

“太乙近天都，连山到海隅。白云回望合，青霭入看无。分野中峰变，阴晴众壑殊。欲投人处宿，隔水问樵夫。”

王维这首诗，便是写的是终南山的秀色。自长安城南望，便可见到终南山那巍巍的身姿。山光映着天际，缥缈雄阔，自古便是仙踪隐现之地，更是大唐朝的第一名山。自老子出关化胡之后，终南山顶便蕴集着一道紫气，冲天贯地，更增神仙之想。

但今日，终南山顶的紫气却稍显得有些黯淡，因为紫气下面，冲天而起的，是灿烂的剑气。

也因为，今日乃是大唐朝第一书院摩云书院开观择徒的日子。

摩云书院并不大，但因为书院的创始人紫极老人曾在大唐建国之时起过举足轻重的作用，是以书院得到唐王室的鼎立支持，迅速成为大唐第一书院。而紫极老人神通几不可测，连收了十八位弟子，个个都是国之翘楚，一方豪杰。

大弟子君千殇，没有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跟随紫极老人的，也没有人见过他的相貌，更没有人知道他的身世。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没有人知道他的神通究竟高到什么程度。只知道他平生从未一败，就连长安城见识最广的贺知章，也只知道他出过三次剑而已。而能够逼他出剑者，无不是名重一时的豪杰，却都在他出剑的同时陨落。

二弟子谢云石，温文儒雅冠绝天下，文采风流亦冠绝天下。他手中一柄剑虽没有君千觞的轮回之力那么神秘莫测，但也极少遇到对手。他膺紫极老人之命执掌摩云书院，书院中的常傅①无一不是怪到极点的老怪物，但偏偏每个人都对他极为客气。他的足迹极少出摩云书院，江湖上的声名却愈来愈隆，几乎已逼近了君千觞。但他最出名的并不是武功，而是温文尔雅的气度。谢家子弟，名冠于天下，而谢云石更是其中翘楚。

在武林才女卿云所辑的品评天下男子的《兰台谱》中，他名列第一，然而卿云却没有见过他。但江湖上每个人都对这个排名钦服备至。

西域尊者雪隐上人大弟子陆孤峰剑试天下，连败三十余位高手，卷起江湖上的肃杀狂风，但他一见谢云石之后，却弃剑甘愿认败，而谢云石连剑柄都未动。见过当时一战的人都说，谢云石最厉害的并不是他的剑，而是风采。天下或许还有人敌得了他的剑，但却绝没人敌得了他的风采。

三弟子陆北庭，行踪飘忽，几无人能知，乃是江湖上最神秘的高手。但他又是大唐朝兵权最重的权臣，与大食、吐蕃大小百余战，从未一败，是大唐朝名副其实的战神。他的脸上总是挂着落寞的神情，一副风尘仆仆的落拓像，只有在手握权剑的时候，才会绽放出逼人的光芒来。这个男子虽然极少与人交往，但却在大唐朝享有极高的人望，被封为冠勇王，名震北疆西陲。

有这么多历届的豪杰，每个有子女的父母自然都想将孩子送进摩云书院习读。但摩云书院每年只收十八位弟子，每位弟子都由当代院主亲自甄选，决定有否有潜质进入摩云书院习读。

规矩很简单，院主会问每个来参选的孩子一个问题，由这个问题判断该如何考核这名孩子，如果通过了，便可进入摩云书院。

听起来很简单，但能过关的却极少极少。譬如今年，甄选大会已经进行了三天了，参选的学子不下三百多人，却无一能过关。

时正八月十五，佳节之际，太阳缓缓升起，将秋之凉意扫了开来。摩云书院大门洞开，院中是一片极大的广场，已塞满的来参选的孩子与父母，每个人都在期待着。但广场中心用巨大的楠木搭成的高台上，却没有人。众人摄于摩云书院的威严，都不敢大声说话，广场上一片宁静。

突然，清磬三响，楠木台上忽然腾起了一道绿气。那些被剖成板子的楠木仿佛突然活了过来，只见绿意迅速在它们身上游走，竟重新长出了新鲜的枝叶！那叶子越长越高，凌空搭成一座极大的绿桥，满空绿意披拂，越过众人头顶，搭在了摩云书院宏伟的大殿门口。

众人响起了一阵惊叹声，只见一袭白衣显在了绿桥上，他缓缓向高台上走去。他微笑地向着台下的众人点头示意，与他的笑容一接触，众人忽然并不觉得秋风凉了，因为他的笑容是那么的温暖。

他的动作很轻缓，儒雅之极。台下有人惊呼起来：“是谢云石！出云剑谢云石！”

谢云石淡淡一笑，在台上站住。那绿桥生长得更加茂盛，仿佛承载了他笑容的荣光，竞相绽放着，希图沾染更多的光辉。天地万物本是有着自己的尊严的，风不因人之寒暖而吹，花不因人之赞贬而开，但当那萧然的身影出现在这里时，风花雪月，全都失去了矜持，只为了他嫣然一顾，便倾尽了所有繁华。

台下众人如痴如醉，看着那一袭白衣。有人忍不住赞叹道：“怪不得陆孤峰不出剑就败了，天下还有谁能与他争锋？”

齐刷刷地，所有听到的人都一齐点头。太对了！有什么样的剑风能摧毁这样的笑容，有什么样的肃杀能黯淡这样的风采？

隐约间，桥上又显出了几道身影，转瞬之间度到了台上。众人的目光这才恋恋不舍地从谢云石的身上移开，因为大家都知道，摩云大会，就要开始了。经过前三天的甄选，众人认得，这些人都是摩云书院的常傅，他们的孩子若是有幸能通过甄选，就会在他们手下受教。于是，各自怀着复杂的心情，狠狠地盯着那些常傅看了几眼。

突然，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云石，你还是喜欢弄这些花巧。”

谢云石脸色变了变，瞬间被惊喜充满。他优雅地长揖道：“师尊，您要亲自来甄选么？”

满空绿意倏然回缩，碧气千寻激绕，刹那间灭入无形。千翠万绿电旋空中，煞是好看。众人都是心旷神怡，只见高台又恢复了楠木的本色，在台正中间，谢云石的面前，站着一位老头。

他身上穿了件很宽大，但却破破烂烂的袍子，身材高大，袍子只到他膝盖处，露出一双穿着草鞋的大脚。他头发胡须乱糟糟的，显然极长时间没有修剪，几乎将整张脸都盖住了。眼神溷浊，似乎还没有睡醒。手中拿了一本极厚的书，不时翻开两页，嘟嘟囔囔几句。当他读书嘟囔的时候，他就仿佛神游物外，连谢云石的话都听不见了。

幸好他还会自己醒来，哈哈一笑，道：“不知怎的，我感到今天会发生什么大事，在洞中怎么都不安宁，干脆来看看会发生什么事好了。”

谢云石的笑容明朗宛如青天，他的身影就宛如天幕垂下的影子：“咱们摩云书院冠绝天下，还能发生什么事？”

他的声音还未落，突然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响起：“紫极还算有本事，谢家小子，你太狂妄了！”

这声音并不响，但一入耳之后，却宛如洪钟般轰鸣。谢云石剑眉挑起：“什么人敢到摩云书院来撒野？”

他手一抬，顷刻之间，他的剑气已然锁定了这股飘飘渺渺的话音，跟着剑气透出，闪电般寻到了话音的源头，将那人提了起来。

只见那人满脸惊恐，身上穿着一件绫罗绸缎的衣服，面团团的，显然是个生意颇好的小老板。谢云石眉头皱了皱，就听那声音再度响了起来：“紫极，你就是如此对付老朋友的么？”

谢云石眉头皱了皱，他的剑气疾如闪电，在这瞬息的功夫，已然探知到这区区十六个字，竟出自九人之口，而每一个人，都是混杂在人群中，看去很普通的父母，丝毫看不出身具如此玄功之人。

难道这次甄选大会中，竟混入了如此多的高手么？谢云石警惕之心大盛。

紫极老人喃喃地翻了一段书，淡淡道：“出来吧，这么多年没见，你们越来越没有出息了，竟戏弄起小辈来了。可别怪我不提醒你们，我这徒儿善怒，若是激的他施展出涅磐之剑，毁了你的手下，可别又寻我聒噪。”

那阴恻恻的声音发出一阵尖锐的笑声，突然之间，众人就觉日光一暗，摩云书院顶上，竟出现了亩许大的一片黑云。黑云沉沉，中间不时闪过玄色的金光，君天临地，气象威严之极。

阴恻恻的声音就从那片云中发出：“紫极，我们几个老朋友来看你了。”

紫极老人摇了摇头，道：“你们几只老妖怪来了就没有好事。我的大徒弟还在的时候你们躲得人影不见，等他躲起来了，你们倒来了。说吧，找老头子什么事？”

阴恻恻的声音道：“紫极，我们知道你有一件烦心的事情，所以给你带了这个来。”

一道光华自黑云中透出，落在了高台上。那是一只玉盒，上面贴满了各式各样的符咒，禁锢得满满的，瞧不出里面装的是什么。紫极老人动容道：“你们居然找到了此物，不怕天谴么？”

黑云大笑道：“天谴？我们早该死啦！紫极，你佑护中华这么多年，冠冕堂皇地说是为神州苍生谋福，我雪隐用这两千多年的修为作保，三十年内，吐蕃不向中华用兵，如何？”

众人一齐耸然，有人忍不住惊呼道：“是雪隐上师？吐蕃的国师雪隐上师？”

黑云中响起了一个金戈般的洪亮声音：“我大日至也向尊皇进言，三十年内不犯中土！”

众人再度惊呼：“身毒苦行王大日至尊者？被身毒与大食同时奉为救国菩萨的大日至尊者？”

紫极老人长眉轩动，道：“你们这几只怪物开出如此优厚的条件，想必是有所求了？说出来吧！”

黑云沉默着，缓缓道：“我只求你一件事，一件在你看来也许是很小很小的事你今年不要收徒了。”

紫极老人第一次将目光从书本上收回，讶道：“为什么？”

黑云沉凝了起来，它仿佛不想说，又仿佛想打动紫极老人：“因为佛降下谕言，你若今年收徒，则大地将会崩坏，人间陷入永劫。”

紫极老人哈哈大笑道：“这么厉害？”

黑云肃然道：“你不要不相信！那时不但乐胜伦宫跟金王禅台沦落，就连摩云书院也将崩坏！而天下苍生将陷入永无止境的苦难中！紫极，相信佛的悲悯！”

紫极微笑道：“但我的书中却没这么写。摩云书院召的是天下贤才，育的是世上精英，可不是什么佛啊祖的。雪隐，我早就说过了，你的佛根本救不了你。”

黑云冷冷道：“紫极，如此说来，你是不肯领我们这一番好意了？”

紫极笑道：“雪隐，如此说来，你是要跟我再打一架了？”

黑云重重一哼，玄金色怒转，倏然涨大起来！一轮红日般的光华在黑云上陡然闪现，炽得众人的眼睛生痛，不敢再看。那山岳般的威压自空中喷薄传下，几乎将所有人都压倒在地上！

三位修为早就超乎世人想象的绝代高手之战，一触即发！

上古大哲夏说过这样一句话：历史上的任何大事件，都是从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开始的。摩云书院中惊天动地的大战逼人而来，几乎能毁天灭地，但在历史看来，却不值一哂。历史的目光，专注于终南山的荒林中，那里，正在发生着一件绝对微不足道的小事。

胡突干玩弄着手中的利刃，他的双目就仿佛狼眼一般，阴狠而残刻地盯着眼前的两个人。他知道的很清楚，这两个人绝对打不过他的，因为他们一个比一个瘦，而他却是如此的魁梧。

何况，他还有两个很好的帮手，龙与虎。他们三位壮汉，都习过武艺，手握三两银子买来的镔铁横刀②，绝对可以将这两个手无寸铁的毛头孩子吃得死死的，所以他很放心。越放心，他心中的残忍就越浓烈，浓烈到就算这两个孩子并不反抗，他也要砍上几刀。

谁叫他们惹胡大老爷生气。

其中一个孩子已吓得瑟瑟发抖，双腿软得几乎跪倒在地。胡突干看着那一双迷离而苍白的眼睛，他很喜欢这样的眼睛，因为一旦对手露出这样的眼神，那就表示已经任他宰割了。唯一让他不爽的，是旁边那个叫李玄的小孩。

这家伙居然没将手中拿刀，身边带着龙虎的胡大老爷放在眼里，吊儿郎当地微笑着，还叼着一根狗尾巴草。

他难道不知道刀插了人会痛的么？

而且叼就叼吧，还叼只狗尾巴草，这品味太差了吧！胡突干大老爷最讨厌的就是没品味的人，所以他挺胸凸肚，怒喝道：“小子，快些让开，要不把你也砍了！”

李玄笑嘻嘻地看着胡突干，他牙齿左右错动，那截狗尾巴草一转一转的，每转一下，胡突干的眼珠子就跟着转一下，李玄觉得这很可笑，他知道胡突干不喜欢他叼着狗尾巴草的样子，但人有的时候就这么奇怪，越是不喜欢的东西，便越是关注。

“我能不能问问，你为什么要砍他？”

“因为他偷了我家的鸡！”

李玄讶然转向躲在他背后的封常青，封常青的脸已经吓得绿油油的了，不停地翻着白眼，似乎马上就要晕过去。

“你为什么要偷他家的鸡？”

封常青喉咙艰难地咽动着，看得出来，胡大老爷的威仪几乎已将他压跨了：“我……没有偷他家的鸡！是我打猎打来的。”

他伸出手，手里是一团五彩斑斓的羽毛。李玄惊讶地笑了：“这是山鸡啊！胡大老爷，山鸡也是你家的鸡？难道……难道你们家是山贼么？”

他脸上的笑容更多，胡突干越是生气，他就越觉得好笑，就越想逗他再生气一些。果然，胡突干气乎乎地道：“怎么，这座山都是我们家的，不行么？”他使劲一拍自己那几乎光秃秃的脑袋，恶狠狠地道：“小子，实话跟你说了吧！怪只怪这家伙太丑，他难道不知道胡大老爷是著名的唯美大家，居然敢撞到大老爷面前，大老爷不一刀将他这颗长拧了的头给砍下来，如何对得起这双生来专门为了看美的眼睛？”

他怒气冲冲兼且得意洋洋地说着，指手画脚。怒气冲冲是对着封常青的脸，得意洋洋是因为自己的唯美。李玄看着他那大半秃的头，再看着他那红通通的酒糟鼻子，圆鼓鼓坑凹凹的脸，上面居然还生了许多杂乱的毛。唯美？李玄觉得胡突干实在是个很乐观的人。他顺着胡突干的目光，转头看了躲在自己背后的封常青一眼。他不得不同意胡突干的观点，尽管他并不是如胡突干一样强调美的人。封常青长得实在太丑了，此时因为极度的害怕缩在李玄背后，看上去又丑又猥琐。李玄暗暗叹了口气，觉得自己真是个充满爱心的人，居然连这样的人都舍了命来救。

①关于摩云书院中的老师应该叫什么名字，想了好久。按照现在的说法，叫“老师”或者“教师”吧，觉得有些不妥，总觉得写的是古代的小说，起码在一些专用名词上，能古一些就古一些。那么就选用古代的名词？也不妥，因为唐代国子监中的老师叫“博士”跟“助教”！唉，跟现在的还是非常非常相像啊。最后决定，不如自己造一个词出来吧。古代对于太子的老师有个专用的名词叫“太子太傅”，太子的叫太傅，常人的呢，就叫“常傅”吧。

②《唐六典》卷一六武库令丞职掌条记载：

刀之制有四，一曰仪刀，二曰障刀，三曰横刀，四曰陌刀。

今仪刀盖古班剑之类，晋宋已来谓之御刀，后魏曰长刀，皆施龙凤环。至隋，谓之仪刀，装以金银，羽仪所执。

障刀盖用障身以御敌。

横刀，佩刀也，兵士所佩，名亦起于隋。

陌刀，长刀也，步兵所持，盖古之断马剑。

大致解释一下，就是说，唐时候分四种刀，仪刀主要是仪仗所用，也就是不能用来格斗的。障刀主要是用作防御的。横刀是较短的刀，可以佩带在身上的那种，大概相当于我们常说的腰刀吧。陌刀是长刀，大概像二郎神的那种三尖两刃刀的大小。

仪刀不能用做格斗，障刀主要防守，陌刀是重兵器，管制类物品，只有横刀可在市面上出售，像胡突干这样的小混混，也就只能用它做兵器了。不过他也就这时候是个小混混而已，后来可是个大人物啊，不能小看了。

第一章 初凭汉河动星辰 第二节 小人物的历史

他笑嘻嘻地道：“你们家一定很节俭。”

他这句话是对胡突干说的。胡突干一愣，怒道：“小子，你说什么？”

李玄笑道：“你们家一定舍不得买镜子，要不，如何培养得出你这么凌厉的美感？”

胡突干大笑道：“美岂是镜子所能培养出来的？你这小子就是没学问！”

一边的龙小声道：“大哥，他是骂你的。”

胡突干发出一声怪叫，跳起来道：“骂我？他骂我什么？”

虎道：“他骂你长得丑，若是照镜子，一定会被自己气死。”

胡突干狂怒，大吼道：“你敢骂我！”

刀光一闪，胡突干一刀劈风，向李玄斩了过去。李玄陡然一声大喝：“住手！”

胡突干拧手住刀，斜眼看着李玄，道：“你小子还有什么话要说？”

李玄目光渐渐锐利，冷冷道：“你难道看不出来我身怀绝艺，只要一出手，就能取了你的性命？”

他负手傲然而立，朝阳透过林木，斑驳地洒在他的脸上，透出一股超然的冷傲。胡突干心中打了个突，喃喃道：“你…[奇·书·网-整.理'提.供]…你是来参加摩云大会的？”

李玄淡淡一笑，道：“正是。不过，是他们专门邀请我来的。摩云书院老大君千殇，老二谢云石都跟我很熟，我跟他们谈笑风生。”

君千殇？谢云石？那都是大人物的名字啊！

胡突干脸上的肥肉颤了颤，忍不住将刀挪后了几寸。李玄目光凝注着他，胡突干就觉得李玄的目光无比清澈，中间似乎蕴蓄着无比强大的力量，心不禁又沉了沉。李玄的目光更是锋锐：“你总该明白，我若没有几分本事，又怎敢出手救人？”

胡突干的刀急忙缩了回来，他脸上的肥肉迅速挤挪着，竟然在这刹那间，挤出了一个笑脸：“是……是么？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您老。您老千万别见怪。”

他脸色变得如此之快，倒非李玄所能料到。李玄点了点头，笑嘻嘻地道：“我要带他走，你没有意见吧？”

胡突干忙道：“没有意见！没有意见！您老请！”

李玄转身，对封常青道：“走吧。”

哪知封常青一动不动。李玄皱了皱眉，道：“快些走吧。”

就听封常青带着哭音道：“我吓软了腿，已走不动路了。”

李玄脸色沉了沉，他转身看着胡突干，脸上渐渐又露出了笑嘻嘻的表情：“那能不能麻烦你帮我背上他，我要去摩云书院。”

胡突干大怒，刚要发作，李玄脸色一沉，冷冷道：“你若是觉得你这柄刀能抗得住我的惊龙碎月功，你跟你的这两个无脑的手下能挡得住我的穿云震山掌，就不必答应我。”

惊龙碎月功？穿云震山掌？有着这么响亮的名字的武功，该有多么凌厉的威力啊！胡突干大张着嘴，脸上的怒气慢慢消散了。他转身，吼道：“龙！抗起那小子！”

李玄声音倏转冰冷：“我说过，让你背他！”

胡突干的心，忍不住跳了跳。他的目光很不经意地瞟了李玄一眼，只见李玄满脸怒容。要是一个人虚张声势的话，还会这么容易就生气么？他一定不会的。那是不是就可以推断，李玄真的身怀绝世武功呢？要是他说的是谎话，他又岂敢去摩云书院？等见了君千殇、谢云石后，他的谎话岂不是马上就揭穿了么？忍得奇辱大丈夫，韩信还钻过胯下呢。胡突干很豪气地勉励着自己，俯身将封常青拉了起来，背在背上。五人沉默不言，向摩云书院行去。

转过这个山头，走了里许，就遥遥见到了摩云书院的大门。胡突干的脸色突然变了，因为此时的摩云书院看上去是如此的可怕。

一团无比巨大的黑云将整个山顶都笼罩了起来，乌云剧烈翻转着，却没有云烟的样子，云团极度厚重，仿佛其中充满了黑色的血肉。乌金色的光芒在其中闪烁着，不时爆发出巨大的霹雳，在摩云书院上空震开。乌云烘托着一轮血色的太阳，怒射在空中。那太阳就仿佛是血灌成的，仅仅看了一眼，就让人从心底发寒。黑云与血日的对面，是终年横亘在终南山上的紫气，下达于地，上通于天。

胡突干迈开的脚步竟然无法踏下。李玄脸色一变，急道：“快些走！君千殇请我来，就是对付这老妖怪的，想不到我还没到，就打起来了！”

胡突干双脚一软，几乎栽倒在地。李玄居然是要对付这么可怕的老妖怪的？而自己差点跟他动手了！这条命简直就是拣回来的啊！眼见李玄疾步走进了院门，他脑袋一片空，踉踉跄跄地跟了进去。

院里人极多，所有的目光都盯在紫气，黑云，血日上，李玄立在当地，看着封常青，道：“你现在能走路了么？”

知道李玄是如此高的高手之后，封常青已经克服了自己的恐惧，从胡突干的背上下来，拱手道：“能走了。”

李玄道：“那好，你去告诉谢云石，就说我来了。”

他左手探出，指着楠木高台。封常青畏缩地看了漫天黑云一眼，不敢上前，但他又怕李玄发怒，一步一挪地走了过去。

李玄眼看着他走进了人群中，被众人的身影淹没。他转身看着胡突干，直看得他忐忑不安，连笑都笑不出来。李玄脸上忽然闪过一阵顽皮的笑容：“你一定认为，我前面说的若是谎话，就根本不敢到摩云书院来，无论君千殇还是谢云石，都可以拆穿我的谎言。”

胡突干忍不住道：“是啊！”他呆了呆，困惑道：“难道不是这样的么？”

李玄悠然道：“难道你没想过，像你这样的人，是永远无法向君千殇询问什么的？”他做了个鬼脸，忽然就消失了。他钻入了厚厚的人群中。

胡突干呆着。良久，他才发出一声怪吼：“我……我受骗了！”

他居然认为这个毛头小子是个绝顶高手！尤其让他恶心的是，他居然背着封常青走了这么远的路，背着那么丑的一个人！他是唯美的啊，他可是受过良好教育，懂得那天地不言的大美的人啊！你可以侮辱胡大老爷的人格，但怎能侮辱他的审美？

这股巨大的侮辱让胡突干怒发如狂，他甚至忘了黑云血日的可怕，疯狂地向人群中挤去。他要抓住这罪该万死的小子，他要杀了他！杀了他！

便在此时，黑云突然动了。

一道赤金色的光芒从黑云中腾出，瞬间涨大成一条鳞甲怒张的金龙，伴随着一声震天动地的狂啸，破空飞出。胡突干就觉眼前金光大炽，那条金龙竟向着他直飞了过来。他还没来得及震惊，金龙竟完全没入了他的体内！

他全身立即仿佛置入了巨大的洪炉中，一股炽烈的火气自脊椎骨苍苍茫茫地升了起来，迅速灌满了他的全身。一个阴柔但却无所不在的声音自他心底响起：“带着你的怨恨去吧，降世明王。”

降世明王？胡突干不太明白这是什么东西，但体内的烈火让他火烧火燎的，闷塞之极。他发出一声浑浊的怒吼，大踏步跨出。

哪知他这一步才出，脚尖竟然迸发出一阵强烈的力量，他那壮硕的身子腾空而起，直飞起了两丈多高！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胡突干吓了一跳，但随即心中便被狂喜灌满，因为他发觉那股火力已经变成了用之不尽的力量，同时他的身子也变得轻盈无比。

他已蜕化成一位高手，他本来永不能企及的高手！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无比，迅速锁定了人群中的一个身影。他怒喝道：“李玄！”一刀斩下！

刀势才起，一道乌光从刀身上腾起，带着尖锐的声响，顷刻间幻化成一柄三尺余长的光刀，向李玄怒斩。

胡突干大喜，他不知道自己交了什么好运，竟然功力突飞猛进到如此的地步。但他很喜欢这种状态，他想要再强、更强！

他体内的热力仿佛觉察到他这种昂扬的斗志，猛地旋转奔腾起来。光刀的尖啸声更锐，刀刃倏忽又涨大了半尺！

这一瞬间，李玄也感觉到了不妙，猝然抬头，就见黑云笼罩之下，胡突干这一刀就仿佛破空而来的黑电，激绕而下。他大吃一惊，哪想到胡突干竟忽然变得如此威猛？当下不及细想，身子就地一个打滚，向旁躲去。

胡突干发出一阵慑人的狂笑声，长刀横削，那截由他体内火力幻化出的光刃芒尾横拖，向李玄扫去。李玄躲闪虽然迅捷，但又怎及得上这种如虚如实的光刃？顷刻之间，乌金色的芒尾已逼近其身！

李玄情知不能幸免，但他生性诙谐，既然知道躲不过去了，索性也就不再躲，笑嘻嘻地看着胡突干：“你知道么，你的头发全都被烤焦了，这个样子可真是难看。”

胡突干一声怪叫，光刃如怒龙冲电，飞旋李玄。但他忘了一件事，他施展出的力量实在是很强大，但他手中的刀，却是便宜到不能再便宜的烂刀，却又哪里能经得起他如此折腾？就听嚓的一声轻响，镔铁横刀再也经不住他强猛的火劲冲撞，从中断为两截。那道火劲凝成的芒尾，也在同时熄灭。

胡突干怔了怔，大笑道：“小子，你运气可真是好！”

他猛然出拳，一拳击在地上。一股庞沛的力量轰然而至，李玄就觉一阵天旋地转，竟被他这一拳轰得冲天而起，好巧不巧地向那楠木高台上落去。胡突干当惯了胡大老爷，天不怕地不怕，此时神功在身，心怀狂怒，更是无所顾忌，身形晃动，闪电般欺上了高台。

这种御使强大力量的感觉实在太美妙了，胡突干忍不住浮想联翩，只可惜自己没有一双身外之眼，看不到自己如此威风凛凛的绝美身姿。

李玄这一下跌得极为沉重，七荤八素地爬了起来，就觉天旋地转。胡突干那一双胖大的手掌已经伸到了他面前。若被这双手掌抓住，只怕李玄就真的是在劫难逃了。胡突干眼中闪过一阵残忍的笑意，显然，他也很清楚这一点！

李玄眼睛转了转，忽然爆发出一阵狂笑。他的身子慢慢站起，完全无视这双死神之手。

这下胡突干反倒犹豫了。他摸不清楚李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这只手就不敢再抓下去。以审美为生命的胡大老爷的命比什么都晋贵，胡大老爷可千万不能干没有把握的事情。所以，没闹清楚李玄为什么笑之前，胡突干决不敢冒昧将这双手抓下去。

但他不愿示弱，所以他也笑了，笑得很残忍：“你笑什么？”

李玄弹了弹衣服上的灰，悠然道：“你似乎还没明白。”

胡大老爷还不明白？胡突干忽然想起一位将他屁股几乎揍开花的高人说过一句话：未知的才是最恐惧的。他的心不由一阵紧缩，忍不住问道：“我不明白什么？”

李玄没有回答，只是做了个请的动作，躬身下去，手掌缓缓展向后方。胡突干的目光顺着他的手掌看过去，就见谢云石面沉如水，一只织满了紫萝的袖子正搭在腰间剑柄上。胡突干猛地想起，那紫袖下的剑，是当世五大名剑之一，出云剑。

他不由得心力大沮，急忙后退，体内的火力也随之一黯。李玄微笑道：“摩云书院岂容你如此放肆？你若是想打架，我想这位兄台肯定会陪你好好打上一架的。”

他脸上尽是愉悦的表情，竟然走上来，十分随便而亲热地拍了拍谢云石的肩膀，大笑道：“你若想狠狠揍他一顿，就尽管出手，不用看我的面子。”

他就是这样的性格，跟谁都是自来熟，也绝不管对方是多么大的高手。谢云石脸色展了展，浮开一抹淡雅的笑容。

虽在满天黑云笼罩之下，众人心头都不由得一轻，这抹微笑似乎是在他们心底绽开，而他们也同时拥有了对抗无上邪威的力量，而不再危惧。

每个看到这笑容的人，手中都仿佛握了一柄出云剑。唯一没有的，是谢云石那仿佛从骨子中透出的闲雅。他的目光仿佛不经意地落在胡突干的身上，毫不停留地滑过。

胡突干心头涌起一阵强烈的怒意，他能感受出，谢云石根本没将他放在眼里！他想冲上去决斗，但理智将他这份冲动强行压了下去。胡大老爷可是精明的很，他知道，谢云石并不像李玄那样浮华，谢云石若是看不起一个人，那就只有一个原因：这个人的确没有被他看上去的资格。

胡突干嘿嘿一笑，道：“李玄，你不是号称是跟君千殇、谢云石齐名的高人么，怎么不敢跟我一斗？”

此言一出，谢云石的脸色不禁变了变。他并不认识李玄，也从未听说过能与他们师兄弟齐名的人！

李玄毫不在乎地摇了摇头：“你闹的是摩云书院，关我什么事？”

胡突干哼了一声，猝然出手，一把抓向李玄。谢云石皱了皱眉，这蠢人居然敢在他面前动手，他是先斩了他的双手双脚，叫他动弹不得，还是直接将他斩成肉魔，挫了雪隐老魔的阵前锐气？

突然，一道紫光从天而降，胡突干的手被这道紫光照住，竟然一动都不能动。他大骇，抬头，就见紫极老人正盯着自己，点了点头，然后仰头，道：“雪隐，你这降世明王印已脱去邪道，不再以人之精血为食。你若是循着此道修行下去，又何必怕什么天劫？要知道天本无相，佛魔全是心生。”

那黑云缓慢地扭结着，雪隐上人的声音宛如闷雷般透下：“紫极，你不会明白的……”

紫极老人缓缓点了点头：“我是不明白，所以，摩云大会，一定会召开。”

他的目光落在李玄身上：“这便是第一场。”

黑云剧烈地扭转起来，那轮血日中陡然闪出了强烈的彩光，大声轰发：“紫极，你不可一意孤行！”

紫极双目倏然张开，那环绕着终南山的氤氲紫气忽然强盛，旋绕在紫极身边，使他高大的身形显得无比庄严：“雪隐，你只知佛谕，却不知天命啊。”

他低头，对着李玄微微一笑：“孩子，我来问你，你要如何才能打败眼前的这个人？”

李玄眨了眨眼，看着胡突干。胡突干大怒，一声厉吼，身上肌肉贲张，霸猛之极。这股强猛霸道的冲击力，的确不是事事说大话的李玄所能抵抗的。所以他很快地摇了摇头，道：“我不打。”

紫极老人也不生气：“不打？为什么？”

李玄笑了笑：“人跟人之间为什么要打架呢？和平相处不是更好？”

紫极老人露出慈祥的面容：“但他却要杀你。”

李玄道：“那我也不打，我会用爱来感化他。他之所以找人打架，我想是因为缺少爱的关系。他如果知道有人宁愿冒着被他砍的危险也要感化他的话，他一定感激涕零，深深领悟到先前的自己是多么的暴戾无知。他一定会悔悟，懊恼，哭着求我原谅的。不是有人说过了么，这是个爱的世界，我们为什么要打打杀杀？”

他越说越激动，指着胡突干的鼻子，道：“我要用……”

他看着胡突干的光头，使劲想将下面一个字说出来，但强烈的视觉冲击着他，那个“爱”字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来。他挣扎了良久，实在无法违背自己的良知，只好充满挫败感地转过身来，低声道：“抱歉，我实在无法感化你。”

这个结果让他深深失落。

这个结果让胡突干暴跳如雷，他难道看不到自己身上披挂着的彩缎么？那上面绣着诗句啊！他难道看不到自己腰间系着的大红腰带？那上面结着最时尚的蝴蝶结啊！他居然面对着如此多而精心的美说不出一个“爱”字来！若不是被紫极老人的紫光禁制着，他一定要将这个没有半点美学修养的人剁成肉酱！剁成肉酱！

紫极老人微笑道：“是这样啊……那你就感化他吧。”

紫色的光华从胡突干的手腕散开，化成一个三丈多的圈，将李玄跟胡突干两人圈在中间。紫极老人的声音中有一丝肃然：“他们两人之战，将不能有任何第三人干预！”

黑云怒卷，轰发出一阵震天动地的大笑：“紫极，你让一个从未学过道法之人跟我的降世明王斗？他会死得很惨的！”

紫极老人微微一笑：“我说过，你只知道佛谕，却不知天命！”

第一章 初凭汉河动星辰 第三节 绝世对眼大赛

紫光才起，李玄脸色立即大变。胡突干却爆发出一阵狂笑来。他太高兴了，这简直就是在一个狭小的笼子里玩老鹰捉小鸡么！

这也证明了李玄跟摩云书院一点关系都没有，他原先所说的，都是彻头彻尾的谎言，不需要听信半点。他的脑袋闪电般涌起了无数的片断画面，每一个都是李玄惨死的血境。他狞笑着，一步步走向李玄。

半截刀身上结出了一团乌光，慢慢凝成巨大的光刃。有了上次折刀的教训，这次胡突干小心多了，保证不会再发生意外。

李玄心念电转，用力撞了撞那道紫光，紫光巍然不动，他的身体就像撞上了一堵墙。他的心顿时就凉了，胡突干的冷笑越来越明显，贴了过来。李玄只有后退。

但紫光围成的圈子却并不大。

封常青显得没那么害怕了，毕竟，他最怕的胡突干也被围在了紫光中，伤不到他。他也清晰地意识到一件事，那就是李玄有了危险！他犹豫着，因为他实在不敢在这么多人注视下做什么。但他不能看着李玄送死。

因为他蹭叼着那枚狗尾巴草，那么吊儿郎当而又得意洋洋地救他。他不能看着自己的恩人死在仇人手中。眼见胡突干朝李玄逼了过来，他不知从哪里鼓起了勇气，冲上楠木高台，大喝道：“不……这实在太不公平了！”

紫极老人看了一眼他，道：“怎么不公平了？”

号称当世第一的紫极老人在置疑自己？封常青立即就觉好不容易累积起来的勇气迅速瓦解了，一双腿颤颤悠悠的，坚持要带自己赶紧下台，躲得越远越好。但他看了李玄一眼，李玄那困窘的现状让他咬紧了牙关：“连我这笨蛋都看出来，胡突干一定从黑云中得到了力量，你却让李玄赤手空拳去对付他？”

紫极老人笑了笑，道：“他想要什么都可以。”

封常青大喜，趴在紫光之幕上，叫道：“李玄！你快要一把绝世的名剑！”

李玄触电般转身，大骇道：“千万不要！什么剑我都不要！你不要管了，我自会处理的。”

封常青困惑之极，为什么李玄不要呢？只见李玄定了定神，对胡突干大叫道：“慢些！”

胡突干笑道：“我再也不会听你的那些鬼话了，要打就快些来！”

李玄笑道：“打自然要打，但我辈风雅之人，岂能学那些江湖莽夫，刀来枪往地砍个血肉横飞？那多没有美感啊！”

这句话显然打动了胡突干的心，他忍不住停步，搔了搔光头，喃喃道：“你说的也是，打架也要打出美来，我倒没有想到这一点。不过要如何打才会美呢？”

李玄道：“你先将刀放下。”

胡突干脸色一变，道：“你又想骗我？”

李玄摇了摇头，道：“这半截破刀拿在手中，什么英雄好汉都像个小丑。你见过高手拿半截刀的么？不信你问问旁边站着的几位，喏，那位就是大名鼎鼎的谢云石，你问他会拿柄断剑么？”

胡突干疑惑地看着谢云石一眼，山风飘飘，谢云石一手按剑，望之如神仙中人，胡突干的确无法想象他拿断剑的样子，那么大概李玄说的不错了。他将半截刀丢在地上。李玄俯身拣了起来。

胡突干怪叫道：“你既然说不能拿，为什么还要拣起来？”

李玄振振有辞道：“因为我不是高手啊，高手不能拿，不是高手自然就能拿了！”

胡突干怔怔地想着，李玄道：“只有高手才能被誉为英雄了得，神武勇猛，侠心义胆，天下无敌。你愿意拿柄破刀被人当作是小丑，还是愿意不拿破刀被人当作是威风八面的高手？小丑是与美无缘的啊！”

说着，他将破刀递了过去。胡突干盯着那截破刀，想了好久，终于大吼道：“好啦，你拿去就是！”

李玄笑嘻嘻地道：“这就对了么。如此我们才能进行一场美的对决。”

这下子又将胡突干的兴致提起来了，忍不住问道：“什么才是美的对决？”

李玄道：“你知道要成为高手的话，首先要有什么？”

胡突干完全忘了一句老话，叫做好奇心会杀死一只胡突干。他好奇地问道：“有什么？”

李玄脸色肃然，收起了所有的嬉皮笑脸，沉声道：“要有一双慑敌心魄的眼睛。”

他双目倏然睁大，紧紧盯住胡突干的双目。胡突干莫名地就感到一阵紧张，忍不住也睁大了眼睛，跟李玄对视了起来。李玄缓缓道：“像谢云石这样的高手，是绝不会轻易出手的，他们只要目光接触，就会感受到对方的杀气。所以高手的对决往往是这样的：秋风飒然，木叶萧萧，两位高手远远站着，他们的目光交接在一起，杀气来袭！虚空的杀气交接在一起，迅速地对决出胜负，然后出剑，决斗就结束在一招间！”

胡突干完全沦落在李玄所描述的那种肃杀的氛围中，感受到血液沸腾，忍不住赞叹道：“好美啊……我仿佛看到枫叶飘落……”

李玄道：“所以高手一定要有杀气！你感觉到我的杀气没有？你感觉到我的杀气没有？”一面说着，他一面努力睁大了眼睛，恶狠狠地盯着胡突干。胡突干受到了感染，也急忙将眼睛睁得像铜铃，使劲瞪了回去，一面忙乱地回答道：“我……我感受到啦！”

李玄道：“不要眨眼，只要一眨眼，你就输了，多少豪杰，就是输在杀气来袭时眨眼的那一瞬间！知道有句老话叫什么？胜负就在眨眼间分出了，就是这个意思！”

胡突干大叫道：“我绝不眨眼！”

于是两个致力于美的决斗的人，就在紫气环绕中，万人注目下，像两只公牛一般，弓着身，涨着脸，努力睁大了双目，做出恶狠狠的表情，尽力在眼神中恐吓对方，让对方屈服在自己的杀气下。

他们并不是没有表情，只是因为他们所有的表情都凝结在了双目中。

他们并不是一动不动，他们的攻守全都在目光那轻微的颤动中展现。

那是没有人能了解的惨烈，绝对只会因一个细小的倏忽而惨败。

一刻……两刻……

这两人竟仿佛没有极限一般，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却谁都不肯认输。只不过他们的脸皮都紫涨了起来，显然这激烈的争斗大量消耗了两个人的精力，他们都剧烈地喘息着，身子半蹲着，连封常青都觉得他们像两只蛤蟆。

终于，胡突干再也支撑不住，宽阔的身体轰然倒地。他只觉全身的力量都在这场美的对决中消耗殆尽，就连动动小指的力气都没有了。落败的羞辱感包围着他，他的眼泪忍不住夺框而出。

但这场美的对决已深深地烙在了他的心底，他甚至有些自责，为什么努力追求美的自己，竟然没想出如此华丽而优雅的对决方式呢？原来的自己竟然整天拿着刀砍来砍去，那是多么的野蛮而丑陋啊！

李玄爆发出一阵得意的狂笑：“敢跟我玩对眼？你难道不知道，我李玄的对眼乃是天下无敌的强啊！就算是谢云石，也绝挡不住我双眼一瞪；（谢云石的手在剑柄上紧了紧）就算是紫极老人，也无法在我对眼神功下坚持啊！（紫极老人手中的书差点掉在地上）”

胡突干勉强站了起来，疑惑道：“你不说是美的对决么？怎么又成了对眼神功？”

李玄登时住声，脸上有些尴尬：“这……这……”他坚决地停止了自己的柔弱，斩钉截铁道：“这场对决，总是你输了，你不会不承认这一点吧？”

这么直接地问让胡突干有些难过，他沉默了良久，才缓缓点头。李玄大喜，冲着紫极老人嚷道：“老头！快些撤走这劳什子的破东西，我赢了！”

紫极老人微微一笑，那道紫光倏然就飞纵天际。李玄摆了摆手，道：“多谢。”转身向山下走去。紫极老人道：“你去哪里？”

李玄道：“不走难道还等你请客吃饭不成？我肚子好饿，要去弄些东西吃去。”

紫极老人道：“你已成了摩云书院的弟子了，自然要在书院吃饭，别处又岂有你的食物？”

台下众人一齐发出一阵又惊又羡的呼声。眼看这个惫懒少年竟然以这样无赖的方式成了摩云书院的弟子，实在让人极为不平。李玄笑嘻嘻道：“你们嚷嚷些什么？你们愿意做就去好了，我还不希罕呢！”

紫极老人道：“你不做是么？那好，胡突干，你拿着谢云石的剑将他杀了。你也不管他说什么唱什么，只管一顿剑砍过去就是，保准一定能赢。”

李玄大叫道：“老头，你比我还要无赖啊！”

紫极老人淡淡道：“所以我会亲自教你。”

众人又是一阵惊呼，自从大弟子君千殇之后，紫极老人就再也没有教过别人，这次居然要亲自教授李玄，难道这个无赖少年真是什么天才不成？难道他是天皇贵胄？又或者是什么异人，又有些人忍不住联想，难道紫极老人在打斗中忽然发现李玄是自己失散多年的私生子，忍不住亲情激动，当作是徒弟来相认。不过这想法实在太过龌龊，只好在肚子里想想，却不敢宣之于口。这也就是腹诽了。

李玄搔了搔脑袋，无可奈何地道：“那看来我只有认了。”

他笑嘻嘻地走到谢云石身边，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咱们以后就是师兄弟了，刚才我让你帮我你不帮，我记下了，以后有你的好看。”

谢云石苦笑，这实在是个调皮的小师弟。

胡突干经历了这场美的决斗，头晕了好久，这时才清醒了些。他忍不住发出一声怒喝：“你这小子打不了，我一定要杀了那个丑家伙！”

他目光凌厉，在人群中搜罗着封常青的身影，迅速地，就看到了封常青那羡慕地看着李玄的眼睛。不过这双眼睛一被胡突干看到，立即就变得呆滞，等胡突干大吼着跃到天空中时，封常青已经口吐白沫地坐倒在地。

他吓得晕了过去。

李玄大叫道：“慢些！”

他已经是摩云书院的弟子，这里又是摩云书院的地盘，胡突干又刚败在他美的对决下面，对他的话倒也有那么一两分的忌惮，怒道：“你又要做什么？”

李玄道：“不许杀他！”

胡突干冷笑，李玄也冷笑：“你知不知道这是摩云书院的地盘？而我……”

胡突干截口道：“我知道。但这丑鬼能在摩云书院呆一辈子？只要他踏出院门，老子就将他斩成肉酱！”

李玄叹道：“冤冤相报何时了，这是一个……”

他盯着胡突干的脑袋，还是无法将这个字说出来。胡突干看着他那张憋到极点的衰脸，暴跳如雷。李玄苦着脸转头，望着紫极老人：“师父……”

紫极老人悠然闭目养神：“别求我，只有书院的弟子才能留在山上。”

李玄目光闪烁：“老头，你的意思是说，只要他能成为你的弟子，就能留在山上，不怕被秃头砍？”

紫极淡淡道：“但我择徒的条件很苛刻的。”

李玄看了封常青一眼，叹了口气。这家伙一只眼睛大，一只眼睛小，一只鼻孔横，一只鼻孔斜，一只耳朵向前，一只耳朵向后，整张脸就跟先和了稀泥然后再被踩过一样，丑到了极点。跟他比较起来，胡突干简直就是绝世美男。从他这相貌判断，他的智商也高不到哪里去，何况他还胆小如鼠。这样的人也能通过摩云书院的考试，那实在是天下奇迹了。

但若是放之不管，他一定会被胡突干杀掉的。李玄费尽心机救来救去，若是还是被人杀，那岂不是很没有成就感？李玄心中打着算盘，不住沉吟。

封常青畏畏缩缩地走向前来，嗫嚅道：“你……你不用管我，等你学好功夫，再来为我报仇好了。”

他说完，低下头，向外走去。胡突干哈哈大笑，道：“小子，赶紧来送死吧！”

李玄转头对紫极老人道：“难道你们就不主持公道？”

紫极老人淡淡道：“人必自救才能获救。若他不自救，你能救得了今日的他，能救得了明日的他么？”

李玄沉思着，点头道：“糟老头子说的也是。那好，你出个题目吧，看他能不能过关。”

紫极老人道：“人心中的恐惧是无形的，却可以压垮你的人生。如果不能战胜恐惧，就算手握无上的力量，又有何用？去吧，战败这个人，你就可以入室做摩云书院的弟子。”

他手指所指，正是摸着自己秃头的胡突干。李玄一声怪叫，跳了起来：“你让他跟这恶霸打？你还不如让他自杀呢！”

紫极老人方睁开的眼睛重又闭上，不再说话。封常青脸色惨白，几乎又晕了过去。李玄怒冲冲地盯着紫极老人看了半天，将那柄断刀塞到封常青手中，叹道：“看来只有这样了，你拿着这柄刀冲上去一顿猛砍，将他大卸八块好了。反正你有刀他没刀，只有你砍他，没有他砍你，你安全得紧。”

胡突干闻言，身上肌肉一阵鼓涌，杀气腾腾而起。封常青看在眼里，哪敢向前？李玄拖着他的衣领，使劲将他向前推，封常青惨叫道：“饶命啊！饶命啊！他会杀了我的！”

李玄将他重重一放，封常青立即就跟一摊泥一样堆在了地上。李玄怒道：“你要明白，这是你唯一的机会，要不你迟早会给他宰掉的！”

但无论他怎么说，封常青就是跟死鱼一样，动都不敢动。李玄沉吟着，忽然向谢云石走去。封常青见他要离开，骇得亡魂大冒，急忙死死抱着他的腿。李玄也没有办法，只要拖着他前行。他跟谢云石说起话来一点都不客气，就跟多年的老朋友一样：“师兄，听说你是位谦谦君子，想必小弟求你件事，你一定会答应吧？”

他说得无比响亮，简直就是故意让全场的人都听见。谢云石自然知道他什么意思，淡淡道：“师弟请讲。”

第一章 初凭汉河动星辰 第四节 天下需问鼎

李玄道：“一会我请师兄斩出一剑，将这个楠木高台劈成两半。”

谢云石皱了皱眉，转头看向紫极老人。紫极老人缓缓道：“入门甄选乃是考人，并非考武功，只要不违犯平等之法，什么要求都可达到。”

谢云石点了点头，李玄低声道：“臭老头，方才那样害我，也不管我同意不同意，居然还有脸说平等？”

他一把拎起封常青，一字字道：“别人只能救你一时，真正能救你的，就只有你自己，懂了么？”

封常青混乱地点着头，突然，手中一凉，已多了一柄断刀，跟着，身子腾云驾雾般地飞起，轰然落在了胡突干的身前。胡突干哈哈大笑声中，封常青简直吓到了极点，再也顾不得晕过去了，手脚并用，向后方疾逃。

猛听一声冷啸：“斩！”一道清冷的光华破空升起，宛如破云而出的日光，照在了高台之上。这光华极为柔和，仿佛只是清晨推开窗户之后所迎来的第一缕阳光，但高台猛地发出一阵强烈的震动，几乎将封常青抛了出去！他吓得一叠声地尖叫，拼命想晕过去，但却无论如何都晕不了。仿佛过了一生般的漫长，那震动才停止下来，封常青试着将眼睛睁开一道小缝，立即吓得面如土色。正贴着自己的脚尖，高台被这道剑光劈成两半，李玄带着坏笑站在另一半，而自己这一截，不用看都知道，就只有两个人，胡突干与自己。

尘烟四蔽，这一剑在地上划出了一个极深极广的鸿沟，就连天幕也似乎被这一剑撕裂，在封常青身前微颤着。这一剑若是斩在自己身上，那会如何呢？封常青打了个寒噤，他不敢再继续想下去了！

李玄的声音宛如夺命般响了起来：“谢师兄，若是封常青败了，你就一剑将他斩成两段！”

封常青一声怪叫，跳了起来。他不能挨这一剑，他绝不能挨这一剑！

他攥紧了手中的刀，断刀。

他发出了一声怪叫，那是野兽陷入了牢笼之后悲怆的叫声，胡突干得意的大笑忽然就停了下来，因为他看到了封常青的目光。

那是什么样的目光啊，简直已绝望到了极点，但在绝望背后，却有着无尽的火。

绝望有多浓，求生的欲望就有多大。这种欲望混合着绝望，宛如毒蛇般缠在封常青身上，使他的身躯颤栗，使他的面容扭曲，他就仿佛一只地狱中的恶鬼，不再惧怕，怪叫着向胡突干冲了过来。

胡突干发出一声不可置信的大叫，急忙闪躲，封常青一刀砍在了他的手背上。他体内那充沛的热力立即迸发，将断刀弹开，却已将胡突干痛得呲牙咧嘴。封常青就跟疯了一样，一顿乱刀就砍了过来。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他口中呜呜作响，一面砍，身子一面直迫了上来，拳打脚踢。胡突干一不小心，被他一口咬在秃头上，仅有的几根头发也被这一口啃了去。这个人简直就是疯了！

胡突干一咬牙，一拳破风，将封常青击了出去。封常青如何受得了这么大力？在地上滚了几滚。但他就跟不知痛一般，又跳了起来，合身扑了过来。胡突干忽然觉得这一切真是彻头彻尾地疯狂，他大叫道：“我不干了！我不干了！”

他踊身跳起，向台下奔去。封常青一声大吼，一刀斩在他脚背上。胡突干狼狈万分地摔倒在地，连滚带爬地站了起来，大叫道：“疯子！摩云书院的都是疯子！老子以后一定将这里铲成平地！”

说着，一瘸一拐地匆忙奔了出去。

李玄大笑，他就知道，越是胆小的人越好吓唬，像封常青这种怕事怕到极点的人，一旦走投无路了，反而很容易激发出最终的潜能，爆发强威。这一战成名，他大概不会再像以前那么胆小了吧？手段虽然可恶了一点，但关系他一辈子的事情，男人对自己对别人都应该狠一点啊！李玄叹息着自己的悲悯，跃上了半截高台，笑道：“恭喜你，不用担心再被别人砍了。”

突然一刀砍在他手臂上。李玄瞪大了眼睛，只见封常青也是一脸错愕，慌乱道：“我……我不是故意的……”

李玄痛得汗珠子跟鲜血一齐流，他勉强道：“怪不得你，条件反射……”

一句话还没说完，他就躺在了台上，大叫道：“快！快送我去医室，我失血过多，我……我快不行啦！”

封常青手忙脚乱地将他扶了起来，旁人却连看都不看一眼。李玄大叫道：“你们难道连一点同情心都没有么？”

紫极老人嗤之以鼻：“这点小伤有什么？男人就应该对自己狠一点！丹元。”

他背后的一群常傅中站出一人，伸出手。他的整条左臂被人一刀斩去，只剩了两寸多长的一小截。

“皓华。”

又一人站出，身材很是魁梧，他微一用力，衣袍炸开，身上大大小小都是伤，几乎看不到一寸完好的皮肉。

“龙烟。”

龙烟是一名女子，她伸手将斗篷击落，她的脸很娇媚，但却只有半边，另半边是骷髅，完完全全的骷髅。她对着李玄一笑，李玄还没什么反应，封常青垂直晕倒在地。

“常在。”

常在微笑，李玄长出了一口气，他至少看上去还正常。常在掀开了衣襟，李玄脸上的笑容立即停止，因为他看到了常在的肠子。

“威明。”

威明实在是个很好的例子，他比前面几个人加起来还惨，他就跟被天下所有的酷刑都伺候过了一遍一样。不，至少两遍。李玄开始觉得自己的伤似乎真的不算什么了。

“玄冥。”

李玄苦笑，这几个人一个比一个苦，这位玄冥虽然看上去是位美男子，脸上的笑容也能迷死几个怀春的少女，身材似乎也不错，风烟般的长发好像也增加了些缥缈之意，但李玄笃定地知道，等他掀起衣服后，一定会裸露出一团乌糟到极点的血肉。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哪知玄冥只是淡淡地微笑着：“你不必怕，我身上一点伤都没有。”

李玄长出了一口气。

“但他们身上的伤，至少有一半是我打出来的。”

李玄脸色大变。

“所以你若是还喊痛，我就立即将你这只手折断。”

李玄大叫：“谁喊痛了？为什么出了点血我反而觉得舒服得不得了呢？”

他晃着被刀砍伤的那只手，脸笑得稀烂。突然，那蓬乌云轰然炸开，乌金色光芒宛如无尽的光之海洋，塌天陷地般向高台压了下来。在千万道金光中，一轮血日缩到了极点，悄无声息地喷薄而来。

李玄一眼就看出，这血日虽然细小，但却是真正的杀着！

要命的是，这一杀着，竟然是对着他而来的！

紫极老人猛抬头，厉吼道：“大日至！”

终南山顶的紫气轰然旋转，向云丛扫至。但黑云嗡然涨大，宛如一座乌色的高山，紫气一时竟无法压下。

血日若电，激射李玄！

谢云石眉锋一挑，他不能让自己的师弟在自己面前受伤。所以他出剑。

他的人如月，剑也如月，并没有冲天激发的劲气，只淡淡地闪过一抹极清亮的光，但冲天雷火都无法掩盖这抹光亮。谢云石飞身而起，刹那间与光合为一体。剑光仿佛也化成一抹淡淡的微笑，向着满天雷火绽开。

或许有人能抵挡得了谢云石的剑，但却没有人能抵挡得了他的风采。

这一剑，便是他的风采之剑，绝没人能挡。

雷火为之一暗，滚滚大笑自黑云中发出：“谢家少爷，你方才一剑名斩木台，实际斩的却是我。你既然有这种自信，就试试我的太劫神雷如何？”

黑云中仿佛现出了一个枯瘦的身影，干枯宛如骨架的手爪一指，一道玄金色的光芒猛然扯起，才一脱那雷电的汪洋，立即变化壮大，隐隐似乎幻成一头晶莹通透的狮子，仰天一声狂吼，向谢云石怒冲而下！

谢云石一声清亮的长啸，剑光矫电般闪烁，陡然分成两道，长剑如雪，直指雷狮，而他本身却步虚直上，飘逸之极地黑云攻去。

满天电火雷光，他却如闲庭信步，从容之极。他的风采荡到哪里，哪里便一片平和，激绕与暴戾的，尽皆在他淡淡的笑容中驯服。

黑云也不由赞叹道：“果然是谢家子弟！”

枯手连指，刹那间十数道乌金玄电尽皆化为狮形，将谢云石围在中间。谢云石脸色有些变了。他修为绝高，自然不怕这些雷狮，但也不是片刻就能胜出的。

而此时，那枚血日距离李玄，只剩下不到一丈的距离！

他知道，这血日乃是大日至尊者元神所化，就算是自己赶到，也未必能抵挡得住，又何况李玄这个从未修过道法的毛头小子？他心中不禁升起一丝疑窦：雪隐上师跟大日至尊者都是得道多年的世外高人，为什么一定要跟这个不到十六岁的小子过不去？

情势却容不得他犹豫，他刚化气为剑，一剑将劈面扑来的雷狮斩为两截，那血日忽然起了变化。

血日怒涨而来，宛如吞天噬地一般，化作无穷大的一张大口，向李玄当头噬下！可怜李玄哪里见过如此威势？直吓得跌倒在地，连逃的力气都没有了！

血日没有丝毫的停留，显然，他已有杀李玄的决心！

那粘稠的红光才照到李玄身上，李玄的面容立即扭曲起来。那红光扭动着，仿佛无数的绳索，将他的灵魂紧紧捆住，用力地拉出他的肉体。他感觉到自己的灵魂就要融化了，融化成同样血红的光，变成血日的一部分。

他想要大叫，声音才出口，却变成了沙哑的呻吟，那红光迅速扩大，将他包围起来，将他与整个世界隔绝。那是片血红的天地，就仿佛地狱一般。李玄恐惧地睁大了眼睛。

猛然，一缕光自天地最尽头闪现，刹那间便溅到了眼前。血日发出一声沙哑的嘶鸣，骤然回缩，那蒸腾的血红瞬间融解，闪电般自李玄身周退缩。那缕光直透过来，将李玄的躯体包围住。

所有的痛苦在这一瞬间全部自他灵魂上剥离，那缕光在他身上腾起，他不由兴起一阵快意之感，身子仿佛变成了一片羽毛，飘飘荡荡向空中飞去。

他的身子才离地，那光芒便迅速扩大，隐约之间，似乎变成了两只铺天盖地的光之羽翼，微一扇动，托着他徐徐升空。巨大的力量自光翼中蔓延而出，散乱成铺天盖地羽瓣，在李玄的身周绽放。

那一刻，李玄恍惚中以为自己是天地的主宰。偌大的终南山在这股盛放的力量下静默地蹲伏着，平静地申述着自己的敬畏。那抹光所照耀之处，他能感觉到天地万物都心甘情愿地接受它的主宰，就连隐在太阳光芒中的星辰都一样。那一刻，生命在这力量中自由地绽放着，它宛如春风，以翱翔的姿态经过整个大地。

黑云不安地翻腾着，在这片光辉的映照下，变得仓惶起来。血日那赤红的颜色也显得有些狼狈。雪隐上人尖锐的声音在摩云书院上空回荡：“君千殇，你……你没有离开……”

光羽并没有回答，只是更加绽放。雪隐上人尖啸道：“我们走！”

黑云轰然涨大，跟那团血日包合在一起，轰天的雷霆声响起，那黑云激发出万条乌金色的雷电，劈空缭绕，将黑云血日包裹在中间，跟着一声澈动天地的雷霆响起，黑云血日全都无影无踪。

九天之上，只有那一双光翼，在傲然绽放着，宛如垂视天下的王者。

李玄的心完全沉醉在至尊般的感觉中，突然，他的灵魂一阵颤抖，光翼倏忽消失了。李玄愕然，身子顿时失去了支撑，众人只听天上传来一阵哇啦哇啦的惊呼声，就见一个人影迅捷无伦宛如高手一般自天而降，轰然插入了高台之中。

真是一变未完，一变又生。李玄呲牙咧嘴地从高台废墟中爬了出来，大叫道：“你要走也不打声招呼，想摔死我啊！”

自然没人回答他。那光羽就仿佛从未出现过一样，又仿佛并不存在于这个世间。李玄恨得一脚踹在高台上，但他跌伤的脚立即准确地将痛苦传递到他的神经中枢，李玄怪叫一声，摔倒在地。

不过他痛虽然是痛，嘴却绝不饶人，一双贼目斜睨着紫极老人：“老头，我在你的地盘上受了伤，听说那个君千殇还是你的大徒弟，你不赔点医药费啥的？”

紫极老人倒不以为忤，呵呵笑着看着他，道：“自然会赔。玄冥。”

玄冥闻声跨上一步，近距离地看去，他还真是个美男子，面白如玉，英挺俊雅。如果不是他的那双眼睛，他说不定能跟谢云石分庭抗礼，抢夺来一半女观众的目光。那双眼睛实在很邪，也很妖，宛如两朵盛开的暗夜曼荼罗，养在无尽的冰之汪洋中。李玄才被他看了一眼，就从骨髓中沁出一阵冰冷，更何况玄冥不住地在他身上伤处扫来扫去，这让李玄极为惶惑。

玄冥淡淡道：“你身上没有伤。”

李玄忍不住点头：“是……我身上没有伤。”

玄冥声调不变：“你想不想看看什么叫做真正的伤？”

李玄一声怪叫，跳了起来：“不想！我一点都不想！我是个正常的人，可没有这么变态的爱好！”

玄冥凝视着他，玄冥的声音就跟机关发出的一样，一点起伏变化都没有：“你真的不想看？”

李玄拼命摇着头，他甚至自玄冥眼中看到了一丝欲望，在他身体上打出一个洞的欲望，这种感觉实在太要命：“我确定！”

玄冥叹了口气：“那好吧，既然没有伤，你该想起你做生徒的本分，去吧。”他的手指向摩云书院里院，那里是生徒休憩的地方。

李玄垂头丧气地下了高台，老老实实地顺着玄冥的指引走去。这种感觉实在太难受了，简直就好像老鼠遇到猫一样，被紧紧克住了。还真是灰溜溜的。所以当封常青殷勤地走过来，想要跟他结伴同行的时候，被李玄一声怒吼给震开了。

神差鬼使的，他开始了在摩云书院的生活。

历史，也揭开了它无法回避的一页。

第二章 帝女如花相忆深 第一节 黑袍御骨

李玄躺在庭中的大石上，愁眉苦脸地在感受着摩云书院的生活。甄选大会仍在进行着，十八个名额可真是不少，都选了五天了，还是没选够。不过李玄对这个可一点都没有兴趣。

他也同样对那些跟他一样获选进入摩云书院的人没有兴趣，因为这里看上去实在是太无聊了。

他在摩云书院中已经呆了两天，这两天对于活泼好动的他来讲，实在是种桎梏。

首先，是饮食。摩云书院中的饮食与别处均不相同，是一种叫做“云泥”的东西。这东西也不知是由什么东西制成的，非菜非肉，看上去宛如明玉，随着味道的不同而呈现出不同的色彩。李玄进入摩云书院第一餐吃的就是这东西，那一餐所有品色的云泥都堆在了巨大的餐桌上，呈现出七彩缤纷的色彩来。云泥具有非常好的可塑性，可以被自由地塑成各种的形状。随着加入水的多寡，或脆或硬，或软或糯。当雕成琳琅仙宫的形状的云泥被端上来之后，那宫阁玲珑剔透，里面人物栩栩如生，奇花异草点缀其中，望之如神仙图卷。入口甘滑脆爽，美味鲜甜之极，比之任何一种食品都令人难忘。封常青大块朵颐，吃了个不亦乐乎，但李玄却一口都没吃。

原因很简单，因为他不吃来历不明的东西。所以云泥虽好，李玄却一口都咽不下去。但要在书院中找到别的食物，却是难如登天。所以现在的李玄看似慵懒地在晒太阳，惬意无比，实际上已经饿得半死了。

其次，便是自由。摩云书院规矩很大，你可以在书院中做任何事情，就是不准出去。所以那么热闹的甄选大会不能看，那么好玩的终南山不能游，只能在书院中转悠。幸好书院挺大的，李玄虽然转悠了两天，还是没转悠完。不过若是这么大个地方并没有几个人，那还有什么好转的？所以不用半天，李玄就失去了兴趣，干脆呆坐着晒太阳。

最后，这书院中最最无聊的就是人。这里面的人太古板了，居然不会讲冷笑话！李玄费尽了心思想逗扫地的老大爷笑一笑，于是一口气说了十七个笑话，把自己都说得躺在地上打滚，但那位老大爷却一脸呆痴加迷惑地看着他。后来封常青告诉他，那老大爷是聋子。这个消息对李玄打击至大，起码半个月内再也无法讲笑话了。

如此一个无趣无自由无饭吃的书院，你叫李玄如何呆下去？所以李玄在筹划一个大行动：越院。简单地说，他要逃走！

他可不想在这里呆几年，被训练成连冷笑话都听不懂的聋子。他要有多姿多彩的生活，他要大声唱，大声笑。这一切，全都要离开这个恼人的学院！

所以，虽然看上去李玄是窝在温暖的阳光下打瞌睡，但他实际上是在策划一个惊天动地的大计划。

但可惜的是，人一旦被历史盯上了，就必定会厄运缠身，这个计划注定破产不说，就连李玄这个午后的懒觉，也是注定睡不成的了。

哗的一桶水淋在李玄的身上，李玄噢的一声叫，闪电般弹了起来。他不爽，超级不爽，所以一开口，就大叫道：“他***……”

但他的怒骂也就说了这四个字而已，剩下的就全都憋回了肚子里。因为他看到玄冥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玄冥的笑容实在很邪，让李玄的灵魂瞬间冰冷。他大张着嘴，良久，才笑道：“玄……玄老师，我不渴，多谢你的茶。”

玄冥微笑着：“我是看你白日梦做得太投入，来提醒你一下子。”

李玄一惊，难道玄冥能够看透人心，竟然知道了他的计划不成？所以他脸上赶紧堆满了笑容：“玄老师，你看你名字中有个玄，我名字中也有个玄，这说明我们五百年之前说不定是一家子，至少说明我们俩的老爹很有默契不是？既然我们的老爹这么默契，那我们忝为其子，是不是也应该子承父业，比较那么默契一点？我……我去烧壶茶来喝好不好？”

玄冥依旧微笑着：“你不必忙活了，有人想见你，跟我来吧。”

李玄道：“是老头子么？他想见我不会自己过来？摆什么谱啊？”

玄冥摇了摇头，李玄疑道：“不是老头子？什么人有这么大的排场，居然让你做他的跟班？他想见我做什么？”

玄冥冷冷道：“也许他只是想看看你是不是斗鸡眼。”

李玄觉得很郁闷，因为玄冥显然没将他放在眼里。像自己这样又帅气又会讲冷笑话，还正义到舍命救封常青的优良青年，为什么会有人看不上呢？

玄冥显然没管他心里想些什么，带着他向摩云书院的后院走去。后院是一片禁地。至于是什么禁地，李玄不知道，因为没有人告诉他。作为一个刚进入书院的小生徒，李玄显然一点地位都没有。玄冥没有敲门，直接走了进去。

这是个很小的院落，但极为安静，安静到连一丝声音都听不到。李玄心中的郁闷彻底没有了，他的好奇心被点燃。当世第一书院中一个宛如禁地般的小院中，寂静到无声的空间，这岂不是绝世高手隐居的最佳场所？难道继紫极老人之后，又有一位不世出的绝代高手看上自己了么？李玄心中不禁有些沾沾自喜，帅气又善良的人总是有好报啊。

院落中是个小小的房子，李玄的好奇心并没有因为这座房子小而减弱，因为他能看的出来，这房子周围的一草一木，都经过了精心的剪裁。房子的陈设虽然俭朴，但其中所摆的几件饰物，价值必定不菲。单是小屋的窗子上镶嵌的那一整块的水晶，就绝非平常人所能想象的。

这样的一座房子中，住着的是什么样的人？李玄不禁睁大了眼睛，神色也郑重了起来。

小屋的门缓缓打开，一个人影现在门口。

一袭黑袍将他全身罩住，他头顶上戴着一顶乌色的巨盔，整个身体都被深黑色覆盖住，连手指尖都不露出来。逼人的杀气自他身上勃然而发，冲击着李玄的精神。这，显然是位极高明的高手。

小屋前有几层台阶，他就站在台阶上，却仿佛高高在上，傲然俯视着李玄。李玄心中有些不舒服，虽然他自小没爹没娘，一个人漂泊在江湖上，磕磕绊绊地过日子，但却从未被人瞧不起过。他最讨厌的就是这种自以为高人一等的家伙。所以，他的脸色立即沉了下去，转头就走。

玄冥的目中闪过一丝讶色，手轻轻抬起。一道无形的真气顿时横亘在李玄面前，将他的去路挡住。李玄笑了：“他已经见过我了。”

玄冥没有说话，李玄再笑了笑：“我想他已经看清楚，我不是斗鸡眼。”

玄冥不说话，但也没有撤回真气。李玄眉头皱了起来：“我不明白，无论从哪方面来看，你都是位了不起的高手，为什么却要听这个只敢缩在壳里的家伙的话呢？我若是你，就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大不了找个壳也把自己罩起来。”

玄冥叹了口气：“可惜他找到我时，我却无法满足他的要求，所以只能来找你。”

李玄惊讶地看了玄冥一眼，又看了那人一眼。玄冥是当世罕见的高手，这绝无疑问。而此人气度如此大，一身盔甲更可以说是神品，又能御使玄冥这样的高手，何所求而不得？怎么还有难题要求自己？

那想必这个难题艰难无比，李玄可不想让自己背负上如此沉重的枷锁。但他的好奇却在心中激烈地蔓延着，他很想知道，这个威风八面，高人一等的家伙，究竟想求自己什么事？

这种感觉还真是非常地爽。

但李玄忘了一句古话：好奇心害死一只猫。

所以他脸上露出了满意笑容，他盯着黑袍人，满意地打量着。他的眼光可真是放肆之极，玄冥脸上闪过一丝怒容，冷冷道：“你没有选择，若你不答应，那就只有死！”

李玄悠然道：“那你总应该让我知道，究竟要求我什么事吧？”

玄冥的脸色郑重起来，指着那人道：“我要你帮他通过摩云书院甄选考试。”

通过摩云书院甄选考试？这个人不是摩云书院的人？李玄惊讶地打量着隐在黑袍后面的身段，脸上渐渐露出了一丝不可捉摸的笑意：“你不是摩云书院的老师么？这事应该找你才对啊。”

玄冥叹道：“紫极老人选徒极为严谨，考试便是考试，没有半分人情可讲。不用说我，就算是当今天子，也无法走这条终南捷径，只能通过真本事来参选。”

李玄道：“这样的话找我也没有用啊，我不过是个没长斗鸡眼的小老百姓。”

玄冥摇摇头，道：“今日身在摩云书院中的，没有千人，也有八百。这些人中，恐怕没有半个人会认为胆小怯懦的封常青能够通过甄选。但恰恰是你，你的一句话，让封常青鼓起了潜能，战胜自己的恐惧，令紫极老人亲点其为第二名弟子。所以我们六人共同计议过，觉得你也许吊儿郎当的不太正经，却有着独到的眼光。也许只有你，能够可能挖掘出一个人最大的潜力，令其通过甄选。”

李玄道：“六人？哪六人？”

玄冥道：“丹元、皓华、龙烟、常在、威明、玄冥，书院中的六常傅，人称摩云六神的便是。”

李玄道：“这么说来，的确只有我可能令这人通过甄选考试了？”

玄冥点了点头。李玄长长出了口气，道：“既然如此，我就放心了。”

他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往旁边的石桌上一躺，懒懒地朝那人招了招手，道：“赶紧把你这身丑到极点的衣服脱了扔了，过来给我捶捶腿……”

一句话还未说完，眼前陡然寒光闪动，一道剑气自空降落，化作凌厉的惨白光芒，激绕在李玄身周。他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就被那道剑气凌空摄起，倒挂在了半空中。

李玄急忙大叫道：“有……有话好好说，别忙动手啊！”

玄冥冷冷道：“你若是以为有了讨价还价的资格，那就大错特错了！”

说着，剑光一抖，李玄重重摔在了地上。这一下将他摔了个七荤八素，眼冒金星，也没看清楚玄冥是怎么出剑收剑的。

显然，眼前这个人，地位必定很高，起码在玄冥的眼中看去是这样的，不允许任何人轻侮。

李玄扶着腰，呲牙咧嘴地站了起来。他虽吃了痛，但那副惫懒的态度却无论如何都改不了，拿手一指，对那人道：“你先把头盔去了，让大爷我看看。”

玄冥脸上怒容骤起，青光乍现，自他手中腾出。李玄大叫道：“若不看，我怎么知道如何帮他通过甄选？”

玄冥重重一哼，剑光这才敛去。但那收缩的剑光还是在李玄背上狠狠撞了一下，似是在惩罚他的轻薄。李玄脸上笑容丝毫不改：“我又不是没见过女人，这么怕我看做什么？”

此话一出口，黑袍人跟玄冥齐齐一惊，玄冥忍不住道：“你……你怎么知道的？”

李玄悠然道：“我每次稍显得轻薄了一点，你就动怒，而且，你不觉得这袍子对于她来讲，太大了些么？”

玄冥一时语塞，李玄道：“何况，让别人来帮着过甄选，这种事情只怕也只有女人才能干得出来。我说的是不是？”

玄冥偷偷看了那人一眼，只见黑袍隐隐颤抖了起来，显然那人已经动怒。玄冥心中一凛，他很清楚，此人若是发起脾气来，将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都怪这个性格古怪的李玄，难道他走进这个小院子之后，还不清楚这人是什么身份么？竟敢说这些大逆不道的话？

李玄却收起了笑容，盯着黑袍人：“我只想告诉你，若是想要我帮你，那就亲自来求我。你难道想一辈子都隐在这套借来的黑袍里么？”

说完，他转身，施施然向外走去。

玄冥手中青光凝转，想要将他拦住。黑袍人缓缓摇头，将玄冥止住。一抹幽幽的叹息响起，李玄忽然觉得有些不忍，仿佛是什么眷恋深久的东西，就将擦肩而过一般。

这感觉实在很没来由，李玄使劲地摇摇头，将它驱除。是自己太多愁善感了？李玄都开始嘲笑自己了。

不过他还是感觉有些快意的，他并没有低下自己的头颅。你可以比我高贵，可以比我优雅，可以比我博学，可以比我英俊（当然，这个很难。李玄对自己说。），但却不能让我低下头颅，我跟你一样平等，一样沐浴着身为人的光辉。这是李玄的信念，所以他不会看不起别人，也绝不让别人看不起自己。

所以他哼着歌，又采了一只狗尾巴草叼在口中，悠然地走回了自己发呆的地方，继续发呆。

只是他不知道自己得罪的究竟是多么大的人物。

第二章 帝女如花相忆深 第二节 越狱计划

发呆永远只是表象，每个发呆的人都有心事，发呆只是掩饰心事的琉璃窗。

李玄的心事就是想逃走。摩云大会进展到了第六日，没有人来理李玄，李玄感到更加无聊，所以他一定要逃走，起码逃到这场大会开完，正式开学的时候再回来。

所以发呆只是表象，李玄在仔细地观察着每一个人。摩云书院监管的确很严，几乎可以说是滴水不漏。书院很大，几乎包住了终南山最大的山头太乙峰，那道紫气就从峰顶紫极老人的居所扶摇而上，在离峰顶三十三丈之处化为六道紫芒贯下，分接于摩云书院的东极、西极、南极、北极，以及摩云大会所在的太辰院和后山的逍遥顶。六道紫芒之间以极淡的紫气连接着，但见过紫极老人与雪隐上人一战的李玄知道，这看似微弱的紫气绝不简单，他想从紫气中通过而不惊动紫极老人的可能性不是近乎零，而就是零。

何况六道紫芒所聚之处，分别是太辰院的大周天太皓天元鼎，逍遥顶的九极定乾旌，以及四极的四座青、白、赤、玄神龙雕像。那太皓天元鼎据说能容纳周天星辰，中间藏着天道最初的元光，与天廛星度遥相呼应，震慑天下万妖。而九极定乾旌高几十丈，终年云雾缭绕，不见真面目。终南山上山风强劲，却也无法吹开这片云雾。九极定乾旌相传有移山换海之能，一旦舞动则天为之掀，地为之覆，威力强到不可思议。是以群魔都不敢来犯，也只有像雪隐上人、大日至尊者这样的老魔，才敢贸然前来，语气也极为客气，不敢公然作对。那满天紫气与这两道神物相连，又岂会寻常？何况那四座神龙雕像虽然看去只是普通的石头，但李玄有足够的理由相信，这四座雕像来历必定不凡。

紫光紫芒紫气将摩云书院笼罩得严丝合缝的，李玄又如何偷跑得了？挖地洞？李玄只试了一下，就放弃了。山上全是大石，别说是李玄，就算是谢云石，也无法生生挖出一条通道来。

也许是苍天不负有心人，终于，让李玄瞅到了机会。

这个机会就是厨子。

虽然摩云书院中不需要食物，吃的都是据说为神仙所享的云泥，但总需要水的。云泥要想变化出各种各样的品相，味道，没有水绝不行。而云泥又对水的要求极高，只有旁边圭峰山上的那眼鹿生泉，才可将云泥调制得如云入口，不留半点渣滓。所以，每天大清早，摩云书院中的厨子都要趁山岚还未散尽之时，挑着巨大的两口缸，开门到鹿生泉去取水。不得不说，摩云书院真是天下第一书院，就连厨子都是一身武功，那大缸怕不有百多斤重，挑起来健步如飞，走山越岭，不到半个时辰，就从鹿生泉挑来了满满两缸水。

这，便是李玄逃出去的最好的机会，办法就是隐在水缸里，由厨子阿长挑出书院。只要一出书院，李玄就天不怕地不怕了。

但李玄怎么都是个大人了，起码也有一百一二十斤重，阿长不是阿呆，怎么可能多了一百多斤而不知呢？

这一点，李玄也早就借着发呆的时候观察好了。摩云书院虽然食只云泥，但并不禁酒，只是够资格喝酒的人并不多。人到了二十岁的时候，好像没有人不喜欢喝酒的。阿长自然也不例外。所以，每次扫地的泰伯醉醺醺地在夕阳下享受他那壶例定的美酒时，阿长就只有大吞口水。

这就是契机啊。所以李玄花了半天的时间，就跟泰伯混熟了，拿到了大半壶酒。泰伯爱酒如命，本来一滴都不肯给别人的。只是他实在太老了，三口酒入肚之后，就根本分不清楚酒跟水的味道，但他还是睡得呼呼响的。

而阿长虽然喜欢喝酒，但酒量实在不行，大半壶酒下肚，舌头就大了起来，一个劲地拉着李玄比力气。李玄特地选了个四更天送上这壶酒，所以，当阿长挑着两个巨大的水缸出门的时候，他一点都没发觉水缸忽然重了。

何况他早就在李玄面前吹下了海口，就算这两口缸有千斤重，也一样挑了满山遍岭地跑。所以就算觉得重了，也不过当是老天听到了他的吹牛而已。

等风将山岚吹散之后，终南山的半山腰上，响起了一阵得意忘形的大笑：“糟老头！你是困不住我的！我李玄出来啦！”

李玄威风凛凛地站在悬崖尽头，一手指天，趾高气扬地发出了这样的宣言。阿长水缸一晃一晃地几乎将他晕过去了，而且这家伙走得实在太快，他都不敢从缸中跳出，直到这悬崖边上时，阿长才因为小心而慢下了脚步，给了李玄机会。

这实在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越院行动，它成功了！从此，天还是那么高，海还是那么阔，足够李玄飞啊飞，游啊游。

只是他没想到，他多姿多彩的越院生活，会有一个超级香艳的开头。

李玄的狂笑跟豪气的造型维持着，一秒，两秒……他心满意足地想收回来，突然，半空中响起了一声惊呼。

李玄惊讶地抬起头来，就见一个黑点正从遥远的天空中闪了过来。他呆呆地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愣愣地看着。等他看清楚那是个人的时候，他已经来不及躲闪，那人轰隆一声咂在了他身上。

这一下咂得李玄眼冒金星，五脏六腑都挪了位子。他所有的兴奋跟快意全都被咂成了怒火，但却发不出来，因为这一下几乎将他咂了个半死。

幸好他没有站在悬崖最边上，那人是斜着坠下的，这一咂，两人一齐滚进了旁边的树林中，落叶很厚，大大减小了冲击力。若不然，这一下几乎就会将李玄砸死。李玄恼火之极，忽然，一个柔柔的声音响起：“你……你没有事吧？”

这声音才入耳，李玄被咂得浑浑噩噩的脑袋瓜不由得一清：咦？什么声音这么好听？他的手不由自主地就伸了出去，神差鬼使地抓住了那人的小手。这是一只多么滑腻的小手啊，这又要需要多少经验才能够凭借声音就准确地判断出手的位置？

李玄虚弱地道：“我……我不行了，你摸摸我的心脏，看它还跳不跳？”

他抓着那只柔若无骨，细腻柔滑的小手，向自己的心口按去。那只手宛如刚剥出的新笋，纤细，带着点凉意，似是春风从李玄的指尖一直吹进了他的心房。他满足地叹了口气。

他并没有睁开眼睛，他决定要一步一步来，细细地享受这飞来的艳福。毕竟，只有这样才能对得起这天外飞祸。

但有人却容不得他如此轻易地倚红偎翠。一道锐风从天而降，夺然声响，直插在李玄脑际，若是再向左多偏一分，就会贯穿他的头颅。跟着锐嘶之声啸天而起，狂风怒卷一样轰下。

李玄再也顾不得安享艳福，急忙跳了起来。他的眼睛，也不得不睁开。

这一睁开，他几乎晕了过去。

他实在想不到，与艳福一起来的，竟是如此巨大的危险！

漫天急绕着的，是一只只头骨，惨白的颜色是它们唯一的装饰，它们那只剩下骨头的嘴还一张一合的，似乎骨腔中还盛满了生命。一朵惨绿的火焰幽幽地盛放在脑颅之中，这火焰自头骨透出，仿佛那些头骨都是半透明的一般。它们就宛如一盏盏妖异的灯笼，悬挂在天际。但这灯笼却是如此危险，李玄的目光才落在它们身上，它们就仿佛受了什么刺激一般，腔内的绿火倏然涨大，卷起漫天猩风，向李玄轰卷而来。

同时，一缕尖啸声自它们一开一合的口中发出，隐约之间，似是在呼喊着李玄的名字。李玄顿觉心旌摇摇，那呼声似乎极为亲切，让他忍不住就想回答。但残存的理智清晰地告诉他，一旦他回答了，就必定会有非常糟糕的事情发生。

李玄忽然想起了什么，闪电般地扭转头，向旁边看去。果然，不出他所料，方才插在他脑际的那道锐风，也是一只含着绿炎的头骨。那头骨见李玄发现了他，诡秘地咧嘴一笑，那大嘴忽然张开，向李玄猛咬了过来。

李玄一声大叫，慌忙跳起逃跑。但他忘了他身上还压着那位从天而降的少女，这一下两人顿时滚在了一起，乒乒乓乓地撞在树干上，向林中滚去。

阴风凄惨，天地灰暗，那些头骨发出震天价的嘶啸，密密麻麻地向林中抢去。李玄拉着那少女，急匆匆地一阵跑，借着林木的遮蔽，一时那些魔火灵骨也没找到他们。李玄这才舒了口气，转头向那少女看去。这一看，他整个人却呆了。

那少女极为年幼，比李玄看去还要小些。能够让李玄呆住的人，自然生得极为美丽。此时身在危难之中，少女有些紧张，目光穿过林间罅隙，盯着天上飞来飞去的灵骨，无暇注意李玄。早上的阳光透过这浓密的枝叶后，似乎也变得绿了起来，映在少女脸上，就宛如满天绿叶，映托着一朵红花。当真是媚态天成，娇艳无方。若不是还带点稚气，便可称得上倾国倾城了。

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李玄第一眼看到这少女，便有一股极为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似乎他在很久很久之前就见过这少女，而且印象极为深刻。

究竟有多久呢？李玄说不上来，那似乎是比他的生命还要长久的事情，让他觉得有些恍惚。因此，他试探地问道：“我……我们曾见过么？”

那少女倏然转头，看着李玄，道：“当然……当然没见过了。”

李玄脸上明显露出失望的神色。少女顿了顿，笑道：“怎么，你认为我们见过么？”

这一笑如春花竞放，李玄表情有些呆，似乎在思考着什么，问道：“我叫李玄，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道：“李玄……这个名字倒比较奇怪。我叫龙薇儿，龙是神龙的龙，薇是采薇的薇。”

李玄喃喃道：“龙薇儿……看来我们是没有见过。那我怎么会有这么熟悉的感觉呢？”

少女轻笑道：“这样搭讪的方法可不好。”

李玄也笑了，两人的笑容让气氛轻松了起来。李玄张开了双手：“可以我已不用搭讪了。咱们抱都抱过了，何必再退步到搭讪呢？不过方才情况紧急，没细细品品抱着的滋味，现在正好那些骨头们都不在，咱们再来试试。”

他张着两只手就冲了上来。少女满脸飞红，突然起脚，一脚将李玄踹了出去。李玄一声大叫，猛地撞在了背后的树上。这一脚可着实凶狠，直撞的那大树簌簌声响。长天响起一声阴冷的笑声，绿光骤然大盛。

笑声才一起，立时轰天掣地一般来，急风皱起，满空的头骨都向李玄这边潮涌而来。但李玄似乎并不着急，口中喃喃道：“一……二……”

龙薇儿见状却大急，顾不得再跟李玄斗气，急忙冲了上来，拉着李玄就跑。李玄笑道：“你不要急，救兵就要来了。”

他那笃定的神态感染了龙薇儿，让她也不禁住下脚步，等着李玄的救兵。魔火灵骨呼啸而来，轰然撞在了两人背后的大树上。那大树登时燃烧起来，绿火直窜三丈余高，化作山岳一般的火团，向两人当头压下。

龙薇儿大叫道：“你的救兵何在？”

李玄的笃定也完全没了，气急败坏地叫道：“谢云石怎么还不来？”

龙薇儿一惊，道：“谢云石？他要来么？”

大树在惨绿魔火中炸开，一块巨枝砸向李玄，使他狼狈万分。李玄道：“我算计着，摩云书院怎么都看到了这漫天头骨，就算别人不来，谢云石也一定会赶过来降魔。哪知狗屁的摩云书院一点正义感都没有，任由这等妖人在终南山上肆虐，连管都不管！”

他正抱怨着，陡地一阵大风吹过，那团魔火轰然炸开，散成几十团火光，轰逸而出。那魔火一粘着树木，立即蓬勃涨大，烧成了一团惨绿的火海。那火并不烫，但两人一旦离得近了些，便觉一阵心悸，似乎魂灵都被火焰中的魔力吸取去了。两人知道厉害，登时惊惶起来。龙薇儿叫道：“你……你快想些办法。”

李玄抓耳挠腮，苦苦思索，但在这滔天魔焰中，又有什么办法可想？眼见火光越逼越近，两人不住后退。

龙薇儿忽然“咦”了一声，道：“为什么魔火不往这边烧？”

李玄闻声抬头，果然，三面的大树都被魔火侵满，只有正北方却连一丝火星都没有。而正北的方向，正是摩云书院所在。难道这妖人虽然杀上了终南山，但终究还是顾忌摩云书院的威名，不敢侵尽书院么？李玄一念及此，大喜，拉着龙薇儿道：“不要管它为什么，既然这边没有火，我们就往这边跑吧！”

两人咚咚一阵猛跑，魔火发出尖锐的呼啸，跟着他们追恶劣过来。李玄突然住步，眼前一抹紫光漾开，现出一座巨大的雕像。

那雕像是一头巨龙，乃是用一整块白色的石头雕成的，龙身扭曲着，一只硕大的龙头昂首向天，似乎正在威猛地咆哮。巨龙爪鬣飞舞，悍猛之极。正是镇守摩云书院四极的神龙塑像中最南面的那只。

万千魔火灵骨停顿在李玄背后三尺处，不敢再向前。李玄若有所思地打量着神龙塑像，笑道：“原来他们怕的是这个。”

他哈哈大笑着，转首看着那些魔火，放肆地大叫着：“你们不是想要吃我么？来啊，来吃啊！为什么不敢上来了呢？难道这不是你们最想吃的鲜甜的血肉？”

他大力拍着自己的胸膛，高兴得不可一世。

龙薇儿有些不安，悄悄拉着他的袖子，道：“你……你还是不要惹它们好啦。”

李玄满不在乎地道：“怕什么？反正它们也不敢过来。”

突地，一个冷洌的声音响起：“为什么不敢过去？难道就凭这条已经死了多时的破龙？”

满空灵骨无声无息地分开，一道黑影凭天而立，出现在万千灵骨的簇拥中。才一看到这条黑影，李玄立即忍不住全身抖了一下。这黑影不但声音冷，洋溢在身上的黑色也仿佛是沉寂万年的玄冰，冷得让人透不过气来。那股冷气宛如尖锥一般，循着李玄的目光直冻进他的心肺间。李玄开口说话，却发觉自己的上牙下牙敲在一块，不住地格格作响：“你……你想怎样？”

第二章 帝女如花相忆深 第三节 阿拉神雷

那黑影森然道：“将你身边的少女献出来，我便放你走。”

李玄大叫道：“不！”

黑影道：“那我就先杀你，再擒她。”

李玄忽然笑了笑：“你觉得你能做到么？”

黑影冷然道：“你什么意思？”

李玄的脸都被黑影凌厉的目光冻青了，但他的神色却平静下来，一点都看不出担心：“任谁都可以看得出来，我们两个只是一对可怜的小孩，而你，则是神通广大的老妖女。老妖女为什么要跟可怜小孩谈条件呢？”

他试着不去理会黑影那忽然沉默的事实，但洋洋的得意无论如何都掩盖不了地出现在他的脸上：“那只是因为，老妖女擒不了那个可怜的小孩，也杀不了这个可怜的小孩。”

他踮起脚来，却也只能拍拍神龙雕像的后腿膝盖：“你还是怕这条早就死了的衰龙，是不是？”

黑影身子一震，跟着发出一声尖锐的笑声，一字一字道：“我.怕.它！”

李玄脸色一变，大叫道：“不好！”

那黑影猛地一伸手，满空灵骨一齐发出悲怆的啸声，纷纷向黑影伸出的那只手上钻去。一阵入耳酸心的断骨声响起，那条手臂猛地暴涨数十丈，化成一条巨蟒般的长臂，向李玄凌空抓了下来。森森碧火旋绕在它周围，这一抓威势十足，蔽天而来，而且带着慑人的鬼气，让李玄完全无法抗争。

他一声大叫，挡在了龙薇儿身前，但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些，剩下的，只不过是闭目待死而已。

猛地一声龙吟响起，李玄就觉无数巨石崩塌，砸在自己身上。他一声大叫，急忙睁目，就觉眼前的世界一片明亮，几乎刺瞎了他的眼睛。

这片灼目的明亮就发自他的身后。一条玉柱冲天而起，仿佛直入云霄。那玉柱通体洁白，几乎透明。但在玉柱的正中央，却隐着一条血红的玉带，白玉红玉交映，美丽得有些凄艳。大团的光芒自玉柱中腾出，将周围映照得一片雪亮。

李玄还没想明白怎会有这等奇景出现，猛地又是一声龙吟震天响起。他猛抬头，就见一只硕大的龙头高耸在他头顶处。那龙威猛之极，巨口微张，层层云气自口中喷出，结成片片瑞云，翔舞天际。巨龙的一只前爪探出，抵在黑影幻化出的那条无比巨大的手臂上。立即，明光自巨龙身上炸开，侵蚀进了手臂中。黑影发出一声痛楚之极的嘶啸，那条手臂倏然消散。

黑影恶狠狠地看了李玄一眼，阴风骤起，托着她飞舞腾起，变成了一个细小的黑点，看不清楚清楚了。那条玉龙高昂地大叫着，腾身而起，似是要追逐黑影，但它才离地面，便倒栽而下。李玄仔细看时，只见巨龙背上负着一块巨石。相比巨龙的身形，这块巨石并不大，但却似蕴着无穷重量，每每巨龙才一腾起，巨石上便绽放出一阵七彩的光芒，将巨龙压下。那巨龙试了几次都无法离地，不由得暴跳如雷，突地，它似是发现了李玄跟龙薇儿的存在，巨头猛然摆动，向两人扫了过来。

李玄大惊，他们两个这等娇弱的身子骨，给这么巨大的龙头扫中，哪里还会有活路？这次龙薇儿倒是比他反应得还快，猛地拉起他，向旁边冲去。巨龙一头撞在旁边的大石上，满空碎石飞舞中，巨龙贴地飞舞，向两人追了过来。

这一下将两人吓得不轻。眼看那巨龙每一条腿都比柱子还粗，一旦不小心被它踏上一脚，立即就会成为肉饼。这龙看上去俊美异常，不料脾气却是如此暴躁。看来不但人不可以貌相，连龙也是这样啊！

李玄大叫道：“这龙不是帮我们的么？怎么连我们也咬啊？”

龙薇儿也大叫：“可能它的职责就是守护摩云书院，将我们当成了侵入者了吧。”

李玄道：“真的这样么？那好办！”

他突然住脚，回身笑着对神龙道：“你好，神龙。你知道么？我是摩云书院的学生啊。我叫李玄。你大概不认识我，因为我是刚刚考进来的。不过没关系，我们有大把的时间可以互相认识……”

龙薇儿见他忽然作出这等蠢事来，吓得几欲晕去。有心拖着他走，但李玄身子死重，哪里是娇怯怯的她所能拖得动的？那神龙冲到李玄身前，忽然低下头来。李玄笑道：“认错就不必了……”

神龙巨头猛地摆动，一股大力撞了过来，两人就跟腾云驾雾一般，远远摔了出去。李玄身在半空中，还大叫道：“君子动口不动手，你这条破龙，说不过了就打！”

话还没说完，又是七荤八素地摔在地上。刚刚挣扎着想要爬起来，龙薇儿从天而降，摔倒在他身上。李玄一口气憋住，差点晕死过去，半天才缓过气来。

不过这也不是没有好处，两人被摔到了半山腰上，离神龙颇远。远远看见神龙失去了目标，在原地团团转着，不时发出一声雷鸣般的啸叫。李玄疑道：“难道这条龙是盲的么？”

一语提醒了他自己，急忙仔细看时，那龙额头的两只龙目深陷，连半点光华都没有，可不是盲的么？李玄大喜，狂笑道：“原来这条龙是只瞎子！”

他才开口，那龙倏然转头，似是发现了他们的所在。李玄急忙藏了起来，就见那龙迎风嗅了嗅，突然身形扭动，闪电般向两人藏身之处射去！

李玄叫道：“不好！”拉着龙薇儿，火速向旁边冲去。那龙双目皆瞎，看不见周围的形势，两人身处深山密林中，无形中占了不少便宜。但那龙的身躯实在太过庞大，力气更是大到不可思议，无论多么大的树，撞上就折。两人费尽了力气，还是无法摔脱它。李玄抬头看了看，忽然道：“往西面跑！”

龙薇儿也不知道为什么，被他拉着向西奔去。奔不了多时，就见那条龙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嗅来嗅去，似乎都无法确定两人的位置。李玄得意地笑道：“我早就看出来了，这龙只能靠闻来确定敌人的位置，所以，若是我们处在下风口，它就找不到我们啦！”

说着，得意地大笑起来。龙薇儿皱眉道：“你看看我们在哪里再说。”

李玄四处一看，笑声不禁歇了下去。他们所处的地方，不偏不倚，恰好就是神龙雕塑所立之处。那条龙显然还没找到他们的位置，暴躁地四处冲撞着，却恰好将他们的去路完全挡住。李玄顿时变得愁眉苦脸起来。龙薇儿叹了口气，道：“我们认命罢啦，这龙嗅觉如此灵敏，我们若不是藏身此处，恐怕早就被它发现了。所以你也不必内疚。”

李玄哈哈干笑了两声，突然跳了起来，大叫道：“我知道怎么逃命了！”

龙薇儿见他如此兴奋，禁不住问道：“你有办法了？”

李玄得意地道：“既然这条龙嗅觉如此灵敏，那我们就用臭味攻击法好了！一阵臭气放出去，保准能把他那灵敏的鼻子臭死！”

龙薇儿道：“我们被逼在这个角落里，哪里去找什么臭气去？”

李玄兴冲冲地道：“你难道不知道我除了对眼神功之外，另一大绝技就是臭脚丫子大法么？我的臭脚丫子，可是连龙都能熏死的！”

他倏然脱下鞋子，高高举起。龙薇儿大惊，急忙捏着鼻子躲开。良久，似乎也并不觉得臭，试着放开手指，果然并不臭。她疑惑地看着李玄，李玄神情有些尴尬：“抱……抱歉，昨天被玄冥逼着洗脚换了新鞋，这一绝技用不上了。”

龙薇儿道：“那怎么办？”

李玄沉默着，脸上露出视死如归的壮烈表情：“既然如此，只能出绝招了！”

“什么绝招？”

“不到生死关头，我绝不施展的、李玄最大的秘密、百战百胜、神见神憎的无上绝技阿拉神雷！”

“阿拉神雷？”

“阿拉神雷！”

龙薇儿满头雾水：“阿拉神雷是什么啊？是不是驱使雷部众神激发出的雷兵雷火？”

李玄摇了摇头，他脸上的表情很神秘，这让龙薇儿有些感觉不太对：“企鹅村听说过么？”

龙薇儿仔细回想着，却无论如何也没想起这样一个名字来。李玄道：“难怪你没听说过。在遥远遥远的地方，有个小村子叫做企鹅村，这个村子什么都小，人小小的，东西小小的，吃的也小小的。唯一不小的就是他们的厕所。对了，他们那边不叫厕所，叫神社，因为他们所有的祖宗牌位都供奉在厕所中，供后代人祭祀。不过由于他们人小小的，吃的也小小的，所以去厕所的时间不多，神社大部分时间都是冷清的。他们祭祀的形式也很奇怪，就是比赛看谁家撇的条最大。很多人都憋着一整年不撇条，单等着这一天祭祀的时候撇一个巨长的条出来，震慑全国。而一旦取得了撇条冠军的称号，这一年都将得到全国人民的尊敬，甚至还会获选首相的职位。哦，你知道么，罗刹国选官员的时候是比赛谁最丑，而企鹅村就是比赛谁撇的条最大。据说首相所撇的能绕他们家祖宗牌位三圈。要知道他们祖宗十八代啊！每一代都长得酷似企鹅，连牌位都做得跟企鹅一模一样。单单到了他这一代，长得跟瘦八仙一样，却能撇出如此巨大的条来，实在是光宗耀祖，荣宠备至啊。这带动了他们村的时尚气息，所有的年轻人都去减肥，认定了谁最瘦，谁撇出的条就一定会最巨大一般，大有不在比赛撇条，而比赛减肥的势头。”

龙薇儿听得脸色有些发白：“那……那就是说，这个阿拉神雷，便是……便是……”

她吃力地组织着语句，但无论如何，都无法将最后的答案说出来。李玄满面笑容地鼓励着她，似乎认定了她的答案是正确的。这几乎让龙薇儿晕了过去。李玄叹了口气，道：“不错。阿拉神雷是纪念他们村中一个著名的大力士而命名的。据说这名大力士勇猛无比，在对抗外族侵略时抓起大石头，将敌人打了个落花流水。但是敌人实在太多，到后来山上的石头都被她抛光了，她就抓起自己撇的条，以轰雷掣电之姿态，振北图南之气势，力拔山兮之勇猛，天崩地裂之威严抛了出去。哪知这一招的威力太大，敌方立时溃不成军，大力士阿拉冲下去一顿乱杀，杀出了企鹅村几百年的和平。从此，这招抓条爆敌的绝学，就被称为阿拉神雷，简直是勇冠天下，匪夷所思。天下招数或阴险或毒辣或诡异或威猛，但没有一招能强过这阿拉神雷的！”

龙薇儿简直就快晕了过去，颤抖着道：“你是说，我们要用这一招来对付玉鼎赤燹龙？”

李玄极度郑重而庄严地点了点头：“这头龙的嗅觉既然如此灵敏，它对于臭味的感知想必也远远大于常人。一枚阿拉神雷也许只会让一个人掩鼻而走，但对于这条龙，也许就会成为臭味炸弹，直接将它的嗅觉系统轰炸到瘫痪。这也许是对付这条巨龙的唯一的办法！”

龙薇儿没说话，她也知道，李玄说的很有道理，对于他们两个根本不会道法武功的人来讲，能够克制住这条巨龙的唯一方法，也许就是李玄的这种“恶毒”的办法。但一想到竟然要靠这种方法来取胜，龙薇儿就脸色苍白，无法接受。李玄的下一句话让她花容失色：“是你撇还是我撇？”

这句话的威力不亚于真正的阿拉神雷，龙薇儿几乎顾不得玉鼎赤燹龙就在外面，就此奔了出去。好在李玄接着叹了口气，道：“算了，看你也没有撇出上品阿拉神雷的功夫，还是我来好了。”

他转身，施施然地向一边的树林走了过去。一面走，一面斜睨了玉鼎赤燹龙一眼，满脸都是诡异的笑容。

龙薇儿全身发抖，几乎就要晕了过去。她喃喃地重复着：“要用这种方法赢过神龙……要用这种方法……”

她忽然觉得极为委屈，小嘴扁了扁，几乎哭了出来。

李玄突地一声大叫：“我找到宝啦！”从树林中跳了出来。他手中拿着黑乎乎的一团东西，果然极为巨大。看着他得意的模样，龙薇儿只想逃得越远越好。但李玄却没发觉她情绪上的变化，将那团东西直塞到她的面前。龙薇儿连想都没想，一脚直接踹到了李玄的脸上。

李玄一声闷哼，被这突如其来的一脚踹了个正好，仰天摔倒在地。他手上那团黑乎乎的东西，发出了一阵吱吱的尖叫声。

龙薇儿吓了一跳，难道阿拉神雷竟然成精了么？

李玄愤愤地爬起来，大叫道：“你干吗踹我？”

龙薇儿脸上一红，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不过她甚是机灵，连忙转了个话题：“你拿着的是什么啊？”

一提到他手中的小兽，李玄顿时忘了迎面被踹的事情，重新兴奋起来：“说起来，这可是跟阿拉神雷齐名的神兽啊！它叫卿云兽，你可千万不要见它样子可爱就小看了它，若是惹恼了它，你就坚决地完蛋了！”

龙薇儿见那小兽脑袋尖尖的，毛茸茸的，身上乌溜溜的黑毛，夹杂着一条条整齐的细白条纹，被李玄抓在手里，也不是很害怕，小小的脑袋贴着李玄的胳膊，看去挺可爱的，为什么李玄形容的那么恐怖？她试探着道：“难道……难道它也会阿拉神雷？”

李玄摇了摇头，神秘地笑了笑，道：“我本来要准备阿拉神雷的，但见到卿云兽之后，觉得拿它来对付神龙也未必不可。这下神龙的苦头可就吃大了。”

龙薇儿左瞧瞧右看看，始终看不出来那卿云兽有什么特异之处，居然能克制住如此巨大的神龙？李玄微笑道：“本来我们要躲着神龙的，但有了这只卿云兽，我们要反而赶到上风头，让神龙发现我们了。”

说着，拉着龙薇儿向山头走去。他忽然停下来，喃喃道：“要不要双保险，再制一只阿拉神雷带着呢？”

这想法让龙薇儿大惊失色，急忙抢在李玄面前狂走，打乱了李玄那慎重的思考。果然，玉鼎赤燹龙的嗅觉极为灵敏，两人才爬上山头，它那无比巨大的头颅立即转了过来。不同的是，这次李玄并不再躲闪，而是发出了一阵狂笑。

玉鼎赤燹龙受到这样的挑战，立时狂怒，长大的身子贴地一阵摆动，周围的树木齐齐颤栗，卷起一阵狂风，向两人疾扑过来。眨眼之间，它那颗闪着玉白、赤红两色光芒的硕大头颅，就出现在两人七八丈远处！

李玄微微一笑，伸手抚摸着卿云兽背上的毛发：“小兽小兽，就看你的了！”他好整以暇地将小兽交到龙薇儿手中，道：“将它扔出去。”

龙薇儿不明所以，依照他所言而做。那小兽晕晕乎乎地被抛到了半空中，猛地看到玉鼎赤燹龙那狰狞的面容，顿时一声惨叫，背后那只蓬蓬松松的尾巴陡然炸了开来，跟着，一道七彩的烟雾从它的尾巴处腾起，被山风怒卷着，向玉鼎赤燹龙罩了下去。

龙薇儿睁大了眼睛，就见彩雾才一喷出，玉鼎赤燹龙狂飚而前的身形就猛然定住，它那巨大的头颅高昂在半空中，仿佛一道无形的力量轰天而降，将它钉在了地面上一般。跟着，这个庞大而威猛的身子宛如金山玉柱般轰然倒地，盘旋间化成一团白光裹着赤电，飞旋着散回本来雕像之处。光、电激绕，散碎的巨石重新组合起来，化成一尊神龙的雕像，将白光赤电裹在中间。

这只庞大的堪称无敌的巨龙，就被这只小到不能再小的卿云兽克制住，重新归为石像。这世界上的一切，当真是太神奇了。

龙薇儿十分好奇，那团彩雾究竟是什么东西，居然能杀灭如此巨大的神龙？她有心询问李玄，但看着他脸上贼忒兮兮的表情，情知没有什么好事情，也就只好作罢。

李玄回首上望，就见云端中那个黑影仍在盘旋着，此时左手抚胸，向两人轻轻一躬。龙薇儿大惊：“快走，她要施展穷天命魇！”

穷天命魇？好像是很邪的妖法啊！李玄可没有把握靠着卿云兽打败这个黑袍老怪，就跟龙薇儿一起，轰嗵轰嗵一阵猛跑，一直跑到摩云书院的后山处。所幸那黑袍老怪好像被阿拉神雷跟卿云兽镇住了，并未追过来。

天光尚早，阿长还没有回来。李玄问龙薇儿：“你有什么打算？”

龙薇儿泫然欲泣：“能有什么打算？只要拼命躲着，不让她找到我就是了。”

拼命躲着？那可不是个好办法。李玄摇着头。这人能御使如此多的魔火灵骨，轻易就可搜遍整座山头，龙薇儿能躲在何处？遥遥看到阿长担着双缸那魁伟的身影慢慢走了过来，李玄忽地精神一振：“先躲进摩云书院如何？等过了这阵子风头，你再偷偷溜出去，她就找不到你了？”

龙薇儿欲言又止：“不好吧？听说摩云书院戒备森严，无法随意进出。自然是躲避那人最好的去处，可……可怎么进去呢？”

李玄笑道：“这你就不用担心了，瞧我的！”

第二章 帝女如花相忆深 第四节 定情信物

阿长担着两只硕大的缸，神色仍十分自如自在。他哼着山歌，享受着山林中清新的气息，对自己的日子感觉十分满意。昨晚李玄偷来的酒十分好喝，他此时仍觉得有些晕晕乎乎的。不过这并不影响他担水，因为这条路实在太熟了，就算他闭着眼也能够将水缸挑回去。

所以他就在尽情地享受着美酒的余劲。他实在太难得痛快地喝一次了。

突然，他就看见前面大树下，一个人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这个人好像很熟，好像便是昨晚给他酒喝的李玄。李玄？他不是摩云书院的生徒么？怎么偷跑出来了？阿长正迷惑之间，李玄亲热地迎了上来：“咱们走吧。”

阿长更迷惑了：“走？去哪啊？”

李玄露出惊讶的表情：“回书院啊！不是你说的么，我给你酒喝，你偷偷带我出去玩，再偷偷带我进去么？”

阿长大叫道：“哪有此事！”

李玄顿时拉下脸来：“要不，我为什么给你酒喝？我又是怎么出来的呢？”

这句话将阿长问住了。他愁眉苦脸地想着昨天的事情，却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也许，李玄是对的？自己一喝起酒来，就迷迷糊糊的，什么事情都忘记了。他嗫嚅着，道：“那现在怎么办？”

李玄笑道：“怎么办？你可要将我安全地送回去，要不，等玄冥老师发现了，还不一定谁挨板子呢。”

一提到玄冥，阿长的身子立即一阵哆嗦。他急忙道：“我带你进去！”

他指着大缸道：“你钻到大缸底下，那里面还有些地方，你使劲抓住了，没有人能看见的。”

李玄低下头，瞅着缸的下面，果然，缸的下沿很高，中间向里凹了一大截，足可以藏得下一个人。李玄笑道：“原来你用这个方法偷懒。”

阿长脸红了红，催促道：“快些藏好，咱们好赶路。”

李玄却仍然挑来挑去的，围着两只缸转了一圈，道：“我还是钻在后面这只吧，前面的总有些不太放心。”

说着，阿长挑起了担子，就感觉李玄钻进了缸底，叫道：“走吧。”

阿长就挑起担子走啊走，李玄并不沉么，他走的飞快。正走着，就听李玄上气不接下气地追了上来：“你走那么快做什么？半路把我掉下去了也不知道！”

掉下去了么？阿长并没觉得担子的重量发生变化啊。他知道这又是酒劲发作的征兆，就道：“那你钻到前面的缸底吧，如果掉下来了我就会看到的。”

这次终于不再出现意外了。守门的老头见到是阿长，问都不问就让他们进去了。但等到了厨房，阿长又傻眼了。

从他的缸底居然钻出两个人来，前面一个，后面一个。前面是李玄，后面是个娇俏可爱的小姑娘，大眼睛，红扑扑的脸蛋，一笑两边一边一个酒窝。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李玄道：“这么深奥的问题你就不要再想了，是幻觉，都是幻觉。你去睡他一觉，等醒来后，就会明白，幻觉是从来不存在的。”

说着，他跟那位小姑娘就从厨房中消失了，留下苦苦思索着哲学命题的阿长。

难题开始转到了李玄这边他该如何处置龙薇儿呢？她住哪里？她吃什么？怎样隐藏她的行踪？

但龙薇儿显然并不担心这些，她好奇地听着太辰院中传来的喧哗声，眨着两只大大的眼睛。她的眼睫毛很长，很美丽，这让她的眼睛看起来就像是会说话一般。她小心翼翼地问道：“我们能不能偷偷地去看看热闹？”

李玄大惊，看热闹？她难道不怕被别人发现么？但见龙薇儿满脸都是企盼之色，他不禁有些心软，好在摩云书院中并没有多少人，也不太怕别人发现。两人手拉手向太辰院行去。

不知怎么的，李玄心中忽然兴起了一阵很奇怪的感觉，似乎有什么事极端地不妥。

这种感觉一直伴随着他，确切地来讲，从他一见到满天飞舞的灵骨中的那抹黑影开始，他就感觉到了。

他说不出为什么有这种感觉，一时静静地思索着，没有说话。

太辰院的甄选大会还是那么热闹，看的龙薇儿大是兴奋。她突然悄悄地对李玄道：“你说，我能不能通过选拔，也进入摩云书院呢？”

李玄笑道：“自然可以，不过要我帮你才行……”

这句话才说完，他的心忽然像被什么触动了一般，猛地扭头，看着龙薇儿。龙薇儿有些莫名其妙，李玄一言不发，拉着她走到太辰殿的台阶上，让龙薇儿站好，自己沉默地走下台阶，一直走出去两丈远，静静地看着龙薇儿。

他忽然一阵捧腹大笑，笑得几乎喘不过气来。龙薇儿奇怪地看着他，李玄喘息道：“我知道了……我终于知道了……”

龙薇儿皱眉道：“你知道什么了？”

李玄指着她，大叫道：“我知道为什么见到你时觉得熟悉了，你就是昨天我在草堂精舍中见到的那个人！”

龙薇儿身子一震，惊叫道：“你……你怎么知道的？”

李玄仰天大笑：“你这个计策实在太巧妙了，巧妙到我堕入其中还不自知。知道我为什么忽然明白了么？”

龙薇儿也有些莫名其妙，这的确是个很严密的计策，李玄应该没有那么快就觉察才是。李玄悠然道：“因为你认识我的时间还太短。”

龙薇儿皱起了好看的眉毛，这让她的鼻子也轻轻皱起，显得极为可爱。她不明白，这算是什么理由。李玄继续解释道：“所以你并不很了解我，所以你就没有太多的事件可以参考，所以你参考的事件，就只有一件，那就是我怎么让封常青通过甄选，进入摩云书院的。”

他看着龙薇儿：“你不觉得这件事，跟封常青的遭遇是那么相象么？都是被人追杀，都是必须进入摩云书院才能躲避……好像最后的终点，都是必须成为摩云书院的生徒。而联合昨日清晨，我被威逼的事情，我突然想到，也许，这两件事其实就是一件事。”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龙薇儿：“你头脑转的很快么，威逼不成，就加以引诱，居然想出这法子来，让我不知不觉还兴高采烈地帮你通过书院甄选。那个养了无数魔火灵骨的人也是你的朋友吧，她最后那一招应该不是什么穷天命魇，而是跟你道别的吧？”

龙薇儿脸上红了红，忽然变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难怪，任何人的小伎俩被别人揭破之后，都会觉得不好意思的。李玄见她默认，极为生气，握着拳头大叫道：“我最忍受不了别人骗我了！我决定了，我不帮你！听到没有，我不帮你！咦？你为什么不紧张？不来哀求我？”

他有些惊讶地看着龙薇儿，龙薇儿自不好意思中走出之后，脸上竟然也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仿佛胜券已在握，又仿佛吃定了李玄，这让李玄觉得很失败：“你不要以为我是个善良的人，见不得女人受委屈，就一定会答应你。告诉你，我现在很受伤！我什么忙都不会帮你的！”

龙薇儿轻笑道：“可惜，你已经帮了我了！”

她手指轻轻抚着腰间的丝带，那丝带突然发出一阵柔和的光芒，于是风吹起，竟带着她的身子蹁跹而起，向太辰院中落了下去。

李玄大为惊讶，他虽然不会道法，但也看得出，这丝带不用龙薇儿道法摧动，便可发挥威力，而且从丝带上吐出一道光晕，将龙薇儿包裹在中间，诸天风尘，一齐隔绝[奇`书`网`整.理'提.供]，似乎水火刀兵都不能侵。看起来威力无边，而且任何人都能发动，实在是一件极为难得的宝物。有了这件宝物，也许那头玉鼎赤燹龙都无法伤得了她。但她却装出一副可怜相，什么也不做，让自己在前面冲锋陷阵，差点连压箱底的阿拉神雷都施展出来了。这实在太过分了！

太过分了！李玄愤愤地想着，简直要气晕了过去。

龙薇儿在光晕中娇笑着扑上楠木高台，那光晕仍然旋绕在她身周，龙薇儿高兴地叫道：“我已经击败了玉鼎赤燹龙，紫极老爷爷，你可要答应你的允诺！”

紫极老人淡淡一笑，道：“那玉鼎赤燹龙可不是你打败的！”

龙薇儿嘴一扁，道：“我不管！反正你出的难题是打败玉鼎赤燹龙，现在龙已经败了，就算我过关了！”

她娇憨地扭着身子，不依不饶。就算以紫极老人的威严，都无法禁住她这温柔的折磨，只好笑呵呵地道：“好啦好啦，算你过关好了！”

龙薇儿一下子跳起来：“这么说，我成为摩云书院的生徒了？”

“是的。”

“这么说，我可以让谢云石谢大哥亲自教我了？”

“是……是的！”

龙薇儿一声欢叫，扑到谢云石身边，紧紧靠着他，笑晏晏道：“谢大哥，你再也不能借故躲着我了，我要天天缠着你，要你教我。”

谢云石那宛如天幕的笑容也微微带了点苦，但对于这个娇憨的小妹妹，显然他也极为喜爱。他抚着龙薇儿的秀发，道：“龙儿，你想要什么得不到？何必非要进摩云书院呢？”

龙薇儿嘟着嘴，道：“我就要进来！”

她悄悄地了眼睛，在没有人看到的余光中，嘟起小嘴，对李玄抛了个飞吻。李玄顿时只觉天旋地转，脑中充血，几乎摔倒在地。这龙薇儿看去极为幼小，还很青涩，但飞吻之力直似无穷，砸得李玄眼冒金星，看来是深谙此道，由来已久。

李玄也想明白了，原来龙薇儿早就参加了摩云甄选大会，她的目标是要找谢云石亲自教授，所以紫极老人出的题目比较苛刻，要战胜玉鼎赤燹龙，然后她才找上自己，借她朋友的手让玉鼎赤燹龙复活，然后她朋友就躲的远远的，静候自己出尽法宝，将神龙打回原形。

算来算去，自己还是没脱出这个小娘皮的手掌心！李玄忽然觉得有些狼狈，也有些羞辱。堂堂男子汉大丈夫，竟被一女孩子玩弄于掌股之间，还对她的飞吻如此大的反应。还……

李玄忍不住又看了一眼紧紧偎依着谢云石的龙薇儿，不甘心地想着，还对她跟另一个男人如此亲昵地在一起大有醋意，这实在是太失败了，简直是个彻头彻尾的大傻瓜，被命运遗弃的可怜虫。

不行，李玄喃喃想，这个场子，一定要找回来，否则，他这辈子都要被龙薇儿压制住，就算最后娶了她做老婆，那也只能落个气管炎的下场。等等，为什么这么快就谈到嫁娶的问题了呢？难道是我昏了头么？

李玄又看了龙薇儿一眼，龙薇儿一脸满足而幸福的笑容，这让李玄更加恨恨不平。将自己的幸福建筑在别人痛苦之上的女人，你就等着吧！

龙薇儿很高兴地住进了摩云书院。想到以后可以跟谢哥哥住在同一个院子里，每天都由他来教授道法武功，自己有什么样的疑问都可以问他，而他必须要详尽之极地回答自己，龙薇儿就觉得非常非常幸福。

她想学什么，谢哥哥就要教什么，还必须要教会自己为止。他再也不会推脱这种事由那种事由溜走了，他必须每天都要待在自己身边，围绕着自己，呵护着自己。她若是生病了，谢哥哥必须非常非常紧张，必须细心地照顾她，一直到她完全康复，否则就是亏了师道。她若是不高兴了，谢哥哥必须马上哄她开心，否则就是虐待生徒。她若是想出去玩，谢哥哥必须立即将他那驾逐日旭光舟牵来，带自己去海边去山上。她若是……

多么美丽的书院生活啊！龙薇儿简直迫不及待地要开始了！

所以，当她看到自己的宿舍只是个很不起眼的小院子时，她也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可忍受的。就算小院子里还有几座房子，那也好像没什么。即使她的房子中还有两张床……咦，难道还有人跟她住在一个屋子里？这简直是大逆不道啊！不过……谢哥哥啊，师道啊，逐日旭光舟啊……算了，这也没有什么不可忍的，将她们当成侍女好了！

龙薇儿又高兴起来，打量着这座小小的屋子。嗯，这里可以放一个水晶盏，哪里该镶上云镜台……若是打整一下的话，这屋子会是很不错的住所呢！

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李玄脸上挂着诡秘的笑容，低头走了进来。他手中还拿着什么东西。龙薇儿惊讶地盯着他，不知道他要干些什么。李玄手中的物件仿佛有着强大的吸引力，将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吸引过去了。那似乎，是……手纸。

手纸！

龙薇儿一声尖叫，跳了起来：“你想要做什么？”

李玄笑容更加诡秘：“我想要在这里制造几颗阿拉神雷。”

龙薇儿几乎要晕过去了：“不行！这里不行！”

李玄没有理她，径直走到屋子的正中心，打量着周围，他似乎是在找一个最好的，最舒服的地点，让他的阿拉神雷制造得更大条一些。龙薇儿脸色苍白，摇摇欲坠。李玄悠悠地看着她，道：“不让我制造阿拉神雷也可以，只要你能摆平我的麻烦。”

龙薇儿仿佛溺水得救一般，急忙道：“什么麻烦？我帮你！”

李玄道：“这世界上，跟阿拉神雷具有同样威力，什么麻烦都能摆平的东西只有一样。”

龙薇儿只求他不制造阿拉神雷，别的什么都肯答应：“你说！”

李玄道：“我都暗示得这么明显了，你还不明白？钱啊！你不觉得我这颗受伤的心灵，需要很多钱来安慰么？”

钱？龙薇儿脸上露出迷惑之意，她嗫嚅道：“钱是什么东东？”

李玄简直要跳起来了，大吼道：“你不知道钱是什么啊？还是你又想耍什么花招？”

龙薇儿波浪鼓一般摇着自己的脑袋，李玄叫道：“就是金子啊！银子啊！有的话就统统拿出来！”

他早就打好了如意算盘，只有搞点钱，才能够多买酒；只有多买酒，他才能多灌醉阿长；只有多灌醉阿长，他才能想什么时候溜出去就什么时候溜出去。反正龙薇儿怎么看都不像是个穷人，又欠了自己这么多情，不敲她敲谁？

龙薇儿道：“金子？我有啊！”

她从头上拔下一只钗子来，道：“你看这只钗子是不是金子的？我就只有它是金子的啦！”

李玄眯着眼睛，仔细地看去，在屋内不算太明亮的光芒中，那钗子似乎还有些闪烁的黄光，瞧去不是铜的，那就是金子了。反正金子长什么样，他也没见过。只是这钗子太普通了，又有些旧，什么装饰都没有，只在钗头上印着个不知是什么的字，看去太丑怪了。这样的钗子能买到什么钱么？李玄有些疑惑，但有总比没有好，他有些嫌弃道：“那就是它了。”

龙薇儿道：“可是……你真的要拿走么？这是我……我……我妈妈给我的呀。”

李玄看她那委屈的样子，有些不忍心。但若是此时不忍心，以后还想溜出书院么？大不了带上她一两次好了。想到此处，狞笑道：“你就拿过来吧！”

一把向那只钗子抢过去。

他的手才沾到那只钗子上，忽然就觉心神一阵恍惚，似乎有一段忧伤沁入了自己心房中，让他莫名地有些感慨。他抬起头，看着龙薇儿，就从龙薇儿的眼睛中也读到了同样的感慨。顷刻之间，现世的一切全都碎成了碎片，在这个纷繁的宇宙中崩塌，坠落，剩余的，只有那一片永恒而浩瀚的洪荒，在两人身周横亘着。

他们两个握住的似并不是这小小的钗子，而是时刻，是岁月，是年华。

是当岁月没有了模样，我无法想象你白发苍苍。

巨大的震惊从两人心房中绽放，轰炸开。炸得两人目眩心迷。

李玄轻轻将钗子抽过来，那感觉倏然消退。他惊讶地看着这只钗子，不明白为什么会突然有这么强大的幻觉。

一个声音淡淡地自他背后传过来：“这里是不是女生宿舍？”

李玄回头，就见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子，静静地站在房门口。她一身劲装，将苗条而健康的身材完全勾勒了出来，若不是脸上的神情太冷，那就会是一位大美女。她似乎是番邦女子，并没有蓄着长发，头发只有一寸多长，额头上挽着一只细丝金环，将头发竖起，随意地绽放着。这让她看上去与其说是美丽，不如说是帅气。

李玄点头道：“不错，是女子宿舍。”

那女子得到肯定后，俯身拾起地上那个巨大的包裹，轻松地提在手中，向屋里走去。在经过李玄时，她的声音再度响起：“既然如此，那你这臭男人为什么在这里？”

李玄大怒，还未来得及说话，一道冷风猛地扑面而来，他就感觉一只拳头狠狠轰在他面上，跟着，身上挨了重重的一脚，将他直踹出了屋外。

李玄摔了个狗啃矢，大骂道：“你……你敢打我？”

就听那女子冷冷的声音传出：“记住，我的名字叫石紫凝，从今天开始，我就是这里的大姐大！”

大姐大？李玄瞠目结舌，屋内的龙薇儿忍不住咯的一声笑了起来。看来坏人还是要坏人磨啊。

这一拳一脚几乎将李玄的筋骨都打折了，使他就算想报复，也没了能耐。李玄忍气吞声道：“你等着！”只好恨恨地走了。

而摩云书院中那多姿多彩而又诡幻离奇的生活，便从此时真正地展开了。

第二章 帝女如花相忆深 注释

③古代考学的人分为两种，生徒，乡贡。生徒是在国家所设的学校中读书的学生，比如国子监，弘文馆，崇文馆等。乡贡则是通过府试、州试考上来的人。

④号就是宿舍的意思。

⑤摩云书院的课程是根据唐朝国子监化来的。“国子”原指公卿大夫的子弟，他们有优先的入学权。国子监下设国子学、太学、四门学、律学、算学、书学。各学都并立博士。四门学需要解释一下，旧学宫讲课的地方称明伦堂，取“以明人伦”的意思，也就是讲授道德伦理、人格修养的课堂。明伦堂有四门，故称四门学。律学不是法律，是音律（音乐诗歌）之学。算学的内容涉及天文、物理、建筑，相当于理科的内容。书学不是现今的书法（写字），是指一切记载下来的事物，所谓“书者，五经六籍总名也。”（《史记礼书索引》）。可见唐朝国子监的学习内容大体上相当于现在的文史、数理、音乐、伦理等有关的内容。

摩云书院的课程详细安排如下：

四门学

身、家、国、天下。

律学

雅乐、燕乐、四夷乐。

算学

天文、地理、术算、格物、禽兽、草木、金石。

书学

经、史、子、集。

术

法、阵、器、御神（驯生、死、咒降）、幻身。

剑

式、实、势、视。（剑式、剑实、剑势、剑视。）

兵

道、天、地、将、法、器。

第三章 十方龙战顾逡巡 第一节 相见时就要杀死

李玄很郁闷地向回走着。他实在很不爽，很不爽被石紫凝揍了一顿，也很不爽被龙薇儿笑了一顿。

他李玄是什么样的人，连紫极老人、谢云石都不敢轻慢，这两个小小女人，竟然拿他不当一回事？且让她们记着，以后有她们的苦头吃。想到这里，李玄不由得冷笑起来。一千种计策从他的脑袋中冒出来，每一种都能将石紫凝狠狠整治一番。

那时候，她就该知道，武功剑术，并不是唯一的东西了。想到此处，李玄郁闷的脸终于松了一些，重新换上了笑嘻嘻的面容，向他的号走去。

李玄已经给自己的号起了个很好的名字，叫“太牢”。因为每个号住三个人，简直就跟要祭祀给上天的猪牛羊一样。摩云书院规矩这么大，像他这种脾性的人，早晚会被煮熟丢给老天吃的。其实他已经收敛了很多，他本想起名叫“天牢”的。

明天，他要刻一块木牌，将这个名字赋予给这所房屋。他相信这所房屋也会高兴的，因为它即将有了自己的名字。人们在称呼它的时候，不会再用跟别人一模一样、不带有丝毫敬意的“那所房子”，而是用它独特的，不被别人所掠夺的尊严：“太牢号”。

那是跟人一样的尊严啊，这所房子说不定会幸福地哭了。

李玄哼着小曲，溜溜达达地来到了太牢号前。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走错了地方，因为本来冷清的地方，竟然站满了人，起码有五六个。

一个又丑又猥琐又胆小如鼠，这家伙李玄认得，是沾了他的光才进入摩云书院的封常青。救了他虽然是很自豪的事情，但李玄并不想再跟他扯上关系。

另外四个几乎长得一模一样，连脸上的笑容都几乎一样，看来是四胞胎的兄弟。不过四胞胎的兄弟也很罕见了，所以李玄多看了他们几眼。

奇怪的是，他总觉得还有一个人似的，但又似乎只有这五个人。李玄仔仔细细找了好几遍，才终于在角落里找到了一个人。如果不是有李玄这双专攻对眼的锐眼，还真发现不了他。这家伙随便往哪里一蹲，就跟不存在一样，毫不起眼，甚至引不起人的注意。

李玄摇了摇头，没有一个看的上眼的。他转身向自己的太牢号走去。

四兄弟一起微笑着拦住了他：“足下留步。”

李玄留步。

四兄弟笑道：“从今日起，咱们就是同学了。”

李玄点头，不错，是同学。四兄弟说到这句话的时候，有些扬扬自得。能进入摩云书院的人，当然都有资格得意。

四兄弟道：“既然成为同学，那就有一件大事，就是分配号。”

他们指点着众人道：“玄冥常傅说过，每个号住三人，先入门为大，就请足下挑选两人同号，我们好分配下面的。”

李玄笑了：“你知道先入门为大？”

刚说过的话，四兄弟倒也不必置疑，就点了点头。李玄道：“既然先入门为大，那我就是大师兄，你们都该听我的。”

他指点道：“你们两个，把里面的床抬出去，剩下的号你们爱怎么分怎么分，我要自己一个号，谁也别想跟我瓜分。”

四兄弟一怔，道：“这……这怎么可以？”

李玄悠然道：“为什么不可以？你们是亲生兄弟么？”

四兄弟一齐摇头，道：“不是！他是卢长涣，我是卢长龄，他是卢长适、卢长庄。”

李玄皱眉道：“你们既然不是亲生兄弟，为什么名字这么相象？”

卢长龄道：“我们是堂兄弟，只不过是同一天出生的。所以，虽不是兄弟，却胜似兄弟。”

还有这种事？李玄笑了：“那你们想必不愿分开住，是不是？那最好，你们就从我这边搬一张床走，四个人睡一个屋子里，不是很好？我想你们也不怕挤的。”

卢家四兄弟齐齐怔了怔，然后摇头晃脑地道：“如此……如此也似乎甚有道理。”

他们果然从李玄号中搬了张床，四兄弟挤在了一个号中。李玄迅速给他们的号起了个名字：“太庐。”

然后，他用凌厉地眼神逼视着封常青，封常青脸色苍白，一言不发，转头进入了另一号中。而那个一不小心就看丢了的同学，也低头跟着他进去。李玄很满意地为他们的号起了个名字：“太素”。

他同样很满意地回到了太牢中，门都不闭，脚也不洗，就躺在了床上。有了可欺负的对象，这个书院生活才像是有了点姿彩，好玩多了。他满意地进入了梦乡，但他实在没想到，刚闭上眼睛没多久，他就被整个地从床上掀到了床下。

他头晕脑涨地爬起来，就见三位少女手叉着腰，竭力装出恶狠狠的样子来，盯着他。只是她们都挺娇媚的，恶狠狠的样子怎么装都不像，何况夜已经很深了，李玄很困，所以他不想多费口舌，从地上爬起来，想回床再睡。

哐啷一声，他的床被砸成了稀烂。李玄陡然吓了一跳，完全清醒过来。他这才意识到，来得不是三个弱女子，而是三位煞星！

三女显然很满意他的反应，冷笑开口：“你就是李玄？”

李玄苦笑：“三位女神又是谁？”

三女一齐开口：“崔蔼然！”“崔嫣然！”“崔翩然！”

李玄笑得更苦了：“你们是三姊妹？那你们应该去隔壁太庐啊。”

崔家三姊妹显然不知道他说些什么，娇斥道：“快说，你是不是李玄？”

李玄摸了摸脑袋：“好像在外面挺多叫这个名字的，但在书院内，就只有我一个。”

崔家姊妹一齐大喜，道：“那就找对了！”

倏地剑光闪动，她们每个人手上都掣出一柄宝剑，向李玄杀了过来。李玄大吃一惊，想不到她们说动手就动手，躲闪不及，被崔嫣然一剑刺穿了袖口。若是此剑稍微偏上一些，李玄这条手臂就算废了。这下不由得李玄不逃，急忙一转身，向太牢外跑去。

崔家三姝显然联手已久，见李玄逃跑，三女一声呼哨，大姊崔蔼然提剑直追李玄，招招都向他的双脚招呼，二姊小妹崔嫣然崔翩然左右双双抢上，宛如两只舞花蝴蝶一般，向李玄前路截去。李玄一见这阵势，不由得暗暗叫苦，崔家三姝显然经过高明指点，这等分进合击之术，对付比自己强之人都绰绰有余，不用说对手是一点武功道术都不会的李玄了。

幸好李玄别有妙招，被崔蔼然一脚勾翻，就地一个打滚，已然翻出了号舍。但随即三柄宝剑齐齐指住了他。崔蔼然笑道：“跑啊，只要你能跑掉，就算你胜，如何？”

三柄剑宛如三条玄冰，将李玄三面冻住，李玄很想跑，但是又能跑到哪里去？他苦笑道：“三位，到底跟李玄何怨何仇，非要杀李玄不可？”

崔蔼然道：“仇是没有，我们姊妹听说你是本届摩云学院最出风头的生徒，连雪隐上人跟大日至尊者都为你出山，所以特意想来见识一下而已。”

李玄道：“难道当日在甄选大会上你们没见过我？”

崔蔼然懊恼道：“咱们姊妹赶到的时候，已是昨日。没有见到两位天魔亲临的盛况，实在衰透了。不过幸好你还在，咱们姊妹最景仰的就是英雄好汉，你赶紧露两手，让我们见识一下！”

说着，三姝眼中一齐放光。她们没见过自己出手？李玄心念电转，傲然昂首，道：“你们不怕我一出手就是上古绝学，将你们打成飞灰么？”

崔蔼然与两位妹妹对望一眼，不由齐齐退了一步。眼前这个人，可是让雪隐上人跟大日至尊者同时出手的人啊！李玄见她们恐惧，不由心下暗暗得意，袍袖轻抚，更是一副世外高人之气度。

崔蔼然缓缓点头道：“是我们大意了。就请前辈赐教。”

她倏然伸指，在剑锋上一抹，一道血痕自剑锋上灼现，一闪就不见了。那柄剑顿时整个都变得通红起来，一声苍茫的啸吼自剑身上发出，那本来冰冷的剑锋，陡然变得如火一般烫了起来。崔嫣然崔翩然齐齐出手，顿时三柄剑同时燃烧。三姝拱手，娇声道：“咱姊妹练成了一套灵犀剑，就请前辈斧正。后学末进，不敢单打独斗，前辈见谅了。”

说着，三人又是后退了一步，剑招层层叠叠地自手下生发而出，带着炽烈之极的剑风，向李玄连绵压了下来。剑风刺空，倏忽之间便是十余招飘过，但没有一剑是刺向李玄的。李玄更是恐惧，什么样的剑招竟然需要这么烦杂的起手式？他虽然不会武功，但也知道越是威力强猛的剑招，起手式便越是烦杂，而像崔氏三姝这种明显的三胞胎，彼此之间心灵若有感应，联手施展一套剑法，威力更是倍增。那么，他如何接这一招？

剑气冲天！

李玄明知道应该抢在三姝剑招未完成之前攻击，是最佳机会，但光是这起手式发出的剑浪，他就抵受不住，还哪里说什么抢前破招？猛地就听一串娇声响起：“前辈，接我们这招吧！”

剑气滚涌，宛如一大团火烧云般，猛地将周围两丈内全都包住，跟着，云内亮起了一道闪电，向李玄飞溅而去！

这一招，蕴含了崔氏三姝的全部功力！

剑光照亮了李玄的脸，这张脸已完全惨白。

突地，有人沉声道：“不可！”

一道黑影倏然自空中插下，向那道矫电般的剑光迎去。李玄大喜，一声“谢师兄”还未出口，那人掣出一柄乌沉沉的宝剑，丝毫风声都不带起，向崔氏灵犀剑光上迎去。

此人竟然不是谢云石？李玄一怔，却见那人行动虽然缓慢无比，但剑式沉凝，灵犀剑光才触及他那柄乌沉沉的宝剑，便立即炸开，重新还原成三道剑光。那人身子轻巧地退了一步，左手突地击在剑身上，双手合力，猛地一股强霸之极的力道发出，将三姊妹全力发出的一剑硬挡了下来！

三姊妹美目一齐睁大，不可置信地望着这一幕。那人毫不动容，反手将宝剑挂回腰间，道：“同学之间，岂能私自斗殴？应该相亲相爱才是。”

他穿着还是普通，一袭黑衣，已经破旧不堪，瞧去没穿了十年，也该穿了八年了，看来不是他父亲留下的，就是从估衣摊上贪便宜买来的。他武功如此之高，家境却是如此之穷，真是令人浩叹。他岁数看上去比李玄大不了多少，但沉稳老练之极，站在那里，身形纹丝不动，倒像是位在江湖行走了多年的老剑客。他手中的那柄剑也老旧之极，本色也不是黑的，只是布满了铁锈而已。

这么一个又穷又苦的剑客，却显然引动了崔氏三姝的兴趣，她们目光如火，烈烈地盯住他：“名字？”

那人淡淡道：“我名郑百年，咱们都是同学。”

三姊妹齐道：“荥阳郑百年？”

那人点了点头。三姊妹咬牙道：“怪不得排名在我们之前！不过你也不要得意，我们一定很快便能打败你的！”

说着，三女一齐转身走了。

郑百年缓缓转身，李玄一口大气这才喘过来，这次可将他吓惨了。他身子一晃，扶住郑百年，道：“这次真是多谢你了。”

郑百年淡淡一笑，道：“同学相帮，乃是常情。”

他并不肯多说一个字，李玄的手并没有拿开，郑百年眉头皱了皱，忽然连鼻子都皱了起来。因为他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他忍不住问李玄：“你闻到什么没有？”

李玄嗅了几嗅，道：“哦，没什么，那是我手上阿拉神雷的味道。”

郑百年：“阿拉神雷？”

李玄笑了，他知道每个人都对阿拉神雷有兴趣，于是就将神雷的来龙去脉解释了一遍。他能够感觉到郑百年的身子立即僵硬了起来，他知道，阿拉神雷足以让任何人恐惧。方才若不是郑百年出手，他几乎就出动了珍藏多年的阿拉神雷。最后，神雷没出手，可由于用力过大，已经沾了一些在手上，所以，他想找些旧东西擦掉这些残骸。

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是不是？郑百年既然救过他，他就该好好报答郑百年一次。他决定给郑百年买一身象样些的衣服，将这身破烂脱下来。既然是破烂，那就没有什么好珍惜的了，就当是废物利用吧，所以他就拿这衣服擦了擦手。

郑百年脸色变得苍白，突然跳了起来，嘎声道：“你……你把那东西擦在我这件衣服上了？”

李玄笑道：“怕什么，你赶紧脱下来吧，我保证赔你一身新的。”

郑百年全身立即僵硬，脸上神情也不知是哭是笑。李玄皱眉道：“我知道你们这些高手不愿要别人的施舍，所以不如就先将它弄脏了……”

郑百年猛地跳了起来，一把掐住他的脖子，大吼道：“你……你可知道这套衣服是我整整花了一万两银子才找来的？你可知道他是我最崇拜的偶像陆北庭穿过的衣服？我收藏了之后一直没穿过，直到今天考进摩云书院，才拿出来穿啊！你……你居然用那种恶毒之物……你……”

他气得说不出话来，手上狠命用力，李玄双眼一翻，差点背过气去。郑百年忽然闻到一股恐怖的气息，骇然转头，就见李玄的手已经举起，他的手中似乎握着什么东西。这个恐怖的意象几乎击垮了郑百年的神经，他发出一声尖叫，闪电般后躲。

李玄咳嗽着，挣扎着爬了起来，他几乎被郑百年掐死！他身子刚站起，郑百年就扑了过来，煌煌剑气也随着一齐过来。李玄大叫道：“吃我神雷！”

郑百年身子陡然僵住，脸上神情又是愤慨，又是痛悔。他真不该救这个畜生的！他想到自己为了收藏这么一身衣服，费了多少心力，受了多少折磨，不由得英雄虎泪流下。陆北庭穿过的衣服啊！居然沾上了那东西……看着李玄的右手，他终于狠狠跺了一下脚，飞身遁走。

李玄最后一丝力气也消失了，他身子软软地垂下，栽倒在地上，就此睡去。他再也没有力气回太牢号了。

该对郑百年说抱歉么？想到他那虽然年轻，但却极力想装得很老成很酷的脸，李玄打消了这个念头。年轻人就应该像个年轻人，为什么非要装成个老头子？

他觉得他是帮了郑百年，虽然郑同学现在不觉得，但随着他慢慢成熟了，他一定会明白的。这个想法让李玄觉得很安慰，满意地睡去了。

第三章 十方龙战顾逡巡 第二节 不好玩的大师兄与好玩的大师兄

李玄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身怀绝世武功，一指就可以戳破天，一掌就可以擂穿地。他成了当代第一大侠，每个人都用景仰的眼光看着他。他单挑雪隐上人跟大日至尊者的联手，胜了；他单枪匹马对抗吐蕃波斯大军，赢了！大唐声势如日中天，都是由他一手缔造的。什么石紫凝崔家三姝，都用谦卑的眼神望着他，他想揍就揍，想骂就骂。郑百年也不在迷陆北庭了，天天追着要他穿剩下的脏袜子……

他再也不用吃那恶心的云泥了，他每天吃大鱼大肉，天下厨师排队等着他来吃，什么黄鹤楼、天颐府的。他吃的那个高兴啊……

也许是他的福气太大了，都惊动了上天，在他刚揍完石紫凝，手握鸡腿，大块朵颐的时候，天上突然落下一道霹雳，轰在了他的脑袋上。李玄一声大叫，从地上弹了起来。

他头晕脑涨，一时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发觉身边站满了人。他们都是赶来景仰自己的么？李玄决定要收门票，每人一条鸡腿。

一个淡淡的，柔柔的声音传了过来：“你还没睡醒么？”

这个声音很温和，但才一入耳，李玄的睡意全都没有了。玄冥常傅？他急忙扫视周围，就见昨日他见过的那些同学们都穿得整整齐齐的，在他身边肃然站立着。他饶有兴味地发现，一旦衣锦着缎之后，他的这些同学都还生的不错。当然，除了封常青。

特别是郑百年，他的面容本有些冷，此时换了一身紫袍，肩头跟领部用大量的丝线绣成铠甲的样式，看去又雍容又威严，竟然颇有大将风范。一想起他昨夜被阿拉神雷沾身时的狼狈样子，李玄就不禁面带微笑。

崔家三姝就站在郑百年的身边，三人衣饰相同，都类似于胡服，窄裙短袖，露出一截玉白的皓腕，剪裁得宜的腰线将那盈盈一握的小蛮腰衬得恰到好处。三位玉人站在一起，那份美丽陡然增了三倍，十分引人注目。

但最引人注目的还是石紫凝与龙薇儿。这两人的服侍都并不特别出色，但不知为什么，万千人中，她们两人就是特别抢眼。

石紫凝仍是一身劲装，将两条细长的腿衬到了极诣。玲珑的腰身，袅娜的身材，笼在略带褐色的健康肌肤下，妩媚不胜，英挺有余。一双明目更是冷艳有神，真像一只骄傲的凤凰。

龙薇儿却显得小鸟依人一般，在鹅黄衫子的围裹下，显得又娇又俏，脸蛋红扑扑的，就像东天上刚升起的太阳一般。没有人不陶醉在她那鲜甜的笑容下，就连冷艳的石紫凝，也不忍对她冷颜相向。李玄更是面对着这张笑脸，生不起半点怒意来。尽管她利用自己打败玉鼎赤燹龙进入了摩云书院。

不过这样不是更好么，多了个这么可爱的小师妹，不是人生幸事么？

他们围着自己做什么？李玄决定不管这些烦恼事，还是趁着太阳这么好，赶紧再打个盹，然后溜进厨房看看有什么好吃的没。他伸了个懒腰，就准备继续睡下去。

一只手从旁边伸了过来，扯住他的耳朵。李玄怪叫一声，痛得顺着这只手站了起来。他刚想怒骂，就瞥见这只手的主人正是玄冥。忽然，就听一个苍老的声音道：“玄冥，将他提过来。”

玄冥答应一声，扯着李玄大步走了过去。李玄被扯得低着头，快步才能跟上玄冥的步伐。就见紫极老人也是一身盛装，站在众人面前。李玄刚要说话，玄冥手一紧，痛楚倍增，李玄急忙住口。

紫极老人悠然微笑道：“欢迎诸位同学来到摩云书院，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同学，彼此之间要友爱，相互帮助。下面，我介绍一下书院的规矩。”

他顿了顿，翻了翻手中厚厚的书，道：“书院的规矩很简单，平常事务由六位常傅组成的常傅会来裁决，四位常傅同意后，便是最终判决。常傅不能决断的，上报司业（副院长）谢云石，司业无法裁决的，再上报给我。懂了么？”

众人齐声道：“懂了。”这么简单的规矩自然没有人不懂。李玄急忙举手，道：“我还没懂！”

紫极老人道：“你说。”

李玄道：“凭什么要玄冥拧我的耳朵？你们开常傅会了么？”

紫极老人淡淡道：“这是我的决定，祭酒的职权可以越过常傅会。这是惩罚你的懒惰的。摩云书院的弟子决不能懒惰，那会让神明瞧不起的。”

李玄撇了撇嘴，还想再说什么，玄冥手一紧，将他剩余的话锁在了喉头。紫极老人道：“下面介绍一下摩云书院的课程。也同样很简单，课程分为基础课跟专业课两类，基础课包括四学：四门学、律学、算学、书学。四门学是修身之学，律学学习音律，算学学习天文地理术算，书学学的是经史子集种种。虽只分为四类，却类中分门，共有十八门学问，是每个人都必须学习的。专业课包括三学：术学、剑学、兵学。术学学的是各种法术，剑学学习剑术，兵学学习用兵之道。专业课中也下列各门，共有十七门学问。每位弟子主修一门专业课，可根据专业课跟自己兴趣的需要，辅助修习别的课程。清楚了么？”

看着众弟子纷纷点头，李玄在玄冥重重扭着耳朵的同时也没有异议，紫极老人满意地点了点头：“那么现在做第三项，也是最后一项介绍，摩云书院的大师兄制度。玄冥，你解释一下什么是大师兄。”

玄冥恭声道：“是。大师兄有三项特权：第一，所有同届的学生必须服从大师兄。第二，大师兄可以随意使用神华阁中的宝物。第三，大师兄可以随便翘课，随意出入书院，不受处分。”

众弟子一齐大哗。

所有学生必须服从大师兄？也就是说叫他们做什么就做什么？所有东西予取予求、想欺负谁就欺负谁？

随意使用神华阁宝物？要知道神华阁乃是摩云书院的藏宝之地，历代祭酒、司业、常傅收集的宝物都藏在其中，几乎可以说无宝不罗。听说君千殇的轮回之剑，谢云石的出云剑，陆北庭的千山红月刀都是从神华阁得到的。随意使用？天啊！

随便翘课？随意出入书院？天啊，那不是神仙一般的生活么！

所有生徒的眼睛都瞪起来了，大师兄，不但是无上殊荣的代表，而且也是成为绝顶高手的终南捷径啊！

那么，问题只剩下一个，谁是大师兄，要怎样才能成为大师兄？［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Ｗww.Ｑisuu.Ｃom］

紫极老人咳嗽一声，示意他们安静下来，缓缓道：“按照惯例，大师兄由入门最早之人充任，也就是……”

他摆了摆衣袖，指向耳朵被玄冥拧红了的李玄。众生徒又是一阵大哗。让这个惫懒顽劣之人做大师兄？摩云书院颜面何在？愤慨啊愤慨！只有李玄又惊又喜，第一次，他觉得紫极老人真是太可爱了。你们这群混蛋，以后还不是要乖乖听我的话？以后再也不用偷偷摸摸出门了，大摇大摆就可以了吧！出门之前……神华阁的宝贝们，我来啦！

李玄再也忍不住，得意地大笑起来。众生徒脸上的表情却恨不得将他生吃了。只有龙薇儿却依旧笑嘻嘻的，不住打量着李玄，似乎在想该如何从他这里榨取最大的好处。这目光让李玄不寒而栗。

紫极老人等他们的抗议声停歇之后，才慢慢道：“但摩云书院毕竟是天下第一书院，制度不可太过僵死。所以，大师兄不但要由先来者居之，更应该由能者居之。所以，诸位同学若是觉得自己能力够强，便可以挑战大师兄，胜者便可以成为新的大师兄……这样，诸位觉得公平了么？”

一阵强烈的欢呼声自人群中爆发出。原来还有这么好的规定啊！认真打起来，李玄那小子能打得过谁？看来大师兄这个名号，注定是归我了！每个人心头都掠过这么个念头，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李玄。

但玄冥施施然地抱手而力，方才被他用力扭着的李玄，已经不见了踪影。玄冥做了个抱歉的手势，显然，身为大师兄的李玄，他已经管不着了。紫极老人摇了摇头，道：“迎新大会到此结束，散会！”

他刚说完这两个字，所有的生徒也都不见了。

他们都去找李玄去了。先到先得，谁先找到李玄，谁就会成为下一届大师兄啊！至于跟李玄对战是胜是败，那是问题么？

李玄忿忿不平地坐在后山的悬崖上，看着下面缭绕的云雾。

崖下是好大的一片水面，云雾缭绕，蒸腾上来，将这片崖面笼罩住，望之如同神仙宫阙。但这个至美的地方，却是终南后山上最危险的地方。因为这个潭传说下通东海，潭中潜伏着凶猛的毒龙。

其实都不必说什么传说，因为李玄坐在崖顶的这块石头上，就能看到潭水中不时闪现出一两片鳞甲。崖高百丈，鳞甲映日，都看得清清楚楚的，那毒龙究竟该有多大？一想到这一点，就让人不寒而栗。但李玄已经不在乎了！

他捡起一块石头，瞄准那鳞甲就扔了下去。“昂”地一声大叫，一个硕大的龙头带着滔天水势冲天而起，向崖顶上卷了过来。李玄吓了一跳，幸好崖实在是很高，那毒龙一冲之势虽然威猛，却也冲不到百丈之上。倒是水花喷溅，将李玄的身子都打湿了。他怒气上来，一块接一块地投石下去，惹得那些毒龙怒发如狂，不住鼓动。

突然，潭底一道巨大的黑影缓缓升起，向潭面浮了上来。那黑影几乎就像是一座小山，随着上浮之势，潭水急剧地喷涌着，渐渐也转成了墨黑之色。整个毒龙潭仿佛大雨骤至一般，泛起了黑色的沉浪。莫名地，李玄也紧张了起来，住手不敢再投。

黑影在水面一丈多远处停住，并没有持续浮上来。一双巨睛缓缓睁开，隔着水面，阴沉沉地看着李玄。不知为何，李玄心底浮起了一阵强烈的不安，他就像是一只被蛇盯上了的青蛙一般，感受到了危险，但却无处规避。

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他，似乎要将他的容貌凝记在心头。李玄的眼睛被它紧紧吸引着，竟已无法呼吸！

良久，巨睛缓缓闭上，随着黑影盘旋沉入水底。潭水随着黑影的沉落而重新变得清澈起来，毒龙也不再出现。但李玄的心仍在咚咚咚剧烈地跳动着，久久不能复原。

那种感觉很难说清，但却令他极为烦躁。那是一种见到了天敌的感觉，那是无法藏身、只有毁灭的恶感！

原始你个天尊啊！紫极那老头害我，连躲个清净都遇上这等怪事！难道这么大的一条毒龙精日子也过得这么闲，专门找自己这样的小角色麻烦么？

一想起紫极那古怪的大师兄规矩，李玄的火又开始窜起来了。那是什么狗屁规矩啊！简直就是把我往死里整！李玄再也没有成为大师兄的高兴劲了，满脸都是懊丧。

不错，做大师兄的确很爽，比如现在，他大摇大摆地走出了摩云书院，再没人阻挡他。他可以逍遥地坐在后山悬崖上，想呆多久就呆多久，再没人揪他的耳朵。但，享用这些特权的同时，他必须必须、躲都无法躲地，面对他那些师弟师妹的追杀！

那是什么样的师弟师妹啊，每个人似乎都出身名门，每个人都有一身武功道术，每个人都有几件罕见的法宝！

李玄肯豪爽地赌上一文钱，赌龙薇儿身上的丝带，郑百年手中那柄看去毫不起眼的剑，都是极为有名的宝贝。甚至石紫凝、崔家三姝手中，也都握有几件好宝贝，否则不可能那么嚣张。只有自己这个大师兄……

他垂头丧气地叹了口气，感慨这仗还怎么打？也许不出一天，他就会被扁成猪头，好好的一个大师兄名号跟特权都拱手让给了别人。

咦？他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很好的主意？

李玄脑海中突然闪过了一道灵光，他紧张地站了起来，用力搜索着那道光芒。那似乎是一道可以救命的光！

对了！大师兄的第二道特权，不是可以随意进神华阁取用宝物么？神华阁不是摩云书院唯一的藏宝库，不是号称天下第一藏宝楼么？那里面该有多少宝贝啊！

不是说君千殇从里面拿了柄轮回之剑，就成了天下第一高手么？谢云石从里面拣了柄出云剑，剑术就称天下第一了么？（君千殇虽然佩剑，但用的并不是剑术）陆北庭马马虎虎拿了把千山红月刀，就冠名为大唐国第一名将了么？须知大唐就是天下，那么陆北庭也就是天下第一将了！

这么多天下第一，可都是神华阁成就的！那么，如果自己这个大师兄进入神华阁好好挑上几件宝物，那会怎样？

李玄的眼开始放光。

手握一柄可以劈开山的剑，身穿一件可以劈开山的剑都劈不开的宝甲，骑着一匹腾云喷火的神龙，那时的李玄，还有谁能敌？

李玄开始流鼻血啦！

他突然转身，一溜烟地向摩云书院窜了过去！这种幸福的事儿，当然越早做越好！

第三章 十方龙战顾逡巡 第三节 万物之终结

李玄心脏都快被这股狂喜冲炸了，但他并没有得意忘形，因为他知道，他的那些“好”师弟们，一定都在疯狂地搜寻着他，一旦被这些恶狼发现，他也许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斩成了肉酱。

所以他站在摩云书院的门口，犹豫着，是不是该进去。虽然只是一步之遥，但外面是安全的，里面却是龙潭虎穴，而且是偷袭者的龙潭虎穴。从大门到神华阁并不算远，但这短短的一段路，也许够他走一年的。

若是你，你会怎么办？

怎么躲过这些怀着秘宝、武功道术高超的师弟们，安全到达神华阁？

那就该好好想想看，他们要的是什么。

很显然，是大师兄这个名号。对于“李玄”这个人，他们或者厌恶，或者看不惯，但却不会想要的。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将“李玄”跟“大师兄”分离，在他们追逐“大师兄”的同时，“李玄”到达神华阁。

但，这本是一体的两者，又如何分离呢？

李玄想啊想啊，脸上渐渐浮现出了一丝笑容。

他捡起了一块石头，突然向书院的大门上砸去。大门是铜铸的，石头砸上去，发出一声郁闷的轰响，顷刻间传遍了整个摩云书院。李玄大叫道：“师弟师妹们，快来迎接你们的大师兄！”

咻咻几声响，出乎李玄的预料，几乎所有的人在他呼声完的瞬间，就窜到门口。李玄吃了一惊，想不到这些家伙多多少少都藏了一手，武功道法看来比表现出来的还要高！

那些人一见到他，就摩拳擦掌兴高采烈地想上前挑战，但李玄稳稳站在门外，而他们这些人，未经获准，是不能出门的！这让他们很是迟疑。李玄满意地笑道：“我知道你们很想坐大师兄这个位子，不如这样好了，咱们到太辰院的广场上，来一场公平决斗，谁最后获胜，谁就是大师兄，也免得一场场打下来，不知打到什么时候。你们说，怎么样？”

众人互相对望了一眼，都很是疑惑：他居然有这样的好心？李玄大声道：“你们信不过我是不是？为了表示我的诚意，我先声明两点：第一，绝不用我的对眼神功；第二，绝不使用阿拉神雷！怎么样？”

崔家三姊妹、卢家三兄弟还不觉得什么，龙薇儿、郑百年听到“阿拉神雷”四个字，顿时脸色苍白。一听说李玄居然会弃威力这么大的绝学而不用，急忙答应道：“就是这样，咱们去太辰院！”

李玄双手捂着肚子，愁眉苦脸道：“你们先去吧，我稍后就来。我就说我不能吃云泥的么，这不，肚子有些不舒服，得出恭去。”

他说着，就四处找寻手纸。郑百年闷不做声，急忙向太辰院奔去。这事就怕有带头的，众人也一齐跟了上去。

李玄得意地微笑着，看众人走远了，急忙向神华阁奔去。只要拿到了宝贝，看你们怎么赢我。就算全上也不怕呀！

神华阁并不大，看上去也不起眼，若不知道，准想不到这里竟会堆积着如此多的宝物。李玄笑嘻嘻地来到神华阁前，举手就去扣门。

一个悠悠的声音自他的旁边传了过来：“我知道你必定会到这里来，已等你多时了！”

李玄满脸得意表情全都凝固住，无法置信地转过头，就见石紫凝正倚在旁边的一棵大树下，森森目光，也仿佛同那树影一般化成绿色，凝视着李玄。

李玄这才注意到，她的鼻梁高挺，双目中隐透着一丝碧光，看来也非纯正的中华血统。不过这无损她那英挺的姿态，反而在野性的美丽中透出一分神秘，宛如雕琢精细的猫眼石，翔转着逼人的光芒。

事实上，她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一枚硕大的猫眼石。一道淡淡的绿气将她整个人包裹在其中，仿佛是从树顶上渗下来的，又仿佛是她本身喷薄而出。但这股绿气凝而不散，宛如静静的水波，停驻在她的身周，让她看去宛如圣湖的仙子，徜徉在云雨中间。但李玄的心却有了恐惧的震动。

因为他的眼很尖，已经看出来，这抹绿气的源头。那是挂在石紫凝额头的一枚猫眼石。猫眼是种很神秘的石头，幽绿，通透，似乎并不遮蔽什么，但穷极目光，也看不透它的里面。当你凝视着它的时候，就仿佛在凝视另一个世界。那是生死都沉默的世界。在猫眼的正中间，有一条竖直的光之裂痕，就仿佛是猫那深深蹙起的光瞳，带着无上的神秘。

传说，猫是地府的守护者，猫眼，也就拥有了神异而诡秘的力量。这颗挂在石紫凝额前的猫眼石，看起来绝非简单，单只它散发出的笼罩石紫凝全身的光芒，就让李玄深深担心。

担心这团光忽然就会化成凌厉的剑光，落在自己的头上。这并非绝不可能。

他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热烈地打着招呼：“想不到啊想不到！想不到竟在这里见到了石大姐大！”

他的脚却悄悄挪移着，向神华阁的方向挪移。只要进入了神华阁，那就是自己的天下。他只求石紫凝没有发现这一点。

但他的脚才一动，立即就觉身子绷紧起来。一缕淡淡的绿光出现在他的身前，宛如秋风飘散的一枚落叶，在空际中回荡着。但李玄已动都不敢动。

因为这抹绿光中有着无形的肃杀。他并不怀疑，只要自己再妄动一分，绿光就会化成硕大的光之猫眼，张开中间的裂缝，将自己吞噬。

肃杀的寒气蔓延开来，将他紧紧笼罩住。大颗大颗的冷汗自李玄的额头凝结，滴落在他的脚掌上。那是赤裸裸的对死亡的恐惧，让他几乎认为自己就要死去！

石紫凝淡淡的声音传了过来：“若你再进半步，我就会杀了你。”

李玄急忙道：“不进！你说不进就不进！”

石紫凝冷冷道：“随我去见紫极老人去。现在你总该知道，摩云书院的大师兄是谁了吧。”

李玄叹道：“你已经是大姐大了，为什么还要做大师兄呢？我们一个人做大姐大，一个人做大师兄，不是很好么？”

石紫凝沉下了脸，道：“胡说！”

她冷笑道：“我早就知道你必定会来神华阁取宝物的，你本身没有半点本领，自然一定会打这些宝物的主意。不过，就算是有宝物在身，你也一定赢不了我。”

李玄苦笑。

他忽然想起了石紫凝这颗猫眼的来历。

传说猫有九命，这颗石头也就被叫做九命石。这颗石头有着不下于一千种传说，每个传说都又诡异又神秘，也许就像猫是地府的守护者那样，这颗奇石实际是地府的宝贝，不知如何流落到了人间。九命石中据说蕴含着九种神秘的力量，每种力量都可以救命，也可以杀人、取人命。当年横行一时的四极龙神在没得到他的守护龙身之前，就曾将九命石嵌入自己的逍遥剑上，当真是遇佛杀佛，遇魔杀魔，威力无匹，乃是一等一的异宝。

身无道法的他，的确是无法抵御这颗石头。何况石紫凝本身武功极高，也绝非他能够招架的。

亲爱的读者，若你遇到这种情况，又会怎办？

放弃抵抗，乖乖地将大师兄的名号让给石紫凝？李玄无论如何咽不下这口气，他虽然浪迹江湖，没有显赫的名声，也没有显赫的家世，但他从来不觉得比什么人低一头，他一样有着尊严，有着骄傲。没有人能让他轻易认输。

拒不服从，跟石紫凝打一架？那只会自取其辱，被她打成猪头吧？丹山号（这是李玄为龙薇儿的宿舍起的名字，取自“月动丹山来凤凰”。）里被她狠狠揍了一顿开始，李玄就绝不迟疑地认为，这女子打起自己来，不会留半点情的。

抗也不是，不抗也不是，那该怎么办？

先来分析一下她的目的是什么。是阻止自己进入神华阁。

口口声声地说自己手中有异宝也不是她的对手，却不敢让自己进神华阁，看来她对摩云书院收藏的宝物，还是心存忌惮的啊。若是我手中已有了几件宝物，嘿嘿……

李玄心中忽然灵光一闪，一个计策已经成型了！

贼忒兮兮的笑容又出现在他脸上，他的双眼也回复了原来的精灵古怪，毫不客气地打量着石紫凝。双腿，不错……胸，平的……

石紫凝显然觉察到他这恶毒的目光，脸上立即泛起了一阵怒意，冷叱声中，旋绕在李玄身前的碧光，忽然涨大起来！

碧气嘶旋，就要在他身前炸开，制造出一个小小的龙卷。李玄脸上却毫不惊惶，悠然道：“亲爱的石家大姐大，你料定了我会来这里取宝，但你有没有想过，我已经进入了神华阁了呢？”

这句话显然迥出石紫凝的意料，让她的动作顿了一顿。旋绕的碧气失去了支撑，顿时碎散。李玄悠然道：“我会来神华阁，这你料对了；但你没料对的，是我是来还宝的，而非来借宝的！”

他脸上的微笑看起来是那么得意而真实，让石紫凝也禁不住迷惑了起来。但她哪里是这么简单就受骗的人？没有真实的凭据便想让她受骗，那简直就是痴人说梦！石紫凝冷笑道：“还宝，你身上哪有什么宝？”

李玄淡淡一笑，道：“我本以为石大姐大聪明绝伦，哪知道也是个笨人。你难道没有注意到一个简单的事实么？”

他笑了：“要学会看到真实的事实，更要看到真实背后的真实。若你稍微留些心，你就发现有点不同只是一点点的不同。”

石紫凝的面容肃整起来，李玄的镇定不同寻常，那必然是有所恃。她也开始认真思考起来，毕竟，稳重点没有什么不好。尤其面对的是李玄这样的坏蛋。

李玄好心好意地提醒她：“想要夺这个大师兄位子的并不止你一个，为什么却一个别的人都看不到呢？”

石紫凝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她长长的睫毛挑了挑！李玄续道：“因为他们都被我打倒了！”

石紫凝身子震了震，这实在是个很惊人的消息！崔家三姝、卢家四兄弟，还有专学陆北庭的郑百年，这八个人没有一个是凡庸之辈，却被李玄一个人就打倒了？难道……难道他真的已取出了神华阁之宝？

否则，为什么一个人都见不到？

石紫凝的眼神中终于流露出了一丝恐惧，但她仍不肯退却，仍然强硬道：“拿出你的宝物来，让我看一眼！”

她一定要亲眼看一看神华阁之宝。她出身名门，见过无数宝贝，只需看一眼，她就会知道李玄所持的宝贝够不够栖身神华阁，是不是她手中九命石的对头！

李玄心神一乱，他知道石紫凝已经相信了他的话，毕竟，所有的同学都被他支到了太辰院，她应该会相信他的，但为什么还要自己拿出什么劳什子的宝物来？

他又有什么宝物可以拿出来？

他知道，自己不能慌乱，只要自己露出半点破绽来，正目光炯炯地望着自己的石紫凝立时就会发觉，那时候她恼羞成怒，说不定会支使九命石杀了自己！

宝物、宝物、宝物！

哪里有什么宝物！

他忽然想起一物，但那是宝物么？火烧眉毛，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先蒙骗一下再说。毕竟这是他身上最值钱的东西，能值钱说明还是比较“宝”。

他脸上又充出了得意的笑容，叹道：“这就是我为什么回来还宝的原因了。因为这宝物并不适合我用，它应该戴在你们身上才对。”

他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龙薇儿给他的那枚钗子。

龙薇儿既然能驱使玄冥，想必来头不小。她身上的钗子，就算不是宝，也必名贵。就算不名贵，也多少能值点钱吧？就算不值钱，也总能骗过石紫凝的眼睛吧？

像李玄这样的无赖，身上是不会有什么值钱的东西的，更不可能藏着只钗子。那么，这钗子唯一可能的来源，就是神华阁！

果然，石紫凝一见到金钗，脸色立即变了。她的心神竟然震动了一下，九命石组成了绿波之漾也薄了许多。此时不走更待何时？李玄拼尽了全身力气，轰然撞向神华阁的大门。

那大门并不是很结实，他用的劲又实在太大，这一下跌跌撞撞地冲了进去，脚下一袢，摔了个狗啃矢。他也顾不得身上疼痛，一下就跳了起来，大叫道：“上当了吧？想跟我李玄斗，你这大姐大还嫩着呢？”

他哇哈哈哈一阵大笑，冲着石紫凝就是一阵鬼脸。石紫凝愣了愣，脸色沉了下去，一跺脚，转身消失在树林深处。

李玄这个高兴啊，他这才注意到，自己这一跤摔的实在太痛了。不过这算不得什么，他终于进入神华阁，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赶紧挑几件如意的宝贝，赶到太辰院去，把那些老老实实呆在那里的同学们狠狠揍一顿，出出这口恶气。想争大师兄的位子？等着留级好了！

神华阁里面还有个小门，上面挂着一块很古老的匾，上书：“藏宝楼”。李玄这个高兴啊，使劲推开房门，冲了进去。

一阵升腾的宝光立即就晃花了他的眼睛。

藏宝楼中心燃着一只巨大的灯台，明亮的光芒照下来，每一个角落都在闪着奇异的光彩。每一道光彩都是一件样式精美，一看就威力无穷的宝物！这些宝物有些浮在半空中，有些盘踞着小小的龙虎，几乎将整个楼塞满了。

剑是好剑，剑冲斗牛；甲是好甲，甲光射日！

李玄兴奋地大叫起来，他统统都要了！他发出一连串的怪笑声，朝着宝物冲了过去。

突然，楼中出现了一个糟老头子，喃喃道：“都天大亮了，谁还点着这盏梦灯？是要做白日梦么？”

紫极老人？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李玄呆了呆，紫极老人“噗”的一声，将梦灯吹灭了。那眩目的光彩突然全部消失了，充集着藏宝楼的无尽宝藏，突然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李玄呆住了。

他发出一声受伤的狼一般的尖叫，冲上去围着紫极老人一阵大叫：“臭老头！我的宝贝呢？”“你将它们藏到哪里去了？还给我！”“在本大爷面前，什么花样都行不通，统统拿出来！”

紫极老人笑了：“梦灯都吹熄了，你的梦却还没醒。那些都是幻觉啊，你怎么无法看破真实？”

李玄一下子坐在地上了，哀嚎道：“我不要真实，我要我的宝贝！”

紫极老人叹道：“那你来的真不是时候，上一届的生徒刚结束课程学习，下山修炼，我每个人发给他们几件宝物，藏宝楼已经空了。不过你放心，过些日子他们就回来了，这些宝贝你随便可以用。”

李玄问道：“多久？”

紫极老人道：“也就一年两年吧。”

李玄气得差点就背过气去。一年？两年？他早就被打成肉酱了！

紫极老人笑道：“不过你也不用灰心，我这里还有一件至宝，号称摩云书院压轴之宝，威力更在所有宝物之上，今日我郑重地交给你，当作是对你第一个进入摩云书院的奖励。”

李玄登时两眼冒光，怪笑道：“臭老头，早不说！既然有这样的好宝贝，怎么不早些拿出来？让小爷白担了这么多心！”

他冲上去就开始搜身：“在哪里？在哪里？”

紫极老人叹道：“这么好的宝贝，我自然天天拿在手中，你却要到哪里找去？”

李玄瞪大了眼睛：“不……不会吧！”

紫极老人含笑将手中一直拿着的那本厚厚的书合上，郑重地交到他手上，温和地道：“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乃万物之终结，你好好用这本书，就会发现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李玄几乎气得背过气去：“老头！你就给我这样的宝物？”

紫极老人深沉地点了点头，道：“一点不错！你放心，我已经施展了通天道法，将这本书契到了你的心头。只要你不死，这本书就丢不了。”

李玄阴沉着脸，拿起那本书，使劲地丢了出去。但他骇然发现，那本书竟还在他的手上！他傻住了。忽然，那本书自己动了起来，两只厚厚的书皮像两只脚一样自动地迈着，竟然走进了他的衣兜里！

紫极老人满意地点了点头，道：“好了！你可以去太辰院了，你不是约了人比武么？”

李玄的脸臭得就跟珍藏了十几年的阿拉神雷一样：“我这就去死！”

第三章 十方龙战顾逡巡 第四节 灵犀

虽然气话也说了，但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聚集在太辰院里的那帮家伙就是一群定时炸弹，如果今天不将他们收拾了，他们必定会天天追着自己死缠滥打。所以，李玄虽然觉得头大如斗，却并没有撒脚丫子跑开，先躲个眼前清净。

令他觉得万幸的是，他走出神华阁的时候，并没有被石紫凝一剑斩在后脑勺上，死得不明不白。当然李玄已经充分考虑到这个可能性了，走出来的时候真是要多小心就有多小心，但石紫凝已经不见了。李玄稍微想了一下，就明白了原因。

石紫凝一定是认为自己从神华阁中取了不知多少宝物，不明白宝物的威力之前，不敢贸然出手，所以先放过自己一马。

他苦笑。若是这位大姐大得知自己只取出了一本破书，恐怕立即打马前来，一剑将自己头颅斩下。

不过这女煞星暂时不在终究是件好事，起码证明她怕了自己。如此一想，李玄又得意起来，高高兴兴地向太辰院走去。

一面走，他一面有了计较。

跟这么一大票人正面对决，实在是很不智的事情，李玄的计策很简单，但是很实用：

各个击破。

既然要各个击破，那就要以己之实，击敌之虚。所以李玄路上顺便拐进了厨房，抱了一堆吃的出来。

他慢悠悠地来到太辰院外面，选了个高处坐下，开始吃起零食来了。在这个地方，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太辰院中的情形，只见他的那些师弟师妹们，正摩拳擦掌兴高采烈地做着准备，显然，他们想等李玄到来后，围上去狠狠揍他一顿，然后瓜分大师兄的头衔。

李玄可没那么傻，他要等。

他的武功道术全都稀松平常，这帮人个个家世好的不得了，身怀异宝，他就算武功高也打不过。所以他只能等机会。饥饿就是个机会。等到这些人饿了，力气乏了，他获胜的可能就大一些。

他知道，这帮人一定会等下去。他们或者会怀疑，但只要有一个人不走，其他的人就决不会离开，生恐自己只是早了半步，被别人拣了便宜。

就算已经等了两个时辰，饿得头昏眼花的，但他们还是会安慰自己：说不定再过一刻钟，就能等到。所以，他们一定会等下去。

李玄吃饱了，舒舒服服地躺下去，准备小睡一觉。一个时辰过去了，太辰院中的人明显有些烦躁不安，有几人想要走出去，但见别人不动，自己也就强忍住了。

李玄得意地笑了，这正是他要的结果。

又过了一个时辰……

他实在没想到，这帮家伙还挺能等的，直到现在，居然还忍着不去吃饭。

又过了一个时辰……

李玄倏然坐了起来，仔细地看着太辰院中的情形。他嗅到了机会的味道。

果然，崔家三姊妹先忍不住，崔嫣然跺跺脚，道：“我等不下去了，我们先去吃饭，吃饱了再来揍这个不讲信用的家伙！”

封常青饿得摊倒在地，强撑着道：“也许再过一小会，他就会来了呢？那你走了损失可就大了。”

卢家四兄弟闻言，强行停住跨出去的脚步。饥火虽然烧得他们头发昏，但他们仍不愿离开。只要郑百年这小子不离开，他们就绝不离开。

但郑百年这小子盘膝坐在地上，仿佛睡去了一般，自坐定起，就再没有动过。这小子的耐性可真是好。

崔嫣然见众人都不响应，拉着两位姊妹走了出去。李玄悄悄起身，跟在他们身后。这三姊妹饿得前心贴在后背上，只想狠狠吃上一顿，头昏眼花的也没发现背后跟着这么个煞星。李玄一面跟踪，一面苦苦思索怎么制服这三姊妹。

三姊妹的武功高还不说了，三人合力施展出的灵犀剑，更是一代绝学，昨晚在李玄面前施展，差点将他吓出心脏病来。要制服三姊妹，必须要先破灵犀剑。但要怎么破这套绝学？

李玄想破了头，也没有半点头绪。他不会半点武功，就算有计谋又有什么用？他能像谢云石那般身剑合一么？他能像君千殇那样万魔慑服么？不能，他只是个什么都不会的小无赖而已，要破灵犀剑，可真是难上加难！

突然，一个轻微的声音在他耳际响起：“灵犀剑有破绽。”

李玄一惊，急忙停步四下张望。他跟踪着崔家三姊妹穿过一片桃林，前往厨房，四周静悄悄的，四月桃花未残，尚有余英，落红寂寂，嫩翠未吐，却哪里有什么人影？

他不由疑惑起来，是什么人暗中帮助自己么？但崔家三姊妹就在不远的前方，他不敢出声询问，只则聚精会神，听那人说些什么。

只听那个声音又道：“破绽不在招数，而在剑上。”

在剑上？李玄不禁疑惑起来，想再聆听那人说话，但却再没有声音响起。李玄紧紧皱起眉头，沉吟起来。

破绽在剑上？

他仔细地盯着三姊妹的剑。那是三柄完全一模一样的剑，剑身细长，一见就是女子佩剑，剑鞘打造得极为精致，上面装饰着彩带碎珠，剑柄上系着一小段红绸，在剑柄与剑身相接的剑颚处，镶嵌着一块玉石，氤氲的光芒自玉中透出，构建成一幅细小但精致的图画，似乎是一种独特的符咒。李玄一柄剑一柄剑地看过去，他突然有种错觉，这三柄剑上，三块玉石中的符咒，似乎可以连在一起。这想法让他眼前一亮，他似乎有些明白，为什么说破绽在剑上。

就算是三胞胎，也不可能做到真正心灵相通的，但若是借助一些法宝符咒，也许就能很好地做到。这三块宝石，也许就是为此而设的。李玄越想越得意，他决定冒一下险。

以他这点破修为，要做大师兄，不冒险可怎么成？

将崔家三姊妹饿到头昏眼花，已经是很好的时机了，但还可以更好。更好的时机就是，当她们看到厨房的一瞬间。那时候，肯定是她们心中饥火最盛的时候，也是防人之心最淡的时候。

李玄脸上现出得意的坏笑，就在崔翩然叹了口气，指着厨房的大门道：“这是我走过的最远的一段路。”李玄突然跳了上来，一把就将崔翩然纤腰上挂着的灵犀剑拔在手中！

崔家三姊妹完全没有反应过来，怔怔地看着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看着她们的表情，李玄心中这份得意真是无与伦比啊。他嘿嘿笑道：“你们不是找我么？”

崔家三姊妹这才反应过来，大姊崔蔼然首先怒喝道：“不错，识相的快些伏输，将大师兄的头衔乖乖让给我们姊妹，否则要你好看！”

李玄抓着手中的宝剑劈了几下，但觉破风之声既锐又狠，剑体中荡漾着一股温暖的力量，增强了出剑者的威力。对自己先前的判断又多了几分自信，微笑道：“要我好看？那你们为什么不上来啊？”

唰的一声轻响，崔蔼然、崔嫣然一齐拔剑，剑光霍霍，对准了李玄。崔蔼然冷笑道：“你以为夺得我们一柄剑，便能够占了上风么？我们姊妹两个，照样可以胜过你！”

李玄笑道：“那你们不妨试试！我自然有胜过你们的信心。”

崔蔼然崔嫣然对望一眼，李玄那自信满满的样子让她们的信心有些动摇起来。而她们自小到大举凡打架都是三人齐上，这次却只能两人上场，先天地就有些心虚。但崔家姊妹是什么样的人物，岂容李玄这无赖在眼前放肆？大姊崔蔼然娇叱一声，灵犀剑首先展开，一道剑光厉电般闪动，向李玄飞了过来。

她一出手，崔嫣然的剑也跟着动了。如果说大姊的剑是飞龙，二姊的剑就是乱云，乱云裹着飞龙，隐隐成就一体，两人力量契合得完美无缺，崔蔼然一剑威势登时大增。

这一剑，光华错乱，将李玄全身罩住。

但李玄并没有招架，他全部心神都贯注在一双眼睛上，仔细地盯着崔家剑式的每一分变化。要知道，对眼神功那不是白修炼的，李玄这一双眼睛之毒，也可以冠绝天下的。崔蔼然剑式才起，他就敏锐地观察到，她剑柄上的那块玉石中腾起了一缕微淡的光芒，而同时，崔嫣然跟自己手中的灵犀剑，都是剑身一震，一股力量自玉石中迸出，宝剑跃跃欲试，几乎就要自行随着崔蔼然的剑式舞动。他斜目看去，剑柄玉石中的符仿佛活过来了一般，绽发出丝丝精光，缓缓地转动着。崔蔼然的剑式紧一些，它们就转动得急一些，崔蔼然得剑式松一些，他们就转动得缓一些。若合符节。

李玄暗中点了点头，他明白灵犀剑是怎么回事了。这三柄剑本是一体，本身就能共振和鸣。就算由三个不相识之人都能配合默契，何况是本来心灵就暗合的三胞胎。

明白了灵犀剑的原理之后，他心情大畅。举手随随便便一架，只听“当”的一声响，已将崔蔼然崔嫣然二姊妹的剑架住。这实在太不费力气了，因为凭借着剑与剑之间的感应，他手中的剑就被那两柄剑吸过去了，根本不必他操心。

三剑相交，振荡的力量扩开，李玄就见剑柄玉石微微地亮了一下，那力量宛如泥牛入海一般，渐渐消弭了。他心中大喜，但崔家姊妹却同时一惊，她们绝料想不到李玄竟能轻轻松松地将二姊妹合力一招招架下来！

如果是平时，她们或许能想到灵犀剑的原因，但此时饥火上冲，人的思维就有些迟钝，却哪里还能正常思考？二姊妹心中不爽，齐齐举剑，又是一剑攻过来。李玄自然不怕，挥洒之间，将来招随意破去。二姊妹越打越快，李玄是越打越兴高采烈，简直就觉得自己成了一名绝世高手一般。有了灵犀剑彼此之间的吸引，他根本不用担心剑锋落到自己身上。这场比拼看起来紧张刺激，其实一点危险都没有，崔家二姊妹伤不了李玄，李玄也伤不了她们。

吃饱喝足的李玄自然很明白这一点，所以他越打越快，一直快到二姊妹手忙脚乱。陡然之间，李玄一声大喝，剑光骤然飞起，竟舍了二姊妹，向旁冲去！

二姊妹慌乱之际，不知道李玄想做些什么。灵犀剑凭着剑之间固有的维系，玉石彩光晕发，崔蔼然崔嫣然手中的灵犀剑都追着李玄而去。三道剑光合而为一，光华骤然强盛，宛如一道七宝琉璃的光幢，在三人身边溅开。

三人身边，是崔翩然。

这道剑光所取，正是崔翩然！

但她却已无法躲闪，因为这道剑光太过凌厉，太为强威，剑光才一展，就以将她全身笼罩住！

崔翩然脸色立即苍白，而在同时，崔蔼然崔嫣然也赫然发现这一点，她们急忙撤剑！她们这时候才知道，灵犀剑之间的共鸣是多么强大，纵然她们出尽了全力，也无法自李玄的剑光中逃脱！

一声轻响，剑光骤然全部隐去，李玄微笑住手，他手中长剑剑尖，点在崔翩然细细的脖颈上。剑气森寒，映着崔翩然苍白的脸色。

叮叮两声，崔蔼然崔嫣然手中宝剑同时落地，崔蔼然急道：“你……你想做什么？”

李玄微笑道：“想做什么？不想做什么。”

崔蔼然着急道：“你想做大师兄，你只管做去，我们姊妹不跟你抢了！你赶紧放了三妹！”

李玄侧头，打量着她，悠然道：“你们姊妹武功这么高，谁知道以后还跟不跟我作对？那时我未必就有这么好的运气了。放了这妞也可以，不过你要帮我做一件事。”

崔蔼然道：“什么事？”

李玄嘿嘿笑了笑，尽是奸诈之容，慢慢道：“龙薇儿住哪个房子你们知道吧？”

崔蔼然点了点头。李玄道：“她床头柜子的第一格里，有个描金的红盒子，你将它拿给我，我就放了你这三妹。”

崔蔼然怒道：“你……你让我们去偷东西？”

李玄不答话，偷东西怎么啦？他只是将剑锋轻轻向前送了半分。原先还是虚对着崔翩然的细颈，现在那泛着寒光的剑尖，已紧紧贴着崔翩然的肌肤。大颗的泪水自崔翩然的眼睛中集聚，盈盈就要掉下来。

她实在从未受过这种羞辱。崔蔼然脸色立即苍白，她狠狠跺了跺脚，拉着崔嫣然飞身而去。

李玄笑了。他自然有他的打算。

龙薇儿这个人物，绝不简单，看玄冥对她的态度，就知道她绝对出身很高，说不定还是四高门中的人物。战完玉鼎赤燹龙后，她身上的丝带就曾让李玄震惊许久。这样的人物，身上的宝贝绝对不会只这一件。所以，当从神华阁中搜刮不到宝物时，李玄就将主意打到了龙薇儿身上。

所以，当他在丹山号中看到龙薇儿如此郑重地将这个金盒藏起来的时候，他就有了这个打算。当然，那时他并没有算到自己会打败崔家三姊妹，截获人质，要挟她们去盗盒。

摩云书院虎狼之地，没有几件宝物防身，还真是混不下去啊。所以李玄一点愧疚感都没有，大不了他偶尔把大师兄让给龙薇儿当两天么。

突然，旁边传来一声极度压抑的抽泣声。李玄这才自得意的幻想中清醒过来，就见崔翩然终于忍不住，一滴泪水滴在了地上。这一开头，她再也忍不住，清泪纷纷垂落，将方才受的委屈尽皆宣泄了出来。

李玄急忙收剑，问道：“你哭些什么？”

崔翩然哽咽道：“谁……谁哭了？”

她虽如此说，但被人拿剑指着的惊惧跟委屈同时袭来，忍不住抽泣得更是厉害。这一下李玄可慌了手脚，他实在没对付过一个哭泣的女人，不知如何是好。要他对战玉鼎赤燹龙他一点都不在乎，但不知怎的，一见到女人的泪水，他的心就极度地痛楚起来，仿佛有一件很悲伤很悲伤的往事浮了起来，但他无论如何都想不起。他想要安慰崔翩然几句，但一时想不起什么词来，提着剑呆立在地，不知如何是好。

崔翩然见他不说话，越哭越是厉害。李玄一咬牙，突然将灵犀剑往她手中一塞，道：“是我不对，这好好了，你拿剑指着我，要是还不解恨，你戳我一剑好了！”

他千辛万苦得来的胜利，竟然就如此轻易地拱手送给敌人，崔翩然不禁有些惊讶。李玄见他不动手，自己抓着剑尖，放到脖子上，道：“喏，我刚才指着的就是你这里，你也狠狠地指着我。不过你要是想戳我一下，可千万别戳这里，你戳……”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想让她戳自己的手，但想想，如果手被戳了，他就更打不过那些师弟们了。戳脚呢？脚坏了就没法跑了。身子？不行……屁股？那可是制造阿拉神雷的秘境啊……搜来想去，可实在找不出可戳的地方。这让李玄大为焦灼，这不是说明自己没有诚意么？

崔翩然见他如此慌乱，忍不住“噗哧”一笑。但她随即意识到自己又哭又笑的不太好，心中有些羞惭，默不作声地转到一边，不敢去看李玄。李玄却丝毫没有意识到她这些小儿女情态，追了过来，厚着脸皮道：“我想出来了！等我以后长出翅膀来之后，我一定让你戳我的翅膀！”

崔翩然讶道：“你还能长出翅膀？”

第三章 十方龙战顾逡巡 第五节 不战而屈人兵

李玄道：“为什么不能？二十年前四极龙神石星御引龙入身，长出一双好大的翅膀，简直酷死了。那真是我的偶像啊！等我从摩云书院中毕业之后，我也要学他那样，长出一对垂天龙翼，想飞到哪里就飞到哪里！那时，我一定会记得欠你一剑，如果你愿意，我可以让你戳戳我的翅膀。”

崔翩然撇了撇嘴，道：“你这空头支票，毫没半点诚意。”

李玄急道：“怎会是空头支票！只要……不好，先不要说这些，你的姊姊们快回来了，快！我们还要假扮刚才的情形，否则，她们就不会把描金盒给我啦！”

崔翩然噘嘴道：“那你又欠了我人情，该怎么还？”

李玄搔头道：“我也没有别的东西了……要不这样吧，反正我有大师兄的特权，我带你出去顽怎么样？”

崔翩然嘴仍然噘着：“拉勾！”

她将小指伸到李玄的面前，一双大大的眼睛中还隐着点点泪光，看去当真是楚楚动人。李玄笑道：“拉勾就拉勾！”

两人小指勾在一起，轻轻一拉。这仿佛就变成了一个允诺，无法更改了。不知怎的，两人心中都有了一丝温馨之意，目光再触在一起时，相视一笑。

李玄道：“你可不能食言，我要……”

崔翩然道：“好了，来吧！”

说着，她将灵犀剑还给李玄，李玄再度将剑指向她的脖子的时候，却觉得有些别扭。只好将剑弃在地上，道：“还真是不能跟俘虏谈感情。好啦，一会你不说话就是了！”

崔翩然撇嘴道：“你又想耍什么鬼花样？”

花树分开，崔蔼然跟崔嫣然急匆匆地回来了。崔蔼然怀中果然抱着那个金盒。李玄大喜，道：“快些给我！”

崔蔼然见崔翩然已经脱离了李玄的魔掌，不禁有些犹豫。李玄冷笑道：“你是不是觉得你妹妹安全了，就不再听我话了？告诉你，若不是你妹妹服了我的疯魔丹，我又怎会放开她？”

崔蔼然脸色一变，道：“疯魔丹？”

李玄悠然道：“只要我一发动，她立即就会疯狂！那时，能做出什么事来，连我都不知道。”

崔蔼然大惊，向崔翩然看去。崔翩然想起李玄的话来，什么也不说。但这无疑默认，崔蔼然再不敢迟疑，将金盒交到了李玄的手中。

李玄得意地笑了，急忙将金盒打开。

这么精致的盒子里，会有什么样的惊喜呢？会有什么样的宝物呢？会不会帮助李玄成为天下无敌？

老天！

李玄一见到盒子中的东西，立即就快晕了过去。

那是一本书。那也是一本书！

他是不是跟书对上了？怎么找来找去的都是书？李玄不甘心，翻开书页才看了两行字，突然咦了一声，道：“古怪！古怪！”

他一入目，立即就发现，这并不是书，而是日记，龙薇儿的日记。他立即省起，偷看日记是道德败坏的事情，他李玄可千万不能这么做。龙薇儿将它藏得那么隐秘，并不是因为它多么宝贵，而是因为那是自己的日记。日记自然不能让别人看见。

李玄叫一声苦，千算万算，最终人算还是不如天算，落了个竹篮打水一场空。不过，就算是日记，能不能从中捞取什么好处呢？

李玄眼睛一亮，偷看日记是道德败坏的事情！他嘴角的坏笑再度扬了起来，脸色却表现的一片凝重，不住道：“古怪！”

崔蔼然跟崔嫣然听他说得奇怪，一齐凑了上来。李玄喃喃站起身来，似乎有什么事想不通。她们见到金盒中是一本书的时候，也有些惊讶，不由拿起书来，翻开就看。

她们的眉头立即皱了起来。

她们没有想到，这一翻，又落入李玄彀中。李玄就是要她们看的。那么，她们就看过龙薇儿的日记，那么，她们就道德败坏了！

哈哈，那时候，她们就有把柄落在他手中了。她们不想让龙薇儿知道偷看过她的日记吧？那就得乖乖地听我李玄！

他得意地看了崔蔼然崔嫣然一眼，显然，她们也发现这是一本日记，脸色惊惶起来。她们的手居然都抖起来了，真是没见过世面的小孩子。李玄微笑道：“你们都看过了？”

崔蔼然崔嫣然身子一颤，日记跌落在金盒中。见她们惊惶，李玄不由得脸上浮出了一丝笑意：“你们知道这件事泄漏出去，会有多严重的后果么？”

崔蔼然崔嫣然对望一眼，四只美目中都露出了恐惧的颜色。搞什么？值得这样么？不过她们越是害怕，李玄就越是高兴：“你们要是不想让别人知道，那就要听我的话！我让你们做什么就做什么！”

崔蔼然的眼睛中闪过一丝怒意，她出身高门，向来荣宠娇纵惯了，几时受过李玄这样的恶气？不由得就要发作。李玄忙道：“你若是不听从，那我就马上跑到太辰院，把这件事告诉所有的同学！”

崔蔼然脸色巨变，浪荡江湖的李玄或许不清楚，但崔蔼然却知道，摩云书院的弟子实有一大半是出身于高门望族的。一旦这件事败露出去……一想到在日记中看到的那几个名字……一想到日记中提到的那件事……若是被另外的人知道，传到那几个人耳朵里，也许清河崔氏就此便会灭门。想到此处，崔蔼然的怒意立即馁了下去。

人生就是这样的，同一本日记，李玄看到的那页不过是莳花种草、最普通的日记本，但崔蔼然姊妹所看到的，却是天大的一个秘密，而这个秘密，是绝对不能泄漏出去的！

这，就是人生。只不过隔了几页，就完全不同了。

崔蔼然低头沉吟，脸上神色阵青阵白，一时拿不定主意。她心高气傲，如何肯向李玄这个小无赖低首？突然，崔翩然苦着脸凑了过来，偎在她身边，娇声道：“大姊，你就答应了他吧。我……我还中了他的疯魔丹呢。”

这句话将崔蔼然最后的尊严完全摧跨，她狠狠地瞪了李玄一眼，软弱道：“你……你想要我们姊妹做什么？”

李玄笑了。无间道的感觉实在太好了！他笑道：“第一，你们姊妹从此以后不能再跟我动手。”

崔蔼然断然道：“好。第二条呢？”

李玄脸上的笑容简直就像是捉住了三只小鸡的黄鼠狼：“第二，我要你们充当我的侍卫，有人向我挑战时，你们要替我将他们打发了！”

崔蔼然沉默着，终于道：“好。我答应你。”

李玄放下心来，满意地叹着气，道：“那你们赶紧去吃饭吧，给你们一刻钟的时间，必须要赶到太辰院去，我先稳住他们，等你们吃饱了，替我好好收拾他们。以饱击饿，你们应该稳操胜券吧？不过……请先将这个金盒还回去。”

崔蔼然接过金盒，刹那间五味杂陈，一时无言。三姊妹捡起散落在地上的灵犀剑，相互搀扶着走了出去。在桃林没过她们身躯的瞬间，崔翩然忽然转过身来，很快地向着李玄做了个鬼脸。

李玄心中动了动，这小妮子若不跟她姊姊学了一脸的凶神恶煞，还是比较娇俏可爱的。可是……

他脑海中忽然浮出了龙薇儿的身影。这个除了漂亮似乎别无是处、天真单纯似乎毫无心计的小妞，究竟有着什么样的地位，竟然让崔家三姊妹怕到这个程度？

不过时间已不容许他再沉吟下去，他望了望日色，快步向太辰院走去。他一定要拦住那些等着的人，不让他们吃上饭。只要吃不上饭，他就有信心让他们轻易败在崔家三姊妹的手下。

尤其是郑百年这小子，是绝对绝对要让他彻底地败一次，免得以后罗唣。

幸运女神偶尔还是会站在他这边的，李玄匆忙感到太辰院的时候，卢家四兄弟正起身。

郑百年却仍然盘膝闭目坐着，脸上连丝毫不耐烦都没有，这倒让李玄想不佩服他都不行。李玄也没多说话，径自走过去，盘膝坐在了郑百年的面前。

卢家四兄弟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就住下了，惊讶地看着李玄。李玄微笑道：“我来晚了。”

卢长涣刚要说话，李玄截口道：“知道我为什么来晚么？”

卢长涣刚想问，李玄截口道：“因为我想知道在几位亲爱的师弟中，究竟谁才是我真正的敌手。”

卢长涣忍不住问道：“那谁才是你的敌手？”

李玄扫了他们一眼，石紫凝并不在这里。这位大姐大好像不怎么合群，对龙薇儿还好一些，对别人都淡淡的不怎么理会，骄傲得就仿佛是一头凤凰，完全不愿跟别人杂在一起。这是件好事，李玄实在不想跟她为敌。龙薇儿大概已撑不住饿，也走了。这也是好事，龙薇儿修为不高，不足为敌。何况自从初见之后，李玄心中便对她有着一种微妙的感情，那自然也是不为敌才好。太辰院中只有郑百年、卢家四兄弟、封常青。

封常青？李玄冷笑盯着他，道：“你也想做大师兄？”封常青给他凌厉的眼神一照，登时怯了，胆小的毛病又犯了，脸皮立即涨成了紫红色，强挣着道：“我……我是来看热闹的……”

这答案不出李玄的意料。他转头对着卢家四兄弟，道：“范阳卢氏也是国朝七姓十族中的大家，四位本足以当得起任何人的敌手，但可惜……”

他住口不说，卢长涣问道：“可惜什么？”

李玄拖长了腔，道：“可惜啊可惜……”

他越是不说，卢长涣越是想知道。只因他向来孤芳自赏，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瑕疵。听李玄可惜来可惜去的，不由得又是郁怒，又是好奇。

李玄淡淡道：“可惜就是太沉不住气了。所以，我的对手只有一个。”

他的目光盯在郑百年身上，郑百年缓缓睁开眼睛。

范阳卢氏，荥阳郑氏都是七姓十族中的翘楚，卢家四兄弟跟郑百年都是相互闻名已久，相互较劲已久。此时听李玄贬低卢家四少，言下之意将自己推为唯一的对手，他虽然不屑李玄，但也不由得暗自得意。

那知李玄道：“配做我对手的，只有石紫凝！”

郑百年一怔。李玄笑道：“我最看不起的就是闷声不响的破葫芦，每次见到了，我总想瞧瞧他的头，看究竟是敲得响呢，还是敲不响？”

郑百年脸色立即变得漆黑。李玄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道：“你那身衣服呢？怎么不见你穿了？”

这句话勾起了郑百年的伤心往事，他再也忍不住，一声大喝，拔剑而起，剑光霍霍，指向了李玄。

李玄岿然不动，笑道：“陆北庭决不会向一个手无寸铁的人出招！”

这句话对郑百年有着莫大的威力，他虽然气得脸色苍白，漆黑的剑身微微颤动，牙关紧咬，但这一剑仍然刺不出去。李玄还嫌他气得不够，笑道：“你看你今天穿了这身衣服好看多了么？为什么偏偏要穿一身破衣服呢？是性格问题，还是业余爱好？”

嗡嗡的闷响自郑百年剑锋上传来，他闷声道：“拔、你、的、剑！”

自李玄背后传来一声娇脆的声音：“不用他，我们姊妹来会会你的江海剑法！”

第四章 太皓光生动天孙 第一节 要上课了

崔蔼然三姊妹沉着脸，步入了太辰院。她们的脸色的确不应该好看，这三个心高气傲的女子被李玄逼着做了挡箭牌，心里自然是大大的不爽。尤其是大姊崔蔼然，更是心中郁怒，先狠狠地瞪了李玄一眼，然后盯着郑百年，冷冷道：“只是不知道你除了偷袭之外，是不是还有什么绝招？”

一听这话，李玄的心啊，简直乐开了花。显然崔家姊妹对那晚郑百年出剑击退她们三人联手一直耿耿于怀，倒不是完全恪守着对李玄的允诺。这实在是太好了，不愁她们一会不出全力。果然，郑百年脸色也是一沉，淡淡道：“高手对决，从未听说过偷袭。”

言下之意，是说崔家姊妹修为不够，反而拿偷袭做理由。崔蔼然大怒：“好！那咱姊妹就来领教一下你的江海剑法！”

郑百年缓缓站起身来，却不去看她，对李玄道：“你既然来了，就不要再走了。稍等片刻。”

那意思，自然是说他在“片刻”之间，就能败崔蔼然三人联手，然后再来对战李玄。这口气当真不小。崔蔼然气得身子都颤了起来：“崔、卢、郑、王四高门，可不是你们郑家排第一！”

郑百年淡淡道：“江山代不同，只知前、安知后？”

那口气，自然是说他郑百年出世之后，崔卢郑王，就该重新排排。崔蔼然气了个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突然，崔翩然娇生生地道：“既然如此，你敢不敢一招决输赢？”

郑百年眉头挑了挑，道：“如何决？”

崔翩然道：“郑大哥长我两岁，功力自然比我们深湛多了。而我又是三姊妹中最小的，武功也是最差的一个，若郑大哥施展出自己最得意的‘万里江海通’，是不是我一定接不住呢？”

郑百年傲然一笑，显然是默认了。崔翩然道：“那日晚上郑大哥不过施展出了八成力量，还并非最强的剑法，我们三姊妹就齐被震退。若那一招是‘万里江海通’，而对手又换成是我一个人，自然可以轻易获胜，说不定还能将我斩成重伤。是也不是？”

郑百年又是傲然一笑，崔翩然微笑道：“但我偏生就要挑战郑大哥这一招！咱们就用这一招定输赢，若我招架住了，就是郑大哥输；若不招架不住，就是我们崔家三姊妹输！”

这句话一出，不独郑百年吃了一惊，就连崔蔼然崔嫣然也是一惊，道：“三妹，不可！”

李玄也觉得崔翩然简直就是疯了，当晚郑百年出剑之时，他可是亲眼所见。那一剑郑百年绝对没出全力，但崔家姊妹却仍然挡不住。虽然确实有些偷袭的成分，但两方武功高下，已分得很清楚。瞧郑百年的姿态，显然“万里江海通”这一招威力莫大，那是崔翩然万万抵挡不住的。那么，难道这个小妮子有什么奇招不成？

李玄惊讶地看着崔翩然，忽然，在大家都没有发现的时候，崔翩然对着他眨了眨眼睛，做了个小小的鬼脸。

郑百年沉默良久，道：“我不能接受，那对你太不公平。”

瞧不出这小子还挺君子的。崔翩然笑道：“若我说你一定会败呢？”

郑百年冷笑，不过笑容已十分不悦，他先被李玄气了个半死，又被崔翩然如此看低，当真是越来越按捺不住，冲口道：“若你当真要如此，不妨一试！”

崔翩然笑了：“不过我还有一个要求，为使这个赌约公正一点，我希望在兵器上大家都不要占便宜，最好是使用同样的。”

她拔起两柄灵犀剑，并排放在地上：“你一把我一把，你先选。如果你觉得这剑比较趁我手，对你不公平，那我们就换两柄青钢剑。”

李玄这才明白崔翩然的打算！原来她早就明白了李玄为何能招架住她两位姊姊的剑招了！这小妮子倒真会举一反三，若两人用的都是灵犀剑，则用力越大，剑之间的牵引就越大，高手对决胜负往往只决于毫厘，高明的招数变化更是精微。郑百年跟崔翩然都用灵犀剑的结果，就是他们的剑一定会撞在一起。

那么郑百年的招数无论如何厉害，都一定会被崔翩然架住。而基于灵犀剑振荡的原理，相撞之力一定会被大大减小，不至于伤了崔翩然。所以，如果郑百年捡起了这把剑，那他注定必败。

李玄脸上露出了笑容，他开始有点喜欢崔翩然这个小妮子了。

心高气傲的郑百年，又如何拒绝捡起一柄剑？在不知道灵犀剑奥秘的前提下，就算崔翩然用着趁手一点，他也绝不会拿这当作理由，去追求跟这个小了他两岁的小姑娘一样的公平。

所以，他拿起了灵犀剑。所以，他注定了失败。

李玄开始叹气。

剑光如流云掣电，灵犀剑是好剑，这一招“万里江海通”施展出来，太辰院中刹那间被逼人的剑风充满，但见冷光散龙蛇，肃风飒寒香，千万道剑气宛如大江奔流，却又突然汇聚成冷森森的一潭，向崔翩然涌去。但崔翩然只是随随便便的一架，两柄剑就撞在一齐，冷光消散，这一招的威力实在太大，纵然手握灵犀剑，崔翩然也仍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但这一招毕竟还是架住了。

郑百年呆立当地，一时无法相信这一结果。

崔翩然微笑看着他。良久，郑百年长叹一声，道：“我败了。”

崔翩然笑道：“郑大哥果然是人中龙凤，行事干净利落。既然承认败了，不知可否答应小妹一件事？”

郑百年道：“你说吧。”

崔翩然笑得就跟一只小狐狸一样：“郑大哥能否一年之内，不再用剑？”

郑百年霍然抬头，目光炯炯，盯着崔翩然。崔翩然叹道：“不知郑家子弟还有没有血性，比剑败给了别人，还好意思继续用剑？”

郑百年面孔迅速紫涨，全身气得发抖，突然一出手，腰间那柄黑剑宛如毒龙般飞起，铿然插在了地上！郑百年再不回头，大步踏出。

李玄长出了一口气，郑百年最强的就是剑法，现在被崔翩然缴了剑，宛如老虎拔了爪牙，就不值得那么畏惧了。而且他心高气傲，这次败得这么惨，只怕不会再轻易找别人比试了。自己从此安全了。

崔翩然笑道：“那我就帮郑大哥先保存着了。”

她拔起剑来，笑嘻嘻地挂在自己腰间，盯着卢家四兄弟，道：“你们要不要也打个赌？”

卢家四兄弟自然更不明白灵犀剑的秘密，他们自忖修为不如郑百年，郑百年都败了，他们自然更不必出手，一齐摇头道：“我们寄情诗酒，还是……还是算了罢。”

崔翩然道：“很好，既然如此，以后你们也别挑战了，不许向任何人挑战。”

李玄心中简直乐开了花。崔翩然显然是在帮他啊，有这样的挡箭牌实在太好了！耳听崔翩然道：“既然如此，大家都散了吧。”

于是，大家各回各号，一场几乎要了命的比拼，就此化解了。李玄心头一块大石这才放下心来。崔翩然走过他身边时，轻轻道：“别忘了我们的约定哦！”

但她的表情、步伐却一点都不变，在别人看去，她跟两位姊姊手拉手，得意洋洋地退场。李玄不由感叹，女人真是演戏的好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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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的是，李玄的心头大敌石紫凝今日竟再没寻过李玄的晦气，这让他心里欣慰之极，觉得自己的大师兄的位置，也开始坐得稳固了。既然没人来寻晦气，也就没了故事，安静无事地过了一天。李玄本是惹是生非的人，居然觉得这一天过的真是舒服啊！

第二天，摩云书院正式开始上课。

第一节课，算学，由常傅皓华教授。算学是摩云书院基础科目之一，所有的生徒都要修习的，算学下设天文、地理、毛羽、草木、金石、格物、术算七科，乃是摩云书院课程中设立科目最多的学科。紫极老人立学的一个原则就是“功夫在诗外”，写诗的人不应该只学诗、读诗、写诗，应该行万里路，读万卷书。应该游历天下，增长见闻，内明外晓，有所感而后成诗。同样，修习武功道法也是一样，习剑者不应该只精于剑，而要明白这个世界的构成，明了整个宇宙生长衍变的道理，明白人情世故，天演地化。真正的武者每出一剑，都暗合天地要理，才能不抗不败，臻于大成。所以四门修身，律修性情，算修博物，书修学识，然后才可命剑御法，通行天地。

这算学看似与术剑兵无关，但用剑施法统兵着无不讲究天时地利人和，便是算学之包容了。是以，摩云书院开学第一堂课，便是算学。

当所有的生徒汇聚在太辰院的时候，皓华已经在等着他们了。

皓华常傅魁梧的身材已被一袭长袍尽皆掩住，古雅的高冠让他看上去全无霸猛之气，而变成了位谦谦君子。不过众生徒却都是满心疑惑，太辰院上一片空旷，皓华什么都没带，可要怎么上课啊？

皓华翻出书卷来，淡淡道：“点名。”

众生徒都是精神一振，点名可是生徒们的一大酷刑啊，多少英雄好汉，就是倒在这一酷刑之下，提前结束了他们光辉灿烂的一生。那可是号称所有生徒的地狱啊。听说摩云书院的点名方式极为独特，倒是要看看皓华常傅怎么说。果然，皓华道：“摩云书院的点名方式与别的书院不同，你们看到这座太皓天元鼎了么？”

李玄笑道：“这么大个鼎想看不到都难啊！”

他说的有道理，太皓天元鼎高一丈多，矗立在太辰院的正中间，样式古拙威严，中间透出一道毫光，直冲九重天际。与氤氲在摩云书院中的无边紫气搅在一起，将这座古老的书院掩映得神秘万分。

皓华也不以为忤，淡淡道：“那你走到太皓鼎前。”

李玄依言走了过去，皓华道：“看到鼎上的北斗星相了么？”

李玄仔细看去，果然见鼎身上刻着九枚星辰，依稀摆成北斗的形状。只是那星辰跟神鼎一样古老，上面沾满了绿色的铜锈。他点了点头。皓华缓步走了过来，掏出一枚玉匙，沿着北斗的纹路划过，对李玄道：“将手按在第一颗星上。”

李玄笑道：“这鼎是吃荤的还是吃素的？不会将我这只手掌吞掉吧？”说虽然这么说，但他丝毫不惧，挑剔地寻找着星辰的角度，将手掌按了上去。就在他的手掌接触到鼎身的一瞬间，一道绿光倏然自星辰中发出，迅电一般沿着李玄的手臂直透而上，瞬间将他的全身耀满。李玄张大了眼睛，惊讶地看到自己的身体在绿光的映照下，竟几乎变成了透明，全身骨骼、经络、肌肉全都历历在目。他试着伸展了下手臂，就见那些透明的肌肉、骨骼随着他的动作扭曲、伸展。李玄大叫道：“不得了啦！这鼎是吃荤的，我的身子被它吃掉啦！我变成鬼啦！”

皓华道：“把手拿开。”

李玄抬手，却发觉手掌就跟铸在那枚星辰上一般，无论如何都拔不下来。他吃了一惊，几乎把吃奶的力量都用出来了，终于，就在他用尽了全身力量的时候，绿光如潮般退缩，他的手掌自铜鼎星辰上移开，铜鼎也恢复了原样，只是那枚被他按过的星辰变成了碧绿色，宛如玉石所雕，看去极为鲜艳。一道绿线自星身上划出，一直通到第二枚星辰上。李玄咦了一声，大声道：“原来这鼎不是吃荤的，它吃的是我的力气！”

皓华道：“不错。当你按上鼎身九仙瑶星的时候，透出的碧光并不是普通的光，乃是鼎中元尊的目光，也就是能穿透万物的十方刹那光。通过这道光，元尊就能记住你的身躯中的每一个细节，以后你的手再按到九仙瑶星上的时候，元尊就会认出你来，放你进入太皓天元鼎。可以说，获得了元尊的认识，才是真正成为摩云书院弟子的时候。”

李玄皱眉道：“鼎中元尊？那是什么东西？”

他这句话还未说完，突然，太皓鼎碧光一闪，他们身下的整个太辰院都变成了通透的碧绿色，他们就仿佛站在了一块巨大的琉璃上。大地、墙壁、草木、山石，完全失去了本来的模样，成了玉石所雕。众人正在惊讶间，大地、万物中的碧气倏然向太皓天元鼎中汇聚而起，迅速地，形成了一条透明的玉流，惊龙一般沿着鼎身盘旋而上，在到达鼎身最上端的雕龙时，李玄在瞬间都有种错觉，那条龙忽然活了过来！碧气自龙嘴中喷薄而出，轰的一声大响，顿时化作一条碧色闪电，笔直击在李玄的头上！

李玄一声惨叫，身子顿时被烧成了焦灰！巨大的痛楚宛如刀斧一般潜藏在他的身体中，又宛如岩浆一般四处冲突着，想要喷薄而出，一焚而动天地。可是不能焚啊，一旦焚了的话，他这个身体就算完了！他的身体垂直摔倒在地上，整个人都被击得失去了意识，简直动都动不了！

鼎头铜龙口张开，一道碧水喷下，李玄被闪电焦灼的肌肤在这道碧水的洗涤下，忽然就恢复了原状，就仿佛从来没有过任何损伤一般。只是那痛苦却丝毫未减，继续在他身体内肆虐着。尤其过分的是，他此时的意识要多清醒就有多清醒，简直想晕倒都不可能。他咬牙想咒骂泄气，皓华淡淡道：“看到没有？这就是鼎中的太皓元尊。你若是对他不敬，说不定他会将整座终南山的元气都移来，那时，你的三生都会被劈散。”

李玄吓了一跳，急忙闭口，不再说话。崔翩然格的一声笑，道：“原来你也有怕的啊。阿弥陀佛，果然坏人还要有坏人磨。”

李玄狠狠瞪了她一眼，苦着脸闷声退到了最后。

皓华道：“今日是让太皓元尊认识你们，同时，十方刹那光会胶住你们的手掌，必须要用全身的力量，才能够将手掌拿开。记住，是全部的力量，若是有所保留，太好元尊一定会发现。后果就是跟你们的大师兄一样。大师兄的职责就是什么都要抢先试，什么苦都要带头吃。”

咦？我怎么不知道还有这么一条？李玄在心底又将紫极老人糟老头子骂了十七八遍。

耳听皓华念道：“石紫凝。”

石紫凝上前，将手按在第二枚星辰上。同样有碧光闪过，石紫凝眼中也爆出两点精光，迅速鼓起全身力量，将手掌撤回。她修为已有根基，便不像李玄那么慌张狼狈。

接着，崔家三姊妹、卢家四兄弟、郑百年、封常青都按过了手掌。七星轮完了之后，就再从头开始。有两个新面孔，一个是男生，李玄恍惚记得曾在摩云书院里见过他一面，只是印象极为浅，听皓华念名，叫做边令诚，是个奇怪的名字，李玄看过也就忘了。另一个是个女生，那可是真正的大美女啊，才一出场，众人就都是眼前一亮。什么崔家三姊妹啊、龙薇儿啊、石紫凝啊都被比下去了。并不是说她们不漂亮，实际上春桃秋兰各有所长，几位女同学都是罕见的美人了，但这位同学却是上天在人间遗落的明星，李玄错疑方才劈得他头昏脑涨的闪电并没有消散，而是在人间凝成这么一位女子来。在看到她的一瞬间，他明白了什么是尤物，如果说这世间真有红颜祸水，女人真的可以倾国倾城的话，那无疑就是她了。她的出现，就是一道闪电，李玄觉得自己几乎又要晕过去了。

这次他伤得比刚才还要重。

第四章 太皓光生动天孙 第二节 逐日旭光

不仅仅是他，所有的男同学眼神都有些恍惚，就连郑百年这种一心想装老成的少年君子，也不禁偷偷瞥着这位姑娘。只见她缓步前行，那真是步步生莲。这方大地被她踩踏着，那都是无上的荣幸了吧？她似乎注意到了众人都在瞩目于她，嘴角浅浅挑起。李玄的心砰砰跳着，不住地暗吼道：“不要笑！不要笑！”

但是这样就引得大家如痴如醉，如果美人一笑，那摩云书院还不疯狂了？

那简直是降世女魔啊！

但等到女子真的笑了，众人却只有呆立着惊叹。那是多么神奇的一刹那啊，仿佛在地狱中受了十年苦的冤魂第一眼看到阳光一般。那是温暖到人心深处的光芒啊，有了它，这世间还有痛苦么？

所有的生徒都鸦雀无声，看着她盈盈将纤手按在了九仙瑶星上。那是怎样的一只手掌啊，李玄本以为手的用途就是拿东西、打架的，但这一双手显然与这些统统无关，它仿佛只为了捧起九天上的星辰，以及瑶岛上的仙露。而它本身就是由星光与仙露凝结而成的，那么盈盈一握，那么纤柔欲折。众人不由得心中都是一阵可惜若是排在这位仙女后面，大可以沾一点铜鼎上留下来的余香，那也是难得的福气啊！

太辰院中碧气轰鸣，一连串的闪电自太皓鼎巨龙口中喷出，在每个男弟子头上狠狠击了一道。大家一起趴在地上，但没有一个人后悔的。

让谴责的闪电来得更猛一些吧，因为他们还想继续欣赏下去！

皓华念出了她的名字：“苏犹怜。”

真是彻头彻尾的好名字啊！还有什么名字更贴切这么一朵娇花？每个人的心思都蠢蠢欲动，但太辰院中的碧气也蠢蠢欲动，他们只好赶紧收敛，不敢蠢蠢欲动。一时咳嗽声接连响起，大家都拼命想转开注意力。

自然，都是男同学们。女同学都用恶狠狠的眼光看着男同学。不过李玄迅速发现了一个巨大的问题：“怎么不见龙薇儿？”

皓华道：“龙薇儿比较特殊，因为她通过了特殊的入学考试，所以由司业谢云石来带她。她所有的课程都由谢云石常傅来教授，不跟我们一起上课。对了，从今天而后，你也不用来跟我们一起上课了，因为你是祭酒紫极老人点名亲自要带的学生。”

什么？还有这样的待遇？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李玄不由得在心底暗暗思量着。

皓华道：“现在太皓元尊已经认识你们了，你们看到没，这就是你们力量的代表。”

他指着鼎身上的北斗七星，七星已被连在了一起，透出微微的碧光来。循着七星的柄，蔓延出一条寸许长的光芒来。皓华道：“这道光芒就是你们的力量总和。”

他的手指沿着那道光芒划出去，一直划到另一枚星辰：“这就是你们的目标。等你们的力量总和能达到这颗极星的时候，你们基础课的学习就算结束了，只要总和达到了就可以，不必每个人都达到。而在这期间，每一天你们都要进步。”

随着他的话语，光芒的末端到极星之间，被突然出现的细线分成了许多个等分的小块：“每一天，你们都要进步这么多才行。若是进步的幅度不够，则不能打开太皓鼎，你们就无法上课，全体同学就要一起受罚。摩云书院的规矩很宽松的，旷课无所谓，只要每次上课的人的力量总和能达到标准就行。你们清楚了么？”

众同学一齐点头，这可真是个奇怪的规矩，不过听起来似乎不错。皓华点头道：“清楚了就好，那么我们就开始上课了。”

他伸出手掌，按在九仙瑶星上。一道碧光闪过，那道小小的光芒突然激增拉长，直通到极星。那枚极星倏然大放光芒，众人眼前一阵光芒缭乱，突然，整个世界都隐去了。

他们惊骇地发现，他们出现在了天空中！

下面云雾缭绕，他们就它在一块雪白的云团上，天风呼啸，下面就是茫茫的大地！

封常青脸色立即变了，他一下子扑了过来，紧紧抓住李玄的衣襟，闭上眼睛，再也不敢看一眼。李玄怒道：“你干什么？”使劲想摔开他，但要打要骂都行，要封常青放手，那是无论如何不可能的。

皓华道：“欢迎同学们来到摩云书院的课堂。”

李玄怪叫道：“这是课堂？这是什么课堂？”

皓华笑道：“你以为你真的是在天上？不是的，你其实是处身在太皓天元鼎的世界中。你所看到的，感受到的都是幻影而已。”

李玄定了定神，迟疑道：“你说这些都是幻影……是假的？”

皓华微笑道：“不错。但它们又无比的真实。”

这句话彻底让所有的同学都迷惑了，既然是假的，为什么又无比的真实呢？皓华解释道：“虽然读万卷书重要，但行万里路更重要。所以，为了提高教学质量（又没有想起自己的学校？），争做大唐朝优秀书院，培养德、智、体全面发展的人才，经由紫极老人亲自担纲，历经十数年的时间，摩云书院终于成功地实现了镜生还真的教学方法。借由太皓天元鼎这件上古神物，创造出了一个几乎跟我们身处的世界完全一样的世界来。在这个世界中进行教学，可以让同学们更直观地认识知识，加深学习，达到最佳的教学质量。现在，我先带你们去看看你们的图书馆。”

话刚说完，众人眼前一阵乱，忽然，就发现他们已处在一座极大的屋子中！那真是个大图书馆啊，里面全都堆满了书，有竹简，有帛书，有纸本。遥遥可以见到屋子分为三层，第二层金光灿烂，收藏的全是金章。那些金章乃是用金子做成的极小的薄片，上面不时光华闪过，现出一排排的字来。第三层玉色缭绕，收藏的全是玉牍，一块块的有大有小的，一个个字悬空浮在里面，还有各种各样的图形。全都细小晶莹，看去极为神异。皓华道：“你们刚入学，只能翻阅第一层的书籍。”

李玄道：“为什么不能看第二层、第三层的？”

皓华看了他一眼，道：“不过你没有这个限制，因为你是大师兄。若是你想上去看，没有人阻拦。”

李玄大喜，咚咚咚跑上了三楼，过了一小会，他臭着一张脸又跑下来了。崔翩然忍不住问道：“你怎么不看了？”

李玄没好气地道：“没有一个字是看得懂的！”

众同学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就连媚色天成的苏犹怜也为之破颜，又让男同学们好好欣赏了什么叫做一笑倾城，再笑倾国。

皓华道：“图书馆是大家都可以进来的，只要将手按在九仙瑶星上就可以。每个人都有一个座位，供学习之用。上课的时间比较少，摩云书院重在自我修炼，顿悟，所以，你们大部分的时间，都会消磨在这里。好了，基本的情况清楚了，现在开始，正式上课。第一堂课是四门基础课中的算学。算者，演也；演者，推其理而穷其意，明其道而尽其用也。所以算学涵盖甚广，书院中在算学之下开设了七门分科：天文、地理、术算、格物、禽兽、草木、金石。天文学测星绘辰，依照天上星斗的运行推演天下大事。地理学分井定脉，举凡山川海岳，都包括其中。术算学讲的是加减乘除，奇门遁甲。格物（也就是物理）格物致知，推究万物之理而为我所用。禽兽学研究天下万类禽、兽、虫、蟊、鳞、甲的产地、习性、伏法、源流等，，为将来你们学习的专业课中的幻身、御神做知识储备。草木学学习花、草、木、菌、苔、藤类的分布、培植、药用、珍异等。金石学学习金、木、水、火、土五行五质的特点、生成、养护等。算学与你们以后学的专业课剑学、术学、兵学密切相关，切不可轻乎对之。今天我们学习的，是算学中的天文学。”

一语方罢，众同学周围景象立即错乱变幻，再度立身九天之上，时间也换成了夜间，那黑夜仿佛一块巨大的乌琉璃，将众人包裹在中间。身周罗列着点点星辰，仿佛能够触手可及一般。那些星辰遥遥看去，各种形状都有，有方的，有长角的，有像棍子的，不过以圆球状最多。颜色也各式各样，红篮青绿，都有，以白色最多。每一大星的周围伴随着无数的小星，似是组成了一个集体。星辰有的如玉，通体透明，有的却像是金铁铸成的，彩辉缭绕，赤炎万丈。大多数的星辰都静静地悬浮在空中，只有少数拖着长长的焰尾，不时划空而过。而大小的玉屑从它们的焰尾掉落，洒得满空都是，众同学都看得目瞪口呆，赞叹不止。皓华指着周天星斗，一一讲述它们的名称，由来。有时还会带领同学们挪到小星星的边上，让他们触摸一下星星。

大部分星星周身都冒着各色火焰，只有很少的一些才可以摸，但表面也是微温的。这一节课，上得同学们大开眼界，赞叹不休。

突地，一道明亮的光芒自九天尽头驰纵而来，仿佛最灿烂的流星，倏然就冲到了众人面前。同学们尚在惊慌躲避，皓华笑道：“不要害怕，那是司业谢云石的逐日旭光舟。”

同学们一听，立即兴趣大生。那光芒到了面前，悄然散开，露出中间八只银白色的龙马来。每只龙马身上都生了一双洁白的羽翼，垂天扩开，神物英俊，刹那间就吸引住了所有的目光。龙马身上带着七彩的丝缰，系在它们身后那架由整块玉石雕成的舟上。舟极大，比他们方才去过的图书馆小不了多少，玉帆高张，光芒就从玉帆上腾出来，将整个玉舟护住，在舟身下结成七彩的祥云，托起舟身。舟上是七层的楼阁，最上面一层探出的头，居然是龙薇儿！

她跟谢云石并肩而立，对着大家笑道：“你们好么？天上很好玩啊！”

皓华微笑致意：“司业也在上课？”

谢云石颔首道：“遥遥看到你们，过来打个招呼。”

两人举手互相道别，逐日旭光舟身上的光芒倏然合在一起，偌大的周身被强烈的光芒包住，里面的景色影影绰绰地看不清楚了。八匹龙马齐齐嘶啸，牵动玉舟化作一道流星，向繁星深处行去。

李玄看着逐日旭光舟的影子，不知怎么，心头上萦绕住了一丝淡淡的不快。是龙薇儿那笑容么？他使劲摇摇头，喃喃道：“看来单独授课还不坏！”

这么一想，他又高兴起来，不禁想象起紫极老人单独给他授课时的情景来。

那会是怎样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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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怎样？不久李玄就会知道，因为他已经接到紫极老人的通知，命他赶去上课。

这个消息着实让李玄高兴了一阵子。单独授课？逐日旭光舟？嘿嘿，谢云石授课肯定比皓华强啊，紫极老人又肯定会比谢云石强啊！等他学成了一身本领……

那时候，他身上要带就带两把剑，一把欺负石紫凝，一把欺负郑百年！传说紫极老人有一种法术，可以让人迅速地学会极为高明的剑术，足以在很短的时间内造就一位绝顶高手。难道自己老人要亲自给自己授课，就是有这种打算么？

李玄不禁怀疑，紫极老人为什么会对自己这么好？难道……

他想起了在甄选大会上的流言，他不由得浑身起了一阵鸡皮疙瘩。那实在是很龌龊的可能啊！

他轻轻地打了自己自己一记耳光，抬头望着终南山上那浩淼的云气。贯满整个摩云书院的紫气在山顶凝结在了一起，紫气盘萦下，有一所小小的庐舍，那里就是紫极老人静修的地方，也就是他单独上课之处。李玄很怀疑，在那么小的地方，究竟能教得了什么。

但他仍然爬上了终南山，来到了这个小房子外面。平心而论，这所房子实在太破了，比他初见龙薇儿时的精舍差多了。唯一可以称道的就是景色还不错。站在舍前放眼，整座雄伟清峻的终南山都在望中。白云与碧青相杂，掩映在紫气的氤氲中，实在如人间仙境。他迟疑了一下，举手扣了扣门。良久，并没有人回答。李玄迟疑了下，更加用力地敲在门上。

还是没有人答应，不过那扇门并没有掩死，他才多用了一点力，立刻就打开了。李玄想了想，索性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反正身在摩云书院中，对紫极老人没什么好客气的。

但门才一打开，他立即就惊呆了。

他没想到，这扇门后面，竟然有着如此广大的空间！他迟疑了一下，仿佛是想验证自己眼睛看到的景象，他退了一步，跨出了门外。他确信自己并没有看错，终南山顶上空空旷旷的，只有一座破旧的小茅屋。那小屋也就方圆几十步，一眼就可以望到尽头，是不可能藏住什么机关的。但他再跨进屋内，所有的这一切尽皆颠覆了。那是一片广阔无比的天地，有山，有河，平原在视野内延伸出去，一直到视野无法及至的尽头。大片的森林蔓延着，草原覆盖在森林的旁边。青山在地平线处高高地耸立着，一条弯曲的小河将青山、森林、草原分割为两半。各式各样的珍禽异兽在大地上栖息、奔跑着，奇怪的是，李玄连一只都不认识。那些草、树也都怪模怪样的，不过挺好看的。

尤其让李玄感兴趣的是一棵树。他无法形容那棵树究竟有多大，直到他走到了树下面，才体会到自己是多么的渺小。那棵树生在森林的边上，样式极为奇特。它的树干只怕有三十多抱粗，六丈多高，生得极为笔直，树干上一根分叉旁枝都没有，就宛如一根带皮的巨大柱子，上耸天际。它的树冠也很奇特，树干长到头之后，猛地向斜里长，盘旋成一个巨大粗壮的圆圈。圆圈比树干稍细，但也有二十几抱。茂盛的枝干就从圆圈上旁生出来，却都斜斜地向外伸展着，长达四五丈。另有十几支枝干扭结在圆圈中央，笔直冲向天际。这棵树就仿佛一道独特而奇异的风景，紧紧吸引住了李玄的眼神。

尤其让他惊叹的是，就在大树圆圈上，耸立了一座房子。那房子修成圆形的，将树圈全都占住，只在中心留了个空，让那几十支扭结在一起的枝干露出来。房子跟大树就仿佛连成一体一般，美得让人赞叹。

这还不是最奇异的，奇异的是人。他在这片空间里，居然看到了紫极老人。在紫极老人的住所里看到紫极老人这并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奇怪的是，他看到的并不是一位紫极老人，而是许多位。

有的骑在一柄扫把上，正在天上飞；有的在树梢上荡秋千；有的正捏着一株药草喃喃自语；有的正在小河中自由地游泳；有的昂头望天，一面记录着；有的拿着巨大的斧头，在凿山。最让李玄奇异的是在大树底下的紫极，他身边趴着一头极大的怪兽。那怪兽周身铁青色，巨大的身躯简直就是一座小山。它那粗壮的四肢，钢铁一般的肌肉，都宣示着潜藏在体内的狂暴力量。它宽阔的脊背上生满了尖刺，两只巨大的肉翅自肋下升起，扑扑忽闪着，卷起漫天狂风。巨大的头颅上有两只凶恶的眼睛，阔口张开，锋利的白齿在日光下闪闪发光，不时有火焰自它的口中流泻而出，将周围的草烧得一塌糊涂。但紫极老人公然不惧，拿手摸着它的牙齿，不时记录着什么。

没有一位紫极老人理会李玄，李玄也就不理会他们，自己饶有兴趣地左看看，右看看。突然，他发现了一位独特的紫极老人。这位的独特之处，在于他什么都不做，躺在一只破旧的躺椅上闭目养神。李玄再度向四周扫了一遍，确信别的紫极都在忙碌，只有这位紫极空闲，他决定去问问这位紫极老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的课还上不上。

反正是在摩云书院里，跟紫极老人还客气个什么劲？李玄向来是自来熟，跑过去大力拍了拍紫极老人的肩膀，笑道：“老头，你……”

他刚说完这三个字，悠闲坐着的老人缓缓睁开眼睛，李玄就觉整个世界一阵晕眩，山、水、树、木突然之间崩塌、压缩，轰然收敛，向这老人的眼睛中汇聚而去。就仿佛做了一场白日梦一般，李玄只眨了一下眼，所有的景象全都消失！他眼前，只是一座破旧的茅屋，茅屋里几乎什么都没有，四壁萧然，只有当中这座湘妃竹的躺椅，与躺椅上悠闲卧着的老头。紫极老人淡淡一笑，道：“我没有看错你，你竟然能在无数幻身中看出我的本身来。好！好！”

我只是想问问路哎，难道这也能撞对？李玄定了定神，道：“你……你是说方才的都是幻觉？”

紫极老人摇了摇头，道：“恰恰相反，它们每一草、每一木都是真实的，真实的无与伦比。”

第四章 太皓光生动天孙 第三节 轮回秘境

李玄摇头哈哈大笑道：“臭老头又在胡吹大气了。要是真的是真实，为什么我现在又看不到了呢？”

紫极老人道：“你听说过轮回没有？”

李玄笑道：“自然听说过。人有前生、今生、来世，这就是轮回。”

紫极老人道：“那你一定知道能够借助法术、法宝看到自己的前生、来世。”

李玄笑道：“也不用什么高明的法术，门口那个算命瞎子用几个铜板就能做到。”

紫极老人摇头道：“我说的这个轮回，不是那么简单的……有个问题，人既然能看到真正的轮回，那能不能看到虚构的轮回呢？”

李玄怔了怔，道：“什么是虚构的轮回？”

紫极老人道：“就是臆想的轮回，是自己想要的轮回。第二个问题，若是能看到虚构的轮回，那能不能让虚构的轮回变成真实呢？”

李玄咀嚼着紫极老人的话意，实在觉得其中蕴涵了无穷妙意，越想越是深邃，不由得脸显欢喜之容。紫极老人道：“看来你有些悟了。那么就可以跟你说第三个问题，若是虚构的轮回能够变成现实，那么能否虚构别人的轮回？”

李玄大惊，喃喃道：“那……那岂非……”

他被紫极老人这个庞大的构想震惊了，那已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那是连神仙都无法做到的事情！虚构别人的轮回？还能将轮回变成真实？两个人对战的时候，我只要想一下：你的下辈子是头猪，然后你就变成一头猪了？就算你有通天的力量，能一剑斩开天，也只能郁闷地成为一头只会混吃等死的猪？这哪是战斗啊，这简直是赤裸裸的作弊！但不得不说，这方法太强了，任何人在这方法之前，都简直是一头猪！他仿如呓语般重复着：“不可能……不可能……”

紫极老人淡淡道：“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你方才不就进入到我虚构的轮回中去了么？只不过那是我三十六世的轮回重叠在一起罢了，所以你才能看到那么多的我。那也是我所能冥想的极致。”

李玄再度惊呆了。

他的脑袋也开始混乱起来，一时无法准确地理解紫极老人话中的全部涵义。紫极老人喃喃道：“君千殇就是因为悟透了这三个问题，所以才能施展出轮回之剑，当世再无对头。人的力量再强，又岂能强过轮回？君千殇剑一出，便将对手斩入他构想出的轮回中去，还有何人能挡？说他一句天下第一，实在是当之无愧的。”

李玄双目冒光：“若是我能顿悟这三个问题，是不是也能施展出轮回之剑？”

紫极老人摇了摇头，道：“不可能。你永远无法掌握轮回之剑。”

李玄大叫道：“为什么！”

他实在无法相信，这世上还有别人能做到、他做不到的事情！紫极老人淡淡道：“因为一个时代中，只有一个人能够掌握上位意识。”

上位意识？那是什么东西？听起来好像很强的样子啊！

李玄满腹疑问，想要再问得清楚一些，紫极老人猛地一拍手，道：“差点忘了，你是来上课的，我怎么跟你扯起这些来了！”

李玄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老……老头，难道这不是上课么？”

紫极老人嘿嘿一笑，道：“上课？上课怎会如此轻松？来吧！”

他站起身来，带着李玄走到茅屋后头。那里有个地道，地道中有着石砌的台阶。两人循着台阶走下去，足足走了半个多时辰，才到了尽头。那是个很小的屋子，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四壁那巨大的石块砌成的墙。紫极老人道：“你这个人虽然吊儿郎当的，但往往能够出奇招制胜。一双眼睛更是毒辣，对眼虽然搞笑了一点，但能有效就好。所以我单独设计了一些课程，专门来训练你这个人。（但李玄总觉得他乱胡子后的脸有些诡秘）等会我关上门后，这所房子就是完全密闭的了，而且深入地下百余丈，四周都是炽烈的岩浆，你不必想着从房子中逃出去，因为那是不可能的。我会关你二十天，在这二十天中，你做什么都行。”

说着，他转身向外走去。李玄慌了，大叫道：“臭老头，这里面什么都没有，你让我能干些什么？我到哪里喝水？我吃什么？”

紫极老人淡淡道：“这就是你的课程的内容。你想上我紫极老人亲自教授的课程，又岂能轻松？要知道，我可是教授常傅的！”

说着，不顾李玄惨烈的抗议，轰然将石门关上了。李玄凄厉的呼喊声嘎然而止，被封在了沉沉的石墙后面。

这也是单独授课，没有天上的星星，没有太皓天元鼎里辉煌而好玩的世界，没有逐日旭光舟，甚至连同伴都没有！我只能说，有些人的命好，有些人的命却是凄惨无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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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下出了大事了！李玄愁眉苦脸地想着。他看了看周围，心头越来越凉。这实在是间太小太小的屋子了，只够他横着跨四步，纵着跨六步的。他抬起头来，高度也不容乐观，屋顶大概也就离他的头顶两尺多高吧。

可恶的臭老头，竟然把我关在这么个地方！起码也该是刚才那个世界，有山有水，有森林有草原，还有那么美丽的一棵树。若是那里的话，李玄不介意被关上几个月啊！反正有吃的有玩的，还有漂亮而神奇的树屋可以住。在那样的树屋里住着，星辰都会随着自己入梦吧？

唉，可是清醒过来看看，还是这个深埋地下的斗室啊。

他叹了口气，沮丧到了极点。但他并没有放弃，他仔细地观察、摸着周围的墙壁。臭老头说的没错，这墙壁真的是由巨大的石块砌成的，几乎浑然一体，连道缝隙都看不出来。手敲在上面，一点声息都没有，可见那墙壁是多么的厚。联系到紫极老人方才的话，这墙大概已和大地连成一体了吧？

他仍不死心，一寸一寸地将整个房间检查了一遍，又是一遍，最终，他坐倒在地上，再也动弹不得。每一分每一寸，都是完全一样的，都是巨大的石头。

完了，真的被关起来了。李玄悲哀地想着。方才他嘶吼出的问题再度浮现在他的脑海里：他吃什么？喝什么？会有人给他送么？若是这个人忘了呢？想到厨房的阿长，李玄觉得这种可能性实在太大了！

倏然，一个可怕的念头钻进了他的脑海中：不会有人送饭的！因为臭老头说过，这就是课程的内容。难道要他自己去找饭？这简直就是折磨啊！在深埋地底的墙壁厚达几万尺的斗室里，他怎么吃饭？要是没有这些石墙，说不定还能长些苔藓出来，但现在……他看了眼无比干燥的墙壁，打消了这个念头。

另一个念头浮了上来：这里会不会闹鬼啊？深埋地下……这个大小……难道、难道这竟是一座坟墓不成？那坟墓的主人呢？他会不会找上自己？他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会不会是……鬼？

这念头把李玄吓坏了，此念一起，众念纷至沓来，一时搅得他满头满脑都快晕了，烦躁之极。

紫极老人悠闲地坐在那张破旧的藤椅上，再度闭上了双目。

这藤椅虽然破旧，但只有极少的人知道，这实在是天下难得的宝物。它的名字叫做仙游，只有在仙游上，紫极老人才能冥想出三十六世轮回来。

这些轮回并不是虚妄的，因为每个轮回都在实实在在地做着事情。这些轮回将为他提供不一样的人生经验，开拓出不一样的天空。而这一切，将有利于他去触摸这个世界的本质。

那之后，也许就能实现那个愿望吧……

好了，不必再多想了，赶紧做事吧……三十多个紫极老人忙碌了起来……对了，看看李玄在作些什么……

李玄简直烦的要死。这地下的斗室什么声音都没有，一片死寂，这对于生性活泼好动的他来讲，简直就是无比的酷刑啊。他大吼大叫，又唱又跳，但到后来，他发觉这一点意义都没有，因为只要他一停，死寂立即从四周蔓延而来，将他包围住，带着巨大的压力，将他几乎压进了地下的石板。

巨大的疲倦渐渐涌上头来，侵蚀着他。终于，他累得瘫倒在地上，再也动不了。他仰头望着乌沉沉的墙壁，忽然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

为什么斗室里一直这么亮呢？

没有灯，没有烛，他摸了摸墙壁，生冷坚硬，乌沉沉的，绝对不会发出光芒来，那究竟是什么在发光？这简直是太奇怪了。

但这个念头并没有在李玄的脑海里停留太久，自从进了摩云书院，他遇到的奇怪的事实在太多了，多到他都不愿意深究。他最想做的事情就是从这里走出去，回到原来那个柳暗花明的世界中。他厌烦呆在一个自己不熟悉的地方。

但他却只是一个什么武功跟道法都不会的普通人哎，虽然对眼神功实在天下无敌，但墙壁并没有长眼睛，他的神功向谁施展去？

第一天，李玄就这样在焦躁的不安中度过了。

第二天，李玄仍旧十分烦躁，不过他学会了自我调节，反正也没什么事好干，他就唱唱歌，翻个跟头，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如此过了第三天、第四天……

他接着又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他居然不怎么饿，也没有太大的制造阿拉神雷的需求。这个小小的斗室真是个神奇的世界，似乎将欲望与需求都隔绝了，他并不是在生存，而仅仅是存在。

第五天、第六天……

第七天、第八天……

直到第十二天，他才安静下来，因为所有他能做的，都已经做了一百遍，包括跟墙壁比赛对眼。他在墙壁上画了两个眼睛，跟它比赛，那自然是非输不可。不过也就是为了混日子么，有什么大不了的？在摩云书院里，还有什么好客气的？

但现在，他没有任何事好做了，他坐在墙角的角落里，不由自主地开始思考。

因为，他除了思考，已经做不了什么了。起初，他的脑袋中一片烦乱，也不知道该想些什么，他就只是用力想着，想啊想啊，一直想了七天，然后他发觉自己脑袋中杂乱的东西少了，似乎经过这么多天的思索，脑袋中的大垃圾场已被清理了一遍，各种意象分门别类地放好了，不再像原先那么芜杂。他惊奇地发现，自己的思维变得清晰起来，再也不像原来那样，遇到事就遇到事，一点规划、打算都没有。他开始想起以前的事，想起进摩云书院的事，想起在书院中遇到的那些事。他想这些事的同时，开始想它们的联系，这之中的前因后果，他忽然发觉自己想通了很多很多事情。

原来的他得过且过，混混沌沌的，没有什么打算，但经过这么多天的细细思考后，他惊讶地得出了一个结论：原来自己是位了不得的人物啊！

谁能够这么容易就通过大选进入摩云书院？谁能够只凭几句话就让懦弱的胆小鬼进入摩云书院？谁能够面对雪隐上人跟大日至尊者的联手攻击而活命？谁能够与摩云书院的那么多弟子敌对而不落下风？（他此时没有考虑石紫凝这个人。）谁能够稳坐摩云书院大师兄的位子？（这个……大概只有李玄才这么想吧……）

他豁然开朗：但随即迷惑：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面对着如此一位大人物的时候还能心生不屑呢？

于是他再度陷入了思考中……

直到紫极老人再度将门打开时，他还没有思考完，所以紫极老人看到的，只是两只茫然到极点的眼睛。紫极老人扫了他一眼，道：“你想明白了么？”

李玄傻傻地问：“想明白什么？”

紫极老人笑道：“难道你还没看出这个房间的奥秘来？”

李玄不耐烦地道：“谁会想这个？那不就是你所虚拟出来的轮回么？臭老头，我还没跟你算帐呢，不经过我同意就将我胡乱轮回，你不怕我的对眼神功么？”

紫极老人惊奇地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李玄嘿嘿得意地笑道：“那是因为你造得太假！第一，那个房间里什么都没有，却会那么亮，这极不正常。第二，我在那里面那么久，居然不觉得饿！第三，在那个完全封闭的空间里，看不到阳光，没有沙漏，我居然清楚地知道时间！这难道正常么？再加上你之前的话，有一点破绽我就会怀疑了，居然连接出了三个！老头，你将我当傻瓜么？”

紫极老人看着他，被他这一顿骂骂得气都快喘不过来了。紫极老人突然一阵哈哈大笑，长长的胡须随着笑声掀动，显得他极为开心：“不错不错，我紫极亲自选的弟子果然没让我失望。既然如此，你还困惑什么？”

李玄得意的眉头立即皱了起来：“老头，连你都说我聪明，我从到摩云书院开始，所做的每件事都足以惊天动地。对抗雪隐上人、战败玉鼎赤燹龙、取得大师兄地位，这些，不都是别人很难达到的么？那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多我不屑呢？我难道不是个天才？他们难道不应该膜拜我？”

紫极老人高兴的脸立即瘪了下去，他本来鹤发童颜，精神矍铄，听了李玄这段话，立即变得衰老不堪。李玄抓住他追问道：“老头，你说这究竟是为什么？”

他使劲摇晃着，紫极老人就跟火烧了眉毛一般，手忙脚乱地爬上仙游，他那三十六重轮回倏然展开，顿时晕光激电充满了整个茅舍，那株神秘而美丽的大树扶摇再现，带着森林、草原蔓延而出。不同的是这次这些轮回不再欢迎李玄，轰的一声将他推了出去。这力量实在太大，李玄连滚带爬地跌落山下，已经变得鼻青脸肿了。

但他仍然不明白，太不明白了！他一脸茫然，仍在苦苦地思索着。一个人如果已经思考了七天，还未能得出答案，那他可能一辈子都无法破解这个谜题。但也许，他这一生都将处在这个谜题的困惑中，每一个可能解答谜题的契机，都将成为他救命的稻草。

忽然，一道紫影闪过，石紫凝那高挑挺拔的身材出现在他面前。她手中握着一柄剑，一柄跟她的腿一样修长的剑。她冷峻的眼神中充满了肃杀，紧紧盯着李玄，任谁都看出来，她已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对大师兄这个头衔志在必得！

但李玄却仿佛没有看到那柄剑一般，他径直走了上去，无比真诚地看着石紫凝的眼睛，问道：“你能不能告诉我，像我这样一个对决过雪隐上人跟大日至尊者联手、击败了玉鼎赤燹龙、在群强环伺中稳坐大师兄地位、轻易破解紫极老人魔局的人，为什么还有很多人觉得我没有真才实学、觉得我是个无赖、看不起我、而不将我当作天下第一的天才而膜拜呢？”

石紫凝的脸色瞬间改变了，她的呼吸都在听到李玄话的同时停止。杀气，消散；剑，退却；她本是朵带刺的蔷薇，但凋谢。李玄强烈的求知欲让他诚恳万分地靠近石紫凝，但一向傲岸的石紫凝竟然失态地大呼道：“你……你不要过来！”

然后李玄惊讶地发现，她竟然落荒而逃了！

为什么啊？答不出自己的问题没有关系啊，为什么要跑？跑也要跑得帅一点么，为什么这么急？李玄很不理解地向第二个人走去，那是封常青，这个受过自己巨大恩惠的人，他一定会认真地聆听自己的困惑，并跟自己一起郁闷地长叹的。李玄可没指望这个胆小鬼能给自己带来什么答案。

但封常青显然听到了他对石紫凝的那一席话，还没等他靠近，就惨叫着晕倒了。

有……有那么夸张么？

所以，当李玄看到第三个人的时候，他决定无论如何都不让这个人溜走了。所以，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疾走之势，一把抓住那人的双手，就准备诉说自己的困惑。

咦？为什么这双手这么软，握起来感觉这么好？

一个轻柔温婉，宛如九天仙籁般的声音飘转而下：“不可抓住人家的手哦，在人家的故乡，这可是求婚的表示呢！”

这声音之柔和好听，简直可以让人忘记一切烦恼。李玄就暂时忘记了自己的困惑，那只在地底密室里呆久了稍微清醒一点的头脑，又立刻混沌起来。他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就立即呆住了。

无论在什么时候看起来，苏犹怜都宛如天上最亮的那颗星辰。有人将美人比作花，她比花还要娇艳，有人将美人比作玉，她比玉还要温婉。她只是亭亭站在那里，万般风姿就仿佛她香唇间点染的芳息一般，迅速弥漫而开，将整个世界沉醉。而若她轻轻一笑，天上的白云都会停止飞翔。

这世上有风么？有雨么？有天上的都市跟地上的山水么？都没有，除了这一抹含羞带情的微笑。

这抹微笑，正带着一丝温柔，向着李玄。李玄顿时晕了过去。

等到他醒来的时候，他发觉身上有些冷。不过冷一点倒好，他清醒得比较快一些。然后他骇然地发现，自己来到了终南山的后山上。旁边就是缭绕的云雾，他居然躺在山崖边上！

这时，他听到了一个温柔到极致的声音：“亲爱的，你醒了？”

亲……亲爱的？

第四章 太皓光生动天孙 第四节 ??遮罗，可怜的龙王

李玄吃了一惊，差点晕倒山崖，重伤不治。一只柔到无骨的手臂搭上他的肩头，淡淡香甜的气息立即将他笼罩住。李玄受吓不小，立即躲开，狼狈万分地道：“你想做什么？”

这个美艳到极点的苏犹怜，忽然让他有些不自在。也许，也许是自从他上次在潭中看到那么巨大的一只怪物后，他就对后山有了本能的恐惧。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话太过于软弱，于是强笑道：“咱们回去吧，你要知道，书院的同学们是不准随便出入的。”

苏犹怜一根雪葱般的手指点在自己的左腮上，无论腮还是手指都玉白如雪，显得指甲上那一点鲜红是如此耀眼而媚惑。她轻笑道：“那可不行。按照我故乡的规矩，你既然拉过我的手，那就是在向我求婚。不过我可不能马上答应，只有经过七重考验后，你才有资格做我的新郎。”

她脸颊浮起一丝羞涩，但却更为大胆地看着李玄。李玄心中一阵狂跳。七重考验？新郎？理智告诉他，这七重考验绝对不会是什么好东西，但感情却强迫着他脱口而出：“什么考验？”

苏犹怜娇笑着一拍手，道：“那就是说，你答应挑战考验了么？好，第一重考验就简单一点，你从这山崖上跳下去，再游到潭水岸边就可以了。”

李玄心脏都几乎停止了跳动！从山崖上跳下去？在毒龙潭里游泳？老天，这潭中可藏着那么大的一只怪物啊，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李玄能够深切地感受到它的敌意，不用说在潭中游泳，就算是靠近潭边，李玄也毫无疑问地知道，自己肯定会被撕成无数瓣的！他大惊失色，不住摇着头，道：“我……我退出！”

悲伤宛如无法阻挡的秋风，将苏犹怜身上的艳光完全吹散，她就仿佛是一朵枯萎了的花，无声地饮泣着，一丝微弱的呼喊自她的泣声中传出：“在我们故乡，若是有人在求婚的过程中退出，那就是对女孩子一家人最大的侮辱。为了洗刷这种羞辱，女孩子就会将被摸过的两只手砍下来，送给求婚者，然后自己去履行她提出的七重考验，直到死去。既然……既然你不愿意履行考验，那我就只有死了……”

她无比哀怨地看了李玄一眼，轻轻起身，向悬崖尽头走去。风吹起她身上的轻纱，她就仿佛风雾中的精灵，那么忧伤，那么寂静。

李玄大惊，急忙抢了过来拉她，大叫道：“不行，你回来！”

苏犹怜眉头一振，爱情的遐想让她立即变得艳光四射：“亲爱的，你愿意接受考验了么？我就知道你的心是真诚的，只是缺少了一点点勇气。我……我一定会帮你的！”

也许是山路太滑，李玄一下子没有抓住苏犹怜，去势有点急。但当他准备停住脚步，跟苏犹怜好好解释一下时，他的屁股上挨了小小的、娇媚的、带着万种柔情与期许的一脚，身子顿时腾空，张牙舞爪地向毒龙潭跌了下去。

瞬间，李玄的大脑一片空白，根本拒绝相信这发生的一切。

他的身影照在碧绿的潭水上，就仿佛是一只正在投向罗网的鸟。

轰嗵一声，他重重地砸进了潭水中，水花四冒，大蓬的泡沫追逐着他的身子，笔直向潭水下沉去。就在他接触到潭水的一瞬间，深潭猛地转为了漆黑色，山雨欲来的漆黑色。李玄就觉精神一紧，似乎有一只无形的罗网从四面收束过来，将他紧紧围裹住。他的力气仿佛突然被抽离了，只剩下了一个空壳子。惨白的恐惧充斥着他的脑海，他忍不住剧烈地挣扎起来，但他惊骇地发现，无论他怎么挣扎，他都无法动作分毫！

那股恐惧自潭水的深处传上来，将他紧紧缚住。那是遇到了天敌般的恐惧，是完全无法抵抗的。

他的身躯仿佛是秋天的落叶，随着水的浮力缓慢地上漂着，良久，才哗然声响中，破水而出。那股惊人的恐惧这才稍微消退了些，李玄大口喘着气，脑袋中几乎变成了一片空白！

他骇然发现，一团巨大的黑影正从潭底缓缓升起，随着他升起每一分，李玄所感受到的恐惧就更强了一层！那黑影升的并不快，也许是因为它知道，在这无边的恐惧中，根本没有任何生物能够逃脱！

这究竟是什么东西？老天！

李玄的心倏然缩紧，几乎是吼一般地在心底喊出了这一句。他甚至能够感受到从那团黑影中蔓延来的巨大的力量，它可以轻易将这潭水翻过来，甚至掀翻整个终南山都有可能！老天，它为什么要困守在这个小潭中？好似专门跟自己作对一般！

突然，一个轻微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它是龙王遮罗，本是东海上的神兽，主管三仙山，二十年前它不该动了凡心，被四极龙王说动，一起祸乱人间。四极龙王被君千殇斩入轮回之后，它被紫极老人禁锢在后山深潭中，每年接受刑罚。这潭中的毒龙，就是它的子嗣。”

李玄认得这个声音，就是它，指点李玄破了崔家三姊妹的灵犀剑。这次它又在关键时刻出现，难道话中又有什么玄机么？果然，李玄再在心中默默地询问该怎么才能打败这头龙王时，那个声音就沉默了。

这是否说明，以李玄现在的实力，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胜过这头龙王的呢？而看上去遮罗又跟他有着不知什么原因的深仇大恨，他被恐惧禁锢住了，想跑又跑不了，等死……那是无论如何都不甘心的。

虽然泡在冰冷的潭水中，李玄仍然憋了个满头大汗。要怎么办，能怎么办，才能解救现在的自己？

无量它个天尊的，要不是神华阁被搬了个精当光，他随便抓几件宝贝，这时候身化电光，一飙就是三千里，还怕这个劳什子龙王？命运啊，你真是太不公平了！

黝黑的潭水开始翻腾起来，那从潭水中透出的沉黑充满了静寂的压迫感，天上的云低得吓人，几乎紧压在了潭面上，那云层更是厚得像终南山的山峰。虽然什么都看不见，李玄仍能感受到那双巨大的眼睛，正在不远的脚底下，冷森森地盯着自己。

那是厌恶的目光，是憎恨的目光，是歧视的目光，更是愤怒的目光。是一个王者被卑污的囚徒践踏了王冠般的震怒，这震怒，将撕开山岳，让大地血流成河。

那声音所说的话，闪电般地在李玄的脑海中闪过，它究竟暗示着什么？李玄该如何利用这段话？

两只巨大的龙角缓缓探出水面，那双龙睛就在李玄身前不远处闪现，巨大的头颅昂然仰起，那蕴蓄已久的盛怒，即将在这乌沉的天地间绽放。

李玄再也不敢等下去，脱口而出：“遮罗，不许放肆！”

这一声厉呼让龙王怔了怔，硕大的龙睛中闪过一丝疑惑，显然，它没想到，李玄竟能呼出它的名字。这世界上知道它的名字的人，绝不超过十个人，而每个人都大名鼎鼎，绝非李玄这样的毛头小伙子。

要知道，龙类是绝对不允许被凡人知晓它们的名字的，它们讨厌高贵的它们，被人类呼来喊去。只有力量极强的人，才有可能获得龙类的姓名，而这时，他们往往有足够的力量，来役使这些龙。

但这个人，绝对不应该是李玄，遮罗从他身上闻到了它最讨厌的妖龙的味道。妖龙是龙类中的叛徒，它们是龙类的耻辱，让一个散发着妖龙气息的人类踩在自己的头上，那是对高贵的遮罗龙王的侮辱，因此，遮罗这才自午睡中醒过来，决定亲自收拾掉这个让自己憎恶的家伙。

若不是因为他叫出了自己的名字。

这倒要好好问问。

遮罗高傲地抬起头颅，巨大的声音自它的头颅中发出，沉闷地轰炸在终南山的后山中：“人类，汝如何知道吾之法名？”

李玄见遮罗停止了攻击，不禁大喜，难道它对自己的名字这么敏感么？他心思闪电般地转动着，一丝坏笑从他的嘴角泛起，这丝坏笑威力无比，才一出现，他立即感觉自己身上紧缚的恐惧感消退了许多，他索性完全恢复了那种吊儿郎当的惫懒模样，笑嘻嘻地道：“我不但知道你的名字，还知道你又该受罚了，因为我就是紫极老人派来罚你的人！”

遮罗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不可能！紫尊不会这样做，他知道我最讨厌你这种气息，高贵的遮罗不能忍受妖龙的羞辱！”

妖龙？我堂堂人类怎么成了妖龙了？这家伙被禁缚在这个深潭里，难道脑袋锈掉了么？不……不对，也许跟龙说话，就要更换成龙的思维，也许它说的“妖龙”，换成人类语言，就是“妖人”的意思？它说自己是妖人？咦？它这不是侮辱我么？我李玄堂堂正正、诚诚恳恳、助人为乐、诲人不倦，如何就成了妖人了呢？得好好教训教训它！

李玄冷笑道：“这正是紫极老人的意思！受罚受罚，要是专拣你喜欢的，那还是受罚么？”

遮罗双目中暴怒的神光黯淡下去，换成了有些受伤的委屈的哀怨，它的啸声也不再那么威严，而有些被鄙视了的呜咽：“紫尊不会这样对我的……我是一条高贵的、有尊严的龙，紫尊也这样说过……”

看到遮罗的气势被完全压了下去，李玄心中简直乐开了花。这么好欺负的龙不多欺负一下，简直就是对自己智慧的侮辱啊！李玄装腔作势，傲然道：“我现在要坐到你额头上，你要小心地飞起来，将我驮出潭水，知道了么？”

最后四个字，他加重了语气。遮罗显然在拼命压制着自己的脾气，乖乖地低下了它那注定无法高贵却总是自认为高贵的头颅。李玄当然不会客气，踩着它的鼻子，踏着它的眼睛，就坐到了它的眉心处。遮罗再也忍受不住，怒吼道：“你……”

李玄吃了一惊，以更大的声音吼了回去：“你想怎样？”

一人一龙大眼瞪小眼，怒目注视着。要说起玩对眼，那真是李玄的强项。就算他心中再怎么色厉内荏，怕得要死，但一双却湛然有神，看上去又威严，又真诚。遮罗龙睛中的盛怒渐渐消散，温驯地摆着尾巴，将潭水搅得大浪冲天，显然心中极为郁闷。但想到紫尊的威严，它终于叹了口气，哀怨地道：“好吧，我们走吧。”

李玄指着山崖道：“看你受的委屈够了，我也不多折磨你了，将我送到山崖顶上，就行了。”

遮罗巨大的身形骤然顿住，一股剧烈的颤动自头颅而发，瞬间传遍了整个身体。毒龙潭仿佛也感受到了它狂暴的愤怒，怒潮汹涌而起！李玄惊讶道：“怎么了？”

遮罗硕头一掀，将李玄扔在空中，雷霆般的怒吼彻空响起：“我受不了了！我实在受不了你这头肮脏的、卑污的、阴险的妖龙！你坐我神圣万分的额头、踩我高贵无比的鼻梁、踏我霸气十足的眼睛，这我都忍了，但你竟然还要我冒着被天雷灼震的痛苦，去爬山！我受不了了！我受不了了！”

它狂暴地在毒龙潭中冲撞着，潭水受它那股无匹的力量驱动，倏地涨高了一丈多。李玄大吃一惊，身在半空中，急忙用尽了吃奶的力量，抓住崖上垂下的一根古藤，手忙脚乱地向上爬去。

一头狂暴的龙，还是龙王，会有多恐怖？李玄宁愿被石紫凝追杀，不还手地被郑百年痛宰，不准闭眼盯着封常青那张脸，也绝不愿面对这样一条龙！

两道明亮的金光自遮罗的龙睛中崩出，遥遥盯着李玄。李玄一声惨叫，有心继续向上爬，但手脚的力量却突然消失。龙王那无上的威严逼压而来，似乎是冥冥中的天谴，要将他压回潭中。

一旦入了潭，那他就死定了！李玄后悔万分，早知道这条龙的承受力这么低，他就不该这么过分地刺激它。李玄愤悔欲死，却不能阻止身子闪电般地滑下。

身下，潭中，遮罗张开大嘴，在等着他。巨大的求生欲望支撑着李玄那几乎崩裂的意识，他突然一口狠狠地咬在了藤条上。身体直贯而下的强大冲击力几乎将他的牙齿全部崩掉，引发了一阵剧烈的痛楚，直透脑海。李玄眼前一黑，几乎晕了过去。但谢天谢地，他的下坠之势总算止住了。李玄吊在哪里，良久，手脚才自酸麻中恢复过来，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慢慢抱住古藤，用力向上爬去。

他决定不去看遮罗，该怎么爬就怎么爬。要是遮罗追上了，那就认命好了。

耳听身下潭水洪涛般涌起，李玄虽然决定不去理会，但仍然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这一眼，几乎将他吓了个半死。

遮罗的巨口就在他身下，它粗长宛如无限的身躯带起几丈高的漆黑水浪，向着李玄追了过来。李玄急忙使劲打了自己一个耳光，才让自己没吓晕过去。

猛地，那阴沉繁密的云层中倏然闪过了一道精光，那精光才乍出现，立即绵延几十丈，飓风轰然成形，满山绿树摧动，碧气森森中，那道精光汇聚成一道巨大的闪电，缭绕闪落，重重击在了遮罗大张的巨口上。这道闪电力量威猛之至，遮罗雄霸如此，都被击得狂冲而下，深深没入了潭水中。

潭水立即宛如煮沸般掀闹起来，那黑色更沉，遮罗身形闪动，忽然完全腾出了水面，嘹亮的龙吟声宛如雷公号角，响彻整个终南山，遮罗巨尾横击在潭水中，暴响声中，向李玄急扑而来！

此时它的身躯完全脱离了水面，看上去真是壮大！它蜿蜒的身躯怕不有十丈多长，粗约三四抱，身上覆盖的鳞甲每一片都有铜镜大小，伴随着遮罗的狂怒，鳞甲片片直立，更增加了它的悍猛感。若不是乌云中再度亮起了一道精光，李玄肯定会被活活吓死。

但现在，他却几乎活活笑死，因为这道精光汇聚成的闪电更猛，更强，遮罗被劈得更惨，看来有一阵子不能活动了。

但那颗巨大的头颅倏然又钻出了水面。李玄吓了一跳，不禁暗自佩服它的恢复力，就见遮罗巨睛中充满了哀怨：“若不是我的元丹被盗，我怎么会怕这等天雷！”

它是条有尊严的龙王，虽然输了，但仍然要说明原因，非战之罪也。说完之后，它的力气再也支撑不住这具重伤的身体，缓缓沉入了潭底安眠。

李玄简直要笑死了，联系到方才遮罗刚才的话，他几乎可以肯定，这座潭的周围肯定被紫极老人设了禁制，只要遮罗离开潭面，立即就会有天雷下击，将它逼回去。那自己不是多了一张护身符？没有了龙王的恐惧，他的力量顿时恢复，双手交叉，终于爬上了山崖。

回看那云雾缭绕的毒龙潭，李玄真有九死一生的感觉！这一切，全都拜苏犹怜那一脚所赐，可要好好跟她算算帐，我李玄的屁股，是那么好踢的么？这一踢，差点丢掉了性命！

他还没转身，突然，伴随着一声娇呼，他的手被一双柔荑握住，苏犹怜那张笑脸带着骄傲，带着担忧，带着自豪出现在他面前：“亲爱的，你简直是天底下独一无二的勇士啊！你竟然为了我闯入这么危险的毒龙潭，挑战这么厉害的龙王，我……我真是好崇拜你啊！”

李玄双目放光，一把握住她的手，急声道：“你也觉得我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么？”

苏犹怜缓缓闭上眼睛，虽然失去了这双最美的点缀，但她脸上那陶醉的神情，仍能直入李玄的内心：“你就是我心中最伟大的勇士，太阳滚过的天空下，再没有人有你荣耀的一半。”

李玄哈哈大笑，又禁不住感激涕零，终于有一个人知晓了他真正的价值。那就是知己啊！

人生得一知己，夫复何求？

李玄热泪盈眶，刹那间只觉得为苏犹怜死都心甘情愿。

苏犹怜紧了紧他的手，柔声道：“别忘记了，你就仅仅只差六道考验了哦，我会再来找你的。”

李玄浑浑噩噩地点了点头，心头豪情万丈，被找到了知己的巨大喜悦冲击着。苏犹怜盈盈一笑，带着这山谷中最轻柔的风走了。

良久，当热情退却成荒凉时，李玄才猛然省起，自己找苏犹怜，不是算帐来了么？怎么被她温软几句一说，就完全放弃了呢！

不过，算了……她的话，还真是暖人心啊。

第四章 太皓光生动天孙 第五节 凤头鹫，一只爱看家庭伦理剧的鸟

李玄哼着自己编的新歌下山。

“人生得一知己啊～则足矣……人生得一知己啊～～则足矣矣矣……”

他唱的歌荒腔走板，花里胡哨的，但心情不错。

他也一反常态，直奔图书馆而去。他现在意识到知识的力量了，单知道一条龙的名字，就能救人于生死关头，那若是知道更多呢？何况，他还有很多很多的迷惑，最让他迫切想知道的，就是那个神秘的声音，两次在关键的时候指点过他的声音，究竟是谁。

无可置疑，此人肯定很强大，很博学，若是知道他是谁之后，再搞定他，那以后的日子就好过多了。李玄有这个信心，因为从目前看来，此人对自己不错，若是他肯亲自出手，或者把话说得更透一些，那就更好了。

图书馆很好进，只要将手按在太皓天元鼎的九仙瑶星上，以自身之力激发九仙瑶星上的碧光，默想图书馆之形态，便可进入。图书馆里空空落落的，只有封常青一个人。李玄也没在意，直奔书架，一面哼着“人生得一知己啊～～人生得一知己啊～～～”

封常青一听到这歌，立即脸上变色，一见周围静悄悄的没有人，而李玄脸上又是一副诡秘的模样，立时变色，想起李玄这一阵子的不正常，他再也坐不住，落荒而逃。

李玄冷笑一声，也不去管他，开始翻书寻求自己的疑惑。三楼的玉牍，看不懂；二楼的金章，读不明白；一楼的竹简纸帛……为什么没有呢？李玄怒上心头，使劲将书简扔了出去。这一扔，他发现了一张纸条。

这纸条用一本书压在他的桌子上，他求知心切，本没有发现，这一扔，就露出来了。李玄疑惑地拿起纸条，就见上面写着三行字：“遇到你，我才明白人生的意义，我决定一生一世追随你。”

字迹娟秀雅致，难……难道是情书？李玄随便掖在怀里，觉得有些好笑，苏犹怜这小女子可真是喜欢玩花样，居然写起情书来了。万一被别人发现……唔，收到本院第一美女的情书，似乎也是不错的事情呢，那就收下吧！

他的眼前掠过一阵黑影，李玄抬头，就见常傅龙烟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龙烟一半面容皎好如少女，另一面却透出森森白骨，不过她平常都是将脸笼在一层淡淡的轻纱中，面容隐隐约约的，看不清楚。李玄笑嘻嘻地道：“龙烟常傅，有什么事么？”

龙烟不答，伸手将脸上的轻纱拉开一半。她拉开的是白骨的那一半，少女的那一半轻纱重叠，已经完全隐去。但见一点幽绿的光芒养在白森森的骨框里，那鼻子跟口处都是黝黑的深洞，不时有淡淡的紫气腾起，显得诡秘之极。一股冷意迅速蔓延而开，整座图书馆中立即鬼气森森，李玄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再也笑不出来了。

龙烟冷冷道：“你不知道这里面的书极为珍贵，决不许有半点损坏么？”

被这道鬼魂般的眼光注视着，李玄的胆气降到了最低点，忍不住低声下气地道：“对……对不起，我会收拾好的。”

龙烟道：“你能收拾好么？”

这句话将李玄问得张口结舌，哑口无言。龙烟重重哼了一声，李玄就被打出去了。

他重重摔在了太辰院的地面上，大地轰然震动，碧光旋转，化作一道霹雳，狠狠地劈在李玄的头顶上。这一下将李玄劈了个头昏眼花，不由得暴怒，一跳而起，大吼道：“死元尊，你也帮着欺负我！”

他的手被拉住，李玄没好气地叫道：“干什么！”

他转过身，就看到一只鸡。

封常青无论在什么时候看起来都既胆怯又猥琐，这只鸡就擎在他手中，满脸谄媚地看着李玄。李玄皱眉道：“你做什么？”

封常青得意地笑了：“大师兄，你不是一直在唱‘人生得一‘只鸡’则足矣’么？这只鸡可是我珍藏了许多天的，当年冒着生命危险从胡突干那里偷来的。现在……”

他肃然将鸡向李玄呈上：“我将它隆重地献给大师兄，现在大师兄已经得一只鸡了！”

李玄：“混……混蛋！”

封常青头上挨了三拳头六脚，脸被直直地踹进了泥土里，当他费尽力气从土中拔出自己那扭曲的头颅时，李玄早就不见了踪影。他哀怨地看着那只跟他同甘共苦，一起躺在泥土中的鸡，那裸露的身子是多么的充满了诱惑啊。为什么大师兄不喜欢呢？

那就倾我一生，为大师兄找到那只想要的鸡吧！封常青双目绽放出了斗争的光芒，他要报答大师兄的恩情！

李玄不是自己想走的，他本想再使劲多踹封常青几脚，却被人硬生生拉走了。拉他的人是苏犹怜，她一阵风地吹过来，拉住李玄大叫道：“快……快！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李玄莫名其妙地被她拉着向后山奔去，问道：“什么来不及了？”

苏犹怜神秘地一笑，道：“来不及捉凤头鹫了！”

凤头鹫？毒龙王之后是凤头鹫？李玄本能地感觉到，这次一定不会是什么好事！他急忙顿住脚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这在苏犹怜那双大眼睛注视下是那么的艰难。李玄费尽了心神，才从苏犹怜那老少通吃的魔力中解放出来，追问道：“为什么要捉凤头鹫？”

苏犹怜美目中露出一丝讶意：“因为这是第二项考验啊。我们故乡的规矩，七项考验要各不相同，各有各的艰难，代表着新郎可以为了心爱的女人天上地下，水里火里都无畏而前。我们刚才去过水了，现在就是去天。”

李玄，无语：“你们那里的人娶个老婆可真是难啊。”

苏犹怜笑了，那一笑，将终南山的春天永远留住：“我的郎君一定不会畏了这些艰险的，是不是？”

李玄怒道：“谁说的？刚才毒龙潭一遭就差点要了我的性命，这次无论如何我都不陪你玩了。”

苏犹怜转过身，春天迅速凋落，她的肩头一耸一耸的，悲哀的气氛让乱云都停滞成败落的棉絮，苏犹怜轻轻道：“你……你走吧，对被遗弃的女子的女子来讲，最大的宽容就是让她可以一个人静静地砍下自己的双手，然后投奔到地府的怀抱中。”

李玄吓了一跳，苏犹怜道：“我本以为我找到了世上最大的幸福，但却成为我二八年华中最深邃的痛苦，我那颗娇柔的还没有爱过的少女的心啊，命运啊，请将它揉碎吧。”

她嘤嘤的啜泣声就仿佛是最强烈的谴责，让李玄心慌不已。他抬头，天在憎恨地望着他；他低头，地在嫌恶地看着他；他平视，山川树木在怨怒地瞪着他难道这就是天怒人怨？李玄无奈地屈服了：“好了，我答应你就是了。”

苏犹怜遽然转过身来，她眼角犹带着盈盈泪花，但如花的笑容却又绽开了。媚态在她的骨子里生长着，她只不过是随心喜怒，已可颠倒众生。古人为了一笑倾城，而此时美人已经一哭一笑了，自己难道还不肯答应么？李玄有泪只有往肚里吞了。

最难消受美人恩哪。

苏犹怜抓着李玄的手，似乎生怕他跑掉了，道：“这凤头鹫有名金翅鸟，原因是它的额头长着一簇高高耸起的长羽，十分引人注目。而它的身躯长大，通体覆盖着金色的羽毛，十分好看。它力量极为大，身上羽毛坚如精铁，刀剑难伤。它极为稀少，传说天下只有十只，在北地被人称作碧眼胡雕，是因为它的一双眼睛如美玉一般，晶莹碧绿。你此去，可要小心了。因为凤头鹫比遮罗龙王可要危险多了，遮罗是被紫极老人禁制在毒龙潭中的，上有天雷环绕，无法突出潭面，但凤头鹫身上却没有任何禁制，翔舞空际，威力无穷。更有传说，凤头鹫一生只褪三次毛，每三百三十年褪一次，千年之后，就会化成金翅大鹏，以龙为食，天下再莫能御。你要做的事，就是将它捉来，我们一起骑着它遨游天际。”

李玄倒吸了一口冷气：“这么危险的事情，你也要我去干？”

苏犹怜盈盈一笑，她的纤手覆在自己的心房处，然后拿开，轻轻地覆在李玄的心窝上，柔声道：“只有最勇敢的人，才能俘获纯洁少女的心。历经艰险的人，才能体会爱情的甜蜜。”

李玄道：“我……我的肚子为什么突然痛起来了呢？”

苏犹怜脸上闪过一阵惊惶，道：“你怎么了？病了么？方才掉进潭水里受凉了么？”

李玄苦笑着点了点头，心里却乐开了花。要是她真的这么认为，那自己可就得救了。苏犹怜深深皱起了眉头：“可惜来不及了……”

这时，一阵巨大的机簧声响起，李玄的身子忽然腾空而起，向对面高山上扑了过去。他一时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低头看去，就见他方才站的地方弹起一个巨大的铜板，他就是被这块铜板甩到天上去的。只见苏犹怜以手遮唇，娇呼道：“我～～等～～你～～”

这……这也太卑鄙了吧！

但形势却容不得他多思考，风声呼啸中，他重重跌落在山崖的洞中。

李玄抚着额头站了起来，这一下摔得可不轻。为什么他最近总是挨摔？但身体中游走的那丝危险感却提醒他，不要再多愁善感了。他急忙转身打量着周围的环境。这个洞并不深，一眼就可以望到头。只是巨大，那是真的巨大啊！一百个李玄叠起来，也够不着洞顶。洞中最底处用干燥的树枝跟柔软的茅草搭了个窝，李玄围着窝转了一圈，三百一十四步！这……这只鸟究竟有多大啊？

李玄登时慌了神，他向洞口冲了过去，就算掉下去摔死，他也绝不愿面对这么大的一只鸟啊！他会轻易地被嚼碎了吃掉，然后变成凤头鹫的阿拉神雷的！

想不到我李玄纵横天下……不，纵横摩云书院，也有变成阿拉神雷的一天！这念头彻底击垮了李玄的斗志，他奔得比一头马还要快。

一阵狂风自对面卷了过来，李玄面前一片黑暗，两点碧光骤然出现，合着黑暗将洞口堵上。李玄一声惨叫，掉头就往回跑。这瞬间的功夫，他已经看清楚了凤头鹫的长相，老天！那是鸟么？他本觉得遮罗龙王已经是天下最大的了，凤头鹫竟然比遮罗小不到哪里去，这还是它双翅收敛的时候，若是张开呢？李玄连想都不敢想！凤头鹫双爪跟长长的喙都发出一种特殊的光芒，李玄认得，那是神冰利刃才可能有的寒光杀气。这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它的羽毛扫在石壁上，竟然扫得石屑纷纷而下！

乖乖咙得咚，这鸟羽到底是什么做的啊？这要是扫在人身上，还了得？李玄一面跑，一面摸了一把自己的身子，那是标准的细皮嫩肉啊，这次可是大大的惨了！

身后那凤头鹫显然也发现到巢穴中侵入了敌人。越是猛禽，就越有领域的观念，常言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眠？登时凤头鹫一双碧眼中碧光大盛，卷起一阵狂风，笔直向李玄扑了过来。

李玄吓得魂都没了，他脑袋闪电般旋转着，拼命呼唤那神秘的声音，但却一点回应都没有。这次是真的完了！

电光石火之间，李玄一用力，钻到了凤头鹫的窝下面。这只窝极大，所用的树枝粗壮无比，中间空隙颇大，倒是足能容下他。那窝高高悬起，倒是很适合藏身。那凤头鹫扑了过来，已失去了李玄的踪影，立时发出一声清啼，围着窝疾转起来。凤头鹫一生只筑一次窝，此后就再不离弃，它们天性对自己的窝感情极深，不容得任何损伤，所以才会在窝里看到李玄时，那么震怒。它明知道李玄就在窝里面，但仍然不肯为了将李玄抓出来，而损伤了那窝一分一毫。

眼见敌人如此狡猾，凤头鹫不由得狂怒，清啼一声又一声地发出，大有不抓出敌人，也将敌人震死的感觉。不料，就见李玄满脸苦笑，从窝下走了出来。

原因很简单，跟鸟的习性有关。这窝下面，布满了凤头鹫的阿拉神雷。凤头鹫是极爱清洁的鸟类，对自己的窝又那么珍爱，平时绝不会在窝里制造阿拉神雷，但人总有个三急六难的吧，这只凤头鹫怎么也活了几百年，累积下来，窝里面也有了厚厚的一层。李玄本以为是逍遥地，却不料是虎狼窝。一不小心就踩了一脚，再不小心又沾了一身。就算是以阿拉神雷为绝招的男人，也抗不过这恶劣的环境，只好赶紧退了出来。

阿拉神雷猛于死也。

凤头鹫大喜，一声清啼，将李玄扑到在地。李玄急忙大叫道：“且慢！我也是逼不得已啊！”

凤头鹫那生了极长凤羽的头颅歪了起来，仔细地盯着李玄，爪间之力稍稍收敛了些。李玄大喜，既然这只鸟能听懂人的语言，那就好多了。晓之以情，动之以理，那是李玄的强项啊。他一把抱住凤头鹫那只粗壮的脚趾头，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起来。

“伟大的鸟中之王啊，你不知道我多凄惨啊。我的凄惨，就算是终南山上的流水，也流不断啊，就算是太华山上的积雪，也盖不满啊。我好惨啊。神鸟啊，我有一个女朋友，我们相爱了整整十年，从穿开裆裤时，我们就青梅竹马，相依为命。我的爹娘早就死了，无依无靠，整天靠乞讨为生，她是大家主的小女儿，就经常偷偷掰一块馒头送给我。冬天天气冷了，她怜惜我冷，就偷偷分一件衣服给我穿。她们家嫌贫爱富，她不敢让家人知道，一个冬天也不敢加衣服。有时她偷偷溜出来跟我玩，我们两人就挤在一起，互相用体温为对方取暖……就在一天，大雪纷飞，我看着她被冻青的嘴唇，我对天发誓，我一定要娶她为妻，这一辈子都对她好。于是我跑出去帮人做工，辛辛苦苦攒了一两银子，就上门提亲。她家人觉得我是在侮辱他们，就将我毒打了一顿，报官府按了个罪名，发配到北疆去了……”

不知什么时候，凤头鹫的爪子已从李玄的身上挪开，它温驯地趴在李玄旁边，偌大的身体，但却没有了方才的威严。它大睁着一双眼睛，使劲凑到李玄身前，神情极其认真而投入地听李玄讲。

难道……难道自己碰到的，竟然是一只喜欢听故事的鸟？这……这也太扯了吧！虽然不敢相信，但只要凤头鹫不伤害自己，李玄就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地编造下去。从他在北疆从军，讲到他杀敌立功，做了高官，回到那女孩的故乡，却发现那女孩已经嫁人了。但那女孩的家人见他衣锦还乡之后，又想攀附高枝，硬生生地逼着那女孩抛夫弃子，再嫁给了他。他不肯做这样的坏事，就将自己所有的积蓄赏赐都送给了女孩，挂冠而去。但那女孩与他都不能忘情，就暗通款曲，商定在离去之前，再见上最后一面。但女孩的丈夫却以为她要私奔，狂性大发，几乎将她杀死。而其娘家也觉得她淫乱败德，决心杀死她遮丑。他护着她，杀出重围之后，却发现她为了替自己挡箭，受了重伤。他带着她受尽了艰难，为她求治，但她的身子实在太弱，已活不了多久了……她说她这一辈子只有一个愿望，也只有一个遗憾，就是如果她是一只鸟就好了，她可以飞出那个非人的家，跟着他去天涯海角。所以李玄才带着生命快到尽头的她，来到终南山顶，希望能看到真正的鸟，希望能遨游天际……

大滴大滴的泪水从凤头鹫的眼睛里滴落，这个故事实在太凄惨了，它竟忍不住落下了眼泪。李玄拍了拍它的脚趾，一人一鸟无言地坐在洞穴里，体会着那份静谧的哀伤。接着，李玄谈起那女孩嫁入夫家所受的辛苦。恶婆婆，独小姑，得不到夫婿的欢心，谣言，流言，恶言……李玄发现凤头鹫特别喜欢听人伦悲剧，一旦说到打架斗殴，升官发财什么的，它的兴趣就淡下去了，但是一说到婆媳关系，三角恋，家庭伦理，它的一双大眼睛立即就瞪得又大又圆，听得无比认真。难道这还是一只酷爱伦理剧的神鸟？李玄投其所好，专门挑那些感人肺腑的受气小媳妇的故事来讲，讲得凤头鹫眼泪哗哗的。

最后，李玄实在没什么可讲的了，抱着凤头鹫痛哭起来。凤头鹫用翅膀轻轻拍着他，似乎是在安慰他。突然，它一声清啼，站了起来。李玄吃了一惊，不知道怎样得罪了它，就见一道旋风从它嘴中发出，卷起李玄，扔到了背上。凤头鹫回头高啼了几声，李玄辩声度意，似乎是要他坐好，他急忙俯身趴在凤头鹫的背后，伸手抓住了它背上的羽毛。

风声大起，凤头鹫两只粗壮的腿弹地飞起，倏然冲到了天际。这一下几乎把李玄吓了个半死，耳听身下苏犹怜在娇声呼喊，凤头鹫忽然俯冲了下去，李玄的心脏都快裂开了。

大风倏然停歇，凤头鹫安安稳稳地停在了苏犹怜的身边，那凤头鹫昂首阔步走到了苏犹怜身前，轻轻伸出了金色的巨翅，覆在了苏犹怜的身上。它大概真的相信了李玄的鬼话，为苏犹怜感到伤感吧。不过它倒的确没有恶意。苏犹怜又惊又喜，叫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李玄笑道：“这你就不要管了，上来吧！”说着，对苏犹怜伸出了手。苏犹怜盈盈一笑，两人手牵在一起，李玄微一用力，苏犹怜身躯腾空，翩然落在了凤头鹫背上，当真是又轻又软，直如仙人。她看着李玄的目光，充满了赞赏与惊讶。的确，能让这么刚猛霸烈的一只鸟如此驯服，那绝非普通高手能做到的！

她若是知道李玄是用编造出来的摧泪故事赢得了凤头鹫那颗柔弱的心，不知又会怎么想？

凤头鹫一声骄啼，狂风四溢，双翅盘旋展开，直入云霄。此时天方落日，彩霞满天。凤头鹫冲云而上，转眼之间，两人就置身九天云层之上，举目下望，就见层层云朵静静地漂浮着，落日流光镀在上面，将之染成了一片绚丽的金彩。身在高空，点风皆无，天地空旷，顿觉心神辽阔，有俯仰万物之感。那是站在山上，攀登高楼所不能比拟的雄壮，让人有热泪盈眶的冲动。

苏犹怜也失去了淑女风范，禁不住大叫大嚷道：“你难道不觉得美么？”

李玄只觉得眼睛都快用不过来了，此时简直有置身仙宫之感，也大嚷道：“美！太美了！”

苏犹怜大叫：“这样的美景值不值得你舍命以求？”

李玄大叫：“值！太值了！”

苏犹怜盈盈一笑，跟他并排坐着，两人肩头轻轻相靠，刹那间心中都充满了柔情蜜意。

在这舍却世间的高天上，轻易便可两心知。

李玄的心被那博大的美冲击着，这是他浪荡江湖的时候绝不可能想到的。嘿嘿，谢云石又怎样？逐日旭光舟又怎样？比得了凤头鹫么？

唔，为什么突然想到这个，这个小小的插曲让李玄小小地不爽了一下，不过没关系，当他抬起头来时，他的心立即陶醉了。

一条彩虹自云下升了上来，映着落日，七彩鲜艳，贯天而立。凤头鹫发出一声长长的啼鸣，身子倏然穿云而下。

他们并不觉得飞了多长时间，却早就出了终南山境，来到了一片不知什么何处的深山中。那山真是险峻！高参九天，形状怪异，奇石耸立，虎啸猿啼。苏犹怜禁不住向李玄身边靠了靠。凤头鹫悄无声息地落在山癫，身子微侧，示意两人下去，跟着，向山下扑去。

李玄跟苏犹怜莫名其妙，就见一弯沧江绕着半边山峰流过。山是恶山，水是恶水。那水流得极急，山风激荡，吹起丈余高的激浪，猛力拍打在山体上，整个山似乎都在颤抖。凤头鹫贴着山飞了下去。李玄突然发现，他们先前发现的那条彩虹，就是从这条江中升起的。

凤头鹫停在江头，昂头对着彩虹怒啼了几声，那彩虹倏然敛了回去。凤头鹫暴怒，铁爪裂石，向江水中投了下去。它力量绝大，抓起的时候都有千斤重，这番投下去，直激得浊浪滔天，看得李玄双目一阵晕眩。

倏地，就听江水中一声莽然大叫，一只怪物倏然从水中跃了出来。

那怪物实在是怪，整个身子扁扁的，就跟蒲扇一样，粗短的尾巴曳在背后，就好似蒲扇的柄。它的头似是跟身子长在一起，分不清彼此，被凤头鹫激怒，身子一阵阵地鼓涌着。它生着九只眼睛，沿着身子的正中间排成一条直线，通体火红，看上去极为妖异。苏犹怜低声道：“这怪物名叫赤蚺火，是上古传下来的异类。传说是龙与大蟒所生。它体内只有一根骨头，每年生一分，身子也就大一圈。刚生下来的时候，火并没有眼睛，每过百年，骨头长到一定长度，则生出一目来。传说千年之后，具足十目，就可以化龙飞天。这种似龙非龙之物，凤头鹫正是其克星。它喜欢生在激流中，以毒物为食，性情凶恶暴躁。虽然生的丑，但天性极为爱美，所修炼的内丹七彩焕映，方才我们看到的彩虹，多半就是它的内丹所化。”

李玄笑道：“那它跟胡突干比较像。”

苏犹怜白了他一眼，道：“有你这么刻薄的么。”

李玄道：“凤头鹫跑这么远来寻它的晦气做什么？”

苏犹怜沉思，道：“可能是因为它的丹元乃众毒所聚，倒有起死回生之奇效，无论什么重病重伤，服之立即痊愈。”

两人正说话间，就听凤头鹫一声清鸣，当先发难。金翅扇起一阵狂风，向赤蚺火扑了过去。那火情知不敌，身子倏然缩成一团，九只眼睛睁得又大又亮，每只眼睛喷出了一道异色光华，九彩交映，组成一道贯天长虹，向凤头鹫冲去。

凤头鹫啼声震天，钢爪穿虹而下。果然天敌对天敌，没有还手力啊。可怜赤蚺火的九彩霓虹那么强那么烈那么美，被这双凤爪硬生生破开，跟着直透入体，将它的唯一的那根骨头硬生生地抓了出来。

那赤蚺火生了九百多年，马上就要化龙飞腾，这根主骨也快满丈长，却被凤头鹫一把抓出，身子犹在颤动不休，却已无法在空中停留，摔倒在江水中。恶浪翻腾，瞬间一个浪花打下，庞大的尸体就不见了。这条江中，还不知生长着多少恶物！

凤头鹫一声长啸，衔着那根骨头飞上山癫，将骨头轻轻放在苏犹怜面前，高声啼叫。赤蚺火生得极为丑陋，这根骨头倒是美而艳。通体洁白隐透，仿佛精雕细琢后的美玉。九只眼睛嵌在上面，就宛如九只玲珑剔透的珠子，被九种光晕包围着，一看就是不凡的神物。苏犹怜皱眉道：“我又没病没灾的，要这东西做什么？”

李玄忙止住她，道：“这是神鸟给你的见面礼，你不收下，神鸟会觉得很没有面子的。”

凤头鹫随着他的话高声啼叫，似是同意。李玄轻轻一扣，那珠子嵌的并不结实，从龙骨上掉了下来，就如一团气般微微悬浮在他的手中，流光异彩，分外好看。他一一摘下，将珠子递到苏犹怜手上：“这珠子如此美丽，配在你身上，肯定更增艳丽。你就从了吧。”

苏犹怜拿起最大的那颗，端详了一眼，将它挂在自己的衣襟上，但见珠光映着容光，交相辉映，美丽异常。李玄赞道：“果然明珠就该配美人。凤头鹫为民除害，你是为人间添美。”

苏犹怜盈盈一笑，甚是得意。二人重新乘上凤头鹫，向摩云书院飞去。李玄回看沧江，却不由得心中微有兔死狐悲之感。若是这只凤头鹫不喜欢听悲情故事，那自己会怎样呢？会不会跟这只赤蚺火一般，被凿了脑壳？自己可没有丹元献出来啊。

这七重考验，才过了两重而已，所谓红颜祸水，果然诚不我欺啊。不过看着苏犹怜言笑晏晏，临风举袂，笑颜如花，他又不禁觉得这番辛苦也不枉了。

果然受苦也是会上瘾的。

第五章 昆梧摇落碧香尘 第一节 第二重考验的余波

不管怎样，第二重考验比第一重好多了，起码不用面对遮罗如此恐怖的袭击。虽然有天雷封锁，有惊无险，但看着那么庞大的一条龙王狠命向自己扑过来，李玄还是心有余悸。比较起来，凤头鹫就好多了。一只爱听故事的鸟，尤其是爱听伦理悲情大剧的鸟，实在好对付多了。李玄口若悬河滔滔不绝说上一天都没问题。

唯一不爽的是，他一回来，立即就被石紫凝逮住，使劲揍了一顿。不过她揍完也就跑了，没有逼着他放弃大师兄的地位。李玄想了很久才明白，想必是自己那番关于天才的问话惹恼了她。但这问话有什么问题么？他实在不觉得啊。

他回来的第一件事，还是赶紧跑到图书馆去。凤头鹫这种生物对他来讲，实在是太奇异了啊。这次，他学乖了，直接跑过去，问管理图书馆的龙烟：“我要找凤头鹫的资料，你给我把书统统找出来。”

他一副死皮赖脸的样子，吃定了龙烟。大不了你再将我打出去，劈我一闪电，还能怎样？还顺便练练抗打击能力。龙烟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走进了浩如烟海的书库中。不一会子，她就出来了。

她身后拖着一只小车，车里……足足有一千本书！

李玄呆住了。龙烟盯着他，冷冷道：“你要看哪本？”李玄倒吸了一口凉气，这要看到什么时候啊？但他随即笑了：“我将它们统统借出去，慢慢看！”

龙烟没有说话，让他到柜台上，办理手续。柜台上也有一颗九仙瑶星，只要把手按上去，元尊自然就会将手续办好，就可以拿走了。李玄按上去……一道碧光闪过……李玄惨叫……

他实在没想到，借书居然会这么痛！痛楚一波一波袭过来，他都能听见自己的骨骼被搞得希里哗啦乱响，一不小心，就会完全散掉。仿佛过了一百年的时间，他的手才从九仙瑶星上滑落，李玄立即大叫道：“为什么会这么痛？”

龙烟淡淡道：“因为你借的多，元尊判断你很长时间都不可能还回来，元尊跟这些书都是有感情的，一日不见，就很痛苦，元尊只不过是将这些痛苦全都转嫁到你身上而已。”

靠！根本就是故意整我！你以为我没看到你的手按在另一个地方？李玄恨恨地想着，但形势如此，他也只能怀恨在心，拖着小车走出了图书馆。

他沿着山路，一直爬上山顶，来到了紫极老人的睡庐。睡庐是他给紫极老人的小茅屋起的名字，反正那里面只有一张仙游，紫极老人整天躺在上面，不是困就是睡，睡庐这个名字实在太适合它了。

按照惯例，他也不敲门，直接走进了睡庐。一进门，仍然是一片光怪陆离的画卷，只不过这次换成了浩淼大海，几十个紫极老人在里面遨游着，各自做着各自的事情。最抢眼的是一位三四十丈高的紫极老人，正浑身闪电冒光的跟一只比他还大十倍的怪物在搏斗。按照惯例，李玄找到了那位正在闭目养神的紫极老人，一巴掌拍在他的肩膀上，大叫道：“老头，我来上课啦！”

光华意象敛去，紫极老人缓缓睁开眼睛，道：“好。你肯自觉学习，我很觉欣慰。”

李玄不再管他，拖着那只小车向台阶下走去。一面走，一面道：“我这一堂课的内容就是读书，读完了我自然就会出来了。你继续睡吧，抱歉打搅了你的好梦。”

梦？睡觉？李玄居然这样理解他的轮回世界。不过想想，可真是像呢。如果能够忽略真实与虚幻的差距的话，轮回，可不就是一场梦么……

他盯着李玄的背影，长长的胡须掩映下，露出了一丝笑容：“要读书么？那我就为你安排一下这节课的内容吧……”

地舍里仍然光辉如昼，虽然深闭地下，但绝不憋闷，李玄既然想明白了这也是紫极老人的轮回之境，也就不再惊讶。这实在是个读书静思的好地方，绝没有人来打搅，也绝没有什么东西分散注意力。这个地方实在应该叫做事半功倍室才是。

也是照例，李玄先大叫大嚷了一顿，将自己在这座斗室中能玩的游戏都玩了一千三百遍，这样足足消磨了五六天的时间，他才觉得实在无聊极了，除了看书，好像再没有什么事情可干了。他随便拿起一本书来，开始翻看。

没有饥渴的困扰，不会觉得疲倦，思维相当沉静，这实在非常适合读书。李玄读了一本又一本，足足读了三千六百本，才将所有的书都看完。他不仅明白了凤头鹫，天下所有珍禽之习性风格，他都大略知道了。

这世界上有几种鸟类，生长得极为缓慢，希有鸟，大鹏就是其中之二。它们生长的过程就是演化进化的过程，像大鹏鸟，先是为鲲，生长北溟海内，每百年蜕一次皮，身子也便长大一次。经千年之后，便大如山岳，每一行动，千里海啸。蜕皮十次后，鲲就不再生长，潜入海下修炼，又经一千年，它的身躯裂开，从脑壳里飞出一头凤头鹫，鲲两千年的记忆，也便随之化去。凤头鹫再形修炼，也是百年蜕一次羽，按照彩虹的顺序，赤橙黄绿蓝靛紫黑白彩的顺序，到后来，由极俭朴而为极绚丽，身上毛羽涣然七彩，双翅便可冲破天上的罡风，冲入九垓之外，遨游太虚，与天地同化了。那时形体巨大，山不能载，海不能覆，名为大鹏。这么说来，李玄遇到的这只凤头鹫羽毛是金色的，只有三百年的修为，还算是一只幼鸟。不过身化黄羽之后，灵智就渐渐开了，逐渐开始依照本能修炼。鸟类善御风力，成年的凤头鹫每一翅扇下，便卷起十数道龙卷，足可拔屋摧树，威力无穷。彼时一声凤啼，寻常修为者立即便被贯耳伤魂，死于非命。实在是猛禽中的王者。

无论鲲还是凤头鹫还是鹏，都是身躯巨大之物，性情都极为凶猛，领域意识极强。往往所居之处，千里之内都不会有同类。王者往往寂寞，这大概就是这只凤头鹫如此喜欢伦理家庭剧的原因吧。也许在它的心底里，对家庭，对父母兄弟姊妹存在着许多许多的幻想？

这也并不是不可能的。李玄叹了口气，觉得这只凤头鹫也真是太可怜了。

他的脑海中忽然响起一个声音：“书看完了？那么课程就开始了。”

什……什么课程？李玄还没回过神来，地舍中的景象倏然变幻，所有的光完全消失，空气也变得憋闷起来。李玄大叫道：“喂！老头，你在搞什么？”

紫极老人的声音淡淡地在他耳边响起：“找出这座轮回之境的破绽来，你才能走出去。否则，你便会死在里面。你上次提出的三个破绽已经全都补上了，不再会有光，你会感到口渴，饥饿，你的时间观念也将会混沌，总之，这个世界已经很完善了，但我仍然故意留了破绽。找出来，你才能从其中走出去。”

说完，他的声音就完全沉寂了。这……这要怎么找？李玄头都大了，遇到这样一厢情愿不讲理的导师，可真是人生之大不幸啊！他这究竟是在教学生呢，还是在虐待？李玄悲叹着自己那可怕的命运，开始仔细地寻找起来。

他知道，紫极老人绝对是认真的，若是他不能找出这个地舍的破绽，他有可能真的出不去了！何况，这，不也，是个游戏么？反正看了十几天的书，太无聊了，正好可以活动活动。

何况，他还在书丛中又发现了一张纸条：“完美的你，肯否分一点荣光给我？”

吐啊，苏犹怜究竟在搞什么啊，不但每次考验都弄得我九死一生，还写这么肉麻的情书来恶心自己，她难道还没过门就想谋杀亲夫么？

一遍……两遍……三遍……十遍……百遍……

李玄头昏眼花，饿得前胸都快贴到后背上了，仍然什么破绽都找不到！能找到什么？这个地舍实在太简单了，简单到除了石头什么都没有，连破绽都不会有啊！李玄废然坐倒在地，开始胡乱思索着。

一分钟……两分钟……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他越来越饿，思绪就越来越混乱，究竟有什么法子呢？隐约之中，他是感觉到这地舍中有些不对，通过冥想轮回造出来的东西，无论多么逼真，跟现实中的东西究竟还是不一样。但，要说出究竟有什么不一样的，李玄却是说不上来。

再找不出来，自己可就真要死在这里了……

地舍有什么不一样呢？这地舍中就只有石头而已……

李玄忽然灵机一动，他跳了起来！

这石头是不是跟真实的一模一样呢？试一试不就知道了！他嘿嘿笑着，从装书的小车上拆下一小块铁来。他敲在石头上，使劲，一下，两下，再来一下！

他得意地大笑起来：“老头，我发现了！你做梦做出来这狗屁的石头根本就敲不出火花！”

光华闪动，他的人跟那车书忽然出现在了睡庐中。紫极老人看着他，脸上没有丝毫赞赏之色：“我本以为你会更早地发现呢，谁知道你拖到现在才出来。”

李玄怒了，他无缘无故受了这么久的苦，千辛万苦逃脱了出来，还要挨骂，这世界上还有天理么？他气红了脸，不再说话。紫极老人道：“在地舍中我跟你说的话，其实已经暗含了很多破绽。‘不再会有光’，也就是说，你无论怎样，都不会制造出光来。这是第一大破绽。‘你会感到口渴，饥饿’，难道你没有觉得你饿得比平常快多了么？这么浅显的事情你都没有想到，怎能算及格啊？”

这一番话说得李玄忘了生气，挠头傻笑，的确，若是自己能够仔细分析一下紫极老人的话的话，说不定早就出来了。他忽然大叫道：“老头，我知道为什么我没有那么快出来的终极原因了！”

紫极老人看着他，李玄双目闪光：“因为我没有你那么变态啊！”

轰的一声，三十六重轮回闪现，将李玄重重摔了出去。三千六百本书砸在他身上，跟他一起向山下滚去。李玄得意的大笑声却不是这重重一击所能掩盖住的。

紫极老人却没有那么快入静，他看着光晕横生，曼妙无比的重重轮回之境，忽然笑了：“这小子，居然能看出我都没想到的破绽来！”

但李玄的高兴也没维持了多久，突地，一道黑影从天而降，将他扑到在地。李玄惊魂始定，嘹亮的凤啼声在他耳边响起，却原来是那只凤头鹫。李玄叫道：“书上不是说，你们吃饱了之后，就会回窝睡觉，等着褪毛的么？我刚才看你捉了一只豹子吃，你不回去睡觉，跑这里来做什么？你又不是摩云书院的学生！”

凤啼婉转，凤头鹫将地面刨了刨，舒服地趴了下来，又用爪子将李玄的身子往自己身边拨了拨，斗大的凤头枕在他的膝盖上，喉头间发出一阵呜呜的轻响。

李玄呆住了：“你说你的习惯改了，以后饭后不再睡觉了，要听我讲故事？”

凤头鹫又呜呜了几声。

李玄目光更呆：“你说一次也不用讲多了，你还要修炼，两个时辰就够了？”

凤头鹫骄傲地仰起头，似乎在表扬李玄鸟语学的好，对它的旨意领会得很完整。李玄几乎哭出来了：“你为什么非要找我？什……什么！你将我当成了你的家人？”

老天！李玄断然拒绝：“不行！我还有很多事要做，没有时间陪你玩！”

凤头鹫的头嗖地抬了起来，满脸哀怨地看着李玄。李玄：“你看我也没有用！”

凤头鹫将头钻进李玄的怀里，一阵乱扭。李玄：“你撒娇也没用！”

凤头鹫彻底愤怒了，它飞了起来，它一飞就飞到了太皓天元鼎上，如果李玄不屈从，它就要将这个鼎砸碎。李玄：“你威胁也没用！”

他嘿嘿笑道：“而且你不知道鼎中元尊的厉害，你敢动这鼎半分，闪电就会劈在你头上！”

凤头鹫骄傲地叫着，李玄皱眉道：“你乱七八糟地说些什么，我听不明白！什么，你要示范给我看？”

凤头鹫点点头，一翅膀拍在太皓天元鼎上。碧气森然集汇，这一次显然元尊的怒气更大，更烈，碧气的浓烈得将一切景象都遮住了，上腾而起的闪电燎炽之极，李玄简直乐开了花，这下不知天高地厚的凤头鹫可要吃够苦头了！

哪知闪电纵横飞舞，竟笔直劈在李玄的头上！李玄惨叫声中，身子立即完全焦糊！他不明白！他完全不明白！这怎么可能啊！元尊，你可是英明睿智的元尊啊！难道今天不是你执勤，是你手下的小兵么？难道是一个人冒犯了你，你就要劈他身边的另一个人么？

为了证实这一点，李玄摇摇晃晃地冲过去，一掌拍在了太皓天元鼎上。碧光再现，闪电重出，怒发，劈……却还是劈在了他身上！

李玄躺在地上，连跟手指都动弹不得了。冤啊，我实在是冤啊！

凤头鹫飞过来，刨了刨地面，舒舒服服趴下来，用爪子将李玄往自己身边拨了拨，头枕在李玄的膝盖上，做好了听故事的一切准备。不过在听之前，它先啼叫了几声，解释这不可思议的一切。

唔……你说你将来会成为功参造化的大鹏，元尊不敢得罪你……你说你的祖母、太祖母都是天上大名鼎鼎的角色，而且她们的职责就是掌管下界众仙灵升天的审核，太皓元尊刚递交了升天成仙的申请表，正常的话要等三百年能批下来，若是太祖母大笔一挥呢，说不定一百年就行了，但若是得罪了她最心爱的小孙孙，那就可以能等一千年……一万年……所以……

李玄完全无语了。他还能怎么办？只能乖乖地讲故事……

足足讲了四个时辰，凤头鹫才满意地飞走睡觉去了。它的修炼就是睡觉。李玄问它，能不能让它跟太祖母说声，让他也升了仙，凤头鹫说它太祖母只管仙灵，别的不管……

真是衰到极点的极点的了啊……

第五章 昆梧摇落碧香尘 第二节 凌霄宝镜与小恶魔的契约

等到这四个时辰终于过完了之后，李玄全身的精力也几乎被榨干。就算他鼓舌如簧，机辩如神，连续说这么长时间的悲情家庭伦理故事，也是大惨剧一件。尤其是脑袋，简直就好似被人用锤子捶了一天，昏昏沉沉地起身，昏昏沉沉地往太牢（这是他给自己的宿舍起的名字）走去。咦？什么声音在响？李玄昏昏沉沉地望过去，昏昏沉沉地似乎看到一个人。

耳边响起龙薇儿惊叫声：“映霄镜，你不要离开我！”

李玄脑袋陡然清醒了些，急忙低头看时，就见龙薇儿跌坐在地上，她的身前散碎着几片玉的碎片。我做了什么？只听龙薇儿哭道：“映霄镜啊，我最宝贝的映霄镜！你的命好苦啊，竟被这个恶人撞成了碎片！”

难道是自己刚才浑浑噩噩地撞上了龙薇儿？李玄急忙蹲下来，帮她将镜片全都拣了起来。那是磨得极薄的美玉，半透明，浅蓝的底色，上面流翳着轻细的白纹。旁边还躺着一只雕琢精细的金环，似乎是镜台。李玄大呼糟糕，看来这镜台的价值不菲，自己这次可闯大祸了。他手忙脚乱地将玉片插在一起，拿金环笼住，不好意思地对龙薇儿道：“好……好像还能用。”

龙薇儿哭得如梨花一枝春带雨：“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镜？”

李玄道：“你方才说了啊，这是凌霄镜啊。”

龙薇儿哭得更伤心了：“那你知不知道凌霄镜的来历？”

李玄摇了摇头。龙薇儿哭得话都快噎住了：“凌霄镜是则天皇后当日立在镜室中的宝贝。蓝质如天，白翳如云，若是映着日光而照，则镜面上也透出一轮红日，人如在日中一般，乃是则天皇后最爱的宝物。想不到就坏在你手里！”

李玄心沉了下去。则天皇后？映日明镜？这次祸闯大了！他小心地捧起七凑八插的镜台，向着日光照了过去，果然，一轮日影在玉镜中心出现，只是镜片既然碎成了七八九十截，那日影也就乱成七八九十截，看去极为怪异。看来龙薇儿说的没错，这玉镜果然是一件宝贝。

这么一件宝贝，就砸在自己手中了？

龙薇儿嘤嘤哭声不大，但整个院子都似乎被充满。李玄心虚之极，喃喃道：“我……我赔成不成？”

龙薇儿道：“你赔？好吧，看在咱们是同学的份上，打个五折，再看在我入书院的时候你帮过忙的份上，再给你打个五折。你只用给十万两银子就好了。”

说着，伸出了粉生生的玉臂。

李玄笔直跳了起来：“十万两？不是打过五折又五折了么？”

龙薇儿冷冷道：“这镜台是无价之宝！普天之下，再也没有同样的镜台了！你拿着这些碎玉出去，最小的一片都能卖五千两！”

李玄天不怕地不怕，在雪隐上人跟大日至尊者面前都能谈笑风生，但一谈到钱，尤其是这么多钱，这穷鬼立即就蔫了。他垂头丧气而又可怜巴巴地道：“我没有这么多钱，打死也没有这么多钱。”

龙薇儿哭声稍微小了那么一点半点：“看来同学的份上，再看在我入书院的时候你帮过忙的份上，你可以打个欠条。”

欠条？那不就是欠者不还的意思？李玄一下子轻松了：“好，我打欠条。”

龙薇儿抽泣了几下，从身上掏出纸跟笔，还有墨？还是磨好的？：“好吧，我说你写。”

李玄：“你身上总是带着纸跟笔么？”

龙薇儿白了他一眼：“因为我是个爱学习的小孩。不要废话，写不写欠条？不写就赶紧赔钱！”

李玄气焰一下子就低了：“写！我马上就写！”

于是，龙薇儿念一句，他写一句。

——我，李玄，因为自身的重大过失，撞坏了龙薇儿的无价镜台一件，甘愿赔偿十万两黄金……

“怎……怎么成了黄金了？”

“白银你就赔得起么？”

“……”

“既然如此，黄金与白银有什么分别？”

“……”

“继续写！”

李玄哀怨啊，欠什么都不能欠钱啊！

——甘愿赔偿十万两黄金。因无钱赔偿，特立此欠条，天荒地老，永以为凭。在没还完债之前，不得违抗债主龙薇儿的任何命令……

“这……这太过分了吧！”

“你是债主还是我是债主？”

“你是……”

“我那么多钱砸在你身上，不该享受点利息么？要不咱们就按官家放贷的标准计算，你一个月还我一千两银子好了。”

“一千两！”

“每月还钱还是听从命令？”

“听从命令……”

“你要明白这是对你的优惠，而不是我逼迫你。笑一个？”

“嘿……”

“比哭还难看！明天送你去皇家小丑学院培训一下。”

“……”

“继续写！”

——如债主有何差遣，立即随叫随到，不得以任何理由延误，不得以任何理由推托。命可以不要，自己可以牺牲，但不得不完成债主的命令。

“这……我欠你的，到底是钱还是命？”

“你没听说过么？你要我的钱，我就要你的命！你已经很幸运了，有个人欠了我哥哥的钱，他全家都被逼着签了这样的借条，连没生下的小孩都指腹签了。”

“……你们家究竟是做什么的？”

“废话少说，赶紧签了名字。这个给你。”

李玄接过来一看，是柄精致的小刀。他一头雾水：“给我这个做什么？”

龙薇儿淡淡道：“挑破手指，把自己的血手印按在上面。”

“不……不会这么没人性吧？”李玄简直觉得这是在侮辱他的人格啊。但龙薇儿的目光那不是普通的目光，那是承载着十万两黄金的崭然目光，那是李玄一辈子所无法想象的巨大财富所带来的压力，最终，李玄乖乖地将手指割破，按上了血手印。

龙薇儿已经不哭了，李玄嘤嘤啜泣起来。龙薇儿拍拍他的肩膀，意示安慰。她夺过欠条来，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小心翼翼地收到了怀中，笑吟吟地看着李玄：“十万两黄金是个大数目。”

难道你这女恶魔也知道这一点？李玄简直有种无语问苍天的感觉。还没走出学院就背上了如此沉重的债务，他的人生立即变成一片灰暗啊。龙薇儿的笑容是安慰的，宽容的：“所以若是我用了点小小的手段，想必你也不会介意。债主总是怕借债人不还的。”

这句话给李玄带来了强烈的不安。龙薇儿道：“我宣布，你中了我的法术了。”

李玄吓了一大跳，道：“什么时候？什么法术？”

龙薇儿道：“那个血手印就是。这法术其实没什么了不起了，叫小狗汪汪。”

小狗汪汪？好诡异的名字啊！单是听见，就让李玄寒毛森竖。他赶紧问道：

“是不是只要你一念咒，我就会变成狗的样子，只会汪汪叫？”

龙薇儿惊讶地看着他：“你怎么会知道的？”

李玄的眼泪飙了出来。这还用说么？单听名字就会知道啊！龙薇儿道：“你要不要试一下？”

李玄赶紧摇头，脸色都吓变了。变成一只狗？摇着尾巴？看了人就伸出舌头？他会不会跑一会就冲着新看到的东西撒尿、把所有的东西都染上自己的气息？呕……那实在是很恐怖的一件事。想一想就让李玄连生存的勇气都没有了，不如赶紧去找紫极老人，赶紧轮回吧！

龙薇儿很体贴地道：“好吧，既然你不愿意试那就算了，我一向很宽宏大量的。记住，你以后就是我的人了。现在，我要收取第一个月的利息了。”

李玄垂头听命。钱啊，压死人的钱啊！

龙薇儿笑道：“其实很简单的，你不用害怕。就是三件苦力而已。第一件，你下山去帮我拿点东西上来。”

李玄：“就……就这么简单？”

龙薇儿道：“复杂的你会么？”

李玄：“……”

李玄百无聊赖地坐在终南山的山脚下，想着自己那灰暗的、已经没有前途的人生。他哀怨啊！

马蹄声得得，一只商队从他面前经过。那是要运往丝绸之路的货物吧？足足装了五大车。

——若是把这些大车都打劫了，够不够还龙薇儿的十万黄金？

李玄使劲捶了捶自己的头，不行啊，自己好歹是摩云书院的大师兄，岂能做如此犯法的勾当。

他又哀怨地叹了口气。他为什么不有个天下无敌的老爸？他为什么不有个富可敌国的老妈？

他连自己的老爸老妈是谁都不知道，还说什么天下无敌、富可敌国？

商队走了过去，忽然又转了回来，领队的那个人是个碧眼胡人，操着半生不熟的中国话问李玄：“这里是不是终南山？”

李玄托着腮，不想理他，点了点头。

碧眼胡人指着山上，问道：“这里是不是摩云书院？”

李玄又点了点头。

碧眼胡人松了口气，问道：“你是不是李玄？”

他居然知道自己的名字？这让李玄有些惊讶，点了点头。碧眼胡人笑了，回头呼喝道：“找到人了，将东西卸下来吧。”

后面众人齐声答应，五辆大车一齐开始卸货，顷刻之间堆满了终南山脚。李玄皱眉道：“你们做什么？”

碧眼胡人微笑鞠躬：“这些就是小姐交代要带上山的东西，有劳了。”

说着，胡人们齐声呼哨，赶马走了。

李玄呆住了。这……这么多！

不是说拿“点”东西么？这那是一点啊，这简直就是千千万万！还要爬那么高的山！老天，就算李玄生了八只手，只怕也要搬八天才行。

李玄都快染上龙薇儿爱哭的毛病了。

靠他自己，他是绝对绝对无法搬完的，李玄左思右想，实在没有办法，只好向后山上走去。

终南山的后山其实是个很大的地方，李玄被一脚踹下去的那座崖，叫做红月崖，因为崖呈弯月形，上面生满了凌霄花，早春花开的时节，就宛如一弯赤红的明月。崖的对面，凤头鹫住的地方，叫做天风崖壁，金风西来，绕过终南山，就打在这片崖壁上。崖壁生满了大小的洞穴，有的穿山而过，隐约透明。风急成啸，妙音时发，所以又称为玄音壁。它是天秀峰的一面。天秀峰孤耸天地，山形陡峭，不可住人，只有最高明的剑仙才能凌云而上，是以有着无数的传说。李玄去的地方，就是红月崖，而他实际想去的地方，是天风崖壁。

他万般无奈，想到了凤头鹫。只能让凤头鹫帮着他搬运了。

他明知道，这般上门求鸟，一定会被鸟敲诈的，但也只能硬着头皮去了。果然，他整整在凤头鹫的巢穴里呆了五个时辰，凤头鹫才心满意足地驮着他向山下飞去。凤头鹫听饱了故事，流足了眼泪，决定让李玄给它起个荡气回肠的名字。在费了整整一个时辰的功夫，刷掉了几千个备选答案之后，凤头鹫终于首肯了：瑶儿。这简直就是为它量身定做的名字啊。

李玄的泪都流干了。不过令他欣慰的是，只要将瑶儿伺候舒服了，它干起活来实在是快，双翅闪动，万条淡碧色的气流从终南山上缓流而下，将货物托起，跟在它身后，扶摇直上，向着后山飞去。

这次去的，是万花坪。

万花坪上全都生满了鲜花。它三面当空，四面都是高山，灵境妙秀，空雾朦朦，不时一二仙鹤飞过，溶溶碧气，便为之稍微淡开。而万条藤萝，从山顶垂下，却一直伸到万花坪的边缘上，藤粗而长，全都拉得笔直，万花坪就被笼在条条藤蔓中，仿佛天造地设的一个帐篷。那些藤蔓并不密集，外面景色一览无余，但风经过之后，却温和了下来，万花坪四季如春，繁花更为茂盛。

龙薇儿指定李玄将货物送到的地方，就是万花坪。李玄也算是见多识广了（从小就流浪江湖），如此异境却是第一次见到，不由大为赞叹。但瑶儿却很不喜欢这里，因为那些藤蔓将它的翅膀困住了，几乎坠落在山谷中。它气冲冲地扔下货物，赶紧回天风崖壁睡觉去了。它一面飞走，一面抱怨李玄的故事让它耽搁了修炼。

是谁拉着自己非要再说一个、再说一个的？李玄气哼哼地想。下次不说了！打死也不说了！拿元尊来威胁我也不说了！

龙薇儿满意地看着满地的货物，称赞李玄本领大，这么快就将这么多东西全都运到了，一件都没拉下。这称赞多少让李玄心理平衡了些。但龙薇儿打开包裹后，脸色立即变了。

有一箱精致的瓷器，已完全成了碎片。这当然是拜瑶儿所赐，它最后走的时候气乎乎地一扔，这么脆弱的瓷器当然立即就全碎了。龙薇儿急忙打开别的箱子，老天，足足有一半的东西已不能用了！

龙薇儿脸色沉得可怕，李玄赶紧悄无声息地向边上溜去。龙薇儿大喝道：“哪里走！”

李玄吓得一个哆嗦，急忙道：“我……我再打一欠条！”

龙薇儿冷笑道：“哪这么容易？你去接个人，把她接到这里。接不到，我就发动小狗汪汪！”

她发觉李玄笑了。原来这就是惩罚么？那实在太好了，接人有什么？大不了她不愿来，将她绑架来就是了！

龙薇儿道：“你别想得那么轻松！我给你的钗子呢？你拿给她看看，她自然就会跟你来的，但……”

她闭口不言，李玄担心地问道：“她是不是要钱？要很多的钱？”

龙薇儿道：“她根本不食人间烟火，要钱做什么？”

李玄松了口气：“只要不要钱，就没什么好怕的了，等我的好消息！”(奇书网|Www.qinkan.net)

他施施然地走了出去，满脸轻松。他的确不担心，既然是人，既然不要钱，李玄有的是法子对付。龙薇儿道：“记住，今晚夕阳落山之前，无论如何都要请过来。因为我必须要她在今天晚上施展九华云镜术！否则，我就让太皓元尊把你劈成焦炭！你要知道，元尊最听我的了。”

李玄头都不回，摆手道：“放心吧！”

可怜的他，丝毫不知道自己又掉进了另一只魔掌里。

第五章 昆梧摇落碧香尘 第三节 容小意

龙薇儿所说的那人住的地方叫做盍静谷，从终南山向南三四十里的路程。若是有瑶儿的帮忙，那自然是很轻松的事情，但李玄不敢啊。谁愿意为了这一时的痛快，遭受四五个时辰的折磨呢？讲故事给别人听是很好的事情，但若被逼着讲，一讲就是大半天，还一定要是家庭伦理剧，而且要对着一只流泪的庞然大物，那实在是很难承受之重。

所以李玄宁愿自己走过去，反正他可以随意出入摩云书院，离开了揍他的石紫凝，命令他的龙薇儿，考验他的苏犹怜，丑他的封常青，电他的太皓元尊，听他的瑶儿，觊觎他的郑百年卢家四兄弟，独自走在山路上的感觉，那是相当地好啊！

所以，盍静谷其实并不远，李玄还没走够呢，就到了。

这是个很安闲，很静谧的小谷，小而精致，除了风飘木叶、落花敲波之声，就只剩下野鸟相答了。不过虽然幽静，但不死寂，因为那片绿，是如此的和谐而鲜艳，充满了勃勃生机。

李玄当然不会客气，举步向谷中走去。才走了几步，他就开始惊讶了，因为这谷中所植之木，所莳之花，都是域外奇种，大多都绝未见过。种植这些花木之人显然胸中大有丘壑，花树掩映，一股柔美之意自心胸中升起，人行其中，只觉无比畅快。李玄精神抖擞，大觉此乃美差，绝非苦力。

一声幽静的长啼传来，就见花丛森密处，飞来了一只白鹦鹉。它跟瑶儿似的，头上鼓鼓地蓬起一簇凤羽，周身雪白，长尾挑动，不像是在飞行，而是在跳舞。它飞到李玄身前，优雅地在一条横枝上停下，剔了剔自己的长翎，道：“山居悠远唯落花，客来致问仙人家。”

这只鸟还会咬文嚼字？还会吟诵诗句？难道每只鸟都有自己的拿手绝活，目的就是让人类惊奇迷惑的么？李玄笑道：“我特来请你家主人去终南山百花坪一趟。”

白鹦鹉摇了摇头，声音细细地道：“主人不下青山路，枉劳远客致问声。”

这句还比较好懂，李玄虽然没读过多少书，也基本上明白了。他从怀中取出那枚金钗时，不禁心中满是感慨。那时他勒索龙薇儿，取得了这枚钗子，却不料三十年风水轮流转，此时他竟然欠了她整整十万黄金，签了终生的卖身契！但感伤归感伤，事还是要做的。他将钗子递给白鹦鹉，道：“你将这钗子送给你主人，她就会知道的。”

白鹦鹉歪着头看了他一眼，不知怎的，李玄从它的目光中竟然读出了一丝轻蔑。这臭鸟竟然瞧不起自己？幸好白鹦鹉看了一眼之后，就衔起钗子飞回去了。

李玄想了好久，才明白过来，也许这只白鹦鹉是嫌弃自己说话的时候不吟诗吧？

就见那只鹦鹉重又飞了回来，将钗子放回李玄手中，叫道：“清光为绕琼台路，相候仙子下瑶池。”

李玄忍不住道：“小鸟，你能不能好生说话？”

白鹦鹉愣了一下，狠劲白了他一眼，转身向回飞去。李玄眼疾手快，一把将它抓住。那白鹦鹉登时惊怕，死命地挣扎起来。但它那点身子骨，又怎强得过李玄？李玄得意地奸笑起来：“小鸟，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白鹦鹉估计给吓到了，尖声道：“天道惩恶人，循环终有因！”

李玄一巴掌拍在它头上：“不许再吟你这狗屁不通的诗了！”

这句话对白鹦鹉造成的伤害大大超出了他的预料，就听白鹦鹉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啸，双目瞪直了看着他，胸口一阵急剧地起伏，竟然生生地晕了过去。李玄大吃一惊，他哪想到一只鹦鹉的自尊心竟然会强到这种程度？他本只是想吓唬吓唬它的。

只听一个清和的声音响起：“它的名字叫小玉。”

李玄闻声抬头，那声音似乎是一种诱惑，让人听到了之后，就必须要看看声音的主人究竟是什么样子。这股冲动强烈得几乎成了本能。那是浓绿中的一抹淡绿。浓绿是盍静谷的秀色，淡绿是那个人。李玄忽然发现自己无法形容她的样子，她的相貌，她的身姿，让他无法找出能形容的词语来。那是秋江上的第一丝雨，却浸透了千年的湿润；是苍山最后的一痕翠色，却凝聚了万般妖娆。她是静的，淡淡的，闲雅的，安适的静。她的手上撑着一柄伞，似乎连日光都无法承胜。她望向李玄的眼波似乎都是绿的，一如她的轻衫，她的风情。她是娇柔的，那只把着伞的手，轻的仿佛是一条丝带，萦绕在竹的坚贞上。她的骨似乎是风作的，随时便会翔翮而去，化为尘埃。那尘埃却也是星星的绿屑。

不知怎的，李玄那张永不知羞的脸也不由红了红，在她澄净的眼波注视下，他所做的事情是那么的粗俗，那么的暴力，连被她看到都是一种亵渎。

他急忙松开小玉，小玉慢慢苏醒过来，发出一阵委屈的啼哭，飞到了女子的身侧。那女子淡淡道：“我名容小意。”

李玄见她不追究自己对小玉的冒犯，不由得松了一口气，笑道：“这个名字好，这个名字……”

他想说一下名字到底好在哪里，开口之后，却发觉自己似乎说不上来。也不是不知道究竟好在哪里，而是他所感知到的理由，忽然连自己都觉得粗俗。人家豢养的一只鹦鹉都会吟诗，自己还卖弄什么呢？这么一想，李玄顿觉沮丧。

这女子就仿佛一面最纯的镜子，任什么人在她面前都觉得污浊不堪。

容小意清空的眸子注视着他，并没在意他的失态：“龙薇有没有跟公子说过，我有些规矩。”

李玄摇了摇头，容小意道：“盍静谷清净无尘，公子先将身子洗干净了吧。”

她这一说，李玄顿觉羞愧无比。的确，他有好几天没清理自己了。顿时，他似乎能感受到自己满身尘污，身上都冒出了一股股的怪味。这么龌龊的样子站在如此清秀的姑娘面前，那不是最大的亵渎么？李玄仓惶地洗澡去了。

他匆忙中，没有注意到，领他去洗澡的，正是那只白鹦鹉小玉。

盍静谷内奇花异草如此之多，一个很大的原因就是因为谷内有一道地脉灵泉。泉水自地下喷出，就热可烫手，用之浇灌花木，生长得愈为娇艳。温泉沐浴，更是大有益处。李玄此时就躺在一只水道里，等着小玉将温泉引过来。

猛地，一道白气卷涌而来，李玄顿时一阵惨叫！那水好烫啊！

他差点成了死猪烫开水，全身肌肤变成一片惨红！他用手搓了一下，啊！一大片皮随手而落！这一下将他惊得魂都快没有了，急忙拔腿就往外跑去。影影绰绰地就见小玉咬着个东西使劲一拉，白茫茫的热浪当头打下，李玄再也立身不稳，被炽烈的激流冲得向下滚去。

下面是个硕大的池子，好深的池子啊！李玄水性虽然也不错，但被浪打了个头昏，烫了个半死，哪里还能再游得动？他惨叫道：“小玉，你要害死我啊！”

小玉缓缓拍翅，落了下来，道：“心有灵珠体不热，任是赤沙与玄风。”

李玄泪都烫出来了，大骂道：“浸在水里的不是你，你倒是在说风凉话。”

小玉双翅一收，落在水里，冷冷道：“拚得一口英雄气，敢与霸王抗金鼎！”

它挑战般地盯着李玄。咦？这只鸟竟敢跟自己比赛泡温泉？男子汉大丈夫，岂可输了这口气？若是传出去，他连只鸟的挑战都不敢接，那以后还怎么混？李玄咬牙大叫道：“好，比就比了！”

温泉滚滚而来……水面越来越高……白气越来越浓……

李玄开始抽搐……李玄开始抽筋……李玄开始抽泣……

最后，他实在受不了了，大叫道：“我输了，不比了！”

小玉傲然一声尖啸，扑翅飞腾而出。李玄几乎虚脱，他连一根手指都不敢加到自己的肌肤上，生怕只要轻轻一碰，整块肉就会脱落下来，拿刀哒哒哒一剁，装盘送上餐桌，就是一盘很好的白斩鸡。

血泪啊。尤其屈辱的是，居然连一只鸟都比不过！

他费尽了力气，刚刚游到岸边，突然，就见小玉衔着一只笸箩飞了过来。到了他的头上，笸箩倾倒，一大蓬草根草屑向李玄落了下去。那草根草屑才沾到李玄身上，李玄不由得一声惨叫，就跟无数道尖刀剜进了他的肉中一般！

他暴跳了起来，草屑纷纷落了一身，这下痛得赶紧一头扎进了水里。热浪卷着尖锐的刺痛锐利地钻进他的身体里，那是怎样的痛苦啊！李玄狂怒地冲了出来，大骂道：“臭鸟，你要害死我么？”

他捞起一块石头，劈头向小玉扔了过去。小玉一声尖叫，向外飞去。

李玄就这么追着小玉冲了出去……

唉，咋就这么不小心涅？

容小意就站在谷中间，她在聆听着花木的诉说。阳光撒在她的伞上，投过淡淡的绿纱，再泻落在她的身上，她就宛如绿影中的仙子，那么清淡，那么幽静。这时，她看到了大骂裸奔的李玄……

狂怒的他随着小玉冲了过来，一点都没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难道他还想奔出服务区么？容小意皱了皱眉，手一抬，李玄身上沾的草屑忽然开始生长起来，刹那间将他全身覆盖住。万千细细的根藤纠结起来，将他包得严严实实的。

大概容小意生怕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这些藤蔓张得特别壮实，生得特别厚，李玄刹那间成了个巨大的绿球。他一下子收束不住，登时滚到了容小意的面前。

容小意那么清幽的人，也不由得轻轻笑了笑。

李玄那个哀怨啊……

幸好容小意极为善解人意地道：“我们走吧。”

李玄奋力爬起来，赶紧头前带路。容小意脚步轻拂，缓缓走着，那只白鹦鹉小玉随在她的身前，抓着一只大大的笼子。李玄心伤体痛交加，也顾不得这笼子是做什么用的。

转眼出了盍静谷，小玉从笼子里衔出一枚种子，抛在容小意面前。那种子见风破开，刹那间生出三片碧绿的叶子，一朵鲜艳的花朵绽放，容小意一步踏在花上，小玉又抛下第二枚种子。

那花转眼便枯萎消失，没入尘土。见李玄诧异，容小意道：“我体质特异，沾不得尘土，所以若是出盍静谷，就要借助刹那芳华奇花。倒让公子见笑了。”

见笑不敢当，但这样走什么时候才走到万花坪啊？李玄闷了，垂头丧气地向前走着。

突然，他发现了一个很不幸的事情，由于他头上套了个大绿罩子，而又在为了小玉生闷气，他走错了路！他整整多绕出去五十多里路！

容小意并不生气，道：“如此，就择路前去好了。”

李玄重新寻路，且喜这次没有走错，日光西斜之时，他们终于遥遥看到了终南山。容小意却停下来了。

“刹那芳华种没有了。”

李玄大惊：“怎会没有了呢？”

容小意淡淡道：“因为走的路太长。”

不就是因为自己认错了路么！哼！李玄只好问道：“有什么办法么？”

小玉：“青山……”

李玄霍然转身，臭着一张脸对它大吼道：“不准再对着我吟诗！”

一人一鸟都身带惨烈的气势，一动不动地盯着对方……这是气势之战……这是勇士之战……

最终小玉败了，因为一动不动的它无法扇动翅膀，一头栽倒在地上。它爬起来，尖声道：“失算失算，我倒是忘记了这一点，败给了一个人类，这真是我们鸟界的耻辱。但你没有定义我语言的权力，因为你们所谓的语言，都是我们的祖先教给你们的呢！就连你们的汉字，也是我们祖先教的！”

李玄忍不住反驳道：“只听说过仓颉造字，可没听说过臭鸟传字。”

小玉一下子跳了起来：“你常傅没教过你么？‘仓颉始视鸟迹之文造书契’！听到没有？视的是什么？伟大的鸟迹！这不过是你们卑劣的遮掩而已，实际上的情况，由我这只聪明绝伦、从先天就优越于你们人类百倍的伟大鸟儿告诉你们吧：那其实是仓颉拜了鸟为师，由鸟教会他的！可是卑劣的人类啊，就此冒窃了鸟类的智慧，还说是自己造出来的！人类有这么聪明的么？所有聪明的头衔，都该由我们鸟来冠承才是！＃￥％※￥＃……”

它足足说了半个时辰，还在兴高采烈地铺陈演说它那伟大的鸟类先祖是怎么不计前嫌地一次又一次帮助着卑微而卑劣的人类。

李玄的头立即大了。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容小意要训练它用诗句来表达自己。到后来他心头火起，一把抓住小玉，将它的嘴狠狠地堵上了，凶恶无比地冲着它大叫道：“只用一句话，就一句话告诉我，该怎么做，OK？”

小玉憋得脸皮紫涨，几乎喘不过气来，它那满腔演说的热情都化作了愤懑，热辣辣地盯着李玄，见李玄毫不退却，它只有费力地点了点头。

李玄松开它的嘴，但并没有放开手。一旦小玉有丝毫继续滔滔不绝的迹象，他就立即掐上去。哪知小玉只是剔了剔自己被揉乱了的羽毛，冷淡地说了三个字：“不知道！”

李玄大怒道：“不知道？”

小玉暴跳了起来：“求我啊！像虞舜一样求我！像仓颉一样求我！像项羽一样求我！像每个剽窃了鸟类的智慧的人类的伟人一样求我！卑污！卑鄙！卑贱！卑……”

咦？一只被掐在手里的鸟还这么嚣张？它难道不知道李玄向来是坏事做绝么？李玄没有客气，双手一阵用力，狠狠掐住了它的脖子。小玉双腿一蹬，几乎背过气去。它顿时知道大事不妙，遇到了煞星，急忙用力点着头。

但魔王李玄岂是那么容易就接受敌人妥协的人？他又狠劲卡了三四下，看着小玉舌头都伸出来了，方才冷笑放开。小玉一下子蔫了，它没有废话，只说了两个字：“我说。”

李玄并没有被它的外表迷惑，实际上，他的手就没有松开过。不过这倒也没有差别，因为小玉下面的话非常非常简练：“手。”

李玄迷惑了：“手？什么手？”

小玉厌恶地皱起眉头（鸟也有眉头么？事实上，的确有的。嘿嘿）：“你这人怎么这么罗嗦？手的意思，就是说，你把手垫在地上，让主人踩着你的手前行。”

李玄怒了：“为什么要踩我的？你是她的奴才，应该踩你的才是！”

小玉也怒了：“笨人类！我的这叫爪子！”

“………………”

它说的倒也是。不过踩着自己的手……李玄看看双手，这可是细皮嫩肉的一双手啊，被别人踩着……呜呜呜呜……

容小意轻叹道：“公子还是算了，要踩着公子的手，谁又忍心？”

李玄这下放下心来了：“还是容姑娘善解人意。我就说么，谁会这么不通情理，非要踩别人的手？哈哈、哈哈。”

小玉趁着他不注意，立即飞了起来：“笨人类！若是你不让我家主人踩手，我家主人是不会去的！”

李玄吓了一跳，转头向容小意看去。容小意脸上有一丝歉意：“抱歉……我无法容忍踩在泥土上……”

李玄怔住了，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么？树枝？容小意摇了摇头。草叶？容小意摇了摇头。抱抱？容小意差点甩了他一个耳光。

——“今晚夕阳落山之前，无论如何都要请过来。否则，我就让太皓元尊把你劈成焦炭！你要知道，元尊最听我的了。”

李玄不由得打了个寒噤。元尊对他可是从来都不客气的，逮住了就是狠狠一顿劈。不过郁闷的是，为什么每个人都能差遣动元尊，只有他这个大师兄不行呢？

李玄看看自己的手，这可是细皮嫩肉的一双手啊，这可是他唯一的一双手！他痛苦地将双手铺在地上，只求容小意的身子能够轻一些。

第五章 昆梧摇落碧香尘 第四节 古墓深深藏靓影

容小意的身子的确很轻，就像是摇落的一枚花瓣，但她的鞋子跟很高，又很尖，一脚踩下去，李玄就觉手掌上立即穿了个洞。疼痛倒还没觉得多厉害，那份心慌立即就把他镇住了。他趁着容小意踏上他的另一只手，急忙将这只手抬了起来。

天啊，掌心被踩的就只剩下一层皮了。差点就透了！咦，那层皮还是莲花状的，小小地钤在李玄的手掌上。他轻轻地按了一下，剧烈的疼痛立即涌上心头，差点晕了过去。这种疼痛哪里是人能忍受的？但李玄必须得忍受啊！

他泪流满面，将两只手交替着放在地上，容小意步步生莲，一步一步开在李玄的手掌上。每一朵莲花绽开，李玄的泪水就多了一分。

小玉那个高兴啊，扑闪着翅膀，尖声道：“多流点眼泪，将路面冲刷得干干净净的！我主人喜欢清洁。”

这般走路，自然十分缓慢，但容小意似乎不着急，她当然不着急了。着急的是李玄，忍受了巨大的痛苦不说了，那天边的太阳还渐渐沉了下去。

要是到夕阳垂落之时，还到不了万花坪，那他就会受元尊的荼毒！受不了了，他实在受不了了，既要忍受手掌的刺痛，还要被元尊劈！

他猛地跳了起来，一把将容小意抱起，背在背上，大叫一声，向终南后山奔去。容小意一声娇呼，花容失色。小玉暴怒，大叫大嚷地跟在李玄后面，拼命地啄他的后脑勺。

不过这一切，李玄全都顾不得了，他奔的像是闪电，像是急湍，像是风，刹那间就奔到了万花坪，使劲将容小意往花丛中一放，坐倒在地，大口地喘起气来。

小玉疾扑过来，大叫大嚷：“你竟敢将主人放到地上！你竟然让主人的衣衫沾上泥土！你这简直是大逆不道啊！”

容小意却没有生气，她缓缓站起来。她本就如天上的仙子，凡俗的一切都无法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她本不应该厌恶尘土的，什么样的尘土忍心遮蔽她那清丽的容颜？她淡淡道：“小玉，不要怪公子了……”

她凝目看着李玄：“公子的身上有隐疾？”

李玄大大喘了口气，摇头道：“我壮得跟头牛似的，哪里有什么隐疾？”

容小意哦了一声，淡淡道：“那是我看错了，我似乎在公子身上看到了一只犬的影子。”

李玄不由自主地跳了起来：“你……你能看到它？”

容小意道：“仔细考究的话，那不能说是隐疾，而应该是一种巫术，但这种巫术极为古老而罕见，此术若不解，则会传给后代，千世万代，永不消除。因为要施展此术，要损耗掉一件仙宝神器，所以极为难见。所以我才说是隐疾，以为是公子上代人延续下来的。举世大约只有一个人能解得了此术。”

前半段话听得李玄惊心动魄，最后一句却让他喜出望外，急忙问道：“是谁？是谁？”

容小意道：“那便是我。”

李玄这份欢喜那就甭提了。他先狂笑了三声，来表达自己的喜悦，跟着一个箭步，窜到了容小意的面前，双手抓住她的肩头，大叫道：“赶紧给我治！”

容小意娇靥上泛起一丝嫣红，轻声道：“公子请放手。”

小玉扑了上来。李玄心喜之下，也顾不上跟它罗唣。嘿嘿笑着放开了双手。容小意道：“旅途困顿，我要先休息一会，再来施展九华云镜术。公子三日后再来吧，那时我好好给公子看一看。”

小玉尖叫道：“笨人类，快滚！”

李玄凶恶地向它做了个鬼脸，心情大畅，向外走去。容小意娇躯轻旋，淡绿色的衫子上散出一层柔光，洒向周围的花木。那些花木立即蓬勃地生长起来，搭成一座翠绿环绕，七色纷呈的花台，容小意一手支颐，斜卧台上，花丛慢慢将她包了起来。她娇弱的就如同是一朵花，风一吹就折了。

李玄忍不住又哼起了那支歌：“人生得一知己啊～～～～则足矣～～足矣～～足矣～～”

他忽然想起封常青将他这“一知己”误解为“一只鸡”，不由陡然住了歌声。那实在是有辱斯文的一件事，想起来就跟吃了阿拉神雷一般。

突然，他耳朵一痛，被人狠狠地扭住。李玄大惊呼痛，就见苏犹怜似笑非笑地盯着他，狠狠道：“亲爱的，你忘了我了么？”

耳朵上这一扭狠到了极点，这一声“亲爱的”，却叫得甜腻到了极点。甜的李玄身子一哆嗦，急忙笑道：“那怎会呢？你不说了么，刀山火海，天上地下，你说去哪儿，咱们就去哪儿！”

苏犹怜柔软的身子贴了过来，抱住他的胳膊，甜甜笑道：“我就知道亲爱的对我最好了，就算遇到了乖乖的小妹妹，纯纯的小姐姐，也都不会忘了我，是不是？”

乖乖的小妹妹？

纯纯的小姐姐？

李玄的汗哪……

他急忙道：“你不是要准备第三重考验么？准备好了没有？我都迫不及待了！”

他说完这话，就充分地感受到欲哭无泪的感觉了。想不到他李玄也有今天，竟然主动要求别人来虐待自己！

苏犹怜的笑容更甜，甜得就像是一只大糖罐，要将李玄淹死在里面。她弯弯的睫毛勾起来，就像是一弯金钩，要将李玄吊起来。她细细的唇线小巧地绵延着，就像是一条皮鞭，吊起来之后接着鞭打。——郁闷！李玄急忙狠劲甩了甩脑袋，将这些乱七八糟地比喻赶出了脑海。

幸好苏犹怜并不知道他脑袋中这么多的胡思乱想，她抱着李玄的胳膊，将他拖了出去。

这次他们走得好远，足足走出去了几十里地，走得夜色一片漆黑，周围一片寂静，景色一片瘆人，苏犹怜才停下来。她身上挂着的赤蚺火靇的丹元九珠发出微微的光芒，模模糊糊地能看清楚一点。

那……那竟然是一座极大的坟墓！

愁云惨淡，阴风四起……鬼声啾啾，这真的是一座坟墓！

李玄哇啦一声怪叫，转头就向外跑去。一只轻巧的小蛮靴伸了过来，李玄立即跌了狗啃阿拉神雷。他挣扎着爬起来，咦，他摸到的是什么东西？圆圆的，白白的，上面有几个窟窿……李玄又是一声怪叫：“骷髅！骷髅！”

一阵凄惨的声音从背后传了过来：“这里还有一只……”

李玄连头都没回，直接就晕了过去。苏犹怜意犹未尽地呆立在那里，手中拿着一只骷髅头：“这么容易就吓倒了，亲爱的，你在爱的路上还要走很长时间啊！”

她拖着李玄，走进了坟墓。的确是走进去的，因为坟墓上挖了好大一个洞。

李玄幽幽醒来，他只盼自己不再看到那只骷髅。

上天对他不错，他的确没看到，他看到的是苏犹怜那张又娇又艳的娇靥。他急忙向周围望了一眼，这是间很普通的房子，干干净净的，墙上嵌着一只铜灯，正发出微弱的光芒来。他就躺在地上，头枕在苏犹怜的膝盖上。

这么香艳的情景并没有在他的心中泛起涟漪，他跳了起来，大叫道：“我要回去！”

一个箭步，向外窜了出去。苏犹怜微笑看着他，并没有阻拦。李玄一步跨出房门，登时身子僵住，大约有一刻钟的时间，他一动不动，然后，转身，躺回苏犹怜的膝盖，双目立即闭住，口中发出了均匀的鼾声。

这……这么快就睡着了？好强的自我催眠能力啊！

苏犹怜柔声道：“亲爱的，快起来，有好玩的东西给你玩哦。”

李玄一动不动。

苏犹怜：“你要是不玩，那我就自己玩了哦。”

李玄不动一动。

一股淡淡的香味袅袅散开，李玄一下子就睁开了眼睛。

这香味让他感觉大大不妥！

只见苏犹怜正将一小段香小心翼翼地放在铜灯上点着了。那香很好燃，一下子就燃了一大截，味道远远散了开去。李玄忍不住问道：“这是什么香？”

“轮回香哦。”

这名字让他感觉大大不妥！

“做……做什么用的？”

苏犹怜笑了：“你说鬼最想要的是什么？就是轮回啊。所以，鬼一闻到这股香味，就会立即赶过来的。”

李玄打了个哆嗦，脸色一片惨白。苏犹怜柔声道：“亲爱的，你怕什么呢？看，我为了准备这第三重考验，费了多少心力啊。又要找到这么大的一座墓，又要挖出这么深的一只洞，还要将你拖进来，你可不能枉费我一片好心哦。亲爱的，要好好表现哦，我的心，在这里等着你呢。”

她将手放在胸口上，微微闭上眼睛，满怀幸福的希冀。

李玄呆住了，找墓？挖洞？老天，这是什么女人啊！

这时，忽然传来一阵迟缓的敲门声，李玄一声大叫，躲到了苏犹怜的身后。苏犹怜花容失色，尖叫道：“亲爱的，有鬼！你要保护我！”

李玄大叫道：“不行！你要保护我！”

苏犹怜道：“那不行哦，那样的话你就输了这场考验了。我们故乡的规矩说，若是男人在考验中失败了，那就不能再做男人了。”

李玄毛骨悚然：“什么叫不能再做男人了？”

苏犹怜笑道：“好有一比，就是太监了。”

太监？李玄的精神遭受重击！苏犹怜可怜巴巴地望着他：“亲爱的，你喜欢做太监么？”

李玄坚决地摇了摇头，不必苏犹怜再多说什么了，他毅然抬起了自己男人的头。

那是坚定的，毫无畏惧的头颅！那是宁愿失去一切，也要坚守阵地的战士的目光！那是背水一战的决心与勇气！那是鱼死网破的无奈！

一具苍老破败的身躯站在门口，他伸出手，那已经不能说是手了，因为半截白骨从中间露出来，黝黑破损的血肉挂在上面，就如同多年没卖出的咸鱼挂在腐朽的草绳上。它扣在门的位置上，如果那里有门的话。但不知怎的，就是有一串敲门声发了出来。

李玄在酝酿着杀气，这是高手的姿态，杀气没有成型之前，他是绝对不肯说话的！

格格一阵响，那具身体上的骷髅头缓缓转了过来，那浸满了尘土的五官竟然挤出了一个笑容，沙哑的声音自最大的一个空洞中发了出来：“客人，吃饭吧！”

客人？吃饭？

李玄再也顾不得杀气的事情，急忙低头，就见它的另一只手中拿着一只铁锅，锅中煮着一堆东西，正热气腾腾地开着。它见李玄注视，便不再敲门，迟缓地迈动着腐朽的脚步，走进了房间，慢腾腾地将锅放在屋子正中间，自己也坐了下来。

它把手插进了锅里，捞出一块肉，递到李玄面前：“客人，吃吧！”

那团肉还在扭曲着，上面挂着淋淋的血迹。那似乎是一只不知名的小动物，皮被生生地剥了去，内脏跟血肉混合在一起，也没煮多久，递到李玄面前时，吱吱的叫声似乎还从它身体中不断地发出。它被紧紧握在老尸的爪中，老尸身上的泥土跟腐朽血肉的碎屑羼杂在肉团上，看去狞恶可怖。

李玄大叫道：“这么脏的东西，我可不吃！”

老尸迟钝地看着手中的肉团：“脏么……”

它蜷缩回双手，李玄松了口气，老尸将肉团送到嘴边，李玄以为它要自己吃，胃中一阵恶心，想要别过头去，突见那老尸伸出舌头，在肉团上胡乱舔了一通。老尸居然还有口水？那尸的不是很厉害。然后它再度将肉团伸到了李玄面前：“吃吧，我舔过了，已经不脏了。”

李玄大叫着跳了起来：“我受不了了！你这样舔过了居然还说不脏？你还想让我吃？你去死吧！”

巨大的恶心感赛过了对老尸的恐惧，他忍不住大叫大嚷起来。苏犹怜凑过来，道：“他早就死过了，你再让他去死，那是不行的。”

老尸脸上露出受伤的表情来，也鬼声鬼气地叫了起来：“我都给你舔过了，你还嫌脏？你到底有没有人性？老婆！他不肯吃你煮的饭！”

墓中响起了一声嘹亮的怒吼，将偌大的墓震得簌簌作响。猛地，一只巨大的头颅钻进了房屋中，那个可怜的没有门的门立即被撑开，半截墙都塌了下去！那是只什么头啊，云烟缭绕中，三只硕大的角分闪着紫、白、金色光芒，缭乱得几乎让李玄跟苏犹怜睁不开眼睛了。一阵冷息传来，李玄就感觉自己身上结了冰，跟着一股热风吹来，李玄身上的冰化了，身子开始燃烧起来，跟着，一股毒气喷过，李玄立即满脸青绿，摇摇欲坠。一声怒吼从怪兽处传来：“谁敢不吃我做的饭？”

这只怪兽居然是那老尸的老婆？这……这简直令人发指啊！这老尸难道只是普通的老尸么？居然能降服如此神通广大的怪兽？而且，他的审美可真是别具一格啊！

老尸那残破的脸上立即露出了笑容，那是充满爱情的，甜蜜的笑容，他那具都已经腐朽的尸体居然也变得轻快起来，跑到怪兽身边，柔声道：“老婆大人，小心点。”

他还叫这怪兽小心点？这怪兽不将整座房子都拆了就已经够小心的了！

从怪兽头上伸出一只脚来。咦？怪兽头上居然还长了脚，还是一只很好看的脚。唔，这么好看的脚，大概只有女人才会有吧？李玄沉吟着，苏犹怜瞟了他一眼，突然道：“我的脚比它好看多了！”

李玄若有所思，若是这只脚真的不如苏犹怜，她绝对不会这样说的。事实上，排除了怪兽头上有脚这件事情的奇异之外，这只脚堪称极品。纤柔细弱，不盈一握。倒不像是脚，而是玉石雕就的三寸莲瓣，巍巍地坠落在老尸的手中。

李玄立即作呕。这么美的一只脚，如何跟这么丑的一只手联系在一起呢？跟着，怪兽头上又“生”出了一只手来。李玄更觉得奇怪了，宛如一叶翩然，一位女子从怪兽上腾身而下，被老尸托在手上。

那女子身子娇细，看去比容小意还要轻盈些，双袖极长，袅袅地垂下来，几乎能拂到脚尖。笼鞋浅弓，她的身体就仿佛一道精致描过的曲线，一直延伸到那玲珑雪白的脖颈上。再往上，就看不见了，一抹轻纱将她的容颜遮住，不禁让李玄大感失望。

那女子却丝毫都不嫌弃老尸的脏臭，伸手抱着它的脖子，娇笑地悬在他的身上。这让李玄几乎看呆了：“老……老鬼，这是你的老婆？”

老尸脸上满是爱怜的表情：“当然了，这是我最亲亲的老婆！”

李玄差点吐了出来：“这简直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啊！老鬼，你居然糟蹋了这么一位美人！”

老尸笑道：“你不妨问问我老婆，她是不是觉得这是糟蹋？”

李玄转头，满脸疑问地看着那女子，那女子甜蜜地一笑，揽得更紧了：“不但不是糟蹋，我能找到这么一位丈夫，那是我的福分。就算再过一万年，再轮回一千次，我仍然愿意做他的夫人，一辈子伴着他在一起。”

一人一尸深情地对视着，久久不能分开。李玄觉得这世界简直已不可理喻，他大叫道：“疯了！疯了！”

他忽然跳了起来：“你是不是被他胁持着，才这么说的？你放心，我们来解救你！我们要将他打倒，将你救出来！”

老尸对女子道：“他不肯相信呢。”

女子对老尸道：“要讲故事么？”

老尸对女子点点头。

女子对老尸点点头。

女子对老尸道：“你喉咙不好，我来讲。”

老尸对女子道：“好。”

第五章 昆梧摇落碧香尘 第五节 四极之身

女子于是静静地回忆着，道：“我的名字，叫做杨仙。”

李玄跟苏犹怜努力地回忆着，想不起来有什么人物叫杨仙的。杨仙笑道：“你们不用想了，除了我义父，这世上只有两个人知道我的名字，那一位，远在渤海国。我年轻的时候又美貌武功又好，心高气傲，一心想找个如意郎君。但挑来挑去，没有一个合适的。他来了，他没有像别的人一样，又是炫耀武功，又是炫耀身世的。他只是做饭给我吃。但连吃了三天他做的饭之后，我就决定嫁给他。”

老尸微笑：“因为她从我的饭里面，看到了我的深情。所以我以后只做饭给她吃。”

杨仙微笑：“所以我的容颜只为他一个人盛放。我蒙上轻纱，跟他偷偷地跑了。因为我的义父，是绝不会同意我嫁给一个穷小子的。”

老尸柔声道：“但从那一天起，我就不是个穷小子了，有了你，我比皇帝还要富有。”

杨仙柔声道：“他知道我最爱惜自己的容颜，竟然瞒着我，施展了上古禁术‘流光自是不轻抛’。”

苏犹怜失声道：“‘流光自是不轻抛’？他……他竟然愿意为你施展这等禁术？”

杨仙轻声道：“是的，所以，不论他变成什么样子，我都愿意做他的夫人，陪着他一生一世。”

李玄很奇怪，因为他不懂。他不知道什么叫‘流光自是不轻抛’。这法术很厉害么？是不是一旦施展，杨仙的生魂就会被他禁锢住，一生一世都会跟随着他，永不变心？他困惑地看着苏犹怜，苏犹怜轻声道：“流光自是不轻抛，那是禁忌之术……若是相爱的男子以自己心中的爱为誓，施展出这个法术，他深深爱着的那个女子就会永远不老，青春永驻。而那男子却会以四倍的速度衰老下去……这个法术，可以说是用自己的青春为代价，为自己的情人留住美丽。那是每一个女子的心愿啊……”

李玄怔住了，他喃喃道：“容貌就这么重要么？”

苏犹怜摇头道：“只有心中深爱着一个人，没有半点杂质，才能施展这一禁术。所以，它留住的，不单是不变的容貌，还有一颗永远不变的，爱你的心。”

她幽幽地叹了口气：“也不知有没有人愿意为我施展这道法术。”

李玄冷笑道：“这等损人利己的事，就算留住了容颜，难道你会心安么？”

杨仙温婉道：“等你爱到了那种境界，你就心安了。因为那是天荒地老的誓言。所以我甘愿陪他在这古墓中。”

李玄眼前一亮：“你是说，你们还没有死，他这个样子，不过是因为‘流光自是不轻抛’而造成的？”

杨仙笑道：“那是自然的了。”

李玄精神登时放松，长舒了一口气，道：“我还以为你们是鬼呢。哈哈。”

既然不是鬼，他就放肆多了，使劲拍了老尸一巴掌，几乎将他全身的肉都拍散了：“老鬼，有本事啊，把住了这么漂亮的老婆。”

老尸一笑，道：“莫非你很想见鬼？这个好办。”

他打了个手势，突然，墓室里阴风习习，鬼气森森，一阵幽冷的声音响了起来：“主～人～何～事～相～唤～”

鬼影憧憧，几十个虚无飘渺的影子缓缓出现，布满整个墓室。老尸笑道：“这位小朋友想见鬼，所以叫你们出来，跟他打个招呼。”

众鬼立即飘了过来，罗列在李玄身周。每个鬼打招呼的方法都不同，有的鬼呲牙咧嘴，做了个再正宗没有的鬼脸。有的头上脚下，头缓缓没入身体中，然后从脊背中冒了出来。有的飞到李玄的脑袋上趴着，舌头一伸一尺多长，贴着他的面皮垂了下来。

李玄颜色自若，一动不动，已经吓晕过去了。

老尸挥了挥手，道：“你们退下吧。”

憧憧鬼影立即一闪而灭。老尸抓起那锅仍在沸腾的锅，喃喃道：“趁着他昏过去了，就喂他吃了吧。老婆在减肥，不吃油腻，没人吃浪费了。”

他抓起方才那团舔过的肉，向李玄嘴边送了过去。那巨大的危险感压迫着李玄的神经，强烈地刺激着他从沉睡中醒了过来。他一眼看到这块肉团竟然距离自己那么近，不由得一声尖叫，闪电般弹到了苏犹怜的身后。

苏犹怜脸色也有点苍白：“你……你不要给我吃，我也减肥。”

老尸叹了口气，挥了挥手，铁锅不知隐到了何处：“既然如此，就不给你们吃人参果了。”

苏犹怜眼睛立即直了起来：“人参果？你说那团肉是人参果？”

老尸奇怪地道：“什么肉？难道你将那东西当成肉了？你们远来是贵客，我怎么能用乱七八糟的东西招待你们？我们两口子可是最好客的啊！”

苏犹怜痛悔欲死，喃喃道：“人参果？那居然是人参果？”

李玄莫名其妙地探头过来，道：“什么人参果？”

苏犹怜呆呆地，忽然一把拉住李玄，道：“快让它把铁锅变回来，我要吃人参果！”

她一脚狠狠踩在李玄的脚趾上：“若是找不回来，我就吃了你！”

李玄一声凄惨的大叫，苏犹怜的鞋根比容小意的还要长，还要细，这一脚踩下去，他只怕已经骨折了！老尸同情地看了他一眼，道：“你们又要吃了么？”

他挥了挥手，铁锅重现。苏犹怜大喜，一把夺了过来。咦？为什么人参果看上去有些不一样了？老尸看了一眼，抱歉地道：“不好意思，我以为你们不想吃了，就扔给我的手下了。它们吃起东西来不太雅观，好在还有些剩余，你们将就些吧。人参果可难得了，好东西啊。”

这些人参果已经被刚才那些鬼啃过了么？老天啊～～～苏犹怜一把抱住李玄，哭了起来。

不就是几个果子么，出去后买两个吃就是了，有什么好哭的？李玄正要出声安慰，苏犹怜一口咬在他的肩头。痛得李玄大叫道：“喂！喂！这可不是人参果啊！”

苏犹怜眼带泪花，叫道：“都怪你！都怪你！都怪你没有认出人参果来！你要赔我！”

李玄立即衰了，为什么要怪我没认出来？你刚才也没认出吧？但见苏犹怜那一脸激愤的娇态，他知道要跟她讲道理，那是不可能的了。他只好哄道：“好、好，我赔给你。”

他一掌拍在老尸肩上，冷笑道：“老鬼，快些再拿一锅人参果来，否则，我拆了你这把老骨头！”

老尸双手摊开，为难道：“那可没办法了，就只有这一锅了，此外多一颗都没有了。”

苏犹怜又一口咬在李玄的另一只肩头上。老尸想了想，道：“好像咕噜那里还有一颗。”

他指着那头怪兽，云烟缭绕中，就见怪兽正在扑着一个东西玩，果然是人参果。李玄一把就抢了过来，怪兽登时暴怒，一声狂啸，云烟冲开，就见那怪兽实在生得狰狞，左边一只头，紫角，右边一只头，白角，中间一只头，青角。此时三只头一齐摆开，冷息，热火，毒风轰然而至。

李玄身子登时僵住，半边冰，半边火，整个身子都被毒绿了。他贼心不死，使劲将人参果扔给苏犹怜，大叫道：“接住！”

说时迟那时快，人参果刚出手，李玄就被咕噜扑到在地，叼着就跑。苏犹怜拿着人参果，奇怪地问道：“咕噜为什么叼着李玄走了啊？”

老尸苦笑道：“它有个习性，谁要抢了它的食物，它就把谁当成食物！”

苏犹怜呆住了。这可真是个霸道的怪物啊！她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突道：“我决定了！”

杨仙跟老尸一起微笑看着她，等她宣布自己的结论。苏犹怜道：“我宣布，若是他逃出了咕噜的魔爪，那就算他通过了第三重考验！”

老尸温柔地看了杨仙一眼：“老婆，当年我通过了几重考验来着？”

杨仙笑道：“是九重？还是十七重？不记得啦！”

老尸轻轻握住她的纤手，幸福地道：“那可真是段值得怀念的岁月啊。”

苏犹怜笑道：“我想我们以后也会怀念这段岁月的。”

杨仙盯着她，忽然意味深长地道：“小姑娘，这样是不行的，这样子下去，总有一天，你会爱上他的……”

苏犹怜的脸色立即变了，她吃惊地看着杨仙。

这个天仙般的女子静静地看着她，却仿佛已看进了她的心房深处。她的所有秘密，在这双眼波下无所遁形，显露无遗。

总有一天，你会爱上他的……

她会么？刹那间，苏犹怜的心中仿佛打翻了五味坛子，一种陌生的滋味充满了她那颗柔弱的心，她忽然感受到了烦恼。

咕噜怪兽叼着李玄，嗖地一声，就窜出去了很远。还没等落地，它那粗长的尾巴摆动，立即一阵烟云闪动，身子立即飞腾而起，刹那间就滑行十数丈，向墓的深处越行越远。

他们穿过了一只浑身生满绿毛的僵尸……

他们穿过一窝长着鬼头，六只爪子的妖怪……

他们穿过一条头大得就跟小山一样，被石头卡住动弹不得的大蛇……

他们穿过……

李玄看得惊心动魄的，心下叫苦不得。这下惨了，这下跌进了妖怪窝，就算逃脱了这只大妖怪咕噜的掌握，要他走回去，那也必定会将性命丢在这些妖怪中！

总之，他就好比一块鲜肉掉进了狼堆中，那是一定会被咬成一堆口水的。

陡地眼前一亮，咕噜身子轻巧地滑进了一座洞穴里。这里似乎是坟墓的尽头，却并不觉得憋闷，洞穴中光明万分，李玄惊奇地发现，洞的正中心，矗立着一块巨大的透明的东西。

那仿佛是琉璃，也仿佛是一块冰，通体晶莹，亮光似乎就是从中发出的。李玄更为惊奇地发现，那冰的正中间，立着一个人。

那是个男人，一个身穿长袍的男人。李玄看不清楚他的相貌，长长的黑发将他身子围绕住，挡住面容，让他充满了神秘感。而他身周这块巨大的冰晶却又让他显得那么妖异。

此人是谁？为什么被冻在这座坟墓的最底处？李玄满怀疑问，却见怪兽咕噜轻巧地趴在冰晶的下方，三只怪头一起搭拉下来，前爪拨了拨李玄，李玄破罐子破摔，一动不动。咕噜又拨了几下，李玄照样还是一动不动。咕噜的两只眼睛本来圆鼓鼓的，看来是想好好地玩玩李玄，此时也觉得没劲了，打了个哈欠，三只怪头一起开口，三条粗长的舌头一起伸出来，在李玄的身上一阵乱舔。

李玄一阵怪叫，陡地跳了起来，咕噜并没有阻拦，李玄向着洞口狂奔而出。他的去势陡然止住，因为他看到咕噜圆睁着六只大眼睛，正兴奋地守在洞口，等着他。李玄又是一声怪叫，转头再跑。身边嗖地掠过一道黑影，咕噜已窜到了他身前四五丈处，兴高采烈地看着他。

它将自己当成了玩具？李玄怒了，一屁股坐倒在地，呼呼地喘着粗气。

咕噜等了好久，见他不动，悄悄地走过来，用爪子拨了拨他。李玄无奈地抬了抬腿，咕噜立即兴奋地跳了起来。但李玄也仅仅只是抬抬腿而已，跟着又放下了。咕噜扭着头等了半天，也不见李玄追过来，回身就是一口烈火。

李玄一声怪叫，撒丫子就跑。咕噜摇头晃脑地在后面追赶。

李玄心思快速地转着，突然停步，道：“你想不想吃云泥？”

咕噜立即停了下来，嘴角流出哈喇子。它伸出胖胖的爪子，直接向李玄的衣兜掏了过来。李玄摇头道：“我现在没有。但你知道么？我是摩云书院的大师兄，我想要多少云泥，就有多少！”

咕噜来了兴趣，两只后爪蹲下，两只前爪撑着，三只硕大的脑袋一齐精神百倍地盯着李玄。

李玄道：“你以为人参果就是最好吃的东西，是不是？我跟你说，若是评选人世间最好吃的东西，那当选的一定是云泥！那绝对是百吃不厌，流连忘返啊。那种滋味，只要吃过云泥，就再也不想吃别的任何东西了！因为没有任何东西能有那种滑爽的口感、细腻的味觉、柔滑的质地、丰腴的滋味！”

他说一句，咕噜吞一口口水，到后来，简直就不用李玄再说了，咕噜将身子挨在李玄脚边，一面拿柔滑的皮毛蹭着他，一面柔声柔气地咪呜咪呜地叫着，等李玄给它云泥吃。

李玄道：“只要你将我送回去，我以后天天拿云泥给你吃！”

咕噜顿时高兴起来，衔起李玄，腾云驾雾地窜了出去。

他们穿过一条头大得就跟小山一样，被石头卡住动弹不得的大蛇……

他们穿过一窝长着鬼头，六只爪子的妖怪……

他们穿过了一只浑身生满绿毛的僵尸……

他们穿过……

不多时，他们回到了原来的那座墓室，咕噜轻轻将李玄放下，在他脚边又蹭了几下，咪呜咪呜。

李玄笑道：“我知道啦，一定一定。”

苏犹怜睁着圆圆的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一人一兽如此亲昵。李玄究竟用了什么魔法，竟然让如此暴怒的一只怪兽这么俯首帖耳？

杨仙夫妇已经不在了，不知怎的，苏犹怜有些垂头丧气的不开心。李玄问道：“他们呢？我们的考验怎么办？”

苏犹怜狠狠踩了他一脚，怒道：“算你通过！”

好累的一天啊。李玄躺在床上，摸着自己的手，摸着自己的脚，呜，那上面都是被踩得深深陷下去的脚印啊。他看了看案上摆着的云泥饭菜，无心下咽。

先睡一觉吧……好累……

咪呜，咪呜。

李玄一下子就跳起来了。就见三只硕大的头颅钻进了他的房间里，咕噜一见他起来，高兴地跳了过来，挨着他一阵蹭。反正也没人吃，正好。李玄拿起那盘云泥，喂给了它。

咕噜吃得兴高采烈的，不一会就风卷残云。

咪呜，咪呜。

“什么？还要吃？”

李玄见它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只好偷偷溜进厨房里，端了一大盘子回来。

咪呜，咪呜。

“什么？还没吃够？好！”

李玄干脆趁着夜深人静，带着咕噜跑到厨房里，将所有的柜子打开，让它吃个饱。现在总可以了吧？李玄哼着小曲回房。

什……什么？

咕噜不是在厨房吃云泥么？怎么却大摊着肚子躺在他床上？还……还在剔牙？

咪呜，咪呜。

“你……你已经将全部的云泥吃光光了？”

咪呜，咪呜。

“什……什么？你要住在这里？”

咪呜，咪呜。

“你还要我每天再带你去吃云泥？”

咪呜，咪呜。

“你要吃好多好多？”

咪呜，咪呜。

“睡……睡觉？”

李玄转身要逃，被咕噜一爪子逮住，怪兽咕噜躺在床的正中间，爪子压着李玄，睡得很开心。

李玄欲哭无泪，呕，天哪，难道我成了它的宠物么？

咕噜睡觉的时候，喉咙间咕噜咕噜地响着，这或许就是它的名字的由来吧。

第六章 春林幽深暗卿云 第一节 幽冥刺杀

李玄闷极了。

每一重考验，不但会给他造成极大的心灵与身体的创伤，而且还伴随着大麻烦。

第一重考验，使他大大得罪了骄傲而高贵的雸拏遮罗，虽然有天雷的压制，雸拏遮罗离不开后山毒龙潭，但一旦它罪行圆满，李玄可以坚决地肯定，雸拏遮罗一定会在第一时间寻到他，拚一个鱼死网破。这简直就是一枚定时炸弹啊，以紫极老人的脾气，这样的事情未必不会发生，而且随时都有可能发生！

第二重考验，引来了特别喜欢听伦理悲情故事而又后台极硬、连太皓元尊都不敢得罪的凤头鹫。而李玄似乎还会经常求着它。每一次求后，他都会被凄惨地荼毒一番。四个时辰上升到五个时辰，再升到六个时辰、七个时辰……后来他再也不肯加时了，凤头鹫就批评他不肯进步。

第三重考验才是最衰的，咕噜来了之后，就不走了！它觉得躺在李玄的床上，张着嘴等着吃云泥的生活非常美好，不用在阴暗郁闷的墓穴里呆着也非常美好。虽然离开了主人让它有些不高兴，但是它很会调节自己的心情，将李玄当成自己的主人后，就愉快而安适多了。每次咕噜拿爪子压着他的肚皮睡觉时咪呜咪呜地说着这些梦话时，李玄的泪水就在无声地流淌着。他们一人一兽，究竟谁才是主人啊？

还不止这些，紫极老人的课程越来越变态了，居然说什么要练习李玄的眼力，将他关在轮回之境中足足一个月，什么也不给他，让他盯着墙壁盯了这一个月。不过李玄也发现了轮回之境的妙处，虽然他感觉在里面呆了一个月，但实际上，却只是一天而已。这也是他为什么不觉得饿的原因。

最最最最恐怖的事情是李玄无意间发现的，当他看到这一幕的时候，他僵立在那里，连死的心都有了。

他看到的情景是石紫凝在练剑，那是多么刻苦的锻炼啊，李玄发誓，就算他知道自己马上要被一万人追杀，他也不可能那么辛苦地练习的。石紫凝身上已完全被汗水浸透，但她仍不肯休息。哪怕是最简单的一招，她都会练习上千遍，直到其中每一个微小的变化都了然于胸为止。这并不是浪费时间，就以李玄这样的门外汉，都能感觉到，石紫凝的剑法在慢慢地变化着，其中的煞威越来越浓烈。

这些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石紫凝练剑用的靶子上，赫然刻着两个字：“李玄！”

呕！我的老天！她怎么会如此恨我？李玄的人生本就被十万两黄金压得一片灰暗，现在更是充满了愁云惨雾。他毫不怀疑，只要有任何机会，石紫凝都会立即将他狠揍一顿，说不定还会杀了他。

他究竟做了什么呢？李玄想来想去想不通。

崔家三姊妹、郑百年、卢家四兄弟，都是自己的敌人。大概只有封常青会对自己好一些吧，毕竟自己帮过他这么大的忙。但李玄却不愿理他。虽然他的审美没有胡突干那么极端，但也容忍不了封常青的猥琐。

这样想来，还是苏犹怜对自己好些。

我是不是给虐待得神智不清了，居然认为三度让自己履在生死边缘上的苏犹怜是对自己最好的？李玄哀怨地想着。至少，她还肯给自己写这么多情书。

他手上拿着好几张在课桌上发现的情书。什么永远追随啦，你的光芒照耀着我啦的，联想到苏犹怜的考验，看得李玄天昏地暗。

偌大的华音阁，难道就没有一个可以倾诉的人么？

浑浑噩噩间，他发觉自己走到了后山万花坪处。咦？怎么会往这边走呢？这是什么潜意识中的心理？

李玄屈指数了数，明白了，今日距离他将容小意接到万花坪时，已差不多三日了。差不多的意思就是前后浮动不超过三天。既然三日之约已经到了，他是不是该过去问问容小意，要怎么才能消除身体中的小狗汪汪。

幸好现在已经黄昏了，他沿着花树的影子走，没有人看到他。暮色时分，万花坪附近并没有人。所以李玄无惊无险地上了这个天生高台。

他所有的烦恼立即全都消失了，他为他生了一对眼睛而由衷地感恩着。

因为他看到了一幕他永远无法想象的美景。

万花坪中生满了花，这本没什么稀奇的，稀奇的是，这些花全都大了三倍有余，怒发蓬勃，绵延而出，从藤蔓中间探出去，凌空结了一座花之高台。青枝翠叶红花紫蕊构成一条十丈长的阶梯，连接着高台与万花坪。那高台更显得孤悬天地之外，寥然不在尘世间。

李玄又讶又赞，游目望去，四下无人，静悄悄的，见不到龙薇儿与容小意。他暗暗纳罕，缓步沿着花阶走了上去。每走一步，他的身形就上升一分，不一会子，就走出了藤蔓的遮绕。那种寥廓感更强，浩浩渺渺的，似乎周天之上，就只有他一个人，在凭虚而立，将御风而行。

李玄心怀大畅，差点又哼出了“人生得一知己”歌。他登上高台，更是高兴，只见高台的中间，设了一个小几，上面列着一壶酒，两个杯子。花枝结成蒲团，列在几旁，简直就跟邀客一般。李玄掀开酒壶，就见里面盛满了酒。酒色微碧，也不知是什么做的，香味扑鼻。李玄本不喜欢饮酒，一闻到香味，也不由得酒虫涌动，满口生津。他喃喃道：“好酒好酒。”

他拿起杯子，那杯子也是一朵花结成的，花瓣合在一起，香艳而玲珑。李玄喃喃道：“风月本无主，既然是无主之物，我就尝上一杯吧。”

他斟了一杯，仰头喝下，立时只觉一股热力透体而入，顿时浑身懒洋洋的，说不出的舒服。满腔烦恼块垒，立时消解。他抬头，暮色更浓，明月淡黄，出于东天，却仿佛一只硕大的明镜，悬立在花台的近侧。他俯首，山川渺然，天地无物，孑然一身，似游太虚。万朵娇花鲜艳怒放，却又仿佛永不背叛的朋友，陪伴着如此孤独的他。他不由得又斟了一杯，仰首饮下。

这一下再也收不住，左一杯啊右一杯，右一杯啊左一杯，不多会子，一壶酒喝了个净当光。李玄将酒壶提起来，仰首对着嘴控了几次，涓滴皆无。他这才恋恋不舍地放下。想要回去，突然酒气上涌，高台上的花枝颇为不平，他的功夫本又稀松平常，咕噜咕噜滚到了台边上。冷气逼来，李玄喝下去的美酒陡然涌上头来，昏昏沉沉地哇的一口，吐了出来。

他的酒量小的很，这酒壶看上去虽小，却盛了一斤多美酒，这番都喝了下去，还有个不作怪的？李玄想要爬起来，酒劲上涌，却哪里还有力气，骨碌碌打了几个滚，将高台上的名花异葩压了个一塌糊涂。

不过这倒让他快意了些，躺在高台上，习习微风吹过，浑身滚烫，倒也舒服。李玄大声唱着“人生得一知己”歌，决定今晚就露宿于此了。

突然，一声尖锐的娇喝传了过来：“你在做什么！”

李玄吓了一大跳，醉眼惺忪地望过去，就见龙薇儿满脸惊讶、愤怒地望着自己。他脑袋里昏昏沉沉的，顺口道：“不做什么，喝醉了在这里躺一躺。”

龙薇儿脸色更变，一个箭步窜了过去，提起玉壶，入手空空如也，龙薇儿尖声道：“你……你把琼玉液全都喝光了！”

李玄傻笑：“喝光了～很好喝～～”

龙薇儿气得浑身颤抖着，一股恶臭传了过来，将她的目光锁在了李玄吐的秽物上。她手脚冰凉。李玄滚过的地方一片狼藉。她充满绝望，突然坐倒在地，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李玄这一下慌了手脚，酒也醒了一半，忙道：“你哭什么？大不了我陪你的琼玉液就是了。”

龙薇儿哭得更伤心了：“琼玉液乃是宫中贡酒，普天下只有三瓶，你如何陪我？”

李玄搔了搔头，不以为然地道：“再珍贵不就是一壶酒么，有什么大不了的？”

龙薇儿抽噎得都快背过气去了：“今日、今日是人家的生辰，人家好不容易请来了容姐姐，布置下九华云镜台，设下名花美酒，想跟谢哥哥两人好好庆祝，哪知……哪知你……”

李玄恍然，原来她费尽心机，先移来五大车东西，又请容小意施展九华云镜术，便是为了这个。他情不自禁地摔了自己一个耳光，感觉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大坏蛋。

面对着伤心难过的龙薇儿，他又能怎样呢？他不住嘴地说着：“对不起、对不起！”

此外，他还能怎样？那是她与谢云石精心经营的二人世界，却被他傻傻地破坏了。这重罪孽，足以让他罪该万死。

龙薇儿哭得越来越伤心，李玄手足无措，突然道：“你等着，我去找容小意，让她再施展一遍九华云镜术！”

说着，他转身向外走去。忽然，他咦了一声，因为他发觉花台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凭附在万花丛中。他喃喃道：“这是个什么啊？”

一句话尚未了，那黑影猝然暴起，万花立即被冲散，卷天披拂中，一线精光闪烁，向龙薇儿疾刺而来！

那精光来得好快，一线飞夺，显然要置龙薇儿于死命！龙薇儿掩面哭着，自然不知道致命的危险已在身前，李玄大吃一惊，顾不得细想，纵身扑上，抱着龙薇儿一个打滚避开。但他抢得实在太急，两人骨碌碌滚下了花台！

花台之下是万丈深渊，两人就仿佛是两片落叶，向下飘去。

那点精光在花台边缘飞舞着，似乎一刻都停不下来。片刻，精光电般坠下，向两人追去。

李玄心中悲凉地呼喊着，认为这下是死定了！

万丈深渊啊！他又不会武功道法，这可怎么办才好？他悲哀地想着自己可就殒命于此了，恐怕是死得最窝囊的大师兄了！

突然，龙薇儿身上的红绫发出一道耀眼的红光，倏然张开。一道暖气自红绫上腾开，将两人围裹住，两人下降之势陡然减缓。李玄忽然忆起，龙薇儿初入摩云书院时，就曾御此红绫飞腾，不由得心下大安，庆幸又捡回一条命来。

龙薇儿也停止了哭泣，惊讶地看着李玄。李玄解释道：“有个人想刺杀你，我没多考虑，就抱着你跳下来了！”

他看着龙薇儿的神情，龙薇儿脸上显出一丝恼怒。他知道她不相信，叹道：“你若是不相信，那也由你。”

龙薇儿道：“我不是不相信……你想抱我抱到什么时候！”

李玄这才意识到自己还紧紧抱着龙薇儿，不由得脸上一红，急忙放手。哪知他手才松开，红绫暖气立即舍弃了他，惨叫声中，他笔直向地面坠去。轰嗵声响，将地面砸出一个大坑来。

龙薇儿纤指引处，红绫扶摇，倏然飞到了李玄身边，问道：“你怎么样？”

李玄挣扎着爬了起来：“还好。如果你肯原谅我的话，就更好了。”

龙薇儿重重哼了一声，道：“我一辈子不会原谅你的！”

李玄唉声叹气地坐起，他的脸色忽然惨变。

幽幽的树影中，那一点精光显得那么耀眼。而隐在精光之后的人影，却又那么模糊不可辨。

他一把将龙薇儿揽过来，紧紧抱住，用身体挡住她。龙薇儿怒道：“你又想抱……”

她的声音嘎然而止，因为她也看到了那点精光！

那精光只有一点，但无时无刻不在动着，就仿佛一头恶狼的眼睛，恶狠狠地盯着猎物。那精光中充满了贪婪的欲念，似乎它所搏噬的每条生命，都是它存活下去的必须，所以，它无情，冷酷，狠辣，邪恶。

这冰冷的光让李玄、龙薇儿不寒而栗。郑林荒然，大渊深沉，他们宛如两只无助的小白兔。

精光吞吐着，似乎在计较着什么，一时未能扑上来。李玄压低了声音，悄悄对龙薇儿道：“你的红绫现在还能飞么？”

龙薇儿苦笑着摇了摇头，道：“我的功力不够，红绫飞不快，躲不过去的。”

李玄道：“只要能飞就行。一会我将他引开，你赶紧御使红绫飞上去，躲入书院中，再也不要随便出来了。”

龙薇儿道：“不！他会杀了你的！”

李玄笑道：“傻瓜，你没听说过么？好人不长命，祸害留千年。像我这样坏到骨子里的，是轻易死不了的。”

龙薇儿叫道：“不！你说什么我都不会走的！”

两人正低声商量间，那点精光缓缓向前移了过来。李玄叹道：“傻瓜，我有办法自己逃走的，却被你连累了。你听着，这很重要，一会我喊‘快’的时候，你就指挥着红绫飞出去，但你不要随着红绫走，知道么？”

龙薇儿眼珠转着，道：“我觉得这个法子不好。”李玄道：“顾不得这么多了！”从怀中掏出一物，大叫道：“着法宝！”

精光一震，李玄手一晃，那物忽地燃烧起来，李玄劈手将那物扔向黑影，叫道：“快！”

龙薇儿纤手一指，红绫立即舍却了她，向外飞出。李玄闪电般牵着她手，隐到了树丛后。这里芊莽丛生，倒是很好隐蔽。眼见精光随着红绫窜了出去，李玄嘿嘿笑道：“我就知道这家伙在黑暗里呆习惯了，火折子一晃，肯定会眼晕，看不清楚，只会跟着红绫追出去。”

龙薇儿喃喃道：“我觉得这个法子不好。”

李玄道：“这法子不好什么法子好？你究竟得罪了什么人？他为什么要刺杀你？”

龙薇儿道：“我怎么知道？为什么不是你得罪了人，你招惹来的呢？”

李玄道：“他可是冲着你来的啊！咦？你手中……你手中是什么？”

他骇然看着龙薇儿，红光暖气舞动，那条红绫赫然出现在龙薇儿的手中。这几乎让李玄崩溃。龙薇儿委屈道：“所以我觉得你的法子不好么，我这条宝贝丢不掉的，会自己回到我身上。”

李玄猝然转身，就见那点精光已翔舞到了两人身边！

他一声大喝：“对眼神功！”双目圆睁，向黑影瞪去。他对这神功信心百倍，任何人对上了他这双眼睛，也会精神涣散，注意力不集中，从而疏忽百出，错乱不堪。那时，或许就有机会逃走。

龙薇儿：“你跟一个瞎子对什么眼？”

瞎子？

李玄定睛细看，果然见那黑影双目眇然，脸上一片黑乎乎的，果然是位瞎子！拜托，你要是瞎子就早说一声么！害的我浪费这么多感情。这次的的确确是俏媚眼做给瞎子看了。李玄心中这个憋闷啊。

便在此时，急风骤起，嘶的一声轻响，那点精光宛如毒蛇般昂首，向李玄噬了过来！李玄这一惊非同小可，精光来得极快，他吃力向旁躲闪，不料脚下一滑，扑通摔倒在地。这一摔倒，却正好救了他。那黑影也没料到他居然一下子就摔倒了，这一刺落空。

他不由得一愕，精光骤闪，对准了李玄。

李玄却一直有种错觉，一种被注视着的错觉。既然这黑影是位瞎子，那这感觉又是怎么回事呢？

难不成还有另外的敌人？

不会啊，他们摔倒悬崖之下，敌人不可能预防到、预先派人埋伏的。那这感觉又是何因？

便在此时，一个细细的声音传入了耳朵：“最强之处，也往往是最弱之处。”

李玄嗖的一声，从怀中掏出一物，大笑道：“我终于找到你啦！”

第六章 春林幽深暗卿云 第二节 魑魅魍魉

他开心地跳了起来，这倒让黑影有些摸不着头脑，因为他抱着一本书，在那里大叫大嚷，开心到无与伦比。

这本书，正是紫极老人送给他的“宝贝”。

李玄在对决破解崔氏三姊妹的灵犀剑时听到的指点，在面对雸拏遮罗闻到的声音，都是这本书发出的！

两次没找出声音的所在，李玄一直耿耿于怀。他始终留着一个心眼，想要看清楚究竟是谁发出这声音的。

但他显然也没料到竟然会是一本书。

他笑过了，皱起了眉头：“怎么会是你？怎么会是一本破书？”

那本书封面开阖，书页哗哗哗翻着，抗议道：“我怎么会是破书？我是这世界上最睿智的书！”

李玄笑道：“最睿智是吧？那就赶紧想出个法子来，打败这个坏蛋！”

书高傲地道：“想想我刚才的话，你一定能打败他。”

李玄怒道：“那就是一句屁话！”

他使劲扯着书皮，威胁着这本书。精光遽然闪动，宛如暗夜精灵，一闪就刺了过来！

李玄想都不想，举起那本书就迎了上去。啪的一声轻响，精光刺进了书里。黑影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显出了一丝讶意，因为他性命交修，心神融合了的这点精光，竟然无法刺穿这本书！

突然，一阵惊天动地的哭嚎声从书上发了出来：“痛……痛啊！天啊，这真是太没有人性了，竟然让一本书上阵！竟然让睿智的书做这么下贱的事情！我可是要坐在红木的书案上指点风云、运筹帷幄的！天啊！这真是斯文扫地！这真是礼教公敌！”

精光连闪，一连刺了十数下。李玄提起那本书来，连接挡了十数下。他发觉这本书真是好用，指哪打哪，精光无论如何凶悍，都无法穿透那厚厚的书身。唯一不能忍受的，就是这本书呛天呼地的控诉。

“我那光滑平整的臀部啊！我那笔直挺拔的脊梁啊！我那绘满了精致花纹的脸啊！你不能这样对我！你应该尊敬我，你应该将我当作睿智者来使用！”

李玄不耐烦地道：“不想挨刺是不是？那就赶紧说出来！究竟如何才能打败这黑乎乎的家伙？”

书哭丧着封面，道：“我已经说过了，最强之处，也往往是最弱之处！”

李玄怒道：“我也说过，那就是一句屁话！你就不能说得清楚一些？”

书脸色更苦了：“你难道不知道一个定律？”

李玄：“什么定律？”

书：“越是高手说话，就越是含糊其辞、似是而非、隐约晦涩、云山雾罩。毋庸置疑，我正是高手中的高手，所以我说话决不能清楚明白。那不是自掉身价么？”

李玄这个气啊。他撮起拳头，使劲捶了书几拳。书哎呦哎呦地叫着：“我这把老骨头被刺了这么多下，正好要捶捶。你再用力些。”

李玄心中灵光一闪，若最强之处，就是最弱之处，那黑影的最强之处是什么？

他盯着那点精光，突然仰头笑了起来。

黑影微微怔了怔，李玄猝然低头，一字字道：“我知道你的弱点了！你并不是没有眼睛！”

黑影一震，李玄更加确信自己的猜想，他紧紧盯着那点精光，冷笑道：“这点精光就是你的眼睛！”

对眼神功也就在这瞬间全部发挥出来，带着李玄无穷的怨念，死劲地盯在那点精光上。果然，精光立即开始涣散。

没有人能在李玄的对眼神功下还能保持冷静。就算他将眼睛修炼成了武器也一样。李玄哈哈大笑，双目湛然有神，踏上一步，对眼神功立即强了一倍！

除去阿拉神雷，对眼神功就是李玄最强的武器了。这一招的卑鄙龌龊，防不胜防，实在也不下于阿拉神雷。精光在对眼神功强大的威力下，忍不住涣散，黯淡。

你有没有试过被一双赤裸裸的，带着种种龌龊思想的眼睛紧紧地盯住过。那感觉实在是如芒在背，恶心到想吐。在这样的目光下，精力无法集中，力量无法发挥，简直是生不如死啊。

这也是李玄大隐隐于世，足足看了三年各种各样的人的眼神，才练成的绝技啊。当年他在济南城中讨饭，受尽了各种白眼，更看尽了来来往往人对黄金、美女的贪婪及龌龊，这双眼睛此时将以前看到的重重眼神一齐表述出来，简直集人类卑鄙之大成，又哪里是黑衣人所能抵挡的？

李玄一步步靠近，黑衣人忍不住退缩！

他的气势已完全被李玄压住，他那化成精光的眼睛被对眼神功锁住，他已无法挪开目光，他也无法抵抗李玄强行让他感知到的一切！

他的斗志开始涣散，他甚至想到了逃。

逃？若他敢逃，他一定会死的！

想到那人的手段，他禁不住浑身大汗淋漓。但他又无法控制自己的眼睛，而他所有的道法，都集中在这双眼睛上。他不禁焦躁起来。

就在这时，咚的一声大响，他被敲昏了。

敲昏他的，是李玄手中的那本书。就连李玄什么时候欺到他身边，他都不知道。可怕的对眼神功！

不过，这也是解脱吧？

李玄长舒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倒在地上。那本书就在他屁股下嘶声裂肺地叫着：“你不能这样对我！你不能这样侮辱我！你岂能将一个睿智的长者坐在屁股下面？呕，天啊！你的屁股居然就在我的封面上！我那有着丰富花纹的封面啊！我刚化了妆的。”

李玄听也不听它的，虚弱地对龙薇儿笑道：“终于解决掉这家伙了。”

对眼神功虽然威力无穷兼且卑鄙阴险，但也极度损耗使用者的心神。你想想，叫你盯着一个东西看上半天，还要在目光中蕴含着丰富的感情，你不难受么？

但龙薇儿的脸色并没有好看多少：“……还没有解决。”

李玄急忙抬头，就见被捶倒的黑衣人正缓缓站了起来。那点精光也逐渐明亮，逼视着他们。李玄骇然道：“你居然没事？”

一个沙哑的声音自黑影发出：“小子，我是不死的！你的反抗是没有意义的，还是赶紧让我杀了你们，好结束这场令我厌烦了的争斗！”

李玄仍不肯相信眼前看到的这一切：“你居然没事！”

黑影不耐烦地踏上一步，精光闪烁，忽然宛如闪电般旋绕在他的身周，再也捉摸不定。他冷笑道：“你修炼的眼术果然奇特，连我都着了道。但这种没有攻击性的眼术，并不能打倒真正的强者！为了表达我的敬意，我决定用我最强的眼术——烛灭九幽，将你们两人杀死。”

他再度踏上一步，那点精光忽然变成了九点，迅捷无伦地旋转起来。精光渐渐涨大，凌空明灭，变成九只快速奔走着的眼睛，紧紧盯住李玄。李玄立即周身不舒服，那眼睛中含着无穷的怨念，似乎是冤死人的眼，正在紧紧盯着他们的仇人。

最重要的是，这么多眼睛，他该对哪只施展对眼神功呢？

连那本书都哀叹道：“完了！”

黑影再度踏上一步！

李玄跟龙薇儿惊恐地握紧手，那是无助的惊恐。

黑影又踏上一步！

三人的距离，已不到一丈！一丈，是高手攻击的最佳距离。但黑影显然并不将李玄跟龙薇儿放在眼里，他又踏上了一步！

一个淡淡的声音飘了下来：“你再踏前一步，就死。”

黑衣人遽然抬头，清冷的月华立即晃花了他的眼。他禁不住疑惑，为什么月光竟会如此灿烂？

灿烂的不是月华，而是一个人。那人凭虚而立，他沐浴在月华中，月华似乎已跟他融在一起，他就是月华，月华就是他。诸天月华并不再是从九垓上的明月发出的，而尽归他体。

他的疏淡，他的清远，也一如这月华，垂照着暗暗芊莽。于是群山不再静寂，杀气不再肃然。

灿烂更来自他的一双眸子，一看到这双眸子，黑影立即泄气了，因为他修炼了三十六年的眼术，竟然还抵不上这双眸子！那是淡淡的眼眸，但在刹那间，却已穿透了岁月，照进了人心灵最柔软之处。

于是他所有的眼术，都不能跟这目光抗衡。

龙薇儿大喜呼道：“谢哥哥！”

李玄一屁股重新坐倒在书上，大笑叹道：“老天，你就不能来早些？”

谢云石目光在李玄龙薇儿身上扫了一下，确认他们两人没有受伤，再度注视着黑影。他缓缓道：“魑，滚吧，我暂且恕你初次冒犯之罪。”

黑影身子一震，忍不住叫道：“你怎知道我的名字？”

谢云石缓缓抬头，他的目光融在月华中，宛如在瞬间已布满了整个天地：“大师兄修的是轮回之剑，一举手便将人斩入轮回。我资质愚顿，无法领略那穷天地造化的剑中奥义，只修成了因果之剑。就算是因果之剑，我也只修成了三成。但就是这三成剑术，已足够我看透你的前因后果，生来死去。你若再不走，等我出剑，不但你现在的残躯会灭，就连你放置在大雪山九鹞洞中的本体，也会因因果牵连，一齐毁掉。”

黑影身子又是一阵剧震，谢云石的话，不由他不信！

因果之剑，果真能斩破一切因果么？

那样的剑术，想想都无比可怕啊！他狠劲咬了咬牙，跺脚隐在了浩浩黑暗中。

谢云石不再管他，转身歉然道：“我来晚了，致使你受苦。”

龙薇儿一跳就跳到了他身边，笑容如花，道：“谢哥哥，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救我的！不过……”

她想起辛辛苦苦造的九华云镜之台被李玄弄了个一塌糊涂，无法跟谢哥哥一起凭霄而立，享受身在月宫的感觉，又不由得心下有些不高兴。谢云石笑道：“你常说天上的星星好看，但却没有一颗是自己的。我特意为你求来女娲石，咱们驾逐日旭光舟远上九天，将女娲石放在天廛星度上，那便成为你的星星了。此后无论你走到哪里，这颗星都会照耀着你，赐你幸福平安。”

龙薇儿高兴地跳了起来，一把拉住谢云石的手，大叫道：“谢哥哥，我们赶紧去吧！”

谢云石回头要跟李玄说句话，但被龙薇儿拖着，这句话也说不出口了。他纵起了剑光，一闪没入了重霄。跟着逐日旭光舟那独特的光芒闪耀而起，徐徐飘入了九天之上。

李玄苦笑，自己就被扔在这里了？

那本书悄悄从他的屁股底下挪了出来，跟他并排坐着，忽然叹了口气，道：“你也喜欢这个小姑娘，是不是？”

李玄闷声不说话。书道：“这让我想起了多年前，我也暗恋过一本秀气的书来着。年轻真好啊。”

李玄长叹道：“你说我长得不够英俊么？为什么比不过那个谢云石？”

书看了他一眼，道：“你也不算难看啦，就是脸型太过方正，若是几年之前还可以，但现在流行尖下颌的瘦削型男子美，你就比不过了。不过恋爱拚的是深情，只要你情够深，一定能打动那位小姑娘的。”

李玄笑道：“你懂什么？”

书叫了起来：“我懂得可多了！这世界上还没有我不懂的事情！不过我告诉你，你要小心点，因为你最近的运气不好，是受罪的命。”

李玄唉声叹气道：“这我早就知道了。我还不够受罪么？”

书欲言又止，突然，一条绳子从悬崖上垂了下来。李玄大喜，抓住绳子试了试，足够结实。他将书揣在怀里，攀着绳子，一步一步爬了上去。

还没等到头，就听小玉大叫大嚷道：“愚蠢的人类！居然掉到了悬崖下！你要记住，你又欠了伟大的鸟类一份恩情！”

李玄爬了上来：“为什么要说又？”

小玉骄傲地扑闪着翅膀：“上次我出主意，让你用自己的手垫着，让主人踩着前行，不是恩情么？”

它不这么说，还勾不起李玄一肚子怒火来。立即两只手闪电般合上，掐住它的脖子，死命一用力，小玉的白眼立即翻了出来。它使劲地点着头，示意有话说。李玄冷笑道：“你所说的话，最好是我感兴趣的，否则，我就掐死你！”

小玉更加用力地点着头。李玄的手放开，它大叫道：“小狗汪汪！”

这句话果然让李玄十分感兴趣。他问道：“你家主人想出解决的办法了？”

小玉趁他不注意，一下子高高飞起，叫道：“主人要你赶紧过去，她要给你好好检查一遍！”

李玄：“主人在哪里？”

小玉：“在这里。”

它一转身，就见容小意正躺在一朵极大的花中，她娇弱的身体似乎是由花露凝结成的一般，一不小心，便会随着朝阳的霞光流逝掉。

既然就在眼前，还说什么赶紧过去？若不是小狗汪汪实在让李玄悬心，他一定会再追上小玉，使劲掐一顿它的脖子！但现在，他顾不上这些，急忙跑到了容小意身边。

容小意微微睁开一点星眸，虚弱地道：“公子，九华云镜术消耗了我太多的精力，有怠慢之处，请莫怪。”

李玄忙道：“不要紧！跟我还有什么好客气的？”

小玉衔过一朵花来，扔到李玄身前，叫道：“种在身上！”

那朵花看上去很鲜艳，花瓣合在一起，根很长，不住地颤抖着，好像不是花，而是一种不知名的小兽。李玄厌恶地道：“做什么？”

小玉道：“种在身上，你那过剩的精力就会转到主人身上，主人就有力气啦！”

李玄拿起那朵花，怀疑地道：“有没有用啊？你会不会骗我？”

他的手指才接触到那朵花，颤动着的根须倏然围了上来，深深扎进了他的肌肤里。奇怪的是，并不觉得疼痛，只是忽然间觉得好累好累。花上合着的瓣徐徐绽开，异香袅袅透出，容小意苍白的脸颊渐渐红润起来。

但李玄却渐渐支持不住，摔倒在地上，抽搐不止。容小意皱眉道：“小玉，你是拿嫁衣花给公子的么？”

小玉拍了拍翅膀，满不在乎地道：“哦，我搞错了，拿的是压金线花。不吸光他的精力，绝不罢休的花。”

它补充道：“我是故意的。”

李玄心里这个恨啊。他决定跟这只鸟誓不两立！

容小意皓腕轻抖，两只花攀到了李玄的手上，细长的茎缠住了他的腕部，随着他的脉搏跳动起来。容小意的眉头浅浅地皱了起来，道：“公子所中的诅咒，潜藏极深，连我都无法清楚地查看到。只能尝试着去解救。不知公子怕不怕痛？”

美人如此询问，李玄能丢了面子么？自然充满了男子汉豪气地道：“不怕痛，绝不怕！”

容小意轻轻颔首，道：“如此就好了。我会培养几朵医道奇葩，来为公子治病的。”

她随手采过来一朵碧绿碧绿的花朵，道：“公子请吃下去。”

她这样软语相商，治的又是李玄心头牵念，李玄当然义不容辞。他张嘴吞下，差点立即吐了出来。那是什么味道啊！虽然他社会经验不够丰富，没有亲口尝过阿拉神雷，但遥想起来，就算是阿拉神雷也没有这么难吃吧！

容小意殷切地看着他，李玄强行忍住，没有吐出来，足足费了一刻钟的功夫，方才勉强将绿花吞下去。他咦了一声，惊奇地发现，自己的身体渐渐变成了绿色，透明的绿色。就跟被十方刹那光照到了一般，骨骼、内脏全都看得一清二楚的，他甚至能看到自己的心脏正在一动一动地跳着，上面花花绿绿地布满了各种各样的血条。

容小意轻声道：“公子想的没错，这朵花叫做‘刹那芳华’，有十方刹那光之功效，可以让人的身躯透明，利于诊治内脏顽症。”

李玄惊道：“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容小意伸出一根纤指，指着他心脏上那些花花绿绿的血条，道：“这些就是公子心中的念头，公子心中所想，便由这些念头表述出来。”

念头？难道我想什么都能被看出来？那我抓住你容小意，○○……

容小意的脸立即红了：“公子……”

真……真的能看到！李玄这一惊非同小可，急忙跳了起来：“不行！我决不允许自己所有的想法都暴露在别人的目光下！快，将这该死的刹那芳华拿走！”

容小意抱歉道：“那是不行的，刹那芳华入体后，无法取出，只能等一个月后，它渐渐枯败，效用才会消失。”

李玄大叫了起来：“一个月？呕，天啊，你干脆杀了我好了！”

小玉不耐烦道：“罗嗦！主人要你干什么就干什么好了！压金线花！”

又一朵压金线花种在了李玄身上。李玄彻底没有抱怨的力气了。他那个哀怨啊……但就算哀怨，又能如何呢？书悲叹道：“我早教你小心了，年轻人就是不听。想我老人家当年……”

第六章 春林幽深暗卿云 第三节 摩云书院的三大传说

摩云书院里出现了一位神秘客。

他披着一件大氅，将全身都裹住了，神神秘秘遮遮掩掩躲躲闪闪地走着。那就是李玄。

但他以为这样就没有人发现他了么？

墙角突然窜出了一个人，一把将他的大氅掀开。

那是封常青。李玄一时没明白他想做什么，封常青紧盯着他的心脏看了会，抬头道：“大师兄，原来你真的挺龌龊的啊……”

李玄劈头一拳，将他打得滚了出去。自己心情正不好呢，他还敢来调侃？这一拳打出去之后，又想起了这些日子受的怨气，一发而不可收拾，拳打脚踢，将封常青打了个鼻青脸肿。

这才稍稍消了口气，得意洋洋地向前走着。突然，他被一个人拉住。李玄回头，就见崔翩然站在他身后，一把将他的大氅掀开，道：“给我看看！”

李玄叫道：“有什么好看的？”

崔翩然道：“让我看看疯魔丹有什么治法没有？”

她也跟封常青一样，仔细地盯着李玄那颗完全裸露在外面的透明心脏看。李玄吓得一点念头都不敢转，大叫道：“你忘了么？那是我骗你大姊跟二姊的，哪有什么疯魔丹？”

崔翩然抬头，脸上满是惊讶跟愤怒：“什么？没有疯魔丹？”

李玄怒了，他愤愤道：“我不就跟你说了会话儿，哪给你吃什么疯魔丹！你睡昏了么？”

崔翩然道：“你将我当成谁了？我是崔嫣然！”

崔嫣然！李玄呆住了。他怎么会将崔嫣然当成是崔翩然，还将这个大秘密说出来了？天啊！

一是因为他现在全身透明，念头全都暴露在别人的目光下，他龌龊惫懒惯了，早就心慌意乱，做贼心虚。二是他实在没想到，崔翩然崔蔼然这样的生死大敌，竟会这么亲密地凑过来跟他说话！一定是因为她们迫切地想知道疯魔丹的解法吧？

李玄暗暗叫苦：“这下完了！”

崔嫣然狠狠瞪了他一眼，道：“你在这里等着，我们三姊妹要好好教训你一顿！”

说着，恨恨离去。

在这里等着？傻瓜才在这里等着呢！她的背影才消失，李玄立即也就不见了。但厄运显然没有离开他，他的肩膀又被一个人攀住了。一声柔腻的娇声传来：“亲爱的，你究竟有多爱我呢？”

李玄很无奈地转过身来，就见苏犹怜正含情脉脉地睁着一双大眼睛，热辣辣地盯着他。他叹了口气，道：“你也想看，是不是？那你就看好了！”

他干脆将大氅脱了下来，施施然坐倒在地，大度地道：“你想怎么看就怎么看好了，反正我这个人一向龌龊，你们也都知道的！”

苏犹怜笑道：“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不客气啦！”

她蹲下来，仔细地看着李玄的心。她看得很入迷，突然道：“亲爱的，你说心脏既然可以透明，那能不能在心上刻上几个字呢？将我的名字刻在你的心上，你是不是就永远会记得我、爱我呢？”

李玄吓了一大跳，落荒而逃。开玩笑，心上刻字，那他还有命么？

终于，他逃进了自己的小屋里。太牢，有怪兽咕噜的地方，本是李玄绝不愿意再来的地方，但现在，他却觉得这里最舒坦。

咕噜在咕噜咕噜地睡着，它感觉到李玄来了，抬起前爪，让李玄躺下，自己半截爪子搭在李玄身上，照旧睡着，嘴里一边喃喃地说着梦话：“我是主人最爱的小猫咪！”

李玄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他忽然想明白了，这肯定是小玉搞的鬼！要不这帮家伙怎么都知道他透明了？他们怎么知道如何读懂他的念头？

至于为什么没有通知咕噜，那简直太好理解了，咕噜要是一见到小玉，肯定第一反应就是将它抓来吃掉！

迷迷糊糊中，咕噜突然噌的一声坐了起来。

咪呜，咪呜！

“什么？我不是你的主人？我就是啊！”

咪呜，咪呜！

“你的主人长的不是这个样子？我不是你的主人？我是大青虫？我就是你的主人啊！”

咪呜，咪呜！

“大青虫滚开？”

啪的一声，李玄被打飞了。咕噜满意地躺下来，继续睡。一面睡一面讲梦话：“这里只让主人跟他最喜欢的小猫咪睡……”

李玄持续哀怨中……

幸好夜总要过去的，朝阳很快就来临。李玄悻悻走进了图书馆。齐刷刷地，所有人的目光都朝向了他。李玄叫道：“你们想看，就让你们看个够！”

他索性将大氅撇开，大大方方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埋头苦读。苏犹怜偎依在他的身边，柔笑道：“我就知道我亲爱的是位盖世英雄，拿的起放的下。姊妹们，既然他这么大方，我们还客气个啥？”

崔家三姊妹、龙薇儿、卢家四兄弟甚至封常青全都围过来，睁大了眼睛看李玄。郑百年跟石紫凝在刻苦练剑，是以没有参与这场闹剧。

“呀！你的念头转得还真是快！”

“啊！你居然还有这么多骗人的想法！”

“喔！你这人简直坏死了！”

“噢！你居然也会害羞！”

…………

李玄虽然打定主意不再逃避，但也被他们搞得不胜其烦。人说三个女人一台戏，这么多女人聚在一起，又遇上了稀奇的东西，那简直有唱到深夜的趋势。卢家四兄弟好像看上崔家三姊妹了，崔家姊妹说什么，他们就附和什么，登时将李玄贬到一无是处。

突然，苏犹怜咦了一声，道：“这是什么东西？”

她从李玄的书本中拉出一根纸条，李玄瞥了一眼，道：“这是什么东西你还不知道么？这不是你写给我的情书？”

苏犹怜的脸色立即变了，纤手扬处，一把拧住李玄的耳朵，娇声叱道：“我什么时候给你写过情书？亲爱的，你不会背着我勾三搭四吧？要知道，在我的故乡，不忠心的男子可是要遭受全族人的追杀的！”

李玄的脸色也变了：“这……这不是你写的？”

苏犹怜的手上立即加了三分力气：“当然不是了。我有什么话不会当着面说么？还写什么情书？哎呀，你叫的好肉麻，还情书呢！过来，乖乖地受我爱的小惩罚！”

李玄明白了，这一定是某个人的恶作剧。他一面被苏犹怜拖走，一面恶狠狠地道：“要是叫我查出来这是谁干的，我一定要他好看！我要挖出他的心，剖开他的肺，喂给咕噜吃！”

龙薇儿撇了撇嘴：“咕噜才不吃呢！”

崔翩然狠狠道：“花心大萝卜一个，活该受罪！”

封常青一如既往地害怕：“这也太残忍了……”

苏犹怜爱的小惩罚很简单，她恶狠狠地对李玄道：“我要将考验升级！一个有了污点的男人，要通过更严厉的考验，才能赢得少女之心！”

李玄哀切地道：“我不想赢得……”

苏犹怜脸上立即浮现出了一抹娇笑：“亲爱的，你说什么呢？我怎么没有听见？”

她的手始终没离开过李玄的耳朵，此时狠狠一扭。李玄大叫道：“我愿意！我愿意！就算是上刀山、下油锅，我也愿意接受你的考验。”

苏犹怜的笑容稍微温和一点，她的手也不那么用力了。她轻柔地笑着，在李玄被扭红的耳朵上呵了口气，安慰道：“我就知道亲爱的最喜欢我了。你要知道哦，我这是为你好。我的故乡的男子在结婚后，要比赛这七重考验的。赢了的人扬眉吐气，成为人上人，输了的人垂头丧气，一辈子抬不起头来。亲爱的，你不想一辈子被人看不起吧？”

李玄摇了摇头，谁都不想。苏犹怜道：“天上地下，水里火里，凤头鹫为天，大墓为地，雸拏遮罗为水，我本为你安排了岩浆地火之旅，但现在我决定要改变。你听说过摩云书院的三大传说么？”

李玄再度摇了摇头，他本就一直浪迹江湖，连摩云书院的名字都没听说几次，还说什么三大传说呢。

苏犹怜神秘地笑了笑，道：“这三大传说乃是摩云书院最高的秘密，也是最恐怖的所在。历代生徒都极力想破解这三大传说，但从未有人成功过。传说每一个传说都隐藏着一个极大的秘密，获得了这三个秘密的人，将会……”

李玄问道：“将会怎样？”

苏犹怜道：“我也不知道。反正就是很厉害就是啦。我决定，这三大传说，将会是你第四、五、六重考验。”

李玄竖了竖肩膀，道：“听起来有些毛骨悚然的味道。”

苏犹怜道：“第一大传说，天秀峰上的仙人。传说每年八月十五仲秋节月圆之夜，仙人就会降临天秀峰上，有缘能见到者，将会得到仙人所赐，从此横行天下。传说你们的司业谢云石就曾见过一次仙人，从此修为一日千里，为书院中翘楚。”

李玄的眼睛立即亮了：“这么说来，只要爬上天秀峰，就可以天下无敌了？嘿嘿……嘿嘿！”

他越想越是得意，不由得大笑起来。原来摩云书院还有仙人啊，不早说！他赶忙道：“我愿意接受这重考验！”

苏犹怜道：“你先不要得意。每年八月十五，都有很多人到天秀峰上来找仙人，但一到八月十五之夜，天秀峰就再也无法攀爬。那时峰上充满了十方刹那光，任何隐身术、法宝都无法遁身。天风凛冽，从九重天上吹下来，将一切有生命之物全都吹走。而且仙人多数不喜凡人，这么多冲上去见仙人的，却只有谢云石一人能全身而退。”

全身而退？那其余的人呢？苏犹怜淡淡道：“其余的人全都死了。”

死……死了？这是仙人还是恶魔？苏犹怜道：“仙宝本就难得，所以这几年来，也没有几人敢再上天秀峰的了。”

没有人敢上去的，你叫我去？苏犹怜柔声一笑道：“但我知道我亲爱的与众不同，一定能够取得仙宝，全身而退的，是不是？”

她的大眼睛里满是期盼，看得李玄心神一荡。那盈盈的笑容是一位女子全心全意的依赖，是期待的许诺。李玄不由得胸中豪情顿生，一把握住苏犹怜的手：“我一定能做到！”

这次可要握紧了，再也不能让她抽手去扭自己的耳朵了！

苏犹怜盈盈一笑，道：“摩云书院第二大传说，深藏在书院中的神秘小屋。”

李玄：“神秘小屋？有什么神秘之处？”

苏犹怜摇了摇头，道：“谁也不知道这小屋有什么神秘之处，甚至没有人知道这小屋究竟存在于何处。但当年摩云书院刚建成之时，雪隐上人跟大日至尊者就曾联袂而来，要求紫极老人将此小屋的秘密公诸于众，但紫极老人宁愿翻脸，也不肯让二人踏近小屋一步。从那时开始，就谣言四起。小屋中究竟藏着什么东西，竟然让雪隐上人与大日至尊者都如此觊觎？紫极老人从不解释，后来被问得紧了，他才稍微吐露了一点，说，小屋中锁着的，是这个世界最大的秘密，决不容任何人染指。”

她轻声道：“我听到这个传说之后，屡次在想，究竟什么秘密才算的上最大的秘密呢？后来，我终于有些头绪了。”

李玄忍不住问道：“什么头绪？”

苏犹怜神秘地道：“轮回。”

李玄皱眉：“轮回？”

苏犹怜道：“这世间最大的力量就是轮回，但只有两人能够施展出此等力量，一位是能使用轮回之境的紫极老人，另一位便是轮回之剑剑斩天下的君千殇。凭借这种力量，两人傲视天下，无人能敌。这等力量，怎能不让别人觊觎？就算是雪隐上人跟大日至尊者，也不能不贪心。所以，我便想，也许在这个神秘小屋中锁着的，便是轮回之力的秘密。一旦进入了这座小屋，就有可能掌握轮回的力量，施展出君千殇那样的轮回之剑来。”

这一次更让李玄心动。轮回之剑啊！他遥想起当时刚进摩云书院中时，雪隐上人跟大日至尊者联手一击，君千殇虚空度劲，借由他身逼退了两位魔头。那时的轮回之剑，连十分之一的威力都未必发挥得出，但足以能够天下无敌。若是他也掌握了之后，那该如何呢？

他想打谁的屁股就打谁的屁股！什么样的考验都难不过他了！

李玄嘿嘿笑着，只剩下傻笑了。他张嘴就来：“这重考验，我接下了！”

苏犹怜笑道：“亲爱的，你好勇敢哦。这座小屋隐藏着如此大的秘密，所以其座落之处也就隐秘无比。你可要好好找哦。”

李玄豪情万丈：“放心吧，我一定能找到的！”

苏犹怜：“这么神秘的小屋，守卫一定很强的，你有信心打赢么？”

李玄万丈豪情：“放心吧，没有什么人能挡住我的！”

苏犹怜：“听说守卫小屋的，是君千殇本人。”

李玄立即噎住了。君千殇？老天！

苏犹怜勾住他的手，言笑晏晏：“亲爱的，不要泄气哦，我等着你的好消息。”

李玄有气无力地道：“第三大传说呢？说来听听。”

苏犹怜笑道：“亲爱的好有勇气哦，居然想一下子挑战三大传说！第三传说，叫做天之链堑。”

李玄皱眉：“天之链堑？好奇怪的名字！”

苏犹怜道：“天之链堑也在书院后山，乃是一条极为粗长的铁链，直联入万壑深谷。链堑的另一头通向何方，没有人知道。就连爬上过天秀峰的谢云石，也从没敢踏上过天之链堑。是以，三大传说中，以天之链堑最为神秘，因为，没有人知道它的任何信息。若单论神秘性，连轮回之屋都比不上它。”

李玄道：“听起来好像这个最简单，不就是一条铁链么，大不了我找条带子，帮在链子上，不就得了。”

苏犹怜道：“挑战天之链堑的人很多，每个人都有你这种想法，但他们都死了。”

李玄一惊：“又是死了？”

苏犹怜缓缓颔首：“巨大的秘密中必定藏着巨大的力量或财富，但伴随的，必将是巨大的危险。亲爱的，我并不想要其中的力量或财富，我只是想让你证明，你的心啊，因我的爱而足够坚强。”

李玄一把没握住，她的手又飞到了他的耳朵上。李玄急忙道：“我愿意！我真的愿意！”

苏犹怜柔媚一笑，但突然就转为冰冷之色，狠狠道：“那情书是怎么回事？”

李玄身子一震，慌忙道：“我也不知道，但我一定要查个清楚！”

苏犹怜的笑容有着杀死人的魔力：“要快些哦，我还想迫不及待地开始考验呢。”

第六章 春林幽深暗卿云 第四节 情书的真面目

这件事的确让李玄恼火，接到情书固然是好事，但对于此时的李玄，却无疑火上浇油。所谓桃花运即桃花劫，他最近劫的大是不轻，可以说是接连巨创，再也不能添油加醋的了。而且，这件事多半是个恶作剧，要不，这念头，谁还会用写情书这种老土的方式？

他决定要彻查一遍，好好地找出这个人来。

他已经有了个完善的计划了。

他施施然地走进了图书馆。所有的人都还在。不奇怪，虽然今天不是自习课，但每个人都想看看，爱的小惩罚究竟会有什么样的威力。

很好，看到他们脸上的表情，就知道他们对这个小惩罚很满意。李玄的右耳朵比左耳朵足足大了一倍，红得发亮，看上去就跟探出了另一只小脑袋一般，又怪异又好玩。李玄拿着那一叠情书，满脸奸笑地走到了崔蔼然面前。

“这情书是不是你写的？”

崔蔼然愤怒地看着他：“你脑子被拧坏了？我会写情书给你？”

李玄点头：“我也不这么认为，那就拿出你的本子来，让我核对一下笔迹。”

核对笔迹，实在是个很好的办法。这本没有什么，但崔蔼然偶尔一眼扫过去，看到了李玄的想法，却不由得花容失色。

……借着核对笔迹之名，看看她写了些什么……反正不管像不像，就一口咬定有些像，让她将所有的本本都拿出来……嗯，真是好办法……嘿嘿……

崔蔼然立即将自己所有的书本全都扫进了桌洞中，手忙脚乱地锁上了。李玄奇怪地道：“叫你拿本子出来，你为什么不拿？难道心里有鬼？”

崔蔼然脸上有些发红，呆了呆，突然怒道：“你为什么不先检查别人的？凭什么先查我的？”

李玄点了点头，道：“你说的也有道理。”

他转身向第二个人走去。教室里立即响起了一阵乱七八糟的声音，所有女生都将自己的书本全都锁在了桌洞中，异口同声地道：“你为什么不先检查别人的？评审么先查我的？”

显然，她们也都看到了李玄的想法。刹那芳华实在是朵很好的花，而李玄的身子骨也太透明了些。

李玄又点了点头，道：“你们说的都有道理。”

他转身向封常青走去，封常青脸都吓白了：“男……男生的也要检查？”

李玄微笑：“现在风气不对，时常有超越友谊的存在。你要是没有这个爱好，为什么怕我看到？”

封常青的脸惨白惨白，又是一阵狂响，所有男生的桌洞也都满了，锁住了。李玄倒也没有生气，转身轻松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继续读起书来。

所有人都不再读书，一眨不眨地盯着李玄的心脏看。他们知道，这个坏家伙一定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的。

果然，在李玄读到第三本书的时候，他的心脏上快速地闪过了一个极为隐秘的彩条：“晚上再来……”

这一招太毒辣了！书院配给的这把小锁，怎么能挡住李玄这样的天生坏蛋？那时，不是所有的秘密都暴露在他眼中了么？那时，没有主人在场，他自然想怎么看就怎么看！

可惜啊，崔家姊妹少了一个，要不正好一齐嫁给我们卢家四兄弟……

卢家兄弟简直是赖蛤蟆想吃天鹅肉，我的梦中情人……

郑大哥好帅的……

我暗恋石紫凝已经很久了……

这种种秘密，怎能给他看到？何况他身子是透明的，给他看到了，不就等于给所有的人都看到了？这个万万不可！一定要打一场包围桌洞的夜之战！

所有的人对望一眼，在共同的利益共同的敌人驱使下，他们迅速结成了联盟！

这是强大而统一的联盟，这是不可战胜的联盟！

这个联盟坚守着他们的阵地。

他们的阵地就是图书馆，那里，有他们立誓要守护的东西。

但李玄并没有来。李玄正躺在床上，跟咕噜一起呼呼地睡大觉。咕噜今天很高兴，因为厨房里的云泥特别多，它吃了个溜饱。能不多么？那些同学都在守着图书馆，没敢去吃饭呢。

李玄睡完了，抬头一看，月到中天了，这才慢慢起床，还有时间梳洗了一下，慢慢向图书馆走去。他惊讶地发现，那些人竟然都还在！这帮家伙，可真是能熬啊。不过李玄不着急，因为他根本不想去偷看任何人的书本。

他相信，真正的恶作剧者，一定会自己显形的。

只要他等得起。

所以他选了一棵大树，跳了上去，躺在大树杈上，悠闲地看着这帮饿肚子的人。他身体是透明的，又在晚上，倒也不虞被人发现。对了，他嘴角还叼了一根狗尾巴草，这个爱好自从他进了摩云书院之后，就没有保留了，因为这会令他想起胡突干来。

又过了一个时辰，终于有人熬不过了，封常青道：“我……我们还要等到什么时候？我看他今晚不会来了。”

崔嫣然冷笑道：“李玄这家伙阴险狡猾，此时说不定正躲在某个角落里等着我们懈怠呢！决不可离开！”

这句话说的李玄吓了一大跳。想不到崔翩然居然这么了解自己。龙薇儿首先忍不住了，道：“你们先守着，我吃饭去了。”

崔翩然道：“我也去！我的肚子好饿，再等下去就扁了。大姊，我们可以分成两拨么，男生一拨，女生一拨，女生吃完饭之后再来替换男生，好否？”

崔蔼然点头道：“这也是个办法。那就有劳你们了。”

卢家四兄弟温良谦恭地道：“几位师妹先请，我们在此守护。”

几位女生叽叽喳喳地走了。门口就只剩下封常青跟卢家四兄弟。李玄知道时机差不多了，他该给恶作剧者一点机会。他从大树上跳下来，悠闲地向图书馆走去。

封常青一眼就看到了他，尖叫道：“李玄来了！”

卢家四兄弟精神一震，封常青道：“快抓住他！”

卢家四兄弟四柄剑出鞘，一齐指向李玄，李玄大叫一声，转身就跑。他一跑进树林里，往树丛里一钻，立时就不见了影子。因为他身体是透明的，夜色如此沉，月光照不下来，怎么能找得到？卢家四兄弟乱糟糟地喊叫着，剑锋在草丛里劈来劈去，李玄早就悄悄地绕了出来，又回到了那棵树上。

他并没有进图书馆，他只是在观察。

现在图书馆门口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了，想做什么隐秘的事情，此时正是时候。这是李玄的大好时机，但李玄知道，这也是恶作剧者的大好时机。

白天喧闹的时候，李玄没机会查看各位同学的书本，恶作剧者也没机会将自己可以作为证据的书本藏起来。他想必很担心，因为每个人都知道，李玄的报复一定极为难受。

所以，他一定也在等待时机，等待将自己这些“证据”转移走的时机。

而现在，就是李玄精心为他设造的时机，他等着恶作剧者把握住。

一个人影飞速地闪进了图书馆……

开锁声……翻查声……

人影飞速地闪出了图书馆……闪进了树林……

人影在挖坑……

他不知道李玄正站在他的背后，李玄双目中充满了怒火，因为他看清楚了人影手中所拿之物，那是一张纸条，一张跟他所收到的情书一模一样的纸条。

他早就写好了，就等着放入李玄的书本中了。难怪他一定要回来偷走！

李玄再也忍不住，一声怒喝：“封常青，居然是你！”

封常青身子一阵哆嗦，骇得跌倒在地，口吐白沫，昏了过去。

李玄也不管这些，抓着他一阵拳打脚踢，恶狠狠地道：“枉我冒着生命危险救了你，还费尽心机将你送入摩云书院，你竟然设下这么恶毒的计策来害我！你说说，你还有人性么？”

说着，啪啪啪啪给了封常青几个大嘴巴子。打得封常青灵魂又重新归入了窍中。封常青哭喊道：“大师兄，我是冤枉的！”

李玄怒道：“冤枉？这纸条不是你写的？”

他看着封常青那猥琐而丑陋的面容，不由一阵恶心。这样的一个男人居然对自己写深情款款的情书……呕，想想就令人吐啊！

封常青慌忙解释道：“大师兄，那不是爱慕，那是景仰啊！那是抒发的我对您的那一片景仰之情啊！”

李玄怒哼哼地道：“你景仰我？有这么景仰的么？”

他又踹了封常青几脚，感觉仍然不解气。封常青抱着他的大腿，哭道：“自从我被大师兄救了之后，我就感觉我的人生跟以前不一样了。我不再是原来那个卑微的我，我也有了存在的价值！”

他猛地爬起来，扑地跪倒：“大师兄，请允许我叫你一声老大，请收下我这个小弟！我愿意一生追随你，天上地下、水里火里，唯你所命！”

天上地下？水里火里？这怎么那么像苏犹怜的话？

封常青羞赧地道：“老大，对不起，你跟苏师姊的事，已传为整个书院的笑谈。我也是忠实的听众。老大，我以后追随了你，就可以听你亲口讲给我听了。一定比他们详细多了！”

说着，不禁面露得意之色。李玄心头火气：“这就是你拜老大的原因？”

使劲一脚将封常青踹了出去。封常青大叫扑回来抱住他的大腿：“不是啊！老大！我是诚心景仰你的。是你给了我新生啊！”

李玄一把提着他的衣领，怒喝道：“你想要新生是不是？跟我来！”

他也不管封常青同意不同意，拖着他向外走去。封常青大喜道：“只要老大肯收我，就算让我上刀山、下油锅我都心甘情愿！”

但他马上就知道自己这句话的后果了。因为李玄带着他出了摩云书院，越走越荒凉。阴风阵阵，带来鬼声啾啾，伴随着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山中寂静地回响着。不时一个皎白的影子闪过，那……那究竟是什么？

是什么在向自己的脖子里吹风？

封常青突然杀猪般地高叫起来：“放我下去！放我下去！我不想死啊！”

李玄充耳不闻，拖着他一直走了二十多里地。

封常青的惨叫声嘎然而止，他不单不要求放自己下去，反而紧紧扯着李玄的衣服，生恐他把自己丢下。李玄的脚步停止。

惨白的月色幽幽地透下来，封常青的脸色就跟月色一样惨白。一座极大的古墓耸立在他面前，月光中，古墓前的石人石马静默不语，显得那古墓就宛如王者的宫殿一般，宏大，雄伟……鬼气森森。阴风飒飒，似乎那地狱的主人正从古墓的深处醒来，在幽远的暗处打量着两个来侵者。坟四周的松柏经风而舞，又宛如万千鬼灵，要搏人而噬。

封常青吓得手软脚软，宛如一滩稀泥一样缩在李玄的脚边，迷迷糊糊地，就看到李玄在古墓上摸来索去的，墓上忽然露出一个大洞口。

李玄冷笑道：“你若是想要我收你，那就在这古墓中呆一晚上。”

封常青吓得话都说不出来了，只有紧紧抱着李玄的大腿。李玄怒道：“你想不进去都不行！”

说着，狠命一脚，将他向古墓中踹去。封常青一声惨叫，身子直坠了下去。但他的手就跟长在李玄身上一般，拖着李玄也跌进了洞中。

李玄猝不及防，跟封常青摔成了一团。他心里这个气啊，一顿拳打脚踢地将封常青赶开了，冷冷道：“你自己在这古墓中呆着，我明天早上来接你。你若是还没死，我就收你做小弟。”

封常青叫道：“不行！不行！鬼一定会来吃我的！”

李玄有意吓他，微笑道：“你叫得这么大声，会让鬼听见的。”

封常青脸色惨变，急忙捂住自己的嘴巴。他拔腿就向洞口跑去，一面跑，一面嚷道：“我要回去！我一定要回去！”

但就在他刚跑了两步时，一道土门突然缓缓自他的身前升起，将墓洞封住。封常青吓得扑通一声坐倒在地，大声叫道：“鬼啊！鬼啊！”

李玄皱眉道：“什么鬼鬼鬼的，没有鬼都让你叫来了。”

这座墓他前几天才跟苏犹怜来过，有那位老尸跟杨仙在，料来也没什么鬼能伤得了他们，所以他才放心地带封常青过来。但那土门又是怎么回事？

封常青的白沫又快吐出来了，李玄也觉得有些不对劲，叫道：“老鬼？”

没人答应。

李玄又叫道：“杨仙？”

还是没人答应。

这让他觉得有些不妙，突然，墓室尽头，亮起了一盏幽幽的红灯。

第七章 紫露凝脂皎如神 第一节 古墓红灯

红灯如血，静静地悬立着，将周围照成一片妖异的红。灯笼不知是什么东西制成的，上面有着很多奇异的花纹，里面的灯火映上去，将花纹的影子放大了，投在墙上，便成了种种扭曲的映像，随着灯火的微微抖动，诡秘地舞动着。

那是隐在黑夜之中的妖魔们贪婪的欲望，面对着两具鲜活的肉体。而这灯光的红，又是那么的刺眼，那么的慑人心魄。

封常青惨叫了起来：“人皮灯笼！人皮灯笼！”

李玄也暗暗惊心，但他还没慌乱到封常青的地步，一把将乱跑的封常青拉住，怒斥道：“什么人皮灯笼！你见过人皮灯笼么？”

封常青的惨叫声更响：“小鬼顶着人皮灯笼出来了，我们完了，一定会被杀死的！”

那灯笼仿佛听到了他的召唤，缓缓向两人移了过来。

没有人擎着这只灯笼，绝没有人。

李玄也不由得一惊。莫非真的有鬼？

就在这时，灯笼已经移到了两人身前。李玄终于看清楚了这灯笼的真面目。

那是一个人，一个惨白惨白的人。他身上穿着一件红绸的长衣，似乎是个女人，但是男是女，李玄跟封常青都没法判断，因为它的脑袋已被掏空，做成了这个灯笼。灯火就装在它的脑腔里，它的脑袋只剩了薄薄的一层皮，但并不瘪下去，被灯火映着，五官、头发都看得清清楚楚的，只是两只眼珠已经不在了，血红的光从脑腔中透出，宛如两点怨恨之极的眼神，死死地盯住两人。

那是什么样的光啊，似乎燃烧的并不是灯油，而是……血。

封常青毛骨悚然，却不由自主地想象着一根巨大的灯芯沿着这人的脊骨直通而下，索取着它的血液与骨髓，供给这盏灯无休止地燃烧着。他大叫一声，想让自己晕过去，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晕不了。

他一把狠命拉着李玄，哭道：“老大，我们快跑吧！”

跑？这似乎是个好主意。李玄也顾不得多想，跟着封常青一阵乱跑。墓中黑洞洞的，也分不清东南西北。跑了好久，封常青觉得自己快要累死了，喘息着停下步来，一回头，却见那展“尸灯”正慢悠悠地向他们飘来。他们跑了这么远，竟也没能甩脱它！

这一下把封常青吓了个够呛。他吐了一口口水，放在手中，伸到李玄面前，哭着道：“你尝尝我的口水，是不是苦的？”

李玄也是又惊又怕，一听封常青如此说，更是又恶心又怒，联想起若不是因为这猥琐的丑货写的情书，自己又怎会陷身到这么危险的境地？上次跟漂亮的苏犹怜来这里，碰到的是老尸、杨仙跟咕噜，这次跟丑陋猥琐的封常青，来的还是同一个地方，遇到的却是人皮灯笼！难道这家伙是个灾星么？他恼将起来，又是一顿拳打脚踢。

封常青哭喊道：“你尝尝我的口水，若是苦的，那就是苦胆破了，我的命也就不长久了。老大，你抛下我自己走吧！老大，你以后一定要为小弟报仇啊！”

李玄一脚踏到他的嘴上，将他凄厉的唠叨封住，恍惚之间，忽然就见那尸灯竟变成了两个，更快地向两人飘了过来。李玄这一惊非同小可，急忙拉起封常青，又是一阵狂奔。

阴风凄惨，忽然传来一阵鬼哭之声，就见前路上静静站着一个通体雪白的女子，伸出两只惨白的手来，拦住两人的去路。封常青双脚一下子就软了，李玄大喝道：“冲过去！”

两人脚步不停，一顿疯跑，冲过了那女子。封常青怪叫道：“她拿手摸我！她的手好凉啊！”

李玄：“废话！鬼手能不凉么？”

他们穿过一条头大得就跟小山一样，被石头卡住动弹不得的大蛇……

大蛇摇头摆尾地冲他们喷出了一口毒气。幸好两下离得太远，这口毒气没有喷到身上。李玄心中忽然灵光一闪，道：“我们沿着这条路冲下去！”

他指的，是咕噜将他衔进去的窝，也就是那个中间冻着一个人的玄冰之洞。那洞在这充满了妖鬼的古墓之底，却没有一丝妖气，显然其中藏有让所有妖鬼不敢接近的东西。李玄上次被咕噜衔进而无恙，说明这东西于人无害。既然如此，那洞就是最好的避难所。

至于进了那洞怎么出去，那只能留到以后再说了！

眼见后面那白衣女子也加入了两只尸灯的队伍，向他们扑了过来，李玄跟封常青哪里顾得了细思？匆忙跑了下去。只是……只是那白衣女子跑起来的姿势可真是难看……

他们穿过一窝长着鬼头，六只爪子的妖怪……

他们穿过了一只浑身生满绿毛的僵尸……

眼前光明骤闪，那块巨大的玄冰矗立在前，发出幽丹的蓝光，将周围照耀出一片神秘的氛围。相对于古墓中的惨淡阴森，这里简直是仙境。李玄拖着早就跑不动的封常青一头栽了进去，这才转身大笑道：“你们有本事就追进来啊！”

他的笑容就在转身的一瞬间消失了。他看到，两只尸灯已停在了玄冰蓝光的边缘，但那只跑像极难看的白衣女鬼，却依旧凶恶地冲了过来。

难道这只鬼比较剽悍，居然不怕这里的禁忌，还是自己猜想的错了呢？

李玄大惊失色，那只女鬼一头撞在他身上，一人一鬼骨碌碌滚到在地。李玄突然大叫道：“你……你不是鬼！”

这人身上还有体温，肉还是软的，如何会是鬼？听他这么一叫，封常青立即来了精神，两人手忙脚乱地将那人擒住，用他那身白衣将他捆了个四蹄朝天。

李玄一口恶气还未出，想到自己神武英明，竟然被这小子装鬼吓了个半死，跑了个气背，狠狠道：“瞧我今天怎么整治你，不将你剥下一层皮，我就不叫李玄！”

那人忽然叫道：“大师兄，饶命啊！”

封常青奇道：“难道他也是摩云书院的弟子？”

李玄将那人遮面的白衣扯下，仔细端详了一番，似乎有那么一点恍惚中的犹豫，觉得这个人曾见过，还真是在书院中见的。但若要他想清楚这个人是谁，那就力有未逮了。是跑堂的？扫地的？煮饭的？若是同学，没理由这么陌生啊。石紫凝、郑百年、封常青、龙薇儿、苏犹怜、崔家三姊妹、卢家四兄弟，他是如数家珍，每个都是他的仇人啊。呜……似乎……似乎还有一个人，他叫什么来？

李玄想破了头，也没想出来。他只好去问封常青：“我记得除了石、郑、龙、苏、崔、卢，咱们还有一位同学来着，你记得他是谁么？”

封常青沉思着，渐渐地，他脸露痛苦之色，最后艰难地摇了摇头，道：“打死我也想不起来了！”

那人大叫道：“就是我啊，我叫边令诚！”

李玄一拍脑袋，道：“我想起来了，就是叫边令诚！在分宿舍的时候见过一次。后来你去哪里了？”

边令诚道：“我……”

他还没说话，李玄恶狠狠地踹了他一脚，冷笑道：“平时躲了个人影不见，也不来孝敬我这个大师兄，还要装鬼来吓我。你想让我饶了你，那是不可能的！”

他抓起边令诚的双手，道：“你想尝尝十二金剪指，还是平地登天？”他又抓起了边令诚的双脚。

边令诚脸色苍白地问道：“什么叫十二金剪指？什么叫平地登天？”

李玄凶恶地道：“十二金剪指就是将你两只手的大拇指、小指剪掉，然后将你其余的手指从中一剖两半，这样你就有了十二根手指，比原来的还多两根，说起来算你赚了。而平地登天就简单多了，将你的两只小腿砸烂就行了。”

边令诚怪叫道：“不行的，大师兄！我本没认出来是你们两个，以为古墓中闯入了坏人，所以才命令明珠、红玉去吓吓他们的。后来我看到是大师兄你，就想拦住你们，告诉实情。哪知你们根本不想听我解释，我这才追过来的。我追过来不是想要吓你们，只是不想让你们继续害怕而已。”

李玄仔细想了想，似乎中的仿佛内的好像里的隐约间的有那么一点，他是想拉住他们，但在幽暗阴森的古墓中，后头被两只红光尸灯追着，前面突然出现一个浑身白衣做女鬼打扮的人，谁会认为他是善意的？李玄心中这份恨意仍无法消，叫道：“不狠狠揍你一顿，仍无法消我心头气！你且说说，你不好好地呆在书院中，跑到古墓里做什么？”

边令诚道：“因为我有病。”

李玄道：“有病？”

边令诚道：“不知怎的，我从小就只喜欢死的东西，不喜欢活的。我姆妈给我买了只小鸡，它很漂亮，我很喜欢，后来，我很温柔地将它杀死了，将它放在我的被窝里，让它每天晚上都陪伴着我，我感到很幸福。活的乱蹦乱跳的东西总是让我觉得很恐惧，它们不知什么时候就会伤害到我，只有死的，那种静谧的安详，才会让我感觉到美。大师兄，你只须跟我一样，静下心来体会那份美，你就会感动到流泪的。”

李玄觉得有些恶心，问道：“如何体会？”

边令诚道：“我不喜欢跟别人说话，也不喜欢跟人呆在一起。因为语言孳生谎言，而灾祸正是人聚在一起才造成的。但哪里没有人？有一天，我走到一片坟堆里，我忽然发现，那里才是我理想的栖息地。我挖开一座坟，将里面的棺材掀开，那里面是一具快要腐烂的尸体。我跟它躺在一起，忽然之间，我就感觉整个世界变得完美起来。那是一具多么美丽的尸体啊，它散发着死亡那幽深的静美，那么恬静而幸福地卧在我的身边，我每一下呼吸，都能感受到由它散发出的醇和而香美的气息。我一下子就爱上了它！到现在，我仍然怀念着我那第一具尸体。”

他幸福地闭上了眼，陷入对往事的忆想中。

李玄跟封常青差点吐了。竟……竟然还有这种人！

边令诚喃喃道：“后来，我就无法再在别的地方睡觉了，我必须抱着死尸，才能安眠。我开始觉得别的人都很可怜，他们怎会无法体会到死亡之美呢？他们与这寂静的永恒距离是如此之近，却总是抗拒它，忽视它，这是怎样的一种浪费啊！我们本该拥抱它的！它会给我们意想不到的巨大快乐！”

他兴奋之极地对李玄道：“来吧，大师兄，只要试一次，你就会明白什么叫死亡之美的。”

李玄一脚踏到他嘴上，将他的胡言乱语封住。

边令诚被踹得一个打滚，他爬起来，突然翻身拜倒在李玄面前，大叫道：“大师兄，请允许我叫你一声老大，请收下我这个小弟！我愿意一生追随你，天上地下、水里火里，唯你所命！”

这……这句为什么这么耳熟？

封常青叫道：“你也知道大师兄跟苏姑娘的事？”

边令诚痛苦道：“我一点都不想知道的，但明珠跟红玉对这个极为热衷，每次都撺掇着我去挖掘最新消息，讲给她们听。大师兄，收下我吧！你不知道，领悟到死亡之美后，我虽然很快乐，但实在太寂寞了，连个倾诉的朋友都没有。你们肯夜探古墓，肯定跟我是同道中人，大师兄不是常说么，人生得一知己则足矣。二位就是我的知己，从此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大师兄，收下小弟！”

封常青叫道：“不行！要收也是收我，没有你的份！”

两人吵吵嚷嚷着，这个说收他，那个说收他。李玄恼将上来，一人一脚，全都踹翻在地，道：“你们也不好好照照镜子，我李玄会收你们这两个败类做小弟？别做你的清秋大梦了。”

边令诚道：“你若是不收我，我就不带你们出古墓。”

李玄：“你敢要挟我？”

边令诚：“这是实情。”

李玄立即痛苦起来。这的确是实情。边令诚道：“而且收了我做小弟，好处很多的。见到我开始幻化出的土门么？那是我修习的术之法。明珠红玉是这座墓室的主人送给我的千年老尸，说是叫什么通天道尸，若是主人控御得法，可以说是法力无边，不亚于一件上等宝贝。收了我做小弟，以后打架斗殴，老大你绝不会输的。”

这个听起来的确非常非常不错。李玄不由得点了点头。别的不说，明珠红玉的样子往那一摆，就足以吓死几个像崔氏姊妹、卢家兄弟的人。

那封常青呢？

升格为小弟的边令诚跟升格为老大的李玄冷冷地看着他。这个又丑又猥琐的家伙，有什么好处能被李玄看上？

封常青叫道：“我善于书法！善于模仿任何人的字迹！而且我很勤奋，这些天，我基本上将书院中要读的书全都读完了，我对于写文章特别有心得，不信你可以问大师兄，他看过。而且皓华常傅也嘉奖过我，说我的文章是全书院最好的，对于兵之法与术之阵，我的领悟冠于全年级之首！教授兵学的威明常傅每次都骂他们是猪头，只知道打打杀杀，而我学习刻苦，成绩斐然，是他最看好的弟子！”

他封常青也会得到这样的评价？

最重要的是……李玄脸色大变，道：“你说什么？什么是兵之法？术之法？”

封常青跟边令诚都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老……老大，你不会说，你没有学习过专业课吧？”

李玄不耐烦地道：“少废话，快说说是怎么回事！”

封常青道：“按照书院惯例，进入书院之后，先进行三个月的基础课学习，然后就可以根据生徒的爱好与特长开始教授专业课了。生徒的爱好是指生徒可以自己选择基本专业课，上报上去，而特长是指常傅根据这三个月来对生徒的观察及长老会的评议，给每个生徒制定出最适合他的课程安排来。一般一个生徒只允许学习一门主修课，两门辅修课，其余的是任选课。主修课考核最为严格，必须过关；辅修课则宽松一些，及格就行。任选课不需考核。本来还要几天才满三月之期的，但由于咱们这一届有石紫凝跟郑百年这两个大变态，所以提早了好些天。”

李玄不懂，问道：“他们做什么了？”

封常青道：“由基础课到专业课的标准，是生徒们的力量达到了足够的程度。生徒力量达到足够程度的标准，是所有生徒的力量加起来，能将七颗九仙瑶星的光芒推送到极星的位置上去。那知道半个月前，石紫凝跟郑百年两个人就达到这一要求了！皓华常傅便请示紫极老人，开始专业课的教授。”

想到石紫凝那么刻苦地练习，对于这个结果，李玄倒是并不意外。意外的是郑百年这一进门就解下的仇家，居然也这么坚忍刻苦！这两人都是绝不会放过自己的啊。李玄喃喃道：“那剩余的人呢？”

封常青垂头丧气地道：“皓华常傅说过了，一个时代，若大家都争气的话固然很好，但若大家不争气，就只能看英雄人物的了！所以，常傅们的主要教授对象是石、郑两人，我们将被忽略。老大，你的大师兄的地位不怎么保啊。”

这句话戳到了李玄的痛处，他捶了封常青一拳，道：“说了这么多都没说到重点上！少废话，赶紧说说你们都学了些什么！”

封常青捂着头，道：“老大别打，我说！我主修的是术之阵，辅修的是兵之法与术之器，我准备借助兵法与法宝之助来增强阵法的威力，小之可以对战二三人而克敌制胜，大者可统兵御阵，决战千里。”

他眼睛闪闪发光：“我要做一个躲在阵法中，暗算敌人的高手！我可以打他们，他们没法打到我！嘿嘿嘿嘿……”

他得意地奸笑了起来。这家伙就算是成了高手，也是个胆小鬼高手。李玄不屑于在听他的YY了，转头看着边令诚。

第七章 紫露凝脂皎如神 第二节 一战惊魂

边令诚找到知音的兴奋劲过头之后，对于交谈就没有什么兴趣了。他缩在角落里，有气无力地道：“主修御神中的甦死术，辅修四大法术控火、御风、刑水、咒地中的咒地术，以及术学中的法器。”

李玄明白了：“说到底，你还是想操纵尸体？”

边令诚手轻轻抚过明珠的肌肤，那紧缩干枯的尸皮似乎给了他无上的快感，边令诚露出心满意足的样子来，道：“我为她们而生，她们为我而死。我一生最大的愿望，就是让她们像个生人一样活着，跟我分享生命的庄严。”

然后封常青、边令诚一齐看着李玄：“老大，你学了什么？”

我学了什么？李玄刻苦地回忆着。我究竟学了什么？唔，每次被臭老头关在轮回之境中，每次都艰苦无比，但若问自己学到了什么，李玄不禁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

进了摩云书院三个月了，他好像什么都没学到！

这实在太失败了，李玄想起来不由得火冒三丈！一定要跟臭老头好好算算帐！他恶狠狠地道：“我是老大还是你们是老大？只能我问你们，你们没资格问我！封常青，你还没说我收了你这个胆小鬼有什么好处呢！”

封常青忙道：“以后你们的作业、考试就全都交给我了！我保证字迹跟你们完全一样，三份答案绝不相同，任何人都看不出破绽来！”

咦？这个条件好像比边令诚的还要好！

李玄叫道：“好！就这么决定了！封常青，你是老二，边令诚，你是老三！”

边令诚叫道：“我不服！为什么我是老三？”

李玄冷笑道：“打架重要还是考试重要？”

边令诚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三人六只手叠在一起，纷纷立誓，结为异姓兄弟，此后福祸与共，永不离弃。

李玄没有想到，多年后他为了公主远征西域时，封常青的檄文阵图，边令诚的九幽鬼兵，都给了他莫大的帮助，直至他鏖战地府，挥戈九天，化身封魔，这两人都生死以随。

便从这一击掌开始。

边令诚乐呵呵地道：“让你们看看我的这两件宝贝。明珠红玉，快些过来。”

那两只尸灯犹豫着，似乎对那蓝光极为畏惧，不敢向前。边令诚在两位新认的大哥面前不愿丢了面子，着恼道：“死鬼，不给我面子么？”

说着，捻动法诀，召唤明珠红玉的法魂。两只尸灯万般无奈，向蓝光飘了过来。

明珠只比红玉快了半分。这半分，让它的衣袖比红玉早一些沾到了蓝光上。那蓝光倏然暴涨，轰然激响中，明珠身子猛然前仰，被硬生生地拉入蓝光中。蓝光宛如矫电般激绕旋转，顷刻之间将明珠包住。阵阵鬼啸声自蓝光团中发出，三人眼睁睁地看着明珠脑颅中的红光骤然熄灭，然后它被挤压成一团黑气，融入到了蓝光中。蓝光纷纷散下，没入了当中那块巨大的玄冰中。

恍惚之间，似乎玄冰有了些变化，那其中封着的人形，好像有了些生机。而笼罩在玄冰之外的蓝光，也涨大了一尺。

红玉骇得鬼脸大变，再也顾不得边令诚的法诀，远远躲了出去。

边令诚大吃一惊，扑上去，就见玄冰中隐隐约约有个明珠的影子，却渐渐模糊，一点点消淡在那无穷的晶莹中。边令诚哭嚎道：“明珠！”

他一拳拳击打在玄冰上，似乎想要将玄冰破开，救出明珠。但无论他如何捶打，都连丝毫都无法震动玄冰。那似乎是亘古以来的化石，中间封着的是一切妖鬼的魔王。

李玄的身体中忽然涌起了一阵冷意，从明珠被噬的那一刻起，他内心深处就充满了恐惧。那恐惧跟他在毒龙潭面对雸拏遮罗时一模一样，就是被天敌注视着的感觉。但这感觉尤为强大，隐约中似乎是君临天下的王者，承载着无上的霸气。

似乎就在明珠被噬的瞬间，他们打破了某个禁忌的封印，这封印，将放出魔王。

他急忙拉着封常青、边令诚，叫道：“我们快走！”

三人匆忙冲出了古墓，幽冷的月光照满了身，李玄这才觉得心神轻松了些。

只是，那玄冰中的人影，究竟是谁？

李玄将这个任务交给了封常青，封常青埋头书卷中，查找着一切可能的资料。他必须要揭开这个秘密，因为他隐约地感觉到，这个人影，也许会将成为他的大敌，他无法逾越的天敌。他看到他的瞬间，有种性命就掌握在他手中的感觉。

边令诚的鬼影子都见不到了。明珠的死对他打击极大，他天天守着红玉，生怕她再受到什么损伤。他只说了句要去找个新的古墓栖身，就跟红玉跑不见了。奇怪的是，书院中所有的人，对他似乎都没有什么印象。

所以，最忙的还是李玄。

向龙薇儿赔罪，解决苏犹怜的考验，找容小意解开小狗汪汪的诅咒……为什么受伤受苦的总是他呢？

不过，在这之前，有一件事他必须要做。

他风风火火地冲上了终南之顶，一脚踹开了睡庐之门，闯入了三十六轮回之境，一把将躺在仙游枻上闭目神游的紫极老人提了起来：“老头，赶紧教我专业课１

紫极老人倒也不觉得这是冒犯，慢腾腾地张开眼睛，万千轮回秘境登时消散，紫极老人缓缓道：“你想学什么？剑法么？我有三十六绝剑，七十二奇招，每一式出，都可破山陵岳，甚至可以勾动星辰之力，幻化成逍遥秘剑，破开虚冥，斩人于千里之外。”

李玄大喜，道：“快！就传这剑法给我。”

紫极老人淡淡道：“好，你先花十年炼骨，十年炼气，然后我再从最简单的无常剑教你。最多也就三百年的时间，你必将成为一代高手。炼骨最佳的去处是地火源头，那里魔火百丈，炽人骨髓，一腾而灭人形，二鼓而灭人神，你熬住十年，自然脱去凡骨，生出太炎仙骨来。我这就带你去。”

李玄大惊。三百年！百丈魔火！这究竟是炼剑还是受罚？他摇摇头，道：“我不学这个。”

紫极老人也不生气，道：“那我教你道法。我有三千丁甲兵神，随意呼唤而出，刹那千里，与人决战可轻取高手性命。又有三千精微奥法，控御天地静气，上至虚冥，下达九幽，天上天下，万类千极，无不为我所用，俯首帖耳。你学会之后，指舞之间，天可崩，地可裂，金石可入，水火不侵。”

李玄喜了个心痒难搔，一叠声地道：“赶快传我，我要学道法！”

紫极老人道：“甚好，天下道法，取用之力，无非地水火风。你先入地穴，穷十年之力，得地气之先；再入水府，穷十年之力，得水气之先；后入火巢，穷十年之力，得火气之先；终入风都，穷十年之力，得风气之先。待地化你脾，水化你肾，火化你肝，风化你肺。你周身血肉连同五脏六腑全都被地水火风化得净尽、只余一颗心活泼泼跳动，那时此心便为天心，脾、肾、肝、肺化为先天元气之府，待我运用无上玄功从先天元气中再结出你的五脏六腑，那时先天后天化为一体，一心运用，可双生先后天，每一呼吸，则通达阴阳界。法力无边，妙用无穷。你是先入地穴？水府？火巢？风都？”

李玄脸色惨白。老天，剑术只不过是去魔火地脉，这道法竟然要历尽地水火风四大折磨？他波浪鼓地摇着头，大惊失色：“不学！”

紫极老人道：“剑法不学，道法不学，我还有兵法！兵之运用，最为玄妙。甲为兵，鳞虫草芥也可为兵。若到极处，风火为丁，云气为旌，动摇千里，陷地拔城。运筹帷幄，天下在胸。不失为将，三界争雄。你可愿意学？”

李玄犹豫道：“听你这么说，兵法比道法剑法都要高？”［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Ｗww.Ｑisuu.Ｃom］

紫极老人道：“剑法道法乃一人之术，兵法乃千人万人之术。一身强不过为兵，千人万人强斯可为将。若学了我的道法，不但人可役，天地都可以虎符摧动，风云皆可为战。”

李玄喜不自胜，道：“我要学兵法！”

紫极老人道：“很好。我先给你画一道月狐通天符，将你的魂魄镇住，不至消散，然后带你入轮回秘境中。从战国时的名将开始，一代代历练下来，一直到当朝李卫公止，你将这些人的生命全都经历一次，大概可以补你经验之不足。然后就可以传我的十卷天书了。不过这些轮回中所受的苦处你也要一一承受。大概数起来，你要坐七十四次大牢，被斩首三十九次，车裂四十二次，千刀万刮十九次，其余刺杀、毒杀、杖杀的一时就算不过来了。”

李玄听了个魂不附体，拼命摇头摇手。紫极老人叹道：“剑法道法兵法都不学，那就只有学这个了。”

李玄喜道：“还有什么可以学的？”

咚的一声，他眼前一黑，已被打入了轮回之境中。黄沙漫漫，炎气逼人。这次的轮回之境，竟然是一片无比庞大的沙漠！

沙漠绝无尽头，海市蜃楼浮动在虚空之上，漫漫黄沙被炽烈的风卷起，铺天盖地地砸了过来。没有水、没有食物、没有同伴！李玄骇了个心胆俱裂，惨叫道：“臭老头！这算什么！”

紫极老人的声音淡淡地传了过来：“这就是我给你安排的课程。记住，你不是喜欢对眼么？那就去跟这个世界对眼！”

唔，这句话单听就充满了霸悍的气势！但……但什么叫做跟这个世界对眼？

李玄拼命地大叫着，紫极老人的声音却就此消失。面对着咆哮肆虐的沙漠，李玄彻底地认命了。他开始寻找紫极老人留下来的那个破绽。

吃草皮……深挖十丈吸脏水……爆裂皮肤的日光浴……

十天之后，李玄终于在一粒沙子上找到了破绽，才结束了这一次的课程。当他看着微笑着的紫极老人时，他火冒三丈，几乎想扑上去掐死他。

紫极老人道：“你学会跟这个世界对眼了么？”

李玄臭着一张脸，冲下了终南山。臭老头到底在搞什么，竟然让我跟整个世界对眼。

他也没能走多远，因为崔家三姊妹穿着一身劲装，脚踏小蛮靴，娇怯怯威风凛凛地挡住了李玄的去路。崔蔼然崔嫣然崔翩然脸上都是一片傲气与杀气，三柄剑宛如三只出枷的猛虎，森森瞪着李玄。

李玄心头雪亮，这三位小妞来报一箭之仇了。不过崔翩然不是对自己颇为认同么，为什么这次居然也杀过来了？

崔翩然一脸的讨厌之色：“居然跟男人写情书，哼！”

老天！这事情怎么传成了这样？

“还跟那男人拜成了兄弟！”

崔家三姝全都露出了恶心的神色。

什……什么！不是这样的！

李玄慌忙要解释，三柄灵犀剑已化成了三道流星，闪电般交飞过来。李玄一见这三道剑光，一颗心立即就沉了下去。经过将近四个月的学习，崔家三姊妹的剑术修为显然已提升了相当大的水准，不再是剑控她们，而是她们用巧妙的力道来控制着剑。就算李玄此时夺下其中一柄剑，也绝不可能像以前那样，靠剑本身的吸引来制住另外两人！

何况三姝剑术绵密，交织成一道光华之网，他又如何夺得下剑来？

不过李玄显然也不是很担心，他掏出一物，哧的一声轻响，三柄剑全都刺进了此物之身。

书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大叫：“你……你又拿我当挡箭牌！你难道就学不会尊老爱幼么？”

李玄道：“废话少说，赶紧告诉我，怎样才能打败这三个小妞？”

书咳嗽道：“我的肺被刺穿了……我好痛苦……你应该尊敬我，叫我天书爷爷！”

李玄使劲往前一推，让剑刺得更深了一些，道：“快些说！”

天书仔细地盯着崔家三姊妹，喃喃道：“我劝你不要招惹她们，快逃吧！”

李玄冷笑道：“手下败将，我怎会逃？”他突然想起一物，得意地笑了起来，道：“我现在要去吃饭，要去制造阿拉神雷，没功夫陪你们玩。你看这样如何，今日晚上，我们约着在太辰院决战如何？你们有三个人，我刚拜的兄弟也有三个人，咱们正好三对三打一架，怎样？”

崔蔼然冷笑道：“我就知道你要耍花样，这次无论你耍什么花样都要照打！晚上就晚上！”

说着，三柄剑一齐撤走，三姝傲然而去。崔翩然转过头来，恶狠狠地给了李玄一个白眼。

李玄笑了。三姝现在出手，他虽然是大师兄，也必定会被狠狠揍一顿，没有还手之力。但若是晚上呢，那就不一样了，很不一样了。

因为他有两个兄弟，最重要的是，他的兄弟有尸灯红玉。

一想到崔家三姊妹看到红玉时的表情，李玄的心啊，就乐开了花。不过，一开始可不能出动红玉，他要摸摸他这两个小弟的底细。既然崔家三姊妹进步如此大，而石紫凝跟郑百年更是进展神速，那封常青跟边令诚这两个阴阳怪气的家伙呢？他可不能收两个废物做小弟，丢了大师兄的颜面！

李玄跑到图书馆里，将封常青揪了出来，然后跑到三十里外的坟地里，将边令诚挖了出来。然后三人头对头密谋着，一连串得意而阴损的笑声，自三人口中发出。

夜晚。月光如水。

太辰院。

李玄笑嘻嘻地看着整装而来的崔家三姊妹，封常青站在他的左边，边令诚站在他的右边。他们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崔家三姊妹自然毫无惧色，因为她们知道，边令诚跟封常青乃是学习最差劲的两个人，封常青还好些，基础课每次都拿最高分，只是专业课一塌糊涂。边令诚专业课基础课一样烂，就是爱鼓捣些邪门歪道。在三人剑实剑式双修的灵犀剑前，无赖与差等生组成的组合，应该不堪一击才是。何况，她们还有杀手锏，那是必胜的法宝。

李玄道：“你们要不要准备什么？”

崔家姊妹冷哼道：“我们只准备狠狠揍你们一顿。”

李玄笑道：“那就来吧。”

边令诚抓起一把土，扬了出去。一阵阴风吹过，太辰院中的景色骤变。

那是一片荒坟地，枯木支天，一座座荒败的坟墓凌乱地堆积着，映着惨白的月光，幽幽鬼哭声若有若无地传来，崔蔼然等人忍不住心中一阵慌乱。

这幻境造得太真实了，真实到超出了正常人的想象。毕竟，边令诚的确不能算是正常人，他所知道的坟场景象，绝对比任何人都真实而详细。所以，他造出的坟场幻想，任何人都看不出破绽。

这是道法中咒地术的虚灵化神术，一旦入此术者识不破这幻象，就被永远困在了里面。

同时，封常青口中念念有词，他手中握着几十柄小旗，一柄柄抛了出去。

每一柄小旗出手，便立即在虚灵幻象中激起一阵波动，刹那间便平息下去，但那幻象中的烟雾更加凄迷，道路更加错乱，而森森鬼气，也就更加强烈。

这是封常青的锁魂阵，三十六面锁魂旗都是用心血祭炼过的，善能以神控神，影响入阵之人的心智。锁魂阵与虚灵化神都是影响心智之术，锁魂阵借助虚灵化神的鬼气，虚灵化神吸纳锁魂阵的魂气，登时威力大增。那坟场幻象宛如真实的一般，刹那间把崔家三姊妹全困在了中间。

阴风习习，她们就感觉自己的魂魄都快被吹散了。

第七章 紫露凝脂皎如神 第三节 再战破胆

崔蔼然首先有些受不了，冷笑道：“雕虫小技，也敢来卖弄！”

她手一指灵犀剑，一口玄气喷在剑身上，登时剑上大放光明，一道晶亮的剑光自剑身上腾起，隐隐做龙形闪变，将她身子护住。她的修为尚不能身剑合一，但指挥剑光护住身子，却绰绰有余。崔嫣然崔翩然一齐出剑，三道剑光连环相生，结成一道光幕，三人身子齐隐。那剑光凌厉无比，围绕在她们身周的虚灵幻象，立即被冲散。

但三人修为毕竟有限，剑光只能照耀身前三尺，冲开的虚灵幻象，也不过是三尺而已。鬼声啾啾，阴气森森，仍然搅得三人心烦意乱。

要知怕鬼乃是女孩子的天性，可恶的李玄，单单就瞅准了这一点，化出这样的幻象来欺负她们。崔蔼然越想越怒，突然厉声道：“姊妹们，你们俩将剑光护住我，待我御剑斩杀他们！”

三人修为以崔蔼然最高，也只有她勉强能将剑光飞离双手。崔嫣然崔翩然闻言，齐齐娇声答应，一道剑光轰然自崔蔼然手中爆发，化成一点飞星，向前急噬而来。这点飞星取的正是李玄，崔蔼然实在恨极了李玄，不仅仅因为他用卑鄙的手段役使她们姊妹，尤为重要的是，这无赖竟然让她们去偷龙薇儿的日记，还让她们不小心地看到了那个秘密。崔蔼然后来越想越怕，越怕就越后悔。

后悔到简直杀死李玄才能泄愤！

这点剑星来的是如此之快，李玄虽然有了万全的防备，仍然忍不住一惊。封常青跟边令诚连忙驱动阵、法，先是边令诚又是一把土撒出，登时一道土墙挡在三人面前。但那点飞星破墙而入，依旧飞夺李玄！

李玄脸色变了，边令诚大喝道：“让你尝尝我秘炼的法宝！”

他脱下鞋子，向崔蔼然扔了过去。那点飞星剑式凛然，鞋子已被斩成了十七八截。李玄怒道：“你这是什么法宝？”

封常青不可置信地呆看着，道：“老大！我这是跟你学的啊！我觉得鞋子臭烘烘的，还有人不怕么？没想到……”

他哭丧着一张脸，李玄狠命一拳捶在他脸上，叫道：“出动第二作战计划！”

封常青手忙脚乱地捻诀，边令诚脚乱手忙地施术。两人的配合越来越熟练，道道土墙连环生成，剑星虽然斩土墙如纸，但崔蔼然的飞剑之术毕竟是初学，破掉第十道土墙后，终于衰竭下来。边令诚大大喘了口气，手抚胸口，一时说不出话来。连接施展这么多次咒土成墙之术，也差不多是他的极限了。

幸好，封常青的阵法已然发挥了作用，倏忽之间，三人跟崔家三姊妹之间的距离，拉开了十丈有余。

崔蔼然一惊，就见三人隐身在重重阴风之后，虚虚渺渺地看不清楚。三姝手握宝剑，身在摩云书院中，明知坟场乃是幻觉，哪里会怕？剑光森严，追了上去。

封常青不住收旗插旗，将阵法挪动，围住崔氏三姝。这也忙得他天旋地转的。好不容易，就听李玄大笑道：“崔家妹子，你们的死期到了！”封常青这才长喘一口气，瘫倒在地。

不知何时，崔家三姝已经被引入了靠近后山的密林之中。这里离太辰院很远，就算有什么不好的举动，元尊也不会落雷下来了。尤为重要的是，这里地势本来就很阴，乃是书院中唯一可以让红玉出没的地方。

但若是一开始就选择这里，崔家三姊妹肯定不会答应，所以，只要用阵法幻象引她们过来了。

崔蔼然冷笑道：“李玄，你又要耍什么花招？”

李玄做了个鬼脸，道：“也没有什么别的花招，不过是想请你‘见鬼’而已。”

崔蔼然道：“你装神弄鬼一个晚上了，我们姊妹难道还没见够么？”

李玄微笑不再说话，突然，一点红光在崔蔼然面前亮起。她心中一惊，接着宽慰自己：不要害怕，那只不过是个灯笼。那灯笼忽然向她走了过来。

崔翩然忍不住一声尖叫，因为，她已经看清楚了这灯笼的模样！

见到红玉而不被吓得尖叫的女孩子，李玄还没见过呢！他很享受地看着崔家姊妹那极度惊吓的脸，心情大畅。

他也不想将她们吓得很厉害，让她们尝个教训，知道他李玄不是随便可以欺负的，就可以了。

就听崔蔼然紧咬着牙关道：“你又施展幻景骗我们么？”

她咬牙轻叱，灵犀剑上光芒凝聚成飞星，一闪向红玉划了过来。

红玉一动不动，灵犀剑忽然就被她细长的指甲钳住。崔蔼然的脸色变了，用力回夺，但那柄剑仿佛铸在了红玉手中一般，动也不动。

崔蔼然这一惊非同小可，她这才意识到，她真的“见鬼”了！

李玄心花怒放，原来红玉竟然如此厉害！

红玉那只有眼眶没有眼珠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崔蔼然，崔蔼然忽然就晕了过去。那是地狱深处的魔鬼的脸，一旦她知道这只鬼是真的之后，她就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恐惧了。

红玉踏上一步，再度盯住崔嫣然。

崔嫣然剧烈地颤抖着，她忽然嘶声大呼起来，她的呼声才一出口，李玄便觉得不妥。她呼的是：

“大姐大，来救我们！”

一点绿光倏然在深沉的夜色中爆开，一闪之后，立即涨大，化作一道绿流，割开虚空，闪电般地溅了过来。

绿光直取红玉！

红玉长爪破空抓出，绿光已被她抓在手中！

绿光敛处，现出一柄剑来。剑被一只细长但稳健的手握住，手是石紫凝的手，剑是石紫凝的剑！

石紫凝满脸煞气，细长的凤目中射出玄电般的光辉，照在红玉身上。但不知怎的，李玄总觉得石紫凝看着的是自己，而她说的话，也正是对自己说的：“从此之后，她们姊妹由我罩着，谁敢欺负她们，先过我这一关！”

她额头上悬挂的那颗九命石中绿光倏然旋转起来，一道绿气滚涌而出，瞬间透入她手中的宝剑。剑华错乱，嗡然声响中，一条龙影隐然成型，夭矫飞起，伴随着石紫凝雷霆般的剑式，轰然向红玉撞了过去！

红玉一声哑哼，踉跄后退。

边令诚脸色大变，惊呼道：“红玉！”

他扑上去抱住红玉，就见红玉半只手被剑气生生撕裂，幽淡的尸气从伤口泻了出来。他顾不得沾染尸气的危险，急忙撕下衣衫，为红玉包扎。

李玄呆住了，叫道：“你不是说红玉乃是通天道尸，道法通天么？”

边令诚哭丧着脸，道：“我还说过主人控御得法，才能发挥出红玉的全部威力来！现在我连她一成的力量都施展不出来，还说什么道法通天！”

李玄彻彻底底地无语了，他实在想不到，好不容易得到了件宝贝，以为有了几分实力，竟然还是打不过石紫凝。

可见，她那么艰苦地练剑，的确让她的功力有了飞速的提升。

他还在沉思，剑气森森，逼人而来。石紫凝一剑斜起，冷然对准了他。她的目光锐利冰寒，让李玄脑袋中转动着的那些主意全都无用武之地。

无论什么样的花样，都无法挡得过这么近距离的一剑！第一次，李玄慌乱了起来，石紫凝的强大，的确让他兴起了不能抵抗的感觉。

但他瞬间冷静下来，低喝道：“结阵！施法！”

边令诚跟封常青虽然一点信心都没有，但见大师兄说的如此干脆，料来必有办法。封常青几只旌旗一齐投出，边令诚双手抓土，一齐撒出！

虚灵化神之术跟锁魂阵结在一起，周围场景轰然一变，向石紫凝困去。

石紫凝冷冷一笑，九命石上绿光勃然而起，封常青跟边令诚同时一声大叫，虚灵幻象跟锁魂阵同时被绿光雷霆般击灭，剑光化作万千粉尘，当空撒下，封常青跟边令诚一阵惨叫，被石紫凝剑脊抽得满地乱爬。什么道法阵法，在石紫凝如针砭如雷霆一般的剑气前，都毫无半点用处。

李玄却消失不见了。

石紫凝脸色一变，剑势立收，身子化作一条闪电，向后山追去！

李玄能逃走的原因很简单，他的身子是透明的。

虚灵幻象才一出现，他立即手脚齐用爬进了树林，跟着，一阵猛跑，向后山奔去。

他知道，石紫凝这一次再也不会放过他了。一旦他出尽了法宝都无法胜得过石紫凝，那她必定、铁定立即出手夺取他大师兄的地位。

像这样一个做大师兄，一个做大姐大，不是挺好的么？为什么一定要打破现状呢？

幸好，李玄虽然狼狈，但还有最后一张王牌可用。

那不是阿拉神雷，而是凤头鹫瑶儿。

就算能胜得了尸灯红玉，你还能胜得了连元尊都不敢惹的瑶儿么？李玄恶狠狠地想着。虽然之后免不得要给瑶儿讲上整整一天的悲情故事，但比起被石紫凝狠狠揍一顿，然后再无情地被提到紫极老人面前，剥夺大师兄权力终身，那还是瑶儿的惩罚比较轻一些啊！

背后那针芒一般的感觉告诉李玄，石紫凝已经迅捷无论地追过来了。这也是他当机立断逃走的原因，因为他知道，无论石紫凝还是崔家姊妹，找的都是他的晦气。只要他离开，她们是不会为难封常青跟边令诚的。唉，他总是这么善良的一个人，处处为朋友考虑。

李玄奔到了红月崖前，抬头去看那壁立着的天风崖壁。瑶儿住的洞黑乎乎的，也不知道它在家不在。这么一想，李玄的心登时沉了下去。他手忙脚乱地找着，幸好，苏犹怜布置的机关还在。

他踩上去……弹……飞……

一道剑光雪电般自崖上升起，轰地击在了天风崖壁上。大片碎石立即落了下来，就在李玄快要到达瑶儿洞口的时候，狠狠砸在了他身上。而在这一瞬间，他也看清楚了，瑶儿并不在洞里面……

哀怨啊……

李玄头下脚上地向下跌去。

下面，就是雸拏遮罗栖身的毒龙潭……

崖上碧气旋绕，九命仙石明亮耀眼，中间的猫眼张到最大，九条翠光绿波绽开，结成一个巨大的翠绿光球，将石紫凝托在正中间，她手中剑光闪耀，凌空向李玄追袭而下。

这简直是个死局啊！

李玄又不由自主地愤懑，为什么每个人的法宝都是好法宝，就自己得到的却是本什么用都没有的破书呢？天书老爷爷抱怨道：“我不是破书！”

轰地一声响，李玄砸进了毒龙潭的碧波中。

他的身形才沾到水面，毒龙潭立即变成一潭墨黑。雸拏遮罗显然已经嗅到了这个让它讨厌到极点的人的味道，笔直从潭底窜了出来！

李玄简直可以想象到自己是怎么死的了。他干脆自暴自弃，连挣扎都不挣扎，任由碧波荡漾，浮也罢，沉也罢，由他去罢！

雸拏遮罗一声龙啸，硕大的龙头带着滔天雪浪冲出了潭面。它要抓住那个讨厌的家伙，碎尸万段！

突转黝黑的潭水中突然冲出了这么大一只龙头，石紫凝也不禁吓了一大跳。九命玄气旋舞，将喷涌的潭水挡开。她冷冽的目光冲下，就看到了雸拏遮罗那只与众不同的硕大龙头。她身子不由得一阵剧烈的颤动，厉声道：“雸拏遮罗！”

咦，居然还有人知道我的名字？难道我被困在这个小小的潭中的时候，已经成为闻名天下的名“龙”了么？雸拏遮罗不无得意地抬起小山般的头颅，向石紫凝转去。一看到这个飞舞空中的小小身影，以及那旋绕若电的碧气，雸拏遮罗立即呆住了。它不由自主地大叫道：“不是我！”

跟着，它庞大的身子急速翻转，向毒龙潭底逃去。似乎它看到的并不是一个小小的弱女子，而是那强大的战争女神近难母。

碧气轰然怒击，缭绕成一道极大的闪电，随着石紫凝翔舞的身影，冲天划下，狠狠地斩在雸拏遮罗脊背上。立即一大股龙血怒溅而出，石紫凝一声冷叱，闪电般舞动，顷刻闪到了雸拏遮罗身前，怒剑飞雪，一剑向雸拏遮罗的鼻头斩去。

雸拏遮罗却仿佛不敢跟她对抗，又是一个华丽的转身，带起滔天雪浪，向另一边逃去。石紫凝剑势不停，又是一剑斩得龙王皮开肉绽。

这一下终于将高傲的龙王激怒了。它厉声道：“我那高贵的皮肉！我那身为龙王的血，竟然会在你这个卑微渎神的人类手中溅下！你知道你多么的大逆不道么？我发誓，我要杀了你！”

石紫凝冷笑道：“你有资格谈高贵么？雸拏遮罗，欠我家族的，就在此还给我吧！”

九命玄气缭绕身际，石紫凝电般升至空中，一剑碧气吞吐，斩了下来。雸拏遮罗低低怒吼，一道巨大的水柱冲天而起，向石紫凝击了过来。那水柱粗及三丈，石紫凝如何躲得过去？轰隆一阵怒响，这一剑被冲了个希里哗啦。

雸拏遮罗打了个哈欠，道：“高贵的龙王一旦认真，卑微的人类就不堪一击。”

九命玄石不愧是四极龙神当年用过的法宝，这么猛烈的水柱，也完全无法将它的光芒冲散。碧气再度蓬起，石紫凝又是一剑当头斩下！

水浪怒涌，剑气冲天，一人一龙顷刻斗了个难分难解，只看得李玄心花怒放。

他不知道石紫凝为什么一见到雸拏遮罗就非要打上一架，他也不知道雸拏遮罗那么厉害，居然好像很畏惧石紫凝，他只知道，自己得救了！

他急忙爬上岸边，那一人一龙还在死斗。李玄赶紧悄悄地爬进了树林中，一直爬出去一里多路，估计石紫凝跟雸拏遮罗都找不到他了，这才躺在地上，大大喘了口气。

什么叫做九死一生？

什么叫做亡命天涯？

这样艰险的经历再多来几次，就算杀不死，也会吓死的。李玄只求自己以后平平安安的，不要再碰到这么暴力的事情。

但他的祈祷，注定了是无法被上天听到的。

李玄仰头，看着天空。

明月如霜，照耀着这个苍茫的大地。远离毒龙潭之后，这个世界显得那么静谧，那么祥和。月华流遍整个天际，连星星都看不到几颗。

也许，就只有夹杂在树影中的那一颗。

李玄看了会月亮，盯着那颗星星看起来。猛地，他觉得有些不对。这颗星星为什么不闪呢？他心灵莫名地震了震，因为他忽然意识到，那不是星星，那是魑手中的精光，以眼睛炼成的精光！

李玄心头不禁一紧，他想不到，魑竟然还躲在书院边没走。

他是不是也看到自己了呢？李玄不敢肯定，所以他一动不动，眼睛紧紧盯着那点精光。

幸好，那点精光也不动，仿佛没有发现李玄。但李玄不敢逃走，因为他知道只要自己一动，立时就被以眼为剑的魑发现。

他绝不敢冒这个危险！

所以，他只能等待。时间忽然变得那么漫长，冷汗慢慢沿着李玄的脸颊流下，他都不敢伸手去擦。

忽地，树林中响起了一阵干枯的笑声，李玄认得，那是魑的笑声。他立即感觉不妥，虽然他不知道魑为什么突然笑起来。

魑笑道：“其实我早就看到你了，但我却一直没出声，因为我在等人。”

李玄的心彻底冰凉，他知道，魑一旦出声，就说明他等的人已经到了。

果然，一个柔和的声音响起：“他等的人是我。”

李玄霍然跳起，转头就跑。砰的一声，他撞上了一个人。李玄急忙抬头，就看到了一双眸子。

那双眸子好亮。

月华仿佛一瞬间黯然失色，因为全部的光华都纳入了这双眸子中。

光强得刺眼，但在眸子的深处，却仿佛有着一轮七彩的淡光，在非常缓慢地旋转着。李玄模模糊糊地感到那轮彩光就是十方净界，无边乐土，他举步，向彩光走去。

然后，他就迷失了自己。

第七章 紫露凝脂皎如神 第四节 赤夜妖瞳

万里黄沙，赤红的血已经冷了……

定远刀插在沙中，宛如高傲的旌旗，烈烈地搅动着胡地的狂风。他昂起头，看着严阵以待的无边人马。

那是西域最精锐的骑士，被信阳侯暗中教唆在一起，阻挡着他的脚步。这是西域五十国全部的战力，只为让他不再越雷池一步。

定远刀迎风怒啸，他无俦的烽火劲力也已几乎枯竭，但这些虎狼之师却没有一人敢上前。

因为他是西域的都护，也因为他是西域五十国无冕的王。

这些精锐骑士本都是他的手下，但现在，却成了他的敌人。

他们双目中射出崇敬的目光，他们不敢冒犯他，只敢结成固阳之阵，与这漫天黄沙结在一起，挡住他的去路。

他抬头，骑士后面，是一座黑压压的山。那是魔山，西域的魔山。

那是他要去的地方。

入魔山，大地变，风雷起，万灵死。

但他必须要进入，因为他心爱的女人，已经进入了魔山，成为魔王的祭品。他要率领他的三十六铁卫，救出这个女子。

一个苍老的声音搅着漫天风沙飘了过来：“都护，您十余年镇守西域，西域三十万生灵感激你啊！若没有你，西域五十国又怎会与汉朝缔结和约？都护！听老王一句劝，回去吧，一个女子与整个国家比较起来，太微小了！”

说话的是龟兹王。那是位睿智的王者，他的双眼，能看透沙漠里虚无的幻境。但他能看透人的心么？

一个女子与国家比较起来，是真的微小么？

他猛地握住定远刀的柄，这让他彭湃的心稍微沉静了一些。

十三年了，他与三十六铁卫转战西域，历尽艰难困苦，方才有了五十国与汉朝的和平。但若他此时冲入魔山，只怕这来之不易的和平立即就会打破，他苦心经营的，将全部化为流水。烽火从这里燃烧，将遍及整个天下。

但他能眼睁睁看着魔王吞噬他心爱的女子么？

定远刀，这本是他心爱的刀，他曾握着它，一刀斩掉了西域最勇猛的悍匪狼风的头颅，但现在，它却是那么沉重，竟让他无法提起。

他并不只有爱情，他还有责任，还有理想。这些都如钉子一般，紧紧钉住了他的脚步。

沉静，三万大军一齐沉静，看着这个痛苦如天的男子。

就在此时，一片白羽缓缓自漆黑的魔山上飘落。那是一个如雪般的女子，她的生命已如雪逝去，只留下微尘般的身躯。

他大喝，纵起，接住了这片白羽，但冰冷已蔓延了她那平静的脸容，他颤栗的手已无法给她任何的温暖。

一丝笑容仍无法自她的面容上抹去，因为她知道，她的生命，将为西域万国带来最珍贵的财宝。

水。

于是她便踏入了魔山妖湖中，用自己圣洁的身躯完成了献祭。她并不恐惧，因为她知道，有位男子会一直陪着她的，所以，她紧握着他送给她的清泠玉佩，她就能安详地迎接这一切。

现在，她终于可以松开手，将这枚玉佩还给送她的男子。

他轻轻接住玉佩，却不由连灵魂都开始颤抖起来。当，定远刀滑落，他紧紧抱住了女子，仰天发出了一声痛苦的悲嚎。

嚎声在沙漠上远远传了出去。三万大军一齐沉默，龟兹王叹了口气，深沉地道：“走吧。”

大军齐齐躬身行了一礼，缓缓向后退去。只留下夕阳沉乱中的他，跪伏在地，紧紧抱住那枯萎的百合般的生命。

如果他没有天下无敌的武功，他会不会不顾一切地爱她？

如果他不是西域五十国的无冕之王，他会不会冲上魔山，救下她来？

如果他不是有着这么多的责任与抱负，他是不是就能跟她携手，遨游海外仙山，永远逍遥快活？

——下辈子，我不再要显赫的功名，不再要无敌的武功，我只想好好爱你。

他的唇紧紧压在黄沙上，面对着肃穆而威严的瀚海，发出了这样的誓言。他知道，天听见，地听见，风听见，沙听见。这片大地从此将见证他的誓言，生生世世，终有验证的一天。

他抱起她的身体，将她缓缓放入黄沙的漩涡中。流沙。

她在湮没，而他在轮回，轮回成被妖瞳照到，无赖而逍遥的李玄。他突然有种强烈的冲动，想要看看那女子的脸。他猝然出手，将她掩面的纱巾撕下。

他惊呆了，他看到的脸是——

龙薇儿！

月华清冷，从他的眸子中褪去。那是一双妖异的眸子，他的瞳孔是赤色的，如同螺纹一般，一圈圈地缠绕着，越陷越深。被他看到的人，渐渐就会陷入到他瞳仁的深处，迷失了自己。光华照到他的赤色妖瞳上，便会被聚焦，反射，十倍百倍地增强了这眸子锁魂的威力。

这双妖瞳，正是李玄对眼神功的克星，因为没人能跟他对眼，每一个见到这双妖瞳的人，都会迷失。

现在，他正静静地站在月华中，看着躺在自己脚边抽搐着的李玄。他知道，每个看了他赤色妖瞳的人，都会陷入到极度的痛苦中，被自己前生后世的记忆折磨着，有的甚至精神崩溃，从此疯掉。

这双妖瞳至少杀过十七位高手，他可以肯定李玄绝对经受不住。

他的灰衣看上去是那么萧然。他不喜欢穿鲜艳的衣服，因为他只愿意让别人注意到他的眼睛。他的风度很好，如不是那双眼瞳太过于诡异，他也可以称为美男子了。

魑敬畏地看着这个男子，这个叫做魅的男子。他不敢去看魅的眼瞳，只敢畏缩地盯着他的衣角，谄媚道：“赤夜妖瞳果然天下无敌，我看就算是谢云石，也无法挡得住吧？”

魅淡淡一笑，道：“我听说谢云石风采天下无双，我倒想比比看，究竟他强呢，还是我胜？”

一个声音笑道：“不用比，你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魅一惊，他急忙低头，就见李玄懒散地坐在地上，微笑地看着他。

李玄什么时候醒来的？难道他不怕自己的赤夜妖瞳？这不由得不令魅震惊。李玄抬头：“好沧桑啊……”

他在刚才迷失的时候，所看到的一切，是真实的么？

龙薇儿，真的是他宿世深爱着的女子么？这一世的轮回，是为了偿还他那一刻的犹豫么？

李玄忽然满口发苦，他忽然明白，为什么在第一次见到龙薇儿的时候，心中会兴起那种奇妙的感觉了。

如果这一切是真实的，那自己可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大混蛋啊！

李玄抬头，打量着满脸震惊的魅。他实没有料到这世上竟有如此神奇的眸子，居然能够将他的魂勾走！不过李玄的对眼神功可不会那么容易就输的，李玄嘿嘿一笑，站了起来，傲然道：“你一定不能相信，竟然无法控制我的心神，是不是？”

魅不由得点了点头，能够从他的赤夜妖瞳中觉醒，难道李玄竟是个不显露的高手么？

李玄笑道：“你一定想不到，这世上竟会有人不怕你的眸子，是不是？”

魅再度点了点头，他的确不能相信！

李玄淡淡道：“那我们可以再试一次，无论你的妖瞳多么厉害，都无法撼动我的心神。”

魅绝对绝对无法相信！他暗暗运起了全身功力，双瞳中赤红的螺旋开始隐隐旋转起来，他微微仰头，淡淡的月华立即充满了双瞳仁，化作灿烂的七彩之色，向李玄照了过去。

李玄大喝一声：“对眼神功！”

双目倏然睁大，直勾勾地盯着魅那妖异的双眸。

两人对视，一刻钟……两刻钟……

李玄岿然不动！李玄神色镇定！李玄面目如常！李玄呼吸平稳！

魅慌乱了起来，难道他的赤夜妖瞳真的有失灵之时么？

妖瞳一旦摧动，若无法锁敌之魂，则会锁己之魂。魅慌乱之下，一声大喝，一口鲜血喷出，双目彩光大盛。

但饶是如此，李玄的一双眸子仍然睁得大大的，湛然有神，没有丝毫魂魄被锁的迹象。

魅忽然软软坐倒，两只眸子的正中心一点血迹透下，瞬间染满了整个衣衫。他神智顷刻间变得慌乱起来，嘶声大叫道：“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他再也不复方才的镇定，惨烈地吼叫着，不停地用手抓着自己的双眼，将鲜血不停地溅出来。终于，他跪倒在地，两只黑洞洞的眼眶直勾勾地望着明月，双手高举过头顶，掌心中托着他的一双眼睛。

他至死都没想明白，为什么李玄竟不会受他的影响呢？

李玄叹了口气，不忍心去看他的惨状。魅固然杀人无数，恶有恶报，但报应如此之惨，却也是李玄所不愿看到的。

他难道不知道对眼神功中有一招叫做“视而不见”么？表面上看李玄睁大了眼睛跟他对视，但其实李玄早就将自己的瞳孔涣散，什么都看不见！

妖瞳再厉害，但若是看不到，它又能怎样？魅无法想明白这一点，所以死了个死不瞑目。

李玄合掌向他的尸体拜了拜，转头看着魑。

魑身体如筛糠，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魅在施展自己最得意的赤夜妖瞳的时候，被李玄以眼破眼，杀死了！

他还知道，自己的修为比魅差多了！所以，当李玄眼睛看过来的时候，他一声大叫，转头就跑。

他才一举步，突然间风声大响。

漫天月华忽然凝虚成形，化作千千万万柄透明的小剑，破空刺下。魑的身形刚奔出去，就被三柄小剑贯体而过，钉在了地上！

李玄大吃一惊，这等凝虚成剑，运光如兵的功力，可是相当相当的高明，那是石紫凝都无法达到的修为！

难道又有什么高手，在跟自己危难来了么？

他猛抬头，就见一个瘦削的白影子凌空虚虚地飘着，裹在万柄月华凝成的光剑中，隐隐地看不清楚。

他见李玄发现了他，淡淡一笑，道：“我是魍。我没有眼睛，看不到东西，所以，你千万不要动。你只要一动，我就会杀死你。”

李玄一动都不敢动，因为，他知道魍说的是真的！他也万万承受不了这等月华之剑贯体的威力，一柄就会死翘翘了！

魍悠然道：“那么，你自杀吧。”

李玄差点跳了起来，他居然要自己自杀？也太狂妄了吧！自己若是报出摩云书院大师兄的名号，他只怕会落荒而逃吧？但想到报出去的下场多半是替摩云书院丢脸，李玄又未免觉得有些泄气。

魍轻轻叹息：“那我就只能勉为其难，亲手来杀你的。你知道，我只在心情不好的时候才杀人，今天晚上，我心情本来不错的。”

他长袖摆动，万千月华之剑同时震动，闪电般击下。他知道，李玄绝对躲不过去。这世间并没有几个人能躲过他这一招。

忽然，他心中兴起了一股莫名其妙的感觉，他的剑忽然全都消失不见了！

这感觉是如此的真实，让他禁不住有些慌乱。他举手，凌空，捞起一截月华，准备凝成一截光剑，只听一个微带苍老的声音道：“你不能杀他。”

这声音才一出，他所有的力量忽然失去，就宛如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般，猛地摔倒在地上。他慌乱地想爬起来，就听一只脚轻轻踩在了他面前。

他盲掉的眼睛无法看出这只脚是什么样的，但一股无形的压力却在同时电般直指他的内腑，他的心不由刺痛起来。他匍匐在地，巨大的膜拜感让他全身颤栗着，死命地将头压进泥土里，来表达着自己的崇敬。

他就宛如最卑微的蚁虫，在仰视着飞舞九天的神龙。

那声音轻叹道：“去吧。”

魍如受大赦，仓惶起身，奔了出去。自始至终，他都不敢运用法术，看一眼这人究竟是谁！

李玄惊讶地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何如此害怕。

会……会有人怕这个小老头么？

这个比紫极老人足足矮了两头，看上去极为慈祥而普通的老头，竟然会让魍如此害怕？难道他也会什么邪法么？

小老头看着李玄，慈爱地笑了笑，道：“年轻人，我们来聊两句吧。”

他挥挥手，旁边的顽石忽然点了点头，自动挪了过来，化成了一桌两椅。一株大柳树忽然开花，结果，结出的居然是肥美鲜艳的桃子，一个个坠在石桌上。小老头拱手道：“随便请用。”

李玄讶然呆住。这小老头的法术太神奇了，神奇到一点都看不出施展了法术的样子！似乎石本就是桌，而柳就应该开花结果，并将果实送到他们面前。

这又怎么可能！

李玄有些忐忑地坐下。老实说，他的头有点晕晕乎乎的，幻境中的映像还残存在他的脑海中，让他一阵阵地觉得恍惚。而施展对眼神功中最高级的视而不见大法，也让他耗尽了心神。那桃子是如此的鲜甜，李玄禁不住抓起一枚，将信将疑地道：“老头，你不会在这里面下毒吧？”

小老头笑了：“树是终南山的树，果是终南山的果，我岂能下毒？”

李玄点了点头，思量魍会如此怕的人，杀自己当若碾一虫耳，何必用这种伎俩。于是剖开桃子，吃了起来。这桃子居然极为美味，薄薄的那层皮就如同透明一般，刚剖开一个小小的口子，里面的果肉就宛如稠蜜般快流了出来。他急忙将口凑上，轻轻吸了吸，果肉就滑入了口中，带点微凉沁入了他的腹内。顿时心旷神怡，一切烦恼尽皆扫开。

这枚桃子，竟然是他从未吃过的美味，简直比云泥好吃上十倍、百倍！

李玄忍不住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三下五除二，几口的功夫，就将一颗硕大的桃子吃得干干净净，他咂咂嘴，意犹未尽。

小老头微笑看着他，道：“好吃么？”

李玄大力点了几下头，目光瞄准了另外几枚。小老头道：“你若觉得好吃，不妨都吃了。”

李玄大喜，道：“那我就不客气了！”他抓起桃子，一阵猛吃。一直吃到最后一颗，犹豫了一下，放在怀里，对小老头道：“谢谢你给了我这么好吃的桃子。”

小老头淡淡道：“蓬莱仙山上的碧云仙桃，自然是好吃的了。”

李玄一惊，道：“这不是终南山柳树上结的桃子么？”

小老头笑道：“柳树上又怎会结桃子？这是老朽以仙法从蓬莱仙山上搬运来的仙桃，聊表老朽一点心意。”

李玄眨了眨眼睛，嘿嘿笑道：“但我只将它当作是终南山上柳树结的桃子，所以也不会承你多大的情。老头，你费了这么大的周章，想必有话要说。就请讲吧。”

小老头笑道：“不错。我有句话问你，你想要什么？”

李玄笑了：“我想要的多了。我要一辈子吃好玩好乐好，没有人能欺负我，我可以欺负别人……对了！我想要十万两黄金！”(来

第七章 紫露凝脂皎如神 第五节 魔战虚空

一想到龙薇儿的债务，他就头痛万分。要是眼前忽然有十万黄金……李玄不禁陷入了深度的梦幻思维中……

小老头道：“我可以给你十万黄金。”

他挥了挥手，眼前金光错乱，忽然出现了好大的一座金山。金壁辉煌，金砖、金块、金条、金币堆积在一起，高高地摞起，虽然是在月光下，但那明晃晃的彩晕还是晃花了李玄的眼。他一声欢呼，扑上去抱住这大团金子，连双眼都变成了金黄色。

小老头道：“喜欢么？只要喜欢，这些就全都是你的了。”

李玄拼命地大叫道：“喜欢！我太喜欢了！”

小老头道：“我可以保举你成为北庭都护，坐拥十万强兵猛将，我还可以耗费一半修为，让你顷刻间成为当代一流的高手，你若喜欢荣华富贵，娇妻美妾，吃喝玩乐，飞扬跋扈都可以，我样样都可以满足你。”

李玄简直乐开了花：“老头，你太好了，我喜欢你！”

小老头微笑道：“我只求你一件事。”

李玄喜道：“什么事？”

小老头淡淡道：“离开摩云书院。”

李玄哈哈笑道：“就这么一点小事么？我……”

他突然咦了一声，转身仔仔细细地盯着小老头。他眼中仍然是一片贪婪的金黄色，但稍微恢复了一点理智，围着小老头打了几个转，忽然捧腹大笑了起来：“我知道你是谁了！我知道你是谁了！”

小老头微笑：“我是谁？”

李玄指着他：“你是雪隐上人！我刚入摩云书院时要杀我的雪隐上人！唯有你，才那么急切地想要我离开摩云书院！”

小老头双目中忽然露出一点锋芒，紧紧逼视着李玄，刹那间，天地轰然改变，变成一片玉雪的洁白，葱郁终南仿佛化成了大雪山，呈现一片皎洁的肃杀。李玄禁不住打了个冷颤，咚咚后退了几步。小老头缓缓闭眼，万千异像刹那间熄灭：“不错，我是雪隐。”

李玄喘了口气，那强烈的窒息感让他的贪婪消灭得无影无踪。他再看着那堆黄金时，他不由得怵然而惊，那不是财宝啊，那是他的性命！

他摆出一副要打架的样子，充满敌意地道：“老头，你是来杀我的么？”

雪隐上人缓缓摇了摇头，道：“我回去后，静中参悟佛旨禅机，明白了杀并不能止杀，尤其是你，绝不能杀。我只想求你离开摩云书院，为天下苍生留一线生机。”

李玄皱眉道：“听你的意思，若我留在摩云书院中，我就会将天下人杀得干干净净的了？”

雪隐上人道：“具体如何，天命渺茫，我也不甚清楚，但大致就是如此。你将开启一个又一个的魔劫。”

李玄大笑：“我将开启魔劫？你当我是钥匙啊？”

雪隐上人重重叹了口气，道：“实际上，你已经开启了。”他随便拂了拂手，本来清和皎洁的月光倏然变化，整个大地变成了一片昏暗，但在那昏暗的背后，却有个巨大的影子，比黑夜更漆黑，比深渊更深邃，几乎布散满整个天空，以煌煌霸气与无上的怨恨，凌厉地凝视着这个浮华的世界。他的怨念足可以毁灭掉天下！

李玄骇然变色，大惊道：“这……这是什么恶魔？”

雪隐上人轻叹道：“你已触动了他的禁制，他出世是早晚的事情。而一旦他出世……”

连雪隐上人这等修为的人，脸上也不禁露出了郑重之色。他缓缓道：“那时，只怕千千万万人的生命都将被夺去。”

李玄大叫道：“老头，你可不要乱说！我什么时候放出这么厉害的家伙了？若以后真有人死去，这么多条人命背在我身上，我哪受得了！”

雪隐上人目中忽然射出一点精光：“若你不想背负，那就赶紧离开摩云书院，只要你离开，这一切的因缘都将停止，大唐盛世将持续下去，人民安居乐业也将持续下去！”

李玄痛苦地陷入了沉思。真的要离开么？

离开了，就会有敌国的财富，荣华富贵，娇妻美妾。他相信雪隐上人不会骗他。

不离开，则会有魔劫，有杀戮，他可能会成为这世界的罪人。

难道，他该离开么？

他本没觉得摩云书院有多好，但此时一旦面临着离开的抉择，他忽然发现这抉择是多么的痛苦。虽然不愿承认，但他已经将摩云书院当成了家了啊。

要离开这个家么？

要再成为没家的孩子么？

他抱着头，痛苦地缩成了一团。

那是不堪回首的岁月，天地之大，竟没有能容下他这个孩子的地方。

七岁，从他有回忆开始，他就流浪在这个盛世中，他就开始承受命运的痛苦。他想起了痛苦，但心神却自动停止了回忆。

因为那回忆已不堪回首。

漫骂、凌辱、鞭挞、欺骗，所有阴暗而丑陋的一切不停止地施加在他身上，任何人承受了这一切之后，都将对这个世界失去信心，沦落成一粒罪恶的尘埃。但李玄，却只是吊儿郎当地笑着，捻一棵狗尾巴草在自己的嘴角，想用冷笑话来对待这一切。

谁能理解冷笑话中的辛酸？

那么，现在，他又将投入到这之中么？

敌国的财富，无比的富贵，能否买来一个家？能否买由地嬉戏，像这四个月来无拘无束无忧无虑的生活？

李玄昂头向天，叹出了苍凉的一口气。

天下。

苍生。

冥冥中，他似乎又看到了那一袭白衣，在走向漆黑深邃的魔山。

为了在干涸的西域掘一口永不干涸的井，她走入魔王妖湖，用自己圣洁的生命换来了一方甘甜。

于是妖湖成为圣湖，清澈的泉水永远流淌，浇灌在西域五十国的土地上。

那是她的眼泪，在为西域苍生而慈悲地流着。

那时，定远刀深插在黄沙中，他无力地跪倒在苍天下，注视着她走向永劫。

现在，该是他入劫的时候了么？

他相信，这一切，都不是幻象，不是赤夜妖瞳造出的幻象，而是真实存在的，是他的轮回。所以，是他该入劫的时候了。

离开书院么？

那似乎也没什么吧，十年来，他不是一直在流浪么？能够在书院暂且栖身，感受一段温暖，已经足够了。

黄金还给龙薇儿，便清了她的债。荣华富贵？李玄摇了摇头，不及两袖清风啊。

他低头，第一次如此地深沉：“若我离开，真的会让盛世永远延续下去么？”

雪隐上人缓缓点了点头。

李玄不再说话，转身，向摩云书院走去。雪隐上人不再拦他，因为，离别是需要告别的。他相信李玄一定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只是，会有正确的选择么？

雪隐抬头，目注着浩淼的苍天。天道悠远，又岂是凡人所能看穿的？良久，他也不由得叹出了一口长气。

李玄找的第一个人是苏犹怜。

这个天姿国色、千娇百艳的女子给了他很多牵挂。他并不喜欢苏犹怜，尤其是每次考验都水深火热、九死一生。但苏犹怜的痴情却让他深深感激，也许，他没有前生的话，他会拜倒在苏犹怜的石榴裙下，心甘情愿地接受这份考验吧。但现在，他却只能本能地抗拒着，因为初入书院时那轮回般的感觉，他的心已悄悄挪到了龙薇儿的身边。

尽管他也并不很明白自己的感情。

尽管龙薇儿喜欢的，是玉树临风、天下无双的谢云石。每想到这一点，李玄就不由得心下酸楚。唉，自己什么时候才能比上这位剑术超群的司业啊？

难道他一生都会是被债务束缚着的奴隶，只能仰望龙薇儿的幸福么？

所以，在摩云书院中，他最感愧疚的，就是苏犹怜。美人深情，最难消受啊。但奇怪的是，他找遍了书院内外，也没有找到苏犹怜的影子。

他去问瑶儿……瑶儿要挟他讲故事……他知道这是最后一次讲故事给瑶儿听了……他讲述了一个遥远的国度里，一位公主与勇者还有魔王的故事。他知道大部分的情节都是他瞎编的，但他讲得泪流满面，瑶儿一面哭一面不住地说，这是她听过的最好的故事。但听完之后，瑶儿告诉他，他也不知道苏犹怜在哪里。

他去问咕噜……咕噜要吃云泥……他跟阿长打架，引开了厨房中所有的人，让咕噜悄悄溜进去吃了个饱。李玄鼻青脸肿地回来，费尽力气才让饱食昏睡的咕噜醒过来，咕噜告诉他，昨天它见到过苏犹怜，今天么，今天是没有见到。

他去问元尊……元尊狠狠地一顿雷霆劈在他头上，说自己最讨厌的就是花心大萝卜了……

他还能去问谁？小玉？呕，算了，这只臭鸟上辈子就跟自己有仇。容小意？看了看自己那具依旧透明的身躯，李玄决定，还是算了。反正容小意似乎一身本领，也不用自己来关心。

封常青跟边令诚？

想起这两个刚结拜的兄弟，李玄还是有些不舍。但他知道，跟着自己这样无赖的老大，只会害了他们。离开他，说不定他们会有辉煌光明的人生。

郑百年？崔氏三姊妹？卢家兄弟？那些不必自己去关心吧？对了，还有紫极老人……

好歹自己是他亲传的弟子，临走怎么都得去知会他一下吧。李玄向终南山顶走去。想想还是算了，最后再去告诉这臭老头吧。

所以，就只剩下一个人了。

那就是龙薇儿。

李玄从怀中拿出那枚金钗。那是他从龙薇儿手中讹诈来的，但现在，握着这枚金钗，他心中满是苦涩。

龙薇儿真的是他前生的爱侣，走入漆黑魔山的公主么？

他是那个手握定远刀，身率三十六铁卫，跨马西域的勇士么？

那前生的爱恋，是要结出今生果实的花朵么？

也许，他一生坎坷，碌碌无为，只不过是为了履行那个约定。

——下辈子，我不再要显赫的功名，不再要无敌的武功，我只想好好爱你。

但现在他就要离开了，他没有显赫的功名，没有无敌的武功，却也不能爱她了。他只能跟她一样，一样步入永劫，希冀轮回之后相会的那盈盈一视。

那时，他将忘记她，那时，她将忘记他。

那时，他们将如同陌生人，相会在陌生的命运中。

但是，轮回会让他们相遇，他们会擦肩而过，会相视一笑，然后天涯永隔。

轮回之后，他不记得她，她也不记得他。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执着那枚金钗，李玄心中百感交集，怔怔落下泪来。

但他也没找到龙薇儿。

难道今天是什么奇怪的日子，他想找的人都找不到么？

李玄愤懑地叹了口气，忽然只见前面一个影子一闪而过。

咦？那好像是石紫凝？

能找到石紫凝也好，她非常想要大师兄的名号，既然自己要离开了，不妨就将这个名号给她好了。李玄点了点头，感受着自己那悲天悯人的伟大情怀，向石紫凝追了过去。

石紫凝满身透湿，衣衫有几处撕碎了，露出玉白的肌肤来。她模样有些狼狈，显然在与雸拏遮罗一战中，并没有讨到什么好处。这并不奇怪，雸拏遮罗虽然元丹被夺，但毕竟修为数千年，力大无穷，以水为兵，也是罕有对手。石紫凝虽然练功刻苦，又有九命玄石之助，但毕竟是位十七岁的少女，哪能打过那么大的一只龙王妖怪？

只是她这么急要跑到哪里去啊？

太辰院？太皓天元鼎？她去这里做什么？

咦？她的手按在九仙瑶星上？哦，她要去图书馆啊？李玄可不想去图书馆，因为那里肯定有很多人，他可不想在那么多人面前将大师兄的名号交给石紫凝。他们一定会误会的。

李玄跳了出来，一把抓住石紫凝的肩头，笑道：“你好……”

石紫凝转头，一见是李玄，不由得脸色陡变！便在这时，太皓天元鼎发出一声苍凉的吟啸，十方刹那光纵横飞舞，将他们两人交缠起来，李玄一声怪叫，就觉身子仿佛被撕碎了一般，眼前光华闪亮，差点把他的眼睛刺瞎了。天地轰然震动，绝大的力量在两人身周飞舞着，仿佛整个宇宙都在颤动。李玄脸色大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倏然，这一切全都安宁了下来。

李玄紧闭的双眼一点一点张开，不由得叫一声苦，不知高低。

四周一片荒漠，充满了巨大的砂砾。绝没有半点风，天灰沉沉的压得很低，仿佛举手就可以摸到一般。大地之上仿佛充满了一重阴郁的闷塞之气，李玄只觉得周身都不舒服，有种想大叫大嚷发泄的冲动。

但他没有叫出来，因为他发现，那砂砾中半露着无数斑驳的白骨。

白骨狰狞，点点幽光一直延伸到天际。这里，究竟死过多少人？李玄不由得触目惊心，连大气都不敢出了。

他回头，却不见了石紫凝的身影。他急忙四处找寻，也一无所见。苍茫的荒漠中一无所有，却在不远处矗立着一座极大的高台，影影绰绰只见一个苗条的身影飞舞而上。

那是石紫凝么？她要去做什么？她来这里做什么？这是什么地方？太皓天元鼎不是只有图书馆跟教学的那片天地么？怎么会有这么妖邪的地方？

李玄心有余悸地扫了周围一眼，咯咯一阵响，那些白骨似乎缓慢地转过来，空无一物的眼眶向着他，似乎想看清楚这个不速之客的面容。李玄心中一阵发慌，急忙追随着石紫凝向高台上冲去。

那台实在太高了！阴沉的云层紧紧压在台顶，爬到半截的时候，李玄偶尔低头张望，就见茫茫荒漠，已尽收眼底。如此空旷的地方矗着如此高台，顿现雄伟而寥廓，苍茫而威严。

李玄气喘吁吁，好不容易爬到了台顶，却不由得一声惊叫。

高台上还有一个小台，九命玄石被放在了小台的正中央，石紫凝一手握剑，那剑已割破了她雪白的脖子！

鲜血点点滴在九命玄石上，玄石上碧绿的猫眼再现，却仿佛九幽地狱中的邪鬼之口，不住啜吸着石紫凝的鲜血。幽幽绿光，也变成了妖异的红色，渐渐深沉，渐渐邪恶。

石紫凝剑锋缓缓移动，渐渐向自己的喉咙割去。再深一分，她的性命就会断送！

她被魔魇了么？李玄大吃一惊，急忙窜了上去，一把将她手中的长剑打落！

猛然一阵强猛的力量自高台的正中央爆发，轰然暴响自高台上的那个小台发出，只见那枚九命玄石倏然急速地旋转起来。九道碧气电般自玄石中溅出，宛如九道翔舞的羽翼，将玄石护住，那枚玄石中腾出一道血红的光芒，带着九道碧翼，龙吟声中，直冲阴沉的苍天！

那猛烈的爆发之力卷起了大风，将两人吹得踉跄后退。石紫凝受创深重，身子如落叶般飘起，向高台下落去。李玄大惊，急忙扑上去，将她抱住。大风急骤，幻化成爆裂的雷霆，曳出百余丈长的燎厉闪电，向高台轰了下来。

李玄简直已经吓瘫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如此霸猛的雷霆。他忽然想起紫极老人的话：跟这个世界对眼！

靠，臭老头简直就是疯了。他能跟这道雷霆对眼么？那只能找劈啊！

天崩地裂一声大响，雷霆劈的并不是他们，而是那道被碧气翼护着的红光。雷霆怒震，碧气被轰得一阵散乱，黯淡了许多。但中间的红光却丝毫不受波及，眨眼间又上升了几丈，转瞬即可突破那厚厚的云层。

李玄有种奇怪的感觉，似乎一旦红光突破云层，这一切都将会结束。

但雷霆却骤然间急骤，大团大团的雷光自云层中结出，紫荧荧地悬浮在灰暗的阴云中，一道神龙般的电光在怒云中扯出，刹那间贯穿所有的雷光电团，电光滋然涨大，苍茫的吼啸声惊天动地，那电光化作一柄开天巨斧，一斧轰在碧翼红光上！

怀中石紫凝猛地跃起，一口鲜血喷出，那团碧翼红光被雷斧斩成万条光丝，流云泻电般四散飞落！

电光也仿佛受了巨创，咝咝轻响着，慢慢褪入了云层中。大地苍空重归沉寂，但石紫凝却脸如金纸，胸口起伏渐渐微弱，脖颈上的那道剑伤慢慢扩大，顷刻间就要香销玉殒！

第八章 青电明霜照玉鳞 第一节 身寄高台心未央

李玄大惊失色，他双手能感觉到石紫凝的体温在逐渐消退，难道……难道她真的要死去么？

他凝视着这张虽然昏迷但仍然坚强英挺的脸。唔，这个女人经常揍我……从第一次见她开始，她就没给我好脸色看过……

但要放任不管，任由她死去，李玄好像做不到。尤其是他将要离开摩云书院了，对书院忽然有了家的感觉，书院里的每个人，有仇的也好，有怨的也好，似乎都成了他的亲人。

他岂能看着亲人死去？

但重伤如石紫凝，他又能怎么办？

李玄急得抓耳挠腮的，没有办法。突然，他想起一物，急忙掏了出来。

那是雪隐上人送给他的碧云仙桃。雪隐上人说此桃乃是蓬莱仙品，人间等闲难得一见，那么这桃是不是可以勾住石紫凝的一口气，让她暂时从死亡的边缘逃回来？

李玄托着那枚仙桃，不禁嘿嘿笑了起来。想不到他一念之仁，想着这么好吃的东西，应该留一枚给咕噜，此时却救了石紫凝的性命。看来人就应该多想想别人啊。

他小心地剥开桃皮，一股清香立即逸了出来。李玄将中间那金黄的桃液小心地倾进石紫凝的口中。此时她的樱桃小口也都僵青了，李玄左手用力，才将两排贝齿撬开。所幸那桃液入口即化，缓缓流入了石紫凝的腹中。

李玄见似乎有效，更加小心地将整个仙桃玉汁全都喂给了石紫凝。一丝红润自她那苍白之极的脸上现出，石紫凝几乎停息的呼吸，渐渐平稳起来。她脖颈上的那道深深的剑痕也凝住，不再扩散。

她的伤，本就是元气极度消耗而造成的，碧云仙桃乃仙山圣品，于补益元气大有帮助。李玄也就是吊儿郎当惯了，若是他吃完仙桃之后，刻苦修炼，便可将仙桃中蕴含的天地灵气化为己有，修为可陡增一倍。但他只是当作普通果子来吃，叫他修炼，别说不知道怎么修炼，就算知道，也是怕苦不肯。但桃液化入石紫凝腹中，她刻苦惯了，修行一刻不停，此时体内元气一旦被调动起来，立即生生不息地运转，将桃中灵息压榨了个干干净净。

仙桃虽小，但三百年才开花，三百年结果，三百年成熟，一棵树不过结九枚，其中灵息沉厚，石紫凝吸收后，不但补足了自己被侵蚀去的元气，还大有剩余。

只是她仍然昏迷不醒。

李玄这下也不知该如何办了。好在石紫凝颈上伤口渐渐合拢，化成一道碧痕，瞧去多半无碍。那枚九命玄石黯淡无光，落在地上，跟一枚普通的石头没有半点差别。李玄随手拣了起来，忽然叫了一声苦，呆立在高台上。

碧翼红光被雷斧斩成万千流萤后，飞落满地，却在落地的一瞬间，产生了骇人的变化。

红光落到埋藏在砂砾下的白骨上，那白骨突然爆起一阵红光，竟然缓缓站立起来。残缺的骨骼缓慢地蠕动着，逐渐组成一个人的形状，白色腐朽的骷髅镶嵌在胸骨之上，那深陷的双目中竟透出鬼魅般的红光，荧荧向高台上望去。

每一点红光落下，便是一具白骨站起。红光千千万万，霎时间万万千千白骨林立，层层将高台围住。它们似乎嗅到了生人的味道，忽然缓慢地向高台围拢过来。

这番异像将李玄吓了个屁滚尿流，只好祈祷他们行动太过于迟钝，爬不上高台来。他的祈祷才出口，那高台忽然一阵猛烈地晃动。

李玄惊上加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那高台中间的小台，忽然慢慢升了起来。李玄一声怪叫，吓得跌坐在地，良久动弹不得。

那是什么小台啊，那是一只巨大的头颅！

阴沉的云团笼罩下，头颅高高翘起，慢慢伸展到了云层中。高台剧烈地晃动着，李玄心胆俱裂地发现，这座高台，就是那头颅的身体！

难怪他方才爬那高台的时候，觉得台阶有些怪异呢。那是什么台阶啊，那是这巨大怪兽的脊骨！

李玄简直要吓哭了，他只能紧紧抱着石紫凝，动都不敢动地看着这只怪兽。

那怪兽的体格极为庞大，虽然死亡多年，全身只剩下骨殖，但依然如山如岳，凶厉万分。它生着三双骨翅，先前李玄看到的高台，就是它的骨翅围拢，形成的。它的身躯极长，延伸到臀部，形成一条粗长的尾巴。只是不知为何，它没有爪子。想来它生前的时候，定然有些触角之类的东西，但化骨之后，便看不到这些了。

它身子一阵颤动，李玄再也立足不住，一头从它身子上栽了下来。那怪兽恍如不觉，身子不住上升，往云端中升去。

但荒漠中聚形化体的那些骷髅，却紧紧盯住李玄。李玄甚至能从它们双目中看出它们对血肉的贪婪，甚至能听到它们无声的吞咽口水的声音！老天，难道它们想吃了他么？不无这种可能啊！想到被一群骨头吃掉的情形，李玄顿时毛骨悚然。

一定要先发制人！但对眼神功显然对这些骷髅没有用的，李玄连一点迟疑都没有，一把就将天书爷爷掏出来了！

天书爷爷一眼看到这么多骷髅，老脸立即慌了，叫道：“你……你想怎么样？”

李玄冷笑道：“快！快想个法子让我们逃掉，这次不准似是而非的，一定要准确、直接！否则，它们扑上来时，我就让你挡架！”

天书爷爷嘟囔道：“说话准确直接，那岂是高手所为？”

这时一只骷髅逼近，张牙舞爪地扑了过来。李玄想都没想，将天书向它的口里一塞。天书爷爷惨叫声中，被骷髅恶狠狠地咬中。它忙乱凄惨而备受羞辱地叫道：“快将我扯出来！我教你办法！”

李玄一脚踹在骷髅的脸上，那个头骨立即骨碌骨碌滚走了。天书爷爷打量着自己书面书背上那两排牙齿印，哭丧着脸道：“我天书老爷爷活了这么多年，竟然要受这样的羞辱……呸！呸！这骷髅小鬼满嘴沙子，脏死了！臭死了！好了，你不要对老人这么没耐性么，我说就是。”

它仔细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封面，咳嗽一声，道：“其实要对付这些家伙很简单的。它们乃是阴物，借着血印之力暂时回到这个世界上，所以最怕天雷。”

李玄道：“我到哪里去找天雷去？”

天书爷爷道：“不用找啊。我老人家能够施展太乙神雷，你看着自己的手掌，当其中出现一个‘雷’字的时候，对准骷髅挥出去，就会发出太乙神雷，将骷髅炸碎。”

李玄大叫道：“你会施展太乙神雷？你还会什么？”

天书爷爷道：“天下法术我都会，不过……”

天下法术它都会？我靠，怎么早不说？早知道它什么法术都会，自己何必这么狼狈？什么雸拏遮罗凤头鹫，魑魅魍魉石紫凝，全都会被自己打得落花流水啊！李玄一脸凶恶地看着天书爷爷，天书爷爷忙道：“不过我现在老了，记性不好，只能施展出最粗浅的几种而已。”

李玄道：“那怎样才能让你想起来呢？”

天书爷爷使劲思索着，良久，痛苦地道：“我忘了……”

李玄简直气死了。如果这不是天书，而是小玉，他便会狠狠掐住它的脖子，直到它蹬直了腿，大翻白眼为止！但现在，你还能对一本书怎样？[奇·书·网-整.理'提.供]天书爷爷感受到他那凌厉的压力，忙道：“快些准备施展太乙神雷，骷髅们来了！”

李玄抬头，果然见骷髅们已然逼近。他忽然觉得手心一热，张手，果然见手心现出一个红色的“雷”字来。他对着最近的那只骷髅一扬手，只见一道红光自手心中闪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夭矫的闪电来，霹雳一声怒震，将那骷髅炸成一堆碎片。这骷髅枯骨早就腐朽了几百年，哪里经得起仙家道术怒震？头骨中的那点红光立即消散。

周围的骷髅一阵骚动，逼近的脚步不由得放缓了。李玄心花怒放，哈哈大笑道：“你还是满有本事的么！”

天书爷爷不屑道：“这算什么？当年紫尊用我施展太乙神雷之时，百丈雷火玄电自天而降，魔挡灭魔，神挡杀神。哪里像你这样，震飞了一只小骷髅，就高兴成这样！”

它满封皮不屑，摇着它的扉页，显然非常看不起李玄的高兴劲。李玄恼将起来，催促道：“快些！再来！”

“雷”字再显，这次是碧色的，所带起的闪电也碧茵茵的，怒震声闷哑，但一震之威，却波及了周围几只骷髅，将它们头骨一齐震掉了，在地上不住打转。这一下太乙神雷震的骷髅虽多，威力也就下降了，不像先前赤红神雷，将骷髅震成碎片。

再施展了几次神雷，李玄渐渐明白，这太乙神雷也是由四大元气幻化而成，分：地水火风。不同元气化成的神雷颜色不同，威力各有所异。火雷威力集中，只击一敌；水雷力量分散，可同时击中多名敌人；地雷自下而上发，中者瘫痪；风雷一震便化作一道雷圈，将敌人远远弹开。地水火风，各有所妙。李玄后来双手连击，将骷髅打得不住碎跌，只觉快意非常。

天书爷爷咳嗽道：“年轻人，慢些……慢些……我老人家快撑不住了。”

李玄笑呵呵道：“再多撑一会，消灭了这些骷髅之后，将放你歇息。”

天书老爷爷抬头看时，就见满山遍野都是骷髅。等消灭这些骷髅之后？那它早就死翘翘了！

天书正要抗议，猛地，就听云层中响起了一阵嘹亮的嘶啸声，那集聚浓郁的阴云忽然奔马般地散开，李玄的脸色大变！

先前那只怪兽顶天立地而立，它的三对骨翼张开，每一对都长达十丈，身躯更是高百余丈，通天贯地，有如神魔！

一道红光自它的脑颅中射出，凛凛然，宛如地狱恶魔的诅咒，照耀在九重天上。它那玉白的骨骼，也慢慢变成血红色。它嘹亮的吼声不断发出，似乎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猛地，那道红光聚在了李玄身上。

李玄身子一颤，知道自己被这巨大的怪兽盯上了！

他心存着万分之一的侥幸，扬手打出了太乙神雷。霹雳怒震，一道红光着手飞出，向怪兽飞去。他满心期盼着太乙神雷能像对付骷髅那样，将怪兽震碎，但雷光才突入怪兽身体三丈内，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李玄骇然变色，对付骷髅骨那么有效的太乙神雷，竟然对这只怪兽一点用处都没有！他急忙抓住天书，急道：“老爷爷，你有什么大威力的法术么？”

天书爷爷也被那怪兽吓得不轻，连连摇头：“没有！我老人家都忘光啦！我们快逃吧！”

逃？在这么大躯壳的怪兽面前，能怎么逃？李玄估计自己拼命跑拼命跑，跑上一个时辰，那怪兽三只翅膀一扇，就能追上自己。但话虽这么说，要让他坐以待毙，那是万万不能的。

李玄道：“你会不会老鼠打洞？会不会隐身术？会不会囊中缩影千里户庭？会不会七十二变？”

李玄浑浑噩噩地将自己听说到的逃跑的法门一一说出来。他每说一件，天书就摇一下头。说到后来，天书突然道：“变化我倒是会的，只是不能七十二变。”

李玄大喜，道：“那你能不能将我们变成骷髅的样子？”

天书道：“这是很简单的法术，又有现成的样子参照，我想我应该可以做到。”

李玄喜道：“快些变！”

天书道：“等会……等你手中出现了‘变’字的时候，你对着自己一挥就行了。”

李玄道：“不忙。”

他运起风雷，猛地在地上击了几下。大风卷起砂土，轰然爆散而开。等风沙散去之后，就见李玄石紫凝的身影已经消失了，只有两只骷髅的身影。

咦？那两个人呢？其它的骷髅疑惑起来。肯定是藏到哪里去了，找出来！骷髅纷纷找了起来。找人不但要眼睛，还要鼻子。生人有着一股特别好闻的味道，特别好找。它们左嗅嗅，右嗅嗅，嗅到了那两只骷髅身边……

唔，那是什么怪味啊！好臭啊！站的最近的那只骷髅再也忍受不住，一头栽倒在地。它们不敢再在此停留，转头向别处找去。

找来找去，没有见到那两个人啊！他们逃走了么？好可惜啊。骷髅哀怨地想着，它们的行动渐渐迟缓，终于，化成了一堆堆碎骨，重新躺回了荒漠中。它们要集聚力量，等待新一轮的攻击。

那只巨大的怪兽身上的红光也渐渐黯淡，它无比庞大的身形渐渐降落下来，重新盘踞成高台的样子。

在没有人到来的时候，它们就是这样静静地蹲伏着，有时会长达几百年。

咦？为什么有两只骷髅还站在那里？

有一只骷髅手中还提着一本书？这本书好像很眼熟的样子啊。

所有的骷髅的耳朵立即竖起来，它们的眼睛立即直起来，它们立即从睡眠中清醒过来，它们围住了这两只奇怪的骷髅！

苍茫的怒啸声裂空响起，那只巨大的怪兽重新化形出现。显然，它被李玄这种欺骗的行为深深激怒了，它要抓住这两个卑微的蚁虫，将它们碎尸万段，用它们的血沐浴！

李玄脸色大变，顾不得再扮尸体，一把抱起石紫凝，大叫道：“跑啊！你有没有什么法术，可以让我跑得快一些？”

天书爷爷叫道：“这是我最拿手的了！神行万里！”

李玄忽然觉得自己双脚一阵清凉，他身子变得无比轻灵起来，似乎能感觉到风的翔动。他起步，飕飕飕飕，一眨眼就奔出了几十丈！

唔！天书老爷爷果然对逃跑最有学问！

李玄大喜，埋头拼命地跑起来。

身后风声大动，那只庞大的怪兽缓缓扇动三对翅膀，呼啸追了过来。谢天谢地，它扇动翅膀的速度并不是很快，起码比神行万里要慢了那么一点点。

但是万里荒漠，了无人烟，李玄又能跑到那里去？黄沙之上一点遮挡都没有，无论他跑得多快，头昂在九重天上的怪兽都能将他看得清清楚楚的。

他，是逃不掉的！

第八章 青电明霜照玉鳞 第二节 千里唯怨情孽长

魑跟魍跪着，跪在那巨大的石座之前。他们浑身颤栗，不敢抬头看，巨大的愧疚跟恐惧几乎压塌了他们的灵魂，让他们几乎忍不住跳起来，自杀。

但他们却不敢再让那人失望。

那人正坐在石座上，淡淡地看着他们。

这个让魑跟魍无比惧怕的人，却是那么的柔弱。他纤细的身体裹在一件宽大的袍子里面，就仿佛是秋天里的草，颤巍巍地谋得自己最后一丝存活的机会。他的肤色苍白，宛如最精致的瓷器，一碰就会碎掉。他轻轻咳嗽着，不时拿起衣袖沾一下自己的嘴，斑斑血迹便随着他的咳嗽染红了袖边。

若不是他的眼睛，他就只不过是个垂死的孩子而已。

那是一双奇异的眼睛，乍看并没有半分奇特之处，但稍微凝注，便怵然而惊，因为自己灵魂深处都会被看得一清二楚！那是穿透了生死与轮回的目光，尤其奇异的是，他的瞳仁竟然是双生的，两只紧紧挨在一起，一瞳视阳，一瞳视阴。

重瞳。

但他瞳仁中的光芒并不稳定，随着他的咳嗽时强时弱，宛如他的生命之火，随时都会熄灭。

魑跟魍看着他，不由极为担心。这双重瞳的威力几可通天，但他们并不怕他，因为他绝不会滥杀无辜，实际上，他们魑魅魍的目幻之术，全都是这个人教的。他们只是敬畏。

对于此人天才一般的聪慧以及浩瀚无边的神通的敬畏，那是他们永远无法窥知的天地之秘。

只是这样一个人，为何偏偏生了如此柔弱的一具身体呢？甚至稍微受些风吹，都会大病一场。

如果有可能，他们真愿意以身相代，替他受那些折磨！

那是他们的大哥，也是他们的主人，更是他们横行天下的依傍。魑魅魍魉中的魉。但他们知道，他们是绝对没有资格跟这个人并列的。他们本应该是他的奴隶才是。

魉轻轻咳嗽着，慢慢道：“每个敌人都是我呕心沥血的一部作品，我总希望能将它写得更为完美一些，让他能在了无遗憾中死去。”

魑跟魍听着，魉的声音仿佛已穿过了无尽虚空，盯在那个注定成为他作品的人身上：“我将目幻之术教给你们，你们却一直不能明白幻即是真，真即是幻的道理，所以魅才大意死去……但他不会白死，因为他，我已经看到了敌人。”

他一阵急剧的咳嗽，苍白的脸迅速变得嫣红，仿佛笼中的金丝雀，啼叫到了生命的尽头。他眸中的重瞳，却慢慢旋转起来。

一瞳视阳，一瞳视阴。双瞳交旋，前生今世，尽在眼前。

茫茫地，他的眼前出现了一片绿洲……

那是大杀戮之前的绿洲，还是大杀戮之后的绿洲？

李玄简直快要急死了，背后擘天黑影越来越大，那三对骨翼的扇击之声也越来越响，显然那怪兽渐渐适应了自己的身体，威力越来越霸猛。

幸好这怪兽不会什么法术，神通有限，否则他刮起一阵狂风，自己就只能闭目待死了！

李玄才想完，突然一阵狂风卷地而起，他慌忙一回头，就见怪兽六翅之间旋起万条黄流，大漠之上的苍茫之气仿佛全都被它汇集在了一起，一鼓扇之间，形成数个巨大的龙卷，铺天盖地砸了下来。这下吓得他心胆俱裂，惨叫一声，全力前奔。

龙卷怒啸，轰然在李玄身前身后炸开。他的惨叫声连环响起，被这剽悍的狂风吹得立足不定。粗大的砂石着了风力，砸在身上就宛如利刃一般。李玄跑过去，点点血迹洒下……

这真是叫做奔命了……

仓惶之间，遥远的地平线上，忽然现出了一座绿洲。

巨大的石林冲天而起，被万古的沙风蚀成千奇百怪的样子，环绕着这座绿洲。这也挡住了周围无际的风沙，才让这座绿洲保存了下来。

树木葱郁，静谧地生长着，有一条小河在洲正中间流过，隐约能听到流水的潺潺声。这不仅仅是绿洲，简直就是生命之洲啊！

李玄精神陡涨，欢呼一声，抱着石紫凝，一阵猛窜，跑进了绿洲。

天书老爷爷脸上变色，叫道：“不能进去啊！”

但生死关头，李玄哪里管得了这么多？一头栽倒在那茸茸的草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虽然加御了神行万里之术，但这一通猛跑，也几乎消耗了他全部的力气。再让他多跑一步，都不可能了。

那怪兽仰天怒啸，一头撞在了石林上。那么巨大的石林登时一阵摇晃，粗及十余丈的石峰几乎断裂。但十丈粗的石峰外是二十丈粗的石峰，二十丈粗的石峰外是三十丈粗的石峰，那怪兽虽然力气绝大，但想撞折石山，还是力有未逮。它虽然长了三对骨翼，但由于身子实在太大，所以飞不太高，不能越过石林。而正是由于身子太大，它也无法从石林的缝隙中钻进去。

这座绿洲未被风沙吞噬，这只怕也是最大的原因啊！被怪兽们冲进来一阵荼毒，什么绿洲都只能沙化了。

李玄稍微松了口气，伏在小溪中喝了几口水。溪水倒是清冽甘美，喝完之后精神大振。他见石紫凝嘴唇干裂，就挹了一些水，沾到她的唇上。但石紫凝却终未醒来。

李玄叹息一声，重又抱起她，向绿洲深处走去。

在没有好的办法之前，还是先离这怪兽远一点为好。

好在这绿洲极大，极目远视，望不到尽头。李玄沿着小溪走了一个多时辰，忽然眼前显出一个极大的湖来。

那湖晶莹通透，宛如一颗明珠镶嵌在翠绿的绿洲中央，一座极大的树林宛如弯月般抱住了它的东北一侧，它就似是娇柔的公主，正慵懒地躺在舒软的榻上。

李玄看着这座湖，他的心神突然剧烈地震动起来。

似乎他前生曾来过此地，这座湖是那么熟悉，熟悉得让他的心痛了起来。

他头抬起，石林延续到这湖边，形成一座壁削的高山。那高山上似乎有字。李玄将石紫凝轻轻放在湖边绿地上，向石壁走去。

隐约间，他似乎感知到，他又将多知晓一些自己前世的事情。他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他竟有些急不可待。

那座巨大的高山一直没入湖中，嵌在弯月林的斜对面。石山斜入湖水的一面，似是被上古神灵用开山斧当头劈了一斧，裂出一面光滑平整的石壁，宛如神女湖中沐浴后，临照的明镜。那些字，就刻在石壁上。

李玄奔近石壁，仰头看去，就见石壁上龙飞凤舞地刻着两排大字：“定远遇承香公主于此，千秋万代，永不相弃。”

那字苍遒有力，金钩铁划，大气挥洒，自有一份横贯大漠的英雄气。笔迹深入石壁，几达一尺，显然，是用利器生生刻出来的，而且一气呵成，绝无停顿。李玄触目惊心——自己的前生真的是天下无敌么？刀法居然这么高！

刀刻映着湖中粼粼水光，似乎这十七个字也在发着淡淡的光辉。李玄心中动了动，他涉水入湖，向那石壁走去。

石壁最边上的字离岸并不远，李玄不一会就走到了。他看着那字，心中涌起一阵冲动，想要触摸一下他前生所立下的誓言。

那份英雄豪气与柔情，是今世的他所不具有的。千秋万代，他真的能延续这誓言么？李玄心中有些发苦，他慢慢提掌，按在了那个字上。

十七个字忽然全都腾起了一阵柔光，倏忽之间，这十七个字宛如雷霆一般在他的心底震响，他的心神一阵恍惚，眼前景象陡变。

茫茫中，他似乎看到自己跟一位女子一起，跪在湖边，朗声说出的那一段誓言。他的心被巨大的豪气冲击着，笑着对那女子道：“天地见证，我定远对你的心永远不变。”

他跃身而起，定远刀化成一道流光，在他的身际旋绕着，在石壁上刻下风沙所不能磨灭的三句誓言。那是他最得意的刀法，刻出他最在意的誓言。

他落下，握住女子盈盈的双手。两人对视一笑，都觉平安喜乐，此生再无所求。

他记得，自己匹马带刀，只率领三十六铁卫，西入西域，要平定五十国，建立不世的功勋。但西域五十国横行已久，不服汉化。一言不合，他怒而挑战五十国的三十位国师。那是一场血战。

他凭借高绝的刀法，连败十一位敌人，杀得敌人胆寒。但终于激起了西域诸国同仇敌忾之情，四位国师同时施展金刚威猛之法，化身为大威德金刚菩萨，与他搏命一战。终于将他刀气打碎，震落九重妖都。

那九重妖都隐在万里黄沙之上，虚茫茫的空中，乃是西域圣地。他滚落荒漠，历尽千辛万苦，才爬入这座绿洲，被驾临此地的承香公主救起。两人一见钟情，托赖承香公主无微不至的照顾，他的伤势才渐渐好了起来。

两人立誓，永不相弃。

承香公主跟他细细讲解西域的风土人情，劝慰他要以一颗仁心来关怀西域人民，而不是凭着武力杀戮征服。他在公主的帮助下，戾气渐渐消磨，霸道化为雄心，一柄刀也不再那么锋芒毕露，不留余地。阴阳相合，内外交征后，他的武功再上一层楼。

此后，他随着公主走遍西域的大小国度，以一柄刀降妖除魔，除暴安良。四年，他斩了无数的妖魔，他的大名轰传整个域外五十国，终于，在公主的游说下，五十国联盟明白了他的苦心，一齐立誓，愿在他的带领下，归于汉化。

但他们的条件，是除掉大漠中的三刹鬼毒大摩天。

三刹鬼毒大摩天乃是西域群妖之王，它长着三双翅膀，一双扇风，一双扇火，一双扇沙。三翅齐扇，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它的身子上冲天，下冲地，头入九重天，尾入黄泉地狱。身子一摇动，天动地裂，山崩城摧。西域五十国虽然都有国师，但却无人敢斗三刹鬼毒大摩天。每年三月三日，大摩天从沉睡中醒来之时，各国都备上七对童男童女，举行献祭，让大摩天重归沉睡。

是以，大摩天不除，西域永无宁日。

他听说此事之后，目眦欲裂。与公主商量，重入这片绿洲，准备斩杀大摩天。他的烽火刀法此时已入化境，但要斩杀修为万年的大摩天，仍然力有不足。终于，他筹划着将大摩天引入九天封魔阵中，借大漠下的地极之火，将大摩天的血肉化去，刀斩其颅，将它元丹震散，才诛灭此魔。

那是多么辉煌的一段岁月啊……

他与公主携手万里，降妖除魔。若没有公主的劝说及游说，他又岂能建立如此不世之功勋？他的功勋中，至少有一半是公主的啊……

多少次，他们携手夕阳，一遍遍念着那段誓言，但现在，却也化成尘，化成土，被风卷走了……

轮回过后，还有誓言么？

李玄慢慢收回手，他的思维被前生无数的记忆碎片冲荡着，那无边的黄沙，那万种的柔情……

他蓦然惊醒，却发现并不记得承香公主的脸了。那是龙薇儿的前生么？

他疑惑起来，似乎，凭着在被赤夜妖瞳唤醒的记忆，那应该是龙薇儿，但……

他又不确定起来。这个疑问在他的心头慢慢变大，痛苦地嘶咬着他的心神，让他万分难受。他愿意接受任何刑罚，只要能给他一个答案。

怪兽那苍茫的吼啸声穿过石林，传了进来。李玄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骨翼怪兽就是三刹鬼毒大摩天的骨架，不知因何，重新苏醒了过来。若是打败这头怪兽，就能知道承香公主是不是就是龙薇儿的前身！

但，身无道法神通，只有一本忘性极大的天书的他，又如何打败这只力大无穷的大摩天之骨？

巨大的石座上闪过一丝微微的叹息，重瞳凝转，注视着绿洲中苍茫的景象。石壁刀刻幽幽的誓约之光照在他浩瀚的眸子中，他久枯的心境忽然有了一丝兴趣，他忍不住猜想，李玄究竟会如何做呢？

人是一种奇怪的生命，往往会觉得自己会有前生后世。但是真的会有么？

崖壁石刻，是的确存在的；定远刀，也的确傲然插在大地上过。但纵横崖壁的，真的是自己的身影么？握住定远刀的，真的是自己的手么？

命运与轮回，幻与真，能分辨的，能有几个？

魉淡淡笑了，能颠簸这一切的，也许只有他。所以，他被称为心魔。也只有他，能从虚空中创造出前生后世来，让人深信不疑。

每一个敌人，都是他一部完美无缺的作品，但连他都不知道结局会是什么。他只是将所有的因与果对接在一起，然后静静地等待。

等待幕揭开的那一刻。

然后，便是死亡。

一千种法子，李玄足足想了一千种法子，仍没有一种能让他有信心打败这头只剩下骨头的三刹鬼毒大摩天。

这畜生死了这么久了还让人如此难受，真是死有余辜啊。李玄恨恨地想着。大摩天宛如巨大的阴影，覆盖在绿洲之外。它无时无刻不在撞击着石林，又有一座巨大的风蚀之山被它撞倒。李玄虽然并不害怕，但也觉得留给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这时，他突然感到什么东西在自己身前一晃。他突然出手，就听一声尖叫，他抓住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孩子。

那小孩子穿着一件红彤彤的肚兜，玉雪可爱，胖乎乎的脸上带着些惊吓，看着李玄。李玄笑道：“你是谁家的孩子？怎么敢自己跑出来？”

那孩子不答，哇哇哭了起来。天书老爷爷忽然探出头来，惊讶道：“参娃娃？你抓住了一只参娃娃？”

参娃娃？好像是什么宝贝的名字？

天书爷爷指着那孩子的发辫道：“你看，这就是它的参珠。一二三四……有七颗参珠，看来它已有七百年的道行了。”

李玄顺着它的指示看过去，就见那参娃娃扎了一只朝天辫，果然有七只赤红的珠子穿成一串，扎在辫子的发端。难道……难道自己真的抓住了件宝贝？

看来是大摩天的来袭惊动了参娃娃，它仓惶逃窜的时候被自己无意间抓到了。李玄哈哈笑了起来，道：“我听说参娃娃是件宝贝啊，但这么玉雪可爱，我倒不忍心伤害它。养着它做宠物好不好？”

天书爷爷道：“你可以向它求一颗参珠。参娃娃的参珠好比是它的元丹，乃吞吐日月精华之所得，善能疗治各种奇病异症。也许能够救醒石紫凝。”

李玄道：“还求什么求？直接采一颗不就得了。”

他伸手向参珠抓去。天书爷爷道：“只有参娃娃心甘情愿献出来，并由它亲自施展，将参珠化为甘露，滴到病人的眉心处，参珠才会生效。你若这样采去，参珠就是一颗普通的珠子，什么用处都没有。”

李玄急忙住手，疑道：“真有这么回事？老头，你不是诳我的吧？”

天书爷爷笑道：“我是天书爷爷啊，怎么会说谎话？”

李玄上下打量着参娃娃，露出一脸凶像，嘿嘿笑道：“小娃娃，识相点呢，就乖乖交出参珠，我自然放你一条生路。否则呢，我就将你炖成一锅汤，那时，你可就连性命都保不住了！”

天书爷爷好心提醒他道：“你抓住的，是参娃娃的元神，它的本体还深埋在土里。只要你一放手，被它沾到地水火风，它就立即化形遁去，那时，你想再抓住它，可就千艰万难了。”

李玄惊讶道：“还有这种事？”

参娃娃用力挣扎着，想要从他的手中逃掉。李玄腾出一只手来，搔了搔头，道：“小朋友，你能不能将你的参珠借我一枚？”

第八章 青电明霜照玉鳞 第三节 九灵何处求魔御

参娃娃涨红了小脸，用力摇了摇头。

天书爷爷好心提醒他：“一枚参珠，便是参娃娃一百年的修行，它失去一枚参珠，就相当于减了一百年的修行。所以，除非万不得已，它是绝不会借的。”

李玄道：“那怎么办？”

天书爷爷道：“参娃娃都喜欢奇花异果，你有什么碧云仙桃什么的，也许它会换给你。”

李玄暴跳道：“老鬼！你不早说！碧云仙桃已经给石紫凝吃了！”

参娃娃吱吱叫了两声，天书爷爷翻译道：“有碧云仙桃的核也行，参娃娃说它自己会种。”

李玄又开始哀怨了：“我哪里知道一枚核还有用呢？随手就丢了！”

参娃娃又吱吱叫了几声，天书爷爷继续翻译：“它说它很害怕，希望我们将它带走。”

李玄笑道：“这就容易多了。你告诉它，只要它将石紫凝救好，我就将它移到外面，种在摩云书院里，什么大摩天大摩地的都无法伤到它。”

参娃娃这才点点头，被李玄抱着，走到了石紫凝躺着的地方。它一看到石紫凝，小脸立即就变了，吱吱叫了几声。天书爷爷道：“它说它喜欢紫凝姑娘，它要救好她。”

李玄苦笑道：“早你怎么不说？”

只见参娃娃扬起胖乎乎的小手，从辫子上解下一枚参珠来。它口中念念有词，那枚参珠慢慢化为一团红光，在它手中慢慢涨大。苍郁的龙啸声自这团红光中响起，倏忽之间，那团红光化作一条赤龙，盘空飞起，一声嘹亮的龙吟，没入了石紫凝的眉心里。

参娃娃仿佛出尽了力气，软软垂倒。石紫凝仰头一口黑气喷出，嘤咛一声，慢慢坐了起来。

她有些茫然地看着四周，一时不明白自己身在何处。李玄长出一口气，笑道：“谢天谢地，你终于醒来了。”

参娃娃疲惫地爬到石紫凝的怀中，咿呀咿呀地叫着，让她抱住自己，沉沉地睡了过去。李玄简单地将经过告诉了石紫凝。

石紫凝勉强站起身来，她聚力试了试，碧云仙桃与参珠都非凡物，将她的元气培得极为牢固。她虽然昏迷多时，但真气并未受损。这让她的心稍稍安定了些。环顾了一下周围，她的脸色突然变了，踉跄后退几步，她的脸色再度变得苍白。

那是纸一般的苍白。李玄奇道：“你……你怎么了？”

石紫凝嘴唇哆嗦着，终于道：“这……这是我的家乡。”

李玄忽然想起，石紫凝的打扮不类中原，看来是西域人士。大唐国文化极为开化，倒没有中外之分，不觉得西域就低贱，中原就高贵。李玄见石紫凝脸色不对，笑道：“回到家乡应该高兴才是啊，不过奇怪的是，你这家乡为什么一个人都没有呢？”

石紫凝嘴唇抖动着，似乎想起了什么可怕的秘密，她忽然双手掩面，跪倒在地上，凄声道：“不要问我！不要问我！”

李玄一惊。石紫凝的反应决不正常。难道……

一想到那个可怕的反应，李玄不禁怵然而惊。

难道家乡的人，都是石紫凝杀死的么？

李玄禁不住打了个冷颤，他悄悄地退开了几步。难道石紫凝竟然是个杀人魔王？难怪她那么喜欢揍自己！

石紫凝仍在痛苦地抽搐着，忽然，一阵奇怪的声音响起。

沙，沙，沙。

沙，沙，沙。

是什么东西在砂石上拖动的声音。那声音非常大，铺天盖地而来，四面八方都是。李玄猛然一惊，他急忙爬上一座风蚀之山，向外望去。这一望，他几乎一跟头从山上栽了下来。

那些白骨支成的人形，终于追到了这里。

石林能挡住大摩天，但却挡不住这些白骨骷髅。天书爷爷的太乙神雷能挡住么？李玄没有半点信心。

骷髅潮水一般涌了进来。

石紫凝也被那声音震惊，她一眼看到那些骷髅，不由得全身剧震，凄厉地大叫道：“不！”

她忽然一口鲜血吐出，晕倒在地。李玄大惊失色，急忙抢上去扶住，使劲掐着她的人中，急道：“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石紫凝悠悠醒转，她仿佛受了极大的惊吓，不住道：“不！不！不要过来！”

李玄见她吓得厉害，急忙抱起她，道：“好好，咱们走，咱们不让它们过来。”

他抱起石紫凝向着骷髅涌来的反方向奔去。石紫凝怒道：“你做什么？”双手用力一推，李玄不由自主噔噔噔后退了几步，一屁股坐倒在地。

他这才想起来，石紫凝已经醒了，再抱着她似乎有些男女授受不亲。好似有些不好。不过反正抱也抱过那么长时间了，再抱抱又有什么打紧？这姑娘显然太过拘泥了。

他涎着脸凑过去，将他这理论对石紫凝说了一通，果然，毫不意外地，他被石紫凝狠狠揍了一顿。

不过，拿他出气过的石紫凝，精神好了许多，虽然看着那些骷髅的脸仍然极为苍白，但却不再是那副随时都会崩溃的样子了。李玄哀怨啊，为了拾回她的信心，自己付出了多大的牺牲啊！

他知道石紫凝心中肯定藏着一段极为凄伤的往事，但他不敢问，生怕触及到她的痛处。他眼珠转了转，计上心头，笑道：“女孩子毕竟是女孩子，见到一群骷髅就吓成这个样子。”

石紫凝不答，跟他一起向外逃去。良久，她忽然道：“你看到它们身上破烂的衣衫了么？上面有一些奇怪的花纹。”

李玄点了点头，道：“我看到了，像是……像是这里的石林。”

石紫凝的话音中带着伤痛：“那是我们石国的标志，这些骷髅，全都是死去的石国人。”

李玄一震，难怪石紫凝竟然如此悲伤。猝然看到这么多死去同胞的骷髅惨状，任何人都会怵然而动的！他小心地选择着词语，宽慰道：“入土为安……既然死去了，就不要再伤心了。一会我们想个法子，让它们重归尘土，也就是了。”

石紫凝摇头道：“不，你不知道，它们是因我而死的。”

李玄惊奇道：“你看去也就跟我差不多大，这些骷髅全都死去很久了，怎么能说是因你而死呢？”

石紫凝浩然一声长叹，道：“二十年前，我族出了位不世出的英雄，修为之高，几乎天下无敌。他御使四条真龙，横行天下，使我族威望达到空前的强盛。但他太过桀骜不逊，惹怒了雪隐上人等人，他们施展卑鄙的手法，令这位英雄死在君千殇的手上。然后又对我族血脉展开了无情的屠杀，企图完全消灭我族。我族人为了保存这位英雄最后一点血脉，奋战至最后一人，全都死在这万里黄沙之上，化为骷髅。”

她深沉叹道：“雪隐上人要诛灭我族的原因，就是我族中留着一个传说：那位英雄的血脉，可以让他复活。所以，他们才死战保留着这一点血脉。他们深信，这位英雄复活之后，必定能为他们报仇，让他们安息。而这一点血脉……”

痛苦爬满了她的娇靥，她艰难地吐出那几个字：“……就是我。”

李玄身子又是一震。他从未想到过，石紫凝竟然承受了如此沉重的命运。难怪她那么刻苦地练剑，几乎是拼了性命一般。

她一定亲眼见过自己的族人在眼前被残杀，她一定忘不了族人临死前的呼喊，临死前的嘱托。

石紫凝宛如梦呓般道：“每次我一闭上眼，我就会看到族人流满血的脸……我就忍不住爬起来，继续舍命地练剑。只有那样，我的心才会舒展一些。前些时候，我从家中传下的古卷中得知，那位英雄的遗骨，被封在太皓天元鼎的深处，我费尽心机，才打探到大致的位置，希图用我的血跟他用过的九命玄石，将他召唤回来。但……”

她冷森森地横了李玄一眼，李玄不禁苦笑起来。是的，他以为她在自杀，于是扑上去拦住了她。但若不阻拦，复活仪式会不会成功李玄不知道，石紫凝是铁定会死的。就算再让李玄选择一次，他也会义无反顾地扑上去阻拦的。

石紫凝忽然停住脚步，断然道：“你走吧，我要留下来。”

李玄大惊道：“为什么？你会死的！”

石紫凝凄楚道：“我已经失败了。如果那位英雄不能复活，单凭我的力量，是无法为族人们报仇的。我……”

她一咬牙，转身向骷髅之潮中冲去。李玄很能明白她的念头，她要对抗的是雪隐上人，只怕还有无数跟雪隐上人一样莫测高深的怪物，要不，也不可能将她石国一族全都戮灭。他见过雪隐上人，深深知道要以他为敌人，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石紫凝本一心以为能唤醒她族的英雄，一旦失败后，这点希望便幻灭了，只能凭借她自身的力量，还对抗，来复仇。那简直与送死差不多。

所以，她几乎崩溃，看不到任何希望的崩溃。

只因她的恨太深，所以，她才无法承受这个打击。

李玄一把将她拉住，他脸上泛起一丝苦涩的笑容：“你知道么，在进入摩云书院之前，我一直在生与死的边缘挣扎着。我从小没有父母，被买来卖去的，最凄惨的时候，我要跟大人们一起劳作，推动小山一样的石头，吃着狗食一样的饭菜。曾经很多时候，我抬起头来，看不到任何希望。但我对自己说，不要看那么远，就看眼前吧，你的人生就是这块大石头，只要将这块石头推到底下去，你的苦难就会终结。我就这样勉励着自己，推了一块大石，又一块大石。最终，我来到了摩云书院，我不用再推大石头了。”

他握着石紫凝的手，轻轻，但却坚定地道：“所以，人有的时候不应该看那么远、想那么多，目光不妨放近一点，先顾眼前。”

石紫凝心中动了动，道：“先顾眼前？”

李玄笑了：“我心中也有很大的困惑，但我告诉自己，打倒这个大怪物，说不定我的迷惑就会解开！你也应该这么想，打倒这个大怪物，你也许就会发现打倒雪隐上人的方法！”

这话并没有破除石紫凝心中的郁结，但却将她逗笑了：“你的思维倒是简单的很。”

李玄笑的更大声：“等以后你回头看的时候，也许你会觉得本来就应该这么简单。”

石紫凝的心动了动，李玄的话未始没有道理。在她那无忧无虑的童年中，她有过很多很多的想法，复杂得仿佛是天上的彩虹。此时回想起来，那些想法其实简单的很。等到十年之后，她再来看此时自己的困惑的时候，是不是也会笑话自己现在想得太复杂了呢？

李玄大叫道：“就是这样，心不妨放远一些，眼光却要放近一点！”

恍惚之中，他忽然心中又涌起一阵错觉。他手握定远刀，站在荒凉的沙漠上，承香公主正柔声向他解说着西域风情。她虽为女子之身，但见识极为高妙，令他从心底折服。他看着公主鲜艳的红唇，只想一生一世与她厮守下去。但流光被风吹散，他依然是那个一无所成的小无赖，在拿着自己蹩脚的理论，蒙骗石紫凝。

他呆呆地注视着，石紫凝摸了摸自己的脸，道：“你看什么？”

李玄猛然惊醒，急忙道：“没什么，我再看自己的这番理论，是否让你宽解一些了呢？”

石紫凝冷哼一声，道：“什么理论，不过是胡说八道！”

唰的一声，她长剑出鞘，娇叱道：“不过十年之后，我若是还活着，一定告诉你，我是否觉得现在的想法太复杂！现在，让我先斩了这个妖骨再说！”

她既然消除了心中的迷惑，心中豪气陡生。石国女儿，向来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只见剑光飒然，着地而起，飞舞成一道龙形，托着石紫凝矫健的身影，闪电般向大摩天纵至，一剑当头劈了下来！

这一剑，轰如雷霆，骏如奔马，怒斩大摩天碎裂的头骨。看得李玄心旷神怡，忍不住鼓掌。

大摩天一声狂吼，头骨摔出，啪啦啦一阵裂响，竟然硬生生地将石紫凝的剑光撞碎，撞得她就宛如一片落叶般摔下，重重砸进了沙土中。

李玄骇然变色，急忙冲过去将石紫凝扶起来。石紫凝一声娇哼，身子拔起，满手都是鲜血。显然，她的剑光虽然凌厉，却依然斩不断大摩天的硬骨！

石紫凝道：“怎么办？你要如何才能推掉这块大摩天石头？”

李玄脑中灵光一闪，他忽然间觉得，自己应该知道一个法子，可以击败大摩天的！

这个法子就在眼前，就在身边，他应该能够很容易就想起才对，但不知怎的，他却就是想不起来。

嗯……这是石国旧地，也是他前生遇见承香公主的地方……他与公主遨游西域五十国，又曾在此地击杀过大摩天……

李玄的思维霍然贯通，也许，他可以用前世的法子，再杀一遍大摩天的！

只是，他却想不起九天封魔阵在哪里了。

前世的记忆，本就断断续续的，有的无比清晰，有的却模糊之极。公主的容貌，就始终看不清楚。也许，是因为那时他的目光放在九天之上，放在天涯之外，而忽视了近在身边的娇丽容颜。

那该如何是好呢？

李玄心念转处，突然向石紫凝的胸口抓去。

石紫凝大怒，一掌就将他击了出去，跟着一顿拳打脚踢。

李玄大叫道：“你干什么？我有话要问它！”

他指着的，是那只参娃娃。它正趴在石紫凝的胸口上，惊惧地望着被揍得满脸鲜血的李玄。他抓的是参娃娃？不是……石紫凝脸上一红，道：“下次先说清楚了！”

李玄嬉皮笑脸道：“说清楚了就让抓么？”

被揍了一顿后，他显然也知道石紫凝为什么生气了，立时就恢复了原来的无赖模样。石紫凝脸色一冷，一扬手，又待打了过来。李玄忙道：“我有打败大摩天的方法！”

果然，石紫凝一听，立即住手。李玄不敢再调笑，问参娃娃道：“你根脉在此，自然可以穿行地下，自由游走。你有没有发觉过有个地方，让你本能地感觉危险，不敢接近呢？”

参娃娃脸色立变，呀呀叫了几声，指向西北方向。

那里，隐约可见是一座深谷，红色的深谷。

李玄喜道：“走！就是那里！”

两人说话之间，骷髅已经潮涌而至。他们已经奔出了绿洲，大摩天脑袋高出云外，自然早就看见，六翅一阵扑风，追了过来。

李玄命天书爷爷施展了两道神行万里术，加在石紫凝跟自己身上，向着那红色巨谷冲去。不过石紫凝显然嫌他跑得太慢，将他提了起来，御剑飞行，化作一道流星，飞射而前。

都是一起进入书院的，修为咋就差这么多乜？李玄悲哀地想着。身后万千骷髅在大摩天的催逼下，潮水般汹涌追袭。

红色巨谷，转瞬就在眼前。

第八章 青电明霜照玉鳞 第四节 定远承香一镜伤

石紫凝衣襟飘飘，剑光如一道青霜，撕开大漠的枯黄与巨谷的赧红，飞了进去。那谷四周是连绵的高山，入谷是一条巨大的斜坡，直向地下插去。越往下走，那赤色便越是浓烈，形成一大片赤色隐云，盘绕在谷中，看不清楚下面的景象。看得人惊心动魄。

但行已至此，大摩天追着他们袭来，想要退后或者躲避，只怕首先撞上的，就是这具巨大的妖骨。参娃娃探出头来，畏惧地看了深谷一眼，又缩进了石紫凝的怀中。石紫凝剑光摧动，那层隐云，斜斜被剑光划开。

越下越深，李玄终于明白，为什么他的前生选择这里来屠灭三刹鬼毒大摩天。这里的地势，实在太不利身躯巨大的妖物作战了。巨大的石笋钻天而起，一丛一丛的，布满了整个谷底，大摩天那么巨大的身形，在这个谷中，根本无法完全施展开。何况那些石笋都是通体赤红，还未靠近，就有一股热浪逼人而来，显然下通地火玄脉，一经触动，只怕就有无尽地火喷薄而出。这谷深处地下，仰望上去，周围的群山就跟压在头顶上一般，一旦进来，就不好退出。谷中气息穷通闭塞，淤积了很多毒瘴戾气，才形成了那灰暗赤红的隐云。那红色瞧去就惊心动魄的，中间还不知藏着多少恶毒。大摩天的血肉若被石笋割开，地火立即挟着隐云猛毒攻入。就算它身躯庞大，点点侵蚀之下，力量也会锐减。

当然，这一切，是公平的，对进入谷中的任何人都是一样恶劣。李玄不禁有些佩服前生的霸气，敢在这么恶劣的环境下对决大摩天，这本就不是普通人所能想到、做到的！

他忽然发现，那些石笋上全都刻了各种猛兽之像。有的如怒虎，有的如雄狮，有的如恶狼，有的如狂象。李玄心中一动，难道这些兽象与地火连接在一起，就是他在恍惚之中所看到的九天封魔阵么？

非常有可能！只有这样，才能将地火为我所用，困住大摩天的肉身。他既然有此发现，立即信心大增，急忙寻找着控制封魔阵的阵眼。

那是一面镜子，铜镜，悬挂在最高的那棵石笋的顶上。石笋顶被利刃砍去了一小截，仿佛是一个平台，镜子就挂在石台上。李玄大叫道：“送我到台上去！”

石紫凝看了他一眼，剑光摧动，飞身上了石台。这支石笋果然很高，站在其上，谷中景象一览无余。只是那暗红隐云实在太过浓密，所有的景物都影影绰绰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楚。虎狼刻画隐在云雾中，更是狰狞。

石紫凝道：“你呆在台上不要动，看我去战那怪兽。”

她知道李玄虽然精灵古怪，花样百出，但是本身修为实在太低。这种硬碰硬的战斗，便帮不上什么忙了。她听了李玄的一番话，心中绝望之感稍抑，看着这无比巨大的大摩天之骨，也不禁心生豪气。

若是能击败这么庞大的妖物，那是否也有一丝的可能，能够战胜雪隐上人呢？

雪隐上人固然是魔道之尊，但这大摩天又何尝不是百年前横行西域的魔头？

她咬了咬牙，真气微运，一道青电立即从剑身上腾起，瞥然一闪，涨大到三尺余长，将她袅娜的身姿护住。一声清越的啸声自她的口中发出，石紫凝身剑合一，化作一条青色流星，向大摩天攻去。

大摩天身陷在这红色深谷中，前生的记忆冲击着它的灵识，它感受到一股庞大的焦虑与怨恨，傲然一声仰天长啸，三对翅膀一阵扑闪，当头向石紫凝砸了下来。

石紫凝见识过大摩天的厉害，知道不能与它硬抗，娇叱一声，宝剑带着荧荧光芒直刺大摩天的脑颅，而她本身却辗诀飞纵，向大摩天背后钻去。

荧荧剑光照亮了大摩天眼睛中那点点幽光，这一剑用尽了石紫凝全身的力量，大摩天巨头摆动，向剑光上甩了过去。

不多时，在绿洲中，就是这巨头一摆，将石紫凝连人带剑砸飞。同样的亏，石紫凝显然不愿再吃一次。她的身形此时已闪到大摩天的一侧，一声娇叱，手中法诀转动，那道剑光忽然变式，向她飞纵而来，“噗”的一声，将大摩天的骨翼钻了个好大的窟窿。

大摩天只剩下一身骨头，感受不到痛苦，但它仍然被这一剑激得暴怒，六翅一阵扑闪，巨大的身躯向石紫凝当头压下！

石紫凝见情势不好，御剑飞纵，斜斜穿入了石林中。那些巨大的石笋直冲苍天，受地火锤炼，坚韧无比。大摩天巨大的骨架压下，只听咔咔几声响，已然断了几根肋骨。大摩天更是怒发如狂，身子盘在石笋上，巨大的头颅一阵乱钻，追着石紫凝猛咬。

石紫凝咬紧牙，全身功力都集中在一柄剑上，将光芒摧送至极致，堪堪躲开大摩天的追袭。突然，一道白影闪过，石紫凝心知不好，就见大摩天那条极长的尾巴不知何时拦在了面前，一尾猛劈而下，石紫凝躲闪不及，剑光立即被击散，重重摔在了石笋上。

落地那一瞬间，她抬起眼来，看了李玄一眼。

她在确认，李玄没有受到大摩天邪威的波及。

这一眼，忽然触动了李玄的记忆！

在百年之前，他也是这样，定远刀飞舞若电，激斗大摩天，而危忙之间，他还忘不了时时看一眼高台上的承香公主，确认她的安全。不同的是，他前生的修为远非石紫凝可比，而那时的大摩天，魔运滔天，邪威盖世，每一击都有毁天灭地之凶悍，与他的烽火刀法撞击，让这个山谷中的轰鸣之声，响彻不断。

那时，他的目光穿透摩云妖电，看到承香公主拿起了那面铜镜。他心中痛楚怜惜之情横生，传声不许公主继续下去。但公主没有听从，她要尽自己的力量，哪怕以血为代价，也要自己最心爱的人平安无事。

李玄心中动了动，他急忙取下那面镜子。铜镜已百年未拭了，但仍那么光滑明净。镜中隐隐流转着无穷的光华，每一道光，都似乎是一只猛兽，在蠢蠢欲动着。只是它们的身形那么淡，那么苍白。

李玄咬破手指。

承香咬破手指。

李玄将血涂在镜上。

承香将血涂在镜上。

镜光立即急速旋转，血被光芒吸入，立即让一只怪兽的身影显得清晰起来。它尖锐的獠牙，愤怒的鬣毛，粗壮的脚爪，都那么清晰可见，照亮了李玄苍白的脸。

镜光立即急速旋转，血被光芒吸入，立即让一只怪兽的身影显得清晰起来。它尖锐的獠牙，愤怒的鬣毛，粗壮的脚爪，都那么清晰可见，照亮了承香苍白的脸。

李玄挥动镜子，一道血红的光芒立即腾出。

承香挥动镜子，一道血红的光芒立即腾出。

苍茫的呼啸声响彻整个血色深谷，那镜光忽然变得无比明亮，血红，隐隐之间，就见一头血色巨豹自镜中飞舞而出，扑在了石笋上刻的豹形上。那石刻立即扭动起来，转瞬之间，化身为一头血色狰狞的巨豹，昂天一声苍茫的咆哮，疾扑而起，恶狠狠地咬在了大摩天的身上！

大摩天虽然只剩下了一身白骨，但被这巨豹一咬，似乎连灵魂都痛楚起来。这股久违的痛楚使它回忆起还有身躯时所受的屈辱，它不由得又怒又恨，邪威大发，一尾将巨豹击成粉碎，狂悍地一声怒啸，巨大身躯霍然腾起，向李玄扑了过来！

这下不但李玄，连石紫凝都大吃一惊。

如此猛烈的扑击，李玄是万万承受不起的！

石紫凝一咬牙，剑光裂地而起，轰然暴响中，击在了大摩天的后脑骨上。光芒崩闪，这一剑击得结结实实的。但大摩天恍如不觉，它的记忆在苏醒，它记起了这道镜光，正是这镜光，让它当初那雄霸天下的身躯化为白骨。它一定要消灭这只镜子，它一定要杀死执掌这面镜子的人！

李玄慌了手脚，他急忙再将鲜血涂在镜面上，又是一道血光喷出，石笋怒吼，一只血虎鼓涌咆哮而出，当头向大摩天扑下。大摩天低头怒吼，跟血虎撞在了一起。这绝世妖物的确邪威盖世，血虎身形比方才的巨豹还要庞大，但被他这一撞，竟也撞成碎片，刹那消失。

大摩天身形微顿了顿，嘹亮的妖啸之声铺天盖地而来，它再度聚集力量，向李玄恶扑而至。

李玄惊得呆了，完全忘记了躲闪抵抗。

大摩天的身影几乎将苍天都遮住了，那是他完全无法抵抗的巨大力量！他深深感受到绝望，宛如石紫凝一般的绝望。

石紫凝一咬牙，身子飞窜而上。

她要挡住大摩天！

她绝不能看着大摩天将李玄杀死！

但她毕竟只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女子，她又如何对抗如此魔威的上古妖物呢？

石紫凝牙关紧咬，突然，她一剑斩在自己的胸膛上。鲜血立即溅了出来，将她的长剑染满。

修行之人，无论道术还是剑术，她们的力量都蕴藏在血之中。血染长剑，他们的力量就会倍增，但这对身体创伤极大，不到万不得已，决不能使用。

这已是万不得已了！

鲜血着剑，立即溅起一片缭绕的剑华。剑华冲天暴涨，隐隐聚化成一柄巨大光剑的样子，在石紫凝悍然挥舞下，精电烈威，向大摩天怒斩而下！

这一剑，拼尽了石紫凝所有的力量。

这一剑，如不成功，剑气逆袭，她必受重创！

参娃娃自她怀中探出头来，它呀呀地叫了一声，白白胖胖的脸上露出了悲伤之色。它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摘下一颗参珠，口中念诵不止，那参珠忽地化作一道赤红的电光，融入到石紫凝的剑华中去。

巨大光剑立即扯变出龙形，苍茫吼啸中，一剑贴着大摩天的头颅飞下！

轰然巨响中，这一剑将大摩天的一只翅膀斩了下来！

大摩天一声惊天动地的吼叫，它的身躯猛然侧倒，一头撞在了石笋上。李玄的身躯被重重抛起，他心中慌乱之极，只好紧紧抓住那面镜子。眼睛的余光瞥处，却不由更是一惊。

石紫凝这一剑劈出后，全身力气顿时耗尽，身子软软落下，摔在地上。而大摩天那庞大的身躯撞在石笋上后，失去平衡，也重重摔落，向石紫凝砸了下去。

石紫凝面如金纸，连躲闪的力量都没有了，这一砸之下，她必死无疑！

李玄慌乱中急忙咬破手指，将血涂在镜面上，反方向挥出。狂狮怒冲，他的身子被激得横飞而出，千钧一发之际，他一把将石紫凝推开。

但他的身躯，却被大摩天重重砸中，头脑中一阵晕眩，渐渐昏了过去。

恍惚中，他看到石紫凝满脸惊惶地奔了过来。

恍惚中，他身上流出的鲜血将镜子染满，无数的狮象虎豹冲出，大摩天惨嚎声中，被这千千万万封魔之像撕成粉碎。

恍惚中，这个世界在慢慢崩坏，他与石紫凝似乎回到了太皓鼎之外。

恍惚中，他看到前世的自己，正流泪紧紧抱着承香公主。这个用自己的身躯挡住大摩天的人，在今世，是自己，在前世，却是深爱着自己的承香。

终于，他又一次看清了那张脸。那是龙薇儿。

天长地久，他记住了那张脸。

以及永不相弃的誓言。

他在黑暗中孤独地行走着，前世今世的记忆纷至沓来，让他无所适从。一会儿，他是手握定远刀的绝世高手，在寥廓的黄沙瀚海中，与他心爱的女子携手驰骋；一会儿，他又是那个一无所有的小无赖，在摩云书院中自由地蹦达着。但最多的时候，却是他那个黑暗的童年。他在无休无止地推着那些巨大的石块，面临他的，是粗劣的饮食，简陋的房屋。很多时候，他就蜷缩在泥浆里，看着头上怒吼的闪电，害怕地颤栗着。

他想要忘掉这一切，他想快乐一点，但每当他痛苦的时候，这一切都会重新涌上头来，挥都挥不去。

但他仍然坚持要忘掉它。

他昏昏沉沉地醒来了，发现他躺在自己的宿舍里。咕噜不知去了哪里，所以他能够舒舒服服地躺着，这让他好过了一些。

他试着转动了一下自己的身子，发觉这是很艰难的，他失血太多，身子极为虚弱，连动一下都费尽了力气，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他苦笑着，忽然觉得身下硬硬的，似乎放着什么东西。他使劲将它拉出来，发觉是那面镜子。

这面镜子救了他，也救了他的前生。他们，可真是有缘啊。李玄默默地想着。这样也好，也许自己真的是不祥之人，只会给别人带来灾难。若没有自己，承香公主也许就不会死去了。

等养好了伤，就离开吧……

唯一遗憾的是，没有见到苏犹怜与龙薇儿，不过也算了……

他惆怅地叹了口气，想到要离开摩云书院了，又有些不舍起来。

这是他的家啊。

忽然，门被轻轻推了开了。

龙薇儿？

李玄紧紧注视着她，仿佛天长地久，他从未见过这个人一样。一滴泪水从他的眼角滑下，他也顾不得拭去。

他的感情，龙薇儿并不会懂。毕竟，她没有经历过前世的轮回。她笑道：“瞧你，才受了这么一点伤，就痛得哭起来了。真的很痛么？”

她提着一个盒子，走到李玄床前，道：“这是我为你抓的药，你喝了之后，很快就能好起来的。”

她说完，放下盒子，转身向外走去。李玄突然道：“我……”

龙薇儿转头道：“怎么了？我为你熬药已经费了太多功夫，现在要赶去上课了。药就在盒中，你打开喝了就是。”

李玄低头，道：“我……我能不能握一下你的手？”

龙薇儿惊讶，转而愤怒。自己千辛万苦为他熬了药，他居然还想轻薄自己？她注视着李玄的眸子，忽地心中震了震。

那眸子中隐藏着多么深的意啊。恍惚之间，龙薇儿似乎看到了轮回，生死，以及连生死都无法抹去的那份诺言……

她犹豫了一下，伸出手，道：“我只是可怜你是个病人，你可不能有什么歪想法……”

两人的手轻轻握在一起，李玄闭上眼睛。

大漠黄沙，落日楼头。

十年风霜，百世年华。

那沧桑的记忆，轮回中的笑容，在这一刻鲜活。嘤嘤追咛，款款柔情，尽皆涌上心头来。那是封在他心中的情根，在这一刻发出了雏芽。

前生后世，在这一刻连接在了一起。

他无法放手。

龙薇儿轻轻抽回手来，她的脸上也有着一丝震动：“为什么……”

她显然也被这巨大的震撼撞击着，李玄紧紧闭着眼，不敢睁开。因为一旦睁开，他所有的感情都将暴露无遗。

那样，他就无法离开。但他必须要离开。

龙薇儿呆立片刻，她想要追问，但看着李玄紧闭的双目，忽然，又不知道该问什么。她很想陪李玄多坐一会，消解心头的疑惑，但为了熬药，她已经让司业等了她一个时辰了。终于，她跺跺脚，道：“你等我上课回来。”

她的倩影消失了。

李玄缓缓睁开眼睛，他的脸上满是悲伤。他揭开盒子，将药喝了下去，然后，他挣扎着下了床。

必须要走了。再呆下去，他好不容易决定的勇气都将消耗殆尽。他抬头看了看天色，这时候，大家应该都在上课，没有人阻拦他。

他找了根木棍，强撑着向外走去。

他的目的地，是那片密林。他知道，雪隐上人一定在那里等着他，带他走。

他还有一句话想要问雪隐上人，为什么一定要灭石国之族？

他一定要为石紫凝讨一个说法！

第九章 天堑高隔渡万钧 第一节 无垠极光

雪隐上人果然还在那里。

仍然是一桌两椅，雪隐上人静默地坐着。李玄拄着木棒走过去，笑道：“老头，快再将上次的碧云仙桃拿几只来吃吃。我受了重伤，吃饱了好跟你赶路。”

雪隐上人怅然一笑，道：“赶路？已无路可去了。”

李玄笑道：“你乃魔道尊长，将人家一屠便是灭门，怎会无路可去？你不是极力说服我离开摩云书院么？现在我决定跟你走了，你怎么倒一副兴趣阙阙的样子？”

雪隐上人黯然道：“走？已经晚了！中华灾变，已经开始了！”

李玄一惊，道：“你说什么？”

雪隐上人手指处，道：“你看。”

他指着的是终南山顶上的天空。那上面紫气郁蒙，上通于天，煞是苍古。李玄道：“看什么？还不都是这个样子？”

他话音还未落，雪隐上人手指微弹，一道银光自他指尖涌出，倏然涨大，布满整个天空。银光射目，那紫气映耀的苍穹上，忽然映出了一个巨大的阴影。

那是四条纠结在一起的神龙，仰天嘶啸着，它们的尾聚集在一起，握在一个人的手中。那人另一手指天，竟连守御终南山的紫气，都被他无上霸悍的气势冲开！

四龙一人身躯都无比巨大，宛如逆天魔神，在空中烈烈飞舞着。无边的杀气自他身上汹涌而出，恍惚之间，战火连绵着灾变，鲜血漂流着痛苦，潮水一般将李玄淹没。那末世般的绝望感让他禁不住嘶吼起来。

雪隐上人袍袖轻拂，银光消去。那庞大的阴影也消散在天际。但那股无名的震慑，却让李玄一时回不过神来。他忍不住问道：“那……那是什么东西？”

雪隐上人仿佛很疲倦：“那就是四极龙神。”

四极龙神？这名字似乎很熟悉啊。雪隐上人道：“也就是石紫凝的先祖，被我连同大日至尊者，引来君千殇杀死的一代枭雄。”

李玄恍然，原来石紫凝一心想复活的，就是四极龙神！难怪她怀着那么高的期望，单看方才那无边的威势，这四极龙神的修为绝不在雪隐上人之下啊！

雪隐上人似乎知道他心中所想，道：“四极龙神乃天纵奇才，百年难遇。他收复四条神龙，为己所用，创出了九天逍遥剑法，不单我不是对手，举尽天下，除了觉悟轮回之剑的君千殇，再无人能敌。”

李玄想起石紫凝的故事，冷笑道：“所以，你就怕了他，不但设计杀了他，还灭了他满族黎民？”

雪隐上人霍然抬头，道：“你听谁说的？”

李玄淡淡道：“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这句话令雪隐上人神情暗了暗，叹了口气，道：“可你知道否，四极龙神石星御为了夺天下第一的称号，强行修炼轮回之剑，最后走火入魔，见人就杀，一夜之间灭了西域魔驮国？”

李玄惊道：“这怎么可能？”

雪隐上人道：“没有什么不可能的，四极龙神石星御心高气傲，从不许人强过自己。本来他走火入魔也只是脾气暴戾冲动，不许人犯其锋芒，但他的族人却想借他无敌的武功称霸天下，就怂恿他去攻击邻国。石星御受了族人之激，仗剑御龙，一夜灭魔驮国，再夜灭紫闼车国，并扬言要统一西域五十国，让他们尽皆臣服于石国之下，否则，见人杀人，见鬼杀鬼！”

李玄冷笑道：“这一定是你编出来的。石星御灭了别国，所以你们也要灭他的族人，是不是？”

雪隐上人目中忽然闪过一阵精光，冷冷逼向他。缓缓地，雪隐上人道：“灭了自己族人的，正是石星御自己！”

这句话，震惊了李玄。雪隐上人道：“那时石星御神智互迷互醒，见杀戮太多，天劫将降，一怒之下，就将他的族人杀了个干干净净。不错，还剩了几百人，保护着他最后的血脉，因为他那时将与君千殇一战，这几百人，并不是为了延续石国的后代，而是为了他的蛰龙大法。”

李玄道：“蛰龙大法？”

雪隐上人缓缓点头，道：“这是石星御由神龙幻化中所觉悟出来的奇妙心法，当世唯有他能够施展。他将蛰龙大法中到别人身上后，当他被击败杀死后，他的灵魂就转移到这人身上，经三十六天，则会再度复活。那时，我们为怕这魔星再度复活，所以才杀了石国剩余的几百人。”

李玄冷笑道：“说来说去，都是你们的道理。别人杀人，是别人不对，你们杀人，也是别人不对。”

雪隐上人叹道：“我知道你不会相信，你可以去问紫极。他不会骗你的。我之所以不带你走，是因为天运已转，四极龙神石星御已经复活了。”

李玄身子一震，道：“他已经复活了？难道……难道方才看到的，就是他？”

雪隐上人摇头，道：“不是的，那只是他的影子。他还在集聚力量，等待最佳的时机。但一旦他来到这个世界上，将会带来极大的灾难。他死的时候曾经诅咒说，等他复活之后，他将杀光世上所有的人，让每一个人都受一遍他受过的辛苦。现在……是他兑现这个誓言的时候了。”

李玄笑道：“杀光所有的人？君千殇还在书院中，他能杀得了谁？”

雪隐上人沉默着，缓缓道：“其实从上次摩云大会时交手，我便感觉到，君千殇已经失去了轮回之力。虽然我不知道是为什么，但若石星御再度出世，君千殇应该压制不了他了！”

李玄大吃一惊。君千殇已失去轮回之力？

雪隐上人道：“石星御出世，四大神龙再现，那时，整座终南山都在他龙威笼罩下，山上所有的人都会中了他的蛰龙大法，成为他的身外化身。神龙跟他一样，全都被蚀尽了血肉，封印起来。他要重塑神龙肉身，就要杀掉四千人的性命……盛世，将因他而坠毁，而这一切，全都是你一手开启的！”

李玄吓了一跳，蹦起来道：“老头，你不要瞎说！什么我开启的？我做了什么？”

雪隐上人目中银光乍显，道：“正是你让四极龙神复活，我本不该管什么天命，直接将你带走的！一时因循，竟铸成大错。”

他说着，身子霍然站起，一蓬灿烂的银光从他身上怒放而出。李玄惊叫道：“老头，你要做什么？”

雪隐上人沉声道：“我不能一错再错，我拼着耗掉百年修为，将大雪山从藏边移到此处，镇住终南山，将石星御埋在山下，然后再联合域外三魔，将他再度封印！若再缓须臾，等四极龙神完全显形之后，那就无法可想了！”

李玄讶道：“藏边大雪山？那该多大啊？你若是移过来……”

雪隐上人冷冷道：“只怕连长安都将被压住！大雪山上有我苦心锻炼的无垠极光，一旦显出，百里之内绝无生物。但无论如何，都强过四极龙神复活，天下崩坏！”

“四极龙神绝不能现世！”

说着，他胸口银光蓬勃涨大，渐渐结成一座苍茫的大雪山的形状。雪隐上人玄功不停运转，那大雪山越来越清楚，竟似渐渐在此地化身而出！

李玄大叫道：“疯了！疯了！你就不能冷静下来想想办法么？”

雪隐上人道：“办法？已没有办法可想了！你若想阻拦我，就先过这一关吧。”

他衣袖挥处，一道银光闪过，一个顶着银盔银甲的身形倏然现出。那身影身上缭绕着层层仙云，一柄长大的钢刀缚在他背后，他身躯高大，就仿佛是一尊神灵般，傲然不逊。他对着雪隐上人稽首道：“师父，召唤弟子有何吩咐？”

雪隐上人道：“我施展降世明王法，从未遇到你这种情况……你若是感念师恩，就去将这小子斩了！”

那人躬身答应一声，转头对着李玄。李玄大叫道：“胡……胡突干！”

这个顶盔贯甲，威风八面的神灵，竟然是胡突干，具有无上美感的胡突干！

胡突干大笑道：“我们又见面啦！”

雪隐上人淡淡道：“降世明王入你身后，竟然便不受我的驱使，也不再归位。或许，你本身背负着斩破天命的命运也未可知。师父一生精研佛旨，到头来也未领会半分，只能以杀止杀。去吧！”

说着，他的身子倏然隐去。林莽之中，只剩下一团耀眼之极的银光，在翔舞变幻着。显然，要将大雪山从藏边挪移到这里，需要耗费极大的精神。就连魔道至尊雪隐上人，只怕也非一时半日能够完成！

胡突干大笑声中，一步跨出！

魉缩在巨大的石座上，他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嫣红的笑容，这让他看上去有些孩子般的兴奋：“你们回去禀告主公，他要的东西，我不久就会带过去。”

魑跟魍一惊，道：“我们离开了，您怎么办？”

他们深知魉的道法通玄，颠覆控御前生后世，直入人心，几乎无迹可循，但他本身却脆弱无比。几种致命的病痛折磨着他，他甚至连行走的力气都没有。魑魅魍三人，主要的任务，本就是护卫着他。

他们如能能走开？

魉淡淡一笑，道：“不妨事……我已经有了力量……”

一阵剧烈的咳嗽脱口而出，他蜷缩在石座上，几乎窒息。但他的眸子却无比地闪耀着，魑跟魍对望一眼，躬身行礼，向外走去。

他们知道，魉从未骗过他们。一旦他说自己有力量，那就几乎可以肯定，终南山上，已几乎没有人能敌得过他了。

魉的咳嗽声持续了一刻钟，这似乎销蚀了他全部的生命，久久地，他连动都不能动。等这阵咳嗽稍微平缓一点之后，他的目光终于放开，淡淡道：“大雪山，无垠极光……雪隐，看来你很害怕这个四极龙神啊。那么紫极呢？你是否也害怕？”

他抬头，看着那虚暗的苍天。四头神龙无声地咆哮着，卷舞着那个人的身形。那是神灵一般的狂猛与霸悍，凌压在终南山上。连翼护山峰的紫气，都被他压得不住下沉，冷光黯淡。

“四极龙神……你究竟背负了什么样的命运？”

第九章 天堑高隔渡万钧 第二节 金刚曼荼罗

银光射目，照耀在胡突干的身上。多日不见，他的身材更加魁梧，脸上的横肉也更加横了起来。他头上仅存的一绺头发编成了一支小辫，朝天扎起，银盔贯顶，特意在正中为这绺头发留了个空隙，让它立了出来，披拂在盔顶上。

这是否是在展示，他不是个秃头？

那银甲极为精致，上面布满了繁复的密宗法纹。有做风雷之像，有做神魔之威，显然是件极罕见的神物，妙用无穷。只是穿在胡突干身上……

李玄还真欣赏不了胡突干那黝黑的脸搁在亮银甲中的“英姿”。胡突干笑道：“我们再来决斗吧！”

李玄白了他一眼，道：“你看我这个样子，还能决斗么？你若是想杀我，就一刀斩过来好了。我李玄献身为美，你这一刀成就我壮烈之美，我是躲都不会躲开的。”

胡突干搔了搔头，道：“若是成就了你的壮烈之美，那我是不是就不美了？”

李玄大力点头，道：“那简直是一定的！你不但不美，而且非常丑，跟你的秃头一样丑！”

胡突干大怒跳起，叫道：“我这怎么是秃头？我有头发！”

他小心地将亮银盔取下，那仅存的一绺头发上装饰着红绸丝带，辫扎得极为精致。胡突干指着头发，将头凑到李玄面前，道：“看到没有？头发！”

这张黝黑庞大的脸伸到李玄面前，还真是无比的震撼呢。李玄急忙道：“好！果然是头发。你赶紧收起来吧，小心被人忌妒抢走了。”

这句话引起了胡突干的警惕，急忙戴上亮银盔。他叫道：“我这几个月来精研美之决斗，有很多很多的心得。你赶紧好起来吧，我非常非常想跟你一战！”

李玄笑道：“那还不容易？你好好在这里等着！”

胡突干大叫：“我等你！不过有几件事我先告诉你。我皈依密宗之后，被师父授名为戍婆揭罗僧珂，你若是觉得难记，就直接叫我善无畏好了，要不就是无畏菩提。[奇`书`网`整.理'提.供]我这身盔甲，乃是从大雪山深处取出的，传说为龙树尊者开南天竺铁塔得密宗经典时一并拿出来的，所以名字叫做龙树宝甲。而我这柄刀……”

他反手，将身后背着的那柄巨大的刀掣了出来。顿时一道冷光逼人而来。李玄目光锐利，对眼神功非同小可，尚能在这道光华中看的清楚。无数的曼荼罗之形不断自刀身上生衍，变化，然后消失。胡突干叫道：“这柄刀中蕴含了金刚曼荼罗之力，所以叫做金刚刃。你要小心了，若是让这柄刀伤到了，你将承受现世五种痛苦。”

李玄冷笑道：“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胡突干双目光芒迸射，脸上全是兴奋之色：“我是想告诉你，我现在已经是个大人物了，你要跟我决斗，那就想一个更高级、更玄妙、更符合我身份的美的对决来！”

李玄脸立即臭起来。符合他身份？这家伙头脑坏掉了么，竟然发昏到这种地步！他脑中忽然灵光一闪，笑道：“前一场对决，你已经知道高手决战，气势很重要了，这一场对决，我们要更进一步！”

胡突干更加兴奋：“怎么更进一步？”

李玄：“高手决战，一定要选择决战之地。你想，若是两个绝世高手，在罗满狗矢的地方决斗，一不小心，就踩了一脚，沾了一手，那岂非很煞风景？就算不如此，若是在景色平常的地方，比如这个乱糟糟的林子里，以后人传诵的时候，说大英雄胡突干飞身在一株歪脖子树上，那岂非也很没劲？很丢面子？”

胡突干眼睛闪亮：“你说得太多了！我就知道，你对于美的领悟，仅次于我。”

李玄对他的赞美充耳不闻：“所以，真正的高手，若是决战，一定要选在天险地险之处。必定是常人不能到，不敢到，不愿到之处，高手立足，才能风采顿显。那时，一举手，天地惊变，一抬足，万象森然。”

胡突干的热血沸腾起来：“你说的是什么地方？”

李玄肃然道：“天之链堑！摩云书院三大恐怖传说之一，从没人能回来的天之链堑！”

恐怖传说？从没人能回来？胡突干想象自己立身之上，万人又是崇敬，又是畏惧的样子，不禁豪气布满全身，充溢身外：“就是天之链堑！我等你！”

李玄转头看了那银光一眼，刚刚轻松了一点的心头又沉重起来。大雪山显于终南山上，无垠极光布散百里之内，那要杀死多少无辜的百姓？

但就算如此，雪隐上人仍不愿四极龙神醒过来。这四极龙神究竟有多恐怖？

他拄着木杖，咬牙呲嘴地向书院走去。不用离开书院，而且决战胡突干于天之链堑，顺便也可以践苏犹怜之考验，真是一举两得，让他稍微宽心了一些，但，四极龙神将要苏醒，而且是由自己将他的封印揭开的消息，却让他大为郁闷。

他决定要去找紫极老人，这世上若是还有一人能指点他的困惑，那必定就是紫极老人了。

终南山顶并不高，他原来跳着玩着就爬上去了。但现在，却整整费了他一个时辰，而且气喘吁吁，心跳发慌的。他吃力地推开睡庐的门，却呆住了。

紫极老人倒在仙游枻上，脸色苍白得就跟死人一样！

李玄急忙冲上去，叫道：“老头，你怎么了？”

紫极老人吃力地睁开眼睛，缓缓道：“还不都是你害的？”

李玄惊道：“怎么会是我害的！老头，你整天窝在这山顶上，我每次来你就将我塞到轮回之境中去，我还能怎么害你？”

紫极老人道：“你可知道笼盖终南山的紫气，乃是我元神所幻化，我元神受创深重，自然快要死啦。”

李玄道：“你元神又怎会受创呢？”

紫极老人道：“因为你将四极龙神放了出来！你这浑小子，整天就知道闯祸！”

李玄莫名其妙，郁闷之极。为什么每个人都说他放出了四极龙神，但他就是不知道怎么放出的呢？他有心追问，紫极老人缓缓道：“我这道紫气，最初的目的，就是罩住四极龙神的熏天戾气，让他无法为祸人间。但现在，我已经无能为力了。他的力量正在觉醒，我首当其冲，中了他的蛰龙大法。”

他撕开衣衫，就见枯瘦的胸口处，隐隐透出一脉精光。一条极小的龙在精光中遨游着，不时仰头吸气，点点微弱的光华就从紫极老人的骨骼、血肉中腾起，被小龙吸在口中。紫极老人黯然道：“蛰龙大法不仅将人变为四极龙神的身外化身，而且吸取寄宿之人的静气，供给四极龙神。这法术恶毒之极，偏生无法可解。四极龙神被困之前就是有名的煞神，一时兴至，就可以屠灭小国。被困了这么多年，心中怨怒郁积，一旦出世，必定将天下之人全都中上蛰龙大法，那时，所有的人都成为他的傀儡，这个世界，也就崩坏了！”

他虚弱地坐倒在仙游枻上，似乎连站起的力气都没有了。李玄隐隐看到，点点紫气正从空中慢慢融入他的身躯，然后再被这条小龙吞噬掉。他问道：“难道……难道就没有打败四极龙神的方法么？”

紫极老人缓缓点头，道：“有。传说摩云书院中有三大秘密，只要解开任何一个，就能够拯救天下。或许，那之中藏着神秘的力量，能够克制住四极龙神，也说不定。”(奇书网|Www.qinkan.net)

李玄奇道：“连你也不知道这三大传说是什么么？”

紫极老人道：“老朽执掌此书院虽不足百年，但书院自汉代就建立了，只不过那时不叫摩云书院而已。千年古院，难免有仙根灵境，老朽专心钻研轮回之境，也就不放在心上。若不是千殇……唉！孽障啊，孽障！”

李玄听他如此说，就知道雪隐上人所说的话，并不虚妄。君千殇果然不能再出轮回之剑了。看来，是一定要揭破这三大秘密了！

他呲着牙裂着嘴走出睡庐后，直奔后山。

魉浮起了一丝笑容。

“紫极老人也怕他么？”

他瘦长的手指轻轻敲在石座的边缘上，清脆的扣动声环绕着他，他的瞳仁中阴阳变幻，终于一笑，道：“那就释放你们的恐惧吧。”

万花坪。

容小意既然连小狗汪汪都有法子治，还能治不好他身上的伤？一旦治好伤之后，李玄就有信心，把这三大传说的秘密统统揭开！

那时，手握三大秘密，看你四极龙神还能横行到几时！

虽然天之链堑中隐藏着什么秘密，无人知道，但天秀峰上有仙人往来，既然是仙人，想必宰掉个把四极龙神不成问题。而第三大传说，摩云书院中的那个隐秘房间，既然能让君千殇觉悟轮回之剑，而四极龙神又被轮回之剑打败过，那说不定其中藏有克制四极龙神的宝贝也说不定！

这么一想，李玄压抑的心稍微轻松了些，哼着歌就到了万花坪。

扑隆隆一阵响，小玉飞到了他的身前，仔细地看着他的心脏：“呀！呀！你这人惹了这么多事，居然连一点愧疚都没有？”

李玄轻松的心立即衰下去了：“怎么连你都知道了？”

小玉道：“全学院的人都知道了！大家都说李玄狗屁本事都没有，却专门惹是生非！”

李玄那个哀怨啊，怎么会传上这样？而就算如此，他仍然、仍然不知道是如何将四极龙神放出来的！

这个样子实在太郁闷了！

小玉一翅扑闪开，尖叫道：“你来这里作甚么？是不是又想求助伟大睿智的鸟类了？人类啊，每次走投无路的时候，就想到了我们无所不能的鸟！但你休想，我宁愿被四极龙神杀掉，也不会帮助你的！”

李玄白了它一眼，道：“那你能不能帮我另一个忙？”

小玉道：“若只是很小很小的一点忙，我或许会考虑一下！”

李玄道：“我现在很饿，你能不能跳到锅里，把自己煮熟了给我吃？”

小玉的叫嚣声突然停止了，它盯着李玄，大颗的泪珠落了下来：“你居然想吃我？你居然想吃这么伟大睿智的鸟？我那敏感而精致的心啊，它受伤了……”

小玉哭着，飞走了。李玄举步，就发现容小意正懒懒地从一束花中醒了过来。她的容光，无论什么时候看起来都那么清新，那么沁人心脾，就仿佛是花瓣上盈盈颤动的一滴露水。她浅笑道：“公子……”

李玄也顾不得客套：“快，把你最好的药给我，马上将我的伤治好！”

容小意道：“公子又要去打架么？”

李玄道：“没时间跟你解释了，你也赶紧回盍静谷吧……不，再走远一些，越远越好！”

容小意道：“多劳公子挂念，只是公子已经喝了灵药了，为什么还找我要药呢？”

李玄道：“我要马上就治好！”

容小意道：“这个容易，我会让药力马上发挥出来，只是有些疼痛，公子忍着些。”

李玄笑道：“大丈夫岂会怕痛？你尽管施展就是了。”

第九章 天堑高隔渡万钧 第三节 激战胡突干

容小意轻轻点头，娇柔的身子自花瓣上站起，飞舞了起来。她就仿佛是一朵轻云，风一吹就不由自主地飘飞，李玄禁不住有些错觉：若不伸手拉住她，她就会从风而逝，再也找寻不见了。

容小意身形曼妙，模拟花瓣舒展，木生草长之姿态，翔舞在李玄身侧。忽地，一点刺痛自李玄灵魂深处腾起，一瞬之间，就布满了他的躯体！李玄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呼，忍不住弃了木杖，躺倒在地，翻滚了起来。

容小意满脸欢喜的表情，似是陶醉在那万物生长的幸福中，双手玲珑舞动，身轻舞约，曼妙剔透。但她每一抬脚，都宛如踩在李玄的心上，将它生生碾入土中。李玄惨叫连连，仿佛被打入了阿鼻地狱，巨大的铁磨碾磨着自己的身子，等化成粉末之后，就重新聚合一次，再入铁磨碾磨。这痛楚简直非人能够忍受，又是钻动的，游滑的，在他身体里不住地蔓延着。

突然，一道翠绿的枝条自他的肌肤中钻出，瞬间长成两尺长的花枝，一朵朵红色的小花结放着，点缀在枝头上。李玄大骇，又是一枝青翠，自背后钻了出来。

这下比方才的痛苦更让他惊骇，肌肤下又痛又痒，似乎有无数的枝条要钻出来。果然，没等他来得及制止，他的身体已被万千碧条折满，脖子上还结出几十条来，弯曲向上，在他的头上聚合成一顶花冠。

剧痛渐渐止歇，那些枝条随着容小意的舞蹈停止，也渐渐不再生长。李玄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肯定怪到了极点，不禁欲哭无泪。

轻轻地，容小意跌倒在花瓣上，她的脸色苍白，似乎方才的舞蹈用尽了她全部的力量：“公……公子，你体内药草已生发，药力完全展开，将你的伤痛疗治好了。”

李玄道：“那……那这些枝条又是什么东西？”

容小意轻轻道：“公子又去打架，我很不放心。这些绿莽之枝都是由公子喝下去的药物长成的，公子若再受了伤，得它们之助，马上就可痊愈。而且枝条结成春生之甲，也可以为公子抵挡刀剑。”

原来这些难看的枝条中藏了这么多的心意？李玄不禁心下有些感动，抱拳道：“多谢了。等我打完架之后，可千万要帮我除去。”

容小意缓缓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合下，她开始倦倦睡去：“到时候，小玉会帮你的……”

小玉？

李玄骇然抬头，就见那只可恶的白鹦鹉正在忍不住地奸笑着。难道自己最终还要落在它手里么？

李玄低头看了看自己全身这副怪样子，不禁浩然一叹。幸亏自己还没成家，否则顶了这么一顶帽子，那可怎么得了。

封常青一手捂着高高肿起的脸，还禁不住想笑。他一看到李玄那满身青翠的样子，就忍不住笑。为了他这脆弱的控制力，他已经挨了李玄三拳四脚，但他仍然控制不住。

边令诚就好多了，起码红玉笑得前仰后合的，他脸色却一动不动。李玄禁不住问他：“你为什么不笑？”

边令诚怔怔地流下泪来。

李玄骇道：“你不笑就算了，为什么哭起来了？”

边令诚：“我想起了我小时候养的一只乌龟，就是像你这样满身绿毛……后来它死了……”

李玄：“咦～～～～”

边令诚：“我想起了我前年养的一具小鬼，也是像你这样满身绿毛……后来它死了……”

李玄一拳狠狠敲在他头上，大吼道：“闭嘴！”

他恶狠狠地转头对封常青道：“胡突干回来了。”

封常青吓得一阵哆嗦，转身就跑。李玄冷笑道：“你再多跑半步，我就不认你这个小弟！”

封常青登时停住，满脸惊惧：“老大！怎么办？怎么办才好？”

李玄道：“怕什么？他只有一个人，我们有三个人，怎么不打他个落花流水？小边，你的通天道尸到底通天了没有？”

边令诚身子一颤，道：“又要让红玉去拼命？不行，她很柔弱的！”

李玄看了红玉一眼，它尖牙利齿，手上指甲三寸长，就跟利剑一般。这样恐怖的妖尸，居然叫做柔弱？看来边令诚还未从失去明珠的痛苦中走出来。李玄道：“你放心好了，胡突干没有石紫凝那么厉害，更没有墓中玄冰的神通。我敢说，只要红玉出手，立即就能获胜的。不信你问常青。”

边令诚半信半疑地看着封常青。李玄道：“你们在摩云书院中已经修习了这么长时间，道法武功应该都有了长足的进步吧？胡大老爷只不过是个小混混而已，是不是，常青？”

他最后几个字加重了语气，封常青身子一阵哆嗦，他知道，若是不回答“是”，只怕立即就会被李玄饱揍一顿。他低下头，道：“是。”

不知为何，他想起了胡突干一刀凌空，怒斩下来的霸威模样。这让他心中一阵不安。但他随即安慰自己道：“那不过是雪隐上人施展的妖法而已！”

李玄道：“那就这样决定了！小边，你负责操纵红玉，正面对战胡突干，常青，你施展阵法，从旁协助小边。你的阵法进步了吧？”

封常青一副没有自信的样子：“我不知道……”

李玄道：“那调整一下。常青打头阵，小边，你协助他。”

封常青：“……”

三人往天之链堑走去。越走，封常青的脸色越是苍白：“老大……咱们这是去哪？”

李玄道：“你问它有啥用？”

封常青闭嘴，过会，又问道：“老大，咱们是不是去天之链堑？”

李玄笑道：“你既然知道了，为什么还要问？”

封常青吓得几乎跌倒，大叫道：“不能去，天之链堑绝不能去！”

李玄奇怪地道：“你怎知道能不能去？”

封常青道：“我没有什么爱好，就喜欢读书，我读过一本上古典籍，里面用血写了几个大字‘天之链堑，入之必死’！老大，我们还是回去吧！”

李玄笑道：“那是骗你的。你可以回去等我们。”

他领先向前走去。边令诚呆头呆脑地跟着他，倒是不知恐惧。封常青呆了好久，终于奔了向前。

天之链堑也在终南后山。实际上终南山的前山很小，盖了一座摩云书院，就全都占满了。它背后连绵的山势，全都称为后山。天之链堑就在群山的最尽头，终年云雾封锁，唯见一条生满铁锈的巨大锁链，笔直伸入了云雾深处。绝壑在此将山势斩断，上不见天，下不见地。山风呼啸，吹在深谷铁索上，阵阵鬼哭。但无论山风多大，那铁链却一动不动。

一入铁链，绝不生还！

一人顶盔贯甲，傲然立在链堑铁索之前，见到三人，大笑道：“我等你们很久了！”

一见到他，李玄就高兴不起来，有气无力地道：“有劳了。”

胡突干道：“快说说看，我们该怎么来进行美的对决？”

李玄心念电转，是骗他进天之链堑先探一回呢，还是跟他比赛跳崖？他转头看了两个小弟一眼，忽然有了计较。

红玉能挡住石紫凝一剑，料来本质不错。边令诚又说这些天修炼得更厉害了，那么，也许能打得过胡突干也未可知。他们以后有的是架要打，不如趁这个机会好好练练，让三个人配合默契一些。

想到此处，他笑道：“你是不是高手？”

胡突干大叫：“我当然是高手了！”

李玄道：“高手就要除魔，现在，我给你叫来一头大魔王，你先将它除去，然后我们再来对决，好不好？”

胡突干喜道：“真有大魔王么？快些叫它出来！”

李玄笑道：“很好，布阵！”

封常青一抬手，几十面旗子脱手而出，插在了天之链堑的悬崖上。他双手不停，那些旗子突然旋转飞舞起来。李玄大喜，就这么几天不见，封常青的功力显然又有了增长！只见每面小旗上都腾起一道光芒，彼此连接在一起，忽地散成一道暗灰色的光华，布满了链堑崖头。那链堑上云雾本就浓厚，跟这道光华连接之后，更是厚实得看不到人影。大片的云雾不断从崖底冒上来，将胡突干围住。忽地，云雾凝成实质，幻化出一片巨大的坟地来。

比起上一次的虚灵幻象，此次更广，更大，也更真实。借由云雾凝成的阴风，吹在脸上冷气逼人，还未闻鬼哭，就已让人心惊胆颤。便在此时，边令诚拈诀开声，一串幽秘的咒语沉闷地响起，那坟地中忽然亮起了一盏血红的灯笼。登时，链堑上的云雾全都被这点血红染满，呈现出诡异欲滴的赤红来。那是血，漫天漫地的鲜血！

那盏灯笼缓缓向胡突干移动着，鬼哭之声连绵响起，凄惨诡异中，直扑胡突干。

上一次的联手虽然仓惶之极，但却累积了很多经验。这次就强多了。虚灵鬼阵将周围的阴森之气聚集而来，施加在红玉身上，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威力至少强了三四倍！何况这里常年没有人来，阴气本重，施展甦死御鬼之术，实在再合适没有了。

胡突干睁大了眼睛，盯着红玉化成的灯笼，忽然，点了点头，肃然道：“果然是大魔王，满身阴气森森的。我胡大老爷就用最美的一招，来超度你吧！”

第九章 天堑高隔渡万钧 第四节 何时再有美的对决

他缓缓将背上的那柄金刚刃取下来，刃上幻光凝成的曼荼罗不住生成，消失，虚灵鬼阵的幻象冲到金刚刃边上，便被这些曼荼罗化去。胡突干大喝道：“金刚显世，群魔辟易！”

一朵曼荼罗倏然在刀尖上闪现，那柄金刚刃嗡然声响中，曼荼罗被激得迎风涨大，幻化成一丈多长的一朵透明大花，胡突干手握长刀，身子凌空而起，向着红玉怒斩而下！

光华宛如电雨，自曼荼罗花瓣中激落而下，虚灵鬼阵的幻象立即被吹了个七零八落。封常青大吃一惊，急忙摧动阵型，十几只小旗一把投了出去，那虚灵鬼阵的威力立即增强，几座大坟冲天而起，将刀光挡住。

但挡住的，却只是他自己而已！他躲在大坟后面，脸色惊成了惨白，拼命加强阵法威力，将自己护了个严严实实。

但红玉却失去了阵法的保护，完全被这一招的威力笼罩住！

没有人想得到，胡突干这一刀竟然有着如此大的威力！

边令诚一声惨呼：“红玉！”他奔了出去，他要拼死挡住这一刀！他死没有关系，但红玉决不能再受半点伤害！

胡突干一刀斩出，身子立即停住。但那朵曼荼罗花却巍巍坠落。边令诚抢在红玉面前，曼荼罗宛如虚光一般，穿过他的躯体，倏地化成实体，将红玉包住。红玉一声惨叫，它身上那强烈的红光被曼荼罗上发出的幻光一照，立即开始涣散！边令诚大惊，抢上来救。那朵曼荼罗花冲天飞起，花瓣涨成了无边巨大，千千万万光雨纷纷洒落，化生为天地万物的虚像，在链堑之上飞舞着。

边令诚努力跳起来想将红玉救下，但他无论跳得多高，都无法触及那朵曼荼罗。猛地，一声霹雳响起，将他震倒在地，天之链堑的崖头上，盛开出了一朵巨大的曼荼罗花。

那是五色彩石雕成的大花，半透明的，中间仿佛琥珀一般，悬着一只红色的灯笼。一道红光自花的中心飞起，直透九霄之上。那花也不知什么做成的，冷气逼人。此时方近仲秋，天气仍不算冷。但这朵花出现之后，终南后山上却似乎进入了寒冬，地面上结了厚厚的一层霜。

李玄惊讶地张大了嘴，他完全没有想到，胡突干竟已高明到了如此地步！

红玉居然撑不住他一招！

胡突干看着他们惊惶的样子，大笑道：“怎么样？我这一刀美不美？”

边令诚惨叫道：“还我的红玉！”他扑了上去，捶着那朵五彩之花。鲜血从他的拳头中迸出，涂在石花上，那花岿然不动。

李玄拉住他，道：“别费劲了！我们只有打败他，才能救出红玉来！”

边令诚双目血红，盯着胡突干，一字字道：“打、败、他？”

封常青仍然龟缩在虚灵鬼阵中，李玄一脚将他踹了出来，道：“你下次若再敢只顾自己，我就先揍死你！”

封常青惨叫道：“老大，我怕啊！”

李玄道：“就算怕，我也抗到底！我们两个若是死了，你又能躲到哪里去？小边，你别冲动，冷静一下听我说。你不是擅长咒土术么？等一会常青施展虚灵鬼阵的时候，你就施展咒土术，将坟地变成真实的。虚虚实实，让他分不清楚，我们才有机可乘。”

边令诚大叫道：“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

李玄皱眉道：“你不要冲动，等打败他之后，自然要打要杀由你。你若是就这样冲上去，只怕也跟红玉一样，被他一朵花罩住，死于非命。”

边令诚喘息几声，稍稍冷静了一点。李玄道：“好，便是如此。开始吧！”

封常青道：“老大，谁来攻击啊？我们三人好像都不擅长攻击啊！”

李玄自信地笑了笑，道：“这个不用你担心，我自有办法！”

封常青将信将疑，小旗抛出，阴风阵阵，卷地吹出，向胡突干围去。刹那间，天之链堑又被诡异恐怖的坟场包围住。胡突干大笑道：“我的金刚刃中含金刚曼荼罗之力，能够斩断六道众生。就算真有鬼，还不是被我一刀斩死？你们还是不要弄这些小孩子的把戏了，好好拿点真正的美出来，让我胡大老爷开开眼。”

李玄笑道：“你先突破了我们的阵法再说吧。”

胡突干笑道：“这不简单的很？”

他一步跨出，横刀怒扫，大小的曼荼罗光影再现，向虚灵鬼阵上扫去。他笑道：“看，这不就冲破了么？”

但他的笑容倏然就顿住了，因为刀光闪过之后，虚灵鬼阵并没有消失！那些坟头仍然耸立在那里，并没有被能消去一切幻影的金刚曼荼罗之光冲散。胡突干大吃一惊，李玄喝道：“就在这时！”

他倏然掣出一柄剑，闪电般向胡突干刺去！他的剑光才闪，三人背后的乱石中，也突然爆散出一点精光，刹那间追上李玄手中的剑光，两道光芒合而为一，组成一道灿烂之极的光华，直飙胡突干的心头！

这就是李玄的计谋。

他本来的计划很好，先用虚灵鬼阵跟红玉将胡突干吓住，然后再用边令诚的咒土术让鬼坟成型，让他惊疑，最后用借来的灵犀剑，双剑共鸣，联手一击，出其不意地重创他。

他本料到胡突干的修为绝不会低，所以才想出这么多计谋来，让胡突干入彀。但没想到胡突干的修为竟然高到这种程度，红玉居然挡不住他一招！

然而他对灵犀剑极有信心，这么出其不意的一剑，肯定能重创胡突干！所以他才秘密向崔翩然借来了灵犀剑，并求她埋伏在石堆中，当作奇兵，一举奏效。

果然，胡突干吃惊愕然的一瞬，被李玄抓住机会，这一剑，转瞬之间就刺到了胡突干的心头，他想再挡，已经来不及了！

这一剑，李玄用的力不多，他只是引导灵犀相互之间的吸引而已。能够起到这么好的效果，主要是崔翩然一剑之功。想不到几日不见，这小妮子的剑术也是飞速增长啊。李玄禁不住赞赏地看了崔翩然一眼。

他吃惊地抖了抖，因为他发现，使用另一柄灵犀剑的，不是崔翩然，赫然竟是苏犹怜！

这怎么可能！埋伏在石丛中的，明明是崔翩然啊！

他这微微一分神，两人凝合在一起的剑光立时有了一点错乱，胡突干眼中精光闪动，倏然退了一步！

剑光就贴着他的胸膛，刺了进去，胡突干一声大喝，金刚刃忽地撩起，咯的一声响，击在双剑之上。登时一阵强猛的劲力爆出，李玄就觉仿佛一个大浪打了过来，身子不由自主地冲天飞起。

耳听一声惊呼，苏犹怜身子翔动，向他飞了过来。李玄头昏脑张地发现，自己竟然向天之链堑的绝壑掉了下去。他大惊失色，急忙向苏犹怜抓了过去，一把抓住之后，立即紧紧抱住。

这本是溺水遇险之人本能的反应，只听苏犹怜大叫一声：“放开我！”

风声呼呼，两人一起掉进了那看不到底的天之链堑！

封常青跟边令诚一声大叫，顾不得再施展阵法，急忙抢到崖边，向下张望。只见云海漫漫，天之链堑铁索横渡，钻入茫茫的云海之中。那云海无边无际，也不知有多深，两人掉进去后，连个影子都看不到了。

边令诚大吼道：“你杀了红玉，你杀了老大！”

胡突干满脸歉意：“我并不想杀他的……我跟他的美的对决还没展开呢，我比你们还伤痛！”

他仰天叹息：“天下无君，我胡大老爷何处再行美的对决？”

浩叹声中，他转头默默走出。边令诚大叫道：“我会为老大和红玉报仇的！”

胡突干笑了笑，道：“你不必为红玉担心，九日之后，我就会将它还给你。现在，我只是借用一下它的妖气而已……”

借用妖气？边令诚呆呆地想着。他心中忽然兴起了一阵不祥的感觉，那冷冽的风劲吹而来，几乎冻入了他的骨髓。不知怎的，红玉未死的消息丝毫没令他高兴，他只想知道，胡突干所说的借用妖气是怎么回事。

老大、老大，若是你还在就好了！

第九章 天堑高隔渡万钧 第五节 深谷妖物

李玄当然没死！他身上那些柔嫩的枝条忽然长了起来，盛开出无数的花朵来。这些花瓣凌空扶摇，他下降的速度竟然渐渐缓慢下来。他仍然紧紧抱着苏犹怜，心中的惊讶恐惧一时还未完全消失。

云海漫漫，似乎绝无尽头。他们下降了足足有一刻钟，仍然没有到达崖底。苏犹怜本想救李玄，被李玄一把抱住，心慌意乱之下也随着他一起掉了下来，本有些恼怒，但此时，却也不禁紧紧偎依着他，怯声道：“檀郎，我有些怕。”

湿重的云团缭绕在他们周围，一尺之外，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是阴郁而湿重的云朵。刚开始还能听到崖顶上封常青跟边令诚的呼喊，再下降了一会，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两人就仿佛到了另一个世界中，没有声音，没有色彩，没有边际。

有的，只是沉重的窒息感，压在两人的心头。李玄也很惊惶，但却没有苏犹怜那么怕。因为紫极老人幻化出的轮回之境，大多数比这里还要沉闷而单调。所谓见怪不怪，就是这个意思。

但他也忍不住心惊，天之链堑传说为死亡之地，入者绝不可能生还，两人不小心跌入了谷底，不知有什么巨大的危险在等着他们呢！

突然，一阵巨大的吸力自下方昏暗的云团中腾起，两人的身子就觉有千钧重一般，被这股吸力撕拉着，闪电般向下坠去。李玄大吃一惊，心知不好，对苏犹怜大喝道：“投剑！”

两人都知道情势紧急，一抖手，灵犀剑化作两道电光，旋转缭绕在一起，向下猛摔了出去。灵犀剑乃是神物，彼此之间气机牵引，这下全力投出，力道极为不小，再加上那股庞大之极的吸力，剑光宛如闪电飙飞，凌厉之极！

猛地，下方传来一阵苍茫的啸声，那股吸力倏然消失，跟着一股绝大的力量横击而来，两人猝不及防，身子高高弹了起来！

那啸声洪烈之极，整座云海都被震得簌簌发响，云团怒卷，似乎都受不了这啸声的振荡！李玄大惊，什么妖物，竟然有如此威势，比三刹鬼毒大摩天都要厉害得多了！

苏犹怜脸色苍白，显然也被这一啸威力大大震惊。

那啸声直指人的心脏，仿佛在心底响起的一般，才闻啸声，便觉魂魄振荡，灵魂都几乎被震出了躯壳。两人紧紧拥抱在一起，仿佛只有彼此的心跳，才会让那颗狂烈的心稍稍安帖一点！

云团被啸声摧动，奔马一般散开，两人眼前渐渐清明起来，但眼前的景象，却让两人惊骇得几乎晕了过去！

那……那究竟是什么妖物啊！

云海之下，遮蔽的的是广大无垠的平地，但那片平地，竟被一个巨大的妖物占满！李玄跟苏犹怜身形遁在空中，竟然无法看清楚那妖物究竟有多大，只觉视野之内，都是那妖物的身体。但那妖物真实的样子是什么样的，两人却也说不出来，只觉得像是一团团的云堆在一起的，随着怪物的呼吸，不住地抖动着。

绝壑之下光线幽暗，看不清楚那怪物是什么颜色的，大团的云气不断从怪物的体内升起，汇聚到天之链堑的云海中。难道那么广大的云海，就是这怪物吞吐而成的么？两人都不由得震骇。想到方才那强到不可思议的吸力，两人不禁都是怵然而惊，难怪天之链堑被称为绝地，从无人能够生还！看来就算以谢云石那等的绝世剑法，也未必能诛灭这么庞大的妖物。

崖底的正中央，是一座笔直耸立的山峰，怪物的身躯就盘在山峰底下，极为恶心地蠕动着。

两人正在惊疑之间，突地，一连串巨大的灯火自妖物云团般的身体内升起，点点火光激烈地燃烧着，渐渐升到了天空中。李玄心念一动：“不好！那是妖物的眼睛！”

他这句话才出口，那妖物的身躯猛地耸了起来，朵朵乱云沿着山峰堆积而上，顷刻将整座山峰都包了起来。那妖物周身都是软的，可以随意变幻形状，看不出哪里是头，哪里是尾。这下踞在山峰上，一团云团乱糟糟地蠕动着，先前那串火光镶嵌在云团最顶上，便比两人所在之处高了很多。猛地一声莽然大叫，妖物带着猛恶的风声，向两人当头扑下！

李玄大叫一声：“惨了！”

刹那间头顶一片昏暗，妖物庞大的身躯竟将天空完全遮住，一串十几枚火珠闪耀，围着两人盘旋飞舞，将去路全部挡住。凌厉的妖气逼了过来，李玄目瞪口呆，不知该如何躲闪，苏犹怜忽然叫道：“檀郎，你闭上眼睛。”

李玄不知道何意，急忙闭上眼睛，猛地，一道灿烂之极的光华自苏犹怜身上飞起，宛如太阳般在黑暗中炸开。李玄虽然闭着眼，但仍然能感到光华灼眼。那妖物一声凄厉的嘶啸，十几只眼睛一齐被晃花。苏犹怜叫道：“檀郎，咱们赶紧走！”

苏犹怜身上毫光点点，将两人托了起来，从云团缝隙中钻出。李玄大喜道：“想不到你还有此等神物！”

苏犹怜浅浅一笑，道：“檀郎不记得了么？这就是上次斩杀赤蚺火靇所取的内丹啊。它之所以叫做赤蚺火靇，就是因为内丹修成之后，便可与日争辉，光芒万丈。那火靇的功行本不够，我遇到了一位高人，助我将它们修炼成宝。我现在能浮行空中，也是得它们之助。”

李玄仔细看时，果然，九只灵珠串成了一串，挂在苏犹怜的颈上。粉颈玉珠，相映生辉，趁得苏犹怜的脸色又娇又嫩，虽在妖物威胁之下，仍然十分动人。一抹淡淡的彩虹自珠子上腾起，围绕在苏犹怜的身边，更让她宛如神仙中人，艳丽无边。

眼见李玄目不转睛地看着，苏犹怜不由轻轻一笑，道：“檀郎，你可要小心些哦，看来这第四重考验并不简单呢。”

这句话让李玄回过神来。是啊，且不说打败这么巨大的妖物了，该怎么从这里逃出去呢？李玄紧皱眉头，忽然，他发现怪物体内有什么亮光闪了闪。

似乎是先前吸下去的灵犀双剑！

李玄心中又是一动，他叫道：“破书，你有没有什么法术，让我也能飞？”

天书老爷爷自他的怀里钻了出来：“当然有了。如果这位小姐把赤蚺火靇的内丹分你一颗，就更好了。”

苏犹怜微微一笑，解下一棵红珠来，交到李玄手上。天书爷爷念念有词，那珠子上的红光猛然腾起，布满了李玄全身。李玄道：“那你有没有办法，让她安全些？”

苏犹怜笑道：“你想做什么？”

天书爷爷道：“自然也有。我是无所不能的天书老爷爷么！”

它念念有词，突然，苏犹怜变成了一朵云，停在空中。此地乃是云海，万千云朵聚集在一起，又哪能分辨哪朵是人变的，哪朵是天生的？李玄心里顿宽，笑道：“看我除妖去！”

红光笼罩之中，他身子飞舞而下，向两柄灵犀剑飞去。妖物被赤蚺火靇内丹宝光激耀，十余只眼睛一起盲了，还未恢复过来，李玄轻易地将两柄剑抓在手里。他藏起一柄，突然用力，将另一柄狠狠向妖物体内插去。

一股浓臭的汁液溅出，灵犀剑乃是神剑，锋利异常，这一剑，没体直入，深深插进了妖物体内，直透至柄！那妖物一声痛啸，身子轰然翻滚起来，巨大的身躯击打着地面，连大地都在激烈地震荡着。李玄不敢怠慢，急忙飞身而起，跟苏犹怜会合。

这一剑将妖物刺痛了，云团般的身躯剧烈地翻卷着，将那柄剑层层围裹了起来。这是动物的本性，要将伤口小心地保护起来，免遭敌人再度攻击。看到这一幕，李玄笑了。他对苏犹怜道：“这妖物要吃苦头了。”

他突然一声叱，手中的灵犀剑突然飞出，向妖物射去！

灵犀剑果然是宝物，李玄几乎不会用剑，但这宝剑才一出手，感受到他的杀心，剑身上立即腾起一团青幽幽的光芒，而同时，妖物体内，也有一团淡淡的青光亮起。两团青光就仿佛彼此吸引一般，引得李玄投出的灵犀剑电飞星跳，化作一道青光，直破妖物身躯而入！

这次剑光互相激发，灵犀剑威力强劲，妖物一声惊天动地的大啸中，被刺破了一个桌子大小的疮口！只痛得妖物重重以身擂地，不住大叫。

李玄笑道：“看来天之链堑言过其实，也并不怎么可怕么。若是崔氏三姊妹一齐来，只怕会将这只妖物分尸了。”

苏犹怜脸色郑重，道：“你别小看了这妖物……”

一句话尚未说完，突然，那妖物体内陷了好大一个洞出来，李玄就觉身子一沉，一道猛烈的吸力铺天盖地而来，卷住他与苏犹怜，向下飞堕！

第九章 天堑高隔渡万钧 第六节 天之链堑

他大吃一惊，手中没有了灵犀剑，可如何才能对抗这道吸力！他大叫道：“快！快用赤蚺火靇的元丹！”

苏犹怜也惊惶起来：“没用的，火靇元丹只对眼睛有效，现在它没用眼睛！”

李玄大急，一眼瞥见耸立在妖物体内的那道山峰，心念一动，大叫道：“天书爷爷，快些帮我缚住那道山峰！”

天书惊道：“我……我没办法！”

李玄大急，吼道：“你怎会没有办法！”

吼叫之间，两人一书已堪堪被吸到了妖物的嘴边。眼看那里面就跟无底洞一般，又腥又臭，就算不被吃掉，恶心也恶心死了。李玄大急，突地，他身上的枝条急速生长起来，竟化为万千长枝，飞缠住山峰，用力向外拉出。李玄大喜，一把抱住苏犹怜，枝条力道极强，两人一齐向山峰飞去。

只要攀住这座山峰，就有了腾挪的余地，就不怕妖物的吸力了！

但那妖物不知如何，却突然暴怒，吸力骤然化为吐力，宛如平地刮起了一大股怪风，狂烈地吹在两人身上。李玄猝不及防，手一松，两人又被吹到了半空中。

苏犹怜一把拧住他的耳朵，似笑非笑地道：“容小意对你不错啊，给你的这身盔甲，又能消解下坠之势，又能飞出去缠住山峰。檀郎，你这颗心，究竟分了多少给我？”

李玄慌忙道：“不要胡说！我跟她是清白的！”

苏犹怜狠狠一拧，道：“你跟谁不是清白的？”

李玄忽然发现这件事无法分辨，因为他根本就分辨不了！他心念急转，急忙转移话题：“你看到没有？它似乎很不愿意我们碰到那座山峰啊。”

苏犹怜果然上当，松开手，凝目看着那座山峰，道：“难道这座山有什么古怪？”

两人仔细看来看去，除了看到那怪物身子紧紧围着山峰之外，并未看出这座山有什么奇特之处。难道……难道这妖物将这座山当成是自己的玩具，而它还是只小气的妖物？

天书爷爷封面苍白，喃喃道：“你们要做什么就赶快些，我看……我看我们是大大地不妙。”

两人突然注意到，云海谷底变得暗了些。李玄急忙转头张望，却不由得叫一声苦。不知从何时起，围聚在头顶身周的乱云，竟都变成了跟谷底妖物身躯同样的颜色。难道……

他不敢想下去了，急忙拉住苏犹怜，道：“我们快飞上去！”

两人一人身映红光，一人身溅七彩虹芒，冲云而上。猛地，那云团中亮起几点灿烂的精光，一道强沛之极的力量滚涌而下，李玄大叫一声，急忙带着苏犹怜向旁躲闪。

闷雷声宛如车轮碾滚，不住地在那越聚越密，越来越深沉的云团中嘶啸着。李玄逼迫着天书爷爷使出浑身解数，身子化作一道闪电，在云团中飞窜着，想找出逃脱的路来。那闷雷声忽然停止，李玄松了口气，突地，一道灿烂之极的光华自云团中灼显，一闪之际，便将整个云海全都耀亮。同时，几十点火一般的精光在云团中浮现，电光瞬间击在那些火珠上，将火珠连成一片，立即，那电光嘶然涨大，宛如一条翔舞云中的百丈火龙，张牙舞爪地向李玄两人扑了过来！

李玄大吃一惊，想不到这妖物看去昏昏茫茫的，方才用灵犀剑插它，也不见怎么还手，一旦发怒，竟然恐怖到如此地步！他骇然变色，突地一把紧紧抱住苏犹怜，大叫道：“我们一起找死去吧！”

他一头向下栽去。苏犹怜惊叫道：“你……”

风声呼啸，李玄紧紧抱住她，她想要挣扎也无法挣扎，眼睁睁地看着两人闪电般投入了妖物那巨大黝黑的口。而那道凌厉威猛之极的闪电，就逐着他们飞纵而下！

李玄大叫道：“第三柄灵犀剑！”

就在被吞入妖物口中的一瞬间，他猛地从腰间拔出第三柄剑，狠狠地插在了妖物的口中！那妖物怪吼一声，巨口急忙收缩。巨大的闪电轰然击在了它的嘴上！

两人身在怪物口中，隔了那么厚重的云团般的身躯，仍然感到这一震之威惊天动地，饶是那妖物邪威无双，也被震得瘫痪在地，不住抽搐刚痛得合起来的嘴，又麻得张开了。

李玄急忙抱着苏犹怜冲了出来，两人大呼侥幸。苏犹怜又一把拧住他的耳朵，冷笑道：“连崔家姊妹都骗到手了？竟然将三柄灵犀剑都借给了你！”

李玄的眉头皱了起来，这次似乎他并没将苏犹怜这狠狠一拧放在心上，自顾自沉吟道：“你方才看到没有，这妖物的身体遮蔽下，似乎有个洞。”

他这一说，苏犹怜似乎也有些印象，皱眉道：“似乎就在峰底。难道这就是妖物不愿让人靠近山峰的原因么？”

两人对望一眼，天书爷爷大叫道：“不要说这些了，趁着妖物昏了过去，我们赶紧逃吧！”

一句话提醒了李玄，他急忙拉着苏犹怜冲天飞起。他狠狠地撞在了云团上，头昏眼花地弹了回来，惊道：“这云团怎么跟石头似的？”

天书爷爷惨叫道：“都怪你，不早走！现在我们已被吞到妖物体内了，跑都跑不出去了！”

李玄奇道：“你是本书，难道也怕死么？”

天书爷爷道：“我虽然是本书，也是本有智慧的书，我是用来读的，不是吃的！我是在伤心自己大材小用！”

李玄对这种说法嗤之以鼻。猛地，云团一阵蠕动，慢慢向中间压了过来。而那些火团一般的闪光，也再度荧荧亮了起来。李玄着了慌，不住道：“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苏犹怜迟疑道：“我们是不是到那个山洞躲一躲？”

李玄苦笑道：“你还没有发现么？那妖物之所以盘踞着这座山峰，是因为它的身躯是长在山上的，它根本无法离开。若我们进入了那个洞，它用身体缠住山峰，也许，我们连出都出不来了！”

苏犹怜道：“也许……也许它不愿让人靠近山峰，是因为山峰中有什么东西能克制住它呢？”

李玄沉吟着，山洞中究竟有些什么，究竟是死路还是生天，他无法知道。就在他沉吟的片刻，云团中忽然渗出了浓浓的汁液。那些汁液极为粘稠，恶心地糊在云团上，怎么看怎么恐怖。苏犹怜花容失色，无论什么样的女子，对这些难看的东西总是本能地排斥的。

李玄也是脸上变色，这些汁液，也许，就是妖物的胃液。看来，它是想直接将两人腐蚀，吞化。但百般伎俩已经出尽，本身几乎没一点用的他，又如何冲破它那庞大无比的身躯呢？李玄跺了跺脚，拉着苏犹怜，趁着妖物还在抽搐，投入了那小小的洞穴中。

他一进去，妖物的身躯立即剧烈地抽动着，将洞口紧紧堵上。巨大的嘶吼声冲天响起，显见那妖物极为愤怒，但它似乎真的对这洞穴极为畏惧，虽然身子可以自由变幻，但却绝不敢踏入洞穴半步。

这让李玄稍稍放了点心。

洞中一片幽暗，苏犹怜身上佩戴的赤蚺火靇元丹灵珠本散发着七色毫光，到了洞中，被这片幽暗笼住，光芒顿暗，变成淡淡的青灰色，只将她的脖颈映出。李玄将那枚红珠重新镶了回去，九颗合一，火靇元珠的光芒才强了些。但仍然只能照出两尺余远，不能穿透那茫茫的黑暗。

两人相携着手，扶着洞壁，向前走去。山峰看去并不大，但那洞却极为幽深，一直走了一个多时辰，还未到洞底。山洞中一无所有，没有停留的必要。不过这倒让两人觉得欣慰一些，这洞如此之长，如果有另一个出口，只怕就能通出天之链堑，脱离那云团一般的妖物。

忽地，前面现出一点亮光。两人精神一振，急步走了过去。

眼前忽然开阔，那洞似乎到了尽头，天光下映，前面似乎是个出处。两人心下大喜，不由得相视一笑，这番逃脱妖物的欣喜，真有再世为人的感觉。李玄尚不放心，仔细聆听着，外面似乎有鸟语，微闻花香，果然不见那头庞大无比的妖物的踪影，这才与苏犹怜急步赶了出去。

这一出去，却不由更是欣喜，只见面前是一个小小的峡谷，四周高山森立，上面白云蔽空，掩映不见苍天，形势虽然险峻，但谷中一片青碧，生满了各种树木，不知名的小鸟生息其中，看去极为静谧。李玄指着峡谷对面，道：“似乎只有这一条路可走，咱们且看看怎么渡过这条峡谷。”

苏犹怜点头，两人走到峡谷边上，向下一看，却不由都是一惊。那峡谷中全是乱云，阴阴地看不清楚究竟有多深。李玄捡起一块石头，向下丢去。两人等了许久，那石头却像是落到了九幽地府中一般，声息皆无。两人不由得骇然变色，这峡谷究竟有多深？

天书爷爷突然大叫道：“不好！”

李玄皱眉道：“破书，你鬼叫什么？”

天书爷爷封面惨白，扉页抖嗦，书脊乱颤，封底软缩：“碑……碑……”

两人顺着它书页所指处，就见峡谷乱云遮蔽之处，斜立着一个小小的石碑。那石碑上生满了苍绿的青苔，看去十分古旧。李玄将青苔拭去，石碑上的字显露出来。两人对望一眼，却不由都是脸色失色。

那石碑上写着四个大字：“天之链堑”！

第九章 天堑高隔渡万钧 第七节 太初四宝

难道……难道这才是真正的天之链堑？那上面的铁索又通往何处？

一阵风吹过，峡谷上的乱云散开，只见一条赤红的铁索，横在峡谷之上，笔直地通向对岸。那红就跟血一般，抹在乱云之上，对岸，也是一座陡峭的崖壁，铁索钻入了崖壁上的一个洞中。

在那洞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几个鲜红的大字：“心远自定，唯香是承”。

不知怎的，一看到这八个字，李玄忽然有种恍惚的感觉，就似是他在瀚海绿洲中看到自己的前生留下的那段字一般。那种恍兮惚兮的错觉，重又占据了他的心海。他忍不住举步，向铁索上跨去。

苏犹怜一把拉住他，道：“你去哪里？”

李玄皱眉道：“我……我觉得这里有些熟悉……”

苏犹怜一惊，道：“此地乃是绝地，你怎会熟悉？莫非你中了妖物的惑心术么？”

猛地，天书爷爷一声惨叫，谷中光线骤然阴暗，乱云忽地疯狂地涌动起来！苏犹怜骇然四顾，就见天上的云团急剧下沉，每沉一寸，便凝实一分。而峡谷中的乱云，也跟着渐渐凝成了实体！她花容失色，想不到峰外的妖物，终于还是追过来了！

刹那间谷中风云突变，就在一犹豫的功夫，已经天昏地暗，举手不见了。猛地无数明亮的光点自他们来时的洞中涌出，李玄脸上变色，道：“不好，那妖物进来了！”

一声雄壮之极的怒吼，一条黑影闪电般自山峰洞穴中钻出，它身躯庞大，身上堆满了烂肉，也没有什么形状。一只闪亮的眼睛镶嵌在它额头的正中央，眼睛下面是个深黑的大洞，仿佛是它的嘴巴。黑色的浓雾不断从它的嘴巴中涌出，四周的草木才沾上一点，立即就枯毙。那黑影身子庞大，但行动极为迅捷灵活，一闪之间，就窜到了李玄面前，张口咬了下来！

李玄骇然变色，不知道该如何招架。他手臂上的枝条怒长，瞬间形成几十条纠结在一起的荆条，那怪物一口咬下，正咬在荆条上，几百只一尺多长的硬刺立即刺入了它的阔口中。那怪物一声悲嗥，身子撞在后面窜上来的另一只怪物身上，两怪滚在一起，都是狂性大发，昂天一阵厉啸，尖锐粗长的牙齿自口中生出，两排锋芒如刃，咬在一起。

洞穴中火珠闪烁，潮水一般涌出。每一颗火珠就是一只怪物，顷刻间挤满了这个小小的高台。李玄跟苏犹怜脸色苍白，看着如此众多的怪物，都觉束手无策。

瞬间，一只怪物将另一只扑到在地，阔口咬上去，一阵乱撕乱咬，顷刻间吃得干干净净。那怪物扬起头来，一只独眼已变得血红，直勾勾地盯着两人，眼中满是贪欲。

李玄忽然叫道：“我知道了！那妖物身躯太大，无法钻入这洞穴中，所以才将身体分开，裂成这些怪物！”

苏犹怜急道：“你知道这个又有什么用？该怎么打退它们？”

李玄扫了周围一眼，道：“快退到铁索上！”

他拉着苏犹怜，踏上了那血红的铁索。脚才一挨到铁索，立即，一股悲伤之意将他的心充满。他只觉得很烦躁，很难受，看着那群奔涌而来的怪兽，他只想冲进去，要么将怪物杀个干干净净，要么被怪物杀个干干净净。他望着脚下深邃无底的峡谷，又兴起一股跳下去一了百了的冲动。

对面那些怪物的模样是那么的狰狞，它们肯定为祸人间已久，难道不应该将它们斩杀么？他突然止下脚步，心中涌起一阵豪气，竟一步步向怪物群中走去。

天书爷爷大惊，吼道：“你做什么？”

李玄不答，他的双目渐渐变成血红，他只想杀！

杀光这些可恶的怪物！

天书爷爷念念有词，一柄利刃在它封面前出现，狠狠刺进了李玄的胳膊。李玄一声号叫，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只见自己离那群怪物已不过三两步的距离。怪物喷出的腥臭气息都吹到了他脸上。李玄大吃一惊，急忙退了回来。心中骇怕：这究竟是什么力量，竟然几乎将他完全控制住？

天书爷爷这才松了口气，喃喃道：“年轻人就是心性不稳，这么容易就被控制了心智。要不是有我天书老爷爷在……”

它大为兴奋地自吹自擂起来。忽地一声莽啸，一只怪物凌空扑起，向两人当头落了下来！顿时腥风四荡，天书爷爷一句话噎在喉间，再也吹捧不出，使劲钻进了李玄口袋里，打死也不出来了。

李玄拉着苏犹怜的手，大叫道：“快走！”

两人也没有什么招架躲闪的好办法，只好沿着铁索向对面退去。那怪物一扑不中，身子笔直向峡谷下落去。但峡谷深处也都是凝成实质的乱云，怪物落在云上，丝毫都未受伤，身子跟着腾起，向李玄两人恶扑而下！

跟着，所有的怪物都一飞腾空，满天都是闪亮的火珠，满天都是狰狞的怪兽，将两人的上下左右都围了个水泄不通。但见空中矫电飞舞，怪物连珠价地向两人猛扑下来！

那怪物起码有上百个，这一连环猛扑，李玄顿时只觉无处躲闪，慌乱之间，一只怪物猛地从峡谷下窜起，一头撞在李玄身上。李玄再也站立不稳，向下摔去。苏犹怜大吃一惊，急忙伸手拉住李玄，那满空怪物齐齐发出一声欢呼，连成一条线，向李玄撞了过来。

苏犹怜一声惊呼，李玄叹了口气，闭目待死。

突地，铮然一声龙吟自李玄身上震响，那些怪物发出一声悲啸，忙不迭地飞身让开。方才它们穷凶极恶地要杀李玄，但现在却把李玄当成了凶神恶煞，躲避唯恐不及。李玄舒了口长气，就觉似是自地狱中回转一般。

苏犹怜这一惊也非同小可，喘息多时，方才恢复了点力气，将李玄拉了上来。两人趴在铁索上，一时都是无法动作。所幸那些怪物真的害怕了，在空中盘旋悲嗥，不敢落下来。

待到双手双脚的麻痹消了之后，李玄这才坐了起来，只见胸口处透出点点清冷的毫光，似是什么宝物一般。他伸手拉开衣襟，立即恍然大悟，原来是那面自瀚海绿洲边上的九天封魔大阵中得到的古镜。

这镜子既然能发动九天封魔大阵，自然也有辟邪之灵效，难怪那些怪物如此害怕。自己从封魔阵中得到之后，本只想做个纪念，放在怀中也就忘了。早知道它如此灵异，一开始就取出来，何必受这么多惊吓？

天书爷爷这时也知道危险已经过去了，从口袋中探出头来，突然怪叫道：“你手中的镜子能给我看看么？”

李玄笑道：“你一本破书，难道也喜欢照镜子？”

天书爷爷大叫道：“笨蛋！我是鉴定一下，是不是九灵御魔镜！”

李玄奇道：“九灵御魔镜？那是什么？很奇怪么？”

他说着，将镜子递给天书爷爷。天书爷爷不答，书页飞速地翻动着，突地停了下来。那一页上，绘着一面镜子，天书爷爷仔细地将李玄递过来的古镜跟那幅画对照着，良久，叹道：“果然是九灵御魔镜！这下我们有救了！”

李玄怒道：“破书，你还没告诉我九灵御魔镜究竟是什么东西呢！”

天书爷爷骄傲地道：“天下法宝，无非就是修真之人运用元功，借天材地宝修炼而得。但只有四件，却是天地初生之际便已存在，功参造化，具有鬼神不测之玄能。它们的威力可以说是无穷无尽，唯随着使用之人修为高低而有所不同。这四件宝贝被称为太初四宝，得其中之一就可以名震天下，成为不世之高手，天下再莫有敌。世间所有的宝物，都是模仿它们造出来的，它们可以说是天下宝物之祖。”

李玄道：“说了半天，都是废话，这跟镜子有何关系？”

天书爷爷怒道：“年轻人就没有点耐心么？这太初四宝，就是玄陛天书、九灵御魔镜、四极逍遥剑，以及两藏千佛珠。而太初四宝之首，就是玄陛天书，也就是我老人家。”

李玄惊奇地看着天书爷爷，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我以为你要说什么呢，原来说来说去，不过是自吹自擂。玄陛天书？笑死我了！”

天书爷爷大怒，在李玄的口袋里暴跳道：“不许你看不起老人家！我是天下宝物的元首，一切宝物都听我的话！我让它们运转它们就运转，我让它们停止，它们就停止！我现在这么邋遢，都是你害的！我说过，太初四宝主要是看持有者的能力，就是因为被紫尊送给了你这个废物，我才变得这么健忘与无用的！”

李玄笑道：“随便说说么，别生这么大的气。你说你能够操纵别的宝物？那你让这柄九灵御魔镜发挥作用，将这些怪物全都消灭掉好了。”

天书爷爷气乎乎地道：“这个我办不到，太初四宝都是自天地开辟就存在的，它不会听我的命令的。”

第九章 天堑高隔渡万钧 第八节 心魔幻影

李玄咯的一声，又笑了出来。苏犹怜见天书爷爷气得纸张都黑了，悄悄拉了李玄一下。李玄笑道：“好啦好啦，我们都很尊敬你是伟大而光芒万丈的天书爷爷。你且说一下，这九灵御魔镜究竟有什么作用，那些怪物居然这么害怕它。”

天书爷爷见他认低伏输，这才稍稍消了消气，道：“太初四宝都能藏天地，御风雷，一切玄功变化，神威鬼变都无所不能。但太初四宝威力至大，每一运转，就要消耗极大的能量。比如石星御，被称为四极龙神，就是因为他获得了四极逍遥剑。以凡人之力，是绝无法挥动此剑的，但石星御天纵奇才，觉悟出一套奇特的功法来，将四条上古神龙禁制在剑身中，以神龙生生不息的地水火风四大先天元气运转神剑，每一剑出，天地变色，无人可挡。而九灵御魔镜也与之类似，它里面封印了九种上古恶兽之灵，专能降妖伏魔，威力无双。”

李玄点了点头，他想起了九天封魔阵，看来天书爷爷所说的倒也不无道理。他问道：“那两藏千佛珠呢？”

天书爷爷道：“两藏千佛珠中蕴蓄着天地造设时未用完的阴阳二气，据说能够再造宇宙。雪隐上人得到之后，将自己毕生修为与之相合，将里面的阴阳二气分化凝结，造出金刚、胎藏两重曼荼罗来，阴阳元气化生成千佛万圣，殊胜玄妙，绝难有人敌得过。所以雪隐上人才一跃而为魔道至尊，除了天纵奇才的四极龙神，再没人能打败过他。”

李玄撇了撇嘴，道：“还不是都打不过君千殇？”

天书爷爷冷笑道：“那是因为君千殇的轮回之剑，是从我这本天书中学到的！天书乃是太初四宝之首，当然不是其余三件能够抵挡得了的！”

李玄眼睛立即闪亮：“破书，你说你里面写了轮回之剑的秘密？快些给我看看！”

他一把将天书爷爷揪了过来，激烈地翻看起来。天书爷爷惨叫道：“救命啊！救命啊！偷窥啊！偷窥啊！”

李玄一口气差点背过去，一把将它扔在地上，大吼道：“我会偷窥你本破书？算了，不说就算了，反正我也不想学！”

天书爷爷爬了起来，道：“不是我不告诉你，你修为不够，想看都看不到。我劝你还是赶紧跑吧，这九灵御魔镜虽然救了你一命，但你并不是它的主人。等它光芒消散之后，下次怪物扑过来，它还会不会救你，就很难讲了！”

李玄急忙拉过那面镜子，果然，只见镜光渐渐黯淡了下去，那些怪物也都蠢蠢欲动。他急忙拉起苏犹怜，向峡谷对岸奔去。那些怪物浮在空中，缓慢地跟在他身后，却是畏惧镜子的光芒，不敢过分逼近。

李玄冲到了对面的崖壁前，不知为何，他心中忽然兴起了一阵极为怪异的感觉，他忍不住舍了苏犹怜，冲到了崖壁之前，抬头望着那八个鲜红的大字。

那字似乎已刻了千年，但却又鲜活如昨。李玄仔细凝视着字迹，忽然心都紧缩了起来。恍惚之间，他觉悟到，凝成这些字的，正是鲜血，淋淋的鲜血。

一股悲伤之情自血字上腾起，是那么熟悉，却又那么遥远。他的心底竟也充满了这奇异的感觉，不禁激烈地震动起来。难道写这八个字的，与那绿洲湖崖刻字之人，竟是同一人么？

那是否都是他的前生？

他恍然明白了。

心远自定，唯香是承。

这八个字中，嵌了两个名字。

定远，承香。

那是他前世，以及前世恋人的名字。

绿洲石刻，乃是轮回中的誓约，这八个字呢，又是什么？

为什么一看到这八个字，自己竟会觉得如此悲伤，如此绝望？

苏犹怜走了过来，悄悄站在了李玄身边。她看到了李玄的表情，那是痛苦的，迷惑的表情。她看着那八个血字，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她轻轻握住李玄的手。

许久，李玄终于平静了下来，他转头看着崖壁下那小小的洞，他知道，自己必须走进去。

那里面，也许就有他所有的记忆，记着他所有的困惑。

怪物绕空悲嗥，却始终不敢靠近这面崖壁。深浓的血色，似乎是巨大的诅咒，让这些杀戮成性的魔头，都不敢近其咫尺。

山洞并不深，两人走了进去，就见洞内是个小小的石室，里面极为简陋，什么都没有，只在中间，堆着一堆白骨。

李玄看着这堆白骨，他脸上的表情极为复杂。

这，是否就是他的前生？

他迟疑着，向这堆白骨走去。隐约之间，就见白骨下面叠着一本书，上面写着几个字：《烽火刀法》。

天书爷爷惊喜道：“烽火刀法！这竟然是号称天下第一刀的烽火刀法！李玄，你若是学了这刀法，外面的妖物都不是你的对手！”

李玄面色苍白，苏犹怜小心地将《刀法》从白骨下抽出，放到李玄手中。李玄忽然痛苦地闭上眼，道：“快将它拿开！”

苏犹怜一惊，道：“怎么了？”

天书爷爷怒道：“笨蛋！不学《烽火刀法》，我们会死在这里的！”

李玄脸上的痛苦之色更浓：“不！我不学任何武功道术！”

天书爷爷道：“你疯了！”

苏犹怜截住它，柔声道：“不学就不学好了，车到山前必有路，未必就只能靠这套刀法。”

天书爷爷不住道：“笨蛋！笨蛋！他不知道这套刀法有多珍贵，多少人为了只看它一眼，宁愿舍妻弃子，倾家荡产！”

李玄平静了些，有些歉然道：“对不起，不知为什么，我一旦开始学习武功道法，心中便不由自主地涌起一阵极为强烈的悲伤，无法集中精力。我想，也许是因为我天性不喜欢武功吧。”

苏犹怜笑道：“那跟我真是太像了，我一学武功，就打瞌睡，所以也帮不上你什么忙。”

两人一笑，那悲伤之意稍稍减了些。忽然，那堆白骨中似乎发出一声幽幽的叹息，支立的骨架忽然倾倒，散乱了一地。

一柄黑黝黝的刀，从骨丛中显露了出来。天书爷爷惊喜地大叫道：“定远刀！天下第一名刀定远刀！”

李玄闻言一怔，他盯着这把不起眼的刀，这就是他前世威震天下的定远刀么？他忍不住走过去，握住了刀柄。

天书爷爷高兴地笑道：“谢天谢地，你还对这柄刀有兴趣。只要有此刀在手，也许我们还能杀出去！”

李玄的手伸出，突然，他心房深处的那股悲伤之情猛地扩大，将他完全淹没。他只觉自己的心猛地抽紧，忍不住仰天大叫，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这一声长啸，仿佛穿越了千年万年。这一声长啸，竟宛如雷霆怒震，将周围全都震塌！

李玄缓缓睁开眼睛，眼前是一片漆黑。

漆黑的山，漆黑的天。他就踏在这一片漆黑之上。

他矍然而惊，意识到自己现在又回到了前世的记忆中。他的前世，终于还是杀上了妖湖魔宫。

他抬头，远处是一座晶莹巨大的湖，悬挂在天际之间。那湖水的清澈是这片天地中唯一的洁净，因为湖水中，盛的是承香公主的血。她用自己圣洁的血，让妖湖净化，但她自己，却永被禁锢在魔宫深处。

轰然雷震声响起，李玄转头，就见九只无比巨大的上古妖兽环绕在他身周。他一惊之后，转瞬明白过来，那是九灵御魔镜的真相，九只上古灵兽从镜中唤出，跟他一起，远征魔宫。

魔宫深处，有他的情，有他的命。

他决不能舍弃。

李玄发出一声痛嘶，手中定远刀红光怒现，崩裂出万道霞光。他一刀怒斩而下，刀光形成一道十丈长的洪流，滚滚冲涌而出，向着前方涌来的千万魔军斩去。

生生死死，他绝不能抛下公主。

那个跟自己一起相偎夕阳，誓言天下的公主，若没有了她，自己这一生又有什么意义？

骤然之间，天仿佛塌下来一般，向他压了下来。定远刀的红光虽然无坚不摧，但似乎也无法斩破这无穷无尽的黑暗。李玄知道，那深居深渊深处的魔王，终于被自己逼出来了。

脑海中光影错乱，仿佛过了一个世纪般的漫长岁月，李玄终于看到了承香公主，但他不由得仰天发出了一声苍凉的怒啸。

他的刀，竟插在公主的躯体里。那个娇柔的生命，却仍在坚强而温柔地看着他，柔声道：“来生……”

来生，也要与你相守。

今生，我替你死啊……

李玄抱住头，一声仰天的哀啸。为什么？为什么他的这一刀，竟然斩中的却是公主？

是他深深爱着的，情愿用全部生命去守护的公主？

李玄霍然回首，定远刀光芒宛如洪涛般涌起，笔直对准那比深渊还要深沉的黑暗。那是一切的罪魁祸首，他，要杀了它！

黑暗宛如潮水般涌了过来，李玄就觉头痛得像要裂开一般，他发出一声凄惨的叫声，踉跄后退。苏犹怜急忙扶住他，惊问道：“怎么了？怎么了？”

李玄凝视着她，天长地久，他总想看清楚那张脸，但每次看清楚之后，又觉得分外恍惚。是这个抱住自己的人么？还是龙薇儿？

李玄痛苦地弯下身来，剧烈地喘息着。他手中仍然紧紧握着那柄定远刀。在轮回之中，这似乎是他唯一的依靠。

突然，一个幽幽的声音道：“他之所以痛苦，是因为他看到了自己犯下的孽。”

李玄一惊，心中的疼痛又无比地剧烈起来。石室之中，忽然闪起了一阵苍白色的光。

那并不是光，而更像是影子，影子一片一片的，飞舞而起，将整个石室充满。影子环绕着两个人，李玄的脸色瞬间变得跟那影子一样苍白。

因为那影子，全都是他在幻影中看到的他的前世的样子。唯一不同的，是每只影子，都有一双妖异的眼睛，那眼睛，竟然是重瞳的。

每只影子都死死盯住李玄，笑道：“你知道我是谁么？”

李玄茫然摇头，影子笑道：“我就是你，但我又不是你。你的刀法的确天下无敌，连妖湖魔宫的魔王都敌不过你。若不是你心中有了心魔，只怕魔宫从此就会陨落。我，就是你心中的心魔，定远侯。”

它伸出一根手指，千万个影子同时伸出一根手指，点在李玄的额头上。那消失的记忆瞬间涌上了李玄的心房。

魔王，剧斗，公主……

他被魔王迷惑，在剧烈的搏斗中狂性大发，一刀斩断魔王的左臂之后，竟想运刀将整座妖湖斩破，进而将西域生灵全都杀尽。因为正是为了守护这些人，公主才以身饲魔的……这些人才是罪魁祸首……

为了挡住他的疯狂，公主才从深渊最底处浮上来，用心灵缚住他这狂怒之刀，用生命涤去他的狂暴。

那一刻，他才是魔。

而公主，是他心灵深处最后的良知。他抚着公主那渐渐冰冷的身躯，一会想毁灭整个西域，一会愧疚痛恨，想追随公主而去。

他的心思每变化一次，就有一个淡淡的，苍白的影子自他的身躯中分出，渐渐将整个魔宫布满。

大地一片昏沉，凋零的魔宫再度变得一片漆黑，恐怖。

李玄一惊，他盯着占满石室的影子，厉声道：“心魔？”

影子微笑：“不错，你怕我为祸人间，就用全部的功力将我禁制起来，就连死，也不放我出去。外面的妖物，并不是怕有人进来，而是怕我出去的……但失去你的禁制之后，那等妖物能挡住我么？”

他的身影渐渐清晰，那冷冽而恐怖的感觉渐渐在石室中凝结，他的声音也冰冷起来：“我、现、在、要、杀、了、你！”

他一字一字地说着，声音平稳，温和，只除了有些冰冷。这冰冷却让这声音显得如此冷肃。他的目光抬起，重瞳中迸射出妖异的光芒：“你的心很花呢，前世的誓约这么快就忘了。”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苏犹怜，目光中浮动着一丝冷波。李玄大惊，他知道，影子就要出手，杀死苏犹怜！

他一咬牙，苍凉龙吟声中，定远刀出鞘！

战龙如血，定远刀刀身如龙，呈褐红色。这刀究竟饮了多少仇人血？刀光才显，不必李玄灌注真气，立即就腾起一道冷电，森森缭绕，宛如龙之虚影，在刀身上滚动着。李玄忽然出手，一把将苏犹怜推出洞外，跟着，二物抛了出来。轰隆一声响，定远刀飞舞，大块巨石落下，将洞口填满。

苏犹怜大惊，她冲过去想想将巨石推开，但这又谈何容易？咳嗽声中，天书爷爷从地上爬了起来，叫道：“年轻人真不知道尊敬老人，竟然将我这老头子抛来抛去。呜，还有这把九灵御魔镜……这么好的宝贝，他都不要了么？”

苏犹怜芳心猛地一沉，李玄抛开天书，抛开九灵御魔镜，抛开自己，他究竟想做什么？天书老爷爷道：“我可以替你解答。那守门的妖物害怕九灵御魔镜，而我可以施展法术，他让你带上我跟九灵，是想让你赶紧逃出去……逃……”

他怔了怔，忽然垂头丧气地道：“他……他不要我了……”

苏犹怜心头一紧，难道……难道李玄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么？

轰隆一声大响，自洞中传了出来，跟着，那封洞的大石猛地炸裂，碎片四下飞溅，苍白的身影倏然闪现，只见它手中提着李玄。李玄满脸鲜血，右手还紧紧握着那柄定远刀，但这昔日天下无敌的宝刀，此时却救不了他的性命了。

他看着苏犹怜，脸上浮起一抹微笑，虚弱道：“你……你怎么还不逃……”

苏犹怜一声尖叫，李玄身上的青绿枝条忽然激长，将那影子紧紧缚了起来。李玄大叫道：“九灵御魔镜可以抵御妖物，有天书爷爷帮助，你可以飞上天之链堑的，快……快逃！”

苏犹怜拼命摇着头，道：“不！我不能丢下你！”

她大叫道：“天书爷爷，你就没有什么办法么？”

天书爷爷绝望地摇头道：“没……没有……这魔头太强大了。”

那影子微笑道：“不错。由定远侯孳生出的心魔，绝不是你们这些人能挡住的。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杀他么？因为定远侯对他的后世寄予了很大的希望，甚至给他留了很多宝贝。我很想知道，若是他的后世死了，定远侯会有多失望呢？”

他的笑容也那么邪异：“你们可否知道，定远侯可是连魔王都能斩杀的男子，这样的男子，若是感觉到了绝望，会是怎样的景象呢？想不想同我一起期待？”

他的手穿过那些枝条，丝毫不受阻隔，掐住了李玄的脖子：“只需这么轻轻一下，我想，就应该知道答案了吧……”

他的手，慢慢收紧，锁住了李玄的咽喉。

李玄的神智慢慢模糊起来。

第十章 恍兮惚兮孰为真 第一节 雪城公主

苏犹怜轻轻站了起来，她的脸上有着决然的表情。

她忽然觉得自己无法舍弃这个男子，而这个男子在心魔虚影的掌握中，渐渐窒息。她轻轻道：“天书爷爷，你能否帮我隐瞒点事情？”

天书爷爷点点头，道：“放心吧，我的口是最紧的。”

苏犹怜笑了，她解下赤蚺火靇元丹做成的珠链，轻轻放在地上。然后，她的身子逐渐变成一片雪白。

她的发，她的肤，她的肌，她的骨，全都变成了雪，晶莹的，集聚的雪，她成了雪塑成的仙子，凌虚立于这片充满妖物的峡谷中，她仿若不在这个尘世中，是万物共同瞻拜的精灵。苏犹怜本就美艳之极，但化身为雪城公主的她，却不仅仅是美艳，那是圣洁，是超脱。

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

苏犹怜，便是这藐姑射山上的处子。

峡谷中的风立即冷了起来。

天书爷爷惊讶地张大了封面：“你……你是雪城公主？”

苏犹怜淡淡一笑，她雪一般的眸子抬起，盯在心魔脸上。心魔的脸因她的目光，而布上了一层雪。苏犹怜道：“你若是不想死，就赶紧放下他，走。”

轻轻地，心魔笑了。他的笑容中有着温和的促狭，妖娆的讥讽：“别人怕雪隐上人，怕了他手中的两藏千佛珠，但我是定远侯衍生出的心魔，雪隐上人的千佛度世虽然厉害，但却还不够他一刀砍的。你说我会不会怕你？”

苏犹怜玉雪般的脸上浮起了一丝微笑：“但你总不是定远侯……你若知道千佛珠又一半已与我的身体相合，你只怕就不会这么说了。”

她轻轻抬手，长袖善舞。

大片的雪花从她的衣袖中飞舞而出，她仿佛这天地间剩余的最后一片洁白，而这个尘世也因为她的翔舞而变得洁净起来。这洁净，就是这一片片的雪花。然而那些雪花都不是六出的，而是八瓣。

八瓣的曼荼罗之雪。

佛王度世，讲经传道，说到妙处，天雨曼荼罗。

而此时，曼荼罗成雪，在雪城公主的妙舞中，布散满整个峡谷大地。

心魔眼中露出了一丝惊讶，显然，他的确没有想到，苏犹怜竟然能够动用千佛珠的力量。他重瞳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看着这片片八瓣之雪。他是由人心中生长的，所以能看透这雪华之中蕴含了多么精妙庞大的力量。这力量，的确不是他能抵挡的！

雪城之舞，本就妙绝天下，雪城之姿，本就倾国倾城。

雪舞漫天，冰枪雪刃向心魔漫卷而来。心魔却笑了，他轻轻道：“难道我没有说过么，定远侯是用毕生的修为将我禁制的？这枯骨之中，真的有他全部的修为啊……”

他忽然抬手，将地上那堆白骨提了起来，向苏犹怜抛去。他的声音尖锐宛如一道利刃，划开了苍穹：“定——远——侯——”

伴随着这一声充满魔邪的锐啸，一道红光突然自白骨上升起，漫然涛卷，倏忽形成一道无比庞大的光柱，冲天而起！

霸悍的气势带着无边的杀气自红光中升腾着，那是黄沙万里的豪迈，那是杀阵十万的悲壮！

杀气三时做阵云，寒声一夜传刁斗。

相看白刃血纷纷，死节从来岂顾勋。

这道红光孤高绝世，隐隐然带着卷战天下的无尽男儿之气，乍一出现，曼荼罗之雪上便尽染上了赤红！

赤雪漫舞，雪城公主的脸忽然也浮起了一丝嫣红，她妙舞绝天下的身形，忽然迟钝了起来。

那道红光仍在不停地扩展着，上升着。它仿佛这世间唯一的主宰，傲然环视着它的领地。峡谷中本布满了妖物化成的独眼怪兽，此时它们全都低声哀鸣着，死死将身躯挤在一起，绝不敢靠近红光半步！

心魔笑容显得那么悠淡：“我被它禁锢了百年，总算摸清了一点诀窍。每当我试图突破它的禁制的时候，它就会喷薄而出，将一切力量全都压下。定远侯实在是位不可一世的天才，他修习的烽火刀法，确实可以称得上天下无敌，绝不允许任何力量超越自己。但现在……压制它的力量，却不是我，而是你的千佛珠，所以，它找上的，必定是你。”

他显得很轻松：“幸亏禁制我的只是纯粹的力量。小姑娘，看看你的千佛珠究竟能不能挡住他这一刀吧。”

那红光在空中激烈地旋转着，突然，凝成了一道巨大的刀形，苏犹怜猛地一口血喷出，单这刀形的气势，就已压得她喘不过气来。若是这一刀劈下，又该如何？

这禁制无法分辨心魔跟其它的人。定远侯的禁制又霸悍之极，只要有任何力量出现，便会将之消灭。

转瞬之间，刀形完全凝足，冲天溅起一道无敌的光华，向苏犹怜怒斩而下！

峡谷轰然巨鸣，竟在这一刀的无上威力中，颤栗，崩塌。这一刀，就算是雪隐上人亲来，也未必挡得住！

刀势才动，苏犹怜就被那刀身上摧发的无边力量抛起，远远向后飞去。那刀光矫电般疾旋着，向她追袭而去！

天书爷爷大骇，惨叫道：“完了！”

他猛地抓起那面九灵御魔镜，书身上腾起一片光芒，向苏犹怜纵去。红光凝成的刀光堪堪劈中苏犹怜时，天书爷爷奋起全部力气，将九灵御魔镜抛了出去！它大叫道：“魔镜魔镜！救救她！”

嗡然一声悠长的龙吟声响起，九灵御魔镜上腾起了一片清冷的毫光，向红光上迎了过去。红光轰然击在镜身上，怒涛一般的电光冲天而起，整个峡谷都不禁颤抖起来！

那九灵御魔镜不愧为太初四宝，镜身上光华虽然微淡，但抵住红光厉刀，竟丝毫不落下风。恍惚之间，就见红光清光之间，腾起两个淡淡的身影，赫然竟是定远侯与承香公主。

心魔脸色大变，定远侯两人的影子一晃而没。红光骤然消失，那镜子虚悬空中，忽然静静地分成了两半，摔在地上。

天书爷爷的眼珠子都快突出来了：“魔镜？永远不会损坏的太初四宝，怎会……你怎能丢下我们三个，就这么去了……”

心魔松了口气，微笑道：“见识到定远侯的威力了么？就连当初的妖湖魔王都敌不住他这一刀，太初四宝又怎样？”

他重瞳的双目扫出去，只见苏犹怜双目紧闭，躺在地上。曼荼罗之雪纷纷落了她满身，她被这一刀之威震散了元气，雪城公主的化身已消解掉，恢复了苏犹怜的样子。他回头，再度凝视着被掐在手里的李玄，道：“现在，你终于可以死了吧……”

他的手，再度用力起来。他心中忽然兴起了一阵不安，似乎要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似的。

必须尽快杀死这少年！

苏犹怜怅惘地坐在雪地里，她心有不甘，但却茫然毫无抗拒之力。

心魔竟然能御用定远侯那无上的力量，这可怎么办？难道她就只有眼睁睁地看着李玄被他杀死么？

雸拏遮罗，凤头鹫，古墓，天之链堑……

每个考验，都是死亡的轮回啊，天下虽大，又有几个男子肯为你挑战这一切？虽然他并不是心甘情愿的……

也许，那才是真情啊。苏犹怜突然咬了咬牙，狠命想站起来。她还有最后一招，如果跟千佛珠相合，定能完全发挥出千佛珠的威力来，也许能将心魔打倒。

但那时候，她却要接受千魔噬心的巨大痛苦。千佛便是千魔，没有凭空出现的力量。

这个决断很艰难，但不知为何，苏犹怜心中竟有些轻松。

她摇摇晃晃地站立起来，心魔惊讶地看着她，他看到了她眼中那卓绝的目光！

苏犹怜吸气，千佛珠的光芒倏然充满了她的身体。

突然，一个宏大的声音直贯穿入她的身体：“丫头，你不必这么做。”

苏犹怜一呆，一道炽烈的红光自她的心底升起，宛似方才定远侯禁制的那道红光！但奇怪的是，这次她并不觉得压迫，恐惧。她惊讶地发现，她的心竟被清冷的光充满。

那个宏大的声音道：“九灵御魔镜并没有破碎，我只是将它放入了你的心中。太初四宝，本是心宝，我现在，将它交给你。”

苏犹怜问道：“为什么交给我？”

那声音笑了笑：“因为它与你有缘。下面的话很重要，丫头，你要仔细听着。这面宝镜中蕴含着我毕生的记忆，只有它才能御使我遗留在白骨中的力量。丫头，现在，我将这份力量全都给你，你要好好利用它。”

苏犹怜急道：“我不知道该怎么用啊！”

那声音轻轻道：“你的心会告诉你的……只是让你承受这么多痛苦，太委屈你了……”

两个人影在她的心中闪过，那是一个男子与女子的影子。他们站在天涯的尽头，含笑看着她。他们无比幸福，他们甜蜜无比。因为超脱轮回的束缚后，再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他们的爱。清光与红光纠结中，苏犹怜看清楚了他们的模样。

这一刻，她满嘴苦涩。

红光渐渐消失，在她的心中。

清光倏然腾起，布满她的身躯，她凌空而立，身上涌起一阵安详的力量。破碎的九灵御魔镜自动跳入她的手中，重新合为完整。苏犹怜手轻轻一挥，一道红光自镜身上腾起，向李玄身上罩了去。

心魔发出一声凄厉的呼啸，倏然放手，腾身疾退。红光罩在李玄身上，他的模样忽然发生了变化。

第十章 恍兮惚兮孰为真 第二节 烽火刀法

他缓缓睁开眼睛，那不再是无赖的，调皮的眼睛，那是深远的，广大无边的眼神，仿佛天下都笼罩在这片幽深的目光中。他的头发垂下，那是一头赤如烈火的长发，布散在他古铜般的躯体上，被风吹动，烈烈作响。他的相貌跟李玄极为相似，只是线条硬朗，极为坚毅。

他抬目，看着心魔。

定远刀发出一阵欢鸣，在他手中，这柄刀忽然腾起了一丈多长的赤色焰光，将整个峡谷都照亮了。

他一手指天，那浓烈的云团忽然散开，阳光垂照而下，布散在他的躯体上。那些横生在他躯体上的枝条已完全隐去，因为没有任何力量，可以凌驾在他之上。

在他之前，所有的力量都无比渺小，无法承载他的骄傲。

心魔骇然变色，惊叫道：“定远侯！你……你怎会……”

他垂头看着自己的身躯，然后凝视着定远刀。他坚毅的面容上浮起了一丝微笑：“我不是定远侯，我还是李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变成这个样子，但……心魔，我要杀了你！”

定远刀锐声尖啸，细锐的红光倏然在天幕中一闪而过。

啪的一声轻响，心魔悬在空中的影子忽然破成了两半。整整齐齐的两半。

他震惊地睁大了眼睛，无法相信李玄这随手一刀，竟能有如斯威力！

但他脸上的笑容却并没有褪去，悠然道：“好，没想到你还留了这一手，借后世的身躯施展前世的力量。定远侯，你始终是个让人震惊的男人。但，你这力量真能如前生般完美么？”

他的身影变淡，消失。满空浮着的怪兽，也随着一齐消失。峡谷中日朗风清，一派清和。李玄走过去，握住苏犹怜的手，将她扶了起来。

前世的记忆无比清晰地在他心中流转着，那个注定要穿透轮回的誓约，在他的心头宛如雷霆般震响着。他能够完全理解自己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用尽全身的血，在天之链堑上写下了那八个血字。

心远自定，唯香是承，

所以他才杀上魔宫，宁愿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救回他的恋人。

只是他没料到在他眼睁睁看到公主被妖湖吞没而无力的时候，心魔已种在了他的心底。而这心魔，竟比魔宫魔王还要强大。

已经错了一次，就不能再错下去了……他的一生，都将践履那个轮回中的约定，生生世世，都为承香而生，而爱。

眼前的这个女子，这个为了救自己而不顾自身的女子，只能……

他握着她的手，生出了万般谦责。他只有负她了……

但身处险境，他不能放任她不管。等出了此谷之后，就再也不能跟她见面了。龙薇儿才是自己的天命。

他嘴角浮起一丝微笑，将苏犹怜轻轻拉起。心中已有了决断。

忘情只为情最深。她该会有她的幸福吧？

苏犹怜脸色有些苍白，九灵御魔镜在她的心中旋转着，将无上的力量带给李玄的同时，也将他前生所经历的缠绵情事，在她心头一一涌现。事无巨细，靡不显露。

那驰马夕阳的浪漫，转战黄沙的悲壮，游说列国的艰难，刀折魔宫的凄楚，一一如刀，在她的心头划出血来。她仿佛化身成了承香公主，被定远侯那浩瀚而孤傲的爱包围着，在感受着他沧桑而辛苦的情意。

那情意轮回千年百世，在天地初生的一瞬便已注定，等到沧海改易，轮回已灭，却仍不会止息。那是深深的眷恋，浩浩的誓言，她知道，没有人会舍弃的。

她盯着这个红发伟烈的男子，她有些明白这个人的今生为何无赖了。那也许是源于一个誓言。

——下辈子，我不再要显赫的功名，不再要无敌的武功，我只想好好爱你。

那个狂傲的，天下无敌，以功勋为命的男人，竟然会许下如此的誓言，这女子，在他的心中是如此的重要么？是因为这个誓言，所以他才甘愿寄心诙谐，无赖度日么？

茫茫的黄沙将她的双眼遮住，那两个身影不断在她的心中盘旋着，将一幕幕浪漫凄伤的前尘幻影在她的心头闪现。她知道他们的每一寸喜悦，每一分悲苦。她禁不住为他们而笑，为他们而哭。这笑哭宛如刀斧剑凿，刺在她的心头，她的心在流血。

这样的感情，她也想要啊……

她抬头看着李玄，李玄的双目中有温柔的光，她的心不禁轻轻颤了颤，但随即明白，这温柔，不是给她的。她心头一阵苦涩，握紧了李玄的手。

李玄并不知道，当他身具前世无敌力量的时候，苏犹怜正在承受着如此大的痛苦。他笑道：“我们杀出去吧。”

苏犹怜默然点头，不去看李玄的眼睛。

定远刀迎风怒绽，赤光飞旋，烽火刀法那无敌的心法在李玄心头闪过，他的身体在这一刻已完全化为定远侯，对这心法是如此熟悉，丰沛的气机在他的体内冲荡着，却又如此驯服。他从未感觉自己如此快意过！

他挥刀，刀光冲出，向前向后拉出一丈多长的芒尾，将李玄与苏犹怜两人包在中间。那刀光看去极淡，但纵然整座峡谷坍塌下来，却依然不能撼动这刀光半分。

刀光聚合着杀气，那曾经是斩杀过三刹鬼毒大摩天的烽火刀气，就连妖湖魔宫的魔王，也在这无敌的刀气前颤栗！

李玄心念舒转，刀光延展而出，带着两人向前飞去。峡谷中的风猛地强烈起来，却被刀光完全挡住，不能吹进半分。两人倏忽间穿过来时的山峰洞穴，来到了原来掉落的谷底。

李玄没有看到，苏犹怜那苍白的脸。

他的心被喜悦包围着，这股继承的前世的力量是如此强大，让他可以随心所欲，任意妄为。胡突干很高明是不是？降世明王转世是不是？一刀就可以将他斩成两段啊！三刹身毒大摩天之骨威风八面，追得自己四处躲藏是不是？能挨住自己半刀就算是很不错了！

突地，他身后的山峰轰然炸裂，被他用无上玄功逼开的云气，急骤地凝聚在一起，轰然旋转起来！

云团沉凝，那些逃窜出去的独目怪兽发出凄厉的叫声，身上爆出一团苍白的光，向云团中飘去。李玄目光郑重，他感受到一股强烈的妖气正在疯狂地涨大着。

云团终于聚合成一个无比巨大的巨堆，然后慢慢地收缩着。怪物们的身躯已被云团吞噬，只剩下它们那火珠一般的独目，围绕着云团一刻不停地旋转着。李玄定住双脚，定远刀发出细细的低鸣，他肃然注视着云团，真气暗暗凝聚。

忽地，轰然一声响，那云团炸了开来，几百道凌厉的光华冲天而起，向四周飙射而来。李玄心念一动，刀光如蓬般炸开，护住面前。那光华激冲而至，跟刀光撞在一起，李玄的身子不由得晃了晃！

一个淡淡的声音自云团中传了出来：“我料的果然没错，你并未完全继承定远侯那无敌的修为。这蜃光一击，若是定远侯，蜃光早就被挡了回来，我心爱的云海雪蜃，也就会爆体而亡了。”

一个庞大的虚影站在半空中，他只有上半截身子，下半截隐在一个巨大的妖物之中。那妖物生得极为怪异，仿佛是一个盘子一般，覆在一个几十丈长的巨壳之中。那壳看上去极为坚硬，但它的身体却柔软无比，在巨壳中不停地蠕动着。几百只眼睛环生在它的身体周围，光芒明亮炽烈，入目欲盲。它不停地吞吐着云气，只是这云气并不像方才山谷中充满的那样，而是不断地幻化出无穷无尽的形状。有时如山，有时如水，有时却如城郭村寨，世间万物，看得人眼花缭乱的。

难道，这才是方才盘踞谷底的妖物的真相么？

心魔仿佛知道他的想法，悠然道：“你想的不错，云海雪蜃本是上古妖物，千年修行，善能幻化各种幻景，诱人上当。你当年为了封住我，便捉了它来，借它的天生灵能，将我封在幻象之中。它为了对付我，耗尽了所有灵能，只能化作云气之状。但现在，我脱出禁制，它也就复了原形。只是没有你全部功力襄助，它又怎能对付得了我这心魔？所以，它现在已成为我的仆人，转而对付你了。”

他一手虚指，悠然笑道：“我记得，你当初收服它，只用了三招，现在，跟我合而为一的它，你又要用多少招才能对付得了呢？”

他手指挥出，云海雪蜃发出一声悦耳之极的尖啸，庞大无比的身躯竟然极为轻灵地跃在空中。他躯壳最外面肉膜一样的足翼凌空滑动，直逼李玄而来！身躯尚未至，百只巨眼聚成一道灼亮之极的光芒，向李玄激飞而来。

李玄挥刀斩出，霸风四溢，刀光纷飞宛如一道赤血彩虹，凌空飞舞，直撞这道蜃光。轰然大响中，这一刀竟然挡不住蜃光怒击，李玄噔噔噔后退了几步。但他心中一股傲气兴起，虽退却不乱，大喝一声，凌空跃起，定远刀嗡然震响，一招九天烽火，就见刀光怒卷，赤红如潮，冲涌而下，堪堪离了刀身，立即起了变化，隐隐现出无数旌旗、刀兵之相。刀光与空气摩擦，浩浩然响起了一阵兵马厮杀之声，响震天地。

这便是定远侯驰名天下，威震群魔的烽火刀法。刀一出，烽火燃！李玄劲力冲体怒旋，漫天烽火滔滔，直凌云海雪蜃而落！

第十章 恍兮惚兮孰为真 第三节 大展神威

那蜃显然也知道这一招的厉害，突地手脚回缩，钻入了那只巨大无比的硬壳中。李玄一阵冷笑，烽火连天，重重斩在了雪蜃壳上。灰尘爆天而起，这一刀，将蜃壳斩了个七零八落！

但李玄心下并未轻松，隐隐然，他似乎有种错觉：这一刀并未斩中！

灰尘散去，就见下面地皮翻起，尘烟蔽空。他这一刀斩中的，哪里是什么云海雪蜃，却是一座土山！李玄骤然转身，就见心魔正御使着那只巨大的雪蜃，凌空浮立，微笑看着他。

那微笑是揶揄的，讽刺的：“你难道并未有前世的记忆了么？云海雪蜃最大的能力，就是能制造幻象啊。你看到的，不过是幻象而已！”

他的手举起，慢慢地，云海雪蜃那巨大的身躯竟变成了两个，然后分裂成四个、八个、十六个……充斥满整个天空。每个雪蜃顶上，都有一个心魔幻影，在冷笑看着李玄。

“你的刀法纵然厉害，能看透这么多的幻影么？能出刀将我们全都斩杀么？”

他冷笑：“我也准备出手了，只要你有丝毫的倏忽，我就会先杀了这个小姑娘。你能否同时对这么多云海雪蜃出刀，而还能保护得了她？”

李玄收刀：“我不能。”

心魔发出一阵大笑：“前生后世，你都在拼命守护着女人，但却没有一次能够成功。那我就麻烦一下，一次帮你解决了吧。”

轰然大笑冲天响起，每一个心魔幻象都发出一声长笑，笑声连绵振荡，在整个山谷中回响着。那是轮回的揶揄，直透李玄的心底。大笑声中，满天雪蜃心魔幻象，全都疾冲而下。

心魔精擅幻化之能，而云海雪蜃更以幻象为长，这一魔一兽合体幻形，分生入幻之术堪称天下无敌。李玄虽然继承了前世力量，能施展出真正的烽火刀法，但这一刀，又怎能斩破如此多的幻影？

他又如何护住苏犹怜？

但他却并没有惊惶，他回头，冲着苏犹怜眨了眨眼，这个动作，让苏犹怜觉得那个吊儿郎当的李玄又回来了。不知为何，这感觉让她觉得温暖了些。李玄低声笑道：“看我怎么折磨它。”

他回身，漫天幻影已经冲到了身前，李玄施施然掏出一物，道：“亲爱的心魔先生，不知你怕不怕这件东西呢？”

那物微微泛着清光，赫然就是那面九灵御魔镜，被苏犹怜重新铸好的九灵御魔镜！心魔脸色大变，一声悲嗥，万千幻影仓惶后退！

李玄悠然笑道：“这面镜子好像是件了不得的宝贝，我的前世拿着它降服了九大上古灵兽，以灵御魔，杀得妖湖魔王大败亏输。虽然有你暗中捣鬼，九大灵兽全都死于魔王之手，但我想，既然这面镜子能封住这么多这么厉害的灵兽，想必封住这个什么云海雪蜃，也不是什么难事吧？”

心魔忍不住身子晃了晃，李玄冲着它也眨了眨眼：“自作聪明跟云海雪蜃合体寄魂的心魔先生，再问你一个问题，若是用九灵御魔镜封住了云海雪蜃，那你会怎样呢？是不是也被魔镜封住？”

心魔大惊失色，李玄大笑一声，将九灵御魔镜往空抛出，一道清光闪电般飞出，心魔慌不迭地念动咒语，将自己与云海雪蜃的合体解开！

李玄说的不错，若是云海雪蜃被封住了，那与它合为一身的自己，也必将被封住！它在妖湖魔宫中见识过九灵御魔镜的厉害，那么强大的上古灵兽都被镜子制御得服服帖帖的，这只云海雪蜃的修为虽然也不低，但无论如何都挡不住镜之吸噬的！

一定不能被镜子困住！

云海雪蜃发出一声痛楚的鸣叫，满天幻影全都消失，只剩下当空的一个。一个巨大的虚影正从雪蜃那庞大的身躯中硬生生地拔出，这牵动了雪蜃所有的痛觉，它激烈的挣扎起来。

突地，半空中一声豪笑传下：“你上当了！”

凌厉的杀机蔽空传下，心魔猛抬头，就见缭绕烽火宛如天幕万丈红霞，轰然怒卷而下！它尖啸着驱动雪蜃，但强行被它终止了寄魂同心之术的雪蜃却不再受它驱使，只顾激烈地挣扎着。心魔大惊，有心逃走，但它的灵魂跟雪蜃仍然牵连在一起，却是无处躲闪！

它眼睁睁地看着漫天烽火落下，将自己的身躯吞噬。它仰天发出一声悲啸，苍白的身影慢慢消失。

烽火连天，余威怒震，轰入雪蜃那巨大的躯壳中。雪蜃悲嗥，却哪里承受得住这么巨大的力量？庞大的身躯被这一刀斩中，血肉暴起，被那无边的力量生生压入了土中。

它的硬壳几乎完全被砍碎，这一刀，将炽烈的烽火直贯入它的命脉中，它的千年修为，立即溃散了一大半，连爬起的力量，都没有了。

李玄大笑，收刀，落下。

啪的一声，九灵御魔镜跟他一起落在地上，李玄俯身捡起，笑道：“心魔先生被禁制了这么多年，头脑有些不太灵光了。它也没想过，我怎会知道九灵御魔镜怎样使用呢？”

他不住地笑着，将九灵御魔镜交到了苏犹怜手中，笑道：“咱们也算是同甘共苦了一次，这面镜子就送给你吧。你们喜欢梳妆打扮，正用的上。我一个大男人，拿着一把镜子，总是有些奇怪。”

苏犹怜接过，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心中还有一面镜子，在散发着清冷的光芒，跟手中这面相互映照着。那才是真正的九灵御魔镜。

我知道怎样使用九灵御魔镜啊。

心魔一定是觉察到了这一点，才会上当的。它这种魔头对人心意的把握极为灵敏，绝不是一言一语就能欺骗得了的。事实上，若不是李玄奇兵突出，战败了心魔，苏犹怜说不定就会驱动九灵御魔镜，将云海雪蜃封印在镜中。

她轻轻握着这面镜子，她知道，李玄将它送给自己，并不是像他说的那样。他是怕自己再遇到这样的危险，是想让这面太初宝镜守护自己。

那是他在回到龙薇儿身边时，给自己唯一的补偿么？苏犹怜心中泛起了一阵苦涩。李玄每一次施展烽火刀法，那前世的无敌力量，她的心中便如沸水浇过一般，被迫凝视着他那苦守的因缘。

这是酷刑，看着自己的情人与别人卿卿我我，注定与别人天荒地老。

幸好一切终于终结了。苏犹怜叹了口气，将宝镜紧紧贴在自己的心口。

心中，那轮转的宝镜清光停歇，终于，不再受这荼毒了。

李玄咦了一声，那无敌的力量倏然就自体内消失，他看了看自己的身体，他已恢复了原来的模样，只是身体不再透明，也不再生满了绿色植物。那红发，狂烈，傲世的男子，已从他身上完全消失了。他挠了挠头，不知道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

但不管怎样，心魔除去了，妖物也没有了，该是觅路走出这个深谷的时候了。

走出这个深谷之后，他就要去追逐自己前世的誓言。此外的一切，他都将斩断。他看了苏犹怜一眼，遗憾的是他不能完成她的考验了。

但总算是完成了四重，也算是有个交代了吧。

突然，一道人影冲天而下，直插在李玄身前！

魉身子一阵剧烈地晃动，瘫倒在石座上，几乎无法动作。

漫天烽火从他的身躯内涌出，火龙一般炽烤着他。他苍白的身躯在这熊熊的烈火围绕下，就仿佛一段早就燃尽了的木炭，却仍无法离开炉火。

他剧烈地咳嗽着，看着自己的身躯在烽火中化成飞灰。一寸寸，一段段，终于，完全不存在了。

苍茫的山谷中，直剩下了那个高大的石座，寂寞地立在那里。烽火灼尽魉的身躯后，方才缓缓熄灭。

良久，一个虚白的影子在石座上缓缓凝显，渐渐化成魉的样子。只是，他的脸色更苍白，身躯也更柔弱。他蜷伏在石座上，就像是一只受伤的猫。

他喘息着，咳嗽着，生命对于他仿佛只剩下痛苦，而这痛苦又如针，深深贯入了他的躯体，将他钉入了轮回的铜柱上，承受炼狱烈火的炙烤。

良久，他的咳嗽声才缓缓停止，他苍白色的面容渐渐有了一点生气。他手指捻动，在空中划了个符咒，一个苍白透明的影子在他身前出现了。

他默然，那个影子看着他，道：“是你替我承受了烽火煎熬？”

魉点点头。

那影子道：“你为什么这么做？那是很痛的。”

魉淡淡地笑了笑，他睁开眼睛，看着这个影子。那影子一震，道：“你……你为什么也有重瞳？”

魉笑道：“因为我们本就是一体的，你不记得了么？”

那影子定定地看着他，看着他瞳中缓缓旋转的重叠光彩。它笑了：“我们是一体的？”

魉点头。

是啊，若不是一体的，又有谁会替自己承受那么大的痛苦呢？而这双眸子是如此的温暖，浸沐在那里面，竟能化解百年的寂寥啊……

影子慢慢靠近魉，渐渐地，他们的目光重叠在一起，他们的笑容，也变得一模一样。它靠近，再靠近，终于，跟魉完全重合。

它被那温暖包围，融化，再也不必孤寂，也不必害怕。它回到了它本来应在的地方。

那是心。

一颗包容一切的心。

魉微笑着，他脸上的苍白色完全褪去了。他抬头，重瞳的光辉映照在漫天紫气之上，他能清晰地看到，那四条神龙连成的幻影，是多么的真实。

现在，他已经有足够的心，来包容这一切了。

那，何妨让一切开始。

第十章 恍兮惚兮孰为真 第四节 玄天再变

李玄一惊，只听一声嘹亮的笑声响起：“枉费我冒着生命危险冲下来救你，你竟然不留着力气跟我进行美的对决，却来揍这只妖物！”

李玄笑了。那是胡突干。虽然说不上原因来，但他知道，胡突干是不会伤害自己的。这实在是个很奇怪的感觉，奇怪而又乱七八糟，如果多想一下，李玄就禁不住会用力捶自己的头。

胡突干围着云海雪蜃转了一圈又一圈，喃喃道：“太美了！这妖物太美了！你看它的每一只眼睛，都如夜空的星星一样闪烁着，那是心灵的星星啊！跟这样的妖物对决，那才是美的对决呢！”

他大叫起来：“我决定了，我也要跟它进行一场美的对决！”

说着，他拔出背后的金刚刃，身躯跃在空中，倏然电光闪动，他闪电般在空中连击八刀，充盈燎烈的刀光幻化出一朵八瓣曼荼罗之花，每一花瓣上，都结满了金刚刃上溢出的曼荼罗光晕。胡突干一手执刀，口中念念有词，一手不住结印，梵唱声响彻天地，那朵庞大的曼荼罗花上生出一片光雨，耀得深谷中一片光华闪亮。它缓缓降落，将云海雪蜃包围起来。

云海雪蜃发出一声怒吼，挣扎着想飞起来。但李玄施展的烽火刀法蕴含着定远侯那无敌的神通，岂是它能够抵挡的？它死命挣扎着，无奈周身巨目中的光华都已黯淡，无力挡住这金刚曼荼罗之力，嘶啸连连中，被这朵曼荼罗之花包住。

它的挣扎越来越缓慢，终于寂然不动，那朵曼荼罗也凝成了一朵巨大通透的冰花，凌空悬立，在谷底妖艳地盛放着。

蚀骨的严寒自巨大冰花中散发出来，穿透整个山谷，寂然散漫着，几乎将李玄的灵魂冻僵。胡突干用赞叹的眼光看着这朵虽然庞大但却精致之极的冰花，满意地叹了口气：“走吧，为了感谢你们让我又完成了一次美的对决，我送你们上去。”

李玄紧紧盯着那朵冰色曼荼罗，云海雪蜃在其中昂首怒啸，但啸声被玄冰凝固，却是寂然无声。李玄心中涌起一阵莫名其妙的不安，突道：“不对！”

胡突干笑嘻嘻地道：“有什么不对的？”

李玄回转目光，盯住他：“是不是九日后，这朵冰花就会消解，云海雪蜃会再度脱出呢？”

胡突干道：“不错，不过这次稍微有些不同，等九日后，只怕它也害不了人了。”

李玄道：“你究竟为了什么目的，而要封住它们九日，云海雪蜃，还有红玉，你已经造了两朵石冰曼荼罗之花了，不要告诉我什么美之对决。我李大老爷半点也不相信！”

胡突干大笑道：“你想知道么？那就等着看第三朵冰花吧！如果你能受得了这越来越强的冷气的话。”

说着，他身子拔地而起，一朵巨大的曼荼罗花在他身周绽放，托着他翔空飞舞。金刚刃挥舞，两朵曼荼罗花落在李玄、苏犹怜身上，带着他们缓缓上浮。胡突干得意地道：“我胡大老爷言而有信，说要救你们，就要救你们！你们想要不被我救都不行！”

既然有人这么死心眼地要做苦工，李玄自然乐得享受他的美意。云海雪蜃被消灭之后，天之链堑的浓云也消散了。三人升到崖顶看时，崖顶的那条铁链仍笔直地向前伸着，究竟通往何处，还是看不清楚。但崖顶已不再被云雾遮蔽，云海也消散了大半。

天之链堑的秘密，难道就是定远侯禁锢心魔之地么？以云海雪蜃和心魔那人所莫测的控心之术，能全身而退之人还真是盖几希。难怪此处成了禁地死地。若不是李玄乃是定远侯的后世，又哪里能破得了这个秘密？

另外的两大秘密若也都是这般艰险，而又与定远侯无关，想要解破，那就几乎不可能了。两人想到此处，不禁都是心下黯然。

李玄倒是兴起了一丝希望，紫极老人说的没错，也许这三大秘密中，真的藏有能打败四极龙神的力量。若是能够完全觉悟定远侯的威能，大概能够与四极龙神一战而不落下风。若是将另外两大比肩的秘密全都破解……

嘿嘿，他不禁奸笑起来。

但当他看到崖头被石冰凝固住的红玉时，他再也笑不出来了。

冻气？

他若有所悟。（亲爱的读者，你们也好好想想，李玄究竟悟到了什么？所有的线索都已经给出来了，你一定能想到的！若是想不到，那就看下去吧！想到了也继续看，看是不是跟你想的一样。^_^）

边令诚仍然跪在石冰曼荼罗之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着。明珠之死对他打击至大，现在红玉又遭受这种无妄之灾，简直是对他的人生最大的毁灭。他再也不听从任何劝说，一刻不离地守护着石冰，跟红玉说着话，将他学到的法术演练给红玉看。

不过红玉有没有被封起来，对他来说差别也不是很大。本来红玉就不言不动，又丑又死。

李玄叹了口气，对苏犹怜道：“你回去歇歇吧，我必须要到一个地方去。”

苏犹怜欲言又止，看着他没入了茫茫丛林中。心中九灵御魔镜缓缓旋转着，她柔肠百转，一时茫然不知如何是好。

李玄终于松了口气，又开始哼起来那首歌。

“人生得一只鸡啊～～人生得一只鸡～～～”

不知什么时候，这首歌已经彻底地从“一知己”变成了“一只鸡”。这也许是天才对笨蛋的妥协？还是历史的发展，总是走着平民话、通俗化的趋路？

他的烦恼终于解脱了，他可以去践履那轮回中的誓约，不必再为苏犹怜而忐忑了。

他抬头，似乎看到了承香公主的脸，在向他微笑着。那是他轮回中的情、命，那也是龙薇儿那年轻纯真的笑靥。他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签那份契约了。

因为他欠她太多太多，多到已无法还。

那就用一辈子闭上眼，塞住耳朵，拼命地爱她，来奉还吧。

她，就是我生命里的公主。

李玄笑了，他觉得自己已经想通了这个心结，大步向前走去。

只是，真的想通了么？

在将一生奉还给龙薇儿之前，他一定要先到一个地方，确定一件事。这件事若不确定，他寝食难安。

他的心一直定不下来，也许，就是因为这件事。

李玄来到红月崖前，沿着古藤坠下去，对着狂啸着的雸拏遮罗做尽了鬼脸，嘲笑了一大顿，然后才慢腾腾地向前走去。

反正这倒霉的龙王被天雷禁制住了，也没法出潭追击。

他去的地方，是雪隐上人跟他相见之处。就在毒龙潭旁边。

才离开毒龙潭几步，李玄的心便沉了下去。

他感受到了那刺骨的冷，他抬头，这本是青翠欲滴的山谷，已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他向前走着，竟然看到了积雪。他再走几步，积雪已然深达数尺。

雪隐上人坐在那个小桌边，桌上有小小的一壶茶，他手中握了个小小的杯子，杯中热气蒸腾，嫩绿的茶叶在清澈的水中悬浮着，在冰天雪地中，看去特别诱人。

杯子有两个，石椅也有两具。杯中还是满的。

李玄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抓起另一杯茶，一口饮尽，笑道：“老头，你在等人么？”

雪隐上人抬起头，他身上也仿佛落满了雪，让他看起来有些臃肿：“我就在等你。”

李玄冷笑道：“等我来质问你么？你派出胡突干，不是为了杀我，而是为了禁制有道行的妖物，借它们之力，助你移来大雪山么？”

雪隐上人缓缓倒了杯水，送到唇边：“不错，大雪山太过庞大，虽然有两藏神珠之助，但仍不是我独力能移来的，我需要别的力量。”

李玄道：“你难道真要一意孤行，一定要消灭这附近所有的生灵才罢休？如果我没有料错，此时大雪山已有一角进入了此山谷中，那万年玄寒之气已然将此谷所有生灵全都杀死了，对也不对？”

雪隐上人颔首道：“不错，再有九日，大雪山便会完全显形。只是我不知道还来得及来不及。”

李玄怒道：“老头！难道你不怕天谴么？”

雪隐上人目中精光一闪，冷然道：“我不怕天谴，我只怕你再惹出什么事来，破坏了我的计划！所以我故意命胡突干当着你的面将道尸雪蜃化为胎藏冰华。我知道你一定会找到这里来！”

他倏然站起，那矮小的身材竟如万年冰峰一般，傲然不可比攀。他一字一字道：“我、要、封、住、你！”

说着，他一抬手，一阵刺目的雪光涌了过来。

冰冷彻骨的气流疾旋冲至，夹杂着点点翔舞的冷光。那是能冻住人的灵魂的无垠极光，向李玄包围而下！李玄顿时慌了手脚，他没有料到，雪隐上人竟然说动手就动手！

无垠极光乃是雪隐上人性命交修的法宝，取北极上空浮动的万年不变的极光与九重天上的星屑相合，化为实质后，经百年玄功锻炼，以及两藏太初千佛珠的点化，渐渐与雪隐上人的心灵融合，变化由心，威力无穷。一旦施展出来，宛如洒了一天繁星，每颗星辰都带了北天极光瑰丽的华彩，一经人体，变将灵魂冻住，再经雪隐上人运用，将人灵魂散去，灭于三界六道之外，永劫不复，实是魔道第一等的法宝。

面对李玄这个后辈小子，雪隐上人一出手就是无垠极光，可见他这次乃是下了决心，决不容李玄逃走！

手中只有一柄定远刀，却无法回复前世那无敌力量的李玄，又怎能挡住这等妙用无边的魔宝？

第十章 恍兮惚兮孰为真 第五节 花开见佛

光华闪动，已将李玄完全包围住。

猛地，凝绕在终南山顶的紫气之上响起了一阵苍茫的龙吟，那隐伏在天空背后的四极真龙的模样，忽然无比清晰地闪现出来。四条无限长大的龙身矫健翔舞在空中，神威掩映中，是那一抹湛蓝的眼眸。

这一抹蓝色，似乎比青天都还深沉，穿透神龙翔舞的躯体，直刺无垠极光中。妙用无穷的无垠极光，忽然就停住了！

雪隐上人惊恐地抬起头，正看到了那抹蓝眸。

他身躯剧震，再也无法控制无垠极光，轰然声响中，极光爆散，将李玄远远弹了出去。雪隐上人那仿佛雪山不变的声音，也有了一丝颤动：“石星御？”

那垂天而立的人影并不回答，嘴角斜斜挑起，他玉石般的面容上宛如刀刻一般显出了一丝微笑。

杀人的微笑。

然后他的手抬起，向下一指。

他的指甲上，浮动着淡淡的蓝光，一如他的眼眸。蓝色长发飞卷在他身后，仿佛曼舞的蓝色妖姬，在他身上厮磨着。他就如明堂宴罢的帝王，在指夸着墙上的绮画。

但奇变便在这一刻发生！

大地本来被银白如玉的雪覆盖，白雪皑皑，几乎充满了整个山谷，将终南山的这一隅点缀得银妆素裹，掩映着垂照下来的纯净日光，娇娆多姿。飞雪犹在漫漫飞舞着，上穷苍宇，一片茫茫。但一指之后，这一切全都变了。

下落的雪忽然变成了蓝色，纷纷洒洒，都是一片幽蓝的诡秘之光，一落到地面上，那地面立即也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蓝光。天与地，山与泽，刹那间全都变成蓝荧荧的，就跟那空中静立的人影一模一样。

那蓝妖娆之极，又诡异之极，仿佛并不存在于这个世界，而由九万里外的虚空里渡来的一般。就连雪隐上人散出的无垠极光，也变成了纯净的蓝色！

极光缓缓上升，摆脱了雪隐上人的控制，散布到无边天幕之上，成为纯粹的点缀。

李玄长舒了一口气，但心里却一点都不觉得轻松。半空中那蓝色的人影，散发出无边的压力，压得他几乎跪倒在地上，纳头膜拜。他骇然问道：“这就是四极龙神石星御？”

雪隐上人缓缓点了点头，他脸色有些苍白，映在无边的积雪上，也泛着淡淡的蓝光。方才石星御一指之后，他的周身元气大震，用以封住李玄的无垠极光在瞬间就脱离了他的控制，一如二十年前石国中一战一模一样。

星御龙神一出，所有的力量都将为他所用。这是他身为地水火风四大龙神的骄傲。

难道禁制了这么多年之后，这魔头的神通竟然没有丝毫减弱么？

熟悉的恐惧自他心头升起。便在此时，石星御那瘦长的手指再度抬起，又是凌空一指！

霸猛的雷霆在山谷中轰响，毒龙潭中的积水因这力量而轰然暴涌，一窜就是十几丈高！雸拏遮罗的身形显现，但它却不敢再像原先那么嚣张，瑟瑟伏在水潭最低处，不住发抖！这骄傲的龙王似乎见到了自己的天敌，完全不敢做任何挣扎。

但石星御的这一指，并不是指向它，那只不过是因为它在一里之内，受到的波及而已。

这一指，笔直指向雪隐上人。

李玄大惊，眼见雪隐上人陷入了惊惧之中，一动不动，不由得使劲向他推去，大叫道：“老头，快躲开！”

他这一推，雪隐岿然不动。这是毫无疑问的，雪隐上人乃是魔道尊王，就算没有御使神通，护身神通仍非同小可，岂是李玄所能撼动的？

蓝光宛如天幕低垂，笼罩在雪隐上人身上。忽地，李玄眼前一花，似乎有了奇怪的错觉。

雪隐上人似乎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座巍峨的高山，布满积雪的高山。

大雪山！

蓝光骤然明亮，宛如一蓬无比巨大的光华，围绕在雪隐上人身周，恍惚之间，那蓝光变成无数身躯巨大的龙形，围着雪隐一阵威猛之极的咆哮冲撞！

雪隐上人一声闷哼，他的身子终于晃了晃！

他身中那大雪山的幻影，也跟着晃了几晃！

整座终南山仿佛受到巨灵冲撞一般，轰然巨响声中，跟着晃了几晃！

那简直就是天崩地裂，万里灾变。巨大的力量肆虐暴击，天地也仿佛跟着晃了几晃！

哧啪声响中，激绕闪变的蓝光越形明亮，那狂猛之极的蓝色巨龙再度膨胀，仿佛没有止境一般！

李玄禁不住心慌，因为他看到雪隐上人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蓝光！

那是不是石星御的法力侵入雪隐身体的朕兆？虽然雪隐要封印他，但他知道，若是雪隐败了，死了，他施展了一半的召唤大雪山之术，大有可能会失去控制。那时会发生什么事，可就难料了。石星御虽然神功无双，看上去魔威滔天，但想必不会替他解决这件事情的。

所以，雪隐上人不能死！起码不能死在这个时候。但又如何救他呢？

他一摸，摸出一枚金钗来，那是敲诈龙薇儿的。这个是女人东西，能有用么？

他再摸，摸出一堆情书来，怎么……怎么还没丢掉这些东西？

他再摸！这下不错，摸出的是天书爷爷，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天书爷爷。天书爷爷不愧为太初四宝之首，一出现，就紧紧盯住威压空中的石星御，封面上满是肃然！

这肃然让李玄看到了一线生机，他急忙问道：“天书爷爷，有没有什么办法打败这家伙？”

天书爷爷封面无比郑重：“有！”

李玄喜极而吼：“快说！”

天书爷爷：“投降！”

咦？李玄一拳击在他头上，将他打回了口袋！

再摸！这次，终于摸到了最后一件法宝，那股亲人一般的感觉，让他意识到，他这次摸到了一件可靠的东西。

定远刀！

击败云海雪蜃之后，收拾了收拾，三柄灵犀剑托苏犹怜带给了崔氏三姊妹，九灵御魔镜给了苏犹怜，（不给她也没办法，镜之真身已合到了人家心中，就算不想给，镜子也会自动飞过去的。）那本《烽火刀法》李玄不想学，扔在了天之链堑的石室中。容小意的刹那芳华与青阳术也被定远侯的力量解除了，算来算去，就只剩下了一柄定远刀而已。

定远刀！

这是他的前生纵横天下，威震群魔的定远刀！

此刀施展出烽火刀法，心魔曾夸说是天下无敌的！

敌不敌得过这个四极龙神呢？

李玄仰头，一声大喝。

咦？头发怎么没变颜色？定远侯的力量怎么没降临在他身上？

难道需要什么手势么？法诀么？还是要佩戴一根遗骨在身上？

他自然不知道，要使用这道力量，必须要苏犹怜施展九灵御魔镜才行。

他更不知道，苏犹怜每次施展这力量，都必须在他前生记忆中苦受煎熬。

没有苏犹怜，他绝无法使用定远侯的力量。

突地，一人大笑道：“你在做什么？耍猴儿么？”

李玄抬头，就见胡突干身躯凌空，一朵巨大的曼荼罗围在他身周，将他凭虚托起。那曼荼罗光影变幻着，余光纷纷如雨，不停落下，消失，看去极为绚丽。可见在追寻美这一方面，胡突干的确下了苦功，有了巨大的成就。

可是那张脸……

虽然顶了银盔，做了发型，但面对着这张脸，李玄仍然无法对决不言之大美。他拼命使劲，扭过头去。

一声尖锐的响声过后，金刚刃自行跳起，晕光环绕，冷电燎亮中，立在胡突干之前。金刚刃刀尖指向石星御，胡突干冷笑道：“你就是四极龙神么？我听师傅说起过你。看你的样子，马马虎虎可以做我的对手。但你要知道，我乃降世明王转世，一会被我打了，可不要哭鼻子！”

曼荼罗倏然疾旋起来，金刚刃霍然舞动，电光疾旋，化成一道激烈的刀光，布散在胡突干身周。胡突干双手握住金刚刃，一飞冲天，宛如一只巨大的鹰隼，凌空扑下，大喝道：“我胡大老爷来了！”

李玄不忍地闭上眼睛，就算他没有觉悟前生的力量，也知道，这一招很威，很霸，很狂，但要跟四极龙神比威，比霸，比狂，那一定会败得很惨。

果然，就听空中一声轰然暴响，胡突干重重摔倒在李玄身边。李玄抬头，就见四极龙神根本连手指都没动。

单是护身之法，就将胡突干击出了么？

此胡突干，可非摩云大会时的胡突干啊！那可是一招就封住红玉跟云海雪蜃的胡突干，是被雪隐上人当作得意弟子的胡突干！

但在四极龙神看来，却连一根手指都不值得动。

胡突干奋力跳了起来，大叫道：“好小子，有点门道。我胡大老爷喜欢你！我喜欢死你了！我要让你死！”

他突然冲天飞起，金刚刃中的曼荼罗晕光不断飞舞而出，梵唱声布满整个山谷，胡突干面容前所未有的肃穆，全力将神通修为贯注到金刚刃中。

雪隐门下双宝之一，受戒加持宇宙双重力量之一的金刚曼荼罗之力的金刚刃，开始发挥出真正的威力。

朵朵大如盆盂的光之曼荼罗，在刃尖上结成，落下，一落在空中，立即浮开。然后，缓缓闭合，成为一朵曼荼罗的花蕾，散发出幽幽淡淡的光芒。胡突干嘶吼连连，脸上青筋暴显，全力驱动金刚刃，费了半个多时辰的功夫，方才结出六朵曼荼罗花蕾。

四极龙神静静悬立空中，并不打断他的施法。胡突干如此倾尽全力的施为，似乎根本没放在他的眼里！

第十章 恍兮惚兮孰为真 第六节 我即是佛

胡突干大口大口喘着气，方才的动作似乎耗尽了他全部力量。甚至连金刚刃都提不起来了。无垠极光忽然腾起，落在胡突干的身上。这极光不但能杀人，而且能救人，完全随雪隐之心而动。胡突干身上立即暴起了一阵七彩之光，他瞬间变得精神奕奕！

雪隐上人转头对李玄道：“我跟徒儿会尽力拖住石星御的，趁这个机会，快去找紫极！”

李玄心念一动，是啊，也许紫极老人会有办法！

雪隐上人道：“若是我被杀死，召唤了一半的大雪山就会立即崩塌，方圆百里之内，将全化为洪荒冰原，无人能够幸存！”

李玄脸上变色，急忙向山上奔去。耳听胡突干大笑道：“小子，尝尝我胡大老爷这最美的一招！”

胡突干跟雪隐上人同时吸了口气，漫天极光乍现，胡突干猛地一刀劈出！

他劈的不是四极龙神，而是悬浮在他身周的六朵曼荼罗花蕾。刀光一分为六，倏然没入蕾中，胡突干的力量仿佛全都被刀光吸蚀掉，身子再也无法悬在空中，笔直摔落。而同时，那六朵花蕾，却缓缓打了开来。

盛放。

每朵花的正中间，盘膝端坐着一尊佛陀。

花开见佛。

佛陀闭目，睁眼，合十，诵咒。

梵唱缭绕，无边祥和。

李玄心动了动，这梵唱纯正平和，乃是最正宗的禅宗降魔大法，雪隐上人不是号称魔道之尊么，怎会施展出如此纯正的降魔心法来？

就在他沉吟的同时，六尊佛陀一齐破颜，微笑。

他们的身形缓缓站起起来，俯首，参拜。

六佛同拜，拜的是四极龙神。

谁有此无上之福，能够承受佛陀之拜？

何况是六佛同拜？

威压天下的石星御，深沉的蓝色眼眸中，终于露出了一丝郑重。这一招，动天地之隐秘，参造化之玄机，乃雪隐静中参悟，以心为佛的降魔大法。雪隐修习密宗铁塔典籍，千余年来功行精尽，几臻圆满。他三年前于大雪山顶苦行，天显佛光，直耀于心，他霍然若有所悟，于是创下了此招，实是他毕生修为的精华，只传给了胡突干一人。

此时，由师徒两人一齐施展出来，果然，佛陀毫光冲天，将石星御的无相蓝芒压了下去。

雪隐上人大喜，这也是他第一次施展花开见佛之术，连他都不知道威力究竟有多高。如果此术能够克制石星御，那天上地下，也许再无他的对手，就连君千殇的轮回之剑，也大有可能挡得住！

就见半空中的石星御倏然也是破颜，微笑。

他说出了他现身以来的第一句话：

“我即是佛。”

雪隐脸色大变，急道：“退！”

六佛脸上的微笑倏然变了，那笑容中竟充满了忧伤。

紫金织就的佛陀袈裟，褪去了颜色。

摩佛陀之顶的华冠，被风吹落。

环绕在他们身周的曼荼罗之光，开始枯萎，凋谢。

那忧伤，沾满了这片大地，沾满了光，站满了花，沾满了世人。

佛寿垂尽时，天人五衰。

雪隐上人面若死灰，无垠极光再现。他知道，花开见佛之术困不住石星御，他只想救下胡突干，能够保住这个徒儿的性命。

无上魔威尽数化作佛陀那天上天下，惟我独尊的巨大庄严，凌空压了下来。

李玄吓了个胆颤心惊，哪里还敢观战？急忙手忙脚乱地爬上红月崖，心急火燎地向睡庐奔去。

他一脚踹开睡庐的大门，大叫道：“臭老头，不得了了！四极龙神出世了！他正在跟雪隐上人打架，马上就要杀了他俩！大雪山要压在我们山顶上了！百里之内都会化为……”

他的声音忽然噎住，因为他发现，紫极老人缩在仙游枻上，脸色竟是那么的苍白！

他急忙冲过去，道：“臭老头，你怎么了？”

紫极老人缓缓睁开双目，道：“没想到四极龙神冲出禁制后，魔威竟然更长了。没有心的他，竟然还能御使如此强的力量，实在是我失算……”

李玄奇道：“没有心？是什么意思？”

紫极老人道：“不要管这些了，你听着，现在只有靠你们才能除去这大魔头了，你们要好好努力。”

李玄道：“什么靠我们？你赶紧将君千殇叫出来！”

紫极老人虚弱道：“君千殇已施展不出轮回之剑了，就算他出来，也斗不过此时的四极龙神。何况，他万万不能离开的。”

李玄听得心中疑窦丛生，但现在不是询问的时候，他继续道：“谢云石呢？他也可以抵挡一阵子的！”

紫极老人道：“临近仲秋，云石请假了。”

请假？这关键的时候他请假了？李玄气了个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他怒道：“那将玄冥、龙烟、常在等人给我叫出来！魔头欺上门来，他们岂能坐视？”

紫极老人有气无力地道：“他们被我派去镇守书院重地太皓天元鼎。若是太皓鼎被石星御破坏，那摩云书院就算真正地完了。”

李玄怔住了。君千殇不在，谢云石请假，常傅老怪物们缩在了鼎里。那不就是说……

紫极老人叹了口气，道：“不错，现在就只剩下你们这届生徒了。你是大师兄，理所当然，应该由你率领他们去对抗四极龙神。”

我？大师兄？率领他们？

率领谁？

石紫凝？她会揍我的！

苏犹怜？我连见都不敢见她好不好？

龙薇儿？十万黄金啊，我是她的奴隶……

郑百年？这家伙因为一件衣服跟我仇深似海！

卢家兄弟？崔氏姊妹？封常青？边令诚？算来算去也就只有这几个人还勉强能支使得动。但凭这几个人去斗四极龙神？想一想就觉得跟直接自杀差不了多少！

李玄彻底悲哀了。有谁做大师兄像他这么失败么？

他咬了咬牙，心中有了决断。虽然石紫凝跟郑百年见了他多半会狠狠揍他一顿，但他仍然要说服这两人，共同作战。这两人都是刻苦努力型，武功是书院中最好的，得他们两人之助，才会有那么一丝的希望。

他有了点信心！

紫极老人脸色互变，道：“不好！郑百年去挑战四极龙神去了！”

李玄惊得牙几乎掉了下来：“什……什么？”

紫极老人大叫道：“快！快去！要不你就失去了一个好帮手了！”

李玄火烧屁股一般冲了出去。

紫极老人凝目望着紫气上面悬浮的巨大黑影，他的力量全都用在维持这座山的紫气上。他知道，若黑影将紫气压下，整座终南山，也离崩坏不远了。

这紫气，是大唐国乃至天下的屏障，隔绝了灭世妖物，隔绝了太上浩劫。但现在，这紫气却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徒儿……若不是你一时的任性，又岂会出现这种局面……

紫极老人轻轻叹了口气，躺回了仙游枻。巨大黑影仿佛就盘旋在他的心头，凌压冲击着他。

这一次，就让孩子们来解决吧。雪隐上人由魔入佛，但居然没有看破，难怪受此魔劫。不过，若自己不小心点，等那最后的屏障破去后，可就真的会有大灾难了……

紫极老人皱起了眉头。

李玄冲下终南山，正看见郑百年拖曳长剑，在空中拉出一条长长的火花。

他的剑乌沉沉的，没有半点锋芒。若是刚入书院时候看到，李玄多半以为这是把蠢剑，跟烧火棍子差不了多少。但现在，他见识大增，屡历神宝，已然看出，这把剑精华内蕴，返朴归真，实是一把难得的名剑，崔氏姊妹三把灵犀剑加在一起，都未必比得过。

郑百年又穿上了那件破破烂烂的衣服，显然，他极为看重挑战四极龙神这一机会。这笨蛋，难道他以为是朝圣么？李玄见识过四极龙神的威力，知道稍有不慎，就会被他灭成齑粉。最好的情况，也跟现在的雪隐上人胡突干差不多。

雪隐上人身上结满了冰屑，那是蓝色的，带着死亡颜色的冰屑，似乎已透入了他的身躯内，在侵蚀着他的灵魂。胡突干的样子稍微好一点，全身破破烂烂的，没有一处好的。他身子抖抖嗦，抖抖嗦，连金刚刃都握不住了。原来多么华丽的银盔银甲啊，多么华丽的金刚刃啊，现在统统失去了风采颜色，变得跟郑百年身上衣，手中剑一模一样。

有人要收集他这一身，估计要出个好价钱了。

但郑百年的目光却郑重无比，那是灼亮的目光，紧紧盯住四极龙神。乌剑咝咝划动，电光缭绕，他的力量在不停地升腾着。

李玄知道他特别钟情于剑，修的是剑术中的剑实。招数全无花巧，全凭一股强猛无伦的力量，将敌人摧毁。但要跟四极龙神比力量？李玄就算毫无半点想象力，也可以想象的到，他一定会被揍得很惨地摔下来。

郑百年提气，吞吐，乌剑倏然散发出一阵光芒。一点精光自剑柄透出，迅速布满了整个剑身。那柄剑竟变得晶莹通透起来。隐隐只见剑身内贯满了无数奇异的花纹，似是巍巍高山之像。郑百年剑尖斜抬，指向四极龙神。

四极龙神也望向他，脸上只有蓝色的妖艳在闪烁着。如果摈弃敌我立场的话，四极龙神实在是个很好看的男子，如果他肯稍微合一下眼。他那蓝色的眼眸实在太妖艳了，被这蓝眸一照，似乎连灵魂都会被勾走一般。

李玄急得都快晕过去了，连雪隐上人都挡不住四极龙神一招，郑百年这家伙居然敢提剑来挑战？他提的不是剑，是自己的人头啊！

第十章 恍兮惚兮孰为真 第七节 五岳神剑

但郑百年却凛然不惧，宝剑荧荧闪光，扬声道：“石星御，认得这把五岳神剑么？”

四极龙神傲然不答，郑百年道：“二十年前，我叔父郑长风为制止你肆意屠杀，与你决战于忘情谷，被你一剑连人带剑斩成两段。你斩的就是这柄五岳神剑！我叔父若不是想用仁心感化你，又岂会死得这么惨？石星御，今日郑家后来前来向你讨还这一剑！”

郑百年一声长啸，乌沉沉的五岳神剑被他举过头顶，笔直指向青天。那剑身中的隐隐光纹倏然涨大腾起，在他身周形成五座巍峨的高山。

青翠森莽之气透下，郑百年一声大喝，五座高山倏然化为霹雳怒震，闪电般向东南西北投去，转瞬不见了踪影。天空中却有巨大的雷霆在隐隐怒震着，李玄觉得整个终南山都似乎在轻微颤抖着。

雪隐上人要将大雪山移来，难道这柄五岳神剑竟能将中原五岳移来么？完了，五岳对大雪山，无论哪个都可以将小小终南山压成齑粉啊！

忽地，遥远的天际显出五个彩点，赤、白、金、蓝、绿，五种颜色，缤纷相映，向这边急投过来。倏忽之间，奔到了郑百年的面前，化成五道巨大的彩色剑光，围绕着五岳神剑疾旋起来。郑百年喝道：“泰、华、衡、恒、嵩，五岳上各有祭天神坛，收集天下元气。我荥阳郑氏为大唐祭天使，获先王恩准，可使用这些天地元气。这柄五岳神剑，就有如此神通。石星御，你就算邪威通天，难道真能强过天地么？受死吧！”

他长剑横指，那五道彩光星飞电跃，暴雷般的一声响，聚合成一个极大的彩轮。赤、白、金、蓝、绿五道先天五行真气纠结在一起，围在外面，互相激荡冲撞，顿时在中间汇聚出象征天地原始的阴阳二气光团。黑如夜，白如昼，相互纠缠在一起，天地登时为之变色。这阴阳五行五岳宝轮乃蕴蓄在五岳深处的先天五行真气所成，威力至刚至大，可以说是荡平邪魔的至宝。荥阳郑氏名列大唐七姓十族之翘楚，便得此宝之助力极大。

但要动用五岳之中的先天真气，代价极大，便是好耗费一柄五岳神剑。而要铸成一柄五岳神剑，需要耗费十年时间。荥阳郑氏是有名的大族，族中也不过藏了七柄五岳神剑。郑百年一出手就是阴阳五行五岳宝轮，便是为了对付四极龙神这样的大魔头。

宝轮才出现，郑百年手中的五岳神剑立即炸开，溅成漫天碎玉。他的右臂也随之炸成血末，扬了一天。郑百年咬牙忍痛，剩余的一只左手法诀连掐，将左臂爆出的血肉纳入五岳宝轮中，那宝轮立即急速地旋转起来，将天幕划开，向石星御电般射去！

这一招威力极大，损耗也极大，郑百年竟无余裕为自己止血。这一招，必杀石星御！

石星御淡淡地抬起了眼眸，那威力无匹的阴阳五行五岳宝轮，忽然就染上了一抹蓝芒。李玄心沉了沉，他知道，这一招已无法打倒石星御！

石星御手指抬起，向前一指。

他指甲上是淡淡的蓝芒，射向的，并不是郑百年，不是五岳宝轮，而是雪隐上人。

雪隐上人脸色变了变，倏忽之间，他的周围显出了无限冰晶雪雾，被那点淡淡的蓝芒射中，立即变成了湛湛蓝色。整个天空都颤抖起来！

郑百年身躯剧烈颤抖着，忽然哇的一声，一口鲜血喷出。五岳宝轮倏然脱离了他的控制，飞旋雪隐上人！

雪隐上人大吃一惊，漫天光华错乱，无垠极光轰然怒发而出，将整个天幕布满！

危机关头，雪隐上人终于出动了全力，浩浩天宇，亮起了一道万丈多长的极光，炫彩丽变，耀日生辉，熠熠翔舞，光动九天。乱星妖电纷纷如雨，从极光上不住坠落，拖曳着极长的芒尾，将长天划开。那无垠极光既能攻敌，又能守御，无限光芒散下来，将雪隐上人身躯护住，落雨纷纷，向四极龙神砸了下去。

蓝光腾耀，跟漫天极光映在一起，那极光之雨立即腾涨，迅速鼓成一个一丈多长的光泡，惊天动地般地震开。刹那间满空都是极光化成的雷霆，终南山上，就宛如末世浩劫来临一般，日色完全被蔽住，纷光如雨，焦雷怒震。美到了极处，却也怕人到了极处。

石星御的面容仍然是淡淡的，双目中的蓝芒更深了些。他的手又是凌空一指。

雪隐上人脸色大变，急叫道：“不好！”

漫天极光的彩色猛地一亮，跟着，又是一暗。等光华再度亮起来时，已变成了荧荧的蓝色。

蓝色的无垠极光，蓝色的阴阳五行五岳宝轮。

所有的光芒都以这妖异的蓝芒为底蕴，随着石星御又一指，漫天光芒，忽然全都隐去。

无垠极光不见了，五岳宝轮也不见了！

雪隐上人一口鲜血喷出，他的身体内忽然灼出了一团灿烂之极的蓝色光团。雪隐上人一声悲啸，似乎痛苦之极，猛地，那团蓝光拉出极长的芒尾，向天空飞去。

雪隐上人被带着凌空激飞，轰然砸在天幕上。

天空中一无所有，雪隐上人却被砸得满身是血。

郑百年怒道：“魔头，你休想肆虐！”

他方才右臂爆散，五岳宝轮又被夺，元气大伤。但郑家男子，什么时候畏缩害怕过？哧的一声响，他仅存的左臂上腾起一道光芒，撕拉溅射成一柄剑的样子。郑百年身子飞纵而起，一剑向石星御斩了过去！

他练功极为刻苦，不亚于石紫凝，这时敌忾之心大盛，气剑全力砍出，一剑之威之盛，大有裂土崩石之势。石星御身形不动，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

他忽然想起，逃回的叔父郑长翎所说，叔父郑长风被斩之时，石星御也并未出剑，只是看了他一眼。

只是一眼而已，郑长风就剑折，身断，死于非命。

而现在，也是淡淡的一眼。

郑百年一声怒吼，就感觉一道锐利的嘶风从天而降，向自己吹了过来。他甚至能够清楚地看到，那道风是蓝色的。但他无法阻挡，无法躲闪，无法逃避，无法拒绝！

他只能等待，等待着这道风将他斩成两截。

他的生命，他的轮回，似乎就只是为这一剑而存在的，他人生最终的意义，就为了被这一剑斩灭。

荥阳郑家的威严何在？他郑百年天才的称号何在？郑百年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啸，他不甘心！但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道蓝色剑风落下。

突地，四道剑光匝地而起，在空中结成一个巨大的光环，将郑百年护在中间。郑百年低头，就见卢家四兄弟各自手中拿着一柄奇形宝剑，笑道：“下次十族大会时，要记得你们郑家欠我们卢家一个人情。”

光环缭绕，上腾而为一柄巨大的宝剑，直指石星御。郑百年知道卢家四兄弟修的是阵法与剑势，却没领教过他们的功夫。此时一见，四人合力，未必在自己之下，不由得微有遗憾。自己如此苦练，竟也不能出类拔萃么？他剑诀急引，左手剑光倏然涨大，跟卢家兄弟聚合成的无形巨剑合而为一，向那道蓝色剑风上迎去。

虚无中似乎有一阵破碎的声音传来，那道剑风本是无形无相，却突然变成实质，蓝森森的一闪，郑百年飞在空中的身形猛地一个倒栽葱摔了下来，而同时，卢家四兄弟身形都是一矮。

他们四人，双脚同时陷入了地面！

跟着，哇的一声，四人都是一口鲜血喷出！

五人合力，同接四极龙神这一剑，竟然全都被斩成了重伤！

而同时，雪隐上人也是一口鲜血喷出，身上蓝色光团宛如烈日一般明亮起来！

李玄大吃一惊，石星御一面对付着雪隐上人，一面还能将郑百年与卢家兄弟联手如此轻易地斩成重伤，难道他真是无敌的么？

若是没有雪隐上人的牵制，那他不是可以随便就将郑百年与卢家四兄弟斩到死的不能再死？

这是何等的修为，这是何等的邪威！

蓝色光团耀日生辉，越闪越大。忽然一阵纷纷的蓝色雪花飘下，一座巍峨无比，连绵百里的巨大雪山，隐隐在天际尽头闪现。

那，是否就是大雪山？

雪隐上人厉声道：“不好！他要将大雪山硬拉过来！他要毁掉终南山！”

第十章 恍兮惚兮孰为真 第八节 藏宝秘图

李玄脸色骤变，若是本用作对付石星御的大雪山被他控制住，那后果可能会极为可怕！终南山百里之内，只怕马上就会变成一片死亡的雪原！

大唐帝国，受此重创，只怕盛世立即就会结束，一半的国民会死去，陷入前所未有的灾劫中。

而郑百年跟卢家兄弟都重伤倒地，雪隐上人又被他控制住，这下可如何是好？

李玄心急如焚，却束手无策！

雪隐上人的声音倏然在他耳边响起：“我会拼尽所有的力量，启用两藏千佛珠，跟大雪山相合，借太初四宝的无上威力，将他困住。但以他这等修为，只怕也只能困住一时。在他突破两藏宝珠之前，你一定要找到打倒他的力量！”

说着，雪隐上人猛地发出一声惨厉的长啸，一道烈白的光华从他身上猛地腾起。那天幕上隐隐显露的大雪山倏然清晰起来，光华宛如一抹淡黛，抹在大雪山之上，大雪山轰然震动！

整个天宇都在剧烈地震动着！

大片大片的雪花飞舞而下，将雪隐上人的身形盖满。他忽然消失在这漫天的飞雪中。飞雪倏然加急，向石星御卷了过去。

石星御眼中闪过一道激烈的蓝芒，却在瞬息之间就被飞雪吞没。大雪山影子渐渐变淡，漫天飞雪越来越大，越来越急，从虚无中来，又落到虚无中去，没有一片沾到地上。

雪隐上人跟石星御立的空中，都被纷纷白雪掩住，两人都不见了踪影。

烈日当空，只是那轮烈日，不知从何时起，已变成了深深的蓝色，看去是那么的妖异，那么的诡秘。

李玄狠狠跺了跺脚，拉起郑百年跟卢家兄弟五人，向学院走去。这五个人实在太多，他只好用藤条将他们捆起来，背在身上。这些天奇变迭生，他奔来跑去的，力气增长了很多，倒也勉强能够拖动。

将五人扔到了他们的床上，李玄才意识到他们伤的有多重。他们的身上结了一层蓝色的薄晶，看上去只有一片纸那么厚，但只要稍稍碰到，五人立即痛得死去活来。李玄没有办法，只好将郑百年背到了万花坪上。

容小意一看到那层蓝晶，好看的眉头立即皱了起来。她的脸色惨白，李玄从未见她如此害怕过！

自郑百年一入万花坪，容小意千辛万苦在坪上种的奇花异草，就开始枯萎，容小意的精神也越来越差。李玄一言不发，立即将郑百年背了回来。

这蓝晶竟然如此霸猛，连容小意都不敢靠近，又如何治疗？看来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打倒四极龙神了。

但要如何打败这邪威经天的大魔头？

他只是指了几下，魔道尊主雪隐上人就被逼得舍命相抗，九死一生。自己又如何对抗？

他忽然想起了紫极老人的话，揭开摩云书院三大传说的话，也许能找到对付四极龙神的力量！

三大传说中的天之链堑之秘已被他揭开，他因此能偶尔施展前世定远侯的无敌力量。那种力量，若是能全部施为，连妖湖魔宫魔王都能打败，未始不是石星御的对手。唯一缺憾，就是自己不能自由运用。

若是揭开其他二传说之谜呢？

李玄怦然心动，也许，这是对抗石星御的唯一办法！

只是他以一人之力，是万万无法揭开这秘密的，他必须寻找帮手。

封常青？太胆小。边令诚？他守着红玉死活不肯离开。苏犹怜？李玄大力摇了摇头，如非万不得已，他不愿再跟这个将自己当成求婚者的女子再有瓜葛。他要用一生来完成前世的誓约。

那就只剩下这么几个人。

石紫凝，龙薇儿，崔家三姊妹。

李玄不想让龙薇儿涉险，选择就只剩下两个，崔家姊妹，还有石紫凝。石紫凝剑术极高，很有可能犹在郑百年之上，乃是强助。崔家姊妹虽然弱一些，但是一上场就是三个，加上灵犀剑有神妙莫测之力，灵活运用的话，也可奏奇功。李玄精神一震，马上向女生宿舍走去。

若是有可能，他真想狠狠揍紫极老人一顿。这么强的敌人出现，竟然常傅连一点忙都帮不上，要他这个有名无实的大师兄来操心！

他一下就见到了崔家三姊妹，因为她们正一身劲装，向外走去。李玄还未开口，崔蔼然道：“时势危急，我们姊妹当自强！”

崔嫣然道：“只有我们下山搬来救兵，摩云书院才有可能得救！”

崔翩然道：“救兵如救火，我们要赶紧行动！”

三姊妹一阵风般冲下山去，李玄并没有阻拦。崔家姊妹说的不错，若是能搬来救兵，那也是不错的主意。但这三姊妹真能搬得来救兵么？李玄连一点把握都没有。

于是选择就只剩下一个，石紫凝。

也好，本来石紫凝就是他的第一选择。

石紫凝正在练剑。

外面打得天翻地覆的，石紫凝却在练剑。她练得很辛苦。李玄还没开始说话，冷森森的剑芒直指他的面门，将他所有的话都封在喉间。

石紫凝碧森森的眼眸盯住他，道：“你若是再出手对付我族龙神，我就先杀了你！”

李玄哑然，他忽然想起，石星御乃是石紫凝的先祖，是他们石国的骄傲，也是石紫凝舍命要放出的人！

四极龙神，本就是石国唯一的希望。他又怎能冀望石紫凝帮助他来对付自己族中的英雄？

李玄闷不做声地退出去，他的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他转头，就见龙薇儿兴奋地道：“快！跟我去探宝！”

探宝？李玄满脸疑惑。

龙薇儿神秘一笑，举起一张藏宝图来晃了晃，道：“我发现了一张神秘的藏宝图，这上面说，若是找到这个宝藏，就能够获得封魔秘宝！”

封魔秘宝？

李玄眼睛亮起来，一把将藏宝图夺了过来！

他仔细地看着，眼睛越来越亮。他可以肯定，这幅藏宝图中所说的宝藏，就是摩云书院三大传说中的神秘房间。

他问道：“你从哪里得来的这藏宝图？”

龙薇儿一笑，道：“逐日旭光舟上！谢哥哥千叮嘱万叮嘱，不要我进入最顶上的房间，他越不让我进去，我越就想进去，进去之后，就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这幅藏宝图。你说，它是宝贝么？”

李玄高兴地大叫：“不但是宝贝，还是宝贝中的宝贝！”

龙薇儿也高兴地叫了起来：“我们找到了这宝贝，是不是就能打败四极龙神？”

李玄叫道：“不错！就可以将他打成猪脸！”

龙薇儿开心地笑了：“那我们就去寻宝去！”

李玄兴冲冲地道：“好！”

龙薇儿道：“不过你要记住，这藏宝图是我发现的，你是我的奴隶，所以，这次是我带你去玩，你要听我的话。要不，我就不带你了。”

李玄立即一副谄媚之样，哭丧着脸道：“主人，请您一定要带上我！”

龙薇儿满意地点头：“嗯，但是你要很乖才行。”

李玄笑道：“我一定很乖很乖的。”

从这藏宝图上来看，一路并没有太多的危险，对龙薇儿来讲，这只是个探险的游戏而已。既然没有危险，为何不跟她一起去呢？

前生后世，生死轮回，他于光明与黑暗中生息着，不过是为了看到她的笑容。为了这笑容，天地可以崩坏，万物可以死灭。

李玄抬头，看了一眼那深蓝的烈日。那似乎象征着四极龙神那无边的威压，让每一线看到它的目光颤抖、避开。不过龙薇儿这一闹，让他恐惧紧张的心灵稍稍放松了一些。他不禁忆起了自己的前生，那时，他也是跟承香公主横刀天涯，一起历过千艰万险的。

而现在，定远刀在手，龙薇儿在侧。前生那欢喜悲伤的岁月，就在这幅藏宝图中。

会展开么？

第十一章 三生石上旧精魂 第一节 我们俩人去寻宝

藏宝图上显示的宝物所在之处，是在太皓天元鼎中。

进太皓天元鼎这对李玄来说是常事了，但这次却有些困难，因为他无法打开太皓天元鼎的大门。

那七颗九仙瑶星是要用自身修为贯入才能打开的，李玄别的都好，就是没有真功夫，所以，这本来最简单的一关，却难坏了他。他呆呆立在太皓鼎之前，苦思苦想，想来想去，觉得在大家重伤的现在，只有石紫凝才有这个力量了。

但石紫凝是绝不会帮他的。

龙薇儿道：“你怎么还不进去？”

李玄还没答话，龙薇儿仰头道：“元尊，我要去第八洞天。”

咯的一声响，太皓天元鼎的龙钮上腾起一道碧光，将两人包住，倏然就钻入了鼎身中。等到他们眼前回复光明之后，李玄发现自己置身在一片深山密林中。

咦？难道元尊竟然会听龙薇儿的话？李玄忍不住问道：“现在不需要通过九仙瑶星的考验就能进太皓鼎么？”

龙薇儿笑道：“我不知道啊，反正每次我来的时候，想要去哪个洞天，只要跟元尊说一声就行了。”

李玄：“洞天？”

龙薇儿道：“你不知道么？太皓天元鼎中一共分为九大洞天，分别为蓬玄洞天、朱陵洞天、虚陵洞天、洞灵洞天、玄真洞天、太乐洞天、阳观洞天、太元洞天、丹霞洞天。我们学习天文地理的地方，是第一重洞天蓬玄洞天，现在我们在的，是第八重洞天太元洞天。我们找的秘宝，也就在这太元洞天中。”

李玄这才明白了一些。龙薇儿歪着头看着他，道：“这些都是常识啊，你怎会不知道？难道你整天不学习么？”

这句话问得李玄的脸立即臭起来了。人家学剑术学道法学知识，可恶的臭老头每次都将我往轮回之境里一扔，真不知他是在教我呢，还是嫌我烦匆匆打发了事？

反正什么都没有学到这是既成事实了，李玄也就不再多说，拿出藏宝图来，皱眉看着上面。那藏宝图画得精致之极，上面密密麻麻标满了各种符号，每一折，每一弯，标得都极为详尽。但就是太详尽了，李玄根本看不过来啊！而且那些符号他多半不识，因为他就没有正经上过几节课啊！

龙薇儿奇道：“你还不让藏宝图活过来，我们怎么找宝贝？”

让藏宝图活过来？李玄迅速明白，那又是自己所不知道的常识。他干脆将藏宝图恭恭敬敬地送到龙薇儿的面前。

龙薇儿伸出纤指，在藏宝图上点了点，一层晕光在图上闪现，光芒错乱，那藏宝图上忽然五色缤纷，转瞬之间，变成了一座立体的映像。

那些符号全都活过来了，有的成为树木，有的成为大石，虽然极为微小，但一形一状，细致无比。一条闪着光的小路在它们中间穿梭着，在路的尽头，俨然座落着一所小小的房子。

房门紧闭。

那，也许就是秘宝的所在之处？也就是摩云书院第二大传说的锁藏地？

李玄兴奋起来，若是这样的藏宝图，那他就看得懂了！

龙薇儿歪着头看着他：“你这也不会，那也不会，带你来究竟有什么用？”

李玄开始哀怨起来……

不过龙薇儿是个宽宏大量的人：“反正也无法送你出去了，我们走吧！”

她拉住李玄的手，向前一指。她身上缠绕的红绫腾起一阵毫光，将周围都映上一层淡淡的红光。红光返映，将两人包围起来，李玄就觉得身子在一瞬间变得极为轻，与龙薇儿一起飞腾而起，极为迅捷地向前飞去。

龙薇儿纤指引处，两人越飞越快，沿着藏宝图上那立体映像中的闪亮小路向前纵去。李玄忍不住喜道：“你这法宝可真是好，叫什么名字？”

龙薇儿道：“浑天绫。”

咦？好像是个很响亮的名字啊。李玄觉得有些熟悉，但苦思苦想，也没想出究竟在哪里听说过。他赞叹道：“有了这么好的宝贝，可省劲多了！”

龙薇儿道：“比起谢哥哥的逐日旭光舟可差多了。浑天绫只能贴地飞行，谢哥哥说等我神功初成，十二重楼完足之后，才能借浑天绫飞行空中。但逐日旭光舟就不同了，任何人都可以随意御使，高出天外。”

谢云石？不知怎的，与龙薇儿手拉手翔舞太元洞天中时，听到这个名字，李玄的心中还真有点酸酸的。他默不作声，龙薇儿却没发觉他的异常，兴高采烈地道：“昨日我们驾着逐日旭光舟潜入东海深处，游行海底，去看那些烛光鱼。那些小鱼可好玩了，身上一闪一闪，就跟亮起来的烛火一般。谢哥哥说我下次过生日的时候，就带我到这里来，身边全都是烛光鱼，点点荧荧，包围住我，就跟身在天上一般……”

昨日？李玄苦涩地想，昨日自己身陷天之链堑，正在跟心魔与云海雪蜃殊死搏斗呢。

龙薇儿道：“上个月我同谢哥哥驾着逐日旭光舟，到了万丈地底，那里也很好玩，长着很多奇怪的生物，也都身染亮光，什么颜色的都有。它们很善良，我走出去跟它们玩了好久。我想带一只回来，谢哥哥说它们叫睧鹲，若是到了地面上，会受不了那么强烈的日光，马上就会盲掉死去的。我只好跟它们道别，约好下次再去看它们呢。”

上个月？上个月我与石紫凝于大漠洪荒中苦斗三刹鬼毒大摩天，舍生忘死，差点毙于绿洲血谷之中呢。

不过，这两次，却是我在轮回中看到了你的身影的时候啊……

李玄有些黯然，龙薇儿高兴的神情也有些黯淡：“不知为何，当我看到烛光鱼跟睧鹲的时候，我总觉得心里有些悲伤的感觉，似乎我什么时候见过它们……跟我一起去见它们的人，不是谢哥哥呢……”

李玄心里一震，那个人，会是谁？

龙薇儿转过头，恶狠狠地盯着他，道：“昨天晚上我做了个梦，居然梦到跟我去看烛光鱼睧鹲的，竟然是你！你说，你究竟对我施展了什么邪术？”

李玄讶然，为什么龙薇儿做梦会梦到自己？

龙薇儿恨恨道：“这些日子，不知为什么，我做梦老是梦到你，还老是梦到你拿着那什么神雷丢来丢去的，恶心死了！你一定用什么邪术魇住我了，是不是？害的我跟谢哥哥在一起的时候都恍恍忽忽的，把谢哥哥气走了！”

她小嘴扁了扁，几乎哭了出来。

李玄笑道：“紫极老人对我说了，谢云石是请假，不是被你气走的。你倒不必担心这个。”

是啊，该担心的是她为什么会梦到自己呢？难道她也觉悟到，两人的轮回是嵌合在一起的么？

李玄不由抬头，深深望向龙薇儿。

龙薇儿一接触到他的目光，不由得身子一颤。那是锁住层层轮回，前生今世的深情迭压在一起的目光。那是前世愧歉、今世依恋的无比缱绻。

龙薇儿也不由被他紧紧吸引住。

砰的一声响，李玄被她一脚从浑天绫上踢了下来。龙薇儿吐了吐舌头，心有余悸地道：“在梦中你就是用这种恶心的目光看着我，看得我毛骨悚然！咦？你跌到哪里去了？”

李玄的身影跌到了那参天巨树中间，忽然就消失了。这里是个奇怪的世界，陡峭高峻的山峰支天而立，密密麻麻地挨挤着，它们中间，长满了几十丈高的巨大树木。那树木也紧紧挨挤在一起，彼此枝叶纠结生长着，树干全都挺得笔直。山与树连绵在一起，浓翠如墨，仿佛泼在这片大地上。李玄跌下去后，本应该挂在树梢上的，但龙薇儿指挥浑天绫来回寻了几遭，就是不见他的踪影。

龙薇儿不由得着急起来，声音中带了几分哭音：“你到哪里去了？快出来！你被怪物吃了么？被妖怪草吞了么？被大蜘蛛化为汁了么？被老鼠精抢去做媳妇了么？”

说到后来，她忍不住笑了起来。就听李玄没好气地回答道：“你就不能望我点好么？”

龙薇儿急忙停绫，却什么都看不见。她问道：“你……是人是鬼？你在哪里？”

李玄怒道：“我在这里！”

龙薇儿凝目仔细看，这才发现李玄的声音是从一株大树上发出的。但大树上却没有李玄！

难道……难道李玄被她踢到另一个世界去了么？

这个念头让她很害怕，李玄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还不快救我出去？这东西粘呼呼的，太难受了！”

第十一章 三生石上旧精魂 第二节 绿眼

只见大树上一片叶子在使劲蠕动着，龙薇儿仔细瞧时，那哪是什么叶子啊，那是一只巨大的、绿色的茧，隐隐约约可见李玄被包在中间，正在出力地挣扎着。

咦？他什么时候躲到这里面去了？龙薇儿指挥着浑天绫飞到绿茧之前，蹲下来仔细查看。那绿茧是由粗长的绿丝包成的，密密麻麻的，将李玄围裹得极为紧密。幸好它是半透明的，还能看到李玄的样子。只见李玄双手双脚都被绿丝缚住，一动都不能动。看到龙薇儿还在奇怪地看着他，李玄吼道：“快些将我救出去！”

龙薇儿答应一声，用手去扯那绿丝。但那绿丝极为坚韧，她扯了几下，绿丝纹丝不动。猛地，林中忽然亮起了几点绿光。

那是六只眼睛，碧绿如灯，左边三只，右边三只，形成“八”字的形状，就从两人头顶上覆照下来。眼睛后面，毛茸茸的是个巨大的身体。

龙薇儿一声尖叫，倏然飞在了空中。

那绿眼仰头盯着龙薇儿看了一阵子，慢慢低下头来，盯住李玄。这么近距离地看那怪物，李玄更是觉得惊心动魄。那怪物样子类似于蜘蛛，只是无比巨大，周身覆盖满了一尺多长的坚硬绿毛，更是又恶心又恐怖。绿丝不住从它嘴里吐出，将李玄所在的茧围得越来越密实。绿丝延展开，渐渐整株树上都挂满了绿油油的蛛丝。绿眼缓缓向李玄爬了过去，它的巨嘴中伸出六只粗长尖锐的钳牙，不住开合着。

李玄吓得心胆俱裂，大叫道：“救我！救我！”

女子最怕的就是这种毛茸茸的怪虫，何况又这么大，这么狰狞。若不是有浑天绫，龙薇儿的脚都会软掉，直接掉下来，被绿眼吐成另一个茧。听李玄叫得那么凄惨，龙薇儿也有些慌忙，极力镇定住一颗恐惧的心，叫道：“好，我来救你！”

浑天绫带着她向下飞去，一面飞，她一面喃喃道：“怪物怪物，你不要咬我，我的肉不好吃的……”

忽地，绿气连绵，从下面的树林中腾起。龙薇儿吓得脸都黄了，那不是绿气，而是浓密的绿丝！

每一株大树上都有绿丝腾起，光芒错乱，每一株大树上都亮起了六点绿光。那也就是说，每株树上都有一只绿眼！

龙薇儿急忙刹住浑天绫，差点哭了起来。万千只绿眼一起昂首看着她，它们的目光呆滞，邪恶，让龙薇儿彻底失去了抗争的念头，她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我……我不敢啊……”

李玄大叫道：“你再不动手，我就要死了！”

他说得没错，那只绿眼已经爬到了他身边，六只巨大的眼睛几乎贴着他的头，正冷冷地注视着他。

他几乎失去了抵抗的勇气，喃喃道：“我要死的……我要死的……”

龙薇儿哭着冲了下来，万千浓密的绿丝冲天而起，向她包围而去。浑天绫上忽然炸起一团粉红的电光，将龙薇儿护住。但绿丝上蕴含的强劲力量，却将她击得倒飞而回。

李玄苦笑看着再度拼命冲下的龙薇儿，他的心忽然感到了一丝安慰。

生死已并不重要了，不是么？

他喃喃道：“只是我无法还你了啊……”

这声浩叹让龙薇儿身子一震，她的脸上忽然有了些欣喜之意，叫道：“你还记得抢了我的那枚金钗么？”

李玄怒道：“什么抢的？是你赔偿给我的！”

龙薇儿叫道：“戴上它！戴上它你就会得救的！”

咦？还有这等事？李玄奋力地抽着自己的手，可怜的是，他的手已被蛛丝缚得紧紧的，动都动不了。他大叫道：“定远刀，救救我！”

他身上的定远刀忽然一声龙吟，刀光乍显，将绿丝斩开一小段缺口。这么小的缺口，转瞬就被补上了，但就这么瞬息的功夫，李玄已闪电般将金钗取出，插在头上！

绿眼怪物的耐心到了极点，也是一口向他的头颅狠狠咬去！

李玄大叫一声，闭上了眼睛，他甚至在想象出自己的头颅被咬碎时，会发出什么样的声音。

是咯的一声，还是嚓的一声？

他听到的是绿眼一声痛苦的嘶啸，身上的绿丝忽然全都消失不见了！

他惊讶地张开眼睛，就见一道缤纷的光芒自他头顶垂照而下，万千若有若无的光之碎珠结成璎珞，将他的身体护住。他抬头，就见玉凤娇啼，盘旋在自己的头顶。他认得那只玉凤，不就是雕在金钗上的图画么？怎么、怎么变成真实的了？

他的身子缓缓腾起，玉凤双翅展动，带动他飞舞空中。绿眼惊恐地后退着，似乎他身上的光对它们是极大的伤害一般。

李玄看了看自己的身体，一点伤都没受啊！

这金钗居然是这么好的宝贝？

为什么不早说！

龙薇儿笑道：“我差点忘记了，这枚金钗中寄宿着参合玉凤的灵神，金钗入发之后，便会显出玉凤元身，化出参合凤冠，将佩戴之人全身护住，万邪不侵。”

万邪不侵？李玄问道：“那能不能挡住云海雪蜃？挡住心魔？”

龙薇儿道：“就连魔道尊者雪隐上人，都无法轻易突破参合玉凤化成的凤冠之光。”

这么厉害？李玄简直觉得自己亏大了，早知道身上有这么好的宝贝，何必受云海雪蜃跟心魔的荼毒？在天之链堑中，他将金钗往头上一插，那就是无敌啊。他想象着心魔无法奈何他的样子，越想越亏，没法看到心魔那样的表情，实在是一大损失啊！

他忽然心里动了动，参合玉凤翔舞飞起，带着他向绿眼飞去。李玄靠近，绿眼急剧后退。李玄再靠近，绿眼没了退路，只好紧紧蜷伏着，用力缩小身躯，瑟瑟发抖。李玄再再靠近！绿眼忽然吐出丝，将自己化成了一个小小的绿茧。

李玄哈哈大笑，畅快极了。龙薇儿看着他，脸上表情有些古怪。李玄笑道：“你看什么？”

龙薇儿：“你……你带着凤冠的样子可真有些……变态……”

咦？李玄手忙脚乱地将凤冠取下来。一取下来，那凤冠立即化成一枚金钗，而盘舞在他头顶的参合玉凤，也一声长啼，消散在空中。龙薇儿伸手道：“将金钗还我。”

这么好的宝贝，岂有归还之理？李玄慌忙藏到怀里，坚决道：“十万黄金的欠条可以再签一次，想要金钗，那是门都没有！”

有了这金钗，说不定就连四极龙神石星御都奈何不了自己，想一想简直就让人兴奋得发疯啊！虽然没有早些知道，失去了一次威风的机会，但只要还能威，那就不算晚啊！

开心，李玄太开心了！

龙薇儿叹道：“你不给我也没用，参合金钗跟五岳神剑一样，只能用一次。”

只能用一次？李玄差点从空中摔了下去。

龙薇儿点头道：“用完之后，就要请简姐姐再施展一次凤仪之术，才能再将参合玉凤禁制进金钗。”

李玄道：“简姐姐是谁？”

龙薇儿道：“简姐姐就是简姐姐。快些将金钗还我吧！”

李玄道：“不行！下次我跟你一起去找简姐姐，你让她当面施展凤仪之术，施展完之后再交给我！气死我了，要是我知道金钗只能施展一次，打死我都不会让你用在这只笨妖怪身上！”

他越想越恨，提起定远刀来，就想将绿眼斩成十七八段。但没了参合玉凤护身后，绿眼已不再怕他。万千呆滞而邪恶的眼睛自巨树上腾起，直勾勾地盯着李玄。李玄鼓了好几次勇气，终于一跺脚，道：“走吧！寻宝要紧！”

浑天绫飞舞，两人越过这片巨大而恐怖的森林，向藏宝图中指示的小屋飞去。眼前群山嵯峨，犹如狼牙，直指向天，看去险恶之极。李玄觉得有些不太妙，他将龙薇儿拉了拉，道：“你还有什么宝贝没有？”

龙薇儿想了想，道：“我进摩云书院的时候，简姐姐说书院里很危险，给了我三十六件宝贝。”

李玄大喜：“在哪里？快拿出来！”

龙薇儿道：“都放在宿舍里了。身上的就只有浑天绫一件啊。”

李玄的面容立即呆滞。龙薇儿道：“没事，没事的，这只是一个游戏么！”

只是一个游戏？李玄抬头看着那几乎将天遮蔽住的高山，心中涌起一阵不祥之感。这游戏会害死人的。(

第十一章 三生石上旧精魂 第三节 镇海神鳌

龙薇儿却毫不在意，道：“我跟谢哥哥经常出去玩的，去过的地方比这里险恶多了，不是一点事都没有？”

李玄苦笑，有谢云石在，群魔慑服，当然不敢出来作乱。但现在就只有他们俩而已，群魔只怕都会垂涎吧？

他拉住龙薇儿，郑重道：“一会若是发现什么不对，你就运用浑天绫，飞出太皓天元鼎，能多快就多快，知道么？”

龙薇儿眨着大大清澈的眼睛，道：“那你呢？”

李玄笑道：“我要写一篇关于妖怪习性的论文，是紫极老人布置的，所以要跟妖怪一起生活一段时间。你要是看到我被妖怪捉住了什么的，那是我装的，是我为了写论文而迷惑妖怪的。我让你跑，你就赶紧飞走，一定不要回头，一直飞出太皓鼎，去找谢哥哥，以免妖怪起疑心，知道么？”

龙薇儿眨巴眨巴眼睛，道：“哦，那寻宝游戏怎么办？”

李玄笑道：“游戏重要还是学业重要？等我写完论文之后，咱们再来继续寻宝么，反正宝贝呆在那里，又不会跑掉。”

龙薇儿点点头，道：“哦，是这个样子。那你可要记得欠我一个人情哦。”

李玄点头。是的，我欠你一个人情，一个生生世世，永远还不完的人情。

两人裹在浑天绫中，向山峰密处行去。幸好，藏宝图里指示，越过这几座山峰，就会到达寻宝的尽头，那座小屋，就座落在群山的正中央。

李玄凝视着藏宝图，忽然皱起了眉头。群山的映像显示在这方立体的藏宝图中，他忽然发觉，围绕着那神秘终点的山峰，竟组成了一个巨大的八卦。

那是否是为了困住某个巨大的力量而设立的阵法？

这力量究竟是善的，还是邪恶的？

李玄的心中隐隐泛起了一阵不安，浑天绫飞行迅速，眨眼之间就穿过重重山峦，来到了藏宝图上所标注的终点。

那是一个巨大的山谷，是一片平整的平原，镶嵌在群山的正中间。山谷虽大，但身在空中的他们，能望见四周的尽头。

藏宝图闪亮的小路，到此便是终结。

但，没有小屋。

平原上一片绿色，生满了极为细小的绿茸，连一尺以上的草木都没有，绝，没有，小屋。

除了绿茸，平原上什么都没有！

李玄与龙薇儿呆住了，这，怎么可能！

难道，摩云书院的第二大传说，已经被别人破解了么？

得到三大传说的力量，就可以击败石星御，包围摩云书院甚至天下，那若得不到呢？是不是就再也无法对付这个煞星？李玄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龙薇儿小嘴一扁，满脸都是不高兴。显然，这个寻宝游戏最后的结果居然是这样，让她很是扫兴。她高兴而来，却只能败兴而归。

她那神情看在李玄眼中，不由得心里一痛。李玄忽然生出一种熟悉的感觉，似乎自己来过这个地方。他心念急速地转动着，努力地思索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

终于，他想起来了，在某一次紫极老人的课程中，他陷身的轮回之境，跟这里极为酷似。他对龙薇儿道：“咱们下去吧。”

龙薇儿嘟着嘴，很不高兴地指挥着浑天绫落在地上。李玄蹲下来，仔细地看着这片大地。他的手按在地面上，可以清楚地感觉到，那地面极为坚硬。李玄小心地拂拭着地上的青苔，大地似乎是石质的，极为平整，他清理了一阵子，一大片青苔被他清完，露出地面来。一条浅浅的沟壑也露了出来。李玄小心地沿着那道沟壑清理着，将沟壑里的青苔全都拔去，不再理别的地方。

龙薇儿本不太高兴，见李玄在做这么无聊而又奇怪的事情，她不由又产生了一点兴趣，蹲下来，道：“你在做什么？”

她问的时候，清理出的沟壑正好分了个茬，向两边沿走着。李玄笑道：“你有没有发觉，这条小沟似乎是种很特别的纹路？”

他这么一说，龙薇儿的眼睛不由得亮了起来。的确，石质的大地极为坚硬，而这条沟壑又实在太浅，不像是自然形成的。沟壑棱角平整，似乎是有人凿成的一般。难道……难道摩云书院第二大传说的秘密，就隐藏在这纹路中么？藏得这么隐秘的秘密，一定非常的大！

龙薇儿立即高兴起来，跟李玄一块儿使劲拔着草。终于，两人费了一个多时辰，将全部的沟壑清理干净。那沟壑的确像是什么纹路。

李玄道：“好啦，咱们可以飞到高处，看看究竟是什么样子吧！”

浑天绫托着两人缓缓升起，大地的形状在他们面前渐渐清晰。龙薇儿突然咦了一声，道：“这……这是什么花纹？”

沟壑似是一条很粗的线条，在大地上纵横来去，铺成了一块块五方形的块状，一一紧密地挨挤在一起。那并不是什么奇特的花纹，龙薇儿完全看不出，这里面会蕴含着什么奇怪的秘密。

李玄笑了，这跟他在轮回之境中看到的景象一模一样。不同的是，在那空旷没有一人的轮回之境中，他是又费了一天的时间，爬到了山顶上，才看全这一幕景象的。他有把握肯定，第二大传说的秘密，也如轮回之境的出口一样，正藏在这花纹中间。他大叫道：“你没看出来么？这是龟背的花纹啊！”

龙薇儿莫名其妙：“龟背的花纹？”

她仔细又看了一遍，回想起自己用过的饰品，似乎龟背的文饰的确就是这样紧密挨着的五方形。她数着：“一、二、三……”

果然，整整齐齐的，一共十三块五方形，龙薇儿惊讶地叫道：“果然是个大龟背！你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知道的？李玄苦笑，若不是经受了那么多非人的课程，我又怎会在这么短时间内看穿这个秘密？他叹了口气，道：“不要再提我的伤心往事了，可以肯定，藏宝图并没有错，我们所找寻的秘宝，只怕就在这只龟的肚子里。”

龙薇儿吃了一惊，道：“你是说这真的是一只龟？活的龟？”

她应该吃惊，因为那龟背实在太大了，方圆几里地，他们飞到了高空，才能将它的背看完全。这若是一只真的龟，那该有多大啊！

李玄搔了搔头，道：“也许称它为龟并不恰当，应该叫它鳌？神鳌欲钓吴牛饵，汉帝听传越女香。钓鳌都要用牛做饵，想来的确是很大了。藏宝图指示秘宝的尽头就是这里，而这里又有这么大的一只神鳌，若是这秘宝还跟它无关，鬼才会相信呢！”

龙薇儿高兴得娇靥一片嫣红：“那我们赶紧下去，把这只鳌叫醒，让它把秘宝交出来！”

叫醒这只鳌？好像……好像不太容易啊！

在轮回之境中，李玄看破了这个秘密之后，就通过了课程的考核，并没有再向下深究。现在想想，要惊醒有着这么大背壳的神鳌，可的确是一件困难的事情。

若是能觉醒定远侯的力量，一刀下去，只怕能将背壳斩裂，它想不醒都不行。可是……他不知道觉醒的方法。

若是参合玉凤金钗还能使用，叫出威力那么强大的玉凤，只怕也能惊醒神鳌。可是……玉凤居然被用来对付那么衰的怪物。见识过雪隐上人、四极龙神、心魔等大魔头之后，李玄简直没将绿眼放在心上。虽然，就是这样的绿眼妖物，也绝不是他能够对付的。

该怎么办呢？

龙薇儿忽闪忽闪着大眼睛，突然道：“我有办法了！”

李玄喜道：“快说快说！”

龙薇儿道：“你是我的奴隶，你负责叫醒它！”

李玄的脸立即衰了下去：“这就是你的办法？”

龙薇儿道：“我们也来钓神鳌好不好？你来做饵，神鳌肯定喜欢吃！”

李玄吃了一惊，道：“不行！”

龙薇儿扁了扁嘴，道：“为什么不行？昔日任公子东海之上饵牛钓大鳌，千古传为佳话，今日我龙小姐太皓鼎中饵人钓大鳌，想必也会青史留名，你就奉献一次吧！”

李玄坚决道：“绝不奉献！”

龙薇儿笑道：“我会很小心不让神鳌吃了你的，若是再烤烤，烤出香味来，神鳌估计立时就能醒过来！”

这念头简直要让李玄晕过去了。龙薇儿道：“早就知道你不肯答应了，所以，我带了这个来。”

第十一章 三生石上旧精魂 第四节 易装癖

她打开口袋，忽然一阵绿光闪过，地上多了一只巨大的绿茧。

李玄讶道：“你什么时候将绿眼逮起来了？”

龙薇儿笑道：“我觉得它挺好玩的，就趁着你用凤冠逼住它的时候，将它装在了百宝囊中。我再说一遍，你戴着凤冠扮女人的样子实在太丑了。”

说着，她哈哈大笑起来。李玄更加哀怨……

不过，他并没有在这种恶劣的情绪里面纠缠太久，因为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他一个箭步，窜到龙薇儿身边，盯着她腰间挂着的那只绣花腰囊仔细地看了起来。那上面绣着很精致的云头螭尾纹，红底白纹，看上去平平无奇。但……这就是能将山都装得下的百宝囊么？

李玄脸上露出垂涎的表情，伸手向包上摸去。龙薇儿一下跳了开来，满脸警觉，道：“你想做什么？”

李玄道：“那个……这个……你能不能把这包借给我玩几天？”

龙薇儿脸上表情一下子变得很古怪：“浑天绫你要不要借？”

李玄喜道：“你肯借么？那就更好了！”

龙薇儿凝视着他，脸色更加古怪，忽然叹了口气，同情地道：“我知道很多人对自己的性别并不认同，李大哥，你可千万不要自卑，别人看不起你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一定要看得起自己。”

李玄莫名其妙：“我为什么要自卑？”

龙薇儿道：“难道你不是个易装癖？不是想扮女人？要不你为什么要我的包包，绫绫，还戴着凤冠不脱下来？拿着我的金钗不还给我？”

李玄简直快要昏倒了，他强大而愤懑的眼神死命地盯着龙薇儿，那是强烈的怨气与杀气！

龙薇儿这么纯洁到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也不由觉得脊梁凉飕飕的，急忙道：“我们来烧烤！”

她从百宝囊中拿出一丸红丹来，道：“你站开些。”

李玄道：“危险的事情我来。”说着，将红丹抢了过来。龙薇儿大惊：“不要！”

“轰”的一声暴响，一团烈火从李玄掌心窜了起来，一怒而成三丈余高，威烈无比地燃烧起来。李玄怪叫一声，带着那团烈火四处奔逃着。那火好猛啊，青苔燃烧起来……绿茧燃烧起来……大地的石质也燃烧起来……

龙薇儿大惊，急忙掏出一丸绿丹，叫道：“不要动！”

李玄急忙忍痛站住，龙薇儿一抖手，绿丹化作一道阴森森的冷气，向李玄罩了过去。霹雳一声响，那冷气化作电光散乱，在李玄的头顶炸开，倾盆大雨倏忽出现，将李玄浇了个落汤鸡。

火熄了。

李玄的头被炸成了火烧鸡窝，满身都烧成了黑色，还冒着丝丝烟气。全身都浇透了，真是要多狼狈有多狼狈。龙薇儿急忙跑过去，抱怨道：“你怎的那么毛糙，先天火雷是能随便拿的么？它沾了人气，立即就会爆炸的！”

李玄哀怨啊……“为什么你拿着就没事呢？”

龙薇儿道：“因为我手上带着冰蚕丝手套啊！”

李玄一把拉起她的手，果然，这双玉白可爱粉嫩娇柔的小手上，笼了一层淡淡的云气，这就是水火不侵、刀枪不入的冰蚕丝？李玄哀嚎道：“你将我烧的好惨，这双手套赔给我！”

龙薇儿：“……这双手套是女式的，你的易装癖又犯了么？”

就在此时，一声央莽的巨啸冲天响起，两人脚下的大地一阵轰然震动，晃得两人立足不定。李玄一把抱住龙薇儿，将她挡在身后，龙薇儿纤手指处，浑天绫激出一团柔和的红光，将两人围在中间，冉冉升起。

浑天绫的确是罕见的神物，这层红光腾起后，外面的碎石落木全都被挡住，冲不进来。但那番天翻地覆的惊动，却让两人头晕眼花，一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祸事！

浑天绫感受到危险，不断上升，一直高出山峰之后，才缓缓停住。两人身周云气缭绕，向下看去，只见那片被山峰围绕的大地正缓缓抬起，周围的山峰纷纷崩塌，被那片大地一阵晃荡，顿时粉碎。无边碧气托着那片大地，向上慢慢升起。

一只硕大无朋的脑袋，自山峰深处昂将起来，激烈的绿光旋绕在碧气深处，直透苍天！

那碧气渐渐化虚凝实，两人眼前一阵恍惚，碧气竟然化成无边的海涛，激绕在山峰之中。顿时，那些勉强簇立的山峰，尽皆化成一座座小岛，悬浮在浩然海洋之中。龙薇儿跟李玄齐齐往远处看去，这顷刻的功夫，整个第八重天仿佛全都化成了水之汪洋，漫漫看不到边际。海涛蔽天，水天相连，两人都是未到过海滨之人，此时不由得顿觉胸襟辽阔，大感畅然。

只是不知道那些绿眼是死是活。

猛地，海涛涌动，一只硕大的头颅自海波中扬起，两道直贯苍天的绿光自它的额头发出，似是它的眼睛。但那头颅实在太过巨大，比起海中悬浮的小岛，也小不了多少。

只听一个巨声回响在浩大的空间中：“人类，为何用元天火雷惊醒我的睡梦？”

李玄惊讶得说不出话来。龙薇儿的态度倒还比较平和，没有被这么巨大的神鳌吓倒。难道可爱的女孩子不用害怕怪物么？她笑嘻嘻地道：“你是谁啊？”

那巨大的声音道：“我是元枢镇海神鳌，为紫尊隶役。等我长大之后，便可脱去。”

龙薇儿也惊讶地张大了嘴：“你这么庞大，居然还没长大？”

镇海神鳌的声音中露出了一丝笑意：“还早着呢，至少差一千年，我才能脱体飞升，化为负皕神鳌，便可以潜入元海，承担托负大地的重任。再一千年之后，就可功行圆满，负载大地之功化为功德，我们才可脱去这身躯壳，化仙飞升。”

龙薇儿哦了一声，道：“那时候你们该有多大？”

神鳌道：“我记得见过我的爸爸妈妈，它们的头颅大概有我的身子这么大。”

仅仅头颅就有身子这么大？李玄龙薇儿两人一齐睁大了眼睛，惊讶地互相望着。天！那它们的身子将会多么雄壮！

这……这样的怪物还是不要得罪为好！李玄心念电转，瞬间确定了这一原则。哪知那只巨大的神鳌转过头来：“方才是你放火烧我的背么？”

李玄一下子呆住了？神鳌两簇绿光炽烈地照耀在他身上，这让他不由自主地想到了释放刹那光。他知道，在这样的光电缭绕下，他是无法说谎的！他期期艾艾道：“那个……我……只是……”

神鳌道：“我很感激你，我沉睡了这么多年，身上长满的青苔，又痒又难受，你这一把火，让我舒服多了。我决定要好好报答你们，说吧，你们来这里有什么事？”

咦？竟然还有这样的好事？李玄张大了嘴巴，这次不是因为吃惊，而是高兴！如果这么大一只神鳌肯帮自己，那破解第二传说就有可能了！他笑道：“你既然知道紫尊，当然也知道摩云书院了？”

神鳌点了点那伟大的头。

李玄道：“你既然知道摩云书院，当然也就知道摩云书院的三大传说了？”

神鳌又点了点头：“我起码知道一个。”

李玄笑了：“那就将你知道的那个说给我们听！”

神鳌道：“我有一个朋友，这个秘密是他告诉我的。我只说给你两个人听，你们可千万不要告诉别人哦。”

李玄大喜，这个朋友，是不是就是紫极老人？还是君千殇？无论是谁，都有足够的理由知道这个秘密！他忙不迭地催促道：“快说！快说！我肯定不会告诉别人！”

神鳌道：“我的那个朋友叫小云……”

李玄的心一下子就凉了：“小云？难道它是云海雪蜃？”

神鳌大喜，道：“就是小云！你认识它？”

何止认识？差点就将它斩死了呢！难道神鳌所知道的传说，就是天之链堑？李玄还不死心，问道：“你知不知道你所在的这个地方藏着摩云书院的第二大传说？”

神鳌茫然摇了摇头，道：“不知道。这里有第二大传说么？没有人告诉过我啊！”

李玄扬了扬手中的藏宝图，道：“可这上面明明说秘宝就藏在这里的！”

神鳌道：“哪里？”

李玄凑了上去，指着藏宝图，道：“这里！”

神鳌道：“哪里？”

李玄再凑近了一点：“这里！就是这里！”

他用力指点着藏宝图的中心，神鳌一把将藏宝图抢了过来，仔细看了一遍，笑道：“你们受骗了，这不是藏宝图。”

第十一章 三生石上旧精魂 第五节 息壤

李玄道：“不是藏宝图？”

神鳌笑道：“我有个朋友，他想造一所能飞行天际的神舟，拜托我给他一块龟壳。要知道我的壳很宝贵的，一小块就可以让他的神舟具有飞翔能力！我看在彼此的交情上，就挖了小小的一块给他。他还不放心，跟我说万一神舟坏了怎么办？我就大度地画了一张图给他，说，你要是再需要我的龟壳，就按照这张图来找我吧！所以，这张图不是摩云书院三大传说的藏宝图，而是寻找飞天神龟的地图。”

龙薇儿道：“这不是揭开传说之谜的藏宝图？”

神鳌叹道：“我也很想帮你们，你知道，我为朋友两肋插刀，最是仗义的，所以我的朋友遍天下，你去打听一下神鳌阿闇那，那可是鼎鼎有名的啊！你看，我并没有骗你们。”

海涛涌动，它浮起巨大的身躯，果然，在靠近尾巴的地方，龟甲的边缘断了小小的一块。难道谢云石的逐日旭光舟，就是用镇海神鳌的壳铸造的么？这可大有可能。

龙薇儿问道：“你那个朋友姓谢么？”

神鳌阿闇那道：“记不太清了，已经很多很多年了。好像是叫谢玄？谢石？嗯，我的朋友太多太多，送出去的宝贝也太多太多，多到我这么年轻就得了健忘症，几乎都记不得了！”

龙薇儿还要问什么，神鳌阿闇那竖起一根手指，（这可真是难以想象……）强调道：“不过他们都是大人物！跟我阿闇那结交的，都是大人物！”

李玄谄媚地凑上来：“那你能不能给我一件宝物呢？”

神鳌逼视着他，那两蓬绿光凛然生威，似乎能穿透进入李玄的内心。但李玄是何等人？对眼神功之外，厚颜神功那也是天下无双啊！神鳌大力点了点头，道：“既然你如此诚意地要求，我就将我最后一件宝贝送给你！”

李玄大喜，急忙答谢。神鳌又竖起一根手指：“这是我珍藏多年，历遍万千朋友都没给他们的宝物中的宝物！”

李玄大喜。

“奇珍中的奇珍！”

李玄狂喜。

“神器中的神器！”

李玄暴喜。

“我现在将它传承给你，希望你能将它用在正途，发扬光大！”

李玄拼命点头。

神鳌伸出手来，那上面一方黑乎乎的东西。神鳌双目中的绿光变成了七色华彩：“这是我拼了一千年的力量，才凝结出来的，说它代表了我这千年的修为，也不为过！”

李玄跟龙薇儿呆呆地看着它手中的黑物，难……难道这是神鳌的内丹？才第一次见面，神鳌就送这么重的礼物，果然是朋友遍天下，义薄云天啊！

李玄声泪俱下，握住了神鳌的手。

神鳌道：“我这一千年来，只拉了一次矢，这次郑重地将它送给你！”

矢？

李玄看着自己手上沾上的黑色的，粘呼呼的部分，突然垂直晕倒了。

神鳌很不爽：“什么？难道他居然敢嫌弃如此喜欢交朋友的我？你要知道我跟很多大人物都谈笑风生，我跟他们聊得很开心！那么多大人物，我都只送给他们普通的宝物，没有送这么贵重的，他居然敢嫌弃我？”

海涛汹涌鼓动，似乎随着神鳌的愤怒变得不羁起来。龙薇儿忙道：“不！不是的！他最喜欢这东西了，他……他可能是欢喜得晕过去了。你不知道，他平常就拿自己的这东西当武器，被誉为天下第一锋芒，无人能挡！”

神鳌的眼睛立即瞪圆了，他用力握着李玄的手：“知音啊！”

这么大的一只神鳌，泪如雨下。

伯牙琴音虽好，还得子期来听不是？

神鳌千年凝矢虽好，还得李玄来用不是？

那是寂寞了千年的一沱矢，是否在李玄的手中，才能绽放出它应有的光彩？

那必将照耀整个历史！

神鳌双手合十，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期待。遥想李玄威风凛凛，杀气腾腾，手中握着它这沱矢……

呕，那一定是见神杀神，见佛杀佛！

神鳌虔诚地将手中之物奉献到了李玄的身前。李玄突然一声尖叫醒来，一跳就跳到了龙薇儿的身后。

神鳌：“这沱矢……”

李玄：“唔！唔！今天天气不错。”

神鳌：“这沱矢……”

李玄：“嗯！嗯！这里风景挺好。”

神鳌：“这沱矢……”

李玄一把拉住龙薇儿：“咦，我好像看到那边有些不对，我们去那里看看去！”

说着，他拉着龙薇儿的手，慌忙向前奔去。一直奔出去了十几里，李玄这才停住，大大喘了口气。龙薇儿从未见李玄这么仓惶过，不过她更惊奇：“你为什么不接受神鳌的礼物？”

李玄臭着一张脸吼道：“你要是喜欢你就接受好了，不要拉着我！”［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Ｗww.Ｑisuu.Ｃom］

龙薇儿跺足道：“你要是早说不要，我就要了！真是气死人了！”

李玄奇道：“你不是最恨这玩意的么，怎会又有了兴趣了呢？你……你不是想拿来对付我的吧？”

龙薇儿道：“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李玄奇道：“知道什么？”

龙薇儿道：“咱们上的算学课奇禽异兽篇中不是学过么，定乾镇海神鳌千年所凝之矢，便是息壤么？”

李玄一下子睁大了眼睛：“息……息壤？”

龙薇儿道：“对啊！海波澹荡，不断冲刷神鳌负着的大地，天帝便赋予了神鳌一项神奇的力量，可以集聚千年元气，化为息壤，补大块之流逝。怎么，你从来不读书么？”

李玄的脸色刹那间变得极为好看，似是哭，又似是笑，千奇百怪，筋肉扭曲，他不断重复道：“息壤……息壤……息壤……”

突然，他拽起龙薇儿，火速飞到了神鳌身边，叫道：“花费了这么多时间，不看到到你英俊的面，我终于平复了激动的心情！现在，我做好准备了，把息壤给我吧！”

神鳌摇了摇头，道：“没有息壤了。”

李玄怪叫道：“为什么没有息壤了？”

绿波浩荡，神鳌再度翘起了它的丰臀：“我见你不要，就用它补了壳。你看，完整了的背壳，是不是更加英俊了？”

李玄的脸色刹那间又好看起来，悔恨、自责、痛楚、悲伤……以及那永远不能离开他的哀怨……

神鳌道：“不过你若是喜欢，我可以现场炮制一沱给你。也许你不喜欢息壤这样味轻的，喜欢真正的矢那种自然的风味？我会满足你的。”

李玄大叫道：“不用了！”

他的泪都快流下来了。两件秘宝啊！一件是参合玉凤，一件是息壤，居然就在这两个时辰之内，跟他失之交臂。这种心痛，可有人能理解？

所以，三大传说中的第二大，是绝对绝对不能再失去了！李玄伸手，道：“把藏宝图还给我。”

神鳌道：“都说这不是藏宝图了，是寻我图，你还要它做什么？”

李玄不答，伸手探了海水中，试了试，沉思片刻，道：“你知道么，我曾经在很多很多轮回之境中呆过，粗略估计一下，怎么也都有十七八个吧。每个轮回之境中都有一个精心设计的漏洞，我只有找出那个漏洞来，才能从其中解脱。”

神鳌不屑道：“轮回之境算什么？那是假的。这片幻海乃是我的心外灵台，是我的千年修为所化，是真实的！”

李玄点头道：“我方才试一下，就是为了确定这个。我的看法跟你稍微有点不同，那就是，这藏宝图的确标的是第二传说的秘宝所在。”

神鳌冷笑道：“幻海之水无处不在，就算有秘宝，也早被海水冲跑了！”

李玄慢慢点头，道：“第二大传说，据说是个神秘的小屋，那的确不能被你的灵台幻海之水冲走。所以，只能有一个答案。”

他本有些无赖、散漫、轻佻的目光突形锐利，紧紧盯着神鳌阿闇那，不知怎么，神鳌给他看得有些不自然。李玄一字一字道：“在、你、体、内！”

千年神鳌的皮极厚，也看不出什么颜色变化来。他仰天打了个哈哈，道：“太可笑了，你体内会藏着个房子？那岂不早晚会变成矢？”

李玄微笑道：“既然有心外灵台，想必也会有身内幻境吧？何况神鳌兄既然能够孕育息壤，那在息壤中建一座小屋，也不是什么难事吧？”

第十一章 三生石上旧精魂 第六节 三生石

神鳌又仰天打了个哈哈，道：“今日幸会，良兴不浅，他日再当别叙。我要沉睡了，就此别过！”

说着，它庞大的头颅凫在水里，向下潜去。

李玄大叫道：“老龟！被我看破了你就想跑？”

神鳌的头突然抬出水面，大声道：“我是小龟！我才只有一千二百多岁，还有一千三百多年，才能称为大龟，然后过七千五百年，万年之后壳不再长了，老龟的名号才能落到我头上！现在叫你称为老龟了，谁还肯跟我交朋友？”

李玄道：“老龟！”

神鳌怒哼哼地盯着李玄，李玄气势磅礴地盯着它。

李玄的对眼神功已运起，他决定要用自己最拿手的功夫来制服这只神鳌，让它乖乖地吐露体内的秘密。

眼睛中会射绿光很了不起么？

我的对眼神功天下无敌！

神鳌脸上浮起一丝笑容，那是胜利的笑容！

李玄的心禁不住一紧，猛地，无边无垠的幻海忽然就变了。

一只无限巨大的眼睛铺天盖地化生出来，幻海有多大，那眼睛就有多大！碧蓝的眼眸宛如噬魂的怨鬼，紧紧盯住李玄，李玄发现自己的眼神竟然无法移开！

神鳌慢慢潜下，冷笑道：“敢跟我玩对眼？你还嫩着呢！罚你对我这只幻眼对视三天，看你还敢不敢欺负我这么可爱的小朋友。”

李玄一惊，要对眼三天？他拼尽了全部力量，但却就是无法从那只幻眼上移开目光！

这简直就是对眼神功的天敌啊！

我的命为什么这么苦，老是遇到这种怪事？

神鳌的冷笑慢慢潜入水中，忽然，就听龙薇儿悠悠笑道：“我有一只锅。”

神鳌的耳朵立即竖了起来！

龙薇儿从百宝囊中拿出一只锅。

“从前有个勤劳的孩子叫海生，他有一只纺花仙女送的锅……”

龙薇儿架起这只锅。

“他从东海里舀了一瓢水……”

龙薇儿从幻海中舀了一瓢水。

“煮啊煮……”

龙薇儿开始点火。

“整个海都沸腾了，龙王耐不住热烫，就从海中跳出来求海生不要再煮了……”

神鳌阿闇那一声惨叫，整个庞大的身躯从幻海中直蹦起来，厉声道：“不要再说了！你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只求千万不要煮我的幻海水！”

龙薇儿很可爱地笑了：“也许我这只是只普通的锅，在市上花三钱银子就能买到呢？”

神鳌脸色复杂地看了那锅一眼，龙薇儿越是这么说，它就越是笃定地认为，这是一切海妖的天敌：煮海锅。它不敢冒这个险，因为它既不能杀龙薇儿，又不能杀李玄。

这才是最难办的事情，所以当他们手中有了足能克制它的利器的时候，它只能屈服。它闭上眼睛，叹息道：“不错，秘境之屋就在我身体中。但是，正是由于在我身体中，所以我无法带你们去。你们若是能找到，就只管去吧。”

龙薇儿笑道：“你至少可以指给我们看。”

神鳌伸出手，那是又粗又短的爪子。方才这爪子极为灵活，现在看上去却是那么笨拙。神鳌的脸上有着被揭了短的哀伤：“你觉得我这样的小爪爪，还能指得了什么呢？”

龙薇儿无话可说了。她知道神鳌在推诿，但她也没有办法。能够让神鳌承认第二传说的存在，采取不抵抗的消极政策，已经很不错了。她道：“至少你应该可以帮我们一件事。”

神鳌回答得很干脆：“没问题。”

它打了个响指，那只幻眼立即消失，李玄喘着气，差点昏倒在地。只是对眼了这么一小会，他就有种虚脱的感觉。但他看上去却有种奇异的兴奋：“老龟！放开我是你最大的错误！”

神鳌不耐烦地道：“小龟！可爱的小龟！”

李玄大笑道：“老龟！我已经知道秘境之屋的所在了！”

神鳌激愤地抗议道：“小龟！人见人爱的小龟！”

李玄的笑声绝不止歇：“老龟！你这幻海，我这就给你烧干！”

说着，他向煮海锅扑去。神鳌顾不得再辩解老龟小龟的问题，惨叫一声，它的心外灵台幻海忽然急速收缩，向它体内倒灌而去！

李玄一把拉住龙薇儿的纤手，叫道：“就是现在！”

两人投入了幻海那滚滚洪涛中，水波浩荡，刹那间将两人吞没，一起涌进了神鳌那庞大无比的身躯中！

心外灵台，在心内是何？

亦是灵台。

无论人还是妖，修行到了一定程度后，灵台外映，便会化为心外灵台。心中浩然之气纠结先天后天自然之气，引动地水火风四大元素，或成神鳌的幻海，或成君千殇的花洋。那并不是幻境，而是由灵台主人所控制的世界。在这个世界中，他是绝对的主人。

但天下能施展出心外灵台者，不过是寥寥几人而已。那都是当世绝顶高手。神鳌阿闇那修行千余年，也不过是才通此境，所以才怕煮海锅。若是让它再修行百年，幻海中水便是水非水，化为天一神水，再无锅可煮了。

现在，阿闇那拿着这只被龙薇儿仓惶遗失的煮海锅，仰天大笑。这是它唯一的克星，而这个克星，已归它所有了！

它太高兴了，甚至都没有在意李玄跟龙薇儿去了哪里。

它的体内，李玄也在仰天大笑！

灵台之海。

那是一片浩茫到无极限的海洋，没有鸥鸟，没有鱼虾，没有风，没有天，只是一片海洋，充塞着整个天地。

李玄跟龙薇儿所立足的，只怕是这片海洋中唯一的一个小岛。

小岛极为荒凉，是由黑沉的岩石组成的。李玄俯下身来，摸了摸。这难道就是他失之交臂的至宝息壤？他抬头，大笑无法止歇，连失去息壤的伤痛也一扫而空。

因为，岛的正中间，立着一座很小的茅屋。

也因为，那茅屋门上，写着几个大字：“三生秘境”！

毫无疑问，这的确是摩云书院三大传说中的第二个。

秘境之屋。

李玄与龙薇儿兴奋地相互击掌，他们是配合最默契、最有前途的寻宝冒险组合！

高兴完了之后，李玄这才与龙薇儿手拉手，向三生秘境之屋走去。

这第二大秘密，马上就要在他面前展开了。那无尽而神秘的力量，也将马上就属于他了！

他兴奋地冲到门前，刚要一脚将房门踹开，忽然咦了一声，停下脚步来。

恍惚之中，他似乎觉得门上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那闪过的东西，让他很是挂念，他禁不住迟疑起来，忽然龙薇儿惊叫道：“这……这是三生石啊！”

三生石？

李玄顺着她的纤手指处看去，只见她指的，正是小屋门上的那几个字。映着海水澹荡的波光，那些字隐隐也发出淡柔的光来。李玄禁不住想凑近些，看得清楚些。

刚才那让他迟疑的东西再度一晃，这次他看清楚了，那是一些杂乱的影像，从那几个字中浮现出来。这些影像牵挂着李玄的心，让他有些烦躁，他无法遏制想看得更清楚一些的心情。但组成字的石块实在太琐碎，每个影像都极小，无论如何都看不清。

一瞬之间，大漠黄沙，妖湖魔宫，夕阳落日，侠骨柔情，却一齐涌上心头上，李玄禁不住一阵怅惘。

三生石上，难道会印着前生后世的轮回么？

龙薇儿点头道：“不错！传说人在三生石上照的时候，就能看到自己的前世、后世的样子。你想不想看看自己的前生？”

想，不过我更想看到的，是你的前生。这句话，李玄没有说出来，他忽然想起了那个数度看见但总觉得没有看清楚的承香公主的倩影。那是否龙薇儿的前身？

李玄心头忽然涌起了一阵强烈的冲动，他一定要看清楚！

否则他爱谁？否则他那前生的誓言又将奉献给谁？

他一咬牙，使劲地推开了门！

他预料着会看到一片深沉的黑暗，或者无比宏大的宫殿，或者人间仙境，或者深渊魔窟，但门后的景象却平平无奇，这只是一间很普通的茅屋而已，并没有他所经历的轮回之境那么神奇。

但李玄却震惊地睁大了眼睛，骇然道：“君……君千殇？”

茅屋正中间，盘膝坐着一个人，飞扬的白发覆在他的躯体上，竟是那么柔顺。他的脸也与那发一样苍白。这从没有人见过的一张脸，现在毫无阻挡地呈现在两人的面前。

第十一章 三生石上旧精魂 第七节 九灵儿

那无时无刻不在笼罩着他的灼烈光芒已经消隐，也许是因为在这个茅屋中，这些都是没用的。他的六对隐现翔舞的光翼，也完全看不见了，能看见的，只是一袭麻衣，盖住他的身躯。

他静默地端坐着，仿佛在沉思这个世界的苦难。

他身下，是一片巨大的青色之石，那石上布散着无穷无尽的晕光，仿佛整个天地都在其中。

那，是否，三生石？

镇守这三生秘境之屋的，竟然是君千殇？

天下无敌，操纵轮回之力，一剑就将四极龙神斩入轮回的君千殇？

那个傲然君临天下，雪隐上人、大日至尊者望风披靡的君千殇？

李玄跟龙薇儿惊骇地互相对望了一眼，心中充满了无限的挫败感！

无论他们的运气有多好，无论龙薇儿百宝囊中还有多少未施展的宝贝，在君千殇面前，全都无用。

他们，就只能止步于此了。

哀怨啊……为什么会如此？

李玄放托了龙薇儿的手，悄悄向三生石走去，他仍然不死心，他想从三生石中看清楚他的前生，他想看清楚，承香公主究竟是不是龙薇儿！

但他才靠近三生石一丈之内，君千殇紧闭的眼睛突然睁开。

李玄惨叫一声，甚至没看清楚这双眼睛究竟是什么样子，就连滚带爬地向外逃窜。

摩云大会上他见识过君千殇的力量，那是无懈可击无坚不摧的力量，就算他出动阿拉神雷跟对眼神功都无用。君千殇是这个世界的王，这毫无疑问！

君千殇的眸子中有着无比深远的空旷，这空旷映在这袭麻衣的身躯上，显得有些寂寥。李玄叫道：“我们马上走！这就走！不过……”

他嬉皮笑脸地道：“我们同是大师兄，你能不能让我看一眼三生石？就看一眼！”

君千殇不答，他的身子一阵摇晃，忽然，轰然倒地！

李玄跟龙薇儿张大了下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良久，就见君千殇面如淡金，一动不动。

他……他是走火入魔，还是死了？

龙薇儿紧紧皱起眉来，她心中兴起了一丝不妥的念头。李玄心中也有这种念头，但更强的是那股冲动，他一定要从三生石上看到自己的前生，那前生身边相伴的，究竟是不是龙薇儿？

那生生世世的依恋，究竟是不是她？

他一个箭步冲过去，跨过君千殇，冲到了三生石之前。

三生石上的晕光忽然平整起来，就在他目光的映照下，那七彩的碎屑忽然就组成了一副影像。

那是个人。

那是个女人。

那是个美丽的女人。

那是个美丽的女人的脸。

李玄的心狂跳起来。是不是龙薇儿？是不是龙薇儿？是不是龙薇儿？

轮回中，他已经问了一千遍、一万遍了呵。

他没有失望，那张脸终于清晰起来。

那是龙薇儿的脸。伴随在他前生后世的女人，真的是龙薇儿。

李玄的心终于松了下来，这个萦绕在他心头多日的难题，终于解开了；这个让他屡次看清了又看不清的人儿，终于完完整整地显露了。

他，可以好好爱，尽情爱了。

那张脸并没有消失，她看着李玄。

她的目光中有盈盈情波，缱绻情丝。她似嗔似喜，又娇又媚。李玄的心不禁惶惑起来，他一步步向三生石走去。

他能感受到，承香公主正在柔声呼唤着他，而他，正一点点化成那个大漠荒国中的定远侯，满载着一百年的爱怜，望着近在咫尺的情人。

魔宫中，他们是这样对视着，中间隔了一个魔王与万千生灵。

轮回中，他们是这样对视着，中间隔了一个誓言与万千时光。

但现在，他们离得已不再遥远，他们只隔着一个笑容的距离，只要轻轻一握手，柔声说一句，他们就会永远在一起。

再不分开？

再不分开！

李玄的心迷惑了，但他觉得自己再不迷惑。

那是他的爱啊！

他恍恍忽忽，他悠悠荡荡，他时时世世，他生生死死。他走向了自己的轮回。

突然，他被一个人狠狠地拉住了，他猛回头。

这一回头，他的轮回忽然粉碎。

这一回头，他看到了龙薇儿。

这一回头，万千影像与柔情忽然都消失，变得冰冷。

龙薇儿讶然道：“你……你做什么？”

李玄心头一震，他在做什么？他只是看了三生石一眼，为何就变成了这个样子？难道……

他禁不住拉着龙薇儿退后数步，再度向三生石上看去。

那石上的晕光仍未消淡，仍然组成一张娇靥。那是酷似龙薇儿的娇靥，不同的是，有着龙薇儿所没有的娇媚。那更似是苏犹怜的媚。

这张脸，看上去是那么真实。龙薇儿皱眉道：“她是谁？”

李玄身子又是一震，她不是龙薇儿的前世么？

那晕光组成的影像忽然银铃般地一笑：“我是谁？”

李玄身子再度一震，虽然他不明白三生石的传说究竟怎样，但也清楚，这个女子，绝非是他前世情人的影像。因为，这女子是真真实实存在的，而她，绝无善意！

李玄握着龙薇儿的手，一步步后退，他装出一副兴奋的样子，对龙薇儿道：“终于出现妖怪了！你记住我方才对你说的话没有？这是我的课题，是我的论文，你只管逃出去，千万不要跟我抢！”

龙薇儿撇了撇嘴，道：“小气鬼！谁会跟你抢！”

两人说话之间，三生石上的晕光点点袅袅自石上升了起来。那块偌大的石头忽然变得黯淡之极，点点晕光却刹那间无比明亮，那张脸也更加妖娆美丽，逐渐在空中浮现。

那是个无比美丽的身影，有龙薇儿的纯，也有苏犹怜的媚。她简直就是仙子与恶魔的糅合体，看着她，仿佛看到了那无尽的夜空。那无比晶莹的星辰，是最灿烂的眩美，但那深沉的黑暗，却是诱人深陷的魔渊。

李玄呆呆地注视着这个慢慢显出全身的女子，一时大脑完全转不过这个弯来。

她究竟是谁？

那女子轻轻柔柔地笑了：“我也不知道自己是谁，不过他总叫我九灵儿，你也叫我九灵儿吧。”

九灵儿？李玄苦苦思索着，他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九灵儿裹在一袭狐裘之中，她不再看李玄，盈盈眼波垂下，看着那块已完全失去光华的三生石，面上突然浮起一阵感伤：“三生石上写三生……写的，究竟是谁的三生？”

她袖子一拂，三生石无声地裂成了碎片。九灵儿目光再度抬起，却又变成了能媚惑天下的妖娆：“二十年了，没人跟我说话。小哥哥，你肯陪奴家说说话么？”

奴……奴家？这个词语不知为何让李玄忽然想起了苏犹怜的檀郎，不会又有个加强版的苏犹怜出现吧？或者加强版的瑶儿？无论哪一个，都非常非常的不好！李玄笑道：“我们……我们还有事，不过你可以跟他好好聊一聊。”

他指的是君千殇。这个九灵儿，想必是被君千殇困在此处的，想必她会怕君千殇。虽然现在的君千殇看上去只有任人宰割的份。

九灵儿笑了：“我可以跟你打一文钱的赌，他绝对醒不过。因为……”

她笑得像个孩子，恶作剧的孩子：“因为他中了人家的九灵惑心术，他让人家沉睡了二十年，人家多少也要让他也沉睡个十年八载的。”

九灵惑心术？李玄似乎听说过这个名字。久没露面的天书爷爷忽然探出头来，笑道：“九灵儿，想不到在这里见到你了！”

李玄惊讶道：“你们认识？”

九灵儿很开心地一拍手，道：“天书爷爷，原来你现在跟随了这个小毛头！我们何止是认识，简直……”

天书爷爷骄傲地挺起了书脊：“当年我牵动天上九曜星辰，以天枢之力驱动天雷地火，将她一招击成重伤，再借助君千殇的轮回之力用她的前生后世将她封锁在三生石中，何止是认识，简直就是仇敌啊！”

李玄脸都黄了！

九灵儿笑道：“不错，天书爷爷说的一点都不错。太初四宝的威力果然非同小可，我一件都对抗不了。不过，在这个小毛头的手上，天书爷爷还能封禁我么？”

她的面容忽然一冷，漫天白光闪现，化作九条冲天而起的百芒，在她身后炸开，她那双妖媚之极的眸子中，全是杀机！

李玄一把掐住天书爷爷，大叫道：“快牵动九曜星辰！快驱动天雷地火！快将她击成重伤！”

第十一章 三生石上旧精魂 第八节 论文

天书爷爷挣扎着喘过一口气来，大叫道：“在你这个废物手中，我怎么能施展出这么高明的法术来？你赶紧逃命吧！”

李玄大笑道：“我逃命？我李玄一身法宝，岂能逃命？”

他一抖手，手中显出一枚金钗，他冷笑道：“九灵儿，你认识这枚金钗么？”

九灵儿脸上神色变了变，道：“参合凤仪钗？”

李玄道：“此钗能够召来参合玉凤，你修为虽然高，但也未必能胜得过参合玉凤吧？”

九灵儿打了个哈欠，道：“这钗子已经用过一次了，等于废物，我为什么要怕？”

李玄一下子就呆住了。她……她居然能看出来？

天书爷爷好心地提醒他道：“九灵儿的本身是只九尾天狐，最善制造各种幻境，当然也就擅长识破诸般幻疑了。你可不要妄想骗她，她一定能看破的！”

李玄大叫道：“那她是想逼我出最后的宝贝了！”

他掏出一物，厉声道：“这是镇海神鳌方才送我的息壤，神鳌一千年才凝结出来的宝物，你想必知道有何妙用了！”

咦？方才他不是没接受神鳌礼物么？为什么还能拿出息壤来？天书爷爷与龙薇儿满脸迷惑地看着李玄，他们发现，九灵儿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她……她居然相信了李玄的话！

九灵儿冷然道：“息壤？你手中居然会有息壤？”

李玄小心捧着这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傲然而笑，虽然他不知道息壤究竟有何用处，但见九灵儿如此害怕，不禁心底松了口气。

九灵儿狠狠一跺脚，李玄急忙拉着龙薇儿，浑天绫迸出一团赤光，冲天而起，恍惚之间，已然脱出了镇海神鳌的体内。但见群山崩塌，神鳌的行踪已然消失，看来又陷入沉睡了。李玄顾不得停留，急忙对龙薇儿道：“快逃，能有多快就逃多快！”

龙薇儿也知道时机紧急，全力驱动浑天绫。天书爷爷忍不住问道：“你究竟拿的是什么东西，竟让九灵儿也认错了？”

李玄一笑，道：“阿拉神雷！我想她人不出来人之矢与鳌之矢的差别。”

的确没人分辨的出，毕竟，谁能够没事研究这两者的分别呢？又有谁会想到，李玄没事会带这么一沱东西在身上？

龙薇儿脸色苍白，想到又一次靠这种方法化险为夷，真是想死的心都有。幸好前面天光大亮，他们已经来到第八重天的出口。浑天绫扶摇而上，向着天上一枚晶亮的星射去。那里，就是出口所在。李玄松了口气，心头不禁稍有遗憾，这第二传说的秘密，还是没能解得开！

忽然，他们眼前一阵白光闪动，数条白色巨龙横天而过，挡住了浑天绫的去路。李玄脸色骤变，只见九灵儿笑晏晏地坐在一条巨龙的头上，正悠然看着他们。

为什么？为什么她突然不怕息壤了呢？李玄擎着那沱阿拉神雷，厉声道：“你再不让开，我就发动息壤了！”

九灵儿笑道：“原来你不知道息壤怎么用。现在身在天际，息壤又有何用？”

李玄呆住了，他没有想到这一点！天狐柔声道：“我在三生石中睡了二十年，这二十年来，我有个心愿，就是让我见到的每个人，都享一享我这份福气。你就是第一个，好不好？”

她说的虽然轻松，但李玄知道，那滋味必定非常不好受！天狐冷冽的目光已经显露出一个答案，那就是她已经动了杀机！李玄心念电转，想着脱逃的办法，但却一点办法都想不出来！

天狐却乘着白色巨龙，冷然逼了过来！李玄心头大急，天书爷爷吼道：“快变成定远侯！只要变成定远侯，就能胜过她！”

李玄那个苦啊，他岂不知道变成定远侯就能胜过天狐？但是他又如何变呢？他大叫道：“我们能不能打个赌？”

天狐道：“等我将你封在三生石中后，我会陪着你，那时你想打什么赌，我就跟你打什么赌。”

李玄心急如焚：“冤有头，债有主，你不去封禁你的君千殇，为什么找上我了？”

天狐悠然道：“因为我妒忌。你跟这位小妹妹甜甜蜜蜜的，我却只能独个儿被封在三生石中。受三恶生的煎熬。那滋味可难受得紧。”

她身影忽然晃动，刹那间变成了九只，全都凌空浮立，妖娆动人：“看，有这么多我陪着你，岂不比那小姑娘好多了？来吧，跟我到三生的轮回中去吧。”

李玄使尽百般法宝，无可奈何，只好道：“我跟你去，但你要放了她。”

天狐脸上浮起了一丝柔柔的笑意：“你倒是情深义重啊。但那是不可能的，因为只有一个人受苦，是非常非常不公平的。”

白影晃动，她向两人欺了过来。李玄低声道：“切记，千万不要干涉了我的论文！”

他突然使劲一把，将龙薇儿向出口推去，同时，冷冽的刀光一闪！

定远刀，出鞘一刀！

这一刀，非李玄之力，搅动的，是定远刀中本就蕴蓄的力量。定远刀是神刀，是魔刀，它自行就可吸摄力量，化为刀中烽火。这一刀，虽然不足败高手，但猝不及防施展出来，也足以让天狐大吃一惊！

何况，李玄一直刻意表现得无赖无为，让天狐大为大意。这一刀，烽火怒炸而成一朵红云，在李玄摧送之下，红云如奔马般掣走，向九只天狐幻影上卷去！天狐一时大意，立即身陷烽火之中！

而龙薇儿所著的浑天绫，已然窜出了第八重天！

天狐狂怒，一声尖锐的怒啸，九条白色巨龙忽然化成了九只亮荧荧的巨尾，向烽火怒拍而下！

李玄一声大叫，手中定远刀脱手飞出，直贯天际，他双手虎口震开，一口鲜血喷出，再也无法在虚空停留，重重摔在地上。这一下摔了个几乎晕死，脑中昏天黑地的，半天没缓过来。

猛地，胸口一痛，一只精致的绣花鞋踩在了他胸脯上。那鞋头绣着一只颤巍巍的蝴蝶，鞋身上绣满了各种各样的鲜花，连一点泥都不沾，尚有微微的香气透出，也不知是鞋上花香，还是鞋中足香。浅弓一痕，趁着那只纤足盈盈一握，宛似月初的微月一钩。但这一踩之力却重到了极点，李玄眼前一黑，差点又晕了过去。

天狐娇笑道：“哎呀呀，是我用力太过了，实在对不起的紧。”

她轻轻将纤足收回，却踏在了李玄的脚上。李玄一声痛呼，天狐微笑道：“今天我这是怎么了，老是做坏事呢？”

李玄苦笑道：“姑奶奶，反正我落在你手上了，你要打要罚，也只能由你。”

天狐俯下身来，一双柔滑的小手抚着他的脸，李玄忽然一阵脸红心跳。天狐一族天生媚惑，被她们的肌体沾到一分一毫，都心旌摇动，不可自持。李玄显然不是个心智坚定之人。天狐一双明目中含情带怨：“奴家倒是没想到，你居然如此重情重义，甘愿牺牲自己，救走你的小情人。想不到你无赖是无赖了一些，可却是个大情圣呢。”

李玄笑道：“那也没什么，不就是被封起来睡十几年的觉么？”

天狐的身子俯得更低了，她的笑容中仿佛有看透世情的揶揄：“你的小情人就这么跑掉了，完全不管你，你是不是心中也有些难受呢？”

李玄大笑道：“难受？我难受什么？这正是我求之不得的呢！”

天狐轻轻叹道：“你瞒不过我的，二十年前，我也跟你一样，想着爱情多么伟大，我要为他牺牲，但……但最后如何？”

她说着，一阵怒气上涌，蝶恋花的绣鞋狠狠踩在李玄的腿上。李玄痛得大叫，天狐怒气更增，一下下踩得更狠起来。

突然，所有的动作都静止了，因为她身后响起了一声压抑不住的抽泣。

李玄惊讶地奋力抬起身子，赫然就见龙薇儿娇怯怯地站在那里。

她脸上满是泪水，看着李玄，哭道：“你骗我！”

李玄轰然倒在地上，愤怒地大叫道：“你为什么要回来？你这个笨女人！”

龙薇儿哭道：“我本来想去找谢哥哥来救你的，但我越想越不对，我觉得你现在一定很危险，就赶回来看看。你……”

去找谢云石不是最好的办法么？只要出云剑在，天狐就算生了十八条尾巴，也不再可怕了。大不了祭起逐日旭光舟，三个人逃之夭夭就是了。为什么还转回来呢？

李玄简直死的心都有了。但是……

但是他的心底忽然好温暖。

第十一章 三生石上旧精魂 第九节 禁天之峰

他并不是个被遗弃的人，在危难面前，他不是棋子。

他忽然笑了，就算他死，又怎样呢？

生死挈阔，与子携手。

龙薇儿突然扑了上来，护住李玄。她的目光炯炯，她嘴唇紧咬着，透出一丝娇柔的坚毅来：“我不会让你伤害他的，放我们走，否则，你会后悔的！”

天狐看着龙薇儿，她的眼睛中忽然涌出了一层深深的妒忌。

二十年前，她用自己的生命挡住那一柄柄剑的时候，她的良人为何没有来？

二十年后，她却亲眼目睹了两个人不顾艰难危险，一定要在一起。

为何那个坚定站在身边的，不是她？

为何有人生死相守的，不是她？

天狐脸上双目中忽然闪过一阵冷光，她没有的，她就要粉碎它！

漫天的白光忽然散去，天晴得可怕。天狐脸上的笑容实在非常非常温煦，她俯身一躬，道：“小妹妹，你就是一朵美丽的花。”

她的身影突然隐去，只剩下她的声音：“但我必须摧折它！”

龙薇儿心中骤然兴起一阵不祥的预感，她匆忙回头，已不见了李玄！

天地茫茫，刹那间只剩下了她一个人。那天地是如此的空廓，却又是那么孤独。

龙薇儿心中被恐惧占满，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无法找到天狐，无法救出李玄。

谢哥哥。

她心头只剩下了这个名字，找到谢哥哥，他会帮自己解决这所有的事情的。想到谢云石的名字，龙薇儿心头忽然安定下来，纤手指舞浑天绫，穿出了第八重洞天。

李玄被重重摔在岩石上，摔得头昏眼花。天狐那双凌厉的凤目狠狠盯着他，叉腰而立。那双凤目本极好看，妖娆而美丽，黛眉浅浅一弯，笼在长长的睫毛上面，晨星一般的眸子湛然有神，让每个看到的人都无法轻易忘记。但现在，这双至美的眸子中却满含杀气，让李玄心头阵阵发冷。他刚想说点什么，天狐突然叫道：“我恨你！我恨你！”

她提起脚来，狠狠踩在李玄腿上。幸好她穿的是绣花鞋，不是容小意那样的高根蛮靴，但这绣花鞋比高根蛮靴还要狠，一脚踩下，李玄就觉整条腿都断了！他慌忙向一边闪避，天狐更怒，突然，显出九个幻身来，围着李玄一阵猛踩。

可怜李玄只有一条身子，哪里禁得住这么多天狐践踏？何况那九只幻身乃是天狐九条狐尾所化，每条幻身都有几百年的修为，绣花鞋踩在身上，一踩就是一个坑。李玄被踩得眼冒金星，大叫道：“我与你无怨无仇，你为何这样恨我？”

天狐冷笑道：“无怨无仇？那为何我的良人舍我而去，而你的小妹子就会跑回来找你呢？”

这……这是什么奇怪理论啊？就是因为这种理论，自己就要挨踩么？李玄简直欲哭无泪了，他勉强道：“也许是因为你们感情不好呢？”

天狐冷笑道：“我们感情不好？你可知道他为了我不惜跟雪隐上人翻脸，不惜舍弃自己的国家，不惜舍弃一切！我们的感情不好？”

她越说越气，突然一口咬在李玄的胳膊上，李玄一声惨叫，天狐轻轻移开口，只见细细的两排齿印在他的衣袖上整齐地排着，血咕嘟咕嘟地冒了出来。天狐温柔地抚摸着那些血花，道：“你小毛头知道什么，凭什么说我们的感情不好？”

她见了鲜血，忽然变得满脸温柔，手指轻和，仿佛抚摸的是她的爱侣。李玄都快晕过去了，急忙道：“快！快给我止血！我不能流血的！”

天狐奇怪道：“为什么？”

李玄额头上的汗水都渗了出来，满脸惊惶：“我一流血，就会发生很可怕的事情！”

天狐眼中露出一丝惊奇，她仔细地看着李玄的胳膊，突然，李玄身上流出的血居然倒灌而回，天狐手指微一用力，将他的衣袖扯去，只见被她咬出的细细伤口渐渐合拢，平复如初，就连个牙印子都没有。

天狐惊讶地张大了小嘴，欢叫道：“这就是很可怕的事情么？很好玩啊！”

李玄痛苦地垂下了头，道：“一定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在遥远的、我不知道的地方发生着，因为我每次一旦受伤，心里就极为悲伤。”

天狐点点头，道：“那种感觉我也承受过，的确不好受。”

她忽然用力，手指深深插入了李玄的胳膊里，李玄一声惨叫，她尖利的手指立即插出了五个血淋淋的伤口！李玄痛得几乎晕了过去，天狐看着他，幽幽地叹息道：“想不到会有另一个人也承受这种痛苦，我的心好受多了。男人都是贱种，但偏偏有这么多女人为男人而牺牲自己。女人是不是很傻？”

她轻轻抚摸着李玄的脸，温柔地帮他擦去脸上渗出的冷汗。她就仿佛是一位尽职尽责的妻子，在无微不至地伺候着自己的丈夫。但被迫扮演丈夫角色的李玄，却恨不得马上身化飞灰，被风吹离这个恶毒的女人。他紧紧咬住牙，不让自己叫出声来，因为他发现，天狐似乎很喜欢听他的惨叫。

她喜欢听每个被她摧残着的人的惨叫。

天狐柔声道：“你现在还年轻，会为了你的小妹子舍弃自己。但等你年纪大一点，就会明白这世界上什么都难以得到，只有女人最容易得到，你就不会再爱你的小妹子，你就会恨不得摔开她，是不是？”

李玄紧紧咬住牙关，不去回答她。他胳膊上的伤口又开始慢慢收敛，但天狐将指甲插在伤口中，它们每收敛一分，她就重新将伤口搅大。她并没有太专心于这件事中，似乎觉得这只是很平常不过的消遣。她的心思，全都陷入了那沉睡良久的回忆中。

“那年，我还年轻，天狐一族是高傲的妖类，居住在禁天之峰上，不与一切人、妖交接。我一直修炼到能化形为人之后，才被获准下山。下山之前，族内长老告诫我，天狐乃最高贵的种族，绝不可与下贱的人类通婚。我答应了，可我没料到，我才一下山，就破了这个戒律。你说，我是不是也是个傻女人？”

她的两根手指从李玄的伤口探进去，咯吧一声将他的臂骨折断，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它们对接起来，等待它们复原。在她看来，李玄是一只很不错的玩具，她就像是对着一只玩具呓语。

李玄立即痛晕了过去，接着，他又痛醒了，因为天狐将他另一只胳膊也给折断了，不同的是，这只胳膊她并没有对接在一起，她想看看，李玄的恢复能力究竟强到什么地步。

“天狐既是高贵的一族，也是最有价值的一族，因为我族的元丹可以助异类化身人形，是修真异类梦寐以求的宝物。我一下山，就遇到了几位修到五百年以上的妖类的合击，本来我能够全身而退的，但那时我很单纯，相信了它们的谎言，结果，被它们击成重伤，元丹差点被夺。若不是他……”

她陷入了沉思，幽幽道。

“他一人一剑，只出了一招，就将围攻我的异类尽皆诛灭，将我拉起，那时候，我就知道，我已经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他。我慌称自己是修真者，跟着他来到了人间。我进入了他的王国，跟他一起觐见他的父王，跟他一起视察他的臣子。他打仗，我就做参谋，他修习，我就跟着他一起修习。那是我最幸福的一段岁月……”

她扬起头，嘴角噙着一丝微笑，心被这段幸福浸满。但突然之间，她狠狠一脚跺下，李玄终于忍不住，一声惨叫，腿骨差点被她的绣花鞋跺断！点点清泪挥洒在他身上，他震惊抬头，就见天狐盈盈的泪脸正凄楚无比地对着自己：“为什么你那么狂傲？为什么你那么冷酷？”

“为什么！”

她不停地问着，每问一句，就狠狠踩李玄一脚。

但李玄却无法再对她心生恨意，她只是个可怜的女人，被她的男人抛弃了的可怜的女人。无论是天狐也罢，高贵一族也罢，只要有情，就难免可怜。李玄挣扎着抬起手。

天狐冷笑道：“你还想反击么？”

这只手无比艰难地抬起着，他的臂骨才刚刚接好，不能剧烈运动，但这只手坚持抬起。

天狐怔怔地注视着他，一时忘了哭泣与践踏。

这只手终于落在她的脸上，替她拭去了泪水。

第十一章 三生石上旧精魂 第十节 你爱的是你自己的爱情

李玄没有说话，只是奋力地微笑。有笑容就够了，在满身伤痛中的痛苦。

天狐浑身一阵颤栗，她突然厉声道：“你想感动我么？你想让我不再凌辱你了，是不是？你的这些奸计休想得逞！”

她使劲地踏着李玄，更狂暴地肆虐在他的身体上，但不知为何，她的泪水纷纷落下，伤透的心无比凄楚地紧缩着。

她突然大哭起来：“你为什么要问我为何郁郁寡欢？你为何要我说出真相？你为何坚持要跟我上禁天之峰，向我的族人求婚？为什么？为什么天下所有的规矩都束缚不住你？”

“果然，在你冒着天之雷霆踏上禁天之峰时，四大长老的启示在圣母之石上闪现，命令你立即下山。经我死争，才获准让你在山上住一晚，等天一亮，就赶你下山。我伤心痛哭，你安慰我说，长老一定会同意我们的婚事的。第二天，果然圣母之石上的启示消除了，换成了鲜红的双喜字。我大喜抱住你哭，以为我们的诚心终于感动了长老。族人见长老都同意了，就为我们操持喜事，洞房花烛，正在喜筵开到最盛的时候，有人闯进来，说，四大长老全死在峰顶！良人，你的爱为何如此霸道、如此残忍？”

她的手刺进肉中，却不是李玄的肉，而是她自己的。她的靥上显出无比的痛楚，而她的话，更让李玄大为震惊。

“族人伤愤欲死，围着想要杀死你，良人。我不顾一切地阻挡在他们面前，我不知道还该不该爱你，我只知道，尽我的全力，让你能少受一点伤害。你不说话，只是饮酒，冷冷地说了一句话，你说你爱我，若有人阻挡，就得死。你说四大长老死得很公平，他是在他们联手合击的时候杀了他们的。四大长老修为都在三千年以上，几乎天下无敌，而你一剑居然能将他们全都杀死，族人被你的威势镇住，尽皆带着仇恨退去。但良人，你不但不怕，反而要与我继续洞房花烛。我们吃完喜筵，饮罢交杯酒，我终于忍不住哭了。我很害怕，虽然我是媚惑天下的天狐，但我仍然会害怕，为了所爱的人而害怕。你柔声对我说，睡一觉吧，睡醒了就没事了。”

“真的是没事了，当我醒来时，偌大的禁天之峰上，就只剩下了我们两个活人。我的族人，怀着仇恨的我的族人，全都死在了你的剑下。你笑着对我说，再没人能阻碍我们了。那时，禁天之峰上落雪纷纷，良人，你的爱就如这漫天大雪，在我们之间无情地舞着。我始终不知道，我是该爱你，还是该恨你？”

“然后我仿佛失去了躯壳，跟你游历天下，击败一位又一位强者。我的心渐渐舒放开了，因为我领悟到，我爱的是位神，而不是人。神是不会有人的感情的，所以你的爱才那么暴戾，那么残忍，不是么？”

“但你，只要爱我就可以了。”

“然而你却不爱。你杀尽族人，你逆抗雪隐上人，你抛弃自己的国家，我本以为是为我，但当你仅仅淡淡看了我一眼，弃我如敝履时，我才明白，你爱的不是我，是自己的爱情。”

“你爱着的是自己的爱情。”

天狐伤痛地弯下身来，她的泪水沾湿了这片大地。李玄无言。他不知道该如何安慰这个伤心的女人。虽然她给他带来了这么多的痛苦，但他能感觉到，最深的痛苦，却在她内心中。那是无法触及，因为无法平复的伤痛。

无法复原。

他看着自己慢慢恢复的伤口，忽然觉得无比凄怆。他咬牙道：“这个男人是谁？”

天狐带泪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李玄咬牙道：“以后我遇到了他，替你揍他一拳！”

天狐噗嗤一声笑了，她满脸泪水，这一笑却如春花竞放，明艳无比。

“你想揍他？你再修炼十世，大概能配给他提鞋。”

李玄的脸立即红了，就算不配，你也不用这么羞辱我吧？

天狐见他生气，笑道：“怎么，不愿意我这么说么？那我不说就是了。不过，还真是谢谢你，你大概是个好人吧。”

她掳袖大叫道：“为了你是个好人，我本准备来折磨你的三十六道酷刑，就不再施展了！现在，我来为你疗伤。”

李玄咬牙道：“那可真是谢谢你啊。”

天狐提起李玄的胳膊，那只本被她对好的已经平复完毕了，而另一只特意没对在一起的就恢复得很慢。天狐道：“你这种体质可真是特别，我还没见过复原得这么快的呢。”

她提起那两只没对在一起的臂骨，对接了一次，不对；又对接了一次，还是不对。李玄简直痛晕了过去，大吼道：“你到底会不会啊？”

天狐满脸歉意，道：“对不起么，我比较会折磨人，不会救人。要不一会我好好折磨你一顿，保准手法纯熟，绝无差错。”

李玄的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叫道：“算了！”

终于，伴随着李玄的一声惨叫，臂骨终于对好了。他的体质可真是奇异，一旦臂骨对接上了，立时就觉得疼痛减了一大半，受损的血肉也慢慢恢复起来。

唔，为什么心中有这么重的悲伤？李玄沉默着。

就在此时，一个朗俊但却愤怒之极的声音道：“放开他！”

这个声音蕴涵着极大的怒意，天狐闪电般转过身去，就见谢云石与龙薇儿携手而立，谢云石那风采俊朗的面容上，第一次出现了无法抑制的愤怒。

显然，他只看了李玄一眼，就看出李玄受了多大的痛苦折磨。同为摩云书院中人，见到弟子遭受如此不幸，他自然感同身受。

尤其，对手是天狐。

天狐乃魅心一族，名声并不好。尤其是二十年前，更出了一头为祸世间的天狐，让这一族的名声陷入前所未有的恶评。

所以，谢云石决心除恶！

一声清越的长吟响起，众人眼前忽然亮起了道清冷的剑光。剑光直上云霄，宛如盈盈月华，从九天之上贯入谢云石面前。

出云剑。

剑已不再是剑，由实而成虚，化作一道若有若无的影子，虚虚握在谢云石的手中。那影子是光，是一道冷光。

光映在谢云石的身影上，纵然已动了杀意，谢云石仍是那么飘然出尘，不带有半点俗世的尘污。他本身就是一束光，他的风采，更是光中的精华。

天狐娇媚的眸中闪过一丝郑重，因她已看出，这道光绝非表面看去那么华而不实，这道光通于九天，必然有它的妙用。

这妙用也许就是杀机。

谢云石轻轻叹了口气。

每次杀人之前，他都要叹气。虽然死在他手中的都是大恶不赦的坏人，但他觉得，人生下来时，本是差不多的，但后来却有的成为好人，有的成为坏人，这本身就是件值得叹息的事情。

所以他叹息。

所以这一剑称为叹息之剑。

随着他的叹息才发，那道亘于天地间的清光，倏然起了变化。一道光影闪电般自清光中分出，它似乎是那道清光的影子，但却依旧那么清冷，明亮，就宛如一声清幽的叹息。谢云石袍袖挥处，那道光芒在空中卷舒着，逐渐收缩，化为一柄巨大的光剑，向天狐刺了过来。

天狐柔媚地笑着，能够由君千殇亲自看押的妖物，修为当然绝非一般。谢云石这一剑，或许能杀得了天下一等的高手，但只怕连天狐的指甲都砍不掉。

白光一闪，一条白色的蛟龙凭空出现，响亮的怒吼声冲天震起，蛟龙凌空舞动，粗长的龙尾猛然向叹息之剑扫下。轰天震地的一声暴响裂起，那柄虚光凝成的叹息之剑，被白龙这狂猛一舞，击成了碎片，乱纷纷地落下。

天狐娇笑道：“小伙子，你若想行侠仗义，可要拿出点真本事来。”

谢云石眉头皱了皱，显然，他并没有想到看上去娇怯怯的天狐，居然有如此修为。他一声清啸，那散乱的剑光，猛然凝聚起来，光华就在碎片汇聚的瞬间改变，变成了赤血一样的红。

愤怒之剑！

若叹息已无用的时候，见不平而愤怒。这是血性一剑！

第十二章 牧龙九垓与天邻 第一节 十只舞

赤血红潮怒涌，凛凛的红光将整片天地照满，而血红之中，一点白光贯天而出，是那么皎皎不群，是那么不染尘滓。

夫专诸之刺王僚也，彗星袭月；聂政之刺韩傀也，白虹贯日；要离之刺庆忌也，苍鹰击于殿上。此三子皆布衣之士也，怀怒未发，休祲降于天。

血潮如日，而白光如虹，凛然怒发，谢云石衣袂飘摇，眉宇中已尽是锋芒！

嘹亮的剑鸣声响彻天地，那点白虹倏然变得灿烂起来，血潮更浓，两者相映，耀眼辉煌之极。谢云石突然厉啸道：“咄！”

白虹嘶然暴响，化作一道剑般的雷霆，轰然怒击而下！漫天血涛，顿时化为无数的赤剑，凌光厉电，蔽天遮日般溅射而下！这一击，天地变易，鬼神动容！

天狐再也笑不出来了，她显然也没想到，谦谦君子一般的谢云石，一出手竟然便是如此霸威！

那只是因为，看到李玄所受的荼毒，谢云石已动了真怒。

这一剑，便是他的怒气所聚。越是不易动怒之人，一旦怒火上冲，便越是可怕。

白光燎烈，一声清越的狐啼声响起，众人都觉心旌一阵摇晃，耳边响起了千言万语，似乎有人在遥远的地方呼喊着自己的名字，这呼喊是如此的亲密，没有人能忍住不回答，但内心深处，却又莫名地感觉到，若是一旦回答，便可能会沉入永劫，再也无法挣脱。所以只能拼尽全部的力量，来抵御这声声曼呼软语。李玄跟龙薇儿修为较低，片刻之间，已然大汗淋漓。

狐啼盘旋而上，倏然飞散遍空。霸威之极的怒剑，竟被这一声狐啼激起了阵阵涟漪，灿烂的剑华也变得黯淡起来。谢云石不由心下震动，他的修为极高，这等唤魂之术动不了他的魂魄，但究竟干扰了他对剑气的控制。

就在他心微微一分的刹那，满空白光倏然亮起，顿时九条白龙蔽空飞腾，龙身苍茫，在空中激荡游弋，瞬息之间，化为九条无比巨大的狐尾，向怒剑赤光冲去。

漫天光雨纷舞，竟然无法穿透这些狐尾，啼声震天，狐尾忽然层层盘旋，将那道白虹紧密地包了起来。谢云石周身一震，他的手突地凌空一指。

天狐突地一口鲜血喷出，白虹怒飞空际，竟将狐尾刺穿！天狐啼声倏然悲烈！

她充满媚意的眼眸中腾起了一道凌厉的杀意，但声音却腻到化不开，柔柔糯糯浅笑道：“这位公子，你可打痛奴家了，奴家要小小地咬你一口哦。”

白光倏然自怒剑上散开，她又是一声清越的长啼，九条狐尾夭矫变化，渐渐变成了九位跟天狐一模一样的形体，也都是绣面含嗔，又怨又恨地看着谢云石。

刹那间，十重影像交汇在一起，只听天狐轻笑道：“我是不是有些孩子气，跟你这样的小辈打架，居然使出了真功夫？既然施展了，那就让它更真一些吧！”

十重形影同时舞动起来。每一个身姿都绝不相同，每一个舞姿都曼妙无比。李玄的眼睛都晃花了，只觉每一支舞，都那么好看。

春华。

秋月。

龙影。

凤仪。

星魅。

雪魂。

玉娆。

金坚。

平湖。

黛山。

十支舞，十分精神，十种要郎娇赞的心意，十面埋伏。

春华如风，秋月如光，龙影如雷，凤仪如电，星魅如火，雪魂如水，玉娆如地，金坚如石，平湖如空，黛山如影。

曼舞越来越急，周围三里许的大地慢慢震动起来。光影错乱，地水火风四种先天元气被舞姿引动，尽数化成风、光、雷、电、空、影六种变化，将十个曼妙的身影围裹住。长天漫漫，全都是激绕的妖电！

谢云石眸中闪过一丝惊意，他厉声道：“快些躲开。”

他双手同时挥舞，双手都是凌厉的剑光。那道亘舞天际的清光，忽然变得黯淡了，因为所有的光芒都集聚在他的身上。

他宛如天上降下的神衹，周身围绕在灿烂的光华中，凌空飞举，向天狐幻身造出的十种变相飞去。

他已然感受到，天狐这一招威力无穷无尽，若是任由她从容聚合力量，只怕连整个太皓鼎都有可能被击穿！所以他一定要先发制人！

天狐柔声笑道：“等不及了么？奴家的眉毛还没描好，你再多等一会么。”

她似是跟情郎软语温存，但周天光影却忽然起了变化，地水火风形成的裂电光芒，猛然交汇在一起，天狐幻身本身化成的十重身影，猛然投身到这重无比巨大的电光上，手拉手，围成一个巨大的圈子，猛地急速旋转起来。

风光雷电空影六种变化猛然被她激荡而起，顿时发出一声撕天裂地的怒啸，漫天光华化成一个巨大的漩涡，轰然怒转！

谢云石大惊，他从未见过如此的变化！但一股强烈的震撼之意自他的内心冲出，他隐隐感觉到，这一招威力无穷，一个应接不对，立时便会形神俱灭！

但他是谢家子弟。谢家子弟又岂能退缩？

清光如电，在他掌心闪现，光芒并不强，却从谢云石的心中透发而出。

两股光芒，一股在他的心中，一股在他的掌中。

掌心的光芒如心，心中的光芒如剑。

天狐啧啧称赞道：“真是不错的小伙子，居然能够领悟身外灵台，幻出心剑来了。我修行了这么多年，还是未能窥其中三昧。你若是用这一招打败了奴家，奴家可输得心甘情愿之极了。”

她虽说的如此怯，但空中光影雷霆怒震，那重漩涡威势惊天动地，却是丝毫惧意都没有。

谢云石小心翼翼地托着掌心那点心形的光芒，将它举到头顶。他托着的仿佛是一点烛火，只要风稍微大一点，就会吹熄。然后，他的身子飘摇而起，向漩涡投去。

他就仿佛是扑火的飞蛾，明知必死，还是义无反顾地冲上去。

他破颜，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

这微笑，顿时让他恢复了无上的风华。

谢家子弟剑术或者不会天下无双，但风采风华，却向来无人能比。

这一剑，是心剑，也是宽恕之剑。

是纵然面对大奸大恶，却也予人一分生路，却也将他当作人来看待，要感化他，而非戮灭他的宽恕，是大胸怀，于是是大慈悲。

所以这一剑，本就应该不败。

谢云石的身体也化成了恕剑的一部分，心中剑光引动，掌中心光明灭，刹那间已冲到了漩涡近前。

天狐笑道：“按道理来讲，没有修成身外灵台者，是绝对绝对无法战胜灵台已成之人，但天狐一族却是例外，因为我们的心太多，是永远无法修成灵台的。所以……”

她柔柔一笑：“所以我才修成了九条灵尾，我倒想看看，是这灵尾厉害呢，还是你这微弱到可以忽略的身外灵台厉害？”

狐啼之声铺天盖地，那漩涡中心，仿佛撕裂了一般，慢慢陷出一个大洞来。万种毫光汇聚在漩涡上，那洞中却一片漆黑，什么都没有。

没有光，也没有影。

忽然，一声欢啼，那洞中忽然显出了一点亮光，那亮光是如此深邃，一旦出现，周围的所有光芒都黯淡下去，只有谢云石手中心上的那点灵光，还依旧照耀着。

谢云石并没有看到这点亮光，因为他的眼睛是闭着的。但他心头灵光笼罩着周围一切，已关注到了这点亮光。他身子不由一震。

亮光渐渐生长着，仿佛是个婴儿，在吸取着母乳，慢慢长大，逐渐显露出形状来。

那是一只小小的狐狸，乳白色的，纯洁无比的狐狸。它的双眼是那么纯真，背后拖着一条蓬松的长尾，点点柔和的白光不住从它体内渗出，溶解在浩瀚的漩涡中。它双眼灵动，好奇地看着这个世界。

然后，它看到了谢云石。

它一声欢啼，张开两只小小的前爪，向谢云石扑去。

它并没有敌意，仿佛是个婴孩，扑上去求大人抱它。但它的身形才一动，周天漫漫漩涡，一齐动了起来。

万千雷电激绕，早就改换了苍穹的颜色，仿佛是一泼无穷巨大的彩墨，将这个世界染尽。随着白色小狐一动，这万重电光暗影，忽然有了生命。

它们被赐予了生命，然后，它们化成了一个虚暗的、巨大的狐形，随着小狐一齐扑了下来。(

第十二章 牧龙九垓与天邻 第二节 谢家风流

谢云石心光剑影仿佛经受了狂风怒吹，几乎把持不定，他睁目，那是一双没有杀气的眸子，他仿佛不是在漫天魔威之下，而是在闲庭信步，吟花弄月。他轻轻叹息一声。

那叹息并不是因为他即将败了，而是为天下苍生即将受到荼毒而叹。

然后，掌中心形的光芒倏然化成一点精光，离手疾飞而出，而他心中那道剑影，却膨胀开来，将他全身护住，向那只乳白小狐迎去。

风云突变，地水火风先天元气仿佛被一只巨大的勺子搅动，猛然狂烈地肆虐起来。龙薇儿身上浑天绫闪过一阵红光，将两人护住。只见谢云石跟那只小狐刹那间碰在一起。

天际忽然变得一片黑暗，仿佛所有的光都逃离，只剩下一片深沉的漆黑。

巨大的恐惧无声地在这万重黑暗中震响，然后光倏然裂黑而出，顿时化成万千狂暴的雷电，在大地苍穹之中怒震而响。

龙薇儿一声娇哼，浑天绫化成的赤光气团竟然抵受不住这振荡的波动，猛地抛了起来。李玄跟龙薇儿摔在了一起，触动他刚愈合的伤口，顿时疼得呲牙咧嘴。光暗缭绕，幻化出万千光景，但没有一个光景是真实的。

恍惚之间，他们仿佛历尽了千生万世，每一生每一世都是太灾浩劫。

许久许久，那雷霆怒震之威才慢慢消解，两人惊惶地四周察看着，一颗心才慢慢安定下来。

这一震虽然威力无穷，但波及的并不是很大，连两人身前的大石都分毫未损。谢云石跟天狐在空中静静对立，两人脸上都绽着微笑。

龙薇儿大大呼出一口气，这才放心下来。方才她好担心谢哥哥会受伤。

所幸没事。

一阵微风吹过。

忽然，飘起了满天尘屑。他们面前的大石，忽然就化成了尘埃，随风散去。不单是大石，树木，山川，流云，甚至这片天，这片地，全都在风的吹拂下，化成了漫天尘埃。

尘埃还保留着本来的颜色，甚至还保留着这些静默之物的灵魂，化成各色各样的碎屑，搅在了一起。那是空寂的繁华，是末世的荣光。

微风吹到谢云石身上，他的花父忽然也变成了尘埃，点点血迹从他身上爆出，也化成红色的烟火，照红了这片日光。

唯一不变的，是他淡淡的笑容，高华的风采。

微风吹到天狐身上，她的笑容忽然黯了下来，秀眉森竖，无边的杀气自她细长的媚眼中闪出，她忽然伸手，谢云石的血光溅射到她指上，她轻轻舔着指尖上的这点嫣红，煞眸渐渐醉了，她缓缓闭上眼睛，柔声道：“我要杀你。”

然后，她的身形忽然消失！

日光骤然变得无比明亮，点点光华自日中飘摇而下，却尽是碗大的雪花。那轮日色本就是靛蓝的，化为雪花之后，更形妖艳，顷刻间将整个天幕盖住。天狐的啼声震天而起：“禁天之峰的雪，是我最深的伤，你能承受得了么？”

蓝雪飞舞，日色渐渐看不见了。一阵寒风吹来，天地间忽然一片肃杀。

谢云石的脸色变得，他厉喝道：“快些离开！”

但第八重天的出口，却已被这重重蓝雪封住。谢云石叹息一声，他知道天狐动了真怒，若是不将她打败，只怕没有人能出得了第八重天！

天狐一族，本就以无情而出名！

他的手指缓缓点在心头，那道清光再度闪现，亘天而起。

纷纷雪花打在清光上，谢云石的脸色越来越苍白。他的长发散开，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忽然一步跨出。

这风这雪，绝非寻常的风雪。那是由天狐的伤痛化成的。每一丝风，每一片雪花打在身上，天狐在禁天之峰上目睹自己的族人死在情人剑下的伤痛，便会灌满谢云石的心头，化作怒电雷霆，轰然震响。

他要承受的，是天狐这魅心一族的心灵之击。

纵然谢云石风采冠天下，也绝对接不住这种妖异的轰击的！谢云石残破的长袖飘飘，面上的笑容又闲又淡，仿佛他并不是在恶斗强敌，而是身披鹤氅，雪夜访戴。

虽为良友，但不必相见，大雪相访，这本就是风雅。

此已不为风采，而为风骨。

是着棋不色，小儿辈遂已破贼的风流。

万物于我何加焉？

一步，两步……七步、八步……

天狐赫然发现，无论她的身形躲向何方，谢云石每踏出一步，他们之间的距离就缩小一步！

伤绝九天的禁天之雪，似乎无法阻隔他萧然的身影。天狐狂怒，厉啸道：“你那无敌的威严呢？借我一点！”

蓝色倏然变幻，大雪倏然止住！

谢云石一步抬起，竟无法跨出！

漫天都是大雪，冷荧荧的蓝芒将天地充满，他竟然无法找到天狐的心。

尤为让他惊惧的是，他的心头灵台，竟然也渐渐变成了蓝色。

他心旌摇动，刹那间竟有些意乱情迷。谢云石大吃一惊，清啸震空，他也倏然失去了人影。

只有那一道清光贯天而立，虚虚茫茫地化为了两道、三道……

清光每分生出一道，那早就被遮蔽得严严实实的苍天，便亮起一枚星辰，星光下注，跟清光合在一起。一共有九枚星辰，释放出九道清光，宛如九颗巨大无比的钉子，紧紧将禁天之雪钉住。

整个天地，发出了隐隐的震动。

天狐那隐去的身形，在这清光照耀下，再也躲避不住，浮现了出来。她明绣的面上，浮起了一丝惊惶。这是什么法术？竟然能引动苍天之威？

一声清啸自天垂落：“这是我谢家最强的降魔九曜，当年茯坚威震天下，还不是在这一招下受死？天狐，你不该自三生石中逃出来的！”

天狐冷笑：“这一招又是你能驾驭的么？你若施展出这一招来，我固然重伤，只怕你也在劫难逃！”

谢云石淡淡道：“家国天下，什么时候有过身？我又有何顾忌？”

随着他的话音熄落，九曜忽然炽烈地闪耀起来。九道明亮到刺眼的光华沿着九道清光之柱狂涌而下，瞬间没入了地底。那片大地猛地鼓涌了起来，倏然九道赤红的岩流冲天而起！

地火！

那是大地深处万年不熄的元火，无论修行多高深的妖、人，只要沾到半点，便立即灰飞烟灭。天狐虽然功行深厚，不太惧怕，但若陷入其中，也会大大不利。她不由惊惶起来。而那九曜闪耀的苍天，也猛地清亮了起来，变成了极度深邃的蓝。

那不是四极龙神幻化而出的蓝，而是天幕本来的颜色，不夹杂丝毫的尘滓。自天地生化之后，这便是穹天最真实的颜色。

也是最真实的力量。

九道清光慢慢变成了跟这苍天蓝色一模一样的颜色，它们也开始簌簌震响起来。

天雷地火，九曜封魔阵。谢家绝学，威震天下！

天狐的惊惶更加厉害，因为她发现这阵法一旦展开，她居然无法逃窜！阵法似乎已锁定了她的元神，将方圆五里尽数笼罩在内，无论她怎么逃，阵法都会将她的心灵震散！

谢云石怎会修成了这么厉害的法术？

就在她惊讶之中，阵法忽然发生了变化，每只曜星都快速地膨胀起来，化成天幕一样的湛蓝，不同的是，那是明亮无比的蓝。天狐怵然而惊，因为她知道，这不仅仅是颜色的变化，而是九曜封魔阵在从天幕中汲取力量，准备出击。

猛地，谢云石的身形在穹天中闪现，哇的一口鲜血喷出。这封魔阵运转所需力量极大，他修为虽深，又有异宝为副，但仍然有所不逮，就在最后一击的关头，终于顿了一顿。

那股禁制天狐身形的力量，立即涣散，天狐身形倏然化成一道白光，立窜而出。谢云石啸道：“哪里去？”

鲜血染红了他那抹微笑，他的潇洒幻入了天际中，雷霆纷乱，化为了光，勾动九重地阙下的地火，天宇蓝芒，地底赤火，化作两团巨大的烈光，一上一下，向天狐合了过来。

光团每移一寸，谢云石就是一口鲜血喷出。但他却绝不停留，他再也不能让天狐有机会逃走，为祸人间！

天雷地火乃是人世间最纯的力量，天狐虽然精擅幻化，但在这两股力量的照耀下，仍然无处遁身，一抹白光倏然托着她的身影出现，而在这时，谢云石手中控御的雷火双威，也交汇在一起，轰然震响！

第十二章 牧龙九垓与天邻 第三节 你是我的魔劫

恍惚之中，他似乎看到天狐双手张开，似乎是在守护着什么。

他心头一震，雷火双威倏然减下去。但就算失去了他心灵控制，天雷地火组成的九曜封魔阵，也绝非天狐一人所能抗御！

谢云石身子凭空摔落，他知道，经此一击，天狐只怕再也无法害人了。他因而淡淡一笑，了却心中牵挂。

但在他最后一瞥时，他却骇然发现了天狐所守护的东西。

那是李玄跟龙薇儿。

九曜封魔阵威力实在太大，李玄重伤之人，龙薇儿又是个小姑娘，却哪里能够躲闪？天狐就站在他们面前，白光缭乱，将他们护住。

九曜封魔阵宏大的力量将周围击得满目疮痍，但李玄跟龙薇儿身周三尺之内，却纹丝未动。

动的是天狐。她的面容苍白之极，甚至无法维持护身的白光，踉跄退后，跌坐在地上。

谢云石心头一震，妖邪的天狐，怎会为了这两个人而牺牲自己呢？

但他无法思考太多，重重向下摔去。光芒闪烁，逐日旭光舟凭空出现，将他接住。点点光芒自舟身上腾起，向他体内汇去，为他疗治着伤势，补足消耗过甚的元气。但他的消耗实在太多，想要追查这份疑惑，却是有心无力。

李玄急忙将天狐扶住，只见她遍身伤痕，重到无以复加。想到她是为了救自己而甘愿受如此重伤，李玄不禁心下感动，道：“你……你这又是何必？”

天狐浅浅一笑，道：“我试着去相信，这世上真的有好男子存在，只不过我没有遇上而已……”

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李玄心下痛楚，不知该说些什么。天狐柔声道：“记着你答应我的话，若见到了那负心人，替我狠狠揍他一顿。”

李玄咬牙道：“好！我答应你！只要你告诉我他是谁，就算是神仙，我也要砍他一刀！”

天狐笑了笑，闭上眼睛，低低道：“他有个很响亮的名字，叫四极龙神。”

四极龙神？

李玄一惊，天狐爱着的那个男子，那个冷酷而残忍的男子，竟然是四极龙神？不过想一想，那的确是他的行事风格。他道：“若是这个坏蛋，那就不必等了，我这就带你去揍他！”

天狐脸上闪过一阵惊喜：“石星御？他就在外头？在摩云书院里？”

李玄缓缓点头，是的，若不是这个坏蛋，他也不用费尽心机去寻找第二大传说的秘宝了。也就不必遇到天狐，听到那么悲伤的故事，还被蹂躏。蹂躏倒是没有什么，毕竟早就习惯了，可那个故事，让他对四极龙神无比的愤怒。他从未这么恨过一个人。

尤其是当他看到天狐方才的脸色时，他知道，无论四极龙神怎么伤过她，害过她，抛弃过她，她都无法真正地恨这个男子。

这，也许就是情孽。

但这也让李玄更加愤怒，因为他觉得这很不公平。情深如此的女人，为什么偏要遇到如此残忍的人，遭受如此残酷的命运？

他一定要替九灵儿揍石星御一拳，就算他是四极龙神，邪威震绝天下，也是一样！

他俯身抱起天狐，柔声道：“走，我们去打还这一拳。”

然后，他向第八重天上迈出。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理龙薇儿，因为龙薇儿早就奔到谢云石的身边了。这让他的心很苦涩，又苦涩又悲壮。

他知道，自己的今生跟前世之间，还隔了很远很远，至少隔着一个谢云石。

那几乎是无法逾越的障碍，比天之链堑还要宽，还要险。

太皓天元鼎外的世界，几乎让李玄认不出来了。

那轮泛着湛蓝色光芒的太阳，仍旧虚空悬立着，似乎自从化为蓝色之后，就再没有动过，正正地钉在天幕的正中间。

那似并不是太阳，而是一只深蓝色的眸子，冷冷地看着世人。

在蓝日周围，浮空悬满了无数佛像，每一尊都合十盘膝，闭目而坐。每一尊佛像都生着跟雪隐尊者相同的脸，满身慈悲，密密麻麻的，想将蓝日遮住。但那轮日的光芒却越来越强，穿透了他们的身躯，炙烤着整个大地。

万事万物，全都染上了一层深重的蓝芒。

万佛闭目，似是不忍见这等浩劫。然而，透过他们的长眉，隐约可见他们的双目中也隐现着幽蓝。

难道，连佛都无法降魔么？

倏然，那轮蓝日变得炽烈无比，万佛一齐睁目，那些慈悲的目中已尽是森森的蓝色，映照出万点蓝辉，宛如夜空的星星，嵌在天幕上。

万佛做拈花状，却不能微笑。他们一齐叹息，那欢喜之容全都变成了悲伤，然后，万佛尽隐。

只剩下一个身影，那是雪隐上人。他的长眉垂下，满脸都是萧索。在他的面前，那轮蓝日缓缓凝出一个人形，立即，狂猛的威压充满了每个人的心。

四极龙神那傲岸的目光，无论在何时，都仿如最尖锐的剑，斩透每个人的心。

李玄指着那个仿佛连青天都遮住的身影，道：“那是不是就是伤你的人？”

天狐轻轻点头，她安详地闭上了眼睛。她的嘴角噙着一丝微笑，似乎在回味着那段美好的岁月。

岁月无情，伤心如昨。又怎能恨起来？

依旧是那霸威的身形，依旧是那无情的眼眸。

依旧是那个人。

二十年被锁在三生石中，二十年被锁在跟他的生死情缘中啊。

若不是心中有情，三生石又怎能困住她？

她伸出手，似是想触摸这个虚凌空中的身影。李玄咬了咬牙，道：“天书爷爷，帮帮忙。”

天书爷爷叹了口气，道：“年轻人就是年轻人，自己的性命都不当回事。”

它摇着封面，但仍然念动咒语，李玄身上闪过一阵光华，身体慢慢飞起，向石星御飞了过去。石星御淡蓝的眸子看着他，忽然看到他怀中的天狐，他那冷傲如天的眸子，忽然变了。

显然，他绝对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看到她。

天狐笑了，无论如何，他心中总还是有她的。爱也罢，不爱也罢，她终究在他的心中占有一席之位。

她是否该满足呢？

忽然，石星御的身形痛苦地蜷缩起来，散发着炽烈蓝芒的日光猛地晃起来，整个天空仿佛都在晃动。

慢慢地，蓝芒在退却，日光恢复了原来的金黄色，天下万物也都从那妖异的蓝光中解脱出来，恢复了本来的模样。

山是青的，草是绿的，花是红的。

所有的蓝芒，都汇聚在石星御的眸子中，他的眸子，是如此的耀眼，虽然紧紧闭着，但仍如两盏明灯，灼亮着这个世界。

他痛苦地紧紧抱住自己的身体，仿佛在经受着极大的苦。

李玄冷笑道：“你何必做这样的姿态？难道你也有良心？”

他握紧了拳头：“就算你能将我碎尸万段，我也要打你一拳！”

他挥动拳头，向石星御击去。他这一拳，是为九灵儿挥的！

下面忽然传来一声惊叫：“不要！”

李玄低头，就见苏犹怜满脸惊惶，正指挥赤蚺火靇的元丹，向自己奔了过来。李玄心中暖了暖，终究还是有人关心自己的么。

但他一定要挥出这一拳，否则，这世界上还有什么侠义？

他冲着苏犹怜笑了笑，一拳向石星御挥了过去！

就算眼前之人是无人能敌的魔头又怎样？就算他的力量威压天下又怎样？只要他是个该揍之人，李玄就要挥出这一拳！

尽管他只是个小混混，尽管他平时无赖之极。但他也有血性。

正如他虽然没有显赫的家世，（其实他的家世已足够显赫了。）没有高明的武功，但他从不觉得自己比任何人矮一头。

他挺身而出！

天狐热泪盈眶，她紧紧闭上眼睛，感受着在李玄怀中的那份温暖。这个少年，受了她那么重的折磨，却依然愿意为她挑战天下最大的魔头。

前尘后世，她遇到的，为什么不是他？

苏犹怜似乎受了重伤，行动极为迟缓，她刚刚飞起几丈，李玄的拳头已经挥到了石星御的面前。

两道灿烂的蓝芒倏然自石星御的眸中炸开，他的双目睁开了！

一股宏大的力量磅礴而出，李玄的身体骤然被笼罩住，一动也不能动！

妖异的蓝色卷舞在石星御的眸中，衬着他一头幽蓝的长发，刀削一般的面容，显得他整个人又妖又艳，隐隐透出种邪异的美来。但这美却是残酷的，冰冷的，肃杀的。他开口说话，他的声音也宛如泛着蓝光的玄冰。

“我感悟到，你是我的魔劫！”

第十二章 牧龙九垓与天邻 第四节 烽火炼魔

他抬手，一指。

一道蓝芒自他的指尖灼显，笔直向李玄透了过来。

李玄完全无法躲闪，那宏大的力量超过了他的修为千倍、万倍，已控制了他的肌肉、他的神经、他的灵魂！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道蓝芒裂空而来，却毫无办法！

他愤怒无比，为什么自己只能任他宰割？

为什么自己连揍他一拳，满足九灵儿的愿望的力量都没有？

突然，他感受到一点冰凉在他的额头上轻轻一吻，天狐那柔媚的声音轻声道：“谢谢你，你已经替我实现愿望了。”

倏然，那抹蓝芒消失不见了。

一股巨大的悲伤自李玄心底涌起，他的双目死死睁到最大，赫然看清，那蓝芒并不是真正地消失，而是没入了天狐的身躯。

蓝芒横空，将天狐的身躯挑起。激烈的蓝电沿着蓝芒炸开，将天狐的血肉搅成粉碎，洒了一空。但天狐仿佛感觉不到这无人能忍的痛楚，她脸上带着甜蜜的笑容，轻轻道：“良人，我终于死在你手上了……”

她奋力移动着身子，向石星御挪去。蓝芒贯体，烧灼着她的肉体，她的灵魂。她的修为被这力量吞噬，变得虚弱无比。但她仍然挣扎着，想要触摸石星御的脸。

那张脸宛如雕刻的石像，一动不动。蓝芒不但不减弱，而且缓缓在加强着。

天狐的笑容终于凝结，化成一个凝固的波纹，在她的脸上停驻。她的手指也随之僵住，再也不能前进。

就只差一分，一寸，一毫，她就能触摸到这张脸。

这张生生死死，都不能忘怀的脸。

但她就死在这一刻，死在三生石的情孽中。

石星御面容冰冷。

九灵儿笑靥柔和。

她幸福么？

她痛苦么？

其实，又有谁不是爱着自己的爱情？

李玄发出一声极为压抑的怒吼，他的心被一股极大的悲痛与愤懑充塞着，连石星御的压制，都几乎禁锁不住他了！

他仰头，怒啸！

如果他有力量，他要杀了这魔头！他要杀了这魔头！

他再也不想凭着计谋，凭着头脑取胜，他再也不想碌碌无为，这一刻，他只想挥起手中的刀[奇·书·网-整.理'提.供]，将这个恶心的面孔斩得七零八落！

力量！

力量在哪里？

他痛楚无比，使劲地擂着自己的头。

大地悲恸。

石星御的头猛然抬起，蓝幽幽的目光紧紧盯住李玄。

他能感受到，李玄的身体倏然起了变化。

红光暴显，旋绕在李玄的体周，化为他一头赤色的红发。他的眼神渐渐凝重，变成了不可一世的傲岸。他的身躯，也变得雄壮无比。

他抬手，遗失在太皓天元鼎中的定远刀出现在他手中。

他抬头，漫天烽火乍现，旋绕在他的身际。

他望去，火红的目光跟石星御碰在一起，天空中倏然响起了一阵无声的碎裂！

这两个不同时代的绝狂绝傲的高手，竟以这种奇异的方式碰撞在了一起。

李玄的力量随着他的愤怒攀爬着，增强着。他的目光炽烈无比，充满了无穷恨意。定远刀斜指，冷冷道：“我要杀你！”

一言既出，空中忽然没有了他的身影！

漫天烽火倏然消散，日光陡然一暗！

整个天地间仿佛只剩了一道光，刀光！

刀光炽烈无比，闪电般飙射四极龙神。

四极龙神手一抖，将天狐向刀光上抛去。李玄的身影倏然闪现，刀光碎裂。他接住天狐的尸体，满头红发炸开，怒吼道：“你这个畜生，你竟然干出这样的事情，我要将你碎尸万段！”

他将天狐缓缓放下，定远刀朝天指出。

那轮红日猛地一震，一道天火自日中落下，轰然将李玄罩在中间。李玄一声怒吼，那天火猛地迸发，化成亩许大的一团烽火，隐隐然刀兵怒形，杀伐之声四起，李玄一刀横斩，烽火遍天，向四极龙神漫卷而下。

苏犹怜一口鲜血喷出，九灵御魔镜在她的心中激烈翻转着，为李玄不停息地提供着前世的力量。但李玄的怒火太盛，定远刀上附着的力量太大，立时反噬苏犹怜的心房，几乎如利刀般割着她的心。

九灵御魔镜中的前尘幻影，随着这股力量的搅动，无比真实地在她的脑海中展现，她能真切地看到，承香公主的一颦一笑，定远侯的一怜一爱。她也能隐约地看到，李玄跟龙薇儿的今生会是如何，以及来生，来生的来生。

生生世世，他们会一直在一起，而她，却只能做个看客。

她的前生后世，又将如何消磨？

心痛情痛，化作碧血清泪，沿着苏犹怜洁白的面庞滴落。但她咬牙忍受着这一切。因为，她看到了李玄方才的痛苦。这一刻，只有她能够帮得了他。

她又何须爱惜己身？

她吃力地爬过去，抱住天狐的残身，然后扬起头来，看着漫天烽火中的李玄。

这一刻，李玄锋芒无匹，这一刻，李玄是真正的英雄，真正的侠士。

她知道，这一刻的李玄，是真正属于她的。

那又怎能顾得了心痛。

烽火萦天，倏然扩展开，横向奔马般冲散，附着在李玄的身上，仿佛两只怒张的羽翼。

羽翼如火，冲天炽烈。

他双掌中蓬起一团极大的红色火影，宛如烈日当空，被李玄擎在手中，向石星御悍然攻下。

他的发赤红，冲冠怒发；他的脸赤红，怒气攻心。

定远刀闪电般在那团烈日中疾旋着，李玄全部心力都贯注在这柄刀上，它已不再是刀，而是他的形，他的命。

是他纵横西域时的三十六铁卫，也是他饮马黄河时的千军万马。

一声嘹亮的号角响起，遍空忽然都是战鼓之声，战鼓敲击成杀伐！

浩浩赤色羽翼盘空怒旋，万里烽火化成奔腾的战马，烈烈的战旗。

白刃交兮宝刀折，两军蹙兮生死决。

李玄就仿佛指点江山，运筹帷幄的名将，引领着这千万雷霆怒兵，向着石星御冲杀而至。

石星御就是一座孤城。

一座凭借着巍峨的高峰而铸造的孤城。

这是一座蓝色的城池，通体都用蓝玉铸成的，梦幻，空灵，若不是那一双眸子太过妖异，没有人会觉得这座城池残忍。

石星御仿佛是一位王者，正冷冷地看着城前的万千兵马。

他不屑用兵，甚至不屑出手，仿佛有着绝对的自信，那些兵马是无法攻下这座天险之城的！

烽火怒卷，却在接近石星御的瞬间，皓烈烽火的边缘，忽然染上了一层诡异的蓝芒！

定远刀锐声嘶震，倏然在空中定住，滔天烽火布成了一座墙，耸天而立，却再也无法前进一步。

石星御的面前就仿佛筑起了一座真正的城墙，烽火虽然猛烈，却也无法破墙而入。石星御的眸子没有丝毫的改变，似乎早就意识到这样的结果。

李玄冷冷一笑，烽火双翼舒卷，他的身子缓缓降了下来。

他自苏犹怜怀中接过九灵儿的躯体，那已经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了，但李玄的面容极为郑重，他将九灵儿抱在怀中，他的手握着九灵儿的手，定远刀，就在他的手中，也在九灵儿的手中。

“你一定很想亲自砍这负心人一刀吧？虽然你最后还不知道自己是恨他还是爱他。”

烽火双翼冲天飞起，一刀横空，闪起燎亮的光芒，向石星御射去。这一刀才出，苏犹怜的脸色立即雪白，踉跄后退！

漫天烽火也在同时消散，因为全部力量都收束在了这柄刀上。那是带着哀伤与痛恨的一刀。这一刀，已超出了李玄的控制！

也超出了苏犹怜的心能承受的范围，她痛苦地吐出了一口血，却低下头来，不愿让别人看见。

这一刀是一颗伤透的心，是一段伤透的岁月，是一抹伤透的柔情。

是缱绻难舍的眼眸，是含情欲语的哽咽，是前尘后世错过的轮回。

石星御的眸中忽然闪过一丝茫然，刀光瞬间突破了无形之城墙，轰然击在了石星御的额头上！

第十二章 牧龙九垓与天邻 第五节 宠物作战计划

虚冥中传出叮的一声轻响，仿佛是什么东西破碎了。李玄仰天狂笑，他并不是得意自己战胜了石星御，而是因为他终于完成了九灵儿的心愿。

石星御，该杀！

一蓬冷冷的蓝芒自石星御的双眸中炸出，这承载天地之威的一刀，竟然无法撼动他分毫！他的目光炽烈地凝视着李玄，李玄心中忽然一震，这目光，竟是那么的熟悉！

石星御傲然，冰冷道：“天下无敌的滋味，悲伤么？”

李玄心又是一震，他的心忽然揪痛起来！

石星御手指伸出，李玄的目光忍不住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却看到苏犹怜抽搐地缩在地上，她的脸色是如此苍白。

一轮镜光自她的心中闪出，镜中正有一个赤发的狂傲身形，在持刀怒对着暗狱里的魔王。

李玄的心再度一震，难道这是他觉悟前生力量的原因？

石星御冷冷一笑，道：“只要你心中有恐惧，便无法击败我……”

漫天蓝芒一闪，李玄的身影忽然消失！

大蓬的蓝光自石星御的眼中炸出，几乎比天上的太阳还要刺眼。这蓬蓝光中，隐隐约约可以看到李玄的身影，但随着石星御面容逐渐冷凝，李玄的身影随着那蓬蓝光慢慢缩回了他的目中。

石星御傲然一笑，他的目光转而投向终南山。

雪隐上人已败，李玄被他禁制住，还有谁是他的敌手？

他抬头，四条神龙化成的虚影高高凌驾在终南紫气之上，几乎将紫气压到了终南山头。

也许，是该杀紫极这老头子的时候了。

他的身形忽然闪动，穿越了层层时空，忽然出现在了睡庐中。

然后他看到了紫极。

紫极老人仍然坐在仙游枻上，双目似闭非闭，似是在养神，又似在喘息，更似已对这种景况无能为力。石星御淡淡道：“紫极，你现在还有什么阻止我的方法么？”

紫极老人抬起头，注视着他。

石星御忽然觉得一阵畏惧。他有种感觉，紫极老人根本不害怕他！

但这怎么可能？跟紫极老人齐名的雪隐上人，不是被他打得落花流水，几乎连太初四宝的两藏千佛珠都被他生生打散。觉悟了定远侯力量的李玄，还不是被他用灵台幻境封住了？

紫极老人为什么不怕他呢？

既然不怕他，紫极老人又怎会这么虚弱？

紫极老人仿佛看透了他心中所想，淡淡道：“我怕四极龙神。”

石星御不答话，等着他说下去。紫极老人果然接了下去：“但我怕真正的四极龙神。”

石星御的脸色倏然变了！

紫极老人叹了口气，道：“三百年前，我就告诫雪隐，躲避天劫的唯一办法，就是修心。想不到他修了这么多年，却仍拥有一颗不完整的心，被自己的恐惧打败。”

石星御冷涩道：“只要心有恐惧，就没人能击败我！”

紫极老人淡淡道：“我没有恐惧。”

石星御脸色又变了变，紫极老人道：“但我不会出手的，因为击败你的人，马上就来了！”

他一语方罢，石星御眸中忽然透出了一丝火光。

那是烽火的光芒。

难道他最擅长的灵台幻境，竟然困不住李玄？

这怎么可能？

石星御淡淡笑了笑，道：“这样如何？”

他的身躯忽然剧烈地摇晃了起来，猛地，一个赤色的影子从他身体中分离，虚空悬立在空中。若是李玄还在这里，只怕会大吃一惊，因为这个影子就跟他一模一样。

就跟他觉醒了定远侯力量时，一模一样。

大蓬的蓝色光团自石星御双目中溅射而出，将这个影子裹住，慢慢收入了眸中。那丝烽火，随着这个人影的闪灭，自石星御的眸中倏然消失。

那是否也意味着，李玄的神识，已被完全消灭？

石星御盯着紫极老人，悠悠道：“这样如何？”

紫极老人缓缓靠在仙游枻上：“我说过，击败你的人，马上就来了１

李玄战败被擒！

苏犹怜重伤！

谢云石重伤！

六大常傅镇守重地，不敢离开！

郑百年重伤！

卢家兄弟重伤！

石紫凝失踪！

崔家姊妹失踪！

封常青跟边令诚完全被忽略！

这一重重噩耗，几乎击溃了摩云书院中每个人的信心。

当然，摩云书院也没剩下几个人了。屈指使劲数啊数，大概只能数出这么两个来。

阿长跟泰伯。

所以，小玉唧唧喳喳地围着这两个人，大呼小叫，引经据典地呼吁这两个人赶紧冲出去，去跟大魔王石星御战斗。

因为容小意在那炽烈的蓝芒照射下，已委顿不堪，似乎连一时三刻都撑不下去了。

但阿长跟泰伯能做得了什么？

阿长说：“如果石星御被打败了，我可以像挑一担水一样，把他挑到山下扔掉！”

泰伯说：“如果石星御被打输了，我可以像扫太辰院的地一样，把他扫出山门！”

但怎样才能打败打输石星御呢？阿长跟泰伯全都沉默了。

小玉心急火燎，使劲扑闪着翅膀。

不过也不是没有办法。

阿长拍了拍它的左肩：“不要担心这么多了，好好吃上一顿，蒙头就睡，你就当这一切都没有发生，不是很好？”

泰伯拍拍它的右肩：“人生苦短，何须自寻烦恼？你要像我这样喝上两壶，立即就会忘却所有的烦恼的。”

事实上，阿长已经吃饱了，而泰伯已经喝醉了。他们说完这句话之后，就再也支持不住，一个睡左床，一个睡右炕，片刻就呼呼地不省人事了。

小玉悲愤地大叫着，它终于意识到，危急关头，跟人类商量解决办法，是件多么愚蠢的事情！这些笨人类，只知道剽窃伟大鸟类的智慧，想让他们做成什么事都不要指望！

凡事都要靠自己！小玉心中燃烧起了无比的斗志，它决定要自己来指挥这场战斗。

代号叫做宠物作战计划！

人类统统都不可靠，可靠的唯有我们宠物一族！小玉骄傲地吟起了相忘已久的诗句：“风云际会唯宠物，天下英雄看小玉。”

它不禁感慨，被李玄这厮逼着不吟诗之后，它的诗才大大减退了。这哪里是诗？简直就是顺口溜么。

不过人类大多数做的诗，连顺口溜都不如呢。小玉嘿嘿笑着，扑闪扑闪，开始实施它的宠物作战计划。

它第一个去找的，也是它寄希望最厚的，最老实持重，也最有实力的，是太皓元尊。

但它被严重鄙视了，因为一道碧色的闪电自太皓鼎龙钮发出，一下将它击得头昏眼花。元尊的怒吼差点让它魂飞魄散：“我不是宠物！”

不是宠物就了不起了么？当年在平阙山上，若不是我打破了头，还做不到主人的宠物呢！你这老不死的，到这把年纪还不明白做宠物的妙处，活该在这里守着这座破鼎，无法飞升九天。

小玉拍着翅膀，一顿乱骂。太皓元尊气了个头昏眼花，一顿乱雷劈了下来。小玉的身子又小，又灵活，左闪，右闪，上闪，下闪，前闪，后闪，咦？为什么劈不着？

最后元尊干脆一霹雳把自己劈昏了过去，眼不见为净。

小玉这才悻悻地拍翅膀飞走，去寻找那第二选择。

第二选择是凤头鹫瑶儿。连天尊都不敢得罪的“鸟物”，岂是平常？若不是瑶儿玩性太重，小孩子脾气太大，那简直要排为第一选择，太皓元尊还要列在后面呢。

但现在没办法了，只有硬着头皮上了。

瑶儿刚吃完饭，睡完觉……不是，是修炼完，在擦嘴角的口水。听完小玉那慷慨激昂的作战计划，瑶儿一点兴趣都没有。

第十二章 牧龙九垓与天邻 第六节 雪妖的眼泪

它不喜欢打来打去，它只喜欢看悲天动地哭哭啼啼爱情大悲剧。什么婆媳关系南北问题城乡差异都让它无比感兴趣，就是对打架啊救人啊什么的一点热情都没有。那是属于脏兮兮的男孩子的游戏是吧？咱们瑶儿是淑女呢。

小玉没有理会瑶儿的表情，依旧在口沫四溅的大放厥词。瑶儿突然道：“讲个故事吧。”

小玉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瑶儿不耐烦地道：“我最喜欢听故事了，只要你能讲个我喜欢听的故事，我就帮你这次忙。”

小玉跳了起来：“不是帮我的忙，是解救天下！”

瑶儿两只爪子刨了刨窝，让自己趴得更舒服了。显然，它对解救天下什么的，没有半点兴趣。反正等它长成大鹏之后，天下对它来说就太小了。

小玉无奈地开始说故事。刚说了三句，瑶儿打断道：“这个我听过了，说个新鲜的！”

小玉又开始说另一个，刚说了两句，瑶儿打断道：“这个我比你说的还好听！”

小玉怒了，恶狠狠地开始说第三个，瑶儿打断道：“这个一点都不新鲜。”

说完，它抬起头来，眼泪哗哗的：“李玄！你竟然已经给我讲了这么多故事！我好怀念你啊！”

李玄？我伟大聪明的鸟类竟然会输给这个笨人类？小玉燃烧起了熊熊的斗志！就算它小玉能输，也决不能输给这个无赖！它脑中忽然灵光一闪，嘿嘿笑道：“我接下要说的这个故事，你一定一定没有听过！”

它凑到瑶儿耳边，叽叽咕咕地低声说着。瑶儿的耳朵嗖地就竖了起来，越听精神便越是振奋。小玉忽然住口不讲，瑶儿使劲扑闪着大翅膀，急道：“讲下去！讲下去！”

小玉傲慢地道：“等你帮我完成了这个作战计划，我就全部讲给你听！”

瑶儿不加思索地道：“好！不过，你现在先说一小段，就一小段先给我听。”

小玉没法，只好又说了一小段。它实在太低估瑶儿撒娇的功夫了，等瑶儿带着旺盛的好奇心跟听故事的欲望跟它飞出天秀峰时，它已经足足讲了一个时辰了。

不过这时瑶儿对它已俯首帖耳，惟命是从。小玉没有说谎，它讲的故事太精彩了，简直是瑶儿听过的最好听的故事！

不过仅有瑶儿还大大不够，小玉又去找另一个宠物。

咕噜还躺在李玄的床上，做梦梦见李玄抱了好多好多的云泥跟猫罐头过来。它好高兴啊，先吃一只猫罐头，再吃一阵云泥，再吃一只猫罐头，然后又吃一阵云泥。后来它实在吃不动了，就躺在一大堆的云泥跟猫罐头上，心满意足地睡去。

只是吃了这么多东西，为什么还是觉得肚肚饿呢？咕噜百思不得其解。它突然一伸爪，咦？好像抓到了两只小鸟！

小玉被咕噜这一爪子拍得几乎背过气去，瑶儿却愤怒的一口狠狠啄在咕噜的手背上。咕噜咪呜一声惨叫，陡然醒了过来。

它一眼看到小玉跟瑶儿，大叫道：“你……你们是来送给我吃的么？我可不吃活物哦，你们要想让我吃你们，得先要将自己杀死！”

它罗里罗嗦地诉说道：“我也不吃整只的东西，要将自己切碎，洗干净，做熟了，装进盒子里冰冻了再送给我……”

它哀伤地叹了口气，道：“我想我还是适合吃猫罐头……”

小玉大叫道：“你的主人有危险了！”

咕噜的六只眼睛一齐瞪圆了：“你说什么？”

小玉一下子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地说了下去。但它才说了两句，咕噜咪呜一声大叫，跳了起来：“我们去救他！”

小玉大喜。于是，威力无比的宠物军团就组成了，他们这就出发，去战胜邪恶的四极龙神，救出它们的主人！

这就是小玉天才的宠物作战计划！嘿嘿，饱含着人类没有的智慧吧？

三宠斗志昂扬，冲了出去！

瑶儿拍着咕噜的头，道：“你有没有去过麒麟山獬豸洞？你有没有抢过金圣宫娘娘？”

咕噜：“？？？”

瑶儿继续充满了兴奋的憧憬道：“你若是有九只头，你会不会改名叫九灵元圣？”

咕噜：“？？？？？？”

它摇了摇头，这个名字可真土。瑶儿叹息道：“你可真没劲。”

咕噜嗷呜地叫着，一蹦老高，它要证明，自己很有劲，有很多的劲！

突然，一个怯怯的声音道：“能不能带上我？”

小玉转头看去，就见参娃娃站在路边，正歪头看着它们。小玉道：“你是谁的宠物？我们只跟正宗的宠物玩。”

参娃娃道：“我是石紫凝的宠物。”

小玉道：“好吧，你可以加入！”

瑶儿打量着参娃娃，非常仔细地打量着，突然道：“你究竟是宠物还是私生子？”

小玉慌忙一把按住它的嘴，叫道：“快走快走！”

四极龙神那魔威无边的身影，出现在它们面前！

那丛蓝芒仍是那么耀眼，聚敛在四极龙神的身周，他已变得比青天更深邃，比烈日更灿烂。他映在九天之上，就仿佛是这个世界的核心，一切万事万物都围绕着他旋转，带着深深的恐惧。

小玉不安地扇动着翅膀，叫道：“宠物作战计划开始！”

李玄觉得自己的身子陡然被一股极强的力量旋起，跟着，便被摔入了一个无边广大的世界中。

那是一片雪白的世界，白得铺天盖地，白得无边无垠，白得一无所有。

一个通体雪白的小女孩站在天地的正中央，她的眸子是那么纯洁，也仿佛这片天地，没有半点渣滓。她在注视着这片白，一如注视着自己的心。

她的心也是完全洁白的，不曾受着半点污染。

这女孩是谁？李玄心中涌起了一阵疑惑。自己又怎会在这里？

突然，一个衣衫褴褛的小男孩出现，甜甜地笑道：“雪妖，我们一起来玩吧。”

小女孩也笑了，笑的一样甜。小男孩跟她一起滑冰，滑雪，还带来一小包冰糖，洒在雪里，将雪捏实了，做成冰糖葫芦的样子。他做了两只，雪妖一只，他一只。

“雪妖，我们一起吃冰糖葫芦。”

小男孩甜甜地笑着，雪妖也甜甜地笑着。她觉得很幸福，因为从没人对她这么好。

“雪妖，听说你的眼泪会化成珍珠，你能给我一滴泪么？我妈妈病的很厉害，我没钱抓药。”

雪妖摇了摇头，她不知道怎么哭。

“雪妖，我将这粉洒进你的眼里，你就会哭的。雪妖，我妈妈很惨，快死了。”

他手中是一包胡椒粉。雪妖不知道什么是胡椒，就点了点头。一整包胡椒粉都撒进了她的眼中，她觉得好痛好痛，但她并没有流泪。

雪妖不知道该怎么流泪。胡椒粉只让她痛，却教不会她怎么流泪。她看着小男孩失望的表情，忽然心中酸楚，滴下了一滴泪。

那滴泪水，化成了一颗晶莹的珍珠，滚在雪地里。小男孩大喜，抢起珍珠，跑了。

雪妖的眼睛红的跟桃子一样，她跟着小男孩。因为她不知道该去哪里，这个世界中，她只认识他。

小男孩越跑越快，人越来越多，雪妖的身子越来越淡，她越来越难受。小男孩将珍珠换了很多钱，买了很多很多的东西，大吃大喝。

他没有给他的妈妈买药。

等所有的钱都花完之后，他走到药店里，问：“什么药比胡椒粉还能摧泪？”

雪妖的泪水，无声滴落，化成的却不是珍珠，而是雪。

李玄心中一痛。风雪漫天，大地忽然又变成了一片荒芜，仍然只有雪妖一个人站在那里，不过，她好像长大了一些。

一个满身是毛的小孩跑过来，甜甜地笑道：“雪妖，我们一起来玩吧。”

第十二章 牧龙九垓与天邻 第七节 因为她是雪，只能承载一点点的温暖

雪妖也甜甜地笑了，她跟毛小孩手拉手，在雪地上玩耍着。毛小孩会变出很多东西，而且他的手上会发出光，让雪妖觉得很温暖。

后来毛小孩搭了一座茅屋，跟雪妖坐在里面。

“雪妖，你的眼睛能增长一百年的修为，你能不能送我一只？你们雪妖体质很奇特的，过两年，就又会长出一只眼睛来。”

毛小孩满脸期盼地看着雪妖，雪妖不忍心让他失望，但她不知道如何取下自己的眼睛。

毛小孩拿出一柄刀。

“雪妖，你忍着点痛，等我修为增长了之后，我会保护你，不让别人欺负你。”

刀子剜进雪妖的眼眶里，将眼珠挑出来。那是一颗无暇的宝珠，里面仿佛有着北极的极光，无时无刻不在旋转着。

雪妖很痛，但她很高兴，因为毛小孩是她唯一的朋友。

毛小孩捧着宝珠跑走了。

雪妖在雪地里寂寞地等待着。一年，两年，三年……

她的眼珠果然渐渐再生了出来，虽然不再那么明亮。毛小孩却再也没有出现。

直到有一天，他再度出现了，但他的手中，却拿着一把无比锋利的大刀。

“雪妖，你的眼珠子果然是好东西，我吃了之后修为增加了好几倍。现在你不是我的对手了，我要将你抓起来，养在地牢里。我以后不用再辛苦修炼了，只用挖你的眼珠子吃就可以了。”

雪妖看着他贪婪而残暴的笑容，怔怔流下泪来。

泪水落在空中，并不化成晶莹的珍珠，却也化成漫天风雪，将一切全都搅住。

风雪散尽，依旧是那片大地，依旧是那个身影。

身影又长大了些，出落成了个绝美的人儿，但大地却那么荒凉。

一个高大英俊的年轻人走了过来。

“雪妖，你就是我的仙子。”

年轻人的柔情蜜意让雪妖脸红，她不知道自己的心为什么跳的这么快，但她却很喜欢这种感觉。年轻人柔情款款，让这片雪地温暖起来。

“雪妖，你嫁给我好么？”

雪妖点点头，她不知道什么叫做“嫁”，只要年轻人喜欢，她就欢喜。年轻人也很高兴，他携着雪妖的手，说要一辈子对她好，要她做天下最幸福的妻子。

他要带她回家。

他们家富丽堂皇，张灯结彩，在等着他们。只是洞房花烛的时候，进来的却不是年轻人，而是一个丑陋肥胖的老头。

他开始猥亵地攻击雪妖。

雪妖的泪落下，一切绢红尽数化为雪白，飘散满这个无情的世界。所有的丑陋跟猥琐全都被盖住了，只剩下她一身白衣，站在寂寞里。

她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真心对她好的人，只有对她身体的图谋。

她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叫雪城公主，她要像公主一样，高高在世人之上，不再让世人碰自己一指，不再相信任何世人。

也不再相信温情与真情。她的秀目看去，人世只有漫漫洁白，就跟雪一模一样。

人心也如雪。

所以，当她接到命令，去杀死一个叫李玄的人时，她没有片刻的犹豫，她只是想将这个人戏耍够，再让他死在意外中。

所以她编造了故乡，她没有故乡，她的故乡就是雪。

所以她承继了考验，这是戏耍，是意外。

唯一没有料到的，是这考验，考验的不仅仅是李玄，还有她的心。

那是一颗虽然已认尽世情，但仍愿意流尽眼泪，挖出眼珠，嫁入君门的心。那是一颗如雪的心。

无论被践踏过多少次，雪在落下时，却依旧是那么洁白，只要一小点温暖，就能将它溶成一滴泪。

这是一场虚伪的考验，出题的人怀着杀心，而做题的人，是卑鄙的。

但这考验是真诚的，因为雪城慢慢发现，接受考验的李玄，这个吊儿郎当的小无赖，从来没想着觊觎她任何东西。无论这考验多么艰险凶恶，李玄或许万般无奈，但都一一完成了。从第二重考验开始，也就是凤头鹫瑶儿，雪城隐隐发现，让李玄继续考验的，仅仅是因为他不想让自己失望。

而不是自己绝世的容颜，或者那颗天下独一无二的丹元。

那，便是，真诚的心。

所以考验也因而真诚，因为雪城的心也在慢慢改变着，考验变成了真的考验。

她开始相信，在遥远的，永远走不到的天际，真的有一个地方，是她的故乡，在那里真有一种风俗，一个男子要想获得女子的芳心，就要为她赴汤蹈火，上天入地。在经过七重烈火般的考验后，两人便能得到真爱。

那是永远不会改变的爱，直到天荒地老。

所以，她愿意乘着凤头鹫，跟他翱翔在九天之上，愿意跟他一起踏入古墓，走进天之链堑。那考验并不仅是他的，也是她的。

真爱，是需要两颗心都永恒的，七重考验，她也要一一承受，也许，她还要多承受一重，因为她那罪恶的原初之目的。

看着遍历艰险的李玄，她觉得自己是幸福的，有哪位女子，能得檀郎出生入死，勇斗恶龙，只为博自己芳颜一笑？

雪城在黑暗中幽幽地笑着，虽然这笑容已凋零。

或许就是因为她那罪恶得原初之目的，她才永远无法获得李玄的真心，只能看着他跟别的女人轮回，生死相依。

所以她甘心将九灵御魔镜封在心底，为李玄的威风霸气而旋舞着。在巨大的悲痛切裂了她的心及身时，她知道，这便是自己需要背负的第八重考验。

也许，那是一生都要背负的原罪。

是，乱世。

是，孽缘！

是因为她是雪，只能承载一点点的温暖。

李玄震惊地看着双手合十，虔诚地跪倒在雪地中的女孩。她现在已完全幻化成苏犹怜的模样，但她仍然是一片雪，一片不夹杂着任何渣滓的雪。这个世界纷繁芜杂，试图在这片雪上强加太多东西，但这片雪依旧晶莹，通透，随时都会化成泪。

她仍然在流着泪，挖着眼，走入那谴责的华堂。她并没有欺骗任何人，她也没有任何原罪。

承载原罪的，本就是这个尘世上的人啊。

李玄痛苦地走过去，他发觉苏犹怜在渐渐缩小。他伸出手，捧起了苏犹怜。她化成了一片雪，溶进了他的掌心。

那点冰冷，一直沁入了他的心扉中。他知道，不是她在伤害他，而是他在伤害她。

因为他无法爱。他的爱全都留在前世了，没有一星半点遗放在这个躯壳里。他生命的意义便是变成前世的定远侯，寻觅已沉入妖湖的承香公主。

那是他的轮回，早就注定的轮回。他无法开启另外的生命，尽管他找到了另一份温暖。

他悲怆地仰天怒啸，心中忽然充满了愤怒。

为何轮回偏偏要做这样的安排？无论九灵儿还是苏犹怜，都如雪般晶莹剔透的，为何却要遭受这样的原罪？

至少，他该完成九灵儿的心愿的！

他拔刀而起。无论这个白茫茫的世界是怎样的，他要斩断它，就算这世间真有轮回，他也要一齐斩破！

烽火怒冲，贯满定远刀刀身，火劲冲放，鼓涌喷舞，形成一条粗长的火龙。火龙双翼卷天，如同蔽日旌旗般。李玄一刀斩出！

穹天大地立即变成昏暗一片，有火在其中燃烧着，那不仅仅是定远刀上的烽火，还有宛如妖魔眼眸般的烈烈地火。

燃过万年，从不熄灭的魔火。

恍惚之中，他置身于妖湖魔宫中，他对面的天空中，布散着一个巨大的虚无的影子。威烈的霸悍压力，就从那影子中侵压下来，直凌这个世间的一切。那便是魔宫中的魔王么？

魔王山岳般的手掌中托着一个洁白的身影。那是它索需的祭品，承香公主。李玄挺刀怒喝：“放下她！”

第十二章 牧龙九垓与天邻 第八节 伟大的宠物们胜利啦

第八节伟大的宠物们胜利啦！

魔王愤怒地吼叫着，用魔威表达着它对敢凌犯它的人类的愤慨。

但李玄目光中的坚毅丝毫不变，为了承香，他可以逆魔，可以斩天！

刀飞，烽火燃，苍穹火烈，天地怒卷。赤红的长发飞舞满整个魔宫，仿佛这座宫殿并非隶属于那九天上的魔君，而该冠以定远侯的名号。

若面对的是魔王，那他便是魔王中的魔王！

烽火冲天，突然，李玄心中涌起一阵强烈的悲哀，不安在他的心中急速地膨胀着，似乎他这一刀若是挥出，便会发生极为不好的事情。

他猝然低头，赫然发现，他手中握着的，不是定远刀！

那是苏犹怜的身躯，低眉合十，慈悲柔详的苏犹怜的身躯。柔弱的身躯。

烽火刀法所燃放出的无敌烽火，自她的心中喷出，早就将心脏灼成飞灰，若是这一招使完，她的全部身躯都会化掉。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李玄惊骇地狂叫着，他用力想摔开苏犹怜，却发觉无论如何都摔不脱。她的身紧紧连着他的身，她的心紧紧连着他的心。

天荒地老，无论他的轮回是什么，她都会紧紧连着他，无法分开半分半毫。

他的刀，他的劲，全都源于她那颗被烧焦了的心。那本是雪一样的心。离开了她，他将一无是处。

究竟该不该摔开她？李玄痛苦地挣扎着。九天上的那个巨大魔影，开始收紧自己的手掌，黑暗渐渐将承香公主吞噬。

不！决不能容许承香公主便这样被魔王收割！

这一刀，是该斩，还是不斩？

大片的汗滴自李玄的额头滴落，他无法做出回答！

咕噜跟瑶儿都兴奋起来了。

宠物作战计划开始！它们就要勇斗大魔王四极龙神了！它们要救出李玄，救出这个世界！

喳喳，喳喳。

以后的人们，是不是就会讲我的故事了？

咪呜，咪呜。

天下所有的云泥，都归我了！嗯，还有猫罐头！

参娃娃脸色苍白，盯着天宇中那个蓝色的影子，只有它，感到了那无边的力量，那绝不是一个只会听故事，一个只会吃的小鸟小猫能战胜的。

这个宠物作战计划，还没开始就失败得一塌糊涂。

然后它低头，看到了地上蜷缩的天狐的尸体，它的身形一震，脸上露出了愤怒之色。

这个魔头，竟用这么残忍的手法杀了如此爱着自己的人。他，还值得宽恕么？

小玉大叫着吩咐道：“咕噜，你从下面跳跃式袭击；瑶儿，你从上面飞翔式袭击。我过去用对诗引开他的注意，我们三管齐下，保管打他个措手不及。”

瑶儿高兴地道：“我还可以让我的太太太太祖母帮忙，从天上落下几道雷来！”

咕噜也兴高采烈地附和道：“我的角一摆，就会喷冰喷火喷毒，他绝对受不了的！”

小玉满腹信心地大叫道：“我们冲上去！”

参娃娃急忙道：“慢些！”

它一手没拉住，三位伟大的宠物急如星火地冲了上去。参娃娃大急，这不是送死么？只见灰影一闪，三只伟大宠物一齐退回来了。

瑶儿：“这个……我听过的故事中都说，要谋定而后动……”

咕噜：“不先讨论好作战步骤的猫咪，不是好猫咪……”

小玉：“我忽然觉得，好像我还能想到一个更好的点子……”

参娃娃这才松了口气，它低声道：“凭我们几个宠宠，拼力量是绝对拼不过他的。我们要靠头脑才行。”

小玉漫不经心地剔着羽毛，道：“头脑我最行了。人类的智慧，都是我们鸟类教给他们的！”

参娃娃道：“你们想一想，他最怕谁？”

这个问题好像很简单的样子？

瑶儿：“他一定怕一个又长又枯燥的故事。”

咕噜：“不，他肯定怕老鼠！我最怕老鼠了！”

小玉：“你们说的都不对！那是你们的想法！还是听我的，我的最客观！他肯定怕他的主人，又敬又爱又怕！”

参娃娃的头都快被他们吵昏了，叫道：“都闭嘴！他不怕这些！”

小玉不愿意了：“我才是老大！”

咕噜一爪拍在它头上：“我才是！”

瑶儿一爪拍在咕噜头上：“我才是！”

参娃娃彻底被它们打败了，它终于忍不住大喝道：“他修为这么高，怕的人只有一个，就是他自己！”

小玉、咕噜、瑶儿齐声道：“废话！”

参娃娃目光闪动，道：“我们可以给他造出个幻象来！”

它伏在三宠的耳边，低声说了一席话。

咕噜兴奋地举起了爪子：“是件好玩的事情！”

瑶儿高兴地趴了下来：“后人在写我的传奇的时候，一定会用上他们全部的溢美之词！”

小玉郁闷地道：“为什么只有我的戏份最少？”

参娃娃安慰它道：“但你那句台词是最重要的！”

小玉道：“我能不能多说几句？”

参娃娃目中闪过一丝冷光，冷冷道：“不行！多一个字，少一个字都不行！就只能说这三个字！”

它那小小的，玉白可爱的身形忽然散发出一阵恐怖的力量，小玉吓得嗖的冲天飞起。纵然泡在天下最烫的温泉中仍然面不改色心不跳的它，居然流下了冷汗！

参娃娃淡淡道：“开始吧！”

咕噜活蹦乱跳地跑了过去。它不会飞，只能跑到四极龙神的身下，三只大头一齐昂起来，剧烈地摆动着。它浓密的毛发中隐着三只角，就在它的额头正中间。三只角分别闪烁着紫、白、金色炽烈光芒，随着咕噜大头摆动，冰、火、毒三种真息自三只角上漫漫发出，冰浸渍着毒，火炙烤着冰，化为三色混杂的浓雾，升腾而起，将四极龙神笼住。这浓雾乃是咕噜毕生修为所凝聚，暗含了它三种先天灵能，妙用无穷。四极龙神虽然魔威震天，也被这层浓雾完全遮蔽住，双目中的蓝芒，竟然一时无法见物！

他身子微动，想要突破这层浓雾，忽然，一双小小的眼睛出现在他面前，这双眼睛紧紧盯着他。

他竟然被这双眼睛吸引，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也只有小玉这么聪慧的鸟，能够如此完美地模仿出李玄的对眼神功。

四极龙神的眼眸一被吸引，小玉立即一字一字地说出了下面这句话：

“你、是、谁？”

这是很普通的一句话，小玉完全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说，但此话才出口，四极龙神周身立即一震，双目中闪过一丝茫然。

便在这时，凤啼清响，一道青光缭乱而下，瞬间在四极龙神面前凝结，凝成一方广大的明镜。

四极龙神茫然的双目，立即盯在了这面镜子上。

镜中映出的，是四极龙神完完整整的身形。

他也在紧紧盯着他。

你是谁？这个巨大的声音在四极龙神的脑中轰响！

他忽然变得痛苦起来，双手紧紧抱着头，发出一声震裂心肺的狂啸。整个终南山都在他无敌的力量下簌簌震动！

魔宫忽然崩塌，魔王、承香、苏犹怜的脸上都露出深重的悲伤，缓缓消失在虚无中。李玄睁眼，他发觉自己已回到了终南山顶，凌空而立。那个一切的罪魁祸首，魔震天下的四极龙神，正在痛苦地嘶啸着。

他一下子迷惑了，究竟是谁，竟能够将这魔头弄成这个样子？是君千殇来了么？

一阵翅膀扑闪声传来，小玉一下子就飞到了李玄面前，大叫道：“是我！是我！”

小玉？李玄更加惊讶地张大了眼睛。

小玉骄傲地道：“只有我有台词，它们都是配角！”

第十二章 牧龙九垓与天邻 第九节 你若还想杀我，就请先杀了她吧

台词？配角？

小玉拍了拍李玄的肩膀，叹了口气，道：“你出来了就好、你出来了就好啊。”

李玄点点头，微笑道：“不错。我已看清楚他的真面目了，我们不用再怕他。”

定远刀指出，遥射天空那滔天魔影，李玄冷冷道：“你还准备装神弄鬼到什么时候？”

石星御的抽搐缓缓停住，他的眸子张开，竟变成了一片苍白。他喃喃道：“我是谁？我是谁？”

李玄哈哈一笑，道：“你若是问别人，或许他们并不能回答你。但若问我，那你就问对了。你绝不是四极龙神石星御！”

此话才一出口，有伤的无伤的，所有的人都齐齐大吃一惊。这个人不是石星御？这怎么可能？

石星御仍然喃喃道：“我是谁？”

李玄沉声道：“虽然我不知道你的目的是什么，但……心魔，你究竟想躲藏到什么时候？”

空中那仿若无限的蓝光倏然暗了暗，一个巨大的石座出现在石星御面前。魔威滔天的石星御，立即失去了生机，仿佛是一个影子，悬在这石座之后。

石座中，斜斜倚着一个消瘦的人影。苍白的脸，苍白的手，苍白的微笑。

重瞳。

世间的轮回仿佛全都蕴涵在这阴阳相生的瞳仁中，无时无刻不在增生，然后幻灭。阴阳交替变化出千生万世，却是寂寂而来，默默而去。(奇书网|Www.qinkan.net)

他永远在观看着，没有一个轮回是他的。

魉的眼眸中也显出了一丝迷惘：“很好的作战计划，竟然能看出我心中唯一的迷惘来。不错，我虽然怀有无敌的力量，但我的确不知道我是谁……制定这个计划的人呢？能不能让我看一眼？”

他的眸子缓缓流转，仿佛一瞬间就照遍了整个大地。但却找不到参娃娃的踪迹。它就仿佛在一瞬间失踪了，只为打败他，救出李玄而来。

李玄微笑道：“我也不错是不？看出了你的真相。你不该用心魔幻影将我锁住的，我在天之链堑就见识过这一招。”

魉淡淡道：“你没有击败我的实力，因为你心中有恐惧。”

他抬起头，每个人都有种错觉，这两轮阴阳的眸子，已深深照进了他们的心底。魉轻轻叹道：“我在你们心中都看到了恐惧。只要你们逾越不了这份恐惧，就万万无法战胜他。”

他瘦长苍白的手指伸出，指向背后的影子。随着他这一指，本来了无生机的石星御，忽然又活了过来，滔天魔威再现，李玄不由全身一震！

他强笑道：“不过是一个幻影而已，只要看穿了，就没什么了不起的，不是么？”

魉淡淡道：“他不是幻影，他是石星御的心魔。是石星御都战不胜的心中魔头，你能战胜么？”

李玄脸色骤变，那个蓝色的身影突然爆发出一阵怒威，李玄就觉千种万种力量一齐击向自己，每一道都宛如雷霆！他一声惨叫，被重重击摔在地上，连遍身烽火都一齐熄灭。

这一击，将他从前世打回今世的轮回。但那或许，是因为李玄主动放开了定远刀。

他或许已经明白，那并不是定远刀，而是苏犹怜那雪一般的心。那也不是力量，而是伤痛。

魉一只手支颐，显得有些慵懒：“他是石星御的心魔，也是定远侯的心魔，更是你们的心魔……只要你们心中有恐惧，就无法战胜他的。”

他的话并不假。

李玄忽然一把拽过小玉来，吼道：“你是一只鸟，应该不会害怕他吧？”

小玉冷冷道：“我虽然是一只鸟，但也熟读史书。”

“哪又怎样？”

“我读的书越多，就听到越多的四极龙神的事迹。他根本不是魔王，他是英雄啊！他瞬间就能屠灭城池，杀死千万人，将当世高手打得落花流水。这样的人你不当作英雄膜拜，却当作魔王打倒？你有病么？”

面对如此一只害怕到胡言乱语的鸟，你还能怎样？

李玄放脱了它，抓住了瑶儿：“瑶儿，你有太祖母罩着，应该不会害怕吧？”

瑶儿道：“我太祖母告诉我，行走江湖，有三个人千万不要得罪。”

“不会就有四极龙神吧？”

“……第一个就是他！”

李玄只好去求咕噜了。咕噜正露着肚皮躺在地上，舒舒服服地晒着太阳：“咕噜，你应该不知道谁是四极龙神吧？”

咪呜，咪呜。

“什……什么？你是四极龙神最喜欢的小猫咪？”

李玄哀怨啊……他彻底绝望了。天空中那个淡蓝的影子越来越庞大，这是否预示着，终南山上的恐惧，越来越多？

那又怎样才能战胜这个魔头呢？

魉支颐微笑看着他们，他很喜欢享受这种恐惧的感觉，因为他是心魔。

心魔的饲粮，正是人的恐惧。所以他无处不在，无人能敌。

李玄忽然抬头，双目冷冷盯住魉：“我忽然发现了一个弱点。”

心魔淡淡道：“哦？”

李玄微笑站直了身子：“我们是很恐惧四极龙神，但我们并不恐惧你。”

他的笑容越来越明朗：“那是不是也表明，我们可以轻易打败你呢？”

心魔的脸色陡变。

“若是打败你，杀死你，这个无人能战败的四极龙神，是不是也就会消失呢，亲爱的心魔先生？”

心魔再也笑不出来了。这的确是弱点，致命的弱点。

他的力量全部来自于人心的恐惧，但若当人心不再恐惧的时候，他便一点力量也没有了。然而，战胜心中的恐惧极为艰难，纵然是修为通玄的道者，也往往功亏一篑，陷心恐惧，走火入魔。

但心魔本体从未有人见过，也就无人恐惧。

李玄笑嘻嘻地道：“我这么一挥刀，是不是就能将你斩下来？好好的，你为什么会出现？将自己暴露出来呢？”

心魔脸色大变，他知道自己随时可以隐去，但李玄慢悠悠地道：“你也知道定远刀乃是神物，只要一刹那的功夫，就可以斩中你。你隐去的时间，只用一刹那么？”

不止。

所以心魔面如死灰。

李玄纵声大笑，定远刀已扬起！

突然，一个矫健的身影飞天纵起，挡在了魉的面前。一道碧光自她手中的宝剑窜出，冷冷逼视李玄。

石紫凝？

她的双目也尽化碧色，满是战意！

李玄大惊，道：“你为什么要护住这个魔头？”

石紫凝不答，只是紧了紧手中的宝剑。剑腾碧光，石紫凝咬牙道：“没有了定远侯的力量，你决挡不住我手中之剑。退后！”

说着，她长剑划出，一道碧光逼出，重重斩在李玄面前。尘土飞扬，这一剑剑气纵横，在地上斩出一个深深的坑来。

李玄又惊又怒，厉声道：“你……你究竟在帮谁？”

石紫凝长剑回转，架在魉的脖子上，森森剑光登时将他那苍白的脖颈映成幽幽碧色。她冷涩道：“听我的话，我便不杀你！”

魉苍白的脸上忽然绽开一丝微笑，他的双重妖瞳中忽然绽出了无比的光芒：“这滋味真是鲜美啊……”

他赞美着：“你知道么？这就是令我无敌的第二种力量，欲望啊。”

他轻柔地看着李玄：“知道她为什么要胁持我么？因为她想要重建她的国家。”

他仰头，看着那个巍峨的魔影：“只要有四极龙神的身影在，不论是真的，还是假的，她都可以迅速重建起石国的辉煌来！所以，她绝不愿让我被杀死。”

他的笑中有深重的讥嘲：“所以，你若还想杀我，就请先杀了她吧。”

第十二章 牧龙九垓与天邻 第十节 三生礼物

李玄抬头，看着石紫凝碧色的眸子。他想起了荒漠绿洲中，石紫凝的痛苦。他能够感受到，石紫凝的这些岁月，是活在怎样的黑暗中。

她一定很想有个繁荣的故土，有个值得夸耀的故国吧？

她想平复那些怨灵的愤怒，想要还清先辈们的罪孽吧？

但，依靠心魔的力量，最后只能陷身为魔啊！李玄大叫道：“石紫凝，你难道不想靠自己的力量，靠自己的双手重建石国么？”

石紫凝身形一震！

心魔柔柔道：“世人绝不容许石国重建的，不借助四极龙神的力量，石国纵然重建，也必将会被迅速抹去。你很清楚这一点的。”

石紫凝脸上露出痛苦之色，缓缓点了点头。心魔的话并不错，这恰恰是她心底最深处的话，被心魔窥知了。所以，她根本无法争辩。

李玄使劲跺着脚，一时心潮起伏，根本想不出主意来。

魉微笑道：“我可以毁灭这座终南山了么？”

李玄冷笑道：“现在还在说大话？既然这个四极龙神只不过是由人心底的恐惧凝成的，那他就只能胜得了人而已，岂能灭山坏岳？”

魉笑道：“你说的不错，但现在却有了她。我要成全她。”

他的苍白手指，指向的是石紫凝。他的重瞳中闪烁着妖异的微笑。

“我是心魔，可以随意操纵人心。我的力量，可以将你们的恐惧所凝成的四极龙神，化生到她的心中。然后，那本由恐惧而生的力量，将会变成真实。你们所害怕的四极龙神魔威有多大，她的力量就有多大。”

他的手指点在石紫凝的心头，道：“你愿意么？”

李玄惊叫道：“不可答应！那是心魔！你若是接受了心魔，你也会化身成魔的。”

魉笑道：“不错。但却是天下无敌的魔。你愿意么？”

重瞳光芒旋照在石紫凝身上。一阴一阳，双瞳的轮回，代表着恐惧与欲望。那是人心所背负的原罪，因恐惧而欲望，因欲望而恐惧。

石紫凝紧紧咬住牙关，鲜血从她的齿间流出，她在艰难地抉择着。李玄跟心魔魉都盯着她，不同的是，李玄忐忑不安，而心魔却悠然淡定。

显然，能窥知人心的他，早就知道了石紫凝心底的答案。

她缓缓点头，道：“我愿意！”

心魔笑了。四极龙神的幻影缓缓移动，向石紫凝而去。当的一声响，石紫凝手中的长剑穿过重重云雾，落在地上。石紫凝闭目，准备迎接化魔的一刻。

李玄心中焦急，但失去烽火力量的他，已经无能为力了！

便在这瞬间，参娃娃那玉白可爱的身形忽然在石紫凝身前出现，胖胖的小手拉住石紫凝，叫道：“快走！”

四极龙神双目中蓝芒倏然出现，一指向参娃娃点了过来。

那是曾伤过雪隐上人，败过两藏千佛珠的一指！

参娃娃忽然笑了，它伸出一根胖胖的手指，向四极龙神点去。

李玄难过地闭上眼睛，他不忍看到参娃娃血肉模糊的惨状。

但满空的魔威，忽然消失不见！

李玄惊讶地张开眼睛，就见那本来涵盖天空的无尽蓝芒，竟已完全消失，就连四极龙神那凌压天地的身形，也已消失不见！

只有参娃娃迷惘地飞在空中。

不仅是他，魉，石紫凝全都在迷惘，他们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李玄心念电转，大笑道：“心魔！你失算了！”

他指着参娃娃，道：“它从未见过四极龙神，也没听说过四极龙神那些恐怖的传说，所以，它根本不恐惧四极龙神！你的魔威，对它没有作用的！”

他狂笑着栽倒在地，不停地打着滚。他实在太高兴了。这，难道就是天谴么？

他们费尽全部力气都无法消灭的大魔头，竟然被一只什么都不懂，可爱到死的参娃娃击败了！

这能不让人笑到流泪么？

心魔紧紧盯着参娃娃，突然，他也笑了。

“原来，是你么？”

“那我就帮你一把，如何？”

他瘦弱苍白的手忽然抬起，深深插入了自己的心中。

一声悠长的叹息贯穿整个天地，响起。

那叹息苍凉，深痛。似乎，有个人声在默默地呼唤着……

九灵儿……九灵儿……

但却得不到回答。

叹息渐渐悠远，消散，宛如风……

睡庐中的紫极老人突然睁目，厉声道：“不好！”

魉的手使劲擎起，他的手中，托着一颗勃勃跃动的鲜活的心脏。

他高举着这枚心，大叫道：“这是你的么？我将它还给你！”

那颗心忽然化成一轮日芒，缓缓腾空而起。日芒柔和，却仿佛只照在九灵儿一人身上。

慢慢的，她的躯体逐渐消失，化成一轮月芒，跟着升腾，幻化。

日芒月轮相依着，就宛如一对暌违已久的情人。

喃喃的叹息再度响起，似乎是他们在默默诉说着这轮回中的相思苦。

倏然，日芒月轮全都消失，化为灰，化为尘。

魉坐在他那巨大的石座中，脸色惨白之极，几乎无法动作。但他的重瞳中却散发着无比灿烂的光华：“你们，将承受前所未有的恐惧！”

他的身影渐渐隐去，消失在空中。

李玄大叫道：“哪里去？”

定远刀脱手，向心魔追去。心魔的身影，却在这一刻消失，只剩下一串回声：“若想再找我，去天之链堑的另一面……”

天之链堑的另一面？天之链堑的秘密，不是已经被他们破解了么？

李玄心中充满了疑问，但最让他担心的，却是魉用心所召唤出来两团日月形的光轮。

那究竟是什么？

他消失之前所说的前所未有的恐惧，又是什么？

巨大的疑问在他的心头摇荡着，忽然，一个巨大的声音在终南山响起：“雪隐，借用一下你的千佛珠！”

轰然暴响中，笼罩终南山顶的连绵紫气，忽然全都贯入到山谷中的冰雪中。一阵檀香气飘过，梵唱之声响彻天地。

一轮轮的佛像，逐渐在天空中亮起，每一轮佛像，都是紫色的，他们的脸慈悲无比，神情庄严，金身宝相。

但天宇中却什么都没有。

千佛齐诵，梵唱之声更响。

天宇中，还是什么都没有！

雪隐上人忽然挣扎着坐起，叫道：“紫极，我帮你一把！”

他张口，一道白光宛如蛟龙，冲天而起，将千尊紫佛护住。白光腾挪变化，宛如一座巍峨的高山，具体而显，然后慢慢隐去。千尊紫佛的脑后，忽然全都显出了一轮毫光。梵唱声惊天动地，几乎将人的灵魂震散。

但，无论梵唱多响，天宇中仍是什么都没有。

不知怎的，李玄的心中却充满了紧张感，似是什么巨大的恐怖将要降临。他紧张地握住手，发觉手心满是冷汗！

他双眼一眨不眨地盯住空中，似乎那恐怖马上就要出现！

突地，那声幽幽的叹息又响了起来。

“紫尊，降魔之法，对我已没用了。”

千尊佛像，一齐动容。

“两人合力，勉强施展千佛度世之法，一定很辛苦吧？”

千尊佛像身周忽然出现了无数的蓝色曼荼罗，曼荼罗飞舞，佛像忽然破颜，然后缓缓消散在空中，最后，凝成一只刻满经符的巨大雪珠，凌空旋转着。

“雪圣，您现在已精力耗尽，只怕无力将大雪山送回了吧？”

剩余的曼荼罗飞舞旋转，将空中那团明亮无比的雪光包住，李玄忽然觉得身上热了起来，自雪隐上人要将大雪山降临在终南山上起，山谷中凝结的冰雪，开始融化，化为潺潺流水，汇聚成了小溪，在山中流荡着。

兵火消解，晴空云散。

只见雪隐满脸萧索地落在地上，他的双目尽是空洞。他慢慢抬头，天空一片清净，再无半点阴霾。那声叹息，也早就沉寂多时了。

良久，他长叹道：“紫极，这是我的魔劫么？”

紫极老人的声音沉重地自山上飘落下来：“这是我们所有人的魔劫。”

李玄并不是很懂他们说的话，既然已经不用打了，一切风平浪静了，为什么还要说是魔劫呢？

他也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发觉并不好玩。人一叹气，就跟雪隐、紫极这样的老头子似的了。他缓缓走到苏犹怜面前。

苏犹怜的脸色苍白。

他已经知道，自己是来杀他的了么？

李玄看着她，他知道，九灵御魔镜正在她心中盘旋着，那是九窍玲珑心，每一窍都是他伤成的。他忽然道：“我以前送没送过你礼物？”

苏犹怜茫然地摇了摇头。

李玄伸出手来，握住她的手，笑道：“那我就送你一件礼物哦。”

他的手心有一点坚硬。他转身离开，无赖的脸上一脸阳光，仍然像平时那么嬉皮笑脸，似乎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

苏犹怜张开手，就见手心里有一小块闪着幽光的石头。无数的光影在石中变幻闪烁着，是谁的前生后世，却那么纤小，看不清楚。李玄推开三生秘境的门时，有一块小小的三生石掉了下来，被他捡起。

苏犹怜握紧手，将它贴近自己的心口。她的脸上，慢慢留下两滴泪水，但却是含笑的泪水。

这是她一生中，第一次收到的礼物。

雪隐上人轻轻叹息一声，消失在了茫茫碧空中。

那碧空是如此浩瀚，如此空青，却也是如此捉摸不透，令人恐惧。

但碧空中却的的确确一无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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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高潮过去了，情节展开的是不是有些快呢？还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牵在后面，下面，真正的boss，也是本书中最悲情的人物就将正式出场了。

再度声明，呵呵，绝不写七龙珠那样的boss。

第十三章 成住坏空劫中因 第一节 心远自定，唯香是承

李玄没有料想到自己接下来竟然会这么忙。

红玉终于从那朵巨大的石冰之曼荼罗中脱出来了，这几乎让边令诚高兴死了。他抱着红玉又哭又笑，赶紧带领它躲入了古墓中，李玄怎么找都找不到他了。这一次吓破了他的胆，只怕已经形成心理障碍，再也不敢让红玉对敌了。

封常青胆小惨败之后，重重发誓，说一定要去修炼出一门秘术，大大发挥他阵法、法术的威力。他说自己已经有了心得，就闭了关。

石紫凝经过那日之事后，便再也没出现过。大概是心有惭愧？

龙薇儿也是一样，不过她百分百地是在伺候谢云石的伤势，一想起这一点，李玄心中就极为不爽，几乎将药罐子扣在郑百年的头上。

由于去搬救兵的崔氏三姊妹还没回来，而这些人又有种种原因不能帮忙，所以，照顾伤员、病号的重任，就落到了李玄身上。

伤员有五位，郑百年跟卢家四兄弟。病号有一位，容小意。

伤员还好一点，反正他们是习武修行之人，本就应该吃苦，而且男子汉大丈夫，当然应该任劳任怨，所以，李玄基本上不管药熬透没有，甚至不管郑百年是卢兄弟，卢兄弟是郑百年，将他们的药一通乱炖。

他们的伤都差不多，还分什么彼此？

但病号就麻烦多了。容小意娇怯怯的，风一吹就似乎化去了，平时就让人捏着一把汗，被那玄蓝之阳炙烤后，简直就如花儿凋谢，让李玄看得心痛死了。

小玉一口将这些过错全都载到了李玄头上。

若不是李玄将容小意请到了万花坪，容小意怎会受此大灾？

若不是李玄将心魔引过来，摩云书院又怎会受此大灾？

若不是李玄非要跟心魔决斗，天下又怎会受此大灾？

总之一句话，都是李玄的不对！

它吱吱呀呀不停地抱怨着，李玄采药的时候抱怨，熬药的时候抱怨，喂药的时候也抱怨。李玄实在忍不住，一把将它攥住，大吼道：“你家主人病成这个样子，你不来帮忙么？”

小玉冷冷道：“忘恩负义、恩将仇报要遭天谴！”

李玄一下子被打败了，蔫蔫地开始采药、熬药、喂药……

小玉开始凌厉地称赞自己，什么口才卓绝、气势逼人、临危不惧、巧舌如簧……若不是它用故事打动了瑶儿，又怎会组织起宠物军团，将某个废物救出来？也难为它想出如此精妙的故事啊，瑶儿大概只会被这个故事打动吧……

李玄忽然觉得有些不太对，他问道：“你究竟用什么故事打动了瑶儿？”

小玉陡然住口，忽然自顾自飞走了。

咦？为什么它好像很怕这个问题？

李玄心里充满了疑问。这很可疑，非常可疑。李玄简直肯定，这小鹦鹉肯定又做了什么坏事，怕被自己发现。这个坏事恐怕对自己大大不妥，所以才会这么仓惶。

但会是什么坏事呢？不就是个故事么，还能坏到哪里去？李玄如此想着，倒也有些释然。

连续奋战在药罐子身边足足七天，容小意的脸色才渐渐好了些。

她的身子更娇弱，斜倚在一朵花瓣中，就仿佛是一支沾满露水的蕊。她轻轻叹了口气，就仿佛是花蕊上的芳香。

“谢谢公子，这些天让公子费心了。”

这么多天来，终于听到了一句人话，李玄简直有些感激涕零的感觉：“你要是真的感谢我，能不能帮我个忙？”

容小意道：“请讲。”

李玄道：“我看你万花万木皆能培育，能不能替我种一棵摇钱树，摇出十万黄金来？”

容小意点点头，道：“可以。”

李玄大喜，道：“真的可以么？那还等什么？”

容小意淡淡道：“摇钱树以福报成活，所以要将公子埋在土中，将种子种在公子的心口，每天浇金水一升，慢慢就会成长了。公子既然愿意种植，那就请掘坑自埋吧。”

李玄吓了一跳：“这么麻烦？”

容小意道：“不麻烦，经过九十九年，摇钱树就会长大了。”

九十九年？李玄惊讶地张大了嘴巴，他直接打消了这个主意。容小意剪水双瞳看着他，似乎在等着他拿定主意。李玄急忙岔开话题，道：“你怎会忽然生了这等奇病？”

容小意合上了眼睛，花瓣合拢，将她包围了起来，她就仿佛受到惊吓的孩子，躲入了母亲的怀抱。

跟小玉一样，在不想回答、不能回答的时候，她也选择了逃避。

但这之中，显然必有一个很深邃的理由，让容小意害怕到甚至不敢提及的理由。

那，又是什么呢？

喂完最后一罐子药，李玄发誓，再也不穿这件破围裙了！再也不像个小媳妇一样给郑百年跟卢家兄弟端茶送水了！

他要开始学习！

这一战让他感悟良多，知识简直就是力量啊！

若是他早知道那沱阿拉神鳌雷是息壤，若他早知道参合玉凤只能使用一次，若他……

唉，也许一切都会不同。

所以，他一定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所以，他虽然拖着疲惫的身躯，但却精神奕奕地向睡庐走去。

他要见到紫极老人，他要加强课程的难度，他要学习更多更广的知识！

他虽然不能变为一个武者，至少可以变成一个智者。

紫极老人仍然卧在仙游枻上，他的脸色不再苍白，但李玄总觉得有些东西不对。

他站在门口，仔细地想着，终于明白，他感到不对的原因，是因为他没有看到三十六轮回。

紫极老人似乎单纯地在休息，而非在修炼。这实在很不正常。

心魔已被打败了，紫极老人为什么却仿佛陷入了更大的困惑中了呢？李玄忽然想起最后心魔落败的关头，一直固守睡庐，不问世事的紫极老人，竟然同雪隐上人联手一击，不由心中又涌起了一重疑惑。紫极老人怕的，好像不是肆虐终南的心魔，他怕的，究竟是谁？

他刚想问，紫极老人的双目忽然睁开，道：“我有件事想要你帮我一下。”

李玄怪叫道：“我什么都不想做！我只想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紫极老人道：“这件事就是好好学习！我不能离开睡庐，你帮我去查看三个地方。这三个地方，关系到摩云书院的存亡大计。”

李玄的心不禁跳了跳，究竟什么事，居然如此紧要，比心魔还要重要么？

紫极老人掏出四枚令牌，那是四枚黑黝黝的令牌，隐隐泛着青、赤、玄、黄四种毫光，材质非金非玉，看上去极为奇特。那令牌的正面绘着奇怪的图像，不知是神是兽，背面则画满了各种符咒，相互纠结在一起，就仿佛是乱糟糟的草木之丛一般。李玄接了过来，道：“臭老头，这是做什么用的？”

紫极老人道：“你拿着这四面令牌，帮我去四个地方查看一下。看我设下的禁制是否还在。只要有一处还在，天下就有可救之机。”

李玄闻听，更是一惊，天下可救？难道有比心魔更强大的魔头出现了么？

紫极老人叹道：“你不要多问了，我传你一套口诀，你拈诀挥令，钧天四令就可以将你传送至禁制之处。然后你再诵动口诀，便可将禁制显出。你一一历遍四处禁制，然后回报于我。”

李玄见他神色肃穆，知道此事关系重大，不敢再多问，全神贯注，将那口诀学得烂熟，依言挥动第一枚苍天令，果然，一道青光自令上腾起，他面前忽然闪过一只似龙非龙的妖物，盘旋在他的身侧，忽然，一口将他吞下肚去！

李玄惨叫一声，却发觉自己的身形已出现在另一个地方！那条似龙非龙的妖物，已然不见了踪影。李玄惊魂始定，四下观望，他赫然发现，自己是在那座古墓中。

他的落脚之地，正是咕噜带他来的那个山洞，也就是中藏玄冰的洞穴。李玄再度吟动口诀，又是一道青色的光芒自苍天令上腾起，忽然，就见那块玄冰上也是一道青光腾起，化成一道龙形，慢慢没入了苍天令之中。

玄冰消失不见，苍天令已不再是黑黝黝的颜色，变成了青翠的一块美玉。令身上刻着的奇怪图案跟符咒之纹仿佛变成了活物，缓缓流动着，触体生温。

这是否就预示着，禁制并没有被破？

但李玄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因为，玄冰中冻着的那个人形，已经不见了。他默默地思索着，口诀吟动，发挥了第二面令牌，赤红色的钧天令。顿时一阵光华闪动，一只类似参合玉凤的巨鸟骤然飞起，轰然没入了李玄的体内。李玄顿时头晕目涨，眼前一黑。等他醒来时，他发觉，自己进入了另一个他熟悉的地方。

天之链堑的尽头。

“心远自定，唯香是承。”

第十三章 成住坏空劫中因 第二节 九幽鬼界

八个大字如血，飞舞在崖壁上，宛如千年的诉说。虽然刻历甚早，但那字却依旧鲜红，正如那誓约，依旧历历在目。

因为这八个字，是刻在心上的。心永不变，字便如新。

难道禁锢着定远侯心魔的天之链堑，也是紫极老人设下的禁制么？那这禁制又是镇压谁的？李玄心中的不安更加深重，他喃喃诵动紫极老人传的口诀，钧天令挥动，一簇赤光自令上升起，照映着那崖壁上的八个大字一团火红。慢慢地，大字飞舞成八团巨大的烽火，轰然怒卷进了钧天令。

一阵炽烈的火力自李玄手中透出，那枚令牌一瞬间变得火一般烫，差点将他的灵魂灼透！他几乎要将钧天令抛了出去，但就在此时，苍天令铿然一声轻响，一缕清凉自令身上透出，瞬间布满了他的全身。钧天令也发出悠长的清音，那股火烈之势慢慢消歇了下去。

李玄定睛看时，钧天令变成一块晶莹的红玉，目光穿透进去，这块小小的玉中似乎有着广大的世界，背面的符咒仿佛变成了无比巨大的宫阁，悬立在玉中，而刻在正面的那条似凤非凤的妖物，也变得无比巨大，在这个世界中翱翔着。虽然这些影像都被封锁在玉中，但李玄莫名地感觉到，这一切都真实地存在在某个地方，这块玉不过是一面镜子，将它映出来了而已。

而那八个大字，却在他的手握上那块玉的瞬间，映在了他的心底。他的心忽然痛了起来。

沧桑……

已经延续了万年的惆怅啊……

但这心痛却让他无比怀念，他紧紧握着令牌，良久，方才叹了口气，却发觉，他的双颊已布满了泪痕。

他发动了第三枚令牌，昊天令，金色光华闪过，一只巨大的虎形妖物载着他直上九天，来到了另一个他曾经来过的地方。

那是荒凉的沙漠，是红色的深谷，是万千兽类栖息的城池。

九灵封魔，他来到的，是跟石紫凝击败三刹鬼毒大摩天的地火玄谷。这里也是禁制之一么？李玄疑惑地想着。他站在高台上，念出了第三遍咒诀。莽然一阵呼啸响过，万丛石笋上，忽然浮起了点点赤色的玄火，每一点火光中，都是一只猛兽的影子。它们狂烈地咆哮着，咆哮声响彻天地。忽然，这些凶兽全都化成点点光辉，钻入了昊天令中。

昊天令也在同时起了变化，它中心的那点金芒变得无比燎亮起来，一闪仿佛耀遍了整个世界。李玄握住的，并不是一枚令牌，而是一个小小的，灿烂无比的太阳！他骇然变色，万兽之狂暴愤怒自手掌间轰然怒发，海涛一般撞击着他的心灵。钧天令上的火芒倏然一闪，透入昊天令中，万兽一声清啸，渐渐平息了下去。李玄大汗淋漓，不敢在此多留，匆忙发动了最后一枚令牌。

然后，他惊骇地发现，他出现在了神鳌体内的灵台幻海中。

他就站在三生秘境之屋中，只不过没有见到君千殇。

那块巨大的三生石卧在屋子的正中央，只不过天狐九灵儿自其中破出后，它已消尽了锋芒。但随着李玄诵动第四遍咒诀，三生石逐渐变得透明起来，中间隐隐显露出了无数的影像，千千万万个影子在其中漂移着，无休无止，无尽无垠。李玄手中的玄天令也闪过一阵黑光，渐渐地，这些影子全都飘向玄天令，于是玄天令便愈来愈黑，仿佛任何一丝光都无法从其中透出一般。那黑是如此妖异，如此诡秘，李玄甚至怀疑自己的目光都被纳入其中，无法拔出！

万兽的呼啸在这一刻响起，同时响起的，还有火烈之声，木涛清音。四枚令牌上各自透出青、赤、玄、黄四色光华，凌空纠结在一起，宏音大放，仿佛多年不见的故友重逢，在诉说着离别之情。

李玄心中竟然也充满了感伤。

良久，四枚令牌共鸣之声渐渐止歇，它们静静卧在李玄手中，宛如四枚晶莹的玉石。不过每一枚玉石中都有一个世界，都有片宫阁，都有一个顶天立地的庞大妖物。李玄毫不怀疑，一旦将这些妖物放出来，它们每一只都有心魔那样的毁灭性力量！

他没有看到君千殇，这个宛如神衹一般的大人物，不知遁入了何处。李玄知道，自己是无法掌握这种人的去向的，也就不甚在意。

让他在意的是，为什么紫极老人所设的这四处禁制，他都来过？

从他诵动口诀的结果来看，这些禁制都完好无缺，那么紫极老人担心的又是什么？

而且，这口诀，明显是为了收回禁制的，紫极老人为何又在这关头收回这些禁制呢？

这些禁制，究竟禁锁的是什么人？

李玄满腹疑问，突然，四枚令牌结成的彩光缓缓落下，将他的身影吞没。随后，他听到了紫极老人的叹息之声，他知道自己又回到了睡庐中。

果然，紫极老人目光紧紧盯在四枚令牌上，他的双目中，也尽是疑问。

他喃喃道：“钧天四灵的威曜丝毫不减，为何他能逃出去呢？”

他苦苦思索着，李玄禁不住问道：“谁？谁逃出去了？”

紫极老人骤然一惊，将四令收了起来，道：“你必须要努力学习！”

李玄见紫极老人并不回答他的问题，倒也不觉得意外。这肯定是个巨大的秘密，比心魔巨大多了，紫极老人自然不会轻易吐露。何况他来睡庐的目的，就是想要好好学习，因此，闻言精神大长，响亮应道：“是！”

紫极老人道：“我会更加刻苦地训练你，你可能要承受比以前多数倍的艰难，你肯么？”

李玄大叫道：“我肯！”

紫极老人道：“这是地狱般的训练，你接受么？”

李玄叫道：“我接受！”

然后他眼前一黑，就来到了地狱中。

茫茫的天，茫茫的地，茫茫的世界。

凄厉的鬼啸声破空传来，李玄不由得一声惨叫，他恐怖地发现，这并不是紫极老人所制造出的轮回之境，这是真正的地府鬼界！

因为人力有时而穷，人的想象，也有时而止。紫极老人制造出来的轮回之境，大都有一个界限，比如一所无法跨出的房子，一座无法攀爬逾越的山谷，等等。有的时候也会是草原，是森林，但四周都有白茫茫的云彩笼罩住，看不到再远处的景象。但这里却不同，李玄只用了一眼，就看出这是个浩茫，广大的世界。这个世界真实无比，在遥远的天尽头，耸立着险恶崎岖的山峰，一道宽阔无比的河流自山中流淌而下，翻涌滚过他的身边。河水阴沉沉的，粘稠之极，似乎其中流淌的不是水，而是血。一阵风吹来，那风中全是腥恶之气。

天阴的好像垂在头顶上一般，但却没有云，仿佛这里的天就是这么低。黑沉的大地看上去那么压抑。地上不生一棵草，一棵树，只有巨大的骨架支天而起，上面悬挂着残破的血肉。有的白骨太过高大，直刺入天幕中去。鬼哭之声幽幽传来，无比深远，却又无比凄厉。李玄不由得激灵灵打了个寒噤！

天书爷爷倏然探出头来，只看了第一眼，它的封面就变得惨白惨白，连封面上绣着的花纹都惨白无比：“九幽鬼界！竟然是九幽鬼界！”

它哀怨无比地看着李玄：“自从我跟了你，怎么就没遇到什么好事？天天被人追杀，现在居然到了鬼界中了！天啊，怎么说我都是太初四宝之首，怎就如此命苦呢？”

李玄没好气地道：“你哭嚎什么？什么是九幽鬼界？这里不是臭老头制造出的轮回之境么？”

他虽然早就看出这里绝不是轮回之境，但仍然存了一丝侥幸。天书老爷爷虽然跟封常青一样胆小怕死，但见多识广，说不定能知道一些这里的秘密。

天书爷爷惨叫道：“紫尊怎会创出这样的轮回之境？紫尊又不是变态，怎会制造出这样的轮回之境？这是真的九幽鬼界啊！完了，我们会死在这里的！”

李玄一听，心立即沉了下去：“究竟什么是九幽鬼界，你赶紧说！”

天书爷爷道：“你难道从来都不学习么？九幽鬼界都不知道？九幽鬼界就是地狱啊，而且是地狱中的地狱！活人进了地狱，有什么后果，你知道么？就算不被鬼吃掉，受这阴邪之气中伤，也会元气侵蚀，死于非命的！”

李玄倒吸了一口冷气，道：“臭老头将我送到这里来，想做什么？杀人灭口么？我可不知道他什么秘密啊！我知道了，这一定也是课程的内容，只要我们找到出口，就可以了！”

天书爷爷蔫道：“什么出口？九幽鬼界乃是至怨至邪的恶鬼受苦之地，能有什么出口？你不要妄想了！”

李玄笑嘻嘻地道：“不会的啦！臭老头不会对我们这么坏的啦！这一定只是课程而已，他一定会像以前那样，给我留一个出口，只要我找到了，他就会放我出去的。他说要对我进行更刻苦的训练的，在九幽鬼界中找出出口，不是比轮回之境更苦更难么？你放心好了！”

他笑嘻嘻的，浑不在意。天书爷爷嘟囔道：“你若是这样想，那就再好不过了。不过……你可不要怪我老头子罗嗦，我总觉得有些不太对头！”

陡然，一团荧荧的绿光在阴黑的暗夜中闪现，李玄一惊，只见一只庞大的绿色头颅凌空悬浮在身前，森寒的独眼直直对准着他。没有身子，只有头颅，而且头上血肉模糊，五官揉在一团，也说不清楚哪里是眼睛，哪里是鼻子，虚茫茫的绿气自他的嘴中喷出，化成荧荧绿光，旋绕在头颅四周，看上去妖异可怕。它冷森森地一笑，猛然向李玄扑了过来。

第十三章 成住坏空劫中因 第三节 出口

李玄大叫一声，翻身就跑。

就连三刹鬼毒大摩天，都比这绿头好看多了。这绿头简直又可怕又恶心，彻底摧跨了李玄对抗的意志，能逃多远，就逃多远！

天书爷爷被他勒住封面，逼着施展出最强的神行符，一道光华闪过，李玄就仿佛变成了兔子，跑的一溜影不见了。

那绿头见状，猛地仰天一声狂啸。李玄心中闪过一阵不妙，忽然，四周仿佛被这狂啸点亮了一般，缓缓亮起了一盏一盏的绿色光华。李玄吓得心胆俱裂，每一盏绿色光华，就是一只巨大的绿头，全都浮空而立，阴森森地围住了李玄。要是边令诚在这里，肯定会高兴得晕了过去，但李玄却几乎吓得晕了过去！

他抓住天书爷爷，大叫道：“怎么办？怎么办？”

天书爷爷被他掐得几乎背过气去，咳嗽道：“我有什么办法？”

李玄大叫道：“你一定有办法的，你不是太初四宝么？没有办法怎能称得上太初四宝？”

天书爷爷叫道：“有办法是有办法，这些妖物常年禁锁地底，最怕烈火，我虽然能施展控火术，但这里没有可燃之物，你要我怎么办？”

怕火？没有可燃之物？李玄紧紧盯着天书爷爷，脸上露出了一阵坏笑。天书爷爷一声惨叫，比发现进入了九幽鬼界还可怕的惨叫：“你要是敢烧我，我一定不帮你的！”

李玄笑道：“你既然是太初四宝，必然是烧不坏的，我们试试？”

“不！”

“我敢打赌，你肯定烧不坏，要是烧坏了，那我就认你做主人！”

“不！”

“那好吧！”

绿头一声狂啸，向李玄冲了过来。李玄一伸手，将天书爷爷塞进了它的大嘴中，大叫道：“太乙神雷！”

轰然一阵雷霆响过，那只绿头被炸成碎片。李玄笑道：“既然你不愿烧，用这个方法也不错！”

天书爷爷满脸悲痛地看着自己的身体，那上面沾满了绿色的黏液，还有地底鬼物特有的怨气。天书爷爷是高贵的存在，岂能任由这些卑污的东西玷污自己？眼看李玄要将自己塞到另一只嘴中，天书爷爷几乎是哭着冒出了一团火花，将自己点燃了。

那些妖物猛地看到火光，都是一惊，惨啸着向四周退去。它们缩在火光的最尽头，惊恐地看着这如此明亮而温暖的火，瑟瑟发抖。李玄笑道：“看，你若是早点燃自己，不就没关系了么？我说你是太初宝物，必定烧不坏的吧？”

天书爷爷身上宝光流动，果然不能烧坏。这是肯定的，太初四宝无不经历了万年风霜，若是这么容易就残坏了，那还有什么用？天书爷爷几乎是咬着牙道：“你可不要后悔。”

李玄笑嘻嘻道：“后悔若是没用的话，我是不会后悔的。”

一串串字迹在天书上显露，然后隐灭，火光升腾燃烧着，似乎永远不熄一般。李玄叹了口气，道：“若是有个火锅，再有些羊肉、毛肚就好了……”

天书爷爷气的差点背过气去，它身上的火倏然熄了。李玄顿时跳了起来：“为什么熄掉火？”

天书爷爷怒道：“你以为我愿意？还不是因为你太弱！”

嗯？怎么又扯到我头上了？李玄心头疑惑，但却顾不上跟天书爷爷争辩，他要赶紧逃，因为火一旦灭了，那些绿头妖物肯定会围过来野餐的！

哪知那些绿头齐声发出一阵悲啸，绿芒渐渐黯淡，向虚空里隐去。李玄大感惊讶，为何它们放弃了如此美味呢？难道它们忽然被感动了么？

天书爷爷却惊恐起来，惨叫道：“快跑啊！”

一道无比巨大的黑影自夜空中升起，宛如怒涛一般卷了过来。那些还没来得及逃窜的绿头妖物被这黑影裹住，立即爆散开，化成一团凄厉的绿芒，跟着被吞入了黑暗中。黑影丝毫不停留，扑动之势更狠！

原来是来了只更狠的！

李玄大叫道：“快跑！神行符！”

天书爷爷冷冷道：“没有神行符了！”

李玄大叫道：“为什么没有神行符了？刚刚明明还有的！”

天书爷爷冷冷道：“刚刚当然还有！你以为方才燃的是什么？便是我上面记载的法术！什么神行术啦，太乙神雷啦，统统化成火光了！只怪你修为太低，我就只能提供这几门法术，要不，还可以燃久一点！”

什……什么？还有这种事？李玄简直欲哭无泪。要是早知道，他是绝对不会容许此事发生的！但现在，他却只能含泪吞下恶果，奋力挪动两只脚，使劲奔跑。

呜呜，没有了神行符，跑起来可真是吃力，真是痛苦啊！

便在这时，那道比穹天还要黑的黑影猛然发现了他，一道燎烈的闪电哧啦一声在黑暗中勃发，贯穿了黑影的全身。李玄瞥眼之间，看清了黑影的长相，差点吓晕过去。

那是什么恐怖的怪兽啊！它的形状像一头蛇，但身上鼓鼓囊囊的，却尽都是大大小小的肿瘤，浓稠的液体自肿瘤中不断滴下，汇聚成粘涎，将它全身沾得湿漉漉的。李玄心中泛起一阵恶心，我情不自禁地感觉，那些肿瘤是一颗颗的脑袋！这个意象差点让他吐了出来。他决不想化成这妖物躯体上的一颗肿瘤！

他疯狂地奔跑着，那妖物身躯虽然巨大，但动作灵活之极，一声嘶哑的怒啸，阴风骤起，卷天蚀地，妖物化成一道漫漫的黑影，向李玄罩了下来。

李玄惨叫一声，就觉铺天盖地都是巨大的肿瘤，无论他逃向何处，都会撞在一个肿瘤上！这恐怖的景象让他完全失去了抵抗的勇气，双脚一软，差点栽倒在地。

铮！

定远刀突然脱鞘而出，化成一道红光，将李玄紧紧罩住。红光贯天立地，那妖物嘶的一声闷啸，身形几乎打在李玄身上，骤然回缩。

它庞大的身形迅捷无论地游弋着，李玄能够感觉到它那隐在黑暗中的眼睛正在紧紧盯着他，只是害怕定远刀上喷出的烽火，不敢靠近。

定远侯的功法凌厉霸悍，不可一世。他修习的刀上烽火也是正气浩然，夺天地之威。虽然只是一刀凌立，但烽火隐然又斩天裂地之势，那妖物虽然横行地府，但究竟是阴气所聚，对这种精纯的阳火之功，有种天然的恐惧，因此不敢上前。但它又不舍这送到眼前的肥肉，故而围在李玄身周，不肯远去。

它在等待着机会，只要定远刀上的烽火稍有松懈，它就闪电般一口咬下，将李玄吞噬掉！

这一点，李玄很清楚，天书爷爷也很清楚！一人一书胆战心惊地看着这巨大无比的黑影，不住祈祷着定远侯老人家天下无敌，他留下的这柄刀也是天下无敌，烽火烧一万年都不会熄灭。

忽然，李玄像是感到了什么一般，抬起了头。

遥远的，灰暗的天际，闪起了一点清幽的光芒。那光芒极淡，就连谢云石这样的高手，都未必能够看见，但不知如何，李玄却看的极为清楚。

他心中升起了一阵混暖安定的感觉，这点光芒中蕴含着一种神奇的力量，只要能找到这点光，他所有的苦难都将抛去。

他就会像孩子找到母亲一样，再也不用担惊受怕。

那是九幽鬼界的出口么？李玄精神一振，握住定远刀，大步向清光走去。

定远刀上的红光却像是感受到什么不祥之兆一般，忽明忽暗，似乎在警示着李玄。但李玄的修为太浅，又岂能读懂这灵物之语？

走不几步，又一只巨大的妖物被红光惊醒，但它也不敢突入光中，又不肯舍弃这到嘴的肥肉，也似先前的妖物一般，辍在了李玄身后。两头妖物互相看不顺眼，不时猛烈地搏斗着，但它们的主要精神，显然还是放在李玄这块肥肉身上。

又行了一里许，李玄身后的妖物多了三条。再行了十里许，妖物的数量已激增到了七十三条。这条队伍浩浩荡荡的，向着清光慢慢而去。

李玄心惊胆颤，不过最害怕的还是天书爷爷，它不住地问道：“烽火不会熄灭吧？定远刀可靠吧？你说我们会不会死？”

李玄实在恼上来，大叫道：“你再说我就将你丢出去！”

天书爷爷身子一颤，急忙住口。

越走，风越冷，地上渐渐结满了漆黑的冰屑，脚踩在上面，寒气直透骨髓，几乎将李玄冻僵。但他却毫不停留，笔直向着那点清光前行。

离清光越近，他的心就跳得越厉害，似乎他就要见到了长久以来孺慕之人一般，又兴奋，又紧张，却又不禁被温暖浸满全身。

清光渐渐清晰起来，隐隐可以看见是一块巨大的玄冰，几个光团围绕在玄冰之旁，似是替它承载着万年的严寒。李玄心头疑惑，他只想再靠近一些，看得再清楚一些！

倏然，一朵花开在他的脚下，一阵清和之气布散而开，登时消尽了九幽鬼界中的严寒。那些辍在李玄身后的妖物全都发出一声哀鸣，将身子死死伏在地上，竟连抬头观看的勇气都没有！

花开，一朵，两朵，三朵……

刹那间，九幽鬼界仿佛变成了众香国，扶摇蔓延的，是一片花海。那花并不是幻象，无比真实，无比自然。它们一出现，先前的九幽鬼界，倒像是不真实的一般。

一道人影缓缓降下，浓烈的光芒将他重重包围着，看不清楚他的样子，但李玄只看了一眼，就脱口而出：“君千殇！”

第十三章 成住坏空劫中因 第四节 你无魔劫，有甚魔劫？

君千殇默默看着他，淡淡道：“我送你出去。”

李玄越过他的身影，目光落在那团玄冰上，他眉头皱了起来，道：“我……我能不能看看那团光？”

君千殇沉默，良久，道：“不行。”

说着他的左手缓缓抬起。

他的整个身子都仿佛是光芒所凝聚的，这一抬手，一团炽烈无比的光华在掌中凝出，化成一个光圈，罩在李玄的身上。周围的景色，立即模糊起来。李玄知道，他就要脱出九幽鬼界，回到终南山了。

他的目光锁在玄冰之上，不知为何，他心中感受到一阵强烈的悲伤，似乎这玄冰中，凝聚着他所有的思念，所有的感恩。

君千殇浮空立着，他的目光并没有落在任何东西上。他的身形仿佛并不在这个世界上，这世界中并没有任何东西，值得他关注。

九幽鬼界中的虚无之色忽然淡了淡，一抹紫辉微微腾起，紫极老人的叹息声响起：“徒儿，你为何阻止我？”

君千殇的目光回缩，仿佛他又变成了这个世界中的人物，这个世界中的烦恼萦绕在他身上，让他有了困惑：“师尊，我斩断这么多因缘，究竟是对的，还是错的？”

紫极老人也陷入了沉默，良久，方才叹道：“我只知道，若没有你的轮回之剑，中华早就数度陷入魔劫中了。”

君千殇仰首，他的目光穿透了那浩茫的苍天，他的声音中，有着一丝苍凉：“师尊，是否这轮回之剑，才是真正的魔劫呢？”

紫极老人久久不语。

任何超越了大多数人想象的力量，都是魔劫。

君千殇缓步向外走去，消失在虚空里。他的步伐很缓，扶摇的花香将他的身影淹没，那是这个世界对他的尊敬。但拥有无比荣光的他，却是如此困惑。

究竟谁才是魔劫之因？

仙游枻上，紫极老人脸上刻满了浓浓的落寞。

他无法说服他最得意的徒儿，他知道，只有他这个徒儿解开心中的结，这个世界上的魔劫才会消失。

他抬头，目光穿透了睡庐，凝结在天空中。

那天空，是如此的青，如此的蓝，如此的空无、清澈。天幕美得一点都不真实，美得让人叹息，但在紫极老人的眸子中，却显得那么恐怖。

他从未见过如此净洁的天。

因，这块大地，从未干净过。

李玄垂头丧气地站在太辰院中，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头上的青天。

他很烦，总觉得心底最深处挂着一件事，老是揭不开。

九幽鬼界中那块散发着淡淡清光的玄冰，一直萦绕在他的心头，不知怎的，让他又烦又乱，焦躁无比。

也许，是因为他这次没有凭借自己的力量冲出来、而被君千殇救了的原因？

应该不会啊，自己不是个小气的人，不介意危险的时候别人冲出来救自己的。

那是为什么呢？

难道那玄冰竟是块宝贝，自己是因为跟这么大块的宝贝失之交臂所以才难过的么？

这倒有可能，毕竟这段时间错过的太多了。

李玄心头不禁闪过龙薇儿娇娇怯怯的身影，一想到她此时肯定跟谢云石在一起，他就不由得心头苦涩。

前生眷恋，夙世轮回，已如烙印般刻在了他的心上，但她呢？

她难道已将这些全都忘记了么？

她就连一丝一毫的影子都不再记起？

或者，这就是轮回，前世已了，前世所有的印记，都将随着这黄沙碧血，消隐在历史的尘埃中，不必再记起。无论是情还是孽，都将追寻着它本来的踪迹，掩埋在那已逝去的人的身上。而生者，将会全新的生活着，摈弃前世的功、业。

这就是轮回。

轮回是重复，也是屏障。

人不该总是重复着自己，无论是情还是孽。但是，李玄就是无法忘掉前生，当他以定远侯的眼看到他的情的时候，他深深领会到，他欠承香公主的太多了，也许，那需要至少三生的时间来奉还。

他将贡献出自己所有的情。

今生，他已经无情了。

所以，面对苏犹怜的时候，他只有无限的歉意。是的，他已知道苏犹怜的本意，是要杀他的，那些考验，本是为了让他死在意外中。

但，这又如何？这本就不是苏犹怜所该背负的原罪。

所以，考验仍然是考验，既是他的，也是苏犹怜的。

当考验到了第四重，当在天之链堑底，他在心魔的爪中时，这考验已不再是考验，而是心灵的契合。

如果没有前世的情债，他们的心便会契合在一起。而当他看到雪城的幻影时，看到那泪珠，那眸子，他的心，已为这个净洁之极的公主而颤栗。或许，这本是他今生注定的情、注定的缘？

那前生将如何呢？

那今生将如何呢？

李玄深深思索着，刹那间心乱如麻。

他深深叹了口气，站起身来。选择虽然艰难，但原则是需要贯彻的。

他的原则，本就已经确定。

他今生已无情。

所以，他还是要将一生奉献给龙薇儿。

——如果有一种方法，让龙薇儿觉悟到自己的前生就好了。

李玄不禁这样幻想着。只要她看过一眼，知道自己便是那深情如斯的承香公主，她一定不会再去喜欢谢云石，而投入到自己的怀抱中。

但，这又怎可能？前世虚幻，能够窥知者，无不具有莫大的力量。自己之所以能够得知，多半是定远侯刻意的安排。要再找一个定远侯那样的高手，只怕是艰难无比了。紫极老人或许能够做到，但他会管这点小事么？谢云石，勉强，大概还不行，但就算行，他会帮一个情敌么？

情敌啊，一想到这个名词，李玄再度头痛起来。

突然，一只手大力拍在他的肩上，李玄猛抬头，就见封常青那丑陋之极的脸上挂着一丝得意的笑容。但就算他再得意，他那笑容看上去仍是那么怪异无比：“老大！现在若是再打架，我保证不会输了！”

李玄看着他，两天不见，这笨而怯的家伙能够脱胎换骨？

“不会输了？”

“……只要不会那么快输了！”

“表演一下给我看吧。”

“不……不行！若是先看了，那就收不到奇效了！我接到大边的……”

“什么大便？”

“就是我们的结义兄弟边令诚啊！这是我顺应老大的绝招给他起的昵称！”

“……那你呢？”

“我？我当然叫小青啊！”

“……”

“老大你不要打岔，我接到大边的五鬼传书，说他也练成了新的妙法，可以绝对保证红玉没有危险了！”

“五鬼传书？”

“就是五只小鬼跑来跑去的，出入幽冥，隐化无形。只要知道对方的姓名，就可以驱使小鬼找到，将书信送到他手中。不过大边说五鬼找来找去都没有找到老大您，看来您这个老大当的确实是名副其实啊！”

“好，我们看看去！”

两人出了摩云书院。

“咦？为什么看大门的阿长不在了？”

“老大，自从你进了书院，好像生徒不能随便进出书院的规矩已经废了，阿长早就不站这里了。祭酒紫极老人还说啥时候要重罚你呢。”

“……这也算到我头上了？”

两人走啊走。

“咦？这不是古墓么？”

“大边说这里是红玉的娘家，红玉受伤了，回到娘家对她好一些。”

“……鬼也有娘家？”

两人找到凿在墓壁上的洞穴，钻了进去。封常青显然已不再对这座墓心怀恐惧，大概是跟鬼相处的久了，不再畏惧了吧。两人钻啊钻，走啊走，走到了墓底。

边令诚果然在那里等他们，李玄不禁惊讶道：“老鬼？杨仙？你们两人回来了？”

老鬼嘿嘿笑道：“不是回来了，我们就没有走过。”

李玄道：“前些日子我们被打得死去活来，你都不出来帮手？”

老鬼道：“有什么好帮的？一个幻影而已！”

李玄惊讶地张大了嘴巴：“你居然知道是幻影？”

老鬼道：“这有什么难的？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李玄大怒，恶狠狠道：“那你居然也不告诉我们一声？你要知道，我们打得多辛苦！”

老鬼道：“告诉你们做什么？不知道对你们比较有好处一些。”

李玄怒道：“有些什么好处？”

老鬼裂着他那丑陋无比的嘴笑了：“你们小小年纪，就能够斩断心魔，这对你们的修行大有好处。现在你们或许不知道，但将来就会明白的。紫尊也早就看出心魔幻影的本相，但他也没有说破，便是想历练你们。”

李玄暴跳起来：“历练？若不是有参娃娃，我们早就全死翘翘了，那时候就只有边令诚最高兴！”

老鬼面色肃然起来：“这也是我们为什么走的原因。不过走之前，我有些东西要交给你们。”

第十三章 成住坏空劫中因 第五节 再入天之链堑

他拿出一个木盒来，递给封常青。封常青打开看时，见是十二面小小的旗子，和两面符牌。那旗子的杆不知是什么铸成的，非金非铜，黑黝黝的，看上去年岁甚久，敲敲隐有龙吟之声。旗面上绣着诸天星辰，一个个亮晶晶的闪着毫光，一看就是极为难得的法宝。老鬼道：“这十二面摩天战旗是我早年所用之物，乃是我斩云梦蓝蛟，取其脊骨制成的。旗面用的也是蓝蛟的腹下之皮，一旦施展，风云相从，威力无穷，以之布列阵法，可平增一倍的威力。这两面符乃是召将虎符，是用蓝蛟最大的两颗牙齿磨成的。你现在功力尚浅，无法施展，我也不向你说它的妙用了，等你慢慢参悟吧。”

封常青高兴得差点晕了过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叫道：“您老人家收我做个干儿子吧！我一定会为二老养老送终的！”

李玄一脚将他踹翻在地，训斥道：“知道他是谁么？会希罕你送终？他是老鬼！鬼还送什么终啊！”

老鬼又拿出一个木盒，递给边令诚，这个木盒跟送给封常青的那个一模一样。里面盛着一对面团团笑容可掬的无锡泥娃娃：“这也是我少年时所用之物，名字叫做天官地官，现在送给你了。你是个好孩子，常担心红玉。但有了这天官地官，就不用再担心了。你跟红玉将它们佩在身上，修习的时候也默想着它们，它们便会在危急的关头救你们一命。不过这样的话它们就会碎掉。你将心头的热血滴到它们身上，再祭炼七七四十九天，它们便会重新复原的。”

边令诚大喜，急忙取过来，只见那两只泥娃娃玉雪可爱，极为好看。他匆忙将一只挂到红玉的脖子上，另一只要挂到自己身上，犹豫了一下，又放回盒子中，道：“红玉，这只也给你留着，等那七七四十九天时，这只也能给你挡灾。”

李玄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摩天战旗？天官地官？尤其是天官地官，有了这等法宝，那简直就是不死身啊！想不到这老鬼看上去平平无奇，身家竟然这么丰足。嘿嘿，他接下来会给自己什么呢？李玄心中充满了期待。

老鬼脸色极为郑重：“你是他们两人的老大。”

李玄点了点头。

“你还是紫尊的大徒弟。”

李玄点了点头。

“所以，要是给你点普通的法宝，我还真拿不出手。”

李玄猛力点头！

“那就只好出动我的看家之宝、镇墓之宝了！”

李玄大力点头！

封常青：“老大，你不用哈喇子都流下来了吧？”

老鬼郑重的眼神让李玄无比期待！

他肃然礼天！

他穆然礼地！

他……脱！

他双手郑重地捧着刚从身上脱下来的那件稀破稀破的衣服，以及那双稀破稀破稀破的鞋子，毅然送到了李玄面前：“送给你！浩瀚战甲！五云战靴！”

浩瀚战甲？五云战靴？

好……好响亮的名字！

但为何我看到的却是一件破衣服跟两只破鞋呢？李玄简直欲哭无泪。他仿佛痴呆一般盯着老鬼手中的一堆破烂，想死的心都有了。

“我……我想要摩云战旗……”

“浩瀚战甲比它好十倍！”

“我……我想要天官地官……”

“五云战靴比它好二十倍！”

李玄还要推脱，老鬼一把将他抓住，他身上的衣服立即开始破裂。

“不……不要……”

“嘿嘿……你跑不掉的……”

封常青跟边令诚面面相觑：怎么会有这样的对白？

终于，李玄抵不过老鬼霸悍的内力，那套破烂之极的浩瀚战甲跟破烂无比的五云战靴，终于穿在了他身上。

封常青默默走上前来，叹了口气，将一文钱塞到李玄手中。

“你……你当我是乞丐？”

“臭老鬼，我不要穿这么难看的衣服！还给你！”

李玄使劲扯着浩瀚战甲，想将它脱下来。咦？为什么脱不下来？

老鬼跟杨仙得意地笑着：“如此宝物，我这么诚心地想送给你，又岂能让你这么简单地脱下来？除非你有谢云石那样的修为才行！”

谢云石那样的修为？李玄眼珠子都几乎掉下来了。那就是说，自己一辈子都要穿着这丑陋之极的衣服了？

李玄那个哀怨啊……

老鬼道：“你真是不明白我一片苦心，以后你感激我都来不及呢。这件衣服多好？以后你没饭吃了，伸手就可以讨；没钱花了，伸手就可以乞。行走三州六府，天南海北，到哪里都是家！”

我……我还是个乞丐？

李玄简直欲哭无泪了。老鬼叹道：“宝物也送完了，你们该走了。我们要静静地跟这座古墓告别啦。”

封常青边令诚捧着木盒，兴高采烈地向外走去。李玄忽然住步，道：“老鬼，你究竟叫什么？我总觉得你是个大人物！”

老鬼笑笑，道：“我老婆爱煮饭，我就另学了门手艺，喜欢给人看病。你就叫我药师好了。”

“死……死老鬼，到这时候都不说实话！”

李玄恨恨地随着封常青边令诚出了古墓。外面星华灿烂，寂寂无声。李玄道：“你们不是都说自己有了绝招么？快施展出来让我看看！”

封常青笑道：“老大，我不是说过了么，绝招这东西，是不能显露的，否则，上了战场就不灵了。而且，我们各自都得了宝物，还是赶紧祭炼自己的宝物为是。”

这句话不说还好，一说李玄差点气了个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我？我能修炼什么？”

“老大！你一定要好好修炼讨饭，我们以后吃饭就全靠你了！”

李玄气的要打，但封常青跟边令诚都是修行之人，一个仙气飘飘，一个鬼气森森，眨眼间走了个影子都不见。李玄哀叹一声，也没情没绪地向书院走去。

突然，一个身影自他面前闪过，向着茫茫山峰纵去。

石紫凝？

这么晚了她要做什么？

李玄心中疑问，于是悄悄地跟在她身后。嗯，这双稀破稀破稀破的五云战靴虽然样子不好看，穿着倒是极为舒服，走起路来也好像快了很多，石紫凝虽未御剑飞行，但她的修为比起李玄何止高了一倍两倍，李玄居然也能跟的上。五云战靴不知是什么材料制成的，极为轻软，几乎是落地无声，遥遥只见石紫凝秀眉深蹙，似是被什么事困惑着，心神不专，也没有发现李玄的踪迹。

李玄总算发现了乞丐鞋的好处，远远辍着她。

渐渐地，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因为他发现，石紫凝去的方向他很熟悉。

那赫然竟是天之链堑。

难道石紫凝也想探察摩云书院三大传说的秘密？

可是天之链堑的秘密，已经被李玄破解了啊。那是定远侯封印自己心魔的地方，也只有李玄这定远侯的转世能够进入，别人就算功力通天，也未必能够破解此秘密。那么，石紫凝来这里又想做什么呢？

李玄心中忽然闪过一句话。

“若想再找我，去天之链堑的另一面……”

这又意味着什么呢？

石紫凝笔直地站在天之链堑的崖顶。

那道粗长的铁索通向对岸，云海翻腾，瞧不出铁索的尽头何在，也瞧不出对岸有些什么。

虽然云海雪蜃已被除去，但此地云雾本就浓密，依旧将那条铁索封锁得严严实实的。

天之链堑的真正秘密，是在崖底，这也是云海雪蜃所守护的核心。但这条铁索又是做什么用的呢？

难道，只是为了掩盖崖底的秘密，而故布的疑阵？李玄摇了摇头。不可能。这铁索看来已存在了许久，甚至比定远侯的年纪都要长，绝非仅仅是为了布个疑阵。

而石紫凝来到这里，又是为了什么呢？

李玄正在沉思间，石紫凝仿佛已做出了决断，咬牙向铁索上踏去！

李玄脑中猛地灵光一闪，脱口道：“你要去找心魔！”

石紫凝倏然回头，健美的身躯凌空扭转，一剑光闪，向李玄刺了过来。

李玄大骇，这一剑已然闪到了面前！

他本能地全力扭身，倏然就觉身轻如燕，竟然嗖的横移一丈！

这下不但他大吃一惊，连石紫凝目中都闪过了一阵惊讶。

他低头，就见那只破破烂烂的靴子上竟生出了一对翅膀，缓缓扑闪着，他试着挪了挪身躯，只觉灵动之极，就仿佛在身上一连加了几千个神行符一般！

天书爷爷伸出头来，赞道：“好鞋！”

李玄大喜，石紫凝长剑斜斜提起，冷冷道：“阁下是谁？再要藏头露面，休怪我全力运剑！”

咦？穿了一身乞丐装就不认识了？想不到你石大小姐也是个势利眼啊。眼见石紫凝双目渐冷，李玄慌忙道：“不要打！是我啊！”

他一开口，石紫凝登时认出。但李玄又怎会有如此高明的武功？石紫凝惊奇地打量着他。李玄也不说破，乐得承受她的惊讶。

石紫凝脸上的惊意一闪就消失了，冷冷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李玄笑道：“这句话应该我来问你才是。”

第十三章 成住坏空劫中因 第六节 龙鼎血华

他的笑容渐渐止住：“你难道还没领会到心魔的可怕，竟然主动来找他？”

石紫凝欲言又止，紧紧咬住了嘴唇。李玄叹道：“我知道你复国心切，但是，心魔绝非可靠之人，你看他无时无刻不想颠覆天下，难道会诚心实意地帮你么？只怕将天下人全都杀死，才是他的目的。”

石紫凝张了几次口，终于道：“我并不想借助他的力量……我早就发现这是不可能的了。但，我发现，我们石国的秘宝龙鼎血华，可能在他的手中。”

李玄疑道：“龙鼎血华？那是什么东西？”

石紫凝道：“龙鼎血华是上古神龙应龙的血所化，有伏龙之能。我先祖四极龙神石星御就是借助它的力量，驯服了地水火风四大神龙，成就无敌的威名。只要龙鼎血华在手，我也可以降龙为力，重建石国！”

李玄道：“那你又怎会笃信龙鼎血华是在心魔手中呢？”

石紫凝道：“星御龙神力量太强，龙鼎血华是除了四极逍遥剑之外，他最得意的法宝，所以，龙鼎血华中也沾染了他的力量。四极逍遥剑已与星御龙神心灵相合，除了他之外，再无人能够御使，所以，心魔能造出那么逼真而且威力无边的幻影，只怕就是从龙鼎血华中提取的力量！”

李玄缓慢地点着头，道：“你说的也有道理。那幻影太真实了……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心魔本就是石星御？”

石紫凝断然摇头，道：“不可能！星御龙神一旦复活，第一件肯定就是要重建石国！”

李玄默然：“为何你一定要重建石国呢？现在不是很好么？”

石紫凝冷冷道：“现在是你们好，我并不好！”

李玄禁不住笑了。她并不好。可是他觉得她挺好的啊。腿，挺好……身材，也挺好的……就是脸太冷了些……

石紫凝见他目光渐渐涣散，不禁心中有气，倏然一剑刺了过去。李玄一声惨叫，慌忙从遐想中惊醒。他大叫道：“好！我陪你去。我也想看看，到底心魔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他凝视着那条大铁索，它的对岸，究竟是什么？

石紫凝脸上的冰霜化了些，她没有再看李玄，转身向铁索上走去。

她脚上柔软的小蛮靴踩在铁索上，竟然牢固之极，连丝毫晃动都没有。她功行精湛完足，实在非常人所能及。她回头，想抓住李玄，因为她知道李玄的修为实在太浅薄，若没有她的帮助，只怕立刻就会跌进天之链堑的深谷中。

但她抓了个空，因为李玄竟然浮空站立。

他的鞋子上生出了四只小翅膀，每只鞋子上两只，托着他浮空站立，神态潇洒之极。那翅膀圆呼呼的，不像是鸟的，也不想是鱼的，更不想是怪兽的肉翅，石紫凝也算见多识广了，可从未见过这样的翅膀，更从未见过这样的鞋子。

不过李玄向来神出鬼没，石紫凝倒也并不吃惊，转头一步步向铁索上走去。

李玄大为失望，叫道：“你不惊讶？”

石紫凝冷冷不语。

“你不好奇？”

石紫凝不语冷冷。

“你不想要？”

石紫凝一剑斩了过来！

李玄急忙窜开，眨眼之间，两人已没入了云海。

天之链堑中，又将会有什么样的秘密，在等待着他们？

那条铁索极长极长，两人一走一飞，走了一刻钟，竟然还没到尽头。云海漫漫，看不到边际，除了那条铁索之外，两人就宛如凌空浮在云中。星华点点透下，映得那云朵上一层荧荧的淡光，就宛如明玉雕就的一般，静静悬浮着，天地间一片沧桑静谧。

李玄极为得意，他实在没有料想到，相貌如此不堪的老鬼，给的如此难看的五云战靴，竟然有如此妙用，可令他悬浮空中。他又想起了方才躲避石紫凝的那一剑。难道这战靴竟是件如此谦虚的法宝？看来老鬼所说的这战靴乃是他最得意的宝贝，也未尝没有道理啊！

以后他再跟别人打架的话，就算打不过人家，至少跑是没问题的。

既然五云战靴如此了得，这件浩瀚战甲呢？

李玄抚摸着身上这件破烂不堪的衣服，越来越觉得高兴。这件宝甲，是不是可以刀枪不入？就算石紫凝一剑砍过来，也砍不进去？嘿嘿，那自己不是立于不败之地了？好几次，他都忍不住想要石紫凝砍自己一剑试试，但最后还是忍住了。

他要是提出这样的要求来，石紫凝说不定真会将他当成变态，那时候全力一剑砍下，万一浩瀚宝甲不像自己所想的那样，只怕会挂在这天之链堑中。这种没有把握的事情，还是不要做才是。

他悬空浮立，跟在石紫凝身后，一点都不费力气，自然舒服之极。石紫凝走的快，他鞋上的翅膀就飞的快，石紫凝走的慢，他鞋上的翅膀就飞的慢，如意之极。

石紫凝猝然住步。

铁索隐然已到了尽头。

李玄精神一振，只见浩浩云雾，将前方封锁，那云气就仿佛实质一般，石紫凝身上的劲气冲上去，竟是纹丝不动。

石紫凝宝剑提起，忽然一剑斩出。剑光匹练般纵横，向那凝结的云上斩去，忽然空中响起了一声悠长的叹息，那云团上一阵光华闪过，石紫凝这一剑犹如石沉大海，云团依旧暗暗沉沉，完全没有半点反应。

石紫凝大惊，铁索的尽头，忽然显出了一点黑影。黑影逐渐扩大，渐渐凝成了一只巨大的石座，浮空悬立。

一个苍白的男子缩在那巨大的石座上，他的身躯极为瘦弱，一袭白衣并不似穿着，而是盖在他身上。他似乎连这袭白衣都无法承受。他的脸色苍白，肌肉皮肤都宛如透明一般，隐约可以看到里面纠缠着的血脉经络。他轻轻地咳嗽着，仿佛不胜这云海中的严寒。

但他的一双眸子，却闪着湛然的光华。那是重瞳的眸子，正中心叠压着两颗瞳仁，一金一玄，一瞳视阳，一瞳视阴；一瞳为恐惧，一瞳为欲望。欲望与恐惧交缠在一起，聚会成这世间最本质的阴阳，潜藏在他瞳眸深处。

他就宛如这世界暗处的王者，冷冷注视着每一个人。

每人心中都有恐惧，都有欲望，所以，他本是不可战胜的。只有从这双眸子中，才能看出他的傲岸，尊严。

他是世间的最强者，无人能面对他这双眸子而不恐惧，但他又是世间最弱的人，因为他的身躯甚至不能承受一棵草的覆压。

然而他是魔，心魔。曾经差点将摩云书院毁去的心魔。

参娃娃心无恐惧，破了他化生的四极龙神的心之变相，显然对他创伤极深，他的身子几乎就像死去了一般。但面对着石紫凝跟李玄两人，他仍然有必胜的把握。

就算李玄浮空站立，似乎又得了什么便宜也一样。

他咳嗽着，淡淡道：“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石紫凝紧紧盯着这双眼睛：“龙鼎血华是不是在你手中？”

魉的脸色变了变，他也凝视着石紫凝，缓缓道：“那不是你能承受的宝物，只会给你带来灾难。”

石紫凝冷冷道：“石国的宝物，就应由石国之人取回！心魔，还给我！”

心魔淡淡道：“原来你们是想拣便宜来了。很好，只要你有这个本事，我就将龙鼎血华还给你又怎样？”

石紫凝一声怒啸，长剑裂空，闪过一道碧色的光华！

九命玄石不知从何时，又恢复了那幽幽的绿色，通体晶莹，中间一痕光华宛如猫眼闪动，笔直地树立着。石紫凝的剑光在云海中纵横着，又似闪烁在那线猫眼中。玄石内外的剑光交相辉映，剑华立时变得加倍强劲起来，隐隐带动着云团中蕴含的雷霆，电光嘶乱，石紫凝长剑上蕴含的力量炸开，嬗变成几十只细小的光之小剑，旋绕在长剑四周。那长剑上包裹着厚厚的一层碧光，在石紫凝运用之下，直刺心魔。

剑羽。

第十三章 成住坏空劫中因 第七节 华音阁

剑术的第一重是剑气，凝剑成气，已经对剑略有所通了。第二重是剑华，剑气再度凝练，融合地水火风四大原力，便可变化成光华，覆绕在剑身上。剑华长可达一丈，已脱略了剑之范畴，举手便可杀人。等到修炼到石紫凝这种境界，剑华之外，再度生出这种似剑非剑的碎光，便是到了剑术的第三重境界，剑羽。不要小看了这些仿佛羽毛一般的小剑，它们虽然细小，但威力并不弱于附着在剑身上的剑华，被它们刺中，跟被剑身刺中的伤一样重。何况修到极处时，一剑刺出，可驱动千万剑羽，纷纷落如雨，令人防不胜防。石紫凝才通剑羽之道，能够施展出几十片，已经算很不错的了，放眼摩云书院的弟子，在剑术上可以稳称第一。

等到功行再进，剑羽再度幻化，每一片都跟真剑一模一样。不要以为这只是简单的形体上的变化，一旦剑羽凝结为真剑，则威力陡然增长一倍，每幻化出一柄真剑，威力便增加一倍，等修到后来，化身千剑万剑，宛如天降雷霆，神灵行法，强到不可思议。是以这种境界，称为剑神。等到化为剑神后，再度幻化，身与剑相合，御剑飞行，化剑伤人，剑与天通，如仙如灵，称为剑仙。剑仙之上，灵台外映，手中已无剑，以灵台为剑，剑扫天下，称为剑圣。

能达到剑气境界者比比皆是，达到剑华境界，已然可称为高手，等进阶到剑羽，已比较少见，若称为剑神，那足以横行一时了。剑仙、剑圣则一个时代都未必出得了一个。六重境界，越修到后来，所费的精神越是多，每进入一个境界，都是质的飞跃。

李玄看到石紫凝施展出剑羽之境，也是小小惊骇了一下。不禁有些汗颜，都是一样的师傅教出来的，咋别人就那么有出息呢？君千殇大概可以称为剑圣了吧？谢云石呢？勉强可以称为剑仙？就算不是剑仙，也总是剑神后期了吧。几位常傅，精通剑术的，大概全都是剑神境界。石紫凝能够悟出剑羽，的确算是极为难得的了。

果然，石紫凝掌中运用，一柄剑上剑华灼烈，幻化出八尺长的碧色透明剑锋，带着二十八只同色同质的剑羽，飞夺心魔。碧色立即将心魔苍白的脸色照亮，只有他的一双眼眸，却仍然是那么深邃，那么空寂。

他淡淡道：“你若是斩了我，又从哪里去找龙鼎血华？”

石紫凝猝然住手，她的脸色已变得苍白。

心魔的眸子傲然闪耀着，就仿佛一块无比高贵而洁净的玉石：“我早说过，你胜不过心中的欲望的！”

石紫凝身子一震，她几乎握不住手中的长剑！

是的，她的弱点，就是她心中的欲望。但她又怎能放弃这欲望？只要她活着，她就一定要重建石国，用这份辉煌洗清她的祖先的冤屈与罪孽。

这份欲望，已经成了她的生命，她的支柱。如果没有这份欲望，她也许早就死去了！

但在心魔面前，这份欲望，却成了她最致命的弱点。心魔只是轻轻的一句话，但她却不由得心旌摇动，几乎崩溃。

心魔的力量，便是他能够直指人的内心。在他面前，没有人能遮蔽自己真实的想法，没有人能回避自己的恐惧与欲望！

石紫凝也不能。

所以，她重重回挫的一剑，已经斩伤了自己。

她脸色苍白，差点无法在铁索上站立。天之链堑上猛然刮起了极强的风。天风。

心魔浮起了一丝傲岸的微笑。

他，永远是胜者。

一双眸子带着些戏谑盯着他，心魔的瞳仁猝然收缩，就见李玄笑吟吟地看着他。心魔的眉头不禁皱了皱，李玄笑道：“我们两个真是有缘啊，在崖底见过，在书院见过，现在又见了。你说这是缘呢，还是孽呢？”

心魔道：“孽缘。”

李玄笑了：“不过为什么我每次见到你，都觉得你有些不一样呢？”

心魔淡淡道：“那只是因为没有人能看透自己的心。”

李玄道：“你的意思是说，你是我的心？”

心魔道：“每个人心中都有魔，我就是你们所有人的心魔。只要你心中有欲望与恐惧，就无法战胜我。”

李玄笑了：“这我知道，你说过很多次了。我这次想问个新鲜的。”

他指着心魔的身后，道：“我想问问，这里面是什么呢？”

他指着的是那团云，那团凝结成实质，连石紫凝顿悟剑羽都无法斩开的云。心魔的脸色遽然变了。李玄双目湛然，自然没放过这个小小的变化。他知道，自己已经触摸到心魔的弱点了！

他悠悠笑道：“云团之后，是否有我们感兴趣，而你极为不感兴趣的东西呢？”

石紫凝的目光也锐利起来，显然，她也觉察到了心魔的变化。

心魔受到重创之后，为何没有逃走，而来到了天之链堑的尽头？

天之链堑的尽头，为何有一团连她的剑光都无法斩开的云？

心魔为何守在这团云之前，为何要用身体挡住这团云？

这团云里面，究竟有着什么？

是否，那是心魔惧怕的东西？

李玄双目中光华闪动，石紫凝手中的宝剑清鸣起来。

无论那是什么，都绝对值得他们拼命一试！

石紫凝轻叱道：“你让开了！”

李玄匆忙后退，好在他脚上的五云战靴极为好用，心念才动，立即飞开十几丈，云海漫漫，挡住了他的视线，他只能看到石紫凝深深吸了口气。

碧色的光华倏然自她身上窜射而出，浮空凌立，结成一簇极大的光团，一痕猫眼，在光团中裂开，石紫凝就悬浮在猫眼的正中央。

剑芒搅动着冷风，一阵噼啪的响声卷天而起，她手中的长剑忽然起了变化，爆散成无数碎片。每一道碎片都化为一道剑羽，凛然反卷，她右手挥了出去。一道冷冽的碧芒倏然自她的袖中飞出，搅动漫天碧色剑羽，向心魔直射而去！

这一招，施展出了她的全部修为，这是搏命的一招！

心魔脸上显出了一丝惊讶，剑华剑羽透体而过！

剑华在云团中炸开，碧羽纷飞，雷霆般的轰响在云团中爆发，那云团终于经不住如此强大的力量，慢慢散开了。

李玄急忙睁大了眼睛，想要看清楚云中究竟是什么东西。

但他并没有看清楚，因为心魔已在这时站了起来，他极为优雅地向石紫凝一躬，微笑道：“谢谢你。”

然后他的身影渐渐变淡，向云团中消散。

“我……终于可以回家了。”

李玄急忙抢上，心魔连同那个巨大的石座全都消失不见了。云团中黑黝黝的，看不到尽头，猛地，一道金光自天际劈下，云团中立即金光闪动，聚合出了一座巨大的门。

那门金光耀眼，光芒万道，宛如通体都是金子铸成的一般，横亘在云海中，有着说不出的霸气与富贵之气。石紫凝能够感受到，心魔的气息，就消失在这门里面。

回家？

这门之后究竟是什么？

剑光飞舞，带着石紫凝向门撞去。门上光华倏然凝成了一尊神灵的模样，那是一尊狰狞的神灵，顶盔贯甲，威武雄壮。他手中拿着一柄巨大的长剑，光华灿烂之极，一剑向石紫凝劈下。石紫凝身形倒翻而回。这一剑，几乎让她窒息。

她细长的眸子惊讶地瞪大，不明白这门究竟是怎么回事。

李玄也同样惊讶无比，但他并没有像石紫凝那样冲动，他昂头，望着门的上面。

那上面是一个匾，一个刻满了各种符箓与仙灵形象的匾。李玄轻声念道：

“华音阁。”

华音阁？石紫凝的眉头忽然皱了起来。

就在这时，笼罩在摩云书院上的紫气，忽然激烈地翻卷了起来。李玄石紫凝同时身子一震，似乎书院中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他们对望一眼，都知道书院弟子伤的伤，走的走，只怕连一个可抗衡的人都没有。那帮常傅老怪物们又躲了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若他们还在这里逗留，只怕就只能看到师兄妹的尸体了。

石紫凝再度深深看了那扇门一眼，跟李玄急忙向书院掠回。

那扇光芒万丈的门静静肃立着，群山大川似乎都笼罩在它的光辉之下。它便是这世界上唯一的尊者，宇宙八极，万事万物，无不是它的臣子。

它君临天下。

云雾恭谨地围拢来，将它包围住。它仿佛帝王，巡视完它的领土后，再度陷入了安眠。

但摩云书院却显然并不平静！

第十三章 成住坏空劫中因 第八节 神龙聚首

苍莽的终南古山道上，有一个人影。

碧气千寻，旋绕烘托着山顶上的万条紫气，映衬着大唐长安这百余年的盛世。这是终南山独特的景象，佑护着大唐千千万万黎民百姓，以及中华历史上最文才风流的一段光阴。

现在，碧气与紫气，却都围绕在这条人影周围，它们偎依着他，仿佛诸天之下，只有他才是最高贵的存在。

人影走的很慢，但却绝不停留。

一抹淡淡的蓝色萦绕在他身周，这让他的身形容貌有些不清楚起来。这抹蓝色并不深，也不浓，但就连最锐利的目光，也无法穿透。那是最冽的雾，又是最强的光。

然而每道目光落在这抹蓝色之上，那蓝色立即烙刻在他们心灵深处，再也无法抹去。

那蓝色的长发，蓝色的眼眸……

这是最模糊的一个人，但每个人似乎都看清楚了他的长相，每个人都清晰地感受到了他那邪艳的美。

这实在是很古怪的事情，但没有一个人感到奇怪。

因为那抹蓝。

但这蓝色却是那么柔和，甚至不跟任何色，光，气接触，是那么萧疏而又淡然。

天清的有些可怕。

人影缓缓拾阶，走进了摩云书院，向后山走去。

郑百年在练剑，卢家兄弟的伤刚好，在休息，阿长在看门，六大常傅的神识控御着一切，紫极老人觉醒在自己的轮回中。

每个人都看到了这抹蓝，他们的目光一旦落在上面，就再也无法移开，但却没有一个人起念拦住他。

他们就这么看着他走过太辰院，走过熏衣阁，走过了红月崖，走进了那条峡谷。

那是与心魔一战的峡谷，也是天狐九灵儿死的峡谷。

郑百年目光收缩的厉害，因为他发现，这人看似毫无奇特地走着，但他的脚，却没跟任何东西接触过。

没跟土，没跟泥，没跟风，没跟光，没跟气，没跟云，没跟雾，没跟水，没跟天，没跟地……

这一切，都没留下他的踪迹。他走来，仿佛他是存在的；他走过，却如从没有这个人一般。一旦看不到他的影子，他的印象甚至渐渐在众人的心中淡了，只留下一抹隐晦的蓝，等到他杀死你的时候，才突然觉醒。

郑百年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因为他知道，这是多高的修为！

那人影站住，站在幽幽的谷中。

他仰头，双手张开，仿佛想拥抱什么，但大地天空一片空空，连星辰都消失了。

泪水缓缓自他的眼中落下，滴在泥土中，化成湛蓝的光。

“你是觉察到我的苦，才甘愿去死的么？”

他的双臂慢慢收拢，仿佛抱住了一个人形。只是，一切都是空的。

“九灵儿，我最幸福的时刻，是在三生石中，与你历尽生死……”

一蓬淡蓝的光自他的心中绽出，在他的怀抱中融合，渐渐形成了一个浅笑低颦的影子。那是天狐九灵儿的身影，正盈盈看着那人，似嗔似喜。

那人大哭。

天清得让人心痛，那人的哭声贯于每个人的心底。

轮回净尽，剩余的只有泪水。

这四十二年未曾流的泪水，这千生万世未曾流的泪水，这眷恋与舍弃，轻怜与密爱都未曾流的泪水。

他剑指苍穹，傲压禁天之峰，龙威震西域，孤身战魔境，伤神入轮回，都未曾流过泪水。今日当流个痛快。

这一刻，他不是那个天下无双的四极龙神，只是个情根深种的小子，在情人的墓前，哭个痛快淋漓。

谁能解此伤心？

谁又知道，那三生石中，困住的，不是九灵儿，而是他？［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Ｗww.Ｑisuu.Ｃom］

三生石中的轮回苦喜，让他深深沉湎其中，不愿做任何挣扎，只因为，那是他与九灵儿的轮回，是他此世最大的愿望。

所以，三生镇压，不是苦，是喜，是乐，是忘忧。

但这三生镇压，却生生压断了他的因缘。

所以，他大哭。泪水满脸，忘情忘态，天惨地变。

群山默默，万里惨暗。

那蓝辉凝成的伊人，仍旧笑嘻嘻地看着他。那是他心中装着的九灵儿，并无实体，只是虚幻。这一生经历，又如何不是虚幻？

突然，九灵儿的双手抬起，轻轻捧在那人的脸上。那人身子一震，猛抬头，就见九灵儿脸上的笑容是那么灿烂，对他轻轻摇了摇头。

“你……是不愿我悲伤么？”

九灵儿轻轻点了点头，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小心地托起什么东西，放到那人的心房处。她的人，跟她的笑容，渐渐消失，没入了他的心中。

“九灵儿，你是说，你以后永远都在我的心中么？”

没有人回答他，这，本就是个幻影。

悠长的叹息自他的口中发出，他缓缓站直了身子。他的眼眸望向天空，呆呆的，似乎在回想着伊人的一颦一笑。是的，那是他的珍爱。

终于，叹息止歇，他知道，自己该离开了。这个世界，没有半点属于他。

缓缓地，他踏着与方才同样的步伐，向外走去。他的脸上已没有了泪痕，变得跟这片天一样，空清，浩瀚。

他走到了书院院墙处，那里，是紫芒垂尽纠结之处，纠结在一只巨大的神龙雕像上。神龙昂首，无尽的紫气就从它的口中喷涌而出，布满整个天空。

玉鼎赤燹龙。

他默默立住，抬头看着这尊神龙。

雕像中忽然响起了一声龙吟，似是眷恋，又似是哀鸣。

他的手抬起，轻轻按在雕像上。那并不是抚摸，而是在跟长久不见的人握手。

“这么多年，你也辛苦了……”

神龙雕像上猛然爆发出一阵强烈的白光，白光中夹杂着一条血红的赤练。那雕像猛然幻化成一只巨大无比，晶莹通透的玉龙。那玉龙硕大的头颅垂在那人身前，茫茫龙吟变成了哀婉的呢喃，似是在对着那人撒娇。

那人面庞上绽开一丝微笑：“以后也要拜托了……”

玉龙扭动着巨大的身躯，它的身上背负着一块万斤重的巨石，用粗长的铁链锁在它身上，这让它只能趴伏在这里，为终南紫气服役。那人伸出手，轻轻掸了掸，似是为它掸去身上的灰尘。那巨石轰然碎裂，连同铁链一齐跌落在地上。

玉龙一声欢喜的咆哮，身形轰然涨大，刹那间膨胀成宛如山岳般大小，昂头喷出了一股百丈余长的巨大火焰。顿时，仿佛青天都燃烧了起来。那玉龙一旦脱困，面容立形凶狠，似是想起了这些年的仇恨，腾起巨尾，向睡庐上狠狠拍去。

那人柔声道：“玉鼎，算了。”

一语才出，玉龙陡然顿住，不甘地呜呜叫了两声，却也只好驯服地趴在那人身侧。它的身形比起那人大了何止千倍万倍，但趴在那人身边，却是温驯无比，大有摇尾乞怜之势。

那人伸手在空中连掸了三次，摩云书院的东、西、北三方，分别冲起一道浩浩的金、碧、玄气，那玉龙一声长吟，身上也是腾起一道粗长的赤芒，跟那三光相互映耀。

四道光华，宛如四条光之巨龙，凌空悬照在终南山上。苍茫的龙吟震天动地响起，苍天忽然分裂成四块，分别渲染出青、赤、玄、黄的极光，纷纷垂照而下，一时万千星辰一齐闪现，却全都被这四色耀满，当中一轮明月耀眼之极，却是那诡异耀眼的蓝色。

那蓝色有着君临天下的傲岸，所有看到的人，都不由心头一紧。

他们全都想起了，当日那无比威严的蓝色太阳。难道这个人，才是四极龙神石星御？但为何从他身上感觉不到那滔天的魔威呢？

石星御笑了：“不要显弄了，我们该走了。”

四色冲天光华随着他的话迅速黯淡下去，依旧是晴空万里，浩瀚了无边际，看不到星辰，看不到明月。

四只神龙蜷伏在他身前，它们的形体几乎一模一样，都是晶莹通透，宛如玉石一般，唯一不同的，是它们体内的那道光，纷呈青、赤、玄、黄四色。四色辉映，四条神龙再度聚首，都是极为高兴，互相厮磨了一阵，忽然体内的四道光华都是一齐爆开。

青光皎然，宛如烟花一般自青帝真炁龙身上勃发而出，喷的一天都是。那青色的烟花纷纷而落，每一朵都化成一棵大树，森森茫茫地耸天而起，眨眼间幻化成郑林无边，将整个终南山覆满。众人惊讶地四处顾视着，只觉自己仿佛入了深山老林中，满身都是千年凝结的沉碧。那不是幻象，而是真实存在的。

碧气扶摇，青帝真炁龙身子化成一棵巨大无比的树木，高几百丈，万千枝条耸出天外，一轮火红的太阳在它枝梢滚动飞舞，旁边飞动着九只三足火鸦。

东海扶桑！

难道青帝真炁龙的真身乃是东海万年仙木扶桑树？那号称日之源头的万木之祖？众人震惊之极。

第十三章 成住坏空劫中因 第九节 是魔非魔

突然，又是一声悠长的龙吟，扶桑木上滚动的火日猛然跃到了天空，顿时烈火宛如箭一般铺天盖地射了下来。每一箭落，登时激发出无边烈火，赤地立即燃烧起来。大地轰然爆响，山陵崩摧，灼烈的地火自九重黄泉喷出，跟天火纠结在一起，化成无数条贯天裂地的巨大火柱，激烈地旋转起来。

无数的火龙飞旋天地之间，顿时，整个人间都成了火之地狱！

那轮红日却是如此的耀眼，足足扩大了千倍，几乎悬压在众人的头顶。玉鼎赤燹龙那巨大的身躯飞舞其中，烈威轰天蚀地而下，仿如灭世天劫！

天下仿佛全都被这天崩地裂而出的天火地火焚尽，猛地又是一声龙吟响起，一片汪洋大海忽然化形而出，顷刻之间，终南山仿佛一座小岛，悬浮在这座大海之中。海涛起于无形，倏忽而来，众人本都集于太辰院，登时落在海中，不由得心下慌乱。但他们随即发现，在海水中仍能呼吸，只是，手脚被海水挤压，想要动弹分毫都艰难无比。忽然一尾大鱼游了过来，对着众人瞪视片刻，然后缓缓游走。无数海藻、海植幻化生长着，光怪陆离，宛如到了真正的海底世界。众人又是恐惧又是惊奇，目不转睛地看着。猛地，海涛翻卷轰发，玄天霸海龙仿佛垂天长虹，半条身子浸在海洋中，半条身子昂首半空中，身子微一晃动，便是滔天的巨浪打出！

龙吟再生，一点黄色的光华在海涛中生出，迅速地扩裂开，附着在终南山所化成的岛屿之上，宛如一条黄线，迅速在海涛中蜿蜒前行。万里黄沙随着那点黄线鼓涌奔腾而出，填在海涛中，迅捷无比地形成了一个个大大小小的岛屿。众人的目光仿佛能望到无限远处，眼睁睁地看着一大片一大片的陆地在海中圈出，随着扶桑树上点点青色的光华落下，无数树木花草在这荒凉的土地上滋生，蔓延，那片荒凉的沙漠立即变得生机勃勃。

一座巍峨的山脉在万里黄沙中拔起，峰顶直逼苍天。那是皇极惊世龙的真身。只是这真身也太大了一点，几乎绵延出了千里万里！

青帝真炁龙，玉鼎赤燹龙，玄天霸海龙，皇极惊世龙或在天上，或在地上，全都幻化成无限巨大的身躯，傲然相互啸叫答唤着。它们仿佛被封锁太久了，憋闷到了极限，一旦再回主人身边，相互聚首，忍不住就将力量施展出来，也算是一种打招呼的方式。

只是这招呼打的实在太大了点。它们本是这世界的地水火风四大元气的源头，这一尽情施展，力量幻化为实体，将摩云众生徒吓了个目瞪口呆。

万里汪洋中，浮着一棵无比巨大的扶桑木，青气幻化成万点流萤，在树冠上舞动着，不时投放到宇宙深处。一轮红日滚滚掠过天幕，烈火如潮，随着它将苍天烧成了一片血红，而在汪洋之中，那一片片苍茫大地之上，生机勃勃，已幻化出了城郭村寨。青萤万点，烈火流空，汪洋浸天，山岳刺日，众人一时来不及去想自己的目光如何能够看的这么远，尽皆被这宏阔之极的景象深深震撼了！

石紫凝与李玄恰好在这时飞回了摩云书院，这一幕才入眼，李玄的身子登时僵住。

见识过镇海神鳌之后，他知道，这一幕，并不是幻象，而是四大神龙的心外灵台。他仔细地看着那片汪洋，心中叫苦连连。在紫极老人化成的轮回之境中，他见过天一真水，这滔天没地的汪洋，正是镇海神鳌想修却还未修成的天一真水！

那也就是说，玄天霸海龙的修为，至少是镇海神鳌的十几倍！

而青帝真炁龙、玉鼎赤燹龙、皇极惊世龙的神威，丝毫都不在玄天霸海龙之下，也就是说，这四条神龙，都是心外灵台已幻化成熟的绝世高手。那它们心甘情愿奉为主人的人呢？这个看上去温煦而柔和的人，修为又会高到什么程度呢？

李玄惊骇的差点摔了下去，只听那人笑道：“好啦，我们真的该走啦。”

万里幻影，四方纠结在一起的灵台，倏然消失，显出终南山上的夜空来。众人一时都是有些不能适应，使劲揉搓着双眼，心中空落落的。他们的目光，跟着全都凝聚在那人身上！

那人仰头，道：“紫尊，你现在还不肯见我一面么？”

终南山顶的茅屋之门，吱哑一声，被推开了。紫极老人缓步走出，他的面色变得苍老无比：“我费尽心机，仍然还是困不住你。石星御，你出世了。”

石星御？

石星御！

众人都不由一惊，但随即心中释然，都是暗呼：果然是他！

也只有他，才有这样的霸气，也只有他，才有御使威力如此无穷的先天神龙。

四极龙神石星御，果然具有翻天覆地的威能，之前心魔幻化的幻影与他比较起来，就跟婴儿一般。

石星御淡淡一笑，他的面上有着无限的伤心：“我宁愿被困的……只是，我出来了，有些事情就必须要做。”

紫极老人脸上闪过一阵卓绝之色，道：“你莫以为没有君千殇，就无人能制你了！我这些年苦修轮回之法，就是为了这一天！”

说着，紫极老人身上突然闪起万千光华，三十六轮回秘境一齐在他身周闪现，化作三十六重幻光，轰然扩散而出。

那株曼妙神秘的大树，再度扶摇而出，化作一团碧光，将紫极老人罩住。青色的光华自树身上不住腾起，向四周冲射。于是，巨大的森林不住拔出地面，支天而起。山川，湖海，城郭，荒漠，一一具体而微地呈现。

唯一奇怪的是，这片空间中，没有任何生物，只有三十六个紫极老人，一齐皱眉思索。随着紫极老人一声长啸，三十六位紫极老人忽然全都动了起来。

有的吟咒，有的运剑，有的持长枪冲杀，有的化巨兽奔突。三十六位紫极老人，三十六式惊天动地的杀着。

杀着的目标，只有一个，四极龙神石星御。

石星御身形不动，他的脸上仍是温煦的笑容，只是那笑容中有些无奈：“紫尊，为何你总不肯相信，我并不是魔呢？”

他抬手，众人眼前忽然闪过一阵光，所有的人一齐震惊！

他这个动作极为简单，似乎没有带起任何的力量，但随着这个动作，黑夜忽然化成了白日。

那天清的好厉害啊……

众人心中空空落落的，不由都是抬头望去。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纯净的一片天，那似乎是在他们婴儿的时候，方才见过的美丽天色，纯洁，湛蓝，毫无半点渣滓，只存在于婴儿出世的第一眼中。那似乎是人心底所保奇书qinkan.net留的最后一片天空，拒绝任何外物的污染，只有在最伤心，最绝望的时候，方才拿出来看一眼。

然后就可以去死。

那是每个人最后的真爱，最初的慰藉。是最凄楚，也是最美艳。

当这片天出现在眼前时，每个人都愿意用心头的血化成泪，去痛哭。

悠长的叹息幽幽响起，众人霍然惊醒，却见三十六重轮回秘境，尽皆化为尘土。

紫极老人踉跄后退，他的面容又惊骇又落寞，他脚下的终南山轰然震响，似乎他后退的每一步，都蕴含着极大的震力！

石星御幽然长叹：“紫尊，我不是魔。”

紫极老人胡须戟立，厉声道：“你就是魔！”

石星御笑容中藏了无尽的悲伤：“我本该追随九灵儿而去的，但我忽然想到，我再度出世，或许还有一个意义。”

他仰望天际：“或许我可以证明，九灵儿没有爱错人。她爱上的，并不是魔。”

紫极老人的脸动了动，石星御的身形忽然消失。紫极老人大惊，所有的人追逐着他的目光，直射终南山最高处！

摩云书院有两件镇山之宝，也是护御终南山与天下的终南紫气所萦聚之处，那便是太辰院的大周天太皓天元鼎，以及终南最高峰逍遥顶的九极定乾旌。紫气飞舞，自鼎而出，上耀于旌，下垂于青赤玄黄四座神龙雕像。太皓天元鼎中藏纳周天星辰，化为九重天宇，有着无限秘密，而九极定乾旌传说有移山换海之能，一旦舞动则天为之掀，地为之覆，威力强到不可思议。这两件宝物都传自太初，虽然没有太初四宝那么有名，但也是世间绝无仅有之物，镇压终南，群魔无一敢犯。

石星御的身形再现之处，正是九极定乾旌之下。他抬头仰望着这座高几十丈的巨大旌旗，山风烈烈，吹动那不知何物织成的旌面，上面绘制着九只烈日，光芒隐动，浩瀚的元气无穷无尽地在其中涌动着，果然是辟魔镇妖的第一宝物。

石星御淡淡一笑，忽然伸手，握住了旌身。

第十三章 成住坏空劫中因 第十节 我威如天

九只烈日轰然自旌面上弹起，顿时化为炽烈的九阳，万丈金光自日身喷薄而出，化成封神炼魔绝灭光线，向石星御怒射而下！每一条绝灭光线都粗及一丈，衬得石星御的身子渺小无比，似乎任何一条绝灭光线轰下，都足以制石星御于死地！

那绝灭光线乃是取自太阳中心的太初真火，威力更在先天三昧真火之上，不用说是人的血肉之躯，就算是北海海眼中沉藏的万年玄铁，也经受不住其照烁。何况这九极定乾旌上的九阳，乃是上古仙人取后羿射日后坠落的九只天帝神裔，以大罗金仙之法修炼而成。虽然那九阳只是日之尸体，精气大衰，但毕竟是太阳真体，威力无穷无尽。此时感受到石星御掌上的威压，九阳齐齐出动，封神炼魔绝灭光线发挥到了极致！

石星御抬头，叹息。

“我威如天。”

倏然，众人心中都升起了一股恍惚的感觉，那锋身炼魔绝灭光线本已照射到了石星御头顶，但不知为何，这咫尺空间，竟恍惚变得千里万里之远，绝灭光线怒涌而下，却无论如何，都超越不了这一距离。

石星御双手用力，九极定乾旌猛地拔地而起。

终南山宛如青霜落柱，发出巨大的轰鸣声，一道黑气自九极定乾旌下喷涌而出，直垂天际！九极定乾旌飘摇舞动，那黑气滚滚涌动，忽然幻化成一个又一个的形体，每一个形体上，都带着滔天噬地的巨大魔威。

黑气浩浩，足足涌了一刻钟的功夫，方才完全净尽，石星御的身后，已罗列了几十条被无穷黑气包围的身影。

四极神龙各自显出木、火、海、沙四大身外灵台，相互纠结在一起，将这些黑气牢牢困住。四重灵台聚合，漫天黑气立即向中间沉落，在黑气中腾起几道光华，赫然竟也幻化出灵台之像，但却哪里敌得过四龙联手？黑气本欲破空飞去，这时才顿然安静下来，蜷缩在四龙灵台之内。

石星御反手，重重将九极定乾旌插回了远处，他的身形飘然落下，那无限威力的绝灭光线这才擘空射落，却由于没了目标，依旧被九极定乾旌收去。饶是这片刻的功夫，以石星御那几乎涵盖一切的威严，也禁不住面色苍白，再没了原来的温煦笑容。

紫极老人的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石星御！你将这些魔头放出来，还说你不是魔？”

石星御缓缓喘了几口气，脸色好看了一些。他笑了笑，道：“紫尊，当日君千殇行剑天下，为了神州苍生，以轮回之力禁锢了九十九名妖魔，封印在九极定乾旌下，借九阳先天真火，消磨他们的戾气。摩云书院也因此被称为济世救人第一书院。”

他笑了笑：“但我想，是妖是人，并不能只看其出身。我不能证明我是不是魔，但我想，我可以证明他们是不是妖。若这被你们镇压在九极定乾旌下的妖魔，都能够改邪归正，不再祸害人间，是不是我也可以不再以魔为名呢？”

紫极老人脸色苍白，那伟岸的身躯也禁不住颤抖起来，因为石星御的话深深震惊了他：“我将带领着这九十九名妖魔，在极北冰洋中立国，不妨就称之为大魔国。他们是不是妖，想必天下会有定论的。”

他深深一揖，脸上的笑容已回复了原来的温煦。那天依旧是一片白日，清得无比纯粹，无比高华。

紫极老人默然无语，大魔国，汇聚了石星御与九十九名顶尖妖魔的国度，将会有多恐怖？这么多力量加起来，只怕天下任何国家都无法与之抗衡！

要知道，那些被封在九极定乾旌下的妖魔，本身都具有通玄的功力，有好几人都修炼出了心外灵台，若非借助君千殇的轮回之剑，连打败他们都极为艰难。如非有九极定乾旌这样的太初至宝，又如何能困住他们？

而现在，他们却结成了一个国家，他们的力量汇聚在了一起！

无须置疑，有四大龙神之助，再加上本身强横的力量，石星御具有组建这个妖之国度的能力。但组建之后呢？

是否真像他所说的，这个国度中的国民将改邪归正，宣示妖之好的一面？

若是出什么变故呢？

紫极老人不敢想下去。这是个灾难般的问题。

显然，那些被黑气旋绕的妖魔们，也想到了这一点，他们冷冷地笑了起来。

——徒儿，若非你一意孤行，又如何会出现如此变局？

但石星御却仿如不觉，脸上的笑容丝毫不变，他的目光抬起，盯着脚踏五云战靴的李玄。

他的目光很柔和，没有丝毫的敌意，但一旦接触到，李玄却仿佛连灵魂都被看穿了一般！一股宏大的力量自他身上那件破碎的衣服上发出，刹那之间，那衣服上窜起一道凌厉的火光，轰然燃遍了他的全身！

李玄一惊，他随即感受到，那火光并不灼伤他的身躯，而是宛如铠甲一般将他护住。这难道就是浩瀚战甲的本来面目？李玄却来不及惊喜，因为单单只是一眼，就让浩瀚战甲起了如此变化，这种威严，足够让李玄惊到没有任何别的念头！

锵然长吟中，定远刀自动跃到他手中，烽火怒燃，只是李玄第一次感觉他握刀的手是那么不坚定。定远刀在轻微地颤抖着，似乎这道目光已让它从心底害怕起来。

石星御柔和地笑了起来。那抹淡淡的蓝光萦绕着他的笑容，让他有了一种邪异的美丽：“这就是镇压我的心如此多年的定远侯么？”

镇压他的心？

李玄费解地咀嚼着这句话，他忽然若有所悟。石星御缓缓道：“我实在没有料到，除了君千殇，还会有另外一个人凌驾在我之上。定远侯，我佩服你。”

他优雅地躬身行了一礼，似是在表达对敌人的尊敬。当他的眸子抬起后，那深沉的蓝，已布满了他的瞳仁。

“现在，该是我取回心的时候了。”

蓝芒怒卷，自他的眸子中冲天烈舞而出，轰然怒震中，整个天都仿佛被这道蓝芒贯满！蓝芒在空中微微停顿了一下，立即向李玄聚拢而下！

李玄登时慌了手脚，他实在没有料到，石星御竟然会向他出手！

这个威严如天的人，实在不应该对付他这个小角色啊！要打也应该去跟紫极老人打啊！臭老头肯定还有很多很多的法宝，说不定能克制住四极龙神，也未可知！

他这番胡思乱想的念头还没有转完，蓝芒已然将他紧紧围裹住，忽然燃烧起来。

紫极老人双目中霍然燃起两道紫荧荧的光芒，厉声道：“不可！”

嗡然声响中，太皓天元鼎猛地腾起一道宏大的碧光，刹那间那无比巨大的鼎身变得宛如透明一般，一道电光飞舞其中，洪涛涌起，整座终南山上的每一草每一木都腾起一道碧光，迅速向太皓天元鼎中汇聚而去。而在同时，九极定乾旌上的九阳再现，荧荧震天，旋舞而出。

一声苍茫的龙吟响起，那太皓天元鼎上的龙钮霍然化成一条碧龙，带着整座山峰汇聚成的碧气，冲天飞舞，向九阳闪去。

碧气同那日光才接在一起，九枚烈阳登时轰轰烈烈地燃烧起来！乙木精气助长了太阳真火的威势，将天空烧得一片火红，九阳去势登时迅捷无比，向着石星御当头落下！

石星御淡淡一笑，依旧吐出那几个字：

“我威如天！”

冲天烈卷的太阳真火忽然就穿过了他的身躯，怒落在万重黑气之中！立时惨嗥怪啸之声长嘶！九阳中汇聚的太阳真火何等强烈？这一落下，饶是那九十九名妖魔尽皆凶悍，也不禁被炙得凶威大灭！眼见石星御袖手，并无出手之意，妖魔们一齐发动玄功，力抗太阳真火！

但见黑气冲天，围裹住这九团烈阳，那几位修成身外灵台的妖魔全力出手，白骨森森，支天而起，汇聚了其余妖魔的魔气，怒震轰响声中，堪堪将九阳包住。

紫极老人冷哼一声，玄功骤运。

那九阳忽然一齐炸开，其中蕴含的封神炼魔绝灭光线登时四溅而出，向着群魔凌压而下！

微笑袖手的石星御突然出手，他的左手，在身前轻轻捞了捞，那激绕群魔中的绝灭光线，忽然就好像被什么绝大的力量制住了一般，骤然消失。

石星御掌中红光怒现，万条绝灭光线炸开！

他双手猛然扬过头顶，身子拔空而起。

浩瀚的巨响震动着整个天地。

“我威如天！”

“我威如天！”

“我威如天！”

万条绝灭光线仿佛受到了无形的巨力挤压一般，慢慢向他的手中汇聚。石星御满头蓝发炸开，仿如夜空中飞舞的星辰之光，卷绕天际。他昂首，双目紧紧盯着绝灭光线，腾空飞舞！

他就宛如开天辟地的神衹，在运转宇宙！

“我威如天！”

巨大的声响撞击在天地上，连天地都在瑟瑟发抖！

绝灭光线发出一阵细微的哀鸣，被他那无上的威严压制住，渐渐形成一个十丈大小的紫色圆球。

“我威如天！”

天心中的太阳猛地炽烈，一道比绝灭光线大了十倍的紫光烈烈照下，笔直落到了绝灭光线形成的光球中。惊天动地的怒响几乎将终南山都震塌，石星御的身形被轰得直落地面！

他的身子一沾地上，立即定住，一口鲜血喷了出来。他手中，握着一枚径长三寸的紫色珠子。无论谁看了这珠子一眼，都会从心底颤栗。

这珠子，蕴含了九极定乾旌中的精华，它的威力，也许可以将整个大地毁去。

石星御又咳出一口血，转过头来。

失去了绝灭光线的九阳真火威力顿消，但也绝非常人所能抗衡。群魔戮力拼死，将真火压制下去，那沉沉黑气，却已黯淡了大半。石星御柔声道：“这太阳真火可以消解你们身上的戾气，具有无穷妙处。此后，我会每天用真火照耀你们，直到你们改邪归正为之。”

说着，他扬了扬手中的紫色珠子。群魔一齐变色！

石星御转头对着紫极老人笑道：“大魔国刚立国，不得不借九阳之力，聚合这件镇国之宝。就由我来补偿你们吧。”

他挥了挥手，漫天光华突然消散，又归于本来的夜色。星辰满天，但却有四枚星辰特别的亮。紫光耀眼，太初星辰之华自天降落，钉在四极龙神雕像本来之处，代替它们补足着萦绕终南山上的紫气。

石星御躬身微笑道：“从今日起，大魔国便立于天下，诸位都是见证。”

等他身子抬起时，万里长空都变得模糊起来。石星御，四极龙神，九十九名妖魔，全都消失不见。

只有空中那一团蓝芒，却宛如火一般燃烧起来。那里面困住的，是李玄。

第十四章 微芥须弥皆此心 第一节 灵台幻境

四极龙神已经走了，但没有一个人心头是轻松的。

见识到真正的四极龙神之威力后，他们才知道，原先心魔所幻化的四极龙神，根本算不上可怕，至少，没有这种举手投足之间可改换天地的威严。

我威如天，石星御说的不错，四极龙神的威严，真如苍苍之天，令众人只感到绝望！

他说要以九十九名本来镇压在九极定乾旌下的妖魔组建大魔国，那就必定会组建。他组建这个国度的用意是什么？

真的如他所说的，要证明妖与人并无二样？这似乎并不足够成为组建国度的理由，难道，在这句话背后，还隐藏着别的原因？

争雄天下。

这，或许，是国度建立的最令人信服的理由，尤其是以妖魔为黎民的国度。一想到这个可能性，众人都不禁心头沉重，不寒而栗。

争雄天下！

携着四大龙神之力，御使这九十九名当初凭借君千殇的力量才镇压下去的妖魔，天下有哪个国家可以抗衡？

大唐么？吐蕃么？大食么？

只怕这些世俗的国家，没有任何一个能够抵挡住大魔国的攻击！

那时候，是不是就是末世的到来？

紫极老人深深叹了口气，望着空中炽烈无比的蓝色火团，忽然兴起一阵无力感。

他想起了君千殇。

若不是君千殇放弃了轮回的力量，石星御的本领再大，也绝抵挡不住他一剑的。轮回之剑并不是这个世界的力量，绝没有人能抵挡住。那么，他就有足够的能力，来挽禁住任何变乱的发生。

大唐百余年的盛世，本就是靠轮回之剑守护的。

但现在，君千殇却甘愿放弃了轮回之剑，只为了那份慈悲。

于是，天下再没有人能制住石星御。

一段段往事在紫极老人的心中流过，他很清楚石星御的过去，所以他才笃信，无论石星御变成了什么样子，就算他身上没有半点魔息，力量中没有半点魔气，他仍然是魔，百分之百的魔。

所以，大魔国绝对会成为罪恶的渊薮，成为盛世的终结。

他跟雪隐上人最恐惧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紫极老人的叹息声很深重，他抬头看着那团蓝火，不禁骤然变色。

那团蓝火在慢慢扩大。紫极老人想到石星御那恐怖的力量，忽然醒悟，厉声道：“大家快散开！”

轰然一声响，那团蓝色火焰冲天怒放，猛然扩大成几千丈长，向着终南山塌压了下来。众人听到紫极老人的警示后，立即躲避，但又怎快得过这蓝火怒张？轰隆一声大响，那蓝火顷刻间将终南山的山头包住！

紫极老人一声长啸，猛地一口紫气喷出。

那缭绕在终南山顶的万条紫气，猛地闪耀起来，那四枚受石星御驱动之力镇压紫气的诸天星辰，刹那间在夜空中闪现，变得无比明亮。四道粗长的紫色光华贯天而下，宛如四条御天飞龙，带着凛凛煞威，没入终南山头。登时紫气鼓荡，宛如一只无限巨大的紫手，将那团蓝火托住。二气振荡之声充彻天地，两股力量都强大无比，蓝、紫相接之处登时摩擦出了无数紫电蓝雷，冲撞怒发，连绵成十余丈长的雷霆，轰轰然相互劈溅着，每两道雷霆相击，便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大响，散光碎芒纷落如雨，刹那间将整块天空都占满。

石星御以本身元功上通诸天星辰所借来的先天元气，实有开天辟地之威能，终南紫气借了四枚星辰之助，元气浩荡，力量涌发，就宛如无尽无休一般，渐渐地，将那蓝火扩张之势止住，紫气上腾，将蓝火托在半空中。

那蓝火也不再下击，布散在紫气上空，慢慢扩展而开。众人就觉那蓝火渐渐凝结，化成滔天蓝晶，渐渐凝成了一座蓝色的宫殿，一座极大的湖泊在殿前布开，漫天蓝辉澹荡，笼罩在这座湖，与这座宫殿之上。

那宫殿庞大无比，隐隐然有着耸出天地之外的威严，让众人禁不住心中惊恐。但那湖泊却纯净无比，就宛如魔王面前的公主，素净，无暇。

紫极老人的叹息写在脸上：“妖湖魔宫？”

一头火红的长发飞舞在湛蓝魔宫之前，那似乎是定远侯，又似乎是李玄。他手中紧紧握着定远刀，目注着那个纤柔的身影。身影半没在妖湖之中，她虔诚地合着双手，似是龙薇儿，又似是承香公主。

那究竟是前生的轮回，还是今世的羁縻？

紫极老人浩然长叹，蓝芒毫无罅隙，他知道，要胜得过这茫茫蓝威，就只有靠李玄自己了。

他认得，这是石星御的心外灵台所幻化出来的景象，如果李玄不能胜，那他就会永远被困在灵台蓝境中。

因为，他当年困住石星御的，就是同样的方法。

定远刀在李玄手中激烈地冲撞着，似是烦躁，又似是兴奋。李玄呆呆地看着自己这满头的红发，不知道定远侯的力量，为什么突然又回到了自己身上。

是因为妖湖魔宫么？

他抬头，只见到一片湛蓝。

他对妖湖魔宫的世界极为熟悉，那是黑与红的世界，写满了杀戮与死亡，绝望与罪恶，绝没有半分别的颜色。但他又的确意识到，这就是那个世界，因为，杀戮与死亡，绝望与罪恶正充斥在他的身边，让他无法呼吸，让他窒息。

他紧紧握着定远刀，想让自己冷静一些。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力量被压制住一分，那湖中的柔影就会没下去一分。

莽苍的魔啸声摧得他震耳欲聋，他不用抬头，就能够清楚地感应到，魔王那巨大的身影，正化成一团万丈长的蓝云，笼罩在妖湖魔宫的天上。正是这团身影，在与自己抢夺着承香公主那洁净的灵魂。

他清晰地知道，这就是定远侯在杀入魔宫后，九灵御魔镜中潜藏的九只上古异兽全都战死，而魔王的手下也全都死在他的定远刀下后的景象。

他与魔王殊死搏斗，已到了生死一线的境地。

承香公主的性命，悬在他的刀锋上，他们夙世的誓言，悬在他的刀锋上！

他，必须要出尽所有的力量，打败魔王，拯救承香公主，拯救他三生三世的挚爱。

狂烈的真气在李玄的体内烈卷，燃烧着，摧发着他刀锋上无尽的烽火，让他能够战，能够胜！

他抬头，魔王那狰狞的面容就在他眼前不远处，那是统治了西域千余年的王，那是这世界中最古老的生命之一。

但定远侯知道自己能胜！

这个男子，霸气与杀气实在天下无双，心志之坚韧，世上也再无第二人能及。否则，他也不会独率三十六铁骑，就纵横西域三十年！

就算这魔王真是这个世界的王，他也有把握一刀将他斩下天来！

定远侯怒啸出口，一刀带起漫天烽火，向魔王怒斩！

这一刀，蕴含着他的情，他的意，蕴含着他千生万世的诺言，冷电一般挥向魔王。这一刀，他将一生全都赌上了！

这一刀，绝没有任何力量能抵挡！

魔王发出一声冲天怒啸，显然，在定远侯那无上的霸气之前，他也感到了深深的恐惧，这一刀，如同注定一般，将斩在他的脖子上，重创他的魔威！

突然，定远侯的身形霍然停住，他的目光中充满了恐惧。

因为他赫然看到，自己手中握着的，不是定远刀，而是苏犹怜那颗脆弱的心。

曾经在心魔幻化出的魔宫中所见到的幻影，真实无比地显露在眼前，就在这一刻，就在这一刀！

定远侯体内蕴蓄的无上劲气立即涣散，反噬，啪啪啪啪一阵细碎的声音响过，他全身的血管一齐爆裂！

他身子摇摇欲坠，双目骇然地望着自己的手。

这一刻，他不再是霸气天下无敌的定远侯，他又回复了那个无赖的李玄，那个困惑于前生今世的摩云书院大师兄。

虽然定远侯的力量仍威加在他身上，他的长发依旧火红飞舞，但他是李玄，并不是那个傲绝天下的男人！

他再也无法维持坚如高山的身形，踉跄后退，大叫道：“怎……怎会如此？”

魔王轰轰然大笑，滔天魔威尽数化为蓝色的极光，垂照在这片虚无的空间中：“怎会如此？定远侯，二十年来封禁着我的心的定远侯，你怎会问出这样的话来？”

李玄抬头，魔王那庞大狰狞的脸在幻化，幻化成石星御那张温煦的脸，这脸上有着讥嘲的笑容：“君千殇剑斩我入轮回，紫极老人与雪隐上人仍不放心，将我的尸体分解为身、心、意，分别封禁在三个地方，借三种庞大的力量镇压着。而最重要的心，镇压者就是你啊，定远侯。”

李玄一震，难道天之链堑的真实目的，并不是禁压心魔，而是像他所说的，禁压四极龙神的心？

第十四章 微芥须弥皆此心 第二节 李玄死了么？

魔王道：“定远侯果然是天下无双的男人，凭借着心中一股霸悍之气，竟能将烽火刀法一变再变，二十年来我功行完满，四次想突破禁制，但每次都被他凭着狂气霸气硬生生镇压下去。定远侯，我再说一句，我佩服你！”

李玄心中一阵恻然，最终，定远侯终究没能困住自己的心魔，焚身而死。他在崖壁上留下那八个大字，心远自定，唯香是承，是否想借着自己这种坚毅的心念，继续压制住四极龙神呢？

他正在沉吟间，魔王傲然笑道：“定远侯的今生，你是否也像他一样，将我再度禁压住呢？”

他的目光盯在李玄身上，盯着他手中的刀，那不是刀，而是一颗心，一颗可以以自己的生死痛苦为代价，换来李玄扬威天下的心：“定远侯的强悍，在于他能舍弃一切，在于他一旦认准之后，就决不回头。这个男人心中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所以二十年来，一直镇压着我。你是否也能做到呢？”

冲天噬地的魔威激烈地燃烧起来，带起的无上光华凛凛如实物，威压在李玄身上，魔王的长啸宛如劈开这片天地的雷霆：“现在，施展出来吧！”

光华带着绝灭的禁忌，向李玄袭来。一道强猛而宏大的力量自定远刀上腾起，贯满李玄全身经脉，他能感觉到，他碎裂的身躯在这道力量中慢慢复原，这股力量燃烧着他的斗志，让他能够以凛然的姿态面对着狰狞的魔王。

这股力量给他生命，给他尊严，给他信心，给他活下去的勇气。

但，在他的目光里，看不到定远刀，只看到一颗心，苏犹怜的心。

他又怎能再施展出那霸绝天下的刀法？

魔威滔天，宛如万千蓝色的火龙，升腾飞舞，将李玄笼罩在其中。每一道蓝色的火光，都有焚天之威。

李玄身形动也不动，忽然，他反手，将定远刀插在了地上。

他不能，再用她的痛苦作战。

他不是定远侯，他是李玄。虽然无赖，滑头，虽然想爱，想恨，但他却不愿再借助别的力量，他只想用自己的方式去爱，去恨。

像李玄那样爱。

飞舞的红发仿佛感受到他的心意，簌簌褪去，露出他那头黑发来。定远侯那狂霸的力量风一般散去，李玄却忽然觉得无比解脱，他又回复了那张笑嘻嘻的脸，大叫道：“天书爷爷，你说打不过的话，该怎么办？”

天书爷爷早就气的胡子都吹上天了，气乎乎地道：“还能怎么办？你这简直就是发疯！”

李玄浑然不在乎，叫道：“我告诉你吧！打不过，就要逃！”

老鬼送的五云战靴实在是很好的宝物，李玄才起念要逃，那五云战靴上忽然生出两朵祥云，托着鞋子上的两对小翅膀，倏忽之间，已横掠十丈，堪堪躲过了魔王挥舞的那些蓝色火龙！

李玄冲着魔王做了个大大的鬼脸，笑道：“你能把我怎样？来抓我啊！”

魔王响起了一阵惊天动地的怒吼，猛然之间，幻化成一个庞大无比的鬼影，向李玄猛扑了下来。天上那隐隐约约的蓝色光芒顿时化为实体，一齐塌了下来。

那是整片天的攻击，就算五云战靴再快上十倍，却也仍无法躲闪！

李玄显然也看出了这一点！

但他却并不害怕，他凝视着妖湖中那个淡淡的，娇弱而纯洁的影子，全力运转五云战靴的力量，向她冲了过去。

生生死死，轮回变迁，这些全都不重要，他只想跟她在一起，入地狱也罢，受苦也罢，他都不再在乎。

恍惚之间，那个影子也似乎向他奔了过来，李玄能感觉到她那冰冷的手指，他的心忽然完全放松，再也没有任何的遗憾。

蓝芒就在这一刻合拢在一起，照彻他与她的身，心。

旋绕在终南山顶的无上蓝火，就在这一刻倏然静止，凝结为一块巨大的蓝色琉璃。

那琉璃，恰恰是一颗心的形状，虚空悬立着，又似是一颗泪滴。

魔王的形容，已消散在琉璃之中，妖湖，魔宫，都不再存在，存在的只有李玄，他的手伸出去，似乎拉着什么东西，他满脸都是幸福与满足，静静地凝结在这块巨大的琉璃中，安详无比。

所有的变化，众人都看得清清楚楚的，他们一起转头看着紫极老人，紫极老人深深叹息道：“没想到最坏的情况出现了，李玄被困在了自己的心境中。”

众人之中，封常青最为着急，慌忙问道：“什么叫困在自己的心境中？那还有救么？”

紫极老人道：“除去君千殇，天下修为最高的人便是四极龙神石星御。他的心外灵台最是巧妙无比，可以引动别人的心中灵台，幻化出万种虚像来。一旦不能破除这些虚像，就会像你们的大师兄一样，永远被困在这团蓝色心灵之火中。实际上，这团心灵之火也是由李玄的内心所化，只是被石星御放大了几十、几百倍而已。”

封常青道：“这么说来，跟心魔利用人的恐惧与欲望有些仿佛了。”

紫极老人道：“这种心外灵台比起心魔幻影高明了许多，所以，就连我，也无术可破。”

封常青大急，道：“如此说来，老大永远都被冻在这块琉璃之中了？”

紫极老人道：“办法也不是没有，只要李玄能突破心中的迷惑，自然就可以灵台无碍，脱破羁縻。只是要脱破自己的心中迷惑，又谈何容易？而且……而且石星御这等灵台御锁之法霸道之极，若是三日内不能挣脱，便会进入轮回。”

封常青骇道：“三日？进入轮回不就是死么？”

紫极老人缓缓点头。封常青大叫道：“老大决不能死！我一定要想办法！我一定会想办法！”

他像个无头的苍蝇一般，在地上转着圈子，一面苦思。但石星御威严如天，他制造出的灵台幻象，有几个人能破？封常青脑海中忽然闪过一道灵光，大叫道：“心魔！”

紫极老人双目光芒一闪，但迅速黯淡了下去：“要破除心中迷惑，心魔的确是个很好的人选。天下惑心控心之术，再没有人能强过他了。只是，他的愿望恐怕是要颠覆天下，又怎会帮你救人？”

他这么一说，封常青刚刚高兴起来的脸立即暗了下去。他脸上显出了一丝坚决之容：“无论如何，我也要去试一试。老大决不能死！”

紫极老人长叹道：“你若想试，就去试吧。不过希望极为渺茫。我去发动仙游枻，如果诸般方法都无效的话，仙游枻或许能锁住李玄的一丝魂魄，将他拉出轮回……”

说着，他摇头叹气，落回了睡庐。

巨大的琉璃悬挂在终南山头，却又宛如压在每个人的心头，沉重之极。

封常青打了个很大的包，他准备游历天下，直到找到心魔为止。不过他能在三日内找到心魔并赶回摩云书院么？他心中一点底都没有。他有心带上边令诚，想了想又放弃了。边令诚才跟红玉聚首没多久，还是让他安心一段时间吧。反正他深藏古墓中，也不知道发生了这些事情。

他背起这个大包，那重量几乎将他压垮。他吃力地画了个符，贴在包上，包立即就轻了起来。这里面，有他的武器，他的吃、穿、住、行，足够这三天之用了。封常青这次是铁了心，决定要救出老大！

突然，一个淡淡的声音道：“你知道去哪里找心魔么？”

封常青转头，就见石紫凝一身胡装，倚门而立。胡装短，精，剪裁的很得当，没有半分衣料浪费，衬着石紫凝那挺拔修长的身躯极为健美。她的面容有些冷，看着封常青背上的那个大包，眼神不屑。

封常青茫然地摇了摇头，他那又丑又懦弱的神态简直猥琐到了极点。石紫凝道：“你不需去找心魔，找也是枉费力气。”

说着，她扬长而去。封常青脑中忽然灵光一闪，冲了上去，大叫道：“你知道心魔在哪里，是不是？”

石紫凝冷哼了一声，算是回答。封常青一个箭步窜到她身前，叫道：“我们一起去找吧！求求你，带上我！”

石紫凝打量了他一眼，脸上的蔑视之情更盛：“带上你？有什么用？”

封常青神色立即黯淡，但他并没有放弃，哀求道：“带上我吧，我一定要去的！我不能看着老大受苦，而什么事都不做！”

石紫凝冷笑道：“想不到你对你们‘老大’这么好。”

封常青哭丧着脸，道：“整个书院里，只有老大不嫌弃我丑，只有他不嫌弃我，像个人那样看待我，要是老大有个三长两短，我就彻底成为书院的垃圾了。”

石紫凝的脸色动了动，她看着封常青，确实，他说的没错，由于他那异乎寻常的丑陋，以及那随时表现出来的畏缩，几乎没有人看得起他，就连厨房里的阿长，也对他“另眼看待”，只有李玄，毫不计较这些东西。摩云书院中的弟子大多出自名门，多少有点眼高于顶，对封常青这样又丑又猥琐的人，的确看不上，也无怪乎他这么赤心地想要救李玄。石紫凝淡淡道：“好吧，我就带上你，但我若是发现你有一丝一毫的累赘，我会立时丢下你的！”

封常青大喜，鸡啄米一般地点着头：“一定一定！”

第十四章 微芥须弥皆此心 第三节 摩天战旗

他跟在石紫凝身后，向后山红月崖走去。才走了两步，石紫凝住步，转头，道：“把这个包裹扔下！”

封常青万分不舍的，但见石紫凝眉目中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不敢争辩，乖乖地将包裹卸在了地上。

但他一见到天之链堑的铁索，立即体如筛糠，等看到石紫凝踏上了铁索，向云海中走去时，他脸色苍白，几乎晕了过去。

石紫凝不见他过来，疑问地看着他，封常青嗫嚅道：“我……我不敢！”

石紫凝轻蔑地哼了一声，不再管他。反正他本来就是个累赘，没有了还更好。封常青见石紫凝不管他，立即惨叫道：“你不能不管我啊！”

石紫凝自顾自前走，封常青就自顾自惨叫，叫的越来越凄厉。人影一闪，石紫凝飞身站在他面前，一张俏脸沉的就跟水一样，吓得封常青赶忙住嘴。石紫凝一把提着他的衣领，封常青刚想说什么，突然就觉身子腾云驾雾般飞了起来，一阵冷风吹过，赫然已身悬半空。片片浓云急速地在眼前掠过，劲风鼓舞，石紫凝竟然提着他，飞速地在铁索上奔行着。

封常青一句话都不说，他已经晕了过去。

直到石紫凝将他摔在地上，他才悠悠醒转，刚想说什么，石紫凝厉声道：“住嘴！”

封常青扁了扁嘴，不敢再说什么，抬头看时，就见浓云遮蔽，隐约可见云雾之中隐着万重金光，灿烂之极。石紫凝脸色郑重，沉声道：“你若想活命，就让开一些。”

她掌中长剑一引，碧气毫光直透剑尖！

封常青急忙叫道：“这些小事让我来！”

他取出了老鬼送他的木盒，里面是那十二支摩天战旗。封常青依照老鬼的传授，脚踏天罡步法，手拈北斗降魔印，口中念念有词，叱道：“旗开得胜！”

一阵森然之风吹过，木盒中的旗子忽然消失。风声呼啸，隐然带着阵阵涛声，就在那团云雾四周，猛然耸起了十二支丈余高的大旗，每只旗杆都是蛟龙形状，通体湛蓝，昂首向天，蛟口中叼着一面绣着诸天星辰的旗帜。那星辰也不知是何物修成，灿灿地闪着光，映得四周一片雪亮。此时天已大光，东天上的日色明亮无比，却仍不能掩盖这十二面旗帜上的极亮毫光。

封常青移步换形，吞星纳斗，将三十六天罡星位走完，那十二面蛟龙衔着的旗子猛地烈烈挥舞起来，封常青大叫道：“太乙神雷！”

旗子上的毫光猛然汇聚在一起，化成一团巨大的雷霆，轰然击在了云团之上。这道雷霆暴烈无比，登时将那云团击开了好大的一个缺口，宛如实质的浓云缓缓散了开来，露出中间那面光芒万道的巨门。

封常青擦了擦汗，收起摩天战旗，微有些得意地看着石紫凝。这摩天战旗神妙无比，善能聚合诸天星辰之力，封常青虽然只通一点运用之法，幻化出的太乙神雷已然凌厉之极，破云开雾，自然心下得意，希望石紫凝夸他几句。

哪知石紫凝脸色不屑，道：“你弄了这么大阵仗，就这么点威力？”

封常青脸上的得意立即僵住，讪讪地将摩天战旗收拾好，不敢再说什么。石紫凝冷哼一声，仔细地打量起那道金门来。

显然，这金门也是一道极厉害的机关，等闲是进不去的。心魔称这里是他的家，想必也是个极为危险之处。石紫凝真气暗运，随时准备出手一战。

猛地，一团小小的蓝芒自金门中溢出，迎风晃动，倏然，化成了万千蓝晶，被风一吹，纷纷洒洒，扑散了一天一地！石紫凝跟封常青都是大吃一惊，全力后退，那金门轰地一声响，炸开了好大的一个窟窿！

一团幽蓝的火焰怒张而开，烈烈燃烧，顷刻间仿佛达天及地，变得无限巨大。火焰的正中心，锁着一只巨大的石座，心魔那瘦弱的身躯，斜倚在石座上，一蓬幽艳的蓝芒萦绕在他身上，仿佛锁链一般，将他紧紧缠住。他整个身子都在痛苦地抽搐着，一眼看到两人，心魔忍不住大呼道：“救……救我！”

又是灵台幻境？石星御竟然对心魔也出手了？封常青大惊，心魔可是救李玄的关键啊！他急忙奔上去，大叫道：“如何救你？如何救你？”

心魔却不看他，重瞳光华流转，汇聚在石紫凝的脸上，凄声道：“救我……救我……”

石紫凝身子一震，道：“我能救你？”

心魔叫道：“能……能……”

石紫凝迟疑着向那团蓝火靠去，心魔竭力坐起来，伸出苍白的手，想要抓住她。石紫凝犹豫着伸手，心魔脸上浮起了一丝嫣红的兴奋，突然用力，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

一阵冰凉的感觉宛如针狠狠扎进石紫凝的掌心，迅捷无论地穿透经脉，直达她的心房。便在这顷刻，心魔的身形忽然消失。

那蓬蓝火失去了目标，立即发出一阵强烈的嘶啸声，猛然爆炸开来，化作蓝荧荧的火山，向两人当头压下！

封常青一声惨叫，双手抱头，趴在了地上，屁股高高撅起。他是顾头不顾尾的典型。

石紫凝虽慌不乱，双目中碧光一闪，悬挂在眉心处的九命玄石光芒倏然扩大，将她护在中间，碧光森森，透入到她手中长剑中，剑芒一闪，便是一丈多长！二十八枚大小一样的剑羽凌空飞舞，旋绕在剑芒四周，石紫凝一剑悍然向蓝光刺去！

那蓝光来的好快！才一闪，石紫凝的剑锋便被吞没了一半。剑身上附着的内息，刹那间仿佛泥牛入海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蓝辉丝毫不受阻挡，吞天噬地一般向石紫凝袭来。石紫凝全力运转剑息，但却丝毫都不能阻挡蓝辉的入侵！

突然，一声悠长的叹息响起，如天的蓝辉猛然消失，消失得无影无踪！

石紫凝呆了呆，低头看时，手中的长剑完好无损，剑华依旧，剑羽依旧，丝毫没有被吞噬的迹象。那撕裂金门，禁锢心魔的无上蓝辉，就此消失得干干净净，就如从来没有出现过一般。

她心底那丝冰冷的感觉倏然涣散开，心魔的声音在她的脑海中响起：“我果然没猜错，他可以杀尽天下所有人，但唯一不肯杀你。”

石紫凝道：“为什么？”

心魔道：“因为你是石国唯一的后人，也是他唯一的亲人。石星御虽然目空一切，但仍不至于杀死自己的后人。幸亏他的心不够狠，才让我逃了一命。”

他叹了口气，道：“可是我以后只能寄居于你的体内了。石星御想杀我，若我离开你身体半分，他便有机会。那时，就会是全力一击，我可没有把握接下来。不过这对你有莫大的好处，因为你可以使用我所有的力量。”

他轻轻地笑了起来：“我知道你需要力量。我生活了千余年，本体虽然脆弱无比，但我的力量，却很少有几个人能比的上。你一定愿意的。”

封常青脸上变色，叫道：“不行！他是魔头，一定没安着什么好心！”

心魔轻柔道：“你想清楚吧。你也见识过我的力量，只要容许我寄宿在你体内，我就会慢慢将这些力量交给你使用。那时，就算你重建石国，也大有可能。”

石紫凝咬着牙，她的嘴唇流出血来。突然，她毅然道：“好！我答应！不过你先答应我一件事，救出李玄来！”

心魔惊讶道：“怎么，他第一个对付的，不是紫极老人，而是李玄？是那个毛头小子？”

石紫凝能够看到他那眉头紧蹙的样子：“为什么？为什么他会先对付这个小子？这小子究竟有什么异于常人之处？”

封常青笑道：“现在不必靠这个心魔了，既然石星御不愿杀你，那只要你进入琉璃，将老大带出来就行了！”

心魔冷冷道：“李玄可没有我这种寄体化生的能力，以石紫凝的能力，也绝无可能在石星御的攻击下护住李玄。所以，石紫凝一旦靠近李玄，石星御就可能立下杀手！”

封常青一呆，脸色立即惨白。

心魔傲然道：“但我乃是心魔，若是以心为战，幻化虚境，天下有谁是我的对手？就算是石星御，讲到精微奥妙，也不是我的对手。但我需要两个人的帮助，才能够让李玄从灵台幻境中觉醒，你们要帮我找到她们。”

封常青急忙问道：“是谁？”

心魔道：“龙薇儿，苏犹怜。只要她们肯答应帮忙，就一定能救出李玄！”

封常青笑道：“她们为什么不肯帮忙？都是同学，应该没有什么问题的吧？”

心魔淡淡道：“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了，摩云书院的生徒中，就以你的面皮最厚，最不要脸，就由你来说动她们两人吧。”

第十四章 微芥须弥皆此心 第四节 忘掉他，忘掉她

封常青果然很不要脸。

起码为了救出李玄，他决定不要脸到底。

他纳头跪倒在龙薇儿的面前，大有龙薇儿不答应去救李玄，他就坚决不起来之势。

不但如此，他还哭了个呛天呼地，龙薇儿走到哪里，他就膝行跟到哪里，拉着龙薇儿的衣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陈说着。

龙薇儿皱眉道：“李玄欠我十万黄金没有还，我还要去救他？究竟是他欠我的，还是我欠他的？”

封常青呛天呼地。

龙薇儿道：“谢哥哥重伤，我要照顾他。而且谢哥哥知道我去救别的男子，说不定会不高兴的。你不要再求我了，我是坚决不会去的[奇·书·网-整.理'提.供]。我的心中，只有谢哥哥一个人。”

封常青呼地呛天。

龙薇儿怒了，一脚将他踢了三个跟头。封常青翻滚着又爬了过来，继续扯着她的袖子痛哭。哭得龙薇儿心烦意乱，差点拿把刀将他宰掉。

最后，她实在没有办法，只好答应了封常青的要求，但有一个条件：“摩云书院的第三大传说知道不知道？”

“知道。”

“神仙会在仲秋降临在天秀峰上，知道不知道？”

“知道。”

“我想看神仙。”

“……这件事，我想只有老大能做到，你救出他来，他一定会感恩戴德，帮你绑架神仙的。”

“倒也是，那好，我答应你了。”

她一说答应，封常青立时爬了起来，脸上连一丝泪痕都没有了。龙薇儿彻底服了，这家伙果然是不要脸到了极点。

龙薇儿好对付，苏犹怜就实在不好对付了。

封常青刚走近苏犹怜的宿舍，就闻到一股药香，轻轻敲门走进去，就见苏犹怜躺在床上，满屋都是药罐子。

她的脸色好苍白，她整个人就仿佛是一片雪，随时都会融化掉。

以封常青这么不要脸的人，都犹豫着，不忍开口。

苏犹怜强自睁开眸子，连她的眸子都那么苍白。封常青惊叫道：“你怎么了？”

苏犹怜淡淡笑了笑，她本是雪，在这个人世中伤的重了，便慢慢还到自己的本身。最后，她就仍然变成那个浑身苍白的雪城公主，飞舞在无人能到的寂寞天地间。

九灵御魔镜安静地蜷伏在她的心灵中，不再像方才那样狂暴地索取着她的精气，但这令她更加不安。她凝视着封常青，仿佛已用尽了浑身的力量：“有什么事么？”

封常青张了张嘴，不忍说出所来的目的。心魔虽然一副很有把握的样子，见识到他曾经的滔天魔威后，封常青也愿意相信他。只是，跟我威如天的石星御对抗，恐怕跟向天吐唾沫也差不了多少吧？无论龙薇儿还是苏犹怜，恐怕都必须要竭尽全力。龙薇儿活蹦乱跳的也就罢了，但苏犹怜这个样子，加之一指则柔弱不胜，何言对抗那根本不可能战胜的四极龙神？

但若是请不到苏犹怜，只怕李玄就会被永远困在琉璃之中，紫极老人也说过，再过三日，若是还不能解救，李玄只怕就会遁入轮回了。连紫极老人都开始准备李玄的后事，可见此事绝对非同小可，封常青脸上神色变幻，终于还是将实情告诉了苏犹怜。

苏犹怜静默着，她的面容在缓缓变化，自她的眼眸起，苍白不住地蔓延着，迅速扩遍了她的全身。她又变成了一片雪，变成了雪城公主。

飞扬的衣袖一片雪白，宛如万千萦雪，托住了她的身子。有什么伤、什么痛可以伤到雪呢？所以，化身为雪城公主之后，她已不再有伤。

她淡淡道：“我们走罢。”

封常青惊呆了，显然，他没想到苏犹怜还会有这样的变化。单论相貌，苏犹怜可称为绝世美女，龙薇儿石紫凝都是绝美之人，但相较苏犹怜还是稍逊三分。苏犹怜的艳是娇媚的艳，艳如天火，令人一视之下就目眩神迷。嫣然一笑，惑阳城，迷下蔡。而雪城公主却是冷艳，颜色殊胜，但却绝不似人间之物，只若九重天上的极光，虽然艳丽无比，婀娜多姿，但令人不生绮念惑思，只心怀怜惜，静静观赏。

不仅仅是封常青，龙薇儿，石紫凝都没料到苏犹怜有这样的一面。雪城公主的容貌固然天下无双，冷艳若华，但不知怎的，看到这玉雪一般的容颜，他们心中涌起一阵淡淡的忧伤。似乎，这不是容貌，而是一个凄美的故事，一句幽远的唱词，一段伤心的传说。

石紫凝能感觉到心魔在自己的心底叹了口气，心魔虽然潜藏在她的心底，但石紫凝却能感觉到他的一举一动。跟她寄身化体归一之后的心魔，在她心中已没有半分的秘密，而她的秘密，也全都展现在这双重瞳之中。心魔这一声叹息，让她感受到，看遍天下恐惧与欲望的心魔，也有了一丝不忍。

她拉起苏犹怜的手，走了开去。封常青傻乎乎的想要跟过来，被她狠狠一剑刺了回去。他们站在红月崖顶，确信封常青与龙薇儿听不到他们的对话，天地广大，也没有第四个人能听到他们的对话，心魔方才缓缓开口。

他的话音已回复了本来的冷峻，毕竟他是人心所凝成的魔，他有世人所有的七情六欲，但这些，全都是他的力量，而非他的羁跘。

“要救李玄，绝非简单。石星御威严如天，又有四极神龙襄助，要胜过他布下的灵台幻境，只怕要陪上我们几人的性命。只是，我到现在还没明白，他为什么要布这灵台幻境，而不是直接杀了他……”

心魔陷入了小小的沉思中，但他并没有多想，因为他知道，就算他是心魔，也绝看不透石星御的心思。他接着道：“灵台为心，要破这幻境，最重要的，还是李玄的心。我们只是辅助而已。说起来容易，但做起来却千艰万难。李玄之所以能被困住，最重要的就是因为他心有所结。只要打破这个心结，灵台幻境也就被破了大半。然而，最艰难，最凶险的，也就是如何破这个心结。”

他的眸子投过石紫凝的双目，盯在苏犹怜的脸上。他的声音中有着深深的叹息：“他的心结，就是你。”

苏犹怜身子震了震，心魔续道：“定远侯是个心志坚忍的男人，没有人比我更清楚这一点了，所以，当日石星御战败之后，他被无上仙法分为身、心、意三部分，各自镇压。最重要的心，被镇在天之链堑之下，由紫尊说动定远侯，亲自镇压。定远侯有着一颗无比坚毅的心，果然将石星御牢牢镇御住。但无论紫尊还是雪圣，都没有料想到，定远侯这样的男子，竟然也会有心魔。所以我才会化体成形，定远侯大概知道自己再也无法应付两重心魔夹击，因此拼尽全身精血，写下那四个大字，期盼用前生今世的爱来镇住石星御的魔心，而他的毕世修为，化为玲珑佛骨，将我锁住。定远侯的想法没错，他唯一没料到的，就是当他转世再来后，本应该凭着一颗珍爱承香公主之心，加固封禁的他，却遇到了你，苏犹怜。”

“所以，他的心才开始彷徨，他不愿再施展烽火刀法，给你造成更深的伤害，终于选择了这下下之策。听说过一个故事么？女人问男人，如果我跟妈妈一起掉进水里，你救谁？男人回答，我救妈妈，跟你一起死。这，就是李玄所作的选择。”

苏犹怜垂下头，她苍白的眼眸中涌起一阵悲苦。

我救别人，跟你一起死。在他的心中，自己始终不是第一个选择么？始终跟他的前生后世，差着那么远的距离么？

心魔淡淡道：“所以，要救他，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他变成定远侯，完完整整的定远侯。那时的他，才能够斩破石星御所设的心障。”

他的声音冰冷：“这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他忘记你。”

苏犹怜身子剧震，忘掉她？

忘掉那一重一重的考验？忘掉那渐渐悄悄而生的情苗？

或者，那真的可以拯救他？

心魔的声音更冷：“而若要他忘记你，你必须要先忘记他。因为他已陷身幻境，我只能借你施法，靠斩断你的记忆，来消除他心中之惑。”

苏犹怜紧紧咬住了自己的嘴唇，那是苍白的贝齿，苍白的嘴唇。流出的血，也是苍白的。她的伤心，是不是也是苍白的？

忘掉他？

忘掉那无赖但却温暖的笑容，忘掉那曾经的笑，回到那个漫天都是雪的世界，静静矗立么？

苏犹怜握紧手中的三生石，那是李玄送给她的唯一的礼物，也是她这一生所收到的唯一的礼物。

第十四章 微芥须弥皆此心 第五节 泯灭轮回

在那个冰冷而寂寞的世界中，她曾有过无数“朋友”，但他们只知道索取，从她这只珍贵的雪妖身上索取着他们需要的东西。只有李玄，这个她唯一起意伤害的人，却从未希求过她任何东西。甚至，他还为她上天入地，赴汤蹈火。

杨仙曾劝诫过她，你会爱上他的。

现在，她已经爱上了他，但她却必须忘记他。

因为，这样，才能拯救他，拯救她唯一觉得温暖的人。

也许，这就是雪的爱情，温暖了，便会融化，无论爱情还是本身，都会消失。

她不想融化，她不想消失，她想要拥有这样一份温暖，为此她修炼了千年。

但千年以后，这一切仍然是空。

雪，是始终不能温暖的。

她的血滴在空中，化成片片飞雪，旋舞在空中。她已不再是那温暖娇媚的苏犹怜，完全回复成冷艳冰霜的雪城公主。她的声音很淡，像是在陈述一件漠不关心的事情：“开始吧。”

石紫凝的心莫名地缩了缩，她想要出声阻止，但张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是的，她又能说什么呢？

这是唯一的办法，每个人都知道这一点。

心魔一叹惆怅如此委婉，重瞳的光华在石紫凝的目光中隐现，笼罩在雪城公主的明眸上。一阴一阳，交替双生的光华凝结在忧伤的雪上，掠夺着她的生息。凡世的一切，无论好的还是不好的，覆盖在雪上，那便是污渍。只有当这一切全都被剥夺走后，雪才会回复那最初的容光，纯洁，冰冷。

那不仅仅是雪，也是最纯的心。

雪城公主曼舞在空中，晶莹的雪光在她的身周旋绕着，心魔重瞳锁住一团光，那是她的回忆。雪城已经感觉不到伤心了，李玄的种种，已从她的心中取出，变成漠不关心的存在了。

只是，她的左手紧紧握着，再也不会放开。

从此之后，轮回之中，再没有人能张开她这只手，就连她自己都不能。

那之中，有一颗石头，不停地闪烁着前生后世幻影，却永远没有人能看透的三生石。

那是唯一爱过的痕迹。

悠长的叹息自心魔的神识中发出，重瞳锁住的光芒缓缓消隐，没入了石紫凝的心中。那是她的心，也是心魔的心。她能感受到，雪城公主的伤心，是多么的深远。她也看到了，冰天雪地之中，雪城公主是怀着怎样的一颗心，任由自己的眼泪坠落，眸子被抉走。

她，渴望着一份温暖，尽管，这需要燃烧自己来获得。

但当她真正获得了之后，她却只能遗忘。

命运，难道就是这么残酷的么？

有谁的命运不残酷？石紫凝也是长长叹息一声。她想起了她的童年，想起那万里的岁月……

残酷啊……

心魔轻轻道：“那些全都过去了，你会有力量的……”

这句话，让石紫凝的心坚定起来，她大踏步向龙薇儿走去。

既然已决定的事情，哪有何须再迟疑？

心魔那淡淡的，毫无感情的声音再度响起：“龙薇儿，李玄是因为你而沉沦。”

龙薇儿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因为我？为什么啊？”

心魔道：“因为你的前世是承香公主，也就是李玄前世的唯一爱恋。”

龙薇儿笑了起来：“这是不可能的，就算我有前世爱恋，我相信那也会是谢哥哥。”

心魔不再说话，他只是虚虚一指，点在了龙薇儿的额头。

这片天地忽然改变，恍惚之间，龙薇儿忽然发现自己浸身在湛蓝深邃的湖泊中，滔天彻地，都是蓝荧荧的无上魔威，轰击怒发，激绕在她身周，她的身前，一个男子正坚毅无比地向她冲过来。她看到了他的眸子。

那是多么深情的一双眸子啊……

仿佛天可以崩，地可以裂，海洋可以倾覆，世界可以沦陷，但却一定要与你相依，轮回不休的眸子……

龙薇儿剧烈地颤抖起来，她忍不住发出一声尖叫！

心魔的手指徐徐收回，他的形体已经不在了，这手指也像是幻影一般。

这所有的感觉，都仿佛是幻影，龙薇儿就像受到了极大的惊吓，惊惶地四处看着。但她知道，这并不是幻影，因为那双眸子还存在于她的心底，仍在深情无比地呼唤着她。

隐隐地，她感觉到，这双眸子早就存在了，千生万世中，它早就在她的心中，只不过直到今天，才由心魔将它睁开。

她忍不住落下泪来，那酸楚的感觉，也仿佛累积了一万世，终于喷薄而出。

她仰头，怔怔地看着那个悬在琉璃中，一动不动的身影。那是她的爱恋么？那是千世万世追寻着她的人么？

她的心头掠过谢云石那优雅无比的笑容，从很小很小起，她就很熟悉这笑容了，她也记得他牵着她的手时，那份厚重的温暖。谢哥哥，为何这个让她掉泪的人，不是谢哥哥呢？又为何，她先遇到的，不是他，而是谢哥哥？

心魔的声音响起：“现在，只有你能救他。”

龙薇儿深深掩面。她的心几乎要碎了。

那千万世的情啊……

但救过她，照拂她，让她依赖的人，却是谢哥哥，而不是他啊。

龙薇儿深深吸了口气，她指着心魔，忽然大叫道：“骗术！”

她的脸上露出胜利的笑容，叫道：“我知道了，这是你的骗术！你一定施展了心魔幻影，想让我上当是不是？”

心魔默然。

龙薇儿的脸上笑容很阳光：“本小姐可不是这么容易上当的，不过呢，你的骗术很好玩，我就帮你一次！说吧，我该做些什么？”

心魔伸出手指，又指了指。

龙薇儿身上的衣服忽然变了，变成了一身素净的白衣。若是她不笑，她就变得高华，圣洁。

那是同雪城公主一样的白，但一个是圣洁，一个是冰霜，虽都是白，但却绝不相同。心魔淡淡道：“你不需要做什么，只要静静地站着就可以了。”

龙薇儿笑道：“这么简单啊？那我如此高明的演技岂不是用不上了？”

心魔不再理她，他的目光抬起，盯住空中那团湛蓝的琉璃。他的目光穿透了这带着无上威严的透明，锁住其中静止的身影。

那是李玄，在轮回中苦苦奔走，始终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前生还是今世的李玄。

一股巨大的力量在石紫凝的心中奔涌着，这是恐惧的力量，仿佛能够撕碎一切。心魔将自己对石星御的恐惧压缩，化为将要喷薄而出的力量！

石星御究竟有多可怕？

石紫凝只觉自己的心都快爆了开，石星御的威严在她心中化成了实体，四极神龙一齐咆哮，这个世界都快陷入了永劫中！但一团柔和的光芒自心魔身上绽出，替她挡住了这一切的凌厉。

所有的狂暴都不再是伤害，而成为一道霸悍夭矫的长啸，划破了碧空寂寂：

“定远侯！”

轰然声响，碧空不禁一震！

那巨大的，宛如须弥不动山的琉璃一震！

琉璃中，静止如水滴的李玄，身子一震！

他的面容仿佛被这一声长啸惊动，微微抬起头来。

石紫凝中心翻涌，石星御的幻影凛凛压到了头顶，心魔怒发贲张，惊天厉啸：

“定远侯！”

一口怒血自石紫凝口中喷出，石星御的幻影一剑斩在心魔头顶，心魔虚弱的身体立即分裂，化成漫天尘埃。连带被心魔寄体化生的石紫凝也是心脉受伤，气血逆走！

李玄的目光终于被这一声呼啸惊动，向下看来。

心魔叫道：“助我！”

石紫凝勉强抬起手来，按在龙薇儿的背后。被心魔重瞳吸收的，苏犹怜的全部爱怜，都贯进了龙薇儿的心中。不过，关于苏犹怜的一切，全都被心魔抹去。

那情愿焚身裂骨，也要支撑起定远刀的，不再是苏犹怜，而是龙薇儿，是承香公主。

千生万世的轮回中，没有了苏犹怜，有的只是龙薇儿。

那重重考验，那娇媚温婉，也尽皆化为龙薇儿的一颦一笑。

龙薇儿的心也被这份柔情涌满，她一瞬间陷入了失神，双眸抬起，向李玄望去。

那仿佛暌违相别了千万年的眼眸，终于汇聚在了一起。

万里黄沙，大漠携手，天荒地老，赴汤蹈火……

那是情，也是孽，是纠缠入轮回，再也分不开的你你我我……

滔天魔威仿佛被点燃一般，随着一声震天动地的魔啸，巨大的琉璃再度燃烧起来，轰然化成魔王那无比狰狞的形态，随着烈烈魔威，向着李玄卷舞而下。

李玄，仍然是李玄。

并没有红发，没有伟岸，没有狂霸。

他低头，定远刀仍插在这片湛蓝的大地上，但上面，已不再有那个伤心的苏犹怜。李玄握住刀柄，紧紧握住刀柄。

他的目光，锁在龙薇儿的眼眸中。他并不是定远侯，但只要凝视着这双眸子，他就能完全领会到，他的前世，是如何深深爱着这个女子……

这，或许才是他坚定心志的由来，也是他挥刀斩魔，无畏无惧的根本原因。

第十四章 微芥须弥皆此心 第六节 终于迎来了和平

现在，他与这双眸子相对。

所以，他仍然握着无敌的力量。

他挥刀，微笑。

刀划过魔空，没有烽火，没有刀光。

魔王那巨大的身躯，忽然就裂成了两半，整块琉璃，也裂成了两半。冲天的蓝芒，裂成了两半！

灵台幻境，本只由心。心胜则胜。

李玄身子当空坠落，所幸他穿的是五云战靴，两对小翅膀扑闪扑闪，将他的身子托住。

漫天蓝芒激烈地纠卷着，迅速凝结，化成一个温煦的面容。仿佛石星御凌空而立，他的眼眸却涵盖了整个终南山。巨大的声响贯穿每个人的心灵：

“心魔，你敢忤逆我？”

石紫凝的心一阵紧缩，躲藏在她心底的心魔仿佛感受到无边的恐惧一般，瑟瑟发抖，紧紧依偎着她的心。剑光闪动，九命玄石光芒倏转，石紫凝一剑在手，卓绝无比地看着天上的蓝色身影。

她要保护心魔！她绝不容许在她还没有获得力量时，让别人伤到心魔！

就算对手是石星御也一样！

石星御冷冷一笑，蓝色的身影忽然幻化成一只巨大无比的手掌，当空拍落！

突然，一个浩瀚的声音响起：“石星御，且住手吧。”

旋绕在终南山上的万条紫气忽然凝结起来，也化成一只巨大的紫色手掌，当空向那团蓝芒迎了过去。双掌相接，一声惊天动地的狂响，终南山都无法禁受这般大力，连晃三晃！紫气蓝芒纠结，大地轰然响动，这两股惊天的力量，似乎连天地都要灭去！

又是一个浩瀚的声音响起：“石星御，且住手吧！”

纷纷落雪洒下，那雪全都汇集到一处，顷刻之间，又是一只雪白的手掌当空凝结，猛力向蓝芒上击去。与此同时，空中的那轮烈日光芒倏然大张，万丛金芒自日中飞舞而出，火烈烈地化成第四只手掌，凌空扑下！

紫、白、金三只手掌相合，那只蓝色巨灵手掌终于支撑不住，被托得渐渐离了地面。蓝芒倏然爆散，重新形成石星御那温煦的笑容，他淡淡道：“雪圣日皇，你们竟然不惜元神驾临，为何阻止我杀了这小子？”

三枚神掌纷舞落下，紫气重新笼罩在终南山上，紫极老人那苍老但伟岸的身形显在终南山顶。而那白色的神掌跟金色的神掌幻化散开，散成漫天飞雪与千条金光，正是雪隐上人与大日至尊者。他们的身躯都被重重光芒包围着，雪隐上人身周是万尊极小极细微的佛陀，不住地生灭着，夹杂在数不清的光之曼荼罗中，仿佛三千世界，浮屠空幻。大日至尊者却是一轮红日，与当空太阳争辉比曜。

这是两位魔道尊者的元神，千里驰救。

雪隐上人道：“我们为什么救他，正如你为什么杀他。”

石星御的笑容窒了窒，笑道：“好，不枉我再度出世一回，三圣居然都感悟到了这份天机……三圣联手，加上天时地利，连我都没有必胜的把握，那又何须再斗？”

他微微躬身，蓝芒散开，散成一天光华，隐入了那无穷的苍天中。

雪隐上人与大日至尊者相视一眼，叹息道：“珍重。”

两人身形缓缓隐去，只剩金光散乱之后，漫天的雪舞纷纷，却也越来越淡。

紫极老人仰首望天，眉头渐渐锁起。他望着那虚无的天，仿佛那上面，刻着大唐国以及天下的天命。

这一切，全都浸在苍天那无穷无尽的蓝中，遥遥无极。紫极老人忍不住一声长叹，缓缓步入了睡庐中。

落雪纷纷，轻轻洒在李玄面前。李玄伸手拈住一片，晶莹的雪花在他手指迅速融化了。他的心中，莫名地兴起一阵酸楚，似乎有什么忧伤在蠕动着。但当他认真地去想的时候，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雪，慢慢止歇，露出那片天色来。李玄忍不住怅然叹出一口长气。

那无边的忧伤，究竟是什么？

他没有看见，苏犹怜悄悄离去，就如同一片雪。

苏犹怜没有看见，李玄的眼角一滴泪滴下，就如同一片雪。

在这漫漫搅天的洁白中，他们的目光并没有交在一起，擦肩而过，从此，各自走向自己的轮回。

他，不再记着她；她，也不再记着他。生生死死，就如这一片雪，垂落，坠落。

此后行如陌路，再不相关。

封常青一下跳到李玄面前，紧紧盯着他的眼睛，问道：“老大，看到这些雪，你有没有什么感触？”

李玄道：“嗯……天气很冷，可以吃火锅了……”

封常青的脸一下子被气歪了：“你是头猪啊！”

李玄也不说话，抓过他来就是一顿狠揍，心中这口怨气方才舒展了一些。人为什么要认小弟？还不就是在郁闷的时候可以揍揍解气？

封常青哀怨地头着地趴着，被揍了个鼻青脸肿。

龙薇儿一下子跳了过来：“记住，你要带我去看神仙的。”

李玄：“什么神仙？”

龙薇儿指着封常青道：“他答应的。”

李玄怔了怔，头脑子里晕晕乎乎的，龙薇儿的白衣让他晕晕乎乎，漫天雪华也让他晕晕乎乎的。龙薇儿突然将衣服脱下来摔到他脸上，叫道：“讨厌！”

说着，气乎乎地跑走了。

苏犹怜似乎早就融化在雪中了，石紫凝见事情已结束，也悄然隐去。李玄没有人好问，只好将封常青提起来，质问是什么原因。封常青当然不敢隐瞒，一五一十地将事情说明白。当然，他不知道心魔跟苏犹怜说的话，也就无从告诉李玄。

“老大，反正对于你这种亡命之徒来讲，天秀峰也算不了什么危险的地方。何况，以你这样的好奇心，能不想看看神仙长什么样么？”

“……你这样想，好像也有道理。”

李玄放开封常青，忽然问道：“为什么我看到这些雪花，会有种心痛的感觉呢？”

封常青想都不想，答道：“因为你是天下第一贱人。”

这句话的后果，就是他顶了一只彻底的猪头。

李玄在摩云书院中游逛着，不知怎的，他觉得自己似乎离开书院很久很久了，看着书院中的一草一木，有着陌生而又熟悉的感觉。这感觉非常非常的不好，让李玄觉得自己像是个老人。

一个怀念着以前光辉岁月的老人。

他在书院里漫无目的地走着，也不知道自己在寻找什么。

也许，失落的，是自己的心吧。

石星御再没有出现过，心魔蜷缩在石紫凝的心中，在拯救李玄一战中，心魔几乎使出了全部的力量，一直在昏昏沉沉地沉睡着。摩云书院难得地安静了下来。

这让李玄觉得很不适应。因为每位同学都在刻苦地锻炼着，无论基础课还是专业课，每位同学都倾注了十二分的心血。就连最不能吃苦的封常青，也天天抱着十二支摩天战旗，也睡着的时候也不停地呼喊“禁！”“敕！”“令！”

见识到心魔及石星御那无上的威严之后，每个人都觉察到了自己的渺小，在这些绝世大魔头袭来之前，最好的保命办法就是赶紧锻炼，好让自己能够在滔天魔威中多一分抵御的力量。

他李玄这个大师兄的位子，居然没有人来抢了，这让李玄在欣喜之余，多少有些失落感。

他不禁怀念起被追着四处躲的日子来。那时候的他，虽然就像只丧家之犬，但日子过的是多么充实啊。

哪像现在，石紫凝在刻苦地锻炼着剑术，她的剑羽之境又有了极大的突破，剑羽的数目虽然没有增多，仍然上合二十八星宿之数，但剑羽不再是单薄之像，而是上合星辰之变，隐然成青龙、白虎、朱雀、玄武之形，一剑刺出，天星闪耀，剑威凛然，四灵隐然成型，环舞在她身周，鼓涌咆哮。剑羽中还有剑羽，每一灵兽周身都旋舞着一百零八只更小的剑羽，更显得剑势宏大之中，又精微奥妙，变化无穷，大有一剑惊天之势。

郑百年的五岳神剑已碎裂，但他的剑术也是一日千里，勇猛精进，显然，当日在心魔幻影之前惨败，对他影响极大，说直白一些，就是已经形成了心理创伤。但他的心性也极为坚忍，化压力为动力，竟然比石紫凝还要刻苦，前些日子，终于突破进入剑羽境界。不过他的剑羽又跟石紫凝的不同，乃是五五二十五之相，每五只剑羽簇合成一座山岳之像，分形东西南北中，泰华衡恒松之相。或灵气毓秀，或雄峻苍茫，或高险森陡，或连绵巍峨。剑羽所成之相不同，剑招也不相同，威力也就各有所重。郑百年能御使五岳之力，虽没有五岳神剑之助，五岳移来之力大为减少，聚不成那么宏大的五岳之相，但贯注于剑羽之中，却可使剑羽膨胀威烈到十几丈长，簇合成的五座高山真有山岳之相。相形他手中所握的剑华反而小到可以忽略不计，比较石紫凝来，他的剑羽长大威猛，倒是感觉威力更强一些。

第十四章 微芥须弥皆此心 第七节 天秀峰，仲秋，神仙

卢家兄弟虽也戮力修炼，但显然没有这两人如此刻骨铭心的感触，是以也就没有那么拼命。何况四兄弟本身有些腐儒之气，喜欢吟诗作对，倒有一半的时间是消磨在诗书之中。四人往往一手执书，一手运剑，摇头晃脑，手舞足蹈。不过他们胜在人数众多，而且性情投契，心灵如一，四人结成四相剑阵，威力立时陡增。卢家兄弟每个人都未达到剑羽的境界，但一结剑阵，四人的剑华合在一起，茫茫剑气旋舞四人身周，隐隐聚合成一道灼烈之极的剑华，那满盈冲荡的剑气立即便凝结为点点剑羽，扶摇于四人身周。不过他们的剑羽实在有些泄气，乃是一本一本的书，四相剑阵，合四四之相，剑羽共有十六片，俨然十六本书，凌空悬浮在四人身周，每人能分到四个。书精致如实，封面上分别写着“经”“史”“子”“集”四个大字，更有甚者，书里面还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蝇头小楷，四兄弟练一会剑，居然就扯过这些书形的剑羽，朗朗念诵一阵。据他们讲，等他们的学识富足，将经史子集四大剑羽写满之后，他们的剑术就会到达顶峰，具有不可思议的威能。看着他们的腐酸样子，李玄算是彻底服了。

封常青鬼鬼祟祟地不知道练些什么，边令诚更是躲得连他都找不到。这些李玄都不奇怪，因为他早就知道这两人就是这副德行。让他奇怪的是，书院里出现了一位新同学，名字叫做雪城仙子。雪城公主长得好漂亮啊，只是冷冷的不甚理人。有次李玄跟她打招呼，连喊了三十声，雪城公主居然恍如不闻，从他身边飘走了。

李玄的心里真是充满了挫败感。不过最让他感到挫败的，却是龙薇儿。

他满腔热情，想要跟龙薇儿说几句话。但龙薇儿却躲了个影子都不见。有次李玄好不容易埋伏了一天一夜，终于等到了龙薇儿，他刚跳出来，还没等说话，就听龙薇儿尖叫一声：“强盗！”

然后他就晕了过去，等醒来之后，龙薇儿早就影子都不见了。

唉，什么时候他才能找回这前世的爱？

有什么法子，能让龙薇儿肯听他说一句话？

有时候，他会隐约地觉得心中空落落的，仿佛丢掉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但究竟是什么东西，他却又捉摸不到。那，大概就是他对龙薇儿的爱吧，他决定勇敢起来，坚强起来，通过这一世的努力，让龙薇儿再度爱上自己。

反正他不想修炼，不想学习，除了定期到睡庐被紫极老人的轮回之境蹂躏之外，他无所事事，正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挥霍。

眼前一个巨大的黑影掠过，李玄大叫道：“瑶儿！”

凤头鹫奇怪地往下一看，就见李玄正对她挥着手。李玄好久没见瑶儿了，这只鸟好像转变了性情一般，再也没找他讲故事了。李玄倒有些想她。哪知瑶儿一眼见到李玄后，立即脸色大变，双翅陡然加快，掀起一阵狂风，刹那间没入了天秀峰的巢穴中，一道青光将门封起来，任凭李玄怎么呼唤，就是不肯出来。

李玄喊的急了，洞穴中竟响起了一阵均匀的呼噜声，凤头鹫开始修炼起来了。

这下让李玄惊奇之极。一向见了李玄就像咕噜见了云泥一般的凤头鹫，现在为何躲他躲得这么厉害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他觉得这里面大有蹊跷，非常非常值得追查一番。

他埋伏在天秀峰旁边。

终南后山上树木很多，很好埋伏，而且他知道，瑶儿是个粗心的鸟，不会有那么细腻的心思的。他足足埋伏了一整天，终于看到瑶儿修炼足了，剔理好了羽毛，精神奕奕地飞离了洞穴。

李玄悄悄地跟在她后面。若是以前，他未必跟的上瑶儿的双翅飞行，但现在，有了五云战靴，嘿嘿，不但不费力气，而且悄无声息，做间谍都可以啊！

瑶儿并没有走远，向书院飞去。

她飞去的，是后山的另一边，靠近万花坪的地方。万花坪里住的，不是容小意么，她去那里做什么？

瑶儿落在万花坪外的一个山坳里，发出一声悠长的凤啼。就见白影闪动，小玉这只白鹦鹉飞了过去。

瑶儿跟小玉？她们俩怎么搅在了一块？李玄更加迷惑了起来。

只见小玉问道：“带来了么？”

瑶儿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小玉，小玉小心地收下了，开始坐在石头上，讲话。瑶儿的耳朵立即竖了起来，精神百倍地听她讲。

难怪不再找我讲故事了呢，原来是听小玉在讲？小玉讲的比我还要好听么？还要声泪俱下么？瑶儿可真是没有鉴赏水平啊。

“书接上回，讲到大坏蛋用卑鄙无耻的手段招降了三位手下，脸上带着下贱得意的微笑，迈着浮华堕落的步伐，来到了太辰院。那时候，卢家兄弟正要起身，郑百年却仍然盘膝闭目坐着，脸上连丝毫不耐烦都没有。大坏蛋虽然奸恶又奸猾，却也有些佩服，但他已是大奸之徒，当下不动声色，也坐到了郑百年对面，脸上露出无赖无耻的笑容，道：‘我来晚了’……”

李玄越听越不对劲，咦？这不是在说我么？只见瑶儿听得津津有味，小玉说得口沫横飞，一口一个大坏蛋、恶霸、无赖、贱人，显然，说得高兴之极，完全不理会可能教坏了瑶儿这样的好孩子。

只听小玉说到兴奋之处，一爪踏在石头上，一爪踏在地上，双翅兴奋地挥舞着，大叫道：“跟我一起念：李玄大坏蛋——”

“李玄大坏蛋！”

“李玄是人渣——”

“李玄是人渣！”

李玄再也忍不住，一个箭步冲出，一脚将小玉踹翻在地。可怜小玉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一只长喙就深深插入了泥土中，使尽力气都拔不出来。瑶儿见是李玄，大吃一惊，眨眼间跑了个形影不见。

李玄一口怒气无处发泄，掐着小玉的脖子，怒道：“你这死鸟，骂我骂得很爽，是不是？”

说着，恶狠狠地掐、掐、掐！

小玉的眼睛立时一阵翻白，几乎晕了过去。她知道这次在劫难逃，用尽了力气，勉强将一丝气息自喉咙中挤出，叫道：“龙……薇……儿……”

李玄一听到这三个字，果然手放开了些，道：“龙薇儿怎么了？”

小玉大大喘了几口气，生怕他继续掐下去，最聪明高傲的鸟未免立时就会归位。忙道：“我知道怎么让龙薇儿喜欢上你。”

这句话果然打动了李玄的心。他恶狠狠地使劲掐住小玉，无论她怎么扑腾，都不放手，一直掐够了，这才松开，狞笑道：“看到没有？不许耍花样，不许谈条件，用最简练的语言，说出来！”

小玉白眼翻了好久，方才翻回来，她的确没有浪费一个字：“天秀峰，仲秋，神仙！”

李玄若有所悟。

既然龙薇儿非常想看到神仙，为什么自己不用这个来打动她呢？

天秀峰乃是摩云书院第三大秘密，据说也是横尸无数，无人敢惹。如果自己独身上山，请下神仙来，龙薇儿必定不会再避道而走，说不定反而来找自己呢！

这个想法所可能导致的后果让李玄一阵兴奋。他决定了，要上天秀峰，要找神仙！

他身后，小玉也得意地笑了起来。这下，又有好素材可以讲了，又可以从瑶儿那里骗取到不少好东西！

好在仲秋也马上就要来到了。

第十四章 微芥须弥皆此心 第八节 大考，小考

李玄正睡得昏昏沉沉的，被扯着耳朵扯了起来。

这情形好久没有出现过了，正如他好久没有见到常傅玄冥了。

他是个爱好交际的人，对别人总是比对自己好一些，所以他顾不上疼痛，喜道：“玄冥常傅，好久不见！”

玄冥脸上表情冷冷不变，扯着李玄耳朵的手加劲一扭。李玄惨叫怒道：“我好生跟你打招呼，你怎如此恩将仇报？”

这时，他才赫然注视到，玄冥常傅身上布满了伤。

一道灼烈的火劲自他的左臂燃起，宛如龙形飞腾，穿胸过脊，将身前身后一齐灼透，最后在右掌炸开，炸得一只手掌几乎只剩下了白骨。饶是如此，这白骨仍然狠狠扭着他的耳朵，一点力都不留。

李玄讶道：“常傅，谁将你打成这样？”

他这一说，玄冥倒有些不好意思，淡淡道：“要开会了，你赶紧来！”

他越是讳莫如深，李玄便越是想知道，追上去道：“快些告诉我，我好去谢谢他！”

玄冥阴沉的脸冷冷一笑，突然双手一齐扯住李玄的耳朵，在他大叫声中，剑光倏显，李玄就觉得双耳一齐剧痛，就这么被生生提到空中，摔到了太辰院的地上。

众生徒早就云集太辰院，六大常傅连同谢云石全都在场，就连紫极老人也一身盛装，面容肃穆，站在太辰院当中。算来李玄是最后一个到的。

他虽然耳朵痛是痛，但仍然首先注意到了六大常傅。

丹元最冷，他的左臂本只剩下了两寸多长的一小截，现在，这一小截也完全失去了。不过这倒好，他接上了一只铁手，至少像个正常人了。

皓华最威猛，他身上本就布满了伤，现在伤上加伤，已经几乎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尤为惨烈的是，四道火劲贯穿了他的四肢，留下四道深深的黑痕。

龙烟最媚，她半面是美女，半面是骷髅；现在，她仍然半面是美女，半面是骷髅，不过，骷髅的那一面，白骨尽皆化为火红。

常在最惨，他的肚子本就破了个大洞，隐约都能看到肠子，现在，已经看不到肠子了，他的肠子被人一掌穿心，轰成了粉末。

威明最苦，他又伤又残，又老又丑，现在却有点人样了。有点人样的意思，是说他差一点就不是人了。

六大常傅竟然统统被揍了一顿？看这个样子，还是被同一个人揍的？究竟谁有这么高的修为，竟然可以将这六人揍成这个样子？

李玄沉吟着，看着他们身上的伤，他忽然若有所悟，叫道：“你们去挑战石星御了？”

玄冥等六常傅脸上都显出极为复杂的神色。李玄笑吟吟道：“怪不得前些日子怎么都找不到你们呢。看来六大常傅是被他手下御使先天真火的玉鼎赤燹龙打败了，真是丢人丢到家了。”

众生徒听到这等大逆不道的话，都是脸上变色。龙烟常傅那半面娇娆登时沉了下去，万千鬼影在她身后凝结，恶狠狠地看着李玄。李玄笑道：“龙烟常傅，你也不用这么吓唬我，你这魔火灵骨我早就领教过了。”

龙烟身子震了震，吃惊地看着李玄。

李玄脸上仍然挂着那种无赖的笑容，有些得意，又有些恼人。龙烟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终于未能出手。玄冥却笑了。

玄冥的脸很英俊，无论如何看都是位美男子，但他一笑，脸色就变得极为阴沉，简直比哭还难看：“玉鼎赤燹龙说了，摩云书院中他最痛恨一个人。”

李玄满不在乎地笑道：“那一定是将它关起来的、咱们的祭酒臭老头。”

玄冥居然没扑上来扯他的耳朵，这让大家稍稍有些意外。他的笑容更盛，也就显得残刻起来：“它最恨的，是用卑鄙的手段将它臭昏过去的人。它说它一辈子纵横天下，从未受过如此奇耻大辱，它发誓一旦再见到此人，便将他碎尸万段，挫骨扬灰，不将他生生世世封锁在烈火地狱中，难消此心头之恨。”

李玄大惊。那将它臭昏之人，可不就是自己么？玉鼎赤燹龙吃了如此大亏，当然会怀恨在心。但李玄却没料到，它居然恨到了如此地步！一想起当日石星御将神龙束缚解开，玉鼎赤燹龙的身外灵台化为当空红日，万千火舌喷涌，几乎耸动天地的威烈，李玄登时不寒而栗，苦着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人群中“哈”的一声，一人笑出声来。李玄转头看去，就见龙薇儿脸色顿转冰冷，扬起头来不去看他。李玄心中更是悲苦，之所以用那种臭烘烘的方法得罪了玉鼎赤燹龙，还不都是为了你么？天哪，为什么最后的帐都算到我的头上呢？多少也有这小丫头的一份吧？

紫极老人咳嗽了一声，道：“事实并不像你们想的那样，我们在摩云书院中与石星御殊死搏斗的时候，玄冥等六常傅拿着书院的镇山之宝，秘密在石星御必经之地布下了阵势，在他们退出书院之时，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虽然六常傅全都一身是伤的回来了，但石星御也绝不好受……这就是石星御为何用灵台幻境对付你们，而不亲自出手的原因了。这一战，使石星御也不敢轻举妄动，大概几个月中，是不会再来的了。”

众人稍稍放了点心，听紫极老人说的如此轻巧，但料想石星御统率四大神龙，还有九十九名妖魔之助，这一战绝不轻松。李玄斜着眼打量着六位常傅，喃喃道：“想不出来你们居然这么厉害！”

众生徒看着常傅们的眼色，都有些变化，多了份尊敬与敬佩。他们跟石星御战了个垂死挣扎，六位常傅却躲了个人影不见，他们多少心中有些怨念。但此时听说六常傅别有安排，似乎还摆了石星御一道，心念登时改变。石星御跟那四条神龙有什么样的威能，大家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六常傅跟他们为敌居然还能全身而退，修为绝低不了！如此一想，大家都是信心大增。

紫极老人道：“再有两天就是仲秋了，你们进入书院也有一段时间，除了某人之外，基础的课程都学习得差不多了。（李玄露出了郁闷的脸色。）再有三个半月，也就到了年底书院考核之时。书院考核分为大考，小考两种。大考一年一次，小考半年一次。大考通过之后，便可以卒业下山，成为摩云书院正式的弟子。小考乃是检验修业进度，获得进一步修业的资格。书院内外修行并重，因此，大考是要你们游行天下，救助世人。救一人则加一分，若是误伤一人，见死不救，则会减一分。积满十分，就可通过。小考更为简单，无论剑术还是道术还是兵法，只要能打赢六位常傅中的任意一位就可以了。”

众生徒一齐哗然。打败六常傅？那可是跟石星御与四大龙神抗衡的强横实力啊！李玄大叫道：“老头，你这是诚心刁难我们啊！”

这句话，倒是赢得了大家的一致赞同。紫极老人道：“当然，这有很大的难度，但没有难度，怎成考试？而且为了培养你们协作的能力，可允许你们几个人组成一队，共同挑战常傅。组队人数不限，但有时人多未必便是优势，人越多，限制越大，越容易被各个击破。”

李玄眼前一亮，可以多个打一个？那倒是有一战的可能！他打量着六位常傅，脸上不由得露出了一丝微笑。

封常青跟边令诚哭丧着凑了过来：“老大，你一定要帮我们啊。没有你的带契，我们是无论如何都过不了小考的！”

李玄微笑道：“只要我们争取到一个人，就必定能过小考。”

第十四章 微芥须弥皆此心 第九节 绝对不能靠近天秀峰！

封常青问道：“谁？”

李玄道：“石紫凝！”

封常青的眼睛亮了。石紫凝！

能进入摩云书院的人，无不是心志坚定，机智绝伦之人，经过这么多次磨难之后，大家的功夫都有长足的进步——当然不包括李玄——但若在生徒中评个高下先后，无论以什么样的标准，石紫凝都稳坐第一。若是争得了她，再挑上一个实力最弱的常傅，那实在有极大的可能通过小考啊！

封常青燃起了熊熊的斗志：“老大，你的见识实在是高啊！”

李玄的手拍上他的肩头，贼忒兮兮地道：“你也觉得高是吗？那争取石紫凝的任务，就落到你头上了！”

封常青大惊，惨叫道：“我会被她打死的！”

李玄冷冷道：“你若是不接，我就让大边去。不过，小考的时候，就没有你的份了！大边，你肯不肯去？”

边令诚乃是天不怕地不怕之人，就算石紫凝是出名的辣手摧草，也是公然不惧，道：“老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封常青急忙道：“我去！我……我……去……”

他说到第二遍的时候，几乎哭了出来。李玄拍了拍他的肩膀，叹道：“你一定要坚强起来，人生……风雨……苦多……啊……”

紫极老人指着他，道：“你，过来。”

紫气闪动，两人移到了睡庐中。李玄道：“臭老头，有什么话就赶紧说，我忙得很！”

紫极老人道：“你想入天秀峰？”

李玄讶道：“老头，你难道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紫极老人脸色郑重，道：“这是句忠告，千万不要上天秀峰！”

就算面对着四极龙神，他的脸色也没有这么凝重过：“尤其是仲秋月圆之夜，千万千万不要靠近天秀峰，最好连后山都不要去！”

李玄面色也凝重起来，他知道，紫极老人绝不是个沉不住气的人，当日心魔肆虐终南山，紫极老人看破心魔真面目后，便端坐睡庐中，连面都不露。那种淡定从容，李玄一回想起来就不禁牙痒痒的。但此时紫极老人竟然专门警告，而且语气如此之重，实在大出李玄意料。

难道天秀峰顶，会在仲秋之夜化成一片魔域么？

难道峰顶降临的，并不是神仙，而是恶魔？

紫极老人乃当世第一人，又岂会容忍恶魔在自己近侧嚣张？万一有哪一天恶魔从峰顶走下来呢？

李玄越想越疑，试探着道：“老头，天秀峰顶像天之链堑一样，关着魔头么？”

紫极老人摇了摇头。

“那像三生秘境，锁着妖怪？”

紫极老人又摇了摇头。

“或者像九极定乾旌镇压着九十九只祸害？”

紫极老人再摇了摇头。

“那有什么可怕的？”

紫极老人看着他，深深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你一定会去的，但我告诉你，你一定会后悔的。天秀峰上并没有妖魔，也没有神仙，只有一个秘密，知道这个秘密的人，一辈子都将活在这个秘密中。”

“这秘密是个诅咒。”

他这句话，本身就像是个诅咒，让李玄不禁打了个冷颤。

知道这个秘密的人，一辈子都将活在这个秘密中？听起来好神秘的样子！

看着他眼睛中的亮光，紫极老人知道自己无法阻止李玄的好奇心。他也知道，一旦李玄决定要探察某个秘密，那就绝没有东西能够阻挡得了他。

谁让他身拥六种福佑，行走在这个世间呢？这世间的一切，对他本没有秘密而言。

徒儿，若不是你的任性，为师又何须有这么多的烦恼？

紫极老人无言地叹了口气，道：“当你后悔登上峰顶的时候，就打开这个盒子。”

那是个小小，古旧的盒子。盒子放在李玄手中，紫极老人道：“在那之前，千万不要打开它，因为，它能够救你一命！”

李玄虽然生性就有些吊儿郎当的，但对于自己的性命，还是跟其他人一样珍惜的。他珍而重之地将小盒放在怀里，紫极老人叹道：“好吧，开始上课了。”

光华陡转，李玄来到了一个繁华的城郭中。对于这种上课，李玄早就习以为常了。他只求自己能在仲秋之前窥破这个轮回之境的秘密。

这次，他足足化了三个月的时间，方才勘破轮回之境，回到睡庐。轮回之境是个很奇妙的地方，有时候李玄在里面呆了一年多，出来之后，却发现只过了一天，有的时候仅仅在里面呆了一个时辰，出来后却发觉已过了十几天。这次，并不长，三个时辰而已。

臭老头还算有良心。

李玄苦思冥想，怎样才能登上天秀峰。

攀登一座山峰，看上去极为容易，天秀峰宛如一杆玉笔，搁在后山的笔架上。笔尖直刺九天，秀雅无双。虽然只有三四百米高，但李玄却怎么都想不出来，该怎么上去。

天秀峰是一座石山，通体都是一块大石头，不似是山，倒仿佛是由这块大石雕就的。山峰陡削，绝无半分容脚之处。山上生满了茵茵青苔，滑不留手，要爬上去，那是绝对绝对不可能的。幸好，李玄早就留有了后着。

瑶儿。

无论多么难去的地方，只要有瑶儿在，只要能编造一个感人肺腑的故事，那就一切搞定！虽然现在有了小玉这个强劲的竞争对手，李玄仍然有着十足的把握。

瑶儿一听李玄的要求，立即就瞪起了眼睛。

李玄急忙开出了自己的条件：“你现在好像喜欢听我的故事是不是？要论讲我的故事，还有谁比我更权威的么？你要想听大坏蛋李玄的故事，就由他亲身演绎最好了！来吧，跟着我一起进行一场罪恶而无耻的冒险吧！”

瑶儿的眼睛瞪得十足得圆：“你想要上天秀峰？”

李玄点了点头：“只要你驮我上去，我保证给你讲二十个时辰的故事！”

瑶儿道：“你跟我来。”

她也没客气，两只爪子抓着李玄，扑棱棱飞出了洞穴。

“看到了么？”

瑶儿指着天秀峰。她指的是她的洞穴上面，隔了一百米，还有一个同样的洞穴，只不过比她的要小了些，有些不显眼。这洞穴之上，一百米，又有第二个洞穴，就更小了一些。之上，还有第三个，第四个。第四个洞穴已几乎靠近峰顶，小到几乎看不清楚。

“天秀峰是我的家。”

李玄知道。

“我不是孤儿，我也有妈妈，有婆婆，有太婆婆。”

李玄也知道。太皓天元鼎中的元尊就是怕了她的太婆婆，所以无论瑶儿怎么冒犯，劈的仍然是他。

“家里面，第一层住的是我，第二层是妈妈，第三层是婆婆，第四层是太婆婆。”

李玄大吃一惊。天秀峰上，居然有四只凤头鹫？不是说太婆婆已经通灵飞升成仙了么？

“太婆婆是成仙了，但她的职司是掌管下界众仙灵升仙资格的审核，所以居于下界。太婆婆还有一个职责，就是替仙人镇守天秀峰，不许任何人靠近。”

替仙人镇守天秀峰？

“哦，还忘了告诉你，除了我之外，妈妈、婆婆、太婆婆都是以元神修炼的，这座天秀峰就是以她们的身躯化成的。婆婆、太婆婆都已经进化成金翅大鹏了，再有一百年，妈妈也脱胎换骨，生出无量仙羽，成为大鹏，遨游天际。”

镇守天秀峰的，竟然是两只金翅大鹏、一只准大鹏，再加上一只凤头鹫？哦！老天啊！

难怪龙王雸拏遮罗被镇在毒龙潭中，连动都不敢动。难怪四极龙神威霸天下，仍然对摩云书院心存顾忌。

凤头鹫本就是天下罕见的凶猛禽类，观瑶儿搏杀赤燹火靇只用一击，就可略见一斑。不过瑶儿太过于爱听故事了，所以长期以来，大家都忽略了她的身份。但若凤头鹫一怒，那绝对是惊天动地的！而当她褪过三次毛，千年之后，尾上的凤羽就会化为无量仙羽，而身子陡然增大几百倍，双翅伸展如山，抟风运海，振北图南，一翅千里，爪裂苍天，化成无穷大的金翅大鹏，那时威力无双无对，寻常散仙，都经不住她一翅扑击！那时九垓之上任遨游，只有天外的希有鸟堪堪与之匹敌。而且体内化生出无量仙骨，九天之上的罡风都不能伤，凡尘中的剑仙仙剑，只怕连她的羽毛都无法斩开。那时她飞翔仙庭，徘徊佛座，何等逍遥快活。

四极龙神虽然威震天下，但毕竟力属龙种，金翅大鹏天生是各种蛟龙之属的克星，虽然四极龙神并不惧怕，但不由得不稍有顾忌。

而这天秀峰上，居然有两只金翅大鹏，而且有一只还是飞升九天，隶了仙籍者！

怪不得天秀峰宛如死域，无人能近！

究竟这峰顶上有什么秘密，竟然要两只大鹏亲自镇守？要说李玄并不动心，那绝对是假的！

越危险的地方，往往潜藏着越大的力量。两只大鹏所镇之处，是不是有着足够打败四极龙神的秘密？

摩云书院三大传说若集齐，便能够打败四极龙神。是不是关键就在天秀峰上？

李玄嘴角浮起了一丝微笑，瑶儿的话虽然让他极为害怕，但却更坚定了他的信心。

隐约之间，他觉得，自己要登上天秀之峰，似乎并不仅仅是为了打败四极龙神，或是为了让龙薇儿见到仙人。这一切的背后，似乎有另一个承诺，只不过他早就忘记了。

但不论如何，他一定要登上天秀峰顶！

第十五章 月中丹桂芳碧尘 第一节 玉浮凌霄

但要如何从两只凤头鹫，两只金翅大鹏眼皮底下攀上天秀峰，可实在难倒了李玄。

日光渐斜，今日便是八月十四，离仲秋之夜，仙人显现之时，不过一天半的时间。瑶儿告诉过他，等仲秋月华初上之时，婆婆跟太婆婆就会化形出现，两只大鹏的元神将结成一道金色重城，将天秀峰护住，那时佛来杀佛，神来杀神！

大鹏威力无双无对，再加上瑶儿口中的那位仙人，敢正面直犯的人还真是稀少。所以，摩云书院的三大传说中，就以天秀峰仙人谣传最多，死在天秀峰底的人，也是最多。

恰恰，李玄非要上峰顶不可。

他想起了紫极老人的话。

“天秀峰顶没有恶魔，也没有神仙，有的只是一个诅咒，任何登上峰顶的人，一生都将活在这个诅咒中。”

为什么瑶儿说峰顶有仙人，而紫极老人却说没有呢？

这也让李玄极为困惑。他想了很久，还是没有想通，这是为什么。

他摸着怀里的小盒，紫极老人这次居然给了他保命的东西，可见天秀峰顶的危险果然非同小可。不过，有了这小盒，有了保命的本钱，李玄还有什么不敢做的么？

嘿嘿。

首先要解决的，是个技术问题。究竟要如何，才能登上天秀峰顶。

若是无法在仲秋之夜到达峰顶，那所有的一切都是扯淡。要想破解仙人的秘密，只有等来年再说了。无论如何，李玄是绝不容许这种情况发生的！

那要如何才能登上峰顶呢？

再制作一只巨大的机关，把自己弹上去？这是个好办法，但李玄最先否定的办法，也是这个。机关弹射固然好，但若是弹得太高，那股巨大的弹力足可以将他粉身碎骨。而且若是掌握不好，力量大了分毫，就会将他弹飞，力量小了分毫，他就会撞山而死。

第二个方案，借五云战靴之力飞上去。这也是个好办法，李玄是个持重的人，他决定先试试。

两对翅膀自靴子上生出，飘啊飘的，托着他的身子扶摇直上。五云战靴飞得很快，不一会儿，就飞了一半，天秀峰顶就在眼前。李玄大喜，忽然，一个巨大的声音在他的脑海中轰响：“何方妖物，胆敢来犯！”

一道粗大的雷霆自天而降，向他轰击下来。那雷霆好粗啊！简直就有天秀峰那么大小，轰然烈击，铺天盖地而下。李玄大吃一惊，想要躲闪，却哪里有路可退？这简直就是拿山来压蚂蚁，蚂蚁就算跑得比乌龟还快，又哪里能够逃脱？嘭嚓嚓一声剧烈的暴响，李玄就跟一颗陨石般，重重轰进了毒龙潭中。

这一击太重了，竟然轰进了毒龙潭底，砸到了深藏潭底的雸拏遮罗的身上。

雸拏遮罗一把将他扯住，这只高贵的龙王已经不将他当成敌人了。李玄身上特有的雷霆烤肉味道让他惺惺相惜，同病相怜。他语重心长地劝告道：“千万不要去惹金翅大鹏，我们龙族是打不过那些扁毛畜生的！”

说着，为了表达他的心意，他吐了些涎水在李玄身上。龙涎有神奇之功效，何况是龙王的涎水，顿时，李玄身上的烤肉香味迅速褪去，又重新长出细皮嫩肉来。李玄挣扎着游到水面上，一口浊气这才呼了出来。

老天，金翅大鹏果然具有霸天噬地的威能！方才那一击，就算是四极龙神石星御，怕也要全力出手才能抵挡的吧？李玄仰头，望着那座巍巍青峰，心头沉重，有这两只金翅大鹏的镇守，还有瑶儿以及瑶儿妈妈，能登上峰顶的，只怕只有那些花花草草。

咦？花花草草？

李玄登时有了个主意。这个主意极为大胆，而且荒诞，但似乎……似乎是个很好的主意呢！

他开心地笑了起来，亲切地拍了拍雸拏遮罗的额头，跳出毒龙潭，一溜烟地跑了。

雸拏遮罗很奇怪地看着他的背影，抬头看了看那无比可怕的天秀峰，深深潜入了潭下。他始终觉得，用两只金翅大鹏来镇压他这只龙王，并不是一件伤面子的事情。

李玄急冲冲地爬上了红月崖，有五云战靴的帮助，这并不困难。他冲到了万花坪。

夕阳红霜，容小意斜倚在一朵紫色的大花上，正在懒洋洋地晒着太阳。自从心魔幻化出那轮湛蓝的太阳后，她的身体就一直不舒服。大概她以花为命，特别脆弱吧[奇`书`网`整.理'提.供]。李玄分明能看到，点点柔和的光晕自阳光中逸出，随着呼吸沁入她的身体，再随着呼吸，吐出来，透散到万花坪上的形形色色花草之中。花草也都如她一般，娇弱，美丽。

容小意的脸被夕阳抹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看上去极为娇丽。她看到李玄，轻声道：“公子所来何事？”

那娇柔的语调，那温糯的态度，让李玄如饮醇酒，情不自禁地陶醉了。每次到万花坪中来，李玄都感觉身心都受了极大的慰帖，极为舒服。万花的香气杂在容小意的体香中，沁人心脾，让他顿时忘却烦恼。这里不应该叫做万花坪，叫忘忧谷好了。

李玄嘴角情不自禁地浮起一丝微笑，道：“我来是想求你一件事。”

容小意道：“公子请讲。”

李玄道：“你能不能将我变成一株花或草，让任何人都看不出我的本来面目？”

容小意道：“这个很简单。”

李玄道：“但我还能看，还能听，而且要长得很快，一天就能长五百多米。但长到这么长，也就不要再长了。”

容小意轻轻蹙起了眉头，她的每个动作都那么柔弱，那么温婉，惹人怜爱。她这一蹙眉，夕阳都宛如黯淡了些：“这就困难了一些。不过玉浮凌霄可以。”

她轻轻道：“小玉。”

忽悠、忽悠，白鹦鹉衔着一只青色的种子飞了过来。那是种子么？为什么比拳头还要大？小玉道：“别看这种子大，我是特别照顾你的，用地脉灵泉泡了一天了，功效更著，保管你吃了之后，立即就会变成一株花，风一吹就长，吹啊吹啊的就长到山顶上了。不过这种子只能一口吞下，千万不能有任何的损伤，否则，就不会发芽生长了。”

这么大的种子一口吞下？李玄的脸色有些变了。他疑惑地看着小玉，道：“你这次不是耍我的吧？你又怎知道我会来找玉浮凌霄的种子，还早泡好了等我？”

小玉不屑道：“你那点小小的智慧怎会放在本鸟的眼中？记住，千万要一口吞下，不要有任何损伤，否则，后果自负！”

李玄转头疑问地看着容小意，容小意点头道：“不错，不过……”

小玉不耐烦地道：“伸手就来拿，连点孝敬都不舍得出，还这么罗嗦！压金线花！”

李玄只好落荒而逃。

他并不是怕小玉，有了五云战靴在脚，就算小玉飞到天上去，他也有办法逮回来。只是拿人家的手短，总不能又拿又打吧？那他李玄也太没有人性了。

何况，大事要紧。

他悄悄爬到了红月崖下，潜入了毒龙潭中。雸拏遮罗早就躲在深深的潭底，不敢露面。金翅大鹏那威力无穷的一击，已经彻底将他吓瘫了。只要没打上门来，他就绝不出头。所以，就算李玄泅渡毒龙潭，他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闻都不闻，看都不看！

李玄躲在潭边，悄悄地掏出了那枚玉浮凌霄的种子。

天秀峰就在眼前不远处，耸立在毒龙潭边上。这也是雸拏遮罗被镇压在这里的原因。李玄可以确信，以金翅大鹏对雸拏遮罗的蔑视，她们的神识是不会太关注这里的。

他将种子塞进了自己的嘴中，唔，这种子实在太大，而且，好像有种怪味？

万花坪中，小玉得意洋洋地大唱道：“洗脚水……洗脚水……我最爱喝洗脚水……别的水来我都不爱喝啊……只会喝这桶洗脚水……”

“嘿嘿，玉浮凌霄再加上情根深种，变得坚韧无比，你一辈子别想变成人啦！”

第十五章 月中丹桂芳碧尘 第二节 漪兰操

李玄足足干呕了三十六次，方才将这只奇形怪状硕大无朋酸甜苦辣的玉浮凌霄种子吃了下去。渐渐地，他的意识开始涣散起来，他不再想说话，朦朦胧胧的，似是睡去了，又似乎清醒着。周围的云，水，气，土都变得好亲切，他有种要伸个懒腰的冲动。他真的伸了个懒腰，感觉自己的身子悄悄绽开，一个新的生命蓬勃而出。

一时身体中浮动着一股新奇的感觉，他沐浴在阳光中，仿佛在盛开，在蔓延，在申诉，在沉淀。他惊喜地发现，自己竟能够读懂阳光的含意！

那是一瞥温柔的眼波，是一句缠绵的叮咛，将暖暖的意送到他的身体里。他有一种陶醉般的感动，感觉自己看得越来越辽阔了。

夕阳渐渐坠落，天星闪耀。这个夜晚的月是那么清，那么亮，那么柔，让他从心底里感动着。他想要拥抱这枚月亮，所以，他向天张开自己的双手。

他在迎风翱翔，他攀附着山石那坚硬的躯体，与天秀峰厮磨着。他知道，很快，很快，他就会攀登上峰顶，去拥抱那轮明月。

他的心中，充满了生长的欢喜，那是无可取代的，也是无与伦比的。

日子过得十分缓慢，但又非常之快。夜晚的静谧在他心底留下了深深的烙痕，让他有着想要哭的冲动。当清晨第一缕日光照射在他身上的时候，他能感觉到生命的热情，轰然自他身心中点燃了。他的全身都响起了生命的号角，催促他攀爬着，奋斗着，在艰难的山崖上傲放旋舞。

那是生命的热情，是心对天空的向往。

终于，他的额头触及到了天秀峰的峰顶，他的身躯，似乎跟这座山峰化为一体，光，水，云，影在他的周围旋绕着，他所有的感觉，都无比清晰，无比感动。

他是一株凌霄花，点缀在苍翠山头上的凌霄花。他爱死了这种感觉，再也不愿苏醒过来。

夜色，慢慢拢合，东天之上，一轮金黄的圆月升腾而出，显得那么巨大，那么迷离，慢慢地，向天秀峰顶靠了过来。

那月并不滑向中天，却仿佛一个虚影，将天秀峰笼罩住。金黄色的纯净柔光布满天秀峰的每个角落，这座青翠秀雅的山峰，就如同探进了月宫一般。一阵异香飘过，万千桂子仿佛自云外飘来，静静悬浮在天秀峰顶。这不再是夜晚，而是一个圣洁的，光辉的时刻。

漫长的凤吟声冲天响起，两个无比巨大的身形慢慢自天秀峰中逸出，围绕着翠峰缓缓翔舞起来。那身躯无比庞大，丈余长的金翎在月华映照下闪耀着，艳丽无比。那是高傲的，翱翔九垓天外的金翅大鹏，此刻，却以她们全部的精神守护着这座小小的峰顶，在等待着她们膜拜的身影出现。

月华更亮，天秀峰变得虚无起来，似乎已遥出九天，不在尘世。

李玄的神识，也渐渐模糊起来，他已深深陶醉在这旷大眩目的美丽中，久久不能自已。

万物扃然，只待仙人来。

摩云书院最后一个传说，也是最凶险的传说，轻轻揭开了它神秘的面纱。

杀人的面纱。

金黄的月色更加浓厚，李玄虽然身化凌霄之花，但仍然能够感觉到月华宛如实质一般，将峰顶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厚厚的软金。月与峰已萦结为一体，翠峰如玉，月如金，一时宛如梦幻。

他不能理解，这轮明月为何悬得这么低，简直连自身都在月中了。难道，这就是天秀峰的秘密所在么？他的思维朦朦胧胧的，无法思考得太清楚。

忽然，一个淡淡的人影在峰顶出现，李玄的精神登时一振。

仙人？

金色月华将那人全身镀满，倒映耀得看不太清楚他的身形容貌。只见他掏出一柄古琴，静静拂拭良久，盘膝坐了下来。淙淙琴声缓缓自他指下流溢而出，布满整个峰顶。这琴声极为好听，舒缓雅致，宛如水流石上，风鸣谷中，与这一天月华恰相对应。两只旋舞的金翅大鹏听到琴音，一齐长鸣相和，更让李玄有种恍惚天上的感觉。

琴音缭绕，忽然，峰顶上又出现了一个同样淡淡的，被月华覆照的人影。

满峰碧色，月中金芒，都因此人的出现，而短暂黯淡。

她仿佛是一切的主人，而这片天地，就是她的王宫。

山峰峻秀，宛如支天白骨，月华清泠，却如遍地鲜血。

她践踏这一切，徐徐走来。

一袭黑色鹤氅，一张青铜面具，无尽的血光就在她身旁绽放，化为龙凤狮象，战栗着奉持起她那猎猎凌风的羽衣。

那张狰狞的面具高高在上，衬出主人是如此威武、庄严、残忍，宛如神魔。

就这一眼，却永远烙在了李玄心底。

琴音幽幽淡淡，正如李玄此时的心。

化为玉浮凌霄的心，并没有跳得更快，因为这琴音，更因为他怕惊动了此人。她的脚，踏着琴音而进。

琴音如诉如慕，婉转缠绵，她终至于一动不动。她停在谢云石身前。

空翠的月华中，她缓缓伸手，慢慢揭起青铜面具。李玄的心中竟充满了无比的期待。

面具揭起了半面。

虽只是半面，但李玄只觉一阵艳光扑面而来——虽然她的额头、双眼，仍笼罩在那张狰狞面具的阴影之下，但这露出的半面，却已是如此清丽绝尘。每一处线条都仿佛诸神为之雕琢，每一处色泽都仿佛造化为之着染，完美得浑然不似尘世之人。

李玄见过的美女不少，龙薇儿，苏犹怜，石紫凝都是难得一见的丽质，各有各的美丽。然而仅仅这半面之缘，李玄已经肯定，简碧尘的容貌远出诸人之上，乃自己生平仅见的绝色！

他不禁为自己这个念头而震惊。

什么样的美丽，只露出了这一点点，就已迥出龙、苏、石之上？

也许，是那狰狞的面具，更衬托了这份美丽，而那天表飞泻的月华，更让这份美丽变得遗世缥缈，如梦如幻。

他如此轻微的心头震荡，那女子立即发觉！

她嘴角刚腾起的那一丝笑靥立即顿住，“啪”的一声轻响，将那青铜面具拉下，她身上的气势登时转变，那温婉的笑容倏然散去，冷森森的气息飞逸而出，那无边月华骤然失去了温暖。

她仿佛就在这一瞬间，变化了颐指气使、纵横天下的威严，她的美丽，已自这块天地间消失，余留的，只是那宛如面具一般的狰狞与冷漠！

琴音微震，弹琴之人悠悠道：“此处已不是凡间，你又何必放不下那阁主之威？”

那人的目光盯在李玄化成的凌霄花上，凝目良久，却也没看出什么破绽来。但李玄被她盯了这片刻，却宛如历经了长长的一个世纪一般，差点忍不住就大喊大叫起来。虽然他不知道一只花若是叫起来，会是什么样子。幸好那人马上收回了目光，面向谢云石。

这也是仙人么？难道天秀峰上竟然有两位仙人？

阁主？又是什么称谓？

那人目光凛凛，渐渐温软下去：“你悟出了这天秀峰月宫的秘密了么？”

她的声音宛如明玉吟风，青鸾和鸣，好听之极。但其中却隐含了一丝威严，让人听了，不由得就有肃穆之意，绝不敢起丝毫亵渎之情。李玄却稍感失望，听她的语意，显然也并不是仙人，跟他一样，是来寻宝的而已。

弹琴之人轻轻挑了个清符：“一生之中，能有几度月圆？一年之内，又只有今日，你才肯做我的情人。且贪今日之欢，莫念来日大难。还记得《漪兰操》，我且弹给你听。”(来

第十五章 月中丹桂芳碧尘 第三节 九天清凉气

那人默然，依着先前之人坐了下来，两人都不说话，琴音振振，旷幽清远之声登时变得明快起来，纤弦屡挑，做鸾凤清鸣之声，引得峰下翔舞的金翅大鹏齐齐应和，嘹亮之声贯穿天地，祥和无比。

弹琴之人才一开口，李玄便已认出他是谁。只因此人是他认识的人，而他绝想不到，此人竟跟一女子在这天秀峰上相会！

那是摩云书院司业谢云石！也只有他，才能弹出如此高妙清华的琴音来。

但龙薇儿该怎么办？李玄心中疑窦丛生，极目向女子望过去。月华甚浓，那女子不肯再脱下面具，便看不清容貌了。隐约只见风鬟雾佩，浩浩渺渺，宛如神仙中人。

只听谢云石仿佛甚是欢愉，笑道：“天秀峰上据说有着无穷仙缘，只在仲秋月圆之时，方才开启。但那时九天清凉气将会冲塞峰顶，一切天地之力皆被禁绝，无论剑术、道法、诅咒、禁制尽皆不能施展。虽然三年来我们还未参透仙缘之秘，但你我身中三圣主的诅咒，此地却是唯一的相会之处。我每年能见你一面，便是神仙也不作了。”

女子闻言轻轻一笑，李玄的心沉了下去。他的前生是定远侯，乃是天下爱得最深的几个人之一。他一见谢云石与女子那相视一笑的表情，便知道她们早就情根深种，生死相许，龙薇儿的那缕痴情，只怕注定是要空付了。

女子伸出一根纤纤细指，轻轻挑起一枚琴丝。谢云石也是单手抚琴，两人琴音相合，竟如出一人之手一般。琴声清缓悠扬，宛如风拂过山中兰草，带动淡淡的花香。李玄听得如痴如醉。

突然，琴音一振，铮的一声响，所有的琴弦齐齐震断。

女子面具陡然仰起：“什么人？”

她那缠绵的柔情立即化为冲天肃杀，俏目中满是寒威。

一个淡淡的人影在两人不远处显露出来，那是个年轻人，魁梧，虬髯，目空一切的年轻人。女子的目光骤然紧缩：“是你？”

少年一笑，这一笑，仿佛可以灼尽天下：“不错，是我。我既然肯现身此处，你当然知道我是做什么来了。”

女子冷冷一笑，道：“我只知道你无论做什么，都绝无用处。”

少年再度笑了，那笑容中散发着无比的自信：“简碧尘，你会谢云石同受三圣主的殒命诅咒，虽同心同魂，两情相知，但无疑一体双生，一旦靠近，相互之间便会生出巨大的吸引力，将两人都碾碎，生生合而为一。你们情根越深，这相合之力便越是巨大，虽然相隔千里万里，都会互相感应。每年仲秋时，清凉月宫降临天秀峰顶，一切道法诅咒皆无功，我便知道，你一定会来此处，跟谢云石相会。而这，也是我杀你的唯一机会。”

简碧尘？李玄似乎觉得这个名字有那么一点熟悉，但化身为凌霄花之后，他的思维迟钝了许多，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了。

简碧尘目光淡淡，道：“不错，这的确是想杀我之人的唯一机会。但，你杀得了我么？”

少年盯着她，道：“天秀峰上一切道术剑法都不能施展，又有两只金翅大鹏翼护，若单论身体的强悍，只怕再也没有比金翅大鹏更霸道的了。而一离天秀峰，你便能施展春水剑法与归化神功，那时，配合剑奴灵奴，你一剑三杀，天下能伤得了你的都屈指可数，更不用说杀你了。”

他侃侃而谈，简碧尘并没有辩驳，因为这都是实情。何况还有谢云石。无论以什么样的标准来看，谢云石都绝不是个庸手，近年来他渐渐能驾驭因果之剑，那是几乎可与君千殇的轮回之剑相匹敌的剑法。

但看着少年那张自信的脸，简碧尘的心沉了下去。

既然这些他都知道，为什么还肯在此地现身？难道他有必胜的杀招么？

少年悠然笑了：“我常想，三圣主的诅咒恶毒之极，你虽然以归化神功将她们三人炼化，魂魄与谢云石合而为一，不管隔着千里万里，两人心意都渺渺相通，但一人为阴，一人为阳，两人绝不能相遇，否则便会爆体而亡，只能越行越远。越是相爱，便越要离彼此远一些，这岂非世间最残忍之事？”

“但天下既然有两位这样倾情相爱之人，就有充斥着九天清凉气的月宫存在。我愿天下有情人都成了眷属，因此便想，若是你二人永处这月宫之中，再也不须彼此分开，岂非一件极好之事？”

简碧尘冷笑道：“将我们封禁在月宫中？你打得好响亮的算盘。”

那少年并不生气：“简主，若在以前，这等算盘，我连想都不敢想，但，现在，我已参悟透了天秀峰月宫之秘，所以，请永远呆在这里吧……”

他欠身，鞠躬。简碧尘娇叱道：“哪里走？”

她身上暴起一点精光，向少年刺去。这精光却不是剑术，也不是道法，乃是天下第一妙手不老生所制的暗器。简碧尘心思慎密，九天清凉气、金翅大鹏之外，再加上这枚威力极大的暗器索影刺，应该绝对没有人能威胁她的生命。

索影刺蓝光一闪，没入那少年体内。少年的笑容却丝毫不减。简碧尘更是一惊。九天清凉气的威力绝非虚无，任何人在此地都绝不可能施展出任何道法剑术，就绝无可能抵挡住索影刺的一击。那，又是怎么回事呢？

少年道：“索影刺……好细密的心思，但，我不过是个影子而已，你又怎能伤得了我？”

说着，他的身影渐渐变淡，只留下淡淡的影子：“简主，月该在九天的，是不是？”

简碧尘抢上一步，这才看出，他的身影，乃是由一面镜子自很远处的山峰上投射而来的。他的声音，想必也是用一种精妙的机关，投放而来。此人筹划如此之细，只怕所说参悟月宫之秘的说法，也绝非虚言。她急急抓起谢云石的手，道：“你快走！”

谢云石叫道：“不行，要走我们一齐走！”

少年的声音大笑传来：“两人一个都走不脱，因为我已将月宫封闭，再没有人能走进去，再没有人能走出来！”

浩繁的梵唱声震天动地地响了起来，沉凝宛如实质的月华倏然凝结，尽数化成一个个巨大的金色梵文符号，金液流动，悬浮在空中。一阵檀香风袭过，那些金色梵文符号倏然化去，尽数归成震耳欲聋的梵唱声。而那轮明月，也仿佛化成了实体，锁住了天秀峰顶。

简碧尘虽惊不乱，冷叱道：“凤奴！”

两只金翅大鹏清啸之声震天响起，在那两只硕大无朋的身子映照下，天秀峰宛如一只小小的翠笔，笔尖上托着个鸽蛋大的金色光团。金翅大鹏昂天啼啸，猛地向天秀峰顶撞了过去。

只要能脱离九天清凉气的束缚，简碧尘有十足的把握对抗任何敌人！

但奇变就在此时发生！

大鹏鸟那巨大的身躯撞在那轮明月上，明月竟然岿然不动！金色光环仿佛真的凝成了实体，大鹏竟然连一根羽毛都无法钻进金光中。

简碧尘的目光也不由得变了！

九天清凉气，居然还有如此变化？

两只大鹏见撞击无功，齐齐大怒，顶上凤羽一齐炸开，一只比本体小了很多的虚影般的大鹏倏然飞出，那是她们修炼了千年的元神。元神虽然小，但带着炽烈无比的金光，立时，暗夜中仿佛绽开了两枚太阳，每一枚都比九天清凉气所化成的月宫耀眼太多！

凤啼声冲天震地，上达天、下达地的碧色龙卷裂空闪现，带起万丈天雷地火，向月宫轰去。

第十五章 月中丹桂芳碧尘 第四节 月锁长天

月宫周围忽然腾起一阵朦朦的白雾，将整个金色的光团笼罩住。简碧尘惊呼道：“九天罡风？”

九天罡风乃是九天最高处所吹的烈风，无时无刻不休，无时无刻不止。不知从何处而起，也不知吹向何处。寻常之人的魂魄一经风吹，立即便会散破，堕入无尽地狱。只有功行几臻圆满的修道者，才能够借助法宝之助，突破九天罡风，到达那浩淼无极的天外。此风才出，简碧尘立即就知道，金翅大鹏的碧宇天雷一定无功。

果然，碧宇天雷才接触到九天罡风，滔天威势立即缩小，骤然收缩成一个小小的碧色泡沫，无声无息地爆开。金翅大鹏都是一声尖啸，啸声中也带了一丝恐惧。

九天罡风乃是人神之间的界限，突破九天罡风，人便可以成为神，从此宇宙任遨游。金翅大鹏身体坚韧，固然不畏惧九天罡风，甚至还有一只已经突破罡风限制，封神列仙，但她们知道九天罡风不灭不减，威力无穷无尽，一旦被卷入其中，再摆脱就艰难无比了。两只大鹏对望一眼，元神都归于体内，化成两道金影，向罡风撞了过去。

她们要借着强横的身躯，硬生生将罡风撞散！

少年的声音再度响起：“简主，你果然是个劲敌，竟能让这等身隶仙籍的畜生为你舍生忘死。”

猛地一声暴响，九天罡风脱离了月宫，向金翅大鹏卷了过去。金翅大鹏齐齐清啼，巨大的身躯僵在空中，极力扑腾着，一时却无法摆脱这凌厉的风势。

少年淡淡道：“现在，没有人再来打搅了。清凉月宫，归于九天吧。”

轰！一声剧烈的振荡响起，天秀峰竟然从中折断，山峰凌空悬立，月宫金光灼烈，将整座峰顶笼罩住，缓缓向天空飞去。

少年的笑声得意地在空中响起。他知道，简碧尘有着极为恐怖的修为，他也知道，她身上至少有两件可以毁天灭地的宝物，他更知道，谢云石的因果之剑若是施展出来，就算他身藏千里之外，也可以循因逐果，将他一剑斩首。但这一切，全在九天清凉气的笼罩下，施展不出来。等到九天之上后，他再慢慢用九天罡风将两人炼化成粉末，那时，谁还能阻挡得了他的大业？

一想到此处，他就不由得大笑，狂笑。

简碧尘使劲咬住牙，这是个死局，绝无方法可破的死局。之所以形成死局，是因为她没有想到，竟然会有人抢在她前面破解了天秀峰月宫的秘密。

也许，她早就能够破解了，只不过，为了谢云石，她宁愿不破解，跟他享受这一年一度的柔情相约。

这也许，是她唯一的弱点，也是她唯一的错误。

她咬碎了贝齿，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突然，一声惨叫响了起来。

少年大惊，简碧尘大惊，谢云石大惊！

惨叫就在峰顶响起！

这峰上，还有第四个人么？

三人齐齐转头，察看！

那惨叫声，竟然是从一朵花中发出的。那是一朵巨大的花，那朵花因痛苦扭曲着，不像是花，倒像是张人脸。三人一齐惊疑，月宫的上腾之势却轰然中止。

花的惨叫声不绝于耳，三人已经看清楚，那花的茎极为长大，竟然深植进了山峰底下的毒龙潭中。龙王雸拏遮罗正一口咬住花根，死命地拽着，阻止了月宫飞升。

而九天清凉气锁住峰顶的同时，也将花的头部卡住了。那花一头扎在九天清凉气化成的月宫中，一头扎在毒龙潭雸拏遮罗的嘴中，宛如一条百丈长的青色绳索，垂舞天上。

月宫不再像是月宫，而像是这条绳索系的风筝，不再恐怖，而有些可笑。

少年再也笑不出来了。他绝不敢让九天清凉气露出丝毫空隙来，因为他深知简碧尘与谢云石之能，只要有丝毫破绽，她们必能逃脱！而一旦逃脱了九天清凉气的控制，他绝无法承受两人的雷霆一击！

他的声音陡转阴冷：“小小一朵花，也能抗住飞升之力么？月宫，起！”

巨大的力量自九天清凉气中轰然爆发，金芒射眼欲盲，月宫带着巨大的山峰宛如殒火流星，直撞天际！那巨大的威能，不但不是一朵花能够抗衡的，就连山岳可拔，雷霆可灭！

花发出一声悠长而凄惨的尖啸，毒龙潭怒浪狂涌天际，雸拏遮罗那巨大的身躯猛地抛到了半空中，完全无法抗衡这股巨大的力量！

但那朵花竟然坚韧无比，就是不断！

狂风怒涌，两只金翅大鹏飞舞而下，巨大的喙啄在花根上：“想走？我们将你拉回来！”

两只金翅大鹏加上一只龙王，究竟有多么巨大的力量？

花的惨叫声简直就跟火山迸发一般，又宛如万鬼夜哭，千国沦陷，又长又惨又烈又惊，但那月宫飞升之势却堪堪停住！

花惨叫哀求：“不要再拉了！我要断了！我要断了！”

少年怒喝：“罡风！”

白茫茫的罡风猛然旋绕月宫之外，飞升之力骤增一倍。

瑶儿大叫道：“我们也来拉！”

两只凤头鹫飞舞而上，啄在了花根上。

咕噜大叫：“咪呜！”

这惊天拔河大赛终于惊动了摩云书院中人，咕噜、小玉、封常青、边令诚、石紫凝……等等等等，全都出来啦！她们一齐抓住花根，爆出了全身的力气。

罡风猛烈，却也冲不破这团结之力。

但作为拔河之绳的花呢？他简直就宛如置身车裂地狱中，两股巨大的力量在他身体中交错着，他的每一寸骨、肉都经受着巨大的痛苦！

因为玉浮凌霄的缘故，他的身子增大了几百倍，这份痛苦也就大了几百倍，他简直有死去的想法，甚至开始自暴自弃地憎恶，为什么自己的身子还不断！

这一刻，他深切地意识到，自己是李玄，而不是一株花，因为没有那株花会有这么不幸，除了他李玄！

容小意也被惊动了，她静静地站在万花坪上，静静道：“小玉，你究竟给他吃了什么？”

小玉大叫道：“我加了些情根深种，本不想让他那么早回复成人的样子，但……但我实在没想到这样！不过这样很好玩！”

说着，她也加入了咕噜瑶儿她们中间去，不过她并没有出力拔河，她在喊号子：“使劲、用力、一、二、三……”

众人嘿呦嘿呦一二三地拔着，越拔力量越大！少年的声音更形阴沉：“简主，这是否也是你祈天神术的威能呢？”

金光轰然炸开，九天清凉气骤然收缩，罡风猛然涨大，化成云涛怒卷，凛凛然宛如天威一般，烈烈轰下。

这九天罡风的威力，绝非普通修道者所能承受的！

茫茫白气之中，忽然响起了一声清啸：“剑奴。”

一道剑华倏然亮起。

剑华惊天！

罡风猛然就黯了下去。没有人能形容这一剑之威，这是王者之剑，是一切剑中的王。这一剑出，所有的剑招剑式全都如明珠向日，黯黯地失去了光华。

这一剑，斩破罡风，直追那金黄的月宫。

月宫倏然消失。

但这一剑，已震惊了所有人。

天风卷过，月华照在简碧尘的脸上，她的目光中，已全是冷肃，一如她脸上的面具。

一枚明玉镶嵌在面具的正中间，柔和的光芒照耀在雕刻着上古魔神的面具上，不知为何，却更衬得那面具阴森可怕。

这面具，遮住了简碧尘如花的容颜，也遮住了万年的情缘。

她已不能在终南山停留，她也无法再在谢云石身边停留。

离开了九天清凉气，她的玄功已然尽复，但她却只能离情人无尽远，从此再不能见面。

失去了清凉月宫，她们再没有见面的机会。

她并没有再看谢云石一眼，身子渺渺逝去。羽衣纷舞，大鹏清啼，搅乱了她的影子。

既然离别，又何必再见？

第十五章 月中丹桂芳碧尘 第五节 被缚的普洛米休斯

瑶儿大叫大嚷道：“我们又胜利啦！”

小玉咕噜也高兴极了。这是她们宠物军团自建立伊始第二次重要的胜利，这是她们通往天下无敌重要的里程碑！

没有人发现，那根哀怨的拔河之绳，已经不见了踪迹。

胜利没有冲昏了她们的头脑，只是，谁会注意一朵花呢？

只有一个人。

那少年。

近距离地看着他，李玄绝不肯相信他只是个少年。

浓烈的虬髯布满他的脸，这是一张刚毅，果敢的脸。虬髯密布，他并不是很清楚少年的长相，甚至，连他的脸型都看不清楚。但少年那一双晶亮凛然的眸子，却让他印象深刻之极。

这双眸子每时每刻都在变化着，倏而威严，倏而霸悍，倏而傲兀，倏而阴沉。这让李玄极不适应，尤其是当少年用九天清凉气洗涤他的全身，逼迫他吐出玉浮凌霄的种子，恢复李玄的身体之后。

玉浮凌霄的种子其实并不大，先前之所以那么大，是因为还夹杂了其他的什么种子。李玄当然不认识那是什么，但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肯定是小玉的诡计。这只阴险恶毒的鸟！李玄咬牙切齿地想着。他恨不得将小玉碎尸万段！

少年的眸子盯住他，李玄发现少年也在咬牙切齿，似乎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李玄打了个寒噤，想说什么，但在少年那逼人的目光下，却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少年切齿道：“浩瀚战甲！居然是浩瀚战甲！”

浩瀚战甲？那不是老鬼送给我的破烂衣服么？怎么了？李玄疑惑地忖度着。

少年手一展，一枚晶亮的小剑出现在他手中。电光吞吐，小剑倏然向李玄飞去。李玄一声惨叫，想要驱使五云战靴飞开，但身子被九天清凉气牢牢锁住，却哪里动得了分毫？剑光光芒掣动，狠狠刺在了他背上。

李玄的惨叫声惊天动地，少年冷冷道：“叫什么叫？你根本没受伤！”

这么狠的一剑，我只怕会死掉吧？怎么可能不受伤！咦？好像真的没有受伤？李玄惊魂始定，急忙使劲扭头看去，就见身上那件破烂衣服依旧跟原来一模一样，这小剑的狠狠一刺，居然并未贯透这件衣服。

那小剑绝非凡品，少年这手以气御剑的修为，也绝非寻常，李玄可以肯定他绝对出了全力的。

浩瀚战甲？

什么飞剑都刺不透的浩瀚战甲？打不过就跑的五云战靴？那以后自己还怕什么？李玄狂喜啊！难道，这就是自己方才被狠扯而不断的原因？这件乞丐都不要的破衣服，居然是如此强大的保命宝贝？

少年见他得意，冷冷道：“好厉害的浩瀚战甲，不知道我一剑削你的头，你是否也能挡住呢？”

李玄脸上的得意登时僵住，衰了下去。

少年的目光游弋着：“浩瀚战甲，五云战靴，平天冠呢？他怎么不将三宝中的平天冠也给你？”

李玄摇了摇头，道：“我怎知道？这是丐帮的镇帮之宝么？”

少年重重哼了一声，道：“你这小贼居然坏了本王的大事，我不将你挫骨扬灰，实在难消心头之恨！”

李玄：“本王？”

少年自知失口，不再说话，双目冷森森地看着李玄。李玄被他看得心底发毛，不敢再出声。这少年身上自然有种冷冽的威严，似乎举手投足之间，就能致千万人死地一般，让李玄绝无抗争之心。少年淡淡道：“你去死吧。”

两人本在九天浩茫之上，一缕清凉之气捆住李玄，那少年就浮空静立着，仿佛身躯不存在一般。随着少年这轻轻一句话，巨大的月宫突然出现，隐隐只见金光之中旋开了一扇门，一株极大的桂树蔽天一般悬浮在门内。浩茫无极的九天清凉气就旋绕在桂树枝头，宛如重重氤氲，将桂树渲染得如梦似幻。隐约可见一柄巨大得开山斧升腾在九天清凉气中，悬挂桂树枝头。那斧朴实无华，上面刻满了奇异的花纹，清凉气一接触到斧身，便电般旋转，镂划出一个个跟斧身上一模一样的符纹。只不过要大了许多，随着清气升腾，缓缓游走遍整株桂树。

桂树之上，赫然缚着一个娇小的人影。

李玄惊叫道：“龙薇儿？”

少年一怔，道：“你认识她？正好，我将你们全都杀了。”

李玄大叫道：“你杀我可以，但不能杀她！绝不能杀她！”

少年淡淡道：“你有抗争的能力么？”

他手一指，那巨大的桂树倏然探出一根枝条来，宛如龙蛇般翔空舞动，猛地将李玄紧紧缠住。桂枝之力无比巨大，来去宛如闪电，李玄根本一点抗争之力都无，就被狠狠扯过去，紧紧覆在了桂树身上。万条细细的桂枝垂下，天香仿佛，巨大的清凉气之符纹卷舞着，李玄就觉自己全部力气都被禁锢住，一动都不能动。

那桂树极大，李玄连头都无法转动，看不到龙薇儿。龙薇儿似乎睡去了，又似乎被少年邪法迷住，一点声息都没有。李玄大急，道：“龙薇儿！你怎样！”

少年淡淡道：“瞧见没有？这柄吴刚斧乃是上古之宝，威力无穷无尽，乃是月宫中的第一宝贝，一会我一斧斩下，将你们两人一齐杀死，你看如何？”

李玄目光死死盯着他，厉声道：“我绝不让你伤到她一根寒毛！”

他的眼神竟然变得凌厉无比，坚定无比，少年忍不住心头震动了一下。这小子竟能撼动自己的心神？少年不由得有些羞怒，冷冷道：“对我无礼大呼，便是该死！”

李玄一字一字道：“我一定会出尽所有的力量，救出龙薇儿的！我一定！”

这话与其说是对少年宣战，不如说是为了坚定自己的信心。少年悠悠然地笑了：“请表现给我看吧，我都有些迫不及待了。”

他眼中的轻蔑之情让李玄极为愤怒，但李玄却不敢轻举妄动，因为这轻蔑的背后，是深重的冰冷。这少年也会笑，也会惊，也会怒，但所有的感情都仿佛是一朵花，生在巨大玄冰上的花。他的七情六欲仿佛是刻意的做作，真实的情感只有一项：冷漠。

杀人如草芥的冷漠。

这冷漠让李玄的心揪紧，因为他知道，这少年绝对可以毫不皱眉头地就杀死龙薇儿！

狠话已经放出去了，但又如何救龙薇儿呢？

李玄心急如焚，全力转动着心思。少年脸上浮着一丝微笑，那柄太古吴刚之斧悄悄向前挪移了一些，冷光森森，幻化出千重锐气，几乎已触到了龙薇儿的娇靥。

五云战靴？不行！

浩瀚战甲？不行！

定远刀？有九天清凉气护身，只怕伤不了少年。

化身为定远侯？李玄的心中莫名一痛，极力将这个念头排出脑外。

那还有什么手段？

阿拉神雷？双手都被缚住了，阿拉神雷无用武之地。

对眼神功？这少年心志极为坚定，只怕不肯上自己这条贼船。

李玄心机闪动极快，诸般念头纷作，顷刻之间，将自己所有的法宝都想了一遍，却依旧只感一筹莫展！

天书爷爷噌地从他的怀中探出头来，怨怒道：“你怎么想来想去都想不起我来？排忧解难找我老人家啊！”

李玄大喜。少年的眼神倏然凝转，冷森森盯在天书身上：“太初天书？你这无耻之徒身上怎会有这等重宝？”

天书爷爷洋洋得意对李玄道：“看到没有？我天书爷爷的威名震天下，稍有见识的都知道我的厉害！”

第十五章 月中丹桂芳碧尘 第六节 吴刚斧

少年冷道：“天书又怎样？被九天清凉气困住，还不是废物一般！”

这也正是李玄所担心的事情，眼见少年手一指，那浩浩茫茫的九天清凉气自桂树枝头缓缓沁下，吴刚之斧轻轻颤动，清凉气中旋起无数巨大的立体符纹，朝李玄当头压下。金色宛如实质的月光奔涌而来，围搅在桂树之外，将李玄困了个风雨不透。

天书爷爷却公然不惧，手捋着长长的扉页之胡须，傲然道：“小家伙，你若是不害怕我天书爷爷，搞这么大阵仗干什么？别人不视的，却是瞒不过我天书爷爷。这株桂树叫做高天玉蒂，确实是月中之物，吸收月华千万年，早就通灵幻化，于三万年前飞升天际。这株桂树只不过是他的躯壳，但高天玉蒂飞升之极，却无法将这么庞大的躯体一并带去，只好弃置人间。这九天清凉气，便是丹桂天香所结，而九天罡风亦是高天玉蒂在月宫中千万年所收集祭炼的天地之气，比起九垓天上的罡风，更凌厉数倍。而这虚淡光明之月华，唤作九天玄黄，是千万年来高天玉蒂吸纳月华之余留。无论九天清凉气、九天罡风还是九天玄黄，都绝非人间之物，具有无上无双之威能，何况高天玉蒂千万年修炼，飞升之时脱去一切法力，全都遗留在这株桂树之中，你若是能御使这一切，自然人间再无能与你相抗者。”

那少年道：“果然是太初，这一切因果，连我都没有这么清楚。”

天书道：“可惜啊可惜。”

少年道：“可惜什么？”

天书道：“可惜你只能勉强御使九天清凉气与九天罡风，无法控御三宝之中威力最大的九天玄黄，也就开启不了高天玉蒂遗留在桂树本体中的无上力量，这清凉月宫，在你手中发挥不了万分之一的威力。我天书老爷爷若想破掉你，实在不费吹灰之力。”

少年脸色陡变，李玄察言观色，知道天书爷爷所说的并没有错。天书爷爷嘿嘿笑道：“不过也难怪，你若是已经悟透了清凉月宫的所有秘密，又怎会害怕华音阁主简碧尘？”

李玄心头又是一动，华音阁主？这个名谓似乎在哪里听到过，好像很响亮的样子！

少年脸色再变，横亘全身的玄冰之冷漠，也有了一丝波动。天书爷爷道：“看来你掌握了清凉月宫之钥，却没掌握其枢。枢、钥相合，清凉月宫才能完全为你所用。”

少年急急道：“月宫之枢是什么？”

他自得奇遇，窥破了天秀峰顶清凉月宫之秘后，进入月宫，得到了九天清凉气与罡风，这两件天地之宝都是威力无穷无尽之物，他极力修炼，才能勉强御使，让二宝发挥出些许的威力。但饶是如此，才一出手，便几乎杀了华音阁主简碧尘。虽然被李玄破坏掉，大事不谐，少年恼怒之极，但恼怒之外，却也不由得有些欣喜。他摸索月宫修炼之法，本就隐约觉得其中另有一关键，但寻破了头，却依旧找不出来。此时听天书爷爷如此说，自然心痒难搔。

那清凉月宫极为广大，游行虚空，宛如一轮明月，比起谢云石的逐日旭光舟，神奇了十倍百倍不止。高天玉蒂，吴刚之斧，无不是不逊于太初四宝的强绝法物，而九天清凉气、罡风、玄黄更是妙用无穷，若能全为己用，真可以像天书所言，横行天下。怎不让少年心动？

天书爷爷说的兴起，道：“月宫之枢，便是……”

李玄一声大喝：“不能说！”

少年眉峰骤然聚起，一只桂树枝条宛如龙影蛇鞭，狠狠抽在了李玄身上。李玄痛得一声大叫，且幸浩瀚战甲也是一件宝物，将他全身护住，倒没受什么伤。少年面色阴冷，桂枝簌簌，伸展到李玄头部，慢慢地，桂树枝梢全都变成了钢铁一般的尖刺，冷光闪烁，向着李玄的目、鼻、耳、口。李玄出力挣扎，却哪里能脱开桂枝缠绕？眼见那些尖刺越来越近，急得冷汗都冒了出来。他丝毫都不怀疑，只要需要，少年可以毫不犹豫地杀了他！

少年一字一字道：“我不希望你说话的时候，你若再敢多说半个字，我就挖出你的脑颅，榨干你的骨髓！”

天书爷爷叫道：“你不能杀他的！”

少年道：“为什么？”

天书爷爷笑道：“因为清凉月宫的枢，便是它。”

他指向的，是把柄被九天清凉气旋舞包围，悬在高天玉蒂之上的那柄巨大的吴刚斧。这柄斧子是清凉月宫的枢？看着清凉气冲到斧身周围，立即旋化而开，变成无数跟斧身上镂刻一致的立体花纹，荡漾在桂树枝头，不由得将信将疑。吴刚斧看似朴实无华，但若仔细看时，却发觉斧身上蕴蓄着无穷光华，那些符纹并不是刻在斧身上的，而仿佛是一个个独立的宝物，嵌在斧体之内。

少年不由得又多信了一分。他几乎探遍了月宫的里里外外，但用尽了所有办法，都无法靠近桂树顶冠的吴刚斧。

也许天书爷爷说的对，他之所以没能完全控制清凉月宫，便是因为这柄斧子的缘故。他乃是心思缜密之人，问道：“我问你为何不能杀他，你却说到吴刚斧，这又是怎么回事？”

天书爷爷道：“因为要开启吴刚斧，她们两人乃是关键。”

少年冷笑：“她们是关键？这小子除了卑鄙无赖之外，一点本事都没有，竟能成为开启吴刚斧的关键？”

天书爷爷肃然道：“你听说过阴、阳么？”

少年目光一凝，听他说下去。天书爷爷理了理花白的胡须，道：“天下万物，无不合阴阳之道，那是因为天地太初之时，一股混沌之气慢慢集聚，分生为阴阳二气。二气交接，感孕万物，再至于变化为诸天一切浩大微茫之物。这月宫乃是禀太阴之气而生，实是太阴之气的源头。虽然阴阳变化之后，无论太阴还是太阳都只剩下了太初之时的千亿分之一，但依旧威力无穷，而且太阴太阳之气乃是地水火风之祖，一旦施展，天下臣服，无敢与之抗争者。这高天玉蒂生长在太阴之源中，一体幻化，皆是太阴之气，因此才能结出九天清凉气这样的仙宝来。而孤阴不生，独阳不长，若是任由高天玉蒂生长，便会吸收天地中的地水火风，将它们再度凝结为太阴之气，慢慢侵蚀宇宙，使之重归太初。所以，当高天玉蒂聚合出神识之后，便采集日中太阳之气，炼化出这柄太阳金精的吴刚斧，镇住月中桂树，使之不再生长。而这柄斧子，便是月宫之枢。只有将斧子炼化之后，才能够使月宫中阴阳调和，而威力最强的，禀吴刚斧太阳之气而生的九天玄黄，也才可以为你所用。”

一席话说得少年心潮澎湃，问道：“那与这小子有什么关系？”

天书爷爷笑呵呵地道：“取得月宫之枢的关键，便是破开先天阴阳之气的相斥相吸之力。但阴阳乃天地至理，无力可抗，所以，只能通阴阳之妙用，以阴阳对付阴阳。高天玉蒂炼制吴刚斧，本是为了让月宫阴阳调和，所以，只要月宫阴阳紊乱，吴刚斧便会斩出，将错乱阴阳劈开，重归于阴为阴，阳为阳的本来。吴刚斧与高天玉蒂相挨相邻，一斧动，阳气生，则桂树阴气也必然相应。阴阳必然激烈撞击。桂树固然大伤元气，而吴刚斧也是一样。这样太阴太阳可被同时禁制住三日，正可乘虚而入，将吴刚斧炼化为己物。(

第十五章 月中丹桂芳碧尘 第七节 炼阴化阳

所以，最重要的关键就是紊乱阴阳。物之阴阳，为斧为桂，人之阴阳，为男为女。这小子虽然卑鄙无耻，但与龙薇儿却是夙世冤孽纠缠，正是一对历尽患难、无法分割的阴阳。而且这小子卑鄙无耻，秉阳身却阴险，龙薇儿纯洁无暇，虽阴身却阳曜，正是最容易相合、也最错乱的阴阳。你将她们两人送到桂树枝头，吴刚斧感受到这纠结一体的错乱阴阳，必然会发动，你就坐等着接手这座逍遥无极的清凉月宫吧。”

少年将信将疑，李玄却吓了个胆裂心惊，大叫道：“破书！你要害死我？”

天书爷爷嘿嘿道：“跟着你有什么好处？担惊受怕，好几次差点连我天书爷爷的命都丢了！我才不要再跟你搅在一块呢！正好趁着这个机会，我要跟你拜拜啦！”

李玄气了个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天书爷爷赶紧向少年建议道：“现在你惹上了简碧尘这个大麻烦，此事宜早不宜迟。何况月宫之外有九天罡风包围，绝不怕她们跑掉。你何不乐得一试呢？”

少年闭目沉思，果然觉得有九天罡风环绕，这两人都是本身本领低微之辈，倒真不怕她们跑掉，道：“你这么帮我，倒让我疑心起来了。”

天书爷爷狡猾地笑道：“我也不是无所求，只是这么多年来，被这个那个指使来指使去的，早就厌烦了。你掌管月宫之后，将太阴太阳之气分我那么一点，我就可以恢复太初本来面目，那时候逍遥天下，再不受任何拘束，就很感激你了。你要知道，除了日，月之中，这世界上再无太阴太阳之气，对于我老人家来讲，这也是难得的机会。”

少年终于缓缓点了点头，道：“好！”

他挥了挥手，桂树枝条垂下，卷起李玄与龙薇儿，缓缓向树冠送去。那吴刚斧仿佛受到了惊动，斧身内巨大的符纹慢慢闪亮起来。一股微茫的龙吟声自斧中透出，似是警告，又似是杀戮前的兴奋。

李玄吓得几乎晕了过去，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缘自斧身上的那股冰冷的杀意！

毫无任何怀疑，他只要靠近这柄巨斧，一定会被劈成千瓣万瓣，说不定连一点渣都剩不下来！浩瀚战甲虽然厉害，但这斧子只怕更厉害一些，那是绝对挡不住的。

天书爷爷叫道：“阴阳就快碰撞了，你注意躲好，我要上去采集散溢的太阴太阳之气！”

少年一旋身，一道金光将自己护住。天书爷爷书页浮动，就跟一只只小翅膀一般，也向树顶飞去。

李玄见他过来，破口大骂道：“破书！我早知道你狼子野心，想要害死我李大老爷！我恨自己不能早看透你这蛇蝎心肠，将你点火烧个一干二净！”

天书爷爷微笑不答，身子悠然上腾。

那柄吴刚斧轰然震动，全身都变成一团灼亮之极的金芒，悬浮在万条清凉气之上。无数硕大的金色符箓自其中逸出，拉扯出粗大明亮之极的金带，一眼望去，仿佛漫天金色星斗护着一轮巨大无比的太阳。强猛暴烈的太阳精气宛如君王一般傲然凌压在月宫之上，杀戮之意横行。

那高天玉蒂丹桂仿佛感受到来自吴刚斧上的压力，千寻九天清凉气也是猛烈翻搅，其中悬浮的与斧身上同样的符箓也变得炽烈明亮，一个个通体晶莹青翠，宛如最纯的美玉雕成的一般，引扯着粗大的桂枝，上下飞舞。符箓越明亮，桂树也就变得越虚无，枝条隐隐约约的，似是实物，又似是重重幻影。这株庞大的桂树，顿时变得神秘无比，威严无比，宛如一只巨大的洪荒怪兽，蹲伏在月宫之中。万点碧绿符箓，就是他遍体沦肌的眼睛。

碧气金芒相映，嗡然长啸不绝。中间夹杂着李玄的破口大骂，两人一书冉冉向树顶升去。龙薇儿依旧不醒。

终于，两人升到了最高点，缚在她们身上的桂树枝条被吴刚斧中透出的金芒所灼，化为虚无，但金芒跟着托起了两人的身体，令之悬浮在空中。

她们，仿佛是天地选中的祭品，要为阴阳的调和而牺牲。

天书爷爷得意地大笑起来：“小子！我又救了你一命！”

李玄大骂道：“破书，你如此卑鄙无耻，将来必定下烈火地狱，将你烤成一堆纸灰！”

天书爷爷一书脊拍在他脑袋上，叫道：“笨！你到现在还没醒悟，我这是在救你么？你以为我说那么多话，揭露那么多阴阳妙理，是为了那少年好？还不都是为了你！”

李玄怔了怔，道：“为了我？”

天书爷爷笑道：“我若不骗他一下子，他又怎会放了你呢？”

李玄：“你是骗他的？”

天书：“所有的都是真话，除了说你们俩是揭开这个枢的关键之外。其实你一无是处，卑鄙无耻，那少年若是有半分头脑，就不会相信你能做什么关键。”

他这句话根本不顾李玄的感受，说的大声无比。树下的少年气的几乎吐血。他全身都被那股冰冷之气贯满，双目怨毒，紧紧盯着天书，厉声道：“我若再抓住你们，一定会立即将你们挫骨扬灰！”

天书做了个大大的鬼脸，笑道：“你还没有觉悟天地玄黄的秘密，现在阴阳之气都被我引动，你无法突破吴刚斧的太阳精气，又如何来捉我们？”

李玄轻轻拉了拉他，道：“你既然将我们带刀这里，当然有办法带我们出去，是不是？这九天罡风，你一定有办法破掉，是不是？先前你说的太阳之气与太阴之气的交战，也是骗他的，是不是？”

眼见吴刚斧上发出的金芒越来越灼亮，而桂树碧气更是浓密宛如洪水，李玄心中忐忑不安。但天书爷爷那不羁的笑容让他安心不小。

天书爷爷微笑道：“你错了，我并没有骗他。九天罡风，的确没有办法突破，而吴刚斧一旦被引动，就一定要将阴阳劈开。”

李玄脸色立即惨变，一把抓住天书爷爷，惨叫道：“你说这些都是真的？”

天书爷爷点点头：“最多还有半刻钟，吴刚斧就要劈下了。这还是因为是夜里，吴刚斧不容易聚集太阳精气。”

李玄大吼：“你明知道这些是真的，你还带我们上来？”

天书爷爷摊开封面道：“没有办法啊。因为不这样，如何救你们？何况，该如何逃，是你应该担心的吧？我老头子做到这一步很不容易了，你应该感激才是！”

如果说方才李玄是几乎晕了过去，那现在就是彻底晕了过去。但他知道不能晕，晕过去就死定了！

这片刻的功夫，吴刚斧又开始了幻化。周旋在它身周的灼亮金符星斗全都膨胀了起来，幻化成不输于斧身大小的金团，一股丰沛霸道之极的狂悍之气横扫天际，显然，斧中所蕴蓄的太阳精气，正在急速地凝结着，马上就要爆体而出。

而桂树中的碧气，正急速地向天上腾去，化成无边无际的碧光，将吴刚斧连同那些金色星斗全都包围在其中。那碧色的玉符全都涨大成山岳大小，凛凛压在吴刚斧的前后左右。一阴一阳交击诱发的清微之音，几乎将李玄震死。

李玄龙薇儿，正处在太阴太阳交击的正中心，太阴太阳若是一旦碰撞，她们是第一个遭殃者。看到这惊天的威势，李玄毫不怀疑，她们会被撞得连一点渣都不剩下！

可天书爷爷却一点都不在乎，笑嘻嘻地好像这太阴太阳之气是很好玩的东西一般。

李玄脑筋急速旋转着，他知道，这时候能救自己的，绝不是这位行事颠倒的天书爷爷，而只能是自己。

越乱情势就越危险，他若想救龙薇儿，那就只有靠自己，靠自己那可怜的头脑。

但偏生在这紧要的关头，他的头脑一点都不中用了！

面对如此霸猛的天地之威，还是太初开辟时遗留的太阴太阳精气的碰撞，又有什么人能想出办法来？

危机一瞬！

第十五章 月中丹桂芳碧尘 第八节 高天玉蒂

李玄忽然咦了一声，道：“这吴刚斧的斧柄怎么少了一大块？”

天上凝绕的那团最巨大的金芒中，似乎缺了很重要的一部分，金芒虽然剧烈地旋转着，不住吸收高天中的地水火风，转化为最纯净的太阴火力，但由于缺掉了这一部分，那凝聚的太阳精气不断自这缺口中流掉，扯出一个巨大晶亮的金色火尾，吹拂天际。这也是吴刚斧迟迟未能劈下来的重要原因。反观丹桂玉蒂却沉凝一体，碧气清光没有半点缺漏，是以能够吞天噬地，将吴刚斧所化成的金色光团全能包括其中。

天书爷爷瞅了一眼，道：“哦，你说那个啊，那是因为多年前被定远侯强行截去了，炼成了定远刀。”

定远刀？

定远刀居然是吴刚斧的一部分？难怪舞动之间，能够生出漫天烽火，连妖湖魔宫中的魔王都畏惧三分！李玄大喜，一把将怀中藏着的定远刀扯了出来！

他有种预感，他有种很强的预感！

若吴刚斧是清凉月宫的枢，那这把定远刀，便是吴刚斧的枢！

蕴含了定远侯全部精神的定远刀，也许能够控制住漫天太阳精气。因为，那个男子，本就是天下无敌的英雄。

李玄望了龙薇儿一眼，龙薇儿轻轻蹙着眉，宛如在睡梦中还承受着什么痛苦一般。李玄咬着牙。前生今世，她一直为自己承受着痛苦，现在，应该是他报答她的时候了。

他一声大喝，五云战靴生出两对翅膀，托着他的身躯向那团最明亮的、由吴刚斧本体所化的巨大金团冲去。

漫天烽火立即自刀上炸开，那不是李玄的力量，而是凝聚在刀中的定远侯的精魂，感受到无边浩荡的太阴太阳之气，所散发出的威严。

这浩茫威严一接触到漫天涨散着的金色星斗，烽火立即变成了同金星一模一样的浓金色。看在李玄眼中，不禁又多了几分希望。因为，握住刀柄的他，能够清晰地感受到，定远刀与吴刚斧本就是一体的，两者之间，没有丝毫的排斥。

轰的一声响，定远刀正正砍中吴刚斧上的那个巨大的裂口，李玄手中一轻，定远刀竟化作一团巨大的金液，融进了那吴刚斧中。冲天的怒啸声宛如海潮般汹涌不绝，万千金星忽然全都被吸进了斧身内。

金芒全都消失，九天之上，没有了金色星斗，没有了金色光团，有的，只是一柄无比浩大的，精芒闪耀之极的金斧，令人自灵魂深处颤栗的力量不住自斧身上散发而出，威曜天地！

桂树上隐隐发出无形的清啸，碧气凝绕起来，与那柄巨斧遥遥相对。

渐渐地，巨斧光芒仿佛冰块般融开，化成了一团烈日，而在同时，桂树也虚虚然荡成一团清冷明月，一日一月，遥遥在九天之上，相对。灼烈太阴太阳之气互相激发着，无穷无尽，无休无止。

不仅李玄，就连那少年也被这充斥天地的巨大威严所震惊，说不出话来。

但他能感受到，九天清凉气与高天玉蒂的禁制正在层层破开，那巨大的力量正慢慢融入他的身体内，灵魂内。

他不禁狂喜，也许天书爷爷说的没错，月宫的枢，就在这吴刚斧上。吴刚斧的禁制一旦被破之后，九天清凉气跟高天玉蒂也就完全复活了过来。

这个月宫，也真真正正属于他了，属于他这个唯一拥有清凉之钥的人。

但那柄同样具有天地之威的吴刚斧呢？它又将属于谁？

属于李玄么？属于这个误打误撞，卑鄙无耻但运气奇好的无赖小人？

天地之间，唯一能跟他清凉月宫相抗的吴刚斧，要属于这个小人么？少年牙齿紧紧咬住，一抹冷笑自他的嘴角绽开，他绝不容许这种事情发生！

太阴太阳之气却如相互之间有着无形的吸引一般，同时蓬起一股巨大的焰尾，带起千万丈的浩浩声威，向着对方怒斩过来。

李玄脸色惨到了极点，首当其冲的她们，必定是第一个受死者！

他拼尽力气，抱住了龙薇儿。

就算死，她们也要死在一起！

隐约之间，只见一个火红的人影在他的身前闪现，一把将吴刚斧攥在了手中。冲天傲气逼人而来，就连那塞满天地的太阳太阴精气也不由为之一窒。生死轮回，仙魔神佛，都无法让这个男人垂下头，他握着吴刚斧，一如握着那柄纵横西域的宝刀，就算面前是整个天下，他也一定能劈开！李玄仿佛看到那人影笑了笑，一斧挥了出去。

……我，只能守护你们到这里了。

……以后，靠你自己吧，替我爱下去。

——定远侯，是你么？

这是李玄最后的念头，他紧紧抱着龙薇儿，晕了过去。

太阴太阳精气怒卷，幻化成漫天流星，冲天塞地而下。那夜，是如此的黑。

是夜，司天监袁天罡记：天怒。

遥远的终南后山，化身为雪城公主的苏犹怜站在山顶，心中那虚虚轮转的九灵御魔镜，忽然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叹息。

她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两行清泪，怔怔地流下了她的娇靥。

从此之后，天上地下，再无这个傲绝天下的男子的身影。

从此，他的爱，只有倚仗轮回，替他延续下去。

而我，只能这样记述着。

这亦是一种悲哀。

李玄是被一股激烈的火劲烧醒的。

那仿佛是火海一般的灼烈，让他的心焚尽，血焚干，让他痛到不能不醒来。他的意识才恢复一点，立即意识到，他正在以超高的速度下坠。

他立即变了颜色。虽然贵为摩云书院的大师兄，虽然身上也杂七杂八藏了好几件很不错的宝物，但他确实一点道法剑术都不会啊！这么快地跌下去，他势必会摔成肉泥一团！

他急忙大呼道：“五云战靴！”

他能感觉到那几只小翅膀从靴子上探出头来，就在这时，轰然怒震声中，他已经撞在了一座高山上。

惨了！

李玄觉得自己铁定的肯定是被撞成馅饼的馅了，一点悬念都没有！

但奇怪的是，他竟然并不觉得痛。他使劲掐了自己一把，这下痛了起来！他俯身看了看，龙薇儿依旧昏迷在自己怀里，天书爷爷悠闲地趴在自己囊中，似乎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一般。

他禁不住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天书爷爷不耐烦道：“别打搅我吸阳气！自己看！”

天书爷爷敢这么拽，一定有原因的！其实不用抬头，他已经发觉有些不寻常。他的身周围绕着一层淡淡的红光，红光虽然淡，却似没有任何东西能够穿透它。红光与大山轻轻一触，下坠的万钧之势立即消去，也就敌免了他的撞山之厄。这红光升腾勃发，无尽无止，周围的地水火风与之相触，立即便被化入其中，自然有种君临天下的气概。

李玄大为惊讶：自己什么时候有了这么高明的宝物？红光闪耀的尽头，是在他的头顶。他抬头，就见一只火烈之鸟正飞翔在他头上八尺之处。红光就从这只鸟身上发出，激耀成一个巨大的圆，将他严严实实地包围在中间。那火烈之鸟通体散发着激烈的光芒，只见形体游弋，电般来回，并不能看清楚究竟生的什么样子，隐约只见背上有两对翅膀，而长了三只足。

这只鸟又是怎么回事？是小玉？瑶儿？大鹏？

李玄仔细地观察着，团团巨大的金色符咒萦绕在火烈之鸟的身周，似是实体一般，来回旋舞着。这符咒他极为熟悉，正是吴刚斧上的阳极真符。李玄心中猛地一动，难道这并不是只鸟，而是吸收了定远刀之后的吴刚斧的真形？

第十五章 月中丹桂芳碧尘 第九节 月宫得主

他仔细看去，果然看出了一些端倪：那鸟并没有眼珠！金芒闪烁中，那鸟尾、羽俱齐，只是却没有最具神韵的眼睛。

李玄大喜，看起来这柄吴刚斧对自己绝没有恶意，有了这么高明的法宝护身，自己还怕谁啊？他想起天书爷爷曾说过，这柄斧乃是太初便有的太阳真精，天地万物均是太阴太阳所幻化孕育而成，那岂不是就是说，天地万物都是这柄斧子的子子孙孙？那还有什么斩不开的？还有什么打不过的？李玄越想越得意，忍不住大笑起来。

但他随即又苦恼了。如何才能支使这柄太阳之斧呢？

无量太阳精气包围着吴刚斧，这让他灼烈逼人，散发着举世不能匹敌的灼烈光芒。李玄毫不怀疑，任何东西靠近它，都会立即被炼化成飞灰！

他一把扯过天书爷爷，道：“破书，你倒消遥自在！赶紧告诉我，怎样才能收服这柄斧头？别光顾着吸什么精气了。你一个男人吸什么精气啊，听着就变态。”

天书爷爷精神奕奕，看起来好像年轻了几十岁，都快成天书叔叔了。他听李玄如此说，倒也没有办法，叹道：“为什么要收服呢？说起来，你应该感谢定远侯才是。”

李玄莫名其妙：“感谢定远侯？为什么啊？”

天书爷爷道：“定远侯觉悟到自己心种魔根之后，就知道无法亲手佑护着转生的自己完成那轮回中的誓约，因此，他备下了三件礼物，送给自己的后世。吴刚斧就是第一件礼物。这柄斧乃太初太阳精气所凝，为天下万物之祖。若是能发挥其全部的威力，则太阳精气一出，上达于天，吸太阳正府中所蕴蓄的万年太阳真火，下达于地，炼地水火风而为阴阳二气，纳阳斥阴，煊赫无上威能。当真是天可以裂，地可以崩。当年大禹曾借之一用，将华山劈开，成就了治水大功。此宝一出，威力无匹，所挡之者，均被烧成万劫不复的劫灰，再无任何道法神通能救，最是霸道威严。这么厉害的法宝要等你这不学无术之人来降服，那你早就被烧没了。定远侯费了三年的时间，早将它同自己的元神相化，你是他的后世，元神相通，想必能够御使此宝。”

李玄喜了个抓耳挠腮，但仍然不知道怎样才能施展这柄吴刚斧。天书爷爷道：“你不要问我，我也不知道！”

突然，就见吴刚斧精光缓缓收束，晶亮无比的太阳真火全都没入了斧身内。它的形体也在渐渐变化，成为一条一尺来长的虚影，凌空飞舞着。它的那两对翅膀却仍然清晰无比，都是纯粹的赤红，不杂半点余色。那虚影就仿佛是斧柄，四翅合拢，就仿佛是斧身。万团金色符咒也都变成了暗金色，点点辉映，嵌在翅膀之上。金红两色绚烂无比，它不像是一柄斧子，倒像是一只美丽之极的蝴蝶。蝴蝶蹁跹向下飞舞。

李玄大喜，难道吴刚斧自己认主了么？

但他的高兴并没有维持多久，因为那蝴蝶越飞越小，忽然化成一只蝴蝶钗，端端正正插在了龙薇儿的秀发中。一层隐约的红光立即自她的额头透下，将她全身包裹住，正是万邪不侵的太阳真火。

李玄吃惊地张大了嘴巴，大叫道：“这……这又是什么意思？”

天书爷爷道：“没有什么意思，吴刚斧从你体内感应不到定远侯的气息，所以就直接去守护承香公主的后世了。说起来，你真的是定远侯的转生么？为什么吴刚斧都不认你？”

李玄哀怨之极：“我怎么知道！”

眼看如此威力的宝物居然投入到龙薇儿的怀抱，李玄这份心痛就别说了。天书爷爷道：“不过你也不要灰心，吴刚斧虽然自行决定守护龙薇儿，但能御使它的人，却只能是定远侯的后世。只要你能觉悟自己的轮回，这柄斧子就会为你所用的。”

李玄更哀怨了：“要如何才能觉悟呢？”

天书爷爷很干脆：“不知道！”

李玄生起了闷气，突然，他眼睛一亮，道：“破书，你不是说定远侯给我留了三件礼物么？这才一件而已，另外两件呢？”

既然同为礼物，威力当然应该相差不大。想到自己还有可能获得两件跟吴刚斧差不多的宝贝，李玄立即来了劲头！

天书爷爷道：“你觉得这么隐秘的事情，定远侯会跟我说么？”

李玄：“那你又怎么知道吴刚斧的事情？”

天书爷爷：“是吴刚斧告诉我的！”

吴刚斧告诉他？还有这种事情？李玄用杀死人的眼神看着天书爷爷，天书爷爷笑道：“别忘了，我是太初天书，一切因果全都记载在我这里！”

李玄眨巴着眼睛，仔细思量着他这句话的意思。忽然，一个阴冷的声音度空而下：“聊完天了么？该是我们了结一下恩怨的时候了！”

李玄骇然抬头，就见那虬髯少年虚空蹈着一缕碧气，正阴森森地望着自己。他背后隐隐有着万重碧芒，托着一轮幽明的金色圆月。只不过这些都仿佛隔了千里万里，看不太清楚。

天书爷爷叫道：“你已经完全掌握了清凉月宫，实在应该恭喜啊。但你应该知道，吴刚斧是清凉月宫之枢，而定远刀是吴刚斧之枢，没有我们的帮助，你是无法真正收伏月宫的。”

少年森然道：“不错，九天清凉气、九天罡风现在都归我所有，以月宫之钥也可以自由御使清凉月宫，你们实在帮了我很大的忙。但你们也取走了月宫中威力最大的吴刚斧跟九天玄黄！还给我！”

天书爷爷嘿嘿笑道：“那些本来就不是你的，你就算身有月宫之枢，也拿不去的。百余年前，它们就已有主人了。”

少年冷笑道：“我现在已经能完全掌控清凉月宫，有什么东西是我拿不回来的？太初天书，你骗得我好苦，这份恩情，我也一定会奉还的！”

天书爷爷打了个寒噤，那少年一挥手，一道罡风凌空怒卷，向李玄冲了下来。那罡风本是九天之上的霸王，威力无穷无尽，乃是地水火风四大元气最凶厉的部分，这时一旦在人间成型，狂烈之势勃发，刹那间天昏地暗，日月星辰的光芒都被一股茫茫的黑气旋舞住，天上地下，都充斥着幽淡的灰芒，模模糊糊地只见一道巨大的龙卷吞天噬地而来。那龙卷过处，一切万物皆被绞成粉末，其中蕴含的地水火风元力被龙卷吸纳，威烈无比地向李玄罩了下来。

李玄大惊失色，这龙卷浩浩荡荡，遮蔽天也遮蔽地，他有心指挥五云战靴脚底抹油，但又能溜到哪里去？

他一把抓住天书爷爷，大叫道：“快些！快些想办法！”

天书爷爷大叫道：“别晃了！我吸纳了太阳精气，回复了一些记忆，现在，就帮你一把吧！”

天书自行翻开，只见金光闪动，本是空白的书页上闪过一行字。金光在字上滚过，那些字忽然变成了实质，扩大散放在李玄身周。天书爷爷喝道：“控星御斗，天降神兵。疾！”

金色的符字，猛然粲然生亮起来，赫然也是那八个字：“控星御斗，天降神兵。”金色之字剧烈旋转着，猛然没入了李玄的体内。金光灿灿，李玄的身体好像透明一般，隐约可见八个字在他体内升降沉浮，不断散溢出金色的毫芒来，将他的骨骼肌肉充满。李玄一声痛苦的嘶啸，粲然金光自他身上的浩瀚战甲上升起。

第十五章 月中丹桂芳碧尘 第十节 剑奴、灵奴

那战甲本是破破烂烂的，这金光才起，战甲猛然就变得晶亮起来。两团虚亮的巨大金影自战甲上腾起，疾旋在李玄的身前身后，破烂残缺的甲身上起了无数的光华，组合成李玄一个都不认识的巨大符纹，将他全身覆满。同时，五云战靴上两对羽翼也怒发成两丈多长，垂天舒展，将李玄的全身护住。若不是头上光秃秃的，李玄此时已几乎成了位金甲战神，威风凛凛，杀气腾腾。

天书爷爷冲出一个金字，正是一个巨大的“疾”字，卷入李玄体内。李玄登时化作一颗金色的流星，向那冲天塞地的巨大龙卷迎去。他的身子才一起，浩瀚战甲上无尽的金光立即膨胀，李玄就仿佛是一枚金色的太阳，一拳震天，直逼暗暗苍穹！

那天已经被黑色的龙卷完全占满，李玄化成的金日虽然炽烈无比，但同那龙卷比较起来，却宛如黑夜中的一点萤火，垂垂待灭。但天书爷爷却一点都不担心，喃喃道：“这天降神兵之术，聚合了我吸纳来的太阳精气，也许还灭不了你这九天罡风，但我还另有杀手锏啊。嘿嘿。”

他笑的很阴险，果然，金日同黑色龙卷一接，九天罡风立即怒卷围拥而来，将金日包裹在其中。无尽的金芒自日中炸开，宛如景天长风一般，将龙卷震得七拧八落，但那龙卷实在太大，阴沉之气越来越重，渐渐有将今日压熄之势。

天书爷爷叫道：“心火玄灯。疾！”

那团金日猛地腾起一道火光，眨眼间轰破了龙卷缠绕，直指少年！那少年冷不防李玄竟有这种反击，仓猝之间举手一架，心神微微一分，九天罡风怒压而成的龙卷立即消散，李玄轰然跌了下去。

但浩瀚战甲化成的金芒被九天罡风所蚀，也已破败不堪。李玄重重摔倒在地上，那灼烈的金芒已然熄灭，露出仍旧是件破烂衣裳的浩瀚战甲。李玄咬着牙爬起来，就觉周身酸痛，仿佛经历了好几个月的苦难一般。

虬髯少年淡淡道：“天书，想不到你居然还藏着这么高明的招数，连我都没有料想到。”

天书爷爷漫不在乎地笑道：“心火玄灯燃的是这小子的生命之火，这小子没有半点好处，就是命硬，怎么打都打不死。他的生命之火化成的心灯，你一不小心架不住，也是正常的。”

我的生命之火？李玄的脸色都变了。这……这破书！

虬髯少年道：“但他已经半死不活的了，还能挡得住我几下九天罡风？”

说着，他袍袖一挥，两道罡风凌空旋激，化作灰扑扑的两道乌龙，飞舞而下。这次他起了杀心，决定一击将他们焚灭干净，罡风比方才强了三倍有余，连天蔽地，宛如太古浩劫，轰然击下！

李玄抓住天书，惨叫道：“怎么办！”

天书抓住李玄，惨叫道：“怎么办！”

一人一书相对愕然，齐齐抬头，看着那越来越大的罡风之龙，完全没有了抵抗的力量。

突然，一声清叱响起：

“灵奴。”

一道淡淡的七彩光华凭空划出，细细的，就宛如情人的眼眸一般，但这一眸，却是离别之情，哀伤艳丽之极，入目沦心，再无法相忘。千里万里，这一眸都生死相随，纵然天涯鬼域，都无法相舍。天下之相万万千千，但怎舍这盈盈一眸？

浅浅彩光在空中划出一道细细的光线，将两道龙卷都绕在其中。那彩线是如此的柔弱，仿佛只不过是那离别的吻，被风吹散在空中，但巍巍龙卷，却忽然悬停在空中，再也无法前进半步！龙卷登时暴怒，其中蕴含的最凶厉的地水火风狂怒地炸开，撕裂成景天长虹般的雷霆，轰轰震响，向彩线上炸去。

但那彩线却连半分震动都未激起，龙卷狂怒震怒，但始终无法突破彩线的环绕！

少年的眉毛陡然竖起，他的目光越过李玄，凝聚在虚茫的空中。

那空中，旋绕着两团耀眼之极的彩光。赤橙黄绿蓝靛紫，七种光芒纠结在一起，共同组成那浩瀚之极的美丽，但其中色彩却又泾渭分明，每一丝、每一毫都看得清清楚楚的。彩光中发出悠长的凤鸣，旋舞成两只巨大的金翅大鹏的形状，虚虚托着中间的那个人影。

狰狞的青铜面具覆在她的面上，不露出半分的柔嫩娇滑来，衬得她仿佛是天魔一般。她的身子挺拔，天风吹拂，鹤氅天羽飞卷在她身周，却又显得她宛如仙子。一看到这个神秘的人影，虬髯少年的瞳孔立即收缩，他的目光紧紧盯着人影的背后。

那背后，空无一物，但普天之下，凡是修行有成之人，都知道，华音阁主简碧尘的背后，永远站着两位最忠心也最强悍的侍从。

剑奴，灵奴。

从无人见过她们两人，就算是最高明的道法，也从未照出过她们的形体。但每个人都知道，只要简碧尘轻轻吐出一声，剑奴之剑，灵奴之法，立即就会贯穿敌人的生命。自从得她二人之助，简碧尘再没出过手，却也再未遇到过对手。

虬髯少年盯着简碧尘，冷冷道：“天秀峰二凤奴，剑奴，灵奴……简碧尘，你可是要以下犯上，干冒于我么？”

简碧尘淡淡道：“你未接受祈天神术，还未得天授真龙印之前，便不算当朝太子。我要杀你，不会有人阻拦的。”

她眉峰抬起，冷冷盯着虬髯少年。剑奴之威宛如森然寒电，怒凌碧空而下，虬髯少年忍不住打了个冷颤。他这才知道，简碧尘权倾天下、剑倾天下，实是有着别人所不能及的实力，并非仅仅借着华音阁的名头。

他强笑道：“我现在已取得了清凉月宫的完全控制权，九天清凉气可消解天下一切道法剑术，而九天罡风乃地水火风之凶厉所集，清凉气守，罡风攻，简碧尘，你就算无敌天下，能奈我何？”

简碧尘淡淡道：“九天清凉气配合九天罡风，的确是天下无敌的力量。可惜，你并不是天下无敌的人。”

“剑奴！”

一道隐秘的光华在空中嘶然而开，虬髯少年一惊，九天罡风宛如天塌一般轰了下来，向那道光华上迎过去。而同时，高天玉蒂的身影倏然在他背后闪现，九天清凉气随着丹桂天香纷纷而落，将他的身形罩住。

只要覆盖在九天清凉气之下，一切道法剑术全都无功，他才能确认自己的安全！

光华在罡风来临之前就倏然消去，少年大笑道：“简碧尘，在这两大太初力量之前，你也不过是徒有其名而已！”

他一句话尚未说完，胸口一道血箭猛地爆开！

他低头，惊愕地看到自己的胸口上深深划出了一个伤口，剑伤！

怎么可能？罡风御敌，九天清凉气护身，天下应该再无力量能突破这一气一风的！

他惊恐地抬起头来，简碧尘的面具宛如妖异的魔鬼，让他忍不住簌簌发抖起来。简碧尘淡淡道：“剑奴之剑，在九天清凉气罩住你全身之前，已经伤了你。我说过，可惜你并不是无敌的人。”

虬髯少年如见了鬼一般，双手不住地挥动着，层层九天清凉气混合着罡风，将他密密地护住。他再也不敢露出一丝一毫的空隙，也绝不敢再看简碧尘一眼！

简碧尘道：“看来你还是没有明白。”

“灵奴！”

一声轰天震地的大响贯满整个宇宙，少年惊恐的眼睛被这声大响引领着，赫然只见他身下的一截高山，正被一道极细的彩光截成两段！彩光织成一抹淡淡的彩幕，托在那截山峰的下面，山峰倏然凌空而起，宛如夜魔巨大的身躯，向他凌空压了下来！

少年忍不住发出一声惨叫！

第十五章 月中丹桂芳碧尘 第十一节 玉鼎赤燹龙

这山峰是真真实实存在的，绝非法术幻化而成。九天清凉气可以消解一切道法剑术，但却不能将这么大一座山消除掉！这山若是压下来，九天清凉气还抵挡得住么？

他双手一齐挥动，大叫道：“九天罡风！”

轰然怒卷，几十道灰茫茫的龙卷自他身后虚悬的月宫中狂涌而出，向那山峰上冲去。龙卷虽大，但比较起那座山峰，却显得如此渺小。龙卷与山峰相撞，立时发出一阵天崩地裂的大响，堪堪将山峰抵住。少年不由得松了口气。

但虚空中那个淡淡的声音却再度响起：

“剑奴！”

山峰轰然而动，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执起。这高可百丈，重万万钧的山峰，被这只手当作是一柄压天之剑，一剑怒斩，向少年挥了过来。

少年瞠目结舌，完全失去了抵抗的勇气。

以山峰为剑！

九天清凉气与九天罡风轰然被这一剑击中！

天崩地裂！

这一剑之威，大有开天辟地，拢万物于一炉之无上威严！李玄抱着龙薇儿，在两人开战的一刻，就埋头狂奔。五云战靴的翅膀，全开！天书爷爷的神行万里，加上！这一阵狂奔奔出了服务区……呃，不是，是奔出了一百余里，这才敢停下来，回头看看情势。这一看，正看到无相剑奴御使山峰，挥出这惊天一剑！

这一剑，将他的胆都吓寒了。顾不得背后地水火风错乱成一团，剑威所撩起的长风撕裂成火，火势烧云，整个天地成了火红熔炉，直如九天神衹炼魔一般，又狂奔出了一百多里来！

这时，天象却清明了。显然，这一剑之威也将虬髯少年的胆吓破，两人的战争已经结束。只是不知道简碧尘捉住了他，是蒸是烤。李玄暗下决心，以后就算是逼不得已，也绝对绝对不跟简碧尘作对，宁愿投降！不过简碧尘跟谢云石显然关系良好，这是否就代表着华音阁与摩云书院关系良好，简碧尘跟自己是友非敌，这样的剑法是不会斩到自己的头上的！李玄暗下决心，无论如何要跟谢云石搞好关系。就算他又打又骂，也绝不还手！

那他要是跟自己抢龙薇儿呢？李玄立即犯了难。但他随即释然。有了简碧尘这样的母老虎坐镇，谢云石还敢动别的心思？这么一想，他立即心怀大畅：龙薇儿是自己的啦！哈哈哈哈！

只是不知为何，龙薇儿一直昏迷不醒。看她呼吸正常，天书爷爷用了几种法术，觉得她也无病无灾，可怎么就是不醒呢？李玄呆呆抱着她，坐在地上，看着她那嫣红的娇靥，忍不住心中一缕柔情顿生。

她是很早就认识了谢云石罢。这么优秀的人，也难怪她动心。可是，她不知道，这世上还有简碧尘的存在。她喜欢的，是一个心已有所属的人。

那人对她的喜欢，应该是对小妹妹的喜爱罢。是呵护，是纵容，却不是柔爱，不是怜惜。只不过，她不知道而已。

那她该是多么可怜啊，将一颗心，供奉给虚无的冰。融化后，只能是泪水。

李玄轻轻叹了口气。他一定要好好爱这个小姑娘才是，决不能让她再受半点委屈了。

她所遭受的委屈，要用他的爱来补偿。这是千生万世，轮回中的誓约，也是定远侯临去那一眼中的嘱托。

此后的生生世世中，就只有李玄跟她厮守了。这前世的爱，到此嘎然而止。

李玄默默端坐着，心中柔情涌动，但又空空的，刹那之间，便是天荒地老的怆然。

忽然，一个巨大的声音响起：“找到你了！”

李玄身子一震，急忙抬头，就见天上一轮火红的日芒滚动着。天亮了么？他喃喃道。那日芒却倏然涨大，变成千万丈长的一团巨大的金光。无数光华自日芒中喷射而出，化消在虚无中。李玄心中一凛，猛然想起，这是玉鼎赤燹龙的身外灵台！

果然，只见一个庞大的龙头自日芒中探出，龙身如玉，一条血红的脉络贯穿其中，直达脑颅。玉鼎赤燹龙目泛赤光，紧紧盯住他，轰隆隆的龙吟声几乎将天地都掀开：“你可知道，请假是多么艰难的事情！”

他伸出一根粗长的手指，指住李玄的鼻子：“可是我请了整整三天的假，就是为了找到你！我终于找到你了，为此，我甚至翘了一天的班！”

它兴奋地大叫大嚷着，拉住李玄的手，用力地握了起来，那是目标达成的兴高采烈，是攀登上人生又一高峰的踌躇满志。

李玄的脸色变得苍白之极，他自然明白玉鼎赤燹龙为什么要找他。龙薇儿初入摩云书院的时候，紫极老人所设下的考题，就是打败玉鼎赤燹龙。他帮了她，用卿云兽将玉鼎赤燹龙的元神轰散，封入了石雕中。

那是屈辱，是深烙灵魂的奇耻大辱，是虽然痛恨到极点，却仍然无法对别人启齿的深重羞惭。一旦拥有了力量之后，一定就会立即将对方灭成粉末的强烈憎怨！

李玄吓得几乎晕了过去。但玉鼎赤燹龙显然因为找到他而太高兴，一时竟然忘记了找他的本来目的，只顾拉着李玄的手，哈哈哈哈笑个不停。李玄心念电转，片刻之间，已经对这条无敌之龙的脾气有了个大概的了解，也猛地扑了上去，反抓住玉鼎赤燹龙那巨大的，比自己身体还要大很多倍的手指，（怎么抓？请记住，这就是主角跟龙套的区别。嘿嘿。）哇哇痛哭起来：“我也终于找到你了，我简直高兴死了！”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个天惨地变。当然，这一把鼻涕一把泪，是全都抹到了玉鼎赤燹龙的身上。

玉鼎赤燹龙奇怪地道：“你也在找我么？”

李玄大哭道：“当然了！咱们一见之后，我朝思暮想啊！当年你勇为我挡住了致命的一击，让我逃脱了一命，我到现在还感激你啊！请允许我叫你一声老大，请收下我这个小弟吧！我愿意一生追随你，天上地下、水里火里，唯你所命！”

遥远的摩云书院里，封常青跟边令诚同时打了个喷嚏。

玉鼎赤燹龙给他这一通哭闹了个头晕脑涨，七荤八素地摸不清头脑了：“什么我为你挡住了致命一击？什么逃脱一命？”

李玄抱住它的巨掌，以无比真诚的情感、无比炽烈的情怀深情称颂起来：“当年我年少无知，闯进了终南山中。遇到了大魔兽卿云兽。想我只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到现在还一事无成，那时更加求一只鸡而不得，又怎能对付得了如此凶猛的卿云兽呢？是老大！是老大你！是老大你牺牲自己，冲上前来，替我挡住了卿云兽那惨绝人寰的攻击！从那一刻起，老大你那光辉照人的形象，舍身救人的精神，就深深烙刻在我的心灵深处。每当我要做坏事，想做坏事的时候，老大您的形象就浮现在我的心头，勉励我要像您一样，做个好人，做个对国家有用的人。这些年，我一直身体力行。你看，我现在还在努力地救人！”

他将身后一直不醒的龙薇儿呈现给玉鼎赤燹龙看，然后，双目闪闪发光，无比真诚而坚决地看着神龙。

玉鼎赤燹龙一下子迷惑起来。李玄那真诚而纯洁的目光让它无法怀疑，它摸着自己那巨大的脑袋，喃喃道：“是我自己抢过来的？”

第十六章 魔国烽烟炙天陈 第一节 玉鼎赤燹龙对决虬髯少年！！

李玄斩钉截铁道：“是老大舍身救人，以自己的有为之躯，救了我这个无用之人！老大，您的光辉从那一刻起就照耀了我那灰暗的心灵！”

玉鼎赤燹龙迟疑道：“不是你摔过来，一下子摔到我鼻子上？”

李玄波浪鼓般摇着自己的头：“那绝不可能！我见到老大之后，简直就跟见到亲人一样！老大，难道你怀疑我这份孺慕之情么？”

他诚恳地、坚毅地、用一双赤子般圆溜溜的眼睛看着玉鼎赤燹龙。若有任何人敢怀疑这双眼睛，那他就该从心灵深处羞愧。玉鼎赤燹龙立即变得羞愧无比，惭然道：“原来事情是这样，是我想错了。我居然……”

它为自己误解了李玄而深深感到愧疚。它巨大的手指坚决但却轻柔无比地拍在李玄身上：“好！我收下了你这个小弟，从此之后，谁敢欺负你，我就跟他拼命！”(奇书网|Www.qinkan.net)

李玄感激涕零地抱紧了玉鼎赤燹龙：“老大！在这个世界上，唯有老大的善良，能够温暖我这颗历尽患难的心！”

玉鼎赤燹龙感动得哭了，它坚决地道：“有老大在，此后绝不会让你吃苦！走，我们一起到大魔国去，我会保护你，给你荣华富贵！”

大……大魔国？李玄的脸色立即变得惨白。但还没等他有任何的推脱，红光暴闪，他已经被摄到那轮巨大的日影中，神龙欢啸飞舞，轰轰发发，向极北怒奔而去！

但龙身才一动，立即便静止。

烈日耀空，将这个黑夜照得犹如白昼一般。飞舞溅射的火束更是纵横空中，一时宛如天降火雨，清洗着这片并不洁净的大地。玉鼎赤燹龙那硕大的头颅探出日中，轰然长啸道：“什么人？竟敢拦住我玉鼎王的去路？”

玉鼎王？李玄愣了愣。玉鼎赤燹龙对他这个小弟的情绪倒是很在乎，回过头来解释道：“我们大魔国也算成立了不是？有国当然要有皇了，我是你的老大，我们上面还有一位总老大，总老大原来叫做四极龙神，现在当然就该叫做四极龙皇了。你老大我，还有另外三位老大，跟着龙皇陛下封王，分别叫做玉鼎王、皇极王、玄天王、青帝王。龙皇陛下收服的九十九名妖魔中，有十位身外灵台已经成型，只比我们四极王差那么一点点，被封为十公，其余修成身外灵台的封为卿，修为再差一些的，依次为侯为伯。你若是到了大魔国中，凭着老大我的几分薄面，怎么都能让你做个侯。统管几个妖魔，威风不威风？”

统管几个妖魔？李玄简直都快感激死了。想到他将置身一群妖怪中间，平常身边都跟着几妖，外边还游荡着几十妖，那不是地狱是什么？

一轮淡淡的明月自天幕升起，明月青辉，布满整个天宇，向烈烈红日压了下来。玉鼎赤燹龙声威本来极盛，如火如日的身外灵台照耀天下，耀武扬威之极。但这轮明月才出现，九天清凉气化成的淡淡青辉洒下，那烈烈炎光，竟倏忽之间，就被吞没了一大块。身外灵台即是根本，玉鼎赤燹龙一声惊天动地的大叫：“九天清凉气？”

月宫猛地光芒闪耀，虬髯少年的身形冉冉自其中出现，冷笑道：“你居然认识？”

玉鼎赤燹龙又惊天动地般叫了一声：“太初太阴真气所凝结的精华？一切地水火风之母的九天清凉气？”

虬髯少年倒没有料想到它这么吃惊，玉鼎赤燹龙第三声惊天动地的大叫：“就算是九天清凉气也奈何不了我，因我乃先天真火之源，虽然也是自太阴、太阳化来，但它是太阴太阳的第一个儿子啊！”

说着，它身周悬舞的那轮炽烈火日猛然怒放而开，凝练至只剩下光的最纯火劲奔涌而出，向九天清凉气上罩去。那无物不蚀，能消尽一切道法剑术的九天清凉气，遇到这股透明无形的火劲后，竟不能将之吞没，一赤一青两道光华，曼舞空中，宛如两轮巨大无比的日月虚影，撞在了一起。

玉鼎赤燹龙大笑道：“看看，我说奈何不了我吧？告诉你吧，当年我们四极神龙初生之时，就是从太阴太阳真精中吸取先天真气的！幸好你遇到的是我，要是玄天王在此，只怕立即会将你吸个干干净净！它禀性为水，最擅长吸摄太阴之气了！”

虬髯少年脸色微变，显然，他绝没想到，玉鼎赤燹龙竟然能够抵挡九天清凉气。本来，他的如意算盘打的很好，先用九天清凉气将龙身罩住，让它不能施展任何法术，再用九天罡风将其诛杀，断了石星御的左膀右臂。大魔国忽然在北极建国，虽然不知安了什么心思，但总之对唐王朝绝非有利，有这么好的机会可以斩其大将，虬髯少年当然一点都不客气！

但看来是事与愿违，玉鼎赤燹龙不但不怕九天清凉气，甚至还有些乐在其中的感觉！这出乎虬髯少年的意料，不由怔在当地。

李玄眼尖，已然看到，虬髯少年身上染了不少鲜血，显然，在与简碧尘一战中，吃了不小的亏。玉鼎赤燹龙又在大叫：“可惜你只有太阴的九天清凉气，若是再有太阳的九天玄黄，可能我就不是你的对手了！”

虬髯少年怨毒地看了李玄一眼，李玄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九天玄黄附命于吴刚斧，而吴刚斧被自己以定远刀为枢，收走了。虽然现在吴刚斧自动认主，附在了龙薇儿的身上，但罪魁祸首，显然是自己。其实，也不是自己，应该说是天书爷爷才是。但虬髯少年显然并不这样想，李玄也没有办法。

突然，一个细细的声音传了过来：“开动你的宝贝，我们准备跑！”

李玄大惊，这显然是玉鼎赤燹龙的声音啊！李玄犹豫之中，只听玉鼎赤燹龙传声道：“我是在吓唬那小子！九天清凉气消尽一切元力，就算是我的先天真火，也抵挡不住，只不过销蚀得慢一些而已。时间久了，必定被那小子看出破绽来，那时他摧使清凉月宫，源源不断将九天清凉气放出，罩住方圆十里，迟早会将我的先天真火炼化掉！所以，我们只能趁着他犹豫之机，赶紧逃走。只要逃入大魔国，有总老大罩住，就不怕他了！”

李玄脑袋迅速转动，从玉鼎赤燹龙的话中得出了如下几个结论：

第一，玉鼎赤燹龙打不过虬髯少年。

第二，石星御不怕九天清凉气。

第三，清凉月宫中所蕴蓄的九天清凉气极多。

这三个结论，目前看来，没有一个是对自己有利的！没办法，只有听从玉鼎赤燹龙的，跑吧！这虬髯少年好像吃定自己了，有九天清凉气这么卑鄙的宝物襄助，只怕逃回摩云书院，也未必能抵挡得住。何况紫极老人这臭老头肯不肯出全力帮助自己，还真是个问题。当下之计，也许跟着玉鼎赤燹龙去大魔国，是最好的选择。

找几个妖怪做自己的手下？这似乎也是个不错的选择？李玄苦笑。

说时迟、那时快，玉鼎赤燹龙大叫道：“看我的先天真火！”

日轮大涨，轰然怒发，向九天清凉气上轰了过去。炎炎烈威焕发，玉鼎赤燹龙那庞大之极的身躯也裹在这团烈火中，怒啸声中，烈日卷龙，化成一座巍巍高山，烟尘腾乱，暴烈的岩浆自高山上轰发而出，喷薄成一条赤炎银河，向虬髯少年当头溅落！

第十六章 魔国烽烟炙天陈 第二节 乾坤大阵

虬髯少年脸色陡然变了，那赤炎银河贯天冲地，几乎将整块天空都布满！玉鼎赤燹龙乃先天真火之源，这一击之威，将火劲发挥到了极诣，周天星辰在夜空中一齐展现，却全都散发着炽烈的火芒，万点流萤一般自天上冲下，汇聚到那道银河中去。一目望去，漫天彻地，无非是赤红一色。他所御使的清凉月宫，就仿佛是一叶扁舟，浮在无极火焰汪洋上，狂风吹浪，蔽天而来，一鼓舞之间，似乎就会将形神一齐扑灭！

这等威势，哪里是人力可抗？虬髯少年全力出手，九天清凉气跟九天罡风纠结在一起，密密麻麻地将身子护住，当真是里三层外三层！有了简碧尘的前车之鉴，他绝不敢放一丝火劲入体！

这正是玉鼎赤燹龙想要的效果，它满意地看着虬髯少年的力量跟视线全都被火劲遮蔽住，打了个响指，潇洒地引着李玄向北飞去。

李玄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他见识过九天清凉气的威力，就连简碧尘这样的人物，都不免被困其中，束手无策。玉鼎赤燹龙虽不能胜，但至少并不害怕，已经是近乎奇迹的存在了。有这样的老大，还怕谁的欺负呢？

他也满意地驱使五云战靴，向北飞去。

忽然，他心底兴起一阵很不好的感觉，大有浮生若梦，空花坠影之感慨。这感慨让他禁不住一凛。

奇变陡生！

无穷多的战旗忽然在云端兴起，漫漫茫茫，无边无际，将玉鼎赤燹龙跟李玄一齐围在中间！

战鼓自虚无中响起，阵阵下下，直攻入心房之底。杀伐之气冲天塞地，让李玄忍不住热血沸腾。

他忽然发现，自己并非身在九天云层之中，而是置身一个沙场中，他顶盔贯甲，遍身鲜血，是个力战不屈的勇士。

玉鼎赤燹龙的身形也在战旗出现的瞬间幻化，变成了一名高大的战士，手握镔铁长枪，双目尽是死战的冷光。

黄沙百战穿金甲。

李玄扬起头，四周是层层迭迭的敌兵，脚下是无穷无尽的尸体，他们已战至只有两人了。

是战，是降？

他的意识渐渐模糊，这四个字在他的脑海中却越来越清晰，猛烈无比地撞击着他的精神。

是战，是降？

周围敌兵轰然前进一步，甲兵凌厉之气逼来，李玄禁不住握紧了手中的长剑！

是战，是降？

他不再是摩云书院的弟子，他是大唐王朝远征西域的最后几名卒子，面对的是残杀了他十万同胞的凶残敌人。

是战，是降？

剑，冷；心，寒；血，怒！

是战，是降？

玉鼎赤燹龙暴吼一声，手上镔铁长枪舞成一团光影，大吼道：“战！”

李玄长剑倏然举起！

突然，只听天书爷爷急叫道：“太乙神雷！”

一团雷光自两人头顶炸开，一分为二，恶狠狠地击在李玄与玉鼎赤燹龙的头顶。一人一龙同时惨嚎，神智刹那间清醒过来。

李玄一凛，只见自己的双脚，只差一步就跨入那层层迭迭的战旗中去。不用脑袋想就知道，只要一入这战旗之门，肯定就没有什么好事！

而玉鼎赤燹龙的庞大身躯，已然有一半跨入了旗阵中！李玄大急，抓住玉鼎赤燹龙的尾巴，使劲向后拽去！

玉鼎赤燹龙苍茫大啸，出力挣脱，战旗上忽然卷过一阵烟云，每面旗子都涨大了一倍有余，只见每面旗子上都绘了个顶盔贯甲的战士，手握各种兵刃，栩栩如生。风卷旗舞，那战士也随风飘荡，但他们手中的兵刃，却一直指向玉鼎赤燹龙！

那战旗才变化，玉鼎赤燹龙的行动立即迟缓起来，渐渐不再挣扎，向战旗之阵中跨去。那战旗茫茫无际，一入其内，便生死不知。

李玄大急：“破书，你有没有什么办法？”

天书爷爷一连几十太乙神雷轰在玉鼎赤燹龙的龙头上，烟云散漫，自战旗上腾起，那太乙神雷在空中威力十足，电光缭绕，刺目之极，但一落入战旗之中，便骤然缩小，电光微弱，荧荧如豆。劈在玉鼎赤燹龙头上，简直是不痛不痒。

天书爷爷封面颜色惨变，双手抖得厉害。李玄大叫道：“我们快逃吧！”

天书爷爷道：“逃？逃不掉的！玉鼎赤燹龙被吸入阵中之后，神智便会昏迷，那时，它就会将我们当成敌人，你说，我们能怎么逃？”

李玄的脸色要多惨就有多惨，叫道：“那有什么办法没有？”

天书爷爷颓然道：“这乾坤大阵极为厉害，除非是有什么办法唤醒玉鼎赤燹龙的神智，否则，就算石星御来，除了强行破阵之外，也别无办法。”

李玄喃喃道：“唤醒神智？”

他眼睛猛地一亮，掏出一物，大叫道：“阿拉神雷！”使劲甩到了玉鼎赤燹龙的鼻子上。

玉鼎赤燹龙那庞大的身躯明显地一震，一道晶亮的火劲自它体内的那道赤红火脉中蓬勃而发，顷刻之间，燃遍了全身。那团小小的东西自然立刻被烧成了灰烬，但玉鼎赤燹龙却盛怒不可遏，大叫道：“龙威不可抗，逆鳞不可触，谁又用这么污秽的东西来触犯我的威严？是谁？是谁？”

它陷入了狂怒之中，火威烈烈，旋绕而成为巨大的日轮，轰然向四周怒卷而出。那些战旗全被烟云笼罩着，阵法摧动，万旗合一，但竟也无法阻挡如此狂烈的火龙之威，怒啸声中，挨得近的战旗竟熊熊燃烧起来！

玉鼎赤燹龙全身都被烧得通红，身躯一涨再涨，顷刻之间，变得宛如山岳大小。被阿拉神雷的羞辱刺激得狂性大发的它，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也就不再受乾坤大阵的束缚，恢复了被石星御收伏前那残忍的本性，火劲怒卷，宛如景天长河，烈烈挥舞而下，一斩破山，再斩裂地！

乾坤大阵终于无法再束缚这上古魔物，烟云冲荡，隐在空际中的无数战旗，倏然缩小，向月宫中褪去。

玉鼎赤燹龙仰天咆哮，万里轰鸣。

就在这时，一声细细的清音响起：

“剑奴。”

李玄心头猛地一凛，只见一道淡淡的剑华撕开夜空，一闪没入了玉鼎赤燹龙衔起的滔天火劲中。火劲威烈无比，但却无法掩盖剑华的光芒，飞电般闪烁，直没入玉鼎赤燹龙那巨大的头颅中。

玉鼎赤燹龙正处于狂暴之中，力量虽然暴涨，但反应慢了很多，神智不清，哪里挡得了这么迅捷精锐的剑术？那丝剑光才入它颅中，猛地爆开。玉鼎赤燹龙又是一声惊天动地的龙啸，巨大身躯轰然倒地。

漫天真火之气潮水般随着它身躯轰下。清音再起：

“灵奴。”

七彩之光隐然自空中飞起，一旋之际，将漫天真火包围起来，彩光暴涨，幻化成一个极薄的彩色光球，向中间挤压着。那无上的先天真火之精，竟被这层薄薄的光华压得不住收缩，渐渐成为一团明亮耀眼之极的赤火玄炎，彩辉划空，轰然击在了清凉月宫之上。

月宫振荡，玉鼎赤燹龙吐出的先天真火，虽然仍敌不住九天清凉气，但却非不能抵抗。这一下撞击，九天清凉气跟罡风结成的的禁制，立即被撞散了一半，控御月宫的虬髯少年立即一口鲜血喷出，怒吼道：“简碧尘！你真敢对我不敬？”

两团巨大的鲲鹏之影凌空出现，将当代华音阁主的身躯托在九重天之上。简碧尘淡淡道：“袁天罡，出来见我。”

第十六章 魔国烽烟炙天陈 第三节 脱险

清凉月宫中，虬髯少年背后显出一个风神清俊的中年道士，稽首笑道：“想不到在此地见到了简主，真是幸会。”

简碧尘道：“乾坤大阵能困得住别人，却困不住我。”

袁天罡笑容不减：“简主乃九天神人，天下再无物能困住。”

简碧尘道：“剑奴之剑，非清凉月宫所能挡，你们想必也已清楚了。”

虬髯少年脸色变了变，冷然不答。简碧尘淡淡道：“将锁魄丹的解药给我。”

虬髯少年的脸色再变，冷冷道：“什么时候简主成了郑王妃的走狗！”

简碧尘淡淡道：“剑奴灵奴，都因你这句话而暴怒，我再说一次，将锁魄丹的解药给我。”

虬髯少年怒道：“你有本事，杀了我就是，但休想拿到什么解药！龙薇必死！简主，袁师已站在我这边，有他十万天兵所化的乾坤大阵襄助，再加上华音阁，江山必在我手。简主，你何苦跟我作对？”

简碧尘眸子渐渐冷峻，虬髯少年目中闪过一丝狠辣之气，阴声道：“简主，剑奴灵奴虽然天下无敌，但真能敌得过清凉月宫与乾坤大阵联手一击么？”

简碧尘淡淡道：“你若有把握，不妨出手。”

虬髯少年冷冷盯住她，眸子中狠辣之色一闪，再闪，旋绕在清凉月宫外的九天清凉气与罡风缠了一层又一层，越来越浓密，但看着简碧尘如在九天之上的萧散身影，他却始终不敢将那个“杀”字吐出口外。

简碧尘淡淡的声音穿透重重乱云，直透入李玄的耳中：“带着龙薇入大魔国，只有石星御能破了锁魄丹之毒。”

李玄一震，锁魄丹？听起来好像不是什么好东西，难道龙薇儿一直昏睡，就是因为吃了锁魄丹的原因？他心头骤然一紧，抱着龙薇儿的手禁不住颤抖起来。

玉鼎赤燹龙晕晕乎乎地爬了起来，浑浑噩噩地晃了晃脑袋，道：“我……我这是怎么了？”

李玄顾不得跟它解释，拉起它，一溜烟地向极北奔去。身后金翅大鹏一齐长啼，清凉月宫清光闪烁，几次想突破简碧尘追来，但这袭身穿鹤氅的淡淡身影，却似有着无上的威严，让他绝不敢越雷池一步。

也幸好如此，李玄才能够从容逃脱。

说来也是，简碧尘应该帮他的，毕竟当日在天秀峰上，若不是他化身成的玉浮凌霄拽住了半截峰身，说不定她早就被关进了清凉月宫中。听天书爷爷说清凉月宫是个融阵法与法宝于一体的巨型法阵，一旦入其中，大罗金仙都难逃出。而且有九天清凉气的笼罩，道法剑术皆废，简碧尘的这一生，算是毁了。

救命之恩，斯大矣。但事实又似乎不仅限于此。听简碧尘与那虬髯少年的话，似乎打斗的源头，是龙薇儿。这小妮子什么时候惹上了这么大的对头，又什么时候找上了这么强的靠山？看着怀中这个沉睡不醒，一张红扑扑的小脸，李玄心中起伏不定。

无论如何，终南山是不能回了。那虬髯少年的势力看来极大，连简碧尘都顾忌三分，若是打上终南山耀武扬威，紫极老人怕了人家，将自己送出去讨好，那就彻底逊了。比较起来，极北大魔国的妖魔们，倒是可靠的多。

但如何才能到达大魔国呢？

这在之前，根本不是个问题，玉鼎赤燹龙乃真火之源，所化炽天之日滚滚天际，自终南山而至北极，不过一个时辰而已。但而今，玉鼎赤燹龙先被乾坤大阵锁住神魂，再被简碧尘剑奴一剑而伤，虽未殒命，但伤得极重，飞都飞不起来了，还说什么驮着她们走。

李玄：“你不是号称除了总老大，无人能敌么？怎么会给人阵法锁神，一剑夺魂？”

玉鼎赤燹龙叫了起来：“你以为那是普通的大阵？那是乾坤大阵！你以为那些旗上的丁甲战士是画上去的？那每一个人，都是真实存在的！乾坤大阵的真面目，是十万精锐丁甲，用秘法秘宝将他们的力量统合到一起，当然极难抵抗了！我若不是神智受了乾坤大阵之困，那一剑连我的鳞甲都穿不透！”

它用巨大的手摸着自己巨大的脑袋，喃喃道：“本来乾坤大阵也困不住我的，但我脑袋中始终有种困惑，我应该是很恨你的才是……怎么会是我抢上去救了你呢……”

它使劲搔着自己的大头，困惑得痛苦万分。

李玄脊背上一阵冷汗冒出，玉鼎赤燹龙虽然受了重伤，但仅凭着这巨大的身躯，也远非他能抵抗啊！他急忙道：“老大，不须困惑！你看方才被乾坤大阵困住时，我才遇险，你立即奋起神威，将乾坤大阵撞了个七零八落！这是怎样的革命友谊啊，老大，若您心中充满的是恨的话，绝对无法爆发出这样的力量的！”

可以看出来，玉鼎赤燹龙在很艰难地回想着。显然，李玄的话跟它的记忆思维有着一点小小的偏差，偏生这点小小的偏差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回避的。它痛苦地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了结论来，迟疑道：“我们之间没有仇恨？”

李玄一点困惑都没有，斩钉截铁道：“没有，绝没有！”

玉鼎赤燹龙道：“好吧，我相信你。”

李玄眼珠子转着，道：“可是我们怎么去北极啊？你走又走不动，我拖又拖不动。”

玉鼎赤燹龙叹道：“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我现在受伤了，你要照顾好我。”

它跟着石星御久了，有石星御这样的大魔头罩住，什么都不用思考，只用服从命令就行了。久而久之，独立思考的能力就越来越弱，否则也不会这么容易就被李玄忽悠了。

李玄目光闪烁，道：“你既然没有法子，那我们的称谓是不是该改一改？”

玉鼎赤燹龙道：“你作主就行了。”

李玄道：“向来能者为大，既然你没有法子去北极，还要仰仗我之助，从今而后，你叫我做老大好了。”

玉鼎赤燹龙的龙头骤然抬起，两只龙睛瞪得就跟明灯一般，大摇其头：“不行！坚决不行！你要做了我的老大，会很危险的，极度危险！”

李玄道：“为什么？”

玉鼎赤燹龙道：“因为玄天、皇极、青帝肯定不服，一定会跟你比划比划，铁定会把你打成个猪头！”

李玄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倒没想到这一层！玉鼎赤燹龙伸出巨大的指头，轻轻在他头顶上按了按，意示安慰：“所以，等你有足够的本领，可以打败我们四个，再来做老大吧。我们可以给你个特别的优惠，不像对付星御老大那样，四个一起上。”

李玄又再倒吸了一口凉气，玉鼎赤燹龙、玄天霸海龙、皇极惊世龙、青帝真炁龙一起上，都奈何不了石星御？那他该强到什么程度啊！

这抢夺老大的想法，看来要死心一段时间了。李玄闷闷不乐地道：“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我就带你去北极。”

本是他要人家带他去北极的，被他绕来绕去，倒成了他帮人家去北极一般。玉鼎赤燹龙显然早就被绕晕了，道：“什么事？”

李玄指了指怀中的龙薇儿，道：“她中了锁魄丹，神智昏迷，据说只有四极龙皇能救，你要帮我求他。”

玉鼎赤燹龙笑道：“小事。天下一切法、一切毒，无非是地水火风，而我们四大龙神乃是地水火风的祖宗，只要我们联手，一切法都可破。比如，我就可以先将锁魄丹中蕴含的火毒消去，这不费一点功夫。”

第十六章 魔国烽烟炙天陈 第四节 玉鼎赤燹之龙舟

说着，它阔口一吸，一道火烈烈的红光自龙薇儿的胸口腾起，没入了它那玉石般的身躯中。龙薇儿的身躯颤了颤，慢慢睁开了眼睛。

李玄大喜，却觉她的身躯依旧软软的，不能动分毫。龙薇儿虽然清醒了，但锁魄丹余留的丹毒依旧戕害着她的身躯，让她无法行动。龙薇儿睁眼看了看，大概觉得太刺眼，依旧闭上眼睛，虚弱道：“这是哪里？”

见她醒来，李玄已经喜极而泣了，道：“这是终南山北五百里许处。”

龙薇儿道：“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李玄道：“没有什么事，一切都好。”

这简单的两句话，似乎已消耗尽了龙薇儿的力气，她蜷缩在李玄的怀中，又沉沉地睡了去。让李玄安心的是，这次真的只是沉睡，鼻息细细，而不是昏迷过去。

玉鼎赤燹龙看着他，好像在说：现在到了你履行诺言的时候了！

李玄深深吸了口气，将天书掏了出来，道：“现在我们要去北极，你想个办法！”

天书笑道：“没有问题，我现在回想起了比神行万里更高级的法术：囊中缩影、千里户庭之术，一旦施展，千里缩于寸步之间，可瞬息而至，北极又有何远！”

李玄道：“好，那你将我跟龙老大一起送过去吧。”

天书爷爷一扭头，就见玉鼎赤燹龙极感兴趣地看着它，笑道：“太初天书？初次见面，请多指教！我早就听说过囊中缩影千里户庭的大名，只不过原来飞得太快，不屑于学习。现在就请你施展一下，让我开开眼界吧！”

天书爷爷脸色登时惨变：“你……你也要去北极？”

玉鼎赤燹龙道：“当然了！”

天书爷爷刚撑起的自信之气立即泻了：“不行！这坚决不行！我这一把老骨头还想多活几年，你这么大的身子骨，还不将我压跨了？”

李玄叹道：“本以为可以省心点的，哪知道天天吹着什么天下第一宝、太初天书的家伙，竟然一点本事都没有！还不是得我出手？”

他脱下脚上的靴子，道：“穿上这只靴子，就可以了。”

玉鼎赤燹龙疑惑地看着那双小小的靴子，道：“我这只脚能穿上么？”

它伸出一只脚，那是像小山一样的脚。李玄也犯难了，寻摸了半天，终于发现，它最小的那只脚趾的趾尖，大概能套上五云战靴。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也只好从权了。

哪知五云战靴才挨到玉鼎赤燹龙的脚上，陡然变化，一阵烟云闪过，竟然变成两只火红的翅膀，扑闪旋舞在玉鼎赤燹龙的身侧。那火翼怕不有千丈长，配合着玉鼎赤燹龙那庞大的身躯，壮美无比。

显然，玉鼎赤燹龙也没料到这种变化，它惊讶地看着自己蜿蜒的身躯上多了两只翅膀，舞动之极流火飞赤，华丽无比。而且这翅膀一点都不费力，微一动念，就飞在了空中。

李玄叹道：“老鬼的法宝，果然有些不可思议。我说，你们能不能修炼些使用简单的法宝，难道非要使用者修为高才能发挥出全部威力来？”

天书爷爷：“……不能。”

当下天书爷爷给李玄加上了神行万里之术，然后又施展囊中缩影，千里户庭之术，向北极赶去。那囊中缩影、千里户庭之术极为神奇，施展之后，就见山川风物不停地向后掠去，似乎并不是自己在赶路，而是路在向后退。而吸摄了太初太阴太阳真精的天书爷爷再度施展的神行万里之术威力也大大提高，李玄的身影幻成一团淡淡的虚影，一掠就是几十丈。

玉鼎赤燹龙飞行在高空中，更是毫不费力。有时候看到它身上的那对火翼，李玄不由得羡慕。为什么五云战靴穿在自己身上，就只是一对小小的胖胖的翅膀，而穿在它身上，居然威力就如此之大呢？这个世界真是不公平极了。

一人一龙赶了两天多的路程，只见青翠之色渐渐淡了，长草连天，尽是一片枯黄之色。时见牛羊成群，宿在草海之中，见他们掠过，头都不抬。远处茫茫青山只剩下一片虚影，隐伏在天际，世界变得无比广大起来。

龙薇儿有时清醒，大半时间都是昏迷的。李玄见她闷闷不乐，就想方设法逗着她开心。指着远处一头鹿笑道：“你想不想骑鹿？”

龙薇儿见那头鹿傻乎乎地看着两人，嘴里还衔着一团青草，有一下没一下地嚼着，可爱极了。就点了点头。李玄身具神行万里之法术，身子立即幻出一道彩光，倏忽之间，已欺到了鹿身边。但那鹿并不惊惶，发出一声温驯的叫声，伸出舌头来，舔李玄的手背。大概这片草原太过广阔，天敌甚少，这只鹿又从未见过人类，所以一点戒心都没有。

李玄本想以雷厉风行的手段将鹿擒下来，再让天书爷爷将它禁缚住，博龙薇儿一笑。见它这么温驯，倒没了主意。龙薇儿道：“不许伤它！”

李玄伸出手来，任由小鹿舔着他的手心。小鹿叫了两声，忽然低头衔起一团青草，放到李玄手中。

龙薇儿笑道：“它将你当作客人，请你吃草呢。”

李玄哭笑不得，那鹿拱了拱他的手，示意他赶紧吃。草原茫茫枯黄，倒是很难找青草，这只鹿憨是憨了点，但好客之心却是很重的。李玄更是无法，小鹿忽然转头向前奔去，奔了一截，停下步来，向着两人吆吆而鸣。

龙薇儿道：“它是在叫我们过去呢！”

李玄笑道：“那我们就去看看，它想做什么。”

这两天，玉鼎赤燹龙的伤势已然好了大半，虽然还要借助五云战靴才能浮在空中飞行，但寻常妖魔若敢拦截，势必会被烤成焦炭。简碧尘与虬髯少年都未追过来，大概是慑于石星御的威名吧。所以李玄也就以龙薇儿为第一要务，她想要停就停，想要玩就玩。

他抱起龙薇儿，跟在小鹿身后，奔了许久，远处忽然显出一个极大的湖泊来。云湖清碧，半边天似乎都沁在湖水之中，天光云影，徘徊湖中，人心不由得一清。北地本就少水，两人奔波了这么多天，见惯了黄沙遍地，一见这么大的一座湖，不由得胸襟都是一宽。

小鹿见两人喜欢，也吆吆叫着，似乎极为开心。

李玄招手道：“玉鼎老大，你下来。”

玉鼎赤燹龙收束了两只火翼，一头栽倒在水中。它本为龙性，最是喜水，见了这片清湖，也是极为欢喜，一时搅得水浪滔天，好久方才安静下来，大半个身子浸在水中，一只巨大的龙头搁在湖岸上，懒懒问道：“什么事？”

李玄道：“你看我将五云战靴借给你，让你威风了这么久，你是不是也该回报我一下子？”

玉鼎赤燹龙道：“有道理。好吧，你想做什么？”

李玄道：“你将我们驮到对岸就行了。不过不能太快。”

玉鼎赤燹龙粗长的爪子在水中划了划，道：“我慢慢划。我知道，你要泡马子。”

咦？这只龙看上去跟呆头鹅似的，怎会有这么多花花肠子？玉鼎赤燹龙拍着李玄的肩膀，笑道：“兄弟么，放心，老大心里有数！”

说着，将一颗头颅摆得端端正正的，等待李玄上来。李玄抱着龙薇儿，站在它的额头上，竟然绰绰有余。龙薇儿欢笑道：“那年我们去江南时坐的龙舟，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第十六章 魔国烽烟炙天陈 第五节 北入大魔国

玉鼎赤燹龙低低吼了一声，不满龙薇儿将自己跟龙舟比。但为了给小弟挣面子，这点不满也就算了。先天真火之源的四极神龙，当然要比那些木扎纸糊的龙舟要强多了！玉鼎赤燹龙运起残存的功力，一道火劲沿着它的身躯溅射而出，方圆一里许的湖面，立即结出了厚厚的一层火琉璃般的冰。火冰旋绕在玉鼎赤燹龙身周，随着它玄功缓运，寂无声息地向湖中心滑去。万顷青碧，生出微茫水岚，交接在远山长天之间，掩映得水天一色，山水相连。这片天地犹如一块巨大的琉璃，里面闪耀着片片彩晕，晶莹通透，纯美无染。龙薇儿半含娇眸，依在李玄怀中，一颗心沉浸在天地大美中，柔和无比。两人的心跳声响在一起，忽然都觉得，与对方靠的那么的近。

那只小鹿不知什么时候也窜到了玉鼎赤燹龙的龙身上，玉鼎赤燹龙不以为忤，它也不恐惧惊慌，趴在龙身上，看着这片湖水。

望如神仙中人。

玉鼎赤燹龙好玩之心又起，暗运神通，那湖中生灵尽皆被巨大的龙威惊动，纷纷跃出湖面，向这真火之王者致意。刹那之间，只见万千种或大或小的湖中生灵一齐跃出水面，日光映着他们身上的锦鳞，鲜艳耀眼，整个万顷之湖仿佛突然怒放，又仿佛万种奇诡的烟火突然燃起，李玄与龙薇儿被这瑰丽之极的景象震惊了，大大地张大了嘴巴，尽皆无言。这湖得天地之灵气，其中生长繁衍的灵物，怕不有几千种。此时一齐跃起湖面，当真是目不暇接，万象竞放。有些得了天地灵气，稍具修行的，还浮行空中，吞云吐雾。又有那修行深一些的，纷纷将内丹祭起，几百点流萤闪烁，相互耀映在一齐，顿时湖面上笼罩了一层神秘的彩芒，两人倒似入了海外仙山，神仙境界一般，一时尽皆神魂俱醉。

龙薇儿轻轻叹息一声，李玄知道她的心意，抱着她的双手微微紧了紧。

玉鼎赤燹龙低低吼了一声，生灵纷纷向着这火龙之王点头，没入了水面。湖上一片空清，巨大的龙头搁在湖的另一岸上，却是在这旷美秘艳之间，已经到了对岸。

小鹿仍然想跟着他们，李玄笑道：“那可不行了。我们要去的地方冷的紧，可要冻坏了你。走吧。”

那小鹿似乎听懂了他的话，低头啃着草根，不舍地看着他。龙薇儿心中柔情浮动，摸着小鹿的头顶，不忍放手。

李玄道：“走吧。”

玉鼎赤燹龙庞大的身躯隐在空中，两人身化遁影，向极北奔去。小鹿仰首，吆吆不绝。

又奔了半日，逐渐看不到草木，天气渐渐寒冷，大多地方，都覆盖满冰雪。远山一片洁白，同那灰沉沉的天相映着，却是十分醒目。所经的河流都冻住了，如一条玉龙般蜿蜒静默。地上的积雪越来越厚，到后来人影划在上面，雪地连一点痕迹都没有。茫茫一片，千里万里都只有这一种颜色。

龙薇儿初见还觉得极为新奇，只是冷风吹来，有些抵受不住。李玄用浩瀚战甲将她包住。这浩瀚战甲看去破破烂烂的，那么重的冷风，却吹不进来。然而龙薇儿被锁魄丹所困，身子极为虚弱，就算一点点小小的寒冷，她都不能承受。神行万里虽然奔起来极快，对她却无疑酷刑。

李玄寻思了一下，招手道：“玉鼎老大，你再来下！”

玉鼎赤燹龙倒是随叫随到，低声道：“又想泡马子了？”

李玄点了点头，道：“你能不能充当个滑板？”

玉鼎赤燹龙沉吟道：“这个工作倒没做过，是个新的挑战。”

它长大的身躯落在雪地上，此时功力已恢复了大半，借助五云战靴的力量，庞大的身躯宛如落羽一片，承于雪地之上。李玄笑道：“我小的时候，有一段时间生活在极北雪地中，雪下的大时，就用木头做个滑板，滑雪嬉玩。你试试，很有趣的。”

他抱着龙薇儿，登上了玉鼎赤燹龙的脊背。玉鼎赤燹龙加意奉承，两只巨大的火翼耸起，挡在两人两侧，顿时一阵红光将两人包住，虽在雪原之上，却也温暖如春。龙薇儿微皱的眉头稍稍舒展了些，玉鼎赤燹龙一声低沉的咆哮，身子贴着地面，缓缓滑了出去。

初时还缓慢一些，这雪原凝雪，怕不有三尺多厚，光洁如镜，而且千里茫茫，一点遮挡皆无。玉鼎赤燹龙越滑越快，到后来，宛如一条玉线牵着一团红光，在雪原上一扫而过。快虽是快，却极为平稳，龙薇儿坐在龙身上，就跟坐在平地上一模一样。

眼见茫茫雪山不断被甩在身后，龙薇儿渐渐忘却了身上的病痛，同李玄言笑晏晏，指点着这个冰雪的世界。

北极大魔国，也就渐渐地近了。

茫茫雪原之上，忽然亮起了一个紫色的光点，宛如一枚巨大的眼眸，凝转照耀在这片白皑皑的天地之间。玉鼎赤燹龙那紧崩的身躯忽然松弛下来，轰然大笑道：“到了，终于到了！”

李玄奇道：“已经到大魔国了么？”

玉鼎赤燹龙指着那个紫色光点，骄傲地道：“四极龙皇御命亲览，凡龙皇紫珠所照耀之处，都是大魔国之国土。天上天下，有犯之者虽远必诛。”

有犯之者虽远必诛！李玄盯着那枚傲然照耀在茫茫雪原上的龙皇紫珠，脸色有点发白。他认识这枚珠子，那正是当日石星御在终南山上凝结一阳九日之精华的大周天绝灭光线所凝成的珠子。此珠一成，终南双宝中的九极定乾旌威力几乎丧了一般，其中更融合了太阳真火，威力无穷无尽，乃是妖气魔火的第一克星。本以为石星御铸此神珠，是为了镇压他所放出的九十九名妖魔，哪知，他竟是为了宣扬大魔国之国威，傲视天下的。

李玄心中隐隐透出了一丝不祥之感，玉鼎赤燹龙却极为高兴，猛地仰天发出了一声长啸。

那紫珠光芒流转，随着啸声明灭了一下。紫珠下面腾起了三条巨大的身影，渐渐蜿蜒天际，显出三条巨大的神龙来，正是当日威压终南山的青帝真炁龙，皇极惊世龙，玄天霸海龙。只不过它们的身外灵台全都隐去，龙身长及百丈，围绕着玉鼎赤燹龙，轰轰笑道：“老三，你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玉鼎赤燹龙叹了口气，道：“别提了，我们两个老对头全都出来了。清凉月宫再度得主，乾坤大阵也重出人间，再加上一个摸不透实力的华音阁主，我被他们联手暗算了。”

众龙都是一惊，玄天霸海龙却是一喜，怪叫道：“清凉月宫已经出世了么？那你看到高天玉蒂没有？”

玉鼎赤燹龙道：“看倒是没有看到，不过那厮已将九天清凉气运用纯熟，想来也能完全控制高天玉蒂了吧。”

玄天霸海龙喜了个心痒难搔：“嘿嘿，看来我老黑的出头之日到了！等我吸收了高天玉蒂中的太初太阴精华，我就不要再做老么了！”

其余几条龙一齐嗤之以鼻：“你永远都是老么的命！”

玉鼎赤燹龙骄傲地扑闪着背上的两只火翼，道：“看到没有？我找到了很好玩的东西！”

其余三龙睁大了眼睛，纷纷道：“老三！有好东西就要拿过来大家一齐玩！”

玉鼎赤燹龙大叫道：“我还没玩够呢！”

群龙一齐涌上前来争夺。四只巨大的身躯在长天上扭成一团，闹了个不亦乐乎。李玄极度郁闷地喃喃道：“那是我的……”

但是又有谁会听他的呢？

第十六章 魔国烽烟炙天陈 第六节 四极龙皇

忽然，一声清磬之声自龙皇紫珠传了下来，四龙的动作立即顿住，三条龙迅速地向龙皇紫珠飞去，玉鼎赤燹龙也匆匆落到两人身前，道：“龙皇陛下召见你们，你们可千万不要乱说话！”

李玄指着穿在它身上的五云战靴，道：“那是我的……”

玉鼎赤燹龙截口道：“龙皇陛下对摩云书院颇有微辞，不过我会罩住你的！”

李玄登时住口，玉鼎赤燹龙抓起他们两人，向紫珠飞去。

飞得近了些，才看清楚，那紫珠乃是嵌在一座支天而立的高峰之上。那高峰通体晶莹洁白，也不知是玉还是冰砌就。隐约可见山峰中乃是一座巨大的宫殿，幽幽蓝光自峰中透出，与峰尖上的龙皇紫珠遥遥相对，紫蓝二色纠结在一齐，共聚无上威严。

那蓝光在峰顶聚合，隐约可见一个傲岸的影子。李玄心头不由得一紧，这影子似乎正盯着他，无形的目光将他的心灵穿透。

李玄不由得打起了退堂鼓。虽然石星御一再声明，他建立大魔国的目的并不是杀戮，而是要向世人证明他并非魔。但李玄对这一目标，实在是秉着怀疑的态度。尤其是石星御临离终南之时用蓝芒将他困住，那更是彻骨沦肌的恐怖，他这一辈子都忘记不了。

但现在，他明知大魔国非常危险，却不得不来。

因为龙薇儿。

也因为那神秘的虬髯少年。这少年竟能指使动十万大军，权势肯定不小，而他又明目张胆地想杀掉龙薇儿，因此，终南山上已非安全之地。

何况，龙薇儿身中锁魄丹毒，据说除了解药，就只有石星御能解。

玉鼎赤燹龙将两人轻轻放在峰上。李玄叹了口气，怀抱着龙薇儿，跨了出去。

一去便不再回头。

他的前生，为了承香公主直闯妖湖魔宫，他又怎能输呢？

那山峰亦是一座巨大的宫殿，峰顶玉石垒砌，搭建成一座几十丈高的大殿，气势恢弘之极。宽及一丈的巨冰垒成台阶，环绕着山峰，一直没入地下。地下是一片漆黑，看不清楚下通到何处。冰阶向上的尽头，是蓝芒的源头，也是龙皇紫珠悬照的地方。

三个大字龙飞凤舞地刻在大殿匾额上：“禁天宫”。

李玄吸了口气，踏进了这座冰之魔宫中。

那宫内极大，怕不有百丈宽。里面雕刻着无数的雕像，却都是一个人。李玄认识这个人，九灵儿。

或卧或坐，或哭或笑的九灵儿。或痴或憨，或怨或怒的九灵儿。

雕像幻化出千姿百态，衣着不同，情态也各不相同。那是否，是三生石中，石星御所看到的她们两人的前生后世？

他将这些雕刻出来，是否是为了提醒自己，建立大魔国的初衷？

李玄默默无言，沿着冰阶慢慢前行。

四条神龙伏在冰阶两侧，它们巨大的身躯似隐似显，幻化无极，是这座山峰跟这个人最忠诚的守卫。冰阶的尽头，并没有像世俗宫殿般立着玉座皇位，而是矗着一座高过其余很多的雕像。那是九灵儿含着淡淡的微笑，看着这禁天宫中的一切。

石星御背对着李玄，站在雕像之前，负手仰头，看着九灵儿的脸。

当她活着的时候，他从未这么认真地看着她的脸，而当他想看清的时候，她已经死去，为了脱去他的束缚，而心甘情愿地死去。

身、心、意三重禁制，将他强绝的力量紧紧束缚在命运的轮回中，只有死亡，才能将这禁制真正消除掉。

他转过头，看着李玄。

蓝色的目光透过垂下来的蓝色长发，注在这个少年的身上。透过这少年，他能看到二十年来无时无刻不镇压着他的那个男子。

定远侯。

二十年，他没有突破心之禁制，他没有打败这个心志坚定无比的男人。

心之较量，与力量无关，他深切地意识到，那个毅然杀上妖湖魔宫的男子，有着为了情而斩断一切的决心，遇神杀神，遇魔杀魔！

这是他所不能的，所以，他只能躺在三生石中，看他与九灵儿轮回生死的空花坠影。

他，羡慕那个男子。

而现在，那男子的转世，毅然来到了他的魔宫中，怀抱着自己心爱的女人。

每一生，每一世，都是如此惊人相似的轮回。

李玄也在看着他，看着这片掌握着生杀予夺大权的蓝。

那是霸中之霸，魔中之魔。见识到石星御怒撼九极定乾旌的威严之后，李玄便知道，穷己一生，也许都无法跟这个男子相抗。

所以，他的愿望很简单，求这个男子救一下龙薇儿。因此，他深深鞠躬，道：“龙皇陛下，故人李玄，求您救救龙薇儿。听说只有您，能够驱走她体内的锁魄丹之毒。”

石星御淡淡笑了笑，道：“故人？不错，我与你是有几分故人之情，尤其是你的前生。”

只要别人稍微和蔼一下，李玄那死不要脸的脾气就立即发作，笑道：“既然如此，那就请龙皇陛下从了小民的请求吧。”

石星御眸子蓝芒一闪，扫过龙薇儿的娇躯，道：“锁魄丹乃是用忘情花、断肠草、龙根木、雷竹所炼，中间蕴含了一点先天地水火风之气，最是恶毒，若无先天真气与之相抗，便会腐蚀魂魄，七日之后魂消魄散。我座掌四极神龙，对于先天真气之运用，天下再没有强过我之人，说我能驱走锁魄丹之毒，也有道理。你说的没错，这对我就是举手之劳而已。”

李玄大喜，长长一揖，道：“就请陛下出手。”

石星御冷冷道：“只是我为什么出手？在终南山上，我本是想要杀你的！”

李玄哈哈大笑，道：“龙皇陛下想要杀我，我岂不知？我来此处，本就将自身安危置之度外了。龙皇陛下敢不敢跟我打个赌呢？”

石星御淡淡道：“讲。”

李玄手按在自己左胸之上，道：“龙皇陛下昔日说过，龙皇元躯被分为身、心、意分别禁制镇压，而我的前生定远侯便司心之镇压。龙皇陛下四度冲撞禁制，都被定远侯镇压下去。陛下在终南山上出手，用灵台幻境将我困住，说是要从我这里取回‘心’，那也就是说，陛下之‘心’，至少仍有一部分禁制在我这里。”

石星御道：“不错。紫极老人的分形镇压之术厉害无比，直指今日，我尚未完全取回自己的身、心、意。”

还未完全取回就已经如此厉害了？李玄暗暗心惊，笑道：“我这个赌约，就是想以陛下之‘心’为赌！”

他紧紧盯着石星御，道：“我赌就算定远侯死了，陛下仍然拿不回这颗心！”

石星御默然不语，忽然，长长叹了口气，道：“定远侯死了？”

他深沉的蓝眸中，显出了一丝萧疏。这个镇压了自己二十年的男子，竟然死了？他的元魄就此消散了么？他抬头，凝视着李玄：“你可知道，你的修为不过是我的千万分之一，我举手就可将你化为齑粉。”

李玄迎着他的目光，毅然道：“但我像前生一样，有着一颗坚定的心！”

两人目光忽然爆出一阵火花！以李玄对眼神通如此高的修为，居然立即感觉双目刺痛，连灵魂都几乎被震动了！石星御脸上散发出一丝笑容，整个冰宫立即被柔和的蓝光染满：“你一定会说，我的力量既然强了你这么多，赌约就该公平进行，否则就太显得我卑鄙无耻了是不是？”

李玄笑道：“难道不是么？”

石星御道：“所以，为了让你能够全力以赴地赴赌，我应该先将你的牵挂除去，也就是要先将龙薇儿的锁魄丹毒除去，好让你心无旁骛地参赌，是也不是？”

李玄这样的厚脸皮，也不由得脸红了红，喃喃道：“你……你怎么知道？”

石星御淡淡道：“为了情字，甘愿以身犯险，你果然不愧是定远侯的后世。好，我答应你了。”

第十六章 魔国烽烟炙天陈 第七节 龙皇缔约

李玄大喜，抢上两步，将龙薇儿递到了石星御的面前。龙薇儿使劲搂住他的脖子，虚弱地叫道：“不行！你……你会死的！”

李玄哈哈笑了笑，自信满满地道：“不怕。我的前世能镇压他二十年，那我至少能镇住他十年。十年之后，你再来救我不迟。”

龙薇儿哪里肯信，使劲抱住李玄，哭道：“为什么？为什么你肯为我这样做？我……我喜欢的不是你啊！”

李玄凄然笑了笑，柔声道：“可是千生万世，我喜欢的人只有你一个。你永远都是我的公主。”

龙薇儿身躯震了震，她凝视着李玄的双眸。恍惚之间，她从这双眸子中看到了自己的前生，前生的前生，纷纷芜芜之间，她的每一个影子，都跟这个男人交杂在一起，分也分不开。龙薇儿心头忽然涌起了一阵剧烈的疼痛，所有的影子都化成了尖锥，使劲地向她的心口钻去。她凄声惨叫着，无数的身影忽然自她的心头狂涌而出，电光轮转，聚合成两个金光灿灿的符号，虚空轮转，重新按回了她的心头。

龙薇儿的双眸变得一片茫然，她的目光盯在李玄脸上，却仿佛什么都没有看到，喃喃道：“我好怕……我好怕……”

李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急忙将她抱住，道：“不要怕！我在这里！”

龙薇儿脸上闪过一阵厌恶之色，道：“你快走开！我最讨厌的就是你！”

她顾不得病体软弱，使劲地推着李玄。李玄脸色骤然变得一片苍白，踉踉跄跄地后退了数步，龙薇儿的身躯跌向地面，他都没有发现。

蓝光柔转，将龙薇儿托了起来。龙薇儿望向李玄的目光，竟是一片厌恶。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龙薇儿怎会突然对自己这么排斥？难道……难道是她在三生中看到什么不好的东西了么？

李玄百思不得其解，他向龙薇儿跨出一步，想要询问。龙薇儿尖叫道：“你不要过来！”

她声嘶力竭地叫着，似乎跨过来的不是李玄，而是恐怖的大魔王。但她的脸却痛苦地扭曲着，两行清泪缓缓自面颊上流了下来。

李玄的心剧烈地疼痛起来，他能感受到，龙薇儿很痛苦，但他不知道，这痛苦的源头！

这痛苦历经千生百世，将他们两人联系在一起，但，却又将他们天涯分割，永不聚首。

李玄大吼道：“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他蜷缩在地上，使劲擂着地面，巨大的痛苦与不解几乎让他窒息。

石星御淡淡道：“你看到那两个大字么？”

李玄摇了摇头，他只顾着龙薇儿了，根本没有心思注意其他的。

石星御叹道：“那两个字是‘忘情’。”

李玄的痛苦稍稍抑制了一些，茫然道：“忘情？什么意思？”

石星御道：“太上忘情，这两个字就是太上诀，将人的前生后世封锁住，忘记一切轮回中的记忆。如果强行回忆起那些忘记的事情，便会引发巨大的思想波动，干扰人的意识。就像方才那样，触动了她的前世记忆，太上诀就会操纵她的思维，使之厌恶你。此诀无法可解，受之者几乎等于抹去了前生后世，只困在今生的轮回中。不过此诀只有得道飞升的仙人才能施展，千余年来，我只在这小姑娘身上见到一次。”

抹去前生后世？李玄大吃了一惊，急问道：“为什么？为什么她要受制于这样的法诀？”

石星御道：“那只有一种原因，就是她若觉醒了自己的前生后世，便会有浩劫出现，所以才惊动了仙人。”

浩劫？李玄更是一惊。龙薇儿温和憨厚，怎会引发浩劫呢？

石星御淡淡道：“中了太上诀后，一切前因后果尽皆被抹去，她已不是你前生的情人了，你，还要继续这个赌约么？”

李玄紧紧咬着牙，看着那个痛苦着的龙薇儿。不知为何，她的痛苦总能引发他心灵中最深沉的痛楚。恍惚之中，他仿佛满头赤发，手持定远刀，站在连天魔炎焚烧的妖湖魔宫中。龙薇儿就站在他永远不能触及的天边，她的一袭白衣，牵连着他无尽的爱恋。李玄嘴角沁出了一丝鲜血，他的牙齿几乎被自己咬散，坚定道：“要！”

石星御动容，道：“好！不顾天威仙禁，我佩服你！”

他的手探出，五指虚凝，先天四极真气幻化出四团赤碧玄黄的亮点，在他指尖隐然闪现，向龙薇儿心口照去。四团同样的光华，在龙薇儿心头闪出，只是赤色的光华极为黯淡，想来是因为玉鼎赤燹龙将先天火毒给吸出了的原因。

石星御指尖光晕闪烁，龙薇儿心头的四色光华立即发出一声轻微的鸣啸，似乎在警告石星御。但身为四极龙皇的他又岂会害怕？光晕突长，向龙薇儿罩了过去。

突地，冰峰上响起一阵清磬玉鸣，石星御眉峰动了动，忽然住手，道：“何方高手驾临大魔国禁天之峰，就请出来相见。”

东天之上，一轮明净的月华闪现出来，幽幽淡淡的，没有半丝霸悍之气。清音如月，流泻而下：

“大唐太子胤苌，携司天监袁天罡，来使大魔国，恭请龙皇一见。”

那轮明月赫然便是千里追杀李玄的清凉月宫，李玄不由得一惊。大唐太子！

当时天下立国甚多，吐蕃、身毒、波斯，国力强盛者比比皆是，但无论文采武功，公推第一的，仍然是大唐朝。唐朝国都长安被称为天下的中心，说一句万国来宾，实在不为国。自唐太宗始，唐代君主便被称为“天可汗”，万邦敬服。太子作为未来君主，当代皇储，权威仅次于皇帝，亲自出使大魔国，就连四极龙皇，都不由得不动容。

石星御道：“太子亲临，何不登堂入室？就请下来吧。”

他挥了挥手，禁天宫轰然打开，冰屑凝花，蔓延千尺，旋舞于峰上峰下，竟是极高的礼数。

李玄的劲头立即被提起来了。大魔国突然立国，石星御安的是什么心，没有一个人知道。他究竟是善是恶，也没有人知道。此次肃殿迎客，看似落落大方，但一出清凉月宫，踏入禁天峰，那便是石星御的天下。四大神龙环视，四极龙皇亲临，天下还有谁不予杀予夺？

偌大的禁天之峰，立即便成了一面明镜。照耀出来使本来面目的明镜。

若是大唐太子携不轨之心而来，必定不敢踏上这座冰峰！

哪知清凉月宫中爆发出一阵朗朗大笑，只听那大唐太子道：“司天监，龙皇肃宾，你还不够资格啊。你且留在月宫中，本王下去会晤龙皇。”

说着，万千桂树枝条自月宫中伸出，纠结成一座天香之梯，虚虚搁在禁天之峰上。一人拾阶缓缓而下，金丝龙袍裹在他身上，配合着满面虬髯，看上去气度不凡。

李玄更是一惊，这大唐太子，居然就是数度要杀龙薇儿的虬髯少年！他不禁暗暗庆幸自己的选择，若是回了摩云书院，太子亲自来要人，无论用什么样的理由，紫极老人都绝无拒绝的可能，除非是想要造反。

但大魔国就安全么？

这个想法让李玄惕然而惊，他暗暗向龙薇儿踏上一步，身体翼护住了她。龙薇儿眼中的憎恶之色还未消退，然而一颗心又烦又乱，心潮起伏，不能平定，也没注意发生了什么事。

石星御拱手道：“太子前来，驾临边荒小国，有何贵干？”

第十六章 魔国烽烟炙天陈 第八节 胡突干大使

太子肃然道：“闻听大魔国建国，本太子特来进贺。”

他挥了挥手，几十道九天清凉气自月宫中缓缓布下，每一道清气中裹着一个锦盒，光芒耀眼，锦盒中尽是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占满了好大一块地。

石星御淡淡道：“多谢太子。不过这等世俗之物，修道人并用不到。”

太子笑道：“些许微物，自然入不了四极龙皇法眼。我来的真正目的，是想与龙皇结盟的。”

石星御眉峰挑了挑，道：“结盟？”

太子道：“不错！大魔国与唐朝结成兄弟之盟，此后同敌忾，共进退。凡攻其一者，并为两国之敌人。不知龙皇意下如何？”

石星御沉吟着。大魔国立国未久，根基不稳，石星御当年纵横天下，结了不少冤仇。他们听说石星御复出，也都蠢蠢欲动。别的不说，单紫极老人、雪隐上人与大日至尊者联手，就绝非轻易能够对付的。如与唐朝联盟，至少紫极老人便投鼠忌器，不敢妄动。雪隐上人居吐蕃，大日至尊者主波斯，与大唐息息相关，再来寻大魔国的麻烦，便要谨慎考虑了。况且与唐朝联盟之后，大魔国声威陡震，虽然说不上四夷宾服，但震慑群小还是可以的。这结盟，实在对大魔国有百利而无一害，实在是唐朝大大的恩赐。

太子见他沉吟，微笑道：“龙皇乃九天之上人，世俗之物，入不了眼，区区大唐，也未必就能动心。本王另有一礼，要送给龙皇陛下。”

说着，他从怀中开启一盒，递给石星御。

盒中只有一张破旧的灵符，但石星御一见之下，不由得怵然而动。太子观颜察色，笑道：“此符乃是本王专程自紫极老人处讨来，据说是当年镇压龙皇之物，龙皇身、心、意才相逢，若得此符之助，想来于修为上大有好处。就请收下小王一点心意。”

石星御拿起那张符，脸上不由得也有些感慨：“你说的不错，此符镇我之躯二十年，吸我龙精元气，对别人或许是个祸害，但于我却有莫大的好处。”

他凝视着太子，道：“礼下于人，必有所求。你如此厚币甘言，绝非只是为了结盟。有什么要求，就请说出来吧。”

太子微笑道：“龙皇果然是快人快语。本王有两个小小的要求。第一，请龙皇记住，是本王来请龙皇结盟的。”

石星御的面色动了动，太子紧紧看着他，微笑不言。

良久，石星御点了点头，道：“我明白太子的意思了。太子御使清凉月宫，权重天下，实是我大魔国之强助。若为盟友，我必尽力。”

太子大喜，道：“龙皇果然是快人！第二个要求，便请龙皇将这两人交给我。”

他袍袖轻拂，指向的，赫然便是李玄与龙薇儿。

石星御眉峰微微蹙起，道：“玉鼎王是我的手下。”

太子微笑不言。

石星御道：“这姑娘自称为龙薇儿，但我知道，她乃当今皇帝亲封的龙薇公主。”

太子微笑不言。

石星御道：“若大唐礼官记载无错，龙薇公主乃是太子的亲胞妹妹，而且苏王妃只生有一子一女，便是太子与龙薇公主，她实乃太子最嫡亲的妹妹，太子何必非要杀了她？”

太子微笑，笑容却渐渐冰寒：“我杀她，便因为她是我最嫡亲的妹妹。”

石星御目中蓝芒闪动，君临天下的气势轰然发作，整座冰峰都颤动起来。他身躯仿佛化成了一座无比巨大的神龙，头昂九重天上，俯瞰着这片苍茫的天地。太子一惊，但他丝毫不惧，一字一字道：“我孤身上禁天峰，便是想表现与龙皇结盟的决心！龙皇为行大事者，何须为一女子拘泥？”

石星御双目缓缓闭上，那浸天龙威倏然散去。他淡淡道：“我可以将此两人给你，但龙薇公主已承受了太上诀，除非那位施诀的仙人死去，否则，你杀不了她！”

太子也恢复了从容的微笑，道：“本王自有分寸，不劳龙皇费心了。”

石星御点了点头，突然，蓝芒再度自他的眸子中闪现，他昂头，龙吟之声震天响起：“何人驾临大魔国？”

一人豪声笑道：“石大王，做任何决定之前，先等我一等！”

一朵巨大的曼荼罗花凌空飙转，向这边怒射而来。石星御双目皱了皱，但没有出手。玄天霸海龙打了个哈欠，一道白茫茫的冰雾喷出，直击在曼荼罗花瓣上。那光之花立即碎裂，上面端坐的那个金光闪闪的人哇啦哇啦怪叫着，一头撞在了禁天宫上。

他趴了起来，有些不好意思，仔细地整理了一下装束，见自己并无损伤，立即趾高气扬，志得意满起来，大阔步地走进了禁天宫中，高声道：“雪隐上师门下弟子降世明王胡突干，来见大魔国石大王！”

他在宫门口站定，一双铜铃般的眼睛盯着两边蜿蜒盘旋的四条神龙，怪叫道：“你们怎不出来迎接？”

神龙虽然有四条，但没有一条理他。四张大嘴一齐撑开，都要打一个好大好大的哈欠。石星御的话悠悠传了过来：“雪隐上师有什么吩咐？”

胡突干伸手，他手中握着一物，道：“雪隐上师吩咐我，将此物还给石大王。”

那是一面破旧的木牌。但石星御的目光才触及木牌之上，脸色立变。胡突干笑道：“雪隐上人还吩咐，他亏欠大王的，以此为最。大王若是还念昔日半点情分，就请接下此牌，答应上师一件事。”

石星御冷冷道：“我纵横天下，所欲无不得，雪隐不会不知道我的脾气，怎令你拿这元命神牌来要挟我？”

胡突干大笑道：“上师吩咐，若大王不从，那就将此牌归还大王，命我只管回去就是。但我胡大老爷要以大美感化于你，所以……”

说着，他抽出金刚刃，真气运处，片片曼荼罗花自刃身上纠结而出，散成满空幻影。胡突干额头青筋鼓起，大喝一声，突然，一道砍在了木牌上。

阵阵梵唱之声合着怨鬼啼哭，幽幽散了出来。金刚刃上毫光大放，无数的曼荼罗花冲出，向木牌上涌去。那木牌从中劈成两截，丝丝白气不断涌出，被曼荼罗花包围着。渐渐，白气凝结，成为一个个虚荡荡的人形，悬在曼荼罗花丛中。每一朵曼荼罗花，包着一个人形。胡突干鼻息粗重，大吼道：“汝之业力，尽吾承受。轮回六道，奉汝以成。去吧！”

刀光猛然大放，曼荼罗花瓣瓣盛开，那些人形不再啼哭，个个面带欢喜，拜谢消散。但那些曼荼罗花，却尽皆成为黑色，化成一道墨黑的光流，卷入了胡突干的金刚刃中。每一朵花入刃，胡突干的身躯便是一震，肤色也就黑了一分。最后一朵曼荼罗散去后，他通体尽皆如墨，就像天神大黑天一样。每一分黑，就代表着一重罪孽。通体尽黑，那便是罪大恶极了。

胡突干嘿嘿笑道：“石大王，就此告辞了！”

提刀大踏步向外走去。

石星御道：“且慢。”

胡突干住步，道：“你若是觉得欠了我的恩情，要如何如何，那就休要提起。我替这些石国冤魂承受罪孽，是可怜他们，却不是可怜你。”

石星御沉默良久，道：“雪隐上人说要求我什么？”

胡突干道：“我很不想说的，但上师……他要我求你，千万不要伤害这两个人！”

他指向的，也是李玄与龙薇儿。

第十六章 魔国烽烟炙天陈 第九节 逃！龙薇儿

石星御淡淡道：“此二人究竟怀着什么样的秘密，竟然让大唐国与大雪山都这么看重？”

胡突干道：“我先施恩再说要求，如此行径有些混蛋。但上师说了，他这个请求，并不是为自己的，乃是他上体佛旨，顾念天下苍生而做出的判断。”

石星御淡淡道：“上师哪一次是为自己？哪次不是为了天下苍生？”

胡突干笑道：“那就非我所知了。”

他转头望向李玄，大叫道：“小子，你可千万不要死啊！我还等着与你再进行一场美的对决呢！”

李玄正在吃力地想着太子、石星御以及胡突干的对话，顾不上理他。胡突干身边腾起一朵漆黑的曼荼罗花，平地一声霹雳，向西方飞去。

太子一直微笑静默地看着这一切，此时柔声道：“龙皇，我觉得此事可以有个完美的解决方法。你将此两人交给我，不就可以全我们结盟之情，又可顾及雪隐上人嘱你不伤害他们之义了么？”

石星御沉吟着，太子淡淡道：“清凉月宫在我手。”

石星御冷笑道：“清凉月宫所储太初太阴之气虽然厉害，对付得了别人，却对付不了我！”

太子悠然笑道：“本王从未想过用清凉月宫来对付龙皇。只是月宫得主，龙皇想必知道意味着什么。”

石星御的脸色变了变。太子道：“我执掌太子之位近二十载，像袁天罡这样的异人奇士，我手下有十名，雄兵三十万，可以布出三个乾坤大阵来。华音阁主虽与我小有龌龊，但华音阁历来是支持太子的，阁内奇人、异宝众多，若是我们联合起来对付龙皇，大魔国就算能抵挡，但又如何敌得过九阴魔刑、长天无上功、大魔仙掌的联手一击？听说这三个老魔头正在密谋来大魔国一游，他们跟龙皇都仇深似海，不死不休，而且魔功浩荡，龙皇也不能不惧吧？”

此话一出，石星御登时肃然。博弈之道，最终决定胜负的，仍然是实力。石星御挟四大龙神之助，重出世后，实力更上一层楼，自然能够稳压一切势力。但若这些势力联合起来，那就很难分胜负了。

太子道：“何况，九十九名妖魔被镇在大魔国中，他们未必肯服龙皇的管教吧？三个老魔头袭来之时，他们再一齐内讧，龙皇将如何再压住他们？”

石星御淡淡道：“你说的没错。我选择极北之地建国，也便是为这些未来之患所考虑的。”

他冷冷道：“大丈夫立世，岂无艰难困苦？胡突干以仁义待我，我岂能负他？太子请回吧，此事再也休提。”

太子叹道：“龙皇果然是仁主，就算对敌人也不肯有半点不义。这更坚了小王与龙皇结盟之心。龙皇看小王这个提议如何？只要龙皇答应让他们二人在清凉月宫中住一年，我们的盟约便可缔结，当三大魔头来袭之时，我倾全力助你，如何？”

石星御道：“在月宫中住一年？”

太子微笑道：“我以生命担保，绝不伤他们半根毫毛，但我将用九天清凉气及罡风封锁住月宫，让他们不能踏出半步。只要身在月宫，我不限制他们任何自由，也将确保他们的安全，而且会用九天清凉气将他们一切伤患全都治疗好。一年之后，他们想去哪里便去哪里，为了补偿他们，我将清凉月宫送给他们！龙皇看，这样如何？”

石星御沉吟着，太子的这个提议，听起来对李玄及龙薇儿绝没有半点害处。特别是一年之后能得到清凉月宫，此后两人至少可立于不败之地！石星御看了李玄两人一眼，心中微起踌躇。

李玄大急，他虽然不知道太子为何突然转变了心性，开出如此优厚的条件，但太子害他们两人之心，那是昭然若揭，所有的图谋，肯定都有极大的阴谋埋在背后。眼见石星御将被说动，知道自己再不想个法子，只怕就会乖乖跌入太子的彀中了！

他心念电转，毅然一咬牙，大笑道：“我以为龙皇傲绝天下，不料却仍然是个小人。”

石星御目中蓝芒一爆，道：“我怎是个小人了？”

李玄道：“婆婆妈妈这么多做什么？自己的命运，只有自己能够掌握！龙皇为我们考虑这考虑那，但那是我的命运么？就请我们两人，为自己来选择命运吧！”

石星御目中闪过一丝赞赏之色，道：“你如何选择自己的命运？”

李玄一字一字道：“继续方才的赌约！”

石星御道：“就算你赢了又如何？清凉月宫加上乾坤大阵，你逃不了的。”

李玄傲然道：“逃不逃得了，试过才知！”

石星御双目蓝芒闪起，紧紧盯着李玄。李玄毫不退缩，石星御道：“好！我答应你！”他手心彩光猛然闪过。

彩光漫漫，纠结在龙薇儿的心头，猛然将她心中潜伏的锁魄丹之毒吸了出来。赤碧玄黄四色光华猛地爆开，尽皆结成一道凛凛的蓝芒。

蓝芒向李玄罩去。

李玄忽然拼尽了所有的力量，大叫道：“逃！龙薇儿，赶紧逃啊！”

蓝芒落下，将他的一切知觉完全隔绝掉。隐约可见，李玄仍然在拼命地大呼着，但他的所有一切，全都停止在大呼的那一刻。

他再也无法改变任何东西。

这个赌约，输赢都没有意义，他只是用自己的生命，来换取龙薇儿活下去的一丝机会。这是他唯一能付出的爱。

两行清泪自龙薇儿的眼中流了下来，她掩面哭泣，喃喃道：“我讨厌你啊……我讨厌的是你啊……”

她忽然转头，向殿外狂奔而去。

太子盈盈行礼，微笑，转身向外走去。

只要没有石星御的翼护，龙薇儿，便是他掌中的小鸟。

石星御沉吟着，忽然道：“慢！”

太子笑容骤然顿住，石星御缓缓道：“我们这场赌约，就请太子做个见证。”

他只是静静站立着，没有丝毫的威严，但太子却发觉，自己无法违抗这个男人的话。太子瞳孔隐秘地收缩着，忽然笑道：“好，龙皇之嘱，本王岂能推托？”

他缓缓坐了下来，坐在冰砌的座位上。他知道，袁天罡一定知道该做什么的。

蓝芒渐渐凝结成一块巨大的琉璃，将李玄包裹在中间。李玄的挣扎，痛苦，呼喊，都那么清晰，凝结在禁天宫的大殿正中央。

极北之地，变得如此荒凉。

第十七章 太上忘情无情人 第一节 十万剑神

袁天罡自然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他一眼见到龙薇儿出了禁天宫，立即就脱出清凉月宫，借极北冰雾将自己的身形隐住，向龙薇儿靠了过去。

必杀龙薇儿，这是太子交代下来的。但龙薇儿毕竟是太子嫡亲且唯一的妹妹，又是皇上钦点的龙薇公主，太子的命令虽然严峻，但袁天罡自然不会笨到亲自下手，所以，他的应对策略很简单，抓住龙薇儿，交由太子亲自发落。

他用十万禁军所炼制的乾坤大阵极为神妙，一展动之间，天地玄妙尽在掌握，极北之地的冰寒雾气被绘着作战将士的乾坤之旗驱动过来，包裹在袁天罡身周，他的身影立即变得极为微淡，雾气搅动，刹那间站到了龙薇儿的身后。

其实他不必费这么心力的，因为龙薇儿神色迷惘慌张，根本就不知道身在何处，更无惶论及身边有些什么。太上法诀在她心中震动着，将她的心智搅得一片烦乱。无数的记忆碎片跨越虚空而来，充塞到她的头脑中去。那是与李玄的前生后世。九灵御魔镜，妖湖魔宫，大周天封魔阵，白衣，红发，定远刀，万里黄沙……那是无法违背的契约，将两颗心紧紧钉在一起，但，却被一层薄薄的膜隔开，两颗心无比紧密地贴在一起，但却无法融合，永不相聚。

太上忘情。

那是一股温暖的回忆，让龙薇儿忍不住热泪盈眶。一个遥远的身影在深情地呼唤着她，带着千生万世的眷恋，带着情深万年的允诺。但，无论龙薇儿用尽什么办法，她都无法看清楚这个身影。而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她的心底震响：走向前去，你就会死，这个世界就会灭亡。

于是，那个人影在变化着，倏而带着她无限眷恋的深情，倏而充斥贯满天地的憎恨。倏而让她爱，倏而让她无比的恨。她一会儿想奔近他，一会却只想逃开，逃得越远越好。

她的脚步踉跄，她的形容憔悴。她只想找一个人，回答她，这究竟是为什么！

为什么她看到李玄时，会有浓烈的讨厌感？为何这个让她无比讨厌的人，会在最后喊出“逃”的时候，让她热泪盈眶，情绪纷乱？

这究竟是为什么！

袁天罡也似乎有些明白龙薇儿的处境，他更放心了。乾坤之旗氤氲展动，融合在无限冰雾之中，向龙薇儿罩了过去。这里毕竟是大魔国，他不敢闹的太大，惊动了石星御。只要将龙薇儿擒住就可以了。

乾坤大阵神妙无比，可大可小，大时笼罩山岳，连玉鼎赤燹龙都可约在其中，小时如手如臂，如指如掌，变化万千。冰雾在乾坤大阵的摧动下，立即化作一道冰线，向龙薇儿束了过去。他知道，龙薇儿贵为公主，本身修为不高，是绝挡不住这道乾坤大阵所化的冰线的。

突然，一道火光自斜刺里冲了过来，跟冰线撞在一起，那冰雾立即燃烧起来，化成一道火线，笔直烧向袁天罡。袁天罡大吃一惊，手中旌旗隐现，十余面旗子一齐挥动，将这道火光挡了出去。就见玉鼎赤燹龙硕大的龙头自冰雾中伸了出来，打着哈欠道：“老头，这里是大魔国，你不要闹事。”

袁天罡生的仙风道骨，清峻无双，向来自命风流，听玉鼎赤燹龙叫他老头，立即暴怒，再也顾不得什么大魔国不大魔国，冷哼一声，百余面旗子在身后一阵晃动，立即又隐在了虚空中。每一面旗子都带起一条精光闪亮的虚影，在袁天罡的招引下，一齐汇聚到了他的掌中，凝结成一个似龙非龙的电影，袁天罡左掌一劈，那电影化成一道暴烈的雷电，向玉鼎赤燹龙轰然击去。

玉鼎赤燹龙道：“米粒之珠，也放光华！”

它的身子岿然不动，它体内那道贯通首尾的赤燹爆发出一阵强烈之极的红光，荧荧然化成一团赤芒闪耀的烈日，掩映在它身周。万千三足神乌同时出现，带起无数条火光流溅的红影，在烈日周围飞翔舞动。

身外灵台，身化为日。

玉鼎赤燹龙体内的赤燹乃是先天真火之源，与那日中火源乃是相同之物，玉鼎赤燹龙两千多年来无时无日不在吞吐修炼这真火赤燹，使之与日中火源隐隐相通，渐渐功成圆满，将千万分之一的日威挪了过来，修成自己的身外灵台。那日威何等浩浩，虽然是千万分之一，当世能抵挡者，已经极为稀少了。

袁天罡凝成的电影神雷冲到了灵台烈日之旁，几只三足神乌立即飞了过来，呀呀一阵怒叫，张开火喙，向神雷啄了过去。那么激烈的一条电影，竟被它们几口啄下，啄得粉碎，吞进了肚中。

袁天罡大惊，这道电雷汇聚了一百余名精兵的力量，那可是身经百战，修为全都到了剑羽境界的精兵啊！这么多人的联手一击，还奈何不了几只三足神乌？他当机立断，乾坤大阵立即全力发动。

氤氲的冰雾立即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摧动，奔马般向玉鼎赤燹龙罩了过去。玉鼎赤燹龙那么庞大的身躯，居然也被这团冰雾紧紧包围了起来。

旌旗怒展，宛如流星般纷纷飞下，每一片旌旗，化作一名浴血奋战的精兵，手执刀枪剑戟等不同的兵刃，向着玉鼎赤燹龙做出挥击之相。这些精兵一落地，立即稳稳矗立着，玉鼎赤燹龙那无上的龙威，居然都无法撼动他们的身形！

苍茫的号角声响起，流星渐渐止歇，组成一个庞大之极的太极鱼的图案，将玉鼎赤燹龙连同禁天之峰全都包裹在中间。号角声越来越急骤，十万精兵忽然齐齐挥动手中的兵刃，向着玉鼎赤燹龙怒斩而出！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杀气冲激而出，郁结成一团巨大无比的暗云，向玉鼎赤燹龙旋了过去。乾坤大阵成型之后，袁天罡用了十年的时间，采集战场上的惨烈杀伐之气，助长乾坤大阵的威势。大唐自立国之始，便屡经大战，杀人无数。战场上的死气杀气浓烈无比，全都被作为随军太师的袁天罡收集起来，炼制储存在乾坤大阵中，与那十万精兵相合，精兵渐渐脱却本来的躯壳，幻化成无体又形的杀神，威力陡增。一旦完全祭炼成功之后，则所有精兵全都有剑神修为。十万剑神，在乾坤大阵的阵法运转中，他们的力量可凝结到一处，那是什么样的威势？

见佛杀佛，遇魔杀魔！

当然，袁天罡的乾坤大阵还差一篑之功，精兵未能进化成杀神，饶是如此，十万剑羽修为的高手，联合一击，那也绝非寻常！

那是十万石紫凝、十万郑百年般修为的高手所凝结在一起的力量！

暗云越集越密，中间隐隐透出鬼哭之声，颜色更由暗转黑，无限杀伐之意自其中滚滚涌出，仿佛令人身临上古战场。而战场中的一兵一卒，全都是你的敌人！

玉鼎赤燹龙爆发出一声激昂的龙吟，身外灵台幻化成的红日冉冉离体而出，与那团暗云撞在了一起。

玉鼎赤燹龙庞大的身躯轰然后退，竟不胜这一撞之力！

而同时，那十万精兵布成的乾坤大阵，也被冲击得一阵摇晃，差点涣散！

玉鼎赤燹龙大笑道：“你以为上次偷袭能够打败我，我就怕了你这乾坤大阵么？再来！再来！”

第十七章 太上忘情无情人 第二节 三尸神魔

它发出一声苍茫的龙吟，极北冰寒之地本见不到阳光，但随着这声龙吟，围裹在半空中的冰雾倏然散开，那轮红日无比清晰地嵌在九天之上，万道红光洒了下来。玉鼎赤燹龙的身外灵台立即鼓胀蓬起，比方才大了一倍有余。它粗长的龙爪招动，红日冉冉飞回，裹在它身周。玉鼎赤燹龙又是一声龙吟，连龙带日，向暗云撞了过去！

方才这一击，虽是乾坤大阵承受了绝大多数的撞击，但余波所及，袁天罡仍然受伤不轻。眼见玉鼎赤燹龙被打出了火气，龙日合一，杀气大增，袁天罡怒笑道：“好、好！今日也不管什么结盟不结盟了，老朽就跟你拼了这条性命！”

他少年时节，也是个拼命三郎，所以才以精兵炼这乾坤大阵。只见他取出一块亮晶晶的玉牌，展舞摇动，十万精兵忽然化成了亮晶晶的光点，向他汇聚而去。他一声狂啸，身上的道袍裂开，光点涌入，他的身躯忽然急剧地涨大起来，顷刻之间参天履地，竟化身成一位百丈高的武神，比玉鼎赤燹龙还要大了许多。暗云卷来，化成一套黑色的铠甲，覆盖在武神身上。那武神见撞过来的玉鼎赤燹龙，冷冷一笑，提起山岳大小的拳头，一拳向玉鼎赤燹龙轰了过去。

玉鼎赤燹龙一声龙吟，硬接这一拳。砰嘭之声大作，它身上的烈日，竟被捶熄了少许。武神身躯如此庞大，但动作快捷如电，玉鼎赤燹龙的身形被这一拳遏住，他的另一只手已准确无比地抓住了玉鼎赤燹龙的龙尾，神力爆发，轰然将玉鼎赤燹龙摔在了地上。这一击，震得禁天之峰都是一阵晃动！

武神的吼声宛如雷霆般贯穿了苍茫冰雾：“玉鼎！你还敢跟我斗么？”

玉鼎赤燹龙被这一拳一摔打得狼狈万分，坚韧之极的龙身上居然裂出了一个深深的伤口。这下不由得它不恼羞成怒，厉声道：“老头！我要杀你！我要杀你！”

它每说一句，巨大的身子就踏上一步，竟然完全不怕武神那凌厉如天的威压。武神冷笑道：“你力量不如我，凭什么杀我？”

玉鼎赤燹龙怒道：“就凭这个！”

它硕大的龙掌拈出一个古怪的法诀，轰地一声响，整个大地都颤抖起来！

万千火舌自极北之地燃出，每一道火舌吐出地面，都立即化成百丈火柱，直指苍天！

玉鼎赤燹龙厉声道：“老头，你惹怒我了，我要施展出真正的力量，把你烧成粉末！”

火柱燎天，围绕在玉鼎赤燹龙的身周。它全身都化成了赤红色，在火柱中载浮载沉着。每一道火柱燃起，它的龙躯就涨大一分，到后来，居然比武神还要大一些！

武神脸上闪过一丝惊恐之色，他能感受到来自玉鼎赤燹龙的威压，就在这瞬息之间，玉鼎赤燹龙的力量提升了至少十倍！

十倍，那已是他完全无法想象的力量了。

红日鼓涌而出，几乎横亘了整个天空。每一条火舌吐出，都比禁天之峰还要长大。这火舌燎到身上，武神竟然都感到了痛楚。他不禁恐惧起来。

不仅仅是恐惧玉鼎赤燹龙的力量，更恐惧他无法完成太子的任务，那样的下场，会非常凄惨。

他咬牙道：“可惜我没有平天冠、浩瀚战甲、五云战靴这三件宝贝，要不……哼！”他重重哼了一声，却只能无力地看着那渐渐被火光染满的长天。

玉鼎赤燹龙又是一声苍茫的龙吟，大地几乎崩塌，隐约可见，一轮无比巨大的红日，正从地底冉冉升起。

天地之间，三轮红日相互映照，力量霸猛到不可想象！

那才是玉鼎赤燹龙真正的力量么？

武神步步后退着，突然，一个清冷但威严的声音自禁天宫中传下：“玉鼎，不许你动用这股力量！”

一道蓝芒自禁天宫中度出，向地底那轮红日压了下去。那蓝芒看似极为弱小，尚不及红日的万分之一，但一旦出现，红日的光芒立即衰减畏缩，竟被那蓝芒包住，重新向地底沉去。玉鼎赤燹龙脸上的狂暴也立即减弱，不甘心地道：“老大，我就快胜了！”

那声音道：“我说过，不许动用这股力量！”

玉鼎赤燹龙立即衰了，乖乖地吐了口气，地底日轮轰然沉了下去。那万道火舌也随着一起向地下隐去，它那伟岸的身躯，也恢复了原来的模样。

玉鼎赤燹龙咂了咂嘴唇，道：“不用这股力量，我照样也能胜你！”

蓝芒压下日光，向禁天宫飞去。就在此时，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响起：“伟大的星御龙神，你还记得我们几个老朋友么？”

此话才出，蓝芒竟然不由得在空中一停。那阴恻恻的声音继续道：“那就让我们帮你恢复一下记忆吧。”

“九阴魔刑！”

“长天无上功！”

“大魔仙掌！”

随着这三声阴恻恻的啸声，空中忽然出现了三朵黑色的花朵。每一朵花的花瓣都极为肥硕，盛放开来，几乎将整个天都遮住。它们的花蕊巍巍颤动着，分别是七、九、十三只蕊。但那花蕊，竟然都是人的头骨！七蕊的是七只老人的头骨，九蕊的是九只妙龄女子的头骨，那十三只蕊的，竟然是十三只稚童的头骨！

老人都在痛苦地嘶吼着，仿佛经受着无比的痛楚。隐隐魔火自花蕊深处迸放出来，灼烧着他们，每个老人所受的罪都不一样，他们身上的魔火也就不一样。有的如剑，有的如磨，有的如火，有的如冰。形形色色，便如地狱一般。

女子们却脸显娇娆之色，似乎身在魔花之中，便是极乐世界一般。一道七彩之光自花蕊深处缭绕而出，围裹在她们身周，幻化出无穷无尽的幻象，每一重幻象都蕴含着大欢喜，大自在，让人不由得不心生向往。

十三位幼童个个玉雪可爱，串串银铃般的笑声自他们口中发出，每一声入耳，人心便不禁生出无限怜爱，那些幼童也就变得更加可爱，一个个张着两只小手，争向人怀抱中挤去，真是又乖巧又可爱，绝无半分妖邪之气。

若不是那蔽天的黑气围裹，绝无人认为这女子跟幼童跟妖邪有半点关系。三朵妖花才显，花瓣立即疾旋起来，老人、女子、幼童各各张开口，黑气、彩光、笑声发出，轰然撞在了那片蓝芒上。

黑气怒旋，爆散而开，刹那间将蓝芒围裹在中间，一点荧荧的蓝光自禁天宫中升起。

“我威如天！”

蓝芒爆散出激烈的强光，轰然将黑气冲散，升腾而起，向禁天宫中投去。彩光、笑声也随即跟了上来，那阴恻恻的声音化成了女子娇柔的呢喃：“龙神啊，就让我们帮帮这小伙子如何呢？”

彩光、笑语没入了那块幽蓝的琉璃中。那琉璃倏然变化了起来！

第十七章 太上忘情无情人 第三节 太上忘情诀

金壁辉煌的富贵与庄严中，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龙薇儿抬头，看着天际那一抹淡淡的金光。

金光自长天的尽头透下，映在宫殿的正中间。金光横亘天地而来，却显得那么柔和，那么淡泊。金光之中，是一个鹤氅羽衣，萧疏冲淡的长者。他背后那轮淡淡的光，显示他并不属于这个世界。

他是已脱离了这个世界的修行者，他是神仙。他的悲悯垂照在这个世界的每个角落中，也因此照出了每一生灵的前因后果。

现在，这些因果全都聚结在龙薇儿身上。

“孩子，你喜欢不喜欢这个世界？”

年幼的龙薇儿闪烁着大眼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清脆地回答道：“喜欢！”

“姐姐与妈妈都很疼我，好多叔叔哥哥都很喜欢我。我还知道……”

她按着心口，满脸幼稚的幸福：“我知道有个人正在远方等着我，我一长大了，就去找他！”

神仙的脸上显出了一丝皱纹。

“孩子，你可知道，你的身上有因果。”

“因果？”

神仙没有说话，只是长长叹了口气。神仙是超出这个凡世的，尤其是像这位神仙一样，背后显出的毫光呈现为三朵金灿灿盛开的花朵，祥云般护在他的头顶上。三花聚顶，金光照世，那是大罗金仙的位业，永为平安喜乐，不受一切苦。但现在，他却在叹息。

随着他这一声叹息，环绕在他身周、横亘在九重天上的金光忽然散开。散开，却是漆黑的妖光。

整个世界都变了，变成了修罗地狱。

血，尽成玄黑色，染满了大地，尚在粘浓之极地流淌着。无数的尸体堆积在一起，化成一座尸骨的高山。那还未死的人都环绕在高山的周围，哀嚎着，伸出双手，乞求着上天的悲悯。

但苍天，也已变成了妖异的漆黑色，宛如一个巨大的漩涡般，剧烈地旋转着，漩涡的正中间，隐隐可以看到一丝蓝色的光。

城已颓，国已破，家已亡，生灵濒死，轮回斩灭。

末世。［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Ｗww.Ｑisuu.Ｃom］

一个巨大的身影傲然立在尸山之顶，昂首向天，似乎是在怒啸，又似乎是在抗争。他的双手每一挥动，尸山周围就有万千人死去，化成万千道黑气，被他的力量招引，向那点蓝光轰去。于是漩涡更加猛烈，而那蓝光也更加黯淡。

龙薇儿一眼看到那个人影，心灵立即剧烈地颤抖起来。她虽然不认识这个人，对他的一切都不熟悉，甚至不知道任何的前因后果，但她记得那个身影，记得那份傲岸与坚毅，记得那抗争。

那正是千世万代，永远守护在她身前的身影。那正是她再度投身到这个世间的唯一希冀。

她怔怔地看着这个身影，流下泪来。

长天无尽，妖气遍宇，对她都没有意义。只有这个身影，这个无论在魔王还是命运面前都傲然挺立的男人，才是她的全部。

她的心立即温暖起来。

她的泪都是热的。

神仙的叹息声轻轻传来：“就算天下崩坏，万灵死去，你都不肯放开他么？”

龙薇儿身躯剧烈地震动着，她幼小的目光，缓缓自那个身影上移开，看到了无尽的尸山，无量待死的人群。

她昂头向天，那抹蓝是如此的清冷，那后面，是不是她？

他是不是为了救她，而以万灵为代价，逆天而抗？

龙薇儿痛苦地弯下腰去，不敢再看这份凄惨。神仙太息：“只要你忘记他，便可阻止这一切灾祸，你难道不愿意么？”

黑气慢慢消散，这修罗地狱般的惨烈融化在鸟语花香中。她又回到了她熟悉的世界，那个升平、和谐的世界，每个人都在幸福地活着，虽然有着小小的挫折，但他们衣食无忧，健康快乐。

死亡的气息却笼罩在每个人的脸上，他们的幸福是那么的虚幻。他们看着龙薇儿的眼神中，流露出浓烈的悲伤，似乎是在乞求她，救救他们。

龙薇儿双手掩面，泪水自指尖流出。

她无法忘记那个身影，她的灵魂知道，他们修了千生万世，才有机会在这一生中相遇。他们会过得幸福的，因为他们约定，他们将抛开一切的牵挂，只为幸福地生活着。

他们的幸福，要以万民为代价么？

上天为何要对他们如此凄惨！

神仙凌空看着她，看着这个仅仅六岁的孩子。她的一切都那么纯洁，就算上溯十代、百代，穷尽一切轮回，她都如最纯净的美玉，并没有染上半点污秽。她是圣中之圣，洁中之洁。但她却注定要承受如此大的痛苦。

神仙的脸上，也不禁露出了一丝悲悯。

叹息，悲悯，今日他连破两戒，大罗金仙之体，已不再完整。但他愿意用这些，来换取众生生存的一丝机会。

龙薇儿抬头：“神仙，还有什么补救的方法么？”

神仙看着她，那是为西域五十国的百姓走入妖湖魔宫的承香公主，也是为救众灵苦而踏入火焰山的玉灵仙子。她，始终是将别人的安危放在第一位。

今世的龙薇儿，也不例外。

漫天金光渐渐收缩，自长天的尽头拢来，收进了神仙的体内。一滴泪自神仙的目中流出，那是金色的眼泪。这滴泪悬在空中，神仙身上的光芒便完全消尽，他顶上的三花，也失去了本来的光华。

这滴泪，是他对这个凡尘生灵的牵挂，是他宁舍大罗金仙位业，也不能抹去的心灵微翳。他小心地捧着这滴泪，送到了龙薇儿面前：“我修行了千万年，于生人之前便已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本不该有凡心世情的，但看了人世间这么多年，总是有些不舍……吞下这滴泪吧，我以太初太阴之精为名，诸天神佛，万相万法，都无法害你。”

此话才出口，满空龙吟梵唱，诸星齐显，似乎都为这一誓约而惊动。龙薇儿小心地接过这滴泪，她最后再看了那个身影一眼。

神仙布下的幻象已经消散了，但龙薇儿的目光却似乎能穿过完全轮回，定在那个孤傲的身影上。她知道，吞下这滴泪，就与这个身影再也无缘了。那些生生死死，恩恩怨怨，也尽皆化为灰飞！

但她却就可以救这片天地，救这个世间。

她目中滴出两滴泪，铿然落在大地上。神仙金泪，慢慢沁入了她的身躯。

一阵天香之气拂过，她的心中忽然无比伤痛，无比凄楚。

这一切，全都清晰无比地映在李玄的脑海里，他知道，那并不是石星御的身外灵台所化生出的幻象，而是用大罗金仙位业封住龙薇儿心境的神仙，借石星御之手，向自己乞求。

放手吧，停止吧，给这个世间一点生机。

李玄的心紧紧缩了起来。

生机。这世间需要生机。但他与龙薇儿呢？

定远侯临死的嘱托，一生的黯然，就这么眼睁睁地消亡么？

长空黑气闪耀，尸山，万千生灵，漆黑的漩涡，种种末世之相在他眼前闪过，他一口鲜血怒喷而出。

这是自己将要承受的罪与业么？

是他跟龙薇儿将要背负的救赎么？李玄惨然。

也许神仙并没有错，当以万灵为代价的时候，是该牺牲掉两个人的。

而自己，也许正好趁着这次与石星御的比拼，将自己封印住。只要这场赌约还没有结果，石星御就绝不会让别人伤害到龙薇儿。这，也许是自己给龙薇儿的最后的礼物吧……

他的意识渐渐模糊，在一片蓝芒的浸渍中，渐渐昏迷了去。只有一个幽幽的声音，在他的心底震响：

龙——薇——儿——

第十七章 太上忘情无情人 第四节 必杀龙薇儿

三个巨大的声音却在这时轰然响起：“起来，你不能沉睡！”

不可抗的疲乏压在李玄的心头，他完全不想做任何的抵抗，喃喃道：“不要打搅我，反正，我已没有什么可以做的了。”

那三个巨大的声音齐道：“起来！你难道不知道龙薇儿已身陷绝境了么？”

龙薇儿？绝境？李玄心弦骤然紧张，立即变得无比清醒起来。石星御的身外灵台幻境，竟都不能束缚这股巨大的思念。

龙！薇！儿！

龙薇儿怎样了？

玉鼎赤燹龙地下拘起的那轮烈烈红日被石星御硬生生禁制下去，摇了摇巨大的头颅，一股怒气全都撒到了袁天罡身上，怒吼连连，身上的烈日如火，向袁天罡猛扑而下。袁天罡自然不惧，武神幻化，跟玉鼎赤燹龙斗了个天惨地烈。

他们都没有注意到，龙薇儿越过他们，奔下禁天之峰。

一缕清光暗暗绰住了她。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有多少的变故，太子的精神，都只放在龙薇儿一人的身上。

玉鼎赤燹龙被袁天罡缠住，三尸神魔齐齐化形出现，九阴魔刑、长天无上功、大魔仙掌齐聚禁天之峰，借李玄与石星御的赌约缠住了石星御，太子就知道自己的机会到了！

这三位老魔头修为或许不如雪隐上人、大日至尊者，但阴狠毒辣，最是难防。他们当年与石星御结下了生死冤仇，恨不得生啖其肉，此时出手，想必是有一定的把握。何况，他们出手的时机，正是石星御用灵台幻境将李玄困住之时。这三位老魔头最擅长的就是幻化灵真之术，此时三人齐齐出手，不但可以破除石星御的灵台幻境，更可将石星御缠在幻境中，使他无法施展其他的大威能，一不小心，就会被他们控制住心神，反而沦为他们的奴隶，一身惊天动地的修为，都没有了用处！

果然，彩辉异声才没入灵台幻境所幻化成的蓝色琉璃中，石星御双目中立即爆出一团蓝色的光芒，轰然直透入幻境琉璃中。幻境琉璃立即变化，也成了一簇浓艳的蓝芒，跟他的目光接在一处。

蓝芒的中心，李玄的身形赫然动了起来，彩光罩顶，异声旋身，李玄赫然竟摆脱了灵台幻境的控制。

蓝芒骤然一紧，啪的一声轻响，悬浮空中的三朵黑色妖花，忽然全都周身剧震，硕大蔽空的花瓣竟然齐齐震断！

阴恻恻的声音一声痛啸：“龙神，想不到你的修为增长了这么多！但我们兄弟也不是吃素的！”

满空魔音振荡，七只衰老的头颅，九只妖艳之极的少女头颅，十三只粉嫩可爱的稚童头颅一起飞起，全都露出森森白齿，狠狠咬在了蓝芒之上。

蓝芒立即暗下去了几分。李玄的身影，也变得清晰起来。

三尸神魔赌的就是石星御心高气傲，既然接受了李玄的赌约，就只会借灵台幻境来压服李玄，绝不肯出全力将他轰杀的。既然不肯出全力，那他们就有机会！

也许是他们唯一的机会，因为石星御若是没有顾忌的话，他们根本不可能有任何胜机。

石星御面色一冷，道：“手下败将，也敢言勇？”

轰然声响中，整个极北之地，都振荡起来！

蓝芒暴旋冲天，太子知道，就算倾三尸神魔之力，也许都无法挡住复出重生的石星御！他的机会，也许就在这一瞬间。所以，他立即贴地飞了出去！

他自得了清凉月宫，虽为天书爷爷所算，失去了吴刚斧与九天玄黄，但正因为失去了这两样，反而完全掌握了隐藏在月宫中的太初太阴之精，将九天清凉气与罡风操纵自如。虽然祭炼的时日尚浅，还不能完全发挥其妙用，加上自身修为太低，还不能以月宫为兵，发挥清凉月宫本身的威力，但太初之精威力何等巨大，虽只能动其万一，也是相当可怕。这一掠地飞出，一闪之间，就欺到了龙薇儿身侧，一把向她抓了下去！

只要能擒住龙薇儿，将她囚禁在清凉月宫中，以他此时对月宫的掌握，除非君千殇或石星御亲自出手，再无人能从他手中将龙薇儿抢走。一旦龙薇儿被擒，他便立即离开这是非之地，哪管石星御与三尸神魔打个两败俱伤！

一声龙吟冲天响起，就在他的手堪堪碰到龙薇儿的肩头时，一道沉猛之极的力道直向他的背后击了过来。这股力道浩瀚如海，无边无际，无穷无尽，威不可挡，霸不可禁，瞬息弗御，摧骨折筋。太子大惊，顾不得再擒龙薇儿，漫天罡风激发，身形舞动，疾转过来，向那股力量拍了过去。

九天罡风随意而转，何等凌厉？但与这股力量一触，竟然两相匹敌，丝毫占不到上风。幸好那股力量跟罡风才一粘，便立即收束。只见玄天霸海龙那巨大的身躯巍然立在天地之间，两只前爪盘抓在禁天之峰上，威武的头颅正对着太子，道：“龙皇陛下有示，任何人不得伤害龙薇公主！”

太子心念电转，知道石星御心高气傲，与李玄的赌约既然没有完结，那就决不肯让龙薇儿受到丝毫的损伤。但若等到石星御击败三尸神魔，脱身而出，将李玄禁制住，那时，只怕他就更没有机会了。眼见蓝芒与三尸之气纠结在一起，虽然隐然占了上风，但却仍然无法分出胜负来，太子心下立即有了决断，冷笑道：“你主人与我结盟，便是以龙薇儿为质，你敢挡我？”

说着，九天清凉气自天而降，向玄天霸海龙身上罩去。他此时全力出手，九天清凉气怒如潮涌，几乎将整个禁天之峰都包裹在其中。玄天霸海龙禀先天真水之源而生，虽然不惧九天清凉气，但毕竟深有顾忌，在九天清凉气的包围之下，种种真水威能，都无法施展出来。眼见九天清凉气蔽天而来，不禁有些心慌，大叫道：“老二老四，你们还不赶紧出手！”

龙吟震天动地而来，青帝真炁龙、皇极惊世龙一齐在禁天之峰上现身。此两龙禀先天风源、地源而生，与玄天霸海龙合在一齐，地水火风四大元力集聚其三，虽然少了玉鼎赤燹龙的先天火源，但威力也极为不小。一时风狂雨骤地怒，三股巨大的元力形成三个巨大的漩涡，向太子猛扑过来。

九天清凉气虽能化解天下一切功法，但对这等先天真源所激发出的地水火风真炁，化解起来便极为吃力。高手过招，胜负往往就在一瞬之间，哪里容得了慢慢炼化？眼见三股元力联合起来，其威如山，其势如海，凛凛赫赫，抟天压下，太子双目中猛地迸出一股狠辣之色，厉声道：“那就都去死吧！”

九天清凉气猛地冲天而起，幻化成天云一般，尽数释放而出，将整个天空都包住了。三股地水风无尽无止的力量被九天清凉气围裹在一起，怒落而下！

九天清凉气虽不能化解这些真炁之源，但禀太初太阴之精而化之物，毕竟对这些先天真炁天然有着克制之功，三大漩涡一齐被引动，稍稍偏了一点。

偏了这一点，本来是击向太子的，此时，击向的就是掩面茫然奔出，因巨大的心灵震动而对周围这轰发怒冲的一切全都没有意识的龙薇儿。

江山改易，生死轮回，她本就是那个净洁的人，不染一点污秽。

那股力量从天而降，怒轰向她。

第十七章 太上忘情无情人 第五节 救龙薇儿！

此时，她正冲到禁天之峰的山脚，一只脚才踏上了极北之地的冻土。

此时，李玄在三尸神魔的魔音震魂下，双目倏然睁开，正看到威威烈烈的三股莽然之气，与九天清凉气相合，向龙薇儿摧去。

李玄立即一声大喝，他再也顾不得一切约束，一切孽或者业，他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救龙薇儿！

天上天下，他绝不容忍任何人伤害了龙薇儿！

就算这一生他不能再爱她，就算生生世世，他永远都是她最讨厌的人，他仍然要救她！

“心远自定，唯香是承。”

那是刻在山、刻在石上的誓约。

“定远遇承香公主于此，千秋万代，永不相弃。”

那是刻在心、刻在轮回中的承诺！

为此，他可以化身成魔，他可以逆天！

巨大的蓝芒竟被他硬生生地带起，向龙薇儿飙射而去。石星御一口鲜血喷出，冲天龙威都似无法压制这股悍然寻死的气势，蓝芒竟无法逆转李玄的身形！

这场赌约，他终究是败了。这一刻，李玄忘尽了生死轮回，只想着一件事：

救龙薇儿！

救龙薇儿！

救龙薇儿！

所以他已无敌。

但李玄也绝不好受，石星御的威能何等之大，几乎上擘于天，下侵于地，天上天下，挡之者盖几希。虽然他以赌约为先，不肯在胜负分出之前伤害李玄，因此，那灵台幻境只是制住李玄的心神，并没有加太多力量于他身体之上，但四极龙皇的修为之高，绝非李玄所能企及的，便是一丝一缕，也重如山岳，利如斧凿。他凭着一颗坚毅牺牲之心冲破了龙皇幻境，立即就觉周身剧痛，一蓬鲜血自口中怒喷而出。

而同时，围绕在他身周的重重蓝芒分形幻化，苍苍茫茫间，化成了一头威武之极的蓝色巨龙，电旋环绕在他身周。巨龙每一鼓舞，李玄周身就如受刀割，虽然身披浩瀚战甲，仍旧不能抵挡那股沛然之力。

但李玄紧咬着牙关，一点微弱之极的精气驱动着浩瀚战甲，怒冲而下。浩瀚战甲不愧是一代名宝，似乎感受到李玄那激烈之极的心情，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一道光芒自甲身上腾起，直达九霄，托着李玄电般向龙薇儿冲去。

他不顾自身的生死，只想替龙薇儿挡住这聚合了青帝真炁龙、皇极惊世龙、玄天霸海龙与九天清凉气的致命一击。恍惚之间，前生的种种情事在他眼前一闪而过，曾多少次，他如同这样飞身而上，去佑护那个生命中最重要的女子？多少次，他面对魔头公然不惧，将他们斩落在娇靥之前？

但，这一次，他还能一样斩落么？

定远刀已化入了吴刚斧中，他能仰仗的，只有这身浩瀚战甲，连五云战靴都穿在了玉鼎赤燹龙身上。修为低弱的他，又有何力量，能够挡住这股毁天灭地的力量？

突然，就听长空中一声威严的长啸响起：

“我威如天！”

轰然声响中，他身上附着的蓝芒猛地爆开，迸射出无比晶亮耀眼的强光，就宛如燃烧起来一般，直刺苍天！那蓝芒幻化出的巨龙怒啸冲天，猛地涨起，带着李玄闪电般飞到了龙薇儿头顶，双爪伸出，托住了那由青帝真炁龙、皇极惊世龙、玄天霸海龙与九天清凉气的联合一击！

那硕大的，闪烁着青色光芒的凌厉力量，在蓝色龙芒双爪虚托之下，浮空静止，竟不能下移一分一毫！蓝龙硕口大张，发出一串悠长的龙吟。

但四极龙皇石星御帮助李玄抵挡住如此猛烈的一击，他的力量立分，衰老、妖娆、柔怜三尸神魔立即蜂拥而上，七老、九乐、十三怜，种种魔头幻象，一起展现出来，合着万千彩辉异声，将他围了个严严实实！

三尸神魔知道，石星御既然出手解了李玄的危机，那就表明他不想再纠缠下去，要下手肃清了。若是还不趁着他分神化力最虚弱的一刻将他重伤，等他喘过一口气来，势必会施展雷霆手段，将他们一齐殄灭掉。连太子与袁天罡都不一定能幸免。三尸神魔可从不怀疑石星御有这样的手段！

是以他们这一击，已施展出了完全的力量！

巨大的黑色花朵再度展现，将石星御的身形完全包在了中间。个个或衰老，或妖娆，或弱小的身影在其中浮沉升降，周身全都包裹在磷磷鬼火中，向着石星御不住猛攻。

若是边令诚在这里，见到如此厉害的三尸鬼神，想必会欢喜鼓舞。

“我威如天！”

整个禁天之峰仿佛随着这一声龙啸而陷入了绝对的静止。

龙薇儿掩面而奔的身形，

玉鼎赤燹龙与武神的惨烈搏斗，

太子与青帝真炁龙、皇极惊世龙、玄天霸海龙在那团蓝芒龙形的照耀下的惊骇，

三尸神魔所御使的鬼老，妖女，魔婴之尸的搏命，

摇荡的禁天之峰，

受到狂猛力量震撼的极北大地，

皑皑的冰雪，

长天，

全都在这声龙啸出口之时，化为纯洁简洁的图画，勾勒在这个时代的长卷之上。连同石星御，都被禁锢在这刹那的永恒中。

石星御的眉心处闪起了一点蓝芒，两个蓝荧荧的小人自他的眉心中走出。左边一个，与石星御一模一样，右边一个，却赫然是九灵儿的形状。两人双手紧握，脸上都挂着平和的微笑，向着漫天搅动的力量，齐齐低头一拜。

那副静止的图卷，忽地轰然震响！

所有的力量，无分巨大渺小，攻击防御，魔国大唐，全都被从中斩成平分轩桎的两半，然后对撞在一起，消亡成散碎。有多少力量，就有多少这劈中的一斩。

太子挨了一斩，

袁天罡挨了一斩，

青帝真炁龙挨了一斩，

玉鼎赤燹龙挨了一斩，

皇极惊世龙挨了一斩，

玄天霸海龙挨了一斩，

鬼老衰尸挨了七斩，

妖女乐尸挨了九斩，

魔婴怜尸挨了十三斩，

乾坤大阵挨了十万斩！

禁天之峰，刹那间便恢复了本来的清净。

那两个小人相互盈盈一笑，没入了石星御的眉心。石星御那石雕一般的身躯，立即充满了生机，生机蔓延而出，瞬间布满了整个极北大地。

所有的一切都恢复了，不同的是，所有的力量都被消去。石星御双手叠十，放在胸前，面容平和肃穆，道：“禁天之峰初成，容不得各位再战了。”

三尸神魔盯着他，脸上尽是惊骇之容：“石星御，你竟然修成了灵心元体！”

石星御淡淡道：“我有紧要的事情要做，各位，委屈了！”

他双手托天而起，凌空悬在禁天之峰上的那枚聚合了大周天绝灭光线的龙皇紫珠立即放射出炽烈的光芒，大蓬紫色的绝灭光线激放而出，将整座禁天之峰笼罩在其中！那绝灭光线聚合了太阳中的真火，又经石星御祭炼过，威力无穷无尽，乃是太初太阳真精，就算九天清凉气，也未必能够抵抗。妖魔之体，一经触及，便立即灰飞烟灭。

三尸神魔脸色剧变，大吼道：“他要将我们尽皆杀死！”

石星御冷冷道：“你们这些魔头，我不杀你们，你们倒寻上大魔国，给我惹出无穷事端来！若想活命，那就老实在那里呆着，否则，我便再不留情！”

他双手托天，凛凛蓝芒自身上迸发而出，充溢满绝灭光线照耀下的每一片空间。那无上的威严如海如天，三尸神魔面显恐惧，不敢再放出魔头与他对抗。

石星御长啸道：“四极神龙！”

第十七章 太上忘情无情人 第六节 一抹冰凉沁心口

青帝真炁龙、皇极惊世龙、玄天霸海龙飞冲而前，向石星御聚去。只有玉鼎赤燹龙飞到李玄身边，恋恋不舍地将五云战靴脱下来，交到他手上[奇·书·网-整.理'提.供]：“唉，好久没玩过这么好玩的宝贝了，本想多玩一会的，但又怕一会给你坏掉了。你看我有借有还，你以后可还要借给我啊！”

说完，又恋恋不舍地看了五云战靴一眼，飞身而上，跟其余三龙一起，分列东、南、西、北四个方位，站在石星御周围。

整座禁天之峰，猛地轰然摇动起来。

万年玄冰覆盖的大地，仿佛被一只无限巨大的上古洪荒巨兽拱动，波浪般掀动起来！猛地，一轮烈烈火日，冲出了地面，正是方才玉鼎赤燹龙要召出的那轮地火之源！

跟着，地、水、风三大元力也分别聚合成碧色玄色黄色三轮精光耀眼的日团，虚虚荡荡地自地下飞了起来，包裹在四龙身上。四龙一起长吟，顿时，扶桑、火日、大海、高山，四龙的身外灵台发挥出了十成十的威力，将方圆百里全都笼罩在其中！

袁天罡这才真正惊恐起来，聚合了地火之源的玉鼎赤燹龙，威力提升了何止十倍，那绝非他用乾坤大阵所能对抗的！

龙吟之声震天动地，猛地，一股绵绵密密，亩许大的黑气自地下升起，轰然向四龙化成的身外灵台冲去。

四龙威力尽展，地水火风四种力量联合起来，循环往生，无穷无尽，几乎可锁住世间万事万物。但这股黑气竟然霸悍无比，毫不畏惧，冲天怒发，几乎将四龙灵台冲散！

石星御右手虚招，一蓬巨大的绝灭光线紫凛凛地被他召了过来，轰然击在了那股黑气之上。立即，黑气涣散，向下沉去。但随即，又一股更粗、更威的黑气冲出，向天怒射！

三尸神魔尖叫道：“他是在压制那九十九只妖魔！”

此语一出，众人心中立即雪亮。石星御拔出九极定乾旌，将九十九名镇压其下的妖魔带到大魔国，但这些妖魔何等强大，尽是桀骜不逊之辈，哪里肯服石星御的管教，不再为妖为邪？石星御一时也无法感化它们，所以就将他们禁压在禁天之峰下，慢慢炼化。但不料三尸神魔等人打上禁天之峰，玉鼎赤燹龙为了与袁天罡一战，引动了地火之源，封印群妖的禁制就稍稍松动了一些，这些妖怪感受到石星御正处于内忧外患之际，立即全力出手，希图冲破禁制，从此脱去。

这些妖怪中不乏修成身外灵台之辈，群妖为了保命，尽皆全力出手，再无半点保留。九十九名妖怪合力，那是如何巨大的力量？但石星御与四极神龙联手，借大周天绝灭光线之助，竟能稳稳压住，众人不禁都是脸上失色。

李玄却顾不得这么多，他最担心的、唯一担心的就是龙薇儿。

龙薇儿似乎还未从惊悸中清醒过来，瑟瑟发抖。她的眼神是那样的无助，盯着李玄。她仿佛是在看一个万世眷恋的人，又仿佛站在面前的，是她的夙世仇人。

“忘情”，这两个巨大的金字在她心中虚虚轮转着，带着神仙的叹息，侵夺着她的幻世记忆。她的每一分情，都在这金光的照耀下，渐渐变为仇，变为憎恨。

泪珠缓缓自她的双眸中滴落，只有她才知道，这是怎样的痛苦。她曾以为，自己这一生的意义，就在于寻找到那个人。但当那个人真正来临之时，她却不能相认，只能形同陌路，只能厌恶。

那是怎样苍苍的命运。

而这个人，正站在她面前，带着关切，带着痛苦。他可以为她死，他的爱坚毅，勇敢，受过万世的锤炼。

但她却不能接受，哪怕一分一毫都不能接受，因为一旦接受，这个世界就将沦为地狱。

他们的爱，是禁忌的。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他们足下的极北大地，猛地完全塌下，化成一个漆黑巨大的洞口，黝黑的风自下吹上，看不到尽头。蓝芒卷动，将他们全都摄到了禁天之峰上。禁天之峰虚空悬立着，在那么猛烈的风中，纹丝不动。

轰隆轰隆的雷鸣声不断自地下响起，慢慢地，众人眼前出现了一座高山。

漆黑的高山。

那座高山在不住地蠕动着，众人这才看清楚，那并不是真正的山，那是由九十九名妖怪叠成的魔山。

无数巨大鱼类尸体散落在魔山周围，禁天之峰下有许多地下河流，通于北极冰洋。妖怪们为了逃生，竟用妖法循水摄捕这些生长在海洋中的生灵，用它们的生命助长妖法的威力，希图打破四极龙皇的禁制。只见魔山一阵猛烈的蠕动，所有妖怪的妖力聚合在一起，形成一朵漆黑的妖云，将周围亩许地一齐笼罩住。那些被云罩住的大鱼，身骨立即腐化，精华尽被摄取到妖云中，那云立即浓黑如墨，腾腾蒸起，轰然冲撞在四龙灵台之上。立即一声惊天动地的大震响起，整座禁天之峰都禁不住颤抖起来！

龙薇儿一声尖叫，差点晕了过去。李玄大惊，一把抓住她，叫道：“薇儿！薇儿！你怎么了？”

龙薇儿面色苍白，身子摇摇欲坠。李玄不知道，这眼前的一幕，跟龙薇儿曾看到的末世景象，是何等相似。

魔山，尸海，以及笼罩在头顶的那蓝色的威严。

龙薇儿一口鲜血吐出，那血竟也是金黄的。她面色凄伤欲绝，喃喃道：“难道……难道天命真是不可违的么？”

她看着这片大地，大地已经满目疮痍。双方的对决威力几乎笼罩了方圆百里，极北之地虽然荒凉，但仍栖息了很多生灵，但现在，这些生灵全都震死，被妖法拘摄而来，成为上冲龙皇威严的黑气。

生灵涂炭，神州沉沦。

李玄急忙抱住她，道：“薇儿，你怎么了？”

龙薇儿神色稍微清醒了一些，她的目光定在李玄脸上。她知道，这是她寻觅了千生万世的爱侣。她还记得，他是如何仗剑挺刀，为了佑护他们的爱情，将苍天斩开。

这个男子身上潜藏的力量，绝非那九十九名妖怪所能比拟。他的爱如海，他的威如天，丝毫不逊于龙皇石星御。

那等到他们的爱中间隔了一个天呢？等到末世之时，他们必须要逆天才能在一起呢？

这个男子必定会挥刀向天，就算斩破这个宇宙，也要成全他们的爱。

他的爱，是灿烂的，也是毁灭的。

忘情。

这却又是如何的难啊！

龙薇儿凝视着李玄，她能感觉到在金光的映耀下，她对这个男子的感情在爱与恨之间振荡着，虽然激烈，但彼此都无法吞噬彼此。

她永远无法忘掉这个男子么？

就算神仙的太上诀都不行？

清泪滚滚而下，她忽然用尽全身的力气，紧紧抱住了李玄。

她用的力气是如此之大，仿佛要将自己揉碎，化为血，化为肉，跟这个男子融合在一起。那样，为了爱，他就再也不需要抗争什么了。

李玄显然被她的这个举动惊惶了，不住道：“薇儿，你怎么了？”

龙薇儿的泪滴在他的脖颈里，她的呢喃在他的灵魂深处响起：“我若做错了什么事，你肯原谅我么？”

这句话是如此的轻柔，却又是如此苍凉，泪水禁不住自李玄目中纷纷而下，他哽咽道：“一定！就算逆天，我也会原谅你的！”

龙薇儿泪脸上绽开一丝微笑：“玄哥哥，你真好……”

一抹冰凉沁入了李玄的怀抱中，李玄的身躯与灵魂陡然一震，龙薇儿的怀抱忽然离他远去。他踉跄后退，就见龙薇儿手中握着一柄匕首，雪亮的刃身，全都插进了自己胸口。

一切伤皆不能破的浩瀚战甲，竟挡不住这柄匕首。

因为李玄从没料到，龙薇儿竟会伤他。

也因为，这匕首伤的是，心。

第十七章 太上忘情无情人 第七节 北域妖云

他不解，他茫然。

“薇儿……”

龙薇儿脸上充满了歉疚与痛苦。

“对不起……”

她忽然抽手，嫣红带着雪亮抽离了李玄的身躯，她回手，向自己的胸脯插了下去。

“我……我始终还是忘不掉啊……”

“下一生，我们会重新开始么……”

李玄呛咳，力量急速地消退着，但他拼尽了最后一丝力，猛扑上来，用手握住了那柄匕首。匕首极度尖锐，深深割入了他的手指。

李玄惨然道：“我说过，无论你做了什么，我都会原谅你……”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两重伤势都沉重之极，迅速消亡了他的力气。

“但……无论如何……你……不要……死……”

他再也支撑不住，身子滚落在地上。龙薇儿俯下身来，指尖才触摸到他的身躯，她心底的金光猛地强烈起来。她知道，自己若是抱住这个男子，末世便无法避免，太上诀，也就无法佑护这个尘世。

她的万种柔情，一齐碎断。

她的指尖颤抖着，却无论如何都无法触下去。

泪水，纷纷而下。

太上忘情。

只有情字最难忘。

她剧烈地挣扎着，那隐秘旋绕在她心底的金光，也在剧烈地振荡着，有时深藏在她心底，有时却照耀整个天地。

李玄气如游丝。

龙薇儿心伤欲绝。

他们自然都没有注意到，三双亮晶晶的眼睛，正以看到异宝般的兴奋盯着他们。

那是三尸神魔。

“太上诀？”

“大罗金仙的位业所凝？”

“这股力量，能否对抗得了石星御？”

三朵妖异的黑色花朵黯黯自虚空中幻化出来，身影掩映在李玄与龙薇儿的身后。那是三尸神魔的真身，一个是一位老者，鸡皮鹤发，苍老不堪，但一双眼睛却出奇地大，顾盼之间，精光四射。他拄着一只拐杖，乌沉沉的，也不知是什么雕成，拐杖的头上，挂着七只跟他一模一样的头颅。

另一位是个妖娆之极的女子，周身几乎赤裸，只薄薄地盖着几朵黑色的花瓣。雪肤凝脂，尽皆裸露在外面。但稍微仔细一点看，就会发现她的肌肤上刻着一条条极为纤细的黑线，雕出九位美丽之极的女子来。那些黑线不住微微荡动着，那些女子也似乎在轻轻摇摆，宛如活物。

第三位胖乎乎的，满面笑容，看上去就是个很可爱的孩子，任谁见了，都忍不住要疼爱一番。他手上脚上都套着银光闪闪的镯子，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地响着。但这些镯子，上面却嵌了十三颗极小的婴儿头骨。

这便是阴狠毒辣的三尸神魔，以尸为兵，来无形去无踪，擅长窃取别人的修为，助长自己的魔功，天下人无不对其切齿痛恨，但他们狡猾之极，修为又高，却无奈其何。他们三魔二十年前吃了石星御的大亏，恨之入骨，这才一反常态，深入大魔国对其报复。但三魔又不敢正面对抗石星御，只敢背后弄些手脚，让石星御不得安宁。

此时看到龙薇儿身上迸射出的太上诀的金光，三魔大喜。石星御虽然惊天动地，但毕竟没有觉悟飞升，无论如何抗不过大罗金仙的位业。如果将这个小女子丢到石星御的绝灭光线中，会怎样呢？

三尸神魔一齐阴阴地笑了起来。那实在很值得期待！

只要绝灭光线被阻，九十九只妖魔联手，不难将四龙灵台破开个缺口，那时妖魔尽出，石星御就算本领通天，也必定会焦头烂额。那时他们浑水摸鱼，说不定能报那衔骨之恨。至于这个小姑娘的死活，那绝非他们考虑的范畴。

三尸神魔想到做到，三条虚影一齐腾出，鬼老、妖姬、魔婴齐齐化形而出，瞬间黑雾弥漫，将龙薇儿包围在中间。龙薇儿神思激荡，哪里有还手的余地？被三个老魔头黑气纷卷抓住，向漫天蓝芒紫线中抛去！

三尸神魔狂笑道：“龙皇，接下我们送你的好礼物吧！”

仿佛与之应和一般，困于地下的妖怪们猛地一声怒啸，黑气鼓成一团巨大的黑色蘑菇，轰天而起。

而龙薇儿，就被三尸神魔的尸气卷裹着，投到了黑气与蓝芒的交接处。尸气浓密，石星御并没有看清楚其中包裹着什么，以为三尸神魔终于忍不住出手帮助被困群妖。他修为高绝，也不在意，心神引动天上的龙皇紫珠，一道更威更霸的绝灭光线自空而降，向黑气尸气轰击而下！

有绝灭光线之助，就算群妖与三尸神魔联手，他也绝不畏惧！

但他所料想不到的变化就在绝灭光线才一出手，忽然发生了！

绝灭光线乃最威烈之力量，对一切妖气、魔气、尸气都有极强烈的克制作用，而且威力暴烈之极，一旦搜寻尸魔妖气，便自动攻击，几乎不用操持者费什么力气。三尸神魔的尸气卷在群妖妖气之上，浓烈的邪异之质立即引动了绝灭光线的煞威，这一道紫芒轰击下来，威力足足强了两成。光芒炽烈如山峰，宛如天衡倒撞般，塌了下来。

三尸神魔胸有成竹，自然不肯跟绝灭光线正面对抗，齐齐运功，将三尸魔气收了回来。龙薇儿那娇弱的身体立即暴露了出来，暴露在大周天绝灭光线之下。

绝灭光线雷霆之势绝不收缩，带着殄灭一切的巨大威严，直轰而下。

一道强烈之极的金光自龙薇儿的心房腾起，勾勒出“忘情”两个巨大的金字。顿时天香怒展，将她娇柔的身躯包围住，一个巨大而清越的声音响起：

“吾以高天玉蒂之威严宣誓，诸天神佛，万相万法，都无法害你。”

金芒腾起，笔直耀射到绝灭光线上去。紫光暴烈，金芒雄武，两道强猛丰沛的毁灭力量撞击到一起，顿时整座禁天之峰从中折成两段！

四大龙神再也无法维持住四相阵型，齐齐退后百丈！它们所加持的地水火风四大先天之源，在这两股巨大的力量碰撞下，先天之源中所潜藏的无穷无尽的力量竟被引动，轰然怒发，全都喷出千丈余高的猛烈火焰，赤碧玄黄，将整个极北大地耀成一片通明！

禁天峰顶所悬的那枚龙皇紫珠，光芒立即黯淡，本来透放出将禁天之峰完全笼罩住的万千绝灭光线，竟碎裂了大半，再也无法控制住局面！

而护在龙薇儿心头的金芒，也几乎完全消散，再也无法映荡出龙薇儿的身躯。龙薇儿失去了金光的佑护，立即昏迷，身子软软地跌了下去。

妖气凝结成的黑色蘑菇状云却发出了一连串的尖锐笑声，妖云再扩，再大，托着龙薇儿的身躯，猛地向石星御撞了过去！

群妖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也看出来，石星御方才遭受了前所未有的巨创，此时，正是全力将他击倒的最好时机。它们能不能脱困，就在此一举了！

石星御身子凌空翻卷，堪堪定住，他的脸色已经变了。

他绝对知道，九十九名妖怪逃出此地，散布人间后，会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

这绝不是他想看到的，这也绝不是他对九灵儿的承诺！

倾尽所有的力量，他都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石星御双手高举，冲天龙威轰然爆发，直卷头上的凛凛紫珠。

“我威如天！”

霸悍的龙之威严具化成灿烂之极的蓝芒，形成一道贯通天地的光柱，轰入了那纯以大周天绝灭光线聚成的龙皇紫珠中去。顿时，紫珠碎裂散开，化成了一道被蓝芒卷绕着的紫龙。

第十七章 太上忘情无情人 第八节 一定要守住自己的心

天风怒卷，缠绕在极北冰寒之地终年不散的阴云被冲开，那轮日影变得如此灿烂，如此光芒耀眼，无数光影自日中透下，不断溅射入紫龙的身躯内。紫龙身子每一扭动，便涨大一分，瞬息之间，已增生至玉鼎赤燹龙那般大小，无穷无尽的龙之威严自它那庞大无比的身躯中怒涌而出，禁天之峰再也承受不住，咔的一声暴响，又从中断为一截！

紫龙昂首，发出一声暗哑的咆哮，龙头猛地低下，向那团浓烈无比的妖云窜去！

妖云与紫龙中间，是昏迷过去的龙薇儿。

太上诀，高天玉蒂的誓约，能否守护住她？

大罗金仙位业，是否能镇住此时的四极龙皇石星御？

紫龙闪电夭矫，劈空而落，落向那万世情缘。

四方神龙仓惶后退，就连始作俑者的三尸神魔，也被这惊天动地的气势所慑，脸色变得苍白，却不敢驾起尸气，只好撒开三对脚丫子，亡命般向后奔逃着。谁都看出来，石星御已动了杀心，为了不让群妖逃出，他宁愿将他们完全屠戮掉！

三尸神魔甚至有点后悔来到这大魔国，他们实在太高估了自己，也太低估了复出聚形的石星御。

群妖一齐怒吼，它们显然也觉察到了石星御的意图，尽皆悍然提起了最后一口气，妖血怒激，喷到了妖云之上。那妖云宛如大海煮沸了一般，轰轰烈烈地向紫龙迎了过去。

三尸神魔闭上眼睛，不敢再看。

但他们预料中的大爆炸，大碰撞，并没有出现，妖云紫龙，在接触到的一瞬间，竟陷入了极度的静止中，再也不能向前移动分毫！

它们的正中间，是昏迷不醒的龙薇儿。

还有另一个人，是一样重伤昏迷的李玄。他的双目还是紧闭着的，显然神智仍没有清醒，但就是这样的他，在无意识的状态下，感受到龙薇儿所遭受的危险，立即驱动五云战靴飞身而上，替她挡住了这一击。

但虽然有浩瀚战甲、五云战靴之助，李玄仍绝无可能抵挡住这两股巨大的力量！

袁天罡的神色转为震惊，猛然高喝道：“平天冠！他头上戴的是平天冠！”

果然，只见李玄头顶笼罩着一团五彩祥云，顶住了那条夭矫飞舞的紫龙。祥云罩下，浩瀚战甲与五云战靴一齐变化，化作一具被祥云笼罩的灿然金甲，将李玄全身罩了个严严实实。轰然声响中，袁天罡身周的乾坤大阵拔地飞起，旋舞在李玄身周，十万精兵的杀气怒冲而出，硬生生将紫龙跟妖气都震开了一步！

太子脸色大变，怒喝道：“袁天罡，你为何要助他？”

袁天罡道：“太子，是卫国公到了。”

太子一惊，袁天罡看着身罩五色祥云的李玄，又羡又妒：“当年卫国公挂冠而去，留下了乾坤大阵的阵图，却没有留下平天三宝，说太平盛世，不必再倚仗武力，是以我只能发挥出乾坤大阵的三成威力，种种妙用，也无法得心应手。否则，又岂能被那条蠢龙缠住？”

太子看着周身金光越来越强的李玄，道：“以你之见，乾坤大阵能挡住紫龙妖气联合一击么？”

袁天罡道：“若以李玄本身的修为，就算得到平天三宝与乾坤大阵，也绝无法与龙皇相抗。但平天冠既然出现，卫国公必然到了附近。他老人家功参造化，此大阵又是他亲手所创，更能联合另外两座星斗、山河阵法，聚三十万精兵于一体，再强的力量都无法奈何得了他。”

他叹了口气，道：“不知我什么时候才能有他老人家这等修为。”言下甚是萧疏。

太子却顾不得他的感慨，紧紧盯着紫芒妖气中的两人，李玄跟龙薇儿都是一动不动，太子银牙紧咬，忽然道：“待我挪动清凉月宫，给他一下子！”

袁天罡大惊，道：“太子！您刚取得月宫元枢，还不能自如操作，那月宫威力虽大，但也极为危险，一旦失手，可能形神俱灭啊！”

太子冷冷道：“眼看着到口的肥肉飞走，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他一举手，一道清凉之气灼现，将飞旋周围的绝灭光线射开一个洞口，太子宛如金仙飞举，在九天清凉气的包裹之下，遁入了清凉月宫中。只见他披发仗剑，念念有词，那座巨大无比的清凉月宫中天香浮动，巨大的桂树枝条漫卷，齐齐伸出了月宫之外，这座巨大的月宫宛如生了百手百爪的巨大怪物，横空移动，向李玄两人轰然砸下！

这座月宫生自宇宙未诞之时，又被上古金仙修炼成法宝，威力无穷无尽。这一横空挪动，周天星辰一齐灼现，星芒乱动，全都照耀在月宫之上，月中天香跟万千星光卷绕在一起，化成天地无尽的威严，声势绝不亚于紫龙、妖云！

李玄紧闭的双目立即睁了开来，他感受到了这股毁天灭地的能量，他也知道，自己再没有什么作为的话，龙薇儿必将死在此地！

他绝不能龙薇儿死！

尽管龙薇儿想要杀死他，但他从龙薇儿的眼睛中看出，她绝不是真心想杀他的，他刺出这一匕首的时候，所感受到的痛苦，甚至比死还要强烈。

他不能死，龙薇儿也不能死，因为他们还有千生万世的爱没有爱过，还有前生后世的誓约，没有履行过。

他们要爱。

他睁目，面对着这三道威压天地的狂猛力量。

但他并不畏惧，因为，他这颗心是无比坚定的。

他深深地领会到，当年在妖湖魔宫中，面对着魔王那震天威严时，赤发狂傲的定远侯，是怎样的心情。他也无比深刻地明白，为什么定远侯最终仍然孤身杀入了魔宫中去。

如果换上他，他也会做同样的选择的。

李玄握紧了手。

只要他有力量，有能守护龙薇儿的力量！

一个轻轻的声音在他的心底响起：“你终于明白了么？”

我终于明白了！

“那好，我可以将它真正地交给你了。”

一柄火烈的长刀出现在李玄的手中，李玄心神一震，再没有人比他更熟悉这柄刀了。定远刀！

定远侯的定远刀！

定远刀不是化去了么？

那个轻轻的声音仿佛笑了笑，散在他的意识深处。他能感觉到，那声音是多么欣慰，多么满足。火烈的长刀幻化，升腾，变成一柄无比巨大的金色斧头。

浓烈的金色光芒凝绕在斧头的周围，仿佛实质一般。这柄斧头就仿佛浸在这团金液中。无数微小的符箓不断从斧身上冲出来，将金液激荡开。偶尔有个符箓脱出金液，便立即幻化成千百丈高的巨大符纹，耸立天际，将李玄的身体护住。

吴刚斧。

李玄紧紧握住了斧柄。

他能感受到，自己握住的，并不是吴刚斧，而是定远刀。那柄千年万年，千生万世都跟着自己轮回的定远刀。那柄以自己生为生，以自己死为死的定远刀。

吴刚斧嗡然长吟，似乎是在响应着李玄的喜悦，也为李玄终于勘破自己的真相而欢喜。

此刀在手，李玄便有信心在任何人的威严面前守护住龙薇儿！

他轻轻伸手，将依旧昏迷的龙薇儿揽在怀里，吴刚斧金芒暴射，他的目光也尽数化为金色，冲天溅起！

紫龙，妖云，月宫，凡是以他为敌的，他都要将其斩成两段！

那刺穿胸口的冰凉，便不再伤痛。

第十八章 应许此是百年身 第一节 峰斧破天

轰然大响中，李玄一斧轰在那激射而来的月宫上！

月宫中那株天地初生时便生长的桂树，周身迸出一大蓬青色的光芒，充塞月宫桂身的九天清凉气一瞬间化为实质，纷拂生长，结成一株虚荡荡悬在月宫中的桂树之影，跟高天玉蒂一模一样，便在这瞬间，脱出月宫，跟吴刚斧撞在了一起。

金芒爆散，自吴刚斧上冲溅而出，洒成五簇百余丈的粗大金流，自吴刚斧的斧刃上腾起，凛凛照耀世间万物。凝绕在吴刚斧上的金液化成无比晶亮的金光，随着这五道金流狂涌而出，自李玄而外，百丈之内全都是刺眼的金色，他就仿佛擎了一轮金日，巍巍而立。

无数巨大的立体符箓在金芒中载沉载浮，宛如灵神遨游宇宙，让这轮金日看上去如此威严。

同时，清凉月宫中的清光也倏然暴涨，蒸腾出百丈硕大，青荧荧地悬在空中。两株桂树，一虚一实，一明一灭，光芒相互映耀着，威力竟然毫不逊于这柄吴刚斧。

太子冷笑道：“你以为拿到吴刚斧就可以为所欲为了？清凉月宫乃太初太阴真精荟萃，丝毫不比你的吴刚斧差。”

李玄一斧在手，怀抱龙薇儿，稍稍有些快意，便恢复了原来的嬉皮笑脸：“吴刚斧乃定远侯留给我的礼物，怎是你这不能发挥全部威力的清凉月宫所能比？”

他一声长啸，一枚巨大符箓猛地发出耀眼的金光，流转若电，轰然击中了清凉月宫。那符箓一接触到九天清凉气，形体立即暴增，激涨为千丈大小，形状也有所变化，宛如一名顶天立地的上古洪荒巨兽，狠狠撞在了清凉月宫上。

太子手中法诀轰然被震开，清凉月宫抵挡不住这股浩然丰沛之力，猛然挫后。李玄得势不饶人，吴刚斧连接挥动，重重几斧轰在清凉月宫上，太子连接喷出几口鲜血，再也无法控制月宫，那株由九天清凉气幻化出的天香桂树，倏忽消失，清凉月宫远远荡了出去。

李玄也是一口鲜血激喷而出！

他本身修为极低，若靠他自身，是万万无法施展这柄吴刚斧的。

所幸定远侯早就想到了这一点，所以才将吴刚斧的柄化为定远刀，一早交给他，历尽前生后世，跟他的心神已部分相合。定远刀受了定远侯心灵祭炼，已然通灵，知道认主。一旦认定李玄之后，不需要李玄有太高的修为，便可施展它的威能。是以李玄才能施展吴刚斧。但能施展并不代表着能以之作战，这种威力无尽的法器，施展的时候反震之力极强，而且还要承受敌人的攻击之力，绝非能够施展就可以的了。

幸好李玄身上穿戴着平天三宝，那是在大唐立国之战中大放异彩的宝贝，再加上乾坤大阵的辅助，抵消了绝大部分冲激之力，才能让李玄堪堪在与清凉月宫的对决中保证身体不被毁灭。

饶是如此，他仍是一口鲜血喷出。

他能够感受到，龙薇儿匕首留下的伤口，也因这对决而裂开了，大量的鲜血自伤口流出，让他的神智有些昏迷。

但他不能昏迷，他必须要救龙薇儿！

李玄深深吸了口气，吴刚斧重新绽放出无限的光芒来。电光旋转，金芒刺目，那些巨大的符箓都恢复了洪荒初期焚天灭地的怪兽形状，在李玄的一击之下，向身下妖云怒冲而去！

吴刚斧乃是太初太阳真精所萃，它上面附着的符箓金液，正是清凉月宫最凶悍主攻的九天玄黄。这两者，都是禀阴气而生的妖魔们的克星，是以，群妖所聚集的妖气才一沾上金光，便立即如雪花向日，纷纷溃散！

李玄一斧将妖云荡光，跟着一斧劈在那座由九十九名妖魔所聚成的魔山上，轰然震响，将群妖阵势一齐震散！他心目中最大的敌人，始终是四极龙皇石星御，因此，跟这些妖怪也有些同仇敌忾的惺惺相惜之情，这一击，临到击实之时，变劈为拍，斧身的钝面砸在魔山上，将妖怪们砸飞。跟着斧上金芒闪动，一斧将天上塌下来般的蓝芒擎住。

但这一斧，显然没有前几斧那么挥洒自如。石星御所修成的蓝芒看似无形无质，但至威至刚至霸至烈的九天玄黄，竟然无法破开蓝芒的笼罩！所幸石星御并不想跟他硬拼，蓝芒一阵振荡，将吴刚斧劈来之势消去，长天青罔，竟没有丝毫的波动。

这一招举重若轻，顿时让李玄大吃一惊。无论他手中握着的是什么，都绝没有足够打败四极龙皇的能力！

石星御淡淡的目光穿透蓝芒透下，盯在吴刚斧上。

他的声音也是那么淡，丝毫不显露威严：“定远侯，你能否告诉我，为何我的心，总会败给你？”

李玄小心地将龙薇儿抱好，笑道：“你认错人了，我不是定远侯，我是李玄。”

石星御道：“那你能否告诉我？为何你的力量不及我的千万分之一，却能脱出我所释放的灵台幻境？”

李玄沉默着，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若我救不了薇儿，我宁愿自己死！”

石星御身躯一震，道：“二十年前，我也说过同样的话，我也为九灵儿甘愿去死，为何我的心仍没有你那么坚定？”

他冷冷道：“就算握着太古神兵，你仍不是我的对手，但你为何敢站在我面前，对我挥斧？”

李玄大笑道：“谁说一定打得过才打？我为自己的心而战，管什么打得过打不过！”

石星御紧盯着他，破颜一笑，道：“很好。方才被三尸神魔打搅了，我们的赌约并没有真正完成。现在你既然有吴刚斧之助，力量不弱，足够与我抗衡，那就让我看看，你究竟能为心战到什么时候！”

他双目中精芒倏然爆出，凛凛呼啸声响彻了整个极北冰寒之国。

“我威如天！”

整座天地似乎都因这句傲兀的话语而颤抖，诸天神佛，竟无一人敢反驳这句话，所有的力量都在这句大逆不道的话语中簌簌发抖，尽情开放，任由石星御将一切地水火风吸纳，结成几乎为实体的蓝色晶芒，越来越清晰而深重地悬在他身周。

“我威如天！”

晶芒聚结，幻化成无数的影像，似是整个浮屠世界，缩得极为细小，以石星御为中心，散发开来。他就像是这个世界中唯一的王者，神力所及，整个世界都臣服在他的威严之下，绝不敢有半点背负。

而这个世界，就是现实的世界。李玄恍惚之间有这种错觉。

“我威如天！”

石星御凛凛威严的双目，忽然向李玄看了过来。蓝芒闪动，那悬在头上的青天，忽然起了变化，无尽的蓝色自长天深处涌了出来，将整个天宇布满。那蓝带着威严，带着肃杀，越压越低，猛地整座天都塌了下来，向李玄压过去！

李玄大吃一惊，难道石星御真的能调动天地的力量？他丝毫不怀疑这种可能性！他扬起吴刚斧，全力一斧挥出！

金液流淌，悬浮其中的巨大符箓仿佛也感受到石星御这一击的威力，全都轰然涨大，直透出吴刚斧所形成的金芒之轮，宛如参天耸立的巨兽们，向这蓝得可怕的天撑去。李玄的这一斧，就在这些巨兽符箓的助力下，五道流转的金芒霸猛之极，直撕天幕正中央！

第十八章 应许此是百年身 第二节 神魔天劫

就在金芒触及到蓝色天幕的那一瞬间，整个天地的颜色似乎都在瞬间褪去。以两者相交的那一点为核心，再激发出唯一的颜色，迅速之极地向万物上掠了过去。那是蓝，纯净的蓝，深邃的蓝。

蓝色中有点点金光闪耀着，但随即，便被这蓝色的海洋淹没，周天上下，万里千顷，就只剩下那唯一的蓝，纯粹的蓝。

李玄一个跟头跌了回来，吴刚斧上的金光竟然黯淡了一半！

他咳血，吃力压下的匕刃之伤，火烈烈地灼痛着他，但他知道，自己不能退缩。

天幕威严，就悬在石星御的身边，石星御在这股深邃的蓝色包围下，宛如俯瞰大地的神衹，带着无法凌犯的高华。

他的声音淡淡传下：“你败了。”

李玄的身子跌落在地上，他抬起头，却发觉自己维持着膜拜的姿势。但他咬牙：“我没有败！”

感受到他坚强的意志，金光自吴刚斧上鼓涌而出，层层迭迭，佑护在他的身周。李玄忽然有了种错觉。

他是在妖湖魔宫中，手持定远刀，面对着魔威霸天的魔王。

生生世世，他都在这个轮回中，为了自己的爱，对抗那无敌的力量。

每一次，他都不能败！

因为一旦失败，他将尽数沦丧他那唯一的爱。

天上天下，唯有这爱是不能舍弃的。这是他唯一的救赎。

李玄挺直了身子，他并不是个坚强的人，但他没有选择，他不能退却。因为一旦退却，面对这滔天魔威的，就只有龙薇儿一个人了。

他要战！

吴刚斧金光大冒，带着他冲天而起。

他斩向的，也许不是石星御，而是那个虚无的魔王，是命运。

石星御长长一声叹息，蓝色长天随着他的叹息一阵翻搅，向着金芒塌下。

支撑他战的，又是什么呢？

看着李玄挣扎奋然向上的身躯，这位四极龙皇心中，忽然兴起了一阵惘然。这是他出世之后，天下无敌的第一次惘然。

瞬息之间，两人那庞大浩然的力量，轰然暴击了十几次，李玄纵然有平天三宝与乾坤大阵的加护，也无法承受凛凛龙皇神威的怒压，半截身子都没入了土中，只凭着一股不服输的狠劲，一下一下，跟石星御抗击着。

猛地，四声龙吟自长空中响起，受两人无上威力镇压的地面，猛地冲出无数道妖云，在三道漆黑的尸气带领下，向空中飞射而去。

四极神龙本受石星御之命看护这些妖怪，见它们想趁着石星御与李玄决斗冲出去，立即结出了身外灵台，扶桑、大海、火日、高山连成一片，将周围一切去路封住。

石星御顾不得斗杀李玄，手一挥，蓝色晶芒将整个天幕护住，与四龙灵台结为一体，封了个严严实实。

那三道尸气与九十九妖云一齐怒啸，齐齐转头，猛地冲进了禁天宫中。

李玄怀中一松，三道尸气倏然缠了上来，昏迷的龙薇儿立即被夺去！

乾坤大阵，吴刚斧都全力对抗着石星御的威严，他根本再无余力分出来保护龙薇儿。何况，三尸神魔最擅长的，便是化形夺舍之术！

李玄大叫道：“将薇儿还给我！”

他再也顾不得石星御，吴刚斧凌空电翻，金光光芒怒涌如箭，向着三尸神魔冲了下去！

三尸神魔发出一阵阴恻恻的冷笑，他们的身形逐渐变淡，没入了龙薇儿的体内。龙薇儿的双目骤然睁开，双目已全部变成了惨绿色！

三尸神魔的冷笑声自龙薇儿的口中发出：“小子，你若想劈，就只管劈。这女娃子也会随着我们一齐形神俱灭的！”

李玄拼力停住神斧，反挫之力倒涌而回，他哇的一口鲜血喷出，心中焦急，全然失去了主意。三尸神魔指着天上的石星御，道：“小子，你想救回这女娃子，那么就击散他的龙皇威严，只要我们三个老头子能冲出去，我们立即放了这女娃子！”

击散龙皇威严？李玄抬头看着石星御，叫道：“好！你们可要说话算话。”

三尸神魔嘿嘿笑道：“我们都是修行千年，怎会对你这毛头小子食言？快去！”

李玄一声厉啸，身子划空飞起。

而在这时，无数白色的影子自禁天宫中飞出。

片片影子，都是九灵儿的形状，只是他们的神色都极为慌张，面对着漫天蓝芒，慌乱地冲突着。

石星御的脸色猛然变了。

冲天而起的李玄，猛然就觉一道凌厉如刀的威压自天而降，他手中的吴刚斧倏然变得无比沉重，他竟几乎无法举起！蓝色的长发仿佛经受着强猛的风，猛地在石星御的脑后挥洒而开，这让他整个人都仿佛化成了一团蓝色的火焰，在猛烈地燃烧着！

他的声音冷冽，低沉，如神威大炮般在每个人的心底震响：

“你们竟敢盗用九灵儿的躯体？”

满空九灵儿的影子立即慌乱起来，更为焦灼地寻找了蓝芒中的空隙。

怒火烈旋，自石星御的身上燃烧而起，整个天幕上的蓝都跟着燃烧起来。那是末世的景象，悬在每个人，每个妖的心头。

“我要将你们全都杀死！”

他的身影倏然消失。

天上的蓝色阴沉，凝结，仿佛要滴下来一般。隐隐雷霆自云中闪腾着，不时撕裂出一道千万丈长的电光来。

那电光也是无比的蓝，无比的耀眼。那是死亡的颜色。

而消失的石星御是最让他们惊恐的，九十九只九灵儿全都汇聚到三尸神魔身边，大叫道：“你不是说他最在乎九灵儿，只要夺了他为九灵儿复活所准备的庐舍，他一定会投鼠忌器，我们一定能逃出去。怎么……怎么会这样？”

三尸神魔满脸狠戾，道：“我怎知会这样！事到如此，没有别的办法，我们就有拼了！”

群妖齐道：“怎么拼？你也看到，我们群妖合力，都不是龙皇的对手！”

三尸神魔厉声道：“天劫！”

群妖大惊，道：“天劫？”

三尸神魔冷冷道：“我们三位老不死修行到了尽头，天劫顷刻之间就会降临。咱们这次来救你们，也无非是拼尽最后一点力量，博出妖族的未来。你们仍旧结成魔山，将力量全都灌输到我们三人体内，引发天劫，我三位老头子拼着形神俱灭，将天劫引到石星御身上，跟他同归于尽！”

群妖齐道：“怎能让您三位老人家为我们牺牲？”

三尸神魔咬牙道：“没有别的办法了，快些吧！等龙皇威严成型，我们全都死无葬身之地！”

群妖无法，只好按照三尸神魔的吩咐，一时九十九只九灵儿全都叠在一起，妖云翻卷轰显，灌输到了三尸神魔的体内。

三尸神魔的体内，就是龙薇儿的体内。无边尸气，登时自龙薇儿的体内散发而出，她小小的躯体，自魔山上冉冉升起，向那片极蓝的天幕冲去。

一线漆黑的光芒，立即自纯蓝的天中透出，直直照在龙薇儿的额头上。那是三尸神魔的孽与业，引发了天之灾劫。

长天震动，那线黑芒猛地震动起来，越裂越大，越震越急！天上的蓝芒仿佛受了黑芒的影响，也开始剧烈地振荡着。

妖云激烈，不住自魔山上腾起，灌输于龙薇儿的体内。妖云越急，天上的那束黑芒就越激烈，猛地，幻化出一阵响亮的声音，那束黑芒轰然炸成一团凛凛的烈日。

只是，那烈日却是漆黑的，一丝光都不透出但却又强烈无比地晃着每个人的眼睛。

因为那是由孽与业凝成的。每个人心中都有孽与业，与之激荡，便生发出根于心中的刺激。那是漆黑的极，是黑夜的根。

第十八章 应许此是百年身 第三节 齐聚禁天之峰

蓝芒受着这股无比巨大力量的振荡，猛地也激荡起来，万里阴云尽皆化去，只显露出一轮烈日，这轮烈日，却散发出蓝荧荧的光芒。诸天星斗一齐闪现，却尽皆散发着蓝芒。

龙薇儿的躯体，冉冉飞舞上升，向那尊蓝日飞去。妖云弥漫，追逐着她的身躯，妖云中间，是那轮黑日，疾空翻转，荡荡然浮在龙薇儿的身后，但每个人都知道，无论龙薇儿如何躲闪，这轮黑日都必将追上她的身形。

天劫凌烈，尤其是三尸神魔这等伤天害命的老魔头所引发的天劫，更是天怒人怨，惨烈无比。这轮黑日乃九天刑恶之力，绝非人间力量所能抗，一出现，就连石星御所催化出的蓝芒，都不由受了影响，光芒上竟染了淡淡的灰色。

天刑。

龙皇威严。

两股最强的力量，两轮截然相反的日芒，在极北之地爆发，注定了，只有一方能生，另一方，必死无疑！

而夹在中间的龙薇儿，绝无生机。

身带金光而起的李玄，恰恰看到了这一幕。

看到了龙薇儿注定必死的一幕。

他想要抢上去救她，但被他尽力压住的伤，那柄匕首的伤，宛如一枚钉子，钉住了他的踊跃。吴刚斧沉重，无法傲然飞舞。他再也不能像那个赤发降魔的男人一样，无所不能，无人可敌。

他的心几乎都要裂开了，大叫道：“天书爷爷，救救她！”

天书爷爷悲哀地探出头，道：“抱歉，我没有办法。”

一个淡淡的声音在李玄的心头响起：“我能救她。”

李玄大叫道：“你是谁？你有什么法子？”

那声音道：“我就是在龙薇儿心头种下太上诀的仙人。我能够救龙薇儿，但你，必须要死。你肯么？”

李玄毅然道：“我肯！我肯！”

那声音叹息道：“年轻人，你为什么肯呢？”

李玄，抬头，看着那纤弱、无助的龙薇儿。他为什么肯呢？

或许，直到这一刻，他仍然是龙薇儿所认为最讨厌的人，他为什么要拼了性命救那个最讨厌自己的人呢？

黑日曼舞夭矫前进，蓝日光芒大张，全都罩在黑日上。一时黑芒隐现，每一丝、每一毫都跟蓝芒烛照在一起，黑芒蓝光，纠结蔓延，整个长天都只剩下了这两种颜色。而龙薇儿，就在这颜色的正中间。

这世间，已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挡住天刑与龙皇威严的撞击！也没有一个人，能拯救龙薇儿。

李玄为什么肯呢？

他凝视着龙薇儿，双目中忽然流下了泪。

“因为我想她好好地活着。”

那个声音的叹息是如此悠长。

“年轻人，好好记着这句话，也许……命运也是可以改变的。”

清凉月宫中的天香桂树的虚影一闪而灭，昏昏茫茫之中，龙薇儿跟李玄的身影忽然一齐变得模糊起来，两个人的身影忽然交错。

龙薇儿变成了李玄，李玄变成了龙薇儿。

龙薇儿的神智倏然清醒，所有的前因后果，她忽然都明白了，正如她一直在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一样。

她看到三尸神魔夺了李玄的躯壳，看到李玄被妖云尸气围裹着，冲上了九天。

她也看到自己挥舞着吴刚神斧，竭力想救出李玄。

是的，若两个人换个位置，她一样会倾尽了一切来救李玄。

那个誓约，在千生万世之前，已经注定。

黑日无声咆哮，卷住了李玄的身躯，撞中了蓝日。

在最后一刻，龙薇儿看到了李玄的脸。

那是一张笑脸。

于是她也破颜微笑。

在这大毁灭前的一瞬间，他们却只是微笑。

因为这瞬间，两颗心中忽然再也没有了隔阂。

没有了命运，没有了轮回，没有太上诀，也没有生命中的一切一切。

两颗心交融在一起，那么静谧地跳动着。

龙薇儿知道，接下的生生世世，将换成她，在轮回中寻逐着李玄的踪迹。

只要心不变，生生死死，只不过是一句“再见”。

应许破颜。

黑日灭体，诸天焚灭。

三道虚淡之极的影子在地底一尺许急速地爬行着，一直爬出了几十里地，离禁天之峰很远很远，影子才敢冒出地面来。

“我们成功了么？”

“我们的天劫被挡住了么？”

“我们可以成就修罗道法了么？”

“那些妖们可真是笨啊，哈哈哈哈……”

“我们虽然各毁却了一个化身，但消去天劫之后，我们就再也不怕天不怕地了！”

三尸神魔高兴地狂笑起来。猛然，一声清叱传来：“你们打得好如意算盘！”

三尸神魔一齐转头，就见一个劲装少女面泛冷怒，盯着他们。一枚猫眼般的绿色宝石悬在她的额头，幽光冷转，照着她的眸子一片冷峻，正是石紫凝。

三尸神魔修行千余年，哪里被人这么叱骂过？何况还是位小小的女子？立即暴怒，冷啸道：“女娃找死！”

三尸魔功立时发动！

三尸中间的妖女身子一长，骨骼暴涨中，已幻化成一个一丈多长的人形，闪电般向石紫凝扑了过来。头上天劫凌厉，三尸神魔自然不敢完全施展魔功，但她们修为极深，魔功神妙无双，变化不可测。这手化形为尸的功夫，几乎已凝聚了全部功力，威力绝不可小觑。

石紫凝一声冷哼，额头上的九命元石碧光凛转，化作二十八条碧色闪电，飞舞而出。同时，她腰间的长剑射出。

剑尖飞舞，在每条闪电上都点了一下。立时，那些闪电全都变成了片片飞舞的剑羽。只是，比较起上次所见，她的剑羽赫然又有了一重变化。剑羽中竟然有了些灵气，有的如龙，有的如虎，有的如凤，有的如龟。显然，随着石紫凝的精修，剑术又有了突破，她通过剑光摄取周天二十八宿的精气，幻化在剑羽中，每一剑舞动，便有二十八种力量，二十八种神通。

虽然面对这么狠辣的魔头，石紫凝也公然不惧，剑羽连环舞动，龙虎凤龟四重景象环绕着一柄青磷磷的巨大剑光，向三尸神魔幻化成的妖艳女子直冲而前。

三尸神魔嘿嘿一声冷笑，向剑光中扑了进去。他们这等魔尸幻化，有形无质，看似是个实实在在的身躯，实际上全都是凝结到极点的尸气，无论飞剑法宝，沾到半点就会被污秽陨落，成为凡铁。而修道之人被尸气沾上后，就会渐渐化成一摊浓水，而道行神通就会被三尸神魔吸去，阴毒狠辣无比。这么多年来，不知坏了多少人的根基。所以，天刑降临，才会引动了最猛烈的无垠幽日。

三尸神魔的修为何等精深，剑神都未必能伤得了他们，哪里会将石紫凝的剑羽放在眼里。满心这一扑上去，石紫凝的二十八条剑羽立即散乱，尸气着身，立即全部修为都被吸去，略略消了被石星御揍了半天的怨毒。哪知，尸气神魔才沾到这些绝不入三尸神魔法眼的剑羽，立即一股彻心沦肺的痛楚直入他们的心髓，这些小小的剑羽，竟然能够透过尸气，伤到他们的本体！

三尸神魔一齐惊恐，厉声咆哮道：“你……你是石星御的什么人？”

石紫凝冷冷道：“石国龙气，正是你们这些妖魔外道的克星，三尸神魔，伏诛吧！”

六团黝黑的绿火自三尸神魔目中腾起，他们的怒气化成漆黑的尸气，蒸腾而起，再也顾不得天刑天劫：“石国余孽！原来你是石星御的族人！”

一声尖锐的啸声响起：“死！”

一大片地面被三尸神魔的尸气硬生生地掀了起来，向石紫凝卷去。石紫凝剑光飞舞，那枚九命元石中竖长的猫眼碧光飞舞，将她全身罩住，二十八道剑气闪电般旋绕在她身周，向老魔刺了过去。

第十八章 应许此是百年身 第四节 神魔伏诛

冲天魔咒响起，老魔不敢再以尸气跟她的剑气相抗，只好发狂一般掀起地面，向石紫凝砸了过来。老魔修为绝高，比石紫凝强了不知多少，这一狂攻，虽然用的是自己并不擅长的咒土之术，但威力也绝不可小觑，石紫凝的剑光几乎被砸乱！

而只要石紫凝的剑光有丝毫空隙，三尸之气就会透了进去，将她形神一齐化为乌有！剧斗之中，三尸神魔猛地一声厉啸，周围三里之内的土地完全被聚在了一起，化为一座冰雪土山，向石紫凝轰然砸了下来！

石紫凝脸上微微变色，她初生牛犊不怕虎，虽然不惧三尸神魔的魔威，但见如此威势的一击，也不由心中忐忑。但她剑术专走凌厉一脉，眼见这座冰山来势凶猛，绝非她所能抗，一咬牙，身剑合一，向三尸神魔猛飙了过去！

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猛听一人沉声道：“石师姊，何须这么拼命？”

五道光华冲天而起，没入了那座冰山中。冰山轰然一阵响，竟分化成青、赤、玄、黄、白五座光芒闪烁的高山，只听那人道：“让你们尝尝真正的五岳神剑！”

五座高山一齐闪动，向魔头们直砸了下来！这是最正宗的以剑御土之术，攻了个魔头们措手不及。刚一愕之间，五山一剑，同时刺到了眼前！

三尸神魔凄声狂啸，被这五山一剑同时砸中。那五座山还好，砸得他们眼冒金星，这一剑却分外凌厉，其中蕴含的石国血脉所独有的龙气随着剑气袭体而入，老魔登时痛彻心肺！

一声狂啸，老魔登时现了原形。

那是怎么丑陋恐怖的一只魔头。它就仿佛是一个巨大的肉团，上面挤满了各种各样的头颅，有男的，有女的，有人的，有兽的，形形色色，各不相同。唯一相同的是，它们都在腐烂着，道道黑气自腐烂的血肉中腾起，被肉团正中的一张阔口吸入。

这些头颅，全都是被老魔吸摄的精魂，也是老魔魔功所在。石紫凝看得心头恶心，狠狠一剑，又劈在了老魔头上。

老魔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啸，向上窜起。它已狂怒，它绝不能放这些人走！它要杀了他们，一个都不留地杀了他们！

它的身形陡然炸开，无尽的黑雾自它的躯体中腾起，立即弥漫了开来。

就算石紫凝的剑气中含有克制妖邪的龙气，却依旧无法销蚀这么浓烈的尸气。万千头颅在尸气中载沉载浮，有哭有笑，凄厉无比。猛地，那些头颅全都迅捷无伦地飞舞起来。头颅上全都布满了浓烈的尸气，只要沾到一丝一毫，便绝无幸理！

郑百年脱口道：“不好！这老魔头要拼命！”

只听四人齐声道：“就是要它拼命！”

万条彩光自空而降，四人分列东南西北，双手拈着法诀，将那铺天盖地的彩光聚合在一处，缓缓落下。一本本晶莹通透的书飞舞在四人周围，助他们将彩光凝聚。

郑百年面容一宽，道：“你们终于来了。”

卢家兄弟一齐笑道：“九极定乾旌实在太难控制，来晚了一些。”

老魔虽然分身化形，决心牺牲一半的修为将石紫凝郑百年一举搏杀，但元神仍无时无刻不想着逃走。此时眼见万条彩光从天而降，将身周四处围了个风雨不透，不由大骇：“九极定乾旌？”

卢家兄弟傲然道：“奉紫极老人之命，专来收你这老魔头！”

彩光怒压而下，一座灿烂之极的旌旗缓缓在彩光中浮现，正正照中了那个隐在万千秘魔头颅中的虚影。那是三尸神魔的元神，它本想拼着废掉千年修为，将元神逃出去的。

逃过天劫之后，它相信自己纵然弃掉修为，也可以迅速修成修罗道果。而一旦元神被戮，可就什么生路都没有了。元神被照，想到九极定乾旌的威力，纵如三尸神魔之悍烈，也不由得瑟瑟发抖。

它决定拼了！

浮沉在漆黑尸气中的头颅，忽然全都浮出了悲伤的表情，然后，一齐裂开。每一个头颅化成了一道阴雷，轰然怒炸而开。三尸神魔聚敛的头颅怕不有几千个，此时一齐化作秘魔阴雷，方圆几十里内，一齐被牵入了雷之汪洋！

这秘魔阴雷威力极强，中间夹杂了万千尸气，更是阴狠毒辣，本是三尸神魔为抵抗天劫而修炼。此时施展出来，也是逼不得已。只要九极定乾旌被震开丝毫的空隙，它立即就会奔出，哪怕全副修为失去，它的元神也会逃走。

等它修成了修罗道果，再来一一炼化这些娃子。

它嘴角上浮起了一丝冷笑。九极定乾旌虽然是上古神物，但在这些小娃子手中，能够发挥出几重威力呢？

天上的那轮黑日与蓝日慢慢融合在一起，组成了一个巨大的蓝黑相间的光团。没有人知道中间发生了什么，究竟石星御的龙威占了上风，还是天劫的天刑之力居于优势。因为这等较量，已完全超出了他们的想象。那是天地之威，是这个世界最终极的力量。

只是他们都知道，李玄就在这两股力量的正中央。无论哪种力量取得了胜利，李玄都会被击成齑粉。

每个人心头都有不忍。

两条身影仿佛逃命一般飞了过来。

“老大！我们来救你了！”

“老大！你千万不能死啊！”

封常青跟边令诚围着那团日烈，哭叫不休。但无论他们怎么施展道法，就是无法靠近日烈半步。那黑蓝相间的光团，似乎在他们的视线中，却又在九重天外，是这个凡世的人所无法触及的。

那是宇宙的本源。

封常青悲啸一声，突然拉着边令诚道：“都是这老魔头害的，我们杀了它！”

边令诚大叫道：“杀了它祭老大！”

千重阴雷轰然怒炸，万条彩光不由得被掀起一角，一道黑影闪电般自彩光中腾起，向天际飞去。封常青大叫道：“哪里走？”

他手一指，十二道旗光闪耀，猛地将那道黑影圈在了中间。万象一齐轮转，门户重重，将黑影困住。封常青借助摩天旌旗，施展出虚灵幻阵，立时旗光化作云光，将三尸神魔元神包裹在中间。

虽然只是元神，但老魔修为太高，若跟他硬碰硬，只怕又被他击破跑掉。但虚灵幻阵以幻象为主，老魔心慌意乱之下，哪里分得清是真是假？怪啸连连，不住冲突着，却被那阵法越困越紧。

边令诚大叫道：“红玉！”

一盏幽灯虚茫茫地在阵法中闪现，向老魔飞了过来。老魔冷笑道：“米粒之珠，也放光华！”

红灯猛地大亮，红玉的身形猛地显了出来。它乃是九幽之体，不怕老魔尸气，一把将三尸神魔抱住。老魔嘶叫连连，出力挣扎，封常青阵法陡转，重重清气围卷而上，将红玉跟老魔全都困住。

老魔大叫一声，它的元神本来是三个淡淡的影子，鬼老、妖女、魔婴，此时魔婴一声哀嚎，消散在虚无中。但这一下元神爆散之力威猛无比，阵法红玉一齐被冲开。老魔脱了掌握，一声厉啸，再度向空中飞去。

万道彩光垂下，却是卢家兄弟御使九极定乾旌此时冲到，恰好赶在老魔元神爆散之后，九极定乾旌彩光荡漾，生出一股极大的吸力，将老魔死死困在了中间。那七彩的光芒结成了一条亘天长虹，老魔的元神被拉得越来越长，力量也越来越分散，再也无力抵抗，只发出一声声凄厉之极的啸声。

卢家四兄弟齐齐抬手，四柄亮晶晶的宝剑出现在手中。他们禹步做法，朗声道：“紫极仙长恭贺大魔国建国，特送上九极定乾旌以祝贺！”

第十八章 应许此是百年身 第五节 告别之篇·明媚的太阳

四人披发仗剑，道法托着那座浩大的九极定乾旌，向空中那两团纠结在一起的黑蓝两色烈日缓缓飞去。彩虹萦绕，三尸神魔恐惧得连叫声都发不出了。这天劫乃是由他而发，他的元神靠近之后，那天劫黑日立即生出感应，倏然发出极为强烈的暗光。

雷声震震，自虚空中发出，似乎苍天都在震怒。三尸神魔极力挣扎着，但无论如何，都无法挣脱九极定乾旌的七彩长虹。

卢家兄弟清啸道：“龙皇！请稍收威严，待我们送上三尸神魔，应了天劫。紫极仙长多谢龙皇佑护座下弟子！”

随着这一声清啸，那黑色蓝色两色烈光猛地一亮，隐约只见李玄闭目站在中间，尚没有受到两日烈威灼伤。龙薇儿大喜，怔怔流下泪来。

卢家兄弟法剑挥舞，越来越慢，那条长虹缓缓延伸，终于，搭到了黑日之前。黑日轰然震响，一裂而为九，炙起漫天威威烈焰，铺天盖地向九极定乾旌上卷了去。卢家兄弟一声大喝，手中宝剑全都震断，九极定乾旌上忽然起了一阵摇摆，三尸神魔脱了长虹束缚，向空投去。那天劫中的天刑之力已经完全发作，哪里还容得他逃脱？漫天黑炎烈烈舞动，化成一张巨大的火网，罩定周天四极，猛地向三尸神魔聚了过来！

三尸神魔一声惨叫，眼见难逃显戮！

一个微弱的声音响了起来：“天刑，真正的魔不是他啊。”

周天黑炎猛然顿住，中间竟透出了一点清气。大地苍天因一股巨大的力量而震动起来。那座清凉月宫缓缓自空中显出，清晕之光将三尸神魔、龙皇威严、李玄、九极定乾旌一齐笼罩住。高天玉蒂那巨大的身躯扶摇而起，周身尽皆被九天清凉气所环绕，腾出月宫之外。桂树天香侵袭着百里内的每一物每一事，每个人的心头都不由涌起了浩瀚之感。

一点金光自龙薇儿的心头腾起，疾闪而入了桂树中心。一个清峻的仙人之姿隐约浮现在桂树之中。他尖长的手指指向李玄。

“天道微茫，为何逆天才能生？”

周天黑炎发出一声凄厉的咆哮，随着仙人这一指，猛地向李玄涌了过去！蓝芒陡然一震，铺天盖地向黑炎冲去。仙人轻轻摇了摇头，道：“龙皇，你难道不能感受天意么？”

石星御那浩瀚的声音自空而落：“我威如天，我即是天！高天玉帝，我不能让你杀他，因为，他是九灵儿复活的关键！”

仙人叹息，黑炎猛然爆开。

整座青天坍塌，无尽的黑暗自虚空中涌出，将天地布满。仿佛刹那之间太初倒回，洪荒涌现，这个世界中什么都没有，已归于混沌。

只有大团的金液自天之尽头涌来，流淌在虚空中，宛如天仙泪水。

虚空猛然一震，涌出一团炽烈的蓝芒，宛如虚空中睁开了一只眼睛。但这只眼睛，又能看到什么？

蓝芒倏然散开，罩住了九十九名瑟缩着的九灵儿。而在此时，一个小小的身影被微茫的红光托着，飞身而起。

那是龙薇儿。

“您只是想斩断这轮回，为何却又要杀人呢？”

她捧着自己的心。

“我已决心奉献出这颗心，为何您仍要苦心孤诣地杀他？”

金液猛然一顿，竟似不敢直面龙薇儿的话。

龙薇儿的目光宁静。

“若一定要有人死，就让死的这个人是我吧。我……我负他太多了。”

她盈盈泪眼注视着李玄，那个为决心死而闭目禁锁住自己心神的男子，然后，向金液中冲去。

金液浩然长叹：“苍天！你为何如此残酷？”

已没有人能救她了，因为唯一能救她的男子，心神却被自己的灵魂闭住。

龙薇儿身体顷刻之间没入了金液之中。金液立即将她包围住。

献祭。

那是以自己生，自己爱为奉献的献祭，只为所爱的人能活下去，幸福地活下去。

蓝芒陡然窜上，将金液隔开。

仙人眉峰一轩，道：“龙皇？”

石星御身形隐隐自虚空中腾起，傲然道：“什么天意？这世间只有我意，何来天意？若要以这小小姑娘之命来换天意，那我宁愿不要天意！”

蓝芒轰然烈转，石星御昂首，凛凛向天：“天若不仁，我就是天！”

他手一抬，四极神龙一起咆哮，蓝芒带着四股浩瀚之极的力量冲天而起。

“没有人，何来天！”

诸天都因这句话而动容。周天黑炎，几乎被这句力量而冲散！

仙人踉跄，后退。

“好！好！不愧是龙皇。但若是奉献我这条命呢？”

他的手指再度指出。

“以吾天仙之命为质，一切力量，皆为吾所用！”

他的身体崩开，陨坏。而这片天地，陷入了寂静。

所有的力量，都在金液的带动下，化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向李玄卷了过去。

高天玉帝，这个在天地开辟之初就化生的存在，也只有他，才能看到一些别人永远看不出的秘密。

蓝芒，四极元力，九极七彩，全都被这漩涡引动，将李玄包裹在中间。

必杀李玄。

这个世界才会安定。

以天仙之命为质的诺言，再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挡。就算石星御的龙皇威严，也束手无策，只有太息。

金液发出太古苍茫的吼啸，那是所吸聚的力量分解还原成太古混沌之力的朕兆，李玄就算有通天本领，也绝无法从这个漩涡中逃出。

高天玉帝露出了一抹微笑。

他的身体崩坏得只剩下了一片虚影，但他并无遗憾。

为了这个他亲眼看着生长、繁荣起来的世界，他可以牺牲一切。

生死轮回，只如幻灭。

余留的，只有寂静。

或许，还有一点光。那是多浓重的黑暗都无法掩蔽的光。那是永远不熄的，宇宙存在便存在的荣耀。那是最初的善，也是最后的救赎。

李玄，就平静地躺在这点光中，高天玉帝的誓约所形成的太古混沌之漩，都没有对他造成任何的伤害。

光缓慢地变化着，结成了一对光翼。

那是旋舞在众生万物的仰望之后的翼，在一切存在之外，出乎一切的想象。光翼微一鼓舞，又幻化出一模一样的一对，之后，又是一对。

六支光翼护住了李玄的上下左右，将李玄带出了轮回。

光翼的纽结之处，显出一个模糊的影子。

他模糊，只因为这世间没有一双眼睛，能穿透他所散发出的光芒。

石星御瞳孔立即收缩：“君千殇？”

石紫凝，郑百年，封常青，边令诚，卢家四兄弟，一齐吐出了一口长气。

君千殇来了！

君千殇并不说话，他伸手，指了指天。

周天黑炎立即散去，仿佛不能承受他谴责的目光。

他指了指地。

崩裂的极北之地立即愈合，断成三截的禁天之峰恢复如初，耸立在冰寒的大地上。那柄九极定乾旌，就耸立在峰顶。君千殇六翼中的光芒流泻到峰上，立即一丛丛的鲜花怒放而出。那是天地万物对他的景仰。

只是，石星御周围十丈之内，却依旧是一片蓝荧荧的冰雪。

君千殇抬头，盯着高天玉帝。这清凉月宫的本来之主，这早就晋升大罗金仙位业的仙人。他太息，却无言。

高天玉帝面上露出一丝苦笑，一抹黑气自他那淡淡的虚影中升起，迅速传遍了他的全身。他整个影子，都变成了漆黑色。

那是他逆转天劫所受的业，永生永世，他都将在这孽与业的煎熬下，再也不能解脱。

逍遥境界，大罗金仙，他再也不能拥有。

值得么？

高天玉帝面上的淡淡苦笑始终没有褪却，他就带着这抹苦笑，散碎，化入轮回。

君千殇动容，久久，他的目光才收回，望向石星御。

两个世间最强者，目光撞在了一起。

君千殇太息声再度响起：“你不能杀他。”

石星御的目光落下，落在被六翼包围住的李玄身上。良久，他破颜，微笑：“我知道了，我的确不能杀他！”

君千殇微微一躬，身子破空而去。

四龙莽然长啸，朵朵鲜花盛开在极北冰寒之峰上，众人一时都走了个干净。

只剩下那九十九名妖魔。

他们忽然一齐跪倒。

“我威如天的王者，从今日起，我们奉你为我们的主人！”

石星御站在禁天之峰的峰顶，九极定乾旌的光芒照耀着他，他能感知到，妖魔们在他浩瀚的龙威下的颤栗。他也知道，他那无视苍天的威严，已取得了妖魔们彻底的信任与崇拜。大魔国，自这一刻，真真正正地建立了。

但他，却没有一丝喜悦。

我威如天，我威如天么？

李玄醒了过来，发现自己躺在摩云书院的宿舍里。

咕噜鼾声大睡，一只爪子搭在自己的肚皮上。外面静悄悄的，红日满窗，自己在沉睡，却没有人管他。这一切，都跟原来一模一样。只是，似乎有些什么事发生过，偏生，自己似乎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他缓缓爬了起来，摸着自己的头。昨天晚上砰砰啪啪，做了一晚上的恶梦，今天早上的精神还不好。

突然，门被狠劲撞了开，封常青风一般窜了进来，大叫道：“老大！快走！”

李玄一惊，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封常青大叫：“你忘了么？今天是期末考！”

李玄大惊，期末考？自己早就忘了个一干二净！想起摩云书院考试的规矩，要挑战六大常傅！老天，他的修为在昏睡中没有半点进步，怎么挑战那些怪物般的常傅？

李玄叫苦连连，被封常青拖了出去。

老天真是不公平！瑶儿为何就可以一面睡觉一面猛长修为，他为何就不可呢？

所有的弟子都列在了太辰院中，六大常傅，司业谢云石，祭酒紫极老人，都候在广场之上。见李玄到来，所有的弟子齐声道：“大师兄！”

李玄吓了一跳，什么时候他们变得如此恭谨？他们不再想夺他大师兄的位子了么？不过想回来，这个大师兄有什么好当的？吃苦冲上前，享受没半点。要是有的选择，他也不想当啊！

祭酒紫极老人咳嗽一声，庄严道：“摩云书院期末考，正式开始！”

六大常傅齐齐踏上一步，众生徒面色陡然紧张！

这个神圣的时刻，终于来临了！

六大常傅冰冷的目光凝在众生徒的脸上，那简直是死神的目光啊！

玄冥冷冷道：“我们六大常傅各有所长，几乎已涵盖了道法武学的所有境界。但我们六人再强，自问都无法强过三尸神魔。”

众人都不明白他在说什么。玄冥续道：“你们竟然同心合力，打败了这老魔头，尤其难能可贵的是，你们面临老魔时，一点都不惧怕，以己之长，攻敌之弱，最终擒住了魔头。所以，我们六大常傅经过一致商议之后，决定你们通过了期末考！”

众生徒一呆，跟着欢声雷动。

李玄更是大喜，他这个不学无术的家伙，本来是绝没有可能打败任何一位常傅的！他们打败了三尸神魔？怎么他没有印象？

不过对于这种煞风景的事情，李玄从来不愿多想。此时，阳光明媚，他只想多笑几声，多跟他这些亲爱的同学们好好玩玩。

咦？这些心甘情愿叫他大师兄的人，怎么都不怎么理他？他一靠近，龙薇儿就叫“讨厌”，而那个大美人雪城公主，更是正眼都不瞧他。石紫凝更是躲得远远的，只有崔家三姊妹，却亲热之极地靠了过来。

但他分明从她们三人的眼中，看出了一丝邪异。对了，他似乎有很长很长一段时间，没见到这三姊妹了。

不过，他的这些小不愉快跟疑惑很快就消尽了。毕竟，这是个快乐的日子，也是摩云书院的大庆典。如山的酒食送了上来，轻歌曼舞助清欢，他又何必多虑呢？

人生，少的只是欢乐而已，何必再自寻烦恼。

如此而已。

————《摩云书院第一部》完————

《妖气长安·第一部》后记 后记及说明

后记及说明

妖气长安第一部，发生在摩云书院中的事情，到现在就已经基本上全部结束了。要休整一段时间，因此，故事到现在就停止更新了。

妖气的后半截，从心魔败之后写得比较凌乱，休整完之后，出版之前，要做大的改动，基本上是完全颠覆的，重新写这部分。尤其是加重石星御与九灵儿的情。这在原文中是基本上没有的。大魔国部分的结局比较急，好多东西没有写出来，这也是要修改的一个原因。

总之，修改的内容是调整前半部分，重写后半部分。

暂别了，诸位。

外传 《云中漪兰》 第一章 秋鸾婉转鸣清簧

轻裘骏马，谢云石穿行沧海云涛之间。

他的神态很悠闲，因为，实在没有比他更清闲的了。

他有一个使命，但这个使命只是到云中国去，将碧落山庄的贺信交给云中国君。七月七日是云中国君六十大寿，碧落山庄与云中国向来交好，自然不能缺席。可惜的是，碧落庄主年事已高，只能让自己的儿子前来拜贺了。

谢云石就是碧落山庄的少庄主，碧落山庄名垂天下，国人钦服，所以谢云石并没有多少烦心事。他唯一想的，就是相传孔子所作，《漪兰操》中第四句“远送于野”的弹法。谢云石最爱的是琴，其次是画，再次是诗，却对碧落山庄中威震一方的剑法道术不屑一顾，这些山庄的清客们自然都知道。

但这天下第一世家的公子，却什么仆从都没有带，只是一个人，一骑乘，一张琴，一路行到沧海之上。

云中国顾名思义，坐落在东海浮云深处，四围沧海浩淼，常人求一见尚不可得，不要说能踏足仙土了。好在谢云石这匹云龙驹乃云中国王所赠，能踏云破海，飞行绝迹，日行千里。如此一路腾云而来，脚下烟波无尽，碧海小岛星罗，各种鸾凤珍禽、飞鱼腾蛟不时破水而出，翱翔马侧，真是风物绝胜，颇不寂寞。

这日来到一个小岛，岛虽小，却有个好听的名字：“凤鸾岛”。谢云石乘马缓步，穿岛而行。时当早秋，天气微凉，虽未见到传说中的鸾凤，但奇花异木，蕃盛非常。谢云石沉浸在《漪兰操》的推敲中，信马由缰，且听风吟。

突然，一个女子挡住了他的去路。

谢云石脚尖微微用力，将马停住，那女子披了一块很大的头巾，将脸遮住，只露出微红的嘴唇来，身上衣衫破旧，就算这嘴唇，也已干裂，看上必是岛上土著无疑。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公子，能不能看看这张琴？”

谢云石这才注意到，她的手中抱着一只布囊，乌黑肮脏的布面上，全都是油腻，布囊做长形，里面似乎盛着一张古琴。谢云石的眼睛亮了起来。这女子看去的确不像是会弹琴的人，那么，这张琴必定是由祖上流传下来的。

海外之地，实生龙蛇，说不定无意中，会遇到千年古物，那也是一种意外之获。他喜道：“快呈上来看看。”

那女子低头答应了一声，将布囊送了上来。谢云石急不可待地将布囊抹开，却不禁大失所望。那琴普普通通，由一种红殷殷的、从未见过的木头制成，上面的琴柱早已生锈，琴弦却透出莫名的青色，也不知是什么材料所作。谢云石翻来覆去地观看，琴身没有雕琢，也没有钤印，连工匠的落款都没有。大凡天下名琴，多出于名手，多少会有些标记，像这样一点记号都没有的，只怕也是个无名匠人所造。谢云石大失所望，但他还不死心，伸指拨了拨琴弦，就听一阵嘈杂的声音传来，他这弹奏过均天之乐的手指，竟然拨出无比难听的一串杂音来！谢云石摇了摇头，将那琴重新装好，递给了那女子。

那女子不接，脸上满是失望之色。谢云石颇觉不好意思，于是拿出一锭银子，道：“你想必是有什么急用，所以才将这琴拿出来卖。我给你十两银子，你回去吧。”

那女子不接，脸上的失望之色也全然不减，道：“我本以为公子身带名琴，口吟谱章，定是大有见识之人，哪知金玉其外，败絮其内，乃是惯例，连公子都未能免俗。”

谢云石笑了，他淡淡道：“如此说来，姑娘这琴乃是天下珍物了？”

那女子道：“天下珍物倒也算不上，勉强也就算是天下第七吧。”

谢云石怔了怔，哈哈大笑道：“姑娘真是爱开玩笑！”

那女子静静地看着他，脸上的神情却丝毫没有玩笑的痕迹，谢云石渐渐笑不出来了，他尴尬地收住笑容，道：“天下第七，姑娘可能证明？”

那女子道：“若是我能证明呢？”

谢云石笑道：“那我情愿以千两黄金购买！”

那女子缓缓摇头，道：“黄金何足贵？若是我能证明，公子就拜我为师吧。”

谢云石倒没想到她提出这样的要求来，不由得一窒。那女子一双剪水瞳仁盯着他，道：“公子可是怯了？”

谢云石不答，他缓缓下马，走到旁边的深井旁，汲水将手洗净，将两个蒲团放在地上，自己踞了一个，将背上的琴展开，手指一划，一串清音散开，谢云石淡淡道：“我这张琴，名字叫做‘秋雁’，是当代斫琴大师俯仰子所作。此岛名曰凤鸾岛，是因为有岛西有碧桐山，山中栖居着九鸾九凤。天下的音律，本是上古乐师夔模拟凤凰鸣声定出，如今我们各弹一章，看谁能引出碧桐山鸾凤唱和，就算胜了。只要你能胜得了我，我便拜你为师，如何？”

那女子点了点头，道：“好！”她并没有动，手伸出去。时当清晨，旁边龙血树肥大的叶子上尽是露珠，那女子引着露水流过自己的指甲，仔仔细细地将指甲洗干净，也在蒲团上坐了下来。她不言不动，静静地等那指甲上的露水干掉了，方才将布囊解开，抱琴出来，淡淡道：“开始吧。”

谢云石凝神想了片刻，手抹琴弦，将那首《漪兰操》弹了起来。这本是夫子游学列国，不得赏言，自卫入晋之时，见兰花杂于草木而做。调颇感伤，谢云石寄想海天，独喜爱此曲。此时婉转而弹，琴声幽咽，犹如涧水，缓缓流过。

那女子并不动手，默默地听着他的曲子。

“习习谷风，以阴以雨；

之子于归，远送于野；

何彼苍天，不得其所；

逍遥九州，无所定处；

世人暗蔽，不知贤者；

年纪逝迈，一身将老。”

谢云石向来自许琴音第一，于这琴声上，自然有极高的造诣，琴音才奏，已经将心神贯注其中，物我两忘之际，那琴声更如流如泻，浑然天成。此曲至第四句上，只听海天西面一声凄怆的凤鸣破空而起，宛如金声玉振，直洞天幕。

就见西面碧桐山处腾起一片庆云，一头数丈长的青鸾展开双翼，向谢云石盘旋飞来。青鸾轻轻落到他身边，在草地上傲然踱行了几步，更将尾翼展开，随着琴音翩翩舞蹈起来。等待一曲终了，青鸾金色的眼中显出雌伏的神色，双翼张开，伏首向地，似乎向谢云石行了一礼，而后又展翅飞去。

萧韶九成，凤凰来仪。这已是音律中的最高境界。谢云石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意。

就在此时，“锵”然一声振响，那女子的琴，突然响了起来！琴声干云裂石，金声玉振，谢云石不由矍然一惊！但见她与普通弹琴的方法不同，两根尖尖的指甲捻着琴弦，笔直地拉了起来，然后猝然放手，那琴弦嗡然长震，便是一声清脆悦耳之极的啸音，远比平常所弹清澈嘹亮。谢云石所交的琴音圣手不在少数，似此这样弹琴法，却是生平仅见。

那女子铿铿锵锵地弹着，曲调隐然就是他所弹的《漪兰操》。但这琴曲在她弹来，哀怨一变而为苍凉，隐隐之中，还有种俯瞰天下之感，谢云石初听颇觉怪异，但转思一想，或者这才是孔子真正的心意吧！

只听西山凤鸣连声不绝，朵朵庆云宛如无根自开的彩莲，从海天之际缓缓升起，拱卫着十八头在空中清歌乱舞的鸾凤。

九鸾九凤，宛如受了君王的召见，竟然一齐从千寻碧桐枝上飞舞而起，向琴音的方向飞来。

这已是千年未见的盛况。

外传 《云中漪兰》 第二章 旨酒弹铗奉寿长

众人一阵忙乱，都不知该如何是好。互听遥遥的一人爽声道：“故人来此，王驾怎不相见？”

这声音才响时仿佛极远，这十个字说完，就已经如在耳边。隆隆声响，冲养殿那扶桑沉铁所铸的大门，被一人缓缓推了开来。众人不由自主地一起注目看了过来。

此人的身材并不高，穿的也只是一件普普通通的衣服，但眉目之间，自然有一种莽莽苍苍的英雄之气，使人见了不由自主地心生钦服。那人的目光从左到右在人群中巡查了一遍，虽不怎么凌厉，但被看到的人，却暗暗发虚，情不自禁地低下头来。

凌冠羽缓缓道：“云中君呢？是他邀我前来的，怎么躲起来不见？”

云中国的太宰踉跄冲了前去，哭道：“国君……国君刚被人杀了！”

凌冠羽脸色一变，鼻子嗅了嗅，突然一步跨出，众人就觉眼前一花，他已经站在了云中君的尸首旁边。就见他盯着那尸首，沉吟片刻，道：“云梦香沉呢？”

云中太宰道：“云梦香沉向来是镶嵌在国君的王冠上，而国君的首级……却被那凶手带走了！”

他的话还没说完，凌冠羽突然冲天而起，轰地将那云贝嵌成的殿顶撞了个大洞，人影在白日下晃了一晃，已然去得远了。他的声音遥遥传来：“我去将那凶手追来！你们好好看着国君的尸首！”

寒风怒卷，漪兰紧紧抓着谢云石的手，两人迅速地窜出皇宫。谢云石回头一瞥，正好看见凌冠羽冲天而起！但他首先望向的，是东方，而漪兰跟谢云石逃向的，却是西方。等凌冠羽转过头来时，两人已经转过了另一座宫殿，视线被挡住了。

谢云石也不知道该是庆幸还是失望。

凌冠羽为什么要来云中国？漪兰为什么要杀云中君？这些谢云石统统不知道，但他忽然之间就变成了凶手，而且是杀害父亲金兰兄弟的凶手！造成这一切的，居然就是现在牵着自己手的这个人。谢云石心中突然升起了一阵怒气，他忍不住顿住脚步，重重地将漪兰的手摔出。

漪兰身子跟着顿住，却并未放手，只冷冷地看着他。

谢云石怒道：“放开我！”

漪兰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将他的手放开。她仍然穿着那身肮脏的衣服，她的脸也仍然隐藏在那灰色的头巾中，看不清楚是什么表情，而她的眼睛，也依旧冷若冰霜，中间没有半点波动。

谢云石焦躁地走动着，忍不住叫道：“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杀他！”

漪兰没有立即回答，直到他停下来，才缓缓道：“因为我是个杀手，有人出钱，让我杀他。我并不是没有名字，我叫血兰，杀人从不失手的血兰。”

谢云石更怒：“有人出钱你就杀人？出多少钱？我给你更多！”

漪兰摇了摇头，道：“没有用的，契约已经签了，多少钱都不能改变，何况，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她拿出一个口袋来，将手中提着的头颅塞进去。这个口袋，就是原来她装琴的布囊，难怪那么脏。

那染在她身上的血迹，在太阳的照耀下，也渐渐变得灰暗，仿佛是永不能扑落的尘埃，沾染在她的衣衫上。谢云石忽然想到，她身上的脏污，是不是都是她杀的人的鲜血？

漪兰将头颅藏好，淡淡道：“走吧。”

谢云石怒道：“我不走！我要回王宫，这件事与我无关，他们会相信我的。”

他说着，转身向回走了去。突然，他的腰上微麻，全身再也不能动作分毫，头上一黑，被一只口袋当头蒙住，他还未明白过来，已被漪兰扛起，向外飞奔去。

有件东西不停地碰着他的腰，谢云石动弹不得，也无法知道那是什么。猛然之间，他忽然想起，这是云中君的头颅，一阵恶心冲起，只得强行压下。

所幸不过多时，布囊揭开，漪兰将他放了出来。这是云中城边上的一座高山，名叫鹿山，此时国人都在都城中庆贺，这里几乎无人踏足。谢云石的腰上又是一麻，气血开始通行起来。他霍然站了起来，怒喝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漪兰仍然静静地望着他，道：“不会有人相信你的，因为，他们必定会认为你是为了偷云梦香沉，才伙同我杀了云中国君。”

谢云石大吼道：“我是冤枉的！我跟你只是在路上认识的而已。”

漪兰淡淡道：“你跟他们说，你带一个只是在路上认识的土著女子去参加国君的庆宴，他们会相信么？”

谢云石怔住了。——这样的话，会有人相信么？不会！他喃喃道：“可是我真是无辜的，我是无辜的啊！”

漪兰扶住他的肩膀，道：“你跟我走吧。”

谢云石跳了起来，道：“你这凶手！还要我跟你走？你想都休想！”

漪兰并不理会他的愤怒，道：“你跟我走，我带你去找雇佣我的那个人，只有抓住他，世人才会相信你的清白。”

谢云石的愤怒顿时消散，他一把抓住漪兰的手，刚要说什么，却又摇了摇头，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是杀手，是要信守诺言的吧？”

漪兰点点头，复又摇摇头，道：“没关系的，我突然想通了……”

她头巾下的眼中突然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我不喜欢人家叫我血兰，漪兰这名字很好。”

谢云石怔了怔，心里立即欢喜了起来，又抓起漪兰的手道：“那你干脆不要做杀手了，以后我永远叫你漪兰！”

外传 《云中漪兰》 第二章 旨酒弹铗奉寿长 下

漪兰跟那雇主相约的地方就是凤鸾岛。那个雇主长得什么样子，漪兰并不知道，她甚至没有见到那雇主，因为，这个雇主是在岛东面一片松林中约见她的。松林很密，她根本看不清远在十丈外的人形。

这雇主是个很谨慎的人。

他们相约，当漪兰得手之后，他们还在这片松林、这颗松树下见面。他欠漪兰的一半钱，也会在这里交付。漪兰为了记住见面的地点，就在松林中系了一根红丝带。就是在村中杂货摊上买的那种普通的红丝带，绝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但漪兰才一踏进松林，就呆住了。

每棵松树上都有一根红丝带，普通的，最常买到的那种，连系的手法都一模一样。

漪兰顿住。

谢云石眨着眼睛，四处张望着，道：“这是什么意思？”

漪兰一字一顿，道：“这个意思，就是说，他并不想付给我另一半的钱！”

她突道：“小心！”

寒风陡起，她掣出了宝剑，护在了谢云石的身前。就在这时，每棵松树，竟然都活动起来，树枝以奇异的角度弯曲变形，瞬间幻化成了一名兵士！

兵士们头缠红布，手握利刃，他们的脸上满是茫然，但每柄刀，都迸发出凌厉的气势。漪兰目中神光渐渐冰冷，她已明白，自己已陷入奇门遁甲第一绝阵——驱木赋型大法中了。

她缓缓抬剑，平眉而齐。

那些松树化成的兵丁也不急着围上来，而是挥动着手中的利刃，围着他们缓缓转动着。越转，人影就越多，到后来，虚虚晃晃的，仿佛有万千甲丁一齐出动，远处的景色，全都隐在了这夺目的刀芒中。

刀芒如林，中午炽烈的阳光透空而下，日影被雪亮的刀锋反射，激射出更加刺目的光芒。松兵缓步逼近，刀芒射日，渐渐地，两人的周围越来越亮，化为一片光海。

漪兰的目光更冷，谢云石的心也沉了下去。他已看出，这实在是个很厉害的阵法，而他们脚下的泥土突然振荡起来，正渐渐地向地心陷去！但阵法尚未发动，他们也不敢先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越陷越深！谢云石从心底中升起一阵不安，就在这时，漪兰手中的剑突然动了！

一道寒光射出，宛如冰芒一般，四周炽烈的刀芒日光，忽然也跟着冷了下去。漪兰这一剑，并没有向着那些兵丁劈下，而是在自己胸前迅速地划出一个十字，当剑气充斥到最强的时候，一剑冲出！

一声轰然巨响，在她身前的那几名兵丁，立即被如此强劲的剑气冲得踉跄后退，直撞到了后面的刀刃上，被拦腰切开，化为两截干枯的松枝！漪兰就趁着这片刻的骚乱，猛地踏上一步！

这一步踏完之后，她的身形就端凝不动，那些被斩断的松枝又爬了起来，在地上摸索着自己的残肢。也不管有没有拿错，就错乱的拼接在身上，只消片刻，伤口就淌出许多浓浓的松脂，将破碎的肢体重新组合为一个人体。空中那道重新聚合日光，也瞬息将他们围住。漪兰就趁着他们刀光合围的一刹那，突然又是相同的一剑劈出！

就这样，他们一路劈斩，才走了几十丈远，漪兰的目光已经有些散乱了。谢云石偷偷道：“这……这什么时候才能出去？”

漪兰没有回答，她的目光望向前方。谢云石随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瞬间，他已经明白了。正前方三丈远处，是一道悬崖。漪兰拼命赶过来，就是想借这道悬崖逃走！

但这些松树兵丁实在太多，他们全是由山上生长了百年的老松所化，灵力深厚，被高人施法，变化成松人之后，钢筋铁骨，几乎刀枪不入，单只是移出这几十丈，就几乎耗尽了漪兰所有的力气。

她深深叹了一口气，道：“我也只有拼了，待会你自己小心些！”

谢云石急忙点头，漪兰等这一口气叹完，突然剑光凌空闪起，瞬间就交叉着劈出横三剑，斜三剑！剑光蛟龙一般闪耀，化作洪水般莽然长流，向松人们卷去。刹那之间松人被冲得七零八落。她的另一只手霍然抓起谢云石，大喝道：“走！”猛地用力掼出！

谢云石大叫一声，身子腾云驾雾一般向那悬崖边飞去。就在此时，那些松人脸上的神情却忽然变了，他们的眼睛全都张大，猛地一声呼喝，手中的刀刃风般卷了起来！

蕴蓄在刃锋上的日芒登时化作一片光网，向漪兰罩了下来。漪兰扬起手中的长剑，全力拼杀，但那些松人实在太多，浪涛一般卷来，挡过一柄刀刃，还有第二柄、第三柄……突然“咯”地一声轻响，漪兰手中的长剑突然出现一道巨大的裂纹，被她封住的长刀立即腾起一阵雪浪，向她疾涌而至！

她已经没有东西格挡！

而在同时，谢云石穿过松人，向悬崖下落去！悬崖百丈高，而他，不过是个雅爱琴书的士子！

漪兰的披风下的脸被刀光映亮，她那一贯冷冷的眸子变得炽烈起来，刀光将她所有的退路都封掉，松人们高大的身影几乎将整个天空遮满！

怎样才能活下去？

漪兰心念忽然电光石火地闪了闪，她突然一矮身，从松人们的腰间钻了出去！

松人高大，他们都是举刀来斩，这腰下，正是最大的漏洞！但那些松人的刀光随着一转，竟纷纷将刀用力掼向天空，刹那间几乎千把刀一齐耀日生辉，漪兰所有的退路，都被封得死死的！

她也已没有退路可走！

就在此时天上突然吹过来一阵风。

这风吹得及时，电闪的雪重刀光，似乎被吹得一窒。

漪兰精神一振，她也曾休习过御剑飞行术，而她的飞剑，正是以风为引子的，只不过方才在松林之中，所有的风都被松人挡住，她无所用其力！狂风一转而为遒劲，肆虐在茫茫天宇中！

漪兰身形陡然一拔，剑光突起，从松林间跃空飞出。

嗤嗤嗤嗤一阵急响，那些利刃掼天而起，几乎是贴着漪兰的背脊，倏然升到了百丈高空！然后化作松针，纷纷落了一地。而那些松人们，神情也逐渐变得呆滞，渐渐不能转动，手脚贴立，又化成了松树的模样。

但这些，漪兰都顾不得了，她乘着狂风飙射而下，急速冲到了半山腰，尚且还没看到谢云石的影子。难道这个只知道弹琴的书呆子，已经摔落山崖，死于非命了么？

漪兰心中不知怎的，升起一股难言的感伤。这种感伤她从未有过，一瞬之间，她突然觉得极其后悔，要杀云中君就杀吧，为什么将这家伙扯进来呢？她摧动剑光，向山下冲去！

突然，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山风中隐隐传来：“喂，你这么着急想去哪里啊？”

漪兰霍然回头，就见谢云石吊在半空中，两手两脚垂着，被山风吹得一摇一晃的，正向她微笑。他背上还背着那个沉重的琴囊，但正是这琴囊，让他卡在两棵斜长在山崖上的松树之间。

漪兰突然觉得心里一阵温暖，她忍不住绽开笑容，催剑向谢云石迎去！

外传 《云中漪兰》 第三章 剑破松风日重光

谢云石坐在悬崖底的大石上，他的样子虽然很狼狈，但神态却依然悠闲。碧落山庄的子弟，毕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谢云石更是被誉为深得魏晋风流之遗韵，是天下世家子弟的典范。

他没有看自己身上的伤势，却极为心痛地将那张救了自己性命的琴拿出来，仔细地拂拭着，唯恐它有丝毫的损坏。不过叨天之幸，这琴毕竟是出自名家之手，受了那么剧烈的冲撞，居然还是没有丝毫的破损。

谢云石叹了口气，将琴展开，放在膝上，铮铮淙淙地弹了起来。一曲既罢，他脸上的神情已极为舒缓，似乎连刚才的艰险危难都忘得一干二净了。他笑道：“原来你胜过我的，并不是因为那琴好，而是折云手的弹法。你在折云手中暗用了御灵大法，用道术召唤来九鸾九凤，虽然神乎其技，毕竟不是音律的魅力。”

漪兰倚在一棵小树下，她的神情有点恍惚，似乎仍旧沉浸在谢云石的琴声中。她淡淡道：“那张琴的确是天下第七名琴，传言是晋代大名士嵇康唯一的作品。嵇康临刑顾视日影，索琴而弹，由此《广陵散》绝唱的，就是这柄琴。后来此琴为袁孝尼所得，辗转流传了下来。”

谢云石怪叫一声，跳了起来：“嵇康的琴？你就震成了七八截？”

漪兰很奇怪地看着他，道：“为了刺杀云中君，就算是天下第一琴，也只好震碎了。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么？”

谢云石叫道：“怎么会不奇怪啊！天下第七的琴啊！”

他抱住了头，似乎很难再与漪兰共语。这实在是与他的理念相悖，如此天下至宝，怎可为了这等“小事”而牺牲掉？

漪兰幽幽叹道：“这计谋，是让我刺杀云中君的雇主想出来的，他说你爱琴如命，我若用天下第七琴及折云手来干谒你，你必定会动心，将我引领到云中宫中去。”

谢云石道：“这天下第七琴是他给你的？”

漪兰点了点头。

谢云石道：“折云手也是他传授给你的？”

漪兰摇了摇头，道：“他只给了我一本秘籍，要我自行练习。我也仅仅练了七日而已。”

她说着，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古拙的，有些灰褐色的小册子来，交给谢云石。谢云石看时，那册子上面写了龙飞凤舞的几个大字：“漪梅折云”。

谢云石动容道：“这折云手居然是嵇康所创？”

漪兰点了点头。谢云石打开册子，才翻了几页，就喟然叹道：“嵇中散名称天下，果然非偶得。我自谓琴中之道，已得七八，哪知与之相比，真沧海之一粟也。”

突然，他的身子一振，道：“五音正道，可刑五行，生杀由心，天下正兵。这……这是什么意思？”

就在此时，漪兰的长剑刷地出鞘，她的目光又变得极为清寒，盯着悬崖的另一面。

夺目的朝阳中，缓缓走过来了一个人。他的头微微垂着，身材并不高大，但却如这高山一样峻巍，隐隐有种不可撼动之感。他还没有走近，漪兰的长剑就忍不住嗡嗡轻响，他的身上并无剑气升起，但不知怎么的，漪兰就觉得手中的宝剑越来越重，她的心也越来越沉！

那人走到离漪兰三丈之处，站住。

漪兰的声音变得极其干涩：“武皇凌冠羽？”

那人淡淡一笑，仿佛“武皇”这样辉煌的名字，也不过清风过耳。他缓缓道：“我来有两个目的，一是将云中君的首级拿回去，另一个就是取回云梦香沉。”

漪兰的眉头皱了皱，道：“我只有云中君的首级，并没有云梦香沉。”

凌冠羽不再说话，缓缓地，他的头抬了起来。一瞬之间，仿佛整座山川都变得矮了起来，他那坚实的身躯，竟然有种高不可攀，侵凌天下的感觉！而漪兰则在同一时刻，只觉自己是如此的渺小，她甚至没有出剑的勇气！

她也已知道，凌冠羽并不再想知道云梦香沉是否在她身上，他采用的是最直接的方法，就是杀了他们，然后再搜寻云梦香沉！这无疑是最好的办法。

漪兰缓缓将长剑抬起，平齐双眉。这个简单的起手势，这时仿佛已耗尽了她所有的力量。凌冠羽仍然一动不动，他只是淡淡望着漪兰，双目中仿佛有一丝悲哀。

无论是谁，只要他将长剑对着凌冠羽，这就是他最大的悲哀！漪兰并不是不知道这一点，只是她已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她突然一声娇叱，将心中的困顿冲开少许，一剑雪光飞寒，向凌冠羽飙射而去！

她这一剑，几乎凝结了她剑术中所有的精华，因为她知道，或者她只有出这一剑的机会！

凌冠羽仍然只是沉静地站在那里，他的手背负在身后，但忽然之间，漪兰的剑尖就被他抓在了手上！他的手也如他的人一样，并不很大，却带着无与伦比的沉稳。

这份沉稳，使得没人能够怀疑，他一拳就能将任何敌人击碎！

他的眼神也没有丝毫的变化，仍然是那么静静地看着漪兰，仿佛等着她将云梦香沉拿出来。但一股极其强大的力量，顺着他握住的剑尖，缓缓攻了过来。漪兰的心中恍惚产生了种错觉，似乎她手中握着的剑越来越短，由长剑变成短剑，再变而为匕首，然后就只剩下了只剑柄！

凌冠羽的攻击，不仅侵蚀了她的剑招，而且进而侵蚀她的精神！这样的对手，她又怎样取胜？

突然之间，背后传来一阵袅袅的琴声。

琴声非常轻，在闷塞的悬崖低谷中，就仿佛是一阵清风。拂过树梢，带起一阵秋露的湿气，使人顿感心旷神怡，如沐高秋风日之下。

清风吹进松林，就算松林是多么的浓密，都会在木末荡起一阵涟漪。

这清袅的琴声才一出现，一阵涟漪就从漪兰的剑柄上荡起，吹拂开来。凌冠羽那沉雄仿佛高山一般的压力，竟似被这琴声吹开了一线缝隙！漪兰的精神似乎顿时为之一振，她的手突然反挑而起！

一串清越的龙吟自她的剑尖上颤出，一折一啸，宛如闪电般迅速荡开，向钳制着它的手指上斩去！

手是凌冠羽的手！这手似乎再也不能捏住漪兰的剑尖，凌冠羽目中锋芒一闪，他的手倏然抬起，避开漪兰的锋芒，但他的人，却突然踏上了一步！

整座山仿佛被他带动，一齐压了过来。山谷中闷塞的空气突然变得凝重起来，宛如巨石一般压在漪兰的心头，她这灵动之极的一剑，竟然忽然呆滞下来，变得极为缓慢，眼睁睁地看着凌冠羽手指挥动，再度将它钳在手中！

身后清袅的琴音陡然一振，杀伐之声骤起。漪兰身内的劲气疯狂涌起，手腕猝然抖动，长剑“咯”地一声，已然从中断折，漪兰双目中寒光一闪，手舞半截断剑，向凌冠羽撩去！

凌冠羽手张开，半截长剑落下，与漪兰的断剑撞在一起。他没有动，那半截断刃在他胸前疾舞翻转，顷刻之间，已与漪兰的断剑撞了十几下。每一下，都宛如重锤一般，撞得漪兰胸口一闷。

她与凌冠羽的差别实在太大，绝不是谢云石的琴音能够弥补的！

就在这时，那琴音倏然拔高，宛如长河倒倾，怒啸纷纷，又宛如一线激流奔涌，笔直地向高天升去。漪兰郁积的劲气翻涌不绝，一瞬之间，凌冠羽眼中的神芒也有些黯然，那疾舞着的断刃去势微微一窒，漪兰一声娇叱，断剑倏然射出，向凌冠羽当胸射来！

她也来不及看这一击是否得手，急忙一个翻身，拉住谢云石，道：“走！”

断剑急速扭动，宛如一尾毒蛇，向着凌冠羽的胸前急噬而来。凌冠羽的左手划了个半圈，那断剑就仿佛受到了什么粘滞的牵引一般，缓缓在空中停住，首尾一齐颤动，却再也不能前行半分。凌冠羽缓缓伸手，将它摘下，就宛如摘下一片落叶。

外传 《云中漪兰》 第三章 剑破松风日重光 下

漪兰与谢云石已经冲出百丈，身形渐小，在林木掩映下，几乎看不见了。

凌冠羽站在高崖上，他的天眼通神术打开，清清楚楚地看到两人的影子，在他看来，他们的动作是如此的缓慢，而百余丈的距离，在他垂天神功的映照下，几乎与一尺没有什么差别。他缓缓将手抬起，功力已开始凝聚。那柄断剑仿佛突然有了生命一般，在他手中急速地扭动着，发出狂啸般的冲击音！

凌冠羽功力再度催动，那剑的啸声倏然停住，周身却变得晶莹透亮。银芒大盛，直与日光合为一体。

远方的漪兰突然觉得心神一阵莫名地悸动，一股死亡般的气息从那凌冠羽手中的断剑上遥遥传来，凌冠羽只要一松手，这柄剑必将贯穿漪兰与谢云石的心脏，就算他们有铁甲护身，也难逃此戮！

而凌冠羽的手，也正在渐渐放开！

突然，一只猿猴惨叫着，从他的面前疾飞而过。凌冠羽一怔，他的脚，突然感到地面一阵鸣动！他没有动，因为他的垂天神功能够保证他在一瞬之间飞升到百余丈的高空，这世界上，已经没有多少事情，能够对他造成威胁了！

一股血红蓦然从地面涌出，迅速将周围青翠的山岚照亮，凌冠羽就觉得脚底下一软，他心念动处，一展身，已然飞到了山顶，就见在他原来站身之处，倏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深坑，血红的岩浆喷涌而出，疾向天宇！立时狂热的气息升腾而起，向整个山岭展布。那深坑也越旋越大，炎流纵横鼓涌，地火烈烈涌烧，一瞬间仿佛到了世界劫灭一般！

凌冠羽虽然神功盖世，但见此天地之威，也不禁微微变色。他的天眼通展开，倏忽之间，已然看到漪兰与谢云石正在山林之中急速移动。他忽然一拳击出，狂猛的气浪暴泻涌出，将杂生拥挤的林木推开，他就跟在这拳风后面，向着两人飙射而去。

漪兰带着谢云石向前急奔，身后传来疯狂的热浪，几乎将身边的草木全都烤枯。她并不知道身后发生了什么事，但她不去多想，也不回头，因为她没有时间！

一阵狂风从面前怒卷而过，她猛地感到庞大的压力浸体而来，身子忽然之间就被禁锢得一动都不能动。面前一个沉凝的身影稳稳站住，将所有的去路都挡住。

这个身影不是很高大，但天下却已没有她的去处。凌冠羽来得好快！

背后的炎浪怒卷而来，漪兰心念电转，她突然撩起腰间负着的布囊，道：“你要云梦香沉，那就给你吧！”

她一抖手，布囊飞去的，并不是凌冠羽，而是身后那一片炎海！

凌冠羽飞身而起，向着那布囊抓取。就在这一瞬间中，他的心眼已然看清楚，那布囊中装着的，果然是云中君的头颅，而一直嵌在王冠之上的云梦香沉，想必也在这布囊中。这香沉对他极为重要，所以他毫不犹豫，就向着布囊抓去！

但就在他的手刚抓住布囊的瞬间，突然，一股极大的炎柱擘天冲起，同时，赤莽莽的万千岩浆当头打下，向着凌冠羽一齐袭来！凌冠羽另一只手急速在身周一划，一股强猛的力道散开，将他的身体围住，但那炎柱猛地分开，与那头顶的岩浆合为一体，刹那间化身为周身都是烈火的赤龙，爪鬣纷张，莽然长啸声中，将凌冠羽一口吞下，向那无底的深坑中落去。而就在同时，岩浆急剧下落，周围的大地鸣动，纷纷塌陷，将那喷涌炎流的深坑埋得风雨不透，刚才的激战，连一丝痕迹都没有了。

除了遍地的疮痍，以及凌乱焦灼的草木。

谢云石拍着胸脯道：“好险好险，幸亏地涌烈火，要不然真不知道该怎么打败这武皇了。”

漪兰神情沉肃，道：“不是幸亏，是有人帮助我们。”她突然提声道：“是那位前辈暗中出手，请赐一面。”

空山寂寂，只有那野烟袅起，漪兰连问了三声，却无人回答。谢云石道：“别再叫了。这种高人，他若是不想露面，就算你再叫，也是没有用的。”

漪兰皱眉道：“先前在山上松人之战中，我就疑心有人暗中帮助我们。要不然，也不会在关键时刻，吹起来一阵烈风。现在又是这样庞大的地火玄阵。是不是碧落山庄的人出动了？”

谢云石摇首道：“碧落山庄另有要事，所以才派我这个书生前来。他们是决抽不开身的。”

漪兰微微一笑，道：“你也不是百无一用的书生了，方才若不是你的琴声，我们早被凌冠羽杀了。”

谢云石笑道：“这还是你的功劳呢。我方才看这《漪梅折云》的秘谱，上面云‘五音正道，可刑五行，生杀由心，天下正兵。’我凝思良久，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后来恍然大悟，原来这秘谱并不仅仅是琴谱，而且是一本武功秘笈，由此修炼，可以以琴为武器，以琴音显杀伐。你看。”

他怀抱着那张琴，按照折云手的秘谱，聚指一弹，清音缭绕中，那山间中的岚气猝然聚合，就在他琴音的牵引下，隐隐然聚成一只透明的气剑，向着漪兰冲去。漪兰真气提聚，一指飞出，与那气剑相接，身子竟然一颤。而那气剑也被她一指击散。谢云石笑道：“这样的气剑好抵抗，但这样呢？”

他的手指又是一划，跟着一枚气剑凝出，那气剑倏然高速飞动，向着漪兰射去。漪兰正要招架，那气剑却忽然散开，跟着在她眉前聚形显出，凝然不动。谢云石悠然道：“这是我方才体悟到的绝招，你看如何？”

漪兰点头，淡淡道：“果然是上古秘籍，威力非同小可。”她的声音中并没有太多的惊喜，仿佛这一切早已在意料之中。

谢云石并未觉察出她的冷漠，依旧兴致勃勃地道：“这秘谱精研无形之劲，以五音而统摄天下，所以方才我才能助你冲破凌冠羽的真息重压，夺得了一线生机。怎么，我现在也不是个废人了么？”

漪兰笑了：“你本就不是个废人。”

她很少发笑，而这一笑，让她隐没在头巾下面的眼波温柔了许多。谢云石盯着她，道：“若是你能将头巾拿下，让我看看你，那就好了。”

漪兰一惊，反而将那头巾更拉得紧了，低声道：“我一个杀手，有什么好看的？我连年杀戮，脸上伤痕极多，我……我不愿意你看见。”

谢云石点了点头，叹道：“血兰乎？漪兰乎？何所见乎？何所异乎？”

漪兰道：“现在线索全都断了，要再找那雇主，可真不容易了。抱歉没能为你洗清冤屈。”

谢云石笑了笑，道：“开始的时候，我觉得这冤屈好大，仿佛已不能活了，而碧落山庄的名声，也全被我砸掉了。可现在……现在我觉得没有什么，只要你跟我一起冤屈着，这冤屈就没有什么。”

漪兰不言，仿佛没有听出谢云石话语中隐含的意思。谢云石注视着她，头巾深深掩盖在她的脸上，同样，他也看不见这脸上是有怎样的表情。

良久，漪兰幽幽道：“现在该怎么办？”

谢云石笑道：“两个办法，一，我们一起去云中国，事情既然是我们做的，有人雇也罢，没人雇也罢，我们承认我们的罪行，无论杀还是罚，都由得他们。二，你随我去碧落山庄，只要一进庄，就没有人再能奈何你，从此之后，你就只是漪兰，没有人再提血兰这个名字。”

漪兰苦笑着摇了摇头，道：“不行的，两个方法我都不能听从。但是，我可以跟你去云中国。”

她的双目中又隐隐地露出了一丝锋芒：“我已经仔细查看过云中君的头颅，那上面带着的王冠，是真正的王冠，但王冠上镶嵌着的，却不是真正的云梦香沉，而是极为当世罕见的龙涎香。这两种香无论从外貌还是内里都极为相似，所以就算以凌冠羽的精明，一时也难以察觉出来。”

谢云石道：“你是说……”

漪兰道：“既然云梦香沉早就被调换掉了，那么这调换之人，说不定就是雇我之人。他雇我杀掉云中君，然后又在会面之处安伏松人，杀我灭口，就是让世人以为云梦香沉已在我手，而他却早就将云梦香沉替换掉，从此再没有人怀疑！而此人既然能替换王冠上的东西，想必一定是王宫中人，我们回去，就是要查出来，这个人是谁！”

谢云石点头，道：“你说的很有道理，但是云梦香沉究竟是什么东西，竟然让凌冠羽这样的当代大侠也来抢？”

漪兰苦笑道：“我也不是很清楚。但如果不能找出云梦香沉来，就算我们躲入了碧落山庄，也未必能够安全！”

谢云石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号称天下第一世家的碧落山庄，真的能挡住凌冠羽么？何况凌冠羽乃是摩云书院的得意弟子，其师弟剑神萧凤鸣跟寒月仙子李蓦然，修为都不在他之下，他们的师父紫极老人更是被誉为古往今来第一奇人。摩云书院实力之强，普天之下，恐怕只有传世日久、枝叶繁茂的华音阁可与匹敌。碧落山庄对上如此大敌，能支撑到什么时候？

谢云石本来坚定乐观的心，这时不禁动摇起来。他猝然击掌，道：“好！我们就去云中国！”

外传 《云中漪兰》 第四章 重重天罗武中皇

七月七，日已中天。

云中国并没有什么改变，虽然国君新薨，但国中一切依旧井井有条，并没有混乱。可见这个胖胖的老国君，治理国家还是颇有些手段的。只是皇城内外，已挂满了白幔，来往的人群脸上也尽是悲戚之容，可见老国君的遗爱自在人心。谢云石看了，心中不禁有些惭愧。这样的好国君，本不该死于非命，更不应该由他所杀。但造物弄人，此等事情，还是发生了。

虽然国君乃是漪兰杀的，但谢云石却已理所当然地将漪兰的事情当作自己的了。

毕竟他们是从生死患难中过来的，本就有一份与众不同的情意。

皇城之中，也是一片肃杀，唯一不同的，是冲养殿。

大殿的殿顶被凌冠羽轰开，已经七零八碎，也没有人顾得上修补。虽然正在中午，殿内却灯火通明，歌舞喧阗。

老国君的尸首，已被清理干净，放在殿中心的大棺中，但就在这大棺前，却摆着满案的酒席，宾客依旧满座，依旧是笑容满面，互相揖礼作乐。只不过主位上却换了个人。

换成了一个长得跟老国君极为相似，但只是小了一号，脸上有点阴沉的人，谢云石跟漪兰伏在大殿的阴影中，他轻轻道：“这人叫东成君，乃是云中君的弟弟，据说他早就有不臣之心了，只是云中君深得民心，他也不敢妄动。”

漪兰盯着他，道：“这么说来，极有可能是他将云中君王冠上的云梦香沉换掉了？”

谢云石缓缓点头，道：“以你之言，那更换的龙涎香也是天下珍品，绝不是平常之人能够得到的。他的嫌疑极大！你想一下，原来在松林雇你杀人的，可是他？声音像不像？”

漪兰凝神细想，道：“我不是太记得了，当时松林之中风很大，他的声音听得不是很明白。”

谢云石笑道：“那我们这次可以听得清清楚楚的，因为我们要将他掳走，仔细问个清楚！”

他突然大吼道：“刺客来了！”

冲养殿中宾主一阵大乱，云中君被一剑枭首的恐惧还根印在他们脑海中，这么短暂的时刻，还不足以挥之而去，这一下听到刺客再来，想到那柄剑还不知落到谁头上，众人还能不乱？

烛火错映，众人跑了个狼狈不堪。

谢云石要得正是这种混乱。只有在混乱中，众人才想不到去保护东成君，他们才有机会！果然，漪兰带着他纵剑而起，毫无遮拦地落到了东成君的身侧，一把抓起他，三人冲天而起！

谢云石忽然莫名其妙地觉得有些不对，因为这得手实在太轻易了，轻易得有些不能置信地感觉！他们迅速冲到了冲养殿殿顶的缺口处，猛然，一片剑光挥洒而下，“呛”然声响中，漪兰长剑出鞘，一剑冲散万千剑光，但他们的去势已衰，被这片剑光逼着向下落了去。

那些本来在忙乱地奔跑着的宾客也都定住身子，谢云石忽然发现，他们每个人眼中都有精光，只有高手才会有的精光！他们的腰间也都鼓囊囊地，显然藏了兵器。

这是一个局，一个专门引他们来的局，可惜，他们没能想到，在这个地方，竟然会有这么一个局。

被漪兰提在手中的东成君忽然笑了。他咯咯笑道：“凌先生说的果然不错，只要我们耐心等待，你们就会自行送上门来。”

随着他这句话，在冲养殿最不显眼的角落中，一股杀气升了起来。

杀气如龙虎狮象，无声地吟啸着，盘空怒发而起，将整个冲养殿斥满。大殿在轻微颤动，似乎无法承受如此的重压。

人群自动闪开，在谢云石与漪兰面前，现出了一个人。

凌冠羽。

他被地火吞噬之后，竟然连一点伤痕都没有留下，反而赶在他们之前，来到了云中国，布下了这样一个局！

但是他中了地火之伏后，显然心情极为不好，两人身周那冷浸浸的杀气，就弥足说明这一点了。

武皇凌冠羽，果然名不虚传的天下第一高手，单凭这股气，就足以压制住漪兰与谢云石！

但他对气的运用已经到了化境，方才漪兰跟谢云石躲在暗处，本来对每个人都仔细看了一遍，但由于凌冠羽将身上那股霸气隐藏得极好，所以两人只是觉得此人有些面熟，绝没想到他就是武皇。这个疏忽如此致命——因为有了武皇在，他们根本就没有脱逃的把握！

凌冠羽忽然出手，凌空将大殿正中的木棺推开，云中君的首级已然用金线缝在了他的头颅上，只是头颅跟身体，都显得极为苍白。

外传 《云中漪兰》 第四章 重重天罗武中皇 下

凌冠羽慢慢道：“地火中的布囊内并没有云梦香沉，所以，它一定在你们手上。”

他凝视着谢云石，目光仿佛一张坚固的网，将他完全笼罩住，上天入地都无法脱开：“替换掉云梦香沉的，是极为精纯珍贵的龙涎香，这绝不是普通人所能拥有的，但听说碧落山庄的庄主一向都很喜欢这种香味，而且碧落庄号称天下第一世家，所用无非精品，谢公子，云梦香沉是否在你手上？”

谢云石苦笑道：“我若说不在，你会相信么？”

凌冠羽摇首，道：“不会，但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他沉声道：“只要你将云梦香沉给我，我可以不出手。”

这实在是个很诱人的条件！因为武皇若不出手，凭着漪兰的剑术，谢云石有把握冲出重围，而且去掉武皇之后，云中国这些君臣，碧落山庄根本不放在眼中。

可惜的是，云梦香沉的的确确不在他的手上，所以这个诱人的条件，就变成非常致命的了。因为，这就代表着，武皇一定会出手。

而他们一定会死！

谢云石只有苦笑。

凌冠羽的脸色却越来越沉，天空仿佛压在冲养殿之上一般，让谢云石的心都无法跳动。

凌冠羽突然道：“谢老三的咳嗽好一些了么？”

天下有无数姓谢的，排名老三的也不少，但能够被凌冠羽一称的，却只有一个人，那就是碧落山庄的庄主，谢云石的父亲，谢玄宰。谢云石礼数甚笃，听他问及父亲，不由躬身道：“家父此乃痼疾，虽多用医药，仍然无法痊愈，多谢致问。”

凌冠羽淡淡道：“当年我在裂天岛与他一战，没想到他还没有恢复。”

谢云石一怔，碧落山庄庄主苦了十几年的痼疾，竟然是凌冠羽造成的！要知道谢玄宰少年行走江湖，也几乎是不败之名，碧落山庄本以琴棋书画闻名，武学道术上的威风，倒有一半是他打下的。凌冠羽手一弹，一个小盒向谢云石飞去，恰好落在了他的手中。凌冠羽道：“要治我的垂天神掌，只有用我的独门解药。我当时与你父有隙，所以并未赐药，这些年人间恩怨也看得淡了。你拿回去后，用无根水给你父亲送服，静养三日，便可痊愈。”

谢云石拿着那小盒，静静地看了片刻，缓缓放在了桌上，苦笑道：“武皇美意，我代家父心领了。若是云梦香沉在我身上，我一定会送出，只是……”

凌冠羽渐形锐利的目光盯在他身上，声音转厉：“云梦香沉于你无用，但却对我有至关性命之用，你何苦一定要趟这浑水？”

谢云石摇首道：“不是我趟浑水，是浑水来趟我啊。”

凌冠羽慢慢抓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突然狂笑道：“好！谢家子弟，果然都是硬骨头！当日谢老三被我垂天神掌硬生生地击进了土中，也不肯屈膝，今日他儿子也要步他的后尘！好！好！”

第一个“好”字吐出，波地一声巨响，谢云石只觉眼前一黑，一股狂猛的力道卷涌而来，向他胸前袭至！漪兰急忙一剑探出，呜啸之声大作，剑锋刺入力道之中，顿时被这股强大丰沛的力量扭曲得不成样子。漪兰当机立断，急忙松手弃剑，抓着谢云石倒飞而出。第二个“好”字跟着吐出，这次却不是向着两人的。强猛的气浪从凌冠羽身边卷舒而出，猛地化作拍崖暖浪，啸声振天中，诺大的冲养殿被这一啸之威整个震塌，轰然倒地！

凌冠羽仍然端坐，他的周围三尺之内，几乎连一点震动都没有。他的目光并没有抬起，但漪兰跟谢云石却都不敢趁着这忙乱的瞬间逃走。因为，一股冰寒的气息从天而降，锁定着两人的心神，只要他们一动，这股气息就立即会化成威猛的杀招，一瞬之间将他们立毙拳下！

漪兰已失去了长剑，而谢云石根本没有机会取琴。但是就算他们琴、剑在握，又有什么实力与武皇相抗？

他们已成为凌冠羽虎爪下的猎物，凌冠羽什么时候想要他们死，本不须费吹灰之力！

烟尘弥漫，两人的心也渐渐沉了下去。

突然，一个淡淡的声音传了过来：“凌先生，欺负小孩子算什么本事？”

凌冠羽的眉头霍然抬起，一字一顿道：“谢老三？你居然回复了武功？”

那声音依旧淡淡道：“在谢家大幻仙气面前，垂天神功未必是天下无敌的功夫。”

凌冠羽大笑道：“好！你居然已经练成了大幻仙气，今日我就向你要那云梦香沉了！”

那声音道：“裂天岛上的耻辱，今日就是讨还之时。”

凌冠羽笑声猛然一顿：“大幻仙气又怎样？垂天神功今日要你重尝当年之辱！”

两人一齐顿声，漪兰跟谢云石就觉身上的压力陡轻，本来散布在冲养殿中的杀气迅速地消散，宛如山岚一般，向凌冠羽的身内聚集而去。他整个人仿佛变成了一座山，再也感觉不到任何的杀气，但漪兰深深知道，这座山，却是座随时会爆发的火山，而且一旦爆发，周围将没有任何幸存之物！

没想到的是，漪兰突然趁着这一瞬，拉着谢云石急速地向外冲去。身后剧烈的爆炸响起，看来凌冠羽与来人已然短兵相接！

两人却不敢回头，一直跑到鹿山上，方才停了下来。日色已然偏西，两人大口大口地喘息。漪兰道：“多亏你父亲赶到，我们才能全身而退。”

谢云石的脸上却有着明显的忧色：“那不是我父亲！”

漪兰惊道：“什么？”

谢云石沉吟着，缓缓道：“我父亲当年受了凌冠羽的拳伤，经脉已经完全断裂，这一生都无法再修习任何武功。何况虽然世间盛传大幻仙气乃是碧落山庄的镇庄之宝，但其实其修炼法决早就失落了，当世也无人再能修习！”

漪兰的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喃喃道：“那么他又是谁？为什么三番五次地救我们？”

谢云石目光中隐隐腾起一阵亮光，道：“要知道这个结果，只有一个法子，也许，查出他是谁，就能知晓这幕后主持的到底是谁！”

外传 《云中漪兰》 第五章 云间夕照垂四荒

山下云中城中，突然一道亮光冲天而起，神龙变幻，宛如七极星斗闪耀，一直冲出千百丈高，然后轰然倒垂而下，其力道不但不减，反而更迅、更威、更烈！这就是凌冠羽的绝招垂天神拳，一拳之威，几乎可以将整个云中城毁于拳下！

谢云石微微色变，凝视着那宛如彗星陨石一般的一拳，眼见那一拳快要降到云中城的时候，却突然一折，拳势倏然缩小，凝结为一个丈余粗细的光柱，但声势却更猛，恍若天神行法，直轰在了冲养殿上！立即一股振荡波从云中城中直冲了过来，两人身下的鹿山都悍然晃动，似乎这一拳之威，连天地都为之变色！

漪兰怔怔地看着这拳威，脸上的颜色渐渐变了。凡是习武之人，没有人不想做天下第一，但在凌冠羽如此的拳劲面前，却再也没有人有如此的自信！这一拳，当真是佛挡杀佛，神挡杀神！

谢云石笑道：“你不用担心，救我们的人，已然逃脱了。”

就见凌冠羽的身形随着一道金光冲起，他的双手之间托着一个巨大的光团，映得他须眉倒立，悍然宛如天神下降一般。水晶一般的天眼不住在他身周闪灭，他似乎在努力寻找着敌人的方位，但是天眼闪灭越来越厉害，那敌人却再也没有出现。

谢云石凝视着凌冠羽，淡淡道：“我想的这个办法，就是置之死地而后生！若是将凌冠羽引来，使我们两人陷身于不得不死的境地，那么此人一定会露面，然后一切的问题都解开了！”

漪兰沉吟道：“若是他只是不忍心见我们横死于凌冠羽的手中，其实与这件事并无关系呢？”

谢云石笑道：“那么此人必定与我们有极深的关系，他此时在此地出现，未必当真就跟这件事一点关系都没有！而且，我们也没有别的线索了！”

他忽然展琴而弹，山岚立即被他的琴音归拢，化作一柄庞大的利剑，向空中的凌冠羽射去。但那利剑还未近凌冠羽之身，就被他的护身真气震为碎片。谢云石举手拂弦，一阵碎金曳玉般的脆响震起，山岚凝聚更浓，却嬗化出几十柄碧绿的气剑，一齐向凌冠羽击去。

凌冠羽的眉头一展，他整个人倒掼而下，向着这些气剑冲去。他的手霍然展开，那两只光翼立即盘天而起，将两人团团围住。光翼不住旋动，越来越大，到后来，整座鹿山都被围绕在明澈的光芒之中，看来这一次，凌冠羽绝对不再想让漪兰与谢云石逃走！

谢云石笑道：“凌先生不用闹这么多的玄虚，这一次无论如何我们都不会走的。”

凌冠羽盯着他，摇了摇头，道：“这个世界上，我唯一相信的，就是我的拳头！”他的目中光芒暴射：“我能够信得过的人，也只有死人！”

谢云石皱眉道：“这又何苦？凌先生若是能换种角度想，也许能够过得快乐些。”

凌冠羽身子一振，他仿佛想到了什么事情，目中仿佛掠过了一丝阴霾，但旋即怒道：“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教训我！”

他的手突然探出，一拳向漪兰及谢云石击了过来，喝道：“我先杀了你们，就不怕背后藏着的人不出来！”

漪兰长剑已失，眼见凌冠羽拳风扫地而来，她不及细想，也是一拳挥了出去。等这拳击出之后，她才霍然想到，这一拳，又怎能与号称武皇的凌冠羽相抗衡？但此时电光石火，拳头挥出，又哪里能收回？

突地背后金声玉振，谢云石的琴声再度响起。漪兰就觉一阵清风从身后传来，倏然就顺着她的手臂吹了过去。这清风并不是无形的，凭空在她的身前凝结成一柄长剑。

翠色的，由山岚凝结成的剑。

漪兰一沉腕，操剑在手，立即拳势一变，一剑疾斩了下去！

凌冠羽的拳势却不变，无论对面是拳也好，剑也好，他都是一拳冲出！但他的拳劲的确可怕之极，漪兰的长剑才刺到他手前三寸处，便被那潮涌怒卷的拳风刺得再也无法递出去分毫，而拳风怒卷，向她疾压而下！

漪兰当机立断，急忙身子一斜，向旁边闪了过去。但凌冠羽的拳势依然不变，他取向的，是后面盘坐弹琴的谢云石！

拳风振荡，还未及体，已经将谢云石的衣襟吹起。但他恍如未觉，依旧在全神贯注地弹着手中的琴。

这也是一种诚，就是这种诚，才能使他在这短短的时间内，顿悟折云手的灵机，并且悟出气剑的妙用来。但这仓促练成的道术，能够抵得过凌冠羽的一拳么？

不能！

漪兰眼中闪过一阵惊惶，突然转身，一剑向凌冠羽的肋下刺去！

这急遽刺出的一剑，竟然发出比方才的剑招远为迅猛的威力，凌冠羽浑凝的拳风，竟被这一剑冲破，剑势犹如蛟龙，迅速地游动，锋芒隐隐，直射凌冠羽的面门！

凌冠羽的神色动了。他的拳突然撤回来，一拳击在漪兰的剑上！

无论漪兰的剑多快，凌冠羽都一样想击哪里就击哪里，快慢似乎对他根本没有意义——这是何等的武功？

“啪”的一声响，漪兰手中的山岚之剑被震成粉末，散做翠色的气流，迅速黯淡了。

但凌冠羽也似乎被漪兰的这一剑所震动，向后退了一步。

号称武皇的他，已经数十年没有被人击退这一步了！

他眼中流露出极度惊讶的神色，难道人在危急的关头，竟能够另眼前这个女子施展出远超平时实力的力量么？

抑或，是什么另外的力量，在推动着他们的潜力？

难道只是这两个小儿女为彼此奋不顾身的情感，竟引动了上天的垂怜？

凌冠羽静静站在当地，嘴角浮起一丝讥讽的冷笑。

漪兰也没有动，她站在那里看着凌冠羽。这鹿山山顶剩余的，仿佛只是；来自洪荒的琴声，和凌冠羽宛如无穷无尽，不断飙升着的压力。

突然，一个苍老的声音叹道：“凌先生，你不必再逼他们了，一切都冲着老朽来好了。”

一个人影在鹿山的山顶出现，缓缓地向这边走来。谢云石的琴声却猛然一窒，他忍不住惊呼道：“云中君？”

这个人面团团的，看去极为富态，赫然正是在冲养殿中被漪兰一剑戮首的云中国君！

不但谢云石，连漪兰跟凌冠羽都怔住了。

已经笃定死去的云中君并没有死，反而出现在了鹿山上！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凌冠羽淡淡道：“我早听说君王们都会暗养着一些非常像自己的人，在关键时刻，替自己死，没想到你也玩了同样的花招。”

云中君苦笑道：“只是无论什么花招都有揭穿的一刻，最后，我还是要面对凌先生。”

凌冠羽道：“如此说来，雇人杀掉你的，就是你自己了？”

云中君慢慢点头。谢云石跟漪兰都是一惊。

凌冠羽道：“你这样做，就是为了不让我取走云梦香沉？你既然打赌输给了我，约我在七夕来取，为什么又反悔？”

外传 《云中漪兰》 第五章 云间夕照垂四荒 下

云中君苦笑道：“那自然是有些原因的。”

凌冠羽冷冷道：“既然是有原因，那你就应该藏得好好的，不要让我找到，为什么又跑出来？你知道，我不喜欢跟故人交手的！”

云中君叹道：“我也不喜欢，但我必须要这么做！因为，我决不允许任何人伤及他！”他的手指向的，正是谢云石。谢云石心中微微一振，他实在没想到，云中君竟然干冒着对抗凌冠羽的危险，来保护他！

凌冠羽慢慢点头，道：“很好，我很理解你保护他的用意。只要你将云梦香沉交给我，我放过你们又何妨？”

云中君摇头道：“没有云梦香沉。”

凌冠羽怒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云中君道：“以你的眼力，想必早就看出来了，那镶嵌在王冠上的龙涎香，绝不是近期才镶上去的，所以，云梦香沉早就没有了。”

凌冠羽怒道：“怎么会早就没有了？”

云中君道：“因为当年你击伤谢老三的时候，云梦香沉已经用在他身上了。”

凌冠羽身子突然僵硬，他仰天发出一阵狂笑，道：“好！好！真是很好的恶当，居然骗了我这么多日子！”

他声音猝然转厉，道：“今日我要你们都死，来祭奠昕儿！”

他倏然深深吸了口气，然后波地一声吐了出来。他的身形突的一长，拳头仿佛幻觉一般，变成了栲栳大小，一拳向着三人击了过来！

云中君大叫道：“他已经起了杀心，你们快躲进去！”

他的手急速划了几道灵符，猛地按在了山壁上。那山壁忽然裂开一个大洞，将谢云石跟漪兰吞了进去。云中君跟着闪进，那山壁急速收拢，但凌冠羽的一拳，已经带着轰天之力，击在了山壁上！

登时整座鹿山都为之震颤，但那山壁终于赶在凌冠羽之前，轰然收拢。

谢云石捏了一把汗，连道：“好险，好险！”

他转过头来，却不禁呆住了。云中君脸色灰白，口中不住地有鲜血沁出，竟然已重伤在凌冠羽的这一拳之下！

谢云石急忙抱住他，叫道：“伯父！你怎样？”

云中君咳嗽几声，苦笑道：“垂天神拳，果然是天下无敌的功夫。”

他挣扎着坐了起来，肃然道：“云石，伯父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你一定要仔细听我说。”

谢云石想起云中君一路上对他的照应，不禁眼中滴下泪来，哽咽道：“伯父请讲。”

云中君豪笑道：“男儿之泪，怎能轻弹？当年你父亲跟我在裂天岛对决凌冠羽，落得个双双败退，你父亲更是内外皆伤，从此一蹶不振，我们都没掉过眼泪，你怎会才经这么点事，就哭了起来呢？”

谢云石哽咽着点了点头，伸袖擦了擦泪水。云中君捂着胸口，苦笑道：“若不是适前在冲养殿为了救你们，被垂天神拳暗伤，也不至于才一个照面，就被他击成这样。云石，你父亲可命你带什么东西给我么？”

谢云石忙道：“有！有！”他从贴身衣袋里摸出一个白玉的小盒，上面用赤金纂成符咒，将玉盒围满。

云中君淡淡道：“你可知道这里面是什么？”

谢云石摇头道：“父亲只命我带来交给伯父，却没说里面是什么。”

云中君深吸一口气，道：“这里面就是云梦香沉！”

众人都是一惊。

云中君道：“传说汉武帝之时，海外来贡惊精香，凡闻其味之人，便可以死而复活。武帝大喜，命海人再次朝贡。哪知船行到云梦大泽上时，惊精香的香味惊动了泽底潜伏的千年蛟龙，就将整条船全都吞了，然后又经过千余年的修炼，将船内藏有的惊精香练成自己的内丹，就是云梦香沉了。后来此丹被我们云中国所得，流传为国君的象征，就跟中土的传国玉玺一般。此丹本是惊精香所成，又经过蛟龙千年研修，可以说功力更纯更粹，无论死去多久之人，只要将此丹与之相合，便可起死回生。而且更有移星换斗，转移天命之妙用，那牛头蛟龙能够度过千年天劫，也多半是因为它的功劳。”

谢云石闻所未闻，正在惊讶，就听云中君继续道：“那年我与你父亲在裂天岛上迎战武皇凌冠羽，你父亲为了保护我，被凌冠羽击成重伤，我心中有愧，便将云梦香沉留给了你父亲。以云梦香沉的威力，你父亲不但能疗却内伤，还能够功力更上一重天，连胜过凌冠羽，都并非没有可能。但你父亲念及这香沉乃是云中国传国之物，执意不肯损伤，力争要还给我。为了绝我的念头，不惜震动心脉，将自己的全部功力废除。我感念你父亲的恩义，因此，将云梦香沉留在了碧落山庄，与你父亲约定，等他有了儿子，拿着这云梦香沉来找我，接替我这云中国君之位，以为报答。你父亲本不同意，我以死相胁，才勉强答应了。我回去之后，终生不娶，以免你父亲以我有子为借口，不让你接续王位。所以我才设计了雇人刺杀的计谋，为的就是让这云梦香沉不能落在凌冠羽的手中。因为，他是你接续帝位的信物啊！”

这消息对谢云石来讲极为震惊，他呐呐道：“凌冠羽为什么又来抢这香沉呢？”

云中君叹道：“凌冠羽与其妻子感情极深，但他妻子早年因为一桩误会，死于他的手下，因此，他一直郁郁寡欢。你父亲被他击伤之后，我去问他讨要垂天神掌的解药时，跟他打了个赌，若是他胜了，我将云梦香沉给他，让他妻子复活，若是他输了，便将解药给我。他怦然心动，可惜……这个赌却是我输了！”

他猛然抓住谢云石的手，道：“云石！你一定要接掌云中国君之位，要不我死不瞑目！”

谢云石道：“可是……可是……”他闲散惯了，可实在不想坐在深宫中，受着种种礼节管束。而且，他总是觉得此事有些不妥，因为这样的礼物，实在太重了！

云中国君惨然笑道：“你们父子都是一样的脾气，宁愿别人负你，却从不肯接受别人半点的好处。但我一路而来，救了你三次，你就没有一点愧疚于心？若是没有，那我死于你手中呢？”

他猛然一口鲜血喷出，打在了谢云石的胸口，但他的气息，却迅速地黯淡下去！他的生命就这样急速地抽离他的肉体，只有最后一丝微笑挂在他的脸上，淡淡道：“只有让你觉得愧疚，你才会心甘情愿接掌国君之位，好好做个爱民的好皇帝……”

他的头霍然垂下，就此再也不动。谢云石抱着他的尸体，猛然一声悲愤的长啸裂云而起！

外传 《云中漪兰》 第六章 空山漪兰凌琼霜

谢云石本是个很豁达的人，常年浸淫在琴棋书画诗文中，自谓性情已然陶冶得宠辱不惊了。他也并不是没有看到过死亡，但当一个鲜活的生命在他的手中枯萎、零落时，他还是感到了不能承受的痛楚。

一种要把自己裂开，要遁出这一切，要忘记、要盲目、要不再感觉、不再承受的痛楚，几乎将他的心神压到了极处。

痛彻骨髓。

但他随即沉静下去，因为悲痛毕竟不能解决问题，尤其是，石壁外面，还有凌冠羽这个大敌的时候。

他缓缓将云中君放下，然后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然后，他将盛着云梦香沉的白玉盒放在了地上。

就放在云中君的尸体旁。

他深吸了口气，道：“你为什么还不出剑？”他的话，竟然是对漪兰说的。

漪兰的身躯一振，道：“你……你说什么？”

谢云石淡淡一笑，他的笑有些辛酸，也有些落寞：“其实你并不是血兰，是不是？”

漪兰的身躯又是一振，她的声音有些干涩：“你为什么要这样说？”

谢云石道：“在冲养殿见到东成君时，我曾问你，你说不记得雇你的人的声音，我便有些怀疑了。”

他的目光缓缓抬起，盯在漪兰的身上：“因为像血兰这样的杀手，绝对不会这么快就忘了雇主的声音！如果她的记性真的这么不好，那她绝不可能活到现在！”

漪兰不再说话。

谢云石又道：“方才你突袭凌冠羽那一剑，更让我怀疑。有人说人在悲伤痛苦之时，能够发挥出超常的实力来，但我向来认为，若你发挥出超常的实力，那只有一个原因，就是你本身就具有超常的实力！你那一剑，连凌冠羽都很是吃惊，或者说，你用的如果不是我这种粗浅功力制造出来的气剑，那么这一剑，或者也能够重创凌冠羽？你的实力远非我能想象，一路上，我自作多情，所作的一切，与其说是帮助，不如说是拖累，只不过我一直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忽然仰天笑了笑，道：“杀手绝不是容易动心的人，否则他也一样活不长久，而你……”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缓缓合上了眼睛：“无论你是什么人，都不重要了。云中君死后，他的法术也将失效，我将出去，对战凌冠羽，为他老人家报仇。这云梦香沉……你想要就要吧。”

先前密闭的山壁，突然裂开了一道缝隙，阳光跟着渗了进来，将他的身躯照亮。谢云石怀抱着他那张琴，缓缓向外走去，他淡淡道：“山中漪兰，或者只是一个传说罢……”

山壁轰然中开，夕照变得极为刺眼，而在煌煌日色之中，端坐的是凌冠羽那岿然不动的身形。他已用光翼将整个鹿山环盖起来，便不再怕三人逃走。而只要他们不走，他便有足够的耐心，等着他们出来。

谢云石缓缓步到他的对面，站住，坐下，将琴展开。他叹道：“秋雁秋雁，将安归？”缓缓将琴弦挑起。

凌冠羽默然看着他，并不说话，也不动。以谢云石的修为，他实在不必正眼看他。

谢云石理了理琴弦，道：“昔日嵇叔夜临刑东市，顾视日影，索琴而弹，云：《广陵散》自我绝矣！今日我对战凌先生，也不逊临刑，不让先辈遗风也。”

凌冠羽冷冷道：“对战于你，我只施展一成的功力。”

谢云石神情一振，道：“好！”他的手指忽然在琴弦上一划，跟着纵横弹出。琴音潺潺，宛如流水一般洒出。立时，鹿山上夕阳返照的雾霭，都被他这一划聚敛了起来，在他身边缓缓溢动。但就在这时，凌冠羽也出手了。

他的双手忽然一拍，手中的光芒骤闪，形成丝丝的雷电，向谢云石攻了过去。雷电与雾霭激绕在一起，登时放射出万千彩光，斗成一片。丰沛的压力自四方传了过来，将那雾霭挤成一团。压力如山，但谢云石吃力抗衡，勉强能够抵挡。他精神一振，知道凌冠羽说得不错，的确只用了一成的功力。当下铿铿锵锵地弹了起来。

这一曲，正是孔夫子的《漪兰操》，谢云石一面弹奏，一面长声吟道：

“习习谷风，以阴以雨；

之子于归，远送于野；

何彼苍天，不得其所；

逍遥九州，无所定处；

世人暗蔽，不知贤者；

年纪逝迈，一身将老。”

琴声苍凉，他那吟声也雄阔萧索，隐隐传入了山壁中。

漪兰盯着那白玉盒，脸上的神情慢慢地动了。她目中显露出难以克制的欲望，几乎就要伸手抓住那白玉盒。但，她还是顿住了手。她的眼前闪过了谢云石那伤痛的眼神，以及他阔步走出去的背影。

以他的修为，来对敌凌冠羽，无疑是以卵击石，但他还是冲出去了。因为他已不甘心再躲避。

抑或是，他的心已死，已不愿在苟活在这个世界上？

漪兰无言，她的手慢慢抽回来，与谢云石相处的时间虽短，但却无一时不是生死关头，两人的心中，都有种异样的感情，但却都不肯说出来。但此时，面临着云梦奇书qinkan.net香沉，这一切，却都在改变的关头。

云梦香沉就在面前，只要她一伸手，就可以抓到。但此后，她将与这个负琴纵马的少年彻底决裂，再也没有相视一笑的机会。

夕阳隐没，乌鹊清啼。今夜，竟然已是七夕了。

漪兰探手入怀，缓缓抽出了一张面具，这是张雕刻狰狞的青铜面具，漪兰缓缓将遮住颜面的头巾除下，将面具戴上。她的眼睛中，也迸露出刀锋一样的寒光！

外传 《云中漪兰》 第六章 空山漪兰凌琼霜 下

谢云石的手指渐渐吃力起来，他这时候才知道，凌冠羽为什么被称为武皇。就算他以一成的功力迎战，仍然绝非寻常高手所能比！因为他控制力道的巧妙，简直堪与天道媲美。一股股凌厉的气劲从他手中飞出，冲击着《漪兰操》所凝聚的夕阳烟岚。

烟岚轻淡，宛如瑶光飞雪，本是天下至轻之物，但凌冠羽弦上透出的气劲，却宛如世间最沉重之物，每一道飞出，狠狠地撞在了雾岚上之后，却并不散开，而是挂在其上，渐渐拖缓了烟岚的灵动。而谢云石的琴声，也跟着缓了起来，因为，他需要承受凌冠羽掌上的重量。

这重量实在非同小可，所以他已拼尽了全力。

幸好他并不是没有练过武功，他从小就修习碧落山庄的心法，只不过从未练过剑法道术等。因为他认为，只有琴、画才是人间至妙之物，杀戮乃小道而已。

但现在，他却并不这样想了，因为凌冠羽的掌劲，就在他的面前划动着，一个不小心，他就会死在其下！

突然，凌冠羽手掌倏然一划，一道纵横的劲气突烟岚而入，狠狠地斩在了谢云石的脸上。谢云石手指一乱，那劲气大盛，在他脸上斩出一道深深的痕迹来，鲜血汩汩而下。剧痛刺骨，谢云石的琴音不由一阵混乱。凌冠羽掌劲飘忽若电，又割了几道。

谢云石知道此乃生死关头，不可大意，心神一沉，指下反而更加从容。嵇康当晋之时，名教崩坏，朝野倾轧，他处的实在是朝不保夕，患难重重的生活，所以才寄心琴酒，这慷慨悲愤，孤愁郁积之气，尽皆图绘在《漪梅折云》秘谱中。此时谢云石数度被凌冠羽的掌力斩中，也如是将倾大厦下的孤木，心中郁愤，当真与嵇康创作这《漪梅折云》时，隐隐相通。这下将生死置之度外，全力将心神运到琴中，登时琴音嘹亮，将那悲愤之气，全都抒发了出来。烟岚之气渐盛，格格声响中，将凌冠羽的掌劲渐渐逼了出去。

凌冠羽粗重的双眉轩动，就见烟岚在谢云石的身边渐渐结成亭台楼阁诸貌，随着他琴声的舒张，缓缓布散开来。渐渐群山隐现，长河溢流，那烟岚中自然有一番世界，宛然呈现。凌冠羽的掌劲再击在烟岚上，便觉有道绵绵泊泊，似虚还实的劲力冲来，将他的掌劲卸开。

凌冠羽连接几掌无功，那双眉不由越竖越高。他突然眉峰一聚，深吸了口气，右手一拳击了出去！

拳风并不是很强，但琴声却突然哑了下去。这一拳，正是凌冠羽纵横天下的绝技——垂天神拳！

虽然只是一成的功力摧发出的垂天神拳，但其威力仍然绝不可小觑。就在凌冠羽的拳锋上，一连串的光芒炸开，瞬间将谢云石外层的烟岚催化，楼台倾倒，这一拳，倏然向谢云石的胸前击到！

谢云石恍如不觉，他的全部心神已经沉浸到了琴音中，就算鹿山崩坏，山岳陆沉，他也不会知觉的。只是，拳风催动，他的嘴角慢慢淌出鲜血来。

一滴，两滴……

凌冠羽拳风轰压，他的杀意已被蒸腾而起，脑海中所想的，只是击败对手的快意！

突然，一道剑芒贴着谢云石的胸口出现，暴散而为夭矫的电光，向凌冠羽的拳头上迎去！凌冠羽双目中狂热的神情一闪，这一剑，已经嗡然撞在了他的拳头上！

这一剑的劲力好强！凌冠羽才与之一接触，拳头上的劲气就不由自主地一提，再提！由一成而追加到两成、三成、四成……直到九成时，他才将那剑气推开，而自己已经被这一剑推动，竟后退了八步！

凌冠羽缓缓收回拳头，目光变得一片森寒。

多少年来，这是他第一次遭遇如此对手！

谢云石的面前，一人长身而立，他头上戴着一面狰狞的青铜面具，看上去极为诡异。来人身材修长，披着一件极为宽大的黑色鹤氅。乌鹤的羽毛飘飞，让来人看去也宛如神仙一般飘飘凌举，了无一点凡尘之气。

唯有鹤氅下微微透出的斑驳血衣，让人发现，“他”赫然竟是方才的漪兰！

然而，这个漪兰的身上，却绽放出凌厉的霸气与杀气，隐然有与凌冠羽分庭抗礼之感！

凌冠羽盯着她，缓缓道：“凌某当真看走了眼，若是我知道华音阁阁主到了，就绝不会只用一成的功力了。”

谢云石霍然住手。

华音阁阁主？漪兰竟然是华音阁阁主？这怎么可能？要知道，华音阁是与摩云书院双峰对峙的大派，声威远在碧落山庄之上，阁主更是神仙中人，寻常人连见一面都非常困难，怎么会孤身出现在云中国呢？

漪兰却淡淡道：“不错，我就是简碧尘。”

她的剑缓缓划了个半圆，果然是江湖传言中华音阁主的佩剑——天都剑！

天都剑剑身微红，一道赤痕自剑锋直达剑柄，宛如游龙一般。那剑身红色，不知是本来材质所使，还是染人鲜血所致？

这曾被谢云石叫做漪兰的简碧尘，将天都剑挺起，遥遥指向凌冠羽，道：“请赐招！”

她回头对谢云石道：“继续弹琴，今日你我双会这武中帝皇！”

谢云石精神一振，喜道：“好！”铮然声响，双指连环催动，清音嘹亮，弹了起来。简碧尘缓缓踏步，渐渐聚集体内的劲气，天都剑，也渐渐闪亮了起来。

这下两者对峙，更比先前不同。凌冠羽气势稳凝如山，简碧尘却如大河。两人一静一动，但其气势却都大开大阖，宛然宗师气度。

谢云石琴声纵引，将鹿山的灵气牵引着灌输入简碧尘的体内，增加她那宏阔的剑气。

但就在两人联手之下，凌冠羽却仍然不落下风。他的人更加平凡，他的拳头也更加平凡，但炽亮的天都剑，却在这拳头的映照下，显得华丽而凄伤。

简碧尘的剑光越来越强，几乎将凌冠羽的全身都笼罩住。

凌冠羽突然慢慢抬起头，淡淡道：“今日虽然得不到云梦香沉，但若能杀了华音阁主，也不枉此行。”

简碧尘傲然道：“我命授于天，你若有本领，只管来取此头颅！”

她面上的青铜面具狰狞，一股陵然的气势，跟凌冠羽撞在了一起！

两股杀气蒸腾而出，巍峨如两座山岳，在鹿山绝岭上相撞！

凌冠羽端凝不动，简碧尘的眸子沉然，也是一点波澜都没有！

有的只是越压越沉的巨大迫张感，以及渐渐拔高的琴声！

琴声之外就是死寂。凌冠羽的拳头突然挥了出去。霸猛的杀气被这一拳冲动，山岳般轰然倒塌，向着简碧尘狂涌而至。这两人对战的第一拳，却一点花哨都没有，全然是霸气、杀气、悍气！凌冠羽纵横天下，就是凭的这种狂傲与自信，垂天神拳，也只有在他手中，才能与天地争威！

简碧尘身子也跟着逸出，天都剑隐然长啸，中间的赤痕忽然昂首而起，立时在她的劲力催动下，化作一条烈火缠绕的狂龙，向着凌冠羽的拳头飞扑而去！

凌冠羽拳势丝毫不变，拳锋处却嘶然一声轻响，两只百丈长的光翼倏然拉开，身形冲天而起！

这一拳，已不是用他的手发动，而是用他的身体，用他的精神，用他的全部！要生，就胜利而生，要死，就决战而死！拳势倏然而变苍茫而壮烈，而那压力也倏然变大了十余倍，整座鹿山轰然震动，连天地，都屈服在这一拳之下！

简碧尘全身都仿佛被这一拳卷起的巨大光翼笼罩，但她的眸子更亮，那光翼却无论如何都掩盖不住！猝然一声嘹亮的龙吟声响起，赤红色的光芒大作，那条赤龙升腾而起，破光穿云，直冲苍天！

简碧尘颀长的身躯隐在那龙身中，朗朗的长吟声振响不绝，那柄天都剑倏然扩散，红光电发中，光芒倏然展放成百丈长短，那条赤龙宛如景天长虹一般，轰然倒泻而下，向垂天神拳当头击落！

赤芒精电缭绕，垂天神拳的光翼竟被这道长虹击得纷纷破碎，散了一空。

光翼再也经不住赤芒的催逼，终于化作满天银雪。但倏然一道金光冲天而起，凌冠羽的身体金光炽烈，他的拳头更像是太阳一般，一拳，正击在赤芒之上！

天空中集聚的乌云倏然撕裂，一股狂龙般的猛啸轰然传开，两人全身功力粹炼的一击，宛如将青天击碎了一般！

谢云石就觉一阵狂啸声潮涌而至，他指下的琴弦尽皆断裂，他的身子也被这股狂啸甩得直向后飞去！

赤芒电舞，简碧尘的身形如落花飞尘一般，向后飞退，飘落在谢云石身旁。凌冠羽缓缓降落在他们身前十丈远处，他的身形仍然端凝如昔，只是脸色极为苍白，苍白得就像是一张纸。

这一战，竟然是两败俱伤！

外传 《云中漪兰》 第七章 狂舞天魔半面妆 上

简碧尘冷然道：“垂天神拳，你还能施展出来么？”

凌冠羽傲然道：“你这天都剑，还能御剑化龙么？”

简碧尘森然道：“要杀你，还是能够的！”

凌冠羽闭上了嘴，不再说话，因为这时候再说什么，实在已没必要。华音阁主对上了武皇，那便是不死不休。

月色初升，简碧尘缓缓举起天都剑，想将真气贯注到剑身上去。一道红光从剑身上慢慢升起，但却无论如何，都点燃不了剑身中间的赤痕。凌冠羽的拳头握在胸前，他的拳头一样苍白，依旧充满了力量，但却不似以前那种鞭挞天下，无往不利的气势。

方才全力一击，两人实在都已经真元受损。

忽然有个冷冷地传了过来：“属下苦寻阁主不见，却原来是在这里。”

鹿山山顶，忽然现出了一个全身黑衣的老太婆。她拄着一柄极大的拐杖，几乎有她两倍那么高，大大咧咧地在两人面前显身，一出现，就老气横秋地指着简碧尘说话。

简碧尘淡淡地看着她，并不生气，缓缓道：“莫姥姥，你若是知道站在我面前的是凌冠羽，就不会这么托大了。”

莫姥姥一声怪叫，急忙翻身，看见凌冠羽冷笑的脸，又是一声怪叫，身子急速地退到了简碧尘的身后，叫道：“阁主……这老怪物怎么会在这里？”

简碧尘淡淡道：“你不必害怕，他与我一战，已经受了重伤。”

莫姥姥探头向凌冠羽看了一眼，道：“阁主说得没错，这老怪物果然经脉已被重创。多日不见，阁主……阁主的武功又高了。”

她似乎想说“恭喜”，但干瘪的嘴唇蠕动着，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这两个字来。倒似简碧尘的武功高了，她比死还难受。

简碧尘恍如不见，冷冷道：“你既然来了，三圣主想必也在不远处了？”

一句话还未完，就听一个细细的声音道：“难得阁主还惦记着我们，阁主到了这边陲云中国，我们三个老废物可真不敢落在后面。”

简碧尘躬身道：“圣主们言重了。”

说话之间，就见三只青鸟联翩飞来，每只青鸟上，都坐着一个极小的侏儒。这些侏儒虽然身子极小，但气派都是极大，眼睛高翻着，似乎没有人能入得了她们的眼睛。只是她们都生得怪异，水藻一般长长垂下的黑发下，却只有半张脸，右边娇媚之极，宛如图画，左边半边却仿佛被人乱刀砍碎一般，布满血痂瘢痕，丑陋不堪。

青鸟悬浮不动，中间那人嘴唇蠕动：“云梦香沉拿到了没有？”

简碧尘道：“日圣主明鉴，弟子不想要这云梦香沉了。”

谢云石身子一震，那日圣主的两半脸色却同时沉了下去：“你不想再拥有人类的身躯了么？”

简碧尘身子突然僵硬，她的目光缓缓转向谢云石，目中闪过一丝伤痛，谢云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知所措地看着她。简碧尘的目光缓缓收回，闭上了眼睛，决然道：“不想了！”

日圣主顺着她的眼神，看到了谢云石的身上，她突然笑道：“原来是为了这个。当初我们设计，让你瞒住阁中上下，将血兰杀掉，假扮她接近这小子，是为了让你取得云梦香沉，不是为了谈情说爱。你现在居然为了这小子，连云梦香沉都不要了，华音阁主之位何等尊崇，你不觉得惭愧么？”

简碧尘闭着眼睛，似乎没有听见她说什么。但天都剑却在她手中微微颤鸣着，似乎她的心中也极为不平静。日圣主的声音突转冷酷：“那我就杀掉这小子，让你绝了这份心！”

她催动青鸟，霍然向着谢云石冲去！

简碧尘一惊，她自然知道日圣主的力量绝非谢云石所能够抵挡！但她之所以能登上华音阁主之位，全仗三位圣主安排，她早就发誓终身不得与三位圣主为敌！她突然将白玉盒抛出，甩到了凌冠羽的手中：“救他，云梦香沉给你！”

凌冠羽一怔，但他瞬间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一反手将白玉盒接在手中，再一反手，一股沉猛的拳风向日圣主击去！

他的经脉虽然受了创伤，但垂天神拳的威力，仍然绝不可小觑，拳风振荡，日圣主一声尖叫，急忙驱着青鸟向上飞去！

凌冠羽一抬步，已然站在了谢云石的身前，一字字道：“要杀他，先杀我！”

日圣主的脸色变了。

凌冠羽的威名，她自然听说过。这样的对手，当然不是能轻易打发的！她转过头来，阴沉沉地看着简碧尘：“我们戮心实力地培养你，你却与外人勾结？你是女儿身的秘密，全靠我们为你隐瞒，你才能有今天的地位。要知道我们当初能奉你上位，也能轻易废你下来！”

简碧尘眼中露出一丝痛苦之色：“圣主，还是不要云梦香沉了，我……我没有人类的躯体也一样。”

日圣主突然出手，道：“这样也一样么？”她这一出手，一道极细的金光从手中飞出，将简碧尘的衣衫挑开。

并没有如常人所想，露出雪肌玉肤，挑开的衣衫里面，什么都没有，是空空的一片。

谢云石一怔，道：“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

日圣主尖声笑道：“为什么会这样？小子，你听好了！你的心上人为了做华音阁的阁主，所以祈求我们为她施展祈天神术，以获得星辰的力量。但是祈天神术是至刚至阳的法术，只能施展在男人身上，所以，她要施展祈天神术，就必须放弃女身。从此，沦落到有形无质，生不如死的地步。你知道什么叫祈天神术么？那就是用极为高深的道术将自己的生命与星辰相交换，从此之后，力量便可获得极大的飞跃。这种法术极为消耗人的元阳，而女子天性秉承天下元阴，是根本无法承受的。没有身躯之后，她每时每刻都要遭受星辰之力的反噬，活在极大的痛苦中。不使用这一力量还好一些，若是对上强大的敌人，比如武皇，被逼着以星辰之力对战，那简直还不如死了好呢。”

谢云石急道：“那有没有解救的方法？”

日圣主道：“有！就是云梦香沉！此物乃惊精香所凝，又为牛头蛟龙千年吞吐，龙为至阳，所以此物阳气极盛，吞服了之后，不但可以补足被吸收了的阳气，还可以反而将星辰之力固定在自己体内，从此之后，可以任意使用，再也没有丝毫的后患，功力更是会达到不可思议的地步！”

谢云石听了，完全怔住。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简碧尘要抢到云梦香沉了。

日圣主盯着他，道：“她为了不伤你心，所以宁愿将云梦香沉丢掉，也不服食，你若是真的爱她，又怎忍心看着她受此等痛苦？”

她慢慢道：“所以你应该尽你的全力将云梦香沉抢回来，然后逼着她吃下去。此后她便是一个完整的躯体了，就算你与她双宿双飞[奇·书·网-整.理'提.供]，那又有谁管得了你们？否则，你就是娶了她，也不过是镜花水月，看得吃不得。”

谢云石盯着简碧尘，缓缓道：“你受着如此的痛苦，为什么不跟我说？你若说与我听，我又要云梦香沉做什么？”

简碧尘避开他的目光，抬头仰望漆黑的天幕，长久不语。

几道星辰的光辉，宛如受了无形的感召，穿透了沉沉夜空，落在她身上，衬得她浑身宛如透明，亦幻亦真。

谁又能想到，如此强大，冷漠，暴虐，与天地抗衡的华音阁主，竟然是个女子。

一个在生死之痛中挣扎的女子。

谢云石心中突然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悲伤。

外传 《云中漪兰》 第七章 狂舞天魔半面妆 下

突然，一个白玉盒子送到了他的面前，谢云石转头看时，就见到凌冠羽那坚定的目光：“我打赌赢走的，是云中君的云梦香沉，可不是你的云梦香沉，所以，应该还给你。”

谢云石大喜，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凌冠羽叹道：“百年一梦，人死不能复生，我也应该看开了。”他将白玉盒塞到谢云石的手中，低声道：“快去救她吧，该珍惜的时候，就应该好好地珍惜！”

谢云石握着那盒子，嘴唇抖索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眼中含着泪水，走到了简碧尘身边，紧张地问道：“我……我该怎么做？”

日圣主尖声道：“将云梦香沉给我！”

谢云石吓了一跳，急忙将云梦香沉送了过去。日圣主接过来，打开盒子来，立时一阵奇异的芬芳透了出来，周围的草木都焕发出特别鲜亮的绿色来。日圣主发出一阵尖笑，道：“云梦香沉，果然是云梦香沉！”

她微微闭上眼睛，手轻轻地抚摸着白玉盒，仿佛极为陶醉。另外两个圣主也靠了过来，脸上满是迷醉的神情，紧紧地贴着白玉盒。

良久，日圣主笑道：“可以开始了，要不，这小子可就等得久了！”

另两圣主，月圣主与星圣主也纷纷发出一声尖锐的笑声，齐声道：“可以开始了，可别让这有情的小子等久了！”

三圣主各自驱动自己座下的青鸟，那些青鸟也纷纷发出一阵愉悦的欢呼，羽翼翻飞，聚到简碧尘身边，成鼎足之势，将简碧尘围住。立时沙哑的吟哦声连绵响起，日、月、星三圣主，各各自口中吐出一道青白色的光芒，笼罩在简碧尘身上。

她整个人仿佛从绷紧的状态中松弛下来，额头上沁出了细细的汗珠。

谢云石本来极其紧张地看着她，这时，也松了口气，抬手擦了擦脸上的冷汗，为她欣慰起来。

三圣主发出的青光越来越盛，凌冠羽的脸色却转沉重起来，他的眉峰渐渐聚集起来，那已经消失了的杀气骤然在他身上重形出现，仿佛两尾巨龙，纠结着翻腾滚涌，擘青天而直上！谢云石突然感受到那种直刺心神的锐气，他骇然转身，就见凌冠羽大睁着双眼，盛怒地盯着三圣主！

他的双目渐转赤红色，双脚缓缓移动，向着三圣主与简碧尘而来。他走得虽慢，但极为坚定，竟似天地更改，万物变易，他踏出的这一步，都绝不会收回一般！他的双拳也已握起——震惊天下的垂天神拳！

针一般的杀气自他为中心，迅速形成狂猛的暴风，卷地吹出。谢云石的心仿佛被一只重锤击中，他的脸色也开始变了。此时的凌冠羽，竟似以所有的人为敌一般！

这哪里还是方才那个将白玉盒还给自己的武皇？

谢云石仓促之中，急忙去找自己的琴，却哪里还能抽出手来？凌冠羽的杀气已经笼罩当场，禁锢住所有人的动作！

突然，一个尖锐的声音传到了他的耳中：“以心为琴，以意为指，弹！”

谢云石身子一震，这一声犹如九天神雷一般，霍然将他震醒。他仿佛一下子从梦中醒来一般，从此踏入了另外一个世界。

心弦！

他隐隐然，只觉得一面透明的琴横亘在自己的体内，而另一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人，正坐在自己的灵台中，伸指去拨那琴弦。不知怎的，他竟明白无误地知道，这个人就是自己的元神，是自己的心意！

一波洪涛一样的琴声无形无声地从他的体内荡漾而出，宛如巨手一般，将凌冠羽的杀气排了开来。谢云石脚步一滑，已然挡在了三圣主与简碧尘前面，怒道：“凌先生，你这是做什么！”

凌冠羽本就不善言辞，此时狂怒贯顶，更是不愿多说，喝道：“走开！”

谢云石坚定地摇了摇头，道：“不！现在是漪兰回复躯体最重要的时刻，我怎能走开？”

凌冠羽张口想说什么，但千头万绪，一时也无法说清楚，只有拳头，才是最直接的办法！他缓缓抬手，垂天神拳的功力已凝聚到极点，啪的轻响中，两只巨大的光翼从他的拳头中绽放而出，甩出去十几丈远！凌冠羽在这光翼托护之下，身子缓缓升起，整个鹿山的灵气在他这一拳下瑟瑟发抖，他已准备施展出全力一击了！

谢云石的心头却极为复杂，他知道凌冠羽突然如此狂怒，必定有他的原因，只是他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打扰简碧尘的还躯之术！他的心弦数震，在身前聚集起一道灵气之墙，也已打算拼命！

日圣主那尖锐的声音隐隐响起：“凌冠羽，现在这小子的心弦已被我们打开，他的神识已经由我们控制，你那受伤了的垂天神拳，能够击败这三圣心弦么？”

凌冠羽踏空怒道：“在垂天神拳之下，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光翼缭绕，卷出一道赤白的银河，随着凌冠羽的冲天一击，宛若长天崩塌一般，向着整个鹿山汹涌怒冲而下！却在离地三十丈的时候，急剧收缩成丈余粗的一团光柱，隐隐雷声骤响，向着三圣主轰然击下！

凌冠羽竟似集中了自己全部的力量，施展鼎盛时期的垂天神拳！这一拳之威，更在方才轰散冲养殿一拳之上！

谢云石的心中忽然没有了信心，这样的拳，是他能够接得住的么？这生死的关头，他情不自禁地转过头去，就看到在重重青白光芒中，简碧尘那淡淡的眼神，淡淡的笑容。

仿佛已不管生死，不论成败，只要这相视一笑，便已足够的天长地久！

这笑容，有些无奈，有些惋惜，但绝没有怨责。在垂天神拳宛如神祗降世般的辉煌下，简碧尘这淡淡的笑容，却宛如一柄剑，插在了谢云石的心上！

这世间有天长地久么？那为何还要生生死死？

谢云石心中突然涌起一阵冲动，他宁愿为简碧尘死了，也不愿意看她受到一点的伤害！

心弦狂震，在谢云石求死一般的意念指引下，竟然舍弃牵引鹿山的灵气，转而牵引凌冠羽那垂天神拳的灵气！拳风狂肆下，这样的行为无疑是自杀，因为，像凌冠羽这样的高手，内息绝不是轻易能够牵动的，这需要强于他良多的修为才能做到！

仅论武功，天下还有强于凌冠羽的高手么？或许有，但绝不是谢云石，就算谢云石再修炼百年，也未必能超过凌冠羽，何况是现在！

但他毅然、决然地选择了这一击，因为他已没有别的办法。他愿意用自己的粉身碎骨，来分担简碧尘的痛苦。

——如果这一拳不能接住，那就让我们两人一起粉身碎骨罢！

简碧尘从他最后的眼神中，也看到了这种决绝。青光下她的容貌亦幻亦真，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无敌的力量，难道一定要用这种伤痛来取得么？

谢云石心弦怒张，霍然之间，爆出几道光芒，直直地射入了垂天神拳那巨大的光翼中。庞大无比的垂天神拳，竟然为之一震，接着，宛如巨石投海一般，就在凌冠羽的拳锋处，荡起了一阵阵的涟漪！

每一阵涟漪，就是垂天神拳的一个变化，蕴蓄的，也是轰天灭地的威能，这些威能，也全部都击在谢云石的身上！而他，只是个刚被三圣主开启了心弦，此前，只修过内息、却没练过武功的书生，这样沉猛的出自天下第一高手的攻击，他能够抵挡么？

不能！每一波攻击，他的身体就宛如地火喷涌的大地，腑脏被震得不成样子。鲜血从他的口鼻中不住喷出，染红了他的一袭白衣。就在垂天神拳转到第七个变化时，白光刺目展现，谢云石的心弦被一拳轰断，远远飞了出去！

垂天神拳经他阻拦牵引之后，声势已大不如前，但仍然霸猛狂横，向着三圣主轰击而下！

然而，围绕在简碧尘周围的青白光芒忽然一撤，垂天神拳猛然打在了简碧尘的身上！

外传 《云中漪兰》 第八章 相忆江湖未相忘

三圣主却趁着这一瞬间，将笼罩在简碧尘身上的青光暴提，化作无数丝线一般的敫光，夺夺声响中，将凌冠羽的身躯贯穿！

日圣主格格尖笑道：“果然武皇已经受了重伤，这一招垂天神拳虽然霸猛，但已迫出了你全部的潜力。我们诱使那小子拼了命才将你挡住，可你现在也不行了吧？还有站起来的力气么？”

她啧啧称赞道：“垂天神拳果然无敌天下，方才那一招若是直接轰在我们姐妹身上，恐怕咱姐妹会同时烟消云散吧？”

另外两圣主也纷纷抚着胸脯，做出一副后怕的样子来。但看在凌冠羽的眼中，却是无比的讥刺。垂天神拳乃是天下最霸猛的功夫，是以一旦被挡住了，则出拳之人也会受到极为强烈的反振，是以今日在鹿山折戟，内伤实已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他恨恨道：“我早该认出来你们这三个妖怪了！”

日圣主嘻嘻笑道：“那只是你太笨了而已。直到我们施展出夺舍神术，你才看出来！或者是因为这么多年，我们姐妹的模样变了太多吧？”

她狠狠道：“人间灵气稀薄，远没有昆仑山钟灵毓秀，我们姐妹的修行日减，到现在连那如花似玉的相貌都无法维持，可吓坏了凌武皇吧？”

另外二圣主格格一阵尖笑，凌冠羽恨恨道：“若不是你们，昕儿又怎会死？”

日圣主道：“那不能怪我们，只能怪你的昕儿生得太好，而我们灵气大衰之后，必须要找一个人身寄宿，首度选到的，就是你的昕儿。我们初入昕儿的庐舍时，心神一时不能凝聚合一，行事宛如疯狂。其实不就是杀了几百个人，用他们的鲜血来补充我们的灵气么，你也真是狠心，竟然就一拳将昕儿打死了！可你毕竟还是听信了我们散布出去的谣言，来寻找云梦香沉，想让你的昕儿复活。可你万万想不到，这云梦香沉是惊精香所成，本是我们姐妹辛苦修炼转世之用的。它固然能够使人复活，更能够大幅提升人的修为，连移星换斗都不在话下，但吞服了云梦香沉之人，则成为我们姐妹的庐舍，她就再也不是你原来的昕儿了！”

三圣主一齐发出一阵尖锐的笑声，凌冠羽的身体却僵硬住了。他万万没有想到，这所有的一切，都是这三个似人非人的怪物所策划的！

日圣主幽幽道：“你击毙昕儿后，我们灵气衰竭得更是厉害，不得已只好入了华音阁，却发现，阁中有个比昕儿灵力更高的人！这次我们终于成功了！”

青白光气如锁，将简碧尘牢牢锁住。日圣主伸出细细的，鸟爪一样的手指，轻轻触摸着简碧尘的面具，口中发出梦幻般的赞叹声：“天姿国色，富贵皇命，又经我们三姐妹施展祈天神术，将星辰之力转移到体内，这样的躯体，实在是完美之极。我们姐妹三合为一后，灵力更是天下无人能抗，你说，这样的结果算不算好呢？”

三圣主一齐发出一阵疯狂的笑声，凌冠羽怒道：“就算拼了我的性命，也要阻止你！”

日圣主悠悠道：“莫要……你看，你的昕儿不是来了么？”

随着她的话声，就听一个凄清的声音道：“羽哥！”

凌冠羽的身子一震，忍不住转头看时，就见一个身穿红衣的女子，朝他奔了过来。细眉如柳，粉面若桃，宛然就是十年前的七夕之夜，誓言要长相厮守的荆昕儿！而也就是那个夜晚，她竟突然发狂，杀戮数百人，最后死在自己拳下。

凌冠羽眼中热泪忍不住迸流而出，十年的孤独相思，顿时化作怒潮汹涌的巨浪，拍击在他那本已荒凉脆弱的心上！他忍不住大呼道：“昕儿！”

红衣女子欢笑着，向他冲了过来。凌冠羽大手张开，一把将她抱住，他的泪水，打在了她仰望的脸上。

旧时的光阴，真能够重复么？

突然格格一阵暴响，凌冠羽双手用力，竟然将怀中的昕儿挤成了粉碎！她那欢笑的娇靥被震惊代替，然后迅速地苍老下去。没有昕儿，有的，只是怀抱着巨大拐杖的莫姥姥。

但她死都不肯相信，怪叫道：“不可能，不可能！”眼珠却已突起，被凌冠羽凌厉的拥杀击杀！

凌冠羽脸上的泪水缓缓收起，冷冷道：“昕儿已经死了，死在我的手上，你们想用这种伎俩来蒙骗我，那就错了！”

日圣主格格笑道：“但我们的计谋还是成了，你明知道是假的，却还是犹豫了片刻，武皇，你败了！”

莫姥姥的尸体突然轰然炸裂，爆出一蓬夺目的光华，凌冠羽脸上变色，他数度重伤之下，真气竟然提不起来了。莫姥姥的尸体宛如太阳，流火射金般炸开，登时凌冠羽身子暴跌入泥土中，口中也只剩下了游丝般的气息！

他毕竟不是神仙，受了这样的重创，也有倒下的时候。

日圣主转头，对着她的几个姐妹笑道：“好了，现在没有别人干扰了，我们可以放心地施展夺舍神术了！”

月圣主眨眨眼，看着一边挣扎着的谢云石，道：“还有这个人呢？”

日圣主轻蔑地道：“他又不会武功，心弦已断，还能做什么？”

三圣主一齐大笑，围绕着简碧尘的青白光芒，倏然大盛了起来！她们的身子也越舞越急，恍惚间化成三道青白色的长虹，渐渐向简碧尘的身子挤了过去。

白玉盒缓缓飞起，盒盖仿佛被一种神秘的力量牵引着，自行打了开来，倾倒在简碧尘的额头上。登时氤氲异香充满天地人间，简碧尘的身躯，竟然在这异香的灌输下，缓缓地化了开。日、月、星三圣主变幻成的长虹，也在异香围绕中变得模糊不清，只听一个尖锐的声音道：“成功啦！成功啦！我们姐妹，终于夺得新的躯体了！”

三道长虹联翩进入简碧尘的身体，简碧尘仿佛变得极为痛苦，眼光都透出一片赤红。她只剩了一张戴着狰狞青铜面具的脸，自脖子以下，全都涣散成青白两色的光芒，看去极为怪异。异香渐淡，那光芒在缓缓凝结，构造出一个人的形状来。

日圣主尖锐的声音传了出来：“简碧尘，你还挣扎什么？你抗不过的！”

简碧尘突然冷笑道：“你们这群怪物，就想抢占我的身躯？你们的阴谋，我难道不知道么？我请求你们助我登上这华音阁阁主之位，便是为了进入只有阁主才能进的养剑阁，里面有……”

三圣主的脸色变了，齐声道：“里面有什么？”

简碧尘道：“华音阁成名已久，简春水老先生更是当年天下第一高手，那里面，有他的归化法决，无论是毒还是元灵，都可以用这法决化为自身的内息，简春水纵横天下，这归化法决，就是他的依仗之一，今日就看是你们夺了我的身躯，还是我将你们炼化掉！”

三圣主一齐尖叫道：“贱婢！你休想坏我们的大事！”

外传 《云中漪兰》 第八章 相忆江湖未相忘 下

简碧尘不再说话，她的身体中腾起一圈银光，向流窜在她身上的青白三道长虹卷去。一时之间，银腾虹怒，两种力量几相匹敌，陷入了胶着状态。

但三圣主毕竟修行多年，青白长虹跳跃越来越急，极度缓慢地将银环压了下去。那刺耳的尖笑声越来越响，简碧尘咬牙支撑，依然不能制止银环的黯淡。

日圣主尖笑道：“怎样？毕竟你只有一个人，我们却有三个人，你又能支撑到什么时候！”

突然一个声音缓缓传了过来：“她并不是一个人！”

只见谢云石摇摇晃晃站起，笔直地走向简碧尘。他没有武功，心弦已经震断，还能够做什么呢？

但他的脸上满是坚毅！

他的声音平静，却满是决绝：“将我的魂魄拿去。归化法决收化的灵魂越多，力量就越强。我自幼修习碧落山庄心法，剑术道法平平，魂魄却很坚定，它必定能帮助你战胜三个老妖怪！”

他说着，将身子向简碧尘贴去。

简碧尘道：“不要过来！你会被吸收掉，形神皆灭的！”

谢云石笑了，他并没有停顿。

简碧尘眸中的冰霜之色，渐渐融化，透出氤氲的泪光：“其实……其实我并不值得你爱，我真的很丑！”

狰狞的青铜面具落下，现出一张却更为狰狞的相貌来。

惨怖的刀剑伤痕布满了整张脸，猩红的伤痕翻起，显得触目惊心。简碧尘怆然道：“这是她们在我身上刻下的血咒，我若背叛她们，就会变成天下最丑恶的人！你快走吧！再靠近些，你的神志就会被归化大法沉吸进去，将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谢云石的笑容变得很散淡，他的眼睛盯着简碧尘的瞳仁：“丑恶又怎么样？消失又怎么样？你不是简碧尘，也不是血兰，在我心中，你永远是漪兰。没有了你，就算我活着，我也只能四处寻找云梦香沉，为你复活。但天下只有一颗云梦香沉，那么，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终于，他踏上一步，抱住简碧尘那刚刚凝结出一点形状的身躯。

突然，青白光芒从她的躯体中爆出，将谢云石也卷绕了进去。但他们并不管这些。这世间纷纷纭纭的，谁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什么是应该存在的，什么是不该存在的？他们专注的，只是彼此微漠的体温。

他们的心也凝结在一起，再也没有人能分开，也再没有人能战胜！

就在这一瞬之间，简碧尘身边的银环大涨，宛如天坤倒悬，银河倾泻，瞬间蓬勃发出，充盈了整个天幕！

大地隆隆而动，阴阳二气瞬息穿透地脉，怒龙一般在空中飞舞，融入了那道巨大的银光。一瞬之间，银花乱落如雨，长空一片白炽！

三圣主手中的青光顿时被银光击得四处飞散，而后银白的光华透空而过，横扫整个大地，竟仿佛是灭世的劫，要将一切渡化到天地尽头！

天地万物，芸芸众生，无不在这重生重死的裂变中发出痛苦的嘶鸣，隆隆雷声中，三圣主的尖叫声隐隐传来：

“不要！”

“不可能，不可能，我们怎么会输！”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我要诅咒你们！”

她们的声音渐渐消散，终于，隐没在宇宙那苍茫的声息中。那三具丑恶的躯体，竟被这道强大到无所不在的银光生生炼化！

谢云石的意识，也绽放出最后一丝微笑，缓缓消失在劫后余生的天地之间。

再丑恶的咒语，在死亡的面前，也会是苍白如纸。

清风如诉，星河皎洁如带，牛女二星默默相对，似乎也在为人间的悲哀而叹息。

许久许久，谢云石才回复了意识，但他居然没死！

他大喜之下，急忙转头寻找，他既然没死，简碧尘会怎样？

一个女子躺在他的身边，谢云石急忙将她抱了起来，七夕的月色幽幽的笼罩在她脸上，他却骇然发现，这并不是简碧尘。

这是一个美得宛如幽灵的女子，尘埃中的一切，仿佛都只是对她的亵渎，她的美，是天神的杰作，是人间的永恒。

又或许，是天上的织女，在这个夜晚，偶然降落了人间？

谢云石大失所望，心神整个沉了下去。

没有人能取代简碧尘在他心目中的地位，就算天下最美的精灵也不行！

难道从此之后，生死契阔，他只能去寻找另一颗云梦香沉么？

那女子缓缓醒了过来。她看着谢云石，目光是那么凄迷。

谢云石忽然发现，她就是简碧尘！

他狂喜之下，急忙冲过去，想要拥抱她，但突然之间，从他的身体中生出一道巨力，将他的心神拉着，向简碧尘狂涌而去！这力量，竟然宛如侵蚀灵魂的法力，要将他的心灵夺去！他吃了一惊，急忙顿步，但那巨力竟然丝毫不消退，反而越来越强，让他的心宛如生生撕裂一般的剧痛。他一步步地后退，不由自主地，离简碧尘越来越远。

简碧尘遥遥地看着他，眼睛中的幽怨，却是那么凄迷，那么忧伤。

忽然之间，谢云石明白了这其中的一切。因为，简碧尘的心思，竟然仿佛一扇窗子，在他的心灵中打开，他们两人，竟然能够心神相通。

——她用归化大法炼化了三圣主，但他的灵魂也被她吸入，融合为一。是简碧尘在最后的关头借用了祈天神术的星辰之力，在瞬间封印了归化大法，硬生生地将谢云石的魂魄分开，再用云梦香沉将他重新凝铸。从此两人的心神实已为一体，就算相隔了千里万里，也会一心遥知，明了对方的心意。

——最后散落的些许云梦沉香，勉强恢复了简碧尘原来的容貌，却只能凝聚出一个残缺的躯体，一个无血无肉的躯体。

——从此，简碧尘与谢云石的魂魄已经同出一源，一但靠近，便会增生出巨力，不可遏制地汇为一团。一旦合体，谢云石的魂魄也会消失。

所以他们只有分开。

天河清幽的光芒，垂照在两个永不能团聚的情人身上。两心能知，但却不能厮守。天长地久，此情何堪？

这是否就是三圣主最后的诅咒？

乌鹊归巢，七月七日的月色渐渐隐没在地平线下，新的朝阳又将升起。

目光盈盈相交，两人的距离却越来越远。

日后，两人还要独自度过无尽的光阴。谢云石破碎的心弦也终会凝聚，《漪兰操》袅袅的琴声，终会在空旷的山野中再度响起，无论山川僻远，风雾凄迷。

两人相视一笑，转身而去。既然心意已经如一，言语岂非太多余？

两人的身影一东一西，消失在曙色中，或许就从此天涯海角，永不相见，只剩下巍巍山石之畔，一株清兰默默盛开，幽露啼眼。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外传 《云中漪兰》 关于外传的一点小小的声明

这个外传写在很久很久以前……如果说现在的妖气是个孩子的话，那外传可能要上溯到类人猿了……所以，这个类人猿有些地方跟人类不太一样，髋骨大些，鼻子小些……

说的是什么你看懂了么？没关系，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大概是最近搞笑搞太多了……

实际想说的是，由于外传写的很早了，而妖气在正式写的时候，又易过几次稿，最终才成为大家现在看到的这个版本，所以，有些设定可能两者不太一样。就以妖气为准就好了。嗯。等《云中漪兰》载完之后，我会放另外一个外传《飞羽天下》给大家看的。

外传《飞羽天下》 第一章 飞羽天下意未央 上

今天是七月十四，天下第一大派峨嵋派的代掌门人松鹤道长从云房中走出来的第一句话就是：“陆飞羽在哪里？”

天气明媚，已有散仙之份的食墨与餐霞却满脸惶急，驰架东溟、离水剑，满宇宙地找着，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

陆飞羽！

烟云苍茫，渺在天地之外的洞府高台上，一道人正在吸纳元气，吞吐阴阳，他顶上隐显三花，脑中已结紫胎，身体腑脏在真气的涌流下，几乎已变得透明，隐约可见一个同他身体一样大的元婴，用着一样的姿势，在他体内盘坐着。他面前摆着一张金篆玉笺，上面写着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陆飞羽！

大火，将这片方寸之地烤得赤红，这赤红中，又隐隐透出种极为浓烈的血红，而这赤红与血红，又笼罩在一层黑气中，看去幽幽的，宛如九冥地狱。黑气翻涌，中间端坐着个枯瘦的老人，他眼睛紧闭，似乎在推算着什么，忽然，黑气中精光陡闪，却是那人将双目睁开，刹时之间山峦崩怒，似乎不能承受此人真气的动荡。那老人面容一阵扭曲，一字一顿地切齿道：

陆.飞.羽！

陆飞羽！陆飞羽是谁？他又在哪里？

这个问题九华娘子一点都不想问，因为陆飞羽就躺在她的绣榻上，喝着她的酒，听着她的琵琶。她连变了三十几种曲调，这见鬼的陆飞羽居然都能听出来。不但能听出是什么曲子，而且能听出好在哪里，不好在哪里。若是说他是那种翩翩浊世佳公子倒也罢了，可看他那种惫懒的样子，分明是个没正经的浪子，这又如何让九华娘子服气？

所以九华娘子就又倒了杯酒，笑嘻嘻地捧到陆飞羽面前，整个人都几乎偎在他的身上，媚笑道：“陆哥哥，不如喝了妹子这杯酒，你弹一曲给妹子听，如何？”

陆飞羽大笑着接过来，一口干了，却没有看她。他的眼睛盯在九华娘子房中挂着的一幅画上。那是一副海棠春睡图，一丛鲜花浓艳欲滴，遮映着花下深睡的美人。脂浓粉淡，花娇人艳，当真是相得益彰。陆飞羽似乎看得出神，九华娘子连问了三句，他才仿佛醒转，抬头看了看日色，忽然叹道：“就快到午时三刻了。”

九华娘子吃他冷遇，脸上的笑容就有些勉强：“快午时又怎样？离晚上还早着呢。”

陆飞羽淡淡道：“但今天的午时三刻不一样。”

九华娘子脸上的笑容更加勉强：“天天都有午时三刻，今天的还能有什么不一样？”

陆飞羽悠然道：“因为今天的午时三刻，是峨嵋派开府三百年的纪念之时，而我是峨嵋派的大弟子。”

他忽然转头对九华娘子道：“你知不知道为什么峨嵋就要开府纪念了，而我却在这里陪你喝酒？”

九华娘子脸上的脂粉看上去就跟假的一样，强笑道：“因为我们一见钟情，一拍即合，而你是个浪子。”

奇怪的是陆飞羽并没有反驳，他点头道：“对，我是个浪子，这种事情，我也常做。但我一向不喜欢别人看着。”

他忽然从怀中掏出两件东西，慢慢在桌上摆开。

如果说九华娘子刚才的脸是假的，那么现在就是死的。

一件东西是只白骨做成的钉子，仿佛是一只头骨，下面伸着半截脊椎，只是极小，那头骨大约只有拳头大小，面容却极为狞恶，两只眼睛冷森森的，仿佛其中含了万年寒冰的精气。

另一件是个环，金环。环的样子看去极为普通，上面没有镂花，只是一阵风吹过后，那环的颜色忽然变了，先是金黄，突然变成翠绿，接着是墨黑、朱红、枯褐、润蓝。风过后，那环依旧是金色，仍然是普普通通的。

陆飞羽左手轻轻地抚摸着这两件东西，叹道：“白骨一令啸江湖、多情金环多情雨，天下多少人死在这两件七门兵器之下，又有多少人恨不得将它们据为己有？”

他抬眼看着九华娘子：“现在，它们在你手中。”

自那两件东西显出来之后，九华娘子的身躯就变得僵硬了，但现在，她却冷静了下来，缓缓在桌子的另一边坐下来，倒了一杯酒，自己喝了，道：“你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陆飞羽淡淡道：“你别忘了，我是峨嵋派的首徒，这些花样，我未必比你们懂得少。”

九华娘子的身子开始颤抖起来：“峨嵋派？峨嵋派？”她喃喃道，她的身子越颤越厉害，突然大哭了起来：“若不是你们峨嵋派，我能落到这种田地？你们峨嵋派都该死！我纠结了白骨令、灞雨环，哪知还是杀不了你！”

她的身上忽然升起一道碧光，凌空伸缩，将整个房间充满，倏然向陆飞羽飞了过去。但陆飞羽只是将手中的酒杯一举，那道碧光就落到了他的酒杯中，电转夭矫，却是无论如何都腾挪不起了。陆飞羽道：“我再问你一遍，你知不知道为什么峨嵋就要开府纪念了，而我却在这里陪你喝酒？”

九华娘子为他的神功震慑，不敢再扑上，狠狠道：“峨嵋的人一个个倒行逆施，我知道你为什么？”

陆飞羽道：“因为我想要你这盆海棠。”

他的手，指向的，正是墙上的那副海棠春睡图。

九华娘子冷笑道：“你若是能拿走它，我送给你又何妨！”

陆飞羽凝目看着她，确认她不是故意说谎，禁不住笑了，他的笑容就像嘲讽一样：“原来你不知道它的秘密。”

他手握灵决，口中念念有词，突地向那画上一指，陡然一阵香气散开，氤氲七彩之雾不住涌出，将周围裹得看不见人形。那香气更如天府异熏，清轻馥烈，熏人欲醉。转眼之间雾气散开，陆飞羽的手中却捧了一盆七彩海棠。回看那画上时，只剩了个美人，海棠画却空空的，不见了。陆飞羽笑道：“三百年开府，峨嵋第一灵宝‘香棣清华’，也当归来了。”

那盆花形似海棠，但仔细看去，却分明不是。但见它只开了七朵花，每朵花的花心都是个心形，但却有七种颜色，其中光芒荧流晕转，令人不可逼视。就连九华娘子都看出了其中的奇处，登时一阵悔恨从心中涌出，几乎就哭将出来。

陆飞羽叹道：“九华娘子，你自命情种，却原来并不懂得别人的真心。”

他悠然道：“当日余长泪苦恋于你，不惜上峨眉山盗取香棣清华换你欢心，哪知你却丝毫不珍惜，只挂在堂上。你若多看一眼，今日狼狈的，就是我。你以为那些人赠你白骨令与灞雨环是真心想帮你的么？他们的目的，就是夺取这香棣清华！今日我取走它，正是为你远祸。”

说着，他用手一指，香棣清华的七只颜色各异的花心一阵光芒晕转，各各从中间射出一道彩光来，在空中交叉成丈余长的弧形，一齐卷到陆飞羽的脚底，将他缓缓托了起来。陆飞羽笑道：“你常说世间没有真情，男人没有对你是真心的，我今日陪你到最后一刻，便当作是取走这棵名花的代价。你可满意么？”

大笑声中，七道彩光簇拥着他腾空而起，霹雳一声裂响，已经在九霄云外，风驰电掣地向峨嵋行去。

九华娘子呆呆地坐着，突然伏案大哭起来。

外传《飞羽天下》 第一章 飞羽天下意未央 下

这就是陆飞羽，行事痛快的陆飞羽。无论做什么事情，他都要让别人觉得值得，不是勉强的。因为他是峨嵋派的大弟子，也因为他是浪子。

天底下最文雅的浪子。

峨眉山虽然遥远，但香棣清华乃是上古异宝，飞行起来宛如流星飞坠，迅捷无伦，哪消多时，就见前面乱云堆叠，秀出两极，孤鹤鸣飞，黄莺乱耳，已经到了峨嵋之上了。香棣清华当空落下一道粗及十丈的彩光，围着陆飞羽缓缓落下。

松鹤道人站在云房前面，面色冰冷地看着拂天而下的陆飞羽。他的脸色虽然沉怒，但眼睛中却深蕴着一丝笑意。他虽然不喜欢陆飞羽如此张扬的个性，但是，却不得不承认，他是个很上进的人，峨嵋派的道法，晚辈中就他练得最好了。

陆飞羽才一落地，立即一口真气直喷到香棣清华上，大声道：“弟子陆飞羽，恭祝峨嵋三百华诞！”

那盆香棣清华被他真气一喷，立即七只花心一齐旋转起来，七股光华分呈红、橙、黄、绿、蓝、靛、紫，一齐飞空而起，化作冷凛凛地七只明月，当空而立，一齐向峨嵋顶峰飞去。时当清晨，七只各色明月与那才吐的朝阳交相辉映，将满空照得一片斑斓绚彩，云海鼓涌，奇景丽辉，映得人眼花缭乱。峨嵋三百年经营，当真是灵秀比天，让这七色光华一照，于奇灵真秀中又透出种雍容壮美之态，当真不可逼视。来贺的众派弟子目眩神迷，尽皆看了个目瞪口呆。

七月扶摇上升，到了金顶之上后，慢慢聚集，异彩奇辉，却是越来越烈。猛然一声梵唱，七只彩月全都合一，却显出一轮青荧荧的慧光，冷凛凛地悬挂在山顶。立时有人惊呼道：“佛光、佛光！”

呼声才起，那青光中隐隐约约彩辉流转，显出一尊古佛像来。佛像一晃，变为过去、现在、未来三尊。接着无量化生，越来越多。碗大的八瓣之花也如雨一般蔽空闪落，向着山上各人飘摇而落。那花都是彩辉凝成的，落到身上后，便碎成细小的光片，却依然是八瓣的模样，渐渐越碎越多，终归于浮尘。天上青光中的神像也越来越多，光妙庄严，纷如恒河沙数，不可点算。青光也越晃越大，直将整个峨嵋都包了起来。青光中的诸佛各各向山上众人含笑点头，咏颂真言。登时梵唱之声震山遍谷，众人都觉心灵空清无比，凡尘俗虑一概消除，说不出的欢欣喜悦。

渐渐青光轮转，重又化作七道彩光，却如飞鸟投林一般，归于陆飞羽的身上。陆飞羽哈哈大笑道：“见笑、见笑！”飞身而起，向松鹤道人的云房落了过去。

松鹤道人板着脸道：“年纪这么大了，还跟个小孩子似的，弄这些玩意，也不怕别派先辈笑话。”

陆飞羽笑嘻嘻地道：“三百年派庆，正该弄些东西来耍子，先辈们不会跟我计较的。”

松鹤道人道：“无垢师弟对你期望甚大，早已面定你为下代掌门，你却整天这么吊儿郎当的，岂不辜负了师兄的期望？”

陆飞羽嬉皮笑脸道：“这叫游戏风尘啊，师伯，你不也说过要随缘而行么？香棣清华重归本门，这正是缘啊！”

松鹤道人冷哼了一声，不再管他，道：“赶紧进去换了衣服，预备迎接宾朋。可不能误了午时三刻的吉辰。”

陆飞羽点了点头，正要进去，突然就听一人长声道：“松鹤！我来送礼了！”

松鹤道人皱了皱眉，他望重江湖，一身神功超凡脱俗，只等善功修满，就可白日飞升了。而且代领峨嵋派掌门之位，地位尊崇之极。峨嵋派素有天下第一之称，什么人如此大呼小叫的？但此日不比寻常，倒也不必那么计较。松鹤道人道：“飞羽，你去看看。”

陆飞羽的脸色也变了变，闻言答应一声，纵起剑光，向山下驰去。远远就见一群人身披白麻衣，手中拿着哭丧棒，鱼贯行来。陆飞羽怒道：“山阴灵鬼，竟敢来犯，莫非吾剑不利么？”

山阴鬼祖以鬼入仙，开创了灵鬼门，招收的弟子都是身穿麻衣，手拿哭丧棒，此外并无别派做如此打扮。峨嵋庆贺三百年开府，旁门左道来捣乱，那也是想得到的。陆飞羽一句话说完，铮然声响，丹心剑冲鞘而出，化作百丈红光，向着那群人落了下去。

当先一人一掌将头上的斗篷打掉，冷笑道：“陆飞羽，你敢对我出手？”

这披麻戴孝之人，赫然是昆仑派的第一长老于鲲！陆飞羽一惊，真气回运，丹心剑霍然顿住，道：“于师叔，你怎做这副打扮？”

于鲲冷冷一笑，也不作答，带着众人缓步向山上走去。丹心剑化成的光幕仍旧悬在空中，他就如同没有看到一般。

忽地山下又传来两声长啸：

“武当铁真，前来恭贺峨嵋三百年开府！”

“崆峒真意子，恭贺峨嵋圣辰！”

这两句都是喜庆的话，但不知如何，总似乎含有种苍凉悲愤的意思。陆飞羽的眉头皱了起来。昆仑、武当、崆峒都与峨嵋世代交好，共为正道的中流砥柱，今天如何都是这般阴阳怪气的？

只见山间蜿蜒而上，出现了两队人。一样的白麻衣，一样的哭丧棒。斗篷将他们的面目遮得严严实实的，看不清楚是谁，但从方才的两声，可以猜出是武当派监院铁真道长跟崆峒派的护法真意子。但他们又为何做此等打扮？

陆飞羽不敢自专，急忙飞回云房，将事情告诉了松鹤道长。松鹤道长的脸色越来越沉重，这时，大殿中响起一阵匆遽的钟声。

不有大事不敲的金钟。

松鹤道长只好带着陆飞羽赶往大殿。

三队白衣人，都是一色的麻衣，一色的哭丧棒。他们的斗篷都取了下来，每个人脸上都是难以掩饰的悲愤。

松鹤道长莫名其妙，突听于鲲哑声道：“今日峨嵋派三百年庆诞，我们三派无以为敬，备了小小薄礼，望消纳！”

松鹤道长才要逊谢，于鲲霍然回头，声音仿佛是从喉中挤出来的：“抬上来。”

立时从于鲲、铁真、真意子身后走出四名弟子，抬了件东西上来。

棺材，三具棺材，一字儿摆在松鹤道人面前。

松鹤道人脸上变色，怒道：“你们这是做什么？咒我们峨嵋么？”

于鲲盯着他，目中仿佛要喷出火来：“打开！”

咣当几声响，棺材盖掀了开来。

里面是三具尸体。三具松鹤道人认识的人的尸体。实际上，江湖中没有几个人不认识他们的。

飞龙道人，铁木，无成子，这是他们的名字，这三个名字，远远没有他们的身份响亮：

昆仑派掌门！武当派掌门！崆峒派掌门！

名动天下的四大门派的掌门，竟然有三位躺在了棺材中，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松鹤道人心中惊骇，忍不住问道：“这……这是谁做的？”

这句话一出，于鲲三人的脸色顿时都变得像要爆开的炸药：

“你们的掌门，无垢！”

外传《飞羽天下》 第二章 香灺玉洞参玄阳 上

松鹤道人笑了。

于鲲的脸色立时扭曲起来，生气得扭曲。任何在这三具尸体面前笑的人，都是昆仑三派的敌人！于鲲一声怒吼，云阳剑已出鞘！

血的仇恨，就要用血来洗清，昆仑派此次倾巢而出，本就不想再下这座峨眉山！

松鹤道人也看到了于鲲的怒气，他的笑并没有停留太久，马上解释道：“这是完全不可能的，本派掌门入了太微洞闭关，修习无上玄功妙法，已经三年未曾出关，怎么可能跑去杀了三位掌门？”

他顿了顿，道：“何况三位掌门都同敝掌门交同莫逆，年轻时一同行侠仗义多年，共同换过金兰帖的，又怎会下此毒手？”

于鲲脸色稍霁，道：“你说的也不无道理，所以我们三派到峨嵋山上来，就是要当面问个明白，免得冤枉了好人。”

他忽然出手，将左首的棺木击得直飞到松鹤面前，道：“就请松鹤仙丈看看，杀死敝派掌门的功夫是什么。”

松鹤道人笃定地认为不是自己的掌门杀的，态度开始颇为悠闲，但他才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就直沉了下去。他的手微微颤抖着，似乎再也不能约束心中的惊惧。要知道他八岁入山，到今天已足足修行了八十七岁，玄功深湛，定力更是达到泰山崩于面前而不变色的境界，这时候手却抖了！

于鲲目光如炬，将他一切变化都看在眼中，面上怒气更盛，道：“松鹤仙丈看清楚了没有？究竟是什么功夫，杀死了敝派掌门？”

松鹤道人且不回答，又仔仔细细地探察了一遍。他的指尖喷出一道极细的白气，宛如山雾一般笼在了飞龙道长的尸体上。刹那之间，从飞龙道长身上也腾起极细微的一层雾气，同白气纠结在一起，顿时变化出万千涟漪，流光晕转，结成层层叠叠的涡状，漩空变幻。松鹤道人废然长叹，收回了真气。

于鲲冷冷地看着他，他实在已不必再问。

松鹤道人长叹道：“是本派的五德元和太平真气。”

于鲲森然道：“没有看错？”

松鹤道人苦笑道：“老道侵淫此功三十余年，绝不会看错。”

于鲲道：“杀害敝派掌门的太平真气，已经到了何种境界了？”

松鹤道人闭目回思，良久道：“气由虚返实，再由实返虚，虚实相生，已通达阴阳，贯合内外，朝霞、沦阴、沆瀣、正阳、天玄、地黄都已食罢，实已至拔庐上征、白日飞升的境界了。”

于鲲知道松鹤道人不惯说谎，听了这话，禁不住微微一窒——这岂不是说，杀死飞龙道长的人，乃是大罗金仙？但他随即冷笑道：“如此说来，有几人能将太平真气修到这种境界？”

松鹤道人怔住不语，良久，黯然叹道：“五德元和太平真气乃是本派震山之宝，不是根器绝佳者不传授，不是心术纯正者不传授，当今之世，所传者不过七八人，而能练到这种境界的……而能练到这种境界的……”

他知道这句话说完，峨嵋山只怕从此将绝于世，但他素来淳朴质讷，不知哄骗于人，缓缓道：“便只有七师弟一人了！”

他口中的七师弟，便是当代峨嵋掌门无垢道长，于鲲与他相交甚深，自然知道。登时便发出一阵嘿嘿的冷笑。哪知松鹤道人断然摇头道：“此事绝非七师弟所为！”

于鲲的冷笑登时变为狂笑，真气激荡，直将整个峨嵋都震得轰然作响。山风呼啸，夹杂着于鲲暴烈的气机，宛如长天落日，向松鹤道人压了下来：“松鹤，到了现在，你还想包庇！”

松鹤道人一双眸子湛然闪亮，迎着于鲲狂风怒海一样卷来的气浪，面上一片宁静，淡淡道：“我确信七师弟三年来一直在闭关，从来没出去过！”

于鲲怒喝道：“你凭什么确信？”

松鹤道人道：“因为我一直守在他闭关的地方！”

他叹了口气，道：“峨嵋掌门闭关的地方，本是天下绝密，绝不会向外人泄露的，但兹事实在太大，松鹤只好告罪历代，破一破这个戒条了。”

他转身前行，淡淡道：“来罢。”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是否该相信他。铁真怒喝道：“跟他去，看看峨嵋派能耍出什么花样来！”

一行人来到了松鹤道人的云房，只见其中四壁萧然，只在中间摆了个蒲团，壁上挂了只松木雕的木剑，剑下面是一盆花。

却哪里有什么闭关的地方？

于鲲脸色一冷，正要喝骂，松鹤道人指着那盆花道：“这就是本派掌门闭关的地方——香红灺。”

众人见他说得认真，一齐注目看时，就见那盆花是芍药，绿叶纷披，生得极为肥硕，当中含了三朵极大的红苞，却是将放未放，丹朱横洒，芳香暗溢，清气透脑，极为舒怡。松鹤淡淡道：“别人或者不知，于师兄、铁师兄、真意师兄一定听说过，本派的香红灺只有掌门可入，而且每隔一年，便会多结一朵花苞，等掌门出关之后，方才艳然绽放。所以我才说，三位掌门之逝，绝非七师兄所为。”

于鲲眼中闪过一丝迷惑，松鹤道人说得不错，这等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是没有人敢破坏的。那么，究竟是谁为此恶迹呢？他怒道：“你也说过，除了你们掌门，再没有人将太平真气练到这种境界的！”

松鹤道人呆了一呆，道：“这个贫道也想之不通，但敝派掌门一直于香红灺中闭关未出，却是真情。”

一直没有说话的崆峒真意子忽然冷笑道：“谁知道这里面到底是不是你们的掌门？”

此话一出，陆飞羽首先大怒，但他却笑了，陆飞羽的笑，嘲讽一样的笑：“哦？你们崆峒派真是与众不同，我们峨嵋派，可没有这等不知规矩的子弟！”

说着，满不在乎地甩了甩袖子。

真意子受了他的奚落，心中狂怒，仇恨之心更深，削瘦的脸上宛如笼了一层黑气，淡淡道：“这位是谁，怎么以前从未见过。”

陆飞羽功力虽已登堂奥，但却是二代弟子的身份，真意子不是没见过他，如此说话，那是成心是拿自己的位子压他了。陆飞羽嘻嘻一笑，正要反唇相讥，松鹤道人咳嗽一声，道：“若要辩明其中真像，那也容易，再有三年，敝派掌门便会破关而出，到时自然就会真像大白了。”

武当铁真怒道：“再等三年？你们峨嵋派自然等得，我们却等不得！”

松鹤稽首道：“修道之人，三年易过，诸位怎么还堪不破这空色之辨？”

铁真怒笑道：“死的不是你们的掌门，你自然能堪破了！”

他霍然拔剑，一飘身，已站在了云房之外，大叫道：“松鹤！今日三派斗峨嵋，就从我们开始吧！”

登时房外紫光大盛，阵阵龙吟之声破壁传来，铁真已然蓄满真力，就待放手一搏了。松鹤道人的眉头皱起。四派本是兄弟之帮，彼此的功力良皆知道。若没有意外，他的功力略胜铁真半筹，但也仅仅是半筹而已，三派会斗峨嵋，只怕峨嵋只有亡派之路了。想到这里，手中的木剑之柄便分外沉重，这亡派的第一剑，就由自己挥出么？

外传《飞羽天下》 第二章 香灺玉洞参玄阳 下

突听一人朗声道：“慢着，还有一种方法！”

陆飞羽。他脸上尽是郑重之色，已没了先前的游戏姿态。峨嵋山生死存亡之刻，他也绝不敢轻乎。

紫光微微一顿，铁真在房外怒声道：“说！”

陆飞羽慢慢道：“那就是有个人进入这香红灺中，叫醒掌门，出来辩解清楚，便可以了！”

这的确是个办法，铁真也禁不住将真气收了回来。若是当真不是峨嵋派所为，这兴师问罪，便显得有些莽撞了。于鲲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拱手道：“就请松鹤师兄打开香红灺，让大家看个明白吧。”

松鹤摇了摇头，苦笑道：“这个恕不能从命。”

于鲲的脸渐渐铁青，厉声道：“为什么？”

松鹤仰天叹道：“因为香红灺只有掌门才能入内，这是祖宗所定，我是万万不敢违抗的！”

众人齐齐一怔，那真意子咯咯笑道：“怎么没有办法？现在不是就有一位掌门在么？”

他的手指指向陆飞羽：“这人不是已被你们内定为掌门么？他难道也没有资格进入？”

松鹤道长默然，缓缓道：“若是飞羽进去，倒是不太违背祖宗的规矩。”

真意子厉笑道：“那还等什么？”

松鹤道人叹了口气，没有说话。他慢慢走近香红灺，手中白气翻腾，五德元和太平真气渐渐凝结，成为越来越浓的白雾。噼啪的雷霆之声在他手中轻爆而出，但却看不到一点火花。他的掌心中放出的，仿佛是一团混沌，带有无坚不摧的力量。待到白气聚满，将他的两只手完全笼住，松鹤道人慢慢举手，伸向那盆貌似芍药的奇花。

浓浊的白雾才接近芍药，便仿佛遭遇到一股极其强烈的吸力，直将白雾拉成长条，白虹一般向那三朵巨苞上投去。松鹤道人的脸上立即腾起一股红晕，真气激动，将那白雾源源不绝地送出。渐渐地，那三朵巨苞渐渐撑开，仿佛就要开放。松鹤道人脸上更红，真气催动更急，白雾灼目，倏地一声大喝，那三朵巨苞齐被撑开。立时祥光电漩，从那花心中喷出万千毫光来，金辉映照，在众人面前聚成一泓秋水般的镜盘。松鹤道人咬牙道：“快……快进去！”

他的声音竟然大见虚弱。陆飞羽不敢怠慢，丹心剑凌空翻转，向那镜光中落去。镜光隐隐，他已看清那实是一条通道，只是通到哪里，便不得而知了。松鹤道人见他的身形没入了镜光中，方才长舒了口气，真气一放，镜光立时迅速黯淡了下去。

哪知就在镜光将灭未灭的一瞬间，崆峒派的真意子突然纵身而起，抢入了镜光中！

松鹤道人大惊失色，待要阻拦时，方才运转太平真气，开此香红之门，几乎耗光了他全部的精气，却哪里还能拦阻？而且出其不意，众人尽皆没有反应过来。待到剑光宝气纷纷而起时，那香红镜光之门，却已经归于虚冥了。

三朵巨苞依旧含起，却如松鹤道人一般，黯然无神，似乎全部的精气都已耗光。

一穿过镜光，陆飞羽就觉眼前一亮，紧接着便是一暗。这一明一暗交替，就算以陆飞羽的功力，一时之间也几乎不能见物。待到眼睛适应了周围的环境，才看出所在之处是一个巨大的高台，仿佛是一块巨石雕成的，但四周茫茫的，几乎看不到边，也不知那高台究竟有多大。高台中间耸立着一根巨柱，与台相连之处连一点缝隙都无，似是天然生就的一般。此外别无一物。四周的天灰蒙蒙的，地处虽然辽阔，但异常寂静，肃穆辽阔，令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

陆飞羽辩明方向，正要御剑上飞，突地就听背后一声响，一个人摔到了台上。他骇然回头，就见崆峒真意子正皱着眉头，缓缓地从地上爬了起来。陆飞羽心头怒气渐生：“你们崆峒派怎如此卑鄙，竟然潜入我派禁地！”

真意子也不理他，突地一笑，道：“谁说我是崆峒派的？”

他这一笑，竟然大有妩媚之意，只是他的脸又瘦又黑，颇为怪异。陆飞羽皱了皱眉头，就见真意子缓缓撩起头发，拨了几拨，道：“是不是我不是崆峒派的，你就不再追究了？”

陆飞羽心念电转，已然知道这个真意子是个西贝之货，哼了一声，不再作答，那“真意子”嫣然一笑，出手在脸上一抹，立时陆飞羽就觉眼前一亮，那黑瘦的面容，登时变成了张芙蓉秀面，清艳绝伦，顾视嘻笑之间，仿佛有热气扑面而来，他禁不住面上一红。“真意子”柔声道：“你不要怪我好不好？人家也是被人追杀，实在没有办法了，才化装成他的，现在追我的人已进入峨嵋，我若不跟着逃到这禁地来，只怕会被碎尸万段。你就当是做做好事，日行一善，好不好？”

她软语相商，面上尽是恳求之色，一双大眼睛更饱含着楚楚可怜之姿望着，陆飞羽本就风流倜傥，这些陈规戒律向来没怎么放在心上，当下微笑道：“在峨嵋山上，还怕有人害了你？松鹤师叔会护着你的。”

那女子转齿碾然，匏犀微露：“松鹤道长也会护着灵鬼门的么？”

陆飞羽一惊，她是外道邪门的人？

那女子却未觉，笑嘻嘻地道：“我偷了教主的灵心宝印，气得灵鬼门上下一齐跳，立誓非要抓住我受那万鬼啮体的刑罚，你说，我还不有多远跑多远？”

她微笑，陆飞羽也便微笑道：“那你也算是同道了。这枚牧灵花符给你，灵鬼门便不敢动你了。”

牧灵花符是一朵小小的黄金牡丹花，雕琢得极为精细，隐约之间精气闪动，看出是枚极其厉害的宝物。一条极细的金丝从它中间穿过，那女子拿了起来，戴在头上，金丝从她万条青丝中穿过，那朵黄金牡丹正好压在她的额上，配着宜嗔宜喜的春风面，当真美艳之极。那女子也不知从哪里捞出一只铜镜，左右不停地照着，嘴角噙着隐隐的笑意，似乎极为满意。

陆飞羽摇了摇头，她似乎更将它当作是件首饰，而不是护身符、救命宝。他忽然觉得给她这牧灵符是件错误的事情，但已不可收回，于是丹心剑出鞘，向那高耸的石柱上冲去。

那女子见他要走，急忙放下镜子，大大方方地挽住他的手臂，要他带了自己走。她的面上一片纯真无邪，似乎觉得男人带着女人走，乃是天经地义，而她挽着他的手，也仅此而已，并不蕴含着其他任何的意思。

剑光冲天而起，将附近的愁云惨雾映得一片通红，转瞬之间，已经裂上层霄，缓缓地落在了石柱之巅。

面前一张蒲团，一人盘腿打坐，周围五德元和太平真气将他整个围住，连一丝一毫都不露在外面。这种深湛的功力，在松鹤道人之上甚多，除了无垢道人，还会有谁？陆飞羽松了口气，他这才知道，自己一直也是很担心的！

那人似乎感受到有人进入，白气缓缓转动，尽皆化作拇指粗细的一股，从他的鼻中吸入，露出身形来。陆飞羽的脸色却渐渐变得惊恐起来，他忍不住一声长呼：

“霁云师伯，怎么是你！”

外传《飞羽天下》 第三章 云府仙劫破紫皇 上

霁云道长也怔了怔，道：“飞羽，你怎么进来了？”

陆飞羽不敢置信地踏上一步，道：“霁云师伯，怎么会是你？我师父呢？”

霁云道长沉默了一下，道：“是不是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

陆飞羽道：“昆仑派的飞龙道长、武当派的铁木道长、崆峒派的无成子道长，全都死了，死在本派的五德元和太平真气之下，三派的长老说是亲见乃是我师父所为！”

霁云道长的身子震了震，他没有回答陆飞羽的话，而是抬起头来，看着香红灺中隐隐转动的云光，喃喃道：“他竟然倒行逆施到这种程度么？”

陆飞羽见了霁云道长的脸色，情知事情不妙之极，黯然道：“霁云师伯，难道……难道真是我师父所为么？”

霁云长叹了口气，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只是三年前发生了一件事，却因为事关太过重大，被强行隐瞒了下来，本派之中，只有我跟二师弟知晓。现在，也许是说出这件事的时候了。只是……只是对于这件事我也百思不得其解，希望以你的智慧，能够窥破其中玄妙之一二。”

他挥手指了指身侧，道：“坐吧。”

那女子跟陆飞羽一齐在高台上坐了下来，高台就如有生命一般，在他们身下缓缓隆起，聚成一具石椅的样子，然后随着两人身形变幻，让两人能够最舒服地倚坐着。霁云道长并没有询问这女子为什么会出现在峨嵋禁地中，也许，是因为形势太过迫切，让他没有再询问的余裕。

他昂头看着天色，仿佛心中千头万绪，不知该从哪里说起。良久，缓缓道：“你师父还未出家时，就是个奇人，这你想必已经听说了。但你却绝想不到他有多奇。贫道行道世间，也过了近百年了，似你师父这般的人物，却从来没有见过。他在十八岁那年，就考中状元，一路做到宰相的职位，以相权而锐行改革，涤除陈弊，一时朝野震动，纲常尽改。你师父当时执文坛之牛耳，据官清正廉洁，颇有古士之风，所以追随之人甚多，开始改革进行得很顺利，黎民受惠良多，三年而国库殷实，国力大长。他再率领三路大军，平西定南，转战蛮烟荒漠，为当朝打下了三十年的太平世界。哪知在他班师回朝时，却发现他的政敌在他出征的时候，已然说服皇帝，将他所有的改革措施全都废除掉，而且设下奸计，要在庆功宴上将他毒杀。你师父何等聪敏，立时识破他们的奸计，以自身武功杀出重围。但在皇帝的授意下，三军哗变，已然不听他的指挥。万千甲兵相围，要取你师父的性命。而且那政敌以你师父妻子的性命相要挟，要你师父自废武功。你师母为救你师父，就在仇敌的手中自尽。你师父愤慨之下，拼尽全力，杀了仇敌，抢到你师母的尸体，却已力尽。正碰上我从那里经过，感于你师父的忠烈郁愤之气，以雷霆将甲兵震开，将他救下。”

“你师父心伤爱妻逝去，抱着不言不动了三天，终于看破红尘，随我出家而去。他天资极为颖慧，身具无上仙骨，修习本派功法，无不事半功倍，不几年，就获得教祖垂青，亲授了五德元和太平真气。他练了十年，太平真气就已变化为长生真气，几无敌于天下。然后殄灭群邪，修积善功，几乎横扫天下，再无妖邪可与抗争，公推为天下第一。你师父从不滥杀无辜，就算对于穷凶极恶之人，也给他们留一条后路，只将他们擒来之后，关在六合戮心仙阵中，借仙阵的力量将他们生平所行之事不分大小地显现出来，强逼他们观看。若是能从之中生出悔悟，真正痛改前非者，则只废除一身法力，听其自走。但戮心仙阵却如影附形，黏附在此人身上，只要他再行为恶，立加显戮。所以你师父擒处的妖魔虽多，却绝无一例误杀，修积的善功，也就在侪辈之上。不出五十年，已经修积完三千万善功，白日飞升在即。但他不愿意多加声张，于是约了我与二师弟护法，就在峨嵋的后山上，等待飞升。那飞升之前，例有三次天劫，躲过之人少之又少。哪知你师父一件法宝不用，全凭本身定力修为，雷火、弱风、天魔三次天劫，竟然全然不能伤他分毫，只管天怒地变，你师父却守住灵心一点，不动分毫。天明佛光显出，三次天劫全都消灭于无形，仙乐裂空而来，当空显出一轮明月，却是仙府太吏，驾着羽舟云槎，来迎接你师父了。我跟你二师伯又愧又羡，看得心驰神往，哪知你师父从那仙吏手中接过云府宝笺后，脸上却忽然变色，长生真气猝然化成一轮火日，将那仙府太吏烧成焦灰，你师父也破空而去，任我们怎么寻找，都找不到了！”

陆飞羽怔怔地听着，突道：“是不是那云府宝笺中有什么话，激怒了师父？”

霁云道长缓缓摇头，道：“不可能。”［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Ｗww.Ｑisuu.Ｃom］

他的手伸出，一点灵光荧荧闪现，在他身前扩了开来，显出了一张玉泥金篆的宝簶来，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三个大字：“陆飞羽”！

陆飞羽怔了怔，道：“这就是云府宝笺？怎么是我的名字？”

霁云道长道：“云府宝笺，乃是天帝诏书，诏谕迎接下界飞升仙人之用，上面书录了仙人姓名、功行，以及升天之后所司的职位。等仙人升天之后，云府宝笺留在人间，上面的字迹消除，换成下一个最可能成仙的人的名字，原是劝善奖掖的意思。现在显现的是你的名字，那便是你勤自修习，得了上天肯定的缘故。”

陆飞羽道：“那么说来，云府宝笺之上，是不会有什么不利于我师父的话语了？”

霁云道长道：“绝不会有！我现在功行已基本圆满，静中参悟，已可上体天心，通晓了那宝笺上的言谕，其中绝无任何不利的言语，我与二师弟参悟良久，仍然想不出其中的缘由来。但此事太过巨大，杀戮天府仙吏的罪名，绝不是峨嵋派能够承受的，因此，我们两人决定将此事隐瞒下来，由我代替你师父的职位，却马上入香红灺闭关，假装你师父还在峨嵋的真像。”

陆飞羽急道：“那我师父究竟在哪里？”

霁云道长叹了口气，道：“自从那事之后，天下连接发生了几件大灾难，黄河决堤，泰山崩摧，三晋饥荒，这些连邪魔外道都做不到的大惨事，却接连出现了。这些事情，只怕就是你师父的手笔，他……他恐已入了魔道！”

陆飞羽倏然站起，厉声道：“不可能！我师父玄门支柱，一生以除魔为己任，怎么可能入了魔道！”

一瞬之间，无垢道人那慈祥的面目在他心中闪现，往事历历在目，师父从虎口中将自己救出，传道十年，中间的点点滴滴……日久见人心，他实在不能相信这样一位如父如长般的师父，竟会入了魔道！

这无异是对他信念的摧毁！

霁云道长叹了口气，道：“我希望这不是真的，但这却是我们都不得不接受的事实。”

就在此时，一个广漠到无比巨大的声音在香红灺的高空中震响：“霁云！你的话说完了？”

外传《飞羽天下》 第三章 云府仙劫破紫皇 下

霁云道长的眸子猛地睁大：“谁？你怎能突破香红灺的禁制？”

那声音奔涌而来，仿佛夹了一丝叹息：“那么你可以死了！”

随着这一声，陆飞羽就觉精神猛地一紧，基本成形的元神发出一阵窒息般的啸声，恐惧地逼视着那奔涌而来的压力！

怒电狂卷，在香红灺中冲开一个巨大的缺口，卷扬飞纵，带起万千霹雳，烈烈龙挂，几乎将香红灺的空间充满。那雷霆忽然聚集，在离高台三十丈的空中聚合成一个巨大的眼睛，瞳仁翻转，直盯在霁云道长的面上。猛可地一道黑森森的剑光擘空而出，向霁云落了下来！

这剑光狂猛凌厉无比，就连近侧的陆飞羽都受了它的影响，再也不能安坐，一声清啸，丹心剑化作连翩红光，随着陆飞羽戟手遥指，向那道沉沉剑光迎了过去。

才一接触，就觉那道剑光似乎并不是很强，绵绵泊泊的，如海水澹荡，几乎不觉其潮涌之姿。但每澹荡一次，那剑光便前行数丈，陆飞羽丹心剑发出的红光，似乎根本不存在一般，无法对它形成任何的阻碍。这不由得陆飞羽不大吃一惊，他还来不及施展别的功法，那剑光已经霍然临到了他的头顶！

近距离体验，那剑光实已与宇宙暗合，遥看虽然只是黑沉沉的一片，但里面却夹杂着无数细小的晶点，大多数连成荧荧的一道，似乎天空中横贯的银河一般。就在陆飞羽竭力运转丹心剑的同时，那荧荧银河中，忽然发出霹雳一声震响，一朵晶点猛地涨大，化作巨大的火球，炽天燎地一般向他扑了过来！

陆飞羽陡然一声长啸，这晶点飞扑过来的同时，他的心中也仿佛有一团热火，勃勃然燃烧了起来！内火外火同时发难，他那久已枯波沉寂的道心，竟然有了丝丝波动！

这实在是很可怕的事情，也预示着，这一击将联合先天后天两种力量，一击就将他形神完全消灭掉！

陆飞羽啸声充满了惊怒，他准备着释放出全部的元气，与它做困兽之一搏！

但那晶点化成的火球来得极为迅速，他实在不知道自己是否有时间提聚真气！

就在这时，一只手掌猛地从旁边挥了过来。手掌虽然不大，但凌空聚起了一道气壁，将丹心剑跟陆飞羽一齐击了出去！

那团硕大爆裂的火球就正正地击在这只手掌上，瞬间沿着手掌前行，扩散满全身。空中的狂笑声一收而起，满天乌云登时散得干干净净的。

霁云道长看着自己的手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的身上似乎并没有受到伤害，但陆飞羽却看得出来，他体内聚集的三花、返虚为实的太平真气、已生长如人一样大小的元婴，都已被完全击散，他的生命，也只在旦夕之间而已！

奇怪的是，霁云道长为什么不抵抗？他几乎就是伸手过去，让那人宰割！

陆飞羽非常想问这个问题，但看着霁云道长的表情，他忽然明白了，下手的这个人，就是他的师父，也就是入魔了的无垢道人！

霁云道长虽然是大师兄，但自知比无垢道人颇有不足，一旦交手起来，威力波及，不但陆飞羽连那姑娘难以保全性命，就连香红灺以及整个峨嵋，都恐怕会受了牵连，几成齑粉！

所以他只能这样做。佛道两门的教诲，本就是要牺牲小我，成全大我，这不能说是错，只是有些凄惨。

感受到霁云道长体内那逐渐惨淡的生命之火，陆飞羽忍不住缓缓跪了下来。他的泪也点点滴下。

霁云道长的面前香光闪动，缓缓绽放出一朵芍药花朵来。素瓣纷披，下面点了几片叶子，细细的茎，细细的根。霁云道长声音微弱：“听着，下面的话非常重要，你一定要好好的记好。这是只有每一代峨嵋大师兄才知道的秘密。这朵桐君花涟乃是香红灺的正体，你拿了之后，可自行出入香红灺，出去将它收了，然后，寻找你另外几位师伯，将他们的玄门七极瑞全都要来，一定要全部要来，然后，用这张云府金笺，就可以将它们合成七光卿云瑞，这是峨嵋派第一代掌门所用的至宝，天下邪魔，无能与抗，到时，你一定要……”

他没有再说下去，他知道陆飞羽必定已明白了他的意思。无垢道人已经入魔，这是无法置疑的事情，陆飞羽紧咬着牙，缓缓点了点头。

霁云道长叹道：“苦了你了……好了，你们出去吧。”

他面前的那朵桐君花涟缓缓升起，裹着陆飞羽跟那位姑娘，两人的身形渐渐变淡，逐渐地不见了。

只有在这个时候，霁云道长的眼睛中才露出一种深邃的痛苦来。他就像那孤独的老象，临死的时候，必定选好自己的墓穴，不会让任何人看见。

这是他最后的尊严。

香光纷披，清馥射逸，陆飞羽跟那个姑娘已然穿出了香红灺，站在了松鹤道人的云房中。三派之人还聚集在其中，并没有散去。看见两人出现，登时一阵嘈杂。陆飞羽也顾不上理会他们，手中的桐君花涟招摇，发出一股淡淡的幽香，向那香红灺的三朵娇花上罩了过去。那香红灺立时吐出一阵幽幽散散的清香，花瓣、花枝、花叶、花茎、花根尽皆化成红色绿色的碎点，缓缓飞到了陆飞羽手中的桐君花涟上。那桐君花涟登时如敷上了一层丽辉，红的娇艳似火，绿的翠华欲滴。陆飞羽手一翻，将它收了起来。

昆仑派的于鲲再也忍不住，叫道：“陆小子，你究竟见到你师父了么？”

陆飞羽心中憋火，大喝道：“于小子，你究竟见没见到我正在忙？”

于鲲大怒，立时就要掣剑动手，陆飞羽转头不理他，对松鹤道人道：“六师伯，请将你的冷香幽云给我。”

于鲲的剑已经掣出一半，陆飞羽却硬是不理。他作为长辈，不好背后偷袭，这下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一张脸挣得更红！

陆飞羽的话极为突兀，但松鹤道人并没有拒绝，他知道，在香红灺中必定发生了非常特别的事情，才会让陆飞羽提出如此特别的要求！

松鹤道人手一翻，五德元和太平真气化成的白雾在胸前滚涌，那白雾渐渐化作万千条莹白的长条，在云房中绽放开，形成一朵巨大的白菊。菊瓣是万千条白丝，纷纭纵乱，但那菊蕊却是万点金黄，宛如白琉璃盒中盛放的金汁。渐渐白菊越来越小，从下面生出凌霜傲雪的几片叶子来，肃肃然绽放着。松鹤道人手微送出，那朵冷香幽云的菊花向陆飞羽飞了过去。

陆飞羽手中也腾起一片太平真气，将那冷香幽云裹住，向松鹤道人拜了一礼，直接抱着那姑娘，丹心剑运处，擘空而去。

三派弟子一齐怒吼，剑光法宝纷纷祭起，追了过去。但那丹心剑飞得好快！才一闪之间，就到了峨嵋山顶！

突地，当空传来一声阴森森的冷笑声：“峨嵋中人，一个都别想走！”

一团黑云倏然在陆飞羽的面前出现，与丹心剑的剑光才一接，立时炸开，宛如当空放了无数黑色的烟火，那黑云尽皆化成极为细小的黑丝，顷刻之间，将整个峨眉山罩了起来！

外传《飞羽天下》 第四章 魍魉失心戾气狂 上

陆飞羽怒叫道：“何方妖孽，竟敢到峨嵋山放肆！”

怒喝声中，丹心剑百丈长的红光宛如赤虹般裂空而上，向那黑丝冲去。那黑丝看来极为轻滑纤细，随风袅袅地飞舞着，但如此强烈的剑光，却依旧冲它不断，反而层层包裹，将那剑光挤在了中间。黑丝喷涌鼓荡，渐渐化作漫天黑雾，压得丹心剑的光芒不住收缩，宛如黑夜狂风中的一盏野火。

门派被人找上门来，又惊闻师父入魔，陆飞羽心中正没好气，这时受了黑丝的逼迫，登时心中一股怒气再也忍受不住，大喝道：“叫你尝尝峨嵋派的厉害！”

异香起处，他的胸前突然绽开万丛银丝，一闪之间，已经全都涨大成几十丈长，组成一个巨大的花座，托在陆飞羽与那位姑娘的身下。银丝飞舞，护在两人身周，那黑丝虽然蔽空遮日，但却丝毫不能侵入！

陆飞羽更不停留，手再指处，他的额前忽然显出七瓣灵心，各自舒放出彩虹一般的光芒，照在陆飞羽的身前。万点毫光宛如急雨春浪，飞洒而下，与那黑丝相接，登时冲开一大片空地。那黑丝化成的浓雾受了冲激，发出一声厉啸，奔马一般都涌了过来。压力骤然增加，那万丛银丝被压得缓缓回收，紧紧贴在了两人身上。香棣清华所发出的七彩灵光，也仅仅照开了面前三丈远近，此外举步难行！

陆飞羽脸上微微变色，面前激绕着的黑雾突然旋转了起来，渐渐汇聚成一个老人的形状，指着那位姑娘大骂道：“邪妹贱婢！还不快将本祖师的灵心宝印双手献上，难道还要我亲自出手么？”

陆飞羽转头笑道：“原来你叫邪妹。”他素来倜傥潇洒，越是情形危急，便若是泰然自若，虽然明知面前是灵鬼门的九灵祖师，而身边更是威震海内的乌神玄炼金丝，但他就是一点都不害怕，一点都不担心。

邪妹的脸上却一片惊惶，颤声道：“祖……祖师……只要我交回去……就不责罚我了么？”

她脸上尽是一片乞怜之色，柔媚的大眼睛中也尽是惶急，九灵祖师手段之狠辣，那是早就传闻宇内的了！

九灵祖师见她恐惧，脸色稍霁，道：“只要你肯交还，本祖师倒也不多追究。速速拿来！”

邪妹大喜，伸手入怀，然后一扬。立时一点精光暴出，转瞬之间飞升七丈，悬在了她头上。只见那点精光隐隐成一心形，精光毫芒不断从中间喷涌而出，照得人眼睛都花了。灵心宝印才一出现，立即一股巨大的心跳之声便在峨嵋山上响起，震得每个人都心悸神动！

九灵祖师厉啸一声，催动着乌神玄炼金丝，向那灵心宝印上罩了去。他来得好快，就见空中一道黑影飙射而过，瞬间那张阴惨惨的鬼脸，便贴在了灵心之上。他的脸上尽是贪欲。

邪妹突然出手，握着那灵心狠命一捏，九灵祖师登时一声惨叫，漫天的乌神丝都快散了！九灵祖师脸上一片惊恐，道：“你……你想做什么？”

邪妹一改原先惊恐的样子，咯咯娇笑着，满脸都是兴奋的表情，又使劲在那灵心上捏了一把。陆飞羽幸灾乐祸的狂笑声中，九灵祖师的惨叫几乎将天上的云岚都震裂：“贱婢……住手！”

邪妹冷哼道：“你叫我什么？”做势要捏。九灵祖师慌忙道：“住……住手！”

邪妹悠然道：“我只问你叫我什么？”

山风萧萧，九灵祖师的身形全完全静止下来。他的两只灰蒙蒙的眼珠盯在邪妹的脸上，冷冷道：“谁告诉你这灵心宝印乃是我的化外元神的？”

邪妹做了个鬼脸，道：“没有人告诉我，我猜的！”

九灵祖师一阵急怒，邪妹扬手道：“怎么，你不服么？”

九灵祖师道：“你待要怎样？”

邪妹笑道：“也不要怎样，此后我就是灵鬼门的祖师，你是二祖师，如何？”

九灵祖师狂笑道：“这个主意不错！”

陆飞羽心灵陡起朕兆，大叫道：“小心！”

九灵祖师幻化成的黑影，已然在这一瞬间，迫到了邪妹的面前！他来得好快，邪妹几乎来不及任何反应！

她咬了咬牙，脸上显出一阵倔强之色，突然出手，两只尖尖的长指甲，用力向那灵心中插了下去！她存的就是同归于尽的念头！

九灵祖师狂啸一声，身子就如被一柄巨大的铁锤击中了一般，陡地一口鲜血喷出！

鲜血才离口，便化作一蓬血箭，向邪妹飞射而至！这是灵鬼门祖师的本命元气所凝聚，当真非同小可，腥臭之气狂溢，已然将邪妹完全笼罩住！

陆飞羽早料到九灵祖师会暗算伤人，大叫示警之后，身子立即回旋，挡在了邪妹的面前。香棣清华那七只凛凛转动的心月，正与那蓬毒血接在一起。陆飞羽虽也可以算是一代高手，但比起九灵祖师来，那是颇有不如。血箭宛如暴雨，冲在七朵心月上，立即天崩地裂般地炸开，陆飞羽跟着也是一口鲜血喷出，身子已经摇摇欲坠！

那血箭一击之后，立即散做微芒一般的小点，却不散开，围着那七朵海棠心月不住飞舞着。两者略一接荡，便是一声砰嘭大震。一震之威，丝毫不弱于先前。九灵祖师满脸都是狞厉之色，虚空立在乌雾之中，不住嘎嘎怪啸，指挥着那团血箭潮涌而上。

陆飞羽一翻手，从邪妹手中接过那朵灵心，冷笑道：“邪妹只以为这是你的身外元神，我却知道这是你用三千童子之心生生造出的魔器！九灵祖师，你倒行逆施，不顾天命，我今日就要替天行道！”说罢，他的手上一阵白雾闪过，那颗灵心忽然散开，化作万千透明的碎片，瞬间消散于无形！

邪妹与九灵祖师同时脸上变色，大叫道：“不要！”

邪妹嘟着嘴道：“你赔我！你赔我！”

九灵祖师仰天怒啸，声音极为怪异，又像是哭，又像是笑。他的脸色更形狞厉，鸟爪一样的手指着陆飞羽，狠声道：“我今日不杀了你，难消我心头之恨！”

他一扬手，乌神丝立即如有生命一般飘了起来，向陆飞羽铺天盖地罩下！猛地远天中就听一人高声道：“是什么人敢在峨嵋山撒野？”

一抹清光淡淡地闪了闪，如同情人那忧伤的眸子。世界纷繁芜杂，她只看向你。无论天长地久，沧海变易，这抹眼光总会在你面前出现，仿佛是永远的永恒，但却真实的只是一瞬。

刻骨铭心的一瞬。

九灵祖师的乌神丝，就在这一闪中，却尽皆断成两截，散了一空！九灵祖师吃了一惊，又听一人怒喝道：“还不快滚，难道想试试我的绛葩仙蚨么？”

随着这一声怒喝，天空中突然显出万朵千朵小小的凌霄花来，宛如天罗地网般压下。九灵祖师似知不敌，狠狠地道：“不报今日之仇，我誓不罢休！”

他陡地跃起，长啸之声裂天而起，枯瘦的身形卷着千团黑气，瞬间就去得远了。虽败但余威仍然骇人之至！

陆飞羽长出了口气，剑光闪烁中，当空落下两位羽冠星士，陆飞羽急忙拜倒道：“三师伯、四师伯。”

食墨道人与餐霞道人同时点了点头，道：“我已算得今日之事，这是我们的七极瑞，你拿去吧。”

两人同时扬手，就见空中同时出现了两朵花，一朵素瓣清容，虽淡雅但却隐含高华之风，似是一株优昙，乃是食墨道人的刹那芳华。另一朵才一出现，便立即化身千万，每一朵都是淡黄色的，极为细小，但自有一股坚韧孤傲之气，形似凌霄花，却是餐霞道人的绛葩仙蚨。

陆飞羽躬身答应一声，那两朵瑞彩便徐徐降落，没入他的双肩之中。

食墨道人道：“我们此来，是得知消息，你铁脚师伯被佛云山的天邪老人捉去了，要用五火炼真形之法，将他炼成灰烬。你速速前去，营救二师伯，顺便取回他的青玉红妍，聚合峨嵋七极瑞。”

餐霞道人叹道：“不是我们几个老骨头贪闲怕难，实在是峨嵋山已危在旦夕，上门寻祸之人，只怕越来越多了。你现在已有七瑞中的六瑞护身，只要善加利用，从天邪老人手中救出你师伯，应该不算艰难。切记不可恋战，得手就走。”

陆飞羽躬身答应了，玄功暗运，带着邪妹起在空中。餐霞道人转头淡淡道：“于鲲师兄，可否听贫道一言？”

外传《飞羽天下》 第四章 魍魉失心戾气狂 下

两人驾着食墨道长的刹那芬芳，倏忽之间，就飞上了九万尺的高空。越到上面，那青冥罡风便越是凌厉，几乎能将人的皮肉吹开。但再望上行，又走了三万尺后，飞到了罡风顶上，却就极为受用了。点风皆无，声息不闻。那天更碧得又如一块巨大的琉璃，星星一只只嵌在上面，仿佛可掬而摘之。万朵浮云静静浮立，垒显出山峦楼台的形状，聚在两人的脚下。一时全无俗尘人间的喧嚣，几疑身已登仙。

陆飞羽笑道：“怪不得世人都想成仙，我也不要什么洞府仙宫，只要能让我常住此处，那就心满意足了。”

邪妹笑道：“那还不简单？你就在这里建一座宫阙，不就可以了？”

陆飞羽笑道：“这里什么都没有，拿什么来建宫阙？又建在哪里？”

邪妹道：“我听说有种石头叫做浮空石，人佩了后，可以随意浮游空中，不再下坠。我们不如去寻一大堆浮空石来，嵌在一大块石头上面，不就可以在上面建造宫阙了么？”

陆飞羽摇头道：“浮空石极为难得，巴掌那么大的，已经很罕见了，到哪里去找能够托起宫阙那么大的来？”

邪妹笑道：“只要我们努力寻找，总会找得到的。”

陆飞羽微笑看着她：“我们？”

邪妹脸上一红，娇嗔道：“你……你竟敢占我的便宜！”

飞身来打，陆飞羽一笑避开。

陆飞羽的笑，是那种略带一点嘲讽的笑容，似是在讥嘲这个烦杂的尘世，又似乎是在讥嘲自己。这笑容让他的人带了种懒散的神姿，仿佛万事都不经心一般。他永远都是这样的笑容，他也永远都是这样的人。

两人脚下的云团，却慢慢蠕动起来。

陆飞羽叹道：“凡世之中，是没有永恒的乐国的，你看，这里也要变化了。”

他一句话还没说完，那云团仿佛被人驱赶着一般，轰然冲了上来。两人不及提防，被冲得凌空翻滚，自然之力巨大无比，几乎将护身的丹心剑光都打散了！

陆飞羽一声清啸：“来得好！”驱赶着丹心剑，化成赤虹般的光练，霍然冲下。

那云团一阵震动，猛地划开一道横贯天地的亮闪，焦雷如雷神驱驾，轰然震响！邪妹“啊”的一声叫，情不自禁地向陆飞羽身侧偎了过来。陆飞羽笑道：“不要怕，看我带你游戏风雨！”

他手一指，丹心剑的红光猛地暴涨，将四周的云团全都撑了出去。陆飞羽清啸之声不绝，百丈红光照得天地都变了颜色，在沉黑的云朵中纵横驰骋！

焦雷阵阵炸响，瓢泼一样的大雨隆隆落了下来。丹心剑织成的光幕细密无比，竟然无一丝雨点落下。邪妹起初还惧怕那几乎震碎耳朵的雷声，到后来，也觉得津津有味，大叫大笑着，让陆飞羽穿这朵云，搅那团雾。反正嘟着嘴是赶路，言笑晏晏也是赶路，陆飞羽就由着她的性子，将丹心剑的威力发挥到极至，如风雨如晦中苍天的刀口。

雨越下越大，邪妹身上抖了抖，道：“有些冷。”

就似乎是回应她这句话一般，面前忽然显出一片红光。那红光与丹心剑并不相同，仿佛是什么人生得一场大火一般。邪妹大喜，道：“快！我们烤火去！”

陆飞羽笑道：“遵命！”驱赶着丹心剑，刹那间来到了火光之前。

如果说这是一堆火，那还真没有人能生得出来。这是一个矮矮的山头，与众不同的是，那山竟然是空的，在山顶上开了个口子，一团团烈火不停地从中喷出，连那狂暴的天雨都不能浇熄！

邪妹皱着眉头，道：“这不是成心招我生气么，这怎么烤？”

陆飞羽笑道：“那可没办法了。这就是我们的目的地——佛云山。”

邪妹向四下看了看，就见周围群山耸立，蔚然重秀，就只有这座山头光秃秃的，还喷着火苗。她撇了撇嘴，道：“佛云山，名字倒是好听，可惜是个银样蜡枪头，中看不中用。”

陆飞羽道：“进去吧。”

邪妹吓了一跳，道：“你……你难道要进这火口里去？”

陆飞羽笑道：“天邪老人就在里面，不进去，怎么去救我的师伯啊？”

邪妹波浪鼓一样摇着头：“我不进去，要进去，你自己进去好了！”

她寻了一块石头坐下：“这里风光秀丽……”她得意地看着四周光秃秃的童山，“天气又这么好……”一阵狂雨打在她身上，“我坐这里休息一会，你早去早回吧。”

陆飞羽也不管她，自顾自向火口走去：“那你在这里吧，你可要小心点，听说天邪老人最喜欢吃年轻少女的肉……”

就听身后一声尖叫，邪妹竟然比他还快地冲了进去。

风火凛冽，两人站在顶口，就见浩浩地气喷涌而上，鼓起一团巨大的火苗，炽天而去。山腹中都是一片赤红，下面亮晶晶地岩浆翻腾着，看去诡秘之极。陆飞羽极目望去，忽道：“就在那里了！”

随着他手指处，就见那山腹中的壁上，突起了一块巨大的石头，那石头黑黝黝的，但在如此猛烈的火焰炙烤下，竟然全不变形。石头靠着山壁的一端，隐隐可以看到有个洞口，幽深地向里蔓延着。

陆飞羽丹心剑亮出，卷着他跟邪妹向那洞口落了下去。虽在剑光之中，那几乎能烧焦一切的狂热，仍然让两人难受之极。但奇怪的是，等两人落到那块黑石之上后，身周竟然沁出一丝清凉。那石头也不知是什么做成的，在这岩浆环绕中，竟然还透出丝丝冷气，将那酷烈的热气迫开！

邪妹用手轻轻抚摸着这块巨石，她的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回想着什么。她的头忽然抬起，凝神倾听，陆飞羽道：“怎么了？”

邪妹道：“你有没有听到一个声音？”

陆飞羽笑道：“这里除了天邪老人，再没有别人。山洞回声，你只怕是听错了。进去吧！”

外传《飞羽天下》 第五章 灵彩七瑞催寒芒 上

邪妹固执地摇了摇头，她秀气的两支眉毛翘了起来：“不……我分明听到一个声音！”

她的眼神有一点迷离，那声音似乎是一声钟音，将她的心波荡开：“我听到它在叫我的名字……”

刚说完，她又用力地摇了摇头，道：“不是！它叫的不是我的名字！它在叫龙薇儿、龙薇儿……”

她的脸色有点苍白，似乎这个名字给了她很大的冲击，眼睛直直地盯着陆飞羽，道：“龙薇儿是谁？为什么要对着我叫她的名字？”

陆飞羽本以为她只是幻听，并没有在意，但越听越不像，难道这山洞中隐伏着邪派高手，正在施展魔音唤魂的邪术么？但又有些不像，这等邪术，多呼喊对方的名字，绝不会用别的名字代替。邪妹眉头越皱越深，道：“不行！我要去看看！”

她举步向那山洞中冲去。陆飞羽吃了一惊，还未来得及阻拦，邪妹已经冲了进去！他急忙纵动丹心剑追赶，就见邪妹怔怔地站在洞里，满脸都是奇怪的表情。

陆飞羽按下剑光，柔声道：“怎么了？”

邪妹摇了摇头，道：“不知怎的，一进了这洞，那声音就没有了。”

陆飞羽笑道：“你看，我说你是听错了吧。哪能说有就有，说没有就没有了呢。”

邪妹不答，凝神又倾听了一会，果然再也听不到了。只是不知怎么的，一颗心就被这呼唤声悬了起来，老是觉得心中有什么事放不下，但却就是想不起来是什么事情。抓耳挠腮的，却就是挠不着痒处。

陆飞羽笑道：“山洞狭窄，风火之声回荡，难免会像是人声。我辈行走江湖，哪里见不到些怪异的事情？见怪不怪，灵心自寂，便可以了。”邪妹点了点头。

陆飞羽虽如此说，但心中却绝不敢轻视。天邪老人乃是邪派有名的高手，实力更在灵鬼门九灵祖师之上。这次来到他的根本要地，吉凶祸福，当真是难说的紧。方才的呼声，未必不是天邪用来护洞的秘法！

这就意味着，天邪已经发现了他们，也意味着，他们此行，必将充满了艰险危难！

两人徐徐前行，都是全神戒备。外面火势熊熊，几燎苍天，但被那块巨石隔断，在洞内并不是很热。只是阴沉沉的，见不到边际。再走了些时，眼前突然一阔，显出数十条歧路来。

每一条路都一样，没有什么标牌，也没有什么景物，全都黑沉沉地通向遥远的无极处，无法分别哪条是正路错路。但有一点是肯定的——若是走错了，就只能死！

陆飞羽停了下来，他的神情极为凝重。这显然是一种阵法，但他却完全看不出端倪来。

看不出来就只有死，因为他不能后退！

陆飞羽额头沁出了冷汗。

邪妹忽然指着左边第七条路道：“走这条。”

她的眼中洋溢着一股狂热与冷酷混杂的表情，看得陆飞羽一惊。邪妹忽然提高了嗓音，尖声道：“走这条！”

她的神情，竟似已入了魔一般。陆飞羽心头更惊。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衣袂破风，邪妹已经掠了出去。

她掠向的，正是左边第七条路。

陆飞羽无法阻挡，只好跟着飞掠。邪妹走得极快，那条路很短，片刻功夫，就走到了尽头。

尽头仍然是几十条一模一样的道路，没有标识，没有景物，灰沉沉的，每一条都像是巨蟒的口，择人而噬。邪妹呆呆地看着，突然之间，她仿佛感受到了什么一般，又再飞掠进了其中一条。

如此连进了十几层，邪妹的身形终于停住了。

这是个黑黝黝的圆室，黑沉沉的，并没什么东西，前面也再没有歧路。

这，似乎就是洞的尽头。邪妹皱起了眉头，喃喃道：“怎么会什么都没有？怎么会什么都没有？”(奇书网|Www.qinkan.net)

陆飞羽一声轻啸，香棣清华缓缓从他胸前升起，七道彩光如同涟漪般从花心中绽放出来，将那圆室照得一片雪亮。他的脸色忽然变了：“二师伯！”

圆室空无一物，只在室顶吊了个铁笼，笼里面用手腕粗的铁索锁着一人，赫然就是峨嵋七子中的第二位：铁脚道人！他的身上全都是血迹，见了陆飞羽，几乎连话都说不出来，只剩下睁了睁眼睛的力气！

陆飞羽目眦欲裂，丹心剑飞出，化作一道赤红，围着那铁笼一卷，漫天碎屑中，那铁笼被迸为碎片，丹心剑托着铁脚道人，缓缓飞回。

他的心口深深地钉了七枚白骨钉，每一枚上都画了恶龙的形状，龙舌化作钉头，深深嵌进铁脚道人的心口，饮饱了他体内的鲜血。这是七煞镇魂钉，配合钉在脑后百会上的三枚枉死牌，将人的三魂六魄一齐镇住，当真是通天本领，也施展不开。这类邪法若是不由施术人亲自动手，外人若是强行破解，则七钉三牌一齐炸开，登时将人的形神炸成飞灰。所以陆飞羽虽然心中激愤，却也不敢贸然动手。

铁脚道人脸上尽是干结了的血痂，见陆飞羽痛苦难过，吃力地伸出手，抚着他道：“不必……不必这样。我辈……锄强扶弱，行侠仗义，本就凭着一腔肝胆，受些怨苦，算得了什么？”

他舌尖吐出，上面结了一朵小小的青玉莲花，一离了他的舌头，立即涨大，化作一朵径尺的青色莲花，二十三瓣层层张开，旋空而立。莲花下点着三片叶子，也如青玉雕成，上面还结着几颗露珠，盈盈欲滴。清香辽远，沁人心脾。铁脚道人弱声道：“师伯快不行了，这朵青玉红妍，就交给你了。峨嵋派人，务须行侠仗义，不可仗势欺人，你要切切记住了。”

陆飞羽哽咽答应，那朵青玉红妍慢慢变小，终于贴在了陆飞羽的脸颊，就如一朵压鬓的玉坠一般。铁脚道人脸上显出一股满意的笑容，鼻中两根玉筋垂下，就此坐化。

陆飞羽伏在地上，良久良久，仍无法抬头。他的眼睛被血丝布满，竟变成一片赤红之色，与先前的文雅风流全然不同。他咬牙道：“天邪老人！”猛然站起！

面前陡地一阵狂风吹起，一位枯瘦的老人忽然在圆室中出现，指着陆飞羽道：“你这小辈，方才之事我都看得甚真，难道你还想向我讨甚公道么？识相的，快将那枚青玉红妍交给我，否则……”

他指手画脚地方在陈说，陆飞羽猛地一声大喝：“天邪！”

这一声犹如晴天打了个霹雳，震得圆室轰隆直响！这喝声中贯满了陆飞羽的真气，当真如同天威怒啸，凌厉凶霸无比。天邪老人虽然是邪道健者，但向来自高自大，以为不必出手，但是名头就可以将陆飞羽吓得屁滚尿流，赶紧将青玉红妍双手送上，所以，几乎没施展什么护身的法宝。而陆飞羽乃是年轻一代有名的高手，其功力之精纯，直追他的七师伯松鹤道长。这一下悲极而发，威力更是强猛逾恒，天邪老人这一大意，可就吃足了苦头。

外传《飞羽天下》 第五章 灵彩七瑞催寒芒 下

那喝声宛如一柄巨槌，狠狠地敲在天邪的胸口。天邪一声怒啸，尖尖鬼爪扬起，向陆飞羽抓了过来。立时喝声所凝聚起的元气之团被他一爪撕破，天邪鬼爪毫不受阻挡，向着陆飞羽面门迫来！

陆飞羽双肩一摇，红光满室，丹心剑龙吟飞起。登时大片的红芒朱霞暴起，那丹心剑就仿佛是太上老君的炼丹炉一般，带着熊熊太炎，山崩一般压了下来。天邪老人只凭一只鬼爪哪里抵挡得了？才一相接，立时就被丹心剑的森森剑气所伤。那剑气透骨而入，锁定天邪老人的命脉，务求一击毙命！

峨嵋派的功夫虽然讲求祥和深蕴，但对敌时最是精稳快狠。陆飞羽对天邪老人恨之入骨，这一招当然不留任何余地。天邪老人没奈何，只好自断一指，施展滴血分身的邪派法术，立即一溜火光从他手上腾起，轰然炸开，将丹心剑的剑光推开半尺，天邪老人尖啸声中，已脱开了陆飞羽剑光的笼罩！

陆飞羽身形一动不动，断喝道：“天邪！”

一抹清光淡淡地闪了闪，如同情人那忧伤的眸子。世界纷繁芜杂，她只看向你。无论天长地久，沧海变易，这抹眼光都会在你面前出现，仿佛是永远的永恒，但却真实的只是一瞬。

刻骨铭心的一瞬。

天邪老人身形暴退，胸口鲜血喷出。陆飞羽手持刹那芬芳，优昙那素净的花瓣，正缓缓合上。

只在刹那中的芬芳，杀死人的美丽。

天邪老人的怒啸却更为凌厉，身子一闪，退进了圆室周围那浓浓的黑雾中。

黑雾立即翻涌起来！

大片的黑雾翻卷成厅台楼阁的样子，缓缓成形，矗立在两人身侧。渐渐那黑雾越凝越小，也越凝越精，形成无数的细小人物，在楼阁集市中穿梭着。那似乎是个很繁华的城市，人烟辐凑，物业丰阜，各种买卖杂耍、贩行旅住、九流三教、渔樵耕读，全都应有尽有，各司其职，就仿佛看了一场极大的皮影戏一般。只是所有的东西都雾蒙蒙的，而且细小之极，看去极为怪异。

渐渐楼台越来越高，越来越大，上面聚满了人，将陆飞羽与邪妹的一切去路，全都挡住。耳听天邪老人冷笑道：“我这小极乐天锁神大法，连大罗金仙都困得住，就不信你小小的一个后辈，能够破得了！受死吧！”

陆飞羽手指出，冷香幽云的万瓣银丝将他与邪妹一齐护住，先摆了个万邪不侵的架势。定睛看时，就见那黑雾中的小人，一个个眉目宛然，似乎是黑雾凝成的，又似乎不是。每个人都在忙碌地操作着，只是神情呆滞，极为显眼。陆飞羽心念电转，怒喝道：“无耻妖孽！你为了练这等魔阵，究竟伤害了多少性命！”

天邪老人哈哈大笑道：“你也看出了？我这极乐大阵中的每一个小人，便是一具生魂。你若是为了破阵，杀了他们，那就等于杀死了一条性命。你们正道中人不是要济世救人么？我倒要看看你这伪君子能不能下得了手！”

陆飞羽怒道：“妖孽！你不知慎戒天命，必会死无葬身之所！”

天邪老人冷笑道：“你知道慎戒天命，下场又会如何？还不是成了我这极乐大阵中的一具生魂？空说什么大话！”

陆飞羽也哈哈笑道：“妖孽，你以为这等阵法就可以困住我么？看好了！”

他双手的食指虚指眉心，长吟道：“浮生每作无常住，来去仙莲渡玉舟。”随着这声吟哦，他的身上忽然闪起了一阵明灭的幽光，如同呼吸一般，点点隐现流飞，渐渐化作七丛光点，在他的身前布开。每一个光点，就是一朵花，合起来，就是峨嵋派的七极瑞：桐君花涟、青玉红妍、刹那芳华、绛葩仙蚨、香棣清华、冷香幽云，以及先前赠给邪妹的牧灵花符。

七极瑞各放出一段光芒，一种异香，缓缓盘旋着，互相挤靠在一起。陆飞羽的脸色越来越郑重，那七极瑞的七朵花慢慢嵌在一处，而碧绿的叶子，也交缠在一起。

通天震地的心跳声响起。

七极瑞渐渐合成了一颗心的形状，一颗七窍的灵心，勃勃跃动。

这本是天下最强的法宝，而九灵祖师的灵心宝印，本就是仿的这颗灵彩七瑞心。

瞬间灵心成形，陆飞羽心头却忽然涌起了一阵伤感。

灵心宝印的汇聚，本不是为天邪老人，而是为了击杀他的师父。

关于这颗法宝的一切，本是他师父教授于他了。而现在物是人非，他即将拿着这颗最强的法宝，去结束他师父那罪恶的生命。

师徒相残。

陆飞羽快速地将这些想法从脑海中驱除出去，灵彩七瑞心的光芒登时又强了一倍。通天彻地的心跳声也强了一倍。

那黑雾中细小的生魂们，同时抬起了头，茫然地看着头顶上荧荧旋转着的这颗灵心，仿佛是地狱中的恶鬼，第一次见到太阳一般。灵心柔和的光芒，也照亮了他们那湿冷的心底，他们的脸上，有什么东西融化了。

天邪老人脸上闪过一阵惊恐，自他这小极乐天锁神大阵炼成之后，从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三万六千名生魂被他用自己的心镇锁在阵法中，从没有任何一名逃离过自己的控制！

但现在，在灵心的照耀下，他们竟似想起了过去一般。生的欢乐重新在他们那干枯的心房中滋生，使他们暂时忘记了阵法的束缚。

当忘记成为真实时，那就是摆脱。这也是天邪老人最害怕的！

陆飞羽指挥着灵彩七瑞心在极乐大阵中缓缓绕行着，七瑞心宛如太阳一般，每照到一处，那些生魂们身上就一阵温暖，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膜拜起来。黑雾中阵阵雷鸣之声隐隐回响，那黑雾也被照的越来越淡！

这灵彩七瑞心，似乎正是这等邪法的克星，专从它们禁锢的生魂入手，破解这些邪阵！因为它纯借一股纯阳之气，直接超度那些生魂。生魂超度完了，自然阵法也就不存在了。

灵彩隐隐，缓缓地将一片楼阁夷为平地，还它黑雾本来的面貌。再向前推行，到了一所深宅大院中。遥遥地，似乎这大院中有很多人，很多房，很多器具。陆飞羽运用灵心，将他们尽皆超度掉。转瞬就到了大院的最深处。那里正在欢宴，一人手举酒杯，正在悠然自饮。灵彩七瑞心的光芒照在他身上，那人的神色却丝毫不变！

陆飞羽的心动了动，那人的眼睛霍然张开，正是天邪老人！

他的眸子中射出一片涟涟彩光，笼住灵彩七瑞心。陆飞羽就觉那彩光中隐含绝大的力量，竟似乎将自己的身躯一齐定住！

天邪老人眉头一皱，几根长眉倏然化作寒星，电射而出！

陆飞羽的身子在灵彩七瑞心的笼罩下，万邪不侵，他所取的目标，是邪妹！

这是天邪老人专门练来渡劫的法宝，共有九根，号称九命灵毛，这次一出手，就是三根！

陆飞羽知道邪妹绝对挡不住九命灵毛，他想都不想，身子立即后退，挡在了邪妹的面前！

情势太急，灵彩七瑞心又被天邪老人禁住，他匆遽后退，身子便没有了防护。三根九命灵毛，一齐插在了他的心口。

“波”的一声轻响，他的心，便被震成粉碎！

外传《飞羽天下》 第六章 锁神极乐修罗场 上

峨嵋派的修炼以心为主，陆飞羽的心破之后，他的真气立即涣散，灵彩七瑞心失去了指挥，光芒登时被天邪老人压了下去。一丝鲜血在陆飞羽苍白的嘴角出现，是那么明显。

邪妹登时慌了神，急忙扶住陆飞羽几乎摔倒的身形，道：“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陆飞羽慢慢沁出一丝微笑，似乎想安慰她，但他的嘴里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手抬起，却也虚弱地缓缓垂落！

生命跟着垂落。

邪妹失声痛哭起来。

邪域鬼魅，苍凉的凄苦，看着身边唯一可依仗的人慢慢死去，她的心难受得阵阵紧缩，几乎就要吐了出来。

将心吐了出来。

她抱紧陆飞羽，嘶声大叫了起来：“出来啊，你！你不是一直在叫我么，为什么却不出来！救救我！”

她仍然执着地相信着是有人在呼唤着她，当此彷徨无助之时，便忍不住向他求救起来。但这次她失望了，并没有人回应她。

邪妹又叫了几声，声音已然撕裂。光芒划动，天邪老人闪到两人面前，狞笑道：“你也不必叫了，我这就送你一起去！”

一道极细的乌光从他的眉尖飞起，直射向邪妹的心房。谁来替她格挡这一招？

陆飞羽。

他运足残存的劲力，踊身跃起，这一枚灵毛，直没入他的体内。真气冰寒如丝，瞬间将他的四肢百骸完全冻住！陆飞羽仰天后跌，所有的生机都被这一击破碎！

只剩下那最后一丝关怀的眼神，凝固在邪妹的脸上。他最后还是挂着那该死的嘲讽一样的微笑。

邪妹怔怔地盯着他的眼，一时只觉大脑中空空的，什么都想不起来。这一瞬，仿佛天地都凝结了，不再转动。

终于，她放声大哭起来：“为什么！你为什么这么傻！你为什么要替我挡！”

一霎时间，往昔的光阴在眼前一闪而过，他带着一丝轻佻的笑容将牧灵花符交到她手上，他带着她在九天之上商量用浮空石建一座宫阙……难道情愫就在这不经意的瞬间生出？

邪妹大哭。

天邪老人却咯咯笑了起来，他似乎很兴奋，笑得都快喘不过气来：“你想救活他？那你怎么不将自己的心给他？”

他只是一句戏言，哪知邪妹脸上忽然露出股倔强的神色，一张手，五根尖尖的手指从胸口直插了进去！

汩汩鲜血立即从她的胸膛中流了出来。邪妹俯下身子，长长的秀发将陆飞羽整个人都遮住，鲜血从她丰腴的胸口流下，流进陆飞羽残破的伤口。

那里有他已碎的心。

邪妹轻轻道：“我的心虽然不能给你，那就让它一起破碎吧。”

她猛一咬牙，就要运用真气将自己的心房震碎，跟陆飞羽的混在一起。哪知陆飞羽的眼睛忽然睁开，一伸手，抓住了她的手！

邪妹一惊，转瞬喜道：“你……你没死？！”

陆飞羽没有说话，他的眼睛深深盯着邪妹，然后缓缓抬起。他的胸膛中有心跳的声音缓缓响起。

他的目光盯在灵彩七瑞心上。他的心跳，竟然与那灵彩七瑞心的跳声完全一样。

一股浩大的锋芒以陆飞羽为中心，逼迫而来。他竟似完全变了个样子。

天邪老人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怪叫一声，小极乐天锁神大阵再度全力运行，立时黑雾弥漫，生魂网罗，将整个圆室围得水泄不通！

陆飞羽却连看也不看天邪，他胸膛中的心跳声越来越响，仿佛大锤一般敲击着整个世间。灵彩七瑞心随着心跳声缓缓降低，最后落在了他的胸膛内。被九命灵毛裂碎的胸膛竟然缓缓融合，长出了鲜嫩的肌肤。他就如从未受过伤一般。

唯一不同的是，他的皮肤肌肉仿佛变得透明了，能够清晰地看着那颗七瑞之心在他左胸口强劲有力地跃动着，上面均匀地点了七个孔窍。七窍灵心。

陆飞羽仰天叹了口气，缓缓道：“原来这才是灵彩七瑞心的真实面目。”

他凝视着邪妹，道：“只有甘为灵心主人死去的人的心血，才能真正引发它。我应该谢谢你。”

邪妹宛然一笑，眼中还挂着一点泪滴：“不用谢我，你狠狠地揍他一顿就可以了。”

陆飞羽笑道：“那并不难。七瑞心化为七窍灵心之后，它蕴蓄的所有灵力全都化为我的修为，那绝不是天邪老人能比得上的！”

天邪老人哈哈大笑道：“你们峨嵋派的人就是能胡吹大气！我倒要看看，没有了七瑞心，你还怎么破我这锁神大阵！”

陆飞羽眸子宛如两团彩光涟涟的深潭，淡淡道：“你以三万生魂护身，以为就能天下无敌了么？至少还有一件东西，能够破你的阵法，那就是：天谴！”

他的双手猛然抬起，仰首望天，那两团彩光便如烛一般照在了锁神大阵的乌雾上。陆飞羽猛一提气，七窍灵心上的每一窍都喷出一道彩光，急速旋转起来。他体内的真气刹那间宛如山崩海啸般轰然上涨，刹那间就到了圆室能够承受的极限！

七窍灵心所操纵的真气就如无休无止一般，依旧以极高的速度盘旋上扬。整座佛云山都受了它的振荡，发出巨大的轰响，连环颤动了起来！

天邪老人虽然魔功高强，但也禁不住心头震骇。突然，遥远的天际传来一声隐约的呜啸声。

天邪老人脸色一变，呜啸声却急速增强，宛如万千甲兵，向这边冲了过来！

天邪老人惊呼道：“天劫！”

陆飞羽目中神芒一长，道：“不错！我这般强提真气，就是为了引动天劫。你的锁神大阵将我紧紧围住，天劫第一个要轰的就是你！只是不知道你能不能挡得住！”

天邪老人脸上惨变，那呜啸声却已变得惨烈无比，瞬间就扫到了面前！

那是天界的殄异之风，威力之大，更在九天罡风之上。轰然扫来，佛云山立即被吹出巨大的一个口子来，无比强猛的殄异之风就顺着这条口子，鼓涌而入！

天邪老人脸上神色一阵变幻，身上飞起一道青光，连人带锁神大阵罩了起来。那风吹到青光上，劲力极为强猛，仿佛巨鼓狂催，天神行法，冲激的大声震得人耳朵几乎都聋了。

天邪老人脸色阴沉之极，那青光被击得摇摆不定，似乎随时都能熄灭。天邪老人禁不住向陆飞羽这边看了一眼。

陆飞羽淡淡道：“只要你敢撤走锁神大阵，我保证你马上死。”

天邪老人身子颤了颤，心神才一分，那道青光被殄异之风一阵猛吹，差点便碎裂了！天邪老人一咬牙，身子纵起，跟那青光合而为一，登时光芒大长，揭天而起，登时将殄异之风从那道口子中压了回去。

殄异之风一退，立即就消散于无形。天邪老人的身形也显出，却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陆飞羽微笑道：“才第一重天劫，你就累成这个样子，我看你还能撑多久？”

外传《飞羽天下》 第六章 锁神极乐修罗场 下

天邪老人恨恨地看了他一眼，还没来得及说话，那天际却又发出一阵怪响，比起先前的殄异之风，更多了惨烈与杀伐之音。天邪老人全神戒备，猛地咔啦啦一声响，一道巨大的雷火从天上直劈下来，瞬间击到了天邪老人的头上！天邪老人猝不及防，被击得一个跟头向后翻了出去。那雷火聚而不散，刹那间在圆室中凝成一个巨大的赤白之球，然后猛力爆开！

陆飞羽跟邪妹虽在锁神大阵之内，犹自被震得头昏眼花，天邪老人就更加狼狈了，刚刚站起来，又被震跌！这怒雷更比殄异之风凌厉，直又横扫一切的气势！

接着又是一枚巨雷落下，强烈的赤白雷气流电一般闪烁，在圆室中啪啪极响。眼看着巨雷形成的光团越来越大，几乎将整个圆室涨满，然后再震天动地炸开。

两三个怒雷之后，天邪老人头昏眼花，几乎连手都抬不起来了。这种暴虐之力几乎非人类所能抗，无论怎么高明的修真之人，都难逃其三五下轰击。

眼看着又一个怒雷成形，天邪老人叹了口气，眉头皱了皱，终于发出了一枚九命灵毛。

那枚眉针才刺入，那怒雷就如皮球破了个孔一般，慢慢地消瘪了下去，并不像原来那样爆开。天邪老人专为渡劫而炼的灵针，当真有匪夷所思的功效。天邪老人趁着那怒雷瘪软的一刻，一声暴喝，玄功运处，将那枚怒雷直轰上九天，然后插在上面的九命灵毛猛地爆开！

这一爆，集合了天雷与天邪老人三十余年的辛勤修炼，威力当真惊人。漫天的云雾，就被这一爆完全轰散，显出一片湛蓝的天宇来。

时当夜晚，天空青碧如洗，正显出一轮明月，虚荡荡地悬在中天之上。银辉万点，将整个世界照得一片雪亮。什么声音都没有，人的心也就显得格外地宁静。天邪老人呼了口气，想寻一块石头坐下，暂时歇一口气。

他的心中突然一痛，左臂猛地爆了开来！他实在没有想到，天劫的第三劫——天魔之劫，竟会这么快就来到，还已悄悄地钻入了他的身体之中！

天邪老人也是魔道健者，情知着了道子，却并不慌乱，一提真气，在体内交漩成涡，将一点灵台方寸地护住，然后运转真气，将入体的天魔向外推去。哪知那天魔变化无形，功力通玄，哪里是那么简单对付的？只觉一道冰寒的真气从经脉中侵入，疾走向心房，以他深湛的修为，也仅是堪堪抵住！

天邪大惊，就在这瞬间，陆飞羽的身子霍然闪动，抓住了天邪与天魔对抗时真气凝滞的瞬间，飘然从锁神大阵中脱了出去！

他一扬手，道：“天邪！这就是你的报应！”

立即一团彩光扯丝般投下，将天邪连同那魔头一齐网住，然后猛力向中间收缩而去。他此时的修为连天劫都能引动，又岂可小看？这一收束，天邪老人全身骨骼咯咯作响，被他收得越来越小，终至于化为一点血珠！

陆飞羽笑道：“天邪，你不要怪我，你生前罪孽至重，我用此等酷刑对你，也是为你减罪。留你一条元神，赶紧投胎去吧。”

从那血珠中飞出一个小小的红人，向陆飞羽点了点头，化作一溜红光，极天飞去。一道青光跟着飞去，也要追了他而去。陆飞羽一声大喝：“天魔！你往哪里去！”手一指，万点彩辉照耀，那天魔发出一声极为痛楚的吟嘶，在他手中化成了灰烬。

陆飞羽这才舒了口气，慢慢坐下。邪妹也挨着他坐了下来，道：“这些生魂可怎么处置？”

陆飞羽也怔住了，他使劲想了想，道：“没有办法，我只有超度他们了。”

他站了起来，双手在胸前结了个法印，身子袅袅升起。那些生魂便随着他手印的吸引，排成了一队，向他身上飞去。每一条生魂都合到他身上，然后透体而过。那些生魂本是淡淡的，仿佛由雾气凝成的一般，但过了他的身体之后，便变得亮晶晶的了，个个脸上都带着欣喜的表情，被太阳一照，都缓缓地消散了。

但每一条生魂过后，陆飞羽的脸色便黑一分，他的神情也就更痛苦一分。终于，两个时辰之后，所有三万六千条生魂全都从他身体中经过，陆飞羽再也经受不住，扑通倒了下去。

邪妹急忙跑过去将他搀了起来，触手冰寒，陆飞羽的身体竟像是冰雕成的一般，直透骨髓的冰凉。他全身都变成了诡异的黑色，只隐约可看到灵彩七瑞心化成的七窍玲珑灵心，在缓缓地吐出七彩的元气，充进他的身体里面。

邪妹道：“你……你这是用自己的元气，来超度那些生魂？”

陆飞羽道：“谁叫只有灵彩七瑞心能超度他们，而七瑞心又化为我的心房了呢。我就只好让他们跟我暂时合体，从七瑞心中吸食了足够的元气，然后重入轮回，再世为人。”

邪妹道：“你……你怎么这么傻！他们是生魂，活该受苦，你为什么要将元气给他们！”

陆飞羽道：“我还不但将元气给他们，还将他们原来的罪孽都接了过来，好让他们能够投生平常人的家庭，不必背负前世的债。”

邪妹气结，道：“那也就是说，你反而成了十恶不赦的坏人了？”

陆飞羽苦笑道：“我大约背负了一万多条的命案，八万多条的抢劫，两万多条的贪墨……”

邪妹气都气不出来了：“我的天！这可要等什么时候才能还完啊！”

陆飞羽笑了笑，道：“不用急，反正我是个浪子，你没听说过，好人不长命，祸害留千年么？一千年，够我还完的了。”

他嬉皮笑脸的，又恢复了原来的吊儿郎当。邪妹哼了一声，不去理他。遥天之上，却袅袅地传来了一阵细乐。

那是种非常好听的隐约，轻轻淡淡的，却仿佛在你心底深处响起，是你长久以来梦想的乐声。艰苦、跋涉，所有的梦想，都在听完这一曲之后，得到了谅解的答案。它仿佛微风，将所有的伤痛抚平，又仿佛细雨，将幸福与安乐滋润。

一驾九匹马驾的金车，就从云端缓缓驶下。那马身上全都生满了龙鳞，而车的两侧，有巨大的羽翼飞舞。车上含笑站立着一位峨冠博带的仙人，手中捧着一匣太府仙诏，飘然而下。

仙人身上的云光将陆飞羽罩住，陆飞羽身上的黑色与冰寒丝丝消散，重回了充盈的活力。那仙人稽首道：“小司景天宫灵宝太尉霜宸鄂，恭迎法驾。”

陆飞羽莫名其妙，道：“什么法驾？是我么？”

仙人霜宸鄂含笑点了点头，道：“阁下以大智慧大忍力一举超度了三万六千生魂，古往今来善行从无如此巨大者，更难得的是不欲其报而行善，因此，天帝特擢为正一品大罗金仙，命小司带九龙羽车来迎。”

他手一指，玉匣打开，那封太府仙诏缓缓陈开，霜宸鄂诵道：“皇明太极旷圣慈仁紫府元成大君玉皇大帝诏曰——”

他的身后突然显出一个黑影子，一扬手，一片黑光罩下，就连这已经位列仙班的景天宫灵宝太尉霜宸鄂，竟然也抵挡不住这片黑光，被一下子连太府仙诏齐齐罩住了，黑光立时化作一团透明的玉石，将他生生地凝在了里面！

外传《飞羽天下》 第七章 三生秋华谢红妆 上

那黑影子仰天发出一阵狂笑，罩住霜宸鄂的黑色玉石却缓缓变化，逐渐不透明起来。陆飞羽知道，等到那玉石变得完全不透明之后，霜宸鄂的三魂六魄就会被完全吸收掉，形神俱灭！

他之所以知道这些，是因为这化玉之法，正是峨嵋派中与五德元和太平真气齐名的另一门绝技——太昊清神引，也就是二师伯铁脚仙的成名绝技！

陆飞羽缓缓抬头，已看清楚，那黑影子果然正是早已死去的铁脚道人。他这时双目中一片冰寒，透出的，竟然是一片森森鬼气，嘴中虽然狂笑之声不绝，但脸上肌肉死死地垂着，绝无半分牵动，更没有任何欢愉的表情，看去诡异之极。

陆飞羽一字一顿，道：“你不是二师伯！”

那人陡然住声，随之而来的沉寂犹如实质一般压了下来，他也一字一顿，道：“那我是谁？我是谁！”

陆飞羽凝视着他，长久，叹道：“师父。”

那人身形一震，突然笑了：“我教出的徒弟毕竟不错，竟然这么快就看出来了。”

陆飞羽脸上露出痛苦的神情，道：“你……你为什么这么做？”

无垢道人单手一提，那团已沉黑如墨，完全看不到里面是什么的玉石被他凌空提了起来，无垢道人淡淡道：“为什么这么做？你是说我杀了他么？”

陆飞羽道：“这一路上，想必都是你的安排，我也奇怪为什么能这么轻易就得全七瑞心，原来都是你在幕后操纵的，这一切，都是你的计划，目的就是要引出这位天吏神使来。只是我不明白，师父，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无垢道人喃喃道：“为什么这样做？为什么这样做？”

他的思绪仿佛一下子放得很远，陷入了自己的迷思中。他缓缓道：“徒儿，你告诉我，什么叫不朽？”

陆飞羽皱了皱眉，没有回答，因为他已看出，无垢道人并不需要他的答案！果然，无垢道人接着道：“是立言么？我当年文命超擢，骏驰天下，举海内士子，皆目以为文宗。每一卷出，辄洛阳纸贵，十旬结集，响腾天下，赞誉雀起。如此，可得不朽乎？不然。假使身死，则斯名之传，全赖他人，他人之行岂可信？所以，我不相信立言能够不朽。

“那么是立功么？我以状元入仕，振兴纲常，戮力社稷，提兵摄旅，平定四国，天下之功大，有过之乎？然一朝班师，身陷囹圄，声名扫地，所是者非，所誉者毁，青云黄泥，如手翻覆，何言不朽！

“是以为师去国捐家，红尘自隐。落落无趣，唯向黄庭。期以一朝飞升，永托山阿。哪知……”

他的眼睛中突然充满了愤怒的光芒，仿佛想起了什么极为愤怒的事情。

“哪知……哪知我功行圆满，扣破天枢，将引五气而上征之时，却接到了太府仙诏，说要册封我为昆池太宰，掌管仙府藏书！我无垢求的是永恒之乐国，不是为别人驱使，做别人的奴才！若是成仙就是为别人做奴才，那我宁肯不要成仙！当此之时，我最后一线对不朽的希冀被深深打灭了，我才幡然醒悟，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永恒不朽！

“但那天地五气却已行动，要托着我上升天宇。升仙的程序已经启动，连我都无法停止！当此之时，只有一条路径，能够中止这一过程，那就是作恶！只要将我以前累积的善果抵消掉，那我自然就失去了升仙的资格，成仙的过程也就自然中止了，所以，我就出手杀了接引我成仙的仙吏，并借着他的身体，一举将地水火风空五道元气破开，遁逃而去。但我当初修积的善功实在太多，虽然杀了仙吏，仍然足够成仙，因此，我又引发天灾，并杀了昆仑、武当、崆峒的掌门，方才将所行之善完全抵消，此后，再不会跟仙界打什么交道了！

“但后来我却后悔了，我不应该杀死那位仙吏，因为，直到我的功力又增进了一步之后，我才明白，在这个世界上，仙人是有一个用处的，那就是，用他们的心，可以永远地堵住这个世界与仙界的通道，也就是说，以后，再也没有人能升仙了！”

他的手骤然探出，深深插进了那团墨黑的玉石中，再缩回时，手中已然持了一颗血淋淋的心。鲜血点点滴下，却是金黄的。仙人的血液，都是金黄的。无垢道人身上也泛起金黄色，毕竟，他早有有了金仙的资格。一瞬之间，他的全身仿佛化成了一团炽烈的太阳，太阳顶上，就是那团一样炽烈的仙人之心！

无垢道人的声音仿佛在整个宇宙中回响：“愚昧的人啊，停止无知的幻想吧，不要再为仆人的身份而埋葬一生了。霜宸鄂，你活着唯一的价值，就是为我堵上这罪恶的通道！”

暴雷般的一声响，无垢道人满身的金黄宛如水银一般滚动着，全都流入了霜宸鄂的那颗心里面，那颗心猛地发出万千霞彩一样的明光，霍然化作一道金色的闪电，向天空刺去！

这条闪电宛如后羿向天射出的怒箭，几乎可将天洞穿！

青天之上忽然闪出一条人影，他一张手，万千条七彩的光芒从手中放了出来，宛如一张大网一般，将那颗金黄流溢的仙心抵住。但那心的去势实在太急，那条黑影连同万条彩光一直被推出几千丈远，方才缓缓稳住。

无垢道人目中射出冰寒的光芒，冷冷地注视着陆飞羽。陆飞羽胸中七窍灵心缓缓运转，七彩光芒宛如无穷无尽一般，喷薄而出，终于将那颗仙心推了回来。

无垢道人身上又泛起了亮光，冷冷道：“你敢忤逆我？”

陆飞羽缓缓吸了口气，将仙心稳住，道：“我虽不知道你说的对不对，但我想，多留一条希望，总是好的。”

无垢道人哼了一声，道：“只怕是你认为我已是外道，我所要做的，你就要反对，是不是？”

陆飞羽摇了摇头，道：“我很迷惑，因为我判断不出来师父所说的是不是对的，请师父跟我回峨嵋山，在祖师爷面前再做定论，可好？”

无垢道人冷笑道：“我现在不想做任何人的奴才，也不想再回什么峨嵋山了。咄！什么时候，连你都敢对我无礼，难道就凭了这颗七瑞心么？”

他突然双手齐伸，左手腾起团团白气，赫然正是五德元和太平真气修炼到极处的长生真气，而右手结出点点飞纵的玉石之棱，却是那困住霜宸鄂的太昊清神引。左白右黑，左虚右实，一正一反，一阴一阳，威力登时大到不可思议的地步。无垢道人双手猛然合在一起，黑白两团登时发出一阵噼啪的巨响，竟然合成一片淡黄色的光芒，发出尖锐的啸声，向着陆飞羽冲了过去！

陆飞羽身形在半空中急速旋转，七彩的光芒不断地从他身上飙射而出，向那道金光上冲去。但那金光竟然丝毫不受影响，陆飞羽就觉心灵一震，那金光不知怎么地，突然加速，已经击在了他的身上。

陡时一阵剧痛从身上的每一个角落中传了出来，那颗七窍灵心轰然巨震，仿佛被击成了碎片一般。陆飞羽全身真气一窒，头下脚上地栽了下来。

邪妹急忙冲上去，扶住他，惊惶地叫道：“你怎么样？”

陆飞羽呼吸了几下，睁眼笑道：“本来快要死了，但闻到你身上的香气，不知怎么地，又活了过来。”

无垢道人手握那颗仙心，淡淡道：“你还有力气打么？若是没有了，那我就开始了。”

陆飞羽这才知道为什么峨嵋上下，全都称无垢道人为不世出的奇才。这人真是修仙的奇才，任什么法术，经他修炼后，都能发挥出不可思议的威能来。这灵彩七瑞心化成的七窍灵心本来是峨嵋派的镇山之宝，嵌入人体之后，便等于此人修成了峨嵋派最厉害的七种秘术，而且每一种都修到了顶极！但一打才知道，这顶极的七种秘术，根本就不是无垢道人的对手。

他竟似已超越了“道术”的极限，进入了“道”的境界，身与道化，已没有任何道术能够打败他了。

这种人，正是最恐怖的对手，也是最不会败的对手。

陆飞羽看着无垢道人沉静的眸子，良久，咬了咬牙，狠狠道：“打！为什么不打！”

无垢道人淡淡道：“我的徒儿，你坚持的又是什么？”

陆飞羽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天道本如此，我们人类为什么要强行改变呢？师父，你真的能预知这改变的全部后果么？你确信那些后果全是好的么？”

无垢道人默然，道：“我不知道。”

外传《飞羽天下》 第七章 三生秋华谢红妆 下

65

陆飞羽道：“既然如此，我们为什么不能维持现状，留待后人解决？”

无垢道人摇头道：“我不能将自己的疑惑留给后人。”

陆飞羽苦笑道：“那么我就只能阻止师父了。”

他身上的七彩之光蒸腾而起，他缓缓道：“师父，我一直尊敬您，您的想法我虽然不能理解，但我知道，我永远不可能有这样的想法，因为我永不可能达到您的境界。所以，我就用我最大的力量，来表达我对您的敬意！”

无垢道人点了点头，不再说话。他的身体在这一瞬间变成耀眼的金黄，连周围的空气，都炽烈地燃烧起来！

陆飞羽身上的七彩光芒虽然强烈，但绝强不过那道黄光。那黄光竟似将天地都烛透，将七彩光芒压成了一个团。

但七彩始终闪耀着，黄光虽然凌厉，却不能将它压熄。

陆飞羽陡然一声清啸，身形飞掠而起，七彩光芒随着他的身子，曳出百丈长的一道彩虹，然后天绅倒卷一般，向着无垢道人压了下来。

无垢道人手一抬，暴猛的金光宛如潮涌一般，升腾而起，将七彩光芒托住，翻卷了上去。与此同时，大地一片轰鸣声，那座光秃秃的佛云山竟然拔地而起，向着半空中的陆飞羽冲了过去。

陆飞羽又是一声清啸，天空中忽然显出无数的星星，每一颗星星上都有一束七彩光芒照下，宛如光箭，向那山峰上打了下去。直打得山峰巨石碎裂，树木焦裂。但那山峰仍然缓缓腾起，距离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转瞬之间，已经不到丈余的距离。陆飞羽突然出拳，一拳击在山峰之巅！他的人运用玄功变化，倏然之间穿过了山峰，来到了无垢道人头顶，那只拳头却来势不变，威力陡然增加，向无垢道人击去。这一拳，已经用尽了陆飞羽全部的力量！

如他所说的，最大的力量，他充满了敬意的一拳。

也是你死我活的一拳！

无垢道人笑了。“好徒弟！好功夫！”

他身子一斜，同样地一拳击了出去。不同的是，这一拳是从下往上击出，取的是陆飞羽的胸膛！

陆飞羽若不避，这一拳就足以要了他的性命。在谋略中，这叫做围魏救赵。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陆飞羽就是不避！

这一拳，正正击中陆飞羽的心口，只听波的一声轻响，陆飞羽的身子一震！这声音虽轻，但他知道，灵彩七瑞心化成的七窍灵心，已经被这一拳击碎！

他的元气的来源，已被切断！

但就在这一瞬间，他的拳头也击中了！

他击中的，并不是无垢道人的身体，而是他身边那颗仙心。七窍灵心所激发出的强大的力量瞬间全部灌输到了仙心之中，那颗金黄之心被他击得恍如急箭，怒射进无垢道人的身体中！

这一击，等于是陆飞羽与霜宸鄂拼尽全力的联手一击，就算以无垢道人的修为，也绝对抵挡不住！三股真力在无垢真人体内冲撞，真气急速飙升，轰然炸开，无垢真人的左半边身躯，立即被全部炸掉了！

陆飞羽仰天跌倒，嘴角露出一丝微笑：“师父，这样你就无法再堵塞仙凡通道了吧？”

无垢道人发出一声怒啸，奋起残余的力量，闪电般欺到陆飞羽身侧，一掌向他的胸口插下！

陆飞羽闭上了眼睛。他已没有任何抵抗的力量了。

一股温暖感袭来，他没有死！陆飞羽心中忽然生出一阵惊恐，他霍然睁开眼睛！

邪妹！邪妹伏在他身上，替他挡住了这致命的一击！

陆飞羽一声狂吼。

他宁愿自己受到千刀万剐，他也不愿意邪妹受到一点伤害！

无垢道人的手插在邪妹的胸膛上，鲜血汩汩而出，他的脸色有些古怪，手竟然没有抽出来。

邪妹双手划了个灵符，跟着推出。这是灵鬼门的舍身绝招，叫做鬼阴手，乃是用自己的鲜血饲魔，然后幻生出不可思议的力量，来克敌制胜。只是此法施展出之后，敌人固然会死，自己也绝难逃一死！

奇怪的是无垢道人居然没有闪避，邪妹双手推出，手心幻起的魔头一闪而没，击进了他的胸口。无垢道人的全身立即变得墨黑起来，奇怪的是，他竟然还是没有闪避，只是脸上的神色更加古怪。

他定定地看着邪妹，突然道：“你知不知道一开始唤你的是谁？就是我。”

他的眼神变得迷蒙起来：“龙薇儿，龙薇儿！难道转了一世之后，你就不记得我了么？”

邪妹全身一震，呆住了。无垢道人的笑容渐渐变成了苦笑：“三世之前，你约定与我生生世世，永不相忘；三世之后，我们再相见，难道就是这个样子么？你竟然要杀死我？”

邪妹怔怔地看着他。血腥刺鼻，他的苦笑看起来那么的熟悉。邪妹突然发出一声长长的尖叫，她想起来了！那个曾在千军万马之中，为救自己，而不惜自废武功的人；那个在自己弥留之际，紧紧抱住自己，让热泪撒上自己渐渐冷却的面颊的人，那个自己铭心刻骨，曾发誓千世万世永不忘记的人！

前生，那海枯石烂，永不相忘的誓言，原来是为他而发。

今世，灭世的浩劫，自己所爱之人的累累伤痕，却也是因他而生！

邪妹的眼中透出一丝深深的迷茫，前世和今生，龙薇儿和邪妹，无垢和陆飞羽，哪一个的记忆，哪一次的承诺，才是真实的呢？

她那一声尖叫中，有痛苦，有迷茫，有惊讶，有疑问，直透云霄。

陆飞羽昏昏沉沉的，却以为邪妹又受到了伤害，他奋起最后残余的力量，合身向无垢道人撞了过去。无垢道人踉跄闪开，陆飞羽带着邪妹，急速地在空中闪过，飞远了。

他最后落在一座高山上。这是一座美丽的高山，上面全都是皑皑的白雪，看去扃非凡境，疑似仙间。陆飞羽的力气已用尽，再也不能飞了。他躺在地上，天上的星辰空虚地闪耀着，仿佛在哀悼着他的痛苦。

邪妹却如失去了灵魂一般，枯坐在他的身旁，不言不动。鬼阴手的反挫之力已然发作，她的生命力正在缓缓流失。没有人能救得了她。

陆飞羽看着她，她美丽的容颜仿佛这冰山上盛开的雪莲，正在太阳的光芒下渐渐融解。死亡并不能带走她的美丽，只是，这美丽又有什么用处？

他的手渐渐握进冰雪里，击碎了的七窍灵心正在失去，他最后的元气也在一点一点地流失着。他忽然竭尽全力，将这些元气全都注入了冰雪中。

七窍灵心完全在他身体中沉寂，但以他为中心，一圈七彩的晕光却缓缓散了出去。

晕光所及，那沉沉的冰雪之上，却缓缓生出了细芽，转瞬之间，细芽长大，全都开出了娇艳的花朵。

牡丹、银菊、海棠、凌霄、优昙、芙蓉、芍药，万瓣清芳，笼满了整座雪山，香风拂拂，宛如浸身在极乐世界中。

这是陆飞羽用生命化成的香雪海。

邪妹的头禁不住抬起。

陆飞羽微笑道：“我风流之名虽然满天下，但却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的心意。那么，这些花能否让你点一下头，当我问出‘你是否愿意嫁我’的问题呢？”

邪妹的眼角泛出了一点泪光。

陆飞羽道：“你是否愿意嫁我？我想娶你！”

邪妹终于哭了出来。她流着泪微笑道：“对不起，对不起……我很想答应你，但是……但是真的不行……”

陆飞羽道：“为什么？难道到了此刻了，你还有什么顾忌？”

邪妹道：“我……我……”她失神的双眼痛苦的睁开，似乎还在为前生今世，两种不同的诺言，两种不同的结局而深深疑惑。

雪山上忽然显出了一个人影，是无垢道人。他全身墨黑，踉跄地走到邪妹面前，手缓缓探出，按到了邪妹的头顶。

陆飞羽惊恐地大喝道：“你……你要做什么？要杀杀我好了！”

无垢道人看了他一眼，缓缓道：“我只是取回属于我的记忆。”

他的手缓缓收回，最后看了邪妹一眼，转身向远方走去。一团幽微的光芒，在他指尖温柔的环绕着，宛如一朵绽放的花。

此后，再没有人见过他。

邪妹死了，死在陆飞羽的怀中。最后，失去了前生的困扰的她，终于答应了陆飞羽的求婚，做了他一刻的新娘。

雪山顶上的香雪海开了一天一夜，犹自芬芳披拂，陆飞羽抱着邪妹，坐了一天一夜。

他已没有泪。

后来他还是继续修仙，因为没有了邪妹的世界，他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他也不想去寻找邪妹的转世，她过去的记忆既然属于无垢，未来的记忆也必将属于另外的一个人，他拥有的，只是现在而已。

现在，就已经足够。

三百年后，当最后他坐在这座雪山的顶峰，迎接天劫过后的太府仙吏时，他仿佛感觉到邪妹回来了。

仙车宝槎上，紫府优昙烂然绽放，如同情人那忧伤的眸子。世界纷繁芜杂，她只看向你。无论天长地久，沧海变易，这抹眼光都会在你面前出现。

这就是他想要的永恒与不朽。

于是，他望着浮空石上九重的宫阙，露出一抹嘲讽似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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