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酒吧》

作者：[香港]青谷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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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这里是什么地方，商业楼宇高耸入云，可是街道上这样静！”

“这是香港的商业金融中心中环，这里白天和夜晚是两个世界：白天满是从四面八方而来的商界人士，写字楼的白领文员，夜晚则水静河飞，有一些街道甚至没有行人。”

“这里呢？一个椭圆形的草地运动场，好像一个马蹄形，好奇怪哦！闹市中竟然有这么开阔的一个运动场地？”

“你形容得很贴切，马蹄形的运动场！可见你很有眼光，你听过香港跑马地吗？这就是香港以前唯一的一个赛马地方，跑马地这一区，就是以它命名呢！”

活跃的问话。

不厌其详的解答。

这些声音来自一辆夜间行驶的开篷旅游车上。

问话的是一个年轻女性清本节子，答话的是节子所参加的日本九州香港团的香港导游阿陈。

开篷旅游车上还有其他人，节子的新婚夫婿鹤山宜男也在车上。

节子性格开朗活泼，这使她在那一班纯男性的外游队伍中尤为特出。也许是在年轻女性面前的关系，这些男士都保持礼貌的微笑。

鹤山宜男的手和节子的手在座椅下相握，节子的脸上露出甜蜜的笑容。

这次在开篷旅游车上的人是整个旅行团人数的一半，可以说这一夜的旅游节目一分为二，分有男团和女团。

女子团留在酒店内看香港的电视节目和稍事休息。日间的大购物行动，不但使她们精神兴奋，而且也相当劳累。

况且花了几个小时购买的衣物积聚下来，也要花时间整理。

所以，当阿陈在晚餐的时候提出了分开不同节目的男女团时，每个人都没有异议。

换言之，这班明理醒目的当代男女都知道，美其名是男女分流的节目，实则上就是让这一班在公司当职员的日本男性，来到香港旅游时一展男子的本能。

参观香港的红灯区，说是对香港夜生活的特色作一个蜻蜓点水式的涉猎。但色之所在，男子所好也，说不定有艳遇，那时候就不单是蜻蜓点水，而是置身于异国风情了。

不枉此行。

也不负岁月流光的本色。

鹤山宜男的新婚妻子节子，是唯一提出反对的女团员。她的意思不是丈夫不应去这样的夜生活场所，而是当妻子的也应有这个权利，不可以对这样有香港特色的旅游点完全一无所知。

“假若回到日本，我的女同事们问我去过那些地方观光没有，我说没去过的话，她们会取笑我，说我没有胆量。”

这是节子所持的理由。

同团的男团友知道节子要加入这个男宾团，都笑鹤山宜男说：“鹤山君，你的太太要做跟得夫人，你这次有难了！”

鹤山宜男只是浅浅一笑。

新婚与旧婚的区别在于，新婚时没有外骛的需要。自己的新婚妻子本身就美艳动人，娇俏迷人的节子，无论是身体上或是外型上都与吸引人的风尘女性不退多让，新鲜感仍未消退。

就像现在，二人聚握着双手，身体挨靠在一起，在开篷旅游车上观看着香港夜色的霓虹灯饰，五光艳彩，也是一件令人惬意的赏心乐事。

哪管得后面那班人暗暗窃笑？

领队的阿陈在这个行业多年，稀奇古怪的事看得多，已是见怪不怪。妻子陪同丈夫游红灯区，对现代的职业女性来说，也已经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何况这个叫节子的少妇相貌宜人，有对可爱的梨窝，又有着活泼开朗的性格。

与节子的轻松对话，给冗长的导游工作时间带来无限的乐趣。

他们要去的红灯区到了。

“这里是这个区域的黄金地段，在夜间，香港的正职单身女性很少到这里来。”对着团队中的唯一女性节子，阿陈这样解释说。

其实不用说，节子本身也感觉得出来。

她挽着丈夫鹤山宜男的手臂，身体尽量地紧靠着他。

二双眼睛却好奇地尽量地四周望。

男人的胜地，良家女子的禁地。越是这样，作为女性的她就越有好奇心。

迷朦的灯光，给这个位于海畔的迷幻地带增添了迷离色彩，这是一个盛夏的夜晚，有川流不息的夜游人。

艳装的女子。

一个媚笑。

一只手勾过来。妩媚，冶艳人心的动作。

带着销魂蚀骨的末世纪风情，像鼓起一阵热风，节子呼吸着这阵飘着脂粉香气的熏风，躁热地拉开紧束着她的衣领。

脸上嫣红，心也禁不住暴跳。

她是女子尚且如此，同去的男子团队，早已目迷心醉，各自把贪婪的目光，跟随着那些扭腰摆臀的女子的背影而去。

看他们那吞咽着唾沫的急色相，早把平日那道貌岸然的正人君子形象丢在一边。

唯色者，性也！

难道所有男人皆如此？妻子不在身边就会被别的异性吸引？

幸而丈夫鹤山宜男在她这个新婚妻子身边尚算表现正常，没有给那些风骚冶艳的女人勾魂了去！

节子这样想着的时候，突然感到丈夫拉着她的手的肌肉一紧——既是夫妻，就是最微妙的感觉也当然领会得出。

她望过去。

引起她丈夫反应的是两个服装怪异的人，其中一个，男性身材女性装扮，身上带着很多饰物，比女性更女性化。

那两个人站在路边，只管向她丈夫望着。

她丈夫双脚停着，脸上涌出喝醉酒一样的红色。

“哎，你理他们干什么？走啊！”她推动着丈夫的手臂说。

这时候那两个人走了上来，其中一个勾着她的手，另一个则走向她的丈夫。

勾搭着她丈夫的正是那个不男不女的男人。“不要看他们，看什么！陪我饮杯酒吧太太，我会令你很快乐！”身边的那个粗劣男人缠着她，用英语道。

口气袭人。

一阵令人欲呕的酒味。

“你推我干么？我不要，不要！快走开！”她慌忙躲开，丈夫的手臂松开了。

“这位女士说不需要你的服务，别骚扰我的客人！”导游阿陈上前帮她解围。

那个男人见拉客不成功，便放开她。

这时候，她才发觉丈夫鹤山宜男不见了。

“宜男呢？我的丈夫呢？哪里去了？”她张开两手，满目彷徨地问。

灯光照在她身上。

霓虹灯光照在她身上。酒吧的灯光，各式各样的酒吧，各种各样的霓虹灯争妍斗丽，目眩五色。

她的丈夫呢？刚才手牵着手与她紧靠在一起的丈夫呢？

到哪里去了？进入了哪一间、哪一类的酒吧？哪个酒吧的灯光里有他？

阿陈同情地望着她。这个快乐的女人，一下子快乐就从她身边飞走了。

“我不知道你的丈夫有这样的癖好，对不起。”他道歉地说，“这里有不同种类的酒吧，来这里的有男人有女人，亦有不男不女、宜男宜女的人。无论有什么需要，这地方都可以满足之。”

“我也不知道，否则也不会跟着你们到这里来了。”节子苦涩地说，酒吧的灯光一闪一闪地照在她迷惘的脸上。

“这就是号称红灯区的烟花之地，世纪末风情。没有人知道自己的将来会怎样，这里酒吧的大门为有需要的人而开。每个人都这样，进去的每一个人，他们都知道自己需要的是什么。”

阿陈的声音在节子耳边响着。

越来越多的人，年轻的，年老的，冶艳的，奇装异服的，向着前面一间酒吧潮水般涌去。

日本女游客节子身不由己，迷失在阿陈冷静的声音中。

迷失在这五光十色的人流中……

一、拦途截劫

繁忙的香港，街道上行人熙来攘往。太阳的热力在冷气机喷射热气的城市中发挥著作用。

这个下午给人的感觉特别酷热。

许子钧从电单车上下来，挽着他的小皮箱进入刘贵士多时，一点也没因士多里的冷气而感到半点凉快。

刘贵士多永远都是那么热闹。

收音机的声音：“外围股市大跌。恒生指数跌穿五千三百点，承接着上午的跌势，下午一开市时即低开，普通的蓝筹股比上午收市时低开三、四个价位。开市后十五分钟，因外围沽盘不断涌现，五千三的关口很快即告失守，据市场消息传闻，美国消费指数下跌。香港新机场谈判呈胶着状态，某地产公司谣传供股，而该公司总裁上午参加一项工程的平顶仪式，当被记者问及供股传闻时，他没有按照往日的惯例加以否认。据市场人士的揣测，供股的可能性大为提高……”

另一边，放在货架高台上的电视机正播映卡通片集《魔女宅急便》。

“飞呀，怎么不会飞？嘿，真急死人！”

片集里的小女主角宅急便稚气清脆的嗓音，在狭小的士多里响着。

这可爱的声音，惹来电视机下几个外来街童的哄笑。

屋角开了一台麻将，劈啪的麻将推倒声震天轰地地爆响，夹杂着男人大声的评论。

“买股票赚钱？恒指由将近六千三跌落五千三，不见了近千点，不知有多少人扑倒了！”士多老板贵叔声若洪钟，其震响凌驾所有杂音之上。

“最威是你贵叔啦，先知先觉，别人蚀钱你赚走——”与他一起搓麻将的人起哄。

“好说啦！赌钱这回事，有人快活有人愁。早在八七股灾时，我就接受教训收手了。浅海里的小鱼虾，怎够得上那些大鳄的翻云覆雨？硬陪他们玩，肯定玩死！”

贵叔说起他的股海经历，人也来了精神，声音就更大了。

许子约每次来这里，都觉得不可思议。一部收音机，一部电视机，外加一桌麻将，搓麻将的说话旁若无人，看电视的小孩笑得高高兴兴。

他常对大卫说：“我真不明白，小小的一间屋子，怎会容纳得下这么多人和如此多的声音？”

大卫好脾气地说：“惯了，我们家从小都是这样。”

现在大卫不在店铺外。

幸好贵叔终于发现他了。

“钧仔，”贵叔正是他的童年学长大卫的父亲，见了他便亲热地叫道，“这么早就下班？股票跌市，你们财务公司没有工开吗？”

“没有那么早下班。我是有点事要出外，顺路经过这里。”他挽着手里的小皮箱说。

“股市跌市，财务公司没工开？才不是这么回事。相反，股票跌，财务公司兴旺就真！”一起搓麻将的财叔插嘴说，“买股票的人银根紧，向财务公司借钱的人便多，血汗钱都到他们袋里去了！”

“生意兴旺的是老板，我只是‘打工仔’，公司赚多少也不关我的事。”许子钧说，“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我只是一名小职员，公司的方针与我无关的。”

老板和职员，这中间的区别就大了。

他们不应该这样说他的。

“是呀，财务公司的老板放款坐收高息的事，关钧仔什么事？”

麻将桌上其余的两个人也帮着许子钧说公道话。

在这里打麻将的都是住在附近的街坊邻里。

他们都看着许子钧长大，读书，毕业，出来工作。

然而他们都对财务公司没有好印象。

尤其刚才说话的财叔，他曾经跟财务公司借过钱，花了几年时间才把欠款清还。

谁提起财务公司，他都有说不完的牢骚。

股票跌市，摩登贵利档的财务公司生意大增，是不争的事实。

有多少客户向他工作的财务公司借款还债，许子钧不知道。

他只是一个受薪的小职员，负责交收文件，公司要他到哪里，他就去哪里。

心中暗暗庆幸的是，交收文件总比收数的好。文件交收，很多公司都需要，不涉及仁义道德这课题。

收数却属人人讨厌之事。

他这个部门与收数的部门相距甚远。

根据负责收数的一些员工说：“做这份工最重要是不能心软！”

他们对工作的内容一向保持着神秘感，也不大愿意向外人说的。

没有人愿意把辛苦得来的钱，双手奉上去付高息。

公司却有办法使那些人就范。

很少失手。

赚钱的是老板，贷款的对象也由公司的高层人员决定。

辛苦的只是他这样的小职员。

否则，他何需在烈日当空下往街外跑？

想起他现在要做的工作，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他心绪不宁的神色被一个人发现了。

“你们少说一点好不好？钧哥说他还没下班呢，又不是来找你们，拦着人家说这说那的，真够烦！”杂货柜下面躲着一个短发的女孩，她伸出可爱的圆脸说。

那是大卫的妹妹美莲，她正坐在柜台下做功课。十三、四岁的少女说大不大，却聪明剔透，很不满意父亲那些牌友的说话。

“你是来找我二哥大卫的吗？大卫正在屋里睡觉，你进去找他吧。”

她说着，向许子钧眨着眼睛，意思是还不快进去！

许子钧倒真是来找大卫的。

他感激地一笑，感谢这个心地纯良的女孩子为他解了围c

他迈着脚步挑开士多后门的帘子走了进去。

从大卫家里出来，他把小皮箱抛在座位上放好，然后跨开双脚，坐上停泊在士多门口的电单车。

看看腕表，时间是下午三时半。

这个时候，他要送钱去那间宏达国际大厦，时间上还很宽裕。

经理吩咐，这些东西下班前一定要送到。

“这些东西”是钱。

全部现金，这是今天下午经理交给他的特殊任务！

正如贵叔刚才所说，股市大跌，特别多人向财务公司借钱。

向财务公司借钱应急，可继续持有股票，静候另一个升浪到来。

沉得住气的，终归是赢家。

相信股票会重返高位的，大有其人。

惜货勿卖，很可以理解。

收钱的人，是宏达国际公司的出纳科主任，公司第二天是月结期，他等着这笔钱应用。

借款的人不能离开公司，因为要等财务公司派人把款项送到。

刚才，离下班尚有两个小时，他被叫进经理的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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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理在桌上打开一个小皮箱。里面是现钱。十万元一扎的钞票，一共十二扎。

整整一百二十万元的现钞，就这样轻轻松松地放在桌面上。

经理为什么把他叫进来，又为什么把这些钱揭开给他看？

他不明所以地瞪着这些钞票。

在财务公司工作以来，他第一次见到公司内有这么多现钱。

一百二十万的魔力，对他这样的小职员来说，不但想像不到如何拥有，就是亲眼面对，也会惹来一阵心跳。

“你帮我带这笔钱给一个客户，下班之前送到。”经理把钱推向他面前说。

“送这些钱？嗳，你你叫别人送吧，这件事我干不来。”

他的反应是立即向后退，推辞这个任务。

他不想负这样重的责任。

“为何干不来，按着地址送去都干不来？”经理的声音喝下来，满脸不高兴。

“我是负责交收文件的，这钱——我不负责运送。”

他讷讷地说，试图解释清楚。

“这是你的工作时间，公司有权吩咐你做工作。”经理严厉地说。

办公室的空气有点僵住了。

当时他有一个想法，就是立即回头走，不打这份工了。

以这样微薄的收入，去负这样大的责任？

到底值不值得？

经理坐在办公桌后，等着他的决定。

不用说，他知道这个小伙子在想着什么。

并且用不着猜想，他也知道这个初出茅庐的青年，只会在脑里想而实际上不会行动的。

他现在就站在那里。

经理见得多这样的年轻人。

他也曾经历过，可说历尽百劫，才爬上现在的高位。

社会就是个斗兽场，人一出生便注定投身这里，风险是无可避免。

谁又知道自己可会平安渡过？

“很多珠宝公司聘请的掮客，不也在小皮箱里带着价值数十万元的珠宝穿街过户？”他平日最喜欢对属下说这话，“何时又见他们说过不做了？每一种工作都有行内的风险，只要积聚经验，每一行都可以出状元！”

虽是诱之以利，然而也是一句真话。

当然，许子钧也不会因此而不干。

是否即时辞职，那只是他当时一个小小的犹豫。

“我做也可以，可否多派一个人与我一起去？”他知道无可避免地要去做，就退而请求着说，“多一个人会安全一些！”

“你头上凿着字说你这箱子里的是钱吗？”经理教训他说，“平时都是你一个人去送文件，现在突然要两个人一起去就更引人怀疑。过于慎重反而会慧来别人注意，这是我不叫别人而只叫你去的原因。”经理又说，“正正常常地走出去，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的样子，便没有人会对你起疑心了。”

他抱着那个小皮箱战战兢兢地走出去时，财务经理又在后面叫住他。

“这一笔钱你要小心。”财务经理再一次吩咐，“一定要在五时下班前送到，路上不要出差错！”

这个叮嘱使许子钧了解到，经理对这笔钱是如何重视，可并不像他刚才说的那样轻松。

许子构更觉肩上有无形压力，沉重地压着他。

接过经理交给他的皮箱，他的感觉就像接了一个烫手的山竽，现在想“甩”也“甩”不脱了。

只好希望无惊无险地把它送出去。

“嘿，阿钧，手提箱里面放的是什么呀？走得那么急！”

同事张兴叫他，把他吓了一跳。他定下神来，竭力叫自己把声音维持得和平时一样地说：“放的是什么？当然是文件呀！下班之前要送到，嘿，来得可真急！”

说完把手一摊，做一副很无奈的表情，表现出“受薪阶层，老板说怎样便怎样，只好去做了”的样子。

他以为做得很像了。

结果是，他们都瞪着他。

那样的看法，看得他心里发毛。

他出去后，断断续续的议论声传进了他的耳中。

“奇怪，阿钧好紧张呢！有没有看见他和往日不同？”

“他提着一个手提箱。你们说，里面是什么东西？”

“你信里面会是文件吗？我才不信！是文件的话就不会这样。看他那样子，里面的东西八成是——”

最后那句话是几个人凑在一起说的，声音低沉得他听也听不见。

这样就更使他觉得那个箱子沉重。

他抱着手提箱出了公司。

现在找到了大卫，他才安心一点。

从大卫家里走出来，他斜眼看着那个小皮箱。

小皮箱放得好好的，就在座位旁边——

什么“当做没事的一样”，事实上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计算一下时间，他也该动身了。

他把放在座位上的头盔拿出来戴好，双脚放在踏板上，用力踩上油门。

电单车离开士多门前，向马路冲去。

繁忙的港岛干线现已在他身后，他的电单车转进向山的道路，路上僻静了些，行驶的车辆也减少了。

也许是心情紧张的关系，他觉得这天的天气特别热。

午后的阳光照得他身上发烫。

地面上也火辣辣的，除了一些运货的重型汽车外，公路上很清静。

这时候他的心跳起来。

握着车把的手也抽紧了——

电单车旁的倒后镜上出现两辆摩托车。

那两辆摩托车从后面一左一右地向他包抄过来。

脸部表情被护目镜和头盔遮住的摩托车手，来势汹汹地向他这边冲来。

他踩着油门加速。

这时候一定要想办法抛“甩”他们！

他不想被缠住。

放眼过去，前后都没有别的车子。

这是一条通向医院的路，因为偏离港岛主要的街道，来往的车辆不会很多。

现在更是除了他们三部摩托车外，没有别的行人。

情势至为危急！

这时候，明眼人都可以一眼看出，车速凌厉地向他追过来的两辆铁骑，所为何来。

不用说，来这里就为了他那个小皮箱。

说得更清楚明了一点，是为着他小皮箱里的钱而来。

他的恐惧变成事实。

这时候他除了加快速度，希望可以摆脱那两个人外，实在再没有别的选择。

这个箱子当然不能落到他们手上。

箱子锁起了，别人不能即时打开，但是抢走了就是抢走了。

他们终归会想尽办法打开它。

不能落到他们手里，就必需往前冲。

很快的，他便发觉他这辆电单车的性能不及他们的。

而且他驾驶电单车的技术也不如他们。

优劣立现，许子钧即时汗如雨下。

脑海里飞快地想。

那些人为他小皮箱里的钱而来，已是毫无疑问的了。

到底是哪个地方出错？错的地方在哪里？

他从经理室出来，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他手里提着这个小皮箱。

他要速递金钱，把这皮箱的钱送交给宏达国际有限公司一个叫易明的人。

是财务公司经理在安排上出了差错，还是公司的员工见猎心喜？虽然他从来没有承认手提箱内的是钱，但在那样的情况下，他们猜想中了的可能性是有的。

若是这样，是他们暗中通知人在这里拦路截劫，还是早就跟踪了他，务必要把这皮箱内的钱抢到手？

又或者这纯粹是巧合？两个劫匪，公司的人谁也不认识，无意中吊着他一个单身过路人，做些拦途抢劫的发财勾当？以他一个人的力量，必然不能同时打赢两个人，因此他们认为胜券在握，因而穷追不舍？

不能打赢，就要摆脱。

若连摆脱也不能，那么情势就对他很不利了。虽然这个路边的斜坡不是很深，但是万一不幸摔了下去，后果如何，他还是不敢想像。

他就是发觉他们有这个企图。

已经距离很近了。他甚至感觉到对方电单车喷出来的热气。

“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一直紧跟着我？我身上什么也没有的，我不骗你们，我真的什么也没有！”

他开始害怕，向他们高声叫喊。

他们没有回答，而是用行动来作答！

两辆车自两旁向中间的许子钧夹冲过来——

许子钧左右受敌，终被他们撞倒，连人带车向着斜坡冲下去。他们驾着车在原地转了个圈，两脚撑地，居高临下地看着跌在山坡下的许子钧。

许子钧跌倒地上，一动也不动。

他们走下斜坡，从许子钧的车上取过皮箱，然后跳上他们的车子，扬长而去。

二、离奇堕楼

“你伤得这样重，要不要我送你去医院？”

说话的是一个中年的驾车男子，他在车前的倒后镜里看着许子钧。

许子钧浑身疼痛地挨靠在车后的座椅上。

“不用去医院，请你先载我去一个地方。”他说着，闭上眼睛喘气。

“可是，你腿上的伤——”那个男人望向许子钧的腿上。

许子钧觉察到对方的疑问。他睁开眼睛说：“没关系，皮外伤，没有伤到骨头，若是伤重得不能动，我也走不上公路截你的车。”

他说的也是事实。不久前他在公路上截车，驾车的中年男子停下来。

那时候他的样子可真叫人吃一惊。

那部跌落山坡的车帮了他忙。

电单车冲下山时跌反了，树丛中露出一个朝天的车轮，而且那里的草也被压得很凌乱。

在截停汽车的地方也看得到。

那男人让他上了车，对他在车祸中受伤的事仍有点不放心，时常从倒后镜上向他望过来。

对方的这个不放心的举动，许子钧很理解。站在公路边截停车辆，裤管也擦破了，露出斑斑的血迹，换上了他也会有疑惑。

中年男人很有同情心，开了车门让他上车。

为使接载他的中年男子免除疑惑，他沿途上闭上眼睛。

就像闭目养神的样子。

其实他的脑里不停地在思索。

被撞倒在山坡下不知过了多久，他才醒过来，这时候天色已是黄昏了。

他跌倒的地方在树丛中，相信是因此而没有被路过的车辆发现。他醒过来时，以为自己伤得很重，伸展过手脚后，才发现伤得没想像中的严重。

相信是树荫的遮挡承接了部分冲力，他只是间歇性地昏迷了一会儿。

希望这次跌落山坡昏迷对他的身体不会有什么影响吧！

手提箱没有了。

肯定是那两个人取了去。

那两个人的目标是他这个手提箱，这可从他们得手后便离去，并未对他本人有什么伤害这件事上看得出来。

当时他忍着痛从地上爬了起来，很困难地走上了路面。

幸亏遇到一个心地善良的驾车男子，让他上了车，否则这个地方截不到的士，实在不知道还要步行多远。

从在公司被叫进经理的办公室接收了巨款，到在送款途中被两个人阻截抢劫，前后不到四个小时。

很意外的情况下接受任命。

莫名其妙地便受了伤。

他的脑海里一片迷糊。

今天下午的事，事先一点也没有迹象显示会发生。

“公司这么多职员，经理为何谁也不选，就偏偏选中我？”

他苦思不得其解，只好自叹倒霉。

世事就是这样的变幻莫测。试想一下，假如不是遇到这件事，这个时候他早就下班了。

“下班！”这个字眼触动了他的思绪，他脑海里灵光一闪，想起一件事来。

财务公司经理吩咐他把钱交给宏达公司的出纳主任。

当时还特别重复地吩咐，要在下班前送到的。

强调下班前要送到，可见要钱的人很是着急。公司结账的前一天要把钱送到，而这个人又是公司的出纳主任，即说明一个什么问题？

这只有一个可能，就是这个人亏空了公司的钱，不在限期内把钱筹到就会被揭发！

借财务公司的钱，是解决这个难题的最快捷办法。

只有财务公司才可以在最短时间内把钱筹集，即时派人送去。

他就是被派去送钱的人。

却在送钱途中被截劫。

那个急需要钱的人怎样？

他突然感到有点担心了！

驾车的中年男子说要送他去医院，但是医院不是他最想去的地方。

他有一个强烈的想法，就是到原本要送钱去的地方。那个叫易明的出纳主任，现在是解除了困境，还是一筹莫展地坐在他的办公室里，等着这笔救急救命的钱？

这关乎一个人的命运及其在社会上的名誉地位。

或者，那人的背后还有他妻子儿女的声誉前途。

千般所系。

都在这笔原本要由他送到的钱上！

他要赶去看看，具体应怎样去做，他一时间还不知道。也许他只在楼下看看那栋商业大楼的公司窗口泄出来的灯光。“现在是下班时间过后不久的六时多，若灯光熄灭，即说明他走了，假若还有灯光便证明那里还有人。”

当时他是这样想。

至于即使那里有灯光，但会不会是那个叫易明的人，他却没有考虑。

也许这就是人们所说的短视，只看到自己所关心的。

其他的，其他的要他来理什么！

他摸摸上衣口袋。

口袋里有着那个人的公司地址，他知道那间公司的位置。

若然灯光熄灭了，他自然可以安心离去。

若是还有灯光，他会亲自找上门去，告诉那个人，他就是送钱去的人吗？

钱没有送到，他想他不会有这个勇气。

并且，明天敢不敢上班也很成问题……

这么一想，就有千百个理由不去不安心了。这个主意一浮上来就赶也赶不掉，他变得急不可待，连回去找大卫的时间也不愿先花了。

必须亲自到那里，现在就去！

“我的伤不要紧。”他请求驾车的男子说，“假如可以的话，请你载我去一个地方——”

这个请求使驾车的中年男子大惑不解。

“自己的腿伤都不理会，你要去的地方真是那么重要？”

“比起我的腿伤，那件事重要得多，我真是很急的，有一件事我要立即去弄清楚！”

大概是他脸上的焦急之情说服了驾车的男子。一个人，连自己受了伤也不去医治，他说的那件事想必真的很重要！

“好吧，既然你这样说，我也没办法。身体发肤受诸父母，你这样不爱惜自己，会很对你父母不住。”

驾车的男子是个教师，对许子钧的任性作风采取不赞同的态度。

尽管是见解不同，他却没有拒绝帮助这个受了伤、截停他车子的年轻人。

“说吧，要去哪里。”他回过头来说，“帮人帮到底，我就送你一次。”

“谢谢你，我会记住你的帮忙！”许子钧高兴地说，“我要去的是，上环的宏达商业大厦，多谢你送我去。”

“你不用多谢我，那个地方我也是顺路。”驾车的中年男子说，“以后你再有事发生，要拦路截车，未必有今天的好运。”

“是呀，你说得不错，在这世界上，像你这样的好人，已经是万中无一！”

心里感激，他的话也多了起来。

中年男子摇头笑笑。

车子在已经亮着灯光的黄昏暮色中前进。

许子钧想：“这天晚上的灯光，为什么这样濛濛混混的没，一丝艳彩？”

景色和平日的不同。

到底有什么不同，他说不上来，大概就是心情上的差别吧。

他看过一部电视片集，说一个日常生活沉闷的百货公司售货员，有一天牵涉人一宗杀人的命案中，因为现场证据使他被认为是杀人凶手而被迫逃亡。昔日的好友亲朋都误解了他，平日亲切快乐的城市变得冷酷无情。他夤夜逃亡，看在他眼里的景色就与他每天看着的不同。

就如同他现在一样，假若不是这天下午发生的事，他现在的心情一定不会如此颓丧。

现在，他相信有生活突变这回事了。

有时一些突如其来的变化出现，人就会身不由己，很多事情就只有见一步行一步……

“年轻人，你要去的地方到了，看看是不是这里？”

他的思绪被打断。

说话的是那驾车的中年男子。

他要去的宏达商业大厦，就耸立在面前了。

灯光中，这幢二十多层高的商业大厦，在相连的同类型大厦中，仍然显出了它的超卓雄伟。

大厦侧有一堆混乱的人群。

人群向着一个被人墙挡隔着的中心奔走。

救伤车的声响。

人们潮水般涌去——

一定是有事情发生了！他不知道是什么事，却有不祥的预感，致使他双腿沉重，一时间不知应该向前还是退后。

“你没有什么事吧？”看见他神情骤变，中年司机关心地问。

“呵，没什么，脚有点痛，可能受伤了的关系。”他连忙搪塞过去。

露出笑脸，怕对方看出来。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一定与他有关的——

以一个最灿烂的笑容和好心载送他到来的司机话别。

载送他的车子开走，他还站在原地。

他望向大厦楼上一个窗口，那里没有灯光，却有一个开了洞的缺口！

他跑上前，找着一个看热闹的途人问道：“有什么事？前面发生什么事？”

“有人跳楼，据说是从十二楼跳下来。”

途人说，手指着那个开了的窗口。

十二楼！

他的腿上一阵发麻。

“你知道是什么人跳下来吗？那个人是谁，为什么会跳楼？”

他一连串地问。

“你不是吧？这么多问题，当我是福尔摩斯吗？我又不是查案的探员，怎知道！”

那人虽如此说，但对于有人向自己询问这件新闻，仍然感到很有自豪感。

“幸亏你问的是我——”那人站定，继续侃侃而谈。

这时候，许子钧就知没问错人了。

他猜得没有错。

“听说是十二楼一间公司的出纳主任。”那人主动向他凑过来，果然把刚听到的消息说出来，“看更的护卫认识这人。好可怕呀，颈骨都断了，当场就咽了气——嗳，喂喂，你怎么啦——”

说话的声音停止了。

那是因为许子钧脸上的变化。

他发觉许子钧脸上的神色有异，连忙问道：“你不是有什么事吧，看你脸色都变了！”

“没什么，那真是很惨，我向来最怕听这样的事。”许子钧慌忙否认。

这个解释尚属正常。

“那不怪你，实在也是太难看了，简直就是恐怖——”

那人还在继续往下说。

许子钧没有回应。

他走开，没有上前去看。

一切都是那么混乱。

他要冷静地想一想，尤其是，应如何面对这一宗惨案。

三、私家卧底

“关于那件自杀案，你怎么看？”

“我告诉你，我不想再提这件事。你已经问过我好几次了，说一说别的好不好？”

“有什么别的好说，我想的就是这件事呀！”

“你不觉得自己很烦吗？你不烦我也给你烦透了，我叫你不要老想这件事——”

“可是我不能不想，这件事使我日夜不安。”

“这件事根本与你无关！你要我说多少次才明白？”

“大卫——”

“阿钧！”

他们两个人互相对峙，最终是大卫那一声警告的语气发生了效用。

许子钧的头低下来了——却又垂得太低。

那件事，他一直都放不开。

大卫也间接受到影响。

对着这个好朋友，大卫不知道该如何劝解他。

自责是没有用的。

大卫一向不会推卸责任，可是与他责任无关的事，他才不会让自己烦恼。

但是许子钧却不同。

许子钧摆不开，放不下，始终是一条人命的事，以前想也没想过……

两个好朋友站在海边。

许子钧忧虑重重，心中的结解不开，去到哪里也不会安宁。

假若连最要好的大卫也不了解的话。

看来就再没有人可以了解自己了。

“我不是不了解你，”大卫说，“你这样是没有用的，警方都说他是自杀，你没有理由自寻烦恼。”

“我不是自寻烦恼。这件事你不觉得奇怪吗？”许子钧说，“我想过很多遍了，觉得自己的怀疑很有道理。”

“你的怀疑？你起初还怀疑我呢！”大卫瞪了他一眼。

可别说，这件事还真像一根针般刺在大卫心里呢。

只要想起来，心里还阵阵地痛……

怀疑他！他决没有想到会被这样不信任。

何况怀疑他的是自己的好朋友。

这使他几乎不能原谅许子钧。

“都跟你说了对不起啦，看我道歉过多少次了，再三请你原谅！”

每到此，许子钧都这么说。

仿佛除了这样，就没有别的办法表达内心的歉意。

提起这件事，许子钧直至现在还很不好意思。

即使惹来好朋友的责怪，最终都不被原谅，他也无话可说。

幸而他知道大卫不是真的生他气。

好朋友贵乎互相体谅。

当然大卫很了解他。

换转是大卫本人，相信他也会一样。

宏达公司出纳主任自杀身亡的事件，使得这双好朋友几乎反目。

事发后不久，许子钧到达现场。

他很难忘记那时内心的难过悲痛。

还有深深的自责。

不敢走近跳楼毙命的死者。

简直就像自己是凶手一样——

他跑回家，然后去刘贵士多找大卫。

“那钱呢？在哪里？”他揪着大卫的衣领大声地叫，“你没有把钱交给他，没有把钱交给他！”

“你说的什么话，我没有把钱交给谁？”

大卫一点都不明白他的指责。

眼前的许子钧，与平常的他简直判若两人。

“大卫，你好会装糊涂！我问的就是今天下午交给你的那些钱，一百二十万元，钱在哪里？你告诉我钱在哪里？”

“你说的是那一百二十万元。”大卫的眼神收紧了，好冷好冷，直望到许子钧的心里。

“我明白了，你怀疑我没有把钱交给那个叫易明的人，怀疑我私吞了，我没猜错吧？”

“我说的就是这回事，钱你没有交给他，我有说错吗？”

本来许子钧会这样高叫。

可是他开不了口。

他望着大卫，愣住了。

大卫是这样冷，是他从来没见过的，冻结成冰的两只眼睛，放出来的不是怒火。

而是两道寒星——

寒光逐渐收敛。

“你告诉我是怎么一回事。”大卫在街边的栏杆上坐下来说，“你这晚的情绪很不正常。告诉我后，我才决定采取什么态度，看看怪不怪你。”

沉稳的声音，有稳定情绪的作用。

这时候他发现大卫的眼神转变了，变得一片平和。

大卫望着他，等待他的回答。

他怀疑大卫没有把钱交给易明。

事实上大卫确实把钱交给易明了。

不但交了钱，而且还有易明的四条签字。

起先，当他从工作的财务公司出来时，他去刘贵士多找过大卫。

那些钱就是在那时候交给大卫的。

接到送钱给易明的命令，他就很担心。那笔钱数目太大了，多到他无法承担，以致对他形成压力，怕送钱的路上会有什么差错。

要是那样的话，对方不能收到急需要用的钱，他这个责任更是背不起——

于是他去刘贵士多，把钱和收钱人的姓名地址交给大卫，由大卫代交钱。

当他从刘贵士多出来时，原本装钱的手提箱，已经换上了一大叠报纸。

这是他临时想出来的自保之计。

除了他以外，没有人知道大卫有那一笔钱。

而他有那笔钱，却可能有很多人知道。

这是很简单的数学原理，挑选危险度数少的去做，就减少了危险。

同样，危险程度少了，成功的机会就大。

他很信任大卫，大卫是读书时高他两班的学长，二人又是一起长大。

大卫很冷静沉着，这个性格使他相信大卫有足够的能力去完成这件任务。

把一切安顿好以后，他才从士多出来，带着那个手提箱上路。

循着原定的路线前行。

假若无惊无险，他也没有损失，只不过空身走一趟，换了另一个人交钱而已。

若真的有事发生，那一百二十万元的款项可保不失，被抢的只是一个手提箱，和箱内一整叠的旧报纸。

防人之心不可无。

原本事情进展顺利。

后来才有了麻烦。

他没想到会被两个驾电单车的匪徒撞下山坡。

一切发展得太快了，他来不及多想。

手提箱落到匪徒之手，他也延迟了到送款地点的时间。

到得那个地方，他惊见有人堕楼死亡。

死者正是他要去找的易明，宏达公司的出纳主任。

他对大卫的误解亦由此而起。

“一定是那个人收不到钱，没有办法摆脱困境才跳楼的！”

这个想法当时立即就跳进了他的脑海——

“你说，我当时这样想是不是很正常？”他寻求支持般地向大卫说。

事情虽已过去，却仍然令双方耿耿于怀。急需获认同的心情，只说明了，连他本人对自己那时所做的是不是过分了也没把握否认。

大卫的嘴边展开了笑意。

“有一件事我很服你，你知道吗？”大卫不回答他的问题，却转换了话题。

大卫的处事作风往往与别人不同，许子钧有时无法追得上大卫的思路。遇上这个时候，他会坦率地向大卫表示：“我不懂你在说些什么。”

就像现在，他带着疑惑的神态，不能置信地说：“你会服我吗？说来听听？”

“真的，”大卫说得很认真，“你可记得，当时你是怎样的对我大声吼叫吗？我还差不多给你一拳揍死了。现在你这样来问我，无非想得到我的赞同。连我都赞同了，那么我那天岂不是给你白骂了？”

大卫说的倒也是事实。

许子钧不好意思地咧嘴笑，要张口说话，大卫伸手制止他。

“你不要说，我知道你要说些什么。”大卫说。

许子钧的眉头舒展开来。大卫一向是这样，想的东西比谁都快。

“撇开谁骂不骂人的问题，从一个很客观的角度看，我是想说，你有这个想法我不怪你。”大卫收起了笑容，他一点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而是说得很实在，“但我有把钱送给那个人，那也是事实。”

“是呀，你有易明亲自签字的回条，证明你把钱送到了。”

这就是问题所在。

许子钧对易明堕楼死亡的原因，一直无法释怀。

根据警方事后公布的资料，易明死于自杀。

据事后的资料显示，易明嗜赌，利用工作之便，把公司的钱挪为私用，投资股票。

这次股票大跌，令他不能按照计划把资金回拢，成为他自杀身亡的诱因。

别人输掉了钱。

他却输掉了生命。

警方从他经手的公司账目中查出，易明亏空了公款一百二十万元，在公司结账的前一天自杀身亡。

“从他账目的资料看来，易明亏欠的数目太大，他无法填补，只好走上了自绝之途。”

传媒报章这样披露。

亏欠的账目也在报上公开。

“他哪里是无法填数，他不是借了一百二十万吗？”许子钧对报刊的报导不满，他说，“那些报馆的报导不尽不实，欺骗读者！”

“报刊根本没有发现一百二十万元现款在场的报道，如何可说是不尽不实？若然要说，也只能说是报漏了。”大卫说，“幸好我已经把钱给了他，并且有他签发的收据，否则他人死了无以作证，我们便水洗不清了。”

大卫的忧虑不能说不合理。

许子钧的脑海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他认为有必要与大卫讨论的。

“既然他有钱填数，为何还要死？大卫，你不觉得这件事很奇怪吗？”

他这样问大卫。

大卫看着他的朋友——许子钧——脸上苦恼的神色，知道这件事在许子钧脑海中盘旋已久，他不找出答案是不心安的了。

但是大卫无法给他答案。

一件与自身毫无关系的事，在他来说，是不理会比理会好得多。

他觉得自己有责任提醒许子钧。

“你以为我们是谁？我们只是两个能力有限的小市民而已！社会的秩序无需我们来整顿。做好自己本分，不要为家庭和社会增加麻烦就够了。”他说，看着他朋友惊讶地张开了嘴的神情。

他终于把心中的想法说出来。反正这番话他早就想对许子钧说了。

看上去他没有回答许子钧的问题。

实际上他是回答了。

许子钧不但不觉得受挫折，相反的，他双眼露出了光彩。

“我都知道你会这样说。”许子钧叫道，“你这样回答，证明了这件事你亦有想过，你也认为不对劲，不合理。果然并不光只是我那么想——”

“喂，你不要弄错了，我不是你那样的想法——”

大卫制止许子钧说下去，自己则退守到安全的界限。

不多管闲事，是他坚持的原则。

“你要问我意见吗？那么我告诉你，我是怎么想的。”大卫说，“我只想以后再也不听这事了。自那件事发生后，你每天都提，每次都这么说，这样是于事无补的。对于我们不能解决的事，最好的办法就是忘掉。”

“我没有办法忘记这件事。”许子钧说出心中的苦恼，“我不能把这件事忘掉，它时常浮在我脑里，想忘记也忘记不了。那个叫易明的出纳主任从楼上跳下来不久，我刚巧赶到现场。我老想着，那件事与我有关连，即使其实没有，我也知道部分别人不知道的事实……”

“你的心情我很了解，但我们又没有做错什么，这就算了。”大卫说，“再说下去有什么用？”

“谁说没有用，我已想到了以后怎样。”

“你想怎样，不要乱来呵！”

“我不会乱来，我是有步骤去做的。”

“你要做什么？”

“我要把易明死亡的真相查出来。”

“真相？你怎么就知道他的死亡不是出于他的意愿和选择？”

“要说我已了解什么，那是假话。实际上我什么也不知道，只知这件事很不合情理。是的，不合情理，就是这么着说！一个人不会无故身亡，这其中一定有什么秘密，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我要把我觉得不合理的疑点查出来，我看这件事不会那么简单。”

“阿钧，如果你肯听我说，我要叫你不要理这件事，你听我的劝告吧！”

大卫了解许子钧的性格，许子钧决定了的事，从来就很少会改变主意。

他却仍然不放弃劝告老友的机会。

果然，许子钧不听他的，反而充满自信，有把握自己一定会把事情做好。

“你知道我的，什么时候，我说过的话会放弃？”许子钧说，“我不但计划了怎样去做，而且已经开始实行。”

“什……么？你行动了？你怎样做？”

这一次是大卫惊讶地瞪起眼睛。

在他们两人长年的友情中，大卫这样的反应实属首次。

许子钧满足地笑了。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过了胶的证件。

“在你眼前站着的，不再是财务公司的文件交收员。”许子钧自我介绍，“他有一个新职务，就是宏达国际贸易公司的办公室助理，多多指教。”

活泼的语调，怡然自得的神气。

大卫却不欣赏，相反的脸色一沉。

许子钧手里拿着的，是一张有相片的工作证。

照片当然是许子钧的。

上面写着的公司名称，正是刚才他们谈论过的宏达国际有限公司。

出纳主任易明从那里跃下的地方——

从口头的谈论到真正采取行动，这就不是开玩笑了。

“你什么时候转工的？我怎么不知道？”大卫说，语气明显的不高兴。

许子钧带着歉意，望着自己的好朋友。

或许他是怕大卫阻拦他。倒不如先做成既定事实，大卫阻也阻不到他了，来坚定自己的信心吧？

这肯定是一个冒险的行动，大卫不赞成的心情，他很了解。

而且也使他的心热乎乎的，看大卫生气的那个模样，就知道他关心着自己。

“上星期辞的工，过程相当顺利，经理一点也没有阻拦。”许子钧说。

财务公司经理半点都没有挽留就批准了他辞职，这成了他心中的一根刺，使他的自我评价跌到低点。

怎么虚假也要挽留一下吧。

“我很满意你的工作表现，希望你继续留下……”

“你在我们公司工作二年多了，年轻人前途远大呵，是不是再考虑一下，不要那么匆匆忙忙做决定？”

——般做主管的挽留下属的说辞，电影电视也看得多了。

到了他自己，却一点也不是这么回事。

这说明他在公司的地位渺小，可有可无，连惯例的挽留也没有……

自尊心严重受损。假如不是答应了文娟的邀请，他真要再考虑。

考虑有没有价值。

考虑能不能胜任。

有时候，同一件事，在这样的心境下有这样的想法，在那样的心境下有那样的打算——

他辞工时受到的挫折，令世上的一切都变成灰暗色调，变得很没意思。

恩怨情仇，意气名利，都像倏忽间失去了吸引似的，同样变得可有可无。

涉及本身的利益尚且如此，何况是为了一个不相识又素未谋面的人？

事情的发展就是这样，从一件事的终结到另一件事的开始。或许，那件事根本就不是终结，而仅是另一件事的开端。

而那件事的真正开始时间，就是那一天的下午，他奉财务公司经理之命运送一笔巨款。

假如是这样的话，事情的转捩点就是文娟。

他还没有向大卫提起过的文娟——

假若他那几天不是去那栋大厦调查，假若他没有在那天晚上遇见文娟。

也许他查了一下就算了。

毕竟，他也没有责任紧盯这件事，查下去不放。

他的正义之心还没到这一个地步呢！

四、佳人尾随

事情是由文娟而起。

那天黄昏，许子钧下了班，又走到那个发生过惨案的地方。

没有人叫他这样做，他是自己不由自主地来的。

也许是潜意识中非要把这件事弄清楚吧。

堕楼死者伏尸之处——当时警方用白线圈着的地方——恢复了旧观，围圈的粉笔线没有了，血迹也被清洗干净。

车辆依旧来往。

人潮匆匆。

街灯把它的光华酒向人群，霓红灯也把瑰丽的色彩洒向人潮出没、商厦高耸的街道。走在上面的人，根本不会留意他们脚下踩过的这片地方，曾被传媒报刊拍下了照片，还被黑色的大字标题提及过，这里出了命案。

一个生命在这里殒没，那个人闭上眼帘，和着血迹，从高处堕进沉沉黑幕。

再也不能揭开的黑幕……

对别人来说，血迹洗去，它也就是一条路。

来去匆匆，有谁去管它？

黑暗的角落里站着许子钧。

对他来说，那件事还未过去，甚至是那个黑夜尚未真正降临就结束了生命的死者。那染血的地方，还在那里。

触目惊心，挤拥乱乱的人群……

许子钧的眼睛与别人的不同。

那是因为他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事。

同是初夜时分，同是这样一个地方，所给他的启示，与那些漠不关心的、匆匆来去踏足在这里的人，是多么不同。

一双青年男女走过，卿卿我我，眼睛里就只有他们自己，他们的天地。

迟归的阿婶阿伯，手里抱着买回来准备作晚膳的蔬菜，疲倦的脚步有点迟缓。他们走过了多少人生的路？

街灯照着城市，所有人都是过客。

包括了那个堕楼身亡的死者。

当然也包括了在偶然的机会下，撞进这件事的他——一个与死者不相识的陌生年轻人。

十二楼亮着灯光。

这个时候仍有人在工作。

他看看腕表，七时十五分。

那夭他来到这里，适值惨剧发生后不久。警方估计，那人跳下来时是晚上七时零五分。

比现在的时间早了十分钟。

晚上七时，这栋商业大厦的灯光并未完全熄灭。就是说，有些公司过了下班时间仍然有人。

根据他连续五晚的统计，出事的宏达公司只有这晚亮着灯光，其余四晚灯光都是熄灭了的，看来需要超时工作的比率并不多。

那天晚上，易明迟迟未走，不知是否与第二天必须清查账目有关？

许子钧尝试代人易明的工作环境去想像。当所有人都下班了，他急需用来填补他挪用了的公款的钱，已由财务公司派人送到，之后他怎样了？

他一定很轻松。急切需要的钱到了手，第二天的账目清查与他无关了，本是绝处的路障已被清除。第二天，他可以昂首走进公司，而不是像个随时惊怕着被揭发的，占用了公款监守自盗的出纳人员，恐惧被揪查出来的羞耻、脸目无光、家人朋友都因他而蒙羞……

钱到手后，他会把钱锁好，带着轻快的心情离开公司——

没想到竟会暴尸街头，从高空跃下。

这可能吗？

一个强烈的声音在许子钧心中回响：不可能，完全不可能！

带着失落和惆怅，他离开了灯光照不到的街角。他站立的地方距离易明跳下来之处只有一个街口，因宏达商业大厦是在两个街口的交汇处，正门的一边向着车辆往来的大道，另一边的侧门向着灯光较暗的横街。

刚才许子钧就是站在横街一条巷里的档口的屋檐下。挂着补鞋招牌的街档早已收铺，成了他隐藏其中、向外观察的场所。在灯光明亮的正面街道的对照下，这里是个不为人注意的阴暗角落。

他眼前仿佛有着一重迷雾，这重迷雾遮盖了他的视线，以致他看不到里面的东西。

明知有问题了，但是却接触不到问题的核心，找不到核心的所在，连门儿也摸不上。

“当然，像我这样隔着大门推敲，站在远处观察，真是有问题也查不出来。”

他心中这样想，失望又颓丧。

他没有对大卫提起这件事，因为他知道，只要他一提这事，大卫必然说他没有事实根据，瞎猜乱说是不好的。

他希望多少找到一点头绪，才好向大卫说这件事。

也不是没有向人打听。他装作买香烟，进入附近一间烟酒办馆，佯装在惨剧发生那天刚好路过，显得对这件事很好奇。

“你问起那天的事呀，”办馆老板是个健谈的老先生，他说，“那件事把我们都吓坏了。我在这里开了三十多年店，从没见过这样的事。‘嘭’的一声，一个人从天而降，我没有亲眼看见，只听见声音，跟着就有人高叫：‘跳楼啦！有人跳楼了！’那一班子的人哪，就这样蜂拥着围上去……”

办馆老板说得活龙活现，把当时的情景勾画出来。

“当时这么多人在看，救伤车什么时候来到？警察是最快到达现场的吧？”许子钧问道。

这些问题在他心中响起好几次了。警察到达的时间，对他来说尤其关键。

有人从高处堕下，在这个行人匆匆的时间一定会引起混乱。车子停下来，路人围上来，互表惊惶，各抒己见，在出事地点围拢。这样的情况不受控制的话，对堕楼的人毫无好处，假如有人需要立刻离开现场，那也是最好的时机……

警察来到了就可以恢复秩序，场面会受控制。其中必然要封锁现场，不许人靠近，尽可能地保持现状，而且需封闭大厦出口，等待警方再进一步调查。

“警察是最早到达的，大约有九分钟时间，救伤车则十多分钟后到达。”办馆老板回忆出事后的情况。

与许子钧想像的差不多。

他谢过了办馆老板，便走了出来，当然为了不引起怀疑。老板说过：“做人真是化，为了亏空公款而赔了自己一条命，很没价值。”——办馆老板沿用了传媒报刊的观念，早就认定了出纳主任易明的死，与其填不出挪用了的款项有关。

这是一般人的观念，他不能当街当众地宣布：“这事与易明亏空公款无关，而是另有蹊跷，别有内情——”

这样说，会有人相信吗？

可能在这个世界上，就只有他一个人相信易明的死，背后有着复杂的人为因素。

那原是他一贯的想法。

过了一会儿他就不那么想了，因为他感觉到，背后有人跟踪。

跟踪者手法笨拙，脚步轻巧，对方利用还是很多行人的街道作为屏障，自他从办馆出来就跟上。

许子钧很快就发现了。

那肯定不是个一流高手，否则就不会那样快便暴露行踪。

起初许子钧有点惊惶，然而很快他就镇定下来。

他身上没带很多钱，外貌也极为普通，当然不是劫匪窥视的对象。他先排除了这个因素，便知道对方不是为钱，而是为了他这个人。

这可就奇怪了，他一个无钱无名，从来没与人有利害冲突的小人物，有什么事会引起别人的兴趣，对他跟踪起来？

幸而跟踪的人看来也是个生手，与他不相伯仲。

否则就不会那么快就给他发现。

既然是偷偷跟踪在后，一点也不光明磊落，可见对方也是有所顾虑的，既是这样，也没有什么值得害怕。

“我来这里，为的是什么？无非为了查探易明堕楼的原因吧。在这样一个地方被人注意上，还是在办馆向老板询问时表露出对这件事有兴趣之后。跟踪的人，也必定与此事有关！”

他心中这么一想，刹那间就明亮起来。

“正想要知道这件事的真相，这可叫想要的就来了，何不来个反手擒拿，把这个家伙抓住，好问他为何跟踪我？”

立定主意，他便转离大路，专门挑横街横巷，灯光阴暗的路走。

后面传来轻悄的脚步声，那个人果然跟上来。

许子钧却早已准备好了，行到横街的尽头，那里有另一条通道，他快步前去，窜上两三间屋前的位置，就在一个暗窄的旧楼楼梯口贴墙站住，屏息着气不动。

脚步声在他前面不远处停下了。

那个人显然在犹豫，目标物失去影踪，不知该往哪个方向？

那个人思索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决定向前走，因那只是一条狭窄的直路，明明看见前面的人转往了那边嘛！

许子钧趁着这刹那的机会一跃而出，从后面拦腰抱住了那人。

“哇！”的一声惊叫。

许子钧大吃一惊，随着那人转过脸孔来，他看清楚了。

被他抱在怀中的竟然是一个女人！

五、联手查案

那个女人用一双温怒的大眼睛瞪看着他，他连忙放手。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是女的，我以为是个男人——”

许子钧不但放了手，还不住地道歉。

事后真懊丧，他当时的表现实在窝囊差劲之极，干么不问问对方为何要跟踪着他，相反却猛道歉。

好家伙，做错了事的是她自己呀。

那人也是妙绝，悻悻然整理好衣衫，对于许子钧的道歉，一派理所当然的模样。

道歉的应该是她，而不是许子钧呀！

许子钧却没有生气，而是真的觉得自己冒犯了对方，真的心存歉意。

也许这就是女人的特权吧。

同样一件事，落在女人身上，观感往往不同。

看清楚了，这不但是个女人，还是个漂亮秀气的女人，大约二十多岁，身材高挑，乌黑的齐肩直发，清丽的脸儿上有一双有神的大眼睛。

现在这双眼睛略含悲怨，在光亮的街灯下，把许子钧看得呆了。

漂亮的女人他见得多，都是偶像式的明星歌星，这样子真正婉婉约约地站在面前让他近距离看，还是第一次。

这么一来，平日的聪明才智都不知哪里去了，他木讷口拙，活像个傻头傻脑的愣小子。

幸而那女子也知道是自己的错，没有再咄咄逼人。

这个僵局才得以打开。

“我也知道你不是故意冒犯我，我们之间扯平。”也许许子钧的模样太不知所措了，那个女子的态度缓和下来，她说，“我不是有意跟踪，只是想问你来这里干什么。”

“你跟在我后面，就是为了问我来这里干什么？”许子钧瞪着她说。

对于这样的一个跟踪理由，对方又说得那么神态自若，如果说世界上有什么奇情怪事的话，许子钧这晚遇到的肯定算是其中的一桩了！

刚才的困惑一扫而空，他回答时的语气也就恢复了自信。

“我不一定非要有事才来这里。”他说，“这是公众地方，任何人都可以来，我路过这里，总可以吧！”

那个女子没有想到他的态度转趋强硬，一时间失去了主意，就犹豫了。

她就在这沉吟不定之间，让许子钧看出她的弱点来。

站在他对面的女子是单身一个人，而且她的处境也不见得就比他好了多少。

就如同她自己所说：“两下扯平了。”

细看之下，实际上那个女子比他还要害怕，也许是因为她只有一个人，又或许是因为这样一个灯光阴暗的街道上，四处行人稀少，致使她感到没有安全感吧。

无论如何，她现在这样与一个陌生人交谈，也算是相当镇定的了。

经过了片刻的停顿，见到许子钧不像是坏人的样子，她的勇气就恢复了过来。她抬起头，态度认真地说：“你不是路过这里，我看见你站在刚才那条街的街角上，你在那里干什么？”

“我在干什么？我觉得那栋大厦太漂亮了，驻足欣赏一下，就是这样。”

诡辩的语气，可以看出他是一点也不当真。因为许子钧认为，自己在看什么，与她并没有关系。

那个女子脸上没有笑意。

同时一副不打算退让的表情。

“不，你不是对那栋大厦有兴趣。”她直指出来说，“你是对那栋大厦发生的事有兴趣。”

女子的声音不大，但却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对这样的说词，许子钧是不肯认的。

他没有必要把自己内心的想法对一个不认识的女人说出来。

一个对他穷追不舍的女人，主动接触他，说不定有什么意图吧？

他决定还是不要理会对方。

既然这样想了，还是早走为妙。他说：“奇怪，那栋大厦发生了什么事？我为何会对那里发生兴趣？”

以进为退，这样的推搪之词，只为着要快一点脱身。

那个女子却不给他这样的机会。

她拦在面前说：“你为什么对那栋大厦有兴趣，这正是我要问你的。接连五个晚上，我都看见你站在那里，你总不能说是漫无目的吧？”

看，连他来了几个晚上都知道。

许子钧不由得不对这个女子戒备起来。

“你是那栋大厦的人吗？可真细心呵，我干什么都落入你眼中了！”

“我不是那栋大厦的，但是你对那栋大厦的注意我却留意到了。刚才见你询问对面街口的办馆老板，我就知道你为什么而来了。”

“我为什么而来？”许子钧打量着眼前的女子，温文秀气的，不像是警方的女干探，究竟是什么身份，确实太难猜测了。

“你为前些天的一桩惨剧而来。这里有一间公司的出纳主任堕楼惨死，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对这件事注意，是否你与这件事有关连，或是发现什么别人不知道的事，请你告诉我！”

女子的声音很急切，带着哀求，而且说到这里，眼里还带着泪花。

这使许子钧怔住了。

他想不到事情有这样的变化，更想不到有人把他的一切看在眼里。

俗语所说，他在明，别人在暗。

“你是谁？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他退后，觉得这件事很不妙。

还是快快离开这里的好，谁知道接下去还有什么事会发生。

然而对方的一句话，却把他留了下来。

他也是因那一句话而认识了文娟，一个改变了他当时想法的女人——

大卫背靠着海边的栏杆，很留心地听许子钧说出认识文娟的经过。

许子钧说完了，他期望地看着大卫。

希望大卫给予意见。

自己这样做对不对，他也实在没有把握去肯定。

那一天晚上的相遇，他认识了死者易明的妻子，那是意斜的一件事。

同时也给他带来很大的冲击。

“就像去超级市场买啤酒却获送贵价名酿一样，这是那样意外的收获，我想也没有想到。”

他用贵价名酿来形容那个女子，热情流露的语气，显示出他对死者之妻的印象十分好。

说来毫不掩饰的，坦白得可爱。

“你就这样被她迷住了，连自己那份工也不干了？”大卫说，“女人的魔力可真大，你还不知道她是何种女子，是黑道白道都不知道，太盲目了一点吧？”

许子钧不好意思地咧嘴一笑，没有直接承认，但看表情也知相差不远了。

大卫沉默下来。对这一件事，他抱着与许子钧不同的看法。

他把目光转向海面。

他们站立的地方是尖东海傍。

这是个周末的晚上，尖东海傍有不少情侣在散步。粼光闪闪的海水随着往来的船只曳动，水面染上一片闪闪的霓虹。香港那边的灯光与九龙这边的连成一片。

海风吹拂，流行歌曲和阵阵笑声从夜渡的游艇飘来。

盛世太平，璀璨繁华的海港夜景。

灯光的背后，歌声笑语的背面——

是一宗有着疑点的自杀事件，对岸的一栋商厦里曾经发生过什么事？

使得一个本来已经解决了欠款困境的出纳主任，从他工作的地方跳了下来？

许子钧的乐观和大卫的忧虑有明显的差别。

大卫双眉紧锁，显得对这件事一点也不看好。

“你担心什么？我们只不过是去查一查。”许子钧说。

他所说的“我们”，意指他和文娟。

“是不是那个女人叫你辞去财务公司的职位，去易明堕楼死亡的那间公司工作？”大卫问。

“别‘那个女人。那个女人’那么难听吧，她叫文娟。”许子钧纠正他说，“这个主意虽然是由她提出，其实我也有这个想法。

“你是知道的，假使有一件案件或是我们有怀疑的事，你要去查就必须到它的内部去查，就如同作战一样，要去到它的核心，这样才能发挥力量。从内部作出瓦解，比在外面揣摩猜测有实效得多。”

说到有兴趣的事，许子钧就滔滔不绝地发表己见。

“查案更是如此。易明堕楼死了，我们假设这是出于他杀——因他确实是筹够了钱填补挪用了的公款，一个积极想办法解决难题的人应会有积极的求生意志，不会轻易放弃生命。假如是这样的话，他的死亡就很有问题，是谁杀了他，凶手是何人，这就正是我们所要知道的。”许子钧说。

“我知道你跟着要说什么，你是要说案发现场。我也不妨套用你的话，假设那件事是一桩凶杀案，那里就有围绕着凶杀事件的证供。但凡每一件凶案都不能脱离三大要素：其一就是凶手与被杀者的关系；其次是距离案发时间的差异——在案发现场，死者身边的人都有嫌疑，那个时候，有什么人在那里，而这些人又有什么原因或理由或藉口，使得他们会在那个地方。”大卫说，“我们知道，不一定留在那里的人就是凶手，但其中一人一定是凶手；最后一个而且是最重要的一环就是动机，即那人为何被杀，杀他的人为了什么原因要下手。要查出动机，也必须从死者生前认识的人中去查，因此你就必须要去到他工作的地方，从最接近他的人查起，你要告诉我的就是这个，是吗？”

大卫说完，看着许子钧兴奋的神色，不用说，他也知道许子钧要说的是什么了。

果然，许子钧高兴地大叫：“我就知道你会了解！有一句话——英雄所见略同，说的就是我们这情况。我们思想如此接近，才可以做好朋友呵！既然你已了解，那么你一定同意我的做法啦？”

最后那句话，他是用一种有点泄气的语调说出来的。

因为他看见了大卫的脸色。

大卫一点也没有高兴的表示。

相反，他冷着脸，神色肃穆地看着许子钧。

这样望着他，就好像他这个人很有问题。

“干么这样望我？你不同意我的见解吗？”许子钧说，“不要那么干瞪着我，你倒说话呵！”

“我看见你很兴奋，忘乎所以，为你高兴就不会的了。我只想问你，你有没有考虑清楚你在做什么，有没有想到这样很危险？”

“危险当然会有，但是世上总有些事应该做，有些不应该做。不要忘记，我们是知道这件事的内幕的，假如不弄清楚，我始终不安心，感觉上就像自己是个从犯一样——”

“你要去查，可以通知警方，把你的疑问告诉他们。”

“你以为我没想过吗？那是没有用的，因为我们财务公司的主管根本不承认有这么一件事。”

“怎会这样？”

这一回轮到大卫瞪大眼睛了。

分明送交了那笔钱给易明的事实，却给借钱的公司否认了，这他倒没料到——

“我也有就这事问过财务经理，他否认的原因是公司的高息借款本身就是不合法的，可以说是见不得光，上不了法庭。向警方举报，无形中是承认自己做了非法的事。”

“白赔上一百二十万，财务公司的损失岂不是很大？”

“那也未必，听说是有抵押品。”许子钧说，“我辞职不做时，经理一点也没有挽留，八成是我知道太多这件事的内幕了。”

知得多并不是好事，尤其是知得太多上司的事，更没有好处。

“无论怎样，这件事我是管定了的。”许子钧说，“你劝我也没有用，因为我在现场看到，印象太深刻难忘。”

“你这样会很危险的，假如凶手知道你去查他——”

“我会小心的，又不是到处说我去查人。”许子钧说，“找到证据后，我会告诉警方，再由警方接手。”

“说得很不错，希望到时你能做得到。”大卫说。

对于好朋友执意要做的事，他的劝告也只能到此为止，再说下去，许子钧也不会听的了。

许子钧对那件堕楼死亡案件的关注热心，再加上那个叫文娟的女人，两者所产生的作用，就是用十辆马车也拉他不回了。

话虽如此说，他绝对没有想到自己也会牵涉在其中。

因此，当许子钧说：“有一件事，文娟——就是那个死者的未亡人，她想见你。”

他听到这句话时，几乎弹跳开去。

许子钧，他到底有完没有？

起初是叫他去送钱，一笔巨额现款，已经够刺激紧张的了。

勉为其难，就当是帮助朋友。

没想到还有下文，收款人死了，许子钧热衷于追查事件的起因，希望这一回不会又拉了他下水吧。

不过，以他的经验看来，非这样者几稀矣！

正如许子钧说的，兄弟班朋友档，友情的难能可贵之处就在于有事发生时，彼此站在同一阵线上。用实例来说，就像这一次一样，送钱之后，便是案情的跟进。

以许子钧的古道热肠作风，既然认识了那位叫文娟的女子，又怎少得一个他？

“有什么还要我做，干脆一口气说出来吧。”他说这话时已知走不脱，只好宣布放弃，投降了。

管它呢，这样的事，早已习惯了。

认识许子钧，从小学到彼此长大，他记不清说过多少次这句话，而他说过这话后，也一定不会后悔。当然有时是狼狈万状懊丧得要死，但大多数时候都有璀璨的记忆，做出很好的成绩，令他为此生骄傲，为青春骄傲……

好个许子钧，就在这一刻乘时而上，当即把手一扬，向站在远处的一个人影招手。

“你干什么？”大卫不虞他有此一着，连忙问。

“叫她过来呀。”许子钧答得很自然，“她早就来了，在那边等着呢。”

“你早就计划好了，这样我就是不想见也不成了。”

“别生气嘛，她就是怕你不肯见她。”

“你这样做，我感到好像被你出卖。”

“不要那样说我吧，其实她是个很好的人。”

“那只是你自己个人的说法，好不好要以后才知道，现在说是言之过早。”大卫提出警告，“我可要事先声明，别有什么过高的期望，见面归见面，她若提出要求，我不一定会答应。”

大卫态度坚决，说得也很理智。

“是吗？一个人说的话是否就能兑现？”许子钧促狭地说，“我看未必。”

“依你这样说，我必定会言不由衷，说的却做不到啦！”大卫抗议。

许子钧不答话。

他看着大卫笑。

因为紧接着，那个女子就出现。

大卫张着眼睛看的神态——

六、乔装赴宴

“等一会儿见到他，我要怎样做？”

“你可以少说话，主要由我来应付。”

“他会不会不相信我是你在伦敦读书时的旧同学？我们要谨慎一点，露出了破绽就不好——”

“我也不想骗人，不过那样介绍你是最好的，否则我不知道怎样去解释阿明死后，我这么快就有一个男子在身边出现，而我实际上又确实需要你来解决难题。”

大卫和文娟在车上的对话。

他们在赴卓坚邀约的晚宴途中。

大卫说过，即使见了面也不一定帮忙，说话的时候很坚决，现在那一句话，却使他在许子钧面前失了信用。

许子钧不当面说破，背后难保不暗暗笑他。

假若充满自信、理智型的大卫也言出反悔，世界上还有几个人可以在美女面前保持清醒？

文娟也许不属于美女型，她并不冶艳，看起来可说很普通，却有着一股清秀闲逸的气质，这在一般职业女性身上是找不到的。

匆匆上班的职业女性那急赶的脚步，只会使看者也急起来，冉冉流逝的时间，就像一辆忽速开动的列车。

文娟站立在他面前，就像一个清波荡漾的港湾，皮肤白皙，外貌娟秀，使看者心如明镜，摒除杂念。

这样的女子不应有忧愁。

但是初次见面时，她却挂着愁容。

这也难怪大卫的决心站不住了。

抗拒的心情烟消瓦解，这是因为她和他想像的不同。

她确实需要人帮助。

大卫很相信自己对人的判断力。

许子钧介绍他认识文娟时说：“帮帮她吧，丈夫死了，她的处境也够可怜的了。”

丈夫堕楼横死，使这个未亡人不得不坚强起来。

她站立在两个男孩面前。

要求大卫伸出援助之手。

他没有拒绝，否则他们现在就不会一起坐在车厢里。

“假如我当时拒绝你，你会怎样？”大卫探讨地望着她说。

在车子的倒后镜里，他可以很清楚地见到她眼睛的神情。

“我不知道。”她说，“当时没有想过，也许我会掉头而去，但是去哪里却不知道。”

她的眼睛望着前面，表现得异常沉静。大卫看着，觉得车灯照进来的亮光映进她双眼中，那里有两朵小火焰在跳动。

她的神情很迷惘，望着前面说：“那时候，我会走向哪里？我没有朋友，家人也不在香港，除了阿明之外没有其他可依靠的人。阿明却死了，我最想不通的就是，他为何一声不响地就走了。假如他当时留下片言只字告诉我原因，也许我还会相信他是自寻短见，但他什么也不说就从十二楼跳下来，我始终也不相信。”

“也许他的事你不知道，他是一时想不开。”大卫说。

“那不像他的性格，他是很乐观的。”文娟说话的声音很低，但是大卫从她的眼睛里看到深深的哀思，她对亡夫哀切的悼念。

那天晚上，大卫和文娟第一次见面，他们后来去了海边酒店的咖啡座。

那时文娟就向他们表示不相信丈夫是自杀身亡的。

“你从哪时开始怀疑的？我是说，你知道自己的丈夫死后，而又没有证据显示有人杀了他，你凭什么说他不是自己去寻死的？”大卫说，“我虽然很不想这样反驳你，但我们也要实事求是，倘若这仅仅是你的偏见，我们就没有必要花那么些时间在这件事上。”

“你这么说，倒好像自己从没有怀疑一样！实际上我们不也是有这个疑问吗？”许子钧插口说。

他不满意大卫的态度。

大卫这样说着，就好像文娟和他的怀疑很没必要。

“没关系，我不介意大卫这样问我。我们坐在一起，就是要把心里的想法都说出来。”文娟说。声音很温和，但大卫听得出声音里的坚决。

柔弱只是外表，实则上她的性格是有所执着的。

她有备而来，所做的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我想查出丈夫死亡的真相，想借助两位的帮助。”

她坦率地表明自己的意图。

她说：“我是一个女子，很多事不方便去做，有一些地方也不方便单独去，很需要有人来帮我，把丈夫死亡的真正原因找出来。”

“我没有证据指证我的丈夫不是自杀，但是我有这个感觉，我的丈夫是不可能自杀的，我知道自己的感觉没有错，我一定要查出他死亡的原因。”

她的声音没有提高，甚至保持了原有的坐姿，没有动一下。

但是她的眼中有泪水。

她是强忍着哀痛说出来的。

“我可说是无心之中与她在她丈夫堕楼身亡的那栋大厦前遇上的。当然她不像我那样有目的地去那儿，确信那里一定有问题存在。她是不自觉地去到那地方，为的是她丈夫在那里死了，她到那里悼念丈夫。在那里她遇见我，并且见到我接连几个晚上都去，于是她心里起了疑问，继而跟踪，我们也因此而互相认识。”许子钧代她说。

许子钧最看不得女孩子哭，女孩子一哭他就会坐立不安，不知道怎样去安慰对方才好。

大卫默然。

文娟的处境，他和许子钧都很了解。

适逢丧夫之痛，丈夫又死因未明，作为未亡人的她有一种不甘心。她要追查，就是出于这一个原因。

换了别个易于宣泄泛滥感情的女子，早就放声哭出来了。

她却默然承受，眼泪往心里流。

默默地淌泪，没有呼天抢地，也没有要人同情。在这间酒店咖啡座上，隔得远的人都看不出来。

“我太没有用了，对丈夫的事知道得这样少。他死后，我才知道他亏空了公司那么多钱。这使他蒙上了挪用公款、畏罪自杀的污名，作为家属的我也感到羞愧。”

“你的丈夫有什么留下给你？目前的生活没有问题吧？”大卫关心地问。

这个问题很实际，假若连经济支柱都没有了，伤心之余还要为往后的生活而忧虑，那么悲伤的心情就可想而知。

一个嗜赌的丈夫，还有什么不能输掉的？

“我的生活暂时不成问题，有部分现款，还有一层自住楼宇。”文娟低着头说。

“听说你丈夫向财务公司借款时有抵押品的，不会是这栋楼宇吧？”大卫急忙问。

假如这栋楼宇是抵押品，那么她连屋都没得住了。

处境将会更堪怜。

同情之心油然而生。

但愿她的处境不至于那么恶劣吧！假若是个壮实健硕的女性，支撑生活困境的耐力也强一些，然而她是这样纤巧柔弱，凭依骤失，何以为生？

“听说易明签给财务公司的抵押品不是住宅楼宇，而是一批股票。”许子钧说，“当时我还在财务公司工作，从抵押部一个同事的口中知道，相信与文娟的住所无关。”

大卫望着文娟，她仿佛也松了一口气。

“你想我们怎样帮你？”

这个时候问文娟，可见他早就把自己说过拒不帮忙的话忘记了。

“根据阿钧说，阿明向财务公司借的那笔钱其实已经送到了的。”文娟抬起脸来，向着大卫说，“阿明死了，这笔钱却不翼而飞，我要查出那笔钱到哪里去了。阿明的死或许与这笔钱有关。我初步怀疑，是有人知道阿明收到了钱，夺取了钱后把阿明推落楼的。”

文娟说出她对这件事的看法。

“凶案的发生，动机之一是与钱有关，何况这是一笔不算少的钱，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大卫说，“要查的话，可以从这里开始。阿钧已经转到易明生前服务的公司工作，那间公司的内部人员，可以由他负责去查。你要阿钧介绍你认识我，一定还另有原因，你的想法是什么，有哪一点要用到我？”

“阿钧人很好，他向我介绍你时，把你的优点都说出来了，因而我很有印象，也使我确认，你是做这件事的最佳人选。”

“多谢了。这个阿钩，做朋友真是一流的！”大卫加重语气地说，带着自嘲的成分，“多谢他把我说得那么好，更要多谢他把我拉到这件事上！”

许子钧不好意思地咧嘴一笑。

大卫的话当然别有意思，然而事实也正是这样，他给大卫太多麻烦了。

大卫却没有停留在这话题。[奇书网 Www.qinkan.net]

文娟的事，才是这个晚上的主要议题。

大卫说：“你要我做的是什么事？阿钧成了你安放在易明服务的公司的内部调查员，看来我的身份就应该是陪你亮相出场的男士，把调查的层面扩阔至所有易明认识的人中，来一个巨细无遗的过滤了。”

文娟睁大了眼睛。

“你怎么知道？”她轻叫，“那正是我的意图啊！”

大卫笑了，这是那个晚上他最开心的一次笑声。

一个沉静哀思的女子，也有她活泼的一面——

文娟这时候的神态相当可爱。”

所有的疑虑、不安，全都消散了。

是的，既然知道所做的是对的，为什么不去做？

杀人的凶手很可怕，但是同样的也很可恨，一定要把他们从暗藏的地方揪出来。

最起码，可让明朗快乐的笑容重新展现在这个温婉文静的女子脸上，把丈夫含冤莫白所做成的羞耻压力从她心头扫去。

现在他们正在做这件事。

他们坐在由大卫驾驶的房车里，向着董事长卓坚的家而去。

这是大卫公开接触的第一个疑与此案有关的人物。

是一个完全陌生、无法预知结果的会面，是一个全新的经验。

他有点紧张。

文娟却没有他那种虚怯的心情。

她向大卫介绍卓坚与她丈夫易明的关系时说，“卓伯伯与阿明就是受敬重的上司和被信任的下属的关系。卓伯伯很疼我和阿明，不但提拔阿明做出纳主任，还为我们介绍相亲，我和阿明认识和结婚，全因他极力促成呢。所以，你去卓伯伯家不用有压力。”文娟轻笑着说，“看你，紧张得连灯号转也不知道呢。”

他们的车停在交通灯前，灯号刚由黄色转为汽车通行的绿灯。

正像文娟所说，大卫没有及时开车，正被后面的车子响号催促！

大卫不好意思地向文娟一笑，经文娟这么一说，他才发觉自己实在是太心不在焉了。

当时他在想着一件事。

文娟对宏达公司董事长卓坚的称呼引起了他的注意。

“你称呼他卓伯伯，你们之间很相熟的吗？”

“与卓伯伯相熟的不是我，是我的丈夫阿明。那时候我在卓氏企业的另一间公司上班，阿明却是跟了卓伯伯很久的。”

文娟把她丈夫与卓家的关系告诉大卫。

“阿明小时候住的村屋就在卓家的别墅近邻。他从小就认识卓坚，那时候卓坚还未接任他们家族公司的董事长职位。卓坚对我丈夫很不错，再见到我丈夫时，就把他安排到自己的公司工作，对他很是照顾。”

“卓坚对你丈夫那么好，你丈夫应该好好在公司工作才是呀，他还挪用公司的钱，岂不是很对不起卓坚？”

“这正是我感到对不起卓伯伯的地方。阿明虽然是我丈夫，他死了我很伤心，但是他实在做得太不对了，我这次去卓伯伯家里，就是要代阿明向他道歉。”

文娟深深叹了一口气，表情已经没有刚才那么轻松了。

大卫看着她暗淡下来的脸容，知道谈话的内容触动了她内心的痛处，待要把话题收回已经迟了，他只好试着从另一个途径去安慰她。

“我没有这样的经验。”他说，“爱上一个道德上有问题的人，而且与那个人是夫妇关系，对着予自己一家恩泽的公司董事长，不得不拜访道歉，这样的场面很是难堪。但是你也用不着难过，你们那位董事长想必很明白事理。做错事对不起他的不是你，而是你的丈夫呀，况且你丈夫人已死了，他怎样也不会怪罪到你头上来。”

“你不明白，我不是担心卓伯伯怪我。卓伯伯是一个非常好的人，我从来没有见过比他更有气度的严己恕人的长辈。这件事发生后，他还派过人到我家里慰问我，正因为这样，我心里就更难过。”文娟说，“我感到自己也有责任，我没有好好地留心阿明，连他做了这样的事也不知道。”

背负着丈夫不光彩行为的罪孽感，这条路对文娟来说极为漫长。

要拨开谜团，找到丈夫暴毙的真相，把死者过去的人际关系翻查出来，更是一件艰难的工作。

卓坚是他们第一个要会晤的人。

七、奇怪夫妻

初见卓坚，使大卫很难把想像和现实联系起来。

“你不是叫他卓伯伯吗？我以为是白发皑皑的老人家，想不到外貌这样年青。”

大卫惊讶地偷问文娟。

一个与想像中相差甚远的男人。

卓坚外貌这样吸引，大卫认为归究于他精于修饰保养的衣着装扮。卓坚穿一套粉蓝色的短袖猎装，整个人显得整洁，而且令人眼前一亮。

卓坚身型略胖，也是显出比实际年龄年轻的一个因素。

人白皙而丰腴，比黑瘦结实的人有更优厚的条件，没有那么容易表露老态。

文娟告诉大卫，卓坚才只是五十多岁，男性的魅力，这个年龄才发挥无穷呢！

“卓伯伯”的称号，使大卫彻底误解了。

卓家住的别墅在郊外，占地很广，前门是一条林荫相夹的私家路，花园里有网球场和泳池，风景极美。

卓坚在楼下的一个豪华客厅里接待文娟和大卫。

这样的会面显然使文娟心情沉重。

易明死得很不光彩，传媒报刊的报导，把他挪用公款演职自尽的丑闻揭露出来。

作为他的妻子，要若无其事地周旋于他的朋友上司中间，而且还要保留脸上的笑容，真是个高难度的表演。

文娟扮演这个角色，显得恰如其分。

为丈夫的行为道歉，她是真心诚意的。

“卓伯伯，”文娟仍然沿用她丈夫阿明习惯的称呼，“很对不起，现在才来拜访你，阿明的事，请卓伯伯不要怪罪！”

“不要说那样的话。”卓坚的手轻扶着文娟，把她带到客厅的长沙发上说，“我想你知道，阿明的事我很难过，事前我一点也不知道。亏空了公司的钱可以想办法解决，再解决不到就跟我说也无妨，何必弄到去死这么大件事，把自己的生命白白断送了。”

“那是阿明自己不懂得珍惜卓伯伯对他的提携，做出使卓伯伯痛心的事。”文娟低下头说。

她认为，无论道歉多少次，也弥补不了因易明做出这件事而带来的罪咎感。

尤其是对提拔了易明、对他们夫妇二人这么好的公司董事长。

卓坚止住了她往下的谢罪说话。

他把头微微上仰，带着怀想地说：“阿明小时候住在我这栋别墅附近，我可以说是从小看着他长大。循着正路走，他会很有前途。始终是年轻人，急功近利，一下子走错了路回不过头来，以致弄成这样。”

说起这件事，卓坚仍然有着很大的慨叹。

恨铁不成钢的心情，表露无遗。

文娟一下子也难以作答，气氛沉寂下来。

这时卓坚的注意力才转到大卫身上。

一个陌生的年轻人，以前没有见过的。

“这个年轻人是谁？新男友吗？”他带着相关的笑意看着文娟，“现在的年轻人比我们这年纪的聪明，不尽是回望过去，很会筹算着将来呢。”

“卓伯伯也不老呀，为何要说这样的话？”文娟反驳说，连忙把话题带开。

卓坚的直接笑谑、毫不兜圈子的言谈，使她很狼狈。

她飞红了脸，不敢看这个对她丈夫有恩的公司董事长。

“我是文娟在伦敦读书时的旧同学，最近回来香港。”大卫为她解围说，“我和文娟是很普通的朋友，请卓先生不要误会了。”

卓坚呵呵地笑。

“你这个朋友不错，比阿明好。”他赞赏地对文娟说，和颜悦色的，说这句话时的神态很是语重心长。

显然是对易明那种行径不能释怀。

这是很正常的一种反应。栽培一个人，视之为亲信，给予他机会，结果却发现那个人亏空公司的钱。痛心之余，也难免会产生怀疑，当初对这个人那么好，到底值不值得。

大卫感到卓坚的眼睛望向他身上。

卓坚的眼光中透着良好的评价，他甚至感到，卓坚对文娟如此快就出现另一个男子在身边，是抱着宽容的态度。

卓坚对大卫说：“我这个同乡世侄媳妇儿对选择男朋友很挑剔，否则就不会要我为她安排相亲机会了，她愿意带你来这里，表示她对你有好感。”

他一再提及文娟与易明的关系，他们的相识是他介绍的。

但对大卫刚才表白与文娟是普通朋友一事完全不以为意。

他对大卫这个人很留意。

“你从英国回来，有没有出外工作？”

卓坚以闲谈的口吻问大卫，但是大卫知道，卓坚不是随意信口说，而是很在意地打量着他。

“我一年前从英国回来，现时在中学教书。”大卫据实回答。

他说的是真话，一年前从英国回来，在中学教书，都是真的。

当初答应帮助文娟调查易明的死因时，他就曾经向文娟和许子钧说过：“我们不能用假名假资料，职业身份也要真有其事，才能减少别人不相信而去调查、终被拆穿的机会。”

对大卫中学教师的身份，卓坚很有兴趣。他与大卫就以中学校制和教职员的工作为话题，加以评论。

大卫发觉卓坚的知识很渊博，见解精辟，谈及的层面也很广。

客厅的灯亮了，各人才觉察时间过得很快，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大卫看着墙上的挂钟。

时钟指正晚上的七时零五分。

文娟与大卫互望一眼，互相知道对方心中想着的是同一件事。

易明堕楼死亡的时间，正是晚上七时零五分——

现在他们坐在易明生前服务的公司的董事长家里，调查的事却还没有一点进展！

晚饭还未开出，楼上传来橐橐的高跟鞋声。

卓坚没有往上望，但是大卫注意到，一抹阴影升到了他的脸上。

清脆的皮鞋声响转到楼梯上，一个女人自旋型楼梯走下。

是一个年轻的艳女人，鬈曲的长发遮住了半边脸庞，珠光宝气，打扮得十分妖冶。

大卫眼前一亮，这样美艳的女子，衣着大胆创新，即使与影圈的女明星相比也不逞多让。

女人居高临下地望着客厅里的人。

“这是谁？这个女人，气焰很嚣张呢！”

大卫望着文娟，用眼睛传达了心中意思。

他本能地感到这个女人不寻常。

“这是卓伯伯的太太蒙丽坦，是息影了的女明星。”文娟找机会悄声对大卫说。

“卓坚的太太？看起来很年轻，四十岁不到，长得也很漂亮。”

“就是长得太漂亮，才叫人担心。”

文娟似在暗示，这个漂亮的女人是难以驾驭的——

卓坚听不到他们轻声的交谈，因为此时卓坚已经转身向客厅的另一边，专心地看着他助手刚送来的一叠文件。

“他在避免与妻子的目光相遇。”大卫在脑海里这样下着定论。

这是大卫从他们夫妇二人的姿势看出来的。楼梯上的女人却偏偏要望过来，不光是望，还大声地叫：“阿光，过来，陪我出去一趟！”

专横的命令，带着毋容推辞的权威。

她望向这边，显然她叫的“阿光”是在这一边。

这样一叫产生了作用。

情势起了变化，这个变化是那样地明显，连坐在客厅的大卫和文娟也感觉到气氛蓦然变得紧张。

卓坚神情冷漠地转身过去。

他的助手脸露惊惶之色……

蒙丽坦傲慢的脸上升起了胜利快意的笑，她要的就是这样，要卓坚有反应，而不是无声无色地走过去。

果然像刮起一阵旋风。

她挑衅的神态，卓坚不能再装作看不见。

现在大卫和文娟也看出，她叫的“阿光”，就是送文件来，站在卓坚身边的英俊助手。

难怪他的助手脸上一副惊惶不知所措的神色，显然是处于尴尬的状态。

大卫和文娟等待着，看来一场风暴是免不了要来临了——

然而狂风暴雨的先兆却无发挥的余地。

就如一缕轻烟般消失掉。

“不要这么大声地叫，你看不见家里有客人吗？”

听在文娟与大卫耳中的声音，是这样泄了气般地无力。

文娟和大卫对望一眼，看着董事长生活上不为人知的另一面，原来他是个怕太太的！

“客人？”蒙丽坦“咯咯”笑着，“那个死去了的阿明的太太？”

她直接走了过来，在大卫身边坐下，眯着眼看了他一会儿，点着头说：“还带了个男朋友来，这倒不错，看起来是个聪明货式。”

大卫从没见过这样的女人，当下就有点坐不住。

对于蒙丽坦的话，文娟却有不同的领会。

蒙丽坦所说的“聪明货式”，不知道指的是文娟丈夫死了，她这么快就交上一个年轻有为男朋友这份撇脱潇洒，还是指文娟带来的大卫。

无论她指的是什么，有一点是很明显的，就是她的语气显然地缓和了下来。毕竟，若是有什么问题，也是她和她丈夫之间的事，而不是冲着他们家里的客人。

作为易明的太太，丈夫盗用了公司的钱这个事实，使她的处境陷于这样一个难堪的境地。假若蒙丽坦也对她不客气，令她受侮辱时，她真不知道如何去应付了。

大卫了解她的感受，暗中伸过手去与她的手相握。

她感激地一笑，心里放松了下来。纵然有多少不幸，她还有朋友，这个朋友现在就坐在她的身边。

幸而蒙丽坦对大卫的注意并没有维持多久，蒙丽坦收起了望着大卫的目光，命令式地对卓坚的助手阿光说：“去，陪我去卡拉OK！”

“去卡拉OK？现在？”阿光英伟的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求助地望向自己的雇主。

“就是现在，怎么的——你去还是不去？”蒙丽坦板起了脸，不耐烦地说。

僵持不下，一触即发——

第二次，卓坚放弃了迎战机会。

“你去吧，陪她去完再回来。”卓坚吩咐看他脸色行事的阿光。

蒙丽坦翩然一笑，站起来高声叫着女佣说：“阿五，我不在家吃饭，通知司机备车！”

穿白衫黑裤的女佣阿五忙不迭应过，立即走出屋外，照吩咐通知备车。

蒙丽坦把臂弯向阿光伸过去。

一双俊男美女相携着走了出去。

大卫和文娟看得呆了。

刚才表现得开朗健谈的卓坚，一下子露出了疲态，脸上流露出来的落寞，使得他仿佛变成了另一个人。

八、谁在现场

“你们不用安慰我。”卓坚把手一摆说，“我有分寸，知道怎样对待自己的太太。”

卓坚的这句话，是晚饭后，他们坐在客厅饮咖啡时说的。这时卓坚的情绪已经恢复过来。

如果不是刚才发生的事，如果不是蒙丽坦专横拔扈的骄纵所引起的不快，这顿晚宴的气氛肯定不同。

正因为这样，晚餐吃得索然无味。

无意中窥见别人生活的真实内容，仿佛是擅闯禁地，引起主客两方面的尴尬。

安慰的话，不知道要怎样去说……

卓坚也说“你们不用安慰我”，可见他是了解文娟和大卫的感觉的。

这件事把他们的距离拉近，大家有一个共同的看法，就此结成了同盟——

这个同盟共识是蒙丽坦做成的。

脑海里还留下蒙丽坦浓脂艳抹、毫不客气的夸张印象。

也许这就是爱情的错，外人无法理解的爱，致使卓坚对妻子容忍。

他还为妻子的行为辩解。

“蒙丽坦只是爱玩，其实她人很好，对家庭也很忠心。”他说着，脸上升起一片缅怀的表情，这就是他想起了蒙丽坦时的表情？充满了温柔，想着心爱的人的温柔。

“她爱玩，是受以前职业的影响，所以她不喜欢留在家里。这是性格使然，人却还是很单纯的。”他告诉文娟和大卫。

“你相信她真的只是单纯地爱玩吗？”

文娟想问，最后还是把话咽下来，搁在心里。

不说出来，不把内情揭破，这对双方来说是最好的办法。

蒙丽坦是否真的单纯爱玩，也许卓坚不相信，也许他真的相信，又或许从不相信但假装相信……何必去点穿他？这是他个人的选择。

对看见的事物采取糊涂态度，是聪明人的自保之法。

他们对卓坚无奈而坚忍的处境升起了同情，想必是他太爱妻子了，所以原谅她的放纵。

大卫向文娟望了一眼。

他们来探访卓坚，不光是吃一顿晚饭，还有一些事必须了解，而最佳的询问人选就是公司最高层的董事长。

可是这并不是适当时候，尤其是对方有烦恼家事的时候——

二人踌躇为难，未敢开口。

卓坚却看了出来，他的眼光已回复锐利。

不愧为公司的最高决策人。

“怎么了？你们不是有事问我吗？”他盯着他们说。

“他很敏感，一下子就看得出别人内心的变化。”大卫心里即时有这样的反应。

“噢，是这样的。”卓坚主动问到，倒是帮了文娟一个忙，她说，“我这次前来拜访，是想询问我丈夫生前的事，他的死太突然了，我久久不能接受他离开了我的事实，这使我醒悟到，我对他实在太不了解——”

大卫在旁看着文娟，此时她眼中载满泪水。也许是不能接受丈夫突然死去，在对丈夫有提拔之恩的长者面前，长久压抑在心底的悲痛，不受控制地涌现……

“不要紧，你随便问吧，我会把我所知道的都告诉你。”

卓坚和颜悦色，以安慰的语气说出来。

他很了解亲信的妻子的心情，实际上他也有为易明的死而难过。

尽量帮助死者的遗孀去解开心结，也是他现在必须做的。

“你想我怎样帮助你？”他挥手叫退了前来斟热茶的佣人，向着文娟和大卫坐着的地方倾着身子说。

现在不要有人来骚扰，他便安排一个幽静的、便于交谈的环境，那是因为他看得出，易明的妻子带这个年轻人来，必定有很重要的事。

这正是大卫和文娟所需要的。自从文娟的丈夫死后，他们从来没有与她丈夫公司里的人交换过对这件事的看法。

“我想问阿明出事那晚的情况。那是晚上七时零五分，公司里有没有其他的人？我知道现在才问你，也许你已经忘记了。请你尽可能回忆，因这件事对我来说很重要！”文娟询问的是那天晚上的事。

卓坚宽容地一笑。

“你的问题警局的探员也问过，因此现在说起来，我还是记得很清楚。”卓坚说，“我们公司的下班时间是下午五时，那天因第二天公司月结，出纳部和会计部都较平时忙，易明延迟下班，可能就为了这个原因。”

“你们公司是不是经常需要超时工作？假若经常要超时工作，那么那时公司里就会有其他的人。易明堕楼时，会不会有人在旁边看见？”

大卫在文娟旁边插嘴问。

卓坚看了他一眼，很不高兴地说：“这个问题，我记得警方也问过了。他堕楼时，身边并没有人，若有的话，那人早就对警方说出来，这些事是无需隐瞒的。”

“那也不一定。”大卫很实际地指出，“不一定每个人对警方作口供时都说真话，有些人因本身的利害关系，不想把事实说出来，这就阻碍了警方作出正确的判断。”

“我们希望了解，那个晚上有没有人加班？知道了当时的情况，有助我们了解这件事的真相。你是公司的董事长，公司的运作你最清楚，可否把具体的情况跟我们说？”

“你们想知道我公司五时后还有工作人员是否普遍，我想我还是先把我们公司的架构和具体担当的事务向你们解释清楚，或许更能帮助你们了解阿明堕楼的事情。”

卓坚说着，就把公司的内部架构详细地向他们讲解。他说：“从这里你们可以看得很清楚，我们公司的员工并不需要工作至很晚才下班的。较忙并且较多机会有突发事件的，是贸易部的香港分部人员。我们公司的贸易部分为香港与国内两个组别，国内部忙的都在国内忙，香港部则除非有必要，例如厂商发现了问题，或产品质量不符合要求，原料用料上有了变动等需要立即解决，否则也不会加班。基本上，公司在下午六时三十分后已没有人，除非遇上特殊情况。”

文娟和大卫听了这话，都沉默下来。

“除非有很特殊的情况，否则职员不会留下至超过六时三十分。”卓坚这样说。

那么，易明那晚留下，便属于很特殊的情况了，他留下来做什么？

那时候，易明所有的问题都解决了，应该可以回家去的，他却留了下来。

而且公司里没有其他人。必定有原因，才使他一个人留在无人的公司，才使他不按正常的下班时间回家。结果他死了，从公司大厦堕下，他为什么会死？

无人的公司。现在就要追究这个，到底当时公司里有没有人，当时谁有可能在现场。

卓坚把公司的详细分工跟他们说了，主要职位和所担当的工作范围也说了。

“我是看着易明长大的，他死了我也感到很可惜。”他说，“假如你们对他的死有怀疑而又需要调查，我会尽可能帮助你们。”

他的胖脸向着他们，文娟和大卫从他的脸上看到保证。

“我们就是为了这件事来找你。”大卫代替文娟向他说，“听说宏达公司每年都举行一次秋季烧烤会，地点就在这里。今年的烧烤会在下个周末举行，我和文娟都想参加，不知道可有机会获得邀请？”

这个要求令卓坚一怔。

文娟说：“卓伯伯，你不欢迎我们？”

“我听了这话感到意外，是因为公司的消息竟传得这样快。我是两天前才在员工的壁报板上贴出通告的，如此看来，你的消息相当灵通了。”卓坚对文娟要参加烧烤会的事很快领会，他神情愉快地指着文娟说，“你们能来，我非常欢迎，届时所有员工都会参加，你们也可以逐一去认识，要询问的话也可直接地问他们了。”

文娟和大卫为着卓坚看穿他们的意图而感到有点不好意思，文娟低下头抿嘴一笑，这个自然流露的动作，把大卫看得心里一动。

他连忙把头转开，不敢接触文娟那不经意溜过来的眼波。

看看壁上的挂钟，已经到了告辞的时间。

他们向卓坚告辞，卓坚送他们到门口。

“多点与文娟来这里玩。”他说，“工作要做，享乐也同样重要。”

“我会与文娟前来拜访的，请多保重。”大卫应允地说。

“你有没有发觉，卓坚很鼓励你和我来往？他赞成你交我这样一个朋友，是因为他自己备受妻子冷落，还是他那样爱护的易明竟然有不负责任的背弃行为伤了他的心！”

他们走出大门后，大卫满有感触地对文娟说。

“卓伯伯很寂寞，你有没有见到，他太太走时，他的样子？”文娟说。

“你对人的观察很细心敏感。”大卫说，“我的看法与你有些不同，我认为卓坚是不会寂寞的，你不相信？看看那边。”

“那边有什么呵，还不是一辆汽车驶了进去吗？”

“我说的就是那辆汽车，你没看见汽车里的人是谁吗？”

大卫指着的是一部浅蓝色的平治房车，正从外边驶近卓坚的别墅前。

车窗很清楚地显现造访者的脸庞。

是一个在电视上常见的脸孔。

“这是卓坚那个选区的区议员！”文娟轻叫着说，“他来找卓坚干什么？”

“这个时候会面，谈的当然是公事。对于同样那么忙的两个人来说，晚上九时多正是活跃交谈的时间。”大卫沉思着说，“刚才我与卓坚谈起学校的事，发觉他对公众事务很感兴趣，而且也下过一番苦功。像他这样注重商业收益的殷实商人，这是一个令人无法与之联系的印象。”

“兴趣！”没什么不好呀，你不记得他说过，他做的大部分是销往国内的贸易生意，现在很多人都着重政治意识了，卓坚与区议员来往，又有什么值得奇怪的？”

文娟面向着卓坚的别墅那边说着。

“你说得不错，是政治意识。生活在我们这个时代，每个人都在选择自己的路向呢！”

大卫说着，就沉默下来。

本是日常接触的事，在这个晚上提起却像很不合时宜似的，甚至有一点闷气。是易明那件事的影响，还是因为身边站着一个温婉聪慧的女性，这时应风花雪月、享受良夜晚星，而不是谈论那些沉闷的政治意识？

总的来说，大卫是个对身处的社会提不起积极参预、推进改革的兴趣的人，无根的优皮意识，书本知识与现代科技就是他们生活的主流，只要生活不倒退，那就已经很足够。如此而已！

文娟轻轻地笑了。大卫的想法与她这样地接近，不需言明，她也知道大卫为什么不说话，为何沉默。就是她自己，还不是不理会外边翻天覆地的变化？她只要生活安定，有一个值得信赖的人可以相依，心灵上得到满足、依赖和甜蜜就够了。她是传统的女性，可不是上战场拼杀的模样！

此刻默默地坐在汽车内，也是另一种享受，心境平和的享受。

汽车之外，是一片宁静的乡郊夜色。

区议员的车子驶进别墅围墙，车子停住，区议员走进屋内。

大卫和文娟的车子停在隐蔽的路边，他们看着卓坚豪宅里漏出来的明亮灯光。他们看着区议员进去，别墅书房的灯光亮起，就这样一直照着——

与外边相比，别墅是两个天地，两个世界。

九、两大疑凶

“正如卓坚所说，宏达公司很少需要超时工作的。”

说话的是许子钧。

他们三人在文娟家里，许子钧、大卫和文娟本人。

许子钧说话时，把身体斜靠在沙发背，双脚在沙发边搁起。

“好舒服呵！”他闭着眼睛叫嚷着。

“叫嚷什么，也不看看环境。”大卫拍打他一下，那个意思是，又不是在你家里，这么随便！

许子钧醒悟，连忙坐好，为刚才的失仪不好意思起来。

他经常都是这样，什么事都自然流露，很少注意到自己的仪态。大卫在旁边时就全凭大卫提醒，大卫不在旁边，天知道他会豪放到什么地步。

两个人的神情动态，文娟都看在眼里，她看得出，许子钧性格耿直，往往一下捅到心底里，很有一些仍未成熟的孩子气，大卫却又过于拘谨，就像现在吧，他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目不斜视，好有趣的样子。

她远远地看着，笑了起来。其实两个人都很可爱，虽然性格不同，但同样正直善良，对她的事也同样地热心。

她很喜欢他们，庆幸自己交上了这两个好朋友。

大卫和许子钧来她家里，是讨论目前正在调查的事。根据大卫的意见，许子钧在宏达公司属于秘密调查员的卧底身份，是不可以与他们公开出现的。

在公开场合出现的是她与大卫这一对，他们扮演得很成功。有时候文娟心里想，易明去世的事就像一场梦，他苦泉下有知，会否为此而感到不高兴？

其实易明在她心中的位置，目前还是最重要的。

“调查亡夫的堕楼事件，是我心目中唯一想做的事。”她这样对大卫和许子钧说过，“我的丈夫即使因买股票而盗用了公司的钱也罪不至死，况且我们也不是没有能力偿还。假若阿明能够想得通，即使把我们这个住宅单位卖了去筹钱，我也没有怨言。”

夫妻之间既不是雾水姻缘，而是一辈子的事，自是风雨同舟，有事时应该有商有量，一起解决。

可惜易明什么也不对她说，一直到易明死了，她才发现自己对丈夫的了解是那么的少。

大卫曾劝慰她，他为易明开脱的理由是：“易明不动用楼宇去偿还款项，而采用股票抵押的办法，是不想你知道后担心，这是对你的一番心意。”

许子钧说得更直接，他说：“现在不是讨论易明还不还钱的问题，易明事实上解决了经济难题，既解决了，亦即那个问题不再存在。他为什么要死，才是我们最需要知道的呀。”

根据许子钧在那间公司工作而查得的资料，宏达董事长卓坚那天在下午四时三十分离开公司，其他的员工在下班后逗留在公司的时间长短不一，但延迟至晚上七时零五分的，就只有易明一人。

拜访过卓坚后，大卫和文娟对那间公司整个架构有了全面了解，这于他们讨论公司的人事有很大帮助。

“根据卓坚所说，我们了解到，宏达的董事长兼总经理是卓坚，他的下属有私人助理阿光，副总经理谢政荣，正、副总经理之下分为五个部门，各有掌管的属下员工和所负职责。”

大卫把那天卓坚向他提及的内部架构说出来。

“我们可以把卓坚提供的公司员工名单过滤，把调查的目标放在几个人身上，缩小调查的范围。目标明确了，要查起来也容易一些。”大卫说，“为了更清楚地去讨论，我把卓坚对我说过的人事分布绘制成图，现在我们可以从图表上看。”

他把图表拿出来，指给文娟和许子钧看c

“我们从图表上很清楚地看到，宏达虽然分为五大部门，而且设有副总经理一职，但是公司的权力却集中在董事长兼总经理身上，亦即是说，所有部门都由他直接掌管。”大卫说，“这是一间权力高度集中的公司，而且国内与香港的生意额同样庞大。”

“你把公司结构画出来，易看多了。”文娟认真地看着图表说，“原来我丈夫掌管的出纳部有四个属下，而且公司的架构条理分明，显出卓伯伯很有组织才能。”

许子钧说的话就更有意思，他说：“大卫，真有你的，不愧为教师，什么东西到你手里都一目了然！你知道吗？我在那里做办公室助理，文件从这边送到那边，整天往各部门里钻，根本就不知道它们相互间的关系，连各部门的真正人数也不知道。有了你这张图表就方便了，可作我日常工作的指引，起码知道谁当权谁充大架子，以后陈太叫我做这做那，我就可以拒绝她了！以为她管什么，原来只不过是计划、出纳、会计三个部门！”

“你这家伙，我画图表是叫你这样用的吗？太过分了吧。”大卫拍一下许子钧的头说，“简直离题万丈！我们现在是研究易明堕楼死亡的事，你调查所得如何？现在就靠你告诉我们了。”

许子钧缩缩脑袋，不好意思地笑，心想这是怎么搞的，怎么老是大卫正经他搞笑，他们年纪相差不大呀，自己什么时候才成熟起来呢？

他也确实过分了些，讨论易明的死因是一件严肃的事，看看文娟就知道。她正蹙着眉，很小心地看着图表，仿佛图表是一个迷宫，那里躲藏着杀害她丈夫的凶手，她一心一意要凶手给她出来。

许子钧收起了笑容，也开始认真地看了。

“根据我接触到的员工所说，当晚除了易明设第二个人留至超过晚上七时，易明跳下去的时间是七时零五分，让我看看——是了，就是这里，会计部的主任郭帆六时三十分走。其余的，贸易部的香港厂部门因会见客人而延迟了下班，廖主任大约在六时先走，副主任冯瑜离开时是六时三十五分——”

“慢着！你说冯瑜六时三十五分离开？”文娟从图表上抬起头，仰着脸看许子钧。

“是呀，根据公司的人所说，除了易明外，最后一个离开的就是他。”许子钧据实说。

大卫双眼带着亟欲深究的关注望向文娟。

文娟听到冯瑜离开公司时的反应，使他留上了心，他说：“冯瑜这个人，你认识他吗？”

“这个人我认识，他以前与我隶属宏大属下另一间公司。与易明结婚后我没有外出工作，他什么时候来了这间公司？不是看见你这张图表我还不知道。”

“卓坚那个晚上有介绍这个部门，可能你当时没有留意。”

“也许吧，当时我确实没有留意，对于商业上的事我一向觉得很复杂，没有兴趣去听。”

文娟的回答有一点心神不定，但是因这个意外的发现而震惊的表情，却明显地流露在脸上。

“你对这个人有怀疑？可是他六时三十五分就走了呵，他人不在那里，总不能遥控地把你丈夫推下楼吧！”许子钧说出自己的看法。

现在的问题是，易明堕楼时，公司所有人都已走，除了易明自己以外，没有人在那里，根本就不能构成他被推落楼的凶杀案。

“无论冯瑜那时是不是在现场，冯瑜最后一个走是不争的事实，况且他在文娟与易明结婚前已认识文娟，这已可以构成凶杀的疑点，因他走了后可以再回来，只要避开看更的注意，就可以做他要做的事。”

大卫把眼光转向文娟，见她还在那里发怔，心里就更肯定自己的看法，冯瑜从以往与文娟工作的同一间公司，追随至她丈夫服务的公司来，内情绝不单纯。

“还有另一个迟走的人，六时三十分离开的会计部主任郭帆，查不查他？”许子钧问。

“但凡下班后没有即时离开的都要列入调查的范围内。据一般的惯例，会计与出纳两个部门的工作关系最接近，相互之间产生矛盾的机会也最多。每一个可能有动机的人，我们都不应放过。”大卫说。

“我想说一句，”文娟说，“阿明借的那笔钱呢？去了哪里？我们也要找出来，而且我怀疑，得到那笔钱的人嫌疑最大，为了那笔钱而杀人，这个因素我们也不可忽略。”

“若是与钱有关的动机，那么牵涉面就广了。这么说，谁都可以纳入为财杀人的疑凶之列，就毋需有职业高低之分，哪怕是个送货的小工，也有可能属于被查的范围。我们的追查工作就很繁重了！”许子钧一片惘然地说。

现在，他觉得整件事就像大海捞针。起初，他本着一时之勇，没试过追缉凶犯的他，总觉这样做很快意，但追查下来才知道个中困难。难处在于，他在那里工作，接近凶案发生的核心，接触到那里的人，明知那些人当中说不定有哪个是凶手却又不敢肯定，甚至不敢相信。在日常生活中，那里每一个人都很平常。

许子钧实在很难把那些人与残暴的杀人事件相连起来，普通至身边经常遇到的人，又怎可想像到其中有杀人疑凶？凶手必定有一个凶手的样子吧？就像传统戏曲里的脸谱，环顾他身边所有的人，却没有一个是与那坏人的脸谱相同。

他陷入沉思中。这样静止下来想一件事，在他来说是很少有的。

大卫在叫他。

“明天就是我们参加秋季烧烤会的日子，宏达公司所有的人都会出席，从那里找蛛丝马迹，是我们接触凶案疑犯的最好机会。在那个地方，你要装作不认识我们，要是那里真有一个凶手，他必定会很留意我们的举动，碰见我们时要像陌生路人般走过，你做不做得到？”大卫再一次叮嘱他不要松懈大意。

明天那个时刻，对他们来说很重要。

“当然做得到，怎会做不到？”他回答说，“既然我深入虎穴做卧底，就只能忍辱负重啦！”

许子钧的语气还是那么开玩笑式，但这时他却没有了好心情。

明天，亦即过了这个晚上的第二天，太阳出来的时候，他会遇到什么事什么人，会否与那件他现在想也不愿去想、局促肮脏的凶杀事件连在一起，把真相从阴沟里掀出来？

他不愿再去想。

只好静候第二天来临，那时自会有所揭示，苦苦追寻的东西，恐怕就会披露出来。

十、旧时相识

这是一年中最美好的日子。金黄色的秋天太阳，明亮清爽地照在人身上，令人愉快又。冶神。还有那徐徐吹过的和煦秋风，林木花草，耸立的商厦、住宅和沐浴在秋风中，偷得浮生半日闲的都市人。这景致一洗整个夏日的闷热，仿似劫后重生。

当然，假若你可以放下身边的杂务，到大自然环抱的怀抱，跟踪秋天的脚步，看它何时把树上的果实染上黄金的色彩，看乡郊的居民如何享受清闲的日子，那种放开一切束缚的胸怀，便会更加写意舒畅。

纵然这种时光只有一刹那，纵然只是忙碌生活中不可多得的闲情，但能让人享受生命的甘美的这样一个季节，特别容易使人有这么一种内心雀跃的感觉。

然而，是否每个人都有这样的想法？是否每个人都能领略丰盛的秋日带给人的喜悦？是否每个人都那么满足，心境平和，没有俗念的骚扰，无负这一个好日子，生命中丰硕的好时光？

很多人都做不到，许子钧做不到，文娟和大卫也做不到。

美好的秋日郊游原本是松弛身心的赏心乐事，现在却被当作为追查凶案，与凶手角力的场所。

“假如凶手在那里，他必定会很留意我们的一举一动。”

大卫再三叮嘱，使许子钧加重了内心的紧张。为了避免好朋友见面时露出真情，唯有在他们两人不在的地方兜圈钻转。

知交好友要互相回避，做出相见不相识的样子，实在很难。

卓坚的花园别墅占地广大，这时帮了许子钧很大的忙。别墅内有网球场，客厅前有落地玻璃窗，大露台向着泳池，前面是一片大草坪，带孩子来的公司员工与家属在草坪上游乐，孩子的奔跑和笑声，是这个花园别墅最动听的音乐。

许子钧不看这些，他在看文娟。不是在她身边，而是远远地看着。

在文娟身边站着的是大卫，他看到大卫和文娟在露台的大玻璃窗内，董事长卓坚在他们身边，公司的几个高层人员也在那里，卓坚呵呵地笑着，神情十分轻松愉快。

文娟穿一件淡黄色的连衣裙，大卫穿着一套哥尔夫球运动服，许子钧常笑它像极了布什总统去大卫营度假时穿的那种型号。一他们两个是出色的一对，男才女貌，俨然是上宾……

许子钧心里有点酸溜溜。相比之下，他是什么？只不过是一个办公室助理，当然那是因为要进入这间公司工作而别无选择。若非这样，他去别的地方求职，申请的职位就不是这样。

“这样做，为的是什么呢？是为了帮助文娟。”他在心里自问自答，“有时帮了人也不一定得到好的成果，谁介绍文娟给大卫认识的？是我！可是看看吧，大卫登上了理想殿堂，我却留在烟火人间。”他这样想着，不禁在心内咕噜。

但他也不能否认，他们是漂亮的一对，要不然卓坚也不会这样礼遇他们，一直陪伴在侧，还向他们介绍高层的员工。

“这是我们来参加卓坚举办的秋季烧烤会的目的，他们在那里做着计划中要做的事，我却在这里游手好闲，胡思乱想。”他想道，“好的记心里，坏的不去想。大卫是我的好朋友，看朋友好时，他开心我也高兴——”

“就让我翩然引退，让他们做美好的一对吧！”

成全朋友、牺牲自我的意念油然而生。

这样想着，心里没有那么难受了，这时候才感到这个烧烤会举办得很不错，食物可口，活动的空间也很大，跟随着家人而来的年轻人和小孩在草地上奔跑玩乐，相当悦目。

放在露天的烧烤炉旁围着很多人，其中他认识的另一个办公室助理陈仔也在那里。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吧，总比这样孤单的一个人瞎想好。

况且他也要调查易明堕楼死亡的事，公司的人在假日游玩的时候，开放了因工作压力而紧张的心情，这时候是与人沟通的最好时机。

他向陈仔那边走去，但是动作太快了，他碰到了一个人。“呀”的一声，一杯冰冻的橙汁就照头浇在他身上。

“你！”他气愤地举高了手——

完全是本能的反应。

结果却放下了手，气也发不起来。

对待一个无意中冲撞了你，正满脸通红、不知如何是好的女孩子，怎么责怪得起来？多少总得有点涵养吧。

“很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女孩慌忙道歉。

道歉的女孩子大约十五、六岁，穿一件海军装的白衬衣，配衬着一条纯白色的运动短裙，短发上扣着一顶帽沿有红绿两色的运动帽，看样子还是学生。

“不要紧，我也有错，我没看路嘛，要不就立即闪开也来得及呀。”

半真半假地把过失归咎到自己身上，在校园小妹妹面前，可不能没有大哥哥的风范。

陌生女孩见他这样说便放心了下来，露出洁白的贝齿轻轻地笑了。

“你跟父母来的吗？”年轻人交往很易熟络，许子钧抹干身上的橙汁，与女孩闲聊。

“你猜得很准呢！我每年都跟父母来这里的秋季烧烤会，连这次已经是第三年了。以前没见过你，你是最近来宏达公司工作的吗？”新相识是个活泼爱说话的女孩，在这个秋日同乐的烧烤会上，他为找到一个可说话的对象而开心高兴。

“我是新来的办公室助理许子钧，你呢？”

“我叫郭家慧——”

自我介绍过后，他们的谈话就活跃起来。

他随着家慧信步走向一个有树荫遮着的花圃旁边，花丛后面传来一个女人唠叨的埋怨声：“叫你不要带这个名牌表，你怎么不听，等会儿要叫你爸爸骂了。”

“新买的，好看嘛！”

另一个说话的声音是个年轻女孩，她说：“买了不戴，搁在家里干什么？”

“你爸叫你不要带来，就是叫你别让人知道呀——”

“佩林，你收口少说一句！说话都不经大脑的，这样的话好在这里说？”

男人喝止的声音。

女人说：“我说错了什么，那是事实嘛……”余音袅袅。

“那是我的妈妈，又跟爸爸呕气了。”家慧小声地跟许子钧说，“爸爸也真多余，早两天买了一个名牌表给姐姐，又怕别人知道，不许她带来！”

“你是说，你爸爸早两天买了个名牌表给你姐姐？刚才说话的那个男人就是你爸爸？”

“干什么呀，你突然神情凝重了的样子？”

“你快告诉我嘛，会计部的主任郭帆是你爸爸？你是郭帆的女儿？”

花丛后面那男人的声音，他早已认出来了。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家慧这时已不必回答，因为此时她的爸爸已经从花丛后面走了出来，沉着脸站在他们面前。

郭帆，这个名字被大卫和文娟圈上了的，易明堕楼那个晚上，最后离开公司的两个人之一。

郭帆现在正用很不满意的神情盯着他。

“刚才卓伯伯为我们介绍的公司高层人员，你差不多都见过了，你有什么印象？”

大卫和文娟坐在葡萄花架下，文娟坐在一个白色藤织的吊篮上，大卫坐在吊篮旁边一张小圆桌旁。两个人相隔很近，附近没有人，交谈起来很方便。

从远观看，文娟的秀丽身形与她那淡黄色的洋装显得很触目，在葡萄架上的绿色枝叶衬托下，就像一幅悦目的图画。人在画中，那份清逸闲适的意态，使人看去极之舒服。

没有人会想到，他们讨论的是与凶案有关的事。

“有三个人我们没见到，”大卫说，“一个是公司副总经理谢政荣，他今天没来，据说是去了惠州的工厂巡视业务，易明堕楼死亡时，谢政荣不在香港。我们的调查对象里可以删了他——”

“他说去了国内，其实可以在那段期间回香港，谁知道？又没有人看过他的回乡证。”文娟提出她的疑点。

“我不同意你的看法。”大卫温和地反驳她，“我们没能查验他的回港证，但是海关人员和警方可以。若要制造不在场证据而编出不在香港的借口，海关有出入境记录，这样的谎话很易被拆穿。假若一个人要设计一种天衣无缝的谋杀案，必是极为周详，而且不会愚蠢得有漏洞被人看出，正因为这样，我们可以说，他的不在场是真有其事，而不是你刚才所说的假相。”

“这个人可删除了，那么还有什么人有嫌疑呢？用你的话说，时间上有疑点的，就有可能是杀害我丈夫的人？”

文娟根据这个问题思考，一双明亮的眼睛看着他。

大卫慌忙把眼光移开。清风吹来，传来一阵文娟身上的淡淡香气，远处的网球场上，孩子们的笑声此起彼落。他真希望现在是真正的郊游散心，而不是说着这件大煞风景的谋杀案。

可是想归想，现实终归是现实，这个讨论必须说下去。

“你有没有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大卫说，“我们认为在时间上可疑的两个人，一个也没有跟我们打过照面。根据卓坚刚才跟我提到的，公司所有员工，除了因处理业务上的事而到外地出差之外，所有人都有出席。”

“冯瑜有来的，”文娟垂下头说，“你不认识他而已，他就在草地网球场那边，没有走过来。”

“我明白为何我会见不着他了。”大卫展出欢容的露齿一笑，“要他出现很容易，我觉得这样倒好办呢。现在唯一猜不透的是，我们没见着郭帆，我想这个人是真正的要避开我们。”

“我也有这个感觉。假若不是这样，我们来这里一个上午了，果真是见不着就见不着！”

“还有一个人我们没见到——”

“我知道，你说的是卓坚的太太蒙丽坦。”

“你好聪明，我的想法你一猜就中！”

这一句普通的赞语，文娟听着却满脸通红，她忙分辩说：“噢，不可以这么说，你不觉得以蒙丽坦这样一个风头不少的人，她若出现断不会无声无色吗？”

文娟这一个理由无懈可击，大卫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事实。

至于文娟刚才为何脸红，这时候他也无暇深究。需要注意的事这样多，现在他的脑海中就只往几个可能是凶手的嫌疑者中钻。

文娟却还浸沉在她自己的思路中。

“你觉不觉得卓伯伯和蒙丽坦的婚姻很有问题？两个人很不相配，蒙丽坦浓妆艳抹妖冶迷人，性格太外骛了。卓伯伯却尔雅温文，对人也很周到厚道，我甚至觉得卓伯伯在家庭的关系中有点懦弱退让。两个性格如此不同的人，怎么可以在一起生活的？”

这个问题虽然偏离了他们讨论的题目，但是却确实进驻了他们的心中。

“你所说的我也有留意到。其实卓坚虽然在年纪上与蒙丽坦有差距，但是他保养得好，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还有一个问题，就是卓坚的相貌也很不错，撇开年龄比较大这一点来说，卓坚温文儒雅，五官轮廓也长得很端正，而且有这样的社会地位，我就看不出他有什么地方配不上蒙丽坦。”

“也许人就是这样，我记得一份报刊的婚姻问题专家在专栏信箱说过，现代人的婚姻其实离不开古时的范畴，同是月老红娘式的，只不过系足的红线不是操纵在我们手上，而是掌握在命运的手中，”文娟感触地说，“系足的红线其实早已决定了，只是当事人不知道，必须沿着自己的路走下去，然后才能知晓。相配不相配，都不是自己可以决定。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命理现象，纵然人类的太空船可飞越外太空，可以制造原子弹核子弹，但是命运这东西，却是无法改变得了的。”

“我们干什么啦？本在讨论著凶案疑犯的，却说起玄而又玄的人生哲理来。”大卫见文娟提及这些事时，神色也变得凝重起来，他知道文娟一时感触自己的处境，连忙把话题带开，改作轻松的语调说，“再在这个问题上说下去，看来孔子老子都会出场，中国古代哲学加上现代人的婚姻哲学，这个论题够我在课堂上说上三个小时了！”

文娟莞尔一笑。

“你不这样提起，我还差点忘记了我们要做的事。”文娟也觉察自己不应在这时候说起这些不愉快的事。丈夫意外地堕楼身亡，使她从平静的婚姻生活中变为未亡人，假若对亡夫仍有情义，她应该把杀害丈夫的凶手揭发出来，而不是坐在这里自怨自艾。

“现在我们要怎样做？”她从葡萄枝叶垂绕的吊篮上站起来，“去捉凶手吗？”

大卫笑了，很温和地笑。他把文娟从站着的地方重新按四座位上。

“不，不是现在。你现在什么也不用做，只需安心地在这里坐着。”

把文娟往葡萄架下的吊篮安顿好，他满意地拍了一下手，便转身开步离去。

“你去哪里？”文娟叫。

对大卫不自觉的依赖，在这一声轻叫中不自觉地表露出来。

大卫回过身来，脸上闪现着光彩。他转往文娟端坐的吊篮上俯下身来。握着她双手。注视着她：“我不会走远的，就在你的附近，只是稍稍离开你一下。”

他的眼光中带着鼓励，声音是坚定的。

“我今后都不会离开你。”他说着，很快把这句话带过——这件事留待以后说，他不想现在这时候说这些。

“你听着，”他说，“我现在要回避一下，给别人机会，那个人在你附近徘徊很久了，你要记住，他也有可能是杀害你丈夫的人，时间上有疑点，而且显然的，也有动机。”

他说着，小心地把手从文娟的手上抽开。

“现在他向这边走过来了，记住，不要把自己的喜恶表现出来，可以接近这个人的，就只有你，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明白。”文娟低垂着头说，“你去吧，我会等着他来。”

是的，她会等他，那个叫冯瑜的人，纵然是多么不情愿，但是不得不见。

别无选择。

她现在就在那里等着。

“叶小姐，好几年没见了，还记得我吗？”

听到这个声音时，文娟的身体不禁一阵轻轻的抖动。

仍然沿用她少女时的称呼，拒绝称呼她为易太太。

她已经是别人的太太，易明的太太，这个事实，他难道不知道吗？

这个现实，难道他仍然不接受吗？

她抬头找大卫，仿佛大卫来了就可以帮到她。

“不用找了，你的朋友不在，他在那边与董事长谈着，没有那么快过来的。”

沉沉的语调，自她后面响起。

这个声音还是那么干涩，“磔磔”地笑，完全知道她要做什么。

她讨厌这个人，讨厌这个声音。

虽然明知道这次见面不可避免，但见着他这个人，仍然令她很不舒服。

“我可以坐下来吗？”那个人——冯瑜在她身后说。

“可以的，请坐吧。”虽然心里不愿意，她仍然尽力展示笑颜。

冯瑜也不客气，就在她身边坐下来。

“你结了婚就没有回公司，现在变得越发漂亮了。”冯瑜肆无忌惮地，细意地看着她。

文娟的脸发烫，不敢抬头望他。

她觉得那种眼光很具侵略性。

冯瑜对她一向是这样，这个人过去与她在同一间公司工作，追求她很久了。

人与人的相处是需要一点缘分的。

文娟对他始终无法喜欢起来。

不但不喜欢，而且还有一点害怕。

冯瑜曾经在她住的地方等她，冷不防从黑暗中走出来，吓得她叫了出来。

他曾经对写字楼其他有意追求她的男同事打恐吓电话。给她印象最深刻的一次，是写字楼一个女同事与冯瑜在工作上有意见，第二天那个女同事的办公桌上放了一个用花纸包装得很漂亮的礼品盒，上面贴着几朵漂亮的绢花。谁知礼品盒打开，里面有一只浑身黑毛的死老鼠。

那个女同事给吓病了，几天没能上班。

这件事虽然不能证实是冯瑜做的，但是写字楼的人都知道是他。

“冯瑜这个人阴阳怪气的，有一点心理不正常，文娟你可要小心点，不要给他缠上。”

写字楼的思丝就这样跟她说过。

可是冯瑜还是缠了上来，而且紧追着她不放。

如影随形，不胜其扰。

后来文娟与易明相亲会面，这么快就决定结婚，部分原因是她想摆脱冯瑜。

易明不知道文娟婚前的事，他也没有见过冯瑜。

冯瑜何时去的易明服务的公司工作？对于一个旁人没有防备而又带有敌意的人，易明的处境是否危险，这很大程度上在于冯瑜本身对文娟有没有忘情。

他为何去宏达公司工作，是机缘巧合还是蓄意的预谋？

文娟听说过有一种噬血的动物，会追随猎物的气味前行，一到有利的时机便会一扑而上，咬住敌人的咽喉，直至对方气绝而亡……

动物的兽性反映在人的身上，兽性的狂野和人类智慧相结合的结果，其危险性就更可怕。

它会令你防不胜防。

假如那个人就在你身边——

但愿她没有听到冯瑜来到易明服务的地方工作，但愿她没有早就认识了冯瑜这个人。

但愿她今天不用与冯瑜见面。

当然那所有的期望都不可能实现。

她竭力抑压自己的厌恶情绪，如大卫所说的：“要了解冯瑜在易明死亡事件中扮演的角色，就必须由你亲自去做。”

是的，必须由她亲自去做，冯瑜只愿意接近她，唯一可以了解真相的人，只有她自己！

若冯瑜是清白无罪的，这一次算是朋友聚旧。

假若冯瑜是凶手——

掌握破案的要诀就在她这里。

“刚刚走开的是你的新男友吗？长相还不错。”冯瑜说着。

只是一般的客套话，还是一种试探？

“普通的朋友，我在伦敦读书时的旧同学。”文娟淡淡地说，声音也是倦倦的。

冯瑜的眼睛亮起来了。

“普通朋友吗？我以为——”

不用往下听她也知道，这个饵，对方吞下去了。

只是，她有点焦灼地想到，布置这一条鱼饵，到底有没有用处。

十一、无功而还

世事往往是这样，当一件事还是计划的时候，它只存在于你的脑海中，即使经过千万趟深思熟虑，认为是完满了，在付诸行动之前，你还可以更改修订，甚至可以全盘取消，不将之实行。

因为那时候，计划只是一种抽象的东西，与其他的人没有关连和影响，人的脑袋时常会思考，这只不过是其中的一个想法而已。

但是当你开始去实行了，脑海里的东西变成行动，有了人手调动，介入了实际事务，想法就不纯然是一个想法，而是走上了一部开动了的列车，这时控制你行动的就不是你自己，而是这部发动了的列车。

只有向前行。

只有把已经开始进行的计划继续下去。

此刻文娟正是这个心情，这种体会。当初丈夫易明去世的时候，凭着不相信丈夫会自杀死亡的一股信念，她决心查个清楚。

其实那时并没有任何证据可以支持她那个想法。

后来与许子钧的相遇，又认识了大卫，她知道了一个别人不知道的事实，易明堕楼之前收到了财务公司借出的一百二十万元，这笔钱足够填补亏空的数额，在这情况下，他根本就不需要自寻死路。

而且还有另一个问题，那天易明签收了的一百二十万元不翼而飞，这样更证实了易明的死有第三者介入。

易明更不可能是自杀。

没有人证物证的凶杀疑团，表面上天衣无缝的一宗杀人凶案，就只有她、大卫和许子钧三个人知道。

当然还有一个人，就是那个杀害易明的凶手，那个人最清楚，比他们还要清楚。

但是那个凶手在哪里？他隐藏着，藏得又深又密。大卫说得对，假若真有这么个凶手，这个凶手也必会在暗中窥视着他们。这是一个困难而危险的追凶行动，可不像她往日所看的侦探小说——局外与局内感受到的经验有很大的不同。

这已不是考虑停不停止的时候，而是要继续进行下去。犯罪者不可能没有留下犯罪的痕迹，她和大卫走进易明过去认识的人中，许子钧在易明生前服务的公司任职。她有这种感觉，他们正一步步地走进事件的核心。

这时候，已经不容许她退下去了。

要锲而不舍地追究下去，就必须付出代价。

现在，她所付出的代价，就是与一个她很讨厌的人共进晚餐，而且还要装作若无其事。一脸欢容的样子。

“那天，当你答应我的晚饭邀约时，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幸运！”冯瑜在座位上看着她说，“直到你刚才出现了，我才真正相信我约到你出来了！”

“答应了的事我一定做到，我也不是这么难邀约的吧？”

婉约一笑，加上这样一句柔媚的答话，文娟觉得自己的表现尚算成功。

实际是，大卫几乎要送她到餐厅门口，还给了很多鼓励，她才下定决心走进来的。

她很害怕接近冯瑜，害怕与他的眼睛接触。

冯瑜干涩的脸孔倒是修饰得干净整齐，腮上刮胡子后的青印，使他看上去有种阴骘的形格。

最令人不敢正视的是他的一双眼睛，里面露着亮光，以前思丝所说的“狂”。

冯瑜性格执拗，行动上也令人难以捉摸。

那天在卓坚别墅，冯瑜乘着大卫走开的机会来到她身边，提出了这个晚上的邀请，当时她答应下来作为权宜之计，到真正要赴约的时候，心里却又犹豫——

与易明结婚前，她工作那间写字楼的同事兼好友思丝说，冯瑜这个人喜怒无常，这晚她可就领略到了。

那场面叫她万分尴尬，从来没有这种经验的她，脸上火烫烫地红，幸亏是晚上，又是灯光并不光亮的餐厅卡位上。

那时候，假若可以走的话，她早就离开了。

事情的起因是一块牛扒，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没有必要大动肝火的。

实则是餐厅的待应犯了一个小过失，把冯瑜要的三成熟牛扒弄成了五成熟。

冯瑜把餐台一拍，快得她想也没想到地站了起来。

“厨师呢？厨师在哪里，快给我叫厨师过来！”他大声地呼喝，脸色变得铁青，眼露凶光。

文娟骇然地张着嘴，他这意想不到的发作，使她呆住了。

一个人内心怎样，从眼睛就可以看出来。

这时她知道几年没见面的冯瑜并没有改变，还是那么容易发怒，这么一件小事就表现得那样没涵养。

假若他恨一个人时会怎样？

厨师过来，餐厅的侍应领班也过来，声声道歉答应更换，这件事才算完满解决——

但是文娟却觉得非常难过。

她那时真是坐立不安，不敢看其他人望过来的眼色，只恨不得地上有个洞可钻进去。

假若不是还有事要打听，她早就抽身离去，不再逗留。

她怎么也想不到，厨房换过来的牛扒，冯瑜吃得很安然。

“我知道你会觉得我刚才做得不对，一般人的做法就是忍让，大事化小，表现泱泱大度。我对事物的看法不是这样。”吃毕牛扒，冯瑜很认真地跟她说，“来餐厅进餐，顾客要得到良好的服务，这是消费者的权益，我只不过是保护自己的权益，并没有做错。”

文娟虚应地笑着，这时候她看到的不是冯瑜餐桌上的牛扒，而是那个与冯瑜有争执的女同事桌上的礼品盒里的死老鼠。

“对事物的看法和做法，各人不同，”她总算找到了应对的话，说得又婉转又很体谅对方，“有时某些人表现得比较直接，而另一些人的表现就比较间接……”

她不可以走的，否则就功亏一篑了。

气氛总算恢复了过去，没有她起初感到的僵硬紧张。

最后她把话题引人易明堕楼那个晚上，向冯瑜询问，那天晚上他离开公司后去了哪儿，做了什么。

小心地提出问题，也很婉转地问。

她要看冯瑜的反应，要看他怎么说。

她的眼睛与冯瑜的眼光对上了！

第一次，冯瑜望她的眼光里没有恋慕之色。

甚至有一些冷酷。

就像是说：“我都知道你会有此一问——”

“你问我，你丈夫堕楼那个晚上我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吗？要回答你这个问题，我要先叫一个人进来，由他告诉你，最是适当。”

冯瑜说完便起身离座，到餐厅门口带了一个人进来。

进来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干瘦的个子，一张黑脸布满风霜。

老年人身穿蓝布衣服，手里拿着一本蓝色的本子。

老人走到文娟面前。

他把本子揭开，恭敬地送到她眼前。

老人说：“小姐，我是冯干，冯瑜是我的堂侄，是他申请我来香港的。八月三十一日那天我到香港双程探亲，通行证有我的入境日期，我的堂侄下班后到火车总站接我去了，千真万确，我可以为我的堂侄作证——”

言词切切，差不多要跪下来。

“你干什么呀老伯，你——”文娟结巴地说，阻止着老人向她身上挨去。

老人没有理会她，只把手中的蓝色证件一直向她眼前推。

文娟的话他根本不听，她也阻止不了他。

打从老人进入餐厅的那一刻起，直到老人这篇恳切的讲词，都是那么富戏剧性。

“这是干什么呀，你们这算是干什么——”文娟手忙脚乱。

意想不到的结局，把文娟难住。

而此刻，她只见冯瑜撒手不管的背影。

那件白衬衫支撑着他那干涩的直板板的身体。

是那样的拒人千里，冷酷无情。

十二、曙光初现

原本计划周详的事，想不到就这样结束。

“与冯瑜那天晚上的晚餐约会，就这样惨败而回！”

文娟向大卫和许子钧说着那晚的遭遇。

他们在文娟家里，再一次提及易明的事，已经是两天之后。

那惨败的经验，是因为她不知道怎样去收拾局面。

“原本是有目的而来的，冯瑜把那个来香港探亲的老人召来餐厅的一招，把我弄至一败涂地，根本就无法招架。”她说，“最惨是那个刚从国内出来的老人，对于我调查他那受嫌疑的堂侄的事既惊且惧，那慌失失的模样，使我不忍再说我怀疑他的堂侄杀人。”

最后她还得想法子劝服那个老人，一再地保证她问的那件事与他的堂侄无关，老人才肯离开。

“你们说，我当时惨不惨？”她把事情的经过说完后，嘟着嘴以这句话作结。

仿佛当时的委屈气还存在脸上。

大卫把眼光移开，虚咳了一声。

“依你的话看来，冯瑜这一招无疑不简单，也叫我们意想不到。”大卫说，“这样说明他心中有数，早就料到你迟早都会找着他，于是把你提出的疑问的答复和时间证人预早准备好，向你交代易明的事与他无关。”

“他怎么知道我会去找他？这样着迹的表白，岂不相反地把自己暴露了？俗语所说的无私显见私嘛！”

“那也不一定，换句话说他也在为自己洗脱嫌疑。”大卫看着文娟说，“我们看每一件事，都要在那人身处的位置上看。冯瑜的处境就有这个问题，你的丈夫意外死亡，依照常理你会怀疑谁？他过去追求过你，现在又与你丈夫在同一问公司工作，怀疑面自然会落在他身上，他有很明显的动机。”

他沉思着说：“太明显了反而令人觉得不真实，再愚蠢的罪犯也不会在这样明显的情况下出手。”

“你是说，没有可能是他？”

“我可没那么说，目前还不能肯定。我们需要时间去找多一点证据，才能够证实他到底与这件事有没有关系。”

电视机的声音传来，文娟和大卫抬头望去，这才发现许子钧没有加入谈话，他现在还索性扭开了电视机。

大卫和文娟互看一眼。

许子钧最近沉默了，这个变化他们两人都察觉到。

为何会有这个变化，他们不知道。

只知道许子钧没有以前那么爱闹爱说话，与他们之间仿佛有了隔膜。

这种隔膜从何而来？

就像现在，他们在讨论著案情，他却在看电视。

大卫叫他：“你不发言？没意见吗？”

他说：“没什么，要说的都给你说了。”

头也不回，眼睛就只管望向电视机。

大卫微微一笑，他开始知道许子钧生什么气了。

心里也有些许内疚。

人的情绪是有起伏波动的，他太忽略朋友的感受了。

他走过去，与许子钧并肩坐着。

“电视很好看吗？做什么节目？”他的手搭在许子钧肩上，就如他们过去一起追看喜爱的球赛转播一样。

学生时代的日子，无忧无虑的黄金岁月。

成长后，当然有很多问题要面对，例如社会层面的扩阔，婚姻，朋友间的友情考验……

这不是一场足球赛。体育赛事是雄性以登峰造极的力量，向体能技术的极限挑战。

电视荧幕播放的是另一回事——

“现在正播放着访问节目，”许子钧望着荧幕说，“港台摄制的特备节目。”

“这是什么人呀，半男不女的。”文娟也注意到了。

荧幕上，节目主持人访问的对象，是一个穿着奇异服饰的人，文娟说得对，那人半男不女地忸怩作态，举止动作比女性更像女性。

被访者的脸部被濛镜遮着，像那些不愿意以真脸目出镜的被访人士一样，这样处理可以保护出镜者的私生活不致被公开。

“这个节目是港台制作的‘人生百态：心路历程的探索——同性恋者之声’。”许子钧解释说。

对于大卫和文娟终于了解到他的感受，走过来与他一起看电视，他是体会到这份友情的。

心情也就没有那么恶劣。

与荧幕上的被访者相比，他在生活上得到的东西起码比“她”多吧。起码，他是正常阳刚男儿，不像那人生活在幽暗中，躲在生活的阴暗面，为了躲避世人的嘲讽目光，违背了个人的天性，去做“他”不愿意做的事……

“我们一向受人歧视，但是我们也有自己聚会的地方。”被访者很坦率地回答节目主持人的问话。

“每当日落之后，维多利亚海港被霓虹灯照亮，漆黑的天。空染上一片暗红，我们便恢复本来面目，从四面八方涌向我们聚会的地方——一些专门为同性恋者而设的酒吧。”被访者搔搔耳后，用带有感情的声音说，“那些为我们而设的酒吧，灯光很昏暗，很有情调，在那里我们毋需顾忌，与蜜友默默相视，喁喁私语。每个人都有一个或者一个以上的蜜友，在那里我们不会寂寞，心事也有人了解……”

“太难看了，我们别要看了吧？”文娟征询大卫和许子钧的意见说，“虽然这样的人值得同情，但是那打扮举止还是太难令人接受，大违反自然了！”

以女性的身份看一个侵占了女性的领域的男人——即侵占者，其别扭与造作的姿态，其实并不代表真正的女性，只是一种歪曲。

正是这样才叫文娟最受不了吧？

大卫和许子钧齐声说：“我们也不想看了，关了吧。”

文娟以她女性的身份去看。

他们则以男性的角度去看，同样感到碍眼，就如同奇$%^书*（网！&*$收集整理文娟所说，太违反自然。

一群可怜的人，第三类人……

被社会遗弃，日落之后涌向他们的酒吧，在那里他们找到同伴，在那里他们才可以找到自我。

电视节目不看了，但是刚才所看到的，生活中的畸型现象，在文娟和两个朋友心中留下的阴影，竟历久不散。

气氛有点沉闷了。

这时许子钧说话了，他显然是经过再三的考虑，才决定说出来的。

这一句话，却令大卫和文娟听了大感惊异，跟着便笑逐颜开。

许子钧说的其实是一句很平常的话，他说：“我认识了一位女孩子，她的名字叫郭家慧——”

十三、突击家访

宏达公司的会计主任郭帆，正讶异地看着前来他家里拜访的两个客人。

“我的丈夫易明在公司堕楼身亡，他生前在公司里服务，承蒙各位相助，我这次前来拜访，是代替亡夫向对他工作上诚意帮助过的同事致谢——

文娟穿着素淡的衣裙，向接待她的郭帆主任低头致意。

大卫陪同她来。

虽然感到意外，郭帆还是把他们迎进了屋内，吩咐妻子佩琳备茶。

即使是匆匆一瞥，大卫还是看到郭帆的妻子脸露忧虑之色。

“阿明的事我也感到很可惜，他年轻有为，正是前途远大之时，没想到遭逢这个变故。老实说，他的事情传出后，我和公司里的同事都感到意外，因为事前没有一点迹象。他实在是太可惜了！”

郭帆请文娟和大卫坐下后，很惋惜地说。

安慰堕楼丧生同事的妻子，对于郭帆来说是份内之事，他的语气也很真诚。

“阿明的事是他自己想不开，其实他这个人太懦弱了，有心事应该回家跟我说，虽然未必一定能够解决得了，多一个人商量还是好的。就是不能跟我说，与我商量一下也好。据阿明生前说，公司的同事之中，因为经常有接触的关系，你是对他最好最关照的！”文娟边说边注意着郭帆的脸色。

郭帆的脸色倒没有什么变化，他叹了一口气，苦笑说：“现在说这些也没有用，人都已经过去了。公司的同事之间，因我们的职务上有关连，阿明是与我最谈得来的一个，他不应该这么早死。”

“你说易明堕楼那天，事前没有一点迹象，他怎么会自杀的呢？一般来说，有事解决不了而闷闷不乐的人，别人一定会看得出来，会不会警方说他自杀，其实是一场误会呢？”大卫在旁边插嘴说。

“既然警方这样说，我们也都相信警方的判断正确。”郭帆对大卫的说词很不以为然，他说，“易太太失去丈夫的心情大家都很了解，但是也不能说阿明的死不是他自己咎由自取呵！”

这句不客气的话刺伤了文娟，她看着郭帆，正要开口说话，大卫阻止了她。

大卫笑了一下，态度十分平静，完全以一个局外人的身份说：“是不是咎由自取还不知道呢，但还有一个情形，就是易明向文娟透露过，他向财务公司借了一百二十万元，现在这一百二十万元不翼而飞，谁要是得到这一百二十万元的横财可好用呢，况且已经死无对证了——”

他行个险着，借用死者的名义说出一百二十万元之事。其实易明并没有向文娟透露，这些全是他、文娟和许子钧三个人的推测。

他在这时候放出这个消息，是要看郭帆的反应。

这是大卫和文娟来郭家之前就计划好了的。

但是这个计划被全盘打破了。

客厅隔邻的一个房间传出一声巨响——碰门的声音，跟着一个短发女孩冲了出来。

“爸爸！”短发女孩冲出来大声叫道，一点也不理会客厅里有客人。

文娟失望至极。

本要看郭帆的反应，就是因为这一刹那所有人的焦点——包括大卫和文娟的在内——都向着那个女孩，于是郭帆听到这个消息的反应就被忽略了。

虽然看不到郭帆在女孩出来前的反应，却看到在她出来以后的。

郭帆脸色沉下来。

“干什么大声叫嚷，看不见这里有客人吗？！”他大声斥责，着令急急跑出来的妻子佩琳把女儿拉进去。

“现在的孩子真不像话，以前我们那个时候，家里若有客人，我们气也不敢粗着喘，哪里像现在，女孩子家，连礼貌也不懂！”郭帆连声叹气。

女儿进房间去了，但是她留给客人没有家教的印象，肯定十分恶劣了。

父亲只好代表女儿向客人道歉。

大卫很有兴趣地看着。

对郭帆因女儿冲撞了客人而懊恼，他表示同情。

“现在的孩子较反叛，这与社会整体的变化有关。”他以教师的身份劝解，“以前的社会结构较着重家庭，着重对家庭的服从性，孩子对父母亲的话不敢拂逆，现在则注重社会的群体性，孩子较有个人的看法，趋向于自然发展……”

对于刚才提及的易明收到那笔钱的事，他一点都不提。

仿佛完全忘记了。

他向文娟示意。

文娟了解他的意思，别人家里发生了事，他们也不好再逗留了。

向郭帆告辞后，他们走到街上。

到了外面，文娟抱怨着说：“我们这次什么也打探不到！”

大卫却笑着。

他说：“那是你的看法，我却看到了很多问题。”

“你说什么？看到了很多问题？”文娟嘟着小嘴说，“我和你在一起的呀，为什么你看到的我看不到？”

对自己的反应不及大卫的快，她感到很不满意。

娇嗔的神态，不自觉地流露出来。

“很有趣，很不能令人相信是不是？”大卫逗弄着她。

最近他们两个人之间，已经没有初认识时的拘谨，这样的开玩笑经常都会出现。

文娟追问他看到了什么问题，他收拾起笑意，严肃地说：“我看到了阿钧告诉我们的问题。”

聪颖的文娟立即领悟了。

“你印证了我们的怀疑？”她说，“这么说，我们这次没有白去？”

“当然没有。”大卫说，“这次家访证实了三个问题：第一，郭帆确实有嫌疑；第二，郭帆家里的确有了一笔来历不明的金钱；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是郭帆将这笔金钱极力掩饰。”

许子钧告诉他们的，他认识郭帆的女儿郭家慧，家慧还跟他说过，他们家里的经济状况最近突然好转，平日舍不得买的东西都买回来了。

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

许子钧在宏达商业大厦工作，大厦的看更有叔向他透露过，易明去世的那个晚上，郭帆下班了，但是又回去过。

“有叔你没有认错人吧？根据公司里的同事说，郭主任六时三十分下班的，也许你看见的是他下班前的事，一天之内来回出入公司多次，是很常见的呢！”

“我没有看错，是六时三十分以后的事，他不错是六时三十分走了，但在六时四十分的确有回来过，当时我还和他打了个招呼。”

有叔很动气地说，对许子钧不相信他的记忆力，明显地表示不满。

许子钧还是有点不相信地追问下去：“你看见郭主任回来过，为什么不向警方说出来？”

“你知道胡乱说出来会害死人的吗？我看见他回去过，但是没看见他什么时候走呀，再说我也没有看见他杀人。”有叔瞪着眼睛看许子钧的样子，就像他有神经病。

他还想再追问，有叔却再也不肯开口说了。

“我们去郭帆家里探访，就是根据阿钧告诉我们的这些资料。突然登门造访，他不能不接待我们，进入他的家里，很多要掩饰的东西都遮掩不住了，这就是古代兵法里所说的攻其不备，占其先利——”大卫继续讨论这件事。

“现代的侦探之术，要引用古代兵书吗？”文娟说。

“以古导今嘛，其实侦探推理，也是对人性的一种探索。犯罪的人，与目睹罪案发生的人，都有不同的利害冲突，这些利害冲突就成为影响他们对这件事的反应元素。追踪一件凶案，事实上就是与一些这样的元素阻力作斗争。胜负成败，就看你对事物的理解能力与领悟了。”

说着自己有兴趣的事，大卫不自觉地语态高昂，向着文娟侃侃而谈。

“哎唷，哲学家先生，又说起你的推理哲学来了，这里是你的课室讲台吗？看你说得滔滔不绝，可真辜负了这美丽的夜景！”

她提醒了大卫夜色美丽，莫负今宵。

大卫这才把对追踪案情的关注，转回身处的环境中。

“美丽的夜景，你说得不错。”他说着，抬头望向高楼林立的港湾。

维多利亚海港，正在争芳斗艳，霓虹点点，连成璀璨耀目的一片，从港湾海傍一带的嫣红翠绿，到远远对岸的九龙灯火，都是繁荣盛世，燃烧着它最灿烂的光华。

末世风情，有人这样形容。

风华绝代，大卫和文娟这样相信。

他们对生长居住的地方无限眷恋，不希望她陆沉，只希望她的光彩永远燃烧，繁华永在，永远发挥她的魅力，永远令人惊艳。

就像这一刻。

他们身在湾仔的红灯区、一个最具代表性的地方，一种只有在夜间才能发挥出来的风情，这时万种魅力竞艳，正达至最高峰。

他们身边有很多人走着，有男有女，有些穿着很奇怪的服饰，向着同一个地方走去。

那个地方有一个奇特的名字——落日酒吧。

这时候文娟看见一个男人的身影，肌肉结实的身体随着耳筒收音机播放的音乐节拍摆动，步伐轻松地向落日酒吧走去。

“落日之后，维多利亚海港被霓虹灯照亮，漆黑的天空染上一片暗红——”文娟背诵着。

大卫接下去：“我们恢复了本来面目，从四面八方涌向我们聚会的地方——一些专门为同性恋者而设的酒吧。”

“落日酒吧，那个人说的酒吧名称，原来它就在这里！”文娟说，“电视访问中，同性恋者聚会的地方！”

大卫站住，他满含深意地望着文娟说：“好惊讶的语气，看来你很有兴趣，敢不敢进去看看？”

文娟接受了他的挑战，勇敢地迎接他的目光。

她仰起脸，晶亮的眸子在暗红的夜空下闪耀着光彩，他们靠得很近，互相感觉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温热气息。

“同性恋酒吧，难得一见的地方。”她的语调转低，呼吸随着说话暖暖地吹送到大卫的脸上：“你以为我会退缩，不敢进去吗？有些地方对女性来说是禁地，你还记得我曾经这样说过吗？我是个女子，很多事情不方便去做，有些地方不方便单独去，这并不代表我不想去。有你在身边，我什么地方都敢去。”

她走前一步，歪着头说：“怎么样，请带路？”

“带路就带路，怕什么。”

男性的豪气，在文娟一番热情奔放的话语下被激发了，他仰起了头，一把挽住了文娟的臂弯。

带着一种激荡而轻松的心情，他们向着隐藏在红色暗光中的落日酒吧走去。

十四、落日酒吧

激越的音乐，嘭，嘭，嘭！

狂野的黑人节奏：

“我爱你呵，在今宵，

“海枯石烂呵，在眼前。

“振奋的内心，

“扭动的身躯，

“和着灯光，血在奔流。

“在爱海，

“在你我，

“在我们的内心……”

灯光在闪耀，血红黑绿，艳黄粉蓝。

雷鸣似的歌震耳欲聋。他们落在音乐的海。

还有人的海。

站在通向音乐厅的梯级上，文娟和大卫双手掩耳，要以镭射唱盘转过的七色光束，才看得清楚彼此的脸。

梯级上，音乐厅中，走廊里，圆柱下，周围都是人。暗灯不停地跳跃。川流不息的人流，拥塞着散发汗臭。流动的人影，流着汗的强壮身躯，缠着头巾，披着丝巾。强烈色彩的服饰，比女性更艳更媚的扮相，搽上口红的红唇喷着烟圈，涂着蔻丹的手夹着烟卷，顾盼妖烧。廉价脂粉的俗香扑鼻而来。

人影蠢动，在暗光里，在叫嚣声中，在手臂互扬的丝巾海中……

文娟摇晃了一下。

大卫连忙扶住她。

“怎么了，不舒服？”

说话要在耳边吼叫，对方才听得到。

“胸口作问，想吐！”文娟皱着眉说。

大卫苦笑。“进来了，怎么办？立即出去吗？”

“不要紧，一会儿就好的。”文娟说，“主要是空气太翳闷了，一时难于适应。难得遇上这地方，不看清楚怎好出去！”

她在大卫的扶持下，站在靠墙的地方歇了一会儿，精神才回复过来。

这里的人数之多令她惊异。

“想不到这里有这么多人，在外面一点也看不出来。”她说，“这就是那些第三类人的生活空间？”

她仍然沿用电视上被访者自称的那种外号：同性恋者——第三类人，被社会歧视的一群。

“你接触到了，看到了，有什么观感？”

“观感太强烈了，想也没有想到。”

“想了解深一层，我们下去？”

“好呀，我现在好些了，可以开始我们的探险行动。”

文娟向大卫点头，就在大卫的搀扶下，以无畏的精神向那耸动着的人堆里去！

“哈啰，要不要找朋友？”

“Hi！男伴，你要吗？我是凯斯！”

“我叫雅顿，一起Happy？

“哎，对不起，我不要，我们不要——”

拾级而下，一路上推开了向他们围拢过来的阻力，千辛万苦才到达音乐厅的大堂。

“哎唷，吓死我了，要不是你在这里，我早给那些大汉撵走了！”

文娟虽然柔弱窈窕，身材娇小，但是拖着她在那些人群中挤来拥往，大卫也满身大汗了。

这时就连大卫也有点后悔带文娟来这里，他们到了下面才知道，设在地窖的音乐厅才是人潮最多的地方。

也是在这里向他们展现出来的奇景，才真叫他们大开眼界，知道了同性恋是怎么回事。

幽暗的角落，圆柱下被遮掩的地方，有些搂抱着的躯体，热烈拥吻的一双双情人，竟然都是男人对男人——

文娟脸红耳热，身边所见的那些人，呢喃的呻吟和大胆缠绵的程度，比一些三级片更奔放露骨。

难以想像，男人对男人也会有这样的镜头。

“我真不应该带你来这种地方。”大卫后悔地说。这些镜头，不但文娟不敢看，连他也不敢看。

尤其是带同文娟来，双方都感到尴尬。

这时候，当他们从挤拥的人群中退到走廊一角，推开一扇隐蔽的门，看见里面有个幽静的酒吧时，两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桑尼半闭着眼睛在吧台前坐着，手里握着一杯酒，血红色的酒，有一个火热的名字——血玛莉。

血玛莉，像女人的红唇。

像他嘴上所搽的。

忧郁而寂寞，他孤单，并不是没有人要他，而是他有心事，没有往日的闲情。

那天他一走进酒吧，立即受到英雄凯旋式的欢迎。阿尊说：“桑尼，你真行，在电视上说出我们的心声。”

他用手搔搔耳后，诧异地说：“你说什么，谁说我上电视？”

洛夫说：“别否认了，认识你的人都知道那个是你。你这小子平日问声不响，想不到竟然够胆上电视接受访问。”

桑尼本来也不敢。同性恋者受歧视，他却认为一个成年人，应该可以自由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

但是他还是不敢公开讲出自己的想法。

当电视台的记者通过他一个密友找他作访问时，他曾一口拒绝。那些人告诉他，拍摄访问特辑时会使用特技，别人不能看到他的真面目，声音也经过特殊处理，没有人会认出他。

访问是秘密进行的，阿尊和洛夫怎会知道？阿尊看见他大惑不解的神色，亲呢地搂着他说：“想知道真相吗？你跟我来。”

阿尊把他带到酒吧后面的房间，那个地方专门接待酒吧的贵宾，此刻那里没有人，正好供给他们使用。

他问阿尊：“你带我进来干什么？”

阿尊叫他坐下来，打开录影机说：“我录下你上电视那段，你自己看。”

电视机重播那段访问镜头，他疑惑地用手搔搔耳后说道：“没有呀，脸孔看不清，谁会知道是我？”

阿尊捉住他搔耳的左手说：“就是这样了，你这个姿态独一无二，每个认识你的人都知道那个是你！”

桑尼的心往下沉，当初为什么没有留意？拍这个访问特辑等于出卖了自己，告诉别人他是个同性恋者！

他不由自主地用手搔搔耳后，开始为未来担心。

第二天他回到公司，发觉同事的态度有了改变，在背后窃窃私语，指指点点，令他如坐针毡，同事们回避他，就像回避洪水猛兽。

他看见他们脸上浮现出来的假笑，就知道自己完了。

在正常社会里，他竭力保持一条共通的桥梁，现在这道桥梁彻底崩溃。

但他有自己的密友，与他们那些人何干？现在的他和一日前的他有何分别？但是公司经理还是把他叫进办公室，对他说：“有些东西我不想说出来，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辞退你，你的特殊爱好影响公司声誉，对公司的人是个威胁，我会补钱给你，请你立即离开公司。”

“影响公司声誉？影响我个人声誉才对吧？”

他咕噜着，仍然不得不接下那张支票。

社会之不容，何绝于此。

他此刻低头喝着闷酒，手不自觉地往耳后搔。

这一摸又坏了事，自己力图要隐瞒的身份又揭露了。

离他不远的一男一女，大约是观察他很久了吧，那个女的起身离座走到他面前来，用很小心的语调问他：“请问你是否那个同性恋者心声节目的被访者——”

他从座位往上望。

他那受伤的眼神里，到底夹杂着多少愤怒，他不知道。他只看到问话的女子那慌惶的脸色。

那女子的男友走过来。

酒吧的服务生走过来。

更多的人走过来。

他们从同性恋酒吧出来。

手拖着手，走在铜锣湾深夜的街道上。

脑海里还留着刚才经历的那幕影像，沉重的翳闷感还在心里。

对他们来说，那是可怕的一幕，令他们心灵震荡。

仿如历劫归来。正如圣人所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他们仿如自地狱归来。

在那间隐蔽的幽暗酒吧里，文娟和大卫见到桑尼——那在电视上镜的同性恋者，桑尼勃然大怒，后来终于在同伴的劝解下平静下来，还和他们交上了朋友。

桑尼向他们透露的同性恋者真实生活个案，才真叫他们悚然心惊。

“我现在才知道，世上有一种人与我们不同，那些人仿佛是受了天谴。生命对于他们来说，只是一个黑暗的负面，生来有这个癖好，使之不能过正常人的生活，不见容于社会，怕被社会歧视。只有在晚上，黑夜降临的时候，才可以到同类聚会的地方自由活动，在那里彻底地开放，那抑压着的真我，才可以宣泄出来。‘都市生活的洞穴人’，桑尼这样形容他们的同类，那真是太可悲了。”

文娟仰脸望着大卫。这时候，她已没有起初他们进入落日酒吧前那种开放洒脱的情怀。

只有深沉的哀伤——为那些人。

落日酒吧。

落日。

男性的雄风，如沉沉的落日。

当落日在地平线沉下的时候，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

他们的世界，内心的世界——

“就如他们用落日来形容的，那实在是一种笔黑难描，难以形容的苍茫境界。”大卫也被刚才目睹的场面震撼着，他说，“我们天生何幸，没有那个缺陷，那真是一个噩梦。虽然不是自己，但也很为那些人难过。被上天选中了，就注定只有不幸下去。”

“幸而我们不是这样。”

“是呀，幸而我们不是这样。”

很简单的对话，完全表达了他们内心的庆幸。

真正充塞着他们内心的是平和，是感恩，是心灵上的富足。

他们要把那个噩梦从心中除去。

始终，那不是他们的事。

可是要这么快忘记是不可能的，因为这时候，文娟看到一个人，对方足可唤回他们对这晚上的印象。

她蓦然停下脚步，叫道：“大卫，你看看前面，那边路上的人是不是蒙丽坦？”

大卫也认出来了。

“果真是蒙丽坦，她怎么会在这里？”大卫说。

长街上，因为夜深而行人冷落，灯光把蒙丽坦那件艳红紧身裙裹着的美好身段，映照得很显眼。

蒙丽坦步履不稳。

“看她那样子，像是喝了酒，多落寞的模样！她怎会一个人的，阿光不是陪伴着她吗？”

“听你这样说，好像阿光陪伴她是理所当然一样，有蒙丽坦，就有阿光。”

“我就是这么说，以蒙丽坦这样美丽的一个女子，现在竟然没人陪伴，你会相信吗？”

“我奇怪的是，她怎会在这里，这个地方不应该是一个人来的呀。”大卫说。

这是同性恋酒吧附近。

太费解了。

“每当日落之后，维多利亚海港被霓虹灯光照亮，我们便恢复本来面目，从四面八方涌向我们的聚会之地，同性恋者聚集的地方——”

文娟又背诵。

“就是这样，同性恋酒吧！”她轻叫着说，“刚才我们在酒吧里也见到女人，蒙丽坦要来的地方就是这里，她是同性恋者，Lesbian的！”

他们两人呆住。

从他们这晚所看到的来说，世界上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清凉的风吹来，卷起了地上的纸屑。

蒙丽坦的背影消失了，她钻进了路经的一辆计程车。

只有他们还站在那里。

为他们这个意外的发现而震惊地呆着。

十五、竞选议员

“大卫，你看看这里有几只手指？”

沉思中的思路被打断。

大卫抬头，看见同校的教员霍华友善的笑脸。

“考我IQ？出到这个题目，太小觑我了吧？”他完尔一笑，答道。

“别看这里只有三根手指，这个问题可不是轻易回答的。”霍华认真地说，“三——你说是多少？三十，三百，还是三千，三亿？任你联想，看你猜不猜得出我心目中的数字。”

“三十。”大卫想也不想地说了出来。

“吓，你这家伙，怎么知道的？”

霍华真的诧异了，他瞪大眼。

“那还不容易？那是我们学校餐厅里一客牛扒的价钱呀，接近中午了，你的肚子起了信号，这一味香喷喷的牛扒就出现在你脑海里，牛扒旁边打出‘三十’的字样，反弹在你眼前了。”

他们轰然大笑。

“推论正确，给你满分。”霍华坐在大卫身边，开始说到正题了。

“你这是备课，还是想心事？”他拿起大卫桌面上的教科书说：“最近看你时常埋头苦思，有什么想不通的，说出来大家参详一下嘛，一个人脑里想得太多，很易会变白痴的。”

“多谢你了，我的嗜想病并不严重，离白痴还有一大段距离。”大卫用轻松的口吻说，霍华刚才要他说出心事之事，就在开玩笑的语气中轻轻带过了。

虽然霍华是一片好意，但若他告诉霍华他所做的事，管保霍华会说他真疯了。

他们正在学校教员室内，与早上的热闹气氛相比，现在是清静多了。

校园气氛受外来冲击的影响而改变，已不是第一次了，只是这次来到学校的，是他认识的一个人，而且他和霍华，也被拉夫去做了一个上午的事。

来学校的客人是一个议员候选人，他来做拉票活动。

这人是卓坚。

真令他意想不到。

卓坚是以独立候选人身份角逐区域市政局议席的，他以一个中肯的角度来阐释他的参政宣言，他热心投入的态度令大卫颇为欣赏。

卓坚说：“现在参与政治已经不是少数高层人员的特权了。只要对香港前途关心，而且有兴趣服务社会，对香港事务热心投入，愿意对公众利益有所承担。有所奉献的人，都可以参与政治，参加竞选。”

当时校长陪着卓坚来到教员室，卓坚见到大卫，很高兴地上前握着手说：“大卫，你就在这里教书？真好，在这里见到你，请你务必帮忙。”

他和霍华被卓坚拉了去学校大礼堂做竞选宣传活动。

“你这个政治冷感的人，终于也出动帮人做助选拉票，真难得呀。”

集会结束后，从礼堂回教员室的路上，霍华这样对他说。

大卫摇头苦笑说：“因为是认识的，不好意思拒绝。”

“就是因为文娟？”霍华说。

文娟来过学校，霍华对她略有所闻，知道是大卫近日过从甚密的女友。

“人都是有弱点的。”霍华说，“卓坚拿你认识文娟的关系要你帮忙，你就违背了当初的意愿去帮助他？”

“你只说对了一半。”大卫说，“你所指的我不参预政治那件事，我其实也不是那么极端。我不参预并非代表我不喜欢别人参预，多一些人对公众事务关心，总是好事。”

大卫只是说了其中一个看法。

心里最隐蔽的，他没有说出来。

那天晚上，他和文娟在酒吧外见到蒙丽坦的事，是他和文娟蓄意保持的一个秘密。

与其看到卓坚固这段婚姻不快乐而痛苦，倒不如喜见他投身公益事务，发展他的潜能。

这次的会面令他看到卓坚性格努力不懈的坚毅的一面。

竞选宣传集会开始时，他们坐在一起，大卫把外界的一些反应告诉他说：“我的一些同事说这一类的宣传集会就像做大骚一样，你拉票怎会拉到学校来的？学生年龄未足够，没有投票权呀。”

“做大骚，那只是别人的错觉，其实我们是当作一种很认真的事来做。”卓坚细心地逐项解答他的问题，“学生没有投票权，学生的家长有呀，投出神圣的一票，说服了家庭最年轻一代，那收益有时比说服他们父母的还管用。”。

“到各个地方去拉票，你会不会很辛苦？”大卫问他。

“要成功地做一件事，辛苦是免不了的。”卓坚态度亲切地说，“这次区域市政局的议席，竞争会很激烈。两大派，加上以。独立身份参选的候选人，每一方都各师各法，有大团体支持参选的好一些，像我这样背景的人，就只有靠自己事事亲力亲为，处事不容有失，所承受的压力是很重的。”。

投身政界是一条不归路。

一切都豁出去了。

在回去的路上，大卫还在想着与卓坚交谈的事，在他身边的霍华却发现了新鲜的事。

“哎——大卫你来看，那些学生真胡闹！”霍华突然叫着，停在一幅校内广告旁。

他们行经的地方是集会礼堂和教室的必经之地，那里有个地方特别辟为学生招贴告示通告的场所，也是学生的天才创作之地。一些风趣抵死的言辞，借着张贴通告的机会趁机曝光，语不惊人死不休。

反正谁看了都不会当真。

一些水准之作也真叫人捧腹大笑，算是谐趣益智兼而有之。

学校当局也不多制止，因为这只是无伤大雅的玩意，还可增添校园姿彩，留待将来回忆时，也不会尽是严肃的一面吧？

霍华指着的正是那一类张贴通知。

是学校剧社的演出告示：公演莎士比亚名剧《王子复仇记入

大卫细看清楚，不觉与霍华一样地笑开了怀，因那张带有剧照的通告上，本是愁眉蹙蹙的悲剧王子，不知被哪个促狭的家伙描上了假发耳环，涂上口红。

“真捣蛋，把王子的剧照如此糟蹋，剧社的人不气坏才怪。”

笑归笑，还是批评了两句。

“那可不一定，或许是他们自己弄上去的呢？”

“收宣传之效？”

“就是这样，你见过某歌星的CD吗？扮成带胡子的蒙娜丽莎，不知引起多少谈论。”

“那岂不是与这张通告有异曲同工之妙？”

路上的谈话，如果给学生听见了也会不妙。普遍的看法是，作为一个教师，要严肃老成，但却忽略了，这些教师中也有年轻人。

到了教员室，应该是备课的时间。大卫把教科书放在桌面上，从外面看，他在作课前准备，然而他脑海里所想的却完全不是书本里的东西。

心绪紊乱，太多的零星事物，拼凑不起来。

霍华再来叫他时，已接近中午时分了。

也到了午饭时候。

他合上书本，站起来。

“忙了半天，也真该听你的话休息了，我也不想再伤脑筋，我们就去吃那三十块钱的牛扒，怎样？一起走吧？”

正要出去，电话铃声响起来。

霍华过去接听，对他说：“找你的。”

这时有人找他？大卫看看腕表，中午一时十五分。

“是谁找我呢？”他想着，走过去接听电话。

只听许子钧在电话里说：“快来，我有事找你。”

十六、第三个人

许子钧从来没有这样急地找过他，一定是有很重要的事。

大卫赶到许子钧等他的地方时，文娟已经比他先到了。

那是间很幽静的马来餐馆，离许子钧的公司很远，许子钧挑选这个地方，显然是要避开公司的人。

“我刚才和看守大厦的护卫员有叔谈过，他告诉我一个最新的情况，易明堕楼那天，宏达公司有一个人是最后离开的，你们猜那个人是谁？”

“谁？你快点说嘛！”文娟和大卫着急地催促。

“有叔说，最后一个离开大厦的人是阿光。”

“阿光，卓坚的私人助理阿光！”

文娟和大卫面面相觑。

这是他们从未预料到的。

一个最新的可疑人物，竟然是这个相貌英伟的私人助理阿光。

“有叔怎么说起阿光的，他没有记错吧？”文娟对有叔的记忆力有点不信任，她说，“要真是有那种情况，他怎么早时不说出来？”

“我也这样问过他，他说觉得此事无关重要，说出来和不说出来，结果都是一样。”许子钧说。

“怎可以这么说，这是凶杀案件呵，每一个与凶案有关的人都很重要。”文娟不同意有叔的看法。

许子构看文娟一眼，急着赶来的文娟脸上微微流出汗珠，使她那张脸看上去更生动。

对这个楚楚动人的女子，他始终有一种难以忘怀的感情。

他把脸转开说：“你认为这是一桩凶案，其他人却不这么认为，尤其是有叔这样怕惹事上身的人，即使心里有疑问也不会说出来，况且他所见的也不足以证明阿光就是有嫌疑的。”

“有叔怎样跟你说的，阿光既然是最后一个离开公司的人，为何又说他没有嫌疑？”

“易明是什么时候堕楼死亡的？是晚上七时零五分，对吧？”许子钧说，“阿光离开公司的时间是晚上七时。”

他看着两个热心追查凶案的朋友说：“晚上七时，不是晚上七时零五分呀，你们说，假若阿光推易明下楼，他怎么会在死者还没跌下来之前就到了楼下？”

这句话问倒了他们。

确实没有可能。

“你怎么不说话，是有什么别的看法吗？”文娟终于发现在整个对话过程中，大卫一直很少开口发言。

“你要问我的看法吗？暂时没有。”

虽然大卫回答得很肯定，但是却有种苦苦思索的意味。

问题是阿光在凶案发生之前已走，案发时候这个人已下来了。许子钧说得对，假若阿光是凶手，他怎么会在死者堕楼前就到了楼下呢？

太多的问题出现在面前。

易明的凶案调查完全没有进展。

根据他们后来对冯瑜的时间印证的跟进，冯瑜的堂叔果真在易明堕楼那天到香港。冯瑜的堂叔在香港只有他一个亲人，到香港后也住在他家里。

冯瑜这个人平日看起来脾气是有点任，然而他对长辈老人却很好。

而且最叫他们想不通的，是冯瑜自从那次邀约晚餐后，再也没有对文娟有过任何骚扰纠缠。

假若冯瑜是因为对文娟有觊觎之心而除去阻碍他达到理想目标的易明，那么易明死后，他正可名正言顺地重新追求文娟，实际的结果却是，他反而对文娟冷了下来。

一个人不会如此辛苦地达到目的，却又轻轻地把目标物放弃的吧？

说冯瑜工于心计也好，他老早就在公司把堂叔来香港的通行证扬开，每一个人都见到，确实是那个日期。

他这样做，等于间接为自己洗去嫌疑。

虽然这未必就表示他一定不在现场，但是无法证实他在现场，这也是一个事实。

目前郭帆的疑点是最大。根据宏达大厦看更有叔说，郭帆当天下午六时三十分离开，十分钟后，亦即六时四十分再回去过，但问题在于之后一直没人看见他离开，最难令他们明白的就是这一点。

“如果从郭帆返回公司那一刻开始计算至易明堕楼时止，足有二十五分钟的时间，这段时间足以令他做很多的事。”文娟说。

“从郭帆返回公司到易明堕楼为止，不错是有二十五分钟的时间，但是我们不可以这二十五分钟来计算，而应该从易明堕楼那一刻开始计算，因为这不是特殊的案件，例如刺杀毒杀等，只要凶手在死者死亡的时间不被人发现，都可以从容离去。”大卫说，“涉嫌使死者堕楼的凶案不同，死者堕楼的时间几乎就是凶案发生的时间，凶徒作案后逃走的时间就很重要。”

“据护卫员有叔所说，他听到有人堕楼后，便立即跑到大厦门口，在那里可以看到死者堕下的地方，而且从大厦出去的人也要经过他的面前，假若郭帆离开大厦，他一定看得到。”许子钧说，“发生堕楼事件后九分钟，警方就接报告到达现场。警方到达现场后即封锁了大厦出口，从那时起，大厦里任何一个进出的人均需通过警方的登记调查，郭帆若是在警方到达后逃走，是走不脱的。”

“这样说来，除非郭帆会飞，否则的话就没有可能在那样的情况下离开？”

文娟说话的时候看着他们两人，就像要从他们的脸上找出答案来。

“问题就在这里。”许子钧说，“郭帆确实离开了公司，因为第二天，郭帆是依照平日上班的时间回公司的，假如他那晚留在那间大厦没有走，如何能从外边回去？”

许子钧提出的疑问把他们难倒。

对于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

“时间，最关键的问题在于时间。”大卫苦思着，眉头皱了起来。

这样的思考，比起一道最困难的微积分数学题困难一百倍！

文娟也在想着这个问题。

“即使那个晚上郭帆离开了他工作的大厦，我们找不到他的犯罪证据，郭帆仍然有嫌疑，因那笔钱落在他手里是事实，只要从他身上查问，一定会找到破案的缺口。”文娟说，“现在有一个困难，就是怎样去接近郭帆，向他套回事实。”

“即使接近郭帆，他也不会告诉我们。”

大卫指出这个事实。

他们不能像刑警般盘问疑犯，也无法像警员般对可疑的人跟踪截查，所用的方法都是最温和的依靠锲而不舍的追查。

怎样接近疑凶，取得他的信任，这才是最大的难题。

在这个问题上，许子钧却胸有成竹。

“这件事交给我办。”他说，“要查问郭帆又不惊动他，我有办法。我认识郭帆的女儿家慧，可以叫她出来问问。”

许子钧和家慧坐在快餐店内。

桌上的饮品只剩下很少，他们坐在那里很久了。

“你叫我出来，真是叫得太合时了，你不知道我正在家里发问，爸爸与妈妈常常争吵，简直家无宁日。”

家慧见到他，急不及待地诉苦。

“为了什么事争吵？又是你姐姐新买的名牌表吗？”

许子钧有意提起那件名牌表的事。

“才不是，那件事已经成为过去式了，姐姐现在的最新版本是要求去日本学习美容，希望将来做一个美容师。”

“你姐姐不是读商科学校的吗？”

“姐姐不喜欢刻板的工作，她爱漂亮，做一个美容师是她最大的梦想。”

“那没有什么不对嘛，每个人都有权利追求自己的梦想呀。”

“话虽是这样说，但是——”

家慧欲言又止，与往日的开朗活泼截然不同。

显见的心事重重。

“家里不光是姐姐吵着去日本，哥哥也要与女友去旅游，爸爸不高兴，妈妈却说既然意外得了一笔钱，又何必亏待子女，两个人各执一词，谁也不让谁。”

迟疑了一会儿，家慧终于说出了心事。

许子钧沉默了。

看着家慧天真未泯的可爱脸庞，他犹豫着，不知如何开口。

鼓动这个女孩追问自己的父亲，会使她间接知道真相。

真相是丑恶的，认清真相对这个可爱的女孩来说，是至为残酷的事。

郭帆得了一笔来历不明的钱，已经是肯定的了。从家慧的哥哥姐姐生活上的改变和郭帆的刻意遮瞒这两点，就可以看得出，这笔钱见不得光。

但是怎样去说穿这件事呢？

幸而是家慧最先提出来。

“爸爸不喜欢我和你来往，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这件事许子钧也知道，郭帆在公司里曾经警告过许子钧，不许接近他的女儿。

这样也好二就循着这个方向去说吧。

“你要知道，你爸爸为何阻止我们来往？”他说，“那是因为公司里盛传一件关于他的事，他怕我告诉你。”

“爸爸的传闻？那方面的？”

“是关于一笔金钱——”

“又是为了这个！”

“怎么，你知道？”

“曾经有一对男女来家里找过我爸爸，据闻那女的是公司出纳主任的遗孀，他们来追问一笔钱的下落。”家慧的声音低沉了下来，她说，“我也怀疑这些钱的来历，那些人走后，我曾追问过爸爸，当时爸爸断然否认。”

她抬起头，苦恼的说：“你告诉我，这件事——那个女人所说的，关于这笔钱的事，是不是真的？”

“家慧，你听我说，冷静一点不要冲动，我告诉你——”他捏紧拳头，很难开口——可是管他的，难道这不是事实吗？他说，“关于那笔钱的事是真的，而且还不止于此，根据大厦看更当时目睹，出纳主任堕楼那晚，你爸爸曾回去过，看更当时并未看见他离开。”

“你爸爸在现场，出纳主任堕楼的现场。”许子钧强咽一口唾沫，终于说出，“易明堕楼，被认为是凶杀案，你父亲在现场，我们不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你爸爸于此事有嫌疑却是事实，除非他能说出为什么回去，什么时候离开，并且找出时间证人。”

家慧脸色骤变。

许子钧不敢看她。他知道，这件事已经由不得他来控制了。实际上，也由不得郭帆去控制——自郭帆那晚重回公司，踏上公司的厚地毡那一刹起。

这件事注定了要爆出来的。

十七、杀机再现

“爸——你不要走，给我说清楚。”

“我不跟你说，你这个疯丫头，真后悔当初宠成你这个样，看你怎样对待自己的父亲！”

“我知道爸爸爱我宠我，可是这并不能说可以不许我知道真相，是非黑白总要得个知字，如果你没做，怕什么叫人知道？！”

“气死我了，你走开不走？”

“不说出真话，我不走！”

父女两人顶杠上了，站在街道上。

家慧从家里追问父亲，一直追到街上。

从昨天晚上回家，到她父亲这天早上上班，换而不舍。

她一定要得到答案。

是，还是不是。

做了还是没做。

这个女儿性格好强，做父亲的早已知道，可是他没想到女儿就这样与他拗上了，寸步不让。

在这个节骨眼上，在这件事上。

在街上。

他叹了一口气，这个女儿，他服了。

“好，要问什么，你说吧，说清楚了，可让我上班了？”

父女之间，倒转是父亲用哀求的口吻。

世界变了，信焉？

“我问你，我们家里对D笔钱就是易明的，是不是？易明死于他杀，你既没有杀他，为什么不去报案？”

女儿一点单没有妥协，她坚持，她要知道的一定要知道。

因为他是父亲。

她更要知道。

“家慧，你以为我没有考虑过报案？但是谁会相信我？我根本就没有不在场的证据，正如你所说的，六时三十分，看更见着我下班离开。六时四十分，看更看见我回来，我走的时候；却是谁也没有看见。如果我不是离开了，现在我会站在这里，站在这大街上跟你说话吗？”＃

郭帆说的也是事实，他们确实站在大街上，他们住的大厦门口。

大街之上，车来人往，似乎肮脏的见不得光的事，不会出现在太阳下。

“那么那笔钱呢，你还没说那笔钱怎会到你手上？”

家慧没有被她父亲的话迷糊，那笔钱在他们家里，这是事实。

“钱是别人放在我储物间的抽屉里的，你要是不相信我也没有办法。”她的父亲说，“家辉与他的女友计划结婚，家敏不喜欢读会计，想进修美容，你中学快毕业。升学也需要钱。这笔钱我终其一生也存不到，既然到了我手里，无论怎样，它仍然是一笔意外得来的钱。你年纪还小，不知道钱的重要，我是不会把钱推出门口的！”

“可是你为了钱杀人！”家慧咽着泪说，“钱对你真是那么重要？”

“易明是你杀的！你杀了他！”她愤慨地大叫。

“我没有杀他。我辛苦了这么多年养大你们，你这样都不相信父亲？如果要我杀人去取得这笔钱，我怎也不会这样做！”

“我不相信，子钧说易明死前收到一百二十万元，这钱在我们家里，你为钱杀了他！”

“我没有——”

“那么是谁？”家慧走前一步，“杀人的是谁？你既回去过，一定知道。”

“我没有杀他，杀他的是一个女人！”……

“杀他的是一个女人——”

许子钧站在街道的电话亭前，这话是刚才家慧在电话里告诉他的。

他呆住，意想不到。

这是他们一直没有想过的，杀易明的不是公司的人，而是一个女人。

看来他们追查的方向错了。一个女人杀了易明，会与什么有关？是私生活的恩怨情仇，还是有着更深的内情？

他们却把追查的注意力放在公司的人事上……

易明堕楼那天，郭帆回去过，他必定见过这个女人，因此他知道。

许子钧决定回公司等郭帆，问个清楚。既然郭帆不是杀害易明的凶手，他或许会与他们合作。把事情弄个清楚，这对他洗脱嫌疑也有好处。

整个上午，郭帆没有回过公司。

他打电话到家慧学校，叫家慧回家看看。

家慧复电话告诉他：“爸爸没回过家。”

这时家慧的语气已有点担心。

“我爸爸不会有什么事吧？”她问。

也许是许子钧打电话来找她父亲的不寻常举动，也许是许子钧的语气中有什么令她不安。

许子钧感染到家慧惶惑不安的心情，他含糊地安慰她说：“没有事的，你爸爸不会有事，或许现在他已经上班了，而我不知道？他回来后，我再给你电话。”

他放下电话。刚才他说或许郭帆到了公司而他不知道，这不是假的，他真的不知道。

他是在街上借电话打的——利用出外寄送公文的机会。不想公司的人知道他工作以外的事，是一个原因吧。

他在街上，自由自在，海阔天空。

他戴上耳筒，调校好口袋里的小型收音机的频率。

强劲的音乐后是新闻报导，一则车祸消息——

当他回到了公司，马上接到家慧的电话。

家慧在电话里哭着说：“我的爸爸——他死了！”……

“我们怎么办？我是说，郭帆死了，这件事，我们要不要继续下去。”

大卫严肃地看着他的两个同伴——许子钧和文娟，提出了这个问题。

这是第一次，他们由空泛的想像推理进入真实。假若易明的命案是他们凭空臆测，那么郭帆的死，就是揭开遮盖着真相的黑纱，将之显露出来。这说明他们的追查没有错，可以说，他们击中了对方的要害。就是这样，一个人，一个有血有肉有生命的活生生的人，因为这件事，把生命断送了。

“要不要继续？你说要不要继续？”许子钧表现得最激动，“你这是说，我们可以停止，在发生了郭帆死亡的事件以后？”

文娟没有像许子钧那样激奋地呼叫，但是她望过来的眼光却充满谴责。

“我不介意你们误解我的意思。我提出来，是要你们明白，因郭帆的死，我们知道这件事涉及一宗杀人案件，凶手不会让我们揭露他的秘密，要说郭帆的死是凶案的延续，毋宁说是制止我们的一个警告。”大卫说，“我们要继续下去，就要从现在认清，我们必须为以下所做的负上责任。”

他看着他们说：“那就是，为我们的生命前途而负责。凶手不会停止杀人，只要我们威胁到他的安全，他就会不惜代价地继续做下去。”

“你们害怕吗？”他问。

“我不害怕。”文娟说。

“我也不害怕。”许子钧与文娟表示同样的意思。

何止不害怕，他更有着对凶手的憎恨。

已经没有人可以制止他对这件事追查了。

“我也不害怕，表决结果三比零，这件事我们就继续下去。”大卫说。

“冬天到了，春天还会远吗——我记得一位诗人曾经这样说过。”他引用诗人的话说，“从郭帆这件事可以看得出，我们已经开始触摸到事情的核心边缘，沿着线索迫下去，我们必能把残暴的凶手捉住。”

他看着他们说：“现在我们来研究郭帆在车祸中死亡前与家慧说话的时间和环境——”

十八、财务经理

“郭先生的事，很对不起。我看见他回过大厦但没见到他出去，就一直以为他留在大厦里面了，却忘记了告诉你们，我因内急去过一次洗手间——”

大厦看更与他们在一个小茶室内，为郭帆的事表示道歉。

“你不用难过，这件事根本与你无关，你是目击者，当然要把见到的事实说出来，假如你为郭帆的事难过的话，”大卫说，“你尽量回忆，把当时的事告诉我们，或许可以帮助我们找到凶手，为郭先生报仇。”

“你问吧，我会尽力把所记得的事情告诉你。”

“我们要知道的是你在大厦值班的时间，以及那晚发生事情的前后经过，只要你想起的都要巨细无遗地说出来。”

“事发那天，我负责值夜班——我们是十二小时工作制，夜班由下午五时至凌晨五时。”有叔说，“我上班时，亦即是大厦的公司下班的时间。大厦有二十八层，下班的人很多，假如你叫我回想当时谁走了谁没有，那个我是看不出来的。”

根据有叔所说，六时下班的高峰期过后，大厦进出的人不多了，因为他在那间大厦工作了六年时间，基本上长时间在那地方工作的人他都认得出。那时若有人出入，他便会很有印象。

“宏达公司的冯瑜先生在六时三十五分离开，当时他走得很急，而且这人一向待人态度很坏，径自走了都不理睬人。”有叔说，“郭先生离开大厦时是六时三十分，再返回来是六时四十分，我因内急而离开值班室大约五分钟，那时是六时四十五分至六时五十分——”

文娟和许子构互望一眼。

郭帆离开大厦，应该就是有叔不在的那段空档，难怪他说没有时间证人。

“你看见阿光的时间呢？”大卫似乎对这个人特别留意，问得也最详细，“阿光是什么时候离开公司的？他是一直留在公司，直等到那个时候才走呢，还是像郭帆一样，去了又回来？”

“对于这个人离开公司的时间，我只记得是晚上七时，因为那是发生事件前的不久，因此我特别记得清楚。”有叔说，“至于他是否像郭先生那样去了又回，我不能提供肯定答案，因我没有亲眼见到。”

“会不会有这个可能，就是他在下班时跟随着人群离开大厦，”文娟问他，“这样他也可以去而复来。”

必须搞清楚这一点，因据几乎是最后走的公司职员冯瑜说，下班之后，根本就没有见过阿光这个人。

“有没有这个可能我不知道，我说过下班时人多，要从中看出谁走了是没办法做得到的。”有叙为难地说。

“有一点我要知道的是，”大卫说，“易明堕楼后，你是否立即知道有人堕楼了，当时你站立的位置是？”

有叔把当时的情况告诉他，包括他听到有人堕楼时站立的地方，以及警方到来的时间。

“你是说，你在值班室内很清楚地看到大厦的人口。这个大厦只有一个人口，因此经过你身边的人你都可以看到，阿光离开大厦的时间是七时正，你也是那个时候看到他的？”

有叔给了一个肯定的回答：“是。”

大卫继续查问：“听到有人堕楼后，你立即站到门口，这样大厦的另一面是横街，站在那里可以清楚看到易明的伏尸地点，同时离开大厦的人也必须经过你身边，因此，要离开大厦而不经过你身边是不可能的，是吗？”

“说得一点也不错，就是这样，要离开大厦而不经过我身边是不可能的。”有叔说。

“当时有没有你熟悉的人走过？”大卫问。

“没有，有的话我早就认出来了。”

“我最后一个问题，”大卫说，“当时有没有一个女人走过？”

“有，”有叔回答道，“一个印度籍女人从我身边走过。”

“这栋大厦有个印度籍女人从你身边走过，你不奇怪吗？”

“怎么会，这里的十八楼有间珠宝首饰公司，是印度籍人士办的，三楼另有一间同样是印度籍人士开设的珠宝批发部，一有印度籍员工或访客是很平常的事。”有叔向他解释说。

“那么这个印度籍女人是你熟悉的还是不熟悉的？”大卫问他。

“你这么提起来，我又觉得不大认识她，最起码她不是经常出入的那几个——”

“那个女人有多大年纪？”

“大约有四十多岁，黑鬈发，架太阳镜，穿一件印度绸长裙。”

“多谢你，我没有问题问了。”大卫说，“如果可以的话，这次我们的问话请你保守秘密，不要向人泄露。”

“那当然，我知道保密的重要性。”有叔保证，说话时的态度很认真，“我也希望快一点捉到凶手，我一想到郭先生的事心里就很内疚！”

“你怎么的，问得这样详尽，好像知道了哪一个是凶手？”

有叔走后，许子钧带着探究的眼光望着大卫。

虽然没有发问，文娟望着大卫的眼神，同样也表达出这个意思。

“凶手是谁，我现在还不能确切地答复，想要弄通这件事——”大卫不直接回答，“我们还必须做几个试验。”

他对他们说：“你们跟我来学校，有一样东西给你们看。”

文娟和许子钧跟大卫去到他任教的学校。

大卫带他们去到校园那张剧社的宣传画报前面。

“你们从这张画报中看到什么？”

他问他们。

“我看到了一些学生的恶作剧。”许子钧最先发表观感，“这使我想起了学生时期的生活——”

“也许这样才够吸引吧，”文娟没有把握地说，“你这样问我们——是否有什么启示？”

“真正的启示是什么，我现在还不能说，即使有，也只是这幅画所触动的一些联想。”

大卫拿出了纸笔，在纸上随意地画了个头像。

然后他把纸笔递给许子钧说：“依照广告上那些学生所做的，你在上面加上有叔所说的东西。”

许子钧画出来了。

“有什么不同？”大卫问。

“完全改头换面。”

几乎是同声的，许子钧和文娟都这么说。

实在太明显了，不用细看也感觉到。

“为着要证实我的构想，现在我们还要进行第二个试验。”大卫说。

脑海里的东西逐渐成型，只要从各个方面加以证实，多方面考证，像要经过千锤百炼一样，到所有的论据都站得住了，这个意念提出来，才不会被人驳斥。

第二个试验场所在校外。出了学校的大门，他们三个人立即被热闹的人群淹没。

到处是色彩鲜明的匾额，写着竞选政纲、挂有团体支持的彩旗在金色阳光下迎风飘扬，各候选人的照片在宣传攻势如火如荼当儿的海报群中展现笑脸，亲政亲民……

“最近忙于追查案情，忘记了区域市政局的竞选大事。”

“是呀，不是看到这些竞选单张，差点儿忘记了下个星期就是竞选日。”

“站在清朗的晴空下，看见这些色彩鲜明的旗帜海报，人的心情也特别振奋，我们却在追查一些在阴暗背后发生的事，与竞选活动光明磊落的正面竞争相比，真有一点蒙尘堕落之感！”

许子钧与文娟的有感而发，在大卫心中引起了共鸣。

是的，蒙尘堕落，他们没有说错。

虽然不是他们自己，然而人性丑恶的卑污黑暗，使接近其间的他们也蒙羞。

谁愿意与这些事情沾上关系？

谁不希望开开心心，快乐地度过人生。

但是要做的事还是要做，大卫带他们来到一栋大厦前。

许子钧满脸狐疑。

“慢着，”许子钧张开手拦在前面，指着大厦前一个公司的名牌说，“宜通财务公司——这是我以前工作的地方呀，你怎么带我来这里？”

“你没有看错，这正是你以前工作的财务公司，我们的第二个试验要在这里进行。”大卫说。

他把他们带进大厦对面一间便利店里说：“从这里的玻璃门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外面，那座大厦再过几间铺位外，不是有间美琪快餐店吗？从这里打一个电话给财务公司的经理，这件事就交由文娟来做。”

大卫把电话交给文娟说：“你按照我教你所做的打电话上去。”

文娟默然接过电话。

她开始明白大卫的意思，用模仿的声音向接通了的对方说：“请找伍健昌经理。”

女秘书转拨讯号的声音——一个语音浓浊的男子接听电话：“喂，哪个？”

“伍经理吗？我是卓坚的太太蒙丽坦，”文娟假扮蒙丽坦说，“卓坚有事要找你，请你立即来美琪快餐店见面——”

“吓，卓先生？现在吗？”电话那边的声音显得有点犹豫不决。

“嗯——”文娟假扮不高兴地拖长着声音说，“你不来？”

“哎，我来，立即来。”电话那边的声音改变了。

电话放下。

文娟和许子钧紧张地从玻璃门内看外面。

大卫站在他们身后，没有他们那么紧张。在他来说，结果是预知的。进一步的证实，只会使他们对这件事介入更深——

财务公司经理伍健昌肥胖的身影在大厦门口出现，他掏出纸巾抹着汗，小跑地向美琪快餐店走去……

十九、重演凶案

“叮咚”的电梯关门声，在静夜中是那么清脆悦耳。财务公司经理小跑着向美琪快餐店走去的身影。

文娟和许子钧惊愕的脸容。

全都过去。

这是他们查案的一部分，是一个过程，一段回忆。他们向前行，所有的就留在背后。

包括摸索的迷惘，包括愤慨的心情和弯路。

深夜时分，他们在有叔的暗中协助下走进这部电梯，这是他们查证案情的最后一步。

到此为止，用大卫的话说，是“只剩下技术性的问题要解决了”。

大卫显得胸有成竹。

重上易明堕楼的大厦，在这个万籁俱静的深夜，是要解开凶手如何作案之谜。如何瞒过所有的人，把杀人造成意外堕楼，人称之为完美的犯罪结构。

那天下午，他们目睹财务公司经理接到假扮蒙丽坦打出的电话后匆匆跑出，错愕之余也顿然了解。

从开始之处寻求了解……

解开了拦途劫款的结。

那些人原来是认识的——凶手和蒙丽坦，难怪凶徒知道许子钧身怀巨款的秘密，在路上等待许子钧的出现，上演了一场飞车截击。

当时许子钧若不是福大命大，恐怕也没有机会站在那里上演慨然醒悟的一幕。

他是什么？他只是犯罪者手中的一个听话的小卒而已。

电梯在宏达公司的十二楼停了下来。

他们出来，站在公司的玻璃门外。

许子钧掏出早就偷配好的大门钥匙。

开锁。

推开了大门，他们进入了公司内。

在进去之前有一段小插曲——

文娟站在大门外怯怯地不敢进去。

大卫明白她为什么犹豫，体恤地伸出了他的手。

文娟向他感激地一笑，终于跨出了这一步。

进去了，她到底站在这个门禁深锁的地方了。深垂的眼帘，好一刹那她都没有动，她恍恍然的神魂似是飘出了体外。

深呼吸一下，她睁开了眼睛，心流激荡。

对丈夫的哀思与眷念，因来到这个地方而复苏了。

她来到这里，阿明堕楼殒命的地方，阿明生前工作的地方。这里有他生前的影子，他的笑他的气息。

还有他的乐观，他锐意改善生活环境的拼搏……

气氛凝重，这里有着阿明的冤情。

现在，捉住杀人的凶徒，一雪被害者的沉冤，就是他们三个人这时候所要做的，是他们的共同意愿。

不然，他们为什么要来这个光线昏暗的空间，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去巡查？

光线只来自玻璃门外走廊的灯光。

不许开灯，是大卫上来之前吩咐过的。

查探了公司内各个部门的位置，大卫在纸上画出草图，这时候文娟和许子钧知道，真正要解开凶手如何行凶之谜的时刻到了。

“易明堕楼的案件，我们追查了很久，一直因无法查究出凶手离开现场的时间而碰壁。”大卫说，“我们知道，堕楼死亡案件与枪击杀人案件一样，这类凶案有一个共同特点——下手杀人的时间差不多就是发现凶案的时间，杀人者如何在最短时间内成功逃脱，是一个最大的难题。”

“我们可以认真地看看，”他把根据看更有叔所说的资料记录拿出来，“易明堕楼的时间是晚上七时零五分。下班后没有即时离开公司的，除死者易明外有三人：冯瑜六时三十五分走；郭帆六时三十分离开，十分钟后重返公司，六时五十分第二次离开；公司董事长私人助理阿光是三个人中最后走的，他离开大厦的时间是七时，亦即命案发生前的五分钟。”

“总的来说，这三个人都应该不是杀害易明的凶手，你总不能说，一个行凶者可以走在他推人下楼之前吧。换句话说，他离开了，谁推易明下楼？”

“推易明下楼的另有其人。”许子钧说，“大厦看更见过她——那个鬈发戴黑眼镜的印度籍女人。”

“即使我们不去深究这个印度籍女人是谁，你们有没有想过，行凶者如何能够在最短的时间内——警察到来之前离开？我们知道这栋大厦在闹市，从天而降的一具飞尸是会立即被人发现的，从错愕的惊恐至弄清楚有人跳楼，并立即有反应地处理，这段时间只有短短数分钟，行凶的人可以用来逃走的就只有这数分钟时间——”

“警察九分钟后到来封锁了大厦。”文娟此时已恢复了心情，大卫的剖析推理也引起了她的兴趣，她说，“行凶者逃脱了，可以肯定的是，他在警察到来之前的九分钟内逃脱。”

“行凶者成功逃脱了，这个案件做得天衣无缝，只余下一个漏洞——一个他们无法控制的突变因素，这个漏洞就在你身上。”

大卫的脸转向许子钧。

“公司月结，亏空了公款的易明是财务公司客户，以抵押品循正常手续借贷，对方没有理由拒绝借出，况且不借的话，也害怕易明有所警惕。于是假意借出，委派了你单骑送款，计划拦途截劫，钱到不了易明手上，出纳主任亏空公款堕楼身亡这个借口，就能帮助掩饰罪行。”

“没想到我们来了个大换包，钱还是送到了。”许子钧苦笑，“我们就此卷入漩涡，充当了外行侦探。”

“你何时对财务公司经理引起怀疑，认为他牵涉这项阴谋中的？”文娟问。

“使我怀疑财务经理涉及这项阴谋的原因有两个：运送一笔巨额现款而只派一个人执行，又不派人护送，个中内情耐人寻味，此其一。”大卫说，“郭帆得到巨款之事，更使我对此事的怀疑得到证实。”

他向他们解释：“拦途截劫的匪徒后来知道劫了一箱废纸，必然迅速通知财务经理，易明收到借款这个突发的变数，行凶者在进入公司行凶前一定已经知道，并且早有一套因应着处置的办法，否则在这样短的时间内不可能迅速处理那些钱，并把钱放到郭帆的储物柜内。这些事都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到，可见计划极为周详。”

文娟蓦然打个寒颤，多可怕的事！

她的丈夫被人这样精心策划地谋害之前，有没有警觉到事情对他不利？

那时他的心情是怎样的？当死神的脚步向他走过来的时候。

“把钱放在郭帆的储物柜中，或许没有特殊的意义？”许子钧说，“行凶者可以放进阿甲的箱子，也可以放进阿乙的箱子，不一定放进郭帆的储物箱的。”

“你说得一点不错，特殊意义，当然有！”大卫说，“这个特殊意义就是，郭帆遇见了行凶者。虽然当时认不出来，但是难保过后会回忆起来。放钱到他那里，是一个最好的办法，一是‘钱在你处’，有栽赃的含义。一个是‘你看到了我，我也看到了你’，有恐吓的意味。第三点是，凶手认清了人性的弱点，以郭帆这样家中儿女众多，穷透了半辈子的写字楼会计员，突然得到一笔意外之财又不必负上任何责任，一般都采取息事宁人的哑忍态度——”

“那是行凶者当时的考虑。其实还有一个对行凶者有利的因素：郭帆离开大厦时，刚好是看更有叔内急走开了的空档，郭帆没有时间证人，证明事发时他是不在场的。”他继续说出对这件事的看法。

“难怪家慧的父亲说什么也不肯报警，原来有这么多错综复杂的内情。”许子钧说，“那么为何凶手杀害了他？你不是想告诉我，我这个指控是多余的吧？”

大卫同情地看着他这个朋友。

即使在极暗的光线下，他仍然看得出，许子钧说这话的时候，情绪已相当激动了。

自郭帆死后，许子钧一直深责自己，认为郭帆的死是他累及的。

“你的心情我很理解，郭帆的死多少与我们追查案件有关。”大卫从容地说，“但是你也不要忘记，他采取了一个不正确的做法——姑息行凶的杀人犯。他不幸撞破了对方的秘密，却又被那个人看到的话，生命就会朝不保夕了，因对方随时会杀人灭口，越是不把罪行揭露，本身的危险就越大。”

“你记得家慧是在什么地方与父亲吵起来的？在他们家门口的马路上。”他对许子钧说，“我们对这件事的狂追不舍，早就惊扰了易明命案的凶手，唯一见过行凶者的郭帆，其对凶手的存在价值是负面的，郭帆实际上已经落在对方的监视中。当他向女儿说出秘密时，同时也迫使了对方采取行动。”

“既然对方知道秘密已被揭露，应该把听到父亲说出秘密的家慧也斩草除根呀，为何她又能够安然无恙？”

从文娟的问题，可见她也逐渐被带人了案情的推理，开始用心思考了。

“你记得家慧说过，他父亲说出行凶者是什么人吗？”

“一个女人。”文娟说，“她的父亲说杀人的是一个女人。”

“那就是了。既然郭帆说‘一个女人’，却没有说出那个女人是谁，家慧就可以保住性命了。”

“这些我都不要知道，我只要你告诉我这个女人是谁，你不是说我们这晚到来，一切都会弄清楚的吗？”

许子钧把话题拉了回来。

“看你很有把握的样子，必定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那个人是谁，你告诉我。”

“凶手是谁暂时还不能说，有些问题仍然有待证实。”

大卫说：“现在我们一起去做。”

大卫与他们说话时，已经完成了宏达公司的平面草图。

虽然潦草，但是仍然看得清楚。

“这是公司室内平面图，我们先来看易明堕楼的位置，垂直跌下的位置是横街街口补鞋档的前面，说明易明是从他工作的出纳科室跌下去的。”

图表摊开放在文娟和许子钧面前。

他指着图表：“走廊的电梯对正公司玻璃门人口，就是我们现在的位置。以向电梯的方向来说，左边最前的是总裁室，依次排列是会议室兼秘书室，会计部，出纳科——出纳科的位置很特殊，它在一个角位，与会计室共用一个出口，亦即从外面进来必须经过会计室然后再进入出纳室，以街图来说，它所在的位置是一面向横街，另一面向电车路的大厦出口。”

“在这里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其他科室的位置。”大卫向认真地看着图表的文娟和许子钧说，“看看这条路线，从出纳科经过职员储物部，到公司玻璃大门而至电梯口，是一条顺路——”

“这说的又是，假若要经过茶水部转到玻璃大门，就必须由接待处背后的通道走到最尽头再折返回来，这样就很不方便。”许子钧说。

“我们来一个假设，若行凶者在六时四十五分与郭帆在玻璃门人口相遇——因郭帆六时四十五分重返公司，适逢有叔自六时四十五分至六时五十分那段去洗手间的空档走出大厦，可知他与凶徒相遇的时间。当时郭帆走出公司，而那个人走进来，二人错身而过。”

“这么说，凶手走进公司的时间，我们就假设是六时四十五分。”

大卫看着他的两个朋友说：“我们已知案发后有一个印度籍女人离开，而且郭帆也说到杀人的是一个女人，那么那个女人由踏进公司到案发后离开，总共逗留了二十分钟。”

“我们把凶徒逗留的时间分为二部分。第一部分是案发前，有充裕的二十分钟，我们先说这一部分。”大卫明亮的眼睛露出思考过后的神采，“假设那个人进来，卸下乔装——我们总不能说那个女人是真正的印度籍女人吧？易明没有交印度籍女友的前科，而且凶手也不会以真面目离开大厦。”

“因此，印度籍女人的印花绸长裙，轻纱围巾和黑眼镜，诸如此类，都必须在见易明前除去，最佳的卸妆藏物之处便是职员储物间，可以说一进门，凶手很快地就可闪身到储物间内。在那里，凶手除了放下乔妆物外，还要做的是把郭帆的抽屉拉开，这是为能迅速离开的需要而预早做的。”

“以真面目见阿明，可见这个女人与阿明是认识的，阿明下班后不走，约定在这里见她，是吗？”

文娟禁不住伤心地叫喊出来。

大卫同情地看着她，在这件事上，文娟一直表现出坚强忍耐，现在却禁不住爆发出来，可见她受到了多大的伤害。

当她知道了真相后，又会如何？

大卫很不想重提这件事，让文娟这样伤心失望。

正是因为要文娟忘却伤心的一切，他们今天才到这里来。

重返现场，把凶徒逃出公众视线的路线还原。

“我们现在要怎样？你说过有事要我做的。”

许子钧已经在催促了。

“正因为凶手是易明认识的，易明才会在这里等候，见到了对方也不以为意，就在毫不提防之下被对方早已准备好的硬物击晕，然后对方开窗把他推了下去。”

“从易明被推下窗外那一刻起，凶手便开始要分秒必争了。”大卫说话的速度也跟着快起来，“凶手抓起易明遗下的那包现款冲出出纳科，到储物间，把钱扔下拉开的抽屉，推回，再套上乔装的长袍，戴眼镜假发都是边跑边做，然后冲进电梯，按下地下的电制——”

“我要你做的事，就是以最快速度按照我刚才所说的程序去做，看看你在多少时间内到达楼下。”

大卫把带来的“道具”拿出来。

依照他所说的程序，许子钧开始——

从开启的窗前直至到达电梯，花了三分半钟。

冲进大卫预早帮他接停的电梯。

到了楼下。

七分钟——整个的过程。

当然，他们没有步出电梯，而是原电梯而回。

回到十二楼时，许子钧才醒悟地叫起来。

“这不算，刚才你帮我按停了电梯，假若是凶手，必须在短短数分钟内把所有东西接得很好，她知道电梯一定凑着上来等她吗？谁帮她按停电梯？”

“有，有人帮凶手按停电梯。”

大卫肯定地回答。

“是谁？当时还有别的人吗？”文娟也觉得奇怪了。

“当然有，那个人你也认识的。”

“是谁？”

“阿光。”大卫回答。

“阿光！怎么会？”文娟不服了，“阿光不是七点钟就走了吗？除非有两个阿光，要不，就是有叔看错了。”

她不相信地叫道。

“在这件事上就只有一个阿光，而且有叔也没有看错。”大卫说。

“那没有可能！”许子钧也插进来说，“阿光走在凶案发生之前，你说阿光为那女人按停电梯，开玩笑吗？”

“我并没有开玩笑，确实是真有其事，凶徒能够顺利逃脱，没有人帮助是走不成的。还有一点，阿光在那个时候，即案发前的五分钟才离开大厦，所为何事？不是在看风景那么简单吧？”

“你的说法使人觉得不合理。”许子钧说，“人不在大厦内，怎么帮人按停电梯？遥控吗？”

他所指的是电子游戏机的遥控。

大卫却比他更幽默。

“不是遥控，最定镜。”大卫说，“就是这样——”

他做动作：“喏，就这样，人不用靠近，电梯就定着！”

“你当我是不懂事的小孩？你那是录影机式的定镜！”许子钧说得很直接，“我不明白，录影机的定镜怎会与这件事有关连，我们的科技还没有那么先进！”

“科技没有那么先进，但那时的情况却可以是人为的，人比电脑还聪明。”

大卫没有就这件事再开玩笑下去，他说：“这种聪明的发明，普通的劳动者因应着需要，往往最常使用。”

“你做给我看，帮我按着电梯，但是做的时候你要走开。”

“不用我来做，你自己也做得到。”大卫折叠了几张报纸，交给许子钧说，“你见过搬运货物的跟车工人吗？好大堆的货物往电梯里搬，他们就用这种方法，把我刚才交给你的厚报纸，夹在开了门的电梯边——”

“我知道了！我也见过的，我们大厦的搬屋工人和扫电梯工人都是这样做的。”

文娟领悟地叫起来。

“阿光就是用这个方法弄停电梯的！”许子钧懊恼地拍着自己的脑袋说，“我怎么这么笨，这样简单的道理都想不到！”

“我也是想了很久才想到的。”大卫安慰他说，“凶手必须有人配合，而这个人因为是大厦看更认识的，因此必须在凶案发生前离开。”

大卫停顿了一下，他说：“这个人要与他配合得准确无误，太早了，会造成大厦其他电梯用户不方便，引起注意，太迟了，则会赶不及。”

“经过对这栋大厦电梯用途分布的了解，我开始明白了，这个做法是可行的。”大卫用惯有的手法，在纸上嗖嗖地画出来。

“你们看，”他说，“大厦有二十八层，十五至二十八楼有两部直达电梯，我们叫它为A、B电梯。十四楼以下有两部隔层停开，C电梯停双数，D电梯停单数。”

“你们可以看到，十二楼对上，一停就是十四楼，十三楼的也可以走下一层乘搭十二楼电梯，实际上有威胁性的只有这两层。根据有叔告诉我的资料，十四楼是金融投资公司，五时下班后完全没有人，十三楼是塑料洁具批发公司，平日也很少有人加班的，阿光要怎样做？”

他炯炯有神地望着他们说：“阿光只要匿藏在十四楼的垃圾房内，到约定的时间，把电梯按上来，然后乘搭电梯往十二楼，用我们刚才说的方法把电梯弄停。”

“然后他以最快的速度沿着楼梯跑下楼。以阿光这样强健的体魄，六分钟之内跑到楼下绝无问题——时间也是经我推断过的，假设郭帆乘搭电梯到楼下是六时四十五至四十八分之间，电梯回程要三分钟，阿光即乘电梯往下一停，大约六时五十四分完成程序，出现在大厦看更面前，只要在凶案发生之前，他就没有被嫌疑的危险……”

他说着。

他们在听。

只听见呼吸越加沉重——

这么精心设计的行凶过程，这么恶毒绝情的杀人方法，多么可怕，可怕得令人震栗。

“是谁做这件事，是谁？”许子钧捏紧着拳头问。

“是蒙丽坦，我就知道是她。阿光与她来往密切，只有她，阿光才会不顾危险地帮助。”

文娟说话的声音，没有许子钧那样激愤，却有无尽的伤痛。

想想看吧，第三者的女人要除去自己的丈夫，其中所涉及的桃色成分，就足以叫她想到了。

大卫摇头：“不是，不是蒙丽坦。”

“那么是谁？”

“是一个男人。”

“是男人？！”许子钧的脸色变了，“这样的话，我就知道是谁了。伍健昌，一定是他！”

许子钧说的是财务公司经理伍健昌，他说：“伍健昌与阿光这些人认识，只有他知道有一笔钱，当他要我送钱时，我已觉得奇怪，没有理由这么一大笔钱，我要求派多一个人同去都不答允。这样苦心的安排，这个人杀人越货，其心可算毒矣！”

大卫摇头。

“你们所说的都不是。”

此时他的脸色十分凝重。

“不是那两个人，这个人你们认识的。”

他说出了名字：“卓坚。”

二十、妙计擒凶

到凶案现场查证的那个晚上就这样度过。大卫天快亮才回到家里，小睡一会儿就赶返学校了。

即使是小睡一会儿也睡得不好，在梦境中，一些当晚的零碎片断时常出现。

他们深夜潜进宏达大厦，当他说出杀害易明凶手的名字后，许子钧与文娟真正地震惊了。

尤其是文娟，当时她的脸上白得像纸。

“没有可能的，没有可能是他。”

可是这又怎样？这么喃喃的几句话，就能改变存在的事实吗？

大卫起初也不相信。

与文娟一样。

后来他拿出卓坚的竞选海报，把带去的颜色笔放到许子钧手上。

许子钧依照他的指示，把有叔形容的印度籍女人的装扮加画上去。

那张海报上的相片，神奇地幻化成女人……

“卓伯伯？”文娟不能置信地叫着，简直是站立不稳了。

大卫紧扶着她。

不笑文娟，他不笑的。对一个杀人凶手，他们实在不必为失去他而那么难过。但是这又怎样？当你同时把一个你认为是完美的人——他的谦和有礼，他孜孜不倦的工作，儒雅的外貌，现今的成就——所有一切优秀的东西——都从你心上拔去的时候，那坚强的信任就成了空架。

怎可以取笑文娟，难道他不也是这样吗？

在查探卓坚行踪的时候，大卫也查过他的人。

得到的评语十分好。

“这次的区域市政局选举，他很有可能当选。”

一言带出，他过去的业绩，以及功勋前程。

还有受欢迎的程度。

“他为何要杀阿明？”文娟仰起脸问道。

一个明显的事实。

事情的始末，说出来恐怕会令她更伤心。

“还记得我们去过的落日酒吧吗？”他说，“后来我再到那里去，找到了我们在那里认识的桑尼。刚才叫阿钧画的那张海报，我就是用同样的方法画出卓坚的面貌，拿去问桑尼。”

“桑尼认出来了？”文娟问。

“是的，认出了，卓坚和阿光——”

“落日之后，维多利亚海港被霓虹灯照亮。”文娟再一次朗诵，“漆黑的天边染上一片暗红——”

她抬头向着大卫朗朗背诵：“我们恢复了本来面目，从四面八方涌向了聚会的地方？”

朗诵的尾音转化成问号。

他点头。

文娟的声音，读着从电视听来的那段令她印象深刻的，描述另类人心声的朗诵声音，这时候似乎仍在他耳边。

而现在，他站在校园。

即将放学下班的校园，他担心了一整天。

不是为文娟，而是为许子钧。

他劝止过的，叫过许子钧不要轻举妄动。

校门口有人叫他，他望过去，见家慧和文娟匆匆跑来的身影。

他的心往下一沉。

许子钧，他必定是不听劝告，私自采取行动了。

许子钧背向着门口，站在窗前。

窗前的天空在城市高楼的遮挡下，依然一片彤红。

晚霞在天，火红红的烧得极为壮丽。

快将沉沦的落日，燃烧着它最后的光影。

他站的地方是易明生前工作的出纳科室，同时也是易明被杀的地方。

而且是同样的时间。

公司的所有人都下班了，很静很静。

静中的振奋，是否也是易明那时的心情？

易明那时在做着什么？等待，是他唯一需要做的吧？

根本，他就照足易明那时所做的去做。

卓坚接到了他的电话，肯定会脸色铁青了。

他在公司大厦外的一个电话亭打电话上去——那个电话亭看得到卓坚办公室的窗口。

即使看不到那个办公室，他也知道卓坚在那里，他刚才就从公司里下来。

电话那边就是卓坚本人，阴柔的声音，一点也没有火气，以前认为是态度儒雅的，现在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

这个电话准会把卓坚吓坏，因为他说：“卓董事长，我知道你杀了易明，也知道你是个娘娘腔的家伙，我提起落日酒吧，你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吧。拿三百万来，我们就忘记这回事，你做你的董事长，就算竞选总统，也悉随尊便！”

他就这样把卓坚引来这里。当然，起初并不顺利，但当他说到另一个人的名字——郭帆的死，卓坚的态度就变了。

“好，我给你钱，在哪里交易？”

“在你公司，六时三十分后，我在那里等你。”

“在我公司？你怎可以进来的，你是谁？谁？”

“别紧张，很快你就会知道，我是你公司一个小职员，办公室助理——许子钧。”

“哦，是你。”

卓坚再没有说什么，就此收了线。

现在，他站在窗口旁等候。

这一条大鱼，什么时候浮上来？

程序和易明的命案一样。卓坚下班前已经走了，他五时十分从街上回来时，没有人见到卓坚，连阿光也见不到。

恐怕是避开他吧。

好戏在后头。

这一次，连冯瑜与郭帆迟误的额外因素也没有了。他是亲眼看着冯瑜走的，郭帆，更是再也不会在公司出现。

家慧的父亲郭帆是他间接连累死的，现在他不听大卫的劝告，冒险引卓坚出来，就是要引狼出洞。

“我年轻，有备而来，未必会输与他。”

上来之前，他这样对家慧说过。

听到橐橐的鞋声，他的肌肉一紧。

他知道，卓坚来了。

虽然他想：“卓坚来了，不过没有那么快出现。”

但仍然扑通地心跳，禁不住紧张。

“现在，卓坚必定是脱下假发和外衣，然后再进来——”

心里默默地计算着对方需要的时间。

脚步声却比他估计的要早出现。当他听到有人走进与出纳科室相连的会计室，并且在进来时重重地把门关上时，他已经知道，鱼儿上钩了。

听到声音，他从窗前转过身去，张大着嘴，傻愣愣地站在那里。

卓坚并没有换妆。

他转过身去的位置，正向着卓坚那张白皙而有些松弛的脸。

松鬈的假发，戴上了假眼睫毛，落日黄昏的余晖照进来，那张涂了口红的唇像搽上了胭脂，有些美态，很妖异。

许子钧震惊住了，卓坚以这样的面目来见他，显出他处境的危险性，比他原本想像的要高。

卓坚却对自己在许子钧面前引起的惊栗效果不以为意。

惊栗与惊艳集于一身的眼光——

他显然对这个目光很满意。

“为什么看得目瞪口呆，这一身装扮漂亮吗？”穿上了女装的男人居然有女人的心态，卓坚坐下来的第一句话，竟然就以自己的外貌衣着为主题，他说，“这是我第一次在外人面前这样的装扮。做了出来，就觉得这样很新鲜好玩！”

“喀——”许子钧紧接着胸口，竭力咽下胃部要翻吐的反应。

是真正的女人也还罢了，一个男人搔首弄姿到这个地步，哎唷唷，真受不了，受不了。

对许子钧的表现，卓坚流露出遗憾的神色。

“没想到我们公司有这样一个职员，一开口就问我要三百万。”卓坚用淡淡的口吻说，“我这钱不会轻易给你，若给了你，你再问我要，怎么办？”

“我不会这样，拿了钱我就走。”

许子钧说。

这句话是他故意说的。

“你不会的。”卓坚指出，“就像易明那时一样，他问我要五百万，五百万的掩口费，然后答应离开公司，不向外界公布我那件事。”

卓坚的话说得很慢，很温和，但是很可怕。

“我不给钱，”他说，“因为我不信任那些向我勒索的人。”

“易明果然是向你勒索！”许子钧说，“大卫的猜测没有错，你布局杀害易明，就是铲除要揭露你污点的障碍！”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卓坚说，“你生活里有了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事，就必须处处提防。”

“那也不需要杀人呵，杀人是违法乱纪的行为！”许子钧正言说。

“但是我不会让人在前阻挡我的路。”卓坚温和地反驳着说，“我不能让别人知道我有这样的爱好，人家知道，我就会完了。”

卓坚静默地笑。

把这个内心的负担说出来，对他来说也是减轻了重担吧？

许子钧有一刻无法开口说话。

卓坚诉说时的语调，那脸上落寞的笑，带着一种他以前从没有想像过的魅力，使他像中了魔法一样。

卓坚，他那样做法，是否也有他的道理？

这时候，许子钧的脑海中出现了一片色彩鲜明的宣传海报。

如火如荼，明亮招展的旗帜海洋。

“下个星期天就是竞选日了。”卓坚叹了一口气说，那涂上了口红、形状姣好的嘴唇，吐出了回旋在内心千百次的话语，“根据问卷调查的统计，我胜出的比率很高……”

肺腑之言。

这难道不是每个晋身仕途的竞选者的梦想？

是的，下星期天就要竞选了……

旗帜如海，彩带飘扬。

助选团竭力拉票，民众欢呼。

然而那一片灿烂的场景，很快就在现实里结束了。

光辉的刹那。

乌黑的枪口向正了他。

卓坚拿着枪的手异常稳定。

“你犯了和易明同样的错误，”他的声音没有提高，却严厉了，“你们轻信自己，太低估我。”

“你提到易明，那么易明果然是你杀的，你现在承认了？”

许子钧脸色变白。卓坚用枪指向他，随时会扳开机关，向他发射。

可是他仍然坚持着问。

卓坚张口笑了，仍然是一贯的亲切笑容。他说：“在这种情况下，我一般都会说实话。易明是我杀的，现在告诉你也无所谓。易明向我要一样我最不能给他的东西，那就是我的名誉。”

“你的名誉比一切都重要？你是同性恋者，为了保住这个秘密，你杀人了。”许子钧力图镇定，这时候露出惊慌害怕的神色，他就会完了。

他要把自己要说的话说完。

他带着录音机见卓坚，要录下卓坚亲自承认杀害了易明，那是因为他们没有直接的证据指控卓坚。

以勒索的借口接近卓坚，也在录音带上先作声明。

不能半途而废。

他说：“易明被你杀了，但是我不会怕你。因为你开枪杀了我的话，立刻就会被人知道，你走不脱的。”

“我不会走不脱，枪声一响，我随即下楼，我穿上了女人的服装，几分钟内就能逃脱。”

“枪声一响，你就会乘着阿光为你接停的电梯——”许子钧紧接着他的话说，“老桥断了，一座桥怎么可以用两次？”

许子钧看着那张化了浓妆的令人呕心的脸，那张脸正起着变化。他说下去：“你的朋友阿光会告诉你，这座大厦已经被警方包围了，大批警察和新闻记者很快就会上来了，你这个样子，啧啧啧——怎么见人！”

“你骗我，你不会的，你骗我！”

狂乱的嚎叫，已经不是起初那么温文和善了。

“我没有骗你。”许子钧说，“没有做好准备，我怎会上来？易明被你暗算，是他没有防备，郭帆的死是因为他没想到你真会下手。如果我早知道了还白送上来，除非我是天字第一号的傻瓜。”

许子钧当然不是傻瓜。

这时候，门外的人声和拍门声已经给了卓坚答案。

“我不会让他们进来的，会计室的大门，我进来时已锁上了。”

卓坚的枪口指向许子钧，脸上的浓艳化妆，早已惨不忍睹了。

“我不会让那些人见到我现在的样子，”许子钧面前那张不男不女的脸挂着决绝的狞笑，“假如那些人硬冲进来，你和我一样命运！你太多管闲事，自食恶果就与人无尤了。”

“咔嚓”的推开枪膛的声音。

乌亮的枪口指正了许子钧。

许子钧惶恐地望着——

“我进来时，已经把会计室的大门锁上，这里只有你和我，没有人可以进来，没有人可以救你。”卓坚女儿态的脸向他靠近，他甚至看到对方那两只吸气的鼻翼在鼓动。

“你想干什么？”

许子钧退后。

“没有人可以救你，也没有人可以救我，我们同坐一条船，当你踩上来的时候，就要想著有这样的结果了。”

卓坚走上前去，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语音，带着快意的邪恶。

“你要想着，有这样下场的不是阿钧，而是你。”一个人的声音说。

是大卫，他恍如自地洞中钻了出来，站在门边。

“谁说没有人可以进来，我不就在这里吗？”大卫说，“你忘记了，会计室与出纳室共用一道大门，会计室放文件的大柜后面是一个很好的藏身地点，而我恰巧利用上了。”

他伸出手。

“你干什么，别拉门！”

“小心，大卫！”

许子钧警告的声音。

然后是重物倒地声。

警察和摄影记者拥进来，记者举起了相机。

“不要照相，你叫他们不要照相——”

一声绝望的嚎叫——

声音来自许子钧后面一个穿着大红衣裙的人。

那个人的脸掩藏在许子钧背后。

像怕见光的怪物。

许子钧的脊背被枪顶着，他动也不敢动，那支枪管很冰冷，冷得透心。

能否安然渡过，只好听天由命了。

被围捕的人手中有枪，而且手上有人质，警察不敢冲上去。

“叫那些人退下——”

暗哑的声音自许子钧背后传出。

没有人动。

“我叫那些人出去！”

盛怒的吼叫。

许子钧背上被狠力一推。

“呵，出去，出去！”许子钧腰脊一挺，连忙帮着叫。

“你想怎样，有话慢慢说，先放人再说——”大卫说，“阿钧与这件事没有关系；事情都是由我去做的，由我去换他。”

卓坚不予理会。

“退出门外，我数一，二，三——”

嗥叫的声音，毫无转圜余地。

许子钧脸色苍白，看着退下的人群。

这时室内只有他和卓坚。

外面有警察，闻风而来的新闻及摄影记者，大厦里来看热闹的人，没有可能不经过那些人而离开此地。他与卓坚真的同坐一条船。

命运怎样，已经不由他自己去想了。

没有人陪伴他们，只有文娟的声音。

文娟的声音透过门缝那边传来，带着哭音。

“卓伯伯，不要一错再错呵，那件事是阿明不对，阿明勒索你，利用你对他的好知道你的秘密而勒索你，这事我们都知道，警方也知道，错的是阿明。”

带哭音的话语继续穿门而来。

“我起初不知道，我太多事不知道了，”文娟的声音在这房内听来是这样地清晰，带着无尽的悔意，“我知道你不想伤害阿明的，但愿我可重新选择，我会选择让事情过去，而不会去翻查追究了……”

“文娟的哭诉就是我的心声。”这个时候的许子钧思潮特别汹涌，心中的那句话是，“可惜过去了的事不会再回头……”

枪声就在这个时候响起。

他闭上了眼睛。

尾声

“到了伦敦，记着给我一个平安信。”

“我会的，一到步就给你打电话——在香港，你也要多保重。”

离情别绪的话语总像很表面。

文娟和大卫在机场，说的是这些像是很表面的话。

真正的心内话，不用说，眼睛就能表现出来。

“卓伯伯的事使我很难过，我想不到事情会弄成这样的，我后来找到蒙丽坦才知道，卓伯伯的家庭一向因他是长子的关系，对他要求极为严格，反引至他趋向女性化，作为逃避。蒙丽坦与卓坚结婚后才知对方是个同性恋者。她很痛苦，那次我们在落日酒吧附近见到她，就是她去追寻丈夫而被拒不见。”文娟说起这件事，仍然感到啼嘘，“想不到一个外表这样冶艳的女人，对爱情是如此执着。”

“人不能凭外表去判断，例如卓坚，假使他不是有这个特殊癖好，也就不会有这样的下场。”

大卫与她有着共同的感慨。

经过这件事后，文娟一直责备自己，决定离开这个她目睹悲剧的地方，回到在伦敦的母亲处居住，她希望通过平静的生活平衡自己。

大卫尊重她的选择。

“取得内心的平静，是一个最佳的疗伤方法。”他说，“发生那件事，当然谁都不想，但是事情发生时，我们谁都不知道结果会是这样。每个人都是以他个人的方式去做，希望我这个想法可以减轻你的内疚，毕竟我们都是向着我们认为应该做的去做呀。”

“我知道，希望假以时日，我会从这件事的冲击中回复过来。”文娟说。

“到时候，你再回香港！”大卫以充满期待的声音说。

“也许吧，看看到时情况怎样再说。”文娟明显逃避这个问题，她看着腕表说，“哎，许子钧怎么还未到？”

“就说就到！”许子钧可爱的圆脸因急着跑来而通红。

“对不起。”他搔着头说，“我以为你们有谈不完的话，因此预迟到来，再加上塞车，所以——”

“就你的理由最多！”大卫亲呢地说，“有活留待文娟回来香港再说，现在快到人问时间，算你来得及时！”

“走吧，我们送你去出境禁区前。”

他与许子钧挽起文娟的行李，文娟却没有动。

“你们看，蒙丽坦！”她叫着，指着从机场人口进来的蒙丽坦说。

蒙丽坦也见到他们，她与一个高大英俊的年轻人走过来。

“我的朋友汤祖斯。”蒙丽坦向他们介绍新朋友。

“汤祖斯是我在慈善卖物会认识的新朋友，他陪我一起去散心旅行。”她转向文娟说，“看来你也是出外旅行，哪里？”

“我去伦敦我母亲处，你呢？”

“我去洛杉矶，顺道探望一些旧朋友，你乘搭的班机起飞时间是——”

“半个小时后，你呢？”

“再过四十五分钟就起飞了，一起进去？”

“好呀，正愁没伴儿呢！”

机场就是这样的一个地方，南来北往，聚散离合。文娟和蒙丽坦进入出境禁区后，她们站立的地方很快就有人填补了，是一双父女，推着简便的行李车，从他们身边走过。

更多的人川流不息地走过。

过去了的事不可以再回头，但是生命仍然继续。

当卓坚的枪口指向他自己的头部时，许子钧的生命得以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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