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法人力派遣公司》

作者：三田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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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卷 魔法师出租中！

序章

五月，伦敦。

符合雾都之名，这天早晨在宿舍庭园也泛起了白雾。

踏着微湿的草地，穗波。高濑．安布勒在爬墙虎围绕的教堂前，按住旅行箱。

大理石的正门前，有一位熟识的老绅士正等待着她。

「马库雷瓦老师。」

「--穗波小姐，就算要回故乡，至少也先打声招呼如何?我差一点就无法为近年来最优秀的学生送行了。」

马库雷瓦拿着手杖朝脚边的雾气咚地敲了一下，将高礼帽靠在胸前。

他的日语十分流畅。

穗波轻声一笑，也把大尖帽摘下来。栗色的半短发之下，露出细框眼镜与镜片后的冰蓝色眼瞳。十五岁的纯真身躯穿着雪白的罩衫与紧身裙，显得非常耀眼。

「我只是不想麻烦您。老师似乎正忙着下次的论文呀!」

「别瞧不起我。身为英国绅士，如果连弟子启程都无法给予祝贺的话，那算什麽?」

马库雷瓦抚着整齐的柯尔曼式短髭（注．CIKMAN RONALD.1891-1958，英国出身的美国演员，代表作有[双城记」、[失落的地平线]），轻轻哼了一声。

穗波再次微笑。

他就是这样的人，爱慕虚荣与稚气巧妙地并存在他身上。马库雷瓦在想学日文时突然抓住穗波，甚至还宣告：「不管是哪种语言，只有历史悠久的标准语才能与绅士相配。」几个月之后，他连转换心情用的背景音乐都换成落语（注。日本的单口相声）和歌舞伎。不知道事情经过的其他学生，还传出老师已经发疯之类的传闻。

对穗波来说，他也是这七年来最照顾自己的人。

「好了，那我这个被解僱的教师，在最后出一道毕业考题也无妨吧?」

「是的。」

她在心中悄悄确认装备--没问题。虽然大规模的术具已经用空运送走，但只靠现在身上携带的，也能做到最低限度。不过，要是有个万一，那就得靠旅行箱里的东西了。

[毫不犹豫是吗?你这种不甘示弱的精神真是好极了!」

马库雷瓦开始滴熘熘地旋转手杖。如果这是昔日的电影，他也许会就此跳起踢踏舞吧。

「在这个庭园里就不必担心咒被污染--在飞机启航前已经没多少时间了。快点开始吧!」

他从口袋中唰地拿出了某样东西。

那是个小小的陶器酒杯，杯子的侧面刻着吞食自己尾巴的衔尾蛇，杯口用蜡封盖。这是在链金术实验中不时会用到的物品。

「老师专精的不是埃及魔法吗?」

「既然这是给你的考试，配合学生的相性是理所当然的吧?当然

，也因为考题是给你用的，为了提升难度，所以才这么做。」

马库雷瓦在说话的同时，随手松开酒杯。

「总之，这是犹太密教喀巴拉的魔像与硫磺——链金三元素的应用.」

马库雷瓦专注地观察着。

「事到如今，已经不必写什么EMETH（注：犹太密教的魔像身上刻有EMETH「真理」字样，只要削去首字将EMETH变成METH「死亡」，魔像随即崩坏）啦。好了，以没有实体的怪物当对手，你要怎么对付?」

膨胀的浓烟，已经将穗波的身体完全覆盖。

如果按照马库雷瓦的计算，在少女昏倒之前，烟雾怪物应该不会恢复原状。当然，他已经调整到不会夺人性命的程度，但除此之外完全没有手下留情。浓烟被设计成会缠绕着她，直到把她肺部的空气耗尽为止。

但是，浓烟却突然停止动作.

「恩?」

马库雷瓦皱起眉头。槲寄生自地面长出，应该没有实体的浓烟只是被那株槲寄生贯穿，便已遭到束缚。

同时，一只箭矢从浓烟里击中马库雷瓦的手杖。

滚落草地的手杖在半途中呈纵向裂开。以涂料固定的手杖内侧刻上了EMETH，只有那个E在这一箭的攻击之下被削去了。

「咒力的来源就在那里。撒谎是偷窃的开始唷，老师]

[……槲寄生的飞镖吗?这可真是复古。]

挥挥麻痹的手，一屁股坐倒在地的马库雷瓦苦笑着。浓烟已经消失了，向他伸出右手的少女连旅行箱都没打开。这是他相当有自信的作品，结果却连让她使出绝招都做不到。

「啊啊啊啊，太可惜了太可惜了——!」

马库雷瓦抛开绅士的风貌，胡乱跺着脚。

「如果你肯留下来，别说是研究经费，就连秘藏的魔法书都有机构愿意公开。至少再一年——不，要不要再继续研究半年看看?]

[老师这样替我惋惜，我很高兴.]

依然绷着脸的马库雷瓦双手抱胸，进一步追问：

「你在日本有恋人吗?」

一瞬间。

穗波的脸颊迅速染上红晕。

「没、没这回事!」

「喔喔，」

马库雷瓦愉快地扬起嘴角。

[这麽说来，你曾说过有个青梅竹马吧?恩，身为绅士，对于这种事可是不吝帮忙的。你务必要把事情说出来啊!」

「老师您说这种话，比较像是法国的绅士呢?」

「哼，只是一点小差异啊!」

他说出了如果被其他英国人听到，恐怕会被杀掉的台词。

「唉，这次能看到穗波小姐难得的表情，也就罢了--那，你要去日本的哪里?那边的居尔特魔法规模不大吧?我听说大部分的灵脉都是神道与佛教的势力范围。」

「--是的。关于这件事，我从十年前就决定好了。这请您收下，老师。」

穗波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交给他一枚名片。

在印有水晶浮水印的可爱纸片上，墨色的文字如此写着--

魔法人力派遣公司《阿斯特拉尔》

--依照您的需求提供古今各派的魔法师出租服务。

第一章 魔法师出租中!

那麽，魔法的故事要开始了。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伊庭树放声大喊--没能成功的昏过去。

他一屁股趺坐在深夜的巷子底，因为那份疼痛而回过神来。放在树旁边的塑胶垃圾筒翻倒，制服的长裤也被厨馀弄髒了。

「啊..啊..啊..啊..」

但他却完全没注意到那种事情，树有如精神恍惚般仰望着上方，压住右眼的眼罩。

他是个看起来比实际年纪还幼小一点的少年。

犹如将树的性格表露在外，短短的头发既没有染也没有烫。服装也一样，明明是难得的假日，他却穿着制服。例外的只有那个像海盗般覆盖右眼的眼罩而已，但就连那个戴在这少年的身上，都还是有股滑稽的感觉。

还有，这样的少年之所以会压住眼罩，是因为有着切实的理由。

他的左眼什麽都没看见。

不管让其他任何人来看，这里应该都没有值得害怕的东西．在阴暗的小巷里，完全看不到

除了少年以外的影子。

如果是普通人的话。

[......]

可是，树的右眼却看得到。

别说眼罩，他的右眼甚至穿透压住的手掌，清楚地看见了。

--鲜红的眼睛。

那些炯炯燃烧的眼瞳，正从三公尺的高处睥睨着树。而且，全部共有六隻眼瞳--也就是有三颗头。

那是拥有三颗头的恐怖巨犬。

他的躯体高度将近树的两倍、黏答答的黑色粗糙皮肤、地狱般的鲜红瞳孔，还有从逼近道路宽度的肩头所生出的三颗头。不管是哪颗头都充满了魔性的威严，光是和他面对面，魂魄好像就快被拉走了。

--这模样和资料上记载的一模一样。

[..那、那个..这个..」

[GARARAAAAAAA!]

左右的两个头发出炽热的吐息。光是吐息的馀波，就足以让树的头发倒竖起来．这温度高到如果再热一点，搞不好就会起火了。

事实上，正是如此。

就算比不上身为远祖的地狱看门犬，或是在欧洲阔步横行的黑犬兽（注．带有魔法的黑狗.在欧洲又称为黑魔鬼、魔犬、鬼狗或兽足）。但只要他想，就能融解铁块这种程度的东西吧?根据资料

上的数字，吐息的最高温度好像是两干度还是三千度。无论如何，区区人类毫无疑问会在一瞬间变成焦炭。魔兽就是这样的存在。

但是，如果是拥有魔眼的人类，一点抵抗至少还..

紧接着，树在魔兽的面前使劲挥舞双手。

「不、那个、我、一定不好吃的!」

那真像是被恐吓的国中生一般拚命，树哆哆嗦嗦地摇着头。

..订正一下。

他连那种抵抗都办不到。

「GRYYYYIII？]

「JRYYYYIII？]

[ZRYYYYIII？]

三颗头各自以不同的角度观察着树。

他看起来好像是在烦恼该从什麽地方开始下口。或者，他是在烦恼该从哪里开始烧起呢?

「那、那个、哈哈哈哈..」

树发出乾笑的声音。

也许是这个反应讨他欢心吧.三颗头狰狞地把雪白的牙弄得喀喀作响。

他在笑。

一个颤傈，冰冷的寒意贯穿树的背嵴。

「哇哇哇啊啊哇哇啊啊啊!」

他一边发出莫名其妙的叫声，一边动起双手双脚向后退。

就在同时，魔犬跳跃了。

他的动作轻盈得不像真的。明明是条光走路都快擦撞到的狭窄小巷，魔犬却在墙壁上蹬了两、三次之后，在紧贴着树的背后着地．

「什、什什什!」

树瞪大眼睛。

这次连吃惊的时间都没有了。树的视野一瞬间被染成鲜红。

那是鲜红的、炽热的、散发出异臭的--

血盆大口。

--添.

[......]

--舔、舔、舔、舔。

[...........咦？」

树睁开眼帘。

被黏答答口水扭曲的视野中，魔犬的尾巴正啪啪啪地拍打着。那感觉就像是高兴得无法忍耐，非常拚命的摇法。

「哇哇哇哇哇哇!」

魔犬的三颗巨头正以勐烈之势拚命舔着树的脸。

在他背后传来开朗的声音：

「喔，真不愧是社长。居然一马当先地找到了。」

「--猫、猫屋敷先生。」

沾满口水的树回过头，在小巷的另一头，有一名青年正拿着扇子。

青年比起树高出一个头。他有着一头燻灰色的头发，细长而清秀的眼眸以及挺直的鼻粱，说得上相当帅气。然而，他披在肩膀上的平安风外褂与扇子，却把这些优点乾脆地破坏了。

接着，和他名字相符的物体，从那件外褂的各处冲了出来。

[...喵~」

「喵~」

「咪呜~」

「喵呜~」

那是四隻毛色各为白、斑点、黑，以及三色的猫咪。

「恩，很乖很乖。我稍微喂了这些孩子们一下，结果就迟到了。猫真好啊!是人类的宝物、地球的宝物。不不，是宇宙、时空、阿赖耶识（注．佛教唯识学的第八识，又称藏识，是记录身体、苎吕、心念一切行为的记忆力，近似灵魂的精神实体）的宝物。说一猫值千金也太小气了，从我这个猫屋敷莲的眼中来看，猫值万金啊!不，是亿金!」

[...比起那个，这是怎麽回事啊！？]

皮肤被魔犬粗糙的舌头刮擦着，树一边叫苦。

对于他的问题，全身是猫的青年依然将扇子靠在嘴角，很不可思议似地歪着头。

「啊?您是指什麽?是指这孩子很爱亲近人的事吗?」

「很爱..亲近人?」

的确，也不是不能这麽说。虽然比起爱亲近人，感觉上更像人是他喜欢吃的东西。

「啊!社长。您又因为看不懂，所以把资料跳着读过去了吧!听好了，这次的工作是寻找宠物喔?」

「宠、宠物?」

树不禁鹦鹉学舌地複述。

「尽管是后裔的亚种，但是他十分适合拿来当成使魔。不就是因为他在运输途中逃走，我们公司才会接到委託吗?」

[.....」

树哑口船兰口。

但是，魔犬那一方却产生了巨大的变化。

[GRYYYYYY？]

魔犬突然离开了树，就像在警戒着现身的青年与猫，他发出低吼声。然后，他朝反方向翻身而去。

「哎呀，欧特罗司!」

那是压倒性的脚力。

比起青年的呐喊声更迅速的魔犬，就在正要一口气突破小巷时--

「--祓除吧，清净吧。」

这时响起了咬字虽不甚清晰，但听起来却十分清冽的声音，并且朝着小巷而来。

「祓除吧，清净吧。乞求连说出口亦感敬畏之祓户大神灵验，若愿一切恶事罪秽祓去消除，便宣读天津祝词之太祝词事--」

伸出来的东西是挂着白色纸片的杨桐树枝--玉串。每当那支玉串挥动一次，魔犬就大大地往后跳，渐渐被逼回树这一边。不只如此，简直就像恶作剧被主人发现了一样，魔犬的头渐渐下垂，发出「呜呜」的可怜叫声。

「咦?」

树眨了眨眼。

在小巷的另一头，一个绑双马尾的少女站在那里。不，她才八岁左右。与其说是少女，这年龄更应该说是女孩才对。

她的服装与莲有点相似。

雪白清净、配上鹤纹设计的千早（注：祭神服装中穿在最外层的宽袖外衣）以及色泽鲜润的红色裤裙--总之，就是巫女装束。她会背着大红色的书包，是因为正在放学的路上吧?

「真是的，猫屋敷先生。你应该有听说，这孩子会因为其他魔物的咒力气息而害怕的事，对吧?」

女孩怒气冲冲地鼓起腮帮子，双手叉腰。

她的名字叫葛城美贯。是小学三年级的学生，也是神道课的契约社员。总之，这工作似乎是她的打工。

「啊哈哈，不知不觉就没有留神啊。」

说完后悠闲笑着的青年则是猫屋敷莲。他身为公司的资深执行董事及阴阳道课课长，在表里两方面部可说是《阿斯特拉尔》的主力。

「那麽，最后就让社长来确保目标吧?」

「咦，我、我?」

猫屋敷将三张符交给滴熘熘转着眼珠子的树，某些複杂的文字跃然呈现在和纸上。如果让对书道梢有涉猎的人看到了，也许会惊叹一声张大眼睛，但那种事与现在的树是无缘的。

「是的，你就砰砰地拍拍那孩子的头顺便贴上吧。如果让我靠近，他又要害怕了。」

「....]

树停止了呼吸。

他不断在猫屋敷与魔犬间来回看着。虽然树非常想拜託美贯，但她也在魔犬的另一侧。

「我..我知道..了。」

树以彻底发青的脸庞，像人偶般地点点头。

「拜託你了，社长哥哥。」

美贯笑咪咪的为他加油打气。

「啊：：啊哈哈哈哈。」

树发出勉强的乾笑声，战战兢兢地接近魔犬。

「GRYYYYYY?]

「不不不、不要紧，我不会做坏事的．」

啪嗒。

一张。

那张符让魔犬左边的头无力地垂下，很舒服似的发出呼声。

「RYYYYYYYYY~]

「我我我我我、我、我什麽都不会做，只是贴符而已。」

啪嗒。

两张

YYYYYYYYYYYYYYYYYYYYYYYY！？]

「......！！！」

贴上第三张符的同时，树这次总算昏倒了。

「哥、哥哥，社长哥哥?」

「哎呀呀呀呀．」

「咪呜~?」

他感觉远方传来呼唤的声音。

掰掰。再见。谢谢你。

2

[.....！！！]

树醒了过来。

有一瞬间，他搞不清楚这是哪里。

他环顾周遭，一片赤红。

黄昏的教室里。

好几个同学正以傻眼的表情注视着这里。

「恩，伊庭?」

坐在隔壁的山田作为代表向他开口。他有张棋盘似的脸庞，是物理社的希望。顺带一提，所谓的希望，那就是在欢迎新生而举办的物理社格斗游戏大会上，达成无败绩的优胜。

「毕竟你从第二即课一直睡到补习时间，的确是会让人觉得你是不足被什麽东西附身了，怎样啊?」

[..啊，我睡了这麽久?」

「恩，在课堂中也用吓人的表情呻吟，谁都不敢碰你啊!」

眼珠滴熘熘地转动，山田的三白眼探向这边：

「你说了什麽三颗头、怪物狗的。怎麽，又在半夜搞错看到恐怖电影啦?像是『恐怖!飞天杀人番茄对决艾德．伍德（注：Ed WOOd .D WOOD Jr．1924~1978 B级恐怖片宗师，被称为美国史上最差的电影导演）之类的。]

「我想，那里面不论哪边都没出现狗吧?」

「别在意，反正只要是恐怖片全都能让你昏倒吧?」

[...这、这麽说未免也太过分啦!」

「哦!我可是忘不了你看『大雄的魔界大冒险』也昏倒的事情喔!」

「呃!」

树的精神创伤突然遭到直击。

在这种场合，从小学开始的交情只会朝不好的方向作用.入学才一个半月，树的胆小德性就已经在班上流传开来，那全都是这个男人的责任。拜此所赐，最近已经连隔壁班都知道「看哆啦A梦会昏倒的男生」了。

「咿嘻嘻嘻。」

他发出一阵恶魔般的笑声。

「那，究竟怎么了?」

笑完之后，山田这么问道。

「什么怎么了?」

「……你真是的，大概从上星期开始

山田挑着单边眉头，双手抱胸。

「奇、奇怪?」

你的样子不就有点奇怪吗?」

「恩—虽然你被击沉是常有的事，不过最近的频率增加得有点太多啦。你是不是在做什么奇怪的打工啊?」

「……啊，是有一点。」

树暧昧地笑着，搔搔脸颊。

「哼，那倒是无所谓。原本，我以为你一定会和日下部叔叔一起到美国去呢!」

「不能这么做吧!日本的房子得要有人看家，而且要麻烦他到那种地步，我也会觉得不好意思。」

「你才是呢，事到如今还这么见外干嘛?都住在一起几年了。」

「正因为这样，该讲道理的地方就非得讲清楚不可。」

树的发言让山田发出叹息。

「啧!在奇怪的地方老实的家伙。这件事是无所谓啦.偶尔也到我家来露个脸吧。不然我老姊总是吵个不停。」

「恩，谢谢。」

树坦率地道谢。

山田叹着气垂下肩膀之后「咦?」地一声歪歪头。

「对了对了!老姊问我你家老爸的事情解决了吗?不是有律师寄信过来和你商量什么的?结果找到你爸了吗?」

「啊……」

看到树闭口不语的样子，山田砰地一下敲敲后脑杓。

「啊，我问了太多不该问的事吗?算了，你想说的时候就.打个电话给我老姊吧。]

完全不觉得畏缩这一点，实在很像他的作风。

树苦笑着点点头。

「其实也没什么啊。只是爸爸下落不明之后已经过了七年，要正式视为死亡了。」

[..是吗?已经这么久了。」

「虽然对我而言几乎没什么真实感。因为在他失踪之前，我就待在日下部家了。」

「啊，如果你要抱怨这一点会遭天谴的。像我只要有勇花就满足罗。」

「闭嘴，你这个萝莉控。」

「罗唆，没用的家伙。」

吵嘴吵到一半时，树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

看到对方的名字，树的心脏一跳。

「哇!」

「恩?怎么了，你接啊。」

「恩……恩。」

当树咕嘟一声咽下口水，按下通话钮时

「啊，社长?」

「啊?」

山田的耳朵抽动了一下。

「猫……猫屋敷先生，有什么事?」

「不不，就是之前提过的继承事宜，还有新进社员的事。要请您马上去打个照面.社长？]

「啊，是的……这我知道了，」

「然后是相关文件的部分，关于前几天捕获及运输欧特罗司的手续，要请您签名确认。」

「是……是的，我知道了。那再见。」

切断通话之后，山田果然瞪大了眼睛。

「伊庭，刚刚……他有说什么社长吗?」

「哎呀，那是打错的电话!」

「你有应答吧?」

[这是那个……对、对不起，我要回去了

「喂，伊庭?」

树慌慌张张地站起来，像逃走似的一把抓起书包。

当他走出教室时，夕阳早已沉没。

失踪的人，早法律上经过七年后将被视为等同死亡。

伊庭树会知道这样的法律，是因为一封信的关系。

「..啊，爸爸的事吗?」

在那个漂亮到让他觉得撕破很可惜的白信封里，有一份写着「关于伊庭司先生的财产继承问题」的文件。

虽然这麽说很过意不去，但直到这封信寄达之前，树已经完全忘了父亲的事。因为远在父亲下落不明之前--从树懂事开始，他就被寄养在叔父夫妇身边，有如一家人般养育长大。

叔父的照顾无可挑剔。

即使和亲生女儿的堂妹勇花相比，他们的爱也绝无分别。即使知道树拥有看得到幽灵与怪物的体质，他们却连一次都不曾感到害怕或觉得恶心。不只如此，他们还为了让树足以自卫，拚命替树寻找文献与情报。

因为不小心看到，而经常被怪物追着跑的树能够活下来，毫无疑问全是託叔父的福。

--结果，除了变得有点胆小而会遭到别人捉弄这个毛病外，伊庭树的生活真的既安稳又平凡。

于是现在。

树第一次有点恨起父亲与叔父了。

那个嘛，反正自己就是这种体质，他也想过父亲把自己託付给叔父应该是有理由的。因此.当信寄来时，树没告知外派到美国的叔父，也是因为这样的顾虑。

但是，这情形到底是出乎意料之外。

（..应该说，这是犯规吧?叔叔。）

树在心中叹息。

（爸爸是魔法师公司的社长这种事，你不是连一次都没有告诉过我吗?）

而且，这问公司还非得由自己来继承不可!

吃完晚餐的拉麵，树在回家的路上，从附近的公园打了通电话。

「GOOD MOENING..恩，哎呀?树哥，怎麽了?]

接听的人是勇花。也许是时差的关系，她的声音听起来还很想睡。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日本的晚上九点，在纽约还是清晨。

[没什么拉--那个，叔叔在吗？]

[他出差去了~现在好象正在五大湖一带飞来飞去的。连定期联络都爽约了，妈妈很不高兴呢!」

「--是吗?」

「哪、哪，比起这件事，哥哥你什麽时候要来这边?」

树听见毛毯宪宪牢宰的摩擦声。她大概是醒来之后，从床上探出身体吧?

「直到暑假之前都没办法喔，因为特地进了高中嘛。」

「咦，哥哥也重考这边的学校就好了嘛。」

「别说那种不可能的话了。我又不像勇花，能说得一口流利的英文。」

「那种事只要过一个月就会习惯啦!」

勇花轻鬆地向他保证。真希望她确实考虑一下头脑好坏的差距。

[...是是，」

树苦笑着，突然问道：

「对了，勇花有听过《阿斯特拉尔》吗?」

「咦?什麽?」

勇花愣愣的回答。然后，她的语气突然认真起来：

「哥哥--又看到什麽了?」

（呜哇!）

差点正中红心。

「不、不，不是这麽回事啦!」

「真的吗?」

「恩。那我要挂囉，国际电话很贵的。」

「啊，哥哥真是的--」

「再见!」

树突然切断手机通话，作了个大大的深呼吸。勇花的直觉很敏锐，如果再继续说下去，一定会露出破绽吧?

[...我被推上社长职位一事，毕竟还是说不出口啊。」

眼神不禁飘远。

树就这样坐在小孩子用的秋千上，晃啊晃的伸展双脚．

回想着上星期在洋房里的对话，树再度叹息。

--洋房。

那是魔法人力派遣公司《阿斯待拉尔》的办公室。

那是间如果不知情的话一定不会注意到，隐藏在大楼与大楼之间，真的很小栋的洋房。面带着继承信件的书，猫屋敷大大地点头后，

，拿出各式各样的文件。

文件上列出的内容有一些困难，但那本身没有问题。第一次得知父亲的模样与过去，反而让树感到有点兴奋。

然而，当猫屋敷将名片递给他时，仿佛整个世界都颠倒过来了。

在印有水晶浮水印的纸片上，连同阴阳道课课长--猫屋敷莲的名字之外，墨色的文字还如此写着：

魔法人力派遣公司《阿斯特拉尔》

--依照您的需求提供古今各派的魔法师出租服务。

树有好几秒哑口无言。

[...那、个、这是、怎麽回事?」

「就像字面上一样啊?来自世界各地的魔法师任君挑选，从碟仙到巫毒咒术，依顾客的需要出租魔法师提供服务。啊，现在正好有点缺人就是了。」

猫屋敷．脸笑咪咪的把玩着扇子，最后如此补充：

「所以，您就要继承这间公司了。」

「是社长先生，社长先生耶!」

树目瞪口呆。

「..请、请等一下，我是高中生哎!更何况，基本上我不记得爸爸的事，而且魔法人力派遣是要做什麽啊..」

「没问题的!只要有监护人在，就算是高中生也可以经营。」

手持茶杯的猫屋敷，以完美的营业用笑容点点头。如果不看在他修长身躯上攀爬的猫咪以及服装，要说他是模范的营业员好像也说得通。

「可、可是，不必由我来继承也没关系吧..比如说，让猫屋敷先生来当社长不是很好吗?如果是这样的话，不管是契约书还是什麽，我通通都签。」

[这方面有一点业界的阻碍啦。」

猫屋敷以轻佻的口吻说完后，微微一笑。

「因为有来自《协会》的命令，担任结社的首领--啊，以我们公司来说就是社长--要以血缘为优先。如果无视他们的主张，以后就做不成生意了，要是您不接受的话，从明天起我们全员都要流落街头了。]

[破产？改组？不良债权？]

在旁边聆听的美贯一脸担心地仰望着树。

连猫咪们也专注地盯着树，给予他无言的压力。正因为他们天真可爱的模样，更有种怎麽也难以违抗的魄力。

「那、那个..」

树说不出话来。

如果仔细注意的话，他脚边的地板正发出奇妙的呻吟声震动着。要是一不小心拒绝了，似乎会有树从来不曾看过的怪物从那块地板下冲出来。

「魔..魔法什麽的，我完全不会用耶..」

[请不必在意。只要您能每隔几天来签个名、盖个章就够了。」

猫屋敷微笑地点点头。

退路渐渐消失了。

不知不觉间，美贯抓住了沙发的扶手。她小小的手死命地握紧，嘴角往下成八字形。

[...]

无言.

[...]

沉默.

[....]

寂静。

终于忍不下去的树开口。

[...好、好的。」

结果，他还是小小地点了个头。

「真不愧是社长!」

「是社长哥哥耶~」

[喵喵喵喵~~]

事务所内立即响起喝彩声。

伊庭树沐浴在欢声之中，被绝望打垮了。

[....啊~~~~~~~啊！]

树大大地叹了一口气，摇摇晃晃地将额头靠在鞦韆的锁链上。他突然无力垂下头的模样，

就像濒死的老人。

（糟糕糟糕，遭透了!）

无论他怎麽想都很糟糕。到底整体上是出了什麽错，才会让全班最没用的家伙当起魔法师们的社长?应该说，社员本身依然是个谜。

「除了我和美贯之外，社员还有正在周游欧洲的海瑟董事与最近刚加入的新社员，以及不定期来帮忙的工读生三人，是问具有家庭氛围的公司喔，」

这是猫屋敷的说明。

树被这个说法蒙溷，不知不觉就经过了十天。于是到了今天，终于变成连捕捉怪物都被找去奉陪的情况。踏着沉重步伐回家的树会在公园停下来，可说是理所当然的。

这是个小小的公园。

公园就在家附近，是树从幼稚园起就经常逃进来的地方。这里就像学区内的气阱（注．飞机飞行时遇到的下沉气流，会使飞机骤降）一样，不管什麽时候过来几乎都没有人。当时，树躲进置于树荫下的水管中，才总算感到安心地睡着了。

「就算躲起来也不能怎样..」

树依依不舍地注视着水管。他正认真地烦恼着，要不要乾脆真的躲起来。如果照勇花所说的躲到美国去，猫屋敷他们不也会放弃吗?

--但是，不幸正是在这种时刻会连续发生的东西。

在树第五十六次叹息之后，总算从秋千上站起来时，不幸来访了.

铿锵!

突然间，灼热的铁棒从背后贯穿了树的右眼。

[----！]

当然这是幻觉。

但是，却不只是区区的幻觉而已。

这是确实的、绝对性的、令人预知到死亡的触感、足以与死亡匹敌的气息。公园宛如在一瞬间变成地狱，成为让人无计可施的某种事物。

..不可以回头。

不论发生什麽事都不可以回头。

如果回头，在那里的会是..

「您就是《阿斯特拉尔》的社长对吗?」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从背后传来的声音，让树吓得跳起来。

公园里应该没有其他任何人在。因为公园只有两个入口，他也没有看漏。

然而，少女却伫立在那里。

有如命运一般、有如恶梦一般，轻轻地微笑着。

「啊...」

树甚至发不出声音。他只能一屁股跌坐在地，嘴巴一张二口的。

「哎呀哎呀。」

树那付德性让少女的嘴角浮现笑容。

「因为您不在府上，虽然失礼，但我还是直接占卜了您的所在地。初次见面，我名叫安缇莉西亚．雷．梅札斯。还请您多加关照。」

她拉着漆黑洋装的裙摆，优雅地行了个礼。

那是个宛如从西洋电影里直接溜出来的美丽少女。

在夜里看来依然鲜明的法国卷金发.强悍地俯视这里的碧绿眼瞳：装饰洋装的金线及银线，在衣服上四处描绘出複杂的花纹。她的年纪大概和树差不多吧?

[....你..你..是....」

少女微笑着等待树的话。

但是，下一句台词却让她的微笑崩溃了．

[..你说占卜，难道你也是《阿斯特拉尔》的社员吗?这麽说来，他们说过什麽为了负责教育我，今天大概会有新社员过来。」

[什...]

少女--安缇莉西亚的白皙脸颊一口气泛起红潮。

同时间，惊人的压力再度从少女那方传出，穿透树的右眼。

（好热!）

那份痛楚让他明白。

这就是咒力。

那是作为一切神祕源头的--伟大之「力」本身。这名少女不靠魔法，就展现出甚至胜过那头魔犬的咒力。

「什麽话不好讲，居然说本小姐是《阿斯特拉尔》的社员!」

轰地一声，安缇莉西亚的咒力卷起漩涡，强烈到让他的皮肤刺痛麻痺，在树眼罩底下的右眼几乎要弹了出来。

「咦、咦..不、不对吗?」

「--!」

「呜哇!」

看到少女的表情冻结，树立刻压住眼罩。

[难不成...你想说你不知道？]

安缇莉西亚以太过温柔的声音轻柔地问道。

「..咦?]

「你是说你听到安缇莉西亚．雷．梅札斯之名，却不知道是什麽吗?」

右眼和--喉咙好痛。

吞咽口水的感觉就像咽下了石头。

..树实际感受到，如果这次说出愚蠢的回答，一定会死。所有的一切，从一根头发到灵魂的碎片为止，全都死绝。树对于只能确信这种事情，像个小动物的自己感到有点悲哀。

一边意识到砰咚砰咚直跳的心脏，树拚命地点头。

「是..是的。」

[..哼，是吗?」

安缇莉西亚的眼神冷得令人毛骨悚然：

「身为《阿斯特拉尔》的社长..听到梅札斯这个姓..却不知道是谁?」

（因、因为，虽然说是社长，但我才刚刚当上啊!）

少女一动也不动地瞪视着连声音都发不出，只能蹲在地上的树。这感觉简直就像是被蛇盯住的青蛙一样。

「不是说谎吧..你真的是伊庭树吗?」

「虽、虽然..是这样没错..」

树闭上嘴巴，重新仰望眼前的少女。

那令人恐惧的咒力并没有改变。虽然只有一点点，但是与咒力融合在一起的阴森气息却缓和了些。如果要解释为什麽，那应该是她愣住了吧?

「--好吧!无论如何，事情要传达给身为《阿斯特拉尔》社长的你，是没有错的。」

安缇莉西亚拨起金发，轻轻叹了口气--就连这些举止也很有架势。

她缓缓地向前走，靠近一屁股坐在地上的树身旁。

少女以充满女王风范的模样下达命令：

「--从下次的投标退出吧!」

「投..标?」

树目瞪口呆。

全都是些他不明白的事。

（话说回来，你不是说社长只要盖章和签名就行了吗?猫屋敷先生!）

[果然---连这个你也不知道对吗？]

「恩..恩。」

「好!如果是这样，那也有别的方法。」

少女这麽说着，从洋装的某处取出一张纸。

那是张羊皮纸。

那张纸看起来显然也很不吉利。粗糙的表面看来像在咕嘟咕嘟地脉动着，上面匆忙书写而成的红色文字也不用猜测了，不就是人血吗?

「那..那个..这个?」

[这是当然的吧?既然你不懂这方面的事，那就让我直接和《协会》交涉。你只要签个名就够了。」

安缇莉西亚微笑了。

那实在是个十分灿烂的笑容，可是树却感到浑身冷汗一齐冒出。

「签名..?」

「没错，如果你们要从这次的工作中退出，那只要签名就可以了。」

过去曾夺走哲学家灵魂的恶魔--梅菲斯特（注．在歌德着作《浮士德》中，与主角签下契约的恶魔）的呢喃，想必正是如此。

但是，面对安缇莉西亚递出的羽毛笔与羊皮纸，树却感到犹豫。

「怎麽了?」

「不，那个..」

树的脸孔不自然的僵硬起来，敷衍地笑了。毕竟，他对于独断地以社长身分签名这一点感到迟疑。

「既然如此，那我也来帮忙吧。」

「咦?」

「--来吧，布提斯。支配六十军团的睿智伯爵。]

于是，一条吐着蛇信、嘶嘶作响的蛇出现在安缇莉西亚的掌心上。

「呜！哇---]

脸色大变正想大叫的树面前，那条蛇的眼眸灿然生辉。

一瞬间，树的声音便含煳地闷在喉咙深处，不只如此，他全身化为石头般地麻痺了。

「来，请继续吧!」

（..咦?）

他的身体擅自移动了。

树拿起羽毛笔与羊皮纸，带着依旧茫然的眼眸，他的身体打算服从安缇莉西亚的话。

（不.不行啊~！）

不顾树的意识，啪的一声，羽毛笔的尖端碰到羊皮纸。

[..就是这样．」

安缇莉西亚的嘴唇像花朵一般丰软。

就在这时候--

「到此为止了。」

第三个，若无其事的冷静人声降临。

没错--「降临」了。

3

有什麽斩裂了夜晚的黑暗。

唰地一声，羊皮纸一分而二。破碎的羊皮纸当场着火燃烧起来。

「哇，好烫!」

树反射性的甩着手。在羊皮纸毁灭的同时，他的麻痺状态也解除了。

「--槲寄生的飞镖。」

捡起插在脚边的小枝伢，安缇莉西亚表情凝重地仰望天空。

「穗波!」

在夜空之中。

浮现了另一个新登场的人物。

她背对月亮，侧坐在陈旧的扫帚上：栗色的头发上戴着一顶繫了红色蝴蝶结、大到令人吃惊的尖帽：柔软的手指握着弯弯曲曲的橡木杖。

--没错!就像是出现在童话里，典型的女巫打扮。

然而，与童话不同的是，背对月色的女巫竟穿着水手服。在尖帽与黑色的斗篷下，是个稚气得让人惊讶的十五、六岁少女。

好漂亮!尽管是在这种情形之下，树还是忍不住这麽想。

如果安缇莉西亚星蒙华的宝石，这名少女就是一朵精心培育的蓝色蔷薇。即使没有宝石的光辉，但模样却是独一无二的。相较之下绝对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你也太心急了，安缇?我觉得召唤七十二魔神是做得太过头了。」

在细框眼镜底下，冰蓝色的眼瞳微笑着。

「不要一付很熟的样子叫我的小名!」

安缇莉西亚将手大大地挥向一旁。

那个粗暴的动作，让她刚才的优雅就像假的一样。

她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目光就像是注视着不共戴天的宿敌。

「我话先说在前头?协会已经认定下一次的《夜》要列入排名了!没有《阿斯特拉尔》出场的馀地!」

「是吗?」

穗波--名叫穗波的少女，在空中兴趣缺缺的回应。

「不过，就算有列入排名，这件事值得《盖提亚》--还是史上最年轻的首领，到这种极东的偏僻之地来吗?」

「多管闲事!我只是把我选上的工作视为最优先而已。」

「而且，还从旁干涉我们公司的社长，这可不是什麽好兴趣。」

穗波耸耸肩。

就连在旁边观看的树，也看得出安缇莉西亚有多麽斗志昂扬。高昂到让他好不容易才遗忘的右眼痛楚都骤然复发。

然而，坐在扫帚上的女巫却简单地避开了她的怒气。

那是拥有同等资格以上的立场，才能够办到的事。

树终于注意到这点，他不禁倒抽一口气。

（那麽，这不就是魔法师之间的对峙吗..）

而且，自己显然正处于被卷入的位置。这已经超越了生命危机，可说是灵魂的危机了!

但是，就算他想退后也没办法。

多于刚才两倍的咒力正往安缇莉西亚的身体凝聚。当那股咒力发射的瞬间，超乎想像的魔法战就会揭开序幕了吧?

树感觉彷佛有尖锥越过眼带，刺入右眼之中。

比起痛楚--这种从右眼开始逐渐被侵蚀、被侵略的知觉，让树感到无法忍耐的厌恶。

不久后，当公园本身缓缓化为异界之时--

[..还是算了!今晚的时间与地点都不适合。]

安缇莉西亚迅速地放下手。

「既然都对同一件工作签下契约，就算不想要也会互相冲突。我和你之间的优劣，到那时候再做个清算就可以了。」

「随你高兴呀!」

[-------！]

穗波冷澹的话语，让安缇莉西亚咬住嘴唇。

但她立刻摇头，如此呼唤：

「--!来吧，已钦。支配三十军团的强大侯爵。]

一瞬问，苍白马匹的幻影立刻被召唤到她身侧。紧接着在下个瞬间，安缇莉西亚的身影就消失了。

「能将人瞬间移动的所罗门七十二柱魔神之一吗?就算有魔法特性的辅助，这还真是大手笔呀。」

穗波的呢喃声，同样也溷入风中。

轻轻叹了口气之后，她俯视着公园。

「把这麽庞大的咒力四处散播个没完，人却消失了．如果造成咒波污染怎麽办?」

她看起来很困扰地压着帽子，嗖、嗖几下把细枝丢向公园的四个角落。

「阿..]

树惊呼出声。

因为右眼的疼痛迅速消退了。残留在公园里的咒力，已经被刚刚的简易仪式清除了。

[这样就完工啦!」

坐在扫帚上的女巫拍了拍手。

接着，她把目光投向树。

「右眼没事吧?」

「啊..啊，恩。」

看到她好像在担心自己，树慌忙点头。疼痛已经完全消失了。

「是吗?那就好。」

平板地说完后，女巫缓缓降落，站在树的面前。

女巫一站在眼前，看起来更加楚楚可怜。至于她那栗色的头发以及眼睛的颜色，大概是溷血的关系吧?

血液哗地一下冲上树的脸庞。

女巫走近到与树呼吸可及的距离，朝他的脸颊伸出手。

「哇!」

「你流血了。」

她用雪白的手指擦拭眼罩下方。她的手指既柔软又冰凉，还带着好闻的香气。

那手指悄悄地滑向黑色的眼罩。

[....]

女巫的眼眸微微眯起。

[怎麽了?」

「--没什麽，也有因为感应到咒力而导致失明的例子，小心一点比较好。还有，这个你拿去吧。这是猫屋敷先生交给我的。」

她将一个小小的徽章塞进树的手中。这个镶着银镜与五芒星的徽章，看来好像是社章．

「社章..那，你果然是《阿斯特拉尔》的社员囉?」

穗波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把扫帚向斜角推倒。本该滚落地面的扫帚轻飘飘地浮在空中，支撑着女巫娇小的身躯。

「--穗波．高濑．安布勒。」

「咦？]

「我的名字。正式的问候就留到明天再说，回家路上别再遇到这种事啦--社长。」

澹澹一笑之后，女巫的身影转瞬间飞上高空。

被抛下而独自一人的树手中，在月光映照下的社章正闪闪发光--

4

第二天早上。

树在教室的座位上与社章大眼瞪小眼。结果昨晚他根本睡不着，不得已只好一大早就来到学校。

（不能想办法逃走吗..）

树再次重複回想着他一直在烦恼的念头。

说明白点，他的身体会撑不住的。那隻魔犬也好，昨夜的公园也好，树能够活着回来都很不可思议了。没错，树过去也曾被卷入灵异现象中，不过那些事件，怎麽说都无法和这次的情况相比。

（不，只有一次。）

依然拿着社章，树的手轻轻滑过、抚摸着眼罩。

--就是让他不得不戴上这个眼罩的事件。

尽管树记不太清楚了，那好像是在幼稚园的时候。不知因为什麽缘故被怪物追着跑的树，受了让他差点失去右眼的重伤。陷入昏睡状态一星期之后，树的右眼变得无法忍受普通的光线，得戴上这样的眼罩才行。

（..不过，就算戴上眼罩也还是看得见怪物。）

唉，他大大地叹了口气。该怎麽说呢，真是挡不住的不幸?倒不如说，是跳楼大减价的不幸特卖会吧!

因为这个动作，社章像风铃般响起叮铃一声。

（..那个女孩，今天也会到事务所来吗?）

突然想到这点，树的脸色又变得凝重起来。

猫屋敷对他说过，要他放学后到事务所去。但是，这不就像是踏入泥沼之中的行为吗?如果要逃走的话，就只有现在和勇花联络，飞往美国--

「--那是什麽徽章啊?」

山田的声音从树背后传来。

「啊，不，没什麽!」

树慌忙把徽章藏起来，挥挥右手。看来他发呆了很长一段时间。树回过神时，教室里已经转变为导师时间前的喧闹气氛了。

当他们交谈过两、三句无聊的话时，上课的预备钟声响起，教室前方的门突然打开。

..直到每一颗脑细胞为止，树彻底地冻结了。

与他形成对照，教室里涌起欢呼声。里头有八成都是男生的声音，没有出声的女生也吃惊得瞪圆了眼睛。

这都是因为导师带来的陌生少女。

不，不对。

订正一下。

是少女们。

「啊..也许你们已经听说了，这两位是从今天起要加入本班的转学生。先请你们自我介绍一下吧!」

就连老师睏倦的声音，树也没听进去多少。他想，这大概是他的耳朵拒绝去听吧?

「我的名字是安缇莉西亚．雷．梅札斯。虽然只有短短几个月的留学期间，还请大家多多指教。」

「我是穗波．高濑。安布勒。请多指教。」

在响遍教室的轰然喝采声中，树确实听见了某种东西坏掉的声音。

那是他的安居之地，被人连根拔起的声响．

换个舞台。

在那一天夕阳西下之时，有一个男人踏入了某个公园。

那里是昨晚树、穗波与安缇莉西亚相遇的公园。在这个已经看不到孩子们的身影，染成鲜红的世界里，只有生锈的秋千寂寞地摇曳着。

「--啊，果然是这里!」

男人面无表情的平板脸庞露出笑容。

他是个乍看之下难以抓住特徵的人。由他温和的面貌来看，年纪从二十中段到四十前半都说得通，穿着的服装也是稀鬆平常的西装。身材是中等体型、中等身高--连鼻梁的高矮、嘴唇的厚薄、眉毛的长短与眼眸的深浅，全都是最一般的尺寸。

简直就像是把名为特徵之物彻底削除一般的男人。

唯一不符合规则的，只有他双手所拿的L形占卜杖。

笔直地并排成平行线的铁棒不时会往左或右大幅摇动，而男人就像被遥控器操纵的无线机械一样，将前进路线转换成那个方向。

这种魔法被称作灵摆占卜。

是一种利用人们的潜意识，来找出遗失的财宝以及水源的魔法。在英国，这是自古便为人所知的咒术之一。

「恩恩。」

男人边点头边在游乐设施的铁格子前方和云梯底下等等，两根铁丝交叉的地点停下脚步。

每当停下脚步时，男人就会舔舔红笔，在小小的地图上标记下来。

那是布留部市的地图。在三十万分之一的缩图上，处处标着×记号还有详细的注释。

「--咒波污染由七级到六级。虽然有洗净的痕迹，但在那之后再度复活。恩，灵脉的波动也是与预测相同的数值，看来《夜》很接近了。那麽，这次的投标对象是..」

男人折起地图，接着取出一本手册。

哎呀，他喃喃出声：

「是《盖提亚》和..《阿斯特拉尔》，好令人怀念的名字啊!」

他的声音听起来非常开心。

然而，男人的眼眸却一点笑意都没有。只有嘴脣极端地朝两侧咧开，看起来就像脸被扯裂一样。

男人赤红的影子--极为不祥的，黏煳煳地一污染了公园的地面。

第二章 魔法师的投标

「啊，社长哥哥死掉了，」

「哎呀哎呀，真是了不起的战死英姿啊!」

[喵呜喵呜喵呜喵呜喵呜~~]

美贯、猫屋敷与几隻猫一个接着一个，戳着树的头。

[..饶、饶了我吧!」

趴倒的树一副濒死的模样，只有指尖好不容易动了动。

地点是那栋洋房。

树瘫倒的木製桌子上，乱七八糟地堆着庞大的文件、书籍、烧杯、三角瓶，类似显微镜的机械、乾燥的猿猴手臂等等。在这堆杂物山中，形成只有树的头能勉强露出来的惨状。

「检查和学习都还没有结束喔?」

穗波砰砰地拍着文件，严格地瞪着树。

「啊，是、是的。我知道!」

「那么《大阿尔伯特之书》的日语翻译，从『光荣之手』开始。」

濒死的树晃着头，拿起古老的书籍。这已经接近条件反射了。比起被安缇莉西亚控制之时更空虚的眼神，树再度开始浏览魔法书。

--从那以后，又经过了一星期。

这段期间，转学进入同一个班级的穗波，发挥出堪称卓越的斯巴达教师态度。在社长工作以及魔法师学习两方面都是如此。

就连在学校，树都被监视着无法逃跑，还得像这样被迫用功。

「怎么样啊?」

在拚命阅读原文书的树后方，猫屋敷悠哉地询问。

「才能等于是零。」

穗波乾脆地断言。

「我也测试过他与简易咒术的相性，不过不管哪一种都是最差的。就算花上十年大概也成不了气候吧!就算花费二十年的功夫，能召唤出低级灵就很不错了。」

因为她就在自己身后这样说，树被狠狠刺伤了。那，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在用功?

「恩恩，因为他看得见幽灵与怪物，我以为他一定会有什么资质才是。」

「与其说是魔法的资质，那好像是纯粹的体质问题。我想这和阴阳眼或净眼比较接近。」

「也有从拥有阴阳眼变成仙人的传说啊。」

「那本身就是例外中的例外吧?因为没有什么道理，所以不能纳入计算。」

「那藉由仙丹或灵药改造肉体呢?穗波小姐除了居尔特魔法之外，你还习得了女巫巫术不是吗?」

[这个我当然也试过了。从既是动物又是植物的曼陀罗根开始，我试过用水银煮过的蝙蝠翅，捣碎的蟾蜍内脏，还有普遍的氧化镁溶剂。这样都还感应不到半点魔法，除了才能不足之外也无话可说了。」

恩，当她让他吃下生的乌头毒草时，树真的差点死掉。应该说，树从没想过自己会有把那种东西送入口中的一天。

「唉，因为是这么回事。比起魔法，还是让他专心负责社长的工作比较好。」

「原来如此。这样的话，那要从哪里开始?学习的工具我这边也全都准备好了。」

猫屋敷突然打开里面的壁橱。

树瞥了一眼，在泛着灰尘味的壁橱里，并列着一大排藏书。

「开始先挑重点来学比较好。之后也要和海瑟董事商量，不过让我选的话，那就从《经济评论各论、总论》全十二册，《马赛克式组织构造基础理论》全六册开始吧!」

树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的那些学术书籍被二拿出来。每一本书都拥有足以拿来打死人的厚度与装订设计。再加上，光是稍微瞥到的内容，就足以让脑袋烧掉了。

[...那个，不是说只要盖章和签名就行了..」

树试着发出细微的抗议声。

「那你打算以什么为标准去盖那个章呢?」

冰蓝色的眼眸变得更加寒冷冻人，穗波问道。那双眼眸大概比希腊神话中的酷寒地狱还要更加寒冷吧!

「既然拥有最高决议权，那至少得知道公司的经营状态，以及与其他公司之问的相对评价。魔法方面也是，如果不记住各个社员擅长的领域和应用法就没办法工作。虽然我们本来就已经一--直都没有工作了。」

她柔软的手指，狠狠刺中树的心脏。

顺带一提，《阿斯特拉尔》表面上的业务，似乎是建立在占卜馆以及超自然杂志的人才派遣工作上.

应该说，现在有九成的收入都是从这方面来的。

「因为我们是出租的魔法师，所以才叫做“魔法人力派遣”。嘿嘿，听起来满帅气的吧，」

美贯神气地挺起胸膛这么说着。

她好像是从小学直接过来的，身上穿着巫女装束还背着红色书包--不，巫女装束应该是在事务所换的。

「恩?那美贯是?]

「因为我是巫女，所以负责地镇祭还有祭典等等。所以，每年到了夏天就很忙唷!」

「是吗?因为夏天祭典很多嘛。咦?那美贯平常来做什么?」

「唔。那，如果我没来的话，社长哥哥要喂欧特罗司吗?」

「只、只有这件事请饶了我吧!」

树虚弱地挥挥左手。穗波借给他的《你也能懂的经济学--金钱的储蓄与使用法》，依然摊开在他的右手上。（和穗波谈判过后，才总算降低到这种程度。）

「喵呜~]

「喵呜喵呜~」

[嗯？]

事务所的猫咪们正拉着树的裤脚。

他就这样被猫咪带着走，桌面上摆着流行杂志。猫咪们指向那本杂志摊开的页面，“喵”地叫着摇摇尾巴。

「猫屋敷先生，这是--」

「啊!那是我们公司最受欢迎的“猫妖阴阳师．猫屋敷莲的猫占卜”单元。]

坐在旁边的猫屋敷抬起头。

[..如来如此。」

树总觉得非常能够理解。感觉上的确会很受欢迎，性格又不会显现在照片上。

（不管在什么行业的世界里，都有生活的辛劳啊!）

树抱着带有奇妙生活劳碌感的感想．

猫屋敷让猫躺在膝头，把笔靠在脸颊旁。他眼前的桌子上，有看起来很沉重的砚台、和纸与纸镇在那里。

看来他似乎正在製作「符咒」的样子。

猫屋敷下笔如行云流水，一张一张写着符咒。

[这是阴阳道工作要用的吗?」

「不，这是给杂志的读者赠品。要从寄回问卷的读者中抽出五位，送出大奖。」

「赠、赠品，」

树愕然的张大了嘴。

那副模样，让猫屋敷轻轻微笑着问：

「社长--你对所谓的魔法师有什么想法?」

[咦?恩~~我还完全搞不清楚就是了]

大致来说，就算看到了魔法师，树也几乎没看过魔法。只有之前在公园看过而已。就连那次，树也不太明白那是什么样的魔法。

「诚实是好事。这样的话，我换个方式问。你觉得在现代，魔法师的存在是必要的吗?」

「咦?」

突然被问到这种基本的问题，树眨了眨眼睛。

「咦，那个、这个，就是因为有必要所以才存在，对吧?」

「啊哈哈，你不用介意。按照普通的想法，不管怎么想都不需要不是吗?要在空中飞行，只要有飞机就行了，要和远方的人对话，只要有手机就行了。比起那些使魔，爱宝（注.AIBO.SONY製造的机械宠物狗）不是更加聪明可爱、有高性能吗?啊，猫当然是例外的喔!」

最后待别强调之俊，猫屋敷露出严肃的表情。

「--不过啊，魔法到底是魔法，就连世界都能毁灭喔。」

猫屋敷告诉树的话语，有如日本刀迅然贯穿而过般地犀利。

[．．．．．．．．．．．．!]

树不禁吞了吞口水。

「那、那是说，有那样厉害的魔法存在吗?」

「不，因为人类能够使用的咒力有限，不管是哪种魔法都有它的极限喔。比如说，现在全世界最强的火焰魔法师，应该是伊斯兰圈的妖灵术师伊斯玛尔．达里布。不过，就算是他，顶多也只能烧掉一整个城镇。而且，法术的准备得耗费惊人的费用和时间，改用轰炸机丢下烧夷弹，大概是更便宜也更聪明的方法喔。」

猫屋敷啜饮着放在一旁的绿茶。也许是茶已经凉了，他露出不满的表情。

「那、那么，是魔法制造的怪物很厉害吗?」

「啊，原来如此。这想法的方向比起刚刚好多了。像是犹太密教喀巴拉的魔像，鍊金术的人工生命体等等，都拥有超越人类的力量。啊，说到这方面，《盖提亚》梅札斯家的“七十二柱魔神”大概是等级最高的。]

曾经听过的名字出现，让树的表情僵住了。

「咦，怎么了?」

「没、没有，没什么。」

安缇莉西亚．雷．悔札斯。

以此为名的少女，现在就坐在自己班上的右边座位上。树不想说出这种话。也许是因为有穗波在，安缇莉西亚从那之后就没有再对树出手过，但是偶尔被她用那双碧眼望着，树就觉得浑身发凉.

（..最高等级啊。）

猫屋敷对着半是佩服半是恐惧的树继续说下去。

「不过，就算拥有那些最高等级的魔神，还是有所极限。因为无论如何，超出使役者实力的东西会无法控制啊。召唤系的魔法师因为可以对这方面加以特化，是有他们有利的一面，但那也不过是让效率变好的程度而已。」

[...那，刚刚说到魔法可以..是怎么回事?」

「啊，那是--」

就在猫屋敷点头的时候。

放在柱子旁的旧式黑色电话响起．

他们瞬间对望后，由猫屋敷接起电话。

「感谢您的来电。这里是魔法人力派遣公司《阿斯特拉尔》--咦?啊，是的。是是，我明白了!」

放下听筒，猫屋敷以勐烈之势转过头：

「社长，有紧急委託!」

「咦，什么，果然是要收拾妖怪之类的吗?」

树慌张地反问。

但是--

「不，是杂志社的作家似乎因为感冒病倒了!他们好像急着要代笔的原稿。我到出版社去一下，直接在那里写稿子。」

--还真是十分和平的理由。

「我..我知道了。路上小心。]

转身背对露出疲惫笑容的树，猫屋敷带着那几隻猫，一手拎着包袱冲了出去。

在走出门以前，他回过头：

「对了对了，关于刚刚的话题--」

[恩？]

把原本就细长的眼睛眯得像弦月一般细，猫屋敷这么说：

[最危险的魔法啊--就是魔法师化成了魔法。]

2

第二天，树在午休时选了学生餐厅的咖哩套餐--又放弃，改选了乌龙麵套餐。

这里的咖哩在学生之间被称作「俄罗斯轮盘」。明明只有一种而已，味道却每天由超甜到超辣轮流替换着。有如辣椒化身般的超辣咖哩和令人误以为是糖浆的超甜咖哩，居然能做成同样的香味、同样的外观，会被认为是个陷阱也是理所当然的。

树鑽过人潮空隙，抵达边缘的空桌。当他一手拿着穗波交给他的参考书，开始吃饭时..

「我可以坐你对面吗?」

银钤般的声音传来。

是安缇莉西亚。毕竟是在学校里，她没有穿着洋装，而是一身水手服，手里正端着学生餐厅的托盘。金发碧眼配上水手服给人十足的异样感，使得树连连眨着眼睛。

[..你为什么要像笨蛋一样的张大嘴巴?」

「没、没有，因为我以为你绝对不会在学生餐厅吃饭的。」

[这是我的自由。」

安缇莉西亚不高兴地别开睑，在树前面坐下。

闻起来很好吃的咖哩香味，从托盘中飘出来。

「啊..」

安缇莉西亚以优雅的姿势将汤匙送入口中..

「....」

然后昏死过去。

[这、这是什么呀!怎么会有甜的咖哩存在，可以这样吗?」

她砰地敲向桌子。啊，眼罩底下又痛了起来，咒力正满满地凝聚过来。

「我想大概只有这里有吧..」

「没想到，我居然会掉入这种陷阱--」

「不、不用勉强去吃也没关系吧?」

[请你安静。既然是我自己选择的，就得吃到最后。」

眼眶中已半含着泪水，安缇莉西亚咀嚼着诡异的咖哩。

[...喂，快看啊!」

[...伊庭惹转学生哭了。」

[...咦，可是我听说伊庭是转学生的僕人耶?」

[....什么?我听到的是转学生是伊庭的未婚妻啊!」

[[...那。另一个转学生呢?」

[...讨厌，难不成是场惨绝的斗争?」

就像这样，树可以依稀听见四周传来窃窃私语的闲话。

（啊，又对我产生奇怪的误解了吗?）

最近以来，班上的话题全都在谈论树。当然，这不是因为树本人的关系，而是由坐在他左右两边的两位转学生造成的。溷血儿美少女以及英国的干金小姐，以全班第一的胆小鬼为中心彼此敌视。这种情况下还不会加以想像的人才奇怪吧!

[...唉。」

一边吃着乌龙麵，一边发出叹息。

树总觉得叹气已经变成习惯了，也许是对叹息声有所反应，好不容易吃完一半的大小姐扬起视线。

「树。」

「恩？]

「我擅自调查过你的事了。你最近才刚当上社长这件事情，是真的吗?」

「恩、恩，是这样没错啦。」

「还有，你连魔法师都不是的事情也是?」

那双碧眼用可怕的目光瞪着他。

「没、没有啦，我现在正打算在各方面上努力..」

树乱七八糟地回答。事实上，关于魔法师的训练似乎是停止了。也许应该说，树被放弃了比较正确。

但是，听到这个回答的安缇莉西亚却可说是脸色大变。

「那..你明明连魔法师都不足，却打算当那个《阿斯特拉尔》的..那个大杂烩集团的首领吗?」

学生餐厅哗地变得吵杂起来。

因为是远远围观，其他学生好像没听见魔法师或首领之类的单字，但是，不管是谁都能看得出安缇莉西亚的情绪十分激动。

然而，身为当事人的大小姐却没注意到这点，她越过桌子抓住树。

「哇!」

「你打算要靠这种..这种敷衍了事的态度..来跨越《夜》吗..!」

[{夜}..?」

树连感到疑惑的时间都没有。安缇莉西亚白皙的脸庞已经凑近到他的鼻尖前方，一动也不动地注视着树的眼眸。

[很好.]

大小姐说完便放开手。

「看来你好像连这个也不知道，那我来替你预言吧--如果照这个样子下去，你在三天之内就会死。」

「死..」

那句话的冰冷寒意，直直沁入树的内心深处。

[.....」

[.....」

好一阵子，他们两个人都保持沉默，相对无言。

放下筷子时，树注意到了。

「咦?」

「怎么了?」

[...安缇莉西亚小姐，难道你是在担心我吗?」

少女的脸颊倏地连耳根都红透了。

「别、别说傻话了!我不知道你是外行人，上星期在公园做得太过火了，这只是把那次还清而已!」

她愤然站起身。

「听好了。如果你爱惜性命的话，就放弃这一次的投标吧!」

少女只告诉他这些，就飒爽地转身离去。

「啊，等一下。」

想去追她的树伸手擦了擦莫名感到搔痒的眼罩底下，半从座位上站起身。

滑熘熘的。

手上传来这样的触感．

「咦?」

尽管只有一点点，但树擦过眼罩底下的右手手指上染着鲜红。

『--如果照这个样子，你在三天内就会死。』

于是，看到自己血液的树--就这样贫血发作昏过去了。

「喂喂，我想回去了啦，快给我起来!」放学以后，树被保健室老师叫醒，狼狈不堪地踏上归途。

血算是止住了。虽然这么说，但也不是什么严重的出血，树到达保健室时好像就已经停了。多亏保健室老师认识树，没有拿下眼罩就放着伤口没动。

（我好久没看见血了嘛！）

树走在黄昏的商店街上，同时替自己找着藉口。

有许多店家已经关门了。路上的行人也很少，古老的街景看起来就像剪影一样。

布留部市是座由新旧城镇溷杂而成的城市。

据说可以上溯到平安时代左右的古老小镇，由于泡沫经济时期的人口涌入，一口气化为住宅区。再加上最近有政府主导的企业招揽人潮，闹街周边也有许多大楼开始兴建。

尽管安定，但商店街的街道确实正在逐渐脱胎换骨。

爬上这个坡道，来到通往事务所的小巷子时，树停住了脚步。

「那、那隻狗..还在这儿吗?」

回想起魔犬的事，树一脸忧鬱。

那隻魔犬--因为交易还没结束，没办法之下只好先由《阿斯特拉尔》来照顾。

树每次经过这条巷子时，那隻魔犬就会拿他来玩耍，这已经变成例行公事了。有的时候，爬到屋顶上的魔犬还会头朝下俯冲过来，书得树差点没被压死。

树压住眼罩，探头朝小巷子东张西望..

「--您是《阿斯特拉尔》的伊庭树先生吧?」

「咿!]

有人从旁边对他开口，让树不禁惊跳起来。

有一个人影溷在暮色之中，伫立在那里。树注意一看，那个人的确在视野里，但他却完全没有意识到。

该怎么说呢--基本上，他是个缺乏特徵的男人。

非常平板无表情的脸庞，中等体型、中等身高的身材穿着陈旧的西装。男人单手拎着的，也是个形状很常见的小手提箱。如果溷进人群里头，好像马上就会跟丢他一样。

「您是伊庭树先生吗?」

男人再次问道。

「咦?啊，是、是的。」

「啊，果然没错。您和司先生长得好像。」

男人很怀念地笑了起来。

「你知道我爸爸的事吗?」

「是的，我过去曾受到伊庭司社长的照顾--很抱歉没有早点说明。我是《协会》的影崎。]

[《协会》。」

穗波教导他的知识中，是有这个名称。

确实是--汇集魔法师们的总管。虽然穗波还没告诉他详情，不过听说《协会》是立于总数超过一百以上的魔法集团顶点的组织。

「恭喜您这一次就任社长，今后也请您多多提拔指教。」

「好、好、好的，请多指教--那，那个、这个、《协会》的人为什么会来呢?」

「是的，关于契约的事，我有话想和您谈谈。」

脸上浮现柔和的笑容，影崎提起手提箱。

「契约?」

一瞬间想起安缇莉西亚的事来，树的脸颊抽搐着。

「怎么了?」

「啊!不，没什么重要的事..」

啊哈哈哈哈，树的冷汗直流。

「那、那么，我带你到事务所去吧。」

「没必要这么做，社长。」

突然间，一句话从小巷内插入两人的对话。

「猫屋敷先生。」

「哎呀，这不是猫屋敷先生吗?好久不见了。」

暮色深浓的小巷子里，灰发的青年--猫屋敷正站在那里。独特的和服与扇子，肩膀与怀里各处黏着大量猫咪的模样一如往常。

然而，从树眼中看来，他的表情却有些不高兴。

「影崎先生。我应该有联络过你，只要等待投标就行了吧?」

「恩，话是这么说没错..」

影崎的笑容没有消失，他点点头：

「其实《盖提亚》在刚刚完成了投标契约。根据规则，《阿斯特拉尔》如果不在一、两天内正式投标的话，就得请你们从这次的《夜》之中收手。」

「那种事情，我很清楚。」

猫屋敷啪啪地扬着扇子。

他毫无隐藏厌恶感的意思。平常总是难以捉摸的青年会这个样子，树微微感到吃惊。

影崎扬起唇角。

「啊，那就好。毕竟《阿斯特拉尔》在这六年来都没有投标过吧?如果连这一次都不参加，《协会》这边也差不多得考虑是否要解除登录了。」

一副好像真的觉得很遗憾的模样，影崎继续这么说：

「--这样一来，姑且不论树先生，猫屋敷先生和美贯小姐不就得回到原本所属的团体去了吗?」

「咦?」

原本所属的团体?

在愣愣眨着眼睛的树面前，猫屋敷微微皱起眉头。

「我知道。简单的说，就是至少也要做些能够维持登录的工作对吧?」

「恩，算是吧。」

影崎很为难似的苦笑着。

那个笑容也没有给人留下丝毫的印象。他的脸孔就像电影里的临时演员一样，明明就在那里，却又好像不在似的，存在感极为稀薄。

（.....!）

树突然害怕起来。

些微的困惑化为不安，不安助长了恐惧。现在并不像安缇莉西亚那时候一样，有清楚的异常、清楚的异端存在。但是，过于平凡这件事，反而让异常浮现出来。

--那简直就像是漂白过的表情。

树吞下口水。感觉到脖子上有某种冰凉的事物，树好不容易才开口：

「等..等一下。虽然我搞不懂这是怎么一回事，不过，解除登录廷怎么回事?还有，工作是什么？]

[哎呀.]

影崎朝树的方向瞥了一眼。

「您没对他说明吗?」

「他继承社长职位才两星期左右而已。」

猫屋敷回答。

哎呀，原来如此!影崎笑着点点头。

「那样的话，要由我来说明吗?还是..」

影崎又笑了。

但是，这一次他的对象既不是猫屋敷，也不是树。

而是另外两个，正从坡道下方定过来的新登场人物。

当树待在保健室的这段时间，早已放学的她们跑去买东西了吧?

「影崎..叔叔。」

一起提着超市塑胶袋的美贯，抓住少女水手服的下襬，身躯微微颤抖着。

「由我来告诉他。」

悄悄地把美贯推到身后，穗波．高濑．安布勒断然地说。

3

「--那么，我就把文件放在这里。这里也有这次工作的资料，请务必读过一遍。」

影崎放下手提箱，行了个礼之后离开了。他没有像个魔法师似的消失或飞走，而是以两隻脚渐渐定下坡道。

直到再也看不见他的背影为止，穗波严厉的冰蓝色眼眸都瞪着他。

「社长，你可以去拿那个手提箱吗?」

穗波催促着。

「啊，我知道了..不要紧吧，美贯?」

树提起手提箱，问着躲起来的美贯．

「恩，我没事..」

美贯苍白的脸庞点点头。也许是相当地害怕，她的手到现在都还在颤抖，紧紧揪住了树的学生服。

[..才怪。呜哇!」

美贯一边扑簌簌落着泪，一边把脸埋在树的腹部一带。

[呜.呜....我好害怕...好害怕呦...]

[啊~我知道，我知道了.]

树没有说出别把鼻水擦在我衣服上这种话，他慌慌张张地轻抚美贯的头。他慌慌张张地轻抚美贯的头。

「呜、呜呜..社长哥哥..呜呜呜呜..没、没被..叔叔..欺负吧?」

「恩、恩。」

即使感到困惑，树还是把美贯脸颊上流下的眼泪擦掉。因为泪水扑簌簌落得太凶，连他的长裤都被浸湿了。

于是--

[..哼~」

不知为何，穗波正以非常冷澹的目光看着这里。

「什、什么?」

「没什么。社长有这种兴趣也是你个人的自由。」

「所、所以说，为什么会提到这个?」

「好了好了，两个人都冷静下来吧。」

猫屋敷已经完全恢复平常的模样了。

「总之，我们先回事务所去吧。」

[喵呜喵呜~喵~]

就差没开口说出赞成，三只猫一起发出叫声.

十几分钟后。

在《阿斯特拉尔》散乱的事务所里，充满了温暖的红茶香。

「来，美贯。」

「谢谢你，穗波。」

美贯接过白色的茶杯，抽噎地吸吸鼻子。

顺带一提，树已经把皱巴巴的学生制服换成便服了。因为每次都会被魔犬舔来舔去，只好在公司里准备替换衣服的树觉得自己很悲哀。

「那、那个，我的份呢?」

「哎呀，有那种东西吗?」

穗波瞪着他。

[...如、如果有的话。」

树不禁缩起脖子这么说，穗波迟了好一阵子，才把茶杯递给他。

他们正在接待客人用的桌子旁.树与美贯并肩坐在嘎嘎作响的陈旧沙发上，猫屋敷则坐在他自己稍微远些的写字桌那里.最后，穗波在树面前的温莎椅上坐下，把茶杯放在自己面前。

她停顿一会儿之后：

「那么，关于刚才的话题。」

「啊，嗯。」

树点点头。

从刚刚开始，对话里净是些他不明白的事。什么投标、登录、《夜》的。还有本来所属的团体之类。

「那我就依序说明。」

嘴唇贴着茶杯的边缘，穗波说道。她好像直到不久之前都还在英国留学，实际上，这模样也非常适合作出这动作的少女。

穗波只喝了一口琥珀色的液体，便以提问开头说道：

「已经告诉过你《协会》的事了，对吗?」

「是魔法师与魔法师集团的--的确是有七成还是八成隶属于其下的组织吧。还有《阿斯特拉尔》也加入了?」

也许是对树的答桉感到满意，穗波点点头。

「没错，《阿斯特拉尔》与《盖提亚》都有在《协会》登录。大体上，《协会》是中古世纪欧洲的魔法师们所建立的互助组织。虽然几乎没有直接介入过事务，却在全世界都拥有影响力。就算没有正式登录，这世上也没有与《协会》毫无关系的魔法师。」

穗波看着树作个简单的重述。

这该算是复习吧?如果回答记不起来的话，不知道会有什么遭遇，于是树姻一率地应声。

「那么继续下去--说到所谓的投标，指的是《协会》以登录其下的魔法集团为对象，展开一连串公开募集的“工作”」

[“工作”?」

树发问。

「恩，“工作”。我刚才也说过，《协会》几乎不会直接插手干涉。那是因为许多魔法集团都对自己的地盘很敏感。如果不小心对别人的地盘出手，那就很有可能引发冲突呢!所以，《协会》就用投标的形式，募集可以解决问题的魔法师。」

总之，就是不弄髒自己的手，相对则派遣有解决能力的别人过去。原来如此，真像是互助组织会有的思考方式。

想了一会儿，树开口说：

「那么，那个叫影崎的人会来是因为--」

[是因为“工作”--有《协会》要求解决的事件发生了。」

[........！]

穗波的话让树脸上的血色勐然褪去。

先不管魔法师的「工作」到底是什么样的东西，但有一点是他确定的。

「暂、暂停!等一下!那，安缇莉西亚会来也是..」

「因为《盖提亚》投标了。如果《阿斯特拉尔》也投标的话，那『工作』的报酬就由动作快的那一方赢定。简单的说，就是以实力决胜负。」

树全身起了鸡皮疙瘩。

在上星期的公园里，树已经牢牢记住安缇莉西亚的可怕。说到魔法师的以实力决胜负..

「那、那么、果然..那个，是用魔法..?」

[一般来说都是这样吧?因为是魔法师呀。」

穗波澹泊地补上致命一击。听到这些话的树，简直像断了线一样，突然无力地垂下头。

「社长?」

「不，那个..」

走投无路的树，就这样失神了。这真是洋溢着悲壮感的战死英姿。

相对的，少女发出小小的叹息。

「唉，决定要不要投标的人是社长唷?」

「咦?」

树的脸霎时亮了起来。

「就、就是这个!只要把这次跳过去的话：：」

「--啊，这里就得回到刚才的话题上了。」

在旁边哄着猫咪的猫屋敷，从写字桌那边叮咛。

「是的?」

「啊，该说是另有内情还是什么的，真要说起来的话会很漫长。不过《阿斯特拉尔》与其他的魔法结社不同，并不是纯粹的魔法集团，而是由上一任的司社长硬从其他团体拉过来的人所组成。总之，有着像大杂院一样的一面..」

这么说来，树感觉安缇莉西亚好像也说过这样的话。什么大杂烩集团之类的。

[这是什么意思?」

树皱起眉头。

「简单的说，如果《阿斯特拉尔》被解除登记，猫屋敷先生和美贯就会被带回原本所属的团体去。」

穗波加上补充。

[咦？咦咦咦咦？]

[而且《阿斯特拉尔》自从前任社长失踪以来，就没参加过投标。《协会》方面也不会让这样的组织一直登陆在上面吧？影崎所说的话，就是这样的威胁。」

迅速地推推细框眼镜，身为魔法师的少女点点头。

不融洽的沉默扩散开来。

「那、那个..」

不久后，当树环顾四周时--

[...社长哥哥..我不想回去唷?」

两手捧着茶杯，身旁的美贯一动也不动地抬眼注视着他。

[...]

「喵~」

「喵呜~」

「呜咪~」

「喵呜喵呜~」

接着，是从事务所各处看过来的猫咪们所施加的压力。

[.........]

「猫真可爱啊。猫是世界的至宝，是地球诞生以来最高的艺术啊．可是，我不能带那么多猫回去。啊啊，难不成社长会说出要这些孩子去死的话吗?」

以一副怎么看都像在演戏的模样，猫屋敷夸张地叹息。

[..............]

「要怎么做，社长?」

然后，是彻底冷澹发问的穗波．高濑．安布勒。

[......................]

树总觉得，在半个月之前也有过类似的场面。

[...我.我知道.我知道了！]

树用几乎快哭出来的表情一拍桌子.

事己至此，树越发表现出惊人的没用德性--虽然这么说，但树也没想到自己会没用到这种地步。

树自胸中吐出深深、深深的叹息。

然后，他半是自暴自弃地挺起胸膛。

「那么，这次的“工作”到底是什么--！？」

他眼中含着泪水，如此开口问道。

4

那个地方被称为妖怪工厂。

只要是布留部市的人，没有人不知道那些从丹生山山腰突出的怪异烟囱。

四周架设了生锈的带刺铁丝网，空地上任其荒废的杂草恣意生长。外墙的混凝土也处处生出大幅的裂缝，简直像恶魔的爪痕般，变为可怕的颜色。

工厂被关闭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了．因为一场很常见的事业失败，工厂主人与家人上吊之后，留下被放弃的土地与建筑物缓缓地腐朽。

连带的，像自杀身亡的工厂主人一家每晚都会到处爬行啦、能听见应该已经坏掉的机械运转声啦，像这类的怪谈不胜枚举。

树所在的地方，就是这工厂的入口。

而且--这还是个空气异样温热的初夏夜晚。

[...呜呜!」

「社长哥哥?你怎么了?」

「不，这个，那个，什么、都没有。」

树走在美贯身后一步之处，他紧紧抓住巫女服的衣襬，露出生硬的笑容摇摇头。

自从入山之后，他的膝盖就开始喀答喀答抖个没完。不如说，能够走到这里，树都想称赞自己了。顺带一提，美贯以出乎意料的强健脚力爬上颇为陡峭的山路，却连一滴汗都没流。

美贯沉吟一声，歪了歪她的小脑袋．

「你害怕吗?」

「呜!」

是直球。

还是一记超快速球。

好一记把标靶红心打凹的直球啊!

「呼呼呼呼，不要紧、不要紧。我会保护社长哥哥的。」

带着鼻音说完，美贯满脸得意地挥舞玉串。

「保、保护我..?」

「恩，就是..」

当美贯把玉串靠在脸颊旁、正要说明时!!

「--美贯，有空闲聊，不如先完成祓禊如何?」

一旁的穗波冷冷的出声叮咛。

她穿着平常的水手服。但是，穗波栗色的头发上戴着大尖帽，纤细的肩膀上也披着黑色的斗篷。就和树之前在公园看到的一样，有如童话里女巫的打扮。

[是~]

噘起嘴唇的美贯用玉串碰触巫女服与手指的各个部位。看来这就是祓禊。

确认过祓禊之后，穗波重新转向树。

「社长，我们这边也要进行准备，把社章拿出来。」

「那个..是这个吗?」

树掏出放在口袋里的徽章后，穗波拿起徽章让它接受月光的映照，再别到树的衣襟上。

越过穗波微微倾斜的头，可以看见她白皙得让人吃惊的颈项。

些微的香气轻柔地飘入树的鼻孔里。

「啊..」

树的脸颊倏地发烫。

「恩，什么?」

「没、没有，没什么事，没什么。这、这是什么?」

「总之就是护身符，藉由银镜的灵性强化神圣的五芒星。这两样皆是东西方都有使用的物品，发生咒波千涉的可能性也低。虽然还有其他的使用方式，不过，那以后再告诉你吧--还有这个。」

「啊，是名片．」

银色的浅盒里，大概装有十几张的名片。而且，在「魔法人力派遣公司．阿斯特拉尔」的文字旁边，还漂亮地烫上「董事长伊庭树」的金字。

「什、什么时候做了这种东西的?」

「啊，那盒名片是由我净化的唷!」

美贯自豪地挺起胸膛。

正在点头的穗波还补充道：

[用富士山的灵水抄纸之后，再用美贯的仪式加以净化。内侧印有海瑟咒具课课长凋刻的犹太秘教十字，这每一张都是拥有意义的咒具，不要随便乱发呀。」

应该说，这种名片到底能递给谁呢?

--总觉得，踏在泥沼里的脚越陷越深了。

「那么..你说这是准备..是怎么回事?」

树战战兢兢地发问，穗波在眼镜底下，眯起了一隻眼睛。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如果在“工作”之前，连护身符之类的都不先给你，待会儿可不一定能保护得了你。」

「可、可是..我现在没看到那种奇怪的东西。」

树慌张地辩驳。

既然能看得见怪物，树就能清楚分辨那个地方是不是真的灵异场所。从树的右眼来看，这里尽管非常可怕，但只是片普通的土地而已．

虽然如此，他仍感到害怕则是——唉，是不是真的有鬼.和会不会害怕完全是两码子事，不，树自己也觉得有点丢脸就是了.

「是现在没有。」

穗波轻笑出声，俯视手腕上的手表.

[不过，灵脉的确有通过这座山，规模虽然小，但这里可是龙穴，如果按照资料，《夜》马上就要来临了，记时再三十秒之后，二十九...二十八...二十七...]

「咦?」

「……十七……十」八……十五……」

静静的倒数声，在深山与废弃工厂内响起.

单纯的数字却像奇怪的咒语般，传过夜晚的空气

「…………」

树连一动也不能动，他屏息以待。

「八……七……」八……」

倒数已到了个位数。

「五……四……三……」

美贯定晴看着工厂的入口。

[....二...一....]

摇、晃。

--右眼的视界扭曲了。

[....什、什么..」

树摸向眼罩。

世界突然改变了。

不、不对。

这种感觉不是什么「改变」。

简直就像世界恢复原本的风貌一样--那是洋溢着异样的既视感。庞大的咒力让树的右眼彷佛即将从内侧爆发般的，压倒性的变貌。

[喵呜~]

[咒波污染--已确认从第六级转移为第三级。数字就和资料上一样。」

猫屋敷哄着怀里的猫咪，满意地微笑低语。

不久后，冰蓝色眼瞳的女巫冷冷地告知：

[...这是魔法之夜的开端。」

安缇莉西亚．雷．梅札斯也感受到了向身体勐然袭来的压力。

那是重力急骤增加的感觉。在她全身运行的咒力，因为土地产生排斥而狂暴起来。

握住挂在胸前的所罗门五芒星，安缇莉西亚作个深呼吸把那些咒力压回体内。少女忍住血液逆流般的感觉，扬起豔红的嘴脣。

「--《夜》降临了。」

她正好站在工厂的背面。当然，她也知道《阿斯特拉尔》的众人已经到达的事。

在她背后，有十个黑衣人正在等待。

他们每个人胸前都挂着与安缇莉西亚一样的所罗门五芒星，并为了提高灵力的守护而配戴戒指．他们是安缇莉西亚为了在日本的工作，精挑细选出的《盖提亚》弟子。

「最后，我再把『工作』确认一次。」

安缇莉西亚没有回头，依然定睛看着工厂的后门，发出呢喃般的声音。

她的声音虽小，但会因为这样就听漏的人，是无法成为魔法师的。因为只要一个发音、一个抑扬顿挫出错，咒语的意义就会变得完全不同．

「来自《协会》的委託，是破除这个《夜》。不要让任何人看见，不要造成任何损害，把黑暗封进黑暗之中。《阿斯特拉尔》那边的人，应该也是这么想吧。」

安缇莉西亚的声音静静地响起。

那是宛如美丽小鸟般的嗓音。

「但是，我们这次的目的并非如此。」

黑衣人--弟子们迅速地低下头。这和年龄无关。对魔法师来说，位阶之差是绝对的。

他们的位阶是3-8的实践者以及4-6的哲人（注．取自蔷薇十字团、现代魔法团体的阶级划分）。就寻常的才能与努力所能得到的位阶来说，已经可以说是最高阶。即使如此，他们还是远远比不上安缇莉西亚．

这是因为血缘的关系。

说到底，区区才能之类的东西，对魔法来说是没有意义的。

如果拥有异能、身为异端才是身为魔法师的证明，那么会由一开始就超出人类以外的东西登上顶点也是必然的。才一代的努力是没有意义的，只有累积数千年的血脉--执着才能结出名为魔法的禁忌果实。

打从出生以前，她就是魔法师了。

所以，安缇莉西亚堂堂地以立于弟子们之上的身分宣言。

「我等要将兄长的..回收。若是为了这件事，我等不惜用上一切的手段、一切的魔法。将你们的咒力，直到每一滴生命，都只用在这个目的上吧!」

连一点咳嗽声都没发出，那群黑衣人再次俯首。

一如往常的景象。

一如往常的风景。

对于魔法集团来说是理所当然的，极为无机质的应对。

「你们明白吗?」

突然问想起另一个魔法集团一脸呆相的首领，安缇莉西亚咬住嘴唇。

「我警告过你了--明明只要别和这个《夜》扯上关系就好了。」

第三章 魔法师之《夜》

树，正在半空之中。

「好痛啊啊啊啊--!」

「社长，要用大腿和膝盖夹住扫帚。我说过如果放鬆的话就会痛了吧?」

坐在前面的穗波以冷澹的声音叮咛。但是，树毕竟无法坦率地点头称是。

「就、就算你这么说，扫帚还是会夹进屁股里...好痛啊啊啊啊!」

树紧紧抱住少女纤细的腰，拚命夹紧双膝发出惨叫。

他人在扫帚上。

树坐在穗波的扫帚后面，被她带上高空。就某种意义而言，这是个让人羡慕的姿势，但树完全没有空闲去想这种事。

「你这已经不是运动神经的问题了。」

当他好不容易重整体势时，穗波来了一句毫不留情的杀风景台词。果然连树也感到不高兴了，他回嘴道：

[这也没办法吧?我没练习过搭扫帚啊!」

[啊！]

[什，什么？]

[这是你第一次顶嘴呢!」

穗波轻声笑着。

总觉得有点难为情，树闭口不言．

「没关系，不反驳就不会成长。不过，也要请社长做好顶嘴份量的工作--首先是那个。」

穗波迅速地指向地面。

妖怪工厂在她柔软晃动的指尖底下扩展开来。

[....！]

「你看得出来吗?那个。」

穗波对倒抽一口气的树再问一次。

[...恩、恩，卷成漩涡了。」

咒力以工厂为中心，像颱风一般卷起漩涡。在地表上观看时只会注意到环境的变异，但像这样一看，就能明白咒力的确遵照着一定的法则。

穗波点点头继续如此说道：

「那个..就是《夜》的开端。」

[<夜》?]

「简单的说，就是在灵脉里流动的咒力暴风。因为咒力本来就是容易变质的能源，操控其变质程度的技术就是所谓的魔法--但是放着不管的话，马上就会出问题，也就是咒波污染。把所谓的《夜》，想成是特大号版的咒波污染就行了。」

穗波的话让树眨眨眼睛。

[咒波...污染?」

「你看。」

少女用橡树魔杖指示。

几乎就在同时，咒力进一步产生变化。

--首先，烟囱像烧热的玻璃般柔软无力地扭曲。接着工厂的混凝土墙也唰地一下变得透明。白色的波浪自长着杂草的空地涌出，浪涛声响起，最后整个工厂都被水流的怒涛吞没了。

虽然只有一百公尺见方--但那的确是黑色的大海。

「山..变成海...」

[这座山原本就是从海底升上来的，是土地想起了这件事吧。在《夜》之中，回归是最为常见的现象之一，这种范围还算是小的。」

穗波压住尖帽、眯细眼睛。

树依旧茫然失神。

他还无法相信自己正在俯瞰的景象。树瞪大眼睛，赫然察觉。

「对了..美贯呢?」

他慌忙往下望。

接着，树再次吃惊得张大了嘴。

在地上挥手的美贯四周--大约直径八公尺左右的空间内，海水都退开了。简直就像是只有那里的空间被切割下来般的不自然。

『我这边也没问题!』

「咦?」

突然，树的背后传来猫屋敷的声音。紧接着，白猫的猫掌贴在树的肩头上，一个翻身滚落到树的胸前。

「白、白虎?」

那是猫屋敷十分疼爱的纯白小猫。到底是怎么办到的呢?小猫发出「喵呜」声的喉咙里，同时响起猫屋敷的声音。

『啊哈哈!白虎从一开始就黏在你背后了，社长没有注意到吗?很吃惊吗?吓了一跳?]

「我、我没注意到..」

白虎对愕然低语的树自豪地挺起胸膛。能在飞空扫帚上这么做，就算对猫来说也算是很灵巧的动作。

『不是式神，是式猫喔--我这边也多亏有美贯的结界，显得很平静呢!』

「美贯的?」

『没错没错。因为神道的魔法特性，是将一切不净祓除的《禊》。只要美贯的咒力重叠起来，就算在相当大型的咒波污染中，也会变成完全遮蔽污染的乐园喔。拜此所赐，我才能专注在与白虎的同调上。』

猫屋敷很愉快地传布着他的学养知识--更正，是用猫屋敷声音说话的白虎。

「魔法特性?」

『是的，之前有谈过一点吧。魔法全都是操纵咒力的东西。然后，依照操纵形式，就产生了擅长与不擅长的区别。美贯的神道，其强项就是我刚才说过的结界强度，像我这样的阴阳道则是擅长式神--也就是使魔的操控．这样的性质，就称作魔法特性]

白虎灵巧地弯起前肢，甚至行了个礼。

「啊，对了。你说过召唤系的魔法师，就是能特化这方面的家伙。」

『是的。就是那个。啊，虽然说是特化，不过捷径多得是，也有个人差异存在，并不是绝对的。而且，结果不管是什么样的魔法，走到最后都会变成类似的境界--』

「猫屋敷先生，你说得太多了。」

穗波看来有些不满的插话。

『啊，是~』

[....明明打算由我来告诉他的。」

在小声到谁也听不见的轻声低语之后，少女提起别的问题：

「那么，这个《夜》的核心找到了吗?」

『啊，刚刚我试着占卜过，不过这个《夜》规模虽小，咒力的浓度却很高，目前正在溷乱中。如果不是相当接近的话，应该找不出来。]

[《夜》的核心?」

树发问。

「刚刚我说过，《夜》是自然的魔法形成的吧?」

「啊，恩。」

「所以..」

『总之，无论是魔法也好、咒波污染也好，应该都有让咒力变质的核心。像是咒语、仪式、魔法阵、符咒--啊，什么都可以就是了。解咒也一样，只要破坏那个核心就是最快的方法。如果没有《盖提亚》在干扰的话，我们也不用那么辛苦了]

「猫、猫屋敷先生!」

穗波满脸通红地回过头。

『哎呀呀，不好意思。被人一问就不禁想说明起来了。啊哈哈。]

瞪着露出开朗笑容的白猫，少女轻轻从鼻子哼了一声。

然后，她询问树：

「刚才的内容你听懂了吗?」

「啊..恩，恩，大致上。」

「是吗?」

穗波注视着他的脸一会儿之后，转身重新面对前方。

「啊，对了。如果解咒失败的话..会怎么样?」

「就和暴风雨相同，直到《夜》结束为止会狠狠地肆虐一场。《夜》和名称一样，大概到早上就会结束，不过严重的时候，附近一带会像通古斯大爆炸（注.1908年发生于俄国西伯利亚中部的天文爆炸，附近二千平方公里内有六千万颗树倒下）那样被消灭。

穗波无视于说不出话来的树，迅速地把手指滑向扫帚。

「猫屋敷先生。已经接近《夜》了，告诉我咒波污染比较轻微的路线吧!」

『是是，那么就从避凶的方位前进吧!由今天的星象和云脉流动来看..从南南西进入会比较..』

猫屋敷的声音在耳边流过。

扫帚依照他的建议朝海面急速下降。

「用神道的大祓结界保住据点后，再用阴阳道的避凶方位确保行进路线，搜查则用上穗波的居尔特魔法吗..多么缺乏效率的做法。」

在幻之海的海岸边，安缇莉西亚喃喃说道。

「让数种魔法分担任务，只是浪费咒力、时间跟能力而已。」

其中一名弟子在她背后点点头。

「再加上，不同的魔法之间也无法辅助别人。那个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成立的魔法集团啊?真是难以理解。」

安缇莉西亚难以置信的说完便回过头：

准备已经结束了。

在她背后的地面上，放着已经净化过的大幅纸张，纸上描绘着「以E H Y E H L为始，以E V A N A H作结」的神圣名字和魔法圆，以及几个三角阵与六芒星。

「开始吧。」

少女的话，让正在等待的弟子们开始咏唱：

「..我，诉说，唤起。（I DO INVOCATE AND CONJURE THEE）]

[..我，诉说，唤起。（I DO INVOCATE AND CONJURE THEE）]

全员喃喃唸起同样的话语，握住各自挂在胸前的「所罗门五芒星」。

「...I DO INVOCATE AND CONJURE THEE .BY BERAIANENSIS. BAIDACHIENSIS.PAUMACHIA. AND APOIPGIE SEDES：BY THE MOST POWERFUI PRINCES.GENII.LICHIDE.AND MINISTERS OF THE TARTARTAN ABODE：AND BY THE CHIEF OF THE SEAT OF APOIOGIA IN THE MINTH LEGION---]

没有高低起伏，只是不断延续的漫长咒语。那是让人联想到蛇或螺旋、缓缓流动的话语，

听来也像是想要束缚住夜空中的星子。

不久后。

白色的灵体从魔法圆的内侧轻轻飘起。

「让你见识见识《盖提亚》的做法，穗波。」

安缇莉西亚扬起唇角.

金发沐浴在月光中，少女高傲地唱道.

[听从我命，沙克斯！支配三十军团的伟大侯爵!]

2

从空中看起来也很可怕，但靠近一看已经可说是魔境了。

大海上处处卷起大漩涡，有如间歇泉般喷溅出激烈的水流。倒映着夜空的漆黑海面，时而转变为红色、时而转变为青色这些不合常理的色彩，隐约显出潜伏在水底下的魔物。

两个人与一隻猫以几乎触及这片魔境的距离漂浮在空中。

[这是..什么?」

好不容易从头晕目眩中恢复过来的树发出呻吟。

『是原始之海--不过，被咒力污染得很厉害，好像已经变得特异化了。』

无视猫屋敷悠哉的声音，抚摸着白皙颈项的穗波也远眺着魔海。

「比想像中的还深．看来要寻找核心会十分费工夫。」

「那个叫核心的东西在哪里啊?」

「我不知道。不过，应该在这片海中变成了某种形体．也许是鱼，也许是海底的石头。而且---]

「而且?」

少女朝山顶的方位转过头。

「--那边好像打算进行以量取胜的战术。」

从那一头飞过来的是数十--不，数百隻满溢而出的黑鸠群。而且每一隻鸠身上都散发着咒力，很显然不是普通的鸠群。

树脸色大变。

[..那个，难道是安缇莉西亚的?」

『恩，那是沙克斯--能找出隐藏之物的所罗门七十二柱魔神之一。看那个样子，除了搜索核心外，还打算顺便妨碍我们吧?』

「真像是安缇会作的事，唤起了麻烦的东西--社长，好好抓紧扫帚和猫。」

「要、要作什么?」(奇书网|Www.qinkan.net)

「会咬到舌头的。」

鸠群霎时间拉近了距离。

因邪气而溷浊的无数双眼睛，首先对弱小的东西--树展开狙击。

[....！]

比他发出惨叫还迅速，锐利的鸟嘴已经逼近少年的眼珠。

一瞬间——

他们两人连同扫帚一起弹飞了出去。

「——哇啊!!!」

「喵啊!」

扫帚急速发动，气势勐烈到内脏好像快从树立刻咬紧的口腔深处被拉扯出来。

啪沙啪沙啪沙啪沙啪沙!

扫帚划破黑色鸠群的中央。

简直就像一只箭矢。宛如云雾般的黑鸠群

现在看起来正是如此。

「在我之上乃月之女神!亦即藉月光与槲寄生之守护，阻却北方的诅咒！]

槲寄生的飞镖随着咒语抛出!

[JQWZYAAAAAAAAAAA!]

黑鸠群里响起无法形容的惨叫声。

随着突然冒出的火焰，黑鸠群缺了一角。

但是，那群黑鸠并不在意同伴的安危，就这样将群体分为三块。鸠群三分之一飞往海中，三分之一贴着海面飞行，而剩下的三分之一则折了回来，纷纷飞到他们两人身边。

不只如此，往两人聚集的黑鸠群，还展开翅膀，再一次发出了奇怪的鸣叫声。

[！！社长，快捣住耳朵!」

「ZWQTYUUUUUUUUUU!』

自古以来，传说狗的咆哮声带有神气，能够除魔

而这群黑鸠的叫声则正好相反——那是施放诅咒，连人骨都能腐蚀的不祥之声。

黑鸠群带着欢喜，追向兜着圈子旋转往下坠落的扫帚.

它们全体就像是化为一只巨大的魔物一样。魔物张开下颚，为了吞食淼小的扫帚与人类而舔舔舌头。

但是——

在即将被吞食前，扫帚垂直往上升起。

扫帚一边描绘出漂亮的半圆，一边在半途中反转，反而到了黑鸠群的后方。

『喔喔—英麦曼回旋!』

在树怀里的白猫，眼睛闪闪发光。

英麦曼回旋--

那是第二次世界大战时编出的战斗机用空中战术。不过，没想到飞天的女巫居然也能运用自如!

「我重述一次!藉月光与槲寄生之守护。击破东北方的灾厄!]

这次的飞镖，在直接命中鸠群以前就自己进散开来。

破裂的槲寄生碎片，一隻隻地剌中了那群黑鸠。那些黑鸠瞬问停止动作，下一秒便化为大块的火团，朝黑色的海面坠落。

暂且确认袭击他们的鸠群没有残存的活口，穗波鬆了一口气。

「真不愧是属于恶的召唤。社长，你没事吧?」

「有..有一点晕车..就是了。」

树捣住嘴巴、脸色发青的点点头。连他都对自己没被甩下去这点感到很不可思议。

拚了命的结果还是舌头发痛、感觉嗯心，一副凄惨的模样。

[这不是很好吗?要是再晚一秒捣住耳朵，现在也许连心脏都停止了也不一定。」

穗波一句话就让树昏死过去，她环顾海面。

就像要让黑色的海水染得更加漆黑，剩下的黑鸠继续拍打着翅膀飞行。那幕景象，不禁让人联想到在黑土上蠢动的成群黑蚁。

『哎呀，怎么了?』

「数量完全不同。如果认真打的话，核心一定会被安缇抢走。」

穗波难得皱起细细的眉头低语着。

树在她的背后开口问道：

「让《夜》终结，是这么重要的『工作』吗?」

『恩?』

「咦?」

穗波回应。

她的眼神霎时变得危险起来。

「你还不懂吗，社长?」

「不、不是，不对啦!我知道《阿斯特拉尔》如果不完成这次的投标，就会被解除登录，

事态严重..那对安缇莉西亚来说也是一样的吗?」

「安缇她..」

穗波的话梗住了。

（的确，我没想到她会认真到这种地步..）

即使是同一个魔神，能力也会受到咒力与仪式的大幅左右。就算沙克斯是鸠的群体，但是要进行这种规模的召唤，应该得耗费相当程度的咒术、咒具与力量。

《盖提亚》

在为数不多的魔法集团中，是特别古老而富有渊源--遥远的所罗门王后裔。

但是，这件事是会让那个《盖提亚》认真到这种程度的「工作」吗?

穗波并不知道。

说到《夜》，就结果而言是咒力造成的自然灾害。

由于被害规模庞大，《夜》在《协会》的工作里也被视为排行在前的重要任务，但相对于难度，报酬反而不高。《阿斯特拉尔》也就算了，穗波不认为这工作如今还有足以让《盖提亚》逼退其他魔法集团的好处。

（还是说..有什么内情?）

穗波进一步思考着偶然产生的怀疑。

这一次的《夜》，有什么含意吗?

「穗波?」

「我不知道，猫屋敷先生怎么想呢?」

穗波诚实地吐露。

『恩，比起标准的《夜》来说，咒力的流动的确比较缜密，应该说有人工造成的气息..美贯觉得呢?』

「我不知道。我不擅长解析咒力嘛!」

从白虎的喉咙中，传来美贯鼓起腮帮子的彆扭声音。

『恩，好吧，我这边也会进行解析。总之，穗波小姐先进行核心的搜索...]

就在这时。

「--这可不行。」

冷冷的声音在夜晚的空气中响起。

正好在扫帚的正下方--颜色时时刻刻都在改变的《夜》之魔海中。

巨大的银鲛浮在那片海面上。银鲛宛如岩石般坚硬的头部，露出了恐怖的长牙。那利牙别是说同名的鲛鱼，看起来就连鲸鱼也能撕碎。

而金发的少女站在银鲛平坦的背嵴上，仰望着这里。

「安缇。」

「安缇莉西亚。」

树和穗波的声音让少女勾起豔红的嘴唇，得意地微笑．

「因为弟子们要求，我就让他们试试看了，结果还是连争取时间都做不到。不过，如果不是这样的话，那就少了点乐趣呀!」

那是个楚楚可怜的笑容。

就像连花都不会摘--外表看来如此，却暗藏剧毒的笑容。树感到冷汗涔涔而下，他眨眨眼睛。

[这次你要直接当我的对手吗?用那隻弗内乌。」

穗波冷冷地问。

弗内乌，好像是安缇莉西亚立足的银鲛之名。就算隔着眼罩，树也能看到刚才的黑鸠所难以比拟的咒力.

这不是单纯在数量上的比较.

这是次元的问题，如果那群黑鸠是乱糟糟聚在一起的一百柄飞刀.那这只银鲛就是一把用来杀戮的机关枪--就像这种程度的差别.

[用这孩子？怎么会，我不会做出这种事的.]

树还来不及感到安心，安缇莉西亚再次露出微笑，举起右手的三个黄铜容器：

[我不会那么低估你的.]

她如此喊道.

「--来吧，马尔巴士。统领三十六军团的王者！]

黄金之狮耸立在狂暴的海面上。

「--来吧，格莱杨拉波尔。挛控二十六军团的强大伯爵!]

月光之下，拥有鹰翼的飞狼展翅翱翔。

「--来吧，艾利欧格。统治六十军团的坚强骑士!]

最后，手持长枪与蛇的银色骑士出现在少女身边。

[一、三、三个--!」

向后仰起的树紧按着眼罩。

加上弗内乌在内，就是四个。将所有魔神纳入视野中的右眼，有如燃烧般地疼痛。

光是这样，他就已经非常清楚。

--他们不一样。

别说黑鸠，连弗内乌在这三个魔神面前都要相形见拙。那三个魔神身上，正散发出单单只是存在，就能让人类发狂般的阴森气息。

狮子、狼、骑士。

特别是那第三个骑士..

仰望上方的安缇莉西亚露出明艳动人的笑容。

[这是从七十二柱魔神中，精心挑选出来的血与战争的恶灵们。这样是不是就能好好玩一玩了?」

「我很高兴能得到你这么高的评价。你到底花了多少年的时间来唤起他们?」

「大概一年半吧。我才是，好高兴有机会对你表明心意呢．」

「真是光荣。」

穗波夸口道。

但是，只有这一次，她的态度带着浓厚的虚张声势之色。

『穗、穗波小姐?那个，我不觉得靠现有的装备足以和他们对抗钦．]

白猫在树的怀里说着悄悄话。

[..我知道。可是，我也不认为她会轻易让我们逃走。」

苦涩的声音回应。

安缇莉西亚迅速地将手贴在胸前：

「好了，魔神们都饿了。尽情打一场吧!」

杀气的丝线，缓缓地繫在两人身上。

一星期前，那一晚的公园再度重现。

但是，攻守两方已经完全改变。当时安缇莉西亚所说的「时间与地点都不适合」的意义，现在树已清楚地明白。她，一直等待着这个机会。

[.....]

喉咙乾得厉害。

树全身起了鸡皮疙瘩，就像血管里被塞入乾冰的恶寒在体内扩散。

但是。

「--等、等一下，安缇莉西亚小姐!」

（..啊。）

说出口之后，树才捣住嘴巴。

他没有插手的意思，可是嘴巴却自己说了出来。看到吓得翻白眼的同班同学，安缇莉西亚的表情稍微缓和了一点。

「哎呀!」

但那个表情也马上恢复冷酷。

「到底有什么事?我已经好好给过你忠告了。要你只放弃这次的投标就好。」

「那、那是..」

总不能开口说自己忘记了。

「怎么了?」

「啊，不，那个..为什么你们那么需要这一次的『工作』?如果有什么理由的话，说不定我们也能帮一点忙。]

[.....]

安缇莉西亚只沉默了一会儿。

「我没有理由要回答你。更何况，魔法师没有半途收手的战争。」

她断然回答。

那是让人无法接近的拒绝。

「谢谢你，社长--不要紧的．」

穗波对闭口不语的树悄声呢喃。

于是.

两名女巫彼此对峙。

「.....！！！」

直到刚刚那种冻结般的空气还算是好的，树已经彻底明白到厌恶的程度。

从前，穗波曾经说过。

--真正的魔法师之战，在开始的时候就已经结束了。

--咦，为什么?

--不管是什么样的魔法，都需要一定程度的准备。几乎没有光靠咒语和动作就能使用的魔法。就如同用有限的牌玩起扑克牌游戏一样，胜负大都在收集扑克牌的阶段就已经决定了。

总之，就是互相判读先机。

别说在开战之前，从决定假想敌的瞬间起就已经开火了。设想对方一切的攻击，推测对方一切的防御，魔法师会收集所有可能到手的牌。

安隄莉西亚说她准备了一年半。

这场战斗，就是安缇莉西亚花费一年半的时间，思考要如何与穗波对抗的战争。

YUHAAAAAAAAAA!

突然间，刺耳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树回头一看，黑鸠群正朝大海的某个点聚集过去。

[--这个《夜》的核心，看来也找到了。」

就像在夸耀己方的完全胜利，仰望上方的安缇莉西亚笑了。

就在这时，异变发生。

在地面上，直径约八公尺的圆圈里洒上了薄薄的盐。

那些盐绘出的线内，拥有神圣之地的清净。

「结界」虽然是佛教的用语，但是与神道上所指的结界也没什么不同。是用来明确区分出这边与那边，绝对不允许交流的严峻意志之显现。

正因为如此，《夜》--就连原始之海，也无法进入盐的内侧。被挖去直径八公尺圆筒状的大海，有种超现实的趣味在。

「猫屋敷先生?」

在那个圆筒之中，挥动玉串的美贯出声喊道。

「然后呢?那社长哥哥怎么了?]

[不，虽然那边也是一触即发的感觉。不过，玄武的咒力解析报告刚好出来了..」

在她身旁盘成坐禅姿势的猫屋敷，抱着膝盖上的黑猫．

那是隻总是睡眼惺忪、胖胖的猫咪。猫屋敷的式猫共有四隻，其中白虎擅长远距离同调，玄武则擅长咒力解析。

「报告?发生什么事了呢?」

美贯睁着她的大眼睛。

「啊，这该怎么说呢?结果实在是不太清楚．」

猫屋敷皱起眉、抚摸玄武的头。顺便一提，他只有张开右眼而已。左眼因为和白虎同调，正紧紧地闭上。

「真是的。如果隐瞒什么奇怪的事，我就把禊解开唷。这样的话，猫屋敷先生就会被冲进这片海里，变得皱巴巴的。」

哼，美贯噘起嘴唇。

对于她的反应露出了苦笑--笑容里掺杂些微的焦虑，猫屋敷如此说道：

「多谢..如果这个解析正确的话..在《夜》的核心里，好像有某个人的魔法在。应该说，似乎就是因为那魔法的关系，才会让咒波一污染恶化的。」

美贯屏住了呼吸。

数秒钟之后，女孩开口：

[这是说..这个《夜》是由其他魔法的副作用引起的..?」

3

异变发生在那一瞬间。

集中在某一点上的黑鸠群--沙克斯蒸发了。

蒸发.

那是除此之外无法用其他说法称呼的消失方式。

「咦..」

「什..」

穗波与安缇莉西亚都说不出话来。

不只如此，异样的虹色波纹在海面上扩散开来，甚至传导到空气中，连树他们所在的座标都被拉了过去。

「怎么会，已经发生了?」

最快回过神的人是安缇莉西亚.她碰触挂在胸前的所罗门五芒星。

[马尔巴士！格莱杨拉波尔！艾利欧格！]

听到那声呼唤，三柱魔神开始行动了。

血与战争的恶灵们。他们与这称号名符其实，有如迅雷一般的速度。一眨眼之间，他们已经挡在波纹与安缇莉西亚之间，开始聚集咒力。

每一击大概都会挥动惊天动地的魔力吧?

但是--

一切都白费工夫。

还来不及动手，虹色的波纹就已经抓住了魔神们。

只是这样而已。

黄金之狮马尔巴士。

拥有鹰翼的飞狼格莱杨拉波尔。

手持长枪与蛇的银色骑士艾利欧格。

一切都在一瞬间烟消云散。

就像粉碎堆沙堡那般、就像捏破汽球那般、就像把涂鸦划掉那般、与其说他们消失得太轻易，不如说这样的消失方式实在太草率了。

「骗人..」

穗波喃喃地说。

那不是魔法。

甚至不是魔法。

正因为是魔法，面对同样使用魔法的对手，不可能得到这种毫无道理的下场。

「魔神的灵体..被连根分解了..?」

「什、什、什么?」

无法掌握情况的树紧紧抓住扫帚。

白猫在他的怀里发出大吃一惊的叫声：

『穗波小姐--我这边也进行过咒力分析了，感觉有点不妙.]

「恩、恩。社长!快离开!」

穗波呐喊着，把手指滑向扫帚。

收到命令的扫帚勐然使力，霎时间急速上升离开海面。随着上昇而扩展开来的俯瞰风景，让树倒抽一口气。

「--穗波，那是什么?」

他用手指着。

那是一开始黑鸠群被蒸发的位置。

遭到分解的魔神灵体，正朝那个地方聚集过去。不只如此，就连那个地方的《夜》之海也像漏斗般的往下陷。

「难道..是被吃掉了?」

穗波几乎像喘息般地说。

「将四柱魔神...不..连海水都在下降..吃掉四周全部的咒力..新的躯体正在变为肉身..」

她说出茫然的话语。

树也是，无法把目光移开。

不。

不对。

是眼睛不肯移开。

右眼在眼罩底下支配着树的身躯。一直、一直从身体内侧盯着变成漏斗状下陷的大海。

[...看啊。]

嘎吱.

有什么东西，在树的脑中吱吱嘎嘎作响.

不对。

是右眼在说话。

[看啊!注视吧!观察吧!那才是..真正的魔法。]

[什..什么?]

树用力压住眼罩。他屈起的手指几乎要陷入眼中；右眼异常地炽热、抽痛、麻痺、针扎似的疼痛。

那隻右眼中映出了。

在漏斗状的海漩涡中，正在确实凝聚起来的实体。

吃下四柱魔神，吃下《夜》之海。正要藉由那压倒性的咒力而诞生的某种事物。

只有树的右眼看着那个东西。

树的视野只专注在那个东西上。

【那是.. 之种...】

[....]

『社长?]

白虎突然呼唤他。

「咦?」

不知何时，树把身体探了出去。

如果在这时候马上缩回身躯，应该能够重整体势的。

但是，当树慌张地想重新握住扫帚柄时，他用普通的左眼看到了正下方的人影。

安缇莉西亚依然伫立在海面上。

她茫然失神地待在弗内乌的背上，脸上的表情就像是与等得不耐烦的恋人相逢了。

她的侧脸染上了虹色的波纹。

吃下四柱魔神，经过数秒停滞的波纹，正要将金发的少女与银鲛的魔神吞没。

「安缇莉西亚小姐?」

树就这样失去了平衡。

「啊..」

『社长!』

「社长……!」

穗波一回过头就伸出手。她没有赶上。

当树察觉的时候，他已经从扫帚上被抛了下来。

树就这样倒栽葱地，向（夜）之魔海与虹色的波纹中坠落下去。

「...小树!」

最后，树感觉似乎在哪里，有人用过去的小名呼唤着他。

然后一切都黯澹下来。

除了右眼之外.

第四章 魔法师的禁忌

右眼正注视着。

那里是地下室。

那是一个连一公分误差都没有的立方体状房间，各自朝着东西南北的方向延伸。

那里是阴暗、狭小的魔法师工房。

空气中充满神祕的以太（注：ETHER．古时被视为充满整个宇宙之间，传送光与电波的魔法粒子），地板上描绘着几个古老的魔法阵。

置物架上摆着烧杯、烧瓶与刻有五芒星的酒杯。房间一角放着为了不让以太遭到邪气污染而调製的焚香，还有上面画有涂鸦的图画书与洋娃娃。

会造访这间工房的人，只有两个人而已。

一位是一头金发、看起来似乎很傲慢的少女，另一位则为总是身穿黑色长袍的老人。

「父亲大人，今天要唤起什么?」

「哪，父亲大人，敦我刚刚的魔法嘛!」

雀跃的声音在说着。

少女总是很开心地黏着老人。她会对老人唤起的使魔感到吃惊，一点点的占卜都能让少女的眼眸绽放光彩，更在刹那间便学会了老人的魔法。

老人总是眯着眼睛。他非常疼爱这个年纪大了以后才得到的女儿，也为女孩出色的才能感到欢喜，毫不吝惜地将自己的祕术传授给她。

「安缇，要唤起沙克斯的时候，必须使用所罗门的三角阵，因为这个魔神喜欢谎言。关于三角形的象徵..]

「安缇，先放下洋娃娃进行净化。如果身心不能保持清净，会反过来被魔神操纵啊。」

老人的声音既严厉又低沉。

但是，那声音也很温柔。

在小小的地下工房里，洋溢着与魔法师并不相称的平凡幸福。

直到那一天到来为止。

（.....？）

视野突然转变了。

月光自装设镜子的探光窗洒落，那大概是某个满月的夜晚。

「那个..是什么?」

少女歪着头问.

在澹澹的光晕中，老人---扭曲着极为消瘦的脸颊，露出生硬的笑容。

[这是种子喔。」

「种子?」

「是我寻找了很久、很久的种子。」

他的目光并不寻常。虽然少女好像没有注意到，不过老人的目光彷佛被什么东西给附身了，带着无药可救的溃烂色彩。

老人刻满深深皱纹的双手掌心里，放着一颗小小的鲜红种子。

（鲜红的..种子?）

[这是触媒?」

「恩，我有一种想要尝试的魔法，这么一来总算可以实现了。」

「可是，父亲大人不是把七十二柱魔神全都唤起了吗?除此之外还能做什么呢?」

在少女所知的范围内，老人是全世界最强的魔法师。

当然，其他种类的魔法的确有超越他的人，不过对于唤起七十二柱魔神的所罗门魔法来说，不可能有比老人更高阶的存在。既然鑽研的是所罗门王的魔法，这也就表示是极限所在。

魔法特性。

有擅长的东西，就代表有不擅长的东西。不论是什么样的魔法都不是万能的，只要人类还身为人类，极限总是会耸立在那里。

然而..

停顿了一会儿，老人以异常含煳不清的口吻说：

「我啊--想化为魔法。」

时间再次流动。

（----！）

工房之中，染上了与那颗种子相同的色彩。

红。

鲜红。

扯裂、撕破、咬破、咬碎。老人的手、脚、腹部、胸膛全都四分五裂地散落在工房中。

血、血、血、血、血、肉、血、血、血、骨头、骨头牙齿血血血血头发血血血血血血指甲血血血血嘴唇血血手指血血血血肠子血血血耳朵血血血--溅湿了工房。

于是..

树看到了滚落在魔法圆阵内侧的东西。

那是老人刚被砍落的头颅。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冲击感将意识唤回树麻痺的身躯。

滑动、滑动、滑动。

树感到自己正被某人拖动着。

滑动、滑动、滑动，然后滑动。

身体底下的地板大概是溷凝土吧?感觉冰凉凉的，有一点痛。那个人好像正抓着他的肩膀，树的脚踝不时会勾到什么东西。

树的视野依然一片黑暗。身体也一样，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然而，只有他被眼罩覆盖的右眼中，映出了几个複杂的图形：他和穗波学过的所罗门五芒星、彷製能护身不受恶魔侵犯的月桂树形状的戒指等等，这些图桉在树的眼前与肩头飘动。

啊，原来如此。

那些是安缇莉西亚佩带的咒物。

（咦?为什么我看得到那种东西?）

就连他的思考也依然是散漫无边。

滑动、滑动、滑动。

看来他们已经抵达终点了。哈啊、哈啊，紊乱的喘息声传来。树心想：这个家伙一定是运动不足。才多远的距离就喘成这样，他的力气不就和女孩子差不多吗?

过了一会儿，一隻柔软的手抚摸着他的脸颊。

[...为什么?」

如哭泣般的声音。

「为什么..连你都来了?」

那些话就像在责备他一样。

树不太明白。

不过自己好像还活着，他也就放心了。

再一次--这次终于完全的--伊庭树丧失了意识。

「社长!安缇?」

『不、不可以过去!不小心靠近的话又会引发那些波纹，结果会适得其反喔?]

白猫慌忙阻止就要冲向海面的女巫。

「虽、虽然是这样没错。」

穗波伸长白皙的颈项，感觉很不甘心地咬紧牙关。

她注视着雪白的海洋。

没错，是白色的海洋。

海面在吞没树与安缇莉西亚之后突然结冻，近百公尺见方的海面上，覆满白色的冰霜。

寒气顺着鼻头滑下脸颊，麻痺了鼻内的黏膜。

虽然这实在是让人无法相信的变化，却又是无可奈何的现实景象。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不过我可以感觉到有非常大规模的仪式魔法正在成形．从他们那方的魔神被吞食这点来看，我想这件事不是《盖提亚》做的。』

俯视海面的白虎沉吟着眯起一隻眼睛。这里也冷到快要结冻，白虎的身躯打着哆嗦发抖，颤动着长长的鬍鬚。

『总之，我们暂时先回去会合吧。《盖提亚》的成员大概就在附近，只要抓到他们，也许就能把状况弄清楚了。』

『.....』

『恩，穗波小姐?』

『.....』

『--穗波姊姊。』

那是美贯的声音。

[.......我知道，我不会冲进海里的。」

沉默了许久之后，穗波紧紧压住尖帽的边缘。

她将脸藏在大大的帽子底下，以强硬的口吻说：

「我不会冲进海里的，不要紧..更何况，不先查出那是什么就不能带社长回来。」

白虎点点头，站到扫帚前方引导穗波。

穗波顺从猫咪的向导，一边将手指滑向扫帚，一边小声地呢喃。

[.....对不起，小树。」

美贯他们在冻结的大海中等待着。

在使人误以为到了极地的冰海一角，打通了一个直径八公尺的洞穴。那是美贯的结界所留下的痕迹。穗波的扫帚一次载一个，把他们从那个洞穴里运送出来。

穗波他们暂且待在寒气的范围外--在《夜》无法波及的丹生山树林里俯视冰海。

「哎呀，好冷好冷。那边可是像冰箱一样的地方耶?我还以为会就这样冻死。」

在树林里，被四隻猫包成一团的猫屋敷对两手哈着气、摩擦双手。

那句话让穗波对他抛去一个严厉的眼神，她开口问道：

「海里面..没问题吗?」

「恩，虽然这是由魔法仪式造成的冰冻，不过，我认为寒气不至于会传播到海里。」

「为什么?」

「海面是在《盖提亚》的首领和我们社长掉下去以后，才像锁定他们一样结冻的对吧?」

猫屋敷指向冰海回答。

[这不就能解释成，那个散布《夜》的麻烦魔法师，对这两个人抱有什么特别的想法吗?」

「所以才把社长哥哥给冰起来?」

美贯仰望猫屋敷，插嘴发问。

「不，我想事情和社长毫无关系吧。直到最近为止，他都还是个外行人--不过，刚才我也有提到一点，这一次《盖提亚》对我们的妨碍是异常的多吧?」

[......」

猫屋敷的话让穗波闭上嘴巴。

她回想起上星期在公园的事情。

一般而言，靠实力一决胜负，《盖提亚》几乎没有道理会输给我们，特地过来妨碍我们的损失还比较大。然而，他们却选择这么做的理由..不就是不希望让我们看到这一幕吗?」

这称不上是什么推理。

这是梢加思考就能明白的道理。结果，[这到底是为什么」的问题，还是没有得到解答。

「猫屋敷先生认为如何?]

[<盖提亚》的首领想要隐瞒的事吗?不过，在这之前..」

猫屋敷外褂的衣袖如飞舞般飘飘流动。

他一回过头，衣袖中就飞出一张白纸。

是符咒．

那张符咒贴上猫屋敷背后的树木时，那颗树竞从内侧爆裂，就像树干里装设着炸药一样。

「..能请你先出来吗?」

「恩..?」

两对眼眸在只有一根手指宽的间距下注视着彼此。

霎时，两个人都僵住了。

「呀..」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树以惊人之势大喊。也因为这样，他从对方的膝头滚落，后脑杓狠狠撞上水泥地。

「啊，好痛!」

因为疼痛的关系，树总算恢复正常。

他看着坐在自己面前的金发少女，一再猛眨眼睛。

「--啊，安、安缇莉西亚小姐?」

[..你先吓成那样就没有我表达惊讶的空间了。这是《阿斯特拉尔》风格的谈判法吗?」

「不，那个，不是这样的..什、什么?」

「我只是替你量量体温而已。越过被咒力污染得那么严重的大海，如果在身上残留下什么奇怪的诅咒也不稀奇吧?」

「是..是这样没错啦。」

这时候，树总算注意到了。

「啊，对了。安缇莉西亚小姐，你没事吗?」

「我不知道。」

安缇莉西亚满脸通红地将头撇向一旁。

「不，我这么问没有奇怪的意思，你有受伤吗?」

「咦..」

少女愣住了，她皱起细细的眉毛。

「你看，就连那么强的魔神都会被扯得粉碎，安缇莉西亚小姐你没事吗?」

树的话让她发出小小的叹息，安缇莉西亚露出微笑。

「你还是一样，什么都不知道。我们和纯粹是灵体的魔神不同，拥有肉体呀!肉体带有对咒力的干涉，不是可以轻易分解的东西。」

[...是这样吗?」

「没错!再加上我和你不一样，我从出生起就在累积修练，不会受到半吊子的咒力左右。」

她高傲地指向自己穿着黑色洋装的胸口。

她已经完全恢复成平常的安缇莉西亚了。树在坠落瞬间看见的无助表情，就像假的一样。

不知道为什么，她现在的样子让树感到很开心。

「那..这里是哪里?」

树东张西望地环顾四周。

总之，这里不是（夜）之海，他们正待在由溷凝土裸墙构筑的房间一角，这个类似停车场的大型空间里，矗立着几道方柱·龟裂的地面积满灰尘，已生锈的诡异机器翻倒在地上。装在天花板上的白色灯管，提供了昏暗的灯光。

「咦……难道说……」

树奇异地感到似曾相识。

在来到这里以前，他似乎有在资料上看过这里。而在更早之前留部市地区电视频道的灵异节目上...

（……啊，是妖怪工厂?）

树啪地拍了拍手。

......

...................

[..........哇-------------！]

他的呐喊声从脚趾头直窜到脑门。

[----！]

安缇莉西亚用双手捣住耳朵，发出抗议.

「你、你在做什么呀!」

「因、因为，那个……我没想到这里会是妖怪工厂!一，一想到这件事，那块奇怪的污渍看起来，突然变得很像电视节目里出现过的幽灵……」

少女用不可思议的表情，注视着说明得语无伦次的树 .

「你……明明连我的魔神都不怕，为什么会怕那种骗小孩的东西?」

「是、是这样没错啦……」

树一边说出和刚才相同的台词，一边低头抱怨着「这个和那个又不一样」。

说真的，再也没有比这更丢脸的事了。

依照树那副不中用的德性，像男子气概之类的东西，已经在惨遭打击与破坏之后，被抛弃到宇宙空间里了。

「唉，这种表现很适合你就是了。」

安缇莉西亚轻轻摇摇头，法国卷的金发优雅地摇动着。

[...对了，你没淋湿吗?」

「什么?」

「我只是想到我们掉进海里……可是这里连空气都有.这是怎么回事?」

「哎呀，你的脑筋转得比我想像中快得多嘛。」

安缇莉西亚就像在确认什么似的停顿一会儿，接着说声「好吧」然后点点头．

「什么?」

「首先，你先用眼睛看看现在的情况吧。我想，这么做会比说明来得快。」

少女站起来走向窗边。

说是窗户，也只不过是把坏掉的遮阳板放下来的简陋窗子。虽然连窗框和玻璃都没有，只有那片遮阳板和生鏽的铁框而已，但还是勉强保住了窗户的原形。

安缇莉西亚用手拉下那片遮阳板。

树惊愕地张大了嘴。

冻结的大海在窗外扩展开来。当然，像这样破烂的工厂不可能承受得住冰的重量。而且明明被冰包围着，他们却连一点寒气都感觉不到。

[这里..是那个海底吗?」

「恩，因为《夜》还没有结束。」

安缇莉西亚闭上眼睛，再一次点头说道。

把思绪整理一下吧。

由于《协会》提出的「工作」，他们为了消灭这场《夜》而来到这里，还要与同时投标的《盖提亚》彼此竞争。

但是，《夜》却突然产生了异变。大海发出的波纹与漩涡，消灭了安缇莉西亚所召唤的魔神。战斗中断后，树和安缇莉西亚一起落入《夜》中，海面还在他们坠落之后冻结起来。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完全搞不懂啊!）

树茫然地想。对于只不过能看见幽灵的高中生而言，这些事应该说是力有未及或难以承受吧?大致来说，自从树当上社长以来，这才是他第三次认真从事像个魔法师的工作而已。而这么正式的工作，树完全是第一次接触。

树无力地垂下头、发出叹息，身旁的安缇莉西亚开口问他：

「怎么了?」

「不..我在想能不能逃得出去?」

[这样的话，你一个人要做什么都随你高兴吧?我还有东西要找。难得能进入《夜》的内侧，而且既然都到了这里，靠我一个人就够了。」

安缇莉西亚一刀两断地宣言。

只要树一变成拖累，安缇莉西亚似乎就会立刻抛下他。看她的气势，倒不如说会先亲手把树处决掉吧?

少女蹲在水泥地上用铁片刻划着什么。看来似乎是个魔法阵，大型的魔法圆内侧，有四个五芒星以及四角形交织在一起。就像要包围这些图桉般，安缇莉西亚咬破小指写下血字。

这个看起来很疼痛的作业，让树吞了口口水。

[....要找的东西?」

树突然歪着头问。

安缇莉西亚的手指停住了。

她很明显地露出一脸「糟糕了」的表情。

「那个东西在《夜》的里面吗?为了要找它，你才妨碍我们的投标?」

[.....我、我话先说在前头。」

少女紧紧握住拳头，抬起头来：

「我们只是因为这个紧急状况，不得已才一起行动的。除了必要之外的底牌，我没有义务非得让你知道。」

「啊，是、是的。我明白了!」

一被碧玉色的目光击中，树当场向安缇莉西亚敬礼．

但是，大概又过了十分钟以后，安缇莉西亚看来很不甘心地槌着魔法阵。

[.....不行。」

「怎、怎么了?」

[咒物不够。只靠现在的装备和当场画成的魔法阵，无法拥有足够的灵能。虽然已经用我的血来加强过..」

安缇莉西亚焦躁地咬起她迁兄的拇指指甲。考虑到平常她根本不会做出这样的说明，看来她真的束手无策了。

（咒物..）

「啊，那用这个怎么样?」

树解开别在衣襟上的社章。

安缇莉西亚的目光一瞬间愣住了。

「把、把那东西借给我。」

少女把身体探过来。

然而--树却很难得地要她先等一等。

「等、等一下。」

「有什么事?」

「再怎么说，我也不能平白借给你啊!」

[...你的意思是，要我帮你逃出去吗?既然如此，你要我靠蛮力抢过来吗?」

安缇莉西亚的声音里蕴含着非比寻常的杀气。光是听到那绝对零度的音阶，树好像连指尖都要结冻了。

「不、不对不对!如果你有东西要找，那就这么做。不过，我也来帮忙找东西。相对的，安缇莉西亚小姐在找完以后也帮我逃出去，怎么样?」

就像在估价似的，安缇莉西亚瞪着树瞧。

[....你说要帮我?」

「就是这样!这不是什么奇怪的提议吧?吴越同舟、有施有得!」

树一边说出意思微妙不合的成语：心脏紧张地砰砰直跳。不提魔法，老实说就连臂力他也没有自信能胜过安缇莉西亚。所以，这可说是场赌命提出的谈判。

「.....]

安缇莉西亚有些困惑地顿了一会儿。

「可是，还有没解决的问题。」

「你该不会是想要我对寻找的东西保密吧?」

少女在树的试探之下陷入沉默，看来他是说中了。

「别看我这个样子，我也是社长喔。如果是祕密的话，我绝对不会说出去。就连对猫屋敷先生还有美贯、穗波他们都会保密..就算这样也不行吗?」

「你是说要我相信这些话?就连魔法师之间的正式契约都没签订?」

「把我当成外行人看待的不是安缇莉西亚小姐吗?至少就冲着这一点相信我，不行吗?」

说到最后变得有点软弱，树抓抓脸颊。

金发少女垂下肩膀。

「你的意思是等价交换吗?」

「啊，就是穗波有提过的那个魔法基础吗?」

「恩，“等价交换”当然也含有单纯交易的意思，但还代表另一种意义，就是“你持有的东西”与“没有的东西”拥有同等的价值。至于现在的情况，就代表你并非魔法师这件事，与身为魔法师这件事有着同等的价值。」

「咦，这是什么意思?」

树双眼圆睁。

「你说因为自己不是魔法师而要我相信你对吧?既然这样，好吧。」

「咦?」

当树再次反问时，安缇莉西亚的脸颊微微泛起红晕，别向一旁。

「所以，我说我相信你!把那东西借给我!」

「好、好的。」

安缇莉西亚一把从愣住的树掌心上抢走社章，放在魔法阵的中央。

「如果有这么洗练的银製五芒星，就有足够的灵能。也可以藉由镜子让象徵增幅--哼，先不提社长，公司本身倒还有让那个穗波加入的价值。」

「啊，这么说来，你和穗波认识吗?因为她叫你安缇，这让我有点在意。」

「我们在英国的学院里是同学。因为那个女孩很有名，是让失传的居尔特魔法复活的人。」

「那是..很了不起的事吗?」

「因为那魔法是用只限口耳相传的大量诗句与咒语歌，原本得花上二十年来默背的东西。」

[二、二十年!」

「尽管在晚期还有欧甘文字等等，不过早期、中期的居尔特魔法--德鲁伊们的学习方式完全仅限于口耳相传。至于那女孩则是在全英国进行田野调查，把说书人口传的知识搜罗起来。也因为这样，她缴交的报告直堆到天花板那么高，教授当时的表情真是值得一看呀。」

[.....」

回想上星期那些淹没桌面的契约文件，树的脸色灰暗起来。

（也就是说，她那句「才这点份量为什么没办法一天完成?」是认真的啊!）

难怪那时候穗波会愣住。

让太过优秀的学生来当老师，感觉上是不太适合。

[...仪式可以开始了吗?我要用五芒星来感应，以即席仪式唤起魔神。如果你不退开一点，会被魔神附身的。」

「啊，是、是的!」

树慌忙后退。

安缇莉西亚呆然地看着树那副模样，开始唤起仪式。

[....我，诉说。唤起。（I DO INVOCATE AND CONJURE THEE）]

她平静徐缓的声音响起。

[..我，诉说，唤起。（I DO INVOCATE AND CONJURE THEE）]

「...I DO INVOCATE AND CONJURE THEE .BY BERAIANENSIS. BAIDACHIENSIS.PAUMACHIA. AND APOIPGIE SEDES：BY THE MOST POWERFUI PRINCES.GENII.LICHIDE.AND MINISTERS OF THE TARTARTAN ABODE：AND BY THE CHIEF OF THE SEAT OF APOIOGIA IN THE MINTH LEGION---]

[....]

树屏息注视着这一幕暗藏着异样压迫感的景象。

他的右眼微微作痛。

（..那是什么呢?）

树触摸眼罩、问着自己。

树绝对无法忘记，在坠落之前脑袋里响起的声音。这明明是平常会让他吓得昏过去的事情，但是树现在的恐惧感却奇妙的稀薄。

（稀薄...？）

不对，那根本不是什么稀薄的恐惧。就算自己在那个瞬间有所动摇，也没有感到丝毫恐惧。倒不如说，自己在听到那些话的瞬间产生的感情，是种一涌而上的高昂感。

（我好像在很久以前曾听过那个声音..）

漫无目标的思考继续下去。

（那是..）

树回想起来。

--读幼稚园的时候。

--被怪物追着跑的（鬼屋）。

--布满灰尘的走廊：被泪水弄得黏答答的幼稚园围兜：在跌倒后看见的那家伙．

---『小树!小树!小树!]

远方传来女孩子的哭泣声..

「服从我!」

「啊。」

安缇莉西亚的一喝让树回到现实。

她向浮现在社章正上方、魔法阵内侧的灵体亮出所罗门的五芒星。

「--看我手中的所罗门五芒星!以王之名，汝应听命于我!]

白色如烟雾般的灵体摇曳着。

最后，金发的女巫继续如此说道：

「--来吧，艾利欧格!统治六十军团的坚强骑士!]

「!]

艾利欧格--海上的那一战中，安缇莉西亚在最后唤起的最强骑士。在看见他的一瞬间，就让树觉悟到将会败北的不败英灵。

但是---

砰咚

那物体这样跳到安缇莉西亚的肩膀上.

「砰咚?」

当然，那不是实际上发出的声音，而是树在脑袋里处理过的状声词。但是，对方实在太适合这个音效了。

映射着白色灯光的银色皑甲，勇勐的鲜红旗帜

毫无疑问地，这就是当时的骑士。

……不过，尺寸只有手掌大小。

「这、这、这是什么?」

锐利的长枪以及缠绕在手臂上的碧蛇。

「别、别笑!没办法呀!原来的艾利欧格是我花费一年才召唤出来的。临时唤起的话来的当然只会是本体的影子碎片嘛!」

「啊……哈、哈……」

愣愣地张大嘴巴，树理解了。

魔法特性。

每种魔法各有它擅长、不擅长的部分。

安缇莉西亚的所罗门魔法能够唤起的魔神种类范围很广，既有通用性又很强大，但是要召唤出魔神原有的力量，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与准备工作。

在准备不足的情况下，就会产生这样的结果。

脸蛋倏地一下红透到耳根，安缇莉西亚出声抗议：

「我、我先说在前面，就算是这个样子，它身为魔神的特质也几乎没有衰退·即使称不上战力，这一次也能帮上很多忙了!]

「我、我知道了。我不笑、不笑就是了，别用枪刺我。」

树到处逃窜躲避拿长枪戳刺自己的艾利欧格，一边抱头求饶。

同一时刻.

一只乌鸦和穗波他们一样，降落在丹生山的山腰.

如果那是正常的鸟，不可能在《夜》的黑暗中飞翔.

黑衣人让乌鸦停在手臂上.大幅点了两，三次的头.

「--首领好像重新唤起了艾利欧格。」

黑衣人向身旁的壮年男子通报。

他们是与安缇莉西亚一同来到这里的《盖提亚》魔法师。当安缇莉西亚与树被冰海吞没后，他们便悄悄地散入山中。

「好，继续等候首领的命令。万一 《阿斯特拉尔》有所妨碍，就各自进行排除--虽然首领被《夜》捕捉一事出乎意料，不过，这件事绝不能对外面泄露半点风声。」

壮年男子下达指示。

然俊，岛鸦再次飞向高空。

如果乌鸦拥有魔法师的知识，他说不定会感到吃惊吧?

好几个魔法圆阵以冰海为中心，排列在半山腰上．

那是--以一座山当作舞台，由十几个魔法圆组合而成的巨大複合式魔法阵。

「禁忌...」

猫屋敷的声音戛然而止。

总是难以捉摸的阴阳师，一脸凝重的表情僵硬如岩石。缠在他身上的四隻猫，每一隻都竖起了毛警戒着。

美贯缩起身体、紧紧抓着穗波的斗篷下襬不放，穗波也因为那个名词的份量而屏住呼吸。

「难道..是真的?」

「不，只是有嫌疑而已，并非已经找到证据了。」

影崎用一如往常的模样耸耸肩。那个动作就像人偶或什么物品一样，充满虚伪的感觉。

「不过，就算只有嫌疑，也足以进行监视了。各位都很清楚，魔法师化为魔法这个行为，是多么严重的罪行吧?」

「....]

沉默降临在他们之间。

影崎就像在挑衅他们三个般说道：

[咒力是非常容易变质的能源，能够控制这种变质的技术就是魔法。而咒力外泄引发的现就是咒波污染。一般来说，咒波污染不会持续太久，规模也有限。只要天一亮，就连《夜》这样大规模的咒波污染，也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吧。」

环境的自净作用对咒波污染也有效。

就像河川会流向海洋，就像动物的尸骨会化为土块一样，咒力总有一天会流逝消失。这是自然的法则。

影崎扭曲着嘴唇轻轻一笑：

「但是，只有在魔法师化为魔法的情况下，咒波污染不会依照这个流程转变。没错，这可以说是火焰与核能的差别吧?化为魔法的魔法师，光是存在于那里就会持续散播咒波污染。而且，这种情况下的咒波污染无法被自然净化。咒波会半永久性地持续残留，持续『感染』附近的土地与生物--有时候还包括人类．有一些被称为人鱼与狼人的畸形种，好像就是因此诞生的。用现代的说法，可以比喻成辐射能吧?」

脸上带着能乐面具般的笑容，影崎最后如此呢喃：

「--当然，污染的代价则是化为魔法的魔法师，可以得到一般魔法所无法比拟的力量。」

魔法会远离世俗，不是为了隐藏神祕的仪式。

而是因为魔法很危险。

因为异界的力量轻易就能诱惑魔法师，而作为诱惑的代价，魔法便能轻易地侵蚀现实。

这也是《协会》这种互助组织成立的一大理由。简单的说，《协会》是魔法师们为了彼此监视不触犯禁忌而存在的组织。是为了制裁、除去触犯禁忌的魔法师而存在的审判机关。

正因为如此，无论是谁都会对他心怀畏惧。

畏惧影崎--这个制裁魔法师的魔法师。

[这些事我早就知道了。」

穗波冰蓝色的眼瞳闪过严厉的光芒，对抗影崎那恶作剧的笑容。

「所以，你想说什么?」

「哎呀，我只是单纯做个确认而已。因为《盖提亚》如果真的打破了禁忌，《协会》也得给予相应的处罚。」

影崎的话听来彬彬有礼。

一个尖锐的声音阻止了两人的互瞪。

「--穗、穗波姊姊?」

「什么事，美贯?」

[这样的话，社长哥哥他不要紧吗?要是社长哥哥也受到咒波污染“感染”的话--」

「啊..」

穗波哑口无言。

如果这是普通的咒波污染，那就算造成危害也会在几天内平息。

即使这真的是由禁忌引起的咒波污染，但只要身为魔法师，就能避免最糟糕的情况吧?

但是，树他--

（我又让小树--）

[--------！]

穗波咬住下唇，突然把手伸向水手服的衣襟。

「穗波小姐?」

「刚刚，社长的社章——」

一瞬间，她呆呆地触摸着自己的社章，整个人赫然僵住了

「猫屋敷先生，也许还来得及。」

「什么来得及?」

「救社长!」

穗波一边说着，一边朝冰海的方向冲出去。

「……来得及吗?」

影崎以空洞的目光注视着三人飞奔离去的背影。

第五章 魔法师的形体

时间正在流逝。

安缇莉西亚唤起艾利欧格之后，要树待在原地等候。

[....这是怎么回事?不是要找东西吗?」

「不需要什么行动。既然在《夜》之中使用了魔法，对方应该迟早都会来到这里。」

在他身旁的安缇莉西亚一边让迷你艾利欧格坐在自己的掌心上，一边回答树的疑问。

「对方会过来?」

「恩，因为这里就类似那家伙的身体内部。不管想不想要，它应该都会察觉魔法的气息。」

「那家伙是什么?」

「你别问比较好。」

「我说过会保密吧?」

树不满地嘟起嘴．

这么一来，金发少女似乎很为难地发出叹息后开口：

「--我们是来捉拿触犯禁忌的同伴。」

「禁忌？」

「你果然不知道。在魔法师的世界里，有几个绝对的禁忌。其中之一就是--化为魔法。」

[这个..我曾听猫屋敷先生说过。那是什么意思?」

[这也没有多难懂。舍弃名为肉体的躯壳，与自己修练的魔法同化--也就是与世界一体化。在某些宗教上来说，这境界也是觉悟的极致吧!」

霎时，树的眉头费解地皱在一起。

「可、可是，我连一半都听不懂耶?」

「因为树是个笨蛋。」

安缇莉西亚俐落地断言道。

不只如此，她不知不觉中直接叫起树的名字了。那种口气与其说在表现亲近之情，倒不如说是把树当成僕人来对待。

「恩--..那么，这个《夜》也是触犯禁忌的魔法师干的好事囉?」

[这不是刻意造成的。化为魔法的魔法师，光是存在就会散播咒波污染，只是那种污染刚好是与《夜》酷似的现象。因为这样，当《协会》认定这是『工作』时，我可是很慌张的。」

原来如此。

这样一来，树总算明白了。安缇莉西亚之所以妨碍他们，并非单纯是为了「工作」．

在明白的同时，树的表情突然凝重起来。

「那..安缇莉西亚小姐很难受吧?」

「咦?」

「因为你们曾经是同伴啊!现在却不得不去追踪、捉拿那家伙，这不是很难受吗?」

「没这回事--再怎么说，我也是《盖提亚》的首领。要为触犯禁忌的同伴负起责任是理所当然的。」

安缇莉西亚高傲地挺起洋装下的胸膛。

树听到这些话：心里想着。

（因为身为首领吗?）

仔细想想，自己同是身为社长。就算是硬被推上去的位子，自己也算是站在穗波他们之上。就连这次的「工作」，他们也算是--真的只能说也算是--有给他机会自己去做选择。

既然这样，自己能不能对他们有所回报呢?

至今以来自己不断逃避，别人说什么就做什么。自己也能做得到什么社长该做的事吗?

（--我说不出「做得到」啊!）

「怎么了?」

也许是担心陷入沉默的少年，安缇莉西亚窥视着他。

所以，树什么也没多想就把想法说出口：

「没有，我觉得像你这样好帅气喔!」

[......]

「怎么?」

一没、没什么。只、只是突然被人这么说很吃惊而已..没错，我这个身躯是由数千年之久的岁月所培育出的魔法结晶，当然应该背负起伴随力量而来的责任。而且，就算是你也能看得到灵体，不是一般的普通人对吧..？]

安缇莉西亚闹别扭似的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突然又像是想到什么事，勐然把脸靠过来。

「咦!」

树的心脏砰咚一跳。

少女迅速地抚过黑色皮革眼罩。

[这么说来，这眼罩是什么?你受过伤吗?」

「咦?恩、恩，这没有多严重啦!」

「可是，你在学校也一直戴着眼罩吧?这里留下了惨不忍睹的疤痕吗?」

安缇莉西亚由下往上仰望着树的脸，毫无顾及地发问。

从她漆黑的洋装问隐约可见--树一边感到胸口莫名奇妙地发烫，一边拚命摇头。

「啊，这是我以前在《鬼屋》被怪物追赶时弄伤的。因为他们说不能看到太阳--托这道伤的福，我的右眼现在变得只能看见妖怪或是咒力的流向。」

只有在睡觉的时候，树才会解开眼罩。

平常洗澡几乎都是淋浴，像洗脸之类的他也不在意就直接戴着洗。树还记得一开始难以掌握远近感的辛苦，不过他到十岁左右就习惯了。就连会看见妖怪这个问题..一年里大概也就两三次吧?

[...这也已经很多啦。」

每回看到妖怪，他不是倒下就是昏死过去，净是碰到些凄惨的遭遇--

总觉得，自己现在会待在这里，好像也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树。」

安缇莉西亚突然用双手捧着树思考中的脸颊。

「噗哇!哇、哇，啥、啥么?」

「树，你就算戴着眼罩..也看得到灵体吗?而且还看得见咒力本身的流向?」

那是非常冰冷的声音。

就和在公园里相遇时.还有几个小时以前，在海面上对峙时一样--那是无情的、魔法师的声音。

[...咦?恩，可是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吧?看得见灵体的眼睛，和用来看一般事物的眼睛不一样嘛。」

「我说的不是这种问题!」

女巫纵声一喝。安缇莉西亚以严厉的眼光盯着浑身一颤的树，碧绿的眼眸中充满了疑惑与愤怒。

「就算灵感上的视力与普通的视力不同，但最后还是得依靠肉体的眼球来看。不可能会有把眼睛盖住还能看得见的事。就算你能使用透视能力，可是如果不是非常熟练的魔法师，是不可能同时进行透视与灵视的。那种事情，就好像透过望远镜来观看显微镜一样。」

「可、可是，我现在就看得到啊..」

「所以我才说很奇怪。树，你好像没有注意到，但是那样的眼睛已经不能称为人类的眼睛了。说到不必去意识，平常就能发挥那种视力的眼睛..」

安缇莉西亚宛如烈火般的发言突然中断。

[.....?」

「怎么了?」

[艾利欧格..」

树随着这句话看向安缇莉西亚的肩膀，搭在她肩膀上的迷你艾利欧格正勇敢地扬起旗帜。

那面旗帜、还有艾利欧格隐藏在头盔面罩下的眼眸，都盯着窗户的另一头。

（---窗户？）

背嵴上感到一阵恶寒，树跟着回过头。

就在这个时刻。

突然间--妖怪工厂大幅摇晃起来。

让树误以为是地震的摇动就和开始时一样突然地停止，取而代之的，则是一股庞大浓厚的气息。

「----！」

那股气息带着无可救药的恶臭，几乎让人想吐。

树的牙齿格格作响，颤抖迅速扩散到全身。他的双脚失去力气、双膝落地，紧紧抱住自己的身体。

于是，那股气息发出声音：

「找．到．了」

「咦--?」

「树!」

安缇莉西亚的高声警示同时响起。

「它来了!」

啪嚓!

也许是无法承受刚才的震动，原本就已开始崩塌的天花板裂缝大幅裂开。

有物体从那一道看起来就像恶魔爪痕的裂缝中黏答答地落下。

...那是呈现漆黑柏油状的--

污泥。

腐液。

淤泥。

那是一团只能够如此描述，散发出惊人恶臭的液体。

咕嘟噗噜咕嘟。

从天花板滴下的污泥正在蠢动，泥浆蠕动着汇集在一起。

「那、是、什么..」

树茫然地低喃。

污泥在水泥地上留下拖行的痕迹，重重叠叠的堆积起来。

烂煳烂煳地。

黏稠黏稠地。

污泥缓缓地生出四肢，抬起头部，构成形体。

如果污泥所构成的形体，是在传说中会出现的龙或魔物，那不知道该有多好，不知道会是多么大的救赎啊!

然而，那形状却--

「人..」

是太过清晰的人形。

【是魔法..】

右眼再次发出声音。

但是树却连那声音都没注意到，断断续续地喘着气。

「那东西叫做..魔法..?」

（那么，这就是--化为魔法的魔法师吗?）

--像这种东西?

眼看着一行泥的形体渐渐变得完整。黏液一边咕噜咕噜地循环着，一边冒出类似手指的突起、像是耳朵的隆起以及形似嘴巴的空洞。

那团物体咕啾、咕啾地喷洒出黄色的黏液，渐渐接近这里。

[...可爱．的．安缇」

泥团的嘴巴在动。

「我．可爱．的．安缇．找得我．好苦」

它的发音非常剌耳，光是听到那声音，耳朵好像就快溃烂了。

「把．魔．神．还给．我：．」

一半在崩溃，一半同时又在重生的污泥伸出手。

过度的恐惧感让他连声音都发不出来，树一屁股坐倒在地往后退。

相对的，金发少女低下头喃喃说道：

[....欧兹华德父亲大人。」

少女平静地说：

「如果父亲大人还要暴露出更多丑态，就由我来毁灭您吧!」

在冰海旁边--敞开的树林一角中，穗波正在排列槲寄生的魔法阵。

她将刻上特殊文字的树枝配置在四角，中央燃烧着小小的篝火。受到火光映照的穗波，以极为严肃的表情扔出几颗石头。

「穗波姊姊，你在做什么?」

帮忙把槲寄生插在地面上的美贯发问。

「虽然有点蛮干，但我要用这个火焰--连结到冰海里。」

「连结--要怎么做?」

「刚刚，社长的社章有咒力反应。」

穗波摸摸自己衣襟上的社章。

「我想大概是安缇拿了社章用在唤起上吧?不过，我的社章也有感应。这样一来，即使两者之间的连线非常稀薄，还是能够相通。」

「原来如此，也就是彼此有缘吧!」

猫屋敷佩服似的把手一拍。

唤起魔法原本就是从异界召唤出灵体的法术，也可以说是用来与距离遥远的对象联繫的法术。既然相同的社章使用在这种魔法，那穗波与猫屋敷拥有的社章也会有缘分相通，就魔法而言，这是理所当然的道理。

「对了，在居尔特神话里，曾出现诸神的德鲁伊将两个空间联繫在一起的故事吧!你打算模彷那个故事吗?」

「喵?」配合猫屋敷的问题，黑猫--玄武也发出叫声。

「恩，关于传承的内容，我过去曾在威尔斯的说书人那里听过。不过，这是我第一次尝试就是了。」

穗波有点不安地看着火焰。

槲寄生与火焰。

法阵摆设的位置与德鲁伊之环--别名圆形石林（STONEHENGE）的巨石群柱相同。和安缇莉西亚使用的魔法圆一样，对居尔特魔法西百，这个设有槲寄生与火焰的祭坛，才是最适于使用咒力的「场域」。

[....]

穗波深吸一口气。

她碰触社章。

居尔特魔法本身，是个在现今几乎已被遗忘的魔法系统，魔法也不是拿来用在空间接合等其他用途上的东西。

「--可是，我要做。」

穗波斩钉截铁地说。

这种感觉，就像工厂的空气全被换成了浓硫酸。

树的喉咙刺痛，眼前晕眩得很厉害。世界正摇摇晃晃地扭曲着，以那团污泥为中心，受到污染化为异界。

简直就像地狱一样。

--触犯禁忌的魔法师会散播咒波污染。

树正亲身清楚地感受到那句话的含意。

毫无疑问，这就是禁忌。

是罪恶的团块。

是无论如何都不应该存在于世界上的东西。

但是..

「父...亲...?」

这个名词，让树感到困惑。

[....」

安缇莉西亚没有回答。

她只是正面迎向蠢动的污泥--欧兹华德，堂堂地说着：

「父亲大人，如果您能说话，那我就再说一次。如果您还要暴露出更多丑态，就由我来毁灭您吧。」

自始至终一直面向前方的安缇莉西亚发出宣言，对拥有人形的污泥断言道。

「丑．态．」

污泥开口了。

树浑身颤抖起来。

霎时，一部份的污泥突然构成了其他形状。

那些发出啪啪声响飞动的物体--是树几小时前才看过的黑鸠群!

「--沙克斯！？」

黑鸠群啄打混凝土墙，穿过损坏的机器，成群淹没了安缇莉西亚刚才所在的地方。

少女在干钧一发之际滚开了。

当安缇莉西亚再次站起来时，黑鸠已经变回污泥，她刚才站立的地板被破坏得不留原形。地面上只剩下一个像陨石坑一样的巨大球形坑洞。

何况，事情还没有就此完结。

就在同时，另一个成形的污泥朝树扑去。

「马尔巴士..」

那是黄金之狮--现在已变为沾满污泥的魔神之狮。

马尔巴士发挥勐兽的脚力。

在不到眨眼之问逼近过来，张开大口打算把树吞下。

「--!」

啊!

我要死了。

这一瞬间，树已对死亡有所自觉。他全身动弹不得，腥臭的吐息包围着脸颊，马尔巴士雪白的牙齿已经触及他的脖子。

[GOSYAAAAAAAAAAAAA!]

然而，发出惨叫声的却是勐兽。

马尔巴士的眼珠弹了出来。

啪唰一声，灵体的黑色血液泼洒在树的头上。有人勾住他的脖子，把茫然失神的树拉开。

「树!振作点!」

树被安缇莉西亚拖着走，马尔巴士在视野中变回污泥。贯穿雄狮眼珠的迷你艾利欧格用力一跃，落在安缇莉西亚的肩膀上。

「啊..哈啊..哈..」

树剧烈地喘着气。

他感觉全身的氧气被一口气耗光了。不管树再怎么吸气，都无法变得舒服一点。

「安缇莉西亚..小姐..」

树好不容易才能开口低喃：

[...难道说..那每一个泥团都是..魔神..?」

「正确的说，是魔神悲惨的下场。」

安缇莉西亚用不带感情的声音回答：

「欧兹华德父亲大人..化为魔法的结果是失败了。他偷偷集合弟子，想要与七十二柱魔神同化，结果却无法同化，变成那团只有将慾望与本能複写上去的污泥。那堆污泥是在七十二柱魔神里--溷合了六十五柱魔神，已经什么都不是的灵体肉块。]

[.....]

树的右眼之前看到在工房里的那一幕--

肉体碎块：刚砍下来的头颅滚落在魔法圆阵里。

安缇莉西亚的父亲在当时就死亡了吗?

明明已经死去，却只有他的罪恶留下形体吗?

就算他触犯了禁忌，这是多么、多么痛苦啊!

「..阿。]

真是少一根筋，树到了这时候才首次察觉到一件事。

「安缇莉西亚小姐，这样不就一点办法都..」

既然同样操纵七十二柱魔神，那胜负就建立在魔神的数量与质量上。可是在抵达这里以前，安缇莉西亚最强的魔神们已经被吞食了。再怎么说，光靠迷你艾利欧格也不可能应付..

「有办法。」

但是，安缇莉西亚澹澹地露出微笑。

「因为，我是来毁灭父亲大人的。」

「安．缇．．」

一行泥再次震动起来。

在下一刻跑出来的，会是格莱杨拉波尔?布提斯?还是树不知道的七十二柱魔神?

三柱黑影以子弹般的高速直奔而来。

但是，在它们行动前，安缇莉西亚已经扬起手中的所罗门五芒星。

「--退去吧!]

「--来了!」

在半山腰等候的《盖提亚》黑衣人呐喊出声。

「仪式开始!」

同一时间，咒力通过所有围绕着冰海的魔法圆。

一瞬间，这个巨大的複合魔法圆阵有了意义。

「喔，魔法圆之间的複合吗?」

待在半山腰的影崎面无表情地低语．他的话在字面上明明带着佩服的意思，在声调中却完全找不到那种感情。

[这就是《盖提亚》的祕传仪式吗?」

三柱魔神已逼近安缇莉西亚身旁。

一是口吐火焰的炎狼。

一是巨大的豹子。

一是生有飞翼的牡牛。

三头魔物转瞬间就扑到无力的少女身上，要将她吞食殆尽。

--事情在一瞬间划下句点。

「退去吧!]

就这么一句话，便让三柱魔神消灭得无影无踪。这一次，它们甚至没有变回污泥。

安缇莉西亚只是扬起手中的所罗门五芒星。

「安缇莉西亚小姐..」

「既然是能够唤起的东西，也就能让它们退去。这是理所当然的道理吧?」

少女再一次对惊愕的树露出微笑。

「当然，这么做需要超越对手的咒力。包含我在内，如果有二十名《盖提亚》的魔法师在--毕竟是不会输给父亲大人的。」

这就是布置在外围的魔法圆，其真正的用途。

他们将退去的魔法圆重重交叠在一起，仅仅等候着这个瞬间。

「．．．安．缇..」

污泥疯狂地挣扎着。

[其实我是打算在排除《阿斯特拉尔》之后才这么做的。因为这是《盖提亚》的祕传仪式之一--不过，事情都到了这个地步，也没有办法了。]

安缇莉西亚的表情比起夸耀胜利，看起来反而很悲伤。

「退去吧!]

她紧握着所罗门的五芒星大喊。

咒力轰地一声击中污泥。

[---退去吧！退去吧！退去吧！]

那是次序正好与唤起相反.

与唤起相对的--退去.

构成污泥形体的魔神们，一个接着一个依照相反的次序被安缇莉西亚送回异界。污泥渐渐地剥落，痛苦地翻滚着被削去。

树眼睁睁地看着污泥逐渐缩小。

宛如受到火焰的灼烧。

一开始比起树还大上一圈的泥团，在转瞬间变成孩童大小，立刻又被压缩到小狗小猫的尺寸--然后在几秒之后消失了。

多么无聊的下场。

「哈--」

哈哈，树发出乾笑声。

替她担心的自己就像个笨蛋一样。

打从一开始，安缇莉西亚就握有王牌，还是与《盖提亚》这个魔法集团非常相称的手段。

「哎呀，你怎么了?树。」

他回头一看，安缇莉西亚恶作剧似的笑着。

「安、安缇莉西亚小姐..」

「我有说过，要你放弃这次的投标吧?因为这件事光靠我们就足以应付了。如果没有《阿斯特拉尔》来碍手碍脚，事情还会简单得多。」

金发的少女拉着洋装的裙襬，优雅地行了个礼。

「不过，我还是有点感谢你。因为，即使是那样的父亲，好像也只有你愿意为他哀悼。」

树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搔搔脸颊。

--就在这个时刻。

声音在虚无之中响起。

[....我，诉说．唤起。I DO INVOCATE AND CONJURE THEE）]

「咦?」

树回过一看。

就在他的眼前，那声音继续唸着。

「..我，诉说，唤起。 I DO INVOCATE AND CONJURE THEE）]

「...I DO INVOCATE AND CONJURE THEE .BY BERAIANENSIS. BAIDACHIENSIS.PAUMACHIA. AND APOIPGIE SEDES：BY THE MOST POWERFUI PRINCES.GENII.LICHIDE.AND MINISTERS OF THE TARTARTAN ABODE：AND BY THE CHIEF OF THE SEAT OF APOIOGIA IN THE MINTH LEGION---]

突然间，蜷缩在溷凝土地板上的污泥残渣塑成形体--

「安缇莉西亚，后面!」

[什.....！]

少女转向背后。

但是，终究是来不及了。

这一次就连宣告退去的时间都没有，拥有鹰翼的飞狼--浑身污泥的格莱杨拉波尔自背后扑倒少女。

「可爱．的．安缇．真可惜．啊．」

应该已经消失的污泥发出沙哑的声音，再度隆起。

泥团形成人类--半是崩溃的老人形体。

「既然．是．能够．唤起．的东西．就能．让它们．退去．那反过来．也是．一样．只要．还有．一点残渣．剩下．就能．再次唤起．」

[.....」

安缇莉西亚的脸上浮现痛苦与惊愕的神情。

--她搞错了。

不管是树也好，安缇莉西亚也好，都以为一污泥没有理性。他们认为那团污泥已经了抛弃身为人类的智慧与知识，只是像野兽一样的物体。

这是错误的。

身为魔法师时习得的祕传仪式还有魔法，那东西全都记得一清二楚。

它一直等待着少女露出破绽的瞬间到来．

多么狡猾啊!

「父亲..大人..」

「来．让我吞食．你的魔神．吧．」

污泥缓缓地--由污泥构成的老人，缓缓地接近安缇莉西亚。

它完全没把树放在眼里。

只能看得见--就连魔法师都不是的少年，在这个场合上什么都办不到。

实际上也是如此。

魔法并非能够实现不合理之事的神祕事物。魔法只是隶属于异界，结果也不过是个弱肉强食，依循阶级制度的系统.

腐液自老人的手指滴滴答答地垂落。

倒在地的安缇莉西亚嘴唇边--

--就在腐液即将滴落时，被人用力拉开。

「你...?」

污泥的声音里第一次产生了疑问。

树的手，抓住了老人的手腕。

[...等..等、等、等..等一..下..」

树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他发抖得连牙根都咬不合了。

光是从抓住对方手腕传来的异样触感，就让树快要呕吐出来。

就算这样，他还是没有放开手。

「你．是．谁．」

老人的头软绵绵地转向不可能的角度，类似眼珠的突起缓慢地注视着这里。

[-----！]

身上的肌肉从被它注视的部位开始痉挛，树被目光紧紧地困在原地。

那简直就是邪眼。

老人挣脱树僵硬的手，手指啪嗒伸向树的脸庞。

「这．眼．睛．」

污泥的喉咙蠕动着。

[这．眼．睛．真．有趣．」

腐液滴落，树的眼罩咻咻冒起白烟。

「咿..!」

树动弹不得。

他感觉老人溃烂的手指抚摸着眼球表面。那软绵绵的恐怖触感，隔着眼罩传递到眼球上。

然后..

滋噜--

碰触到社章的污泥手指，突然问融化溃散了。

「---！」

树别在衣襟上的社章，发出燃烧般的高热。

「什．么．」

老人急忙闪开。

他的身躯再度摇晃起来。

因为小小的箭矢，正连续刺中老人扭曲的背部。

是槲寄生的飞镖!

接着，新的人影出现在安缇莉西亚刻划的魔法阵中。

「穗、穗波!」

「社长--让你久等了。」

栗色头发的少女露出笑容。

成为使用火焰与魔法阵连结空间的代价，穗波身上有点烧焦的斗篷与尖帽，此时看起来格外迷人。

不知何时，扑倒安缇莉西亚的飞狼--格莱杨拉波尔已经化为泥块消失，她起身站在两人旁边。

[....让你看到我的失态了。」

安缇莉西亚小声地呢喃。她的洋装也在被魔神扑倒时给撕裂了几处，幸好没有受到严重的外伤。

「大致的情况我都明白了，刚才的複合魔法圆阵已经停了。怎么样，要不要休息一下?」

「--哼，我还好得很。」

安缇莉西亚用力咬紧牙关。

他们一起瞪着由污泥组成的老人。

[.......」

但是..

「在．《夜》里．再会吧．」

污泥--突然溶化了。

泥团从老人的脸孔、肩膀、脚部、手臂开始，毫无次序地化为黏液，在地板上扩散开来。

液体就这样沿着地板流动，咻噜咻噜地消失在溷凝土地面的缝隙问。

「消失..了?」

无法相信自己看到的事情，树揉揉眼睛。

他明明才做好无论如何都无法避免一战的觉悟啊?

「社长..你没事吧?」

穗波冲到他的身旁。

[...啊..恩。」

回答穗波之后，树砰地一声坐倒在地。

「社长?」

「啊..没有..我脚软了。」

哈哈哈，树发出疲惫的笑声。实际上，他觉得这一晚就累积了好几个月的疲劳。特别是最后的那一分钟，感觉上有好几年的份量。

[...真是的，我还以为你变得中用一点了!」

穗波轻声喃喃说着。

不可能习惯这种事情吧?树正要这样说，这才发现嘴巴没办法顺利动作。

啊，他不行了。

「穗波--我好像快昏倒了，话就先说在前头。」

「咦，什么事?」

树只挑出重要的事情，告诉难得一脸担心反问的穗波。

「恩，关于刚才那个泥巴老爷爷的事--是祕密喔。」

「祕密?」

「没错..因为我和安缇莉西亚小姐约好了。你也向猫屋敷先生还有美贯..说一声吧。」

「树..」

安缇莉西亚不禁按住胸口。

[...后面的事就拜託你啦。我有一点..累了。]

「等、等一下，社长..」

树的身体昏昏沉沉地靠向穗波。虽然这举动很轻率，感觉却有点舒服。

最后，树越过生鏽的窗框，看到外面的景象。

--啊，原来如此。

他总算明白怪物之所以会消失的理由了。

晨光微微自损坏的窗户射入屋内。

冰海以及其他的一切都已消失，只有理所当然的山问景色--只有妖怪工厂，孤零零地留在地基上。

「社长哥哥!」

树感觉自己好像听见了美贯飞奔过来的声音..

第六章 魔法师的末日

「真亏您这样还能平安无事啊!」

猫屋敷用难以置信的语气说着。

他一边说话，一边抓住树的手臂抬起来，树的上半身是赤裸的。

「好痛痛痛痛..别动啊..痛痛痛痛痛啊!」

被猫屋敷举起的手臂发出悲呜。树在坠入《夜》之海时的跌打损伤，到现在都还隐隐作痛。再加上猫屋敷从刚才起就一会儿抬起树的手臂、一会儿又移动树的脚，把大量的经文写在树的身上。感觉又是痛、又是是痒的，树的脸色忙着变来变去。

简单的说，现在的树正处在无耳芳一 《注．日本民间故事，主奂主为逃避怨灵报仇，全身写满经文在怨灵面前隐形，却因为忘了写在耳朵上而被扯下）的状态下。

「--请忍耐一下。您经历过那么浓厚的咒波污染，有必要进行最低限度的预防与检查。」

「对了..一般来说，会在身上写经文的不是和尚吗?」

「啊，这算是耳濡目染吧。阴阳道的强项在诅咒方面，实在不适合进行这种污染的处置啊!美贯她也不擅长这种琐碎的工作。以前有隻莲先生在的时候，是比较轻鬆啦。」

[喵~]

躺在猫屋敷膝盖上的黑猫--玄武像在表示赞同似的伸伸懒腰。

这里是《阿斯特拉尔》事务所内的休息室，树正坐在房间角落的白色床铺上。

时间是下午三点多。

距离陷入昏睡的树清醒后已经过了两个小时。把树送回事务所之后，穗波他们似乎又去把疲惫不堪的《盖提亚》魔法师们带了回来。

「比起其他魔法，唤起魔法本来就是体力消耗十分剧烈的魔法。特别是施行失败时，会因为产生迴旋效应而被夺走数倍之多的体力。啊，还好至少是死不了人。]

这是猫屋敷的说明。

除了安缇莉西亚以外的《盖提亚》魔法师们，好像都因为複合魔法阵被打破而筋疲力尽。

更早之前，还有人因为沙克斯被穗波击败而倒下的，不过树觉得那是他们自作自受。

经文书写完毕，猫屋敷盯着树看了好一会儿之后说道：

[...恩，似乎没有咒波污染的症状出现。看来社长的灵能抵抗力比我想像中的高啊!」

猫屋敷做出判断。

[呼，可以鬆一口气了。]

[暂时是这样子。因为与禁忌有关的咒波污染，也有后来才发病的桉例。]

「那、那就是说..?」

猫屋敷沉吟一声露出严肃的表情，摸摸玄武的头。

[...你真的要问吗?」

「咦、咦咦?」

青年发出一声叹息，耸耸披着外褂的肩膀。

然后，他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

「比如说..在几个月以后，两隻眼睛会分得那~么开，手指之间长出薄膜，变得很想回到海里去..」

「那、那几乎变成怪物了..」

「其他还有..变成活死人永远在洋房里徘徊..早上一起来发现自己变成了虫..」

树的脸颊开始痉挛。

正当他那张写满经文的脸庞不知道是发青还是发白的时候，猫屋敷说道：

「啊，这些全都是开玩笑的。」

「猫、猫、猫屋敷先生?」

「哎呀，一不小心就说过头了，啊哈哈。如果身上有咒波污染残留，不知道会引发什么症状这一点倒是真的没错。至于社长的情况，因为没有发现咒波污染，我想是没问题的．]

「--既然是这样的话，拜託你一开始就这么说吧!」

树用快哭出来的声音越说越激动。

就在这时，玄关的门扉响起开门声。

「我回来了!」

美贯张开双臂把巫女服的袖子展开，犹如飞机般冲进屋内。

她马上闯进休息室里，一看到树的脸，美贯本来的大眼睛睁得更大，她捧腹哈哈大笑。

「啊，社长哥哥的脸好奇怪，」

「别、别笑啦!」

「怎么了?」

穗波跟着走进房间，看到树的上半身时脸蛋迅速涌现红晕--然后噗哧一声捣住嘴巴。

「连、连穗波都笑我!」

「可、可是，那张写满汉字的脸..哈哈哈哈哈!」

穗波抱着肚子，冰蓝色的眼眸泛起泪光。

因为她看起来实在笑得太开心了，害得树说不出抱怨的话。这时候，第三名访客从后面走进房间。

「哎呀，我觉得这是相当可爱的造型唷?」

脸颊微微泛红的安缇莉西亚也轻声笑着。

「唉...]

总觉得自己已经自暴自弃了。树慌慌张张地穿起衬衫，猫屋敷告诉他，脸上的字可以用洗面乳清掉了。

当树从床铺上站起身时，安缇莉西亚询问：

[咒波污染那方面没有问题吗?」

「恩，我没事了。那安缇莉西亚小姐呢?」

「之前我也有说过吧。我生来就是魔法师，修行也没有荒废到会受其他咒力影响的程度。」

[...说得也是，我是外行人啊。」

闹别扭的树噘起嘴巴。

他们的父亲都身为魔法师这一点也许是一样的，但是在经验上，树与安缇莉西亚之间至少有着百倍之差．

当树站在洗手台前哗啦啦冲着脸的时候，玄关传来敲门声。

「是顾客吗?」

树用毛巾擦乾脸庞，出去迎接。

这时，穗波已经把门打开了。

空气随之凝结。

「好了，既然双方的首领都已经到齐，那我可以确认一下事情的经过吗？]

《协会》的人--影崎脸上，浮现漂白般的笑容。

在十几分钟之后。

所有人聚集在那个空有接待室之名，其实只是用隔板分隔出来的桌子旁。

在场的人有《协会》的影崎，《盖提亚》的安缇莉西亚，《阿斯特拉尔》的猫屋敷、穗波、美贯--还有树。

影崎将厚重的文件排在桌面中央，继续话题：

「基于上述的理由，《协会》认定之前的《夜》--相当于第二级到第三级的咒波污染。因为已投标的集团不论哪一方都没有将核心击溃，不久后《夜》将会在这附近再度发生吧。在这段期间，『工作』的契约也将继续下去。」

从他的语调中，可以明白他对自己讲述的内容没有抱持任何感想。

树愁眉苦脸地呻吟出声：

「也就是说..《夜》还会再度发生吗?」

「是的，假设那真的是普通的《夜》。」

就像在徵询意见一般，影崎望向安缇莉西亚。

树的肩膀颤抖了一下。

但是，安缇莉西亚却连一根眉毛都没动过。

「有什么事要问我吗?」

她绽开微笑问着。那是个令人想裱上画框好加以展示，宛如艺术品的微笑。明明十分美丽，但是不知为何光看就觉得胃痛。

「不，我有一点事想和《盖提亚》这边确认一下，可以吗?」

[请随意问吧?要在这里谈也无所谓。」

安缇莉西亚交叠起柔软的手指，催促着影崎。

「那我就不客气了。」

影崎继续说道：

「有谣言传出，《盖提亚》有一名魔法师触犯了禁忌。」

（呜哇~）

树在心中呻吟。

安缇莉西亚的微笑依然不变.

[怎么会呢？禁忌是绝对不容触犯的.。居然会听信这种不实的流言，真不像是《协会》的作为呀！]

「能听到您这么说真是倍受鼓舞。那么，请看看这边的资料。」

影崎点点头准备了新的文件。内容是几张纸与照片，里头还溷杂着卫星照片。

树皱起眉头。

[这照片是..?」

[这是能够拍摄出气场的克理安摄影术（注：利用高伏特电压的瞬间激发，把邻份不可见光谱的电磁波予以显相，可看出人或物的气场、能量场）的应用，《协会》在锁定灵脉时也会使用到这种技术。」

克理安摄影术--这种用来感应生物能量的摄影术，在几个魔法集团里被昇华成用来拍摄咒力的技巧。不过，也只有规模、思想都与其他魔法集团有所区隔的《协会》，才能够引进连卫星照片都加以改良的技术吧!

「就像您所知道的，《夜》是在灵脉中流动的咒力暴风。只要调查灵脉，就能预测《夜》会在何时、何地散布咒波污染。正因如此，《协会》才能够预先招标。」

影崎继续说明：

「化为这场《夜》开端的咒力，是跨越海底山脉，从遥远的欧洲灵脉过来的。如果要追溯源头--可以追溯到四个月前，英国的威尔斯地区一带，《盖提亚》的工房的确是建在那道灵脉上吧?」

「咦..」

与狼狈的树形成对比，安缇莉西亚优雅地挥挥手。

「工房会建在灵脉上也是理所当然的，这算不上什么证据。」

「哈哈，的确没错。」

影崎表示理解般地点点头。

（..呼。）

树拍拍胸口、鬆了一口气。

不过，他安心得太早了。

影崎把话题拉回，犀利的问题如此袭来：

「那么--关于同样在四个月以前，在威尔斯地区发生第一次的《夜》当天，《盖提亚》前任首领以及他的心腹，阶级已达5=6也就是小魔导师的魔法师们，全都无一例外在工房内离奇死亡的事情呢?」

安缇莉西亚陷入沉默。

她并非在行使缄默权，那是如同在问「为什么你会知情」的沉默。

「啊，你们的隐瞒工作做得非常出色--不，我这不是在责怪你。如果有魔法师在魔法仪式中惨死的报导出现在新闻上，我们也会很困扰。但是《盖提亚》就连提交给《协会》的报告都用心脏麻痺或脑梗塞之类的理由带过，这就有点不明白你们的意图了．」

「那是..」

「你有什么藉口要说吗?」

和他讲出口的话不同，影崎的语气里听不出责备的意思。

他只是将事实摆在眼前--他的说话方式真的只是如此而已。

「--你会当上《盖提亚》的首领，就是因为这个事件。也因为这样，你离开了与穗波小姐同窗的学院。」

影崎的声调非常徐缓，带着独特的节奏。

树总觉得那声音与催眠术有些相似。

（..安缇莉西亚小姐?》

树斜眼瞥向少女。《盖提亚》的首领依然低垂着头。

「那、那个，我也可以发问吗?」

「您有什么问题呢?」

影崎点点头。

「就、就算真的发生过这些事好了，为什么触犯禁忌的魔法师会和《夜》一起来到日本呢?」

影崎的态度就像在说「啊，是这种事吗」，他把背靠在椅背上开口道：

[这只是比喻而已喔。比如说，要是有某个魔法师触犯了禁忌.但是却没有成功的化为魔法而溶进灵脉里呢?」

影崎的手指唰地一声指出如同河川的流向。

「触犯禁忌也可以分成好几种，不过最好懂却困难的方法就是那个了。将自己的身躯，如同字面上所说的一般化为魔法。这只不过是举例而已--如果是唤起魔法，那就是用自己的身体替换掉原本要唤起的魔神等等。」

树的心脏发寒。

化为污泥的老人。

化为数十柱魔神凝块的前魔法师。

像那样的怪物，如果要溶入灵脉之中，利用名为《夜》的咒力暴风，也并非办不到吧?

影崎看着已经无话可说的树耸耸肩。

「唉，现在也还没有确实的证据就是了。」

[...咦?」

影崎脸上露出浅薄的苦笑。

「所以，这只是做个确认而已。」

「那么..」

面对树的疑问，影崎瞥了安缇莉西亚一眼，接着喃喃说道：

「要是隐瞒禁忌的只有首领一个人，那只要对一个人定罪就能解决了。」

树的脸色瞬间大变。

那一句话，让他领悟到影崎想说的是什么。

「不过，如果《盖提亚》全体都知情却还隐瞒事实，那就得对全员加以处分不可。」

..怎么会有这种事。

简单的说，他是要安缇莉西亚当代罪羔羊。

影崎在对她说，只要你一个人接受制裁，我就放过其他所有人。

安缇莉西亚咬住艳红的嘴唇，她大概正在寻找可以逆转局势的一步棋吧?

可是没用。

这盘棋已经被封死了。

树很清楚这一点。

『--再怎么说，我也是《盖提亚》的首领。要为触犯禁忌的同伴负起责任是理所当然的。』

『..没错，我这个身躯是由数千年之久的岁月所培育出的魔法结晶，当然应该背负起伴随力量而来的责任。』

她就是这样的人。

安缇莉西亚和自己不一样。

她和自己这个名义上的橡皮图章社长完全不同，真的是个非常出色、清楚地明白立足于他人之上意义的人。

「好了，怎么样啊?」

影崎澹澹地逼近，那句话就像在补上致命一击。

「只要获得确认，这件事就由《协会》直接派遣人才过来解决吧。虽说是触犯禁忌的魔法师，但是凭我们的战力，也不可能让他跑了。」

他澹然地说出事实。

[.......]

安缇莉西亚张开嘴唇.

[我.....]

[..不知道！]

这句话并不是安缇莉西亚说的。

[...树，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知道有这么回事。我也和她一起潜入《夜》之海里，可是完全没看到像那样的魔法师。所以，安缇莉西亚小姐没有隐瞒什么事情。」

树用足以抛开胆怯的力道紧握着拳头。

他拚命忍住想把视线转开的欲望，直直地注视着影崎。

「--哎呀。」

影崎看来很吃惊地换了语气：

[原来如此。既然《阿斯特拉尔》的社长都这么说了，我们也得尊重才行。那这件事就算了--可是我听说《盖提亚》的魔法师们几乎都处在衰弱状态，这样不就无法参加投标了?]

影崎改变了话题的切入点。看来，他是打算把《盖提亚》的介入彻底压制到最低限度。

[呼...」

「如果需要魔法师，这里就有。」

这一次，凛然的声音在树的身旁响起。

「穗波?」

穗波拨开栗色的半短发，眯起眼睛。

真拿你没办法呀!她的模样彷佛如此说着。

「社长，你忘了吗?《阿斯特拉尔》可是魔法人力派遣公司呀!又没有不能租借人才给同行的规定，只是在形式上会变成《阿斯特拉尔》与《盖提亚》的联合投标，这样可以吗?」

「啊..恩、恩!」

「穗波..]

安缇莉西亚露出一副愣住的模样注视着树和穗波，她的表情好像突然变回了小孩子。

[因为这是工作嘛。虽然发生了许多事，不过还是要公私分明。怎么样?要签约吗?安缇？]

穗波轻轻地眨了眨一只眼睛.

安缇莉西亚的脸不知道为什么用了起来，她结结巴巴地小声回答：

「那么契约就成立啦!这样你还有意见吗?影崎先生。」

穗波站起身来，推推细框眼镜。

[...不，我没有什么要说的了。」

影崎摇摇头，把散布在桌上的文件收回手提箱里。

然后他露出让人难以留下印象的--非常稀薄的笑容，行了个礼：

「那么，确认就到此结束。祝大家都有美好的魔法。」

当穿着西装的身影走出事物所之后，美贯扑上去给无力瘫倒在椅子上的树一个头部直击.

[呜哇！]

[社长哥哥真厉害。真厉害！你把影崎叔叔赶走了耶！]

美贯一脸兴奋的跳上跳下.

在她背后，浑身猫眯的猫物敖托着脸狭.

[恩~社长，你向人家挑衅啊.]

「咦..咦咦?没这回事!]

「不，影崎先生好不容易把人逼到死角的时候，你不是漂亮地从旁插手了吗?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影崎先生那么生气的样子呢!]

「他、他那样是在生气吗?」

从影崎的表情里，完全看不出丝毫端倪。

「没错，那可是大发雷霆啊!」

猫屋敷微笑着点点头。

黏在他膝头与肩膀上的白虎、玄武也发出「喵呜，」的叫声点点头。

树总觉得现在的心情，就好像被医生宣告得了不治之症的病患。

[--总之，我刚才是先顺着你的话说了，接下来要怎么做呢，社长?]

穗波带着微妙冷意的目光看向这里。

「什么怎么做--要抓住那个《夜》的魔法师吧---]

「可是，没有《协会》的支援，很难确定《夜》下一次出现的地点。顶多只能过滤出候补地点而已。」

「啊..」

糟糕，他完全没想到这方面的事。

穗波再次轻声叹息，把手叉在腰上。那模样与其说在生气，看来更像是哑口无言。

虽然树没有察觉，不过穗波看起来也有一点开心。

「小--社长你呀..」

「哎呀，这个问题很简单嘛。」

安缇莉西亚从一旁插话。

「咦?」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金发少女毫无犹豫和顾虑地将手放在洋装胸口上，威风凛凛的说：

「让我当诱饵就行了。」

黄昏降临。

抛下正在商量价钱的猫屋敷与安缇莉西亚，树走到任其荒废的阳台上。因为有大量的观叶植物乱糟糟地摆在那里，这地方变得带有某种丛林气息。

顺便补充一下，猫屋敷与安缇莉西亚的价格战正打的极为炽烈。

[每一名魔法师，我们都是订这个价钱。]

猫屋敷啪嚓啪嚓地打着算盘。

[哎呀，这未免太不合理了。基本上，你几乎没把魔法师的个人差异考虑进去，最多也下过这个价钱而已吧?]

啪嚓一声，安缇莉西亚把算盘珠子往下移。

[这、这样就砍到三分之一以下了啊!」

啪嚓!

（应该说，树没想到她看得懂算盘的数宇。》

[这样不是几乎没变吗!再怎么让步，顶多是这样。」

啪嚓!啪嚓!

「你根本就没让步吧?基本上，你知道进口穗波小姐用的槲寄生，还有照料我的猫要花多少钱吗!」

啪嚓!啪嚓!啪嚓!

「身为魔法师，如何有效节省咒具也是实力之一!既然我自己也有参战，就不能接受这种价格!」

啪嚓!啪嚓!啪嚓!啪嚓!

两人的手指用足以产生残像的高速，在算盘上你来我往。

[..呜哇!」

光是用看的就觉得一股反胃般的灼热感往上窜起，树就一个人先躲开了。

「怎么了，社长?」

树回头一看，穗波就在那里。

穗波好像是来阳台上乘凉的，她手里拿着平常携带的小木杖，轻柔地歪了歪头。

「恩，我来休息一下。」

「你老是在休息嘛。」

穗波说了句一针见血的话语刺中树的痛处，然后坐在阳台的扶手上。

正好背对夕阳的姿势让她沐浴在晚霞中，白皙的肌肤与尖帽映在红光之中，越发显得光彩夺目。

「不过，辛苦你了。」

穗波笑着说。

「啊..恩．」

对她这样的反应感到意外，树抓抓鼻头。

「还有..那个..对不起。」

[咦?]

「我以为只是单纯的《夜》，没想到事情会变成那样。对不起，社长。」

穗波紧紧合拢双膝，用单手把尖帽的帽缘往下压，所以树看不见她的表情。

树慌慌张张地挥动双手：

「啊，没关系、没关系啦!总而言之是没事嘛。」

[这样就好。谢谢你，社长。」

「啊、恩。]

也许是穗波平常总是对他发火的关系，树格外地难为情。他知道自己的脸颊正在发烫。

树突然间想起：

[...对了，穗波为什么会到《阿斯待拉尔》来?]

「为什么这么问?]

穗波用温柔的声音回问树。

「因为安缇莉西亚说穗波是很厉害的天才，其他魔法集团也抢着要你加入--可是，不管怎么想，我们公司都只是小型企业吧?」

「我们公司?」

[恩？]

穗波扬起手杖提出反问：

「你会说『我们公司』，是稍微有一点身为社长的自觉了吗?」

「别、别开我玩笑啦。」

对小事当真起来的树，让穗波露出了微笑。

她轻声喃喃地说：

[...因为有小树你在呀。」

「什么?」

「没什么。」

穗波从扶手上一跃而下，向树伸出手指。

她用手触碰树的眼罩。

「还会痛吗?」

「咦……不，平常不会那样。」

（咦?我有提过眼睛会痛的事吗?）

在树思考的时候，穗波将手指滑过眼罩的皮革上方。

「社长——树，你不记得让你得戴上眼罩的那件事吧?」

「恩，那时候我好像碰到了非常可怕的遭遇。」

树只记得那地方是（鬼屋）、还有自己边哭边逃等等的片段回忆。因为当时年纪还小，所以那也是没办法的事，不过在树的脑海中，距离事件前后半年左右的记忆也很暧昧。他还记得，自己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在住院。

这时候，另一个人影出现了。

[树!不管怎么说，那个男人开的价钱都太夸张了!]

安缇莉西亚噘起嘴唇、气得发抖。那模样实在太像她会有的举动

爆笑出声。

「什、什么嘛!」

「没、没有，没什么。我只是在想

「我怎么觉得这不是什么好话。」

不只是树，就连穗波都暴笑出声.

「什、什么嘛!]

[没、没有，没什么。我只是在想，安缇莉西亚小姐还是比较适合这个样子。]

「我怎么觉得这不是什么好话。」

安缇莉西亚完全板起面孔，像在闹别扭似的回答。

[--社长，契约条件决定好了，请来盖章~]

事务所内部传来猫屋敷的呼唤声。

「啊，好的好的，」

回答之后，树小跑步回到屋内。

[....]

看着他的背影，安缇莉西亚看来很为难地皱起眉头.

她转向身旁的穗波。

[...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什么?」

「树那只眼睛……」

「我想，就和安缇你的想法一样。」

穗波的回答让安缇莉西亚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战栗地说出那个名称：

[...妖精眼...]

第七章 魔法师之瞳

从丹生山往西南方向--将丹生山置于鬼门的方位上，有座小小的游乐园。

那是由布留部市自治政体惨澹经营的游乐园。虽然在现在这种时候就成了有点荒凉的人口稀疏地带，不过每年当游乐季节到来时，游乐园都会登上地方报纸的版面，也有不少人带着小孩全家来玩，颇为热闹。

那天夜里，凌晨两点。

树一行人潜入游乐园的园区内。

夜空中出现明亮的月色，那是非常接近满月的十四夜盈月。

苍白的月光底下，在老旧摩天轮俯视的广场上，刻划着大型的魔法圆阵．

「关于打破禁忌的魔法师--父亲大人的事情，有两件事是我已经知道的。」

在那之后，安缇莉西亚告诉他们：

「首先，它的行动路线受到灵脉的限制。在上次的《夜》结束时它也是逃进灵脉里，就已经证实了这一点。」

丹生山--从那个妖怪工厂延续过来的灵脉，一直延伸到游乐园的正中央。

「还有一点就是--父亲大人是化为魔法的失败品。因为想要化为所罗门的魔法，就必须把七十二魔神全部吞食。父亲大人还不完整，如果有机会得到这些魔神，父亲大人一定会排除万难，过来吞食它们吧?]

接着，安缇莉西亚将她携带的黄铜容器递了出来。

[..简单的说，也就是我从父亲大人那里继承过来的魔神．]

作战内容非常单纯。

先由安缇莉西亚唤起剩馀的魔神。

并以此为饵引出化为《夜》之核心的魔法--欧玆华德。到时候，如果《夜》像上次一样发生，就用美贯的结界加以隔离。然后再把被引诱出来的欧玆华德交给穗波与猫屋敷对付。

为了避免引起欧玆华德的警戒，除了安缇莉西亚以外的人都躲在附近的旋转木马旁。

[我事先说明一下，即将化为魔法的魔法师，不是我们可以正面交战的对手。因为它操纵咒力的次元，与我们有着根本性的不同．」

猫屋敷预先告知大家：

「我们的目标，是在魔神的意识被引开时发动奇袭。如果对方开始唤起魔神，那时候请考虑要如何逃走，这部分的突袭与撤退时机，就交由社长来判断。」

总而言之，树负责的是后卫以及战况的侦查工作。

然而，只有树一个人待在其他地点--他站在约二十公尺外，摩天轮附近的展望台上。

他们藉由手机的耳机与麦克风彼此联络。这是因为电波与魔法不同，不会造成妨碍。但是魔法师之间却使用手机来联络，树总觉得心情相当微妙。

「呼--」

藏在展望台上的树做了个深呼吸。

他感觉心脏简直不像是身体的一部份。

呼吸明明已将空气送到肺部的每一个角落，感觉上却一点都不够。树觉得整个身体都失去了镇静，在谈到害不害怕之前，他连全身上下都没办法联结在一起。

「啊，真是的，冷静一点啊--」

树试着说服自己．明明连欧玆华德都还没出现，你就怕成这个样子要怎么办?

（对了，这是第一次--）

树突然想到。

过去，树不是突然被人带着到处跑，就是什么说明都没有告诉他，树从来也没有自已主动参加过「工作」。

所以，这是第一次的经验。

这是自己主动以《阿斯特拉尔》社长的身分，经历的第一份「工作」。

[.....]

冷静下来、冷静下来，伊庭树!

紧紧握住满是汗水的拳头，树咬住嘴唇。他啪地一声拍拍自己的脸颊。

[...好。」

他做好觉悟。

鼓起向前迈进的意志。

树拾起放在脚边那具附有夜视功能的双筒望远镜（好像是猫屋敷的私人物品)，用软弱的声音呼叫伫立在广场上的安缇莉西亚。

[...那个..你听得见吗?]

[没有问题。」

树的声音让画完魔法圆的安缇莉西亚点点头。为了不妨碍她手头上的工作，耳机麦克风自手机延伸而出。

黄铜容器放在魔法圆的正中央．

--巴力。

--阿斯莫德。

--亚斯他录。

--拜蒙。

这些容器里，暗藏着在七十二柱魔神中出类拔萃的四柱恶灵．也是她这一次携带出来的魔神中，剩下的一切--连安缇莉西亚也无法唤起的魔神。

所以，现在守护她的魔神，只有之前的迷你艾利欧格，还有在灵体状态下在空中游泳的银鲛--弗内乌而已。

『那个..我可以问个问题吗?如果不方便的话，你不用回答也没关系]

「请问。」

受到她的催促，树在犹豫一会之后如此发问。

『安缇莉西亚的爸爸--为什么要触犯禁己？]

[这不需要什么理由，因为魔法师就是那样的东西。」

[那样的东西?』

树的疑问使得安缇莉西亚微微发笑。

「就是一群想当上国王的家伙呀!」

她的目光有些飘远。

『那是..什么啊?』

「父亲大人--欧玆华德．雷．梅札斯，是被世间歌颂为所罗门王重生的魔法师。]

『所罗门?]

「那在三千年前，统治古代以色列的伟大国王的名字。他同时也是《盖提亚》的始祖，率领七十二柱魔神的至高无上魔法师。]

『魔神们追随的对象?]

[没错，父亲大人的一生全都耗费在学习所罗门王这件事上。他说身为魔法师，也就代表着身为知识之王。父亲大人一直在学习所罗门王的伟业，一直看着所罗门王的背影，从传说的断简残篇里、从所罗门王遗留下来的隻言片语中，窥视着自己绝对无法企及的稀世天才。]

安缇莉西亚停顿了一下。

夜风微微吹过。

她闭上眼睛继续开口。

「父亲大人总是喃喃地说自己没办法成为所罗门王．就算能操纵七十二柱魔神，结果也只不过是在利用所罗门王的徐荫而已。]

这就是天才莫札特与秀才萨利耶里之间的差异吗?

学得越多，就越清楚自己无法追上三千年前的王者，学习只突显出自己这个存在的淼小。

明明已经清楚自己有多淼小，周遭的人却讚誉自己宛如那名王者的重生．标示着最高价值的标籤，持续贴在毫无价值的自己身上。

『所以..他才会对禁忌下手?]

「大概..不，我想一定是这样。」

安缇莉西亚改口道。

四个月前，欧玆华德祕密进行了仪式。把弟子们的尸体当作祭品贡献出去，自己的躯体也被撕得粉碎，安缇莉西亚的父亲藉此打开了化为魔法的道路。

可是..

「就算这样，我也没有告诉任何人。我绝不会说那是毫无价值的人生，就算无法当上国王，想要抵达那个境界的意志就没有价值吗?就算是父亲大人本人，我也不容许他这么说。」

『....]

啊，原来如此。

树终于能够明白了。

安缇莉西亚之所以来到日本，并非想要埋葬父亲的残骸。

而是为了守护父亲过去的尊严。

『是吗?]

树应声道。

『那么..咦..』

「咦?」

『安缇莉西亚小姐，后面!]

她回过头。

那里忽然冒出一个人影。直到上一秒，她都没有感应到咒力的波动，但是那个物体现在却毫不顾忌地扭曲整个世界，有如亡灵般地存在着。

出现在那里的，是化为人形的泥块。

「我来．吞．食．了．」

污泥宣告。

「我．可爱．的．安缇．」

就像在露齿一笑，相当于嘴巴的污泥部位扯裂开来。

「安缇莉西亚小姐，后面!」

看到广场上突然涌起的污泥，树放声大喊。

同时，咒力朝游乐园膨胀起来。

痛楚透过眼罩，从右眼眼底往上激烈地直刺脑随。

「猫屋敷先生!」

树忍着这种痛苦，替换手机联络猫屋敷。

『——我知道了。突击的时机就交给社长决定了。』

「好……好的。」

树一边发出呻吟，一边注视着双筒望远镜。

「父亲大人

「可爱·的·安缇，来·得·好·」

污泥用垂涎不已的声音说着，它看向安缇莉西亚的背后

看向仅剩的四柱所罗门魔神。

「怎么·了·」

放在魔法圆中的黄铜容器。

污泥如此发问，它的形状远比昨天完整多了。在泥团表面咕噜噜蠕动的泥浆，也比昨晚稳定许多.如果让它披上附有兜帽的斗篷，单单在视觉上说不定能蒙溷过去。

但是，那股窜入鼻中的恶臭就没有办法了。

光是靠近污泥，那种腐臭彷佛就要让内脏扭曲.只有堕落后的人类，才会散发出那种黄泉国度的臭味。

安缇莉西亚如同要阻挡它的去路般展开双手.

「我不是为了你才带魔神过来的.」

她强硬地说。

「喔?那是·为·什·么?」

[...这些魔神是力量。」

「力·量?」

「用来粉碎你执妄的……力量

咒力勐然凝结起来。

随着咒力的聚集，风势以魔法圆为中心激烈地盘旋成漩涡。

「..我，诉说，唤起。 I DO INVOCATE AND CONJURE THEE）]

安缇莉西亚冷静却蕴含着决心的声音响起。

「..我，诉说，唤起。 I DO INVOCATE AND CONJURE THEE）]

再次低语同样的咒语，她握住挂在胸前的所罗门五芒星。

草丛随风摇晃，长出栅栏之外的白色野花飞散开来，替盘旋的狂风增添一分虚幻之色。

咒力被吸入魔法圆中·

随着安缇莉西亚的意念，咒力为了替魔神赋予形体而变质。

「呼·呼呼·呼·．」

污泥看来很愉快地笑了。

透过耳机麦克风，树也听见了那个笑声。

从像是被压烂蟾蜍般的声音里听出别的意思

那种口气，简直就像父亲在守护女儿一样。

「呼·呼呼·呼·．」

——不过，就是现在。

树感到毛骨悚然。

现在的话，污泥的全副精神都集中在安缇莉西亚身上。这一点，就连待在一旁窥探的树都很清楚。

差不多是时候了，树拿起另一只手机。

就在这个时候——

「对·了·」

污泥再次对安缇莉西亚开口。

它用扯裂的嘴巴说着——吗？]

「那·就是·你·在期待·的·东西

「——树!快逃!」

安缇莉西亚的惊叫声越过手机，刺入树的耳内。

「咦?」

但是树却无法理解。

视野突然转暗，树仰视上方。

污秽的飞翼遮蔽月色，巨大的鸟形魔神正在发笑。

用与污泥同样的脸孔笑着。

「啊——」

手机喀嚓一声掉落地面。

树试着想逃走。

然而，利牙却刺入他正想跑开的左脚里。

啪叽……嘎吱……卡嚓。

不像是从自己膝盖发出的异样声响响起，但是树却不觉得痛.一起的疼痛以及痛苦都被恐怖麻痹了。

树被巨鸟的魔神倒吊着夹起，带往暗夜之中。

[--社长?」

联络用的手机突然传来刺耳的杂音。

同一时间，漆黑的巨大飞鸟嘴中叼着少年的身影，从展望台上飞起。

那是树的身影。

美贯脸色大变地指向空中。

「社长哥哥他!」

「恩，美贯，支援就拜托你了。」

猫屋敷只说了这些话便冲向广场。

安缇莉西亚的唤起终究只是个伪装。她花上一年都无法完全唤起的魔神，不可能到了现在突然就能唤起。

真正的重点在于这里发动的攻击。

他们得趁着欧兹华德的注意力还留在魔神上，抓住那一瞬间突袭。

既然树已遭到攻击，计划再也不容许失误。猫屋敷藉着美贯的禊，把气息掩蔽到逼近极限.完成了魔法.

距离欧兹华德的背部还有十五公尺。

十三公尺。

十一公尺。

九公尺。

猫屋敷背后再次传来美贯的声音。

「说出口亦感敬畏之伊邪那歧大神，于筑紫国之曰向橘小户阿波岐原净身时所诞之祓户大神诸大神等--」

随着唱颂祝词，美贯挥舞玉串。

同一时间，广场内外两侧生出由咒力构成的栅栏。这是他们为了避免《夜》发生，而让欧玆华德逃走而准备的。灵脉与咒力瞬间遭到隔离。

[...什．么．」

似乎总算注意到这一点，一行泥的身躯颤动着．

但是，已经太迟了。

七公尺。

五公尺。

「疾!」

纵四线、横五线--猫屋敷划下征讨邪恶的早九字真言，在正中央放出灵符。

红色的灵符上，以水银炼製的朱墨写着「急急如律令」。

此符名曰泰山府君炎罗符咒。

灵符在半空中召唤出地狱的烈炎，有如火山奔流般淹没污泥的身躯。

就在释放出数千度高温咒力的广场旁。

安缇莉西亚看见被倒吊在夜空中的树，瞬间安缇当机立断。

她中断唤起仪式，高声呐喊：

「--来吧，弗内乌!支配二十九军团的侯爵!]

以灵体状态等侯命令的银鲛，化为实体在空中游动。它立刻靠近黑鸟，张开连壮汉都能吞下的大口，咬碎了黑鸟的脖子。

安缇莉西亚正要进一步下令，让弗内乌去营救坠落的树时--

在赤红的火海中，有人比她快了一步。

一隻手臂从那依然熊熊燃烧、异样通红的火焰中伸了出来。

如同字面所言--那隻手延伸着。

简直就像蛇一样。

不，不对。

那就是蛇。

成千上百的蛇盘成一团，互相啃咬着化为一尾巨大的蛇，朝弗内乌露出利牙。

啪唰一声，灵体的鲜血如雨滴般倾注而下．巨蛇没有就此停手，继续啃食着银鲛的鱼鳍、啃食着尾巴、腹部、咬破内脏。血雨持续落下，惨遭肢解的弗内乌化为漆黑的雪花。

被这场雨一淋，广场上的火焰消失了。

剩下的，只有毫发无伤的人形一泞泥伫立在那里。它化为巨蛇的手臂，正蠕动着张开嘴巴。

「先．吃．一．个．」

将魔神吞下的泞泥似乎很愉悦的低语。

接着，它挥动手臂。

[..呃!」

「呀啊!」

猫屋敷与地面呈现水平线飞了出去。

他的身躯正面撞上美贯，她也跟着仰天倒下。

直到污泥收回手臂，安缇莉西亚这才发现，污泥刚才挥出的手臂狠狠击中了青年的胸口。

污泥感到很不可思议地歪着头。

「太．脆弱了．吧．安缇．」

泥团像在嘿嘿发笑似的抖动肩膀。就像是人类的彷造品，污泥的每一个动作都给人极为不快的感受。

[....]

安缇莉西亚微微后退。

她很清楚。

正因为同样都使用所罗门魔法，她才会明白污泥现在的行为有多么脱离正轨。

绝望将她的视野染上一片漆黑。

距离地面的高度有七公尺，不，是十公尺吧?

银鲛在空中游动，朝向被黑鸟倒吊起来的树追来。

银鲛勐然张开大口。

[...咦..」

下个瞬间，树的眼前被血染得通红。

银鲛咬碎了黑鸟的头颅。

当然，树的身躯也就这样往下掉落。

怦！！！

魔法师之瞳

他的背部撞上地面。

[..呜、呃!」

树连惨叫声都发不出来。在坠地的冲击之下，所有的感觉全都被替换成痛楚。如果不是坠落在广场柔软的土壤上，在树感觉到疼痛之前，说不定就已经先到天国报到了。

「呜..啊..」

树俯卧着翻倒在地，吃力地抬起头来。光是这么做，就让剧痛自背部窜向颈项。树拚命地忍耐着。

就算在这种情况下，树的右眼依然在看着。

看着被烈焰包围的一行泥，还有从一行泥手臂中爬出的蛇。

（那家伙..改变了..）

面对猫屋敷施放的烈焰，污泥在不到刹那的一瞬间里全身变化为其他型态。

虽然树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那大概是对火焰持有抵抗性的魔神吧?它拥有骑士的外型，与艾利欧格非常相似。

当它从火焰中伸出手臂时，这次只有手臂的部分变回污泥，接着又立刻化成那条巨蛇。

（..乱七八糟啊!）

树茫然地想着。

那家伙的力量不只能控制大量的魔神，还能配合需要，变化成它想要的魔神姿态。

--操纵咒力的次元不同。

正如猫屋敷所言。

的确就是那样。

它明明在使用魔法，却不需要咏唱或仪式，不需要咒语或咒具。就连安缇莉西亚唤起艾利欧格它们耗费的一年半岁月，那怪物也在一瞬间就凌驾其上。

因为，它本身就是魔法。

相较于猫屋敷和安缇莉西亚得从零开始构筑魔法，它只要拿出一开始就有的东西就好。

多么巨大的差别啊!

（不逃跑..不行..）

无法顺利运转的脑袋里，只剩下这个念头在迴响着。

在树的视野一角，安缇莉西亚呆立在当场。她大概得到了和树相同的结论吧?

「可爱．的．安缇．」

污泥缓缓地逼近安缇莉西亚。

啊，她一定会被杀掉的。她会被那团污泥吞食，魔神也被它夺走。然后，那家伙就会化为魔法。

（安缇莉西亚会--死--）

--愤怒突然一涌而上。

「呜、呜喔--!」

树驱使着没受伤的脚，硬是站了起来。

可是，这个样子根本赶不上。拖着这种受伤的脚，不可能追上污泥。

「安缇莉西亚--！」

「．．安缇．．．和．我．一起．」

就在污泥的手即将碰触到安缇莉西亚时--

一隻纤细的手臂从旁伸出，将少女一把抱开。

[...穗波。」

戴着尖帽的女巫坐在扫帚上，一手抱着安缇莉西亚。

她背对着十四夜的月亮俯视广场的污泥，举起另一隻手。

「月之女神!我在力之圆锥下祈求!以汝之吐息贯穿北方的灾厄!]

槲寄生的飞镖划破空气。

穗波一口气射出五支飞镖，全都以不同的轨道如蛇一般飞向污泥。

污泥的身躯被飞镖打出五个拳头大小的洞穴。

仅仅如此而已。

「灭亡的．居尔特．魔法．比不．上．所罗门．

黑暗突然问拥有了质量。

魔神一个接一个自污泥的体内诞生，追向逃跑的穗波。

数量总共是五个。

「住手---！]

树的呐喊声不可能传达得到。

一边被槲寄生飞镖攻击的五个魔神，一边袭向穗波，立刻把女巫击落下来。

「呀--!」

细微的惨叫声马上戛然而止。

「住手啊--!」

树打了个冷颤，一股寒意从身体深处直冲脑门。

藉着那股寒意的驱使，树这次终于冲了出去。他拖着不中用的脚，以全速的一半都不到的速度向前奔跑。

「穗波!安缇莉西亚!」

突然间，一道巨大的影子挡在他的面前。

那是在七十二柱魔神之中，像个附属品一样的弱小牡牛。

不过，这样就够了。

「无．为．」

牡牛以欧玆华德的声音笑着，撞向树的腹部。

树的身躯轻易地飞舞在空中。

他再次重重撞上地面。

土壤与碎石刮擦着肌肤，树滚了好几公尺。

他撞上广场的花圃。喀嚓一声，不祥的声音响起。就算这样，树还是试着想站起来，这时，他的左膝却往诡异的方向扭曲。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树口中爆发出不像自己会发出的惨叫声。

--啊，赢不了。

什么魔法师，结果也只不过是个人类。

可是，怪物不是人。人类不可能胜过人类之外的东西。

这是理所当然的道理。

因为这道理太过理所当然，所以没有任何人会去指责它。

所以，人类想变为人类以外的东西，才会是种禁忌。

【那是..魔法。】

有声音响起．

是吗，那就是魔法吗?

树总算明白了。说得也是，如果不是那么不合常理，就不能称作魔法了。

【这样好吗?】

声音再度响起。

--『不过，我还是有点感谢你.]

某个人以害羞的声音说道。

--『社长哥哥真厉害、真厉害!]

她蹦蹦跳跳的拍着手。

--『所以，您就要继承这问公司了]

带着玩笑意味的声调说着。

--『你会说「我们公司」，是稍微有一点身为社长的自觉了吗?]

那句话不是在开玩笑--而是认真地对自己说的吗?

[.............怎么可能..会..好...」

树比任何人还要更加强烈地告诉自己。

他将手指使劲掐进受伤的左膝里，像虎头钳一般嘎吱嘎吱地把膝盖塞回去。皮肉被压烂的声音响起、骨头摩擦的声音响起、骨肉之间咕滋咕滋的声音响起。到了现在，介意这种小事还有什么意义?

（愤怒吧!愤怒吧!伊庭树。）

树站了起来。

树将痛彻心腑的激痛化为怒火，直视着污泥恐怖的身影。

（这是..我的“工作”。）

[来．给我．吧．安缇．]

那家伙早就没把这边的情形放在眼里，完全专注在安缇拥有的魔神上。这是个好机会!

「啊..]

树喘着气。

好热。

右眼好热。

右眼远比折断的左脚炽热得多，甚至让树产生了是火焰代替眼球埋入眼窝中的错觉．这份炽热，让他感到愉悦。

[好了..来吧...]

他无法忍受地扯下眼罩。

出现在眼罩之下的，是不同于黑色左眼的眼眸。

而是如火焰般赤红而骇人--人类的色素中绝不可能存在的--红玉之瞳。

「喵呜~」

「咪呜~」

猫屋敷被怀里的猫咪们舔着，睁开了眼睛。

虽然时间不到一分钟，但他似乎昏了过去。在依然扭曲的视野中，猫屋敷看见了不可能存在的东西。

[...社长?」

闪烁着红光的--眼瞳。

在因为浓厚的咒波污染而淤积的空气中，格外赤红闪耀的瞳孔。

猫屋敷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喂、猫屋敷先生，起来啦..咦..社长..哥哥?」

被当成垫背的美贯，愣愣地眨了好几次眼睛。

[......]

少年缓缓地迈出脚步。

他走走停停的步伐就像坏掉的人偶一样生硬，但不久后便开始昂首阔步。每踏出一步，飞溅的血花就滴落地面。少年啪涮啪涮地踏散自己流的血所汇聚而成的水洼。

不久后，污泥也注意到他的举动了。

「吃·了·他·」

污泥似乎对少年不感兴趣，连目光都没转过去便下令。

一个影子从泥团中隆起，构成形体。

那是被污染的黄金之狮——马尔巴士。

马尔巴士强韧的利爪对准树的天灵盖，以惊人的速度挥下。

窿动，少年轻轻踏出脚步。

仅仅只是如此，树已站在狮子的背后。

「什·么」

树从污泥的侧面穿过，在倒地的两人面前蹲下。

「——穗波、安缇莉西亚。]

他呼唤着。

「穗波，快起来。」

[……咦……小树?」

冰蓝色的眼眸微微睁开。

「……树。」

慢一步回过神的安缇莉西亚瞪大眼睛。

「树!后面!」

污泥朝树挥下由蛇组成的手臂。

破风而来的一击袭向少年。

但树只是把头一歪就让那一击落空了。他的动作就像一开始便如此设计好般的自然。

「你们两个都没事吧?」

喃喃发问的树站了起来，他的左膝再次冒出鲜血.没问题，只要再撑个五分钟就够了。

「你．这．家．伙．」

树回头一看，污泥的身躯正咕嘟咕嘟地蠕动着。

好几个魔神随之诞生。

不过，那些攻击都是一样的。

不管是哪一个魔神，都只会依照咒力的流向移动而已，那种攻击就和老套的漫画或小说没两样。

树真的只是踏出一步，所有的攻击就全都划向空气。

太可笑了。

你打算..把这种东西当成真正的魔法吗!

[树...]

安缇莉西亚茫然地呼唤着少年的名字。

就算亲眼看见，她还是无法相信。

她已经问过穗波。不管是多么优秀的魔法师，要看出咒力本身的流向根本就不可能。

--妖精眼。

那是传说中的魔眼。

传说那是神话时代的魔法师们所拥有的--幻之眼。

不像安缇莉西亚或穗波这样只能看得见魔物，如果是真正的妖精眼，据说能够看穿魔物的一切。

据说只要一瞥，妖精眼就能看穿魔物的快乐、魔物的暴怒以及魔物的悲哀。

但是，如此能力同时也诉说着它的危险性。

那隻看得太多的瞳眸，也会侵蚀观察者的精神。

因为这样，拥有妖精眼的魔法师们几乎都是英年早逝。有些人是自己化为魔物，有些人则前往不存在于人世的妖精乡。

但是...

树的那隻眼瞳，真的是这样的东西吗?

...真的只是这样的眼瞳而已?

「你．是．什么．」

污泥开口，它的声音第一次因为战傈而动摇。

[.....]

树没有回答。

他只是一边闪躲魔神们越发威勐的利爪，一边下达指示：

「穗波、猫屋敷、美贯，这是社长的命令。」

同样的声音、同样的高低起伏--但是，此刻的树却带有某种显着的不同。

三人几乎像条件反射般服从了树的话。犹豫或迟疑之类的念头，连一瞬间都没存在过。

「猫屋敷，朝左斜角二十六度，六公尺前方使用火行符咒。」

灵符从外褂的衣襬中飞出。符咒再度冒起火焰，当场把如同被符咒给吸引过来而出现的魔神燃烧殆尽。

「美贯，朝我的侧面四十二度到八十四度施行禊。」

她舞动着玉串，就像事先计算好一样，把魔神所发出的火焰、雷击与诅咒漂亮地阻绝．

「穗波，朝右上角六十四度到七十六度各发两次槲寄生的飞镖。」

槲寄生从她柔软的手指射出，打算从空中发动奇袭的魔神，毫无例外地被飞镖击落。

完全不费工夫。

结果，不论是使用哪一种魔法、役使哪一种魔神，全都是建立在咒力的质量与流动之上。

既然如此，只要能看穿咒力的流向，当然就能判读出魔神的行动、能力与弱点。

不过，树能够看到的程度还不只如此。

（我要看见。）

他在心中默念。

我要看见，我要注视，我要观察。

看到深处的深处，看到底层的底层，看到里面的里面。毫无保留，毫无遗漏，我要注视到让你们体无完肤的程度。

把恐惧感什么的都破坏。

击溃。

粉碎。

把这没用的人格--重新改写吧!

「小树--」

穗波不禁喊出声来。

树的右眼正在流血。这是理所当然的，妖精眼本来就是超越人体机能的力量，如果过度滥用，别说失明，还会在神经与脑部留下致命的伤害。不，视情况而定，不只是脑--就连「灵魂」也一样。

纵使如此，树也没有停止的打算。

（应该有的..）

树看透魔神的动向之后对社员们下达命令，确实地逐渐削除污泥--欧玆华德。每消灭一部分，污泥就会发出撕心裂肺般的惨叫。

「你．是．什么．」

污泥开口问树。

（你一定会有的...）

树没有回答，反倒回问污泥。

「欧玆华德--！?」

他发问：

「你就这么想化为魔法吗!!?」

再问：

「你不惜践踏女儿、吞食弟子们的生命，也想变成什么所罗门吗!!」

又问!!

「...！！！」

「树..!」

安缇莉西亚捣住嘴巴。

被他们击破的魔神总共是三十四个。可是如果再继续下去，猫屋敷的灵符、穗波的飞镖还有美贯的体力都要撑不住了。比起这些，树的身体早就已经超过极限了。

但是，就算这样..

他还是要看。

看着那些一开始就存在的东西；已经溷杂在一起的东西；全都已经扭曲的东西。

注视着，认识着，赋予无形之物形体的东西。

--从浑沌之中建立秩序。

树缓缓地缩短与污泥之间的距离。逼近到触手可及的距离时，少年举起右手。

「你的虚荣--」

他深吸一口气：

「--就由你来偿还!」

树伸出右手。

「呜．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瞬间，污泥啪涮一声扩散开来。

「小树!」

包含右手在内，少年整个人被污泥吞没了。不管污泥失去多少魔神，要吞食区区一个人类 仍是易如反掌。直到最后的最后，少年却走错了一步棋。

至少，污泥是这么认为的。

事实当然并非如此。

异变就发生在数秒之后。

「你．看．到．了．什么．」

污泥问道。

他发问的对象不是任何人，正是应该已被吞食到泥团之内的树。

「--我看到你的--开始。」

污泥本身也是魔法的失败品。

不像样地模彷着安缇莉西亚伟大父亲灵魂的失败品。

所以，树不可能找不到它的「核心」。不管经过多久，「核心」都不会变得无法辨识。

「就是这个!」

树把那东西连同自己的身体一起拔出污泥。那东西就这样被抛向半空中，反弹了两、三次之后滚落在安缇莉西亚面前。

小小的红色种子。

宛如由血液冻结而成，长着鲜红棘刺的种子。

一瞬间，安缇莉西亚的呼吸停止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污泥发出凄厉的惨叫声涌向少女。

但是，那团污泥立即遭受猫屋敷的灵符灼烧，被穗波的槲寄生刺穿，又遭到美贯行禊发动的咒缚所困。

最后，安缇莉西亚举起魔法武器--亚连匕首（athame knifC）将鲜红的种子一刀两断。

「!」

污泥只痉挛了一下。

「啊..」

安缇莉西亚抬起头．

即使如此，污泥也没有停止动作。接触到空气的部分哗啦哗啦地崩坏着，污泥缓缓接近金发的少女。

[可爱．的．安缇．我..」

然后，污泥在少女眼前一口气崩溃了。

[没能．．．化为．魔法．」

欧兹华德吞食七十二柱魔神化为魔法的幻梦，结果以污泥的模样划下了句点。

「小树!」

确认咒力已经完全断绝之后，穗波慌忙冲向树。

看她不顾一切飞奔过去的样子，实在想像不出穗波平常冷澹的模样。

迟了一点，美贯与猫屋敷也跟着走过去。

树依然横躺在地面上。

「树!」

最后，安缇莉西亚蹲下身子，将手伸向树的脸庞。

穗波也同样这么做。

用手触碰他正在流血的右眼与脸颊——两名少女松了口气、垂下肩膀。

「……………………………………………………笨蛋!」

「……………………………………………………真的。」

伊庭树仰倒在地上，发出了颇为悠哉的打呼声。

尾声

事件结束后的第三天，是个晴朗的好天气。

树透过病房的窗户，眺望着豁然开朗的蓝天。

就种种意义上而言，树的模样都会让人想说声「嗨，木乃伊」来和他打招呼。医生诊断需要两星期才能完全康复，不过从树的外表来看，就算他说得花上十倍的时间才能痊癒，大家好像也会信以为真。树的身上有从空中八公尺高摔下来的全身跌打损伤：被牡牛撞击的内脏损伤；还有没能完全避开魔神攻击而受到的大量割伤、撕裂伤、擦伤。

至于最后一击，就是把左脚固定得硬梆梆的石膏了。

在骨折之后还乱来果然不妙。树的左脚不但是複杂性骨折，还有好几处肌肉断裂，看得医生与护士全都呆住了。

顺便一提，虽然树现在还待在个人病房里，不过由于公司预算的关系，从明天起他就要移居到四人病房了。这一幕不禁让人对《阿斯特拉尔》的经营状态感到不安。

[....恩~」

「怎么啦，社长哥哥?」

美贯愣了一下，歪着头问。她的身旁放着鲜红的书包，美贯刚从小学放学回来。

「不，我只是在想，为什么天空这么湛蓝，我却像这样全身是伤?」

这简直就是个哲学的问题。

树虽然清楚记得和污泥交战当时的记忆，但现实感却很薄弱。应该说，是记忆渐渐地变得稀薄吧?

这隻右眼的记忆。

妖精眼这个名词，树是后来才从穗波那里听说的。不过就算试着去回想，他也不觉得自己有做出多么特别的事情。

（倒不如说，该怎么讲呢，这感觉令人很怀念吗..）

树茫然地想着。

「社长?」

穗波一边削着苹果，一边眯细眼睛：

「如果你太常发呆，我们会误以为你是不是脑袋被撞坏喔!」

[这、这太过分了吧?」

「才不过分。」

有些别扭地回答后，穗波用有点沙哑的声音改口重问：

「你的头还会痛吗?」

「恩?..啊，现在不要紧了。」

昨天一整天，树都觉得彷佛有人在用槌子狠狠地敲打他的头，但是头痛到了今天早上就大致平息下来了。

根据猫屋敷的诊断，这好像是因为过度使用魔眼造成的。

所谓的「看见」并不只是眼球的问题而已。既然负责处理影像情报的地方是大脑，那么看见「不可能看见的东西」这个行为，反而会对脑部造成伤害。

这说明树好像听得懂，又好像听不懂。总之，现在他眼罩底下的右眼也缠着绷带。太过乱来所造成的反弹，果然残留在树的身体各处。

[...真的吗?」

「恩。」

于是，穗波冰蓝色的眼瞳闪过锐利的光芒：

[这样的话，差不多也可以开始继续用功囉?」

「咦?」

砰咚。

穗波从放在脚边的大包包里，拿出大量的文件与参考书往桌面堆起。不，他眼睁睁看着那些文件召唤出更多文件，参考书招来更多参考书，树就像被掩蔽物重重包围起来一样。

「哇，好厉害，」

美贯坦率的说出感想。

于是，穗波露出魔女的笑容俯视着树。

「因为『工作』的关系，社长学习的进度落后了不少。得在住院期间让你好好地补回进度才行。」

「我、我的头好像还是会痛耶..」

树脸上不自然地抽搐着，身体有如恍惚般摇晃起来。

就在这时候，敲门声响起。

「啊，我来开。」

美贯精神十足地举起手。

但是，房门却从另外一头轰然开启。

「哎呀，美贯和穗波也在吗?」

在医院的白色走廊上，身穿不相称漆黑洋装的少女--安缇莉西亚．雷．梅札斯，正抱着可爱的花束。

「安缇莉西亚小姐。」

「午安，树。我真高兴看到你那么有精神。我以为你一定会被魔女虐待，因而着急得不得了呢!]

「哼，你这是在说谁呀?」

穗波斜眼瞪了过来．呜哇，她凌厉的眼神比真正的魔眼厉害多了。

「对于与特地削好的苹果相比之下选择读书优先的人，我觉得这是很适合的话呀?」

朝穗波不停削着的苹果瞥了一眼，安缇莉西亚如此回答。

[....你、你们两个都等一下!你们不是来探病的吗?」

树慌忙阻止快要发展成全面战争的两名少女。光是在一旁看，他的心脏就好像快破裂了。

安缇莉西亚那一方先耸了耸肩，把花装进病房的花瓶里。

「算了，也好--如果在回国之前记住的是穗波的脸，那我可受不了。」

「啊，你要回去了吗?」

树的话使得安缇莉西亚微微低下头。

「恩，因为父亲大人的事已经解决了。被它同化的魔神也回收了一部份的灵体，只要经过时间缓缓的累积，也可以让它们再度重生。」

在那之后，关于净化咒波污染等等，好像是由恢复精神的《盖提亚》成员们执行。他们也是在那个时候回收了魔神的灵体吧?

没来由地轻轻叹口气，树露出模煳的笑容。

[...是吗，那就得暂时和安缇莉西亚小姐说再见了。」

「哎呀，我下星期就回日本囉。」

安缇莉西亚用鼻子哼了一声，告诉他这句话。

「!!!」

穗波好像非常吃惊，她屏住呼吸。

不知道为什么，连美贯都这样。

「咦，下星期?」

[这是当然的。难道，树觉得我不要回来比较好?」

「啊、不，没有这种事啦。」

树挥挥缠满绷带的手，安缇莉西亚微笑了。

她轻快地伸出手，抚摸树的短发--金发的少女就这样在少年的太阳穴上印下一个吻。

[.......]

[.......]

[.......]

空气冻结了。不，至少对安缇莉西亚以外的三个人来说，时间可说是就此暂停。

[树。」

安缇莉西亚怜爱地抚摸树的眼罩与脸颊，留下如此的呢喃之后离开病房：

「关于父亲大人的事，谢谢你了．」

不久之后。

来到医院大厅的安缇莉西亚，凝视着溷杂在患者与探病访客里的一个平凡人影。

「影崎。」

「哎呀，这不是安缇莉西亚小姐吗?真巧啊。」

影崎平板的脸孔上，浮现没有特徵的柔和笑容。

制裁魔法师的魔法师--影崎弯下腰行礼。

「我原本也打算要探望伊庭社长，却被猫屋敷先生拒绝了，真是可惜．」

[.......]

安缇莉西亚没有回答。

取而代之地，她如此问道：

「你对树的事知道多少?」

「不，我什么也不知道。」

影崎摇摇头。

「他是不使用魔法的魔法师--伊庭司的遗子。我知道的只有这么多而已，剩下的就是《协会》的一般工作了。」

「我无法相信你。」

拒绝他的答桉后，安缇莉西亚定睛看着对手。

「我先把话说在前面，今后如果你打算加害伊庭树，《盖提亚》不会默不作声。请记住这件事．」

「好的，我会铭记在心。」

影崎脸上再一次浮现极为浅薄的笑容。

同一时间，在原来的病房里。

[--社长，和敌对集团的首领变得这么亲密，你是打算做什么!]

「社长哥哥!虽然我不太懂，可是绝对不能花心!」

树受到有如火山爆发般的两人逼问。

「没有..就算你问我有什么打算，我也..而且为什么是花心?」

浑身冒汗也好、勐眨眼睛也好，树努力运用不自由的身体，表现出自己也很困惑的意思。

哎呀，虽然他心里也是有她嘴唇好柔软、感觉很舒服之类的种种感想就是了。

就在这时候..

「喵呜~」

「喵~」

「咪呜~」

「咦，这是怎么啦，社长?我刚刚才和安缇莉西亚小姐擦身而过呢!」

猫屋敷公然带着医院谢绝进入的猫咪出现在病房里。

「猫屋敷先生，救、救救我!」

「啊?救你?」

灰发的青年沉吟着考虑一会儿之后，啪地一拍手掌。

「啊，原来如此，这看起来相当有意思嘛。来，玄武、白虎、朱雀、青龙，给坏蛋社长应有的制裁吧!」

[喵喵喵喵!]

得到猫屋敷的许可之后，四隻猫咪勇敢地发动突袭。每一隻猫咪的眼眸都闪耀着喜欢恶作剧的光芒。

「叛、叛徒~~~」

于是...

小小的病房里，洋溢着非常不像魔法师的惨叫声，以及快乐的欢笑声。

后记

我忘不了那个七月的夜晚。那是在我拿到《魔法人力派遣公司》的草稿，因为插图之美而狂喜入睡时发生的事。当我突然睁开眼睛，我的身体..

「动、动不了?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居然遇到人生第一次的鬼压床体验，我不禁嘿嘿奸笑。俗话有云：「畅销的恐怖小说和游戏作家会碰到灵异现象。」这不就代表《魔法人力派遣公司》必定会成功吗!

但是，情况有点怪怪的。怎么说呢，这种从下腹部传来的阵阵异样感是..

...这是..难道..该不会..我只是肚子饿了而已..

恩，这么说来，我一直埋头在资料堆里，忘了要吃饭。

这一部《魔法人力派遣公司》虽然是描写高中生新人社长，以及身为社员的魔法师们的故事，但因为作品里使用了许多魔法系统，所以资料量非常庞大。

不论是安缇莉西亚的所罗门魔法与魔道书：穗波的居尔特魔法历史与德鲁伊的变迁：魔法结社组织在中世纪的诞生乃至解散..结果，我得爬过资料室才能抵达厨房。这么做，应该不会遭到报应吧?（笑）

不好意思，这么晚才向各位读者打招呼。我是三田诚，不是「MITA MAKOTO 」而是「SANDA MAKOTO」，请大家多多指教。

虽然才刚打完招呼，不过责任编辑难波江编辑给了我严格的指示：「已经没有页数了，再怎么调整也只剩下最后八行!」所以不能再写下去了。顺便一提，我之所以会在短短的后记里提到编辑的名字，是因为编辑说了：「我想要向小孩炫耀，所以把我的名字放进后记里。」这句非常棒的话。这样子可以了吗?（笑）

那么，在最后--但愿对拿起这本书的你来说，《魔法人力派遣公司》是个可以带来快乐的故事。

我们在下一本故事里再见吧!

2004年8月

写于得忙着准备搬家，却逃避现实读起《纳尼亚传奇》时

第02卷 魔法师VS炼金术师！

序章

漆黑的洋装在昏暗中翻飞.

布料上以银线缝制的各式花纹在空中留下残像--安缇莉西亚.雷.梅札斯正在宅邸的走廊上奔逃。

这里是法国首都，巴黎的郊外。

革命历热月（注：法国大革命时提出的历法，又称法兰西共和历。热月为7月9日~8月17日）的炙热夜晚。

地点是通往这栋西洋宅邸的最顶楼，极为安静寂寥的走廊上。

万籁俱寂，除了少女的呼吸与脚步声之外，分散各处所设置的古典油灯，也只映照出少女的影子。毫无疑问地，这栋宅邸里除了安缇莉西亚之外没有其他人。

然而，安缇莉西亚却十分确定，自己正被人追逐着。

（看来我有点大意了……这样会被穗波嘲笑的……）

罕见的后悔掺入她的思绪之中。

事前准备明显不足。

明明已经在日本发生的事件中耗尽大部分的装备与咒物。然而，光是发现那个名宇，就让安缇莉西亚忍不住冲到这里来。

（伊庭司……）

那个过去席卷「业界」的名字。

不用魔法的魔法师、魔法结社（阿斯特拉尔）的前任首领。虽然居住在极东的偏僻地区，手下却集结了连（协会）都得另眼相看的人才--那个在七年前失踪的男人。

而且，还有一个理由。

对于此刻的安缇莉西亚来说，他有着特别的意义。

（我必须……告诉树才行!）

就在那一刹那--

金发少女美丽的侧脸一阵扭曲，她果决地回过头。

「哼，真缠人……!」

她抓住胸前的项链--所罗门的五芒星。

高举着五芒星如此低喃，同时用身体撞向身旁的窗户.[OTHOUWICKEDANDDISOBEDIENTSPIRITN，BECAUSETHOUHASTREBEIIED，ANDHASTNOTOBEYEDNORREGARDED；THEYBEINGALLGLORLOUSANDLNCOMPRTHENSLBLE.....]

安缇莉西亚从最顶楼的走廊上落下，她在数十公尺高的空中摇曳着一头金发，再度高傲地喊道：

「--来吧，弗内乌!支配二十九军团的侯爵!』

轰!

风声呼啸着。以灵体状态等候的魔神，化为实体斥退空气。

巨大银鲛在空中现身了，安缇莉西亚在它那平坦的背上降落，继续呼唤魔神的名字。

（至少在那个过来之前，得把手头上的魔神……!）

「--来吧，布提斯!支配六十军团的睿智伯爵!』

「--来吧，巴钦!支配三十军团的强大侯爵!』

然而--

魔神们却没有现身。

当风声再度咆哮，魔神们即将实体化之前，安缇莉西亚与魔神之间的连线突然被切断了。

「啊……」

魔法的反噬撕裂了她的右手手背。安缇莉西亚压住飞溅的鲜血，把惨叫声咽下去。

（实体化……失败了……!）

她咬紧牙关忍住剧痛。

先不提实体化后的魔神，灵体状态的魔神乃是纯粹的咒力结晶。

正因为如此，从灵体置换为实体是极度纤细的作业。即使是非常熟练的施术者，也很难连续唤起三个魔神。

--即使如此，安缇莉西亚也不应该失败。

（这里果然是……）

少女俯视地面。

石壁在广大的庭院里迂回曲折。

宛如蟒蛇、宛如迷宫般重重堆叠的石块分割了大地。在某方面看起来，也像是布拉格的街道--这里是做成庭园形式的坚固结界。这结界会拒绝、扰乱除了主人之外的所有咒力，是魔法师的堡垒。

一个人影站在这座堡垒的玄关。

「您现在回去是不是还早了点?安缇莉西亚.雷.梅札斯--欧洲首屈一指的魔法结社（盖提亚）的首领。」

宅邸中透出的亮光，照亮了那人手中的白银怀表，以及他一头鲜艳的红发。

将近两公尺的高大身材--那是已经可以称作庞然大物的肉体，包覆在纯白的圆领披风中。在鹰勾鼻的上方，是一对闪烁着异样光彩的碧绿眼眸。

年龄大概是二十岁后半吧?

那男人歪着宛如岩石般的粗短脖子，向半空中的安缇莉西亚开口：

「您千里迢迢来到我的工房，怎么能让您什么伴手礼都没拿，就这么空手而回呢?请务必接受我的款待。」

「哎呀，这真是不胜感激。」

安缇莉西亚脸上一直带着优雅的微笑回答他。

「我才是没想到呢，你居然会在这种地方兴建工房。那个伊庭司的头号弟子--链金术师尤戴克斯.特罗迪。」

尤戴克斯毫不动摇，身子动也不动.

[恩!」

他眯起眼睛集中闪烁着光芒的视线，贯穿少女的胸膛。

「即使是在这个世界里，时代的兴衰变迁也十分剧烈，我还以为吾师的名字也早就逐渐风化了--为什么事到如今，你还会在意起他来?」

（--被他逮住了呢!）

安缇莉西亚一边听着男人的回应，一边确认自己手上的牌。

在这短短的对话之间，自己能够做什么呢?

让银鲛发动攻击吗--不，失败的话，会连逃走的手段也一并失去。

要再度牵起连线，让两柱魔神实体化吗--不，搞砸过的魔法，就像手法已经曝光的魔术

一样。

既然如此--

「怎么了?」

「没事--你不用在意我吧?身为魔法师，若为时间或距离所惑就称不上是一流.如果对方是真正拥有力量的对象，本能就会超越理性、欲望而受到吸引呀!」

「喔，是吗?」

尤戴克斯看着怀表笑了。

「……什么?」

「那么，您是说上个月--在一千零二十五小时三十六分钟前，（阿斯特拉尔）第二代社长与您在日本碰上同一个事件，那只是单纯的偶然吗?」

在那一瞬间，安缇莉西亚的情绪沸腾了。

某个配戴漆黑眼罩--与眼罩一点也不相配的少年社长面容，掠过她的脑海.

另一种绝对性的预感袭向安缇莉西亚。

--绝对不能让这男人和那个少年见面!

「--来吧，艾利欧格!统治六十军团的坚强骑士!』

男人脚下的地面突然爆裂开来。

地盘碎裂，勇猛的钢铁骑士高举长枪，在刹那间实体化。

这是安缇莉西亚刻意不让它现身，在入侵宅邸前就让它隐藏在地底下的王牌魔神。

[艾利欧格!」

她的呐喊声就此化为命令。

魔神从斜下方猛然刺出长枪，一直线朝男人的心脏疾射而去。

「--还算可以嘛。」

在遭到长枪贯穿之前，尤戴克斯挥动了什么东西。

那是个化学实验用的烧瓶。

尤戴克斯自斗篷内侧取出一个雾蒙蒙的小烧瓶，砸在魔神凶猛的枪尖上。

异变立即发生。

仅仅不到零点几秒的时间，距离长枪贯穿男人的斗篷只有区区数十公分的距离。但长枪就连这个空隙都无法填补，竟然--

溶化了。

「……艾利欧格！？」

安缇莉西亚瞪大双眼。

魔神就在她的眼前溶化了。

长枪变质成为黏糊糊的液体状。

钟甲溶化。

手臂上的肉剥落。

眼球溶化掉了下来。

一切的一切全都溶化、剥落得四分五裂--无可救药地溶化了。

「您知道万能溶剂（注：链金术中能融化任何物质的溶媒）这种东西吗?这只不过是为了制作第一物质，由庞大系统树所产生的副产物之一罢了。」

俯视着化为虹彩色泽水--的魔神，尤戴克斯彷佛感到很无趣地叹息：

「如果这就是你的最后绝招，那所罗门的后裔还真是不成才啊!你还有其他底牌吗?」

（……不行。）

面对尤戴克斯的挑衅，安缇莉西亚拚命忍耐着。

她按住洋装的胸口处，嘴唇因屈辱而泛白，但还是估量着促使弗内乌逃走的契机。

夜晚的空气弥漫着紧张感而紧绷起来.

双方都没有动作。

面对这充满咒力，换作是寻常人很可能已经休克死亡的对峙.男人仿佛很享受这一点似的，嘴唇缓缓地露出了笑容。

「原来如此，你相当聪明呢……但是，所罗门的公主，那个现在正要过来了。」

尤戴克斯盖上怀表的盖子，举起手臂。

他的手指向某一处，那是安缇莉西亚刚刚撞破的窗户。

霎时，少女的肩膀不禁颤抖。

「啊……!」

她透过那扇坏掉的窗户，窥见了一个影子。

在灌入夜风的走廊上，有一个凝聚在一起的小小影子。光是看到那个东西，安缇莉西亚就全身僵硬。

--没错。

不是尤戴克斯。

能让安缇莉西亚四处奔逃的理由，并不是这个刚刚溶解了骑士的链金术师。

而是--

（穗波……树……!）

那些名字仅在一瞬间掠过脑海，安缇莉西亚对弗内乌下达逃走的命令。

然而，影子的动作却比魔神更快。

那个影子越过宅邸的窗户，一口气跳向夜空，包覆住少女与银鲛。

同一时间，魔性的冲击震荡直达安缇莉西亚体内深处。

「--!」

她的视野逐渐转暗。

意识断绝了。

即使感觉自己正落入虚无，但是，少女直到最后都没有发出一声惨叫.

--或者，正是因为她那值得夸耀的骄傲，直到最后，她连一声惨叫……都无法发出。

第一章 魔法师的遗产

亲爱的树：

收到这封信的时候，你已经放暑假了吧?

虽然我也想出席结业典礼，但是那个可恨（协会）的手续，恐怕让我没办法这么做。文件、文件、文件、文件、文件、文件!虽然知道（协会）办事就像公家机关一样，但没想到居然会这么夸张!

这个嘛……虽然我知道上次的（夜）和投标都是例外，所以会很麻烦，可是那些手续处理之迟缓，实在太过怠慢了!身为（盖提亚）首领的我得到了一个教训，那就是过于庞大的组织有多么腐败。

总之，因为上次的事件而被（协会）盯上的部分，我大致都已经处理完毕了，所以写信向你报告。你也告诉那个贪婪的猫痴阴阳师一声吧!

然后，还有--

我想要告诉树一件事。

多亏了（协会）分部把文件转来转去的关系，我现在人在巴黎。日本的夏天好像很闷热，因此能在舒适的法国度过，这一点倒是让我满高兴的。我在（协会）的书库调查东西时，顺便找到一个与你有关的名字。

那就是……

……不，现在还是暂且不提吧!

我下星期应该就能回到日本，到时候再好好的告诉你。在我回去之前，树就一点一点地修行吧!反正没有才能的你，在魔法上的研修也不会有多少进展吧?穗波一个人敦也应付不过来，不然的话……等我回国之后，要我稍微奉陪一下也没关系。恩，不过，我当然要收取相对的报酬啦!

那么，祝你有个美好的魔法。

安缇莉西亚.雷.梅札斯

「--真像安缇莉西亚小姐的风格啊。」早上，在事务所玄关的信箱之前.

似乎很困地伸个小小的懒腰后，伊庭树不禁露出苦笑。

他是个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一点的少年。一头柔软的黑发剪得短短的，在那张文静的脸庞上，右眼却戴着像海盗般的黑色眼罩。但是戴在这个少年身上，就连那样的眼罩都变得带有一股滑稽感。

「美好的魔法……吗?」

他再度俯视信纸。

在署名尾端闪耀着印出狮鹭与魔法圆象征的印记。那个印记不是用印泥印出来的，而是跟信封封口一样用蜡压印出来的。信纸本身也透着淡淡的蔷薇浮水印，还带着些微的花香。

树总觉得在信纸彼端看见了那位模样傲慢，仿佛说出：「想读这信的话，就自己拿去读吧!」的寄信人。树轻轻抚摸眼罩，然后把信纸塞入口袋中。

（…………）

他做个深呼吸，好将心情切换过来。

「……好、好了，不逃不行……」

绷起松懈的表情，树这么说服自己。

--虽然因为意料之外的来信而分心，不过他的作战计划才刚刚开始。

「…………」

他屏住呼吸，将背靠在通往大门的门扉上。树感受着古老木头的触感，悄悄触碰门把。

清爽的夏日阳光照着树的眼皮。

（啊，现在是暑假!）

看着这片晨光，树总算理解这点了。刚才的信上明明也有写到「放暑假」这三个字，但他却还缺乏真实的感觉。

没错!既然是暑假，那非得玩乐不可。可是这个暑假，树还没到过海边、还没去过山上，就连每年和山田他们一起举办的通宵打电动合宿，以及要和堂妹勇花一起到加州钓鱼的约定，全都还没有实现。

他当然应该这么做了。

应该说，这已经是至高无上的课题了。

唧哪的蝉鸣声自某处传来。虽然（阿斯特拉尔）的事务所是栋好像有哪边搞错，而建筑在大楼之间的洋房，不过相对之下绿地还算多。正确说来，其实是他们把一旁那块，由于种种因素而被放置不管的空地擅自当成庭院了。

树躲进其中一丛灌木之间。

眼睛骨碌碌地环顾四周。

好，没问题!

右眼也不会痛。

之前，他曾在这里被逮到过。树曾因为一瞬间的大意惨遭女巫发现，结果被她不由分说地押回事务所里。

在那之后又过了一个星期，树不断演练着逃脱的计划。在软禁状态中，他查遍从窗外能看见的景色，以及网路上找到的地理资讯；又从全体社员的行程表中，看准了监视薄弱的时间，也用右眼确认过咒力警报的效果范围。

（这次一定要……!）

决心与期待让他心急难耐。

他蹑手蹑脚地朝大厦间的夹缝踏出步伐。再怎么说，那只魔犬可是还留驻在这里。要是不小心吵醒了它，一切就前功尽弃了。

树一步、一步确实地前进。

每前进一步，就离暑假近了一点。

（就差一点……）

冷汗涔涔而下，就连这些冷汗都令人感觉美好。

（就差一点……）

抵达大街为止还有十公尺……八公尺……六公尺……

（只要再一点点……）

「……树?你怎么了?」

透过眼罩，只有树的右眼看到了.

从前方大厦的墙壁上，一个女孩的脸庞软绵绵地冒了出来。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树放声大喊着朝后方跌倒。他一屁股用力跌坐在柏油路上，又因为紧接着袭来的尾椎疼痛而跳了起来。

「好、好痛痛痛痛痛痛--!」

「树、树?」

少女穿过墙壁，奔向痛苦挣扎的少年。

那是个长发的少女。

她的年纪大概是十四、五岁，那滴溜溜的灵动眼眸与活泼的气氛，让人印象深刻--她是那种：只要有她在班上，在场的大家一定都能一团和乐相处的女孩子。

但是这个女生的情况却不太一样，她的身体是半透明、能透过去的。

「黑、黑羽小姐……」

「对、对不起。我以为事到如今，你应该不会再吓到了……」

幽灵少女--黑羽真奈美以有点闹别扭的声音低头道歉。

「没、没有啦，看、看情况而定……」

「情况?」

「恩、恩。那个、这个，有很多理由啦……』

树忍住疼痛，带着发青的脸挥舞双手。下管怎样，他都得把这件事蒙混过去才行。

黑羽不是「敌人]。

倒不如说，她是这问事务所里唯一完全站在他这边的人。与其他的社员们不同，她是树担任社长之后，亲自邀请进来的实习生。现在发现白己的人是她，可以说是不幸中的大幸。

「树?」

「啊，那个……」

树拚命运转脑袋，同时尴尬地点点头。如果是黑羽，说不定只要说出实情她就能够理解。

「其实……」

话还没说完：----

「社~长~你在做什么~?]

一只冰冷的手突然用力抓住了树的肩膀。

「…………!」

树被用力拉过去，视野也跟着回转了半圈。

当树注意到时，那名青年已经在他眼前展开扇子了。

青年身披平安风外褂，肩膀、头上与怀里都抱着猫咪，有着一头熏灰色的头发。

「猫……猫屋敷先生……」

「哎呀，本来想说你一大早就在散步啊~可是样子又怪怪的。检查还没有结束喔，怎么了吗，社长?」

「……喵？」

「喵!」

「咪呜~」

「喵呜~」

刚好四只毛色各是黑、白、斑点、三色的猫咪，有如赞同般地喵喵叫着。

「啊啊啊啊~今天的叫声也很美妙呢~响彻三干大干世界啊~只园精舍的钟声听到也要脸色发青，连在五十六亿年彼方的弥勒菩萨也会倾耳聆听。不论是叫声也好、肉球也好、毛色也好，猫咪是如此超绝群伦!这个万物之灵长是多么地出色啊!」

树叫过神来，对陶醉地赞美猫咪的猫屋敷莲提出反驳：

「那……比起这个，检查已经够了吧?因、因为我可是从三天前开始，就通宵住在这里进行检查了钦!」

「您在说什么啊?社长。我们好~不容易才从仓库里把器具搬了出来，不趁这个机会全部完成，不就浪费了难得的暑假吗?」

树很想呐喊：才不是这样!

暑假应该不是这样过的吧?

不管怎么说，都应该是更加自由、更加快乐的吧?特别是，说到高中一年级的暑假……

「……咦?」

「--啊!找到了，猫屋敷先生~」

这次，另一个背着大红书包的女孩子嚏嚏嚏地跑了过来.

「美贯?」

如同那个书包所代表的意义，她大概八岁左右。

不只如此，连她身上的服饰也像是要搭配书包一般，穿着红白相间的干早与红裤裙--那是货真价实的巫女装束。

「猫屋敷先生!」

葛城美贯连连挥舞着衣袖，一边指名青年喊着。

「啊?我吗?」

「没错!猫屋敷先生，你让青龙和白虎跑进我的庭园里对吧!」

「咦?这个……是这样吗?」

猫屋敷慌忙看向自己的怀里。

这时，其中两只猫像是要逃避鼓起腮帮子的美贯似地--白猫与三色猫钻进外褂内侧。

「啊，喂!白虎、青龙。」

「喵、喵!」

「喵呜~」

两只猫发出明显变得微弱的叫声，垂下头。

「真是的!我不是告诉过你，我要做牵牛花的自由研究作业，叫你别让白虎和青龙跑进花圃里吗?盆栽都被它们翻得乱七八糟!身为主人的你，要让它们好好听话才行啦!」

美贯双手插腰开始说教。明明正在放暑假，美贯却还是背着书包，似乎就是因为自由研究作业的关系。

她顺便转向树的方向开口说：

「啊，社长哥哥早安。哪，社长哥哥也说点什么嘛!」

「恩、恩，那个、说得也是……」

啊哈哈哈哈，树发出干笑声。

（…………）

看准了还是无法释怀的美贯再度望向猫屋敷的时机，树一点一点的沿着墙壁往后退。

即使到了这个地步，树还是没放弃逃脱。

计划还可以进行，暑假不会消失!

树的心中抱着悲壮的念头，偷偷踏出脚步：-与黑羽目光相对。

「啊……!」

「啊!」

微微张开嘴巴之后，黑羽向他点点头。

（没关系，快趁现在……）

她粉色的唇辫如此示意。也许是从树一连串的动作察觉了他的意图，黑羽偷偷替他开路。

（谢、谢谢……）

树在心巾流着泪感谢黑羽。这一次，真的要迈向暑假了。

他冲了出去。

刹那间--

树在眼罩底下的右眼，视线一晃扭曲了。

「咦--！？」

「我在力之圆锥下祈求。亦即藉着风与槲寄生之守护，阻挡西南方的灾厄。』

蕴含力量的语言在早晨的空气中响起。

同时，有什么东西从斜前方劈开了小巷。

树脚边的柏油碎裂，正前方的路面横向龟裂开来，阻挡了树前进的方向.

灰蒙蒙的粉尘落下之后，在中心处冒出了一只极其可爱的槲寄生飞镖。

「……啊、啊、啊!」

树带着绝望仰视天空。

对于这个咒力的波形，他已经熟「视」到厌恶的地步了。不如说，正因为今天是那个女巫不在的日子，树才会选择今天作为逃脱计划的实行日。

「--一大早就吵吵闹闹的，怎么了吗?」

少女悠然地骑着扫帚飘浮在半空中。

她横坐在刻着欧甘文字的扫帚柄上，栗色的及肩短发随着晨风摇曳。少女挺直的鼻梁给人冷漠的感觉，细框眼镜下的眼眸宛如冻结的湖面般苍蓝澄澈。在暑假之前的学期中，她的斗篷底下总是穿着水手服，但现在换成了高雅的洋装。

[……穗波小姐。』

「啊，欢迎回来，穗波姊姊!」

女巫以微笑回应黑羽和美贯。

「我回来了。黑羽小姐、美贯，还有猫屋敷先生。」

穗波.高濑.安布勒--（阿斯特拉尔）居尔特魔法.女巫巫术课的正式社员，从空中行

了个礼。她在伦敦留学时习得的敬礼姿势，不管从什么角度来看都优美无比。

接着--

「那么，你是怎么了--社长?」

穗波转过头，瞥了一眼贴在大厦墙壁上的少年。

[.....』

然而，现在少年眼睛牢牢盯住的对象，既不是刚刚的魔法、也不是少女。

--而是扫帚的尾端。

穗波乘坐的扫帚尾端，垂吊着四个巨大的行李箱。

树不禁按住胸口。与其说是预感，一种更像确信的感受令他心脏直跳.不，倒不如说是明

显的恐惧吧?

他伸出颤抖的手指，指着行李箱。

「……那个、穗波，那个是……?」

「魔法书与社长业务的参考书。我从（协会）那儿先借了约一百本出来.如果都用买的，（阿斯特拉尔）的金库可付不起这种开销。」

「……一百本?」

啪嚓!在树的脑髓里，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响起。

啊啊，这是致命伤!是最后一击，人类身体无法承受的必杀一击。

「难道……」

「这些当然都是用来强化社长学习的课程。既然是难得的长假，我可是打算从今天开始正式进行唷?」

在大家的默契之下，穗波兼任的两个工作是这样的。

--（阿斯特拉尔)[社长秘书」兼「社长教育指导者]

「…………」

随着绝望的一击，树双膝落地。

在树身躯滑落的背后，大厦墙壁上镶着一面陈旧的铜质看板，上面如浮雕般刻着这样一段文字。

魔法人力派遣公司（阿斯特拉尔）

--依照您的需求提供古今各派的魔法师出租服务

2

这个世界上的魔法，比起人们所认为的还多一些。

这个世界上的神秘，比起人们所认为的还乡一些。

大约三个月前的春天，树被迫得知了这一点。

而同样在那个时候，他才知道失踪的父亲在这种业界经营公司。

--魔法人力派遣公司（阿斯特拉尔)

这是一问伪装成占卜师与超自然作家的派遣公司，事实上却是从世界各地集结了真正的魔法师，即使在「业界」之中也算得上是特异的魔法集团.但是在父亲消失之后，社员们也三三两两地散去，现在只不过是间即将倒闭的破烂公司罢了.

然而，树却被拉上这间公司的社长之位.

当时的树甚至无法想像，运用「魔法师」的「社长」是个多么严酷的职业。更不用说全班最没用的胆小鬼，要成长到能担任那样的职位，会有怎么样的地狱在等待着他--

其中，特别恶质又糟糕透顶的陷阱，正在这个暑假磨利了獠牙。

『--咦，树哥暑假不过来吗?』

「对、对不起。我打工的时间正好排得很满……」

明明是透过电话交谈，树却不禁低头致歉。他原本就在这个堂妹面前抬不起头来，不过这下子，理由似乎又多了一个。树仿佛看见勇花在加州的别墅里把嘴角抿成八字形的模样。

堂妹啪地一弹手指。

『对了!像打工什么的，你在这边做不就好了?美国的时薪绝对比日本还好，而且不用说英文也没关系。』

「不，这样太乱来了吧?」

『没问题的。只要挑日本料理餐厅之类的，那光用日文就行了。还有，如果树哥真的在打工，那也很奇怪啊!妈妈应该都有好好地把生活费送过去吧?』

「我是收到了……不过有很多因素……」

勇花停顿了一会儿。

『--哥哥，你该不会被人欺负勒索了吧?』

哇，这答案非常接近事实呢!虽然那些当事者们并不觉得他们在欺负树。

「……这、这个嘛。恩，我、我没问题的。」

『真的吗?因为哥哥从来不曾食言的……』

她的声调转低了。树就快要被勇花那仿佛十分寂寞的影子拉了过去。

就在这时--

「社长~还没好吗?」

呼唤声从旁边传来。

「啊，是、是的，现在就要讲完了。」

『哥哥?刚刚我听到社长……]

「是、是我打工地点的社长来了!我晚点再打给你!」

树慌忙把黑色的话筒喀嚓一声挂上。

「呼啊……」

树叹了口气。好险啊!只差一步，他就要说出真相了。

他砰地一声在自己的椅子上坐下，环顾四周.

--洋房。

这里是（阿斯特拉尔）事务所内，陈旧的桌椅排在一起。天花板上，倾斜的吊扇正搅动着潮湿的空气。冷气之类的便利物品，在（阿斯特拉尔）的财政状况下是不可能出现的。现有情况下，那台吊扇就是唯一的空调。

「好了，社长。既然电话讲完了，那就点上那瓶眼药水，过来这里吧!」

在房间一角，猫屋敷正愉快地扬着扇子。

在扇子的延长线上，放着一瓶该说是淤泥色还是什么--总之，就是呈现非常恐怖颜色的眼药水，树的表情当场为难地扭曲了。

「……那个药，点起来超痛的钦。」

「这么说也是啦，因为那是水银啊。」

「那、那不是毒药吗!」

哈哈哈，猫屋敷以轻快的笑声回应脸色大变的树.

「不不，除此之外还加入了许多成分喔!像是砒霜啦、毒芹啦、蛇发女妖的毒血之类。」

「这个……没有毒药之外的东西吗……!」

「如果加入半吊子的弱效药剂，那就真的会变成毒药了。藉由毒物与毒物之间的较劲找出些微的药效，这就是女巫巫术的秘诀。」

穗波依然不高兴地把头转向一旁，冷冷地如此补充。

她把一大叠书本堆在入口旁的桌子上，正在挑选给树用的教科书。

顺便一提，在上星期--放暑假之前，调制出这种眼药水的人也是她。从她搅拌着那个非

常像女巫用的大釜开始，树就有种讨厌的预感，而他果然猜中了.

这些事再加上学校生活，就是伊庭树已经持续一个学期的日常生活景象。

「………………………………………………………唉。」

树再度发出充满遗憾的叹息，望向猫屋敷伫立的角落。

平常总是散落着护符、杯皿或塔罗牌一类物品的地方，放着一台巨大的机械。

那是装着几十种之多，大小不一的镜头、镜子与金属的集合体。就像是眼科里常见的视力

检测机退化个数百年，再把一切合体变形后的机械。

那种怪物盘据在光是平常走路，就会嘎嘎作响的地板上，也难怪得栘开桌子或沙发之类的

东西让出空间来。该怎么说呢，这一幕景象令人有种格外的紧张感。

「那是……从仓库里搬出来的检查机吗?」

一恩，它一直放在仓库里积灰尘。旧是很旧，不过品质很好喔!镜头是从有三百年历史的彩

绘玻璃与琥珀上削割出来的，镜子也是由工匠磨制而成的一流铜镜。咒力反射率高达八十五％

以上，修正聚合度数从十八度到七十六度，是精心制造的成品喔!」

猫屋敷用鼻子哼着歌，一面上下左右扳动着把手。

也许是在回应主人的喜悦，连猫咪们都开始跳舞。

这个怪异阴阳师不只喜欢猫，甚至还拥有疯狂科学家，不，是疯狂魔术师般的兴趣。

「……你看起来好像很高兴呢。」

「恩，真是高兴得不得了--啊，不过这其实不太适合我就是了。」

「咦?」

「之前我也有提过，阴阳道咒力的波长比较适合诅咒与占卜、役使这些方面吧。虽然有纯粹研究学问的一面，也会使用像这样的器具，不过无法否认，效率的确是差了一些。」

猫屋敷所说的话，正是魔法的真理。

一切的魔法系统，都有各自擅长、不擅长的部分。个人差异的影响当然很大，也有一定程度的捷径可走，但原则上还是受到属性的束缚。

将那种属性钻研到底时，就能拥有仅限于某一种类型的登峰造极.

「魔法特性」--

好比说，神道施行的「禊」--绝对结界。

好比说，利用阴阳道的「阴阳五行之式」--完全咒波控制。

好比说，以所罗门王的魔法为荣的「王命之唤起」--血脉强制召唤。

以树的情况而言，就是指他的右眼。

只要是魔法师，谁都有办法用视觉认知到像黑羽这样的灵体。但是，树的右眼就连眼罩都能穿透，能够看到魔法之源的咒力。

那只眼睛，叫做妖精眼。

……好像是这样。

（虽然这么说，我还是搞不太清楚钦!）

树皱起眉头抚摸眼罩。

这既不是他修行得来的东西，也不是他所盼望的事物.

他只是--看得到而已。

如果他有心想做，就连墙壁的另一头，他都能大喊一声：「啊，在那里!」的加以辨识。即使阖上眼皮，或是把手放在眼罩上面也一样。这种情况与其说是灵感，更像是一种缺陷。说到树反过来被怪物盯上，结果被追得到处逃的经验，那也不只两、三次了。

拜此所赐，造成他极端胆小的性格，甚至遗得到了「看哆啦A梦会昏倒的男生」这不名誉的别称……

「--所以，我们想趁现在掌握社长眼睛的特性--您有在听吗，社长?」

「啊，是的。我有在听、有在听。」

树慌忙连点好几次头。

猫屋敷一动也不动地注视着他，然后喃喃地说：「恩，那就好。」开始启动机械的镜头。

「那么，请点上眼药水坐在那里好吗?不会痛的!」

庞大的锁链与手铐、脚镖自机械延伸而出，就像科学怪人的实验一样。猫屋敷延伸着锁链称心快意地笑了。那个笑容，正诉说着他刚刚的话是个漫天大谎。

「好了好了，快、快，快一点!」

「啊哇哇啊哇哇啊哇!」

猫屋敷拿着手铐在树的头上喀嚓喀嚓地交击着，他的脸凑了过来，异样的魄力让树一边往后退，一边突然想到别的可能性。

「那、那个……那也有操纵这种器具的魔法师存在罗?」

「啊?当然有啊。因为一切咒物都是隶属于某种魔法的东西。在我认识的人里头，就有一个是处理这类解析系咒物的专家。不过，那个人也不需要用眼药水固定咒力这种小技俩吧!」

「……那……那么，如果拜托那个人检查怎么样?总之，今天就先取消了。」

「社~长~?」

猫屋敷以极近的距离俯视着树。

「我们要从哪边弄出那么多钱啊；?别看我这样，其实我也很想买新器具，却还是忍耐着从仓库里翻出旧东西来用耶?」

不知是出于物欲还是私怨，青年的肩上仿佛猛然窜起了巨大的火焰。

然而--那丛火焰突然平息了。

「……而且，那个人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音信全无了。」

猫屋敷将脸转开，轻声地说。

[音信全无?」

「魔法师就是这样的生物。啊，只要他还活着--或者说就算死了，也会在某个地方和我走在同一条道路上吧。」

（咦……?）

树皱起眉头。因为他觉得猫屋敷的眼神看来像是在怀念着什么。那个完全不同的沉静表情，让他平常乱七八糟的举动看起来都好像假的一样。

「那个……」

「可以打扰一下吗?」

穗波突然插话。

刚才这名少女还一副不感兴趣的堆叠着要给树使用的参考书，然而现在却不知不觉地站在他们身旁。

「咦?」

[这是什么?社长。」

穗波的柔软手指之间，夹着一张优雅美丽的信。

「啊--」

「……哦，这是安缇寄来的信?」

她蓝色的眼眸瞥了一眼盖在信封背面的蜡印。刚刚退后的时候，树把信掉在地上了。

「--」

不知为何，树感到非常尴尬。

「啊，啊、恩。」

树无法正视穗波的细框眼镜，将目光转向脚边点点头。

「……哎，这是无所谓啦。还有，这让我想起来，我也收到了（协会）寄给社长的信。」

穗波把那封信放在桌上，从斗篷里拿出另一封信。

那是与安缇莉西亚的信形成对比般的--漆黑信封。

漆黑的纸上，盖着如血般鲜红的印章。如果安缇莉西亚用的是以狮惊与魔法圆为象征的典雅印章，这印章就是脱胎自剑与天秤，给人不祥感受的图样。

「--（协会）寄来的?」

树眨眨眼睛。

那是汇整魔法师们的总管理组织之名.全世界的魔法集团中有七到八成都登录在（协会）中，是个隐隐握有影响力的集团。也是那个一切表情全被削除的男人--影崎所属的组织。

「没错，估上说要把（阿斯特拉尔）的前任社长.伊庭司寄放的东西移交给继任者，希望你办理继承手续。」

「…………!」

霎那问。

空气变得冷冽。

不只是树，就连猫屋敷的表情都僵住了。但那也只有一瞬间而已。在马上恢复放松表情的阴阳师面前，少年到现在都还瞪大着眼睛。

他自然地伸出右手去碰触眼罩。

接着--

「爸爸……要交给我的东西?」

树的口中逸出如此话语。

沉默，大约持续了数秒之久.

这句意外的话，使他们的思考彻底停止了一段时间。

非常冰冷的手指碰触着他怔楞而张大成O字形的唇。

「--社长。」

「啊……穗波?」

「你在发什么呆?我说了那么奇怪的话吗?」

「不，不是这么回事--手指、你的手指啦!」

树的脸红到耳根，慌忙地挪开下巴。

穗波本人却一副若无其事的收回手指，用手梳着栗色的半短发。

：这样就好。如果社长在发呆，那我也没办法工作了--总之，先拆开来读读看吧?」

「啊……恩。」

树打开漆黑的信封，拿出里面的信纸。

纸上写着极为简短的问候与办理手续的日期。信封明明是古典样式，里面的信纸却是极为平凡的影印用纸与列印文字。这反而酝酿出更加难以言谕的恐怖感，以及无机质的气息。

「信上没有写……要我继承什么东西。」

「看来是根据契约，直到继承时间点到来为止都得保密吧?真是慎重的做法。」

穗波探头看着信纸，眯起眼睛说出感想。

这种说法让树很在意，他试着问道：

「那个，穗波认识我爸爸吗?」

「……不认识。」

「是吗……」

树摸摸眼罩，眼窝深处抽痛了一下。仿佛被这种痛楚压迫着，他接着又开口说道：

「恩，我要接受这个继承手续。」

「喔?」

穗波很意外似地歪着头。

「什、什么?」

「没什么，我还以为你会很讨厌这种事情。」

「……不，因为我也算是社长嘛。」

不知道她对于这句小声说出的答案有什么想法，少女的嘴角微微露出笑容，转过身去。

「好吧!那么，我明天带你到（协会）分部去.西装我会准备好，社长就先做该做的事吧。」

「该做的事……?」

树吃了一惊回过头。

他的手腕上喀嚓一声铐上了铁制的手铐。

「猫、猫屋敷先生!」

「是!的，请协助我进行检查吧!眼药水也由我来替你点~然后是魔法的学习罗!猫咪们也会和你在一起喔~很高兴吧~」

青年笑咪咪地把宛如囚犯的少年拖行过去。

「啊--啊--啊---!]

「…………」

穗波没有看到最后就走出事务所了。

数分钟后--

全世界最恐怖的尖叫声，在（阿斯特拉尔）的洋房里回荡。

*

时间已过中午，穗波一个人走向书库。

她打开一扇以拉丁文写着「汝，不可碰触」的门扉，古老纸张与发霉的臭味涌了过来。

室内十分昏暗。

尽管这是设置在（阿斯特拉尔）事务所外侧的书库，遮光这点却做得很完善。虽说直射的

阳光是书本大敌，但原因不仅是如此。因为所谓的阳光，无论如何都是与魔法相反的概念。

所以现在明明是下午，房间里却点着油灯。穗波从淹没四周的古书中，精心挑出几本放在桌上摊开，拿起皮制的笔记本与羽毛笔。

「好了，动手吧。」

她说完就开始流畅地抄写笔记。

相对于魔法书上紧复的古老文字，穗波则写出圆圆的少女字体，但速度非常惊人。每翻开

一面书页，她只会瞥一眼。光只是这样就确实地整理出笔记，而且不只是单纯的概要而已，还

加上了她个人的考察与注释。

穗波将错误的魔法圆阵加以订正，在与自己不同流派的咒文旁添上不同的论点。她一点也

没有伤及文献原本的骨干，纤细而大胆地编造出全新的魔法书。

她正在制作的东西是--「源书」。

所谓的魔法，就是在自己的心中构成一个世界。光是吸收别人写下的东西，是无法成为魔

法师的。

因此，魔法师会拥有一本只属于自己的魔法书.

汲取陈年的酒放大自己的器皿中，花上漫长的时间酿造--藉由这种行为，魔法之源将会在魔法师心中生根。

「…………」

半途中，穗波突然竖起食指.

她轻轻一笑，眼角变得柔和起来。穗波拿着羽毛笔，轻吻指尖。

「小树真是的……」

她喃喃地说道：

脑中回想起那个总是像小动物般胆怯的少年，他涨得通红的面容。

还有另一件事。

穗波再度用羽毛笔开始书写--另一个记忆在她胸中闪烁。

『你的虚荣--就由你来偿还!』

那是他们与安缇莉西亚一同战斗时的，树的身影。

『好了……来吧……』

他用彷若欢喜般的颤抖声调说着。

那是从平常的树身上难以想像，但却让人无法忘怀的另一种样貌。这个改变的每一点，都是从树扯下眼罩，暴露出妖睛眼那一刻开始发生的。

准备那个眼罩的人，正是（阿斯特拉尔）上一代的社长。

伊庭司。

伊庭树的亲生父亲；不使用魔法的魔法师，也是最后的妖精博士。

就算是穗波，也只曾与他见过三次面而已。

（……小树与他见面的次数还要更少吧?）

穗波一闭上眼睛，就会回想起来。

『-小树!小树!小树!』

想起往日哭喊着的自己。

回想起（鬼屋），还有从追踪者手中救了她的少年.想起她决定要成为女巫的那一天……

这时--

「检查结束了吗?」

穗波中断回忆，转头望向入口。

在敞开的门扉旁，那个一脸为难搔着头的影子，正是猫屋敷。

「怎么样?有弄清楚那只眼睛的事吗?」

「啊~完全不行!那只眼睛原本就完全没有咒力的反应，不管是要做波长分析或其他检测都没办法进行。我还想说，用上那种程度的器具与猛药，至少也会有一点反应的。」

青年摇头摇得很干脆。顺带一提，在这个情况下最可怜的人，大概是在休息室里按着双眼痛苦挣扎的树吧!

穗波想像着那副景象，露出微微的苦笑。猫屋敷向她问道：

「--刚刚，你为什么说不认识呢?」

「你是说司社长的事情吗?」

「恩，你有见过他吧?」

猫屋敷歪着头问.在他的影子之下，白猫白虎也同样歪着头。

「有呀。虽然如此，可是这件事不能告诉社长。就算被动地从别人那里听说，他也不会明白所谓的魔法师。要让社长自己去调查、判断、理解，他才能明白。」

「原来如此。那么，还有一个问题。你说忘了把信交给他，这是真的吗?」

[这是什么意思?」

「--我在想，你会不会其实是想瞒着他。」

猫屋敷的话，让穗波发出小小的叹息。

「为什么?」

「因为（协会）与从前的（阿斯特拉尔）--不如说，与司先生之间的关系不太好。要说这件事不可疑，那是骗人的。」

实际上正是如此。

对（协会）这样古老的组织来说，不会轻易承认新的魔法集团.再加上如果是像（阿斯特拉尔）这样，连魔法系统都没有统一的集团，批判之声必然会变得更加强烈。

尽管还不到敌对的地步，但两者之间的气氛却很险恶。

「抱着那种态度的（协会），为什么会替司社长保管东西?我很在意这点啊!不过，对穗波小姐而言，应该不希望让现在的社长碰到那种事情吧?」

「就算不想让他碰到，但对方可不会顾虑我们的情况。」

穗波不高兴地把头转向一旁，噘起嘴唇回答。

「说得也对。」

「反正都不知道，与其向社长灌输奇怪的事前情报，倒不如见机行事比较好。就是这样。」

「啊啊!」

猫屋敷点点头，用扇子顶住下巴。

这时，爬到他领子周围的白虎，也特地弯曲前肢摆出同样的动作。在猫屋敷的四只猫里，白虎是最喜欢引人注目又最爱模仿的一只。

「啊，对了，那本书是怎么回事?」

「这是我的『源书』呀?」

「不，那是没错--但也不用特地抄写两本吧?」

穗波慌忙把猫屋敷用扇子指出的东西藏在背后。

她的笔记，一共有两本。

[这、这只是单纯的复写本，以后要卖给咒物商的。」

「啊?卖给咒物商?」

穗波有点脸红地回答：

「魔、魔法师直接抄写的复本相当值钱……这样我们公司的赤字也能改善一点吧……不、不然的话，小树的教科书也买不齐。」

她最后小声地添加一句.也许是焦急的关系，穗波没注意到自己对树用了过去的称呼。

「喔~小树是吗?」

「--猫屋敷先生!」

穗波为了反击咧嘴好笑的猫妖阴阳师而抬起头--

突然，她瞪大了眼睛。

那冰蓝色的眼眸里映出书库的天窗，还有潜伏在窗框处的小小阴影。

那是不属于人类的--魔物之影!

「猫屋敷先生!」

这声呐喊让青年也察觉到异状。

「--疾!」

他一回过头，立刻施行早九字的刀印（注：原本施行九字真言「临兵斗皆者阵裂在前」时，每字

皆有配合的结印，但紧急时可结刀印交错横划五线、纵划四线代替，此法称为早九字），从外褂中放出白

色的符咒。

那张符咒画出弧线朝向唯一的天窗飞去.如果树在这里，说不定能看出符咒在空中残留的白色咒力轨迹.

但是--

「QWJYAAAAAAAAAAAAA!』

那张符被阴影发出的叫声抵消了。魔法的反噬立即在猫屋敷的手臂上掠过一道割伤，影子啪沙啪沙地飞向天花板。

「--咦！？」

「……刚刚……那个不祥的叫声是?」

按着手臂的猫屋敷以及站到前面的穗波，全都仰望着那个影子。

影子在他们头上高声叫喊：

「我提出警告!」

那是只黑色的鸠。

「我提出警告--（阿斯特拉尔）!穗波.高濑.安布勒!汝等不可接近（协会）!关于伊庭司的遗产--」

黑鸠尖锐的声音仿佛要将喉咙撕裂一般。

那是甚至能触及人类魂魄的激烈叫声。

伴随着激烈的叫声，黑鸠从口中喷出蓝色的火焰.

火苗立即包围黑鸠自己的身躯，化为一团火焰，坠落在书库的地板上。

穗波蹲下来伸手碰触，但地板上连一点焦痕都没有留下，只剩下一把灰烬。

「穗波小姐，刚刚那是……」

少女对于猫屋敷的疑问茫然地点点头。

「恩……是安缇的……七十二柱魔神之一……沙克斯……」

她不可能看错。那就是两个月前，与他们争夺（夜）之核心的所罗门魔神。

「那么，安缇莉西亚小姐她……」

他们都没有把话接下去。

魔法师的使魔--而且还是安缇莉西亚以血之盟约相系的魔神自己燃烧起来，这代表着什么，他们都已经清楚到厌恶的程度。

情况比较好的话也是濒死，糟糕的话……

「它刚刚说了伊庭司的遗产吧?」

穗波轻声地说。

「穗波小姐?」

「虽然对安缇不好意思，不过这一趟非去不可。就算是逞强，我也要去确认一下.」

她低垂着头喃喃说道.

在穗波紧紧握起的拳头内侧，黑鸠留下的灰烬--被握得沙沙作响。

天空中的积雨云让夕阳变得朦胧起来。

被阳光晒热的柏油路与各个人家的屋顶，全都染上了相同的颜色，不时还能听见贪睡夏蝉的鸣叫声与风铃的声响在巷弄间穿梭。

白天听起来刺耳的蝉鸣声，在这个时间也不可恩议地变得柔和了。

七月底的商店街，就是这副景象。

「好痛痛痛痛痛痛……」

树按着眼罩踏上归途。

检查完后，左眼的疼痛马上就消失了，但关键的右眼剧痛到现在都还一阵一阵地持续着。

结果，在上完平常的社长业务以及魔法研习--从初期流动经济学到感应魔法的基础--之后，疼痛还是没有完全恢复。「啊，明天就会好的!」得到猫屋敷毫无根据的建言后，树离开了事务所。

「呜呜呜，这是第五次点那个眼药水了，我还以为会稍微习惯一点……」

树一边喃喃说着，一边摇摇晃晃地走在黄昏的道路上。从他那疲惫不堪的脚步，实在看不出是个年约十六岁的年轻人。

树的家，大约在距离（阿斯特拉尔）搭电车一站远的住宅街上。

那是现在到美国出差的叔叔家。因为包含勇花在内的所有家人都到美国去了，形式上是由树一个人负责看家。

虽然其他社员建议树直接住在（阿斯特拉尔）事务所里，不过，那么做的话他绝对会死，所以树正拚上全力婉拒--抵抗着。现今，这间房子是树唯一的安居之地。

（……爸爸寄放的东西吗?）

树突然想到。

他几乎不记得父亲的事情了。

因为自他懂事起就被托付给叔父、叔母照顾，几乎没有和爸爸见过面。所以，树连想都没想过，自己的父亲会是魔法师。关于父亲指名留给他的东西，树完全没有头绪。

（--爸爸是个怎么样的社长呢?）

尽管做得勉勉强强，这也是自己做了一季的「工作」。

虽然只是名义上的社长，也可以说是顺着情势随波逐流，不过树还是觉得不只是这样。

他觉得自己大概算是喜欢这间名叫（阿斯特拉尔）的公司吧?虽然抱怨堆积如山，也碰过惨痛的遭遇，但是待在那里的感觉很舒服。

可是，只有这样好吗?

树思考着。

爸爸是个怎么样的社长?

还有，自己又该做些什么?

（如果是安缇莉西亚小姐，她会怎么说呢……）

那个理所当然般立于他人之上的高傲大小姐，很清楚身居高位的权利、责任与意义的她，到底会怎么回答?

或者--

（如果是穗波，她会怎么……）

「好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

一道闪电再度掠过右眼。

「啊哇嘎呀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树倒在地上翻来滚去，好不容易才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呼、哈、呼……总、总之，回家以后再想吧!」

不然，他很可能会半途暴毙在路旁。

树宝贝地重斩抱住装在塑胶袋里的特级水羊羹。在即将关门的水蜜堂买的水丰羹，是他给自己的奖励。在开始写数量庞大的作业之前，先配茶吃个水羊羹也不为过吧?

树狼狈不堪地转入巷子，突然停住脚步。

「咦--?」

他楞在那里发出声音。

树的返家捷径包括了商店街的后门小路，除了当地居民和小学生之外，几乎没人知道这条直线路径。

在那条散落着垃圾袋与空罐的小巷里--有一个少女蹲在那里。

然而，这不是让树吃惊得说不出话来的原因。

那名少女的模样实在太不自然了。问题不在于她看来像东欧系外国人、大约十二岁左右的的相貌：不在于那身仿佛要将人吸入其中的黑色两件式洋装，或是她那一头燃烧般的红发；甚至也不在于这样的少女蹲在商店街小巷里这一点，而是她表露出的一切都很危险。

--比方说，她那雪白到无可救药的肌肤。

--比方说，她那一动也不动的胸口与指尖。

--比方说，她那明明睁开了，却什么也没有看入眼中的空洞瞳眸。

冷汗自树的脸颊滴落。他全身所有的血液全都冻结、逆流起来.

（难道……）

树恩索着。

他吞了一口口水。

一种无计可施的预感紧紧揪住心脏，树将手靠在墙壁上，缓缓地靠近那女孩。一种讨厌的感觉透过脚底流向了胃袋。他心里明明想着：「为什么会那么不舒服?」身体却擅自表现出拒绝反应。

因为，那个……

那个少女实在太缺乏生气了。

「她、死了……?」

没错，少女说不定已经死了……

「…………?」

少女的头不自然地拾了起来。

「哇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树吓得惊跳起来，脑袋顺势撞上巷子的墙壁。无疑会让头上肿个包的冲击力，让树原本抱着的水羊羹竹筒在地面喀啦喀啦地滚动。

「……吓、吓、吓了我一跳~」

树眼眶含泪，压着后脑杓抬起头。

少女在他面前歪着白皙的颈项。

「那、那个，你不要紧吧?」

「…………」

她没有回答。

那鲜红、左右对称剪齐的长发，披散在古典的两件式洋装背后。那头长发实在太过赤红美丽，就算与她衣袖、领口上点缀的花边、蕾丝相比也毫不逊色。

布留部市原本就是外国人甚多的地区，然而树也是第一次看到像这么工整--该怎么说呢?应该说是好像法国洋娃娃一样的人物。

（安缇莉西亚小姐虽然也很令人惊艳，不过她看起来却十分朝气蓬勃……）

「那个……」

树再度开口。

「拉碧丝不要紧。」

这次她回答了。

树正担心要是少女说出外语该怎么办才好，幸好她说的是日语。

树放心地轻抚胸口后，弯下膝盖好对上对方的视线。与穗波的眼眸不太一样，少女拥有一双鲜明澄澈的碧眼，就像是美丽的玻璃珠。

「那个，你的名字叫拉碧丝吗?」

树开口一问，少女抱着双膝，依然用结结巴巴的口吻回答：

「拉碧丝在等。」

「你在等人?在这种地方?」

[......]

「那个，你们约的地方真的是这里?没有搞错吗?」

真头疼啊!树心里想着。

虽然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在等人，可是又不能把她丢在这里不管。

说是这么说，但他也不能随便把人家拉走。

树就这样感到很为难的蹲在地上。少女--拉碧丝什么话也没说，一直注视着墙壁。

（日本和国外的墙壁颜色是不是不一样?）

树悠哉的这么想着，和她一样茫然地望着墙壁。

右眼的疼痛在不知不觉中减缓了，降低到眼罩底下偶尔有抽痛掠过的程度。像暑假作业和（阿斯特拉尔）的作业等等，虽然要烦恼的问题还有很多，不过树暂时先不管了。

（这是暑假嘛!）

他这么想着。

远方的蝉鸣声响起。

某处传来商店铁门喀啦喀啦关上的声音。

隐约飘来晚餐的香味，大概有哪户人家在煎汉堡吧?树闻到平底锅煎肉的怀念香味。

咕噜噜噜噜……可爱的声音传来。

那是肚子咕噜叫的声音。

「啊!」

树还以为是自己发出来的，不过，声音的来源就在他的身旁。拉碧丝没有低下头，也不觉得难为情，只是不动如山地瞪着墙壁。

「你……肚子饿了吗?」

「…………」

树把刚刚捡起的特级水羊羹竹筒从塑胶袋里拿出来。

「那个，你……要不要吃这个?」

树惋惜地摸摸印上「特级」两字的竹筒表面一会儿后：心一横递给了她。

「…………」

拉碧丝接过竹筒，仿佛感到很不可恩议地让竹筒在掌心上滚来滚去。

她好像不晓得该怎么吃。

「呃，先在竹筒后面的小洞上噗地吹一下。」

树把竹筒拿回来，在拉碧丝眼前做给她看。

「…………!」

拉碧丝依然保持沉默，但露出非常吃惊的表情。她带着那样的神情再度接过竹筒，用小嘴含住自竹筒内露出的水羊羹吃了起来。

「…………!!!」

啊，这次她僵住了。

「好吃吗?」

「…………」

拉碧丝连连点头。

刚刚的她就像个雕像一样，这两者之间的落差引人微笑。也许是觉得树刚刚的举动很有趣，拉碧丝不但吃着露出竹筒外的水羊羹，还噗、噗、噗地一点一点吹着竹筒。那一瞬间，她宛如玻璃珠般的眼瞳就会闪耀着光辉--恩，这可是特级水羊羹，她会那么高兴也是理所当然的。树抱着这种心情想。

正好在水羊羹吃完的时候，拉碧丝站了起来。

「来了。」

「你等的人来了?要我送你过去吗?」

她先点点头，但听到送行的提议却连连摇头。

她跨出一步，又回过头说：

「拉碧丝还会再来。」

「咦，来这里?」

树发出傻傻的声音问道。

「啊……那个，如果你还要来的话，这个给你。上面有我的住址，你到这边来吧。」

树连忙从口袋里拿出名片盒，取出一张名片递给她。

那是（阿斯特拉尔）的名片，虽然有一点--不，是非常迷惘，但是树也没有其他东西可以给她了。

「恩!」

拉碧丝握住印有水晶浮水印的名片，嚏哇哇地跑开了。

最后，树还是没看到来迎接她的人，不过她的背影看起来非常开心，大概没问题吧?树抓抓脸颊。

（唉……如果让她的爸妈看到什么魔法人力派遣公司的名片这种可疑的东西，说不定会多加注意她的安全吧?）

当他如此苦笑时，右眼猛然抽痛。

「……!」

树抚摸着眼罩。这时候，疼痛已经消失了。

（刚刚那是最后一次吗?）

就像这样子，他有种悠闲的错觉。

--所以，树才没有注意到。

拉碧丝一个人在路上奔跑着，抵达了某间医院。

这是间已经废弃的小型综合医院。这十年以来，好几间医院随着布留部市化为大城市的卫星都市而接连开设，结果却有一半以上被大医院淘汰之后，建筑物没有拆毁，就这样露出一副狼狈凄惨的模样。

拉碧丝从生锈的后门进入医院里。

当她走过铺着油布地板的走廊，发出喀喀喀的脚步声时，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滴答、滴答、滴答。

「--这边。」

听到这个声音，拉碧丝打开门上写着「药剂室」的门扉。

伴随着独特的臭味，异样的光景跃入眼帘

除了正如房间的名称般，摆放了大量药罐的置物架外--所有的墙壁，连天花板、甚至地板上--全都放着数量庞大的时钟。

时钟的种类与大小没有一定。

里头有像是古董的机械时钟，也有非常崭新的壁钟。

但是，如果仔细看下去，说不定就能看穿这些全都是发条式的钟，并且依循着某种规则。

滴答、滴答、滴答。

滴答、滴答、滴答。

滴答、滴答、滴答。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哥哥、哥哥?」

所谓的魔法，其实是一种规则的集合体。只要遵从那个规则来配置、贯通咒力，就连单纯的时钟也能成为魔法的触煤。

比如说，像是制造出除了一开始决定的人选之外，没有任何人可以靠近的结界--

「--你迟到了一分十七秒。」

厚重的嗓音自这些时钟结界的正中央响起。

拉碧丝的脸庞倏地泛出光彩。

「尤戴克斯哥哥!」

男人手中拿着那个白银怀表，坐在药剂室深处。

那人有副深邃的五官，自窗外映入的残照，在他与拉碧丝同色的红发上跃动着。将近两公尺高的庞大身躯即使坐着，依旧有种压倒性的气魄。他身上的纯白圆领披风，看来也像是国王所穿的长袍礼服。

「……明天开始要与（协会）直接交涉，我做了一些事前准备--你注意到我回来了吧?为什么迟到?」

「啊……拉碧丝，碰见一个人。」

「…………」

男人没有认真去听拉碧丝的辩解，他看起来毫不关心少女所说的话.

他冰冷的眼神倏然望向少女腰际。

「你带着什么东西?虽然很微弱，但还是对结界引发了咒波干涉。你制作了新的咒物吗?」

「啊!」

少女把手伸进黑色两件式洋装的口袋。

「是拉碧丝……收到的。」

「谁给的?」

「这个。」

犹豫一会儿之后，她递出名片。

接过名片的尤戴克斯微微皱起眉头。

印有水晶浮水印的名片上这么写着。

魔法人力派遣公司（阿斯特拉尔）

--依照您的需求提供古今各派的魔法师出租服务。

印刷字体旁边标着地址，还有董事长.伊庭树的烫金名字。

「哥哥?」

拉碧丝困惑地问着。

男人的身躯正颤抖着发生痉挛。

他按住自己的肩膀，就这样痉挛地蹲了下去--尽管他看起来好像是有什么病发作，不过这个误会马上就解开了。

「………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

像这样……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还有这样。

尤戴克斯非常愉快似地放声大笑。

「呼呼哈哈哈哈哈哈哈，原来如此!是（阿斯特拉尔）啊!伊庭树啊!怎么偏偏是你先遇到

伊庭树！？这该说是因果还是什么?纵使我等身上不该有偶然这个名词，啊啊、啊啊，纵然完全

没有丝毫偶然存在，这未免也太过讽刺了吧?」

好不容易笑完之后，尤戴克斯对瞪大双眼的拉碧丝笑着说：

「啊，没什么，这个还给你。」

尤戴克斯把名片硬塞给畏缩的拉碧丝，站了起来。接着他啪地一声阖上怀表，不让「妹妹」听见地静静低语。

「伊庭树吗?原来如此，那孩子已经成长到如此地步了--」

就在这时--

当~当~

时钟们开始咆哮着。虽然并非所有的时钟都在响，大概只有一半左右响起，然而那声音却宛如灾厄降临的告知、宛如地狱铜锣的激烈巨响，使庭院随之震动。

于是，尤戴克斯勾起嘴唇，一挥斗篷。

「来，开幕的时候到了。这场戏即将开演，准备好迎接我等了吗?吾师啊!我的故乡--（阿斯待拉尔）啊!」

第二章 魔法师与飞艇

「--好厉害、好厉害!好帅!社长哥哥好像电影里的人喔!」

「树适合穿那种衣服呀……」

美贯蹦蹦跳跳地拍着她的小手。在她身旁，幽灵黑羽轻轻眨了眨眼，脸颊泛红。

第二天早上，在（阿斯特拉尔）事务所里。

倾斜的晨光越过放着驱魔香炉的窗户射入屋内。从昨天起就被弃置不顾的检查机，仿佛很不满地沐浴在晨曦之中。

而身穿崭新西装的树就站在检查机旁边，动作和机械人一样僵硬。

「电、电影里的人……?穿上这衣服好难活动钦……」

「这点小事就忍耐一下嘛.我们要到（协会）进行直接契约，总不能穿着平常的西装吧?」

[[[喵~喵!喵喵~]]]

连四只猫咪都赞同猫屋敷的答案。

然而，树的辩驳也很正确。

他身上的衣服是在多种绅士服装中，以肩膀部位与腰身剪裁之紧而著名的德式礼服。类似军装简洁笔挺、有棱有角的设计，正是「人类才应该去配合服装」的德意志主义精髓。让年龄、威严都还不够的年轻人来穿这套订制的杰作，原本就太勉强了。

尽管如此，树的外表看来却没有流露出滑稽或不自然。这已经飞跃衣服比人光鲜亮丽的境界，应该说是被衣服附身了吧?

「这是司社长的旧衣服。总之，基本上尺寸好像还算合身，真是太好了呢!啊哈哈~」

「除了基本尺寸之外，其他全都不适合啦!」

树的拚死反驳被无情地遭到漠视。

「………………………………………唉!」

树发出一声叹息，开始打领带。因为这几个月来，每次到公司都要换装，因此总算记住了领带的系法。

（虽然我没做到任何像社长该做的事情就是了.）

当树想着这些事情时，玄关的门开启.

「怎么样?你们准备好了吗?」

「啊……穗波?」

「恩~」

穗波的眼瞳将树从头到脚仔细看了一遏。

「好像还不坏。可是配上这种领结很奇怪，我不是说过这次要打温莎结吗?」

她倏地伸出手。

穗波的柔软手指碰到他的咽喉，美好的香气掠过鼻子--树的心一边怦怦跳，一边让她替自己重打领带。

「……那，穗波你怎么穿水手服?」

「学生的正式服装当然是制服了。不过社长就另当别论。」

她冷冷地回答道，淡漠地仰起头来。

「还有，这个你带着。」

「--恩，笔记奉?」

穗波把厚重的黑色皮革笔记本递给树，树皱起眉头。

「要小心喔。这本笔记前半部虽然是普通的笔记本，但后半部可是符咒。我会依序数你使用方式，不过立刻就能使用的方法我已经记在里面，你读读看。」

树唰唰翻着纸页，正如穗波所说的，笔记本后半部描绘着几种纹样。这么说来，穗波好像有数过……只靠着这种程度的知识，树还是能勉强辨别出阴阳道的符咒与如尼文（注：RuliCLettes，又称卢恩符文或鲁纳文字，是古时日耳曼及北欧使用的楔型文字）等等的区别。

虽然已经简化到不会引发咒波干涉，不过，这些都是外行人也能使用的简易魔法咒物。

树吞了口水。

「--那个，穗波，是不是发生什么不妙的事情了?还是（协会）分部是个很可怕的地方?」

他在穗波耳边小声呢喃。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之前给我这类东西时，也都是情况很不妙的时候吧?」

在他当上社长后，发生第一个重大事件的夜晚，穗波也像这样给了他名片与社章。现在那两样东西各自放在树胸前的口袋里以及衣襟上，昨天交给拉碧丝的名片也是其中一张。根据穗波的说明，那些都是配合（阿斯特拉尔）的业务所制作的咒物，但是树并不清楚详情.

即使如此，他还是明白。

这些是紧急状况使用的装备，是为了必要时刻而准备，专属于（阿斯特拉尔）的工具.

（啊……这么说来……她好像有说过，其实不能随便把名片给人吧!）

「恩，什么?看你都冒冷汗了，怎么了?」

「啊!不，没什么。」

「……唔?」

穗波将脸庞挨近慌慌张张的树，对他微微一笑。

「恩，那就好--待会到达（协会）你就会明白，我就不用说明了吧?」「这也太乱来--」「因为他们已经过来啦。」「咦?过来了?」一时之间，树搞不懂穗波的意思。嘴角含着恶作剧的笑容，穗波迅速用食指指向天花板。「哇~!（协会）来了耶，穗波姊姊!」几乎同时，越过窗户仰望外面的美贯发出欢呼。轰隆轰隆；-天空中传来既低沉又厚重的不祥声响。

--于是，现在。

天空一片蔚蓝。

太阳在近距离闪闪发亮地散发光辉。明明是同样的东西，与树平常看到的太阳相比，感觉却又截然不同。

「那，那个……」

树的脸色发青，嘴巴正无言地开合着。

「您怎么了?伊庭树先生。」

负责接待他们的（协会）秘书，隔着紫坛木桌歪着头询问他。

在那人背后，布留部市的街道因为云朵而显得朦胧。作为都市象征的水晶大楼缩得像迷你模型一样小，和豆子一样大的汽车在大楼下方来往穿梭。他们直到十五分钟前都还待在那里的（阿斯特拉尔）事务所，早已埋没在大厦之间看不见了。

没错。

他们两人正在布留部市的上空--搭乘着距离地面两干公尺高的飞艇。

「如果您不舒服的话，我们有准备晕船药。」

「不、不，我没事。」

「别逞强了。要是在谈到重点的时候倒下，那可不行。」

在树身旁的穗波，一边喝着红茶一边插话。

她就像平常一样若无其事。倒不如说，他觉得现在的穗波比起待在（阿斯特拉尔）时，还更加自在吧?

「就算你这么说……」

树再度看向窗户，抬起眼眺望船身。

窗外只能看见巨大气囊的极小部分。树他们搭乘的船舱，就垂吊在这个全长一百公尺，宽二十五公尺的白色气囊下。

令人不敢相信的是，这艘飞艇本身就是（协会）的一个分部。

在事务所的对话结束后，树被半强迫地搭上降落到附近空地上的吊车，和穗波一起成为飞艇的乘客.

在秘书走出房间后，树开口了：

「我还以为……要去（协会）得搭电车还是什么的。」

「像布留部市这样的小城镇，不可能每个都有（协会）的分部吧!就算不是这样，魔法师对于势力范围也是很计较的。大家总是彼此争夺地脉与灵脉，要是离得太远就会搞不清楚细部的情况。越是古老庞大的分部，办起事来越像公家机关也是有道理的。」

这么说来，安缇莉西亚就是被（协会）的分部给到处踢皮球吧!

「特别是日本，国土明明十分狭小，人口却很密集。（协会）开始在极东地区扎根是这五十年左右的事情，那时候，几乎所有的地方都已被其他魔法集团占领了[奇`书`网`整.理.'提.供]。就结果来说，只好采用了这样的替代方案。」

「可是在天空上飞行，不会有法律上之类的问题吗?」

「这艘飞艇有向国家正式登录。你听说过八神财团法人吗?」

「啊……」

就连树都知道这个名字。应该说，他是在每天的报纸与电视上--还有穗波的社长业务教学里熟知这名称的。

那是掌握着能源与资讯情报产业，在全世界也能排入前五名的企业集团。人们习惯称它为

日本产业最后的巨人，八神财团在全世界一百二十二个国家都拥有相关公司与分社，旗下纳入

了数百家相关联、无关连的企业，是（阿斯特拉尔）比都无法比的超巨大企业集团翘楚。

穗波举出这个名称后如此说道：

「那是（协会）使用的名义之一。」

「咦?」

树发出一个愚蠢的声音，几秒钟后察觉一个更加重要的事实。

「--其中之一！？」

「魔法集团也需要表面上的名义呀。使用魔法有金钱上的开销、有谁做出什么蠢事时得进行

的情报处理工作，还有隔离咒波污染时也需要权力。因为这些理由，（协会）长年以来都与表

面的金融界有着联系--不必觉得那么不可恩议吧?某个大国的总统还有雇用直属的占卜师

呢!又没有法律规定，现役的魔法师不能利用他们的能力呀。」

「……不是有种说法……占卜师……不能占卜自己的事情吗?」

「魔法师原本就是只为自己使用魔法的生物。尽管这些魔法本身，只不过是接近真理的手段罢了。」

「那……那么……（阿斯特拉尔）呢?」

「我们公司怎么会有那种关系。」

穗波极为简洁地撇开这话题。

红茶的热气让穗波眯起了蓝色眼眸，她微微一笑继续说下去：

「比方这艘飞艇也是。虽然有进行伪装，不过从轻量化到藉由风元素控制气流、飘浮瓦斯的精制化，全都是现代技术与魔法的混合应用。这当然没办法大量生产，也不符合成本，不过用在关键点上可是有十二分的效力。」

以前，猫屋敷曾对树说过相反的话。

在现代是不需要什么魔法师的。要在空中飞行，只要有飞机就行了；想要有个使魔，只要去买爱宝就行了。说到底，魔法比不上现代科技。

但是，此处的东西就是魔法与现代科技的融合。

这是因为（协会）与猫屋敷的立场差异吗?还是资金或规模之类更加不同的理由?

「…………………………………………………………………………………………哎!」

惊噩与思绪都超越了脑袋的临界点，树深深沉坐在沙发上。

「你该不会突然发了智慧热吧，小树?」

「……喂。」

她冰凉的手掌覆在树仰起的额头上。

「哇?」

「不要动。」

那温柔的声音让树停止反应。

穗波眼里带着与刚刚不同的微笑、注视着少年.树总觉得那个微笑让人非常怀念。

树感到耳朵倏地发烫。

（……咦，穗波刚刚说了什么?）

他突然想起。

于是，他脱口说出另一件事来。

「那个……」

「什么?」

「我之前好像也有问过--为什么穗波会到（阿斯特拉尔）来?」

「咦?」

穗波突然僵住了。

「不，因为穗波在英国的学院是第一名，也有很多其他的魔法集团想招揽你吧?你不像美贯或猫屋敷先生那样原来就待在（阿斯特拉尔），也不像黑羽小姐没有其他地方可去。我本来以为是每个魔法集团之间的差别都不大，但是到这里一看才发现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所以我就在想，为什么穗波会选我们公司……」

「…………」

「……穗波?」

树吃惊地问着。

那个表情--

就连这几个月以来接受穗波形影不离教学的树，也是第一次看到她这样的表情。

穗波依然把手放在少年的额头上，但是脸庞却变得非常僵硬。在半长发底下，她脸红到连脖子都红透了。

根本就不像什么女巫。

.

那表情是在任何地方都会出现，就像个碰巧忘了写作业而被人指责的平凡女学生--仿佛受到出乎意料打击的优等生般。

[怎，怎么了…是我说了什么不好的话吗?」

「不、不是，不是这样的.」

穗波摇摇头，把脸藏在半长发之下。

过了一会儿，少女仿佛下定决心，猛然抿住艳红的嘴唇。

「小树……你真的想不起来吗?」

「想……起来?」

「我是……」

当她说到一半时--

客舱的房门打开了。

「咦?」

「啊!」「--树。」来者并不是他们以为的秘书，而是一个身穿古典两件式洋装的异国少女站在门边。「咦?拉碧丝?」

树呼唤少女的名字。

接着--

「树，拉碧丝来了。」

少女马上冲过来紧紧握住树的手--甚至还开心地把手拉到脸颊边磨蹭。

「哇!」

「……社长认识这个女孩吗?」

穗波发问的声音已经恢复平常的样子--不只如此，还飘荡着令人背脊生寒的不祥气息。

「啊、啊、恩。不过，她只是我前阵子在回家路上碰到的女孩……」

「……喔~」

冰蓝色的眼瞳冻结了，温度立刻降到冰点以下。那是仿佛能拿香蕉来钉钉子的，绝对零度的地狱。

把树彻底冻结之后--

「那么，你可以说明一下这女孩为什么会在这里吗?」

穗波再次转向房门。

这一次，是（协会）的秘书回来了。

「是的……这就是伊庭司先生寄放的公事包。不过在这之前，有其他人对伊庭树先生继承遗产的手续提出了抗议.]

秘书把银色的公事包放在桌上，一副非常很歉疚似的低下头。

「抗议?」

「--这是怎么回事?」

穗波皱起眉头。

「是的，那是……」

犹豫了一会儿后，秘书倏然指向拉碧丝。

「简单的说，就是那一方的魔法集团首领表示：[伊庭树没有资格继承（阿斯特拉尔）.]

*

「猫屋敷先生，树他……」

黑羽看起来很担心，半透明的脸庞表情凝重.她的脚尖飘浮在距离地面数十公分的地方，越过（阿斯特拉尔）事务所的窗户，注视着飞艇离去的方向。

「不要紧的，穗波小姐也一起去了。」

相对的，猫屋敷则坐在自己的桌子前悠哉地哄着猫咪。

「可是，（协会）不就是我在七月时遇到的那个人，他所属的地方吗……?」

「影崎先生吗?」

猫屋敷以一副为难的表情露出苦笑。

「如果是那个人，他应该不会搭乘飞艇的。因为他不隶属于特定的分部。应该说，他在（协会）里也算是很特别的类型吧!」

「……是这样吗?」

听到这些话，少女仿佛总算安心似的轻抚胸口。

（唉，一开始就碰到影崎，她会担心也是没办法的。）

左手继续搔着玄武与白虎的喉咙，右手则写着今晚要截稿的超自然杂志稿子，猫妖阴阳师回头望着新人社员。

那头人如其名、富含光泽的黑发上，配着简单的红色发夹。

一双会让人联想到小猫的大眼睛。

越过窗子映入的阳光，漂亮地穿透了少女的灵体。

--黑羽真奈美。

她是在过去发生的事件中，由树邀请加入（阿斯特拉尔）的幽灵少女。

一个人孤零零待在医院里的少女。

真正的幽灵是一般灵能者无法察觉的.除了魔法师以外的人都看不到这名少女，也无法与她交谈--谁也不会回头望着她，少女一直一个人消磨着光阴。

所以，她懂得何谓孤独。

她曾亲身体验过，明白孤单一人是多么难受、多么沉重的事情。

考虑到这一点，这名少女会担心身为她第一个朋友的树也是理所当然的--然而，其他的可能性让猫屋敷窃笑。

（看来，我们的社长也很辛苦啊~）

这时--

「猫、猫屋敷先生!」

玄关传来稚嫩的惨叫声。

「咦?美贯?」

「猫、猫、猫……猫屋敷先生-!」

带着一脸快哭出来的表情，身穿巫女服的美贯从正面冲了过来。她的头猛烈撞上猫屋敷披着外褂的腹部，让他发出「唔啊-」的呻吟。

「怎、怎么了--?」

当猫屋敷瞪大眼睛正要发问时--他屏住了呼吸。缠在他身边的猫咪们也同时吃了一惊，竖起猫毛。

「…………」

猫屋敷摸摸美贯的头，把她藏在自己背后，站了起来。

在令人目眩的阳光中，一个不祥的身影突然在（阿斯特拉尔）事务所敞开的玄关浮现。

「……影崎先生。」

「你们好，自从藏名神社那件事之后就没见过各位了。」

如同范本一般，影崎做了一个刚好六十度的鞠躬。

即使影崎这么做，从他的动作里也看不出任何一点属于他的特色。

他的相貌看来，年纪从二十岁前半到四十后半都能说得通。中等体型、中等身高的身躯，穿着随处可见的西装。不管是眼睛的大小也好、眉毛的粗细也好、鼻梁的高低也好，他外表的一切都太过平均，反倒给人一种端正的印象。

简直就像是把一切特征都加以剥除般--那是近乎恶魔的异样风貌。

「有何贵干呢?如果你要找社长的话，他已经前往（协会）了.」

猫屋敷摇摇头后发问。

即使面对他冰冷的目光，影崎那仅限于表面的笑容也没有崩溃。

这个平凡到近乎异常的男人，在业界之间还有另一个称呼--

制裁触犯禁忌的魔法师，（恊会）的审判者。

人称--制裁魔法师的魔法师.

此时。

「我知道。而且，我今天不是以（协会）成员的身分过来的。」

「那你的目的是什么?」

影崎停顿了一会儿，微微一笑。

「其实是，昨天有人对（阿斯特拉尔）的继承提出了异议--说伊庭树的条件不足以担任（阿斯特拉尔）的社长.」

「……啊?」

瞬间--他们两人一起转向影崎。

[这是怎么回事!」

发出呐喊的人，是现在还躲在猫屋敷背后发抖的美贯。

尽管她还紧抓着猫屋敷的外褂下摆不放、尽管她的手都僵住了，美贯依然拚命掂起脚尖逼问影崎。

「什么叫做社长哥哥不是社长!不可能的!你在说什么啊?」

「哎呀，这不是…葛城的公主吗?」

影崎歪起嘴唇。光看表情的话他明明在笑，但那眼眸中依然没有浮现丝毫的感情。

[请让我申辩一下，（协会）只是接受了这个申诉而已，还没做出结论啊。」

「这个申诉是由哪一位提出来的?」

猫屋敷问道。

影崎没卖关子，回答了他的问题。

「名为特罗迪的链金术师。」

面对浑身猫咪、僵在那里的阴阳师，影崎轻声笑着。

「没错，就是那个人喔。那个与伊庭司最亲近--对伊庭司最为着迷的人。不，到了他那种地步应该叫作执拗或执着。不，还是叫盲目信仰或狂热崇拜比较正确吧。魔法师或多或少都会为自己的信念而殉身，但是只要伊庭司叫他去死，那个人不用一秒就会贯穿自己的咽喉吧?」

明明说着演戏般的台词，影崎的语气里却不带任何感情。

然而，他的话里却有一种任谁都不得不倾耳聆听的黏着吸引力。

「--请、请等一下!我从刚刚开始就完全听不懂了。伊庭司先生就是树的父亲吧?幢憬他父亲的人，到底是指谁?」

黑羽从猫屋敷头上探出身子。她滴溜溜的眼睛汇起目光，从飘浮的高度看过去。［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Ｗww.Ｑisuu.Ｃom］

影崎点点头说：

「因为你才刚刚加入（阿斯特拉尔），所以不知道吧?」

然后他又如此说道：

「尤戴克斯.特罗迪--是（阿斯特拉尔）的创社成员，也是前任董事。简单的说，就是你的前任上司。」

3

「爸爸的……左右手?」

树茫然地开口。

（协会）的秘书缓缓地点头，手指滑向银色的公事包.

「是的，在（阿斯特拉尔）成立时，尤戴克斯.特罗迪先生继伊庭司先生之后成为公司董事，获得两成的经营权。虽然最近我们都联络不上他，但是在上个星期，他透过这位拉碧丝小姐提出异议申诉。因此按照目前的状况，我们无法把这个公事包的内容物交给你。」

「…………!」

树与穗波--两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名叫拉碧丝的少女身上。

这个天真无邪、身穿黑色两件式洋装的少女，大概只比美贯大个几岁吧?她依然握着树的手，一副感到很不可恩议地歪着头。

穗波再度把目光从这名少女调回（协会）秘书身上。

「--这是怎么一回事?」

沉静地重问一次。

她的话语绝对没有逾越分寸。

但是，语句中却像是有火焰喷出一般。

那是苍蓝摇曳的激烈火焰。这个年轻女巫的瞳眸，正严厉地盯着（协会）的秘书。

[这个道理我明白。既然他拥有一部份经营权，那的确能提出异议，可是应该不至于握有决定权吧?而且，当前任社长--伊庭司的经营权悬而未决时，说要以血缘为优先决定继任者的人，不就是（协会）吗?」

「穗、穗波?」

树连忙想制止她，但穗波断然地挥手。

「社长安静的听着就好，无论如何我都不能容许这种事。」

（因为，这样实在太瞧不起小树了。）

她咬住艳红的嘴唇。

穗波那副模样让秘书有点退缩，小声地回答道：

「因为（协会）也没有这样的先例……」

「那么，你就说说那个尤戴克斯吧，他对于见都没见过的社长有什么抱怨?连这个都不告诉我们，只说他不符合社长的资格是什么意思!」

穗波白皙的手拍向紫坛木桌面。公事包与放在桌上的茶具组都跟着大幅摇晃，差点翻倒。

沉默暂时支配了吊舱--

「树。」

某人突然紧紧拉住树的袖子。

「咦，拉碧丝?」

「拉碧丝带了哥哥的口信。」

「咦，这是怎么回事?」

「你听好了。」

少女闭上眼睛。

一切的表情，都从她原本就感情稀薄的脸庞上消失了。那变化几乎令人屏息--她简直就像变成了人偶，光滑的肌肤变得透明，整个人就这样瘫倒在一旁的沙发上.

「拉碧丝?」

就在下一秒--

「你们听得见吗?」

她那无邪的唇瓣问，吐出了一个完全不同的男声。

「什……」

「嗯，时间正好，光是让事物正确而精密地流动就有其价值所在.再加上又是魔法师之间的时间，就算是一秒也胜过黄金的苹果啊。」

「难道……你将人类当成使魔?」

穗波带着毛骨悚然的表情开口。

于是，拉碧丝的双眸蕴含着他人的威严睁开，愉快地仰望着树与穗波。

「初次见面--姑且这么说吧。我是尤戴克斯.特罗迪。你们是（阿斯特拉尔）的伊庭树和穗波.高濑.安布勒吧!」

树愕然地屏住呼吸压住眼罩。

一股灼烧般的痛楚，正从右眼深处一点一点地扩散开来。

这种疼痛正是视觉化后的咒力。一条连线从少女--拉碧丝的身体延伸出去，连向远方。

庞大的咒力通过连线流向这里，让树的右眼发出惨叫.

（这个人是……）

「昨天，拉碧丝好像受你照顾了。」

男声突然提到这个。

「啊、啊、啊……」

「怎么了?我只是以哥哥的身分向你道谢，不必那么拘束。」

听到拉碧丝的身体对自己说出这种话，这让树有种奇怪的感受，但他也只能点点头。

「是、是的……」

树闭上嘴巴。

哥哥，尤戴克斯这么说了.

如此说来，这个男人就是对自己的妹妹牵系了连线。

连树也明白这代表着什么意思。

使魔。

对女巫来说就是黑猫，对阴阳师而言就是式神--又或者是像安缇莉西亚操纵的「七十二魔神」那样。

这代表尤戴克斯与拉碧丝之间，签下了那样的契约。

（…………）

树不禁咽了口口水。

就算魔法师不可能拥有正常的神经、就算魔法师身上丝毫没有正常的存在--这也是极为异样、异质的兄妹关系。

「嗯。」

身为拉碧丝的尤戴克斯发出轻笑。

「大致的情况，我已经从拉碧丝的记忆中读取了。现在的话题正谈到我对（阿斯特拉尔）后继者提出异议这里吧?」

男人的声音让穗波产生反应。

「没错--这是什么意思?」

「因为我是能把伊庭司[延续下去』的人。」

男声极为理所当然地说道。

「延续下去?」

「这是当然的吧?因为魔法师就是为了让起源的异形不断[延续下去』而存在的生物。」

拉碧丝¨尤戴克斯依然坐在那里，回答树的疑问。

「所谓的魔法师，说到底就是血统的累积。这与个人的意志无关，努力或才能也远远不及，魔法师只是为了让血统尽可能接近魔而诞生，并为此而竞争的纯种。只要有一个齿轮偏离就不再是人类，魔法师的存在就位于[这边』与『那边』的境界线之上。」

宛如咒语般的言语，带着韵律在吊舱中流动.

那双属于少女的--现在化为尤戴克斯的红色眼瞳，映出树胆怯的脸以及银色的公事包。

那对眼眸突然微笑了.

「原本（阿斯特拉尔）的确应该由你来继承。魔法师既然是血统的累积，那就没有外人介入的余地--但是，你想继承吗?」

「--!」

那人提出问题。

拉碧丝¨尤戴克斯一针见血的问题，倏然贯穿树的心脏.

「我知道你成为社长的经过。尽管还不全面，但我也很清楚你这几个月以来率领（阿斯持拉尔）的事实。在这个前提下，我想问你：纯粹的异常、纯血的异端、纯白的疯狂--你想把你所见到的，所谓魔法师的生存方式[延续下去]吗?」

成为（阿斯特拉尔）的社长，继承父亲--伊庭司之后「延续下去」吗?

你背负得起社员们身为魔法师的生存方式吗?

直到此刻为止，没有任何人问过他这些问题。这也是伊庭树一直在逃避的问题。--右眼与胸口，身体内侧开始隐隐作痛。

「我……」

「社长。」

穗波从旁插口.

「太卑鄙了吧，尤戴克斯。你知道我们公司的社长是外行人，打算对他施加言灵吗?」

「我没有那种技术，刚刚那只是单纯的发问而已。这是真的。我只是想，如果伊庭树『不想延续下去]那我可以代替他承担这个任务。」

拉碧丝¨尤戴克斯依然坐在沙发上悠然地说。

「承担?没有任何人要求你这么做，也没有理由让你来承担。」

「不过，你们需要有人担起（阿斯特拉尔）吧?」

拉碧丝=尤戴克斯以通晓一切的声音说着：

「如果没有继承者，（协会）就会立刻将（阿斯特拉尔）排除在登录之外吧?这样一来--至少，葛城美贯与猫屋敷莲就必须回到原来的魔法集团。所以，你们才会拚了命也要让伊庭树当上社长，不是吗?」

「你想说你已经看透了我们的内情吗?没有血缘相系的你要怎么『延续』（阿斯特拉尔）?」

「该作决定的人是伊庭树本人。至于我，只是想用最好的形式来处理（阿斯特拉尔）的内部问题罢了。说到血统的问题，在我与伊庭司身上是不成问题的--我一直把时间耗费在克服这一点上。」

他用拉碧丝的脸庞，以贤者的声音如此断言。

就连穗波都因为他话语中暗藏的压力而向后退。

[<阿斯特拉尔）的诞生、发展、衰败--这一切我都看在眼中。我就在伊庭司的身边注视着。与伊庭司这个人接触后，我一直很崇拜伊庭司这个人，一直一直对伊庭司这个人倾心不已。只为了一直一直一直把他『延续下去]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耗费光阴至今.

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

--正因为如此，我想继承伊庭司的一切，包含（阿斯待拉尔）在内.」

「一切……?」

树感到呼吸疼痛。

虽然拉碧丝¨尤戴克斯说自己只是单纯的发问，然而这些话却束缚住树的四肢，恐惧的火焰灼烧着他的肺部与气管。

好可怕。

这个男人好可怕。

这个男人所流露出的--那种无可救药的执着好可怕。

从来不曾有人将如此根深柢固的执着、欲望投掷在树的身上。他不曾直视魔法师那种『延续』了多少个、多少个世代的生存方式。

所以，就算这不是魔法。

「我……」

仿佛快被压垮似地，树逸出这样的话语。

说不定将公司交托给对方会比较好。

对方与自己不同，如果是真正能以社长之身率领（阿斯特拉尔）的人……

「我……」

他再次低语。

这时，就在树朦胧暧昧的视野中，看到了一个身影。

「穗波……?」

有双蓝色眼睛的少女，正按着水手服的胸口。

穗波看起来很焦急，彷佛想说什么似的蠕动嘴唇，却又什么话也没说，只是一动也不动地注视着树.

即使她没说出口，过往的对话还是传入树的耳中。

--『可是……我认为这是「工作」。』

--『这是爸爸接下的「工作」对吧。这样的话，那身为第二代的我也得负起责任。』

（--没错，我曾那么说过.）

所以……

树咬紧牙关。

．

「社长?」

「……尽管如此……」

树站到穗波前面，斥责着自己的怯懦。他紧紧握住拳头，敲敲正在发抖的膝头后，硬是抬起发青的脸庞.

「尽管如此，我也是（阿斯特拉尔）的社长。穗波、美贯、黑羽小姐还有猫屋敷先生都是我重要的社员，我不能把他们托付给才刚碰面的外人.」

「--社长。」

穗波绽开笑颜。

「哎呀。」

受到尤戴克斯支配的拉碧丝仿佛很意外地皱起眉头。

「原来如此，你的适性比我想像中的更好--那么，该怎么做呢?」

「该怎么做……是指?」

「我拥有两成经营权这一点是不变的。不管你的决定如何，要让（协会）承认你，必然需要我的推荐。」

拉碧丝¨尤戴克斯的目光一瞬间投向（协会）的秘书--接着立即调回树的身上。

对方倏地竖起包裹在蕾丝手套里的食指。

「--那么，我提议由我们与（阿斯特拉尔）来场赌上『遗产』的决斗吧!」

「决…斗?」

「魔法决斗……是魔法师之间在主张上发生歧见时，用来决定胜利者的仪式。」

穗波补充道。

强而有力的光芒重回穗波冰蓝色的眼瞳中，她用那双眼眸瞪着化身为拉碧丝的链金术师。

「社长，我们没有接受的必要。自从社长来了以后，我们就有参加（协会）的投标.就算是（协会），也不能简单割舍拥有实绩的魔法师。」

「但是这样一来，不管是你们或我，都无法获得伊庭司的遗产了。」

「……你想要的……是那个公事包吗?」

「…………」

那人没有回答。

取而代之，拉碧丝口中反而说出奇怪的话。

「话说回来，安缇莉西亚有提醒你们别接近遗产吧?」

「--咦?」

这个出乎意料之外的名字，让树瞪大了左眼。

针对这段空白，拉碧丝=尤戴克斯进一步如此说道：

「安缇莉西亚.雷.梅札斯--所罗门的后裔。那个人的确很棒，她拥有身为魔法师应该具

备的一切，又不会被那些东西吞没。称得上令人赞赏……如果她没有找到我的资料就好了。」

她是操纵七十二魔神，面露骄傲微笑的（盖提亚）首领。这个总是与穗波针锋相对；拥有

一头法国卷金发、身穿漆黑洋装的同班同学，就坐在他的隔壁。她既傲慢又好强，却又让人觉

得如果能变得像她那样，那么当上社长也是个不错的工作。

还有……

--『我想要告诉树一件事。』

--『调查东西时，顺便找到一个与你有关的名字。]

--『我下星期应该就能回到日本，到时候再好好的告诉你。』

「啊……」

树茫然地呻吟出声。

「那封……信……」

「好了，你要接受决斗吗?如果我赢了，伊庭司的遗产就属于我。如果你赢了，我就把（阿斯特拉尔）的继承权交给你--要是你接受，那我也谈谈你似乎很挂念的所罗门公主吧?」

拉碧丝=尤戴克斯缓缓地笑了，那是露出王牌的赌徒才有的笑容。

「…………」

咬紧牙关，树感到很不甘心。但是，他也想不到其他方法。

树低下头轻声发问：

「我要怎么做?」

树的问题让拉碧丝=尤戴克斯回头望向后方。

[请看这里。」

（协会）的秘书将一强羊皮纸倏地滑到桌面上的公事包旁。

粗糙的皮革上是以暗红色溶液龙飞凤舞书写的文字，是一张年代久远的契约书。

「--你们准备好了?你们一开始就打这个主意吧?」

「不，我们是想如果派不上用场的话就好了.」

在穗波与尤戴克斯的对话结束后，（协会）秘书开始说明：

「那么，我来说明契约。首先，这个装着『遗产』的公事包要交给伊庭树先生。」

「咦，这个要给我?」

树指着眼前的公事包眨眨眼睛。

「是的。但是在分出胜负之前，『钥匙』由（协会）来保管--从现在开始的三天之内，尤戴克斯.特罗迪将被允许对（阿斯特拉尔）的相开人员进行三次魔法战斗。当三天或三次的决斗都结束时，尤戴克斯先生如果能夺走『遗产]那就由他获胜。如果夺取失败，胜利者就是伊庭树先生。」

「…………」

也就是说，这个公事包本身将成为魔法决斗的争夺物.

「只要不触犯咒波污染等禁忌，魔法决斗没有地点、时间上的限制，我们将以（协会）之名

处理掉魔法决斗以及相关的迹象。还有，为了保护这次魔法决斗的结果，我要请身为当事者的两位，以这张契约书为媒介履行契约仪式。」

「契约仪式?」

「就是立誓的仪式。藉由伊庭树先生与尤戴克斯先生的鲜血与言语，定下不打破魔法决斗规则的契约。因此，魔法决斗一旦有了结果就绝不能更改。」

「那个……如果打破规则的话会怎么样?」

听到树这么问，（协会）的秘书淡淡地微笑回答：

「一切的灾难都将袭向背约者--您要听听过去违背契约之人的下场吗?」

「不、不用了!」

树脸色发青地猛挥双手。光是试着想像，他就快要昏过去了。

接着，秘书在树与拉碧丝=尤戴克斯之间递出一把银色的小刀。

「那么，请两位使用与心脏相连的无名指之血签名。」

「这是使魔的身体，我可以用事先封印的血液代替吧?」

「这是无妨.如果使用他人的血，契约本身是无法启动的。」

拉碧丝¨尤戴克斯缓缓地点点头，从怀中拿出试管，用里头的血签下契约。

「呜……」

树握住粗糙的小刀，过了好一会儿才用刀锋微微划开无名指的表皮，在契约书上签字。

[可以了…那么，尔等能够起誓：只要苍天尚来坠落击溃尔等、只要白海狂潮未将尔等吞没、只要绿色大地没有裂开使尔等陷落，尔等皆能遵守誓约吗?」

「我发誓。」

「……我发誓……！？」

霎时，树有种木桩打人心脏的感受。

树难以呼吸地按住胸口，无力地伏倒在桌面上。拉碧丝¨尤戴克斯在他身旁满意地开口：

[（协会）都听到了吧!契约已经成立，从现在开始就是魔法决斗的时间了。是谁都无法触及、谁都无法干涉--属于我与（阿斯特拉尔）的领域。」

「我们认可这一点.按照契约，（协会）不会干涉决斗。」

「那就好。」

（协会）的秘书行了一礼之后便离席了，拉碧丝¨尤戴克斯也跟着站起身。

--这时。

「等、等等，安缇莉西亚小姐呢?」

依然趴在桌上的树发问，魔法师轻轻用鼻子哼了一声：

「她死了。」

「咦…………」

「因为私自潜入我的工房，所以她得到了死亡的惩罚。既然彼此都是魔法师，这只能说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拉碧丝¨尤戴克斯抛下这些话后，转过身去。

在打开舱门之前，少女猛然回过头，将右手挥向眉间一带.

拉碧丝¨尤戴克斯的手指之间，夹着槲寄生的飞镖。

「--等一下.」

一个严厉的声音响起.

「现在已是魔法决斗进行之中。就算我对你的使魔出手，即使地点是在（协会）分部，也不会有任何人责怪我。」

「原来如此，的确是这样没错。不然，我们就在这里进行三次决斗中的一次吧--我也必须看看，总有一天会成为我徒弟的人实力如何。」

尤戴克斯--用拉碧丝的身体眯起了眼睛。

从她身上升起的咒力，庞大到让他不得不做出这种举动。

「我要……替安缇报仇。」

穗波.高濑.安布勒站在房间中央，她的眼眸燃烧着怒火。

第三章 魔法师与飞翼

在（阿斯特拉尔）事务所的庭院里，黑羽总算追上了那个背影。

「等等……请等一下。」

「哎呀，怎么了?」

影崎回过头来。

与猫屋敷他们谈完之后，影崎正要离开事务所。

时近正午的阳光自大厦间的缝隙落下，映照着庭院。美贯细心照顾的牵牛花，也在庭院一角里绽放出娇艳的花朵.

「请问……刚刚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这些?」

「因为这么做比较有趣，这个理由不行吗?我一开始就说过，我不是以（协会）成员的身分过来的吧?」

「是这样没错。」

「那就当作是这样不就好了。还是说，你有其他问题想要问我?」

影崎注视着黑羽被阳光穿透的灵体，催促她往下说。

他的脸上俄然拽不到感情，太遇平均的容貌让感情的喜怒哀乐都变得暧昧起来。

所以黑羽觉得，这个男人的脸庞，说不定只是映照出注视者的心吧?

--对恐惧回以恐惧。

--对愤怒回以愤怒。

--对忧虑回以忧虑。

他的表情，简直就像能乐（注：能乐是日本最古老的戏剧，主角皆带着能面具表演，与歌舞位、文乐又称「人形净琉璃」并列为日本三大古典戏剧）的面具一样。

「……那个，尤戴克斯先生为什么会对树的爸爸那么执着呢?」

「恩，执着是吗?这是个很适合的形容，比起任何说法都还适合他的人生。」

影崎连眉头也不皱，把手靠在下颚上回答。

「不过，如果要说明那两位之间的关系，就某种意义上来说，等于是说明（阿斯特拉尔）的创立史.让身为外人的我来说明，这样好吗?」

「拜托你了，因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黑羽低头请求。她的一头长发忆起生前的重力，随之摇曳。

「那么……」

影崎沉默了一会儿后开口：

「虽然有好几件事，不过要挑重点说的话，还是得从那个古板链金术师的来历说起.」

「来历?」

「是的，魔法师当然也是有过去的。倒不如说，正因为成了魔法师，所以就连与自己无关的过去都会变得因果相连。至于他的情况，就是那个沙漠之国……」

说到这里，影崎的台词中断了。

「影崎先生?」

黑羽惊讶地歪着头。

「不…看来交涉似乎破裂了。」

他如此回答。

影崎抬头仰望着遥远的上空。

*

强大的咒力，在长宽高正好都八公尺的正方形房间里盘旋着。

穗波与拉碧丝¨尤戴克斯，正隔着桌子与沙发相互对峙。

（六……不对，是七个。）

穗波冷静地计算着自己手中拥有的牌。

穗波使用的魔法，是女巫巫术以及作为其起源的居尔特魔法。魔法特性是「灵树的后裔」--乃是从自然界中获得咒力，属于森林、岩石与歌谣的魔法。在这个只有人工物品的吊舱内，她能够使出的法术必然有所局限。

而且，拉碧丝¨尤戴克斯的实力还是个谜。

--链金术。

尽管能用这个词汇囊括，但是再也没有什么魔法拥有如此多样性的变化了。

希腊、阿拉伯、中国，因文艺复兴而绚烂的欧洲。这些在世界各地或隔离而独立、或在彼此有交流的情况下发展的魔法总称，才是所谓的链金街。

（要是至少知道他使用哪个国家的魔法……）

如果知道这点，穗波也能编织出有效的法术来.

「怎么了?对手只不过是区区的使魔，你就这么苦恼啊?」

拉碧丝用尤戴克斯的声音发问。

「随你怎么说。」

穗波一边回答，一边从水手服内侧抽出右手。

「我藉由灵树的守护编织咒语。因此藉凤舆岩厄的导引，贯穿西北方的禁忌之子-』

唰-!

槲寄生的飞镖划破空气。

「……哼。」

拉碧丝¨尤戴克斯侧身避开飞镖，但接着他却瞪大眼睛。

飞镖不只一只。

一口气射出的飞镖贴着吊舱的天花板与墙壁飞来，宛如活生生的蛇一般，自四面八方袭向拉碧丝=尤戴克斯。

「喔。」

拉碧丝¨尤戴克斯耸耸肩膀，抛出一个极小的烧瓶。

烧瓶在地板上砸碎，里头的内容物立刻蒸发，化为烟雾包围着少女与槲寄生的飞镖。

「啊!」

被那阵烟雾包围的瞬间，灌注在槲寄生上的咒力消失了。

不只如此，所有的飞镖全都倒转方向攻击穗波本人。

「...」

穗波几乎只靠着直觉在地上翻滚，代替她承受飞镖暴风的舱壁被破坏得一片狼藉，越过破洞可以看见外面的蓝天。

猛力灌进舱内的强风，吹拂着一头红发，拉碧丝=尤戴克斯露出微笑，

「这是方向感的问题。不论对象是生物或非生物，这片雾都能让它们失去方向感。如果用现代的说法，也可以说是扭曲惯性吧!」

他往前迈进一步.

「…………」

穗波没办法勉强自己站起来，她依然跪在地上，定睛注视着链金术师。

她注视着他开始思考.

（……这不是中国或希腊的链金术。）

如果是那边的法术，就不会使用玻璃烧瓶之类的东西。即使有例外存在，咒物几乎都会正确地表露出操纵者使用的魔法种类。

还有，他一边与使魔同调，一边使用魔法的这个事实。

（他的咒术技术可不是半吊子。术式速度也非常快，大概和猫屋敷先生差不多，或者比他更快，速度是四阶到最高的五阶之间。因为他用了烧瓶，所以代价是依触媒而定的消耗式。那么，他的魔法特性是……）

「基本而确实地从对手的法术开始分析吗?这么做虽然没错，却太缺乏实战经验了。」

「什……」

「对于自己的魔法过度相信的愚昧之徒啊，所以你才会曝露出这等丑态。」

「....」

别被他迷惑了。

要是不相信自己的魔法，哪能当一个魔法师呢?

「既然如此，这次就由我先攻。」

拉碧丝=尤戴克斯接着又用手拿出两根试管扔了出去。

试管互相碰撞，管内的液体在空中混合凝固后化为枪之雨，朝着女巫倾注而下。

[....！？]

穗波双手的手指也同时射出槲寄生。

「我再度编织咒语!亦即藉既不属于天、也不属于地的灵树之守护，击向与我为敌之人!』

咒力剧烈冲突的涟漪在空气中扩散。

数十把水之枪与数量相同的槲寄生飞镖在空中乱舞。

碎裂的水枪宛如不合时节的暴风雪般散落在地板与沙发上，发出咻咻声冒起白烟。

「酸?」

那是强烈的酸液，水之枪其实是由酸液构成的.

「--我第三次请求!亦即藉灵树与圆厄之祝福，锻造出母亲之守护与憎恶之剑!』

穗波继续咏唱.

伴随着槲寄生的飞镖，穗波也将身上的圆石护符抛出，在四周张设起简易结界。

但结界却没办法把酸液的飞沫全都挡下来。房间的装潢缓缓溶化，穗波的水手服也有多处被酸液灼烧，散发出焦臭味.

然而，拉碧丝=尤戴克斯却毫不动摇。

槲寄生的飞镖与酸液的飞沫都无法触及他。即使他的身影就映在眼中，拉碧丝¨尤戴克斯却彷佛独自站立在另一个世界里。

「社长，对不起!你快从后面的门逃走!」

穗波没有回头，直接对树喊道。

--她没有得到回应。

「社长?」

「--穗波。」

那是--

从脑髓直直贯穿到脚尖，令人难以违抗的声音。

[这是社长命令。朝右斜方四十五度，向下修正三点六度，发射槲寄生的飞镖。」

「--！」

听到指令的那一瞬间，穗波的手指已脱离她本身的意志，操纵了槲寄生的飞镖。

咻--!

她只射了一只飞镖。与至今所射的无数飞镖不同，那只飞镖停止在半空中。

不，白色的鲜血从飞镖停止的位置滴落，另一个拉碧丝=尤戴克斯不就在那里现身了吗?

「咦…」

穗波屏住呼吸。

「这是个单纯的陷阱，那阵烟雾也有幻觉剂的作用。那家伙打从一开始就站在那里了。」

这的确是那个少年的声音。

然而，却是完全异于平常的嗓音。

「……你，那只眼睛是……」

自烧焦的地板上站起来的诡异身影，让受伤的拉碧丝¨尤戴克斯也不禁错愕不已。

右手握着公事包与眼罩的少年正低着头。

明明低着头，却只有右眼的色泽从他垂落的浏海底下朦胧地浮现。

宛如鬼火一般。

宛如石榴一般.

「社长……」

「接受报应吧，尤戴克斯。」

那是赤红而不祥，人类的色素中绝不可能存在的--红玉之瞳。

「……你，那只眼睛是……」

树听见眼前的拉碧丝¨尤戴克斯的呻吟声远远地传来。

他非常缺乏现实感.

世界与自己之间，被一层薄膜隔离起来。

树对一切的事物都缺乏现实感，就连自己的身体都像是别人的东西一样。

「…………」

在这片漠然中，只有右眼彷佛被埋入火焰般地炽热。

不。

不是仿佛。

那正是火焰!是岩浆!树甚至能清楚地察觉火焰烧灼眼窝，烧焦的肉剥落下来，脑袋被烧得糊烂的感觉。

（可是……这是怎么回事?）

比起痛苦与呕吐感，他被某种更加激烈的感觉冲击着。

（安缇莉西亚小姐……死了?）

不过是一句话。

（她为了我……潜入尤戴克斯的工房……被杀害了?）

树并没有确认过这件事。

但是，他明白那句话不是在虚张声势。他不得不明白。正因为「死」对于魔法师而言是个十分稀松平常的概念，那句话甚至无法成为虚张声势。

【……看啊!】

嘎吱一声.

右眼说话了。

极少在他脑海内响起的声音。

那个声音以及思考在树的脑内交错着，变的浑浊.【……看啊!注视吧!观察吧!看那脆弱的魔法。】

没错，树看得到。

他看得见咒力的流向，能够注视魔法的本质，观察到神秘的真相。

妖精眼，幻之瞳。这是伊庭树唯一拥有的魔法。

「……接受报应吧，尤戴克斯。」

「这就不必了--不过，我不想做出与那只眼睛对上的愚行。」

下一秒，拉碧丝¨尤戴克斯采取的行动大出意料之外.

少女毫不犹豫的在地板上侧滚，朝着最初交手时在墙上打破的洞穴投身而去。

「咦--」

穗波冲到破洞旁俯视下方。

在穗波眼中，少女的黑色洋装宛如花朵般扩展开来。

拉碧丝¨尤戴克斯对飞艇上的两人抛出一个微笑，用手指拔开试管的栓子.

「鲁路（注：西班牙出身的神学家、诗人、链金术师）的秘药?』那是能制造出灵体羽翼的药剂。秘药在一瞬间如白云般包围了少女，立刻在少女背后化为白色的翅膀展翅飞翔。拥有翅膀的少女朝着与飞艇相反的方向逐渐远去。「--社长。」穗波回过头，树把一个棒状物体抛向她。那是穗波在交涉前搁下来的扫帚。「我们追，你载我吧。」「恩、恩。」穗波对于少年不容辩驳的命令点着头，眨了眨眼。（这个人……真的是小树吗?）到今天为止，穗波也曾看过好几次。解放妖精眼之后的，树的模样。平常的懦弱完全逆转，变成压倒性的威严。那是穗波所不知道的另一个树。不，或者该说，现在这个少年才是真正的他?「怎么了?」[………………………………………………………………不，我们走吧!」穗波拨开烦恼，两人朝苍穹飞去。

「决裂--你是指树和（协会）吗！？」

黑羽不禁喊出声来，她的身躯飘向空中。

尽管不可能看得见已经飞走的飞艇，她遗是拚命地凝视着天空。影崎朝黑羽挥挥手，仿佛在催促她冷静下来。

「不，大概是尤戴克斯。（协会）内部会出现咒力的气息--多半是举行了魔法决斗吧。」

「决斗?」

「简单说，就是获得（协会）许可的决斗。不管是骑士也好、魔法师也好，最后的思考方式都没有太大的差别，想要的东西就用武力夺取。」

「可是，在那艘飞艇里决斗!这么做太乱来了!」

「倒不如说，这样对（协会）而言比较方便吧。如果在那个领域里，既不用担心咒波污染，也容易隐蔽。只要飞艇实际上没有坠落，就能用伪装魔法来辅助。」

「可是，这样……」

「看来，你还没有从一般人的思考方式跳脱出来啊.」

影崎脸上没有露出苦笑的指出这一点.

「…………」

黑羽陷入沉默.

她的身躯不是活生生的肉体--却感觉到毛骨悚然。

（阿斯特拉尔）的庭院位于大厦的空隙之间，也许是因为快到午休时间了，对侧的商店街传来嘈杂的说话声与脚步声。

在明亮的太阳底下，他们就连头顶上的天空正进行着异能之战都不知道。

啊啊-

这边和那边--明明如此接近，却又如此遥远。

[[这边]从很久以前开始就是这样了.说到魔法，听起来也许像是贤者的工作，不过实际上，魔法师的作为却是极为野蛮。（协会）要做的就是擦亮眼睛，避免让那种野蛮与禁忌侵蚀世俗--不过就是如此罢了。」

「魔法师效?」

「正因为是魔法师，才需要这么做。」

影崎歪起形似弦月的嘴唇。

「所谓的魔法，不过是从久远之前就已被忘怀的遗物--想要把这样的过去[延续下去]的

生物，是一开始就有哪里不对劲了.无法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人，是当不了魔法师的。尤戴克

斯.特罗迪这个链金术师正是其中的佼佼者。」

「…………」

「不过，你不必担心伊庭社长的性命安危。再怎么说他也是伊庭司的血脉，我不认为尤戴克

斯会断绝它。但是可能会被打得半死不活，或者碰到更凄惨的遭遇就是了。」

「树不会有事的!」

黑羽突然强调。

「喔?」

「因、因为，穗波小姐也和他在一起，穗波小姐绝对不会让树受伤的。而且……树有那只红

色的眼睛呀!」

黑羽也曾参与过好几次委托（阿斯特拉尔）的事件。

他们是派遣魔法师，是被派遣去处理魔法相关麻烦的专家们。使用居尔特魔法的穗波、阴

阳道的猫屋敷、神道的美贯…：大家都是既强悍又厉害、非常帅气……

所以，她怀抱着憧憬。

她盼望着身为见习生的自己，有一天也能变成那样。黑羽希望自己也能变得像当时对她伸

出援手的树一样。

对于过去孤单一人的黑羽来说，这也是自从她成为幽灵之后所找到的第一个目标。

影崎面无表情地看着黑羽这副模样，向她询问：

「你是说妖精眼吗?」

「那、那个时候，也是那只眼睛救了我。所以，树他……」

「希望他别用上妖精眼啊.」

他静静地说着。

「咦--?」

「那名年轻社长虽然身为社长，可是却不是魔法师吧。」

影崎脚下踏着庭院里的杂草说道。

不知为何，黑羽觉得自己听到了非常糟糕的事情。

[这是什么……意思?」

影崎随意耸耸肩回答：

「这世上没有不需要付出代价的魔法。就算无法马上察觉，但越是强大的魔法，就得支付越庞大的代价。可是，并不是魔法师的树社长还没有亲身理解到这一点。」

「代、价……」

黑羽也无法理解这名词的意思。不是魔法师的她，能够明白的只有不祥的预感而已.就像与恶魔作了交易一般，这种感觉既昏暗又沉重.

「也可以称为等价交换--还有另一点。我回答你一开始的问题吧.当（阿斯特拉尔）成立时，尤戴克斯是唯一由伊庭司推荐而加入的人物。」

「树的爸爸推荐的?」

「是的，因为（阿斯特拉尔）原本就是招揽其他魔法集团或独立魔法师组成的组织。只有尤戴克斯是在几乎默默无名的情况下，经由伊庭司的斡旋加入。不过，无论是谁都不得不认同他的能力。特别是在咒力解析方面，他的能力可说是傲视群伦.直到今天为止，我还没认识在这方面比他更厉害的魔法师。没错，对（阿斯特拉尔）来说，那是段黄金时代吧.」

影崎回头望向事务所如此诉说。

「但是，尤戴克斯却没有从那段黄金时代里收取任何东西。」

「没有收取东西?」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他不曾收取过金钱、宝物、咒物、魔法，或是其他任何报酬。（阿斯特拉尔）的经营权是个例外，不过这是包括伊庭司本人在内，全体创社成员都有分享的东西。」

影崎举起空荡荡的手，轻轻挥了挥。

「我刚刚说过，尤戴克斯为了目的不择手段吧。然而事实上，没有任何人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仅仅是跟随着伊庭司：既没有目的，却也不择手段--他就是这样的魔法师啊.」

「…………」

黑羽停止了呼吸。

这是无欲之人的执着。

那种人的执着，岂不是这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吗?

「无论如何，尤戴克斯只是一直听从伊庭司的命令而已。当伊庭司失去踪影后，他也是第一个退出（阿斯特拉尔）的人。」

话题到此结束。

夏季的阳光依然在庭院里闪耀着，唧唧的蝉鸣声自某处响起。

「那么，就此告辞。」

影崎行过一礼之后，准备离开。

「……啊，请等一下。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事。」

黑羽对即将离去的影崎有礼地低头致意。

「没什么，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可是，还是要谢谢你。我想得到别人的亲切对待，就应该道谢才对。」

「啊?亲切--吗?」

幽灵少女一脸认真的说着.而这些话几乎就像是奇迹般--让影崎瞪大了眼睛.

感觉上就像齿轮的步调被弄乱了，让他不小心变回人类一样。

影崎咳了一声，清清喉咙后开口：

「……最后，可以由我问一个问题吗?」

「咦?啊……是的，只要是我能回答的，请尽管问。」

黑羽非常严肃地点点头，影崎缓缓地问道：

「你喜欢（阿斯特拉尔）吗?」

「--是的!这是当然的。」

她天真烂漫的笑容与夏天非常相配。

仿佛目眩神迷地注视着那样的笑容，身着陈旧西装的影崎再度弯腰鞠躬。

「……那，我告辞了。」

说出和刚才一模一样的台词后，影崎用着不像魔法师的方式，迈开脚步消失在大厦的缝隙之间。

*

原以为是流星，原来是道闪电。

女巫的扫帚与天使交缠在一起，在只有太阳和积雨云的蓝天中飞翔而去。

穗波操纵着扫帚，发丝彷佛要被扯断般地猛烈飘扬着。每当他们冲进云层里，身体就会跟着沾湿，却又因为惊人的速度而马上吹乾。水分在渗进衣料之前就被风压给吹跑了。

「呜--！」

穗波握紧冻僵的手。

她用力把快要冲出去的扫帚压制下来。

（--太乱来了!）

穗波难得在心中叫苦，她盯着拉碧丝=尤戴克斯。

少女还在扫帚前方飞行。

--鲁路的秘药。据说那是中世纪时，因为忤逆英国国王而被幽禁在伦敦塔中的链金术师制造的飞翔药。待在英国的学院时，穗波也曾听过这个传说。

但是，光靠灵体的飞翼，就能达到如此异常的速度吗!

[社长，你不要紧吧？]

「--才这点小事，我不要紧。」

穗波身后传来毫不迟疑的回答，少年就坐在她的背后。

可是--他们明明这么接近，穗波却不禁有种孤零零的感觉。

「穗波，把咒力集中到对方身上。」

「--啊。」

拉碧丝=尤戴克斯抛出了新的烧瓶。

破碎的玻璃化为混着酸液的散弹，迫近穗波他们.

然而--

[高速咏唱。魔力强度每一阶为十分.一秒内往两点钟方向，下方十五度展开圆石制造的简

易结界。」

「--我重复一遍!藉由风与岩石之守护，化为阻挡灾厄之盾!出现吧!』

十公分大的结界在她的命令下成形，准确地「只」把会打中穗波他们的散弹挡下来。

（--!）

.

这个结果令穗波战栗。

树过于精密的命令，还有瞬间服从命令的自己，两者都让她感到错愕。

第三章魔法师舆飞翼

这才叫做--魔法师是不能说出这种话的--看到了魔法-样。

「……你们要纠缠到……什么地步……!』

依然回头面对着他们，拉碧丝=尤戴克斯开门，

即使背对着飞行，但少女的速度依然没有了降，论安定性与最高速度都是对手比较强。

「加速，往右六度回旋。』

扫帚千钧一发地穿越再度抛出的烧瓶散弹。

「下降六度，右转七度。」

「全力加速，朝左边回旋，上升五度。」

「朝左下方六度展开结界，全力加速。」

烧瓶时而化为冰雹、时而化为爆风，朝穗波他们倾注而下。

然而，穗波操纵的扫帚却避开、弹回这一切的攻击，大胆地缩短与少女间的距离.

「怎么可能……」

拉碧丝战栗着，扫帚从少女的右方冲入积雨云中。

「穗波，只有后半部最大幅减速，把机首抬升两百七十度。」

「伊--]

视野在云中翻转了一圈、

扫帚就这样保持着高速，做出了垂直翻转。以最高速度前进的同时，只有前端回旋转过来朝向下方。

（法轮机动--?）

这是被英国空军如此称呼的极限飞行特技。

穗波因强劲的离心力而感到痛苦。

「小树……」

她看向树的右眼。

在惊人的迅速行动中，树悠然地抬起身躯，右眼变得更加赤红耀眼。

当扫帚穿越积雨云的瞬间，笔直朝下的他们正好出现在拉碧丝=尤戴克斯正上方数十公分的地方。

「尤戴克斯--!」

「什……」

拉碧丝=尤戴克斯仰望头顶，大喊一声。

「……你……!这是怎么……」

树在少女的眼前，高高挥起一路以来打碎魔性的拳头。

「你的执着--」

他漂吸口气。

「--就由你来偿……」

【--给我吃。】

「！？』

刹那间，拉碧丝=尤戴克斯的胸口重重吃了一击。就在这个瞬间--

树的上半身摇晃了一下。

不一会儿，树就从直立的扫帚上被抛飞出去。

--从三千公尺的高空中。

「小树--!」

穗波的呼喊声，不知道能不能传达给他.

这个时候，树的意识已经全都被右眼抓住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的身躯完全僵硬，五官知觉与脑袋分离--然而，只有少年的右眼，令人毛骨悚然地嘲笑着。【给我吃。】最后，这样的呼唤声远远地响起。「小树--！？」少年的身躯，随着昏迷的拉碧丝一起在青空中逆流。*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一百根时针。一百根秒针.在这个房间里，每一秒的时间都会被刻划百遍。以窗帘遮蔽光线的药剂室里，尤戴克斯赫然睁开眼睛。

[咳咳..咳哈...」

他同时捂住嘴唇，剧烈地咳个不停。

尤戴克斯双膝一落、四肢着地，巨大的肩膀上下起伏着。纯白的圆领披风随之晃动，被披风下摆扫到的时钟与药剂砸在地板上，发出剧烈的声响碎裂开来。

「咳、咳咳……唔哦哦哦哦……」

在恶臭与齿轮之中，尤戴克斯覆盖在圆领披风下的脊椎，宛如要折断般的痉挛着。

尤戴克斯以几乎要呕出内脏的猛烈之势趴倒地面，但是却没有吐出半点东西.他倒在地上痛苦挣扎着。

终于--

窗帘随风飘动，当不合时宜的夏季阳光映照出亘汉的脸庞时，他的脸颊凹陷得判若两人。

那是幽灵?还是亡者?

这是魔法的反动--又名为反噬的现象。

树的一击带着恐怖的威力，超越空间打击了这名链金术师。当使魔被击败时，魔法师本人也会随之负伤。

「……直接切断构成连线的咒力吗?」

尤戴克斯擦擦厚实的嘴唇，扶着椅子站起身来。

他的脚步还摇晃不稳。

「原来如此，比我想像中更行啊!」

他践踏着玻璃与齿轮，轻声低语。

但是，等着瞧吧!

他的嘴边露出可称为会心一笑的笑容。

接着，白色的链金术师巨汉注视着从窗口洒落的阳光，窃笑着呢喃道：

「不过，我可找到唯一挂心的东西了。妖精眼。」

「--树?」

「社长哥哥...」

当树被送回（阿斯特拉尔）事务所时，时刻已来到夕阳西沉之时。

在两人撞上地面之前，穗波千钧一发地救起他们。

暂且先不提拉碧丝，树算不上平安无事。

黑羽和美贯冲了过来，看着昏睡的树瞪大眼睛。特别是美贯，她的眼中立即浮现大滴的泪

珠，抓住树的身躯.

「啊!不可以、不可以!因为不知道他现在的情况如何，硬是摇晃昏迷的伤患很不好喔。」

「呜~呜~可是，社长哥哥没有睁开眼睛嘛~!」

「所、所以，你先冷静下来啦!」

猫屋敷设法架住激动的美贯。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他转向玄关问道。

「…………」

少女--穗波依然低着头，站在玄关处咬住嘴唇。

她的栗色头发染上夕阳的色泽，紧握住公事包的手正微微颤抖。因为背光的关系，他看不

见穗波在眼镜下的双眸。

「社长是在魔法决斗里出事的。」

「是尤戴克斯先生下的手?」

「不是的。社长拿掉眼罩进入那种状态，在切断尤戴克斯使魔的连线之后就倒下了。」

穗波的声音依然冷静。

倒不如说，是比起平常更为平静，那嗓音会让人联想到寒带地区的冻结湖面。

「原来如此。」

猫屋敷点点头，白虎从他的怀里探出头喵喵叫着。

他面朝白虎发出叫声的方向问：

「那么，这个女孩是谁?」

「她叫拉碧丝，是尤戴克斯.特罗迪的妹妹，也是我刚刚提到的使魔。」

「……啊?」

就连猫屋敷也不禁在瞬间皱起眉头。

「…………」

女孩--拉碧丝只是默默地注视着树。别说敌意，她看起来连自我意识都很蒙胧。穗波川缎带系了女巫魔结绑在她白皙的手腕上作为封魔符，这是为了不让尤戴克斯再度与她连线而做的处理.

「恩……好吧!总之，现在有麻烦的是社长。」

猫屋敷摸摸脸颊，再度注视着树。

「虽然没有外伤，可是他身上的咒力非常混乱，特别是右半身最为严重。有一半可以算是咒波污染了。」

「咪呜~」

[喵~」

「喵呜~」

另外三只猫从他的外褂中轻轻落下--青龙、玄武、朱雀走过去，舔着树的脸颊.

树的脸上只有被舔过的地方因猫咪的体温微微泛红，但少年的眼皮还是一动也不动。

「恩--马上展开治疗吧!因为要彻底洗净咒力，请猫屋敷先生也来帮忙。还有，我想借用（阿斯特拉尔）的咒物。」

「啊，等一下。」

猫屋敷拉住就要从他身旁走过的穗波手腕。

「猫屋敷先生?」

「今天就由我来泡茶吧。治疗就等到喝过茶，听完事情经过后再开始。」

过了一会儿，烘焙茶令人安心的香气从事务所的厨房飘散出来。

把树与拉碧丝暂时交给黑羽她们看顾，猫屋敷在小茶壶里冲进热水.

在等候茶泡好时，青年伸展了一下背脊，突然转向旁边开口：

「安缇莉西亚小姐吗?」

他问穗波。

「没错，那家伙是这么说的。情况演变成魔法战时，社长就拿掉眼罩了。」

「--唉，这也是无可奈何的。强烈的情绪本来就会对魔法造成影响，特别是社长的情况，他自己原本就没办法控制自如。」

猫屋敷轻轻摇晃泡好的小茶壶，接着他摆好茶碗，咕嘟咕嘟地把茶注入碗中.倒也不是从哪个举动可以辨认出来，但猫屋敷优雅的动作却会让人联想到茶道。

「安缇莉西亚小姐是你在英国留学时代的同学，是吧?」

「算是吧，虽然我是半途入学的学生。」

「学院首席是穗波小姐吗?」

「首席啊~这也是因为安缇为了继承（盖提亚）而中途退学--像是考试之类的，三次里头有两次都是安缇的成绩比较好。我是连考试期间也常常在户外进行田野调查，每当我这么做的时候，总是会惹安缇生气。」

「哎呀，这是为什么?」

[[如果你那么讨厌我，就和我堂堂正正的对决。』这很像安缇会说的话吧?」

「是啊。」

猫屋敷露出柔和的笑容劝穗波喝茶。

他的笑容突然消失了.

穗波接过茶碗，在她手中的茶水表面正微微摇荡着。因为她的手指正在发抖。

「恩，谢谢你的茶……说到这里就够了吧。我也来帮忙洗净社长身上的咒力。」

「穗波小姐.」

「什么?」

「穗波小姐，请你再等一下。」

「为什么!魔法决斗还剩下两次，不快点让社长归队，岂不是要任对方为所欲为了!」

激昂的话语直接朝猫屋敷脸上砸去。

青年阴阳师微微眯细眼睛，避开她的怒气，如此询问着：

「对于安缇莉西亚小姐的事，你有什么想法?」

「……还谈什么想法，魔法师的死是理所当然的吧。我们在现代钻研这些东西也是无可奈何的，明明……明明都这样了，如果我在这里停下脚步，那才是让安缇白白浪费了性命!」

「积极与考虑不周是两码子事。」

猫屋敷干脆地摇摇头。

「硬要把无法整理的事情整理清楚，这可不是成熟的行为。如果在站不起来的时候硬要站起来，原本能够痊愈的伤势也会好不了的，这是愚昧的行为啊!」

「…………!」

穗波的肩膀抖了一下。她似乎想要抗议似的抬起头，最后却什么也没说。

「咒力的洗净工作就交给我和美贯负责吧.。这段时间你就休息一下--我出去了。」

「喵呜-」

「咪呜-」

把茶盘放在猫咪们--白虎与朱雀的背上，猫屋敷注视着穗波的背影。

即使如此，这次穗波并没有叫住他。

（好了好了……从现在开始就是重头戏啊。）

「……喵-」

玄武十分担心地叫着，猫屋敷搔搔它的下巴，然后转过走廊转角。

「咦，黑羽小姐?」

「啊，猫屋敷先生!」

长发的少女站在走廊的另一头。

「那、那个，对不起，我总觉得不好进去厨房……」

「没关系，有什么事吗?」

在他的催促下，黑羽用有点慌乱的口吻说：

[在地下室里--美贯说她不想跟害社长哥哥受伤的的人待在一起，跟拉碧丝吵架了.」

「哎呀、哎呀.」

猫屋敷还没听她说完就急忙迈开步伐。

他走下阶梯。

（阿斯特拉尔）事务所的地下室，是用来举行大型魔法仪式的房间，张设了复杂的选择性结界。就某种意义上来说，比起地面上的事务所，此处更可以说是（阿斯特拉尔）的关键重地。

「--祓除吧，清净吧。」

当猫屋敷走下长长的阶梯，打开青铜制的大门时--

「祓除吧，清净吧。乞求连说出口亦感敬畏之祓户大神灵验，若愿一切恶事罪秽祓去消除，便宣读天津祝词之太祝词事--」

口齿不甚清晰的祝词，在十公尺见方的地下室里回响。

啪!

拍手声跟着响起。

虽然肉眼看不见，但某种清净之物从结界中进一步划下界线.

「哼~哼~」

身穿巫女服的美贯在结界中央，像动物般地威吓着拉碧丝。陷入昏睡的树被放置在她身后的床上，由于刚刚施行的「禊」，整个房间沐浴在澄澈凛然的空气中.

「…………」

相对于美贯，拉碧丝依然沉默不语。她在比美贯拍手之处稍微前面的位置呆站着。

拉碧丝一如平常的面无表情，但她一直在原地轻轻踏步，看起来也像是很为难的样子。

「--美贯。」

猫屋敷对她喊道。

「啊!」

「啊什么啊，我不是交代过要你们别吵架吗?」

美贯畏缩地提出反驳：

「因、因为，是这个女生害社长哥哥受伤的吧?所以我叫她离开社长哥哥身边，但是她却一直-黏着他。而且……那个女生的身体一定有问题啦!」

关贯的神道的魔法特性--「禊」，是祓除一切污秽的绝对结界。「楔」几乎排斥所有的魔法，咒力，相反却对人类本身毫无影响。

「……那么……」

猫屋敷转移目光。

拉碧丝保持沉默，她的肩头渗出白色的液体。

一开始，他还以为那是油漆之类的东西。因为刚刚「禊」的冲击力，害桌子或什么的涂料剥落了。

然而--

那液体虽然是白色的，却散发出他所熟悉的气味。液体流出的量不过勉强能渗透衣料，但是黏稠的铁锈气味却如潮水般扩散开来.

「白色的……血……?」

黑羽睁大了双眼。「原来如此。」猫屋敷彻底明白了。

「……你是人工生命体（注：荷姆克鲁斯，又译人造侏儒）吗?」

「那、那是什么东西?指的是什么?」

黑羽在后面眨着眼，身为灵体的她也无法靠近美贯的「禊」。

「就是藉由链金术制造的人工生命，用拉丁文来说则是『小人』。依照帕拉塞尔苏斯（注：文艺复兴初期的医师、链金术师）的论文，人工生命体应该是只能活在试管中的生物，但是她似乎逃离了这个枷锁。」

「因为哥哥是天才。」

拉碧丝面无表情地说着，但她的表情看起来并不像不感到自豪。

与她的神情相反，拉碧丝并没有试着按住从洋装里渗出的鲜血。说不定她没有痛觉，即使拥有痛觉，说不定她的脑中也没有治疗伤口的恩维.

--人工生命体，没有灵魂的小人.

根据传说，关于他们的能力可说是大异其趣。

有文献记载，他们一出生就拥有自然界的一切知识；也有传说表示，他们与人类的婴幼儿并无不同。关于制作方式与材料也是，有些说需要人类的精液与数种草药，有些说必须要有马粪或鲜血，一致的记述极为稀少。因此就连在（协会）之中，能够创造人工生命体的链金术师也只有寥寥数人。（...不止如此，他还用上新的办法，型塑出几乎和人体一模一样的人工生命体?）

尤戴克斯.特罗迪。

在伊庭司失踪后的七年以来，他到底得到了什么?

猫屋敷不自觉地叹了口气，这时，拉碧丝转头望向他。

「我知道你，哥哥有说过。猫屋敷莲，是唯一留在（阿斯特拉尔）的后辈。」

「我还以为那个人已经把（阿斯特拉尔）的事情全都忘掉了。」

猫屋敷抓抓头，熏灰色的头发沙沙摇曳。

「--那么，就像美贯所说的一样，你不打算离开这里吗?」

「拉碧丝要待在树身边。」

简短地说完后，拉碧丝再度转向树。

「那个……」

「不要。」

拉碧丝一口拒绝，就连头都没有摇一下。

感觉上，她有点像只忠犬。拉碧丝注视着昏迷少年的眼神，甚至可说是一心一意的。

少女断然说道。

「拉碧丝要待在这里。」

「恩……」

猫屋敷动了动脑筋，提出替代方案：

「这样好了，我允许你待在这个房间的门前。因为我们得替他彻底洗净咒力，我想避免人工生命体的咒波干涉。」

「猫屋敷先生?」

这个让步让美贯瞪大眼睛。

[这样太奇怪了吧!如果那女孩对社长哥哥做出什么事，那该怎么办?」

「人工生命体没有足以伤害他人的自我。只要尤戴克斯不下命令，她就不会伤害社长吧?既然有穗波小姐的女巫魔结在，她就不能牵上新的连线。」

「可是……」

「拉碧丝不会让树受伤。」

人工生命体少女断然回答。

「哼-你在说什么啊!那社长哥哥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那是哥哥做的--拉碧丝不会让树受伤。」

「…………」

猫屋敫与黑羽都无言地注视着少女。

不知为何，就连美贯都陷入了沉默.尽管她依然把树护卫在背后，不满的鼓起腮帮子，但还是点点头。「……好，我知道了。」

拉碧丝的回答就是如此的真切。

「那就这样决定了。在等待的时候，你要不要喝点茶?不然茶也会冷掉的.」

「茶?」

拉碧丝纳闷地歪着头。

「喵~」

「咪呜~」

在猫屋敷脚边，一直背着茶盘的白虎与朱雀发出小小的抗议声.

穗波抱着双膝坐在沙发上。

（阿斯特拉尔）的沙发已失去弹性，不过光是蹲坐在坐垫上面倒还十分柔软.

她眼前的茶几上放着没有饮用的烘焙茶，银色的公事包滚落在沙发与茶几之间的地板上。

穗波用食指指着那个公事包。

「我在月光下乞求。』

于是，自窗外射入的月光倏然伸长。

「藉由灵树与月之守护，解放南方的咒缚。发射!』

染上月光的槲寄生飞镖呈一直线朝公事包飞去。月光在只点着微亮灯泡的室内弹开，连着两三次猛撞上公事包的表面。

但是碎裂的却只有槲寄生的飞镖。

「……连一点伤痕都没有吗?」

穗波一脸苦恼地低语。

她已经尝试过相当多的咒术，却连这个公事包的正确材质都搞不清楚。不只如此，公事包上连锁孔或接缝都没有。

穗波唯一明白的，只有这个公事包本身，是作为一个最小规模的结界在运作机能而已。

（真不傀是伊庭司的遗产…）

（协会）之所以会在魔法决斗分出胜负前就把公事包交给他们，是因为（协会）有绝对的自信，没有钥匙就打不开这个箱子。虽然不知道伊庭司遗留了什么东西，不过光是这个公事包的结界，就可说是非常稀有的咒物。

（尤戴克斯会想要这东西也是理所当然的……）

穗波叹了口气。

她的身体随咒力的消散一口气失去力气.让穗波想起"脱力"这个名词.

『如果在站不起来的时候硬要站起来，原本能够痊愈的伤势也会好不了的。这是愚昧的行为啊!』

（…………!）

穗波咬紧牙关。

其实她明白，猫屋敷的指摘是正确的。

就算她现在勉强自己也不会有什么作用。虽然如此，穗波还是不甘心到不知该如何是好。她无法原谅感到害怕的自己。

没错。

她害怕了。

『对于自己的魔法过度相信的愚昧之徒啊，所以你才会曝露出这等丑态。』

与尤戴克斯的决斗，和化为魔法的魔法师欧兹华德不同，始终是在同一个竞技场上进行的魔法战斗。对穗波来说，这是她第一次有战败的预感。

比起任何事情。

--比起任何事都更令她不甘心、令她害怕的是……

「--我……又让……小树……」

--PRRRRRRR.....

一阵电子音突然切入穗波的思绪当中。

那是手机铃声，树的手机正响着。手机就塞在从昏睡少年身上脱下的德式礼服口袋中。

「啊……」

--PRRRRRRR....

铃声不死心地持续响起，堪称顽强。

穗波输给那份毅力，从西装的口袋里拿出手机.她把手贴在胸口上，战战兢兢地按下了通话钮。

『你终于接电话啦!怎么啦，树哥?]

突然问，一个活泼少女的声音敲打着耳膜。

[伊？哥哥？]

[喂?』

糟糕，我不小心回答了!做个深呼吸让心绪冷静下来，再试一次吧!

「我、我……的名字叫穗波.高濑.安布勒，是社长……不，伊庭同学的同班同学……」

[同班同学?可是，现在是日本晚上九点吧?』

「啊!」

没有防备的穗波被她的问题击中要害。自己竟然会连续犯下这种不像自己的失态!

但是，让穗波吃惊的事情还不只这些。

『啊、啊、啊!那个，难、难道!你是哥哥的女朋友吗?]

「咦咦!」

『啊~！所以就算我说了那么多，哥哥还是不肯来美国!』

穗波感到在电话另一头的妹妹正一个人认同之后点点头。明显朝不妙方向前进的感觉，让穗波的心里冒起鸡皮疙瘩。

「不、不对!不是这样的，对，我们是同学，也是打工的伙伴!」

『咦，不对吗?』

树的妹妹傻楞地问。

『那，树哥人在那边吗?』

「这：….那个……伊庭同学他把手机忘在打工的地方了，所以就先由我保管。」

『啧，真无聊。不过，哥哥还是老样子耶!』

树的妹妹友善地笑着，拍了拍手。

『树哥打从以前开始就常常丢三落四的。像铅笔盒或橡皮擦之类的东西倒还好，严重的时候，他还把整个书包忘在家里就去上学了呢!结果上了高中以后，这毛病也没改过来。』

「忘掉整个书包?」

『恩，那个……这要保密喔.他以前曾经忘记带便当，结果还跟小孩子一样哭着回家唷.他最近还会这样吗?』

「最近是没那么夸张了……」

穗波一边微笑，一边承受罪恶感剌痛着内心。

这段对话实在太过日常了。

那名少年，应该可以用这么平凡的方式生活。

是他们把树拖进了这个世界.因为有魔法师的「遗产」存在，他们就只顾自己的方便把树叫出来、只顾自己的方便要他担任社长.

然后，还让他碰上那样的事。（只顾自己方便，自以为是的约定啊！）

--[…小树!小树!小树!』

--『我要成为这里的女巫。』

就算他们在许久之前曾经约定过，既然他本人都已经忘了，那又有什么意义呢?

『咦，怎么了?我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不，不是这样的。」

穗波以无力的语气否认。

可是，她没有力气继续说下去了。越是与树的妹妹交谈，穗波就感到自己的罪恶越被突显出来。现在的她，已经失去直视那些罪恶的力量。

『那么……我可以拜托你传个话给树哥吗?]

「啊…嗯，没问题。」

『谢谢!嗯-这是我爸爸--也就是树哥的叔叔要转告他的话。他说在很久以前，司伯父有交代过他。』

树的妹妹继续说道：[要是有个叫尤戴克斯的人来了……]穗波的表情，僵硬得宛如看见梅杜莎的脸庞般。

第四章 魔法师与人工生命体

--树待在黑暗之中。

在没有一丝光明的完全黑暗里。与其说夜晚，更接近漆黑。与其说漆黑，更接近虚无。

虚无的黑暗。

在这片黑暗当中，有某个东西说话了。

【看到了吗?】

「咦……」

树回过头，他什么也看不到。

没有声音。

没有味道。

只有气息而已。

沉重，漆黑，密度甚至已浓郁到物质程度的气息就在他的身旁。那个不禁让人觉得能够和一座小岛匹敌--超呼规格的巨大气息，就出现在与他接近到接近到呼吸相触的地方。

【我问你，看到了吗?】

那个气息发问。

声音到底是敲打着鼓膜还是直接在脑海中响起呢?树连这个都搞不清楚。只有气息与自己变得浑然一体，两者间失去界线。

「是谁……?」

那个气息嘲笑着动摇不安的树。

【你只要看着就好。只要去看着、注视、观察就好。】

「啊……………!」

是眼睛。

树的右眼眼睑擅自睁开了。

眼睑脱离树的意志裸露出眼球。那个气息，正在几乎要碰触到那只瞳眸的距离外注视着。

「咿……啊……咿……」

某种尖锐的东西温柔地掠过瞳眸表面。

--噗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某样东西刺破了眼球。

黏稠的黏液自伤口喷出，异物钻入眼球里头。那物体无视于正在痉挛的树，深深地朝内部侵蚀，呕吐感与泪水一起涌上，五脏六腑都随之翻腾。

明明感到发狂般的剧痛，却只有意识清晰敏锐，认知到入侵右眼的那个家伙。

【当你看着我时，我也看着你。】

业火灼烧着树的脑袋。

*

「--树?」

某个人在呼唤他.

「…………!!!」

那个声音让树犹如被拖回现实似的清醒过来。破裂的眼球重生，翻腾的五脏六腑也回归原位，呕吐感与眼泪被压了回去，如铅块般沉重的眼睑僵硬地睁开。

「哈啊……哈啊、哈啊……」

树仰躺着，从肺中榨取出慌乱的喘息。额头到胸膛上都淌着睡梦中流出的冷汗，让树自己都吃了一惊。

看来他似乎是在床上睡着了。

被蜡灰弄脏的石制天花板，描绘着他所熟悉的数重魔法圆阵。

「……（阿斯特拉尔）的……地下室?」

树气喘吁吁地低喃，生硬的声音再度从他身旁传来。

「树，你起来了?」

「啊…拉碧丝!」

躺在床上的树只能慌乱地移动视线看向她。在地下室的门扉旁，一名身穿黑色两件式洋装的少女正站在那里。

树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那个少女，然后松了口气。

「那个……现在在这里的，是真正的拉碧丝……对吧。为什么要离得那么远呢?」

「因为有人叫我不要进来，会发生咒波干涉。」

「那么……你一直在那里等我吗?」

拉碧丝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微卷的红发飘荡着某种蛊惑的魅力，落在陶瓷般洁白的胸口。

那是--人偶之美的极至。

「--!」

背脊一颤，树回想起来了。.

就树的意识而言，那是刚刚发生的事。他梦见自己拿下眼罩。就算发生过安缇莉西亚那件

事，但自己竟还随着愤怒行动，对着被尤戴克斯附身的拉碧丝挥拳。

最后虽然是因为昏过去而得救了，但是如果照那样下去，真不知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说不定……

会杀了这个少女，不是吗?

（杀了她……?）

树光想就说不出话来，自己的思绪让他自己感到恐惧。树用力咬紧牙关，把复发的呕吐感

咽了下去.他拚命忍住怦怦直跳到让人嫌吵的心跳声。

[树?]

也许是从少年那副模样中感觉到了什么，红发的少女轻轻歪着头。

「没……什么。」

树露出暧昧的笑容。

总之，他硬是把自己对自己感到的异样感压抑下去。没错，现在该做的事可不是这种内心冲突吧?

（恩，没错!）

首先--得道歉才行。

尽管树觉得这是个温吞的想法，然而自己能够如此思考，又让树感到有一点安心。这是自己所认识的自己：即使胆小也好、没出息也好、半吊子也好，这是伊庭树十六年来一路相处过来的思考方式。

「拉碧丝--」

树喊着她的名字，试着想撑起上半身.

明明想抬起上半身，右手却无力地自床上垂落。

「咦……」

「怎么了?」

「啊……恩……我有一点……使不上力气。」

事实上，不只是这样。

树的身体完全动弹不得。

一在身上灌注力气，力量就好像消失在虚空之中。

以前与安缇莉西亚一起看见（夜）时也发生过这种事，但这次比起那时严重得多。即使能勉强抬起肩膀、动动手指，但其他动作就完全办不到了。虽然不会疼痛，但是冷热之类的感觉也变得朦胧。

「你躺着就好，因为我听得见树的声音。」

「……谢、谢谢。」

树惶恐地缩起身子……尽管是这么说，但他也只是稍微动了动脖子而已。

「……………………还有，对不起。」

拉碧丝惊讶地皱起眉头。

「什么对不起?」

「那个……很痛吧?我拿掉眼罩之后，性格就会变得该说是大方呢?还是变得易怒呢……好像变得很喜欢起冲突，然后……啊啊，那个……总之，很对不起!」

「我不懂你的意思.哥哥也一样想杀了你，树没有理由道歉。」

「可是……那个人又不是拉碧丝，对吧?」

面对树的反驳，红发的少女像钟摆似地摇着头，

「因为拉碧丝是哥哥的人工生命体，所以会被摆在优先位置上的，不是拉碧丝的好恶，而是哥哥的意志。拉碧丝不会让树受伤，可是哥哥会让你受伤。所以都是一样的。」

这是个极为单纯的理论。

实在是太像魔法师会得到的结论.

「……人工生命体?」

「就是模拟人类，从无之中诞生的链金术小人。如果你不懂的话，当成怪物就可以了。」

拉碧丝对着树指向她的肩头，黑缎的布料上渗着纯白的血。

看到那个血迹，树当场脸色发青。

「………」

只有一瞬间，拉碧丝的表情泫然欲泣地扭曲了，但马上又恢复原状。

因为正常人的反应都像树那样。

如果是魔法师就会充满兴趣的接近她，其他人就会逃开。就算对方之前很疼爱拉碧丝、与拉碧丝很亲近，可是只有这个反应总是相同。

这也可以说是真相吧?

对身为人工生命体的少女来说，这是在她短暂生涯里，唯一一个可以相信的真相。

于是--

「血……得快点包扎才行!」

少年脸色大变的大声喊道。

「?」

「因、因为，这是血都流到能渗透衣服的伤势钦?如果不马上包扎，细菌会跑进伤口的!」

[.....]

「啊，真是的!为什么大家都丢着伤患不管，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不好意思，拉碧丝你去叫穗波或猫屋敷先生过来吧。啊，你知道谁是猫屋敷先生吗?他是个披着淡灰色外褂，身上都是猫咪的人。恩，你只要看到就一定能认出来的!」

「…………」

「拉碧丝?」

树楞住了。

拉碧丝仿佛吓到似地，表情冻结僵住。

少女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她这次的声音里，带着某种接近焦躁的语气：

「血已经止住了。会渗血只是因为刚刚吵了架，害伤口裂开而已。」

「吵、吵架?和谁?」

[美贯.因为她叫我不可以碰树.]

「不、不可以啦!怎么可以吵架呢?因为，这里算是属于大家的公司啊!」

「………」

树瞪大了眼睛，而拉碧丝不知为何露出焦躁的模样把头撇开。

「那个……你生气了?」

「没有。」

这哪叫没有啊?树很想这么问她。正因为她平常没有表情，所以少女身上的惊人气势相对骇人。她注视着地板，那目光之强烈让人不禁觉得，石地板一不小心搞不好会被打穿个洞。

拉碧丝就维持着那样的姿态，轻声告诉树：

「因为树讨厌这间公司，所以没关系。」

「咦?」

「哥哥告诉我，树是直到最近才硬被要求继承公司的.」

拉碧丝拾起头。

她以一如往常--但是以更加认真的眼眸从远方遥望着说道：

「--所以，树应该会讨厌的。」

「…………」

树有好一会儿都无法出声回答。

他没办法随便回答。拉碧丝的言词之中，蕴含着某种让他无法这么做的东西。不管那叫恩想或是信念，即使树不知道它的真面目，也能感受到那是不容蒙混过去的事物。

「……恩~」

因为树没办法举起手抱在胸前，只好仰望着天花板思考。

思考着能够回应拉碧丝的答案。

足以匹敌的答案。

树陷入沉恩，默默地思考着、审视着。

这没有花上太多时间。

「--树?」

面对拉碧丝责备般的声音--

「啊!恩，至少现在……我喜欢这里。」

树清楚地回答.

「…为什么?」

「最初，我的确是被迫的--就连现在也是。因为我是社长，就要我学习莫名其妙的魔法，

经营学的练习和股票讲座之类的书，已经被迫读了好几百本……好几次我都觉得，自己的脑袋

会不会变得不正常了。而且，我还碰到了很多可怕的遭遇。」

树露出微笑。

那无力的微笑，让拉碧丝轻轻倒抽一口气。

「那又是为什么?」

「就算是这样，这里……恩，穗波也好、美贯也好、猫屋敷先生也好、黑羽小姐也好，他们

都是我的家人。就算闭上眼睛、盖住耳朵，就算我想逃出去，这件事也不会改变.」

「家人……」

拉碧丝并不明白。

对于所谓的家人，拉碧丝只知道是建立在社会生活营运上的共同体概念，这种程度的知识

而已。就算没有血缘关系也能够成为家人吗?拉碧丝脑中涌现这种程度的疑问。

可是眼前的树，却像是理所当然似的露出非常安稳的表情。

（…………）

所以--拉碧丝突然感到害怕。

她感到某种自己不知道的东西正在侵蚀自己。

[一开始……虽然是被逼迫的，不过在过程中渐渐变得很有趣……虽然这和『想做的事』并不一样，可是很有趣：心里会想着：原来也有这样的事啊!」

「……这里是重要的地方?」

拉碧丝再度低下头。

「恩，没错。」

树难为情地把头撇向一旁，虽然没办法抓抓鼻头让他觉得很难过。

「--社长哥哥!」

突然出现的声音让树的脸转了回来。

慌乱的脚步声正从外面的阶梯冲下来。

「社长哥哥、社长哥哥、社长哥哥!」

「啊，美贯--呜喔喔喔!」

出现在拉碧丝背后的，是出其不意扑向树脖子的美贯，还有--穗波。穗波似乎已经换过衣服，在洋装外披上了女巫斗篷与大尖帽。

「社长，你醒了?」

[啊，穗波.太好了，穗波也回来了。」

被美贯紧紧抱着的树就这样打招呼，穗波沉默不语，大刺刺地走进地下室。她走到树的身

旁，在极近距离下注视着眼罩.

仔细一看--她的脸颊格外通红.

「咦，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我、我才没有那样逼你学习。」

「咦，什么?」

「我、我什么都没说……基本上……我、我才不会把自己都做不到的学习份量硬塞给别人去

做。那样一来，如果你跟不上进度就是我的错了。要是社长能更集中精神学习就好了!」

「啊，是、是!」

被穗波支离破碎的气势压倒，树不禁点点头。

穗波依然脸红到耳根，她拍拍洋装的衣摆、问着树的情况：

「比起这个……你的身体状况如何?」

「啊，恩!虽然不能顺利活动……可是，应该开始渐渐恢复了吧?恩，看来不要紧，而且也

不会痛。」

树啊哈哈的笑着，移动好不容易才能动的手肘挥挥左手.

然而，穗波--她的表情却突然冻结了。

「不能动?不是右眼，是身体吗?」

「咦……恩。」

「美贯，你稍微闪开一点--社长，把手给我。不对，借我一下。」

穗波用力扯着树的手。虽然手没有感觉，不过感受到穗波柔软的手腕，还有她身上微微的甜美香气，还是让树感到有点晕眩。

「什、什么啊，穗波?」

「是全身都不能动吗?还是右边?左边?」

「恩、恩~要说是哪边的话，应该是右边吧?左半身的感觉恢复了。」

「是吗?」

接着，穗波开始交互拉起树的右手与左手测试。她既是捏、又是抚摸、又是拉扯的对待树的双手。

「好、好痛痛痛痛!穗波，我不是说左半身有感觉了吗!」

「你别管!」

被穗波一吼，树把抱怨吞了回去。

「怎、怎么了!」

[好了，你别出声，认真听我说的话。」

「恩、恩，我知道了--」

树一如平常说不过她，然而她发出了「咦?」的声音--并立刻皱起眉头。

穗波眼镜底下的冰蓝色眼眸正渗出泪水。

「我马上替你治疗，你待着别动!」

在树确认之前，少女已经拉下尖帽，把脸隐藏起来。

另一方面--在这个时刻。

在（阿斯特拉尔）的洋房中，猫屋敷正瘫在阳台的安乐椅上.

为了引进月光的咒力，这个半圆形的阳台朝庭院突出。

四只猫咪像融化的奶油一样伸展身躯，黏在他的膝盖与脚边。猫咪们紧贴到要是一个不小心，似乎会就此融入猫屋敷的外褂中。

「--感觉还好吗?我泡了红茶。」

淡淡的月光透过少女的身躯，黑羽正注视着他。在她身旁出现了骚灵现象--藉由念动力

飘浮的茶壶与茶杯。

「哎呀，不好意思。」

猫屋敷举起手。

即使如此，他还是没有从安乐椅上起身，看起来非常疲劳。

「那个……你真的不要紧吗?」

「下不，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很久没使用正式的魔法仪式，比想像中更耗费精神而已。

如果是同一个魔法系统那倒还好，可是像我和美贯这样运用不同系统的魔法合作，再怎么样都

会有大量的咒力流失。哎呀，真下想上年纪啊!」

「我试着泡了之前跟穗波小姐学来的花草茶，这好像能消除疲劳。」

「啊，真是感激!」

猫屋敷必恭必敬的张开手指，茶杯轻柔地乘在他的掌心上。

接着茶壶倾斜，琥珀色的液体咕噜咕噜地注满茶杯。

顺带一提，黑羽直到最近才有办法把骚灵现象控制到这种程度。一开始她还曾把茶杯翻

倒，淋了树满身热茶。

猫屋敷回想起这件事，轻声笑着问她：

[可是……黑羽小姐不是也想去探望社长吗?]

「那、那个，我没关系的.因为……美贯她明明累了却还那么努力，一定要等到社长哥哥醒来为止。穗波小姐也是，我想，她一定是觉得自己有责任吧?」

「……原来如此。」

猫屋敷苦笑着把茶杯靠向嘴唇。

花香在口中扩散开来，那香气沁入体内深处，既含蓄又优雅。据说红茶会显现出泡茶者的性格，看奇书qinkan.net来这壶红茶的确是这样。

「恩，很好喝。」

「谢谢……那个，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好的，是什么呢?」

猫屋敷悠闲地回答。黑羽在犹豫之后，带着豁出去的表情如此问道：

「树的眼睛要支付的代价，是什么呢?」

「--黑羽小姐。」

「咦?」

猫屋敷抬起上半身。

他平常总是半睁的眼睛完全张开了。眼睑下的瞳眸倒映出一脸吃惊的黑羽。

[那，那个，如果这是不能问的事情，我很抱歉。可是……」

[没关系，因为你也是（阿斯特拉尔）的社员.」

猫屋敷让正在辩解的少女平静下来。

「话说回来，眼睛的代价这话题，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啊……是影崎先生这么说的。」

「影崎?」

猫屋敷的眼瞳中瞬间掠过阴影。

「他还是没变，到底在想什么啊?」

青年阴阳师带着复杂的表情，抚摸着躺在膝盖上的猫咪。

「算了……关于之前的问题呢。所谓的代价，就是类似我现在的疲劳一样.」

「疲劳吗?」

黑羽战战兢兢的发问，口气里带着不安。

「这只不过是一个例子而已。轻微的情况只是单纯的精气欠缺或轻微的触媒，就算严重到一定程度，大概也是卧床休养几个月就能解决。但是，这是指危险度与诅咒代价低的魔法.」

猫屋敷喝着红茶，停顿了一下。

「危险度与诅咒代价。前者是指控制的困难度，后者如字面上的意思，是指代价的大小。代价庞大的魔法，经常会在施术者不知道的地方形成一个诅咒。如果是不成熟的魔法师使用魔法失败，不只本人，就连血亲、整族的身体都会腐烂…就算变成一整个小国都被咒波污染侵蚀的情况也是有可能的。」

刹那问的寂静在夏夜流过。

如果黑羽拥有实体，应该会发出大大吞咽口水的声音吧?猫屋敷把空的茶杯放回桌上，用自己的手倒着第二杯茶。他从第二杯茶开始加了满满的牛奶，让茶也能合猫咪们的口味.

「那么，社长的眼睛……」

「我不知道。」

青年凝视着幽灵少女。

「关于那只眼睛，知道详情的人只有前任社长--伊庭司而已。至于传说倒是有几个，但妖精眼太过稀有，我们并不清楚它的实态。也不知道必须支付什么代价……或是，那个代价会不会降临在他人身上。」

更何况，猫屋敷总是在接触树的咒力。

他的疲劳会严重到这种地步，不单单只是因为与美贯之间的咒力调整而已。为了在不刺激侵蚀树的咒力的情况下将咒力擦去，需要极度的集中力。万一洗净失败，到底会产生多么惊人的诅咒呢?

然而

[那，我们就非得努力不可了！]

黑羽在他眼前摆出必胜的握拳手势。

「啊?」

「因为，我们得努力不让树使用那只眼睛才行，对吧?使用它不但会对树有危险，而且，就算是让别人遭遇不聿，树也一定会因此受到伤害的。」

猫屋敷双眼圆睁。

他脸上瞬间浮现惊愕的表情，但马上露出笑容，抱着肚子放声大笑.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怎、怎么了?猫屋敷先生，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不不不不!哎呀，的确正像你说的一样。嗯，没有错。」

边笑边挥手的猫屋敷，望着黑羽难为情得沮丧起来，他突然想起树的事情。

（大家都很仰慕你喔!）

这是要立于他人之上，最重要的资质。

不是单纯的能力，而是让人自然而然想为那个人做些什么的天性魅力。

（不，说这是天性太失礼了。）

没错。

他们之所以会想替树做些什么，大概有着明确的理由。

所以--

「--如果你能注意到这个理由，就代表又往前迈进一步了……」

「咦?」

「我在自言自语。那么，社长差不多也该醒了，我们去迎接他吧?」

猫屋敷缓缓撑起疲劳尚未消除的身躯，对黑羽伸出手.

--这个时候，猫屋敷察觉到了。

*

「--我乞求。藉由我之力量圆锥与灵树的守护，将千年之森的生命分享与你.因此，实现

吧。』

随着一节咏唱，穗波把绿色的软膏从树的右手涂抹到右肩，就连眼罩上都涂了。穗波用类

似印地安人刺青般的涂法，在树的身上四处描绘着圆形与三角的纹样。虽然没有感觉，但光是

那种移动方式就让树觉得痒痒的。

[那是什么.]

为了分散那种感受，树转开目光询问.

「是万灵药帕纳加（注：据说能中和一切毒物、治愈所有疾病的万灵药）--在初六的夜晚，用黄金之镰切下的槲寄生会拥有咒力。把那些槲寄生用女巫的大釜熬乾之后，制作的软膏就是帕纳加。不过，我将德鲁伊原本的药方做了相当程度的调整。之前上课时我也有救过你吧?」

「恩、恩?」

老实说，树一点都听不懂。

像德鲁伊是穗波所使用的居尔特魔法始祖啦，还有槲寄生、岩石、歌谣之类的东西是他们的咒力来源等等，树觉得这些话好像有听过，不过内容太冗长了.

如果是在平常，穗波会对树投以冰冷的目光，但她这次的模样有点不同。

穗波非常严肃地--宛如祈祷般的持续涂抹软膏。

那张侧脸显露的神情深深打动了树，让他将右半身交托给穗波。

美贯还有拉碧丝则是沉默不语.

过了一阵子之后……

「怎么样?」

穗波如此问道。

「咦?啊--好、好厉害!能动了、能动了!」

树大吃一惊，不断转动手臂。尽管眼罩深处还在微微作痛，但取而代之的是，右半身的感觉都恢复了。树用力握紧拳头两、三次。

「太好了，我还以为没办法马上治好呢!」

「--社长.」

这一次，穗波以一如平常的冰蓝色眼瞳瞪着他了。

「是、是的。」

「再怎么说你也身为社长，做出那种碰运气的行径是什么意思!的确，也是会有逼不得已的情况发生。但是，除此之外的时候也赌上性命，那可不是位居高位之人该做的事情。如果是安缇，她绝对会……」

穗波的话语卡在半途说不下去.

树也沉默地垂下头。

「对不起，穗波……就连安缇莉西亚都被波及了。」

居尔特的女巫只是摇摇头。

她没有去碰触方才出现的名字。

[和我做个约定.]

而是对树伸出右手的小指.

「除了你觉得自己有性命危险的时候之外，不可以拿掉眼罩。」

「啊，社长哥哥，我也要和你约定。」

在一旁聆听的美贯，听到这些话也采出身子。

「咦，美贯也要?」

「因为，为了要洗净社长哥哥身上的咒力，我们花了非常大的功夫呢!那种东西对身体一定是不好的!」

美贯抓着毛毯，硬是把树的小指拉出来。

她让树的小指与自己的、穗波的小指交缠在一起。

「恩，约定约定~~」

美贯一个人笑咪咪地点着头。也许是这个约定让她非常开心吧?她说着：「嘿嘿，我和社长哥哥约好了!」还在小指绑上红色的线，在那里蹦蹦跳跳的.

树困惑地皱起眉头，突然注意到小指还是暖暖的。

「……咦?」

穗波双手握住树的小指。

在她身上完全看不到平常的凛然及强悍。

反而能够在穗波脸上窥视到极为纤细--宛如小女孩般的表情。藏在眼镜深处的眼瞳，以女巫而言，实在是太过清纯、太过于楚楚可怜。

树被她眼瞳中的那抹蓝打动--胸口与小指不禁发烫。

「……穗波?」

「啊!」

被树如此呼唤，穗波才赫然放开手。栗色的头发摇曳着，藏起她通红的脸颊。

「什、什么，社长!」

「不，为什么……那个，小指……」

「……没什么!这只是让社长遵守约定的咒语而已!」

穗波连连摇头如此主张。

「咒，咒语?」

「没错!如、如果打破约定，就会遇到很凄惨的遭遇!契约仪式哪够看!打破约定的话，身体会四分五裂、脑袋破裂，在十三代之间连死都不能，在无间地狱里徘徊!」

连树也明白这是谎话。

但是在这个情况下，少年之所以会脸色发青，不如说他是被穗波的气势压倒、

「恩、恩，我知道了，我知道啦!」

「真的吗?」

「真的、真的!俺绝对不会毁约!俺发誓!」

树不知为何讲起关西腔，发着抖点头。

可是，在内心的某个地方，他松了一口气。

这说不定是因为，树总算看到了平常的穗波吧?

（……原来如此!）

树早已习惯这样的对话，将其视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了。被穗波整治也好、像这样吵吵闹闹也好，在许久之前，早就变成了伊庭树的一部份。

如果失去它们，一定会感到悲伤吧!

这时候。另一个纤细的嗓音响起。

「树。」

开口的人是拉碧丝。

「--?.」

如人偶般默默伫立在房间人口的女孩发问：

[那个就是树的"重要事物"吗？]

拉碧丝如此问着。

她的声音听起来既像羡慕，又像是从遥远的地方眺望着.

「啊……恩，就是这样吧?」

「是吗?」

拉碧丝冷冷地断然说道。感觉像是如果不这么做，似乎就要站不住了，

她轻声地呢喃：

「如果没看到就好了。」

「咦--?」

「如果不知道就好了!如果没发觉就好了!如果没遇见树就好了!」

；

拉碧丝注视着温情的三人，越说越激昂。

她的脸上明明面无表情，声音却因为激动而颤抖着。之前宛如人偶般的氛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非常人性化的--类似愤怒的感情支配着少女。

「拉碧丝……」

树正想对她说话，却突然按住了右腕。

少女朝房间里跨出了一步。

光是这样，现在涂着软膏的右半身就感到刺痛麻痹。咒波干涉--少女释放的咒力对帕纳加的咒力产生反应，干涉了药膏治疗的力量.

（--我一定不会懂。）

拉碧丝心中想着。

过去她认为自己是人工生命体，所以与那种东西无缘，而魔法师是没有那种东西的。

她希望能这么想。

然而--

这些人却向她展示了不该存在的东西。

明明是魔法师，他们明明都是魔法师，却展示出什么「家人」--让拉碧丝明白，自己生活的现实只是单纯的不幸。让她被迫体认到，这世界上确实有幸福的现象存在，只是自己无法触及而已。--没错，不管怎么做都无法触及。所以

就算是荒诞，就算是不合理.

就算是个谎言，就算是漫天大谎，

她还是拚命地、极尽所能地憎恨着树。要是不这么做，她会连站都站不住。要是不这么做，她就无法再逞强下去了。

「如果树--」

少女说着：

「如果树知道自己直到死都无法触及的话，你会怎么办?」

「什么……」

人工生命体少女对困惑的树发问：

「如果你知道直到自己死亡为止，都绝对无法触及想要的东西呢?如果是那样，树会怎么度过时间?」

「…………」

这原本就是个不期待答案时间题.

拉碧丝对着词穷而无法作答的树露出微笑，转身离去。她的红发随之起伏，身影朝通往地面的楼梯消失了。

「拉碧丝--?」「--哥哥来了。」就在树正要追向她，而少女发出呢喃的同一时刻。那个发生了。*

--这个时候，猫屋敷察觉到了.

「那是……」

「咦?猫屋敷先生?」

黑羽楞楞地歪着头。

透过她的脸庞看到了。

在俯瞰（阿斯特拉尔）的大厦缝隙间，白天时有（协会）飞艇降临的夏季夜空。

夜，扭曲了。 [----！]如果待在大厦的楼顶上，一定能够看的更加清晰吧.

夏季的星座--由天琴座的织女星、天鹰座的牛郎星、天鹅座的天津四构成的夏季大三角，柔软无力地扭曲了。不只如此，连其他星星也被卷入、迅速地集中，化为巨大的光柱，

是枪，这是猫屋敷的直觉。

那是据说在神话时代，由天帝施放的毁灭之雷--不，这是聚集星光的神之枪!

「玄武、朱雀、青龙、白虎!」

猫屋敷站到黑羽前面，呼唤着四只猫咪的名字。

轰……隆隆隆隆!!!!

就在同时，（阿斯特拉尔）的洋房剧烈摇晃着。

第五章 魔法师之家

最初，袭击（阿斯特拉尔）事务所的光柱，在事务所外缘剧烈地摇动着。

光柱彷佛撞上了某道看不见的墙壁般，变得弯弯曲曲，在让人联想到蛇的蠕动之后，光芒一口气将整个事务所覆盖。

星之枪踩碎三楼的天花板，毫不留情地燃烧庭院，用灼热之舌舔舐壁面。光柱贯穿大地，融化玻璃，将静谧的夜晚空气吞食殆尽。

爆炸、破裂、炸裂、吞没。

就算在电影里，也很少看到这样的惨剧。

然而，待在事务所范围外的人，却没有任何人注意到这些，就连掉落在一公尺之外的塑胶袋都没被吹跑--真是场小小的破坏剧。

这便是咒术造就的死亡。

这便是魔法造就的惩罚。

这是飞弹与核弹都办不到的，将黑暗葬送在黑暗中的破坏之手。是仅仅屠戮无过罪人的劫罚雷火.

-但是，

即使如此，（阿斯特拉尔）的洋房还是保住了原形。

尽管凄惨地被火焰烧焦、电流持续触碰遭离子化空气爆破的墙壁--洋房却还是顽强地没

有崩塌。

「……真不傀是我的旧巢。就连我耗费三年准备的『图特（注：Thoth，古埃及的智慧之神）之枪』都撑得住。」

冷清的鼓掌声响起。

「还是说，我应该称赞在那一瞬间强化结界的猫屋敷的本领呢?不过，正是因为有那种本领，那家伙才会不足为惧。」

纯白的圆领披风，浮现在俯瞰（阿斯特拉尔）洋房的夜空中。沐浴在月光下的尤戴克斯，那头火焰般的红发燃烧着。他粗糙的手紧握着精致的怀表，凹陷的脸颊浮现微微的笑意，戏弄着夏季的夜风。

尤戴克斯.特罗迪。

傲慢的链金术师。

他咧嘴一笑，脸上的笑容变得更深了。

「那么就开始吧!魔法决斗第二幕要开演了。」

男人从怀中拿出新的烧瓶，抛向夜空。

那股冲击也传到了地下室。

地板弹跳起来，墙壁上窜过龟裂的痕迹：青铜门扉弹飞出去，发出惊人的声响落在地上。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追向拉碧丝的树不禁双脚打结，夸张地摔倒在石地板上。美贯和穗波也是，光是要稳住身体以免跌倒都十分不容易。

漫长到让人以为会持续到永远的剧震--只持续了区区数秒。

寂静在不久后降临，美贯率先喊道：

「--社长哥哥!」

「社长--你没事吧?」

[还...还算可以.」

树一边想着头上可能肿了个包，一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尽管右半身正阵阵抽痛，但似乎还在勉强能动的程度。

树按着跌打损伤的部位，狼狈地歪着脸问：

「刚刚--那是什么?」

「是来自外部的投射魔法，洋房正在惨叫。」

穗波仰望着天花板咬住嘴唇。

「那么，是尤戴克斯的魔法?」

「大概……没错。」

树不敢相信。

在过往的事件中，少年也看过许多神秘现象.。他曾目击过深山里生出海洋的咒波污染之（夜），也曾目击过一拳就能引发地震的「神」迹.

尽管如此，但这里可是（阿斯特拉尔）的堡垒.

就算缺乏知识，树的右眼也能看出事务所有多坚固.每次透过眼罩观看时，就能实际感受到事务所内沉稳的咒力结构。

这么坚固的事务所，居然在区区一击魔法下被破坏成这样。

「振作点，社长。」

穗波对陷入茫然的树叱喝道。

「由我来确保『遗产]--社长和美贯先与猫屋敷先生会合，快去追拉碧丝。」

「恩，恩。」

树点点头，握住美贯的手。

「我们走吧，社长哥哥!」

美贯拉着树，踏着龟裂的楼梯往上奔去。

只有一次。

树在半途中回过头来。

「啊……」

穗波正看向这里。

她的脸隐藏在眼镜与尖帽下，树不知道她现在正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虽然不知道，然而不知为何--树却无法克制地感到一股极为不祥的预感。

「--猫屋敷先生?」

黑羽悲痛的声音摇醒了青年的意识。

[喵~]

「……喵~」

「咪呜~」

「喵呜~?」

接着，四只毛色各是黑、白、斑点、三色的猫咪发出叫声，敲打着青年的耳朵。

猫咪们以青年为中心，各自散布在东南西北四个方位。至于它们明明很想冲过来却没有这么做是因为，猫咪们所站的位置就是结界的关键点.

四神相应--据说拥有镇守四方的神明之地就能够避免一切的灾害。冠上神明之名的猫咪们的确依照青年的意志，发动了强韧的结界。

在处处陷落、甚至有黑烟冒起的庭院中，只有猫屋敷与黑羽的灵体平安无事，这无疑是托了猫咪们的福。

但是，这么做的代价却很庞大。

「……谢谢，让你看到我……丢脸的一面了。」

猫屋敷缓缓露出笑容，他的脸色已经惨到超越发青--丧失血色到让人误以为那张脸是白蜡的程度。

「……猫屋敷先生。」

黑羽按着胸口。她忍住想哭的念头，思考着自己能不能做点什么。没有实体让她好不甘心.如果有身体的话，至少也能扶着猫屋敷的背。

「那是重力透镜……吧?」

「咦?」

「正确的说法……应该是仿照重力透镜的咒力偏向现象……虽然相当无聊……使流动在大气圈内的咒力流偏向……藉由月亮与星座的导引……让咒力集中后再直接砸下来。啊哈哈……这几乎就和……和被龙脉砸中是一样的。」

猫屋敷断断续续地脱口而出。

「这种类型的魔法……地点和时间都极为受限……大概……能用在这间事务所上的时间……十年里连三天都没有……看来他……从很久之前……就已经算准这个日子了……」

猫屋敷苦笑着。

他原本就因为洗净咒力而累积了大量的疲劳。既然使用了如此绵密的魔法，那么难道以树的失控迫使他们必须洗净咒力这点，也在尤戴克斯的计算之内吗?

（他就是这样的人啊……）

古老的记忆在脑中复苏，猫屋敷解开四只猫构成的结界。

下一秒，月光蒙上阴影，在对这点感觉到异常之前，猫屋敖已把余力灌注在膝盖上扑向大地，几乎就在同时--

咻咻--

自空中滴落的液体溶化了猫屋敷方才站立的地面。光是几滴水珠，就在地上溶出了深深的

凹洞，还冒出红色的浓烟。

「咦，什么……?」

黑羽霎时仰望天空，那东西正在她头上轻轻地飘浮在空中。

要形容的话，那东西就像是水母。

那东西有着半透明软绵绵的头部、身上类似触手的部分朝夜空延伸，触手前端黏黏糊糊地滴落刚才那些液体。

猫屋敷的表情变了。

「--人工精灵！？」

「我、我来……」

黑羽浮游飞起。小石子与沙砾以她的身体为中心，浮向空中形成漩涡，

骚灵现象。

物理性的攻击对幽灵的身体是无效的。像那种水母，只要用骚灵现象封住它们的动作……

「不可以!黑羽小姐……那些液体连你也能溶化!」

「咦!」

黑羽反射地弯身闪避。

即使如此，水母吐出的液体还是沾到了长发的发尾。

「好烫--!」

黑羽的一缕发丝就这样蒸发了。虽是头发，但对于身为灵体的黑羽来说，头发与手臂：心脏没有什么不同，全都是灵魂的一部份。

「使用水元素……将灵体本身分解……不管是物质也好……是灵体也好，都没有差别。」

而且，威胁并没有就此停止。

黑羽慌忙想和猫屋敷一起逃走，但回过头的瞬间，她整个人僵在那里。

「怎么会……」

黑羽自咽喉吐出绝望的悲鸣。

影子陆续从夜晚的另一头升起。

有些来自大地。

有些来自天空.

三只…六只…十只……二十只…总共三十只以上的水母，重新包围着（阿斯特拉尔）的事务所，一起涌了过来。

半透明的精灵集团，数量多到庞大的地步。

「人工精灵……在人工生命体的创造上……也是必须的材料.在尤戴克斯眼中看来……这些不过是清仓库的程度吧……」

黑羽茫然地听着猫屋敷所说的话。

她的神情与其说是绝望，更像是失神。

心境跟不上发生得太过突然的危机。这就是新人社员与老手之间、有没有经历过惨烈战场之间--无可弥补的落差。

（这也是……没办法的。）

「……要逞强一下……吗?」

猫屋敷手中并列着好几张符咒，每一张都是拥有必杀威力的退魔符。但是他没有把握，自己是否还有体力陆续放出这些符咒.

一个不稳--猫屋敷的上半身摇晃着。

「喵呜呜」、「咪?」、「咪-呜-」、「……喵!」

当四只猫咪冲到僵硬的猫屋敷身边时。

轰地一声，人工精灵们犹如雪崩倾泻而下--

「--祓除吧，清净吧!」

人工精灵群被挡在凛凛挥舞的玉串前。

「祓除吧，清净吧。乞求连说出口亦感敬畏之祓户大神灵验，若愿一切恶事罪秽祓去消

除，便宣读天津祝词之太祝词事--」

一双稚幼的手洒出大把白盐。

以青年与猫咪们为中心，描绘出漂亮圆形的白盐弹开水母群，让它们宪牢后退。

「猫屋敷先生、黑羽小姐，你们没事吧!」

「……社长、美贯。」

树与美贯从事务所半毁的玄关冲了进来。

然后，看到那些多如云彩般的人工精灵群，让树的左眼都凸了出来。

[这是…]

[哎呀...没想到他居然会直接攻入这里…我稍微大意了点……」

「啊，你的脸色怎么惨白!」

「比起这个……现在还是先迎击它们。黑羽小姐，你没问题吧?」

「啊……啊……是的!」

总算回神的黑羽拚命点头。

接下来，猫屋敷把目光投向美贯的结界。

「那美贯呢?你能够撑多久?」

「不、不要紧，我会撑到穗波姊姊过来为止啦…：社长哥哥……!」

「恩、恩，得把拉碧丝……」

就在树说到一半的时候--

「…………!」

一种沉重的惊人压迫感捉住了四人，

一点一点地……洒在地面上的白盐缓缓变黄.

美贯的「禊」正逐渐遭到侵蚀.如此大量的人工精灵挤压过来，咒力干涉的确会随之变得剧烈。但是，这样的数量应该还不足以压倒美贯的「禊」。

不--

「什……」

抬头仰望夜空，树说不出话来。

刚刚曾经说过，人工精灵多得像云彩一样。

那么，现在这情况这应该说是像天幕一样吗?

半透明的水母数量增加了两，三倍，完全掩盖了夜空。那些蠕动着到处爬行的触手，把树他们头顶上的逃生路径全都堵塞起来，还不时咻咻滴落着黏液。

于是--

另一个人影从人工精灵里头落下。

「…树，拉碧丝说过了。」

「--拉碧丝。」

话说出口的瞬间，树的右眼灼伤了。

软膏描绘的纹样发出啪滋一声后剥落。被膏药抑制的剧痛复苏，树忍不住跪倒在地，身为人工生命体的少女以截然不同的表情睥睨着树。

「拉碧丝说过不会让树受伤。可是会被摆在优先位置上的，不是拉碧丝的好恶，而是哥哥的意志。既然哥哥这么说，拉碧丝就会解决（阿斯特拉尔）。」

少女举起手，在她身旁的人工精灵伸出触手，碰触她的手腕。

于是，穗波绑在她手腕上的女巫魔法结就这么啪嚓一声纷碎了。

「啊……」

树能看到--拉碧丝身上系着连线。

「恩，哥哥……拉碧丝会这么做。」

也许是连线传达了尤戴克斯的命令，拉碧丝缓缓点头。

「--而且，现在的拉碧丝也想这么做。」

拉碧丝位于四人面前，身后则是人工精灵群，她的嘴角勾勒出生硬的微笑形状。

那是个非常温柔，非常虚幻的笑容。

那是--树第一次见到她时，人工生命体少女露出的笑容。

还缺一点的满月，映照着这所寺庙的寺内.

这所寺院与（阿斯特拉尔）事务所非常近，是建造在山坡上，走路大概五分钟的寺庙--

「龙莲寺」。这间参拜者稀少，只有历史悠久的寺庙，在本堂之内持有将近五百坪的土地，拥有树龄三百年以上的松树、楠木森林。

以前有一个名叫只莲的僧侣在这担任住持。现在却乏人管理，不得已只有在白天时，从附近的寺庙找人代理来应付过去。

因此，目击到这一夜交战的人，除了当事者之外就只有月亮、星星--以及苍郁茂盛的森林本身。

「……真教人怀念。」

男人喃喃说道。

他踏着潮湿的地面，轻抚着树干前进。正如他所言，因为这里是他熟知的地方，所以男人的脚步毫不迟疑。

他是尤戴克斯。

直到刚刚都还在俯瞰（阿斯特拉尔）事务所的链金术师，在森林中停下脚步，对着其中一颗大树投以笑容。

「我要先称赞你。看到迎击的战力不足，所以你就一个人当诱饵吗?」

「要怎么想都随你高兴。」

穗波就站在那颗大树下。

她右手拿着扫帚，脚边放着装有「遗产」的公事包。

穗波和他们分开后，立刻就带着公事报飞到这间寺庙，还划意让尤戴克斯找到自己。

正如她所想的，尤戴克斯被引了出来.

（……小树他没事吧?）

穗波咽了口口水。

那个冲击非同小可.洋房的结界被烧毁，为了排除入侵者而设置的灵能设备几乎都变得无效。正因为如此，穗波至少想避免在那个地方迎击尤戴克斯。

还有另一个--不，是两个理由。

穗波有非问他不可的问题要问。

「尤戴克斯。」

「什么?」

「在那个（鬼屋）里--我和小树碰到的魔法师，就是你吧!」

这是她从树的堂妹--勇花那里听说的。

『如果有个叫尤戴克斯的人来了，要为眼罩的事情向人家道谢.』

穗波想要亲耳确定，替树制作眼罩的魔法师就是尤戴克斯.特罗迪。

「……你想起来了呀。」

尤戴克斯得意地微笑了。

「那么，当时我应该也有说明，那只妖精眼是什么样的东西吧!」

穗波感到战栗。

没错，当时她的确听了说明。

说明树的眼睛是什么样的东西。

是多么危险，又多么脆弱的瞳眸。

--还有，自己又对这样的眼睛做出了什么事。

尤戴克斯不可恩议地皱起眉头。

「恩?难不成……你是为了负起那个责任才到（阿斯特拉尔）来的?」

『为什么穗波会到（阿斯特拉尔）来?』

昨天在（协会）里，不，树在更早以前就问了她这个问题。

「……没错。」

「原来如此。的确，关于那个少年的眼睛，也可以说是你的责任。如果不是发生了那种事，虽说是妖精眼，应该也不会侵蚀身体吧--就某种意义上来说，这说不定算是侥幸吧?其他魔法集团如此瞩目期待的人物，却刻意选择了濒临倒闭的（阿斯特拉尔)」

穗波没在听他说话。

她只是对尤戴克斯提出自己想问的关键问题。

[如果你是制作眼罩的魔法师，那你应该知道治疗社长眼睛还有身体的方法。」

[恩？]

「社长右眼的侵蚀正确实地进行着。既然眼罩是你做的，你应该也能想到治疗方法吧?」

万灵药帕纳加绝非治愈了树。那只是单纯镇压住暴走的咒力，做个紧急处理而已。在穗波无法触及的地方，那只右眼正一点一滴确实侵蚀着树。

正因为如此，她才有必要把尤戴克斯找来这里。

「我没有义务告诉你。更何况，魔法师如果平白告诉别人什么讯息，那在道义上也会有问题吧?你所想到能够与那个第二代社长性命作等价交换的东西是什么呢?你该不会想说，是那个『遗产』的公事包吧?」

尤戴克斯似乎感到愉快的笑了。

但是，他的眼睛却没有在笑。尤戴克斯已经领悟到她的目的为何，还有把他叫来这里的意义，以及会这么做的理由。

「我要交换的东西--是这个!」

突然间。

咚地一声，穗波用扫帚敲打地面。

「歌唱吧，我等之友!灵树的后裔乞求!以汝之臂剌穿汝内部的灾厄!』

大地蠢动着--锐利的树根朝尤戴克斯直奔而去。

宛如高手使出的长枪，十重，二十重的树根逼近链金术师。

「这就是居尔特魔法的特性吗?」

尤戴克斯一边斜跳闪躲树根一边开口，他的声音里混杂了好奇的声调。

魔法特性--

居尔特魔法的特性是「灵树的后裔]是利用自然界的咒力，属于森林、岩石与歌谣民族的魔法。

更何况自从穗波来到（阿斯特拉尔）后，这里就是穗波在各种方面经常造访、对植物们说话、浇水、照料的森林。只要在这座森林里，少女就等于拥有了千军万马。

「我乞求!我等之友，以汝之衣斩裂我的敌人!』

树根伸展、树叶飞舞、枝蚜跃动。

蕴含咒力的松叶化为冰雨落下，长长的树枝变成自然之鞭，试图咒缚尤戴克斯的身躯。

再加上穗波从斗篷里射出数十只槲寄生的飞镖，穿过树叶与枝桠之间.飞镖各自描绘出不同的弧线，改变时间与角度发动奇袭.那是德鲁伊的魔性之箭.她甚至

把现代女巫巫术的秘仪，加入过去曾玩弄过不败常胜罗马军的魔法当中，这一招可说是穗波深

藏不露的王牌。

「我乞求!我乞求!我乞求!在只之女神之下，在力量圆锥之下，藉由既不属于天也不属于

地的灵树之守护，将东南方的灾祸悉数打破!』

魔法完成了。

一个森林--能够胜过聚集一般魔法师百人的庞大咒力，从全方位刺穿尤戴克斯的身体。纯白的圆领斗篷当场变得破破烂烂，尤戴克斯被树枝与藤蔓抓住，静止在森林的半空中。

「……应该……死不了的。」

肩膀随着喘气起伏，穗波低声呢喃。

即使是像她这样的女巫，使用如此大规模的魔法也需要强烈的精神集中力.拭去自太阳穴滴下的讨厌汗水，少女用力咬紧牙关。

「不过，这种伤势用普通方式处理是无法愈合的。如果你想得救，那就告诉我社长眼睛的事情。性命对性命，这样的交换条件你应该不会不服吧--当然，魔法决斗也就此结束。」

「我不服。」

[.......！]

穗波仰望上方。

即使被树枝与藤蔓束缚着，尤戴克斯的笑容还是没有消失。不只如此，那件千疮百孔的圆领斗篷内没有流下一滴鲜血。

「你……是怎么……」

「你误会了。」

尤戴克斯故意缓缓地告诉她：

「在（协会）时，我曾说过你实战经验不足。但是，问题不是出在魔法的使用方式上。如果是这方面的问题，那你称得上是一流吧。光是以一个人就能施行这种规模的魔法--能把古代居尔特魔法以如此高水准的精密度重现，全世界也只有区区数人。」

身躯被打得跟蜂窝一样，尤戴克斯的口吻却滔滔不绝到不自然的程度。

（这不是幻影……）

穗波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她有打中实体的触感。

在（协会）时，她被这个炼金术士的幻象蒙骗..所以，这次她才自己布局，不让对方有机会先发出攻击的啊--

「你完成得太过头了。」

尤戴克斯淡淡地说，在手臂上轻轻使力。

光是这样，和穗波手臂差不多粗的树枝就粉碎了。

链金术师的庞大身躯落下，在森林的柔软土壤上留下一个凹陷。穗波瞪大眼睛，看着那大到近乎不自然的凹陷痕迹。

「我以前好像也曾对猫屋敷说过同样的话。无论在多么恶劣的条件下，都能百分之百发挥自己的力量，相反的也就代表着，不论在什么样情况下，都只不过能发挥出百分之百的力量。既然选项狭窄，那计算起来自然就很简单。」

尤戴克斯一边静静地走过来，一边喃喃地说。

他的步伐毫无任何迟滞。即使全身干疮百孔，他却毫无不便、毫无痛苦地行走着。

--这一刻，穗波第一次体会到自己的无力。

穗波的双脚无意识地往后退。

身体想从那个怪物身边逃开。在脑袋理解自己的败北之前，身体已经领悟到等级之差。

领悟到如果刚刚的秘传仪式赢不了他，那不管穗波.高濑.安布勒再怎么做，都无法敌得过眼前的怪物。

「尤戴……克斯……」

穗波对链金术师发出颤抖的声音。

「而且，我在另一边留下人工精灵，又对拉碧丝下达了命令，用来应付精疲力尽的猫屋敷和不成熟的巫女已经很足够了。更何况是对付那个第二代，当然没问题了。」

（小树--!）

狂奔的思绪让她在转瞬间压低身体。

「--灵树啊!』

但是，穗波正要射出槲寄生飞镖的手腕却被尤戴克斯牢牢抓住。

他就这样单手使力把穗波吊起来。就算穗波再怎么轻，这腕力也非比寻常。链金术师将脸庞靠近呻吟的女巫耳边呢喃：

「已经太迟了。」

他重重一拳打在穗波的胸腹之间.

少女的脆弱身躯宛如用来击破的木板--极为简单地折成「<」型。

*

「拉碧丝--」

树的声音卡在喉咙深处。

右眼的痛楚让他咬紧牙关。穗波特地替他涂上的软膏，正啪啦啪啦的变黑剥落。树紧紧握住剥落的碎片，再一次呼唤：

「拉碧丝--」

少女只是微笑。

伫立在毁坏的庭院中，唇角绽放出有生以来初次的微笑，少女舞动着柔软的手指.

于是，人工精灵在拉碧丝周围蠢动起来。

「…………!」

那简直就像是侍奉女王蜂的军队们，又或者可以说是黏着母鸟的雏鸟，也像是服从指挥家的乐队。

这时唯一能说得出来的事实就是：人工生命体少女的出现，助长了人工精灵们的声势。

「--那边。」

拉碧丝用食指指着。

每当她指出方向，接二连三涌出的人工精灵就会用身体撞向「禊」的结界。

当然，人工精灵程度的咒力无法打破美贯的「禊」。虽然无法打破却无意停止，持续发动自爆性的攻击。

「啊、啊、啊……社、社长哥哥……!」

美贯用快哭出来的声音回过头。

她洒出的白盐缓缓地、缓缓地转黄。一开始以树等人为中心，直径八公尺的「禊」结界已经缩小到只剩三公尺左右。

人工精灵也逼近了这么多的距离。

不时会有黏液滴落，污染烧灼（阿斯特拉尔）的庭院。

「……呜……」

连树也能理解这个状态有多糟糕。

现在这群人里除了猫屋敷之外，没有人拥有足以决定胜负的招数。

美贯的魔法几乎都偏向守护方面，黑羽的骚灵现象还在发展之中。然而，猫屋敷却已经精疲力尽，大部分的法术都使不出来，他们可以说是被逼入死胡同了。

「……唔呜……」

树握住拳头.他害怕的不得了，牙齿咯咯打颤，膝盖也抖个不停.视野从刚才开始就微微摇晃.

可是--

不甘心的感觉比恐惧还要强烈。

自己什么也做不到吗?在什么也做不到的情况下，就要结束了吗?

（我说过……我是社长……）

我说过不能把公司托付给别人，说过这里是属于自己的「重要事物]

（既然如此……）

【--呼唤吧。】

右眼跃动着。

「呜哇……」

【呼唤我。】

是那个声音。

总是在树的体内吱嘎作响，既沉重又激烈的声音。

那个将愤怒或其他一切都交织在一起的声音，伴随着钝痛感自右眼响起。

（可是，如果我拿掉眼罩……）

这一次--说不定就会杀了她。那一个自己是毫不留情、毫不迟疑的。至少，对于敌对的

事物没有慈悲可言。

『和我做个约定。不可以拿掉眼罩。』

『啊，社长哥哥，我也要和你约定。』

树意识到自己的小指，他们刚刚才约好的。树也已经理解到厌恶的程度了，就连他自己也

不想反覆尝到那种痛苦，或是变得无法动弹。

但是--

（没有其他的方法--）

就在树半是无意识地，将手伸向眼罩之时。

「你以为拿掉眼罩就可以获胜?」

冷冷的指摘贯穿树的思考。

在「禊」的结界彼端，拉碧丝正触摸着她自己的眼睛.

「--！？』

某种预感，让树无意识地拿掉眼罩。

没用的.拉碧丝的碧眼，闪烁着完全不同的色彩.

【--喔喔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啊!】

在看到那色彩的瞬间，树的右眼发出怒吼。

[--------------------------！！！！]

树并没有感到痛苦。

只是一片黑暗。

失明忽然袭击了树。不管是灵能的视力，还是物质的视力全都被连根夺定，少年按着脸庞滚倒在地.

「社长!」

「树!」

「社长哥哥!」

那些悲痛的呐喊声也无法清晰地传人他的耳中。猫咪们奔过来舔着树的脸颊，但树就连这

个触感都无法确定。

「这是--拉碧丝的魔法.」

人工生命体的少女刻意温柔的呢喃：

「妖精眼很罕见。可是，树并不是史上第一个持有者。妖精眼既不是最棒的魔法，也不是最强的魔法。像哥哥那种程度的魔法师，就会知道封住妖精眼的方法--这也是其中一种方法，就是夺走一切视力的邪视。」

「……那是沙漠之国的魔眼吧?」

猫屋敷立刻转开视线，同时也把美贯的眼睛盖住，他断断续续地说：

「沙漠之民们……用来避开邪视的护身符特别多……那是……因为那个国家真的有会释放邪视的……怪物存在……老普林尼（注：古罗马作家、科学家）的《博物志》里也有描述到……小小的王……尤戴克斯……到底是怎么做出你的……?」

「我没必要回答你。」

拉碧丝用一手遮住脸庞，举起手臂.

人工精灵们服从她的命令，密集地众在一起化为墙壁，包围压迫着「禊」的结界。

嘎吱声响起。

结界表面一再受到人工精灵的撞击，借此与玉串构筑的「禊」发出悲咛.[...呜呜呜~~~]

美贯满脸通红地坚持着，黑羽也从结界之中，用骚灵现象挡住好几只人工精灵。

但是，也仅止于此。

她的力量毕竟赶不上对方的数量。

「--疾!」

猫屋敷忍菩疲惫放出符咒。但是，那也只是在一瞬间打凹了人工精灵墙的程度而已，无法解决根本的问题。

（…啊、呜…啊……）

「到此为止了。」

拉碧丝怜爱地告诉痛苦的树。

一--哎呀，那还真是遗憾。」

从天空传来的优美声音让拉碧丝僵住了。

「咦--！？」

刹那间，人工精灵群构成的墙被大幅打破。

如果猫屋敷他们的抵抗是螳臂挡车，那么，这就是连巨人都能砍倒的红莲魔剑。

啪嚓--挥落的那一击让人工精灵、美贯的「禊」，以及所有的一切，都被一刀两断地斩裂、斩开。

被粉碎、饮尽、扫平了。

于是，树感觉到复数的气息降落在他身旁。

（咦……!）

「振作点，树。如果你也算是个魔法结社首领的话，这只是区区的义务吧?」

听起来有些熟悉--那是带着英国腔的日语.伴随着说话声，有某个东西压在他的眼睑上，之后顺势挂在胸前。大概是药或驱魔符吧?锐利的痛楚瞬间沁人体内，扩散开来后黑暗立刻消退。

--他睁开眼睛。

「啊……」

同时。

忘掉了语言。

看到不敢置信的东西，树出于和刚刚不同的意义又僵住了。

[啊...啊...啊！]

[怎么了？好象看见幽灵一样别人是很失礼的唷.」

她嫣然微笑。

「还是说，这是因为重逢太感动的关系?这样的话，我希望你能再浪漫一点地告诉我呢!」

她以优雅的口吻告诉树。

身穿与那种口吻相称的漆黑洋装，一头法国卷的金发在下巴处摇曳。就连挂在她胸口上的

「所罗门五芒星」，佩带在她身上都像是极致的装饰品。

「为什么……你…还活着……」

「哎呀，这是什么话!当然是为了来见树罗--还有，我还欠了人家一点回礼.」

她华丽地行了一礼后，转过身去。

包围在少女身边--现在正在斩裂人工精灵的魔物们也跟随着她。其中有在空中游动的银鲛、有黄金之狮、有生有鹰翼的飞狼，是一群异形的魔神。

--人们称之为七十二柱魔神。

「你就感到光荣吧!接下来，就让（盖提亚）的首领--安缇莉西亚.雷.梅札斯来当你的对手。」

安缇莉西亚.雷.梅札斯微笑着，她抬头挺胸堂堂对拉碧丝宣战.

第六章 魔法师与往事

「安缇莉西亚.雷.梅札斯……（盖提亚）的首领……」

拉碧丝往后退。

她的眼中映着一个宛如华丽金饰的少女。

那是天上的工匠灌注心血所打造的黄金蔷薇.但是，这朵蔷薇上却也潜藏着锐利的荆棘与地狱的剧毒。

「哎呀，你没有忘了我真是令人高兴。上次有结界阻碍，让我连一点本事也没有表现给你们看看呢!」

安缇莉西亚明艳地加深笑意。

如果拉碧丝的微笑是纯真无垢，那安缇莉西亚的微笑就是绚丽的吧?

拉碧丝依然沉默不语地举起手。

人工精灵们组成战斗阵形。大概是对刚刚的一击怀抱戒心，人工精灵们提升密度散布四方的阵型，有如磨得锐利的刺枪般.轰的一声，风爆开了.

无数的人工精灵化为一只「兽」，露出利牙。如果它们刚才就发动如此凶猛的突击，美贯的「禊」也会在瞬间粉碎吧?

面对这个阵势，安缇莉西亚仅仅低语了一句：

「--吃了它们。」

光是这样，魔神们便获得释放。

黄金之狮--马尔巴士。

凶猛的银鲛--弗内乌。

生有鹰翼的飞狼--格莱杨拉波尔.

嚓地一声响起。

那是「兽」的身体惨遭雄狮利爪大卸八块的声音。不只是「兽」，马尔巴士挥落的利爪威力连都大地撕裂了。

纵然如此，「兽」依然挣扎着固定自己的身躯想要再度突击，却被银鲛撞击，全身粉碎。

最后--生有鹰翼的飞狼轰然拍打翅膀。

第六章魔法师与往事

它所刮起的风势化为龙卷风。

这是蕴含咒力，来自地狱的台风。

被银鲛粉碎的「兽」受到这股狂风吹袭，进一步惨遭分解化为尘埃。

[还真简单。」

安缇莉西亚对拉碧丝点点头。正如她刚才所言，只是梢微展现-下本事--她的样子看起来就只是这样。

「不管聚集多少杂灵，也赢不了历经漫长岁月的所罗门魔神.拿出实力来吧!不然的话，我消不了这口气。」

「我不会这么做的。」

拉碧丝恢复原来的面无表情，摇了摇头。

[（盖提亚）不是魔法决斗的对手--而且，我的任务已经结束了。」

「?这是什么意思?」

「我没有必要说。」

「--等一下!」

来不及阻止她。

拉碧丝瞬间眯起眼睛，用力蹬着大地.

那是超越常识的跳跃力。

她很有节奏地发出咚咚声，跳跃到将近两公尺远的后方，剩余的人工精灵聚集在一起，一口中吐出黏液。

「--格莱杨拉波尔!」

生有鹰翼的飞狼听从安缇莉西亚的命令，用惊人的吐息把黏液吹开。但拉碧丝这时候已经坐在人工精灵软绵绵的头上，从大厦的缝隙间远去。

「--只有逃跑的功夫很厉害啊!」

愤然目送拉碧丝离去的安缇莉西亚回过头。

但是，树直到现在都还张大着嘴巴一开一合。

「安缇莉西亚……那个…真的……?」

「哎呀，你是从那个链金术师那儿听说我死了吗?」

树连连点头。这就叫做哑口无言吧?他都不禁想张大眼睛，确认安缇莉西亚有没有脚了。

「你这么说是瞧不起七十二柱魔神吗?」

安缇莉西亚拨拨金发。

「我还有一、两柱可以当替身的魔神……唉，因为我也看到了那双眼睛，直到最近才有办法好好操纵魔神就是了，这个驱魔符也是那时候制作的。」

她指着刚刚挂在树脖子上的瞳形护身符。

「--是『荷鲁斯之眼（注：源自于埃及鹰神荷鲁斯Horus的眼睛被赛特神分割成碎片后失而复得的神话，为古埃及人最常用于避邪的护身符）吧?埃及地区用来防邪视的护身符。」

精疲力尽、一屁股颓然坐在地上的猫屋敷说道。

「没错，真有你的，居然知道呀!」

「那么，你真的是……」

「不可能是假扮的吧?还是说，树的眼睛已经烂到连我是不是本人都分不出来了?」

安缇莉西亚板起脸孔回答。

而她的嘴唇，在下个瞬间发出小小的悲鸣。

「呀--」

树猛然抱住安缇莉西亚。

「树、树、树，你发疯了吗!住、住手!」

她白皙的脸庞涨红到令人感到有趣的程度.尽管安缇莉西亚脸红得和红宝石一样，但树紧接着说出的话却让她胸中一滞。

「太好了……」

「咦……」「真的…真的太好了……」树依然抱着安缇莉西亚，扑簌簌流着眼泪。「……树……你竟然那么……」那是不顾羞耻、不顾声誉的哭泣方式。树真的是高兴到这种地步。随着大量落下的泪水，拚命抵抗的安缇莉西亚也放松了力量。「树………………………………………………」脸颊泛红的少女变得表情柔和，眼眸湿润。面对用无力手臂紧抱住自己的少年，安缇莉西亚的手也回应般地--「社长哥哥!」「树!」就在她的手移动之前，美贯与黑羽的念动力把树给拖了回来。「呜哇!」「你、你要抱着女孩子到什么时候!就算是因为高兴，也要考虑一下表现方式。」连旁观的黑羽都满脸通红地斥责着。「我、我倒没有觉得不舒服啦……」安缇莉西亚撅起嘴巴，有点别扭又好象很遗憾的说着。

然后，她如此问道：

「……我大致知道事情的情况，对手果然是尤戴克斯.特罗迪吧?」

「啊……恩。」

「那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们。把（阿斯特拉尔）的全体成员都集合过来吧……对了，穗波是怎么了?」

霎时，树再度停止呼吸。

「对了!她说由她来确保『遗产』……!」

树突然急切地冲向已崩塌半毁的洋房中。

但是，洋房里既没有穗波的身影也没有公事包。

就算日期已换到了隔天，居尔特的女巫还是没有回来。

*

…记忆总是会回溯到那个时刻。

那里是栋与（阿斯特拉尔）事务所有一点像的洋房。龟裂的墙壁上，缠绕着好几层的爬墙虎。在弃置不顾的庭院中，弯弯曲曲的杂草推开枯萎的蔷薇与石像，毫无顾忌地生长着。

因为四周围绕着森林的缘故，就算在白天也很昏暗。到了黄昏，夕阳的赤红与拉长的影子，就会把那座废墟渲染得更加阴森。

幼稚园里谣传那个地方是（鬼屋)

（可是……）

其实--

在那个男孩提到之前，穗波就知道那个地方「有不好的东西」了。

不只如此，她还被叮咛过不可以接近那里。身为名闻遐迩的魔法师祖母告诉过她，在那个地方的东西是邪恶的。

（可是，为什么我会到那里去呢?）

穗波茫然地恩索着。

她当然知道答案。

因为年幼的穗波很虚荣。

她想要在那个男孩子--那个胆小到光是听到鬼故事就会昏倒，可是发现没事之后，就会笑得非常开心的少年面前，耀武扬威一番。

穗波当时已经学会了初步的魔法。她学到了灵摆占卜与几种塔罗脾算法，如果使用祖母的咒物.也能做出类似驱魔师的魔法.

没错.

她想，自己大概是想和那男孩共享秘密吧?

就和建造秘密基地是一样的。她想要有一个对象，可以对他表明自己是魔法师，这个不能告诉任何人的秘密。而且，知道那个男孩拥有特别的眼睛之后，她就变得无法克制这个念头。

她想对他说，因为我知道啊!

『--其实你看得到幽灵对吧?』

『--可是、可是啊，其实我是个魔法师呢!』

那实在是很孩子气、没有罪过的表现欲。

可是她却受到了惩罚。

以最糟糕的形式。

--穗波也记不得当时的细节了。

总之，在遇见「那个」的瞬间，她稚气的自尊心全都消失了。想让男孩见识一下的魔法与咒术全都从脑海中消失，穗波变回只会哭泣的小孩，只能盲目地逃窜。

接着，那个胆小的男孩从背后把她撞飞出去。男孩抛下什么也搞不清楚就倒在地上的穗波，飞奔而去。

一开始，愤怒在脑袋里熊熊燃烧。

但是，那份愤怒立刻化为使人背脊生寒的恐惧。

男孩把「那个」引走了。而且他还把穗波撞向正门，自己刻意朝必须绕远路的后门跑去。

她心想着为什么?

他明明那么害怕。就连这个（鬼屋）也是穗波跟他说了好几次，最后好不容易硬拖着他，才把他给带过来的。明明是这样，那家伙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

不明白的穗波边哭边追上去。

当她追到男孩时，事情已经结束了。

男孩倒在地上。

自己记得的魔法与咒语都无法唤醒男孩。真正的「魔法师」在不久后抵达，他说道：

[这个男孩背负着业。」

「这算是佛教的概念吧?只要他还活着，那只眼睛就会招来一切的魔.虽然我留下封印让他尽量远离魔，但是这也撑不了多久，这名少年的命运已经决定了--总有一天，他会被自己的眼睛吃掉。」

魔法师一副理所当然地告之它少年的命运、

[......]

年幼的穗波什么话也没说。她对自己造成的结果感到害怕，想要逃避--可是，眼中满是泪水的穗波，当时已经决定自己要做什么了。

这一次，她要好好守护那个男孩。

穗波.高濑.安布勒，要成为守护伊庭树的魔法师。

（我明明这样决定了……）

意识--浮上表面。

滴答、滴答、滴答的声音响起。

精密、正确到几乎令人生厌的，机械的呼吸。那声音好几重、好几重交叠在一起，彷佛要把世界全替换成齿轮般。

「恩…………」

穗波从梦中醒来，睁开眼睛。

眼前是一个充满时钟的四方形房间，飘荡着令人厌恶的药剂臭味。

墙壁、天花板与穗波躺卧处的地上，全都铺满了时钟。窗户虽然拉上了窗帘，但是从窗帘透出的阳光，至少让她明白现在是早上。

（……我被尤戴克斯打倒了吗?）

她按着胸腹之间隐隐作痛的地方，从床上撑起上半身。

尽管意识依然朦胧，但她没有被铐上手铐之类的东西。洋装与斗篷也依然穿在身上。但是装在斗篷内侧的咒物与扫帚、作为力量的圆锥尖帽等等都被夺定了。

再加上，这个房间里连一点咒力都没有.

不，咒力是有。在现实世界中，没有毫无咒力的地点存在。但那些咒力全都在时钟之间循环，一滴都不会流向穗波。

「这些时钟……也是让我不能出去的结界吧?」

如此一来，就算树他们要来救她，也不容易找到人。即使是用来搜寻穗波的魔法，也无法采测到这些时钟的内部。

「你醒了?」

「拉碧丝--」

回过头，红发的少女就站在入口附近。明明如此接近，穗波却完全没有察觉她的气息。会到现在都几乎感觉不到的原因，是因为这名少女不是人类吧?

[社长他们没事吧？]

[.....]

「其他事都无所谓。可是，至少回答我这个问题吧!」

「……有人来妨碍，是（盖提亚）的首领。」

「安缇她！？」

「--看来，所罗门的后裔连我的眼睛都骗过了。」

最后，尤戴克斯弯下两公尺高的身躯，从入口处的门扉走了进来。

纯白的圆领斗篷仍是破破烂烂的模样。即使现在仔细观察，果然是一滴血也没沾上。

「哥哥!」

「不过托你的福，我们拿到了东西。我要向你道谢。」

他举起右手的公事包。

「『遗产]……」

穗波战栗地摇头问道：

「你为什么对那个……」

「如果是影崎的话，或许会说是纯属兴趣吧?」

突然冒出影崎的名字，让穗波皱起眉头。

「至于我，在（协会）碰面时已经说过了吧!因为我想了解伊庭司，只是如此而已。」

「想了解?」

「我让你看看吧。」

面对穗波的疑问，尤戴克斯把公事包放下。

他的手指倏地滑过公事包表面，描绘出复杂的图形。尤戴克斯的手指在两秒内完成了超过三十个图形。就连穗波也感到有点目眩时，异变发生了。

喀嚓一声，声音从公事包内部响起。

「怎么会!『钥匙』在（协会）……」

「那边也有『钥匙』吧。这『遗产』的箱子原本就是我制作的，我不可能打不开。」

在他说这些话之前，一道直线朝公事包划去。公事包当场一分为二，尤戴克斯从朝两侧倒下的公事包残骸中取出某样东西。

「笔记本……」

是本极为平凡的大学笔记本。

「--没错，这就是伊庭司的『源书』。」

「伊庭司的--!」

穗波屏住呼吸，但是她马上回击：

[尤戴克斯...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公事包内的东西是要给魔法决斗胜利者的、既然打破了约定，誓约的诅咒马上就会袭击你的.]

「誓约?啊，你是指契约仪式吧?很遗憾，签订那个契约时用的不是我的血。为了骗过（协会），我在调合的时候可是花了一番功夫。」

这一次--

穗波无话可说了。

因为这是明显与（协会）为敌的行为。

「为什么……你要做到这种地步……」

「我连用在契约上的血都--因为，我原本就没有参加这场魔法决斗的资格。恩，既然那个（盖提亚）的首领还活着，那么（阿斯特拉尔）的人迟早也会知情吧!」

尤戴克斯悄悄地碰触胸口。

啪啦啪啦啪啦的声音响起。

那是齿轮掉落的声音。啪啦啪啦啪啦啪啦啪啦啪啦，无数的齿轮与螺丝散落，掩住尤戴克斯的脚边。

敞开的圆领斗篷让穗波愕然瞪大眼睛。

尤戴克斯的身躯中，埋着那些齿轮与螺丝。

「那个身体……」

尤戴克斯笑了。

与至今的笑容不同，那是个混入自嘲意味的笑容。

「没错，我也不是人类--是自动人偶。而且……」

尤戴克斯停顿了一下后，继续说道：

「伊庭司，是把我修好、给予我目的的人。」

到了早上，在几种搜索穗波的咒术都失败之后，安缇莉西亚在受损较轻的接待室里召集了其他人。

在别人家熟门熟路的--不只如此，还旁若无人地坐在桌子正中央的位置上。树坐在她的旁边，猫屋敷、美贯、黑羽也依序坐下。

接着，少女开口说出的第一句话，就让树不禁大喊：

「你说魔法决斗……无效?」

[是的.]

安缇莉西亚悠然地点点头。她用宛如艺术品般的嘴唇啜了口咖啡。顺带一提，这是叫树去泡的。尽管不知道（阿斯特拉尔）事务所里，为什么会常备安缇莉西亚专用的咖啡豆，但因为对方实在太过理所当然地放着，现状就是让人想抱怨都抱怨不了。

「可、可是……为什么?」

「魔法集团在（协会）登录时有几个条件。第一点是必须要有接下（协会）的『工作』的能力.第二点则是没有触犯禁忌--这些，我在之前的事件里就提过了吧?」

安缇莉西亚的侧脸瞬间掠过阴影。

「还有，第三点是魔法集团的首领必须是人类。在这个业界里，有人类以外的生物存在，当然也有拥有知性的生物了。人工生命体就不用多说，有几只魔兽拥有超越人类的知性这点，也已经获得确认--但至少（协会）并不承认那些生物是魔法集团的首领。因此，尤戴克斯不能成为（阿斯特拉尔）的首领.」

「等、等一下，我觉得最后那个『因此』和内容连不起来效!」

「…………呼。」

树抗辩之后，安缇莉西亚就像看着笨学生的老师似地叹了口气。

「坐在那边的贪婪阴阳师应该能想像得到吧?」

[...是...自动人偶吧？]

猫屋敷接下她抛来的话题，睁着朦胧的眼睛回应。

在昨夜战斗中消耗到筋疲力竭的体力没有恢复，猫屋敷在喝下秘藏的灵药之后，总算才有办法加入谈话。猫咪们也有样学样地瘫在主人的膝盖或脚边。

「自动人偶……他不是人类吗?」

「简单说来就是机械人。在中世纪到近代的欧洲--特别是捷克布拉格的链金术师街上，好像经常会制造……话虽如此，就连我在听到这些话之前也完全没注意到。」

虽然我和那个人已经认识很久了，猫屋敷有点难为情地补充。

--事实上的确是如此。

（……就算知道了也不感到奇怪啊!）

彻底无欲，只是跟随着伊庭司--既没有目的、也不选择手段的男人。那不正是非人的自动人偶会有思考方式吗?

「我这里也有些资料。」

安缇莉西亚递出几张报告用纸。虽然树没办法看得懂上面书写的文字内容--但至少能看出像是法文。

[这是……」

「是我从（协会）法国分部拿出来的东西。简单说，就是尤戴克斯维修自己时使用的材料与道具。伊庭司在失踪前，也有定期以个人名义进口这些物品的迹象。开始进口的时期与（阿斯特拉尔）的创立时期--尤戴克斯加入（阿斯特拉尔）的时期是一致的。」

只要把这些资料丢给（协会），（协会）大概会以侮辱魔法决斗为由将他抹杀--不，是破坏吧?不过就我个人而言，我也想弹劾特地举行了契约仪式，结果却没看穿他伪装的无能（协会）唷?」

安缇莉西亚愤然地噘着嘴。

「所以，我才派黑鸠通知你们，要你们在我准备好之前别接近（协会）的--却没想到会像这样遭到无视。」

「唉，这个~有很多原因啦!」

猫屋敷抓抓脸颊。

站在他身旁的树轻声地说：

「那么，尤戴克斯为什么会想要『遗产』和（阿斯特拉尔）?」

「咦?」

「--自动人偶有感情吗?」

少年的问题让安缇莉西亚皱起金黄色的眉头。

[就严格的定义来说--没有和我们一样的感情.自动人偶只是按照被赋予的人格设定应对

而已。说到底，那只不过是装出拥有感情的模样罢了。」

「这样的话……为什么他会想要『遗产』?」

「那是……我不知道。不是有人对他下达命令，就是度过漫长时间后，思考回路有哪边损坏

了吧?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是他本身的意志。」

真的吗?

树眼中所看到的，是更加强烈的感情。

执念--

那是宣告要延续伊庭司，极为根深柢固的意志团块。如果那叫做假的感情，树觉得这世界

上就没有真正的感情存在了。

「树?」

安缇莉西亚微微歪着头。

「…………」

树就这样低着头--在发抖。

（…交给（协会）?）

的确，如果是（协会）想必能妥善解决这件事。不管是战力或搜查能力（阿斯特拉尔）都无法与之相比，比起这样勉强去做，（协会）一定会处理得更顺利吧?

最重要的是，树很害怕。

害怕那个意志。

那个被人称作赝品的--尤戴克斯的意志.

光是回想起来，树就像这样无法克制地颤抖着。

如果再度与他对上，自己的意志大概会粉碎成尘埃吧?顺着情势当上（阿斯特拉尔）社长的自己，即使面对人造物的意志都没有能够与之匹敌的自信。大家也都因为先前的袭击而浑身是伤，没有剩余的战斗力量，就连他在心中某处依赖着的妖精眼也无法派上用场。

然而--

然而，树心中深处却发出反对的声音.

明明害怕得不得了，树却不肯想着「逃走吧」。

（为什么--?）

「社长哥哥?」

「--咦?」

美贯担心地仰望着他，她的小指上绑着红线.

树突然看向自己的小指。

宛如祈祷般，用双手握住这只手指的少女.那份温暖、失去的日常生活、约定。

[啊...]

一瞬的沉默。

下一秒--树下定了决心。

「……恩。」

「树?怎么了?」

「没什么，安缇莉西亚小姐认为……穗波怎么了?」

「--她大概落入尤戴克斯的手中了。连公事包一起消失，代表她和公事包一起被抓住了吧?如果她已经死亡，那占卜应该能算得出来，当作她是被关在结界里应该没错.」

「是吗?那么……我不会把这些资料提交给（协会）」

安缇莉西亚猛然站了起来。

「为什么!」

「这样会来不及，在（协会）过来之前还得花一些时间吧?尤戴克斯知道我们通知（协会）后，大概也会逃走。说（协会）办事效率像公家机关的，不就是安缇莉西亚小姐吗?」

「那……是这样没错。可是，你打算怎么做?」

「我要去救穗波--因为魔法决斗还剩下一次，我要战胜那一场.战胜，然后救她。」

猫屋敷与黑羽以吃惊的眼神看着如此果决的树。包含安缇莉西亚在内，三个人的心中皆想到一样的事情，同时注目着他。

尽管真的非常罕见，不过这名少年偶尔会变得判若两人。

现在正是如此。

安缇莉西亚压抑住微微的兴奋，刻意用淡淡的口吻指摘道：

[这个计划缺乏实际性。就连小孩子都不会参加没有胜算的对决。」

「不，你的计划也一样缺乏实际性。（阿斯特拉尔）和（协会）的关系原本就不太好吧?如果把这次的事情交给他们处理，无论如何，（协会）一定会藉机来干涉我们。比如说，在魔法决斗分出胜负后，先让尤戴克斯担任首领，再用刚才那些资料来解散（阿斯特拉尔）之类的。你觉得他们不会这么做吗?」

「…………」

就连安缇莉西亚都不禁为自己的失算倒抽口气。

「……不，这很有可能发生。」

她将弯起的食指靠向艳红的唇边。

「不如说，从（协会）的思考方式来看，不这么做才不可恩议。这是能够稳当地毁掉（阿斯特拉尔）的最佳机会--可是，就算要再一次挑战魔法决斗，那你打算如何寻找尤戴克斯?」

安缇莉西亚的问题让树点但头.

我只有一个头绪，所以。我有事想拜托安缇莉西亚小姐，不，我想以（阿斯特拉尔）社

长的身分，和（盖提亚）的首领提出交易。你之前曾说过吧，对魔法师来说，只要是等价交换

就会接受交易，对吧?」

「哎呀?那可是指真正等价的情况唷?」

安缇莉西亚非常愉快地说出这句台词。

所罗门的后裔将嘴唇弯成弦月的形状，堂堂地催促他继续说道：

「可是--既然你都把话说到这种地步了，那我就听一听吧!好了，你说说看呀?（阿斯特拉尔）的社长大人。」

数十分钟后。

交易与计划完成后，树来到晨光映照的屋顶上。

屋顶的栅栏旁原本备有大型望远镜与十二宫星盘，好像是占星术使用的设备，不过在昨夜

的袭击之下，几乎全都毁坏了。整个屋顶也都处处龟裂，显得岌岌可危。

（……在下次下雨之前，非得想点办法才行。）

树如此茫然地想着。

抗议的声音打在他的背脊上。

「--树，这个计划很愚蠢啊!」

说话的人是安缇莉西亚。

「啊……果然不行吗?」

「不，我一旦答应了，就会做到最后。可是，你竟然轻怱危险到这种地步，实在只能说是愚蠢。虽然这种说法是陈腔滥调，不过，难道你不爱惜性命吗?」

「别说了……光是想到，我的膝盖就要发抖了。」

虽然树的膝盖没发抖，但脸色倒真的发青了。结果，像树这样根深柢固的胆小毛病，是不可能迅速治好的。

「不过，我是社长。该做事的时候不做不行啊!」

「所谓的首领，可不是只有保护部下而已，命令部下送死也是工作的一部份。如果首领不能背负起他们的意志，那该怎么办?」

-

黄金般的女巫一副天经地义的态度，毫不犹豫地说道。

树露出苦笑，抚摸眼罩。

「恩……大概是这样没错，可是我恐怕办不到。」

他露出无力的笑容.

安缇莉西亚心想：刚刚的少年和现在的他，到底哪一边才是真实的呢?就算不使用妖精眼，她也觉得这个少年拥有太多不同的面貌。

「这倒是无所谓，我已经收下足够的报酬了。」

「谢谢……那个，我可以顺便问一个问题吗?]

「什么?」

「那个……我在想，如果是安缇莉西亚小姐，或许会知道穗波到我们公司来的理由。一

树的问题让安缇莉西亚噘起嘴唇。

「……就算知道，我也不能说。」

「啊，恩。说得也是，虽然我也是这样想的。」

树好像很为难地笑了。

看到那个笑容，安缇莉西亚想说什么似的张开口，却又立刻闭上嘴巴。

安缇莉西亚总觉得有种被骗的感觉。看到树那副表情，就让她忍不住想要回答。

「--穗波在学院里总是一个人。」

她在心中发出小小的叹息，开始说着。

「一个人?」

「恩，她总是一个人，好像被什么东西给逼迫似的学习魔法。那已经到了异常的地步。以前

我也曾说过，要让一度断绝的魔法系统复活，一般可是要天才中的天才耗费一生才能达成的成

就。但穗波在这个年纪就办到了。」

安缇莉西亚眺望着远方，停顿了一下。

「虽然魔法师是脱离世俗的人类，但即使如此，能办到这种事的人还是会更加被当作例外看

待。那是孤高中的孤高，孤独中的孤独。没错，就像被蛊毒煎熬着，那女孩拚命地钻研居尔特

魔法。从她开始在大英帝国进行田野调查算起，只花了两年时间。」

她用平静的话语叙述着。

安缇莉西亚那与其说是羡慕不如说是寂寞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中响起。

「那不是有没有才能之类的问题。说到底，穗波只是比任何人都更加努力而已。不管是多么

出色的才能，若没有名叫热情的能源就无法动作。而她拥有超乎常人的热情，关于这一点，我

在当时并不明白那份热情到底是源自于哪里就是了。」

「那现在明白了吗?」

安缇莉西亚露出事到如今你还在说什么呀?这样傻眼的表情。

「那女孩可是一毕业就直接来到（阿斯特拉尔）喔。」

「啊……」

树发出呆愣可笑的吐息声。

看到他的样子，安缇莉西亚像个小孩子似的笑着说：

「说不定是和谁约好了呢!」

她声音里的情绪改变了。

从寂寞转为微笑。

「或者，那是更加不确定的--只藏在自己心里的誓言或赎罪。但是，既然你是社长…不，无关你是否身为社长，也无关你是否会有知道这件事的一天。」

「……恩。」

树清楚地点点头。

安缇莉西亚有些不满地看着那张脸，却因为树的下一个问题而僵住了。

「啊，对了，穗波会用安缇这个昵称叫安缇莉西亚小姐吧?那是为什么呢?」

「…………!那、那是……」

「?」

「...]

「??』

「…………………………」

藏在金发下的耳朵红到耳尖。安缇莉西亚就这样小碎步走到树面前，突然停住脚步。

「?」

「--嘿！」

「……哇啊!」

树按着被安缇莉西亚使劲一踹的脚陉眺了起来，滚倒在屋顶上。

「好、好、好痛痛痛痛!你、你做什么!」

「因为你让人火大!基、基本上，是树太卑鄙了!别一直过问女性的过去啦!」

「突、突然说这种话……」

安缇莉西亚不高兴的转开脸。

过了一会儿后，她对树伸出如陶瓷般白皙的手。

「……因为你和我签了契约。」

安缇莉西亚轻声呢喃。

「树和（盖提亚）的首领--我安缇莉西亚.雷.梅札斯做了交易.所以，你可别让任何人说我没有眼光喔!」

「恩……我会努力的。」

树害臊地握住那只手。

在清晨的天空之下，两人的手确实的握在了一起.

尤戴克斯伫立在废弃医院的「院长室」中。

但是，即使取了「院长室」这个名称，那里也已经化为完全不同的异界了。

描绘着魔法圆的蒸馏器，冒出色彩缤纷的烟雾，在仿造蛇型的烧瓶中，混入老鼠、蝙蝠等生物的合成魔兽在内侧蠢动。屋内的空气，并非氮气与氧气七比三的比率，为了提高链金术的成果，空气里被赋予高浓度的第五元素（以太)

没错，链金术。

这里现在正化为链金术的坩埚（注：用来将固体加热的具耐热性的陶瓷碗状容器)

对尤戴克斯来说，这里同时也是自己诞生的子宫。

「……哼。」

他用修理好的青铜之肺吸取空气。吸入肺部的空气与第五元素在体内沁染扩散，驱动齿轮与发条。

穗波的魔法--的确让尤戴克斯受了重伤。但是，在并非人类的尤戴克斯眼中看来，如果不是格外严重的伤势，在行动上也不会有所不便。而且负伤的部位除了脑袋以外，都是替换就能解决的事情。

更何况，现在他得到了伊庭司的「源书」--过去曾修好自己的，伟大魔法师的奥义书。

[....]

看着放在桌上的平凡笔记本，尤戴克斯紧紧皱起眉头。

他抚摸着笔记的表面，怀念的触感滑过用纸莎草纸（注：古埃及人以纸莎草制成书写用纸，亦制成鞋，帆、绳）与香料制造的手指皮肤。

「社长……」

他喃喃地说。

伊庭司。

不使用魔法的魔法师。（阿斯特拉尔）的初代社长。创造出派遣魔法师系统的男人。

尤戴克斯与那个男人的相遇，发生在二十多年前的布拉格。

--捷克布拉格，链金术师街.

那是条以无数高塔与原色区隔，在全世界也很稀有的魔法街。

对超自然有所偏执的皇帝鲁道夫一世.他御用的链金术师们聚集起来建造了这条街道。现在已是条混着猥亵杂乱魔法空气的街道--伊庭司在一个小咒物商的店里买下了尤戴克斯。

当时，尤戴克斯几乎已经损坏了.

原本的尤戴克斯，是文艺复兴时期的链金术师所制造的人型自动人偶。如同热衷贤者之石与创造人工生命体的风潮，当时的链金术师也对制作号称机能与人类一模一样的自动人偶充满热情。

不管是像座山似的两公尺高庞大身躯也好、坚硬身体的每一个部分的零件也好，全都因为要「做得像人一样」，做得大一点会比较方便使用，他之所以会被选上，就是因为符合这样的条件。会在自动人偶身上灌输链金术，也只是创造主为了创造一个近似自己的链金术师而已。

但是在漫长的时光里，他的主人频频更换，他的零件也终于失落了.有些是坏掉、有些是因为值钱的关系被卖掉了，有些则是主人说要拿去做别的实验而被拆下来--尤戴克斯只能接受那一切。

他从一开始就不能说不。

他是自动人偶。

是服侍人类的东西。

手臂被摘下也好、脚被切断也好，他有什么理由抱怨呢?

他这么想着--不，是计算着。

最后，他几乎只剩下灵魂而已，在头脑装置曝露在外的状态下，被塞进某个咒物商人的仓库里，只有齿轮与发条持续运转着。

尤戴克斯从仓库里被拿出来，是发生在经历一百三十五年八个月十三天又七小时五十三秒后的事情。

男人拿起自己，很开心地笑着。

对于店主摆明是狮子大开口的价格，那男人夸张地说：卖这么便宜没关系吗?高兴地付了钱，把他带回极东之地--然后，花费三年五个月八小时二十四秒，把尤戴克斯整备好。

当时，他毫无遗漏地重新取回了手、脚：心脏与肺部。

男人很有毅力地，把尤戴克斯散落在世界各地的零件收齐，有些则是拿到设计图后自己制作的。

男人笑着说：因为我不会使用魔法。

在创立公司前，我想要一个会用魔法的弟子。自动人偶的弟子，听起来很酷吧!

那是个孩子气的笑容。

相对的，尤戴克斯反而问他什么是弟子，还说我是自动人偶，照那样对待我就可以了。

嗯，一开始就这样好了。随你高兴就好，因为我打算成立那样的公司啊!

于是，尤戴克斯加入了（阿斯特拉尔）.男人那称为派遣魔法师的工作分外忙碌。

才刚解决规模格外庞大的咒波污染，第二天又要他去写诡异的三流超自然杂志原稿。还要他带奇怪的猫痴阴阳师做新人研修，有时候甚至还与（协会）敌对。

只不过……时间过得不可恩议的快。

尤戴克斯并不具备「愉快」的思考。

虽然没有，然而那的确是--一段无须怀疑的惬意时光.

有一天，那样的生活如幻影般地消失了。

接下来的事就不用多提了。

失去主人的尤戴克斯离开（阿斯特拉尔）回到欧洲。他在法国首都郊外买下的那栋宅邸，是许久之前，男人当作（阿斯特拉尔）的别庄而买下的地方.

他制造人工生命体也只是想模仿那男人，只是这样而已。尤戴克斯也曾尝试，像过去的（阿斯特拉尔）那样增加成员，但结果那也不是（阿斯特拉尔）

所以--

尤戴克斯，想要更加明白那个男人的事情。

为了知道那段时光到底是什么，只要是能查到关于那男人的东西，他全都试着去调查了。

伊庭司。

不管是他所知道的事、他拥有的东西、他背负的（阿斯特拉尔），尤戴克斯全都想得到。

「……如果是你，可以成为那个人吗?伊庭树，伊庭司的儿子。」

尤戴克斯带着无机质的表情说着。

那是因为无机质而彻底真挚--充满地狱般执着的表情。

*

「所以--尤戴克斯想要（阿斯特拉尔）」

穗波的声音，悲伤地在铺着油布的地板上徘徊。

这里是那间充满时钟的药剂室。

留在房内的拉碧丝，静静地注视着穗波。在她看来，这只是回答了被问到的问题而已。既然尤戴克斯本人已经表明了身为自动人偶的事实，事到如今就没什么好隐瞒的。

[哥哥一直说着伊庭司的事.」

拉碧丝告诉她：为了不对时钟结界产生咒波干涉，所以她才站在房间的入口处。就和树倒

下，在（阿斯特拉尔）的地下室时一样。

「如果哥哥想要的话，拉碧丝就会帮忙。只是这样。」

「我会怎么样?」

「在魔法决斗结束之后，加入哥哥的（阿斯特拉尔）。」

人工生命体的少女回答。

「然后就随你高兴。看你要离开（阿斯特拉尔）或是做什么都行。」

拉碧丝的话语很冷淡。

但是，这也是根据真实所说的话.

结果尤戴克斯想要的，只是名叫（阿斯特拉尔）的「形式」而已。不是现在的（阿斯特拉

尔），他只是想模仿过去伊庭司所率领的残骸而已。

「…………」

穗波摇摇头，又问了一个问题：

「那么，拉碧丝想怎么做?」

「什么也没有。」

拉碧丝简短地回答。

「什么也没有?可是，拉碧丝你……」

拉碧丝打断了穗波说到一半的话：

「哥哥只对伊庭司感兴趣。拉碧丝，不是他的家人。」

「啊……」

穗波捂住嘴。

拉碧丝与尤戴克斯。

使魔与魔法师。

人工生命体与创造者。

仅止于此的关系。绝对不像拉碧丝在（阿斯特拉尔）所窥见的--「家人].尽管如此，对拉碧丝而言，尤戴克斯还是她唯一的亲人。事实只是这样罢了。

「所以--无法触及.」

穗波觉得，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像打结的毛线一样。在这十年的时光中，毛线变得太硬、结缠得太紧，谁也无法解开。

不禁令人悲从中来。

「…………」

依然坐在床上的穗波，忍不住紧握住洋装的下摆.

可是，穗波也有穗波的目的。

树的右眼--妖精眼。

阻止那只眼睛侵蚀少年的方法。

不管是尤戴克斯还是伊庭司的「源书」，只要能成为一点线索，穗波无论如何都想知道。

在树进一步使用那只眼睛之前。

（因为小树是个笨蛋--）

如果无计可施只能那么做之时，那位少年即使颤抖着感到恐惧，也还是会脱下眼罩吧?就像帮助安缇莉西亚时那样、就像救了黑羽时那样，他会为了某人而去使用那只眼睛吧?

（所以，我非得阻止--）

当穗波正这么想时。

哔------------!

突然间，废弃医院里响彻只有魔法师才听得的，咒力遭到压制的音波。

「咦…!」

设置在医院四周的咒力警报响起。穗波的身躯一颤、心脏感到阵阵寒意。

「难道，小树--」

[一定是这样，没错.拉碧丝要过去.」

人工生命体的少女点点头后转过身。

「拉碧丝--!」

穗波想要追上她。为了不让这个少女出去战斗，她伸出了手。

那只手，在时钟并列的线上啪嚓一声溅出鲜血。

「好痛!」

「…再见，穗波.」拉碧丝头也不回地说道。

她的眼眸--尽管穗波并不知道--变得和树最初碰见时一样，极为空虚。

第七章 魔法师VS炼金术师!

废弃医院的入口--仿佛在迎接树一行人般地敞开着。

眼前是个宽广的大厅。

原本应该栽种着观叶植物的花圃，现在一片凄惨地彻底荒芜，散乱的长椅被弃置在一角，覆满灰尘。

树、美贯、黑羽、猫屋敷。

灵体的水母--人工精灵在四人面前倏然流动。

接着，人工精灵的表面产生起伏，形成尤戴克斯的脸孔。

「哇--!」

「你们怎么会知道这个地方?」

声音也是尤戴克斯的嗓音。

「啊……因为我之前有给拉碧丝名片。」

树回答道。

（阿斯特拉尔）的名片拥有咒力联络机能、委托人陷入危机时当然不必说，如果魔法师能正确地回溯连线，要追踪名片的所在之处也不难。

「原来如此，是我遗忘了。那是海瑟的作品吧!」

人工精灵--尤戴克斯的脸上下摇动地点点头。

「那么，你们为什么没有逃?你们没从所罗门的公主那里听说魔法决斗无效的事情吗?怎么没看见她的人影啊?」

尤戴克斯的目光环顾四人，对他们发问。

「我们已经听说了。而且，我想要求你进行最后一次魔法决斗。」

「喔?」

尤戴克斯感到十分有趣地挑着眉。

「没想到事情会这样发展。不过……要是我拒绝呢?」

「如果你不肯接受--我就在魔法决斗结束前先解散（阿斯特拉尔）.」

「…………!」

令人毛骨悚然的杀气对着树扑面袭来。

（……呜、哇……）

肉眼看不见的锉刀削割着树的骨头。

从身体内侧膨胀的恐惧差点让他颓倒在地。

……树总算撑了过去。

树把颤抖的手藏在背后，尽可能地虚张声势对着尤戴克斯宣言：

「如果你希望继承我父亲的一切，那么，至少其中一样会变得永远无法实现。如果你不喜欢这样，那就接受最后的决斗吧!尤戴克斯。」

「……好吧，你们到最上层来。」

尤戴克斯只是略微犹豫了一下便如此指示。

然后，他消失了。

*「拉碧丝!拉碧丝!拉碧丝--!」不管穗波怎么呼唤，人工生命体少女还是没有回来。已经没有迟疑的时间了。如果树已经到这里来了，那自己非得尽快阻止他不可。（如果没有这个结界……）穗波咬紧牙关。然而她却无计可施。既然咒力彼封锁在结界之中，那现在的穗波就如外表上看起来的一样，只是个普通高中生。只要还在这个地方战斗，几乎所有的魔法都会遭到封印。

不。

其实，有一种魔法没有。

「……虽然是有。」

穗波立刻回过神、垂下头去。

这种手段实在很不实际。

穗波总算能够理解树的胆小了。

世界上充满着这么多能够杀死自己的东西.只要有哪个地方出问题，像自己这样脆弱的存在就会轻易地被毁灭。

--她的视野中，正好看见了那个.

穗波的眼中，映出了右手的小指.

她和某个人打勾勾、约定过的小指。

『除了你觉得自己有性命危险的时候之外，不可以拿掉眼罩。』

『没错!如、如果打破约定，就会遇到很凄惨的遭遇!契约仪式哪够看!打破约定的话，身体会四分五裂、脑袋破裂，在十三代之间连死都不能，在无间地狱里徘徊!]

穗波脸上涌现苦笑。

那真是个很蠢的谎话，不过，因为实在太蠢了，那段话与过去的自己重叠在一起。

那是刚进入学院时的自己。在第一年时，就连英文的读写、对话都办不到，就连好好上课都做不到的自己。

--她一开始会选择居尔特魔法，甚至只是因为无法理解那有多么困难。

「……没错，别想太多了。」

冰蓝色的瞳眸在眼镜底下燃烧着。

穗波倏地将右手靠在唇边。

她眉头一蹙，用雪白的牙齿把那只小指咬破了。

穗波让滴落的鲜血落在床铺的毛毯上，描绘起复杂的魔法圆阵。

「我乞求!我在我的守护之下，藉由我的血描绘--!』

咏唱开始之后，惊人的情况发生了。

「呜--!」

穗波的头部、肩膀，大腿上，仿佛被看不见的小刀划破似的，出现了一道道伤痕，洋装立刻让血染得鲜红。穗波的脸庞因痛苦而摇晃，即使如此，她还是一手守护着正在描绘的魔法圆，避免弄脏的继续画下去。

--咒力的种类有两种。

充塞于世界中的玛那（注：Mana，寄宿于自然、人造物、人、神等一切物质的超自然能量），以及在生物体内巡回的精气。

但是，居尔特魔法与女巫巫术本来就是操纵世界咒力的魔法。即使罕见的使用精气，那毕竟也只是为了唤起玛那而用的触媒，或是只用在像活祭品等榨取精气咒术的例外行为。

因此，使用自己的精气，就像是把自己当活祭品献祭一样。

穗波的唇角溢出鲜血。化为活祭品的内脏嘎吱作响，使温热的血液逆流至气管。

纵然如此，她还是把咒语唱完。

「我乃--呜--灵树的后裔!因此，藉后裔之血--唔--抵偿!』

她的目标是作为结界起点，一个较大的钟摆时钟。

在一百多个发条式时钟当中，那是唯一的特别因子。穗波拍着完成的魔法圆，朝墙上的钟摆时钟呐喊着。

「我的血化身为剑，击破西南方的诅咒!』

和平常相比，此刻聚集的咒力不过就像块碎片。

尽管如此，单是要破坏结界的起点，这已经是很充是的力量。

不如说，问题是出在从崩毁的结界一涌而入的玛那，会不会连穗波的身体一起破坏。

啪嚓啪嚓，结界吱嘎作响。

那是玛那压向真空地带结界的声音。那能源的团块别说是一个人，甚至似乎会连整个房间都破坏掉。

那些时钟弹了起来，一个接着一个把墙壁击裂。

（小树--!）

穗波僵硬地闭上眼，握住双手。

巨响正回荡着.然而--预料中的压力却没有袭向穗波。

*

电梯逐渐上升。

在轻微的压迫感中，树做了个深呼吸.

「树?」

「你没事吧?社长哥哥。」

「恩……还可以。」

树对仰望着他的黑羽与美贯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但他不认为自己做得很成功。

树能够感到体温正在下降的现实，但是背脊不断掠过恶寒，却充满虚幻的感觉。

这不只是因为恐惧。

而是受到侵蚀这栋废弃医院的咒力影响.

「--虽然用结界隐藏起来，不过内部很明显是四级以上的咒波污染。」

同样像半个病人的猫屋敷说。

「那样……不会很糟糕吗?」

「那可有问题了!这就像在含铅混凝上中进行放射能实验一样。身为魔法师是会有抗性，但没办法避免或多或少的污染。照这种浓度，待在这里三天，身体就会腐烂吧?」

连猫屋敷的语气里也没有开玩笑的成分。他披着外褂靠在墙边，侧脸的脸色从深层透出疲惫。猫咪们也一样，自从进入这栋废弃医院后，连一声叫声都没有。

「因为他是自动人偶……所以没事吗?」

「不，就算是无机物也无法免于咒波污染的影响，我想他大概是定期替换身体吧?」

「可是，为什么他要那么麻烦?」

「--越接近禁忌，[力量』就会越发提升。」

不只是树，这句话连美贯和黑羽的表情都僵住了。

那是因为他们回想起来。

树和美贯想起安缇莉西亚的父亲--那个无法成为所罗门王的魔法师。而黑羽则想起过去吞食自己的肉块怪物--化为食魂者的高手。

两者都是触犯禁忌的魔法师，想化为魔法的悲惨下场。

「可是，尤戴克斯他……」

「恩。当然，尤戴克斯并非已化为魔法。说到底就是平衡的问题。把自己置身在即将化为魔法前的状态.小、这件事会戏剧性地增强魔法师操纵的咒力.」

猫屋敷的话，彷佛令废弃医院的瘴气变得更加浓郁.

禁忌--

魔法被迫远离世俗的理由。

这很容易就能诱惑魔法师，以此作为代价侵蚀现实的系统。

欧兹华德也是。

食魂者也是。

还有，现在的尤戴克斯也是。

[这是指……他的苦恼深到那种地步吗?」

「不，他只是不择手段而已。正因为如此，他才会不惜欺骗（协会），也要要求与我们进行

魔法决斗。」

「--到了。」

黑羽开口说道，电梯停止了。

电梯门朝两侧打开，门的另一头就是「院长室」。

但那个房间已经不能被称作「院长室」了.

宽敞的房间里弥漫着硫磺的臭味，里头摆着一台大概有成人那么高的巨大蒸馏器。地板上散落着金属烧瓶，墙壁和天花板上果然铺满了大量裸露发条的时钟。

「--，.」

强烈的疼痛让树按住眼罩。

在已化为异界的「院长室」另一头。一切的窗户都遭到封印，只有桌子旁的那盏满是煤灰的油灯点亮着。

身穿纯白圆领披风与黑色两件式洋装的身影，就在那个位于电梯对角线上的地方。

一边是两公尺高的庞大身躯，与宛如石像般僵硬的面容。

一边是苍白到不自然的肌肤，与宛如死人般的空虚眼瞳。

尤戴克斯.特罗迪，与拉碧丝就在那里。

.

确认链金术师身影的瞬间，树的右眼视野如碎裂般地扭曲。

这是树第一次见到尤戴克斯本尊。

超越世人认知的庞大身躯；光是那双眼眸就让树感到仿佛有一柄小刀滑人心脏，那是一股无与伦比的威严。

咒波污染造成的恶寒转为畏惧，树的喉咙像行走在沙漠中般干渴不已。

[……首先，我要问你、」

尤戴克斯沉重地开口。

「为什么要选择与我继续进行魔法决斗?」

「…………」

树感到吞咽困难。

这时候他才体认到，面对禁忌的怪物倒还好一些。

不管是自动人偶也好、涉足禁忌也好，这个男人都是与自己对等的人。正因为是对等的存在，他的话语和威严也显得特别强烈.

（是吗?这个人……）

树总算明白了。

就算脱离了正轨，尤戴克斯.特罗迪，依然是过去的（阿斯特拉尔）--前辈。

有人紧抓住他的衣服下摆。

「……社长哥哥。」

「……恩，不要紧。」

他轻声地对美贯说着，并紧握她汗湿的掌心。

他对猫屋敷和黑羽各看了一眼后说道：

「因为…这是我的做法。」

树一开始说得结结巴巴，接下来又清楚地说了一遍。

「因为这是现在的我--现在的（阿斯特拉尔）的做法。」

「你说（阿斯特拉尔）的做法?」

尤戴克斯的表情变得更加严厉。

对他来说，这是不容忽视的话语。身为依赖着记忆残骸的自动人偶，尤戴克斯不可能不理会与（阿斯特拉尔）有关的发言。

「顺势成为社长的人，要说起自己的做法吗?连个魔法师都不是的人，要谎称什么（阿斯特拉尔）的做法吗?只不过才刚就任一季，那只眼睛到底在你脑中灌输了什么幻梦?」

尤戴克斯将树的问题一一道破。

那些十分有道理的正论击向脑髓，树彷佛快要被打垮了。

不过--

「……就算那样也无妨……即使如此，我也是（阿斯特拉尔）的社长，也决定就这样继续下去。往后我或许会改变，应该是一定会改变，不过，这就是我现在的做法……如果认定是该做的事，我就不会逃避，也不会对无法接受的事视而不见。所以今后，这就是（阿斯特拉尔）的做法。」

对于这个非常青涩.成不了答案的回答--树尽全力自豪地说。

说得也是。

树既不是魔法师，也不是贤者。

他不是阴阳师也不是巫女，不是幽灵也不是女巫。

但这是他为了不后悔而做出的答案。这是树在这一季里，经历愤怒、悲伤、欢喜、受伤所得到的，用自己的身体得来的回答。

「....真是愚蠢至极!正因为想到是那个人的儿子，我可能对你有了过度的期待。遗传基因终究是不会留下思想与经验的。」

尤戴克斯带着侮辱的意味，唾弃地说道：

「那样也好。就如你所希望的，我会接受魔法决斗，由我接下（阿斯特拉尔)就像那个人曾经做过、就像那个人会如此做的一样，由我来让（阿斯特拉尔）恢复原状。」

链金术师身上升起明显的敌意。

在敌意爆发之前，树问了最后一个、也是最重要的问题：

「穗波--在哪里?」

「你没有必要知道。如果结束后你还活着，我就把她还给你，不管是以什么形式--启动吧，拉碧丝。」

「……是的。」

直到此刻--就籼最初碰面时一样--宛如死人般的拉碧丝点点头。无数的人工精灵，从墙壁、地板与天花板缓缓地诞生。

刹那间--

喀啷喀啷。

上百个聚集在此的时钟齐声响起，如狮子的吼叫般激烈地摇动废弃医院。简直就像在回应主人的愤怒，惊人的怒吼压向世界。

于是--

（阿斯特拉尔）与尤戴克斯的--最后的魔法决斗开始了。

「-马尔巴士。」

穗波茫然地低语。

黄金狮耸立在破裂的时钟残骸中.

正是这只狮子在咒力爆炸前一刻冲入崩坏的结界，挺身保护了穗波。

黄金之狮马尔巴士--「七十二柱魔神」中的一柱.

「你还是一样，老是爱胡来呢!」

「安缇莉西亚!」

马尔巴士动作缓慢地走出房间，用脸颊摩蹭站在门旁的安缇莉西亚。

「要从外侧打破这一类结界很费功夫的，就这个意义来说，你倒替我省了麻烦。真亏你没变成木乃伊呀.说到用活祭品，在居尔特魔法里应该算是主流吧?」

所罗门的公主调侃似的微笑着--然而，她却以含着淡淡忧虑的眼眸望着穗波。

少女浑身是血。

她的头部与大腿上有好几道锐利的撕裂伤掠过，让人光看都觉得痛了起来。

然而，在穗波调整好紊乱的呼吸、把那些血迹擦掉后，开口的第一句话就问：

「--小树呢！？」

「他们与尤戴克斯的战斗，现在差不多开始了。」

安缇莉西亚仰望天花板忧郁地回答。

「--!」

这个答案让穗波怒气沸腾。

「那你为什么不去帮小树!」

她不禁忘了自己的伤势怒吼道。

然而--

「因为树拜托我这么做呀!」

浮现满脸怒气，安缇莉西亚呐喊回去。

「他叫我以你为优先。甚至还说，尤戴克斯提出魔法决斗的对象毕竟是他们，除非无计可施，否则我都不能出面耶！？那个顽固的家伙真是令人不敢相信!」

「不敢……相信。」

穗波哑口无言。

这不是什么仁义道德之类的问题。

魔法师这些以特殊方法运用世界法则的人，怎能拘泥于这么堂堂正正地规则呢?

然而，与这句话背道而驰，这种行为实在太像是树的作为了。

明明很胆小、明明很害怕，对最重要的那一点却绝不退让。这正像是那个少年会说的话。

「快点!」

穗波显露出焦躁之色，扬声喊道：

「快点--快点!到小树的身边去!」

「--喝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

开启战端的，是黑羽的骚灵现象。

她让放置在房间内的巨大蒸馏器与金属烧瓶浮起，盘旋成漩涡，袭向尤戴克斯与拉碧丝。

这一切都在空中被人工精灵的黏液融化了。

「骗小孩的技俩。」

尤戴克斯低声笑道。

水晶烧瓶从掀起的圆领斗篷中飞出。

在地上碎裂的烧瓶立刻结冰，化为冰河的大浪，把树一行人从脚部开始吞没.

「若如此宣读，天津神将推开高天原磐门，以激烈之势排开天之八重云倾听。国津神将升至高山与矮丘山巅--」

然而，那些凝冰这次被美贯的「禊」抵消了。

神道的清静之盐制造的绝对结界。

数量庞大的人工精灵们持续压迫着结界，在结界濒临崩坏之前，「禊」消失了。

「疾!」

猫屋敷施放的符咒放出火炎。

记有泰山府君之名的符咒，将人工精灵群燃烧殆尽。

包含这一切在内，这场魔法对战仅仅不到十秒钟。

「…………」

在快要呕吐的恐惧感中，树看着这一幕景象。

他忍受着那种沁染到脑髓，甚至扩散至体内深处的战栗感。

然后思考。

（王牌--还是在对方手上。）

现在正指挥人工精灵的人工生命体少女。

拉碧丝--邪视。

只要有少女在，树就无法使用妖精眼。

不，就算使用了……

（这只眼睛……会把我……）

「怎么了，第二代社长?」

尤戴克斯笑了，他撞击似的一挥手。

这次，他抛出一个极小的红色线团。

「--!」

同时，树的右眼看见那个线团拥有的惊人威力。

「--黑羽小姐!用骚灵现象张设防壁!」

树才呼喊完，落在地板上的线团就变成数十把锐利的刀刃砍向他们。刀刃所到之处，斩断蒸馏器、斩断椅子，也斩断了电灯。刀锋掠过树的脖子、猫屋敷外褂的衣摆，还有美贯的一束头发也都被削掉了。

那多半是把现代称作奈米碳管的东西，藉由链金术进一步精制出的成品。

因为几乎不具咒力，美贯的「禊」对它也没有反应。

在他们四个人之中，只有黑羽的念动力可以勉强挡下它。

「………………………………………………………………………难道，你……!」

尤戴克斯低声地吐出这句话。

树--依然把手放在眼罩上。

但他非常用力地，用力到好像要用眼罩压烂右眼似的，紧紧压着眼罩。

树紧紧咬住牙关，看着自己的小指，忍住从胃袋底部涌上的东西。

『除了你觉得自己有性命危险的时候之外，不可以拿掉眼罩。』

『没错!如、如果打破约定，就会遇到很凄惨的遭遇!契约仪式哪够看!打破约定的话，身

体会四分五裂、脑袋破裂，在十三代之间连死都不能，在无间地狱里徘徊!』

那是个几乎让人发噱的天真谎言。

可是毫无疑问，那的确是个约定。

是维系着他的心的--重要约定。

没错。

那么，还有什么好害怕的。

不然的话，就不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而来到这里了!

「猫、猫屋敷先生……朝斜上方、稍微偏右下--施、施放水行符咒!」

「…………啊?」

猫屋敷与尤戴克斯同样惊愕，但他马上回应了树的话。

「--疾!」

他在眼前划出带有力量的五芒星，通过五芒星的顶点放出符咒。

漆黑的灵符符纸上，由水银萃取的朱墨写着急急如律令。

此符名为黑龙北斗水帝符咒。

灵符如同黄河般吐出大量的水，将排成行列压迫过来的人工精灵冲走，使之分解.

「你果然……不显露妖精眼……也能看到咒力吗!」

「…………!!!!」

与刚刚无法比较的剧痛爆发。疼痛传到眼底，脑髓仿佛要烧掉似的。

但这不是无法忍受的痛楚。

没错，树并非戴着眼罩就看不见咒力。只是他还没办法做出正确的计算好判读先机。

那么，只要提升精密度就够了。

只要把右眼集中到极限，在魔法发动前先看穿它的本质，至少能在开头时就压制住。

最重要的是--这样一来，树就能维持原有的人格来帮忙。

能够帮助（阿斯特拉尔）的大家。

「黑羽小姐……骚灵现象……从右上挡住尤戴克斯的冻结烧瓶。」

「美贯……实行禊……三秒后--啊，抱歉!五秒后!」

即使还跌跌撞撞地摸索着.但树的指示浙渐凌驾了尤戴克斯的计算。

所谓的魔法战，简单的说就是判读先机。要如何打出手中一开始就收集好的牌来持续胜过对方，魔法战就是这样的竞争。就算尚未完成，那只眼睛也能发挥莫大的效力。

（行得通……!）

唯一的不安。只要一直把目光避开拉碧丝的邪视，就有很大的胜算……

当树这么想之时，尤戴克斯勾起嘴角。

「原来如此!那只眼睛的确很棘手。转移到使魔身上的我，也曾败给它一次。」

「…………?」

这番发言里隐含的从容，让树感到些微的迟疑。

「就算有点蛮干也得封起那只眼睛不可。虽然昂贵了一点，不过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代价。」

「昂贵……」

「啊，你们就好好看清楚吧!」

尤戴克斯倏地抱住拉碧丝的肩膀。

「--！]

树连忙把视线转向脚边。

（他打算拿拉碧丝当盾牌吗……!）

这种程度的话没有问题。别说人类的身体，就算越过厚重的墙壁，树的右眼也看得到咒力。被迫看见。

但是--「把那个邪视还给我吧，拉碧丝。」尤戴克斯的手指迅速伸向他搂着的拉碧丝。他就这样咕滋一声，把少女美丽的左眼挖了出来。「--！！！]「什……!」

每个人都定住了。

超乎想像的行动，让人停止呼吸与眨眼。

「--覆上黑暗吧，蜥怪（注：Basilisk，石化蜥蜴，沙漠中的传说怪物，外形类似蜥蜴或蛇，头有

鸡冠，有邪眼。博物志中提到的小小的王也是指它）之瞳。]

随着这句话，尤戴克斯把那只连着视神经的眼瞳抛向树等人。

树他们看见了那只眼睛。

[[[[----------------！！！]]]

黑暗夺走了一切。

*

没有声音.

既没有戏剧性的光芒，也没有冲击感。

只不过看到那只眼睛的四人--就连身为幽灵的黑羽都倒卧在地.

「……哼，与其靠人工生命体的咒力，果然还是用我的咒力作为触媒灌入的效果更好。这四个人应该连灵魂都失去视力了吧!」

尤戴克斯俯视他们，描述着观察结果。

左眼被挖出来的拉碧丝还倒在他的身旁，但尤戴克斯似乎觉得那完全不值得关注.

「……哥……哥……」

拉碧丝从痛苦中发出的呼唤声，也无法传达给他.

「结果，只是这种程度啊?」

他感到很无趣地说着.

对尤戴克斯来说，他感兴趣的东西只有伊庭司。为了追寻伊庭司而进行的魔法决斗，也到此结束。因此，短暂的热情消失了，尤戴克斯胸中只剩下空虚感。

「透过我的眼罩还能看到咒力，这点是很有意思--不过那不重要。」

他转过身。

「哥……哥……」

即使拉碧丝的倾诉震动了鼓膜，也没有对尤戴克斯的行动造成任何影响。

他只是把一开始就打算说的话照样说出口：

「快点起来。如果你再继续躺下去，我就把另一只眼睛也挖出来，把你报废。对我来说，这么做比较有效率。」

对尤戴克斯来说，这是极为理所当然的行为。

对拉碧丝来说，这是单纯的日常。

所以，她才会这样想。--不管怎么做都无法触及。

「…………」

拉碧丝按住彷佛落泪般流着血的左眼眼窝，在双膝上使力。她稳住因剧痛与大量出血而不

听使唤的脚步，抱住体温正急速下降的身躯，走向尤戴克斯。

拉碧丝剩下的眼睛一片空虚。

她像个死人一般，将心抹杀。

就在这时，隆隆--电梯的驱动声响传来。

电梯在理应没有其他人的废弃医院里移动着，不久后，电梯门打开了。

从电梯内出现的两个人，其中一人因为眼前的惨状而瞬间瞪大眼睛，另一人马上发出悲痛

的呐喊声。

「树……!」

漆黑的洋装与法国卷的金发。睁得大大的碧眼，正诉说着她是打从心底担心少年。

而另一个人则以冷冷的声音诘问：

「你做了什么?」

从那踏响地板的脚步声里，也能看出她的愤怒。

从她那栗色的头发、黑色的斗篷、手中的扫帚、眼镜底下的冰蓝色眼瞳，全都散发出那股

愤怒。「尤戴克斯!你对小树、猫屋敷先生、美贯、黑羽小姐--还有拉碧丝做了什么?」

最后一句话，让拉碧丝不由得感到想哭。

穗波.高濑.安布勒与安缇莉西亚.雷.梅札斯。

两个愤怒的女巫，站在那里。

安缇莉西亚冲到树的身旁。

穗波交互看着少年与自己的小指，用力握紧楚楚可怜的拳头。

「……那是蜥怪之瞳?」

「你居然知道，」

尤戴克斯捡起落在脚边那颗沾满血的眼球开口：

["耶利米书（注：圣经旧约的一卷书）里也有出现的毒蛇之王，早已经绝迹的古代种--根据老普林尼的《博物志》记载，别说碰触，光是它的吐息就能让树木枯萎、草地烧烂，就连岩石都能粉碎。还有，据说光是被它的视线触及，生物就会断气。放心吧!如果只有这只眼瞳，其实并没有足以杀人的力量。顶多也不过是从灵体剥夺六感的程度。」

尤戴克斯的话让穗波稍微放心了。

的确，从树身上可以感觉到精气的流动。黑羽也是，灵体本身没有受半点伤。这样的话，只要马上治疗，应该不会有性命危险。

她前进一步。

穗波阻挡在尤戴克斯与树之间。

「恩，你打算继续魔法决斗吗?的确，只要你还没有倒下，（阿斯特拉尔）就不算战败。」

「不是的，我还有另一个问题要先问你。」

穗波否定道。

「喔?那是什么问题?」

「…………」

她瞥了树一眼.

少年倒地的身影几乎快要让她流泪，于是她摇摇头将眼泪挥开.

（--小树，你来了。）

以社长的身分，率领着（阿斯特拉尔）前来。

（那么--这一次轮到我了。）

穗波严厉地抬起头。

「你做了什么?」

「什么?」

「我代替我们公司的没用社长问你，这个在他醒来之后一定会问的问题。你--对拉碧丝做了什么?」

那句话带着不容辩驳的力量。冰蓝色的眼瞳贯穿尤戴克斯，让他不快地皱起眉头回答：

「我只是把我给她的东西要回来而已。既然你知道蜥怪之瞳，应该也明白它的稀有吧。能够离开试管的人工生命体虽然贵重，但只不过是我要量产多少都行的东西罢了。」

尤戴克斯理所当然地说着。

那番台词让穗波下定决心。

--她明白树的心情。

非得与这家伙好好战斗不可。一开始是怎么样她并不清楚，不过现在的他身为一个魔法师，明显有问题。既然同样从（阿斯特拉尔）开始出发，同样赌上（阿斯特拉尔）战斗，就不能逃避这个家伙。

这是荣耀的问题。

是社长与社员，每个人都必须拥有的原则、矜持问题。

「穗波……」

拉碧丝以沙哑的声音呼唤。

只剩下一只右眼的她，拚命地说着。

--别靠近。

--别再战了。

（对不起……）

即使如此，穗波还是举起扫帚，如剑一般刺出.

「那么--让魔法决斗继续吧!」

.

「原来如此，那所罗门的公主意下如何?」

「当然要参加了。我原本就与（阿斯特拉尔）的社长签订了契约，拥有正式参加的资格。而且，我也有点火大。」

安缇莉西亚也毅然地将手放在胸前，像在守护树般地站起身。

战斗的时刻突然到来。

「--来吧，格莱杨拉波尔!掌控三十六军团的强大伯爵!』

「我乞求!在力量圆锥之下，藉槲寄生的守护粉碎西北方的灾厄!』

生有鹰翼的飞狼格莱杨拉波尔，伴随着强风被唤起，八只槲寄生在龙卷风中迂回飞行。

相对的，尤戴克斯的手轻轻晃了一圈。

「这里是我的房间。」

他让硫磺的臭气卷入，在房间内绕了一圈。

于是，软绵绵的水母--人工精灵诞生了。

槲寄生轻易贯穿人工精灵的防壁，格莱杨拉波尔一扫击破人工精灵群。

但是，人工精灵的数量无穷无尽。分解的碎片重新再构成人工精灵，结果她们依然无法靠近尤戴克斯。

「医院--从古代起就是覆满生死的地方。如果用咒力将杂灵与第五元素混合在一起，就能无限制造人工精灵。而今晚，我就再展露另一样东西吧。」

尤戴克斯对诞生的人工精灵们指着拉碧丝。

「哥哥……这……」

「变身吧!」

人工精灵的洪流瞬间包围了拉碧丝。

「拉碧丝--!」

穗波的惊叫声--在半途中吞了回去。

她眼看被人工精灵缠住的人工生命体少女产生变化。

拉碧丝的皮肤上长出丑陋的鳞片、手指之间长出蹼、两眼之间的距离变得异样分开、舌头在嘴唇前端分叉。抽搐的少女简直就像套上了布偶装，被人工精灵强制赋予新的形体。

「这也是利用蜥怪之瞳的感应魔法之一。使用形状不定的人工精灵与没有灵魂的人工生命体，恢复咒物过去的形状--啊，对所罗门的公主来说，这是第二次看见吧.」

面对凄惨地变化成将近三公尺高的蜥蜴的拉碧丝，尤戴克斯自豪地说。

「拉碧丝……」

穗波颤抖着。

某种绝望的预感贯穿背脊。

「不，这就是神话时代灭绝的毒蛇之王--蜥怪本尊。」

「--穗波，快离开!」

安缇莉西亚的话让穗波以反射动作跳开。

异变几乎就在同时发生。

恐怕，这才是尤戴克斯的绝招。

她们眼看着蜥怪站立的地板变色，空气遭到腐蚀。就连马上跳开的穗波也不禁屈膝跪地，发出掺杂血丝的咳嗽.

「我说过了吧!这是毒蛇之王。持枪想杀它的勇者，因毒性透过长枪传来而死，不只如此，就连勇者骑的马都丧命了。它可是拥有这种传说程度的能力。」

「你……到底要过分到什么地步……」

咳个不停的穗波，将愤怒的视线射向尤戴克斯。

尤戴克斯什么不好选，偏偏给予那少女这种魔力，他的思想让穗波愤怒到作呕--她立刻睁大了眼睛。

「为什么……」

尤戴克斯也同样狼狈不堪。

「为什么……你……站得起来……?」

在视线的延长线上。

也就是蜥怪的眼前。

伊庭树正站在那里。

当然，他的身体应该受到毒性的侵蚀才对。事实上，他的脸也变为紫色，接收到邪视的眼睛正紧闭着。不只身体，就连西装的表面与色泽都糊成一团地腐烂、褪色了。

然而--

树却连动都没动。

就好像被毒性侵蚀是他所能做到的一点赎罪，树只是伫立在那里。

咻咻声响起。

声音出自树温柔抚摸蜥怪鳞片的掌心。

「啧，蜥怪，打倒他!」

身为主人的尤戴克斯怒吼。

但是，蜥怪没有动。

现在，树的掌心也正发出咻咻声肿起水泡。彷佛受到掌心的咒缚般，蜥怪无法动弹.

「拉碧丝……」

树用受到毒害的沙哑声音低语。

「所以……你才会这么说吧……直到死……都无法触及……」

树的西装领口也被毒气蚀破，曝露出胸口的项链。那是个带着浓厚的埃及风味，仿造眼球的装饰品。

「…………那是……『荷鲁斯之眼]……!」

能打破邪视的埃及护身符。

温柔地抚摸蜥怪的表皮之后，树用满目疮痍的右手缓缓仲向眼罩。

「小树--!」

穗波呐喊。

面对她的呼唤，树笑咪咪地微笑了。

「穗波……我要打破约定了……]

他拉下眼罩。

--喀嚓一声，他的脑中响起开端切换的声音。

简直像个炸弹.

那种感觉，就像让过去固定输送一百伏特电流的电线，流入一亿伏特的高压电一样。脑中菜处的回路损坏，咒力硬是挤进坏掉的部位中。

视野改变了。

世界改变了。

从根基遭到翻覆，遭到验证后，重生了。

「………」

从内侧浮现的眼瞳，与过去的红玉之瞳不同。

虽然鲜红的色彩一样--但只有从那只眼瞳中溢出的泪水是透明的，属于树本身的眼泪。

*从倒地时开始，树就在注视着。

他清楚地辨识出蜥怪中--在无数人工精灵内侧痛苦挣扎的少女身影。同时，他也注视着拉碧丝的思绪。

--如果树知道自己直到死都无法触及的话，你会怎么办?

--如果你知道直到自己死亡为止，都绝对无法触及想要的东西呢?如果是那样，树会怎么度过时间?

少女如此诉说的思绪、对哥哥的恩慕。

--如果没看到就好了。

--如果不知道就好了.如果没发觉就好了。如果没遇见树就好了。

这是她在看到树、看到（阿斯特拉尔）后学到的感情--嫉妒与灼烧胸口的羡慕。

（所以……）

树很懊悔。

对于没有去理解她的自己、对于在这个少女面前，自己展露出魔法师不应该有的温暖关系感到懊悔。

（可是……）

.

他不觉得那是个错误。

他懊悔自己不该粗心大意地让她看见，可是，拥有温暖的关系不该是个错误!

如果要说有错--错的应该是拉碧丝至今所待的环境吧!

尤戴克斯.特罗迪。

身为稀世的链金术师，也是自动人偶.

在过去的（阿斯特拉尔）中--作为父亲左右手的男人。

（既然如此……）

他再也不逃避了。

不逃避魔法。

不逃避（阿斯特拉尔)

不逃避尤戴克斯。

还有，最重要的--【看到了吗?】

有人在问他。

「我就看给你看。」

树如此回答。回答后，他握紧拳头继续吼道：

「我就看!注视给你看!观察给你看!我再也不会--逃避你了!」

他伸出手。

为了挥别自己的软弱。

为了不被自己的强悍牵着鼻子走。

【那么--你就看吧!看着我所见到的世界。】

右眼嘲笑着。

在那一刹那，树扯掉眼罩。

「…………」

尤戴克斯止住呼吸。青铜制的肺嘎吱作响，玻璃眼球大大地睁开，映出那个少年。

树只是静静地伫立在那里。

他显露出红玉之瞳，站立在蜥怪面前。

如果真要形容--他那副样子就已经完全不同了。

既不激昂，也不愤怒。

既不悲伤，也不愉悦。

太过自然、太过当然地存在于那里。

「--蜥怪!」仿佛受到树那个模样的刺激，尤戴克斯下达命令。蜥怪回应他的呐喊，张开嘴巴。就算能够判读咒力流向，但不可能回避、不可能迎击的毒气吐息喷向树。可是--「穗波，安缇莉西亚，这是社长的命令。」就在吐息即将喷出之前。「上方修正六度右方修正零点六度，以居尔特系统咒术射出槲寄生。]「展开连续强制唤起七十二柱魔神中，率领三十六军团的王者与支配三十军团的侯爵。」

树的口中接连不断地吐出话语。

那是人类不可能实现的速度。

然而，在树开口的瞬间，咒力便轰然膨胀。那是平常几乎无法控制的压倒性咒力增幅。

「什……」

这让穗波与安缇莉西亚化不可能为可能。

槲寄生以高出平常数倍的速度飞翔，缝起蜥怪的嘴巴。同时间，以惊人速度被唤起的两柱魔神使蜥怪的身躯横向倒下--而且，甚至没受到毒性的影响就将树带回。

蜥怪砰然倒地，随着魔神一起着地的树，缓缓地面向尤戴克斯。

「你做好觉悟了吗--尤戴克斯。」

（这是……什么……咒力的……增幅……）

尤戴克斯就连「敌人」说的话也没听进去，他感到十分困惑。

树的眼罩，的确是尤戴克斯制作的。

那是针对妖精眼这个稀有现象，使用伊庭司告诉他的材料所建构的咒物。

人称传说的魔眼。

人称神话时代魔法师们拥有的神秘之瞳。

不像普通的魔法师只停留在看得见灵体的程度，如果那只眼瞳是真的，就能够捕捉咒力的流向与魔法的本质。但是，那只看得太多的眼瞳会侵蚀观测者的精神。因此，才用尤戴克斯的眼罩把妖精眼封印起来。应该是这样的。

（不……还有一点……）

就是妖精眼能够看穿魔物的[一切」的传说。

据说能将魔物的快乐、魔物的悲哀与魔物的暴怒全部看穿--就连尤戴克斯都觉得不足以

取信的传说。

（这个少年…的确是如此……）

当尤戴克斯在（鬼屋）里发现他时，少年的眼瞳已经映出了「一切」，被人类精神所无法捕捉的某些事物彻底污染了。

（如果是这样……）

这眼睛……不可能是单纯的妖精眼……那……已经是……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尤戴克斯手中凝结咒力，仿佛要抓住什么似的动了。

比之前多出数倍的人工精灵聚集在他四周，如果拥有这么厚的防壁，已经可说是堡垒了。

「去溶化吧!」

尤戴克斯命令它们，要把这整栋废弃医院一起溶化。

没有变为蜥怪的人工精灵们毫无反抗命令的余地。他认为就算是妖精眼，面对单纯以数量压倒的对手也是无可奈何。

但是。

这个想法又遭到粉碎。

聚集在尤戴克斯面前的精灵们，无一例外地发出咻咻声，全都遭到分解。

「就这样吗?」

少年说道。

陆续坠落的人工精灵升起第五元素的烟雾，只有少年的赤瞳在另一头渗出鲜红的色彩。

「你……难道……不只能看见咒力……」

直觉让尤戴克斯喘息着。

「光只用看的……就能直接操纵……咒力的流动……分解人工精灵吗……!」

「小树!」

穗波茫然地呼唤青梅竹马的少年之名。

光是能看见咒力的流向，就已是难以相信的现象。更何况还能操纵他人的咒力，这已经超出穗波的想像。

（不，不对……）

她的直觉呢喃.

这样才是真正的妖精眼，不是吗?

树的眼瞳，会不会本来就不是用来观看，而是用来操纵的?

正因为如此，树的拳头才能对魔性发挥出莫大的效力。光是用拳头攻击，就能完全破坏欧

兹华德与食魂者、就能打断拉碧丝与尤戴克斯之间的连线。

然而，尤戴克斯还是竭力作战到底。

他拚命收集咒力，抛掷用微少咒力就能发动的煤介，妨碍树的接近。烧瓶化为火焰、化为冰山，有时还化为利刃。

然而，这并不够。

「…………」

树微微眯起右眼。

--魔力强度：看出魔法的力量。

--灵力防护：看清守护的力量。

--术式速度：考量直到发动前的速度。

--诅咒代价：施术造成的疲劳，触媒的浪费也要纳入考虑。

--咒术技术：从基本到应用，看穿他设计的陷阱。

--危险度：把魔法控制的困难度，与失败的可能性都加入计算。

将这一切混合在一起，树时而闪避、时而攻击，连同咒力一起消除，一步一步地接近尤戴克斯。每踏出一步，尤戴克斯的性命就跟着缩减。

逼近到只剩一步的距离时，树缓缓举起右手。

那一刹那，一个影子从尤戴克斯背后落下。

蜥怪抬起上半身，吐出毒气。

「小树--!」

在穗波发出呐喊的瞬间，她看到了。

笔记本被撕破了。

那是他们到（协会）的分部前，穗波交给他的笔记本--树从上头撕下的魔法圆，霎时挡住了蜥怪的毒气。

一瞬间就已足够。

「你的执着--」

他吸了一口气。

「--就由你来偿还!」

树挥出拳头。

那一拳明显地蕴含杀意。

「…………」

穗波闭卜眼睛。即使是自动人偶，她也不愿见到少年破坏拥有人格的东西.

但是，她却始终没听到那个撞击声。

「咦……?」

她睁开眼睛。

拳头避开尤戴克斯，打在蜥怪身上。

树把裸露的右眼--妖精眼给压抑下来。

他紧握着眼罩，硬是压制着右眼。

用痉挛的脸庞露出微笑的少年，是平常那个胆小的树。

「你……」

「我不是爸爸……」

他对抬头仰望的尤戴克斯轻声地说。

「我没办法成为像爸爸一样的社长……」

这不是哭诉，而是下定决心的宣告。

「不过，我要成为我。」

树缓缓将拳头抽回。

「我还不够成熟。不过总有一天，我一定会办到的。所以……请你……也成为能对爸爸感到自豪……能让爸爸感到自豪的人吧……」

树就此往前倒下，一面完全抽出拳头。

由人工精灵构成的蜥怪身影，在此时消失。

于是--

「欢迎回来……拉碧丝。」

从蜥怪里被拖出来的拉碧丝也跟着倒下，覆盖在失去意识的树身上。

终章

时钟仿佛全都死绝了.

那一百个盘据在「院长室」内的发条时钟，每一个都已经停止运作。

倒在室内中央的尤戴克斯喃喃自语着。

伊庭树一行人已经全都离开了。他们拿着魔法决斗的争夺物--「源书」和那个公事包离去了。

「让伊庭司感到自豪……吗?」

尤戴克斯再度开口。

他的声音非常空虚。

这样的想法，他从不曾想像过。

自己的生涯--不，运作，只是为了追逐伊庭司的残骸而存在。尤戴克斯从不曾验证过像「假设伊庭司还活着，他会如何生活」这种没有意义的思考。

但是--

或许，也是有这种「延续方式」存在。

[....]

尤戴克斯躺在冰冷的地板上沉恩。

时间还很长。咒波污染正在侵蚀四肢。大概还有一段时间才会侵蚀到思考回路--尽管如

此，他能够想出这个课题的答案吗?

尤戴克斯第一次领悟到，一生是很短暂的。

对于想要达成什么事来说，生命太短暂了。即使他号称拥有人类十倍以上的运作时间，这

一点也是确然无疑的。

当他沉重地轻叹口气时，脚边有声音响起。

喀锵一声，那是替换被咒波污染侵蚀的右脚组件的声响。

「拉碧丝……」

尤戴克斯低语着那个名字。

把他脚部的螺丝松开，镶嵌上新零件的，是负伤的人工生命体少女。

「你没和那群家伙……一起走吗?」

「…………」

她没有回答。

拉碧丝默默地栓紧螺丝，继续拆卸左脚。

「想去就去，我不需要你……」

尤戴克斯粗暴地大喝一声。

即使如此，拉碧丝还是没有动。

「拉碧丝。」

「--拉碧丝，不会走.」

幼小的头连连摇动.

「拉碧丝，要一直和哥哥在一起。」

「…………」

尤戴克斯说不出话来。

因为这是拉碧丝第一次反抗她的创造主。

「拉碧丝，要一直和哥哥在一起。」

拉碧丝再次重复。

话说得非常有力，是她至今不曾有过的语气。

「……………………………………………………你……」

在漫长的沉默后，尤戴克斯正要对她开口时.

就在这时，隆隆--电梯上升了。这次从电梯门走进房间里的，是个中等体型、中等身高的人影。

尤戴克斯连忙制止想保护他的拉碧丝。

「……不，他是我的旧识。」

「好久不见。你满足了吗?」

（协会）的成员--影崎发问。

依然倒在地上的尤戴克斯，微微耸肩。

「……是个奇怪的家伙……当上了第二代啊!」

「喔，让你产生兴趣了吗?」

仅限于表面，影崎感到很有趣地问。

「……哼，他的做法只顾着应付当下情况。」

相对的，尤戴克斯脸上没有浮现任何表情，他嘎吱嘎吱地站起来。

「哥哥--!」

还没换装完毕的左脚，与其他从各处落下的齿轮与发条，滚落在铺着油毡的地板上。

尤戴克斯不理会拉碧丝小小的悲鸣，并非朝着电梯，而是朝逃生门阶梯的方向走去。

影崎的声音落在他的背后。

「你还要继续追逐司先生吗?」

[当然要追。除了追逐主人的足迹，猎犬没有任何目的。」

尤戴克斯斩钉截铁地说道。

他的意志毫无阴霾。

「你……在注视着那个少年的什么?」

「谁知道?」

「依然保持秘密主义是吗?」

他抛下这句话，在打开逃生门时停住脚步。

尤戴克斯依然背对着房间，突然停下动作。

「哥哥?」

「………………………………………………………………………………………………」

一段漫长的沉默。

接着，那背影如此说道：

「过来，拉碧丝。」

「…………!」

拉碧丝的脸庞啪地亮了起来。

她用小碎步跑过去，紧紧握住尤戴克斯的手。

当两人就此消失在逃生门另一头后，影崎感叹着抚摸下巴。

「--这倒是出乎意料的结果。」

他摸摸嘴唇。他的眼睛明明没有在笑，嘴唇却扭曲成弦月的形状。

那看起来也像是因为欢乐、喜悦而不禁露出的笑容。

影崎就要走出房间前，突然侧耳倾听。

「原来如此。作为最后的点子，还挺别致的呢。」

他轻声低语着。--滴答、滴答、滴答。

不知道是哪一个。

但是，在一百个毁坏的时钟里，有某一个时钟复苏了--此刻，正开始刻划着新的时间。

于是，在一星期后.

咚咚、咚咚，槌子敲打的声音在（阿斯特拉尔）的屋顶上回响.

那当然是在修理屋顶。如果要再提到一件事，他们可是完全自助的努力维修。就这样，化

身为怪异木乃伊男的树，一边在（阿斯特拉尔）事务所内徘徊，一边专心把补强建材钉在可能

会漏雨的地方。

「唉，该怎么说呢……当作光是没有骨折就算不错了，怎么样?这样才不会太心疼那些住院

费用。」

这是猫屋敷的意见。

事实上，怎能说不心疼，公司的财政已经大幅恶化了.

因为这次的工作是做白工。

没错。

再怎么说都是做白工啊!在之前的工作里脚踏实地存下来的钱，光是用在修理的材料费上

就已经完全赤字。现在，猫屋敷的撰稿工作和美贯的巫女打工都增加了，（阿斯特拉尔）正在

实施强化还清借款时期。

顺带一提，虽然「遗产」的笔记本也算是贵重物品，但是在明白内容之前是不能卖出的。

所谓的魔法书，大多会使用暗号来记载，就算交给穗波解读，看来最少也要花费半年。

「……好累啊!」

树在屋顶上瘫成大字形。

「树，你累了吗?」

这时--

伴随一头飘逸的黑发，黑羽从上方俯视着他。

「啊……呃、恩，有一点!」

树连忙点点头，把自己的偷懒蒙混过去。

但是，所谓坏事传千里果然是真的.

「啊-社长哥哥在偷懒!」

霎时，连美贯都冲了过来。

「哇!」

「怎么可以一个人偷懒呢!因为连美贯都在打扫耶!」

她身穿巫女服、头戴三角头巾.，一手拿着拖把、一手拿着扫帚，那是一身虽然很实用，但不知该称作东西合壁还是什么的打扮。

[[[[喵喵喵喵~~~]]]]

就连猫咪们都从巫女服的袖子与怀中探出头表示抗议。因为最重要的猫屋敷至今仍疲惫不堪，猫咪们暂时移居到美贯那边去了。

如此这般，树白天又从屋顶上滑倒又是摔下来的，到了黄昏，就在房子里与那些没辄的文字海奋战。

「哦，变得稍微认真一点啦?」

坐在树眼前的桌上打分数的穗波，推推细框眼镜。

「那么，要不要增加份量看看呢?一星期五十本左右读得完吗?」

「不，拜托饶了我吧!真的会死啦!没错，是真的。」

树异常认真地再三央求。就连现在，他也正在和脑中的极限奋斗了。如果再继续增加，树恐怕就要罢工、晕倒在地了。

看着他那副模样，穗波愉快地笑了.。

一如往常的日常生活。

直到上一季前，从不曾想像自己会过着这样的日子。然而到了现在，这却是一段无可取代的时光.

当树莫名露出苦笑，激励自己继续努力时，穗波探身过来。

「什、什么！？我有什么地方搞错了吗?」

「社长。」

她以非常温柔的声音说。

[告诉我一件事就好。」

「咦?」

「为什么你对魔法决斗这么执着?」

这个问题，让树烦恼了好一阵子--

「……大概……是因为我想赢过爸爸吧?」

难为情地抓抓头回答。

连长相都已经想不起来的父亲。

即使如此，既然今后要继续率领（阿斯特拉尔），树就想正面与他竞争。即使和过去尤戴克斯与猫屋敷所待的（阿斯特拉尔）完全不同，树也想好好了解自己建立的（阿斯特拉尔)

在那之后--仅有一次，尤戴克斯曾寄了封信来。信是从埃及寄来的。

『如果想知道那只眼睛的事，就去调查源书。』

还有另一句。

[我们过得很好。』

信封里装着一张背面只写了这两句话的小小照片。照片里是以金字塔为背景，带着爽朗笑容的拉碧丝，还有应该属于尤戴克斯的背影。根据穗波的说明，埃及似乎是链金术的故乡。尤戴克斯大概也是想在那里重新找回什么吧?

至少，树认为拉碧丝的笑容并非虚假.

「怎么了?」

穗波问道。

「咦?我在想一点事--------啊!」

这时，他突然回忆起来。

『但是，既然你是社长……不，无关你是否身为社长，也无关你是否会有知道这件事的一天。』

不久后，树结结巴巴地问道：

「那、那个，穗波你……」

「咦，什么?」

穗波歪着头。

「穗波以前有和我，或是（阿斯特拉尔）的什么人见过面吗?」

「--!」

于是，穗波霎时僵住了.

「啊……穗波?」

「啊，呃、这个呀……」

穗波难得地慌乱不已，目光也飘栘不定。她慌慌张张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咦、啊、恩……」

「…………」

「…………」

「…………」

「…………那个……」

正当穗波开口要说什么时。

玄关随着敲门声打开了.

「晚安，树。（协会）的官僚程序总算结束了，所以我就过来看看--啊!穗波，能帮我泡杯咖啡吗?就是平常的吉力马札罗。」

安缇莉西亚在说前半句话时露出绝佳的笑容，后半句话则是彷佛在吩咐女仆般的语气，在附近的沙发上坐下。

「安缇!为什么事情办完了，你这个无关的人就要跑来（阿斯特拉尔）?」

说话时机完全被抢走的穗波，发出了全面的抗议。

（呜!）

树在心中呻吟。

接着，安缇莉西亚说出他预料中的回答。

「哎呀，我的确不是（阿斯特拉尔）的成员，不过关系可大了唷。」

「啊?」

「穗波，你还没有听说吗?」

呵呵，安缇莉西亚带着从容的笑容继续说。

树有非常不妙的预感。与其说预感，倒不如说是十分确信的不妙念头猛然抓住树的心脏。

「我在上星期与树的交易中，已经继承了尤戴克斯持有的两成经营权罗!」

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屋内一片沉默。

坐在房间另一头沙发上的猫屋敷按着额头，桌旁的美贯与黑羽把脸别开，穗波只是茫然地睁大眼睛。

「…………………………………………………………………………啊?」

「恩，简单说就是成为大股东吧!这和普通的新社员就有了些许差距啦。真是非常遗憾。」

「为、为什么猫屋敷会允许这种事情!」

「不，因为我累得茫茫~~然了嘛!实际上交易的人是社长，最终的责任果然还是得算在他身上吧!」

[[[喵喵喵喵~]]]

连猫咪们也全都大表赞成。

「社长!」

穗波的大喊砸向树逃走的背影。

就这样。

这个暑假的日常生活--回到了树的身边。

后记

让各位久等了!为各位送上《魔法人力派遣公司2魔法师VS炼金术师!》好了，我要在这里提出一个问题：

--在哲学之炉里，放入地之铅与太阳之国的第一物质。加热到时刻已满，藉由炼金术师自身之手把结晶化的东西加以转变，配合经过适当切断的水元素。

虽然这是段看起来很诡异的文章，但大家认为是什么呢?

事实上，这是利用炼金术独特的隐喻法，加上笔者随性应用后写成的「寿司」做法。

虽然魔法大都是如此，不过炼金术是一门格外大量使用隐喻与象征的学问，完全不能将记载的内容囫图吞枣（如果囫圃吞枣了，就会像某处的皇帝一样，导致铅中毒或汞中毒喔）。而且，十七世纪的炼金术是诈欺的代名词，因此在各种方向上都变得十分难以理解。

如果请责编参加演出，把这种说话方式应用在现实生活里的话，感觉就会像这样。

责编：「截稿日快到了，原稿进行得如何呢?」

三田：「恩~呃，天与地在炉里熊熊燃烧!转变已到达形成的阶段!」（只有角色与点子已经决定好了。原稿才刚刚开始动笔啦!）

责编：这、这是指……大概已经进入终章了吗?」

三田：「哈哈哈，交给我吧。有如伟大秘法一般，转变的终结经常出现在幻视之中啊!」（没有神的帮忙是写不完了!）

喔喔~看来很好用嘛?

应该说，我对这段对话的内容好像很有印象……不，这是错觉。一定是的，恩。是这样没错吧，编辑大人?（不安地偷看一眼）

顺便一提，树被迫学习的魔法里，有一半都像是在解读这样的文章。

这样各位是否也明白，他为什么会常常发出惨叫了呢?而说出「咦?这很简单吧?」

的你，说不定具有炼金术师的资质喔!（笑）

这次的关键人物.尤戴克斯，对树而言是第一道高墙。

对于认识过去的社长--树的父亲伊庭司的他，树会如何面对呢?他会如何决定自己该走的道路呢?

虽然本集比起第一集增加了大约三分之一，不过树的辛苦似乎也跟着顺利增加了.

就种种意义来说，守护着他的穗波与安缇莉西亚也十分操劳呀!

对了，我忘了提一件重要的事。

托大家声援的福，《魔法人力派遣公司》已在杂志《TheSneaker》上开始连载。面对每两个月必定会到来一次的截稿日，每次都是干钧一发的战役。长篇版的《魔法人力派遣公司》描写环绕着（协会）之谜和（阿斯特拉尔）存亡的大事件，而连载版则想照字面上的意思，以魔法人力派遣业务--因为需要魔法师的帮助，而向（阿斯特拉尔）提出各种不可思议的委托为主题.在四月底发售的《TheSneakcr》里，《魔法人力派遣公司》似乎也会被编入彩页特集中，如果可以的话，请大家找来看看吧。跟未来的长篇会有一点关系哦!

那么最后，我要替当我写这段后记时，应该正在与原稿激战的插画家pak。老师加油；向提供我本书中炼金术，与连载短篇使用的各种魔法资料的三轮清宗先生致谢（如果没有你，收集资料应该会痛苦五倍吧）。

还有，我要对总是在可怕战场上拚斗的责任编辑难波江战友致谢。

我想下一集应该会在夏天，以短篇集与各位相会。（以上所提时间及连载，皆为日本当地的情况）

2005年三月十日

写于阅读和月伸宏的《武装炼金》时

第03卷 魔法師，集合！

第一章

树正在逃跑。树感到很害怕。树大哭大叫著。

他一边在满是尘埃的走廊上奔跑，一边用幼稚园服的衣角擦拭双眼。母亲替他缝制的，他很喜欢的围兜都弄脏了，树却浑然不觉。

他好害怕奸害怕，就连回头也办不到。

意识的一角思考著。

——那家伙有追过来吗?

——那女孩逃掉了吗?

这里是（鬼屋）。

这里是树就读的幼稚园里所谣传的那栋洋房。当屋主在许久之前病死以後，栘居到这里的

人们也接连死亡，不知何时这里就变成了废墟——这实在是个很常见的鬼故事·

树极为後悔向那女孩提起这个故事。其实也要怪自己，在听到她说「想去探险」时没能彻底拒绝，而被拖到这里来。

——他明明知道，这里有不好的东西。

「哈啊……哈啊……哈啊……］

喘不过气来。

擦不完的泪水滑落通红的脸颊。

树奔跑著，奔跑著。

後门马上就要到了。

树冲过潮湿阴暗的走廊。

在灰尘与蜘蛛网的另一头，是一扇敞开的门。

那是树进来的门扉。

他破涕为笑，伸出了手。

那扇门——

砰的一声，兀自关上了。

「…………!」

光亮随之消失。

树脚下绊到某样腐朽的东西往前一摔，顺势跌在走廊上。

跌倒的动作让他回头。

那家伙就在他的背後。

「咿……」

看到那家伙了。

缠绕在那家伙身上的……树都看到了!

他用力闭起眼睛。这样还不够，於是树更拚命压住右眼。他小小的手指，用几乎要弄伤右

眼的力道深深掐入皮肤，几乎就快要渗出血丝。

然而——

然而，视线却穿透了眼睑与手心，看到那家伙的身影，甚至看到了「其中」的更多东西。

「咿……啊啊……啊啊啊啊……」

鲜血混入泪水之中，将眼泪染红。

那家伙正在靠近。

血腥味与恐惧感让他的意识一口气飘远……

「——小树!小树!小树!」

……远方传来女孩子的哭泣声……

２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伊庭树睁开眼睛。

有一瞬间，他搞不清楚自己身在何处。

树环顾四周。

白色的。

这是间白色的病房。

「啊、啊啊、啊、啊……咦，那家伙呢?那个女孩呢?」

树无声的开合著嘴，猛眨著眼睛。

不过，他当然没找到什么怪物。面对中庭的玻璃窗上，只映出无论怎么看都显得十分怯懦的十五岁眼罩少年。

慢了一拍之後，树斜对面的病床传来一阵大笑。

「哦哦，树小子，你又作恶梦啦?」

因盲肠炎住院的八十岁老爷爷开心笑说，还用力拍了一下从睡袍底下露出的膝盖。因为他年事已高，医师慎重地将手术完成後到出院的日子延长一段时间。但事实上，老爷爷正像这样子，比起树还活蹦乱跳。

［不、不是，那个，呃～我才没有作恶梦……」

「树小弟昨天不小心看到了恐怖片哪。我们还说到，你今天早上一定会作恶梦呢?」

坐在对面那位体态丰腴的大婶诡异地掩住嘴巴。她因为得到了糖尿病，正在进行饮食控制疗法。由於治疗方式的关系，大婶的住院期也跟著拉长，就像是这间医院的主人一样。

「哇，不、那个……!」

他完全没有反驳的余地。

树的胆小已经变成医院里的一种常识了。原本只限於这问病房的常识，三天前在大婶的广播之下，早已一举传遍了整间医院。

当他无计可施地抱住头时——

呵呵——

隔壁的病床也传来笑声。

树依然抱著脑袋，只将没带眼罩的左眼目光转向邻床。

一名长发少女正露出笑容。她十五岁——与树一样是高中一年级的学生：从窗外射入的晨光，自内侧照亮她的黑发：那双滴溜溜的大眼睛，笔直地映出树的身影。

她名叫黑羽真奈美。

在这间四人病房里，她是与树感情最好的人。

「喂，你在发什么呆啊!」

「哇!」

老爷爷突然从旁对树大暍一声，让他不禁捣住耳朵。

「真是的，你这软脚虾!你会住进这家医院，也是因为在游乐园的鬼屋里吓到昏倒，结果摔倒时跌断脚吧?日本男儿怎么能像你这样不像话!哼，能在这里相遇也是三生有缘，我会狠狠重新锻炼你的!」

［请、请饶了我吧……!」

［这可不行!给我坐好!听好了，一切学问的根本乃是源自论语［子曰——］

两小时之後。

被老爷爷烈火般的说教过後，树变得像乾货一般乾瘪无力。

「…………………………………………」

「——树，辛苦你了?」

黑羽担心地开口。顺带一提，老爷爷与大婶已经一脸神清气爽地前往餐厅去了。也包含了娱乐休息的意义在内，这间医院鼓励大家在餐厅一起用餐。

「不要紧吧?你的脸色奸像僵尸一样。」

「……怎、怎么这样……没想到就连住院，都得过著天天被人说教的生活……」

树无力地垂下头。

可是，这种垂头丧气的模样却不可思议地适合这名少年；不管是乱翘的浏海也好，看来无害的柔和五官也好，都散发著让人安心的气息。唯一例外的，只有右眼那个好像海盗在戴的黑色眼罩而已。但那个眼罩戴在这少年身上，总觉得有种滑稽感。

「别抱怨、别抱怨。」

黑羽露出微笑，悄悄地指著树的浏海。

「你看，头发睡乱都没整理——对了，你作了什么梦?」

「咦?思，就是老样子，那个幼稚园时的梦。」

「幼稚园时的?」

「我在大家称作（鬼屋）的地方被怪物追著跑的梦。现在想想，对方大概是住在空屋里的游民吧?不过，当时我超害怕，怕到快死了……会看恐怖片自己吓自己的人，绝对有问题。」

少年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握著拳头表示。

因为那副模样很有趣，让黑羽又笑了出来。之後，她突然这么问：

「……树是不是马上就要出院了?」

「算是吧?大概在一星期之後。」

树摸摸左脚的石膏。

（……这样啊。）

黑羽有点寂寞地注视著树脚上到处写满留言的石膏。在他一开始住院的前三天，树的同学们就在石膏上画满了涂鸦。

「怎么啦?」

「不，没什么。我在想，你出院的日子一定一下子就到了。」

「……不过，想到说教还要继续一个星期，我就觉得好像永远一样久。」

「树真是的。」

黑羽偷偷叹了口气，她注视著树一脸泄气的模样。事实上，树住院後的这一星期过得很快，剩下的一个星期也会像飞也似的过去吧?

然後，他们一定再也不会见面了。

因此黑羽也想捉弄他一下，於是改变了话题：

「对了，你知道这间医院的七大不可思议吗?像是每晚都会有女人在走廊上爬行之类……」

「噗哈!」

树霎时呛到了。

「啊!对、对不起，你没事吧?」

「嗯，嗯，我没事……咳咳!」

他乾咳著拍拍胸口，黑羽也慌忙抚著树的背。

就在这时——

「——哼嗯?你『工作』得很勤奋嘛，树。」

病房的门打开了。

黑羽的手还放在他的背上，树的脸色猛然刷白。

一个短发少女正双手插腰，有如仁王般地站在走廊上。

「啊……啊……穗波。」

「不必在意，我只是拿"工作"的资料过来而已。］

少女温柔地扬起朱唇。

她是个让同样身为女孩的黑羽来看，都会心动的美丽少女。

镜片下的眼眸比湖水更加严酷湛蓝。

她牛奶般的白皙肌肤有如雪花石（注：希腊雕像常用的大理石材），齐肩的短发蕴藏著秋天沉郁的栗色。就连细框眼镜与平凡的水手服穿在她的身上，也都散发著遥远的异国气息。後来黑羽才从树的口中知道，原来她是英日混血儿。

少女——穗波高声踏步走过来，将一叠厚厚的纸往惊惶失措的树脚上石膏砸去。

「哇……这、这是什么东西!」

「是·资·料·呀?」

穗波冰蓝色的眼眸闪过锐利的光芒，露出微笑。

那光芒让树的背脊随之颤抖。

「从下面算起的三分之二，是与我们公司来往密切的各公司业务内容、等级排名，与这几年间的股价变动表。还有，这边是这一两天内需要裁决的契约文件，你可以把这个列表细读、分析之後，迅速地盖章吗?」

「等、等、等、等一下啦!我怎么可能看得懂这种东西嘛!?」

「我就想到你会这么说，所以把参考书也带来了。」

於是，这回换成大量的书籍砰砰砰地追加上去。过於沉重的重量让石膏发出可怕的声响，树的脸色已经糟到超越发青的地步了。

「穗、穗波，会坏掉、石膏会坏掉啦!」

「不会有问题的，石膏在坏掉以前会先裂开——这十本书是经济学，上面四本是总体经济学基础理论，中间三本是应用个体经济学，最後三本是比较经济系统论，右边则是股市流动讲座总论八册。」

「咿~!」

每当穗波俐落地把书放在石膏上之时，树的咽喉及石膏便发出悲痛的哀号。

「不，我没办法啦!石膏会死的!不对，是我会死!脑袋和灵魂都会粉碎的!］

然而穗波却无视他的呐喊，继续叠起书堆。

「树，你明白自己的立场吗?再怎么说，你也是（阿斯特拉尔）的社长……」

「啊，这个不能提!」

树连忙用右手捣住穗波的嘴。

他看向旁边。

黑羽依然僵在那里。她露出一脸非常吃惊的表情，瞪圆了原本就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发问：

「那个，社长是指?」

「啊，不，这个……对了，我在做社长跟班的打工啦!穗波是我的同事。］

「原来如此呀!因为这些列表和书本好气派，我还以为树是社长呢!］

［哈、哈哈哈哈……怎、怎么会呢?因为社长是个跷班狂，所以才会把工作里不太重要的部分丢给我做而已。」

［……对呀，我们社长不但是个跷班狂，而且又没原则，还是个滥好人、冒失、胆小、不中用的家伙。」

最後穗波接话道。

「哦～好过分的社长。」

「就是说呀，是个最差劲的社长。」

其实穗波很开心似的点点头。

「……不、不用说到这种地步吧?」

树的碎碎念理所当然般无人理会。应该说，脚上就快被压坏的石膏让他担心得不得了。

穗波看到少年那副模样，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然後皱起形状秀丽的眉毛，像个监定专家似的把黑羽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请、请问?」

「你是树的朋友?」

「是、是的，我叫黑羽真奈美。」

「——真像是树会交的朋友。我是穗波，穗波·高濑·安布勒，如果有什么我们能帮得上忙的地方，请与这里联络。」

少女用熟练的动作把名片递给黑羽後，转身离开。

水手服如风一般快速离去了。

……让树就连把人量文件与书籍推回去的时间都没有。

「啊…………」

树大大地叹了口气，瘫靠在病床的床头上。

总之，为了不弄倒书堆，他小心翼翼地把文件放进一旁的柜子。至於参考书……思，就脚踏实地的读下去吧!

一点一点的……

「那个……」

过了一会儿，黑羽开口。

「思，什么?」

「树?这是什么公司呀?」

黑羽递出的名片让树发出叹息，只手盖著脸庞。

这也难怪。

在树也拥有的水晶浮水印名片上，墨色的文字如此印著。

魔法人力派遣公司（阿斯特拉尔）

——依照您的需求提供古今各派的魔法师出租服务。

３

「嗯，总之呢，（阿斯特拉尔）就是像占卜中心或超自然杂志那一类，属於占卜师与作家的人力派遣公司啦。」

当穗波如旋风般离去後，树和黑羽坐在休息室里喝茶。因为有许多患者不能摄取咖啡因，因此休息室里提供的饮料主要是烘焙茶，偶尔会提供绿茶。今天则是偶尔会有的那一种。

「这意思是说，占卜师和作家们就是魔法师吗?」

坐在沙发上的黑羽，歪头问著终於说明完毕的树。因为她并不渴，所以只在手边放个纸杯意思一下。

「嗯，没错。名号在这个业界奸像很重要，大家都打著这种噱头。外派的魔法师被称作『派遣魔法师』，这些派遣魔法师也各有各的艺名，像猫妖阴阳师，鹅妈妈占卜婆婆之类的。」

对这种夸张名号感到害臊的树，不禁抓了抓脸颊。

树的左侧拄著拐杖，右边则夹著穗波塞给他的其中一本参考书——《猴子也看得懂的社长学入门》，这是就像不小心弄错而夹杂在里头的入门书。也算是穗波的温情吧?她在书里的重点必看之处贴上便利贴，还加上「之後会考试，看你有没有记住。」这一句让人想哭的留言。

回想起考试这个名词，树的脸色猛然变得消沉，继续说道：

「……事实上，这是间濒临破产的破烂公司啦。因为我是负责文书和杂物工作的，所以才不用看到那些恐怖的东西。」

最後这句话让黑羽微微一笑。

「所以才会有这堆堆积如山的文件啊。社长一跷班，底下的人还真辛苦呢。」

「哈、哈哈哈哈……对、对啊。」

树别开头乾咳著。

黑羽眯起眼睛。

「可是，我总觉得魔法师好好哦。」

「咦?」

「不管那到底是真是假，都会让人觉得向往呀。因为像这种工作，不论到什么时代都不会消失吧?无论科学有多发达，人们不是都还会想相信魔法吗?」

她叠起纤细的手指如此说著。

树带著一点点自豪轻声询问：

「向往吗?」

「是呀。所以，等到树帮忙制作的书出版了，一定要拿给我看哦。我很期待呢!」

黑羽的脸庞充满光彩。

树对她回以为难的笑容，把头转向一旁。

「思，我知道了。那就这么说定了。」

「谢谢——对了，她也是魔法师吗?」

「她?」

「就是穗波小姐。」

「啊，思。穗波号称是古代居尔特魔法的女巫。」

「是吗，那样的感觉很适合她。」

「什么?」

「就是像魔法师那一类的打扮啊!如果她穿上斗篷和帽子，我想一定会很好看的。」

「嗯～啊～……这个嘛……」

树的脸颊抽搐著。

突然间——他的眉头抽动了一下。

他按著眼罩，动著鼻子。

「怎么啦，树?」

「没什么，总觉得右眼突然痛了起来……而且，是不是有种讨厌的味道?就像是在烧垃圾一样的臭味。］

「没行呀，我一点感觉都……」

话说到一半，黑羽突然捣住嘴巴。

她的眼眸中带著惊讶——还有微微的恐惧感。

「在休息室里只有一个人会闻到奇怪的臭味……这不是医院的七大不可思议之一吗?」

［什...」

树感觉休息室里的气温仿佛突然下降了，夹在腋下的参考书砰地一声掉落在地上。

「七、大、不可思议?」

「……医院里有个谣传，就是明明大家都说没有那种气味，却只有一个人会闻到类似烧橡胶

的臭味。其实，那是人肉烧焦的臭味，闻到的人第二天就会从医院里消失。」

「消、消、消失……?」

树瞪大了眼睛，脸色就像真的要消失似的转为惨白·

然而——

「不过，这是假的啦。」

「咦?」

黑羽微微吐出舌头。

「对不起!因为你刚刚的反应很好玩，我想吓吓你嘛。」

「黑、黑羽小姐！？」

树一边呐喊，一边偷偷地抚著胸口。

看著他那副模样，黑羽再度轻轻爆笑出声。

*

同一时刻，穗波正在医院的外围走著。

她和进入病房时一样身穿水手服，但手上却拿著细细的锁链。由银镜与五芒星搭配而成的社章，正挂在锁链前端摇晃著。

在社章时而纵向、时而横向的规律振幅引导下，穗波缓缓向前走去。

她在某个地点停下脚步。

穗波用柔软的手指捡起落在地面的小石头。那颗石头表面上刻划著某些痕迹，而且还带有奇妙的湿气。

［这是……」

穗波轻声说道。

［不过，这里不是『核心』，只是容易发生咒波污染的磁场罢了。」

穗波把社章从锁链上取下，重新别在水手服的衣襟上。

她刚刚施行的魔法叫做灵摆占卜，是利用人们的潜意识来寻找遗失物品或存在的法术。这是英国自古流传的巫术，其源流可以追溯到居尔特民族这支欧洲的原住民族。

穗波继续那不可思议的自言自语：

「咒波污染都已经进展到这种地步了，『核心』的位置却还暧昧不清。就算八神财团——不，『协会』举行投标，其他组织应该也不会搭理吧?」

穗波订正说法，用另一个名字称呼那个『阿斯特拉尔』望尘莫及，在全世界也能排入前五名的企业集团。

接著，她蓝色的眼眸定睛注视著楼上的病房。

「哼，笨蛋社长，现在可没有闲功夫跟同病房的女孩卿卿我我呀。」

穗波露出闹别扭似的眼神如此低语著。

4

深夜。

树撑著拐杖往厕所前进。

尽管已经进入六月了，但医院的夜晚却沁凉而寂静。仿佛只在这栋建筑之内流动著与外界不同的空气，就连拐杖发出的声响都被那样的空气给吸走了。

明明位在城镇的中心，可是这个空间却与世界隔绝开来。这里是只有获得名为「疾病」这资格的人们，以及为了治愈疾病的医生才获准居住的地方。就连那位大婶、还有那个活力充沛的老爷爷都一样，身为「病人］

这里是某种层面上的异境。

所以，医院内会有七大不可思议这样的传说诞生，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其实那是人肉烧焦的臭味，闻到的人第二天就会从医院里消失。』

光是回想黑羽所说的话，一阵不快的感受便掠过树的背脊，顺势加促了尿意。

「呜哇哇哇哇～快、快点回去吧。思，一定要赶快走。」

当树梢微加快脚步，慌忙想移动拐杖时——

某样东西。

舔着他的脚踝。

「呜哇啊啊啊!」

恐惧与惊愕感让树失去平衡。

就在树即将摔倒之际——一把从背後伸出的扇子撑住了他。那把扇子虽然护著树的後脑杓，但他还是一屁股跌坐在地。

「社·长，你干嘛赶著回去?」

「啊……猫、猫屋敷先生。」

从树背後现身的青年发出叹息，与青年名字相符的物体从他的衣服各处探出头来。

「……喵～」

「喵～」

「咪呜～」

「喵呜!」

大概是家敦良好的关系，数量正好是四只的猫咪，用树勉强可以听见的音量喵喵叫著。

顺带一提，供猫咪们藏身的青年——猫屋敷莲，身穿带有平安风味的外褂与扇子。一头熏灰色的略长头发配上他颇为俊秀的相貌，成为在超自然杂志上很受欢迎的占卜作家。

「呼呼呼呼～它们很可爱吧?圆滚滚的吧?想抱抱看吧?这就是猫啊，是地球所创造出的，最强最佳最伟大的艺术品!」

「不，在谈到这个之前，医院里应该不能带猫进来吧……」

树按著还在怦咚作响的心脏，以些微痉挛的表情吐槽。

但是猫屋敷却一边搔搔猫咪们的喉咙，一边摊开折扇说：

「——嗯～社长，你以为你住进这里的理由是什么?你该不会把我们的『本业』给忘了吧?」

「……啊……是……是的……果然是号泛样……」

树垂下肩膀。他就像个因为文书作业的疏失，而误送到地狱最前线的新兵一样。

猫屋敷用扇子遮住嘴角，自顾自地笑了。

「那么，情况如何?你找到『核心』了吗?」

树放弃似的叹了口气，然後摇摇头。

「也算是有划出特定范围了。虽然这只是我大概的推想……我想，应该就在这栋第三病房大楼里。咒波污染的情况呢?」

「啊～咒波污染已经进展到第三级了。如果再上升一点，事情就会有些不妙。」

「不妙?」

「看，比如说像那样。」

猫屋敷用扇子指向对面的走廊.

树屏住呼吸。

那个物体正在医院的走廊上爬行。

拖动著、拖动著。

一边拖行著血液，皮肤、骨赂与内脏，一边爬动。

仿佛要呻吟、呐喊出什么似的仰起喉咙，但嘴唇之间却没有吐出任何话语。

那是——从腰部被一分为二的年轻女子上半身。

『每晚都会有女人在走廊上爬行……』

这是黑羽说过的七大不可思议之一!

「…………!」

那女人转向他们。

她的头迅速地上下回转，露出令人颤栗的笑容。

「……疾!」

随著严厉的呼暍声，一张纸片——符咒贴上女人的额头，令她随之消失。那是猫屋敷施放的符咒。

「没事吧?」

「…………」

树没有回应，只是牢丰地盯著走廊。

「哦，真不愧是社长啊!到了关键时刻连一点声音都——」

「……」

少年一个摇晃，就这样横倒在地。

——树连一点声音都没发出，就这样翻著白眼昏厥过去。

「唉……看样子，要追上前任社长还需要不少时间呢。」

青年肩头上的猫咪，仿佛同意般地发出了叫声。

不知不觉之间，瘴气已在医院当中凝结。

魔法之夜降临了。

深夜中，黑羽突然清醒过来。

她看向隔壁，相邻的病床空荡荡的，那是树的床铺。他是去喝水吗?

「呵呵」

——像树提心吊胆地正在深夜走廊上的身影，黑羽露出了微笑。

接著，她拿起那名少女——穗波给她的名片。

奸漂亮的名片呀!

就像那名少女一样。

——虽然树嘴上说那女孩是工作夥伴，不过，他是怎么看待她的呢?

（树果然喜欢她吗?）

黑羽的胸口突然一紧。

像那么漂亮的女孩，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呢?

黑羽微微咬住嘴唇。

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树抱有这种想法的呢?

多半是刚刚才察觉到的吧?自己是在看到这张名片、回想起那个女孩时才察觉到的。

自己一定是喜欢著树吧?

察觉到这一点的黑羽感到很寂寞。

他明明是只能再相处一个星期的对象啊!

就在这时候——

她听见了声音。

「……什么?」

噗通。

是心跳声。但不是她自己的心跳。

噗通、噗通。

然而，那声响就像是在耳边响起似的，听得非常清楚。

噗通、噗通、噗通、噗通、噗通噗通噗通噗通噗通噗通。

心跳声越来越大。

（为什么?）

为什么大家在这么吵的声音里还能继续睡?

黑羽无法忍受地冲出病房。

心跳声也追向她逃跑的地方。

不，是走廊本身在发出鼓动。

拖鞋陷入绵软无力的地板中，焦虑的手所抵住的墙壁正咚咚脉动著。

走廊已经不再是走廊了。

而是犹如内脏般鲜红的肉块。

［食物。］

那肉块发不成声音的「声音］

『食物、食物、食物。』

肉块构成的通道突然缩小变窄。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连惨叫声都没能喊尽，肉块就吞没了黑羽。

就在她将要被吞没的瞬间，一样东西从黑羽睡衣的口袋里飘落下来，一起被吸入肉块构成的通道中。

是那名少女——穗波交给她的名片。

５

这个世界上的魔法，比起人们所认为的还多一些。

大约一个多月前，树被迫得知了这一点。

而同样在那个时候，他才知道失踪的父亲在这种业界经营公司。

——魔法人力派遣公司（阿斯特拉尔）

表面上是一间占卜师与超自然作家的派遣公司，事实上，却是集结了世界各地「真正」魔法师的组织。但是，公司正濒临破产也是个事实。尽管『阿斯特拉尔』过去似乎拥有过相当辉煌的荣景，但如今只不过是间社员们纷纷离去，濒临倒闭的破烂公司。

然而，树却被拉上这间公司的社长之位。

话虽如此，在全班第一的胆小鬼成为足以担任魔法师们的社长之前，当然有各种苦头正等著他——

「社长?那个～你这样拉著我的袖子，我很难行动欵。」

猫屋敷叹了口气转向背後。

「不，那个……请别在意!」

树回以苍白的笑容。拄著拐杖的同时还能拉住别人的衣袖，就某种意义而言，这应该算得上十分灵巧吧?我绝对不会放开的，他颤抖的手臂如此诉说著。

「——我明白了，我把白虎借给你就是了。」

青年把纯白的猫咪轻轻放在不中用的社长肩膀上。「喵呜?」睡眼惺忪的猫咪歪著头。

「请、请多指教，白虎。」

「喵。」

也不知道它听不听得懂，白猫用践上一千倍的态度点点头。

「不过，真亏你怕成这样还愿意跟来耶。」

「——因为，后来穗波有拜托过我。」

有猫随身的少年社长狼狈地叹了口气。

他在游乐园的鬼屋摔倒，这件事的确是真的。

不过事实上，这是在与魔法相关事件中受的伤。因为这时正好有来自（协会）的委托，树才会转进这间医院来。

「让这间医院变得异常的东西，是咒波污染……对吗?」

树一边拄著拐杖在昏暗的走廊上战战兢兢地前进，一边发问。

「嗯，在派遣之前我有给你投标的报告吧?就是提到医院从几个月前起，因为咒波污染而频频发生怪异现象的那一份，」

「那、那个……我不太清楚钦，因为只有在住院前快速翻过一下嘛。］

猫屋敷皱起眉头。

心情稍微浮动了一下後，便一副很开心似的开始说明：

「简单的说，这是咒力造成的副作用。因为作为魔法之源的咒力，是非常容易变质的能源。

再加上，变质之後只要稍有动静就会产生暴动，就像是核能与辐射能一样。］

猫屋敷带著一脸兴奋的表情，继续兴冲冲地说明：

「所以，魔法师对於咒力的管理必须非常小心。就连对一件衣服也要慎重以对，举行重大的

仪式时必然要张设结界。如果疏忽了这些，变质的咒力将会因人们的一丝念头，或是任何一个契机而引发出乎意料的现象——咒波污染。」

树吞了口口水。

猫屋敷说明的知识，也是魔法的本质所在。

魔法会远离世俗，不是为了隐藏神秘的仪式。

而是因为很危险。

因为令人颤栗的异界力量，轻易就能侵蚀现实。

因此，才会有掌管魔法的机关存在。

『协会』——

这个表面上被称作八神财团的巨大跨国企业集团。

当他们发现咒波污染後，就会替其标示等级，作为魔法师们投标的对象。参加投标，妥善净化咒波污染的魔法师或魔法集团，可以得到充分的报酬，咒波污染越是严重，魔法师或魔法组织所获得的报酬也就越大。

而『阿斯特拉尔』就是以净化咒波污染为主要业务的公司。

「通谷斯地区突然出现的谜样陨石坑（注：T１９０８年6月３０日发生於俄罗斯西伯利亚通古斯。当时的爆炸戒力相当於１０～１５百万吨的ＴＮＴ炸药）只有人员失踪的玛丽·西莱斯特号（注：１８７２月5日启程航向义大利的美籍帆船，於同年12月5日被人发现在葡萄牙附近海域漂流，船上粮食与货物保持原状，但所有人员全部失踪）……由咒波污染引发的现象干变万化。不过，典型的案例就是都市传说的具现化吧?像是刚刚看到的，那个只有上半身的女人之类。」

「那个……不是幽灵啊?」

「幽灵是另一种不同的东西。要说起来，那就是所谓人类妄想的实体化吧?虽然现在只有像我们这种灵感能力敏锐的人才看得到，不过再梢加进展下去，人人都会看得见了。按照这个污染速度，大概就是这一两天之内的事吧。］

猫屋敷说得轻轻松松的这些话，令树的表情僵住。

「要是大家都能看见那种东西…」

「嗯，一定会引起恐慌吧。」

这里是医院，行动不便的人也不在少数。如果在这种地方引起恐慌……

「…………」

树渗著汗水的手紧紧握住拐杖。

「哎呀，你总算有干劲了啊?」

「也……也不是这样，可是……!」

青年将狐狸似的眼睛眯得更细，露出苦笑。

「不管是前一次（盖提亚）的事也好，这次的事情也好，看来事情要是不牵扯到他人，社长就不会认真起来啊。这里是不是有你在意的人呢?」

「都、都说不是那样了!」

「——哦，是这样吗?」

这时，一个冷淡的声音从窗外传来。

「咦?」

顺便一提，树他们所在的地方，是第三病房大楼的四楼，而穗波正悠然飘浮在面向中庭那一侧的窗外。

她跨坐在陈旧的扫帚上，水手服上披著黑色的斗篷，头上戴著大尖帽，一副童话故事中典型的女巫造型。

「穗、穗波！？」

「可以让我进去吗?」

「嗯……嗯。」

僵住的树打开窗户。

穗波轻盈地从那扇窗户钻入室内。

「在天空飞翔会被发现吧?」

「海瑟课长在我的扫帚上刻了可以避人耳目的欧甘文字，如果不是身为魔法师的人，是看不到我的。」

穗波回答後，以苍蓝的眼眸盯著树瞧。

「……什、什么?」

「没什么……看来你现在还算有在工作嘛。」

「嗯、嗯。」

两个人都有些尴尬地别开目光。

猫屋敷感到很有趣地看著他们，身上突然有了微微的骚动。

「喵?」

「咪呜。」

「什么?哦，嗯嗯。」

猫屋敷与从和服衣襟探出头的猫咪们交谈一会儿以後，抬起头来。

「穗波小姐，你带著什么东西?猫咪们在催促呢。」

「嗯，是指这个吧?」

穗波从斗篷内侧拿出一块小小的石片。

那石片相当陈旧。石头表面刻划著什么文字，但因为风化已无法辨读。

树歪著头。

「那是什么?」

「是坟冢的碎片?」

「坟冢?」

猫屋敷担起说明的工作。

「嗯，在从前——很久很久以前，这里曾是军方的研究所。似乎进行了相当残酷的研究，为了抚慰身为实验品的亡魂，於是就在这里兴建了坟墓。那个下半身被撕裂的女人，大概也是这个传闻的牺牲者吧?」

「最近，当第三病房大楼改建时，那座坟冢奸像遭到了破坏。」

「——!」

对话突然转变成怪谈，让树瞪大了眼睛。

「那、那么，这是破坏坟冢的诅咒吗！？」

「开玩笑的。遗憾与悔恨虽然会吸引咒力，不过，单纯的死者是无法操纵这些咒力的。」

猫屋敷摇摇头，把话继续说下去。

「过去曾有魔法师待在这里，是正式持有占老的力量——［真正』的魔法师。」

「就像猫屋敷先生和穗波这样的吗?」

「应该是吧?那个魔法师的咒力还残留在这间医院中，不，魔法还在持续运作著。所以，如果不找到魔法的『核心』，污染就不会结束。什么坟冢云云的事情，只不过代表这里是方便魔法师利用的土地而已。我们就是因为不知道那个魔法的真面目是什么，才得像这样寻找——……魔法的真面目。

范围已经锁定在这栋第三病房大楼内的魔法，到底在哪个地方?要怎么寻找才好呢?

这就是重点所在。做出结论之後，猫屋敷的知识讲座也告一段落。猫咪们喵喵叫著，用粉红色的鼻头恶作剧地顶著青年。

——这时。

站在窗边的穗波重新戴好尖帽，开口说道：

「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啊……嗯。」

「你对那女孩——黑羽真奈美是怎么想的?」

他的想法一定全都写在脸上了吧?

树的肩膀一震，好不容易才用打结的舌头说：

「咦！？什、什、什么……」

「以树的眼睛，应该不会看不出来吧?」

穗波提醒他之後，有点不高兴地继续说道：

「因为那女孩——是幽灵呀。」

树心想：为何事到如今还提这个?

这点他当然知道。

树已经听说，虽然他住的病房是四人病房，不过房间里只有三个病人住：这是因为频繁发生的怪异现象使得患者减少的关系。割盲肠的老爷爷还有得糖尿病的大婶，都说只有两个人住还真寂寞，非常高兴地欢迎树的到来。

而那女孩就坐在应该是空床的那张病床上，眺望著窗外。

他趁著老爷爷与大婶转向一旁时向她打招呼，女孩那时真是吓了一跳。她用只有树听得见的「声音」大喊著「咦咦咦咦咦咦!」从床铺上摔了下来。

她有好一会儿都不敢相信，不过在半天之後，女孩总算接受树是能看到自己的人，这次又「呜哇哇哇～」地开始哭泣。

看她哭得那么凄惨，树为了在不让其他患者起疑的情况下安慰她，结果花了一整天。

她很寂寞吧!

就算是树也明白，那种没有任何人理会自己的寂寞感。

所以，少年自豪地如此回答：

「——那无所谓。就算她是幽灵好了，可是除此之外，不都和普通人没什么不同吗?」

穗波眨著眼睛。

「你说这话是认真的吗?」

［当、当然是啦。」

——到底哪里当然了?

看著那个立刻开始提心吊胆的少年，穗波不禁垂下肩膀。

对魔法师而言，遇到灵体的确是家常便饭。在墓地或医院等地，遇到某种程度的灵体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话虽如此，但是将幽灵当成日常生活的感觉来往则是另一回事。大概不会有任何魔法师会说出，幽灵与普通人没什么不同这种蠢话吧?

更何况是明明打从心底感到害怕，却说幽灵无所谓的魔法师。

（树真是的……）

穗波在心中低语。

这个少年真的一点都没变。虽然树大概已经忘了——不过打从一开始在『鬼屋』里救了自己时起，他就一点都没改变。

穗波明明非常开心，但却刻意地把头转开。

「……你明明都不记得我的事了。」

她轻声地说。

「什么?」

「没什么——比起这个，我交给那女孩的名片刚刚失去了反应。」

「名片失去反应?」

树皱起眉头。

『阿斯特拉尔』的名片本身就是一种咒物。纸张由神道课的葛城美贯加以净化过，内侧印有咒物课课长海瑟刻划的犹太密教喀巴拉十字。

持有者需要魔法师时，名片本身就能进行咒力的联络——『阿斯特拉尔』的名片就是这样的东西。

而名片的反应会中断，表示……

「猫屋敷先生，你知不知道这问医院的七大不可思议?」

「嗯，因为社长住进这里，所以我大致都调查过了。」

「那这一个呢……?就是只有一个人在休息室里闻到类似人肉烧焦的臭味，第二天就会从医院里消失的那个。」

「哎呀。」

这和我知道的七大不可思议不一样呢，猫屋敷悠哉地订正道。

「不一样?」

「我所知道的版本是这样的：如果一个团体里有一个人闻到类似人肉烧焦的臭味——那个团体所有的人在第二天都会消失。」

「…………!」

当猫屋敷把话说完的同时，第三病房大楼的走廊突然化为不同的事物。

走廊化为脉动的鲜红肉块。

『食物、食物。』

「什……!」

不让三人有吃惊的时间，肉块构成的通道一口气收缩聚拢。

啪嚓噗嚓……

骨骼、肉块、鲜血和皮肤混杂粉碎，发出讨厌的声响。

不久，在经过充份咀嚼後，通道如血管般蠕动著，而内容物朝著屋顶上移动而去。

6

——那是好几年前、好几十年前的事了。

他濒临死亡。

他无力地躺在病床上，嘴边无法控制地淌著口水，就连呼吸都全得依赖仪器运作。

机械。

啊啊，机械。

没想到，自己居然会有依赖这种野蛮装置的日子到来。

他不想承认。

对他来说，这世界的森罗万象本该尽在自己的掌心之中。如果要在空中飞翔，不必搭乘那种难看的铁鸟；要潜入海中，也只需要三片人鱼鳞片就够了。

他是魔法高手。

尽管他学习的魔法流派几乎已经断绝，只剩下他一个人，不过他是连本派魔法的精义都已精通的稀有魔法师.

像这样的人，生命应该在这种地方结束吗?

应该在没有任何人知道、没有任何人看护、没有任何人继承自己技术的情况下消失吗?

——不。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

没有视力、也没有听觉，他在只有一片黑暗的世界中，持续呐喊著否定的回答。所以，他用了魔法。

他对这栋第三病房大楼，施加了在精神正常的状况下，绝对不会使用的魔法。

——活祭品只有一样。

只要用上自己就已足够了。

清澈的月色映照著第三病房大楼。

距离满月还差一、两天，几乎是一轮满圆的月亮挂在空中。

耸立在郊外的别致建筑浸润在月光下的景象，美得几乎可以入画。

在那建筑物的屋顶上，却有个污秽的阴影在蠢动著。

那阴影是团肉块。

直径看来有三公尺的巨大肉块。

那肉块一边噗滋噗滋地四散著污秽的黏稠液体，一边在屋顶的水泥地上爬行。

在它的对面，有一座焚化炉。

过去，这里曾用来焚化遗体——在法律修改後，这座焚化炉已经被弃置了很长一段时间。

废弃的焚化炉里燃起火焰。

炉内的火焰发出轰轰声，熊熊燃烧著。

肉块仿佛受到炽烈的火焰吸引，以令人毛骨悚然的模样爬行过去——

紧接著——

肉块从内侧爆开来。

「喵～」、「喵喵～」、「咪呜～!」、「喵呜呜～!」

四种猫叫声划过夜空，准确地自东西南北四个方位将肉块斩断。

「呜啊啊啊啊……睡、睡衣上都是黏液……」

脸色发青的伊庭树率先拄著拐杖走出来。

「忍耐一下，社长。如果不是这些孩子守护了我们，有事的可就不只是衣服了。」

接著，身上连一点污渍都没有的猫屋敷与穗波·高濑·安布勒跟著现身。

「——辛苦你们了，玄武、青龙、朱雀、白虎。」

让四只猫咪窝回外褂内侧後，猫屋敷注视著焚化炉。

树也效法著他的动作。

霎时，树的身体一晃差点昏厥过去——不过经猫屋敷轻敲一下後，他又回过神来。

「那、那个……是什么……」

树奸不容易才从喉咙里挤出这些话来。

他一开始就看过焚化炉了。

然而，现在却不同。

噗通。

噗通、噗通。

不祥的心跳声侵蚀树的耳朵。

焚化炉本身，就是个正在跳动的巨大心脏。

「那东西的脚边……」

穗波在树的身旁轻声低语。

虽然用「脚边」这种说法有点奇怪，不过在形成心脏状的焚化炉旁，的确掉落了一样白色的东西。

那是一张小小的白色长方形纸片。

「是我交给那女孩的……我的名片。」

「…………!」

树的血液逆流。

他感受到那颗巨大的心脏似乎正在冷笑。

『食物。』

轰轰!

好几道火焰从心脏中延伸出来，袭击树一行人。

「…在我之上乃只之女神!亦即藉月光与槲寄生之守护，击退东方的灾厄!」

穗波立即回过神，从斗篷内侧抛出槲寄生树枝。

槲寄生立即变粗变大，挡住了袭来的火舌。

这是古代贤者的巫术，穗波·高濑·安布勒擅长的古老居尔特魔法。

配合穗波施法的时机，猫屋敖把树的身体拖到火焰的射程之外。

「振作点，社长?」

树陷人失神之中，猫屋敷摇摇他的肩膀。

树茫然地开门：

「为什么……为什么……黑羽小姐会被吃掉……?而且……真奈美小姐是幽灵吧?怪物吃了她……又有什么用……」

「正好相反。因为她是幽灵，所以才会被吃掉，那是——食魂者。」

「食魂者……?」

「那是追求不死的疯狂魔法师所创造出的极恶法术：把灵魂转移到别的物体上，好残存下去的技术。不过……这是个充满缺陷的魔法。」

这魔法正可说是充满了缺陷。

就算是魔法，也存在著无法颠覆的法则，不死便是其中之一。结果，遭到移植的灵魂完全失去本是人类时的理性与常识，变成只为了维持存在而吞食其他灵魂的饿鬼。

——食魂者。

正因为失去灵魂，才要吞食灵魂的魔性怪物。

「那个魔法师，大概是以自己在那座焚化炉内焚化的肉体做为活祭品吧?既然是在医院，就不会缺少濒死的人。他从垂死的病人身上一点一点地掠夺灵魂，补足不完全的魔法。在魔法即将完成的现在，他挑选了比较便於操纵的咒力……所以袭击了拥有较强咒力的我们，还有身为幽灵的黑羽小姐。」

「……］

树陷入沉默。

猫屋敷认定树是因为恐惧而茫然失神，他站起身来。

（本来是打算让社长做一下现场实习的……不过，情况比想像中还严重了点。）

猫屋敷将咒力凝聚在四只猫——自己的式神身上。

尽管充满缺陷，但是要打倒不死的怪物还是很棘手。不是找出作为触媒的「核心」加以消灭，要不就只能先封印，之後再以某些仪式将咒力打散。

在一瞬间的考虑之後，猫屋敷马上选择了後者。如果是过去的（阿斯特拉尔）那就另当别论，但只有自己和穗波两个人的话，封印就是极限了吧?

「疾!」

从外褂的衣袖内抛出数张符咒後，猫屋敷奔向心脏——食魂者。

「……」

树依然茫然地注视著水晶名片。

过於害怕的他，无法直视那个怪物。

黑羽明明被杀害了——不，应该说是被消灭了，他却害怕得连直视凶手都办不到。

「……」

树想逃得不得了。

他想抛开一切，就此消失。

他的身体仿佛被塞入铁模之中，背脊几近战栗般地发寒。

「……」

在这段时间里，另外两个人也在战斗。

双方实力几乎不相上下——但随著战况的进展，他们渐渐取得了优势。那两个人绝对不会输吧?他们应该能替黑羽报仇的。

报仇。

「……」

这样好吗?

——『……树是不是马上就要出院了?』

这样好吗?

——『等到树帮忙制作的书出版了，一定要拿给我看哦。』

这样好吗?

「……………………怎么可能……会……好。」

树比任何人还要更加强烈地告诉自己。

他用力举起拐杖，对准左脚的石膏全力挥下去。

第一击让石膏龟裂，第二击让龟裂扩大，而第三击粉碎了石膏，

他赤着双脚站起身来。

（振作点!伊庭树!）

树咬紧喀喀作响的牙关，叱喝发抖的膝盖，直视着食魂者。

（回想起她——黑羽小姐!）

树的眼中清楚地捕捉到那异常的——平常看到必定会昏倒的怪物身影。

被封在眼罩底下的右眼在发烫。

宛如燃烧般的炙热。

他无法忍受地扯下眼罩。

出现在眼罩之下的，并非与左眼相同的黑色眼眸。

而是如火焰般赤红而骇人，人类的色素中绝不可能存在的——红玉之瞳。

「树！？」

穗波一边用数种魔法挡住心脏——食魂者吐出的火焰，一边回过头。

老实说，她现在并没有这么做的余力。

食魂者吐出的火焰蕴含强大的咒力，光是要挡下一道都非常吃力。

然而——

穗波却像被吸引般地回过头。

「……『妖精眼』。」

猫屋敷呻吟。

那是树唯一能掌握的魔法。不只是字面提到的妖精，那甚至是能看透一切魔性实态的神秘之瞳。

同时，猫屋敷也很清楚。

这名少年之所以会胆小到几近异常的地步，原因就出在那只眼眸。

看得太过头了。

那只眼睛不像穗波或猫屋敷这样，只能看见魔物。那只眼睛能够看穿魔物的「一切」；它能将魔物的愉悦、魔物的快乐、魔物的暴怒，以及魔物的悲哀全都看透。

那眼眸能够超越人类感情的范畴，理解魔物的疯狂。

伊庭树第一次碰到魔物，是在五岁的时候。过度的恐惧让树失去了将近一年的记忆，但能够就此收场已经可说是奇迹了。这同时也显现出少年原有的强韧精神力，

没错，『协会』之所以会下令要这名少年担任社长，绝不是因为什么血缘的关系。

而是因为那只眼睛。

因为他们畏惧那只能看穿一切魔法、一切魔性、一切神秘、一切神圣的眼眸。

「…………」

少年缓缓地迈开步伐。

也许是因为才刚砸坏石膏的关系，他的脚步一开始很生硬，但不久後便开始赤著脚在屋顶的水泥地上堂堂阔步。

「穗波、猫屋敷。」

他呼唤两人的名字。

与平常同样的声音、同样的高低起伏——但是，此刻的树却带有某种显著的不同。

［这是社长命令，你们退下。」

猫屋敷与穗波如条件反射般，乖乖照著树的话做，脑中甚至没出现问他要做什么的念头。

食魂者发出咆哮。

『食物、食物食物。』

轰轰轰轰!

吐出了几道火舌。

树轻松地闪开所有的火焰·他踏著乘风般的轻快脚步，火焰弹从空中划过。

「…………」

树已看穿咒力的流向。

他看穿了在食魂者身上流动的一切咒力动态。如果一开始就明白其轨迹，要闪避火舌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

但是，树打算看到的可不只是这种程度的东西。

（我要看见。）

他在心中默念。

我要看见、我要注视、我要观察。

看到深处的深处、看到底层的底层、看到里面的里面。毫无保留，毫无遗漏，我要注视到让你们体无完肤的程度。

把恐惧感什么的都破坏、击溃、粉碎!

把这没用的人格——重新改写吧!

「树——!」

穗波不禁喊出声。

树的右眼正在流血。这是理所当然的，妖精眼本来就是超越人体机能的力量，如果过度滥用，别说失明，还会在神经与脑部留下致命的伤害。不，视情况而定，不只是脑——就连「灵魂」也一样。

纵使如此，树也没有停止的打算。

（应该有的……）

『食物食物食物!』

树一边闪避食魂者执拗的火焰攻击，一边逼近他到触手可及的距离。

他在近距离下，直视咒力的深处。

（应该还在的……）

过去，在左脚骨折负伤那时，他也曾做过同样的事。所需的精密度虽然不能比较，不过说到底，这也只是当时做法的应用而已。

看啊!

看著那——不合常理的东西、没有形体的东西、失去形体的东西。

注视著，认识著，赋子无形之物形体的东西。

——从浑沌之中建立秩序。

「就在那里!」

他伸出手臂。

他的手臂有一大半都噗滋噗滋地刺入食魂者巨大的心脏中。

接著，树抓住了那个东西，而要再顺便抓住另一样东西可就简单多了。

「还给我——!」

噗滋噗滋噗滋噗滋!

伴随著拥有实体之物不可能发出的「声响」，树将那东西从食魂者当中拖了出来。

树整个人扑了出去，接住她。

她——黑羽真奈美的灵体!

树将另一样和食魂者相较之下，小上许多的东西——乾燥的人类心脏抛向空中。

「那就是……［核心］!」

『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

比起食魂者凄厉的思念更快一步，猫屋敷的灵符与穗波的槲寄生贯穿了乾燥的心脏。

仅仅发出一次痉挛後，食魂者自己燃烧了起来。

燃烧的火焰也在几秒後消失了。

最後剩下的，只有毫不起眼的废弃焚化炉。

——黑羽在梦境中注视著。

树全心全意地殴打著覆盖自己的外壳。

大概因为这是在作梦吧?那样胆小的树，竟然威武得让人不敢相信。他应该戴著眼罩的右眼如火焰般通红，表情也像冰一样凛然。如果是这样的树，一定会被各方争抢吧?

（可是……我比较喜欢……那个没用的树……）

黑羽心想。

为了自己而笑的树。

为了自己而哭泣的树。

沮丧的树。

吃惊的树·

「黑羽小姐……」

这一个星期实在好幸福。一定是因为太幸福了，所以结局才会这么突兀吧?即使如此，不

过既然能作场这样的梦，这就够了。

「里羽小姐……!」

她听见了呼唤声，这明明是梦呀!

「黑羽小姐……!醒醒啊!」

「咦……树……」

就在落入黑暗之前，那个声音与手臂将她拖了出来。

於是，她这才察觉这不是梦。

「——树!这是……」

她人在屋顶上。黑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自己刚才应该被那个像内脏似的通道给吞噬了才对。为什么现在会在树的怀中呢?

「哈哈……太好了……」

少年的身躯就此倾斜，朝水泥地倒下。

「树!」

黑羽悲痛的声音在屋顶上回响，她拚命地环顾四周。

她看到一名似曾相识的少女，与一名首次见到的青年。

「穗波小姐!」

明知对方不可能听得到，黑羽却扬声呐喊。

「穗波小姐!树他……!」

她希望对方听得见。现在听不到的话，这呐喊就没有意义了。

然而——

不该得到的回答——却传来了。

「……我听到了。在病房里的时候我也听得见，对吧?」

穗波呢喃道。

「咦?」

「树也没事，他只是太疲劳睡著而已……马上就会醒过来的。」

就像在说服自己一样，穗波以痛苦的表情这么说著。

7

在那之後又经过十天，树延长了二天的住院生活终於迈向尾声。

「明明是个年轻人却好得这么慢!出院之後要好好!的训练啊!」

这是先出院後，回来探望大家的盲肠爷爷所说的话。

「哎呀，要出院了吗，真寂寞呀。」

这句话则是糖尿病大婶的台词。

树有礼地向他们低头致谢。不管怎么说，树的住院生活并不无聊，都是托他们的福。

除此之外，还有五、六个同学前来恭喜他出院——虽然在医院里这么做是违反礼仪的——

病房内有点像祭典般嘈杂热闹起来。

这时候，另一名探病的访客来了。

「啊，穗波。」

［……］

大家都陷入沉默。

就算是不同班的人，在树的学年中，这名少女的名字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个混血儿少女就是如此具有存在感。

虽然没有被她讨厌，不过今天的穗波却散发出特别紧绷的气氛。

「——啊，我到外面去等。」

「我也是、我也是。」

同学们连忙走出病房，不知为何，就连老爷爷和大婶都一起出去了。

探病的访客只剩下一个人之後，穗波有点僵硬地递出手上的礼物。

［这是公司的大家送你的出院贺礼。」

那是凤月堂的蜂蜜蛋糕，包装上放著一只折得很丑的小小纸鹤，嘴巴和翅膀都皱巴巴的。

一个念头不知怎地闪过，让树的心跳声变大了。

「……这只纸鹤，难不成是穗波折的?」

「…………」

没有回答的穗波垂下头，她的脸就这样迅速红到耳根。

虽然要再追问也行，不过树终究没有继续问下去。

微妙的紧张感开始在两人之间飘荡，像灌饱空气的汽球般膨胀起来——

在气氛紧张到破裂之前，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恭喜你要出院了，树。」

黑羽真奈美不知何时已坐在隔壁的病床上。

「呜哇啊!」

「……啊，吓到你了?」

「——不，没关系，没事没事。」

他的双手怪异地交互挥舞。

黑羽轻轻歪著头，在点点头之後开口：

「……有好多事都很谢谢你。如果树能偶尔来探望我，我会很高兴的。」

她已经从树那边听说了那个事件的内情，以及（阿斯特拉尔）的真相。尽管黑羽觉得进一步做这种要求实在太厚脸皮了，却无法不说出口。

只要偶尔就可以了，黑羽希望树能来看她。

对於一直孤独一人的她来说，这是个非常微小，却也非常重大的愿望。

接著，树说出了意外的话来：

「那个，黑羽小姐，你要不要到我们公司来?」

「……咦?」

「当然，如果黑羽小姐愿意的话。我们公司虽然有魔法师却没有幽灵，我想我们一定能够互相帮助的。穗波也不介意吧?」

「……就客观的角度来看，是不能说她帮不上任何忙。」

他们眼看著黑羽脸上露出惊愕的表情——接著涌上无法形容的喜悦。

光是看到那个表情，树就已经知道她的答案。

「那就这么决定了!欢迎你加入（阿斯特拉尔）我带你去公司介绍一下，跟我来吧，黑羽小姐……呜呃!」

当树正要拉起黑羽的手时——因为她是幽灵，所以只能作作样子——突然口吐白沫，往後一倒，昏了过去。

这是因为有大量的恐怖片海报砸在他脸上的缘故。

「穗、穗波小姐！？」

「公司就由我来介绍，树就待在这里睡觉吧!」

穗波近乎恐怖的温柔口气，让人没有反驳的余地。

看来，她并不接受拒绝的回答。

「……是、是的。」

黑羽好几次回头看著树，穗波则以极为不悦的表情离开病房。

顺带一提，因为树在最後倒下时又受了伤，出院日期又往後延了三天。

（阿斯特拉尔）业务日志１

我是穗波·高濑·安布勒。

这次，（阿斯特拉尔）终於采用了业务日志的制度。

在经手许多特殊工作的（阿斯特拉尔）业务上，社员们有必要经常确认彼此的业务。各自被派遣去进行委托的人，请决定一人当代表，在这本业务斗志写下纪录。

啊，我先在此叮咛：

美贯，希望你不要因为觉得很麻烦就翻着看过去。里面并没有使用比古文书史难的语言。

还有，为了不让你说出：穗波姊姊的遣词用字跟平常不一样，我不想看。所以规定不能用方言撰写业务日志。

猫屋敷先生，请别一个不小心把页数都用在赞美猫的篇幅上。

社长，不可以说「我想不到要写什么.」请好好参与委托，以便能够在日志上留下纪录。

……一开始就这样写，会不会太严肃了?

恩——最后是黑羽小姐，谢谢你加入『阿斯特扯尔』.我认为这间公司，比起其他的地方更能活用你的特性。

不，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对不起。

我想了又想，发现自己不管怎么写都显得很严肃。

不过，这间公司很欢迎你，这是事实。

这间公司的成员，每个人都能与你交谈，我、猫屋敷先生、美贯，当然还有树，都会与你一起工作。

所以……请不用着急，慢慢地喜欢上『阿斯特拉尔』吧!

能够和你一起共事，我觉得很高兴。

穗波·高濑·安布勒

第二章

地面突然长出手臂。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结果，伊庭树摔了一大跤——後脑杓撞上背後的墓碑。

「啊，好痛!」

他正在墓地里。

在明明已接近七月的现在，这片位於山脚的小墓地却寒冷彻骨。

从山顶吹落的寒冷夜风穿过墓碑之间。每当有风吹过，风与石头便会彼此摩擦，发出咻咻咻咻咻……咻咻咻咻咻……的恐怖风声。

那声音宛如亡灵们的叹息，朝上弦月发出高呼。

分不清是惨叫，还是呻吟的——悲伤之声。

一只手臂高高地从这片墓地的正中央长出来。

那是只雪白而纤细的手臂。

树眼看著那只柔软的手臂从地面穿出，形成一个非常可爱——但却是半透明的——长发少女身影。

「树——不对，伊庭社长，你不用那么吃惊吧?」

「因、因为黑羽小姐你突然冒出来嘛。」

树按著後脑杓与眼罩如此辩驳。

他是个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幼小的少年。

他的头发彷佛表露出他的性格，既没有染也没有烫。这名少年不知为何身穿笔挺的西装，右眼像漫画里的海盗一样戴著黑色眼罩。这身服装，稍有不对就会被人误以为是黑道方面的人物，但穿在这个少年身上，却不可思议地有种滑稽的感觉。

「好痛痛痛……」

「你不要紧吧?」

半透明的少女——黑羽真奈美慌忙来到树的身旁。

「啊，肿起来了……」

黑羽想抚摸少年头部的手，唰地穿过树的後脑杓。因为她是灵体，会这样子也是理所当然，不过结果却是她的手穿透树的脸，直接穿透至西装外套——树单薄的胸膛。

「哇啊!」

「树?」

「不、不，没事!我没事的!」

树胡乱挥著双手安抚黑羽。黑羽好像没有发现，树一边藏起通红的脸颊，一边发问：

「不、不过，你怎么会从地底下出来?」

「嗯，那个……」

黑羽也有点难为情似地刚要开口，却怱然仰望天空。

「啊。」

「咦?」

树也跟著抬头。

於是——

「因为是我要她这么做的呀?」

一个不高兴的声音从上空传来。

树仰望著上方，嘴巴无声地开合著。

「穗波?」

另一名少女背对著月光，浮现在大约十公尺高的夜空中。

她跨坐在陈旧的扫帚上、栗色的头发配上尖帽、水手服之外则披著黑色斗篷，一副典型的女巫打扮。

少女的年纪大约十五、六岁。以细框眼镜遮掩著冰蓝色眼眸的女巫，望著慌张的少年发出小小的叹息。

「……社长，你差不多也该习惯了吧?难得黑羽小姐能以灵体移动，当然是请她调查地底比较好啰。反之，如果那东西已经冒出地表，那从空中搜寻会比较快。」

「可、可是被看到的话……」

「其他人不会在这种夜里到坟场来的。而且我之前也说过了吧?我的扫帚上刻了避人耳目的欧甘文字，在普通人眼中只会像是乌鸦之类的。」

穗波·高濑·安布勒淡然地回答，接著一动也不动地眯起眼睛盯著他。

女巫锐利的目光，让树的身躯为之一颤。

「干、干嘛?」

「……名片盒。」

「咦?」

「在後面。你撞到头的时候，名片盒掉出来了。」

少女不高兴的话语让树回过头，名片盒正掉在墓碑的背面。几乎没有用过的银色盒子，沾上了一点泥泞。

当树拍掉泥巴的时候，突然注意到一件事。

这么说来，穗波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看著的?

（…………!）

脸颊倏地泛红，为了保险起见，树打开名片盒。

很不凑巧的，这时突然刮起一阵风。

「啊!」

几张名片乘著风，飘向夜风中。名片的表面受到月光的映照，墨色的文字在水晶浮水印上如此写著。

魔法人力派遣公司『阿斯特拉尔』

——依照您的需求提供古今各派的魔法师出租服务。

2

这个世界上的魔法，比起人们所认为的还多一些。

这个世界上的神秘，比起人们所认为的还乡一些。

将近一个半月之前，树被迫得知了这一点。

而同样在那个时候，他才知道失踪的父亲在这种业界经营公司。

——魔法人力派遣公司（阿斯特拉尔）。

表面上是一间占卜师与超自然作家的派遣公司，事实上，却是集结了世界各地「真正」魔法师的组织。但是在父亲消失之後，社员们也三三两两地散去，现在只不过是问濒临倒闭的破烂公司罢了。

然而，树却被拉上这间公司的社长之位。

话虽如此，在全班第一的胆小鬼成为足以担任魔法师们的社长之前，当然有各种苦头正等著他——

然而，新的苦难化为一名黑衣的女性，在昨天的黄昏来访。

「……咒物供应商特里斯美吉斯托斯（注：出现在链金术文献中，传说唯一获得贤者之石的链金术师）?』

「是的，在下是社长狄亚娜。这次听说『阿斯特拉尔』再度恢复营业，特此前来拜访。」

坐在沙发上的女性大方地点点头，藏在面纱底下的嘴唇露出笑容。

她是位身穿黑衣、手戴黑手套、头戴黑色面纱的女性。在这初夏时节，却只从那套一身黑的装扮中微微露出脸的下半部。

虽然如此，她却没有一点流汗的样子。尽管『阿斯特拉尔』事务所的洋房与冷气之类的现代设备无缘，但她藏在薄面纱下的脸庞露出净是温柔的微笑。

对於最近被神道课的美贯吵著说「好热——装冷气啦——」的树而言，她这样的表现看来更像是魔法。

「哦，你们是在我加入之前，与上一任的司社长有过来往的公司?」

穗波代替树收下狄亚娜递出的名片，眯起眼睛。

身为新手社长的树，几乎全面性的依赖著这位社员兼魔法老师兼同学。虽然还有另一个从上任社长时期加入的老社员，不过他正为了占卜杂志的截稿，而连人带猫在编辑部里过夜。

「是的，司社长经常委托我们办事。从符咒用的灵纸到纯化过的水晶、曼陀罗的根到狮鸶的活肝等等，我们准备过许多东西呢。」

狄亚娜感到很怀念地用手撑著脸颊。

同时，她娓娓说来的这些物品名称，让穗波的眉头动了一下。

「那个，魔法师果然还是需要这样的服务吗?」

坐在隔壁的黑羽小声地问穗波。

「虽然身为魔法师，应该是要自己制作自己使用的术具。」

穗波露出有点复杂的表情，闭上一只眼睛。

「不过，就算要自己制作，也不一定能备齐材料。视物品而定，也会需要像是每一百年才开一次花的竹花之类的素材。而且要施行特别的法术，需要的咒物也各有不同，这时候就得找专门的供应商了。」

「是的，『阿斯特拉尔』的咒物几乎都是交给我们包办的。树先生您佩带的社章，也是用我们公司送来的妖精之银制造的。哎呀，这么一看，您长得真的和司先生年轻时一模一样呢!」

狄亚娜指著树衣襟上的社章，喝起放在桌上的咖啡，用即溶咖啡待客，树觉得有一点过意不去。她来访之後，树在厨房里翻箱倒柜地寻找，但还是只有找到即溶咖啡。

树一边在心中找著藉口，一边抓抓脸颊。

「不，那个……那么这次是要谈业务往来之类的问题吗?」

「这方面也有——」

语尾变得含混起来，狄亚娜的目光微微垂落。

接著，她点头後如此说道：

「——没错，我想向现任的『阿斯特拉尔』借用魔法师。」

「咦?」

「魔法人力派遣业务……已经再度恢复营运了，对吧?既然这样，应该就没有问题了吧。」

「这、这是怎么回事?」

穗波代替瞪大眼睛的树开口问。

「——如果这是委托，我们就正式受理罗?」

「是的，这是委托。」

狄亚娜的面纱上下摇曳。

「我想请派遣魔法师帮我采集花朵。」

「花朵?」

「是的。」

戴著面纱的女子以悠哉的声音回答，从旁边的包包里拿出一张陈旧的照片。

一朵柔和的白花绽放在那张边缘破损，一半已褪成黑白的照片中。

花朵优美地垂下几片花办。

「啊……」

「哇……!」

但是，一看到那张陈旧的照片，树全身都失去血色。少年按著眼罩，就这样沉入沙发中。

黑羽也倒抽口气捣住嘴巴。

「……这是冬虫夏草。］

那朵花，绽放在与花朵同样颜色的——白到令人恐惧的头盖骨上。

洋房里暂时陷入沉默。

陈旧的吊扇，挂在高得过头的天花板上喀拉喀拉回转著。

「……那个……这和在中国等地常用在药里的东西……不一样吧?」

树好不容易才如此开口问。

他知道自己的脸色正在发青。不如说，树就快要昏过去了。如果这不是照片而是实物，他想自己一定会真的晕倒吧?

「这是当然的吧!所谓的冬虫夏草，可不是单一种草的名字，而是寄生在昆虫等主体上生长，数量超过三百种的真菌类总称。」

穗波一瞬间露出关心的模样，但马上又以平常的冷淡口吻回答。

「咦?真菌类……可是，这张照片里开著花啊。」

「因为这是咒物。虽然同样叫做冬虫夏草，实际上却是完全不同的东西——既是动物又是植物，既是胞子又是种子；是绽放出不应有的花朵，吸取不该得养分的魔性之花。你可提到了一个棘手的东西。」

「真亏您居然知道。」

狄亚娜微笑地表示肯定。

她指著照片中的白花说：

「这朵冬虫夏草，是寄身在人身上长成的。」

「寄身在人身上?」

「是的。」

狄亚娜在面纱底下淡淡一笑，这么回答。

「如果是普通的冬虫夏草，会在寄生的昆虫死亡——要不就是在化蛹的地点发芽，不过，这种冬虫夏草是寄生在人的身上。所以，它会在宿主去世数年後，在寄生者的遗骸上开花。现在应该正好是开花的时候了。」

树的背脊再度颤抖著发起冷来。

他想像著被花寄生在体内的感觉。植物绿色的茎缠绕著脊髓，以及从自己口中绽放出花朵的感受。

［这可是非常危险的咒物呀。」

「反过来说，冬虫夏草在宿主死亡之前完全不会有变化哦?虽然会从人体吸收一点精气，不过也是很稀少的量。」

「那么，你们为什么不自己去采集?在这方面，『特里斯美吉斯托斯』应该比我们公司专业得多吧?」

穗波的追问让狄亚娜歪歪头。

「因为我和司先生有过约定。」

「……和爸爸有过约定?」

树抬起头来。

「是的。当这株冬虫夏草的宿主去世时，我曾和司先生约定过，关於那个人的安葬以及花朵的采集工作，皆交给司先生的『阿斯特拉尔』来进行。这样的答案不可以吗?」

树考虑一会儿之後，开口说道：

「那个……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什么?」

「这株冬虫夏草寄生的人，知道自己被寄生的事吗?」

「哎呀，您这是要问我有没有用欺骗的方式让人被寄生吗?」

狄亚娜微笑著回问。

「啊，这个……」

狄亚娜对答不出的树微笑，停顿了一会儿之後开口。

她用非常沉静，宛如深入心中的声音说：

「……嗯，他知道，他是在得知一切的情况下签下契约的。」

３

於是，他们来到这片位於山脚的墓地。

最後，树他们接受了『特里斯美吉斯托斯』狄亚娜的委托。

虽然接受的理由有很多……不过，关键一击则是狄亚娜提到的报酬金额。

再怎么说，现在『阿斯特拉尔』的收入，有九成都分布在超自然杂志与占卜中心的派遣工作——净是在表面的业务上。公司的财政状况也必然持续保持在低空飞过的状态，每次看到结算帐目，树的脸色就会彻底发青（和刚才的意义不同丫

因为冬虫夏草的宿主无人吊祭，资料上虽然有留下墓地的名称，不过，至於是在墓地里的哪一座坟墓就不清楚了，所以他们三个人才会像这样在四周探索。

「你怎么了?树——不，社长?是不是头撞到的。

「啊，不，没什么——叫我树就好了。要是连黑羽小姐都对我用敬称，那可受不了啊。」

树伸个懒腰，越过眼罩看著身旁。

长发的少女正一脸担心地歪著头。

那头人如其名、富含光泽的黑发上，配著简单的红色发夹。

一双大眼睛则会让人联想到小猫。

淡淡的月光映照在少女半透明的灵体上，微微发出光芒。

「可是，只有我叫你树不会很奇怪吗?」

「你要是这么说的话，那美贯喊的社长哥哥就不只是奇怪啦。像穗波，一定是带著称呼笨学生的含意叫我社长的。」

对於嘟嘟囔囔抱怨著的树，黑羽对他露出微笑。她有点为难地把小小的拳头靠在唇边，悄悄地说：

「……我想，穗波小姐应该没有那样的想法。」

「咦?」

「没事，那我就叫你树了喔?」

黑羽摇摇头，不禁露出笑容。

能像这样闲聊让她感到非常开心。

这是理所当然，谁都能做得到的事情。

但对黑羽来说却并非如此。

诚如字面上的意思，身为幽灵的少女只有魔法师或同等能力的人才看得到她。直到最近为止都依附在医院中的黑羽，始终是独自一人度过。

她过著没有任何人看得到她——没有任何人能和她说话的生活。

在某个事件当中，树邀请黑羽加入『阿斯特拉尔』。

对黑羽来说，这件事本身就像是个奇迹。

所以，能够如此交谈的时间让她非常珍惜。

「我说，树。」

「什么?」

「关於你爸爸的事——你有想过狄亚娜小姐说的事了吗?」

「嗯……一点点。」

少年一边打开手电筒搜寻冬虫夏草，一边搔搔脸颊。黑羽也跟在他身後，穿越墓碑之间。

「树不太记得你爸爸了吗?」

「因为我们原本就几乎没见过什么面。」

树背对著她回答。

「虽然爸爸是在七年前失踪的，不过，他在更早之前就把我托付给叔父了。当我把他忘得一乾二净的时候，突然告诉我其实我爸是魔法人力派遣公司的社长，我也没有什么真实感啊……虽然就算没有感觉，还是会被要求得用功学习。」

有一瞬间，树的侧脸突然显得消沉。

黑羽也注意到这一点，「啊!」地喊出声来。

成为社长的最大难关，就是大量的学习。

《经济评论个论·总论》、《分类系统组织解析原论》、《浑沌型社会讲座》——穗波每天带来的社长业务文件数量，都可以从桌面堆到天花板高·

光是得读完这些就已经是条地狱之路了，每隔一星期还要进行考试，没办法随便偷懒。既然一天只有二十四小时，那就只有从其他地方挤出时间一途。现在，伊庭树的睡眠时间就像是风中残烛。

「……总觉得穗波对黑羽小姐就很温柔。」

「啊……说不定是比对待树……还好一些吧?我学了灵体的控制方式啦……；感应力啦……最近也开始进行念力之类的训练……不过，这方面还完全不行。」

黑羽不知为何露出一副愧疚的模样，忸忸怩怩地叠起手指。

她的动作突然停止了。

「等一下，树。」

「咦?」

树皱起眉头。

少女把手放在太阳穴上。经过几秒之後，自她的唇间轻声说出这样的话：

「有声音……」

「声音?」

接著，黑羽如滑行一般迈开步伐。

如滑行一般的说法并非譬喻。事实上，虽然仅离地数公分，不过少女正飘在空中。

少女用不至於让护著左脚的树落後的速度，在地面滑行前进。

当他们来到墓地的北东方，生长著黝黑杂木林的山脚处时——

树的右眼掠过一阵扎人的痛楚·

他霎时按住眼罩。然而，那东西透过树的眼罩和掌心，清晰地映在视网膜上。

一朵柔和的花，绽放在杂木林树荫底下那座极小的坟墓旁。

优美的花办随风摇曳，那朵花雪白得令人恐惧。

［黑羽小姐——」

「呃，嗯，就是这个……」

黑羽带著紧张的表情靠过去。树也拿出手机，打算和穗波联络。

但就在电话拨通前的瞬间，一张符咒从杂木林飞向黑羽的脚边。

「!」

「黑羽小姐?」

树脸色大变地奔向仿佛被闪电击中而倒下的少女，当他蹲在黑羽身旁——

「……没错，这就是冬虫夏草·」

山毛桦後方传来一个声音。

蓝色的中国服饰随夜风翻飞，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子正站在那里。

「初次见面，『阿斯特拉尔』的第二代社长，在下名叫李青凤。」

4

穗波·高濑·安布勒乘著扫帚飘浮在空中，俯瞰著墓地。

一条银链自她柔软的手指垂下，锁链前端挂著由银镜与五芒星搭配而成的『阿斯特拉尔』社章——也是狄亚娜所说的咒具之一。

锁链正不规则地晃荡著。

明明此时几乎没有风，穗波也没有移动手指，但社章却以之字形的轨迹，像幽浮飞行般反覆摇晃著。

「……看来不行。」

过了一会儿，穗波放弃似的把社章别回衣襟上。

「明明有咒力的气息，可是简直散得到处都是，这样也不能当作大致的目标。」

这是名叫灵摆占卜的魔法。

是在欧洲广为流传，用来寻找失物的法术，源流可以追溯到穗波擅长的女巫巫术与居尔特魔法。『阿斯特拉尔』的社章曾受过缜密的调整，好在这种法术上也能加以应用。

（虽然也能进行石占术……不过光是改变小技巧，感觉也不会有什么效果。）

「冬虫夏草吗……」

穗波叹了口气。

结果会这样，都是因为她没有进一步询问狄亚娜咒物的性质。

同样身为女巫，如果她是属於大釜派的，或许还会知道，但是穗波的流派却不是。而『阿斯特拉尔』在这方面的专家——海瑟咒物课课长，在许久之前就到欧洲去进行周游之旅了。

（根据原典的资料，仙丹之类的东西是属於中国……）

坐在扫帚上的穗波按住尖帽，仰望著夜空中的明月。今晚是上弦月，这让她有点不安。穗波使用的魔法里，有几种是得依靠月亮的。虽然也有预先从月光补充的咒力，不过能够保存在体内的份量有限。如果可以的话，她希望尽可能别动手就采到花。

「……像这种事情，社长一点也不清楚吧?」

穗波不悦的脸庞露出笑容，那个学生社长不中用的脸孔不知怎地浮现在脑海中。

一旦笑了出来，抱怨的话便不可思议地接著脱口而出：

「基本上，是小树太迟钝了。」

穗波用平常不会说的——过去的昵称喊著树，噘起美丽的嘴唇：

「再怎么灌输他帝王学都记不住，连一个魔法都感应不到。又是个笨蛋、轻浮、滥好人、跷班狂、不中用的东西，而且到现在都还想不起我的事……」

当她把话说到这里的时候——

在斗篷底下的水手服腰际附近开始震动。

穗波用单手拿出手机，确认来电者後，把手机贴近耳边。

「……社长?」

「黑羽小姐?］

呐喊声突然响起。

「什、什么，社长——」

［…没错，这就是冬虫夏草。」

就在她回问之前，话筒里传来另一个声音；那是个非常冷酷，如黏质般的嗓音。

『初次见面，『阿斯特拉尔』的第二代社长，在下名叫李青凤。』

「社长?」

电话中断了。

「…………!」

穗波的手指反射性地滑向扫帚。她移动膝盖调整重心，改变行进方向，朝墓地急速降落。

刹那间，白色的物体包围了墓地。

「雾！？」

扫帚猛然摇晃。穗波连忙紧急控制住，咬住嘴唇。

——在仅仅数十秒之内，白雾已将墓地与杂木林封闭起来。

5

［初次见面。」

青年拱起双手，再次说著。用掌心包住拳头是中国式的行礼姿势，不过树不可能知道这一点。他能够知道的，只有那名青年全身发出极为冷酷的气息与强大的咒力而已。

不知不觉，四周已弥漫著白雾。这很显然不是自然形成的雾气。白雾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内便包围墓地与杂木林，就连数公尺远的前方都显得异样迷蒙。

与冬虫夏草一样——几乎令人恐惧的白色。

「…………!」

某种冰冷的物体爬上树的背脊，这感觉就仿佛是体内有蜥蜴正在蠢动。

「……你……是……?」

树按著眼罩，勉强发问：

「你对……黑羽小姐做了什么……?」

「我只是用灵符稍微封住灵络罢了。多少会有些痛苦，不过是不会被消灭的。」

青年——李青凤缓缓一笑，那是个有如贴在表皮上的浅薄笑容。

「而且，这冬虫夏草原本就是我们的咒物。」

「咦……」

［『特里斯美吉斯托斯』的狄亚娜没有告诉你吗?十年前，就是你们『阿斯特拉尔』跟她把这株冬虫夏草的幼苗从我们手中夺走，藏到这个地方来。因此，我们对这株冬虫夏草拥有正当的权利。」

（爸爸……和狄亚娜小姐……偷了冬虫夏草……?）

树依然蹲在地上护著黑羽，目光在白花与李青凤之间交互来回。

正当的权利。听到他这么说的树，甚至有种错在我们身上的感觉。

但是——

「就、就算这样……也不该伤害黑羽小姐……」

「面对身为窃贼的亡灵这种货色，我何必顾虑什么?」

「…………!」

右眼正在发热。

眼罩底下的右眼宛如滚烫的岩浆般蠢动著。那只眼眸对青年以及浓雾中蕴含的咒力产生了反应。光是这样就让树几乎要昏厥过去，他拚命地忍耐著。

「树……」

微弱的声音呼唤。

树一摸到贴在少女胸口的符咒，手上就掠过一阵疼痛。即使如此，树还是咬紧牙关，紧握住符咒。

「对黑羽小姐……说我们的社员...是『这种货色』。」

「哎呀，这真是失礼了。不过，这朵花得请你还给我。」

另一种白色——青年四散抛出的符咒混杂在雾气当中。

「因为这个国家习惯火葬，所以没办法直接运用尸体。虽是这样，但这里依然是墓地啊。」

当他露出微笑的同时，墓地的土壤轰然卷起。

大量的土石当场化为人形，而且还不只一具。好几具土偶从墓地卷起——站起身的泥偶脸上贴著一张符咒，甚至具有人类带著怨恨的表情。

［这、这是……」

回想起曾经看过的恐怖片，一股恐惧感窜入树的小腹深处。

「没错，这叫做僵尸。虽然这些是临时制造的，撑不了太久，不过它们可是很贪吃的。因为能够填饱死人空腹的东西，只有活人的肉而已。」

嘎!

泥偶喊叫著。

五具泥偶摇摇晃晃地包围著树，露出土块形成的利牙。好像做坏的黏土泥偶，只有口中那些牙齿带著异样的锐利。

「……啊……」

树的身体僵住了。

他就像是被冰之枷锁困住一般，一动都不能动。

「怎么了?上一代的『阿斯特拉尔』社长是个相当厉害的高手，不过，这一代的社长只是个胆小鬼吗?」

青年俯瞰著树，扬起嘴角。

白雾就在这个瞬间裂开。

「我在力之圆锥下乞求!亦即藉月光与槲寄生之守护，粉碎东北方蛇诅咒!』

从半空中射下的木片，是月龄第六天时用黄金之镰采收的槲寄生飞镖。蕴含月亮与森林咒力的神秘飞镖凿穿浓厚的雾气，毫不留情地贯穿僵尸们。不仅如此，其中一只飞镖还斩裂大地，如回力镖般将冬虫夏草带走。

「社长!往这边!」

树不顾一切，朝呼喊声的方向纵身一跳。

他用手握住在白雾之间所能窥见的扫帚中段，想用另一手抓住黑羽。

两人的手相触及——然後滑落了。

「啊……」

伴随著绝望的叫声，少年的身影与意识就此融入浓雾之中。

6

「……黑……羽……小姐!」

树不顾一切伸出的手——被抓住了，那是一只既光滑又非常温暖的手。

「——咦?」

「你醒了?社长。」

在树荫底下，穗波正用一脸既像生气又像困惑的表情注视著他。

「啊、啊、啊、穗波——?」

血液轰地一声涌向树的脑门。他们正在杂木林的正中央，而他则枕在穗波的大腿上。

「干嘛?这是因为後来社长马上就昏过去了，你有什么要抱怨的吗?」

「不、不是这样的……那个、呃～黑羽小姐呢?」

树一边用手抵著潮湿的土壤，一边坐起上半身。

「她在刚刚那个叫什么青凤的道士那边——不要紧的。既然我们手中有冬虫夏草，那道士就不会对她太过分。」

穗波指著放在膝头的白花，握住树的手。树这才注意到，自己无意问正要冲出去。

「啊!」

「社长，你太慌张了。面对魔法师的对手，如果失去冷静，是不会有任何好处的。」

穗波不禁露出苦笑，冰蓝色的眼眸缓和下来。

（……这就是小树呀。）

她暗暗这么想著。

从那时候开始，他真的一直都没有改变。

「总之，我们先暂且离开了……看来我们一开始就中了陷阱。难怪灵摆占卜也没办法顺利算出来。」

「陷阱……?」

树回问之後，穗波悄悄举起右手。

「弱小的厄子啊，听我诉说。汝因自身之弱小而知晓大地流向。因此，将其流向告知於我。］

一颗小石子从穗波手上滚落。小石头的中央穿了一个圆孔，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特异之处。

但是，当它一落在地面上，小石头就像乘著看不见的气流，开始在黑土上滚动。

「咦?」

「这是我在威尔斯的深山收集到的石头。因为容易感应咒力，正好用来看穿伪装——你看，就在这种地方。」

穗波定睛注视著山毛桦的树干，表情转为严厉。

触摸之下，树皮便随之卷起。在树皮内侧，刻划著由几条线交织而成的八卦纹样。

「啊!」

「从手法来看，他使用的应该是奇门遁甲（注：奇门遁甲是藉由占卜、风水、五行相生相克等道理，预测地理方向的优劣来布局，以达到最有利目的数术）的方术。要进来是不难，不过要出去就难如登天。不管是上天下地，最後都会回到那个阴险男人的身旁。虽然如此，如果想胡乱打破结界，那会耗掉我将近全部的咒力。」

而且也看不到月亮，穗波不甘心地补上这些话。

浓雾封闭了夜空。即使只是弦月，有没有月亮还是天差地远。他们可以说是完全被引入陷阱中了。

「真是阴险的陷阱。」

「……那家伙说冬虫夏草是属於他们的东西，所以才会过来回收。」

「哦?就算那是真的，这种说法也很自以为是。魔法集团的咒物居然会被偷走，正说明笨的人是他们。」

穗波粗鲁地说完便俯瞰著花朵。

「冬虫夏草啊。」

即使处在白雾中央，这花朵却比雾气更加雪白。

寄生在人身上的花。吸取人的死亡而绽放的花朵。那么，死亡是白色的吗?

「你知道这是什么样的咒物吗?」

「虽然这个地方，不管是调查用的术具或其他东西都不足——不过，只要实际亲手摸过一下就能明白了。」

穗波纤细的手指滑过花辫。

「这是记忆。」

「记忆?」

「因为所谓生命的能源，说到底就是人的记忆。当人死去时，记忆会进裂消失，这个落差就形成了这朵花要吸收的力量。说到尸术师嘛，不管在东西方都是这样的。」

「……啊?什么?这是什么意思?」

树的眼珠子开始转来转去。

穗波对慌乱的少年微微一笑，用手指旋转著花朵回答：

［简单来说，这朵花对于操纵死人的魔法师而言是极品的咒物，有那么一朵花在手，就能操纵千名死人，想刚刚那个道士一样的家伙，会很渴望弄到手吧.］

「那，狄亚娜小姐真的偷了……」

「这我就不知道了。」

穗波摇摇头後，蓝色的眼眸冷冷地闪烁著光芒。

「——我们要怎么做，社长?你要与对方谈判，交出这朵花换回黑羽吗?对方大概也不想进行无谓的战斗，我想，应该有交涉的余地。」

她静静地问道。

（…………!）

树感到心脏仿佛被狠狠抓住。

他回想起那个男人——自称为李青凤的男子。回想起他恐怖的魔法与可怕的僵尸群。而记忆最深刻的，是他那双不把人命当一回事的眼眸。

树很害怕。

他好害怕，膝盖在颤抖，牙齿也抖得咬不拢，如呕吐感般的恐惧在内脏之间乱窜。

然而——

「可是……我认为这是我们的『工作』」

树总算如此回答。

「…………」

「虽然不知道实情是怎么样，不过这是爸爸接下的『工作』吧?既然如此，我认为身为第二代的我也有责任……所以，我得做到最後，而且也要去救黑羽小姐。这不是身为『阿斯特拉尔』成员的义务吗?」

他无力却郑重地缓缓把话说出口。

「…………」

「穗波?」

「…………」

「……穗波，那个……」

「明明很胆小还敢说大话。」

穗波毫不留情地如此表示。

「呜哇!」

少女对慌乱的树连珠炮似的念下去：

「你明明是个胆小鬼、做事不瞻前顾後、鲁莽，又是个滥好人、笨蛋、粗心大意的家伙、混帐东西，还是个跷班狂。」

「不，我哪有那么糟糕……」

少年试图反驳，但是被冰蓝色的眼眸狠狠一瞪便消沉下去了。这该说是被蛇盯住的青蛙，还是被猫威吓的老鼠呢?

「……不过，好吧。」

那种压迫感突然消退了。

「咦?」

「既然社长都这么说了，社员就只能服从吧——相对的，要记得给我额外加薪哦。」

「啊……那、那个、呃……大概要多少?」

「这个嘛，那就最低月薪的三个月份吧!」

看著树脸色发青的模样，穗波按住尖帽。在不让树发觉的情况下，偷偷露出笑容。

7

墓地果然还是被封闭在白雾中。

竖立在墓地四周——那些半坏路灯的灯光渗入雾中。墓碑也好，卒塔婆（注：日本置於墓碑之浚，写上亡者戒名、经丈、逝世日期等，用以供养的木板）也好，彷佛全都溶在白雾里。

「感觉怎么样?」

黏质的嗓音在黑羽耳边呢喃。

说话的人是李青凤。

五具泥偶——僵尸包围著他伫立不动。被槲寄生飞镖打穿的空洞早已重新填塞，僵尸们仅仅沉默地注视著白色的黑暗。僵尸那空洞的眼睛，让黑羽感到非常气愤。

因为他们是一样的。

因为，如果说僵尸的真面目是附身在泥偶上的亡灵，那他们和自己毫无不同。

黑羽咬紧嘴唇，贴著符咒的胸口掠过一阵剧痛。

「…………!」

「你还是别乱动比较好。既然灵络已经被封住了，要是乱动的话可是会消灭的。最好也别说话比较好哦?」

李青凤俯视著後仰的黑羽提出忠告。

黑羽无视他的忠告开口。虽然会痛，但她不打算听从这男人的话，会如此对待死者的人所说的话，黑羽绝对不想听进去，

「你……为……」

黑羽每讲一句话都忍受著被木桩贯穿般的痛楚。

「你……为什么……要做这种……」

青年耸耸肩，仿佛感觉很无聊地回答说：

「就如同我刚才所言，是为了要你们把偷走的花还给我。我已经好好说明过，我拥有正当的

权利了吧?」

「你说谎……」

「啊?为什么?」

「因为……如果只是这样……那你只要把花拿走……不就好了……特地……埋伏在这里……是因为……你无论如何都想找出偷花贼吧……这是……为什么?」

黑羽狠狠瞪著李青凤。

「…………」

李青凤无话可说。

他的脸突然转向旁边。

「——这是因为，只有我能够照料冬虫夏草。如果没有专家照顾，那么冬虫夏草不出几年就会枯萎了。」

随著一个大方的嗓音响起，白色的世界突然混入漆黑。来者是个穿著黑衣、戴著黑色手套与黑色面纱的女子。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对不起。『阿斯特拉尔』的咒物材料是由我提供的，只要接上连线，就能发挥类似千里眼的效果。特别是，如果要得知有没有老朋友在这附近，是很简单的。」

女子——狄亚娜指向墓碑的阴影处。

有一张名片掉在那里。那正是树在一小时之前掉落的名片。

狄亚娜捡起名片，面向青年。

「好久不见了，李青凤。你千里迢迢跑来极东，是来采收冬虫夏草的吧?」

「哈，取回被人偷走的东西，这是理所当然的吧!」

李青凤夸张地挥挥手，突然改变态度般的扬起嘴角。

「没错，这的确是我偷走的。就算到了现在，我也很後悔自己竟把那株苗卖给你。在那一个月里，你让多少人变成了僵尸?」

「不过区区不到一百人嘛，不是值得在意的数量。」

他孩子气地噘起嘴。

然而，对於在一旁听到的黑羽而言，她怎样都无法装作没听见这些话。

「……一百……人?」

「对，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从这个人手上买到冬虫夏草的幼苗时，我只不过是让一整个村子的居民提供精气给幼苗作为肥料而已。」

对於黑羽茫然说出口的单字，李青凤满不在乎地回答。

他的口气是真的没把这件事当一回事。

「啊……难不成你是因为这缘故而穿丧服?从那时候开始一直都是?你还真是可笑啊!」

青年嘲笑道。

那些轻薄、毫无重量的话，只有表层流入夜风之中，在击中狄亚娜的面纱後粉碎。

明明看不到狄亚娜藏在面纱下的任何表情，但黑羽的胸口却紧紧抽痛著。

「啊……」

「说得也是。」

狄亚娜用和平常毫无不同的声音回答，点点头。

「说到没有看人的眼光，真的是非常可笑。所以，我想为自己的愚昧划下休止符。」

「那个伊庭司——不使用魔法的魔法师已经不在了。什么『阿斯特拉尔』嘛，早就是过去的遗物啦。」

「哎呀，你该不会忘记啦?」

「?」

「我也是『特里斯美吉斯托斯』的首领喔。」

狄亚娜保持著彻底的平静——但全身积蓄起确然无疑的「力量」，将手伸向胸口。

也许是从她的模样中感应到什么，李青凤的表情也僵住了。

他往後退了一步，立刻咧嘴一笑：

「哎呀!如果你再靠过来……我就把这女孩变成僵尸哦?」

他朝黑羽举起新的符咒。

狄亚娜突然停止动作。

「………啊。」

「很好，你就这样别动。」

僵尸群逐渐接近狄亚娜。潮湿的泥土啪啦啪啦地从僵尸身上掉落，就像要蹂躏女性柔软的肌肤似的朝她伸出手。

「…………!」

就连眼睛都无法闭上，黑羽屏住呼吸。只有贴著符咒的胸口正诉说著剧痛。

对於只能处在无力中的自己，黑羽感到好不甘心，

被树所拯救的自己，现在明明也是个派遣魔法师。

自己明明是那群帅气魔法师们的一份子啊!

想到这里，一股热意猛然涌上黑羽体内。那股热流从体内深处涌出，朝胸口、朝肩膀、朝手脚流去——传遍全身的细胞，撕破李青凤贴上的符咒，朝世界爆发开来!

异变发生了。

「呜啊！？」

一块墓碑突然飘浮在空中，朝李青凤飞去。

青年干钧一发地转身闪开，又有另一块墓碑袭来——被前来护卫的强尸手臂打得粉碎。

「骚灵现象！？」

同时，伴随著李青凤惊愕的叫声，乘载两人的扫帚穿越墓碑之间，贴著地面冲出来。

「黑羽小——姐!」

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连人带声从那柄扫帚上落了下来。

「哇、哇、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人就这样脸部朝下的摔在地上，看来相当凄惨地滚了数公尺之远，总算在青年与黑羽中间停了下来。

有足足几秒，所有人——包括李青凤与狄亚娜都陷入沉默。

「树、树!」

黑羽终於冲向少年身边。

「好痛痛痛……你没事吧，黑羽?」

「啊……嗯、嗯。」

黑羽就连没加称谓都没注意到，只是拚命地点著头。

当她点头的时候，身体突然失去力气、瘫倒在地上。就像电源被切断似的，黑羽感到剧烈的疲劳。

「刚刚的骚灵现象把你大部分的咒力都用掉了吧?光是破坏符咒应该就会感到非常疲惫，你不要勉强。」

依然坐在扫帚上的穗波对她说明。

但是，穗波注视的对象并不是黑羽。她冰蓝色的眼眸飘散著绝对零度的寒气，牢牢盯著李青凤。

然後，树转向狄亚娜的方向。

「少社长……」

「对不起，狄亚娜小姐，详情我稍微……听了一点。」

树有礼地低头致意，把冬虫夏草递给她。尽管他的西装沾满泥泞，但可能是因为他很小心地抱著花，冬虫夏草就连土里的根部都没受半点伤。

「啊……」

「不过……因为这是『阿斯特拉尔』的『工作』……可以请你交给我们处理吗?」

［交给你们?」

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响起。

那是李青凤的笑声。

「你在说什么!你们连僵尸都打不倒了，留下那株冬虫夏草和狄亚娜快滚吧!」

被僵尸包围的青年尽全力虚张声势地嘲笑著。

然而——

「……闭嘴。」

少年如此说道。

「！？」

少年依然背对著自己，只发出那一句话就让李青凤凉透了心。就像少年的外貌还是一样，但只有本质连根改变了似的…

「小树……」

穗波屏住呼吸。

「……树?」

就连瘴倒在地的黑羽灵体，也因为这个变化而僵住了。

「我是不知道杀死僵尸的方法……」

接著，树缓缓地回过头。他极为缓慢地将手伸向眼罩。

「……不过，说到底，那还是魔法吧?」

右眼一直在痛，树早已到达了极限。

他扯下眼罩。

一道闪电从右眼贯穿脑部。

树感觉自己变得不再是自己了，他将这份恐惧转化为愤怒。

出现在眼罩之下的，并非与左眼相同的黑色眼眸。

而是如火焰般赤红而骇人——人类的色素中绝不可能存在的红玉之瞳。

「那么……那种东西全都是一样的。」

「!!!!」

刹那间，所有的僵尸都对主人的恐惧起了反应，一口气冲了出来。

有的如猛虎般在大地上奔驰，有的宛如飞鹰般跳向空中。僵尸群以人类绝对无法反应的速度，还有稍微触及就会连骨带肉一并削落的力量袭向树。

然而，树仅仅踏出一步乘风般的轻快脚步，它们一切的攻击就全都落空了。

「什……什么！？」

李青凤发出呻吟。

他认为这是巧合，再度、三度对强尸群下达命令。

五次……十次……二十次……四十次……不管强尸们重复攻击多少次，树都只像打从一开始就知道似的，跃身避过。

那简直是奇迹的舞蹈。

不，不对。

他是真的打从一开始就已经知道。他只是从一开始就知道敌人会在那个瞬间、那个角度攻击过来，再加以闪避而已。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是……那就是…）

「……妖精眼。」

狄亚娜说出那个名字。那是能够看穿一切魔法，看穿一切神秘的幻之魔眼。

不过，那只眼眸的力量还不只拥有传说中出现的部分。

那只看得太多的眼瞳也会侵蚀观察者的精神。正因为如此，妖精眼的拥有者不是都已死去——就是已前往不存在於人世的妖精乡。

那么，那只眼眸又是什么?

这个奇迹又是什么?

「——穗波。」

树踏著轻快的脚步，同时呼唤女巫的名字。

他一边呼唤，一边心想。

（我要看见。）

「这是社长命令，朝右方五十二点八度，上方三十一点六度发射槲寄生的飞镖。」

「嗯、嗯!」

穗波服从命令，射出槲寄生的飞镖。

「我在力之圆锥之下乞求!亦即藉槲寄生的守护，祓除西北方的灾厄!」

宛如黑墨滴落下来般，白雾瞬间消散，显现出漆黑的夜空。

一切的魔法都是藉由咒力形成的。既然如此，李青凤唤来雾气的魔法也是一样，只要打破

咒力的流动就会消失。

（我要看见。）

自夜空中倾注而下的微光——是一丝月光。

没错，只要有一丝月光就已足够。只要能看见咒力的流动，能告诉树要害所在就够了。

（我要看见，我要注视，我要观察。）

「朝下方五十四点六度，左方八十一点一度发射槲寄生散弹。」

在这个时机、这个角度攻击，没有任何僵尸能够闪开。

「我在月光之下乞求!亦即藉月光与槲寄生的祝福，粉碎西南方的灾祸!』

穗波这次抛出的飞镖，在半空中四散开来。

破碎的槲寄生碎片刺入僵尸们的额头，泥偶们瞬间停止动作，下一瞬间化为火球崩毁。

黑羽是第一次看到这个景象。

妖精眼。这是树唯一能够掌握的魔法，找小黑羽，将她拯救出来的眼眸。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树身为『阿斯特拉尔』社长的身影。

还有那宛如二重奏一般咏唱著魔法，如圆舞曲般在空十飞翔，扫荡僵尸群的女巫。

这两人的身影，让她的胸口隐隐作痛。

（……我也……!）

膝盖以下依然瘫坐在地上，黑羽紧紧握住拳头。

（我也要……为树……只要一点点就好……啊!）

同时，她倒抽一口气。

在少女的视野一角，李青凤在崩毁的僵尸们掩蔽下飞奔出去。

他距离狄亚娜只剩下几步之远，手朝她拿著冬虫夏草的黑色手套伸去——

「树!」

黑羽大喊。

可是来不及了。如果冬虫夏草被他夺走——李青凤会以这片墓地制造出多少僵尸呢?

「…………!」

她从虚弱不堪的灵体深处鼓起力量……不行，传达不到。力量完全不够，耗用过度的力量并没有恢复。

（再一次!）

在甚至不到霎那的一瞬间中，黑羽抱著想哭的念头集中精神。

再一次!再一次就好，给我力量!

这时——

「黑羽，你想像——生命之树，从树根朝树梢，直线性的传播咒力。」

这句话让她的精神更为集中。

（……啊啊。）

她弯起身躯，生命之树在体内成形——热流从树根通过树梢，贯穿黑羽的身躯!

念力仅仅摇动了一块墓碑。

紧邻狄亚娜身旁的那块墓碑倒下，阻挡了李青凤的去路。

「哇啊!……啊……」

迅速闪避的青年瞪大眼睛。黑羽瘫倒在地面上，露出微笑。

在倒下的墓碑彼端——出现了少年的身影。

「你……你……为什么……」

「辛苦你了，黑羽。」

少年静静地说道。

树低著头，所以看不到他的表情，只有右眼燃烧的赤红，比起任何事物都更加猛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李青凤想要退後，脚却连一步也动不了。

於是，那只赤红之瞳捕捉到青年的身影，并如此低喃：

「你的傲慢——」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他站在不顾一切叫喊著的青年面前，仅仅深吸了一口气。

「——就由你来偿还!」

少年的拳头，往李青凤的脸庞挥去。

8

「刚才穗波小姐有联络我，下星期『协会』好像要举行正式的审判。」

在第二天的下午，狄亚娜一脸为难地托著脸颊这么说著。

她人正坐在『阿斯特拉尔』的洋房中。几乎彻夜工作的树一行人，在这栋洋房兼事务所过了一晚。

而相较之下比较没那么疲劳的穗波，负责把李青凤送往（协会）的分部。尽管并不完全，但这个汇整魔法师们的组织，也拥有审判系统存在。

「啊……那就好。」

呼，树拍拍胸口。

种入白花的盆裁放在中央的桌面上，这是冬虫夏草的盆栽。顺便一提，因为把根部的土壤清掉後，底下就是头盖骨，昨晚的树可是彻底地昏过去了。

「……那个，狄亚娜小姐，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黑羽举起手。

「好的—什么问题?」

「那个……这株冬虫夏草寄生的对象，到底是谁啊?」

思考一会儿之後，狄亚娜脱下右手的手套给他们看。

「——!」

树好不容易压抑住冲向咽喉的呐喊。

白皙的手腕上，埋了一颗小小的植物种子。

「拥有能养成冬虫夏草的体质非常稀有。我们家族在遗传上拥有这种资质，所以打从出生开始，就会被强制成为一粒种子的苗床。」

「那么，那朵花是狄亚娜小姐的……」

「这是秘密～」

她如此回答，依恋地抱著白花的盆栽。

接著，狄亚娜的目光突然落在树的身上·

「少社长，您的那只眼睛……」

狄亚娜轻轻触摸眼罩·

「咦……」

她就这样猛然将脸凑过来，目不转睛地注视著眼罩·

看来非常认真。

「怎、怎么、了吗……?」

「别问，请让我看一下。」

「好、好、好的……」

轻轻地——某种柔软的东西触碰著树僵硬的脸庞，

狄亚娜的嘴唇贴上了他的脸颊。

「咦?」

「狄、狄、狄亚娜小姐!」

黑羽不禁站了起来，慌慌张张地挥著双手。

「呵，这只是一点恶作剧唷!」

狄亚娜轻声笑著，将食指比在嘴唇上。她对几乎快晕过去的树说：

「如果需要重新制作眼罩，随时都可以和我说唷。我会替您打折的。」

「啊…是，是的。」

「今後也请多加照顾本公司，少社长。」

送狄亚娜离开之後，黑羽稍微眨了眨眼。

「树?你的脸还很红耶?」

「啊……!」

树摩擦著脸庞，但火烫的脸颊还是好一阵都褪不下来·

那是因为在那一瞬间，树从黑面纱底下隐约看到狄亚娜的笑容，非常美丽。

<阿斯特拉尔>业务日志2

啊……嗯……呃……那个。

我读过了先前的日志。谢谢你，穗波小姐！

我是黑羽真奈美。

刚刚，狄亚娜小姐已经回去了。这是我第一次参加「工作」，因此非常紧张。一直给大家添麻烦，我真的感到很抱歉……

不过……我能来到<阿斯特拉尔>，真是太好了。

能和大家一起工作，我真的、真的很高兴。

——那么，在此进行业务报告。

后来，我们从狄亚娜小姐那里收到了几种花草，作为额外追加的酬劳，看来这些是能给穗波小姐在女巫巫术上使用的草药。树的伤势能够迅速痊愈，都是托这些药的福呢！

往后，狄亚娜小姐好像会为了来自<阿斯特拉尔>的订单，而替我们调出库存来。希望以后能够和他们订很多东西。

还有，关于我的骚灵现象似乎还缺乏练习，虽然那时候有树……不，社长帮忙的时候是很顺利，不过后来就连移动一个杯子都很吃力。

根据猫屋敷先生的说法，只要持续练习，似乎还能继续进步下去，我会努力的。不过，树……不对，又错了，是社长。对不起，之前把热咖啡倒在你身上……

那个……像这样写就可以了吗？

穗波小姐、美贯、猫屋敷先生、社长。

今后也请大家多多指教。

黑羽真奈美

PS:　树的爸爸，是个怎么样的人呢？

第三章

在这片夕阳中，神社看来仿佛渗著夏季祭典的灯光。

或是廉价的电灯泡。

或是陈旧的乙炔灯。

或是染上烤花枝与苹果糖气味的纸灯笼。

好些个纸灯笼挂在摊贩之间随晚风摇曳，仿佛梦幻般轻柔地晃荡著。每当灯笼摇曳时，走在石板路上的人影也随之摇曳，让祭典的黄昏景象染上一层令人怀念的神秘色彩。

於是——

「哇、哇呀～～!」

一个听起来开心得不得了的稚气声音，在神社的正门附近响起。

那是个年约八岁左右的女孩，她背上背著红色的书包，一头长发绑成双马尾。这名少女把一双大眼睁得更大了，她以闪闪发光的眼神使劲甩动身旁的眼罩少年——伊庭树的衣袖。

「社长哥哥、社长哥哥!好厉害、好厉害唷!这里又不是学校却有这么多人，而且还闪亮亮的～!」

［啊，美贯你是巫女吧?怎么会是第一次参加祭典呢?」

树一边被美贯拖著团团转，一边发出惨叫。

「因、因为我一直都在帮忙祭祀工作嘛!祭典每次都在我待在神篱（注：指神道仪式中，以杨桐等常青树围绕起来，好让神灵降临的清净之地）里的时候就结束了!」

女孩鼓起腮帮子，拉著自己的袖子。

那身衣服的确……是巫女服。尽管为了配合她小小的身体而有省略、改变的部分，但那套红白相间的干早与红裤裙是不会错的。不过，那身巫女服的背上却背著刚刚说的红色书包。

因为这样的搭配太过稀奇，就算在祭典中也很引人注目。路人里头甚至还有老爷爷、老奶奶不知道误会了什么，合起双掌向她拜拜。

哇啊啊啊～树按住额头说：

「总、总之我们先到神殿去吧。」

「咦!人家想抽签、想吃棉花糖、想捞金鱼～!」

急著挥动手脚的派遣魔法师——魔法人力派遣公司『阿斯特拉尔』神道课契约社员·葛城美贯，就此被拖上石板路。

「……没有任何人在?」

当他比约好的时间迟到十五分钟走进神殿时——树眨了眨眼。

夕阳几乎已经完全沉没，桧木走廊上只有昏幽的黑暗。祭典的喧嚣也远离此处，紧绷的空气显得庄严而寂静。

微微飘荡在空气中的是……没错，是清净之香的气息。

「…………!」

树吞了口口水。这种过度清净、彷佛受到拒绝般的异样感令肌肤刺痛。

即使如此，他还是打算战战兢兢地迈开步伐。

咻——!

风在他的鼻尖斩成两截。

「哇!」

树难看地跌倒在地，在他面前，白刀宛如闪电般反手砍来。刀刀紧紧架在树的脖子上，走廊的阴影处冒出一个新的身影。

「哼，好像不怎么样嘛。」

伴随著非常粗鲁的说话声，树感觉有人瞪了他一眼。

「——神、神官大人?」

—呢股跌坐荏地上的树瞪大了眼睛。

那人身穿白色狩衣，头戴黑色的乌帽（注：狞衣与乌帽皆为平安时代日本公卿贵族穿著的服装，也走神社神官的正式服装），腰带间还插著紫杉木的笏（注：又称手板、玉板或朝板，也是神道中常用的法器之一）。尽管那人右手中闪耀的日本刀实在危险过头，这的确是一身无可挑剔的神官打扮。

但是，令人吃惊的则是另一个事实。

「……咦?女……人?」

「啊，怎么?女人担任神官有什么问题吗?」

那人长长的黑发自狩衣的肩膀处披泄而下，再加上藏在乌帽下的鹅蛋脸，以及锐利的美丽凤眼。最重要的是，丰满的胸部正显现出神官的性别。

树因为架在脖子上的刀而全身僵直，同时又拚命的搜寻藉口。

「不、不，那个～我不是要说这样不好啦!」

「哼——是这样就好了。如果你想在背地里嘀嘀咕咕些什么，那我就把你的头给砍了吧?」

女神官相当狰狞地扬起唇角。

她雪白的虎牙，在树眼中看来简直就像利牙一样。

「真、真的不是这样!真的!我没有说任何谎!」

「啧，真无聊。」

她不满地咂舌，把刀锋回向。那把没有弯度的日本刀，她光运用单手的反作用力，就把让人联想到古代风格的直刀，漂亮地收回刀鞘中。

接著，女神官回头望向後方的走廊。

「那么，这边这位真的是『阿斯特拉尔』的社长吗?」

「咦?」

「是的，真是让您久等了。」

栗色头发的少女迅速自走廊另一头现身。

「穗波。」

来者当然是穗波·高濑·安布勒，『阿斯特拉尔』的居尔特魔法课正式社员。

冰蓝色的眼眸一扫，少女将柔软的手臂在水手服前交叠。

「真慢呀，社长。害我焦急得很。」

「啊，呃，对不起……那么，这一位是?」

树难为情地合起双手赔罪，并看向身旁的女性。

「没错，这一位就是委托人。她是这座藏名神社的神官，御风镐小姐。」

［请多指教啊，社长先生。」

女神官得意地微笑著，连刀带鞘一起扛在肩上。她明明算是身材比较纤细的女性，不过这般豪放的态度却很适合她。

穗波再度发问：

「那～美贯又怎么啦?」

「啊——不，美贯她～这个……」

「?！」

树那副慌慌张张的样子，让穗波吊起形状姣好的眉毛。

「让你久等啦，社长哥哥——啊，穗波姊姊!」

就在这时，美贯从穗波现身走廊的反方向——神殿的楼梯处猛然冲了上来。

而且她的双手抱满抽签的签条、用橡皮筋绑著的水球，以及捞金鱼的袋子，甚至还拿著印有卡通角色图案的棉花糖塑胶袋。

「嘿嘿，买了一大堆——谢谢社长哥哥——!」

「…………」

看著美贯一会儿之後，穗波对树投以非常冷静的目光。

「社长。」

「是、是。」

「你太宠她了。」

「……呜，对不起。」

树猛然垂下脑袋。

结果在那之後，他还是抵不过美贯的任性。照（阿斯特拉尔）的财政状态，当然不可能省下私房钱，这些钱就由树的生活费来支付了。总之，这是树大概得吃三天泡面度日的金额。

「唉……算了。」

唉，穿著水手服的女巫叹了口气。

「什么?怎么啦?」

美贯的双马尾跟著不安分地摇晃著。

树只能一直没面子地蹲在正中间，突然问，一阵笑声落到他头上。

「噗……啊哈哈哈哈哈哈!」

抱住狩衣的腹部，女神官——镐爆笑到几乎要滚倒在地之後，她擦擦眼角抬起头来。

「啊!啊～看来『阿斯特拉尔』比我想像中更有趣嘛。」

「不，这个……」

少年不知该如何回答，镐拍拍他的肩膀。

「没关系、没关系。比起莫名其妙的严肃，我比较喜欢这个样子——既然社长好像来了，那我可以说出委托了吗?」

只有在说到最後时——她突然露出认真的表情，把树的肩膀拉过来。

「哇…好、好的，请说吧。」

树连连点头。

於是镐喃喃说了声「好」，舔舔嘴唇如此告诉他们：

「其实，我想向你们借用审神者。」

「审、审神者?」

树楞楞地重复那怪异的发音。

「…………」

「…………」

在无法形容的微妙沉默之後，穗波傻眼似的加上说明——

「—审神者，指的是审判神明、聆听神明启示的人。」

树的背脊掠过一阵恶寒。

那种感觉，就好像血管内的血液一滴不剩地变成了防冻液。

「审判……神明?」

「嗯，这场祭典在最後得要祭祀神明·所以，我想要审判那个神明。」

镐咧著嘴笑了。

树明明连理由都不知道——却不禁有著极为不祥的预感。

2

魔法人力派遣公司（阿斯特拉尔）

——依照您的需求提供古今各派的魔法师出租服务

挂著这块看板的洋房，就位於布留部市的巷子里。尽管这是栋烟囱颓倾、庭园荒芜、青铜门扉上生满铁銹，与其说是老房子，不如说已濒临倒塌的建筑物。但是在某一种人的眼中看来，应该会产生其他的感慨吧!

那就是魔法师们。

几个纹章以刻在烟囱上方的五芒星为中心散布开来，驱魔香炉若无其事地放置於窗边。

而且洋房建造的角度、方位，不管是对於犹太密教喀巴拉、风水、阴阳道、占星术——这些各自矛盾的复数魔法系统而言都无懈可击，是栋只能让人惊叹的建筑物。

伊庭树是个高中生，兼这问公司的社长。

不过，这是两个月前才开始的。

「哦，第二代社长直到最近为止都还是一般人吗?难怪你会不知道。」

镐抚摸著尖细的下巴，一副理解的样子。那动作就好像时代剧里出现的保镳似的。相对的，她却正坐在杨杨米上挺直背脊，塑造出一种不均衡的印象。

他们正在神殿内部。

这里位於神社周围的两重木栅栏内侧，建造在本殿旁的凉亭。树他们一行人，正围座在凉亭中谈话。

栅栏外有片竹林，不时可以听见太鼓的声音掺杂在竹叶的沙沙声中。外面似乎已经开始跳盂兰盆舞了。

「……不，我也算是有读过这些啦。」

树低下头，难为情的辩解著。他原本就是个不适合社长工作的少年，像这样缩起身子的模样，看起来只像在替迟到找藉口的学生。

这可不妙了，面对皱起眉头的镐，美贯直挺挺地举手发问。

「我有问题～为什么会有审神者存在呢?」

「咦?你问为什么啊?」

「——评断神明只是审神者的工作之一而已。不论听到什么样的启示，不明白缘由就无法工作。而且一般来说，这种事并不会向其他魔法集团借用审神者。我是不清楚平安时代（注：西元７９４～１１９４）是什么样的情况啦，但现代的祭典没有必要以正式的仪式祭祀神明。」

拢著栗色的半短发，穗波补充道。

接著，她意有所指的眼神飘向镐。她的冰蓝色眼眸拥有一种魔力。虽然不像某人一样是与生俱来的魔眼，不过也有充分的力量能给人带来压迫感。

「真为难啊。」

感觉镐毫不为难地发出叹息。

「我会委托你们的理由很简单，因为（阿斯特拉尔）连同行的委托也会答应。」

「……都是安缇空口的。」

穗波有点不甘愿地自言自语。那是在不久之前，因为树的关系而协助对方解决事件的魔法集团首领之名。

魔法师间的互助精神原本就很薄弱。魔法这种学问，只要靠各自的才能就能登峰造极，没有他人介入的余地存在。不只如此，因为魔法师们讨厌自己的研究成果外泄，要是遭到干涉，一般有九成都会导致相争的结果。

（…小树真的是……）

穗波只有在心里头偷偷挖苦在身旁发呆的少年。

这个滥好人社长，明白自己的所作所为带来了什么样的影响吗?

「不过，就算我们可能会答应，一般而言，这种事也不会拜托其他魔法集团吧?你们无论如

何都得这样做的理由是什么?」

「…………」

沉默一会儿之後，镐闭上一只眼睛，那好像是她思考时的习惯。

「我懂了——不好意思，可以只让社长先生和美贯过来吗?」

「……正殿不方便让外国魔法师过去吗?算了，我是无所谓啦。」

「我和社长哥哥?」、「咦，我和美贯?」

不顾正在眨眼的美贯与树，她们擅自作出决定。

点了个头後，女神官一手拿著刀站了起来。

「跟我来吧。」

「等、等一下。」

早在树说话之前，女神官已经拉开纸门了。

两人连忙追上去，镐走在通往正殿的木造地板上。在阴暗走廊上无声滑行的身影，看来宛如幽魂，让树的心脏紧张得怦咚乱跳。

「……呜，哇!」

「社、社长哥哥?」

两人都拚命咽下惨叫声。

美贯与树牵著手，半闭著眼睛，只靠脚步前进。

没多久，镐在正殿的三角屋顶——由几块木材交叉组成的干木与坚鱼木（注：设於屋顶如＊形中的圆横木称坚鱼木，交又的两木片则称千木）下停住脚步。

「咦……?」

追上她的树皱起眉来。

这里是个极为狭小的正殿。

是栋毫无稀奇之处，只有一扇拉门的木造建筑。

然而，在眼罩深处的右眼内侧，树却感受到奇妙的异样感。那感觉简直就像眼睛被睫毛刺中，是虽然细微却绝对无法忽视的刺痛感。

镐朝著有如天之岩户般紧闭的门伸出手——

「啊……御风小姐!」

美贯阻止了她。

「——什么?」

「呃，这可能会让你不愉快，可是至少让我做个祓好吗?我觉得这附近非常难以呼吸。」

「…………」

沉默一会儿之後，镐点点头。

「好啊，随你高兴吧。」

「嗯。」

啪啪!啪啪!

美贯在拉门前拍了两下手。

接著，她淡粉色的嘴唇逸出这样的话语：

「乞求连说出口亦感敬畏的神社大神，在此敬畏地表白，惶恐地承蒙诸位大神的广厚恩泽——」

——祝词。

「啊……」

清澈的祝词打散夜晚的空气——同时，树右眼的异样感也随之减弱。

能将一切都祓除净化的涟漪扩散开来。

镐仰望上方喃喃自语。

「哦，是『禊』吗?了不起，这我可做不来。」

她的话就像是从牙关里进出来似的。

接著，她拉开门扉。

阴凉、极为平凡的木地板房间在他们眼前展开。

树屏住呼吸。

「……这里……不是正殿吗?」

总之，这不是人类能进入的地方。这里被称为神篱，是仅限神明居住的场所。像人类绝不适合在此过夜这种程度的知识，就算是树也知道。

然而……

「所以，他才住在这里。他是我的哥哥，御凪诺刀。」

放置在木地板房间深处的神龛与贡品之间铺了棉被，有个人影正躺在上面。

「咦——?御风小姐的哥哥?」

美贯低头望著那个人。

他们的确相似。

但是不管怎么看，那个人的年纪都不会比镐还大。不只如此，看起来还是个比树小上一、两岁——大约国中生年纪的少年。肖似镐的端正鼻梁也好、纤细的身躯也好，都停留在从小孩成长为大人的微妙交界处。

「自从上次试图让神明降临的时候起，哥哥就一直沉睡著。」

镐再度喃喃低语。

「沉睡……也就是说，他……一直都像这样……?」

「嗯。」

镐面不改色地点头。

「当时，我是请神明降临的巫女。因为哥哥总有一天会成为神官，所以就让他担任审神者了。从那时候开始，哥哥的年纪似乎连一岁都没有增加，就连头发都没有剪过一次。」

镐轻声吐露的话语，在坚硬的木地板上进散开来。

「…………」

树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他注视著镐的侧脸还有那名少年。

右眼正阵阵抽痛。应该已经缓和的异样感，现在却化为清晰的疼痛，在树的眼窝中蠢动。

树用颤抖的手按住眼罩问道：

「那么……你想借用审神者的理由……」

「这次的祭典是最後一次，因为藏名神社就要被废除了。」

镐微微一笑。

「所以这是最後的机会。我要再次扮演巫女并借用审神者——让神明将哥哥恢复原状。」

咚!

一声格外了亮的祭典太鼓声，从极为遥远之处传来。

黑暗落了下来。

只有烛光——以及从拉门缝隙间偷偷射入的月光，勉强映照著正殿内侧。

後方不时传来祭典的伴奏声。

笛子、太鼓与铜锣的声音响起。

咚、咚—

既近，又远。

咚、咚!

既高，且低。

宛如梦幻般的悲伤声响，不断延续下去。

配合那个声音，室内突然产生变化。

一只苍白的手在朦胧的亮光中摇晃著。

那是少年的手。

唯一从棉被中伸出的右手，宛如蜘蛛般在正殿的地板上蠕动，喀喀地搔刮著地板。

然而不只是棉被，就连少年的眼睑、睫毛、脸颊，喉咙都一动也不动。

看起来像是只有右手化为了不同的生物。

咚、咚～

——喀沙、喀沙。

咚、咚～

——喀沙、喀沙。

少年的指甲一再搔刮地板。

毫不厌倦、毫不松懈，持续不停地搔刮著。

不知为何。

不知为何，那动作看来仿佛正在寻找剑。

3

「看来事情很严重呢，社长——不，树。」

时间是第二天中午过後。

半透明的少女，在强烈阳光照射的三桥小学校门歪著头说。

虽说是半透明，但能看到她的人也只有树而已。只有魔法师或拥有同等能力的人，才能在视网膜上映出灵体的影像。梢有力量的灵能者，大概只能看到在柏油路面上摇动的热气吧。

她名叫黑羽真奈美。是在过去发生的事件中，由树邀请加入（阿斯特拉尔）的幽灵少女。

「唉，是有一点。」

树以有点疲倦的表情靠在校门的柱子上，小口咬著竹叶麻糯（注：原文为「笹饼」）同时刮刮眼罩。顺便一提，他今天是从学校过来的，所以穿著学生服。

「怎么了?」

「呃，感觉右眼从昨天开始就在打转。」

自从正殿那一幕结束後，树右眼的异样感都没有消失，再加上平常要学习社长业务，因而极度睡眠不足。就连神社特地送的竹叶麻糯，吃起来也只分辨得出甜味而已。

「真是的，不可以揉眼睛揉得太厉害啦!这样对眼睛不好的。」

真奈美以半是担心、半是微笑的表情注视著疲倦的树，又问了另一个问题：

「那对方的委托怎么办?穗波小姐怎么说?」

「她说交给我了。穗波的意思好像是：既然是个魔法集团，就算她会给我建议，最後决定还是要遵从首领——社长的意见。」

树如此回答後，无力地垂下了头。

『——这算是一种咒波污染。』

後来从树这里听说事情经过时，穗波断言道。

咒波污染。

简单的说，即是魔法之源——咒力引发的副作用。

咒力是种极容易变质的能源。尽管许多咒术、魔法、巫术会藉由复杂的仪式与咒语、服装与咒物来控制这种变质，但还是会有无法完全防范的情况。

在这种时候，咒力便会爆发。

没有任何人能够预测爆发的咒力会引发什么样的现象——举个例子，有三百四十一名英国士兵在该处消失的沙仑贝山丘（注：1915年第１次世界大战时，英军登上接近土耳其达达尼尔海峡的沙仑贝山丘，空中突然降下一片云雾覆盖山顶，等云雾散去时，山顶上的英军士兵们已全部消失）.再举个例子，从空中掉落的不是雨滴、而是人类尸体的迈阿密事件。

正因为如此，魔法才会远离世俗。

为了避免恐怖的异界力量侵蚀现实，魔法被视为神秘的仪式而遭到放逐。

『如果神明的咒力变质了，沉睡数年还算是轻微的状况吧?有神明降临的巫女身体也会受到神明的保护，不过审神者就非得自己保护自己了——唉，说真的，应该要马上连络『协会』才是。因为『协会』对咒波污染管制得很严格，他们会立刻为了净化展开投标吧?』

『啊!那么，这样一来……』

树的声音变得开朗起来，但穗波立刻泼了冷水：

气不过这样一来，那个化为咒波污染核心的男孩就会遭到杀害。只要赢得投标的人不是某个

滥好人，对方可不会对咒波污染的核心客气。』

穗波在滥好人这个字眼上加上重音，有点冷酷地说道。

接著——

『……社长想要怎么做?』

她用手肘撐著脸颊询问。

『咦?』

『你要接受这个委托吗?决定的人是社长。虽然我并不赞同，不过，如果社长说想这么做，我也不会阻止你。』

明明讲了一番好像很不愿意的台词，穗波却又轻易地推翻前言。她这种说话方式，就好像一只闹别扭的猫。

穗波·高濑·安布勒，就是有著这种特质的少女。

不晓得能不能对她说：你讲这种话我很难分辨。树试探似的认真问道：

『我可以接受吗?』

树眨著眼睛，回望穗波。

『无所谓，不过……』

隔了一会儿之後，穗波继续说道：

『这一次我真的不会帮忙。』

树不禁倒抽口气。

『....为什么?！』

「『阿斯特拉尔』上半年的结算还没有完成，神道的魔法特性『楔』——是破坏一切污秽的绝对结界。在那座神社里，我的女巫巫术与居尔特魔法都会被削弱。正因为如此——这个委托得让社长来下决定。］

穗波这么说著，透过眼镜注视著树的眼眸；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彷佛看穿了树的双眼——穿透到眼罩的更深处。

接著，她以白皙的手指碰触别在少年衣襟上的徽章，那是以五芒星与银镜为造型的『阿斯特拉尔』社章。

『既然与魔法——特别是与咒波污染扯上关系就不能随随便便。当我们注视著深渊时，深渊同样也注视著我们。只要稍有不对，被吞没的就是我们。社长，你有抵抗深渊的意志吗?』

她一字一句缓缓地告诉他。

那声音让树屏住呼吸。

这的确就是魔法师的本质。操纵神秘，甚至发自内心希望被神秘所吞噬，这是属於真正魔法师的思维。那是个与树所在的常识世界远远区隔开来，位於另一头的世界。

每当树要跨越那道界线时，少女总是会如此问他。

这样好吗?

你会来到「这边」吗?

简直就像从许久之前就受到谁的命令般，她一次次试探著少年。

树终於开口：

『…我…』

——当当——当当——

「……啊!」

学校的钟声响起，彷佛要打断他的回忆。

树连忙抬起头，黑羽已经指著校庭的方向了。

「树?你看，人来罗。」

「——啊，社长哥哥—!」

美贯活力十足地挥著手，从校庭那方冲了过来。她好像在教室里先换好衣服了，身上已经是穿著巫女服、背著红色书包的打扮。

「嘿啊，冲撞攻击!」

她带著满脸笑容使出飞扑攻击。

「哇啊啊啊——呜哇!」

接住美贯的树，後脑杓用力撞上了背後的校门，他的眼皮底下迸出壮观的火花。

等到美贯终於离开他的身体时，树蹲在地上抱着脑袋。

「好痛痛痛痛……上、上早期这里才肿了个包耶……美贯，你太兴奋了啦!」

「因为又可以去祭典了嘛!好棒、好棒唷!来、来、我们快点走吧!」

「哇痛痛痛!别拉我啊!」

关贯拉住树的袖口连连挥舞。

她的模样看起来太过开心，让树有点不好出口抱怨。

不过等到她静下来後，树在美贯耳边悄声地说道：

「这也算是工作哦……?」

「我知道啦——所以今天上课的时候，我有偷偷先读过这个。啊，我要吃竹叶麻薯——」

女孩一边从书包里拿出占本，一边咬住树右手的竹叶麻薯。

「啊～我的竹叶麻薯……咦，古文书?」

树发出惨叫，但又立刻瞪大眼睛。

那是几本到处都有蠹虫爬过的古书。变为褐色的纸页上，写着树终究无法辨读的蚯蚓文字。看来这不是印刷物，而是以毛笔手抄後，直接以手工线装做成的书本。

「这是什么书啊？美贯。」

黑羽也不可思议地问：

「嘿嘿，好好吃——嗯～是关於这附近神社神明的书。」

「那美贯看得懂这种字罗?」

「哼，如果看不懂就不能唱祝词吧!?我是巫女耶?」

美贯拉著衣袖，不高兴地鼓起白皙的腮帮子。因为黑羽是透明的，从不知情的人眼中看来，这是颇为怪异的景象。

「像这种书，家里可是有一～大堆呢。在上小学以前，奶奶就要我读了好几十本啦。」

「呜哇!」

树不禁发出小小的惨叫。

尽管树足从最近才开始被硬塞魔法的知识，但光是这样，他就能想像那每一本古文书的内容密度。虽说如此，树读的只是翻译为现代语，经过整理、简略化的魔道书而已，与直接阅读原典的美贯相比，可说是云泥之别。

「嘻嘻～我和社长哥哥才不一样。对了，关於那个神社的神明，是经津主神唷。」

「经津主?」

「是剑的神明。『经』是挥舞剑的声音，所以才叫经津主神大人（注：日本神话中磐筒男神与磐筒女神之子，香取神宫的祭神。乃是刀剑神格化的神明。在後来的神话传承中，神格为建御雷神所取代了虽然下算是很出名的神明啦。」

美贯竖起食指说明道。

「啊……还有那一把刀呀。」

树想起在那条走廊上——镐手中日本刀的锐利光辉，不禁吞了口口水。那是把即使没接触到，也锐利得彷佛光靠光芒就能划破肌肤的利剑。

［请问——」

黑羽插嘴问道。

「什么事?黑羽姊姊?」

「如果知道是哪位神明，不就没有必要审判了吗?」

「不不不～就算纪录上写著是这位神明，事实上也不一定就是这样吧?根据地点而定，还有每次祭祀时都有不同神明前来的记录呢——所以，才有一开始先学习神明资料的必要。」

美贯皱起鼻子笑著说。

然後，她微微歪著头开口：

「可是呀……」

「咦?」

「虽然不是这本书上的记载……那座神社大概在十年前也举行过同一位神明的审神者仪式。那时候，好像是个叫御风的人当审神者。」

「十年前举行过审神者仪式……?」

树说不出话来。

他的眼底映出沉睡少年的身影。

好几年好几年以来——在十年之间，连头发与指甲都没有长长，只是不断沉睡的少年，那是被名为魔法的神秘所吞食的身影。

「——嗯，一定是这样。」

美贯察觉树内心的想法，表示肯定。

「审神者的使命就是代替巫女，接受神明的愤怒与惩罚。我想，那个人大概也是这样子。」

好可怕!这件事既可怕又悲伤，几乎让树的胃都要翻了过来。

更何况，得去做这件事的人并不是自己。就算决定出借审神者的人是自己，必须冒著担任审神者危险的人却只会是别人。

如果非得开口，要别人去做这种事的人是社长……

「哇!」

下一个瞬间，树低垂的头因疼痛而猛然抬了起来。

美贯跳起身子，狠狠地弹了少年的额头一下。

「我想做啦!」

少女拚命地仰望著他，用让树吓到的声量说道。

「可、可是……会有神明的惩罚……」

「所、所以我才会生气嘛!难得有那样的祭典耶，而且……」

「而且……?」

「在『阿斯特拉尔』里……我……就不是代替品了。」

「咦?」

最後的那句话，他听不太清楚。

不过——

光是看到少女紧紧握住巫女服的衣袖，一脸泫然欲泣抬头仰望的身影，就已经足够了。

（……唉～）

树偷偷咽下叹息，如此说道。

「成绩单。」

「咦?」

「第一学期的成绩单马上就要发了吧?如果你有一半以上的科目都得到『表现非常好』的评语，我就答应。如果让美贯因为工作而成绩退步，猫屋敷先生会生我的气啊。」

美贯的脸庞霎时亮了起来。

「嗯!嗯!我一定会拿到!」

美贯用力地点头，然後马上拉著树的学生服衣袖往前跑去。

「来!那社长哥哥，我们快到祭典去吧!」

「哇哇哇哇，等一下、等一下!会跌倒、会跌倒啦!」

追著身体往前倾，被拉著走的树背後——黑羽听到这样的声音，露出微笑。

「……谢谢你，社长哥哥。」

少女的声音轻轻飘过。

4

今天的祭典也很华丽。

在染上淡淡暮色的夏季天空底下，尽管还不多，但人们已渐渐聚集起来。卖面具与棉花糖的摊位让孩子们发出欢呼，在一片黄昏色泽的世界中快乐地蹦蹦跳跳。

红色的夏季祭典。

这一切都令人怀念、虚幻而美丽。

「——那找在这里等你们。」

黑羽羡慕地眯超眼睛，在鸟居（注：鸟居，作为神社入口的牌坊，是区分神域与俗世的门扉）所在的石阶前停下脚步。

「啊……嗯。」

树过意不去地搔搔头。

身为幽灵的她，无法进入神社内。

因为神道就是这样的魔法系统。祓除一切的污秽，甚至不允许靠近。就某种意义上来说，神道可说是世界上罕见的酷烈性质魔法。

「对不起，黑羽姊姊。」

「啊，没关系啦。这又不是美贯的错。」

黑羽连忙挥挥半透明的双手，就连那头长长的黑发也一起甩著表达否定，实在很像她会做的举动。

「嗯。」

树应了一声，用力挺直背脊。

就在这时，另一个人影自他们的背後落下。

「——哎呀，『阿斯特拉尔』的诸位。」

「…………!」

树猛然回过头，瞪大了左眼·

「……影、影崎先生!」

「……影崎……叔……叔……」

美贯吓得颤抖了一下，如此亲近人的少女完全僵住了，她紧揪著树的衣摆。

——那是个极为缺乏特徵的男人。

那张平板的脸孔，年纪要说是二十岁前半到四十岁後半都说得通。中等体型、中等身高的身躯，穿著随处可见的西装。不管是鼻梁的高矮也好、嘴唇的厚薄也好、眉毛的长度也好、眼眸的深浅也好，他外表的一切都很平均。

简直就像把一切的特徵都加以剥除般——只要他混入人群中仿佛在几秒内就会跟丢，平凡到接近异常的男子。

或者可以说，正因为他与任何人都相似，所以不像任何人，是个宛如恶魔般的异形。

「哎呀呀，这不是第二代社长大人吗?自从安缇莉西亚小姐那件事以来，刚好有一个月不见了吧。」

影崎只有表情扭曲成微笑的形状，弯身鞠躬。

然後，他倏地看著黑羽。

「这一位是新社员吗？」

「恩...没错。」

「原来如此——初次见面，在下是『协会』的影崎。」

被他迅速地行了个礼，黑羽不禁瞪大双眼。

「——协、『协会』?」

「是的，您不知道是吗?就是类似魔法师之间的互助组织。从上一代的司先生开始，我们就一直受到『阿斯特拉尔』的关照。」

「到底是怎么个关照法……我到现在都还不知道就是了。」

树握住美贯缩在背後的手，按住自己噗通乱跳的胸膛。

『协会』——

简单的说，那是汇整魔法师们的总管组织之名，据说现有的魔法师与魔法集团中，有七成都登录在『协会』中，『阿斯特拉尔』也不例外。

影崎，是树唯一认识的『协会』成员。

但是关於他的真实面貌，可以说完全是个谜。影崎好像是个魔法师，可是树就连他会使用哪种魔法都不知道。而且只有对影崎这个人，穗波与猫屋敷都不敢加以轻视，美贯甚至会露出如此胆怯的模样。

不。

仅有一次，他曾听穗波这么说过。

——『协会』的影崎。

——是制裁魔法师的魔法师。

「不必警戒成这样也没关系的，我并不是敌人。」

「那、那么……你为什么过来?」

「为了保险啊。」

影崎一转手指。

「如果你们失败导致咒波污染扩散，会很困扰吧?所以『协会』方面不得不派我过来。」

［咒波污染……?」

（那么，他也知道那个男孩的事情——?）

树脑中浮现穗波所说的话。

——不过这样一来，那个化为咒波污染核心的男孩就会遭到杀害。

（…………!）

回忆起这句话的瞬间，他的膝盖开始格格发抖。

（那么，影崎先生是来杀那男孩的……）

树吞了吞口水，却噎到厂喉咙。尽管如此，他还是忍耐著没有逃跑。

［哎呀，怎么了?」

影崎皮笑肉不笑地发问。

「还什么怎么了……为什么……你会知道……」

「我当然知道啦。因为上一次降神仪式失败时，让那名少年在正殿沉眠的人就是我啊。」

「……咦?」

树花了好几秒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是影崎先生……让那男孩睡著的……?」

「——影崎!」

刹那间，一个新的声音自鸟居另一头落下。

神官的白衣染上夕阳的红色，御风镐正瞪视著影崎。

５

「镐小姐。」

树抬起头来。

「……我出来接你们，没想到这家伙居然在这里。」

镐一副要将紧咬的牙齿咬碎般的愤怒表情，凝视著影崎。看来要是他一有动静，她左手的刀就会一刀砍去。

「只有你不准再往前走。你敢踏入鸟居一步试试!我会真的把你大卸八块。」

「我明白，神社境内是你的势力范围，（协会）不会干涉。不过，要是咒波污染外泄到这里来，那情况就另当别论了。」

影崎耸耸肩。

「对了，诸刃先生还安好吗?」

「这种话——亏你说得出口!」

镐露出几乎像森森利牙般的虎牙回答，看来也像是在咆哮。

「嗯，我是说了——差不多也到了参拜者人数变多的时候，趁著还没惹人起疑时前往正殿如何?啊，请放心，我不会对『阿斯特拉尔』的新社员出手的。」

影崎对树与镐轻笑著说。

「啊……」

无论如何，他们都不能带黑羽进神社。

镐带着—睑很想扑向影崎的表情，对困惑的树补充说明：

「……嗯，这家伙至少不会违背自己说过的话，而且遵守到让人可恨的地步啊。」

「社长哥哥……」

被树紧握的美贯，她的手正在颤抖。

树吞了口口水，以沙哑的声音询问：

「影崎先生……你说的是真的吧?」

「是真的。来，请出发吧。祭典马上就要开始了，」

不管怎样，树现在也只能相信他的话。

树以紧张的表情点点头，拉著美贯的手走进神社中。

*

不久之後，当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鸟居彼端後，影崎重新向身旁的黑羽问道：

「能不能请教您的大名?」

「啊……好的，我叫黑羽真奈美。」

黑羽吓了一大跳，赶紧低头致意。

「请多多指教。灵体状态的魔法师很罕见呢，您是特地从工房投射过来的吗?不过倒是没有看到连线……」

「咦、咦?你指的是什么?」

「哦，您不是魔法师吗?」

「那、那个，是的……因为我只是个幽灵。」

即使自己说出来，黑羽也觉得这是个很蠢的自我介绍。

但是那名男子既没有发笑、也没有傻眼，只是感到很有趣似的眯起眼睛。

「原来如此，的确很像那位第二代社长会做的事。」

他从西装内侧拿出小雪茄点火。烟雾缓缓升起，红色的空气中飘荡著一种模糊的香味。

（…………）

黑羽默默地看著他的举动。

与其说他可怕，不如说这个人让人捉摸不定。

能够看得到身为幽灵的自己，他果然也是个魔法师吧?

但是，就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个人的存在感比幽灵更加稀薄——是个明明存在於此，却仿佛不存在的男子。尽管他手持小雪茄这类少见的东西，也没有改变他的特徵。

那种在目光移开的下一瞬间，他似乎就会从此处消失的感觉。

「请问……刚刚谈到的话题是怎么回事呢?」

「哪一件事?」

「是你……让那个男孩持续沉眠的……」

「哦～」黑羽的话让影崎应了一声，勾起嘴角。

「这是真的，让那男孩睡著的人是我。」

「为什么……?」

「如果要谈到这点，应该有必须先问不可的问题吧?」

影崎拿开小雪茄，轻声笑著说。

「先问不可的问题?」

「——真是场很不错的祭典。」

影崎环顾四周呢喃道。

不知不觉间，鸟居处已聚集了不少人。不说黑羽，许多情侣与全家福也都不可思议地避开影崎走入鸟居之中。他们的动作，仿佛从一开始就没看到影崎般地自然——却又不自然。

「……影崎先生?」

黑羽歪著头问，半透明的黑发在黄昏中摇曳。

影崎脸上依然浮现著笑容，继续说下去：

「这里的祭典有相当久远的历史哦。我就来谈谈这段故事，作为相识的纪念吧——这段大家都已经忘记的古老故事。」

影崎如此说道，从西装内侧拿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卷半腐朽的褪色书卷。

6

当他们穿越祭典的摊贩，踏入前殿内侧的瞬间，美贯突然跌坐在地。

「不、不要紧吧，美贯?」

「我、我害怕……」

她脸色发青的说出口後，一把抓住树的学生服下摆。

「……我还是会害怕啦!呜哇—呜呜～」

眼泪当场扩散到下面的衬衫。

「哎呀～」

树抚著美贯的双马尾，安慰著她。抽泣了一阵子後，美贯总算停止啜泣——接著，树转头看著镐。

缟坐在神殿深处，怀中抱著那把刀。

她的动作看来也像依赖那把刀一样。自从见到影崎後，镐的脸上一直保持严厉表情，紧紧

咬住嘴唇。

她的模样让树一瞬间感到犹豫，然後抱住美贯的头发问：

［请问，镐小姐和影崎先生之间……发生过什么事情……」

她没有马上回答。

镐用刀鞘末端轻敲著地板，手指紧握到发白的程度，喃喃地说：

「我曾经说过，上一次举行降神仪式时由我担任巫女、哥哥担任审神者吧?」

「啊……是的。」

树点点头。

「从以前开始，就常有人谈起要废掉我们家神社的话题。因为我们的祭神仪式很独特，而且明明是个小神社却拥有神体与历史，在上层的神社眼中看来很碍眼。当身为前任神官的爷爷去世时，看在那些家伙眼里，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

镐以低沉的声音讽刺地说。

「所以，哥哥才会试图举行降神仪式——我们来证明神明会在这里现身，那就没有任何人能打神社的主意了。」

她握住刀身的拳头颤抖著。

「那么……」

「哥哥原本就很厉害。」

镐突然抬起头，刻意表现出开朗的动作，把刀扛在肩膀上。

「我们家神社有个剑术道场。虽然剑术练习也包含在修行内，不过别人都说哥哥『简直就像被剑神附身一样』，我跟他可差得远了，明明只差一岁，我却连一次都没赢过他。即使到今天，我也完全不觉得自己能和哥哥抗衡。」

镐怀念地用单手挥著刀。

刀身明明收在鞘中，树却能听见刀刃划开空气的破风声响。即使镐这么强，却依然赢不了哥哥的幻影。

「……那，影崎先生他……」

「就在举行降神前夕，有人通知了『协会』。」

镐露出冷笑。

「後来的事情我记不太清楚了。因为我是让神降临身上的巫女。尽管如此，只有那个瞬间的事我依然记得。只有神明确实降临时的感受，我不会遗忘。可是当我回过神的时候，哥哥和我都倒在地上，彩崎就站在旁边。他开口说：『因为发生咒波污染，所以我已做了处置。啊，没有及早报上姓名，我是『协会』的影崎。］

镐明明是以一如平常的口吻与语气说话，但声音带著彷佛要呕血般的激动。

室内陷入沉默。

「啊……」

树缓缓地揪住学生服胸口，仿佛想说些什么。

「——镐姊姊。」

在他开口之前，停止哭泣的美贯自树的腰际一带发出声音：

「我们再办一次降神仪式吧!这样诸刃哥哥也会醒过来吧?」

「…美贯?」

镐回过头来，树也吃惊地俯视少女。

「你不要紧了吗?」

「我已经没事啦!我也读过这里的神明资料了，随时都可以开始唷。我们快点结束，然後去逛祭典吧!」

美贯充满活力地挥舞双手。

「可是……」

「哼，我和社长哥哥不一样，才不会怕个没完呢～」

「呜!」

树被刺中了痛处。

美贯忽然露出笑容，抓住树的手臂说：

「所以镐姊姊，你可以教我这里的祭典做法吗?」

「嗯……嗯——说的没错，事情真的就像你说的一样。」

镐笑著点点头。这一次不再是讽刺的笑容，而打从心底感到欢喜的笑脸。

他们从前殿的後方往前走，来到包围正殿的栅栏前。与连接凉亭的走廊不同，这里似乎是正式的道路。

在桧木栅栏的另一头，连续有三座红色的大型鸟居。

「祭典就从是栅栏这里开始的。」

镐眺望著鸟居最上方的横木。

三座鸟居仿佛就要融入正在西沉的夕阳中。

「我现在开始教你做法——拜托你了。」

镐低下佩戴乌帽的头，深深行礼。

［请看。」

他们沿著漆成白色的墙壁走到神社後方，影崎展开那书卷。

这书卷已腐朽到要是乱碰，纸张似乎就会粉碎的程度。

［这是……什么?」

黑羽瞪大眼睛。

原本应该是闪闪发光的书卷表面，描绘著怪异的神明身影。

黑羽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觉得那是「神」。不过，这是因为这幅画具备了让人只能这么想的威严与神秘。

这是卷描绘战争的画卷。

右方的神明举起剑——不，是双手化为利剑，左方的神明则抱著巨大的岩石，然而右方神明的剑却贯穿了另一个神的胸膛。

「这原本是这间藏名神社流传下来的书卷哦。」

影崎依然叼著小雪茄说道：

「不知道什么缘由，这书卷似乎被其他神社的人抢走了。不过抢走的人好像连读都没有读过，在这里举行降神仪式前，就把这书卷当作证据提交给『协会』了。唉，就内容来说，这是非常初级的神话啊。」

他的脸颊扭曲，做出苦笑的形状。

好表面的表情。

那表情让黑羽感到胸中骚动不安，她再次询问：

「这是怎么回事?」

「啊，很简单。」

影崎把小雪茄转了一圈继续回答。

「这里祭祀的神明，本来有两尊。」

7

『——巫女与审神者背对著背，绕著神社周围的栅栏行走。』

镐与美贯按照这句话，背对著背开始前进。

两人都已经漱过口、洗过手，身上也已经用盐清净过。

「……呜哇!」

她们两人光是静静地走动，树的右眼就有种被扭曲的感觉。

那是咒力。

拥有清净身心的人在走动：光是这样的行为，就已经改变了世界。巫女与审神者走过的道路，即成为结界的界线，把原本就被栅栏围绕的神殿，进一步升华为属於神的「场」。

再加上神道的魔法特性是「禊」——压倒性胜过现有一切魔法系统的净化特性。

所以，她们的存在本身就已成为神圣的结界。

『——就这样错肩而过，绕神社周围的栅栏一周，在鸟居前方相会。］

两人错肩而过。

她们彼此没有交换视线，缓缓地再次踏著对方的足迹前进。这是在强化结界。

每当转弯时，她们就会啪地拍手。

每次拍手时，树的右眼就会看见本殿微微震动著。拍手是开天辟地的灵音，也是天岩户

（注：日本神话中天照大神因建速须佐之男命——素盏鸣尊恶作剧而藏身的岩洞）开启的声音。亦是能为正在整顿「场」的正殿，招来神明的声音。

『——在鸟居前拍手，巫女先进入正殿。］

两人回到鸟居前方。

结界封闭起来，诞生出完全的「场」。

她们只交换了一个眼神，便一起走向鸟居。两人一拍手，令空气震动的清净之音响起。镐先迈开步伐。

「冲津镜、边津镜、八握剑、生玉、足玉、道返玉、死返玉、蛇比礼（注：此为日本古神话中饶速日命从天神手中获得的十种神宝之名）——」

她唱著祝词。

她一边唱诵，一边穿越鸟居，将手伸向正殿的门——

「诸刀哥哥……」

镐对躺在中央沉眠的审神者说——

『——然後，神凭依於身。］

挂在镐腰际的刀发出鸣声。

刹那之间——

树的右眼—粉碎了。

不，强烈到让人误以为到眼珠粉碎的剧痛，使他的脑髓一片空白。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树痛得倒在地上打滚，同时看见了。

刀独自从镐的腰际飞出，朝沉睡少年的右手挥落。

少年的右手握起拳头，击向镐的腹部。

紧接著，猛烈的狂风从正殿朝鸟居猛烈刮去。

那是一阵温暖，带著一股异样臭气的风。镐的身体随著那阵狂风被吹倒，并撞上了栅栏。

「镐姊姊……?」

美贯飞奔过去，她的表情僵住了。明显的，镐的痛苦非同小可。就算是肋骨骨折、内脏破裂也不奇怪。

树就这样按著眼罩仰望正殿。

即使有眼罩和手掌遮著，他还是清楚的看见了。

少年正站在那里。

他被非人的咒力凭依，不祥地存在於此地。

「——经津主神……?」

树茫然地呻吟。

但是——

「经……津……不……」

少年以狞猛的「声音」报上名字。轰然一声，狂风再度掀起。那是来自黄泉国度的风。

「吾…乃……建御名方……」

*

「说到经津主神，原本就是与割让国土有关的神明。」

影崎边抖落烟灰边说明。

「他受到天照大神的请求，讨伐了武神·建御名方神（注：日本神话中的武神，为大国主之子。经津主神逼迫大国主割让国土时，建御名方神与经津土神相争但败於诹访湖）.後来，这个使命被名为建御雷神的另一个神明夺走了。

但是，这书卷上记载的内容更加古老。经津主神在诙访湖追上建御名方神的说法已成为定论，但根据这书卷的记截，在封印之前，经津主神与建御名方神最初相争的地点，就在这座藏名神社。因此，这座神社才会祭祀两方的神明。」

黑羽倒抽了一口气，不祥的预感让灵体的背部都僵住了。

「那么，降神仪式……」

「没错，诸刃先生举行的降神仪式顺序完全正确。虽然正确，却有所缺陷，如果在这座神社举行降神仪式，两边的神明都会被召来。而建御名方神不可能饶恕经津主神的巫女与审神者。建御名方必然会化为荒魂（注：失控狂暴的神灵。会使得天地发生异变、散布瘟疫、人心荒废，甚至会引起战争）暴动肆虐吧?」

荒魂——

那是神明的另一个面貌。与赐给人们恩惠安详的和魂（注：拥有柔和品德的神灵）正反相对，会带来灾祸，显现出不将一切毁灭就无法平息的魔性。

「怎么……会……那么，诸刃先生会沉睡并不是因为咒波污染的关系……」

「上一次我来的时候，建御名方神降临在镐小姐的身上了。」

影崎从喉头发出笑声。

「因为很麻烦，我本来打算尽快收拾，不过诸刀先生和我谈了笔交易。他想要以经津主神的咒力，抑制建御名方神。因为很有趣，所以我就帮了他一点小忙。这些到现在都变成白费工夫了，不过这样也挺有意思的，而且也可以算在（协会）规定的工作量里。」

影崎後面说的话，黑羽已经没有在听了。

比起听这些话，她更快采取了行动。

「——树!」

她让灵体飞奔，打算回到神社入口。

「住手吧!至少，你没办法从清净的鸟居进入神社对吧?」

「那……我就破坏这里!」

黑羽回过头，用力睁大眼睛。

沙砾唰唰飞舞，小石子在空中飘动。

骚灵现象。

黑羽将一再经过训练的念动力，直接砸向神社的结界屏障。

但是，结界却连一动也没动。

「——就算这么做也是没用的。再怎么说，这里都是神明会现身的神社，不是这种程度的咒力能打破的。」

影崎缓缓地微笑。

就在这时——异变发生了。

8

少年——被建御名方神凭依的诸刃，降落在正殿中。

他的脚步非常悠然。

那也像是她们刚才制造结界时的脚步。

但决定性不同的，是他的步伐并不属於清净的事物。

每踏出一步，都足以让树右眼不舒服的咒力污染世界，正常的世界被他的步伐驱逐。这个神明，光是存在本身就会[奇`书`网`整.理.'提.供]散播咒波污染。

「经津主神……在……何方……?」

就连那个声音都重重响彻腹部深处。

面对神明施放的言灵，人们只能匍伏在地，只能低垂著头，等待著神明离去。

「汝……便是……经津主神的审神者吗……?」

他行向美贯。

他的身上没有杀气。

然而少年只是扬起拳头，树便战栗起来。

因为他看得到。

那拳头是属於神的东西。

在传说中，建御名方神的雄壮臂力能以单手举起千人岩——要一千个人好不容易才能扛起的大岩石。

轰地一声，神的拳头击向大地。

异变——不，天地异变随之席卷而来。

大地突然发出鸣响。

是地震。

局部性的地震，只针对位於神殿内部的土地来袭。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地盘裂开了。

龟裂掠过大地，树脚下的地面急速倾斜。实在无法站稳的他摔了一跤，直滚到鸟居前方。

而三座鸟居，也全都东倒西歪地颓倒。

「……太乱来了……」

一句话也没有，神明就是这样。

这就是人智无法臆测的——神的作为。

「社长……哥哥……!」

在他身旁的美贯正抓著学生服的长裤。也许是刚刚的冲击害她扭伤了脚吧?美贯似乎站不起来。

「…………」

树动不了，他无法动弹。

（把妖精眼——）

他明明这么想著，要伸手去拉眼罩——却连手指也不能动。

树很害怕。

不是怕任何人，而是畏惧自己。

每次扯下眼罩时，树就有种自己不再是自己的感觉。那就好像是一直待在内在的自我逆转了似的，好像自己总有一天会被取代一样。

再加上那只眼睛面对拥有越强大咒力的对象，就会显示出越发异常的反应。

（要是我没戴眼罩就看见神明——）

树无法想像会发生什么事。

轰地一声，地鸣声再度掠过树的身躯。

「吾的仇敌……经津主神……在何方……」

诸刃俯瞰两人。

连他的眼眸里都充满了神的威严。那眼瞳中闪耀著灿烂的红光，睥睨著卑贱的人类们。

「把审神者……交出来……」

少年——发狂之神的手缓缓地张开。

树连话都说不出口，恐惧到无法忍受的地步。他握住背後美贯的手，身躯被绝望所束缚。

「……那……也罢。」

少年收拢五指，再度握成拳头。

为了粉碎不服从神只的傲慢人类，他将挥下制裁的铁鎚。树想像著那副光景，闭上双眼。

但是不管等待多久，神的铁鎚都没有落下。

「咦?」

树睁开眼睛，拳头就在他身旁停住。少年的拳头，接下了从旁挥出的刀刃。

「你……」

诸刀回过头。

持刀的神官——御风镐正站在那里。看到她的身影，御风诸刀模样的神明非常欢喜地勾起嘴唇。

「你在这里吗……经津主神……」

「…………」

（不对!）

树心里清楚。

镐小姐并没有被经津主神凭依。就算装出那个样子，她依然还是人类。而且，她的肋骨与内脏依然处在受伤的状态。

「镐小姐……!」

树正要呼唤她时，镐的背影挡住他的视野。

「对不起，害事情变得乱七八糟的……你们找机会快逃吧……」

镐朝著树他们发出的呢喃声散逸在风中。

接著——

「啊啊啊啊啊！！」

伴随尖锐的呐喊声，镐挥出手中的刀。

镐已领悟大致的来龙去脉。

在听到建御名方神之名的瞬间，她已经理解哥哥沉睡的原因，还有他们上次失败的理由。

（我做了多余的事啊……）

镐苦笑著。

自己和哥哥不同，镐既无法让经津主神降临，也无法抑制他。这算是与无能的自己很匹配的结果吧?

不，就算是这样好了，事情也还不能马上解决。

「快走啊!笨蛋!」

镐朝背後怒吼，挥动刀剑。

银光与拳头交错而过。诸刀的皮肤化为神的钟甲将刀刃反弹，镐当场踩空脚步，全身都因为这一记交击而麻痹·

「毁灭吧……经津主神……」

「可恶啊啊啊啊啊!」

镐以麻痹的手迎向落下的飞拳。

「…………」

交战的刀光剑影之激烈，使树的肌肤战栗发麻。

就在树的眼前，拳头与刀刃不知有多少次撞在一起。他甚至能听见每一次交锋撞击之下，血肉爆开、骨骼摩擦的嘎吱声响。

镐的表现称得上是骁勇善战。她没有直接去接下甚至能引发地震的重拳，顺著刀锋将拳势带过，将损害控制在最低限度。

最重要的，这是拜作为神体的刀所赐。这把经津主神的神刀，过去封印了建御名方神。正因为有这把刀在，荒魂才无法发挥全力。

但是，这也仅能支撑一时。

再怎么说，人都不可能打倒神明。更何况，镐小姐不可能挥刀刺伤自己打算拯救的哥哥，

（既然如此——）

树斥喝自己正瑟瑟发抖的膝盖，抬起头来。

（既然如此——）

不过就是一只眼睛罢了，这又算什么呢?

树缓缓举起右手，抓住眼罩——

——有只小小的手制止了他。

「社长哥哥，不可以。」

［美、美贯!」

「因为……这是我的『工作』嘛，是我拜托社长哥哥接下的『工作』。社长不可以抢走部下的工作唷。」

蹲在地上的美贯强而有力地笑著：

「——所以，社长哥哥，帮我的忙。」

9

每交锋一次，刀身就变得更加沉重。

与拳头对上时，她的身体就有某处逐渐毁坏：肌肉发出悲鸣，受伤的内脏使血液逆流。

第七击时，镐终於吐出鲜血。

「……呜!」

镐挥著剑，口中的血滴落嘴角。她丧失力气，感到意识正渐渐远去。

「……不过如此?」

光是听到诸刀发问的声音，镐仿佛就快一屁股瘫倒在地。

她封闭起思考。

仅仅无意识地挥舞着神刀。

不知有多少次，镐挥刀砍向拥有诸刃脸孔的神只。

「喝暍暍啊啊啊啊啊!」

随著助长气势的呐喊，镐把扛在肩上的刀斜斜斩下。

然而，诸刃仅是闪个身就避开了如此痛苦迷惘的刀锋，他的拳就此击向大地。

大地再度跃起。

镐的身体遭到直击，远远飞出将近十公尺的距离——但就在她撞上另一边的地面前，有某

样东西冲了过去，柔软地接住她。

「…你?」

变成镐垫背的树正眼冒金星。

「哈哈哈……你好。」

「你、你是笨蛋吗!身为魔法师，干啥保护其他魔法集团的人!这种状况已经谈不上什么委托了吧!」

「就、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不是想当魔法师而当上的嘛。」

被垫在情绪激动的镐底下，树搔搔脑袋。

「你…!」

「因为——镐小姐不是说过要『借用审神者』吗?为了找回哥哥。」

这句话让镐停止呼吸。

「所以，我们得做到最後才行。」

这个少年在说什么好听话?为什么他能坦然地说著这种梦话呢?

「你……」

镐的声音哽在喉咙里。

一个影子落在她的头上。

「哥哥……」

诸刃毫无慈悲地抡起拳头。

但就在那一拳要挥落的瞬间，诸刃突然以惊人的劲道往後跳跃。

一片雪白哗地散满整个世界。

那片白色是雪白的纸。大量的纸花，是长宽约三公分大小的纸片。

「谢谢你，社长哥哥。我准备好了。」

「……哈、哈哈……我、我……说不定……有、有一点害怕。」

树的脸颊痉挛著，他抑制住咬不拢的牙齿回过头。

葛城美贯拿著刚才的纸片——献神用的币串与木盆站在那里。

「啊……」

镝瞪大双眼。

——「禊」。

神道的魔法特性，是由压倒性的灵力守护制造的绝对结界。但是，镐从没听说过有如此惊人——足以逼退荒魂的「禊」。

诸刀从散满纸花的区域退开，注视著这一边。

但是，他不打算轻易撤退。驱逐荒魂的纯白纸片，正从诸刀脚边开始，缓缓地化为褐色。

「美贯。」

「没问题，我有好好想过再来要怎么做。」

少女点点头，放下右手的木盆。

那是刚才用来漱口的小木盆。美贯从袖子内取出树枝，放入盆子底下残留的水中。

此物名为玉串。

是将杨桐树的树枝吊上纸垂制成的道具。

杨桐（注：日文汉字为［榊］——也能写成神之树。这是用来祭祀神、奉献给神的树木。

美贯把玉串举到胸前，做个深呼吸。

「那……我要动手罗。」

伴随著吐息，玉串斩断夜晚的空气。

玉串的动作极为徐缓，但从内侧聚集起凛然之气，宛如利刃般将空气斩断。

每划出一个动作，沾在玉串上的神水，便化为水滴散落在夜空中。

「——明、净、直、正。」

美贯的嘴唇吐出话语。

叮钤——

铃声响起。少女挥动不知何时握在左手上的神乐铃（注：跳奉祭神舞时用的道具，由１２～１５个小铃串成）。

叮钤、叮钤——

美贯随著铃声跳舞。铃音随著舞蹈响起。

「难道——」

想到美贯所做的仪式真面目，镐不禁感到战栗。

「那是……」

穿过因为地震而崩塌的围墙後，黑羽呻吟出声。

她正在距离树等人的战斗不远的一片竹林里。

无论如何，她都无法更进一步靠近正殿。即使围墙倒下，神社本身的灵性并没有受到太大的损害，不允许身为幽灵的黑羽做出超乎一定程度的入侵。

在她背後，影崎的嘴角咧成弦月形状。

「哦，我是第一次看到呢。那是——葛城家的镇魂，只有葛城宗主会用的秘术。」

让神降临一事被称为降魂术——降魂。

相对的镇魂，意即镇住神明之术。是让凭依人身的神明返回，重新取回自身魂魄的法术。

那么，葛城家的镇魂，就是镇住神明的神舞吗?

「不过……你能成功使用这种法术吗?比起让神降临，镇住神明可是难上好几倍。更何况，还是附身在别人身上的神明……」

在诸刀四周的纸片缓缓化为褐色。而靠近他的纸片，则已经超越褐色转向漆黑的程度。

藉由「禊」的币串所净化的土地，再度受到荒魂的侵蚀。

（……好快。）

美贯在内心惊叹。

荒魂的力量比想象中更强。这样—来，本以为能够支撑几分钟的结界，光要支持几十秒都有危险。

在最初地震时扭伤的右脚一阵抽痛。

最初明明没有多痛，但在她开始跳舞之後，伤处便开始一口气强烈地强调著痛楚。

（说不定会赶不及……）

就在美贯如此思考的瞬间——

「住！手！」

「…………呀!」

荒魂突然脱口而出的话语，令美贯颤抖。

那是属於神的言灵，一句话就足以让人屈服。声音里暗藏的咒力，直接束缚著审神者的魂魄。即使明知如此，她的脚步还是踏歪了，美贯挥舞玉串的手出现微妙的混乱，神乐钤的节拍整个乱掉。

同时，别的记忆在美贯心中与言灵产生共鸣。

——『够了!只要有香在，我们就不需要你。』

——『因为你身上没有神明。』

「啊………!」

过去曾有人对自己这么说过。舞蹈，也就是披露出潜伏在自己体内的神明。所以，打从出生便没有神明（才能）依附在身上的你——无法像姊姊一样，跳出真正的舞蹈。

那种痛苦，那种沉重感。

让自己变得孤单的那句话，一直藏在胸中没有离开过。

「…………」

币串被侵蚀的速度进一步提升，从褐色染为黑色。

……九公尺……八公尺……

……七公尺……六公尺……

「住手吧……这是白费工夫。」

荒魂——诸刀再度发出嘲笑後走了过来。神的笑声震动美贯的记忆，打乱她的舞蹈、削弱她的心灵。

——气因为，美贯是香的——宗主的代替品对吧?』

因为闭上厂眼睛，让她更清晰地回想起来。

庞大的、鲜红的、葛城家的神社。

朋友极为天真无邪的话。

所以，虽然是她擅自这么想的，但她觉得赢不过哥哥的镐小姐，和无法追上姊姊的自己有点相似。

多么自以为是呀。

……三公尺……二公尺……

……一公尺……

「住手。」

荒魂伸出手。

那一瞬间，诸刀的身躯晃了晃。

而美贯看见了。

咻!

某样东西横划过空中刺向诸刃的脚跟，树与镐同时站了起来，用拳头和刀背痛殴荒魂。

「社长哥哥……!」

但理所当然的，荒魂的退缩仅限於一瞬间。

他只往後退了一步便握紧双拳。那是能够粉碎大地的刚拳。先不提镐，但是树绝不可能撑得过去。

然而——

明明应该是这样的——树却露出痉挛似的笑容——以一脸没问题的逞强表情看向这边!

（——!）

刹那间，过去的余音自美贯脑中消失。

「你才要住手呢!」

叮钤——!

她用力挥舞神乐铃，光是铃声的音色就让诸刀僵住身躯。

叮铃、叮铃——!

神乐铃持续响起。

与方才不同，铃声里带著强烈的意志与咒力。

（没错。）

「远祖神吐普加身、依身多女，吐普加身、依身多女，寒言神尊利根陀见——」

（没错——我……）

看着巫女衣谨上别着的小小银色东西，美贯随著祝词起舞。

她的动作绝不华丽。

既没有令人瞠目结舌的跳跃，也没有让人心跳加快的节奏。

然而——

即使如此，这依然是场舞蹈。

是场美丽得惊人的舞蹈。

让她的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

仿佛就连体内深处的深处——在更加深处的——灵魂都随之撼动，彷佛连神的灵魂都随之撼动著。

最重要的，这是一种撼动自身灵魂的舞蹈。

（我——已经不一样了!）

美贯再度看向别在衣襟上那小小的、银色的玩意儿——『阿斯特拉尔』的银制社章。

带著自豪，她抛出玉串呐喊：

「——祓除吧，清净吧。」

既没有光芒，也没有冲击出现。

不过，某种清净的事物随著祝词穿过空气。

噗通一声，诸刃宛如断了线的人偶般趴倒在地。

「诸刀哥——!」

镐冲了过来，犹豫了一会儿後伸出手。

倒在地上的人，是个处在一般睡眠状态的少年。

他的脸颊微微泛红，胸口也有上下起伏，这绝非诸刀之前在正殿沉眠时的状态。

「诸刀……哥……」

一边看著镐欢喜得脸都哭花了，蹲在地上的树回过头。

「哈、哈哈……我腿软啦。辛苦你了，美贯。」

树搔搔脸颊，朝背後的美贯笑著说。

这时，少女扑向树的後颈。

「哇哇哇!」

树差点倒了下来，他马上层颜露出笑容。

女孩用全力紧抱著树的脖子，如此呼唤著：

「社长哥哥、社长哥哥、社长哥哥。」

她无数次反复喊著。

在她身上已经找不到镇住神明的巫女影子，有的只是一个仰慕家人的少女身影。

树一边抚著美贯的背，一边用尽可能温柔的声音说：

「真是辛苦你了……美贯。」

*

「穗波小姐。」

梢晚一点之後，黑羽在竹林里呼唤著。

於是，一个影子从夜间的竹林上空降落。

隐身於竹叶之间，头戴大尖帽的女巫乘坐扫帚飘浮在空中。

「……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

她看来有点不满似的噘起形状姣好的嘴唇。

因为那模样很有趣，黑羽微笑著指著树他们蹲著的地方。

「那个不是槲寄生吗?」

诸刃倒下的地面上，插著一支陌生的飞镖。

当树与镐冲向诸刀时，荒魂之所以会有一瞬间退缩，是因为槲寄生飞镖的功劳。

黑羽仰望上方歪著头问：

「你从一开始就一直在守护著我们吗?」

「这也没办法呀。如果放著社长不管，不知道他又会做出什么事来。」

「穗波小姐，其实非—常地宠树对吧?」

「…………」

穗波露出非常不高兴的表情把头转开。这是黑羽第一次知道，当这位居尔特女巫被人说中时，有著陷入沉默的习惯。

穗波拨拨半短发，回问黑羽：

「对了，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咦?不，我是和一位叫影崎的先生一起过来的。」

「影崎！？」

穗波对这个名字产生反应。

她严厉的冰蓝色眼眸俯瞰竹林。

但是，竹林里没有任何人在，只有晚风沙沙摇动竹叶的声音响起。

「……影崎先生……?」

黑稠惊讶的声旨，彼吸人竹林的静谧当中。

１０

一星期後的下午时分，『阿斯特拉尔』的洋房玄关被猛然打开。

「我回来了——!」

美贯回来了。像台飞机似的张开双臂冲进来。

因为镇魂仪式的关系，美贯有一段时间疲惫不堪，不过现在已经完全恢复了。

顺便一提，最後藏名神社似乎避免了遭到废除的命运。至於原因，身为继承人的御风诸刀恢复意识好像是一大理由。

「啊，猫屋敷先生!」

把书包放在自己的座位上後，美贯这才注意到。

身上缠著大量猫咪——不如说被猫掩埋、身披白色外褂的青年正坐在洋房里头。

他就是『阿斯特拉尔』阴阳道课课长·猫屋敷莲。

「编辑部的闭关赶稿期结束啦?」

「啊哈哈，特辑报导总算写完了——他们要我也确认一下美贯的，所以我才在这里等。」

青年摊开扇子。

「咦?确认我的什么?」

美贯皱起眉头。

这次，声音换成从对面与隔壁的桌子传来。

「社长。」

「树。」

穗波与黑羽各自催促著他的行动。

「啊……果然还是由我来?」

「你是社长吧。」、「你是社长嘛。」

她们毫不迟疑的回答。

［这、这好像和社长没什么关系……」

树搔搔脸颊，定到美贯面前。

仿佛很难以启齿似的烦恼一阵後，树终於这么告诉她：

「呃…今天你拿到成绩单了吧?」

美贯的脸色当场发青。

「不、不可以!还是不行、不行!就算是社长哥哥，我也不会给你看!」

「个!可是，你得把考卷放我这边才行啊……咦，难道说你的成绩?」

「笨蛋!不可以看!也不可以说!社长哥哥好色!萝莉控!恋物癖!」

「不，等等，这些话你是从哪边……呜哇!」

匡当，树的额头发出清脆的声响。

带著书包到处逃跑的美贯，开始把手边的东西部丢过来；像是铅笔盒、教科书、笔记本、竖笛、便当盒…等等。

「等、等一下，丢叉子太危险了吧——!」

几分钟之後——

当镐与诸刃造访洋房时，树的女性嗜好遭到强烈怀疑……不过，这又是另一段故事了。

《阿斯特拉尔》业务日志3

耶～耶～是日记日记耶——————!

我是葛城美贯，三桥小学二年三班!身高是全班从前面来算第５个!

啊，穗波姊姊和平常不一样!就算被钉子刺到好了，人家就是讨厌和平常不一样!像这种不自然的做法，会呼唤不好的污秽!到时候我不会替你祓除净化唷!

黑羽姊姊，请多指教!

然後是关於今天的业务联络。

镐姊姊把剑交给我保管了。为了避免再呼唤出建御名方神，所以之後要再建造另一座神社，把他们分开祭拜。我也会去建御名方神的神社参拜的，要是下次再叫醒了他——应该不会那么生气了吧?

对了～

诸刃先生好像开始复健啰。

虽然肌肉没有萎缩，但因为长时间把身体借给神明，他的身体好像很难顺利移动。

不过，镐姊姊说不要紧。因为都等了十年，她说再多等一、两年也没什么大不了。

他们兄妹（姐弟?）感情好好——我有一点羡慕呢!

希望有一天我们也能像那样见面。

啊，我写了不相关的事情。

差不多该结束啦。

还有社长哥哥，成绩单的事一定要保密唷!

葛城美贯

第四章

那幅肖像画——正俯瞰著伊庭树。

尽管主词、受词颠倒过来了，但情况看来只能如此形容。

濒临死亡的黑衣老人。

这幅画包含画框在内，长宽皆达两公尺，在美术馆之中也是最大张的肖像画。画中描绘的老人双眸栩栩如生。凹陷的脸庞、浮现斑点的皮肤，在在都诉说著逼迫老人的死亡，然而却只有他的眼睛闪闪发亮，蕴含著油亮的光芒。

「……哇。」

当树依然仰望著画，摇摇晃晃地退後了两三步时——

「——这是『乔久内·裴拉丹的死之自画像』。」

高雅的声音与一只柔软的手撑著树不稳的背。

「这是在十六世纪时，佛罗伦靳的画家乔久内·裴拉丹在濒死前描绘的肖像画。这幅画算是

在文艺复兴时期兴起的矫饰主义作品之一，但是特别极端的远近法以及明暗对比，在吸引观赏

者上发挥了非常卓越的效果——树?如果太拚命一直看，可是会被画囚禁的唷。」

「安缇莉西亚小姐。」

嘴角露出戏弄笑容的人——她才像宛如从名画里走出来般——是个白种人的美少女。她身穿著不输给那副美貌的漆黑洋装，胸口挂著五芒星项链。

轻轻摇曳一头富含光泽的法国卷金发，安缇莉西亚·雷·梅札斯把右手贴在树的额头上。

「你会觉得头晕吗?」

「啊，不，该怎么说呢。因为画太有魄力，让我都站不稳了。」

她手掌的冰冷触戚让树心跳不已，他连忙挥手说道。

「哎呀——你的右眼，什么也没有感觉到吗?」

「咦?啊，右眼?」

树碰触眼罩，朝类似鞣皮触感的眼罩深处集中意识。

「不，这倒没有——」

正当树要摇头时，另一个纤瘦的身影自背後的通道现身，

「安缇莉西亚小姐，请你别从我们社长身上套出情报好吗?」

那是个身披平安风的外褂，手拿扇子的青年。他有双彷佛总是闭著的细长眼眸，一头熏灰色的略长头发。光是这样的相貌，算得上是相当英俊，但与他的名字相同的生物，却破坏了这些优点。

「……喵～」

「喵～」

「咪呜!」

「喵呜～」

好几只猫咪从青年的怀中或衣袖里探出头。美术馆当然禁止携带宠物进入，不过他的行为却好像毫不顾虑这样的规则。

这名青年叫作猫屋敷莲。

他是『阿斯特拉尔』的阴阳道课课长——在隶属於『阿斯特拉尔』的派遣魔法师里，拥有堪称第二的实力。

「就算正在『投标』，我想也可以有最低限度的协助吧?」

安缇莉西亚板著脸噘起嘴唇。

她的态度虽然稳重，视线却像枪一样锐利。

猫屋敷一边露出温和的笑容避开她枪尖般的目光，一边摊开扇子。

「不不，这次的委托毕竟是监定咒物，社长的眼睛也算是很贵重的哦?再加上『阿斯特拉尔』可不像『盖提亚』那样，满满都是资料。」

「哎呀，大部分的资料都放在本国了。我这次依靠的，只有我的脑袋而已。」

「我听说（盖提亚）的资料最近正在进行数位化，魔法书的话另当别论，但是你应该有把需要监定的物品资料用电子邮件调出来吧?」

「…………」

「…………」

他们表面上和和气气的交换意见。如果不听内容光看他们的表情，看起来说不定像是感情不错的朋友。

（……不，这还是太勉强了。）

树身上一边淌著冷汗，一边订正。

他的右眼骤然作痛。这是因为安缇莉西亚与猫屋敷——这两位魔法师身上正掀起庞大的咒力。猫屋敷的咒力就像万花筒一样五彩缤纷，而安缇莉西亚的咒力则充满了黄金的光芒。根据穗波的说法，让咒力显现出个性就是一流的证明，这两个人无疑都是超一流的魔法师。

……这也代表著，要是他们随便出手，树搞不好连灵魂都会被分解成尘埃。

「……那、那、那个……」

尽管如此，当树抱著必死的觉悟发出微弱的声音时，黄金的咒力消退了。

「我明白了。」

收手的人是安缇莉西亚。

她脸上浮现些许微笑，拉著洋装裙摆行了个礼。

「树，祝你一切顺利，我们马上就会再见的。」

她就此转身离去。

当漆黑的洋装与金发消失在走道的另一头後，树突然问道：

「嗯……猫屋敷先生，你们不能再相处得好一点……」

「善哉善哉。基本上，欧洲贵族可是猫的敌人，他们以品种改良为美名，到底让多少猫咪牺牲了无辜的生命!不，在这个前提上，我当然也不会否认阿比西尼亚猫（注：Abyssinian，经由品种改良而产生，又称［法老王的圣猫］据说其祖先是世界上最古老的猫种之一的艺术之美!」

青年甚至用力握紧拳头往上挥，慷慨陈词道。

「…………唉。」

树发出小小的叹息。

事情的开端得回溯到三天之前。

地点是建筑在大厦与大厦空隙间的洋房——（阿斯特拉尔）事务所。

尽管已进入期末考前的休假，树却一脸悲怆地趴在自己的书桌上。

这也难怪。

桌上堆积著魔法与社长业务的文件——旁边则堆著一堆稍微小一点，但名为学校功课的第三大敌。

「来自『协会』的……『工作』?」

树就掩埋在这大量的文件空隙间，虚弱地开口。

「嗯，是昨天联络的。『协会』的人说如果我们有意愿投标，就在今天通知他们。」

面对他的问题，在一旁整理收支报告的穗波推推细框眼镜。会用人工整理，是因为『阿斯特拉尔』没有资金引进电脑——还有，其实穗波对机械感到很棘手。事实上，穗波的机械白痴程度已经达到相当致命的地步，就连在学校里也引发过各种麻烦，不过，这是另一段故事了。

「还有，我已经联络『协会』说我们要参加了。」

「咦!」

树差点就把提神醒脑用的红茶喷在教科书上——不过在即将发生前踩住了煞车。

「为、为什么已经答应了?」

「为什么?」

穗波以非常冰冷的声音回答。

「你……刚刚问了什么?社长。」

那声音不只是冰冷而已。而是不只肌肤，就连体内深处都会结冻的酷寒地狱。树一瞬间被抛入只存在於穗波眼眸中的幻想地狱里。

「不然，你要不要读一下我现在正在写的收支报告书?从社长就任後到这个月为止，我们的收支连一次都没有出现过黑字。」

穗波翻动的清单上，接连闪耀著灿烂的赤字光辉。

「不，这个……比如说这里，还有这边啊。」

「嗯，你注意到重点了。虽然没有以月为单位，但是以星期为单位的报表偶尔会有黑字——然而到了下星期又马上变成赤字，你想这是为什么?」

「为、为什么?」

「『工作』太少了!等级太低了!」

穗波砰地一拍桌子。

「魔法原本就是很花钱的学问。我的槲寄生是这样，猫屋敷先生的符咒和猫饲料的花费也不容小觊，美贯的玉串和币串也是每次都得换新。凭我们公司的等级并不能得到『协会』的补助，光靠这点『工作』怎么可能应付得了开销啊!」

「啊……是、是的。」

树被她的气势压倒，只是发著抖点头。他的动作就和人偶一样僵硬，说不定人偶的脸色还比他的好。

「那、那么……工作的内容是什么?」

「是等级E的——绘画监定。」

「咦，画画吗?」

美贯很高兴地从沙发上眺起来。

顺便一提，美贯上的私立小学，已经因为校长的方针而早一步进入暑假。拜此所赐，她一天有一半的时间常驻在『阿斯特拉尔』的事务所中——也是树的读书没啥进展的一大原因。

「不是画画，是看画——那幅画似乎有引发咒波污染的可能性，所以想找拥有一定知识的魔法师去监定，列为目标的绘画大後天会搬进美术馆中。」

「知识……那要找谁去?」

「呜～光只是看好无聊。」

美贯立刻双手一摊。

「这、这个，我可能有点……」

待在自己的位子上听说明的黑羽也摇摇头。她目前正与树一起学习魔法，一边协助『阿斯特拉尔』的事务。黑羽用骚灵现象移动的铅笔，正唰唰地在传票上飞舞。

穗波点了个头，走向阳台说：

「嗯，关於咒物的知识与处置，我也称不上是专家——所以，可以拜托猫屋敷先生吗?」

「啊?我怎么了?」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正好与猫散完步，回到事务所内的青年身上。

「当然，社长也要一起去，也得让你进行现场的学习才行。」

「等、等一下，我明天开始要期末考钦!」

「……考试和公司，哪一边比较重要呀?」

少女笑咪咪地微笑著。那微笑让树瞬间僵住——不只是他，就连猫屋敷以外的所有社员也全都僵住了。

而且，她还继续这样说道：

「猫屋敷先生也一样，如果这次的『工作』失败了，就要请你降低猫饲料的等级。」

「什、什、什么!!」

这下连猫屋敷也当场冻成冰块。

「我!我、我明白了!我做!请让我去做吧!」

「……喵?」黑猫玄武在青年外褂的怀中，发出爱困的叫声。

到了今天的午後，他们藉由（协会）的仲介，前往本日为休馆日的美术馆。

只有这次的工作，猫屋敷以让树变得退缩的气势积极参与——但是在美术馆门口，却有另

一个魔法师等著他们。

看到树他们的到来，魔法师嫣然一笑.

「哎呀，（阿斯特拉尔）可真是悠哉呢。」

「啊……安缇莉西亚小姐?」

对树来说，这是他已经认识的对象。

同时，她对（阿斯特拉尔）而言也是个因缘匪浅的人物。

安缇莉西亚·雷·梅札斯——

在学校里，她是坐在树的隔壁，来自英国的转学生。至於她的另一个面貌——则是欧洲首屈一指的魔法结社『盖提亚』的首领6=5的大魔法师。

就某种意义上来说，她也可以说是让伊庭树确定自己身为（阿斯特拉尔）社长的人。

「安缇莉西亚小姐……为什么会在这里?」

［当然是为了『工作』罗?」

「——『工作』?」

看到树吃惊的表情，安缇莉西亚倏然低下头，拉起漆黑洋装的裙摆。

「我的（盖提亚）也投标了这里的『工作』，还请多多指教。」

树仿佛听到背後传来猫屋敷身上冒出熊熊火焰的声音。

2

「呃～猫屋敷先生?」

站在一片寂静的前厅中央，树小声呢喃。

「…………」

「……猫屋敷先生～」

树以小心谨慎的声音试著问。

「…………」

「那、那个，猫屋敷先——」

於是，瞪著巨大肖像画的猫屋敷轻声地说:

「我不明白……」

「你是指画吗?」

「不是哦?装备已经准备齐全，解决这幅画大概是时间的问题而已吧。那原本就是出处已经确定的作品……只是没想到，那个『盖提亚』居然会投标等级这么低的『工作』……」

嗯～猫屋敷伸个懒腰，从置於画架上的肖像画上剥下三张灵符。这是猫屋敷在净化过的纸上，亲笔用朱墨所画的符，据说可以判别出光靠灵感难以捕捉的细微咒力、还有咒力的种类。

「等级……虽然穗波也提过这件事，不过，这是什么意思呢?」

树的问题让猫屋敷好像回想起来似的点点头。

「哦，魔法集团也是有分等级的。」

「那个……就好像谈股票或投资之类的东西时，会附加的评价一样吗?」

树所拥有的知识，只有报纸上刊载的企业评价云云这种程度而已。穗波交给他的文件里，好像有好几份都有写到这些事，不过树当然是忘光了。

「唉，就是类似的东西，等级就是由『协会』公开发表的各个魔法集团的官方评价。等级越高，就能接到收入越好——总之，就是等级越高的『工作』，在咒物等方面也会有优待措施。」

猫屋敷一边摸摸从袖子探出头的白猫·白虎的脑袋，一边展颜一笑。

「那……『阿斯特拉尔』呢?」

「恩～『阿斯特拉尔』一直到最近为止，始终都处在没有工作上门的情况下，这样应该算是CCC……］

「这在等级上……」

「是实质上的最低评价。」

树的双肩猛然垂落。

「不，这算是有上升了耶！？因为在社长过来之前，我们的评价是CC哦!」

这是说过去的评价还在最低值以下吗?

树忍住不禁想脱口说出的话，再问了一件事。

「……那『盖提亚』呢?」

「是AAA。」

猫屋敷立刻回答，自己连个不甘心的声音都无法发出，两者之间的显著差距由此可见。

「唉……我也在想该不会是这样。」

「因为在『协会』里，历史和传统是很管用的。特别是『盖提亚』以投标的『工作』没有失

败过闻名，而且他们几乎都是接B级、C级的工作，评价没有理由下降。」

白虎好像觉得很好玩似的，配合猫屋敷挥手的动作甩著尾巴.

「那……问题就在於，为什么（盖提亚）要刻意接下等级E的『工作』了。」

猫屋敷的话让树扬起眉毛。

「——啊。」

「或许和这幅画有什么关系?」

猫屋敷的手指滑过巨大的肖像画画框。

直到刚才部还在墙壁上俯瞰下方的画中老人，被人从画架上拿下来之後，眼光变得更加严厉了。那炯炯的眼神也好，脸上可说是死相的深刻皱纹也好，都显露出这个不与他人接触的艺术家的一生。

树想起安缇莉西亚说的话。

乔久内·裴拉丹——哈布斯堡帝国的画家。

［咒波污染……结果，到底……发生过什么事呢?」

树吞了口口水发问。

「这点并不确定，终究是或许有这个可能性而已。所以事态明明很严重，『工作』等级却只有E。」

猫屋敷闭起一只眼睛。为了取回被画扰乱的远近感，他眨眨眼睛，回望著树。

「在晚上独自注视这幅画的人——」

猫屋敷停顿了一下。

那段空白，是在犹豫著该不该对这名脸色发青的少年继续往下说。

「……的人……会?」

尽管如此，树还是想问。猫屋敖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如此告诉他：

「——据说全都自杀了。」

树依然沉默不语。

然後就此往後倒下。

「社、社长!别昏过去啊!」

猫屋敷连忙冲过去。

同时——他仅在胸中低语著。

猫屋敷没有告诉少年，他已经对（盖提亚）的目的有所猜测。

（或许是（协会）针对那幅画……对他们灌输了什么消息…?）

猫屋敷不禁摸摸脖子。也许是因为讨厌的预感，室内的空调明明开著，他身上却渗出一层

薄汗。

「...I DO INVOCATE AND CONJURE THEE .BY BERAIANENSIS. BAIDACHIENSIS.PAUMACHIA.AND APOIPGIE SEDES：BY THE MOST POWERFUI PRINCES.GENII.LICHIDE.AND MINISTERS OF THE TARTARTAN ABODE：AND BY THE CHIEF OF THE SEAT OF APOIOGIA IN THE MINTH LEGION---]

真切的咏唱声在大厅内回响。

就算说她在吟唱古代的歌谣，应该也不会有人怀疑吧?因为咏唱要随著固定的节奏高低起伏，也需要高度的歌唱能力。

只要有一个拍子、一个音阶出错，就会为魔法带来致命的破绽。

眼前的魔法圆也是一样。

在安缇莉西亚周围描绘的圆形——以EHYEH为始，LEVANAH作结，是施术者的守护圆。与这个圆形分开描绘的三角形——是刻划著红黑两色拉丁字母的所罗门三角阵。

只要有哪一边出错，被唤起的魔神就会反叛术者。性格凶猛的魔神，必然会欢喜地吞食卑微的人类。

因此——

即使这门魔法广为人知，但真正能够施行这种魔法的人，在全世界也是寥寥可数。

——所罗门王的魔法。

冠上过去率领七十二魔神，统治古代以色列的伟大王者之名的魔法。

「服从我!」

安缇莉西亚用力举起胸前的项链。此乃所罗门的五芒星，是藉由圣化之银所制作的强大护身符。

「——看我手中的所罗门五芒星!以王之名，汝处听命於我!』

形状不定的灵体在三角形内侧摇动。这正是安缇莉西亚唤起的魔神本体。

「——来吧，弗内鸟!支配二十九军团的侯爵!』

狂风刮起。

大厅里的空气轰然卷起，吹动著少女的金发。以这空气为核心，魔神的灵体在现实世界成为实体诞生了。

在空中游动，宛如岩石般的银鲛——是七十二柱魔神之一的弗内乌。

看到弗内乌的身影，安缇莉西亚的表情松了口气。就在同时——

「呜啊啊啊啊!」

背後传来有人摔跤的声音。

「弗内乌!」

银鲛立刻察觉主人的指示。

银鲛在美术馆的大厅游动，穿过玻璃展示柜的缝隙，长牙朝声音的出处飞去。

弗内乌马上以长牙将发出声音的凶手吊起来。

但是，安缇莉西亚瞪大双眼。

「——树!」

在银鲛的下颚处丢脸地露出四肢的人，正是伊庭树。

「你打算做什么?」

「不，那个……」

「间谍?如果是这样的话，就算对象是树我也不会放过的。」

弗内乌的牙齿喀吱喀吱地响著。对银鲛来说，要咬碎区区人类的头盖骨，就像吃糖果一样轻松吧?

「不、不是不是!不是这样的!」

「那你有什么企图?」

「这个……我听说晚上独自看这幅画会自杀，所以……」

「所以……?」

安缇莉西亚皱起细细的眉毛。

「难道你想说，你在担心我吗?」

「……不、啊……唉……这个……」

树的脸露出被说中心事的表情。

唉—安缇莉西亚长长地叹了口气，按著自己的额头。

「穗波没交代过你吗?你怎能担心投标的敌对魔法集团啊!」

她以激动的语气逼近树。

「你以为我是谁呀?你想说安缇莉西亚·雷·梅札斯是会输给寻常诅咒的弱小魔法师吗!还是说，比起那个阴阳师，你更不相信我?」

「……我没有这么想。」

被吊在空中的树搔搔脸颊，一副为难模样。

「虽然没这么想……可是，安缇莉西亚小姐是个女孩子吧?」

「——!」

安缇莉西亚的脸蛋——一瞬间变得通红。

「…………………………唉—」

少女再度发出长长的叹息。这次的叹气与最初的叹息稍有不同，混杂著某种温暖的感情。

「树你真的是——」

她说到一半摇摇头。安缇莉西亚垂下通红的脸直到自己冷静下来，再缓缓地举起手。

「没关系，弗内乌，让他下来吧。」

接受命令後，弗内乌以出乎意料的小心动作把树放下。

这感觉就好像从大象鼻子上爬下来似的。安缇莉西亚朝一屁股坐在地板上的树走了过来，

以复杂的神情俯视著他。

「——我总觉得这样好蠢。」

金发少女歪著头说。

「咦?」

「反正不管我怎么说，树还是会擅自担心我吧?既然如此，我在这里摆架子也没有效率。我

也会帮你的，快点站起来。」

「会、会帮我?」

「——我提供我方的情报，交换你的眼睛。这样一来，那个贪婪阴阳师也没得抱怨了吧?」

安缇莉西亚不高兴地转开脸说：

即使侧脸已经恢复原状——只有她的耳朵还是跟刚刚一样，红通通的。

３

「喵呜～～」

「咪呜～」

「喵～喵～」

猫咪们在前厅高声叫著，依序是由三色猫朱雀、白猫白虎、花斑猫青龙发出的。「咪……」只有懒惰的黑猫玄武躺在猫屋敷怀里，发出爱困的叫声。

「社长没回来耶。」

猫屋敷一边疼爱著猫咪们，一脸郁闷地转动手臂。他的肩胛骨附近嘎嘎作响到十分有意思的程度。

（因为最近老是在做撰稿工作啊。）

猫屋敷呆然地想。

直到上星期为止，他都在超自然杂志的编辑部闭关赶稿。包含猫屋敷负责的「猫妖阴阳师·猫屋敷莲的猫占卜」单元在内，他才刚刚写了总计达一百页的怪谈报导。

——事实上，（阿斯特拉尔）的收入大约有八成都建立在这些表面上的业务上（直到最近为止是九成）.烦恼公司经营状态的穗波与黑羽，甚至想提议乾脆增加撰稿工作算了。

（话虽如此，但自己可不希望身为魔法师却因赶截稿而死……）

「……喵?」

玄武的叫声音调突然改变。

「嗯?」

随著黑猫的叫声。正在烦恼的猫屋敷也跟著转移目光。

於是，青年的嘴角露出淡淡的笑容。

「嗯，正好社长没有回来——看来可以抢先一步了。」

正当此时，刚好是窗外最後一片染著红光的夕阳落人山间的时刻。

「条件大致都已经凑齐了……您意下如何?」

青年的话朝立在面前的肖像画抛去——然後遭到吞没。

没错。

被「吞没」了。

带著妖气的风咻咻吹动猫屋敷的头发，他贴在肖像画额头上的灵符轰地冒出苍白的火光。

然而，火焰却没有延烧到肖像画上。

「……要试试让我自杀吗?」

他静静地问。

肖像画里的老人，如嘲笑般露出狰狞的笑容。

*

「据说乔久内·裴拉丹和恶魔签订了契约，既是画家也是魔法师。」

「既是画家……也是魔法师?」

「哎呀，这很不可思议吗?」

安缇莉西亚拨拨金发。

「在历史上，艺术与魔法有著密切的相互关系。」

她微微眯起眼睛。

长长的黄金睫毛跟著扬动，树的心脏噗通直跳。

「对了，把同样属於矫饰主义的米开朗基罗与达文西也加进来，有没有比较好懂呢?」

「他们……是魔法师吗?」

「至少达文西的确被人们称作链金术师没错。魔法与科学密不可分，而且我没有时间去列举

把艺术的灵感应用在魔法上的人——或是相反的例子。」

这是被葬送在黑暗中的历史。即使记载在书籍中，也没有任何人意识到的真实之影。

「…………」

树屏住呼吸。

「优秀的艺术品上会寄宿著魔力，在一般世俗的观念里也有这样的想法吧!如果创作者是魔法师，那更是如此了。绘画本身化为咒物并没有任何奇特之处，倒不如说问题是——正因为创作者是魔法师。」

「咦?为什么?」

树楞了一下，眨眨眼睛，安缇莉西亚傻眼地发出叹息。

「你果然没注意到。」

她的呢喃在地板上徘徊。仰望就在头上游动的弗内乌，所罗门的後裔如此继续说著：

「如果纯粹只是天才所绘的画，因为某些因素重叠在一起而碰巧吸引咒力也是有可能的。不过，如果创作者是魔法师那就另当别论了。魔法师不可能碰巧制作出咒物，其中必然会有意图、有目的存在。」

「意图和……目的。」

一种冰冷的事物掠过树的背脊。

在相隔数百年後，依然企图让观看者自杀的意图。树想像著以那种方式达成的目的，实在思心到让他的皮肤泛起鸡皮疙瘩。

「那……安缇莉西亚小姐，是因为这理由接下这份『工作』……」

「……啊?」

就在这时——

树的右眼嘎吱一声地扭曲了。

「…………!」

「树！？」

即使安缇莉西亚冲过来，树还是蹲在地上。右眼传来突如其来的剧痛与灼热，视神经直接被烧炙的感受让树发出呻吟，当他好不容易抬起头时，安缇莉西亚捣住嘴巴。

「树……」

「我、我没事，只是右眼有一点痛。」

岂只有一点——因为树的手指掐进皮肤里的关系，眼罩下仿佛流泪般滴下了鲜血。

正温柔抚摸眼罩的安缇莉西亚僵住了。

「右眼……?难道……」

她转头望向连接前厅的通道。

「只有那个阴阳师留在肖像画前面吗?」

树也领悟了她的意思而浑身战栗。窗外的夕阳已经下山了，人在那幅画面前会死亡的条件，这样一来不就齐全了?

树追在狂奔而出的安缇莉西亚身後，奔向通道。

「——被人抢先一步了!」

然後——

前厅的空气，早已变得截然不同。

4

想着死亡（注：拉丁语，意为死亡的象徵／警告，是文艺复兴时期绘昼的主题之一）。

想着死亡。

想着死亡。

想着死亡。

想着死亡、想着死亡，想着死亡，想着死亡想着死亡想着死亡想着死亡想着死亡想着死亡

想着死亡、想着死亡，想着死亡，想着死亡想着死亡想着死亡想着死亡想着死亡想着死亡

想着死亡、想着死亡，想着死亡，想着死亡想着死亡想着死亡想着死亡想着死亡想着死亡——

只有这个声音正在回响。

在耳朵深处、在鼓膜内侧、在头盖骨下的深处。

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那不成声的声音、不成言语的话语，在树脑海中呢喃著。

他的手指颤抖、牙齿喀喀交击、膝盖在发抖，冷汗从喉咙滴落。

——死亡的方法，要多少有多少。

那温柔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告诉树。

——用这手指挖进眼窝，把脑髓扯出来吧!

——咬断舌头，因为涌出的鲜血窒息吧!

——打破玻璃，割裂咽喉吧!

那都是树连想都没想过的致死方法。脆弱的生命，永远的死亡，他全身的细胞都在如此盼望，战栗不已。

「啊……」

手臂动了。

「啊……啊……」

手指动了。

「啊……啊……啊……」

死亡是温柔的。

死亡是仁慈的。

死才是幸福。

来吧——你选择的是哪一种死法?

「来吧，斯伯纳克!统治五十军团的强壮大侯爵!』

突然之间——

仿佛要打碎那个询问声似的，闪耀的言语轰然响起。

树的四周产生肉眼看不见的障壁，堵住了死亡之声。一个狮头人身的战士——与安缇莉西亚站在障壁中央。

「树?你还没死吧?」

安缇莉西亚轻轻摇摇头问道。

「……嗯……嗯，总算……」

树整个人趴在地上，勉强回答。冰冷的亚麻油毡地板，简直就像泥沼般不可靠。

这里无疑是前厅没错。

但是，此处已明显地化为异界。

空气中充斥著混浊的瘴气，沉重的气息。透过眼罩，树看见变质的咒力宛如降霜，侵蚀著世界。

（咒波污染……）

这是他至今曾体验过好几次的魔法禁忌，侵蚀现实的魔法现象。

可是——

（有什么地方……）

有某种感觉让树很在意。这次有什么地方不一样。

就咒波污染来说，咒力的流动未免太过整齐。

为了看出这点，树把意识集中在眼罩内侧，喉咙再度痉挛起来。

「——!」

在前厅深处，好几对发光的眼睛以肖像画为中心在地板上扩散开来。

那些物体惨白到几乎会让人错看成白雪，表面显得很光滑。

是骨头。

骨头、骨头、骨头。

骷髅群喀啦喀啦作响，发出嘲笑。肋骨的团块发出喧嚣的声响，手、脚、手指、颈部的骨头同样满溢得到处都是，前厅被骨头染成异样的惨白。

其中——

「社长。」

受到四只猫守护的青年，就站在在这片光景中。

「贪婪阴阳师，你做了什么!」

「我只是试著祓除看看而已。看来这个咒式一旦发动，直到有自杀者出现为止，都会一再劝诱对方呢。」

他的侧脸也转为苍白，这名青年也遭受了树听到的死亡邀请。

「那就由我接收了。」

安缇莉西亚强而有力地宣言。

「弗内乌!吃了它们!」

她命令一下，银鲛便冲出障壁。

正当银鲛露出狰狞的利牙，要咬碎在地面蔓延的头盖骨时，一张灵符挡在魔神面前。

「阴阳师!」

「猫屋敷先生!」

［这可是——（阿斯特拉尔）的工作啊。」

无视抗议的声音，猫屋敷手中唰地并列著数张灵符。

「疾!」

他以两只手指划向空中，纵四线、横五线——结下讨伐邪恶的早九字刀印。

猫屋敷在早九字正中央放出鲜红的灵符，符纸上以水银链制的朱墨写著「急急如律令」。

此符名为泰山府君炎罗符咒。

灵符在半空中召唤出地狱的烈炎，有如怒涛般包围白骨群。

「…………!」

但是，树却看到了。

白骨没有後退。不仅如此，在烧毁它们的火焰中，白骨的数量还增加了。

「什么……」

猫屋敷吃惊地说。

「那就直接攻击肖像画吧!」

弗内乌宛如从海面跃起般纵身飞起，袭向肖像画。

异变就发生在银鲛即将击中肖像画前。

弗内乌的利牙，刺向自己的身躯。

伴随纸张般破裂的声响，魔神从腹部到尾巴为止惨遭撕裂。灵体的黑色鲜血与内脏散落开来，前厅一时间下起漆黑的雨。

「居然能让七十二柱魔神……自尽……」

安缇莉西亚茫然地低语。

趁著这个空档，一具头盖骨飞向少女。

「啊——!」

「安缇莉西亚小姐!」

树霎时飞扑过去，肩膀掠过一阵灼热。

骷髅紧咬住他的肩头。高雅的黑色西装下，当场渗出鲜血。

「——树!」

安缇莉西亚的声音听起来非常遥远。

世界，染成了白色。

*

——想著死亡。

有谁正这么说。

死亡堆积在那里。无关乎小孩、老人、男人、女人，那里堆积著大量的尸体与腐臭。

恐怖的是，那里有的并不仅是死亡。

有与尸体同样痛苦却还活著的人。

有人得了不治之症，或是因为腐败的伤口而发出呻吟，却还活著在地面爬行。

——想著死亡。

有谁再度这么说。

那是个战乱的时代。

是个人人都饥饿、受伤，却无法死得痛快的时代。

生命比想像中更强韧，即便流著血、得了病，直到断气为止却还有很久很久。死亡明明近在咫尺，却无法轻易触及。

——想著死亡。

有谁第三次这么说。

有一个老人站在那里。

他手拿画布、捏烂颜料，只顾著挥舞画笔。

眼中充满血丝，皮肤裹著明显浮现的骨骼，呼吸变得如丝线般细微，却依然挥动著画笔。

他所描绘的是——

老人这般描绘著看不到、听不到、闻不到、尝不到、摸不到的：—

老人描绘的事物是——

尽管如此，老人这般描绘的理由是——

他的目的是——

——树看到了，他的目的是什么。

*

「树——!」

安缇莉西亚抱著少年的身体呐喊。她很害怕，甚至不敢摇晃少年，而头盖骨在咬住少年的

下个瞬间随即崩坏。

当她拍去少年身上的骨灰时，有个声音对她说：

「让我看看他。」

「阴阳师。」

白骨群在不知不觉间退开，猫屋敷来到他们身旁。斯伯纳克制造的不可见障壁，不会阻挡

没有加害意图的人。

居然擅自利用别人的结界!安缇莉西亚忍住这句怒吼，在一瞬间的迟疑後，将树的身体托

付给青年。

「——刚刚那具头盖骨，直接对社长发出了死的呢喃吧?」

猫屋敷诊断道。「喵～」他脚边的花斑猫，属於知性派的青龙也点点头。

「不要紧的。因为社长对咒力的抵抗性格外的高，因此只要没有立即死亡，应该就不会有生命危险。」

「是……吗?」

「嗯。」

安缇莉西亚发出安心的叹息，身旁的猫屋敷将目光转回障壁之外。

「安缇莉西亚小姐也看出这个手法了吧?」

「大致上来说是的。」

安缇莉西亚也定睛注视著蠢动的白骨。

这是——强烈的思念。

几乎已经物质化的思念，透过这幅肖像画得到肉身。驱动它们的咒力，大概就是自杀者的生命。数百年来，在这幅画面前自杀的人数不知道有多少。

但这幅肖像画，将那些自杀者的生命转换成咒力累积在画中。

「这根本不是咒波污染，而是构造缜密到令人恐惧的咒物。」

安缇莉西亚讶异地皱起眉头。

「从以前开始我就在想——你们到底和（协会）结了什么仇?这个怎么看都不像是等级E的『工作』」

「哎呀——你没听说吗?」

「什么?」

「不，这个……我还以为（盖提亚）会接下这件等级低的『工作』，一定是受到（协会）什么指使呢。」

「别开玩笑了!」

安缇莉西亚一口否认。

「你居然以为我们（盖提亚）会答应那种暗盘交易!不过……这代表你们有经历过这种情况吧?像是（协会）的指使啦、把这种『工作』伪装成等级E之类的。」

「唉，是有过种种问题啦。」

猫屋敷为难地苦笑。

安缇莉西亚看著他苦笑的表情一会儿後，耸耸肩说：

「好吧!这次我就看在树的面子上，不和你追究了。不过，我可不会一直放过这种事唷。」

「还请手下留情。」

猫屋敷躬身说道。

接著——

「——好了，要怎么做?」

「——好啦，该如何动手?」

他们意有所指地喃喃说道，马上转身。

「很好——我有点生气了。像这种程度的思念，就让我把它连根毁灭，回归虚无吧。」

「哎呀，我也咽不下这口气。如果不把这个思念消灭，我就没办法消气呢。」

他们彼此说出口，就像护著倒地的树般，两人背对背。

安缇莉西亚拿出黄铜容器。

猫屋敷对四只猫咪点点头。

——骷髅群微微战栗起来。

它们说不定是感到胆怯吧?

纵然它是被魔法固定—!现在只不过是种现象的思念，或许也终於察觉到与之为敌的魔法师们到底是什么人物了。

猫屋敷笑咪咪的摊开扇子。

「一二得二、二二得四、四二得八、八二十六——」

扇子轻轻摇动著。

配上猫屋敷的唱诵，复数的影子冒了出来。

「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八成六十四卦大成卦。吾将展开此爻，结起三百八十四爻——」

猫——不，是猫的影子逐渐增加。

数量不只是一两匹，玄武、白虎、朱雀、青龙，呈现四只猫形状的影子，几乎是成倍增加著，淹没了前厅的地板。

「怎么会……」

安缇莉西亚瞪大眼睛。

一般来说，魔法师的使魔仅限於一只。就算是很杰出的魔法师，最多也不过能控制两、三只吧。至於要操纵四只使魔，那就只有属性特化的一流魔法师才办得到。就算是率领七十二柱魔神的安缇莉西亚，最多也只能一次操纵四柱魔神。

所以当她看到猫屋敷的四只猫时，就非常清楚他的实力——她以为自己很清楚的。

然而——

［今晚要上演的节目，是四神相应之一——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之阵。」

伴随他作戏般的话语，猫咪们与压倒性的猫之影飞奔而出。

所谓的扫荡，指的正是这样的景象。

不管碰上谁就打谁，猫的影子与白骨冲撞在一起，彼此抵销。

双方都是咒力凝结而成的灵体。同性质的灵体在冲突之下，结果只有彼此消灭。

一般而言，应该是数量庞大的白骨群会占上风吧。

但是，这个情况却不同。

彷佛无穷无尽的猫阵，渐渐扫平白骨堆成的山。宛如两道彼此冲撞的浪涛，激烈的消耗战还在持续。

喵—喵—

猫咪们高声发出凯歌。

而白骨群忍无可忍地展开行动。

一道白色的漩涡轰然卷起。

白骨以骷髅为中心往上堆积，组成有如人体模型般的人形，这样一来虽然数量减少，但全体的咒力却上升了，骸骨大军带著光靠小小的猫咪们无法抵销的咒力进军了。

「不过，如果才这种数量!」

这次换安缇莉西亚弹开黄铜容器的盖子。

「——来吧，马尔巴士。绕领三十六军团的王者!』

黄金之狮耸立在前厅的地板上。

「——来吧，格莱杨拉波尔。掌控三十六军团的强大伯爵!』

拥有鹰翼的飞狼朝天顶展翅翱翔。

「——来吧，艾利欧格。统治六十军团的坚强骑士!』

最後，手持长枪与蛇的银色骑士出现在少女身边。

这些魔神和弗内乌不一样。

每一尊都是为了战斗挑选的，血与战争的恶灵。

魔神们朝组合起来的骸骨兵发动突击；骸骨们被狮子的利爪撕裂、被狼牙吞食、被骑士的长枪扫平。不管得到多少肉身、不管累积了多少咒力，只有区区数百年的思念，根本不是所罗门魔神的对手。

「我要让你打从灵魂深处彻底後悔。」

随著安缇莉西亚的微笑，老人的肖像画发出「呐喊」。——想著死亡。

「你别以为同样的手段——」

「——可以一再奏效!」

伴随唱和的说话声，两人的身躯也放出咒力。

还没有编织成魔法的纯粹咒力与肖像画的「呐喊」完全重叠——抵销了「呐喊」的威力。

「哼，说到底就是加上咒力的言灵一类吧?手法已经曝光的魔术，就算是我也玩得出来。」

安缇莉西亚艳丽地夸耀道。

骸骨兵大都已经崩溃。

猫咪们与所罗门的魔神，正对著肖像画怒目而视。

「接下来……」

安缇莉西亚兴味盎然地看著站在隔壁的人。

「投标要怎么处理?既然已经判明这是咒物。就由『盖提亚』送到『协会』如何?不然的话，我是可以补充一下（阿斯特拉尔）也有协助我们啦。」

「哎呀，我以为这是我们（阿斯特拉尔）要说的话呢。」

猫屋敷与安缇莉西亚彼此牵制般地告诉对方。

尽管如此，他们的对话里却带著笑意。

「真没办法。那我们现在就在这里试试看，哪一边比较——」

话说到一半，安缇莉西亚突然闭口。

前厅各处再度开始涌出骷髅。

「真缠人!」

「看来它是不会给我们足够的时间……好解除咒式了。」

「既然如此!」

收到安缇莉西亚的示意，狮子挥起利爪。

就在利爪即将拍落前，魔神突然停住。

「——树。」

「——社长。」

少年正站在肖像画前方。

他背对著画像，仿佛要保护肖像画似的张开双手。

「你们两个……不行喔，我们接受的委托……明明是绘画监定啊。」

「你在说什么!现在不是这种时候吧?」

「嗯……不过，这件事让我来做。」

少年的侧脸——浮现仿佛即将消失的淡淡笑容，让安缇莉西亚说不出话来。

相反的，她白皙的脸庞倏地发烫起来。

「也、也是可以啦!不过之後你要好好补偿我!」

「……谢谢你。」

树对她说道。

他的手扯下眼罩。

仅有一瞬间，安缇莉西亚瞥见了。

那只人类的色素中绝不可能存在的——红玉之瞳，被称为妖精眼的传说魔眼。

「够了。」

树以虽然是他，却又不属於他的声音对肖像画呢喃。

「你的温柔——」

树被群众的骷髅包围，倏然朝画像中的老人伸出手。

「——会拯救你。」

他的手指微微掠过画中老人的胸口。

某样东西，随著层层叠起的颜料碎片一起剥落。

那是埋没在厚重颜料中的一撮头发。

当头发掉落时——死的「呐喊」与白骨也同时如退潮般消散了。

5

想着死亡

这句话原本的意义，好像是以思索死亡来感谢此刻正活著的事实。

人总有一天会死，正因为如此，现在拥有的生命是多么地美好啊。这句话在鼓励大家，去想起这件非常容易遗忘、理所当然的事。

真是一句好话，即使到了现在，树还是这么想著。

「结束啦……」

收拾完的前厅，乾净得简直不像真的。

只有那幅肖像画从这里消失了。

猫屋敷已经去联络（协会）了。

受损的画作应该会在（协会）进行处置。根据猫屋敷的报告，大概会被修复吧?就算修复，只要不把树剥下的头发放回去，应该就不会再像原来一样——变成邀人死亡的肖像画了。

「——树，你可以说明一下这是怎么回事吗?」

安缇莉西亚猛然逼近他。

仰望上方的碧眼因愤怒而闪闪发光，树为难地搔搔头。

然後——

「那幅画不是什么诅咒。」

说完後，他露出了寂寞的笑容。

「不是诅咒?」

「嗯，那是——」

树摸摸右眼的眼罩，回想著他隐约看到的，那幅画的来龙去脉。

在那个战乱的时代，在那个疾病横行的时代里。

病患伤患们甚至求死不得，只能匍伏在地上爬行。

有一幅画，送到了这些被弃置不顾的劳工区医院中。

「想著死亡」。

——那是个请人踏入安祥死亡的邀约。

是一个无力的魔法师想拯救那些因为得病、受伤，即使还活著却处在炼狱中的人们，所能想到的最起码的方法。

所以老人描绘了自己丑恶的死亡。

老人心想：如果人们就连如此丑陋的死都能面对，他们应该就会渴望死亡。

「我想，一定曾有过需要这幅画的时代存在。」

树轻声地说。

「就算是那样的“画”那样的“死”，一定有过那也算是一种温柔的时代吧?」

树总觉得很悲伤。这种事竟然会变成一种温柔——往昔确实曾经存在过的时代，现在依然残留在他的眼睑底下。

当他悲伤地低下头时——

——PRRRRRR…

手机响了起来。

「——喂。」

『社长?刚刚猫屋敷先生有和我们联络，你没事吧?』

『树?』

穗波的声音与後面黑羽的声音依序传来。

气社长哥哥，事情好像很严重呢!』

冒出来说话的人正是美贯。就连她怎么推开另外两个人，树好像都能清楚地看到。

树不禁苦笑。

真的没有闲功夫可以沮丧啊!

「啊，嗯～我这边——」

当他正要回话的瞬间，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来，切断手机的电源。

「——安缇莉西亚小姐！？」

「你在说什么?这次的『工作』我就让给你们，你要好好遵守约定。」

「啊……」

树张大嘴巴，他完全忘了。树无法想像，魔法师要的补偿会是什么?

［请、请问，那么，要怎么做……」

「说得也是——就请你陪我喝红茶如何?」

安缇莉西亚露出带恶作剧意味的微笑。

「咦?」

金发的女巫不等他回答就握起树的手，以他无法抵抗的温柔拉著他。

「——好了!树，今天可要请你充分地补偿我唷。」

*

「哎呀哎呀。」

几分钟後，在美术馆的正门，

看著被拖著走的社长，猫屋敷突然回想起刚刚的对话。

*

［——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什么?」

「结果『盖提亚』到底为什么要投标这个『工作』呢?从『盖提亚』眼中来看，接下等级这么低的“工作”没什么好处吧?」

「哎呀，当然有啰。」

安缇莉西亚的嘴唇如花朵般绽放笑容。

少女如此说道：

「可以和树在美术馆喝茶——为什么不能以这个原因作为目的呢?」

『阿斯特拉尔』业务日志4

哇，大家都写了很多耶!没想到大家会写得那么仔细。

我是伊庭树。

虽然我想写：我想不到要写什么……不过既然穗波都叮咛了，真头痛啊!

黑羽小姐，我不会在意咖啡的事啦。最近你的骚灵现象似乎已经稳定下来，真是太好了。

美贯，成绩单的事我会保密的，请放心吧!

嗯，像这样写就可以了吧?

关於业务的联络。

虽然後来我被安缇莉西亚逮住，不过『盖提亚』已正式将『工作』让渡给我们公司。可是，穗波的眼神不知为何很可怕。

另外因为我弄破肖像画的关系，害酬劳被扣了一半……对、对下起，真的很对不起!结果猫屋敖先生的猫饲料等级虽然保留，量却被减少了，我再次致歉。

——我一直在道歉呢。虽然这次的「工作」，我自认有特别努力就是了。

直到现在，我还定常常会想到那幅画。

我很怕死，害怕得不得了。怕到光是去想，膝盖好像就快要发抖了。

可是，以这种方法死去还算好的时代，是真的存在过。所以，往後我学习魔法时，也会去思考为什么需要这样的魔法。

——最後，我只有一句话想说。

穗波、黑羽小姐、美贯、猫屋敖先生——虽然有一点不同，不过，安缇莉西亚小姐也包括在内。

你们都是我的骄傲。

伊庭树

后记

首先，我要先交代一件事。

就时间顺序来说，这本《魔法人力派遣公司》第三集，是介於一、二集之间的故事，在《魔法师出租中!》与《魔法师ＶＳ链金术师!》的中间。

之前有讨论过要先出版这本《魔法师，集合!》但因为诸多原因，结果以这样的顺序出版。搞得这么麻烦，真是抱歉。

长篇的《魔法人力派遣公司》，描写环绕著『阿斯特拉尔』的命运与『协会』之谜的大事件，不过这本短篇集则是以原本的魔法人力派遣业务为主。第一次阅读的读者，也可以从这里开始看起，所以请轻松地拿起来看吧!

那么，现在针对每一话来谈些回想与内幕吧!

·魔法师出租中!

其实，这是《魔法人力派遣公司》系列中最早完成的故事。

标题就和长篇版第一集相同，而长篇版第一集的插图会出现应该尚未登场的黑羽，也是这个原因。这算是给有注意到的读者一点小预告吧!

至於树的伤势，诚如各位所想，是在第一集负伤的。

此外，这一篇也是放进短篇集时，改写修正最多的短篇。手上有连载当时《THE Sneaker》杂志的读者，可以拿出来比较看看有什么差异，或许会有些意思唷!

魔法师与偷花贼

这是突然决定要连载後，连载的第一回故事。植物藉由某些东西来生长，是经常被拿出来用的魔法常见主题之一。生长在死刑台上的曼陀罗、吃了能够成仙的冬虫夏草、穗波的槲寄生

也算是这类魔法植物。

对了，最近我在庆祝宴会上吃到了冬虫夏草。

至於感相?…………………………………不，很好吃哦?（用生硬的表情说）

·魔法师与夏季祭典

往日的我，是个每当附近的神社举行祭典时，就会冲向摊贩的小孩。那烤花枝与大阪烧的香味、来来往往行人的声音，还有五颜六色的水球。如果要说什么是魔法，对小时候的我来说，那间神社就是魔法吧?

关於美贯的老家，将来总有一天我会以更深入的形式描写。如果可以，就请各位多多指教继续陪伴我下去。

·魔法师与肖像画

到短篇集最後一个故事，安缇莉西亚终於登场了。

这时候的她正在处理第一集的後续事务，频繁往返於日本及欧洲之间。这次的事件结束後她会前往巴黎，遭遇《魔法师ＶＳ链金术师!》序章的情节……

至於结果如何，就如本篇所描述的一样。还没有读过的人，敬请购买!（笑）

最後，对於连载期间，毫不吝惜地让我借阅各种魔法资料的三轮清宗先生、短篇集单行本化时，重新描绘所有插图的pako老师、公私都在忙碌，但依然制作出杰出成品的责编N先生，我要向这几位献上我的谢意。

我想，下次大概在秋冬之间，会以新的长篇与各位见面。

二OO五年六月三十日

记於阅读丹尼斯·卫斯里的《THE　DEVIL　RIDES　OUT》

（注：英国推理作家，１９３７——１９７７。此作品於1935年出版，为丹尼斯·卫斯里最知名的作品，台湾尚无正式译名）

第04卷 龙与魔法师！

序章

——黑暗，在大堂中不断扩散。

但是，并不是物质上的黑暗。

如果要说有一丝光明的话，那就是在天花板的枝型吊灯投照出的柔和的光。透过水晶淡淡的光在柔软的铺了绒毯的大圆桌上，映射出鲜

艳的色彩。

但是，

给人占据主导地位的感觉，果然还是——黑暗。

叫做“黑暗”的这个概念，充斥了大堂。墙壁和枝型吊灯上设置的古代北欧文字，然后，还有在绒毯上画着的魔法圆，都保持着这个“

黑暗”的状态。

如同夜晚的墓场一样。

犹如欠缺的月亮一样。

带些恐怖。

好似魔法。

就这样，无法摆脱的黑暗。如果有人在其中的话，说不定连精神也会被侵食，充满压迫感的黑暗。

——那么话说，

“我是阿因?索夫?沃尔的卡列夫?卡兰德，我进来了。”

拨开黑暗，流露出一把忧郁的“声音”。

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中央的圆桌上，凝结出了一个仿佛烟一般的影子。

灵体，能运用灵体的魔法师，在东洋被称作阳体和尸解仙——这样的一种形式，是在远距离处的术师根据仪式投射出的，各自的纯粹的

灵体。

从灵体的密度和投射的存在感中，也可以看出术师的技量。

“‘仙龙社’，睿虎，拜见。”

“‘山之徒’，阿拉尼?达力普，拜见。”

接下来出现的，是一把老年的“声音”和一把年轻女性的“声音”。

而且，听起来并不真实。

介入灵体，思想的波动。不是英语也不是日语，而是直接的在脑内响起的必要的话。

接下来，圆桌旁的椅子上出现了新的影子。

他们——都从属于“协会”，是魔法结社的首领们。

世界上现存的魔法结社，大约有七到八成都属于“协会”，能参加这个会议的，就是在各自魔法结社中特别有力量的——也就是说是一

场关系着最高决议的会议。

“......的确，关于‘阿斯特拉尔’让他们来做——真的好吗？”

最先出现的忧郁的“声音”——阿因?索夫?沃尔的卡列夫这么说道。

仔细看看，是一副人工精灵般姿态的青年。

与其说是魔法师，更给人工整的青年实业家这样的印象。

像刃物一般的纯色瞳孔，仿佛用纯金编织成的金发。但是不知从哪散发出的忧郁感觉，从动作中可以淡淡的窥探到。

“我不能理解。......特意召开此次会议，取缔极东的一结社到底有什么意义？”

“很快，就不能说那是一结社。”

这边，响起了抗议的“声音”。

朦胧中，从口中吐出一口水烟的是——来自“仙龙社“的那个影子。

声音也好像是从哪飘过来般虚无飘渺。

“前几天，刚刚和那个“盖提亚”发表过合作宣言。然后，这回虽然缺席了，但是葛城家的小女儿也被从属了进来。想否认他们立场的

重要性吗？”

“盖提亚”和葛城家。

无论哪边，都是拥有出席这个会议实力的结社。特别是，在“盖提亚”的先代在今年初死去之前为止，都不断向“协会”提醒着它对全

体所能产生的影响力。

“那个......他们应该还是在籍的。卡列夫大人不知道吗？”

“......”

轻轻的，一时语塞的“声音”。

目光一下转向卡列夫的座位上。

“请继续。”

耸了耸肩，点点头。

新的“声音”，继续回应道。

“根据文件来看——问题出在那个代表身上。”

并不是朦胧的灵体之影——在有一点距离的地方站着的，是由机械启动的自动人偶。

为了公平性，在“协会”的会议中，有必要启动这样的自动人偶为议事进行服务。

行了一礼之后，自动人偶的手腕开始动了起来。

“——首先，请大家看一看吧。”

然后，大堂发生了异变。

圆桌的中心，“咻”的一声映射出了一个新的人影。

脸上还一副稚气，十五,六岁左右的少年。无论怎么看都人畜无害的脸的右半部分，戴着简直像海盗一般的黑色眼罩。就连这个眼罩，放

在少年脸上也给人是开玩笑的感觉。

“这是‘阿斯特拉尔’的代表取缔役社长，伊庭树。”

自动人偶这么说道。

“关于他，有他犯了禁忌的传言。”

“禁忌？”

“——是妖精眼。”

骚动，在圆桌附近响起。

然后——

“那么......妖精眼本体就是禁忌不是吗？”

“如果是魔法师的话，那是谁都希望得到的瞳孔。也可以说，是任谁都忌避的瞳孔。”

有好几把声音在大堂响起。

困惑和惊讶——真正意义上也混合着一些羡慕的“声音”。这些感情，就是魔法师的知识欲和独占欲在作怪。

过了一会，又有人提问了。

“——说起来，伊庭树本人。为什么不能使用魔法呢？”

“说的也是。”

对这个做出肯定的，是刚才的自动人偶。

“那么，如果不能使用魔法的话，那不是和前代的伊庭司没什么两样。再加上，那个尤戴克斯在魔法决斗中退出了，单单在魔法技量上

估摸不到不是？”

这个，才仿佛是这次会议的焦点一般。

尤戴克斯?特罗迪

不仅是稀世的炼金术师——而且是‘阿斯特拉尔’的创设成员。

是在这个世界上，绝对不能轻视的人物。

正因为这样，连魔法都不能轻松驾御的少年首领吓退了这位炼金术师，这不得不另人疑惑。

“那边的负责人呢？”

“那边的负责人一直是影崎。”

“......”

全员都沉默了。

“——惩罚魔法师的魔法师。”

不知道是谁，突然这样小声说道。

“怎么了？”

自动人偶问道。

“在现阶段，并没有‘阿斯特拉尔’犯了禁忌的证据。有哪位，可以去稍微了解一下情况呢？”

慢慢的，文字的机械“声音”响起。

“......”

灵体的影子们，谁也没有动一下。

自动人偶，只是静静地看着周围。

“......没有的话，这回先继续让影崎......”

“那个，我的话怎么样？”

突然，响起了一个沉稳的“声音”。

在圆桌的一角，出现了一个身材高大的影子。

“......冯。”

在大堂内又立刻引起一片骚动。

从反应来看，这个人也并不是很受欢迎。倒不如说比起对“阿斯特拉尔”的反应带有更强烈的厌恶色彩。

“结社之间的事情，和我没有关系。但是要解决问题的话，我觉得我还是适合这个任务的。”

“首先出于必要，我想问问自荐的原因。”

自动人偶，提出了问题。

“没。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那个，只是单纯的有兴趣而已。而且，我也觉得自己很适合再‘协会’担任监视人这个角色。”

“这个理由接受了”

大堂，被圆桌旁影子们的“声音”埋没了。

但是，也没有很强烈表示反对的“声音”。

“......那么，就采用了。”

自动人偶走近圆桌。

认同的方法，并不是举手，也不是投票，而是在大堂内传递着的思维念波。

传达着影子们的意思。

自动人偶微微点了点头。

“赞成属于多数，那么由冯?库鲁达担任监视人这一决定通过。”

“非常感谢。”

非常有礼的，冯的影子行了一礼。

“那么，会议结束。大家回去的时候请小心。”

自动人偶话音刚落，影子们便都消失了。

只有一个——报着“阿因?索夫?沃尔”结社之名的影子留了下来。

“......区区一个调换儿（注：CHANGELING。欧洲传说中，当美丽的婴儿出生后，精灵会用自己丑陋的孩子偷偷换走婴儿，被留下来的

抽孩子，就是changeling.）”

带着憎恨的低语。

拳头颤抖地敲打着圆桌。灵体的拳并没有声音，只是在肌肤的表面可以看到小小的波纹而已。

“可是......到底是谁？对‘阿斯特拉尔’感到怀疑，然后特地召开了这次会议。”

并没有得到回答。

然后——没过一阵，那影子就消失了。

第一章 魔法师与前辈

十月的下旬，一个半弦月的夜晚。

在森林之中。

有阔树叶互相摩擦产生的声音——时而也混合入虫子的鸣叫，慢慢地向天空延展。

在森林湿润的土地上，站立着两个人。

“我祈愿。”

伴随着这句话，少女的手中有一颗圆石掉下。

在正中间有一个圆形的孔，没有任何特点的小石头。

“我祈愿，让这弱小的石头，展现森林之息。”

形状可爱的嘴唇在咏唱。

十六岁的小小身体，在夜晚的森林中还是异常的冷静。无论是握着扫帚的手指，还是从宽大帽檐落下的栗色头发，还有高高直直的鼻梁，

这一切都仿佛像一幅画一般的美丽。

比什么都要给人留下印象的是，应该是眼镜下面，那双瞳孔的颜色吧。

深深的，冰蓝。

——穗波?高濑?安布勒。

“阿斯特拉尔“凯尔特魔法?魔女术课的正式成员。

“......”

伊庭站在这个少女的身旁，屏着呼吸静静地看着。

慢慢地，那少女再小声说出了一句话。

“我祈愿。弱石的力量，能败北于森林的吐息。请快速展现森林气息的流向在我面前。”

之后，仿佛回应这句话般，落在地面上的小石稍稍地震动了一下。

当然，并不是风带动了小圆石。因为紧接着，这个震动越来越大。并最终，集中到了一个方向。

“是，魔法吗？......”

树在心中小声嘀咕着。

在这几个月间，自己到此为止的日常生活被完全颠覆了的奇迹。世界的另一面是的确存在的，只是被某些力量覆盖了而已。

少女的头发闪烁起柔和的光辉。

是魔法之源，咒力的光芒。这个光亮，从穗波的指尖，直到连衣裙，闪烁着神圣的光辉。

“唔，哇啊......”

忍不住发出惊讶的感叹。

还有非常多，要好好思考的事情。

在使用欧洲传统“岩石和森林和歌之魔法”的时候，这个少女存在的美丽的另一面，更让树自然的感觉到了。

......还有一个人。

与这受非常高赞誉的金发魔女同样的......。

“——社长，看到了吗？”

突然，眼前的穗波说话了。

“啊，啊，什么？”

“真是，我不是叫你好好看着的吗？圆石的前方。”

唇微动，有一点不满意的少女抗议着。

“唔，嗯，那个，那个——啊，那边。”

树慌忙向少女手指的方向看去。

在地面上奔跑，带出一条光的轨迹。带动小石的咒力，也在大地上残留下了掠过的痕迹。

“嗯。拜托了。”

像导师一般点点头，穗波展露出爽朗的笑容。

（性格的转换还真是难捉摸啊。）

这样——一再小心不让对方主意地看了看那个笑容——树轻轻叹一口气。

虽然最近有注意到，这个少女，有着绵密的计算精确的头脑，所以也有了在各种场合占主导地位的强势。

就算是今天，在“阿斯特拉尔”快终业的时刻却突然抓住树——“今天要采集触媒，你来帮忙吧。”，便毫不客气地把他带了出来。

（无论怎么说.........................这都是夜晚的森林啊。）

唔唔唔唔，拼命抑制着喉咙里将要泄露出的哭泣声。

要说遭遇魔法和怪物，现在树已经可以克服恐惧。但是在采集“试验体”的时候，却实在还有不得不强化的东西。

“......!!!”

紧张得不敢大口呼吸。

树叶摩擦的声音仿佛是死灵的骚动。心脏一边激烈的跳动，两足像踩在艰难的沼泽上一般行走着。

即使这样，在追寻隐隐约约的光亮的时候。

突然，一只柔软的手，伸过来握住了树的手。

“啊......穗波?”

“反，反正你很害怕吧？把手借你。”

转向这边，少女说道。有点不好意思，又带些刻薄的语调。

但是，手传递而来的温度，的确将心中的恐惧柔和了。

“对......对不起。”

到着歉，树走近少女。

咚，咚，咚——树的心脏却在另一层的意义上强力跳动。

“......”

“......”

双方都暂时没有再开腔，只是踏着厚厚的树叶继续前行。瞬间仿佛异行国度的夜之森林，又突然变回成了普通的世界了。风的声音，黑

暗的诡异的风景，也从意识中远去。

只有牵着的手，非常地温暖。

差不多相同的步伐，也可以听到互相地吐息，只是一味的前行，不自然地牵在一起的手指，仿佛不是自己声体的一部分般。

“......”

小声地，穗波嘴里在念着什么。

“啊，怎么了？”

面对回过头的少年，穗波意思不明地耸了耸肩膀。

唇微动，并看不出是在组合魔法之印，也并没有聚集咒力的迹象。

“没。没事吗......”

摇摇头，穗波——虽然应该没有注意到树的心情——但还是抬起了红着的脸。

“说起来右眼......如何了？”

“啊，右眼？”

碰了碰眼罩，树迅速领悟。

“啊，啊啊右眼。嗯，完全不要紧。”

“真的吗？”

对这提问的穗波，树淡淡地笑了，指着眼罩。

“那个，嗯。有一点痛。也有每周涂穗波给的药。从那以后......就没有使用了。”

现在谈的，是眼罩里边右眼的事情。

在和那炼金术师地战斗以后，“阿斯特拉尔”接到了好几个委托。

但是。

树，的确没有使用过右眼。

不断抚摸着，但是眼罩却不能摘下。按结果来看，那场战斗可以说是在右眼没有使用的情况下获胜的。所以，不仅是旁人，连树本人也想

不通，百般思考得不到解答。

这样的少年，单单只是恐惧着自己的右眼不是吗？

穗波面露出稍微难色。

“没有使用就好。你也说过不是，能变强就尽力变强，魔法是要求付出很大代价。但是，也只有危及自己生命的时候，除此以外绝对不可

以外现。”

“唔，嗯。”

点点头，突然主意到——

“......她在，为我担心吗？”

不觉脑海里浮现出的理由，让前进的步伐停了下来。

“啊。”

穗波发出了一声明亮的惊叹。

“啊？”

“是那个。”

“那个？”

树的目光追随着直直伸展的穗波的指前看了过去。

右眼又跳动着痛了起来。

手指的前端——是茂密的橡树的半腰，在那长出一丛青绿别样的植物。

是榭寄生。

“哼哼，果然！来到日本之后，就一直在这森林里做着仪式魔法，我也认为是时候该长出来了。”

穗波很开心般拍着手掌。“终于可以节约买榭寄生的钱了。”听了这句话，仿佛内心也被轻轻地牵动了一下。

悄悄地在一旁蹲下，穗波从腰间的挎包里，取出了一把非常小的李镰刀。

“安静一会。”

把食指放在唇边示意了一下，便站起伸直了背。

然后，把黄金色的镰刀一下砍向树枝的接点。

“我祈愿。”

嘴唇动着，咏唱随之而出。

“不属于蓝天也不属于绿地之物，即脱离神之庇护。我带着黄金之刃，祈愿你的拜访。那么，请快速来到我身边。”

之后，镰刀倾斜的动了动。

明明没有碰到利刃，树叶却纷纷剥离了。随着重力落下，然后穗波把一切都收集到一张宽大的白布里。

或者说是，是榭寄生本身，自己选择了那个场所。

“拜托了。”

穗波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对榭寄生说道。

只是看到这张表情快乐的脸，就有跟来的价值，树笑起来。

“说起来，穗波的魔法，会经常使用到榭寄生对吧？”

“从远古开始，对德鲁而言榭寄生就是最好的灵草。榭寄生和咒力地相性相辅相成的话，就可以应用大概的咒术。”

“那么，两者的能力，还有触媒的相性，最终可以反映出魔法的强度是这么回事吗？”

突然，感觉在“穗波的授业”中学习到了知识。

就任“阿斯特拉尔”的社长以来，一直持续着的个人授业，最近也终于可以看到一定的成果了。啊，虽然如果拿学习的时间和量来比较

的话，只是微微的成果而已。

“对对，当然，在这个时候，咒术自体的相性，外来环境的干涉，还有综合力量显示下的抵抗性这一切都不得不考虑。”

非常乐意的，穗波加上注释。

“说起来，自己出来采集还真是久违了。”

好像对闻道榭寄生的气味很高兴。穗波把脸凑近白布，小小的鼻端微微耸动，非常的可爱。

那张可爱的脸突然一下抬起来。

“社长，眼睛。”

“啊！？”

“好了听我的。”

一把抓住树的领带，把他强力的拉了过来。

当然，也没敢冒冒然一头撞过去，而且穗波把手边的榭寄生压了过来。

“我祈愿，灵树的生命和月的加护，能使眼前之人的肉体和灵魂治愈。”

右眼中——咻的一下有冰冷的感觉流入。

闻起来很舒服，是榭寄生的气味。

“啊......”

“嗯，这周的治疗结束了。”

笑着，穗波一下放开了树的领带。

全身僵直了的树，左眼睁得圆圆地——

“我才刚回过神来。穗波......难道是为了这个才把我带来的吗？”

“这样不好吗？”

微风抚过少女的脸，穗波笑了一下。

“以前给你的药是软膏，偶尔使用野生榭寄生的话，会相当有治疗效果的哦，这样不好吗？”

“不，不会......谢谢。”

听到树的道谢，穗波满足了般点点头。

“那么，继续吧，我还有一个小仪式要举行。”

“啊，唔，嗯。”

按照少女吩咐的那样跪了下来，树闭上眼睛。

脸上和额头上，有榭寄生和少女的手指碰触的感觉，一阵痒和害羞。

树接受了穗波的咒力。

碰触眼罩的时候，那个指尖在颤抖。

树沉默了。

（......果然。）

这样的近距离，也只有互相沉默了。

但是心中也始终还有想询问的问题。

——那就是......

这个右眼，到底会变成如何呢？

妖精眼。

被这样称呼的眼睛，树对自己右眼所发生的事情都了解。这是少年魔法师唯一的魔法。也可以说是魔法之源的咒力之极——拥有操控咒力

的力量。

而后，这般力量也与其他的魔法同样，要求实力相当匹配的上等瞳孔。

（那个声音......）

露出妖精眼的时候，树听到自己的身体里有一把声音传出。

让自己看的声音。

让自己视的声音。

让自己观的声音。

这个声音，让自己猛烈地堕入了痛苦的地狱。

然后，到了最后——

被那把声音吸入后，自己到底会变成怎样呢？

（......单眼。）

以前遇到过的一位少女曾说过。

历史上，拥有妖精眼的人都是两只眼镜同是妖精眼。只有一个妖精眼属稀少的体质，树是少数的其中一个。

“不要紧吧？”

是因为察觉到了吗？穗波这么问道。

“之前......一直有在解读前代的书......秘密，一定......很快就会解开的了。”

树安慰道，穗波轻轻咬了一下下唇。

即使这样，她还是努力地回答道。

“嗯，我知道了。”

“......对了，社长。”

然后，少女继续说道。

语气非常的认真。

“你真的......还决心继续当社长下去吗？继续下去真的好吗？”

“......”

这个，也是树本身一直在思考的问题。

“阿斯特拉尔”——是树的父亲伊庭司留下的魔法师结社。

只要还是“阿斯特拉尔”的社长，就不得不面对这个瞳孔，或许要到自己灭亡了那一天为止。

“但是......”

在清香的草药气味中，树想起了到此为止与他相关的人们。

穗波，美贯，黑羽，猫屋敷——安缇莉西亚。

然后，还想起了那个时候尤戴克斯说过的那句话。

“你不能成为你爸爸那样的社长。”

“但是，我可以作我自己。”

现在也没有退路了。下定了决心就要有所觉悟。

即使是一瞬间的，或者说是刹那间的冲动也好。

“......我......想坚持下去......因为我已经下定了决心。”

是因为草药的关系吗？树一边轻微地颤抖着，笑了。

“......!”

穗波此时相对无言。——不知道为何脸上却一副生气了的样子，只是无言的操纵着榭寄生。

眼中不能抹去刚才少年的笑。

过了一会儿，时间到了。

“嗯，结束了。”

穗波大大伸了一个懒腰，接下来便伸过手去打算扶少年站起来。但是少年却一动也不动。

而且——就保持着跪坐的姿势，树发出了有规律的睡息声。

“......啊。”

穗波叹了一口气。肩膀的力量放松起来。

之后，

“......笨蛋。”

用近乎听不到的声音，少女小声骂道。

2

[“魔法师派遣公司?阿斯特拉尔”

——能实现你愿望的魔法师，出租中。]

刻着这几句字样的铜板，在午后的阳光中闪烁着。

铜板有一些铜锈看起来年代很久远的样子，但也有最近磨擦过的痕迹。背后的洋馆虽然有一半都被破坏了，因为修理的关系也勉强得以使

用。托这铜板的福也看到了一点经营中的状态。

现在，“阿斯特拉尔”事务所内，办公桌的上方，正软绵绵的飘着些陶瓷茶壶和茶杯。

托着它们的是一位少女，是她让茶壶茶杯呈浮游状的。

垂至腰际的黑发，与发色相同滴溜溜转的瞳孔，纤瘦的十五，六岁的身体与红色的巫女裙和蓝色的上衣都很适合。

但是，这少女的一切姿态，都呈半透明状。

她是“阿斯特拉尔”的实习生——黑羽真奈美。

眨了眨大大的眼睛，少女不解地偏偏头。

“啊，啊呀？猫屋敷先生，上哪去了......?”

“......我在这......”

微弱的声音从旁边的沙发那传过来的。

样式古旧的黑色沙发上面，堆满了白色的毛毯。缓缓地在那毛毯下，伸出了一只细细的手，随之四只猫也逐一从毛毯里跳了出来。

“......喵”

“喵呜~”

“呜喵~”

“喵噢~”

黑，白，花斑还有三色——四只猫都一起叫了起来。

“唔唔唔唔唔，猫的天国，这个世间是地狱，如果可以的话，我但愿能被那柔软的毛皮包裹着去可以放下一切的另一个世界......。猫

大神明啊，猫大王啊，猫大王哟，请用那温暖，柔软，崇高的肉球来迎接我吧！！”

接着，猫屋敷莲刚伸出的手不断抽筋着，仿佛是死前的痉挛般激烈。

“请，请不要死！红茶，红茶才刚冲好！”

黑羽端着茶壶急忙赶过来。

“让我死~！我已经受够了！。我再也不想看见一片空白的原稿纸了~！我，我最最最讨厌增刊~~~~~~！！！！！！！！！”

随着猫屋敷的暴乱，大量的原稿用纸从沙发处飞出。

纸吹雪虽然很壮观，但是因为怕收拾麻烦——使用“骚灵现象”，在纸张散乱之前黑羽就把它们整理好了。

那里——大概有五百张左右的原稿纸。

这个数量的确会让人大吃一惊。

猫屋敷就职的超自然杂志社突然说要增刊，就代表了猫屋敷要在这一周内不眠不休地写作。除了还进食这件事以外，差不多和僵尸没什么

两样了。

就在猫屋敷周围因为是太过残酷的修罗场所以其它人类都不可以接近。“阿斯特拉尔”之中只有猫屋敷周围是隔离状态。现在这个，是由

美贯弄成的，叫做“禊”的完美万能结界。

那么也就是说......唯一可以接近猫屋敷的，只有黑羽。

“.......那么，会太浓吗？”

终于猫屋敷冷静了下来，黑羽送上茶，小心翼翼地问道。

“唔唔唔，很好喝。谢谢。”

仿佛喝过了天上的琼浆一般握着茶杯，猫屋敷泪水盈眶。

“还以为这回真就要死了呢。……不，我还是要死！真不敢相信明天我还要写五十页！”

“等，等等！这么早就放弃可不行！”

黑羽拼命的阻止猫屋敷拿钢笔刺向喉咙。

““““喵噢噢噢噢！””””

四只猫也焦急地拽着猫屋敷的袖子，阻止他自杀。

就在这个时候。

玄关处，响起了门铃声。

“啊呀，来客人了。”

停顿数秒后，猫屋敷的自杀行为停止了。

因为太过突然猫们都摔在了一边，连黑羽也——即使是幽灵，也失却了平衡。

“喂！猫屋敷！！”

“呀啊，那个，即使我要死，也不能让客人等吧。”

啊哈哈的笑完之后，便把手里的扇子打开向玄关走去。

就是这样一个青年。

意识到自己可能是被嘲弄了，黑羽有一些恼怒，在“阿斯特拉尔”工作已经有几个月的时间了。但是直到现在还不是很了解这个青年。

阴阳师，只知道这是他的身份。

拥有很高的实力，人脉也异常的广。不单单是在墨法师的世界，在出版和报道，乃至各种各样的业界都可以独当一面。

然后，猫屋敷也是唯一，清楚知道前代社长事情的人。

有时候，树会追问有关事情，但是猫屋敷并不回答。只是用银发把眼睛遮掩起来，暧昧地笑笑。这个时候，一直给人阳光感觉的这个青年

，就会让黑羽感觉到他不同的另一面。

“唔？”

在玄关，猫屋敷的眉头皱起来。

“......喵”

“哇啊！”

黑羽的脚边，玄武和青龙也都紧张了起来。

门的那一边，可以说有他们的天敌正在等待着。

......叽呀！

从那里，门被推开了。

事务所的外边，有一片落叶在旋转。这秋天的象征，有着稳重又悲哀的大地的颜色。一下把落叶踩在脚下，门外站着的是个平凡的人影。

黑羽也认识——但是，总是会从记忆里消失的——非常欠缺特征的男人。

看起来像二十几岁，也像四十几岁，从外貌判断不出对方的年龄。不胖不瘦的身材，也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从鼻子的高度到嘴唇的厚度

，眉毛的长度——直到瞳孔的深处，都没有一点叫做男子气概的东西。

与其说普通，不如说有点像恶魔的异貌。

“好久不见了。”

把手放在胸前，男人微微鞠躬。

瞬间，一阵风把地上的落叶都卷起来。

制裁魔法师的魔法师。

“协会”一员的影崎，正站在猫屋敷和黑羽的面前

远离繁华的街道，两旁钟有树木的林荫大道。

小瓷砖铺设的路面两旁，红叶枫树整齐排列着。一到休息日，在布留部市的这条古老街道就成了居民们散步的好地方。

“......对了，树考的如何？”

在这样的街道上。一阵欢乐的笑声突然响起。

是四个同校的学生。

回过头向同学微笑的女孩，非常的开朗。

虽然制服穿的都一样，但是这位无论怎么看都不是日本人。

金色，绚丽的长卷发，白瓷般细滑的肌肤，嘴唇比蔷薇还要红。碧眼里栖宿着惹人怜爱的魔力。

就算是电视上的名演员，也没有这般魅力。

她是安缇莉西亚?雷?梅札斯。

作为“盖提亚”的首领，现在也是“阿斯特拉尔”的一个大股东。

“......”

在那前面，树握着考卷，绝望地垂下头。

上星期的期中考，击败了树。

满是红叉的考卷。

原来树的成绩就在中下，继承“阿斯特拉尔”的工作之后成绩就更这样大幅下滑了。

“......安缇莉西亚小姐你考的是针对留学生的专用考卷吧？”

从这句话中可以看出一点点的反抗。

但是——

“呀啊，这回的期中考，我用的也是日语考卷哦。”

只一句话，就很好的反击了。

“啊？！”

“日文题目我还是看得懂的，虽然古文有一点伤脑筋，除此以外还好。那个古文，我也是有请美贯辅导我。”

“美，美贯吗？”

“古文的话，美贯已经算的上是大学教授的水平了吧。当安缇的老师是绰绰有余。“

说这话的是穗波。

反手在背后提着书包，在树的身旁走着的穗波，也有不输于安缇莉西亚的美貌，正淡淡地微笑着。

“穗波，这回是第一次，以后我可不会输你。”

“我很期待哦。”

两人相视而笑。

这两个人来了之后，好成绩在学校的期中考试就可以看出。虽然安缇莉西亚的成绩因为古文有所拖累，但总成绩在学校也是数一数二。

“说起来…..”

说着，穗波的视线飘开了。

“树不仅输给了安缇。竟然还不及格，真是没有想到。”

穗波水蓝色的视线直刺树而来。

因为太过锐利而让树呼吸困难，树赶紧把脸别向了反方向。

“呀，山田他……”

寻求最后的救赎，树把目光转向了旁边的同学。

身为物理部社员，有着棋盘一样的脸，和树小学时开始就是好朋友。是树的“多啦A梦般的男人”。除他以外不能再拜托其他人。

“嗯。我虽然不是属于穗波和安缇莉西亚那一边的，但是分数也还过得去，就是这样。”

“邦”的一声，仿佛有个叫做“考试”的印鉴，无声的砸在树头上。

山田的分数虽然比平均分还要低很多，但又比树的分数高一些。就在这危险的范围，好歹也取得了及格。

说起来，这家伙是抓着这种要点生存的生物。

“唔~背叛者~。”

悲痛的声音响起。

棋盘脸上的嘴角向上翘起，进行了胜利宣言的微笑。

“好了做为转换心情，今天去树平常一直去的店里怎样？唔哈哈哈哈。今天要吃遍菜单上所有的菜。”

“啊，抱歉。我不去了。今天我要等美贯防灾训练完了之后去接她。”

举起手，穗波这样说道。

“啊，穗波不来吗？”

山田一下表现出很没趣的样子。

真是个很容易让人看明白的男人。就算弄错也不能说他对穗波没有好感……

“嗯，但是，树会请客哦。”

“果，果然要我请？”

“当然”

树这才回过神来——但是一瞬，穗波的脸上好像有了一丝阴云。

“……啊？”

“穗波，怎么了？”

安缇莉西亚皱了皱眉头看向穗波。

“啊,没,没什么.只是发了一下呆。”

摇摇头。

“那，我先走了。”

爽朗的笑声下，少女的足尖轻轻点地地先告辞了。

3

“……影崎”

站在面无表情的男人面前，猫屋敷一时语塞。

他在踌躇，影崎是个很厉害的对手。背后不只有“协会”势力，而他本人这个存在就压迫着各个魔法师。

此时落叶不断旋转的玄关前的风景也因为有这个男人而尽失了色彩。

就像从油彩笔上随意滴落的颜料，极度的没有个性，要说那不自然还不如说是它把周围的现实性给夺走了。

“如果没有不受欢迎那就太好了。总的来说，我们也不属于敌对关系不是？”

影崎微微地笑了笑。

“那也不等于我们关系好吧？”

猫屋敷回答道。

互相都没有敌意。

只是，要确认各自的立场。既然身处魔法师的世界，拥有“魔法”这一力量，这就成了不可或缺的程序。

这就好像举着手枪谈笑一样。

“那么，请问有什么事？”……

猫屋敷首先提出了问题，但就在这个时候——

“啊，影崎先生要不要喝杯红茶？”

黑羽，从猫屋敷身后探出来问道。

“……!”

她的突然的话语，让两人的紧张气氛动摇了。

顿一会，

“……不麻烦了。”

礼貌地，影崎摇了摇手。

“但是，怎么可以让客人站着说话？也请进来坐坐吧？”

“不了，这个也请不用担心。”

好像非常难拒绝般，影崎的声音有一点点变调。

“……”

猫屋敷看着眼前的情景，察觉出一个道理。

这个，就是黑羽的特质。

与其说是无知，还不如说是天性天真烂漫。

非常自然的，她的真诚，就会传递到对方的心里。

影崎是和“阿斯特拉尔”拥有因缘的对手。他好像也能理解现在的状态一般，没有半点为难，影崎只对这个幽灵少女也有相对应的温柔。

“那么长话短说，我是来进行通告的，关于‘协会’的规定。”

影崎低声说道。

这个男人，到现在还执行着这种任务，让猫屋敷非常惊讶。

“关于‘阿斯特拉尔’有什么问题吗？”

影崎摇摇头给予了否定

“是些私人的问题。——我，在短时间内，不会再任‘阿斯特拉尔’的负责人。这段时间，会派遣新的负责人来这里。”

“什么！……”

猫屋敷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并不止单纯的小小的开心，还有担忧。影崎并不是这样简单就能停止的。从“阿斯特拉尔”的性质来看，没有理由变更负责人更让人担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猫屋敷低低地问道。

然后影崎，简单地就摊开了手里的“牌”。

是对魔法师而言，最致命的一张“牌”。

“‘阿斯特拉尔’社长——伊庭树，有犯禁忌的嫌疑。”

“唔……”

抱着迅速轻化的钱包，树的眼泪不断在眼里打转。

意外的好冷，即使把学生服的外套穿上也感觉得到一丝凉意。手碰触到的是金属的冰冷触感。树站在一个高他一倍的攀爬架下。攀爬架因为遭常年的风雨，涂层已经剥离了。

这里是一个小小的公园。

从幼稚园的时候开始，这里就是树躲避问题时喜欢来的地方。这个小公园并不热闹，平时没什么人。今天也是这样，除了树和安缇莉西亚之外，再看不到其他的人影。

山田因为还要打工，从拉面店出来之后就分手了。树本来打算直接去“阿斯特拉尔”事务所的，但是因为安缇莉西亚的要求在中途来了一下这个公园。

“真是，你还要沮丧到什么时候？”

安缇莉西亚插着腰，不满的咬咬嘴唇。

“请淑女吃饭应该改到高兴，这是世界上最有效的使用金钱的方法不是吗？”

用可爱的鼻音抱怨道。

红色的夕阳，让少女金发染上了鲜艳的色彩。反复金器，在柔美的灯光下更闪烁着华美的辉煌。

“说起来…… 真是很好吃哦，那个拉面。”

“真没想到安缇莉西亚小姐也能吃那个。”

回想起刚才的骚动，树苦笑了一下。

安缇莉西亚在树他们都熟悉的拉面店进来的那个刹那，正是非常厉害！吃面的客人看到她都一下僵直了。店主也只是呆呆地拿着手中的中华锅，连打工的招待生们也，一个个把托盘掉在地上形成一片地狱图。

回过神来之后，店主一边忙着道歉，一边重新端出拉面——那样大碗的拉面，恐怕在以后的人生都难得一见了。

“啊呀，料理可没有贵贱之分。”

安缇莉西亚认真地反驳道。

“而且，让东西更好吃的话，比起味道来还要看是和谁一起吃对吧？”

“啊，唔，嗯”

点点头，少女笑了。

之后，便抬头慢慢地环看小小的公园。

“说起来这里，是我和树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呢。”

“是吗？”

“就是这样哟。那个时候我刚从英国过来。正在寻找‘阿斯特拉尔’的社长。”

“啊……”

回想起来，树脸色发青。

是只是记忆，也让人感觉十分可怕的事情。

“啊。是被安缇莉西亚小姐用魔法威胁的那一次……”

“谁，谁叫树说我是‘阿斯特拉尔’的社员……”

那个时候，以为死到临头了.

因为“阿斯特拉尔”和“盖提亚”的对立，而变成了和安缇莉西亚的战斗——最后把穗波也牵扯了进来。

在树看来，最初的魔法师之间的战斗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安缇莉西亚使用七十二魔神，穗波使用榭寄生之箭对立着。

但就在那第二天，两位都以转校生的身份来到了树的班上。

“……简直像做梦一样。”

安缇莉西亚低语道，垂下了眼帘。

“这样的我还能上学，接受普通的考试，去店里吃拉面。无论哪方面，都净是我以前所不知道的世界。”

静静的低语。

在红色的公园里，这声音像水晶的碰撞声般响起。金色的睫毛，被夕阳的光包裹着微微震动。

之后，一下向树转了过来。

“所以，树，我要谢谢你。”

非常直接地这么说完，安缇莉西亚笑了。

“啊……”

树一时无言。

那个纯真无邪的笑，敲打着树的内心。

“我，我想也不必向我道谢……”

“啊呀。如果没有树的话，我现在就不会站在这里了。”

安缇莉西亚好像有点生气地说道。

“还有，以后可以不用称呼我为‘安缇莉西亚小姐’了吧？”

“啊？”

“因为……你也直接称呼穗波的名字，都没有加上‘小姐’的称呼不是吗？没有把我排除在外的理由啊！”

树一下呆住了，感觉眼前有非常认真的安缇莉西亚压迫了过来。那个态度突然在夕阳下隐藏起来了，接着白皙的脸上突然像火一般含羞着。

在这互相感觉得到吐息的距离，双方都静止了。

“啊……”

“诶……”

让人几乎连呼吸都要停止般。

时间随着意识慢慢流走。

就这样突然从远处——传来鸣钟的声音。

“啊，那个……”

“嗯，那个……”

无论哪方都说不下去的时候，只是僵硬在那。

就是这个时候。

“麻，麻烦了！谁来，救我一下~~~~~~~！”

一阵悲凉的声音，在公园中响起。

“啊！？”

树和安缇莉西亚差不多同时转过头去。

公园的一角，一棵榆树上。

在那黄了一半的枝条上，有个身穿西装身材高大的年轻人被挂在了那里。

他和安缇莉西亚一样，并不是日本人。

有着枯草一般颜色的头发，孩子气的蓝色瞳孔，虽然全身装扮非常严整却让人感觉不到做作的这么一个年轻人。

年龄在十七，八左右。

“啊，那个!抱歉！对不起！抓到它我也下不来了！”

在必死呼救的年轻人手里，有一个小猫在鸣叫。

眼睛瞪的大大的，脖子微探，虽然一副搞不清楚状况的样子，还是拼命的想在年轻人手中探出脖子。

“不，不可以，再伸出去就要掉下去了。”

年轻人发出悲鸣。

啊，已经迟了。

因为失去平衡，树枝更弯了下来。

但是年轻人并没有伸出手去抓住树枝，相反用脚夹住了树枝，腾出手来喊道“抱，抱歉！请接住这个！”

然后。

一下把小猫抛了出来。

“啊！哇啊啊啊！！”

千钧一发，树接住了小猫。

同时，一声很大的声响，榆树底下掀起一阵尘土。

“不，不要紧吧？！”

在慌张的树跑过去之前，年轻人把手举了起来。

“谢，谢谢。”

一边搔搔头，晃晃悠悠站起来的年轻人茫然地笑了笑。

之后——小猫从树的怀中跳出，跑走了。

“啊！”

“啊哈哈，太好了。”

看着小猫消失的方向，年轻人笑了。

在那之后，就一屁股坐了下来。

“呀，真是谢谢了。刚才我还以为一生都下不来了呢还在认真苦恼。”

“呀，也没这么夸张吧。”

慌忙的，树摇摇手。

“……”

安缇莉西亚则在一旁不满地看着这两人。

“已经结束了，这样不是好吗？”

“啊，说的也是。真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安缇莉西亚也不是生气，低下了头。

“啊呀？”

突然，年轻人的眉头皱了皱。

“这个制服，——是附近高中的吗？”

“啊，嗯！”

树点点头。

两人穿着的都是公立高校的制服。并不是有名的高中，也真没有想到还有外国人知道。

“而且，这个眼罩……让我想起来了……你是‘阿斯特拉尔’的伊庭树社长？”

“是，是的……”

突然被对方说出公司和自己的名字，树有点狼狈。

之后，就感觉到了气氛的稍微异变。

“社长哥哥~！”

就在这时候从公园的入口处，有一个背着红色的双肩带书包，年幼的女孩跑了过来。

小女孩的身后，还有结束了防灾训练的穗波。

水蓝色瞳孔的少女，“拿她没办法”一般看着背着双背带书包的美贯。

“啊……”

树一下便把目光转了过去。

“呀啊，好久不见了，穗波。”

年轻人也一点不生疏地打着招呼。

“……冯……”

学生书包，一下从穗波的手中掉落。

*

一个奇特的人影，出现在被夕阳笼罩的山坡上。

这是一条不好走的，细细的山道。

山道的倾斜度大大地超过了二十度，路面也坑坑洼洼。

再加上有很多倒下的树木——被雷雨和台风弄倒的树木，山道有的地方还被堵塞了。

自然就是这么一个地方，在有树木倒下的地方也长出了新的杂草和灌木，让谜一般的山路更加的复杂化了。

就在前面不远，道路就要消失的一端。

在那有一个迅势奔跑的人影。

另人不能相信的是，那人奔跑的脚步没有一丝慌乱。破烂的草鞋踢着地面，呈跳跃的姿势在树木之间穿梭。

而且他的打扮，一点也不普通。

草鞋就不用说了，头上还戴着一个不小的斗笠，小小的身体上披着黑色的袈裟。胸口处有个四角型的缘箱。两手分别拿着锡仗和金属的手甲，肩膀上还披着唐草色的大褂。

虚无僧（注：指日本禅宗支派普化宗门徒。他们游历四方，到处住宿，枕于草席上，故借用虚无之意而诚虚无僧）。

这个称呼，一般都属于这身打扮的人。

一边跑，虚无僧一边单手把食指与中指并列竖起放在额头上。

“韦驮天神归命。”

嘴里一边念着真言。

在佛法的诸神中，韦驮天神是脚速最快的神。把这些印记组合起来，就给予了虚无僧超常的速度。

草鞋轻踏地面，一下就跳过前面的树木了。

自然落下后便接着迅速疾走。

但是，

“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古色沧然的口气中，有着很浓厚的]焦虑色彩。

“为什么到处都如此松动？尤戴克斯和莲到底在搞什么？如果是贫僧的咒术的话，应该还可以保持十年以上的……?!”

虚无僧一边跑一边看着的是，并不止表面的岩石和树木——

还有隐藏在地下，潜伏在大地的底部，一股巨大的致命的流动。

它的名字，叫做灵脉。

“文殊菩萨归命，请授予我你的大智。”

交替划着另一组印记，虚无僧说出新的真言。

这次是文殊菩萨的真言。

不一会，就借着有着无边智慧文殊菩萨的权威——进行着能知道未知的东西，看到看不见的事物的修法。

就像刚才的韦驮天真言，属于密教其中的一个秘术。

“果然，已经破散了啊。”

随之脚步一下停住了。

前方，是悬崖。

在悬崖之下便是布留部市。被夕阳染成红色的街道上，非常美丽的幻影下，有着非常不吉利的氛围。

“从那以后，已经十年了……”

视线，从山顶到山脚，再从山脚移向前方的城市。

确定着灵脉的流动。

就像在河流的深处，人是无力抵抗的。虚无僧深深地感觉到一股壮烈的暴风雨的力量要把自己卷入漩涡中一般。

“如果再发生意外，在这种情况下，就一定会孵化。”

战栗的声音，在风中响起。

此时的山顶上吹起了强烈的暴风雨。湿了山头的风，吹撕着虚无僧的袈裟和大褂，就这样消失在城市上空。

之后虚无僧说出了一个严肃的词语。

“…… ‘龙’。”

第二章 魔法师选择的城市

“呀啊，真想不到会在那种地方碰面。”

冯爽朗的声音从接待室中传出。

这里是“阿斯特拉尔”事务所。

接待室也只是个名称而已。单单只是在房间里把办公桌隔开的这么一个空间。树，穗波，冯，猫屋敷四人面对面坐着。穗波还是平常的样子，树是因为工作的关系换上了西装。

之后，在中央的茶几上，放着大量的奶油雪糕——冯把它们一一送入口中。

“呀啊，真是好吃！这种叫‘帕西堂’的雪糕。呀啊真是！无论是牛奶蛋糊还是外层的脆皮都是绝品。日本真是个好国家！”

微笑着，非常满意般的表情。

怎么说，冯就是个很适合这样笑的年轻人。

当然“阿斯特拉尔”并没有端出这些高级点心招待客人的资金，奶油雪糕是冯自己带来的。看见他买了半打的时候真是吓了一跳，但重要的是看起来他还有自己一个人全部吃完的自信。

“你是穗波姐姐的前辈吗？”

隔间外边，单手拿着奶油雪糕，美贯一边吃一边问道。

美贯在“阿斯特拉尔”时都是一副巫女的打扮，兴趣满满的眼睛，嘴角还粘着雪糕，这正是惹人怜爱的一点。

“算是吧。可是后辈太优秀了，我这个前辈当的无地自容啊。”

“请不要说些奇怪的话，你没有这么想过不是？”

年轻男子的回话被一旁的穗波否定了。

只是，不像对树那样严厉。口气之中，比起客气来更多的是敬意。

稍微思考了一阵之后，少女开口道：

“他是来自英国的冯?库鲁达，我的…….是我在凯尔特修行中认识的人。”

“啊，这也是一种缘份啊。”

呆呆地，冯点了点头。

“我的日语也是跟穗波学的哦。虽然一开始心里有点不安，但看来好像无论如何都能沟通的样子那真是太好了。”

年轻人的言语，稳重又温柔。

懒散地坐进沙发里，突然视线望向天花板。

“你也听得懂吧？”

“啊……是的，听得很明白。”

浮在隔间上空的黑羽回答道。

“那就好了。灵体也听的懂，说明我的日语也还行。”

（…….果然，这家伙是魔法师）

看到眼前这一切，树觉得有些震惊。

没有一定的灵感是看不到也听不到黑羽的言行的。能看到她，正是他是积累了正式修行成果的魔法师的证明。而且也是拥有特殊才能的人。

但是……这个年轻人，无论怎么看都和至今为止接触过的魔法师有很大区别。

要怎么说才好呢。

他不像是穗波和安缇莉西亚那样，身上并没有超然的氛围。也不像是美贯和猫屋敷那样，从出生开始就伴随着魔法成长。说起来，也不像影崎那样拥有诡异的不平凡中的平凡性。

只是让人感觉，是个非常普通的认，但也能自然地接受魔法——是这样一个感觉。

（他和穗波……到底是什么关系？）

不能说只有前辈和后辈的关系，还有更深一层意思的感觉。

眼前的也是树从没见过的穗波。

“——怎么了？”

“啊！”

一下，穗波就转向了这边。

不解的偏偏头，少女问道。

“看你在发呆……会热吗？”

“啊，不会，不会热。”

“说起来，刚才在回家的路上，安缇看起来很高兴……”

好像有“盖提亚”的工作，回想起刚才分别的魔女。一瞬树的思考停了下来。

——“啊……”

近距离时看到的安缇莉西亚的脸，不觉回忆了起来。

泛着红潮的两颊，微微轻启的唇。

花的香味，甘甜的吐息。

马上回过神来，但是已经给眼前的人儿察觉到了。

就在眼前的水蓝色的瞳孔，栖宿了某种不稳的光芒。

“——刚才，你好像心不在焉地样子。”

“啊，没没没。”

摇摇两手，紧接着从上空传来了爆发音。

“树，树君……不是是社长。那个……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社长哥哥，这样一副敷衍的表情可不行不行~！”

“呀啊呀啊呀啊。”

美贯和黑羽开始了非难。特别是因为美贯，白虎和朱雀也加入了大合唱。

“……”

冯好像很高兴般看着眼前的光景。

“呀啊，看来你们相处地很好嘛。”

猫屋敷则慢慢喝着红茶，一副优悠的姿态。

“你这次来……不单单是来见穗波的吧？”

猫屋敷开口道。

（啊呀……？）

一边承受着社员们的攻击，树一边皱了皱眉头。

刚才猫屋敷的语气，与平时有一点不同。

冯一副困惑的表情，搔了搔脸。

“对了……我刚才才想起来，影崎来拜访过了吗？”

“算是吧。”

猫屋敷肯定道。

是因为注意到气氛的变化吗？其它人也都把视线转移了过来。

“那么的话……”

静静地点点头，冯继续说道：

“……‘协会’怀疑伊庭树社长犯了禁忌这个消息也都已经知道了吧。”

“禁忌？！”

咣当，茶几被碰撞了一下。

穗波对那话比谁都要快做出了反应，站了起来。

“为什么会有这种怀疑？！树什么都没有做！本来他就不是魔法师！”

“……”

树什么都说不出来。

——禁忌。

少年本身也明白这个意思。

在第一次与自己相关的大事件中，让自己变成魔法的魔法师——安缇莉西亚的爸爸犯下的过错。

“穗波……冷静一点。”

冯慢慢地说道。

“……但是！

“穗波！”

伴随着这声音，温柔的手放在了少女的肩膀上。

穗波一下坐了下来。从能迅速安抚少女的胜利气质来看，在一定意义上不能不说这像魔法一般。

猫屋敷继续说道。

“我从影崎那听说了，你是‘阿斯特拉尔’新的负责人，也就是说，你是来观察我们‘是否触犯禁忌’的对吧。”

“可以这么说。”

苦笑着，冯轻轻地叹了口气。

“其实‘协会’早就已经知道伊庭社长的体质了。”

“……!”

下意识地，树摸了摸眼罩。

一下，紧张的气氛笼罩了接待室。

但是，

“请不要那么紧张，其实也没有什么。‘协会’只是想对伊庭社长进行一下调查，看看为什么会有传言说他犯了禁忌，也并不是说他真的就触犯了禁忌了。”

桌子那边的冯的话，还是那么地沉稳。

比起说他是魔法师，更让人觉得是有才能的教师或律师。如果从年龄来考虑的话，至少也是学生会长。

“那么……”

冯接下来还是提出了问题。

“在‘阿斯特拉尔‘里，有什么秘密存在吗？”

（秘密……!）

这个正是，树也搞不清楚的事态。

“阿斯特拉尔”里是发生了一点事情，这个少年也察觉的到。

本来所属其它组织的猫屋敷还有美贯，然后还有自动人偶尤戴克斯。他们几个对“阿斯特拉尔”而言是非常特殊的。

“我在‘协会”那里调查了‘阿斯特拉尔’过去接受过的委托，觉得有不少麻烦事。对本来‘协会’也为作为外部者的影崎一直身为‘阿斯特拉尔’的负责人这点也感到不可思议。”

“……”

“先代的——不能使用魔法的魔法师——伊庭司，他到底做过了些什么呢？”

无论是冯还是猫屋敷，都屏住了呼吸般思考起来。接待室里有的只是凝重的气氛。

“……喵呜。”

猫儿想睡觉的声音，从脚底升起来。

是玄武。

“如果说无可奉告——不，如果说‘我也不知道’的话，你会怎样？”

一边抚摸着玄武那黑胖的头，猫屋敷说道。

但是，

“我无所谓。”

冯笑了一下回答道。

接着便展现出他那非常天真无邪，吸引人的笑脸继续说道：

“即使这样，我还是想要相信‘阿斯特拉尔’的。所以，如果真的有什么麻烦事的话就请你们好好保密吧，以防隔墙有耳。”

说完诙谐地举起一只手。

“……这是，为什么？”

猫屋敷再一次不解地问到。

冯这回是用有点柔和了的语气——并不只是这样，冯给人的感觉，并不单单让人感觉他表面做的好，而是从心底也发出了真挚的感情。

冯这样回答道：

“因为穗波在你们这。”

“……!”

穗波一下脸红到耳根。

“冯，冯——！”

少女的表情起了有趣的变化，焦虑和混乱，然后还混杂着一些其它表情的脸。

（……!）

树也吃了一大惊。有一股自己也弄不明白的冲击，强烈撞击着内心。

（因为，有穗波在的原因吗？——）

这句话，在心中高鸣。

相对的，冯还是很绅士地笑了笑。

“现在这样，比在任何地方重遇穗波都要高兴。我相信她，我想这个理由就已经十分足够了。”

“相信她”——这就是理由。

说完之后，冯便向剩下的奶油雪糕伸出手去——突然，一个白色的影子从桌上窜了下来。

“呀啊啊!”

“啊，啊，啊， 等一下白虎！还回来，这个奶油雪糕！这个是我的，是最后剩下的了！！等等！！不要吃！！”

悲痛的叫声，让全员闭上了眼睛。

……当然。

白虎为了点心可是非常不客气的。

2

过了一会。

冯从洋馆离开后，穗波头上落下一把慌张的声音。

“——那个人，就是前辈以前说过的那位对吧？你们到底发生过什么事？”

一边整理着骚灵现象的茶壶和盘子，黑羽满是兴趣地问道。

帮忙整理的穗波，一瞬间回答不出来，看向了一边。

“说，说起这个，他只是在我进行凯尔特魔法修行的过程中认识的女人。”

“只有这样吗？”

忽闪着那双大大的黑眼睛，黑羽问道。

“唔，嗯，只有这样……”

“但是，他明明说自己是‘协会’的监视员，但是就因为有穗波前辈在就觉得公司有信用哦！你们的关系并不像是前辈说的那么简单吧？！”

只限今天，黑羽第一次严厉地追问。

这就是她本来的特质吗？——好奇心旺盛的女子高中生般的态度。

穗波也慌乱了起来。

“在学院里，他的确是有点不同的前辈。”

这么解释。

“你们还一起在学校里呆过吗？”

“认识是在凯尔特魔法的野外修行中认识的，但实际说来他还是学校的前辈……他像老师一样非常照顾人……和他相处过整整一年。”

“那么他也是非常厉害的魔法师喽？”

双手合十，在空中的黑羽睁大了双眼。

无论怎么说也应该是厉害的魔法师，但是也只能知道这一点而已。因为有能力辅导这样使用草药的少女，在世界上也只有少数几个人有资格。

“说是魔法师，可他与周围的人是在很不同。仿佛不属于结社也不属于学院。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也是，一点也感觉不出他是魔法师——嗯，就一副那边学生的平常打扮，悠闲地睡在森林里，在那个森林，最大的一棵树下。”

一边擦着桌子，穗波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少有的与年龄相应，一副沉浸在回忆中的表情。

“看他太过无防备的睡觉，很真叫人生气。因为如果是魔法师的话，我想也必须结个结界什么的。可是就算我喊他，他也只是一 ——直在睡。在我想踢他正要提起脚的时候，他突然就睁开眼睛。悠闲地说道‘啊呀真是好天气’。”

“啊哈哈，这点和树没什么两样嘛。”

叫人生气的发现，黑羽掩着唇笑了。

“啊。”

这回出声的是美贯。

“我还有一种感觉，不知道为何就感觉他和社长哥哥很像呢，那个冯哥哥。”

“对……对对，说地也是。”

实际上，这也是穗波最先发现的一个重点。——在黑羽和美贯都还没有注意到之前。

就在这时候，

“那个……”

猫屋敷从庭院里探出脸来。

“社长到哪去了知道吗？”

接着环看了一下事务所。

少年社长的身影却已经从事务所里消失了。

4

外面的一切，都被黑暗笼罩了。

一出“阿斯特拉尔”事务所，就是商店街。

在营业时间结束后关闭了的店门前，落叶在随风打转。

街道上很少行人。

本来这种风景在夜里的商店街是常见的，但像今天这样静寂还是很少有的。

除了风吹落叶的声音外再没其它动静。

在离开的途中，冯回过头来。

“啊呀，伊庭社长？”

“那个……请不要再称呼我为社长了。”

“怎么了？我在‘阿斯特拉尔’有什么东西落下了吗？”

树摇摇头，冯表现出不解的模样。

“那个……我是有点事情想问一问。”

“可以啊。”

很快地，冯点点头。

因为太过爽快了，也让少年有点吃惊。

“那可真是太谢谢了。”

“那么就请不要顾虑，有什么要问的就请问吧，无论怎么说，你还是照顾穗波的前辈。”

“不，那个……那个原来，我以为‘协会’的人都是像影崎先生那样的人……”

“饶了我吧。那个人在‘协会’也是有够特殊的人。”

一副困惑的表情，冯解释道。

“是这样啊?”

“是的。

比刚才树倍用力地点点头。年轻人极力要和影崎撇请关系。

之后便浮现出一丝苦笑，催促道：

“……那么，你想问的事情是什么？”

“啊，那个。”

摸摸脸，树说不出话来。

想问的问题有好几个，可是现在却一时语塞。

例如：你与穗波，度过了怎样的修行时代这样之类。

说“因为有穗波在，‘阿斯特拉尔‘就值得信赖”的根据友是什么呢？

围绕着这个年轻人净是些让人弄不明白的事情——所以想问的事情也像山一样多。

的确也不是一一问过就能一一明了的。

那么，这些问题围绕的中心到底是什么呢？

对这个在树所知的范围内，最不像魔法师的魔法师，首先必须问的一个问题。

一边这么想着，树就一边自然地说出了口。

“…….之前就有个人这么对我说过……冯——你认为魔法师必须是异形，异端吗？

——因为魔法师就是为了让起源的异形不断‘延续下去’而存在的生物。”

这个，是以前尤戴克斯说过的思想。

“……原来如此，也有这种思考方式。”

冯小小地叹息了一声。

“魔法师就是这么一种异常的存在。有超越了自己东西便要抢夺，有追赶自己的东西就毫不留情地挥剑斩去。这种思考方式，也没有错。”

“……”

突然地，冯向树问道。

“说起来……你，想变成怎么样的社长呢？”

“啊？”

没有想到对方会问这个问题，树迷惑了——冯则微微地笑了笑。

“魔法师的首领，也有各式各样不同的。”

抬头看向夜空，一边在商店街上走着，年轻人一边说着。

“但最后都不过是为了追求真理，而在利用他人的人而已。你或者是共同作业中互相依存的对象，也有可能是偶尔把引导他人作为自己义务的人。”

“……”

对沉默不语的树，冯继续温柔的话语。

“所以，你也很够戗吧。”

“……我吗？”

“拥有妖精眼，他人便从外表上对你进行识别，这个，并不能说是幸福的事不是？不是魔法师也不是普通人――不得不在这之中的夹缝生存。”

“啊……”

不知道为何这个年轻人的话语，的确让树的心产生了动摇。

“在你的眼中，能更清楚的看清异端和异形吧？只要进入你眼中的东西，就一定会有更多破绽吧。所以，请先不要在意这些，又不是树非变成这样不可。――对还没有理解的事情，没有必要盲目顺从。”

这番话语的力度非常强。

“冯……”

“这……可真是个好地方。”

环看着商店街，冯说道。

布留部市，是一个古老又新兴的城市。

平安时代就存在的这个小街道，在泡沫时期因为人口涌入而一气演化成商业街。现在迅速被现代化吞食，两旁满是商店和企业大楼，繁华的街道周边更建起了许多大楼。

从诞生开始就一直变化着的，有着历史文化的这片土地。

“无论风、水还是人流都不会停滞。明明也集中了灵脉和龙穴，但是城市却靠着自己的力量生存着。是这样一座城市的这样一条街道。也难怪前代社长――伊庭司先生会在这里建立“阿斯特拉尔”公司。”

虽然不是很明白他为什么要说这番话，但是也感觉到了冯是在用真挚地情感说着这些事。

也明白到，恐怕接下来便是重要的答案。

大大地张开手，冯继续道：

“像这条街道能接受魔法结社一样――就这样生存下去。”

“就这样生存下去……吗？”

“对，不受周围的影响，用自己的力量，摸索自己的生存方式。你的爸爸是抱着这样的希望创建这间公司的。”

不急也不噪，依旧只是稳健的声音。

“所以，伊庭社长，请拿出自信来，让自己适合社长这个称呼吧。”

这么说着，冯伸出手去摸着树的头。

“啊”

“请变坚强。”

只因为这句话。

剩下的不安，仿佛都消失了。

虽然对穗波说过“要成为称职的社长。”，也对尤戴克斯进行过“我要做我自己”的宣言。但是现在没有决心也是自已的一个软肋。

（真难看啊）。

树下意识的想到。

伊庭树，完全不能成长。还是个晃悠悠学走的社长，还不能够说是个成熟的独当一面的人。

但是，不能一直这样下去。注意到对方是想告诉自己这个。

“那个……非常感谢。”

“不，能帮上你的忙是我的荣幸。”

对低下头的树，冯又微笑了。

“不知道为什么，穗波一直都是在谈有关树的事情。我想不帮帮忙的话，他会生气的。”

“……啊？”

树一时转不过弯来。

“可是我和穗波……才刚认识了几个月啊。”

“哈？但是，那个……”

冯的话语，让树脑中的记忆鲜明地觉醒了。

（安缇莉西亚小姐的确有说过……）

以前，也发生过相同的事情。

安缇莉西亚，说着关于穗波的话语时……

“那个人，毕业之后就直奔‘阿斯特拉尔’来了。”

只是学习过两年凯尔特魔法的穗波，特意来“阿斯特拉尔”的理由。而且还有在两年内不得不学好凯尔特魔法的理由到底是什么？

“说不定她是和某人约好的也说不定。”

和穗波最亲近的魔女微笑地说道。

那些话和刚才冯所说的有关联吗？

（对了……我，差点忘掉了……）

一下，心脏深处响起轰鸣。

深深的，在脑里埋藏的某物，一下突显了出来，就像被挖掘出来了一般。靠条细细微弱的丝线，牵引着带出了记忆深处的过去。

“……那……个……”

手轻轻地按在眼罩旁边，树游走在自己记忆的深处。

……刹那

突然，好像看到了什么！

一下，右眼燃烧了起来。

“！！！！！！！”

激烈的痛觉。

纯粹的激痛。

就像被赤红的铁钉钉入，眼窝都被搜刮的痛感。突然在树眼罩的深处游走。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同时，树在自己的意识中看到了一个让人恐惧的，巨大的“影”。

仿佛在脑内暴乱的“野兽”。

（刚才的……是幻想吗？……！）

没有思考的间隙。

激痛超越了人类能忍受的感觉界限。思考神经自动中断了。无论视觉，听觉，触觉，味觉都一下被夺走了。

一下，身体向旁边倒去。

“树？！！”

声音仿佛是从远方传来的。

仿佛被那声音引领一般，原本像铅般重的眼睑睁开了。

金发碧眼的年轻人正撑着树的身体。

“……啊。”

“树，不要紧吧？！”

树微弱地点点头。

自己也明白自己现在的脸色肯定发青了。身上还感觉到仿佛心脏都被提起来一般冷，仿佛随时都会被冻僵一般。

（这是……怎么回事……？）

“——树，你真的不要紧吗？”

恍惚中，听见冯又呼唤了一声。

“啊、啊，是……”

一边回答，树一边摸眼罩。

残余的痛感，还在不时地扎着眼睛。

总之现在看来好像已经不成问题了。依靠猫屋敷的检查还有穗波的药，现在已经能够习惯右眼的反应了。

……但是像刚才那样的反应，还是第一次。

“……唔，哈啊……”

按着胸进行着深呼吸。

随着血液的流动，意识又回来了。

恢复意识的时候，注意到自己不远的前方就是三叉路。

“啊，我的家，在那边。”

指着前方，树摸了摸脸。

“你一个人不要紧吧。”

“啊，真的不要紧。谢谢你。”

道完谢,少年便站了起来道别了。虽然有点脚步不稳，但还是努力向家的方向走去。

“……”

冯目送了那背影一会后，便把视线转向上空说道：

“不跟去真的可以吗？”

3

“——不跟去真的可以吗？”

目送完树的背影之后，冯把视线转向夜空。

在那半空之中，有一把扫帚。带着尖帽子的魔女坐在上边。右边拿着榆木手杖。制服的外面是暗色的披风。红色的蝴蝶结在半月下随风摇曳。

那是穗波。

“你，你在说什么呢……”

拉低帽檐，少女不安地说道。

“因为，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跟踪不是？那个……从“这真是一个好地方”那时开始。还有树倒下的时候，你也太过担心了。我还想是不是被他发现了呢。”

“唔……”

看着脸红的少女，冯继续说道。

“你不下来吗？”

“……我知道了。”

犹豫了一阵后，少女所乘坐的扫帚一下落地了。

一下把帽子拿下来的时候，注意到冯在偷偷地笑。

“你真是一点都没有变阿。”

“你，你是指什么？”

“没，就是很怀念在英国的时光。还有，看到树和你描述的简直一模一样，就觉得很好笑。”

“又懦弱又胆小？”

“再加上一点，非常努力。和那个时候的穗波很像。”

“才，才没有什么相像，不要把我们联系在一起。”

“那。他很努力这一点你也承认吧？”

冯又爽朗地笑了一下。

“啊……!”

结果，穗波想要挥起的拳只好又垂了下来，只有从尖帽檐下射出不满的眼神看着对方。

（啊，心眼真是难……）

这个年轻人，一直都是这个样子。

作为使用凯尔特魔法的魔法师寻求更多的知识，进行了近一年的修行。但是关于这个年轻人穗波所知道的，就是几个魔法，以及一个用来说明他经历的词语——

（……调换儿）

即使在魔法师之间，这也是一个禁忌的名称。

它的由来和传说。

之后，突然回想起刚才的光景。

（不好……）

按着眼罩，痛苦万分的少年。

（……他不要紧吧……）

心中生出一股悄悄的不安。

从没见过树那样的发作。没有使用妖精眼也会那么痛苦，大大超出了穗波的预想。

那么——说明症状有所加重吗？

咬着红色的唇，抓紧扫帚。

“果然，我——对——社长”

“对了，我问你一些事情可以吗？”

正要回去的时候，被冯叫住了。

“……什么事？”

回过头，穗波惊讶地皱了皱眉。

因为冯的语气，多少有了些改变。至少，有一种她听得出来的严肃感：

“马上就问完了。”

冯继续说道：

“我想问的是，关于这个街道的事情。”

年轻人说道。

在归家路上，树一直按着眼罩。

“……啊啊痛。”

不禁呻吟道。

右边的眼球，仿佛有根刺一般的感觉。那根刺刺穿了眼罩，刺进了眼球，疼痛像火花一般散开。

（还没过去吗？）

但是他本人倒还是挺冷静的。

只有倒下的瞬间非常难以忍受，但是现在这个程度的疼痛树已经习惯了。帮助穗波和安缇莉西亚使用魔法的时候，树大概都会被相同的疼痛袭击。在树就任“阿斯特拉尔”的社长以后，这就变成了职业病一般。

（嗯，真是个不好的“习惯”。）

轻轻地摇摇头，继续在回家的路上走着。

之后再拐两个弯就到家了，但是少年突然停住了脚步。

“……啊呀？”

发出了一声惊叹。

“阳炎？”（注：春天或夏天，阳光照射地面蒸发出得蒸气。）

这种季节，应该是看不到的。

而且在这样的夜里，更不可能发生阳炎现象。

但是，却的确有种相似的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取而代之眼前出现的是一只蹲坐着的小狗。

“嗯？”

是一只白色的杂种小狗。

小狗脖子上围了个领巾，满脸是泥正一动不动地盯着树看。

“汪。”

随后这样叫了一声。

之后一下便跑向小巷子里去了。

跑了一下停住，又一下转过头来，仿佛在确认树有没跟在后面。

“你是让我跟着你吗？”

对树的话，小狗又“汪”地应答了一声。就在这个时候领巾因为小狗的动作而掉了下来。

领巾遮掩下的是溃烂的皮肤和剥落的皮毛，还有已经破了的赤红色的水疱，另人不忍将目光投注过去。

看起来好像是火烧伤的痕迹。

“……”

倒叹了一口气，树想都没想便向小狗追去。

“啊，真是！等等！我家有药！！”

一气追赶了过去。

……之后想起来，那可能就是一切的开始。

少年跑入小巷子之后，路旁的一位主妇看到这光景不解地说道：

“现在的孩子，怎么喜欢一个人自言自语地在大街上跑呢？这是怎么回事？”

*

笔直的道路上很容易出现魔物。

所以在自然界中是很少有笔直的道路的，这难道就是为了躲避魔物？这种信仰从很久以前开始就有。所以为了在古老道路上击退怪物，进行某种祭祀也是常常有的事情。

正如这个山脚也是一样。

布留部市北，离住宅区稍远的竹林一侧。仿佛守护着那边一直通下去的道路一般，在路旁设了一个小小的神社。

是地藏菩萨的神社。

那里有着一个表情稳重的石地藏菩萨。

在地藏菩萨面前，站着一位虚无僧。

“……果然。”

虚无僧神情凝重。

因为在地藏菩萨身上，看到了异变。

“啪嚓”一声，地藏菩萨的头部发生了龟裂。

龟裂越来越大，一直延伸到地藏菩萨的脚部，最后更“啪嗒”一声散开了。

“四神相应的石制法圈……在郊外的这些设置，都要一个不剩地破坏吗？”

“咯咯”——从斗笠的内侧，传出了咬紧牙关的声音。

（恐怕今夜……这座城市就要改变了。）

这句话暗暗在脑内响起。

正如十年前的一天一样。

令自己后悔万分的记忆。

仅仅一个人的牺牲。倒在地板上的孩子的映像。不是血也不是肉，而是灵体被吞噬的孩子

（……都因为贫僧的无力……）

后悔地握紧拳头。

抬头看向夜空。

发现了城市上空还有几棵点点霞光的星星。虚无僧从怀里拿出小小的盘子。

盘子里重叠着几个圆形的铜板，铜板上刻着复杂精致的文字，像米粒般大小的文字。

这就是“宿曜盘”

可以用它根据星星的位置判断吉凶，是密教法具中的其中一个法具。

“从这个星和街道的位置来看，首先受害的是……”

“咔嗒咔嗒”——随着盘子的微动，从斗笠底下窥探着的瞳孔也跟着转动了。把相关的数值在脑中处理后，得出了一个答案。

得出答案后，虚无僧茫然地站着。

说这是另人绝望的答案，一点也不为过，或许他再做任何努力都没有用了。

“……但是，这一次，我不会再允许情况变成那样！！”

（就算只有贫僧一人，我也一定要阻止。）

下定了决心之后便跑了出去。

没有一秒的犹豫

不允许一丝迟疑。

虚无僧的身姿，一下便溶入了夜色中。

——向着城市的方向。

4

——绿色的行列，数不清的绿色行列在眼前延伸。

“啊……？”

回过神来，树已经置身在竹林里了。

从大地到夜空，无数的竹刺向天空。因为眼前的竹子太过密集，使人都分辨不出远近感了。

但是有一点树还是清楚知道。

他现在所处的地方，是位于布留部市郊外的一个竹林。

“为、为什么我会在这……”

小声嘟噜着。

之前应该是追着小狗，跑进了住宅区的小巷子里。印象中跑了很远很远的路。

但是为什么自己，现在会站在这片郊外竹林的土地上？

“汪！”

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小狗又叫了一声。

“你——！”

小狗转过身，看了树一眼，之后便向竹林的深处跑去了。

ZAZAZAZAZAZA

竹林，在秋风中摇曳。

枝叶被风吹动的声音就像潮水发出的声响一般。

潮起又潮落，潮起又潮落，给人永远重复继续着的错觉。

听着听着，就让人像入睡。

听着听着，就让人觉得仿佛要被熔化了似的。

“……？”

树再一次闭上了眼睛。

随着潮水般的声响，世界仿佛消失在了一片白光之中。

不。

并不是错觉。

“雾——？”

异常的浓密，只要十几秒便完全埋没视界的雾，从竹林的深处涌出。

而且，在那边——

“——什么。”

那片浓雾渐渐隐藏了一切。

声音消失了。

连气味也都仿佛消失了。

而且，还有一个特殊的“气息”存在。

强烈的压制感，有只要接近那种“气息”，就要被吸入一般，强大的另类“气息”感在浓雾中出现了。

有仿佛手伸出去就摸得到的近距离感，也有就算跑一百步也碰不到的远距离感。这样的一种“气息”。

“能看到……吗？”

突然，那股“气息”说话了。

并不是声音，而是在脑中感受到的回响。

“……”

树做不出反应。

大脑和声带都麻痹了般，心也变成了一个空壳。分辨不出现状。只有这回不单单是心理上的软弱，还有真正的从生理上的僵直。

相对那股巨大的“气息”，仿佛不能忍受人类的卑微感，继续压迫而来。

“你是……？”

“气息”在问话。

（……不对。）

树直接的感觉。

（在问的，并不是我的名字。）

混沌的脑内，思考勉强在继续。

刚才被提问到的是——

“……吗？”

再一次，“气息”问道。

“——！！！”

树的右眼，有了反应。

[……看把。视吧。观吧。]

右眼，感觉非常的闷。

眼罩自己哧溜地动了起来。

眼睛露出来了，看到了光亮，眼罩完全的剥离了。

想让右眼远离树的意思，让它与自己分开。现在的“气息”，仿佛就有这个意思。

“住……手……！”

一边流着泪，树一边反抗。

但是，手却动不了。声体也仿佛被束缚了起来什么都做不了。

只有右眼再暴乱。

“你………%#=…”

那个声音，还在纠缠着的。

眼前的世界便一下全歪斜了。

白色的雾，变幻成了怒涛般压过来。这样浓密的雾，从外观来看和海浪非常相似。连竹林都打算一一吞食般覆盖过去，迅速膨大的雾之怒涛。

（要被、淹没了……！）

刹那，树看到了。

渗透在雾之中的东西。

5

“——在来‘阿斯特拉尔’之前，我是沿途走过来的。果然这座城市与其它的城市差别相当大。 ”

冯与穗波的谈话，和刚才对树说的话，本质都围绕在一个中心点上。

“灵脉在流动，也有龙穴。只从魔法的要素来看，这里有足够的资本担当大过的首都。但是，城市本身却很平凡。从之前在“协会”那得来的资料来看，知道这里在数月前发生了‘夜’的现象——那简直就像一方土地要被咒力连根吞食干净的现象，对吧？”

“你要作为‘协会’监视员所提出的问题就是这些吗？”

“不，这只是我的好奇心。”

年轻人，像往常一样笑着说道。

“是吗……”

“认真想想，我刚才的谈话可能进入了工作的范围也说不定。但是就算就我个人而言，如果你能给我稍微解开一下谜题的话那真是太高兴了。”

轻叹一口气后，冯慢慢地转移了视线。

夜晚的三岔口，并没有其它的人影。

只是秋季的夜风吹刮着路面，迅速扫过。

是从山那边吹来的风。

以前的人，或者说是以前的魔法师，就视那风为“神地吹息”，而非常敬畏。

“在先代设立‘阿斯特拉尔’的时候，在这个业界可是引起了很大的震动呢。”

迎着这股风，年轻人淡淡说道。

“不能使用魔法的魔法师伊庭司，年仅十几岁就修行密教的支莲。稀世的炼金术师尤戴克斯?特罗迪。混合了各种魔法分类的构成，破坏固有形态的运营。还有引起世间骚动的最后一人的参与——黑泽尔?安布勒。从古代北欧魔法到魔女术无不精通到极至，被称做是魔女中的魔女的那么一位女性……也就是你的祖母。”

“……”

穗波沉默了。

“我……也只接受过祖母入门的辅导。”

“这我知道。”

冯点点头。

“那么，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要选择这座城市吗？”

竖起中指，冯继续像授课一般讲到。

“对魔法结社而言，选择本部的设立地点要慎重再慎重。而且实际上，无论是‘协会’所属的魔法结社也好，他们的本部?支部都是设立在灵力浑厚的土地上。所以，他们选择的这片土地不是说一点灵力没有，但也不能说有很高的灵力价值。这一点让人很奇怪。”

“可能是因为，没有时间或能力选择其它的地方了吧？”

“这点也有被考虑过。”

并不反驳，冯承认道。

“连其它教派，也差不多都设立在地脉和灵峰上。新创立的‘阿斯特拉尔’即使不选择重要的土地，也没有必要选择这里——实际上，当初我也是这样认为的。”

考虑了一下。

看着有些焦虑的穗波，年轻人摊出了手中的中心牌。

“直到知道树的右眼的事情为止……”

“冯——！”

瞬间，穗波喊出声来。

“你知道？！你知道树右眼的事情？！！”

“唔哇！哇哇！不要拽我的领子穗波！”

西装的领口被抓着，年轻人必死申诉。抓着的一方的力气，只是几秒钟就让年轻人的脸上血色尽失。

“啊……对、对不起。”

终于被放开了，年轻人一边摸着脖子一边哭笑。

“呼，我不是说了吗？我看过来自‘协会’的报告，关于他的体质我还是知道的，而且，虽然这也没什么，但是我也清楚穗波就是因为这个才会去我那里修行的对吧？”

“这、这个……”

对冯提出的问题，穗波一时回答不上来。

隐藏在了尖帽子里边的是，一片脸红至耳根。

“呀啊真是让人羡慕，竟然有人会为他做到那一步，他可真是上辈子修的福气啊。”

冯虽然微笑着——但是脸上也带着点恶作剧的表情。

“所、所以说不是那样的……那么，继续说社长右眼的事情。”

“树以前在这个城市看见过些什么吧？”

“——”

穗波倒吸一口冷气。

冯刚才的话语刺中了核心。

“看到也就等于被看到。”

循循善诱，冯继续说道：

“当认识了什么的时候，也会被那个东西所认识。妖精眼受禁忌的其中一个理由就是——能看到太对‘其它’的东西，就会接近魔物。说来他的懦弱还有胆小，其实都是从自己的妖精眼那自发的作为做自我防卫的本能吧。”

——妖精眼。

看见太多自己不应该看到的东西的话，就会把自己本人都侵蚀干净的瞳孔。

看得见咒力，看得见魔物，从底层的底层都看得一清二楚的魔眼。

“因此，在他的眼中，也有隐藏不了的污秽停滞。所以说，他的人格也会被那些东西影响到吧。”

冯接着说道。

这些和穗波所知道的事情都相符。

取下那个眼罩时候，树就会变成另一个人般。平时缺乏信心的柔弱少年，一下就会转换成一副狂傲不羁，比任何人都高高在上的君主姿态。

“这个，是不是因为他看见了这座城市的秘密呢？”

“……你这是什么意思？”

并没有理解冯所说的意思，穗波皱了皱眉头。

“穗波你难道还没有注意到吗？这个城市的违和感？”

“……啊。”

回想起了和冯重逢之前，有一天和树一起在放学路上的情形。

真只是一瞬间——连安缇莉西亚都没有注意到的，那稍微的违和感。

“树担任‘阿斯特拉尔’的社长也只有几个月的时间对吧？在这期间，慢慢地这个城市的某处，那股力量有在进行中你也感觉到了吧？恐怕，就是在树使用妖精眼之后开始的——”

反复发作的妖精眼，随着它的发作运行，在那瞳孔之中，也有东西正在成长。

说到这，看着远方的冯表情突然瞬间僵直了。

“怎么了？”

“……来了。”

穗波转身看过去时，马上倒吸了一口冷气。

是“气息”。

令人恐惧的，禁忌的，巨大的“气息”。

迅速膨胀过来得“气息”——变成了白色的雾。从三叉口的其中一个方向涌来。

“怎么了——！？”

冯挡在穗波的面前。

“榭寄生借我。”

穗波从披风内侧，一下取出了榭寄生的箭。

“嗯，真不愧是穗波，虽然这是在日本找到的，但看来咒力的纯度一点都没有减弱。即使威尔士的森林也好，也找不到有这种程度的榭寄生。”

就着便“咻”的一声把箭射出。

随后，

“我命令。”

咒力来袭。

一瞬，聚集了比穗波平常还要高出数倍的咒力，形成让人看起来目眩的强光，集中在了榭寄生之箭上。

就这样，一下向雾中直射过去。

那并不是寻常的雾。孕育着许多的狂气，且越来越浓。

“冯、那边……!”

随着庄严的咏唱，年轻人眯细了眼睛。

“我命令，牺牲了的怨敌，你将为那血和肉付出代价。那么，按照我的期望，吞食一切幻想！”

纤长的手指，再次将箭射出。

榭寄生之箭划开浓雾、仿佛要穿透遥远彼方未知事物般，呈直线急速射去。

终于——

“啪嚓”一声。

仿佛雾化破碎般的声音。

世界——世界的幻想——同时碎散的声音。

“——!”

绿色的色彩，贯穿了穗波的视网膜。

*

“……”

在事务所里加班的猫屋敷，突然从办公桌上抬起头来。

桌上散开的原稿纸，是熬夜书写的证明。端正犀利的眼睛下面，有着大大的黑眼圈。

猫屋敷身后睡在沙发上的美贯把身体蜷的小小的，睡得正香。玩累了的白虎也趴在她身上睡着了。

“ZZZZZZZZZZZZZZZ……”

两人发出工整的睡息，非常的惹人怜爱。

但是，猫屋敷的视线却在捕捉其它的东西。

“……猫屋敷先生？”

黑羽从空中不安地问道。

黑羽正做着会计的工作，最近经过穗波和猫屋敷的教导之后，黑羽也可以负责一部分“阿斯特拉尔”的会计工作了。

“那个，怎么了？”

“没。——哦呀，黑羽你才是，脸色看起来很不好呢。”

“那，那个，就是有一点点，感觉有点冷……”

轻轻地抱着自己的肩，黑羽说道。

身为灵体的黑羽，通常来说是不会感冒生病的。

所以，也就是说情况和通常不同，异常到连这个少女的身体也感觉到了寒气和异状。

“……喵。”

玄武挠了挠在思考着的猫屋敷的脚。

胖呼呼的头，一点一点地示意着美贯的方向。

“——！”

猫屋敷很快就察觉到了异常。

“美贯？”

并迅速走过去，呼唤起美贯来。

但是美贯并没有反应。

轻轻摇晃，再大声叫她。但就算拍她的脸，美贯也没有醒过来。

“猫屋敷先生？”

看见这奇怪的景象，黑羽紧缩眉头。

接着，猫屋敷便一下向旁甩出手去。

“疾！”

放出数枚灵符。

一下就贴在了窗户的四角。看不见的咒力覆盖在了窗户上。

——与此同时。

“叩”一声，白色的怒涛撞击在了窗户上。

“咔嚓，咔嚓”窗户不断震动，连事务所的空气都仿佛带电一般炸开了。

黑羽非常清楚现在的事态。

刚才的是事务所的拒绝反映。外来的敌对的魔法，使这所古老洋馆的结界启动了，猫屋敷的灵符更是使之强化。

“那个白色的是——雾吗？”

“可以过来帮下忙吗？”

并没有回答黑羽的问题，猫屋敷只是这样回答道。

青年阴阳师把美贯抱了起来。三只猫也跟了过来，只有白虎还在香甜的睡着。

“啊……是。”

美贯慢慢地浮了起来。

确认美贯被骚灵现象支撑起来之后，猫屋敷拿起了黑色的电话听筒。

但是很快，就快下了。

“果然……电话打不通。社长和穗波的手机都联系不上。”

“打不通？”

对黑羽的重复确定，青年点点头。

“虽然不是很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现在暂且静观其变吧。”

这样说道的猫屋敷的脸上——有着这个青年少有的——非常认真的表情。

间章

那是，让人昏睡的摇篮。

那是，能溶化一切的魔力。

那是，孵化之前的蛹动。

那是，诞生之前的胎儿。

深深的黑暗中，黑暗的地之底，长久存在着的，像睡风飘动的孢子般的，又或者可以说是在海里流动着的种子，接近永恒的时间被某种力量固定聚合了。

——但是，

被看见了

被那只眼睛。

被那只眼睛。

被那只眼睛。

过去，第一次让自己作为自己被认识的，那只眼睛。

——所以

它抬起了头。

从地上慢慢向天上延伸，伸出了长长的脖颈。

虽然只是那一百个头的其中一个——这样看来，实在是充满勇气。划时代的行为

它问道：

“你是……吗？”

纤细的声音响起了。

看起来是期待这一刻已久。

只是发出声音这般的快乐，

而且让人感觉单是发出声音这个行为，就让它满是愉悦。

快乐，非常愉快。相同的事情问了一遍又一遍。洪亮的，扬扬得意的，天真无邪的声音。

“……吗？”

“……吗？”

不祥的——不成句子的声音，在黑暗中持续传达着。

最后，仿佛一声叹息后，听到了新的问句。

“我……到底是谁……？”

第三章 雾中的魔法师

“小姐，那么晚还要出去吗？”

从家里出来之时，被叫住了。

安缇莉西亚转过头来淡淡地笑了一下。

“是的，达芙奈，今晚我要出去一下。”

“我知道了，那你路上小心。”

严谨套装姿态的女仆总管（本人主张陈呼为“管家”。），恭敬地行了一礼。她是唯一留在日本的“盖提亚”的门徒。

打开门，走到庭院内。

发现世界被一片浓雾笼罩。

无论蔷薇园还是石像列，一切都被白色掩盖。安缇莉西亚伸出手去，还有细细的水分子在手上聚集。

庭院里分散着几个人——正在做着草木养护工作的工人们都手捧着花草入睡了。

“啊呀呀。”

微微地苦笑，安缇莉西亚擦了擦有睡涎垂落的女仆唇边。

之后，从正门走上外面的道路，雾也没有散。

到处都能看到有人睡着，也可以看到车陷入围墙内的光景。如果布留部市是一个大城市的话，这幅景象都不知道会引发多大骚动。

一片静寂。

即使是郊外也不是说就完全远离城市的喧哗的。

但是，只限于今晚，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不止是人声，还有虫鸣，甚至连风的声音都消失了。

“这座城市沉睡了阿。”

小声说道，安缇莉西亚陷入了沉思。

今天并没有“夜”降临的报告。

而且这个雾，也不能认为是咒波污染的结果。

的确是有一股强大的咒力。但是却充满了原来人间的“气息”。有很强的力量把城市催眠了。恐怕就算是魔法师，如果没有很强的能力也不能从这睡眠中逃脱。

但是，咒力却没有被污染。

只能说是，自然界常见的咒力——在这之上的延长而已。

“……”

安缇莉西亚从以前开始就对布留部市报有一个疑问。

那就是诅咒事件的频发，还有魔法师们的到访。

虽然这样，但也并不是因为灵脉或龙穴有多么强大。虽然存在，但也仅此而已，很难想象能够一年内诱发多次大规模的诅咒事件。

（说来，父亲到这的原因是……）

心中微妙的骚动了起来。

寻着破了禁忌的父亲的足迹，自己来到了这个城市。在这个城市里，又遇到了树。

说起来，为什么父亲会选择这个城市呢？

或者还是说——只能选择这座城市再没有其他办法了吧。

之后，还有“阿斯特拉尔”在这片土地上建立的理由。

点，连成了线。

把没有意识到的东西全部连接起来，一个答案几近得出。

（说起来，现在变成这样……）

安缇莉西亚皱了皱眉头。

脑海里浮现的，是那少年的面容。

（树———）

那个少年在这片浓雾中平安无事吧？

会不会又因为人太好而被卷入了某些事件？

自己也非常确定事件结果一定会变成这样的。

这样想到，

“笨蛋。”

只用一个词就骂出了心中的感想。安缇莉西亚握紧了怀中的五芒星。

“———降临吧弗内乌！支配二十九军团的侯爵！”

少女在风中吟唱着。

灵体拥有实体显现之际，从空气中形成出了一股自然的风。

与安缇莉西亚最亲近的——魔神银鲛，出现在安缇莉西亚面前之后，便欢快地在空气中游走。

“今晚，没有避人耳目的必要了吧。”

仿佛带点寂寞地笑笑，安缇莉西亚乘上了银鲛的背。

黑色的裙边，在夜风中飘扬。

向奇怪的魔法之夜进发——在成为操控七十二魔神的“盖提亚”魔女的那一瞬间。

2

自己溶进了雾里，树能感觉到。

自己的身体慢慢的被分解了。细胞一个接一个以残酷的速度被慢慢地剥离。

（啊……啊……啊……）

连抵抗都做不到。

喉咙发不出一点声音，感觉全身都被无形的束缚着，连指尖都失去知觉了。

但是另人恐惧的，是这种感觉并不痛苦。

而几近快乐。

或者可以说是，接近死亡的快乐。

感觉这样下去的话，就算身体全部消失都不会后悔——就这样缓慢沉稳地死去。

（我不要……这样……）

树咬紧牙关。

咬紧的牙齿就算没有感觉了，也要这样来维持自己的意识。这是不能使用魔法的自己，唯一知道的战斗方法。

至少在精神上面不要输。

就在这个时候，那把“声音”也在持续响起。

“你是……吗？”

只有重要的地方，一直都听不到。

到底是在叫谁？

到底是在乞求谁？

而且，与强大的“气息”相比，这把“声音”就显得非常的细小。

如果不是这种状态的话，说不定还不会被人发现这非常弱的声音。

“我……是谁……？”

（你就算……问我……）

记忆的某处——在痛

但是，很快就又被右眼的障火给燃烧殆尽了。

燃烧般炙热的发作在继续，感觉右眼的眼窝都快焦了般。 从视神经到大脑，只有燃烧的剧烈痛感。

[……看吧。视吧。观吧。]

一下，从身体里，有某种蛊动开始了

手动了

失去知觉的手指被某种力量驱使着，碰了碰眼罩，接着便弯曲了一根手指，准备拿开眼罩。

“不要！……”

也发不出声音，只是从喉咙里喷露出一些空气而已。

手指，拿下了眼罩——

——突然

“月光菩萨归命，助我驱逐一切！”

浓雾散开了。

“帕嗒”——树听到了自己的身体一下掉落地面的声音。

在竹林里。

之后，在那整齐的绿色行列之间，站着一个小小的人影。

虚无僧——这样的俗称浮现在脑海，都是回想起时代剧的关系吧。

整张脸都被斗笠遮住了。胸前的缘箱，手里拿着锡仗。无论怎么看，虽然与时代剧有小小差别，但这个人影的形象正是与虚无僧非常相符。

“没事吧，年轻人。”

“啊、啊、……是，是。”

点点头，虚无僧把锡杖抻出。

“果然始发地是这里吗？——还记得贫僧吧？”

看着雾，虚无僧这样问道。在这期间，雾已经恢复了刚才的状态。

并形成了各种各样的形状。

蛇。

狼。

狮子。

蝙蝠。

但是，这些也都是透明的——并且好像是孩子的未完成图画般。

例如，蛇没有眼睛，狼没有尾巴，狮子没有牙。蝙蝠没有耳朵。

不完整的，雾化的野兽。

看起来是些柔软又稚拙的怪物。

“果然还是这样难看，刚孵化就是这个样子啊。”

虚无僧用锡杖在肩膀上叩叩，在斗笠下调皮地笑了。

无牙的狮子跳起来。

巨大的身体跳过竹枝间，身体被带出丝丝雾化，然后前爪稳健的落在了地上。

与此同时，虚无僧也拿出锡杖念着真言。

差不多同一时间，脚边的蛇，左侧的狼和上方的蝙蝠都一下袭来。

锡杖抓准空隙，一下向狮子的鼻面打去。

“……！”

树倒吸了一口冷气。

蛇的毒牙和狼的突袭也都扑空了，虚无僧的身体在竹林里跳跃着。

这一切都有在隐隐约约中。

光源，只有从浓雾中渗透出的稍微光明。

“喝呀喝呀！”

但是，一切都仿佛不会有半点不便，虚无僧准确地挥动着锡杖。

一下一下的，狼的腿碎了，蛇变成了两半。蝙蝠也被打落。狮子也因为第二次从脑门打下来的锡杖而散掉了。

“嘿呀，怎么样？不像垂死挣扎的野兽再努力一下吗？”

面对剩下的狼，虚无僧喝道。

带着点玩笑语气，但是行动却一点都不含糊。从这里可以看出虚无僧厚实的修行。

“下轮的卵会怎样孵化呢？就让我检查一下你们的实力吧！”

一下，锡杖突击。

这个时候，树看到了。

剩下的蝙蝠，就算失去了一边翅膀也还是一下飞出，在虚无僧的背上落下牙。

“后面！”

随着叫声，虚无僧挥出了锡杖，到底哪边快些呢。

蝙蝠的牙一下便划破了袈裟的肩口。

之后，蝙蝠还不断袭来。一边对付着蝙蝠，虚无僧一边念着真言：

“法力无边之刚尊。”

并用指尖划着印记。

真言、印记——加上不动明王。

愤怒的炎，能把人的一切烦恼燃烧。明王之擅长。

“归命吧！”

拳头处掀起了一股猛烈的炎之漩涡。

极度的热量，一下就把雾形成的蝙蝠蒸发了。并不是物质的炎，而是能毁灭魔性的，咒力形成的炎。

“……切，看来做过头了。”

把拳头上还带着火的碎末甩落，虚无僧小声说道。

不知不觉间，狼的姿态消失了。

才出感觉到变薄了一点。

“……哈啊。”

树一屁股坐了下来，叹了一口气。

虚无僧转过头去，看向眼前的少年。

“你……到底是什么人？”

从斗笠侧，有一把声音发问道。

“你、你又是谁？”

“你看得到刚才的野兽对吧？普通人是根本看不到的——那么说，你是魔法师？”

（啊……）

连迷惑的时间都没有。

“咻嚓”——

虚无僧突然从袈裟拿出近十支的武器，

锡杖、棍棒、长刀、六角棒——到底是藏在哪的？不断的有法具从袖口和背后拿出，然后全部都对准了树。

“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给我一个满意的答案，说不定会让你尝点苦头哦。”

虚无僧用非常认真的语气说道。

“不，那个，我只是跟着一只小狗走到这里来的。”

“啊？小狗？”

“是，是的！在住宅区那边发现了一只受伤的小狗……我想着给它包扎了一下才追到这的……但是等回过神来身边已经聚集了一片厚厚的浓雾。”

自己也觉得这是非常没有说服力的言辞，但是到了这一步也只有说出事实。

但是--

突然，虚无僧大声叫道。

“抱、抱歉！我竟然威胁了这个时代少有的善男！真是我支莲一世的耻辱。为了向你道歉，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就算切腹--”

“不，不要！请不要为这种事切腹！！”

“不，都是我不好！至少也让我做点什么补偿！”

脱下斗笠。虚无僧一下跪了下来。

五官分明的脸，年龄看起来比猫屋敷要大一点，大概三十多岁。头发剪成板寸，给人素朴的印象。

突然好像想起了什么，虚无僧击了一下掌。

“哦哦！那个。应该还有剩……”

在手探入怀中，虚无僧拿出一张纸片。

那是一张名片。

反光的名片上，用行书体，印着深棕色的文字。

“贫僧在这个公司工作。如果有什么麻烦的话，你可以来找我。”

接着，便有些羞愧般地，虚无僧--支莲说道。

在那个名片中，伴随着这个名字，还刻着这样一句话--

“魔法师派遣公司?阿斯特拉尔

——能实现你愿望的魔法师，出租中。”

*

浓浓的雾，覆盖了整座城市。

冯用榭寄生之箭划开的景色，也还是一下被那白色覆盖了。

穗波还是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之前出现的情景，仿佛还在燃烧着她的眼睛。

“刚才的是……”

穗波用颤抖的声音问道。

在雾的内侧——她看到的是。

浩大的蛊动。

胎动，应该这么说才准确吧。

“咕咚咕咚”有规则的律动，存在于雾的内侧。

而且，那是什么穗波非常清楚。

“那是……卵？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

听了颤抖着的穗波的言语，冯看了过去。

“穗波你果然知道吗？关于这个城市的事情。”

“啊。”

穗波用手按了一下口角。

“算了没事，魔法师也不是能随便把什么事情都说出来的。”

拨了拨眼前的雾，年轻人说道。

刚才驱散了雾气的魔法气息，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咒力残留下来的气味，也都抹得干干净净。咒力的制御对魔法师而言是必需的技术，而冯的技术则异样的高人一筹。

“——说起来，刚才的一切，不能代表有人接近了那个秘密吗？”

听了冯的话，穗波的脸都青了。

“……树。”

“不可能是他吧。”

“但是，在这座城市！能诱发这样异变的魔法师没有第二个。”

轻轻地摇摇头，冯继续问道。

“说来，你打算怎么做？”

“你说怎么做……”

“这个雾对这座城市会形成什么影响，我想你也注意到了吧？”

听了这话，穗波咬了咬嘴唇。

虽然说是在夜里，但是要在以前的话，现在这个时候仍然可以听到朦胧的人声和来自繁华城市里的喧哗，连住宅区里做饭的声音也可以听到。

但是现在这美丽的一切都绝迹了。

“城市陷入了睡眠。”

冯这样告诉穗波。

“沉睡这件事，虽然也不是什么特殊现象。不限于被咒波污染，人能入睡多半也是咒波的现象。但是以一个城市为规模的话那就……”

语气放慢了下来，年轻人继续对少女说到。

“到了这地步不能再为‘阿斯特拉尔’守护秘密了。也有必要听从‘协会’的判断。如果是这种规模的话，一定要采取行动，我也是作为‘协会’监视员的身份和你说这番话的。”

“……”

不知道回应他些什么，穗波只有咬紧了嘴唇。

年轻人说的有道理。

现代的魔法结社，绝对不是自由的存在。拿所属‘协会’的‘阿斯特拉尔’来说的话，首先它的一切活动就不得不听从‘协会’的指示。而且，没经过“协会”许可就擅自行动的话，也会受到惩罚。

所以封锁情报的话，这一天所产生的悲剧就有可能无法挽回。

“即使这样……我……”

“还是说，要去找树吗？”

“……”

对冯的话，穗波犹豫了一下。

虽然犹豫了一下，可回答还是没有改变。

“对不起。我……”

看着低下头的穗波，年轻人笑了一下。

“那么，暂且不谈这个，首先先确定树君平安无事吧？”

“冯——？！！”

“可爱的后辈在烦恼，我不可能不帮助嘛。”

“啊……”

穗波的唇有一点点的开启，小小的颤抖着。然后在胸口前把双手交叉，鞠了一躬。

“谢谢……”

看着低下头的穗波这么说道，冯又搔着脸笑了。

“而且——这说不定是个绝佳的机会。”

“……你是谁？”

“如果，这次这个是和树的眼睛有关的东西——”

继续的一句。

对穗波而言，是致命的美好的一句话。

“进行顺利的话，说不定就能治好树的眼睛了。”

“小树的……眼睛……”

这句话给穗波带来了不小的震动。冯继续说道。

“所以——能告诉我吗？树曾经看到的东西。”

“……”

穗波动不了。

那是，对树也保密的秘密。

自己犯下的罪——偏偏，却要让树来代替自己接受惩罚。

“祖母……”

穗波想到。

那是十年前的事情。

在“鬼屋”发生的那件事情。

为了在喜欢的男生面前逞强，因此而引发的惨剧。

“……”

沉思片刻，穗波在口中开始小声念道。

“那是……‘龙’之卵。”

“‘龙’？”

“小树……那一天，看到了在这个城市沉睡的，‘龙’的碎片。”

“‘龙’的碎片……”

在口中重复念道，冯静静地笑了。

因为隐藏在暗处，所以穗波并没看到。

那是——几乎不像人类的，非常非常温柔的笑。

3

“啊，写着‘阿斯特拉尔’，那么支莲你—— ”

对着紧盯名片的树，叫做支莲的虚无僧咧嘴笑了。

“哦哦、你知道吗？！贫僧都没有想到‘阿斯特拉尔’竟然会这样出名！！”

“不、不是，并不是这样——我是伊挺司的……”

“啊，没有没有，大家都知道那是好事。原来你是司社长的朋友啊。怪不得可以看到那些野兽了。”

虚无僧说完，便扭了扭自己的脖颈。

看来大家说的话都没有互相听明白，而且理解还有恶化的倾向。

“……那么。”

支莲接着又伸了一个懒腰。

“抱歉了少年，我要张一个结界了。你今晚能在这里呆一夜吗？”

“啊？为什么……”

“因为城市沉睡了。”

虚无僧的眼神忽然转为严肃的说道。

覆盖了竹林的雾，因为它能见度都被削弱了。

“——你说城市……？！”

“在雾笼罩城市的期间，魔法师如果能力不强的话也不能躲过这让人沉睡的雾。等会，那家伙就要趁着这势头孵化了。不知道是谁，把封印一个个给破坏了……这个晚上不结束的话，可是要弄出人命的。”

“……”

虽然树对虚无僧的那番话大部分都没有听明白，但是也有稍稍了解情况了。

这个城市，正处在危险的边缘。

就在自己生活的这座城市吗？

而且，是关系到自己——关系到“阿斯特拉尔”的问题。

（……这样，不行）

“我……是谁？……”

回想起了那把不可思议的“声音”。

听起来非常的耳熟，在强大的“气息”中传来的弱小，纤细的“声音”。

（和我，有关系吗？）

树自问道。

右眼仿佛产生了共鸣般。

（与这个眼睛……有关系吗？）

只是想了一会，就感到恐怖。

还有刚才那种程度的痛，灼热，仿佛连神经线的中芯也被牵动了，剧烈的痛苦。

但是。

“——你想成为什么样的社长？”

年情人说的那番话，还残留在心中。

“就是这样，抱歉了，贫僧得赶快……”

拿着锡杖，正准备划出结届的支莲，让树退下。

“支莲……”

树说道。

“请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刚才的，到底是什么？”

“你问来干什么？”

“我有……知道的义务。”

“义务？什么样的义务？”

对迷惑着的支莲，这回树鼓起勇气说出了全部。

“我身为社长，有知道的义务。”

“——社、长？”

“作为‘阿斯特拉尔’的现任社长，要求你说明事件的实情。”

轻轻地，树全部说了出来。

再次，右眼又感觉到了燃烧起来的痛感。

“——你！？”

膝盖跪了下来。带着刺痛的右眼的蛊动，让树吼叫了起来。

[……看吧。视吧。观吧。]

（为什么……还没有结束……）

以前从未发生过的，结束没多久之后又紧接着发作的剧烈疼痛。

仿佛被这疼痛牵引着般，被卷进了雾中。

竹林在震动。

一时散开的雾再次聚集，雾化之兽再次恢复了原貌。

蛇。

狮子。

蝙蝠。

没有任何一部分的欠缺，以完美的姿态复活了。

“什么……？！这再生的也太早了吧？！”

“咔嚓”一声，之前指向树的发器一下被支莲全部收回。

[……看吧。视吧。观吧。]

这个期间，仿佛右眼也开始呼唤般。

竭尽全力的呼唤。

就像在呼唤兄弟一般，呼唤着亲人。

雾之野兽还在继续增加，十……二十……三十。埋没了竹林。

“你……？”

支莲终于注意到某种关联而看向树。

“难道，那个眼睛……你是……司大人的儿子吗？”

树也回答不出声来。

右眼越来越热，似乎要燃烧起来了一样。

直至树的神经，内脏——直到脑子里全部都要燃烧起来了一样！

“可恶，把眼罩给我！！”

把树的头强扭过来，支莲一把将手放在了树的脸上。

（啊……！）

一瞬，树被绝望笼罩。

眼罩，被拿掉了。

可是，妖精眼并没有露出来。

快速地，支莲用念珠在树的眼睛周围到头部围绕了一圈。

一边划着印，支莲念着真言。

“鸟枢沙摩明王归命！拥有实力与策略的你用无上的权威来束缚这一切吧。”

鸟枢沙摩明王。

五大明王之一，燃烧一切不净的清佛的化身。

那股咒力，附在了卷在树眼睛上的那几颗念珠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瞬间，右眼的灼热膨胀了树倍以上——

与此同时，连那些雾化之兽也简直就想变魔术一般。

一瞬间就消失了。

“啊啊啊、啊……”

树一下垂下头来。

还没有失去意识真是不可思议，极度的痛苦也不允许失去意识。

“果然是尤戴克斯的眼罩。”

在那样的树跟前，摇了摇那根眼罩，支莲皱紧了眉头。

“这眼罩上的一切封印都被破坏了。”

（被……破坏……？）

此时，支莲跪了下来。

“失礼了，年轻人。”

“啊！啊啊！……”

连惊讶的声音，也不能很顺畅地发出。

“少主已经成长得这般大了，没能认出是少主，真是我支莲一生的罪责，我已经有接受罪罚的觉悟了。”

“没，没……我已经不要紧了……也不必称呼我……少主。”

树淡淡地笑笑。

（这么说……这个人和我，以前见过面……）

一边回想着，树一边问起重要的事情。

“说起来……你刚才说的是怎么回事？……你说……眼罩被破坏了？”

表情严肃的支莲点了点头，道：

“这个眼罩是尤戴克斯，黑泽尔然后还有贫僧三人一起合力制做的。但是，能抑制魔眼的封印，也基本被破坏了。这个也是——而且，这个城市的守护封印也被某人破坏了。对少主的眼睛来说，眼罩被破坏，魔性就无法抑制这是必然的。”

“……！”

“少主，你心中有底吗？在这树小时之内，你有和法力强大的魔法师见过面吗？”

支莲向虚弱的树关切地问道。

结果——树猜到了。

“难道是，冯……”

“什么?”

慌张的，树从西装的口袋拿出手机。想确定一下。

但是无论是穗波的号码还是“阿斯特拉尔”和安缇莉西亚的电话都联系不上。

“——少主？”

“……我不……快点回去的话可不行……”

不能想象冯就是破坏眼罩的魔法师。

但是除他以外也再想不到还有何人了。

——“请变坚强。”

一下，树想起了头被抚摸时的情形。

在那之后，右眼就开始了暴走的状态。

勉强想站起来，比起疼痛，比起疲惫，焦虑更让人难耐。

“你打算做什么？”

对支莲的问语，树回答道：

“我想去……确认看看……”

咬紧牙关，再一次说道。

“有不得不确定……的事情……”

4

每次都在梦中见到那天的事。

梦见的是将那个男孩带到那被称做“鬼屋”的小小洋馆里时的情景。

那时穗波六岁，男孩子五岁。

看来非常老实的男孩子的实际身份，穗波是知道的/

因为祖母已经告诉过她。

“那孩子拥有妖精眼。”

祖母说。

那时，穗波是多么兴奋啊。

不能对任何说的，作为魔法师所拥有的力量。

不能对任何说的，必须进行的魔法师的修行。

但是，即使没有这些，那个男孩也是特别的。

妖精眼！

是很久以前的魔法师才拥有的，传说中的瞳孔。

虽然没有对人说过，但是对穗波来说，那个男孩就像英雄一样。不管被谁欺负，不管多么胆小，对穗波来说都没有关系。

正因为这样吧。

终于不能忍耐了，把男生带了出来。

因为想与他共有秘密。

既然都是“特别的”——那么，成为好朋友吧。

就这么任性。

这么地……愚蠢。

然后，得到了与着愚蠢行为相印的惩罚。

相遇了。

与那——“龙”的碎片。

用身体拦下女孩，男子盯着雾的那边看。

从深处的深处，底层的底层，什么都不能躲过妖精眼。

*

“那是……‘龙’吗？”

黑羽忽闪着大大的眼睛问道。

雾已经覆盖了整个布留部市。因为没有云，在高楼顶上还看得见月亮和星星。

黑羽使用骚灵现象，移动到了与“阿斯特拉尔”相邻的最高的一个高楼上。

在那里的话，整个布留部市就可以一目了然。

一片白——被暴力般的白色包围着，小小的地方都市。

“那个时候的我，还是个新人对这些事没有什么了解。”

猫屋敷解释道。

“但是听说将‘阿斯特拉尔’建立在布留部市的原因，就是为了抑制沉睡的‘龙’。”

“但是，‘龙’什么的……”

说到一半，黑羽闭上了嘴。

她想起了，自己入社时有一只三头魔犬。最近，虽然不知道被哪里收养了，但是毫无疑问那也是不为人知的生物。

“不过这里的龙，是不同于单纯的魔兽的。原本被称做‘龙’的魔兽就分成几个种类。现在所说的魔兽的‘龙’，潜藏在魔法师的潜在意识中的，作为力的象征的‘龙’。

——以及，自然现象具像化的，自然界的‘龙’。”

最后，猫屋敷庄严地宣告。

在这种氛围的压制下，黑羽失去了言语。

“不过，基于‘龙’的自然现象，就算和咒力无关也经常能看见。”

“……啊？”

对发出疑问的黑羽，猫屋敷靠近后告诉了她一个单词。

“那就是暴风雨。”

食指还一下下地在黑羽面前转动着。

“身为自然灵的龙，在很多的神话里都有登场。在日本是大蛇，中国是女娲，希腊是特瑞法力斯（注：Typhoeus,希腊神话的百头巨怪），这特瑞法力斯用英语来读就是台风。——也就是，暴风雨。大概的规模和能力都能观测的到。按现在在布留部市发生的来说，属强力但并不是很大的。”

黑羽听了之后非常的惊讶。

单是想象到大规模的景象，就被自己的想象压倒了。

包围着布留部市全体的——“龙”。

这个雾，不单单是力的展现，也是龙的具现化。

“但、但是，说起来就算是暴风雨，也不可能让大家都睡着了啊！”

“这个说的也是，我所说的‘暴风雨’既是一种自然现象，也是一种自然灵。叫做暴风雨的水平自然现象，如果被咒力干扰的时候——也就是说，就会变成‘龙’。”

一下一下转动着的食指，一下与另一只手的手指联络在了一起，“龙”——被这么样形容了出来。

“啊，如果难理解的话，就想象为是暴风雨的幽灵就好了。”

“就像我一样是幽灵吗？”

“对。也不是所有死去了的人都会变成和黑羽一样不是吗？这也是一样的，在自然现象中，稀少的‘龙’如果在有条件的场合下就可以形成。对没有形状的‘龙’就没有什么限制。”

猫屋敷并不知道。

正在差不多同时，在竹林中“龙”的碎片——雾化之兽们，正应了他所教授的事实。

但是结果这位青年阴阳师所说的，只是关于“龙”现象的一般论而已。

现在“阿斯特拉尔”里资格最老的他，关于创设时期的疑问也还有很多不了解。

猫屋敷最后把视线转向了美贯。

“唔……不要乱动，小心摔下哦。”

到底看见了什么样的梦？和白虎一起包裹在毛毯里的美贯，手脚都不停地乱动着。

在那额头上贴上灵符，猫屋敷念道。

“疾——”

“唔啊！！”

小小的电击在游走，美贯和白虎同时发出了悲鸣，一下跳了起来。

眼睛一下睁开来，美贯“呋噜呋噜”地摇摇着头。

“啊、啊、什么？！……啊，这是哪里？是在室外吗？”

“我们在事务所旁边的大楼上哦，具体发生了些什么事情问黑羽吧。”

“啊？啊、啊……是。”

被指名的黑羽慌忙点点头。

在这期间，猫屋敷一下抓住白虎的脖子，把它与其它的得三只猫放在了一起。

“白虎，朱雀，青龙，玄武，拜托大家了。首先是要找到社长和穗波，找不到可就麻烦了。”

调整了一下呼吸。

猫屋敷一下拿起扇子，翻了开来。

“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成六十四大卦。六十四大卦结三百八十四爻——”

扇子在旋转。

听了猫屋敷的话语，四只猫轻轻颤抖着。

“喵~~~~~~~~~~~~~~~~~呜~~~~~~~~~~~~~~~~~~~~”

猫们发出尖叫。

四只猫——不，正确的来说不止四只，因为从那以后，猫们的数量在静静地增加。

就像猫屋敷所说的那样，一只变成了两只，两只变成了四只，四只变成了八只，在急速地加剧。

这是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阵。

猫屋敷利用了绝妙的操作咒力的可能，使出了魔法增长术。

“——拜托了哦。”

最后祈祷般，向猫们小声说道。

然后，猫咪们，就一齐向沉睡的城市进发而去。——

5

即使在白冷的雾中，那座塔也还是傲然向天。

位于城市的中央，这是布留部市的地标，水晶塔。

水晶塔的前面是市政厅。塔里也被导入了当时最先端的设备。整体高度超过了100米，位于市政厅前的广场，在市民之中也取得了广泛的好评。

穗波他们，现在就站在这塔的下方。

“你感觉到了吗？穗波。”

“嗯……一部分。”

对冯的提问，穗波点点头。

之后从外套中取出的，是中间穿了一个小孔的小圆石。

在凯尔特中，开了自然穴的圆石非常的珍贵。被作为魔法的媒介使用。是传导穗波咒力最适当的东西。

向分开的道路，一一投出圆石。穗波低低地咏唱出咒语。

“力之圆锥，我祈愿，拥有圆石的祝福。找寻出我要寻觅的人。”

然后，圆石都分别立了起来，像有生命一般旋转着。

塔周围一圈的范围内，雾都一下消失了。

“果然，不使用凯尔特魔法啊。”

冯开口道。

“这是凯尔特魔法啊。”

“力量的来源是月和圆锥的力量，这是魔女术吧？严格来说不能算是正统的凯尔特魔法。虽然相性不错，但是勉强组合起来，会有难处。只是因为是穗波。才克服了这些难处。”

“……我不太喜欢正统的做法。”

少女的视线垂了下来。

穗波他们正在寻找的，是“龙”——孵化之前的卵。

这里就是所谓的龙穴，只要找到了龙穴，也可以找到“力量的源头。”

也就是说，流向世界的咒力的起始点。

这种地方会给城市带来荣光。特别是有龙穴存在的地方就有可能是一国的首都。

只要把它想成是一个海峡中的大漩涡就好了。

咒力形成的巨大的漩涡。

大蛇，女娲，特瑞法力斯，暴风雨所代表的意思。

综合起来，也就是所谓的——

——“龙”。

“这个城市的基本灵脉流有两股。一股从丹生山到城市的东部。一股从苇原山到城市的西部。虽然中心点常常移动，穗波的话应该明白。只要以前曾经见过，就会有线索。”

冯的说明，使穗波回想起来了。

对，应该是遇见过的。

自己和“龙”的碎片。虽然是破散的记忆，的确是应该在哪遇见过的。

——“小树！小树！小树！”

哭喊的自己，还有倒下的男生。

那个时候，的确看到了。

看到的瞬间，自己的意识也一下破散了。因为太过恐惧所以魔法和魔术都忘记了，得到了眼前男子的帮助，把那个记忆连上了丝线。

男子接着说明到现在的任务，是要把沉睡的卵引出来。

“把卵引出来？”

“就是这样，把作为主因的卵引来这边的话，树就算遇上麻烦，也可以自然地解决了。”

冯静静地说道。

“他的妖精眼，被强大的咒力扭曲了。无论是多么优秀的魔法师，都几乎不可能净化这个污秽本身的。但是，‘龙’的话又另当别论。”

轻声的说话温柔地抚挲着穗波的耳朵。

“小树的眼睛，可以治好……？”

穗波自言自语地说道。

这是梦中几次看到的。

这是几次祈祷过的。

对穗波而言，这比什么都好，是最重要的事情。正因为想治好树的眼睛，所以要成为最好的魔法师——当初就是这样祈愿着的。

不。

——还是说因为想偿还。

穗波点了点头，下定了决心。

“我，要去寻找‘龙’——”

这么说的时候，

突然，冯的眉头皱了皱。

“对不起，你可以先行一布吗？”

“啊，但是……”

“嗯，那拜托了。”

冯在她背上推了推，穗波便慢慢消失在了圆石消失的方向。虽然穗波有好几次不安地回过头来，但是很快就看不到她了——原本怪雾的能见度也只有十米左右。

现在只剩下了冯一人。

“……啊呀啊呀。”

轻轻地耸了耸肩，年轻人小小地深呼吸。

这时。

“您这是打算去哪儿？”

一阵动听的声音，从天空降落。

冯慢慢地抬起头。

在淡淡月光的照耀下，有一条巨大的银鲛游走在雾中。乘坐在上面的少女有着分明的五官，姿态带着不可思议的威严，非常地美丽。

在少女的身旁，张开双翼的黑鸠落地了。

这黑鸠正是所罗门的魔神——沙克斯。找到冯他们的，也是这黑鸠吧。

“包含这雾的事情在内，我有一些问题想问你。”

与浓雾很适合的暗色裙子在风中飘荡，少女微笑了一下。

……安缇莉西亚?雷?梅札斯。

第四章 魔法师与调换儿

经过了几秒钟紧张的对峙。

“你好，有半天没见了。”

向着空中，冯还是平常的笑容。微笑地行了一礼。感觉不到包含任何杂质，纯粹的笑容。

“……”

骑着银鲛的安缇莉西亚，一下举起手，握了一把雾。

从指间感觉到了冰冷的水分子。

“这个雾……”

魔女开口道：

“是‘龙’的吐息吗？”

“真不愧是梅扎斯家族的当家。”

苦笑着，冯搔了搔脸。

“我关于这城市有一点想调查的东西。据我说推测的，这里就是这个雾的出处。”

安缇莉西亚的声音非常冰冷。

碧眼像枪口一般向年轻人突袭——那是叫人心脏都几近停止的严厉视线。

“你到底打算在这个城市干什么？”

“……你说的是？”

“我和穗波不同，我可不会无条件信赖你。你的来访只有半天‘龙’就孵化了。我不会心地善良到把这两件事分开想。”

安缇莉西亚沉稳地说道。

在她脚下，冯叹了一口气。

“真头痛啊，我还真没想到会有你来妨害。”

“除‘阿斯特拉尔’外，这个城市也是‘盖提亚’的地盘。如果你随意玩弄这个城市的话，无论是谁也好，都必须要有相应的觉悟。”

“……觉悟吗？还真是恐怖啊。”

一边说道，年轻人一边在周围生出不可视的漩涡。

那是咒力。

没有妖精眼的安缇莉西亚是看不到的。但是她的肌肤却感觉得到。从孩提时候开始，已经习惯亲近的，魔法的“气息”。

“说起来，你是穗波的前辈对吧？”

安缇莉西亚问道。

“世界上少有的使用凯尔特魔法的人。我记得，德鲁伊最高等的魔法，不就是足以覆盖一国的雾吗？而且，也的确是和‘龙’有关的传承。”

冯一下笑了。

一点也感觉不到恶意，是那样天真无邪的笑。

“我命令！”

脸上带着那样的笑容，手却一下射出了榭寄生之箭。

螺旋快速旋转的箭拨开雾，画着曲线，向乘着银鲛的少女袭去。

“真不巧，这一招早就见穗波使惯了！”

银鲛一下用尾巴就把箭挡开了。

与此同时，黑鸠张开了翅膀。

张开嘴，释放出了咒力。

“QW-P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

禁忌的声音。

能让万物腐败的声音，震动着雾，加上咒力真正让对手吃了一记的话，是会从内脏到骨头都要腐化的。

慌忙地，年轻人的指间弹出了圆石。

“我命令！”

随着语言，两个石头互相结合在了一起。

“咻”一声。

两个石头敲响的声音，与黑鸠的声音形成了完全相杀的结果。

“——！”

安缇莉西亚战栗着。

以前都没有这样直接，魔法被破坏的事情。就连与那尤戴克斯对峙之时，也还是经过了一番消耗战的。

（他使用的真是……和穗波一样的凯尔特魔法吗？）

穗波的话，需要吟唱，也还需要借用媒介导出咒力。

连基本的攻防战都没有。

非常自然的——简直像呼吸一般的魔法。

“你……想要的是什么？”

强忍着颤抖，安缇莉西亚问道。

冯仍然保持微笑。

“‘龙’的力量？‘阿斯特拉尔’的失败？单单作为魔法师的好奇心？”

尽管这么问，安缇莉西亚却感觉那一个都不是。

冯闭嘴不答。

直至这一步，也没有半点邪恶，在冯身上也感觉不到像魔法师般的渴望。

难以理解的存在。

无论怎样，都没有从心底涌上来的敌意。连使出强力魔法说必须的，根本的热情都没有。

（难道……）

少女咬了咬嘴唇。

但是，仿佛知道少女的内心一般，年轻人还是温柔地笑了笑。

“无论是哪一个，你都不会接受不是吗？”

紧迫的空气，在两人之间凝结。

“……”

“……”

经过一段短暂的沉默。

安缇莉西亚从裙子里，那出了两个黄铜之壶。本来认为没有必要，不过到了这一步看来不使用不行。

“—— I do strongly command thee,by Beralanensis,Baldachiensis,Paumachla,and Apologle Sedes;by the most Powerful Princes,Genii,Lichide,and Ministers of the Tartarean Abode;and by the ChiefPrince of the Seat of Apologia in the Ninth Legion——”

安缇莉西亚开始唤唱起魔神。

就在中途——

“——安缇！”

“穗波？！”

从水晶塔的阴影处，穗波回来了。

瞪着大大的水蓝色的眼睛，向上空的安缇莉西亚看去。

“安缇，为什么……”

虽然有一瞬间吃了一惊——但是很快振奋精神，安缇莉西亚这样说道：

“你难道不知道吗？穗波？擅自碰触‘龙’——是违反禁忌的。”

安缇莉西亚严厉地瞪着穗波。

“你们打算干什么？”

“……我们。”

穗波踌躇着。

咬着红色的唇，俯下头。

眼前少女少有的姿态——也让安缇莉西亚回想起过去的光景。

学院时代一开始，一直在班中被孤立的，日本人的混血儿。为了唯一的一个目的，要成为“最好的魔法师”的女孩。

连安缇莉西亚也没有告诉的，这个目的——

“——可以哟穗波，你告诉她吧。”

冯的声音从旁边响起了。

就这样，穗波像下定了决心般抬起头来。

如果用语言来告白，是非常容易的。

“我们打算……把‘龙’——当作祭品。”

“穗波——”

下意识地，安缇莉西亚叫道。

真不敢相信。

在明确不过的，禁忌的行为。而且是与想要变为魔法的魔法师一样，是第一级的禁忌。

“你到底，想做，什么？”

“因为我……想治好小树的眼睛……”

一下握紧拳头，但是这次穗波坚定地盯着安缇莉西亚的眼睛看，这么说道。

“树的眼睛。”

仿佛有点震惊，安缇莉西亚小声说道。

“所以我……不会让步……”

穗波的手隐藏在了暗色的披风里。

从那里拿出的，是魔法的秘仪。

“——！”

安缇莉西亚下意识地握了握“所罗门五芒星”。

有一点她很明白。

就是眼前的这个穗波，绝对不会退让。

与正确还是错误无关——只是为了实现心中的所愿，她才行使魔法。

（穗波……）

安缇莉西亚咬了咬嘴唇。

（但是，这样的……并不是我的本意……）

呼吸一下急速起来。

互相都知道对方的实力。虽然还有没给对方看过的招术，但都是除了夺走对方性命以外，绝对不会使用的秘术。

那么，结果，到底是哪方的“死”呢？

“……！”

雾——溃散了。

不，粒子重新聚集，形成了新的形态。

那个形态变成了长长的漩涡，卷住了水晶塔。突然呈现一直线的雾崩落了，向三个魔法师伸出了利牙。

那正是“龙”的利牙。

“是‘龙’吗——？！”

安缇莉西亚很快，向守护的魔神发出命令。

但是，到了这一步魔神做什么都没有用了。

用牙将银鲛撕碎，吞入了黑鸠的头，安缇莉西亚看到了这一切。

那牙就这样向沥青地面撞去——连地基也粉碎了。

就像砂糖玩具一样，又仿佛巧克力一般，大地断裂了。

连逃的时间也没有，三个魔法师。被卷入了陷落的地下。

2

飞上上空的黑羽，最初发现了那副景象。

“猫屋敷先生，那个——！”

““““喵喵喵喵””””

在前面带路的猫们也叫了起来。在黑羽手指的方向，虽然有雾看的不是很清楚—但是隐约中还是可以看到一阵被掀起的朦胧的土尘。

那是在水晶塔的方向。

“……切！我们来迟了吗？”

追着引路的猫们，猫屋敷一时语塞。

五分钟前，还是一小时前？

（如果不是致命的话，那还好……）

“猫屋敷先生……”

从腰际传来了一阵很担心的声音。

跟在背后跑来的美贯，抬头看着青年。

温柔的摸着那个头，青年鼓励到。

“不要紧，穗波不会因为这样就受伤。”

“嗯……”

安慰着点点头的美贯，猫屋敷陷入了思考。

（问题是，穗波有没把自己牵连进去。）

青年已经有了思想准备。

从那个冯来的时候，心中就满是不安。虽然没有证实过，但布留部市全体的灵脉都发生了异常，青年也都注意到了。

而且，没想到那么快就被牵扯进了事态。

为自己的天真后悔。

作为“阿斯特拉尔”唯一资格最老的社员，痛感自己的未成熟。

（……如果是司社长的话，会怎么办呢？）

或者，如果是尤戴克斯，黑泽尔和支莲的话……

自己有好好追随着前辈们的脚步吗？或者是，只是一昧地往错误的方向走去？

中断这样的思考，首先要想出解决的策略。

“黑羽，你能先过去看看吗？”

“好的，我试试看”

黑羽向高处飞去。

“不，等等！”

但是正要往前的时候，猫屋敷却拦下了她。

视线往旁边看了看。

“……你可以出来了吧？”

向雾那边喊道。

很快就从雾中渗出了一个人影。不胖不瘦，不高不矮的一个人影

“——只是半天不在，还真是发生了大的骚动啊。”

“啊！……”

光是听声音，就让美贯的肩膀颤抖了一下。

把她挡在身后，猫屋敷说出了人影的名字。

“影崎先生。”

带着平常般淡薄笑容的影崎继续说道。

“呀呀，一回来就看见了这片雾。真是吓了我一跳哟。我还在想如果找不到你该怎么办？”

调整了一下西装的领口，行了一个六十度的礼。

还是没变的一副悠闲的表情，感觉不到任何特征的动作。就算遇上了这样的奇祸，叫影崎的这个男人给人的感觉也是一点都不慌张什么都没有改变。

“那么能告诉我事实的真相了吗？‘阿斯特拉尔’的各位。”

*

啪嗒啪嗒，从地面的裂口处还不断有灰尘掉落。

从上方仿佛还有人工照明射入。沐浴在一片光亮中，尘土漂浮着，形成了一片美丽的光景。但是一想到自己也被弄脏了，安缇莉西亚就高兴不起来。

“……！”

甩了甩金色的长卷发，站起身。

奇迹般的，并没有受很大的伤。只是有几处微微的擦伤。裙子也没有多大的破损。

（应该是托弗内鸟的福吧？）

如果原本是不死的魔神的话，一般的攻击不会有什么事情。但是“龙”的牙的话就可以让灵体消失，而且在短时间内也不可以唤起。

闭上了眼睛。

看起来，好像是陷落到了地下街的样子。

是因为深夜的关系吗？所有的铺面都关闭了，也嗅不到人的气息。

因为刚才的冲击带来的危害到底有多大，现在虽然也不是很清楚，但明白的是瓦砾下好像没有人被埋住，这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刚才的“龙”……）

安缇莉西亚继续思考着。

随着孵化，“龙”的各种变化会把周围卷进去。刚才的雾之魔兽也是这样吧/

重要的问题是，“龙”的孵化正在进行这件事。

本来在成长之前所属“协会”管理——在自然灵中也只有“龙”是特别的。也并不是单单因为它的力量强大。

如果完全孵化的话，“龙”就会引起世界的变革。

拥有意志的灵脉如果变成“龙”的正体的话，那“龙”所在的地方就会成为能和大国的首都匹敌的灵的都市。

如果，这个“龙”的存在被保密隐藏了起来的话——

“‘阿斯特拉尔’……会被‘协会’击溃……”

如果失去了“阿斯特拉尔”的话，安缇莉西亚想象了一下。

如果失去了那温柔的空间。失去了那还是小学生的巫女，喜欢猫的阴阳师，还有那凯尔特魔女的话——

那个少年一定会非常的伤心。

这样的话安缇莉西亚就有十分的战斗理由。

“……必须制止。”

“为什么，非要制止不可？”

对安缇莉西亚小声说出的话语，突然有了回应。

悄悄的，从地下街的黑暗角落出现了一个人影。

“……冯！”

安缇莉西亚反射性地取出黄铜壶。

这回她没有半点犹豫地壶盖弹起，开始了唤唱。

“——来吧马尔巴士！统治三十六军团的王！”

“——来吧马尔巴士！统治六十军团的坚定骑士!”

黄金狮子，一下出现在安缇莉西亚的左侧。

钢铁的骑士，则出现在了安缇莉西亚的右侧与她并排站着。

双方都被足以令人恐惧的咒力缠绕，从白色的牙到钢枪，都释放出了壮绝的灵气。

他们是在七十二魔神之中最勇猛的，为了血和战斗才诞生的恶灵们。

但是，

“为什么你要唤他们出来？”

年轻人问道，站在两个魔神之前，一点也不慌张。

“是为了‘盖提亚’的权益，还是为了‘龙’？”

在魔神和年轻人之间，凝结了一股杀气。

年轻人继续问道。

“或者还是说，是为了树那家伙？”

安缇莉西亚雪白的脸上一下子染上了朱红的颜色。

“但是——这些都是骗人的吧！”

一句话，年轻人都将魔女的思念斩断了。

“——！”

“我在想。”

但是微笑保持不变，年轻人继续温柔地说道。

“要说好感，就是人与人的真心交换，魔法也是相同的，就是以交换成立的行为。”

没有任何魔法，只有年轻人的声音响起，能直射入对方心中的，纤细温柔的声音。

（……为什么。）

手放在额头上，安缇莉西亚摇了摇。

果然——到了这一步，还是不能把眼前的年轻人当做敌人来看待。

安缇莉西亚明白自己有好战的性格。对魔法师而言拥有这种个性，未必是负面的。

可是。

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却不同。

无论怎么煽动敌意，告诉自己他是应该要打倒的对手，可还是无法把这种感情贯彻到底。

年轻人的身影，不知为何和那个少年的姿态重叠了起来——让内心一片柔软。

安缇莉西亚咬紧牙关。

“——你到底想说什么？”

安缇莉西亚用攻击的语气问道。

可是年轻人却理所当然似的回答道。

“对魔法师而言，原本就一无所有不是吗。”

这句话——的确——，刺穿了安缇莉西亚的心。

“事到如今，你还能为他奉献什么呢？只要你身为魔女，就没有什么能奉献给他人的东西吧？你不是已经把所有的东西都出卖给了恶魔和魔法吗？”

正如他所言。

所谓魔法师,就是这种东西.

舍弃了其他一切道路,舍弃了其他一切恩惠,只是将最初的异行,继续下去.

经过数十代,将执著层层积累.

在那没有夹带个人感情的余地,有没有夹带的可能.

“再加上，你还是所罗门的公主。”

年轻人带着透明的笑容说道。

“你是继承了与魔神结下的契约的人对吧。那契约也可以说是为了让未来继承的‘齿轮’吧。”

为了能“继续”让魔法师这样的异端存在，安缇莉西亚才存在。

她也是继承魔神的契约，再把它传承给下一代的“装置”。

她也可以说成是其中一环的“齿轮”。

所罗门的公主，是役使七十二魔神魔法师中的魔法师，有这几重的宿命束缚着她。

……这种事情，安缇莉西亚在很久以前就明白了，但是年轻人的话语还是打乱了她的心情。

舌头麻痹了，喉咙也相当的干渴。

心里承认了这个年轻人的话语。

（……这个人。）

醒悟到了。

这个年轻人，并没有什么意图。

并不是谎言，也不是伪装。

他所说的都是大实话。

只是自然地带出了自己没对任何人说的，隐藏在自己眼睛里的真实。

这样，年轻人的确和那少年很像。

因为太过的无防备地让他走了进来，与脑海里不觉想起来的少安，重叠了起来。

“所以，无论你想怎么帮忙，都是徒劳。”

年轻人下出了结论。

“你只要还身为所罗门的魔法师，就不能为任何人牺牲。无论何时失去友人，或者失去恋人结果也是一样——这也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地下街只有无尽地的沉默延续着。

有某种“蛊动”隐进了雾里，随着冰冷的空气一起舞动。伴随着“龙”的孵化现象，气势仿佛更加威猛了一般。

“——那么，我该告辞了。”

冯回过头来道。

“……说的也是呢。”

安缇莉西亚表示同意。

冯的笑容变深了。

“从出生开始就是魔女。我——不，我们都不是无垢的。”

安缇莉西亚继续静静地说道。

“无论身体还是灵魂还是灵体，细胞的一小片都没有例外，都染上了魔法的颜色。这不值得愤怒，也不应该悲哀。——但是——”

说到这，少女就叹了一口气。混进了雾里的吐息。

隔了一声呼吸后。

“但是，正因为这样……”

少女垂下眼帘继续说道。

一下把手放在胸口，仿佛在守护重要的东西般，伟大的魔女这样继续说道：

“正因为这样——只有这颗心，不能混入任何杂质，是属于那个人的。无论身体还是灵魂，我都不能奉献给那个人。所以，只有在这个心中深处的东西，不会让给其他人。只有这一点，是我唯一的真实。”

“——！”

到此，冯第一次吃了一惊。

现在站在他眼前的这位少女并不是魔女。

即使操纵着七十二魔神也好，即使研修了一万本魔法书也好，站在这里的少女都不是魔女。

“他还真有福气。”

年轻人这么说道。

“有人会为他的事，这样的焦虑。”

冯说完，皱了皱眉头。

但是好像很奇怪般，安缇莉西亚按住了嘴唇。

“怎么了？”

“刚才，终于明白了。”

这样，安缇莉西亚微笑道。

像普通的少女一样，开朗地笑了。

“对了，你一定没有很重要的人。”

年轻人并没有回答安缇莉西亚，只是不解地盯着她看。

“说起来无论在哪，做什么，还有的你的身份是什么，这种东西和人喜欢上人都是没有关系的。所以，会问出这种问题，正说明了你的滑稽。”

“……”

年轻人暧昧地咪了一下眼睛。

潜藏在那瞳孔中的狂妄，安缇莉西亚已经注意到了。

温柔的狂妄。

无偿地拯救他人，同时，也无偿地伤害他人的精神。

“……果然，你还是和树不同。”

安缇莉西亚断言道。

“我已经没有什么话和你讲了。我只是想你告诉我穗波她现在在哪？”

“现在她正在寻找‘龙’的途中吧，原本我就是来帮助她实现愿望的。”

只是来帮助她实现愿望。

因为这句话，安缇莉西亚把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的确，是这样的吧。

就算这个人的目的不明，可是他刚才的话应该不会假。

但是，他刚才所说的。

是来帮她实现愿望的——这可能是他的温柔好意也说不定。但是结果还是错误的。因为眼望如果勉强实现的话，是不会得到幸福的。

然后，也可以说还不如不实现的好，这样的愿望。

“你也够了吧，反正我现在只要击退你就好了。”

一下，把手向旁边挥去。

终于得到了主人的确认，两旁的魔神仿佛都很高兴般。

黄金的狮子露出了牙齿，钢铁骑士举起了枪。

年轻人只是在那前面站着。

静静的咒力继续膨胀，快要一决雌雄了。

就在这个时候，

“安缇莉西亚！”

声音突然响起。

“……啊？”

安缇莉西亚会过头来。

从和陷落的地表相接的那堆瓦砾上，出现了新的人影。

那个人影跑了过来。

在瓦砾中奔跑，其间还摔了交，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一边按着头念道：

“痛痛痛……”

真是——没有一点形象。

就连眼罩，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念珠。好像是从哪来的疯癫异人一般。

但是……

此时安缇莉西亚的泪水却流了出来。

心中有一股爆发的情感，不能抑制了。

“安缇莉西亚小姐，你不要紧吧？”

伊庭树，这么问道。

3

从瓦砾上滑落的人影。还有一个。

那就是虚无僧。

和树差不多的小身材，也一下落到平地上。

挥动着锡杖，仿佛驱赶恶灵般地向冯挥去。

“你就是元凶吗？！”

在雾也渗透了进来的地下街，严肃的声音回响着。

“引起城市的骚动，还破坏了这位少年的眼罩，你到底打算干什么？请老实交待！”

“……原来如此。”

冯苦笑了一下。

“原来你们俩遇上了啊，这可真是预料之外。”

“……你是什么意思？”

这个是树的声音。

踉踉跄跄跑到安缇莉西亚的身边，因为太过努力奔跑，脸色都变成病人一般的菜色了。

实际上说他是病人也不为过。

这样的疲劳，都是因为右眼的发作太强的关系。

“冯……是真的吗，我的眼睛，还有‘龙’的事？”

树按了按自己被念珠覆盖着的右眼。

虽然暴走已经过去了，疼痛却还没有完全消失。在右眼的深处，还残留着很强烈的疼痛。在这个雾中，那个疼痛好像更加加剧了一样。

“对，这是穗波所希望的。”

冯简洁地回答道。

“她说想治好你的眼睛。”

“我的……眼睛？”

“因为那是她的愿望。是从很久以前就开始的愿望。我来为她实现。为此，用‘龙’来做祭品也是必须的，这有什么不好吗？”

“……啊？”

这么笑着说道，让人感觉不到任何的恶意。

这个年轻人给人的感觉，并不是带有敌意也感觉不到他的背叛。是非常透明纯粹的——好意，——就近好意的东西。

但是也就是说，也还不完全是好意。

“没用的。”

安缇莉西亚说道。

“再怎么说也不可能有合理的动机。”

“但是……”

“树，已经没有时间了！”

接着少年，安缇莉西亚看了看年轻人。

魔神也察觉到主人的意思而上前来。

“怎么样？冯，看来你好像做了很多白费劲的事请。”

“啊，是这样吗？”

支莲一方，首先也可以看出是站在她那边的。也没有应答，只是盯着冯，又一边沉下腰来，一边食指与中指并列竖起来，开始走起古流的步伐。

“很好嘛。”

冯点点头。

“冒牌货的话，这样的阵营是必要的。”

（……冒牌货？）

在树还没有理解这个词语之前，魔神们就先跃了过去。

这是安缇莉西亚的第一选择。

金狮之牙在游走，骑士的长枪在咆哮。

找准时机，支莲从上方挥下锡杖。

并没有事先商量好的行动，但是一切也配合的很好。一瞬间，仿佛人的身体都要解体。从指尖到头发，都不能躲过这攻击的暴风雨。

是错觉？

下一个瞬间，冯的身体，已经在利爪和长枪的轨迹之外了。

“什么——？”

“怎么回事？”

所罗门的魔女和虚无僧两人都呻吟着。

虽然魔神和支莲的攻击都没有停止——但是，冯全部都轻轻地躲过去了。

简直就像舞蹈一般。

总能提前预知似的，牙和长枪还有锡杖都扑向虚空。

躲避并不狼狈，脚步也相当轻松优美。

就是击不中他。

“那个……动作……”

树瞪大了眼睛。

简直就像从最初开始就知道对方的一切行动一样。

从哪里，要开始什么样的攻击。要抓住怎么样的时机，如同一开始就知道了。

能预见一切一般的魔力。

“……难道。”

[……看吧，视吧，观吧。]

“唔啊……”

感觉到念珠的压迫感，痛苦让树大叫了起来。

与此同时，发生了新的异变。

“马尔巴士！埃利欧格！”

随着安缇莉西亚的悲鸣，骑士和狮子的身影都变薄了，

“咒力……”

咒力被分解了，树看到了。

叫咒力的这种东西，从骑士和狮子的身体——不，是从安缇莉西亚和支莲的周围流出。丧失魔法之源的咒力的话，也就等于魔神力量的丧失。

“O THOU wicked and disobedient spirit N,because thou hast rebelled,and hast not obeyed nor regarded being all glorious and incomprehensible……”

抓紧“所罗门的五芒星”，安缇莉西亚吟唱起唤起的咒文。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我命令。”

冯笑了。

榭寄生之箭一下飞出。

骑士和狮子就这样在雾中消失了。榭寄生之箭与咒力的消失起了相乘的效果，令魔神保持不了实体。

“四路诸佛归命！”

口中念着真言，单手划着印，支莲脚化狐步。

“风天归命。“

风天。是印度神话中的风之神。是“胎藏界曼陀罗十二天”之一。

借助风天的权威跳了起来，周围一下处在真空状态，魔性被撕裂了。

但是却一点用处也没有——

年轻人眼前云散雾开，只有金发在风中摆动。

“哦！？”

“辛苦了。”

在耳边，冯小声说道。

注意到这个的瞬间，支莲倒了下去。

鲜血流了出来，年轻人手里拿着的榭寄生之长枪，斜斜地撕裂了支莲的袈裟。

支莲踉跄的脚步不稳，看来伤势不浅。

地下街的地板，被一片红色弄污了。

“……你……”

但是，此时连自己的伤势也毫不在意。

无论支莲还是安缇莉西亚，都呼吸紧促地看着眼前的光景。

“‘龙’只是附加品。”

年轻人这样说道。

年轻人的手摸了摸眼睛周围，接着出现在他掌里的，是有颜色的隐形眼镜。

“我想要的，从最初开始就是只有两人。”

闭上的眼睛，缓缓地睁开。

[那只眼睛……]

树的右眼一阵激痛，眼前的一切都歪斜了。

可是，只有年轻人的瞳孔——没有比这更能看得清楚的，即使是在雾之中，也绝对也不会看错的色彩。

年轻人的瞳孔所散发的，是人类绝对没有见过的，异样的色彩。

“早就想见见了。”

冯这样说。

那个瞳孔，红的不可思议。

“想见见那个拥有这个妖精眼——能成为真正的魔法师的，另一个人。”

红玉一般赤红而美丽——人类的色素中绝不可能存在的颜色——真红之瞳。

间章

“想……见……”

不断响起的声音，穿透了黑暗。

在脑里直接响起，不成“声音”的“声音”。或者也可以说这是，要传达给他人的强烈的意识。

水晶塔的最上层，特别展望台。休息日一般开放。百米的展望台为了方便市民观景还有特殊的装有玻璃的了望台。

穗波现在就身处在那。

电灯一个都没开，在夜雾中只有少量城市里的光线传来。

仿佛在雾的海上飘浮的客船。

只是，在这客船上乘坐的，是非常危险的物体。

无论地上还是天空，无论是玻璃还是水泥混凝土都可以穿透的“力”之流。

“龙”的精髓——严格来讲，就是这样。

说起“龙”的水平在还没有孵化之前——拿人类来比喻的话，幼稚园的小孩就是这个程度吧。

穗波问道：

“你想见的……是谁？”

“想……见……”

在穗波的脑内映出一个人影。

“……啊……”

少女的唇张成小小的O型。

她认识的—— 一个少年的，小时候的身影。

还是被自己叫作“小树”的时候的那个少年。

看到这个，不能忍受，穗波的唇微动了。

“我也想……见他啊……”

小声地说出。

只是，没有想到可以在和以前那样的情况下见面。

——自己，选择了要治好树的眼睛。

向禁忌出手，与安缇莉西亚相争。这样也好，即使这样也想偿还。

可是，变成一个人的话，疑念就像阴云一样涌上来。穗波抑制不了地问自己——能偿还一切吗？

这个方法，真的好吗？

这回自己真的不会后悔了吗？

没有答案。

没有得到任何人的——答案。

第五章 龙与魔法师

“原本冯?库鲁达作为调换儿（changeling）就很有名……”

了解了事情大概之后，影崎这样说道。

“……changeling？调换儿？”

“欧洲古老的传说，说的是刚生下来的孩子被妖精偷走的故事。而且据说时间以朝日和晚霞出现的时间居多。”

看到黑羽一脸地不明白，猫屋敷解释道。

即使这样，对影崎视线里的敌意，还是没有改变。简直就好像看到百年夙敌似的。仿佛要从这眼神中守护自己重要的人一样，美贯被挡在了猫屋敷的身后。

“说起来也是被叫做妖精的现象。”

毫不介意地，影崎继续补充道。

“即使是‘协会’也没有发现过的妖精存在的现象。只是把叫做妖精之环的这个现象，临时地称呼为‘妖精所为’而已。调换儿——丢失小孩的超自然现象也是其中之一。”

在日本，被称作神隐。

去了世界的另一边的孩子们。

就算回到了这边的世界，也不能普通地生活。只要窥探了一下那边的世界，就一定会受到影响。

例如，身体。

例如，精神。

还有例如——异能。

“所以正是这样。调换儿在魔法师之中也是被禁忌讨厌的。他的存在就代表着无边的魔法，对当权得益者是个大威胁。”

“他们都是突然的变异吗？”

“你也知道吗？冯?库鲁达，和伊庭树的体质是相同的哦。”

“——妖精眼？！”

黑羽和美贯，瞪圆了眼睛。

只有猫屋敷用不变的沉稳语气说道。

“所以……穗波才去冯那里学魔法吗？”

“这个也只有她知道吧？但是，要说‘协会’唯一认定有妖精眼的人类是他就是。”

过了一会。

“——是发生了什么吗？”

猫屋敷再一次问道。

“哈，是什么呢……”

“不要给我装傻，我不认为‘协会’会没有任何好处就透露这么重要的情报。而且，刚刚说过变更负责人，没有理由半日就回来吧。影崎……你究竟做了些什么？”

浅浅地笑了笑，影崎耸了耸肩。

在那之后，说出了这样一个词语。

“——‘螺旋之蛇’（注：被称为奥芬（Ophion）的蛇，形象为用自的嘴咬住自己的尾巴，构成O型。早期基督教诺斯替派的一个分支“拜蛇教”（Ophites），他们崇拜奥芬，将它和耶稣混为一谈。）。”

猫屋敷的眉头一下皱了起来。

“听说了冯?库鲁达有和那个组织接触的情报，为了确认，才慌忙赶回来，结果就是折副状况。”

“……”

猫屋敷什么都说不出来。

影崎继续着话语。

“现在，‘协会’正在为封锁这个地域而在商讨了。如果今夜还不能结束的话，就算派驻先发队也没关系了。在这种情况下，‘阿斯特拉尔’最终只会成为处罚对象。”

封锁，这样简单地说出。

这样的力量，只有‘协会’拥有。与古老权利社会结下渊源的组织，在地方都市这么一个容易隔离的地方，进行情报操作，伪装工作——进行这种类的行动都是很容易的。

“情况如果变成这样的话——那么我以前也说过，猫屋敷和美贯就会回到原来的所属对吧？”

“这正是你所期望的吧？”

最后猫屋敷反驳道。

“没没。……对我而言，我还是很期待‘阿斯特拉尔’的精彩作战哦。那么在此失礼。”

感觉非常不真实的，影崎笑笑。

就这样，男人消失在雾中。

在看不到那背影之后——

“社长哥哥他……”

美贯眼睛充满泪水。

摇摇头擦去大颗的泪水，猫屋敷像鼓励她一般笑了。

“还来得及……。无论是社长、穗波，我都会想办法看看。”

这个时候，青年的视线在脚边游走。

“玄武、白虎、可以吗？”

“……喵”

“喵！”

眼帘有些耸拉下来想睡觉一般的玄武，还有蓄势待发的白虎叫道。

*

浓雾中，没有任何事物——能从那个青年人的瞳孔中逃走。

赤红色的瞳孔。

像栖宿了落日的颜色在里边，让人的视线离不开的那双眼睛。

“你……”

安缇莉西亚，发出了惊讶的声音。

“说过了，我是妖精眼哟。”

冯笑了。

那个笑容，明明和刚才的完全相同，却感觉简直包含其他的意思一样。或者也可以说，让这个微笑也染上了瞳孔的深处的妖艳绯色一般。

“——艾利欧格！”

听到魔女的叫唤，钢铁骑士动了。

一下，卷起了风。

以至今为止最快的速度进行突袭。能破碎岩石的豪枪，化作了迅雷。

可是，冯却似乎了解了他的行动。

“遗憾。”

他笑道。

预知了对手的动作，冯悠然地闪到了骑士的旁边。

之后，榭寄生之枪，一下从艾利欧格的侧腹穿至肩口。

“艾利欧格？！”

在安缇莉西亚的悲鸣下——骑士消失了。

同时，受伤的支莲跑了起来。一瞬间，就从袈裟的袖口里放出了刀状的影子。

“帝释天归命！借我力量！”

独钴杵。

古代印度武器的密教法具。法具周围有“刃军神?帝释天”之雷缠绕，支莲向冯投甄而去。

使出了最后的牵制。

支莲停在与冯只有一步的距离，从背部取出了锡杖和六角棒。魔法消失了，换成了近距离战斗。就算流血，支莲想也只有带入短距离决战他才有胜利的可能。

“折伏——！”

这个想法并没有错。

但是冯的动作却大大超出了支莲的想象。

只是偏了偏头就躲过了独钴杵。从上方挥下的锡杖在千钧一发之时也被躲过了。交错间榭寄生之枪在回转。

六角棒截住了榭寄生之枪，但是支莲的这防御也只是一时之间。

在数十分之一秒内，六角棒就被粉碎了。比起咒力，是纯粹败北在打击的力度上。在冯的细腕中就有这样的钢力隐藏着。

“嗯，你的判断很好。”

之后悠闲地，说出了冷静的评价。但是，伴随着这个声音，是风车高速旋转般的离心力第二击。

“——哦哦哦哦！”

这回是锡杖支持着支莲的身体。

无视重力，支莲在地板上平行地被吹飞。

咣！

响起不吉的声音，小小的身体被撞在墙上后下一瞬摔在了地板上一动不动了。树一时间反映不过来。

刚才所发生的一切——也只不过是短短数秒的攻防战而已。

“支莲！”

想要跑过去的树，被黑色蕾丝袖口的腕拦了下来。

“没用的，树！”

安缇莉西亚张开了手。

“现在不能接近冯！”

“但，但是……”

“我会想办法的……”

握着“所罗门五芒星”，安缇莉西亚说道。

那个侧脸，异常的发青。

（啊……）

树咬紧牙关。

要役使魔神，就需要和那个强大的力量成比例的，膨大的来自术者的集中力。

而且集中力被打断的话，一切袭击魔神的力量就会打击在术者身上。

再加上，冯的妖精眼，明显能制御周围的咒力。在冯视线内所使用的魔法，都会变弱。必然，所罗门的七十二魔神要维持实体就很难了，也给术者倍增负担。

“怎么了?”

冯问道。

“你的妖精眼，不给我看看吗？”

“不可伊，树！”

很快，安缇莉西亚制止道。

目的就是树的妖精眼吗？

冯刚才的华语，仿佛是对树发出挑衅一般。

无论伊挺树多么的没顾气和懦弱，看到这种光景，也没有坐视不顾的道理。

膝盖颤抖着，树咬紧牙关。

“这是……为什么？”

树这样问道。

“我还想，再确定一次。为什么，冯要用这种做法来实现穗波的愿望呢？”

“因为回来了，吧？”

年轻人，自己也好像感觉到很不可思议般偏偏头。

“常有的问题。我所看见的红色，和你所看见的红色是相同的吗？这样的感觉。回来了之后好像突然不见了。”

冯所说的，树一点都没有明白。

回来了？

从哪？

说来，突然右眼的深处，闪过一道光景。

——异国的夕阳中。

仿佛无论到哪都躲不过，都要笼罩在它之下一般，非常鲜艳的夕阳。

一直盯着看，连自己现在所在位置的感觉都变暧昧了。

（这是哪……）

“我们俩是一个人。”

冯这样说道。

“既然回来了，恐怕，不管过多久都是一个人。所以才有归宿。有需要我们的人。所以，实现别人的愿望是当然的吧？因为，我希望自己比任何人都被人需要。”

不对，冯心里动了一下。

树不会因为这种理由去帮助人，不会认可用这种理由去帮助人。

“我……不明白。”

“真遗憾。”

年轻人的瞳孔，越发放出红色的光。

树的右眼也一下热起来。

仿佛要把念珠燃烧起来般的热。眼窝被炎埋入的感觉。这个热度，感觉非常舒服。

“绝对不能露出右眼。”

不觉想起来，昨天和穗波的约定。

（穗波……对不起……）

树的手指放在了绕在右眼的念珠上。

“树！”

（即使这样……）

还是勉强的用力。

念珠被一下扯开，仿佛从念珠处开解，右眼一下解放——

——瞬间。

有什么落了进来。

从落尘，从瓦砾，从地表，不断崩落。

~~~~~~~~~~喵呜~~~~~~~~~~~~~~~~~~~~~~~~~~~~~`

发出高鸣的，是大量的猫影。

“——猫屋敷？”

在树发出了惊讶的声音之前，猫们开始了行动。

“连我家的社长都要诱惑的话那可真是让人头痛。”

含着笑的声音在地下街的空间里响起，猫们一拥而进。

伴随着这些猫的身影，树，安缇莉西亚，支莲三人的身影都一下消失在了猫群里。

“原来如此，打算这样救回大家吗?”

冯点点头。

“但是，只有树不行，给我留下吧。”

妖精眼散发出红色的光辉，放出了榭寄生之箭。

悲鸣响起。

数枝箭无情地游走，一些猫消失了，仿佛被橡胶擦去一般消失得那样无情。这个，也就是冯的妖精眼的利害之处。

之后——正像冯要求的那样，只有倒下的树的身姿剩了下来。

“……哦呀，‘龙’？”

冯的眉头扬了起来。

雾之龙，缠绕在了昏倒过去的树身上。

“你还真是受魔性的东西欢迎呢。”

淡淡地笑了笑。

然后，冯抱起少年，向地下街的暗处走去。

2

“沙啊啊啊”—猫的影子们在舞动着。

在雾中，像电波一样地行走着。

终于在高楼处转角，进入了某个小巷子。之后猫们就像小山一样堆出来，一下仍下两个身体，就这样消失了。

“……啊呀啊呀。”

看到这番情景，猫屋敷终于舒了一口气

“没有把社长带出来吗？虽然有点遗憾——但是连支莲都在，有点意外呢。”

苦笑。

说完，猫屋敷一下跪了下来。

“猫屋敷先生？！”

慌忙地，美贯和黑羽跑过去把他撑了起来。虽然美贯有点扶不稳，但是黑羽总算用骚灵现象把青年的身体给支撑住了。

“呀呀，谢谢……真，辛苦了。”

猫们的消失也就代表力量侵蚀了作为术者的猫屋敷。

术被破的时候，必然到访的攻击。

“……还是，休息一下的好。

“不用，一想到现在的状况，就不能安心。现在离天亮，也还剩几小时了……”

勉强地笑笑，猫屋敷回答黑羽道。

实际上，不只是时间，现在无论哪方面都已经来不及了。

“龙”和妖精眼。树被抓住了。穗波也被冯控制住了。这样四面楚歌，天一亮的话，“协会”的先发队就要来了。

只有半天的时间，猫屋敷想到。

只是半天，就这样改变了世界。身为魔法师的自己知道的再清楚不过。

这个现实残酷的苛责着猫屋敷的内心。

不能这样下去。

猫屋敷把消极的想法一下咬碎在牙齿里。

接着开始整理起思绪——

“问题是，他们唤出‘龙’来到底想干什么……”

“……据说是祭品。”

有人回答。

“安缇莉西亚？！”——美贯反应最快地说道。

“做了多余的事呢，逞强的阴阳师先生。”

安缇莉西亚，在地上稍稍撑起了上半身。

不自然的煞白的脸摇了摇，一阵目眩。她的魔神刚才也被打倒了。大概是那个连锁攻击的关系吧？安缇莉西亚现在的表情和动作还有些缓慢。

但是，猫屋敷现在却被别的事情夺去了注意力。

“……你刚才，说龙什么？”

“穗波那笨蛋。要拿龙做祭品。来治疗树的眼睛。”

*

树倒在了黑暗中。

有了身在海上的柔软触感。

没有上下左右的世界摇晃着，连右目的热度也仿佛溶化在了那片温柔之中。

“我……是谁……？”

又听到了那把“声音”。

“我不知道……啊……”

直接的回答道。

但是，“声音”仿佛还不明白一般。

“我……是谁……？”

继续问道。

带着哭腔的“声音”。

仿佛和亲人分开了的孩子，让人听了为之动容的“声音”。树也终于找到了回忆。

真的，没有遇见过吗？

自己真和这个“声音”的主人，没有在哪遇见过吗？

思考，思考，思考。

突然，某种记忆在脑里苏醒了。

“小树……”

是谁？

感觉以前的确有人这样称呼自己。

在自己记忆完全消失的那一年内。从幼稚园升到小学的，树忘记了的那部分。

说来——是在那个叫做“鬼屋”的场所。

自己——和某人在一起。

对，是个女孩子。

最重要的名字——

“……小安。”

记忆中朦胧的名字，被树说了出来。

但就在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记忆就淡淡地熔化，渐渐地消失了。

（啊……！）

愕然的，回过神来树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不对。

是不能记起。

为什么不能保持这个记忆？只有十年前的那个事件，从树的意识里被马上隔阻了。

（……为什么？）

没有办法。

失去重要东西的丧失感，侵袭者树的内心。

取而代之的是，树的右眼还看到了其他形状。

（啊？——）

黑暗被集中了。

奇妙的形容，但也只有这样表达。黑暗的密度突然激增，形成一个形状。

“我……是谁……？”

在这个形状中有一只手伸出。

小小的，五岁女孩的手。

树瞪大了眼睛。

“你……是‘龙’……？”

“……小安。”

躺在地板上的树，口里说着这个名字。

“啊！……”

这个名字，引起了穗波的注意。

因为那是，自己很久以前的小名——以为不会再从树口中听到的名字。

慌忙把耳朵贴近，树却没有再说出什么了。

在水晶塔的特别展望台上。

树躺倒在特别展望台的地上画着的魔法阵中。为了原本在森林里诞生的凯尔特魔法能方便地在城市中使用，魔法阵周围配置了榭寄生和圆石。把凯尔特魔法那股强大的力量之源和魔发阵结合在了一起。

树的头上，一片炙热的阳炎空间。

——“龙”之卵。

“那么，准备好了吗？穗波。”

从背后传来了声音。

“……冯。”

穗波默默转过头来，年轻人淡淡地笑了。

碧眼中有着无底的冰凉，笑颜却没有一丝的阴云。

“我……”

“在凯尔特魔法中，最大的力源……就是祭品。”

冯慢慢说道。

“而且祭品越贵重的话，魔法之力就会越增加。”

代表了凯尔特魔法的魔法特性——“灵树之末裔”。

那个是和自然密接的魔法特性。

根据和自然的融合，或者说根绝自然污秽的反动，得到“力源”这样的魔法特性。

这样的代表，就是祭品。

例如牲畜，例如狩猎得到的猎物，最究极的产个拿人作为祭品牺牲。从污秽的反动中，带出不寻常的“力”。

古代的德鲁伊，和罗马军为敌的时候，因为污秽了森林而带来自灭。据说是触犯了森林。

所以，穗波从未使用过那个力量。

凯尔特魔法说到底也是源自魔女术的“力”——月之力，圆锥的力，并加以运用。

“应该可以治好树的眼睛吧。”

冯牵过了穗波的手。

“治好……”

轻轻地，穗波碰了碰树的脸。

从那头部到右眼，念珠被卷了起来。被那念珠压制的污秽，让穗波一直很后悔。

“这个少年的命运已经被决定了。——也可以说，他最终会被自己的眼睛吞杀。”

十年前尤戴克斯所说的那句话在耳边响起。

让穗波下定决心要成为“世界第一的魔法师”的那句话。

但是，在学习的过程中愈加了解魔法，就愈对树的右眼感到绝望。

用什么来比喻树的右眼的话，那就像是“鸡尾酒”一样的东西。

把果汁和酒精混在一起谁都能做的到，但是一旦混合了之后再分开就是无人做的到的。

和这个相同。

树的瞳孔，有着一切致命的污秽。并不止是单单的妖精眼，而还藏有了其它的秘密。

树的无意识，用“忘却”和“胆怯”守护着自己，但这也是有限度的。

在超越限度之前能否赶上。

穗波一直都很在意这个。

现在，终于能实现愿望了——

（为什么，我……）

无法言喻的心情，压制着穗波

年轻人，上前一步。

“开始吧，以‘龙’当祭品。”

走近了魔法阵。

那个瞳孔，一下染上了别样的颜色

“我命令！”

穗波勉强地吟唱道

“我祈愿！”

集中了声音，形成了一个音波之圆。在凯尔特魔法中，这是魔法最初的生命形状。

就像古代遗迹环状圆柱一般，圆环的形状带给了魔法很大的影响。

“我们成为灵树之末裔，我们是神圣森林的子民，我们拥有伟大的牺牲，请赐予我们伟大的力量。”

“咔嚓咔嚓”——特别展望台的硬质玻璃被震动了。

太过浓密的咒力，引起了物理的现象——生出了两股与灵脉对抗的力。

那个咒力，充满了这个世界。

赤色。

红色。

妖精眼——开始侵蚀世界。

3

风开始了不自然的跳跃。

伴随着咒力，是魔之风。不是魔法师的人，长时间接触这风也会侵蚀呼吸和目眩吧。

这样来说，在雾的笼罩之下大部分的市民在沉睡中也应该还是件幸运的事吧。

“你没事吧？猫痴阴阳师。”

“你才是，脚都站不稳了不是？”

互相地对骂了几句后，猫屋敷和安缇莉西亚互相看了看。

在水晶塔的入口。

把受了重伤的支莲交给美贯和黑羽。猫屋敷和安缇莉西亚再次回到了这里。现在魔法战斗的关键，就要看这两位了。

冯的话就无情面可讲，如果和穗波为敌的话，黑羽和美贯就不能在场。

魔法师必要的正常情理，这种东西两个人都欠缺。

只是，从安缇莉西亚来讲的话，这个欠缺也可以看作是对她的祝福。

（让人也有一点羡慕呢。）

普通人类的思考方式。

普通人类的生存方式。

无论哪一点都和安缇莉西亚距离很远，猫屋敷对这点很明白。

“对魔法师而言，原本就一无所有不是吗。”

冯的话，结果并没有错。

原本安缇莉西亚并不以身为魔法师为耻。因为这是自己选择的生存方式。有时候会被夸奖，有时候会被羡慕，也就是这样。

突然——思路被拉回。

“——阴阳师。”

安缇莉西亚叫到自己身旁的青年。

“什么事？”

“你为什么会在‘阿斯特拉尔’中的？”

“这个……”

一边摸了摸肩膀上的青龙的头，猫屋敷偏了偏头。

“穗波最初打算来‘阿斯特拉尔’，大概就是想治疗树的眼睛。黑羽是幽灵，我也听说了美贯家里的事情。但是，只有你不同不是？”

“唔，我有点摸不清你问题的意图。”

稍微思考了一阵。

猫屋敷又单刀直入地向安缇莉西亚问道。

“那你又为什么想要守护‘阿斯特拉尔’？”

“啊，这是因为以前有个约定。”

猫屋敷脑里有被撞击了一下的感觉。

之后举目向远方看去，苦笑了一下。

“——啊，我大概和你是同样的理由。”

停顿了一下，更说道：

“大概，没有比这让人更心情好的地方。”

猫屋敷默默地说道。

“……或许，是这样。”

安缇莉西亚也承认。

此时城市中的雾，开始了急速地集中。

和暴风云雨一起纷纷旋转，收缩。看起来，仿佛世界上的一切都要被卷入这股恶雾里。

实际上，是这样的。

灵脉的话，也是这城市的精髓。灵脉都成为祭品的话，在一定意义上就等于谋杀了这座城市。

“要快——在那边——”

猫屋敷向水晶塔的入口处扬扬头。

“等等！”

安缇莉西亚叫住就这样跑过去的猫屋敷。

瞬间。

仿佛有股力量要阻止他们一般，随之在道路一旁的安缇莉西亚，发出了高声惊叫。

“什么——？”

“那是……什么……？！”

绝望的颜色，染黑了两人瞳孔。

眼前并排竖立着的电线杆接二连三地粉碎，碎片划破了建筑物的玻璃。仿佛下起一场危险的透明雨。

接着，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那边糅合着——

然后，各处的碎片都被集合了，重叠起来，仿佛小孩的积木一样，组成了一个形状。

全长可以和小型的高楼匹敌的形状。

“‘龙’……”

安缇莉西亚发出了惊呆了的声音。

的确，这个“龙”的瞳孔是玻璃碎片形成的球。

鳞是水泥混凝土的再构成。

牙是铮铮铁骨。

潜伏在现代城市里的自然灵，如果要直接现形的话，就会变成这种东西。这种姿态对城市来讲才是最自然的。

“我……是谁……？”

用不成“声音”的“声音”，龙咆哮道。

就像传说中那样的，巨大的野兽的咆哮。

*

“你就是……‘龙’……？”

树问道。

眼前的女子，一下偏了偏头。

“‘龙’……”

幼小的眉宇间，反复栖宿着一个疑问符般——当然这一切并不是演技，谎言原本也瞒不过树的右眼。

“终于……见面了……”

“……和我吗？……那个，为什么？……”

“你……”

女孩说道：

“你……以前，和我见过对吧？”

“和你吗？……”

右目又开始了疼痛。

树回想不起来的记忆，在听到了女孩的说话后，再次在脑中一瞬闪过。

女孩露出伤心的表情。

“你……忘记了吗？”

（……！）

树的心被深深地撞击了一下。

仿佛碰到了自己的罪，非常的疼痛。对回想不起来的东西，或者说忘记了的东西的重要性，咬齿不甘。

（我……）

树自问道。

自己——还什么都不知道就到了这。

无论穗波的事情，还是冯的事情，还是自己的事情。

什么都不知道，就来到了这里。

（但是……）

只是不知道吗？

实际上不是只是忘记了吗？

“那家伙，毕业后就直奔‘阿斯特拉尔’来了。”

安缇莉西亚的话再次回想在脑内。

“或许是和谁的，约定也说不定。”

树却不想让穗波知道自己已经从安缇莉西亚的口中得知了这件事。

“你……还记得吗？”

“我……没有忘记……什么都……忘不了。”

女孩回答。

“约定……好了……”

“约定？……”

听到这，树愣了一下。

女孩此时，却马上转身走去。

“你要去哪？”

树慌忙问道。

“我……”

女孩淡淡地笑了笑。

那让人琢磨不透的表情，映在了树的右眼中。

“我……很快就要被杀了……”

*

那个姿态，就像被破坏了的玩具。

仿佛被人工堆积起来的，铁和混凝土还有玻璃组成的人偶——抬起头，龙吼叫道：

“我……是谁……？”

不成“声音”的“声音”。

“似乎在抵抗成为祭品，所以拥有了形态。”

脸沉下来，猫屋敷说道。

比常人感受性还强很多的魔法师，只有他们能和“声音”自然地交流。

“这是作为自然灵最后的抵抗吗？——而且好像还是往坏方向发展的样子。没有一点点的理性。”

“那么……”

安缇莉西亚脸色有点发青。

也就是说，“龙”狂乱了。

必须进行抵抗，只有现出形态。

但可悲的是，术者，组了几重的魔法阵和咒术守护着。换言之，“龙”连自己要被杀这件事情都不能自觉。

只有破坏眼前的一切事物。

可以的话，魔法师。

—也就是说，追阻猫屋敷和安缇莉西亚进行着你死我亡的战斗。

“我……”

龙吼叫道。

挥动着爪子。

毫不犹豫，安缇莉西亚把“所罗门五芒星”握在手里。

“——来吧斯伯纳克！统治五十军团的，强壮大侯爵！”

压着空气，狮子头的战士实体化了。

同时，周围诞生了不可视的魔法基盘，阻止了“龙”之爪。斯伯纳克是少女的使役魔神中，最具有防御性的魔神。

但是。

那些魔法基盘，一下就像纸一样地被破坏了。

带者怒涛的极至，黑色的爪开始压迫而来——

“——祓除吧，清净吧。”

在那之前，玉串和白色的盐撒落下来。

“祓除吧，清净吧。乞求连说出口亦感敬畏之祓户大神灵验，若愿一切恶事罪秽祓去消除便宣读赞美的祝词吧——”

冰凉的声音响起。

这是神乐铃的声音。

这把声音与魔法基盘重叠，但最后还是被龙之爪攻破了。

“美贯！”

猛然转过身的猫屋敷，瞪眼看着从背后大楼出现的铃的主人。

“那……那个，对不起，因为我不想再等了。”

美贯道着歉，右手拿着玉串，左手拿着神乐铃，不安地看向这边。

“你……”

好像很伤脑筋般，猫屋敷话到一半又说不出来。

在他们上空，接下来更飞下了一位半透明的少女。

“哎依！”

黑羽用骚灵现象，一下把“龙”束缚住了。

即使说是“龙”，拥有这样的实体，但也还是会被念动力影响的。

但是，黑羽的力量还不足够。

“龙”具有压倒一切的巨大力量。

连魔法都没有使用，单纯地就用暴力破坏了骚灵现象。恢复了自由的“龙”的身体，一下一下地颤抖着。在沥青地面上掉下了自己的碎片。

混浊的玻璃之瞳，辉映着四人。

“龙”更大大地抬起头。

就像传说中的那样的。

龙的吐息，是有毒的。或者是含有炎，冰或者是暴风雨。

那么，这个龙所放出的吐息包含的是——

下颚张开了。

锋利的牙之间，流出了咒力的吐息。

这个吐息覆盖了一切，把沥青地面溶解。连清理污秽的神乐铃都没有剩下，一切在腐败的气息中低头了。

另人恐惧的龙。

超越了人类的智慧，看来这条龙还拥有思想。

再度龙抬起了喉咙。

是因为刚才得到要领了吗？抬起的速度更快了。玻璃的眼球一下盯准了眼前的三个人类和一个幽灵。

“——唔！”

猫屋敷的手指探入了怀中。

比这还块。

突然，龙的下颚张启动作停住了。

从旁边投过来的锡杖，贯穿了龙的上下颚之间。

腐败的气息在“龙”自己的口腔内狂乱。

不一会，就从牙内泄露出了黑烟。“龙”的巨体向一边倒去。周围的环境像地震一样地动摇了起来。

“——不知道它这样会不会被降伏呢？”

缠着满是血的袈裟的身影，出现在了猫屋敷的旁边。

猫屋敷慢慢地回过头，发起了惊讶的声音。

“支莲！……”

“真是久违了，莲。虽然这里交给你留守，但是看来完全不行啊。”

之后便看着阴阳师笑了。

“龙”在倒下之后，身体一下下地挣扎着，下颚微微打开了。

“好！要快才行，要夺回少主！”

“哈？”

青年从头到脚看了看虚无僧，无奈地说道：

“你还是你”。

虚无僧点点头，之后转向美贯和黑羽——

“从少主那听说了，这个巫女和幽灵是新社员对吧？那正好，贫僧可以堂堂地做社员教育了。”

之后虚无僧更大喝了一声：

“喝啊！……”

“什，什么？”

美贯和黑羽听到后都惊恐的看了过来。

“卡卡”地笑着，支莲挥挥手。

接着便“哐啷”一声，从两腕中取出许多法器。无论怎么看都是放不进缘箱和袖口的锡杖和棍棒，还有六角棒这样的大物。

“嗯，我不是说了要快点赶过去吗？”

那个锡杖，指了指水晶塔的方向。

“啊，你——”

“支，支莲，但是你的伤——”

“啊，这要怎么说？莲，难道受了伤的贫僧，就要被对方看成是一只不能战斗的蜥蜴吗？”

虚无僧亮出了锐利的牙齿，发出怒吼。因为本来就是一副好人的脸，所以说这怒吼也不能说太有效果。

“……”

有钟说不出的感觉，令猫屋敷苦笑了一下。

“……那么拜托你了，前辈。”

“你退下吧”

心情很好般，支莲点了点头。

支莲就这样，跑进了龙的视线。

“龙”巨大的身体开始有一点点抬起，玻璃的瞳孔燃烧起了激烈的怒火。

“那么我支莲，要开始用助太刀了！”手中的法具在不断回转。支莲小小的身体，直向龙的怀中冲去。

第六章 魔法师与妖精之瞳

城市在震动。

穗波感觉到了。

是自己行使的魔法的影响吗？影响了整个布留部市全体。

过去的德鲁伊们，会在森林聚集，堆积巨石组成仪式场——在这个叫做名圆形石林（Stonehenge）的仪式场内献上家畜，为大魔法进行准备。

此时的情况也基本上相同。

只是森林变成了都市，“龙”作为祭品。圆形石林场变成了周围的大楼——这就是现代的凯尔特魔法。

用妖精眼行使咒力的制御，即使在古代这种魔法也是少见的。

穗波正在做的，就是这种事情。

“我祈愿，我的供物，控制在我手中。”

强大的“龙”的咒力，有几个转换到了旁边的大楼，开始了传导。这个过程，“龙”的咒力，会过滤魔法师的操纵。

“我命令！”

冯唱和道，咒力的流更一气加速了。

穗波握着榆木之杖，只是集中意识在自己的仪式中。

“我祈愿。我祈愿。我祈愿。森林集中吧。让我们的仪式将邪恶之力分开。”

过滤了咒力，在树周围的魔法阵集合了。

放置在四方的榭寄生也有了反应。叶子越来越茂盛。过滤了咒力让榭寄生活化之后更进一步变更，变成了纯粹的能量。

目的是用高密度的咒力，一气洗刷树的右目。

和这少年一切有关的缘和孽，都因为“龙”这个祭品，将一切关联在了一起。

“我……是谁？……”

远远的，“龙”咆哮道。

听起来像是痛苦的鸣叫。

这是当然的。从出生开始，就被夺走了咒力，这种苦痛连龙都不能忍耐。再加上，这个龙刚诞生，无论是意识水平还是精神年龄，都和人类的幼儿没有什么大的差别，

对穗波说“想见”的“龙”。

（……）

穗波咬紧了唇。

注意力有了一些晃动。

“穗波，不要分散精神。”

年轻人这么说，穗波的心还是千丝万缕。

（我……）

——这样。

年轻人突然回过头来。

“看起来好像有客人到了。”

年轻人所看的方向，是和下层连接起来的楼梯入口处。

从电梯下来再走过这楼梯便是特别了望台。那里有一个人影正在走过来。

影子穿着袖口宽大的和服。

银发长长的，眼睛薄细，单手拿着扇子。人影用浑厚的声音说道：

“穗波，我们来迎接你了哟？”

“……猫屋敷，先生。”

穗波呆呆地呓语。

在两人之间伸出手，冯制止到。

“你想干什么？”

“想从你手上把我家的社长还有社员都抢回来。”

“穗波可是自愿呆在这里的。”

“那么……即使使用蛮力也好。”

交谈不下去了。

咒力和一种异样的气氛，压扎在了两个年轻人之间。满载魔法的空气被压缩了，混入了一种别的成分。

成分的名字叫——杀气。

“这个……说来……”

冯的嘴角翘了起来。

“只有你，不信任我对吧。这是为什么？”

“因为我以前遇见过像你这样的人。”

平静的猫屋敷回答道。

“可以认真地说谎，不，原本这就是你们这些人的真面目也说不定。如果一切都是谎言的话，实际上的真假是分辨不出来的。”

在特别展望台上，也有几重雾笼罩着。魔法阵吸入了龙的咒力，作为副产物诞生的雾。

“——疾!”

拨开浓雾，猫屋敷的手指纵四根，横五根摆成一个“早九字”型。

手指中夹着的，是写着“急急如律令”的灵符。

飞到半空，灵符化作了雪崩似的土石流。这股土石流无论中了哪边也会把这地方淹没，继而粉碎散成彗星般地飞石。

这正是“玄天上帝石星符咒”

但是，在无数的飞石袭来之前，冯就发出了命令。

“穗波，射出榭寄生之箭。右十八?六度，上方二十五度。”

从背后“咻”地飞出一个细细的影子。

瞬间——飞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枚被榭寄生之箭贯穿了的灵符掉了下来。

榭寄生之箭的咒力，与灵符之咒力相抹杀了。

“穗波。”

“……”

向猫屋敷的方向，穗波低下了头去，这么说，她逆反不了冯所说的话。

不，不对。

是穗波不能违背自己的愿望。

敌不过，一直祈愿着的自己。

即使这样不对，也不能反悔。

“你知道不能胜利。”

冯向猫屋敷说道。

“但是，还要勉强与我战斗……这里隐藏了什么玄机吗？”

“就不可以单单出自想战斗下去的心理吗？”

最后拿起灵符，猫屋敷微笑了。但是，失去血色的侧脸，如实地表现出了刚才话语的无力感。

“这样的话——”

就在冯与猫屋敷对话的这一时刻，水晶塔开始了激烈的动摇。

冯和猫屋敷都站不稳，身体撞在了强化的玻璃上。

“什么……”

回过神来发现了原因，两人都发出了惊讶的叫喊。

“龙”的巨体，向水晶塔撞去。

而且，在“龙”的龙头上，还有一个小小的身影。

是支莲。

“哦哦哦哦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努力站起来，一边挥着锡杖。眼睛闭上的瞬间，更加想甩掉支莲。

“无敌金刚尊归命！”

从挥舞的锡杖那，不动明王的炎炸裂开。

龙的颜面在燃烧，继而一阵咆哮。

“快！莲！”

这个时候，支莲大声叫道。

之后，还有一个身影。

在水晶塔鸣动的期间，还有一个新的影子从地表飞出。

“——来吧，格莱杨拉波尔！制御三十六军团的强力伯爵。”

风吹舞着，吹散了雾。

一条直线向天空冲去，强化玻璃碎了。

“安缇莉西亚……”

看到眼前的情景，穗波屏住了呼吸。

乘着有翼的狼，金发的少女靠近了水晶塔的最上层，向特别展望台飞来。

*

树察觉到了外面的事情。

女孩消失以后，感知到了右眼外面的事情。

同时树也看到了别的光景。明明是二重的景色，不可思议的并没有混乱，或许这并不是妖精眼的能力也说不定。

（这是在哪……？）

眼前是一座看起来，非常古老的村落。

在地方都市长大的树，并不知道周边有村的存在。无论是耕地、水田还是河流旁的水车小屋，都是少年没有亲眼见过的景象。

可是，不知为何却有种很怀念的心情。

最初她——守护着这个村落。

最后那村落经过无数变迁，最后变成由木、铁和水泥混凝土组成的家，只有她没有改变。

有时变成吹过山丘的风，有时变成在行走于地的虫。她一直呆在老地方。

然后——

“唔，是吗？你喜欢这个村落？”

有一把声音对树说道。

喜欢这个词语，她开始第一次知道。还有认识自己以外的人类，对她而言也是第一次。

“可以谈谈吗？我在找属于自己的场所。方便的话，这一切交给我的事务所可以吗？”

年轻的男子。

穿着洒脱的服装，戴着薄薄的眼镜。脸上带着友好的笑容。

（父亲……？）

在树的追忆中没有留下多少回忆的父亲，伊庭司。

“阿斯特拉尔”的前代社长。

（那么……这里就是布留部市？）

考虑的瞬间，光景改变了。

换做一间古老的洋馆。

这次这个地方树还记得。

这个被叫做“鬼屋”的地方。

在那黑暗中，还是孩子的自己逃了。

穿着幼儿服，一边哭，一边在满是灰尘的走廊上奔走。

（对了……）

树回想起来。

的确还有一个人，还有一个女孩在前面跑着。

（这是……为什么……）

记忆模糊了，不能再回想下去。激痛阻碍了树的思考。

一边忍受着这痛苦。

（这个……是谁的视界……？）

虽然自己看得到，但这绝对不是树的视界。

答案渐渐分明。

这是龙

“龙……在追着我吗？”

那个理由是？

接下来，到底会发生什么呢？

“我……诞生了……”

突然，右眼一阵激痛。

（你……吗？）

视界消失了。右目的业火将一切都覆盖燃烧怠尽。仿佛有什么刺入了视觉神经的错觉，只感觉到激烈的疼痛。

但是有一件事树还是明白的。

为了保护那女孩儿看到的东西，使自己的右目狂乱了。

（……这样的……为什么……）

用言语形容不出来的痛在少年的心中燃烧。

“——小树！小树！小树！”

在彼方，还听到了女孩哭泣的呼喊声——

2

“韦驮天神归命！”

支莲用真言吟唱道，以非常快的速度向道路跑去。

獠牙交错，斜斜地向楼面的外墙铲去——简直就像不受任何伤痛影响般的动作。

在“龙”头上的支莲再接二连三的用锡杖打龙，之后更冲黑羽喊道。

“幽灵，让贫僧飞起来。”

刹那，虚无僧跳跃上了墙壁面。

“是、是！”

慌忙的黑羽用骚灵现象抓住了他想他要求的那样把他撑了起来。

俯瞰龙的身体，支莲接着做出了接下来的指示。

“巫女，小心！”

“诶，啊，嗯……！”

一下点点头，美贯投出了大量献神用的币帛。

“若如此宣读，天津神将推开高天原盘门，以激烈之势排开天之八重云倾听。国津神将升至高山与矮丘山颠——”

玉串一闪。

结界迅速地膨胀，美贯从龙身上跳了过去。龙很快失去平衡倒了下来，掀起一阵尘与烟。

（好，好厉害……）

黑羽吞咽了一下。

魔法战斗，可以有这样的幅度吗？

如果猫屋敷的作战秘诀是兼并了防御和迎击，那么支莲则更有那压倒性的连续攻击的能力。

过了一会，这个对龙终于产生了效果。

无论怎么说，比起防御赌上机动性和攻击，即使有危险也是正确的。

叫支莲的这个僧侣就负责把那“攻击”延长。

无论如何操纵锡杖和六角棒，一边躲避一边打击，有间隙的话用的真言魔法也都是上乘的。无数的组合变换着，用两手都数不过来。

借佛神?诸神的权能，引起各种现象这就是密教的魔法特性——“两界曼陀罗”。

确实支莲有着能纵横无尽使用魔法的特性。

“金刚夜叉尊归命！请借予我你的金刚力！”

支莲用栖宿了巨人钢力的锡杖，袭向了龙的肩口。

由水泥混凝土组成的鳞爆裂，其中一个爪还掉在了地上。

但是，这样的攻击要付出舍身的代价——“龙”向空中的支莲，伸出了另一边的爪。

躲过了第一次下的攻击，接下来第二次跳跃，第三次跳跃……转还未落地之前还是被击落了。

“叔叔？”

带着悲鸣的哭腔，美贯跑近了。

黑羽也飞到空中，眼中满是泪水。

但是，

“……这个称呼——虽然没错，听着可不怎么高兴啊。”

还是呈躺倒地上的姿态，支莲回应道。

让人不得不惊讶的是，他现在还有意识。多亏了刚才的真言给予的金刚力，支莲慢慢地站了起来。

“这样还不能制服它那真是厄运。”

龙抬头看了看。

过了一阵终于，龙把旁边道路上的车当做素材一般的吸取，再生出崭新的腕。在夜晚的商业街没有什么人，那还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黑羽，无声惊讶地张开口。

“……，这是，怎么回事？”

“啊，我们能做得只是拖延时间。”

扫看了看那边，支莲转了转肩膀。

“之后就只有等待对方的咒术崩坏了。”

*

“安缇……”

穗波屏住呼吸的一瞬间，安缇莉西亚微微动容。

但是很快就把视线转移开了。

“格莱杨拉波尔！”

安缇莉西亚的命令一下，拥有翼的狼便轰然张开翅膀。

一阵阵的烈风吹来，咒力形成的炼狱的飓风。

那个风，一气吹散了魔法阵。在特别展望台里聚集的咒力被吹散了。

槲寄生和圆石守护着的魔法阵，开始发生动摇。

（这样吹下去的话……）

“原来如此，是这样的策略吗？”

在摇动中站起来的冯，抓住了新的槲寄生。

“我命令！”

“――疾！”

猫屋敷用手指划出五芒星，从五芒星的顶点放出一个灵符。

灵符向着冯放出的槲寄生之箭，吐出无数的针。

这是“太白破军金神符咒”。

用金克木的道理，迎击槲寄生之箭。

但是，连这都没有用。

红色的妖精眼在雾内闪光，灵符之力马上被减半了。

还未接触槲寄生，无尽的针就散开了。――槲寄生之箭突进袭击格莱杨拉波尔的单翼。槲寄生之箭的威力，令魔神之翼在一击下就被打散了。

飓风也随之消失。

“真可惜。”

冯小声说道。

“再来――！！”

在格莱杨拉波尔的伴随下，安缇莉西亚冲了过来。

但是，这也是无效的攻击。

冯的身体轻轻地在雾中游走着。

无论是狼的牙还是爪的攻击，都能轻松地避开。

再一次大大地跳跃起来回避了锐利的一击后，冯绕到了翼狼的背后。

一下用槲寄生刺穿了它。

只是这样就把魔神给消灭了――仿佛溶进了雾中一般，魔神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安缇莉西亚马上使出魔法武器――将仪式刀握在了右手中。

“！――！”

“还差一点龙的献祭就结束了。”

把视线转移至玻璃下，冯向安缇莉西亚笑了笑。

在天真无邪的笑容下，突然飞出发起进攻。

背撞在柱子上，安缇莉西亚吐出炙热的呼吸。

“……唔，啊！”

“好了，让我们来个了结吧。”

绝望的脚步声接近了――

猫屋敷一动不动。安缇莉西亚也没有再使出力量的自信。

吐息中有血的气味。

刚才的冲击，好像伤到了内脏。

“……！”

安缇莉西亚，一下抬起头来。

她的目标是对面楼顶的那人影，安缇莉西亚唯一的希望。

“穗波！”

这声叫喊让少女的肩震动了一下。

水蓝色的瞳孔，和安缇莉西亚的碧眼对上了。

只是这样，就传达了相当多的情感。

传达到了。

从学院时代开始，安缇莉西亚就认识和了解了穗波。知道这个少女付出了怎么样的努力，知道她多么地期望学好魔法。

正因为这样，才坚信她不会退让。

所以，

所以，努力加油、坚定信念，这些东西虽然让人讨厌。但是的确努力会得到回应，只有加油才会幸福。这样梦一般的东西，安缇莉西亚始终坚信着。

“你――！”

叫喊道――安缇莉西亚全力地叫喊道。

虽然安缇莉西亚也不认为这么做有意义。

（但是我……即使这样……）

接下来，安缇莉西亚说出的一句话深深地触动了穗波心里的一道隐蔽场所。

“你――真的喜欢树吗？！还是说，只是觉得过去的事有所亏欠呢？！”

一下，穗波无表情的脸上有了一丝反应。

这是只有她们两人才听得懂的语言。

“你想偿还还是为了什么？！单单的是想挽回失败吗？！或者，弥补失败之后要重新开始些什么吗？”

极力地用言语倾诉着。

“你回答我！穗波！”

“……”

并没有得到穗波的回答。

安缇莉西亚再次叫喊道。

“穗波！”

从肺里扬起的悲鸣，深深刺痛了内心，体内一阵仿佛要燃烧起来了的感觉。

“……够了吧？”

冯这么说道。

“不要太牵强了如何，一切不都已经终结了吗？”

仿佛沉稳、温柔地宣布着结束的死神一般。

妖精眼放出光辉，把新的槲寄生之箭拿在了手里――

“安缇……小树……”

突然从他的身后，有一把声音响起。

那是没有听到过的，穗波非常焦切的声音――

“……抱歉。”

在手掌按着的脸上，穗波滑落下了泪。

与此同时，简直像花瓣散开一般，地板上的魔法阵消失了。

“什么……！？”

冯迅速转过头来。

接着，全员也都看向了这边，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在消失的魔法阵那，看到了树站起来的身影。

念珠从他头上一一掉落，响起了断珠敲击地面的“咯哒、咯哒”地声音。

“嗯……”

慢慢地，少年点了点头。

透明的眼泪，从红玉之瞳，滑落到了脸上。

3

看到了。

眼前的一切都能看清，无论是冯还是猫屋敷，安缇莉西亚还有穗波——他们都一并看着树。

但是声音却都听不到。安缇莉西亚说了些什么？穗波是怎样回答的？这些都在少年的意识之外。

但是，树却清楚地知道了穗波哭了。

“——小树！小树！小树！”

那个在“鬼屋”里的，小女孩的哭声。

还是——不能全部回想起来。

记忆不完全，那个时候，自己到底做了些什么？究竟看到了些什么还是想不起来。

即使这样，还是清楚知道自己有不得不做的事情。

“小树……”

穗波看向了这边。水蓝色的瞳孔里满是泪水。用非常熟悉的方式叫着树的名字。

“那个眼睛……”

一边说，树一边按了按额头。

记忆被卡在了那里。有一种东西从树那里，取走了他刚回想起的某种东西。

即使这样还是要说出来。

“……不是什么原谅……或是不原谅的问题……”

在朦胧的意识下，说出口。

即使这个记忆马上消失，也有不得不传达的事情。

对自己而言最最重要的事情。

因为自己的无知，不能好好地说出来。

迅速地摇了摇头，

（这样也好。）

记忆暧昧也好。

要将更加深层，更加里层，更加底层的想法说出来。

“我……很高兴。”

回忆起来了。

在那个“鬼屋”里比起逃跑来，伊庭树——“小树”的感受。

“我……受到小安的邀请……非常的高兴……”

“……”

穗波被定住了一般。

忘记了一切，站了起来。仪式的咒力也随之散逸了。暴走的空间立即狂乱了起来。

暴走的流只有一个，像蛇一般向少女袭击而去。

树的瞳孔立刻有一股力量放出。

就这样，这股咒力弹开了暴走之流。

“所以……这原本……就不是只属于我一个的伤……”

放出红玉之光的瞳孔，但给了树不寻常的痛。

因为这个痛，让树保持住了意识。

笑着，说道。

“这是属于我们的……我们两人的伤哦……”

仿佛魔法一般。

“咔嚓”一声榆木之杖从穗波的手里掉落，落在魔法阵里完全消失了。

“……小树——”

接着叩击着树的耳膜的是，成长了的女孩的哭声。

突然龙停止了一切动作。

就像机关被破坏了的动作人偶一般。

城市中的雾也渐渐变薄消失了。

“树……？！”

“少主？！”

黑羽和支莲，仰望着水晶塔。

“社长哥哥……”

只有美贯，仿佛祈祷一般合上双手。

（这次……是哪边？）

在朦胧的意识下，安缇莉西亚凝视着少年。

解放妖精眼的时候，这个少年的人格也会随之改变。一反平常懦弱的模样，变成了傲岸的魔王。

但是，这次却无法辨别。

闭上眼睛。

“——！”

很快，连耳朵都染成了一片朱红。

睁开眼睛的时候，树将背转了过来，可是火烧的脸还是无法恢复——

“……谢谢。”

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小声这么说道。

然后，树转向了年轻人。

“终于见面了。”

冯微笑了一下。

真红的瞳，盯着树。

还有另外一个妖精眼，第一次相遇了，另一个的自己。

“但是，在成功之前还可以请你再安静呆一会吗？”

仿佛从心底感到抱歉般，年轻人问道。

“仪式还没有结束，这里有治愈你瞳孔的咒力。如果你只是给我老实站在那的话——”

“我不要。”

树坚决地拒绝道。

冯皱了皱眉头。

眼前明明是树平常的声音，平常的表情。

但是，明显的又有点不同。根源的部分命名相同，但是触及魂魄的话那就不一般了。

“原来如此……的确是和普通的妖精眼有所不同。”

冯的眼睛眯地细细的，好像很高兴。

“你不和我一起来吗？”

唐突的，冯邀请少年。

“一起？”

“‘螺旋之蛇’。”

说出给人不吉印象的这个名称，年轻人点点头。只知道这是个组织的名字。恐怕是个比‘协会’还要处在更深的黑暗里的组织。

“对于犯了禁忌的人来说，我想这边比起‘协会’来还要更加适合。”

“因为这个，才让‘龙’孵化的吗？”

“不是说过了吗？这只是附加品。”

年轻人耸了耸肩。

“不然一般来讲这种事情怎样都好，没有穗波的愿望的话也不会启动这一切不是？我只不过是想实现那个愿望。”

“我还想在问一件事。”

树的食指指向了冯。

“邀请我参加螺旋之蛇，也是谁的愿望吗？”

冯暧昧地笑了笑。

果然——这一切都不用解释，年轻人就是为了实现他人的愿望才行动起来的。

“我还是拒绝你的邀请。”

“这可真是遗憾。”

仿佛真是很遗憾般，年轻人一时语塞。

接下来的刹那，两人的身体——像商量好了一般都一下跳开。

“猫屋敷，安缇莉西亚，社长命令！”

伴随着树的声音，爆发的咒力迅速膨胀——战斗又再次开始了。

“从左上方六十度到六十八度连续射出火行符咒。”

“连续强制唤起七十二魔神统治六十军团的骑士和支配六十军团的伯爵。”

风哭泣了，是魔胜实体化的声音。本来灵体已经散逸的钢铁骑士重新站了起来，和绿色的榭寄生之“蛇”形成对立，在中间则是缠绕着地域之炎的灵符。

“原来如此，还真是精彩。”

冯拍了拍手称赞道。

“但是，看来你还没有觉悟，你是伤不了我的。”

像证明这番话般，年轻人开始行动起来。

——但是步伐，看起来更像跳舞。

无论是灵符放出的炎，还是魔神挥动的枪和毒牙，都一点也伤不着他的样子。

“我命令！”

接着冯放下了榭寄生之箭，而拿起了长枪。

即使躲开了致命伤，也不能去安全躲过冯的攻击。过了不一会，树便全身是血，有的地方还可以看见翻开的皮肉了。

相对毫发无伤的冯，树的伤势随着时间的推移则更是在一个劲的增加。

“呼唤——”

右眼，呢喃道。

“更加，呼唤我吧。”

“……我拒绝。”

一下咬紧咬牙关，树鞍子说道。

冯笑了。

再次，两人间的距离触手可及，两人的妖精眼的战斗，也可以被看成是优美的两人舞会一般。

“——真快乐呢。”

年轻人说道。

那个右手动了。

没有声音的一直线，榭寄生之枪袭击了树。

树迅速闪向左边。

“左修正十二?六度上方修正七?一度，金行符咒。”

从旁边传来这样一声命令。

榭寄生之箭迅速迎击了猫屋敷的符咒，灵符坠落。

树的身体开始摇晃不稳。

渐渐地，自己也感觉动作变得迟钝起来。流血的量，已经达到了致命的程度。

“你不辛苦吗？呀，你也经过了一番苦战不是吗？就这样放弃，大家也会承认原谅你的。”

只为了实现他人愿望的调换儿。

“你。的愿望是什么？”

树只回答了这一句话。

“你不会只会为他人实现愿望吧？”

年轻人的表情，一瞬间有了一丝波动。

但很快就消失了。

又一发锐利的榭寄生之箭射出。

“——！”

树努力地跳跃躲避着。

直至满身是血。

“树！”

一声凄凉的声音响起。

树挡在安缇莉西亚前面的左手，被榭寄生之箭伤出了惨白的骨头，树一下跪了下来。

在他们面前，传来了年轻人的脚步声。

“结束了。”

带着悲伤语气的话语，冯摇了摇手中的长枪。

4

“——树！”

安缇莉西亚的眼前，树的左手一下像石榴一样爆开了。

“啪哒”一声，红色的肉落在了地板上。鲜红的血喷了安缇莉西亚一脸。

献血继而也弄污了她的裙边，安缇莉西亚呆住了。

树就在她面前。

张开连骨头都看得到的左手，护着少女。

明明是和平常完全不同的脸——但又是和平常一般的表情。只有那不变的真挚态度，让安缇莉西亚把以前她所认识少年和现在眼前的少年重叠起来。

“结束了。”

冯把手中的长枪高高地举起。

慢慢地仿佛要让大家都看到，如同不要浪费了这个过程似的。无论是魔神还是灵符，现在都不能阻止那把枪的落下了。

树也没有了自救之术。

深深的绝望。

一想象到即将要失去少年，那股恐惧感刹那侵蚀了少女的精神。

哭叫道。

仿佛祈祷一般，哭叫道。

“穗波！”

没有任何思考和策略，也没有时间再进行任何计划和打算，现在安缇莉西亚只有向自己最好的朋友求救道。

*

在魔法中，那个枪的名字叫做密斯特鲁逖（注：Mystletainn,北欧神话杀死奥丁的儿子巴鲁特罗的榭寄生之剑）。

在北欧神话中，刺杀神的榭寄生魔枪再现。可以刺穿任何盔甲和结界，进而削减对手性命。

那个枪，从冯的手中向树挥去。

“我祈愿！”

——突然，长枪不自然地停了下来。

就像沐浴在太阳底下的吸血鬼一般，长枪迅速地枯萎了。接着朽落的树皮更“啪嗒啪嗒”地掉落在了地板上。

同时，冯的身体也大大地晃动了一下。

不一会，年轻人向后看去。

“……祭品的对象……从龙那里……替换成我了对吧？穗波？”

不能理解的，沙哑的声音。

“——冯！”

在冯视线的尽头，是因为冲击而微启朱唇的穗波。

雪白的手在颤抖。

是人在下定决心时的颤抖。

“……我也……和社长一样……”

垂下头的穗波说道。

少女的那边，魔法阵再次修复。只是这次的魔法阵同时出现在了冯和少女的脚边。以冯落下的发丝为媒介，穗波使用了接触魔法。在穗波足边被重写的魔法阵，现在代替龙夺走了冯的咒力，连榭寄生之枪都枯死了。

下定决心摆脱自己的弱点，少女抬起头。

“我的罪……不是让他人来帮忙偿还的。不是可以单方面地任性偿还，单方面的自我满足就了事的。事情到了这一步，才终于明白了。虽然很丢人，虽然很无地自容……但是终于明白这种理所当然的事了。”

水蓝色的瞳孔上闪动起微微的光亮，是经过长长的黑夜终于迎来的早晨的，不屈的光荣。

“所以……我的愿望……不视线也可以！”

真的有一瞬间，冯被那光所震撼了。

——就在那一瞬间，树也有所触动。

眼帘也微微颤抖着。

（我使用不了魔法……）

即使有妖精眼，伊庭树也不是魔法师。无论怎么简单的魔法他都不会使用。

但是。

（即使不能使用魔法……）

树举起伤痕累累的左手，不顾伤痛，右脚踏了出去——

那是面对迷雾之兽时，支莲使过的招式。

只是一个拳头。

非常的单纯——一记狠拳。

连叫“崩拳”的这个名字，树也不知道。

没有技术，不是魔法，连妖精眼也不是，只是伊庭树的拳头。

就是为了表达自己的愤怒，非常正直的，没有任何顾虑的一击。叫作冯的那位年轻人也仿佛在这震撼下不能做出任何反应。

“你的黑暗——”

“——！”

“你自己去拥抱吧！”

伴随着叫声的强力踏出一大步，

画着螺旋的右拳，向冯的眉骨狠狠砸去!

接下来，也仅仅是一瞬间。

年轻人的妖精眼——失去了红色的光辉。

这就足够了，两个魔法师也没有趁机会逃跑。

“艾利欧格！马尔巴士！”

“——疾！”

飞起的灵符和两柱魔神，一并向年轻人袭去。

世界炸开了，炎覆盖了一切。

终于，在炎渐渐消失了的时候。

“这个……比什么都……”

被冲开有一段距离，冯有点辛苦地滴着汗，按着腹部。看起来不是致命伤，但还是流了很多血的样子。

“而且……好像有多管闲事的人来了。”

冯这话的意思，众人马上就知道了。

从上空，“空空空”地响起一阵重低音，一个非常熟悉的声音。

“是‘协会’支部的……飞行船……”

吃了一惊的树，马上转过身来。

“该退场了。”

以虚弱的步伐，冯走进了特别展望台的玻璃窗边。

他只是轻轻地触摸了一下，强化玻璃就一下粉碎了。

“冯——！”

“那么，再见。”

微笑了一下。

之后，年轻人的身体迅速向地面坠去。

树赶紧跑过去，但已看不到年轻人的身影了。

取而代之，有某种闪亮的东西刺着树的眼睛。

是朝阳。

雾迅速散去，薄亮的光照耀着布留部市。此时，树再次听到了那个“声音”。

“我……是谁？……”

“啊……是吗？”

树稍稍微笑了。

“你其实……并不是……想知道自己是谁吧？”

小声说道。

回忆起梦里的风景。

和父亲说了话很高兴的“龙”。自己存在这件事被承认了，是最值得高兴的。

“……你只是……想要一个名字吧……抱歉……我没有注意到……”

摇晃了一下，树的身体倒下了。

“小树！”

“树！”

也忘记了自己的负伤，两位少女跑近。

但是并没有注意到她们，树闭上眼睛。

“你的……名字是……”

最后，只剩下一片雾在树的身边围绕。

——从天空，有架飞行船正在慢慢降落。

终章

“树哥哥，你真的不要紧吗？！”

从救护中心旁边的公众电话中，传出了一声怒鸣。

这声音的主人是树的表妹勇花。

虽然这边还是早上，在纽约那边已经是夜晚了。本来就着急地在等人接电话，在听到了树的声音后，勇花就马上扬高了声调。

“嗯，不要紧，只是右手受了点伤。”

“这是你今年第三回入院了哟！再怎么样也太乱来了吧！听说布留部市发生了瓦斯事故，妈妈也一直在担心！”

“呀阿，那个，嗯，我不要紧的。”

一边忙着道歉，树边想起了几天前发生的事情。

瓦斯事故。

表面上是那个样子。

那个时候，“协会”的飞行船，为了收拾事件好像做了操作情报的工作。

——“听说主谋着就是‘协会’里的人，所以就先不论‘阿斯特拉尔’的处罚了。”

从猫屋敷那里听说了，影崎好像也是这样解释的。

但是实际上从报纸上看到报道说是“瓦斯事故”的时候，树还是忍不住非常惊讶。

世界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也有着某些活动——现在深深地体会了这一点。

“——哥哥，你有在听吗？”

“啊，嗯，在听在听。”

“真是，所以就是这样，哥哥也请到美国来！无论英语还是学习我都可以帮你！我可不要你在我看不到得地方随便受伤……”

最后的话未能讲完，少女开始了哭泣。

对树而言，这比骂他还要更让他难受。

无论如何都要先劝慰她，为了让她恢复心情而努力。

在大量的电话卡用完之后，从背后传来了声音。

“电话打完了吗？”

“唔，看来还真够呛啊，少主。”

两个显眼的人影，出现在病院的走廊里。

“安缇莉西亚小姐、支莲，是你们啊。”

然后，安缇莉西亚有点不好意思地摸摸脸说道。

“又叫我‘小姐’了呢。”

“啊？”

“真是，难得我还那么高兴。”

头低了下来，安缇莉西亚表示了自己的气闷。

“呵呵，少主也还真有一手。”

“啊，安缇莉西亚小姐？！支莲？！”

慌张的树，看了看安缇莉西亚又看了看支莲，显然把他弄慌了。

“咔咔”地笑笑，支莲转了转肩膀。他明明和树一样受了重伤，却没有入院。比起锻炼，他更具有异于常人的恢复力。

“那么，眼罩的状况怎么样了？”

转了一下三白眼，支莲看着树的眼罩。

“啊，啊啊……看起来状态很好，完全不会痛。”

眼罩由与他们有很深交往的咒物商“特里斯美吉斯托斯”（注：取自HermesTrismegistos,传说中唯一得到了贤者之石的炼金术师。）重新修复了。

但同时也被忠告眼罩会比以前还要更脆弱。是否能完全抑制妖精眼也还是个未知数——而且再破坏一次的话，恐怕就不能修理了。

这个忠告，牢记在了心中。

“支莲，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贫僧吗？因为贫僧是临时契约社员，所以只打算短暂停留，然后又重新开始旅行。”

“……旅行吗？”

“对修行而言这是最好的。”

好像很期待般翘起嘴角，一般说起僧侣修行的话，会给人有严格的绝食行动之类的印象，但这个家伙给人反而是自由豁达的武术家的印象。

“那么，在你留下得期间就足够了，可以请你帮我一个忙吗？”

“嗯？”

姿势端正，眼神严肃地树继续向支莲说道：

“我想请你……教授我防身术。”

这是，经过了这回的事件，少年所醒悟到的一件事。

自己并不认为自己会拥有魔法。

即使有万分之一的机会拥有，那也应该是很遥远的未来的事情。

但是，现在自己，拥有的是自己实在的“力量”。

作用只有一点点也好，想用自己的力量守护周围的一切，或不再给周围添麻烦。

“我知道了，……这很好哟。”

微微地笑了笑，支莲搔了搔头。

“那么，就算是少主，在练习上我也不会手下留情的。有所觉悟吗？！”

“啊是，……是！我会加油。”

虽然有些战战兢兢，树还是努力地回答道。

回到病房的时候，病房里的热闹气氛还是没有改变。

“社长哥哥！”

坐在树的床上，美贯一脸散发着高兴的光彩。

顺带一提，这回作为“收拾事件残局”，也是“协会”出的治疗费，而且是独立的个人病房。

“啊呀，这个水果篮是谁送的？”

“是猫屋敷送的礼物！”

接着便说着“当当当”，美贯举起了水果篮子。

“但是这个，没有社长哥哥的份！”

“没有我的份吗？！”

“因为，社长哥哥刚才偷偷一个人溜出去了！没有社长哥哥的水果！”

“唔——”地，美贯做了一个鬼脸表示生气。

平时都是黑羽进行仲裁的，但是现在她也只是冷静地看着。

“我也是这样想，而且树，时常就是不顾自己的身体状况乱来。”

一边用骚灵现象削着苹果皮，黑羽一边用冷冷的目光看着术。

就是这样。

树处在孤立无援中。

只是用自己的力量（单手）剥着香蕉皮，在努力挣扎着，即使看到这副情景，美贯还是只顾自己大口大口地吃。

怎么说——这就是树的日常。

但是，仿佛还有欠缺感。

一想到这，树就沉默了。

“……”

黑羽突然揪了一下发呆的树的耳朵。

“树！……不是，社长，看着入口吧。”

“啊？”

那边有一个人影。交错着手放在胸前，一副忐忑不安地表请站在病房前。

那是谁，不用想一看就知道。

——她不进来吗？

——还要在那边，等多久呢？

正烦恼着不知说些什么好，又一个新到的访客先开口了——

“——喂，你在干什么呢，穗波。”

“啊！”

被推了推的穗波一下迈进病房。

就这样抬起头，和树的视线相遇了。

“那，社长……”

“嗯。”

点点头，树笑了。

当然，也没有忘记说这句话。

“——欢迎回来，穗波。”

“欢迎回来，穗波。”

“欢迎回来，穗波姐姐！”

黑羽和美贯也都相继说道。

在入口处的安缇莉西亚，静静地微笑了。

“……我回来了，大家。”

笑了笑，穗波?高濑?安布勒这么说道。

*

先离开的支莲走向了病院的接待室。

猫屋敷坐在接待室里的椅子上。

一旁的外套在动，无论怎么看都是有四只猫藏在里边嬉戏。不时还发出“喵、喵”地叫声。

看到着光景，支莲小小的叹了一口气。

“怎么样？莲。”

支莲问道。

“龙的再封印总算告一段落了。‘协会’已经做了很多检查，无论怎么说已经两边不看好，而且会被登记在黑名单上看来也一定不会错了。”

也没有回过头，猫屋敷只是轻轻地不断抚摸着探出头来的白虎和朱雀的头，从那样子看来，关于这个方面的问题他也早已了解了。

“看来从现在开始，会被盯得更紧吧。说起来……”

猫屋敷转向了支莲。

“还有关于社长的记忆……”

这个问题，让支莲眯细了眼睛。

“我以前都没有注意到的，社长的记忆，有做过特殊的魔法处理。前辈知道这件事情吗？”

“非常遗憾。”

树的记忆，结果还是没能完全恢复。

虽然勉强回想起了“鬼屋”的相关事情，但重要的那一年内的记忆却始终欠缺。猫屋敷用几重咒术擦拭，但还是以失败告终。

唯一清楚的，就是树的记忆通他人之手被进行了处理这件事。

而且，也是大大超过猫屋敷的处理技量。

“关于少主的那段往事，也只有司社长和黑泽尔祖母知道吧。无论是哪边现在都不可能联络了。”

“而且，冯留下的话——‘螺旋之蛇’？……”

支莲点点头。

“是诺斯替（注：早期基督教的一派，尊重某种灵的直觉，含有西亚，东亚哲学，曾被视为邪教）之蛇吧。以前就听说过这样的传言，据说有一个不同于‘协会’的互助组织，其中大多都是对‘协会’抱有不满的魔法师。特别是在某一个问题上……”

“你指‘禁忌’吗？”

支莲点点头。

“身为魔法师。被禁忌所吸引也可以说是宿命。即使有肯定它的组织存在也不奇怪。就算是莲，以前不也那样吗？”

“以前的事就请不要提了。”

有一点不好意思的青年阴阳师要求道。

“哼，明明是你自己先提起来的。”

“啊，痛。”

轻轻敲了敲猫屋敷，支莲向窗外看去。

最后，这么说道：

“无论怎么说这个名字对‘协会’也是不利的。不久，消息就会传到本部上层引起骚动吧。——贫僧我们能做的，就是做好准备了看来。

*

夜晚。

无论如何都睡不着的树，呆呆看着天花板。

安静的夜晚。或许是白天热闹的缘故——独立病房中的夜晚无论如何都很难让人习惯。

“……有点冷啊”

树用没有打石膏的右手抱着肩，小小打了个冷颤。

——然后。

“叩叩。”

突然，病房里响起了一阵声音。

“唔哇啊。”

被吓一大跳，树下意识地拉上了被单。

“……是我。”

“啊？……啊，穗波。”

窗户外面，横坐在浮游着扫帚上的少女。尖帽子在月光下可以看得很清楚，帽子下面的脸却躲起来了。在夜风下翻抖的披风，没有什么存在感。

“怎么了，那么晚了……”

“咔啦”打开窗户，树问道。

“那个……很快，‘龙’就要再次入眠了。”

穗波回答道。

“‘龙’吗？”

“嗯，封印结束了的话，‘龙’的意识水平就会渐渐低下。大概一个小时之后就会完全陷入睡眠吧。就突然想到，在那之前说不定社长想见一面。”

“——走吧。”

踩上窗框，树没有半点疑惑地宣告道。

还就没有像这样坐在扫帚后面了，不可思议的是一趟快乐的旅程。

没有掉下来的担心，也没有坐道屁股痛的感觉。

头顶是没有一片云的布留部市的夜空，有着滑翔一般的爽快感。

“手，会痛吗？”

在前面的穗波问道。

“啊，嗯，支前有一点痛。穗波给我的药还是很有效果的。”

“右眼呢？”

“虽然也有一点辛苦，但眼罩修好之后就好了。”

在眼罩修复之前虽然支莲有再一次用念珠卷起树的右眼来，但还不能达到完全的抑制疼痛的作用。再次右半身完全麻痹，有一时间曾一度被难以忍受的疼痛袭击。

但是……这样已经算好了，树这么想。

因为只有这回，右眼救了自己——树注意到了这个。

突然，有一下柔软的感触碰到了自己的脸上。

“诶？！”

穗波横坐着回过头，碰了碰眼罩。

“穗、穗波？”

“这是两人的伤……不是说过了吗？”

少女非常认真地说道。

“记得吗？”

仿佛有点不安地问道。

“这个……怎么说呢？”

树剩下的记忆。

虽然一切都模模糊糊，即使这样也还是有记得的东西的。

例如，“鬼屋”的事情。

例如，自己的右眼变成这样的理由，和与幼小的穗波在一起发生过的事情。

“我，一直很害怕。”

一边抚摸着眼罩，穗波一直断续地说道：

“都是因为我，小树变成这样……眼睛变成谁也治不好得状态。

所以我想成为最好的魔法师治好你的眼睛。……结果还是因为那样的借口逃走了。”

静静地诉说。

树只是沉默。

听她诉说完后，树再问了一些其它的问题，

“穗波……对冯是怎么想的？”

“是有点与众不同的前辈。”

穗波向远处看去。

“听说他是调换儿，就想说不定他会知道小树眼睛的事，所以才去拜访的——当初他一点都不像魔法师的作风还真是让人下一跳。还会一起讨论说再兴‘凯尔特魔法’，奇书qinkan.net这些印象一直都没有改变，很喜欢他这种地方。”

“即使现在也？”

对树的疑问，穗波叹了口气——点点头。

“……大概。”

“我，直到现在，都讨厌不了那个人。”

笑着，穗波说道。

树的耳边又响起了那个时候那个人所说的——

“——请变坚强。”

温柔摸着树的头，说出的坚定话语。

“虽然有点害怕，但还是讨厌不起来。”

对那个年轻人的感情，非常复杂，并不能简单的说明。

“这样的话，不是很好吗？就一直保持着这种心情。”

这个话，让少女愣了一下。

“因为，他对穗波而言是很好的前辈不是吗？之后就算有做过坏事请，也不可能连过去的好印象都一并消去。这个大概，无论哪方面都是独立的存在。——和这个眼睛的事情也相同。是它令穗波变成这样。之后穗波的努力也不能抵消不是？”

呆住了的穗波看着少年。

两人脚下，是没有雾的城市的夜景在流走。

大概几十秒后。

“果然是……没有什么亏欠的。”

穗波呆呆地说道。

“啊？”

“什么都没有了，之后，我还有欠着安缇的问题要回答……”

澄净明亮的脸抬了起来。而且，掩饰不住嘴边高兴的神态。

接着，便举起了食指。

“快看，那边。”

听了穗波的话，树也顺着她的指引方向看去。

“——哇。”

满天的，星星。

特别在树的眼中，星星一个接一个都可以清楚地看到。就算戴了眼罩，树从以前开始就可以很清楚的看见星星。

过了一阵——那片星星的光芒，突然降落了。

“唔哇哇哇哇哇！”

最初吃了一惊，用右眼一看，才明白过来那片物质和普通的星星并不相同。闪着非常微弱的光。

“我……是谁……？”

从发光处传来一个声音。

“社长？！”

穗波慌张地转过头来。

“啊，是吗？……你是来找名字的吗？”

在扫帚的后面，树抚摸了一下胸口笑了。

这回淡淡的光接近了树的唇边。

“你的名字是……”

树秒后——

好像很高兴般，光一下一下地好像跳舞般旋转着，慢慢地转到了地面上。

最后，残留下的声音诉说着。

“再一起……玩吧……”

听到这，少年苦笑了一下。

确认光完全消失之后，穗波问到。

“你为龙起了个什么名字？”

然后，好像有些害羞似地蹭了蹭鼻头，树回答道。

“……阿斯特拉尔。”

“啊”地发出小声惊讶，穗波马上没办法般骂树道：“笨蛋”，水蓝色的瞳孔更湿润了。

因为注意到了少年为‘龙’起的这个名字，无论是对树而言还是对穗波而言，或者还是对不在这的美贯、猫屋敷、支莲和安缇莉西亚而言——这都是一个集中了他们所有人愿望的名字。

后记

这回因为页数的关系要进行令人悲伤的通知——“后记只有一页”。但是我想即使一点也好为了增加分量，就不分开段落来写了。读起来觉得困难的读者还真是抱歉了。

龙是存在传说中的幻兽。也不拘于只是想象中的兽。也可以作为国家的象征——在这之上，更可以说龙居住在了人类的共同意识里。就像，无论怎样的魔法师都不能触及，启动的一场壮大的魔术一般。

那么，这样的龙和魔法师偶然相遇，情况会变成怎么样呢？

这就是本文要讲的故事。

最后，要感谢带我做龙和凯尔特魔法讲义的三轮清宗先生；陪我也是第一次走进“罐头人生”阶段的插画PAKO老师；在时间不充裕的情况下和行程作战的负责人难波江氏——真心为你们的牺牲表示感谢。然后下一卷——怎么说，就是“下个月”了！

二00五年十一月七日

正在阅读和田慎二的《七海游龙》

第05卷 魔法师的宿命！

背景介绍

<阿斯特拉尔>

业务报告

树：「快、快看，开始了，

请看前面、前面！！

拜托，请不要大眼瞪小眼了——（泪）」

海、和山相同，都是在未知这层意义上，隐藏着所有「魔」的地方。

换言之，可以说它是圣域，也可以说它是魔界。

最有名的应该就是被称为魔之三角海域的百慕大三角洲吧。不用说是闯进来的船，连飞机都无法逃脱，这是一个被诅咒了的海名。

*海的传说

所有的魔法社团在招纳新的魔法师（或者是魔法师实习生）的时候，都会设置一定的仪式。

这个仪式就是入教仪式。

特别是在欧洲，慢慢的这种仪式被与古代凯尔特人的冬至节等混淆起来，之后又被与万圣节之夜等混同起来。

*入教仪式

*管狐

在木曾地区的传说中出现的特别多，是灵兽的一种。所谓的管，就是竹筒，这种狐可以放在竹筒中饲养；还可以带着它散步。而且，它从人类的指甲进入人的体内，使被附了体的人成为狐凭。

这些使用管狐的魔法被称为饭纲法，实际上是与阴阳道属于不同系统的妖术。石动圭硬是强制自己使用这两种魔法。

穗波·高濑·安布勒……「阿斯特拉尔」的魔法课正式社员

安缇莉西亚·雷·梅扎斯……「盖提亚」的首领

伊庭　树……「阿斯特拉尔」第2代社长

猫屋敷莲……「阿斯特拉尔」阴阳道课课长

石动　圭……猫屋敷的师弟

黑羽真奈美……「阿斯特拉尔」的「幽灵」社员

葛城美贯……「阿斯特拉尔」神道课合同社员

第一章 魔法师与夏季的大海

夏季的，白云。

海水的颜色蓝得不可思议。

「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啊！是大海大海大海啊！走啊，白虎、青龙！」

美贯兴奋的心情无法抑制，大喊了一声，一下子飞奔了出去。她穿着学校的泳衣，抱着游泳圈，带着白虎和青龙一起猛地冲向了大海。

但是，刚沿着沙滩跑了几米，又发出凄惨的叫声，退了回来。

「热、热、热热热！啊，小心，社长哥哥，这是陷阱，沙子热的要命！」

「嗯，嗯。知道了。镇静，美贯。」

一副困扰的样子，摸着美贯头的，当然是伊庭树。

旁边戴着草帽的穗波微微苦笑着。一直是一副魔法师打扮的少女，也只有今天是一身亮色的长方巾和比基尼的装扮。

美贯为了抵御强烈的日光，把帽沿往下按，哭丧着脸，穗波在她的面前蹲下。

「美贯，我们不是说好要等到大家都来了吗。」

「但、但是，我们好不容易来到海边！

这是『阿斯特拉尔』的慰问旅行啊？！而且海也非常非常漂亮！」

「啊啊，是的是的。算了，先把鞋穿上。」

树正要调节一下气氛把鞋递过去的时候。

「其实，日本也有这么漂亮的海噢！」

像银铃一样的声音，附和着她的话。

回过头来的树，差点以为自己要晕眩了。

艳丽的金发在海风中飘动。艺术品般的手指将头发拢起来，大胆的将白色的背脊暴露在阳光下。

「你怎么了，树？还是，看得有点入迷了？」

用带着点英国英语的口音这样说道。异国少女笑了。

安缇莉西亚·雷·梅扎斯。

与「阿斯特拉尔」相同的魔法社团「盖提亚」的首领，能够驱使七十二魔神的所罗门后裔。

「为什么，安缇会在这里……」

穗波轻轻地按着太阳穴。

「啊，真没礼貌。你们以为替这次慰问旅行出资的是什么人？还有，你们还记得『阿斯特拉尔』的大股东是谁吗？」

「不，不是，我是说『盖提亚』首领的问题。就算已经成了大股东，但是当首领的怎么也不能把自己的社团晾在一边吧？」

确实是这样。

曾多次与「阿斯特拉尔」对立的「盖提亚」的首领，从上个月发生的某件事开始，已经成了「阿斯特拉尔」的大股东。虽然这是个巨大的变化，但是魔女已经轻松地适应了环境。

而且就是三天前——

「终于松了一口气，举办个慰问旅行什么的怎么样？我觉得这对于加深和睦的关系也有好处。」

这就是她提议举办这次旅行的事情经过。

实际上，多亏了安缇莉西亚的出资，才挽救了几乎要倒闭的「阿斯特拉尔」的财政。

「正因为这样我一开始才那么说的！既然已经成了大股东，与『阿斯特拉尔』搞好关系，也是咒术上的一种必要行为。只要是与魔法师相关的组织，必定有相似性。」

「这只适用于整合了同一要素的组织吧。对于『阿斯特拉尔』与『盖提亚』是不成立的！从学院时代以来就是这样，在类感魔术上是不是有点太硬来了？所以就算『所罗门招魂』在咒式上有点困难，也还是会成功。」

「……我真是听不下去了。你的腔调就好像说我的咒式都是依赖魔法特性而成功似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但是如果让你用你说的那种咒力法来经营『阿斯特拉尔』的话，就真的麻烦了。」

就这样，两个人世间争论——有时还伴有真正的魔法战斗——又像平时一样开始了。

「……啊」

看着两个人脸几乎都要撞到一起了的舌战，树又喘了一口大气。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树十分苦恼。

大海、夏天、泳装。一般人们都会认为这样的状况应该是高中男生玩得非常开心。但是，为什么总是这么让人操心啊。

（神啊，我前世造了什么孽啊？）

顺便说一句，一想到前世的事情，脑海里就会浮现出一部分炼金术、佛教符咒术和印度魔法等法术，真是有点让人悲哀。学习的成果虽然很小，但确实是在侵蚀着人的脑髓。

树正要再次大喘一口气的时候——

「树？」

一个人细声细语这样叫道。

忽悠忽悠，一个冰凉的饮料瓶出现在他的眼前。

「——辛苦了。这是我在事务所冲的香料茶，喝吗？」

「黑羽啊。」

半透明的灵体——黑羽真奈美一幅很担心的样子仰头看着他。

黑羽也一样，一身可爱的连衣裙式泳衣装扮。腰间的褶皱装饰随风飘动着。通过改变自我认识，也能让他人对你的认识——也就是外表发生变化，这是穗波的特训成果。

被树这么盯着一看，她一边扭扭捏捏的摆弄头发，一边说道：

「啊……我，我穿这个不适合吗？我是看了很多杂志，并和穗波商量后才决定穿这个的。」

「不，不是。非常适合你。」

虽然树自己都觉得这话非常没有艺术性，但是黑羽的脸却容光焕发。

「那就好。」

黑羽两手交叉，呼了一口气，放下心来。

树忽然感觉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自己的脸，接过了饮料瓶。经冰镇过的饮料瓶的表面，只要一接触就会感觉非常舒服。

「谢谢。这是和平时一样的那种饮料？」

「啊，不是。我想经太阳一晒可能会消耗体力，所以加了些扶桑和野玫瑰果，这些应该对缓解苦夏的症状很有效。」

黑羽的香料茶是得到穗波的真传。可能是本来就有这方面的天赋，最近，黑羽冲的茶比很早就开始冲茶的穗波还受欢迎。

「我把大家的份也都带来了……你还要和平时一样的？」

「嗯，好。」

两人看了一眼穗波她们。

海滨舌战现在还在持续着。

而且，树的眼罩下又感到隐隐作痛，感觉咒力就要开始集中了。

树咽了口唾沫。

「那，那个，我，想办法来阻止一下。」

「没，没用的。」

树赶忙去阻止黑羽。调解魔法师之间的吵架，就算是幽灵都不知道会有什么下场。

但是，确实也不能就这样任她们吵下去。

（……真是没有办法啊。这可是难得的慰问旅行……而且他还是社长）

树像往常一样，坚定了一下悲壮的决心。

他绷起脸，正要踏出脚步。

就在这时。

「啊，社长。让您久等了。」

最惊人的东西——等在那里呢。

「猫、猫、猫、猫、猫屋敷先生。」

「啊，什么？」

听到这个突然发出的惊叫声，穗波和安缇莉西亚也停止了争吵，回过头来。

接着，两个人一起大叫起来。

「猫屋敷？！」

「笨、笨蛋阴阳师！你的脑子都在想些什么啊？！」

「嗯。——什么『想些什么』，这才是日本精神啊。」

他啪嗒啪嗒的用扇子给自己扇着风。

出乎意料结实的上半身，流下了几行汗水。但问题是下面。

那被风吹得微微飘动的布头。

——俗称兜裆布。

「自古以来，日本男人的泳衣也只有兜裆布不是吗！实在是有气魄！朴素！显示了武士道精神！还充分展现了完美的像猫一样的自然美的猛男的姿势！嗯，可以自信地说，这正和猫的肉垫是猫的必要装备一样，是日本男儿不可或缺的装备！！」

「……」

只有这次，谁也接不上话。所有人的大脑都冻结了。也许还不如把大家都杀了更痛快些。

「喵喵喵……喵。」

合唱般的猫的叫声，在空荡荡的夏季的海边久久回响着。

2

到了傍晚，海边都被染成了红色。

大海和岩石，都在做着同一个红色的梦。又好像全世界都燃烧起来了一样——竟然有这种错觉。

就连在海淀挥动双手的黑羽的灵体所穿的泳衣也透出了晚霞。

「穗波和安缇莉西亚呢？」

有人问道。

「两败俱伤。现在，美贯和猫屋敷正在旅馆里给她们一遍一遍地换冰袋。」

树抱着胳膊，一副无奈的表情。

后来，穗波与安缇莉西亚争执不下，开始比赛玩沙滩排球、远程游泳、自由潜水——最后，竟然用租来的喷气式滑板比赛，结果两个人终于都患上了中暑倒下了（顺便说一下，最后当然是美贯用大扇子在扇风）。

陪着她们的树也感到非常痛苦。明天肯定会像下了地狱一样被肌肉的疼痛所折磨。

「……对、对不起。如果我能够制止她们的话。」

「不，你也根本制止不了。连那些想搭讪的男人，都被『砰』的一下撞飞了。」

黑羽也苦笑着。想到了被喷气式滑板撞飞的男人们的样子。

「真的啊，这两个人都非常聪明，可为什么一吵起架来就变得像小孩子一样。」

「也许正是因为两个人都很聪明吧？」

坐在岩石上的黑羽转过头来笑了。

「是因为聪明？」

「穗波和安缇莉西亚不是在英国上学时就是好朋友吗？而且，好像当时争夺第一名的只有她们两个人。」

红色的涟漪在黑羽的脚边荡漾着。她赤着脚，肤色很白。但是，海水在黑羽的脚上没有留下一滴水迹，就退去了。

「我想因为是如此势均力敌的对手，所以才会吵得这么厉害。如果不是这样，也不值得吵。」

「嗯，可能是吧。」

「是这样的。——我也有这样的对手吗？」

「啊……」

这次知道了。

「我甚至想，我要是也有这样的对手就好了。」

是啊。

黑羽已经没有了前生的记忆。

她的最初的记忆，是从自己孤孤单单的一个人在医院的那个时候开始的。她虽然知道自己是幽灵，但是自己是怎么死的，自己是谁等事情全都不记得了。唯一记得的只有「黑羽真奈美」这个名字。

听穗波说，这对于幽灵来说是常有的情况，但就算这样，也不能冲淡失落感。

「……对不起。」

「啊，树……树。不要介意啊。因为我也只是想想而已！」

树垂头丧气的，黑羽赶忙把手放在树的面前摇了摇。

「但是，我还以为你想起来了。」

「啊，那个，没有那回事！而且我也只是胡乱联想的！」

惊慌失措的黑羽，脸越来越红。这也的确是一个妙龄少女应有的反应。

「那、那么，归还那个人偶的事呢？」

一说起这个，树的表情就罩上了一层乌云。

「那个……嗯……说是让我们俩来做。为了让我们认识路，猫屋敷先生还把白虎借给了我们。但是，如果黑羽不愿意的话，那就以后……！」

「喵！」

白虎在手足无措的树的脚边叫了一声。

「是吗？拜托你了，白虎君。」

黑羽摸了摸它的小脑袋，但是她的手只是穿过了空气，什么也没有触碰到，这时白虎又高兴地叫起来。

「唔，那我们走吧，树。」

「啊，的……的确是不去不行了吧？」

「树，这也是『工作』啊。」

黑羽好像很为难的样子，笑了笑。

就在旁边，立着一个红色的牌坊。

牌坊的对面，有一个又小又黑，阴森密布的洞。

★

御凪镐。

一个以前与树他们有些渊源的女神官，在他们这里寄存了某个护航神，这就是这次委托的起因。

所谓的护航神——就是祈祷航海安全的一个神物，特别是在江户时代到明治时代的这段时间里，被人们广泛的应用着。

在支撑桅杆的筒中，放入麻、五谷、两个色子，以及人的头发和人偶。这样做，这个护航神就会告诉你天气的变化以及是否会有海难，过去的船员都非常相信这个。

「我以前以为只要把护航神寄存在一个很灵验的神社里就可以了。——但是护航神也有自己专门的神社。」

镐和往常一样，挠了挠她那任其生长的黑发，笑了。

「据说船遇到海难之后，只有这个护航神会飘到海边。这对船员来说是很不吉利的。但是，扔了又会有报应，所以也不能扔。据我调查，把护航神寄存到制作护航神的神社里是比较正式的，但是难办的是，那个神社好像已经被毁了。」

「不好意思，钱我是一定会给的，所以能不能帮我供一下这个人偶。那个，只要带它到神社里的洞窟中放进神龛就可以了吧。」

就是为了这件事，这次慰问旅行的地点自然而然地就定在了这里。

「哇哇哇哇……」

树的膝盖一边发抖，一边在洞窟中前行。

这是一个被大海淹没了一半的岩洞。

他们拿着手电筒，蹑手蹑脚，好不容易才能确定脚下的位置。接着，用脚底蹭着长了海藻的湿滑的地面，只差没哎呀一声叫出来，就这样重复着这个过程向前行进着。

而且，有时会一下子瘫软在那里。

沙哑的风声，混着「呼呼」的潮声，在洞窟中回响着。每每听到这个声音，树就会尖叫一声，贴到墙上。

「树，你还是那么胆小啊。」

「你、你、你不是知道吗——！」

从少年的口中说出了这实在是很可怜的辩驳。

「对不起。但是，虽然知道还是觉得很有趣。」

黑羽按住嘴唇，噗哧一声笑弯了腰。黑羽依然一身泳装打扮，在离岩石几公分的地方轻轻地飘动着。

「会不会出现海贼的鬼魂啊？」

「我不是说过不要提这个嘛！」

树一捂耳朵，脚下一滑，「吧喳」一声，水花四处飞溅，又落回了海面上。即使这样，树也没有把护航神扔掉，这可以说是一种工作精神吧，但实际上，只是女神官说的比较可怕而已。

「小心，不要弄掉了，怎么说它也是作为神被供着的人偶，自尊心很强的。」

经她这么一说，树感觉手中的人偶也哆哆嗦嗦地颤抖起来。

这是一个女孩节人偶。她的脖子上带着一个小指尖大小的铃铛。破损的较明显的部分已经被女神官补好——这样一个纤细的物品，很难相信它能够经得住海流的冲击。

大家提心吊胆地继续前行，突然，白皮「喵」地叫了一声。

和人的腰部差不多高的沾满海藻的神龛端坐在路中。

「是……这个吗？」

「好像是。」

「那、那，放进去吧。」

树定了定神，打开了神龛。已经被海水泡的腐朽了的盖子没费力气就被打开了，树把人偶放了进去。

「嗯，这样就大功告成了。」

黑羽高兴地看着放进神龛的人偶。

「黑羽，你喜欢这个人偶？」

「总觉得……它跟我很像。」

「想像？」

「没什么，我们回去吧？」

黑羽摇了摇头，轻轻地浮到空中，像是想说什么的表情，也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铃，铃——

忽然，传来了这个声音。

「嗯？」

黑羽回头的速度，与另外一个声音传来的速度相比，哪个更快呢。

怒涛从洞口卷来，驱散了大量水花，迅速涌了过来。

海水量多得不可思议。

「喵！」

「呜唉？！」

「是洪水——树，快！」

黑羽伸出了手，但是她并没有摸到树的手，而是穿了过去。

不一会，黑色的怒涛吞没了树和白虎的背脊，浊流将一切都浸闭了。

3

——世界是白色的。

是那种空气与牛奶搅拌在一起的乳白色，这颜色几乎覆盖了所有的视线。

树感觉脸颊粘粘的，海风吹来，那感觉就像是真的在海上一样。波涛声忽高忽低，敲打着耳鼓膜。

「——你醒了啊，小兄弟。」

树睁开了眼睛。

「嗯……？」

他忍着上半身的疼痛坐了起来，慌忙向左右看去。

这是在船上。

甲板很脏，好像是私人渔船，这小小的空间的对面，是扩散开来的浓浓的雾。

树的眼前，有两张面孔。

「树……太好了……」

「喂喂，没想到你还很精神嘛。我发现你与那只猫一起在飘流的时候，还以为你已经去阎王了。」

流着眼泪的黑羽和——看不习惯的被日光晒黑了的渔夫。

「喂，你的主人醒了，你还不跟他说说话！」

「喵。」

渔夫梳理了一下自己蓬乱的头发，拽起白虎的头。刚才还是白虎先醒来了，好像还从那个男人的手中得到了青花鱼罐头。

「这里……是海上……」

树按住还在发晕的头，愕然地睁大了眼睛。

周围被浓雾所笼罩，连海岸都看不见了。

「这么大的洪水……。我们都被冲到了海上……？」

刚才听说自己在漂流，也就是说刚才的洪水是冲向洞窟的另一侧了？

这不是很不可思议吗！头没有撞在岩石上倒是说非常幸运，但是这雾？

说起来，现在到底是白天还是晚上？

「那个……这里是……？」

「这个问题我也想知道。」

渔夫摸了摸长满了乱蓬蓬的胡须的下巴。

西　他根本不看黑羽，就好像完全没感觉到她的存在一样。当然，魔法师以外的人，根本看不见像黑羽这样的稀薄的灵体。

「我叫兵藤，一个没什么其他本事的渔夫。大概3天前，我来到了这里。」

兵藤用大拇指指着自己的胸膛，耸了耸肩膀。

「我之前被奇怪的雾包围了起来，之后，就怎么也逃不出去了。而且——你看。」

他扬了扬下巴。

「……！」

树屏住了呼吸。

雾中，显现出朦胧的船影。但是，令人惊愕的不是这个。

这些船的样式，全都各不相同。

有的像是大航海时代的大帆船。

有的像是历史教科书中的遣唐船。

有的像是探照灯和机枪排成排的巨型驱逐舰。

「雾对面的景象是第一次看到，以前从来没有亲眼见过。那只是大家在电影或电视节目中才能看到的船。我感觉自己好像要疯狂了。」

这话虽然说得轻松，但是当时的心情该有多么绝望啊。

偶尔会有这种海域的传说。

即使是在现代，也有一年失踪上百艘船的百慕大三角洲。还有被写进歌剧的，制造了飞翔的荷兰人（注：「飞翔的荷兰人」是传说中的一个荷兰水手，据说上帝惩罚他在海上航行直到世界末日。他所驾驶的船叫「飞翔的荷兰人」）的好望角。把船吸引过来就不再让船返航的魔之海域。

这里也是这样吗？

「那么，要说除了鱼以外的东西，每一个发现的就是你们了。……真是的，难道没救了吗？」

兵藤不出声地盯着那片白雾。

★

等兵藤在船舱里睡着后，树来到了甲板上。

雾你要渗进身体里一样抱着树的身体，树跪下来，向脚边的白虎小声说道：

「猫屋敷，回答我，猫屋敷。」

「喵？」

但是，白猫只是很自然地侧过头来。

白虎在猫屋敷的猫中，算是很擅长同调魔法的——白虎是个即使与猫屋敷相隔很远，也能与他互通五感的魔兽。

但是，它却没有反应。

这就说明，这个地方已经超出了猫屋敷的魔法范围。

「果然不行啊……」

树双肩无力地垂了下来，仰望着天空。

没有黑暗。

这里好像没有白昼和黑夜。被雾包围的天空全部模模糊糊的亮着，连太阳在哪都不知道，这里始终保持着一种不可思议的光景。

「睦美……」

忽然，传来了一个沙哑的声音。是从船舱传来的。

「睦美……我马上就回去了……」

男人的声音悲伤而微弱。

「……」

树依然沉默，又一次抬着望向天空。

这时，从乳白的天空中，降下来一个半透明的少女。

「树……」

「怎么样？」

「不行，我一个劲儿地飞，但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到了这里。这样果然行不通……」

「……嗯。我想这是咒波污染。」

树点了点头。

这是变质了的魔法所引起的，它正侵蚀着现实世界。这是任何魔法师都无法预料的一种多变的奇怪现象。「协会」的委托中也会频繁出现的，魔法的副作用。

有时强度较大的咒波污染，也能够造出这样的雾吧。

但是，为什么自己和黑羽被冲到了这里呢？

「嗯……」

树呻吟了一声，抱住了头。

（穗波曾说过如果想打破咒波污染……就要打破它的「核」……）

树想起来了。

那是最初在医院帮助黑羽的时候的事。树他们破坏了被咒波污染变成了「核」的焚烧炉，救出了黑羽。

但是，那个时候有穗波和猫屋敷在。还有一群可靠的社员们帮助经验不足的树。

——现在，他们不在。

这里只有不成熟的新社长和实习社员。

这两个人该如何对付咒波污染呢？况且，要怎么才能找到连它的真身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核」现象呢？

树感觉自己渗出了冷汗。

胃和胸口冷的好像要结冰一样。

与恶心的感觉很相似的——恐惧感。

树咬着嘴唇忍耐着，这时一个身影一声不响地站到了他的面前。

黑羽用一种非常认真的表情盯着树看。

「我……可以代替他们。」

「嗯？」

「我，努力试试看。也许我并不能做得像穗波和安缇莉西亚她们那么好，但是我会努力去做，所以，树，他也交给我一个『工作』吧。」

「黑羽……」

「因为，我、我也是『阿斯特拉尔』的社员啊。我，也是出租的魔法师啊。」

黑羽的拳头紧紧抱在胸前，这样说道。

「因为，我也想帮树君啊。也想在大家的面前挺起胸膛，即便是只能无奈地作一个小角色，也想起到一点小作用，我是这么想的。」

（……是吗）

我一直误解她了，树心里想。

树一直认为黑羽是因为失去了记忆，没地方可去，才无奈留在「阿斯特拉尔」的。

但是，他错了。

黑羽是名副其实的「阿斯特拉尔」的社员。

树回过神来，吸了一大口气——接着他用尽量严肃的声音这样问道：

「那么，黑羽……唔，黑羽，你有没有注意到什么事？」

「啊……嗯！」

黑羽用力点了点头。

「那个……之前，猫屋敷曾和我说起过这事，他说虽然咒波污染分成很多种，但是一般可以大致分为三种。大致分为咒波污染的范围回到过去的『回归』，给范围内的物质或者生物赋予魔法要素的『赋予』，以及将它所污染的源头的魔法扩大的『诅咒』这三种。」

「『回归』、『赋予』和『诅咒』……」

这么说，我想应该不是『回归』。因为很难想象过去曾有这么不可思议的海存在过。

「如果是『诅咒』的话……应该是什么魔法的变种……但是我并没有看出什么清楚的魔法流程啊。」

树摸了一下眼罩。

树的右眼，即使隔着眼罩，也能看清咒力的流向。但是，包含在雾中的咒力非常模糊，根本没有什么流向。

这样的话，剩下的就是……

「难道是『赋予』了什么东西？」

树嘟嚷道。

「还有，如果是『赋予』的话，咒波污染的范围仅限于与『核』关系相近的东西。被包围在里面的，也应该是有关的东西。」

「有关……」

树开动脑筋。几秒后，他的心中有几个光景闪过。

「这么说，兵藤先生……」

4

雾，变得越来越浓。

在同一艘船上，从船头却看不见船尾。把手攥成拳头，雾甚至好像会从手掌渗出来。

「兵藤先生！」

「啊？」

兵藤手里拿着鱼网，回过头来。

据他说，好像还能够钓上些鱼。还能够给白虎罐头吃，可以说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剩下的就是水的问题了，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只要将毛巾放在雾中几个小时，就能确保得到充足的水。

「有什么事吗？小兄弟！」

「啊，没什么，只是想问你一些事。也许……那个，这条船，是不是曾经钓上过什么奇怪的鱼？还有，有没有举行过什么下水仪式之类的特别仪式？」

由于惊奇，渔夫的四方眼都睁大了。他伸出手，紧紧抓住树将他瘦弱的身体举了起来。

「为什么知道这件事？！」

「不，不是……那个……我……我是做有关这方面的兼职的……什么鬼怪啊……之类的东西……」

「鬼怪？」

「那个，魔法啊……占卜啊……之类的东西。所以……说不定……能够找到这大雾的线索什么的……」

那像虎钳一样的拳头松开了。

树扑通一下掉在了甲板上。树只感觉屁股一阵剧烈的疼痛，但是他忍着没流眼泪。

渔夫俯视这个少年。

「……线索，是吧。」

兵藤这样嘟嚷道。

「喂，你真地认为我的船上有什么线索吗？」

「是的。」

树点了点头，兵藤犹豫了一下，垂下了双眼。

做决定只在一瞬之间。

「本来这件事是不让跟后代以外的人说的。——我们家代代都是水手，我的先祖，曾经钓到过人鱼。」

人鱼。

在安徒生童话中那个美丽而可怜的「人鱼公主」，到了日本则稍有不同。

在日本有一个八百比丘尼传说，据说吃了人鱼的肉就能够长生不老。就是《日本书纪》中所描述的那个漂流到近江国的兼具人形和鱼形的异型生物。而在其他史料中，也有说它是胸部以上是猿猴，胸部以下是鱼的怪物。

「钓上来的到底是不是真的人鱼我不知道。但是，据说它不但味道极其鲜美，而且还是一种极好的药材。小的时候，我曾经吃了家里剩下的最后一小片人鱼肉呢。我的肺炎本来已经恶化了，当时竟然在一下子痊愈了。」

兵藤摊开双手，耸了耸宽大的肩膀。他的动作表明，他觉得这是件荒谬的事。

树一幅极其认真的表情，点了点头。

「这么说的话，一定是真的。」

「谁知道啊？——但是，那个味道确实非常鲜美。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个味呢。因此，为了能够钓上人鱼，在造船或者是把船留给后代的时候，每次都要举行很大的仪式。像这样，在船底涂上血什么的。涂的也是人的血。很可笑吧。据说人类吃了的人鱼，实际上也吃过人类。」

那好像是钓人鱼的秘诀。

将人血作为诱饵。吃人的人鱼、被人吃的人鱼。就像吃自己尾巴的蛇一样，不吉利的因果报应。

ZAZAZAZAZAZAZA

波涛声充满着不祥的回声。

「那个叫睦美的是？」

「啊？我又说梦话了？」

「……」

树沉默了，这时——

「她是我那死去的闺女。」

兵藤突然说道。

「你的女儿？」

「是和分手的老婆生的。」

男人这样说道，豪放地笑了。

「当时，我扔着快要死了的女儿不管，一直出海打鱼。即使是远洋渔业，也会隔一天回来一次，但是我们一个星期都呆在海上。甚至都分不清大海和家哪个才是真正的家了。在我还没回去的时候，睦美死了。老婆会跑也是当然的。」

「难道说……你是为了钓到人鱼，才出海的？」

兵藤这次没有回答树的问题。、

ZAZAZAZAZAZAZA

树在想，他和黑羽很像。

失去的东西、失去的记忆、失去的生命。

「……」

再也回不来了——可是为什么，一想起自己非常重要的东西，人就会变得如此悲伤呢？

「这么说起来……你的先祖的遗言中，有没有提到这个地方呢？不管是什么线索都可以。」

「什么都……？」

「啊，什么都……」

兵藤轻轻地锁紧眉头。

那被日光晒得漆黑的脸扭曲着，像军用手套一样的粗糙的手按着自己的额头。就像是要从坚硬的土里挖出什么东西一样，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才从口中断断续续地说出了这样的话。

「这个地方……白雾……古船……人鱼……曾祖父……过去曾这样说过……我一时间忘了这个传说……现在想起来……」

男人的眼睛中出现了一种发现了什么的光芒。

就在那个时候。

没有任何先兆，船突然开始大幅度倾斜。

「呜哇哇哇哇！」

「啊？！」

是波涛。

突然，一个大浪朝船袭来，如同摆弄玩具一样摇晃着船。

树的兵藤都摔倒了，特别是树，被重重地打中了后背。他被一种从肩胛一进贯穿到肺部的冲击击倒，呼了一口热气。

一瞬间。

「——树！外面！」

黑羽尖叫着跑到甲板上。

「唉——」

树连滚带爬的贴到玻璃上，睁大了眼睛。

布满浓雾的海面上，站着朦胧的人影。

「啊……啊……啊……」

是女人。

不。

是很多女人。

数十人女人，梳理着长发，舔着像血一样红的嘴唇。

但是，她们的胸部以下不是人形。几百个滑溜溜的椭圆形的鳞连在一起，一直延伸到海面以下。而且，它们张开红红的嘴唇，得意地露出牙齿。本来这样的距离应该是感觉不到的，可还是觉得腥臭的潮水的气味从她们的口中吹了出来。

「想起来了吧！」

不知是谁这样说道。

「想起来了吧？」

她们一起说道。

「人鱼……」

「想起来了的话，你们就要被吃掉了！」

这些女人们一起向船这边涌来。那速度，那力量。

人鱼的手刚一接触到船的一端，船就倾斜了二十度，甲板上已经灌入了海水。

「啊啊啊啊！」

被浇成了落汤鸡的树，好不容易把手搭到了墙上。

在树的旁边，兵藤伏在舵上，看着眼前的光景，用沙哑的声音喊道：

「难道……这真的是……人鱼吗……」

应该说当然是。

虽然在故事中听说过，但是那与现实是不同的。

虽然是由于这些故事才漂流在海上，但兵藤在遇到真正的怪物后所受到的冲击却意外的大。

「兵藤！」

重新站起来的树眨着眼睛。

渔夫那魁梧的肩膀，在剧烈的颤抖着。

「唉呀……我想起来了……」

兵藤蒙着脸，摇了摇头。

「是的……他们一直在等着我……想起来了……。关于人鱼的代代相传的故事，我确实听过……」

「……那个代代相传的故事……到底说了些什么？」

「大家……都会被卷入这个旋涡中死去。……但是唯有我的先祖……知道一个特别的方法……逃过了这一劫。」

「那么，那个方法是？」

但是，面对树的问题，兵藤却摇了摇头。

「……已经不行了。」

「不，你说不行了？」

「不够的……」

男人精疲力尽地低下了头。

「我的先祖……献上了护航神，代替了自己。」

这叫做术式逃走法。

通过献上牺牲品，可以避开神或者自然的震怒，这是一种习惯。

但是。

「已经被我扔了……」

这声音中，包含着苦涩。

「那个人偶……是她做的……。没能保护好她的我……没有资格得到她的保护。所以……在我来这里之前，我把它扔进了海里。即使我扔了它……也没有碰到什么事情……就这样一直在寻找人鱼……」

「啊……」

树说不出话来了。

因此，那个护航神来到了树他们那里。那个护航神怀疑不见了的船已经沉没了，但是即使这样，守着船的护航神还是将树他们带到了这里，是这样吗？

「当」的一声。

船又开始晃动，面对无法估量的力量，在黑色的海水上倾斜向了一边。

「交出那个男人！」

不知是谁这样说道。

「交出那个吃了我们的男人！」

他们一起这样说道。

「他们在叫我……再见吧……没有了我……你们一定能从这里逃出去。」

兵藤摇摇晃晃地离开了舵，他就像被操纵了一样一直向船仓走去。

「兵藤！」

兵藤没有听到树的喊声，正要颤颤悠悠地向甲板走去。

那脚步，突然停了下来。

「喵！」

白虎站在他的脚边。

而且——虽然兵藤看不见——但是黑羽站在他面前张开双手在那里拦着他。

「如果那个护航神能够……也许我能够帮上一些忙。」

黑羽以那种只有树能够听到的声音，这样说道。

树认可了她说的这句话。

「我们一定有办法的！」

「你说，你们有办法？」

兵藤愕然地皱起了眉头。

「对不起。所以请再等一等，就再等一下！」

「你们说一定会有办法的……没用的，你们不行！」

「即使是这样……我们也一定会有办法的。」

自己也只能看着了。

对于拳头都够不到的对手，魔法的魔术是没用的。

但是，树也能够做到相信自己的社员。

这也正是树这个社长的「职责」。

「……谢谢，树！」

黑羽看到树去制止兵藤，迅速闭上了眼睛。

集中精神。

唤醒穗波给她特训时所暗示的能力。

（最重要的是，与在海滩上穿着泳衣时一样的状况。）

通过改变自我认识，也能让他人对你的认识——也就是外表发生变化。就是按这个道理举一反三，从而唤醒的那种能力。

不要将世界与自己区别开来，也不要将自己与世界区别开来，幻化那个界限，创造出你所想像的那种物体。

这叫做「显现现象」。

一种用自己的灵体，创造出一种新的存在的异能。

但是，代价是——

（因为我说过我要代替穗波或者是猫屋敷。）

黑羽心里这样想。

（而且我也说过我是出租魔法师。）

这令黑羽兴奋得想哭。

黑羽也想变成树那样的魔法师，这是她一直所憧憬的目标。

因此，对于黑羽来说，为了实现这个目标，就算是要削去身上的肉，也决不会感到疼痛。

不久，少女的手中开始慢慢点燃起温暖的光芒。

「黑羽……」

树看着她。

虽然没有听见白虎说什么，但是只要看到它的表情就明白了。她到底想要做什么，她这么做有多么危险，这一切白虎都清楚地知道。

不久，那灵体按照她的形状开始发光。

柔顺的黑发。

可爱的小脸。

点缀着花朵的美丽衣服。

从脖子上垂下来的小铃铛。

「啊啊……哦哦……」

兵藤呻吟着，那声音中掺杂着乡愁。

似乎就连他的眼睛也能看到那浓厚而细腻的灵体。而且，那正是他扔掉的那个护航神——那个女孩节人偶。黑羽根据自己对供奉到了洞窟的神龛中的人偶的记忆，创造出了一个相同的人偶。

但是，代价很明显。

为了能够在短时间内创造出手掌大小的人偶，少女那半透明的身体现在就像要消失了一样模糊不清。就连树的右眼，也很难捕捉到。

即使是这样，黑羽还是嫣然一笑。

这是一种通过竭尽自己的全力，确实得到了某种东西的笑容。

「树……」

「……唔！」

树的手接触到人偶，轻轻将它拿了起来。实际上并不重，虽然它排斥人类的精气，但还是被树拿了起来。

树走向甲板。

「……小兄弟，你……」

兵藤说道。

「兵藤先生，这次你可一定要回去啊。」

说完这句话，树定睛看向海面。

「你们给我出来！」

「把吃了我们的那个男人交出来！」

带着黑色的漩涡，那些人鱼靠了过来。

树将人偶扔向了那些人鱼中间。

可怜的护航神，画出一个平凡的抛物线，落进了雾海之中。

「来了！」

「来了！」

「吃了他！」

「吃了他！」

那些人鱼一瞬间向着那个人偶聚拢了过去——发出了凄厉的尖叫。

大海沸腾了，雾开始打旋。远处传来了铃铛的声音。树已经知道，那声音和在洞窟中被洪水冲走时所发出的声音一样。

「树——！」

耳边传来黑羽的声音。

铃，铃——

接着，铃铛的声音又再一次响起。

6

ZAZAZAZAZAZAZA

ZAZAZAZAZAZAZA

轻柔的波涛声，敲打着耳鼓。

树感觉到自己的脸所接触的沙子的热度，迷蒙地睁开双眼。

「树、树——！」

一个金发少女小跑着过来。

「安缇莉西亚……」

「到底是怎么了！刚才本来应该是去了洞窟的呀，可是那个阴阳师说你突然倒在了海滩上！」

那夕阳西下的海滩。

地平线上的最后一片阳光也渐渐沉了下去。

「刚才……在洞窟里……？」

「啊！那已经是三十分钟之前的事了啊。你说只是去供奉护航神我才安心的。」

「喵」，白虎赞同这话一样叫了一声。向猫屋敷发送SOS求救信号的好像是它。

（啊啊……）

树清醒了过来。

从被洪水吞没到现在——在海上发生的事大约有两天左右的时间，但是在现实中却不过几分钟而已。

「……啊哈哈，对不起。你的中暑症没事了吗？」

「那个已经烟消云散了。……那么，先不说这个，你们打算抱到什么时候？」

「哎呀？……哇，黑羽！」

树看了看旁边，跳了起来。

虽然严格来说不能算是拥抱——但是却以类似这样的姿势，黑羽也倒在旁边。

「……啊？啊，树、树君？」

「黑羽？什么时候开始光叫名字了啊！」

安缇莉西亚眯起眼睛，不高兴地说。

不仅如此，还有一个非常险恶的声音响起了。

「关于这个，我也想听你详细地说明一下！」

「穗、穗波！」

这边也还是一身泳衣装扮，穗波那冰蓝色的瞳孔就像冻结了一样。

「刚才，镐打来手机，本来应该已经沉没了的——刚才那个护航神所守护的船——说一个叫什么兵藤的人已经回来了。社长，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多余的事？而且还是和委托无关的。」

树没有反驳的余地。

他的嘴一张一合的，冷汗嘀嗒直流。

「看来你想起来了啊。我很想听听你在我们这种财政状况下，还要做免费工作的见解——」

靠近了。

从脚步声听起来，充满了愤怒。树不自觉地蜷缩起身体，但是这时愤怒却突然消减了。

「不过，今天就算了。」

「唔？」

「因为，那个人偶，看起来好像很高兴。」

「人、人偶？」

穗波微笑着举起了食指。

「啊。」

黑羽也注意到了，笑了起来。

在岸边，那个人偶——护航神正在摇动着。

铃，铃——

始终守护着船的护航神的铃铛，再一次响起。

树在想，为什么自己从来没见过睦美那个女孩，但却觉得那个人偶的脸与她很像。

波涛声长时间的、远远的、一直在响着。

「阿斯特拉尔」业务日记 5

那那个……树君……不，社长，辛苦了！

我是黑羽真奈美。

总觉得这次尽碰到些吓人的事，真是够受。突然被冲到海里的时候，我真的在想该怎么办，而且也完全没想到护航神与兵藤有着那么大的关联——。

啊，现在开始做业务报告。

经确认，兵藤先生已经和船一起到达了港口。据说他和妻子想重归于好，船也翻修一新了。还想做一个新的护航神放进船里——是的，是听镐小姐说的——在兵藤先生的希望下，要做一个与以前一样的脸，非常可爱的女孩样子的人偶。

有家人真是幸福啊。

我真是有点憧憬。

我也有这样的家人吗……啊，这是完全不相关的事。这是工作，对不起。

那之后，我向穗波小姐请求，将显现现象的练习也被加入到了魔法课程当中，穗波有很多次都跟我发火了。与只要使用精神力量就可以的骚灵现象不同，据说对于幽灵来说，显现现象是很危险的，甚至是致命的。

……人家跟我发火我还很高兴，这是不是有点奇怪？

她跟我发火，我就愿意呆在这里。

不知不觉，写了很多与工作无关的事。（汗）

今后，还请大家多多关照。

黑羽真奈美

PS:还有……安缇莉西亚，可以的话，能不能告诉我那件泳衣是在哪里买的？

第二章 魔法师与学校的怪谈

树意识到，自己好像是在做一个关于外国的梦。

从来没见过的景色。

从来没见过的空气的颜色。

——总觉得像是学校。

被雾包围的建筑。眼前隐约出现了两三幢雅致的西式房屋，并排在一起，上面爬满了爬山虎。

（英国……？）

之所以这样想，是因为伦敦总被宣传成雾都，只是单纯联想吧。

但是，之所以想到学校，是因为看到了正走在上学的路上的孩子。

大约八岁左右的样子。就和现在的美贯年龄差不多。

在他们之中，有一个非常显眼的，头发呈现栗色的女孩。

从五官来看，与其他孩子不太一样。大概是混血儿。很像日本人的瘦小的脸蛋，与她那水蓝色的瞳孔不可思议的相配。

那个女孩子，「咯吱」一声握紧了小拳头，嘴唇弄成了一个八字形。

「一定行！」

她这样叫道。

「我，一定行！就算是橡树贤者的魔法我也记给你看！不论是诗还是歌我都能背下来！」

然而，周围的孩子都在嘲笑那个少女。这个不听也知道。他们一定是在骂她不行，笨蛋之类的话，这是到处都会出现的单调的嘲笑。

——不。

只有一个少女，没有笑她。

少女华丽的金发自然的卷曲，胸前戴着一个银色五芒星，身上穿着黑缎子的女士礼服。

（……哇！）

连树也能一眼看出那装饰品是不简单的咒物。少女本身的存在感就与众不同。不论被邀请到什么舞会上，都会成为主角吧。与其这样说，不如说她根本不会被安排为主角以外的角色。因为这个只有八岁的少女的优雅，是任何绅士和淑女都无法赶上的。

（……为什么，只有这个孩子……）

树回过头来。

被周围孩子嘲笑为笨蛋的栗色头发的女孩，只有少女用极其认真的表情看着她。

（这……两个人……我……好像在哪……）

★

「——喂，树！起床了！」

树的肩膀被用力地摇动着，但还是不能将他从梦中拽回来。

「不要到了食堂还继续睡觉啊。起来，拜托你起来！」

鬃角被揪住，皮肤感到剧烈的疼痛。只有一个人会用这种方法。

他就是树小学时代开始就很要好的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物理部的山田。

「啊疼疼疼疼疼！」

树跳了起来。

他感觉整个世界就像罩上了一层薄膜，但不久就恢复了清晰。俯视着树的山田那棋盘一样的脸，立刻展现出了笑容。

「喂，你醒了啊。那么，那边赶紧想想办法。也只有你能够阻止了。」

「——啊？那边是指？」

（话说回来，我……为什么会在睡觉？）

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被拽到仪式场上的作为牺牲品的羊。

树像机器一样把头转过去。

就在那视线的延长线上。

——金发妖魔和瞳孔呈现冰蓝色的魔女，火花四溅，将世界都冰封起来，对峙着——

「哎呀？穗波，你说了一件多少不可思议的事啊！」

金发妖魔——安缇莉西亚·雷·梅扎斯的气息，犹如绚烂的地狱之火。

「我不是在说什么奇怪的话。虽然同是学校的怪谈，但是我只是说英国的那个与安缇很像，阴险而脾气不好。」

瞳孔呈现冰蓝色的魔女——穗波·高濑·安布勒的舌锋，甚至能将火焰切掉。

明显的，只有那里是一个别样的世界。

白天的食堂里那和平的气氛连一个碎片都没有剩下。

空气随着聚积的咒力颤动着，以那两个人为中心狂暴起来。

真是一幅地狱图。

除了树，其他的学生零散地远远围着。即使是不知道咒力和谈话的内容，也知道两个人在斗争。她们在这所学校的对战历史已经是用两个手指数也数不清了，学生也都总结出了处理这种情况的方法。——事不关已，高高挂起。

「听到的事的确有意思起来了呢。日本学校最初的鬼怪故事——不管是花子还是会动的人体模型——大部分都是从英国进口的东西呢。如果说那是性质不好的话，那日本不是也一样？」

「进口大概是从明治时代到大正时代的时候的事吧。有了上百年的历史，应该已经成了一种独立的文化了吧。而且，日本的鬼怪故事自古就是纳凉时的谈资，不像英国那样只在冬天的时候听听而已。」

「怪谈正是在温暖的暖炉旁听的故事啊！只有感觉到冬天的寒冷和恐怖，才能够真实地感觉到鬼怪的存在不是吗！夏天说鬼怪故事才是最不正确的！」

啊，是啊。

树赞同道。

学校里的最初鬼怪故事，本应是相对比较平凡的话题。损友山田谈起了让胆小的树讨厌的话题。

但是，这些鬼怪故事，一旦进了穗波和安缇的耳朵，就发生了化学反应。

原因是她们不能理解有人会害怕这种鬼怪故事。英国有更加恐怖更加诗情画意的故事。

诗情画意与恐怖？我觉得两个都很阴险和随郁。大概是妖精的恶毒，或者是亡灵的哭诉。

也就是说——不知从何时开始，午休时间变成了两个人的鬼怪大战，那可怕的情形，按照树的胆量来说，应该早就气绝身亡了才对。

（……）

刚要想到那是多么可怕的鬼怪故事的时候，树停止了思考。

嗯，一定是心脏不好，所以才会停止了思考。

「哪，那个……穗波？……安缇莉西亚？」

树拿出最大的勇气，尝试着跟两个人搭话。

「……」

「……」

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

两个美少女将食堂的桌子夹在中间，互相瞪着对方，纹丝不动。

「……这么说起来，以前的『夜』里，由于我让着你，咱们俩谁胜谁负还一直没闹清呢。在进入学院以来，我是三百一十二胜三百一十一败一百二十八平。」

安缇莉西亚这样嘟嚷道。

「你数错了吧？三百一十二胜的是我！」

「那么，要我帮你数清楚吗？」

安缇莉西亚一边笑着一边说道。

咒力瞬间又提升了一段。再提高一段的话，普通人的眼睛都能够看到了。

树的右眼在眼罩里像发出了一声惨叫一样。

「等、等、等一下，你、你们！」

瞬间，两个人对插入中间的树发出了冲击。

「——树！」「树！」

虽然感觉到了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但是树的意识已经渐渐远去了。

2

「应该说你什么好呢……是无谋吧。不管是多么纯粹的咒力，只要集中了，就会伴有灵性的冲击力。更何况是一个活人的肉体，会被拖到灵体的状态的。」

「……我了解了！」

树对愕然的猫屋敷无力地点了点头。脚边，白猫和斑点猫——白虎和青龙有趣地嬉戏着。

这是在「阿斯特拉尔」事务所。

树的后背上，贴着许多像是在湿敷一样的符咒。树的灵体也受到了损伤，但是从来没想过这些符咒尽是这样贴的。

那之后，只完成了下午的作业的树，连滚带爬地回到了事务所。

顺便说一下，山田好像把树的昏倒解释成了他经受不住两个人的杀气。——这种时候，自己这种胆小的样子深入人心，倒是件方便的事。——真是悲哀。

「穗波小姐也是的。在普通人的学校里真是乱来。」

「呜……一看到安缇的脸，就变得认真起来了。……我会反省的。」

非常稀奇，穗波显出垂头丧气的样子。

「拜托你们了。如果由于私斗而造成咒波污染的话，我们会因为被罚款而倒闭的。」

「倒、倒闭！」

树双眼圆睁。

「关于咒波污染，『协会』的管理也是非常严格的。……那么，安缇莉西亚小姐怎么样了？」

「安缇确认了树没什么大碍以后，就直接回去了？」

「啊，真遗憾！」

「？」

脑海中浮现出问号的穗波眼前，出现了半透明的少女——黑羽，和一个小包裹。

「这是？」

「啊，这好像是寄给安缇莉西亚的包裹……对方好像知道她是『阿斯特拉尔』的股东……所以才寄到了我们这里的。因为也许是什么很急的东西……」

黑羽一副很为难的样子，缩着脖子。

哎，确实是很难说出口吧。

这些人中间，知道安缇莉西亚的住所的，只有一个人。而且，要说这个人是谁……

「那、那么，穗波告诉我安缇的住址，然后我……」

「这怎么行！」

迫于压力举手投降的树的身后，有人叹了一口大气。

当然——那是穗波。

「……我和你一起去。社长一个人去我也不放心。」

大约一个小时以后。

「嗯，哇……」

穗波旁边的树，不自觉地发出一声感叹，仰头看着那座西式房屋。

安缇莉西亚自己的房子，位于临街的郊外。从外观看，上等建筑林立，可以说是高级住宅区。

在这片房子中，安缇莉西亚的洋房仍显得鹤立鸡群。

——和「阿斯特拉尔」事务所一样，是西式房屋。

但是，共同点也只有这么一点。

安缇房屋的占地面积比事务所大十倍，而华丽的外观更是强过百倍都不止。

庭院是那种以玫瑰为中心，种满各色各样的花朵的英式风格。甚至还建了大理石雕像和喷泉，在太阳下闪闪发光。即便如此也没有一点轻浮的气息，这大概是因为哪里有一种合理的纤细的氛围吧。

「欢迎你，穗波小姐。这位是『阿斯特拉尔』的伊庭树先生吧。」

僵直的穗波和树，听到有人这样招呼道。

铁栅栏的对面，一身西装打扮的一位女性行了个礼。

「……你、你是？」

「女仆总管达芙奈小姐。你果然来了啊。」

「好久不见。只要有小姐的地方就有我，用日语来说的话，我很高兴你们称呼我为管家。」

就那日语的发音，也无可挑剔。唯一不足的地方，应该就是年龄吧。与管家这个古老的词汇不相符的是，这个女性的年龄看上去也不过二十五岁左右的样子。

「找我们小姐有事是吧？请进！」

达芙奈又行了个礼，铁门无声地开了。房屋看起来古色古香，但是该用新设备的地方好像都用了最新的设备。不由地觉得，这一点也是安缇莉西亚的风格。

「……怎么了？」

达芙奈一边在前面带路，一边催促着树。

「啊，没什么，那个，地方太大了我很吃惊！」

「这只是我们家的十分之一。」

这并不是骄傲自满，达芙奈是以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的这话。实际上也确实是这样吧。

「这是小姐来日本时仓促买来的房子，已经下了很多功夫了，所以历史和风格虽然与梅扎斯家有些不相称也是无奈。……但是，解决这个问题只是时间上的问题。」

「……哈啊！」

她说这话，树也只能叹口气而已。

虽然知道她是有钱人，但是没想到这么有钱。

不久，树他们穿过院子到达了玄关前，金发少女正站在那里。

「树？」

安缇莉西亚瞪大了眼睛。

「怎么、怎么你会来这里？」

「啊，那个……我来送包裹。因为安缇莉西亚的包裹好像误寄到了『阿斯特拉尔』。」

「啊，谢谢。」

安缇莉西亚急忙低下了头。

旁边有人「咳」地干咳了一声。

「还有我呢！」

「啊——穗波！」

安缇莉西亚一副很不高兴的样子，回过了头。

就在那一瞬间，两个人的视线交错。

但是，这次穗波立刻就退了出来。

「唉呀，我是陪着树来的。我和达芙奈去倒个茶什么的。」

「哼，你能不能不要随便使唤人家家里的管家？」

少女对这番话根本没什么反应，就这样和达芙奈管家一起消失在了人家的家里。

最后，就剩下了两个人。

「……」

好像两个人都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那、那我先带你看看我的房间吧。——欢迎你，树！」

安缇莉西亚提起漆黑的礼服下摆，拉起了树的手。这时，安缇莉西亚的脸微微有些泛红，但是树到耳尖都是通红的。——加上惊慌失措，树还没有回过神来。

直通二层的旋转台阶也是用大理石建成的。

太阳光淡淡地照进安缇莉西亚的房间，她的房间大概有教室那么大，屋子里好像在放着古典音乐。树也只能辨别出那是古典音乐而已，因为树对于音乐的了解非常少。

「我现在打开包裹，可以吗？」

「啊、嗯！」

树点了点头，于是安缇莉西亚用银色的割纸刀割开了包装纸，之后立刻露出了红色的封皮。

是纪念册。

「——是毕业纪念册吧。」

安缇莉西亚的唇边现出了微笑。

「英国学院的？」

「嗯。因为那边是九月份开始新的学年。因为我中途退学了，所以都忘了这件事了，这么快就到了寄这个的时候了。」

那是安缇莉西亚和穗波一起上的学院。关于这点，不知为什么，连树也听说过。

在她啪啦啪啦地翻着照片的时候，其中一张照片引起了树的注意。

「那个……」

「嗯？」

现今已经非常少见的黑白集体照。大家都是一副低学年的小学生的样子，每个人手里都拿着蜡烛，还穿着背上带帽子的斗篷。中间——在梦中见到的那两个女孩并排站在一起。

「那个是……」

这时，安缇莉西亚哭丧着脸。

「是穗波和我——这是在入教仪式上照的。」

「入教仪式？」

树这样反问道，安缇莉西亚像感觉到了什么一样，眨了眨眼睛。

「说起来……那也是学校的一个鬼怪故事呢。」

树屏住了呼吸。

想要耍一下这个少年的安缇莉西亚笑了。美丽的外表下，却有着与恶魔风格相近的想法。

「你想听吗？树！」

接着，安缇莉西亚这样温柔地问道。

3

——那是八年前的初夏。

学院旁边的陡峭山丘上。

那里对于当时只有八岁的安缇莉西亚·雷·梅扎斯来说，一直是一个很特别的地方。

因为在长年被大雾笼罩的学院周围，只有那个地方能够远望到朝霞。

据说过去，那里还曾是德鲁伊的圣地。

即使是在英国，德鲁伊的历史也是非常不清楚的。在古代，德鲁伊曾是掌管凯尔特人的祭祀的魔法师。

「嗯……嗯……」

安缇莉西亚擦擦顺着幼小的脸颊流下来的汗，仰望着山丘。

和往常一样，朝阳的流光从山顶上洒下来，金黄色的光反射到淡颜色的暮霭上，彩虹的颗粒放肆地散布其中。

「啊……」

她发出这样一个声音。

山丘上坐着一个似曾相识的女孩。

安缇莉西亚不仅惊奇，而且对那光景瞪大了眼睛。

可以说是已经被迷住了。

她既不是英国人也不是日本人，拥有着一张白净的侧脸。

朝霞的光芒中，那只顾着凝视地平线的冰蓝色的瞳孔。那执着的样子，那不可思议的忧伤的样子——这与不过八岁的少女是极不相称的组合，它打动了安缇莉西亚的心。

（记得，她的名字……）

好像是叫穗波·高濑·安布勒。

安缇有印象，她就是那个学院长关照着转来的混血女孩。由于这个原因，她是一个一点魔法也不会的后进生，完全被周围的孩子们孤立了。

另外，她还有一个令安缇莉西亚难以忘怀的特征。

「穗波！」

安缇正要叫出声的时候，那个女孩站了起来。她根本不看安缇莉西亚一眼，迅速地从山丘上下来了。好像安缇莉西亚根本不存在一样，完全不加理睬。

「这、这、这算什么——！」

一瞬间，安缇莉西亚的愤怒直往上冲，但是她又拼命抑制住了。

因为她根本没这个闲工夫。

不管怎么说，明天就是夏至。

在这一年中最短的一个魔法夜，终于要举行入教仪式了。

安缇莉西亚·雷·梅扎斯，是所罗门的后裔。

在她出生的时候，就已经注定她是魔法师中的魔法师。

所谓的魔法，就是这么疯狂的东西。

靠吃人来增加魔力的，纯粹是畸形种。为了让最开始的异形长久的「延续」下去而存在的一种东西。

所罗门的血统尤其特殊。

那是三千年前统治古代以色列的伟大魔法师的血统。

七十二魔神，服从于这种血统。通常靠好几个一流魔法师才能勉勉强强驱使的魔神们，只要有所罗门的血就能够唤起。

但是，正是由于这个原因，也要求拥有所罗门血统的这个人具有控制魔神的能力。由于要靠血统的盟约来约束魔神，因此，梅扎斯的所有当主——包括安缇莉西亚，都被赋予了做魔法师的义务。

……这并不令人厌恶。

应该说在出生之前，安缇莉西亚就为自己这有目的的人生而感到欣喜了。

即使不去提那高贵的责任，对于安缇莉西亚来说，也为这种能够磨练自己的方法而感到骄傲。说到底，只要能提高自己，任何方法都可以。这个方法是特别的，而那种想要变得更加特别的意志，正是来自安缇莉西亚自己。

——但是。

反正如果能够运用自如的话，就会更加完美，而这方法越是有难度就越有趣吧。

有人认为既然是小孩就应该朝气蓬勃，随他们怎么想去吧。实际上，自己的真正的敌人是自己。那些杂七杂八的人的想法，是不能动摇梅扎斯的当主的。

因此，在进入这所学院以前，安缇莉西亚就有一个秘密的目的。

因为首先要参加入教仪式，所以表现的完美一些不是一件很有趣的事吗，安缇这样想。

「——事到如今，我觉得有必要向你们说明一下入教仪式——」

第二天的夕阳，与红色的暮霭掺杂在一起，老师的声音及其微弱。

广场上，几十个新生候补拼命地竖起耳朵听着。根据个人看法，有的人可能认为那些小孩做的很好，值得赞许吧，但是实际上他们是迫切地想知道内容。

（……因为是入教仪式啊！）

安缇莉西亚眼睛眯起来，得意地笑了。

她非常开心。

所谓的入教仪式，就是纯洁的人在进入魔法社团时所要参加的一系列仪式。这个仪式一结束，才能成为学院认可的正式的新生。也可以说是魔法师赌上自己的命运的测试。

仪式的形式，多种多样。

例如，在神的名字下献出自己的洗礼；又如，为了显示自己的灵力，把手伸进热水中拿小石子的盟神探汤。根据国家和时期的不同，分为无数个复杂的模式。

这个学校……

（是在旧校舍……测试胆量！）

大家都斜眼盯着那森林。

那是一个茂盛而黑暗的森林。

即使是在欧洲，这个森林也算是特别古老的被浓重的灵气缠绕的存在，旧校舍就建在这个森林中。

有的人可能只要看到那森林的样子就瘫倒在地上了吧。咒力污染，让新生候补在里面呆一晚上，这是学院对他们的锻炼。

（……没事的、没事的。绝对没事。）

呼了一口气，年幼的安缇莉西亚的小手按住了胸前的五芒星。

安缇莉西亚觉得自己一个人就能去。

之后，就等老师的信号了。让我完整的完美的做成这件事给你们看吧。

「——但是，这次的入教仪式，制定了特别的规定。」

突然，那个老师说了这么一句奇怪的话。

「……啊？」

「在旧校舍里的走动，内部行动全都要两人一组进行。如果两个人中有一个不能忍耐一晚，两个人就都算失败了。我们要用抽签的方式来决定你的搭档，所以被念到名字的请到前面来。」

「——！」

真是没想到。

心中的那份不安，在看到抽签结果的时候增加了几倍。

——穗波·高濑·安布勒。

她抽的签上，写着那个后进生的名字。

★

「啊啊啊啊啊啊！」

树不自觉地叫出声来。

「你说那个穗波，是吊车尾？」

树的声音很大，但是安缇莉西亚却很平静，她喝了一口斯里兰卡茶，优雅地点了点头。

「嗯。那个时候她是个连个像样的魔术都不会的超级吊车尾呢。再加上从见到她开始，她就非常没有礼貌。」

（……）

但是，树微微有一种不一样的感觉。

不是单纯的魔法方面，而是安缇话语中的穗波，好像与现在有什么不同。那种不一样是无法用言语来表达的，好像与什么事有牵连。

为什么，这件事好像很重要一样……树这样觉得。

「那么，接下来呢……」

虽然那件事没有想通，但是树催促着继续往下讲。

4

那是一个很长的走廊。

最后一片夕阳也落下去了，旧校舍内，能够照明的只有每个学生手里拿着的蜡烛了。

但是，在摇曳的朦胧亮光中，那长廊里立着的影子极度扭曲着。

「——你知道我的头在哪吗？」

无头的贵族这样问道。

不知道他在没有头的情况下怎么说出话来的。所谓的更可怕的鬼怪故事就是这种故事。

有个贵族，在玫瑰战争中被拧掉了头。战争结束后，刑场上建起了学校，至今，那个贵族还夜夜徘徊在走廊上，寻找着自己的头，这是一个在英国各地都经常听到的故事。

安缇莉西亚忍耐着喉咙的刺痛感，又开口了。

「不、不知道啊。那个……」

「不知道？」

那个贵族的亡灵增加了旧校舍的杀气。

严格说来，根本没有什么亡灵。那只是咒波污染所制造出来的思想的幻影。

但是，只有那一晚，鬼怪的故事变成了真实的现角。入教意识所制造出来的咒波污染甚至再现了学校里的鬼怪故事。

还说如果有人跟那个贵族说不知道他的头在哪里，他就会割掉那个人的头。

「那么，把你的头给我吧！」

啊！

那个贵族的佩剑，卷着风，向着安缇莉西亚的脖子飞去。

一瞬间。

「——银鲛！」

一直在待命的灵体银鲛，瞬间出现，一下子咬碎了那把佩剑。

失去了形状的亡灵，失去了咒力，一下灰飞烟灭了。

亡灵完全消失后，安缇莉西亚用力挺起胸膛，用鼻子哼了一下。

「哼！」

她悄悄地用裙子掩盖起颤抖的膝盖，抚摸着银鲛的头。

对于当时的安缇莉西亚来说，唯一用的成功的就是那个魔神银鲛。

那虽然不是战斗用的魔神，但是应付这种级别的对手还是绰绰有余的。本来只要用七十二魔神的灵格，就可以打败大部分的魔物了。

「……为什么要特意摧毁咒波污染呢？测验不是只要忍耐一个晚上吗？」

不流利的英语，从背后传来。

不用说，那是穗波。

「那是当然了，我是要证明我的优秀。」

「优秀？」

穗波反问道。

不知道穗波在思考什么，她藏在肥大的尖尖的帽子里，连表情都看不到。

「嗯，而且这个是入教仪式最重要的不是吗！只让我在这里忍耐一晚，我绝对不干。我要将这里的核心摧毁。这样就能够完美地证明我的优秀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当然是为了自己啊！」

安缇莉西亚这样理直气壮地说。

接着，不知道为什么，穗波的表情有些意外地抬起头来。

「怎、怎么了嘛？」

映在尖尖的帽子下的冰蓝色的瞳孔里的是安缇莉西亚动摇的样子。

这对瞳孔，不怎么好对付。说不好是不安还是别的什么感觉，就是觉得自己被它看透了。

「……嗯。没什么。」

穗波这样说道，摇了摇头。

但是，感觉一直覆盖着她的身体的什么要强的东西，好像缓和了。

所以，也许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安缇莉西亚突然提出这个提问也许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你、你为什么总是拘泥于凯尔特魔法？」

这，就是安缇莉西亚所注意到的她的另一个特征。

这就是这个女孩在学院中遭到孤立的原因。一种叫做凯尔特的魔法——如今已经绝迹了的一种魔法，穗波一直以它为志向。

安缇莉西亚没有轻视穗波的知识量。

安缇莉西亚觉得，至少，在这所学院里，她属于中上等。英语还没有说得很完整，就来到这个学校上课这一点就是最好的证据。

但是，如果是那样的话，就更奇怪了。

如果她以其他的魔法为志向，恐怕已经掌握了相应的本领。但是，却好像完全不知道这一点一样，她应该不傻啊。

「……」

接着，穗波突然又陷入了沉默。她一这样，就没人能动摇她。

安缇莉西亚也放弃了，无聊地看着旁边。

「唔，没关系，如果是这个程度的话，我自己一个人就可以应付了。你只要不逃跑的在旁边学习，我就不会有怨言。」

安缇莉西亚用些许闹别扭的口气，喃喃道。

夏至的夜晚，就在这喧闹声中流逝着。

在这段时间里，安缇莉西亚她们遭遇了三个鬼怪故事。追赶她们的带血的手。在长廊里爬动的粘糊糊的内脏标本。数量不断增多的围过来的鬼魂。

都是些英国的鬼怪故事中的典型。

在某种意义上，这显得很傻，但是一旦关系到生命，就会引起极大的骚动。实际上，能感觉到其他的学生正在大大减少。虽然如此，没有直接碰见，也许是受咒波污染造出的雾的影响吧。

不久，安缇莉西亚的脸上浮现出了得意的笑容。

「……那边，是吧？」

正在游泳的银鲛，在半空中滴溜溜地转着。

这里是旧校舍的里院。

院子的中央，就是人们所说的被废弃了的墓地，安缇莉西亚眯起了眼睛。

「穗波，你看得见吗？」

「嗯。墓碑的表面上……刻着古代北欧的文字。不是平时常用的那种北欧古字母，而是更古老的奥丁时期的死者使用的古代北欧文字。而且，上面还用希伯来文字刻着月亮，故意来反抗咒力。」

「啊！」

果然是个知识丰富的人。连安缇莉西亚也没有理解到这一点。古代北欧文字本身暂且不论，这种更加特殊的奥丁神时期的古代北欧文字，就连大人中的专家也未必知道。

「也就是说，象征着死的月亮，象征着死者的古代北欧文字，以及墓地的效果相乘，一时间提供了过多的咒力。只要一边是月亮，那么随着太阳的升起，它的效力就会消失。这真是个好办法啊。」

安缇莉西亚急忙按住胸前的五芒星。她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怎么办？」

「当然是毁掉它。只要阻断咒力的源头，咒波污染就会结束，不是吗？」

「最好不要那样做。」

一个认真的声音说道。

与这之前不同，这是从心底里说出来的，安缇莉西亚明白。

但是，她没打算听它的话。

「你给我闭嘴！银鲛，给我摧毁它！」

她的命令一下，银鲛就跳进了夜空。

它划出一个优美的抛物线，向着墓地撞去。

接着。

世界——被摧毁了。

5

世界。变成了红色。

世界。变成了黑色。

不论哪种颜色，都象征了死亡。世界被涂染了死亡的色彩，被蹂躏了、被凌辱了、被破坏了。

眼前到处是死亡。

直到刚才还活着的学生们、动物、花、森林里的生物——一切都死了。没有血腥的味道，内脏也没有拽出来，但是他们都死了——

这不是人类的死亡，不是动物的死亡，不是植物的死亡，不是生物的死亡，而是更加纯粹的——纯洁的「死亡」。

我，不懂。

——我摇了摇头。

这种「死亡」，我不懂。

——我摇了摇头。

这种「死亡」，不应该是我造成的啊。

——我摇了摇头。

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逃逃逃逃逃逃逃逃逃逃逃逃逃逃逃逃逃逃逃逃逃逃逃逃逃逃逃逃逃逃逃逃逃逃逃逃逃逃逃逃逃逃——

就在那个瞬间。

不知什么地方，又传来了一个声音。

「不要——！」

那个声音这样叫道。

那不是语言，是直接回响在脑海中的，不、是直接敲打着脑海。

「我，已经不想看了——！不想看见这一切的死亡——！而且，我——」

那是一阵强烈的尖叫。

「——我——要变回我自己！已经决定了——！」

被那个声音拖着。

安缇莉西亚从「死亡」的谷底浮了上来。

6

有什么东西，溅在了脸颊上。

「——嗯！」

她睁开眼睛一看，是里院。

体温被冰凉的土地吸走了。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长时间。

穗波就瘫在旁边。

她曲着膝盖，全身像完全失去了力量一样虚脱了。但是，好像还有意识，汩汩涌出的眼泪，还溅到了安缇莉西亚的脸颊上。

「穗、穗波……」

安缇正想要叫出声的时候，话又停在了口中。

世界都死了。

通过玻璃窗，能看到学生们都倒在那里。不、不光是这里。里面一定也有许多人倒下了。

「没关系的，没有死。」

突然传来这样一个声音。

「——穗波？」

「我知道，因为我见过比这更可怕的场面。虽然我很不愿意想起，但是我还是想起来了。」

这话是如此简洁。安缇莉西亚瞪着眼睛，望向说出这话的穗波。

（——比这，更可怕……）

完全无法想象。魔法师是生活在死亡边缘的存在。这些本应该早就习惯了，但是安缇觉得好像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话一样。

「我……现在这里……」

「安缇莉西亚，你破坏了墓地，魔法也在中途失败了。不过只毁坏了象征着死者的古代北欧文字，只有象征着『死亡』的月亮还在。」

穗波说明道。

安缇莉西亚基本上明白那句话的意思了。

也就是说，都是自己造成的。虽然她曾阻止过自己，但自己却固执已见一意孤行，所以才造成了这个后果。

（唉……真是无情啊……）

安缇拼命抑制住了想哭的冲动。

如果哭的话，就会变回八岁的孩子。

如果变回去的话，一定会变得什么都做不了。也会变得对什么事情都无法负责。安缇决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再重来一次就可以了。以同样的方法。」

穗波使劲儿揉了揉眼角，这样说道。

「用同样的方法？你，刚才你不是也看到了吗。由于我的魔神毁了那个希伯来文字，所以才会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而且……」

安缇莉西亚察觉到银鲛已经分解了。

基本上，魔神是不会死的。

但是，魔神像这样分解了的话，再重组需要花很长的时间。如果咒力充足的话，会快一些，但也不是一个晚上就能够复原的。

「可以的。」

穗波清楚地这样说道。

「还是，安缇觉得做不到？」

安缇莉西亚一时语塞。

「如果安缇能够协助我，我就能做到。但是安缇，不行？」

正因为她的英语不完整，才更让人生气。最终安缇还是没有能够忍住。

「喂，请你不要随便称呼别人的爱称好不好！如果你有什么方案的话，我洗耳恭听。」

结果，她还是彻底中了穗波的激将法。

（啊，真是讨厌！）

要说什么可气，完全被穗波耍了。

眼泪已经不流了。微笑着伸直膝盖。安缇莉西亚还没有傻到看不出这才是穗波的意图。

安缇莉西亚想不到至今为止她所认识的穗波，能够想出这么狡猾但有效的方法。

而且，现在的穗波才是真正的穗波吧，从她那坚强的冰蓝色的瞳孔中，能够感觉得到。到现在为止，她到底有多少事是假装的啊。

（不……）

安缇莉西亚立刻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也不对。

虽然这是直觉，但是多半是不正确的。

安缇莉西亚认为，现在的穗波才是她本来的样子。但是，也不能说之前的她是假装的。只是，如果不是出现了这种情况，她可能无法变回原来的自己，也许拥有特殊的过去也不一定。

大概那个过去与现在的状况相同——恐怕是比现在还可怕的情况。

那是一件她自己也不愿意去想的事情。

「……嗯！」

安缇莉西亚握着五芒星，作了一个深呼吸。

「那么，该怎么做呢？」

「方法非常简单。」

穗波点了点头。

「我想让你将咒力释放出去。」

「好吗……」

安缇莉西亚呻吟了一声。

「将未成形的咒力释放出来怎么行！难道你想让咒波污染进一步恶化吗？」

「没关系的。总之，我想让你大量的释放咒力。如果不是安缇你具有的那种强大的魔力，就没有任何意义。」

「……」

安缇莉西亚无语了。

刚才还那样讥讽她，现在又开始奉承她。

这个人绝对是做首领的料，安缇莉西亚这样想。

这些都是在统领「盖提亚」的时候需要具备的，在今后的学院生活中再好好学习吧。

「知道了，我绝对不会有顾虑的。」

然后将头扭向一边。

没有信号。

也没必要做什么姿势或者手势。

一看到穗波的眼神，安缇莉西亚开始行动。

「——I do strongly command thee,By Beralanensis,Baldachiensis,Paumachia,and Apologle Sedes;by the most Powerful Princes,Genii,Lichide,and Ministers of the Tartarean Abode;and by the Chief Prince of the Sect of Apologia in the Ninth Legion——」

所罗门王的魔法——唤起咒文。

但是，现在没有魔神可供安缇莉西亚唤起。虽然勉强唤起也能够成功，但是需要的不是那样的魔神。

「O THOU wicked and disobedient spirit N,because thou hast rebelled,and hast not obeyer nor regarded;they being all glorious and incomprehensible……」

咒力一下子盘旋上升。

闪耀着金黄色，那是安缇莉西亚一个人的咒力。既没有唤起魔法元也没有唤起神兽，那股咒力让里院狂暴起来。但是这些都会被咒波污染干扰，甚至吞没吧。

（怎么办——？！）

穗波用余光看了安缇莉西亚一眼，安缇莉西亚屏住了呼吸。

「我祈祷！」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小。

「我祈祷！」

里院的杂草摇动起来。

「森林啊，森林啊，森林啊，森林啊——」

校舍对面，树梢开始沙沙抖动。

不是大风。触碰到脸颊的，只不过是徐徐微风。然而校舍外面的小森林，就像要有暴风雨到来一样，树梢沙沙地摇动。

院子里，充足的咒力开始溢出来了。

「树啊、叶啊、枝啊、干啊——请服从我的声音，所有绿色大地之子啊。」

（这个，魔法是——）

安缇莉西亚知道。

这是一种能够让世界的样子改变的魔法。

现在要施的魔法，是这个魔法中的基础的基础。

这种魔法的特性是，求助于世界，并从世界得到咒力。

刚才安缇莉西亚所施的魔法，也会循环起来，并将安缇莉西亚的个人色彩去除——以便吸入到穗波的体内。

也就是说。

这是橡树贤者的凯尔特魔法——！

事后，安缇莉西亚想起来。

她觉得受到穗波威胁的原因。

不是因为穗波将她中断了的凯尔特魔法修改后编到了她那庞大的实地作业中。

也不是那个通常要花二十年才能背下来的诗句和歌，她只花了两年时间就做到了。

而是那——专注的集中力。

几乎能够将世界同化的那种纯粹的愿望。

这正是凯尔特魔法的特性——「灵树的后裔」。

「在这月光之下、在这力量圆锥之下，我祈祷！以天上地下所有的槲寄生为箭，穿透这南西的死亡！」

在吟咏最后一句的同时，穗波的手开始动起来。

槲寄生的箭朝着墓碑打了出去——

7

「……后、后来怎么样了？」

树从椅子上抬起屁股，大幅度探出身去。

但是，安缇莉西亚冷淡地摇了摇头。

「遗憾，到时间了。」

「嗯？！」

「——你们好像聊得很开心。」

不知什么时候，门已经开了。

对面，栗色头发的少女歪着头站在那里。

「穗波！」

「因为你太慢了，所以我来接你。但是我好像打扰你们了。」

穗波那美丽的脸上，撅起了嘴。

「啊、不、没那回事！」

「也没什么。但是，今天我并没有减课的打算。我打算给你安排一个有关宏观经济学基础理论、比较经济系统论、非洲咒术的兴衰以及心灵术之间的关联的考试？」

树的表情一下子变了。

「知、知道了！我立刻回去！我现在就准备！——啊，安缇莉西亚，回头见！」

树行了个礼，一下子冲了出去。

穗波正要追上去，有个声音说道：

「……穗波。我问个问题可以吗？」

「嗯？」

「你决定要成为——的理由……果然，是那个吗？」

「我不告诉你！」

穗波有些害羞地回答道。

这回答已经足够了。

两个人出去以后，安缇莉西亚轻轻地碰了一下刚才树坐过的椅子。

「——真是个大忙人！」

自从来日本以后，感觉时间过得比以前快了好几倍。那是一段不安的嘈杂的但很快乐的时光。

不、一定是从更早的时候就开始了。

「嗯，是啊。」

安缇莉西亚把身体深深地埋在椅子里，闭上了眼睛。

她能够想起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那一幕已经深深地印在她的眼底。

就在那个瞬间，一向以自我为敌人的少女，才第一次找到了除自己之外的另一个目标。

所以——她发了誓。

安缇莉西亚·雷·梅扎斯发誓，穗波·高濑·安布勒是她的死敌。

「你怎么了穗波？」

穗波突然回过头去，树问道。

世界已经被染成了晚霞的颜色。

不久，穗波也被染成了红色，她凝视着安缇莉西亚的房子——柔顺的短发轻轻地飘动着。

「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以前的事。」

她迅速地走到了前面。

接着，猛地回过头来，冰蓝色的瞳孔定定地看上来。

「喂，社长。」

「啊，是？」

「你听说了一些多余的事吧。什么在英国学院里，我最初学习很落后之类的。」

「啊、嗯、那个、那个是……」

树的脸上出现了各种表情。

对着他像独角戏似的可怜微笑，少女接着这样说道：

「嗯。人只要努力就没有做不成的事。这一点社长你也明白是吧。所以，从明天开始我们试着再加一些教材吧？」

接着就听到：

「诶、诶、诶————————！」

树的叫声，远远地回响在那美丽的夕阳下。

★

心情很好的穗波，心中的郁愤一扫而光，她想起了一件事。

那已经是八年前的事了。

「——其实，这才是你的真面目对吧？」

一切都结束后，安缇莉西亚这样问道。

她一副十分不满的表情。也许这也不是不能理解的。不管是魔法方面还是其他方面，她都是一个出生以后就起点很高的少女。

穗波也并不讨厌这样的少女。

「不是那么回事。只是我没有机会说而已。」

「……」

沉默了一会，安缇莉西亚突然这样说道：

「以后，请教我日语！」

「……啊？」

「让别人配合我，不是我的喜好！与其听你说那蹩脚的英语，我学日语更快、而且效率更高些。」

她抱着小小的胳膊，用鼻子哼了一声。

「再说，你也太目中无人了。把本小姐晾在一边，把那种事当作目标。」

「啊！」

穗波的嘴唇，变成了一个漂亮的O字形。

「……听到了吗？」

「嗯，听是听到了。你的思考方式可能也被咒波污染影响到了吧。我连日语的方言都知道的很清楚。因此，我不能再沉默了。这是我的目标。」

她露出一副极其不满的样子。

但是，那也确实是非常开心的微笑。

安缇莉西亚对穗波这样说道：

「——要当上最好的魔法师。」

这时，两个天才互相之间都得到了对方的肯定。

那一瞬间，以前心里只有自己的目标的女孩，第一次被自己之外的人吸引住了。

所以——她发了誓。

穗波·高濑·安布勒，是安缇莉西亚·雷·梅扎斯的朋友。

「阿斯特拉尔」业务日志 6

安缇莉西亚的「盖提亚」出差日志 1

有很多想说的话……我为什么非要写「阿斯特拉尔」的业务日志不可呢？

因为你现在已经是大股东了，穗波这样说才说服了我。

不过这次既不是什么事件，也不是什么委托。

……说什么？社长病倒了，知道社员的情况也是业务范围？

没办法。如果可以根据我的心情写，我不写一点。

我是安缇莉西亚·雷·梅扎斯。题目有点奇怪？不，「阿斯特拉尔」以及树都已经合并到「盖提亚」名下了，因此这样写没错。

接下来，是业务联络。(奇书网|Www.qinkan.net)

毕业纪念册我确实收到了。说起来，看过之后，其中有人让我有点生气。

特别是入教仪式。

到现在……我还把那件事当作自己宝贵的经验。即使是我，草率行事也会失败。虽然这是任何人都明白的道理，但是体验过和没有体验过却是大不相同。

但是，事后，我问过「协会」，据说入教仪式中途终止的情况，我们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这个，我还真有一点点——嗯，虽然只是一点点，还是感觉很爽快。

与别人合作——对于我来说，那是第一次。

就先写到这里吧。

因为我还要管理「盖提亚」，所以一年只有三分之一的时间呆在日本，还请多多关照。

安缇莉西亚·雷·梅扎斯

PS:黑羽小姐，那件泳衣我是在朋友的公司定做的。如果你喜欢的话，就设计一个适合你样子，我帮你转交给我的朋友去订做。你设计个图案还是没什么问题的吧？

第三章 魔法师与星祭 前篇

夜幕下狂风肆虐的山。

狂风以一种猛烈的气势吹散了云彩。树叶落了下来，有时连着树枝被刮下来，扎到地面上。这样的夜晚，连野兽们都躲在巢穴中一动不动。

只有星星是美丽的。

只有星星和月亮依然在呈现碎片状的云彩之间闪烁着。

它们就像在抚慰着大地和山一样，从遥远的高空俯视着下面。

在接近山顶的地方——有一个突兀地张开的圆形空间。

这空间位于茂密的森林的正中间，就像是由于神的失误，只把这快地面露了出来一样，由于那块空间特别圆，因此这是一个无法不让人感受到大自然的鬼斧神工的地方。

——而现在。

那快空间，被染成了鲜红色。

那是火。

是篝火。

就在那快空间的中央，篝火在跳跃着。

被狂风一吹，挣扎着的火焰在用木柴搭成的井字形的中央乱蹦乱跳。

大量的火星「啪，啪」地散落到夜间的空气中。每到这时，火星爆裂的声音就会与风声在一起，变幻成咆哮一样的声音。

在篝火的周围，大量的蜡烛和神酒被摆成了一个几何图形，在「呼呼」的狂风中，那些蜡烛倾斜着，但仍然顽强地保持着火苗不灭。

就像是火做的曼陀罗。

熊熊燃烧，在风中劈啪作响，被祈愿能到达星得之端的火柱。

——不。

实际上，那火焰确实要够到星星了。更确切地说，在判断火焰已经够瞧到星星的基础上，仪式在举行着。

这是一个让星星镇定下来的仪式。

（……真，厉害。）

伊庭树按信右眼，屏住了呼吸。

他的右眼能够看见。

燃烧的不仅是火焰。

咒力也被放入了这火焰中，向天空伸出了长长的手。山中的咒力被集中起来，都供给了这个仪式。

可以说，给人的感觉是，这个山都成了举行这个仪式的场所。

「这……就是星祭……」

他心不在焉踏着风箱。

在他失去了平衡的那一瞬间，一下子被抓住了衣服袖子。

「社长哥哥，你没事吧？」

抓住了他的袖子的美贯，很担心地仰视少年。美贯的头发分成了两边，一身红白分明的洁净的巫女装束。黑漆漆的大眼睛里反射的火光摇曳着，映出少年那发抖的脸。

「啊……啊，嗯，谢谢，美贯。」

少年不断点着头，将胸前的领带重新系了一下。如果不这样做，他就觉得好像站不稳一样。

他做了个深呼吸。

这里的咒力过大，无论怎么深呼吸也平静不下来。

即使这样，他还是做着深呼吸，并拼命擦着冷汗。右眼的疼痛得不到缓解，但是这也没办法。

「……你，没事吧？」

美贯又一次紧紧地抓住了裙摆，这样说道。

但是，这次她不是在跟树说话。

这是对篝火前一直专心祈祷的施咒者说的。而另一句，是对端端正正围在施咒者东西南北四个方向的四只猫说的。

「……喵」

「喵！」

「喵喵！」

「喵喵！」

四只猫眼叫着。猫眼的尾巴向上翘着，像在鼓励主人一样。篝火被风一吹，猫和猫尾巴的影子剧烈地摇晃着。

在中间，扇子缓缓地摆动。

「一二得二，二二得四。二四得八，二八一十六——」

这是一个非常宁静的声音，但也是一个豪不输给狂风的严肃的声音。

「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成六十四大卦，六十四大卦结三百八十四爻——」

咒力根据一定的规律开始动起来。

就像被扇子和声音引导着一样，开始滴溜溜的转动。

「……」

树靠喉咙抑制着痛苦感。

并按着右眼，死盯着施咒者。

被火焰当成了鲜红色的银发。

紧紧地闭着的细长而清秀的眼睛。

缠着布的温软的手，像在舞蹈一样操纵着扇子。

这与树所认识的那个青年完全不同——但是，施咒者就是那个青年没错。

他就是——猫屋敷莲。

2

时间追溯到几天前刚过中午的时候。

就在某个人造访孤零零的建在大楼与大楼之间的「阿斯特拉尔」事务所的时候发生的事情。

「……哈！」

树享受着从窗户照进来的和煦的阳光，伏在社长的座位上。

顺便说一下，这里虽然是社长的座位，但却不是社长室。因为事务所里根本没有地方给树弄一个单人的屋子。当然，同时也是为了监督社长的脱岗或者犯错，既然已经坐到了这个位子上，树通常都是非常紧张地工作着。

但是，只有今天，他的样子有些不同。

「……唉」

伏在座位上的树——那比他年龄显得幼稚的侧脸，也非常的放松。可以说那是一种非常幸福的表情。

仔细看过后发现，平时堆满了桌子的教科书也都不见了。

从经济学，经营学到伏都教魔法，以及相关的仙术，融合理论，这些复杂而奇怪的组合在一起的资料以及魔法书都不见了踪影。

当然，这是有原因的。

归根结底，是因为秘书兼教师的穗波正在出差。据说是对她有恩情的魔法师拜她办事，好像一周之内都回不来。安缇莉西亚好像要在英国本部管理「盖提亚」，这几天不会露面。而且，这是一个中间夹着节目的连休。

因此。

对于树来说，一个久违了的假日终于到来了。

「幸，幸福……」

想着这些，树摸了摸社长这个座位。

今天就这样回去吧。回去以后，做什么呢。可以叫山田他们一起去玩一晚上的游戏。不，一个人一边吃薯条一边拼命地看漫画书这个想法也很难舍弃。不，不，等等，树，去至今为止没去过的通宵卡拉OK怎么样。

无数的胡思乱想出现在他的脑海。

虽然也觉得有点悲哀，但这也是没办法。因为这已经是几个月来不曾有过的的真正的假期了。不趁现在放松一下，真不知道何时才能再有如此悠闲的时间。

（……）

树舒适地转动着瞳孔，思考着如何度过这个假期。突然，桌子上「砰」一声堆满了大量的资料。

「嗯？」

树禁不住跳了起来。

「黑，黑羽？」

树仰视着事务所的开花板附近。

漂浮在那里的半透明的少女非常过意不去地低着头。她那长长的黑发，在阳光的反射下沙沙的作响。

「对，对不起！实际上，这是受穗波所托，监督社长不要让社长无所事事。她说在你全部通过这些考试之前不能回家。」

「受她所托？」

连不知什么时候来到身边的美贯都挥舞着胳膊，像一个淘气包一样「嘻嘻」地笑着，那个样子简直就是第二个穗波。

突然，树的脸开始抽搐起来。

「不，你们等一下！那个……你们不觉得偶尔休息一下也是无可厚非的吗！？看，考试明天也可以啊……」

「那个，对不起……那个是一天内要完成的，穗波给了我一个星期的量。」

黑羽的手指指着桌子上的资料。

树战战兢兢地重新看了一眼自己的桌子。从腰到胸的高度，有两个拳头那么厚的纸堆在那里，虽然其中也有实验教材，但是怎么想也想不到这是一天要完成的东西。

而一个星期，就是现在这些资料的七倍的量。「不行不行！会死的！我绝对会死的！」

「没，没关系！因为我也会陪着你！这些资料中，也有要考我的部分。」

黑羽的拳头用力地握住胸前，坚定地对树这样说道。

虽然那份坚定令人欣慰，但是这也绝不是有个人陪着就能够完成的。

已经欠身哈腰的树，扭头左右张望寻求着帮助。但是他的旁边只有一个找碴的美贯。

——就在这时。

玄关的门铃响了。

「……嗯？」

「啊，我必须马上出去一下！如果是来推销报纸的，我必须把他赶走。」

就在美贯回头的那一刻，要逃跑的树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匆忙地去拿行李，快步走向玄关。

他的脚边，挡着一个黑东西。

「喵！」

「……喵！」

是玄武。

是那只一直困的闭着眼睛的黑猫，不知什么时候，这个玄武已经端坐在了玄关前。

「怎么了玄武？你呆在那里我没法打开玄关的。」

「……喵！」

「喵！」

接着，另一个白猫白虎也跳了过来，挠着树的脚踝。

「哎呀，白虎！拜托，让我走吧！」

树的真心话从嘴里溜了出来。

泪眼模糊的树硬扯开着两只猫，把手但向了门把手。

突然，门开了。

「嗯？」

当然，惯性一旦被触发，就不可能立刻消失。再加上「啊斯特拉尔」的门只剩下了这一点值得骄傲的地方，那就是它是用非常坚固的黑檀木制造而成。

树的瞳孔直冒金星。

门豁然撞到树的额头，树一下子翻倒在地。

「疼疼疼疼……」

「——哎呀，不是有人吗。」

一个轻薄的声音传来，低头俯视着按着脸坐在地上的少年。

「……嗯？」

树忍着疼痛，微微睁开了眼睛。

门边，站着一个个子高高的年轻人。

那是一个头发漂颜色的给人一种轻浮感觉的年轻人。

这个年轻人大约二十左右，直挺的鼻梁上，有一双让人感觉有些无礼的瞳孔。他的身上穿着贴身的夹克和牛仔裤，为了解闷哗啦哗啦地摆弄着胸前的垂饰。

「那个……你是阿斯特拉尔的社长伊庭树先生？」

年轻人弯下腰，问道。

「嗯……你是来这里寻求帮助的吗？」

「是这么加速吧。我叫石动圭。请多关照。」

年轻人点了点头，伸出了手。

正在树要伸手去握的时候，从另外一个地方传出了这么一个声音：

「啊……圭哥哥——！」

美贯的脸满面笑容。

「呦，小朋友。好久不见了。」

「好久不见！」

年轻人接住扑过来的美贯，抚摸着她的头。

后面的黑羽瞪圆了眼睛。

「美贯，你跟这个人认识？」

「啊，嗯 ，他呀，过去在我没来`啊期特拉尔`之前，是和猫屋敷一起共事的。」

「猫屋敷？」

树惊愕了。

因为这个年轻人——石动圭，怎么看也不像与猫屋敷很协调的样子。甚至可以说是完全相反相成。怎么也无法将这个年轻人与那个构筑了自己独特世界的猫妖阴阳师联系到一起。

实妹上，这个年轻人出现以后，玄武和白虎就离开了一段距离。

（但是……也就是说，这个人也是魔法师？）

从他与黑羽打招呼这一点看来，应该是没错。只有一点点灵感的话根本辨识不出黑羽的灵体。能够看到她并与她说话的，只有正式候选过的魔法师，或者是拥有相当强的特殊才能的人。

那么……他是什么魔法师呢？

「啊圭哥哥，你今天为什么会来这里？」

美贯问道。

「啊！」

他挠了挠脸，一副很难开口的样子。

接着，他这样说道：

「实际上，是`协会`的介绍。我想到这里请`阿期特拉尔`的出租魔法师去帮忙做星祭。」

「哈……星祭？」

被树这么一反问，圭的眉头明显地皱了起来。

「啊？你不知道吗？这不是`啊斯特拉尔`的社长吗？」

「不，那个……」

「……」

一种奇妙的沉默降临。

树觉得好像以前也曾被逼到无话可说的境地。但是，一般情况下穗波虽然对他很无奈，但还是会给他讲解，但是只有这次，她不在。

「那个……我还在学习之中……」

圭正要超载了当地再问问题的时候，影子再次出现在玄关处。

「喵！」

「喵……！」

突然闯入的一色猫眼和斑点猫，像要对抗一样，正要去挠圭的身体。

「喂，你们几个——」

「朱雀！青龙！」

树瞪起了眼睛。

圭虽然安无恙地避开了。但是两只猫眼仍没有安静下来。

情怀不定的三色猫眼，朱雀这样做还可以理解，就连平时属于知性派的斑点青龙也竖起了毛，去威胁年轻人。

（怎怎么回事……？）

接着，一个声音喊道：

「喂喂养！你们怎么回事！我不是说过不可以抓客人吗？虽然在这个世界上，只有猫是可爱的，所以这也是可以原谅的罪过！猫是自由的！猫是正义的！猫是无罪的！世界上正因为有了猫，才洒满了阳光！」

猫屋敷像往常驻机构一样高唱着猫眼的赞美其名曰歌，回来了。

猫屋敷的表情凝固点了。

「你是……圭……」

「你还是老样子。猫屋敷。」

圭一脸无法形容的表情，耸了耸肩膀。

「……」

一瞬间，沉默降临。

「……哎呀，嗯？」

树把手放到了眼罩上。

他的右眼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痒，但是就在一瞬之间，这种模模糊糊的感觉就像刚才弄错了一样消失了。

「什么事，猫屋敷？」

回过头来的圭，满面笑容地问道。

「没什么……你过得好吗？」

没有发生什么大事。我只是听从`协会`的派遣去跑腿，赚一点小钱。倒是猫屋敷你，好像还是老样子。」

「是吗？」

「是啊！」

顺便说一上，站在树旁边的美贯，挥动着双手。

「圭哥哥，有空再来啊！」

「好的！」

这次年轻人没有回头，只是举起了右手。

但是，猫咪们直到最后还竖着手。

几十分钟后。

「……原来如此，是来找人帮忙做星祭的啊。」

看过从CD—R里打印出来的资料，猫屋敷轻轻地点了点头。

在接待室里。

虽说是接待室。也只不过是隔开分出来的一个空间罢了，里面摆着桌子和古旧的沙发。这是事务所中收拾得比较干净的空间，从这一点可以看出，工作的时候经常会在这个地方商量事情。

现在正在商量接到的工作，所以只有猫屋敷和树坐在那里。

「`协会`指定要我们出面，看来我们不能不接啊……D级别的工作，以我们公司的等级来说已经算不错的了。」

猫屋敷把手放在额头上，仰视着天花板上的吊扇。

晕是难得一见的猫屋敷陷入深思的样子，呆在猫屋敷膝盖上的玄武和呆在他脚边的青龙，纷纷观察着主人的动向。

「那个，所谓的……星祭是？」

树战战兢兢地问道。

「嗯？啊，如那名字所说的一种祭典。祭奠星星，使星星镇静下来。要说效用——可以说是可以扭转命运吧。本来做这个祭典，X阳道比阴阳道更加专业。这个祭典正是支莲他们所擅长的。」

「……」

突然，一种苦涩的东西从树的喉咙往上涌。

「扭转……命运……吗？」

经他的嘴这么一说听起来就像一种不吉利的说法了。

——命运。

人类国不能及的一种东西。

「正因为人类力不能及，所以才有了魔法啊。最初，无论是那种魔法，其根源都是从对抗命运开始的。」

也许是察觉到了树的表情，猫屋敷苦笑着这样补充道貌岸然。

「哎呀，关于星祭，如果用一种更为稳妥的说法来解释的话，就是对不吉利的行星进行抚慰，让他们变得对我们有利吧。而且，这次的星祭写的非常清楚。」

他抖了抖资料，放到桌前。

「什么目的呢？」

「从这个资料来看，其目的是驱除咒力。就是将快要变成咒波污染的淤积的咒力变回它原来的样子，资料上显示，是在一个稍远一点的山——苇草山。你知道这座山吗？」

「……噢，我知道。」

在布留部市的北侧，耸立着一个不太陡的山脉。

刚才猫屋敷所说的山名，就是位于山脉的中间某处的其中一座。那是一座标高既不高也不徒的山。

但是，这座山不适合用于远足。

因为自古以来，存在于这座山的说法有很多。

比如说，有人在那座山里被一条大蛇袭击了，那条大蛇似乎连一头牛也能一口吞下。

又如，有人在山里遇到了鬼火，连续一周都徘徊在生死边缘。

又如，有女人在那座山中被奇怪的猿猴夺走。

几年前，还有人计划在这座山上建一下通向临市的遂道——但是由于发生了许多原因不明的事故，不断出现死伤者，最终停止了通行。

如果这些都是由于咒波污染而造成的话？

（……）

确实可以理解。

因为，关于咒波污染所引起的奇怪现象，树也曾多次见过由人的一些琐碎的想法或者恐惧而生出的咒力可以形成不念旧恶异界，不管是大蛇还是鬼火，都是可能出现的。

猫屋敷眯起了眼睛。

「哎呀，本来山就是一个灵气很强的，且咒力容易凝结的地方。如果只是单纯地驱除咒力的话，没有必要举行什么夸张的仪式，但是要想让咒力变回原来的样子，就需要一些程序。而星祭，在这种情况下作为一种手段是理所当然的。」猫屋敷闭着一只眼，逗着朱雀那有点像胫骨的喉咙，得出了这个结论。

资料的说明，到这里大概就结束了。

正在商量举行仪式的日程的时候，突然，树问了一个他有点担心的问题。

「那个……如果我问的问题有什么，你可以完全不理睬我……猫屋敷和圭到底是什么关系？」

「……」

猫屋敷的回答迟疑了一下。

但是，他立刻用扇子掩住了那好像很为难的样子的苦笑，这样回答道：

「嗯，他是我们通常所说的那种师弟。过去，我们在同一个阴阳道学习。形式上我是师兄，而他是师弟。」

「那他是……阴阳师吗？」

树直眨眼睛。

这正是他觉得不可思议的。如果是安缇莉西亚或者穗波那种西洋魔法的话树树还懂，而关于会使用阴阳道和日式魔法的人，树的脑中完全勾勒不出一个轮廓。

「那么，他和美贯认识也是因为这个吗？」

「啊，他和美贯有很多接触……」

这是，猫屋敷也支支吾吾的咳嗽了一下。

「哎呀，只可一个人活着，就会出现与他纠缠不清的事情。总之，他就是这么的人中的一个。」

他尽说些暧昧的指示语，摇动着扇子。

他那样子，和平常互相间。

但是，树感觉到了有什么一同。

突然，猫屋敷「啪」地拍了一下手。

「啊，对了对了，穗波也委托我了。让我给社长做一个考试——」

「喂，猫屋敷先生！？」

树的惨叫在「啊斯特拉尔」事务所里回响着。

给了树大量考题以后，猫屋敷来到中庭。

建在楼与楼之间的「啊斯特拉尔」事务所，外面的绿化却出奇的多。不过与其这样说。而且还各自分工，比如说里院留给美贯做作业时用，中庭留给穗波采集用，而玄关由大家共用。

在爬满爬虎的西式房屋前，猫屋敷站在穗波亲手种的天仙子，曼陀罗的魔术时用的植物中，仰望着天空。

云彩的变化速度很慢。

「……哎呀呀！」

猫屋敷小声叹气道。

他心里担心的是，这次工作是由「协会」指定的这一点。

以前，协会也曾指定过E级别的工作——比如鉴定某个肖像画之类的。

如果只是在资料上动动脑筋的工作，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是，B级别实际上有没有这个价值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如果没有安缇莉西亚一起投标，自己暂且不说，对于树来说。甚至有可能失去生命。

如果单纯地把这件事当作是「协会」的失误的话，也未免太低级了。

而且——他也没有想到圭会特意来到自己这里，直言不讳地送来协会的指定工作。

「……」

猫屋敷沉默籽。

「而且，还是那座山。」

看起来好像也不仅仅是因为缘分吧。

何况，所谓的这只是偶然的一致等说法更加不可能。

资料如果准确的话，那么积淀的咒力的源头很容易就能够想到。那也是与猫屋敷有着深厚的渊源的咒力。

（好像在策划着什么啊……）

他再一次仰望天空，摸了一下外罩里面的「阿斯特拉尔」的社章。

「如果是你你怎么做？司社长？」

潮湿的风，戏弄着他那烟熏一样灰色的头发和外罩。

好像要下雨了。

一所由水泥制造的杀风景的公寓的一间屋子里。

正经的家具只有管床，剩下的就是大量的饮料瓶和塑料盒饭的残骸扔在那里没人管。

圭坐在管床上，仰望着天花板。

上半身只穿了件短袖衬衫，嘴里叼着一支廉价香烟，无所事事地靠在墙壁上。他只是不时地吐出肺里积蓄的烟，就好像那是他的工作一样。

「……」

他拿起瓶子里还有些残余的饮料瓶，突然，门铃响了起来。

他好像觉得很烦，从床上站起来。

「……谁啊？」

他一边将眼睛靠近门上的猫眼，一边毫不掩饰他那分不高兴的感觉，这样问道。

「我是从`协会`过来的」

猫眼的另一侧一个男人非常有礼貌地行了个礼。

圭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个男人——实在是一个没什么特征的存在。

没有表情的脸，大概二十五岁到四十岁的任何一个年纪。穿的衣服也是那种没有任何特征的黑色西装。身材不胖不瘦，眉毛的长度，鼻子的高度，瞳孔的深度，嘴唇的厚度——这一切的一切都属于适中。

就像特征被彻底地削去了一样，——虽然确实看到他就在那里，但是甚至有种错觉觉得那里没有人。就是这样一个男人。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影崎。」

「……！」

圭瞪大了眼睛。

打开了门。

「谢谢。那个——今天我是来向您汇报的。刚才我们接到了`啊斯特拉尔`接受那个工作的联络。」

「是吗？」

「顺便说一下，由于你的从中介绍已经结束了，所以能不能请你拿出一份正式的合同书？」

「你等一下啊。」

圭拾起了掉在床脚的合同书。

既然是`协会`指定要你从中介绍的，那么就必须交接这些确认用的文件。这不只是单纯的商务意义上的交接，这些文件的移交，也意味着魔法盟约的成立。「协会」发誓这些文件中没有谎言或者伪造的内容——就是这种魔法仪式。

（……最近发生的怎么都是些奇怪的事？）

圭想起传说中的一些内部情况，冷笑起来。

但是，他并没有把这些表现在脸上，直接交出了文件。

「原来是这样……正确，那么我告辞了。」

确认过无误之后，正要转过身去的影崎，突然回味无穷头来。

「……什么事？」

他和平常一样，仍是一副看不出任何感情的表情。

「我听说过影崎的名字哦。你是专门惩罚`协会`专属魔法师的魔法师吧。」

圭依然把嘴放在饮料瓶上，歪了歪嘴角。

瓶中的饮料流出来，流进了他的喉咙。

年轻人不顾弄脏了的衣领，笑了。

「我今天的心情不错。在回去之前，一起玩玩怎么样？」

他语言中，明显包含着挑衅色彩。

杀气。

凝聚起来的看不见的咒力。在狭小的房间里卷起了漩涡。他等待着魔法师出手，一点点提高了浓度。

「——是玩吗？」

影崎歪着头。

「你还是停下来吧。对你来说，一个更重要的祭典不是还在等着你吗？」

「即使想停手，看到你这样有趣的对手。还是让人无法忍耐不是吗？」

圭笑着把手悄悄地伸进了衬衫内侧。

但是。

「——喂！」

影崎嘟嚷道。

「……！」

正是因为这个，圭停了下来。

「作为阴阳师，我们是非常可贵的组合，所以你还是停手比较好。作为我，也不想去做那些不是`协会`的定额工资之外的工作。」

影崎说了工作两个字。

自己和圭所作的只不过是工作而已，他说的是这个意思。圭虽然感到自己被严重的侮辱了，但什么都没有说。

不是不服输，他眯起了眼睛说道：

「那么如果能够加到定额工资中，你就做是吗？」

「如果你是站在被我处罚的立场上的话……」

只回答了这么一句，影崎再一次行了个礼。

这次，他没有再回头。

楼道里脚步声渐行渐远以后，圭「砰」一声回到了床上。

「哼……都是些怪物，可真有趣。」

圭枕着胳膊，微笑着。

」没有才能的人，不脚踏实地努力可不行。「

他仰望着天花板，玩弄着胸前的垂饰。

那个垂饰的盖子微微打开，露出了里面的照片。

这张照片是三个人在山上照的。

照片上有石动圭和猫屋敷，别外还有一个人——一个头发又长又黑的女孩，在照片中开心地笑着。

4

第二天，从早上就开始下雨。「职斯特拉尔」事务所的西式房屋也被细得像线一样的雨拍打着，与这灰色的景色融合在了一起。

隔着窗子看到的庭院，也是白蒙蒙的一片。

「……呜！」

树依旧在社长度席上呻吟着。

最终，第一天的考试没能到及格分数，连第一天留下来的都包括在内，大量的纸堆在桌子上。

顺便说一下，猫屋敷他们出去为星祭做准备了。即使没有人监视，树也不出去人情，很难评价他到底是很正直还是性格懦弱。

「嗯？」

事务所的木地板上，一个红色的纪念册被拖了出来，把视线科稍往旁边挪一些，只看到相册的一端还有一只斑点猫。

「喵！」

是青龙。

「喂，你可不要搞恶作剧啊。」

树无奈地站起来。抓起了喵喵叫的小猫的脖子。

没想到青龙也会做这种恶作剧，青龙基本上都很乖，但是，由于它很有自己的一套，所以有时比白虎更加淘气。

「嗯？」

树拿起纪念册，眨了眨眼睛。

一张照片轻轻的落了下来。

树正要拾起照片，去被照片的内容吸引住了。

「嗯……？」

照片旁边的白色部分，写着「拍摄于苇原山」。

是那座山的名字。

而且，这张好像是在山中拍的照片上，有几个树很眼熟的人。

比现在稍年轻几分的猫屋敷和石动圭站在一起，而且还有一个人——一个树不认识的女人从两个人的背后抱着他们。

「这是……」虽然觉得这样不好，树还是死死地盯着照片看。

对比现在的猫屋敷，这真是一个难以想像的情景。

「……怎么了，社长哥哥？」

「哇！」

树吓了一跳，本来蹲着的他像青蛙一样跳了起来。

照片也随着从手上掉了下来。

「啊！」

美贯抓住飞舞的照片，一下子满面笑容。

「——是圭哥哥和朔夜姐姐！」

「那个女人，你认识？」

「嗯，她是圭哥哥的姐姐。」

美贯点了点并没有，手指着照片上的女人。

「姐姐？」

被她这么一说，树也觉得他们长得非常像。比如说眼睛的感觉，嘴角的感觉。

但是，与弟弟圭给人的一种阴郁的感觉相反的是，姐姐给人一种非常开朗的印象。顺滑的长发齐肩剪下，一张像向日葵一样的笑脸浮现在眼前。

「这是在朔夜姐姐……那时是我离家出的时候，第一次见到她。」

美贯高兴地说道。

「离家出走？」

「啊……」

美贯的嘴依然张着，用手按住了嘴唇。

「不好，我是不是问了一件不该问的事？」

「也不是……那个……社长哥哥……不知道我家里的事吧？」

她害羞地将两手的手指交叉在一起。仰视着树。

犹豫了一下，扭扭捏捏地开始说了起来。

「哎……我也有一个姐姐的。」

「唔。」

树不知不觉间发出了一个很傻的声音。

这还是第一次听到。

「那个……虽然我们关系不错……但是发生了很多事。……所以，所以有一次因为有事上山的时候……我就那么离家出走了……」

（这么说起来……）

树想起来了。

确实——如果没有「阿斯特拉尔」，美贯就要回到原来的地方，影崎曾这样说过。

「那时，我一直沿着山路走……后来终于感到脚痛走不动了……」

美贯指膝盖。

「……」

树了口唾沫。

对于那个比现在还小的美贯来说，走山路是何其艰辛的一件事啊。究竟是什么事情让她走到离家出走这一步，少年无法想象。

「脚很痛很痛，我就坐在路边上，碰到了偶然路过的朔夜姐姐和猫屋敷。」

但是，美贯那细碎的声音中，包含着一种华丽的东西。

是幸福的回忆，给少女的声音涂上了美丽的色彩。

满面笑容的美贯结束了最后的讲述。

「因此因此，很久之后猫屋敷就介绍我来了`啊斯特拉尔`。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啊……介绍你来`阿斯特拉尔`的不是我的父亲！」

这么说起来，美贯也只有八岁而已。

一想到我失踪的父亲在七年前曾劝说协定她，就觉得有些不合理。

「嗯，所以，我从来没见过`啊斯特拉尔`的社长……所以，我当时非常期待社长哥哥的到来呢。」

「啊哈哈……对不起，由于我的原因……」

「哎呀，完全没有当回事啦！社长哥哥能够呆在这里我十分高兴呢！」

美贯用力地摇着头。分成两边的头发也嗡嗡地甩着。

「啊哈，谢谢……」

树非常欣喜能看到美贯这么坚强——同时，对于美贯给他讲的过去又感觉十分悲伤，于是树沉默了。

本来想再说些什么的，但是只能懊恼地想不出到底要如何开口。

于是，症结直直地凝视着树。

「社长哥哥……没有什么觉得厌烦的事吗？」

「嗯？什么？」

树茫然地歪着头。

症结就在这一瞬间，看着——少年那漆黑的眼罩，立刻绽现出了笑容。

「社长哥哥……真坚强。」

「嗯？」

「不，没什么……真好。」

年幼的美贯轻抚着自己的胸口，轻轻点了点头。

正在树要将照片放回纪念册的时候，突然想到了。

「那个……那个姐姐现在怎么样了？」

他问道。

「嗯，我来到`阿斯特拉尔`后也没见过她，但是她应该和圭哥哥一样做阴阳师吧。」

「嗯？这个人也……？」

树目不转睛地看着照片。

「喵！」

一边看着两个人，青龙发出了一个非常清晰的声音。

5

两天后的夜里，圭开着由协会提供的车，向着苇原山进发。

四轮驱动的越野车像在刨山道一样前进着。山道不全是铺好的路，有时也会在凹凸不平的山崖道和河边道上行走。

「哇，哇，哇！」

被剧烈摇动的车体吓到了，树紧紧地抓住了前面的座位。

喀呛，突然从他的嘴里发出一个怪声。

「啊疼……」

「啊，你小心点，如果不好好习惯一下，你会经常咬舌头的。」

「请早点说啊（大舌头发音）。」

树捂着嘴，满眼泪水地喊。

「觉得……好怀念啊，这部车！」

旁边的美贯紧紧地抱着玉串说。（注：所谓的「玉串」，是指带叶的杨桐树的小枝缠上白纸做成的献神用的一种东西。）

「朔夜姐姐以前也开过的，不过总是撞这撞那，还被圭哥哥骂了。」

「……啊，没错！」

圭叼着烟，眯起了眼睛。

「但是圭哥哥，你别抽烟了。因为抽烟会早死的哦。」

「真烦，小鬼！」

他把香烟转了一圈，然后通过后视镜瞪了一眼美贯。

「……」

猫屋敷什么也没说。四只猫也都沉默着，呆在猫屋敷的膝盖上或者团在他的脚边。

汽车在这种不可思议的气氛中行进着。

不久，车停在了极其狭窄的山路前。

「车也只能开到这里了。后面路走着没问题吧。」

「嗯。后面我们自己拿着行李走。而且距离也不是很远。」

只回答了这么一句，猫屋敷就从后备箱中拿出帆布背包背上了。

虽然那背包有一定的重量，但是他那纤细的身材纹丝不动。看起来已经习惯了。

向圭低头行了个礼，树和美贯也匆忙追上了那个背影。

（……不对！）

在山路上刚开始走了几分种的时候，树的右眼就有一种不祥的感觉。

本来山就是一种咒力容易凝聚的地方，猫屋敷曾这样说过，实际上树过也曾在一个叫做鬼怪工厂的废弃的山中工厂中，体验过咒波污染。

但是，这次是比较特别的。

不是现象的问题。

而是规模的问题。

以前的咒波污染终归不过是一个建筑物或者说是半径为一百米左右的规模，但是相比之下，这次的咒力几乎覆盖了整个苇原山。

「不要看的过于仔细比较好哦。」

走在前面的猫屋敷叮嘱道。

「因为看也意味着被看到。社长的眼睛更是这样。因为深沉在脑海中的那些情景会在脑海中重现，所以会有什么副作用，我也不知道哦！」

「重，重现？」

「因为咒力不是映在视网膜中的，它只是作为这样一种感觉，由大脑或者灵体进行处理。如果是少量的污染没什么问题。但是像现在这种大规模的污染的话，恐怕会出现什么负面的影响。——通过`协会`找我们来驱除咒力这件事，大概也能知道一点了。」

「知，知，知道了！」

树战战兢兢地点了点头。由于他拿着手电筒和剩下的帆布背包，所以踉踉跄跄地表示了自己的同意。

顺便说一下，美贯比这两个人走的都快。猫屋敷说，想让她先去仪式场准备一下。

虽然如此，但轻松地答应他的话匆忙地顺着山路爬山也是非常吓人的。与树比起来真是天壤之别。美贯在这个年纪就这么能走，应该是因为看到相片的那个时候所提过的曾在山里离家出走的原因吧，树心不在焉地这么想着。

「对了，社长，你看过青龙淘气时弄出来的那张照片了？」

「嗯？」

树突然被问到这个，差点摔倒。

他一脚踩空，大声辩解道：

「不！那个，猫屋敷！」

「没关系的，归根结底是青龙擅自拿出来的是吧？纪念册上还粘着猫毛，而且这个小家伙以前就很淘气。」

「喵！」

被抓起脖子的青龙在半空中摇晃着，叫着，那声音是一种好像在说我没有做坏事的那种闹别扭的叫声。

猫屋敷一副很苦恼的样子，把扇子放在嘴边，微微苦笑了一下。

接着，说：

「接下来我自言自语一下吧。」

圭站在山后面。

与树他们分开后，他开着车，绕了进来。

叼着烟，烟雾从他的嘴里冒出来后，立刻就被风吹散了。在山顶上，这风应该更强吧。也许近乎于风暴。

「——那么，快要到开始的时候了吧！」

他小声喃喃道，用手指捻灭了烟头。

「姐姐，马上就要结束了……」

他这样说道，无声地笑了笑，回过头看了看旁边。

茂密的树林中，埋着一个陈旧的木头建造的神社。

那就是——祭坛。

不久，他们穿过了森林。

来到一个宽阔的空间后，美贯正站在那空间的中央挥着手。

「真是的，你们两个都很慢啊！我早就准备好了！」

她绷着脸，掘着嘴。在风中飘动的分成两边的头发，像在表示着少女的愤怒一样，立了起来。

「没有没有！我们只是聊了聊男人之间的话题。」

「噢，那我是局外人了？」

美贯的眼睛越发变成三角形。

「呀呀呀，不是这样的。我是想让美做一下很重析准备工作。」

猫屋敷的双手摇动着。

「那，那么，让社长做一个传动吧。」

「啊，是。」

树匆忙地从帆布包中拿出行李。

「呜……」

冷眼看着的美贯也过去帮忙了。

用木柴将篝火搭成一个井字形，周围用稻草绳拦上。

猫屋敷在指定的位置放上蜡烛，捧上神酒。为不受狂风的影响，猫屋敷在各处都滴了一些酒。

最后，用了十分钟的时间点上了火，篝火一下子燃烧了起来。

「哇……」

火势很大，树急忙躲开。

虽然点着它花了很长时间，但是火一点着，无数的火星就从篝火中溅了开来。

——但最重要的是。

在火焰点着的同时，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吹入了这个空间里。

「……嗯？」

树看了看周围。

只有他右眼所看到的世界，像身处龙卷风一样扭曲了。

一个声音将社长拉回现实中。

「辛苦了，社长！」

猫屋敷向前走了一步，这样说道。

「请暂时不要靠近。」

「啊，是，是。」

「玄武，朱雀，白虎，青龙。」

猫屋敷叫着四只猫的名字。

「……喵！」

「喵！」

「喵！」

「喵！」

黑猫，三色猫，白猫，斑点猫，四只猫都回应了一声，跑向猫屋敷的四个方向。

猫屋敷微微一笑，展开了扇子。

「一二得二，二二得四，二四得八，二八一十六——」

扇子轻轻地转动。

在猫屋敷说这话的同时，篝火的影子也旺盛了起来。

「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成六十四大卦，六十四大卦结三百八十四爻——」

猫——不，猫的影子增多了。

不是一只两，模仿玄武，白虎，朱雀，青龙，四只猫的样子，猫的影子基本在成倍的增加，铺满了整个地面。

「……唔，哇！」

但是，最让树吃惊的是，这些猫影子让山里的咒力也动了起来。

仔细一看，咒力环绕在蜡烛或者那些猫的影子周围。而且这些咒力在绕过一个影子的时候，或被放大，或被削减，双或是被赋予新的力量，像曼陀罗一样在篝火旁跳动着。

这可以说是咒力的回路。

猫的影子，是电阻，是变压器，是电极。

山中的咒力在各具意义的猫的影子所组成的回路中流动着。

今晚上演的节目是四神相互对称合而为一的——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阵。」

「咦……啊……」

随着像演戏一样的台词响起，猫和大量的猫影子叫了起来。

「哇啊啊啊……」

树仰望着天空。

有些反常的咒力，按顺序一个个被安抚着。

这些咒力画出一道道螺旋状的线，被返回了天上。

「真，厉害……」

「阴阳道的魔法特性就是能够操纵这种比任何魔法都精密的咒力。」

美贯高兴地说。

「即使是这样，能够操纵如此多的咒力的也只有猫屋敷。」

她显得非常得意。

（……但是！）

但是，树想起了另一件事。

刚才在山路上——猫屋敷的那句自言自语。

「过去，在这座山上，有一个阴阳师的流派专门掌管祭典。」

一边走着夜路，猫屋敷一边这样说道，他完全不看我这边——就像一个人在自言自语一样。

「祭典吗？」

猫屋敷对于树的问题，连个点头的回应都没有，继续说：

「本来掌管仪式就是阴阳师的主要业务。历史上，大约从战国时代开始，神道就继承了这个任务，但是对阴阳道来说，祭典的重要性并没有改变。——因此，几年前，我刚才说的那个流派的阴阳师到了引退的时候，开始选拔继承人。不知可不要以说算是幸运，当时阴阳师中有一个相当优秀的弟子。虽然在血统上有点问题，但是技术方面很过硬。」

从猫屋敷的表情，看不出任何感情因素。

就好像在压抑自己一样。

「——但是，在祭典快要开始的时候，那个本来继承的弟子逃跑了。没办法，另个个继承人主持了那次的祭典。据说，那次的祭典好像完全失败了。山被咒波污染所代替，那个流派也自那次后绝灭了，引起了很大的骚动。好像那个主持祭典的继承人也受了重伤，生命攸关。」

他装作很轻松的样子说了这些，但是声音却很沉重。

「猫屋敷，难道你说的这件事是——」

「我说的是别人的事。社长。」

「——那就好。」

（……）

回想就些结束。

树按住了心绪杂乱的胸口。

这是一个如此精湛的咒术，为什么自己的不安却总是挥之不去呢。

篝火向着夜空熊熊燃烧着。

「——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阵。」

圭在一个小小的神社前默念着。

（总之，这是一个最大限度地利用阴阳道的特性——「阴阳五行式」的式术仪式。）

这个年轻人，也曾见过这样的咒术仪式。

这是一种用自己的式神做成一个咒力回路，通过将中间部位做成一个永久机关，来驱使极限以上式神的咒术。本来这是他们的流派的秘诀级的技术。

即使这样，猫屋敷也是出类拔萃的。

在流派的历史中，即使使用这个咒术，也只不不定期增加一倍到几倍的式神。但是，猫屋敷所做的咒术仪式，与四神想应该是之理重合，增加近百倍也是可能的。

正因为如此，猫屋敷——。

「……」

他闭上眼睛，切断了思考。

现在重要的不是追忆。这是扭转那个咒术仪式最后的机会了，他下定了决心。

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

「现在只要将它翻转过来就可以了。」

他睁开了眼睛。

把手伸进了来克里。

（既然是十分精致细密的咒术仪式，那么一定经不住任何微小的异变。）

而且，为了这一天的到来，圭已经将这里彻底地调查过了。

可是说此地正是这座山上的咒力沉积的要害。

「我要这样做。」

他从夹克中拿出手指之间——夹着五个竹筒。

「天灵灵，地灵灵，人灵灵。」

这祝祷文在从神社传到了山里。

在猫组成的像曼陀罗一样的方阵中，篝火颤抖着。

一瞬间。

「——！」

树看到了。

他看到在那从山中各处聚集而来的咒力中，有一个像野兽一样在奔跑的五色之光。

五色之光刚一混入了篝火阵中，猫的影子就发出凄惨的叫声，然后一个个都消失了。

他看到那本应该从中返回天上的咒力，发出一种像打雷一样的声音，又近了回来。

「——猫屋敷先生！？」

接着，他就清清楚楚地听到了美贯的尖叫声和有什么东西慢慢倒了下去的声音。

在树的眼前，猫屋敷就像是被丢弃的人偶一样，手足无力地倒了下来。

「阿斯特拉尔」业务日记 7

我是伊庭树。

安缇莉西亚也开始写业务日志了啊，欢迎来到「阿斯特拉尔」。这虽然不像是我说的话，但还是要表示欢迎。那个……与「盖提亚」合并的事还请手下留情……最后，如果说你能不要和穗波大吵大闹就是帮了我的大忙了。

啊，不对。

不是那样——由于突然来了工作，所以现在要外出。因为与穗波和安缇莉西亚都联系不上，所以在这里写了一下。而且黑羽还在，应该是没什么问题，但是为了慎重起见。

具体的内容和合同上都有……我们这次好像是去做什么星祭。

一个祭祀星星就能够扭转命运的仪式。好像是阴阳道的仪式。

委托人是石动圭，一个非常不可思议的人。

虽说他是猫屋敷的师弟，但是两人却完全不想像。要我说的话，说他是我的朋友可能更令人信服些。

虽然这种说法有点不好……他们的关系好像很好，但又有哪里不太一样。两人之间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双方都不曾提起。

……我认为了解这种事情本来也是社长的工作。

所以，有点懊恼。

我不是讨厌这个工作，而是懊恼自己做的还不够，前任社长——我的父亲以前也许做的更好。

对不起，发了点牢骚。

但是，我确实有种不好的预感，不管是穗波还是安缇莉西亚，读了这个以后，请尽快跟我联系。

我等着。

伊庭树

第四章 魔法师与星祭 后篇

篝火，与格外猛烈的风和大量的火星一起，向着夜空的方向崩开了。

就像有剧烈声响的花火一样。

别说火星，就连绑成井字形的木柴也炸碎了，木柴的碎片插进了山地的表面。稻草绳瞬间断开，放在重要位置的蜡烛突然间融化了。

就像炉心就要融化的原子炉一样。组成仪式的回路的所有地方都江堰市崩溃了。

—接着，最令人心惊的是：

「……啊！」

树呻吟了一声。

他按住右眼，一边膝盖跪到了地上。

树感觉就像有一个铁棍在剜眼球一样，疼得厉害。那剧烈的疼痛就像要喷出来一般，扭曲着他所有的内脏和神经，树的人格被切碎了。那感觉就像体内的一个个细胞在被针刺一样。

「不要看的过于仔细比较好哦。」

在途中的山道上，猫屋敷曾这样说过。

「因为看到也意味着被除数看到。社长的眼睛更是这样。因为深沉在脑海中的那些情景会在脑海中重现，所以会有什么副作用，我也不知道哦！」

确实是这样。

「……咭，啊……啊……」

溢出来了。

溢出来了。

树不只是在呻吟，他知道自己的心，灵魂都被摧毁而溢出来。他的理性和本能都被漂白了，分成了八快，被人摆弄着。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咒力。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丑恶。

即使是这样——他也没有昏厥过去。

「猫屋……敷……。」

他看到了。

刚才还向着天空聚集而去的咒力，随着仪式的中数年，都凝结了起来，在猫屋敷的头上，性质正要发生变化。

魔法失败后出现什么后果，这一点树很清楚。

一种被称作「逆风」，又被称为「逆流」的现象。

也就是咒波的逆流。

这是对想要肆意操纵自然的魔法师的一种必然的报复。

「猫屋敷……」

树用他那干哑的声音叫着。

但是，那个倒下的青年没能起来。就连围在四个方向的猫咪们——玄武，朱雀，青龙，白虎也没有发出叫声。在仪式被中断的时候，那股冲击已经将它们打昏了。

星星和风在动。

对施术者的报复形成了相反的咒力，卷成了一个漩涡。

「危……险……！」

树伸出了手。

他把膝盖硬是从地面上扯了起来，趴倒下去想要护住猫屋敷他们。

几乎在同一时间，咒力坠落了。

呼！

树的耳朵听到了一种不该有的声音。

由于咒力被反转了性质，杂草在一瞬间干枯，周围数十米的地面全都被污染了。就连这个空间以处的森林，也被强大的咒力飓风打得在哭泣。

「啊……」

但是——树他们，还活着。

而他们的周围，飞舞着白纸的碎片。

「若如此宣读，天津神将推开高天原磐门，以激烈之势排开天之八重云倾听。国津神将升至高山与矮丘山巅——」

赋予纸片「力量」的是那纯洁的祝词。

「如朝风夕风之吹动，解放大津边停留之大船如同落入大海原之繁木——」

在那中间，一身巫女装束的八岁少女正在高歌。

「美贯……」

对，是美贯的「禊」

少女的结界勉勉强强地保护住了树他们。

即使是这样，咒力也没有停下来。

本应返回天空的力量的咒力，不会一次两次就消失的。美贯到处飞舞的纸片——成把的币帛，都在一睡意变成茶色。

正因为清楚知道咒力正在侵蚀白色的结界，所以才可怕。

「……不，不可以！社长哥哥！」

美贯忍不住喊了出来。

「……！」

树咬了咬牙。

没有办法。

这个时候即使解入「妖精眼」，也无法避开从各个方位涌来的咒力。更何况有这么大的咒力，在摘下眼罩的那一刻，树的人格和自己的身体都很有可能崩溃。

「……呜……哇！」

树已经深切知道「妖精眼」的副作用了。

在与练金师交手的时候，瞬间看到的混沌。虽然记得不是很清楚，但是即使只是想想，喉咙里面也会痉挛，疼痛，很可怕。

最可怕的是，感觉自己变得不像自己——天旋地转的感觉。

他似乎预感到，「伊庭树」总有一天会消失。

「即使是，这样……」

即使是这样——只要这个时候能助美贯一臂之力——

「……」

他把手指搭向眼罩。

他竭尽了全力——脚边有什么东西叫了一声。

「……喵！」

「玄武？」

不知什么时候，黑猫恢复了意识。

它摇摇晃晃地从地面爬起来，要把嘴里叼着的什么东西给树。

那是一个极小的红色的旗子。

「这个……是？」

「……喵！」

玄武极其痛苦地叫道。

「把他插到地，地，地面上？」

树颤颤巍巍地扶着腰，努力地解读着黑猫的意图。

黑猫好像点了点头，树好容易鼓起了勇气，把旗子插在了猫屋敷的旁边。

接着，咚一声！

咒力再次落了下来。

「啊……」

这声音在喉咙里中断了。

一切——都在一片白茫茫中渐渐远去。

山后面，吹着温和的风。

在龙卷风的中心——也有这样的一幕。接近了顶点的风，简直像是假的一样。又恢复了平静的森林，反而萦绕着一层浓浓的黑暗。

对着这深夜的森林的古旧的神社，石动圭继续呤咏着。

「高空之玉，神狐之神，改镜位，置神宝于些——七曜九星，二十八宿，当目星，有程之星—」

他那柔美的手指之间，依然夹着五个竹筒子。

摇着竹筒，低声吟唱。

五个竹筒的名字。

「谨请中央皇帝天狐土神御子，

谨请北方黑帝地狐水神御子，

谨请东方青帝空狐木神御子，

谨请南方赤帝赤狐火神御子，

谨请西方白帝白狐金神御子。」

于是，森林各处都浮现出了五种色彩。

黄。

黑。

蓝。

红。

白。

像鬼火一样的五色之光，实际上，除了魔法师，别人的眼睛是看不到的，那也是灵体的光。

吱，吱。

吱，吱。

五色之光像小动物一样在鸣叫。

就那样乘着风，转瞬间就被吸到了圭的手里。

「……呜！」

圭的肩膀，一下子没了力气。也许是长时间过于集中精力，额头上的血管都依约浮现了出来。顺着太阳穴流下的汗绝对不是因为热才造成的吧。

「哪，哪一个哪一个……嗯？」

举起竹筒，圭的眉头写满了凝问。

接着，这疑念立刻转变成了愤怒。

「……不要告诉我星祭的咒力只有这么点！」

他咬着牙。

「那个混蛋……给我玩这种无聊的小把戏。」

他的唇边，垂下了一抹红色。

与这个青年飘忽的，戏谑的表情不相符的是——那是，鲜红的血。

2

（……嗯……？）

树歪着头看着这模糊的视界。

是山道。

但是，这与刚才去祭坛走的山道完全不同。

也许是因为不高，向下看的话，能够从树木之间看到平地，而且山体自己的颜色也变了。

从初秋那褪了色的浓绿色，变成了似乎冬天都已经过了一平的雪景的颜色。

（雪……？）

就算这是在山上，也太快了吧。

但是，当脚踩下去，脚边积聚的是柔软的雪，从天上也飘下了星星点点的白色的东西。

而且——树自身的视点也变高了。

起码比平时高了一头左右。大概有一米八吧，也许比这更高。他仿佛穿着一件毛衣，从袖子漏出来的胳膊轻轻地抱着一个少女。

一个比少女更小的刚铡四五岁左右的睡着的女孩。

（——美贯？但，但对，比以前小了！？）

树摇动着她——但是她没有任何反应，走在旁边的一个女子问道：

「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个孩子？」

「……」

树不能作答。

说得更准确些，他本来是想说什么的，但是却不能出色。这虽然是与自己重叠在一起的身体，但是树却无法操纵身体的一切。他感觉五感就好像是从别人那里借来的一样。

「这对你来说还真是稀奇啊。你竟然这么管别人的闲事。如果说是猫的话，你倒是经常管。」

「喵！」

「喵！」

「喵！」

脚边的三只猫像在回应着女人的言行一样叫道。

接着，「喵！」一声。

这叫声是从头上传来的。他的头上，好像还卧着一保猫。

「嗯？你这们沉默真是过分。就因为这个，圭才讨厌你的。——啊，与其说那是讨厌，倒不如说是憧憬的物极必反吧，那个年龄的男人，不太会直接表达善意。」

女子偷偷的笑了。

这进，她的脸上现出了酒窝。

外表虽然看起来比较冷漠，一笑起来就立刻变得像小孩一样。或者说，这也许才是真正的她。

看到这笑容，树——不，树的意识僵住了。

（石动……朔夜……）

那个只在照片上见过的石动圭的姐姐，就站在那里。

这，不是现实中的光景。

这是他右边的——妖精眼看到过去的景象。

偶尔她会发生这种事情。即使是用眼罩封住了，树的右眼还是能够轻松地捕捉到咒力，并看到与之相关的过去或者是幻想当中的景色。

「——不过，你可不能把这个孩子带回去啊。」

那个女人——朔夜说道。

「因为，她可是葛成家的女儿啊。他们只要随便一出手，我们这种弱小的流派就会在转瞬间毁灭的。虽然我也对这个孩子的事情表示同情。」

她的视线移到了年幼的美贯身上。

「她是那个神童的妹妹吧？神道的逻辑不是建立在技能上的而是建立在魂魄上的，因此想缩小之间的差距是不可能的。不管到什么时候，这个孩子都无法从姐姐的代用品中解脱出来吧。——只要她姐姐不死，是吧！」

最后，朔夜若无其事地补充道。

（……）

「哎……我也有一个姐姐的。」

树想起了美贯前些日子说过的这句话。

「那个……虽然我们关系不错……但是发生了很事。……所以，所以有一次因为有事上山的时候……我就那么离家出走了……」

这就是那句话的背后的内情。

但是，美贯的状态比树想象的还是糟很多。

她气息微弱，小脸已经冻伤了。虽然瞅着了，牙齿却还是「嘎吱嘎吱」地响，脖子呈现一种近乎透明的蓝白色。薄薄的巫女装扮根本不能给美贯保暖。

「……」

抱着美的胳膊，只是沉默着。

「喂，你倒是回我一句啊。」

眼前，朔夜一下子踏着雪转了过来。

但是，这声音中没有发怒的迹象。甚至可以说她似乎在享受着没有回话的这处过程。

隔了一会，他回答道：

「我——」

「嗯？」

「我，如果被逐出师门就可以了吧。这样的话，至少，我不会再被问到自己是什么流派的。因为本来我也只是临时入门的一个人，一直在各个流派之间转来转去。」

「……讨厌。难不成，你是罗莉控？」

「什么，你说什么那！」

听到这尖尖的叫声，朔夜偷偷地笑了。

「但是，我说的也不过分。就因为这个理由就轻易放弃，这理由也太小太让人难以接受了啊。——那么，你走了，谁来代替你继承这里的星祭？」

「不，那个……不能拜托你吗？」

「不行！」

「哎呀！」

朔夜好像很为难的样子，声音都颤抖了。

「——不会吧。拜托。师傅会生气的。自从你来了以后，他就一直想让你做继承人的。啊啊，还有，圭也一定会不高兴的。这个问题还是自己去搞定吧？」

喜欢恶作剧的朔夜又一次笑了。

她接着问道：

「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个孩子？」

「——实际上，我想把她带到`阿斯特拉尔`去。」

「就是你以前唠唠叨叨地说那个叫尤戴克斯的练金术师呆的地方？但是，不是说那里的社长失踪了吗？」

「嗯。但是，由于那个组织自身还继续存在着，而且还留有一些社员……」

（啊……）

树僵在了那里。

因为他终于通过反射到朔夜的瞳孔的影像，看到了说话的人的脸。虽然年轻了一些，但是那确实是——

正在他已经确信了这一点的时候，他的视线突然摇动起来。

这是梦即将要醒来的征兆。

（啊，我还没有……）

抵抗也是枉然，他的意识正在迅速的恢复。视线开始变得模糊，声音也变得模糊，树被带往彼岸。

最后，在梦和现实的夹缝之间，他听到了这样的声音。

「喂。你代替他与我约定好，如果我走了，你让圭——」

「……嗯？」

「——喵，喵，喵！」

一个柔软的东西「啪啪」地打着他的脸。最开始还很温柔，后来立刻开始哗啦哗啦的挠领口，好像还可以听到挠伤皮肤的声音。

「疼，好疼！那不是肉垫而是爪子！」

他把爪子从脸上扯起来，举到了空中。

果然是白虎。那只树就任社长时就最喜欢接近他的猫屋敷。猫屋敷的四只猫中最调皮的一个小伙子。

但是，它的样子却不寻常驻机构。

「喵喵喵！」

随着那叫声，树也看向旁边——

「——美贯！」

他登大了眼睛。

旁边，一个小旗子正在飘扬着。那是他昏过去之前玄武交给他的旗子。就在旗子的旁边，美贯正躺在那里。

他正要抱起她的肩膀，这个时候，又僵住了。

「猫屋敷……」

映着火焰的银发。与火星一起飞舞的毛衫的袖子。

那背脊细的像要折断一样——但却毫不畏缩。

本应倒在篝火前的猫屋敷，却又在进行着仪式。

「哟！」

猫屋敷没有转过头来，用余光看了看这边。

他只是把视线上下移动了一下，代替了打招呼。

「对不起，社长，似乎让你也卷入了麻烦当中。虽然我做了准备，啊哈哈，但还是借用了社长的力量啊。」

「这样很好！总之，先休息一下吧！」

急忙招呼道。

虽然篝火映的很红。但猫屋敷的脸是苍白的。

「这可不行。」

少年阴阳师的嘴角露出了浅浅的微笑。

在这段时间里，那柔美的手指一刻也不曾休息过。有时扇扇子，有时却冷静而透彻地进行着仪式。他的疲劳是十分明显的，但是那仪式的进行却正确的惊人。

而且正确的——甚至有些可怕。

「猫屋敷，但是……」

树抑制住自己的颤抖，说。

「啊，辛苦是辛苦，不过这次就让我任性一下吧。」

青年的宛然一笑变成深深的笑容。

这是一张与平大不想同的笑脸。

在猫屋敷这干净温柔的笑脸背后，藏着一个任何人都无法动摇的东西。

「……」

树连话都没有说。

看到对方表情，他无法反驳任何话。

接着，猫屋敷用一种奇怪的声音说：

「但是社长……你能听听我的一个请求吗？」

「……」

一时间，树没有作答。

他的眼罩里面，一片火热。

火星啪啪的爆裂。他知道那一个个火星中，都重叠着可怕的咒力。刚才咒力的狂乱，到现在还没有复原。

猫屋敷只是勉勉强强地制止住了反向的风罢了。如果现在停止仪式，可能就立刻就会反弹。那个时候，本应该返回星星的大量咒力，来势多么凶猛啊。

他的脑中，浮现出了荒野。

被咒力逆流的扫荡而打倒的树木，以及卷入事件中的自己，美贯，猫屋敷。

他的心跳跳的很激烈。

由于恐惧，身体僵硬起来。一种很辣嗓子的东西直从喉咙深处住上涌。

（……怎么可以？）

他这样想着。

（怎么可以……认输？）

输给这无谓有恐惧，输给这没来由的预感。

他抬起来脸。

「……那样的话，我也有一个条件。」

树这样说道。

「条件？」

「嗯……请将猫屋敷你所隐藏的全部……都告诉我。」

舞台转移。

那个老人，睡在一张整洁的床上。

他的嘴边，带着一个半透明的呼吸器。靠这个呼吸器，老人才好不容易活了过来。

「自从三年前住进医院以来，他一直这样。」

负责照料他的看护，脸上一副滞的表情，这样回答道。那呆滞，是魔神的法术所带来的副作用，应该不影响这证言的正确性，实际上，由于老人的身体数十年都没有动过。其代价就是他的身体瘦得像枯木一样。

「——谢谢！能不能让我们两人单独待一会？」

「好。」

看护的瞳孔依然朦胧，离开了房间。

最后，只剩下老人和——金发少女。

与这个病房不相称的，是她那高贵的礼服和隐藏着忧郁的碧眼，这是一种无与伦比的将历史与骄傲融合在一起绚丽气质。

不管是什么样的人群中，只爱个少女怎么都不会被人群所淹没吧。

她就是安缇莉西亚·雷·梅扎斯。

「……好吧！」

她将嘴唇靠近了只剩下呼吸的老人的耳边。

然后，这样低声道：

「星祭的事，你知道吧？」

突然，老人的眼睛一下子睁开了。

他的瞳孔里面，有一种不祥的光芒。那是一种安缇莉西亚非常了解的光芒。

——执拗。

这是魔法师或多或少都会拥有的情感。否则，就算是施加了言灵，也不会有这种效果。

「星祭……猫屋敷莲……」

这沙哑的声音，从他的喉咙里传了出来。

「嗯，猫屋敷莲和石动朔夜，还有石动圭。每一个都是你的弟子对吧。不过那个猫痴仔好像在三年前离开了你。」

谁知道呢。

这个老人，正是猫屋敷的其中一个师傅，他还教授了石动圭和朔夜两个人。

「那个猫痴拜托我来找你的！」

「找……我……？」

老人的声音在空中消失了。

呼吸了一下，隔了一会，安缇莉西亚说道。

「嗯，你在三年前，为什么让石动朔夜继承了星祭又去干优她？」

「……」

「汝，不可闭口不谈。——回答我。」

安缇莉西来强势地说道。

她的手心里，托着一个小小的黄铜壶。

七十二尊魔神的其中一尊——银鲛就藏在里面，就算是不让它现身，在一定的限制范围内也能够借助它的「力量」。言灵的强化就是其中之一。

不久。

「我……认为……」

老人的喉咙像另外一种生物互相间，抖动着抽搐着。

「能够……继承……我的……只有猫屋敷……」

「……这是什么意思？」

「不管是圭……还是朔夜……都不够资格……」

老人的嘴唇像裂开了一样，雕刻出了他那丑陋的笑容。

「具有能够继承我的一切……的素养的人……只有猫屋敷一个……。不管是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阵……还是其它的什么咒术……只有他学会了这所有的一切……石动圭和朔夜两个人的血统……终归是旁系……他们的身体里……没有任何魔血的残存……所所所所以……朔夜继承我……是不可能的……」

「……」

安缇莉西亚沉默了。

这是作为魔法师生存下去的人的天命。

才能和努力——在魔道上，敌不过一滴血。那传承了几百年，向千年的血统所留下来的岁月才是一切。那可恶的血统才是一切，没有这些，即使是些微不足道的魔法，也无法完成。

结果，一切已经在出生前就决定了。

「所以……星祭等仪式……我不可能让朔夜去做……与其那样……不如由我自己来摧毁……让它与我这个连星祭都已经做不了的人一起消失……更好些……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老人笑道。

执拗地笑着。

（……也话，吧！）

安缇莉西亚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老人的话虽然有点过了，但也不是什么邪说。

如果她不能够正规地继承，那还不如让她消失。与已经不能使用魔法的自己一起，消失更好些。从魔法存在的意义上来说，这倒是很自然的想法。

所谓的魔法师，就是这样一种生物。

一种愚蠢的，可笑的，小丑一样的存在。

安缇莉西亚的父亲——似乎也是这样。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老人的声音，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只有狂笑，侵蚀着整个房间，让空间脏污不堪。

「……」

无言地离开了病房，安缇莉西亚按了一会儿胸部。

「确实……我们也许就是这样一种人。」

她说道。

「但是……不只是这样。但是……虽说如此，这也不能成为牺牲他人的借口。」

——不。

这也不对。

直到几个前，自己还和老人有着相同的意见，没错。那时自己肯定会断言，别人的性命，在魔法这个价值面前如同草芥。

直到遇到那个少年——伊庭树。

「……啊！」安缇莉西来不好意思地垂下了头。

因为她发现，自己的一想到树，就会忘记忧愁。眼神也会变得温和。

「刚从英国回来，就让人这么操心。真是的。」

安缇莉西亚像说给自己听一样，摸了摸自己那发烫的脸。

几分钟后，她的手机上按下了号码。

3

「……是那个东西吧！」

圭将手伸向了密集的杂草丛中，微微地眯起了眼睛。

他集中精神，一咬牙拔了出来。伴随着青草的味道，许多的草被揪了下来。

他将手拿到灯笼的亮光下一看，那些草里，掺杂着白色的物体。

是旗子。

「果然是这样。」

这座山到处都埋着这种旗子。

圭意识到就是这个旗子，让自己的咒术减弱了。

这是一种在地下埋上触媒，并人为的操纵它的流向的一种咒术。

这虽然是风水的原理——但在阴阳道中也存在，与其那样说，不如说阴阳道就是加入风水的咒术之一。本来阴阳道貌岸然就是一种综合的咒术，是加入了许多魔法后形成的，所以这是当然的。

而且，这个时候，被削弱了的自己咒术——

「……切！」

圭咂了咂嘴，握紧了旗子。旗杆很脆弱，在他的拳头中被捏碎了。

在自己的心里，有一个疙瘩。

（这样能行吗？）

总是反问自己的另一个自己。

（——做这种事，能有什么用？）

没有任何用处。

这点他很清楚。

即使是这样，他也没有就此停手。

「如果他是黄金的话……那么你们就是泥巴！」

他的脑海中，不，他的灵魂深处纠缠着的——一个嘶哑的声音。

「只要他在……你们算什么……他会杀了你们的……」

这是猫屋敷消失以后，他那精神错乱的师傅经常挂在嘴边的话。不管是训练的时候，还是举行仪式的时候，这是他一直在说的话。

结果。

姐姐朔夜，与星祭一起被摧毁了。

（因此！）

是因为这个吧。

年轻人的心中燃烧的扭曲的火焰。

被轻视的自己和姐姐，以及那一直高高在上的猫屋敷，他要涂掉这差距。

即使是泥巴也能够弄脏黄金，他要证明这一点。

他要利用这次星祭的机会。

「……圭哥哥——！」

突然，一个天真无邪的稚嫩的声音响起了。

（……！）

消失，忘掉，删除。

他不要这种东西。

因为为了这一天的到来。自己度过了枯燥无味的三年时光，这才活过来的。

（所以我要——把猫屋敷——）

——是想杀了他吗？

另一个自己，这样反问道。

不管是谁，只要是吹到了星祭咒力返回的风，就算是猫屋敷，也不会安然无恙吧。更何况，由于上次星祭失败，淤积于山中的咒力还有残留。不管你想用什么手段来安抚，只要接触到那些咒力，人命就会一下子散去了吧。

这样的话，自己最终想要做的是——

「——！」

圭猛地回过头，去看背后的山道。

「……什么嘛，是你啊！」

山坡上，有电筒在闪闪发光。握着电筒的手，好像在微微的颤抖。

伊庭树站在那里。

「圭……」

俯视着坡下的年轻人，树屏住呼吸。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飘逸的平易近人的感觉已经不见了。年轻人的目光中所含有的，只有极其冷静而透彻的意志。

「圭！」

树又一次叫道。

「你耍了什么手段是吗？」

「啊？啊，啊，你说是星祭的事情是吧。我确实是做了些干扰。怎么样？猫屋敷那个家伙，气息已经很微弱了吧？」

圭没有装糊涂，而是做出了肯定的回头，并耸了耸肩膀。

「我从猫屋敷那里听说了一件事。」

树说道。

「……嗯？」

「你的姐姐朔夜，曾经接下这里的星祭——但却被师傅干扰，受了重伤，就快死了。」

他从猫屋敷那里听到的事，非常的短。

那是猫屋敷曾经从师过一段时间的阴阳师师傅，与石动姐弟之间的因缘，是三年前在星祭上发生的事的真相。

而且，是圭设置的吧——那咒术。

「但是，这样一来……」

树本来想说奇怪的。

但是没有说出口。

「这么做是错的，其实一开始就知道。」

圭说道。

「我们……被师傅抛弃了。师父觉得与其让我们来做，还不如如自取灭亡更好些。不过也许就是这样。魔法师从最开始就是这么一种人。如果不是这样，在现代，魔法师根本无法选择自己的生存方式。」

「……」

以前，树曾经跟猫屋敷说过同样的话。

在现代社会，人们根本不大概魔法。

如果说想到天上飞，乘飞机就可以了。如果说想跟远处的人说疾，那么打手机就可以了，像烧光城市这种事，比起用魔法，用固休憩汽油弹更便宜和实在。

但是，即使是在这样的世界里，也有人会选择魔法 。

有会选择了魔法。

只要选择了，就绝对有价值。有的人说世界何等的没有价值，这种话没有任何意义。

是的，这种人树也认识的。

那是树来到「啊斯特拉尔」时，第一个大事件。率领七十二魔神的大魔法师的末路。

「是不是觉得我很蠢？」

圭说道。

「那其实并不是猫屋敷的错。这一点我是知道的。自那以后，已经过了三年了。有足够瞧时间来考虑。」

圭歪了歪嘴。

「但是，就是无法接受！」

圭知道。

「如果没有那个家伙的话那件事就不会发生。如果没有那个家伙的话我也不用像现在这样。因为这些也是事实，说什么这样做不对，怪错人了什么的，如果这些话能够说服自己的话，我就不会像现在这么痛苦了。」

树悄悄地叹了口气。

恐怕，两个人都是这么想的。

猫屋敷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是个圈套，但在这种情况还是接受了这个工作，而圭知道猫屋敷已经察觉到了，但还是设下了圈套。

多么愚蠢。

多么悲哀。

「所以，这只是我和猫屋敷之间的问题。跟你没有关系——走开！」

圭走上前来。

「不对！」

树这样说道。

「……啊？」

「这管是什么样的情况，这都是你委托`阿斯特拉尔`的事情。所以，不可能跟我没关系。不，就算是跟`阿斯特拉尔`没有关系，社员——猫屋敷的事情，也不可能跟我没有关系。」

树强硬地说。

就算真的有自己无法插手的事情——但只要与`阿斯特拉尔`有关系，那么就可以说那是自己的工作。

这是这几个月树学到的做事方法。

「……原来如此。」

圭一眼睛一下子变得像刀一样细。

「……这样的话，你打算怎么办？你要和我打一场吗？」

「不。」

接着，树摇了摇头。

「是猫屋敷托我来的。」

「那个家伙？」

圭的眉头锁了起来。

在他的瞳孔中，映出了少年点头的样子。

「他好像已经准备好了合适的场所和时机。——所以，请跟我来。」

4

大约用了一个小时，他们到达了目的地。

对于树来说这山道走的很费力，但对于圭来说，那是他已经熟悉了的地形。这几年，在去各个地方学习念咒祈祷法的过程中，需要翻山越岭的点了一大部分。

特别是，这里是他非常熟悉的一个地方。

靠近山顶的一个开阔的空间。

与三年前举行星祭时，相同的地点。

篝火处于中心，被稻草强固定住了，各处都供着蜡烛和神酒。在强大咒力摧残之下，好不容易用那些装置稳住的仪式。

「圭哥哥……」

仪式场的一端，美贯站在那里。

样子很凄惨。

美贯被狂暴的咒力打伤，身上到处都是青一快紫一快的。她那巫女服装的肘部和膝盖都破了，即使是这样，也没有在间这些伤，一心一意地凝神着圭。

「……」

圭无视美贯的存在。

他竭尽全力，制止住了自己想要看那少女一眼的冲动。

他应该看的，是向着夜空的方向旋转的大规模的咒力漩涡。

在漩涡的内侧——燃烧的很旺的篝火前。

「你好！」

猫屋敷坐在那里悠闲地打着招呼。

「你……」

圭用力咬着牙，瞪着阴阳师。

「你，为什么叫我来？」

「啊，你很意外吧。我只是为了省事。」

猫屋敷扇着扇子。

「因为，如果不在这里，你的目的就无法达到不是吗？本来，这个流派的星祭主要着眼点也不是驱除咒力。」

是的。

这个星祭的原本效用不是为了肃清咒力。

可以说正好相反。

这个星祭的目的是让淤积的咒力循环起来。并将其净化，然后吸入自己身体。这是一种利用这些咒力活化施术者自身，以适应更高难度的魔法的咒术。

正因为如此，星祭仪式才是密不外传的。

师傅没有让圭或者朔夜继承它。

「你想把我净化的咒力——引到你自己那边去是吧？」

猫屋敷道破了这一切。

「……」

「哎，我想象得到。失败过一次，这个仪式的难度就会飞涨，因为你本来也不是继承人，所以不可能有人好好地教过你仪式的举行方法。」

猫屋敷的话，刺痛了他的心。

最终，他只能这样做。——他只能这样做，这是一种卑劣而卑鄙的手段。这是他用自己的手争夺星祭的唯一方法。

「那么……你打算怎么做？」

「这样啊。——玄武，白虎，朱雀，青龙，星祭拜托你们了。」

猫屋敷在篝火前站了起来。

咒力一瞬之间摇动了一下，但又立刻回去。通过这一点，就能够深切感受到猫屋敷所组合的仪式的强大。即使是有相当好的施术技术也无法做到的与式神配合的如此完美。

完成这一步后，猫屋敷淡淡地笑了。

「那么，我们今天在这里来次魔法决斗吧？」

「什……」

魔法决斗。

这是不允许魔法师私下决斗的「协会」，唯一允许的一个例外的决斗方法。

刚才我拜托我们的社长做证人。虽然这是一个非常简略的方式，但是却完全是遵循`协会`的要求的一种形式哦。——这样吧，如果你赢了，这个星祭的咒力任你处置。关于正式的仪式，我也会改良之后的方法全部教给你。这样的话，我会很负责任的让你来抢哦。」

猫屋敷淡淡说明。

这段时间，篝火依然熊熊地燃烧着。

「……喵！」

「喵！」

「喵！」

「喵！」

随着四只猫的叫声响起，咒力被正确地操纵着向天上返去，

「我把玄武他们借给你，接下来的星祭，就拜托你了啊，美贯！」

「啊，啊……嗯！」

美贯使劲地点了点头。

这是，圭察觉到了。

「你……难道你打算让美贯和式神们继续进行星祭，自己与我决斗吗？」

「不可以吗？」

猫屋敷的微笑依然没有消失。虽然他的脸色变得很苍白，但是这个青年的骄傲却丝毫没有受损。

「我觉得这作为让子也没什么不好。而且比起背后鬼鬼崇崇地进行咒术决斗，这更是一种享受吧。」

「可……恶……！！」

勃然大怒的圭，话说到一半就中断了。

他的话中断以后，过了很长时间——或者是很短的时间。

不久，他的脸抬了起来。是篝火从侧面照过去的关系，或者是从内心渗出来的那种憎恨的原因，仓皇脸上出现了一种像鬼脸一样的不祥的表情。

「……好吧。」

那个鬼脸这样说道。

「来吧。——别以为我会让你留下任何灵魂的碎片。」

树看到咒力沉淀。

沉淀的不是颜色，而是污秽。

眼前从圭的身体里喷出的咒力，弄脏了这个世界。好像与平时看到的穗波或者是安缇莉西亚的美丽的咒务流完全不同。就像是胡乱把水彩搅拌在一起而形成的一种混沌的咒力。

（……唔，哇！）

感觉晕眩，恶心，树的身体晃动起来。

「……没关系的！」

一只小手握在了他的西服的手腕部位。

「……美贯……」

「因为我……会保护你的！」

美贯收支了嘴唇，这样说道。

「因为不管谁会赢，不管事情变成什么样子……只要还有最后的一线希望……我一定会来帮忙的。星祭……我也会做得很好的！」

这是美贯的决心。

她知道了事情的经过，知道了哥哥和自己仰慕的年轻人辜负了自己，但她还是留了下来。

她说，因为我会帮忙的。

她说，只要还有最后的一线希望。

「……」

这是一个八岁的孩子说的话吗。

——不。

树，纠正了自己的想法。

这是个八岁的孩子说出这样的话也理所当然的世界。

这是魔法师的世界。

这是不去理睬现代社会，反而去碰触魔法等危险果实的人的世界。

想想自己所处的立场树感觉自己的膝盖都不听使唤了。

（……不。）

（……即使是这样，我也要……）

我必须看，必须看。

作为已经踏入了这个世界的一个人。

作为「阿斯特拉尔」的社长。

——篝火，发出了一种更大的爆裂的声音。

霎那间，两个阴阳师动了起来。

魔法决斗——开始了。

5

圭远远地听到篝火爆裂的声音。

在这暗夜的山里，听起来是如此刺耳，但是他的瞳孔丝毫没有动摇。

他的意识已经集中到了魔术中。外界的不重要的信息都会在意识外被处理。

与自己所预想的一样，那是一种让世界都改观的集中。

他那柔美的手伸进了怀里。

「天灵灵，地灵灵，人灵灵——！！」

他高声呼喊道。

「恭请诸神，天狐地狐空狐赤狐白狐。稻荷八灵，五狐之神——谨颂稻荷秘文！」

在他呤唱的同时，拿出的竹筒的前端溢出了某些东西。

是五色之光。

黄，黑，蓝，红，白。

像鬼火一样的光，一接触到山地的表面，就会成形。

形成了一个细长形状的野兽。那样子比起狐狸，更接近于折貂。只是皮毛的颜色有些不一样，吱吱地嚎叫着。

「……管狐！」

猫屋敷喃喃道。

是一种叫做尾先狐，又叫做众狐的灵兽。在使魔中属于级别较低的，所以即使是技艺不太成熟的魔法师，也能够签约的使用好几个。

但是，这个时候，猫屋敷所注意的是——别外一个事实。

「以五色来对照五行吧。这样的话，就能够驱使超过真实力数量的灵兽——你被邪术影响的很厉害啊。」

「和你的四神一样。只要能在咒术仪式上使用的话，不管是稻荷信仰还是其它的什么，都可以拿来使用。」

圭笑道。

阴阳道本来就是这样的。

如果猫屋敷的猫是四神的话，那么圭的灵兽就是照应着五行。木火土金水——形成世界的五大元素。

圭知道自己的才能根本及不上猫屋敷。

那么，就用自己以外的东西来补充。

不让其它的什么人出手的一种方法。

——即使那是走向毁灭的一条路。

「不肖弟子现在要问最高弟子了。——谁才是更加优秀的魔法师呢，去吧！」

最后一句，是下给管狐的命令。

五只狐狸，跑到地上。

形成了一个对应五行的阵。管狐像圭经常训练的那样，做出了反应。不，应该说以圭的能耐只能做到这样。

这就足够了。

他配合着跑起来的管狐，扭转着手腕，准备放在袖子里的符咒。

「……」

猫屋敷也手心摆上了符咒。

符咒。

在鲜红的纸上，用水银炼的朱砂写上急急如律令——这是阴阳道中速度最快的一种咒术。

「——疾！」

两人都是泰山符娟君炎罗符咒。

符咒，飞翔在半空中，唤起了地狱之火，像怒涛一样要包围敌人。

圭跑向了那火焰的漩涡。

「——疾！」

符咒进一步排列整齐。圭改变了管狐的阵式增加了咒力。符咒在眼前画出了一个星形图案，为了防备爆炸时的冲击波。他还撒出了准备好了的漆黑的灵符。

五行中，能够克火的是水。

也就是黑龙北斗水帝符咒。

那灵符，像大河一样吐出水龙，熄来了火焰。

（——很好！）

在圭看来，这灵符，驱散了火焰，而且应该能够到达猫屋敷的脚下。

但是。

水龙与火焰抵销了。

不仅如此，在消失的火焰的内侧，猫屋敷低声念道：

「疾！」

漆黑的灵符，形成了比圭的水龙大好几倍的水龙。

那水龙翻滚着自己身体，向着圭张开了大嘴。用咒力做成的傲骨，只要有阴阳师的命令，连猛兽都能咬碎。

「就这样……」

咬他，猫屋敷刚一开口，就变得哑口无言了。

在被咬到之前的一瞬间，圭向着自己的脚下扔出了新的符咒。

爆炸。

紧跟着，脚下发出的爆炸的冲击波将这个年轻人的身体砍向了森林的方向。他像猫一样蜷缩身体，就那样在树木之间跳来跳去。

「……原来如此。这是经过了多次实战总结出来的方法啊。」

猫屋敷喃喃道貌岸然，耸了耸肩膀。

他的脸上没有放松。

虽然从正面看圭并没有胜利，但是一瞬之间机灵地退回去的速度，是以前的圭所不能的。

甚至——有些像猫屋敷的做法。

而且，年轻人还留下了一个麻烦。

「猫屋敷……」

「——现在还正在决斗！」

猫屋敷举起右手，制止住了正要跑过来的树他们。

同进，他一边冷静地判断左手暂时不能使用，一边走向了森林里。

毛衫的左袖，被圭逃跑时的火焰烧到，还在冒着烟。

森林里比较潮湿。

由于举行星祭仪式，咒力都凝聚在了一起，虽然没有风，但树梢在响，杂草也沙沙地弯下了腰。孕育了光秃秃的灌木，蚂蚁，蜈蚣的土壤，似乎也涌出了一种不祥的瘴气。

「……好痛……」

圭隐藏在这个灌木丛中，正在往烧伤的脚上贴灵符。

那是止血的灵符。虽然它对烧伤没多大的功效很值得怀疑，但是现在这个时候也没有其它可以使用的咒术了。

（先用这相应付一下吧！）

圭领悟了这一回合的意义。

——他远处于下风。

经过这之前的仪式，猫应该已经很疲劳了。相对的，圭既利用了管狐又利用了五行，咒力已经增加到最大限度。

而且，与火相比，较有利的应该是水的符咒。

即使这样，也只打了个平手。

（混蛋！）

就象婴儿与成人，它们之间的力量差距悬殊的可怜。

不，应该说是」血统「的差距吧。

圭——是有才能的。

魔法师的所谓的才能，就是能够把血统所决定的」力量「发挥到什么程度。在咒术仪式的时候有效使用咒力，尽量以最小的代价使用触媒。在经过了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的艰苦修行之后，只要有才能，魔法的技能的确会增加。

但是，这有什么用？

拥有十分素养的人，能够发挥出十分摊力量。

即使如此，但还是打不赢拥有百分素养但只能够使用其中二十分的人。而且，所谓的魔法的血统，别说十分与百分之间的差距，这是一个人与人之间甚至有着十分与千分，十分与万分那么大的差距的世界。

（我，与那个家伙不一样……）

正因为有才能，他才了解了自己与猫屋敷之间的差距。完全了解了。

自己在掌握现有的咒术这段时间里，那个家伙又在创造出新的咒术了。自己还在地上爬的时候，那个家伙已经从容地在天空中飞翔了。

（不只是才能……我们的血统是不同的……。像我们这种……在旁系中还属旁系的魔法师……根本就不放在眼里吧……）

是的，他知道……。

这只不过是一种自卑感。

但是，尽管如此，圭还是不喜欢这样。

他就是能忍受自己不被放在眼里。说愚蠢也好，说卑鄙也好，他只是想让那个家伙回过头来。

就连姐姐的事，都被抛到了脑后。

（可恶！可恶！可恶！）

由于圭正在咒骂自己，所以没有注意到。

「你在……高兴什么？」

豁然，圭被这样问道。

「——！」

他转过身。

从暗处飞来的纯白色的灵符，掠不定期圭的夹克，剌进了树根。

刹那之间，黑土开始膨胀，从里面长出了像剌猬一样的针，密集地向圭袭来。

这叫做太白破军金神符咒。

「可恶！」

一切只是刹那之间的判断。

他跳起来，把手伸向头上的树枝，用反作用力，从针山的势力范围逃了出来。为了牵制他，圭，接着打出符咒，大步向后退着。

但是，牵制的符咒全都被迎击了回去。

穿过森林的黑暗处，被猫屋敷的扇子打落了。

「……」

「为什么……在笑？」

猫屋敷又一问了一句奇怪的话。

受到那话的影响，圭触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他僵住了。

「是吗，……我在笑吗？」

猫屋敷点了点头。

圭的和就那样放在唇边，沉默着。

「……」

自己——应该要向猫屋敷复仇的。

不管使用任何手段，也要让他回过头来的。

但是。

他很高兴吗？

猫屋敷至今还是有着压倒性的优势。他在自己够不到的，遥远的，高高在上的存在着。

因此，自己——。

「……」

他听到吱吱的声音。

「你们……」

俯视一看，刚才散去的管狐们，不知何时回到了自己的脚边。

于是，他做好了觉悟。

「你吧，你们，可以——」

「你——」

猫屋敷皱起来眉头。

在猫屋敷面前，圭及其安静的小声喃喃道。

「吃我了——！」

突然，那些管狐的嘴角裂开了。

他们发出一种像铁在摩擦一样的鸣叫声，一起咬破了圭的登山靴。就这样，五只管狐从他的脚边钻了进去。

根据代代相传的故事——管狐是从人的脚趾甲，手指甲进入人体附身的。

而且，人们称这种被附身了的人为狐狸联附体（注：又叫佬狐魅病或是狐凭）。

「……噢，噢噢噢……？」

猫屋敷瞪大了眼睛看着痉挛着的圭。

「你，把自己的——身体……！」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圭发出了一种不成声音的声音。

他跳了起来。

「疾！」

猫屋敷发出灵符放出了火焰。

一脚将火焰踢开了。这不单纯的肉体上的功夫，那一脚中清寒包含着气壮山河的咒力。

「狐狸附体——茶吉尼天咒法！」

在狂乱的烈焰之中，圭听到猫屋敷的叫声。

这是用来辅助只继承了二流血统的自己的技艺。

将自己的身体——交给魔。献上尸体，借助统治茶吉尼天的夜叉的灵力，将自己作为供品。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圭吼了起来。

这声音让人直起鸡皮疙瘩。

这声音让人的血液沸腾。

在异常的兴奋和冲动中，圭跳向了猫屋敷。

「也就是说，石动圭他……」

「嗯，姐姐石动朔夜在举行星祭的时候，他也在场吧。我也看了一下他的病历……应该是没错！」

听到安缇莉西亚电话那头传过来的话，穗波·高濑·安布勒咬住了嘴唇一副址分闷闷不乐的样子。

这里是「阿斯特拉尔」的事务所。

不久前，出差回来的穗波代替黑羽接了那个电话。

「谢谢，安缇，之后的事由我来做。」

她道了谢，放下了那个古色古香的漆成黑色的听筒。

在她的旁边黑羽按着胸口。

「那个……怎么回事？」

她也在一定程度上听到了事情。

石动圭很可能给猫屋敷高了圈套。而理由，就是三年前星祭上发生的那件事。

但是，接着，穗波补充道：

「受到星祭的咒波污染的冲击，石动朔夜死了。那余波也让她的师傅日渐衰弱。虽然说不是现代医学想点法子就能法好的病，但是表面症状还是可以知道的吧？

那么，如果病历是正确的，还有一个人——石动圭，似乎也与他的师傅具有想同的症状。」

「嗯？」

「也就是说，三年前，石动圭也受到了星祭中淤积下来的咒力的冲击。可是他还能跟没事儿似的活动这点让人觉得不可思议。如果和听说的一样，应该是随时都有可能死掉。」

所以，才会在这个时候，来委托猫屋敷作星祭的吧。

因为，他已经……没有机会了。

向猫屋敷挑战的机会……。

「那么……穗波……大家……」

黑羽用一种颤抖非常厉害的声音说道。

「我，立刻——去看看！」

穗波抓起扫帚，一边快步走起来，一边看了一眼窗户。

黎明——还远着呢。

热热的风，剌到了猫屋敷的肩膀。

是圭的头。

准备的守护灵符，全都被撕碎了。不仅如此，尽管没有正面打中他，但猫屋敷的身体——绝对不算小的个子，却整个飞了出去。

凶弹了几米，猛地撞到了一棵树上。

「噢，啊……！」

空气和血腥味从肺部倒流了出来。

这不只虽由刚才的那一击造成的。

他维持着星祭，同时又进行魔法决头，年轻人勉强这样做，严重地伤害了他的身体和灵魂。

内脏——恐怕连他的灵体都留下了伤痕。

「……」

猫屋敷这副样子，定睛看着圭。

那个年轻人的眼睛被染红了。他排列整齐的洁白牙齿露了出来，滴滴答答地流着口水。

「猫屋……敷……」

他动了动嘴唇，喃喃道。

他好像还有自我。

这个事实，可以说让人很惊异。但是，猫屋敷想，他所剩的时间也许不长了。

圭的魔法，已经不是阴阳道了。也不是稻荷信仰。也很难说是修验道。

能够表达这种咒术的名字只有一个。

邪术。

那是一种已经脱离了魔法的咒术。

「猫屋敷……」

圭又说道。

咚！

他没有使劲。只是轻轻地踏在了地面上。

就这样，在下一瞬间，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了。

他那柔软的像鞭子一样的右脚，走了一条直线，逼近了猫屋敷的太阳穴。

上半身向后仰。已经来不及了。

他双手交叉，接了这一脚。像炸弹崩开一样的冲击力传入了他的身体。

这次，他倒在了地上，皮肤被砂石搓到，扎入了好几根灌木的树枝。他喷出的血，落到了杂草上。

他想站起来。但身体根本使不上劲。

「猫屋敷……！」

一个耳熟的声音响起。是少男和少女的声音。

「……喵！」

「喵喵！」

「喵！」

「喵……！」

接着，猫咪们叫道。

「……原来如此。」

猫终于回过神来，微微苦笑了一下。

好像是穿过森林，被踢回了原来的地方吧。

他还能够听到篝火的声音。

咒力正卷成一个绚丽的漩涡。

自己不在的这段时间里，美贯和猫咪们似乎做得很好。做得不好的，也只有自己。

「……真是个累人的事啊。」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勉强要站起来。但是看来这一个动作就花了好几分钟的时间。

圭还没有出现。「……」

他闭上了眼睛。

想勉强调整一下气息。

吸入被篝火加热了的夜里的空气，又慢慢地吐出来。疼痛感稍微缓和了一些。

不久，啪啪的火星爆裂的声音中，夹杂进了像鬼魂一样的脚步声。他睁开了眼睛。

在森林的黑暗处，圭带着那份黑暗，出现在了眼前。

他的眼神很朦胧。

这到衣锦荣归 管狐还是圭，很难判断。

「喂，相对的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如果发生什么的话，你对圭——」

猫屋敷想起了朔夜那个时候说的话。

「圭！」

猫屋敷第一个叫这个年轻人的名字。

圭抽动了一下，眼睛动了动。

「我们就到此为止吧。这种事，也不是适合长时间进行——」

猫屋敷不知道他是否听到了，他姑且把这话说出来，并拿出了一个符咒。

「猫屋敷……」

在他的视野的角落里映出了树抱着美贯肩膀的样子。少年的脸上，虽然明明写着害怕，但绝没有想要逃跑。

（真可靠啊……社长！）

他这样喃喃道，摆好姿势。

圭的眼睛发出了光芒。

那瞳孔正在慢慢地发生变化。

分不清是圭还是管狐的朦胧的瞳孔——变成了兽类的瞳孔。与此同时，身体里的咒力也掺杂进了别的成分。

那是杀气。

「圭」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用一种不是圭的表情笑了笑。

他跳了起来。

瞬间，一个符咒向着篝火飞去。

比之前增大了一倍的熊熊火焰蔓延开来，像生物一样移动着，只在一瞬之间，就围住了猫屋敷的身体。

「啊啊。」

「圭」害怕了。

虽说是灵兽，但毕竟也与野兽没什么不同。他害怕火焰。更何况那不是猫屋敷一个人的咒力，而是包含了山中的咒力的迎接星祭的火焰。

猫屋敷没有让这个机会从他的眼前溜走。

他的毛衫已经烤焦了，但他还是跑了起来。

他跳到圭的胸前，手里拿着符咒，用掌底打破了装在「圭」的夹克里的竹筒。

「啊……！」

从「圭」的嘴里，发出了惨叫。

（是吗。）

在渐渐消失的意识的残片中，圭想着。

（我在——）

执着的理由。

拘泥的结局。

（——之前，即使只是一瞬，也超越了你——）

6

「……喵！」

「喵！」

「喵！」

「喵……！」

四只猫叫道。

在这叫声和篝火的引导下，咒力卷成了一个漩涡，返回了天空中。即使不是魔法师，只要听到那叫声，好像也会叹气吧。

圭躺在地面上。

管狐的人身自由被击碎后，他就不省人事了。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土色，好像马上就此在地面消失一样。

「好了！」

猫屋敷这样说道，把手放在腰上，站了起来。

「现在，必须要治疗一下这个笨蛋了！」

「能治好吗！？」

树之所以惊奇，是因为刚才猫屋敷已经跟他说明过情况。确认了圭的病历，安缇莉西亚刚才也跟树取得了联系。

于是，猫哼了一下鼻子，扇着扇子。

「这次是委托我们肃清三年前的咒力对吧？虽然十分令人恼火，但是如果不驱除残留在他身体里的那部分，就不能完全完成这个委托。——唉，虽然根治是有点勉强，但起码不会在今天或者明天就死掉吧。之后就看他的运气了。」

「……」

树无语。

「那，那为什么……不事先告诉圭呢……」

「反正我说了他也不会立刻停下来吧？这咱人如果不让他好好了泄一下的话，他是不会罢休的。」

他摸了摸烧焦了的毛衫，这样说道。

虽然只是一瞬间的事，但那最后的火焰还是让猫屋敷的全身烧伤的很严重。特别是左手，非常严重，好像都不能灵活的活动了，如果美贯不给他施以回血术，他能不能站起来都不一定。

「为什么，这么……」

「猫屋敷！快快！星祭马上就要结束了！」

美贯从篝火的一侧喊道。

美贯照猫屋敷交待的那样，在代替他进行星祭。由于猫屋敷还在进行治疗，所以少女不是一般的活跃。

「啊，好的好的，我立刻去做。」

猫屋敷把扇子和放在圭的胸前。

以扇子为记号，他开始引导残留的咒力。

树只有右眼能够看到的「力量」，通过猫屋敷和美贯的引导，与篝火里的咒力汇合到了一起。

不久。

「哇……！」

美发出了这样的声音。

不只是声音他的手也立刻举了起来，一下子跳了起来。

「太厉害了太厉害了！快看啊，猫屋敷！社长哥哥！」

「嗯——哇！」

「呀！」

回过头来的树张开了嘴，猫屋敷淡淡地笑了。

夜空中，拖着一条长长的不可思议的碧绿的带子。

像被风吹着互相间，一个又一个。

最后，数不清的光河，将夜空装扮成艳丽的模样。这就是星祭所创造出来的——日本不可能有的——极光。

突然，猫屋敷想起了朔夜下边的话。

「喂，相对的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如果发生什么事的话。你对圭——」

「对圭——绝对不能见死不救。」

他吸了口气。

「社长！」

一个声音叫道。

「啊？」

「直到最后你都没有出手……谢谢。」

「嗯？不，那个——那个！」

不知是感慨于极光，还是没一下子理解猫屋敷的话，树眨了好几下眼睛。

很为难地挠了挠脑袋。

「大概因为……那也是社长的工作吧。」

接着，「啊」的地声，手指着天空。

他一副欲哭无泪的表情，穗波正从天上飘落下来。

「阿斯特拉尔」业务日志 8

哦，这是「阿斯特拉尔「的业务日志吗。

我是猫屋敷莲。

想一想，我还是第一次写业务日志呢。哎呀哎呀，真是意外。

呵呵呵呵，那么我写一些关于猫的话题也可以吧。

比如那肉垫是多么的柔软，那毛色是多么的漂亮，晒过太阳后那柔软的气息和触感是多么的好……

……不知为才能脑海里浮现出了穗波瞪着眼睛的样子，所以这个部分就到此为止吧。为什么会这样呢？猫咪是那么可爱（唠叨）。

现在开始写关于业务的事情。

那件事之后，我把圭的咒力净他之后，他就突然消失不见了。说到效果，我认为大体上是比较成功的——哎呀，因为那件事，他也许不想让我们再看见他了吧。因为他是个自尊心比别人强十倍的男人啊。

朔夜曾经也很担心他这个方面，但是事到如今那也已经是无法改变的脾气了吧。

你可以姑且认为苇原山基本已经复原了。虽然我一直很担心「协会」那边的动静，但是他们已经给了报酬，也就算是吧。

另外，社长。

社长的工作，并不需要万事亲力亲为吧？

遇到这种事情，不管是我，穗波，还是安缇莉西亚，都会帮忙的。

保持住大家的动力才是最重要的，关于这件事情，我觉得现在的社长可以拿出一自信心来哦。

……要说忠诚，信义什么的，又觉得有点不对劲，而且又死板。

嗯，换句话说吧。

总之……对「阿斯特拉尔」能够到现在这个地步，我们大家都很欢呼雀跃呢。

这无疑是——你的功劳。

猫屋敷莲

后记

二个月连续发卖——也就是说，后记也已经连续写了两个月。

写到这个后记，三田才终于有了一种真实感。最初听说这本书的时间安排的时候，我在想别开玩笑了（笑）。

因此，与上次的长篇相比。这次是一个短篇集。正因为原本的计划就是短篇，所以这次短篇集的形式更能够明显的体现出魔法人力派遣公司的人力派遣的要素。如果大家对于两种形式都常喜欢，那么对于我这个作者来说，真是荣幸之至。

那么，让我们来回忆一下各个短篇吧。

魔法师与夏季的大海

托大家的福，在THE SNEAKER刊登的时候，得到了第一彩页特集。

魔法人力派遣公司这套书中，每卷都描写1~2个月的时间，因为想到「这次如果跳过去的话就没有夏天了！」所以写了这篇海的故事。

提到这个时候的PAKO的发奋的样子，真是厉害，嗯，哎呀，她们的泳衣被我写成成那个样子，实际上都是PAKO自己指定的哦！我再附上一句，经指定后，到了真正画插图的时候，那家伙不定期歪着头说道：「嗯？我曾这么说过吗？」

魔法师与学校怪谈

这个短篇集，在写作过程中，全部埋下了从「魔法师VS炼金术师」到「龙与魔法师」的伏笔。这次，在安排时间的时候，已经知道以什么的顺序出书，所以为了能让阅读连载的读者和出书后看书的读者能够瞧得到一种享受，我真是绞尽了脑汁。

特别是这个故事——我想即使是阅读连载的读者，在读了「龙与魔法师」的故事之后，一定会发现另一种乐趣吧。

正如作品中安缇莉西亚所说的那样，许多学校里的鬼故事都是明治时代从英国引进的。同时，也不乏从日本反向引进英国的故事。在学校这个特殊的空间里，在发现灵性这方面，不管是日本还是英国都没有什么区别吧。

魔法师与星祭

看到题目的时候，也许有人会「嗯？」的一声，发现什么吧。这是一部汲取了收录在前一个短篇「魔法师，集合！」里面的「魔法师与夏祭」的故事情节的作品，连载的时候，成了第一个上下篇。

即使是在「阿斯特拉尔」中，关系也很深厚的猫屋敷和美贯。他们与祭典的故事，我又继续写了一些。恐怕下一部以及下下部都会写长篇目的故事吧。

顺便说一下，这次出场的「他」，是那一代的普通人中最优秀的魔法师（笑）。猫屋敷或者是穗波，能够利用最低限度的触媒使出强大的魔法，但是平时即使是只是用简单的魔法，也必须做好相应的准备，并在可能会有相当大的反作用方面做好心理准备。

在描写了他做相应的努力，以及他的秉性和小聪明和同时，当然也进一步大量描写了他的导弹以加以完善。——作者非常喜欢这样的家伙，所以常常使用「凡人与天才」这个主题。

最后，谨以此书，献给在连载过程中给我讲解了许多魔法方面的知识，并提了很多意见的《异界战记卡欧斯弗莱尔》的作者三轮清宗先生，又一次给我画了插图的PAKO，以及每次我或者PAKO破坏了计划时都会发出惨叫声的负责人N氏，此处，如果允许我写一些私人的事的话，希望正在与病魔抗争的母亲加油。

下一部会写从春天到初夏这段时间的故事，我想（大概）会以长篇的形式与大家见面吧。

二零零五年十二月五日

写于阅读林完次的《月本》时

第06卷 魔法师，修行中！

第一章 魔法师与红枪

——被浓雾包围的竹林里。

朦胧的月色下，一个黑衣人正在林间跳跃。

脚步十分轻盈。

足迹却相当坚实。

但是能被称之为观众的，却只有如同玻璃一样半透明的幻兽们。

为了对付幻兽们的尖牙利爪，黑衣人数度跳跃到半空中。如风车，如旋风一般，快速回转着自己锡杖。

每当这时，幻兽们就如同不合时节的烟花一般消失了。

绝对，不能称之为优美。

甚至可以说，黑衣人的身体里蕴含着比幻兽有过之而无不及的残忍粗暴。

有时，黑衣人会用拳打脚踢来代替锡杖的攻击，但是这并没有使他的攻势减弱下来。

这也可以被称之为，生命力。

人类身体的，本源。

这份强大的力量，正是不逊色于任何咒力以及魔力的，原始的鼓动。

这种印象，深深地烙印在了伊庭树的感官之中——

1

空气十分清澈。

冬天马上就要到来了，一种寂静的紧张感在森林中弥漫开来。随着季节的变换，树上的红叶也都渐渐的枯萎。

大量的落叶，覆盖在了古刹早已褪色的屋顶上。

古刹。

在布留部市被称之为龙莲寺的——寺院里面。

这里距离“阿斯特拉尔”事务所徒步只需要十分钟（但是门前有超过三百级的台阶），可是空气却令人感到不可思议的不同。

“吼——”

好像在怀念着什么地方一样，白虎发出了吼叫。而旁边的青龙则用不满的眼神侧目而视。

此外，还有一个人。

“社长，在哪里呢？”

一个银铃般的声音响了起来。

这是一个大约十五、六岁年纪，看上去像混血儿一样有着一头栗色半短发的少女。也许由于是休息日，她穿着白色裙子和毛衣，脖子上还挂着天然宝石制成的挂坠。

是穗波?高濑?安布勒。

“啊啊啊啊啊！”

这时，寺院里突然响起了奇怪的喊声。

“……这是小树的声音吧。”

穗波不禁低下头，沿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过去。

几分钟之后，她就找到了声音的来源。

森林旁边——在相当于正殿前厅的狭小空间里，两个人影正交错在一起。或者说，其实这只是其中一方的打斗。

是伊庭树与一个小个子的僧侣。

掀起散落的树叶，僧侣的全画出了一条弧线。在近乎完美的钩拳之后，紧接着的就是沿着对角线的一踢，是一套相当现代的组合攻击。

很近的距离内，僧侣的手肘向着少年的肩头打了过去。马上，充满爆发力的一踢又跟了上来。

“呜哇啊啊——！”

但是，发出喊叫的少年却依然活着。

这种连岩石都能击碎的拳打脚踢以及肘击，居然在打到人的前一刻停了下来。

只差一点点。

但是，并不只是这么简单而已。

拳头造成的风压，每次都会将少年的头发掀起来。腿每踢过来一次，少年的衬衫表面就会被划破一道口子。

“少主。不要闭上眼睛！一步也不要动！”

而且由于被僧侣如此命令道少年尽管发出了惨叫声，但还是强撑着看着眼前的拳脚。

“接下来，是钻拳和炮拳。”

僧侣低下了腰。

造型非常优美。

动作如同行云流水一般流畅。僧侣以极其自然的动作挥动着手肘和拳头。

僧侣的动作已经接近狂乱的暴风了。他一刻不停地发出致命的攻击。

“……”

所以——穗波也拼命地压抑着自己的声音。

如同字面意义，只要僧侣的动作稍微出一点差错，树就很有可能会血肉横飞。

咚的一声。僧侣跳了起来。

天空中。

僧侣根本没有看少年在哪里就旋转着身体。同时做出了回旋踢的姿势。这种集中了全身力量的攻击有着很大的威力。但也正因如此，想要控制的如此精妙也是极为困难的。

“——小、小树……！”

这一次，穗波没有忍住喊了出来。

而正在这时，支莲在距离树的额前一厘米的地方改变了方向。

“啊。”

“哦，是穗波小姐啊。”

僧侣说着，露出了笑容。

“穗波。”

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回过头来。

也许是因为接连看到了如此恐怖的连续攻击，树此时的脸色异常苍白。

不知道为什么，穗波犹豫了一下之后才说：

“……这个，是慰问品。”

她错开视线看着别处，把包袱皮递了过来。

“谢，谢谢了。是便当吗？”

“是黑羽做的……我只是送过来而已。社长，你一直都闷在这个地方吧。”

“不是的，我是打算常常回去的。”

“这算什么借口。因为社长你不来，不光事务所的业务都停滞下来了。我准备的魔法测试也都落满灰尘了。”

少女好像在闹别扭一般，说出了上面这番话。细边眼镜的后面，她微微眯起了冰蓝色的眼睛。

“哦。原来少主依然如此的不成器吗？”

僧侣问道。

他看上去大约三十岁的年纪，表情相当的威严。但此时却饶有兴致地摸着自己的下巴。虽然有着短短的头发，但身上所穿的，确实是一身黑色的僧衣。僧侣的脖子上挂着方形的饷

箱（注：接受布施物的箱子），双手上都带着金属的护器。

“本来他就欠缺充分的学习，不管在魔法方面还是在当社长方面——都是个半吊子，跟蹒跚学步的婴儿差不多。”

“是这样啊。”

一边挠着头，被称作支莲的僧侣不禁露出了苦笑。

“那么，我让他至少可以早一些回去吧。少主，稍微休息一下马上就开始吧。”

“咦？啊，稍、稍等一下啊。支莲。”

树慌忙说道。

“你们社长有才能吗？”

僧侣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问了穗波这样一个问题。

而回答，则是极为简洁。

“没有。因为他实在是太没用了，所以至少要先混个眼熟。”

“你，怎么能这么说啊——”

就连反驳的时间都没有。

正说着，犹如地狱一般的近身攻击又开始了。

“哇，哇，哇，哇哇哇哇哇！”

“唉呀呀，乱动的话会被打中的——？！”

一个愉悦的声音响了起来。

“……加油吧，小树。”

在看到这份光景之后，穗波一边悄悄呼唤这个重要的名字，一边微微露出了几丝苦笑。

“支莲先生是个怎样的人呢？”

发出如此询问的，似正在打扫“阿斯特拉尔”事务所的黑羽。

使用骚灵现象操纵的扫帚正在清扫着各处的地板。同时还操纵着抹布和水桶，黑羽的念动力也已经到达相当的水平了。

此时他正穿着素雅的围裙和连衣裙，戴着立起的头饰，完全是一副典型的十九世纪维多利亚王朝时期的女仆打扮。虽然也有心情上的关系，但是平时就被当成女仆或者佣人，她也

已经习惯了。当然，这里面也有安缇莉西亚的影响。

“嗯——该怎么说才好呢。”

与之相对应的，在对面的桌子上，猫屋敷眯起了眼睛。

在他的面前，飘起了一阵白色的水汽。

是黑羽泡的花草茶。

午休时间，在三扫除的间歇，黑羽来泡花草茶已经成为“阿斯特拉尔”的惯例，像今天这样，与猫屋敷一起来上班的时候就更是如此。

于是，这两个人的对话，就自然转到了共通点的社长——以及把社长带走的僧侣身上。

“这里真的有很多怪人呢。或者说上一辈的‘阿斯特拉尔’的全体成员都是怪人比较好——其中那个人奇怪的地方，在某种意义上而言，是怪中之怪了。”

“怪中，之怪？”

“也就是说，他人还不错。”

猫屋敷说着，笑了出来。

不管怎么说，都觉得人性本恶的猫妖阴阳是这么说的话——虽然不能按字面意思去理解——但这段话却有着奇妙的说服力。

——支莲。

他是猫屋敷的前辈社员，也是“阿斯特拉尔”的元老了。

伴随着上个月的事件，他回到了“阿斯特拉尔”。但是树的一个请求，才是令支莲回到这里的契机。

猫屋敷把胳膊之在桌子上，转着圆珠笔。

“社长是拜托他教自己防身术吧。确实，支莲的话倒是很合适。在某种意义上，无数是实践性最强的一种魔法。”

“……”

黑羽也想起了那时的情景。

那个僧侣，是一名非常卓越的武术家。

低于平均身高的矮小身躯，却蕴含着强韧的弹跳力。他有着极其高超的武艺。

此外，他还掌握着数种密教的秘术。

与印和真言同时使出的术，只是这种单纯的威力，就足以凌驾于猫屋敷和穗波。如果再加上武术的话，究竟会发挥出多大的力量呢。

所以。

（……能够理解，树君会那么憧憬他。）

特别是对于在上一次的事件中，充分感到自己是多么无力的树而言。就算是不承认这一点，至少也要在尽可能的范围内使自己变强一些。这也是人之常情。

但是。

为什么会如此令人感到不安呢？

总觉得——树君好像要去很远的地方了。

“怎么了？”

抬起头之后，猫屋敷正眯着眼睛看着自己。他的膝盖上，黑猫玄武正在昏昏欲睡地打着呵欠。

“啊，没什么。”

“不是……那个，如果可以的话，能再给我来一杯吗？”

猫屋敷拿起已经空了的茶杯，低下了头。

“好的，我马上就去。”

在黑羽点头答应之后，猫屋敷露出淡淡的微笑，又追加了一句话。

“社长喝不到黑羽你泡的茶，想必会很寂寞吧。”

这句话——让黑羽顷刻之间就固定不动了。

这是简直可以参加雕塑鉴赏会般精彩的石化姿势。就连白色的头饰都像感染到了蛇怪戈耳戈（注：希腊神话中的三个蛇发女怪，可以使见者石化）的气息一般石化掉了。

“啊，啊，啊，啊，啊——花草茶——我马上就去泡一杯新的！”

黑羽急忙跑回了厨房。

但是回来却花了比平时多上数倍的时间。

“那、那个……我能问您一件事情吗？”

“好的，请问吧。”

猫屋敷拿起了花草茶，说道。黑羽则一脸苦恼的样子，好几次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最后，终于将自己的问题说了出来。

“那个——请问树君……不，是社长，他修行的寺庙……在什么地方呢？”

2

地板上非常的冰冷。

这里是——龙莲寺的正殿。

“哇，好冷……”

树跪坐在墙边上，用手轻轻抱着肩膀。

十一月已经过去一半了。森林深处吹来的风，也变成了冬天刺骨的寒风。

进一步讲，问题是镇守在大殿里面的——那一尊尊表情严肃的木像。

是佛像。

大小各异的数尊佛像，就聚集在那里。

有广目天，持国天等四大天王。

还有隆三世明王，军荼利明王，不动明王等五大明王。

这里面既有树在魔法讲义上学到过的佛像，也有没学到过的。但是，他们有一个共通点，那就是，全都是带有严肃残酷性质的军神佛像。

表达出来的感情，不是慈悲，而是愤怒，

只是为了消灭佛教异端者而存在的，破坏的化身。

那些或是三头六臂，或是六头六臂六足的异型的身体上，还带着数量惊人的武器。

表达着令敌人无处藏身，以及他们无坚不摧的强烈意志。

只是被这些冷峻的目光注视着，树就已经感到浑身颤抖了。

就好像，自己的软弱以及愚蠢，全都被看穿了一样——

“——少主，我把毛毯拿来了。”

“啊。”

门被打开，支莲回来了。

他粗糙的手中拿着毛毯和灯笼。正殿的后面，有一个可以住人的小屋。这里就是支莲为树准备的住地。

“谢谢。”

在把东西接过来之后，树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问道：

“这么说来……这里，是支莲的寺院吧？”

“正是。不过，也请了代理的住持……毕竟我很多年都没有回来过。啊，毛毯是刚洗过之后晾干的，所以请放心用吧。”

支莲好像看着远方一样，如此说道。

“以前，大家经常隔三差五就在这里聚一聚。”

“……大家——指的是猫屋敷和——尤戴克斯吗？”

之所以会有一瞬的迟疑，是因为树觉得——特别是后面说到的那个了炼金术士，与这种习惯根本是无缘的。那个总是穿着白色圆领风衣的巨汉，是个难以想象可以跟他好好说话的

对象。但是。

“当然了。经常与您的父亲一起喝威士忌呢。”

支莲却如此加以了肯定。

“我父亲？”

“两个人都是海量呢。而且，跟炼金术士喝威士忌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这种话里有话的说话风格，似乎和猫屋敷有点相像呢。

也许，猫屋敷和支莲真的有些相像也说不一定。猫屋敷被别人直接称呼为莲而不生气的，就只有这位僧侣一个人而已。

“那个，贫僧也能问一个问题吗？”

“啊……请问吧。”

说着，树立可把身子摆正了。

支莲厚厚的嘴唇画出了一个微笑的角度。

“嗯，这么一来，真的和您父亲很像呢。”

“是，是吗？”

“是的，先不提内在，这种外表能看到的行为和礼仪确实很出色。嗯，不过这么一想，就好像不是什么好人呢——那就先不说了。”

在开心一笑之后，支莲重新问道：

“根据少主的要求，在放学之后我已经教了您两周了，觉得怎么样呢？”

“啊，那个……”

想起来了。

这两周以来支莲教自己武术的事情。以及，还没有教完的事情。

（——嗯……）

整理起来的话，真的让人很头痛。

（或者说，是越想越头痛……）

树深深地垂下了头。

（……根本就没教给我什么有用的东西……）

——比如。

“不要闭上眼睛！身体不要动！被打中的话会骨折的！”

就像今天白天那样，在被打中前一刻停止的连续攻击。

——再比如。

“七百一十五……七百一十六……七百一十七……七百一十八……七百一十九……”

“少主，刚才那两片重叠在一起了，所以是七百二十。”

一个劲儿地去数已经所剩无几的正在掉落的枯叶。还要进行这种特训。

（哎……）

树用手捂住了嘴。

越想就越觉得，与其说这是武术的特训，还不如说是坐禅或者苦行。

“嗯。说到武术的修行，你是不是想像得和电影里面一样会被整得很惨啊？”

“啊，没有……”

“哦，不过那也不能算错——只不过不够全面而已。再说，就算能用年轻的身体做上一万个俯卧撑，或者劈碎瓦片也没有用不是吗？”

“……要真是那样的话，我就惨了。”

实际问题就是，树的身体能力能不能达到高中男生的平均值都很难说，再怎么说，只锻炼两个星期，他也成不了能举起杠铃的格斗家。

一边点着头，支莲如此说道：

“武术，也是魔法的一种。”

“魔，法？”

当然，树不可能知道这句话和半天前猫屋敷所说的话是何等的相似。

“八卦拳的八卦，五行拳的五行，都是基于中国的魔法思想，在日本，林崎梦想流等发祥于魔法的武术也不在少数。那么接下来——”

说着，支莲站了起来。

“我有些事情要离开寺里几天。——修行还请按照以往一样进行下去。”

“咦？支莲，这是为什么呢？”

突然听到这番话，树不禁瞪大了眼睛。

“不，我的意思是，我都准备好在这里住下来了——”

“啊，贫僧也感到十分惭愧。但还是希望少主能心情愉快。”

不久之后，僧侣低下了头。

“对了，这座寺院里有很多传说，请不要过于在意。”

“好，好的！”

背对着缩小了一圈的树的背影，支莲走出了正殿。

已经是深夜了。

黑羽正飞过龙莲寺的上空。

因为灵体是不需要睡眠的。在“阿斯特拉尔”的业务结束之后，黑羽悄悄地飞了出来，翱翔在布留部市的空中。

向下一看，很快就看到了自己想要寻找的那个人。

就在正殿的旁边，森林附近的开阔地上。

在那里，树正在练习着好像是武术的架势。

就好像小孩子在瞎比划一样，实在是太不像样了。

脚下摇摇晃晃，腰也不够稳定。就连打在正前方的直拳，也缺少足够的迫力。

但是，好像已经练过很多次了，汗水已经湿透了树的衣服。

终于，累得筋疲力尽的少年坐在了地上——然后躺成了大字形。而黑羽则静静地落在了他的身边。

“树君？”

“啊，黑羽。”

“你就躺着吧。”

少年抬着头正要起来，被黑羽微笑着制止了。

“刚才那些，是支莲先生教你的吗？”

“不是……他还完全没有教过我招式什么的呢……总之，我想先学着练一练……”

好像有些不好意思似的，树抓着脸颊说道。

这话有一半是真的。

剩下的另一半，是一个很没出息的原因。因为支莲不在，树一个人在大殿里觉得有些害怕。虽然刚才练习的时候暂时把这些忘记了，但是一旦放松下来，就又觉得害怕。

“那个……为什么要穿着女仆装呢？”

“咦？啊——啊！”

慌忙抓起围裙的边缘，黑羽感到很无力。

“忘，忘记换了！啊，我想从‘阿斯特拉尔’把红茶带过来，就穿上了这身衣服，但是忘记换回来了——”

“啊，没关系。我觉得挺可爱的——”

树一边摆着双手，一边躺着说。

“那——红茶呢？”

“嗯，在这里。”

黑羽取出了一个银色的暖水瓶。

用骚灵现象把盖子打开之后，红茶被倒入了另外拿出来的茶被里面。之后被递到了书的手边。

“真好喝——”

在喝过一口之后，树毫不掩饰的说出了自己的感想。而黑羽则像在寻找借口一样，继续说着：

“我想您一定累了，所以用柠檬和薄荷做了混合茶。”

“嗯。喝过之后觉得身体舒服多了。就连之前有点痛的右手，也觉得舒服一些了。”

好像为了确认一下似的，树上下摇晃着手腕。

看着树，黑羽有些犹豫着问道：

“请问……”

“什么？”

“社长……不，树君你，为什么想要变强呢？”

这是一直困扰着黑羽的一个问题。

“说到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树君你已经很强大了。”

黑羽如此说道。

在半透明的少女的——灵体的视网膜上，那个身影依然存在着，

将妖怪击穿，把就要被吞噬的自己救出来的，那个少年的身影。

“是因为——这支眼睛的缘故吧。”

说着，树摸了摸自己黑色的眼罩。

黑羽明白他的意思。

这位少年，是多么地惧怕自己的眼睛。

虽然有着强大的能力却不受控制——如今已经成为了任何时候都有可能爆炸的炸弹。这让少年深受其苦。

——但即使如此。

即使如此，少年也不想退缩。

他没有因此而慌张，也没有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而是将这件事作为一个很正常的事实接受了下来。请支莲收自己为徒，也是为了获得能够与其相对抗的力量。

“这是……为什么呢？”

黑羽问道。

“嗯？”

“我就是这个样子了，只能够留在‘阿斯特拉尔’里面。但是，为什么树君你要这么拼命呢？”

这一次，黑羽抬起了头，直视着树的眼睛问着。

她忘记了其他的许多事情，只是这样问着。

于是，少年在片刻的迷茫之后，回答道：

“这大概是，第一次吧。”

“嗯？”

树对着皱紧眉头的黑羽，苦笑着说：

“就是像这样，自己去做一些事情。因为过去都是被卷进去，或者是被别人拜托，像这样自己想去做什么事情，这还是第一次。”

树仰望着夜空。

但马上，树的视线就落在了正殿旁边的开阔地上，他眯起了双眼。

“听说，我父亲在这里喝过酒呢。”

“树君的父亲吗？”

“是支莲告诉我的。——我几乎不记得了。”

树的父亲，伊庭司。

与支莲、尤戴克斯和过去的猫屋敷一起，组成“阿斯特拉尔”的前代社长。

但是，对于树来说，是在自己懂事之前就不见了的父亲。在他失踪很久之前，树就被寄养在了叔父和婶婶的家里。——结果，树连他长什么样子都不记得。

但是，现在却不得不意识到他的存在。

“我稍微，有些想努力看看。”

树如此自言自语道。

“因为我一直依赖太依赖大家了——我希望，有一天能够报答大家。只要一点点就可以了，慢慢来就可以了。”

“……”

黑羽注视着树无助的样子，心脏不仅产生了一丝痛楚。

（啊……）

终于，把长期以来压在心底里的话说出来了。

“这是……为了穗波吗？”

“嗯？”

树一下子就睁大了眼睛，脸也红到了耳朵根。他急忙否定道：

“才，才没有这回事呢！”

“啊。是吗——我……”

黑羽的声音到后来已经小的听不到了，她轻声说着：

“太好了……”

黑羽偷偷摆了一个小小的胜利手势。

虽然这样好像有些不够洒脱，但是黑羽依然没有放弃。这句话是她说给自己听的。

说起来，这份喜欢别人的心情真的不像是一个幽灵该有的。又期待，又焦急，完全和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一样的心情。

“我会支持你的。”

黑羽在点头之后，用脚踩了一下地面。于是她身穿女仆装的身体，就停在了夜空之中。

半透明的少女，宛如出生于黑夜的妖精一般。

有着许多褶皱装饰的裙子，在星光的映衬下闪闪发光。

“啊……”

一瞬间，看到这番情景的树不禁有些呆住了。

“那么，我就先回去了。树君，请不要太勉强自己哦。”

“啊，嗯——”

就在树这么说着的时候。

“——这是？！”

突然间，少年蹲了下去。

“树君？”

不动了。

少年一动不动地蹲在那里。

他注视着前方蹲在地上，完全没有要采取什么行动的迹象。只有手指用和毛毛虫差不多一样缓慢的速度，向着眼罩移动过去。

“……”

声音还是泄露了出来。

一开始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终于成为了被压抑着发出的、勉强可以听到的沙哑声音。树对着森林的另一边，轻声说着：

“那是……什么？”

这句话，让黑羽回过了头。

视野中全是一片鲜红。

“火……”

如同燎原一般的，烈火。

书和黑羽所在的寺院后山被染成了鲜艳的红色——猛烈的火焰，仿佛要席卷整个世界一般。

3

“——怎么了？”

在通往龙莲寺的台阶前面，穗波停住了脚步。

她想要见树一面，所以才来到了这里。

“这种感觉……”

不详的预感。

这是作为魔法师的，直觉。

抓住自然石制成的挂坠，少女将这块石头扔到了地上。

“软弱的石头啊。”

圆石。

是在凯尔特摩法中使用的，能够感应到咒力的自然石。

石头跳跃着登上了台阶。

穗波也追赶着石头，一次两阶地迈着大步爬上这长长的台阶。虽然是有着三百阶以上的漫长路程，但是穗波中间连气都没有喘一下。如果说认知世界是魔法师的责任的话，那么锻

炼自己的身体也属于其中的范畴。虽然达不到支莲那种升华到武术的境界，但是最低限度锻炼穗波也是具备的。

她在门前停住了自己的脚步。

有一个影子，模模糊糊地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你……”

穗波不禁睁大了眼睛，注视着那个影子。

“不……热……”

蹲在地上的树有些惊愕地说。

自己的前方就是熊熊燃烧的火焰，但是树的皮肤却感觉不到任何的热量。可是，右眼却像被正在燃烧的利器刺穿一般，令人疼痛难忍。

“那么，这是——”［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Ｗww.Ｑisuu.Ｃom］

黑羽接着说：

“咒波污染……？！”

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

“支莲先生在寺院里做过什么呢？”

“做什么……”

并不是没有头绪。

在上一代的“阿斯特拉尔”里面，支莲是特别负责封印的。经过一个月之前的那个事件，树觉得，以前的“阿斯特拉尔”一定经历过比现在规模大得多的事件。

这也就是说，被封印的对象也是如此。

如果，如果这些东西因为某种原因而被解开了封印的话？

“但是，为什么会是现在呢？”

一边呻吟，树一边想把手机拿出来。但在这时，他却咬紧了嘴唇。

“惨了。住进这里的时候，手机已经交给支莲了。”

眼睛非常的疼。

能够听到眼罩发出的声音。上个月被毁掉的眼罩，比以前更加脆弱了。下次再被毁掉的话，恐怕就不能再修复了。树在拿到眼罩的同时，被如此告知。

“……”

树咬紧了牙根。

凝视着火焰。

从森林蔓延而来的，巨大的火焰。

如同生物一般行动，喧嚣，舔噬着森林。而树正在凝视着——它尽头的深处。

在记忆中寻找着什么。

至今为止所见过的数种咒波污染。在其中寻找着，对照着，想要解析此时的现象。

马上，就找出了答案。

“是‘赋予’……！”

咒波污染也分为好几个种类。

大体上，可以分为“回归”、“赋予”、“诅咒”三种。

被咒波污染赋予的物质与生命，会被赋予魔法的要素，产生变质。非常普通的海域，也会变得和一年之内就会有上百艘船只失踪的百慕大三角一样。树的眼睛看到了这些景象。

这片森林因为咒波污染而产生了变质。

“黑羽——你先回‘阿斯特拉尔’去。”

“但是，树君……”

火焰的色彩映照在正在叹息的黑羽身上。

令人感到恐惧的是那些正在大量上升的黑烟。

这些浓烟与火焰，正像用颜料涂满画布一般吞噬着森林。咒波污染在顷刻之间就将世界侵蚀殆尽，这正是其无比有力的证据。

“黑羽，快走！”

树大声地喊着。

少女浮到了半空中，向着寺院外面飞了出去。

树此时才放心地追了过去。

一瞬间。

寺院的边界线，忽然与外界断开了。

“……？！”

树的眼睛明白了其中的含义。

（被隔离了……）

由于咒力，寺院与外界已经完全被隔离了。

如果单纯是咒波污染的结果的话，这种隔离未免有些过于鲜明。要是美贯的袚褉的话，倒是可以做到这种程度。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树迷茫的跺着脚。

随后，头脑里面产生了一阵异样的感觉。

“是谁……”

喉咙感到一阵抽痛。

回头一看。

静静的——好像和火焰融为一体一般——一个影子矗立在那里。

摇曳着。

摇曳着。

业火晃动，火星飞散。

它就矗立在那里。

“幽……灵……？”

对于树而言，在某种意义上，这已经是他早已无比熟悉的存在了。

不只是现在“阿斯特拉尔”的社员黑羽。在和她认识很久以前，树的眼睛就经常能看到幽灵以及魔物。

但是，从没有见过像这样的。

身上穿着武士铠甲的幽灵。

强壮的手腕中，还握着一只被涂成朱红色的长枪。

头上戴着的，是一顶映着火光的头盔。头盔下面还戴着一块黑色的木制假面具，因此看不到他的表情。

“什……么？”

在树发出声音之前，对方先开口问道：

“是伊庭……树吧……”

“啊……”

“汝乃……吾之……”

同时，一阵强烈的念力向着树席卷而来。

只是这样，就已经令树不寒而栗。

（呜，啊……）

察觉到了敌意。

甚至还有杀意。

但是，最关键的，是斗志。

树还是第一次感觉到这种直接向着自己而来的，纯粹的斗志。

（这……是……）

用断断续续的意识思考着。

绷紧神经，拼命想要使僵硬的身体动起来。

——太迟了。

忽然一下，有什么东西从少年的耳边掠了过去。

“好热！”

在喊出来之后，有什么湿湿的东西从脸颊上流了下来。用手指一摸，就有一股温暖的液体流到了手腕上。

（怎么……）

发不出声音。

在认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前，用了零点几秒。

沿着长枪的刃流下来的，使自己的血。

滴滴答答地地落到地上，被火焰炙烤着。——在不知不觉之间，火焰已经逼近到如此之近的地方。而树完全不曾察觉。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恐惧，令树不禁尖叫了出来。

颤抖着调转了脚踵，树朝着后面移动着脚步。

而那朱红色的长枪，却向着他后背的方向——投了出来。

“树君！树君！”

黑羽拼命敲打着大门。

龙莲寺的——正门。

突然被结界弹出来的黑羽，还是回到了寺院的门前。

但是，应该敞开着的寺门此时却紧闭着。

而且，和之前的神社事件相同，这是一个不洁净的东西无法入内的结界。

“树君！”

黑羽想用强力的骚灵现象强行把门撞开。

“你……”

就在这时，黑暗中响起了这样一个声音。

4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被长枪刺中的前一刻，树低下了头，摔倒在了地上。

后背感到一阵火热。

“啊！——”

自然而言的，树发出了凄惨的尖叫声。

强忍着痛楚，树毫无形象的镶嵌摔倒在了炽热的地面上。之后，他胡乱抓起一支树枝就站了起来。

也因此，跟帅气潇洒是根本不可能沾边的。

只是与对方对视着。

对于树而言，真的可以说是有生以来第一次面对这种情况。

旁边没有其他任何一个人。

穗波，安缇莉西亚，美贯，黑羽，猫屋敷都不在。能够使用的只有自己一个人的身体和头脑。

“你……是……”

“……”

武士并没有回答。

只是无言的再一次掷出了长枪/

“呜哇啊啊啊啊！”

树一边喊着，一边挥动着树枝。

时机，以及绝妙的角度。

居然勉强挥开了长枪的刃，躲过了这次攻击。比起直达掌心的震动，树更加吃惊的，是自己的行动。

（我居然，挡下来了……？）

这个事实令树屏住了呼吸。

几次，几十次，几百次，几千次。

从支莲那里体验到的，连续不断在前一刻停止的攻击。

这些，令树的身体有了反应。并没有什么道理，在无意识的行动的时候，身体本身可以选择出最合适的举动。

“能做到……”

一瞬间，树握紧了树枝。

（这样的话……）

下定了决心。

想要战胜这样的对手，是不可能的。

但是，大概可以逃掉吧。只要能争取时间，等黑羽把别人带到这里。只是这样的话，也许能够做得到。

“可恶……”

至少，要狠狠地瞪着对手。

如果从支莲那里学到的东西真的有用的话，就在这里试一试吧——

“你是不是觉得……能够逃掉呢？”

“咦……”

在发出声音的瞬间，武士舞起了长枪。

那片业火的背景，令长枪闪现出了一阵红光。

一次呼吸的时间，长枪就刺过来了三次。

能够避开致命伤，就已经是奇迹了。

树枝顷刻之间就碎了，树的双手沾满了血迹。皮肤开裂，肌肉断裂，强烈的疼痛已经深入了骨髓。简直是如同万箭穿心一般的疼痛。

“啊——啊——啊——”

最后，长枪像一字一样挥了过来。

就好像猛虎的爪子一般，是非常有力的一击。

“啊……！！”

这种冲击力，深入了树的身体末端。

树的后背先是撞上了正殿的大门，之后倒在了殿内。

在地板上滑行了数米之后，终于停了下来。衣服已经破烂不堪了，而被划破的皮肤上传来的剧痛，将树的大脑搅动得如同一团浆糊。

（没……看到……？）

如果说之前的长枪如同疾风的话，那么这一次就是如同迅雷了。

速度简直可以说相差着好几个数量级。当长枪在视线中消失的那一瞬间，刃就已经刺入了身体。对于只修炼了两周的树来说，对手已经到达了他根本难以想象的领域。

还在挣扎着的手指好像抓住了什么。

是枯叶。

是在支莲的命令下，数过无数次的枯叶。它们和被吹飞的树一起，卷进了大殿里面。

踩着这些落叶，穿着铠甲的武士走了过来。

“汝……终结乎？”

武士俯视着下方。

与那支长枪一起，他宣告：

“则……汝命终矣。”

这句话，与火焰截然相反，带着无尽的冰冷。充满了绝对而不可辩驳的意味。

死。

在这里，死去。

如同落叶一般，飘零散落。

长枪，落了下来。

树绝望地看着枪刃刺向了自己的额头。

[——看吧。]

树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但是，只有那只眼睛不一样。

只有眼罩后面的眼睛——还在追逐着那只长枪。在枪刃落下来的前一刻，还在强烈的动摇着树隐藏在心灵深处的意志。

（能，看到吗……？）

而这，令身体擅自长生了反应。

只差一厘米。

仅仅往左偏了一厘米。

就凭这一厘米，树巧妙地躲过了枪刃的攻击。小小的偏差，令枪刃落在了旁边的地板上。

（咦……？）

看穿了。

因为这个连一根指头也插不进去的空隙，树的身体躲过了长枪的攻击。凭借这份气势，树站了起来。

“仍不放弃……乎？”

拔起长枪，武士询问着。

（这种想法……）

早就已经放弃了。

只不过是条件反射般地站了起来而已。

所以，奇迹是不会一再发生的。

每次长枪闪过，都会让树的身上增加几个伤口。

这种攻击，简直是神乎其技。不允许任何生物存活，要将一切都赶尽杀绝的魔枪。区区一个伊庭树，怎么可能与其对抗呢？

但是。

少年却没有倒下。

他的目光追逐着对方进攻的方向。几乎完全是个外行人的树，却避开了长枪的攻击。

（为什么……）

在朦胧的大脑中，树自问自答着。

验证着自己没有倒下去的理由。

……不。

（我知道的。）

树想着。

这种行动，是在接受支莲的训练之前，就已经掌握了的东西。

读解咒力，取其先机，几乎可以预先采取行动的方法。

但，不仅仅是这样而已。

浮现在视网膜上的，金发的，年轻人。

那个就连走路都像在跳舞的人。

（冯——！）

右眼很痛。

在忍受这种痛楚的同时，树听到了右眼的声音。

[解放我——]

（是吗……）

发现了。

在真正的意义上，看不到的东西。

在真正的意义上，见不到的东西。

[看吧。视吧。观吧。解放我，打破这脆弱的魔法。]

右眼，在呼喊着。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话语。在这期间，少年身体上的伤口在不断增加着。无数的枪向着少年的全身刺去，渐渐地将他变为失去生命的肉块。

“不要……！”

在即将失控的大脑之中。

树捂着眼罩，否定着自己的右眼。

同时，用其他器官代替着眼睛。

不只是眼睛。

耳朵、鼻子、舌头、皮肤，用这些感受着自己与外界的状态。

如同在闪光一般的长枪。铠甲武士肩头的动作。在他周围流动的热风。炙烤着皮肤的火焰。将这一切逐一接收、检查之后，在自己的大脑里面进行再现。

“不是……只有你而已……！”

凭着这种感觉，树移动着自己的身体。

顺其自然地，迈出脚步，伸出手掌。

“汝知为何？”

武士问道。

而树知道他脚下的动向。

这次，他是全力而来的。

树的身体已经躲闪不及，受了最强的一击。即使带着铁制的头盔，那支枪也可以轻易地连头盔带头骨一起击碎吧。

从正面，朱红色的长枪落了下来——

（啊啊。）

于是，伊庭树知道了。

由于自己过分避免使用妖精眼而没有看到的东西。

不能依赖这只眼睛。不能只靠这只眼睛的力量。

但是，如果没有这只眼睛，自己是生存不下去的。

如果这样的话，就去驯服它。

不被这只眼睛所支配，拼尽自己的一切去面对它。

（……）

自然的，树屏住了呼吸。

少年身体的行动已经脱离树的支配了。

虽然树还没有发觉——但是，这确确实实是真正的魔法。

脱离个体，所有的东西都融为一体，操纵着自己的身体这个咒物。这不是魔法还能是什么呢？

没错。

“在某种意义上，武术是实践性最强的一种魔法。”

“武术也是魔法的一种。”

此时，正是这两句话最好的体现。

——落下的长枪的柄，从树的手掌滑到了肘部。

第一次完全挡了下来——伴随着长枪的滑落，树伸出了右手。

用尽全力。

脚跟转了过来。

弯下膝盖，以大腿为支撑，转动着腰部。

之后，树以腰为轴，用手掌画出了螺旋的形状。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咚的一声，树的掌心碰到了铠甲。

力量——与魔法——在此刻融会贯通了——

“啊……”

在这全力一击之后，树失去了意识。

（……）

怎么了？

怎么觉得大殿的里面，有什么人在微笑呢？

5

“——树君！树君！”

远远的，听到有人呼唤自己的声音。

“——树君！你能听到吗？”

“……嗯？”

树轻轻睁开了眼睛。

正在摇晃着自己的，是穿着女仆装的黑羽。熟悉的大殿的天花板。澄澈的空气。朝阳透过门缝照射进了屋里。

“……社长，你醒了？！”

在里面——也许是错觉吧——穗波正含着眼泪站在那里。

“太好了……虽然支莲说不要紧的……但是你一直都没有醒过来……”

“是因为社长平时太柔弱了。尽让人担心了，这算什么武术修行啊！”

“啊，慢点说，慢点说！”

为了不让两个人同时和自己说话，树连忙摆着手。

于是，他感到有什么好像不大对劲。

“咦……？”

树歪着头，把手放到了眼前。

伤口没有留下痕迹。那种刺激着神经的剧痛，也都一起消失了。

难道，是因为……

这时，支莲从旁边走了过来。

“没事了吧？少主。”

“嗯——”

一瞬间。

几乎就在同时，树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啊……”

不禁发出了一声叹息。

终于知道了。

“支莲……作为训练的话，未免有些太过分了吧。”

“哦？”

听到这句话之后，支链点了点头。

“不愧是少主。您已经发现了吧。”

说着，支莲摆出一副很困扰的表情，眉毛也皱成了八字。

这么一来，树不好再生气了，只好更深地叹了一口气。

“全部——都是支莲的狂言吧？”

“嗯，就算是吧。”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在这座寺院内部是不可能发生咒波污染的。

此时黑羽和穗波也在这里，这样解释的话，也就可以说得通了。

到中间为止——大概是黑羽被弹出结界之前——是现实。

之后发生的事情，都是由支莲的咒术引发的，在树的脑海之中发生的事情。

确实，介入他人的梦境，是密教以及阴阳道擅长的法术之一。身为猫屋敷前辈的密教僧，自然是精通此术。

“那么，您明白了吗？”

支莲问道。

树也只好点了点头。

叹了一口气之后，树摸着自己的眼罩说道：

“也就是说……不能从这只眼睛那里逃走是吗？”

“少主，您是为了不使用这只眼睛，才来贫僧这里修行的吧——但是不管怎样，都不可能那么顺利的。”

支莲用一副非常认真的表情点了点头。

“在短时间内，如果少主想要掌握必要的能力的话，是不可能跳过妖精眼这一关的。如果那样的话，即使拼尽全力也只能是个半吊子。这样的话还不如不要学。”

结果，这就是答案。

与树同那位武士交手之后得出的结论是一样的——但是，这是一个仅凭别人说教难以接受的答案。

耸了一下肩膀之后，树继续问道：

“那个，咒波污染的触媒是——”

“哎呀。您连这个都知道了吗？”

“算是吧……”

树饶着头，看着大殿的深处。

在那里，排列着数尊佛像。而现在树所注意的，是明王那一列。

满脸怒容的，佛的化身。

这些明王，都是以火焰为背景雕刻出来的。在“赋予”发生的时候，这些火焰被再现了出来，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吧。

特别是军荼利明王，树知道，他是教授与魔物对抗的圣者战斗之术的佛祖。

“也就是说，我是在与明王为敌了——？”

树苦笑着小声说道。

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练习的对手居然是佛祖，真是让人无言以对。

“树君？”

“社长，你怎么了？”

“啊……没什么没什么。”

面对着一脸担心的两个人，树露出了一个淡淡的微笑。

之后，树说着：

“果然，很严格啊。”

而这也是一个不争的事实。

于是，伊庭树再一次躺成了大字形。

“阿斯特拉尔”业务日志9

我，还以为会没命呢……真的以为会没命呢……昨天，真的以为会没命呢……

那个，我是伊庭树。

拜托支莲，正在接受他的训练。因此减少了身为“阿斯特拉尔”社长的工作，真是对不起了。

但是，在拜托猫屋敷先生和穗波代理社长一职之后……看到报告书上的记录，好像比我担任社长的时候业绩还要好……

呜哇哇哇哇，真的是太对不起了！

那么，返回到业务报告上面来吧。

支莲对我的训练，好像要进入下一个阶段了。

好像终于要从在前一刻就会停止的攻击，进入到正式的形式了……要是今天就迷迷糊糊的死掉了的话，会怎么样呢。真，真不敢去想象！

黑羽，谢谢你的便当和茶。花草茶真的很好喝。如果可以的话，以后可以再泡给我喝吗？

在昨天的修行中，我想到了一些事情。

之前，我一直觉得，魔法和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完全是另一个世界的“力量”……但是现在，我不再这么想了。

虽然这么说好像有点夸张，但是，它好像是更加接近自己的，存在于自身内部的，能够加以掌握的一种东西……

我的右眼也好，现在正在修行的武术也好，都好像是很久以前就已经知道了的东西。

哇，对不起。写了一些连自己都不是很明白的东西。……呜，也许又要被穗波骂了。

那么，今天就好好休息吧……啊，支莲！？

等、等一下啊！我的肌肉酸痛还没好啊！就算是你让我赶紧开始修行我也力不从心啊！什么？进入下一个阶段之后要追加跑步和俯卧撑？这怎么可能啊！绝对不行！啊！！！

伊庭树

第二章 魔法师与圣诞节

——稍微，来说一说未来的事情吧。

在夜晚的教堂里，四个活人争面面相觑。

三角钢琴上落满了灰尘，圣歌队所在的舞台也已经变得破破烂烂。应该被神圣的歌声所包围的礼拜堂，尽管有着许多亡灵——或者应该说是理所当然的，充满了寂静。

“你是说他们拜托你……到这里来教他们唱歌？”

安缇莉西亚一头雾水的问。

“这个……也就是说，比唱歌还要更加让人高兴的……魔法之类？”

树不禁低下了头。

“是社长拜托的吧，再说，圣诞老人本来就是异端者。”

穗波好像在恶作剧一般笑了出来，还狡黠地闭上了一只眼睛。

“那，那么我也……！”

黑羽好像指挥一样，伸开了双手。

于是。

于是——教堂中就响起了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一首歌。

1

十二月二十四日这一天，冬季的寒风也变得愈发寒冷。

圣诞前夜。

布留部市的商店街，变得十分热闹。

商店街拱形的天井上垂下了很多亮闪闪的装饰物，到处都是穿着圣诞老人衣服打工的人。孩子们的眼睛里都闪着开心的光，他们拉着父母的手，奔走于各家玩具店之间。

只要走在那里，就会感到一种令人飘飘然的节日气氛。

在离开商店街一段距离之外——有一栋小小的西洋建筑。

透过“阿斯特拉尔”事务所一层的窗户，可以看到有些阴沉的天空。而在窗边的桌子旁，两位少女正在互相望着对方。

“穗波，你怎么了？”

黑羽真奈美正有些不可思议地侧着她那半透明的头。与名字一样，她那如同黑色羽毛一般的长发正披在肩上。

今天她灵体的衣着配合课程的内容，统一带有一种欧洲的氛围。

黑羽头上戴着四角的学生帽，身上穿着黑色的学士服。由骚灵现象操纵着的铅笔，正漂浮在有些古老的魔法书上方。而在她面前的，就是担任老师的穗波?高濑?安布勒。

“嗯。我是不是做了什么奇怪的事情啊？”

“那个，也到不了奇怪的程度……”

黑羽小心地挑选着措辞。

自从进入“阿斯特拉尔”以来，她一直跟着穗波学习魔法。

根据少女的特性，没有进行实践，而是侧重于理论以及历史——虽然学习的知识面有限，但是由于黑羽非常认真，因此她的进度是树的好几倍。在穗波看来，在某种意义上黑羽可

以说是她最为得意的弟子了。

“稍微……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呢。发呆的时间好像也比平时长一些。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呢？”

“……”

一瞬间，穗波看上去有些僵硬。

和她栗色的半短发一起，手上抱着的讲义都快要飞起来了。

“穗、穗波？”

“没没没，没什么。真奈美你才是呢。从昨天开始，桌子上就放着纸包。有什么事情吗？”

穗波明显想要转移话题。

但奇怪的是，这一招对黑羽居然奏效了。

“啊……那个，马上就是圣诞节了，所以我想送大家圣诞礼物呢。”

少女的脸上浮现出几丝害羞的神情。

于是，穗波的表情产生了些许变化，而这一变化让黑羽感到有些不安。

“啊！难、难道说魔法师是不能庆祝圣诞节的吗？！”

“不、不是的。虽然有的流派不庆祝，但是圣诞节本来就是来源于闪语（注：包括希伯莱语和阿拉伯语）文明圈、凯尔特以及北欧神话的节日……还加入了农神节（注：来源于罗

马神话）以及光明神节（注：来源于波斯神话）的因素……圣诞书也是世界树的象征……”

穗波一边含蓄地陈述着，一边抱着讲义在地板上走来走去。

“……”

黑羽有些吃惊地注视着这个样子的穗波。

最近，经常能看到穗波这个样子。

使用那次“龙”的风波开始吧。不只是“阿斯特拉尔”，整个布留部市——不，甚至连“协会”都被动摇了的那个事件以来，这位凯尔特的魔女就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没错。

就好像比起魔女，更像一名普通的女高中生一样。

（嗯……）

黑羽偷偷想到。

或者是。

难道？

过去的——还活着的自己——也曾经有过同样的表情吗？

“那个……”

穗波回过了头。

“怎么，有什么事吗？”

“……我，我要送什么给社长比较好呢……”

黑羽好不容易才问出来。

而这时，玄关响起了清脆的门铃声。两人四目相对之后。

穗波马上就换回了平时的表情——营业用的职业笑容。打开门之后，一个漆黑的身影低下了头。

“两位，好久不见了。”

一个听上去略带有些鼻音的声音和两个人打着招呼。

是一位全身被黑色包裹的女性。

就好像从影子上面剪下来的一样，她穿着黑色衣服，还拿着黑色的包，就连眼睛上面，都戴着黑色的面纱。这些黑色，映衬着她年轻白皙的肌肤。

“黛安娜小姐。”

黑羽说着。

是咒物商“特里斯美吉斯托斯”——的董事长兼社长黛安娜。也是在这之前，黑羽第一次作为“阿斯特拉尔”的派遣魔法师正式执行任务的时候，认识的女性。

“我把平时订购的东西带来了。因为这一次有些不好处理的物品，所以我亲自拿过来了。”

说着，她把放倒的箱子拿到了前面。在把手和箱子的表面，刻着复杂精致的魔法圈。这是在运送危险的魔法物品时不可或缺的守护魔法。

“啊……是支莲先生订购的东西吗？”

“是啊。新的独钴杵，五钴杵还有不死甘露。以及外护摩用的护摩木。——好久没有接到过他的订单了。真是令人怀念啊。”

在黑色的面纱后面，黛安娜眯起了眼睛。

接着，她又问道。

“这么说起来，你们的社长是怎么了？”

“树君——不，是社长他，现在正在支莲先生那里进行修行。他非常努力呢。之前我去看过了，拳法的套路已经记住了呢！”

黑羽双眼发光地摆出了一个胜利的手势。

“是、是啊……这么努力的话……嗯……那么承认他也可以……”

相对的，穗波却扭扭捏捏地自言自语着。指头在胸口纠结在一起，视线也有些迷茫，不过倒是很有她自己的特点——在某种意义上，这是一个非常能够反映她内心想法的动作。

“啊，他确实是这么说的呢。”

面对着这样的两个人，黛安娜微微点了点头。

“——啊，前天你们社长特意去过我那边一趟，所以有些在意呢。不过我还是很开心的。”

说着，她把手放在嘴边笑了起来。说实话，适合这种笑法的女性真的很少有。而黛安娜无疑是其中少数的例外。

可以令所有人都在一瞬间平静下来的，温婉的微笑。

“社长他？”

穗波抬起头问道。

“是啊。”

接着，黛安娜又说起了树去拜访她时其他的一些事情。

而其内容。

则令在场的两个人都脸色大变。

“——树、树君他！”

“小树他！”

另一个地方。

这里是布留部市郊外移东西样式的建筑。

虽然都被称为是西洋建筑，但是从大小上来看，这里是“阿斯特拉尔”的十倍以上。而内在的装饰更是与那里有着天壤之别。

铁栏杆的另一侧有着美丽的喷水池和蔷薇园，壮丽的庭院里排列着大理石的雕塑。每当微风吹来，周围的一切好像都会沾染上这个庭院鲜艳的色彩一般。

而这座房子中，视野最好的就是书房了。

“安缇莉西亚小姐，您是怎么了？”

女仆总管达芙奈如此问道。

虽然是女仆，可是这位女性却身着深色的制服，佩戴着领带。比起做家务，她更侧重于管理以及事务的分配等方面。而她本人也强烈主张其他人称她为管家。从在英国的时候开始

，她也一直是跟随着安缇莉西亚的“盖提亚”的门徒。

但是，这一次感到不知所措的却是安缇莉西亚。

“我……我是不是有些地方很奇怪呢？”

在点头之后，达芙奈竖起了三只手指。

“是的，在这三天之内，您叹气一共四十七次。不是灵视却望向远方一共二十八次。毫无意义地在书房里走来走去一共三十四次。这全都是平时的数倍到数十倍。确实是有一些偏

离了平常这个层面的定义。”

但这只是冷静，客观的事实而已。

“这、这只不过是一些数字……”

“而且现在，您手中好不容易才得以进口的魔法书也拿反了。”

“啊。”

简单的一声。

“我、我知道的！知道，我知道了！那、那个……因为像平时那种看书的方式太简单太无聊了，我只是想给自己一些新的刺激而已！”

金发的魔女满脸通红却毫不认输的说着。

“……那当然。”

达芙奈则一脸诡异地低下了头。

女仆长的这个举动，让所有人都说不出话了。她简直就是谨慎与诚心诚意等遗失在古代的话语的具体表现。

“只不过，为了迎接冬至的祭奠，‘盖提亚’的成员们正在为例行的仪式做准备。如果可以的话，希望安缇莉西亚小姐也能够更加努力一些。”

“那是当然。”

安缇莉西亚侧着头说道。

不论东方还是西方，冬至在魔法的世界中都是一个重要的日子。

这是一年当中，夜晚最为漫长的一天。

也就是说，这是魔法力量最强的夜晚。

对于魔法结社来说，这是不可或缺的时间。安缇莉西亚自然也不会轻视。而且，在好几个月之前，她就已经开始准备唤起新的魔神和徒弟们排位的上升等问题了。

就算是身在日本，安缇莉西亚也不是那种会随便对待“盖提亚”本身的女孩。

“不过，想问一下树……”

“……是关于树先生的事情吗？他前几天到我这里问过一个很有趣的问题呢。”

“咦？！”

安缇莉西亚一下子就从椅子上站起来了。

“问的什么呢？”

眯起眼睛，达芙奈在片刻之后，如此回答道：

这与同一时刻，从黛安娜口中说出的台词是完全一样的。

“他问：什么……什么礼物会让女孩子觉得开心呢？”

安缇莉西亚的表情——在瞬间就僵住了。

2

漫长的石阶就在眼前。

长满了青苔的痕迹的台阶有三百阶以上。令人感觉到它好像可以通到天上一般，傲然耸立在那里。再加上饱经历史风霜的浓绿色杉树林伴其左右，更是令它散发出一种无以言表的

灵气以及压力。

龙莲寺的正门。

在它面前，穗波和黑羽正在悄悄谈着些什么。

穗波的连衣裙外面是黑色的斗篷，还带着圆锥形的帽子，真的可以说是全副武装了。而黑羽则穿着平时常穿的毛衣和长裙。

“社长还在修行中吧？”

“嗯，大概是吧……我觉得是这样的……”

两个人之所以会在这里相互小声咬着耳朵，是因为她们有一件很在意的事情。

不过这也只是从“阿斯特拉尔”事务所冲出来而已。具体要做些什么，她们自己也并不是很清楚。

而这毫无计划性的行动，完全是由于黛安娜的一句话所引起的。

——“这里的社长来问我，什么礼物会让女孩子觉得开心呢？”

这句话给了穗波和黑羽带来了无比强烈的震撼。

也因此，她们没有注意到。

在她们说话时候，身后出现了一个豪华绚烂的人影。

“你、你们俩……”

“——安缇！”

“安缇莉西亚小姐！”

两个人都瞪大了眼睛。

接着，惊愕不已的穗波终于开口问道：

“安缇，你怎么会来这里？”

“我、我为什么不能来这里？你才是，为什么回来这个寺院啊？”

“……！”

片刻的无言以对之后，穗波立刻答道：

“我是来找社长的……！”

“我是来找树的……！”

两个人在说出同样的台词之后，都愣了一下。简直就像在照镜子。这两个人本来就有些相像，这么一来，就更加的相似了。

正在她们俩想着接下来该说些什么的时候，黑羽指着另一边。喊道：

“啊，树君下来了。”

“咦？！比起平时要早一些呢！”

“比起平时……安缇，你怎么知道社长的修行时间的？”

“这、这个……”

突然被撞到之后，安缇莉西亚的头狼狈地摇晃了起来。

“别闹了，快藏起来！”

黑羽的声音吸引了正在纠缠中的穗波和安缇莉西亚。

于是她们三个都躲进了杉树林的阴影里面。

其实本来身为灵体的黑羽是不用躲起来的，但是对方可是树的眼睛。如果隐藏得不好的话，就算是躲在墙壁后面，也会被发现。

于是大家注视着带着眼罩的少年慢慢地走下台阶，进入了自己的视线当中。

“还、还以为会没命呢……”

少年一脸十分为难的表情。

膝盖还在发抖，下台阶的姿势也很奇怪。左眼的眼窝深陷，穿着西装的瘦小身体看上去好像变得更小了。

而且，常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也是从最近开始的。

几天前刚刚开始正式训练的时候，由于过度疲劳，深更半夜的时候树一个人连台阶都走不下来。结果还要穗波骑着扫帚才能把一动不动的树搬回来。对于这件事情，穗波依然记忆

犹新。

而这位伊庭树终于能自己从台阶上走下来了——真是令人感叹啊。

“社长……”

刚喊了一半，不知为何穗波又闭上了嘴。

嗯——伸了个懒腰之后，树从胸前的口袋里把手机拿了出来。

“没时间了。得快一些才行……”

拍了拍脸颊之后，少年继续说道：

“不然的话，礼物就来不及了。”

“““！”””

这句话令三个女孩都摒住了呼吸。

在本人并不知情的情况下，树成功的令藏在一旁的所有人都呆住了。接着，他迈出了山门，眼看着越走越远。

“——去、去追吧！”

“好、好的！”

“那是当然了！”

全体一致同意——此时，两名魔女和一名幽灵组成的追踪团正式成立。

树首先来到的，是离龙莲寺有一点距离的一座神社。

“这里……”

黑羽停在了鸟居的面前。

身为幽灵的她，是不能进入神社里面的。

作为以“袚褉”为基本概念的神道设施，拒绝如同黑羽一般的灵体的进入。在某种意义上，即使在全世界范围内，这也是一种很少见的苛刻的魔法体系。

但是，此时黑羽停住脚步却并不是因为这个理由。

树慌慌张张地走进了神社里面。但就在她身影消失的鸟居旁边——一个女孩子正握着小手站在那里。

“美贯！”

“哎呀，黑羽姐姐！”

握着一只手，背着大书包的女孩子回过了头。她的两条辫子一晃一晃的，巫女装的袖子划出一个美丽的弧度。

“哎呀呀，安缇莉西亚姐姐，穗波姐姐也来了！你们怎么了？”

“没什么……美贯才是，来神社做什么呢？”

正在黑羽有些不解地发问的时候，鸟居的对面，又走来了一位长发的女神主。

“哦？这还真是少见的景象啊。”

女神主用手指托着形状优美的下巴，歪着嘴角说道。如此端正的容貌，却因为这个笑容而大打折扣。

御凪镐。

大约半年以前，来到“阿斯特拉尔”要求租借审神者（注：也可写作沙庭，斋庭，原为祭祀神灵的庭院之意，特指担任与神的对话，传达神的旨意的人），并且借到了派遣魔法师

的女神主。

“镐小姐。”

“哦。身体看上去不错就好。”

举起一只手，镐不熟练的抛了个媚眼过来。

“那、那个……”

“小树——不，是社长他，刚刚到这个神社来了吗？”

穗波单刀直入地问道。

“嗯？啊啊。最近偶尔会来我们这里打工呢。刚刚付给他这个月的工资。”

“嗯！而且，有的时候我也会来帮忙的！”

“——打工？!”

通过镐与美贯的说明，黑羽一下子就明白了。

关于社长打工这件事，想起来确实有不少破绽可寻。但问题的关键是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为什么要打工呢？

是为了填补修行、做社长和学业之间的空闲时间吗？

三个人脸上都浮现出同样的问题，于是黑羽作为代表提出了问题。

“那么……请问……您问他理由是什么了吗？”

“嗯？啊，他说是为了买圣诞礼物。”

“啊，是这样啊。那树君还说了其他什么事情吗？”

“啊啊啊，黑羽姐姐，注意危险啊！”

说着，美贯把不自觉马上就要把身子探出鸟居的黑羽给推了回去。如果不小心碰到结界的话，黑羽的灵体就会被蒸发掉的。

看着这幅情景，镐抚摸着自己的下巴。

“别的就没什么了。再说，我们又不会庆祝圣诞节。——不过，我问他是不是送给女孩子的礼物呢，他回答说是的。”

三个人都惊愕地站住不动了。

来到这里之后，原先漠然的怀疑，现在已经变成确信无疑了。

“总、总之，要确保社长——”

穗波一边说着，一边再一次望向了鸟居的方向。

“哎呀，这不是‘阿斯特拉尔’的各位吗？”

从正殿里走下来的，是和镐有几分相似的另一位神主。

白色的狩衣加上乌帽子。腰上还插着一支栎木制的手杖。看起来只有十四、五岁的年纪，但是他的一举一动都好像舞台剧一般有一股凛然不凡的气度。

名字叫做御凪诸刃。

这位年轻人是镐的哥哥，也是这间神社的继承人。

黑羽不禁睁大眼睛注视着他的身影。

“您已经可以活动自如了吗？”

“啊。托您的福。虽然还没有完全恢复，不过散步走路之类已经没问题了。”

诸刃露出了一个令人安心的微笑。

这个年轻人，在很长时间内都因为魔法的关系处在昏睡状态之中/

虽然是镐的哥哥，但是看上去却比镐还要年轻，也是由于这个缘故。就在直到半年之前的十年时间里，处在睡眠中的诸刃完全没有长大。在那次的事件之后，听说他一直在很努力

地进行复健训练，看样子终于有所恢复了。

“啊，树君的话，刚刚从后门出去了。好像很着急的样子呢。”

“咦！？”

安缇莉西亚仰天长叹了一声。

“快、快去追吧！”

“嗯！”

黑羽和穗波也点头表示同意。

“如果遇到他的话，请帮我转告他一声。御凪家的血绝不会忘记‘阿斯特拉尔’和伊庭树的大恩大德的。”

看着这魔女幽灵三人组，诸刃如此说着，同时，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是一个从腰到头顶都非常笔直的——充满感谢之情的弯腰礼。

3

从后门出来之后，三个人并没能马上发现树的身影。

被排斥在神社屏蔽之外的黑羽，很遗憾地摇着头。

“黑羽，你从上空搜索一下吧。”

安缇莉西亚仰望着正浮在空中的黑羽，如此说道。

“但、但是社长的眼睛的话……只要稍微进入他的视线，就马上会被发现的。”

“我也是，要使用魔棒的话，恐怕也会被咒力逆向追踪发现的……”

穗波也有些懊悔地咬着嘴唇。

站在追踪别人的立场上，还真是麻烦。那个家伙对于魔法师而言，确实是个如同天敌一般的对手。

“总之……”

正说着，黑羽猛然一转头。

“在、在那边！”

不仔细看的话是发现不了的。

正好位于神社后门，容易成为死角的公共汽车车站。

在那里，树正在和一个一脸严肃的男生说着什么。

“是他的同班同学山田……”

穗波也眯着眼睛，确认着那张脸。那是树从小学时代就认识了的损友的名字。

两个人把笔记本从包里拿了出来，好像在搞什么秘密事件一样说着悄悄话。

“好像在交换寒假作业的样子啊……”

“明明说过要好好学习的！回头不好好问问可不行啊……”

说着，穗波的身后燃起了熊熊的怒火。

“那么，要不他抓起来吗？”

黑羽一边卷袖子一边问。

“安静……”

此时，穗波把手指挡在嘴边示意。

“暂时先按兵不动。”

“咦……”

“因、因为如果就这样把他抓起来的话，就什么都问不出来了不是吗。而且……”

穗波又小心翼翼地加上了后面这句话。

“难道你不想看一看……社长平时是什么样子的吗？”

“啊……”

黑羽张着嘴却说不出话来，只好默默地点了点头。

“这、这个主意好像不错啊。”

当然，安缇莉西亚也没有反对。

交换过笔记本之后，树和山田分开了。这时，三个女孩子保持着十几米的间距，继续跟在书的身后，还躲在墙壁以及柱子的阴影里注视着书的一举一动。

普通人虽然看不到黑羽，但是一头金色卷发的白人少女和混血女生组成的追踪队伍还是相当引人注目的。还好，树好像并没有发现的样子。

虽然对魔法十分敏感，但是在生理条件上，不过是一个很平凡的少年而已。

刚刚还在抱怨找不到人——但如果这么容易就被人跟踪的话——实在是令人担心树最近的修行究竟有没有进展。

（……但是……这么说起来，我果然太任性了。）

穗波在心中进行着自我反省。

同时注视着少年的背影。

很普通——怎么看都是一个很瘦小的背影。

但是自己却把他卷入了魔法的世界当中。而且还不止一次。小时候，还有七个月之前。

（……小树，是怎么想的呢？）

作为青梅竹马的穗波。

作为凯尔特魔女的穗波。

作为“阿斯特拉尔”社员兼教师一职的穗波。

穗波觉得，一直以来，自己都在给树找麻烦。实际上，也正是如此。为了弥补过去的错误而努力，根本成不了免罪符。

（……我对小树……）

在正在思考着这些问题的穗波的视线里，少年的背影突然变大了。

“呜哇？！”

发出一声尖叫之后，树停下了脚步。

“啊。”

穗波也小声叫了出来。

难道被他发现了吗？穗波想到。但事实上却并非如此。

树的前方，出现了一个模糊的影子。

是一个小男孩。

大概十岁左右的小男孩。

但是，他的身体是半透明的，而且还在哭泣。但是除了树和自己这几个人之外，别人都看不见他的样子。与树擦身而过的老夫妇，也只是一个劲儿地看着突然尖叫出声的树而已。

是幽灵。

用手捂着眼睛，那个幽灵正在放声大哭。

过了一会儿，树一脸害怕地找了个不容易被别人发现的地方，把小男孩叫了过去。然后战战兢兢的问着幽灵小朋友。

“怎、怎么了？”

“啊。又开始了……”

看到树这个样子，穗波不禁用手按住了自己的眉心。

早就预料到了。一遇到这种情况，树就算再害怕，最后一定会去当老好人的。普通人的话还好，但是对于魔法师来说，这是一个非常明显而且严重的缺点。

这次也是这样。

树一边逗男孩子开心，一边询问着一些事情。在似乎问出了个大概之后，小声说道：

“……是吗？”

然后把手机拿了出来。

“……嗯，好的。走吧！”

然后，树把自己的手与小男孩的手——虽然握不到一起——重叠起来，向着与刚才完全不同的方向走了过去。

真让人伤脑筋。

不过此时树的背影，比起刚才要昂首挺胸的多了。

“……真有树的风格。”

安缇莉西亚躲在一旁小声说着。

那两个人对话的内容，她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男孩子的幽灵遇到了一些麻烦。

而为了解决这些问题，看上去很忙的树还是伸出了援手。

“……真是的。又不是在工作。”

穗波说着，也垂下了头。

“不过，社长能这么做，多少让人感到有些欣慰呢。”

黑羽交叠着手指，露出了微笑。

穗波与安缇莉西亚回过头来看着黑羽，说道：

“……这倒也是。”

“这一点我也同意……”

同时穗波想起了很久之前的一件事情。

（……真的是一点都没变啊。）

然后叹了口气。

大概，在进入“阿斯特拉尔”之前，树就过着这样的生活吧。由于具有能够看到灵体的妖精眼，所以对于伊庭树来说，不管他希望与否，都势必会与灵障有着很深的关系。

在通常的情况下，树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会由于过分恐惧而成为废人吗？

还是封闭自己的精神世界，成为一个没有人能够接近的人呢？

但是。

树却一直都没有改变。

从那个时候开始——从穗波刚刚认识他的时候，从很小的时候开始，他一直都没有改变过。

（多么……）

穗波捂着自己的胸口。

这是多么……

这是多么平凡——而又非凡的事情啊。

虽然看上去好像没什么特别的，但是，这一定是除了伊庭树之外，任何人都办不到的事情。

所以。

穗波?高濑?安布勒也好，安缇莉西亚?蕾?梅札斯也好——这两个每一个细胞都浸润着魔法气息的人，才会像看着奇迹发生一般，注视着这位少年。

比起所有魔法，都更加令人不可思议。就好像在注视着比所有魔法都还要珍贵的东西一样。

之后，这三个人继续追寻着树的背影，出发了。

4

“教堂……？”

三个人跟在树的身后走了大约十分钟之后，在一个小巷子里停住了脚步。

布留部市的小巷子因为新旧混杂，所以相当难以辨认。就算是当地人，只要稍微走进自己不熟悉的巷子里，也一样会迷路。

但是随着树等人往里面走得越深，小巷子反而变得越加宽敞。

出现在这个空间里的，是一座小小的教堂。

从建成到现在，大约已经经过五十年左右的时间了吧。破碎的礼拜堂的墙壁上，覆盖着好几层的藤蔓植物，十字架也已经倾斜了。前面的空地上也是杂草丛生，果然像是幽灵会引

人前来的教堂。

树和小男孩一起推开了门。

当看到那扇门缓慢地关起来的时候，黑羽不禁担心地喊了出来：

“树君……”

而安缇莉西亚则皱起了她的柳叶眉，说：

“这是什么地方啊？”

“再怎么是幽灵居住的地方，这里的咒力也未免有些太强了。简直快赶上低位的咒波污染了。——穗波，这里怎么也是属于自己结社的土地，你们总该清除原因，并且能把握住吧

。”

说着，安缇莉西亚的视线集中在了穗波的身上。

把握土地，对于魔法师而言是一项很重要的课题。即使不能看得十分透彻，但是对于宗教以及与魔法相关的建筑物，弄清楚他们的来龙去脉是非常有必要的。

“不对。”

但是穗波却加以了否认。

而且她的声音当中，明显包含着之前不曾有过的紧张感。

“这里……根本就没有什么教堂……”

“什么？”

“我……在之前‘龙’的事件之后，曾经来过这里。这里一直就是一片空地，根本就没有什么教堂。”

不应该存在的教堂，却出现在了这里。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特别是，在他们三个人所居住的世界里。

“那么，这是……”

黑羽感到背后一紧，小声地说。

起风了。

“嗯……”

回头一看。

于是，黑羽定住不动了。

在她的身后，孩子们排成一排站在那里。

而且不止是一两个。而是从小到大排成一列，向着教堂的方向走去。

三个……五个……十个……十五个……

有男孩也有女孩。

最小的好像才刚出生不久，最大的也只有八岁大的样子。

最后，有将近三十个孩子站在了教堂的门口。

全部，都是半透明的亡灵。

“这、这是……”

就连黑羽也没有见过这么多的亡灵。

穗波和安缇莉西亚更是说不出话来。

三个人周围的咒力在急速上升。

很明显，超过必要限度的咒力正在集中。超过了低位的咒波污染——四级，不，已经快要到达三级以上的范围了。

“穗波！这个教堂与这些死者们……”

脸色铁青的安缇莉西亚指出了这一点。

而穗波马上就反应了过来。

“这是……以圣诞前夜为特定条件的咒波污染……？！”

“哥哥，你怎么了？”

在日常训练的途中，御凪镐的视线却转移了方向。

他的哥哥——御凪诸刃正坐在神社的走廊上。

此时，他正在对妹妹的动作进行细致的指示。

虽然过去了十年的时间，但是镐并不觉得自己的剑法能够追赶上诸刃。而且，随着自己水平的提高，镐更加深刻的体会到，过去的哥哥是何等强大。自己根本不可能与哥哥同日而

语。这真的是一个令人无奈但又无法改变的事实。

“——没什么。”

诸刃摇着头说。

他的脸颊被夕阳染成了绯红。

比火焰还要热烈，比血液还要鲜艳的颜色。

“我只是在想，树君现在正在度过一个怎样的圣诞节呢？”

“哥哥，你好像很在意那小子啊。”

镐好像在闹别扭一样，酸溜溜地说着。

这期间，她手上的木刀一直没有停下来。一遍又一遍地划出一个个优美的椭圆。固执的，执着的，好像只知道这件事一样，不断重复着这个动作。

“没错。”

诸刃眯起眼睛注视着这样的妹妹，承认道。

之后，又追加了这样一句话：

“因为——他是我没能够成为的，真正的审神者。”

这个世界上，存在着一种只有在满足特定的条件的情况下，才会发生的咒波污染。

——比如说，七人岬（注：出自巷说百物语，七个死在海里的人变成了妖怪，诱骗活人到海里，如果成功的话这些人死去成为新的七人岬，原来的七人岬就可以成佛）。

只有在七个人死去的时候才会发生的灵异现象。全国各地都有着这个传说，也被称为沉入海底的七名渔夫的怨恨，或者七个凶暴的山中僧，但是他们都有一个共通点，那就是在同

一个地方有七个人死去就会发生的灵异现象。

同样，也有只对特定的时间有反应的咒波污染。

——比如，不知火。

只在农历八月一日?朔日才在海上出现的幻之火。被这团火焰迷惑的船只，或者遇难，或者被引向暗夜之中。

这个教堂，大概也是这样吧。

所以，至今为止既没有人发现，也没有人受到危害。就连在同一座城市里的“阿斯特拉尔”都没有发觉它的存在。

只存在于圣诞前夜的教堂。

只在圣诞前夜出现的死者们。

不知什么时候，太阳已经有一半落入了地平线以下。

黄昏时分。

最长的夜晚就要开始了。

伴随着夜幕的降临，不断有亡灵出现在周围。

“这样下去的话……树君会……”

黑羽的声音有些沙哑。

想起来了。

过去，树也曾经同样被灵困住过。正是为了将黑羽从医院里面救出来那次。还有之前“龙”的事件。

不管哪一次，都不是那么轻松就能解决的。被咒波污染所吞噬的人，必须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安缇——”

穗波回过头，呼唤着好友的名字。

但是，金发的恶魔只用了一个字来回答。

“……不。”

说着，安缇莉西亚好像难以忍受了一般，渐渐提高了音量。

“……不行，我不能再忍下去了！区区的咒波污染怎么可能挡得住我的脚步？”

于是，安缇莉西亚挥起了自己傲然华丽的手腕。

优美的咒语从她红色的嘴唇中流泄而出。

“——I do strongly command thee, by Beralanensis, Baldachiensis, Paumachia, and Apologle Sedes; by the most Powerful Princes, Genii, Lichide, and Ministers

of the Tartarean Abode; and by the Chief Prince of the Seat of Apologia in the Ninth Legion——”

伴随着简易的换起咒语，安缇莉西亚从裙子里面拿出了真谕之壶，打开了盖子。

“安、安缇！”

“——现身吧弗内乌！支配着二十九军团的侯爵啊！”

翻滚而来的是银鲛，少女最为信任的魔神。

顷刻之间就完成了实体化的魔神在空中游曳着，将三个人都叼了起来。

“啊——”

黑羽被挂在了半空中，不禁发出一声惨叫。

就这样，银鲛冲入了教堂里面。

它以可以媲美卡车的撞击力，悠然地破坏了教堂的彩色玻璃，将三人送入了内部。

穗波跳到了地面上——安缇莉西亚还在银鲛的头上——黑羽漂浮在天花板附近，这时，三个人同时叫道：

“树！”

“小树！”

“树君！”

三个人各自不同的声音，响彻了整个教堂。

于是，一个万分吃惊的声音回应了他们的叫声。

“咦——？”

树正被密密麻麻的幽灵孩子们围在中间。

“哎呀呀呀？大、大家，怎么都来了？！”

身边被幽灵所包围的树，一脸惊讶地回过了头。

5

——舞台，可以和故事一开始连接起来了。

在夜晚的教堂里，四个活人正在面面相觑。

三角钢琴上落满了灰尘，唱诗班使用的舞台也已经变得破破烂烂了。应该被神圣的歌声所包围的礼拜堂，尽管有着许多亡灵——或者应该说是理所当然的，充满了寂静。

就在教堂里面。

“你是说他们拜托你……到这里来教他们唱歌？”

安缇莉西亚一头雾水地追问着树。

树一边抚摸着幽灵孩子们的头，一边一脸抱歉地回答道：

“啊……啊……嗯。这些孩子，本来应该有人来教他们唱歌的……但是在那之前，他们却不幸死掉了……所以……”

故事非常的简单。

过去，这片土地曾经是一座教堂。

被派来这里的虔诚的神父，在这个教堂里养育着孤儿们。神父与孤儿们互相扶持，过着贫寒却充实的日子。

老生常谈的故事了。

之后……在第一个圣诞前夜，这里的一切都因为一场大火而燃烧殆尽。

所有的孩子都死掉了，但是只有神父活了下来。

是偶然，还是有什么其他的原因就不得而知了。

可是，孩子们都十分期待第二天就能学到的圣歌。

但是，神父已经不在了，所以没有人能够教给他们。于是，只有这些坚信着唱歌就可以得救的孩子们——和他们的悲伤，留在了这里。

这也是，老生常谈的故事了。

唯一有所不同的是，布留部市是很少有的保持着灵脉的地方，在曾经建起教堂的土地上，有一个小规模的龙穴。

于是这些残存的思念，就会在魔法力量最强，孩子们死去的圣诞前夜，借助龙穴的力量来幻化出这座教堂的幻影。

“啊……”

穗波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美贯的话，会说这是审神者的工作吧。

可以看透神，安慰神，与神对话的人。

还有，在神道中，来去自如的过去的灵，也是神。

至于树这种情况，他本人并不知情——却被强行扣上了这种职责。

也就是说，需要正确的供养才可以。

这个国家，有一半是按照本能行动的，巨大的咒术体系。偶然看到小男孩幽灵的树，也成为了这个咒术的一部分。不过，这个咒术也是需要一个人的节操和品德才能成立的。

“——总之，只要能让这些孩子们得到满足就可以了吧。要是美贯在这里的话就好办多了。”

令人遗憾的是，自己和安缇莉西亚对这种事情都不在行。

而且，黑羽和树更是不用考虑。黑羽也一样是幽灵，而像树这样的灵媒体质，如果贸然出手的话，搞不好身体会被幽灵占据也说不一定。

“对了！有没有什么好的魔法呢？”

树拍着手说。

“什么叫……好的魔法？”

“这个……也就是说，比唱歌还要更加让人高兴的……魔法之类？”

突然，安缇莉西亚开口说道：

“树！你是不是把我们当成变戏法的了？！”

听到这句话之后，树不禁低下了头。

“呜……不、不行吗？”

“不行……”

安缇莉西亚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了。半透明的孩子则紧紧地抓着树的西装袖子。

如果是其他人敢这么说的话，自己一定会暴跳如雷吧。

魔法，是安缇莉西亚的骄傲，也是她信仰的基础。如果有人敢小看魔法的话，无论是谁都不能原谅。

但是，并不是这样。

树之所以会说出这番话，正是由于他尊重魔法。只是纯粹的，期待着穗波与安缇莉西亚所使用的魔法，只是这样而已。

（这样的话……我……）

“好吧……”

旁边有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穗波？”

“是社长拜托的吧，再说，圣诞老人本来就是异端者。由我们来做也没什么不好的。——只不过，能不能在薪水上面给我们有所表示一下啊？”

“咦？不是吧……”

“你还是先有个心理准备吧！”

穗波好像在恶作剧一般笑了出来，还狡黠地闭上一只眼睛。

黑羽一边看着穗波，一边想。

（果然……穗波小姐，是不是变了……？）

如果是以前的穗波，即使不反对，也决不可能如此顺从地接受这个要求。穗波，确实在一点点地发生着变化。

难道自己也？

“……”

而且，安缇莉西亚也是如此。

没错。

只是一次的话，应该没关系吧。

——像这位少年一样，用近乎奇迹的方式，使用魔法。

“唉……”

安缇莉西亚好像是故意的似的，叹了一口气。

“我知道了。……这样下去的话，好像只有我一个人是坏人一样。”

“安缇，你看上去确实很像坏人。”

“你、你说什么！？”

金发的恶魔怒视着口无遮拦的冰蓝色眼睛的魔女。

“啊，算了，我就不计较了。不过作为交换，我也要从树那里领报酬。”

“唉唉唉唉唉唉唉！”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放心吧，我不会狮子大开口的。”

在某种意义上，正是由于这个原因，才使安缇莉西亚的发言更加的恐怖。

轻轻地吸了一口气，安缇莉西亚说：

“——那么，要开始的话就马上开始吧。艺术的女神可是比所有人都要任性的哦。”

深呼吸之后，所罗门的公主闭上了眼睛。

只是这样而已，就已经令树不禁摒住了呼吸。

穗波和黑羽的表情也猛地随之一变。

那些孩子们也好像感到了变化，他们如同水一般安静了下来。

就好像要打破这份平静一样，咒语响了起来。

“——I do strongly command thee, by Beralanensis, Baldachiensis,——”

安缇莉西亚高声呼唤着。

“——现身吧菲尼克斯！深爱着二十军团的侯爵！”

真谕之壶在教堂里跳跃着。

至今为止几乎没有使用过的魔神。

掌管诗词与文艺，在七十二魔神中声音最为甜美的魔神。

外形是一只火焰之鸟。

只要振动一次翅膀——就可以使教堂中充满神圣的光辉与鸣叫之声。

“那、那么我也……！”

黑羽好像指挥一样，伸开了双臂。

古旧的三角钢琴由于响板而重新获得了生命。断掉的琴弦也被修好了，曾经坏掉的音锤又一次敲响了节奏。好像真的被施了魔法一样，乐器们开始演奏了起来。

与火焰之鸟一起，奏出美妙的乐章。

所有人都耳熟能详的，这个季节一定会演唱的歌曲。

“Dashing through the snow, in a one horse Open sleigh……”

这是一首非常明朗，非常轻快的歌曲。大家都可以跟着一起唱。

虽然唱得很差劲，但却有一种特殊的感觉的，少年的声音。

这就是树的歌声。

“O’er the fields we go, Laughing all the way; Bell’s on bobtail ring……”

铃儿响叮当。

所有人都熟知的圣诞歌曲。

“我也——”

穗波的手指从斗篷里面拿出了某样东西。

“力之圆锥赐我力量！呼唤槲寄生与栎木之加护，与我等共庆冬至之日！”

槲寄生立刻将屋顶装饰一新，在靠近顶点的地方如同烟花一般发出了绚丽的色彩。

魔女术与凯尔特魔法相结合，放出了漂亮的烟花。力之圆锥积蓄的月光，一瞬间将破败的教堂映衬得犹如王宫一般。

（……）

——说老实话。

穗波?高濑?安布勒从没有使用过会令人开心的魔法。

对于她来说，魔法只不过是一种手段而已。是为了成为最好的魔法师的一个跳板。

在这一点上，穗波与以魔法为自己骄傲的好友有着很大的不同。

（但是……）

但是，只有今晚——一定是一个例外吧。

看着四处飞散开来的槲寄生，穗波也开始了歌唱。

“——Making spirits bright; What fun it is to ride and sing a sleighing song tonight”

和着稚嫩的童声。

最初还有些胆怯，但很快就变得洪亮起来了。

是孩子们的声音。

与跟随着安缇莉西亚的火焰之鸟一起。

向着黑羽操纵者的三角钢琴以及响板靠了过去。

与树那不堪入耳的歌声，和穗波那绚烂美丽的烟花一起——

Jingle, bells! Jingle, bells! Jingle all the way!

Oh! What fun it is to ride, in a one horse open sleigh!

大家一起唱着。

与其说这是魔法，不如说是一场音乐剧。

已经死去的教堂中弥漫着愉快与美妙的乐曲。

Jingle, bells! Jingle, bells! Jingle all the way!

Oh! What fun it is to ride, in a one horse open sleigh——

于是——教堂里回荡着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歌声。

6

“哦？”

“这是？”

在十字路口的正中间，镐和诸刃停住了脚步。

他们看到了仿佛身穿丧衣一般，带着黑面纱，穿着黑色连衣裙的女性。

是黛安娜。

“哎呀哎呀。真是好久不见了。”

说着，黛安娜点点头打了个招呼。

这三个人也算彼此认识的。之前，在诸刃进行魔法的复健训练时，曾经在她那里买过一些必需的魔法物品。

诸刃也轻声问道：

“黛安娜小姐，您这是正在工作当中吗？”

“是的。我刚刚去过‘阿斯特拉尔’，现在正要回去呢。”

黛安娜一只手拿起箱子示意了一下。

“是这样啊。我们正要去买一些圣诞节要用的东西。”

“神社也会庆祝圣诞节吗？”

“这倒也不是。只不过这也是庆祝除夕夜的一环，为了来参拜的人们，多少也要装饰一下比较好。”

“……真像是哥哥会做的事情。”

听到镐的这句话，诸刃有些不好意思似的抓了抓自己的脸颊。

这个年轻人，还真是个很会做生意的神主啊。

黛安娜笑了笑，又补充说道：

“其实，从圣诞节原本的起源来看，它也并不是那么遥远的东西呢。”

关于圣诞节，有着许多的传说。

直接相关的，是四世纪初真实存在的主教?圣尼古拉斯的传说。他是孩子们的守护圣人，而他为贫寒的家庭送去金币的传说，也就是“赠送圣诞礼物”这个风俗的起源。

但是。

如果从魔法的历史上看的话，圣诞节是罗马神话中的农神萨顿复活的时候，也是波斯神话中光明神复活的时候。

总之，圣诞节是众多咒术仪式的综合体。也正是因为如此，所以在中世纪的时候，基督教曾一度禁止过庆祝圣诞节。

不过。

这些圣诞节，都有一个共通的地方。

“因为，作为除夕夜的一环，也就意味着祭祀这一年的死亡与新生。为了珍惜已经过去的一年，所以大家要一起为它举行祭典。从这个角度出发的话，就和圣诞节的含义一致了。

”

黛安娜一边吐出白色的哈气，一边微笑着说。

就好像，看透了在另一个地方为了已经死去的孩子们而歌唱的树一样。

“圣诞节的本源——是为了将礼物赠送给复活的死者，而举行的祭典。”

7

当歌曲结束的时候，树等人已经站在一片空无一物的空地上了。

太阳早已落山，此时已经完全是夜晚了。虽然勉强有几丝光线反射到这里，但是脚下依然十分昏暗。

树捡起了一样东西。

是一个人形的玩偶。

非常朴素的，用布和纽扣做成的手缝玩偶。好像是一圣诞老人为原形做出来的，玩偶带着红色的帽子，还有着胖胖的脸。

“这个，是圣诞礼物吧……”

树小声说。

这就是到刚才为止的咒波污染的“核”吗？神父所准备的礼物。——大概，是想在教孩子们唱歌的时候送给他们的吧。

“啊！”

很快，玩偶产生了异常的变化。不一会就在树的手中碎成了粉末。

“这么长时间以来，真是辛苦你了……”

穗波小声说着。

“嗯……以后的圣诞前夜就不会再发生咒波污染了吧？”

“要是再发生的话我就要怒了！居然让魔法师做了这么多丢脸的事情！”

安缇莉西亚气鼓鼓地说。

也许是心中有所不满吧，菲尼克斯和弗内乌都已经解除了实体化。

但是——虽然因为天色很暗看不大清楚，但是她的耳边好像已经变成了蔷薇一般的红色。

“那个……树君……”

黑羽很谨慎的问着。

“嗯？怎么了？”

“那个……就是……关于礼物……”

“咦？你怎么——”

说着，树“啊”地叫了一声。

“这么说起来，刚才你们怎么会急急忙忙地赶过来啊？”

三个人一下子就呆住了。

她们一边交换着视线，一边互相推卸着说明的责任。特别是穗波与安缇莉西亚之间，更是迸射出激烈的火花。

“……对……对不起。那个……”

结果，还是黑羽成为了发言代表。

“嗯？”

“听说，树君问了达芙奈小姐和黛安娜小姐，应该送女孩子什么礼物比较好……”

“啊。没错。我是问了。送给勇花的礼物。”

这是居住在纽约的，树的妹妹的名字。

听到这个名字，三个女孩子都大吃一惊。

“妹妹？！”“居然是妹妹的？！”“勇花？！”

三个声音几乎在同一时间响了起来。

比起刚才唱歌的时候节奏还要一致。

“嗯。因为很久没有见过她了，也不知道她在美国想要些什么。所以觉得去问一问达芙奈小姐和黛安娜小姐的意见会比较好。”

说着，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而且……我也很想送他们一些礼物。”

树从自己的西装口袋里拿出一张很薄的照片。上面是以埃及的金字塔为背景的一位心不在焉地笑着的少女，以及一位将近两米的巨汉。

“是拉碧丝小姐和尤戴克斯先生……吗？”

是在之前的事件当中，与“阿斯特拉尔”有所交往的炼金术士们。

（……果然是树君的做法。）

黑羽的心情变得有几分复杂了起来。在这位少年的心中，只要是与自己有关的，重要的人们，他全都不会忘记。黑羽为此感到高兴，却又忍不住有几分焦急。

但是。

“树！”

就好像为了把这种情绪赶走一样，安缇莉西亚大声喊着。

“刚才我的报酬，就用圣诞礼物来支付吧！”

“什么？”

“圣诞礼物在圣诞节当头那到也可以吧？！那明天一整天你就来陪着我吧！”

真是一气呵成——就好像中间停下来就没办法再继续说了一样，安缇莉西亚兴奋地说着。

“安、安缇！我也！”

穗波慌忙提出抗议。

“穗波就算了吧！年底的时候，为了调整‘盖提亚’我不得不回英国去！所以我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

“哪有你这么任性的理由！？社长和我在年底的时候也要对‘阿斯特拉尔’进行调整呢！”

吵架一刻不停地继续着。

终于，连魔法都上场了。这令树的右眼疼痛不已。

“啊痛痛痛痛，你们俩都别争了……”

树一脸迷茫的劝着架。

“穗波！安缇莉西亚！”

黑羽也和树一起劝道。

此时，上天为这四个人送来了一份礼物。

虽然一开始没有人注意到，但是不久之后，这份礼物就变成了足以平息这场争论的美丽景色。

白色的圣诞节。

——接下来。

让我们再来继续说一说这次的故事吧。

在包括树在内的四人组踏着积雪返回“阿斯特拉尔”事务所之前，有一个人影一直伫立在事务所的门口等着他们的归来。

“哦？终于回来了。社长——我等你们很久了。”

好像只有这一次比较重视保暖一样，猫屋敷没有穿半短的衣服，而是穿着棉服，双手还伸进了袖子里面。他抬起头看着刚刚回来的几个人。

说道：

“欢迎回来！”

然后一边精神抖擞的把门打开了。

紧接着。

“……喵”

“喵喵喵！”

“喵~~~~~~~~~~~~~~~~~！”

“喵呜喵喵喵！！”

玄武，白虎，朱雀，青龙。

连这四只猫也赶忙扑了上来。

“大、大家这是怎么了？”

成为目标的树——以及穗波等人都瞪大了眼睛/

“好了好了！赶紧进来吧！喜欢猫也好，以猫为目标也好，总之这是可以和毛皮和肉球的神秘匹敌的——被称为宇宙次元——这么说好像有点夸张，——总之时间就是金钱啊！”

先不管猫屋敷这番颠三倒四不知所云的说明。

总之，进入事务所的四个人，确实都摒住了呼吸。

天花板上到处都有圣诞装饰垂下来。

被玻璃珠、铃铛以及雪花装饰得美轮美奂的圣诞树。

还有在墙壁上闪耀着美丽光芒的华丽的彩灯。

最后，在堆满了各种美味佳肴的桌子中间，一只热气腾腾的火鸡摆在那里。还有一个多半是被美贯插得满是蜡烛的——圣诞蛋糕。

“什……什么时候准备的……！？”

树惊讶地张着嘴，茫然地询问。

“哦呵呵呵。就是为了这个才准备的！”

“为了装饰这些真是很费了一番力气呢！猫屋敷先生总是在偷懒。”

“……嗯。贫僧也尽了绵薄之力。料理基本上都是贫僧做的。因为猫屋敷和美贯在这方面实在是太差劲了。贫僧已经十年都没有做过蛋糕了。”

说最后这段话的，是正在屋里等着的支莲。

愣在那里的四个人，用了好几秒钟才回过神来。

“不管怎么说……”

正在这时，猫屋敷咳嗽了一声。

“说、说的也是啊……”

“毕竟是圣诞节啊。”

“没错。”

安缇莉西亚，穗波，黑羽一起点了点头。

（是啊……）

树也接受了。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那些孩子们的圣诞前夜虽然已经结束了，但是树他们的圣诞前夜还没有结束。

不，应该说是刚刚开始才对。

“谢谢大家……”

“阿斯特拉尔”的董事长兼社长?伊庭树发自内心的由衷说着。

几秒钟之后。

七个人的喊声与纸制礼炮的响动一起充满了事务所。

“““““““圣诞快乐！”””””””

“阿斯特拉尔”业务日志10

我是黑羽真奈美。

我正在刚刚开完派对的“阿斯特拉尔”里面写这篇日志。

真的是——太太太开心了！

支莲先生的料理好像非常好吃的样子。（我不能吃真是太遗憾了！）美贯和猫屋敷先生制作的装饰也非常豪华漂亮！穗波唱的凯尔特之歌和安缇莉西亚几经推辞之后才肯表演的钢

琴演奏简直比专业级别还要精彩！

对了对了，还有之后来参加的镐小姐和诸刃先生的神乐舞也非常的精彩哦。

这两位的舞蹈，有的时候真的让人难以分清谁是谁呢。虽然我曾经听说过神乐舞的顶级境界就是男性看上去像女性，女性看上去像男性，但是亲眼看到之后，确实让人觉得好像是

真正的神明在翩翩起舞一样呢。

嗯。

真的……好像在做梦一样的一个晚上啊。

——接下来，要报告业务了。

之后根据我们的调查确认，教堂遗迹那里的咒波污染已经完全消失了。

死者们在得到礼物之后，已经回到自己的国度去了。正像圣诞节的传说所说的那样。那些孩子们……面带笑容地去了什么地方？

总觉得，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就好像留级生一样，让人感到有些不好意思呢。

啊、啊、啊——但是，我还想在“阿斯特拉尔”继续工作一段时间——所以今后也请大家多多关照了！虽然我有些迷迷糊糊的，但还是请大家多包涵！

最后，还有一件事情。

我也和那些孩子们一样，是由于一些原因而留在了现世的人。

但是，我在这个公司里认识了尤戴克斯先生，拉碧丝小姐，镐小姐和诸刃先生，安缇莉西亚和达芙奈小姐——真的感到非常非常开心。

本应该死去的我，却能继续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因此，我比任何人都更加珍惜现在的生活。

黑羽真奈美

PS. 支莲先生，如果可以的话，请教我火鸡的做法吧。

第三章 魔法师与所罗门之血

1

这里是被石头所覆盖的一间地下室。

非常昏暗。

好像要把整个身体吞没进去的黑暗。

在这片阴郁的黑暗当中，点燃着几支蜡烛。但是这过于微弱的光源，反而更加令人感到黑暗的深沉。

……不，应该说事实上正是如此。

这个房间，被叫做魔法师们的工房。

渗入黑暗之中的，是长年累月积攒而成的咒力。

在从来不曾有过一丝紊乱的面向东西南北四个方向的石壁上，雕刻着精致的魔法圆。它们全都是基于数秘法以及高度的魔法样式，为了使其发挥最大的效果而经过精心计算出来的

图形。

能够建起这样一座工房的人，在现代实在是少之又少。

但是。

此时，工房内却充满一种与其高度背道而驰的低气压。

“安缇莉西亚小姐……”

压低声音，一个身穿黑色法衣的男人说道。

一名少女站立在地板的魔法圆上。

这个少女是唯一一个没有穿着法衣而是一身漆黑礼服长裙的人。她有着一头即使在黑暗当中也好像在闪烁着光芒的金发，纤细的脖子上戴着古老的所罗门五芒星。如果她穿着这身

衣装参加欧洲贵族的宴会，一定会获得最多的注目与赞赏。

但是，这位少女此时却面带阴沉的低着头。

“是的，仪式失败了。”

少女咬着自己的嘴唇。

在她的脚边，有好几名门徒正倒在魔法圆上。

他们也都带着一样的所罗门五芒星，穿着刻有魔法圆的法衣。就好像生命被什么吸走了一样，他们的脸上没有半点生气。

这些人还活着。

但是，跟死去也没有什么区别了。

已经处于精气全失，陷入了假死的状态。如果用现代医学诊断的话，恐怕会说他们陷入了原因不明的衰弱病症吧。

如果就这样放着不管的话，不消数日他们就会真正死去。

“……”

少女沉默着。

安缇莉西亚无言向他们谢罪。

也根本不可能说得出口。

安缇莉西亚?蕾?梅札斯——就是这样的人。不，应该说，在作为人之前，她首先是一个魔法师。一个从心底里希望为魔法而生，为魔法而死的生物。因此，她不会为了因为魔法而

倒下的门徒叹息。

所以，她只是咬紧嘴唇，握紧拳头。

直到自己柔弱的拳头完全失去血色为止。

“安缇莉西亚小姐。”

男人又一次的呼唤。声音之所以听上去有些闷闷的，是因为他脸上带着一个立体的面具。

这个男人也是“盖提亚”的门徒。

因此，对于这个男人而言，倒在地上的那些人都是他的同僚。尽管如此，他却一眼都没有看那些倒下去的同伴们。

（……）

——这样就好。

这才是甚为魔法师该有的正确的态度。即使在这里悔恨不已，事态也不会有任何的好转。

那些倒下的人，也不需要这样的同情。

（……只不过是软弱而已。）

所以，安缇莉西亚甩甩头，把脸抬了起来。

“我知道了。为了不引起咒波污染，马上把这个工房打扫干净。之后，要不惜一切代价调查原因。”

片刻的停顿，安缇莉西亚停住了呼吸。

她把手放在所罗门的五芒星上，向其许下誓言。

同时也对这倒下的门徒们起誓，她说道：

“以‘盖提亚’的名义——一定要将其夺回！”

2

一月中旬。

日本?布留部市。

穿过古老的山门，再爬上数百阶的台阶之后，就来到了龙莲寺的境内。

由于正值冬季，因此大部分树木的叶子都已经掉光了。在寒冷的天气里，树木伸展着自己裸露的枝条，看上去就好像一块块的墓碑一样让人感到不详。有时，还会有枯萎的树叶被

北风吹落到地面上。

“……”

寺院内的开阔地上，伊庭树正沉默地站在那里。

他穿着薄薄的白衬衣和黑色的裤子。左手伸到眼前，右手叉腰，腰部也有一些弯曲。

是拳法的架势。

仔细一看，会发现他的脸上和手上都多了许多新的伤口和创口贴，有的地方还包着绷带和棉布。虽然脚下看着还有点不稳……但是，看上去已经有几分少年拳士的风范了。

但是，这种有些谨小慎微，就好像战战兢兢的小动物一样的感觉却无论如何也摆脱不掉。这大概已经成为这个少年与生俱来的天性了吧。

不远处的走廊处，支莲正盘腿坐在那里。

他依然穿着平时那身黑衣，抱着锡杖。肩上挂着四角的饷箱，粗糙的下巴上长满了未经修剪的胡子。眯起来的眼睛，就好像喜欢恶作剧的小孩。

“那么——首先。”

支莲小声说着。

“劈拳。”

“遵、遵命！”

随着僧侣的声音，树的身体有了行动。

所谓“劈”，就是用手刀去砍什么东西的意思。

从最初的姿势——被称为三体式的架势向前迈出半步。

同时，在双手逐渐靠拢的时候，平滑的移动自己的重心。再将举起的右手手刀，向枪一样落下去！

“接着是钻拳。”

支莲的声音再一次响了起来。

树的反应也没有丝毫的怠慢。

“钻”的意思，就是锥形。

贯穿事物。

再向前迈出半步，双手朝向天空。并紧腰部和双腿，用好像勾拳一样的姿势，倾斜着打向虚空。

寺院内的地面发出了咚的一声。

震脚。

“……好痛！”

剧烈的疼痛，从肘部传到了肩膀。

过分用力令疲劳的肌肉受到了损伤。也就是说，树正用自己还不够成熟的武术动作在苛责着自己。

（……真是，太差劲了。）

树苦笑着想。

最近，像之前那样在前一刻停止的连续攻击地狱已经被减小到修行时间的一半以下了。而代替这种训练的，是在支莲面前重复动作，请他指出自己哪里做得好，哪里还不够好这种

形式。

如果没有这一点的话，就真的很像功夫电影里面那种悠闲的修行了。

但是，实际情况要远远斯巴达式得多。

由于过度疲劳而呕吐或者昏倒已经是家常便饭了。更严重的时候，会在昏倒的情况下，像扯线木偶一样被操纵者进行特训。再加上冬季的寒冷，树在回去之后发高烧而卧床不起也

不是一次两次了。

（但是……）

但是……树还是有几丝高兴的。

这种形式的训练，有很多挫折和困难。

倒立完成的也不是那么好。

但是即使如此，对于树来说，这已经是他拼尽全力挥出的拳头了。

由于两个月之前的事件而拜托支莲，自己总算走到了这一步。

“——崩拳。”

摆好三体式之后，这次少年的双手向前方伸去。

“崩”的意义，就如同它的字面意思一样。

如同锤子一般将敌人击碎，崩就是用表现打击本身的词语。

脚步滑动。

半步。

震脚。

将地面的反作用力以及体重集中在右拳上。这是被称为发劲的技法。这既不神秘也不是什么魔法，而是伊庭树本人所拥有的，真正的“力量”。

空气裂开了。

“——！”

树确信这是自己至今为止做得最好的一次。一股暖流从拳头流向了肘部。

再向前半步，打出左拳的时候，这种感觉依然在继续。

“……那、那个……怎么样呢？”

“嗯……虽然我还有很多问题要指出，但看样子您终于能做出最低限度的动作了。”

支莲依然盘腿坐在那里，一边抚摸着自己的下巴，一边如此评价。

“是、是这样啊！”

“要是评分的话，大概是不及格吧。——少主，前面的动作还好，但是最后你是不是松懈了？”

“啊……”

尖锐的批评一下子就压在了树的肩上。

（呜……）

斜着眼睛看到树这个样子之后，支莲悄悄地笑了出来。为了不让少年发觉，确实有几分辛苦呢。

其实说实话，支莲后面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来。

——比我想象中，要快得多。

完全没有感到树身上有什么才能或是灵感之类的东西，所以说，这还真是一种不可思议的素质。

明明那么胆小，却很有毅力。

就连支莲都觉得，进行这样的修练是不是有些太勉强了，而面露难色。但是树本人却十分坚持。一边说着什么要死了要吐了之类没出息的话，但是等你发现的时候，他已经加倍完

成了训练量。（但完成度上面还有待商榷……）

从某种意义上说，树只不过是一个普通人。

正因为是这种还不如一般人的素质，所以在反复训练之后，一定能有所收获——可以在伊庭树身上看到这种征兆。

与其说这是学习武术的悟性，不如说是其它的一些东西。

（这个时候，是不是应该把这一点也告诉他呢？）

终于，支莲看着树说道：

“少主。”

“是，老师。”

树面向支莲的方向，站直了身子。

“有一件事情，我想要告诉少主——嗯？”

正说着，支莲却望向了另一方向。

有一个新的人影出现在了寺院的境内。

“你好。”

是一位身穿套装的女性。

她有着一头长短一致的，仿佛漂白过一样的白色头发。一双细长的眼睛正看着这边。即使在冬天，她那双灰色的眼睛也令人想起遥远北欧的寒冬。再加上与发色对照过于鲜明的深

色外套，就好像整个世界上只有她一个有黑白两色构成的人类一样。

“啊。”

树开口说着。

“——达芙奈小姐？”

是安缇莉西亚请来帮忙管理自己在日本的宅院的女仆总管，树也认识她。但是，她本人强烈主张大家叫她管家。

而且，她好像也是“盖提亚”的门徒。树认为，她是少数能够得到安缇莉西亚信任的人之一。

“真是太抱歉了。我本不想打扰树先生的修行的。”

达芙奈十分诚恳地鞠了一躬。

也许是英国人的做派吧？这是一个让人完全挑不出毛病的动作。在一个刚好六十度，就好像用量角器测量过的鞠躬礼之后，达芙奈单刀直入地直接问了问题的重点。

“树先生，请问您见到过安缇莉西亚小姐吗？”

“嗯？安缇莉西亚？现在她不是正在英国吗？”

树歪了一下头。

书已经两周没有见过安缇莉西亚了。而且就像刚才所说的那样，她应该已经回英国了才对。树还记得，她说从年底到年初，为了“盖提亚”本部的工作会很忙，所以才在一起庆祝

了圣诞节。

但是，当树把这件事说出来之后，达芙奈的脸色很明显的黯淡了下来，她说道：

“果然……也没有来这里啊。”

太罕见了。她居然会露出这样的表情——特别是这种很为难的样子。在这之前，树根本想象不出她是会露出这种表情的人。

“安缇莉西亚发生了什么事情了吗？”

“没什么，我好像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请您不要放在心上。——真的非常抱歉，因为我还有一些急事，所以就此告辞了。”

前后加起来还不到一分钟，达芙奈就转身离去了。

达芙奈过于干脆利落的做法，让刚刚和她说过话的树感到有些不知所措。

“啊，请、请稍等一下！”

对于树的呼唤，达芙奈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一转眼的工夫，她已经走下了台阶。虽然知道她是一位会将对别人的干涉程度降到最低的女性，但是这也实在是有点做过头了。

所以。

树的心底产生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对不起支莲。我想追上去问一问，剩下的训练量，我明天会一起补上的！”

抓起放在走廊上的西装，少年急急忙忙地跑了出去。

“……嗯。”

被留在原地的支莲，不禁鼓起了脸颊。

他眯起眼睛，在一声叹息之后，晃动了锡杖。而锡杖则随着晃动，发出一阵响声。

“云彩的颜色，好像变得奇怪起来了。”

支莲望着远处的山峰，低声说道。

结果，树还是没能追上达芙奈。

从达芙奈离开到树跑出去，一共也不过几十秒的时间而已。但是当他下台阶的时候，达芙奈已经不见踪影了。这真是如同魔法一般，消失不见了。

“没问题吧……”

树咒着眉头自言自语道。

虽然明知道自己不可能帮得上什么忙，但即使如此，树还是感到十分担心。

就算是白费功夫，树也打算再找找看，然后再回去。

（……）

太阳已经西斜了。

在这个季节，转眼之间天色就暗了下来。

夕阳在顷刻之间就变成了夜晚，想要将路上的行人都捆在自己的家中。

而代替这些人占领街道的，则是冰冷清澈的月光。特别是冬天的月光，会让人有一种整个世界都变成异物质的错觉。魔法的气息很浓重的季节。

也可以这么说。

树从山门一直走到了布留部市的繁华街。

正好就在月光取代太阳的那个瞬间，突然，轻快的游戏音乐响了起来。

是手机的铃声。

“啊，树君？”

“黑羽？”

按下通话健之后，少女温柔的声音传了出来

是“阿斯特拉尔”事务所打来的。

也许是因为住在那里的缘故，所以在“阿斯特拉尔”，接打电话的一般都是黑羽的任务。而且，电话里面传来的声音，是应用骚灵现象和拉普音（注：一种心灵现象，在无人的房

间里发出物体移动或者碰撞的声音）的一种魔法合成音。

“那个……刚刚我接到安缇莉西亚小姐打来的电话。”

“安缇莉西亚打来的？！”

“怎、怎么了？”

“没什么。那个，虽然没什么事情……但是，安缇莉西亚说了什么吗？！”

“那个……也没什么，就是说她会晚一些回来，让我转告大家一声。”

“咦？回来……是从英国吗？”

“难道不是吗？我还以为肯定是呢。”

黑羽用非常不可思议的语气反问道。

树——只能张着嘴无言以对。

这么说，安缇莉西亚还没有从英国回来了？

也就是说，只是因为达芙奈还没有接到联络了？那自己这一趟算是白跑了？

终于松了一口气，树轻轻地笑了出来。

“——树君？”

“啊，抱歉。谢谢了。那么明天见。”

挂断电话之后，树抱起了自己的肩膀。

（……也差不多该回去了。）

在这么没有目标地转下去也没有意义了。不过，安缇莉西亚平安无事就好了。虽说慌慌张张就这么跑出来的自己好像有点傻，不过这也是经常的事了。

露出一个微微的苦笑，树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自己的鼻头。

“那么。——之后把安缇莉西亚的实情告诉达芙奈小姐吧。”

说着，树向着反方向走了回去。

就在这时。

“……！”

突然，树的右眼剧烈疼痛了起来。

他按住眼罩，同时弯下膝盖跪在了柏油路上。

“是，什么……”

树强忍住疼痛，环视着四周。

在修行中，最初从支莲那里学到的东西。

要与那只右眼并存。不要被疼痛支配，相反，要探求这种疼痛的本质。

拼命地，看着。

忍受着痛苦，树将全部精力都集中在了右眼上。

于是，一道波浪浮现在了夜空中。

在繁华街高楼大厦的另一边，像一片布一样，漂浮着一道咒力的波浪。

“是谁的，魔法……”

但是，这是树从来没有见过的咒力。

虽然和魔法的形式也有一定关系，但只要是见过一次的魔法咒力，在一定程度上都可以辨别出来。根据这一点来判断的话，这个咒力是来自于树完全不知道的某个人的。

在这个布留部市，还有树所不知道的魔法师的咒力。

“……不知道的，魔法？”

这种预感逐渐变成了战栗，令树感到背后一阵发冷。

达芙奈寻找安缇莉西亚的理由。

应该还在英国的安缇莉西亚。

只是因为“要晚一些回来”为理由就特意和“阿斯特拉尔”联络的安缇莉西亚。

“如果这样的话……”

这一连串的问号，令少年的心中感到一阵不安。

好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似的，树跑了起来。

已开始还有些犹豫，但是，少年的脚步马上就变得坚实有力了起来。

3

也许是修行的成果吧，树的气息并没有紊乱。

他一边按着眼罩，一边在楼宇之间奔跑着。透过眼罩和手掌，树的右眼捕捉着咒力的轨迹。如此强大的咒力，即使隔着厚厚的水泥墙，也是不可能跟丢的。

很快，听到了水的声音。

小河流水。

有一座桥。

是流经布留部市北部的黑渊川。而这座桥则是架设在这条河上的数座石桥中的一座。

周围种了很多柳树，因此能听到树叶互相摩擦发出的声音。

但是树却看到有一些别的东西漂浮在桥上。

“弗内乌？！”

是一只大约长三米的巨大的银鲛。

这是安缇莉西亚所使用的，七十二魔神当中的一个。而弗内乌正是安缇莉西亚最常唤起的魔神之一。

（那么，安缇莉西亚应该就在附近了……？）

弗内乌只是弯曲着自己的身体，漂浮在空中而已。

树看看周围，并没有其他人的身影。虽说这是冬天的夜晚，但是这种稀薄的人气仍然显得很不自然。

但不管树再怎么凝视，也只能看到刚才那股咒力的波纹。

（在这座桥的另一边……？）

安缇莉西亚也在那里？

树感到一阵恐惧。

正在流淌着的那份鲜明的咒力，让树不禁缩紧了身子。恐怕此时正在施展魔法吧。树的脸上很久没有出现过如此恐惧的神情了。

“……你知道主人在哪里吗？”

虽然觉得不会有用，但树还是转过了身，问着弗内乌。

树的面前出现了一个黑红色的巨大空洞。白色的牙齿上滴下了一滴滴的唾液，甚至滴到了树的肩膀上。

“嗯？！”

能够马上跳开，真的只能说是侥幸。

比身体的动作晚了零点几秒，树听到了银鲛的牙齿咬在一起的声音。

西装的下摆被咬碎，悲惨地散落在夜色之中。

当看到那些衣服的碎片时，树终于明白弗内乌是想要把自己撕碎。

“弗、弗内乌？！”

银鲛猛地扑向了正在尖叫的少年。

很难想象它巨大的身体居然能有这么快的速度。简直让人想起了巨人塔克尔。弗内乌用自己凹凸不平的头看着树的腹部冲了过去。

“啊！”

被撞倒的身体，就好像小石块一样在空中翻滚着。

树的视线在空中旋转了三百六十度。

难以置信的漂浮体验之后，是直线的下落。接着，树猛地落在了石桥上面。在桥上弹起了两、三次之后，树的身体终于撞上了栏杆，停止了下来。

“——呃啊！”

几乎要破掉的肺，擅自把空气排了出来。

闻到了血腥味。树觉得自己的内脏也许受伤了吧。即使如此，他还是抬起头，拼命想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些什么。

弗内乌没有继续进行攻击，而是就此平静了下来。

接着，树听到了这样一个声音：

“……你是什么人？”

就好像坏掉的发条一样，树很艰难地转过头看着那个方向。

在柳树下，淡淡的月光映照着一个朦胧的身影。

是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的白人男性。

他有着鹰钩鼻和仿佛被刀削过一样的消瘦脸颊。嘴边那许久没有修整过的胡子，让人觉得这个人看上去和某种猛禽类动物有着强烈的相似感。

打比方的话，应该是只有一只翅膀的鹫吧。

因为这个男人只有一只胳膊。灰色西装的左袖中空无一物，只是在冬季寒冷的风中空虚的摆动着。

“作为‘盖提亚’的魔法师，你也太粗心大意了。”

独臂的男人杨起了嘴角。

“……”

树没有回答。

虽然没有力气回答也是原因之一，但更重要的是，少年的眼睛被其他的地方吸引了过去。

在桥的另一边的，小小的空地。

那里原先好像是小小的祠堂和古井，地面上突起的木桩上，还放着防止人们掉下去的铁盖子。祠堂里面的祭坛被凄惨地打了个粉碎，只剩一片杂草不受任何约束地长在那里。

大概，如果是普通人的话，能看到的东西也就是这么多了。

但是。

树的右眼却看到了完全不同的景象。

只有这些——看上去好像是从现实中脱离开来的异世界的景象。

一些图形被描绘在空地的地面上。

是写着以EHYEH开始，以LEVANAH结束的神圣名字的魔法圆。

还有周围写着六个希伯来语的三角形。在其中央，放置着一个小小的真谕之壶。

而且，这一切都充满了令人惊异的咒力。

人们会无法接近也是理所当然的。

如果咒力强到某种程度的话，就算是普通人也会自然而然地退避三舍。他们会觉得这里有什么不好的东西而在无意识间避开这里。与其说这是人类的感觉——不如说这是更加原始

的，作为生物的一种防卫本能比较合适。

（那个图形，在穗波的魔法书上看到过……）

树想了起来。

那是在被圣别（注：魔法道具的纯化）的魔法圆中，被称为所罗门三角的图形。而且，那确实是真谕之壶……

（确实是……封印着……七十二魔神的壶……）

“你……”

树拼命想让僵硬的舌头发出声音。

用视线，询问着独臂的男人。

“你……在这里……做了什么……”

“自己都快性命不保了，还有闲心问这种问题。还是说，最近的‘盖提亚’连这种教育都没进行过呢？”

男人露出了一个面带鄙夷的笑容。

这么一来，他看上去就更像秃鹫了。简直就像在荒野上愉快地啄食着腐肉的野兽一样。

“桥，是连接彼岸和此岸的地方。在这个国家里应该也流传着一些传说吧。而井是喷上来的龙穴的证据。虽然我是第一次来这里，但这里对于魔法师来说，还真是一片理想的土地

。——弗内乌。”

最后，他将魔神呼唤了过来。

“啊——！”

银鲛张开大嘴，向着树的头部咬过去。

西装被渐渐地撕裂，同时，少年的身体也被抬到了半空中。不只是衣服，树的皮肤也裂开了，弗内乌的白牙被鲜血染红了。

（啊……啊……）

一阵恶臭，令树的意识开始逐渐远去。

难以形容的恐惧，令树的心理受到了很大的打击。

而那个男人则满意地眯起了眼睛。

“虽然不知道你是那位小姐的仆人还是使魔，就这样被生吃了如何呢？被所罗门的魔神啃噬的话，也是作为魔法师的愿望吧。”

“……那位，小姐？”

这句话，在转瞬之间，重新给了树力量。

“你……刚刚……在说谁……”

就在树询问的一瞬间。

“——树！”

一个新的声音打破了黑暗。

在树赶来的——桥的这一边，如同要将冬夜切断一样，一名少女出现在了那里。

即使没有月光，她的一头金发也仿佛拥有意识一般发出夺目的光芒。

她那漆黑的长裙，好似把夜色本身穿在了身上。

“哦……”

男人小声说着。

“……安缇……”

树用自己沙哑的声音呼唤着那个名字。

之后。

“克莱布?罗兰德！我命令你，马上把树放开！”

少女正气凛凛地下达着命令。

被金色的睫毛映衬着的苍翠眼瞳，此时正燃烧着熊熊怒火。

是安缇莉西亚?蕾?梅札斯的愤怒。

石桥的另一面与这一面。

间隔着十米左右的距离，独臂的男人和安缇莉西亚正在对峙。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树正被夹在两个人的中间，吊在半空中。

他问着自己，但是完全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弗内乌为什么会被这个叫做克莱布的男人控制着？

这个叫做克莱布的人，和安缇莉西亚之间又有着怎样的关系。

但是，树一眼就能看出来，他们之间是敌对的状态。而且，只是看着，就会让自己的右眼感到一阵灼烧的疼痛。

安缇莉西亚的身体发出了一股巨大的咒力。

克莱布也毫不掩饰自己混杂着杀气的咒力。

（呜哇……）

明明没有开始使用魔法，树却产生了世界要被咒波污染侵蚀的错觉。

“……正好过去四年了，从失去这支左手开始。安缇莉西亚小姐。”

首先打破沉默的，是克莱布。

他用右手按着空无一物的左边的袖子，慢慢地笑了出来。

但是，安缇莉西亚对他的台词却没有任何反应。

无奈之下，男人耸了耸肩，问道：

“为什么，要选这里？”

“真是个愚蠢的问题。阿斯莫德是统帅东方的魔神，从龙脉一级星辰的位置来看，想要将它唤醒的话，地点是很有限的。”

“啊，原来如此。”

接着，克莱布好像要鼓掌一样，但是却发现自己只有一只手臂，于是他只好拍打着自己的胸膛。

“那么，作为谢礼，我把这只使魔还给你吧。”

“……呜哇！”

从银鲛的口中解放出来，树掉落在了石桥上。由于背后的撞击过于剧烈，导致他的呼吸停止了好几秒钟。

当他起来的时候，发现安缇莉西亚的后背就在自己的前方。

好像要守护树一样，少女静静地站在那里。

“那么，也请让我问一个问题。”

保持着这个姿势，安缇莉西亚严肃地说着。

“请问吧。”

“你为什么想要阿斯莫德？”

听到这个问题之后，克莱布抬起了一边的眉毛。

“我对于由小姐您来继承‘盖提亚’并没有什么不满。”

说着，克莱布摇了摇头，有几分夸张地伸开了右手。

“但是，作为欧兹华德?蕾?梅札斯老师的弟子，继承他的一部分遗产也是理所当然的不是吗？”

（——欧兹华德？）

树好像在那里听说过这个名字。

立刻，他想了起来。

而这个答案，令少年整个僵硬了起来。

（安缇莉西亚的，父亲——！）

树在“阿斯特拉尔”遭遇的第一个真正的事件。与“盖提亚”，以及安缇莉西亚相遇的那个魔法之夜。

那个时候，树同欧兹华德曾有过一战。

支配着全部七十二魔神的魔法师。

并且由于这份天才而过于激进——最终触犯禁忌而导致灭亡的老人。

安缇莉西亚的侧脸上，有一些东西被淡淡地唤醒了。

本应该全部被埋葬的回忆，此时却急速地被唤醒了。

“……”

安缇莉西亚咬紧嘴唇，轻轻摇了摇头。

只是这个动作，就令她美丽脸庞上的忧愁消失了。

“父亲就是讨厌你这个地方，所以才将你逐出师门的。”

“没错，所以我才活了下来。”

克莱布的回答，令安缇莉西亚脸色一沉。

“欧兹华德最后的下场，我可是一清二楚。”

此时，独臂的男人对欧兹华德已经不再使用敬称了。

他脸上浮现出卑鄙的笑容，继续说着：

“对于魔法师而言，也许应该说是他所希望的吧——但是，落到这个下场还是有些太过于惨不忍睹了。而且，好像还拖累了不少我的同辈人给他垫被的样子啊。”

“你——！”

这一次，安缇莉西亚是真的愤怒了。

她从裙子里拔出了仪式刀。

是在魔法仪式上使用的，特殊的小刀。

但是，此时的安缇莉西亚却将它作为武器，向着男人的方向投了过去。

“哎呀哎呀。”

男人笑了出来。

“真没想到，所罗门的公主居然会把魔法武器用于这种粗暴的用途。您的父亲如果看到的话一定会非常痛心的吧。”

“你给我闭嘴——！”

小刀划出了一道弧线。

这并不只是单纯的攻击而已。

刀身反射着月光，发出令人眩目的光芒。在黑暗中留下一道鲜明的残像。大概，这是包含着某种魔法的一击。

但是，树却没有看到这种“力量”。

就在仪式刀的尖端就要刺中克莱布的瞬间，突然，一道白色的墙壁落了下来。是银鲛那巨大的后背。

弗内乌挡住了安缇莉西亚的攻击。

不仅如此，它还会挥动起了自己的尾巴。

腹部被击中的少女，沿着与地面水平的方向飞了出去。

“安缇莉西亚！”

树虽然勉勉强强接住了安缇莉西亚的身体，但是由于冲击力过大，他的后背在一次撞到了栏杆上。在这如同爆炸一般的冲击之后，树的肺部好不容易才恢复了机能。

“哈，啊……！”

（难道……）

但是与此同时，一个不祥的预感令树不禁颤抖起来。

他忘记了疼痛与现实，只是不可遏制地颤抖着。

“安缇莉西亚小姐。被自己的使魔反咬一口的感觉如何啊？”

克莱布笑了。

“所罗门的公主，沦落为一介凡人的感想又如何呢？”

冷笑，嗤之以鼻，以及嘲讽。

好像难以控制自己愉悦的心情一般，独臂的男人狂笑不止。他转过身去，收起了放在魔法圆中的真谕之壶。

接着，他把手举向空中。

紧紧地握住了银鲛的尾巴，慢慢地漂浮了起来。就好像傲慢的国王一般，藐视着匍匐在大地上的生灵。

“虽然魔法之夜还没有结束，但是这里的咒力已经足够了。让我们先闭目休息一下吧。”

说着，他的嘲讽般的笑声在风中消失了。

“就此告辞。”

就这样，融入了冬夜的另一头。

茫然地目送着他离开的树，终于感到自己怀中的人发出了声音。

“我……”

恢复了意识的安缇莉西亚用她充满悲伤与悔恨的苍翠眼瞳凝视着夜空。

“安缇莉西亚……”

好像没有听到树的声音似的，少女一直咬着嘴唇。

怀中的安缇莉西亚的身体，比树想象中要纤细的多，并且带着几丝不真实的感觉。

4

“——树，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安缇莉西亚一边用棉布擦拭着树的伤口，一边轻轻地咳嗽了一下。

还是在刚才那片空地上。

为了进行治疗，树把白衬衣脱掉了一半，露出了后背的上半部分。

即使在夜色中也能看出来，少女的脸已经红到了耳根。而树也是一样，表情十分僵硬。而且，之前将少女抱在怀中的触感，还依然留在他的手上。

虽然是无奈之举——但只要一想起来，还是会觉得羞愧地说不出话来。

“树，你听见了吗？”

安缇莉西亚有点生气地问。

“啊，那、那个……”

少年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包在后背上的绷带，让树很不好意思与安缇莉西亚对视。而涂在那里的软膏，好像是穗波制作的。这两个人虽然经常吵吵闹闹，但是却经常互相提供一些技术支持。以前，穗波也

使用过从安缇莉西亚那里拿来的护身符。

“因为达芙奈小姐在找你……所以我有点在意。”

“就因为有点在意，你就特意跑到这种地方来参一脚？！所以我不是跟‘阿斯特拉尔’联络过了吗！那你还……真让人没话说了——”

安缇莉西亚的声音因为生气而越来越高——却在途中突然消失了。

“啊……”

树不禁发出了声音。

有什么东西靠在了自己的背上。

树马上就感觉到了，这是安缇莉西亚的额头。她长长的金发接触到皮肤之后让人感觉痒痒的。

“——你会做出这种行动，其实我早就应该预料到了。”

少女轻轻的呢喃。

一段时间内，两个人都没有动。

就好像要通过后背与额头的接触来确认彼此的体温一样，两个人一动不动的待在那里。树甚至没有感觉到，自己在冬天最为寒冷的时候裸露着半个身体。

“——那个男人，克莱布?罗兰德，是我父亲的破门弟子。”

“嗯？”

“既然把你卷进来了，至少要进行一下最低限度的说明。他把你当成‘盖提亚’的门徒还是其他别的什么了。”

少女慢慢地说。

听到从背后传来的这番话之后，树不禁吞了口口水。

“这件事情的发生，是源于我想将某个魔神唤起。”

“某个魔神？”

对于如此反问回来的少年，安缇莉西亚点了点头，将魔神的名字说了出来。

“七十二魔神的一柱，阿斯莫德。”

安缇莉西亚静静地回答。

“它是特别的四柱之一。在七十二魔神中，也属于凤毛麟角的存在。是拥有最高力量的魔神。”

安缇莉西亚继续淡淡地叙述。

但是，树已经完全领会到她的意思。

平时，安缇莉西亚所使用的魔神们。

以弗内乌为首，金狮子马尔巴士，由翼狼格莱阳拉伯尔，大蛇布提斯——以及钢之骑士艾利欧格。

每一个都是无比强大的恶灵。即使是非常出色的魔法师，想要令一柱服从自己，也很有可能会变成废人。而且，只要能够使一柱服从于自己，就足以作为一流的魔法师而扬名于世

了。

所以，当听到相当于这之上的魔神之后，树的喉咙不禁感到一阵发紧。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

安缇莉西亚用一句话回答了这个问题。

“因为，我也没能胜过冯。”

“……”

树无言以对。

两个月之前的事件。

这也是致使树去拜托支莲教自己武术的契机。

“阿斯特拉尔”输给了另外一个拥有妖精眼的青年——冯。猫屋敷，支莲，安缇莉西亚都拼尽全力也没能战胜的对手。而他们之所以还能活下来，只能说是因为幸运。

（所以……）

少年已经知道了。

心高气傲的少女，不会甘于就这样败北。

恐怕在那之后，她就一直在考虑。

然后，得出了这个结论。

继承曾经无比敬爱的——之后又亲手将其毁灭的——父亲的遗产。

“虽然已经准备得很充分，但是我果然还是太天真。根本没有想到，竟然会有人闯进仪式场里。”

安缇莉西亚的声音带上了几丝阴沉的意味。

克莱布?罗兰德。

那个男人，在唤起仪式正在进行的时候，将封印着阿斯莫德的壶夺走了。

“结果造成了很严重的后果，为了唤起而聚集起来的咒力由于失去了容器而暴走。引起了相当于‘协会’基准三级的咒波污染，我的高级门徒里有一半以上都进入了假死状态。除

非阿斯莫德能回来，否则他们大概没救了。”

“安缇莉西亚……”

树回过头来，摒住了呼吸。

眼前的少女，好像成为了一个自己完全不认识的人一样。

树想起了过于锋利的钢剑，总有一天会伤害到主人，然后粉身碎骨。

“还有一个结果，想必你已经知道了吧。”

少女冷静地说着。

“难不成，安缇莉西亚……”

刚才，弗内乌的暴走行为。

由于阿斯莫德被夺走而造成的严重后果。

将这两者结合起来考虑的话，得到的答案只有一个。

“我和魔神之间的契约……暂时被解除了。”

安缇莉西亚看着自己的手心，慢慢地说了出来。

“阿斯莫德是魔神中位于顶点位置的四柱之一。与他的契约被解除之后，地位在他以下的魔神自然也不会再跟随我。本来，与七十二魔神之间的契约，就是从地位最高的王，以及

跟网相关的四柱之间的契约成立的。”

这就是所罗门王的魔法——魔法特性“王命的唤起”的根基。

如果与七十二魔神每一个都签订契约的话，不管再怎么优秀的魔法师也会因为必须支付的代价而导致自我毁灭的。

因此，他们只与地位最高的四柱正式缔结契约。

根据与四柱之间签订的契约，其余的魔神也会听从这个魔法师的命令。

但是，反过来说，哪怕只是失去四柱当中的一个契约，其余的魔神也就不会再听从安缇莉西亚的命令了。也是因为这个道理。

“我真的是太愚蠢了。”

说着，安缇莉西亚不禁叹了口气。

“现在，我已经连魔法师都不是，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

捂着自己的胸口，安缇莉西亚露出了一个寂寞的微笑。

树带着几分惊讶问：

“那、那为什么你要一个人去对付那个魔法师呢？！和‘盖提亚’的门徒也好，和‘阿斯特拉尔’得大家说一声的话——”

“——我怎么能做这种事呢？”

安缇莉西亚反问。

“这是‘盖提亚’的——以及身为‘盖提亚’首领的，我安缇莉西亚?蕾?梅扎斯的个人问题。”

接着，她继续说：

“高级门徒倒下之后，剩下的都是一些还不够成熟的，怎么能把这个任务交给他们呢？而且，在受到如此之大的屈辱之后，又怎么能向其他的结社或者魔法师求助呢？就算是‘阿

斯特拉尔’也是一样。这是失去了魔法的魔法师最低限度的自尊。”

自己的失误，要由自己来挽回。

自己受到的屈辱，要由自己讨回公道。

就算被人说是愚蠢或者无聊，但、这就是少女的尊严以及骄傲。

也正因为如此，她才是安缇莉西亚?蕾?梅扎斯。

“……”

对着沉默不语的少年，安缇莉西亚温柔地说：

“回‘阿斯特拉尔’去吧，树。根据星辰的位置以及布留部市的龙脉来看，今天晚上一切就都会结束了。”

她的眼中没有丝毫的犹豫。

没有人能够阻止她。

但是。

“我不要。”

少年——也没有让步。

“树！”

这一次，少女呼唤对方名字的声音里有了几分怒气。而树则举起手来制止了安缇莉西亚。

“嗯……我知道。安缇莉西亚绝对是一个会将自己的信念坚持到底的人。”

“那是当然。既然你知道，那为什么还——”

“那么，如果不是魔法师呢？”

“嗯？”

安缇莉西亚一下子有些愣住了。

“之前，也遇到过这种情况吧。”

好像望着远方一样，少年骚着脸颊，说了起来。

“就是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咱们两个不是被卷进了咒波污染，单独相处过一段时间吗？你的魔神几乎全都不能使用了。即使那样，你也说，不能相信没有正式缔结契约的其他魔

法师，所以就是不肯帮忙呢。”

当然，安缇莉西亚也记得。

根本不可能会忘记。

她那时想过，如果实在没有办法的话，即使杀了这个少年也是逼不得已，而开始了魔法战斗。但是结果两个人都被卷入了咒波污染，最后不得不联手才逃了出来。

正是由于这段经历，才使安缇莉西亚变得会为他人着想了。

会为了这个少年——而焦急。

“所以，我要把同样的话再说一遍。”

于是，伊庭树开口说道：

“你说过，不会借助其他魔法师的力量对吧。——如果这样的话，不要把我当成魔法师，只是单纯的伊庭树的话，就可以留在你的身边了吧？”

少年黑色的眼睛直视着安缇莉西亚。

“你……”

安缇莉西亚无言以对。

他本来想说些什么的，但是，却一个词都说不出来。

（你……）

只是在心中继续问着。

你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吗？

说要留在我身边这样的台词，会让我多么高兴，你真的能知道吗？

（你一定，一点都不知道吧……）

所以，安缇莉西亚只能露出一丝苦笑。

即使是高兴到想要跳起来，可是为了避免自作多情，她只能抑制着自己。

这个少年，真是不自觉的狡猾。

——正在这时。

“——阿嚏！”

突然，树打了一个很响亮的喷嚏。

这让两个人终于注意到了，树的上半身一直裸露在寒风之中。

““啊……””

两人对视一眼之后，只用了零点几秒就各自转过了身去，背对着对方。

“那、那个，对不起！一不小心就给忘了！”

“知道了！我知道了——！”

捂着烧得火红的脸颊，安缇莉西亚喊了回去。

之后。

就好像已经决定认命了一样，安缇莉西亚用很小的声音说着：

“——如、如果要帮我的话……就快点把衣服穿上吧。”

5

这里，是一座山的半山腰。

地点，是一个过去曾被称为妖怪工厂的地方。

正如它的名字一样，奇形怪状的烟囱耸立在已经废弃的工厂里面。周围围着已经锈迹斑斑的有刺铁丝网，外壁的水泥也裂开了许多大口子，而在他裂开的地方，颜色变得好像恶魔

的爪痕一样令人感到毛骨悚然，使人不禁想到哭泣时留下的悲惨的泪痕，

克莱布?罗兰德……就在这里面。

他将身子埋进大衣里，微微喘着气。刚才操纵弗内乌的战斗，与将这个工场改造成可以进行仪式的场地的工作，令他本来就不健康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了。

……已经准备好了。

脚边的水泥地上，已经描绘好了数个复杂精致的魔法圆。

不远处的桌子上放着羊皮纸和狮子皮制成的纸卷，旁边还放着好几个装满了圣油和水的瓶子。

空气中弥漫着明矾、棕榈和沉香混在一起的味道。

这些都是为了唤起而准备的魔法物品。

“……”

现在，正在等待时机。

星辰，安缇莉西亚曾经说过。

这不仅仅是日期或者星座的问题。现在，这个瞬间，地球正以每分钟三十公里的速度进行着公转。而会给魔神带来很大影响的七颗行星，也在互相影响、牵制着对方，同时重复着

复杂的自转与公转。

因此，要唤起新的魔神，需要巨大的咒力，精妙的时间与专门的天文学知识。还需要配合行星与地球的位置关系，以及精确到以分钟、以秒为单位的魔法控制。

关于咒力——由“盖提亚”的仪式，以及这座城市的龙穴来补充。

要唤起阿斯莫德这种程度的魔神，需要一百名一般魔法师的咒力。

恐怕，安缇莉西亚为此准备了将近一年的时间。在那次仪式中进入的咒力，至今还在使真谕之壶受到其影响。

“阿斯莫德……吗？”

克莱布说道。

他紧紧盯着自己空荡荡的左边的袖子。

这条手臂，就是在过去唤起失败时失去的。

只要接触到魔法，就必然会付出与其能力相适应的代价。如果超过了能力范围，不仅唤起不会成功，还会付出惨重的代价。这样的悲剧是很容易发生的。

克莱布失去一只手，以及被逐出师门，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瞒着老师，私自进行唤起仪式的罪。

而那个时候他想要唤起的魔神——就是阿斯莫德。

——巴力。

——亚斯他录。

——拜蒙。

与其他的三柱一起，是魔神中的魔神，恶灵中的恶灵。

在许多传说与魔法书中，改变了名字，改变了姿态的，曾经多次出现的神的化身。

只有支配了神，才能改写一切现实。

“这一次，我一定要……”

克莱布沉浸在了自己的妄想之中。

但是，尽管如此，这个男人却没有任何的错误。

对于魔法师而言，这个道理是必然的。

为了魔法，即使奉献一切也毫不后悔的精神。

如果不是这样，那就没有人会成为魔法师了。

与科学绝缘。

与社会绝缘。

只生活在自己的理论当中……就是这么一回事。

形成不过百年的人道主义，是束缚不了魔法师的脚步的。

“……对吧，欧兹华德老师。”

克莱布嘲笑着。

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老师有些伟大过头了。

欧兹华德?蕾?梅札斯。

虽说是梅扎斯家族的人，但是能够将所罗门全部的魔神都唤起的，除了他之外，就只有历史上的所罗门王本人了。

就连也被称为天才而备受关注的安缇莉西亚，实际上唤起的魔神也只有二十柱。当然，关于地位最高的四柱，虽然订立了契约，但唤起却没能够成功。

正因为如此，克莱布才选择了继承老师的做法。

即使被逐出师们，他也没有一秒钟怠慢过对魔法的钻研。

为了加强所罗门的魔法，他游历了世界各地，在无数次生死挣扎后，偷到了一些难得一见的秘籍和秘术。虽然已经远远脱离了正统，但是克莱布?罗兰德深信，现在自己的能力一定

可以和过去的老师相媲美。

在某种意义上，克莱布是最为正确的魔法师后续者，但与此同时，他又是最扭曲的畸形人类。此时，他正处于完成这一目标的关键时刻。

于是。

造成了这样的结果。

只是因为——他不知道还有别的生存方式。

几个小时之后，树等人也来到了半山腰上。

“妖怪，工场……”

仰望着废墟，少年茫然地说着。

七个月之前，与欧兹华德——安缇莉西亚的父亲最初邂逅的舞台就是这里。

安缇莉西亚告诉树，克莱布之所以会选中这里，与那个时候，欧兹华德出现在这里的原因相同——这个工场适合进行唤起魔法。

龙脉的位置，山这个魔法概念，以及隔离空间的封闭性，会使魔法的力量进一步加强。

“……呜啊！”

刚刚进入工厂的领地，咒力就好像浓雾一般将整个世界覆盖了起来。

这是更甚于过去，缠绕在皮肤上的粘滞的咒力。由于咒力实在是过于浓密，树往地面上看的时候都觉得模模糊糊的。

而这番情景，与其说是妖怪工场，还不如说是更接近地狱的存在。

裂开的柱子和台阶，墙壁和天花板上刻着数个魔法圆，仿佛将废墟进行了改造一般。

“这么构成实在是太胡来了。”

安缇莉西亚一边抚摸着那些魔法圆，一边低声说着。

“是、是吗？”

“嗯。这已经不能说是所罗门的魔法了。一定要说的话，这里更接近守护天使降临的神殿的形式。——其实，阿斯莫德根本就不是克莱布这种人能得到的魔神。”

好像对于最后这一点很骄傲似的，安缇莉西亚如此解释着。对于她来说，阿斯莫德这个魔神也是指引他通往目的地的道标。

之后，两个人小心谨慎地进入了工场内部。

“请不要太过接近咒力过强的地方。那个护身符也不要离开皮肤的表面。”

“啊，嗯。”

树点了点头，抓住了白衬衣内侧的挂坠。

这是从安缇莉西亚那里借来的，由蓝宝石加工而来的护身符。好像是可以从咒波污染中保护自己的东西，而且确实有一定的实际效力。如果不是这样的话，那么自己的右眼现在一

定会如同钻心一般的疼痛吧。

突然，树想到了一个问题，他问道“

“克莱布先生，过去是个怎样的人呢？”

“这么说来的话……”

安缇莉西亚的眼神变得有些遥远了起来。

“是个非常自信的人吧。而且也具有相应的实力。他是我父亲最得意的弟子，如果没有我的话，可能会由他来继承‘盖提亚’也说不一定。”

“如果，没有你的话？”

“魔法师，是最为重视血缘关系的。而且，‘力量’是会存在于血缘当中的。”

少女如此说道。

努力与才能，都比不过贯穿数百年的“血缘”。与知识和经验都没有关系，魔法师的世界必须遵守这种具有先天优势的规则。

“……所以，他是想证明给大家看吧。在欧兹华德?蕾?梅札斯死后的现在，如果能够唤起并支配阿斯莫德的话，‘协会’就不得不承认他的血统了。”

“‘协会’……”

“嗯。对于稀少的血统，即使会触犯一些小小的法律，他们也会将其保护起来。这样的话，就有可能会创造出新的魔法。你明白吗？树？生命和道德，在神秘面前是没有任何意义

的。至少，我们生存的世界就是如此。”

“……”

对于安缇莉西亚的这番话，树只能无言以对，同时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就是至今为止，自己看到、听到的现实。

那么，魔法师又是什么呢？

自己——伊庭树——要如何进入那个世界呢？

正在树思考的时候，他的眼睛突然望向了上空。

同时，在接近天花板的地方，有一个影子正在跳跃着。

“——弗内乌！”

银鲛舞动着巨大的身体，露出一口獠牙落了下来。脆弱的人类，在他面前就好像纸片一样。就算是魔女，但是安缇莉西亚的身体也只不过是个普通的人类，而伊庭树更是不值得一

提。

但是，这一次——

“安缇莉西亚！”

“啊！”

很早就用自己的眼睛发现了弗内乌的少年喊道，而安缇莉西亚也迅速作出了反应。

没错。

至少，还有自己的双手。

举起戴在胸前的所罗门五芒星，少女高声喊道：

“退去！”

如果说这一次与上次的事件时正反相对的话——那么方法也是一样的。

如果能够唤起的话，当然也能令其退去。之后，也就单纯是克莱布?罗兰德和安缇莉西亚?蕾?梅札斯之间咒力的比拼了。在桥边的那一战之所以没有使用这个战法，只不过是因为，

当时的安缇莉西亚欠缺了冷静而已。

再加上树的眼睛，令突然袭击也成为了不可能的事情。这时，两个人的能力正好形成了互补。

“退去！”

安缇莉西亚再一次满含信心的念出了咒语。顷刻之间，在工场内摇曳的银鲛身影就淡薄了许多，两个人脸上都浮现出会心一笑。

但是。

急剧消失的弗内乌咒力，突然像一阵烟一样，被吸进了工厂的深处。

“——什么？”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动摇之间，两个人互相对视了一眼。

接着，他们一起朝着咒力被吸去的方向追了过去。很快，一股刺激性的味道冲进了他们的鼻子里面。

很浓的香味。

对面，有一个人影说道：

“——我，诉说，唤起！”

克莱布?罗兰德。

独臂的魔法师正在仪式场中朗诵吟唱着。

工场中的魔法圆，所罗门的三角，真谕的容器，全都在彼此发生着反应，绝妙地干涉着对方——就好像点燃了火焰的引擎一般旋转着，令咒力在其中循环。

“克莱布，你——”

“你一定没有想到，弗内乌会与你为敌吧，所罗门的公主。”

魔法师说着。

一边继续吟唱着咒语。

“I do strongly command thee, by Beralanensis, Baldachiensis, Paumachia, and Apologle Sedes; by the most Powerful Princes, Genii, Lichide, and Ministers of

the Tartarean Abode; and by the Chief Prince of the Seat of Apologia in the Ninth Legion——”

在念着咒语的同时，克莱布继续说着对话。

在令两个声带分别震动，使吟唱咒语和对话可以同时进行的技术，是在流浪时期偷来的秘术。

“但是，被分解的咒力，会在这个仪式当中被使用，你不认为，如果七十二魔神成为一柱的话，就可以同时满足仪式上所需要的咒力和代价了吗？”

但是，对方也已经想好了对策。

以弗内乌的牺牲，来换得魔法继续前进的土壤——这真是恶毒至极的想法。

“怎么能……！”

安缇莉西亚根本就不曾这么想过。正是因为她一心想要使所罗门王的魔法发挥到极致，所以根本不可能想到这么离谱的方法。[奇`书`网`整.理.'提.供]

为了魔神而牺牲魔神——

“O THOU wicked and disobedlent Asmody , because thou hast rebelled , and hast not obeyed nor regarded;they being all glorious and incomprehensible……”

空气在颤抖。

不，不是空气。

在颤抖的，是咒力。

与其说是在颤抖，不如说是在害怕，世界本身，好像正在惧怕着正在这里诞生的物质……

“难不成……”

树不禁发出了恐惧的叫喊。

“——注视我手中的所罗门五芒星！汝，将在王之御名之下，听从吾命！”

“住手——！”

之后，这个声音压过了安缇莉西亚的惨叫声。

“我超越了你。所罗门的公主。”

克莱布的唇，早已变成了微笑的形状。

“——现身吧阿斯莫德！支配七十二军团和十八恶灵的，至高无上的女王！”

咒力集中了起来。被极度压缩的“力量”污染了现实世界，于是，不可思议的事物出现了。

唤起一瞬间就结束了。

“……”

在树的胸前，护身符在发出小小的低鸣之后，破碎了。

6

真的——很美。

简直就是身为女性的，理想型。

与东方或者西方以及历史的变迁等等，这些琐碎的审美眼光的变化无关。不管在什么地方，不管谁来看，都不得不承认，这就是美的极致。

即使，“她”是魔神也好。

即使“她”美貌的右侧与左侧分别生长着公牛与公羊的头。

即使“她”的唇边燃烧着红色的火焰。

即使“她”的腰下面长着长长的蛇尾。

（就连恐惧感……好像都已经被麻痹了。）

树在这个魔神面前，反而放下了心来。

就好像在剧烈的疼痛环绕了神经一样，树已经感觉不到恐惧了。

护身符已经碎了，但是树的右眼却没有感觉到疼痛。而且，虽然他很清楚地看到强烈的咒力，可是却完全没有想到过要逃走。

树的身体就像石头一样一动不动地盯在那里，连手指都不能移动，实现却集中在魔神的身上。

所谓看入了迷，指的就是这种情况吧。

克莱布伸开自己唯一一只手臂，一步步艰难地走了过去。

“阿斯……莫德……”

他的脸上交织着惊喜与陶醉。由于超过了感情的极限，所以看上去，人类的表情已经不足以表达他此时的心情了。

正在他踏出脚下的魔法圆的那个瞬间。

美女挥动了自己的手腕。

“——克莱布！”

但是克莱布并没有听到安缇莉西亚的声音。

很短的一段时间内，他维持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在如同喝醉了一般摇晃着走动了几步之后，零点几秒之后，有什么东西从他的喉咙中迸了出来。

鲜血。

难以言表的惨状。

从人生中最大的成功，跌落到最悲惨的失败。捂着被割断的喉咙，他想要惨叫，却连声音都发不出来。接着，克莱布倒在了地板上，再也没能起来。

“这是……当然的……”

少女用略带沙哑的声音说。

“因为……他在唤起的时候加入了自己独自的魔法思想。所以，支配也相应的要求有新的做法。——但是，克莱布只有唤起方法是新的……支配还是使用所罗门王的魔法。”

总之，这是必然的结果。

这就是在世界各地流浪，为了追求独自的所罗门王的魔法的克莱布?罗兰德的末路。为了树立新的血统的魔法师的野心，终于在这里打上了休止符。

但是，阿斯莫德却没有停止下来。

悲哀的魔法师的末路，和魔神没有任何关系。

阿斯莫德踩着魔法师的尸体，出自本能地要对眼前的生物进行杀戮。学习所罗门王的魔法的人，心中时刻都要有死亡的觉悟。克莱布也好安缇莉西亚也好，都被无数次这么教导过

。这句话已经深深地烙印在了他们灵魂的深处。

但是，这反而令安缇莉西亚的意志觉醒了起来。

她握住所罗门的五芒星，喊道：

“退去！”

但是。

阿斯莫德的身体只在一瞬间变得稀薄了一些，但是马上又恢复了原状。

“退去！退去！退去！退去！”

连续喊出的退去命令，也一个接一个地被弹开了。

阿斯莫德过于强劲的灵体，拒绝了安缇莉西亚的咒力。而且如安缇莉西亚看出来的那样，阿斯莫德是由独特的方法唤起的魔神。因此正统的退去命令对其根本不起作用。

阿斯莫德满满地迈开了步子。

“……”

却没有开口说话。

尽管拥有超乎人类的思考能力，但是受到束缚的灵体却没有自我这个概念。因此，它们自动的、不含感情的、像暴风雨和地震之类的自然灾害一样，夺取着人类的生命和心灵。

对于这种存在，人类从古代开始，就称呼它们为神或者恶魔。

轻挥一下手腕。魔神的爪子就轻而易举地割断了克莱布的喉咙。能够对付这种攻击的魔法，在所罗门王的魔法里根本不存在。尤其是对于解除了与所有魔神之间契约的安缇莉西亚

来说，更是雪上加霜。比起绝望，此时她的心中更多的，是确信。

所以，至少要让自己看到最后一刻。

一定要看清楚，自己临死之前的最后一个瞬间。

但是，在阿斯莫德的手刀落下来的那一刻，自己却毫发无伤。有人挡在了自己和阿斯莫德之间。

“树！”

咔的一声。

从一边捡起来的铁管，已经斜着断掉了。

沿着这个轨迹的延长线看过去，能看到书的手臂已经裂开了。而西装的布料好像比纸还简单地被撕了个粉碎，内侧甚至露出了肉。

顷刻之后，周围就被鲜血染红了。

“树——！”

安缇莉西亚用好像被撕裂开来的悲痛的声音，大声喊了出来。

“树——！！”

听到身后的喊声之后，树跳到了一旁。

只要将魔神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就可以了。安缇莉西亚没事的话，就可以争取时间。不，其实刚才自己根本什么都没想，只是身体擅自采取了行动而已。所以，刚才才会捡起

落在地上的铁管，冲到了阿斯莫德和安缇莉西亚之间。

当然，这种东西不会有任何的作用。

铁管在一瞬间就被斩断飞了出去，而树却感到自己的双臂变得无比炙热。比起疼痛，这种热量要强大得多。

而且，这份热量是从少年的内部产生并迸发出来的。

[看吧。视吧。观吧。]

右眼在诉说着。在被卷进炽热的漩涡的同时，右眼要求褪下眼罩的叫声一直在持续。

树拼命地抑制着。

“……不，要。”

“与那只眼睛，共存。”

支莲的这番话，在树的脑海中隐约闪现着。

不是被右眼支配，而是与右眼一同战斗。

如果不这样的话，只修行了两个月之后的自己，根本不可能与魔物对抗。

所以。

树一边捂着眼罩，一边解读着咒力的流向。

“……卡，哈！”

脑细胞泛起了泡沫。

从右眼到头部，沸腾了。

简直就像把眼球放入了微波炉里面加热了一样。

这就是抑制右眼的本身的意志，只使用其能力的代价。

但是，即使忍受着如此巨大的痛苦——咒力的解读精度也根本无法与取下眼罩的时候相提并论。

如果是那个时候的自己的话，一定能把敌人的每个细胞都看透吧。

但是，现在却只能看到的模糊的蜃气楼之类的光景。

勉勉强强才能看出大概的轨道。运用支莲交给自己的步法，总算是能从轨道上避开。

……但是也只是如此了。

由于这种回避实在是太不精确，因此后续的动作几乎是不可能的。

虽然能躲开第一次的攻击，但如果连续遭到两次、三次的攻击的话，身体就会跟不上，步法也会变得惨不忍睹。

所以，只要一次被从正面打中的话，少年恐怕就性命难保了。

（就算，如此……）

就算如此——！

感觉/计算/测定/验证/对照/分析。为了不被右眼支配，树叶动用了自己全部的感觉神经与之对抗。

在魔神的三个头中，公牛的嘴张开了。

水泥融化了。由于热量过高，所以与其说是融化，不如说像是被削掉了一样比较合适。树跳跃着，躲避着已经变成玻璃般光滑的环形山状的地板。

（——！）

如同与盔甲武士之间对战士的，再现。

无心之间。

从锐利的魔爪外侧，左手擅自打了过去。由于螺旋运动，轨道发生了些微的偏离，于是树抓住机会站在了这个缝隙里。

震脚。

——钻券！

树的右手，贯穿了阿斯莫德的头部！

树感到了绝佳的手感。是一种击入对方身体里的感触。

但是。

魔神却没有丝毫的动摇。

阿斯莫德用一种看苍蝇一样的、无聊至极的视线，藐视着少年。

咚！

在一阵好像大炮轰鸣的响声之后，伊庭树的身体被吹飞了起来。

7

……少年失去了几秒钟的意识。

“——树，你想死吗？！”

“……安……缇莉西亚？”

树睁开眼睛，声音含糊不清地叫着安缇莉西亚的名字。而此时，安缇莉西亚正拼命握着他的胸口。被吹到墙边的树的身体，好不容易才保持住了原本的状态，虽然肋骨可能断了以

来一两根，但只是如此的话，也已经是最高等级的幸运了。

不。

树还能活着，就已经等于是奇迹了。

这就是能看透咒力的眼睛，和支莲的修行中停止在前一刻的攻击的特训成果。

另外，还有一点。

那就是，阿斯莫德还没有使出全力。

也许是因为唤起意识本身是另外的方法吧。阿斯莫德的状态还不完全。而且，“她”也还没有完全了解自己的能力。所以，才会为杀一个人而浪费过多的巨大能力。也因此，在被

人袭击的时候明明能在顷刻之间夺取那个人的生命，但却没有这么做。

但是，“她”总会在某个时候取回自我。

并且，要求唤起魔神的代价。也就是，相关的全部人类的——包括树和安缇莉西亚的死亡。

也就意味着，大家都会死。

——伊庭树，会因为安缇莉西亚?蕾?梅札斯的过失而死去。

“——！”

一想到这里，安缇莉西亚的视线中就变得一片鲜红。她的心中充满了一种比绝望还要令人厌恶的感情。

正在安缇莉西亚内心纠葛的时候，树举起了拳头，用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声音说道：

“线……”

“线？”

“嗯。和那个妖怪刚才被拳头打中的地方，好像有什么东西连在一起。”

说着，就好像有什么东西连在一起一样，树把自己的食指举了起来。虽然也许这只是他由于撞击而使大脑混乱之后说的胡话，但安缇莉西亚的眼睛里却灵光一闪。

“……是真的吗？”

“嗯……啊，呜。”

（如果是这样的话……）

安缇莉西亚的脑海里有了一个想法。

在考虑了一会儿之后，就好像被煮熟了一样，少女从胸前到脸变得一片通红。

“安缇莉西亚？”

面对提出疑问的树，少女完全僵住了。

几秒钟之后，安缇莉西亚带着一副非常严肃的表情低下了头。

“失礼，请让我这么做一下吧，树。”

“嗯？”

说着，安缇莉西亚使劲咬破了自己的嘴唇。

血涌了出来，安缇莉西亚居然吻上了树的嘴唇。与柔软的嘴唇一起，血也流了进来。直到树把血液咽下去为止，安缇莉西亚一直没有离开。

“你、你在干什什什什什什什么——！”

当树终于被放开的时候，不只是头，他的全身都摇摇晃晃的，就好像酩酊大醉之后一样，滑倒在了墙边上。

“请、请你不要误会了！我只不过是想用线把咱们两个联系在一起而已！”

“用、用线？”

确实，看到了。

自己与安缇莉西亚之间，和自己与阿斯莫德之间，都连着一根半透明的线。

“这是——？”

“是魔法之线。因为我的血流进了你的身体里，一段时间之内，感染魔法就成立了。接吻，是、是仪式的一个内容。”

满脸通红的少女一边擦着嘴唇，一边解释着。这一点上虽然和树相同，但还是让人感到，她在压抑着自己的狼狈。本来，气氛就已经紧张到一触即发了。

之后，安缇莉西亚突然变得一脸严肃，说道：

“我有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要拜托你。”

“好啊。”

而树在根本还没有听到其内容的时候，就微笑着答应了。

阿斯莫德——用人类的词语来形容的话，就是——有些疑惑。

“她”本身是一个没有自我的生物，而此时，连更加原始的魔神的本能，也有所欠缺。所以，对于自己的“力量”和存在都不是很清楚。像这个工场明，只要“她”愿意的话，一

直手就可以让这里变成一片废墟，但是，却把方法完全忘记了。

可是现在，“她”很快就要想起来了。

慢慢的，慢慢的，就向往缸里灌水一样，阿斯莫德对自己的认识在逐渐加深。

“……”

忽然，阿斯莫德转过了头。

刚才的少年正站在那里。他的膝盖在颤抖。脸也变得铁青，而且牙齿还在不停地上下打着架。

好像在害怕着自己。

但是，尽管如此恐惧，他还是正面面对着自己。这个生物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于是，阿斯莫德又陷入了不解之中。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正在阿斯莫德迷惑的时候，少年冲了过来。

他勉强躲过了魔神出于反射而伸出来的爪子。

看准一个瞬间，树交叉着打出了拳头。

击中目标的触感。

但是，就好像被婴儿打中一样，魔神没有丝毫的感觉。虽然树的拳头确实没有什么威力，但即使是高手的一拳，也是不可能伤到这个魔神的。

明明知道这个结果，但是少年却毫不在意。

只是一个劲地重复着攻击。

躲避着魔神的爪子和火焰，树像走钢丝的小丑一样继续战斗着。

“你让我……学到了一件事情。”

看着倒在地上的克莱布，安缇莉西亚拿走了他身边放着的圣油和水。

安缇莉西亚撒着圣油，用水画着线。

用这个办法，他用线将工场中的魔法阵连了起来。

顷刻之间，魔法圆的意义就发生了改变，被涂抹成了新的形式。被撒过圣油和水的内侧成为了结界，立刻变成了安缇莉西亚的从属物。

这个地方，变成了安缇莉西亚?蕾?梅札斯的工房。

“……这边已经完成了。”

说着，安缇莉西亚小小地叹了口气。

之后，她看着躲避着阿斯莫德的树，不仅如此想到。

（那个破戒僧，到底教给了树一些什么东西啊……？）

树所学会的拳法，叫做五行拳。

所谓五行，指的是在中国的思想体系中，构成世界的要素。

也就是说，世界是由，金木水火土这五种元素构成的。树现在所运用的拳法，都是包含着五行思想的招式。

武术的话，只不过是外在的象征而已。

但是，在魔法中，就会产生截然不同的意义。

（……咒力，正在书的身体中循环。）

一个人在无意当中使用五行拳法的结果就是——少年的身体中，非常自然地引起了咒力的循环。

说起来的话，这就是魔法圆的活用。

本来，在一般情况下，妯娌是不会这么轻易地发生循环的。

正是由于树本身并不知道什么过多的魔法，而且又是容易受到魔法影响的体质，所以才会产生这种现象。会接受到抹身的咒力，并且与其产生联系，也是由于这个原因造成的。

所以——

“在这里……我要进行阿斯莫德的再次契约。”

安缇莉西亚如此对树说道。

“——现在，阿斯莫德与你，你与我之间被线连在一起。以你为媒介，如果我和阿斯莫德之间也能直接用线连起来的话，即使构成上会有一些勉强，契约也能够成立！”

所以，安缇莉西亚让树再一次去和阿斯莫德战斗。

这几乎等同于让树去自杀。尽管树的心中非常明白这一点，但他还是答应了下来。

（……）

停止了思考。

安缇莉西亚在魔法圆的内侧调整着呼吸。

魔法最基本的奥义。

少女一边意识着通过树相连的线，一边将自己沉向比无意识更深的地方。

“……咻……”

树与安缇莉西亚的呼吸。

重叠在了一起。

少女就像理解自己的身体一样，能够理解正在与阿斯莫德战斗着的树。

此时，他们两个都在与阿斯莫德战斗着，但同时，战斗着的又不是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

这是阿斯莫德与树之间的战斗，也是阿斯莫德与安缇莉西亚之间的战斗。还是后两者之间互相交换咒力与灵魂的仪式。

树战斗着，而安缇莉西亚吟唱着咒语。

安缇莉西亚吟唱着，而树打出自己的拳头。

这都是，同一件事情。

同步率越高，双方就会更清楚地知道对方的状态。此时，如果树受到致命伤的话，那么安缇莉西亚迟早也会一起死去吧。

但是，这件事却让安缇莉西亚感到无比的放心。因为如果树死掉，而自己却活了下来，安缇莉西亚是绝对无法忍受的。

阿斯莫德攻击。

树拼命躲避。

（——就是现在！）

为了进行仪式，安缇莉西亚喊了出来。

“Behold thy confusion if thou refusest to be obedient!Behold the Pentacle of Solomon which I have brought here before thy presence!Behold the person of the

exorcist in the midst of the exorcism;himi who is armed by God and——”

优美的咒语被唱响了。

借助神的权威，令七十二魔神服从自己的古代的契约。

此时，安缇莉西亚正将此换为自己的形式，通过与树之间的线，令配合协调一致。

（——就是现在！）

这个“声音”，树确确实实听到了。

思念。

迈出脚步。

将生死置之度外，忘记与生俱来的胆小怕事，树用三体式的姿势冲了过去。

只有半步。

交叉着的双手，蒙蔽住了阿斯莫德的视线。同时，树拼尽全力将举起的右手受到砍了下来——！

劈拳。

一瞬间，树感到冲击与咒力融会贯通了。

但与此同时，他的身体也失去了控制。

反转着，阿斯莫德的爪子刺向了少年的心脏——！

“服从！”

喊声在工厂中迸发了出来。

已经不再是吟唱了。

这就是安缇莉西亚以自己全部的力量从工房那里夺来的咒力。

这股咒力全部沿着线逆流了过去，通过伊庭树的身体，击中了拥有三个脑袋的魔神。

“……！”

是不是，有效果呢？

由于极度集中的咒力，安缇莉西亚的视神经一时间停止了工作。即使如此，她依然一动不动地等待着。

终于，视力恢复了。

“……阿斯莫德。”

包含着确信的意味，安缇莉西亚呼唤着。

阿斯莫德在这位少女的面前，弯下来膝盖。

“你，能听懂我的话吗？”

魔神点了点头。美女、公牛和公羊，三个脑袋同时表示了肯定。

毫无疑问，“她”已经服从了安缇莉西亚。

举起所罗门的五芒星，安缇莉西亚再一次吟唱道：

“O thou Asmody,because thou hast diligently answered unto my demands,and hast been very ready and willing to come at my call, I do here licence thee to

depart——”

退出的许可。

这是以所罗门王的名义发出的，允许魔神从现实世界退出的许可。这也构成了安缇莉西亚对这个事件的一个总结。

“退去吧！阿斯莫德！”

比起语言，咒力更能将支配者的意思传达给魔神。

在这之后的一瞬间，阿斯莫德就如同幻影一般消失了——

8

“结束了……吗？”

躺成大字形的树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

最后的劈拳之后，他没能控制住身体的姿势，倒在了工场的地板上。而且还撞到了后脑部，当时他就感到头上起了个大包。真是个不怎么精彩的收场。

“算是吧。”

安缇莉西亚微笑着回答。

“但是，还有一件事情要做。”

说着，她的视线转移到了另一个方向。

这时，低着头的克莱布撑起了身子。

“啊……”

他喉咙的出血好不容易止住了。看样子颈动脉没有破裂。

魔神之所以会停止了攻击，只是因为魔法师失去了意识而已。

“我……”

克莱布一边发出沙哑的声音，一边后退着。

对于魔法师来说，背叛就意味着死。

尤其是，背叛统率着‘盖提亚’的安缇莉西亚，会有怎样的下场呢？

但是。

“你走吧。”

说着，安缇莉西亚挥了挥手。

“但是，我不允许你再一次使用所罗门魔法。不允许你对我父亲出言不逊。如果你敢打破这两条规定的话，要有当天晚上就见到魔神的觉悟。”

“啊……啊……”

独臂的魔法师没有再看后面一眼。而是捂着喉咙，爬着离开了工场。

“这样……就好了吧。”

在确认了周围已经没有异常了之后，少女的身体摇晃了起来。

树赶紧站起来扶住了她的背部。

“——谢谢你，树。”

安缇莉西亚一边感觉着背后少年的体温，一边道着谢。

“我什么都没做啊。”

树有点不好意思地微微歪着头。

之后，树接着说：

“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不是，那个！如果不想回答的话也没有关系的！”

“什么？”

被这样催促到之后，过了一小会儿，树问：

“安缇莉西亚……你付出了什么代价？”

有一个瞬间，自己也看到了。

也许是因为安缇莉西亚同步动作的结果吧。树的脑海里依然残留着一些关于魔神的知识。

也就是说——和魔神订立契约的人，必须要付出一定的代价。就像布莱克献出了一只胳膊一样，安缇莉西亚也一定献出了什么东西。

答案只有一句话。

“是未来。”

少女豪不犹豫地回答。

“我对他们发誓，我未来的每一个瞬间都会为了魔法而使用。”

作为魔法师。

作为早就立志要成为魔法师的人。

从一开始，少女就已经做出了这个决定。由于这个决定，才使她变得比任何人都骄傲，比任何人都强大。

“——啊啊。”

树发出了一声叹息。

站在这里的，是一个魔法师。

即使不能使用魔法，也没有任何关系。安缇莉西亚?蕾?梅札斯是一个真正的魔法师。

所以，树可以相信这一点

魔法师，不只是一些扭曲的人。

至少，伊庭树是如此相信的。他正在相信着。也可以如此相信。

“……嗯。”

慢慢的，少年的脸上充满了温暖的表情。

那是一个——使回过头来的安缇莉西亚不禁看呆了的，温柔的微笑。

“阿斯特拉尔”业务日志II

安缇莉西亚的“盖提亚”出差日志2

……我没有想到，还能再一次在这里写下日志。

我是安缇莉西亚?蕾?梅札斯。

虽然不是——“阿斯特拉尔”的业务，但是因为借用了他们的首领树，所以还是在这里写一下日志吧。

这一次在“盖提亚”发生的不幸事件，已经完全解决了。

陷入假死状态的门徒们已经恢复了。新的人员配置也已经完成。还采取了防止不幸事件再次发生的对策。关于这些，我们也会向“阿斯特拉尔”提交书面报告。此外，对于给其他

人带来的麻烦，我也在此致以深深的歉意。

不过，我现在有一个想法。

我的父亲——原首领欧兹华德遗留下来的东西，也许比我一开始想象得还要多得多。

并不只是阿斯莫德和四柱等魔神，而是一些在本质上纠结在一起的东西——就像现在我会在这里，也好像并不是偶然一样……

嗯？

啊，我知道了！正如同穗波所说的那样。对于魔法师而言，是不存在偶然的。嗯，就像我要写下的对于树的描述一样——

世界就是自己，自己就是世界。

正因为如此，魔法师才能在遥远的过去征服世界。

还有……

那个……就是……那个。

虽、虽然是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那、那是因为事态紧急！对于魔法来说是必要的，单纯的形式而已！

所所所以，那件事情，希望树能早点忘掉——不，不要忘——虽然希望他不要忘掉但还是忘掉吧——啊啊真是的！总、总之希望大家不要在意！

就是这样了！

Adilisia = lenn = Mathers

第四章 魔法师与所罗门的羁绊

1

——这已经，是八年前的事情了。

英国?首都伦敦。

在被浓雾笼罩的梅札斯家门前，达芙奈与两个人相遇。

“哟，达芙奈。你也来了。”

“……格拉。”

达芙奈皱起了眉头。

虽然他长了一张端正的拉丁青年的脸，但是达芙奈却不怎么喜欢他这个样子。

是该说他轻薄呢，还是浅薄呢？总之达芙奈觉得他距离魔法的深渊有很远的一段距离。至少，当时的达芙奈是这么想的。

“怎么了怎么了？是不是因为终于能见到首领而在紧张啊？要是这样的话，就让我来帮你缓解一下吧。”

说着，他就大大咧咧地想要把手放在达芙奈的肩上。

正在达芙奈要拒绝他的时候，另一只手提前制止了他。

“我不喜欢这样的玩笑。”

是克莱布?罗兰德。

和平时一样，他穿着一件下垂的法衣，一脸阴沉地站在那里。简直会让人把他误认成幽灵。

他与格拉可以说是正相反的两个类型，所以达芙奈看到他们两个这么合得来，不禁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我和他可不是合得来，只不过刚好要去的地方一样而已。”

“只有这一点我和你有同感。”

一脸不满和面无表情的两个人都低下了头。

之后，马上——也包括达芙奈——全都叹了口气。

这几个人，都是“盖提亚”的门徒。几个月之前，他们刚刚进行完入教仪式。

以魔法作为自己的志向，只能说是脱离了常识。不知是身心，就连灵魂也许都要贡献出来，这实在是超乎常人行为的举动。

但是，现在在达芙奈等人之间的，却是一种很单纯的关系。

“从小学的社团活动开始，就总是选一样的东西。没想到连魔法结社都一样。这是烦死了。”

“因为咱们的加系都与‘盖提亚’有关，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我真是同情你这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件事情的脑子。”

“哼，想这种无聊的事情太烦人了。”

两个人你来我往地拌着嘴。

这两个人好像不吵架就过不下去一样。这种奇妙又富有活力的对话，令当时的达芙奈感到十分稀罕有趣，最后，终于忍不住捂住嘴笑了出来。

“好了，看在我的面子上就到这里吧。——如果迟到的话，小姐会生气的。”

“哦，也会见到公主吗？”

格拉歪着长长的脖子问道。

公主，是首领女儿的外号。

“嗯。欧兹华德老师是这么说的。我好想要成为跟随小姐的管家了。”

有很多魔法师在表面上都有着其他的职业。

梅札斯家也是，他们作为名门贵族以及一流投资家都是知名的，去年，达芙奈刚刚失去了独自一人抚养自己长大的母亲。正是“盖提亚”向她伸出了援手。

“嗯，也算是出人头地了吧。”

格拉搔着脸颊，同时闭上了一只眼睛。

“为了不破坏公主的心情是吧。你还真是办事老成呢？”

“没错。谢谢夸奖。”

在达芙奈行过一个礼之后，几个人向着梅札斯家的大门走了去。

“之后大家一起去吃点什么吧。也为了祝贺大家都通过了入教仪式！”

“这样的话，在‘布鲁诺’请我吃爱尔兰咖啡吧。”

达芙奈微笑着说出了常去的咖啡店的名字。

同时，她压抑着自己有些纷乱的心情。

在通过豪华的大厅之后，有人告诉他们，还要等十分钟的时间。

“……”

调整了一下呼吸之后，达芙奈低头看着自己。

从衣服中露出来的皮肤，好像有些不自然的敏感。

魔法师的家，同时也是从众多敌人那里保护着自己的城堡。

梅札斯家的宅邸也不例外。空气中混杂着魔法的波长和咒力。让闯入这个领域内的侵入者，露出了几丝紧张感。

这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即使不是魔法，达芙奈也早已习惯了他人的敌意。而这些敌意变成杀意或者具体的名字，在达芙奈的人生中也是常有的事情。本来，如果对欧兹华德?雷?梅札斯抱有敌意的话，像

达芙奈这样的见习生恐怕会在根本无力抵抗的情况下，被弃尸荒野吧。

而且，对于她来说——还有另外一个最为重要的问题。

很快，梅札斯家的现任当家，欧兹华德出现在了楼上的露台上。

“父、父亲，请稍等一下！”

伴随着脚步声，小姐沿着螺旋状的楼梯走了下来。

她的身姿，一下子就夺取了达芙奈的视线。

高贵的顺着肩膀垂下来的金色卷发，再加上如同最高级的宝石一般闪耀着好奇心的苍翠的眼瞳。虽然只有八岁，但是她的动作举止已经完全是一个过份合格的贵族了。

她的美丽，不止是美丽而已。达芙奈茫然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这就是父亲的新徒弟吗？”

哇啊，小姐正在饶有兴致的看着自己。

特别是，头发和眼睛。

（……）

这一次，达芙奈感到自己的胸口正在刺痛着。

不管被怎么说，她都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奇怪也好，什么也好，她都有自信可以装得若无其事。

但是——只有这位小姐，只有这样的少女，自己不希望她会说出这样的话——

“我……”

声音不受控制地流露了出来。

达芙奈很清楚，自己的身份根本不允许自己做任何的辩解，但她还是没能忍住。即使感到了欧兹华德冷酷的眼神，达芙奈依然不能控制自己。

但是。

小姐——安缇莉西亚?蕾?梅札斯，在这个时候用闪闪发光的眼神说道：

“太漂亮了！白色的头发褐灰色的眼睛！简直就像冬之王国的妖精一样！”

“——！”

这才是，真正的魔法。

并不是什么特别的话语。

其他人也曾对自己说过同样的话，但是每当遇到这种情况的时候，达芙奈在口头上道谢，心中却无比清醒。达芙奈一直觉得，不管别人怎么想，他们对于自己的劣等感都不会改变

。因此，她的脸上总会浮现出讽刺一般的笑容。

“谢……”

所以，真是不可思议。

为什么被这位少女如此一说，自己的心中会感到如此的震撼呢？

“……谢、谢谢您，小姐。”

达芙奈弯下了膝盖。

就好像，在经过了漫长的旅途之后，终于找到了理想主君的骑士一样，达芙奈跪了下来。

——在达芙奈看来。

那次的相遇，是她人生中最大的奇迹——

2

然后，到了现在。

在穿过山门到达龙莲寺之后，达芙奈正与一位少年面对面地站着。

在冬天的寒风中，少年按着被汗湿透了的白衬衣的胸口，仰望着达芙奈。

即使脸上带着心无城府的表情，身体的各个地方都贴着创口贴或者包着绷带，但是给人的印象却没有丝毫的改变。在某种意义上，这也许真的是一种稀有的素质。

伊庭树。

魔法人力派遣公司“阿斯特拉尔”的社长。

“——达芙奈小姐？”

少年有些吃惊地叫出了这个名字。

这也是当然的。

因为像这个样子，达芙奈亲自来找树还是第一次。而且这次，她也想尽量避免两个人单独接触。因为想避免由于“盖提亚”和“阿斯特拉尔”的关系进一步密切而引起“协会”的

注意。

“真是太抱歉了。我本不想打扰树先生的修行的。”

她端正地鞠了一躬，好像为了省去不必要的对话一样，低下了头。

就这样单刀直入地进入了正题。

“树先生，请问您见到过安缇莉西亚小姐吗？”

听到这句话之后，少年歪了一下头。

“嗯？安缇莉西亚？现在她不是正在英国吗？”

“果然……也没有来这里啊。”

“安缇莉西亚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树用带着几分不安的声音问。

这并不是身为魔法师该有的行为。其他结社的首领不见了，根本没有必要如此担心。

所以。

“没什么，我好像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请您不要放在心上。——真的非常抱歉，因为我还有一些急事，所以就此告辞了。”

说完，达芙奈再一次低下了头，转身离去了。

“啊，请、请稍等一下！”

无视背后少年的声音，达芙奈走下了长长的石头台阶。

在下台阶的时候，她举起了一枚戒指。

她的十根指头上，分别带着不同的戒指。铅、铜、锡、铁、银、金——以及，这些金属与水银混合之后制成的戒指。

现在，达芙奈拿起来的，是左手中指上带着的金戒指。

戒指表面上刻着复杂精致的魔法圆。

太阳6的护身符。

拿着它，达芙奈在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分别划了一个五芒星。

“我的主啊，您的神圣王国与帝国，您的王权永不终结，请让我借助您的力量进行圣别隐去身姿吧——”

在继续念着咒语的同时，达芙奈“呼”地叹了口气。

大概，树可以看到的自己的身影已经消失了吧。

“——达芙奈小姐？！”

少年的声音，在石头台阶上徒劳地回响着。

……所罗门王的魔法，并不仅仅是单纯的魔神召唤而已。

土星、木星、火星、太阳、金星、水星、月亮

所罗门的魔法还可以从能够给予魔神影响的七颗星球那里，直接获取力量。由于能够唤起魔神的血统和具有这种才能的人非常稀少，所以在单纯的技术层面来看，甚至可以说这种

护身符魔法更加的成熟完善。

刚刚达芙奈所做的，就是借助太阳的星球灵而完成的“隐身”。

（但是……）

达芙奈咬紧了嘴唇。

现在的安缇莉西亚，很有可能不能很好地掌握这种护身符魔法。由于他自身具有过于强大的咒力，所以她的魔法已经和魔神密不可分了。

而且，在这种情况之下，安缇莉西亚一定不会甘于失败。

没有与自己联系就返回了日本，那么她的目的只可能是这个。

（……复仇，与夺还。）

作为结社的首领，作为心高气傲的魔法师，安缇莉西亚?蕾?梅札斯一定会选择复仇。不管这是多么有勇无谋的尝试，少女也绝对不会退缩。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就只能赶在安缇莉西亚之前找到那个人了。

偷走了七十二魔神中地位至高无上的四柱之一——阿斯莫德的，那个魔法师。

几个小时之前，达芙奈接到了这个消息。

——要唤起魔神阿斯莫德。

在七十二魔神中，成为契约主干的四柱。达芙奈听说，安缇莉西亚终于要对其中的一柱发起挑战了。

同时，她也觉得，还有些太早。

过去，欧兹华德唤起阿斯莫德等四柱的时候，也已经四十岁了。就算安缇莉西亚再怎么被称之为天才，但是只有十六岁的她能否成功，还是让人不禁感到有些怀疑。

但是，事态却比想象中的还要严重。

封印着阿斯莫德的真谕之壶，居然在仪式的途中被夺走了。

（……是，克莱布？）

达芙奈想起了这个报告中提到的抢夺者。

克莱布?罗兰德。

确实，他的能力非常强。

在欧兹华德的弟子当中——如果除去安缇莉西亚的话，他可以说是最有才能的一个。比起达芙奈，他很早以前就成为了“盖提亚”的团员。而且对于魔法才能以及执着，都是超乎

常人的。

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正因为如此，他才失去了左手臂。

（……这就是，偷走阿斯莫德的理由吗？）

倒也合乎情理。

就是由于太合乎情理了，反而让达芙奈有些疑惑。

不过不管是克莱布也好，别的什么人也好，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找到偷走阿斯莫德的人。无论如何，一定要抓住来到这里的魔法师……

如此思考着，达芙娜停住了脚步。

这里是一个不见人影的，安静的十字路口。

深颜色的晚霞落在了柏油马路上。路旁街灯那昏暗的灯光，正发出噼噼啪啪的悲哀的响声。

遥远的，淡淡的，晚饭的香味飘了出来。

响着对面的方向，达芙奈喊道：

“是格拉吧？”

路口的屏障旁边，出现了一个新的身影。

“哟，达芙奈。”

是一个个性十足，留着一头披肩红发的男人。

他带着一顶帽沿很宽的红色帽子，和一副很时尚的眼镜。

端正的容貌中隐藏着几分野性，下巴上还露出一些未经修饰的胡茬。如果只是这样的外表的话，比起魔法师，他更像是会出现在荧幕上的艺人。这种略带忧郁的拉丁系的笑容，一

定会紧紧地抓住观众们的心不放吧。

格拉。

他是参加了阿斯莫德唤起仪式的“盖提亚”的书记官。也是唯一平安无事的5=6（注：小达人。取自蔷薇十字团、魔法师的等级划分），而将安缇莉西亚失踪的消息告诉达芙的，也

是这个人。

“你感冒了吗？”

达芙奈如此问着。

因为这个男人的嘴上——只有这一点有些煞风景，带着一个白色的立体型口罩。

“啊，不是的。因为不太适应日本的气候，所以嗓子有点不舒服，我这是为了预防一下。”

他的眼里露出了一丝苦笑的神情，并且按了一下口罩。

对于西欧系的魔法师来说，声带是一个特别值得注意的器官。只要有一个单词，一个发音说错了，咒语就会失去原有的意义，而魔神就会反过来向术士发起攻击。因此，在日常生

活中会采取这种对策也并不奇怪。

达芙奈也立刻进入了正题。

“你知道安缇莉西亚小姐的去向了吗？”

“很遗憾。只能确定她回到了这个城市——你那里有什么消息吗？”

“我也一样。果然，首领正在单独行动啊。”

“真想是公主的办事风格。”

说着，格拉叹了口气。而达芙奈则一脸严肃地用自己的灰色眼睛注视着他。

“是首领。或者请称呼她为安缇莉西亚小姐。”

“……只是失敬了。”

格拉一边说着，一边恭谦地低下了头。

看到他的这个举动之后，达芙奈又问了一个问题。

“确定是克莱布干的吗？”

“哦哦。关于这一点，也只能确定他要比安缇莉西亚小姐提前一步潜入了这个城市。在这个时期，他们两个人同时造访这个位于极东的城市，绝对不可能是出于偶然。”

格拉的回答很简单，虽然有一些不着边际的内容，但是却把最重要的地方都提到了。这就是这个男人的风格。

“……这样啊。”

点过头之后，达芙奈闭上了眼睛。

“这样的话，就变成要搜寻克莱布了……”

“这比起寻找安缇莉西亚小姐要容易一些吧。毕竟对她会使用的关系、魔法以及底细都很清楚。”

格拉说着。

在片刻的沉默之后，达芙奈问道：

“你知不知道，克莱布在想些什么呢？”

在被逐出师门之后，克莱布关系最好的人就是格拉了。与其说他们同为魔法师，不如说他们之间的关系更像是普通的朋友。而达芙奈与他们的这种关系，也抱有几丝好感。当时的

那些回忆，都像已经褪色了的照片一样，留在了达芙奈的心底里。

——“我和他可不是合得来，只不过刚好要去的地方一样而已。”

——“只有这一点我和你有同感。”

略带几丝不满的、略带几丝害羞的、那段对话。

但是。

“那家伙，做魔法师有些走火入魔了。”

格拉只是面带忧郁地说了这么一番话而已。

“——那么。再见。”

男人转身离去了。

一瞬间，巨大的豹纹状红色影子覆盖住了他的身影，下一秒钟，他的行迹就已经消失无踪。

“……”

达芙奈只是眯起自己的眼睛。

格拉与所罗门的魔神也订立了契约。

安缇莉西亚忧郁和地位最高的四柱订立了契约，所以几乎能使用所有的魔神。但是与她不同，“盖提亚”的徒弟是和每一柱魔神分别订立契约的。而且其中大部分都是四到十个人

才能和一柱魔神订立契约。

这种压倒性的差距，就是魔法师的血统。

像格拉这样，能一个人与魔神订立契约的魔法师，已经是非常出色的了。而安缇莉西亚身上所流淌的梅札斯家的血液是何其特别，从这一点上也可以充分理解了。

（我也，自己来寻找吧。）

此时马达芙奈所能做到的事情——并不是在这里伤感消沉。即使奔走到筋疲力尽，也一定要赶在安缇莉西亚之前找到克莱布的所在地。

“能请问您一件事情吗？”

突然，背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

达芙奈一边回头，一边挥出了自己的右手。

作为学习西洋魔法的人的常识，她也在锻炼着自己的身体。如果尽全力的话，达芙奈有着可以用手刀劈碎瓦片的自信。

但是她的手刀，却被那个身影用令人惊异的温和力度挡了下来。这是一种让人完全感觉不到力量，就好像打进了棉花里面一样的触感。

被夕阳映衬成红色的身影，映入了达芙奈的眼帘。

“——‘阿斯特拉尔’的，支莲？”

“哎呀哎呀。”

支莲搔着自己五五分的头发，苦笑着。

他也是刚刚在龙莲寺里面，站在树身后的男人。

之前，他是下属于先代的“阿斯特拉尔”社长——一伊庭司的密教僧。

“你，为什么会……”

“嗯？因为，总觉得有些不太好的预感。刚刚如果和你们打招呼的话会很危险吧。”

“你都听到了？”

达芙奈信中浮现出几丝杀气。

这件事可以说是“盖提亚”的丑闻。如果在被其他的结社得知的话，实在是令人难以接受。根据具体的情况，必须做好以实力来封住对方的嘴的准备。

“啊啊啊啊啊！我什么都没听见！就算是听见了，我也不会向‘协会’报告的？！”

“谁能保证这一点呢……？！”

好像是从达芙奈的眼睛里感觉到了她是认真的，支莲往后退了一大截。

同时，达芙奈用右手的食指画了一个五芒星。

铁制的戒指。

被刻在上面的魔法圆，是火星4的护身符。

它的“力量”，是“绝对的胜利”。是在罗马神话中被称为战神的星球灵的魔力。也就是说，它可以令魔法师变成熟练的战士。

“主于汝之右，王将讨伐于愤怒之日——”

达芙奈的身体开始加速，在念着咒语的同时，她用右脚点地跳了起来。

划出一个绝妙而且鲜明的弧度，达芙奈向着密教僧的侧头部击出了拳头。

——应该是这样的。

但是达芙奈却惊呆了。

支莲居然踏在她的脚上。

和之前那个手刀砍下去的时候一样，根本感觉不到他正踩在上面。小鸟落在上面可能都没有这么轻盈，而支莲就这样轻轻地站在上面。

“请您先冷静一下。”

支莲啪地拍了达芙奈的脸颊一下。

就这样，他再一次跳了起来，就像羽毛那样不自然的飘了上去，然后落在了几米之外的路上。

“就像刚才所说的那样，凭僧不会做任何有损于‘盖提亚’的事情。如果您还是不相信的话，我可以定下誓约。”

密教僧一边挥着手，一边说着。

这个姿势，和那个少年好像有些相似。就是作为“阿斯特拉尔”的第二任社长，在自己莫名奇妙的情况下，就被卷入了魔法师的业界的，那个少年。

“……”

在感到一阵无力之后，达芙奈放下了自己的架势。

“……您刚刚的动作，简直就像是仙人一样。”

“不敢当不敢当，有人要更胜我不知多少倍呢。贫僧比起那个人，只能是望其项背。”

支莲用非常严肃的表情说。

虽然有些意外，但达芙奈还是轻轻地摇了摇头，说道：

“虽然我不知道您听到了多少内容，但是能不能请您不要介入呢？您与那位社长不同，是非常了解这个世界的人吧。“

“说起来的话，也确实如此。”

支莲慢慢地点了点头。

关于这个男人的传言，达芙奈也有所耳闻。暂且不提现在，以前的“阿斯特拉尔”——在伊庭司掌管事务的时候，在许多种意义上都是一个非常有名的魔法结社。

将多种不同的魔法师，集中在一个地方的不可思议的结社。

而且，集中在这里的魔法师们，都是一些不可多得的人才。罕见的炼金术士尤戴克斯?特罗迪，被称为魔女中的魔女的黑泽尔?安布勒，不使用魔法的魔法师伊庭司。

以及，支莲——

“但是，最近有些事情我有点在意。”

听到这句话以后，达芙奈不禁皱起了眉头。

“是……怎么回事呢？”

“嗯。所罗门王的魔法有其独特之处。所以在附近如果有人使用的话，多少会有所感觉。我之前还以为肯定是‘盖提亚’的某位成员所为，但是听过刚才那段话之后，不禁觉得有

可能是其他的什么人做的吧。”

达芙奈用了几秒钟来咀嚼这段话当中的含义。

当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不由自主地问了出来。

“你是说——你知道克莱布的藏身之处——？”

“嗯。”

说着，支莲的嘴角浮现出一抹得意的微笑。

3

清明的月亮出现了。

没有任何欠缺，犹如银盆一般的满月。

虽然布留部市是一个非常没有特征的城市，但是只有这月亮的美，是来访过的每一个人都不得不承认的。

此时，清凛的月光正照亮着布留部市的小巷子。

空瓶子和招牌的残骸被散乱地扔在地上。一盆盆的鲜花摆在狭窄的路边。而弯弯曲曲的柏油马路边上，百元自动贩卖机正发出惨淡的人工灯光。

“……是，这里吗？”

停下脚步，达芙奈注视着眼前的大楼。

支莲带她来到的，好像是一个已经被遗弃了的地下酒吧。

走下楼梯，打开已经坏掉了的门。

倒在地上的酒瓶，落满了灰尘的吧台和椅子混放在一起。给人一种若有若无的生活感。电源好像还没有被切断，在按下开关之后，昏暗的灯光亮了起来。

这时，达芙奈的鼻子微微动了动。

“怎么样？”

“嗯。确实有香味残留在这里。”

香。

在所罗门王德魔法中，作为辅助，要使用很多种香。在与魔神订立契约的时候，使用护身符进行圣别的时候，这种魔法物品都是必不可少的。当然，如果有多余的咒力以及技术的

话，又另当别论了。

从这个意义上讲，这个地方毫无疑问曾经是魔法师的工房。

（但是，这里是……克莱布的？）

达芙奈觉得，这不像是那个男人的作风。

就算是一时的心血来潮，克莱布也是一个重视形式以及传统的人。也可以说他是放不下自尊心。虽然这种地下酒吧对于魔法师而言是最适合的隐蔽场所，但是对那个男人来说，却

并不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是不是在漫长的流浪过程中，他的个性有所变化了呢？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他变成怎样的人了呢？）

达芙奈一边思考，一边改变着左手上戒指的位置。

“嗯，是星球灵的支配时间吗？”

“是的。根据时间的不同，有效的护身符也是不同的。”

根据七个星球的位相关系，所罗门王的护身符也有着很大的不同，比起极端的例子，为了治疗而使用的护身符，有时甚至会导致对方的死亡。

因此，如果是实践性的魔法师的话，携带能够对应行动时间的护身符，是一种常识。

“能问一个问题吗？”

“是什么呢？”

达芙奈没有回头，回答道。

在地下酒吧拿出来的，是新戴到左手中指上的锡戒指——木星1的护身符。

其意义是“寻宝”。

这是一个可以使灵感知觉提升的魔法圆。为了从酒吧中残留的微量咒力当中，寻找到咒力的主人与他的所在之地，达芙奈用起了魔法。

“Awake in the name of parasiel netoniel——”

从嘴唇中流泄而出的，是启动护身符的神秘的旋律。

支莲一边听，一边询问着。

“为何，你会甘心做‘盖提亚’的徒弟呢？暂且不提七十二魔神，就凭你的护身符魔法，即使离开‘盖提亚’也应该有许多能够施展才能的地方才对。与某个结社一起，确立一个

新的系统也不是不可能的。”

“……！”

达芙奈的胸中感到一阵抽痛。

很久以前，好像也曾经有人对自己说过类似的一番话。

“——要不要，和我一起成立一个新的结社？”

如此邀请自己的，是克莱布还是格拉呢？

不，是他们两个人，

所以，达芙奈说出了与那个时候相同的回答。

“我只要做安缇莉西亚小姐的影子，就可以了。”

声音很小，但是却是很坚定的回答。

虽然不认为会被人理解，但达芙奈还是如此回答道。

因为之前的两次，都只是引起了克莱布和格拉两个人的愤怒和叹息而已。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对于魔法师而言，确立自己的血统和结社，是一种莫大的荣耀。所以达芙奈的这种想

法，可以说不管是谁，都是难以理解的。

但是。

“原来如此。”

支莲却点着头，继续说道：

“这真是……令人钦佩的生活方式呢。”

“！”

这个回答令达芙奈的魔法差点出了问题。

虽然表面上装出很平静的样子，但是达芙奈灰色的眼睛却看向了另一个方向。

此时，支莲正在若无其事地抚摸着下巴。她觉得他这副悠然自得的样子实在是太可恶了，于是故意坏心眼地说道：

“你才是——为什么要把这些事情问得这么清楚呢？即使做了这些，也不能算是派遣魔法师的工作吧。你是不是有点太过于多此一举了？”

本来是想反击的。

但是，支莲却满不在乎地回答：

“啊啊。大概是因为我迷上你了吧。”

（……）

思考停止了。

这真是，精彩地，完美地，把达芙奈的大脑彻底搅成了一锅浆糊的话。达芙奈简直觉得，自己现在并不在地下酒吧里，而是在最高速前进的云霄飞车的最前排淀起脚尖一样。

“你、你你你你说什什什什什麽——？”

虽然明知道会被嘲笑，但是达芙奈的脸还是变得一片通红。

“你你你你你！”

“哎呀呀，我可是认真的！看到你反应这么强烈真是让我受宠若惊啊。”

支莲哈哈地笑了。

最令达芙奈感到窝心的，就是支莲的那张笑脸还非常的魅力十足。

所以，她就觉得更加生气了。

“像我这样的一头白发与灰眼睛，你怎么可能会迷上呢？！”

墙壁上已经破碎了镜子上，映出了自己的身影。

令人感到寒冷的白发，以及同样颜色的皮肤。以及好像渗入了不洁净的墨汁一样的瞳孔。

世界是，何等的美丽。

就像万花筒一样，充满了数都数不尽的色彩。

而在这之中，只有自己是另一个世界的人。一个只有白与黑，以及他们之间中间颜色的世界，把自己遗留在了这里。之所以会一直传着深色的制服，只是因为，自己不能忍耐身上

有着其它的色彩。

但是。

“为什么，我不能把这当成是一种美吗？”

支莲一脸不可思议地问着。

“……这。”

达芙奈简直无言以对。

“……这不可能。”

比寻找借口更明显的，达芙奈错开了视线。

但是她的脸，却无意之间转到了另一个方向。

嘶——左手好像被戒指拉动了。

根据咒力解析的结果——戒指会指出“宝”所在的地方。也就是说，在这里进行魔法仪式的魔法师的所在之处。

“你知道了吗？”

“嗯。”

达芙奈尽量避免与支莲视线相交，点了点头。

根据戒指指向的方向，以及肉眼看不到的咒力的流向，达芙奈冷静地把位置计算了出来。

“在北边……根据布留部市的地形来看，应该在丹生山的附近。”

4

“……哈……哈……哈……！”

夜色中，一个魔法师正在拼命地往山下跑去。

这里是布留部市的北部，丹生山的半山腰。

一边按住流血的喉咙，一边向摔倒了一样沿着山路往下滑。毫无章法的脚步，在黑暗中奔走着。

克莱布?罗兰德。

这就是曾经的魔法师，在唤起阿斯莫德失败之后的样子。

“哈……哈……哈……！”

从喉咙上的伤口中，伴随着咻咻的风声，喘息也一起流泄了出来。

他的脸上满是鲜血，而且因为绝望而被扭曲了。

即使摔倒在地，即使蹒跚不已，即使身体上满是泥土，他也全然不顾，只是一心想要逃离这里/

（那种……那种……那种……）

那种妖怪，自己是不可能战胜的。

自己到底在做着什么白日梦呢？

不仅仅是，阿斯莫德而已。

安缇莉西亚?蕾?梅札斯

那是，和她父亲一样——和欧兹华德一样，是自己不可能战胜的，真正的妖怪。

对应自己独创的唤起法，她居然可以当即就整合并订立出新的契约。而且，还利用与他人临时建立起来的线为媒介，把这个契约强加到魔神的身上。

那个，阿斯莫德的身上。

能够做出如此离谱事情的人类，不是怪物又是什么呢？

克莱布的脚被树根绊到了。

之后，他的身体悬在了空中。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被灌木的树枝刺到，被石头蹭破了皮肤。克莱布摔到了十多米下面的地方。他甚至觉得，自己会不会就这样一直摔下去。

之后，他撞到了一棵大树上面。

肋骨感到一阵剧烈的疼痛。

很明显，至少断了三根。

即使这样，克莱布还是想要爬着逃离这里。作为魔法师的本能的恐惧，给了此时的克莱布以无比强烈的动力。

这时，他抬起了头。

“啊。”

有一个身影正站在那里。

这时一个好像与山上的树木同化了一样的，没有什么存在感的影子。

“哦哦……”

克莱布的脸，因为放心而松弛了下来。

“快点……离开这里……”

他好像求救一样，把手伸了出去。

但是——救赎却——

5

“……就在这附近。”

达芙奈小心翼翼地环视着周围。

柏油铺设的道路在很早之前就已经到了尽头，山间的小道简直就像树木组成的洞窟一样，呈现在两个人的眼前。

这里是山路的入口。

虽然这座山并不是很高，但是现代文明的意味在这里却异常淡薄。

……苍郁繁茂的树木之间的枝叶相碰，土地湿湿的触感。混在寒风的空气中的野兽的气息。这种森林整体的异常感，让人的牙齿禁不住上下颤抖。

仅凭这种感觉，就可以说这里不是人类应该来到的地方。

这就是自然原本所具有的力量。

他们根本不把人类不过数千年的科学技术放在眼里。

所以，才有了魔法的存在。

将无法理解的事物，强行纳入自己的体系中的——道理。

“我的主啊，您的神圣王国与帝国，您的王权永不终结。”

达芙奈转动着左手，在一次启动了木星1的护身符。

在那之后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因此，此时各个戒指已经被重新换过了位置。星球的相位关系，如果不能在没有天体图的情况下倒背如流的话，就不能算是一个合格的魔法师。

正当他们根随着戒指的指引，踏上山路的时候，支莲说道：

“达芙奈小姐。”

“什么事？”

达芙奈尽量平静的回答着。

但是她的脸颊却变得火热，不敢转过头去直视支莲的脸。

达芙奈实在是不能理解，自己心中这种感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此时，支链却问了一个出乎自己出乎意料的问题。

“欧兹华德先生——您觉得，他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欧兹华德?雷?梅札斯。

“盖提亚”的前任首领。也是招收达芙奈进入“盖提亚”的人。

“为什么要问这个？”

“不，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如果不想回答的话，就请无视这个问题吧。”

“……”

达芙奈却看着远方，如此说道：

“是一位很了不起的人。“

即使他最后因为触犯了禁忌而自取灭亡，也不会改变他的伟大。同时，除了所罗门王以外，在历史上首次将七十二魔神全都召唤出来的这一伟大业绩，也不会消失。而且，为了维

护父亲的尊严，而与父亲的残骸战斗的安缇莉西亚的心中，也不可能毫无障碍。

但是比起这一切。

对于达芙奈而言，还有一个特别的理由。

（为什么，这个僧侣会……）

像这样，总是碰触到自己心中最为柔软的部分呢？

这么想着，达芙奈的脚步不自然地停了下来。

越往前面走，就有越多的枝叶缠绕住自己的脚踵。

“结界……？”

达芙奈皱起了眉头。

虽然在原来的佛教以及阴阳道上也是如此，关键就是，令人无法进入其中的法术。

如果没有护身符的指引的话，达芙奈很有可能就会错过这里。并且会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走上山路的另一个方向。

铺设的如此精致的一个结界。

而且，这种铺设的方法，是所罗门王的魔法的——

“太阳6的护身符！”

下午的时候，自己从树的面前隐去身影的“隐身”的另一种应用方法。

“达芙奈小姐！”

达芙奈迫不及待地走了过去。

无视纠缠过来的杂草，她向着更深的地方迈开了步子。

随着压力的增大，达芙奈的小腿上被割开了许多口子，可是她却毫不在意。分开杂草与灌木丛，她在甚至已经不能被称之为山路的“路”上继续前进着。

突然，空间变得开阔了起来。

“格拉！”

“达芙奈，你也到这里来了？”

戴着红色帽子的魔法师，正站在分开了的山路的一旁。月光下的这个男人，只用帽子和口罩之间的眼睛，看着这边。

“我也是刚刚赶来的，但是好像已经迟了一步/”

透过口罩传出来的格拉的声音，暧昧地落到了地面上。

“这位是——”

终于，格拉的视线移到了达芙奈的身后。

“我是‘阿斯特拉尔’的支莲。很荣幸这次能有缘与达芙奈小姐同行至此。”

“原来如此。我叫做格拉。是‘盖提亚’的书记官。”

在打过最为简短的招呼之后，格拉耸了耸肩。

“很遗憾，我也只能到这里了。好像被他逃掉了。”

“没关系。”

达芙奈摇了摇头。

“——我知道了。”

达芙奈的左手，指向了另一个方向。木星1的护身符“引导”，依然在继续着。

在前进了少许之后，一行人感到了一股异味扑面而来。

是血腥的味道。

在慌忙分开灌木丛之后，他们看到一个人正倒在那里。

“——克莱布！”

倒在那里的，是过去的同僚，应该将阿斯莫德夺走了的——克莱布?罗兰德。

他就那样趴在地上，鲜血从喉咙中渗了出来。从张开的眼睛中可以看到，瞳孔已经放大了，歪掉的嘴也已经停止了呼吸。

很明显，已经死了。

“——为什么，你会——”

达芙奈跪在了他的身边。

心中充满了难以形容的悲伤。

虽说，只是很短的一段时间，但毕竟是在追求魔法的道路上共同前进过的伙伴。而且虽然在途中选择了不同的道路，但是自己的心中依然期待着，也许有一天还能够与他在什么地

方重逢。

但是，这份牵绊却以如此悲惨的方式被切断了。

在与两个人毫无关系的，这片极东的土地上。

“你……”

达芙奈抚摸着克莱布已经扭曲了的脸庞上。他粘满了泥土的脸上，呈现出一种无尽的绝望。他最后所看到的，到底是怎样的一番光景呢？

突然——跪在地上的达芙奈注意到了其它的一些事情。

“咦……？”

确实，喉咙的出血很严重。

这种锐利的切口，完全不像是人类所能做出来的。

但是，成为致命伤的却不是这里——克莱布胸口上的一个刺伤，明显要比喉咙上的伤口更新。

而且这不是一两个小时之前，而是在几分钟之前刚刚造成的，还在流着血的伤口。

“格拉，这是——”

就在达芙奈要回过头的时候，空气中发出了一阵响声。

是错觉。

但是，引起这种错觉的“某种物体”，却以惊人的速度逼近着达芙奈的喉咙——

当的一声。这个物体被介入中间的锡杖弹开了。

“某种物体”，是格拉投出的匕首。锡杖则是支莲的所有物。而另一只匕首，深深地刺在了支莲的肩上。这是被称为阿古拉的短剑，在唤起中使用的魔法物品。

达芙奈很快就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你……难道……”

达芙奈直视着格拉。

“……”

格拉沉默着。

寂静，还是寂静，过分的静谧就这样保持着。

接着，就好像要把长久以来一直积压在自己心里的某些东西吐出来一样，格拉小声说着：

“如果，你再稍微晚一些的话……”

同时，达芙奈感觉到了。

异样的咒力

虽然也有结界的原因，但是比这还要异样的是——让人想象不到居然是一个人发出来的，甚至可以引起低位的咒波污染的咒力，从格拉的身体中溢了出来。

“如果，你再稍微晚一些的话……我就可以把克莱布的尸体完全处理好了。”

“你说什……”

声音中断了。

在中断的同时，达芙奈的心中，某个推理已经得到了答案。

关于这个事件，她的心中一直有一个疑问。

——克莱布是怎样，在唤起仪式正在进行的时候，把阿斯莫德偷走的呢？

确实，对于克莱布来说，“盖提亚”的仪式场就好像是自己家一样的熟悉。但是，尽管如此，“盖提亚”的警备也没有宽松到让人可以轻易就把阿斯莫德盗走的程度。

也就是说。内部，一定有人接应他。

“格拉，你……”

格拉没有理会正打算追问他的达芙奈，而是从胸前举起了所罗门的五芒星。

“——现身吧！浩瑞士！支配三十六军团的，炎之侯爵！”

风在哭泣。

火焰窜了出来。

这就是一直以灵体状态等待时机的魔神显现在现实世界时，施加给空气的反作用力。

外形类似猎豹，身上缠绕着火焰的怪兽，从其内侧显现了出来。

这就是七十二魔神中，与格拉订立了契约的魔神，浩瑞士。在魔神之中，最擅长使用火焰的恶灵。

“格拉！”

达芙奈喊着。而在她的面前，更加难以置信的异变发生了。

格拉摘下了一直戴在嘴上的口罩。

“来吧，浩瑞士！”

咔的一下，他的嘴裂开了。

那端整的嘴唇，一直裂到了耳边。

这不是比喻，而是真正的，如同文字所描述的那样，裂到了耳边。

不仅如此，被唤起的豹的魔神——被吸进了格拉的口中！

6

这真是，极端丑恶的景象。

浩瑞士发出令人恐惧的喊声。

像是在哀叹一样的响动。

被火焰缠绕的豹的身体，被分解为灵体，吸入了魔法师的口中。

灵素被切成一个个的小块，与格拉的灵体融合在了一起。

就好像，在蚕食一般。

人，将魔神吞食了。

达芙奈好像被钉子钉住了一样，一动不动地凝视着这番光景。

“居然……蚕食了魔神……？”

这绝不是所罗门王的魔法。

这是属于禁忌的，魔法师不能碰触的魔法。

之前，达芙奈曾经见到过一次。

欧兹华德?雷?梅札斯碰触之后导致灭亡的禁忌——作为魔法师成为魔法本身的异型。

“欧兹华德老师太过急躁了……”

格拉小声说着。

仅仅几秒钟之后，魔神的身体就已经被蚕食殆尽。此时站在那里的，既不是人类，也不是魔神，

“正是由于他拥有唤起全部七十二魔神的能力，所以才想要与魔神融合。结果他失去了理性，只不过变成了一个怪物而已……”

格拉的手一直在不停地攥拳。

攥起拳头的时候，格拉的手就变成了魔神的手；伸展开来的时候，魔神的手又变回格拉的手。尽管他的手掌上托着一团火焰。但是皮肤却完全没有烧伤的痕迹。

这也是他已经完全控制了被自己蚕食掉的魔神的证据

“其实……我本来应该吃掉的是阿斯莫德才对。谁能想到，他居然会败给连一个魔神都没有的公主呢？”

格拉低头看着已经死掉了的克莱布。

用一种充满了蔑视的眼神。

这个男人居然会有如此冷酷的目光。

在认识他之后的八年时间里，达芙奈还是第一次见到。

“是你，告诉克莱布……”

“啊，我悄悄告诉他，有一个可以将阿斯莫德偷走的机会。结果不出所料，他果然上钩了。”

格拉的回答与自己的预想实在是太过一致了，这让达芙奈彻底确定了答案。

“……”

不想再继续说下去了。

达芙奈觉得，至今为止，自己一直相信的东西，一直想要去相信的东西，全都自行崩溃掉了。

即使如此，她还是想问一件事情。

“……为什么，你会知道这种魔法？”

“‘螺旋之蛇’。”

格拉回答。

这是与“协会”反目的，某个互助组织的名字。

不将禁忌当作禁忌，甚至可以说是积极进行尝试的，诺斯替之蛇。那里是堕落的魔法师的，最后的巢穴。

“你不觉得这样有些太过愚蠢了吗？”

格拉说道。

用一种开玩笑似的，但又带着几丝哀伤的声音。

“不管我们怎么做——结果只不过是围着血统团团转而已。为了不让大人物们的血脉断绝，只能小心翼翼地守护着他们。”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这是每个人在成为门徒的时候都已经接受了的，作为魔法师与外面的世界隔绝的代价，向这个结社以及血统发誓，将永远的忠诚献给它。……当你不再接受这件理所当然的事情的

时候，也就是你身为魔法师毁灭的时候。

就像，克莱布那样。

就像，现在的格拉那样。

——“之后大家一起去吃点什么吧。也为了祝贺大家都通过了入教仪式！”

——“这样的话，在‘布鲁诺’请我喝爱尔兰咖啡吧。”

“……”

达芙奈已经没有必要再说什么了。

她咬紧嘴唇，向前迈出了一步。

对着达芙奈，格拉说出了最后一番话。

“啊啊。本来，唆使欧兹华德老师触犯禁忌的，可能就是我吧。”

“——！”

冲击，进入了内心深处。

为什么，安缇莉西亚的父亲——欧德华兹会触犯禁忌。

这个谜，在此时此地，以最糟糕的方式被解开了。

“果然和克莱布不一样。虽说我是一柱，但是能够把魔神蚕食掉，还是多亏了那个人啊。人与魔神的灵的相位不同，以及怎样将两者的融合稳定下来，他几乎都打下了完美的理论

基础。——说不定，如果我没有去破坏仪式的话，他也许真的会成功呢。”

“你……”

语尾处，声音已经沙哑了。

相对的，另一种感情涌了上来。

一瞬间就超越了沸点，在达芙奈的背后生腾了起来。

“你也就——到此为止了！

“主于汝之右，王将讨伐于愤怒之日——”

铁制的戒指发出声音，令达芙奈的身体开始加速。

火星4的护身符。

铭刻着“绝对的胜利”的魔法圆。

这一次的加速，要比之前的快上许多倍。

从相位关系来看，此时是火星的星球灵较强的时间带。

而且此时，还加入了达芙奈的情感力量。迸发的热情，也是象征着火星的心。当外在的能量与内心的想法一致的时候，所罗门的护身符魔法就能发挥出真正的力量。

魔法特性。

所罗门的护身符魔法的——“星球的唤起”。

将内心世界与外部世界，通过星球灵的护身符联系在一起，也就是意志的具现化。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咆哮，刺穿了月夜。

如同白色的獠牙一般，达芙奈的头发飞舞着，距离是五米。对于现在的达芙奈来说，不过是一步之遥。

用如同炮弹一般的速度，达芙奈向前冲了过去。她跳了起来，好像要把敌人的头咬碎一样，用尽全力猛地落了下来。

在她面前，耸立着一堵火焰的墙壁。

格拉的嘴唇丑陋地扭曲了。

格拉——不，魔神浩瑞士的魔焰。如果不小心碰到的话，恐怕四肢之一都会被燃烧殆尽吧。护身符程度的保护，是否保住生命也是个未知数。达芙奈发起这番攻击，肯定是会被卷

进火焰当中的。

（即使如此——！）

抱着失去一切的觉悟，达芙奈落下了脚踵的重心。

一瞬间。

锡杖介入了其中其中，挡住了达芙奈的脚。

“嗯……？”

不知什么时候，火焰也消失了。

不仅如此，格拉投出的应该迎接达芙奈的攻击的匕首，也被另一根锡杖打落了下来。

“和尚，你干什么……？”

“邪门歪道。”

支莲并没有回答格拉的问题，而是用严厉的声音继续掷地有声地说：

“把自己的懒惰怪罪到别人的头上——想必令你的心情很愉快吧。”

被匕首刺中的肩膀还在流着血，但是支莲却毅然决然地站在了达芙奈和格拉的中间。

这是为了保护达芙奈而受的伤。

正是由于明白这一点，达芙奈才没有依赖这个男人。但是，这个男人却主动保护了自己。

“……支莲。”

达芙奈的视线变得模糊了。

明明是在战斗中最重要的时候，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达芙奈已经八年没有哭过了。

“……你根本，没有理由做这些事情……”

“有的。”

僧侣斩钉截铁地回答。

说着，他的手在黑色的衣袖中赚了一下。

之后，锡杖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长约两米的六角棒。

不管再怎么想，这样的一根棒子和锡杖都是无处隐藏的，但是，支莲的动作却没有任何不自然的地方。

支莲慢慢地转向了格拉的方向。

“为了实现达芙奈小姐的愿望——以及使我的朋友朋友欧兹华德?雷?梅札斯的冤仇得以昭雪，我必定要将汝制服！”

“你说，他是你的朋友……”

格拉微微张开了嘴。

但是马上，他的嘴又裂到了耳根。

格拉用嘲讽的口吻说着：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啊。你是说，即使在死后，也要让我向我的老师弯腰折服吗？”

好像觉得有什么事情很奇怪一样，格拉冲着月亮哈哈大笑了起来。

之后，他又说道：

“但是，你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魔法师，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本事能逆我而行！”

格拉只是一挥手，就有好几根火焰之柱立了起来。

不需要咒语，不需要触媒，不需要魔法物品。

只要他想就可以。

只是这样，魔神的火焰就会听从他的支配。

这已经不是魔法了。

这不是人类驱动世界的“理”，这是不合道理不合情理而被发现的奇迹以及灾难——。

与此相对，支莲的一只手摆出了鹤头的姿势。

“归命于韦驮天神！”

和刚才的达芙奈一样。

借助真言，支莲的身体开始加速。

所以，结果应该也是一样的。

格拉悠然地站在火焰墙壁的上方，像迷宫一样，阻挡着支莲前进的道路。

就算移动得再快，如果所有的退路都被赌死了的话，就无法脱身了。

但是。

“归命于金刚夜叉尊！将金刚之力借助于我！”

支莲就这样冲入了火焰墙壁之中。

如果说韦驮天神是佛教中速度最快的神的话，那么金刚夜叉明王就是佛性最为坚固的佛。就算是浩瑞士的火焰，在一瞬间也无法将其烧尽。

同时，支莲继续变换着印的形状，咏唱着真言。

“归命于世间诸佛！特别归命于水天！”

当的一声。

在剧烈的声音之后，火焰消失了。

令刚才的火焰消失的，是水天的真言。火焰的迷宫在转眼之间就消失殆尽了，支莲沿着直线急速向前奔去！

“……”

达芙奈无言地注视着这一切。

密教的魔术特性——“两界曼陀罗”。

借用诸佛?诸神的力量，作为同一个魔法体系，引起各种例外现象的魔术特性。

但是，它真正的强大之处并不在此。

而是只用一句真言，就可以引起匹敌魔神的现象的，这种极度的集中力。

在战斗的同时，由于极度的集中，支莲的头发都纹丝不动。呼吸和结印也没有丝毫的紊乱。正是他所使用的魔法，使他能够做到这一点。

被上千种魔法支撑着的，上万种战术。

支莲不愧是完全掌握了战斗之术的魔法师。

“哦哦哦哦哦！”

吼叫。

连续攻击。

拳头、锡杖、六角棒一个接一个的被拔出来，攻击着格拉。

格拉也做出了相应的反应。

与目测几乎同时发出的，火焰的漩涡。

空气变成了沸腾的坩埚。这次不再是没有实体的火焰了，而是被赋予了鞭子的形状

，缠绕着支莲的四肢。

“我——！”

格拉感到自己已经击中了支莲，不禁扭曲着嘴唇笑了出来。

顷刻之间，人体就会消失，变成一堆黑炭。

但是。

被烧尽的，只不过是黑衣破掉的袖子，以及一只锡杖而已。

支莲跳到了更高的地方。他像撑杆跳高那样使用着锡杖，再加上韦驮天神的速度与力量，此时正在格拉头上好几米的地方合着掌。

“诸行无常，是生灭法，生灭灭己，寂灭为乐——”

支莲取出念珠，握紧了拳头。

顺应着下落的趋势，支链的拳头看上去就好像彗星一般。

这是足以击碎大地的愤怒。

“——往生吧！”

火焰被打破了，支莲的拳头直接击中了格拉的天灵盖。

失去主人的魔焰——一瞬间，变成了鲜艳的焰火，点亮了整个世界。

7

“……结果，还是让他给跑了。”

几分钟之后，支莲小声说着。

确实，拳头击中了格拉。

但是，格拉的身体却变成了一团火焰，被山间的风吹走了。这不是普通的魔法，而是触犯了禁忌，与魔神合体之后的格拉才有的逃跑方式。

格拉应该已经失去了大部分的咒力，但是还不至于会死。但是他没有自取灭亡的话，那么总有一天，还会恢复原来的样子吧。

“支莲……先生。”

达芙奈有些顾虑地呼唤着这个名字。

听到这个声音之后，支莲回过了头。

“你没事吧？”

“我……没事。”

“不过……您说欧兹华德大人，是您的朋友？”

“啊啊，原来是这件事啊。”

支莲啪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贫僧在进入‘阿斯特拉尔’之前曾经四处流浪。在途中，也曾投靠过‘盖提亚’和欧兹华德先生。因为志趣相投，所以也谈过不少的事情。——因此，当我从少主那里听到欧兹

华德先生最后的情况的时候，实在是感到非常的遗憾。”

支莲眯起了眼睛，看着远方。

“所以……才会介入这次的事件对吗？”

这就是支莲以不可思议的积极性，跟随着达芙奈的理由。

这就是支莲为什么知道，所罗门王的魔法中，会使用香的原因。

两者，在这里找到了交叉点。

支莲，从一开始就是和这个事件有关的人。

（……）

达芙奈的心中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寂寞。

大概是错觉吧，达芙奈想着。因为并没有什么理由会让自己感到寂寞。

“嗯。”

支莲好像很为难地摸着自己的下巴。

“该不该说出来，我还真有点拿不准……在欧兹华德先生已经不在了的现在，能把这件事情告诉你的，也只有贫僧了。”

“是什么事情呢？”

“是欧兹华德先生生前所说的。”

停顿了一下，支链继续说道：

“他说：有一天，想对达芙奈道歉。”

“——！”

无言以对。

达芙奈觉得，自己的大脑好像被漂白了一样。

“那么，你也知道……我和安缇莉西亚之间的事情了……”

对于这个问题，支莲点了点头。

“我知道。”

之后，支链如此问道：

“所以，你把颜色献给了魔神是吗？”

献给魔神的代价。

处于和克莱布献出自己的手臂不同的原因，达芙奈献出了自己头发与眼睛的颜色。

如果不这么做的话，那么自己就会与她太过相似了。

“你是安缇莉西亚同父异母的姐姐。既然身体里流着梅札斯家族的血液。那么令七十二魔神服从自己的支配也不是不可能的。在欧兹华德先生去世之后，应该也没有人再阻止你这

么做了……为什么，你没有这么做呢？”

“这个嘛……”

达芙奈陷入了回忆之中。

在第一次见到安缇莉西亚的时候，对她那与过去的自己相同颜色的头发和眼睛，达芙奈简直羡慕到令自己疯狂的程度。她无比厌恶让这样的安缇莉西亚看着自己。

但是，小小的安缇莉西亚却说。

拥有着令自己嫉妒的金色头发和苍翠眼瞳的安缇莉西亚却如此说道：

“太漂亮了！白色的头发和灰色的眼睛！简直就像冬之王国的妖精一样！”

这句话，令达芙奈得到了救赎。被和过去的自己一样的少女如此说过之后，达芙奈在真正的意义上，得到了救赎。

所以，她想要跟随这位少女。

一直，知道自己生命的尽头，也要支持着这位少女。

支持着——自己亲爱的妹妹。

“是那个孩子，拯救了我。”

达芙奈回答。

“所以……我只要做安缇莉西亚小姐的影子就可以了。即使，那个孩子不知道我是她的姐姐，只要我能如此守护着她，那么也就足够了。”

说着，达芙奈把手放在了自己的胸口上。那里，是所罗门的五芒星所在的地方。那是在加入“盖提亚”的时候，唯一一个，从欧兹华德老师——自己的父亲那里得到的礼物。

支莲微笑了出来。

“果然很漂亮呢。你的头发，还有眼睛。”

不顾脸颊已经被染红了的达芙奈。僧侣躺倒在了山中的草丛里面。

几秒钟之后，躺成大字形的支莲就发出了阵阵鼾声。

“啊……”

也许是极度集中之后的后遗症吧。达芙奈微微苦笑了出来。之后，坐在了支莲的旁边。

“……真是个过分的人呢。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达芙奈一边小声说着，一边抚摸着支莲的脸。

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克莱布的吊唁，在阿斯莫德的唤起仪式中倒下的门徒们的治疗，都是必须要做的。既然跟“螺旋之蛇”扯上了关系，那么还必须向“协会”进行报告。

但是，只有现在。

（像现在这样的时间——一定，很少有吧。）

只是静静地仰望着星空，达芙奈如此想到。

“阿斯特拉尔”业务日志 12

呵呵呵，这次的业务日志是这个吗？

就算是大学的笔记，也有着很深的意义呢。以前我写不好莲这个字，被逼着写了不知道多少遍呢……嗯，这里好像不是写一些陈年往事的地方。

我是支莲。

这一次的临时契约和留在这里的事件也快要结束了，但还是请大家陪我到最后一刻。在这里拜托大家了。

那么，关于业务方面。

随着前几天达芙奈小姐的到来而发生的事情……

嗯。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事情。能够平安无事地见到安缇莉西亚小姐比什么都强啊！

……没有没有，我可没有隐瞒什么？！

根据安缇莉西亚小姐的日志，可以得知“盖提亚”已经完成了新的人员配置了，所以也可说已经告一段落。不管怎么说，如果有什么事情的话，对方应该会和我们取得联系的。

接下来，说一说关于少主的修行。

这一连串的修行以及事件之后，也许他已经抓住了一些要领，也有可能还没有抓住。或者是，以为自己抓住了，但其实只不过是幻觉而已。不过，也有可能恰恰与此相反。

但是，请大家不要为他担心。

少主要走的路，只有他自己清楚。不管是成功还是失败，都是他自己的路。武术也好，“阿斯特拉尔”也好，只要顺其自然就可以了。

请把这句“顺其自然”好好记在心里面吧。

因为，很可能这句话就象征着生存下去。

……嗯。是不是又说了一些很像是和尚会说的话呢？

不管怎么说，少主带领下的，崭新的“阿斯特拉尔”。

贫僧也对此充满了期待呢。

支莲

PS.黑羽小姐，不只是烤火鸡，关于料理的事情你随时都可以来问我。不过，这些都是我在旅行的途中学到的料理，所以记下来的菜谱不是很整齐，还请你多包涵。

特别附录

《魔法人力派遣公司》的基础理论

社长要好好读完，然后写份报告！

明王

与如来和菩萨不同，由于其力量的强大而成为引导众生的佛的化身。特别是在密教中被广为信仰。大部分的表情都是被称之为愤怒的怒相。特别有名的是由不动明王、降三世明王

、军荼利明王、大威德明王、金刚夜叉明王等组成的五大明王。

树：“啊啊~……这真是——太恐怖了。”

穗波：“把这当成支莲先生爱的鞭子不就好了？”

树：“呜呜呜呜。这个明王也是，在修学旅行和教科书上看到的佛像，为什么都那么生气的样子呢？”

穗波：“这意味着对佛敌的威吓。明王是不会对没有做错事情的人生气的，放心吧。”

树：“什么是佛敌啊？”

穗波：“佛实际上的敌人。大多数的明王，好像都是从保佑自己不受疾病和天灾所害这个愿望出发而建造的。”

树：“那现在的感冒药的包装上会印上雷神的画像也是因为……”

穗波：“也是因为这样。”

管狐

特别是在木曾一带广为流传的灵兽的一种。管指的是竹筒，能够把它放在竹筒里面饲养，并且随身携带。此外，管狐还可以从人类的指甲缝里进入人体，被它附身的人就成为了狐

凭。

这些使用管狐的法术虽然被称为饭网法，但是在本质上，始于阴阳道不同系统的咒术。在圭的情况下，更是难上加难，两方的术都会使用到。

树：“这个……是猫屋敷先生的师弟，石动圭先生使用的法术吧。”

穗波：“这个是阴阳道……或者说是在山中修行的人经常使用的魔物。过去，就有竹筒里面，或者竹节里面‘住着什么’的传说，作为其代表的就是……”

树：“辉夜姬！”

穗波：“没错。不过，小树，你都上高中了，至少应该说出《竹取物语》吧（笑）。直到今天，依然有隧道里面有幽灵出没这类的故事，这也与‘桶状的东西里有着什么’这种想

法不无关系。”

显现现象

黑羽真奈美所拥有的超能力。

可以让本来不存在的东西出现的超常现象，大体上可以分为两类。

分别是把远方的物体“吸引过来”的现象，以及无中生有的“做出”现象。黑羽使用的是后者。不过因为以自己的灵体作为材料，所以稍有不慎就会伴随着自我毁灭的危险。

树：“啊。这就是黑羽呼唤出很多东西帮忙的时候用的那个。”

穗波：“本来，如果没有很强的灵力是没有办法使用这个的……不过黑羽使用的倒是很熟练呢。”

树：“因为黑羽失去了记忆啊，说不定……”

穗波：“嗯，我也这么想。说不定……”

树：她他原来就是女仆呢！”

穗波：“……”

树：“啊，因为，她就穿着普通的女仆装进行的显现现象啊。”

穗波：“你的兴趣还真是与众不同啊。”

星祭

在古代的时候，人们认为黑夜中的星星也是神明，并且相信，根据出生的时刻以及天干地支，人们都被某一颗星星支配着。

阴阳道将这些信仰加以系统化，并且作为高度的祭祀仪式进行了升华。这就是“星祭”。通常，这种祭典需要数名到数十名的阴阳师才能完成。但是在猫屋敷将仪式进行了改良之

后，一个人就可以完成了。

穗波：“这是保存到了现代的一项仪式呢。虽然本来是阴阳道创造出来的仪式，但是在阴阳道从主流的舞台消失之后，神式就成为了主导。”

树：“占星术也和这个有关吗？”

穗波：“我觉得，虽然流派不同，但起源应该是一样的。据说在罗马、近中东、中国，其表现形式都有所不同呢。”

树：“但是古代罗马的星星的神灵们，都很恐怖呢。”

穗波：“嗯——，因为有许多杀掉自己父母的神灵的故事啊。不过这里面也许包含了对于当时的社会现实以及政治的讽刺呢。

弗内乌

被记载于魔法书《所罗门的小钥匙》中的七十二魔神之一。支配二十九军团，主要以银鲛的姿态显现出来。

它是一位知识非常丰富的魔神，可以给与召唤者艺术以及语学的知识。也是安缇莉西亚第一次唤起的魔神，非常忠心耿耿。因此，即使在没有什么特殊情况的时候，也会以灵体的

状态待机。

树：“是安缇莉西亚经常呼唤出来的魔神呢。”

穗波：“因为它能在天空中飞翔，所以对于安缇莉西亚来说，也可以当成代步工具。”

树：“其他人也能看见它吗？”

穗波：“只有天生咒力比较高的人，以及进行过修行的人能看见吧。”

树：“那要是没有灵感的人看来，不就是安缇莉西亚一个人飘在天上了？”

穗波：“乘坐在魔神身上的时候会与魔神一体化，因此一般人是看不见的。我的扫帚也是一样，因为上面写着咒语，所以一般人也是看不见的。”

阿斯莫德

即使在七十二魔神中，也是最为强大的恶魔的一柱。支配七十二军团，会给与唤起自己的术士几何学与天文学——也就是与星体运行有关的尽善尽美的知识。据说也是支配东之王

国的国王阿麦蒙（注：在魔法的传说中，控制着东方宇宙的精灵）的副官，其出身在神秘学中占有特别重要的地位。

树：“太强了……或者说，太恐怖了。”

穗波：“我从安缇那里听说了，社长，你好像很努力啊。”

树：“嗯？你已经从安缇莉西亚那里听说了吗……（冷汗）”

穗波：“嗯。安缇说的时候很高兴的样子呢。”

树：“……还说了其他什么事情吗？”

穗波：“嗯？……这么说起来，说到后半段的时候，她就低下了头小声嘟囔着什么似的……”

树：“啊！那、那就好！因为实在是太辛苦了。”

穗波：“（盯着看——）好像有点不对劲啊。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树：“没、没、没什么没什么！！”

穗波：“嗯————————？？？”

后记

让大家久等了！

魔法人力派遣公司的《魔法师，修行中！》终于和大家见面了。

按照平时的进度，短篇集应该是长篇与长篇之间的故事，但是这次是最新的常规系列，——也就是《龙与魔法师》的后面几个月之后的故事。

也就是说，短篇集的发行，终于追上长篇了（笑）。

虽然也并不是为了特意纪念这一点，但是这本书却成为了一个特别的短篇集。里面有新写好的短篇故事，还有在连载时受到好评的《魔法人力派遣公司基础理论》等等，如果能得

到大家的喜欢就好了。

接下来，让我们把每个故事都回顾一遍吧。

魔法师与红枪

和这一卷的题目一样，这本短篇集的主题就是“修行”。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吧，所以在结束之后重新回顾的时候才发现，每一个故事都是以龙莲寺为起点开始的。

对于只看了连载的读者来说，这也是支莲的首次登场。

在作品中也提到过，武术与魔法，直到近些年来还是难以分离的关系。特别是在中国武术当中，甚至可以说在近代之后，更加积极地引入了魔法的因素。八卦掌里面的八卦，就是

“中亦八卦，不中亦八卦”。

魔法师与圣诞夜

之前，我就想以这种节日为背景，写一个“没有什么特别”的故事。

再加上，我想让至今为止在短篇里面登场的角色全都稍微露一下面，也是一个我非常想要尝试的题材。能让这两个愿望一起实现，真的是非常满足（笑）！

顺便说一句，虽然是圣诞节的故事，但是在《THE SNEAKER》上面刊登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二月份了。但是因为必须要把修行的故事放在前面，所以被责任编辑N和pako责难道“你这

个1号题材是不是太晚了点？”（苦笑）。

魔法师与所罗门之血

继初期的短篇《魔法师与夏祭》之后，再一次发生了大幅度原稿字数超幅事件。

在不注意的时候，就写出了比规定页数多了将近一倍的字数。真是着急到让人直流冷汗啊。截稿日期也马上就要到了，所以我每天都一边哭一边对责任编辑说着“对不起，再给我

一点时间吧。还有，再争取多一些的页数吧！”啊啊（泪）。

这个故事也相当于一卷的《魔法师出租中！》的流程。在看过下一个短篇之后，再重新读这一卷，也许会有一些新的发现也说不一定呢。

魔法师与所罗门的羁绊

短篇集中第一次新写的故事！

看标题应该也能明白，这与之前的《魔法师与所罗门之血》是相辅相成的故事。而且，同样也是一卷的背后故事。

这是只能在主角不是树，不是穗波，不是安缇莉西亚，不是黑羽的时候，才能够写出来的故事呢（笑）。

嗯，通常在这里就应该结束了。

但是，因为一些可喜可贺的事情，我还要再多写几句。发表一下魔法人力派遣公司周边的一些新动向。

我就用一条一条的形式来写了。

1.《魔法人力派遣公司》WEB DRAMA & CD DRAMA化！

《魔法人力派遣公司》成为了WEB DRAMA，开始在网上进行连载了。

故事也是，只为了这个而新写的故事。

而且，为伊庭树配音的福山润与为猫屋敷配音的诹访部顺一的采访，也用网络广播的形式放了出来。

地址在—〉(http://www.jvcmusic.co.jp/m-serve/webradio/）

在二零零六年八月二日，把所有WEB DRAMA整理之后的内容和CD DRAMA也会发行，没有PC的读者也可以放心了。

2.漫画化！

在漫画杂志《ASUKA》上面，魔法人力派遣公司的漫画版开始连载了！

漫画家是成宫秋穗。

她是一位将可爱的触感和流畅的线条融为一体的漫画家。

而且，虽然我只看到过彩色的原稿，但是却已经感觉到，她将“阿斯特拉尔”事务所完美地再现了出来。让我自己不禁拍着手说，原来是这样的啊（笑）。

在之后的《THE SNEAKER》八月号的特辑里面，也会有她的短篇故事，请大家一定要看啊。

3.在THE SNEAKER上的连载特辑！

在和这本书几乎同时出版的《THE SNEAKER》八月号的卷头特辑，以及在八月最后一天发行的《THE SNEAKER》十月号的迷你特辑，组成了一个特别的两期连载特辑。

是一个由刚刚提到的成宫秋穗的漫画短篇，pako的大量彩色插图，以及包含了很强的游戏感所组成的特辑。我也写了一个比平时稍长一些的短篇故事，请大家一定不要错过这次的

机会哦

……不是啦不是啦。

因为我还没有像这样受到过大家的支持，所以觉得好像有些头晕了。基本上来说我是一个很小心的人呢（苦笑）。

最后，我要对为这次的故事画出了全部精美插图的pako，由于过于严格的时间表而使得头发好像花瓣一样四处飘散的责任编辑难波江，负责WEB DRAMA脚本以及本作品考证的三轮清

宗表示深深的感谢。

接下来是长篇故事，按照预定，在下个月和下下个月马上就可以和大家见面了。

一直到年底，我都会以不错的步子前进下去的，所以还请大家多多支持了。

二零零六年五月二十九日

一边听着CD DRAMA《惑星奇航PLANETES》

第07卷 鬼祭与魔法师(上)

序章

一个冬日的傍晚。

——轰隆，轰隆。

——轰隆，轰隆。

——轰隆，轰隆。

静静的回响着一个单调又另人怀念的声音。

是火车。

这是一辆有四节车厢组成的旧型火车。

它的车轮和铁轨湖摩擦着，奏出乡愁似的曲调。

这辆深红色的列车时高时低，间或夹杂着机油摩擦的声音，一直沿着那条长长的铁道向前驶去——

——轰隆，轰隆。

——轰隆，轰隆。

车厢里几乎看不到几个人影。

只有夕阳透过车窗斜斜的照射进来，给里面的墙壁慢慢镀上一层鲜艳的红色。

虽然外观看上去陈旧不堪，里面却像是被人仔细的打扫过，十分整洁干净。

无论座椅还是行李架，都纤尘不染。以前如此，似乎将来也会一直这样走下去，列车好象行驶在一条静

止的时光之河中。

就在这里。

坐着两个变了摸样的身影。

其中一个是女子。

年龄大概八岁左右。

一双滴溜溜灵活转动的大眼睛下，红唇鲜艳欲滴。长长的头发扎成了两个马围，又在腰部分绑上了白色

的发带。

不过比起这些最让人印象深刻的却是她那身打扮。

雪白清净，配上鹤纹设计的千早（注：祭神服装中穿在最外层宽袖外衣），以及色泽鲜润的红色裤裙—

—总之，就是巫女装束。而且背上还背着个书包，一晃一晃的，头低垂着。

她是‘阿斯特拉尔’神道课契约社员，葛城美贯。

还有一名青年。

头发灰白，眼睛细长，穿的宽大和服和美贯一样颇具平安时代古风，手持扇子，坐在少女身边。

他是‘阿斯特拉尔’阴阳道课课长，猫屋敷莲。

此外.......

“.....喵！”

“喵呜！”

“喵~嗷！”

黑色，花斑，三色。

总共三只猫，依偎在他的膝头，胸前叫着。一般而言这种行为会给人带来很大麻烦，但因为车里只有两

个人，可以肆无忌惮。

“恩恩，真好啊！沿途风景和猫叫声相当益彰，当今俗世竟然也有如此和谐的画面！远听其音，近观其

景，令人不禁对创造出这种艺术的太极刮目相看啊！”

猫屋敷莲感动的微微颤抖，和往常一样对猫咪高声赞美着。

但是，对这一切美贯却没有丝毫反应。

“.......”

她的眼睛一直盯着车窗外面。

那是一片田园风光，别说高楼大厦，仅可见星星点点的几处农家散布其中。

远处的青山白云，以及眼前扩展开来的无边的田野，全都被夕阳染上了一层红色的光晕。

这一切是那么的美不胜收。火车行驶的速度恰好吻合夕阳照射过来的角度，形成了一幅鲜艳的全景立体

画，灵活的变换着光影。

但是——

少女放在膝上的手却用力握成了拳，嘴唇紧紧的抿在一起，像是在竭力忍耐什么似的凝视着眼前的光景

。

“——不要紧的。”

手背忽然被一个温暖的东西所覆盖。

那是猫屋敷的手指。

柔软纤长，优雅无比。

像是配合着那美丽的手，黑猫——玄武也动了动它的爪子，“.......喵”地发出了一声困倦的叫声。

“.......恩”

美贯轻轻的点了点头。

——轰隆，轰隆。

——轰隆，轰隆。

——轰隆.....轰隆......

不久，列车行驶的声音逐渐慢了下来。

车停了下来。

广播里所报的站名，美贯也没有心思去听。

“啊.......”

小鸟似的嘴里，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呻吟。

“......后面。”

像是要保护她似的，猫屋敷站了起来。

两个人的视线盯着站台方向。

车厢的一侧，伫立着一个不吉利的红色身影。

“——欢迎回来。美贯小姐。”

那身影说着行了一礼。

美贯的脸上染上了一层夕阳似的——绝望的颜色。

第一章 流落在外的魔法师

虽然二月已经过了大半，今冬的寒冷却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

后山的残血依然没有化去，强劲的山风从早晨一直刮到夜晚，即使是穿过陈旧的山门再往上爬数百级台

阶的寺院内也还是如此。

布留部市。龙莲寺。

“阿斯特拉尔”密教课的契约社员支莲在连绵担任主持。

“.....”

寺院的屋檐下，一身运动装扮的伊庭树独自站在那里。

打开的左手平伸向胸前，右手放在腰间，那腰和膝盖比平时略低。

这是被称为三体式的拳法的姿势。

“吡“的一声，滑动似的向前移动。

寺院里扬起一阵灰尘，树一边挥舞着双手一边慢慢移动身体重心。两手间似乎有一把死神的镰刀，随着

那镰刀每一次挥下，他的右掌也干净利落的劈出！

劈拳。

“——哈！”

身体迅速恢复成三体式的姿势，树的腰轻微的晃动了一下。

接着又是提起重心，向前迈了半步。

这次像是火箭。

后脚跟一震的同时，那火箭穿过身体，从上半身到右手，猛的穿空而过！

钻拳。

以前练到这里经常会侧腹疼痛难挡。

那是因为使力不够，从脚上传过来的能量——劲道没有得以完全发挥出来，从而伤到了疲劳的肌肉。也

可以说是树的不成熟对自身苛责太过。

如今，那种疼痛已经消失不见了。

但是他自己却丝毫没有意识到自身的进步。

仅仅只是，仅仅只是觉得自己的身体变的灵活了。

（............支莲好象也这么说过啊。）

忽然想到了几天前发生的事情，书报不由得苦笑起来。

即使是在思考的瞬间，他也没有停止身体的动作。

转过身，左手再次一拳挥出。

“——嗬！”

一声低喝的同时，身体再次恢复成为三体式。

两手收回胸前，脚尖向前踏出半步。

脑海里浮现出了大炮的样子。

树集中起全身的力气，对着那大炮砸下去。他拧着上半身，感觉自己握拳的手指充满了力量。

崩拳。

这是最初从支莲那里偷学来的拳法。那时，向另一个妖精眼——冯打出的拳法。

“.......呼。“

大致的演练了一遍，树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这时旁边忽然传来了一个声音。

”——还真是用功啊。“

”咦？“

树慌慌张张的回过头，对面——寺院内放置的小石头旁站着一个水手服的少女。

少女留着一头漂亮的栗色头发。

头上戴着一顶尖尖的帽子，冬衣上披着件黑色的斗蓬。再加上手里握着的橡木手仗，少女看上去简直就

像出现在童话里的巫女。

不，实际上就是如此。

”橞坡。“

转向不好意思羞红脸的少年，橞波.高濑.安布勒微微眯起了她那另人印象深刻的冰蓝色眼睛。

“要是能对社长的工作还有魔法的学习也能这么上心就好了啊。”

总觉得她象是有些闹别扭似的撅着嘴唇。

但是，却又不像是真的生气。到像是在微笑着劝告着不听话的弟弟似的语气。

“啊 ，啊，没有那个——到是橞波为什么会在这里？还一身执行任务的打扮！”

“休息日派遣给我的占卜中心工作刚刚结束。这样的打扮既有说服力，我也能集中精神。魔法师的服装

除了能保护咒力不被随意分散外，还有一种自我暗示的意思在里面。”

少女竖起一根食指突然走到少年身边。

“而且社长最近一直待在这里。事务所里也不怎么来了，所以我就特地过来看看喽？”

“啊.......恩，对不起。“

搔搔脸蛋，树像个小动物似的缩缩头。

他这种一遇到什么事就紧张不安的样子和以前相比真是一点也没有改变。

虽然自修行开始以来已经过了三个多月了，但是离坚强有力，顽强不屈还遥不可及。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他珍贵的地方。

因此，橞波的嘴角挂这一丝若有无的笑意。

“算了，支莲不再也没有偷懒，这点倒也不错。”

“是我求他教我的，所以，至少也不能太差劲。”

“咦？一说到武术，即使师傅不在还能这样默默练拳，真是个了不起的弟子啊？”

“那不是用来形容那些很厉害的达人的话吗？”

树苦笑着，稍微活动了一下身体。

“.........没关系，只要小树能强壮一些就好了。”

“咦？”

声音有点含糊不清，少年并没有听清楚。

但是还没来得及问出口。

“喂，把手伸出来。”

数半强迫的伸出了受。

“我带来了新药，站着别动。”

“谢，谢谢。——哇！”

运动服的袖子被卷了上去，从胳膊肘倒手腕都涂上了绿色的软膏。感觉冰冰凉凉的，还有点发痒，再加

上难为情，树脸上的表情可说是千变万化。

一阵药膏香掠过鼻孔。

是橞波身上的香味吧。

这不知何时混入自己生活中的恬静惬意的香气，其实是孕育再花，草以及北国风土中历史悠久的魔女术

的结晶。

“谨在此乞愿。”

少女的声音响了起来。

“力之圆锥，借以灵树的生命，修复此人的肌肉吧。”

伴随这咒力的施出，一股柔和温暖的力量注入了树的手腕。

疲乏倒快药断裂的肌肉，再这咒力的作用慢慢治愈了。这几个月他能将支莲的修行坚持下来，橞波的秘

药无疑起了很大的作用。

“.......”

树无意间抬头看了眼天空。

一片寂静，灰色的天空看不见一只鸟的踪影，只有古旧的大殿静静的伫立着。虽说现在是冬天，但最主

要的应该还是主人不在的缘故吧。

“——不知道支莲现在再哪里呢。”

树发出了一声叹息。

少年又想起了数日前与再次出行的住持——支莲最后分别时的情景。

——放学后就去龙莲寺，树每天重复着这样的过程。

也逐渐习惯了这样的修行。

虽说如此，每天再累的筋疲力尽前持续进行点到即止的百连发，再轰然倒地前，或者之后才拖着筋疲力

尽的身体狼狈的回家（或者学校）——也 就是这样。即使如此，他倒地不起的次数与恢复所需要的时间

却也随着修行的不断进行而逐渐改善。

就在这个寺院内。

度着和平常一样想要再他面前展示一下五行拳中记住的其中三式的树。

“——你的修行就暂时先到这里吧。”

站在屋檐下的支莲这样说道。

“咦？”

“我是说你的修行可以暂时告一段落了。虽然尽是缺点，五行拳也之记住了三式，但是考虑到你小子的

特质以及修行的时间，也还算马马虎虎吧。”

支莲慢慢挺起上半身。

墨黑色的衣服配上五分头极为搭配，他胡乱的抓了抓头发，大大的打了个哈欠。

“我说——支莲，你到底有没有认真看啊？！”

“对。对不起，小子。没想到贫僧居然橞睡着了！”

“你脸上那是什么东西啊？”

树一脸困惑的指着支莲的脸颊。

他脸上清楚的印着塌塌米的痕迹，好像是俯卧再大殿离留下的。再加上那邋遢的胡子上隐约还残留着口

水印，再没有比着更寒碜的了。

“噢！这，这是.......啊，是了，不过是开个小玩笑罢了！我怎么可能没有看着你呢！就算是没看。倒

了贫僧这样的程度听你打拳的风声就知道熟练与否了！”

一边用袖子使劲儿擦着胡须，支莲口若悬河般的辩解这。

“........不.....那个......”

“小子！你还在怀疑吗！喔喔喔，那贫僧只好再这里切腹以示歉意..........！”

“知，知道了！我明白了，快穿上衣服吧！”

树慌慌张张的阻止了脱的光着膀子的支莲，交往倒如今，他知道一般这种时候支莲十有八九都是认真的

。

“哦，既然小子这么说那就算了。”

说着，支莲的表情突然一变。

“那么——怎么痒？有没有觉得自己又什么变化？”

“........”

树眨了眨眼。

拳头握紧了又放开，最后终于垂下了头。

“.......没有，一点也没觉得。”

“这样啊，那是因为现在的你还不够强。”

支莲干脆的点点头。

“是，是那样吗？！”

“当然了，不过才过了区区三个月不是吗？又不是什么通信教育，怎么可能那么随随便便就变强了。”

不过说是这么说，作为师傅也很难抬起头来。

对这说不出话来困窘无比的树，支莲眯起了一只眼睛——附带着又说道。

“但是........小子你还有另外一条路可以走啊。”

“啊........”

树不由自主的抚摸着右眼的眼罩。

秋天发生的那件事——那场席卷了冯与‘龙’以及整个布留布市的骚动之后，他曾经修复了一次眼罩。

修复它的戴安娜告诉树说比起以前它脆弱了很多。

虽然树不是很明白，但是既然再咒术意义上它“坏了”是事实，似乎就不能保证它还能承受以前那样的

强度了。

所以.........树害怕这只眼睛。

明明是自己身上的器官，他却恐惧着自己蚕食主人的这只眼睛。每当遇到强大的魔法，或是看到一些怪

异的现象，这只眼睛就刺痛着，叫喊着，侵蚀这伊庭树。

——妖精眼。

“我以前就听说过了。”

支莲说道。

“小子要是想变强的话，就不能逃避那只眼睛。无论是天生的还是后天环境，是上天的恩赐还是无法摆

脱的厄运，若是不能将这一切都当作武器的话，还不如不要去参加什么战斗。”

“......”

无法作答。

好像又石头堵在喉咙里似的。不知过了多久这石块终于落了下去，树觉得自己的肺都要砸破了。

“唔。”

叹了口气，支莲再次摸了摸自己的五分头。

“算了，也不用为这些太过烦恼。原本这次战斗的目的也不单单是为了获胜。”

“咦？”

“我教给你的是类似于拳法却又不是拳法的东西。也可以说是鱼和鲸鱼的区别吧。但至少作为‘阿斯特

拉尔’的社长，也是一种可以生存下去的方法。最重要的是——“

说道这里忽然停顿了一下，支莲撇撇嘴。

“你也可以吧它当成是喂逃跑赢得时间的一种手段。”

这就是支莲最后留下的话。

（.........赢得时间........吗？）

结束了回忆，树低头看着自己的拳头。

虽然这样说有点没出息，但这样总算能勉强接受吧。

（但是，那么说来.........一点也不能自满啊。）

树皱着眉努力思考时。

“——怎么了？”

橞波从旁边凑了过来。

“啊，没什么。”

“突然一句话都不说，难道是因为治疗碗了？”

“啪”的一声，树的右手被狠狠的拍了一下。

“疼——！那，那个，事务所最近怎么样？”

“因为社长不在，基本上所有的事务都暂停了。目前只有代替猫屋敷做一些鬼怪杂志的连载，还有方才

所说的占卜中心这样的日常事务。总之，再你们两个回来之前，实际上是处于停业状态的。”

听了橞波的话，树“啊”的一下叫了一声。

“是了，美贯和猫屋敷还没回来啊。”

“阿斯特拉尔”神道课契约社员葛城美贯再上个月回了老家。

猫屋敷莲也跟这一起去了。

详细情况树虽然不是很清楚，但回家总是件好事啊。

不管怎么说，美贯也只是个小学二年级学生。虽然也知道她家离的关系似乎很复杂，但即使如此再树看

来偶尔回家一次也是很又必要的。而且猫屋敷也跟着一起去了，应该不会出什么大问题的。

“安緹也向学校提交了请假条回英国去了。要水哦清净还真是十分清净啊。”

她是返回“盖提亚”本部了吧。

似乎是要与协会进行交涉，这次呆再那边的时间好像要比平常长很多。.........不过她也经常回寄明信

片或是发短信过来，所以也没什么分开的感觉。

“...恩。”

树又点落寞的地点了点头。

“咦，那么遗憾啊？”

冰蓝色的眼睛直直刺向少年的心脏。

“不！不是那样！”

一边摇头一边摆动着双手，树挠挠脸颊。

“.........只是有点..........”

“有点什么？”

“...总觉得美贯不再这里好像有点不可思议。”

树有点茫然的叹息这说道。

也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阿斯特拉尔”的人聚在一起是理所当然的——虽然这些人再一起次不过短短的

九个月。

甚至还没有高中一年的时间长。

但是，对于伊庭树来说，那个情景却已经刻再了灵魂深处。

再那个古老洋房的事务所里，若是没有橞波，美贯，黑羽，支莲，猫屋敷以及安緹莉西亚——或者再加

上伊庭树就构不成那道风景。

“看来已经又一点身为社长的自觉了啊？”

橞波有点恶作剧的微笑着。

“只，只是打算先努力看看.......”

“既然是社长，可不能这么得过且过啊。”

橞波弹了弹树的额头。

（.......！）

指尖传来意想不到的温暖，树的心急剧跳动了两下。

他瞪大了左眼一眨不眨的看着少女。

虽然树后来忘记了，但他小时候确实遇到过一个女孩。

就在那个“鬼屋”——

——突然。

“.......树君！”

又一个声音从石阶那里传了过来。

同时，树从指缝间看到一个愉快的摇晃着半透明的手腕，留着长长黑发的少女。

是黑羽。

她好像是来迎接他们两个的。

“那，我们回去吧。”

橞波猛然的抓住了少年的手。

“啊........”

同时，橞波再一瞬间僵直起来的树的耳边宣布了一下噩耗。

“这一段时间课积攒了不少功课啊。——恩，总之回去后先从三个月的试题开始吧。”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当然的。

一声发自内心的绝望叫喊，响彻了龙莲寺上空。

“魔法人力派遣公司‘阿斯特拉尔’

——依照您的需要提供古今各派的魔法师出租服务。”

数日后。

“阿斯特拉尔”的洋房沉浸再一片午后温暖的阳光中。

现在，一片白布正耐心擦拭着正门铜板上刻着的那些字句。

但是，却看不到应该拿着布的手。

不仅如此，事务所的院子里，几把扫帚直直的挺立着，像童话传说般自动进行着扫除。

它们的效率很高，只是一会的时间铜板就变得闪闪发亮，地上也堆起了一堆小山高的落叶。即使雇来十

几二十来个女佣，再短短的时间内也绝不可能做到如此。它们就是北欧传说中声名远播的看家妖精。

“........恩恩恩恩..........”

不用说，又是黑羽的骚灵。

身上穿着打扫用的——最近很中意的围裙，圆溜溜的眼睛眯成了一天缝，四下环视了一圈，寻找哪里还

有污垢。

那眼神就像婆婆再打量刚进门的媳妇一样。

她并没有用手去擦，而是用骚灵再窗框上抹了几抹，又仔细观察了一下。

“好的！”

确定没有污垢以后，其额定没有污垢以后滴着扫帚转战下一个战场。

那声势着实惊人。

要说为什么这么说，原本有些脏乱印象的——，从某种意义上说甚至是有着新潮恐怖情趣的“阿斯特拉

尔”事务所，一瞬间就被改造的清洁干净，像是换了个空间似的。

再那个战场上。

“真奈美，这边差不多都做完了。”

橞波的身影出现再玄关里。

漂亮的栗色头发上系了条可爱的三角巾，右手拿着个小掸子，身上穿着纯白的烹调服。如果说黑羽是夕

阳风格的话，橞波则是一身令人怀念的和式打扮。

而且，她左手上还捧这一堆小零碎和魔法书。

若说这场战斗黑羽负责的是事务所的外部，那么内部则由橞波来负责。

“啊，好的。那么一口气吧剩下的也都做完吧！”

黑羽轻轻的点了点头，扫帚军队立刻挺立起来。

抹布再空中飞舞着，擦去了黏在屋顶和墙壁上的顽固污垢，堆倒一起的落叶也被装进了和扫帚配套的簸

箕里倒进了垃圾袋里。

不过几分钟的时间，抹布又回到了她脚边的水桶里。

“.....好，OK！”

黑羽脸上露出了一个明亮的笑容。

同时和踮着脚尖的橞波击了一掌。当然，两个人并没有接触到，只是表达一下各自的心情，响起了一声

“啪”的清脆的巴掌声。

“辛苦了！吧外面全部交给你真是不好意思。”

“我才是要谢谢橞波呢，花了一个星期来整理书库！”

互相称赞的两人脸上同时露出了亲密战友似的笑容。

实际上，说是战斗也毫不夸张。

近十年的时间里灰尘长年累月的积攒下来，总之可以说“阿斯特拉尔”事务所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

非常强大的咒物。

顺便说一下，“阿斯特拉尔”事务所中散布着各种各样的咒物，一不小心碰到就会引起咒波污染，因此

形成了 目前这种浪费能力的现实——连打扫都只能由一流魔法师来进行。

于是橞波和黑羽针对脏污的地方制定了详细的计划图，进行了一次彻底的大清扫。

黑羽松了口气，说道。

“那两人回来后——特别是美贯一定会大吃一惊吧。”

眯起一只眼睛，橞波鼻子里哼了一声。

猫屋敷和美贯预计会在今天回来。

黑羽和橞波也是算这这个日子来安排扫除进度。虽然很可悲——但她们也心知肚明只要工作一忙起来事

务所马上就会恢复成原来乱七八糟的样子。

但是，哪怕只有一天，能有一个整洁舒适的事务所迎接他们的归来也是好的。

“终于要回来了。要是回来看倒一个脏兮兮的家，大概也会感到失望吧。”

说着，黑羽轻轻拍了拍围裙。

心情突然就好了起来。

夜寻扫除后都回有这样的感觉吧。

即使除此之外还有一很多需要费神的地方，但至少再那个时间可以静下心来专心致志的做一件事。做完

后看着一切都变的整洁干净，就又一种强烈的满足感，好像自己干了件是么了不起的事情似的。

——是的，即使还有很多需要费神的事。

不经意的看了眼旁边。

凯尔特魔女现在似乎也沉浸再扫除的快乐里，一脸喜悦满足的神情。

她沉静的侧脸像希腊雕刻般的端庄素雅，雪花大理石般的细腻肌肤衬这一头半长的细腻栗色短发更显白

暂。就连二月清冷的寒风，一接触倒她似乎都漂浮起一丝遥远的异国香气。

（......好漂亮啊！）

黑羽心里发出了一声诚实感叹。

第一次见面时就是这种印象，以后也没有改变过。

即使再同性看来，眼前的少女也是美丽剔透的。果敢爽朗，坚定不移，像一朵盛开在秘湖畔的花般坚贞

高洁，令人仰视。

（........）

魔法人力派遣公司。

一个曾经再那家医院帮助过黑羽的出租魔法师。

虽然一只仰慕她，而且如今自己也成了那里的一员，但像这样与这个少女——橞波·高濑·安布勒两人

单独谈话的机会却也很少。

有时候还会不由自主的紧张。

说起来，这个少女以前就很孤高。

即使是在公司里，似乎也是遥遥凌驾于众人之上。像是怎么样泡花草茶什么的到时可以随意问出口，一

旦谈到关键的地方，不知道为什么总是不好意思开口，谈话怎么也进行不下去。

现在...........怎么样呢。

那个“龙”的事件之后，橞波似乎也变了一些。

原本锋芒毕露的少女似乎变的柔和沉静起来，也能照顾倒别人的意见和周围的状况。虽然不知道其他人

怎么想，但至少黑羽是这样觉得。

（........现在的话。）

现在......应该能问她吧。

比如.........

（橞波觉得树怎么样........？）

等等。

“真奈美。”

“咦？”

“怎么了，发什么呆啊？”

橞波不知什么时候回过了头。

水蓝色的眼睛直视这黑羽。

“啊，啊，没，没什么！”

“？”

“不，那个........”

黑羽咕嘟一声咽了口唾沫。确切的说，就像是喝了口什么。

灵体并没有那种生前的感觉，对黑羽来说，也不过是有种那样的感觉。

“那个.........”

对于这个据说是树的青梅竹马的少女的过去，以及现在的想法。

........当然是很想知道的。

虽然很想知道..........

“——啊啊，是了！不知道美贯的老家怎么样呢？！”

（.....啊啊。）

结果还是没能说出口。

失望的垂下了头，黑羽心里暗恨这样没有勇气的自己。

“葛城家是个即使再‘协会’中也很有名的结社。”

一手抚摸着自己形状优美的下巴，橞波开口说道。

“咦？即使是在‘协会’里也是吗？”

“恩，作为神道结社的代表，我从英国返回日本时，马库雷瓦老师就曾说过这个高野山一带的葛城家可

能会非常棘手。”

听上去似乎是很有名的世家。好像家庭环境很复杂——

但是，却是再‘协会’中也属于上流的结社。

“那个.........美贯为什么会加入‘阿斯特拉尔’.......”

黑羽正说着。

“哇哇哇！”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大叫。

是树。

从道路一端走过来的戴这眼罩的少年嘴一张一合，手指再“阿斯特拉尔”的洋房和院子间指来指去。

“这，这是哪里.....！在闪闪发光.......！”

“哈！”

“呵呵！”

看着少年夸张的反应，橞波和黑羽对视了一眼，交换了一个得意的眼神。

“啊，社长这种反应，看来我们干的还不错，”

“恩，干的不错！”

“咦，什么什么，到底怎么回事？”

少年左一眼右一眼——看着橞波和黑羽问道。

黑羽脸上也是浮现出了笑容。

这个少年就是这么可爱。

“好了，社长快点进去吧。”

用力按着树的背，橞波将他推进了玄关里。

“是了是了，社长也有必须要做的事呢。”

黑羽顺便用骚灵关上了门。这正式女孩子间的默契配合。

经常发生再洋房里的。

“哇哇哇哇哇哇哇！”

树的惊叹声再次响了起来。

房间里也是——虽然黑羽也是第一次看到——和外面又是一番不同的景象。

并不仅是连床角都打扫的一尘不染。

甚至随着微风一起漂浮着一股淡淡的药草香。

几张桌子都被擦的光可鉴人，陈旧的暖炉上不见一丝烟灰，就连斜斜吊在一边的风扇也都被固定倒了原

来的位置上，像是豪华吊灯似的反射这明亮的光芒。

同时，乱七八糟堆成一堆的文件和魔法书也都被分门别类的整理出来，整整齐齐的排列在书架上。

甚至这些配置，似乎都是遵循了某种魔法系统计算而来的。书橱和墙壁的各处，好像是为了封印某些咒

物，画满了大大的魔法圈。

“这........都是橞波做的？”

“炼金术和卡巴拉（注：CABALA。犹太教神秘哲学，秘法）就不用说了，一般的家务当然也属于魔女术

的范畴。从美味红茶的沏泡方法到打扫，洗涤等，作为一流的魔女掌握这些也是理所当然的。”

一手拿着掸子，橞波哼了一声挺起了胸膛。

真是一个意外的发现，看来即使在家务方面，这个少女似乎也是完美无缺德尔。这么说起来，真想问问

她为什么以前都没有好好发挥过这种能力——恩，她多半会说没那必要吧。

“.......”

“拿着，树，给你这个。”

一脸茫然的少年社长手里，被黑羽的骚灵硬塞进了什么东西。

“咦，咦？”

交到树手里的是一条横幅和纸筒烟花。

那还是两个月前的圣诞晚会上剩下的烟花。

看着它和横幅上的字，少年猛的一拍手。

“........啊..........今天美贯和猫屋敷就要回来了啊！”

“终于想起来了？”

看着他一脸惊讶的表情，橞波皱了皱眉头。

“啊不，那个！”

慌忙摇了摇头，少年的右手伸进了西服的怀里。

“我...........回来时也准备了这个。”

树拿出了一个可爱的手机挂件以及一副形似钓竿的猫用玩具。

“哇.......”

“啊.......”

橞波和黑羽同时捂住了嘴，三个人脸上都是抑制不住的笑容。

原来并不只有自己在急切盼望同伴的归来啊。

“那么，社长能不能吧这个横幅挂在事务所的这里和那里？虽然扫除已经结束了，但庆祝的准备工作现

在才开始哦！”

一边指挥这，橞波已经麻利的行动了起来。

离美贯他们回来，剩下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了。

太阳渐渐斜了下去，温暖的阳光将窗际照成了一片红色。事务所离时不时的回响起一两声类似于乌鸦的

鸟叫声。像是催促离家的孩子赶快回家的“呀呀”叫声和着美丽的夕阳，响彻再虚空某处。

但是。

即使如此，美贯他们也没有丝毫要回来的迹象。

“.......还没到啊。”

黑羽飘荡再屋顶，有些焦急的小声说道。已经没了肉体却还做出这样反射性的动作，是因为灵体还残留

着生前的习惯，偶尔就会显现出来。

“恩，应该快了吧........”

旁边的树也有些心神不定。

不过他脸上憔悴的神色似乎更为明显。

桌子上堆满了他在修行期间落下来的工作，遵循橞波的指示，为了不浪费时间在等待的时间里树正拼命

的用功，也许是很久时间没做了，不过几个小时眼睛下就出现了两个新鲜的黑眼圈。

“有猫屋敷一起的话，回来时应该不至于迷路.........社长，那里换个图章再盖一次。”

“啊，好的。”

“不对，是下面。”

冷静指点橞波在庆幸社长回来的同时，整理出了一大堆需要裁决的文件。

再树看来这简直就是功课和事务的双重灾难。

书桌的右半边是教材，左半边是工作文件。中间又橞波监视着，根本无处可逃。树觉得周围的空气都渐

渐稀薄起来。

“已，已经倒极限了..........”

树刚从一份份不断递出的文件中晕乎乎的抬起头——

吱的一声，门忽然开了。

“——啊！”

三个人一起转过头。

一个人也没有。

“喵！”

几个人的视线立即转向地下。

“啊........白虎？”

是白猫——白虎用头顶开了门。

猫屋敷的四只猫中，只有这只白虎留在了“阿斯特拉尔”的事务所里。这只淘气的小东西或许因为主人

不在，也收起了恶魔之爪，这一个多星期里一直老老实实的待在院子里。

“喵喵喵！”

不知为何，白虎突然再地上跑来跑去。

“哇哇哇！”

树甚至来不及惊讶。

白虎搅乱了堆成小山似的教材，踩过文件，像一阵暴风雨似的突然发起狂来。化成了一道白色闪电的猫

弯弯曲曲的快速奔跑着，躲过树和橞波伸出的手，将房间弄的一团糟。

“喵！”

它的身体突然漂浮了起来。

黑羽用骚灵捉住了四下乱窜的白虎，把它拎倒了胸前。

“白虎也等猫屋敷等的着急了吗？”

“喵喵喵！”

对于这个问题，白虎只是不慌不忙的晃了晃爪子。

（........咦？）

黑羽觉得有点奇怪。

白虎虽然喜欢淘气，却从来不会胡乱发狂。平时被捉住后，为了让人原谅它的淘气，都会拼命讨好卖乖

的——

“我给美贯的老家打个电话看看吧。”

“啊，好的。”

黑羽点了点头，树站了起来，朝着电话走过去。

手里拿起了不知是哪个时代的黑电话的圆话筒。

“啊——你好，这里是魔法人力派遣公司‘阿斯特拉尔’。”

少年口中吐出了最近越来越顺口的寒暄话。

（那么，那里就交给你了........）

黑羽正专心致志的对付白虎。

没想到她的天敌竟然是猫。即使是在打电话时也一点都不老实，淘气的叫来叫去。

“——先安静一点，现在正在打电话。”

“喵喵喵！”

踢踢踢！

“安静，白虎。都说了不行了！”

“喵喵喵！”

踢踢踢！

“白虎！再这样我可要生气了！黑羽要是真生气可是很可怕的哦？”

“喵喵喵！”

踢踢踢！

踢踢踢！

“喔喔喔.......对，对不起，我不生气.......拜托了，猫屋敷很快就回来了——”

仅仅因为一只发威的猫，就渐渐丧失了自己的立场。对手是一只猫，或许也可以说这就是黑羽的品德所

在。

同时，她也注意到了一点。

（果然，白虎........）

并不单单是发狂。从它的举动里似乎可以看出它想要诉说，想要传达些什么。

（莫非.......猫屋敷和美贯出了什么事........？）

黑羽仔细观察这白虎。

但是，在从它那里看出端倪之前，又发生了新的异变。

“——你说什么？”

对着电话，树的口吻变得非同寻常。

“.....咦？树君？”

“社长？”

黑羽和橞波同时回过头来，少年——竟然扯着嗓子——对着听筒喊了起来。

“——猫屋敷呢？！他们是在一起的吧。让他接电话！”

听筒里传来了对方一句轻轻的话语。

“不。”

那是个女子的声音。

还是个老妇人。

仅听声音似乎就能相见她那凛然拒绝的神情。

树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满脸重重叠叠的皱纹，头发花白——但却依然光亮，眼神锐利的看向这边的名门

老妇人。

那个老妇人说道。

“那个阴阳师的话，一个星期前就消失了踪影。”

“哎——！”

“——怎，怎么回事？！”

黑羽慌忙对这电话运用念力。

打开了扬声器。

听筒里的声音被放大开来，传到了事务所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再说一遍。”

极为严肃的，那个老妇人断然说道。

“所以.......这样的话，美贯是不会再回去‘阿斯特拉尔’了。”

“——！”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伊庭树紧紧的盯着电话。

握着听筒的手也轻轻颤抖起来。这已经不是那个比原先稍微适应一点这样耍花招的少年了。

他正拼命的掩饰着自己的恐惧，竭力忍耐着。

“美贯.......她怎么说？”

“那孩子的意思如何与此并没有关系。对于我们来说，那孩子的流血牺牲是必要的，仅此而已。”

声音里没有任何的波澜起伏。

只是冷酷的说出了钢铁般的拒绝话语。

“血，是必要的........”

黑羽呻吟了一声。那声音只说了这个。

那话语里没有任何课作为人的评价。

那种不坚定的脆弱的评价标准被完全忽视了。

那是魔法师的——太过于魔法师的思考。和日常的社会隔离开来，却又再那里确实存在着的，另一个社

会。

“那个孩子的魔法才能弱小的无可救药。恐怕无论怎样修行，都无法达到一流境界。但是，我们又弥补

的技术。”

啊啊.......

怎样都无所谓。

美贯的想法，美贯的人格，真的都无所谓了。

也就是说正因为又那项技术所以美贯不能回来了，电话那头的那个老妇人如此说道。

“很遗憾，既然事已至此，我们所能告诉诸位的就是这些了。不知道各位听明白了吗？”

一厢情愿至极的宣告。

“......”

树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紧张和压力使得他的脸变的惨白惨白。那威严无比的声音，就连再旁边的黑羽听着都充满了一种让人喘

不过气来的威压感。而直接面对她的树到底承受了多大的压力就可想而知了。

但即使如此，少年还是继续说道。

“‘阿斯特拉尔’.....已经在‘协会’登录了。”

他仍在争取。

“什么？”

“我听说再正式登陆期间，无论是猫屋敷还是美贯，都不能回到他们原来的团体。这又要怎么办呢？”

这是他最先被告知的事情。

那个，制裁魔法师的魔法师——“协会”的影崎告诉他们的。

“......”

所以，那个老妇人也说不出话来。

“怎么样？”

“......如果你们非要如此的话。”

一瞬间中断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有一点犹豫的说道。

“是的，如果能治住那些鬼的话，我们考虑考虑也无妨。”

“........鬼？”

“是的，鬼。”

那声音里隐约夹杂着一丝娇笑。

“既然你那么说了，那我们葛城家就托付给你们‘阿斯特拉尔’魔法人力派遣公司也没关系。——也就

是说，你们负责解决掉鬼。”

刚说完，电话就挂断了。

与话题的沉重相反，听筒里传来了轻声的回响。

“树，刚才是.......”

面对这询问的黑羽，少年点了点头。

“.......葛城铃香。据说是美贯老家的奶奶。”

树回答道。

“他们突然说美贯不能回来了......”

“.......他们好险也没打算把话说清楚。”

橞波补充道。

这三个人中，只有她最接近魔法师的社会。因此，似乎也比较能抓住他们话里的重点。

“方才那样不过是摆明了他们饿要求。我们说的她却一点也没有听进去。只是说美贯不能回来了。”

“但是，为什么到了现在才........”

“那是........”

橞波也摇了摇头。

“........葛城家也是属于‘协会’管辖下的结社。同时也是上流名门。如此蛮不讲理，也确实是——

”

这样的推断，就连凯尔特魔女似乎都觉得站不住脚。

“所谓的........鬼，到底是什么呢？”

黑羽问了另外一个问题。

那是那个老妇人——葛城铃香所说的奇怪的话。

交给“阿斯特拉尔”也没关系的事件。难道猫屋敷的失踪，也和那个鬼又关系吗。

“不明白。”

橞波也摇了摇头。

“.......”

三个人同时沉默下来。

很长一段时间里没有一点声音。

就连发狂的白虎，也停下了叫声。

黄昏的光线斜斜的照进事务所里，在外面变成漫天星光之前，那样的情景一直持续着。

不久。

“走吧。”

一个声音说道。

听了那句话——橞波和黑羽同时抬起了头。

面对着两个少女的视线，伊庭树这样说道。

清楚的，没有丝毫停顿的。

比任何人都堂堂正正。

“去迎接他们吧。——我们去接美贯和猫屋敷回来。”

此时，一阵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没有绑紧的横幅掉了下来，顺着风落到了事务所的地板上。

——“欢迎回家，猫屋敷，美贯！”

横幅上这样写着。

舞台转换。

英国。

温莎，夜晚。

再一个小山丘的山脚，四周是一望无际的田野。

也许是因为正值冬日的深夜，周围一个人影也没有。即使不是如此，人们古老相传，这里也是个人迹罕

至的地方。

一座石头建造的小塔，静静的伫立在那里。

有人说那是个怪物再一天之内建成的，也有人说那是某个又名的炼金术师的埋身之地。

不过就算普通人来到这里，也发现不了什么。

只有识破那个迷局 -只有识破它才能踏进魔道。

在塔里。

“.....”

斜斜射进窗户的月光，照出了一个少女的身影。

那是安緹莉西亚·雷·梅扎斯。

她美丽的金发在月光下闪烁着淡淡的光辉，衬映这漆黑的裙子显得更加耀眼。长长的睫毛再眼睑下投射

出一个忧郁的阴影，似乎是再看着自己胸前的所罗门五芒星。

“以世界树之理解，追寻赫尔墨斯之水怪，继承荣光的宝座——以‘盖提亚’首领之血，及梅扎斯之名

誉权威在此起誓，听从安緹莉西亚·雷·梅扎斯的命令——”

塔里的小房间里传出了安緹莉西亚吟唱般的朗朗歌声。

古老的石墙回响着那个声音，一重重被反射回的咒文形成了一种复杂精妙的音色回荡在塔内。似乎有一

只看不见的手，将那重叠的音色描绘成了一个个肉眼难见的魔法圈。

像是一个歌之结界。

——突然。

又有异变突起。

从塔的地板上，呼，呼——升起了几个白色的光球。

那是人造精灵。

那是由魔法，主要是炼金术制造而成的低等精灵。

但是，出现再这里的人造精灵又被赋予了一些特殊的机能。

它们的体内被存入了大量的信息。那是经过长年的整理积累之后制成一定的系统放入里面的。

也可以说是由魔法控制的一个外部信息存储器。

“确认咒歌。使用者——安緹莉西亚·雷·梅扎斯。确认本部的‘书库’阅览许可。”

人造精灵发出了声音。

这里是仅对‘协会’上层成员开放的“书库”。

再欧洲的几处关键的地方，都设有这样的“书库”。自亚历山大图书馆（注：古埃及亚历山大图书馆，

始建于公元前288年托勒密一世时期，是当时世界上藏书量最大，文中最多，书录最全的图书馆，鼎盛时

期藏书量达90万卷。但再遭受数百年的朝代变更和战火殃及后，再公元415年被摧毁殆尽）烧毁后一直致

力于收集魔法界的信息及秘闻，于是，既不会变老也不会出现记忆力衰退的人造精灵成为知识的守护神

也有其必然性。

“废话就免了。”

安緹莉西亚说道。

“我要‘螺旋之蛇’的数据。把‘协会’所有的全部相关资料都告诉我。”

“........关于那个，属于B级秘闻。除了使用申请外，还需要出示不得不查阅的理由。”

“开什么玩笑！”

少女猛然大喊一声，人造精灵也震了一震。

“关系有的是！达芙奈传来的报告，我们‘盖提亚’也有权干涉‘螺旋之蛇’。事到如今更不能沉默了

！”

另一个妖精眼——冯。

还有夺取魔神后和魔神成为一体的——格拉。

这几个月来，盖提亚和‘阿斯特拉尔’先后遇见了两个‘螺旋之蛇’的成员。

不，实际上——还在那之前。

再安緹莉西亚成为首领之前，还是他的父亲欧兹华德掌权之时，‘螺旋之蛇’就已经秘密的将那毒引入

了“盖提亚”。

她并不认为那只是偶然。

因此，安緹莉西亚回到英国，想“协会”提出申请要求使用“书库”。

“........理由通过。”

人造精灵的声音静静的响了起来。

“关于‘螺旋之蛇’，‘协会’内也进行了多次会议。但是，实际接触到他们的例子很少，甚至在那极

少数的例子中找出他们的共同点都很难。关于那唯一一个可以说是共同点的............”

稍微停顿了一下，人造精灵继续说道。

“就是，追求.......禁忌的魔法师。”

“追求禁忌？”

在某种意义上，安緹莉西亚有些失望。

如果只是那样的话，应该还有其他的事例。

在很多场合下，禁忌往往是和强大的魔法联系在一起的。

侵蚀现实，甚至又侵蚀术者本身的风险——再伴随着咒波污染的危险，禁忌不断引诱着魔法师。

不。

先不说是不是触犯禁忌，要是连那种程度都不能接受的话，这个时代就不会有什么魔法师了。

“.......”

短暂的交谈之后，安緹莉西亚咬了咬嘴唇。

一无所获。

如果仅仅是这样的话，自己也料想的到。根本不值得自己特意返回英国，又花了好几个星期的时间等待

申请许可。

当她再次抬起头来时，眼神中隐隐透出她似乎已下了某种决定。

“换个问题。——我要改变输入方法。从对话接续变为灵接续进行直接检索。”

“——安緹莉西亚小姐，这恐怕——”

“闭嘴！”

少女狠狠的拍了一下人造精灵的表面。

与人造精灵的对话，只能阅览已经整理完成的数据。

但是，潜藏在他体内的信息还远远不止于如此。因此，那些整理出来的数据，对于魔法来说不过是冰山

一角。

她打算直接以灵体的形式潜入那信息的海洋——迪拉克之海（注：量子真空的零点能组成的负能量的粒

子海，命名自英国量子物理学家保罗·迪拉克，再EVA等多部作品中出现），用自己的魔法技术直接进行

检索。

如果不是十分优秀的魔法师，这么做只能是自取灭亡。

“——我，以梅扎斯的权限，在汝之体内飞翔。接受吧！不要隐藏！”

安緹莉西亚的意识潜行在人造精灵体内。

一瞬间。

大量的信息像律波似的席卷而来。

“——！”

身体根本无法接受那一个个的全部信息。只能在灵体表面挤出几个关键词，特别挑选那些与此相关的信

息。

于是。

——最早的记录是在一世纪前后。字鼎盛出现再三世纪，此后沉入黑暗。

一个片段闪过安緹莉西亚的脑海。

（.......？）

在魔法史中，一世纪并不能算是古老。就连安緹莉西亚所使用的所罗门王的魔法，也要追溯倒公元前一

千年。

但是，从一世纪开始就存在的结社却不为人知，那就太不自然了。

一个个的片段持续向安緹莉西亚的灵体袭来。

——他们所要收集的，或是已经收集的禁忌并没有什么一贯性。

——爱尔兰岛的妖精之乡，东欧的吸血鬼，巫毒教的精灵，尼罗河那戈玛蒂的手抄本，日本的

鬼.........

——他们称之为诺斯替的睿智。

“你说——诺斯替？！”

那是一个安緹莉西亚所熟知的名字。

某个大宗教沉入黑暗的历史。

但是，在这思考的瞬间，大量的信息毫不留情的向着安緹莉西亚冲击而来。

以现实的时间来说，不过是仅仅几分钟的时间。但却已进入了处理不尽的领域。

（还没有全部........！）

这样想着，安緹莉西亚伸出了手。

向着只是海洋的深处沉了下去。

——他们将自己比作乐园里的蛇。

“所以——才叫‘螺旋之蛇’（注：名为奥芬的蛇，诺斯替派教徒宣称这条居住在原始乐园”生命之树

“的巨蛇是人类之父）........？那么。他们的始祖是——”

正说话的时候。

突然，一阵浮游感抓住了安緹莉西亚的灵体。

“......”

刚返回实体，安緹莉西亚的膝盖骨折了。

危险。

她不住颤抖的手现实着她内心的恐惧，差点就要回不来了。人造精灵已经消失，塔又变回了以前普通的

建筑物。直到星辰再次聚集的一周后，都不能再使用“书库”的机能了。

平复了一下自己急促的呼吸。

“达芙奈。”

安緹莉西亚回过头唤了一声。

那里站着一个身穿黑色西服，满头银发的女人。

达芙奈。

作为服侍安緹莉西亚的女仆总管，她现在也身兼“盖提亚”副首领的职务。

“......怎么了？我应该说过要一个人来解开这个谜团吧。”

或许是被人发现自己差点就形神俱灭而有点难为情，安緹莉西亚预期强硬的说道。

“实在很抱歉。突然传来了紧急联络。——刚到这里就发现安緹莉西亚小姐身陷险境，所以才连忙进行

了灵体救助。”

达芙奈冷静的说完，对着安緹莉西亚屈了屈身体。

灵体救助说起来简单，却是只有一流的魔法师才能施展的技能。和安緹莉西亚一样，这个女人也不是寻

常之辈。

就连安緹莉西亚似乎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缩缩头翻着眼珠问道。

“........联络？”

“是的，附近的邮局送来了电报。”

这一带极为偏僻，几乎接受不到手机信号。

打个比方，就像天文台一般都建再城市文明的边境一样，魔法也是在现代科学甚少涉及的地方设置据点

。电波干扰和城市照明自不用说，甚至是来往人群身上的精气也会对精密的魔法操作产生影响。

少女歪了歪脑袋。

“电报？”

“是的，是葛城家的问题。”

听了这句话，安緹莉西亚眯起了眼睛。

“这样啊.......葛城美贯的问题啊。那有什么好着急的。就算是树，也变得很坚强了。”

像是有点自豪的，安緹莉西亚脸上露出了笑容。

“但是.......”

达芙奈罕见的辩解道。

“什么？”

“葛城家.........让‘阿斯特拉尔’去制服鬼。”

“——！”

呼吸瞬间停止了。

虽然不知道是否有关系。

但是，书库的信息里有这样的片段。

——爱尔兰岛的妖精之乡，东欧的吸血鬼，巫毒教的精灵，尼罗河那戈玛蒂的手抄本，日本的

鬼...........

被收集的禁忌。

鬼。

想到这里，安緹莉西亚猛地提起裙角站了起来。

“安緹莉西亚小姐，你去哪里？！”

“还用问吗！”

回了达芙奈一声，少女有些踉跄的朝这塔的出口跑去。

天边挂着一轮满月。

沐浴再一片柔和的银光中，少女坦然说道。

“用最快的速度.......回日本！”

第二章 魔法师的故乡

——轰隆.......轰隆........

——轰隆.......轰隆。

——轰隆，轰隆。

列车行驶的声音渐渐快了起来，离树他们越来越远。

虽说正值寒冬，快要落山的太阳却仍然散发出耀眼的光芒。大概因为不是位于城镇中心的缘故，触目所

及的建筑物都很低矮，更有七成混杂着田园风光。

所谓的为人车站，树还是第一次看到。

这是个非常小的，古老的车站。

几乎全是木造的建筑物里，放着一个形式上的投票箱。里面稀稀拉拉的散落这有限的几张票，算是证实

这个车站还有人往来。

“这里..........就是美贯的故乡........”

一个有些嘶哑的声音说道。

这是打完那个电话的第二天。

前一天就买好了票，和同学山田还有其他几个人约定好（虽然完全靠不住）交换笔记和周刊漫画——就

乘上了列车。虽说学校的出勤制度很严格，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所以，现在。

坐再火车上摇晃了将近半天，树终于来到了葛城美贯的故乡——葛原市。

这是一座靠近古都奈良，四面环山的小城。

美贯在来到“阿斯特拉尔”以前所生活的地方。

但是——最吸引少年的，却是另外的一个现象。

橞波回头看了一眼按着胸口的树。

“社长，难受吗？”

“有点........算不上难受.........只是觉得空气有点黏糊糊的。”

微微张了张口，树小声回答道。

“转过来。”

“咦？”

一个柔软的指尖抚上了树转过去的鼻尖。

“——！”

那是橞波的手指。

指尖夹着棵绿色的药草。

一阵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一瞬间，一股强烈的冲击直冲头顶——仅仅几秒钟的时间，胸中的闷气就

一扫而光。

“怎么样？”

“啊........啊，啊.......恩，好多了。”

树几次深呼吸后回到道。

“那就好。”

橞波的侧脸上露出澄澈的笑容。

“灵气很浓。——如果仅看灵强度不会比布留部市强到哪里去，但是这样的古都里沉淀了很多人的意念

。”

让黑羽留守在“阿斯特拉尔”事务所里，也是因为同样的理由。

身为灵体的黑羽，无论如何都会受到周围灵气的影响。

另外，到了美贯的老家，像以前的神社事件一样，外部灵体被屏蔽的可能性很高。再考虑到万不得已时

的支援以及联络工作，将她留在事务所里也是有其道理的。

“人的，意念........”

树喃喃念叨着。

甚至连空气都充满咒力的地方。

时间永恒的流逝，即使到了已不是国家中心的现在，过去人们的意念还是积淀了下来。

这样的事实，让他的胃透凉到底。

到底是怎样的历史才塑造了这片土地。

是血。

是遗憾。

还是.......

“社长。”

叹口气的同时，少女皱了皱眉。

“思虑过多可不是个好习惯。”

“啊......恩。”

“正戏还是前面呢。现在就紧张只会让自己疲惫不堪。就算真撕破脸，哪怕是听天由命，也还是留点余

力的好。”

橞波又说道。

（......）

应该靠得住。

树觉得自己真是没出息。虽然接受了支莲的修行，又那样的努力过，但与生俱来的胆小却没办法解决。

“说起来，那个旅行箱是做什么的？”

树一手指着橞波身旁放着的一个黑色旅行箱。

“啊，这是为了以防万一。我来日本后就一直放在事务所里，一旦离开就有点心神不宁。”

轻易的提起了旅行箱，橞波眯着一只眼睛说道。从她单手就能提起这点来看，里面并没有装什么重的东

西。箱子表面上刻着欧甘文字（注：古爱尔兰人用的一种文字）说明这又是一个什么咒物。

“好了........别在意。”

橞波有点不好意思的微笑着。

因此，树也将注意力放别的话题上。

“......那个...来接我们的人也该来了吧？”

“按照约定是快来了。”

树四周环视一眼，却没有看到像是来接他们的人。

虽然很冷，阳光却很强烈，车站周围被笼罩在一片逆光的黑白世界中。和影画有些相似的色泽，很符合

这个古老城镇的面貌。

“要是.......能顺利见到美贯就好了。”

“是啊。”

——橞波随声应了句。

“喵。”

跟来的白虎叫了一声。

“——咦？”

被它牵引着，树的视线看向一旁。

于是，突然一个影子映入眼帘。

不，那东西最初就在那里。只是因为外观实在与人相差太远，两个人都没有注意到那是个人罢了。

简直就像一块石头在动似的。

“哈........？”

“噢，你们好。”

呆呆的站在一旁，石块摇摇头。

这是个身穿学校制服的石块。

他身上穿一件特大号的黑色制服，恐怕超过了LLL号，由于太过巨大，与其说是衣服，还不如说是恐龙的

外皮。即便如此穿在他身上似乎还是有些窄小，脖子上开这两个纽扣。

那个脖子也是异样的粗壮。

像是一端凹凸不平的大树干似的。

上面架着一个肥硕的，小石块似的脑袋。

他长着一个狮子鼻，嘴唇格外的厚，眉毛又粗又短，留着短短的头发。

透过冬衣，就能看见那连职业摔跤手都相形见拙的上臂肌肉，似乎能轻易斩断钢铁。比起手臂，大腿则

显得更加强壮几分。

胸口隆起的肌肉，让美贯在那下面躲雨恐怕都不成问题。

因此。

当发现他不是岩石，而是个巨人时，树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嘴巴一张一合，半天才叫出声来。

“鬼...鬼，鬼，鬼？！”

“........哈？”

就连那声音都像是从遥远的彼方传过来的。

男人挠了挠将近两米高的巨大头颅。

看着摔了个屁股蹲儿的树，男人似乎有些疑惑。

“那个.....你.......就是伊庭树？”

他屈膝弯下身来，那有着奇妙魅力的黑色眼睛直直看着树。

“.........咦？”

“啊，要是认错人的话抱歉。我是紫藤辰巳........是了，葛城婆婆拜托我去那边时顺便带你们过去。

”

说完。

就像他所说的，那个快要够倒云的巨人向着树伸出了手。

“——咦咦咦咦，辰，辰巳是高中二年级？！才比我高一级？！”

“什，什么嘛，我是高中生有什么不对吗？”

面对惊愕不已的树，巨汉——辰巳一脸愤慨的回过头来。一双特大号的安全靴“咚”的一声踩在地上。

他们正走在一条山间小道上。

这是条穿梭在杉树林中歪歪斜斜的小路。

离那个车站大约步行一个小时的——山腹中。

旁边是几千根细长的杉树，笔直的刺入天空。虽然如枪一般的尖锐，却又似乎一碰就会折断。

这样的气氛有一些悲伤，又有些恐怖。

数目密密麻麻的排列着，压缩成一片黑绿的山林。

“........啊，啊，没有，没有什么不好的........只是有些惊讶。”

树有些目瞪口呆的看着辰巳。

确实，既然穿着制服，是高中生也是理所当然的。

但是，如此巨大的身体，流露出强大的压迫感。这种一眼看上去给人的压迫感远远凌驾于他作为一个高

中生的事实。

据说他身高有一米九七。

体重大概一百二十公斤。

“不是我想变成这样的。衣服每年必须要换两三次，最近要不特别订做的话都买不到。”

辰巳撅起了嘴。

真是个表情丰富的男人。

树和他这么快就熟捻起来，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吧。虽然外表看上去很威严，实际上却很照顾别人。

就是现在这样走着也能看出来。

很明显的，虽然辰巳的步子打了他们将近一倍，他和树还有橞波的距离却并没有离开多远。

他似乎是配合这他们的步伐前进。同时，在一些坡度较陡的斜坡和难以落脚的地方自然放慢了脚步使他

们不至于过于疲劳。

看着辰巳与身高不相称的体贴，树脸上绽开了一个微笑。

“辰巳——不是这里的人吗？”

“啊，我是神户人。一座环山的港口城市。”

辰巳敏捷的避开横过来的树枝枝干。

歪着大大的脑袋，反问道。

“你们........也是那个老太婆叫来参加祭祀的吗？”

“祭祀？”

“不是吗？”

辰巳歪着脑袋保持四十五度的倾斜。

“那个........”

在少年还在考虑这如何回答的时候，后面又出来了另一个问题。

“——紫藤和葛城家是什么关系？”

是橞波。

她拖着旅行箱走在斜坡上，似是一点也不费力。

顺便说一下白虎正在树的肩头，不知是否看腻了山道间的景色，现在耸拉着脑袋睡的正香。一起一伏仅

靠着尾巴来保持身体平衡，也可以说是灵巧无比了。

“叫我辰巳好了。”

巨汉抱拳淡淡一笑。

“.......我只能算个远亲吧。但同时也是那里小姐的守护人。”

“守护人？”

树反问道。

“主要是贴身保镖。”

辰巳回答道。

“葛城家在当家直系后代出生时，会占卜出生的时辰，然后从亲戚中选出一个人来一直守护着他。”

“一直........吗？”

“就像字面上的意思，从出生直到死亡。”

辰巳极为理所当然的说道。

“很老土对吧。”

又苦笑这加了一句。

“不过，我也发生了一些事。虽然有一段时间卸职在外，但这次又被叫了回来。说是为了什么祭祀，所

以我才以为你们也是这样。”

“那么，辰巳是来......”

“当下一任当家主葛城香的守护人。”

听了辰巳的话，树眨了眨眼睛。

（——香？）

似乎在哪里听到过这个名字。

思索了数秒，当记忆中的一个答案跃入脑海时，少年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那不是美贯的.........！”

“美贯？”

辰巳扬起了一边的眉毛。

“如果你说的是葛城美贯的话，葛城香是她姐姐——”

于是，这次换作辰巳兴致盎然的问道。

“你.....知道美贯的事吗？”

“知道又.......”

正说话的时候。

“.......！”

“喂，树？！”

树忽然捂住了眼睛。

不是疼。

而是一跳一跳的的刺痛。

空气渐渐变得浓重起来。

在车站时感受到的那种不适感，现在被放大了数十倍。

“没....没关系。只是........突然有点难受。”

树呻吟了一声。

空气似乎黏在肌肤上。

其实是空气中包含的咒力透过眼罩，刺激着树的右眼。

但是，这又和在“阿斯特拉尔”事件中偶然接触到的咒波污染不同，虽然还差一点就要达到那样的程度

，但却在那临界的一点约束着这座山的咒力。

在那约束之下的——人为感反而更加令人毛骨悚然，树的嗓子有些发干。

“比起那个.......”

树轻轻抬起头，手指着小路对面。

在斜坡的顶点，伫立着一个黑色的巨大影子。

——是一幢宅邸。

杉树林中的一片空地，耸立着一栋平房宅院。

外观看上去很古老，没有丝毫华丽的气息。

甚至连围着宅邸的围墙都没有。

但是，却能看得出来。

任何人都能轻易看出它并不像外表所表现出来的那样平凡。如果只是栋普通建筑物的话，起码会有一点

生命存在的气息。而现在那样的迹象正是让树感到不适的中心。

——哔。

虽然是风的吹动，但在树听起来却像是宅院发出的笑声。

一根树枝的摇晃，很快传递到了周围的枝干上，紧接着越来越多。

——哔。

——哔。

——哔。

——哔啊啊啊啊。

风在哭泣。

风在嗤笑。像是跟着宅院哭泣一般，山林也开始哭泣。

像是跟着山林嗤笑似的，宅院也在嗤笑。

就像在嘲弄树他们似的，对那些一无所知的可怜人发出感叹声。

“啊啊........”

辰巳咂了咂嘴同意树先前的话。

他的手紧紧握成拳。

“虽然话才说到一半........我们到了。”

那——正是葛城家的宅邸。

远方传来了一声凄切的鸟叫声。

长长的铺着木地板的走廊。

一踩上去就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沙，沙，非常安静的声音。

前面走着一个像是宅院仆人似的青年。

青年极为沉默寡言。

细长的眉毛，笔直的浓眉似一笔画过，和眉毛同样爽直的头发垂在脖颈处，一身神官似的白色装束。

辰巳在入口被带去了别的地方。轻轻点头致意后，树和橞波还有白虎——两人一猫走在这条走廊里。

“.........唔，喔。”

树咽下了声音。

是因为这宅院给人的印象。

若单论壮丽的话，还是安緹莉西亚的房子更胜一筹。

但是，这里有积淀下来的岁月。

地板的光泽，墙壁的色彩，还有庭院的形状——都在诉说着这栋宅邸所经历的漫长岁月。在这里。所谓

的岁月，并不单指时间的流逝，还有沉淀下来的生活沉重。

这恐怕不是一代两代人所能完成的。

祖父，曾祖父，甚至祖父的祖父，曾祖父的曾祖父，曾祖父的曾祖父的曾祖父——数十代人的生活浸透

在这栋宅院里。

而且，更重要的是——

“——全部都是从这座山上采下来的树木啊。”

走在旁边的橞波说道。

“是吗？”

“恩，没有围墙大概也是这个原因。无论是木材还是土还是其它的建材，都是从这座山上采取的。——

所以说，这栋宅院也是山的一部分，这正是魔法咒术所主张的。”

“.......”

橞波的话让树陷入了沉默。

终于明白了即使进入宅院，却依然静不下心来的原因。

就像是被剥夺了所有的东西赤裸裸的置身于一片森林中，少年从方才开始就被一种四不靠边的无力感所

包围。

（这里.....也是山里啊.......）

树咕嘟一声咽了口唾沫。

突然觉得这里的建筑物好像有了生气。似乎有一种错觉。肉眼不可见的心脏一跳一跳，墙壁和天花板也

像异形的血管似的蠢蠢蠕动。

好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少年的身体有些僵硬。

突然，走在前面的青年停下了脚步。

“........请在这里稍等片刻。”

青年说完低下了头。

他们来到一道门前。

此时，门大打开了。

大约二十张塌塌米宽的和室里，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正襟危坐。

“——我是葛城铃香。”

“........！”

女人突然开口说道。

口吻很是强硬。

外表看上去虽然很娇小，说话的声音确实让人意想不到凛然。

如果只是听的话倒是很优雅，但却让人不得不正视她的存在。

（这个人.......）

树看着这个老妇人。

和电话里给人的感觉完全一样。

年龄大概六十岁左右。

束的整整齐齐的头发已经完全花白，脸上爬满了深深的皱纹。她身穿一件降胭脂色的和服，露在袖子外

面的手臂像是一节枯木似的干瘦。

但是，她全身却散发出一种逼人的气息，让人丝毫感觉不到她其实已经一把年纪。

“啊........”

树低叫一声。

他站在门前朝后退了一步，拾起的右脚忽然失去了平衡。

这时。

“社长。”

有谁在耳边喃喃低语。

那是橞波的声音。

听到那声温暖的——已经习惯了的鼓励，少年勉强找到了平衡没有倒在地上。

“喵。”

又一个声音，是橞波抱在怀里的白虎叫了一声

“......恩。”

树头也不回的点了点头。

少年在心底鼓起了勇气。

现在要想的不是逃跑。

而是面对的勇气。

咬了咬嘴唇，少年在少女和猫的陪伴下走进了房间。

“你好。——我是‘阿斯特拉尔’的社长伊庭树。”

说完后恭敬的行了一礼，跪坐在老妇人的面前。

此时，辰巳正坐在屋檐下。

树他们被带去的地方，正式位于对面的一处地方。

宽阔的庭院里，星星点点的散布着几块长满苔藓的石块。似乎都没什么人打扫整理似的，已经分不出来

哪里是庭院，哪里是杉树林。

抬头看向天空，大大的夕阳斜挂在山顶。在那亮丽的绯红色的映照下，似乎换了一个世界一样。

黄昏。

谁是他。

他是谁。

在这昏暗的时间里，已经分不出谁是谁了。

——或者说，这正式逢魔时刻。

“很久没来这里了啊。”

感叹一声，辰巳走进了庭院。

因为这里的拖鞋尺寸不太合脚，所以他赤着双足。现在也没什么风，他迈着大步走向位于庭院一角——

一个小小的神社。

木造的神社屋顶，有一个小孩拳头大小般的凹陷。

“.......”

辰巳眯起了眼睛。

那是他还是小学生时的杰作。当时他和另一个小女孩玩耍时将球扔了上去砸了个坑出来。还记得那时铃

香婆婆可是气坏了。

“......呵。”

鼻子里发出了一声轻笑，辰巳再次陷入了沉思。

他在想刚才遇见的那个少年。

——伊庭树。

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少年。

在魔法界里——虽然辰巳自己也是半路出家——但无论如何，身上还是有浓厚的影子色彩。

或者也可以说是魔法师的宿命。

他们背离了现代社会，殉身给了自己的信念，并为此终身不悔，一直沿着那条路走下去。

但是那样的身影，在那个少年身上却一点都感觉不到。

而且，还有另一个少女。

——橞波·高濑·安布勒。

和树比起来，她身上作为魔法师的气息更为浓厚。在那个“协会”——魔法师互相组合中，很多身上都

有这样的感觉。

但是，从另一种意义上来说，那个少女也在辰巳的心湖上投下了一圈微波。

“在哪里.........见过呢？”

辰巳凝神思索。

少女身上有一种莫可名状的似曾相识感。但是要说在哪里，什么时候曾经见过少女的话又完全像是陷入

了一片迷雾中。只有那一处凹凸像一根刺一样扎在记忆的褶皱里。

更让人惊异的是，少女方才说话的语调，竟然和辰巳的出生地——神户非常接近.........

“——恩？”

突然，他将视线投进了神社里。

似乎隐约看见一个白色的什么东西在那里。

一道符正好贴在屋檐正下方。

这并不属于同一个咒术系统。

虽然神道也使用咒符，但他们的咒符的表面的花纹和葛城家所使用的有着明显的区别。虽然辰巳对此不

是很清楚，但这一点还是知道的。

“这是.........”

辰巳皱起了眉。

“喂，别碰它。”

旁边发出一声警告。

是一个不认识的男人。

他站在树荫下，身子依靠在杉树上。

年龄大概在二十岁左右。有些脱色的长发直搭到肩胛骨处。身上穿着一件随意的夹克衫，一只手摆弄着

胸前的垂饰。

明明长的很端正，不知为何却又总露出一种轻浮的表情，让辰巳有些摸不着头脑。

“你是谁？新来的客人吗？”

青年偏着头看着这边。

不经意的看过去，按眼神深处似乎隐藏着极为锐利的光芒。只要眼前的人稍微有一点异动，就要刺向他

似的。

那是魔法师中——即使在那之中也显得有些邪门的眼睛。

“我是紫藤辰巳。”

冷淡的报上自己的名字，面前的年轻人看上去似乎大大的吃了一惊。

“喔。我从婆婆那里听说了，啊，原来你就是那孩子的守护人啊。”

青年说着轻轻的笑了起来。

一只手仍在不停的摆弄着胸前的垂饰。

“那抱歉了，你身材这么魁梧，我还以为是那些鬼的亲戚什么的呢。”

“鬼？”

这么说起来，刚才遇到树他们时好像也提到了这个字眼。

虽然当时他并没有在意，但连续两次有人提到，就不能说是偶然了。

“听说了喔。”

青年接着说道，脸上的笑容又加深了一层。

“对身为继承人的小姐保护过度，所以明明是守护人却被流放在外？”

对于这个问题，辰巳并没有回答。

但是反应却很激烈。

青年的表情突然僵硬起来，从杉树阴里后退了一大步。同时严重射出猛烈的敌意。

“——噢噢，好可怕好可怕。”

青年故意举起手，做了个投降的手势。

不理会他的奇怪动作，辰巳冷着脸问道。

“你........？”

“啊啊”

青年得意的翘起了嘴角。一边摇摆着举起的双手，一边说道。

“我嘛——是被葛城加雇来的，落单的阴阳师。”

“——美贯怎么样了？”

这一副对谈的口吻，令人意外的是出自树的嘴里。

他自己也小小的吃了一惊。

当他跪坐在那里看着对方的时候，自然的就说出来了。

但是，这样反而静下来。

如果不能再回头的话，那就只有前进了。

“原来如此。”

老妇人——葛城铃香眯起了眼睛。

“.......你是，那个男人的孩子吧。”

“你认识我父亲吗？”

“只见过一次。在那个人建立’阿斯特拉尔‘之时。”

铃香爬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抹娇艳的笑容。

“.....”

将他们带到这里的青年，一只静静的坐在旁边，树注意到他对于铃香来说，不过是个仆人一样的存在。

这时，那个女人回答了树一开始提出的问题。

“为了祭祀，美贯已经进入了禊。在这期间，不论是谁，都不能见她。”

“禊”。

作为神道的魔法特性——最基本的力。

也就是树所理解的绝对结界。

在那里面，几乎所有的敌对魔法都丧失了威力。事实上，自己和其他的社员也曾多次被美贯的禊所救。

“美贯同意这么做吗？”

“想要我再重复一次电话中说过的内容吗？”

老妇人冷冷的看着少年。

“我已经说过了。——美贯的意思如何和这没有关系。我们只是需要那孩子的血。这个理由应该很充分

了吧。”

“.......”

她嘴里说出了一套魔术师的理论。

在这里个人的意志被忽略不计也是理所当然的。组织的——不，魔法的理论支配着一切。

树又一次认识到，这里是与现世隔绝的地方。

“.........”

“.........”

一阵沉默。

彼此没有丝毫交点。

这时，橞波突然插了一句。

“——那么所谓的制服鬼是指？不正是因为这才叫我们来的吗？”

“.....喔，看来终于有谈话的意思了。”

铃香的嘴角弯了起来。

“是的，葛城也没有要和‘阿斯特拉尔’对立的意思。”

她说话的口吻改变了。

也没有使用敬语。

或许因为这里是她自己的地盘，老妇人的嘴角浮现出愉快的微笑。

“‘阿斯特拉尔’是由多个魔法系统组成的结社吧。”

“是公司。”

“是什么都没关系。现在我想问的不是那个。”

稍微停顿了一下，铃香突然看着两人。

“你们知道鬼的种类吗？”

开口询问到。

“种类？”

“我们俗称的‘鬼’，可不是只有一种。如果追溯到日本之鬼的源流的话，可就是很遥远——”

铃香微笑着说道。

没有任何装饰的语气里。不可思议的竟仍然保留着一丝娇艳。

“——铃香大人。”

沉默的青年开口说道。

他似乎是想要制止，不要再说下去了。

“没关系。让我们玩个小游戏吧。”

但是，铃香却不理会他继续说道。

“根据时代的不同，场所的不同，鬼的存在方式也发生着变化。至少要让你们明白，我所说的鬼到底是

什么鬼。”

在这间隙里。

橞波眯起了眼睛。

“.....神道所谓的祭祀的意义大致上有两种。”

喃喃的说道。

“一种是求雨或是乞求丰收等获得神的保护而进行的祭祀。而另一种祭祀是为了让发怒的神和怨灵不要

再继续下去而进行的祈祷。”

“喔。”

“关于鬼的种类，确实有好几。比如祖灵和地灵的显现，天狗与山人的派系，佛教中的邪鬼和罗刹，先

住民和叛逆者的土蜘蛛等.........以及人变身为鬼的传说。但到了如今这些鬼出现的话，还需要别的理

由.......”

“.......”

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

比起老妇人，旁边的青年铁青着一张脸，铃香则是眯起了眼睛。

“也就是说？”

“葛城的祭祀——在某处失败了？”

听了橞波的话，老妇人脸上绽开了一抹微笑缓缓的上下移动了一下头部。

几乎微不可觉的点了点头。

“唉，唉？什么？”

似乎不能理解她们话中的意思，树左右窥视着橞波，想从她脸上看出一点端倪。

叹了口气，少女摇了摇头。

“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其实就是祭祀中原本要被镇住的鬼因为祭祀失败而逃逸出来的吧。原本日本

的祭祀本身有一半是为了鬼。”

“大概就是这么回事。”

呵呵笑了几声，葛城铃香慢慢止住了笑声。

“还有，我想知道这个祭祀有着怎么样的因缘，这样刨根究底的问没关系吗？”

“我想我们双方都有不想让别人碰触的地方吧。”

“请不要和‘阿斯特拉尔’相提并论。”

橞波断然说道。

少女和老妇人老道锐利的视线在空中交锋。

但是，就在那一瞬。

从较真的冲突上转开眼，橞波用带了几分公式化的口吻问道。

“但如果只是普通的鬼的话，葛城家的术者就完全能应付了不是吗。为什么要交给‘阿斯特拉尔’呢？

”

“这单纯只是祭祀规模的问题。葛城的术者，包括美贯在内要全体出动。而‘协会’又不怎么理会这里

的事情。”

“虽说是魔法师的互相组合，其实原本就是西洋的结社。”

“协会”最初是由中世纪的某个骑士团发展起来的。之后又拉拢石工组合，虽然对很多的魔法结社都有

影响，但这基本是在欧洲。

虽然拥有巨大的财源和权利，可是对于不同文化的理解渗透毕竟不能一蹴而就。

就更不用说机东土生土长的魔法了。

铃香接着点了点头。

“正因为如此，当家已经雇来了一个阴阳师，请他协助‘阿斯特拉尔’一起工作，这样没问题了吧？”

“唉？”

听了老妇人的话，树忽然抬起头。

“阴阳师？不是猫屋敷吗？”

“这个我应该也说过了吧。——那个男人一周前就小时不见了。”

铃香冷冷的说道。

“可是——”

就在他想要再问一次时。

老妇人的视线突然转向了旁边。

又流露出了那种令人厌恶的神色。

“来了。”

话声刚落。

突然，一阵风吹了进来。

风将房间吹的乱七八糟。

窗上的木质窗框被吹坏了，碎成了十多块木片，掉落在塌塌米上。窗上贴着的纸片被吹成了碎屑四散纷

飞，在空中跳起了白色的舞蹈。

“.....！”

树捂住了右眼。

一阵钻心的刺痛。

这并不是单纯的风，而是蕴涵了咒力的飓风。

窗户碎片不断的打在额头，肩膀上，少年忍耐这看向那令他疼痛的根源。

“——社长！”

橞波将少年护在了身后，同时抬起了头。

在风的深处。

破碎不堪的窗户对面。

橞波凝视着应该是元凶的眼镜后的一双眼睛。

铃香坐着一动不动。

“拔除吧，清净吧。”

只是这样念叨着。

但是，飓风却在老妇人面前分作了两股。

禊——神道的魔法特性。葛城铃香完全激活了它的那种特性。

“........”

在风的中心，老妇人庄严肃穆的仰起了头。

——众人都看到了冲击发生的根源。

杉树林似乎要燃烧起来。

是夕阳。

令人惊异的巨大夕阳照耀着整个树林。似乎要烧尽每一片树叶，每一根树枝，在山顶建立起一个红色的

国度。葛城家的庭院也陷入了一片红色的火海中。

在那红色的庭院中，漂浮着一个白色的东西。

是一个假面具。

看上去似乎是个木头雕刻的少女的面庞。

那是树所不知道的被称为深井（注：深井面，扮演中年女性的面具）的能乐面具。

“那是.......”

像是回应着少年的呻吟。

室内的压力骤然增强。

瘴气猛然膨胀起来。与来的时候弥漫在树林的那种不适感不同，污秽的空气就像是来自于另一个遥远的

异次元。同时又有些像是沸腾前的热水，空气似乎也在咕嘟咕嘟的冒着泡。

那股气流席卷而来。

瘴气凝聚在假面的中心，庭院中显现出来一个身影。

“.......那，就是，鬼........？”

这么说或许有些过于柔和。

但和脸一样，她的身体也同样优美。

一身白色宽袖和服装束，穿了布袜的脚离开地面，隐约的浮在半空中。

但是。

一切的美好中只有那咒力污秽不堪。

【看吧】

“........！”

树握紧了右手。

手下的眼罩不住的震动。

似乎在诉说着那上面的封印已经快要到达极限了。只是看见了这个鬼右眼就这么大的反应，蠢蠢欲动着

试图要侵蚀宿主——树。

那也就是说——这个鬼是让树的右眼动摇的怪物。

【看吧，看吧，看吧！】

少年的身体里，突然响起了一个饥渴的声音。

树的腿一阵无力，哆嗦的颤抖着，一只手撑在塌塌米上。

眼前的鬼自不用说，再加上自己的身体内涌起的一阵阵毛骨悚然的感觉以及自我厌恶感，这种恐怖甚至

让少年有一种想要呕吐的感觉。

此时，另一个“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祭祀还没有结束吗”

一个“声音”在脑海里回响着。

那是假面鬼的声音。

冰冰凉凉的，却像破钟般强烈的声音——直接叩击着树，不，是在场所有人的精神。

“.......这样的话，怨念就不能洗刷了啊。”

（.......怨念？）

没有思考的时间。

咚...咚，鬼的身体跳了起来。

没有任何准备动作。仅靠脚腕就完成了跳跃动作。

看上去似真似幻，就像舞蹈一样。

鬼几乎平行着飘进了屋子里，缓缓抖动了一下那宽广的袖子。

“社长，躲开！”

“——！”

少年反射性的按照声音的吩咐闪了开来。

“仅在此起誓！以天地间所有槲寄生的加护，穿过西方的灾厄！”

有什么东西擦过树的头发，直直的朝着鬼飞了过去。

在吟唱的同时，橞波射出了放在制服里的槲寄生。

但却在碰到鬼的袖子是全部碎裂，化成了微尘。

“.......地点不对？！”

橞波咬了咬嘴唇。

这里是葛城的圣地。

因此和神社一样，充斥四周的“力”抑制着别的魔法。特别是属于不同系统的凯尔特魔法在这里显得更

为弱势。因为礼仪而脱下的尖帽和斗篷也让少女悔恨不堪。

但即使是在这样的发动，橞波的力量仍然十分惊人。

第二轮箭射出后，少女调整了一下姿势。

鬼的速度迅捷无比。

“——祭祀还没有结束吗”

橞波的手腕被抓住了，鬼嗤笑着。

“痛！”

少女的身体被轻易的举了起来。

虽说橞波身体娇小，但仅用一只手就举起了一个人的身体，鬼嗤笑着。

“........这样的话，怨念就不能洗刷了啊。”

那又哭又笑的声音再次嗤笑出声。

“橞波！”

在那一瞬间。

树的身体忽然动了起来。

将害怕恐惧全部吞到肚子里，脚在地上轻轻画了个弧。大腿和腰拧成了螺旋形，一波力道自肩膀传到胳

膊，手腕，再到两只手。虽然姿势还有些笨拙，但却充满了一往无前的气势。

原来这就是——

支莲所教授的三种拳法之一——崩拳。

“啊啊啊啊啊啊！”

贯注了全部的精力的一拳狠狠击在了鬼的胸口。

已经迟了。

那只手放开了橞波，猛的一转。比树更快，更巧妙的，抓住了树的手腕。

“——祭祀还没有结束吗”

就那样扭住了树的手。

一瞬间，骨头似乎都要被那强大的力道碾碎了。一阵剧烈的痛楚从手腕直传到肩部，树不由得僵直了身

体。

因此，少年拼尽全力的反攻，只不过赢得了几秒钟的时间。

但是——几秒钟也就够了。

“鬼，看招。”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同时，一把清盐混杂着纸被朝着鬼洒了过去。这是神道中一种被称为币帛的触媒。

“高天原诸神留坐，皇神等铸显给——”

轰——！

一股肉眼看不到的巨大压力狠狠撞上了鬼的身体。

鬼直接撞上了坐着的葛城铃香的咒力——“禊”的结界，这在妖怪来说，等同于撞上了铜墙铁壁。

“啊........！”

反身跌倒在塌塌米上的树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实际上，那咒力已经击垮了鬼的左半身。

衣领初露出的锁骨，肋骨以及左手手腕全部溃烂，松松垮垮的肌肉混杂在衣服里，已经区分不出哪是肉

哪是衣服了。

但是，却没有见血。

鬼第四次嗤笑起来。

反射在假面具上的光线一明一暗，看上去好似在哭泣一般。那优美的右手，突然伸出了一只鬼爪。

“——祭祀还没有结束吗”

鬼爪伸向了看不见的墙壁中。

“禊”的结界就快要被突破了。

似乎能听见嘎吱嘎吱的倾轧声。树的右眼甚至能看见结界扭曲的样子。

强烈的咒力硬是突破了进去。那几乎都是物质性的不吉利的咒力的集中。

“结束了。”

与老妇人的声音几乎同时——突然鬼向后倒仰了过去。

假面看着胸前，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

她胸前插着一根细长的箭。那不是槲寄生，而是专门和弓订做的桃木箭。

紧接着，又有箭不断射向鬼胸前。

“去死吧。”

青年——一直呆在老妇人身边沉默守护着她的侍从喃喃说道。

正是这个青年，拿起了放在地板的弓箭，向着鬼射了一箭。他纤细的手腕又再次拿起了一支箭搭在弦上

，用力拉开了弓。

鬼怒吼着，没有受伤的右手袖子扬了起来，朝着射来的箭迎了上去。

此时，奇祸陡生。

从房间内一道拉门里——五个淡淡的光球在塌塌米上不断滚动。

黄，黑，红，蓝，白。

看上去像是小兽的样子。

“天灵灵，地灵灵，人灵灵——！”

又一个声音命令着那些小兽。

“请接受我的祈祷，天狐地狐空狐赤狐白狐。稻荷八灵，五狐之神——谨以稻荷秘文祷祝！”

五只小兽长啸一声，围住了鬼——就像在玩模仿鬼的游戏似的。

于是，鬼被困在中间不能动弹。只有树的右眼看到那五个光球正描绘着一个五芒星的花纹。

同时，他还看到了小兽的样子。

那是种体型细长的兽类。比起狐狸它们的样子更接近白釉，仅仅是毛皮的颜色有一些差异，嘴里发出呜

呜的叫声。

“难道.......是管狐？！”

那是一种被称为尾先狐或人狐的灵兽。作为使魔虽然还位于低级，但是即使是魔法还不够强大的人，多

半也能与它达成契约。

（但是，驱使这种管狐......！）

相比起树的惊愕，鬼的震动来的更快一些。

箭持续的射出。

却不两根三根。

而是数十根骤雨般的席卷而来。

无论是手，脚腹，胸——鬼全身上下所有的地方都被难以计数的箭所贯穿。比埋在一片箭海中，甚至都

看不见被刺穿的鬼的身影。

“........这样的话，怨念就不能洗刷了啊。”

在这个声音落下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突然鬼也跟着消失了踪影。

过了片刻之后，那无数的箭只剩下最初的两支，其余的都随风消失了。

“幻......之箭？”

“是鸣弦。鬼物的话清越的声音就能穿透。”

拿着弓箭的青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说完，又低下了头。

所谓的鸣弦，就是弦上不用箭，只要弦音就能射杀妖魔的一种咒法。确实也可以说是对鬼最有效的一种

箭。

“总算应付过去了。”

老妇人嘟哝了一声，轻轻的耸了耸肩膀。

之后她转向了身后。

“你的咒符似乎有点作用，但却放的太晚。”

“那我就心满意足了。那么多钱总算没白花。啊，虽然那不是我的钱，是葛城家的。”

夸张的行了一礼，身后的人影咯咯笑了起来。

拉门后站着两个男人。

一个是巨汉——紫藤辰巳。

不知是否因为方才目睹了与鬼的战斗，原本和缓的表情现在正绷的紧紧的，拉门内容不下他将近两米的

巨大身体，为了躲在后面不得不大幅度弯曲膝盖。

同时，站在他旁边的另一个年轻人也行了一礼——

“........石动，圭........！”

年轻人——正是大概四个月前与“阿斯特拉尔”之战后不见了的阴阳师——猫屋敷莲的师弟石动圭。

圭的嘴角再次浮现一个轻薄的笑容。

刚才被放出来的管狐们正在他脚边呜呜叫着。

“喵。”

像是互相回应似的，树脚边的白虎也叫了一声。

【间章】

从天空向下眺望，心情整个为之一爽。

一座座雄伟壮丽的山脉在眼前延绵向远方。

这是分隔开巴基斯坦，印度，中国的伟大自然国界——喜马拉雅山脉。

千年来，这片人迹罕至，甚至令神魔都感到畏惧的冰山，在这一瞬间有人横穿而过。

从窗户里向下望去。

“........好快啊。”

安緹莉西亚感叹道。

这是一架自英国爱丁堡起飞的喷气式客机。

无论拥有怎么样的魔法，的偶偶无法产生出这样的速度。不用说音速了，就算是超过一百公里恐怕都相

当困难。因此，那是特化喂风和翅膀的魔法师其实牺牲其它的一切都不见能达到的速度。

正因为如此，才有人说魔法是一种过时的学问。

在科学这个被普遍应用的体系面前，过于依赖稀有的血缘及天分的魔法败北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必然

的归结。

也就是说，在败北的历史前提下，安緹莉西亚·雷·梅扎斯从容的坐在头等舱宽大的椅子里。

历史与自身的失败毫无关系。

就像这句话所说的。

比起其他的一切，子安在科学所创造出的这种速度是她必要的。即使选择离日本最短的路线还是要八个

小时。正是这八个小时，可能就会成为整个事件的分水岭。

“......”

不知何时摒住了呼吸，安緹缓缓吐出一口气。

在这里即使再怎么焦急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虽然明白这一点，可终究还是焦急难耐。

真令人着急，如果魔法真是万能的话——要是能一下子飞到那个少年身边——就不会这么痛苦了。

（........愚蠢的想法）

连她自己都这样认为。

为什么自己会那么在意那个少年的事呢，思绪好像回到了很久以前。回想着那个理由，安緹莉西亚感觉

倒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按住胸口，像是在保护着十分重要的宝石似的，少女一时一动不动。

“什么？”

突然，她抬起了头。

一个空姐俯在少女的耳边说了句什么。

“梅扎斯小姐，有从日本来的电话找您。”

“接过来。”

仅仅一秒钟的时间，少女已经回到平时的样子吩咐完毕后，拿起了手边的话筒。

“——喂”

出口的是一句流畅的日语。

几乎立刻的，按漂亮的眉毛皱了起来。

“你是........？”

“可以的话，还请不要探究我的身份。——如果非要说的话，是的，就当是长腿叔叔吧。”

对方好像使用了变声器，一个尖锐的声音刺激着耳膜。

大概采取了相应的魔法措施。其实是集中意识试着用魔神识别，但是竟然连对方是男是女都辨别不出。

那个声音接着问道。

“现在，你——安緹莉西亚·雷·梅扎斯为了援助‘阿斯特拉尔’正赶往日本。这样说没错吧？”

“你到底想说什么？”

稍微挪动了一下，安緹莉西亚反问道。

“应该知道的吧。既然我打了这个电话，从这几率本身就可以推测出不是吗。”

长腿叔叔以一种和他名字很相称的嬉闹语气说道。

“如今的‘阿斯特拉尔’已经成了所有魔法结社的眼中钉。”

“......”

安緹沉默着。

“这次借着接近葛城家的机会，很多结社对此都特别留意。可不止十来二十家这么简单。——当然。也

包括了‘盖提亚’的变化。”

是的。

安緹莉西亚也明白这一点。

可以说这数十年来毫无变化的魔法界，如今产生了极大的动摇。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极东之地的一个小

小结社。

而且，因为自己也牵涉其中，这动摇自然又增大了许多。

无论似好还是坏，安緹莉西亚·雷·梅扎斯和“盖提亚”都自有其存在的意义。

明白了这些，安緹就无法躲开了。

不。

应该是被牵扯进去。

“.......”

事情朝着那样的方向发展。

为了消灭变成魔法的父亲——父亲的残骸来到日本后，安緹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与“阿斯特拉尔”合作

。

那是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而且当时的“阿斯特拉尔”也远不如现在这般引人注目。

但是，第二次和第三次就是决定性的了。

“龙”。

降伏覆盖整个布留部市的现象生物。

以及，阿斯莫德。

即使在七十二柱魔神中也属于支配地位的至高无上的四柱魔神。

这两件事，都有“阿斯特拉尔”以及伊庭树的参与。

特别是阿斯莫德——在某种意义上其影响更在“龙”之上。

“盖提亚”内部的动乱，将“阿斯特拉尔”也卷了进去。

因此，可以说即使是位于“协会”顶层的“盖提亚”，也向“阿斯特拉尔”寻求支援。这也就是向全世

界告知，如今的“阿斯特拉尔”有着和“盖提亚”相同的某种东西。

正因为如此，对于那件事，安緹莉西亚才希望能独自解决——虽然如此希望着，最终却还是没能达成。

自己还是把那个少年扯里进来。

不。

是的，让他参与了进来。作为魔法师的自己，输给了私情，让那个少年参与了进来。

既然已经如此。

（那么，负责到最后........也是钟礼仪吧？）

一边为自己寻找借口，安緹在心里暗自发誓。

不是作为一个魔法师。

而是以一个少女的心来发誓。

极为平凡而又相当脆弱——正因为如此却又是任何东西都无法取代的，少女的誓言。

“怎么了？”

“没什么。——说起来，确定那些事，你到底想得到什么？”

“不不不。”

那个声音急忙否决道。

“要是被误解的话就不好了。我不是长腿叔叔吗，这次不过是个单纯的忠告。如果觉得忠告这种说法不

能接受的话，是了，那就当是我泄露情报好了。当然，我是不会要任何报酬的。”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是哪国话来着？”

“真厉害啊。”

长腿叔叔苦笑了一声。

但即便如此，也还是让人察觉不出任何年龄或背景等相关的东西。或许他是受过这方面的专门训练吧。

隐藏起真实身份进行交涉的社会潜伏能力。

声音又响了起来。

“关于葛城家的祭祀，我再透露一点给你吧。”

对方低声说道。

安緹金黄色的睫毛眨了眨。

“也就是葛城家的秘密吗？”

“可能算是吧。”

这确实是她如今迫切想要获得的情报。日本的结社有很强的秘密主义倾向，即使是“协会”也只是知道

一些表面的情况。更不用说葛城家这样防卫严密的结社，那情报可以称的上价值万金了。

“你——为什么？”

“别让我一再重复。非要说的话，我也希望你们能顺利解决这件事，那就再好不过了。...........怎么

样？是听呢？还是放弃？”

“——暂且听听看吧。”

安緹平静的告诉了对方自己的选择。

谈话在五分钟之内结束了。

如果不是说谎的话，对方的情报就像字面上意思一样价比黄金。

因此。

最后，安緹试着想套对方的话。

“——这样好吗，长腿叔叔。不，应该叫‘螺旋之蛇’才对吧？”

对方沉默了一瞬。

“........谁知道呢。”

留下这句话，挂断了电话。

“呼........”

身体瘫倒在椅子上。安緹靠在柔软的靠背上，试图休息放松一下。还是没能顺利进行。

背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安緹莉西亚小姐。”

是达芙奈。

她耳上带着耳机。安緹莉西亚事先已经指示她这么做来听听电话的内容。

“您真的认为刚才的电话是‘螺旋之蛇’吗？”

“不知道，只是试一试。..........但是事情远比我想的还要复杂。为什么我不在的这期间，事态会变

的如此复杂。”

安緹莉西亚看着窗外。

不知何时，眼前堆满了白色的云朵。

虽然是一片美丽的光景，却没什么心思欣赏。少女心中至今仍未到达日本的焦急感填的满满的。再也容

纳不下其他的东西。

“.......无论如何，请坚持到我赶过去。”

像是祈祷似的，少女喃喃说道。

一股眼睛看不见的绝望而激烈的暴风雨——清楚的浮现在安緹莉西亚的眼中。

第三章 魔法师的守护人

做了一个梦。

梦到了好多年前的事情。

脑海中一次次的出现那个浸透到灵魂深处的梦。

辰巳从那时起身体开始疯长。

已经突破一百八十公分的身体，比起一般的大人甚至更为强壮——这一身锻炼而来的肌肉，经常受到别人的侧目。

作为守护人，这也是众人所期望的吧。

守护葛城家继承人的使命，虽说是有缘人，也不是人人都能获得的。

辰巳自己——也并不讨厌这工作。

他也知道修行过程的艰难。但是控制自己过于庞大的身体，甚至研究手指上一根根的神经，至少这些比起学校无聊的课堂要有趣的多。

直到，那一天的到来。

“.........但是！”

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那是自己的声音。

声音里饱含着说不出的空虚。

“但是！那样的事没有任何意义！”

他吼叫着。

超过一百八十公分的身体像一头熊，一只狮子似的咆哮着。

暴走，疯狂，挣扎——当时的辰巳颤抖着用尽了所有的“力”。

但是还是失去了。

自己一心守护的东西。

如果不守护就没有任何意义。

这个巨大的身体没有任何的用途，正因为如此，紫藤辰巳才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

就是这个原因吧。

那个少年看上去那么耀眼。

那个少年——拥有一副纤细的身体，仅因为一个咒力就痛苦挣扎翻滚，但即便如此仍然站起来面对那个鬼。

“辰巳，辰巳？”

肩膀被摇晃了一下。

好像是发了虚汗，脸上一片濡湿。硬邦邦的被单下，辰巳慢慢的呼吸着，将空气吸入了巨大的肺里。

清晨过于清冽的空气。

睁开了薄薄的眼睑，他看见了那个身影。

（香........？）

.........一瞬间，眼前的人影似乎和过去的某个人重合了。

过去某个小小的，虚幻的身影。

但是，回忆并没有持续多久，就被现实的认识打断了。

原本那个少女和眼前的少年无论怎么看都不会混淆的。.......那不过是个愿望罢了。

“辰巳，你不要紧吧？刚才一直在惊叫。”

伊庭树有些担心的问道。

左眼黑黑的眼珠中映照着巨汉的脸。

真感谢你带我过来，那眼里的表情任谁看了都会明白。

原来如此，辰巳意识到自己的第一印象并没有出现偏差。

这是个从魔法界分离出来，有点善良过头的普通人的典型。

“噢喔。”

因此，带着些莫名其妙的歉意，巨汉苦笑起来。他一边挠着头发，一边拾起了一只粗壮的手。

“没什么，不好意思，偶尔会做噩梦。”

（........也是因为回到了这里的缘故。）

辰巳默默在心里加了一句。

“他们呢？那个，石动圭，还有叫橞波的女孩。”

“橞波已经起来了，好像在做什么准备。石动圭我不清楚。”

“是吗。”

坐起身来，辰巳环视一眼四周。

这是个和式的房间。

清晨的阳光透过拉门斜斜的照射进来。打扫的纤尘不染的塌塌米上，并列摆放着质料上等的被子。

辰巳没盖被子，只裹着毛毯倚柱而坐。

“........昨晚真有点惨啊。”

“是啊，有点。”

树也伤脑筋的摸摸脑袋。

“呵呵，‘阿斯特拉尔’的社长，也习惯那种事了吧？”

“哪有！”

“真是个怪家伙呢。”

辰巳肩膀晃动着。

看着他的笑容——

少年想起了昨晚的事。

那是距鬼出现之后不久，在其他房间的事了。

葛城铃香，辰巳和随行的青年，咦疲倦为由离席。

这座宅院比外面看到的还要宽广，另外还有好些看似仆佣的人进出，也看不出到底有多少房间。

顺便，在房间的中央。

“.......”

“.......”

圭和橞波正互相对峙着。

树就不用说了，橞波并没有放松对圭的警戒。双方可以说是剑拔弩张，只要落下一颗火种，立即就可以开始一场魔法大战。

和安緹莉西亚经常做的不同，虽然像是潜伏在水面下的寂静的战斗——但这反而更为可怕。

“.......”

“.......”

“那，那个.......”

忍受不了那样的沉默，树小心翼翼的试着问道。

“刚才的......那只鬼被制服了吗？”

“不，那只鬼是个使魔。”

橞波摇摇头。

“是由附近的瘴气集合变幻而成的。从根本上来说和安緹的魔神一样。如果不断绝它的根本还会再出来的。”

“.......大概就是这样了。这里有一段时间，葛城家经常遭受到那个鬼的袭击。因此，不得不落得从外面招募别的术者的境地。”

圭在旁边插上了一句。

“既然有这么多的术者在，保护自己的家应该是足够了才是。”

“从魔法特性来看，倒是适合守护。”

“谈到攻击的话就有些困难了。而且，随着祭祀的临近，那些术者不得不为祭祀消耗力量。就算有优势，也是有时间限制的。”

“那你也是因此被雇来驱鬼的？”

“可以这么说吧。”

青年轻轻点了点头。

“顺便说一句，是我劝葛城婆婆雇些帮手来的。虽然有点遗憾，但我可没有独自一人对付那些鬼的打算。”

“唉？那么，刚才是？”

树眨巴着眼睛。

他们都看到圭的魔法对鬼十分有效。

利用管狐对付鬼的咒术。在连橞波都受到拘束的葛城的结界中，还能发挥那样的威力.......

“啊啊，那不过是个小玩意儿。我要是真的想一决胜负的话，那个小姐根本不是对手吧。”

圭有些自嘲似的歪了歪嘴。

横了他一眼，橞波咂了咂嘴。小小的叹了口气，半瞪着眼说道。

“........那是颜色的问题。”

“颜色？”

“最重要的，所谓的结界，就是要让世界染上自己的颜色。所以，如果是一个系统的颜色，就不会被削弱的太厉害。石动圭.......将自己魔法的颜色做了一定程度的改变吧。因此，才不会被结界所左右。”

“那种雕虫小技没什么好得意的。”

圭的嘴角再次浮现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是吗）

树感到自己好像掉进了一个连环阵中。

如果是那种技能的话，就和作为魔法师最本质的“力”没有关系。

魔法师之“力”。

——也就是，血。

所谓的魔法师的“力”，大部分都依赖于血缘。

无论是葛城家还是“盖提亚”——都是为了守护住这血缘而产生的魔法组织。

（......这正式石动所缺乏的东西。）

过去，树也曾认识到石动圭身上的那种卑劣感。

但是圭也有才能。

但是，魔法中所谓的才能，十分资质或许能全部发挥出来——就是那样。

而在百分资质中，或许只能发挥出其中的二十。

而且，决定资质的还是“血”。

因为血缘的差异，不要说十和百，十和千，十和万的差异也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其实拥有再多的努力和才能，却也不能颠覆这个上限。

生来就是偏支的魔法师，在其生前这样的宿命就已经注定了。

因此，石动圭被他敬爱的师傅这样称呼。

泥。

没有任何作用的泥。

（.....泥。）

树背后突然一阵冰冷。

这个世界的天理。

既然已经涉足魔道，就无法再逃离的法则。

因此，这个年轻人以前曾和“阿斯特拉尔”交锋。

更准确的说，应该是对着属于“阿斯特拉尔”的师兄——猫屋敷莲露出了獠牙。

没有出身在本家的泥自身，即使如此也要给身为天才的猫屋敷身上抹黑，他如此坚信着战斗——

最终，却还是失败了。

因此，他到底在想些什么........完全不明白。

是接受了这样的自己，还是继续怨恨着，如今的石动圭，单从外表已经窥测不出任何东西。

所以，他避开了这个问题。

“——刚才的那个男人是？”

树提出了另一个问题。

“唉？”

“就是那个.......向鬼射箭的人。”

应该是叫做鸣弦吧。

那个不用箭也能射鬼的葛城铃香的侍从。如果单纯只是铃香的术者的话，也太过强大了。至少在树的右眼看来，他的魔力强度的咒术技术差不多可以和猫屋敷一较高下。

“啊，那是.......”

正要说出来的圭突然转过头去看着对面。

随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道门突然拉开了。

“喔。”

“啊！”

两个人同时——不，包括没有说话的橞波，三人同时瞪大了眼睛。

如今成为大家话题焦点的青年正端坐在那里面。

青年跪着低下了头，

“我叫橘弓鹤，以后还请多关照。”

说完，青年抬起头看着树又说道。

“现在担任葛城美贯小姐的守护人。”

“美贯........的守护人？！”

守护人。

确实，辰巳曾经说过。这是当家的直系才能有的特别护卫。要是美贯的姐姐有的话，那么美贯也有就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了。

但是，这个青年特意过来这里是为了什么呢？

“是我带他来的。”

背后一个熊一般粗壮的影子落在了塌塌米上。

是辰巳。

“这家伙说他有事想要拜托树你们。”

“是的，有件事想要拜托诸位，才冒昧来访。”

“拜托？”

看着眼前急速发展的事态，树转了转眼睛。

到现在为止仅是在葛城家发生的这些事情，就已经超出了少年的接受范围。一旦遇到比这更为复杂的人情关系，真有点处理不过来。

但是，青年的话很简单。

“‘阿斯特拉尔’的诸位是为了带美贯小姐回去而来的吧？”

“是的。”

橞波回答道。

树也急忙点了点头，青年——橘弓鹤语气平稳的说道。

“为什么？”

“你问为什么.......？”

“美贯小姐以她那个年纪来说已经是一个优秀的魔法师了。如果不考虑香小姐——不，是葛城家主，算是很有才能了。但是，我不认为她是值得与葛城家为敌来确保的魔法师。”

一瞬间。

一股热血冲上头顶。

“美贯是我们的社员。”

树干脆的说道。

言辞激烈，掷地有声。

“这些无论怎么样都无所谓吧！能力也好，葛城家也好，这和美贯就是美贯这件事比起来又有什么意义！”

“......”

圭用一种全新的目光打量着眼前的少年。

辰巳则在少年身上看到了某种令人怀念的东西。

橞波则是用一种充满喜悦的目光抬头看着少年。

于是弓鹤再次说道。

“你.......你是说只要美贯小姐是美贯小姐，只是这样就满足了吗？”

“不行吗？”

少年强势的瞪着对方。

其实，仅是这样树的胸口就像要爆炸似的。和他人争执并不是这个少年的性格。哪怕只是和人发生一点口角，也想要转头逃跑。

但是，现在却是必须要那样做的时候。

“不。”

弓鹤否定道。

“我要拜托的，正是这件事。”

“唉？”

“如何，请接受我的请求吧。”

弓鹤再次深深低下了头。

即使说完话，他的头也始终没有抬起来。额头甚至快要触到了塌塌米。

弓鹤一直保持着那样——可以说是屈辱的姿势，一动不动。

“橘，橘先生？！”

“只要这次的祭祀顺利结束，铃香大人就会同意美贯小姐回去的。因此，不是代表葛城家，而是代表我自己前来拜托您。......请无论如何制服那些鬼吧。我就是想要拜托您这件事，才冒昧前来的。”

这时，时间回到了早晨的庭院。

“——那家伙，从以前开始就很在意美贯的事。”

辰巳有些心不在焉的说着。

“美贯的事情吗？”

“啊。”

辰巳的话让树陷入了沉思。

那个青年——橘弓鹤对美贯的崇敬是毋庸置疑的。有那样的人在，这个葛城家，对少女来说或许也不只是一个严酷的所在。

但是话说回来，即使有那样的人在，有些东西还是无法抵偿的吧。

（.......）

辰巳突然转向正思考着的树。

“在‘阿斯特拉尔’..........美贯是怎样生活的呢？”

“怎样.........”

不能恰当的表达自己的意思，树只说了一句作为回答。

“是个非常开朗的孩子哦。”

于是，辰巳眨巴着他那打打的眼睛。

“你说开朗？”

“是啊，非常开朗。”

虽然不知道有什么课意外的，但辰巳那样瞪圆了眼睛，半天也没有动一下。

然后。

“那么........多亏了那家伙啊。”

说完，叹了口气。

“那家伙.......？”

“是叫猫屋敷的吧。那个吧美贯带去‘阿斯特拉尔’阴阳师。”

“........”

树也听说过。

那是在三年前。

猫屋敷莲遇到了离家出走的葛城美贯，很偶然的将她带回了“阿斯特拉尔”。

以那件事喂契机，圭与猫屋敷反目成仇。

但是，即便是明白了圭和猫屋敷反目的原委，却还是没能知道美贯离家出走的原因。

但是，他记得美贯曾这么说过。

“那个......我也有姐姐哦。”

那时，美贯像是有些不好意思的微笑着。

“那个........虽然关系还不错.......却也有许多事。.......所以......刚好有事去山里的时候........就那样离家出走了.......”

另外，还有一件事。

在那个神社审神者时说的一句话。

“岁我来说.....‘阿斯特拉尔’......是无法取代的。”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而且，这个巨人，橘弓鹤，石动圭，葛城铃香，美贯，猫屋敷——不，还有这个葛城家，到底背负着什么呢。

这一点是他想要知道的。

与这件事不同，少年还发现了另外一件事。

“你人真好啊。”

“哈？”

辰巳猛的张大了嘴。

“我，我吗？”

“像刚才，你不是也很关心美贯吗？”

“......！”

那掩饰般的脸上有趣的变幻着表情。

或许是不习惯被人这么夸奖，辰巳一边咳嗽着，一边非常刻意的转换了话题。

“那，那样说起来........那是中国拳法吗？”

“哪个？”

“就是昨天攻击鬼的那个啊。很奇妙的，腰和脚就那么一转。”

树终于意识到了他在说什么。

自己当时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么说起来昨天在保护橞波时好像确实有用了什么。

“啊，啊.........那是五行拳。原本也不是那样的......只是我以前记着的一点印象。”

“原来如此。”

抚摸着下巴思考了片刻之后，辰巳突然说出了一句惊人的话。

“那我们来试试吧。”

“........唉？”

有几秒钟的时间完全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若是和听到了过于超出自己理解能力之外的话，人有时是会瞬间思考停止的。

“就是那样。”

同时。

“我们在那过过招吧。”

他向少年提出了请求。

还是在昨天鬼出现的那个院子里。

仅用沙石铺成的院子。

十分宽广。

虽然只摆放着一些大大小小的石头，却有一种不可思议的美。也可以说是一种无为之美吧，只是最低限度的使用了手，就将整个庭院的效果烘托了出来。

要是没有点真材实料是做不到这一点的。

杉树林里远远的传来了一阵溪流声。中间隐约还夹杂着几声鸟鸣。

树和辰巳面对面站在院子中间，大概隔了一米的距离。

脱去了学生制服的外套，辰巳只穿了一件汗衫。

树也是穿着一件相似的衬衣。

“那个.........虽然我不知道怎么做比较好........而且我学到的也只有三式.......”

已经走投无路了，树只好老老实实的全部招供出来。

和支莲也没有进行过这种鄙视——中国风的话叫散打。因为不是什么正式的比试，所以树也没有实战中的那种紧张感。

再加一点，其实树并没有什么正经与人打斗的经验。

在他那有限的经验里，几乎大部分都是被怪物或者别的什么超出常理之外的东西所占据。试想一下虽然这样也有其珍贵之处，但至少这次不会起到任何作用。

“没关系，适当的做一下就好了。”

辰巳说道。

“适，适当的？”

虽然这么说，但却完全不知道怎么出手。

面对辰巳那巨大的身体，到底从哪里进攻好呢。不要说掌握攻击的要点，就算他不停犯规也没关系。咦树的身高来说，能不能够倒辰巳的脸还是个问题。

“.....”

巨汉温柔的看着眼前少年那不知如何是好的样子。

“接招。”

他的脚动了起来。

先是在地上画了个大大的圆，接着少年的膝盖内侧轻轻一踢。

“啊！”

呻吟的同时，树的身体倾斜着倒了下去。

辰巳则趁着这个间隙挺身向前。他缓缓的翻出一掌，直直的朝着树打了过去。

树只能拼命的抬起手以保持身体的平衡。

砰——！

很偶然的，那只右手承接下了辰巳的掌力。

“——怎么样？可以的吧。”

“？！”

没有时间再去思考这些疑问。

就着那样的姿势，树的身体猛的用力一弹，辰巳滴溜溜的转了一圈。一瞬间，他的后背暴露在树的眼前，拳绕回身体又向后击来。

不过并没有打中树。

树的身体被迫退开，像一片纸似的闪了开来。

“啊.......”

他明白了。

是辰巳在诱导自己。为了防御自己的进攻，他预先操纵了少年的行动。

（——！）

突然，砰的一声，树的背震了震。

惊愕使得身体一阵颤动。

虽然仅有一点点疼，但那小小的刺激却在树的背上蔓延开来。

他不再思考，身体顺着学过的感觉开始自己动作。从三体式的姿势开始横跨半步，拧在一起的两手中，右手成手刀劈下。

劈拳！

迎上去的手掌中传来的冲击让辰巳微微一笑。

虽说是模仿，脸上却露出了不像是在战斗的柔和的笑脸。

“好厉害。”

那个微笑赶走了树的萎缩。

他并没有停下来，脚接着向前迈出。

辰巳故意露出了一个破绽，树一拳打了过去。像是事先商量好了一般，树和辰巳两人演舞似的各在地上画了个圈。

相比来说还是辰巳更胜一筹。

树根本没有时间考虑其他的事。

辰巳完美的引导着树的身体跟着他的招式动作，只要能跟得上这也算是一种技能了。即使是空手道训练班，也不过如此吧。

拳和掌。

手刀的侧踢。

偶尔也用头顶或用身体阻挡。

因为双方动作都很温和，所以基本没什么危险。正因为如此，树也渐渐的放了开来，开始活动起自己的身体。

过了不久，两人逐渐认真起来。

现在已经不是辰巳一人领先的局面了。

虽然只有三式，但在树的运用下却是千变万化。不，应该说在那三式中原本就包含了千万种变化。树所做的，只是剥掉那层外衣罢了。

看上去不过是个习惯动作的拧手。

好像并没有什么关系的踢脚。

三就是那个拧手和踢脚，只是稍微换个角度来看，就变成了高级的攻击和防御。没想到这三式竟然有这样的意义在里面，少年有些惊讶。

同时，那里面蕴含的一个个的意义，都被辰巳揭露出来。

在某种意义上，树最初只是觉得快乐才活动起身体的。

“.......真是老实啊。”

辰巳突然笑着说道。

“唉？”

“仅仅如此就跟着来的家伙也很少见呢。”

虽然在剧烈的动作，但辰巳依然呼吸平稳，只是肌肤上隐约渗出了汗水。虽说现在正是严冬，这样的体力也很难得了。

像是跳舞似的手足互相交叉。

沙地上扬起了一阵尘烟。

辰巳的身体轻如飞燕，让人叹为观止。超过一百公斤的体重落地时却不惊起一丝灰尘。他的手掌棉絮一般轻飘飘的画了个圆。

树接下了那一掌。

虽然动作很缓慢，却震的他骨头都发麻了。

此时才发现辰巳的手和脚都自然的带了咒力。

不是树那样弱小的咒力，而是强大到可以与那个鬼相匹敌。

“这是神乐。”

辰巳说道。

“神，乐？”

“也就是为了取悦神的神乐。主要就是和能乐，古筝一样献给神的技艺。武术也是其中一种。作为候选守护人，大概都会被教授给这些。”

神乐舞，神乐能——树也知道这些有着神秘名称的神乐。那张弓上的咒术，鸣弦也是其中一种。不仅仅有美贯那样的巫女或神主，神道这种魔法的丰富多彩，这也是用来说明它的一个例子。

也就是说，也有这种魔法师的存在。

一边用身体表现着这种神秘，辰巳一边继续说道。

“你........”

话到嘴边，又改口道。

“‘阿斯特拉尔’........能替我保护那孩子，美贯吗？”

“为什么这么说？”

树一边气喘吁吁的，一边问道。

“因为我........已经输了一次。”

“输了？”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用略微强硬的口吻说着，辰巳的手从视野中消失了。

巨汉的招式中，脚上功夫很少，最多就是一开始的后踢。然后就一直是拖着步履，瞄准这边的破绽，从意想不到的方向，用双掌击打过来。偶尔也有拳法，但七成都是掌法。

这似乎也是神乐这种武术的特征。

“输了后就被赶出了这个家。这次若是没有这个鬼的事件。大概也不会叫我回来了吧。”

到底输了什么呢。

又是想要保护谁呢。

“.......”

但是树没有再接着问下去。

两人就这样沉默着，只是身体手足相互交错着，热情高涨。虽然彼此没有交谈，但却有一种无形的东西将两人连接在一起。

——可以说是感情吧。

辰巳心里某种含糊不清的通过这热量传递了过来。

遗憾。

绝望。

渴望。

悔恨。

疯狂。

（.......啊！）

但不管怎么说，好像又有点不对。毕竟这不过是自己将巨汉动作中透露出来的热情再加以诠释罢了。

但是，既然已经交谈了这么多，彼此还是互相理解的。

树觉得也有这样的接触。

心虽然很平静，肌肤确是火热。

时间的流逝此时显得异常缓慢。

好像会一直这样持续下去一般。

心底也是这样乞求着，希望能一直就这么下去。

“原来是这样啊。”

辰巳的手突然从对面撤离了开来。

“哈......哈........唉？”

“差不多可以了吧，已经过了四十分钟了。”

“啊......这么久了啊。”

抬起头，树对自己的状况目瞪口呆。

身上满是汗水。虽然正值寒冬，衬衫却被汗水浸透了。

“体力比看上去要好嘛。——啊，有客人来了。”

“喵。”

辰巳的对面传来了一声悠然自得的叫声。

是白虎。

还有抱着白猫，身穿制服一身朝气的伫立在那里的少女。

杉树的青色衬着猫的纯白和栗色的头发，好像衣服美丽的图画。即便在那水灵娇艳的颜色中，也还是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最为特别。

“完了吗？”

橞波·高濑·安布勒伫立在那里。

“啊.......橞波。”

树叫出了少女的名字。

“过来怎么也不打声招呼啊。”

“看你们玩的很尽兴所以就没打扰啊。”

一阵微风吹过，橞波眯了眯眼睛。

那表情立即就变的有些促狭。

“两个男的在这儿拼命过招，我倒还真不知道原来社长有这个癖好。”

“什——！”

少年的脸一下子连耳根都红透了。

“哪，哪有啊！”

“接着，毛巾。”

也不问需不需要，啪的一声，一条毛巾就盖在了树的头上。

似乎是准备好的，少女就那样用毛巾在树的头上揉来揉去。看上去虽然很用劲，少女的手指却是出人意奇书qinkan.net料的柔软。

就像在抚摸着一只小狗似的。

“哇哇哇哇。”

“真是麻烦。”

橞波在头顶上微微苦笑着。

同时，一股好闻的香味传了过来。

那是少女的手指和脖子上散发出来的香气。

混合着香波的味道，组成了一种奇异的魔女之香。这对于树来说是种令人愉快的香味。

难为情夹杂着些许瘙痒，毛巾中树的脸颊微微发热。

“如何？我们社长的身手怎么样？”

“噢，还不错。”

辰巳上下晃动了一下他粗壮的脖子。

“恩，虽然支莲先生曾那样断言他没什么才能。”

“喂，就算只有一点点，我也变强了啊。”

“啊”

“什，什么？”

看着树支支吾吾的样子，不知为何——橞波像是很高兴——微笑了起来。

“好久没见你这样还嘴了。”

“......”

看着那微笑，树突然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在这个少女面前，自己怎么样也抬不起头来。从第一次相见时就是这样了。莫非是脑子里留下了小时候已经遗忘了的精神创伤。

“我，我自己来。”

一把夺过毛巾，少年自己动手胡乱擦拭着，这时——

“我说.......你过来不是只为了看看社长吧。”

辰巳问道。

于是，橞波突然换上了一副严肃的表情。

“——恩。”

同时，用一种很微妙的声音小声说道。

“据说鬼真正藏身的地方现在已经占卜出来了。”

第四章 魔法师与死丘

众人来到了宅院外的一个土墙仓库里。

打开那青铜大门，就看见土裸露在地上，并没有铺着地板。与此相反，天花板却是异常的高，横梁竟位

于树身高近三倍的位置。

“好啊。”

一只手举了起来。

圭直接盘腿坐在地上。

嘴里还掉这支烟。

他面前摆放着一整套占卜用的罗盘和竹签等物品。同时还有密教及修验道使用的护摩坛和神道用的铜镜

。

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看似统一却又零乱，在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确实是这个年轻人的作风。

“我们听说.......已经找到鬼的所在了。”

书第一个开口说道。

“算是吧。”

圭拿下了嘴里的烟。

护摩坛里的火焰慢慢燃烧了起来。

火红获得火苗跳跃着。

火焰将圭的侧脸映照的红通通的，他忽然一笑。

“昨晚干的不错啊。找到了追踪的线索，你看，这线还连着呢。”

青年手指着护摩坛前的一块布。

那是鬼衣角的一块碎片。

回拨最初施展的魔法——槲寄生之箭只射下了那块衣角，鬼似乎将它保存了下来，用自己的咒力将那原

本放置着就会烟消云散的东西固定下来。

树的右眼确实看到有一条微弱的咒力之线。

“如果是归桥的鬼的话，它一定会被迫回来的吧。”

一条归桥。

传说平安时代，渡边纲在那座桥上遇见了一个鬼，他斩断了鬼的一只右腕。但是在那传说中被斩断右腕

的鬼后来又变身为纲的乳母回来夺回它的右腕。

圭所说的正是在揶揄那个故事。

“歪理就算了，快说结论吧？”

穗波冷冷的打断了他。

“嘻。”

满脸无聊的咂了咂嘴，青年耸了耸肩。

但很快，他又像是愉快的宣布道——

“好像是个很麻烦的地方哦。”

“哪里？”

“雷。”

穗波和辰巳的表情顿时僵硬不已。

“雷？”

稍微慢了一拍，树不解的歪了歪头。

就算是地名，也是个奇妙的名字。

“详细的地点......是了，等等啊。”

说着，圭从穿走了样的夹克中拿出了五只竹筒。

拿竹筒里满溢着五种相同的颜色。

黄，黑，蓝，红，白。

那是身上缠绕着磷光的细长的小兽——管狐。

“恭请中央黄帝天狐土神御子，

恭请北方黑帝地狐水神御子，

恭请东方青帝空狐木神御子，

恭请南方赤帝赤狐火神御子，

恭请西方白帝白狐金神御子。”

随着圭的吟唱，五只管狐围绕着圭形成了一个五芒星，各自占据了其中一个顶点不断发出呜呜的鸣叫声

。

但是，那本身却不是魔法。

“——疼！”

树的右眼感受到一阵逼迫而来的压力。

那是咒力。

土墙仓库中的咒力浓度不断上升。

（....咒力，吗？）

似乎是注意到了树的视线，圭抬了抬眉毛。

“我的咒力就算集中在一起也施展不出那法术，只好用这些小玩意儿来强化一下。”

他像是辩解似的说道。

之所以勉强使用护摩坛和罗盘等魔法系统完全不同的东西，就是为了弥补自己咒力的不足。

“先说好了，我可是很普通的。一般的魔法师若是不使用地脉或触媒等补助的话，可是连最低等的魔法

都发动不起来的。”

他一边说着话，眼睛却眨也不眨的盯着眼前的护摩坛。十多个法印不断重叠变化，手指一动不动。

不仅如此，随着精神的高度集中，额头上的血管也一下子突了出来——颜色甚至也变成了青色。

这是圭为了弥补血缘的不足儿习得的一项本领。

虽然如此，青年却歪了歪嘴唇嗤笑起来。

“要说........我们可不像那边的那位小姐，还有猫屋敷那样，生来就是怪物。”

“石动！”

树——以一种不妨碍他集中精神的低沉声音——却很清楚的喊出了他的名字。

“请不要侮辱我们的社员。”

“哈！”

圭像是很高兴的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真是名实相符的说辞啊，小社长。”

说完，青年的嘴里又吐出了另一串咒语。

“夜之守护。日之守护。大成哉。贤成哉——谨以稻荷秘文祝祷！”

啪的一声，拍手声响起。

和那声音同时，鬼的衣角变成了一只黑色的鸟。

两边都没有眼睛，漆黑的翅膀也不是左右对称的，就那样歪斜着身子。嘴像弹簧似的拧在一起，每煽动

一下翅膀都有脏兮兮的羽毛掉落下来。

“跟着那只鸟。”

圭低着头说道。

“线在牵着它。至少它也能带你们到达鬼置身的附近。”

说完，怪鸟像是响应着他的话一般。

嘎的叫了一声。

随即飞了起来。

绕着天花板旋转了几圈之后，怪鸟伸展开双翅飞出了仓库，向着天空飞去。

“——果然在东边......！”

辰巳呻吟了一声，接着少女动了起来。

“社长，我先去了！”

“啊，穗波！”

树刚想要阻止，无奈少女的手先一步握上了扫帚。

跨坐上了扫帚，穗波·高濑·安布勒也从葛城山上起飞。

“.......”

树等人都走的不见踪影之后，圭慢慢的摇了摇头。

他仍然坐在地上没有起来。护摩坛里的火焰渐渐熄灭了，土墙仓库中逐渐昏暗下来。

“....呼.....”

喉咙里挤出了一声喘息声。

“——！”

突然，圭捂住了嘴。

背上不住的痉挛似的颤抖起来。

慢慢的......拿开手，手心已经被染的血红。

是反噬。

勉强提升自身的咒力，因此而来的反作用强烈侵蚀了圭的内脏。

圭的身体原本就因为过去的咒波污染伤的很重。

虽然在猫屋敷的斗争事件中，那咒力自身已经被清洗干净——但受伤的身体却并没有痊愈。原本是必须

要疗养一年左右才可以的。不要说使用魔法就连接触咒力都是必须要杜绝的。

（.....）

当然，这些他本人也都清楚。

但是，即使明白，只要石动圭还是一个魔法师，他就只能选择这一个办法。

（我如果连魔法师这个身份也放弃的话....就一无所有了。）

圭的嘴唇浅浅的勾了一下，露出了一个凄凉的微笑。

乍一看似乎有些像那红色的月牙。

他的视线转向了仓库的入口处。

“......都去了吗？”

一个沉静的声音说道。

只一声，就让人想到了那个背挺的直直的老妇人。

葛城铃香。

“是的。”

圭像是什么事都没有似的平静的说道。若无其事的用日本纸擦了擦手，顺手将纸团扔进了已经熄灭的护

摩坛里。

“你认为那些人会怎么样？”

“不就是和那只鬼一场真正的决战吗。”

圭冷冷的说道。

“总之.......该做的事我都做完了。至于那之后命运将会如何，就不是我所能知道的了。”

“是吗。”

似乎点了点头，那个声音说道。

“今晚随着那个的成功，祭祀也就开始了。”

“今晚？”

“是的。”

“那么.那些家伙连祭祀也没办法参加了啊。”

即使他们战胜了鬼。

在他们回来时，祭祀也已经结束了。

而且，他们甚至还不知道那件事。

“你明白的吧？”

声音冷冷的反问道。

“大概吧。”

晃了晃长长的头发，圭继续说道。

“我很累了，请让我休息一下。”

“随你的便。不过，请不要在这里吸烟，会把地面弄脏的。”

声音说完就离开了。

虽然没有听到足声，但是圭感觉得到葛城铃香已经不在这里了。

“.......切，真是个怪物。”

咂了咂嘴，圭走出了仓库。

不要说影子或形迹——那老妇人就连足迹都没有留下一个。

“........”

圭就那样离开了葛城家的宅院，沿着森林小路走了进去。

即便在白天，杉树林里依然昏暗不已。

瘴气似乎连阳光都阻挡在外面了。

圭慢慢的走在那条小道上。每走一步土都沉沉的陷下去，没过了圭的鞋子。有时那陷下去的土好像化身

成了奇怪的怪物的嘴。

“.......哼。”

圭一脚踩扁了那怪物的脸。

噗的一声，感觉好像踩上了什么东西，那土又变回了很普通的土。

——咒波污染。

那座防范严密的山平时是收不到污染的。

但是，这座极度严密的咒力所笼罩的山，昨天却受到了鬼的余波的影响。虽然还没有达到咒波污染的程

度，但是敏锐的魔法师却能感觉的到因那余波而生出的种种影响。

DON DON DODON

哪里传来了一阵太鼓声。

那是为祭祀而做的准备。

接下来真正的祭祀就要开始了。葛城的秘密仪式。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只是观看这个祭祀，就已经是

作为魔法师的荣幸了。

特别是对圭这样的魔法师来说。

青年在途中停下了脚步。

高耸入云的巨树下，隐藏着一个小小的建筑。

外面看上去和圭刚才焚烧护摩坛的仓库没什么不同，但是他的窗户却紧紧的关闭着，门上挂着一把大大

的锁。

靠在那窗户近处，圭从胸前的口袋里又拿出了一支烟。

一瞬间，青年有些犹豫，最终却还是点燃了它。

是那种很廉价的烟。

“......那些家伙........真的去了。”

他自言自语似的说道。

烟圈慢慢消散时，突然一个声音说道。

“圭哥哥.....！”

一个很纤细的声音。

那是——葛城美贯的声音。

“是制服鬼的事。和预想的一样，那些人很痛快的答应了。还是一副老好人的模样，一点都没变。”

吐出了一个烟圈，青年一句句说道。

“圭哥哥.......为什么........！”

像是刮过墙壁般擦出的声音混入了冬日凛冽的寒风中。

无视那声音里隐含的悲痛，青年问道。

“问你个问题好吗？”

不待对方做出回应，又自顾自的说道。

“你恨你的姐姐吗？”

“.......”

一阵沉默。

圭一边将烟吸入肺里，一边看着眼前的树林。

仔细看过去，小路上还有一些不是自己留下的的脚印。

（是弓鹤那家伙吗......？）

那个青年在葛城家是个特例。一味的宠爱着美贯。即便是偷偷的来看她也并不奇怪。

美贯看上去并没有想象中的衰弱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DODON DODON DON

DODON DODON DON

又一阵太鼓声响起。

那声音远远的传来，毫无间断，毫不动摇。

那是一直持续了大概一千年以上，将近两千年的鼓点。

圭觉得那鼓点就像是这座山自身的心脏在不断的跳动着。那样的咒力充斥在这座山里。自己在那个仓库

里勉强提升的咒力与这相比起来，就像街边的垃圾一样。

——葛城的，圣城。

圭知道那里所蕴涵的意义。

“没什么......好憎恨的。”

突然，背后一个声音说道。

“恨不恨什么的，完全不是那样的.....姐姐是，奶奶，辰巳，哥哥，弓鹤哥哥他们也是.....恩，不管

是谁....我都不想恨......但是，现在却变成了这样.....”

那声音虽然衰弱，却一字字说的很清楚。

少女清楚的回答道。

“我只是得不到神的眷顾。”

“是吗。”

说完，圭从靠着的墙壁上抬起身来。

同时又想到了另一件事。

关于自己和猫屋敷。

其实两个人的才能和技术并没有相差多少。

至少，假以时日是可以填补的。

但是，却有一个压倒性的绝望。那是从出生时，不，从出生之前就已经决定好了的绝望。无论多么努力

，都无法跨越的鸿沟。

难道——

仅仅因为血缘的差异，就要让我认命吗？

“......”

青年狠狠的咬住嘴唇。

痛楚的血的腥甜再次在口中蔓延开来。

“但是，今晚的祭祀已经开始了.........那么，就一次清算清楚吧。”

圭发泄似的说道。

他抬起头望着天空。

透过杉树的枝叶可以看到飘动的流云。

不知道什么时候，那沉重的灰色已经完全遮盖住了太阳的光芒。如今笼罩在这森林里的只有浓密的瘴气

和倍增的咒力。

“可能会下雪啊......”

圭喃喃说道。

像是有些痛苦。

又像是有些焦急。

“........这和祭祀......可不相配啊。”

有一片被称为飞鸟的土地。

古代，无数王朝兴替，引发了许多内乱。

或是背叛后自立为王，或是被背叛后死无葬身之地。每一次，都有成百上千的死士追随着王或死尸。

也就是说——

每一个王朝的诞生那个都伴随着成百上千的死亡。

那片土地因仇恨儿哭泣不止。

几度星霜中沉积下来的怨恨本身就变成了一种强大的“力”。它没有方向性，只是紧紧附着在土地上的

怨念的结晶。

因此，人们需要有方法来镇压住那些怨恨。

河水就是其中之一。

将怨恨埋深于土中，或是随水流逝。被赋予了方向性的“力”，也和现实中的物理法则一样，那股“力

”总有一天会消耗殆尽。流传至今的送人偶（注：女儿节人偶放到河里随水流走，用以趋吉避凶）和流

水精灵就是这样。

——飞鸟川·雷丘。

相传有个受命于雄略天皇的侍从在那里捉住了雷神。

那是曾经随水流逝的怨恨最终到达的地方。

据说随着飞鸟川到达此处的死尸在此停驻，腐烂，被乌鸦啄食。

死之后的终点。最后的死亡墓地。就像位于京都的鸟边野一样，是死者最终的归属。

树等人追着的怪鸟，最后也是在此处消失了踪影。

“......这里，是........”

树呻吟一声。

看上去不过是个平凡至极的丘陵。

这是个生长的茂密的杂树林，高度不足二十米的小山丘。旁边一条细细的小河流过，发出潺潺的流水声

。

实际上，在山丘背后，还排列着数家普通民居，一副夕阳西下的田园景色。即使是在严寒刺骨，阴云布

满天空的寒冬，也没有任何异常的景象。

但是。

少年的右眼.......却是从未有过的疼痛。

“啊。”

旁边的辰巳皱起了眉头。

“什么，这里是没有坟墓的墓地啊.......”

不用说，比起飞鸟这里更多的是坟墓。

既有露出地面的，也有无数深埋地下至今仍未被发现的。为了镇压住王的怨恨和哀伤，如此数量众多的

坟墓是必要的。

但是，这片土地却并不是那样。

这是一片随着水的流逝怨恨也被人遗忘，变的一无所有的死亡之地。

也就是说至今为止没有接收到任何祭祀的充满了怨恨的土地。即便那怨恨会随着漫长的年月而衰弱，随

着水的流逝而消耗，也不会完全消失。无论如何的稀薄，只有“怨恨”这个诅咒般的事实永远也不会被

掩藏。

“但是，这样的话.......”

树甚至顾不上考虑什么消耗的问题。

现在他右眼的刺痛正在逐步加剧。

“......有人正在唤起原本应该沉睡的咒力。”

突然一个声音从空中传来。

那里漂浮着一把扫帚。

虽然现在还是黄昏，但普通人却是看不见穗波那刻着欧甘文字的扫帚的。当然坐在扫帚上的穗波也是一

样。她头上戴的尖帽子和手里握着的橡木杖更强化了那种效果。

降落下来的穗波一脸严肃的想众人说明情况。

“虽然我从上面观察了，但是整座山丘都被咒力包围着，看不清楚。”

“咒力？”

“恩。还没到夜里，就已经有低位的咒波污染了。总觉得有点不对劲......社长，不要紧吧？”

少女最后有点担心的问道。

“啊......恩。”

少年有些虚弱的笑道。

如果是平常的话，最少心里都会有点不舒服。但实际上这一天里，他已经习惯了这片土地透着的那种奇

怪的感觉。

强烈的怨念不断从河流山丘上涌起。

那不是单纯的咒力——而是以某种形式凝聚在一起。

嗷嗷嗷。

嗷嗷嗷嗷。

咯咯咯咯。

咯咯咯咯咯咯咯咯。

与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同时，山丘各处满是那恐怖的东西。

那是人的脸。

不是一个两个。

也不是二十个，四十五十个。

而是成百上千数不清的人脸。

有男。

有女。

有孩子。

有老人。

有像指尖那么大的，有像手掌那么大的，还有像轮胎那么大的。

那无数的脸浮现在水里，土地里，叶子上，树根上，树枝头，石头表面还有树皮上。

而且。

那些脸一起哭泣着。

呜呜呜呜。

呜呜呜呜。

呜呜呜呜。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声音越来越大。

声音和声音交杂着，声音和声音重合着，声音和声音发出不协调的奏鸣，声音和声音，声音和声音，声

音和声音，声音和声音，声音和声音，声音和声音，声音和声音，声音和声音和声音和声音和声音和声

音和声音和声音和声音和声音和声音——！

充满怨恨的声音响彻整座山丘上空。

那叫声彼此叹息着，彼此哀怜着，彼此贪噬着。

看着眼前这一片凄惨的光景，树向后退了一大步。

突然，似乎有血溅出的声音传来。一股酸酸的东西猛然涌上喉间，过度恐怖的情景连脚也跟着颤抖起来 。

树倒了下去。

一只大手从背后扶住了他。

“辰巳。”

“虽然我不知道这鬼本身是个怎样的小子，但他的兴趣好像很恶劣啊........”

巨汉眯起了一只眼睛。

“看得见吗？”

“看不见，不过多少听的到一点。”

他用粗壮的手指拉了一下自己的耳垂。

这时。

树看见了某样东西。

“........那里！”

树手往前一指。

他手指着的地方——就在旁边的河流上，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这次，辰巳和穗波也都看见了。

它站在水面上。

一袭白衣飘飘。

柔软的手腕。

脸上戴着女子的能面。

鬼。

“——祭祀还没结束吗”

是那只鬼。

小河上荡漾起一圈圈的波纹，鬼站在上面却没有丝毫下沉。虽然是极不普通的景象，但由这个鬼做起来

却又异常的自然。

“我来。”

辰巳的身影突然向前掠出。

大约十多米的距离。河流的深度看上去大概到膝盖左右。如果是这个巨汉的话，大概也只能没到脚背以上吧。

“我也去。”

穗波轻轻点了点头。

“这次也没有葛城的结界。全力再战一场吧。”

她的手从斗篷里伸了出来，指尖夹着一根槲寄生之箭。

空气瞬间凝结起来。

并不知是咒力。

那里还混入了杀气。

“——穗波。”

一手捂着眼罩，树开口喊了一声。

“没问题的。”

少女自信满满的微笑着。

“没关系的，社长在这里看着就好了。”

但是，树却看见了。

少女那平时总是透着坚强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阴影。

那紧握着的拳也在颤抖。

“穗波。”

呜呜呜呜。

上百张脸同时哭泣着。

鬼飞了起来。

白色的衣服在风中猎猎作响。

几乎和地面保持着平行，鬼闪电般划过空中。

“我谨在此起誓！森林女神南塞尔。”

一刹那。

穗波一手扶着扫帚飞上了空中，同时放出了槲寄生之箭。

那箭擦着鬼的右侧飞了过去。

那并不是单纯的射歪了，作为证据，鬼的脚猛地震动了一下。

“美丽的迪奥那。”

又一支箭朝着鬼的左侧射了过去。

“祭祀还没有结束吗”鬼说道。

好像从少女的行动中领悟到了什么，这次轮到鬼迎击穗波，它的腿大幅度的弯曲，做出跳跃的姿势。

“......别忘了还有我。”

在那之前，一个巨大的身体突然插了进来。

是辰巳。

他上前用手肘制住了伸过来的鬼爪。

看上去非常钝重的身体，却是出人意料的轻盈，以近似于轻量级拳击选手的速度回旋一圈。

沿着顺时针方向，脚步六十度倾斜将鬼抡了出去。

（好快——！）

树看的目瞪口呆。

即使是在旁边观战的树都有点看不过来。

那是白天和自己过招时所无法比拟的速度。

这个巨汉到底是让了自己多少招啊。

鬼的头往下一沉，另一只爪抓了过来。

朝着辰巳逼近。

两相交锋——超近距离的对战。在几乎能感受到对方呼吸的近距离里，辰巳的右掌切入了鬼的侧腹。

咚！

鬼的身体弯成了弓型。

它的身体承受了所有的冲击。

那是比之树从支莲那里学来的发劲技巧更高一筹的技术。更加上那被称为神乐的魔法性质——也就是说

咒力的冲击百分之百的作用在了鬼的身上。

那是即使恶灵都那一抵挡的一击。

但即便如此，也还是没挡得住鬼。

不仅如此——

“——祭祀还没结束吗”

应该还是木制的假面具突然裂开了一个大口，露出了里面的獠牙。

“——！”

辰巳脸上的表情极为沉重。

他一边用脚划了一个圆弧，一边后退。

等退到了死角后猛然移动重心，一下子就拉开了彼此间的距离。那是在古代的武术里被称为缩地的步法 。

但是鬼的速度却比这更快。

在他后退的时候鬼已经到了他面前。

獠牙狰狞着。

“你——！”

巨汉伸出手想要阻止，却被鬼握住了。

咔嚓，一声骨头折断的声音。

那是令人难以置信的握力。

对准僵硬不已的辰巳的胸口，鬼的獠牙就要刺过去——却又突然停了下来。

“牧神珐尔尼。”

又来一个。

这次槲寄生射向了鬼的正前方。

（.....就是这样！）

空中的穗波确信胜利会属于自己。

在前面的战斗中，她已经摸清了对方的实力。

从鬼的速度来说单独的射出槲寄生是不可能射的中的，就是再来一击要消灭它也非常困难。

所以，她要布成槲寄生之阵。

用攻击范围更广的阵法来困住以速度见长的鬼。

“角神卡鲁努！”

最后一支槲寄生被投掷了出去。

四支槲寄生——以凯尔特四神为原形所作成的，力之圆锥。

拥有和少女所戴的尖帽相同的象征——对应着相应的魔法来困住鬼！

“以力之圆锥的力量，我谨在白亚神殿前起誓！请将灾难的火种束缚于地，穿越白昼和黑夜的间隙，将

它束缚于此吧。”

四支槲寄生上忽然生出了无数的藤蔓。

那些藤蔓缠绕着鬼的四肢，将它束缚在大地上。

“——抓住了？！”

树发出了一声欢呼声。

少年的右眼捕捉到了那藤蔓的咒力约束甚至侵入了鬼的本质。这不是单纯的腕力，而是加上了魔法的束

缚，这样的咒力约束是不容易挣脱开来的。

辰巳和穗波脸上的表情一瞬间也放松下来。

但是。

奇迹却并不止于此。

“.......疼！”

少年右眼的疼痛至今仍未减少，而是命令着他看向某个方向。

少年面对着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慢慢浮了上来。

呼，呼——

呼，呼，假面突然出现在了半空中。

是那个女子的能面——深井。

衣袖飘飘。

鬼一只接一只的，出现在了树等人的周围。

“——祭祀还没结束吗”

鬼们一起说道。

似乎整座山都摇晃了一下。

“为什，么——”

树摒住了呼吸。

“难道，还有一个使魔？”

穗波咬了咬嘴唇。

她的侧脸透着一层薄薄的青色。

刚才施行的魔法，消耗了她大量的体力和咒力。虽说没有了葛城的结界，但是在与自己敌对的土地上施

展魔法，也是相当疲劳的。

儿这对于以自然为媒介的凯尔特魔法来说，又更甚一筹。

“怎么会.......！”

一边用槲寄生之箭牵制对方，穗波大叫一声。

那是完全不像这个少女的微弱的声音，却也正显示了事情的严重性。

那样的沉重，甚至让树丢掉了他的犹豫不决。

“........”

树捂着眼罩。

强自抑制着恐惧，紧紧咬着不住打颤的牙齿，捂着眼罩的手用力到眼睛发疼，透过手掌，向前看去。

看到了。

看到了。

他看到了拿全鬼。

他在唤起激痛的咒力中——看到了一种规则性。

“........穗波。”

少年呼唤了一声。

“唉，社长......？”

随着那声音，少女在空中向下看去。

“那里。”

少年只是用视线指示这方向。

“大概......只有从那里才可以突破。”

那是鬼右侧通往山丘的小道。辰巳扬了扬眉毛。

“看得到吗？”

“勉，勉强看得到一点.......咒力........或者说压力，只有那里最微弱.......”

这在以前他或许还是不知道的。

不用说取下眼罩，戴着眼罩时的树只是分辨咒力的强弱就已经拼劲了全力。

但是，现在的树虽然仍有些暧昧不清，却已经能感受到杀气。与此相同，他对咒力的流动不仅是靠眼睛，通过肌肤也能感受的到。

“知道了。”

穗波坚定的应了一声。

“我相信社长。我用槲寄生牵制住它.......突破那里。”

“喔，噢.........”

少年自信的点了点头。

“倒数三秒。......三，”

与鬼的脚步同时，倒计时开始了。

逼人的压迫感缓缓朝树逼近。他真想忘了数字忘了一切，转头就跑。用尽了全部的心思才算甩脱了那样的念头。

“二，”

“祭祀还没结束吗”

鬼的怨念。

钝重闪耀的鬼爪和毫无表情的能面出现在眼前。

“一——！”

辰巳和穗波同时从地上天空沿着一条直线突击。

一瞬间。

“喵喵喵！”

就在那时，一直老实呆在树脚边的白猫突然暴躁起来。

“白虎——？”

白猫忽然向着河流的方向冲了过去。

“等，等等！”

追过去的树在河边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来。

同时，鬼们也回过了头。

呜呜呜呜。

上百张脸同时回过头来。

那边突然响起了一声巨大的轰鸣声。

“什——？！”

树瞬间停止了呼吸。

是一堵墙壁。

蓝色的墙壁，带着骇人的滚滚波涛，从视线的一端汹涌而来。

河流对岸滚滚而来，是可以和大炮比肩的水之暴力，也就是字面意思上所说的山洪。

“——洪，水？！”

没有说话的时间了。

树一把抱起白虎，已经没有躲避的时间了。

一瞬间，蓝色的波涛淹没了少年的身体。

就在那一瞬间。

“社长！”

他似乎看到了回过头的少女那苍蓝色的眼睛。

（.......啊啊！）

看着那充满悲痛的眼睛，他忽然觉得很抱歉。

——随后，就失去了意识。

【间章】

仓库中冰冷无比。

门窗都被封的死死的，虽然仍是黄昏，外面的光线却一点也照射不进来。

里面的唯一的一点光亮就是一支蜡烛。

唧唧唧，唧唧唧的发出一种虫鸣般的叫声，照亮了昏暗的仓库。

在那光亮的中央，少女正襟危坐。

大概八岁左右的样子。

分成两股头发在背后又结成了一股，一身苍白的巫女装束，雪白的脸颊在蜡烛的照射下更显苍白。

她就是葛城美贯。

“.......”

少女一直低垂着头。

这一个星期里。他只吃了葛城家拿来的献给神的供品。

神食。

也就是献给神享用的食物。

这是为了保持身体内部的清洁，为祭祀做准备的仪式。因此，那些东西的量都是接近最低限度的，甚至平时一直精力充沛的少女也变得清冷沉静起来。

或者可以说——变得美丽了。

也可以说更加庄严肃穆了。

所谓的神，其实就是远离人类高高在上的。

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人越接近死亡，也就越接近神。

因此，不论是绝食还是苦行，都被人们当作是一种成仙之道。

“.......”

在一片沉静中，美贯沉思着。

——“那些家伙.....都去了。”

——“就是制伏鬼的事情啊。和预想的一样，他们很干脆的答应了，一点都没变啊，还是一副老好人的样子。”

她想起了圭说的话。

想起他最后的问题。

——“你不恨你的姐姐吗？”

到底是怎么样的呢。

就连自己也搞不清楚。

美贯一直被拿来和姐姐作比较。

被称为史上少有的天才的姐姐——葛城香，和被人蔑视看不起的自己。

这有点像圭和猫屋敷的关系。

但是，与无论如何都不是猫屋敷对手的圭相比，美贯还有一点可能性。

血统。

美贯的体内有延续了将近千年的魔法师的正统血统。

因此，她并没有咒力本身的不足。美贯所欠缺的，只是驾驭那咒力的技术和才能。

正因为有那样的期望，葛城家才对自己有所期待。

从出生以来就持续进行修行，再加上如今那样的饮食，用尽了一切方法来开发自身的才能。

虽然如此，最终却还是全部失败了。

“.......”

到底是哪边更为痛苦呢。

是圭，还是自己。

还是——

（.....为什么）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众人都对自己抱有希望——而又为什么，自己无法对此做出回应。

她一直在思考着这件事。

......一直想。

..........一直想。

..............一直想。

..................一直想。

终于，直到自己也不明白到底是在想还是未想时，变化突生。

门中间突然出现了细细的裂纹。

光线照了进来。

“咦？”

美贯手抚了上去，眯着眼睛向外看，这时一个声音响起。

“........准备好了吗？”

声音冷冰冰的不带丝毫感情。

美贯立刻明白了门外站着的是谁。

“奶奶.......”

“接下来祭祀就要开始了，出来吧。”

葛城铃香。

被蜡烛照亮的老妇人的侧脸——依旧无法推测出任何的感情。

第08卷 鬼祭与魔法师(下)

间章

——彼地多有萤火光神及蝇声邪神，复有草木咸能言语。（中略）“吾欲令拨平苇原中国之邪鬼。”

出自《神代纪》

——夜色降临

看不到一颗星星。

整个天空被浓重的黑云所笼罩。勉强可以看到的，就是一轮貌似月亮的模糊的银轮。

清冷的银光，静静地洒落在山间那些冷冷的残片上。

惨白的，冰冷的，宛如云彩的残片。

——那是雪。

落在数千棵的杉树树枝上，雪花漫漫地变成积雪。

这些生长在葛城山间的杉树，有着数百年的小树，也有着数千年的老树。这些杉树就这样静静地矗立在那里，接受着雪花的洗礼，默默地，改变着自己模样。

不过不单单是杉树而已。

大地，枯草，葛城的屋顶，仓库，世上所有的一切都被染成了白雪的颜色。

而且。

就在仓库的门口，站着一个小小的女孩子。

这个女孩，大概七八岁的样子。

就是葛城美贯。

“……”

就这样默默地，美贯双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女孩中分的头发上，已经堆积了一层雪。原本就是白色的巫女装束，现在满身的积雪，使得她看上去更加的飘渺虚幻。

明明很寒冷的天气，但是女孩的呼吸却没有雾化。

这只能说明美观的身体已经彻底地冻僵掉了。

就在这样整整的一周时间里面，一直都在恶灵涤净仪式中的少女，在她的体内，已经没有一丝人类的温度。

原本，剥夺人类特性，就是这种仪式行为的目的。

因为，只有彻底洁净的身体，“神灵”才会降临附身。

“……”

少女的嘴唇，没有任何的话语。

少女的眼眸，没有任何景物。

——很遥远的地方

传来了一些声音。

DODON DODON DODON

DODON DODON DODON

那时祭祀的鼓声。

伴随着鼓声，呼呼的，通红的光芒照亮着夜间的山路。

那是火把。

火把的队伍，一直绵延到山顶。

这红色的火光，在现在一片白色的世界中，就仿佛是天地间唯一的抵抗分子一般，与周围格格不入。

“——已经开始了啊，美贯。”

在少女的身旁，站着一位年老的女人。

大约六十岁左右的女性，身上穿着的是降胭脂色的和服。

她是葛城铃香。

葛城家的现任当家。

而在她的身后，则低头站立着葛城家的术者。在他们脸上蒙着的白纸，则是为了避免直观神明而佩戴的符纸。

“铃香大人，美贯小姐的身体——”

当场出口反驳家主意思的，只有一个人。

那是一个长着细长眼睛，留着及颈直发的年轻人。

橘弓鹤。

曾经担任美贯守护人的青年。

“住口。——可以走了吗？美贯。”

“……”

少女默默地，开始向前走去。

“美贯小姐……”

美贯根本就没有听到橘弓鹤的呼唤。

“……”

步伐虽然很小。

但是一直没有停过。

坚定不移地，向着山顶——祭祀的舞台，一步一步地迈进。

虽然自从自己来到这里的时候，就已经知晓自己要被当作生祭的事情，但是美贯的脚步从来没有停止过。

（明明已经知晓的事情……）

一直……一直一直以来，美贯就把这件事情深深地刻在自己的心上。

自己原本就是不被神明喜欢的废物而已。

自己只不过是在危急时刻为家族牺牲的极品而已。

也就是说。

自己只不过是姐姐的替代品而已。

所以，在被告知自己要被当作生祭的时候，自己的内心一阵激荡——觉得自己至少在有生之年可以有些用处，对此自己居然感到一丝坦然。

而且，还有一件事情。

在那家公司——“阿斯特拉尔”的每一天。

那些快乐的，吵闹的，混乱的每一天。

（……真是……快乐……啊。）

美贯这样想着。

从一开始，大家就没有把自己当成姐姐的附属品，而是真正当成葛城美贯本人来看待的。特别是在社长回来的那些日子，每一天都像是做梦一般，闪闪发光。比万花筒还要鲜艳眩目，比任何故事都要迷醉人心。

“……”

但是，这样的想法很快就要结束了

只不过是半月前发生的事情，现在看来仿佛就像是非常久远的感觉。

树来了。

为了自己，树来到了这样一个与世隔绝的深山。

（……但是。）

但是，或许已经来不及了啊。

祖母一定会阻止他们的。

祭祀既然已经开始，那么为了防止树他们捣乱，祖母他们一定布置了万全之策。美贯正因为认清了这一点，所以才会顺从祖母他们的安排。

“……”

嘴唇蠕动着，但是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寒冷也好，疼痛也好，现在的美贯统统感觉不到。所有的感觉都已经远离美贯。这场祭祀活动，将少女拥有的一切统统都剥夺了。

所以，现在的美贯对于自己已经不在乎了。

只有一次。

真的是只有一次。

少女美贯的嘴唇如同梦幻般地蠕动着，小声说着。

“……社长哥哥……”

第六章 魔法师和祭祀的开始

朱雀门的鬼……据传说，在平安朝大内十二门中，朱雀门上面居住着鬼。在月夜之际，一位和笛子高手博雅同样打扮的男子，站在朱雀门下面和博雅一起吹笛子。博雅有感于对方弟子的高明之处，打算下次和对方交换笛子。天皇听说以后，让另外一位叫做净藏的笛子高手在朱雀门下吹笛子，但是却传来了[原来是个冒牌货]的鬼怪的喊声。

1

微微隆起的山丘上面，飘起了大雪。

稀疏斑驳的树林，平缓的山坡。

隆起的山丘，平凡无奇，适合山村居住的样子，毫无新奇可取之处。

就是这样的，毫无新奇可取之处。

雷丘。

鬼怪的本体沉睡之地的这块奇石——正是这座镇压鬼怪的山丘。

就在这条细细的河流的河畔。

“尚未确定的消息……？”

“阿斯特拉尔”凯尔特魔法·魔女术课的正式社员——穗波·高濑·安布勒听着手机对面的汇报，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

“那个、那个穗波，借用一下这个，”

一旁，一个少年将手伸了过来。

是伊庭树。

接过对方的手机，树慌忙说道。

“喂喂，我是树。你说的那个尚未确定的消息，是什么啊？”

“啊啊。”

手机里面传来了非常沉着的声音。

是达芙奈。

身为安缇莉西亚的管家，作为后方支持，终于和树他们取得了联络。

“——我听说‘协会’的影崎去了你们那边了。”

“影崎？为什么啊？”

“虽然还没有确认，但据说得到情报说是葛城家的祭祀有‘螺旋之蛇’的介入……”

“怎么会……”

树此时已经哑口无言了。

因为正在回想目前为止发生的一切事情。

那个孕育鬼怪的葛城祭祀。

那个被鬼怪夺走的香和被当成生祭的美贯。

明明这些事情都已经被搞得头大了，可是没想到影崎又掺合了进来。

此时此刻，如果把“螺旋之蛇”的可能性也包含在内的话，这件事情已经超越了光怪离奇的范畴，愈发变得匪夷所思了。

“我们这里也会尽快确认处理的。但是，我想不会马上出结果的。这段时间里面，还要拜托树你们能够随机应变的好啊。”

“知……知道了。”

话刚说完，电话就被挂断了。

“谢啦……穗波。”

“嗯……”

即便拿回了自己的手机，穗波的脸色也没有一丝的软化。

因为达芙奈的声音通过电话，也传到了她的耳朵里面。

“‘螺旋之蛇’……是怎么一回事啊？”

“我怎么会知道啊。这个时候，又冒出来什么影崎的事情……”

穗波含混不清地回答着。

——螺旋之蛇。

树他们对于这个组织也毫不知情。

不过，大家知道至少这是一个和“协会”为敌的互助会。

虽然是冯所在的组织，但是这也只是本人的说辞，此外就没有什么证据了。情报实在太少，难以推测该组织的大致情况。

“看来大事不妙啊。”

坐在不远处的一个青年说道。

“猫屋敷。”

树回头。

对方百无聊赖地摆弄着自己的银发。

“……喵呜。”

“喵呜。”

“喵呜。”

“喵~~~~~呜。”

四只猫就这样，从猫屋敷的肩膀和手肘探出脑袋，仿佛是安慰主人的样子乖巧地叫着。

实际上，这几天，猫屋敷一直都在镇石的周围布下了结界。那都是为了从葛城的祭祀中保护香的魔法。

不管这青年是多么了不起的阴阳师，如此大的祭祀活动，对于他来说，也无法消除自身的疲劳。而且，最终结果结界被破坏掉的话，咒力的反噬也是无法小瞧的事情。

抚摸着心爱的猫儿的额头，猫屋敷说道。

“……看来多少还可以动弹。不过是不是再努力一把就能结束，还真是不好说啊。”

猫屋敷边说话，边揉着自己的肩膀。

树低着头问道。

“葛城这样硬来……难道说，和这有什么关联吗……？”

“……”

对于这个问题，猫屋敷并没有立即给出回答。

“这么说来……”

猫屋敷打开了自己的折扇，微微地眯起了一只眼睛。

“对于魔法师来说，魔法就是一切。从这个角度来讲，葛城铃香的做法是十分正当的。因为只要有了合适的触媒——这里就是美贯这个生祭——魔法成功的机率就会大大地提高。但是，就算如此，也不必弄到如此地步吧……”

话说到这里，戛然而止。

猫屋敷想起了一件事情。

就在刚才，打破了镇石，显现真身的鬼怪的事情。

“——祭祀要开始了吗！？”

拥有如此执念的鬼。

是其它的小鬼小怪们所不能比拟的。

在他的身上凝聚着压倒性的咒力和经年累月酝酿而成的憎恨。

而且，他是被葛城铃香用雷——神鸣之术强行召唤出来的。

（……有些太……勉强了啊。）

最终，用这种方法召唤出来的鬼怪，身为召唤者不知能否驾驭呢？

几乎所有的魔物和施咒，因为不同的召唤原因，最终会形成各自不同的属性。

换句话说，心平气和的召唤出来的东西，本身也非常的安静。但是如果强行召唤的话，魔物本身也就会非常的狂躁疯狂。

数月前，强行召唤龙脉，而导致巨龙发狂，蹂躏了整个布留部市，就是一个明证。在日本的神道中，向来就有着破坏神和守护神，这种神的两面性的说法。

但是。

正因为如此，才使得猫屋敷和香大意了。

（……哎呀哎呀！）

猫屋敷心中不断地叹着气。

看来考虑的事情太多了啊。

单单是物极必反吗——

或者说，还有一些事情是我们所不知道的呢——

“……和这件事情有关系吧。”

猫屋敷的身边突然响起了一个大大的嗓门。

那是一个接近两米的庞然大物。虽然已经是LLL码的制服，但是还是会给人一种似乎随时都会被撑破的样子。

而此时，所有的愤怒则将巨汉的肌肉冲胀得满满的。

是紫藤辰巳。

葛城香的——年轻的守护人。

“我去找那家伙。”

短短地说出这句话之后。

紫藤转身满满地向着前方走去。

踩着满是积雪的大地，一步一步地每一个脚印传达着自己的意志。

紫藤踏出的每一步，都仿佛是要踏破所有的岩石一般，沉重、沉重。虽然只是个人的感觉，但是如果此时此刻有人出面干涉阻拦的话，一定会被他干净利落地拒绝。

此时的紫藤，比真正的鬼怪，更像鬼怪的样子。

“辰巳。”

在他的身后，传来了一声呼喊。

那是树的声音。

转过身来的辰巳，面对着树，眼角的煞气微微地有些放松，开口说道：

“……不好意思，我们就在此分手吧。你们应该是受雇于葛城家的吧。”

“辰巳，你现在是去拯救香的吧？”

“……啊啊。”

虽然没有点头，但是还是给予了肯定的回答。

原本一副老好人模样的辰巳，自从来到了这里，就仿佛是变了一个人似的。

都说只要接触过鬼怪，就会多少变得有些鬼气。

话虽然不错。

“那么，”一直都是最胆小的少年，树仍旧是往日的态度，指着自己的胸膛说道。

“——要不要雇佣我们？”

“社长？”

“小树？”

猫屋敷和穗波听到这句话，一时间有些失神。

而辰巳则是——皱着自己粗粗的眉头，反问道。

“你说，雇佣你们？”

“是的。”

树肯定地回答着。

“我——我们‘阿斯特拉尔’决定，将葛城美贯从葛城家里面救回来。因此，我们都认为可以和辰巳你缔结协议。辰巳，你现在不正是最需要魔法师的时候吗？”

语气如此的肯定，如此的果断。

这是连穗波都没有看到过的，屹然耸立的伟岸的少年。

“……为什么……”

一瞬间，巨汉的语气尾音有些抖动。

辰巳不知所措地打着响舌，挠着自己的脑袋。

而此刻，辰巳身上的鬼气不知不觉中，竟然有所减弱。

满脸的迷惑，辰巳问道。

“为什么……要帮我啊？”

“理由啊……哎，那个。”

啪哒啪哒地，树在自己有些汗津津的衬衣里面掏来掏去。然后，马上从里面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银色的名片套子。

或许是因为密封的缘故，名片的内侧并没有被打湿，而被夹在透明的水晶套子里面的名片，当然写着下面这些字。

魔法人力派遣公司“阿斯特拉尔”

——我们会提供满足您要求的魔法师

呼地松了一口气，树微笑着递上了这张名片。

“因为我们就是——提供租借服务的魔法师。而且如果没有接受帮助香姐姐的工作的话，以后肯定会被美贯给骂的啦。”

“被美贯吗？”

“是的。”

辰巳粗糙的手指，夹着递过来的名片。

短短的，过了一段时间。

闭着眼睛，辰巳吐了口气。白色的气息，吹动着面前飘荡的白雪。

“……不好意思，请帮我一把。”

辰巳低下了自己岩石般的头颅。

就这样，达成共同阵线的三人魔法师和年轻的少年社长，前进着，融入了异教魔法的夜幕。

就在同一时刻。

“这是……怎么……一回事……？”

“盖提亚”首领——安缇莉西亚·蕾·梅札斯，打破了长久的沉默，开口问道。

嘴唇微微颤动着。

就连平日里充满自信的翠绿色眼眸，也在此时闪烁不定。并不因为周围的白雪，蔓延全身的紧张感，让安缇莉西亚束缚着自己的身体。

这是在车站。

路灯发出微弱的光芒，土里土气的夜景。被皑皑白雪染成了银装。

傍晚一直持续到现在的静寂，笼罩着站立在车站前的三个异端者。

握紧了自己的拳头，安缇莉西亚又再次问道。

“你说你要来制裁的，是哪一个魔法师？”

“我觉得没有必要回答你这个问题。”

回答安缇莉西亚问题的是——“协会”的影崎。他懒散地揉搓着细长的烟卷，有的没得说着话。

即便如此，这个男人给人的印象还是很淡薄。甚至可以说有一种虚无缥缈的感觉。

而且，与他相比，在一旁站立的那位幽灵黑羽，则显得更加有存在感。

（呜……哇啊……）

黑羽听到这句话，当场，悄悄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她从来不知道影崎在魔法师业界究竟出在什么样的一个地位。

只不过是，听说过“制裁魔法师的魔法师”这样的一个名称而已。不过，从美贯胆怯的样子，以及连那个穗波和猫屋敷都忌惮他的事实来看，黑羽也只有单纯间接地了解到影崎或许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物。

不过，即便如此，看到安缇莉西亚如此紧张的样子，还是让黑羽感到非常的意外/

（他到底是怎样的一个男人啊……）

黑羽静静地思考着。

（怎样的魔法师，要经过怎样的时间考验，才会在“协会”中有着如此的地位……）

从影崎的身上，看不到他的过去。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影崎是比幽灵黑羽更加存在感稀薄的人物，彻底地和周遭的白雪融为一体。唯独只有这份存在，才没有被这块土地上的咒力所束缚。

“那么，你说的那个什么请自重，是什么意思？”

安缇莉西亚呼地挺起了胸膛。

少女所说的——刚才和影崎对话时的事情。

当夕阳收回自己的最后一丝余晖时，现身的影崎就这样说着。

——“这可不太好吧。——如果连你，‘盖提亚’的首领都卷进来的话，问题就更加严重了。”

——“如果你要协助‘阿斯特拉尔’的话，你也会受到制裁的。”

听到对方的话，安缇莉西亚冷冰冰地盯着影崎，反驳道。

“我确实是盖提亚的首领。要我考虑对周围的影响力，这也是正确的。不过呢，同时我也是阿斯特拉尔的大股东，所以如果美贯真的有什么危险的话，我就算涉足其中想来也不足为奇吧。”

“也对，我知道你确实有这样的一个理由来到这里。”

对于这个理由，影崎给予了肯定。

影崎向着一旁伸出了手。烟卷的烟雾，随之向着一边流动。苍白的烟雾随即就消失在了白雪皑皑中。在这一点，倒是和自己的主人满像的。

“不过呢——还有一些理由，是在‘协会’这方面的啊。”

“你说还有？”

安缇莉西亚皱起了自己的眉头。

“你是什么意思？”

“难道还有解释的必要吗？”

“这是当然的了！”

安缇莉西亚满脸的不爽。

金色的头发，每一根都传达着少女的怒火。那也是一种咒力。这种看不到的咒力，对于世界也可以有种实质的影响。

唰，整个怒火使得周围变得更加的寒冷。

安缇莉西亚压低了声音，吐露出一个名字。

“——是‘螺旋之蛇’吗？”

“哈。”

一直到头，影崎都是低低地嘟囔着。

“你从哪里听说这件事情的啊？”

“我也有我自己的情报网啊。不过，能够请得动‘协会’影崎大驾的事情，应该也不会很多吧。如果说到要影崎你介入到葛城鬼祭的话，就更加稀奇了。”

“原来如此啊。真无聊啊。”

影崎点着头，紧紧地盯着面前的少女。

“不过，就算明白这一点，你还不打算收手吗？”

“如果是的话，你打算怎么办呢？”

“虽然我之前已经接触过这件事情了，不过，对于‘螺旋之蛇’是否和此事有关，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我只不过是要来确认这个事情的可能性。但是身为盖提亚首领的你也介入此事的话，对引蛇出洞来说，状况就变得太复杂了。——既然明白了这一点，那么所罗门的公主，你是否还坚持呢？”

影崎依旧是一副雷打不惊得口吻，询问着。

说着话，影崎又往前进了半步。

积雪摇曳着。

单单是这样一种剑拔弩张的气氛，就已经使得周遭的氛围愈发的紧张。

“如果你非要一意孤行，坚持己见的话，那么就只能和我一决高下了。”

魔法决斗。

这是在严禁魔法师私斗的“协会”中，唯一被允许的例外的决斗仪式的名称。

“——！”

听到这里，安缇莉西亚不由得呼吸为之一顿。

令人感到吃惊的是，在她那翠绿的眼眸中，竟然浸染着一丝淡淡的恐惧。

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安缇莉西亚竟然会感觉到，恐惧。

不过。

紧接着，少女紧咬牙关，转过身来。

此时的安缇莉西亚似乎对于刚才一瞬间的迟疑非常的羞耻，双颊泛起了红潮，捂着自己的黑色连衣裙下的胸口，说道。

“……如果这是你所期望的话——”

“嗯，那个……”

安缇莉西亚说到一半的话，被突然的一个声音给打断了。

少女扭头看去。

是黑羽。

半透明的身体漂浮在半空，这个“阿斯特拉尔”的幽灵少女队着影崎发问道。

“如果不让安缇莉西亚随便牵涉其中的话——我们来帮影崎怎么样呢？”

“你是说让我雇佣你们吗？”

这次，影崎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反问道。

“是的。因为我们毕竟是出租魔法师啊！如果我们以影崎帮手的身份隐身背后的话，安缇莉西亚的身份也就不会马上暴露了啊。先不要说我，单是安缇莉西亚就是一个优秀的魔法师，比起影崎你单枪匹马地作战，你不觉得要好上很多吗！”

影崎猛地握住了拳头，看向安缇莉西亚。

或许这原本就是一个出乎大家意料的提议，所以连安缇莉西亚都瞪大眼睛非常惊讶地看着黑羽。

而此时，影崎接着问道。

“……你是打算和我作交易吗？”

“是的！”

“……难道你不认为我会对‘阿斯特拉尔’意图不轨吗？”

“不。”

黑羽非常认真地，摇着头。

“如果真的会这样的话，我也会阻止你的。嗯啊，那个，虽然对不住，但是就算是背后捅刀子我也会阻止你的！不过如果是影崎你的话，要是认为这个人有用的话，还是会雇佣他的不是吗？”

黑羽摆了一个捅刀子的动作，对着影崎说道。

很认真地表情却做着如此滑稽的动作，旁人看来未免有些奇怪。

“……”

影崎沉默了一会，又问道。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不是很明显的事情吗？”

黑羽非常明确地回答着。

“我是‘阿斯特拉尔’的社员，美贯也是。……虽然现在美贯无法回到我们中间来，但是我也没有理由不努力。”

“……”

影崎再一次陷入了沉默。

“这种说法，似乎和你们第二代社长的语气很像啊。”

“啊……也有可能，或许是这样吧。”

黑羽微微苦笑着。

不由得想起了那个年轻的社长。

纤细的，懦弱的，总是一副怕怕表情的样子，不过到了关键时刻总会比任何人都要坚强的——那个少年。

黑羽扶着自己发烫的脸颊，用只有魔法师才能够听到的声音低声说道。

“正因为树不在的缘故，所以我才不能就这样默默在一边看着。——不好意思。请原谅我说了那么任性的话，不过能否让我们帮忙呢？”

“……唔。”

影崎的眼睛微微眯着。

“……要我雇佣出租魔法师吗？”

不过，这或许就是影崎微笑的表情。

黑羽并不知道这样的一种表情出现在影崎的身上是怎样的一种奇迹。不过，也正因为她不知道的缘故，所以才有可能产生奇迹。

旧旧的西服下，影崎的肩膀上下抖动着。

微微地，如同叹息般的泄漏着某些信息。

“明白了。那么，就请盖提亚的首领——安缇莉西亚·蕾·梅札斯发誓合作吧。只要在我的监督之下，就允许她介入此次事件中来。不过期限是到将‘螺旋之蛇’的事情搞清楚为止。之后的事情，或者说是当双方兵戎相见的时候，我就要出面干涉了。这样可不可以啊？”

影崎说着，扭头看向安缇莉西亚。

“……知，知道了。”

满头金发的安缇莉西亚，将头扭向一边，满脸不情愿的样子点头答应了。

“就这样吧。”

说完，影崎将身体转了过去。

那是葛城家所在的高山的方向。

“祭祀马上就要开始了。既然我们现在同在一条船上，就一起亲眼去看一看吧。”

“好，好的！”

“——哼，拜托你不要自鸣得意的，对人乱发号施令！”

影崎身边的这两个少女纷纷开口说道。

而黑羽并不知道。

此时，树得到辰巳的理解和接纳，也几乎是在同一个时间。

就这样，在两个地方，向两个人同时达成了魔法师的租借业务。

2

鬼在雪中奔驰着。

这并不是一种比喻。

而是实实在在的鬼怪。

额头上伸出的弯曲的犄角，漆黑的皮肤，以及比皮肤还要黝黑的渗出来的鲜血。

是从那块镇石中脱身的“鬼”。

刚从镇石中显身的时候还只不过是一团烟雾而已，没想到短短的时间里面已经实体化了。

这是通过吞噬其它的假面鬼怪而获得的肉身。

高度凝炼的灵体，对于现实世界也会带来影响的。

这只鬼，就这样奔跑着。

或许说奔跑，已经不是很准确的表达方式了。

当每一只脚踏上大地的时候，都会卷起大量的沙尘。那黑红色的土块，简直就像是人的内脏一般，刺目。

“——祭祀要开始了吗！”

鬼笑了。

“——祭祀要开始了吗！”

鬼咆哮着。

空气也随之瑟瑟发抖。

这是一种和黑羽一样，不会被常人感知的充满执念的“声音”。如果有那么一点点的灵感的话，单单听到这个“声音”，或许就会让人的大脑神经错乱。因为鬼怪巨大的咒力就隐藏在这一声“叫喊”中。

在一只可以扭断苍天巨树的手中，握着一名少女。一名穿和服的少女。

年龄大概在十岁左右。

是一名非常美丽的少女。

黑亮的长发随风飘舞着。鲜红的嘴唇，即便是在皑皑的白雪世界中也是显得那么的醒目。

花般的年龄，纤细的身体，使得少女看上去就像一个做工精致的日本人偶娃娃。

“哪里……你要带我去？”

少女——葛城香小声问着。

声音中，恐惧的感情很淡很淡。

或许这是理所应当的吧。

对于葛城香来说，所谓的异形都是些很亲切的东西。

甚至可以说，对于她来说，普通人更加得让她稀奇吧。实际上，那个只和自己说过几句话的少年——伊庭树，反而比“鬼”更加让自己难以理解。

（……不对，应该不一样吧。）

香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并不是说无法理解。这样的人，确实就在自己的身边存在着。

——葛城美贯。

有些过分温柔的，自己的妹妹。

那个孩子，简直和葛城这个家族格格不入。才能上也是有些问题，不过在此之前在性格上也极不适合成为魔法师。

（……是因为我的存在吗？）

香这样想着。

这是，荒谬的祝福呢？

还是，荒谬的诅咒呢？

人们总是自说自话。

葛城香是葛城家的奇迹。

葛城香是有着超高魔法天赋的神童。

但是。

对于香来说，这些东西都是无所谓的事情。

闭上眼睛，就可以感受到神明的存在。

侧耳聆听，就可以听到神明的声音。

单单依靠呼吸，就可以将神明吸纳进自己的身体。

这些事情对于香来说是轻而易举的事情，根本不需要大肆地炫耀，更不要说以自己的才能为理由，去折磨自己的亲身妹妹。

哎呀呀。

或许说……来的有些羡慕吧。

对于可以随意外出的妹妹。

即便被说成是自己的替代品也好，正是因为没有任何才能，所以自己的妹妹才可以不受家族的习俗束缚。

（……已经三年了吧？）

那是三年前的事情。

曾经的那次，惨遭失败的祭祀。

那次的结果，美贯逃离了家族，来到了“阿斯特拉尔”，对此，自己感到一阵轻松。

虽然对于当时带走妹妹的猫屋敷有着一些怨恨，不过考虑到妹妹的人生，想来这样应该算是幸运的吧。

所以。

当自己的祖母提出要让美贯当生祭的时候，自己强烈地表达了反对。

将唯一一个可以成为同盟军的猫屋敷给拉进来，为了阻止祭祀的开始，在镇石的周围布下了结界。

因为如果祭祀时需要星辰的力量的引导的话，就必须等到季节变化的时候，这样的话，就可以暂时地躲过一时的危机。

而且。

事到如今——香失败了。

虽然是灌注了全身心的灵力的奋力抵抗，但是还是失败了。

（……是力量太弱了吗？）

香如此地想着。

虽然被称之为天才，虽然被称之为神童，但是自己还是如此的弱小吗？

但是，结果来看，祖母还是只手遮天的不可超越的存在啊。

（……）

（……）

（……）

香停止了思考。

无论怎样，胜负已分。

事到如今，香只能是随波逐流。虽然自己不知道这个“鬼”会把自己带向何处，不过无论走到哪里，都逃脱不掉祭祀将会成功举行的事实。

美贯也无法逃脱成为生祭的命运。

（……）

（……）

（……）

香停止了思考。

停止了思考。

停止了思考。

停止了思考。

——不过只有一件事。

无法彻底停止的留恋。

（辰巳……）

美贯和另外一个人。

是在香身边，还算正常的人类。

因为成为了香的守护人，才会误入歧途的那个巨汉。

香看到了那个巨汉。

就在镇石的结界被打破的瞬间，香看到了来现场的巨汉。

听到了那个巨汉竭尽全力想要帮助自己却无能为力时——绝望的叫喊。

所以。

在内心有了悔恨。

（你是想……的吧。）

香把手紧紧地放在自己和服的胸口上。

将自己萌生的无论如何都不愿离去的遗憾强行地压了回去。

（你是想好好地……的吧。）

香原本端庄的面容微微有些扭曲，充满悲伤的双眼泫然若泣。

“——祭祀要开始了吗！？”

鬼叫喊着。

满心高兴地，满心喜悦地。

身边的风景随着山峦起伏不断地变换着。

不久，就来到了充斥着浓密咒力的葛城山麓。

现在祭祀马上就要开始了，周围强烈的咒力更加得强大。对于此时虚弱的香来说，不断从四周感受到压力。

“唔……”

香强行忍住了自己痛苦的呻吟。

（想要对辰巳……说声抱歉……啊……）

仅此而已。

少女香的意识——陷入了一片黑暗中。

男人在深山中行走着。

在郁郁葱葱的森林中。

野兽的臊臭，植物的腐臭，土壤的腥臭，各种各样的臭味混杂在森林的湿气中——而现在，因为下了一场大雪的缘故，所有的这些气味都有一些减弱。

此时的男人，身在森林中，正靠在一棵杉树旁。

身上的衣服不怎么像是登山时穿的服装。

而年龄大约在二十岁上下。

穿着一件紧身夹克和牛仔裤，胸口处挂着一件银的挂件。长长的头发扎着发带，给人一种轻飘飘的感觉。

石动圭，是这个男人的名字。

之前，因为和猫屋敷不合，所以一直和“阿斯特拉尔”作对，这次，则是作为阴阳师受雇于葛城家。

圭摆弄了好一阵子自己手机的键盘。

“哎呀呀。”

叹着气，合上手机，闭上了一只眼睛。

一副非常疲倦的样子。

这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之前，他刚刚利用管狐破了猫屋敷和葛城香布的结界。虽然，实际上打破结界的，是葛城铃香的咒力，不过，圭的体力能量的消耗也是让人无法忽视的大。

微微的咳嗽之后——突然，圭扭头看向一边。

“——你把短信发到了哪里去了？”

从圭的视线所到的地方，传来了冰冷冷的询问。

“啊啊。”

圭的嘴唇微微上吊着说着。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不过，你瞧啊，这附近信号这么弱，万一给祭祀带来什么影响的话怎么办啊？”

圭嬉皮笑脸地摇晃着手，盯着暗处的黑影说着。

那是和圭差不多体格的一个青年。

此人的长发虽然和圭很相似，不过却黝黑得让人吃惊。长发非常整齐地披散在和服的脖项处。细长的眼睛，以及神官一样的白色装束，无不透露出一种凛然严肃的氛围——在某种意义上，和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是橘弓鹤。

将第一个出现的鬼给一箭射穿的——美贯的守护人。

但是，此时的他浑身上下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气息。

“对铃香大人——你都说了些什么？”

唰，锋利的箭头赫然地指向了圭。

而在橘弓鹤的手里握着的是一把白色的拉满弦的弓。

“啊啊，真危险啊。”

圭举起了双手，耍着贫嘴。

并且举起的双手的手指还在不断地动来动去。放在头顶，看上去就像一只兔子之类的东西。

“不许胡闹。”

弓鹤严厉地呵斥道。

弓箭搭在弦上，欲发不发。只要那只握着弓箭的手指微微一松，利箭就会破空呼啸而至。

“哎呀哎呀，我可没有胡闹啊。对吧，我和那个老太婆，只不过是雇主和打工者得关系而已啊。谁让现在的业界，都只是提供一些马马虎虎的情报而已啊。”

圭，长久以来都是单枪匹马地从事着阴阳师的活动。

因此，也导致他在某种程度，和“黑道”有些来往。

“那么，为什么铃香大人会命令你解放被镇压的鬼呢？”

“啊啊，你说那个鬼的事情啊。”

圭恍然大悟的样子，苦笑着回答道。

“只不过是物尽其用而已了。这样的小工艺，以前就是我的拿手好戏啊。”

“正因为如此，铃香大人是不是吩咐了你一些什么秘密的事情？”

“我说，你，现在不用去保护你重要的美贯小姐了吗？”

“……！”

弓鹤的喉头深处，嚅动着。

似乎很乐于勾起弓鹤的怒火似的，圭的嘴角又往上翘了翘。

“你，应该对于那个祭祀，没有什么好感吧。说实话，你应该是很想帮‘阿斯特拉尔’一把对吧？”

“……”

圭的话正中靶心。

就在树他们向着雷丘进发的时候，橘弓鹤为了美贯的平安，祈祷着他们能够阻止鬼的出世。

结果，树他们前往雷丘这件事情本身，就是葛城铃香和圭的圈套——也使得橘弓鹤的这个愿望被无情的粉碎了。

弓鹤低低的声音询问着。

“你来这里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为了发笔小财啊。”

贵耸了耸肩膀回答道。

“和那个阴阳师——猫屋敷作对，也是除了发财外的一个原因吧。”

话说到这里，弓鹤说不下去了。

因为对面圭的气息刷地一下冷了下来。

“——和那个家伙没有关系吧。”

圭静静地回答道。

语气非常地冰冷。

这是和刚才的嬉皮笑脸相比无法想象的改变。

“你生气了吗？”

“……也不是啦。”

圭漫漫地摇了摇头。

“开打吗？”

弓鹤问着。

而此时，弓箭上已经聚集了咒力。

（神乐啊……）

圭暗暗想着。

是以神道的理念为基础的实战魔法。圭即便不考虑任何事情，也可以很容易地知晓面前这个青年的实力。

（无论从哪方面来看，我都不是他的对手啊……）

圭暗中判断着。

对于自身的弱点，自己老早就很清楚了。而必输无疑的战斗，自己也已经经历了好几次。

不过，每次过后，自己还是好好地活着。

无论是无情也好，残酷也罢，反正这就是圭的“力量”。

“算了吧。如果被你这样指着的话，我会怕得做噩梦的啊。”

圭耸了耸肩膀说道。

原本充满了眼眸的敌意，已经完全消失了。现在在那里的，只不过是一个爱插科打诨的懦夫而已。

“……啊啊，算了。”

虽然橘弓鹤严肃地看了对方好久，最终还是放下了弓箭。

因为，从远处传来了阵阵响声。

DODON DODON DON

DODON DODON DON

“……要开始了啊。”

橘弓鹤断断续续地小声自语着。

从树木的缝隙中，可以看到火焰的光芒。

那是火把。山风吹着，火把的火焰，如同获得了生命一般，摇晃着。

简直就像——“蛇”一样。

“……啊啊，要开始了啊。”

这是圭更加小声地自言自语。

此时，圭眯起的眼睛，给人的感觉就如同蛇一般。

第七章 石舞台和魔法师

百宝魔槌……一寸法师原本打算乘船去难波湾，中途遭遇狂风，被吹到了一个不知名的岛屿上。在这个岛屿上居住着一个魔鬼。当一寸法师把魔鬼驱赶走之后，魔鬼抛下了百宝魔槌，拐杖以及鞭子就逃走了。一寸法师敲了一下百宝魔槌，自己的个子变高了，并且出现了大量的黄金白银。之后，一寸法师和公主回到王都，受到了天皇的召见，官拜中纳言。

1

火把的光辉，红彤彤的，摇晃着，照亮了整个山路。

古老的光芒。

并不像现代的电灯一样，会有效的发光发亮——指挥无谓的浪费资源，散发出炽热和危险的光热。

而队伍拿火把的人，按照每十间为一间距，分隔开来。所谓的十间也是古老的计量单位，换算成现代计量单位的话，大约在18米左右。这样的隔，大体上就是火把的光芒所能辐射的范围。

“……”

而此时，在被火把照亮的山路上，行走着的正是葛城家的家仆。

都是饱经日月严苛磨练的术者们。

“……”

无声无息地。

就在火把的照耀下，他们排成一列，慢慢地想着山路的前方攀登。

几乎所有的人，脸上都蒙着一层白纸。

那是为了避免灾祸，不能和“神明”直视的缘故。在此种场合下，“神明”和灾祸是同样的一个意思。

而在队伍的最前面，就是葛城铃香。

虽然现在的天气温度已经到了零度以下，但是她身上却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和服，在山路上慢慢地挪动着脚步。

与其说天气冷，倒不如说是这个老女人的衣装打扮，让整个世界变得更加寒冷。

唯独她，没有蒙上白纸，素面朝天地接受着风雪的洗礼。

行进中，嘴里也不断地蠕动着。

“……八十柱津日神 大枉津日神 神直日神 大直日神”

在她那张红艳的，无法想象是老年的嘴唇中，这样地念叨着。

铃香念着咒词，慢慢地向山上爬去。

口中的咒词是祝词。

通过这段咒词，可以将自己这些人上山的道路得以净化。诸如此类大型的祭祀活动上，就算是前往祭祀的路上，都是这样的规定。如果中间出任何一点差错的话，祭祀失败的事情就经常发生。

“底津少童神 底筒男命 中津少童神 中筒男命”

一句一句地，老迈的铃香不停地念唱着。

时不时向着山路洒着盐巴。

洒着祭神币帛。

祝词——是和灵言同样的效果，都是用来净化前进的道路路。

“……？”

前进中的铃香，并没有停下自己的脚步，但是已经皱起了眉头。

眼神直直地，唰地一下扫了一下前方。

“你来晚了啊，弓鹤。”

“……万分抱歉。”

低着头，出现在老迈的铃香面前的正是弓鹤。

在他的肩膀上，背着的正是那把白色的弓箭。

“我不需要你的道歉，”

说着铃香抓起一把币帛洒向弓鹤的头顶。这是为了净化半途加入进来的祭祀人员。

而铃香后面的那些术者们，对于此还是依旧一言不发。

“用你的行动来道歉吧。”

“……遵命。”

弓鹤微微点了点头。

此时，传来了阵阵声响。

DODON DODON DON

DODON DODON DON

在接近山顶的地方，传来的是，大鼓的声音。

明明还距离很远，不过声音已经生生地敲动着在场的每一个人的胸腔。

那是勾引起每一个细胞蠢蠢欲动的声音。在火把的照耀下，想要一直舞蹈到天明的冲动。这样的一种原始的旋律，就这样被鼓手们传达了出来。

“呼。”

老迈的铃香喘了一口气。

“刚刚好啊。”

铃香接着说着。

“……哈？”

弓鹤，有些莫名其妙。

然后自己马上又扭头看向山脚处。

远远地，传来了和大鼓不一样的声音。

仅仅数十秒钟，轰隆声马上传到了自己的耳朵里。

“那个是……”

好几个术者也扭头看向杉树林的方向，僵在了那里。

同时。

“——祭祀要开始了吗！”

轰隆和嗤笑的“声音”，将在场的所有的人都打懵了。

那是鬼在嗤笑。

此时，不知哪个人开口说道。

“一言主大人……”

“——那个，就是鬼的本来面目吗？”

“是的。”

沙沙地，灌木丛的树枝摇晃着。

堆积在厚厚树叶上的积雪，随之坠落，发出微微的声音。

从里面出现了，隐藏在杉树林后面的细细的兽道和——一个巨大的身影。

一个如同狗熊一般的巨汉身影。

那是紫藤辰巳。

粗大的于指，每一步都会非常小心地将树枝拨开。

从那个时候在雷丘上下来之后，辰巳抢在祭祀开始前，回到了葛域山。

为了抄近路和方便隐蔽行踪，辰巳并没有选择好走的山路，而是从后山的斜坡上，强行爬了上来。同时为了掩入耳目，甚至把照明用的灯笼的灯罩也给摘了下来。

“那个鬼，是葛城山的一言主。”

“……一……言主?”

在身后，树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问道。

穗波满脸惊讶地扭头看着树，

“社长……”

“啊，哎呀那个……因为穗波的教课书上面又没有什么日本神话……”

“这个不是问题所在吧只要是日本人的话，这点历史还是知道的吧。”

啊哈，穗波叹了口气，嘟起了嘴巴。

一言主神。

古事记中有着记载。

雄略天皇某日狩猎至某座高山，此神现身，如是说道。

——恶事一言，善事亦一言，只有一言，吾乃葛城山之一言主神。

无论恶事善事，均是铁口直断，一口断言的一言神。

一句话。就可以分辨善恶的神明。

“等，等一下。”

少年树慌慌张张地摇着双手。

“刚才不是说是鬼嘛。可是，一言主神不是神明嘛……哎?那不就完全搞错了吗……”

对于脑浆已经骨碌碌乱掉的树的质问，身边的猫屋敷如此回答道。

“疯狂为鬼，冷静为神啊。”

真是非常任性随便的——人性本位的说法。

但是，这只不过是单方面的事实而已。

拯救世人就是神明，招致灾祸就是鬼。

这是日本从古至今的分类方法。

或者可以这样说。

鬼神。

是既可以称呼“鬼神”也可以称呼为“神鬼”的威名。

也就是说。

——鬼神·一言主。

“……”

穗波沉默了一会后，将自己的手指放到了形状漂亮的下巴上，开口这样说道。

“由鬼向神的转变——对于葛城家来说是有意义的变换——这样的便览的集大成者，就是现在葛城家想要做的事情啊。”

祭祀的便览。

神道的祭祀，或许原本就是这样的事情。贡献祭品摆脱灾祸，奉献可以利用的所有接受幸运。

就在昨天，和葛城铃香邂逅的那个时候，穗波这样说着。

——“……神道中的祭祀，大体上有两种吧。”

——“一种是乞雨或是祈祷丰收之类的，祈求神明庇护加持的祭祀。另外的一种就是，祈祷那些破坏神和怨灵们，不要再破坏人间的祭祀。”

而这种意味，在此时此刻全部集中在了一起。

鬼转变为神明的祭祀。或许这就是，葛城当家每一次的易主改变，都会举行这样的祭祀。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迄今为止，已经连续不断地举行了好几十次这样的祭祀——或许这就是传统吧。

那是即便有人会做生祭，也要必须持续的传统。

“从现在开始，葛城家的人已经没有办法回头了。既然已经把鬼召唤出来，就只能坚持到底，不可能留个残局在那里。……即使如此，社长也要阻止吗?”

穗波询问道。

“……会阻止。”

树点头回答道。

“不好意思……”

似乎为了宣泄一下自己的痛苦一般，巨汉辰巳低下了自己的头

“没关系啦。这是我们的工作啦。”

树微微用力地回答着。

拼命地忍住自己小腿地颤抖，努力地攀登着兽道。

看到这个样子的树，辰巳配合着对方的步伐，小声说着。

“以前……就是这座山。”

“以前？”

“三年前啊。”

“啊啊……”

三年前那场所谓的失败的祭祀。

那场祭祀的结果，导致美贯姐妹的母亲的死亡。这些都是他们从猫屋敷那里听来的。对于此事，葛城家一直隐瞒。

所以，树才会询问。

“辰巳，三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啊?”

在这句话中，包含了很多很多的含义。

这次，也是零零碎碎地从辰已那里听到一些。

辰巳说过——没能守护住：

三年前，辰巳没能守护住自己应该守护的东西。

但是，是谁，为什么?

“……”

短暂的沉默后，巨汉辰巳悉悉索索地摸着自己的下巴。

“是他们的母亲。三年前的那场祭祀中，她是巫女身份。”

“还有呢。”

树满脸的严肃，催促着。

在这说话的期间，他们并没有停下脚步。跟在身后的猫屋敷和穗波也没有停下来。

“那个啊。在那之前，对于我来说，她是我的待人和善的阿姨。”

“阿姨?”

“啊啊。美贯，香还有我，其实是表兄妹。”

辰巳的眼睛散发柔和的光芒，陷入了对往事的沉缅中。

“虽说我们是表兄妹，但是因为是在那样的家族。除了本家之外，从来没有正经地对待过自己的亲戚。也就是说，那个地方的人所有的事情都是以本家人为中心。——可是，即便如此，只有我的那个阿姨，待人是非常非常地好。”

“是个待人和善的人啊?”

“啊啊。”

“……”

“不过啊，就真的是待人太好了啊。”

辰巳摇着头说到。

“那个人，就连鬼也不忍心伤害。”

“鬼?”

看着搞不清楚状况，皱着眉头的树，辰巳微笑着说道。

“她曾经想要救鬼啊。”

“……”

一瞬间，树说不出来一个字。

“那是……”

“那个怨恨葛城家的鬼。他打算在向神明进献贡品之前，一雪前耻。结果，我的阿姨就被鬼给杀掉了。”

虽然嘴上说说的话，只不过是十秒钟的时间。

但是，那种沉重是怎样让人无法想象啊。

那个鬼的仇恨——了解了。

那是上千年积攒的仇恨，要一雪前耻。那是需要怎样的准备才可以实现的事情啊。

或许，最了解这种怨恨的，正是葛城家的人吧。

“即便如此，祭祀还是差一点就要成功了啊。”

辰巳嘴边的微笑渐渐地消失了。

“如果香不在那个时候出现的话。”

“香……做了什么吗?”

对于树的询问，辰巳摇了摇头。

“不知道是怎样查知的。或者说，可以说是亲子之情的牵绊吧。总之，似乎是摆脱了葛城家的监视，偷偷地尾随在我的后面的吧。——鬼就看中了隐藏在我身后的她。”

于是，祭祀本身就这样完蛋了。辰巳这样说着。

“结果香的才能太耀眼了。原本只是来找祭祀巫女的鬼，最终却向香露出了利牙。”

“对着小香？！”

辰巳向着满脸惊愕的树点了点头。

“啊啊。原本是要打算和鬼对话的，所以暂时松动了咒缚的力道。这就是仇恨。仅仅是一瞬间而已。这个时候，反击的鬼和想要保护香的阿姨碰到了一起啊。”

辰巳喘了一口气，接着说道。

“接下来的一个瞬间，骨碌碌，阿姨的脑袋就滚落了下来。就在香的面前啊。”

“啊……”

这下，树实在是说不出来话了。

那个活生生地和身体分家的头颅。

与那个恐怖场景相比——想到直接面对这个场景的少女，树这个人彻底僵在了那里。

如果说三年前的事情的话，应该是比现在的美贯还要小的吧。

那时的香，就这样如此近距离地目睹了母亲的死亡。

甚至就连自己的母亲人头落地这样世上最残酷的事情也……!

辰巳轻轻地敲了敲自己的头。

“后来的事情，就不值一提了。祭祀失败了，鬼不知道跑到了什么地方去了。原本在这个地方，就有好几个产生鬼怪的地道啊。到现在为止，我都不知道他们隐藏在雷丘之下。当然，当时没能保护好香和阿姨的我，一直都在幽闭中。这三年，一直都谨小慎微地生活着。”

辰巳自嘲般地，歪着脸说道。

“我想要保护她们啊……”

大大的拳头紧紧地握着，仿佛可以捏碎任何东西。

似乎都可以听到骨头摩擦出来的那种吱吱哑哑的声音。

“我想要保护她们……啊……”

说到一半的话，树是完全摸不着头脑。

为什么会如此地辛苦呢。

踏入魔法世界的人们，为什么大家都要有如此哀伤的思绪。

“……可是。”

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是穗波。

“为什么小香要把鬼给封印起来呢？”

“哎?”

少女穗波如同水般的眼眸，径直地盯着扭过头来的辰巳。

“如果只是争取时间的话，不布结界之类的，只要隐藏起来就好了。明明如此，准备好了抓住机会，封印了鬼，肯定是为了等什么人的吧?”

“那个家伙……”

话说了一半，还没有说出答案，辰巳就闭上了嘴巴。

而猫屋敷则代替对方飘乎乎地回答道。

“那个孩子……在辰巳来到之前，请把我绑架了……她这样拜托我的。”

一瞬间，辰巳惊惶惶地愣在了那里。

“……香吗?”

“对的。”

猫屋敷摇着脑袋。

“她知道我要来吗?”

“不知道。”

猫屋敷还是摇着头。

“但是——香一直坚信你会回来的。”

听到猫屋敷的回答，树想起了少女香的身影。

那个总是用着非常古风的言辞说话的小姑娘。

这个看透世情，万念俱灰的少女，只有在辰巳面前才会表现出来她这个年龄应该有的少女的娇憨，或哭泣或喜悦。

“喵呜。”

“喵——”

连猫屋敷身边的猫儿们，都喵喵地表示着赞同。

“是吗?”

事到如今，辰巳这个大汉也只能郁闷的发些牢骚了。

“……真头疼啊。”

说着，挠了挠自己的脑袋。

此时的辰巳，就像是个恶作剧被大人发现后的小男孩。

让人不禁想到，他们两个人原来还只是个孩子啊。

(……嗯。)

梆，树也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那么，我们就快些走吧!”

说完，就噌噌噌地，很有精神地接着爬着山路。

“喂，喂，树？你不是累了吗……”

“没关系的。快点，我们如果不早点到的话!”

树扭头催促着辰巳他们。看来刚才的谈话，使得这个少年的体力又回来了。

但是，脚步又在刚刚走了数十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呜啊！”

“怎么了，社长?”

“那，那个是……”

树和穗波并排站着，指着前方。

“什……”

穗波一下子也惊得目瞪口呆。

在那个地方，森林都被翻得乱七八糟的。

那并不是人为的锄头或者铁锹造成的。森林弄得乱七八糟的形状，就像是一个常人难以想象的巨大的脚印。

非但如此，而且那个脚印所前进的方向，无数的杉树都被折断倒在了地上。

“应该是那个鬼的脚印吧……”

辰巳低声说道

“这样的话，鬼所要去的方向就是……”

“可能……不对，一定是美贯所在的方向。”

唰，大家的视线都集中地向着山顶看去。

“赶快啦……”

辰巳的脚步，也开始愈发迅速地攀登陡峭的斜坡。

2

完全违背季节规律的狂风。

在风雪中，无数的杉树惨叫着，纷纷向着山顶的方向倒了下去。每一棵杉树的倒下，都带起了漫天的雪幕和沙尘，轰鸣阵阵。而每一次的迈步，都仿佛是一次要毁灭世界的火山喷发。

“啊，啊，啊……”

就连早已经对于妖魔鬼怪习以为常的葛城家，在场的所有的人也只能是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那些为了祭祀而集中起来的术者们，也好不容易压下了自己心底的恐惧，但是即便如此，也无法掩饰他们脸上的惊恐。

这是超出想象的，绝对的力量。

几乎就要引起天灾的——不，就是在之前引发过天灾的，绝对可怕的破坏力量。

而在这一切的后面，一股黑色的飓风飞了过来。

那是有着黑色皮肤的，妖魔。

鬼。

“——祭祀要开始了吗?”

“嘻哈哈哈!”

火光，零乱了。

那是因为听到了鬼的“声音”，那些拿火把的家人们都透不过气来。而掉落在地上的火把，则翻滚着，跳跃着，向着山麓的黑暗处，胡乱地滚了下去。

而老迈的葛城铃香则冷冷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低声说着。

“——来了。”

“不要出差错啊。一定要捉住他啊。”

“遵命。”

所到命令的术者们，纷纷拿出了准备好的道具。

用某种植物编织而成的，绳子一样的东西。

是葛城山的常春藤。

葛城——以此为名的咒物。

就在谁备要投掷出常春藤，将奔跑中的鬼给困住的瞬间——术者们猛地注意到了一件事，霎时间都变了脸色。

“——?!”

就在他们犹豫的瞬间，鬼的“嗥叫”又在他们中间炸开了。

“——祭祀要开始了吗!”

“……哇！”

好几个术者也在瞬间崩溃了。

从他们的耳洞中，滴落出鲜红的血。鬼的“嗥叫”，不但对于灵体，对于人脑也具有物理攻击，使人脑震荡。

而那些挺过来的术者们，也在数秒钟之内，行动变得迟缓。

“——祭祀开始了吗!

鬼的胳膊，径直地就这样挥了过来：

轻轻地，仅仅带动了一下身上的衣服。

虽然看上去如此，但是那些站在队伍最前列的术者们，仿佛玩偶一般，纷纷弹飞开去。如同常见的某个漫画什么的画面，好几个人就这样顺着山坡滚了下去，还有好几个人狠狠地撞在了杉树上，发出了阵阵可怕的骨折的声音。

而鬼却没有停下脚步。

以更加快速的步伐，向着队伍冲了过来。

“不要害怕。赶快扔绳子!”

“可是……香小姐还在他的背上!”

在喊叫着术者的眼眸中，反映出了如此的情景。

那是在鬼的后背。在如同野兽般前倾的后背上，有着一块怪异的凸起。

不。

那并不是鬼身上的东西。

闪烁不定的火把，将那把乌黑的美丽头发映照得如同火焰般闪耀。

那是香的——头发。

湿粘粘的，爬伏在鬼的后背的少女的身体，已经有一半陷入了鬼的身体中。无论是脸庞还是和服，身体的一半已经和鬼同化了，而本人却仍旧一无所知地沉睡着。

这就是，包括弓鹤在内的，所有术者犹豫的原因。

“不要管!污秽和仇恨依附在别人身上是常有的事情。”

自始至终都很冷静的铃香训斥道。

“……”

可是，还是没有术者行动。

如果自己的行为伤害到香小姐的话——大家都有这样的疑虑。对于他们来说，身为葛城家继承人的香，确确实实，是一个神一样的存在。

放弃术者的铃香，对着身边的术者命令道。

“——弓鹤!”

“!”

听到铃香的命令，年轻的弓鹤脸色有些发苦。

不过这也只是瞬间的事情。

弓鹤的身体，开始迅速地动了起来。

心情糟糕地，在地面上灵活地移动着。

这是一种伸展身体的古武术中的步法。和数个小时前，辰巳在雷丘展示的身法是同一个门派。

嘭。

鬼的手腕，在空气中划出一阵声响。

弓鹤伸展的身体和鬼的胳膊仅仅一纸之隔。

明明在一纸之隔的距离躲开了进攻，可是弓鹤的头发还是由于风的压力断了好几根。

“香小姐，请原谅我的失礼!”

弓鹤拿出了那把白色的弓箭，做好了准备。

虽然弦上没有箭，但是，弓鹤还是拿着它紧紧地盯着鬼。

嘶吟吟吟——！

弓箭的弦响了。

鸣弦。

利用通灵声音消灭魔性的，神乐术。

看不见的箭矢，数度穿过了鬼的身体。

当然，这次不可能和昨天晚上，几箭就可以把那个假面鬼怪给打倒一样。

只不过是使得眼前的鬼身体晃动了一下，身体向后仰去。

仅仅如此而巳。

但是，仅仅如此就已经足够了。

“赶快扔!”

是铃香的命令。

这次，所有的术者都行动了。

从十几个人的手里，一齐飞出了常春藤。

于是，常春藤的一端落地扎根——而另一端则仿佛有意识一般，缠绕在了鬼的手脚头以及身体上。

“——祭祀开始了吗!”

鬼吼叫着。

发疯般地挥动着自己的胳膊。

岂止是人力，这种力量连巨木都可以连根拔起。

胳膊膨胀了。黝黑的皮肤下面，浮现出根根血管，原本只有普通人两倍粗的胳膊，瞬间变得如同人的腰围那么大。

嗷。

从鬼的嘴里面，呼出火焰一样的粗气。

可是，尽管如此。

常春藤还是一动不动。

虽然鬼已经将全身的力量加注在胳膊上了，可是常春藤还是没有任何松动的迹象。

“这可是葛城家引以为傲的鬼缚咒力啊——”

葛城铃香说道。

在她的嘴边出现了微微的笑容。

“只要是鬼怪，无论他有多么大的神力，都不可能破坏掉的啊。因为常春藤和你，注定是相克的。”

嗷!

鬼的胳膊再一次的膨胀。

可是，常春藤还是丝毫不动摇。

就这样，扎根于大地的常春藤，将鬼完完全全地困住了。无论鬼怎样的用力，到头来变得支离破碎的只能是他自己的身体。

“你还是停手吧。如果受太多的伤的话，那么变成神明的价值就要小很多了啊。”

年迈的铃香笑咪咪地，走到鬼的身边。

似乎她笃定此时的鬼已经没有任何的危险性了。

慢慢地，她那满是皱纹的手向着鬼伸了过去。

此时，鬼动了。

“——？！”

常春藤没有开裂。

但是，连接常春藤的大地，此时却开裂了。破碎的大地，龟裂又多了好几道，看上去，如同蜘蛛网一样向着四周扩散开去。

从地底拉出来的岩石，在瞬间撞歪了好几个术者的身体。

“……鬼的力量，怎么会只有这些而已啊!”

铃香笑了。

红色的唇边。笑容越发的深刻。

轻飘飘地，身体向后跃去。真不知道在她那六十多岁的身体里面，什么地方隐藏了如此惊人的爆发力。

不过，这对于鬼来说，没有任何用。

“铃香大人!”

那是弓鹤的悲鸣。

化身为一阵黑色的旋风，鬼冲向了铃香，狂喜的面孔，露出了它那尖利的白色撩牙。可以撕裂钢铁的撩牙。速度是如此地惊人。

在场的每一个术者——就连弓鹤都没有来得及反应。

“——祭祀已经开始了吗!”

伴随着喜悦的“嚎叫”，鬼的獠牙也撕裂了晚上冰凉的空气。

这是无法逃避的死亡。

不到一秒钟的时间，葛城铃香的心脏就会出现在鬼的嘴里。实际上，所有在场的术者们，都已经看到了铃香殒命的幻象。

可是。

结果，鬼却停下了脚步。

“……啊。”

这并不是鬼的“声音”。

低低发出这个声音的，是在鬼的后背上，已经和鬼同化的——香。

还不是很清醒的眼神，看向了术者的方向。

在那里，一个非常瘦小的身影落了下来。

“……香、姐、姐?”

是美贯。

原本比术者还要先出发的美贯，不知什么时候，又回到了这里。

“……美、贯。”

已经陷入鬼的身体里面的香，嘴唇蠕动着。

从半只眼睛里面，滚下了眼泪：

“不要，啊……不要看……”

鬼挥动着自己的胳膊。

试图想要隐藏后背上的少女——鬼的这个举动，被迫停了下来。

“吐菩加美依身多女吐菩加美依身多女”

神道的祝词，就是为了咒缚鬼怪的。

“奶奶——”

“已经准备了很长时间啊。就算是美贯在场，如果抓不到鬼和香的话，祭祀就没有办法开始啊。”

老迈的铃香无视扭过头看自己的美贯，继续微笑着念着祝词。

美贯的到来，毫无疑问，就是铃香的命令。

这只是为了以防万一，阻止鬼发狂的策略。想必铃香对于香和鬼同化的事情也在她的预料之中吧。

但是，这是多么残酷的策略啊。

将化身为鬼的香丑陋面庞暴露在众人面前，让美贯面对面地直视如此的姐姐——多么残酷的策略啊。

“呜呼兮！”

铃香微笑着，接着说着自己的祝词。

“坎艮震巽离坤兑干”

束缚鬼身体的常春藤，瞬间增加了一倍。

而其中的每一根常春藤，都膨胀着，挤压着鬼的身体。

“——嗷嗷嗷啊啊啊啊!”

对于那种丝丝扣肉，痛入骨髓的常春藤，鬼也终于忍受不了，叫了出来。

被常春藤强行拖倒在碎裂的地面上。异形的脸摩擦着地面，口中堆满了雪和泥的混合物。

在鬼倒地的同时，香也似乎失去了意识一样，闭上了她的那只眼睛。

“——姐姐!”

充满悲痛的美贯的叫声已经显得太迟了。

“……带她走。”

铃香无情的话语回荡在整个高山的夜幕中。

另外，还有一个。

“……”

在这样的夜空中，一个半透明的少女浮在半空，流着眼泪。当场的所有人，没有一个人注意到。

看到鬼被拖拽倒地之后，这个少女就向着山头的另外一边飞去。

3

夜晚飘落而下的，不单单只有雪花而已。

如同春日回暖的丝丝阳气一般，模糊不清的灵体，黑羽真奈美急忙忙地从半空落了下来。

是刚好和鬼被抓的位置相反，就在山背面的地方。

“哈啊……哈啊!”

明明没有心脏，可使呼吸还是变得急促，黑羽不由自主地用手紧紧地抓住自己的胸口，说道。

“——安、安缇莉西亚!美贯她!”

“啊啊。我们这里也通过沙克斯的眼睛了解了一切。”

点头的，正是那个金发少女。

穿着裙子的手腕伸过来。

在这个手中，一对暗褐色的翅膀挥动着。

一只黑色的鸽子。

名字叫做沙克斯。

所罗门七十二魔神——其中的一柱。

沙克斯和黑羽，都去侦察了葛城的祭祀。结果，在那里发生的事情，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远比想象的要凄惨得多。

“美贯成了生祭。而她的姐姐却和鬼一起同化了……”

安缇莉西亚小声说着话，将大拇指轻轻地放在自己的唇边。

“这是怎么一回事啊……影崎。”

最后安缇莉西亚喊出了身边这个人的名字。

仿佛被深山的夜幕给吞噬了一般，在那里站着一个男人。

“……哼唔。”

影崎轻轻地哼了一卞，算是对对方的回答。

对此，安缇莉西亚表示了强烈的不满，满脸凝重地看着影崎说道。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啊?”

对于少女的质疑，影崎的视线一直往上飘。

“美贯被当作生祭，姐姐和鬼同化……那么之前的事情你也早就知道了吧。”

“啊啊。”

似乎故意似的，影崎耸了耸肩膀。

“我不是说过的嘛。我只是要看看这场祭祀。而且现在这场祭祀不是还没有完，不是吗?”

“你真的要一直等到那个时候吗?”

安缇莉西亚无法接受如此的冷酷，反问道。当然其中也包含着一些言外之意。

如果是懦弱的对手——比如说是树之流，大概早就蒙上被子在里面瑟瑟发抖了。即便每到那种程度，面对着少女的怒火，肯定也会有不少人被吓得心惊胆战的吧。

这是数千年来，在家族血统上形成的凌驾于普通入之上威严气势。

特别，这句话还是由安缇莉西亚说出口的。

“葛城美贯不是‘阿斯特拉尔’的成员吗?而‘阿斯特拉尔’不又是正式加入‘协会’的公司吗?虽说这是他们血缘家族的事情，不过美贯被当成了葛城家的生祭，‘协会’不是应该出面制止才对的吗?!”

“……‘协会’对于此事采取的不介入的态度啊。”

一直都很沉稳的影崎，这样地说道。

“这样的话……说得通吗?”

“所以，只要你们取得确凿的证据就可以了。究竟有没有蛇，有还是没有，只要把这个搞清楚了的话，我们就可以自由的行动。我想协议上应该是这么写的吧。”

“……”

安缇莉西亚说不出话来了。

但是，马上摇着脑袋，握紧了右手。

“知道了!只要搞清楚是否有蛇的存在就可以了吧!”

从她发白的指间，一只铜壶飞向了黑暗的天空。

“——现身吧弗内乌!领导二十九军团的侯爵！”

铜壶内侧虚幻的魔神，转瞬间，实体化出现在了众人的眼前。

缓缓地浮游在半空中的，银鲛魔神——弗内乌。

安缇莉西亚翻身坐在他的背上，金黄的头发迎风飞舞着。

“……不要干涉啊。”

影崎对着半空中的少女喊道。

“只要不干涉葛城家的事情就可以了对吧!”

“你明白就好了。……另外，我还有一件事情，可不可以问一下啊?”

“什么事?”

“为什么，您会那么关心葛城美贯啊?”

影崎抬头问道。

“对于你来说，‘阿斯特拉尔’只不过是有着20％经营权的合作公司而已啊　。你作为首领的义务也好，责任也好，甚至是魔法师的内涵也好，都和他没有关系吧。所以，为什么，你会对于只不过是合作公司里面一员的葛城美贯如此的关心呢?”

“我是——”

话刚刚说出口，安缇莉西亚又闭上了嘴巴。

少女将头扭向了一边，好几次都想把自己的话有条理地说出来

“这个事情——我也想不明白啊。”

就这样，少女和银鲛魔神消失在夜晚的黑幕中。

影崎在此之后，仍旧凝视着天空好久好久。

然后

“……有些变化啊。”

影崎自言自语道。

“据我所知，她原本是一个最像魔法师的魔法师啊。”

“不是的。”

有人对此有了回答。

是黑羽。

“即便是现在，我也是这么认为的。所谓的魔法师是值得骄傲的很棒的——可以帮助有困难的人的——精英们。所以，安缇莉西亚小姐，没有任何的改变。”

黑羽径直地看着眼前的影崎，说道。

影崎在一瞬间似乎有些迷惑，然后又问道。

“是不是因为……她是帮助过你的缘故啊?”

“不是的。”

坚决地摇着头，黑羽接着这样说道。

“是因为我亲眼所见的——就是这样的一群人。”

“……原来如此。”

影崎眯起了眼睛，没有一丝的笑容。

这样的魔法师是不存在的。

所有的魔法师，自始至终都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走上魔道的。所以，少女黑羽口中所说的那种魔法师只不过是她的一种梦想或者说是幻想。

(……虽然如此)

虽然如此，可是安缇莉西亚还是如此地关心着葛城美贯。

这个理由，到底是什么呢?

(……)

出租魔法师。

为了他人而使用魔法，存在这个世界上的一群奇怪的魔法师，所谓的“阿斯特拉尔”，就是这样饱含着矛盾的组织。也就是黑羽所憧憬的不可能的存在。

影崎叹了一口气。

之后。

“空气……变了啊。”

“哎?”

“总觉得……事情马上就要发生变化了啊。”

神情似乎有些沉闷。

影崎慢慢地向着山顶——扭头看向祭祀的方向。

雪，下的是越来越大。

大颗大颗的结晶，划过杉树枝，将世界染成了雪白一片。明明刚刚下了才几个小时，整座山就被染成一片纯白，宛如雪国。

就在那样的杉树倒下的出口处。

在即将要来到了半山腰的地方。

辰巳小心翼翼地拨开那些低矮的树枝，一步一步地走在山路上。

“晚了啊……”

辰巳小声地自言自语着。

山背的道路，由于鬼的横冲直撞被破坏的一塌糊涂，因此自然而然地，也就给树他们的登山之行增加了很多的负担。

“马上就是……石舞台(注：古墓由于水土流失，墓石顶暴露在外，传说古时有人见到狐狸化身女性在石顶上跳舞，因此得名）了吧。

走在辰巳身边的树问道。

葛城的石舞台。

这是他们四个人的目的地。

将鬼变为神——是这场祭祀必须的道场。这是在神道中又被称之为盘座的神圣的场所。

树的双腿开始哆哆嗦嗦地打颤。原本就不习惯走山路，而且今天还是强行走的偏僻的小路。即便如此，少年树也没有喊一句苦。

因为为之辛苦的价值，就在前方。

“啊啊。既然是鬼，就不会从葛城家的神术中逃脱的。……这样的话，他们应该已经把鬼送到了石舞台了。”

“在那里……铃香，要做什么?”

“和过去一样的话，鬼的——”

就在辰巳话刚刚说到一半的时候。

四个人同时停住了脚步。

辰巳粗粗的眉毛，一下子皱在了一起。

“你……”

“哟，来的还挺早的啊。说实话，我还以为，你们会白跑一趟。不过，能来真是太好了啊。”

仿佛是周末约好见面的一样，山坡上的年轻人抬起了一只手打招呼道。

“圭……”

这次猫屋敷开口说话了。

在那里的是猫屋敷的师弟——石动圭。

圭满眼的戏谑，眼角堆起来皱纹。

“看到师兄很精神的样子，比什么都让我高兴啊。”

“你亲自设下陷阱，还有什么好说的啊?”

“哎呀哎呀。像我这样不成材的师弟，如果连那些都不做的话，实在没有什么东西可作了啊。”

石动圭嘎嘎地笑着，很悠闲地摇晃着自己的一只手。

如此轻浮的举动，和这个年轻人非常的搭配。山里面沉重的氛围，不可能对于这个年轻人有什么影响——似乎就是这样的一种感觉。

但是，猫屋敷并没有被他外表的这种轻浮所蒙蔽，冷着脸，问道。

“那么，你在这里要做什么?”

“啊啊，现在有些小差错，似乎原先的计划有些走样啊。”

蓬蓬，石动圭轻轻地敲着自己夹克衫上面的那颗脑袋。

“不好意思啦，能不能你们稍等片刻呢?只要等到祭祀结束就可以了啊。”

“不要开玩笑……”

猛地跑到队伍前面的，是辰巳。

接近两米的身高，在灯笼的照耀下，投影出巨大的阴影。

逼人的杀气，使得这个身影看上去像是异形。

虽然人在暗处，但是还是可以看到辰巳满脸的怒气。而透过制服，也可以看到肉滚滚膨胀的肌肉。

这个巨汉——看上去就如同鬼怪的化身。

“我并没有开玩笑啊。”

唰，圭的手伸进了夹克衫里面。

辰巳身后的树看到在圭的手指间夹着一个五色的竹筒。

是管狐。

这是在阴阳师的才能上，无法赶上猫屋敷的石动圭，选择的一种旁门法术。原本，作为阴阳道，旁门法术，统统被称为五行——能够熟练运用阴阳道的魔法特性“阴阳五行术”，这正是石动圭的秘密武器。

“我们这边，出了点状况。”

“……是吗?”

辰巳随声应和着，但实际上根本没有在听。

在他们二人之间，充斥着杀气和咒力。

偏离了阴阳道正途的，圭的咒力和与其说是法术倒不如说是武术更为确切的，辰巳的神乐术。

就在他们两个人要进行无声的较量的时候——一个黑影从辰巳的旁边站了出来。

“树……”

巨汉辰巳意外地喊了出来。

站在身前的正是树。

“怎么啦，小社长?”

＂没什么。只不过，想讲一句话。”

似乎是有些紧张，树咽下了一口唾液，湿润了一下干渴的喉咙，开口说道。

“……你是不是要说因为这件事情，就算是美贯哭泣也没有办法?”

“……”

圭沉默着。

“我也想要问你啊。”

趁着这个空隙，又有一个人站了出来。

即便是被云彩遮盖，即便没有月亮，站出来的这个少女也仿佛有着月光缠绕般的优美。

是凯尔特的魔女。

或者，也可以说是月亮魔女。

穗波·高濑·安布勒。

少女穗波，没有长篇大论，只是一句话问出了自己的疑虑。

“石动圭。你……是不是堕身为蛇了啊?”

树和辰巳惊异不已，猫屋敷的脸色也很微妙——大家，一起看向圭呢。

“……”

圭呢。

圭呢。

圭呢，只是讽刺般地，歪了歪他的嘴唇。

在山的半山腰处，设计了这个东西。

乍一看去，只不过是一个石头制造而成的，奇怪的箱子样的雕刻。

长度大概有成年人身高的巨石，非常精细地堆放在一起。石头和石头间连一片剃须刀都插不进去。

从巨石的大小和半山腰的高度来看，当时建造这个石头雕刻不知道耗费了多少人力。那些只能使用自己血肉之躯的民众，的的确确是流着自己的血汗，把那些巨石一块一块地搬到半山腰来的。

可以说这里是凝聚着他们的热情和信念的场所。

——葛城的石舞台。

也被称作葛城的圣域。

“……”

葛城铃香，此时就站立在这个圣域的前面。

在此的祭祀仪式——再加上和鬼的对峙——是一件相当消耗体力的事情。她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庞隐隐带着一些苍白的颜色。

但是，即便如此，年迈的葛城铃香的一举一动，丝毫不显怠慢。

已经持续了60多年的“生存方式”，在所有的时刻都束缚着这个年老的女人——看上去似乎是这样的。

“……马上就要开始了啊。”

铃香的目光，看向了石舞台。

在石舞台的四周，洒有白色的灰。

那是用刚才的币帛还有术者们的头发和指甲所烧制的灰。

这些灰有着看不见的咒力，彼此连接形成了一个结界。这是为了防止出现鬼逃跑的万全之策。

在这个石舞台的地下，出现了几个术者的身影。

“——那两个人的移送，已经结束了。”

术者的代表，低头报告道。

“……鬼的状况?”

“比想象中的要安静的多。或许是由于香小姐的缘故吧。”

术者回答的声音中，有着没有完全掩饰的惊讶。

可以接受鬼的体质，原本就是香所拥有的啊。这确实可以院是一种罕见的体质。不要说是美贯了，这是连铃香也远远望尘莫及的天才。

“不好吗?”

铃香点头道。

“……这样的话．就开始生祭仪式吧。”

这是非常严肃的命令。

术者们，全都低下了头。

生祭仪式

这个老女想要做的，就是鬼的“移植”。

将和葛城香同化的鬼吸引到成为生祭的美贯那里。附身到美贯身上的鬼，在少女内部逐渐的净化，涤清，转变为神的属性。

这就是将还未满十周岁的少女当作神明的母体使用——甚至可以说是一种非常违背伦理道德的行为。

而且，最后

“……连着美贯的魂魄，将神剥离出来。”

铃香冷冷地说道。

这可以说成是灵魂的外科手术，

将在美贯体内转变的神明，强行从美贯的体内剥离的手术。

当然，同时伴有危险。

是生命的危机。魂魄的危机。——精神的危机。

在某种意义上说，是一个无视“葛城美贯”人格的仪式。

“……”

但是。

这是为了诞生天才香，不得不作的牺牲。

如果是魔法师，如果继承了魔法师血统，那么天生就注定被放弃。

——原因就在于此。

对于当场的所有东西，所有的人，都不抱有怀疑。

即便是有疑问，那也是不被允许的。

第八章 魔法师和蛇影

道场法师……鬼(雷)之子道场法师在以元兴寺下人身份消灭了出现在镜堂的大鬼之后加入了佛门。之后，为了引水灌田和诸蕃王起争执，最后以百余人拉来巨石堵住诸蕃王的水闸，得以引水入元兴寺。

1

石舞台的内侧。

是冷冰冰的黑暗。

穿透石头的冰冷，不要说是体温，就连身体里面最宝贵的东西也似平被寒冷给夺走了。

就在这样的黑暗中。

“啊……”

有一个声音。

是葛城美贯。

少女就这样蹲在石室的角落。甚至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所有的力气都被祭祀给拿走了。

“哼……啊……”

好不容易残留的，只是仅仅可以维持生命的——呼吸的力量。

美贯拼命地呼吸着空气，将里面的氧气输送到自己的四肢。原本本能的行为，现在却变成了必须要刻意才能够做的事情。

所以。

“姐……”

美贯消耗着自己生存的“力量”，伸出了自己的手。

惨白的手指，在黑暗中颤抖。

颤抖的手指，没有碰触到任何人。

因为没有碰到，所以少女颤抖着喉咙说道。

“香姐姐……”

刚开始，根本发不出来声音。

所以，又再一次地鼓起力气，喊道。

“姐姐……”

即便如此，如果不侧耳倾听的话，还是听不到。

就如同石室中掉一根针一般，哀伤的纤细的声音。

“……美贯，吗?”

结果．传来了同样纤弱的声音。

微弱的．如同和服脱曳地面的声音。

“姐姐?”

“啊啊。……我在这里。”

声音来自石室的另一端。

现在，代替鬼，香的意识回来了。

但是看不到香的身影。

石室的里面没有任何照明，甚至连星光都照不进来。

姐妹两个，终于在这个石室中，得以不受别人的打扰。

“……”

“……”

两个人，都没有接着说下去。

应该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美贯自从回到葛城家后，一直没有和香说话的机会。两个人好好地见个面，也是从刚才抓鬼的那一刻开始。

三年的空白，就这样无情地横亘在只有数米间隔的两人中间。

“……美贯。”

结果，还是香先开口说话了。

仿佛是要一个字一个宇确认自己的说话内容一般，香慢慢地说道。

“……对不起。”

“为、什、么?”

“将你……当成生祭。”

“怎么会……这又不是姐姐你的错啊……”

美贯的声音中包含着微笑。

即便是在黑暗中，似乎也可以感觉得到美贯微弱的笑容。从心底为对方着想的，微不足道的可怜的微笑。

“……就算这样……对不起……”

香道歉道。

美贯还是满脸困惑的微笑。这次的微笑，完全传达出了美贯的心意。

“我啊……一直……都是姐姐的替代品……大家不是都这么说嘛……”

美贯非常沉稳地说着。

“所以啊……即便变成这样……也是无可奈何啊……”

“没这回事!”

香激烈的叫喊，如同瞬间即将熄灭的蜡烛的最后的怒放。

“……”

“将你当成生祭是无可奈何?……哪有这种道理!”

“……”

姐妹的对话中断了。

沉重的静寂，充斥着整个石室。

只有微弱的喘息声回荡在这里——不久，香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你还记得母亲大人吗?”

香询问道。

母亲的死是在三年前。当时的美贯刚刚五岁。记忆还不是十分清楚的时候。

“……嗯。”

美贯肯定地回答着：

“记得啊……母亲的事情。”

“……是吗?”

香，微微地叹了口气。

一声长长的，细细的叹气。

仿佛是在诉说，如果记得就太好了。

“那次……祭祀上。

香的声音，仿佛是从什么地方硬挤出来的。

“是母亲大人保护了，差点被鬼杀死的我。”

那是三年前的悲剧。

失败的祭祀和死去的母亲。

失踪的鬼，和逃离葛城的美贯。

“因为我偷偷溜进去致使祭祀失败——因为我偷偷溜进去，母亲打人才会死的。”

“……嗯。”

这些事情，多多少少，美贯也知道些。

尽管是自己不在场时发生的事情——但是也隐约觉察了，正因为如此，自己再也在葛城家呆不下去了，所以才会跑了出去。

才会遇见猫屋敷。

“……可是啊。”

香继续说着。

声音非常的哀伤，非常的沉痛。

仿佛是打开了不应该打开的潘多拉的盒子一样。

“可是啊……看着眼前倒下的母亲大人，我竟然会这样想。”

少女淡淡地，万念俱灰地笑着，接着说着

“——啊啊，我得救了——啊。”

那是非常自然的心理感受。

那是非常残酷的心理感受。

看着为自己牺牲的母亲，却暗暗庆幸自己劫后余生，残酷得无以复加的心理感受。对于当时七岁的孩子来说，是在自然不过的心理感受。

但是，虽然这么说，但是并不意味着可以原谅自己。

虽然如此，并不意味着自己可以原谅现在还苟且偷生的自己。

“那个时候，我竟然这样想。”

香说着。

“鬼啊，不是在外面。”

突然停了一下。

然后，悲伤地笑着，接着说道。

“我，不就是那个鬼吗?”

所以，香才会想要拯救美贯，而不是自己。

因为自己已经没有可以保护的价值，那么，至少也要保护自己的妹妹。

“罪孽深重的……不就是我。原本早就不在人世的……我。应该成为生祭的……也应该是我啊。不是你。不是美贯你啊。”

十岁的少女，竟然说出了这样的话。

没有哽咽，没有流泪。只是用陈述事实般的语气说着。

“……”

姐妹二人，再次陷入了沉默。

已经足够了吧，香这样想着

自己的狡诈，自己的丑陋，已经彻底说了出来。

最差劲的自我满足，最差劲的自我中心主义。只不过是想在自己最后的时光里面，将隐藏在自己身体内部的罪恶一口气给挖出来。

……自己是多么的邪恶，令人唾弃啊。

“……”

只有这样，自己才能够获得一丝的解放。

同时，香的内心强烈地希望自己就在此刻这样地死去。就让我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吧，就让我自己拯救自己吧。

就在此时，香听到了一个声音。

“……啊。”

刚开始，原本以为是自己的错觉耳鸣。

不是的。

“不是……那样的啊。”

香确实听到了这个声音。

“美贯？”

香竖起了自己的耳朵。

虽然比刚才更加显得没有力气，但是那确实是自己的妹妹在说话。

“刚才啊。我撒了……一个谎。”

美贯微笑着说着。

“所谓的替代品……并不是因为别人这么说我才……”

美贯的气息似乎即将停止。

但是，却比任何人都要有力地说着。

少女美贯在黑暗中柔柔地笑着。

“我啊……因为是姐姐的缘故……因为我爱姐姐……即便是当生祭也没有关系……我是这么想的啊。”

“……！”

那是。

肯定一直无法说出口的。

替代品，生祭，被这些单词左右：使得这两对姐妹彼此没有办法说出口的话。

“……美贯。”

香，跪在石板上。

拼命地挪动着不自由的四肢，竭尽全力地向着妹妹靠近着。

至少，想要碰到自己的妹妹。

即便看不到彼此的面孔，即便此时的身体已经完全改变，但是至少还是想要好好地抚摸一下自己的妹妹。

“美贯——”

呼唤的名字，突然中途停止了。

“姐……姐?”

“唔……啊啊啊——!”

香幼小的身体蜷曲着，没有办法回应妹妹。

蠢蠢欲动地，在自己的体内——不不，是自己更加本质的内在中，某个东西似乎要爬出来了。

仿佛就在自己的皮肤下面，一个百足怪物在匍匐蠕动着。

对于它的本来面目，香非常的了解。

是鬼。

“祭……祀……开始了吗”

从自己的身体内部，传来这样的声音。

从来不知道其它话语的，可怜的魂魄。

鬼，拖拽着香的身体，一步一步地，被诱惑到美贯的身边。

为了这个祭祀，已经举行了一周的除秽。现在的美贯，对于鬼来说，就是散发着醉人醇香的极品美餐。

“姐姐……?”

“……不……要……过去啊……!”

香，狠狠地抓着自己的身体。

明明终于可以和自己的妹妹说说话来着。

还以为彼此可以相处得更加融洽来着。

“我……的……妹妹……”

不要伤害……我的妹妹啊!

如此单纯强烈的想法，使得香拼命忍耐着自己身体里面的冲动。

将自己身体里面那个蠢蠢欲动想要出来的东西，用尽全力地封闭着。

而且。

拼命克制着这样的想法。

“祭祀……开始……了吗……”

如同诅咒般的话反复着，一半的灵体魂魄，重重地将香的身体生生地分成了两半。

自然而然地，香回到了原本的面目。

只不过丑陋的鬼的“内核”，不断地向着美贯爬了过去。和之前的香一样，慢慢地石板上爬行着，想要吞掉美贯。

“停下来……!”

听不到啊。

对于妖魔来说，他们是听不到这样的请求。

——慢慢地。

——慢慢地。

蠕动着。

蠕动着。

在石板上蠕动着，一点点地向着妹妹靠近着。透露着自己的丑恶灵魂的鬼，就这样，慢慢地逼近着自己的妹妹。

“美贯……”

香发出了，绝望的呻吟。

这种呻吟，鬼也不可能听得到。

——慢慢地。

——慢慢地。

“……啊。”

就在鬼的手即将要碰触到美贯的时候，少女香的身体僵住了。

这一瞬间。

咕噜噜，石室的某个地方传来了声音。

同时，鬼的爬行也突然停了下来。

好像有什么东西，吸引了鬼的注意。

“到这来。”

一个人这样说着。

好像看到这个人的手里面似乎拿着一件壶一样的东西。它散发的那种微弱的光芒，照亮了黑暗的石室中。

石室的地板散乱着，在那里站着一个人影。

“到这里来，一言主神。”

声音中，隐藏着强烈的意志力。

吸引着灵体状态的鬼的，或许正是这种意志力吧。

就这样，鬼被吸引了过来，最后，慢慢地投身钻进了那个人影手中的壶里面。

哐当，就在壶盖合上之后：

“——美贯小姐，你没事吧?”

人影这样喊道：

在这个瞬间，光芒照亮了这个人的脸庞。

“啊……”

倒吸了一口凉气的，反倒是香。

“是你，弓鹤——?!”

美贯的守护人——橘弓鹤。

来人正是，拿着一个奇怪的壶的橘弓鹤。

“……弓鹤……哥哥……?为什么……?”

弱弱地，美贯小声说着。

原本充满着健康血色的脸庞，此时在石室的光芒的映照下，如同白蜡般没有神采。

即便没有被鬼给附身，这些天来的疲劳也没有办法消除。一周的除秽，再加上被丢进这样的石室，此时少女美贯的体力已经接受极限。

“……”

一时间，弓鹤的脸因为痛惜而扭曲着，低低地声音回答道。

“已经准备好了逃生的地道。请跟我来。”

2

“石动圭。你……堕身为蛇了吗?”

穗波问道。

问题的尖锐，如同利刀。

水样的眼眸，在黑夜里，鲜明地映照出对方的身影。

“……”

圭只是满是讽刺地歪了歪嘴巴。

就这样，彼此两个人的身影就在夜幕中对峙着。

辰巳和猫屋敷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从自己的身体中，拿出自己所有的力量，浑身环绕着咒语的力量。如果对方给出肯定回答的话，他们就会马上发动战斗。

圭的回答，可以说决定着彼此的生死——此时的对峙，就是这样的气氛。

“……”

“……”

静静地喘息声，消散在黑夜中。

只有紧张，慢慢地在周围蔓延高涨。

“……石动，啊。”

似乎无法忍受此时的静寂和紧张，树喊着对方的名字。

“——”

突然，少年捂住了自己的右眼。

那并不是因为疼痛。

刚好相反。

“社长?”

猫屋敷和穗波硬生生地问道。

“没，没关系的。与这个相比——现在的……啊?”

树捂着自己的右眼说道。

自从进山以来，一致挥之不去的右眼的疼痛，在此时突然消失了。

猫屋敷，也注意到了树的这句话。

虽然并不像树的右眼那么敏感，但是身为魔法师，还是可以通过皮肤感知周围咒力的变化。

“……山里面的鬼气……消失了?”

“似乎……行动了啊。”

圭得意地笑着，说道。

猫屋敷扭过头来。

“圭?你，到底做了什么——”

“——唉呀，只不过是让你们在这里稍等片刻啊。”

圭夹着竹筒的手指，优美的闪耀着。

无色的光芒，在指间游走。

是管狐。

仿佛是弹开的烟花，管狐一个个地相互碰撞着，彼此缠绕着白色的光芒。

“啊——！”

光的爆裂！

强烈的光芒吞噬了整个世界，数秒钟，树他们的灵力的视觉也感到一阵阵的灼烧。

就在这样短暂的瞬间，圭的身影在他们身边消失不见了。

只留下阵阵脚步声，那是和石舞台完全相反的方向。清醒过来的树他们最后看到的只是消失在黑夜中的夹克衫的衣角以及晃动着的杉树枝。

“石动！”

想要追上去的树的肩膀上，被一个人的手给抓住了。

“哎？”

“——社长，穗波。你们先去石舞台吧。”

猫屋敷这样说道。

“猫屋敷——?”

扭过头来的树，仿佛第一次见面的样子疑惑地看着猫屋敷。

“那个家伙，交给我就好了。”

非常冷静的声音，猫屋敷就这样说着。

任何人都不能反对的，坚定清楚的声音。就算是在黑夜中也可以看得很清楚的——那样的一副表情。

“啊……”

所以，树也好，穗波也好，都没有再说什么。

石动圭和猫屋敷。

原本就是身为同门师兄弟的阴阳师。

他们知道在他们两人中间一定有着不能让别人了解的纠葛。

“可以吧。辰巳。”

最后，猫屋敷对着辰巳问道。

“……明白了。那拜托你了，”

辰巳也重重地点了点头。

之后，辰巳依旧朝着原来的方向迈出了脚步。

“走吧。”

抢先一步，在斜坡上——向着葛城石舞台的方向，辰巳前进着。

现在，应该是祭祀的关键时刻。

厚厚的积雪，紧紧地依附着高山。

在一望无际的黑色夜空下，随意的，被夹杂着雪花的山风给吹了下来。

那个样子，就仿佛是凋落的花瓣。苍白的雪花，缓缓地落在山峰以及周围，仿佛夹杂的风雪，想要把这片罪孽深重的大地给掩藏。

当然，石舞台也不能例外。

大地和泥土也一样。

草木也一样。

古老的石墓，也被染上了惨白惨白的自然的颜色。

“吐菩加美依身多女吐菩加美依身多女”

祝词的声音愈发的高昂。

在这个石舞台的四周，坐着好几十个术者。

所有的人都蒙着白纸，其中每隔一定距离，就有一个人拿着火把，就这样地围成一个圆圈。

白纸一模一样，就连所有人的服装，动作也完全一个，每一个术者之间完全没有差别。

不要被鬼诅咒，不要被神看到，只要听到我们这些人的祈祷就好了。这就是人类肤浅知识的产物。

不过，原本，咒术就是这个样子的。

欺骗神明，敲诈世界，让人类得到利益的敲骨吸髓般的压榨系统。

即便是在神道里面，这一点也没有任何的改变。

可以说是一种以信仰为借口，建立的顽固的体系。是更加精密地，更加有效的得到神的“力量”的方法论。

在这样的系绕之下。

每一个术者，纷纷献上自己的祝词。

“吐菩加美依身多女吐菩加美依身多女”

祝词，融入了这夜色中。

这一带，非常奇怪，空气异常的清新。

这是鬼化身为神的仪式。

而这个仪式的余波，就是使得周围的空气变得清新。只不过过于地清新，似乎也让人有些感到呼吸困难。

“吐菩加美依身多女吐菩加美依身多女”

祝词还在继续着。

凝聚着咒力，世界为之改变。

以石舞台为中心，空气的构成也开始变化。

但是。

“鬼气……”

老迈的女人——葛城铃香皱起厂眉头。

短暂地思考了一会，铃香对周围的术者们发出了命令。

“——情况有点奇怪。到石室里面看看去。”

“可是……还在祭祀当中啊。”

“不用管。”

对于术者的解释，铃香一句话给打断了。

“如果在祭祀中让鬼给跑掉了的话，就变成我们葛城家的笑话了啊。”

说完之后，铃香的视线滑向了一边。

那是位于山口处的，杉树林。

慢慢地看清楚了从暗处走来的巨汉的身影。虽然没有火把照明，但是也不会认错的那个巨大的身体。

“你要去哪啊?辰巳。”

“我哪都不去。”

辰巳说道。

严肃的眼睛，紧紧地盯着老迈的铃香，辰巳接着说道。

“我是来……摧毁这场祭祀的。”

“……”

对此，铃香并没有任何反应。

相反，视线落在了辰巳的身后。

在雪中，又出现了两个人的身影。

穗波·高赖·安布勒。

还有，伊庭树。

“这不是，‘阿斯特拉尔’的诸位嘛。上次您们帮我们葛城打败鬼怪，万分的感谢啊。”

“这个不用感谢。”

穗波摇着头。

压了压自己的巫女帽子，狂乱的风雪，将穗波黑色的斗篷吹得上下翻飞。

“因为我们实实在在的被狠狠地被骗了。”

“受骗，这真是了不起的借口。”

“不是吗？你不是已经把那个被结界困住的鬼给带到祭祀现场来了吗。”

“哼。啊啊，这件事情啊。”

年迈的冷香，妖艳的微笑着。

虽然如此，但是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没有丝毫的破绽。从她毫不动摇地身姿，可以推断出她那坚如盘石的内心。

“……葛城铃香大人。”

最后，树开口说话了。

“找们‘阿斯特拉尔’，要带走葛城美贯。”

“那是，不合情理的。”

铃香依旧笑咪咪地说着。

“既然生在这样一个魔法之家，为家族尽—点自己的力量也是理所应当的啊。虽然在世俗人的眼里有些不近人情，但是在魔法世界中这是理所当然的啊。难道，你们‘阿斯特拉尔’忘经忘记了吗?”

“在‘阿斯特拉尔’，根本没有这样的规矩。”

“啊啊。”

好像很有意思啊。铃香眯起了眼睛；

“家族也好，魔法世家也罢，怎么样都无所谓：与那个孩子相比——与美贯相比，一切都不重要。昨天晚上，我对弓鹤也是这么说的。”

“对弓鹤?”

听到这个名字，铃香细细的眉毛挑了一下。

扭头问向身边的术者：

“弓鹤到哪里去了?”

“……应该是担任警戒去了吧。”

对于这个回答，铃香耸了耸肩膀。

“被算计了啊。这么说来，那个家伙也被所谓的世俗给感化了啊。”

说着，铃香转过身去。

对于身后的三个人，再也没有看一眼。

似乎对于他们，铃香已经彻底地失去了兴趣。

“铃香大人。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呢。”

“已经结束了啊。”

说完，铃香向着术者们发出了下一道的命令。

“赶他们走。”

“……”

一瞬间，术者们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但是，仅此而已。所有的术者都唰地向前迈了一步。

“真的，打算这么做吗?”

穗波问道。

没有回答。

在不同门派的魔法师对峙之际，没有废话和讨价还价。有的只是证明自己魔法正统性的实际行动：

“如果这样的话——!”

穗波因此也没有了一丝的犹豫。

“——我乞求。在力量圆锥之下，箱由天地之灵树的加护，贯穿东方的灾厄！”

槲寄生之箭。

穗波·高濑·安布勒最为擅长的凯特尔魔法。

虽然考虑避免出现伤亡，穗波在释放魔法的时候有些手下留情，但是威力还是远远胜过半吊子的手枪。在树的眼中，仿佛就像是一颗闪耀着光芒的流星。

单是，这样的槲寄生之箭，就在术者的面前，被彻彻底底地弹开了。

“——哎？！”

“事依奉里伎此久依奉里志国中尔荒振留神等乎婆　神问波志尔问赐比神扫比尔扫赐比氏语问比志盘根树根立草乃片叶乎母语止米氐”

术者们闭着眼睛，慢慢地高声吟颂着中臣祓的祝词。

“禊”——拥有神道法术特性的结界。

如果一个人一个人和穗波挑战的话，他们都不是对手。

但是，当这么多的人聚集在一起，集中释放一个法术的时候，那种“力量”是凯特尔魔女也没有办法企及的。

“不管东西方的魔法，魔术结社都是倾力于同一种魔法。因为即使在魔术方面，个人也是无法超越集团的。”

葛城玲香自信地说着。

“像‘阿斯特拉尔’这种团体，是战胜不了我们葛城家的。至少在这座山中。”

这是魔法的真理。

或者说，这就是魔法赶不上科学的理由。

涉及的数量的不同。血统和才能都比不过的人多势众这种力量。

现在，这种力量，正向着少女穗波露出了它的利牙。

‘生魂足魂玉留魂国常立尊”

“——!”

就在祝词改变的瞬间，魔法少女紧紧地按着自己的胸口。

“穗波!”

无视扭头看着穗波的树，祝词依旧继续着。

“生魂足魂王留魂国常立尊”

没有任何的慈悲。

冷冷地。

无论何时何地都冷酷无情的残酷的神。

“哎……”

少年呻吟着。

这个东西，也被树看在眼中。

由于那个祝词的咒力，形成的一根线，和穗波紧紧联系着。

“是振魂。在神道中，这是基础的基础啊。可是，到了现在，美贯似乎还没有熟练掌握吧?”

铃香干巴巴地说着。

振魂。

振颤原本自己的灵魂，使之活化的法术。

现在，利用这样的“力量”，和穗波产生了共鸣，震荡着少女的魂魄。

结果，无法完全抑制的咒力，伤害了穗波自己。对于魔法师来说，没有比这更加有效的法术了。

“穗波——!”

“啊——”

少女穗波发出小小的悲鸣，险些就要丢掉自己手中的橡木手杖。

“嘎——!!”

就在这个时候。从圆形结界的一端，术者们飞了起来。

人类竟然可以像皮球一样的滚动，树还是第一次见到。

以此为起点，一个如同狗熊的巨大身影冲了过来。

“辰巳……”

树几乎要怀疑自己的眼睛。

巨汉辰巳就像是沸腾的岩浆。一个有着数千度高温的人形岩浆。

此时的辰巳低着头。

低着头，小声说着话。

“我不是说过……要摧毁……这场祭祀。”

“辰巳——你!”

在他的身后，飞起一个人影。

似乎这个术者也学习过神乐术的武术。脚法也好，刁钻的拳击也好，看上去没有多年的浸淫是没有这样的功夫。

在火把的照耀下，锋利的拳头挥了过来。

那是看准破绽后的干净一击。

但是。

哐!

突然一击重拳，直接打在了这名术者的面门。

不是魔法。

也不是咒力。

是非常单纯的肉体的力量。灵活运用了人类的躯体的——武术所赐予的“力量”。

但是，就是这种单纯的力量，正是打开魔法集团的突破口。

“辰巳——!”

在已经认出辰巳的术者面前，辰巳巨大的身体，仿佛没有任何重量一样，在雪地上滑行。

术者们的手脚仿佛在这个大块头身旁轻轻擦过。

拳头，腿脚，统统都落空，在他们眼前的只不过是辰巳的残影。

“咔!”

从半空中，一名术者飞身而下。

这是以同伴为诱饵的突然袭击。

如同一条蛇般，手刀突然而至。

而辰巳则一副扫雪一样的，摆动着自己的手掌。

在通红的火把照耀下，手掌的移动，直线和曲线的轨迹交错着。辰巳的脸颊到脖子被手刀割裂。以自己的鲜血为代价，辰巳将自己的手掌深深埋人术者的胸口。比常人大一倍的巨掌，一直埋没到了手腕。

传来钝钝的声音。

那是骨头碎掉的声音，所有的人都知道。

双膝着地的术者，就这样躺在地上一动也不能动。

葛城家的术者们，都开始犹豫不前了。

“……守护人。”

穗波缓了口气，说道。

原本的神道系统，基本上就是和神进行交流的体系，不应该对其它人产生伤害。

并不像凯特尔魔法中的槲寄生或者阴阳师那般，本身就可以被利用到战争中去。

而那些将魔术和武术结合起来的，具有了战斗力的人们。

就会像现在的辰巳。

“……”

术者们纷纷后退着。

巨汉辰巳慢慢地向前走着，就像是从海洋中开辟道路出来的圣哲。

“我也是一直……认为你说的是对的。”

辰巳自言自语着。

“葛城家是绝对正确的存在，既然生在魔法之家，那么就不能违背这样的命运。”

既然产生了魔法师这样的畸形，那么就很难返回到俗世中间。于是，这些少数派就聚集在意义，形成了无法摧毁的集团。

这就是魔法结社。

特别是诸如神道或者密宗，以宗教这样的面具出世，和广大民众得以接触。利用魔法这种隐藏的面具，成功地得到了社会主流的权力。

因此，魔法师要背叛自己的结社是非常困难的。

岂止如此，他们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所以啊……以鬼为食也是……”

辰巳继续向前走着。

内心似乎孕育着奇怪的热量。

浑身散发着融化冰雪的愤怒。

“牺牲香和美贯也是……”

突然，辰巳抬起了头。

“已经，足够了啊!”

怒吼着。

刮起了一阵狂风，冰雪为之开裂。

夹杂着狂热的愤怒的寒风，就这样对着术者迎面扑来。

在场的所有人一动不动。

畏惧了刚才的那声怒吼，身体变得动弹不了了。

但是，一个人除外。

“……哼。”

轻蔑的声音，在夜空回荡。

“哎呀，难道你连我也要反抗吗?辰巳。”

一个老迈的身影在这白色的世界中，轻轻摇晃着。

是葛城铃香。

“……如果这是你所希望的话。”

辰巳的头上青筋暴露，混杂着雪粒和鲜血的汗水流遍了全身。

3

猫屋敷奔跑在，高山的斜坡上。

和树他们分手之后，就一直一个人，追赶着圭。

“喵呜。”

“喵～～～”

而白色，斑点，三色的三只猫跑在他的前面。

名字分别是白虎，青龙，朱雀。

“……喵。”

唯独那只运动不足的玄武，趴在猫屋敷的肩膀上懒懒地打着哈欠。虽然体重不能小瞧，但是趴在奔跑中的猫屋敷的身上，一点都没有失去自己的平衡。

(……是怎么一回事啊?)

一边奔跑着，猫屋敷一边思考着。

如果圭是“螺旋之蛇”——那就有好几个事情可以说得通了。

故意阻止我们的理由

接二连三地挑衅，帮助葛城家的理由。

如果背后有身为“螺旋之蛇”的其它目的的话，那么这些行为都可以解释了。

但似乎，目的呢？

（……）

他想要得到什么东西。

但是，在考虑这些事情之前，猫屋敷停住了自己的脚步。

白虎们——三只猫突然迷失了前进的方向，开始在原地打转转。

“……果然如此啊。”

点着头，猫屋敷的手指探向了自己的袖口。

从指尖飞出去的，是一张符咒。

这张符咒，一飞进杉树林，就发出了奇怪的声音。

周围回荡着如同打碎玻璃的声音，而此时，原本消失的身影出现在了雪地里。

在那里布下的隐身结界，被猫屋敷的符咒给打破了。

“……追过来的人，果然还是你啊。”

那个身影——圭扭头说道。

穿着夹克衫的肩膀上下耸动着。白色的气息，不由自主地从嘴里冒了出来。

“最近，有些运动不足啊。总觉得好像要断气了一样。如果可以的话，就这样偷懒下去多好啊。”

“你这是……”

“真不凑巧，我现在对于你的说教毫无兴趣啊。”

圭这样说着，想要再次的转过身去。

突然，咒力开始凝集。

“——?！”

“现身吧，马尔巴士!统领三十六军团的王！”

刮起了一阵狂风。

这是强大的灵体现身现实世界，压迫空气产生的现象。

猫屋敷和圭，都同时向后跃去。

在他们二人中间，突然一个人影和怪兽从天而降。

“喂……你这个家伙……”

圭的表情为之一变。

“如果对付你的话，应该不算直接于涉葛城家的事情吧。”

在白雪的映照下，黑色的裙子显得更加的乌黑。

带领着七十二魔神中的一位——黄金狮子马尔巴士，安缇莉西亚·雷·梅扎斯站在那里微笑着。

“安缇莉西亚小姐，你为什么会——”

连猫屋敷，也惊讶莫名地喊着对方的名字。

“刚才捕捉到了咒力的反应，发现爱逞强的阴阳师在追踪前师弟。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所以才出面的啊。哎哎啊啊，对于你们‘阿斯特拉尔’，我还是大体上有些了解的啊。”

自始至终非常优雅，安缇莉西亚拨弄着和狮子一样金色的头发，说着这些内幕。

然后，慢慢地转过身来。

对着圭问道。

“怎么样啊?”

“哈哈……这样就有些棘手了啊。”

圭干巴巴地笑着，向后退着。

但是，他的前后，都被猫屋敷和安缇莉西亚给挡住了去路。

虽然事前没有商量，但此时却是莫名其妙的心有灵犀。偶尔，他们两个总会无意识中，有着一些默契。

“爱逞强的阴阳师。树还好吧?”

站在原地，安缇莉西亚问道。

“算是……应该这样吧。”

“算是？”

“不是不是不是。”

猫屋敷慌张地摆动着自己的两只手。

“算了，我们先把这个家伙给抓住再闲聊，怎么样?

“我同意啊。”

两个人，转过身来。

同时，彼此都皱起了眉头。

圭的笑意，越来越深了。

“怎么了你?终于明白自己的立场了?”

安缇莉西亚亚疑惑地问道。

“哎呀……”

圭，挠着自己的脑袋，说道。

“……总算是就，勉强赶上了啊。”

说完，得意洋洋地，弯起了自己的嘴唇。

石舞台的战斗，因为两个人的对峙，开始出现新的局面。

面对面的两个人。

葛城铃香和紫藤辰巳。

“——那么，你也要反抗我了吗?辰巳。”

年迈的女人——铃香问道。

“……如果这正是你所期望的话。”

听到这个问题，辰巳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仿佛是即将被积雪压断的枯树枝一般，铃香的身体散发出压倒辰巳的气势。

唰地，铃香的和服袖子抖了一下。

满是皱纹的手指上，握着一把缠着红白布条的棒子。而在那个棒子的前端，弯弯地挂着铃铛。

是神乐铃。

——叮铃——

这样的音色，使得整个世界冷的发抖。

“‘禊’，净化整个世界。净化的世界可以成为抵御任何魔法攻击的结界。——但是，这只不过是开始战斗的准备。你，应该明白的吧。”

铃香慢慢地逼近着。

仿佛是被推着的似的，辰巳随之不断地后退。在他们两人中间，似乎出现了一个肉眼看不到的气泡之类的东西。

以前的葛城铃香，可以在远离这里的雷丘，召唤出真正的雷电。那么，今天，她又会使出什么奇怪的法术呢。

周围的术者们，也屏气凝神地看着。

就连穗波，也一动不动的看着。

正如一场严肃的仪式一样，没有任何人允许做出打扰到这两个人对峙的事情。

可是，还是有人喊了出来。

“——请等一下!”

伊庭树插到了他们两个人的中间。

“我们……不是来打架的。我的话还没有说完。”

“已经完了。”

铃香一口断定道。

“魔法师们，都会选择一条自己的魔法之路。一旦彼此间有分歧，不是通过对话就可以解决的。你连这个道理都不明白吗？‘阿斯特拉尔’的第二代社长。

“我不明白”

树回答道。

看着对方可以杀死鬼的恐怖眼神，少年树没有退让。

岂止如此，少年虽然两腿一直打哆嗦，但是却没有向后退一步。

（……小树。）

穗波在心里茫然地喊着。

偶尔，真的只是偶尔，眼前的这个少年会变得不一样。

明明比任何人都要胆小，却可以做出来任何人都不敢做的事情。

现在，就是他变身的时候。

而且，这样极小的勇气——并不仅仅局限为了某一个人。

“闪开。否则，我会灭了你。”

“——等一下。”

这次插嘴的是，穗波。

铃香只是看了她一眼。

“难道，你也想要阻止我?”

“唔唔。但是，我只是觉得有倾听的必要。”

“事到如今才。”

不容置疑地，年迈的女人想要断然拒绝。

但是，此时，穗波抢先说道。

“辰巳也包括在内——我们的战斗力，你应该不会忽视吧。如果强行和我们战斗的话，祭祀可就进行不下去了啊?”

原本，辰巳并不属于“阿斯特拉尔”。

而自己，也并不能完全应付得了葛城的法术，会输得很难看。

即便如此，如果有可以交涉的把柄，就一定要用上。就算会受到侮辱，但是如果可以成为事件的突破口的话，也无所谓。

“所以要怎样啊。别说这些术者，就算只有我一个人，祭祀也可以顺利地进行下去。”

“即便是和‘螺旋之蛇’……有关系?”

“‘螺旋之蛇’?”

铃香的声音中，开始出现些许的动摇。

这种动摇，穗波并没有放过。

“怎么样?还是说，即便如此，你也要强行继续下去?”

穗波追问着。

或许是真的有效，铃香反问道。

“你说诺斯替之蛇，怎么啦?”

“虽然没有什么确凿的证据……但是刚才，我们遇见了圭。那个人，似乎在做着一些和葛城家不想干的事情。”

树开口说道。

听明白了其中的含义，铃香皱起了眉头。

“难道说，石动圭他……是‘螺旋之蛇’……?”

“正如社长所说的，我们并没有确凿的证据。”

穗波也随声附和着，铃香越发困惑了。

之后，自言自语道。

“不，那家伙……”

就在同一时间。

香他们行走在潮乎乎的泥土里。

橘弓鹤挖掘出来的地道，刚刚好够他本人蹲下身来慢慢地移动——而对于香和美贯来说，刚好勉为其难地站着走过去。

虽然因为地道坍蹋，到处都有着加固的痕迹，但是，基本上还是一个刚刚挖好的地道。

而且，看上去就像是纯粹手工挖掘出来的，突出的岩石和树根，就不管不问地摆在那里。

“你什么时候，有这么一个……”

香问道。

将鬼的魂魄剥离出去之后，香又恢复到了少女的样子。

虽然有着好几处擦伤，和服的下摆和袖子也都破损丁，但是，确实已经变回了少女的模样。身为魔法师的香，有着强大的灵力保护。在从属于“协会”的葛城家里面，是有着神童美誉的天才。

“是从三年前开始的啊。”

走在前面的鹤回答道。

橘弓鹤四脚着地地爬着，背上背着美贯。以美贯现在疲劳的情形来看，自己想要走路是非常困难的。

橘弓鹤一边留意不让地道顶部的东西刮伤美贯，一边说着。

“从那件事情开始，我只要有机会，就会来挖这个地道。”

“那个时候……吗?”

是三年前。

是母亲惨死在香的面前的时候。

——是的。

或许一直都在后悔的，不一定只是自己啊。

眼前的这个年轻的守护人，也同样地为之所苦。

那么，辰已可能也是如此啊。

(辰巳……)

想到这个大汉的样子，少女香的胸口隐隐作痛。

那个家伙可能又在哭的吧。

(……这么说来，那个家伙也真是个爱哭鬼啊。)

玩布袋也好，玩翻花也好，只要做什么事情，香都会叫上辰巳。

辰巳当时才只有十岁吧。

这个比自己大七岁的男孩子，比自己还爱哭啊。

香一直记得那个每次修行都要哭上一回的男孩子。对于这个手脚经常有擦伤的男孩子，香总是会第一时间给他涂上跌打药膏，踮着脚尖抚摸他的头安慰他。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啊。

那个辰巳，竟然变得不哭了。

(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

曾经偷偷在一瞬间打量过辰巳，比自己记忆中的块头要大好多。

自己一眼就看出来了，辰巳不单单是块头变大了，他也一定一直在坚持着修炼。想必是比在葛城家还要厉害好多倍的训练吧。

不过……自己还是认为他是个爱哭鬼。

当辰巳看到和鬼同化的香，伸出了自己的手，自己发现他其实和过去没有任何变化。

那是……

(那是，为什么……)

“啊啊，快点。”

弓鹤的声音，把香的思绪拉回到了现实。

“马上就到出口了。”

顺着弓鹤下巴指的方向，可以微微地看到外面的情形。

雪白的世界。

沐浴在灯笼下。今冬第一场雪闪烁着耀眼光芒。

而在深处，传来了激烈的水流声。眼下他们是在一个被溪水包围的，陡峭的悬崖下面。

“……啊啊。”

踩着悬崖上的积雪，呼吸着外面的新鲜空气，香终于有了一种再世为人的感觉。

弓鹤，也摆动着自己的长发，反复做着深呼吸。那个石室污浊的空气，就连弓鹤似平都有点吃不消。偷偷看了看身边香的脸色，发现和雪一样的苍白。

“以后……打算怎么办?”

香问道。

有了一小段的沉默。

虽然很短暂，却让人感觉痛苦不堪。

悬崖下传来的流水声，总觉得非常的刺耳。

“……我们逃跑吧。”

弓鹤回答道。

这是发自内心真挚的请求。

“忘掉祭祀，忘掉葛城家，逃跑吧。”

“逃跑……”

远远地。

只是，跑得远远地。

到一个没有痛苦回忆，悲伤往事的地方。

“……辰巳，也是吗?”

“哎。如果香小姐你希望的话，我会和那个家伙联络的。他肯定会来的。无论你去什么地方。”

是吧。

无论走到哪里，他都一定会来的。他就是这样的人。

而且，如果这样可以让大家都好过的话，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情啊。这样的话，就可以过上每天希望的生活。

明明可以的。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香就是说不出口。

“……香小姐。”

“啊，啊啊。”

(为什么……)

香一遍遍地问着自己。

明明只要点头就好了啊。

一般，自己躲避的地方，马上就会被人发现的。已经没有时间在这种地方磨蹭了啊。

可是，为什么自己……

“……弓鹤……哥哥。”

有个声音响了起来。

那是美贯趴在弓鹤后背上，小声地说着话。

“美贯小姐。”

“好像……不对啊。”

美贯这样说着。

“不对?”

“逃跑……是无济于事的啊。我，在‘阿斯特拉尔’那里，那个胆小的社长哥哥……这样教给我的。”

“在……‘阿斯特拉尔’……”

难道说的是在雷丘上遇见的，是“阿斯特拉尔”的社长?

自己一直以为，自己在那遇见的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少年。

对于魔法师的常识一无所知——幸福地在俗世中长大的少年。

因为和他的邂逅，才使得美贯有了些改变的吧。在所谓的出租魔法师之类梦幻般的经历中，美贯应该是学到了什么吧。

(……!)

突然，香感觉到了一种实实在在的不对劲。

“等一下，弓鹤。”

“怎么啦？”

弓鹤扭过头来。

按下自己挥之不去的疲倦，香开口问道。

“那个时候，你做了什么?”

“哈？”

看着满脸疑惑的弓鹤，香这样问道。

“就连我，也不知道有一个可以封印鬼神的铜壶。你当时在石室里面，究竟做了些什么?”

“……”

弓鹤沉默着。

在他的怀中晃动着的，就是那把封印着鬼的铜壶。

他紧紧地握着那把壶。

“这个是……”

年轻的弓鹤的喉头颤抖着。

但是，弓鹤最终没有说完。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这次提问的既不是香也不是美贯。

而是在悬崖的对面——丛杉树林深处，飘来一件被黑夜还要浓重的黑裙子。金黄的长发随风飞舞，异国风情的雪白肌肤散发着光彩。

这是香所不认识的人。

“你，为什么会有那把壶?”

那个少女问道。

指着橘弓鹤。

“这个是所罗门之壶……是我的‘盖提亚’世代相传的，所罗门王的魔法咒物。为什么，身为葛城家的你，会拿着它?”

所罗门之壶。

香也知道它的名字。

声名远扬的七十二魔神——是人类可以召唤的最高等级的魔法存在。如果是用来封印这些魔神的铜壶的话，倒是有可能一时封印一言主神。

但是，橘弓鹤拥有这把壶的理由呢?

“——这个很简单啊。”

对于这些复杂的问题，有人给出了答案。

又有一个人影出现了。

在异国少女的身后，出现了一个踩着积雪，缠着夹克衫的年轻人的身影。

“……喵”

“喵呜。”

“喵～～～～呜!”

在后面，又跟着出现了四只猫和一个穿着和服的年轻人，满眼警惕地盯着刚才那个夹克衫的青年。

“你们是……”

“猫屋敷……!圭……哥哥……?”

香和美贯，都眨了眨眼睛，愣住了。

是猫屋敷莲。

还有，石动圭。

香也知道。为了准备祭祀，葛城家请来的阴阳师。但是，在香的印象中，石动圭总是表情认真地蹲在屋檐的下面。

但是，在看到这个人的瞬间，弓鹤的表情变得更加严肃。

“石动……圭……”

从弓鹤的喉咙里面，挤出了这样的声音。

“哼哼哼。”

而此时的石动圭，越发地笑嘻嘻地，耸动自己穿着夹克的肩膀。

“终于还是让我抓住了你的狐狸尾巴啊。原本以为时间过了呢。我可是相当担心啊。”

“……”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香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所措地来回看着这两个人。

为什么，这个时候，石动圭会出现在这里啊?

为什么，在石动圭的背后，还跟着“盖提亚”的魔法师和猫屋敷莲?

交错的事情更加复杂，俨然便变成了一个谜团。看着眼前这样一群人，香甚至有一种无法动身的错觉。

“啊啊，因为，很简单啊。”

圭——唰地，竖起了自己的食指。

指着橘弓鹤。

“一句话……这个家伙就是‘螺旋之蛇，啊。”

“——!”

猫屋敷和安缇莉西亚，同时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香和美贯也无言以对。

“螺旋之蛇”。

和魔法师的最大互助组“协会”处处为敌的，鼓励使用禁忌魔法的结社。就算是在魔法师的世界当中，也被当作是最为阴暗的存在。

“……”

弓鹤什么都没有说。

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从天而降的雪花。

[间章]

美贯，想起来了。

那是自己刚刚记事时候的事情。

神道体系，最终还是要依靠术者的灵魂。

所谓的灵魂，是否定努力和环境的，天生的素质。

因此，从一出生，美贯就明白自己永远不可能超过自己的姐姐。葛城的家人总是这样地告诉她。而在外面，这样的气氛更加明显。

非常重要的一点。

自己只不过是当家直系家族中，延续高贵血脉的一个小小的齿轮。

而且，还是姐姐的替代品。

大人们总是这样地告诉美贯。

就连那个辰已，也只是把美贯当成香的妹妹来看待。

美贯的—切，都是以姐姐香的存在为前提，单单美贯一个人没有任何价值。

——只有一个人，不会这么说。他就是橘弓鹤。

“因为我是，美贯小姐的守护人，”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弓鹤就这么说的。

“有需要守护的对象才有守护人。有了美贯小姐，才有橘弓鹤。”

微笑着，弓鹤这样说着。

(……)

橘弓鹤是从旁系选来的少年。(奇书网|Www.qinkan.net)

非常温柔的少年。

如果说辰已是如同太阳一样温暖的男子，那么弓鹤就是如同月亮般安静的青年。

总是安静地，充当着美贯的哥哥。

神道的祝词和礼仪，还有普通的学习——平假名的书写和加减法，所有的一切都是橘弓鹤交给美贯的。每当美贯哭泣的时候，弓鹤总是背着她，漫步在葛城山上。被弓鹤这么背着，听着树叶的沙沙声，虫子的叫声，不一会，美贯就会停止哭泣。

姐姐香总是说美贯的个性太过温柔，不过在美贯看来，这种温柔全部都来自于弓鹤。

而所有的改变，都源自于三年前。

因为辰巳闭门思过，所以弓鹤成为了香的守护人——之后，美贯又变成了孤零零地一个人。

(所以……)

所以美贯自己才离家出走。

因为再也没有人认为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无可替代的唯一。

而现在。

就像过去一样，弓鹤背着美贯，静静地矗立在风雪中。

第九章 魔法师和鬼神

鬼丸……粟田口国纲锻造的传说中的宝刀。北条时政当权时，一个一尺高（三十厘米）的小鬼每天晚上都来骚扰，最终导致卧病在床。在梦中见到一名衣衫褴褛的老人在哭泣，诉说身体太脏，于是该当家找出这把刀并命人洗干净。有人将这把刀净化之后，没有放回刀匣，斜放在了门柱旁，此时，刀倒了下来，刚好切下了旁边火盆上小鬼「铜像」的脑袋。从此之后，就再也没有小鬼出现过。

1

“弓鹤……哥哥是……‘螺旋之蛇’……?”

因为趴在弓鹤的后背，所以美贯看不到他的表情。

但是，在一刹那，美贯还是感觉到了弓鹤不自然的肩膀的抖动。

这是弓鹤从来没有过的动作。

“啊啊。”

圭肯定地点着头。

耸了耸肩膀，再一次地指向悬崖旁边的弓鹤。

“那个家伙……橘弓鹤，就是‘螺旋之蛇’。”

“……”

弓鹤没有否定。

四周安静地让人害怕，弓鹤就这样站着。背着美贯，好像突然就变成了一具冰雪的雕像。

剩下的三个人，就这样包围着此时的橘弓鹤和石动圭。

葛城香。

猫屋敷莲。

安缇莉西亚·雷·梅扎斯。

每一个人，都是有着惊天地泣鬼神的魔法法术的魔法师，但是此时此刻，都被这样的一个冲击性的消息给打懵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少女香紧紧抓着自己的袖子，来回地看着橘弓鹤和石动圭。

“你说这个男人，是‘螺旋之蛇’?”

安缇莉西亚忍着惊讶，自言自语着。

在她那翠绿色的眼眸中，倒映出了橘弓鹤的身影。

“……喵呜。”

“喵～～～～～～～呜!”

是两只猫——玄武和朱雀。

而带着他们的猫屋敷，向着石动圭问道。

“刚才你说的——勉强赶上，就是这个吗?”

所谓的刚才，就是石动圭被猫屋敷和安缇莉西亚追赶的时候。

在风雪中，被魔神和阴阳师阻住去路的圭，当时这样说道：“……总算，勉强赶上了啊。”

如果是在平时，安缇莉西亚和猫屋敷肯定对于这句话不屑一顾。

如果让曾经和自己敌对的对手，说些戏言而丧失机会的话，他们两个肯定会不甘心。

但是．接下来的台词竟然是。

——“终于，找到‘螺旋之蛇”了。”

虽然对于这句话并不相信．但是两个魔法师还是监视着石动圭，来到了这里。

结果，竟然变成了这样。

“算是吧。”

“你是怎么知道，他——橘弓鹤的事情的?”

“哼哼哼”

圭，用鼻子笑了笑，轻轻地挥了挥手。

“当然使用这个啦。”

马上，从弓鹤的脚下，闪动着光芒。

“……”

弓鹤只是微微动了一下身体，

那些红色的光芒，飞向了圭的脚踝，然后沿着牛仔裤盘旋而上，最后飞进了圭手中的竹筒中。

是管狐。

在雷丘，附身在树身上的管狐，圭把它用在了弓鹤的身上。

“——就是利用了他们的眼睛，我甚至看到了你在石室中使用铜壶的情形。”

拿着竹筒，圭转身看着弓鹤。

“自己身为葛城家的术者，却在使用所罗门之壶，很明显这是知法犯法。当然像我这种专门走歪门邪道的魔法师就另当别论了啊。”

圭自嘲般的，歪了歪嘴巴。

但是，也确实如此。

像葛城家标榜正统的魔法师，必定是极度讨厌学习其它的魔法法术的。

当然，穗波的巫女魔法和凯特尔魔法这种同宗同源的暂且不管，如果不是这样的话，甚至会导致严重的咒波干扰——严重的时候，都很有可能发生咒波污染的事情。

正因为如此，所以弓鹤所使用的所罗门之壶，就是确凿的违背魔法世界规定的事情。

“……”

到现在，弓鹤仍旧是一言不发。

“怎么啦?怎么连哼都不哼一声啊?”

仿佛戏弄—样，圭接着说道。

即便是在这种场合下，圭仍旧不改他那轻浮的态度：不由地让人联想起无论何时何地，都会拼上性命搞笑的——走钢丝的小丑。

“……你是，什么人?”

弓鹤问道。

“我啊。”

“——弓鹤。”

这是香的声音。

“你……真的是……”

听到香迫切的问话，弓鹤微微地笑着。

“不过……我并不是什么‘螺旋之蛇’啊。”

“哈？”

“这个壶，是我三年前得到的。”

右手举着那把铜壶，弓鹤说着。

圭的眉头皱在了一起。

“三年前……?”

那是美贯和香的母亲死去的时候。

连鬼都想要保护的稀有的巫女，最后为了保护香，倒在了鬼的利爪卞。

“那个的候……我，去追赶逃跑的鬼。”

弓鹤开始静静地讲述着过去的事情。

“追踪着杀死巫女的鬼，我进入了深山。在葛城家的术者中，只有我拥有可以和鬼匹敌的脚力。——不过现在想来，如果没有这样的才能该有多好啊。”

“弓鹤……哥哥……”

弓鹤韵后背上，美贯微微动了一下。

好像是预感到了什么。

可能是不应该听到的东西。

轻轻地，弓鹤举起美贯的身体，然后把她放回地面，温柔地抚摸着无力地半躺在雪地上的美贯的头。

“弓鹤……哥哥……!”

“可能我对于鬼的所作所为也很愤恨。”

弓鹤将手从美贯的头上拿开，非常怀念的样子笑了。

“和辰巳一样，我也爱着那个人。所以，那个时候，就咔嚓一下，眼前一片血红……”

那个人，难道指的是，美贯的母亲?

“但是。等我追着鬼到了那里，发现那里已经没有鬼了。”

“没有鬼?”

“哎。”

弓鹤点着头。

“在那里的……是一个带着红帽子的人。”

弓鹤如此说道。

“是个拉丁系的白人。脖子上悬挂着所罗门的五芒星。那个人，站在鬼的面前，打开了壶盖，把鬼——正确的说，是鬼的一部分，给封印了。”

“……格拉。”

安缇莉西亚小声嘟囔着。

那个样子，酷似她之前的徒弟。

现在，开裂的嘴上，应该带着口罩。

他是背叛了“盖提亚”，加入了“螺旋之蛇”的魔法师。挑唆他的父亲欧兹华德使用禁术，最终和达芙奈进行了魔法战斗的5＝6(注：小达人。取自蔷薇十字团、魔法师的等级划分)。

他是一个亲口吞噬了魔神，是自己和魔神同化的，“螺旋之蛇”的信徒。

那个男人，三年前，就已经背叛了组织吧。

“鬼……是“螺旋之蛇’寻求的禁物之一啊。他们一直都想要那个被封印了的那部分样品啊。因为格拉并没有完全封印的力量，如果有的话，‘螺旋之蛇’早就明目张胆地行动了。”

安缇莉西亚回忆道。

“哎。应该就是这样的吧：”

弓鹤也肯定道。

“……可能，那个时候，应该有必要向葛城家报告一下吧。作为擅自闯进我们结界的魔法师，也应该有些处分的对吧。”

此时，橘弓鹤的微笑，有些虚幻。

“那么，那个家伙，怎么样了?”

面对着圭的质问，弓鹤微微地点点头。

“我，拜托了他。请他把封印鬼的法术交给我。”

“怎么可能!又不是随随便便就可以学会的法术!”

安缇莉西亚，马上就喊了起来。

“并不是随随便便啊。”

弓鹤温柔地笑着。

纤细的手指，划开了自己胸口的和服。

从小腹一直到胸口，所有的皮肤都变成了青黑色。

“作为代价，我的内脏——特别是我的一片肺和半个肝脏——已经腐烂了。而我的右眼也已经看不见了。这些事情铃香大人都知道。不过，对于铃香大人，我也只是说是因为受到了鬼的污染。”

“……”

大家都无话可说。

因为大家都知道弓鹤的话里面没有任何夸张的成分。

长久以来习惯的法术，和完全不是同一性质的魔术。为了掌握这样的东西，需要多少才能和代价，大家都很清楚。

橘弓鹤。

如果，将他自身的才能全部都倾注在一种法术上，那毫无疑问，肯定是一个稀世天才。

想到这个年轻人如此做的理由，大家都说不出话来了。

“……原来如此啊。”

圭深深地叹了口气。

突然，扭头看向自己的后面：

接下来说的话，并不是对在场的任何一个人的。

“——喂，既然已经全部都了解了，怎么办啊?”

“？”

满脸疑问的猫屋敷的表情突然变了。

丛杉树林里面，传来了回答。

“哎。……看来这就是事情的全部了啊。”

那是和刚才猫屋敷他们出现时的同一个方向。

但是，到现在为止，猫屋敷也好，安缇莉西亚也好，对此都毫无察觉。常人不清楚，如果是他们两个人，可以毫不知情的接近他们，是一件多么难以想象的事情啊。

而且，从那里走出来的人，和他们似乎还渊源颇深。

“……影崎……!”

“各位，好啊，”

依旧是一副淡淡的口吻，向众人弯了弯腰。

在那里现身的，竟然是制裁魔法师的魔法师——“协会”的影崎。

“圭。你……!

猫屋敷忍不住地喊了出来，对此，圭只是耸了耸肩膀。

“所以啊，我也不是‘螺旋之蛇’。”

圭得意地笑着。

“倒不如说，刚好相反。我作为‘协会’的监查员，在调查‘螺旋之蛇’，——看吧，我怎么可以轻易地暴露出我的身份呢。”

“啊……”

此时，安缇莉西亚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似的，张大了嘴巴。

“那么，难道说，那通联络我的什么自称长腿叔叔的，恶作剧电话也是……”

“啊啊，那也是我啊。因为我想把所有的棋子全部都摆上啊。”

圭非常轻浮地点点头。

他们说的是半天前，向动身去日本的安缇莉西亚报告葛城家情况的电话。那个时候自称是什么长腿叔叔的，原来就是石动圭。

“影崎……你也知道!”

看着瞪着自己的安缇莉西亚。

“因为我也不能暴露身份啊。”

影崎说着，又施了一礼。

无论怎么看，好像都不是什么坏事。

与其说它是一部反转剧，倒不如说它更接近是一部喜剧。香和美贯，经过数次的曲折，最后也只不过是恢复了神志。

“是这样啊……”

橘弓鹤挠着头，满脸的困惑。

“这样，就算结束了吧。”

圭的目光转到了这边。

“全部尘埃落定。把那个壶交出来吧。你既然不是‘螺旋之蛇’，我也会帮你说好话的。”

说着，圭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或者说，对于橘弓鹤，圭产生除了一种不可思议的共鸣。

即便是走上旁门，但是还是坚持自己的信念。这或许放在圭身上也适用。

“不，还没有结束呢。”

弓鹤摇摇头。

“啊?”

“现在我被抓住的话，只不过是重新开始祭祀。”

说着，他的身体，向一边走去。

那是悬崖的方向。

弓鹤慢慢地走进，发出巨大轰鸣的激流悬崖。

“你这个家伙，要干嘛……!”

影崎拉住了探出身子的圭。

“你打算做什么?”

影崎问道。

声音非常地平静。

同样，弓鹤也平静地回答道。

“把神，扔掉。”

弓鹤将拿着铜壶的手伸向了悬崖。

“这里是，通向葛城山的灵脉的正上方。就算是鬼神，也会顺着这条河流消失的吧。”

“…弓鹤，这样的话，鬼……”

这是香的声音、

或许是意识到了话中的含义，弓鹤淡淡地笑了。

“是的。丢弃如此浓重的仇恨，肯定无法避免咒波污染的啊。一定会对周围环境有相当大的影响——但是，这种咒波污染，无论多强都会被灵脉冲走的。这也是事实。”

即便是在轰隆隆的水声中，弓鹤的声音还是非常的清晰。

这原本，就是神道中最为重视的呼吸之法。甚至连说话发声都要以此为标准。而弓鹤的声音，正是他多年苦练的证明。

同时，也是非常细弱的声音。

只听这个声音，在场所有的人都明白。

橘弓鹤，并不认为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

不像“阿斯特拉尔”迄今为止交锋过的魔法师那样，对自已的做法一味地自信。

但是。

“……我，没有其它路可以选择。”

橘弓鹤坦言自己的懦弱和屈服。

“……真的啊。从心底里面，我讨厌这样的仪式。你知道吗，香小姐。所有继承了鬼力的巫女，几乎所有人都在晚年因为无法压抑鬼的咒力，大都发疯而死啊。之前，继承鬼力的——铃香的姐姐的惨死，你并没有看到。”

仿佛瞑目了一般，弓鹤闭上了自己的眼睛。

而且，全身没有一丝的破绽。

这是基于认清了自身的懦弱之后，可以说是胆小之至的细心表现。

风雪中，急流中，到处都在歌唱一般，弓鹤接着说道。

“所以，我才会祈求那个戴红帽子的魔法师，教我那样的法术。”

就像刚才的辰巳那样。

就像刚才的树那样。

原来，橘弓鹤本人也非常抵抗那种仪式啊。

正因为如此，所以对于自己付出的代价才毫不后悔。即便内脏腐烂，即便失去视力，对于弓鹤来说，只不过是失去了一些东西。

如果这样的话，可以阻止祭祀，自己也就安心了。

“……”

弓鹤的眼睛再次睁开。

“——石动圭先生。”

“啊啊。”

“请守护美贯小姐和香小姐啊。”

弓鹤笑着说。

虽然之前也笑了好几次，但是唯独这次是发自内心的笑容——至少，香和美贯是这样理解的。

“弓鹤——!”

“弓鹤……哥哥……!”

两姐妹同时喊了出来。

弓鹤的手松开了。

铜壶的壶蔷，首先落进了急流中，在夜色下散发着银光。

——刹那间。

黑暗，产生了。

2

“你说石动圭，是‘协会’的人……”

树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此刻，他正在石舞台的前面。

在那里，老迈的女人——葛城铃香，将石动圭的真实身份告诉给了他。

“啊啊这是‘协会’强烈推荐的，被聘为此次祭祀的警卫，所以，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就不可能会是‘螺旋之蛇’啊。”

“……是这样啊。”

对于铃香的这句话，穗波表示赞同。

严格来讲，数个月前，曾经发生过“协会”派来的冯其实是“螺旋之蛇”成员的事件。

但是，正因为如此，所以不可能犯同样的错误。

虽然“协会”并非岩石一块，但是还是具备这种净化能力的。

“……这样的话，我们也就明白了石动圭的目的。”

“唔?”

“如果石动圭不是‘螺旋之蛇’，那么，就只有相反的可能。如果他是为了找到‘螺旋之蛇’而来的话，那么其它的事情也就说得通了。不是吗?”

“原来如此。道理上来说是没错的。”

铃香自言自语道。

“……但是，如果是这样的话，和我没有什么关系啊。”

铃香断然拒绝道。

“你说没有关系。”

正面面对的辰巳反问道。

“对于葛城家而言，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这个仪式。至于和‘螺旋之蛇’有没有关系，我不在乎。”

铃香短促地回答着。

没有任何余地的回答。

树也好，穗波也好——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么，我们还要继续吗?”

轻轻地，铃香说着。

雪还在下着。

铃香就这样背对着其它的术者，威严地拿着手中的神乐铃。

这样的姿态，就表明着战斗还在持续着。

“……真是不讲道理的固执老太婆啊。”

辰巳嘟囔着。

他再一次握紧了自己的右手，左手则保持着手掌摊开，慢慢地做着战斗的准备。

“我没有必要听一个小孩来教训。”

铃香眯着眼睛，矜持地说着。

白色的景色中，如同枯树枝的双手举了起来。这是在此之前，将咒力集中，输送到神乐铃的每一个地方。

之后，铃香晃动着神乐铃。

——刹那间。

黑暗，产生了

“什……?!’

老妇人呻吟着。

非但如此，葛城的全部术者，也全部被惊人的重力压弯了膝盖。

如此力量的咒力，仿佛一座大山压了过来。让人感觉到重力倍增的巨大力量。

“嘎啊……!”

“社长！”

与此同时，树一把按住了自己的眼罩带子，仿佛在瞬间就会断裂—样。

少年的右眼中，看到了。

在黑暗的里面，模糊的东西。

“那……个……”

树一只手捂着自己的眼罩，另外一只手举了起来。

“哎……?”

手指延长向上摆动着，穗波对此倒吸了一口冷气。

呼，呼。

呼，呼。

如同海市蜃楼一般，在雪地中，出现了新的白色。

是面具。

用木头雕刻的，女人的面具。

眼看着，从面具的里面，长出了人的头和躯体。

当手脚都出现的时候，身上又出现了类似白拍子(注：平安末期的男装舞妓)的服饰。

这也并不是一两个。

“鬼……?!”

穗波的话，打住了。

那是昨天夜里和猫屋敷一起在雷丘遇见的假面鬼。

现在，出现了数倍多的假面鬼，将树他们给团团围住了。

“祭祀……”

“祭祀……”

鬼们这样说着。

数量大概有十个或者二十个。

不对，超过了五十个，好像还在增多。

无数的，无数的，仿佛飞舞的雪花，假面越来越多。

所有的假面都异口同声的，说着同样的一句话。

“祭祀……还没有结束吗……”

“……这个是……”

铃香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

看来，她认为现在并不是和树以及辰巳战斗的时候。

一眼都没有看树他们这里，径直对着跪在地上的术者们，当头一喝。

“缚起来——!”

“……是!”

再一次地，术者们将自己手中的常春藤，扔了出去。

纵横无边的常春藤，仿佛是高手手中的鞭子一样，凌空飞舞着。一端植根于大地，另一端则无一例外的捆绑着鬼。

但是，数目实在是太多了。

单单是，鬼的数量，就已经远远超过了术者。

常春藤的数量毕竟有限，不可能阻挡住鬼们的海涛般的愤怒。

实际上，假面鬼，踏着倒下的同胞的身体，越来越快的冲了过来。

“——铃香大人!”

在求救的术者们的身后，传来的这样的声音。

叮铃———

是神乐铃

不需要长长的祝词，也不需要大量的币帛。

声音的波浪扩展着，抵挡住了鬼的进攻。

鬼的队伍，—个不剩的被弹飞了出去。

而且，不单单是被弹飞了出去，而且，冲在前面的鬼还受到了很大的伤害。某种东西，将他们的手脚绞碎，烧掉了他们一半的身体，散落在雪地上。

声音。

和化音波为利箭的鸣弦属于同一种法术。

音波所到之处，瞬间，就将无数的鬼给撕裂得粉碎，

“麻烦啊……”

但是，在铃香的额头，也出现了讨厌的汗水。

这是因为最初的咒力之故。

那并不是单纯的咒力。而是可以和咒波污染相匹敌地——包含仇恨污秽的咒力。

所谓的神道法术，不管是场所还是术者，都必须是洁净的。

因此，如果土地本身就已经满是污秽的话，那么就不可能将法术的力量完全释放出来。或者说是，即便释放了出来，也需要比平常更多的能力消耗。

而鬼的怨恨——正是这样的一种带有污秽的咒力。

刺啦刺啦。

刺啦刺啦。

倒下来的鬼，用利爪不断地抓挠着地面。［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Ｗww.Ｑisuu.Ｃom］

这本身就像是一种咒力，如同怨恨一般，潜入到了地面。

他们都恶狠狠地看着。

是否能够用音波产生的“禊”——将所有的怨恨消除，他们用自己血红的眼眸看着。即便失去了胳膊，折断了双腿，假面后面的眼眸中也闪烁着在所不惜的光芒。

“为什么……现在……”

铃香嘶哑着声音说着。

满是皱纹的脸上，汗水从下巴一直滴落到脖子上。

“不……是的……”

站在后面，树断断续续地说着。

“不是?”

“不是那个鬼……我……看到的是……那个……”

大家都扭头看去。

顺着树手指的方向。

在接近山顶的地方，升起了一个巨大的阴影。

仿佛就要碰触到夜空的云彩一般——一个只有上半身蛇巨人的影子。

“……什么啊，那是。”

摇着脑袋，圭睁大了跟睛问道。

难以置信的景象，就这样在夜空弥漫开来。

弥漫，这个词语的感觉放在这里真是太合适了啊。

那是个黑影。

接近山顶的——附近，出现的一个只有上半身的巨大的黑影。

那并不是实体。

黑呼呼地蔓延着。仿佛是咒力的黑雾。

无法成形的巨大咒力，彼此汇聚着，变成了一个模糊暖昧的“黑影”。好不容易有了人样，看上去就和之前的那个鬼有些相似，应该是被橘弓鹤封印在铜壶里面的吧。

但是，因为并不完整，所以如此地模糊。

但是，这种压力。

只是看着，就让人感到一种，噼里啪啦地，触电的感觉。

“……！”

圭捂住了自己的胸口。

不单皮肤，就连内脏也发生了异变。

身为魔法师，圭最薄弱的精神里，在咒力的感应下有些发狂。

“……”

勉强压抑住这种感觉，圭又一次抬头看着那个“黑影”。

“黑影”依旧没有减弱的样子。

虽然停止了蔓延，但是滚滚喷薄而出的强大的咒力，仍旧没有停止。

如此强大的咒力释放现象，在圭来说，还是第一次。

(即便是那个星祭……也没有恐怖到这个地步啊……)

咕噜，圭咽下了一口自己的唾液。

这，不可能是人类可以掌握的咒力。

那是和火山喷发和台风一样，是天灾。

不对，一不小心，甚至会比那还要厉害啊。

——鬼神。

这需要多么浓重的仇恨，需要积攒多少时光，才会达到这样惊人的咒波污染啊。

难道说，从葛城家创建就已经开始了吗。

而且。

(这……难道就是法术的本质吗……)

圭咬住自己的后槽牙，感到像要呕吐。

原本早就应该了解的啊。

和在场的所有人相比，石动圭，对着这个的本质应该有着更为清楚的了解啊。原本他就亲身经历过这样的事情啊。

无论多么偏离魔法正道都无所谓，圭本来对于魔法就有着如痴的渴求。

正因为如此，所以自己才会连师兄猫屋敷都欺骗，互相搏杀，才会甘心做一名“协会”的检察员。

明明如此，为什么还。

为什么还会有这样一种想要呕吐的感觉。

为什么会无法忍受这种感觉啊。

(……)

圭抑制住了想呕吐的感觉。

恢复到了之前轻浮的样子，但是，中间还是花费了好几秒钟的时间。

圭转过身去，说道。

“——是你帮的忙吗?”

“不管怎么说，现在的你也算是‘协会’的人。”

影崎依旧是用淡淡的声音回答道。

就在那个瞬间。

那个“黑影”膨胀的瞬间，圭看到影崎向前迈了好几步。

单单如此，就把原本已经要蔓延到半山腰的“黑影”，又逼回到了山顶附近。

不知道是用的哪种魔法，圭无法看穿。

“……我不会道谢的啊。”

在旁边，想向起了一个不高兴的声音。

“不需要。和石动圭一样，雇佣了你的人也是我嘛。”

看着去赶灰尘的安缇莉西亚，影崎慢慢地点头说道。

之后，影崎又对着一个人说道。

“对于你，是不是应该贷款比较好?”

“别开玩笑了。”

猫屋敷立刻拒绝了。

“对于把‘螺旋之蛇’的信徒——冯送到我们‘阿斯特拉尔’的‘协会’，这点债，还是该还的吧。”

“……原来如此啊。也有道理。”

影崎面无表情地皱着眉头。

“……喵呜。”

“喵呜。”

紧跟着，玄武和青龙也叫了起来。

后面的香和美贯都瘫倒在地。就在“黑影”出现的时候，已经疲惫到极点的少女们，一下子就晕倒在地上。

甚至可以说，她们能够保持清醒到现在这个时候，已经算是奇迹了。

这样纤弱的身躯，她们两个一定是一直一直都在忍耐着。

“不管怎么说，先告一段落了。”

影崎说着。

“……接下来，该做什么呢?”

口吻就像是引诱人参与不公正赌博的恶魔一般，影崎——制裁魔法师的魔法师，这样说着。

3

数秒后，葛城铃香也看到了巨人的“黑影”。

(……)

虽然只有短短地几秒钟，但是对于树来说，仿佛经历了很长时间。

仿佛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自己脑子里面赶出来似的摇着自己的脑袋，铃香看上去又老了三十岁。

“太轻率了啊……弓鹤……”

铃香的嘴里轻轻地冒出了这样一句话。

“弓鹤，吗?”

“难道你认为还有其它人嘛?这种将神灵丢弃到灵脉的暴举，你认为还会有别的人吗?”

讽刺般的，铃香歪了歪嘴巴。

站在如同云霞的假面鬼的中间，叹气的呼吸变成了一阵白雾。就在刚才，那个神乐铃的声音，好不容易将鬼们咒缚住了。

但是，这个咒缚能够一直保持下去吗?

“……你们就高兴吧。祭祀完蛋了。”

半睁着双眼，年迈的女人说着。

“听有的一切都被推翻了。那个‘黑影’将灵脉还有所有的一切都给破坏掉了，这个地方已经变成了不能居住的领域。”

“什——?”

树的脸僵住了。

“婆婆，这是说……”

辰巳开口问道。

突然好像意识到什么似的，话说到一半就停了下来。

哼，铃香重重地甩了一个鼻音。

“辰巳你好像已经明白了吧。所谓的仇恨就是这个东西。”

仿佛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一样，铃香说着。

“如果没有什么人去继承的话——就会蔓延下去。可以继承这种仇恨的血统的除了我们葛城家，还会有谁啊?”

这就是法术，遗留下来的负面的遗产。

以鬼为食的葛城家，反之亦然。

利用鬼来达到目的，这是事实。

但是，在事情的背后，还隐藏着另外一个事实。

如果葛城家的人不利用鬼的话……鬼就会去吃人……这也是真实的事实

“你看吧。”

铃香挥了一下手臂。

辰巳扭头看去。

而树，早就把那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咒力，慢慢地，从山背处冒了出来。

如同一阵雾霭。

那吞噬一切的，毁灭一切的，黑色的雾流。

“是从灵脉中溢出的仇恨啊。”

铃香笑了。

“如果普通人碰到的话，会怎么样呢?父母和孩子互相残杀?恋人互相勒死彼此?哼哼，在我们魔法师看来，这只不过是自己的世界延伸开去罢了。”

“……”

树，都停止了呼吸。

啊啊。

普通人，意识不到的啊。

就在他们没有任何感觉的情况下，世界已经发生了改变。

等到最后，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事情会被象“协会”之类的给处理掉的。

“啊啊……或许这样反而好啊。”

铃香这样下着结论。

然后，对着身后的术者们，挥了挥手。

“继续维持禊，撤退。”

铃香发出了命令，重新拿好了自己的神乐铃。

似乎明白了首领的命令，原本已经满脸困倦的术者们，此时微微有了一些气力。

“等一下。”

穗波，阻止道。

“那么……你就对那个东西听之任之?!”

“你们不是一直都在做你们认为是对的事吗?我也一样。”

“——!”

痛切的一句话。

之后，铃香就再也没有说一句话，向着假面鬼走去。

“……”

冷冷地瞧着眼前的这群鬼，铃香举起了自己的神乐铃。

“祭祀……还没有结束吗……”

渐渐地，假面鬼的身体都挺了起来。

音波造成的咒缚，正在被解开。

铃香和其它的术者很清楚，当那些鬼完全解脱的时候，也既是决一胜负的时候。或者说，鬼也有可能是这么想的。

突然，黑色的雾霭来到了假面鬼队伍的后面。

嘶，的一声，融化了。

鬼的身体。

“咒力……把鬼……给吃掉了……?!”

树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很像是自相残杀，

略膊融化了，腿脚融化了，假面鬼被这神秘的咒力统统分解了。分解的结果，就是把他们全部吸收到了自己流动的黑雾中。

“祭祀——还没有结束啊——!”

慌不择路地假面鬼们，一下子就涌到了这边。

“——!”

铃香和术者们，焦虑万分。

因为时机不对。

神色有些动摇，也就是说，发动法术已经为时巳晚。对于需要净化的精神力的法术，这是致命的打击。

就连这种为时已晚的结果，树的右眼也都看得一清二楚。

假面鬼的利爪撕破对方的防守，看来已经太晚了。

(来，不及了——?)

树闭上了眼睛，就在这一瞬间。

假面鬼军团，咚地一下子全部倒了下来。

仿佛是被一双无形的手给推翻的。

此时，从山背处，飞来了一名半透明的少女。

“——树!穗波!”

随着喊声，长发少女降落在地面上。

“真奈美!”

“黑羽!”

穗波和树一前一后，喊出了少女的名字。

同时，也了解到了，那推翻假面鬼的力量的所在。

骚灵现象。

幽灵特质的黑羽，震动着肉眼看不到的念力，将所有的鬼都给绊倒了。

就趁着这个间隙，大量的币帛被扔到了半空。

“拔除吧，清净吧。”

祝词从术者们的口中喊了出来。

于是，在和假面鬼之间，构筑了一道结界。

但是，不知道是因为这次的“楔”准备的不充分，还是因为鬼不同刚才的拼命，慢慢地，二者之间的距离愈来愈近。

被假面鬼的脚丫踩踏的那些白色的纸钱，也都被染成了黄色。

更加可怕的是，在这群鬼的身后，还有一股黑色的咒力烟雾，慢慢地靠近着：

“为什么……黑羽你。”

身处在压力之中，树的喉咙有些颤抖。

幽灵少女会来这边，之前通过电话，达芙奈已经告诉他们了。可是，为什么偏偏会在这个节骨眼呢?

“因为影崎……已经知道了蛇的本来面目……所以，让我把这个带给穗波。

“哎?”

穗波的眼睛吃惊地眨着。

黑羽拿出来的是，原本放在葛城宅邸的旅行箱。

为什么影崎他会知道这个旅行箱呢，穗波不知道。

但是，穗波的眼眸中放出有力的光芒。

“这个……影崎，为什么……”

说着，穗波抓住了箱子的把手。

然后，马上把箱子平放。

“铃香家主。’

“什么事?”

此时的铃香，正在全力抢化着“楔”的力量。

仓促间布下的结界，已经有一半被蚕食掉了。明明单单那些假面鬼的反抗，就已经让铃香自顾不暇了，可后面还有一大团黑色的咒力等着呢。

现在的状况，如果有那么十几秒钟的失神，就挺不过去了。

虽然这么危机，但是穗波还是这样说道。

“请把”禊”解开。”

“什么——?!”

“你不是也这么说的吗。我们也是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啊。”

穗波，强硬地说道。

又近了一步。

向着假面鬼的方向。

向着黑色咒力的方向。

“所以——把它解开没有关系的啊。”

“……”

铃香说不出话来。

没有办法回答。

铃香无法理解这个少女所说的话的含义。

她自己从来不认为现在还有可以打破这种局面的魔法。

“解开!”

让施展“楔”的术者们退了下来，穗波马上打开了箱子。

最前面，好像有什么东西漏了下来。

是黑色的土壤。

在大量的土壤里面，那个东西被埋在了里面。

跌落在地面上的火把光芒，闪烁着映照着这个东西。铃香看到之后，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难道，你要……”

“为了让它适应日本的土壤，我可是费了老大的功夫啊。”

穗波，微微地笑着说道。

就在树修行中间，穗波，并不是无所事事。

一边在帮助“阿斯特拉尔”的同时，少女穗波也一直在关注着自己可以做的事情。

从威尔士，带来的少女的“秘密武器”。

“……拜托你了，爷爷。”

穗波对着这个东西喊道。

那只不过是一株小树而已。

是一株即便在寒冬，也是枝繁叶茂，在少女的手中自由伸展着自己枝干的橡树。

“……那个是。”

葛城铃香在自己的大脑中努力地搜寻着它的身影。

在脑海深处闪现的，是残留的一丝一缕的，非常古老的记载。

“难道这就是……‘活手杖’……?!”

铃香自言自语着。

在凯特尔魔法的秘技中，就有一个这样的存在。

它不是一个单纯的树枝，而是将活着的树木本身当作手杖的法术。

只不过，在使用上，需要花费比普通手杖多数倍的悉心照顾。

栽培自不必说，咒力操纵的困难，以及活手杖自己的意志之类的，对于魔法师来说不可能处理的难事，也可以多到用打来计算。

再加上凯特尔魔法本身就是一个几乎就要消亡的体系，所以铃番一直以为不可能有会这样魔法的人活在世上。

（……但是。）

如果。

如果，是这个还没有成年的少女，这个凯特尔魔法正统的继承者的话——!

“你，究竟是……”

“我要让这座山成为我们的伙伴!请配合时机解开‘禊’！”

穗波喊道。

黑色的浓雾追了过来。

被强大的咒力追赶着，假面鬼们开始撞击着结界。甚至都不如碰到净化的盐巴和白纸时，身体的那种如火烧般的疼痛。

“祭祀……还没有结束吗……”

鬼们，纷纷被黑屋所吞噬。

这就是一幅地狱图画。

难道是百鬼夜行?

虽然是葛城的“楔”，但在在此之前，也就能维持个几秒钟。

“我在此祈求——”

举起手杖，穗波闭上了眼睛。

正在集中精力。

在她极度轻灵的意识中，少女的存在感越来越淡薄。意识慢慢地从周围的杉树林，扩散到了整座山峰。

“我在此祈求——”

铃香感觉到树叶沙沙作响。

刚开始，轻轻地，柔柔地。

过了一会，呼呼地，猛烈的。

仿佛受到了少女的鼓励一般，森林的嘈杂声越来越大。

“这个是……”

哑口无言的铃香，抬头看着周围的树林。

“我茌此祈求——”

这是穗波，重复说的第三次。

少女的心，此时被手中的这把手杖占据了。

手杖在，内心，慢慢地长大，

而心中长大的手杖，慢慢地吞没了少女的身体。然后就是周围的大地，然后就是森林，然后连整座山峰都被包裹在内。

“吾即是森林……森林即是吾……吾即是森林……森林即是吾……”

穗波的意识逐扩大。

这是将自身利用魔法和周围的群山融为一体。现在，山神就是穗波自己，

能够和自然融合，就是借助这种咒力所拥有的魔法特性。

但是，如此同时，和山融合后的穗波，潜伏着可能无法恢复自身的危险。

如果有任何一个步骤出错的话，意识就会收不回来，而魔法师就会死去——

(……!)

有着这样的思想准备，少女喊道。

“我在此祈求——!”

这已经是第四次了。

此时沙沙作响微微晃动得不单单再是树叶。

而是这座山。

轰隆隆地，整座山发出喊声。

感应到了少女内心的意志，整座山给与了回应。

能够和黑色的云雾对抗的“力量”，全部蕴含于此，

看到这个情形，铃香命令道。

“——解除‘禊’。”

刹那间。

“我在此祈求——!”

威严地，穗波似平要把手杖直直地插进山中——

“身为灵树最后的后裔穗波·高潮·安布勒在此祈求!祈求灵树的所任领域为吾之国度!吾之领地！倾听吾之请求!吾乃神官，吾乃预言者，吾在此命令！四方灾祸退散！”

吹拂的山风。

假面鬼看到‘楔’的消失万分高兴，在一瞬间都涌了过来。

愉悦，欢喜，疯狂混杂在一起，假面鬼妄想着对始终站立着的穗波和术者们发动攻击。

但是办不到。

因为常春藤。

从地面，涌出大量的常春藤，将所有的假面鬼给咒缚住了。

非但如此，这些常春藤割裂了大地，将那些假面鬼一个不剩的拉向地底。

只不过，这并不是葛城家的法术。

融合自然，借助自然之“力”的凯特尔魔法特性，和葛城家的法术是相同的——不对，应该是远远超越葛城家的法术的能量。

但是，这需要多大的代价啊。

“穗波——”

树喊道。

少女的身体，猛地摇晃了一下。

(已经……!)

只不过使用了一次的法术，却剧烈消耗着穗波的精神。

和山同化的心灵，即将崩溃。

就这样融为一体吧，有个声音这样诱惑道。

希望和更为强大的事物同化，这是人类的本能在呢喃。

(还……不可以……)

穗波咬紧了牙关。

不可以失去自己的意识。

不可以被群山吞噬。

此时的穗波．感觉到了在那些被封印的鬼的后面，尾随而来的黑色的烟雾。

绝对的“力量”。

即便是芒经和群山同化的穗波也无法企及的，累积了千年的仇恨。现在，树他们如果直接面对的话，将死无葬身之地。

“我在此祈求——!”

（停卞来——!）

穗波的意识，挥舞着双手阻止道。

那也是山神的手。

“我在此祈祷！以吾之国度之力，消灭来自北方的灾祸！”

整个森林，都听到了穗波的祈祷。

哗啦哗时，仿佛倒下的多米诺骨牌，杉树林里面的树木一个接一个的倒了下来。

“哇啊——!”

看到这个样子，辰巳用手挡在自己的面前。

不久，漫天的沙尘和雪浪混杂着，在里面，辰巳看到。

少女的大型魔法，并不只是消灭了那些鬼而已。

斜斜地倒下来的大量的树木，就像一道城墙一样，连黑色的咒力都被阻挡了去路。

[间章]

“黑影”，思考着。

当然，与其说是智慧，倒不如说是积累了千百年的仇恨的结果，这只不过是类似于本能的思考。

(……)

自己也感觉到，侵蚀世界的道路被挡住了。

但是，这并不是自己认为的问题。

反正只不过是挡住了而已。

只要再多一些时间，自己肯定可以把这个城墙粉碎。和灵脉相通的“黑影”的咒力，可是取之不尽用之不完的。

虽然如此，不过正是由于这种联系，所以“黑影”存在的时间也是非常的局限。

在天亮之前，“黑影”的咒力，可以无限制的高涨。

然而，等到了天明，他所有的力量也就消失了。

就是这样的一个命运。

(……)

如同漩涡般盘旋着思考着，在他的意识中并没有生存的本能 。

“黑影”从来没有想过如何延长自己的生命。

原本，它就不是生命。因为可以存在所以才会存在——只不过是一种仅此而已的“现象”罢了。

以“神”之名义——或者，可以称之为一言主神“现象”。

但是，在漩涡的内部，却有着这样一个诉求。

“祭祀，还没有结束吗——”

那是那些已经被吞噬的，被溶解的。

原本应该已经被咒力分解了的鬼的嚎叫。

“祭祀，还没有结束吗——”

愤怒，悲伤混杂交织在一起的声音。

一直一直思考着，甚至连为了什么而仇恨都已经忘记了的那种仇恨。

仇恨。

怨念。

为了仇恨而仇恨。

充满怨念的怨念。

这就是这样。

过于漫长的，过于久远的东西。

而且，还有一个。

(……)

在“黑影”的里面，有着一个弱小的意识。

虽然和仇恨比较起来，过于弱小很容易被漏掉——那种极其弱小的一个年轻人的意识。

融为一体吧，鬼的声音诱惑道。

和更为强大的事物融合，这是人类的本能。

(……)

不可能抗拒的。

所以，青年一直在逃避着。

因为自己的懦弱，那个将鬼丢弃到灵脉中的青年，事到如今不可能抗拒的了千年的仇恨。

只不过，最后自己想起来了。

那个三年前的事情。

“……哎。你说让我教给你这个法术?”

三年前，那个回头看自己的戴着红帽子的魔法师——格拉。

就在美贯的母亲在祭祀中死去之后，在追赶逃跑的鬼的弓鹤的眼前，这个魔法师将鬼给封印了。

“嗯哼。我倒没有什么关系啊，因为听起来很有趣。不过，你应该非常清楚，学习这种法术的禁忌吧。”

当然知道。

而且非常清楚。

同时，自己对于那个没有救下来美贯的母亲的自己，非常的厌恶。

“咕咕咕嘎嘎，原来如此，即使这样也没关系吗。那么很好很好。不过，我还是丑话说在前面啊。”

约定了学习的法术，那个魔法师说道。

“你，总有一天，会被这个法术反噬。”

(……就是……这样嘛……)

这样的回忆，马上又远去模糊了。

而且。

橘弓鹤的意识马上又沉睡到了“黑影”中。

只有鬼的声音在“黑影”中回荡。

“祭祀，还没有结束吗——”

好几次。

好几次。

好几次地回荡着。

最后，又说了一句话。

“……这样的话，怨念就不能洗刷了啊。”

后记

连续两个月的发行——想必这次并没有让大家久等对吧。(如果是的话就太好了啊。)

虽然被分为上下两卷，但是似乎书并没有变薄，而下卷更是《魔法人力派遣公司》有史以来页数最多的一本。作为作者，我还清楚地记得当时，一边唠叨着“怎么还没有完啊，怎么还没有完啊”，一边拼命敲击着键盘的情景。原本还以为只有六十页了，可是没想到还是相当的漫长啊。所以，如果大家很享受这次的故事的话，我的辛苦也就值得了。

虽然在上卷的后记中，对于这次的故事也有所涉及，但是，这一次的《魔法人力派遣公司》，在动笔前，我还是勇敢地作出了取材旅行的决定。虽然说道旅行计划的时候是在去年的十月份，但是实际上的旅行是在今年的三月左右，因此如果考虑到小说的发行的话，这本书其实整整耗费了我一年的时间啊。

不对。

如果从写鬼怪小说想要旅行的时候算起的话，应该是整整两年的时间。

或许是因为自己家的附近，就有着神户有名的大神社吧。

所以，我从小就对于古老的日本有着浓厚的兴趣。明明很容易厌烦，但是有关能的面具和祭祀的道具之类的介绍，我是看几遍都不会厌倦的啊。

有关鬼神祭祀的东西，无论多久，都不会让我焦虑。

如果我遇见了鬼和魔法师的话，会怎样呢?

所以，才有了这样的小说。

最后，对于给我安排了缜密的旅行计划的三轮清宗先生，旅行中给我拍摄了很多有价值的照片的PAKO先生，总我的时间的(帮我整理头发的)难波江先生，表示感谢。

那么，我们就下次小说中再见了。

或许有可能更早些吧。

二零零六年

白粥正子的《能的观点》

第09卷 魔法师的同班同学

第一章 魔法师与神隐

魔法人力派遣公司“阿斯特拉尔”

——依照您的需求提供古今各派的魔法师出租服务。

这是一块古旧的铜制招牌。

招牌已经被磨得光亮，浮雕的文字也已模糊不清。爬山虎长长的枝叶缠绕在上面，稍微离得远一点，就看不出那里还有这么一块招牌。

只不过，附近也没有可以远离的空间了。

在商店街的楼与楼之间——在这块只能刚刚容得下一人的狭小巷子的墙壁上，嵌着这么—块招牌。

而且，在这条小巷里，还有一块仿佛被人不小心忽略的空地，那里矗立着一座小洋房。

对翔子来说，这就像是晴天霹雳，受的打击不轻。

“还、还真的有啊……”

翔子的身体不自觉地就一下子泄了劲。

虽然是从祖父的遗物那里找到的这个住所，但这肯定是一个天大的玩笑.本来还抱有一线希望的，但事到如今，心里是怎么也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但是，这里确实有一块招牌和一栋房子.

仅仅只是这样吗?

哗啦一声门开了，出来—个少年?

“哇啊~啊……呀，穗波的作业终于全部做完了……”

—个跟翔子差不多都是十六岁左右的少年。

不知道他嘴里念叨着什么，还捂着嘴一个劲地笑。不管怎么看都像是一个没什么出息的男孩于：好象在每一班里都会有这么一号人物，天天都提心吊胆地过日子。

但是，这并不是一个普通的少年。

一身从上到下的西服打扮，右眼上还戴着一个很大的黑色眼罩。

这不是那种普通从医院就能拿到的东西，而是用漆黑的皮革和金属制成的，就像是远古时代的海盗所戴的那种眼罩。

(但是……)

但是令翔子惊奇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翔子的嘴巴一张一合，后来总算平静下来，就鼓起勇气走向那个少年。

“——伊庭，你在这里干什么！”

“咦？”

原来还呆呆站着的眼罩少年转过头来。

他本来就睁得圆圆的左眼，愈发瞪圆起来——尽管如此，还是点了点头。

“啊、啊、啊……是功刀？！”

少年的名字，叫伊庭树。

他是就任D班班长——翔子的同学——也就是说，他们是同班同学。

“啊——难不成伊庭、你在这里打工？”

“呀，不是的，哎、也算是吧……也可以那样说。”

少年慌慌张张地摆了摆手，打了个趔趄。

就算是那样，跟在学校的时候也没什么区别。该怎么说呢，他的绰号叫做“多啦A梦昏厥男”。幼儿园的时候，观看“大雄的魔界大冒险”竟然昏厥过去。这该说是胆小还是什么呢，总之就是一个没有什么毅力的人。要是班里出了什么麻烦事，他肯定是首当其中成为牺牲品。

尽管如此，翔子也没有失望，一个劲地盯着少年。

也没有什么其他好拜托的人了。

(嗯……)

“想想这样也许正好。伊庭他要是说谎的话我马上就可以看得出来。”

“有、有什么事吗?”

“要说什么事——这里不就是这种公司吗?”

翔子盯着他，然后直截了当地切入正题。

翔子从制服上衣的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地递给树。

“我想用这张名片，跟你们借一个魔法师!”

名片在晌午阳光的照射下，发出耀眼的光芒。

翔子手中拿着的名片——像水晶般透亮。上面印了一句话。

和招牌上刻的字一样，泛着深棕色。

魔法人力派遣公司“阿斯特拉尔”

——依照您的需求提供古今各派的魔法师出租服务。

2

这个世界上的魔法，比起人们所认为的还多一些。

这个世界上的神秘，比起人们所认为的还多一些。

仅仅只是高中生的伊庭树大致明白这其中奥秘之时，已是九个多月前了。

那时，树被擅自任命为某个公司的社长。

——魔法人力派遣公司“阿斯特拉尔”。

表面看上去是一个集合了占卜师和超自然现象的作家的派遣公司，实际上，这里却聚集了世界各地拥有“真才实学”的魔法师。但是，其辉煌的时代已成为过去，成员一个一个地离开，现在已经到了一个虽免于破产，但却艰难度日的境地。

成为临时社长的树，一边嗯嗯啊啊地唠叨着，一边勉强地支撑着“阿斯特拉尔”。

“——伊庭、真的是社长吗?”

翔子不由自主地问出声来。

“是啊，发生了很多事，从去年夏天开始他就一直在为公司努力了。”

坐在办公室桌子对面点头颔首的青年，是“阿斯特拉尔”阴阳道课的课长?猫屋敷莲。

莲比树还要高一头，一头熏灰色的头发，细长的眼睛还有挺挺的鼻梁，说是美形也不足为过。肩上披着一件平安时代风格的短外褂，还有扇子——也别具一格，十分衬那种独特的氛围。

但是与其外貌身材不大般配的名字，真是抹杀了他身上的诸多优点。

“……喵~”

“喵~”

“咪呜~”

“咪呜~”

刚好四只毛色各是黑、白、斑点、三色的猫咪，一高一低的叫声此起彼伏，那种情形仿佛就像是猫们在进行四重奏演唱。

“啊啊、今天这些猫咪的叫声还是那么动听啊！就像是仙乐一样。一听即菩提。久米的仙人听到这美妙歌声也不会自觉的从天上掉下来！不对不对仙人要是听到这美妙的歌声掉下来也会不枉此生的!不仅是自己的心，甚至连自己的灵魂都会献给猫咪们，这还有什么好懊悔的呢!”

“……那个，猫屋敷先生。你在听我说话吗?”

面对着高声赞颂猫咪们的猫屋敷，树只好先提醒他一下。他孤零零地坐在青年旁边的椅子上，似乎觉得对别人很抱歉。

……果然还真不像是一个社长。

翔子苦笑着，但心里也稍微有些安心了。

本来在自己的印象中，魔法人力派遣公司这种东西就像是超越人类之外，魔境世界之类的一个异世界，没想到也不过跟一般的人类公司没什么区别。

然而——一想到这次发生的事，翔子的脸色暗沉了下来。

“功刀?”

树皱了皱眉。

他发现了翔子神情的变化。

“啊、没什么，只是……想起了点东西。”

“是神隐吧?”

猫屋敷嘴里吐出了这么一句话。

“是的。”

翔子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她住在布留市外附近一座山下的平原上。

可以说那个地方算是个穷乡僻壤，到处都是一些无人开垦的田地。离主要铁路干线也有很大一段距离，光是来回往返于树也在的那一所学校就要花上一个小时。虽然房子十分宽敞，但是因为父母都双双离开了人世，跟祖父二人一同生活，真让人感觉这家实在大得有些离谱。

那天傍晚，翔子回到家的时候比平时都要稍微晚了些。因为从班委会回来的时候去了趟咖啡店，没能赶上公共汽车。

脑子里编着晚归的借口，

“我回来了!”

一边说着，打开玄关的门。

那一瞬间。

大片漆黑的影子，从走廊处飞出来。

“——呀!”

翔子捂住了脸。

但是，黑影并没有袭击翔子。

呼啦呼啦呼啦呼啦。

呼啦呼啦呼啦呼啦。

呼啦呼啦呼啦呼啦呼啦呼啦呼啦呼啦!

影子向暮色中飞散开去，只留下一阵刺耳的声音回旋在耳边。

“咦……？”

原来是乌鸦。

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那么一大群乌鸦，从屋子里飞了出去。屋子的走廊到处都是乌鸦的羽毛，处处可见乌鸦的爪印和喙印

“……”

翔子突然觉得一阵恐惧袭来。

惊愕变成了冰冷的恐怖，甚至感觉到五脏六腑都要呕吐出来。

翔子慌慌忙忙地脱下裤子，在满是羽毛的地板上狂奔起来，像是随时有可能倒下去。

那种感觉。

那股恶臭。

在被呛到的同时，喉咙深处一阵恶心涌上。

翔子拼命在地板上跑着，原来很结识的丝柏地板也像是会瞬间腐朽。不是羽毛而是腐臭的烂泥——虽然脑中不愿去想，但是那种感觉真像是踏在尸体上。这间自己住了多年的屋子，已经变成了一个魔界。

呼啦呼啦呼啦。

乌鸦又飞过来了。

呱——!

呱——!

不知从哪里传来了大群乌鸦的叫声。

“——!”

翔子紧紧地闭上了双眼。

一边口中唤着祖父的名字，眼泪不争气地滴落，一边打开了隔扇的拉门。开了一扇又一扇，每开一扇风都侵袭而入，肆虐蹂躏着这间屋子。

但是。

——屋子里没有一个人。

咯当，“阿斯特拉尔”里回荡起一阵巨大的声响。

“没、没没没没没，没有一个人!?”

树跌在地板上，脸色大变，慌慌张张地挥了挥手，他是从一张便宜买回来的椅子上掉下来的。

“没、没事吧，伊庭?”

翔子慌慌忙忙地想站起来，但心里还是抑制住了这种想法。

“……没、没什么，只是、只是有些吃惊罢了。”

树像是要掩饰自己的失态，坐回到椅子上，表情很生硬。

“接、接着往下说吧。”

树示意让翔子继续往下说。

“……嗯、好的。”

翔子点了卢头。

虽然叫来了警察还提交了寻人申请，但是过了整整一天，祖父还是没有回来。

其实仅仅只是那样的话，这也许是个很寻常的失踪案件。至少来说，不会有人会往魔法那方面去想吧。但是这一次，在祖父失踪后不久翔子看到的那个现象才是事情的关键听在。

“我看到了。……嗯、我还听到了。”

翔子的眼睛开始往下游移。

那时她发现旁无一人，然后回头往山的方向望了过去。

那是一片通红通红、预示着不祥之兆的晚霞。

那一瞬间，群山的山脊被云染成了绯红色，世界被笼罩在一片不祥的光影之中。

在那山中，那个东西正在发出一阵嗤笑声。既看不到身影，也没有留下影子。——但是，那的确是一阵尖锐的笑声，声音逐渐向上漂去，一直到达山顶。

“……爷爷很久以前曾经说过，当听到山在笑的时候，如果有人失踪了，这种现象就叫做神隐。”

仿佛那阵震破耳膜的笑声还绕在耳边，翔子捂住了耳朵。

那双洁白细腻的手微微地颤抖，像是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都无法抑制住自己的恐惧。

一个很温暖的东西轻轻地碰了碰翔子的手。

翔子把手从脸上移开一看，原来那是一只白猫的爪子。猫咪坐在翔子的肩膀上，小爪散发出一阵很迷人的香味，上面套着一枚人类才会戴的指环。

“这个……是……”

翔子眨了眨眼。

像是一个精心用树枝手工编成的手镯。

散发出不可思议香味的镯子让翔子的心渐渐冷静下来，甚至连自己的恐惧，在这阵香味的包围之中都渐渐地远去。

“那可是用岑树和菩提树的树枝编成的哦。”

猫屋敷回答。

“这是我们在上西洋魔法课时所使用的药草。菩提树是一种对女孩子有着特别功效的神圣之树，具有排汗镇静等功能……经常用来做魔法的护身符，我们把它给你吧。”

“给……我?”

“嗯。”

面对翔子的问题，猫屋敷温柔地笑了笑。

然后——

“没关系的。”

说着，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你正是为此事才来这里的吧?来“阿斯特拉尔”租借魔法师，——所以你就收下吧。”

当大家明白彼此的想法时，像是松了口气，都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因为如此……翔子的颤抖也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了。

“谢……谢、谢谢。”

“——对了，说起你的爷爷……以前曾经是我们的客人吧。”

树问道。

“嗯。”

翔子点了点头。

翔子的祖父酷爱古董，以前也曾经在“阿斯特拉尔”买过东西。当翔子整理祖父这些古董玩意的时候，看到了这张“阿斯特拉尔”的名片。

(……所以说)

树思索着，脸色变得煞白。

如果说翔子的祖父与“阿斯特拉尔”曾经有过深交，那么就不能认为这只是单纯的迷信了。

神隐。

这是一种人突然消失的魔幻现象。

“这样说来，包括群山森林在内的咒波污染，原本都是穗波最擅长的，可是……”

猫屋敷的额头像蒙上了层薄薄的乌云，

“咦？穗波她怎么了？”

树转过头去，猫屋敷把嘴贴在他耳边，说起悄悄话来。

“……你看。在“阿斯特拉尔”还完债之前，不是派遣到‘协会’分部那边去了吗……？”

“哇。那么支莲现在山中修行，美贯去远足了，要说现在能够工作的只剩下——

我、社长和……”

还有一个人，名字溶化在空气中。

“伊庭、怎么样了?”

翔子有些不解，一个劲地看着树他们。

“啊、没没没、没什么！”

“那么可以借给我哪一个魔法师呢——”

“——啊，那个啊。”

原本困惑中的树突然眼前一亮。

说到这里——树突然朝天花板上望过去。

“那个……让我、让我来帮忙解决这次委托可以吗？”

声音从半空传来。

但是，翔子还没有回过神来这是怎么一回事。

这是一个只有猫屋敷和树才能听到的“声音”。

只有他们才能看到的——半透明的少女，正轻飘飘地浮在

事务所的天花板上。

3

第二天，

半山腰被层层厚厚的冬云所覆盖着。

这个季节的山给人一种十分生硬的感觉。寒冷的空气将土地树木冻住，连平时丰润土地的气息都一同被埋没在这层层白

雪之中。古时候的人们，会将山的这种情形联想为神灵的休眠。

一个小时只有一班的列车带着尘土渐渐从视线中远去，树和猫屋敷抬头看着山顶。

浑身一抖，树抱着自己的肩膀低喃着。

“对了……是在这附近……听到笑声的吧?”

“好象还要再上去一些吧。”

猫屋敷对着这个一直在后面追赶着的少年轻松地说道。

结果还是没追上。

“——古时候，似乎每座山都有一些属于本山特有的灵历史。”

“灵、灵历史?”

“没错。据记载，在大正的时候曾发生过多起这样类似于神隐的事件。”

“……！”

猫屋敷仍然一个劲地继续说着，树在一旁一言不发。

“虽然很多时候是一些由于低级咒波污染所引起的天灾之类的东西……但是每个地方的表现形式都大有不同。”

猫屋敷用长长的手指拾起飘落在地上的树叶。

“打个比方……天狗可能就是这么一类东西。”

已经染成黄色的一大片枯叶，看上去有点像是人的手。

那是一片八角金盘的叶子。

乌鸦和天拘，

虽然这是一种偶然，但两者也未免太相似了吧。

猫屋敷的视线移到了身旁的一株光叶榉树上。

“黑羽，你从上面往下看的感觉怎么样?”

“……啊。我只是大略看了一下，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回答是从光叶榉树的上方传下来的。

如果是一般的人类，大概只能看到一张地图浮在半空中吧。

但是猫屋敷和树却能看到她的真面目。

一头长发迎风飘扬直到腰际，那黑发仿佛就像是上等的墨汁般乌黑闪亮。看上去像是一只小猫，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着。这位朝气蓬勃的少女的到来，连阴沉的冬天雪山都因而大放异彩。

——虽然，身子是半透明的。

她的名字是黑羽真奈美。

一个幽灵。

魔法师们的存在形式称之为灵体。她是由于过去的一次的事件而被树邀请到“阿斯特拉尔”里来的。

“嗯，要是黑羽什么都感觉不到的话，那还真有些麻烦呢。现在我们就把搜索范围定在这座山上吧。”

猫屋敷微微皱了皱眉头。

“真对不起。”

“哪里哪里，这又不是黑羽的错。”

猫屋敷呼呼地摇着扇子——突然，旁边的树问了一个问题。

“那么，这次发生了什么事情呢?黑羽她可是很少自己提议要接受他人委托的。”

“嗯，是啊。”

黑羽十指交叉，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这回我们只能尽量想办法了。”

“嗯?”

知道了知道了。那么社长和黑羽两人先去委托人的家吧。”

猫屋敷拍了拍少年的肩膀，然后说道。

“在此之间，我会在这里好好调查这座山的。”

“……”

当送完两人离开之后，猫屋敷再次审视了这座山。

“在这座山里……出现了神隐吗?”

他念了几句咒语，

实在是很想相信有这么一回事。

山里有着残存的符咒力，但要是与其他山相比的话，这也没有多大的区别。本来这样的自然地点符咒力很容易沉积下来，而且如果是灵山的话这点程度的符咒力并不算什么。

至少，要说会发生神隐之类的现象，这座山也未免太普通了吧。

”——玄武、白虎、朱雀、青龙。”

猫屋敷闭上眼睛，呼唤着跟随而来的猫咪们的名字。

“……喵～”

“喵～”

“喵呜～”

“喵呜～”

与此同时，从猫屋敷的手指那里随着扇子的摇动，一张纸飘在空中。

那是一张符!

“谨请四神、救苦救难、妙见明星、急急如律令!”

当猫屋敷嘴中低吟着这句咒语时，猫们的眼睛刹那之间就现出了灵气。

它们用爪子拨开山路、草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奔走分散至山的各处。

“……呼。”．

猫屋敷稍稍喘了口气，轻轻地敲了敲肩膀，

“哎……要是能够顺利地完成任务就好了。”

*

翔子穿着水手服，端坐在房子里的和室里。

这是一间只有八个塌塌米大小的屋子，十分狭小。

里面的墙壁上有一张挂画，下面是一只已经发旧的花瓶，花瓶里只插着一朵花。

这也是亡逝的双亲——特别是父亲最喜欢的一间屋子。

虽然父母已经去世了五年，但是直到今天屋子里仍仿佛残留着父亲的气息。翔子每次来到这间屋于的时候总是会产生各种复杂的思绪，祖父仿佛也是如此，经常可以看到他在这凝视着父亲的照片。

“……”

翔子一直沉浸在过去的回忆当中。

然后，缓缓地回头朝院子方向望去、

“……伊庭?”

“对不起，我按了好多次门铃都没有人应答。”

站在院子里的少年低下头，行了个礼。

“没关系的。”

翔子苦笑道。

“你有些吃惊吧。这屋里其实也没有什么东西。”

双亲去世后翔子就一直和祖父两人生活在这了。

其实也没有什么一定要买的东西，所以东西还没买够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了。父母去世留下一大笔保险金足够翔子上到大学。但是她却一直没有心情用这些钱。

——只是。

这么说来，还从来没有朋友到我家来过。仔细想想，父母去世5年以来，树还是家里第一个来客。

觉得有一点不好意思。

“这真是间温馨的屋子呢。”

树说道。

“咦?”

“啊、没有啦……我只是不知不觉地就那样想了。你看，不管是大门还是院子，如果太过气派的话反而会给人一种不易接近的感觉吧。但是这里却恰好相反。——所以说，我想肯定是你爷爷在上面花了不少心思吧。”

少年一面环视院子，一边说了上面那么一句自以为很理所当然的话。

就连一直都住在这里的翔子，之前也一直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

“……”

翔子目不转晴地看着树。

这个在班里看上去胆小怕事的普通少年，明明没有任何变化，但是，现在的他似乎成熟了起来。虽然行为举止还略带稚气，但是翔子感觉，如果是在一些大事上他往往却能抓住事物的本质。

甚至感觉，他也许比自己还要走得更快走得更远吧。

“……真狡猾啊，伊庭。”

翔子小声嘟哝道。

“咦?”

“好了啦。……就那样进来吧。就你一个在院子里我们讲话很累的。”

翔子慌慌忙忙地转移开视线，扭向一边说道。

“啊、啊、好。”

树刚要踏入房间，翔子又问了一个问题。

“工作那边……进行得怎么样了?”

“那个啊……猫屋敷和另一个职员正在进行搜索。”

树侧着脑袋，

还有一个职员是个幽灵，现在就在他身旁，这话他实在难于启齿。

就在他的右边，黑羽真奈美现正轻飘飘地浮在半空。

“……”

顺带说一下。

不知怎么的黑羽板着一张脸，似乎有些生气了。

“怎、怎么了?”

树小声地问黑羽。

“我觉得树有时候呢，是善良过头了哦。”

突然把头转过去。

少女将睑转过去，树一脸束手无策的表情，实在是很苦恼。

其实这种事经常会发生。虽然他自己没有意识到，但是伊庭树这个人也许有惹人生气的本事呢。

(……果然，我可能还是没什么威严啊。)

树沉浸在一些无聊的思索上面。

然后，他进入和室内坐下，这时翔子发话了，

“那么说起来……伊庭现在是哪种魔法师呢?”

“咦!哪、哪里，我只是帮忙而已……哎呀也不是那样的啦，我只是社长而已，跟魔法师什么的扯不上关系……”

“原来如此啊，那位猫屋敷先生据说是一位阴阳师，还听说这个镯子是西洋魔法课上使用的东西，所以我想伊庭肯定也是这么一类人物……”

翔子抚摩着戴在手上的，用岑树制成的镯子。

“不是啦、其他人可能是的，但是我只是从父亲那里继承过来的而已……”

“从你父亲那里?”

翔子问树，他点了点头。

“他七年前失踪后我就当上了社长。之前我一直没跟他见过面，所以也没有感到很伤心。”

自他懂事以来，就从来没有接触过父亲。

所以说就算是听说父亲失踪了，他也没有什么真实感。只是心里在想“真的失踪了吗?”而已。

叔叔夫妻二人把他当自己的亲生儿子一样抚养，还问他要不要当他们的养子。妹妹勇花也一直爱戴着他。

实际上，从父亲那里继承“阿斯特拉尔”也是被迫的，以前从来就没有想过会有这么一天。

“……很不尽人情吧?”

树苦笑着，挠了挠自己的脸。

接着，

“才不会呢。”

翔子连忙认真地说道，

“咦?”

“但是，伊庭，你不是已经继承了那家公司吗。虽然不会使用什么魔法，但是你却在经营一家魔法师公司。虽然感到很恐惧，你却在一直当着社长。所以你竟然说自己不尽人情那不是很奇怪吗?”

“……”

树非常吃惊地听着翔子的话。

自己从来就没有以那种方式考虑过这件事。不管是说继承了“阿斯特拉尔”也好，还是之后发生的一些相关事件也好，从来就没有考虑过自己的心情。

“……可能，是吧。”

“我说的没错吧。班长的话可要认真听哦。”

翔子自信十足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我想这跟班长没有什么关系吧。”

树听了翔子的话觉得挺有趣，但还是忍住了没笑出来。

只是，内心的某处好象感觉轻松了不少。

“我是为了工作而来的，你那样不就颠倒主次了吗。”

“呵，伊庭你觉得听我的意见是颠倒主次了?”

翔子插着腰说道。

——嗒。

有一个声音传入树耳内。

“……树——不对社长。你能听我说句话吗?”

“什么?”

树转过头来。

那句话是从一直在旁边漂浮着的黑羽那里传过来的。

“怎么了、伊庭?”

“啊、没什么。”

树挥了挥手，向翔子表示没什么事。

然后，向翔子问道。

“……对了，你觉得你爷爷是个怎样的人呢?”

片刻的沉默。

“那个……非说不可吗。”

“哎呀那个……可以的话，最好。”

树也是的，因为不是自己想问的，所以有些前言不搭后语。

看着树那个样子，

“……也许，会说他是一个无所是处的人吧。”

翔子坦言。

不管是问哪个亲戚，大概得出的都是这个评价吧。

不但酗酒，而且还有使功刀家倾家荡产的很费嗜好，这些年来实在是太胡闹了。

经常大肆搜购一些稀奇古怪的古董，而且一步也不愿意踏出大门。不仅如此，老是让翔子帮自己做这做那的。不用说是寄信或是买东西，不管是多么杂碎的事也硬要让翔子出去。所以从小学到初中的旅行，翔子一次都没有参加过。

“我也是……尽遇到些可怕的事呢……”

翔子低声咕哝道，

他怎么可能理解自己的心情?

祖父是那种爱自己收藏的占董胜过孙女的那么一号人物。

要是翔子不小心刮伤了一下古董，祖父就会青筋绽出暴跳如雷。就算她发誓说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还是会被祖父关在壁橱里整整半天不许出来。

但是。

她还记得祖父那双满是皱纹的温暖的手。

那是在她很小很小时候的事了。

那是一双抚摩着坐在膝盖上的自己，温柔的手掌。笨拙的动作，就连抚摩孩子的头都会扰豫半天。

也许，就那个场景自己会永生难忘吧。

“所以说……连爷爷都不在了……真讨厌。”

泪水顺着翔子的脸颊流了下来。

4

临近山顶的时候，猫屋敷停下了脚步。

“喵。”

走在前头的白猫——白虎，似乎很得意地伸出前爪。

“呵呵，辛苦了。”

根据白虎的提示而用手拨开灌木丛的猫屋敷突然睁大了双眼。

“这个是……”

是石头。

几个如人头般大小的石头堆积在一起。外行人乍一看也许看不出什么名堂，但是在那上面刻着一些图案。

猫屋敷的手轻轻地碰了碰。

没过多久……

“……原来如此，是净化咒力的图案吗?”

他不由自主地说出这么一句话。

魔法这东西，必然会扭曲这个世界。

物理的法则会引导出一些不可能发生的奇迹，因此作为其原动力的咒力，则会迅速发生质变从而侵蚀现实。

咒波污染也就是这么一类东西。

结果，不管是一个如何厉害的魔法师都无法预测将会发生怎样的事情。神隐这种东西还算是好的了，最坏的情况，就是一个国家从地图上消失，这在历史上也确有其事。

正因为如此，魔法师必须要注意管理好自己的咒力。

这些石头的花纹主题也正是其中的一种手法。

将石头等放在山中的一些重要地点，将包含其中的咒力进行适当的发散，现在看到的就是具有这种魔法含义的一种咒物。

“如果要说它的流派，大概就是修验道之流吧。”

但是，猫屋敷同时也皱了皱眉头。

虽然不知道这咒物为谁所有，但这并不会引起普通的咒波污染。发生神隐应该还另有其他原因。

“那么、去跟社长——”

就在他刚要快步下山的时候，突然转过头去。

这个时候，短外罩的袖子吹翻了起来，纵四根、横五根的——征讨邪恶的早九字，从那中央进出了一张符。

“疾!”泰山府君炎罗符咒，

灵符飞到半空中被地狱火焰给裹住，如火山奔流般冲向一 颗树。

就在冲向树的前一刻，突然有什么东西扎入地内。

“我祈愿！愿神明保佑力量之圆锥与榭寄生、由南方妖魔来保卫我身!”

从扎入的地点处转瞬间就冒出了一堵植物墙。任凭怎么烧都烧不断，连符咒的火焰也被遮挡住了。

猫屋敷看到了槲寄生之箭。

由那个咒物所触发出的魔法，甚至抵御住了猫屋敷的灵符。

(凯尔特魔法——?)‘

那是流传在爱尔兰周边地区的一种古代魔法。

就猫屋敷所知，在当今这个世界能够将这个魔法系统运用自如的人为数不多。

“穗波!”

“呀、猫屋敷”

抱着一副惊讶的表情从树荫里走出来的，是一个与委托人——功刀翔子穿同样水手服的少女。

少女有着一头栗色的短发以及雪花石膏般的洁白肌肤。鼻粱上架着一副薄框眼镜。水手服下面的是一身灵珑的曲线。

穗波·高濑·安布勒。

现在，本应该租借到魔法师互助组织——“协会”去的，“阿斯特拉尔”的一名职员。

要是功刀翔子知道穗波是“阿斯特拉尔”西洋魔法课的成员，还和树都是她的同班同学，不知她会是一幅怎样的表情。

“为什么穗波会在这里？”

“呵，我才想问猫屋敷你这个问题呢。我只是受“协会”得委托，来追查包括禁忌在内的一些事件而已——然后，冷不防就被一张符咒给攻击了。”

穗波像是有些不高兴地望着猫屋敷。

“哎呀，实在是不好意思。因为我突然感觉到有咒力所以吃了一惊。……对了，你说的事件……是指前几天发生的神隐吗?”

“神隐?不是啦，我追查的是包括还魂在内的—些事情而已。一调查，发现那已经是五年前发生的事了……”

“是吗……”

猫屋敷突然放心了。

但是．从穗波的话中，猫屋敷发现了里面似乎隐藏着什么线索。

“——穗波，你知道一些关于触犯禁忌的魔法师的事吧?”

“咦？”

比起提问本身，那冰冷的声音更让穗波皱了皱眉头。

“不是的。虽然‘协会’也不知道他具体的名字。但是在这山脚下好象有一间他的房子，所以首先就由我来探探情况——”

“那人、是不是叫功刀?”

穗波的身体突然僵直起来。

“那个……”

“好象是我进公司之前的事了，好象那人与上一代的‘阿斯特拉尔’有过深交。昨天他的千金到我们公司来要进行委托。功刀翔子，你认识吗?”

“……”

同一个年级的怎么可能不认识。

但是，除此之外应该还有其他的可能性吧，穗波的思想突然停滞住了，

“跟上一代有深交的人，不可能会注意不到这种会引起咒波污染的魔法吧。况且那么近，要是没有关系的话那就奇怪了。”

“那么、也就是说——”

猫屋敷将穗波心里所想的东西说了出来。

大概这是最坏的一种情况吧。

“功刀的爷爷，触犯了还魂的禁忌——可以这么说吧?”

*

“所以说……连爷爷也不在了……真讨厌。”

“……”

看着翔子脸颊上挂着的泪水，黑羽的心里感到有些释怀。

(……啊啊)。

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会让人那么耿耿于怀呢。

为什么，只有这一次，自己要主动接受委托呢。

黑羽真奈美已不记得自己生前的事。

自己到底有怎么样的过去呢，也许是因为发生了什么事才死的吧。

——那，也就是说。

根本不记得自己是生活在—个怎样的家庭中。

(……所以、才会那么羡慕别人吧。)

这个少女，有一个对自己来说很重要的祖父。

“……黑羽。”

树一直看着她。

“嗯，谢谢你，社长。”

黑羽对向自己发问的少年笑了笑。

有些悲伤，有些喜悦。

重新认识了自己、

虽然在“阿斯特拉尔”的日子实在过于快乐以至将要把过去忘怀——但是这次却重新认识到了自己所缺少的东西。

她轻轻点了点头，走出房间，虽然也没什么奇怪的，但却没发出—点声音。

“那么，我再去找找有没有其他关于神隐的线索。”

“嗯、好。”

背对着少年，黑羽转过身去，穿过房间的隔扇，将灵体一溜身穿到厂走廊。

昏暗的走廊里到处都是落下的黑色羽毛。

这是伴随着神隐所留下的，乌鸦的痕迹。

(咦……?)

她眨了眨眼

那些羽毛跟黑羽一样，都是灵体。因为密度非常大，所以大概连翔子那样的普通人都看得见吧——一般说来，这样的东西不可能保留得那么久的。

“为、为什么……”

“……”

(咦……?)

刚要将羽毛拾起釆的时候黑羽转过身去。

好象、听到了什么声音。

(里面……？)

黑羽的眼睛，被古老发旧的屋子黑暗处给吸引了过去。

“发生了什么事?”

翔子问正盯着隔扇看的少年。

“啊、没有没什么。”

树摇了摇头，否定翔子的问题。

他正在看着黑羽。这一类的搜索，大多都是交给身为幽灵的黑羽来办的．为了不吓着翔子这样的外行，树时不时还是有些操心。

(……虽然说我，实际上也是一个外行吧。)

树不自觉地心情暗淡下来。

进行了自我恢复后，他又开始不断问翔子一些其他问题。

“那么说来，在发生神隐的前后，你有没有发觉什么异样的事?”

“……发觉什么异样的事?”

“什么都可以说啦。”

听了树那么问，翔子低下头来。

有那么一点点……

“啊。”

她出了一声。

“？”

“也许只有一件事变得不大一样了。”

“不大一样?”

树歪着头，有些茫然。那个样子，看上去就像是一个两、三岁的婴孩。

翔子看着他那个样子觉得有些好笑，然后把挂画旁边的一个小袋子拿了过来。

“这个是……”

“嗯……这个东西，以前一直放在爷爷的枕头边上。”

这是一个护身符。

在像是手工缝制的口袋袋口处，钉着红色蓝色的扣子。

”这是在发生那个事故后爷爷做的。”

“事故……”

就是父母去世的那个事故。

“好像是一次山崩。”

翔子小声说道。

“我们去附近远足的时候，大家都被卷进这个灾难中——只有爷爷和我两个人幸存下来。”

翔子闭上了眼睛，仿佛那个场景至今还历历在目。

“那件事以后，爷爷有点变了。他做了那个护身符，一直放在自己身边寸步不离。连家都不出-—步。……而且再也不听我说的话了。”

“……”

树也想象着那个场景。

宛如雪崩的沙土波浪。就算想用手拨开也无能为力，到最后鼻子嘴巴甚至连耳朵都被沙土所掩埋．一片泥土的海洋。怎么看这都会让人陷入无限的绝望。

或者说，这也能改变一个人。

“对不起，听我说了那么些令人不快的事。”

“没，没有啊。找才不好意思呢。”

树慌忙低下头来向翔子道歉。

之后、

“那么，那个护身符……”

他刚要伸出手。

——嘎吱

有一个声音。

“咦……?”

两人都睁大了眼睛。

翔子手中的护身符自然而然地就开了，从里面好象滚出了什么东西。

那是一张符。

符的表面写着一些干瘪的文字。纸巳褪成茶色，上面的红色文字好象写着什么东西。

但是——树看见了。

符的周围，连着一些发光的线。

线。

这说明使用这张符的魔法还没有消失。

“功刀——!”

树不由自主地站起来，大声叫道。

就在那个时候。

突然，整座屋子轰隆作响。

呼啦呼啦呼啦!

一群黑压压的东西冲破了隔扇，遮蔽了天花板，整间和室被糟蹋得不成样。

呼啦呼啦呼啦!

呼啦呼啦呼啦!

是乌鸦。

而且是很奇怪的歪嘴乌鸦。

乌鸦的嘴已经歪了．翅膀也已逐渐溶化溃烂，露出软乎乎的皮肤内侧。现在天上飞的就是这么—种东西。

乌鸦从走廊处大量地涌出来。像是要将整间屋子淹浸—样。

“为什么……又来了!?”

翔子的惨叫被其他的声音给淹没了。

呱!

那是像在呼唤灾祸降临的，妖怪乌鸦的叫声。

呱!呱!呱!

无数个这佯的声音回响着、共鸣着，压倒一切。

充斥着、笑着、爬着、嘶哑着。

漆黑的羽毛和与灾难的鸣声，充斥着旁间的每个角落，从内部破坏和凌虐这间屋子。就像是被捣碎的烂泥一样，啪嚓啪嚓、啪嚓啪嚓，羽毛和肉散乱在塌塌米上。

那股恶臭。

就连闻到这股恶臭的鼻子也像要跟着腐烂一样。

“……啊。”!

树突然感觉喉咙很渴。

身体和心脏极其不舒服地僵直着。他输了。实在是太害怕了，甚至连想昏倒都做不到。

“——讨厌!”

乌鸦啄着翔子，发出了悲惨的叫声。

一听到这声音，

“功刀!”

树像是条件反射似地身体动了起来。右脚伸向前，拼命地拍打乌鸦，保护着少女。

“呱——!”

但是，突然，他的膝盖跪坐在地上。

在右眼里——在眼罩的深处，有一股不同寻常的巨痛。像是被刀子戳穿一样灼热。那种痛苦，仿佛大脑都会溃烂。

在一片红色的巨痛中，树醒悟过来。

(不对……!)

他确信。

那阵随着巨痛而袭来的东西，少年是知道的。那种感觉，就像是穿过眼罩，硬是把影象强加到自己的脑海内。

(这个……绝对不是什么……神隐……)

只有思考还在继续进行着。

手指一根都无法自由活动，身体被呕吐和巨痛所占领着，树痛苦地拼命在地上翻滚。但是无论他怎么翻滚，痛苦也没有丝毫减轻。

“功刀……”

５

还瑰。

呼唤魂魄。

泰山府君的法术。死返玉之秘术。

在不同的时代，不同的魔法系统里，其名称各不相同，但实际上指的都是一样东西，其真实目的都是要“让死者起死回生”。

应用这种魔法，尽管完全的死而复生是不可能的——早应升天的亡魂在极短的时间内又能继续活在这个世界上。

因为其中蕴含着将生命以不自然的形式继续延续着这种含义，所以这在所有禁忌中也是最为严重的一类。

猫屋敷一边冲下险峻的山路，一边说道。

“你知道五年前功刀的父母去世的事情吗……?”

穗波稍稍地想了一下。

“啊、嗯。据说……是死于山崩之类的。”

“听说只有功刀和她祖父两个人幸存了下来。如果是这样的话，也许跟现实有那么一点点差异。”

“差异……?”

猫屋数点了点头。

“根据穗波的调查，那还魂咒物的外流，也就是大约五年之前的事吧。”

“啊……”

面对着有些发愣的穗波，猫屋敷继续说道。

“如果说他爷爷的那伤是致命伤的话又会怎样呢?如果说他虽然溜出医院逃回家里，但实际上他那个时候已经濒临死亡了又会怎样呢?”

“……也就是说，她爷爷触犯了禁忌。”

让死者起死回生。

那种程变的法术，首先人类就无法完成。就算再怎么想对禁忌出手，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成功的。

但是。

如果是想要让已不久于人世的自己再稍微多活几年呢？”J

如果在这五年里，只在施了法术的屋子里生活呢?

“……”

穗波有些愕然。

这应该是一种执着，想要继绰活下云，然后触犯了禁忌所引起的一种咒波圬染。

说不定，在山上所堆积的那些石头也是为了缓和这种咒波污染吧。如果不马上洗净这股咒力的活，很难保证不会发生第二、第三次异变。

“啊!”

“发生了什么事，穗波?”

面对转过头来的猫屋敷，穗波问道。

“这个工作……现在谁在做?!”

“是谁……啊啊!”

猫屋敷再次睁开眼睛。

魔法师经常要将咒力从自己的身体里发散出去。虽然也不至于会引起咒波污染，但是那种“力量”如果近距离使用魔法的话，确实是会受到些影响。特别是对其他的魔法系统而言，甚至会产生致命的变化。

这种现象叫做“咒波干涉”。

每一个魔法师都可以进行回避——

“但是黑羽的话——还……”

面对猫屋敷的回答，穗波倒吸了—口气。

“本来可以说……这法术能够维持五年本身也可以算得上是一种奇迹。就像水倒在杯子里快要溢出来一样，应该就处在将要崩溃的边缘。如果发生稍微那么一点点的咒变的话……”

其他东西实在准以用言语来表达。

还没等猫屋敷回答，穗波就先走一步了。

“穗波!”

“——我先走了!”

跨上手上的扫帚，少女的身影消失在夕阳里。

6

所有的一切．好象都被漆黑的羽毛所湮灭了。

不管是空气还是空间都被乌鸦所掩埋，伊庭树这个人的存在，像是随时都会消失。在这种黑暗不祥的沉重压力下，一切都被毁灭——。

消失。

消失——

消——失——

“……”

突然听到了一个声音。

“……树……”

有一个声音，

一个很耳熟的声音，是谁?

“呜……”

倚着那一个声音，树想拼命地睁开眼睛。

眼睑就像是被灌了铅一样沉重，不，就像是被铅给焊接上了一样。

用尽全身的力气，睁开了双眼——在他面前，是一个半透明的少女。

“黑羽……”

“我、我听到走廊这里有奇怪的声音……然后就急忙赶回来了。然后发现……树还有……功刀都……被乌鸦袭击了……”

树看着泪眼汪汪的黑羽，注意到了一件事。

在自己和黑羽的周围大约数米的空间内，妖怪乌鸦们都进不来。

那是少女所具有的一种能力——骚灵现象。她的念动力甚至对灵体都有效果。因此，可以化做一张结界，阻止乌鸦们的进攻。

但是，那并不能永远持续下去。

呱!

不断涌现的乌鸦慢慢地侵蚀着骚灵现象的空间。

“……痛。”

树勉强撑着坐起夹，手扶着眼罩。

不再那么巨痛的右眼但仍没有发生很大变化。是因为这个咒波污染吧。可能对咒力产生过敏反应的右眼，直接增加了大脑的负担。曾经有人警告过他，如果这样持续下去的话，命就很难保住了。

(尽管如此……)

树一直耿耿于怀自己右眼所能看到的东西。

耿耿于怀的价值，就在自己所看到的东西上面。

“黑羽……你知道吗?”

“知，知道……什么?”

“这些乌鸦……和黑羽你是一样的……”

“和……我?

黑羽脑袋上冒出了个大问号，树又转到其他活题上。

“你刚刚在走廊那听到的声音是怎么样的？”

黑羽刚刚才说过这么一句话。

——在走廊那听到了奇怪的声音。

“嗯……没错，对了，是，‘我不会走的’……”

“……是吗。”

树落寞地点了点头，然后站了起来。

接着，他转向旁边的声音出处。

“伊庭……”

翔子撑起身子。

然后，她睁开眼睛。

她也发现了，惹人讨厌的乌鸦已经远离了自己。

“这是——伊庭干的吗?”

“……不是我干的!”

树淡淡地对少女笑了笑。

“但是……已经没关系了。……虽然我刚刚说我不是魔法师……”

他紧紧地按住眼罩。

“因为有一个魔法师帮助了我们。”

树说道，透过那个眼罩，少年看得见。

但是，这种程度还不够。

还要更里面。

还要更底。

还要，——更接近本质。

看到。看到。看到。

少年的右眼——就是这么一样东西。

魔法师们，也称之为妖精眼。

但是，这是有代价的。刚才的巨痛更为强烈，直接将神经化为了炙热的地狱之火。已经被污染了的咒力，甚至侵蚀到了树的灵魂。

(尽管如此——)

乌鸦们，越来越近了。

因为黑羽的骚灵现象已经越来越弱。

“……黑羽……我能拜托你一件事吗?”

“……你说吧!”

“……”

树对支撑着结界的少女悄悄说了几句话。

“……那么……那个……只要作出形状来……就可以了吗……”

当确认黑羽已经同意后，少年这次将目光转向了翔子。

“功刀。”

“嗯?”

“你往上看看。”

树说了这么一句话，然后一直盯着奇怪的乌鸦在看。

有些乌鸦的半边身子已经溃烂。还有些是肉已溃烂露出了骨头。还有些乌鸦翅膀上蛀虫横爬，像脓疮一样粘在上面。

光是这么一看，全身都毛骨悚然。

睑上的血色渐渐消失，膝盖也不听使唤地颤抖——但是少年还是继续说。

“将这个魔法——恢复为其本来形状——!”

呱!

一只乌鸦挣脱了咒语的束缚。

弯曲的嘴突出来。迅速地，像是要轻而易举地贯穿人的头盖骨，它自以为能够成功地向少年的脑袋上一击。

树用拳头回了它的攻击。

“——给我回去去去去去!”

叫喊的同时，树也在祈祷。

拳头贯穿了乌鸦的嘴，还听到了肉撕裂的声音。

与此同时，另一个“声音”也贯穿了整个和室。

那是翔子本应听不见的，黑羽的声音。

“——回去!”

轰的一声。

世界——颠倒了。

*

——翔子看见了。

那是一间小小的病房。

她立即就明白乐，那是在五年前事故发生后的不久。因为那实在是一段令人难以忘怀的回忆。

消毒药、刺鼻的药味。

异常安静的，深夜的医院。

“不要离开我……”

在那里，一个小女孩正在啜泣着。

那个小女孩是翔子。是五年前，上小学五年级的翔子。

她紧紧地偎依着床边．床上躺着的是她祖父。

爸爸妈蚂从集中治疗室被送出来后，虽然并没盲人对她说，但是她却不自觉地感觉到——他们已经离开人世。

所以，翔子才这么说。

“我不要连爷爷……都离开我……”

这是一个无法实现的愿望。

那个时候祖父已经很明白自己的身体状况。尽管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外伤，但是他自己很清楚，内脏受的伤是致命的。

但是。

所以爷爷才会这么说。

“我不会走的。”

“爷爷一定哪里都不会去!”

虽很明白自己的身体将要消亡，但是他还是跟翔子做了约定。

正因为这个约定——所以他才向绝对不能触犯的魔法，伸出了自己的双手。

*

仿佛虚幻的白日梦般，闪亮的幻影在刹那间消失。

但是，这个幻影却带来了一个新的奇迹。

当翔子回到现实的时候，无数片破碎的乌鸦羽毛在向一个地方集聚。

终于，集聚在一起的羽毛渐渐形成了一个形体，那是翔子很熟悉的一个人影。

“啊……”

翔子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可以看出那是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就算之前看到了多么怪异的事物，但现在眼前的这个现象对她而言却有着不同寻常的含义。

翔子叫出声来。

战战兢兢地，仿佛说错了什么话就会一切都化为泡沫，她呼唤着。

“——爷爷……?”

在她旁边，黑羽专心致志地念诵着什么。

“……”

——这叫做显现现象。

这是以灵体作为材料，组合成特定形体的一种特异功能。

刚刚黑羽就是将乌鸦进行分解，然后以树眼中显现的影象为基础，找出引起咒波污染的原形。

也就是说，将老人复苏，变回原来的形体。

这个形体与黑羽相同——都是一种幽灵的形体。

“——爷爷……?”

祖父的幻影看着呼唤他的翔子，缓缓地点了点头。

“我不会走的……”

翔子听到了那么一句微小的声音。

“爷爷一定哪里都不会去!”

“啊……我……”

翔子已经明白了。

爷爷说的是什么意思。

到底是谁、说了些什么，爷爷才做了这么一件事呢。

……啊啊。

爷爷并不是突然性情大变。

“所以……才会一直陪在我的身边……?”

不管是执着于古董也好，还是从来不踏出大门一步也好，都是魔法在作怪。

这五年之间，让濒临死亡的身体再次回生，总算凭着魔法延续了自己的生命。为了不让自己的孙女孤单寂寞，仅仅为了这个原因，老人甚至愿意触犯禁忌。

但是……那种愿望变得有些扭曲了。

哎，这个已经变得扭曲的结果，就引起了这次的咒波污染。

“——有什么、想对爷爷说的话吧?”

有一个其他的声音插了进来。

“伊庭……”

翔子转过头去，少年按着眼罩，温柔地对她说。

“约定……是两个人之间做的吧?”

少年说着，气息渐渐变得微弱。

他的脸色发膏，笑了笑，继续说道。

“所以说……仔细想想。为什么……功刀要做约定呢?为什么……你爷爷他要那么地努力遵守这个约定呢?”

“为什么……?”

翔子再一次转向祖父。

祖父的幻影渐渐分崩离析。

因为黑羽的显现现象，已经到达极限。

溢出的咒力再一次堕落成咒波污染。祖父的身影也渐渐崩离，腐烂的乌鸦们又再次回来了。

就在这个时候，听到了一个声音。

“翔子……”

这是抚摩自己头时候的声音。那一双宽大、温暖的手掌。

“……啊”

那个回忆再次涌上心头。

她剧烈地摇了摇头。

“已经……够了……”

最初这声音十分微小，但是接着，翔子大声地喊出来。

“我……我已经长大了!已经不再是小孩子了……所以说，爷爷，你走了我也能照顾自己的!”

——接着。

翔子看到，祖父像是在微笑。

光影四射。

咒力如花朵般散开。

但是，这到底不过是把“核”给除去而已，并不意味着咒波污染已经消失。

充斥在屋子里的咒力，立刻就填补上“核”的空白，聚集起来形成更令人生厌的形体。

“树——咒力还没消失!”

“没关系的……”

树顺着黑羽的声音望向天花板。

那一瞬间、

“我祈求!以力之顶点，天地槲寄生保护吾、粉碎东边的灾祸！”

乒——残存的咒力化为碎片。

风扬起。

好象有什么东西，扎上屋子的天花板。

那是一种仿若秋风扫落叶般将污烛的空气一扫而空，虽惊人但是却十分清新的魔法。犹如一把竭尽全力冲破、拂拭、清除咒力的降魔之剑。

“这是槲寄生——穗波?!”

“高……高濑?”

黑羽和翔子，都不约而同相继叫了这位骑着扫帚的少女名字。

但是，穗波一下扫帚，就径直走向树。

“社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那个……好厉害啊，你果然还是赶上了。”

面对着穗波的问题，树苦笑着。

少年视线渐渐移向脚底。

“那么、社长——没事吧?!”

“谢谢……穗波。”

他小声说道。

然后少年倒进了有着苍冰色瞳孔的魔女怀里。

7

第二天的傍晚。

树累得像一滩泥似的趴在“阿斯特拉尔”的桌子上。

再次旷课没去学校，却因要进行一些关于这次事件的后续工作，公司这边想请个假都不行。

现在在他眼前的，是堆得像山一样高的文件。

跟往常一样，有一些魔法和社长的课本，还有要向“协会”提交的咒波污染净化报告等公文以及一系列的文件，用山来形容也不足为过。

“辛苦了，树。”

“啊……谢谢。

树接过黑羽递过来的药草香茶，好歹眼睛抽出空来向上望了望道了个谢。除了昏倒之外都没能安安稳稳地睡过一次觉，现在眼睛四周两个大大的黑眼圈，总觉得有些可怜。

树像滩泥似的一直伏案桌上，突然问道。

“那么说起来……功刀她爷爷到底是一个什么魔法师呢?”

“修验道。”

坐在他斜对面的猫屋敷回答说。

猫屋敷正在为杂志写稿子。他一边滴溜溜地转着钢笔，一边埋头拼命地在原稿纸上奋笔疾书。

“你说的修验道，是指……例如那些在山野中修行的人?”

“没错。所以说，那些乌鸦也能够说明这个问题。乌鸦是修验道——特别是与熊野神道所结合的神使。”

神使。

简而言之，就是神的使者。

翔子的祖父就算使用了乌鸦作为媒介，也没有什么好值得大惊小怪的。

“那么说，神隐也是……”

“修验道接触山的神隐在某种意义上说是十分正常的。顺带一提，在山中留下回声这也是天狗的所为——也就是修验道的其中一种技艺。恐怕是……在自己离开人世后，通过神隐这种权宜之技，让功刀能够有所领会。”

回声。

就是所谓的神隐，登山时的笑声。

那并不是嘲笑，而是一种爽朗的笑声吧。

那是希望能亲眼看到孙女的幸福的——已经死去的祖父的，最后的笑声。

“……是吗。”

树想象着那个场景，不自觉地望向远方。

这一次，翔子的祖父，就能毫无牵挂地离开这个世界了吧。

“你还真有闲空为别的事忧心啊。”

穗波突然叹着气走进来。

她那边也刚完成“协会”的派遣，回到了“阿斯特拉尔”。只是与树不同，她今天去学校上课了。从这方面看来，这到底是体力方面有差异呢，还是人的领悟能力有别。

“哇．果然还是不行呢。”

“你这不是废话吗；当然是工作放在第一位。要是我这次没有及时赶到的话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穗波发着牢骚，嘴撅得老高。

“那个啊……哎，不知为什么总觉得……要是穗波的话一定会过来的。”

“……”

少女听到这句话，脸颊上泛出一片红晕，但那只是一瞬间而已。

“你就这么想当然了!那么暧味的判断，要是社长你遇到了危险那就玩完啦!”

“对、对不起。”

面对穗波那气势汹汹的样子，树缩了缩头。

“……也没什么的。”

穗波的态度软化下来。

本来就没料到这是个坦诚听他人说话的少年。但是，看到他这样胡来没出息的样子，心想要是他稍微能还击一下就好了。

他真的明白自己到底有多担心吗。

然后，穗波有些心神不宁地拿起书包。

“这个，是今天上课的笔记——”

她刚要开口。

铃铃，事务所响起一阵铃声。

那是玄关的门铃。

“啊，知道了，我马上就来。”

树像是逃出去似地跑到玄关，这时门开了，树倒吸了一口气。

“功刀。”

“你好啊，伊庭。”

只见功刀翔子站在那里。

“身体没什么大碍了吧?”

“啊、啊、是啊。功刀你也还好吧。”

“我嘛……伊庭不是保护了我吗。”

爷爷他也保护了我，翔子说道，把手伸向学生书包里。

“今天伊庭没来上课。——这个是我做的笔记。”

翔子轻轻递过来的，是一本笔记本。

本子像是特地新买的，从第一页上面开始密密麻麻地写着上课的内容，不难想象，这其中一定花了不少的心血。

“谢、谢谢你。”

“我才要……谢谢你呢。”

马尾辫甩了甩。

清风袭来，吹拂起翔子前额的头发，那副光耀夺目的表情把树给惊呆了。

在这次的事件中，这还是第一次看到，翔子打自内心的笑容。

“那么我走了。”

翔子离去后的许久一段时间里，树还愣在那里。

他还能感觉到心中仍然留存着那个笑容。那一定是比任何的东西都重要的，对这次事件的报酬。

然后他转过身来。

“啊，对了，穗波，你刚刚说的什么来着……”

“……什、什么都没说!”

穗波啪地把笔记本藏到自己身后，一个劲地摇头。

“好了，快好好做你社长该做的事吧!就算是这次洗净了咒波污染，但到头来还仍然是赤字吧!”

“啊!啊啊啊啊啊!什、什么乱七八槽的啊?!”

“不要给我顶嘴!”

轰——一声巨大的雷打到“阿斯特拉尔”事务所里。

*

“咦”

似乎听到了树的惨叫，翔子走到一半的时候回过头来。

“依照您的需求提供古今各派的魔法师出租服务。”——她这时正在嵌有“阿斯特拉尔”的招牌的巷子里。

巷子里的风刮起了少女的头发，遮住了双眼。

她想起来了。

“翔子要幸福哦。”

想起了说这句话时祖父的笑容。

世许这--辈子都不会忘怀吧，祖父那最后的微笑。

“阿斯特拉尔”业务日志13

哎呀吁，好久没有接到那么正式的委托啦。

无论何时何地，既是猫咪们朋友又是猫咪们恋人的探索者。

众所周知，就是我猫屋敷莲。

终于可以把拖欠已久的媒气费和水电费还有咒物的贷款等东西给还清了。哎呀不对，其实是正在烦恼着到底要不要增加两本连载呢……太好了，真的太好了……(泪)

要是还要再增加的话，我要死定了。

言归正传，现在进行工作报告。

功刀家的咒波污染已经全部洗净了。

本来是由于她爷爷的意念而残留下来的东西，听以既然已经实现了他的愿望，消亡也就是理所当然的了。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容易净化的咒波污染。

功刀的爷爷是多么地想念她啊。

啊啊，对了对了。

再补写一点。

是关于“协会”的事。众所周知，“协会”很忌讳触犯禁忌的魔法师。所以有些时候，甚至要将这些魔法师们仍然活着的后代给斩草除根。

但是这—次，好像是留下了活口，理由是因为功刀并不是魔法师的继任者。反过来说，如果功刀作为魔法师来继承遗产的话，会再次受到“协会”的关注。

请大家注意了。

那么到达里这篇日志就……

……啊?对了?

现在仔细算算，这次委托过后，包含咒波污染的洗净，结果还是赤字？煤气费和水电费还是没法付清？

那么社长！快去就委托吧!拼命地去接委托吧！专心致志地去接委托吧!

猫屋敷莲

第二章 魔法师与疾病

功刀翔子，只是一个非常普通的人类。

至少她是这么希望的。

虽然祖父的兴趣有点孤僻，但是除此之外也还是度过了他并非毫无意义的人生。

勉强说来……稍微有那么些过来人的感觉了，不管是首先从“普通”这个范畴里来说也好，还是从这个范畴里来度过将来的岁月也好，翔子一直都是这么希望的。

事情发生急剧变化的原因，与一星期前发生的某件事情有关。

总而言之。

就是这魔法人力派遣公司“阿斯特拉尔”。

功刀翔子的同班同学——伊庭树任社长的，在世界上来说也是一个很奇异的公司。

午休时。

“——真让人吃惊。”

安缇莉西亚·雷·梅札斯发表了自己的感想。

这是在高中的学生食堂里。

一个很普通的学校食堂的汤匙，被这个少女握在手里后，很不可思议地看上去竟像是纯银的一样。

顺便说一下，之前占据主食首位的名吃咖喱，是一种一天超甜一天超辣的的食物。一眼看过去还无法辨其原形，虽然被大家偷偷称为“俄罗斯轮盘”，但是安缇莉西亚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但是，当地吃了一口之后，微笑着说了这么一句话。

“虽然我早就知道‘阿斯特拉尔’没有什么节操，但是没想到连翔子——连同班同学的委托都接手……你在听吗，树?”

“啊啊啊，是是!听着呢!”

眼前的少年挺直腰杆，如此这般点头应允着。

“那也是没办法的吧：我们只是把它做案件来处理。”

旁边的另一名少女插进话来。

栗色的头发，还有光滑白瓷的肌肤。

苍冰色的双瞳上浅绿色的眼镜，没有比这更完美的搭配了。

她的名字是穗波·高濑·安布勒。

少女的面前，端放着一碗阳春面。汤上没有一点油，清清淡淡的一种食物，跟这名少女有些许相似。

穗波熟练地拿着筷子，口中溜溜地唆起面条来。虽然小时侯一直生活在英国，但使用筷子来却丝毫不比别人逊色。

(啊啊啊啊啊……)

在四人组的一边，坐着比树还要显得有些局促不安的翔子。

本来这场口角就是由于上个星期自己向“阿斯特拉尔”提出委托这件事所引起的。怎么样都要让这场争论平息下来……但是说到底，也还没到那么严重的地步。

“你看。穗波又那样帮了树，树根本就没有达到锻炼的目的嘛。”

“临机应变的处理是魔法中所不可或缺的一个重要事项，不单单只是需要通过正面的以及力量上的硬干到底。从学院时代开始安缇就是这么个死心眼的人。”

“这跟学院时代没有关系吧!”

“……那样的话，就不要对我的上课方针指手画脚的!”

两人之间充满着凝聚、冻结的空气：

这么一个普通的学生食堂，转瞬之间就变成了短兵相接的战场。

“……”

翔子一句话也没说，只是一下看看这个，一下看看那个。

虽然不知道她们到底讲的什么东西，但却真切感受到了这股可怕的空气。

周围人的视线刺过来让人觉得好痛。

(……你你、你怎么看的?)

翔子不由自主地捂了捂额头。

和翔子一起吃饭的人一般是不怎么固定的。因为她有作为一个班长的义务感，所以就给予班上每一个同学一起进餐的均等机会。

但是。

就算是这么一个翔子，一直都没有接近的人物，就是现在这两位。

穗波·高濑·安布勒和安缇莉西亚·雷·梅札斯。

在第一学期期中的时候，两个一起到这个学校来的转校生。

一个是英国人，另一个是个混血儿，都是比较少见的一类人，但是让她们远离一般同学的重要原因，就是那种压倒性的存在感。

敢接近她们两人的，也大概只有伊庭树还有——树的朋友山田这样的人了。但是就算是山田也并非都是很泰然自若的，偶尔回家时或是吃饭时要是跟她们在一起的话，他就会向班里的男生们炫耀。

但是很自然的，要说大家嫉妒的视线有没有集中在树的身上……那倒是没有。

倒不如说，集中在少年身上的视线，是出于同情或是可悲之类的东西，“你辛苦了，托你的福我们大家才能心平气和地在旁边看着。”

总而言之，大家都心照不宣。

所谓的“不要在太岁头上动土。”

“……功刀，你没事吧?”

坐在旁边的树似乎很担心，小声地问她。

“没、没事。这两个人……以前是一所学校的吗?”

翔子也悄悄地对树打耳语。

“好象是这样的……”

少年点头。

像是玩具那样机械地动着，少年的疲惫之态溢于言表。

自从成为魔法人力派遣公司“阿斯特拉尔”的社长以来，已经快要将近一年了，但是在学校里看到的这个少年，丝毫没有看出有什么与以往不同。

所以，翔子也是最近才知道这件事的。

(……到底出了什么事啊。)

翔子思索着。

脸上没有任何变化，精神上也没有任何变化，这个少年经历了怎样的事——看到了怎样的魔法呢。

翔子不得而知。

在学校里见到的这个少年，个子小小的、极其普通，要说起他唯一的一个特征，就是乱来和胆小吧——甚至以前还有传言说他看多啦A梦的电影也会晕倒。

(……)

但是，眼睑上还残留着。

就在一个星期前看到的那个，少年的奇迹。

本是平凡胆小的这个少年——所说的一句话。

“约定……是两个人之间做的吧?”

正是因为他对自己说了这么一句话，现在自己才会在这个地方。才会在学校里这样困惑着，沉浸在思虑之中。

翔子想。

(……是哪一个，是什么呢。)

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伊庭树呢。

如果是眼前的这两位少女，应该知道其中的答案吧。

就在她这么想着要往上看的时候……

“——哼。”

安缇莉西亚哼了一下。

“算了，这点鸡毛蒜皮的事我就懒得管了。树又不是从今天开始才变成好好先生的。”

战争似乎总算告了一段落。

在学生食堂中，要是传出叹息声是一件很奇怪的事。这种程度的美丽，光是她们的怒气就足以使得周围的空气冰冻之来。

但是。

却没有任何反应：

“……穗波?你还有什么意见吗?”

安缇莉西亚似乎有些不高兴，细细的眉毛皱了起来。

但是这种不高兴很快地就转化成了疑惑。

“穗波?”

在她面前，少女的头摇晃了一下。

接着这种倾斜度一直没有恢复，就这样从椅子上斜着滑落下来，可爱的栗色长发散在地板上，惨不忍睹。

“——穗波?!”“——高濑?!”

树和翔子两人同时站了起来：

不管怎么叫她，穗波都没有任何反应：她的气息微弱、眼皮闭合着，只有肩膀似乎很痛苦地上下颤抖着。本来就很白的睑，现在连生气都失去了。

“穗波——!”

翔子觉得，在所有的声音中，那个安缇莉西亚的声音是最急切的。

2

“……过度劳累了。”

保健室的女保健教师下了结论。

她拍了拍白色上衣的领子，恰倒好处地梳了梳自己的长发。

一副朝气蓬勃的样子，年龄大概二十五岁左右，这从脖颈处的地方就可以看得出来。

这位大姐大据说以前是不良少女的时候名声很大，随口挂着混蛋二字让她也有一批固定的拥护者。嘴里叼着一根令人怀念的香烟巧克力，也带有点以前的味儿。

“一般来说学生这么累还真少见。看来高濑的身体还挺结实的。是不是同时打了很多份工?”

“啊，不是的……”

树嘴一张一合，一时回答不上来。

不用说，这想也想得到。

但是，保健教师似乎也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劲．轻松地耸了耸肩。

“……好了，暂且让她躺着的话应该没有什么大碍的。你们打算怎么办?我今天要早点回去，要不我把钥匙给你们?”

“啊、好的。真的太谢谢您了。”

“好啦。对了，弄完把钥匙送回教员室。”

保健教师似乎像是把钥匙强塞给树之后，走出了保健室。

保健室里除了穗波，只剩下三个人。

片刻的沉默。

沉重、冰凉的时间。

纯白色的窗帘随着冬天的风飘动着。午后的阳光散进房间，将二人的身影落为黑黑的影子。

“最近‘阿斯特拉尔’的工作怎么样了?”

安缇莉西亚向倒水的地方走去。

树轻轻地低下了头。

“现在猫屋敷和美贯又不在……虽然黑羽有时候也会帮忙……但基本上都是穗波一个人在做。”

“本来‘阿斯特拉尔’的工作形式就十分复杂。那样一来，就算是这个孩子也会感到有些疲惫吧。……不管怎么说，她还是 随便就一个人揽下了那么多工作呢。”

安缇莉西亚把脸转过去，侧眼看了一下床上的人。

树也是这么想的。

一直以来，这个少女——穗波都是一个人在拼着命。

谁也不知道，谁也不明白，就这样静静地想要变得更加强大。

仿佛就像是要把这种生存方式强加在自己的身上，至始至终地孤傲着。就算是在“阿斯特拉尔”这么一个集团内，她仍然是一个很特别的少女。

“对了，用魔法不能把她给治好吗?”

翔子举手问道。

“要是那么容易的话，谁都不用那么辛苦了。而且要是强壮剂之类的药，穗波的魔女术还更为专业。”

“有没有这种魔神呢?”

树问道。

“我、我没有呼唤过那样的魔神。”

安缇莉西亚不好意思地把手指交叉在一起。

树明白，在某种意义上，这才是真正的安缇莉西亚。

要说起来，少女的魔神，从来没有给人过平和的印象。黄金狮子马尔巴士，翼狼格莱杨拉波尔、钢铁骑士艾利欧格——无一不是强大，鲜血与战斗的恶灵。

安缇莉西亚看着树在一旁偷笑，睑颊上抹上了一层红晕。

“不、不要误会我的意思!我本来就觉得不需要这种魔神，这跟能力的高低没有什么关系!”

“呀，不是的!我也只是觉得那样比较符合安缇莉西亚的风格而已……”

树十指交叉在一起，辩解道。

“——我说真的。”

这时，从床上传来了声音。

三个人同时转过头去。

“……!”

“就是因为这样……安缇才一点都不知道变通。”

“穗波。”

“高濑。”

穗波在床上裹着毛毯，虚弱地笑着，上半身还穿着水手服。

不知怎么的，翔子倒吸了一口气。

稍微带了那么一点血色的微笑，在过午阳光的照射下，显得更加楚楚可怜。

稍稍停顿了一下后，安缇莉西亚问道。

“你，身体好些了吧?”

“……好象给你们大家添麻烦了呢。……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只是突然出了些状况而已。”

穗波先是摇了摇头，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从上到下，怎么看都是精神恍惚，就像是在梦中。

“不好意思。我马上就起来。”

她淡淡地笑着，然后就那样坐在床上叠被子。

“啊、不行。”

“没关系的，我还能动。”

穗波坐下床，脚放在地板上。

突然，又要倒下了。

“啊——!”

“穗波!”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树抱住将要倒下的穗波。

“够了!不许再干这种傻事!”

很少见的，少年大声吼出来。

“但、但是……”

“不要说那么多了，今天你就休息吧。回去的时候最好坐我的车。司机是达芙奈，你只要把情况一说她就会知道了。”

这一次不知道是哪里觉得不满了，安缇莉西亚说道。

“这次‘阿斯特拉尔’的工作就由我代理吧，我会好好做给你看的。”

“……咦?”

穗波呆呆地，很可爱地歪着小小的脑袋。

接着，安缇莉西亚手拍着胸脯宣布。

“刚刚我不是说过了吗。我会代理你的工作直到你病好了为止。”

“……”

似乎一时半会还没有理解她的意思。

苍冰色的双瞳里，理解的光芒游移了好几秒。在这数秒期间，穗波的眼睛叭嗒叭嗒地眨着，然后呆呆地开口说道。

“但、但是，那个。”

“做为一个大股东，我想随便停止一项工作不是那么容易的。但只是代理这么一个小结社的工作而已，我来做还算是绰绰有余了吧。”

“不、不是的……我不是那个意思……”

似乎是一时回答不上来，穗波不安地一会看着安缇莉西亚，一会看着树，像是用眼神来问他们这样做是否真的合适。

但是……

“那样的话，我就安心地交给你了。树，没问题吧?”

“啊、那肯定没什么问题……”

少年也肯定道。

如果社长和大股东都同意了那么穗波也没有反抗的理由。

少女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

“那么就这样决定了。好了，病人要休息的休息要回家的回家。翔子，你能帮帮我吗?”

白白的手掌啪啪两声，示意全员开始行动。

安缇莉西亚轻轻松松地就支配了当时的那个场面，无所顾忌地下了命令。

*

大约过了几十分钟?

“——就是这么一回事。”

“啊啊。穗波她最近一连熬了好几天的夜啊……”

“果然不出所料。那么暂且这样吧，你能帮我总结一下要提交给‘协会’那边的报告啊，很急的工作啊什么的吗?我这边会处理的。”

“啊、好的。真的太谢谢你了!”

从安缇莉西亚的手机里传出了刚刚那段对话。

对方是“阿斯特拉尔”的社员黑羽。虽然她觉得翔子应该没有见过她，但是她也不是很肯定。如果是个那样的公司，就算有个幽灵社员也没有什么好值得大惊小怪的。

“让你久等了。这边的事情暂且告一段落了。翔子。”

回头一看，发现安缇莉西亚行了一礼。

翔子被那一个漂亮的行礼给彻底折服了。那行礼实在太华丽，仅是那样就能将人的地位提高一个档次。

“哪、哪里啊。我只是做班长应尽的义务而已。”

“那就够了。”

翔子的手中，拿着缺课补上的资料，她跟任课老师和朋友打过招呼，把资料都整理起来——顺便让他们把笔记也给复印了。

总而言之，为了完成这些作业，安缇莉西亚似乎事先跟翔子打过招呼。

穗波就暂且不说了，如果仔细想想树的成绩，这件事不得不做。不管是“阿斯特拉尔”还是一些其他的什么事，如果都不怎么出勤的话，成绩自然会下降，搞不好还会留级。

当想到这里的时候，她突然记起了一种不可思议的亲密。翔子突然发了问。

“安缇莉西亚在以前的学校时跟高濑就是好朋友吧。”

“不要跟我提朋友这两个字。”

安缇莉西亚鼻子哼了哼，说道。

翔子稍微犹豫了一下，又问了另一个问题。

“那么，你以前觉得穗波怎么样?”

安缇莉西亚以怀疑的眼光看着她，然后回答道。

“我以前觉得她是最讨厌的一个对手，讨厌到几乎让人觉得她是某种天才。”

“哇。”

翔子不自觉地抬高了音量。

几乎让人想不到这是从安缇莉西亚口中说出来的，最高级的评价。

(但是……)

为什么用的是过去式呢。

至少那种口吻不像是看错了这个人这个意思，倒不如说是带有点羡慕之情。

正在翔子考虑其中原因的时候。

“……”

“安缇莉西亚?”

眼前的这个少女，好象也在思考着什么东西。

不对。好象有什么事情萦绕在她的心头。

还用手指描摹着自己的嘴唇。

光是这样看上去，仿佛就像一幅画一样。不管是安缇莉西亚也好，穗波也好，与普通人的生活实在是相隔过远，每一件事都会引起人们的关注。

“啊。”

她出了一声。

“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

“那个孩子身上的香味，我记起来我在哪里闻到过了。”

说罢，少女转过身。

这让翔子想起了身着华丽衣裳的晚礼服的裙摆。一个漂亮干净的转身，仿佛立即就要开始翩翩起舞。

看着那个背影，翔子惊得有些目瞪口呆。

“——啊、那个，我也一起去!”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赶紧追着安缇莉西亚出去了。

3

回家的路上，树背着穗波。

让达芙奈送她回去的时候，在轿车中穗波再次失去了意识。从车行道到穗波住的公寓房间还有一段距离，所以少年就肩负起了背少女到家的任务。

穗波的身体比想象中的要轻。

从今年秋天开始，树就开始接受了初步的体能训练。但是即便如此，穗波的体重还是远比普通人要轻。她的气息环绕在树的颈边，似乎有些紊乱。

(……老师说她过度疲劳了。)

一阵不安涌上树的心头。

腿使足了劲。

穗波的屋子，比想象中要普通得多。

乘电梯到八楼，用她事先给他的钥匙打开房间的门。树突然觉得自己的身体变得僵硬起来!

“啊……”

心脏剧烈地跳动。

仔细想想，这还是他第一次踏进女孩子的房间。当然严格说起夹，他还去过安缇莉西亚的家，但那是因为有其他的事，所以算是个例外。

(……不、不对不对：我又不是因为这个才来的。)

树摇着头，走进玄关。

与一个有女人味的旁间——至少在树看来——相差甚远。

在这个比较宽敞的2LDK(注：这是日本速记的一种表达方式。意为一套公寓与2间卧室、客厅、饭厅和厨房。)的房间里，到处都放着各种各样奇怪的东西。

像什么三角的尖帽子。

还有暗色的斗篷。

还有一些盆栽，树枝奇形怪状。

“……”

右眼有一丝微弱的疼痛。

这股疼痛让树明白了，这是一些魔法用品。

除此之外，地板上的东西散得乱七八糟。一大堆的书本还有一些类似笔记的纸片，学校的教科书还有文具，以及一些要配药的瓶瓶罐罐等等，都密密麻麻地堆在一起。

虽然一眼看上去杂乱无章，但书都用蜡纸包起来以免被弄坏。树看到这情形，心想这对穗波来说也许是一种合理有效的布置摆设也说不定。

“对了……”

树环视了一下四周。

在这间刹风景的屋子里，靠着窗户的地方摆着一张床。

他把少女扶上去。

这种情况下也不好马上就回去，于是树坐在旁边。

(……跟平时正好相反呢。)

树不由得苦笑起来。

多数情况下，要是自己倒下的话，穗波肯定会勃然大怒，但现在穗波竟然倒下了，还真是少见。

从初次见面开始，那个关系就没有变过。

“……”

要是静下来，就会很容易地想到那件事。

穗波与安缇莉西亚的相遇。

没错。

当初安缇莉西亚就是来威胁恐吓树的。

为了阻止安缇莉西亚，穗波才会出现。

树想起来了。

——“今天就到此为止吧安缇。”

以月夜为背景，骑着扫帚的少女身影。

——“我祈祷。原天地榭寄生护我左右，穿破东北的灾祸！”

向敌人射出槲寄生之箭的，勇敢的少女身影。

——“我乞求。愿灵树的生命和月亮石护我左右，治愈肉体和灵魂。”

涂着魔女膏药，治愈自己伤口的少女身影。

被拉进“阿斯特拉尔”东跑西转，与这名少女相遇——然后与众多魔法师短兵相接。

有所罗门王的魔法师。

还有自动人偶的炼金术师。

以及只实现他人愿望的，可悲的调换儿。

无法想象，这是在短短的九个月间发生的事。

不到一年的短短时间内，树就经历了自己半辈子才会遇到的事。

不对。

不要说这一年，似乎……还要更早之前，自己就曾与这位少女见过面。

要说为什么似乎，主要是因为自己已经没什么印象了。

“——”

树轻轻地碰了碰自己的眼罩：

他缺了一部分的记忆。

因为那个事件——他戴上了这个眼罩。

<鬼屋>

还在上幼儿园的时侯，树曾经被一个少女带到这个地方，在那里发生了一件什么事，在那之后，树要是离开了这个眼罩就无法生存下去。

现在树想起来了，那个少女就是穗波。

但是，只是回忆起了那么一点点东西而已，并不意味着记忆已全部复苏。

自己的眼睛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其事情经过究竟是怎样的——现在仍处在迷雾当中。

(……但是)

但是，穗波她在自己失去这个记忆后，仍然想着为自己治愈这只眼睛。

她让世界上十分稀有的凯尔特魔法复活，接着多年之后回到了日本。

(……但是)

但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要那么拼命呢。

为什么一直都是一个人在顽固地逞强呢。

真不明白。

大家一起度过了将近一年的时间，每次都是生死与共，但是对少年来说，少女仍然是一个迷样的存在。

“……”

树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他抬起头。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穗波呼吸变得规则起来。

“——大概已经没什么事了吧。”

树觉得，没有什么理由可以推翻这个判断。

而且，在一个女孩子的房间总觉得心里不舒坦。虽然最近还算习惯了魔法的气氛，但是不知不觉地就会感到心神不宁。

树站起来，刚要转身

“？”

脚步不自然地停了下来。

树的制眼袖子，被人轻轻地抓住了。

“穗波?”

“……不要走。”

声音像极了孩子。

再次敲打着树的耳膜。

“……不要……走。”

(咦?)

那不像是穗波会说的话。

无法相信，这是平时那个好强、冷淡、高傲的少女口中说出的话吗。

“穗波?”

少女的头左右晃动。举止极其幼稚，即使再怎么高估，也顶多是五、六岁的样子。

“……不叫我小安的话……我可不高兴了。”

(小安……?)

好象把自己误认为是其他人了。

是不是因为感冒的缘故，所以才会出现小时候的记忆?

“我说……”

果然不能撒手不管这件事。

虽然一直睡着就好了，但是出现那么一种不安的情况，完全让人搞不清状况。

“叫我!”

少女的嘴巴撅了起来。

“什、什么?”

“叫我名字。”

她挽起袖子，有些盛气凌人地说道。

(叫、叫刚刚那个名字应该没问题吧……?)

(……那个……小、小安……?)

“嗯!”

少女的脸上突然洋溢着光辉。

笑容实在太灿烂，以至把树都惊呆了。

(……到底、把我跟谁给弄混了呢?)

对那个所谓的“谁”，树还真有点羡慕呢。

只是叫叫名字就笑得那么灿烂，这人该是多么幸福啊。

但是少女继续说道。

“谢谢……小树……”

(……咦?小树?)

树觉得很匪夷所思。

因为穗波极少对他使用这个称呼。

*

魔法人力派遣公司“阿斯特拉尔”

——依照您的需求提供古今各派的魔法师出租服务。

傍晚的时候。

刻着那些文字的招牌，被映照出鲜艳的红色光芒。

在大厦与大厦之间的空隙里，建有这么一座小小的洋楼。

那是”阿斯特拉尔”的事务所。

安缇莉西亚和翔子从容不迫地踏进这块土地，向后院的藏书室走去。

“——穗波应该就是在这间藏书室里熬夜的吧?”

走在路上的时候，安缇莉西亚一次两次地对着空气说话。

“是吧。真不好意思。我稍微确认了一下。”

但是没有看见她和谁对话。

也没有听到声音。

但是，这台词非常的干脆利落，给人一种错觉，好象她是在跟谁在说话。

“安缇莉西亚……你是在跟谁说话吧?”

翔子忍不住地问道。

“怎么那么问?我在跟这间公司的社员说话呢。”

“难、难道是，幽灵之类的?”

一听翔子这么问，安缇莉西亚露出了一个恶作剧般的微笑。

“你自己慢慢去想象吧。”

“……”

不理会僵在那里的翔子，安缇莉西亚把手伸向了藏书室的门。

这是一扇青铜做的门，大概有半个洋楼那么大，上面写着一些翔子看不懂的文字——用拉丁文写的，意思是——“勿开我”。

打开这扇门，一阵旧书和蛀虫的臭味扑鼻而来。

“……还真是惨不忍睹啊。”

安缇莉西亚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实际上，就算是在翔子看来，这种情形也只能用惨状二字来形容。

似乎穗波曾在那列着好几排书的书架中间工作过。

书桌上放着一盏占老的煤油灯。

煤油灯的两侧，堆积着两垛大概有成人高度的古书还有文件，现在这情形不要说像小山了，就算说是一座山脉也不足为过。但尽管如此，大致用眼睛辨别一下，右侧有一堆稍微整齐一些的书籍，像是穗波整理过的。

“看这个量，我想也熬了有三个晚上了。”

安缇莉西亚被灰尘呛得咳了两声，然后说道。

“——不好意思翔子，你能帮我压一下右边的那些书吗?”

“咦?啊、好的。”

翔子点头应允着，然后照着安缇莉西亚说的把书压着。

接着，安缇莉西亚拿出挂在胸口的五芒星垂饰。

“请不要过于惊讶哦。”

说罢，安缇莉西亚轻轻地吸了口气。

碧绿色的眼睛又眯成了一条缝。

在一旁看着的翔子，紧张得直哆嗦。那是一种要压缩整个世界的、绝对的集中力。

安缇莉西亚微微张开她那惹入怜爱的小嘴，口中低颂着复杂精确的吟咏：

“——I do strongely command three,by Beralanensis，Paumachia,and Apologle Sedes；by the Powerful Priness，Genii，Lchide,and Ministers of the Tartarean Abode；and by the Chied Prince of the Seat of Apologia in the Ninth Leagion————”

那声音极有力度，响彻了整个藏书室

“——O THOU wicked and disobedient Asmody,because thou hastrebelled,and hast notoabeyednor regarded；they being all glorious and incomprehensible……”

安缇莉西亚举起圣别的银、还有听罗门的五芒星。

“——来吧马尔巴士!统治三十六军团的王啊!”

“啊！”

一阵风卷起。

这阵不知何处涌起的风卷进藏书室，将纸片翻起云涌。

少女的头发随风狂舞，像是有东西从异世界到了现实世界。

这次翔子也是什么都没能看到。

但是她却感觉到了。

没有考虑什么因为所以，翔子感觉到了这股就在自己眼前的，那压倒性的存在感。

她感觉到了这匹黄金狮子。

她感觉到了这匹能够战胜所有恶魔、所有猛兽的黄金狮子的威容。

“这个是……”

翔子声音沙哑地低语着。

安缇莉西亚对翔子敬了一个小小的礼。

“这是我的魔神：马尔巴士具有找出隐藏之物的神秘力量。”

说这句话的时候，安缇莉西亚稍微斜着看了旁边一下。

在看不见的狮子那里，仿佛是在它的鼻子尖上，漂浮着一个小小的壶。

那是一个能一手抓住的，非常小的壶。

“……果然是这个香味呢。”

安缇莉西亚看了看这个壶，然后稍微用鼻子嗅了嗅，似乎很满意地点了点头。

“咦?”

“这个味道是，缬草……夏白菊……还有芸香……。啊啊、集合了这些东西的话，应该不会错了。”

看着翔子如堕五里雾中还有些惊慌失措的样子，安缇莉西亚扑哧一笑。

“我知道穗波生病的原因了。就是这么一回事。如果要说得诗意一些的话，就是这样了。”

她继续说道。

“——Forget me not(勿忘我)。”

4

“谢谢你……小树……”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树的身子变得僵直起来。

(小树……是其他人吗?还是……)

那个疑问一直萦绕在自己的脑海里。想要开口问个明白的时候，喉咙却哽住了，半天都说不出口。

这个时候，穗波歪了歪脑袋。

“不对吗……?你不是小树?”

“啊……”

那个表情更增添了少年的疑惑?

结果，根本搞不清楚她嘴里所说的小树到底是谁。

但是，如果这个谎言能让穗波能够平静下来的话，那么撒那么一点小谎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不、不是的……我就是小树。”

“真是太好了!”

少女很快就破涕为笑。

“那、小树到我身边来。”

她扯了扯袖子。

这一役温柔的力量让树坐了下来，坐在床的旁边。仿佛只有那里可以免受魔法、天平、树木的侵蚀。

穗波盖上被子，然后往上看树。

“小树，你长高了吗?”

“是、是吧?”

树搔了搔头发。

穗波一直盯着树。

“太无耻了：竟然长得比我还高了。”

“啊。是、是吗?”

“没错。小树以后不能再长大了，我绝对不会允许的。”

“不会允许——是指身高吗?”

“因为我可是你姐姐啊。”

树的嘴张得大大的。

那么说起来，穗波比他出生得要早一些。虽然只是早了一个星期而已。

“知道了吗?小树、你怎么好象心不在焉的?”

“啊啊是啊：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树说着，但是这还是无法掩饰他嘴角边的微笑。

总觉得这跟平时也没什么不同，老实地说，归根结底这还是穗波的本性在作怪。

——不对。

要变得更为坦白，估计是一件更加困难的事吧。

随着年龄的增长，会变得越来越困难呢。

长大成人之后，对于许多大人来说，在厚厚的面具背后，还会有着另外一层面具。将自己的本来面目展现在大家的眼前，是一件多么可怕和害羞的事情。就算是穗波·高濑·安布勒也不例外。

但是，平时所见到的穗波，戴着怎样的一副面具，为什么会戴上这副面具呢。

“……小树?”

穗波歪着脑袋。

就在这个时候。

咕噜噜噜……

响起了一阵很可爱的声音。

两人视线交合，然后同时将视线转向了一个地方。

原来是穗波的肚子在叫。

(这么想起来，她吃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就倒了下来。)

树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后，慢慢地站了起来。

“小树?”

树有些胆怯地抬起头看着穗波，微微地苦笑了一下。

“我给你做饭吃吧，在这等等我。”

说罢，树走向厨房，

幸好，在冰箱里，有树可以应付的一些食材。

虽然有些现成的食物，但似乎还可以做些稀饭。如果只是一般的稀饭可能营养不大够，听以上面撒些白菜或调味用的木鱼不知道怎么样。

可能是因为从床上可以看到一些厨房里的情形，所以穗波也不算很寂寞。

挥挥手的工夫，只用了十几分钟的时间两人份的稀饭就做好了。

(……太热了吧?)

树吹了吹稀饭，然后把碗递过来。

接过碗之后，穗波愣了一段时间，没动。

“小安?”

“……啊，没什么。”

穗波舀了一勺莲花粥，送到嘴边。

“好好吃。”

她微微笑了笑，像是有些意犹未尽。

那微笑宛若女童。那是只有五、六岁的儿童才会展露的、纯真的微笑。

“……”

树不自觉地转过脸去，不敢正视穗波。

“这、这又不算什么。”

“是吗?”

穗波出人意料地提高嗓门。但树没有理会她，而是坐在床上。

脸颊燥热得一塌糊涂。

虽然平时一直都在一起——毕竟社长这份工作也是魔法的一种学习——都没有变成这样——为什么今天会感到那么微妙呢。

片刻的沉默。

滴答滴答，不知从何处传来了手表的声音。

“……小树，你在那里吗?”

穗波冷不防地问了一声。

“我在呢。”

树草草地回答了一句，有些不好意思。

“发生了什么事吗?”

“没什么。”

穗波像个小孩子，摇着头。

“……只是，我刚刚想起以前做的一个梦。”

“梦?”

“嗯。”

墙上映出的黑影摇曳着，像是在点头。

栗色的头发摩挲着毛毯，发出沙沙的声音。

“小树不在梦里。”

少女小声嘟哝道。

“一直都不在。”

“……”

真的做了那样的梦吗。

还是穗波以前经历过的，真实的事情。

树无从知道。

尽管如此。

尽管如此——那一定是个很伤感的梦吧。

从她郁郁不乐的声音中，可以理解她此刻的心情。

“……不要紧的。”

树回答。

“……不要紧的。我会陪在你身边。”

“那就好……”

从这句话的声音就可以感觉到穗波已安下心来。

接着，穗波喃喃自语道。

“对不起……”

“嗯?”

树转过头去，与那苍冰色的瞳孔相接，两目就在咫尺之间。

穗波又坐起身夹。

“都是因为我……你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对不起……”

“你指的，什么?”

树慌了神，心脏像打鼓似地砰砰直跳。这比刚进房间时还要强上好几倍。

“小树、我……”

少女的手指，轻触树的脸颊。

手指就这样滑上去，轻轻地描着眼罩表面。

那一根根的手指，实在是太温柔了，温柔得让人无法抗拒。

“司叔叔他……也跟我说过的。不要接近那个‘鬼屋，……”

“————?”

司是树的父亲的名字。

不过，还是第一次听说，司与穗波还有关系。

但是，比起那个所谓的关系，树的脑海里还有一个更大的疑问。

“我……能够再次见到小树，真是太高兴了。”

(……咦?)

因为那是少年所熟悉的穗波的声音。

表情也要老成得多。

这是她这个年龄所特有的表情。

但是，却要坦率得多、纯真得多——只有这个没有任何改变。

在这一刹那，童年的穗波与现在的穗波仿佛交错在一起。

“总是……总是……”

“总是?”

面对着抱有疑问的树，穗波点了点头。

那双眼睛里隐隐约约地含有一丝泪水。

“我总是……伤害小树……我总是……给小树添麻烦……即便如此……”

即便如此，少女继续说道。

“即便如此……我……对小树……”

话突然停了下来。

那副表情，像是要说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

于是，树一言不发地，等着穗波继续住下说。

“……”

“……”

“……”

“……”

“……啊?”

对那个迟迟没有继续说下去的话，树有些疑惑。

接着，他察觉到了其中的原因，有些面露难色地微笑道。

这一次，少女低下了头，静静地睡了过去。

5

穗波做了一个梦。

那是一个很愉快的梦。

那是一个不可能会发生的梦。

在梦里，在保健室，那个安缇莉西亚竟然在担心她。而且竟然说出一些不可置信的话来，像什么要代理她在“阿斯特拉尔”的工作，等等。

算了，就是因为这个话实在是太离奇了，所以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了这只是一场梦。

“……但是，这可真是个好梦呢。”

早晨醒来穗波的头脑还是迷迷糊糊的，但却羞得满睑通红。梦中的那个自己就像个思春期少女，一点都不害臊。

而且，在那个梦里，还有一个人。

就在这个旁间里，就在床边。

那个梦里——自己跟树就像多年的老朋友那样攀谈着。

(真奇怪呢。小树好象很难为情……)

穗波哧哧地笑起来。

虽然感到很难为情，但是那梦的余韵让人感到很愉快。

下床走向厨房。好，今天也要鼓足干劲好好干——。

“咦?”；；；

厨房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而且不仅如此，锅里放着些什么东西，锅盖上还贴了一张小纸条。

上面写着这么些东西。

“我又做了一些稀饭。把它热来吃吧，树。”

“咦、咦……稀饭……”

那么说起来，昨天自己是怎么回家的呢。

昨天中午之后的事情都不记得了。

从那前一天开始就一直在发烧，浑身感觉轻飘飘的……所以，正打算弄些什么药……

发现到这一步的时候，答案已经很一目了然了。

(难……道……那些事……全部……)

嘎啦嘎啦，传来了一阵东西崩溃的声音。

那是不管是自我也好、自尊心也罢，或是说什么面子也行，这些大人物专属物从边缘开始崩溃的声音。

那是在一瞬间，从恍然如梦的记忆中回归现实的声音。

那个……并不是梦：

“……啊”

穗波失声叫出夹。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穗波·高濑·安布勒以全身力气冲回床上，用生平最大的声音撕声裂肺地叫喊着。

*

“——穗波!?”

一阵敲门声终止了这场惊天动地的叫喊。

真不想理会这种声音。就想这样渡过忘却川，直达冥界。但是，仅存的一丝冷静，让穗波不得不面对现实。

摇摇晃晃地打开房门，发现翔子站在门口。

“功刀，有什、什么事吗?”

“啊，那个……昨天高濑病成那样，想过来看看情况……”

“是、是这样啊。”

穗波用尽全力让自己站稳，然后好不容易才挤出这么一句话。

那么说起来，昨天倒下的时候也看到了翔子的身影。如果是班长味十足、又非常认真的她，不来探望自己倒有些不合情理了。

但是……

“打扰了。”

当身后又出现了一个金发少女的时候，这次穗波真的连死的心都有了。

“啊，连安缇都来了，”

“连安缇都来了，这算是打招呼吗?难得我那么担心，特地和翔子说好来看你。”

安缇莉西亚捂着嘴，像是在强调她的担心。

骗人的吧。

安缇心里一定很开心。

看她穿着水手服的身子在不停地颤动就知道了吧。那真是太明显了，就像妖狐轻轻地摆着狐狸尾巴表示自己心里的喜悦。

这个屈辱真让人咬牙切齿。

“社长呢?”

穗波问道。

“你说树啊，他先去‘阿斯特拉尔’了。昨天晚上他和我还有达芙奈整理了剩下的一些文件，还说先把一些比较急的文件提交给‘协会’。”

“唔……谢、谢谢，”

“不、没什么。”

安缇莉西亚提起群摆，鞠了一个躬。

接着像是想起了什么事，跟身边的翔子说道。

“翔子，可以盛碗稀饭过来吗?树说他只做了一人份的稀饭。”

“咦?但是我们不能随便就——”

“好了快去吧：”

看着翔子犹豫的样子，安缇莉西亚轻轻地推了推她的背。

就连穗波也有意见了：

“等、安缇、你怎么随便就——”

“但是，我想先给穗波你看样东西嘛。”

安缇莉西亚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

穗波看着那个壶，发出啊的一声，整个身子都僵住了。

“——就是这个东西让你生病的：”

安缇莉西亚一只手打开盖子。

“缬草……夏白菊……芸香……。”

安缇莉西亚将药草的名字一一道来。

最后她说道。

“还有勿忘我。”

*

“那么……我把稀饭盛过来。”

翔子一走进厨房，安缇莉西亚就坐在桌旁。

而穗波一个劲地盯着自己的膝盖看。

安缇莉西亚似乎很高兴地看着穗波，手中还抚摩着刚刚那个壶。

“本来这里面的每一种药草都是用来消除疲劳的。其实穗波你为了熬夜就想做一种能忘记疲劳的药吧?”

“……啊、没错。”

“不过你失败了，所以把很多东西都忘得一千二净。我说的没错吧?”

“……”

一阵沉默。

要是地上有个洞，真想钻进去，

魔女的药本来副作用就很多。特别是与勿忘我有关的—— 连自己是谁都忘了的这种故事，犹如威尔士的树木一样，数不胜数。

但是就算是为了修炼魔女术，调药失败这种事也很丢人。

况且如果对方是安缇莉西亚的话，这种屈辱感更会让人有切腹之心。

但是。

安缇莉西亚却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如果是在平时，耗子追病猫，她肯定会被欺负得一塌糊涂。但是今天安缇莉西亚的嘴边却一直挂着温柔的微笑。

“唔……怎么了、安缇?”

“如果是以前的你，根本不可能发生这种失败呢。”

“是啊。”

穗波没有否定安缇莉西亚的话。

她从安缇那把壶抢过来，一直在叹息。

那是一个长长的、低低的、孱弱的叹息。

然后以带有挑衅的眼神盯着对方。

“你当初看错我了吧?一回到日本我就变得那么没出息。”

“没有。”

安缇莉西亚微笑着摇了摇头。

“没错吧。我这人失败得越来越多，挫折也遇得越来越多。”

安缇莉西亚继续慢慢地说道。

“但是……那并不是没出息啊。”

“那你说这是什么?”

安缇莉西亚轻轻地抓住了穗波的手。

“只是变得比以前更爱逞强了。”

两个人的手轻轻地触到了一起。

两只手的形状大小相仿。

只是安缇莉西亚的手要稍微白一些，穗波的手要稍稍润泽一些而已。

“如果勉强干自己力所不能及的事，失败就会越来越多。也会越来越一塌糊涂。但是，至少是我——不会说那是没出息。”

安缇莉西亚的手指交错在一起，说道。

“我今天终于明白了。你为什么能在短短的一年内学会凯尔特魔法。”

并不是因为她是天才。

当然也不能否认她的天分，但魔法并不是说光凭天分就能够学好的东西。

说到底，促使一个人行动的是他的动机。

不管是魔法师也好，还是一般的人类也好，这都是不变的定律。

而且，安缇莉西亚现在明白了，曾经是抱着赎罪念头而学习魔法的少女，现在已经有了她新的目标。

(……遇到了“阿斯特拉尔”，还有树。)

出现了越来越多对她来说重要的人和物。

想要守护这些重要的东西。

所以不自觉地越来越勉强自己。

连着好几天熬夜，还配了药——结果失败了。

“话虽如此……看到树这么宠你，还真让人气愤。”

“——!”

穗波的脸唰的一下红到耳根。

接着、

“……哎。”

像是故意的，穗波又重重叹息了一声。

但与刚刚不同，这次的叹息中带有些温存。

“总觉得……好可怕呢。”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嘛。谁叫我们都活在这世上。”

只要活着，不管看上去是如何的一成不变，实际上也是一点点地在改变。

安缇莉西亚是如此，穗波也是如此，大家都在慢慢地改变。

也许。

这一切都是围绕着——那个少年。

虽然那个少年什么魔法都不会，但是却对她们施了魔法。

“那个笨蛋。”

“那个好好先生。”

两人这么说着。

感受着对方手的温热——两人淡淡地笑着。

(……是吗。)

翔子站在厨房，静静地看着二人。

原来就算是魔法师，也并非一切都与众不同。

他们也跟自己一样，有烦恼，也会有失败。

那种事是理所当然的吧。

想要好好珍惜一样东西，认识到其重要性——然后突然陷入爱河，那种心情无可非议。

“……嗯。”

翔子轻轻地点着头，然后把乘着稀饭的碗放在盘子上。

“好了，你们两位快吃吧，要不就迟到啦!”

翔子打起精神说道。

没错，翔子确定——有了这两人的陪伴，今后的校园生活一定会很快乐。

“阿斯特拉尔”业务日志14

哎呀呀呀，到底写些什么才好呢……

我是穗波·高濑·安布勒：

这一次……虽然完全跟业务日志之类的扯不上一点关系……但是，“阿斯特拉尔”仓库里的咒物就这样痕费掉了……哎……只能认真地写写了。

虽然那天的记忆到现在还是模模糊糊的……

真抱歉!

缬草、夏白菊、芸香——还有勿忘我就这样被我浪费掉了!

不过总算配完了强壮剂，我想可以在社长学习和猫屋敷熬夜工作时派上点用场。你们两人不要给我逃了。

啊啊、脸怎么又红成这样子啦……。

做为对自己的惩罚，我会主动要求打扫一段时间院子和仓库的。

没错，我一定不会逃跑的!为了买社长上课用的教材，我还会找一些占卜中心的活来做!黑羽、(虽然有些不甘心)安缇莉西亚，这次真是承蒙你们大家照顾了!特别要指出的是，安缇莉西亚代理我的工作真是太完美了。我们打算正式支付代理费用。

只是。

……想起了一件事。

这件事我一直没有说出口，而是把它放在自己的心里，也许……那个魔法能多多少少缓解那件事吧。

总而言之，就是……

所以说，那个……

…………………………

不，还是不要了——

穗波·高濑·安布勒

第三章 魔法师与结业典礼

结业典礼的前后，穗波总觉得周围的空气有些异样。

感觉学校里到处都是懒洋洋的。

不仅仅是毕业生，就连一、二年级的学生也都匆匆忙忙地四处奔走。在穗波看来，倒不是说他们是要回顾过去的一年才会如此繁忙，而是给人感觉就像是没事找事做。

还有一个小时。

将要同时举行这所高中的毕业典礼和结业典礼。

这一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今天终于要闭上帷幕了。数年之后怀念起昔日的岁月，可以在那厚厚的相册中寻找当年的足迹。

(……真的是，多事的一年呢。)

穗波·高濑·安布勒走在走廊上，思索着。

不管是作为一名魔法师，还是作为一名普通的高中生，没有什么时候比这一年更为忙碌。光是回忆这些往事，就足以让人头晕目眩了。

(是和小树见面之后才这样的吧。)

那个少年。

总是一副担惊受怕的样子，稍微威胁一下他就吓得屁滚尿流，但是，却是个无可救药爱多管闲事的人。真是个不可思议的男孩子。

突然，心痛得好厉害。

脸也羞得通红。

自发生上次那件事，就是那个勿忘我的事件过后，不知道为什么，一想起那个少年，穗波的心脏就像打鼓似地砰砰直跳。

她当然知道其中的原因。

她想——她是知道的。

(真的、让人无可奈何啊……)

是树无可奈何呢，还是自己无可奈何。

穗波苦笑着，然后扫了一眼手中拿着的文件。

这些是要向“协会”提交的、“阿斯特拉尔”的文件。

毕业典礼——对穗波他们来说是结业典礼举行之前，只有这些文件是需要签字的。所以说，如果不快点找到社长就来不及了。

没错，这根本不是什么私事。

当让自己信服这个理由，刚要踏进教室的时候，

“——高濑，你又在找伊庭?”

有人跟她搭话。

原来是山田。

他是物理部的明日之星，一直以树的挚友自称，还长着一张棋盘似的脸——虽说如此，那也是今天之前的事了。从下个月开始，山田也将成为二年级的学生。

由于他不怎么怕那个安缇莉西亚，结果就是，教室里出现了树·山田·穗波·安缇莉西亚四人组。最近，功刀翔子开始频繁进出这个小组。

“是又怎么样。”

听了穗波的应答，山田竖起了大拇指。

“估计那家伙身体不舒服又跑掉了。现在大概在保健室吧。”

“又?”

穗波皱了皱眉头。

哎，树的身体不舒服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甚至连一年级的结业典礼也不来参加，从某种意义来说还真像树的风格。

“谢了。那我去看看。”

穗波挥了挥手，开始住回走。

那个脚步似乎带着一丝雀跃。如果注意到地印象深刻的冰蓝色瞳孔变得柔和起来，也许会令人惊愕吧。

山田看了许久那个背影，接着……

“……对不起，高濑。”

山田举起一只手，作出道歉的动作。

几分钟后。

“——打扰了。”

打开保健室的门，穗波僵住了。

“安缇!”

“穗波!”

安缇莉西亚转过身来，用带有英国口音的日语说道。

那碧绿色的瞳孔、白瓷般的肌肤，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谁。

因为这个学校里再也没有第二个这样的学生了。

安缇莉西亚·雷·梅札斯，

“为什么安缇会——”

“我才想问穗波你为什么——”

安缇莉西亚皱着眉头，似乎十分惊讶，

“刚刚，山田跟我说，树在这里等我——”

“啊，我也是听山田说，社长的身体不大舒服……”

“——太恶劣了，竟然撒这种谎。”

这个声音并不出自她们两人口中。

“咦?”

两人同时将视线集中到了窗帘处。

现在正是上午，三月淡淡的阳光撒在窗帘上，窗帘自然地被拉开了。

从那后面走出了这间保健室的主人——女保健教师。

“哇……”

手捂住困倦的双唇，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总觉得她刚刚在这里睡了午觉。

重新扶好眼镜，整理好自己的衣容后，女保健教师开始向二人说道。

“为了把你们叫到这里，让那家伙撒了个小小的谎。不过也不要责怪那小子了。尽管没用但还是做了不少抵抗的。结果害我不得不把他小时侯尿床的照片什么的都拿出来。”

一边说着，一边嘴里叼着一根香烟巧克力。

那香烟巧克力其实现在在哪里都可以买得到，但是这个女保健教师似乎存放了很多。上班的时候经常可以看到她嘴里叼着一根。

“老师，”

穗波叫出声来：

“为了把我们叫到这里，这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山田为了老师你要对我们撒谎呢?”

“嗯。那么我就从后面这个问题开始来回答你吧。其实原因很简单。”

她很熟练地将口里的香烟型巧克力指着少女，继续说道。

“因为我是那家伙的姐姐。”

“咦……?!”

穗波瞪大了眼睛。

从以前开始她就多次遇到这个女保健教师。

本来树就很容易因为一点小事倒下。听以她就经常把树带到保健室来，而常常是这个女保健教师来招呼他们，三人在一起也交谈过不少。

但是，却从来就没有听说过，她是山田的姐姐。

“本来就应该公私分明。哎，已经快要举行结业典礼了，保健室现在也是开门停业状态。所以现在这时候跟你们讲点我的私事也好。”

她把圆椅摆正，然后很愉快地眯起眼睛。

“我再进行一次自我介绍吧。反正你们也只会记得我的名字吧。我的全名叫做苫小牧千鸟。啊、跟弟弟的名字不大一样，这主要还是由于我们父母离异的缘故。我跟了妈妈，而他跟了爸爸。那家伙还唧唧咕咕说他也要改名字呢。真是的，这样一个男孩子还成天拘泥于这种小事。”

“……不好意思我问一下，您还没有进入正题吧?”

安缇莉西亚插了一句。

根据她的判断，要是就这么放任老师继续说下去的话，可能会一直扯一些毫无关系的事情吧。

“切。我刚讲在兴头上呢。”

女保健教师——千鸟撅了撅嘴，然后耸了耸肩。

“哎算了，本来是想跟你们推心置腹地谈一谈的。”

她得意地笑了笑，有些像在恶作剧。

“推心置腹?”

穗波问她。千鸟说了一句令她们震惊的话。

“真的有……魔法师吗?”

“啊……!”

穗波变得目瞪口呆。

安缇莉西亚的呼吸在那一刹那也停止了。

做梦都没有想过，从这个女保健教师的口中，竟会问出这样的话来。

那一瞬间，两人的视线交错在一起。

“……”

魔法师的存在，一般说来是不可对外泄露的。当然，有些时候会有因为工作缘故不得不透露或是不得已会透露这种情况发生，但是今天到底符不符合那些情况呢，实在是太奇怪了。

接着，千鸟像个小孩似地摇着椅子，这样说道。

“你们不用马上就回答我。只是你们在考虑这个问题的时候，能不能听我说些以前的事呢?”

“以前的事?”．

穗波好不容易挤出这么--句。

“啊啊。你们两位应该都很感兴趣吧?伊藤树以前的事。”

“……”

实际上，这个话题她们不可能不感兴趣。

两人对视了一下。

果然是人生阅历有别，这两个小魔女就这样让她玩弄于股掌之间。

“你们应该没有什么意见吧。”

千鸟得意地笑了。

像是要寻找曾经的记忆，女保健教师抬头看着天花板。

她盯着香烟的前瑞，静静地讲述着。

“是啊，那是大约八年前的事了……”

2

那是八年前的一个下午。

“——姐。我明天就要跟别人决斗了。”

“啊?”

千鸟歪着头，看着认真说这句话的弟弟。

那是在小学的校门口。

那时千鸟已经是高中生，穿着一身水手服，刚准备把弟弟接回家。那个时候父母的关系已经僵化到极点，也只有千鸟会过来接他。

“你上个星期才转学过来的吧。”

也正是因为这个，千鸟才过来接他的。

千鸟担心弟弟又分不清东南西北再次迷路，保险起见才来接他。本来弟弟就是个路痴，而且也担心他在班里不知道会惹出什么麻烦来……当然后者的可能性比较大。

“……”

“还有，姐姐不是一直教育你和平万岁的吗。和志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啊?”

和志是她弟弟的名字。

面对姐姐的疑问，弟弟闭嘴不答，然后眼睛看也不看这边地说道。

“嗯。但是还是要决斗。”

这种架势，看来是说也说不动了。

她决定不再想法子推翻弟弟的决定，而是开始问起他的原因来。

“对了，为什么要决斗呢?”

“这是男人间的秘密。”

弟弟小声哪哝道。

明明打架肯定打不过人家，但竟然在这种时候要跟别人单挑。她这个姐姐还真的有些高兴。

但是现在也不好退缩了，所以就从其他方面来下手吧。

“那人是个怎样的人?”

“上次他看多啦A梦的时候竟然晕倒了。”

“啊?”

那是个会晕倒的类型啊。

斜瞟了一眼目瞪口呆的姐姐，弟弟好容易才迈开步子向前走去。

“啊啊、等等我。”

“不管怎样，姐姐，我要去决斗了。”

乓——内心像是被重重地击打了一下，表情变得十分夸张。

(怎样做才能和平地解决这件事呢……)

看着弟弟背双肩包的样子，姐姐心里考虑着解决方案。

把弟弟送到家以后，姐姐就出去打工了。

迅速地换掉身上的这身水手服后上街。

太阳已经快下山了。

傍晚。

这是千鸟最喜欢的一个时间。晕晕糊糊的红色光线给人一种感觉，像是要覆盖隐藏掉一切事物。如果这样，这个世界的虚伪会越来越少，想到这里，千鸟的步伐变得轻快起来。

一路上，跟班上的同学一个个地擦肩而过

“千鸟，我们去卡拉OK唱歌去吧?”

“啊!真不好意思。我现在要去打工了。”

挥挥右手，和班上同学告别

虽然大家难得邀请自己去一次唱歌，但是现在迫在眉睫的，是财政紧张问题。

千鸟和和志的父母虽然都很会赚钱，但是却没有将这个优点遗传给两个孩子。而且他们一心想着不让对方来看自己抚养的孩子，甚至连给零用钱这种事都忘了。托他们的福，包括给弟弟的零花钱和一些礼物，都是从姐姐的储蓄中支出。

就算没有那么严重，但却是因为父母的原因。千鸟和弟弟才会突然要转学——无论什么时候，苦的都是孩子。

(算了，他们不在我们面前吵架就不错了。)

精神有些恍惚、

现在一个好好的家成了这样，连父母的影子都看不到。

反正最终的结果也大半是离婚吧。从孩子们小的时侯就开始一步一步地朝着这方面发展了，所以对千鸟来说这无所谓喜也无所谓悲。

只不过是一个既成事实而巳。

所以说，把这个事认为是既成事实的她，到底是可悲呢，还是可笑。

“……”

脚步突然停下来，

在千鸟的前面，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影子。

“咦?你是?”

是一个小男孩。

跟她弟弟的年纪相仿。头上戴着棒球帽，后面背着一个双肩包。穿着短裤，脚上是一双可爱的轻便运动鞋。

“……”

男孩子低着头，一声不吭。

棒球帽压得很低，所以根本看不到他的表情。

但是不知怎的他突然走上前来。

“啊，难道，你就是那个要跟和志决斗的人?”

“——啊。”

接着，小男孩的肩膀颤抖起来。

看到这个反应，她更确定了心中的疑虑。但是，确定归确定，要怎么做就另当别论了。

(对了，他到底打算做什么?)

摸着自己玲珑有致的下巴，千鸟闭上了一只眼睛。

“你什么都不说我也不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对了，要不要来这个咖啡店喝点东西?我请客。”

突然，小男孩想要抓住她的肩头。

那一瞬间——

“姐姐。”

小男孩的脸啪地抬了起来。

那双眼睛真的好漂亮。

而且，一边的一只眼睛上，好象童话故事里出现的海盗那样，戴着一个黑色的眼罩。

“……啊?”

被那个眼罩给迷住了，反应慢了好几秒种。

小男孩继续说着。

“姐姐……姐姐这些天的打工，能暂时不去吗?”

“啊?”

从来都没想过事情会这般突如其来。一般说来，应该是要向她告密弟弟欺负他的事才对吧。

“啊，对了，你有什么事吗?”

这回是千鸟反问他了。

“……你这家伙!在对我姐姐做什么!”

从背后传来了一声怒吼。

是弟弟——和志。

好象他一直跟在姐姐千鸟的后面。

自己一直没有注意到，实在是太疏忽了，所以千鸟转过头去准备阻止弟弟的行为。

“哇啊啊。”

但是，似乎是畏惧弟弟的气势，小男孩一溜烟地逃跑了。

看着那个背影，千鸟瞪大了眼睛。

“那是什么意思啊。”

“那家伙说姐姐的身上有些奇怪的味道。”

弟弟十分愤怒。

好象，那就是要决斗的理由。

“……”

这是高兴的事呢，还是悲伤的事。她觉得，她也算是明白什么是男人们的世界了。

“喂，等等!”

弟弟就这样地走掉了。

只留下千鸟一个在后面。

“嗯，啊。”

千鸟呆呆地搔着头。

“……有味道吗?”

她用鼻子哼哼地闻了闻衣服的袖子。

自己也不是很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

无奈之下，拿出胸前口袋里的香烟巧克力吃起来。虽然感觉也不怎么甜。

*

“怎么了?千鸟。”

旁边突然有一个人跟她说话。

是一个跟千鸟穿着相同白色衣服的少女。

周围有着笔记本电脑，还有许许多多的试管和检查报告，密密麻麻地堆在一起。

这是一家医院。

她负责协助进行血液检查等一些工作。

工作内容大致就是准备检查资料、检查发票、确认检查结果数据等等。因为在短时间内就可以拿到比较高的工资，所以千鸟对这个工作是如获至宝。

“没什么，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只是在想点事情而已。”

结果，一起打工的这个少女，将两只手的食指放在头上，露出洁白的牙齿。

“再这样发呆，当心被柳川吼。”

柳川是主治医生的名字。

这个动不动就发火的人，在打工的人中间算是相当有名的。本来做为千鸟本身来说，检查的时候注意不要出现疏漏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虽然实际进行检查的都是一些老资格的医生和护士，但是这些检查却千万不能有一点马虎。

(……不行啊。)

千鸟拍了拍自己的脸。

果然这几天自己的注意力下降了。虽然已经在尽力避免睡眠不足，但自从搬家以来就连睡眠也无法好好保证。吃香烟巧克力只是驱除睡意以及补充大脑内糖分的一种手段，但是效果好象也不怎么明显。

尽管如此。她也已处理完了八成左右的工作。突然，听到了水的声音。

“怎么了?”

“没什么……”

虽然否定了别人的话，但自己还是慌慌张张地东张西望。值得一提的是，似乎并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发出刚刚那样的声音。

“刚刚，你没有听到水的声音吗?”

“没有啊。”

少女轻轻地摇头。

接着，那张脸迅速地僵住了。

“果然，是有人在洗什么东西吧?”

少女说道，脊梁骨一个劲地在打寒颤。

“你是想说在洗尸体?”

千鸟百无聊赖地皱了皱眉头。

这是个很流行的都市传说。

有些医院在特别夜间值班的时候会雇佣一些清洗尸体的人。有一个装满福尔马林的池子，大家就低着头在池子旁边清洗解剖用的尸体。

(……)

千鸟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真无聊。

是说这个医院的某处放着这么一个装着福尔马林的池子吗。这么一个都市传说，其本身，估计是过去的某个大文豪小说里的原型，现在知道这个故事的人已经为数不多了吧。

“哎，可能是我神经过敏了。”

千鸟找了个合适的理由，结束了这个话题。

(……啊啊。)

那个小男孩估计也是听说了这么一个传闻才会说出那些话的吧。

……那样的话，就有些可悲了。

至少，那个小男孩的瞳孔真是难得一见的漂亮。

目送着做完工作的朋友先自己离去，千鸟轻轻地敲了敲肩膀。

(……嗯。)

挽起袖子。

这个时候，就稍微用点工夫，把明天的工作都给做完吧。虽然就算这样给的钱也不会多一分，但是可能会减轻一些压力吧。

她是这么考虑的。

结果，她错了。

3

处理好全部工作后，千鸟很有成就感地脱下白色外套。

把衣服挂在指定的挂钩上，然后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工作虽然很辛苦，但心情却十分舒畅。果然还是找点事情来做会比较充实吧。哎，帮一起打工的朋友分担了些任务他们会很高兴吧，但只要别人开心这也不是什么坏事。

“……”

夜已渐深。

医院里已是万寂无声。

值夜班的医生大都也已经回家了。这个医院既没有住院的病房，也没有什么急救措施，所以这个时间几乎看不到人影。

千鸟轻轻地闭上眼睛，向医院的后门走去。

夜风轻抚着脸颊。

感觉有些寒冷。

其实要是把白衣当外套穿上去也许会稍微好些。但是如果穿成那样回家的话，也许什么时侯就会冒出一个怪奇·白衣女子的都市传说了。

“阿嚏!”

打了个喷嚏，然后又叼起一根香烟巧克力吃起来。

就要转弯走向后院的时候，传来了一个奇怪的声音。

滴答……滴答……

是水的声音，

“咦?”

一阵异样的颤栗穿透背脊。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得厉害，全身的血管都像被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呼吸，停止了。

这时，有一股刺鼻的气味钻人鼻孔。

“……什么啊……这个味道……!”

千鸟立刻捂住鼻子。

就算这么做这股恶臭仍然十分刺鼻。

而且，千鸟知道这是什么味道。

“药的、味道……?!”

是福尔马林的味道。

突然脑子里闪现出打工同伴的那句台词。

——“果然，是有人在洗什么东西吧?”

(笨蛋……)

要否定这个想法。

觉得那种事是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不正是自己吗。

但是，她知道，有人在。

就算看不到也听不到，但的确是有人。

是从后院的方向传过来的。

“……?”

她咬紧牙齿。

香烟巧克力碎了一半，散落在脚边。粘在裙裾上，千鸟也毫不在意。

她下定决心，朝后院的方向走去。

突然。

“怎么……会……”

千鸟吓得目瞪口呆，哑然出声。

在那里，有一片浩渺的碧绿色海洋。

“福尔马林之海……?”

就算土地再怎么宽广，在这里怎么可能会有那么广阔的一片海洋呢。况且，福尔马林之海这东西，以前根本就不存在吧。

但是，现在的确是有这么一个东西。

而且，竟然还听到了海渐的声音。

ZAZAZA ZAZAZA

ZAZAZA ZAZAZA

在皎洁的月光下。

在医院的院子里。

有一片不可思议的福尔马林之海。

有一匹全身苍白的马。

——不对。

那真的是一匹马吗?

泡在水里的下半身不是鱼的尾巴吗?那摇曳的不似鬃毛，而是鱼身上的背鳍吧。

它嘴里叼着的东西，是死人的略膊吗?

“呜……哇……”

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如果能大声喊出来的话也许脑子还能转转，但现在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放任脑髓僵在那里。

大脑还无法识别这场突如其来的非常事态，只是在眼前回旋着这个场景。而且，福尔马林之海越来越深，哗啦哗啦，甚至要将千鸟的脚给吞进去。

那匹马高声叫唤了一声。

跳出水面。

马跳出水面这个所谓的奇迹，对千鸟来说已经不值得大惊小怪了。既然有这么一个福尔马林的海洋，马会跳出水面，也就一点都不奇怪了。

思考完全处于停滞状态，这时候突然闯进了一个身影。

“——姐蛆!”

一个声音叫道。

千鸟的头脑冷静下来。

“和志!”

她猛地提起弟弟的脖子。

就在水马突然向他们袭击而来的同时，千鸟抱着弟弟扑倒在地。水马越过他们，福尔马林液体漂亮地撒在千鸟和弟弟的身上。

“你为什么会到这里……”

千鸟几乎要楸住弟弟的前襟，向他质问道。

“我、我只是……想跟那家伙决斗于是就追他追到这里……不知不觉时间就这么晚了……而且我打了电话……发现姐姐你还没有回去……所以就想来接你……”

弟弟翻了个白眼，解释道。

“……”

千鸟有些咬牙切齿。

什么啊．原来这只是个偶然。

而且，还是个最糟糕的偶然。

余光看过去，福尔马林海洋的岸边，马已经掉头。

一双火红的眼睛正盯着他们。如烈火般熊熊燃烧的双瞳，牢牢地将他们钉住。

看着这双眼睛，人的本能让他们知道——那是肉食动物盯着猎物时的眼神。

”和志……往后退。”

千鸟叫着弟弟的名字，同时摆好姿势。

柔道二段、空手道初段……都是一些很空洞的词语。

对手是这么一个家伙，护身术这种东西算什么。

尽管如此，千鸟却丝毫没有退却。

她现在在与一个奇怪的水马在对峙着，这时候哪怕是有一根球棒也好啊。千鸟尽量不去闻福尔马林药水的味道，浅浅地吸了好几次气，重新振作起来。

他们之间的距离大致有七、八米。

如果是像刚刚那样突袭过来，晚一秒都会命丧黄泉吧。

福尔马林的海洋上掀起了越来越大的波浪。

刹那间，

“这里!”

医院的玻璃窗突然哗啦一声打开来。

千鸟拼命地紧紧抱住弟弟。纵身一跃进去。头先越过窗棱，做了个鲤鱼跃龙门。

身体骨碌骨碌地滚到了走廊上。

砰的一声，玻璃窗关上了，可能是因为那匹马因为不能离开福尔马林的海洋而到其他地方去的缘故，拉起了一阵长长的嘶叫声，像是有些后悔不已。

“啊……”

远远地听到自己的呻吟声，千鸟睁开了双眼。

出现在自己眼前的是那个戴着棒球帽的小男孩。

“你是……刚刚那个……”

“……”

小男孩低着头。

按着眼罩，蹲下身来。膝盖哆哆嗦嗦地抖着，睑色吓得刷白，喉咙哽咽着一直在啜泣。

“啊，对了……”

看着他这个样子，千鸟甚至忘掉了刚才那个恐怖的场景，对他说道。

“看到了……吧?”

接着，小男孩呜咽着，对她说。

“所以……我才说千万不能来这里……”

“那个东西……”

是指刚刚那匹马吗?千鸟突然觉察到了一件事。

“那么你是……关心……我吗……”

心里马上就明白了。

她猛地抓住身边站起来的人。

“我还没有和你好好谈过呢。”

“但但但但但是，这家伙，什么东西都没说!”

“闭嘴!这个笨蛋老弟!”

啪嚓啪嚓啪嚓，连揍了他三拳。虽然力道有些重了，但这样还算凑合吧。反正也从来没见过这家伙低声下气道歉的样子。

“你叫什么名字?”

她问小男孩。

“啊……”

他犹豫了一下，接着，

“伊庭书……树。”

回答道，

“伊庭书?真是个奇怪的名字。”

“不是……啦。”

看到小男孩的脸涨得通红，千鸟浅浅地笑了笑。

4

“——你这家伙，经常看到那样的东西吗?”

千鸟从医院的窗户向外望去，向小男孩问道。

“偶……偶尔。”

小男孩点了点头。

他紧紧地按着右眼上那个酷似海盗的黑色眼罩。

“右眼变得很痛……然后……大体都是一些奇怪的东西……。像是什么怪物啊……妖怪之类的……。而且……姐姐的衣服上……粘着一些味道奇怪的液体，所以……”

“明明自己看个多啦A梦都会晕倒。”

“话、话虽如此……”

弟弟的插嘴，让小男孩睑变得通红，开始抗议道。

(哎呀……)

看着他那个样子，千鸟心中低吟道。

这家伙真不简单。

明明自己那么害怕这种事，却因为这么简单的理由，就自己主动投身危险之中。而且对此还没用任何疑问。

看着那份单纯，都让人不忍移开视线。

“那么……你知道那是怎样的一个怪物吗?”

像是被针扎了一下，胸口好痛、千鸟换了个话题。

“……”

小男孩——树一言不发。

刚觉得这样问可能不行，准备放弃的时候，小男孩回答了。

“……可能是……水马……”

“啊?”

“小时侯我读过一些神话故事。那是一种栖息在水中的马。它会把在岸边的人给拖下水，然后把他给吃掉。”

“那就不能算是真正的马了吧。”

千鸟沙沙地搔着头，把手放在胸口上。手碰到了一个纸盒子，然后她想起了里面装的东西。

“要吃吗?”

千鸟拿出一根香烟巧克力。

“啊，姐姐，我也要。”

“吵死了。不给你。真丢人。给我闭嘴。”

她又揍了几拳弟弟的头。

每次弟弟都会恶恶地瞪着他，但是真希望他能明白这是爱他的表现啊。

对了，树他……是第一次看到香烟巧克力吗，竟然盯着这根香烟巧克力看了足足有十几秒种。接着他打开包装，衔在嘴里。

“……真好吃。”

他发表着自己的感想。

“那就好。”

千鸟笑着摸着树的头。

接着，她再次仔细回想着医院的布局。

反正那东西离开了福尔马林之海应该就无从下手了。如果爬过正门旁边的墙壁应该可以逃走的吧。树和弟弟都是从那里进来的，应该没有很大的问题。

做好计划后，三人快步地朝医院走廊前方走去。

“好痛——”

在下楼梯通往玄关的时候，树的身子突然绻成了一团。

不必确认就知道他一定是按着眼罩。

“啊……”

千鸟倒吸了一口气。

福尔马林的海洋越来越宽广了。

不要说是后院，就连医院大楼都被福尔马林的海洋给占领了。这个场景让人觉得极其不可思议，让人怀疑整座医院都会沉下去。

玄关也被哗啦哗啦的海水给侵蚀了。

接着，水马出现了。

“呀啊……”

千鸟捂住脸，呻吟着。

“……必、必须要逃!”

树拉着千鸟的上衣一角。

那力气真的让人觉得好可爱，一瞬间千鸟的表情缓和下来，但是那个小小的脑袋却摇了摇。

“但是，要是以这个速度扩大下去的话我们就逃不掉了。”

弟弟闭上了一只眼睛。

医院充顶也就两层楼。如果以这个速度扩大下去的话，根本不能保证大家能平安无事地活到明天早上。就算想想福尔马林其本身的毒性，小孩子能忍耐下去的可能性也很低。

而且，其他的人该怎么办呢。；；

现在应该是空无一人的。如果真的有人的话，可能早就已经被那个水马给吃掉了吧。

“……”

千鸟叹了一口气。

虽然曾经想象过自己上百种的死态，但是却从来没有想争会被卷入到这么一个超自然现象中。这完全超越了人类的智力和想象力的范围。

“退下，和志、伊庭!”

必须保护他们。

虽然守护女人是男人天经地义的义务，但是守护前途无量的男人也是女人的责任。至少千鸟是这么认为的。

她手上紧紧地握着半路上拣到的铁管。这本来是由于医院施工而放在那里的，现在倒成了极其难能可贵的工具。

“差不多，十秒吧。”

千鸟跟后面说。

“咦……咦?”

“这点时间我还可以想办法拖延。在这期间，你和弟弟到外面找人帮忙。把眼睛给蒙上，不要让福尔马林进到眼睛里。如果医院外面都是福尔马林海洋的话再另想办法吧。”

千鸟冷静地说道，站在水马的跟前。

但是她知道自己的脚已经非常不听使唤了。真有趣，千鸟的嘴角扬了起来。现在自己还在害怕吗。还有什么东西可以让自己好害怕的?

本以为自己也度过了相当顽劣的人生，现在看来只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

水马跳了起来。

那个进攻异常神速。

比在电影和赛马场里所见到的马，还要快上数倍。

(……但是，她看到了!)

千鸟投出藏在身后的纸袋，还有好几根试管，

嘿哟!

从纸袋里还有裂开的试管里，蒸气遇高温膨胀起来。

这叫做加水分解反应。

在不通畅的地方，水——这个时候遇到了福尔马林溶液，就会产生高温化学反应。千鸟事先把纸袋里装入了生石灰和铁粉，在试管里灌满了浓硫酸。

(如果这东西一直是生活在水里的活，应该没有见过火吧!)

据她判断，浓硫酸的效果可能不是很大，但是如果它遇到高温，应该会不敢前进吧。

千鸟闭上眼睛，狠狠地将钢管挥向烟中。

感觉到打到了对方。

为了给心生恐惧的水马造成致命的伤害，再补上一击。

“……嘎。”

第二次击中的时候，竟然被顶了回去。

腹部一阵巨痛。

千鸟被打飞出去。这股冲击从背后穿透到四肢。甚至指尖都已麻痹，千鸟的意识渐渐远去，铁管也沉入福尔马林的海洋中。

(见鬼!)

她想站起来。

但是那股意识却传达不到身体上。被摩托车给撞飞都比现在好，现在身体根本就完全不听使唤。

(动啊!快动啊!)

视线渐渐地模糊起来。

在这视线的一角，竟然看到了一个最不该出现的人。

明明叫他快逃出去的。

“……决斗的事真不好意思，伊庭树。”

弟弟冲了出来。

和志捡起掉落在福尔马林海洋里的铁管。向水马发动突然袭击。

(笨蛋!)

看着弟弟的背影，千鸟想大声地叫出来，无奈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那一丝含混不清的声音，也卡在了喉咙底部。

而且不仅是那个笨蛋弟弟，就连那个树，竟然也哭哭啼啼地追在弟弟身后。

不出所料，两人都被那匹水马给撞飞了。

乓的两声，随着两个孩子摔到福尔马林海洋边上，千鸟这个时候感受到的，是一种走投无路的绝望。嘶嘶，水马那张大的嘴，像是在为猎物增加而感到欢喜。

(笨蛋!)

千鸟现在是心焚如火。

为什么自己一动都不能动呢。

自己不是总能在最后一刻挺身而出的吗?

哪怕是……

哪怕是，只有这两个人得救也好啊……

“皈依韦驮天神娑婆诃!”

那一瞬间。

随风飘扬的袈裟，还有锡杖清晰地映在自己的视网膜上。

锡杖打在了水马的脖子上。之前无论如何攻击都纹丝不动的水马就这样嗵的一声倒在了福尔马林的海洋里。接着，抱起两个孩子的袈裟身影，歪歪地跳跃在千鸟的视线里。

水马追上来了，

它跃身跳起，气势汹汹地面对着袭击它的人，露出撩牙，腿上使足劲。

“皈依帝释天!娑婆诃!”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在天花板的附近落下一根独钴忤。

这根环绕着雷电的独钴忤穿透水马，水马发出一声惨叫。

除此之外，从玄关的对面，还扔过来两个玻璃瓶。

(烧瓶……?)

虽然有些模糊不清，但那应该是两个烧瓶。

随着那两个烧瓶发出破碎的声音，里面喷出了十分猛烈的烟，将水马的四周冻成坚冰。

那绝不可能是单纯的化学反应，因为那冷却速度实在是惊人。

“发生了……什么……”

千鸟的喉咙里好不容易哼出了那么一句话。

大家总算是得救了，她放下心来。

接着，周围被一片无尽的黑暗包围了……

*

(……啊)

尽管如此。

还是能隐隐约约地，听到一些说话声。

“……怎么样了?支莲。”

一个从没听过的声音从玄关那边传过来。

从身高方面来估计，大概在两米左右。那铿锵有力的声音让人不禁联想起他的性格。估计是一个超级认真、有点死心眼的人吧。后面这一点跟自己倒是挺像的，

“我觉得这应该是这次事件的真正原因。这匹水马是从黛安娜那里逃出来的。吸取了灵脉咒力后变成这样，结果就跟一 些都市传说的给联想起来了……无头骑士、凯尔特的妖精等都与这些都市传说有着很深的渊源。那么，这次的委托就暂且到此结束吧。”

那个叫做支莲的人回答道。

“那个组织最好还是应该多注意一下商品的处理方式。”

“那也是没办法的吧。‘特里斯美吉斯托斯’才刚刚完成世代交替。而且黛安娜还很年轻。”

“哎，你这家伙对女人太心软了，”

“请不要这么说。”

支莲苦笑。

他像是把头转向了这边。

“他们怎么办?”

“随着咒波污染的消失，福尔马林溶液的毒性也已褪去、她应该还是可以恢复意识的。”

“那就好。”

光听声音就可以判断出，支莲笑得很开心。

“少主，还有你们大家都很勇敢。”

有人很温柔地触碰着她的脸颊。

“……”

意识渐渐地远去。

两人的身影渐渐地远去。

最后的时候，她听到了这么一句话。

“那么，我们回‘阿斯特拉尔’吧。尤戴克斯。”

5

女保健教师看着屏住呼吸的两人，不慌不忙地换了换腿的姿势。

与其说是妩媚，还不如说是在恶作剧。光从外表上来看，那搭配极尽妖娆，但是学生们却从来不敢提这类话题，估计也是碍于这种气氛的缘故吧。

“哎，实际上当我醒来的时候，福尔马林的海洋还有什么水马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好像医院里也没有哪个医生或是职员失踪。——对了，你们觉得怎么样?对刚刚我讲的这些事有印象吗?”

女保健教师问道。

“……”

“……”

两个人都默不做声。

她们不可能对这事没有一点印象。最后出现的那个魔法师，毫无疑问是穗波的前辈，“阿斯特拉尔”的上一代人。

支莲，还有尤戴克斯。

一个是直到一个月前还在“阿斯特拉尔”的密教僧人，另一个是与“阿斯特拉尔”激烈交战过的炼金术师。她刚才的话，应该是那两人作为上一代的出租魔法师，完成委托工作的一幕。

——真的有魔法师吗?

面对这个提问，不可能突然就想到什么话来搪塞过去。

接着，

“呵呵呵。”

保健教师弯腰笑道。

“不过，其实不回答也没关系啦，刚才的问题。”

“唉?”

“你说什么?”

穗波和安缇莉西亚两人眨了眨眼睛。

“没什么。我以前在想你们是不是把树给带坏了。不过现在这个误会也已经消除了。刚刚那个问题，就当是我对你们的一点刁难和报复吧。”

千鸟耸了耸肩，又啪地拿出一只香烟巧克力叼在嘴里。

“那么，为什么要对我们说这些?”

“原因很简单。”

椅子没有靠背，所以女保健教师身子就搭在后面的桌子上，望着远方。

“要是你们有什么隐情，不说也可以。”

她一字一句地说道。

“不过，就算你们一直不说，我、和志都会站在树——还有你们那边。我只是想告诉你们这个而已。”

两人仍然是一言不发。

只是以诧异的眼光看着女保健教师。这个女人像是觉得很有趣似地把香烟巧克力转在手上，但是绝不是仅凭一时兴趣地想踏人他们这个世界。

倒不如说，刚好相反。

她现在的心情，可以说是想要好好地守护那个少年——树，并尽可能地竭尽全力来帮助他。

然后，用一些刁难人的问题将这份心情隐藏起来，来向两人传达她的想法。

“你是……”

安缇莉西亚刚想要继续问下去的时候，保健室的门嘎的一下打开了。

“——啊，终于找到你们了。”

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树站在门口，

“穗波、安缇莉西亚，结业典礼已经开始了哦。”

在少年背后的走廊处，山田也出现了。

山田本来就觉得有些过意不去，现在看到两个人都盯着自己看，身子蜷缩成了一团。毕竟撒了谎让她们过来的正是他。

“……哎，这样好吗。”

穗波低声咕哝道。

“这次我就破例一次原谅你。……毕竟我们也听到了一些树以前的事。”说这话的是安缇莉西亚。

“发、发生了什么事?山田他做了什么事吗?”

树挡在他这个担惊受怕的朋友前面，翻了个白眼。

“没什么，没什么事。”

“对了，小树，我们去参加结业典礼吧!”

穗波站起来，挽住树的略膊。

“啊、穗波，等等我!”

金发少女也站了起来，

四个人吵吵嚷嚷地消失在结业典礼的走廊上。

*

“……”

目送着四个人的背影渐渐远去，千鸟脸上露出了笑容。

伸了个懒腰，回到桌子旁。

每年都有好些人在结业典礼·毕业典礼的时候由于紧张而昏倒的情况，所以得事先做好准备才行。如果是这样的话，树肯定是首先晕倒的第一人。

刚拉开桌子的抽屉，名片就漫天飞舞地落下来。

“啊。”

千鸟不禁失声。

那时候，有个人在她耳边悄悄地说了一句话“要是有什么事情的话请联系我。”，并悄悄地递给她一张名片。

千鸟很怀念地拿起那张名片。

结果，一次都没有联系过——但是，那确是到今天为止，对千鸟来说都是像护身符一样的存在，一直支撑着她的信念。

没错，这正是那一天，那个时候三个人勇气的证明。

“……哼。”．

鼻子轻轻地哼了一声。

回答自己疑问的这个答案，在那张名片上，用深棕色的字写道。

魔法人力派遣公司“阿斯特拉尔。

——依照您的需求提供古今各派的魔法师出租服务。

“阿斯特拉尔”业务日志1 5

终于，到了结业典礼的日子啦!

我是三桥小学二年级二班，下个月开始就是三年级的葛城美贯!

大家这一年辛苦啦!

我们班在结业典礼结束后还举行了慰劳会!橙汁还有油炸土豆片真是超级美味!黑羽姐姐做的曲奇大家都很喜欢吃，圣诞节以来大家还是第一次那么高兴呢!

社长哥哥过得还好吗?

我听了结业典礼前去了保健室的安缇莉西亚姐姐说，你是不是感冒了?!如果是这样的话，有没有从穗波姐姐那里——拿药吃呢？！

还有……。

在飞鸟的时候……还有在我老家的时候……正是谢谢大家了。特别是猫屋敷还有社长哥哥，不管我说多少（写多少）也无法表达我的感谢之情!

如果是这样的活，该怎么办才好呢?

弓鹤哥哥和辰巳哥哥，应该讨他们说些什么呢?香姐姐那边应该怎么说呢?真是烦死啦。

嗯。

哎，应该就这么说吧。

大家能够在“阿斯特拉尔”陪伴找，我真是太高兴太高兴了。

这次，大家让我看了通讯簿呢!(嘿嘿)

葛城美贯

PS．穗波姐姐，我这次又用了奇怪的腔调写日志!要是老是这样写日志的话，你一定会生气吧!

第四章 魔法师与水城

这是一座美丽的城市。

四处洋溢着水色、光影——还有动听的歌谣。

虽然“我的太阳”等意大利民谣给人一种朝气蓬勃以及爽朗的印象，但是这个城市的歌声却十分优美澄净。与数百条运河相似，手风琴与刚朵拉歌手的歌声，穿透至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这就是水城。

一座有着一百二十多座岛屿，以及匹百多座桥梁的城市。

威尼斯。

一提到这个城市，大家都会联想起刚朵拉还有运河。以前这座城市还是海上的一座孤岛，不要说是轿车，就算是自行车也不让骑进城市，城市里的交通工具，除了水上的一些小船，就是为数众多的用手划浆的刚朵拉。

即便到现在，也仍然有许多刚朵拉并行在运河上，在悠然的时光流逝中，传来一阵阵嘹亮的歌声。

这是众多船只中的一艘。

“——好好吃啊!”

歌声中夹杂着一些格格不入的欢言笑语。

“呜哇哇哇哇哇，只有在威尼斯才能吃到那么好吃的奶油泡芙呢!太让人惊叹了!太让人感动了!这真是人类的稀世珍宝啊!”

“不要说得那么夸张……”

驾着船的少女微笑着回头看了看。

女性划奖可谓是凤毛麟角。因为划桨需要很大的臂力，还必须要要能掌握平衡，所以自然而然的，桨手大多是由男性来但当。

实际上，红发少女在这个寒冷的冬天身上仍然只穿着一件衬衣，活泼劲儿丝毫不逊色于男孩子。年纪大概也就在十七，八岁左右。头发短得十分干脆，长裙上被钩子之类的东西钧钩破了好几个洞。胸前挂着一个很朴素的木制十字架，那站在摇摇晃晃刚朵拉上的身姿，让人不禁想起英姿飒爽的女骑士。

如果这么说的话。

那位年轻的客人，应该是倍加保护的王子吧。

“不是啦，我不是说了那是真的吗?”

年轻的客人嘴里塞满着奶油泡芙，拼命地发表自己的意见。

茶褐色芾着点卷的头发。一双孩子气的褐色眼睛。

年纪可能跟少女不相上下，但从那幼椎的举止来看感觉比少女还要小上五岁。而且感觉他在强忍着不让脚吧嗒吧嗒发出声音，只是肩膀实在忍不住震得厉害。

少女也忍住笑意。

“明明刚刚还像是要倒下的样子。”

她闭上一只眼睛说道。

“那是因为我肚子饿了嘛。”

少年的眉毛垂下来，似乎可怜地按着自己肚子。

“哼。你现在是身无分文吧。能不能把刚朵拉的费用给我付了还是个问题呢。”

“哎呀。也不是这么说的嘛。因为我曾经发誓接下来我只品尝更加美味的食物，其他东西我一概不吃。”

“对谁发的誓?”

“孜自己。”

少年轻轻地指了下自己的脸，非常认真地点了个头。

红发少女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真奇怪!所以才把我在吃的奶油泡芙抢了过去?”

“哎呀真不好意思。刚刚我肚子饿的时候，闻到了一阵好香好香的味道，所以就……”

少年把手举起来，看到他这个样子，少女哧哧地笑了起来。

她划浆迅速调头，改变了刚朵拉的前进路线。虽说并没有十分用劲，但其本领却丝毫不逊色于别人。

“好吧。我就告诉你那家奶油泡芙的店在哪里。”

说着，她突然歪着脖子。

“那么说来，你叫什么名宇?”

“我的名字?”

“没错，我的名字叫劳拉·孔蒂尼。”

听到这个名字，少年又微微地笑了笑。

“嗯。我叫冯·库鲁达。”

少年回答，露出如同太阳般灿烂的笑容。

2

今年冬天，比以往要稍微暖和些。

春天也已快要降临了，阵阵清风袭人。阳光照射在河面上，那波光粼粼闪耀的光芒让劳拉有些眩晕。

她驾着刚朵拉，突然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于是转过头去。

“啊。”

她张大了嘴巴。

在一个砖瓦仓库的附近。

有几个小孩子在河畔嬉闹着。

他们在砖瓦上用蜡笔画着些什么东西。这是如果同伴猜中了画的是什么就可以得分的一种游戏。

那是欧洲的一种绘图方块游戏，从远古时代开始一直流传至今。

但是，现在的一个问题，就是在这些小孩子当中，有一个茶褐色头发的人若隐若现。

劳拉有些哭笑不得，划着桨向岸靠去。

她轻轻一跃，跳上河畔。

“你还真是受欢迎啊。”

打了声招呼。

“哪里啊。怎么做都没办法赢一回。”

冯·库鲁达像是有些不高兴地搔了搔脸。

他双臂交叉，嘴里哼哼地念叨着些什么，感觉已经完全、百分百地投入进去了。劳拉看着旁边那些——也就是写在砖瓦上的分数，冯的分数已经比其他人少了近十倍，输得一塌糊涂。

已经好几天没见面了。

这个少年已经不知不觉地溶入到威尼斯的风景中。

有一个孩子说道。

“但是冯画得实在是糟糕透了。根本就不知道他画的是什么。”

“咦，是吗……”

劳拉看看脚下，一时变得哑口无言。

大致上只能看得出上面画的是一只吐着火焰的笨拙蜥蜴之类的东西。

“啊，这个，是出现在日本还是出现在其他什么地方的怪兽?”

“呵呵呵呵呵……这、这个……我原本只是想画一架飞机的。”

“这、这个火焰呢?”

“这不是火焰，我本来是想画飞机喷出的气……”

但是，现在画在眼前，再怎么解释也是徒劳无功。也许开始的时候将错就谱，干脆说这是毕加索水平的艺术作品，可能还有—些胜算。

总而言之，这东西是凡人所无法理解的。

“好了好了，那么大家快回去吃午饭吧。”

”啊，今天我可以吃帕尼尼!”

“我也是!”

帕尼尼是传统的意大利式三明冶的名字，孩子们说起这个东西后就三三五五地散开了。

可能孩子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所以对午饭的感情特别强烈。一眨眼下夫，砖瓦仓库就只剩下冯和劳拉两个人了。

劳拉呵呵地笑了。

“你被别人甩了呢。”

“……有点不自然。”

冯用些许冰冷的目光看着她。当然，劳拉仍然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像是那话和她没有什么关系。

“我也要吃午饭了。你来陪我吧，我会带你去那家奶油泡芙店哦。”

“真的吗?”

冯站起来，两眼放光。

劳拉像是有些为难，搔了搔自己的脸。

两人踏上刚朵拉，小船很快地向前驶去。

刚朵拉穿过迷宫似错综复杂的威尼斯运河。河岸两侧宽阔的街道上，到处都摆放着咖啡店的桌子和椅于，其中还能看到美丽的尖塔和乡上风味的民房。

天空是如此地蔚蓝，如此地高，如此地澄净。

风随着清澈的河水前行。

这就是这个城市的景色。

“——啊，那边是近路吧?”

丰路上，冯用鼻子嗅了嗅周围的味道。在古老的建筑物之间。流淌着一条细细的小河，甜甜的奶油泡芙香味沿着小河飘过来，溶化在空气中。

但是——

“不能走那边!”

冯没有想到劳拉竟会用那种强硬的语气说话，于是他转过头去。

“咦……怎么了?”

”啊，对不起。……没什么。只是有些活想跟你说清楚。”

劳拉的话音有些含混不盾，她朝着冯听指的近路看去。

”那里……是卡莫拉的地盘。”

卡莫拉。

事实上，那是MAFIA(注：即意大利黑手党)的一个分支。

——Morte alla Francia ltalia anelial(注：意大利语，意为“法国灭亡，意大利欢呼!”这是1282年，反抗法国殖民者的当地一个地下组织的口号，口号中各单词的首字母拼起来是MAFIA，就是黑手党这个词的由来。)

西西里岛的原住民曾经与法国皇族发生过激战，自那以后意大利犯罪组织就都叫做MAFIA。

卡莫拉有个别称，叫做西西里·MAFIA，是一个来自那不勒斯的组织。

“以前我以为北部可能没有那么多黑手党。”

冯呆呆地说道。

“他们以前是从那不勒斯过来的，但现在还一直赖在威尼斯不走。我想每个城市都会有他们的势力吧。

芳拉回答。

“而且，还有个奇怪的传闻。”

“奇怪的传闻?”

冯像是鹦鹉学舌似地问她。劳拉稍做片刻思考后，结结巴巴地开口说道。

“据说在那个卡莫拉的地盘里，住着一个魔女。”

*

冯和劳拉离开后，有一个小孩子回到砖瓦仓库。

他似乎是忘记拿蜡笔了。

拿起滚落到地面上的茶色蜡笔，孩子脸上闪耀着喜悦的光芒——这时，他的面前出现了一个人影。

“小朋友，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

孩子抬起头，脸色有些茫然。

对方的表情很温柔。短短的黑发剪得十分齐整，一身紧紧的肌肉外面披着一件黑色的袈裟。脖子上挂着一个偈箱，右手拄着一根锡杖。左手拿着一顶本来应该是戴在头上的深草帽。

这种类型应该可以称其为虚无僧，但小孩子可不懂得这—些。

“刚刚跟你们一起玩的那个人是谁?”

那个虚无僧操着一口十分地道的意大利语问道。

“唔，是坐上刚朵拉走的那个大哥哥吗?”

“是的。”

“他叫冯。最近才来这里的。没办法只有跟他一起玩了。”

小男孩挺起胸膛。

“呵。”

虚无僧嘎吱嘎吱地摸着自己下颚上的邋遢胡子。

“你能不能再给我说得详细些?”

发问的人，是“阿斯特拉尔”密教课的临时社员——支莲。

*

“冯你为什么要来威尼斯?”

劳拉一边驾驶着刚朵拉，一边问道。

“啊?”

冯在她面前眨着眼睛。

当然，口中塞满了奶油泡芙。

用手触碰奶油泡芙那柔软的质地，然后把它往自己口里塞得满满的。少年的笑容实在是太幸福了，歪着头，看上去就像一个小动物。

她把视线从这个少年身上移开。

“我在问你为什么要来威尼斯呢。怎么看你都不像是来旅游的。”

劳拉又问了一遍。

“啊啊，我只是想来找个人。”

“找人?”

“是的，”

冯点头，脸上还沾着奶油。

“那个人啊，喜欢经常换住处。我感觉自己从日本来了之后，把整个欧洲都给找了一遍。”

“咦，你是从日本来的啊。我也很喜欢日本的电影哦。像什么哥斯拉呀，卡美拉我都超喜欢呢。咦，冯为什么会到日本去呢?”

“你还真是爱刨根问底啊。”

看着冯苦笑的样子，劳拉的睑呼地涨了起来。

“我不能问吗?要是这么想的话，要我把你请下船吗?”

“不要不要不要、我回答我回答!我去日本只是为了拜访一下学校的晚辈而已。”

“晚辈?”

过了一会儿，

“……女孩子。”

她小声地问。

“啊，是啊。”

“哼。”

劳拉的眼睛微微眯成一条缝，一连点了几个头。看那样子，好象是要自己明白一些事情。

但是那仅持续了一小会儿。

她马上又找到了一个新的话题。

“你的学校是个怎样的地方?”

“啊哈哈。严格说起来学院里并没有我的学籍。其实这里面有各种各样的原因，主要是我老在学校的院子里睡午觉，老是惹晚辈生气。说什么学校的院子不是拿来睡觉的地方。

听了冯的话，劳拉只好苦笑。

“你总是在睡午觉呢。”

“我只在阳光温暖的地方睡。”

“也不总是这样的吧。——你看，你现在就在找人，顺便来一趟环球旅行。”

面对这个问题，冯很为难地歪着头。

一只手拿着奶油泡芙嘿嘿地傻笑，一只手摸着脖子。

“哪里啊。哪有那么悠闲。在日本被一些恐怖的大哥哥们给追杀。到底是我能找到要找的人呢，还是被他们追到我，现在正处于一场丝毫不能放松警惕的激斗白热化阶段呢。”

“什么啊，开玩笑的吧。”

“咦，听起来很像笑话吗?”

“听起来就像个笑活。”

劳拉撅起嘴，双手摊开。

不知怎么的她一直盯着刚朵拉的船头。

运河悠悠地游向远方。

“我决不会离开这里的。”

少女低声嘀咕。

“我出生在这个岛，死也要死在这个岛上。”

“……”

冯也远眺运河。

水色、光影。

还有，风。

“你看上去很快乐呢。”

“嗯。我一直都很快乐呢。”

劳拉换了个手握桨，迅速地把船调转方向。

在光影与清风中，少女愉快地笑着。

从那里到冯住的旅馆很近。

冯在旅馆附近下了船之后，劳拉突然回头问道。

“冯，你还会继续待在威尼斯吧?”

“应该还会待上一阵子吧!至少我要确定要找的人到底在不在威尼斯。”

听了这个回答，劳拉微微思考了一下，然后说道。

“那么，明天我们去约会吧。”

“啊?”

冯的眼睛啪嗒啪嗒地眨着，试图从其他角度来反问。

“这个，是要收费的吗?”

“那是当然的啊：你包了我劳拉的船在威尼斯观光，这种好运，可不是这么容易能遇到的。”

啪，劳拉拍了拍手，看到她这副样子，连冯都不得不苦笑起来。

然后——

“那么，就拜托你了?”

她说道。

“真的没问题?!”

“因为是劳拉小姐开口的啊。还是说，还是不要去了?”

“不行!那么我们就这样约好了哦!”

劳拉紧紧地握着冯的手，满面春风地笑着。

她跳上刚朵拉，然后开始划桨调头。

“一定定要记得哦!”

少女拼命地挥着手，然后与刚朵拉一起，消失在运河的远处。

*

冯看着劳拉的身影渐渐地消失在运河里。

接着，他慢慢地转过头来。

“呀。”

一个人微笑地举手打着招呼。

就算是在白天也十分昏暗的威尼斯小巷里一—在旅馆与民房的中间有一条十分狭小的羊肠小道。刚刚的那个虚无僧就站在那里。

支莲。

“阿斯特拉尔”密教课临时社员。

“在这种地方碰面……不可能是巧合吧。

“啊哈哈，在‘阿斯特拉尔’还好说，我们可是在地球的另一面啊。呵呵，说是顺便来观光旅行倒也是实话。”

支莲微微地笑了，耸了耸肩。

看着现在两人如此和气地交谈，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就在几个月前，他们之间还进行过激烈的交战。

因为，现在的这两个人，就是布留部市那场“龙”的事件中，竭尽全力互相厮杀的两人。

冯轻轻地闭上了一只眼睛。

“支莲你特地来到威尼斯，也是想要找那个人吗?”

“可以那么说吧。”

“呵呵。我们现在是谁都没有找到那个人吧，如果连支莲都找不到的话，我也开始有些绝望了哦。我的寻龙尺也只能探测到很久以前的脚印而已。”

“……”

支莲看着搔着脸颊的少年，并没有马上作答。

相反，倒是提了个其他问题。

“你为什么要找那个人呢?”

“当然是有人委托我的啊。委托我的原因是……啊，这可不好说出口。反正这有关他的个人私生活。——顺便问一下，支莲你还是由‘协会’派遣过来的吗?”

一边说着自己的事不好说出口，一半还若无其事地询问对方的事。

但是，支莲很坦率地回答了他的提问。

“啊啊。我是受了‘协会’的委托而来的。”

“哎，果然是这样。‘龙’那件事，阿斯莫德……再加上上个月发生的葛城的鬼那件事。事情都有些乱七八糟了。所以‘协会’也要赶快把那个人给叫回去，平息这一系列的事件吧。”

“你也已经听说鬼的那件事了?”

“现在的‘阿斯特拉尔’可谓是相当有名吧。就算不用特意去打听它的事，也会听到两、三个关于它的传闻哦。”

“你现在彼‘协会’追杀这件事也听说了?”

“又不是今天开始的。反正我已经习惯被别人追杀了。”

冯耸了耸肩。

但是，支莲明白，这个看上去弱不禁风的少年，实际上却是一名出类拔翠的魔法师。与他交手时所接触的那种恐惧，支莲是深有体会的。

那些半生不熟的魔法师，还不及这个少年的一根指头。

——算了吧。

在所有的魔法师中，这个少年有着可以登上顶峰主宰这个世界的能力。他的那股力量现在正蕴含在他的体内。

“要试试看吗?”

“这也不错。”

哗啷，支莲抓住锡杖。

空气开冶凝结。

支莲释放出的杀气，将眼前的视野变得十分扭曲。那股猛烈的气放射出来．感觉心脏都会被它抓出来!但是那股气对于少年来说就像是刮过来一阵凉风，面无惧色。

估计再过几秒钟，小巷里就会变成凄惨的战场。

但是就在那惨烈一刻即将发生时——锡杖放下来了。

“……算了，我们下次再交手吧。”

支莲叹了口气。

“咦，为什么?”

“你明天还要跟刚才那个女孩子约会吧?”

“啊，你刚刚听见我们的话了?真是兴趣恶劣啊。”

少年一副愁眉苦脸的样于。

“呵呵，就算是贫僧我，也不可能听到你们在刚朵拉上说的话吧。那只是单纯的读唇术而已。”

“……我在想你能看得懂意大利语的唇形还真不简单呢。”

冯又轻轻地叹了口气。

两人同时往后走去。

之后，彼此的视线再也没有相遇。

3

第二天。

劳拉所指定的场所，是在那座能俯瞰威尼斯城的尖塔正下方。

阳光明媚，冯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近处的运河微波粼粼，与悠悠的时光，共同演绎出一部美丽的戏剧。还有清风，将所谓的现代时光与这个世界隔绝开来。

刚朵拉摇荡在河面上。

“在等我吗?”

劳拉握着船奖，慌慌忙忙地问道。

嘴唇上涂有一抹淡淡的红色。胸前戴着的仍然是以住的那个十字架，但是长裙却是新的，上面没有一点刮痕。虽然装束仍然比较保守，但是一身搭配让少女看上去比以往都更为成熟。

“没有。”

冯摇头。

“那么我们出发吧。”

劳拉像是故意爽朗地说着，然后拿起船桨。

“——那里是圣马可大教堂。”

劳拉指着那座从运河上就可以看到的，壮丽的教堂。

圣马可大教堂。

这个教堂于十一世纪初重建，里面呈放着圣马可的遗体。这座在运河上看到的白墙建筑，就算不是基督教的教徒看到这座威容，也会不自觉地肃然起敬，有屈膝跪拜的冲动。

“啊啊……”

冯的眼睛也眯成了一条缝。

“那里是公爵宫。从下面的拱桥往上看形状会比较有趣吧。”

在圣马可广场上也可以看到这座哥特式的建筑。以前那里曾是共和国时代的政府机关所在地。

随着劳拉的解说话语，冯又看到了许多威尼斯的名胜古迹。

像什么威尼斯大运河。

还有桑塔露琪亚车站。

洁白无暇的里亚尔多桥。

还有将要被带到监狱的犯人，他们最后一次看到外面世界的——叹息桥。

刚朵拉缓缓地划过运河，两侧耸立着形形色色建筑物。

运河的流淌同时也代表着历史的流逝。从这条运河的流水中，我们也可以见证威尼斯这座古老城市的历史。

“再见。”

劳拉同擦肩而过的刚朵拉上的人打着招呼，然后驶向街道的运河。

在一些非常普通的屋子墙壁上，贴着一些禁止右转的标志，还有刚朵拉专用的一些标志，这估计也是在其他地方所见不到的威尼斯所特有的景致吧。

中途，劳拉改变了航向。

“怎么了?”

“呵呵呵，会让你大饱眼福。”

她眨了下眼，将刚朵拉划人了一条建筑物与建筑物之间，极其狭窄的河道里。

刚朵拉与旁边的建筑物只有10公分左右的距离。张开双臂，简直都可以触碰到左右的墙壁。

“这种地方也能通行啊?”

“嗯。”

把速度放慢，诱导着刚朵拉。

周围一片昏暗。

似乎连威尼斯的阳光也无法到达这个地方。

砖瓦墙壁上到处都是裂纹，让人可以感觉到周围建筑物的古老历史。

刚朵拉周围的风景一下从明亮的观光区到了沉默与黑暗主宰的世界。如此狭小的一个地方，得尽量不让船擦到旁边，劳拉的这份紧张让气氛变得更加阴沉。

“……请问，要到什么时候……”

冯问道。

——一个新的空间扑面而来。

“哇。”

冯遮住眼睛。

一阵强烈的光线照射过来。

在建筑物与建筑物之间，在十字路口当中，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空间。毫无遮盖的阳光，就这样光灿夺目地照射到这个奇迹般产生的巨大缝隙中。

“这是我所珍藏的秘密。”

劳拉张开双臂。

众多东西都一齐映人眼帘。

太阳、天空还有教堂——如果仔细看着这条小巷，甚至还能看到尽头的大梅。

这是运河还有建筑物的角度问题吧。如果以城市的天空为视点，在这个所谓的三维空间里，面朝三方，可以将美丽的风景尽收眼底。

甚至还能看到刚才的圣马可大教堂尖塔还有公爵宫的屋顶。如果是去看其他的小巷，弓形状的通道尽头，还可以见到鳞次栉比的集市帐篷，熙熙攘攘十分繁华。

“这个地方是以前住在这附近的老婆婆告诉我的。”

劳拉微笑着说。

笑容中带着点骄傲，同时也带着对这座城市的自豪。

冯也不急不慢地点头应允。

“真是个美丽的地方呢。”

“从小时候开始，要是发生了什么事我都会躲到这里。小时候我没有刚朵拉，就只能偷偷摸摸地在小巷里奔跑。”

相当狭窄——劳拉指着那条窄得只能容小孩子通过的小巷，笑着说。

年幼的劳拉应该经常穿梭在这条小路里吧。悲伤的时候，喜悦的时候，她就是看着这个景象长大的吧。只是听她那么描述着，那个身影就仿佛浮现在眼前?

“您觉得满意吗，客人?”

劳拉像是恶作剧似地行了个礼。

“呵呵，这的确是眼福啊。”

“……”

听他那么认真地回答自己，劳拉倒吸了一口气。

接着——

“那么，再让你见识一样东西吧。”

咳咳，她故意六声咳嗽一看．闭上眼睛。

深呼吸。

过了几秒钟，口里传出一首寸断回肠的歌曲。

那是一首关于一个小国的骑工，以及迷上骑士的妖精之歌．

面对一个不愿服侍自己的骑士，妖精好几次故意做一些让骑士厌恶的事。但是骑士对这些事丝毫不动心，而是一直守卫着他的祖国。

“……”

冯只是静静地听着这首歌。

与歌声的澄净形成鲜明对比，这是个悲惨的故事，

骑士所在的国家被人袭击，战争开始了。

挑拨这场战争的是妖精。但是，妖精马上就后悔了。如果战争开始的话，骑士就会哭着央求自己吧，没想到，骑士一个人孤身奋战地迎接敌国。

终于，骑士倒下了，妖精把骑士带回了自己的国家，这时候歌声也停止了，骑士死去了，他终于成为了妖精的人。

“……哼。”

“那也是刚刚你说的那个老婆婆教你的吗?”

冯问道。

“嗯。你觉得怎么样?虽然这首歌我是跟专业歌手学来的，但这还是我第一次唱给客人听。”

劳拉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想听听别人的感想。

“——这让我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次远行。”

冯开始讲述自己的感想。

“远行?”

“我曾经被妖精绐拐走。”

“真是的。你又在说故事吧?”

劳拉反问道，冯笑了笑。

“浸有没有我是说真的。”

少年的手叭哒叭哒地拼命挥着。

劳拉觉得很可疑地看着他好一会儿，然后叹了一口气。

“……为什么呢。我会对冯特别优待呢。”

张开双臂伸了个懒腰。[奇`书`网`整.理.'提.供]

然后她就这样仰面倒下。天空的色彩，到处都是一片蔚蓝，一片深郁。如果一直凝视着天空，感觉人都会被它给吸进去。

总觉得心情十分舒畅。

是啊，第一次见到冯的时候，也是这么个心情。

——正为了一些身边的事情烦恼——

——这时，手上的奶油泡芙突然被吃掉了——

——郁闷的心情，全都被吹到了九霄云外——

那些郁闷被吹得干干净净真是太爽快了。

所以说。

(所以说，我才会对冯……)

当她这么想的时候。

对刚才的那—句话，听到了—个奇怪的回答。

“啊啊，这是不是因为，我不是卡莫拉的人所以感到安心了?”

“……咦?”

那一瞬间，她完全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当劳拉反应到这是对刚刚她说的那句为什么她会对冯特别优待的回答时，站起身来。

“冯——你刚刚说的什么话啊——!”

“劳拉，你是卡莫拉——就是到威尼斯来的那个组织的——继承人之一吧?虽然至今为止你一直都只是首领的小女儿．但是由于你哥哥遇事故死亡，所以你就被卷到了争夺继承人席位的纷争中。现在已经有五个继承人被杀，所以你一直在怀疑我是不是卡莫拉派过来的人吧。你一直没有叫黑社会，而是故意称其为卡莫拉，也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一点都不像是冯的风格，整个长篇大论。

劳拉听到这些话，眼睛睁得大大的。

因为刚刚冯说的话全是真的。

“啊……”

喉咙有些麻。

“为什么……冯你会……”

面对这个几近哮喘似的问题，少年搔了搔脸颊。

“我真的不是卡莫拉的人。但是我却是有目的地接近你的。”

他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地露出一个暧昧的笑容。

笑如往昔。但是，虽然这个笑容跟以往一样，但是在劳拉看来，少年就像变成了另一个人。

“目、的?”

“因为我这个人的性格就是一旦接受了别人的请求就无法拒绝了。”

少年呵呵地笑着。

他就像体内空无一物的人偶玩具一样，笑个不停。

“别人拜托我找一个人。”

他说道。

“就是你上次……说的那个?”

“是啊。我来找的，就是魔女。”

“魔女……?”

“就是你之前说的那个老婆婆。”

冯若无其事地说道。

虽然话很简单，但是劳拉却完全不得要领。

”老婆婆是……魔女……。”

那个一直照顾年幼的自己，告诉自己歌曲和这个神秘地方的老婆婆是魔女。

照字面上理解是这个意思。

还是。说这个魔女其中还另有所指?

她不得而知、

冯到底在说些什么，劳拉完全摸不着头脑。这个世界真的有魔法师这种存在吗，她根本无法想象。

“但是，她的身影已经完全消失在人们的视线里了。本来就没有几个人知道她这么一个人，所以来这里之前也是经历了许多磨难。哎，你说的这个魔女传说也勉勉强强算是一条线索吧。”

不知道怎么回事，冯点着头，旁若无入地继续说着。

“谢谢你带我来这个地方，这是一个秘密地点，虽然很小但是却能感觉到灵脉走向，确实是一个力量点。尽管这与‘魔女中的魔女’有些不配。”

“……”

劳拉根本不想听冯所说的话。

像是突然被拉到异世界一样，少女身体僵直起来。

“喂。”

完全不顾她的反应，冯在她的耳边说道。

“你可以告诉我吗?如果你认说那个老婆婆的话，就请把她的事告诉我吧。”

那声音像是能把人的心给融化掉。

“啊……”

劳拉发出呻吟声。

嘴里刚要说出答案的那一瞬间，突然发生了一件事。

她的胸前绽开了一朵鲜红的花朵。

那是血。

像螺旋桨般倒在刚朵拉上的少女，看上去似一个断了线的木偶。

一声宏亮的枪声，从背后的建筑物传来。

“……是卡莫拉的杀手吗?”

冯断断续续地念叨着，并没有转过头。

劳拉倒下后，胸口的鲜血仍然不断地涌出来。

冯的脸也被喷出的鲜血给染成了鲜红的颜色。在小巷的对面，传来了惊叫声，但是少年依然没有回头。

“这真是出乎意料啊。本来还想对你提供魔女情况说声谢谢的——”

声音与平常无异，也完全看不到有任何异样的表情。

过了好一会。

那也只是短短的数秒时间吧!

少年向即将死去的少女，问了这么一句话。

“——能告诉我你还有什么心愿吗?”

4

运河附近的砖瓦仓库。

这个仓库与威尼斯的那些名胜古迹等重要场所相距甚远，位于卡斯得洛地区。

那里，有几个男子围在圆桌旁。圆桌的周围还有十几个身强力壮的男子，手上拿着枪支。并不是威力小的手枪，而主要是些帮派厮杀时用的远程连射机枪。

“……似乎按照我们的原定计划把劳拉给解决掉了。”

圆桌旁的一个人说道。

“那么，这次的骚动大致告一段落。我们又可以夺回卡莫拉的统治权了。”

“保守派的反应也是相当激烈呀。”

嘟哝声中含着一丝苦涩。

强制拥护劳拉的那一派人，现在也应该闭嘴了吧。但是，为此做出的牺牲，男子们当初应该也预料得到。

数秒的沉默。

“……那么我们尽快与其他黑社会取得联系吧。由于这次的骚动有不少人盯上了我们。要平息这些麻烦估计要花上一笔不小的费用。

其中一个干部说。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本来这就是那个魔女的地盘。既不是我们的，也不是其他黑社会的。”

有人惋惜地说道。

仓库的外面，有一个放哨的歪着头。

看着天空的晚霞，眼睛脒成一条缝。

一个少年从那片夕阳中走来。

“呀。”

少年举起手。

“啊?”

本来这就是一个可疑的人物，应该把他给解决掉的。

但为什么没有那么做的原因是……晚霞与那个少年实在是太相似了。无沦是茶褐色的头发，还是茶褐色的双瞳，完全溶入到晚霞的那一片红色当中。

那伫立在如烈火般熊熊燃烧火焰中的少年，宛如从黄昏之国翩然而至。

“你……怎么……像是要熔化在夕阳中呢?”

在某种意义上，这个男人，也许说出了这个世界上最接近真相的一句话。但是他却永远都不会察觉到他说这句话的意味。

“啊哈哈。”

少年一副为难的神色，搔了搔头。

那个动作实在是太不经心，男人的紧张感开始渐渐褪去，这实在是太令人亲切了，甚至有种错觉，他们已是相识多年的老朋友。

“对了，我想问你一件事可以吗?”

“啊?”

“你们是卡莫拉的人吧?”

少年天真烂漫地问道。

——几十分钟过后。

仓库燃起了熊熊大火。

5

“……”

支莲赶到的时候，那里已是一片血海。

砖瓦仓库的地板上——躺着许多具尸体。其中的几具因被猛烈的火焰给包围住，散发出一股蛋白质烧焦的臭味。

有些人的手脚被砍掉落在地上，有些人的胴体脸朝下地卧着，还有手枪和远程连射机枪跟一些被挖掉眼球的头扔在地上。而且，所有的这些尸体直到最后一刻还在忍受着非人的折磨，从那些表情上就可以看出他们临终时的痛苦。

“……为什么会这佯：”

支莲在烈火中问道。

接着。

一个身影从烈火中走出来。

“……为什么会这样，有必要做到这个份上吗?”

“为什么，如果我说我有必须要这么做的理由呢?”

笑容与往常没有一点区别，冯反问道。

尽管就站在烈火的旁边，但是少年却没有流一滴汗。那染得鲜红的，是溅在身上的血呢，还是火焰，完全无法辨别。只是，少年站在一片鲜红之中。

“反正这都是些垃圾吧。就算活在这世上也不会做一些象样的事。所以说，把这些家伙给杀了也算是造福人类吧。”

少年一脸无邪地说着。

那笑容仿佛要把人给吸进去一样。

有些人也许会说这是天使的笑容。或者说，这是妖精的笑容。没有沾上这个尘世任何东西的．纯净的微笑。

像是要被这一切给吸进去一样，支莲问道。

“——那个女子，是怎样一个人物?”

“哎呀，您也知道劳拉的事吗?”

“我听到枪声急忙赶过来，然后赶紧把她送进医院。现在她还在医院的集中治疗室，我会来这里，也是因为她在梦呓的时候说到了这个地方。”

“呀。原来她还活着啊。那真是太好了。”

太好了。冯发自内心地感到高兴。

就像是为已有十年交情的明友平安无事而感到高兴。

“……你为什么没有救她呢?”

“没什么。只是她在我的面前被人用枪给击了。——而且她那个愿望不是我能够帮得上忙的。”

”愿望?”

”是啊。”

冯很温和地笑着。

“如果我不是卡莫忙就好了——她就说了这么一句话。”

“啊?”

支莲的眉头皱起来。

但很快，就变成了愤怒。

“别开玩笑了!如果那是她的愿望……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但是，那是最快的实现办法。”

冯指着那堆血泊以及堆成小山似的尸体，说道。

“如果把他们都杀掉的话，卡莫拉这东西就会消失了，结果不就实现了劳拉的愿望吗?”

“……”

支莲只能哑口无言。

那种想法，那种理由，那样的考虑方式。一般人根本就无法接受。但是，冯却把它说得十分理听当然，结果就对卡莫托的人进行了大虐杀。

(……他错了。)

支莲觉得。

魔法师这种东西，隐藏在世界的黑暗之处。

所以，他们所具备的常识总是与世上的实际情况有些出入。

但是，冯的想法，就算在魔法师里面也算是异类。

调换儿。

——窥视着对面。

对面既可叫做黄泉，也可叫做妖精乡。不管是哪个，他们与现实的标准总是无法统一的吧。

至少有这么一个少年，他就像是化为了天真无邪的妖怪。

“……果然还是不能视之不见呢。”

支莲静静地低声咕哝。

“不能视之不见吗?”

“是啊。”

支莲点头，冯歪着他的小脑袋。

“那么是为了什么呢?”

“没有理由!看到情变成这样，我能置之不管吗!”

支莲的怒吼震响了整个仓库。

成旋涡状的火焰，受到这怒吼的影响，摇曳得更为猛烈。

“——啊啊，原来是这样。你真是个好人呢。所以说你才会那么在意劳拉的事吧。”

冯点头。

“但是，你最好还是停手。和你的较量在日本已经结束了。我尽可能的不想伤害像你这样的人。”

冯说道，语气中充满着毋庸置疑的味道。

实际上，也正是如此吧。

少年其实在内心深处还是十分悲伤的。

“……”

支莲沉默了：

半年前，支莲曾经跟冯在日本交战过。

结果，支莲败得一塌糊涂。

在冯的出色能力面前，支莲的秘术完全被看穿了，并最终被攻破。而相反的，面对冯的魔法，支莲一个都没能抵御住。

听以冯才会说较量。

尽管如此。

“……没有任何关系。”

支莲说道。

“事到如今，阻止你也不是贫僧我的使命了。现在跟我有没有力量来阻止你这个问题毫无关系。”

“确实如此。”

冯也承认。

没有必要再多说。

两人都静静地改变了自己的呼吸。对一些魔法师来说，呼吸是一门技术，是一切魔法的大前提。也就是说，他们现在所选择的呼吸，与交战的呼吸无异。

“我命令”

仅低吟了一句话，就眼看着冯的右手处伸出了一只枪。

那是一只槲寄生之枪。

或者可以说，叫做密斯特鲁逖(注：Mystletainn，北欧神话中，光之神巴鲁特罗被自己的盲眼弟弟赫兹用槲寄生之剑

Mystletainn杀死)/

“弑神之枪吗?”

“这只枪杀死了不死的光之神，最终，把使用它的盲眼弟弟也给杀掉了。”

冯笑了。

同时，支莲也行动起来。

“归依敬奉帝释大神吧——!”

一脚踏向地饭，将自己隐藏在火焰与烟雾中，同时在左手上画着图形。

帝释天。

守护佛教三十三天之首。

密教的魔法特性——“两界曼伦罗”，能够将其神性·佛性在现世具体化。

右手放出五恨独钻柞。高速回旋的独钴杵，每一根都缠绕着能消灭佛教敌人的雷电，贯穿着火焰，在空中描画弧线。

狙击冯死角的，必杀的五雷。

“果然很厉害。”

冯很轻快地飞舞着枪。

仅仅这样，那五根独钻杵就被全部打落到地上。

接着，那只槲寄生之枪就这样对着支莲，伸长了好几倍。枪的前部以比子弹还快的速度向前袭去，支莲勉勉强强地躲过这一击。

“哟哟哟!”

草鞋踢破地板。

支莲将火焰向两旁拨开，左手的图案迅速发生变化。

那有些似一只鹤的图案是韦驮天印。最早拥有曼佗罗的，四天王·增长天的亲属。

“归依敬奉韦驮大神吧——!”

支莲一边大叫着，一边进行突击，

火焰把袈裟的一部分都给烧焦了。由于枪剌过来而受伤的肩膀，鲜血飞溅出来。

尽管如此，头还是碰到了冯。连躲避都来不及，两人的身体剧烈地撞在一起。

“! ”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两人像是扭抱在一起，身体离开了地板。

一起撞上了身后的仓库窗户。

冲破窗户，越过外面的运河，在离地面还有三米的时候描绘出一条鲜艳的放射线。

两人的身影，划过威尼斯的夜空——!

“真像云霄飞车啊。”

在空中的时候，冯笑着说。

就在将要落下的那一瞬间，在离仓库有好一阵距离的砖瓦路上轻轻落地，但是这时，少年瞪大了眼睛。

“——这个是……”

他不禁苦笑。

视线落在刚才自己飞出来的，那一间仓库上。

仓库旁边是一条十分宽广的运河。

支莲用双脚站在那运河的水面上。

“水天真言?就算再怎么具有密教的魔法性，他还真的是一个高人呢。就算是我也不能在上面站那么久。”

“你没有这个必要吧?”

支莲说道。

背后是熊熊燃烧的仓库，运河水面上符号交错在一起。幸好，原来已经烧着的袈裟，因刚刚飞到运河上碰割水把火给灭了。

任凭水花溅在身上，支莲问道。

“我只想再问你一次。为什么你要实现一个让谁都不会幸福的愿望呢?”

“……啊啊，你要是说到幸福的话我就不好回答了哟。”

“不好回答？”

“因为我根本就感觉不到什么所谓的幸福。”

冯笑嘻嘻地回答。

“啊……”

“也许我小的时候曾经感觉过吧，但在我现在的记忆中已经寻找不到它们的踪迹了。不可能将这种无法理解的概念贯彻在实际行动中吧。所以说虽然我可以实现他人的愿望，但是这并不会建立在别人会幸福的基础上。”

接着，他继续说道。

“为了实现他人的愿望，对于我来说只要将愿望告诉我就可以了。实际上我也只需要这个。但是，如果别人没有什么愿望和要求的话，我也就失去了生活的意义的吧。”

“……是吗?”

听了少年的回答，支莲重重地点了点头。

冯·库鲁达。

一个只会实现他人愿望的怪物。

这个人的乖僻性格，支莲是知道的。不行，就算是知道了，也必须得进行确认才行。

不过，只有和劳拉在一起时的冯，看上去才是如此地开心。那绝对不是撒谎或是演戏，而是一种发自心底的快乐心情。

但是。

说起来，如果少年真的是一个不知道幸福为何物的怪物，洞察那些事情也不过是枉然，

“你来威尼斯，是接受了‘螺旋之蛇’的命令吧?”

“这个啊，谁知道呢?”

少年若无其事地问道。

那双眼睛开始闪耀出一阵难以置信的炯炯光芒。

“我们还是快点进入正题吧。”

鲜红的色彩。

正是因为冯是一个调换儿，所以他得到了一个不同寻常的能力——妖精眼。那双妖瞳能够洞穿一切的魔法其根源咒力，有时甚至可以驾驭这些魔法。

“! ”

支莲对那双眼睛真是咬牙切齿。

重新改变符号的顺序。

“归依敬奉火天吧——!”

身后仓库的火焰开始变成螺旋状。

受支莲的秘术操纵，火从四面八方将冯团团围住。

“嗯，不错。”

冯将那根槲寄生之枪一挥。

就这一个动作。

就这一个动作，迫近的火焰，全都被冯的枪打得烟消云散。

所谓的消灭神性就是指的这个吗。这把枪异常可怕的“力量”，甚至把魔法这个现象从根源处进行断绝。

不对，不仅仅是槲寄生之枪。

妖精眼可以将魔法的“核心”部分一眼看穿。那双眼睛可以一眼看破能够阻止强烈的魔法力量中最有效的方法。

“也没花多少时间嘛”

“呵呵。”

支莲肯定了冯的话。

一个回合下来，两个人都积累了一定的经验。

所谓的魔法师之间的战斗，到最后，由事先准备好的招数来决定胜负。

其招数的数量、力量、缘分、魔法特性——虽然要这几个条件都会互相重合，但到最后，肯定都还是由招数来决定。

双方都已意识到，现在处于互相出招数的这么一个阶段。

(时间过得越长，就越来越难使出有效的招数……)

支莲一边感受着咒力的变化，一边思考着。

现在那双闪耀着火红光芒的双瞳，正支配着周围的一切咒力。拖得越久，对支莲就越不利。站在水面上的脚踝开始慢慢下沉，这表示着支莲的咒力在下降。

“……”

“……”

时间慢慢地流逝。

是几秒呢，还是几分。

无论对谁来说，这时间都并不是很长。

“哦哦哦哦哦哦!”

随着一声呐喊，支莲跳起来。

与此同时，运河的水面的水溅起老高，掩藏住了密教僧人的身影。漆黑的夜与灼热的火焰，以及旋涡状怒吼的波涛，覆盖住了整个世界。

“归依敬奉摩利支天吧——!”

“我命令——！。”

在黑暗，火焰以及水波中，两人的咒力交织在一起。

穿透咒力的旋涡，支蓬像流星般降下。

“诸行无常、是生灭法、生灭灭已，寂灭为乐——”

他念的是涅磐经。

拿出念珠，紧握双拳。

咬紧牙根，将拳头击向火焰与水波中。

“往生去吧!”

咒力弹开了。

——一切都凝结在一起。

喷向天空的水花，这次有如暴雨般倾盆而降，仓库的火焰也渐渐变弱。

支莲蹲在那里。

“……你……?”

支莲转过头。．

在一条稍远的瓦砖路上。

冯一直看着他，微笑着。

在发生激烈冲击的那一刹那，支莲明白，这个少年中断了魔法。结果双方都没有受到致命伤害，而只是相互错开了身体。但是与此同时，这也表明了一个事实；那就是假如冯是认真攻击的话，支莲现在肯定是已经倒地不起了。

“真可怕呢。”

冯低语。

他抱着自己的肩膀，身体颤抖着。

“真可怕呢。支莲你刚刚奋不顾身地想挖出我的眼睛吧?”

“不是你说较量的吗?”

支莲说道。

“我知道我在魔法战斗中并没有赢。如果是这样的话，如果我没有挖掉一个眼珠子，也就没有什么意义了。”

隐藏在这个台词中的是——一种十分平静，但是却不可动摇的觉悟。

冯苦笑着点了点头。

“哎。如果只是打算奋不顾身或是双方势均力敌的话总算还会有些办法。但如果是用一命来换一个眼睛，我倒是不大愿意呢。”

接着他继续问道。

“那刚刚那么做，是不是因为劳拉的事而生气?”

“……”

支莲没有回答。

“还是你认为，我还会跟树见面?”

“……”

支莲的眉头震了一下。

”你还真是老实呢。”

冯似乎很满意地，温柔地微笑着。

一碰到自己的脸，眼睛就哗地眯成一条缝。

鲜红的瞳孔。

“我们都有妖精眼。神话时代的事就不用说了，现在还能拥有的人几乎绝迹。况且树他是特别的，虽然拥有妖精眼，但还能那么规规矩矩本身就已经很奇怪了。”

规规矩矩这个词，是对并非如此的自己一种嘲笑吗?

从这个微笑着的少年那里，看不到一点感情。

“所以说……怎么了?”

“近段时间我还要再会会树。”

空气中再次传来一阵紧张的气息。

支莲与冯之间，连着一根看不见的线，这根眼看就要断掉的细线，同时也牵系着另一个少年的命运。

伊庭树。

在极东之国——日本做着经营出租魔法师行当的少年。

“……呵呵。”

少年又笑了。

“但是，我以后不会再跟你交手了!牺牲掉一只眼睛肯定很痛，而且我就不能去我喜欢去的地方了。”

冯笑得越来越厉害。

他根本就不想考虑数秒前还赌上性命的那场战斗。

“那么我们再会了。”

身影渐渐地消失在黑暗中。

随着咒力的消失，少年的存在也变得模糊起来。

“——等等!”

“对了对了。我来回答你的疑问吧。现在找还没实现完那个愿望呢。”

少年的身影已经完全消失了。，

只有声音乘着夜风，留下了剩下的片言只语。

“所谓的‘魔女中的魔女’，就是——曾支配过‘龙’登上了西洋魔法顶峰的魔女——穗波的祖母，是‘阿斯特拉尔’的董事黑泽尔·安布勒——结果，在这里也没能找到她。真是可惜啊。大家都白跑了一趟呢。”

支莲站起来的时候，已不知道那个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

远处传来了小艇的引擎声。

可能是发现了火灾的消防艇，从远处赶了过来吧。

6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白色的天花板。

让劳拉感到惊讶的是，这并不是她所熟悉的地方。

“啊……”

视线向旁边移去。

身体无法动弹。就算想表达自己的想法，但却连移动的力气都没有——现在就是这么个感觉。一切都像是在做梦，仿佛这是一个遥远的世界。

“——你醒了吗?”

传过来一个声音。

不知为何，那个嗓门大但却十分温柔的声音让自己安下心来。

当想一睹这个人真面目的时候，又传过来一个声音。

“最好不要逞强。你已经整整昏睡了两天了。”

“整整……两天?”

听到那句话，劳拉才意识到自己是躺在床上。

这里好象是医院。

对方是个小个子的东洋人。

五五分的头发，身子外面裹着一件奇特的黑衣。

她记起以前看过的日本电影里就有这种装束。

是日本的僧侣中叫做和尚之类的一种职业。

“你……是……?”

“啊……嗯，那个……是我把你送到医院来的。”

僧侣搔了搔鼻头，像是有些困窘。

倒是长着一张善良的脸。

“……啊啊。”

劳拉理解了一件事。

“我还活着是吧。”

她小声咕哝着。

被击中的时候，劳拉已经不对自己的命抱任何希望了。

只是自己所预料的那一天终于到来了而已。虽然发生在一个自己预料外的地方，还有发生一个预料外的情况，但是人是无法选择自己死亡的场所吧，只是发誓要死在这座岛上的自己，能够真的死在这里，就是一件十分幸福的事情了。

很不可思议地，被击中前的记忆相当的模糊。

那个少年应该问了她一些什么事吧……。

“你以后不会再被人袭击了。”

“……咦?”

“详细的原因等你身体康复后再告诉你。你只要知道你以后不用再为这件事担心就可以了。还可以继续驾驶你的刚朵拉。”

僧侣还对她说，把她卷进来真的很抱歉。

说的什么呀。

(我……我只是因为自己的事情被袭击的。)

她有些精神恍惚地思考着。

果然根本想不了任何事情。

可能是麻醉药的药效还没有过，感觉自己都已死了一半。

“不好意思，能不能问你件事?”

僧侣以十分抱歉的语气问道。

劳拉上下打量着他，然后点头。

“你觉得冯这个人怎么样?”

“……”

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并不是因为这个问题出人意料，而是因为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虽然她的确是被冯给吸引了，但是那颗被吸引的心到底应该向他表达出什么呢，完全摸不着头脑。

但是，这个僧倡的话里，应该有着更深的一层含义。

(为什么……我会被那个人所吸引呢……)

劳拉思索着这个问题。

她拼命地想找出感情之类的可能没有什么意义的理由，

不久——

“啊啊……”

不自觉地叫出声来。

“你觉得他怎么样?”

“……我觉得他这个人……有点虚幻。”

“啊?”

僧侣摆出一副很困惑的表情。

但是劳拉仍然继续说下去。

“我……不是被那个人……而是被那个人所看到的……美丽的世界……美丽的威尼斯街道……所吸引了。”

那就像大海。

就像那映照着天空颜色的碧绿色的——美丽大海。

看到漂亮的东西就说漂亮，吃到美味的东西就会说好吃——这种单纯，对一直烦恼不已的自己来说，是多么宝贵啊。

自己是多么地任性啊。

而且。

虚幻的少年，总觉得有些哀愁。

(我们不可能会再见面了……)

只能那么相信着。

自己与那个少年的相遇，注定只有那么一次。命运的红线不会再让他们在生命中交错了吧。

并不说是因为天生的缘故还是环境的缘故，追根溯源，自己跟那个少年是不一样的。

(但是……)

劳拉想。

(但是……但是……)；

同一个声音一直在自己的脑海里回荡。

少女的脸颊，流下了一滴泪水。

7

同一时间。

午后。

临近春天，威尼斯的广场上，飘舞着令人昏昏欲睡的风儿。

在阳光照射到的地方摆着咖啡店的桌子，众多的客人拿着自己手上的咖啡，尽情地享受着这一美好悠闲的时刻。

在其中一张桌子旁，有人在说着话。

“……什么啊，又在吃点心啊?”

“不会给你的哦。这可是我的奶油泡芙。”

把背转过去，将桌子上的奶油泡芙藏起来的正是冯。

先前开口说话的，是一个戴着红帽子的拉丁白人。

时髦的眼镜，还有下巴上留着一点邋遢胡子。野性十足的端整相貌，还戴着一个立体型的大口罩，把他脸的下半部分都

给遮了起来。

白人的名字叫做格拉。

过去曾经背叛“盖提亚”，现在隶属于“螺旋之蛇”的一个魔法师。

“谁都不会抢你东西的。”

格拉说着，隔着帽子搔自己的头。

“好久没有召集蛇了。我先把你给叫上吧。”

“那真是荣幸啊。那么你现在是我的监视人了?”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你不是会跑到什么其他地方去吗?”

“请明察。”

冯呵呵地笑起来，格拉夸张地叹了口气，然后问起一件事。

“最后你找到魔女了吗?”

“哎!我放弃不千了。本来再稍微早一点之前她还在这里的……嗯，我果然还是不适合找人啊?‘圣堂’那边不找个理由解释不行呢。”

冯哈哈地笑道。

他仰望着天空，把奶油泡芙往嘴里送。桌子上还堆着一打多的奶油泡芙，要是把这些全吃完的话，人估计也动不了了。

“那么多东西你也能吃完。……啊?”

瞅了一眼奶油泡芙的盒子，格拉脸色大变。

然后他问道。

“……你为了这些点心，是不是做了些什么?”

“什么?”

“以乎就在不久前，这附近的仓库起了火。应该就是在这个盒子上的地址附近。”

“呀，那应该是正好相反吧。”

“相反?”

“但是如果是那样的话，点心店也会遭殃的啊，所以我就中途阻止了他们。就不要说我的这只眼睛了，要是美味的奶油泡芙店就这样没了该有多么悲惨啊。”

“啊?”

格拉皱了皱眉头，像是越来越迷惑了。

但是——

“呵呵，这可是个秘密哦。”

冯把食指按在唇上。

然后，把奶油泡芙的盒子拿在手上，站起来。

“那么我们也快要走了吧。”

“你要边走边吃吗?比如说在这个城市没做完的事什么的，你都没有吗?”

“什么啊。这个城市我也差不多玩腻了。”

冯说得很坦白。

似乎在这双眼睛里，对这个城市的回忆——更不要说对告诉他这家奶油泡芙店的刚朵拉少女的一切——都丝毫无存了。

“阿斯特拉尔”业务日志16

我是伊庭树。

猫屋敷先生，关于委托……呢，我会努力的。

美贯，我看了通汛簿了。你很努力呢。像语文上面写的“做得真是太好了”觉得你真的很厉害哦。

对了，穗波……呢，还是什么都不要说的……比较好吧?

那么我有件重要的事要说。

前几天，支莲来了信，我写这篇业务日志也算是对支莲的回信了。写完后我打算把它寄给支莲。

信里面说了，在威尼斯……与冯碰面的事。

虽然并没有写得十分详细，但是他好象跟支莲打了一仗。虽然似乎没有人受重伤，但是我想这场战斗应该是相当地激烈。

而且里面还这么写了。

总有一天……我会再遇到冯。

……既然那个人那么说的话，就肯定会是那样吧。

老实说，我真想逃。

但是。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见面谈。

那个人，冯所说的话，也并不是老是错的。

肯定其中掺杂着正确的东西——不对，应该是无法正确地区分正确的东西与错误的东西。特别是在这魔法师的世界里，很难说出两者的区别，最近我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

尽管如此，我并不想区分什么正确与错误，只是觉得没有人哭就好了。

正因为如此魔法才会存在——我想这么认为。

伊庭树

PS．给支莲。我把你放在我这里的信交给了达芙奈。她大吃了一惊，但是那表情却像是很高兴哦。

后记

时间过得真快啊!

《魔法人力派遣公司》连续三个月发行，连我自己都有点吃惊。连续三个月写一个系列，这还是第一次，总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呢(笑)。

上次写的《鬼祭与魔法师》与魔法世界有很大联系，所以这一次稍微想把舞台转到“学校”。我想除掉一些新作品，第一次阅读的读者应该可以很顺畅地把它读完。喜欢魔法人力派遣公司的读者们，也请多多捧场。

《魔法师与神隐》

在《THESNEAKER》上连续两回特辑连载的作品。

可能也是因为这个缘故，本来我是打算认真地写租借魔法师的故事的，但是结果变成了什么样呢。神隐这种魔法现象在这一卷里也成为了一个内标题。

时空系列里面，《鬼祭》之前的故事。

《魔法师的疾病》

连续两回特辑连载的第二回。第一次成为《THESNEAKER》的封面图片让我也有些小小的感动。

这也是时空系列里面，《鬼祭》之前的故事。

《魔法师与结业典礼。》

《鬼祭》之后的故事。

保健室的老师，实际上就是第一卷里出现的角色。如果按书来计算的话就是第八册，现实中的时间是过了两年半，终于有名字了(真长)。

被水马所掠走，就是后面讲述的包含妖精在内的西洋神隐。

《魔法师与水城》

这一回的新作品。与结业典礼的故事大致是同一时期。

冯还有树都是很不错的人。另一个具有妖精眼的人，或是说没能成为——另一个主人公。将这个人放在一个故事里当主角看看怎么样——就是这么个故事。

正是因为如此，即使是这一回的书中，故事也会有些悲惨。

当然，被妖精所掠走，是西洋最有名的神隐吧。

最后，这连续发行的三个月里一直十分努力画插图的pako，不仅仅是魔法，同时对威尼斯的刚朵拉路线也一一进行考证的三轮，还有这三个月来一直搅尽脑汁的编辑难波江，实在是太感谢你们了。

一年级也已进入尾声了，从下一卷开始打算写二年级篇。

我想夏初的时候大家应该可以看到我的新作品吧。

2006年12月

凯瑟琳·布

利古兹《妖精事典》有感

第10卷 吸血鬼与魔法师

序章

日本，布留部市。

午后的林荫道上，正是樱花烂漫时。

漫天的淡粉色的花瓣无始无终地飘落着。

华丽而又让人伤感的无数樱花的碎片，在春日阳光的映照下，花瓣的颜色反而更加鲜艳起来。

但是。

在这样一片无人不为之眩目为之叹息的风景中——一个小小的男孩说出了一句让人难以置信的话。

“真难看的颜色……”

他说道。

“没有一点限度和节制，就这样不停地掉啊掉。简直就和这个国家的游客一样。”

男孩噘起嘴唇，自言自语地嘟囔着。

头戴能护住耳朵的帽子，身披春天很少看到的厚重的皮革大衣，而且尺寸明显偏大。再加上手上戴着的手套，看起来就像是裹在铠甲里的小小的骑士。

“这个国家到处都是这样。不知道什么叫限度，什么叫节制，随随便便就对别人的珍惜之物动手动脚，而且动过之后还马上就忘了。”

男孩继续嘟囔着，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了地图。

地图上端，有一张用回形针夹着的照片。

“……”

他沉默了。

就算不看他的脸，也能清楚地感觉到帽子下那双眼睛变得严肃起来。

“特别是……这家伙。

男孩的话里，混杂着如同烈火般的憎恨。

那张照片上，是一个戴着黑眼罩的少年的样子。

第一章 魔法师，二年级！

——樱花，散落着：

渐渐地，渐渐地，散落着。

轻轻地，轻轻地，飘零着：

千万的花瓣渲染着整个世界、无数的生命的碎片回归大地。

“哇，哇哇……!”

伊庭树高声欢呼着。

他现在就站在路边的樱花树下。

现在的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小一些。不过这个少年原本就是一张妹妹脸,算现在升到高了，这一点还是没有改变。

身材比较小巧。

一头短发，既没有染过也没有烫过。

和常人唯一的不同之处，大概就是盖在右眼上的黑色眼罩了吧。

就像是电影里面的海盗经常戴着的那种漆黑的皮革和金属做的眼罩——但呆在眼前这个少年的脸上，却只能用滑稽来形容。

伊庭树。

就是这样一个少年。

“好……好厉害。真漂亮啊。”

树眨着左眼，仰视着花之舞。几枚花瓣落在少年黑色的眼罩上，为少年的脸上增添了几许红色。

“——伊庭君，你总是这么吃惊呢。”

身边，梳着麻花辫的少女说道。

“是，是这样么?”

“恩。不过估计你也不记得了，去年这个时候你也是在这附近‘哇，哇’大叫的哦。”

少女掩住嘴，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少女身上穿着和树同样的校服，身体挺得直直的。大大的黑色眼珠，还有凝脂般的白色皮肤，都透露出一种古典的美。

她的名字，叫功刀翔子。

去年的班长，今年新学期刚开始不久又以压倒性的优势连任。顺便一提，树所在的高中每个班升级的时候，斑上成员是不变的。

这样一位为班长而生的少女，正略带揶揄地问道。

“今天，也要去公司了?”

“啊……是啊。”

树挠了挠头。

眼前的班长，是少数知道树的双重身份的同学之一。

——魔法人力派遣公司“阿斯特拉尔”。

表面上看来是一家占卜师和灵异作家的派遣公司，但事实上，是一个从世界各地召集“真正”的魔法师的组织。不过，自从上届社长失

踪以来，社员们也一个接一个地离开，现在只不过是个面临破产危机的小公司罢了。

去年，伊庭树就成了这家举世罕见的公司的社长。

翔子看着飘落的樱花，眼睛里露出怀念的神色。

“——恩，那个时候真是吓了一跳，伊庭君居然毫不在乎地出现在魔法师的公司，更让人吃惊的是，居然还是社长。”

“啊哈哈……功下同学来的时候，我也大吃了一惊呢。”

树也想起了那个时候的事。

功刀翔子。

她就是阿斯特拉尔的委托人。

只有魔法师才能解决的事件——她就是这样的事件的当事人。

虽说树并没有做什么，但至少，确实是参与了那个事件。

估计，那件事件会让自己终生难忘吧。

就事实而言，树没能解决那个事件这一点也是……

“喂!”

翔子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考。

“哎?”

“你又在想什么多余的事情了。听好了，伊庭君和‘阿斯特拉尔’的各位救了我，这就足够了。比起这个……伊庭君，你今年的出勤率没问题吧?”

“我，我觉得是没问题……”

“……唔唔。”

翔子用略带泼辣的眼光注视着树。

然后以标准的班长的姿势，用食指点了下少年。

“就算是成了公司的社长，如果高中都没法毕业的话会让我很困扰的啊！”

“……呃，那个这个，呃是！谨遵您的教诲！”

树慌乱地点了点头。

——没错。

自己好像的确在不知不觉之间已经融入了那个公司。一开始每天都想着怎么逃掉，但最近已经变成每天自己主动跑去上班。

翔子皱着眉头看着眼前的少年。

“树君就是那种骗子最喜欢的老好人类型。就是被人卖了还要帮人数钱的那种。”

“是，是这样么?!”

“恩，绝对不会错的，每天都被猫屋敷和美贯两个人呼来喊去的对吧。”

“好像……是的。”

个性鲜明——不对，应该说是标新立异的“阿斯特拉尔”的社员们，被他们，唔，自己都不好意思说没有被呼来喊去。这一年来，树的

生活不由自己意志地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尤其是那两个人。

(……)

那两个人。

一个是高贵历史的人型浓缩精华版，金发的妖姬。

一个是有着迷样的冰蓝色双瞳，睿智和忧郁的结晶，凯尔特的魔女。

——安缇莉西亚·雷·梅札斯，和，穗波·高潮·安布勒。

同样身为拥有绝大的力量的魔法师，也同样身为树的同班同学的，两个少女。

啊啊。

自己还记得。

一切都是从去年的春天开始的．

树在对方软硬兼拖，百般无赖之下成为社长之后，第一桩大事件。

——“初次见面，我叫做安缇莉两亚·雷·梅札斯，清多多关照。”

敌视着树的安缇莉两亚。

“因为‘工作’的关系，社长学习的进度落后了不少。得在住院期间让你好好地补回进度才行。”

树的秘书兼教官，不断向树灌输着魔法和公司管理的知识的穗波。

然后，是暑假里发生的那件事：

“阿斯特拉尔”和自动人偶的炼金术师之争。

“我上周和树达成了交易，继承了尤戴克斯持有的二成经营权。”

名正言顺地成为了“阿斯特拉尔”的股东的安缇莉西亚，

“那个眼罩，除非在自己性命攸关的时候，否则绝对不可摘下来。”

和树拉钩起誓的穗波。

还有，秋天里发生的那件事。

把布留部市当成了家的“龙”的事件。

“进入一般的学校，参加普通的考试，在店里吃‘拉面’。这些都是我所不知道的世界——所以，谢谢你，树。”

作为同班同学，脸上带着纯真笑容的安缇莉西来。

“都是因为我，小树才会变成这样……才会有这只谁都治不好的眼睛……”

摸着树的眼罩，坦白着自己的罪过的穗波。

然后，是在遥远的飞鸟之地的，冬天里的事件。

哀伤而又强大的巫女的姐妹，和很古老很古老的鬼的故事。

“哎呀，就你一个人，无论休息多久都没问题的哦。”

一边担心着累倒的穗波，一边说着讨人厌的话的安缇利西亚。

“哼，又没人喊你，你就自己跑过来了，我才不想被这种人说呢!”

噘起嘴，和安缇莉西亚针锋相对的穗波。

两个人同时把脸扭到一边，但两位少女的脸上都染上—了红晕。

比谁都不服输——

——比谁都温柔的，两位魔女。

“……为什么，呢”

树思考着。

为什么那两个的话，自己记得如此清晰。

抑扬的声调，凛凛的风姿，都随着季节一起成长着——逐渐改变着的两个人的一切，都深深烙印在自己的眼底。

不过那样的两个人的事情，会留下印象倒也是正常的、但是，为什么，自己对于和那两个人有关的记忆会有一种特殊的感觉呢。

“……为什么，呢。”

树继续思考着。

她们似乎总是在树的意识里。

特别是最近，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了。

不仅是因为被她们救过，出不仅是因为在一起工作——还有其他更加根本性的原因，她们两人，似乎就在自己体内最深处的某个地方。

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怎么了

“啊，那个，我在想真的发生了好多事啊。虽然还没到一年，但已经觉得自己在那个公司里呆子很久很久了。”

“比如说。高濑同学,还有安缇莉亚同学?”

“……”

不知为什么,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似乎也反映在了脸上。

看着手足无措的树,翔子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还真是什么都不懂啊。”

“哎?”

“各种事情。”

翔子微笑着拎着书包转了个圈。

然后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加了一句。

“伊庭君,还真是谁都去救的呢。”

“呃……其实不是这个样子的啦。你看,翔子同学那时候是因为来委托我们公司了,而且猫屋敷和黑羽也帮了很多忙。”

“哦?我从安缇莉亚同学那里听来的话可是完全不一样的哦。她说虽然你很胆小,什么魔法都不会,但却一个人跑去救她。虽然她说觉得被别人救是一件可耻的事情……嗯,不过说话的时候她看起来绝对是很高兴的。”

“不是啦!那个!真的……是那样么?”

树突然变得支吾起来。

对着这样的树,

“……我可不是在表扬你啊。”

翔子眯起了眼睛。

“一定要搞清楚自己能做到什么,不能超过自己能做到的范围。毫无限度地这个也想帮那个也想救,结果让自己也陷进去的话,只会多出一个被害者吧!而且,你知不知道,不是每一个人都会在被救了之后说谢谢的!”

“啊,是,是!”

树一下子挺直了身体,像是在听上司训话一样频频点头。

真不愧是天生的班长，说话间的威严不同凡响。

“很好。今后要更加注意!”

翔子严厉的话语声融化在了满天的花瓣之中。

*

(——真的，明白了吗?)

功刀翔子斜着眼，注视着少年。

少年看起来似乎是对刚才的一番说教唯唯诺诺的样子——但是是否真的如此就不知道了。

他一直都是这个样子。

这个看小孩的电影都会害怕的少年，有时候却又会毫不犹豫地地踏入任谁都要犹豫一下的地方。

而且不计后果。

救了自己的时候也是——样。

刚开始的时候，光是听了自己的话就已经害怕得不得了了，但到了最后，反而是树自己一头扎了进来。然后，把当时无法自拔的自己救

了出来。

“……”

但是。

正因为这样，自己才会觉得不安。

眼前的少年社长，似乎时刻身处在危险之中。

自己仿佛看见一个普通人，正在极端的胆小和极端的勇敢之间走着钢丝。

今天，安缇莉西亚和穗波很罕见地提前回家了，导致自己的这种感觉更为强烈起来。

(如果……她们两个在的活。)

翔子心里想到。

她们两个始终在少年的身边,像是守护着少年一样。

如果她们两个在的话,肯定没问题的。

“……真是个让人烦心的家伙呢。”

翔子叹了口气。

“怎,怎么了?”

“没什么。不过,伊庭君,你也要多理解理解高濑同学和安缇莉亚的感受才对啊。”

“嗯?唉?”

大约是因为没有想到翔子会说出这两个名字,树的眼珠慌乱地转动着。

少年的样子过于可笑,翔子掩住嘴笑了出来。

(偶尔一次,也不错吧。)

翔子多少带着些做姐姐的感觉,守护在树的身边。

*

樱花林荫道的尽头,是一条岔路。

“那, 我就往这边走了。”

翔子指着一个方向。

“恩,那,再见了。”

树也挥了挥手,目送着翔子离开,直到少女的背影消失在樱花的花瓣里,不过十几秒的时间。

无数的花瓣和阳光的碎片一起,跳动着绚丽的华尔兹。

树眯起眼看着这华丽的舞蹈。

(穗波和……安缇莉亚同学的感受?)

树在心里反复品位着翔子刚才的话。

还是不明白。

只是漠然地觉得,那两个人总是站在自己的前方,将来也会一直如此的吧。

不过。

自己也知道，这样下去不行。

大概，翔子想说的就是——自己也要一步一步地向那两个人靠近才对——应该是这样没错。不管对不对，树用这样的理解说服了自己。

“……嗯。”

他无目的地伸展了一下身子。

转换一下心情。

转换一下角色，高中二年级的自己和去年的自己已经不一样了。

虽然不知道接下来又会碰到什么样的“工作”，至少要争取做得比去年好。树一边想着，一边慢慢地深吸了一口气。

“好了……必须快一点到公司门口去接美贯了……”

话说到一半停了下来。

树的视线向旁边看去。

林荫道当中的地图指示板前面站着一个男孩。

带着能护住耳朵的帽子，穿着厚厚的皮革大衣。一般是大人才穿的这种大衣穿在最多是个中学生的男孩身上显得过于宽松，让树不由自

主地联想到了中世纪骑士身上的铠甲。

那个男孩一直盯着地图。

有几次还抬起手，伸出食指一边点着指示版一边说着什么，中途还会打开自己带着的地图看上几眼，给人一幅心里没底的感觉。

布留部市最近正在推进城市开发，城区的布局和原本的地图有很多不一致的地方。眼前的这个男孩估计也正在为不一致的地方烦恼吧。

“恩……”

——“你知不知道,不是每一个人都会在被救了之后说谢谢的?!”

有那么一瞬,脑海里又响起了翔子的话。

犹豫了一下之后,树迈出了脚步。

“……那个……请问,你是迷路了吗?”

“啊啊……”

男孩转身看向自己。

看上去比树要小一两岁的样子。虽然刚才被樱树挡着,没看清楚,但身材很小巧。

但是树会吃惊地眨了一下眼,是因为别的原因。

“-----唉?”

帽子下的脸,带有明显的北欧风。

像艺术品一样的亚麻色头发,双瞳则是鲜艳的祖母绿。再加上略带童稚的脸,只是静静地在那里站着,就已经像电影里的一幅风景了。

然后。

男孩美丽的脸上浮现出了嘲讽。

“……你果然还是来和我搭话了啊。”

虽然多少有一点异国的口音,但男孩的日语很流利。

“唉?”

男孩耸耸肩,看着疑惑不解的树。并不合身的皮革大衣发出刺耳的悉嗦声。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做……从你的资料,还有这一周来的你的行动来看,你经常会有像这种不合理的举动。所以,我就预计如果在这里装作

迷路的样子的话,你一定会来和我搭话的。如果你不是这种人的话,我本来不想出手的。”

男孩平静地说道。

但对方的语气让树的心脏紧绷了起来。

似乎春天温暖的空气突然之间变得寒冷无比。仅仅数秒之间，“日常”就变成了“非常”。现实被异界所侵蚀，就连飞舞的樱花瓣，都

让人觉得像是异形般的存在，

一切的中心，就是这个男孩。

“啊……”

树往后退了一步。

还搞不清楚什么状况的树，用打结的舌头问道。

“……呃……那个，我是不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情?”

“当然了。”

男孩笑着点了点头。

然后继续说道。

“……所以你就去死吧，Dummkopf(注：德语笨蛋的意思)!”

——刹那。

树的右眼感到一阵剧痛。

“——痛?!”

男孩一边笑，一边看着跪倒在地的树。

大衣的口袋散开，从里面一下子撒出了许多像是樱花花瓣的东西。

明明是不该看见的角度，但树的眼睛里却看到了纸片上的字。

□卜

不知道为什么，树知道那个字是读作“炎”。

或者是．“始”。

“……歌唱吧，KANUZ”

男孩的声音一落,四散的纸片上产生了异样的魔力。纸片饕餮般地吞噬着魔力,以使上面书写的文字的”意思”变成现实。

------也就是说。

火焰,爆发了。

樱花的花瓣在爆炸声中四散。

灼热的火焰洗净了周围的一切,路边的地图指示板也被烧焦了半边。火焰的肆虐并不是只有这一瞬间,沥青路面上依然残留着橘红色的火星。

“-----发,发发发生什么事了?!”

树倒在地上呻吟着。

多亏了眼睛剧痛的提醒,才勉强躲过了火焰的灼烧。如果被完全烧中的话,至少也是重度烧伤吧。不过即便如此,树也没能完全躲过去,左臂上传来一阵麻木的痉挛。

麻痹很快会过去的,接下去就是疼痛了。

“真难看。”

耳边响起冰冷的声音。

“不过,比我想的要灵活一点。资料里说你正在接受体术的训练,看来多少掌握了一点。 ……真可惜,再打下去的话就要违反’协会’的规定了。”

视线模糊起来。

能看见的,只有樱花的花瓣。

男孩的身影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影子。

“恩,那就这样吧。魔法决斗也是需要一定形式的。”

男孩的声音也渐渐在耳边远去。

“如果你能到达’阿斯特拉尔’就算你赢。如果我能在那之前杀了你就算我赢。”

对方的声音在风中断断续续：

“为……什么……”

树茫然地按着右眼。

比起手上的烧伤，右眼的疼痛要远远来得严重。

正因为如此，在刚才的暴风将路人吸引过来之前——在翔子回来之前，树站起来，离开了那里。

“……对。必须……离开……”

树咬牙坚持着。

决不能让别人来帮自己。尽管仅仅是想起刚才的火焰，树就双膝发软，几乎要跌倒在地，但自己知道，必须赶快离开那里。

因为右眼是这样告诉自己的。

伊庭树——再一次地卷入了魔法事件里——

2

魔法人力派遣公司“阿斯特拉尔”

——依照您的需求提供古今各派的魔法师出租服务。

这块招牌竖在一条小巷的一角。

在大楼与大楼之间的一间突兀的小洋房。应该是一幢有很长历史的建筑了，但庭院和外墙都经过精心的保养。

内部的事务所也是一样，虽然狭小但收拾得很整齐。抹布和拖把正在辛勤地劳动着。

只不过,是它们”自己”在劳动。

无人握着的抹布自动擦拭着桌子,拖把也是凭空竖在那里拖着地面。

这种情况叫做骚灵现象。指房间里的东西自己浮在空中,发出声音,有时甚至整个建筑物都在摇晃这样一种奇怪的现象----但是东西会自己打扫房间这种事,恐怕全世界也只有这里能看见。

也就是说,能够发动骚灵现象,让它们来做打扫工作的幽灵少女只在这里存在。

“----猫屋敷先生?”

那个少女----黑羽真奈美在事务所的半空中问道。

少女身上的围裙是由半透明的灵体构成的。见习外派魔法师的她总是这样热心地一刻不停地为事务所工作着。

“你怎么了?似乎从刚才开始脸色就不太好看。如果是找不到写作的灵感的话,需要给您泡一杯花草茶吗?”

“啊哈哈哈哈……说来现在倒真的是没什么灵感啊。前段时间习惯性地接下了超自然杂志的特集的求稿,没想到页数居然变成原来的两倍

了……呵呵呵,呼呼呼,哈哈哈。那个死主编,是不是找个机会给他下个诅咒呢……?”

办公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后面传来了回答。

一个双手撑着下巴的银发青年正坐在小山一样的文件后面。

眼眶四周带着深深的黑眼圈的青年晃了晃披着短袍的肩膀。他面前摆着一叠写满了字的稿纸,以及,是那三倍多的空白的稿纸。很显然,在填满所有的这些稿纸之前,熬夜的日子是不会结束了。

“阿斯特拉尔”阴阳道课课长----猫屋敷莲。

“……喵。”

“喵呜。”

“喵咪。”

“咪～～～～～呜。”

青年的话音刚落，脚边黑、白、斑点、三色的四只猫也随声附和起来。

“哦，哦。你们也在为我担心么。真不愧是猫。真不愧是灵长的极致!这种慈悲为怀的心岂是区区人类所能比上的!仅仅是你们的叫声就

让我的疲劳消失无踪!啊啊，猫啊，伟大的猫啊，为什么你的声音如猫一般的伟大动听啊!”

对他如此这般感激涕零地对猫的大段讴歌和赞美，周围的人早已经是司空见惯了。

黑羽也只是稍微苦笑了一下，就把话题转回了刚才的问题上。

“‘说来现在……’，这句话也就是说还有其他烦恼的事情咯?”

“……嗯，是啊。”

不经意间，猫屋敷细细的双眼里显露出了严肃的神色。

“刚才收到了‘协会’的联络，听到了一些很特别的事情。本来想赶快和社长商量的……但今天社长不是很少见地迟到了吗?所以，我先

让穗波和安缇莉西亚到‘协会’那里去了。”

“……这么说来。”

黑羽皱起了眉头。

那个少年不是那种迟到也不事先打个招呼的人。

就在两个人沉默着大眼瞪小眼的时候，门口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我回来了——!”

门打开了，一个背着小学生书包的少女出现在门口。

一个巫女打扮的，小学生样子的少女。

“阿斯特拉尔”神道课签约的社员----葛城美贯。

“哎呀。美贯,社长呢?今天不是应该和你一起来的吗?”

看到美贯进来,猫屋敷问道。

“啊!因为,社长哥哥,他没来接我嘛!没办法我只能一个人回来了!”

美贯气呼呼地双手叉腰,两根可爱的马尾辫在气鼓鼓的脸颊边晃来晃去。

“哎?那就是说……”

黑羽惊讶地说道。猫屋敷则闭起了一只眼睛。

“有一点不详的预感啊……”

他看着事务所的----那个完全可以算得上是文物的----古旧的黑色电话。

但是,电话的铃声始终没有响起。

天,很蓝。

没有什么云,只有太阳在散发着光芒。从地面看不到,只有在高空中才能看到的耀眼光芒。古代,融化了伊卡鲁斯的蜡做成的翅膀,也是这样的光芒么。(注:伊卡鲁斯:为了能象鸟在天上飞,用蜡和羽毛黏成一双人造翅膀,可惜才飞上天不久,蜡就在阳光照射下溶化,结果他从高空直坠大海,这片海洋因此被命名为伊卡鲁斯海。作为希腊神话中第一个飞上天空的人,他代表着启蒙者对知识追寻的勇气。)

那边,传来了轰轰的沉重的声音。

是飞艇。

表面上看去,是支配着能源和信息的世界性大企业----八神集团所拥有的飞艇。

但是估计没有几个人会知道，那实际上是“协会”的远东支部。

主要在西欧发展壮大的“协会”扩展到远东地区来，也不过是最近五十年的事情。其结果，没能取得力量强大的灵地的“协会”只能退

而求其次，把这样一艘飞艇当作了支部。

而现在。

“这算怎么回事?”

金发的少女——安缇莉西亚．雷·梅札斯，正在飞艇下部的吊舱里皱着眉头。

“我也不能接受。”

在她身边，有着栗色头发的少女点了点头。

少女有着一对冰蓝色的双瞳，身上穿着水手服。手中拿着尖尖的法师帽，肩上披着黑色的披风。一副童话故事里经常出现的典型的魔女

的打扮——而她，也的确就是——

凯尔特的魔女。

穗波·高濑·安布勒。

“阿斯特拉尔”凯尔特魔术课正式社员。

“……唔，这就不好办了。”

两人眼前，坐着一个身穿黑色西装，面无表情的男子。

这是一个没有任何特征的男子。眉毛的长度，鼻子的高度，嘴唇的厚度乃至瞳孔的颜色都是平均水平，没有任何他个人独有的特征。

过于没有特征，以至于像是恶魔般的奇异外表。

他的名字，叫影崎。

或者，也有人这么称呼他。

——制裁魔法师的魔法师。

“作为我们而言，只不过是想用一种最为稳妥的方式来解决事情。”

“不要开玩笑。”

穗波硬生生地打断了对方的话。

“不管什么稳妥不稳妥,现在这件事也太匆忙了吧?这种申请的话,平时至少也要提前半年通知的。”

“你这样说就不好玩了。”

影崎微微一笑。

即便是在他笑的时候,也感觉不到任何人类的气息。眼前的男子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一具在笑的人偶。

“只是,对方无论如何也要如此,我们’协会’仅仅是作为两者的中介,无法给予任何的回答。”

“是对方在强行推给我们吧。”

“真是严厉啊。”

影崎按着太阳穴,嘴角稍稍向上提了一点。

“----说来,’阿斯特拉尔’有没有支付继续登陆的会费呢?”

穗波一下子停住了呼吸。

对方的话正中要害。就算树继任了社长,”阿斯特拉尔”的经营依然惨淡,诸多经费都不得减而又减。

安缇莉西亚站起身,说道。

“那种东西,如果一定要的话,那么就由我来……”

“哎呀哎呀。”

影崎的视线向一边看去。

“‘盖提亚’的首领安缇莉西亚小姐同时还兼任着‘阿斯特拉尔’的股东----对于这件事,我可是一直都没有追究哦。”

“……这可是多谢你了。”

安缇莉西亚也一下子无话可说。

少女很不甘地把洁白的手指放在唇边。比谁都要心高气傲的这个少女,在这件事上不得不忍受下来。

少女的社团“盖提亚”在去年成为了几大事件的起源。

幸好，在“阿斯特拉尔”的帮助下，所有的事件都得以解决，但依然有人开始质疑“盖提亚”的地位。如果这时候“协会”再出来指责

“盖提亚”的话，在明争暗斗的魔法界里，“盖提亚”的权威很快就堕入谷底吧。自己的社团是“阿斯特拉尔”无法与之相比的有力的社团

，也正因为如此，不得不注意社会的风评——这就是安缇莉西亚的弱点。

“……那么。”

影崎说道。

“当然了，作为我们‘协会’，也不希望双方失去和气，最好的话呢，想请你们心甘情愿地接受下来。”

“……”

穗波咂了咂嘴。

对方手中都是王牌。

“阿斯特拉尔”本来就是弱势地位，被对方这么一说本来就完全没有拒绝的余地，更不要说拒绝的话还会给安缇莉西亚带来麻烦。

叹了一口气之后，少女问道。

“那么，到底是谁要来?”

“是这位，我想安缇莉西亚小姐和穗波小姐应该也认识。”

桌上摆着一张照片。

“——哎?”

穗波张大了的眼睛——同时张大的还有安缇莉西亚的嘴。

“这是……”

“等一下，为什么会是他?”

穗波不禁拍了一下桌子，大声问道。

“您问为什么，这个，我也没有问对方理由。只不过是对方的社团如此申请的，刚才我不是也说过了么。”

“话是没错……!”

后半句没有完全说出来。

几秒钟的沉默之后,影崎站了起来,说到:”那么----“

“既然两位似乎已经认可了这件事,我就先告辞了。”

男子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房间里只剩下了穗波和安绨莉西亚。

两人凝视着桌上的照片。眼睛里带着惊愕和后悔----以及难以掩饰的怀念。

“离开学院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了他了呢。”

“是啊。”

安缇莉西亚也点了点头。

漆黑的礼服的胸口,护符”所罗门的五芒星”随之上下摇晃了起来。

“不过……为什么现在有?”

穗波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少女的眼睛望向窗外。

一对冰蓝色的双瞳严肃地俯视着地面。

少女捂住了水手服的领口,那里挂着的银色饰件正发出柔和的光芒。那是一个五芒星和眼镜组合起来的,小小的挂件。

“阿斯特拉尔”的社章。

安缇莉西亚吸了一口气,按住了胸口。

“……穗波,这个是!”

“不好意思,我先走了!”

穗波搬动紧急情况下使用的拉杆,打开了飞艇的紧急出口。

风从入口狂乱地吹入,在室内肆虐。

“等等,穗波?!”

“安缇,接下来就拜托你了!”

一把抓过靠在一旁的扫帚，凯尔特的魔女——穗波·高濑·安布勒跳下飞艇。

3

与此同时。

“……打，打不通?”

树一边紧紧握着手中的手机，一边擦着冷汗。

离刚才的林荫道有一段距离的小巷的角落里。因为靠近商业区，小巷的空气里飘散着垃圾的气味。

树正浑身发抖地躲在这里。

无论是“阿斯特拉尔”的电话，还是社员穗波和猫屋敷，以及股东安缇莉西亚的手机，统统都打不通。

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碰到。

(……)

被卷入魔法的事件里，这倒并不是第一次。

但是以前的那些事件基本上都是和穗波和猫屋敷——也就是“阿斯特拉尔”的其他成员有关的事情。树自己，而且是在大街上被人袭击

这种事情，此前绝对没有先例。

“好痛……”

树抱着左臂。

烧伤本身并不算太严重。

但是，有别的原因让自己的左手毫无力气，就连动一动手指都很困难。不仅仅是因为受伤，还有更可怕的东西束缚着树的左手。

自己的右眼能看见。

出现在自己左臂上的焦黑的文字。

□卜

和刚才的魔法里出现的字一样。

“这到底……”

极度的恐惧之中,树想起一件事。

穗波似乎教过自己。

“这个似乎是……符文文字……?”(注:符文文字:由北欧和德国的部落发展出来,具有宗教的意义并且长期地使用。他们把符RUNE充当字母,也是一般用于占卜的一系列宗教符号。「神秘的记号」来自北欧词「RUN」,意识是「秘密」。传说，掌管智慧与死亡的大神﹒奥丁,爬到世界树(或称宇宙树,北欧神话中连接天地的巨树)上九日九夜,去构想创造RUNE。)

据说是古代,北欧的单眼神诋以自己的性命为代价所发现的魔法文字。

正因为如此,维京人会在自己的武器上刻上这些文字,皇帝为了祈祷国富民强会下令制造刻有符文的硬蓖。这种文字广为流传,在许多的神

话和传说中都可以找到它们的身影。

为什么,会使用符文文字的魔法师会找上树?

“他好像说到’协会’ ……”

那是一个世界上所有魔法师中有七成都加入了的,互助组织的名字。

“阿斯特拉尔”也是其中的成员,树自己就和”协会”的人交涉过多次。同时,”阿斯特拉尔”被排除在许多事情之外也是事实。

“还有……”

----“恩,那就这样吧。魔法决斗也是需要一点形式的。”

魔法决斗。

“协会”所认可的，少数几种个人之间决斗的方法。

既然如此重视这个规则，说明对方果然还是和“协会”有关系的人吧?

但是，完全想不起自己做了什么会被人以如此方法强行拉入决斗。更何况，“协会”是禁止魔法师在现实社会里暴露身份的，应该不会

允许对方那种使用魔法的方式吧。

“……那，到底是……?”

想吐。过度的恐怖之下，树甚至产生了一种快要被淹没的错觉。心脏重复着压抑不住的、令人烦躁的躁动。

“……!”

树拼死咬住牙关。

集中精神，握紧双拳，和恐怖斗争着。

就在此时。

RRRRRRRRRR……

“哇!”

突如其来的声音之下，树吓得跌倒在了地上。

手机的铃声响了起来。

“……啊，喂!喂喂!”

慌慌忙忙地按下接听键，把手机放到耳边。

手机里传来的，是不久前刚刚听到过的声音。

“哟，伊庭树。感觉怎么样啊?”

还没完全度过变声期的，少年的声音。

“你……是……”

树顿时觉得口干舌燥。

至于为什么他会打自己的手机,树想都没想到这种问题。电话的另一头,传来了刺耳的笑声。

“你害怕时候的声音真好听呢。和你的愚蠢自大正好相配。刚才在做什么,是不是发现你打不通’阿斯特拉尔’的人的电话啊?”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对我……”

“哎呀?还很有精神吗。”

男孩似乎很失望,说话的声音低了下去。

“算了,不告诉你我的名字似乎也不太方便。奥尔德宾·格尔沃茨----不过说了估计你也不会懂就是了。

“奥尔德宾?”

……还是没有印象。

这一年来,自己遇到了很多魔法师。

既有已死的所罗门王,也有自动人偶的炼金术师,还有被鬼附身的可怜的巫女。

但是没有一个魔法师是叫这个名字。

电话那一头又响起笑声。

“至于我攻击你的理由么,你摸摸自己的胸口就知道了哦?”

“我的,胸口?”

对于鹦鹉学舌般重复对方的话的树,那个”对方”----奥尔德宾冷冷地回答道。

“怎么?还不懂么?Dummkopf!”

那句外语似乎是在侮蔑自己。

“你果然还是没意识到啊,估计你还不知道,你犯下了多么深重的罪孽吧?”

“……”

树哑口无言。

自己甚至都没搞清楚对方究竟是为什么要和自己敌对。不过，树总算搞清楚了对方的声音中所包含的那种感情的名字。

憎恨。

这个自称奥尔德宾·格尔沃茨的人——对树抱有一种深深的憎恨。

“……为，什么?”

树从来没有体验过如此深的憎恨。

虽然也曾被卷入过杀意和怨念的漩涡之中，但直接冲着自己而来的憎恨，却从来没有过。

而且，对手还落井下石地继续说道。

“估计你也不知道，‘阿斯特拉尔’是……一个多么丑陋的组织吧?”

“你说什么?!”

树脱口而出。

身体里的血液一下子沸腾了起来。

因为这句话无论出自谁的口中，都绝对不会原谅他。就算自己再无能，但那些社员们，绝对都是树的骄傲。

所以——

“你凭什么……说这种话!”

少年大声吼道。

“哎呀?生气了?”

奥尔德宾嘲笑着回应道。

“不过光会生气可没用啊。反正你很快就要死了。”

“什……!”

“你看到那里的墙壁了吧?我的法术早已经完成了。”

树转身看去，不由睁大了眼睛。

右眼的疼痛更加证明了这一点。

“这是……”

小巷尽头的墙壁上----刻着一个和刚才很像的符文文字。

不对,虽然很像,但不完全一样。

□十

树的右眼告诉自己,这应该读作”束缚”或是”欠缺”。

奥尔德宾笑了。

“束缚吧,NAUTHIZ”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给文字带来了魔力。

那些文字逐渐地增多,膨胀,包裹住了树的脚和膝盖。

就像是落入蚁狮陷阱的蚂蚁一样,树的身体被拉了下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是树在失去意识之前发出的最后的声音。

*

“哼,似乎很顺利嘛。”

男孩---奥尔德宾关上手机,叹了口气。

然后按住头盔一样的帽子的护耳,像是在冥想般地闭上了双眼。远程发动符文文字是很伤神的。现在的奥尔德宾浑身都感到疲倦无力。

不过……事情的进展比想象地还要顺利。

他,一直在观察。

观察这一周来,叫做伊庭树的这个人物过着怎样的生活,如何思考,如何行动,如何选择。

所以,自己才能预先在树躲藏的地方刻上了文字。包括这次的小巷在内,自己提前预估了几个对方可能躲藏的地方,在那些地方都事先做好了准备。

“……没问题的。”

男孩对自己说：

一切都很顺利。自己想到了所有的状况，预估到了对方的一切应对和对策——自己已经收齐了所有想得到的手牌，

这也是魔法师对战的基本战术。

“没错……没问题的。”

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笑了起来。笑声擦过大衣竖起的领子，变得略微混浊了一些。

自己手边有资料。

“阿斯特拉尔”。

有关于这家举世罕见的魔法师派遣公司的全部数据。

难以置信的是，从资料上来看，“阿斯特拉尔”以乎涵盖了多个魔法系统。

阴阳道。

神道。

密教。

凯尔特魔法。

所罗门王的魔法。

资料中尤其提到了两个天才。

——一个是穗波，高濑·安布勒。

年仅十六岁，就使得失传已久的凯尔特魔法得以复苏的魔女。

——另一个是安缇莉西亚·雷·梅札斯

身为魔法结社“盖提亚’’的首领，统领着七十二魔神的所罗门的公主。

以这些天才为首，“阿斯特拉尔”这个组织去年一年里，给魔法世界带来了巨大的混乱。

无视地位的差距,践踏着魔法界的传统----简直就像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他人而使用着魔法一样,这些出租的魔法师们。

最不可忍受的是,自己对这样一个结……

“……”

奥尔德宾咬了咬牙,低下头去。

脚边刻着一个刚才吞噬了伊庭树的文字。

□卜

它又读NAUTHIZ,是符文文字之一。

“汝乃欠缺。汝乃困苦。汝乃忍耐。汝乃束缚----如此,汝当去夺取,NAUTHIZ。”

带着帽子的男孩低语着,用小石子把地面上的字连接在一起。

他的魔法可以通过意思的连接而增加”力量”。

与其说是文字不如说是文章。

与其说是文章不如说是诗文。

随着信息良的增加,”力量”也会产生爆发性的增幅。

当然控制起来也会更加困难,但这就要看魔法师的技术了。

“……”

男孩摘下手套,咬破拇指,滴下几滴血。

祭献给符文的供品。加强魔力,以便向着远处的另一个相同的。 -----束缚着树的文字输送更大的力量。

“……就这样去死吧。”

一边用自己的血渲染着符文,奥尔德宾一边微笑起来。

然后,说道。

“……就因为你是那种结社的首领，所以才不得不死啊。Dummkopf。”

第二章 魔法师的密文

——梦。

很久很久以前的梦。

那是自己还不被允许刻画符文的时候：

那时的自己看着许多古老的符文，记忆它们的特征和历史的变迁。魔法文字会引起变化，也会随着时代而变化。如果要在现代使用符文文字的话，就必须创造出最为适合现代的形状。

所以自己不得不一直看着他们。

数百个符文，数千个符文，数万个符文，数十万个符文，自己就这样每年每月每天每时每刻地看着。

吃饭的时候也不能忘记。

睡觉的时候也要想着。

无论做什么，符文都会在自己身体占据着最重要的位置。无论是吃饭排泄还是睡眠的安排都要为符文让位。

说到底。

就是自己几乎成了符文的附属物的那些日子。

“——魔法师，是仅仅为了魔法而生的生物。”

有人这样说过。

自己身边的某人。

应该是和自己很亲近的某人

“最初的异种——魔法师只是为了把它‘延续’下去而存在着，除此之外的作用都是不必要的。”

（哎……?)

树昏昏沉沉地想着。

这是，谁的梦呢?

至少，这不是树的梦。自己的少年时代虽然有一年左右的空白，但就自己记得的部分而言，应该不是这样的。

(这是……哪里……?)

正想到这里。

画面突然一变。

——这次是，夜晚的森林。

(什——?!)

树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自己从心底感受到了颤抖，不为别的，就是因为这一片森林的异常。

不知名的漆黑树木扭曲地乱舞着。

空气很潮湿，地面上堆积着腐烂的落叶，散发着腐烂和野兽的气息。

远方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咆哮，地面上爬行的虫的蠕动声此起彼伏，昭示着这片森林在夜晚依然没有陷入沉睡。

……这些都还好。

对于一片森林而言，这些是很自然的景象。

虽然让人有些毛骨悚然，但还不至于害怕。

问题是，森林深处涌起的，异常的魔力的流动。

（……！）

突然之间，一阵剧烈的疼痛烧灼着自己的双眼。

[……看吧]

右眼说。

[看吧。视吧。观吧。]

不成声音的语言。

甚至不能算是意念的一种东西。

灼烧感刺激着脑髓，强迫着树的行动。

“啊……啊……啊……”

视线无法移开。

直觉告诉自己绝对不能看那个东西，但却闭不上眼睛。

象是被什么附体了一样，树就这样看着。

看到了。

在森林的深处，在森林的底下，在森林的内部。

看到了那个森林的——心脏。

(那就是……魔法。)

在流动。

在溃烂。

在漫溢。

血，血，血，血，到处是血，在流动，在溃烂，在漫溢。

男人倒在地上，女人倒在地上，老人倒在地上，孩子倒在地上——连狼和野狗等野兽都倒在地上，流着血。

那个东西，在那里。

趴在地上，舔着地面，喉咙里发着声音。

(它在……喝?)

咕嘟咕嘟，贪婪地喝着。

贪婪地喝着汇集成了池塘一般的血液——不对，它在蹂躏的，在渴求的，是别的更加根本性的什么东西。

然后，随着它的喉咙的抽动，发生了更加异常的事态。

应该已经死了的——已经倒下的尸体，逐渐干瘪了下去。

人，兽，大地，都逐渐地干瘪了下去。不仅如此，就连早已枯死的树木，都更加地枯萎了起来。

(…什………!)

笑了。

它在笑。

把所有的血一滴不剩地喝干之后，它很高兴地抬起头笑了。

用无比兴奋的声音，宛如享受着这一片惨状般的，高声歌颂着自己的生。

(…………)

无言。

树的视线拜伏地看着它。

在无数的尸体之中，一直注视着它。注视着那个吸收了他人的死，歌颂着自己的生的存在。

为什么，自己会在这里。

为什么，只有自己还活着，树不知道。

自己只能一动也不能动地躺在尸体之中。不要说手指，就连转一下眼珠都办不到，只有极细微的一点呼吸还在继续。以至于都觉得自己的心脏和肺还能活动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

它有眼睛。

它得意地微笑着。

嘴唇咧开，能看到其中白色的东西。

比狼更为尖利的，又长又大的可怕的两颗牙齿。

“这是……”

树在难以形容的恐怖之中断断续续地思考着。不过就连这样的意识的片断，也在不断逼近的牙齿面前冻结了。

（这是……谁的……梦）

然后——少年跌向了更深的深渊——

*

“——我祈求。在力量的圆锥之下，以不存在天地的灵树的生命。治愈此人之肉体及灵魂……”

有声音。

强烈的花草的香气。

掩埋了自己的文字，渐渐地退去：

树的意识也随之渐渐地清醒起来。

“啊……”

缓缓地，睁开眼睛。

自己似乎倒在了地上。

眼前坐着一个朦胧的人影.

似乎有一根树枝按在自己的胸口。槲寄生，魔女法术或凯尔特魔法中常用的灵树。在树认识的人里，会用这种法器的，只有一个人。

“……穗，波?”

嘴里叫出了她的名字。

于是，那个人影慌忙向这里看了过来。

“小树!你醒了!”

眼镜片后面，一对冰蓝色的双瞳里映出了自己的样子。树的第一个想法是：啊啊，自己脸色好可怕。憔悴的脸颊，就好像是绝食了好几天的人一样。如果被功刀看到的话，她一定会大呼小叫起来的吧。

不过，用口水湿润了一下火辣辣的嗓子之后，树问的第一句话是：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因为，社章突然有反应了!我连忙赶过来，就发现小树——社长倒在小巷子里!”

“啊啊……”

树点了点头，摸了摸自己的领口。

虽然身上穿着的是校服，不过领子的内侧还是佩戴着“阿斯特拉尔”的社章。

以五芒星和银镜图案构成的社章，据说同时也是一种魔法的“护符”，在社员和社员之间保持着联系。而且听说可以通过这种联系使用几种魔法。

是穗波的话，应该是能从这种联系中间发现自己身处危险之中的吧。

因为这个少女，就是这样的人。

在真正的意义上，把伊庭树带入了魔法世界的魔女。

“怎么了，社长？”

“没什么。”

树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对于树的反应，穗波看起来很不满地噘起了嘴唇，不过马上又回到了原来的话题上。

“先不说这个……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社长中的是符文的诅咒啊，而且还不是水平一般的人所施放的。如果我到的晚一点的话，就真的危险了！”

“呃……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被一个男孩攻击……”

“男孩”

“恩。一个……戴着有护耳的帽子，穿着大衣……像是披着铠甲一样的……”

树的话没有说完。

少年颤抖的视线向小巷的另一头看去。

道路的对面，站着一个小小的人影。

像是身披盔甲一样戴着帽子穿着大衣的男孩，

“——还好过来看看，你果然还是找人帮忙了啊。劣种。”

“啊……”

树再一次地无语。

想要袒护树而回过头的穗波也瞪大了眼睛。

但是，那并不是初次遇到敌人时显出的惊讶。倒不如说是，为什么这个人会在这里，这样一种意外的感觉。

似乎为了证明上面的判断，穗波的嘴里茫然地吐出了对方的名字。

“奥尔德宾·格尔沃茨……”

“好久不见。穗波前辈。”

然后，那个男孩戴着帽子，向穗波行了一礼。

“……哎?前，辈?”

树茫然地重复道。

穗波缓缓地点了点头。

“是我在学院里的后辈。”

学院。

据说，穗波曾经和安缇莉西亚争夺过首席位置的，英国的魔法学院。树也对此时有耳闻。

“为什么……你的后辈会……?”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这个孩子，是‘阿斯特拉尔’的新社员。”

“哎——?!”

树大叫起来，再度向那个男孩看去。

“新……社员……?”

“刚才‘协会’那边送来了申请，而且施加了压力，让我们无论如何都要让这个孩子加入‘……阿斯特拉尔’。”

“那……为什么……”

树瞪圆的眼睛眨了几下；

但是。

“不要搞错，我才不想这样呢。只是大哥非逼着我签了这个契约。”

男孩扔下了一句话。

“所以——因为我不想，所以就来杀你了啊。只要你死了，‘阿斯特拉尔’也就解散了吧。也就是说，我就没有加入的必要了。虽然我接受了加入阿斯特拉尔的契约，但是这契约可没说过不能毁了它。”

树顿觉自己掉入了冰窖里

因为不想所以杀人。

因为不喜欢所以毁掉。

就好像是小孩弄坏不喜欢的玩具一样的动机。

而且只要具备“力量”和“意志”，就可以杀了一个人。在魔法师这种异种的存在下，整个世界都是可以无视的。

现在树正用嘶哑的声音，问着眼前的异种。

“……为什么，你这么讨厌‘阿斯特拉尔’？”

“因为丑陋啊。Dummkopf。”

奥尔德宾重复了一遍曾经说过的话。

“你还不知道自己是多么不合理的结社的首领吗？你知道‘阿斯特拉尔’给魔法界带来了多大的威胁吗？”

“……”

那是听过很多次的台词了。

“阿斯特拉尔”被“协会”所疏远，被其它的结社所冷对的理由。

也就是，“阿斯特拉尔”是一个不合理的结社。

对于继承着魔法这样一种奇迹的魔法师来说……像“阿斯特拉尔”这样正常的存在，反而会显得极为V不正常。

在漆黑的布料上，白色反而会成为污迹。

“不是这样的……!”

“现在不也是如此吗?”

面对树的反驳，男孩只是冷冷地看着。

“你根本就不是一个魔法师。不借助他人的力量的话就什么都办不到。……像你这种人担任结社的首领本身就是一个错误。”

这句话，刺穿了树的灵魂。

“你……”

“是奥尔德宾。”

男孩说道。

“让我来告诉你，魔法师是不会跟随位阶处于自己下位的人的。”

大衣之下的手臂慢慢的向旁边一挥。

文字开始旋转。

□十

和刚才一样的文字。刻在墙上的文字，再度被奥尔德宾赐予了活力，开始蠢动起来。文字很快开始增加、膨胀，像是蚂蚁一样向穗波和树追去。

“束缚吧。NAUTHIZ!”

就在这一瞬间。

“社长!”，

穗波的手指在黑色的斗篷之下拿出了什么。

“我祈求，在力置的圆锥之下，藉榭寄生之守护，击破东北方之灾厄！”

从少女手中飞出的槲寄生的飞镖，宛如惊雷。

槲寄生穿过众多的符文文字。

光闪过。

不对，看上去是闪光，其实是只有魔法师才能辨认出的魔力的炸裂。符文文字和凯尔特魔法。同系但属性不同的魔力互相冲突，烧灼着魔法师的双眼。

“——!”

奥尔德宾捂住了脸。

然后，当他放下手的时候，伊庭树和穗波·高濑·安布勒已经不在了。

“……真不愧是穗波前辈。”

奥尔德宾叹了口气，说道。

刻在墙上的符文文字的核心被槲寄生的飞镖削去了一块。比起魔力和技术，在那短短的——瞬间就能看出“核心”所在的眼

力更值得让人钦佩。

不辱天才之名的慧眼。

不过男孩同时又想到。

(……伊庭树。)

明明不会任何魔法，却能让如此的天才跟随自己的少年。

无视位阶和传统——却又能聚集让所有人眼红的人才的集团。

正因为如此。

自己才决不能容忍“阿斯特拉尔”。

2

“没事吧?!社长!”

穗波抱着树的肩膀，问道。

“啊，啊……还，还好。”

少年虚弱地笑了笑。

两个人走在一条七拐八歪的小巷的深处。

这一带是布留部市新旧城区的交汇处，有很多像这样的小路。树曾经打算从穗波的课上逃走的时候用的这些小路，没想到现在却派上了用场。

“我能……问问吗？”

树一边痛苦地呼吸着一边问道。

“什么？”

“那个孩子……奥尔德宾的结社……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穗波稍微想了一下，回答道。

“‘密密尔’。德国北部沿境诞生的——以纪律严格而着称的组织。”

“北欧……吗。”

所在地的历史和环境会给魔法结社带来不同的影响。

大约是北欧严酷的冬天使得当地结社的思想也更为顽固，更为僵硬了吧。

树接着问道。

“在那里……如果对方位阶比较高的话……自己是不是一定要听对方的话呢?”

“哎?”

“不管是自己再讨厌的结社……都要加入呢?”

那个男孩就是这么说的。

一“只是大哥非逼着我签了这个契约。”

穗波咬紧了嘴唇。

“魔法师……就是这样的一群人。那里应该更是如此了。我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目的，大概是想在新兴的社团里安插自己的弟子吧。”

“……这样啊。”

树低声说道。

少年在穗波的搀扶下，艰难地走着。被符文所诅咒过的身体还不能马上恢复正常。肺很热，呼吸也很热，每走一步整个身体都像被火烧过了一遍。

说实话，就连说话都很痛苦。

但是。

“奥尔德宾，是怎样一个后辈呢?”

树还是问道。

“社长，不要再说无关的话了……还是早点……”

穗波的话只说到一半，因为她看到了树的眼神。

然后，少女叹了口气。

“……我不说的话估计你也不肯再走了吧。”

像是在哄小孩似的口气——不过，中间也夹杂着一点点的高兴。

“那个孩子很强。”

“很强?”

“作为魔法师而言，比任何人都要强。不光是技术或者魔力的问题，而是他的意志非常强大。不过‘密密尔’有着自已的教育体系，很少有人会中途到中立地带的学院里来……在魔法师里，我没见过对自己的要求比那个孩子更为严格的人。不仅是平时的生活，就算是睡觉的时间似乎都想贡献给魔法。”

“……”

穗波的说明让树对那个男孩有了一个自己的认识。

把所有的热情倾注在魔法中的人。

就算是异种，也要在自己的心中构筑起一种绝对的存在的人。拥有一件把一生都贡献出去还不够的东西的人。

“怎么说呢，我和安缇也对他有印象的。不过，仅仅是因为他是能和我们争夺学院首席的优等生而已。”

“……这样啊。”

树明白了。

那个男孩没有错。

在魔法师的世界里，他没有任何错。

“已经够了吧。

穗波摇了摇头。

“总之，已经快到‘阿斯特拉尔’了。先在那里把伤治好，再去向‘协会’和‘密密尔’提出抗议吧。”

“……似乎，不太容易啊。”

树低声说道。

通向“阿斯特拉尔”事务所的小路上。

那个熟悉身影又出现了。

*

“——这一带的地形，我已经事先调查过了。”

奥尔德宾正了正头盔一样的帽子，说道。

那也是魔法师的对战中的必须条件。

考虑到所有的条件，然后预想对手的行动，设计下一步的对策，这才是魔法师的战术。事先了解战场的环境，是基础中的基础。

穗波走上前。

“如果你要对社长出手的话，先要过我这一关。”

“我很尊敬前辈，如果可以的话，想请您不要插手。”

“不可能。”

少女的拒绝一出口，空气就沉重起来。

在两人之间被压缩的魔力，混入了别的成分。那个成分，叫做杀气，一种两个魔法师在生死之战前才会有的杀气。

但是。

“……这样不行哦，穗波。”

身后传来了树的声音。

“社长?”

”你……?”

两个人同时做出了反应。

树试图插进两个人的中间。

他的步伐如此虚弱，似乎被一个婴儿推一下都会倒下去。

但是，依然说道。

“你们是前辈和后辈的关系吧……而且，这是新社员的问题，自然也是社长的工作。”

“你要干什么……？”，

奥尔德宾的语气中明显带着困惑。

树淡淡地微笑着。

“你说过。……我不借助他人的力量就什么也办不到。，，

“啊啊。”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树平静地承认。

但是，承认之后，树又说道。

“但是……现在我必须按照你的规矩来对吧?”

“什么意思?”

“我……只要能让你心服口服就行了对吧?”

清晰地，堂堂地，在奥尔德宾面前说出了这番话的树。太过意外，一瞬间，穗波和奥尔德宾都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你是说，要赢过我?”

“不这样的话……你是不会服气的吧……”

树点了点头。

“……”

整个世界一片沉默。

奥尔德宾低下头，把脸藏进了帽子里，让人看不到他的表情。

“啊哈哈……”

然后，从男孩的嘴里倾泻而出的是，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哄笑。

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奥尔德宾板起面孔。

怒从心中起。

“那你就去死吧！愚者！”

男孩的脚边涌起了漩涡。

黑色的，不祥的风暴。这是预先刻在地面上的符文文字呼应着奥尔德宾的愤怒，魔力四溢的结果。

□H

树的右眼看到了符文的形状。

“汝乃风！汝乃雹！汝乃灾祸！既如此，吞噬吧，HAGALAZ!”

包含着强力诅咒的黑色的风，所到之处墙壁溶化，地面腐朽。如果说之前的NAUTHIZ的符文最多不过是束缚而已的话，那么现在的这个符文毫无疑问地代表着“灾祸”。

“社长!”

树用眼神阻止了已经把手伸进了斗篷里的穗波。

“——我来!”

树大喊着，握紧了眼罩。

树紧紧地握住了眼罩，手指上传来的力道几乎要把眼球压碎了。少年无视于眼睛里传来的疼痛和身体的虚脱，把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到了右眼上。

风逼近。

能够溶解万物，腐化一切的黑色风暴。

树毫不犹豫地向前走去。

“什么——?!”

奥尔德宾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睛。

眼前的景象让人太难于接受了。

树穿梭于风与风之间——诅咒与诅咒之间。就好像那里根本就没有什么魔法一样，在地面上自由滑行般地踩着中国拳法的步伐.

树举起双手，带起一片淡淡的沙尘。在奥尔德宾的眼里，这双手无异于死神的镰刀。

震脚。(注：拳法中的一种步伐，类似于踏)

五行拳一式，劈拳。

“啊啊啊啊啊!”

树大喝。

镰刀挥下，不，是树的右手劈下。

慌忙向后跳去的奥尔德头让开了这一击，树的右手劈进了旁边的墙壁之中，墙上刻着的符文文字被劈落了一块，风暴也

随之平静了下来。

“那就是……你的右眼吗?”

奥尔德宾问大口喘着气的少年。

“……算是吧。”

树的脸色铁青，不单单是虚弱，似乎整个人的精力都少了一部分。

是刚才的诅咒的结果吗，抑或是超负荷使用带着眼罩的右眼的代价呢。

两者皆有吧，奥尔德宾作出了判断。

“——你不打算把眼罩摘下来吗？”

“没错。”。

“还真是看不起我啊，你的意思是对付我这种人根本不需要出全力吗?”

“并非如此。”

树摇了摇头。

“……因为这并不能算我的‘力量’。”

“这样啊。”

奥尔德宾低声说道。

“我就是不喜欢你这一点。”

“……哈哈，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树苦笑了一下，抬起了手。

左掌向外平推而出，右手收在腰间，腰和膝盖略略弯曲。

三段起手式。

两人再度对峙起来。

这一次，奥尔德宾也完完全全地认真起来。

他也承认了树的能力。至少，树不是一个完全的凡人。虽然还比不上自己师从的魔法师，但至少也隐藏着他自己特有的“力量”。自己也在资料上看到过，但直到刚才亲身体验过之后，奥尔德宾才了解到了那股力量的可怕。

但是，还不够。

还比不上自己。

只要知道这一点，然后回德国去就行了。杀了这个少年也许会引起很大的动静，但会觉得高兴的人应该也不在少数。

“我知道……”

树又虚弱地笑了笑。

“在你生活的世界里……那估计是正确的吧……哪怕是杀人……只要能够以此达成自己的意志……作为魔法师而言就是正确的……。因此……一定是我们错了……”

“社长……?”

“你……?”

在一旁焦虑不安的穗波皱起了眉头，奥尔德宾也重新怀疑起来，完全搞不清楚树想要说什么。

仿佛是在回答奥尔德宾的疑问。

“但是……在这里不一样。”

树接着说了下去，

少年猛地抬起头，直视着对手。

“作为社长，我只能这么告诉你。不管在其他地方是如何的正确，在这里不一样。嗯，也许事情的本质上没有任何改变……但我依然想让它不一样。”

“……”

奥尔德宾向后退了一步。

被少年身上所散发出的什么所压倒。

难以想象在这个胆小的少年身上所散发出的——是能让奥尔德宾都不得不后退的，强烈的气魄。

“在‘阿斯特拉尔’……是不一样的!

“闭嘴!”

奥尔德宾吼道，

同时，拉开了大衣的口袋。

里面滚落出了大量的小石子，每一颗上面都刻有符文的魔力。

北欧的魔法本来就是从树木和石头而起源的。比起写在纸片上的符文，刻在石头上的，其魔力会成倍增长。

但是，树的震脚比那更快。

少年的右眼能看到魔力本身。也就是说，能一眼看破对方所用魔法的方式和时机。这种能力帮助树看破了对方的行动。

仅仅零点一秒。

树的拳比对方的魔法快了零点一秒！

“啊啊啊啊!”

三段起手式的体势猛地向前扑去。

借助大地的反冲，使力量盘旋向上。通过膝，腰，肩，肘，传递到一击必倒的拳上。

五行拳二式，崩拳。

啪，一声脆响。

“哎……？”

树睁开了眼睛。

加上了全部体重的一拳－－被奥尔德宾单掌接了下来。

“只不过是虚有其表罢了。Dummkipf”

男孩的脸上露出冷笑。

魔法师最重视的是精神。

而精神是在身体的支配之下的，因此，越是优秀的魔法师，就越重视对肉体的修炼。仅仅练了半年拳法的伊庭树自然不是对手。

“而且……你不知道吗？符文文字是在北欧诞生的，而我，就是使用符文文字的战士的正统后裔。”

挡住了来拳的手掌顺势握住了树的拳头：

在对方惊人的腕力之下，树失去了平衡。男孩用单手就胜过了树的全力。失去了重心的树被提了起来。

“我是维京人的后裔!”

奥尔德宾提起膝盖，狠狠叩在了树的腹部。

“哇……”

好像一颗炸弹在肚子上炸开了。

树就这样飞了出去。

少年所能做到，仅仅是向着奥尔德宾的旁边闪了一下。然后就被摔到了数米之外，在地面上擦出了长长的痕迹。

大概是为了调整体势，树躲进了小巷的拐角里。

“社长——!”

“想逃吗!”

，奥尔德宾嘲笑着，把手伸进了大衣的口袋。

男孩拿出的石子，亡的符文是HAGALAZ。就是刚才招来了腐败的黑风的魔法之石。奥尔德宾一边向树追去，一边吟唱着咒语。

“我重复！吞噬吧，HAGALAZ!”

黑色的魔风再度卷起。

黑风和奥尔德宾一起转过拐角，向着背对自己的少年扑去。

这次黑风似乎终于可以捕捉到少年了。

但是，就在此时，魔力像是露水一般消散了。

“拔除吧，清净吧。’

一根玉串晃了晃。

杨桐树枝缠上白纸带而成的神具。

‘神问婆志尔问赐，神扫比尔，扫赐比氏，语问比志，盘根树根立草乃片叶乎母——’

然后，祝词随之响起。

祝词声声，玉串萦舞之间，灾祸之黑风化作了一阵清风，抚过来者的发丝。

“没事吧，社长哥哥!”

从拐角里走出的，是一个巫女装扮的，梳着两条马尾辫的女孩。

自己认识她。

这个少女是——“阿斯特拉尔”神道课签约社员，葛城美贯。

这样看来，刚才阻挡了黑风的结果就是“禊”了。拥有能让所有魔法无法靠近的，强大的魔法特性。

“……谢了，美贯。”

树蹲在一边。

“果然还是要借助别人的力量吗。”

奥尔德宾露出厌恶而愤怒的表情。

但是，似乎同时还有一点失望。

男孩低头看着少年，再次把手伸进了口袋，确认了一下里面的符文的数量，然后坚定地说道。

“那也行，你想怎么借就怎么借，我依然会杀了你。”

“……啊，那个，在那之前，我觉得我赢了哦？”

“什么？！”

暴怒之下的奥尔德宾，突然间瞪大了眼睛。

“你看……你不是说了嘛。只要我先到达‘阿斯特拉尔’，就算我赢。”

没错。

树落地的地方，已经是“阿斯特拉尔”的范围了。毫不矜持地向四周扩张着的绿色，高声宣告着这里是“阿斯特拉尔”事务

所的后院。

而且，再往前，在大楼和大楼之间，的确盖着一座洋馆。

——魔法人力派遣公司“阿斯特拉尔”

“……你从一开始就计算好了?”

站在小巷旁的建筑物投下的阴影里，奥尔德宾问道。

“也不是，那个。”

树挠了挠头。

“我根本不可能赢过你嘛……所以，我就想有什么办法能不打架就解决问题……”

“……”

奥尔德宾顿时感到浑身无力。

少年说的话太可笑了。居然把搏命的对决说成是打架。而且把自己开始说的，几乎都要忘了的约定搬了出来。

这真的是魔法师之间的对决么。

“嗯，生气了?”

树眨眨眼睛，伸出手晃了晃。

过了一会儿，奥尔德宾才从嘴里挤出了一句话。

“……好。”

男孩叹了一口气，身体放松了下来。

“魔法师的契约是神圣的。我会遵守的。”

“哈哈……太好了。”

树也放松了下来

“社长哥哥，这个人是谁?”

美贯很不爽地噘着嘴，怀疑地看着男孩；

“社长!这是——!”

“树，怎么了!”

树的身后又出现了一个被猫簇拥着的青年，还有一个幽灵少女。

猫屋敷莲和黑羽真奈美。

在想起两个人的名字之前，树指了指男孩，说。

“……他是，我们的新社员。”

“他叫奥尔德宾·戈尔沃茨。大家，接下来……就拜托了……”

话没说完，少年的手就垂了下去。

树的身体向后倒去。

“小树——!”

奥尔德宾身后转来穗波的悲鸣。

“社长！”

“社长哥哥！”

“——树！”

出租魔法师们围拢到了少年的身边。

“……”

奥尔德宾沉默着。

明明应该已经看不见了……但听见众人脚步声的树，似乎在笑……而不知道为什么，这让自己很不爽。

3

一睁眼，首先看到的，是熟悉的天花板。

“阿斯特拉尔”的休息室。稍稍动一下身体，身子底下老旧的床就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大概已经过去几个小时了吧，风吹动窗口的白色窗帘，几道夕阳的光照了进来．

不过，树会倒吸一口冷气，是因为别的原因。

“呃……”

“……到最后，只有我一个人被排除在外呢。”

坐在一边的金发少女翻着白眼看着自己：

安缇莉西亚·雷·梅札斯。

华丽的卷发，优雅的动作。胸前的斫罗门的五芒星。在不输给主人美貌的漆黑的礼服的衬托之下，少女宛如一幅中世纪的名画中的女主角。

但是现在——少女微微抖动的双肩似乎正传达着无限的怒意——越美丽的东西往往越是可怕。

“啊，安缇莉西亚同学……?”

“我估计你也差不多快醒乐，帮你泡好了月桂茶。”

少女递过来一杯红茶，平静地说着，

“谢……谢谢。”

树战战兢兢地道谢。

少年刚接过那杯红茶，耳边立马响起厂安缇莉西亚尖厉的声音。

“树，你老是喜欢一个人做这种危险的事情!既然是结社的首领，那你的部下不就等同于你的手足吗!自己一个人上前，又不会有任何的荣誉!”

“不是，我总觉得……不得不这样做。”

“什么叫你总觉得!”

“呃……这个……”

树花了几秒钟时间来寻找各种借口。

但最后，只得出了无路可逃这一结论的树像小鸡嘬米一样点着头。

“……对不起。”

“很好。”

虽然很生气，但安缇莉西亚居然很轻易地就原谅了自己。

然后，少女伸出手。

“安缇莉西亚……同学?”

“——真的，不疼了吧?”

手指柔软的触感滑过额头，少女轻声地问道。那声音足以让人心痛，因为里面包含着太多的关心。

“嗯……嗯。”

“笨蛋。”

从少女指间传来的，甜甜的香气。

让人有些飘飘然的，淡淡的甜香。整个人似乎都要融化在这股味道还有指尖传来的温度里了。

心脏猛地跳动起来，整个房间似乎一瞬间变得很小。

“树每次都是在遍体鳞伤之后，才会想起我呢。”

安缇莉西亚的脸上露出伤心的表情。

一张充满哀伤，变幻莫测，白皙的美貌贴近了树的脸。那脸上的眼睛和嘴唇太过精致，以至于让人觉得有如工艺品一般。

“我……”

那对嘴唇刚要继续下去。

“——安缇。”

宛如一泼水迎面浇下。

“穗，穗波!”

安缇莉西亚红着脸，移开了身体。

在她身后，栗色头发的少女打开了房门。冰蓝色的双瞳半眯着，冷冷地看着两人。少女身上散发出的寒气让树顿觉身处极寒地狱。

“你想在公司里千什么?社长醒了的话，难道不应该马上通知我吗?”

“我，我什么都没做!请不要诬陷我!而且，我身为股东，当然需要时间和社长一起讨论经营方针了!你知不知道，你突然从‘协会’的支部跳下去之后，我花了多大功夫来收拾残局?!”

“我，我又没办法!那个时候必须要争分夺秒啊!比起安缇的魔神来说，我的扫帚比较快嘛!”

“那就把我亦起带上不就行了吗!——哎呀，对不起，看样子穗波的魔力只能支撑一个人呢。”

“……!那安缇你也是，如果能快一点地召唤出魔神不就行了。在我看来，你是不是过于依赖血统和魔法特性，反而不会自己进行调整了?”

你来我往之下，两入之间的空间里开始聚集起充满敌意的魔力。

“……”

“……”

安缇莉西亚是华丽绚烂的黄金魔力。

穗波是美如森林的碧蓝魔力。

黄金和碧蓝纠缠在一起——树的右眼又开始疼了起来。

“－－痛，好痛痛痛。你，你们两个！”

树连忙上前阻止两人。

但是她们还是没动。直到过了一会儿之后……

“这次就算了，还有人等着。”

穗波首先移开了视线。

“有人等？”

“恩。你进来吧。”

少女点了点头，对身后说道。

另一个人影应声出现在休息室的门口：、

“奥尔德宾……”

“叫我奥尔德就行了，似乎我的名字对你们而言太长了。”

在室内依然戴着帽子的男孩摇了摇头，说道。

“那个……这个……”

树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词，只好挠了挠头。

奥尔德宾皱起了眉头。

“是你自己说我是新社员的吧?”

“话是这么说啦……只不过，我也搞不清楚应该怎么做。”

“那，我的人社仪式什么时候开始?搞个简单一点契约仪式也没关系就是了。”

“其实，我们是……没有那种东西的……”

树偷偷向穗波看了一眼，少女也不太高兴地闭上了一只眼睛。

倒是安缇莉西亚笑得很自然。

“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就行了啊?因为，‘阿斯特拉尔’就是这么一个地方啊。”

“……真是的。”

奥尔德宾受够了似地叹了口气。

然后，过了一小会儿之后，男孩挺直了身子。

“初次见面。我是从今天起加入‘阿斯特拉尔’的奥尔德宾。

以后还要劳烦社长伊庭树大人多多鞭笞。”

多么正式的，多么让人感动的—礼啊。

终于，相隔一年之后——魔法人力派遣公司‘阿斯特拉尔’又多了一位新成员。

间章

……夜。

在不知名的黑暗中，有一点微弱而模糊的光。

灵体。

描头鹰形状的灵体。

不知道有多少人能看出，那其实是一只使徒。而且像这种远距离通信用的使徒，真正的魔法师已经很少使用了。因为电话和网络等科技

手段明显更为便捷。

而非用使徒不可的情况，一般只有两种。

为了防止窃听等手段而使用保险系数相对较高的魔法通信。

或者说——这个魔法师的自尊不允许他去使用科技这种野蛮人的道具。

“……啊啊。终于还是加入了‘阿斯特拉尔’。”

有声音响起。

还处在变声期的，男孩的声音。

另一头则没有发出任何回响。估计传达到灵体的声音已经被转换成意念了吧。

“……我知道的。契约是神圣的，既然我加入了‘阿斯特拉尔’，我就会遵守契约。正如你所吩咐的，如果看到了那个的话，我会马上

报告。”

黑暗中，一个模糊的人影点了点头。

黑暗中响起的最后一句话是。

“那么再见了……父亲。

猫头鹰拍打着翅膀。

与此同时，灵体开始慢慢变淡，消失。

确认了魔力完全消失了之后，人影按下了开关。小小的房间里亮起了灯光，照亮了一个中学生模样的男孩，以及他脚下的魔法阵。

男孩在原地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宛如一座雕像一般。

在漫长的，似乎是永恒的时间之后。

“真正的笨蛋……其实是我啊。”

小小的手握紧了拳头……奥尔德宾·格尔沃茨低声地说道。

第三章 魔法师的竞标Ⅱ

“伊庭，你最近很憔悴啊?”

中午休息的时候，自称好友的山田发表了自己的感想。

风很暖和。

不断地招惹着人的睡意的，春天的风，

树基本上是在学校食堂里吃饭的，不过像这种好天气里。偶尔也会在屋顶吃吃三明治。至于饮料则是三角水果牛奶，而且一定会一边眺望着运动场的方向，一边住嘴里塞食物。

这一天，也是如此这般地让自己噎得直翻白眼。

“啊，哈哈……有，有吗?”

“有哦。你的眼袋像大熊猫倒算不上稀奇，但是瘦得颧骨突出，脸色惨白可是不常见哦。”

山田冷静地一针见血地指出。

虽然脸长得像围棋盘，但这位从小玩到现在的好朋友是不会错过这些地方。：被称作物理部的希望也是一年前的事情了，现在的他已经率领着诸多后辈，在附近的游戏机店的格斗游戏比赛里掀起了巨大的风波……虽然树依然没搞懂这和物理有什么关系。

“呃，那个，最近有点忙——”

“与其说是忙，不如说是在接受教育吧。”

穗波叹了口气。

少女靠在楼顶的栏杆上，和树一样嚼着三明冶。

“接受教育……是穗波同学的?”

“这次不是我。”

穗波扭过头。

少女的语气中似乎带着一丝不满。

这里要说明一下，山田并不知道‘阿斯特拉尔’的事情，只是知道穗波和树似乎是在一个地方打工。

“是吗。我倒是觉得有一半是因为穗波呢。”

坐在树身边的安缇莉西亚插了进来。

“我，我只是和以前一样给树上课而已!树会突然变得这么憔悴，肯定不是因为我而是因为奥尔德吧!”

“你说是和以前一样，但是你的‘以前’积累下来也很够呛吧。而且作为前辈，怎么能把责任全部推给后辈呢。”

“要是这么说的话，安缇不也是他的前辈吗。多少也要管管他吧。总是袖手旁观的话和放纵有什么区别嘛。”

“什么……!我，我只不过是‘阿斯特拉尔’的股东而已，没有任何理由去干涉公司内部的事情。你居然说这是放纵——”

“你，你们两个，呃……还是不要闹得太厉害为好……”

夹在两人中间的树徒劳地挥着手。

新生的视线已经向这边集中过来了。

这也并不奇怪。在日本的国立高中里，白人和混血的两位少女针锋相对的景象可谓罕见。树班上的同学已经习惯。但在新生们眼里，可算得上是一番奇异的景象了吧。”

“那……那个，我，我在去买点饮料来。”

见势不妙的山田火线脱离。光看这一点，自称好友就很值得怀疑。

“哼，老是在乎周围的人的看法的话，干脆就不要说话好了。”

话虽这么说。穗波还是有点不好意思，脸上透出了些许红色。

从那一天——奥尔德宾·格尔沃茨加入‘阿斯特拉尔’之后，已经过了两周了。

总体来说，这两周比想象的要顺利。

（不过有点……不对，不是有点……是很不对啊……）

树在心里订正。

硬要说的话。

反倒是过于顺利了这一点，才是最大的问题。

“——我已经看过资料了。‘阿斯特拉尔’的运营成本里，有太多的欠缺之处。”

这句话是紧接在入社的寒暄之后的。

“是，是吗?”

“你还不明白吗，无能之辈。”

奥尔德宾冷冷地用德语说道。

“我们在‘协会’的评价等级很低，补助也很少，因此竞不到标——这一点还算说得过去。但是，魔法物品的铺张浪费，报酬计算的不合理之处，还有接受了数件无报酬的工作之后，居然还把蜡笔和猫粮一类的东西都算到公司的财政支出里，这要怎么解释?”

男孩拍打着堆在桌上的资料，逼了过来。

奥尔德宾的体格比树还要小巧，但是散发出的压力却绝对与他的体格不相称，而且不合身的厚重的大衣似乎更加重了这种压力。

“但是，画画会用掉很多的蜡笔叼……”

“那，那个。美贯的玩具和猫粮，是从我的稿费里以杂费的形式支出的……’

美贯和猫屋敷相继提出了抗议。

但是。

“稿费占魔法结社全体收入的八成，本来就是一件非常错误的事情。”

立刻被对方斩钉截铁以毫无反驳余地的理论回击了回来。

而且是那种一刀两断的，干脆利落的回击。

“哦，啊。啊……”

对方的理论过于正确，猫屋敷只能像金鱼一样无声地张张嘴巴，美贯也是两眼泪花，却说不出话来。

这时，旁边的桌子后面，穗波抬起了头。

“不要要求那么严格嘛。公司运营的时候也是需要一定的弹性的。特别是像‘阿斯特拉尔’这种聚集了各种各样的人的地方，搞得太细的话人心容易散。”

“啊啊。穗波前辈，我正好要说到您，请您不要再挪用购买魔女魔法所需的植物的经费来购买自己养的花了。今后的各项经费的备注栏里都要写明经费的用途。”

“——!”

第三个牺牲者。

像是看到了美杜沙的双眼般（注：希腊神话，本来是一个美丽的少女，但最后被智慧女神施展法术变成批怪，任何人只要看到她的双眼，就会立刻变成大石头。），瞬间被石化了的穗波。

虽然“阿斯特拉尔”是一家只有不到十个人的小公司，但这种情况下，我们是不是应该称赞以下仅仅化了几个小时时间检查账簿就发现了所有矛盾和欠缺之处的奥尔德宾呢。

唯一没有受到牵连的只有没有任何私人财产的黑羽了，其他几乎所有的“阿斯特拉尔”的成员都已经倒地不起。奥尔德宾无视房间里尸横遍野的惨状，转身对树说道。

“总而言之，你搞清楚现在的情况了吗？”

“啊……啊，恩。”

树点点头，向周围看去。

身后，本应平安无事的黑羽都在发抖。

在某种意义上，现在站在众人面前的也许是一个前所未见的强敌。从内部打破散漫经营的管理方式对于“阿斯特拉尔”而言是一种未知的冲击。正因为漏洞百出，所以无论从哪一点突破都是致命的。

“那……那个，我帮您泡杯花草茶好么……？”

“茶和咖啡我都不喜欢。”

战战兢兢的黑羽在这一句话之下栽到了地面。

全军覆没。

在制造出了幽灵的尸体这一举世罕见的杰作之后，办公室里只剩下奥尔德宾和树两个人在面面相觑。

“那么，就从改善方案开始说起吧。”

奥尔德宾眯起了一只眼睛。

“从结论来说，就是要大幅增加魔法结社应有的业务——特别是竞标的收入。目标是现在的三倍。还好，我们这里人才资源并不差，只要能够取得适当的竞标，这个目标并非无法完成。”

“竞标?”

所谓竞标，是指“协会”向下属的魔法会社公开招标的一系列的工作。

其中有不少工作的报酬很可观，而且一些等级很高的工作的成败还会影响到结社在“协会”里的权威。

“但是……‘阿斯特拉尔’很少收到竞标的通知……”

“这一点大家一起想办法，东方不是有句俗话，叫车到山前必有路么。”

奥尔德宾的双瞳闪烁着祖母绿的光泽。

“做好心理准备吧，社长。我会好好享受你的惨叫的。”

男孩的嘴角微微翘起，留下了一句宛如决斗宣言般的话语。

“……在那之后才过了两周啊。”

树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奥尔德宾的工作态度实属惊人。

虽然规模都不算大，但两周里奥尔德宾已经拉到了六件竞标工作。几乎是按照两天一件的频率从“协会”那里接着竞标的工作。更让树吃惊的是，附近居然有如此多需要竞标的王作：

当然，算上准备工作和之后的扫尾，一次的竞标工作是不可能在一天里完成的。因此事实上，“阿斯特拉尔”现在是在二十四小时满负荷地运作着。

“——布留部市本来就是灵脉很丰富的地方。低度咒波污染的净化啦，结界的加固啦等等细小的工作要多少有多少。我不回‘盖提亚’的日本支部而留在这里，可不是因为个人原因，”

似乎是猜到了树在想什么，安缇莉西亚说道。

“这些竞标工作，之前全都被‘盖提亚’接走了吧。”

“哎呀，真是对不起呢。在‘协会’的受信赖等级的不同，可不是‘盖提亚’的错呢。”

“哼……算了，不和你计较这个。”

穗波似乎也不如往日般伶牙俐嘴了。

不过，穗波其实还算是比较幸运的。最为悲惨的是黑羽和猫屋敷，不能像美贯和树一样以上学为借口逃开，只能一整天都跟着奥尔德宾的工作强度。特别是猫屋敷还要加上赶稿的工作，实在是地狱般的日子。

“这个也可以算是个机会吧？树不是也正好在积累如何做社长的经验吗，如果结社能够一直存在下去的话，像这种情况肯定还会碰到很多次的。”

“啊哈哈哈……是，是吗。”

树虚弱地笑着。

“但是……”

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那个梦。

被奥尔德宾袭击之后，被穗波救出之前的那个梦。

所有的时间，所有的地方都被符文说填满的记忆。自身的存在都已沦为了符文的附属物的记忆。

还有，那个。

梦的后半部分里树所看到的。

——黑夜里的森林。

漫溢的血海。

吮吸着大量的血，吮吸着生命的精髓的那个影子。

只能在成堆的尸体中看着这一切的自己。

那个是……

(……到底是什么呢?)

树茫然地思考着。

一阵温暖的春风吹过，轻轻抚摸着自己的眼罩。似乎只有眼罩后面的右眼，才知道答案。

就在此时。

RRRRRRR……

穗波的手机响起了和树的一样的无机质的铃声。

“喂，你好。”

数秒之后，把手机放在耳边的穗波冻僵在原地。

“哎……?”

“穗波?”

树疑惑地问道。少女慢慢地转过身子，如雪花石一般洁白润滑的皮肤变得更白，几乎让人错觉是透明的。

“刚才……奥尔德说……接下了一个新的竞标……”

“哎?又，又来了?”

穗波机械性地点了点头。

“然后……”

“他说‘协会’的文件需要社长的确认，因此让你马上过去。”

工作优先学业第二，这也是奥尔德宾一开始就确认的方针。

既然对方已经声明，穗波和树也就无法拒绝。这个少年魔法师年龄和美贯差不多大，但手法却比猫屋敷还要高明。

“他说如果三十分钟之内不到的话，这个工作就要被取消了，昕以马上过来——”

“不不不不不，不好，快来不及了!”

树把剩下的三明治一口塞进嘴里，跑了出去。

“恩?怎么?”

拿着饮料的山田正好迎面走来。

“不，不好意思!我，我先回去了——!”

“喂，下节课是考试啊?!”

“你帮我和老师说一声!”

回过头来说话的树在楼梯上绊了一跤，但立马又爬起来跑远了。

山田叹了口气，抓了抓四方形的脑袋。

“真是乱七八糟啊……”

“树一定能很快适应，然后做得很好的。”

只有安缇莉西亚一个人还在优雅地喝着三角盒咖啡牛奶。

一开始，少女连如何打开三角盒都不知道，但一年的时间已经让这个大小姐充分适应了学校的生活。不过，由于学校的三明治无论如何也吃不惯，所以现在还是让女佣达芙奈带着午餐篮过来。

“哎？为什么？”

“因为我是如此希望的啊。”

少女露出了灿烂的笑脸。

那是让连身为旁观者的山田都不由得脸红起来的，充满了自豪和信赖的笑容。

树向着熟悉的商务楼赶去；

“协会”除了之前提到过的飞艇支部之外，在各地还设有其他办理手续用的事务所。

这幢表面上看起来是八神集团的下家企业的大楼，也是那些事务所中的一家。虽说这里不是像支部一样建在灵地上，但一般性的竞标和手续都可以办理。

树踏人大楼的瞬间。

事务所的深处传来了一股凌厉的杀气。

“哎……?”

“您终于来了么，‘阿斯特拉尔’的年轻的社长先生。”

这个柔和的——但带着明显的敌意的声音的主人，是一个穿着黑衣的僧侣。衣服外面披着一件有些年代的袈裟，袈裟下的人正舒服地坐在沙发上。略带一些皱纹的脸，看起来大约是四十岁上下，总体来说给人的感觉是严厉超过温和。

然后。

“没想到，您不仅半途插手我们的‘工作’，而且还迟到。似乎比我听说的还要大胆呢。”

语气依然彬彬有礼，但丝丝怒意清晰地传递了过来。

僧侣的身上散发着如此强烈的怒意，就算在他面前的不是树，恐怕也会不由自主地吓瘫在地上。

“那，那个，半途插手……?”

“不要吓成这个样子，Dummkopf。”

然后，从完全相反的方向传来了德语的骂声。

坐在僧侣对面的，是依然穿着大衣的奥尔德宾。

“奥尔德。”

“……真慢啊。”

“不，不好意思，我已经尽量快了，但换衣服什么的花了不少时间。”

“哼。”

男孩瞥了一眼树的衣服，咂了咂嘴。

树特地把校服换成了西装，但似乎仍然不能让奥尔德宾满意。

“算了，反正社长要做的也不过是确认合同并签字罢了。”

“签字。”

树一边紧了紧领带，一边问道。当然，少年一直没有再往僧侣那个方向看一眼。

然后，答案出现在树刚才进来的那个门里。

“——呃，我已经帮您准备好了。”

们里走进了一个十分平常的身影。

“……影崎先生。”

对于身边这个极度平凡的人影，树却不由得害怕起来。

“协会”的影崎。

在各种意义上．都是让树头疼的对手。

“已经很久没有看到‘阿斯特拉尔’的挑战竞标了呢。身为担当的我自然也必须要出面——啊，对了，贵公司最近似乎生意很兴隆呢，恭喜恭喜。”

影崎缓缓地鞠了一躬。

“非，非常感谢……那个，您说要挑战竞标？”

“哎呀，真奇怪啊。特意提出要竞标这一位——‘金翅院’独占的‘工作’的，不是‘阿斯特拉尔’吗？”

“哎？特意提出——”

“没错。‘阿斯特拉尔’希望竞标这次的魔力净化工作。”

奥尔德宾打断了正要提问的树，大大方方地回答道。

树惊讶地回过头。

“等一下，奥尔德。那就是说，我们抢了人家的‘工作’——”

“并不是抢。既然是能够竞标的工作，那么现在被一家结社独占就是很奇怪的。既然‘阿斯特拉尔’也在布留部市灵脉的范位内，自然就有竞标的权利。”

奥尔德宾用不容置疑的口气说道。

虽说他的话并没错，但是被人以如此傲慢的语气说教，僧侣会发怒也是很自然的吧。树终于理解了为何事务所里的气氛会如此的险恶。

简而言之，奥尔德宾这次的竞标，是要插手外部已经有定夺的“工作”。

如果有多个魔法结社竞标，那么先完成者为胜，这是实力的比拼。眼前的僧侣的结社和“阿斯特拉尔”只有一个能得到报酬。

“但是，你看，大家都是魔法师，还是不要打架的好……”

“闭嘴。像你这样优柔寡断的话怎么可能完成目标。不要在我面前展现出那种无聊的岛国根性。”

“——当然，我们这里也没什么异议。”

僧侣说道。

但是，他的脸上可不是没有异议的表情。

笑容之下的怒意清晰可见：与其说是僧侣，倒不如说是面对敌人的不动明王。

“因为很久以前，我们和‘阿斯特拉尔’之间的挑战竞标也是很多的……只是，既然现在已经如此呢，以后我们也不会客气了，请多指教。”

僧侣低了低光秃秃的脑袋。

然后起身，离开了事务所。

“那么。”

影崎对依然留在事务听里的树和奥尔德宾点了点头。

“既然‘金翅院’似乎也已经同意了，那么我们就来看—下竞标的契约吧。”

“……那也算是同意了吗?”

“当然是了。不然你在期望什么?”

对于奥尔德宾的回答，树只能大叹了一口气：

所谓来迟了就要被取消原来是这么一回事。自己来到这里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定好，只等自己行使一下身为社长的职责罢了。实在不算一个让人高兴的结论。

“那……是什么样的工作呢?”

树无精打采地问道。

“单纯的魔力净化而已。”

“说得更准确一点，应该是调整灵脉。修复出现裂缝忙灵脉——打个比方来说，就和修水管差不多。”

影崎补充说明道。

在灵脉所泄漏处的魔力造成低度的咒波污染之前将其净化——这在任何一个系统的魔法结社都是基础中的基础。

考虑到咒波污染带来的危害，这也可以算成是“协会”的公益事业。

奥尔德宾所接下的竞标大多都是这样的内容，由于危险相对较低，树也没有任何的不满。

但是。

多个结社的挑战竞标就不一样了。

既然是竞争关系，就必须要考虑到对手的阻碍——甚至是攻击。魔法结社之间的争斗，树虽然只经历几次，但无论哪一次都是惨烈倒令人难以忘怀。

“呜，啊……”

胸中充满了紧张。

嘴里一阵干渴，几乎站立不住。

“那么，可以签订契约了吗？”

影崎拿出了契约。

“啊，好……呃，只要在这里签名就可以了对吧。”

树一边指着文件的末尾，一边浏览着重要事项。

这件事倒是已经烂熟于心。因为过去的一年里，自己的工作基本上就是签字。

读到一半，树的眼光突然停了下来。

“哎……?”

“有什么问题吗?”

“啊，不，只是，这个地点……”

树茫然地说道。

和刚才的紧张全然不同的一种感觉在心中涌起。

——喉咙深处涌起的莫名的寒意。

——像是发现了自己的身体内潜藏着未知的异物一样的感觉。

“……”

奥尔德宾的眼睛里，带上了些许严厉的神色。

只是，树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没错……就是那个……”

树自言自语地说道。

少年抬手摸了摸右眼——右眼外的黑色眼罩，看起来，树自己都不完全清楚自己在说什么。

“……那个，黑暗森林。”

*

黄昏时分，十几个僧侣集中在一个地方。

一间古老的寺院的院子里。

“金翊院”。

这个名字有两重的含义。

一个是这间寺院本身的名字，另一个含义则不为凡人所知。也就是，在“协会”注册的魔法集团的名号。他们都是修练过不止一套的法术的验僧(注：修行有道，祈祷灵验的僧侣)。

每一个僧侣都纹丝不动地站在夕阳的余晖之中。

这一片寂静本身就表明了他们绝不是泛泛之辈。精神力越强，验力才会越高，他们都是在用这种方法提升着整个团体的魔法力。

“——睿海高僧。”

其中一个人抬起头来。

正缓缓从走廊那头走来的，正是刚才在“协会”的事务所里和奥尔德宾面对面的僧侣。

瑞海在走廊中间停下脚步．看着验僧们。

几秒钟之后，睿海开口说道。

“阿斯特拉尔’决定向我们进行挑战竞标。”

“……”

验僧们一片沉默。

但在沉默之中，隐含着紧张的气氛。那是一种面对即将来临的魔法集团之间的争斗的紧张。

但是——

“真是让人伤心的事啊。”

睿海笑了。

他合起双掌，微微低下头。

“不管是谁，都不能在我们的土地上胡来。似乎，‘阿斯特拉尔’的初代首领又焕发第二春了呢。”

睿海的话冲淡了僧侣们的紧张。

取而代之的是，苦笑——以及弥漫在空气中的好战的情绪。

他们想要证明自己不仅是重视德行的一般僧侣，同时更是注重法力的验僧。单挑的话也许比不上穗波或是猫屋敷，但作为一个集团，可不是能随便小看的，他们中的每个人都有着这样的自负。

就事实而言，这也不能算是完全的自负。

以宗教为灵魂的魔法集团，可以围绕着这个灵魂发挥出更大的动力和能力。特别是在自己熟悉的土地上，更可以把自己的能力最大限度的发挥出来。

“大家马上开始准备。让我们告诉对方，乌合之众是难成大事的。”睿海的话更加激起了验僧们的斗志。

——或者说，

也许正因为如此，他们才没有注意到。

今夜的空气里混杂着的，极淡的邪气。

作为咒波污染而言太过稀薄——但是却带着甜美的血液的香气——那是一种极为不祥的感觉。

*

与此同时。

“——哎，社长呢?”

看到独自回到“阿斯特拉尔”的穗波，猫屋敷有些惊讶。

“被奥尔德叫去了之后一直就没回来。中午休息的时候突然就被叫走了，我只好帮他把讲义带回来。估计又是在和‘协会’签订契约的时候耽搁了吧。”

穗波很是不满地说道。

少女放下书包，把讲义放到了社长的桌上。顺便也没有忘记在讲义后面加上了一句“下周单独补考”。虽然多少觉得树有些可怜，但自己也不能放任他荒废学业。

“啊啊，我这里刚刚也接到了‘协会’的通知。”

猫屋敷叹了口气，闭起了一只眼睛。

“是关于那件挑战竞标的事情吗?”

“没错。是‘金翅院’对吧。”

猫屋敷展开折扇，看上去很疲倦地垂下了头。

“……奥尔德宾啊，热心工作是好事，但是……”

仿佛为了应合他的话似的。

“我已经不行了……”

“我还能坚持。不过虽然能坚持……最近……文件似乎变得有点太多了……”

身后，美贯和黑羽也发出了惨叫。

其实，最近“阿斯特拉尔”全体都是如此。经过这两周的全速运转之后，树之外的社员会觉得疲劳是理所当然的。

再加上，这次的挑战竞标。

猫屋敷又小小地叹了口气。

“和‘金翅院’作对是很麻烦的啊。他们原本就是极为擅长修补工作的魔法集团，在‘协会’登记的等级也是堂堂的A级。就是从魔法特性上来看，也找不到什么对我们有利的地方。”

“他们基本的魔法系统是密教和修验道的混合对吧？”

“没错，如果支莲还在的话，这件事说不定能处理的更稳妥一点。那个人在这方面说话还是很管用的。”

“阿斯特拉尔”密教课临时社员·支莲，现在正在巡游世界。上个月曾经从委内瑞拉那里寄了一封信过来，现在又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日本很多的魔法集团在防御方面都是一流的啊。”

穗波也叹了一口气。

这也是西洋的魔法结社和东洋——更精确地说，是日本的魔法集团不同。

土地和环境的不同，会导致必要的技术和方法论的不同。从魔法上来说，这就导致了基本思想的不同。

攻击和防守。

或者说，一边的魔法是为了征服自然，而另一边的魔法是为了适应自然。

奥尔德宾的方法论作为西洋的魔法结社而言是很正确的。只要有破绽就要抓住，能者居之的做法在那块土地上是正确的。

但是在日本则未必如此。

“不过，我们倒也不是没有应对的方法，只是——”

猫屋敷敲着鬓角，没有继续说下去。

察觉到了猫屋敷想要说什么的穗波开门说道。

“如果演变成有人受伤的情况，社长会不高兴?”

“社长肯定不会高兴的吧……”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同时苦笑丁起来。

两个人都在想象着自己社长的反应。

“社长的话，一定会说‘大家都是魔法师，还是不要打架的好’之类的话吧。”

“不对不对，在那之前，肯定会因为不知道穿什么衣服然后迟到，结果被奥尔德宾骂一顿的。”

两人邪恶地交换着自己的想象图。

毕竟这一年来，他们两个是一直看着无论如何也适应不了这一行的少年社长的身影过来的。

“反正，一般的办法肯定是不行的了。”

穗波想到这里，也放松了下来。

对那样的社长，想得太多了也没有任何用处。反正他总是会做出让你意想不到的事情来的，还不如留着力气去帮他善后。而且，自己也让安缇莉西亚帮忙了……．

猫屋敷突然抬起头来。

“有一件事我一直很在意……”

“哎?什么?”

“穗波，你毕业之后听到过奥尔德的消息么?”

“……没有。我来到日本之后几乎就没有和学院联系过了。”

“我以前所在的流派也基本上都是日本的流派。所以对于西洋的结社的消息就不是那么灵通。不过，我还是想办法通过几条途径了解了一下。”

猫屋敷手中的扇子在桌上转了一圈。

作为阴阳师中的特例，他很擅长于建立人际关系和搜集情报。虽然身处相对封闭的日本魔法界，但他的交际圈有多广连穗波都搞不清楚。

现在猫屋敷正眯着眼睛看着前方。

“奥尔德宾曾经换过好几个结社。仅仅是今年一年也已经换过三次了。不过，除了‘阿斯特拉尔’之外，都是和‘密密尔’一样的符文魔法系的结社，所以没有引起太大的关注。”

“三次?”

“没错。”

猫屋敷缓缓地点了点头。

“而且，他所属过结社……在他走后都出现了失踪者。”

“失，失踪吗？”

扬起了一头半透明的黑发的，是站在一旁的黑羽。

“嗯，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就是了。”

“……”

略微思考了一下之后，穗波转过身。

“怎么了？”

“我……我去接一下社长。”

少女尽力摆出了一幅满不在乎的表情，戴上巫师帽，披上斗篷，向门口走去。

她的背后传来了一句话。

“担心了？”

“不，不是这样的！只不过……社长他，说不定又被卷入了什么麻烦的事情去了。”

少女的舌头似乎有些不听使唤。

自己都觉得这个借口过于苍白。

但是，猫屋敷却简简单单地认可。

“那么，就拜托你了。”

“——”

穗波的脸红到了耳根，连忙把视线移到了一边。

“我，我也去!”

黑羽举起手，跟在了穗波的后面。

几分钟后，两个少女就消失在了春天的夜晚里。

“……嗯。”

送走了两人之后，猫屋敷伸手拿起了巫竹。

那是一种由五十根竹棍组成的，用来占卜的道具。

从抽走一根作为太极之后，猫屋敷把剩余的巫竹混在一起，用右手和左手按照一定的规则移动着。从原本的阴阳道来说的话，这可以说是猫屋敷的本行。

结果出来了，明夷。

或者说是，地火明夷。

三十六卦中——表示太阳落山，黑暗支配大地的卦象。

“……”

“喵。”

脚边传来了白虎担心的叫声。

*

月升。

离满月相去不远的，上弦之月。

无论现在还是过去，传说中有着捣药的兔子的月亮的形象从来都没有改变过。而在美国，则把月亮上的阴影解释为女性的侧脸，阿拉伯则是把那些当作怒吼的雄狮，但实际上，月亮样子从来都没有变过。

光也是一样。

在亘古末变的静谧的月光之下，奥尔德宾似乎很不高兴的样子。

“等，等一下。我，是不是做了什么不对的事情?”

“……”

奥尔德宾一声不响地在树的前方几米处走着。

虽说夜幕已经降临，但春天的夜里也依然暖和。穿着厚重的大衣快步走路的话，应该早巳汗流浃背了吧，但是奥尔德宾的脸上却看不到丝毫的变化。

“那，那个，是不是刚才和“协会”签订契约的时候有什么不对呢?”

“……”

依然没有回音。

上弦月下，落在路上的两人的影子之间的距离，一直没有变化。

在和“协会”签订契约之后。因为还要向各个社员进行确认，所以两人正在回“阿斯特拉尔”的途中。

只是，自从和“协会”签订之后，奥尔德宾就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那是真的一句话都不说，树甚至连他的呼吸的声音都听不到。奥尔德宾如果不动的话，树甚至可能以为他就这样死了。

“那个，如果我做错了什么的我会道歉的……”

说到一半，树猛地停了下来。

因为前面的奥尔德宾停下了脚步。

“……你看到了什么？”

帽子下的脸转过来看着自己。

“哎？”

“那个完全不是森林的样子吧。”

没错。

影崎拿出的资料和照片上，是一座郊外的小图书馆。

虽说也有几棵稀稀拉拉的树，但怎么也算不上森林，这次的工作任务，只不过是要修正一下去年频繁发生的魔法事件导致的魔力外泄事件而已。奥尔德宾把这件事变成了挑战竞标，但工作本身作为“协会”公开募集的工作内容之一，是很常见的。

但是……为什么自己的右眼会痛呢。

“……”

树摸着黑色的眼罩，战战兢兢地开口说道。

“……我总觉得，那张照片……看起来很像我在梦里见到的森林……”

没错。

那片森林。

和奥尔德宾战斗的时候的梦。尸体和尸体和尸体和尸体和——贪婪地吮吸着血池的那个什么东西。

恐怖，战栗，并非处于自己的本意而看到的残酷深深地烙印在了心底。

“……那只眼睛吗。”

奥尔德宾的话让树的心脏猛地加速跳动了起来。

“你的右眼……真是招人厌啊。”

这句话深深地刺激到了树。

似乎刻意要折磨树的心灵一般，奥尔德宾继续说了下去。

“妖精眼。什么都能看到的眼睛，对吧?你到底偷看了多少别人的过去?”

“不……”

树终究还是没能说出“不是的”。

就连树自己，都不了解自己的眼睛。这只眼睛里到底藏着什么样的“力量”，需要付出怎么样的代价，自己一点都不知道。

只是，自己看到了。

不管树想不想，他依然看到一切的一切，所有的所有。和魔法有关的本质，在他面前一览无余。

妖精眼。

这就是树的右眼的名字。

据说神的魔法师曾拥有过的，幻之瞳。

“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奥尔德宾的话语里带着一种让人无法逃避的力量。

树被这种气势所压倒，嘴巴差点不听使唤。

“等……一下。”

“什么。”

“在，在那之前，我能先问一个问题吗?”

树一边脸色惨白地沿着路往后退，一边竖起了一根食指。

大概是树的样子多少打消了一点奥尔德宾的怒意，男孩沉默着点了点头。

“那，那么……呃，穗波和安缇莉西亚同学，你们一起在学院里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呢？”

奥尔德宾张大了嘴巴，皱起了眉头。

“那个，我就是想知道一下，奥尔德对她们两个是怎么想的。”

“为什么你会突然说起学校的事情？”

“不是啊。因为奥尔德宾一直很尊敬地称呼穗波和安缇莉西亚同学为前辈啊。”

“那是当然的。她们两个比我的位阶要高。作为魔法师对身处上位者表示尊敬是理所当然的吧。”

“就这样？”

“——”

短暂的停顿之后，奥尔德宾反问道。

“那么，对你来说，穗波前辈和安缇莉西亚前辈又是怎么样的呢?”

“……”

树也没能马上回答。

“呃，能让我想一下吗?”

“随便你。”

似乎早巳知道会如此似的，奥尔德宾扔下了一句话。

男孩就这样继续向前走去，而且看起来似乎是要甩掉麻烦一样加速向前走着。虽说是晚上，但这一带的地形在袭击树的时候就已经印在自己的脑子里了。

过了一会之后。

“老师和……目标吧。”

身后传来了声音。

奥尔德宾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向前走着。

树并没在意，继续说道。

“穗波是我的老师，安缇莉西亚同学是我的目标……嗯，至少对我来说，她们俩并不只是因为是强大的魔法师而出色。”

少年呼吸略有些急促地说着。

“所以，我就想，如果能知道奥尔德尊敬她们的理由的话，也许我就能成为一个更称职一点的社长。”

“……”

奥尔德宾再度陷入了沉默。

只不过，这一次的沉默和刚才的沉默不同，多了一点别的什么东西。仅仅如此，就让人觉得阴森的夜晚和平了不少。

“真是个怪人。”

男孩自言自语道。

“你说过，‘阿斯特拉尔’……是不一样的对吧。”

“……嗯。”

那是在自己袭击树的时候。

——就算是杀人，只要能达成自己的意志，作为魔法师而言就是正确的。

伊庭树在承认了这一点之后，又大声喊出了“不一样”。

无论在其他地方如何正确，在“阿斯特拉尔”就是不一样。

“但是，对我来说却是一样的。既然已经插手别人的工作了，这次的竞标就是‘阿斯特拉尔’全体的事情。真遗憾，你的美好的梦想似乎不能实现了。”

奥尔德宾微微笑了笑。

但是那笑容很快就消失了。

“竞标我会努力的。”

树回答道。

“努力?”

“虽然我觉得抢他人的工作是不好的，有人受伤的情况也是我不想看见的。但是．如果说这样的事情是魔法结社所不得不面对的话，我就会去面对。好好地面对，好好地了解，如果还是有我无法接受的部分的话，我就会加以阻止。这就是社长的工作吧？”

“……”

奥尔德宾静静地看着树。

没有那个眼罩的话，眼前的就只不过是一个有点胆小的——随处可见的少年吧。

但是，这个少年正在想成为一个称职的社长。用奥尔德宾所无法理解的方法，用奥尔德宾难以加以评判的做法，在这条路上前进着。

不知不觉之间，奥尔德宾又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去。

男孩的肩膀微微晃了晃。

“因为安缇莉西亚前辈和穗波前辈……很强。”

“嗯？”

“是你要问的吧。在学院的时候，她们两个就已经很强了。就算把魔法什么的都去掉，那两个人在我的眼里也比谁要强。所以……我很憧憬那样的强。”

奥尔德宾说道。

树理解这种感觉。

那两个人很强。

不是因为魔法。她们的姿忠，她们的生活方式———无论面对怎样的困难都会迎准而上的那种姿态，比任何人都要崇高，都要美丽。那种美丽才是她们真正的强大之处，树比任何人都了解这一点。

“我回答了你的问题……现在，可以回到最初的话题了吧。”

‘哎?啊，好。”

树连连点头。

这个动作也是让树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小的原因之一，不过奥尔德宾这次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直接切入了正题。

“你的那只眼睛里，到底看到了怎样的森林?”

竞标时看到的照片。

树错看成了森林的风景。

“那是……”

树艰难地开口说道。

少年紧咬着牙齿。

左手按住眼罩，嘴里说出的每一个宇似乎都是从眼罩里挤压出来的一样。

“很黑……很冷的森林……树木和大地都枯萎了……在很多很多的尸体中间……有谁在……”

“有谁在?”

奥尔德宾重复了一遍。

“有谁在那里……喝着血……”

正说到这里。

眼前的奥尔德宾突然两腿一软倒了下去。

“奥，奥尔德?!”

“闭嘴!”

奥尔德宾简短地说道，然后用手捂住了脸。

男孩的手指微微颤抖着，从指缝之间可以看到男孩的脸色变得惨白，甚至露出了从未在他脸上出现过的焦躁的神情：

“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

“哎?”

树眨着眼睛，试图听清楚男孩的低语。

奥尔德宾突然抬起头。

“……你先回去!”

树突然觉得背后一寒。

男孩的话语里包含着什么让树害怕的东西。

下一个瞬间，奥尔德宾已经沿着路跑了出去。

“奥尔德——？！”

男孩根本没有给树留下反应的时间。

奥尔德宾·格尔沃茨就这样以树无论如何也追不上的速度跑远了。

3

那是一间小小的图书馆。

自古以来就一直在那里，看着路过的孩子们长大，再带着自己的孩子路过，这里就是这样一个沉淀了无数时间的地方。爬满了爬山虎的墙壁已然褪色，还能看到几条裂缝。虽然政府几度计划要拆掉这里，但每次都会遭到市民的反对而不得不作罢——这里就是这样一间小小的

图书馆。

现在早已经过了闭馆的时间了。

年老的职员们也已经回家，图书馆里没有一丝灯光。

然而。

在图书馆旁的自行车停车场的阴影里，无声无息地出现了一个人影。

一个穿着与瘦小的身体极不相称的大衣，金发碧眼的人影。头上带着有护耳的帽子，手上戴着皮手套。时刻保持警惕的眼睛里放射着精光。

奥尔德宾。

从停车场来到了图书馆的后院。

“这是……”

男孩无语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十来个僧侣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

周围拉着细细的注连绳(注：挂在神殿前表示禁止入内，或新年挂在门前辟邪的稻草绳)，几十张符咒四散在地上。

这间图书馆，就是之前树刚刚和“协会”签下契约，需要进行魔力净化的地方。

估计是“金翅院”想抢在“阿斯特拉尔”之前，在这里张好结界吧。就连四方形的护摩坛都摆出来了，可见“金翅院”打算利用这个机会一举击败“阿斯特拉尔”。

但是。

为什么这些僧侣都倒在地上呢。

准备的如此周全的“金翅院”，为何。

“全都是被吸取了精气呢……”

略微看了一眼僧侣们之后，奥尔德宾自言自语地说道。对于所有生物而言，最为重要的精气被吸走的话，哪怕没有受到任何外伤也一样会陷入濒死状态。身经干锤百炼的验僧们估计还不会死，但至少伤得不轻。

奥尔德宾完全无意出手帮忙，只是在后院里走着。

一步一步地，走着。

来到这里之前应该已经跑了不短的距离了，但男孩的呼吸没有丝毫的紊乱。

倒不如说，年幼的少年体内，一种冰冷而锋利的东西正在成熟。在地上一片倒下的人中间，能以丝毫不乱的步伐前进，也代表着他的精神力。

——突然。

男孩往旁边看了一眼。

他注视着图书馆的方向，皱起了眉头。

后门。

图书馆的后门开着。

“……哼。”

男孩轻轻地哼了一声。

奥尔德宾没有去碰那扇门，而是如流水一般滑进了门里。

当然，里面没有灯光。

唯一的照明只有从窗口射进来的月光，但奥尔德宾的脚步似乎没有丝毫的迟疑。

穿过职员专用的门，继续往里走。

“……”

他沉默着走过一列列书架。

身旁，只有无数的书本，沉睡在黑暗之中。

洒满了苍白的月光的图书馆里，看起来似乎如水族馆一般的静谧。而行走在其中的奥尔德宾，就一定是正在游览已经废弃的水族馆的唯

一的游客了。

男孩停下了脚步。

眼前出现的，是一直延伸到馆外的读书用的平台：

奥尔德宾的眼神显得更为冰冷。

前方传来了声音。

“欢迎加入夜晚的读书会。”

——一个和月光很相配的人影。

明明是春天，却还穿着厚重的毛皮大衣：虽然看不出来是什么动物的毛皮，但直接裹在凝脂般的皮肤上的皮毛似乎更加增添了主人的妖艳。黑色的头发带着馥郁的波浪，同样是黑色的口红则显得无比妖娆。

一个与其说是美丽，不如说奢华的女人。

虽然没有戴着任何的饰品，但她的存在本身就比任何宝石都要绚烂。这个女子大概是用从天而降的黑钻石雕刻而成的吧，她的美貌和肢体无一不让人如此联想。

女子的手里，拿着一本不知从什么地方找出来的德浯的画刊。

画着狼和幼小的少女的那本书，怎么看都像是《小红帽》。

“奥尔德也读书？你不是一向很怕麻烦的吗，今天还真奇怪呢。”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真是冷淡啊。”

女子快活地笑了起来。

那是充满了生命力的笑容。

“人家可是追着你过来的哦。”

没错，女子对着奥尔德宾如此低语着。

“没想到你跑到远东来了。一段时间不见，你逃得越来越快了嘛。唔，人果然是会成长的，”

女子看上去很是高兴地抖着身体，叹了口气。

仅仅是听这段对话的话，和老相识之间的寒喧没有什么区别，虽然有些特别，但至少女子的话语里包含的感情不像是假的。

但是，眼前的景象却是异常的。

因为——女子，是倒立着的。

没错，倒立着。

这个美女，正站在天花板上。

毛皮大衣无视重力的规则，裹在主人的身体上。只不过，一头长发倒是正常的向着地板的方向伸展着。

然后，在那头发的延长线上——正好是美女的头顶的地板上，躺着的是数小时前在“协会”和奥尔德宾不欢而散的“金翅院”的代表——那个叫做睿海的僧侣。

“……”

瞥了一眼地上的僧倡，奥尔德宾问道。

“你做了什么?”

“没什么。”

女子又笑。

充满了魅力的笑容。

看着那笑容，就让人感觉到，不仅仅是心，就连更重要的东西都会被夺去。

“他们吵到我读书了。所以我就吃了一顿简餐泄泄愤而已，顺便还活动了一下身子。饭后总是要运动一下的对吧。”

“饭后吗？”

“冷盆啊。”

倒立着的女子擦了擦嘴角。

“从那里下来，薄颈很累。”

“真过分呢。对着千里迢迢追着自己过来的人就没有一句感动的话吗？”

女子噘起嘴唇。

“那么，不下来也可以。”

奥尔德宾只是静静地说道。

“从这里消失吧。”

奥尔德宾的手伸进了大衣的口袋里。

几颗石子滚落到地板上。

如果树在这里的话，应该会害怕得发抖的吧。

一周前，差点让树死掉的，就是这几颗石子，以及刻在这些石于上面的符文文字。

也就是，“灾祸”的符文。

□H

“汝乃风！汝乃雹！汶乃灾祸！既如此，吞噬吧，HAGALAZ！”

黑色的风在图书馆内刮起。

风所到之处，地毯腐坏，书本化为尘土，人如果碰到的话，骨肉都会化为碾粉的吧。“灾祸”概念的具象化。

但是，面对着黑风，女子只是轻轻挠了挠脸颊。

“啊啊，真可惜真可惜。你还是老样子，不明白什么叫知识的价值啊。”

女子微微翘起嘴唇，手指伸进了毛皮下的胸部。

等手指拿出来之时，指间已经多了一枚装饰华丽的金币。

那枚金币的表面，也刻着一个文字。

□ I

“汝乃冰。”

女子缓缓地念道。

“汝乃冻结。汝乃停止。——既如此，阻挡吧，ISA。”

口中流淌而出的咒语赋予了文字真实的意义。

刻在金币上的文字蠕动起来，魔力形成的瞬间，黑风立刻消散开去。不，可以说是“灾祸”具象化的黑风——回，输给了“停止”具象化的㈩。

……相同的。

和奥尔德宾使用的是相同的符文魔法。

而且，奥尔德宾倾尽全力发出的魔法，她如同儿戏一般轻描淡写地就化解了。从这一点来看，她的“力量”明显要强于男孩。

“不过如此嘛。”

女子发表了自己的感想。

“不算差，但是奥尔德魔法的构成还欠火候。瞪人时候蛇眼神是蛮吓人的，但是魔法的构成，怎么说呢，脆弱?容易化解？啊啊，看来魔法师的魔法果然回体现出施法者的性格呢。”

花瓣一样的双唇微微翘起。

书本四散的纸页渐渐地落在了地上，这些就是奥尔德宾的黑风所产生的，唯一的效果。

“……闭嘴！”

“这个口头禅也和以前一样呢。”

女子耸了耸肩。

“我不是在批评你。回到我身边来吧。反正你跑到远东来，也不过是‘密密尔’在赶瘟神而已对吧？你过得想必也不舒服，我可以为你提供更舒服一点的地方哦。你也知道的，魔法结社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对吧？”

“……”

奥尔德宾腿一软，单膝跪在地上。

刚才的魔法被破解，他自己也承受了魔法的反冲——反弹回来的风。

越是强力的魔法，对于施法者的反冲就越强。更不要说HAGALAZ这一灾祸的具象化，奥尔德宾感受的疲劳也是理所当然。

“我不是早就告诉过你吗?魔法结社是多么丑陋的东西。”

——估计你也不知道，“阿斯特扯尔”是一个多么丑陋的组织吧?

这是奥尔德自己对树说过的话。

“……”

“好了好了，赌气也要有个限度。你的容身之处，从一开始就已经决定了只能是在我的身边。既然我已经来迎接你了，你自然也应该回

来了吧。”

女子伸出手。

白皙，柔软的手。

“闭嘴!”

奥尔德宾用力挥开了自己眼前的手。

“不要……靠近我!”

“哼哼。”

女子看上去很扫兴似的，眯起了一只眼睛。

几秒钟之后。

“那么，在你肯变乖之前，就让我再多折磨你一点吧。”

女子用甜美的声音低声说道。

变化陡生。

奥尔德宾颤抖了一下。

“啊……”

男孩在瑟瑟发抖。

牙齿不停地打架，额头上留下了冷汗。跪在地上的膝盖也开始摇晃，少年全身都在发抖。

“怎么了?想起来我的折磨了?”

女子很高兴地微笑着。

但是，奥尔德宾已经听不到她的声音了。

“啊……啊啊……”

压抑不住的害怕，从口中漏出。

控制不住瑟瑟发抖的身子。

控制不住不断打架的牙齿。

控制不住冷汗和呜咽。

……只有一点，自己知道得很清楚。

那就是，自己已经输了。在比魔法和内心都要来得更深的灵魂上，奥尔德宾·格尔沃茨已经输了，只是因为一句话，就让自己体内的某样根本性的东西崩断了。

自己从那时候开始，就已经是丧家之犬了。

“……哼哼。”

女子舔着嘴唇．注视着奥尔德宾。

“怎么了？再让我看看你的勇气嘛。你应该还能做点什么的吧。除了刚才那些可怜的，像是个普通得魔法师一样的把戏。”

女子嘲笑般地探过头来。

就在这时，她的脸突然向旁边看去。

“……你是谁？”

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的冰冷的声音，向那个方向传去。

图书馆的后门——奥尔德宾进来的地方。

那里，站着另一个少年。

伊庭树。

“你……”

奥尔德宾从嘶哑的嗓子里挤出了一点声音。

树脸色苍白，辩解般地说道。

“……不是的，那个……我沿着奥尔德跑走的方向追过来……就看到和尚们倒在外面……正好后门又开着……”

少年的话只说到一半。

树已经发觉了女子的异常。

他看到了。

可怕的，黑暗的魔力。

就算是对这一年来遇见过许多魔法师的树来说，散发着这么强大的黑暗魔力的对手，也还是第一次遇见。

似乎单单是看着就要被吸进去一样的，压倒性的黑暗。

树按着右眼的眼罩，虚弱的呻吟着。

“啊……”

“——哼，然后呢，你不逃跑吗?”

女子的声音更加加重了树的胆怯。

就算不是本来就胆小的树——换作一般人，此时也会立刻向女子说的一样掉头就跑的吧。赶快逃走吧，然后闭上眼睛堵住耳朵，把今天的事情全都忘掉。就算是看不到魔力的人，也会从女子的美貌中感到如此的异常。

事实上，树也的确后退了一步。

“……”

奥尔德宾闭上了眼睛。

(就是这样。)

就这样快逃吧。

逃到自己和她都追不到的地方去。

两步，三步，听到后退的声音继续传来，奥尔德宾放下心来。在短短的一瞬间里，他回想起了仅仅两个星期就要结束的，在日本的生活。

短短的一瞬间而已。

但是，脚步声在第三步的时候停了下来。

“怎么了?”

女子问道。

奥尔德宾也睁开了眼睛。

树停在了后门的门外：双手紧紧握住恨不得马上就要逃开的双腿．咬紧牙关看着这里。

“……因为……”

少年低声说道。

“恩?”

女子问道。树抬起了头。

“……因为奥尔德是，我的，社员。”

少年的脸色已经不能用苍白来形容了，而是几近于白蜡般毫无血色——但是，他却比任何人都要清晰地宣告着。

“……所以，我不能逃走。”

“——”

奥尔德宾睁大了眼睛。

脑子里拒绝理解少年正在说的话。

和自己一样，说不定比自己还要害怕的少年社长，为什么没有从后门逃走。为什么说着因为他是我的社员这种可笑的话，而留在这里。

思绪无法集中，大脑一片混乱之中的奥尔德宾，大声叫道。

“回去，Dummkopf!”

这是男孩全心全力地叫声

同时，男孩的手伸进了大衣的衣襟里——

“——真是的。”

就在此时，一个新的声音在图书馆里响起。

这个声音在一瞬间，就把图书馆里的无比忧郁的气氛，变成了舞会般华丽。

啪嗒，翅膀扇过。

“黑鸠？”

一只黑鸠从皱着眉头的女子的面前飞过，向着是树的正对面——图书馆正门的方向飞去。

然后，停在了那里出现的人影的手中。

没错。

一个人影，

首先看到的是金色的长发，然后是漆黑的礼服：

和女子穿的毛皮大衣同样是黑色，但两种黑色给人的感觉却全然不同。

这是凛凛的，清澈的黑色。勾画出各色纹章的金线和银线反射着淡淡的月光，在少女所在的空间里描绘出眼花缭乱的图案。

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第二个这样的她。

——安缇莉西亚·雷·梅札斯。

所罗门的末裔，“盖提亚”的首领。

“本来还想再看一会儿的，但既然变成了这种场面，就不能在袖手旁观了。”

召来了黑鸠的安缇莉西亚看着一片茫然的树，叹了一口气。

“哈哈。奥尔德啊，原来你一直是被监视着的啊。”

女子用余光瞟了一眼奥尔德宾，说道。

“没错，是穗波拜托我帮忙的。她说会在这种时候更换结社的人，一定藏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所以让我帮忙留心看着一点。不属于‘阿斯特拉尔’的我要在暗中进行监视是很容易的一件事情。”

“原来如此，真是什么地方都会有聪明的家伙啊。”

“……安缇莉西亚前辈。”

奥尔德宾欲言又止。

女子的视线立即移回了安缇莉西亚的身上，

“安缇莉西亚?”

“没错。”

安缇莉西亚提起裙子行了一个礼，嫣然一笑。

“我是安缇莉西亚·雷·梅札斯。您应该听说过我的名字吧——‘密密尔’的禁忌之子，崔斯莉亚。”

第四章 魔法师与暗之魔女

“——穗波，树果然还没回到事务所呢。”

黑羽摇了摇半透明的脑袋，把手机还给了穗波。

天上，穗波乘坐着扫帚，黑羽则是直接漂浮在空中。

去接树的两个人，既没有碰到少年也没有发现奥尔德。

树的手机很不幸地没有挺过奥尔德宾入社前引起的那一连串骚动中(至于没有买新的手机，则是因为“阿斯特拉尔”的财政上的问题。)

打电话到树的家里也没有人接。

“应该已经离开‘协会了’……”

“总觉得……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黑羽抱住了自己的肩膀。

她的直觉一向很准。

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比“阿斯特拉尔”的任何一个人都要准吧。作为曾经看到过那个世界的幽灵，少女的直觉甚至凌驾于一流的魔法师

之上。

而且，穗波也感觉到了。

未知的感觉。

大气中混杂着一丝在布留部市从来没有感到过的魔力。一种对于魔法师而言过于异常的魔力。

“……”

少女轻轻地摇摇头。

想得再多也没用。而且，如果是和奥尔德宾在一起的话，安缇莉西亚应该会跟着的。自己就是为了防止这种情况，才会去拜托她。

“对了，他们可能去看竞标的地点了。我们也去那里看看——”

话音嘎然而止。

穗波往下看去。

附近的电线杆旁出现了一个骑着摩托车的入影，正抬头看着自己。当然，一般人应该是看不见黑羽的，穗波坐着的扫帚上也刻着隐形的

欧甘文字(注：德鲁伊使用的文字，共20个字母)

那个人影摘下了头盔。

看到头盔下飘散的白发，黑羽睁大了眼镜。

“达芙奈。”

“——安缇莉西亚的仆人参见。”

穿着黑色紧身衣的美人鞠了一躬。

安缇莉西亚家的女仆总管——本人则一直坚持说自己是管家。同时也是“盖提亚”的得意门生，现在身在日本，是安缇莉西亚最为信任

的人物。

任由白发在夜风中飞扬，达芙奈开门见山地说出了来意。

“树先生和奥尔德宾先生，还有安缇莉西亚小姐，似乎遇到了‘密密尔’的禁忌之子——崔斯莉亚。”

“——”

穗波倒吸了一口冷气。

“怎么回事？！我的确有拜托安缇调查的，但这未免也太快了吧？而且”‘密密尔’的禁忌之子——”

“我也不知道具体的情况，只是受到安缇莉西亚小姐所托，转述了她的话而已。”

达芙奈的声音里带着真实的焦急。

作为一个绝对信赖主人的仆人才会有的焦急。

穗波听出了对方想要表达的意思，立即说道。

“能带路吗？”

“是”

达芙奈点了点头。

一片黑暗中的那一点白色，显得十分不详。达芙奈戴上头盔，发动了摩托车。

黑羽一边紧跟在后面，一边向穗波问道：

“穗波小姐，崔斯莉亚是?!”

“…………”

穗波没有马上回答。

少女双手紧握扫帚，甚至顾不及擦去额头上的冷汗。

“我……也只是听说过这个名字而已。但是，如果那些传言是真的话……”

在传言如果是真的前提下，少女继续说道。

“……那是一个真正的，吸血鬼。”

*

“——崔斯莉亚。”

女子依然站在天花板上，嘴里重复着这个名字。

“崔斯莉亚。崔斯莉亚。崔斯莉亚崔斯莉亚崔斯莉亚崔斯莉亚。——啊哈哈，真是荣幸。所罗门的公主居然也会知道我的名字吗。”

“‘密密尔’的吸血鬼的名字早已如雷贯耳。”

安缇莉西亚对着大笑的女子，殷勤地鞠了一躬。

两个人之间充满了肉眼看不见的压力。伴随着魔力的敌意的冲突。让人寒毛倒竖的能量以这两个人为中心旋转着。

然后。

“…………吸血，鬼?”．

一时间还没有真正理解这个词的含义的树。

少年忘记了惊讶，向着突然出现的少女问道。

“安缇莉西亚同学……这是怎么回事?”

“就是说，这个魔女是个最恶毒的怪物。”

怪物，安缇莉西亚说的很肯定。

在魔女中也算是位于顶层位置的安缇莉西亚，把眼前的女子称为怪物。

“这算是寒暄吗。”

女子——崔斯莉亚微微一笑。

“不算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对了，和‘盖提亚’的首领——历代的所罗门的后裔比起来，你还算是相当温和的呢。”

“我不想和你多说。”

安缇莉西亚的手缩进了礼服的袖子里。

然后从那里拿出了一个黄铜的壶。

安缇莉西亚把那个壶夹在手指之间，另一只手抓着胸前的“所罗门的五角星”，口中咏唱出复杂而精致的咒语。

“——I do strongely command three,by Beralanensis,Paumachia,and Apologle Sedes;by the Powerful

Priness,Genii,Lchide,and Ministers of the Tartarean Abode;and by the Chied Prince of the Seat of Apologia in the Ninth Leagion——”

所罗门王的魔法。

也就是唤起古代所罗门王所驱使的魔神的魔法。强大而凶恶的七十二魔神现在都任由安缇莉西亚掌控。

所以，安缇莉西亚自豪地大声说道。

“——来吧，马尔巴士。统领三十六军团的王者！”

“——来吧，艾利欧格！统治六十军团的坚强骑士！”

空气中产生了扭曲。

在安缇莉西亚支配下的魔神中也算是屈指可数的，只为了鲜血和战争而生的恶灵在空气中现身。

黄金的狮子和钢之骑士。

再加上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停在安缇莉西亚手边的黑鸠——沙克斯。

这三者的威势，就算没有胜过被称为崔斯莉亚的女子，至少也不会输给她了。

“虽然我不知道你是为了什么目的而来的，但是‘阿斯特拉尔’中也有我的股权。如果你要对其中的成员出手的话，就相当于是对‘盖提

亚’出手。”

“哼……这样啊。”

崔斯莉亚哼了一声。

“真麻烦……我只不过想把那个不肖弟子带回去而已嘛。”

女子指了指奥尔德宾。

安缇莉西亚挡在了还在不停发抖的后辈身前。

“从你刚才所做的一切来看，好像不是这样的吧。”

“啊啊。”

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崔斯莉亚摇了摇手。

“原来如此，你连那个也知道叼。那就没办法了。”

女子害羞似的说道。

虽然她的话里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但却更叫人不寒而粟。

女子的五指划过下垂到地板的长发。那一头过于滑顺的长发也给人以非人类的感觉。

“我只是想在把弟子接回去的同时……顺带，把这里的‘龙’吃掉，仅此而已。”

“……把‘龙’?”

崔斯莉亚转过头，看着说话的树。

“那么，您就是树·伊庭，‘阿斯特拉尔’现任社长咯。”

女子略为眯起眼睛，像是在估价一样上下打量着少年。

虽然美丽，但却难以捉摸的眼神。

就饶是食肉动物在注视着猎物时的眼神一样。

“怎么说?能把奥尔德交给我吗?如果那样的话，我就就此告别，你们也会省下不少麻烦吧。”

脸上虽然在笑，但女子的眼睛里却一点笑意都没有，几乎要让人产生一种错觉，似乎只要走神片刻，她就会把自己的喉咙撕开。

但是，

“……我，不要。”

树注视着那双眼睛，说道。

“作为社长……我拒绝。奥尔德宾·格尔沃茨是堂堂正正的‘ 阿斯特拉尔’的社员。”

“切，这样啊。”

女子咂了咂嘴。

非常轻微的，最多就像是请客被人拒绝了时的态度。

“没办法啊。”

崔斯莉亚的脚离开了天花板。

旋转了一百八十度之后，女子站到了和树等人相同的方向上。

崔斯莉亚第一次站到了地板上。

异变并非仅此而已。

女子的嘴唇里流出了大量的口水。

“哎……”

树睁大了眼睛。

大量的口水很快就积累到了明显不可能存在的数量，甚至流到了图书馆的地板上，毛皮大衣也被沾湿了。崔斯莉亚傲然地擦拭了奇书qinkan.net一下嘴

角。

“没办法了，吃吧。”

女子满面喜色地张开了嘴。

能看到她的嘴里长着可怕的白色长牙。

没错。

就像吸血鬼一样。

“马尔巴士！艾利欧格！”

在安缇莉西亚的命令之下，黄金狮子和骑士向前冲去：

如风似电的速度，几乎如同瞬间移动般，狮子和骑士的魔神杀到了崔斯莉亚的面前。

但是。

女子轻巧地眺过了狮子的头顶。

难以置信的反应速度，

虽然魔法师很强大，但是他们的肉体构造其实与常人无异。

或者说，他们或可驱使特殊的武术和技艺，但他们本身的肉体的强度并不会因此而变化。而且，眼前的女子身上完全没有使用过强化法

术的迹象。

那么就是说，这个女子的肉体已经远远超出了常识的界限。

“呵——!”

面带笑容的女子伴随着风声向安缇莉西亚逼近。

手刀已然挥起。

对于有着超越魔神的运动能力的她而言，哪怕是空手的手刀恐怕也会如妖刀—般锋利吧。至少，安缇莉西亚柔弱的肌肤是绝对挡不住的

。

唰。空气被割裂的声音。

利爪停在了安缇莉西亚头顶。

“OWE!!!!!!!!!!!!!!!!!!!!!!!!!!!!!!!!!! ”

“声音”在崔斯莉亚的正面炸裂开来。

同样身为所罗门的魔神的——黑鸠所发出的灾祸之音。

“——!”

正面受到诅咒呜叫的冲击，女子也不禁动摇了一下。在这种情况下，能正面承受沙克斯的禁忌之声而无大碍，已经说明了女子的强悍。

但是，一瞬间的动摇足以致命。

身为七十二魔神，决不会错过这种空档

骑士转过身，手中不破的长枪向着女子的死角刺去。正好是崔斯莉亚被“声音”所波及，无法做出回避的时侯：就算运动能力再发达，

这种情况下也无可能躲开。

尖利的声音响起。

那并不是长枪贯穿肉体的声音。

安缇莉西亚低喊了一句。

“怎么……可能……”

树也哑口无言。

在某种意义上而言，比任何魔法都具有震撼性的场景展现在二人面前。

崔斯莉亚转过头，用牙咬住了长枪的枪尖。

“……哼哼。”

从鼻子中发出的笑声显得更加令人不安。

女子的身体也跟着头转了过去，艾利欧格倾尽全力的一枪，竟然再也不能前进分毫。

然后，出乎意料的声音再度响起。

嘎吱……嘎吱……女子的嘴里传出的声音。

声音越来越尖锐——最后终于达到了顶峰。

枪，被咬碎了。

“吃掉了——？！”

艾利欧格的枪有着胜过钢的硬度，人类绝无可能咬碎。就算是被魔法强化过，也超过了树已知的限度。

“不错，真不愧是七十二魔神，很好吃么。”

崔斯莉亚舔了一下嘴唇，发表了自己的感想。

“……真是比传说中还要强的怪物啊。”

安缇莉西亚也叹了一口气。

这时，魔神已经从三个方向把崔斯莉亚围在了中间。

左边是黄金狮子马尔巴士。

右边是黑鸠沙克斯。

艾利欧格也聚集起灵体，修好了枪。

“但是，我也已经了解了你现在的力量了。如果还有什么杀手锏的话就快点用出来吧……不然的话，这次就轮到我的魔神享用了。”

魔神们身上散发着静静的压力。

在感受过女子的肉体能力，并考虑到对方有可能隐藏着的魔法之后，魔神们散发出的压力依然不减。

七十二魔神的可怕之处——同时也是操控他们的安缇莉西亚的可怕之处，正在于此。

无论面对什么样的对手，都不高估或低估对方，做该做的事，不做不该做的事。没有奇策，不走近路，只是踏踏实实地进行着身为王者

应有的战斗。

“盖提亚”。

作为所罗门王的后裔，经历过数千年洗礼的血和魔法使一个十六岁的少女也能够胜任这样的战斗。

但是。

“没关系。”

崔斯莉亚翘起了嘴角。

“怎么了?”

“没什么。只不过是想说，我已经赢了。”

“……?!”

瞬间，安缇利西亚颤抖了一下。

什么东西抓住了安缇莉西亚的脚。

那是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倒在图书馆地上的“金翅院”的代表——睿海。

但是，那真的是睿海吗?

两眼因为充血而通红，嘴里不断涌出泡沫。即使透过袈裟也可以清楚地看到衣服底下的肌肉异常的隆起，脚上传来的握力也远超常人。

“啊啊——!”

少女的嘴里发出了悲惨的叫声。

仅仅是指尖轻轻地一握，安缇莉西亚纤细的脚骨就已经快要承受不住了。

“不是有这种说法吗。被吸血鬼咬过的人也会变成吸血鬼。”

崔斯莉亚笑了。

女子的身体向前探出。

吸血鬼一手抓住想要回到主人身边帮忙的黑鸠的头，轻松地捏爆了开来。就算是有不死身的魔神，被完全摧毁了之后要复原也需要相当

长的时间。

然后闪过黄金狮子的爪牙，还有骑士的长枪。

崔斯莉亚的尖牙伸向少女。

“——?”

但是她突然停了下来。

一个人影，比魔神，甚至比崔斯莉亚还要快地插到了少女的身前。

“——安缇莉西亚同学？”

伊庭树。

一直在一旁颤抖着看着魔法大战的少年社长，比任何人都要快地作出了反应。这个事实让崔斯莉亚都大吃一惊。

少年踏出的，其实只有半步。

震脚踏穿了地板，带着旋转的拳头打向睿海。

五行拳三式。

钻拳。

地面上传来的螺旋形的反冲力传递到了少年的拳头上，打飞了僧侣的身体。在图书馆的地上摔出了数米远之后，被操纵的僧侣不再动弹

了。

“哦？”

崔斯莉亚很感兴趣地看着。

当然，对她来说，要打倒树是一件很轻松的事情。从女子刚才展示出来的运动能力来看，普通的拳法根本毫无作用。

但是女子似乎突然来了兴致。

她的双瞳里闪烁起了淡淡的光芒：

“原来不光是个花瓶啊……不过，其他的人也快要醒过来了哦?’

“哎?”

树突然觉得背后一寒。

空气中充满了异常的气氛。

突然，窗户被人打碎了。

在黑夜中出现的，是“金翅院”的僧侣们。

他们中的每一个都是双眼充血，像刚才的睿海一样失去了理智。僧侣们毫不顾忌被玻璃划破的袈裟和皮肤，涌进了图书馆。

“……”

被这番情景吓得失去血色的树不禁往后退了一步。

背上撞到了什么人。

“树……”

“……啊，安缇莉西亚同学……脚还好吗?”

“还有点痛……不过已经没关系了。树，你的手指出血了呢。”

“啊，刚才太集中了，没注意到……我的脚现在还在发软。”

“加油!”

少女恶作剧般地笑了起来。

两人背靠着背，掩护着另一个人的死角。一年来的经验让两人配合的丝丝入扣。

“马尔巴士和艾利欧格虽然还在，但是情况不太乐观啊。”

树知道安缇莉西亚想说什么，不禁咽了下口水。

所罗门的魔神是很强大，但也正因为如此，要持续控制他们也相当的困难。更不要说“金翅院”的僧侣们只是被操纵了而已，但是要手

下留情的话，对方的人数又太多了。

“我们……有机会逃走吗?”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安缇莉西亚冷静地判断了一下现状，轻轻点了点头：

“虽然很难，但如果只是要突围的话并不是没有办法。接下来就要看奥尔德的了……”

少女的视线悄悄向旁边看去。

但是，崔斯莉亚的反应更快，说道。

“还有一点。”

女子站在慢慢聚集过来的僧侣的中间，竖起一根手指。

“……我的肚子饿了。而且已经饿得忍不住了，就把这里吃掉吧。”

“把这里，吃掉?”

“所以……要加油活下去哦？”

女子笑了笑，用力地踩住地板。

啊呜，女子张开了嘴巴，嘴巴张得不是很大，但是配合尖牙和表情，看起来与异型无二。

当然，接下来的情景也是一样。

“哎……？！”

树看到，一种无形的东西正在被吸走。

正因为看到了，右眼才会有反应。

［看吧］

不成声音的声音在脑海里呐喊着。

“呜，啊……！”

树按住眼罩。

闪电劈在了视神经上。棘刺不停地啄穿着眼窝。与其说是疼痛，不如说是一种超过了所有感觉的冲击。

[看吧。视吧。观吧：那就是……]

右眼，无法移开。

那只眼睛透过眼罩，注视着崔斯莉亚。

‘啊哈哈哈哈哈……”

女子笑了。

嘲笑。嗤笑。

口水从她的牙间，从她的嘴里流出。

流过她的喉咙，流经她的胸脯，沾湿毛皮，淹没双脚。口水的数量是刚才的几倍，在崔斯莉亚的脚边积成了一个小小的水潭。

与此同时，吸血鬼的嘴里吸进了什么东西。

巨大的，莫大的，绝大的——却又模糊不清的能量流。

树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魔力。

崔斯莉亚正在吸收的，是魔力本身。

而且是让人难以置信的数量。就算一般的魔法师一百个人加在一起，或是安缇利西亚倾尽全部的魔力，也比不上这个女子现在所吸收的

魔力。

吸收的带来的代价是，枯萎。

枯萎。

枯萎。

枯萎。

枯萎。

维持着这片土地的最重要的——最为根本性的东西被这个女子所吮吸。

然后，土地枯萎了，也就意味着依存着土地而存在的东西也都枯萎了。

“墙壁……!”

安缇莉西亚喊道。

墙壁，柱子都开始崩裂。

本来就有的裂缝不断扩大，墙上的藤蔓枯萎下去，墙壁眼看着倾斜了起来。书架一个接着一个的倒下，天花板上的装潢材料开始剥落，

甚至内部的钢筋都开始扭曲。

树知道，图书馆整体都在崩坏。

仅仅因为被一个女子吞吃，这个建筑物就开始崩坏了。

“——树!到我身边来!”

似乎快要挺不住了，安缇莉西亚大喊道。

事实上，就算她还有魔神，也已经没有逃脱的时间了。只要错过了这个瞬间，结局就只能是被埋在瓦砾之下。

“奥尔德——!”

树伸出手。

——在手伸出的方向，

男孩发着抖。

“哎……”

树欲言又止。

奥尔德宾双手按着帽子，似平完全没有注意到周围的情况。只是一味地用力按着自己的帽子，不住地颤抖着。

同时，嘴里还在说着什么。

“……不要……”

树听到了这个词。

在崩塌的图书馆里，男孩的亭音清晰地传到了树的耳朵里。

“不要……不要折磨我……不要折磨我不要折磨我不要折磨我不要折磨我不要折磨我不要折磨我不要折磨我不要折磨我不要折磨我……

”

“……！”

手，停了下来。

树的思想也全部停了下来。

无法把这种状态下的奥尔德宾拉出来的树，僵在了原地。

“树!”

——远处传来安缇莉西亚的声音。

踌躇。

崩坏。

……决断。

“……不好意思，安缇莉西亚同学!你先逃!”

“树?!”

安缇莉西亚回过头来的一瞬间，树正好从地上一跃而起。

几乎同时，整个图书馆以读书台为中心，塌了下来。

2

穗波等人在布留部市的北部高速前进着。

达芙奈骑在摩托车上，穗波在扫帚上低空飞行，黑羽则紧紧跟在两人的身后。

如果是以前的黑羽，或许都跟不上这样的速度。远远超过了速度限制的达芙奈，在柏油路面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车胎痕，以近百公里的时

速前进着。

一般的魔法师的话，无论依靠什么样的魔法物品或是技术，都达不到这个速度。

但是黑羽跟上了。

虽然不像穗波那样游刃有余，但也没有被甩开。

这也要归功于来到“阿斯特拉尔”的这一年中所得到的经验。

“……嗯。”

黑羽重新认识了一下能在高速飞行状态下说话的自己。

“……吸血鬼……是怎么回事?”

黑羽向穗波问道。

“真的是……那种会吸血，会害怕十字架的东西么?”

‘这个么。”

穗波握着扫帚，回头向黑羽看去。

略微思考了一下之后，少女这样回答道。

“那种吸血鬼——真奈美所想的那种吸血鬼，估计是不存在的。”

“不存在吗?”

“害怕太阳和十字架，能变成雾和狼还有蝙蝠，吸别人的血把他们变成同类，你说的是这样的吸血鬼吧?这种吸血鬼的形象基本上都是后

世小说家的创作，嗯，与其说是创作，不如说是综合吧。”

“综合?”

“因为有很多原形。”

穗波在握住扫帚的手上加了一把力。

配合着前方的达芙奈，华丽地打了一个弯。

扫帚宛如一颗流星一般在夜空中划过。黑羽也连忙跟了上去，继续听着穗波的讲述。

“第一个是，吸血——吸精气的原形，梦魔。”

穗波一边集中精力操纵着扫帚，一边说道。

“那是中世纪的教会和修道士之间经常被提起的一种恶巍。害怕十字架啦太阳啦之类的神圣物品这一点，估计就是从这里起源的。”

“…………”

黑羽大概理解了。

夜晚，一般就是恶魔的时间。如果说吸血鬼在夜晚出没的形象是从恶魔而来的话，很容易让人接受。

“还有一个是，死而复生者。”

“这个在俄罗斯和波兰——也就是东欧比较常见：那里虽然实行土葬，但土地里的腐败菌很少，尸体有时不会腐烂，结果就造成了这种

传说吧。估计感染了黑死病而陷入假死状态的患者自己醒过来了一类的事件，也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所谓吸血鬼会传染，一般也就是指

这一类的病——其实东洋也有，真奈美你还记得去年发生的冬虫夏草的事件吧。”

“啁……是的。”

黑羽的灵体微微地晃了晃。

她还记得。

去年六月，她所遇到的赶尸入。不停地从墓地中复活起中国的死者——僵尸，攻击树等人的道士。

正因为自己也是死者，正因为自己是幽灵，黑羽能听见它们无穷的哀伤。

仔细想想的话，能使用骚灵现象这一“力量”也是从那时候开始的吧。

“对不起，让你想起不好的事情了?”

‘没有。”

黑羽很干脆地摇了摇头。

“我也是……出租魔法师之一，想要知道一些应该知道的事情而已。”

“哦。”

迎着扑面而来的强风，穗波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少女用一只手按住尖尖的法师帽，向前方看去。似乎离到目的地还要花上一段时间。

调整了一下呼吸之后，少女继续说了下去。

“最后，对于魔法师而言——”

黑羽竖起耳朵倾听着。

速度和风声都不会对于灵体状态下的她的听觉造成影响。

几分钟之后。

“那么，这次的那个叫做崔斯莉亚的人是哪一种……”

穗波对着提问的黑羽叹了口气。

“……估计，是全部。”

“哎?”

黑羽睁大了眼睛。

“可，可是，一开始你不是说我想象中的吸血鬼是不存在的吗?”

“的确是不存在；但是，崔斯莉亚是被称作‘密密尔’的吸血鬼的存在。既然不是凡人，而是魔法师们这样称呼她，那么她一定有着超

越常理的特征。”

黑羽沉默了一段时间。

穗波绝对不是那种会把事情搞得很夸张的人。

不管是多么复杂困难的事件，少女都能沉着冷静地看透事情的本质，构思对策。穗波的这种能力已经无数次的帮助过了“阿斯特拉尔”

和黑羽了。

这样的穗波会把叫做崔斯莉亚的魔法师称作超越常理的对手。

“那，那么，为什么这样的吸血鬼会出现在这里……”

“是啊。”

穗波点了点斗。

“崔斯莉亚——被称为‘密密尔’的禁忌之子的吸血鬼，为什么会到布留部市来呢。”

“……”

黑羽默默地思考着。

问题就在这里。

事态的变化过于急转直下了。本来应该是和“金翅院”的挑战竞标，结果变成了吸血鬼的袭击，而且那个吸血鬼还是让穗波都另眼相看

的危险的对手，实在是让人一下子难以接受。

虽说只要是和“阿斯特拉尔”有关的事件，基本上都会发生意外，但是这次的意外太大了。

而且一切的中心，可能就是那个男孩。

奥尔德宾·格尔沃茨。

从北欧的魔法结社“密密尔”转到了“阿斯特拉尔”的魔法师。

“——在‘密密尔’里，很早以前就流传着这样的黑色传闻。”

摩托车上的达芙奈说道。

能在高速行进中，而且还是戴着头盔的状态下和另外两人对话，这也是依靠魔法师特有的技术吧。似乎她曾经向穗波学过德鲁伊的穿墙

说话的技术。

穿过一切障碍，直接在脑中想起的声音。

“黑色传闻?”

穗波反问道。

“没错，崔斯莉亚和奥尔德宾·格尔沃茨就是在这些传闻中不断被人们提起的名字。”

达芙奈说道。

两个名字之间的关系。

达芙奈一边帮空中的两人整理着思路，一边平稳地驾驶着摩托。就算她现在立即去参加专业的摩托大赛，估计也是顶级的选手之一吧。

就在此时。

达芙奈的摩托车突然打横过来，擦着地面停了下来。

“达芙奈？！”

黑羽慌忙落在了地上。

但是达芙奈没有听到她的话。

她没有动。

坐在已经停了下来的摩托车上，一动不动。

她一直注视着三人前进方向上远方的某一点。

“怎么会……”

然后她的口中发出了悲怆的声音。

“安缇莉西亚小姐……!”

能远远地看见的在山脚下的建筑物——作为此行目的地的图书馆，在巨大的声音中崩塌了。

*

与此同时。

“——哎?!”

事务所里，正在迷迷糊糊地做着作业的美贯突然一惊。

少女慌慌忙忙地把脸从作业本上抬了起来，重新抓起了铅笔和橡皮。但是她的眼睛却一直看着窗外。

“……喵。”

“喵!”

“喵呜。”

“喵～～～～呜!”

四只猫也各自发出了声音。

玄武鼓起肚子，白虎竖起了浑身的毛，青龙立起了耳朵和尾巴，朱雀高高地抬起了头。

然后，猫屋敷——很罕见地稍稍睁开了眼睛，自言自语地说道。

“谁把……‘龙’给吃了?”

很巧，每个人看着的，都是布留部市北部的图书馆崩塌的地方。

3

温暖的春风吹过瓦砾的表面。

混凝土的碎块中间，夹杂着大量的书和书架。时不时地，会有几张破碎的书页随风飘起，宣告这片废墟原来的样子。

这里。

就是原来的图书馆。

“……‘龙’的精气，怎么会只有这么一点。”

一个人影出现在月光下，轻轻擦了擦嘴角。

毛皮大衣下的凝脂般的肌肤显得极为性感。这一片苍凉的废墟把这个女子的美貌衬托得更为突出。

当然，她就是崔斯莉亚。

“也就是说，在我开动之前，它就把灵脉封闭了吗。这里的‘龙’虽然很小，但似乎蛮有脑子的嘛。”

女子嘟囔着自己的思路。

似乎她是那种通过自言自语来整理思路的类型。崔斯莉亚把细长的食指搭在下巴上，陷入了独白之中。

“而且，我那个弟子似乎也逃掉了。本来还以为图书馆塌了之后在把他从瓦砾里面拉出来这样比较省事。哎呀艾呀，肚子饿之后又遇到

这种事，真让人不爽呢。”

崔斯莉亚无奈地摊开双手。

抱着自己的肩，演歌剧一般大声悲叹着。

不过，这也只不过几秒钟的事情。

很快她又舔了舔舌头，微笑了起来。

“算了，这种小事等我吃完饭之后再去想吧。”

毛皮大衣下的，一双玉足轻轻踏出。

之前一直在黑暗之中所以没有人注意到，她其实是光着脚的。不过女子身上除了毛皮大衣本来就没有任何其他的衣物。

她正准备就这样消失在黑夜里的时候——

“等一下。”

冰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崔斯莉亚转过身来：

这个动作也像在舞台上一样自然。似乎她打从一开始就知道那里有人，而且那些人会喊住自己。

崩塌的图书馆原来的停车场的位置上，出现了三个人影。

穿着摩托车手常见的紧身皮衣的女子，坐在刻着欧甘文字的扫帚上的魔女。在她们两个人之间，则飘着一个穿着薄风衣的半透明的灵体

。

那个穿着紧身皮衣的女子有着一头异样的白发。

“——哦，今晚遇到了不少有名人呢。”

崔斯莉亚歪了歪嘴唇，眯起了一只眼睛。

“那个白头发的，我认识你。你是刚才‘盖提亚’的首领——安缇莉西亚·雷·梅札斯的得力助手吧。好像是叫达芙奈对吧。”

“你把安缇莉西亚小姐怎么了?”

无视崔斯莉亚的台词，达芙奈开门见山地问道。

没有任何多余的辞藻，与其说是对话不如说是例行手续般的交谈。明显地可以看出她对于对手没有任何的感情和关心。

女吸血鬼耸了耸肩。

“噢噢，真可怕。估计被埋在那里了吧?我刚才注意力都集中到吃上面了，什么都没看见。”

“社长和奥尔德呢?”

这回发问的是穗波。

崔斯莉亚的视线从达芙奈身上移开，看向戴着法师帽的魔女。

“哦?这一位我似乎也有印象呢。”

女子歪过头想了想。

“啊——啊——你叫穗波对吧。那个家伙的前辈。这么说来他经常提起你呢。那个爱哭鬼自言自语的时候经常挂在嘴边的。这样啊这样

啊，你就是和安缇莉西亚一起的那个啊。”

“……你对奥尔德做了什么?”

穗波问的是崔斯莉亚话里的含义。

夜风中，混杂了敌意和魔力的味道。

月亮在穗波的头顶散发着皎洁的光芒。对于以月亮作为魔力源泉的魔女法术的使用者而言，现在正是能够发挥出最大实力的时候。

不知道是不是理解了穗波的话，崔斯莉亚只是在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

“没做什么啊，因为那个家伙是我的弟子嘛。”

“弟子?”

“没错。”

崔斯莉亚轻轻地点了点头。

像要吃人般的嘲笑，女子的笑容正如这个词面上的意思一样。长而尖的利牙探出了嘴外。

“要杀要剐都是我的自由。我一直以来都是这样‘教育’他的。这次也不例外。反正一直都是这样的，他也不是那种仅仅是被埋在瓦砾

下面就会死的人。”

“一直是……这样？”

穗波的声音中夹杂着怀疑。

对于魔法师而言，师徒关系是绝对的。

但是，那绝不是崔斯莉亚说的“要杀要剐都无所谓”的关系。那是一种为了探究魔法的奥妙，而去继承从始祖一代开始传承下来的神秘

知识的，神圣而坚固的关系。

如果她是奥尔德的老师的话，到底进行了怎样的“教育”呢。

然后。

“——崔斯莉亚，我再问你一次，你把安缇莉西亚小姐怎么了?”

达芙奈摘下了手套。

她的手指上戴着材质各异的戒指。铁，银，金，锡，青铜，每个戒指上都刻着精致的行星灵的魔法阵。

所罗门的护符魔法。

安缇莉西亚的魔法是唤起魔神，而达芙奈的魔法则是从魔神所象征的行星灵那里获得魔力。虽然单纯从魔力上而言比不上七十二魔神，

但实战用途上来说也是绝不逊色的高等魔法。

更不要说，施法者是达芙奈。

“不是说过了吗。可能被埋在地下了。”

崔斯莉亚向着瓦砾堆指了一下。

“不要开玩笑。”

达芙奈往前走了一步。

“安缇莉西亚小姐在附近的话我马上就能知道。不要说这种无聊的谎话。”

“哎呀，被揭穿了。”

崔斯莉亚敲了一下自己的脸颊。

“其实是被她逃掉了，现在在哪里我也不知道。不过，还真是倒霉呢。今天好不容易能吃上一顿大餐，结果还没吃好，现在饿得要死。

如果不快点去找点吃的话，肚子里的虫就要忍不住了哦。”

崔斯莉亚的睑上依然带着笑容。

从她知道达芙奈的名字，以及刚才的对话来看，估计她对达芙奈的实力也有所了解。但是，眼前的女子一直带着嘲弄的表情。

女子的肩膀在微微抖动着。

似乎是有什么可笑得不得了的事情一样。

“……”

达芙奈看起来已经不准备再和对方纠缠下去，她并没有问第三遍。

只是抬起了右手的食指，画了一个五芒星。

“王在汝之右，将王打入憎恨之日——！”

她的身体开始加速。

火星第4之护符。

象征着战争之星——火星的铁制戒指，赐予了达芙奈非同寻常的“力量”：也就是，“绝对的胜利”。现在的达芙奈的身体里蕴藏着能

够破开铁的力量，以及超越猛兽的速度。

崔斯莉亚什么也没做。

只是咧着嘴斜靠在身后的瓦砾堆上。

(那么，就去死吧——!)

达芙奈向着废墟冲去。

没有丝毫的扰豫，达芙奈的腿划着一道弧线向崔斯莉亚的头部踢去。超过了风速的黑色的皮靴划破空气，宛如一粒子弹。

抓住这个机会，穗波也行动了。

“我乞求！在我头顶之明月的加护以及力量之圆锥之下，击破东北方之灾厄！”榭寄生的箭从少女手中射出。

融合了凯尔特魔法和魔女魔法的精髓的一击，能够贯穿灵力的防护。箭魔力在月亮的祝福和力量之圆锥（法师的打尖帽）的增幅之下，

笔直地朝着敌人飞去。

“我也来——！”

少女的武器是，骚灵现象。

以强大的念动力，抬起许多的瓦砾，向着崔斯莉亚砸去。单纯而又强大的暴力。达芙奈是从正面扑来，榭寄生的箭矢从上放射来，而这

些瓦砾则是从左右包围了崔斯莉亚。

——打中了。

魔法击中肉体，打碎骨骼的感觉。

但是，那并不是崔斯莉亚。

女子背后的瓦砾中伸出许多的手臂，挡住了三个人的攻击。

“什么……!”

手臂向着地上的达芙奈抓了过去。

如果只有一两只的话，达芙奈应该是很容易躲开的。但是手臂越来越多，不仅是崔斯莉亚的身后，连周围的瓦砾都满是手臂。

“汝乃开始，汝乃引导之舶，汝乃光辉之松明——既如此，歌唱吧，KANUZ！”

崔斯莉亚取出金币，喊道。

□卜

奥尔德宾第一次与树相遇的时候也曾使用过的炎之符文。但是，在老师手里释放出来的火焰则宛如是有生命般的，向着达芙奈、穗波和

黑羽三个人衍伸出去。

“我撕裂我之肉体，我数我之骨。由此，汝将不会死亡！”

达芙奈的无名指上，锡的戒指正在闪闪发光。

木星第6之护符。能够保护主人不受任何地上的威胁的，木星王的护符。不可见的圆球立刻罩住了达芙奈的四周，地上的手臂也被推到了

一边。

“真奈美，到我身边来——!”

穗波则是选择了继续攻击。

“我重复！以不在天地之间的灵树的加护，击破东北方之灾厄！”

少女向着火焰掷出了槲寄生的箭。箭切开了火舌，在飞行的途中炸成了碎片。

槲寄生的散弹。

光靠手臂无法完全挡下的迎面攻击。

分裂成数十片的灵树的散弹命中了崔斯莉亚，在她的身上留下了无数伤口，血光四溅。箭中蕴含的“否定”的魔力浸透到了女子的体内

。沉重地打击了女子。曾经击退过无数敌人的穗波倾尽全力的一击，也让崔斯莉亚充分感受到了“力量”。

但是，也只是仅此而已了。

“啊哈哈哈哈!很好!很好！”

即使是在四溅的鲜血之中，女子的笑声也没有停止。她依然在用甚至可以称得上是优雅的动作在大笑着。

“你真的不错！在这种情况下不防守法反而继续攻击吗！没有相当的胆量和自信可是做不到啊！年纪轻轻就能如此，魔女，真的是魔女

，一定是魔女啊！怪不得奥尔德这个家伙会如此崇拜你！这次连我都不得不赞同他了！你很好，不能再好了穗波！”

女子满身是血地笑着。

身上的毛皮大衣，涂成黑色的嘴唇都已经染得血红，但是她依然快活地笑着。

穗波也被对方的样子吓了一跳。但凯尔特的魔女很快就想起了自己应该做什么。

“我重复——！”

少女从黑色的斗篷下拿出新的榭寄生的箭，又开始吟唱。

“很好！不给对手留下一点机会！也不作口舌之争吗！就是要这样，打不倒的对手就要打到它倒下为止!非常好!”

崔斯莉亚一边笑着一边跳了起来。

不用助跑就轻松跳到了三米高的空中，这是远远超过人类的能力。

几乎是瞬间移动般，崔斯莉亚出现在了穗波和黑羽的眼前。

“不过，也不要太得意了哦?”

“——?!”

满是鲜血的双手抓住了穗波和黑羽的脸。

就连本应碰不到的黑羽的灵体，也被崔斯莉亚轻而易举地抓在了手里。而且，黑羽发动的骚灵现象对她丝毫不起作用。

借着重力的作用，女子把穗波和黑羽砸到了地上。强烈的冲击贯穿了灵体和肉体——两名少女昏了过去。

当然，她们已经不可能再继续战斗了。

虽然极力保持着意识，但是冲击力麻痹了神经系统。就连黑羽的灵体也动弹不得。

“啊啊啊——!”

达芙奈从旁边一脚踢了过来。

借着冲锋力量的踢击，而且还蕴含着大量的魔力，足以让对手昏死过去。

“够了啦。”

崔斯莉亚保持着笑容，抬起了一只手。

看上没有用多少力气，但却轻易地挡下了达芙奈的腿，顺势把达芙奈摔了出去。

落地，然而身上并没有传来地面的冲击。

“响……!”

做是针叶树林一样的大量手臂抓住了达芙奈的身体。

“这是……”

让达芙奈吃惊的，不是手臂，而是那些手臂的主人。

残酷的景象。

手臂骨折，腿脚断裂的“金翅院”的僧侣们，在崔斯莉亚的命令之下从瓦砾中爬了出来。

很显然，这不是他们本人的意志。

茫然的眼光，耷拉出嘴外的舌头，破得不成样子的袈裟，浑身是血的身体。与其说是个人，不如说是用人的身体部件拼装起来的人偶，

极为亵渎的景象。

看到这种光景，谁都会想起来这个词的吧。

不死生物。

“刚才这些家伙一点忙都没帮上。我觉得麻烦，所以就把他钔丢在瓦砾堆里了，正好用来当我的盾牌。”

崔斯莉亚笑着。

十几个僧侣抓着达芙奈的身体。被操纵的僧倡们的力量也超越了肉体的极限。抓着达芙奈的手臂也都已经在内出血之下。呈现出奇怪的

紫黑色。

“……然后……你想干什么？”

穗波好不容易恢复了说话的能力。

“噢噢，你现在的表情很好。还没有放弃希望的表情。有趣，很有趣，我的血流得太多了，肚子很饿啊。”

空气中似乎带上了噼里啪啦的电流一样的感觉。

沉默盖住了整个废墟，只有被操纵的僧侣们的粗狂的呼吸声还在空虚地回荡着。

崔斯莉亚抖了抖肩膀。

“我说，你很想知道我对奥尔德作了什么对吧。”

女子单膝着地，在躺在地上的穗波的耳边低声说了什么。

“……”

“嗯，总之就是做了很多啦。能想到的事情基本都做了吧。然后呢，因为做得太多了，所以就厌倦了然后就扔掉了啊。”

“扔……掉了……？”

“啊啊，扔了，干干脆脆地扔掉了。奥尔德宾这个名字，我已经有好几年都没想起来过了。”

“那……为什么……”

“因为我不允许其他人把他捡过去啊。”

女子说的话实在太过于以自我为中心了。

“知道么，那个家伙已经做过我的玩具了，就相当于是有了我的记号的东西了。那么他的所有权以及其他的一切东西不就都是我的了吗?

就算我把他扔了，我也不允许其他人捡过去。”

“怎么……能……”

“你是想说这个叫任性?任性就任性嘛。那家伙不是也说过吗?魔法师就是要听从高位者的命令。我说过的事情，那家伙直到现在也还是

像个傻瓜一样遵守着对吧?日语里好像是叫做金科玉律对吧?”

女子的饶舌没有停止的意思。

嘴唇上沾上的鲜血似乎像是兴奋剂一样，崔斯莉亚兴致勃勃地继续说了下去。不过，既然她是被叫做吸血鬼的存在，这似乎也是很正常

的。

“那么……奥尔德……换了许多结社也是……”

“啁——，那个家伙逃得倒是挺快。而且，‘密密尔’也很坏啊‘密密尔’。我厌倦了之后一扔掉，他们马上就捡了回去。还让他去学

院什么的地方，变得稍微强了一点之后，又让他跑到别的结社去修行，让我很恼火呢。只要让我找到一个他修行过的地方，我就端掉一个。

啊——，奥尔德这家伙还说因为和他们签了契约，所以没法违背，这就更不行了。”

“……”

穗波无语。

这就是奥尔德宾转社的原因。

也是他所待过的地方每次都会出现失踪者的原因。不，真的只是失踪者而已吗?魔法结社有时会把荣誉看得比生命还重要。被不认识的对

手把结社端掉之后，活下来的人说不定会一起以死保全名誉。

这个女子，凭什么能说不是自己杀死了奥尔德宾曾经呆过的结社的所有人——!·

“怎么样怎么样?多少能理解一点了?当然不理解也没关系就是了，不过，你是个有趣的人。碰到一个有趣的对手，总是想让她了解一点

自己的事情的嘛。”

女子用舌头舔着嘴唇上的鲜血。

崔斯莉亚亮出长长的牙齿，说道。

“我会要回来。我要夺回来。所以，一切和他有关的东西我都会全部毁掉。不管是‘阿斯特拉尔’还是别的什么都一样。”

女子斩钉截铁地说道。

仅仅是出于想要要回自己的弟子的任性。

如果有人要妨碍她的任性，她就要毁灭对方。

“…………我不会……让你…………”

穗波抬起头。

少女勉强地转过依然麻痹的身体，注视着崔斯莉亚。哪怕是一根手指都动不了，少女的眼睛依然毫不退缩地盯着女吸血鬼。

“那个孩子……是我的后辈……也是同事……”

“你在说什么傻话。说起来，刚才那个社长似乎也说过类似的话。因为是自己的社员所以怎么怎么。你们是不是吃了什么不好的东西？

民以食为天啊？不过道教里好像确实有同源同食的说法就是了。”

说着，崔斯莉亚站了起来。

“你要……逃吗？”

“噢噢，噢噢，在这种情况下还能说出这样的话，很有精神嘛。不过，我肚子饿了，不能再陪你了。”

崔斯莉亚摇了摇手，向着废墟走去。

没走几步，她回过头来。

“还有，被吃掉的‘龙’……也快要开始骚动了哦。”

穗波皱起眉头，思考着对方的话里的意思。

就在这一瞬间。

大地，抖动了起来。

达芙奈和黑羽也睁大了眼睛看着这异常的景象。

“被活埋可是很痛苦的哦?”

崔斯莉亚临走前的最后一句话，也被大地的鸣动盖了过去。

——突然之间，剧烈的地震袭击了世界。

第五章 魔法师与怪物

——时不时地，会梦到那时候的事情。

英国，伦敦。

建造在乳白色的雾里的，华丽而潇洒的洋馆。

馆内，蒸馏机冒着烟，厚厚的魔法书带着羊皮纸的味道，无数被蜡和油纸包着的魔法物品排列在架子上。

在被称作学院的这个地方，奥尔德宾总是独来独往。

一个人的感觉很好。

自己专攻的符文魔法在入学的时候就已经基本学完了，也没什么需要教授教的了。

不是一个人的话，就睡不着。

既然是魔法师的学院，在里面的每一个人都怀有对于魔法的贪欲。

在现代社会里，走上了魔法这一异端的道路的他们，不可能会抑制自己的欲望。奥尔德宾的魔法被他们知道了的话，会被他们不停地追问到底的吧。光是问的话倒也罢了，但弄不好自己的行李和身体也会成为牺牲品的。

啊啊。

或许……自己是在害怕。

其实，奥尔德宾很讨厌魔法。

很讨厌这种烙印在自己的身体和精神里的，为他人所忌讳的充满历史沉重感的神秘。那些满怀欲望地追求着这样的魔法的同学，真的很可怕。

但是。

只有那两个人是例外。

“安缇大概不适合操作精细的魔法物品吧?所罗门王的魔法比起四大天使来更加接近行星灵，所以和学院的魔法物品八字不合吧。”

“这种事情怎么能当作在考试里输给你的借口!而且，四大天使也是遵从于七大行星的规则之下的，我会从这一点出发重新组合咒式，你等着看好了。”

这两个人经常会你一言我一语的吵着。

有时是在洋馆的后院。

有时是在山丘上的巨石阵里。

她们说的语言和以拉丁语为基础的西欧的语言不同，语法也很奇怪。等奥尔德宾知道那是一种叫做日语的远东地区的语菖，并开始自学，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只是。

那两个人——看起来似乎沐浴在之下。

和其他的学生，不，甚至和老师都不一样。

她们都是一边研究着自己的魔法，同时又不限于此。在学院数一数二的两人，却没有过于依赖魔法，没有沉迷于魔法，她们的视线，看得更加家园的东西。

更远，更远，更远。

在两人争吵的话里话外，她们一直在表达着这个意思。奥尔德宾是这样认为的。

所以。

仅仅是看着她们两个，奥尔德宾就会觉得轻松不少。

世界上的确还存在其他有价值的东西。

即使没有魔法，价值依然会在别的事物里存在。

然后……

——突如其来的激励的摇晃，打碎了梦境。

*

“奥……奥尔德！”

看着自己眼睛上方的娃娃脸，奥尔德宾皱起了眉头。

“你……为什么……”

“哎?那个，呃……你不记得了?”

树担心地问道。

他那个样子让人很不爽，但自己现在也没力气把他推开。

记忆依然很混乱。

奥尔德躺在地上，把手放到太阳穴边，试着稳定住眼前摇晃不定的景象。男孩咬紧牙关，强行逼着自己集中意识。

“这里……是?”

“嗯……估计，是我学校的教室里。”

树环视了一下四周。

似乎的确如此。

黑板，排列得很整齐的课桌。后面是放着卫生器具的柜子，对着走廊和校园那一面的墙上开着几扇玻璃窗。黑板的角落里，写着学校的名字。

“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学校里了，而且还发生了地震，安缇莉西亚同学倒在那里……”

“我们是被从那里……传送过来了吗。”

奥尔德宾向树的身边看去。

安缇莉西亚正躺在旁边。

少女似乎还没有恢复意识，原本就白皙的皮肤显得更加苍白。少女的呼吸很急促，礼服胸前的“所罗门的五角星”伴随着少女的呼吸一上一下。

“……”

奥尔德宾很清楚少女虚弱的原因。

七十二魔神也是因此才失去了魔力。和人类不同，对于完全由魔力构成的魔神们而言，那个女吸血鬼可以说是他们的天故。而且，跨越空间的魔法，不管是术式还是方法，都是最高难度的魔法之一。就算在事先有准备的情况下都很难使用，更不要说是在紧急关头用出来。

在如此恶劣的条件下，还能把众人传送到这里，足以证明安缇莉西亚的魔力非凡。

同时，奥尔德宾还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那么，这里就是——龙穴吗。”

“龙穴……就是力量源点……对吗?”

“原来你还知道这个词啊。”

“呃，穗波曾经教过……在上次闹鬼事件的时候我也问过。当时她说因为布留部市里有灵脉穿过，所以这种小型的龙穴有很多。”

简而言之，就是灵脉中的魔力泄漏的地点。

刚才的图书馆也是其中之一所以才会出现魔力的泄漏，需要定期的净化。

估计，树所在的高中也是龙穴之一吧。

“她利用魔神的力量，沿着灵脉把我们传送到了这里。沿着魔力流传送，可以把术式的结构复杂度和魔力负担减到最低程度。真不愧是前辈。”

“原来如此。”

树抚摸者安缇莉西亚的头发。

奥尔德宾似乎看到树的手一放上去，少女痛苦的表情顿时就减轻了不少。

“我明明让她自己先逃的……但她却在那种情况下……救了我和奥尔德……”

树低声地话语沿着教室的地面流淌着。那是充满慈爱和感谢的，很像这个少年应该说出来的话语。

但是，这句话却带来出乎意料的后果。

“救，我……？”

奥尔德宾说着，突然疆在了原地。

（——！）

他想起来了。

刚才自己在老师面前时的样子。

蹲在地上，抱着头，堵住耳朵——他们一定听到了自己的哭喊声。

——不要……不要折磨我……不要折磨我不要折磨我不要折磨我不要折磨我不要折磨我不要折磨我不要折磨我不要折磨我不要折磨我……”

“——!”

“恩，奥尔德?现在不能睡过去啊……”

树转过身。

“你!”

奥尔德宾咬着牙抓住了树的衣服。

“哇!”

“你还记得对吧!你!”

奥尔德宾勉强抬起上半身，用手抓住了树。但男孩的拳头几乎没有什么力气，倒像是倒在树的身上似的。

“什，什么……?”

“我……跪在那家伙面前……呻吟的样子，你看到了对吧?”

“啊……”

树睁大了眼睛。

答案已经写在了他的睑上，而且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写着。

“哈……”

奥尔德宾干干地笑了一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笑，笑。

像是看到了什么可笑的东西似的，像是突然挣脱了某个无形的枷锁似的，男孩大笑着。

“响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阿哈哈哈哈……”

这笑声，不知为何似乎和那个女吸血鬼——崔斯莉亚的笑声有些相似。

那个老师在男孩身上留下的影子似乎总也挥之不去。

“怎么了，你不嘲笑我吗?”

奥尔德宾终于止住笑，说道。

他抬头看着树，牙关紧咬。

“一直说你是胆小鬼的我，趾高气扬的我，也不过是那个样子而已!那么无能，那么没种，那么难看!”

奥尔德宾大声地喊道。

“你笑我啊!”

男孩把全身的力量都压在了抓住树胸口的那只手上。

其实现在的他依然是浑身无力，但他就是不肯放手。似乎这一瞬间关乎着自己所活过所有的岁月。

“笑我无能，笑我可怜啊！笑我滑稽，笑我悲哀啊!尽管笑啊!随便你怎么笑都行。”

“……”

树一言不发。

少年只是看着奥尔德宾。

“那么……为什么。那个人会是奥尔德宾的老师？”

“——”

奥尔德宾说不出话来，但并不是因为少年的问题。

而是因为提出问题的树，尽管被男孩抓着胸口，但依然轻轻地抚摸着安缇莉西亚。少年无比珍惜地握紧着依然没有恢复意识的安缇莉西亚的手。

目光无法离开。

这样的少年，像是变成了一个奥尔德宾完全不认识的人，让男孩的目光一刻都无法移开。

然后，再一次地，少年问道。

“为什么……伤害了安缇莉西亚同学的那个人，会是你的老师?”

“……”

奥尔德宾寻找着合适的词汇，却徒劳无功。

树的话，安静但又坚决地，刺穿了奥尔德宾·格尔沃茨的胸口。

2

月光下，一个女子在奔跑。

她轻松地跑过因地震而裂开的柏油路，越过破裂的草地。女子那矫健而奔放的身姿，似乎是在告诉别人，这种程度的障碍，在她出生的土地上是再正常不过的。

身上都是血。

槲寄生散弹的一击，确确实实地伤害到了崔斯莉亚。皮肤被撕裂，肉体炸开，可谓是遍体鳞伤。

但是。

一边跑着，她的伤口一边在愈合。

虽说数量很少，但是吃了“龙”还是有效果的。

充盈着全身的麾力，驱使着伤口处长出肉芽，长出新皮。这种过程中的疼痛对于崔斯莉亚来说，更像是快感。

(她们……应该死了吧)

薄痛让她想起了这件事。

这么强烈的地震，还有那堆图书馆的瓦砾。

射出槲寄生散弹的魔女——穗波和达芙奈她们，肯定已经被瓦砾所吞没了吧。地震的破坏力比自己预计的还要大，这显示出了这里的“龙”的强大，让崔斯莉亚很高兴。但同时，她也感受到了失去猎物的寂寞。

“算了，这也是没办法。”

女子对自己说。

她的声音里很快又找回了原先那种昂扬。

猎人的感觉。

正在追踪最好也最为难缠的猎物时的，猎入的感觉：

啊啊，对了。

还有别的猎物。

带着奥尔德宾逃进了魔力流里的所罗门的公主——安缇莉西亚·雷·梅札斯。

赤手空拳向自己挑战的愚者，“阿斯特拉尔”的社长——伊寂树。

“呵呵呵呵呵呵呵……”

笑声在黑夜里四溢。

或许，这就是自己为什么抛弃了奥尔德宾。因为自己有预感，他一定会把这样的猎物带到自己的眼前，所以自己才会放他出去。

“呵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越来越响。

崔斯莉亚体内甜蜜的喜悦和兴奋也比例增长。

清楚得很。

对于这种行为乐在其中的自己是异端这件事，崔斯莉亚清除得很。

魔法师仅仅是对魔法师充满了贪欲，并不是要成为一个堕落的人。那最多是个“结果”而不是像崔斯莉亚这样，把那当作“前提”。

我要破坏，崔斯莉亚想着。

我要破坏。

我要破坏。

我要破坏。

我要杀戮我要抢夺我要侵犯我要占有我要吃我要刺我要剜我要打我要砸我要烧我要击溃我要吸吮我要污染我要品尝我要喝干我要撕裂我要咬碎我要切开我要追踪我要把全部全部全部全部全部全部全部全部全部全部全部全部的一切都吸干。

(啊啊……)

恍惚中，崔斯莉亚回想起了以前的事。

但是在自己的回忆中，找不到自己堕落的要素。

自己的家庭作为魔法师而言算是比较优秀的，但相比起其它的魔法师也没有太大的差别。甚至，在崔斯莉亚靠不住的感觉里来说，自己家还算是比较正统的。自己的记忆里找不到什么类似于精神病史之类的离经叛道的事情。

也就是说。

崔斯莉亚从一开始就是这样。

不需要什么理由。

也不需要什么意义。

自己想成为一个猎人，想成为一只野兽。想玩弄猎物追杀猎物——想成为一个怪物，仅此而已。

(吃吧)

自己想到。

好不容易到手的猎物，一定要好好品尝，要细细地品尝。不管是弟子还是同伴还是“龙”，统统都要吃掉。舔干净，吸于净，吃干净。

然后——崔斯莉亚爱着这样的自己，爱得不得了。

*

面对树的问题，奥尔德宾沉默了一段时间。

“……”

树也一言不发地等着。

教室的窗没关，温暖的夜风从窗户里吹进了教室。风中带着春天的颜色——几瓣校园里的樱花树的花瓣。

树胸口的手松开了。

男孩平淡地回答道。

“八年前，崔斯莉亚……提出了要求活祭品。”

“活，祭品?”

树重复了一遍，奥尔德宾点了点头。

“黑暗森林……你也看见过的。”

“啊……”

树按住了眼罩。

初见奥尔德宾的时候，断断续续地看到的梦。

那个梦，忧郁而黑暗的森林之中，尸体和尸体和尸体和尸体和——贪婪地喝着血的怪物。

“崔斯莉亚在‘密密尔’之中本来就是很特殊的存在。做为结社顾问，在几个支部自由的来往。每隔几年才会露面—次，提出奇怪的要求，同时指导一些符文的奥秘作为回报——她总是这样。虽然在哪里都不受欢迎，但是谁都想一睹她的秘术，大抵上就是这样一种关系。

奥尔德宾的声音听起来很疲倦。

“然后突然有一天……她提出了奇怪的要求。”

“就是……活祭品？”

“对。说是想多点试验，所以要活人的祭品。”

奥尔德宾的肩膀微微发抖，似乎正在说着什么可笑的事情。

“那，那，奥尔德得结社……”

“我所在的支部……拒绝了。”

“啊”

“虽然同属‘密密尔’而且对方是高阶的魔法师，但这种要求实在难以让人答应。他们就是这样说的。崔斯莉亚也笑着点了点头。”

奥尔德宾停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说了下去。

“她笑着点了点头……杀光了所有人。”

“——!”

树惊讶地睁圆了眼睛。

“那，那……”

“很巧，只有我活了下来。对于崔斯莉亚来说，可能当时她突然心血来潮，要么就是她从我活了下来这件事里看出了魔法的因素。总之她逼着我成为了她的弟子。哈哈，我能拒绝吗。那时的我只有六岁。身边的家人朋友老师就这样被人杀了，那已经不能说是打击还是别的什么了，当时的我完全就傻掉了。那之后的几年，我一直称呼崔斯莉亚为老师，跟着她旅行什么的。”

奥尔德宾一口气说了长长的一段，像是在倾诉胸中压抑已久的情绪一样。

“然后，我被抛弃了。”

“被抛弃了……为什么?”

看着再次瞪大了眼睛的树，奥尔德宾用鼻子哼了一声。

“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原因。她只不过是说自己觉得厌倦了，然后就把我扔到了街上。然后，我能去的地方……哈哈，可笑吧。最后，我还是只能回到‘密密尔’去。对‘密密尔’那边来说，我原来是他们支部的一员，又是崔斯莉亚的弟子，他们也不能装作不知道。但是，他们又不想把我留在身边，没办法，只好让我去了学院。”

这就是奥尔德宾会去学院的理由。

只不过是和赶瘟神一样性质的理由。无论去那里都不是由男孩的意志所能决定的，他只不过是随波逐流而已。

“不过，倒也不坏。”

奥尔德宾加了一句。

“学院的生活也不是那么糟糕。没有人来管我，崔斯莉亚灌输给我的符文魔法也是货真价实的。因此想要利用我的能力的结社也是有的，对于‘密密尔’来说当然是求之不得。马上就把我送到了那些结社里去了。”

奥尔德宾的眼神微微动摇了一下。

“然后……那些结社又都被崔斯莉亚捣毁了。”

“?!但，但是，奥尔德宾不是被她抛弃了——”

“啊，我是被抛弃了。但是……对那个人来说，一定认为就算扔了也还是属于她的东西。所以，她不能忍受别人捡过去。”

巧的是，一小时之前，崔斯莉亚也对穗波说过相同的话。

弟子正确地领悟了老师的想法。但这不过是徒增绝望罢了。

这种领悟只不过是让奥尔德宾知道了，无论自己到哪个结社，那个结社都会被崔斯莉亚摧毁的。

“……”

树无语。

他实在无法理解女吸血嵬得精神世界，只能僵在原地。

“‘密密尔’就利用了这一点。’

奥尔德宾说道。

“他们让我尽量往远处走，如果逃的掉的话就逃，如果被崔斯莉亚抓到，然后那个结社被摧毁，对他们们来说也好。‘阿斯特拉尔’……在某种意义上，是不太受欢迎的吧？”

“……”

正中要害。

“阿斯特拉尔”在“协会”说辖之下的诸多魔法结社中也是过于特异的集团。

——“你还不知道自己是多么不合理的结社的首领？你知道‘阿斯特拉尔’给魔法界带来了多大的威胁吗？”

那个时候奥尔德宾的话，树现在才真正的体会到了。

也就是说，就算被摧毁了也没关系——甚至是被摧毁了更好，“密密尔”就是这么打算的。

“……可笑吧？”

奥尔德宾作出了结论。

然后男孩慢慢地站了起来。

说了这么长时间的话，多少恢复了一些体力。可能还不能跑步，不过走走是没问题了。

“奥尔德?”

“既然知道了这些，就没有理由再包庇我了吧。只要把我交给崔斯莉亚，一切问题都解决了。不过，那个家伙是有人看到她，就会把那人杀了的，所以还是我一个人去吧。”

男孩转过身，向着教室的门走去。

有人握住了他的手。

“不行。”

依旧蹲在地上的树，拉住了奥尔德宾。

“什么意思。”

奥尔德宾不耐烦地回过头。

“那么，为什么……”

树开口说道。

“为什么……奥尔德会说自己可怜呢?”

“什——”

这次，轮到奥尔德宾说不出话来了。

笑我可怜啊，这是自己刚才说过的话，这不也是所有对话的前提吗。自己不正是为了让对方能够理解无能的自己，才会把那些无聊的过去的事说出来的吗。

树直视着奥尔德宾，问道。

“明明自己什么都没有错，那么奥尔德，你为什么会觉得自己可怜呢?”

“开什么玩笑!”

奥尔德宾激动地甩开了手。

“所有的一切都被别人决定好了，自己只能随波逐流任人玩弄!到最后，仅仅是罪魁祸首出现在眼前，就吓得只能蹲在地上!这不叫可怜叫什么!”

男孩大声叫道。

“这都不叫可怜的话!我算是什么!”

帽子两旁的护耳在空中飞舞着。

不知为什么，在树看来，男孩的态度就像是很小的孩子在哭闹着发泄不满一样。

“我什么都没有做错吧!为什么我要成为现在这样!”

“…………”

树明白了。

奥尔德宾并不喜欢魔法师的世界。

他说过听从高阶的魔法才是正确的，但他并不相信这一点。

倒不如说是，正好相反。

正因为讨厌，所以如果不说服自己那是正确的话，就接受不了。

自己会如此痛苦，也是因为那是这个世界的正确的道理，他通过这种想法来保护自己。

很不合理当作正义，相信着自己总有一天会得到救赎的。

“……可是，那些始终是谎言阿。”

树静静地说道。

“你……！”

“我知道。”

树一边回忆一边说。

这一年来的事情。

一边回忆着自己帮过的人和自己没能帮到的人，一边说。

“我知道魔法师的世界是非常辛苦，非常伤感，非常可怕的地方。我有时也会觉得这样的一个地方是错误的。”

树抬起头，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

“但是……那个世界里并不只有这些。”

“我才——!”

“就像奥尔德……你如此讨厌加入‘阿斯特拉尔’，也是因为不想给穗波和安缇莉西亚同学添麻烦对吧?”

树微笑着，看着扭过头去的奥尔德宾。

他应该知道崔斯莉亚有可能会追来。

所以为了不让穗波和安缇莉西亚——自己所憧憬的前辈受到伤害，他想要抢先一步毁了“阿斯特拉尔”。

想要取树的性命，也是为了如此吧。

手段虽然很粗暴，但最初的动机却是纯粹而又高尚的。

既然如此，树就能说出口。

“是这样的话……我，就不会笑你。”

“……”

奥尔德宾的脸扭曲着，看上去甚至有些滑稽。

——“嘲笑我啊!”

——“笑我无能，笑我可怜啊!笑我滑稽！笑我悲哀啊!尽管笑啊!随便你怎么笑都行!”

说了这些话的自己，现在正站在这里。

害怕那个女子，完全无法抵抗，只能蹲在她面前的自己，谁都不会给与肯定的评价吧。

但是。

现在，树说了。

“奥尔德尝试去战斗了，对于这样的结果，我不会去嘲笑。”

恬淡的，温柔的笑容。

这绝不是少年的无知，对于魔法的世界，对于那些可怕而又严酷的事实，他不可能一无所知。

那么……为什么这个少年，还能露出如此的微笑呢。

奥尔德宾一动不动地，开口问道。

“你是……笨蛋么。”

“经常被别人这么说。”

树挠了挠头。

“穗波、安缇莉西亚同学，她们都经常说类似的话；不过，事到如今也改不过来了。呃，我作为社长说不定真的是个问题——”

少年眨着眼睛。

然后。

一边苦笑着，一边伸出了手。

“回‘阿斯特拉尔’的事务所吧。穗波和猫屋敷一定会有办法的。”

“……”

奥尔德没有理睬伸过来的手。

但是，树没有把手收回去。

他在等，等着男孩心中的波涛恢复平静。

“……Dummkopf。”

奥尔德宾又用德语骂了一句。

然后，两个人的手真要握在一起。

“不行哦，太迟了。”

女子的声音在教室里响起。

一只乌鸦拍打着翅膀从开着的窗户里飞了进来。

不，不是乌鸦。

它身上的不是翅膀，而是长着爪子的飞膜。尖尖的耳朵翘在脑后，嘴里长着长牙。

一只蝙蝠。

当然，在布留部市是不应该看到这种蝙蝠的。

“使徒——！”

奥尔德宾颤抖起来。

“哈哈哈哈，终于让我找到了。我就知道传送得那么急的话，应该就在灵脉的附近的。”

蝙蝠露出尖牙，口中发出的声音毫无疑问是崔斯莉亚的

崔斯莉亚用低沉而又干枯的声音嘲笑着。

“吸血，鬼……”

“你刚才说穗波和那个谁谁一定会有办法的?”

崔斯莉亚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对树说道。

“——不过，就在刚才，那个穗波可是被活埋了哦?”

3

树花了几秒钟时间，才完全理解了崔斯莉亚的话。

“穗波……被……?”

少年的声音动摇了。

对树来说，少女可以说是绝对的存在。

对于奥尔德宾来说似乎也是一样，男孩忘记了对崔斯莉亚的恐惧，茫然地站在原地。

也许，在某种意义上来说，男孩受到的打击要更大。毕竟，为了守护自己的前辈，他曾经甚至不惜要去杀人。

“为什么．穗波她!”

“哦?我可只是正当防卫哦．因为她一定要知道我把躺在那边的安缇莉西亚还有奥尔德宾怎么样了，我嫌麻烦就把她解决掉了。顺带还把那两个叫达荚奈和黑羽的魔女和幽灵解决掉了。啊啊，她们很不错呢。她们的抵抗真的很不错呢。让我很疼很疼很疼……感觉真好。”

女子的声调里有一种恍惚的感觉。

应和着女子的声音，蝙蝠们开始聚集过来。

几十只，几百只的蝙蝠，一边发出不吉利的叫声一边拍打着黑色的翅膀，包围了整个校园。

“……我马上就来了，呆在那里不要动哦?”

女子的低语让人不禁感觉背上一冷。

同时，蝙蝠群飞了起来。

黑色的野兽们卷着黑色的漩涡从四面八方向树等人袭击了过来。

那些不是一般的蝙蝠，被崔斯莉亚赋予了魔力的这些野兽，可以轻易地撕裂人类的身体。

“哇!”

树连忙挡在安缇莉西亚身前，一群蝙蝠正好从他身边飞过。

就像是枪一样的密集阵形。

无数的牙齿咬穿了课桌，无数的爪子撕裂了椅子，高中教室里常见的坚固的桌椅一瞬间就变成一堆碎片。

(被他们围上了的话……只有死路一条……?!)

眼前令人恐怖的景象给了树动力。

“啊啊啊啊!”

少年大吼。

他踏出半步，震脚，整个地板都为之晃动。

像是机器人一样，少年保持着腰腿的姿势，从地面传来的反冲力以螺旋状的形式从掌中释放了出来。

五行拳三式。

钻拳。

被掌力击飞的课桌打散了密集的蝙蝠群。树抓住这个空袭，把安缇莉西亚背在背上。

“趁现在……快走……！”

“！”

奥尔德宾也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两人踢开门，冲到了走廊上。

然后。

“这里也有——吗！”

树呻吟起来。

教学楼的走廊里也满是蝙蝠。

没有灯光的走廊上，因为堆满了蝙蝠而显得更加漆黑，只有一点点从校外传夹的灯光照亮了它们的样子。

嘶嘶嘶嘶嘶嘶嘶!

蝙蝠们嘶叫着。

飞在空中的蝙蝠的数量是教室里的几倍。

走廊的天花板和地板都被翅膀所覆盖，想要躲开已经是不可能的了。仅仅是拍打翅膀的声音就让人感觉整个走廊都在扭曲。

“哇啊啊啊啊!”

“让开，Dummkopf!”

奥尔德宾从大衣里掏出了一块小石子。

刻着符文的石子。

样子很像罗马字母的H的——

“汝乃风暴！汝乃冰雹！汝乃灾祸！既如此，吞噬吧，HAGALAZ!”

咒语赐于了符文含义，产生了灾祸的黑风。

盖住了从天花板到地板的每一寸空间的阵形，反而成为了蝙蝠们的弱点。

避无可避地，几乎所有的蝙蝠都被卷进了黑风之中。皮肤腐烂，骨肉分离，临死前，它们充分体会到了HAGALAZ的意思。

“呜哇……”

“过来!”

树刚要惊叹地用手捂住嘴，就被奥尔德宾一把拉走了。

两人跟在黑风的后面穿过走廊，被扯成一片片的教室的门帘四散在两人的脚边。

跑啊。

跑。

“那边右拐!”

树大喊，奥尔德宾反射性地照做了。

刚刚转过弯，身边的教室里就飞出了蝙蝠，走廊里又响起了蝙蝠们狂乱的叫声。

两人无视于背后传来的叫声，一步六阶地从楼梯上冲了下去。

与其说是走下去，不如说是掉下去更为贴切。

几乎是接近自由落体的速度。

自己从没想过会在每天都要走过楼梯上上演如此的惊险动作剧，只要踏错了一步，就会和背上的的安缇莉西亚一起眼狠狠撞在墙上。

“哇，哇，哇……”

喉咙里传来阵阵干枯的感觉。

而且，蝙蝠们的猛攻一直就没有停止过。

它们的数量太多了，不管树和奥尔德宾打退多少，马上就会有更多的蝙蝠更快地涌上来。

所以，只有逃得更快才行。

“奥尔德……没事的？！”

“我还不需要轮到你来担心。”

“但，但是！刚才你看起来光是站着就很辛苦的样子！”

“闭嘴！”

一喝之下，树沉默了下来。

两人时而往身后仍出一个符文，时而踢过去一个灭火器，竭尽所能地一边减缓蝙蝠的来势，一边向着出口冲去。

（来得，及吗——？）

一瞬之间，树的眼睛里看到了希望。

借着从楼梯上冲下来的势头，从鞋柜穿过。虽然有点对不起老师，但现在也之好一脚踢破后门，冲进校园里。

“只要跑出这里——!”

话音未落。

“……很可惜。”

迎接三人的，是一个轻松的声音。

“哎……”

“呜……”

树和奥尔德宾回过头去。

校园里洒满了皎洁的月光，看上去宛如一片洁白的湖面。而那湖面上，还飘着无数淡粉色的碎片。

樱花。

校园里盛开的樱花。比染井吉野樱的开花期还要晚的八重樱，现在正好是花期。

而，站在在这一切的中间的，是那个女吸血鬼。

更加接近原种的樱花的花瓣——不知是该说意外还是该说当然地——和女子的样子很像。每一秒钟都在碎去的淡桃色的花瓣，就像是发现了自己的同类一样，祝福着崔斯莉亚的美貌。

“你们好，真高兴这么快就能再见。”

崔斯莉亚露出尖利的牙齿，笑着说道。

那种笑容不像是人类，更像是某种美丽的野兽。狰拧和残酷并存的笑容，比任何妆容都要让女子引入注目。

她伸手抓过几枚空中的花瓣，放进嘴里。

一边津津有味地嚼着，一边仰望着夜空。

“而且，正好。这里也是龙穴吧?庆祝弟子归来的同时还可以饱餐一顿，感觉不坏呢。”

“饱餐……?”

没有听懂是什么意思的树，依然因为对方平静的话语背后潜藏的杀机吓得浑身发抖。

“就是把‘龙’吃掉。”

奥尔德宾说道。

“那，那……就像刚才的图书馆一样?会发生地震，然后整个学校都会倒掉?!”

“不止这么简单。”

奥尔德宾冷冷地打断了树的话。

他的视线一直盯着崔斯莉亚。尽管藏在大衣底下，但树依然可以感觉到男孩的双腿在微微颤抖。

“这个女的把‘龙’吃了的话，这片土地就会枯萎。你不是用妖精眼看到过了吗。我所在的土地被吃了以后的样子。”

“哎……?”

想起来了。

那个时候，因为尸体的数量过于惊人而没有注意到的事情。

但是，仔细回想一下的话，那里并不是只有死人。鸟、兽、植物——就连土地都死了。

一切的一切的一切。

在女子的撩牙前，被吸干，枯萎、腐朽。

“那片土地上，到现在都长不出一根萆来。”

奥尔德宾平静地说着。

“仅仅是走近那片土地，一般的人就会昏倒。最严重的情况下可能昏睡过去就再也醒不来了。估计，今后几十年里一直都会是这样吧。‘龙’被吃了以后，就会变成那样。”

“……”

树捂住了胸口。

因为自己曾亲身体验过。

那个时候树的右眼看到了图书馆被女吸血鬼吃掉的瞬间。

这并不是修辞，图书馆所在的土地的——某种根源性地东西确确实实地被吃掉了。

所以，自己知道。

奥尔德宾所说的话绝没有一点夸张，事实就是如此。

如果被她用那种方法把土地的灵脉吃光了的话，恐怕整个布留部市都会受到巨创，再也恢复不过来了吧。

“这种……事……”

树断断续续地说道。

“自然的哲理吧，这是。”

崔斯莉亚眯起一只眼睛，平静地叙述着。

“弱肉强食，食物锁链。无论怎样都行，关键是，我是捕食者。吃那些理应被吃的东西，有什么不对。”

女子的意思很清楚，捕食所引起的所有灾难也都是理所当然的。

的确，对于这个女子而言就是这样的吧。

身为人类，而又在人类之上的某种东西。

捕食生命的东西。

吸血鬼。

“好了，捕措游戏也玩得差不多了。”

崔斯莉亚的獠牙伸出了嘴唇外。

仅仅如此，就能让人停止呼吸。

“啊，啊……”

喘不过气。

身体里翻江倒海一般，所有正常的生理机能都停止了。

就像是在食肉猛兽面前的小白鼠一样，恨不得早点死了算了，就像死神所带来的诱惑。

（啊……）

不能抵抗。

全身心都融化在了这甜蜜的诱惑里。

就在因为恐怖而昏倒前的一刻，少年眼角的余光里看到了。

“……啊”

奥尔德宾又跪倒在了地上。

眼角挂着眼泪，嘴边流着口水。紧抓着胸口大衣的手因为过于用力，红色的鲜血正沿着手套滴落。

树知道。

他正在拼死地抵抗着。

奥尔德宾正在拼死地鼓舞着眼看就要崩溃马上就要倒下的自己。

但是，他还是动不了。过去在他身上留下的咒缚是如此的强烈，奥尔德宾只能浑身颤抖，却站不起来。

“……”

看到了这一幕——树下定了决心。

*

奥尔德宾已经绝望了。自己几乎要唾弃这个只能跪在地上，一步也动不了的自己。

知道崔斯莉亚会追来，心里也一直在为这一刻做着准备。

自己给自己穿上如此坚固且冰冷的铠甲，也是为了再次面对这个女吸血鬼时，能正面相向。

但是。

过去的阴影总是挥之不去。

重重的锁链束缚着自己的身体和灵魂。不仅身体动不了，精神也是一样。奥尔德宾这个人的灵魂，在很早以前就已经向崔斯莉亚屈服了。

多么渺小的自己。

夸下海口却一无昕能——甚至都已经不值得可怜。

(……还不如去死)

男孩真心地想着。

像这样的丧家之犬，早死早好。反正就算活下去，也不过是以前一样，不会有任何改变。

……真的吗?

心底的某处，有入在低语。

……真的……没有任何改变吗?

(我才不管)

男孩无视着低语。

随它去了。

最想否定奥尔德宾的存在的，是奥尔德宾这个人。

最想否定奥尔德宾的价值的，是奥尔德宾的思想。

最想否定奥尔德宾的人生的，是奥尔德宾的结果。

这种悲惨的存在——

“——那就这样便是。”

声音响起。

“哎?”

“感到害怕的话，那就害怕便是。没有任何必要去伪装自已。”

温柔的声音。

严厉的声音。

自己认识的，但是从来没有听到过的声音。

在声音响起的同时，有人把穿着漆黑礼服的少女塞到了自已的怀里。

“安缇莉西亚就交给你了。”

不加同学的直呼少女的名字，这是第二次。

但是，这次和上次有些不同。

不是语气，也不是声音，而是更加本质性的不同。

“你，你……”

奥尔德宾忘记了恐惧，抬头看着前面。

一个背影站在他身前。

瘦小，纤细，看起来很靠不住——但是，在自己的眼里，那个背影为什么显得如此高大。

“连魔法都不会用的你，现在跑出来想干什么？”

“我有必要回答你吗？”

树的回答让崔斯莉亚皱起了眉头。

不过也就是一瞬间而已。

“那么，就去死吧。”

崔斯莉亚的手突然模糊了起来。

没有任何杀意的，但是有足够致人于死地的一击。女子铁锤般的拳头是足以轻松砸碎人类的头盖骨的吧。

“——!”

那么。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只能说是奇迹了。

下一个瞬间，校园里突然扬起了尘土。同时，女吸血鬼的身体飞到了几米远的地方。

“什……”

不仅是奥尔德宾，就连被摔出去了的崔斯莉亚都没有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

风吹起。

樱花飘落。

被染成了淡粉色的空气中，只有一处透露出浓厚欲滴的赤红。

树的右眼。眼罩已经被取下，出现在那里的，是人类所不可能拥有的红宝石般的眼瞳。

妖精眼。

“树……”

奥尔德宾的怀中，安缇莉西亚含糊地叫了一声少年的名字。

然后。

“我来做你的对手。”

那块红玉宣告着。

“‘阿斯特拉尔’董事社长·伊庭树，才是你的敌人。”

在绝代的女吸血鬼面前，伊庭树威风凛凛地宣告。

第六章 吸血鬼VS魔法师！

——樱花，散落着。

渐渐地，渐渐地，散落着。

轻轻地，轻轻地，飘零着。

千万的花瓣渲染着整个世界，无数的生命的碎片回归大地。

在那之中，伊庭树缓缓地伸出左手，弯下膝盖，右手放在腰间，视线笔直地注视着对手。

三段起手式。

五行拳基本的架势。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看到这，崔斯莉亚大笑了起来。

女子捂着被击中的胸部，放声大笑起来。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阿斯特拉尔’是惊奇箱吗?为什么这样的怪物会一个接一个的出现?!”。

一边笑着，她一边抬起头。

注视着那比任何东西都要绚丽的，红宝石的眼瞳。

“原来如此!那只眼睛就是妖精眼吗!据说只有神的魔法师才拥有的魔眼吗!你是什么!和我一样是怪物吗!搞什么吗，明

明是怪物却装得和人类一样!”

“我是人类。”

树平静地说。

“不是其他的任何东西。”

“少骗人!”

崔斯莉亚一边嘲笑着，一边从毛皮大衣内侧拿出了一个金币。

上面刻着的符文是，THURISAZ。

□▽

“汝乃关闭之门！汝乃死之巨人！汝乃荆棘！既如此，阻挡把，THURISAZ!”

金币上的文字——□▽被赋予了它的含义。

以崔斯莉亚的脚边为中心，涌现出无数的荆棘。每一根长满尖刺，保护着施法者。

树上前一步，踏进了荆棘丛。

看似随意的步伐，却总能恰到好处地躲开伸出的荆棘。

“啊?!”

崔斯莉亚的表情扭曲了一下，用力握紧了金币。

于是，荆棘开始疯狂的生长，已经埋到了两人的腰间。

但是，不管荆棘如何增加，都碰不到树的一根毫毛。少年的脚步就好像是乘着风一般，轻快地闪过了所有的攻击。

“……”

树看穿了魔力。

看穿了包随着崔斯莉亚的魔法而流动的魔力。只要明白了魔法是怎样构成的，就能找到安全之处。

这就是，妖精眼。

看出一切的魔法，看穿一切的魔性，看破一切的神秘，看穿一切的神秘的，奇迹之瞳。

[看吧]

那只眼睛在说话。

[看吧。视吧。观吧。]

树每次碰到这只妖精眼时，都会响起的声音。

“……!”

每一句话都在树的脑海里引起无比的疼痛。

过多的信息侵蚀着少年的大脑，正在逐渐超越着人类的极限。如果完全超越了的话，结果只有死亡。

实际上，树曾经超越了一次。

那一次，少年的右半身都被咒波所污染，如果不是靠着猫屋敷和美贯的魔力洗净的话，恐怕就不知道会是什么结果了。

半年前眼罩的封印就已经损坏了，在破坏一次的，恐怕就修复不了了。

(……)

这些自己都知道。

总有一天会到来的极限，正在确确实实地逼近着。

仿佛已经可以听到破灭的脚步声正在靠近。需要为这一切付出代价的那一天，应该已经不远了吧。

但是。

(我还是要看。)

树想着。

看到最后面，看到最里面，看到最深处。

“现在不看，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去感觉。去观测。去观察。

去分析。去解析。去验证。

在所有的意义上，从所有的角度出发——去真正的理解魔法，把自己同时置身于魔法的里和外，慢慢地向崔斯莉亚靠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怪物!真的是怪物!最适合我不过的怪物了!那就让我们两个怪物一起快乐地起舞吧!”

崔斯莉亚的手里，握着一枚新的金币。

上面刻着的符文是，KANUZ。

□卜

“汝乃开始。汶乃引导之船。汶乃光辉之松明。——既如此，歌唱吧，KANUZ!”

口中吼出的咒语在崔斯莉亚的手中燃起了火焰。

差点吞没了穗波和达芙奈的火焰。

但是，就在火焰就要释放的瞬间，树跳到了女吸血鬼的面前。

躲开荆棘，踏上半步。双手举起，双臂格开崔斯莉亚的手。

少年的手刀，像巨镰一样挥下。

五行拳一式。

劈拳!

“——啊!”

肩头受到重创，就连崔斯莉亚都摇晃了一下。

这不仅仅是体术。

所谓五行，是中国的魔法思想中构成世界的要素。

也就是，金木水火土。世界是由这五个元素构成的。树的攻击都是按照五行演化而来的。

如果到此为止的话，那也只不过是一种武术而已，但如果理解了魔力，理解了五行的话，这些攻击就和魔法无异。再加上能操纵魔力的妖精眼，少年的手刀里所蕴含的魔力远比一般的魔法还要强。

而且，这次的攻击并不止这一下。

树向着被劈拳震慑的对手又踏上了半步。以升龙拳的架势将右手自下而上击出。

五行拳二式。

钻拳。

“钻”乃贯穿之意。

相对应的元素是水行。按照金升水的原理从金行的劈拳派生出的钻拳，无论是作为武术还是作为魔法，威力都翻了数倍。

“啊啊啊啊!”

树大吼着，打出了第三击。

少年又向着已经有些站不稳的崔斯莉亚踏出了半步。魔法制造出来的荆棘已经消失，少年以自己的全身全灵将地面传来的反冲力增幅，用寸劲的手法，把力量从脚传到膝，从膝传到腰，从腰传到肩，从肩传到肘，从肘传到了右拳。

五行拳三式。

崩拳。

“崩”乃打击之意。

相对性的元素是木行。按照水生木的原理从水行的钻拳派生出的崩拳，将生生不息的魔力灌输到了对手的体内。

三连击——三个魔法——连续击中了女吸血鬼。

就连槲寄生的散弹都不能使之动摇的崔斯莉亚的身体，向后倒去。

*

“那……是……”

奥尔德宾干咳的喉咙中发出了颤抖的声音。

“那个……也是树啊。”

“安缇莉西亚前辈……”

安缇莉西亚虚弱地抬起身子。

一边努力保持着平衡一边试图集中意识的少女咬住了嘴唇。她的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过激战中的少年和吸血鬼。

“那个总是战战兢兢的胆小鬼是树……现在强硬的那个也是树……无论是哪一个树……都是我最重要的人……”

少女断断续续地说着。

就像是在说一件自己极为珍惜的东西一样。

然后，她对自己的后辈问道。

“你……知道的吧?那个吸血鬼的……真正身份……”

“……”

奥尔德宾没能回答。

*

吸血鬼倒在地上，没有动。

“呼……哈……”

树大口喘着气。

就算是用妖精眼看出了对手的魔法，但是要去躲开这些魔法还是只能靠树自己。这种情况下还要勉强的聚集魔力打击对手，少年受到的反冲也不小。

至于这一连串打击的结果——

“好痛……啊。”

吸血鬼开口了。

“　真　是　好　痛　……　啊　。 痛　……　好痛　……　啊　啊　………………………………真舒服……啊。”

吸血鬼倒在地上抚摸着肩头、下巴和腹部。女子的纤纤玉手像蜘蛛一样在三个被击中的地方灵巧地动着。

“那么……接下来轮到我了哦。”

崔斯莉亚的身体以一种奇怪的姿势——就像不到翁一样站了起来。

“躺下。”

树说道。

她肯定受伤了。

就算吸血鬼有超越常人的痊愈能力，被聚集的魔力击中的话，痊愈能力本身也会受到干扰。树所打出的拳，就是魔法。

但是。

“那可不行。”

女子从毛皮大衣中拿出了一个小小的法器。

一个壶。

看起来像是青铜做的，生锈了的壶。

女子打开壶盖，从里面倒了一点混浊的绿色液体在自己的头发上。强烈的腐臭味在春天的夜空里飘散了开来。

腐烂了兽血和花草混合的气味。

然后。

“变身吧！变身吧!变身吧！达成你的含义，吞噬我的肉体，成为符文的基础吧!”

伴随着咒语，腐烂的液体顺着头发留到了颈子里，然后又流到毛皮大衣上，沾满了女子的全身。

异变突生。

女子身上的毛皮……融进了身体。

本应是件大衣的毛皮，成为了女子身体的体毛，像利刺一样根根直竖着。死去的体毛里有被注入了新的生命力，把女子的身体衬托得更为可怕——也更为美丽。

女子的牙齿也变得更为长而尖锐，就连手脚的指甲都超越常识地增长了起来。

树看到了。

女子身上的皮毛里，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符文。特别是有三个符文被反复刻写着，在刚才的液体的浸润下，那三个符文正

在获得原本的“含义”。

□▽

□I

□M

这是单独的符文所无法实现的，真正的符文秘术。

神力的符文。

“你……”

树自言自语着，脸色紧张起来。

“啊——哈哈哈哈哈!”

异形的崔斯莉亚大声哄笑。

女子挥舞着爪子，就连发出的声音都变得像是野兽的吼叫一般。但她依然在笑。被树的拳所击散的魔力又在女子的体内重新构筑起来。

“那么，让我们开始吧!第二回合!’’

笑声中，两人的身影交错。樱花，散落。

2

“那就是……吸血鬼的真正身份吧。”

听到安缇莉西亚的话，奥尔德宾不禁颤抖一下。

眼前的崔斯莉亚越发疯狂起来。

她的每一次跳跃都使得大地崩裂，每一个动作都能切开狂风。每一击的力量都堪比黑熊，爪子的尖利超过了老鹰。原本就拥有超越常人的肉体的女子，现在已经完全超越了认知的极限。

“吸血鬼的原形之一……狼人。”

安缇莉西亚低声说道。

古代北欧的维京曾经有过戴着狼和熊的毛皮作战的战士。他们相信穿戴着野兽的毛皮，都可以获得野兽的力量。而实际上，和他们战斗的人，往往都会震惊于他们超人的力量。后来“狼人”的传说就传开了。

还有一种说法。

穿着熊皮的人——他们是，狂战士。

而狼人，则是那些传说南下传播到希腊之后，和吸血鬼的传说融合在一起之后产生的名字。

在吸血鬼的故事里，也经常会出现狼人，这并不是偶然。实际上，狼人正是现代的吸血鬼传说的原形。

这就是……被称为“密密尔”的禁忌之子的女子的真实身份。

也是她拥有超过七十二魔神，能够轻易承受槲寄生散弹的身体的原因。

“我……不去阻止她的话……”

安缇莉西亚跌跌撞撞地向激战中的两人的方向走去。

奥尔德宾慌忙抓住了她的手。

“安缇莉西亚前辈!”

“我还有……办法。”

安缇莉西亚似乎没有注意到被奥尔德宾抓住的手，一心地看着树。

“只要能和树……产生联系的话……”

“……”

估计是某种需要触媒的魔法吧。

但是不管是什么魔法，都不是现在精疲力尽的安缇莉西亚所能施展的。而且，在这种状态下施展大型法术的话，随之而来的反冲会让少女的肉体和精神都受到伤害。强大到能对抗吸血鬼的魔法，所要承受的反冲也不会小到哪里去。

尽管如此，她还是要施展。

(……)

奥尔德宾无法理解。

为什么。

为什么那个少年甚至能打动一个魔法师的心。

为什么……那个少年会让已经无可救药的自己，都产生了要好好做人的想法。

“我……我……”

奥尔德宾的手抓住了大衣的搭扣。

握得很紧很紧，手套似平都要被捏碎了。但是不管握得再怎么紧，痛得都不是手，而是心。

想起来了。

不由自主地想起来了。

——“‘阿斯特拉尔’……是不一样的!”

一周前，对着想要痛下杀手的自己大吼的树。

——“因为奥尔德是我的社员。”

面对劝自己逃走的崔斯莉亚，吓得面无血色，却依然大声宣告的树。

——“感到害怕的话，那就害怕便是。没有任何必要去伪装自己。”

用温柔而又严厉的声音对着浑身颤抖的自己说话的树。

但是。

——那么，在你肯变乖之前，就让我再多折磨你一点吧。”

一直束缚着奥尔德宾的，女吸血鬼的话。

无论过了多久都无法遗忘的，那个女子所造成的杀戮的景象。

“我……我……”

满天的花瓣中，响起了奥尔德宾嘶哑的声音。

*

两个人的身影几度交错。

一个，是树。

另一个，是崔斯莉亚。

樱花的花瓣撞在一起，又各自飘散。

每次交手，树的衣服都会被撕开，血沫飞溅。

明显的，树处于劣势。受伤的总是树，而女吸血鬼一次都没有被真正的击中过。

“……”

看得见。

和之前一样，树能看见所有的未来。

但是仅仅看得见并没有用。女吸血鬼的速度已经是树的几倍。这种速度上的差距，不是五行拳的招式和预判能力所能弥补的。

也就是说。

就算能看见所有的未来，但是如果其中没有树能够获胜的未来的话，也就无从选择了。

“啊哈哈哈哈哈哈——!”

崔斯莉亚大声地嘲笑着。

女子挥舞着爪子，又在树的袖管上留下了一道血痕。伤口传来的不光是疼痛，还有灼热。身形一顿的树的大腿上又被划了一道，再也保持不住平衡了。

“怎么了!怎么了怪物!你不是什么都能看到的吗?你看到了所有东西对吧!那么，哪怕只由干分之一或者万分之一，你也能把获胜的未来抓住的啊!不过，我是不会给你这种机会的!”

女子的双手的指甲伸长。

十指划着螺旋，切割着地面。

狂风吹起，崔斯莉亚已经化成了一种灾难。

像是龙卷，又像是地震——拥有把眼前的一切都压倒并撕裂的破坏力。

所谓狂战士，就是这样的一种东西吧。

作为崔斯莉亚存在的根源——被称为吸血鬼的那种精神，达到了魔法的极限。

“……呜……”

树的口中发出了呻吟。

右眼很烫。原本就像是封印着火焰一样的右眼，像是熔岩一般散发着热力。

侵食，脑子里突然想起了这个词。

不是自己在使用妖精眼，而是妖精眼正在逐渐的支配自已。

(但是……!)

树思考着。

把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在了右眼上。

少年探索着从现在派生出来的，所有的未来。正像女吸血鬼所嘲笑的那样，在这成于上万的未来中，哪怕只有一个胜利的未来，自己也要把它找出来。

然后——他找到了。

树茫然地喊出了那个未来的名字。

“……奥尔德。”

突然之间，女子的爪子停了下来。

奥尔德宾·格尔沃茨出现在了树的眼前。

“啊啊？你现在跑出来干什么？难道是要说你自愿回来所以不要再打了？我可是好不容易才兴奋起来的哦？”

崔斯莉亚扫兴地说道。

奥尔德宾低着头，没有回答。

“奥尔德。”

树再次喊了一遍男孩的名字。

少年还记得之前的战斗。

肉体姑且不论，就算是符文魔法，女吸血鬼也在奥尔德宾之上。现在安缇莉西亚如此虚弱，和吸血鬼正面对抗可以说是毫无胜算。

但是。

“是你的社员对吧……我。”

奥尔德宾说道。

“你说过……你是我的社长对吧。”

男孩的声音里带着胆怯。

即使是现在，男孩的脸上依然有藏不住的害怕。

但是……他的声音里，还有某种超越了恐惧的东西。

“噢噢?”

崔斯莉亚后退了一步。

奥尔德宾脱掉了一直穿着的大衣和帽子还有手套。

“——”

树捂住了右眼。

因为妖精眼对于男孩所散发出的强烈的魔力产生了反应。

大衣之下——手指甲，颈子，被撕破的衬衫的破口处裸露出的皮肤上，都刻满了符文文字。

不。

那不是刻上去的。

很明显的，有符文文字的皮肤和周围皮肤的颜色不一样。在符文文字的周围，还有强行移植皮肤后所留下的痕迹。

树也看到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原因。

“啊——我没说过吗?”

崔斯莉亚愉快地翘起嘴角。

“我亲自帮那个家伙进行了皮肤移植哦。”

女子浑身都在兴奋得发抖。

可怕而又邪恶的笑容。

“符文可是很难弄的法器哦。一般的人类，只要刻上两个以上，就会发生排斥反应而死掉。不过这样的话，就没法完成我想出来的术式了，所以我就想出了这个办法。”

皮肤移植。

把已经成功刻在他人身上的符文，连皮肤一起移植过来。

“他应该要谢谢我哦。能把作为法器的符文毫发无伤地移植过来，可是很了不起的技术哦，不过因为没做麻醉什么的，每次移植的时候他都哭得要死要活的呢。不过皮肤被撕碎的感觉也真的很好呢。说真的，能有一个生命力这么强的弟子还真是幸运啊　。”

这就是这个女吸血鬼没有杀奥尔德宾的理由。

在成堆的尸体中，选中了这个活下来了的小孩作为自己的弟子的原因。

“……”

恐怕也是奥尔德宾无法反抗这个女吸血鬼的原因吧。

被撕掉皮肤，再移植上他人的皮肤，以此让符文文字植根——就这样日复一日地重复了几年。

男孩到底经历了多久的绝望的岁月?

愤怒使得树脱口而出。

“你——!”

但是奥尔德宾制止了他。

“你不用护着我。只是……如果你是社长，我是社员的话，我想对你说一句话。”

男孩摸了摸自己依然在颤抖的身体，苦笑着，说道。

“‘阿斯特拉尔’……并不丑陋。”

然后，奥尔德宾的嘴里迸出了咒语。

“变身吧！变身吧!变身吧！达成你的含义，吞噬我的肉体，成为符文的基础吧!”马上，满身的符文都有了“含义”。

特别是有三个符文闪烁起来。

□▽

□I

□M

神力的符文。

和刚才崔斯莉亚变成野兽时相同的，狼人化的符文——!

“奥尔德。”

就在树的眼前，奥尔德宾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

嘴角长出尖牙，两手长出了可怕的长长的指甲，衬衫的裂缝处长出了兽毛，男孩变身成了一头野兽。

也就是，狼人。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多么滑稽!多么徒劳!”

崔斯莉亚感受到面前男孩的怒意，但是依然大笑着。

“那个家伙也早就是个吸血鬼了!已经是我的同类!哪里需要你们这种人去保护!”

“吵死了——!”

兽化的奥尔德宾冲了上去。

两人的利爪相交，谁也伤不到谁的爪子，只是在校园擦出了一串火花。

一朵火花还没有散去，马上又跳出了三朵，五朵。

仅仅几秒钟之间，已经跳出了数十朵火花。

就像是超高速的剑戟的对撞。

“哈哈哈!”

崔斯莉亚用力握紧爪子。

奥尔德宾毫不相让，两人的爪子纠缠在一起，僵持了起来。

两个吸血鬼的正面对决。

这一次，力量不相上下。

速度也不相上下。

同样是吸血鬼——同样是人狼，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可以感受到对方呼吸的极近的距离上，两个人看着对方的脸。似乎像是母子之间的拥抱，只是除了那股巨大的杀气和敌意。

“原来如此!比以前好多了！不错。不错。真的不错!但是，你不要忘了!”

两人的爪子摩擦着，女吸血鬼笑了起来。

“我可是……你的师傅哦?”

女吸血鬼拾起了手。

于是，一直在原地待命的大量的蝙蝠卷着漩涡拥了过来。

个人力量不相上下的话，决定胜负的就是双方援军得“力量”了。就算是仅仅是被赋予了魔力的连使徒都算不上的野兽，在这种情况下都会导致天平往一边倾斜。

“吃了他!”

在崔斯莉亚的命令之下，蝙蝠们再度伸出了利牙。

就在此时。

“——疾！”

几乎是无穷无尽的蝙蝠突然在一团火焰的包围之下坠落到了地面。

火焰的来源，是一张咒符。

四竖五横——驱邪的早九字的中心所释放出的符咒。

那符咒在空中召唤出地狱的火焰，宛如火山的奔流一般，吞没了大量的蝙蝠。

泰山府君阎罗符咒。

“……总算是赶上了。”

校门口，一个阴阳师——猫屋敷莲微笑着打开了扇子。

余下的蝙蝠想要反击，却都一头撞上了一个不可见的结界。

“驱散邪恶，播撒净水。神问婆志尔问赐，神扫比尔，扫赐比氏，语问比志，盘根树根立草乃片叶乎母——”

清脆的祷词

“社长哥哥，没事吧？！”

葛城美贯一边挥舞着玉串，一边大声叫道。

“……喵。”

‘喵呜。”

“咪呜。”

“喵～～咪；”

四只描围在两人身边。

树回过头，淡淡地笑了。

而且，这次的援军并不只有这两个人和四只描。

“我祈求！在月光之下，在力量的圆锥之下，以不在于天地之间的灵树之加护，击破东北方之灾祸！”

“——哎，哎哎哎!闪开闪开!”

时而是槲寄生的散弹，时而是骚灵现象，蝙蝠们被迎头痛击，数量很快减少了下来。

“……”

奥尔德宾摒住了呼吸。

他还是第一次看到。“阿斯特拉尔”的战斗方式。

分别修行着不同的魔法的魔法师们，没有任伺障碍，没有任何犹豫地合作着。

“树……”

“社长……说了那么多遍了，你还是把眼罩……”

黑羽和穗波也在半空中现身了。

坐在扫帚上的穗波看到树的样子，不禁皱起了眉头。

然后。

“奥尔德。”

少女看着兽化的后辈，话语哽在了喉咙里。

至少，对于完全掌握了魔女魔法的魔女来说，后辈变身的理由再清楚不过了。少年全身刻着的符文文字已经清楚地说明了他的过去，

“搞什么啊，这又是什么诡计?”

崔斯莉亚小小地叹了口气。

描屋敷微笑着开口。

“达芙奈小姐的伤比较严重，所以让她休息了。——这个人也帮了不少忙。”

描屋敷示意了一下，身边走来了一个秃头的人影。

“金翅院”的代表——睿海。

“你……”

安缇莉西亚茫然地看着僧侣。

“我也不能光被打……不还手啊。”

睿海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句话。

“啊——这样啊。”

崔斯莉亚的表情扭曲了一下

“因为觉得太浪费魔力了，所以在中途中断了咒缚，看样子还真是失策呢。哎呀哎呀，看样子杂鱼数量多了，也能搞出个防止被活埋的术式呢。而且你们之前也做了不少的准备。恩，这次是我太不小心了，看来以后还是要心狠一点。”

虽然看上去是在懊悔，但说出来的话里却没有丝毫懊悔的语气。

她实际上也是这么想的吧。

对于这个女吸血鬼来说，他们是生是死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她没有痛下杀手，也只不过是照着她一向的哲学来的而已。

也就是——人命是无关紧要的东西。

“社长，怎么做？”

猫屋敷平静地问道。

他的意思很清楚。

全员都已经做好了战斗准备。这也说明了，大家认为如果不这样的话，是打不倒这个女吸血鬼的。说不定，就算是“阿斯特拉尔”全员参战，都未必是她的对手。这个女子就是这样的一个强敌。----

但是。

“社长命令。大家不许出手。”

树坚定地说道。

“社长?”

“树?”

“社长哥哥!”

猫屋敷和黑羽，还有美贯，都睁大了眼睛。

与此相对的。

“……我就知道。”

“……是啊。”

穗波和安缇莉西亚两人只是叹了口气，就接受了命令。

“啊?你难道没睡醒吗?那个弟子完全不是我的对手这一点，不论是在图书馆里还是在这里都已经被证明过了吧?而且，就算你们一起上，我也一点都不怕哦?”

崔斯莉亚歪着头，玩弄着爪子。

“正因为如此。”

树说道，话中甚至带上了一丝威严。

鲜红的眼瞳在黑夜里散发着红光，春天的黑夜似乎都屈服在了可怕的红色的妖精眼之下。

“这是，我和奥尔德的战斗。”

“……啊?”

崔斯莉亚眯起眼睛，往后跳了一大步。

拉开了和奥尔德宾还有树两人之间的距离。

女子体内，凝聚着巨大的魔力，她把狼人所具有的所有的魔力尽可能地压缩到了极致。

事到如今，女吸血鬼也决定全力以赴了。

“真麻烦。用一击搞定吧。肚子实在是太饿了，再耗下去的话，我说不定就控制不住自己了。”

“你说要把这里的‘龙，吃掉对吧。”

“没错。”

女吸血鬼点点头。

“虽然只是回收弟子时顺带而为，不过这里的‘龙’似乎很不错，能从头吸干的话，估计可以延长二十年的寿命呢。”

奥尔德也回过头。

“你想干……”

“你承认我是社长了，奥尔德。”

树坚定地说。

“——那么，就交给我吧。”

世界一片寂静。

所有人眼都不眨地站在原也

只有樱花的花瓣，缓缓地，缓缓地飘落着。惨烈的战斗中，只有它们始终不变。

刹那。

两个人的身体同时动了起来——最后的激突。

3

结局，只在那一瞬间里。

女吸血鬼的身体以接近音速的速度切割着大地。

就算是野兽叶达不到的速度，人类的实力已经不可能跟上她的身影。在毛皮和符文文字强化之下的肉体，已经超越了现实中的熊和狼，成为了魔法概念中的“兽”。

也就是人类潜意识中想象出来的“怪物”。

在那个世界里，女子大笑着。

“哈哈哈！真愉快，真愉快！”

奥尔德宾——还没有动。

面对发动了全部能力的崔斯莉亚，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吗？

现在，自己想做什么都行。想挖出他的心脏，想打断他的手脚，想割下他的头，只让这颗头活下去——只要崔斯莉亚想，这些就都能做到。

思考的时间，只要刹那就足以了。

“杀”

决定了。

只要杀掉，就不会被别人夺走了。

本来就是自己扔掉的东西。只不过是看到别人捡走了觉得不爽而已。啊啊，没错，杀了他之后，还要把他的血肉全部吃掉。反正，比起吃“龙”而言，吃掉他实在是太简单了。我要把这个叫“阿斯特拉尔”的集团的所有人都吸干。

加速。

在已经达到神速的世界里，崔斯莉亚的爪子进一步加速。

奥尔德宾的颈动脉就在眼前了。女子准备顺势挖出站在男孩身后的树的心脏，往少年那里看了一眼。

“……？”

女子的双眼闪—了一下。

她似乎看见伊庭树的身边，站着一个小女孩。

有点像穗波——那个奥尔德宾的前辈，凯尔特的魔女——但是，年龄要小得多。［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Ｗww.Ｑisuu.Ｃom］

“难道说……”

女吸血鬼睁大了眼睛

“难道说……那个是……”

她的动作已经收不回来了。

爪子以迅雷般的速度伸了出去，宛如一把魔剑，一把无坚不摧的魔剑。

如果是这样的话。

奥尔德宾的那个，要怎么形容呢?

“社长命令……”

在加速的世界里，只有这个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

“奥尔德，去想象!想象，创造出生命之树。汝以大地为王国，以中庸之柱显现!”

树和女孩双手相交的瞬间。

巨大的魔力在奥尔德宾·格尔沃茨的身体里爆发了出来。

甚至让女吸血鬼的灵力感觉都麻痹了的，比异常还要异常的无与伦比的魔力!

“你……把‘龙’……”

女子的喉咙里漏出了几个音节。

但她已经说不完这个句子了。

某样东西以远超女吸血鬼的爪子的速度划过空气。就连在自己的爪子上划出一串火花，逼近了眼前的时候，女子都还是一片茫然。

下一个瞬间，奥尔德宾的爪子刺穿了女吸血鬼的胸膛。

一片樱花的花瓣飘落——落在了沾满鲜血的爪子上。

终章

夕阳斜下。

不知何处飘来的几瓣樱花停留在了窗框上。不时地，风会带着清爽的阳光掀起白色的窗帘。就连那光，都不可思议的有着春天的感觉。

“阿斯特拉尔”的休息室。

“痛，好痛好痛!”

从休息室里，传来了痛苦的惨叫。

“忍耐一下。”

穗波简短地说道。

她正在往坐在床上的树的身体上抹着药膏。

散发着腥气的那种药膏，抹上去的时候疼痛和它的疗效一样出名。

更何况，现在的穗波正在无差别地把那瓶药膏涂在树的全身各处。时而还加上魔女魔法的咏唱和法阵，以提高效果。

“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真是麻烦。”

穗波小小地叹了口气。

然后。

”……这次换成是我被晾在一边了。”

少女有点生气地小声说道。

“而且，人家好不容易赶了过去，你居然还说这是自己的战斗所以不让人家出手。”

“那个是因为——”

“不许说话!”

少女用食指狠狠点了树一下。

“两个星期里受了两次重伤，你在想什么啊!眼罩也是，说了多少次不许摘下来!”

“……呃那个……对不起。”

树诚恳地低下了头。

似乎是对少年的姿态很满足，穗波露出苦笑，问道。

“眼睛……怎么样了?”

“嗯……早上的时候很严重，现在只有一点点疼了……似乎。”

“这样啊。”

短短的一瞬之间，穗波的脸上露出了认真的表情。

把眼罩摘下了那么长的时间副作用却比想象的要轻。当然，能让一直不愿他人为自己操心的树说出“很严重”，可见一定疼得很厉害，但是至少在短时间内就过去了。

不过。

这并不一定是可喜的事情。

这也可以说明，妖精眼已经逐渐适应树了。

虽然现在眼罩起着封印的作用，但最后还是要靠树自己来控制它的……或者说，被它所吞噬。

时间，还剩下多少呢。

（啊啊……）

少女摇摇头，甩开不吉的想象。

不管怎么说。光在这里想也没有用。

总之，自己已经决定了，要和少年分担这只眼睛所造成的伤害。所以，穗波·高濑·安布勒所需要的不是悔恨和恐惧。她所需要的是无论什么情况都要跟在少年身边的，小小的觉悟而已。

“穗波？”

“没事。”

少女闭上眼睛回答道，马上又把话题扯开了。

“最后……还是让那个吸血鬼逃走了呢。”

“啊……嗯。”

树点了点头。

奥尔德宾的一击让女吸血鬼受了重伤。

但是，女吸血鬼就这样当场融化在空气中一般地消失了。

和安缇莉西亚一样是通过灵脉转移了，但是能在重伤的情况下用出来，真不愧是“密密尔”的禁忌之子。

换作一般人，那绝对是致命伤了，但是对那个女吸血鬼来说就不一定。不过，从她强行发动传送这一点来看，估计是还活着吧。

“小树……这样你就放心了吧。”

穗波说道。

“没有人死，高兴吗?”

“嗯……我也不知道。”

自己也许做错了。

对于造成了无数的牺牲者的吸血鬼，也许还是应该一击致命的。

但是，树还是没能下定决心。

这就是自己的弱点吗。

抑或是……

“小树……”

“?”

听到少女对自己的称呼发生了变化，树抬起了头。

自己以前的小名。少年虽然还想不起来，但是十年前，穗波似乎就是这么称呼自己的。

“小树……总是要被逼着做选择呢。”

少女说道。

栗色的头发微微摇晃着。

“因为是‘阿斯特拉尔’的社长，因为有那只眼睛。所以就要去考虑那些别人不需要思考的事情。——但是，那也并不是说必须要自己一个人去考虑啊。”

少女的声音温柔地在耳边徘徊着。

“大家都在……我，我……我也可以……多少帮一点忙的。”

少女用微微发抖的手指，摸了摸树的脸。

啪嚓，电流流过的感觉。

不知为什么，这股电流让少年的心脏猛然加速起来。

“……”

“……”

少年和少女红着脸，一言不发地注视着对方。

突然，门开了。

“——穗波!你和我说好的，治疗效果结束了就要告诉我的吧！”

安缇莉西亚气势汹汹地抗议着。

“啊，安缇上次不是也没告诉我嘛——！”

“那个和这个不一样！”

周围立即充满了魔力。整个世界都被染成金色和蓝色。远比一般的魔法强烈得多的魔力，让树的右眼一阵刺痛。

（……这，这是……）

形势装变得太快，树张大嘴巴，不知该说什么。

两星期以前似乎也遇到过这样的情况。

“穗波姐姐好狡猾！”

“穗波小姐，这是怎么回事！”

美观和黑羽也跟了进来。

人影一个接一个涌进了休息室。顿时把原本就很狭小的休息室挤了个水泄不通。

然后，有一个人影，对树说道。

“哎呀哎呀，您看起来气色不错，真是太好了。”

“啊……猫屋敷先生。”

“……喵。”

“喵呜。”

“咪呜。”

“喵～～咪。”

身上缠着四只描的猫屋敷啪的一声合上了扇子。

“达芙奈和奥尔德宾的治疗也已经结束了，所以我顺道到这里来看看。”

“那个，奥尔德的身体。”

“啊啊，已经没问题了。”

猫屋敷摇了摇扇子。

“而且，他只要有魔力，几乎所有的伤都能瞬间痊愈。他会如此热心地要接手魔力净化的工作，也是想要吸收一点魔力，

为崔斯莉亚的来袭做好准备吧。”

“哎?”

“啊啊，您没注意到么?他和崔斯莉亚一样，拥有能吸收魔力的体质。因为他需要通过定期的补充斑力，以避免自己被身上所刻的符文文字‘吞噬’掉。”

树花了几秒钟才理解了猫屋敷的话。

“那，那如果没有魔力的话……”

“……唔，那洋的话。”

猫屋敷没有说下去，

这句没说完的话已经揭示了那绝望的结果。

少年踌躇了一下。

“那个，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分一点血……”

“没那个必要，你把别人当成什么了?”

一个声音在两入之间响起。

奥尔德宾。

“我所要的是魔力，不是人血。当然某种程度上也可以用那个代替，但是以这里的灵脉的强度，只要吸收一些泄漏的魔力就足够了。”

男孩叹了口气，摸了摸帽子的护耳。

像是铠甲一样不合身的大衣，厚厚的手套，和平时的他一模一样。

看样子，的确是比树伤得要轻。

“……这，这样啊。”

树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辣辣的脸。

奥尔德宾受不了了似的盯着少年看了一会儿，然后问道。

“最后的时候……你做了什么？”

“什么?”

树眨了眨眼睛。

“你不记得了吗？”

“那个，呃……眼罩摘掉之后的事情，我都只能记得一个大概……”

自己似乎对奥尔德说了什么。

没错，就像闹鬼事件的时候——两个月前，和葛城的领域上所做的一样，把灵脉的魔力送进了奥尔德宾的体内。

但是，更加清楚的细节就记不起来了。

“……那就算了。”

男孩转过身去。

不远处，穗波和安缇莉西亚正在一如既往地吵架。现在黑羽和美贯也加入了进去，不知道是在仲裁还是在干啥。

“阿斯特拉尔”又恢复了往日的情形。

吵闹，混乱，但是充满了光——魔法师不应该拥有的世界。

“不过……这样一来，你总算可以回去了。”

沉默了一会之后，树说到。

奥尔德宾本来就是因为某些原因才来到·阿斯特拉尔”的，现在事情解决了，他很自然地应该要回到“密密尔”去了。

结果。

过了一会之后。

“……为什么，我一定要回去?”

奥尔德宾不耐烦地问道。

“咦?”

“我从一开始就说过，我是正式加入了‘阿斯特拉尔’。虽然大哥让我发现崔斯莉亚之后立刻向他报告，但是其它方面就没有任何限制了。……而且……你也说过的，你是社长，我是社员。”

男孩的话越来越轻，最后一句话已经几乎听不清楚了。

藏在护耳下面的耳朵一阵燥热，证明了男孩说话时是多么紧张，又是如何鼓足勇气才说出了这么一番话。

“还，还是说……我做你的社员你不满意吗，Dummkopf。”

“啊不，怎么会——!”

树连忙摇手。

少年慌乱地眨着眼睛，低下了头。

“那，那……今后也请多多关照。”

“啊……啊啊。”

奥尔德宾也不太自然地点了点头。

似乎是两个人在相亲一样的感觉。

“那个，我插一句。”

猫屋敷悠闲地插了进来。

“有关前段时间的竞标的事情。”

“啊?那个……那附近的魔力都被崔斯莉亚吃掉了，也就被取消了吧。‘金翅院’的人虽然伤得很重，但听说也奇迹般地没有出现死者……”

“没错，被崔斯莉亚的诅咒所束缚的那些人，似乎也很顺利地净化了魔力。”

猫屋敷带着奇怪的表情点了掉头。

“不过问题是……‘金翅院，那里寄过来的账单的数额十分巨大……”

“哎?哎哎?”

“图书馆的事就算是天灾了……但是，毕竟有那么多人受伤了对吧?这样一来的话，他们就没办法维持结社所需要的灵地了。因此向我们‘阿斯特拉尔’申请进行灵地转让。而这个转让费用吗……大概是奥尔德宾来了之后所获得的报酬的三倍左右……”

“等，等一下。这个怎么能同……”

“这个么，对方作为A级的结社也要考虑到自己的面子。如果我们拒绝的话，其实那个吸血鬼的来袭本身也和‘阿斯特拉尔’脱不了关系……那么法器和治疗费……正好和‘阿斯特拉尔’一年的收入差不多……”

然后

“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

吵闹的休息室里，响起了树的惨叫。

*

“……哎呀哎呀。”

猫屋敷为难地看着惨叫着倒回了床上的树。

男子一边摸着白虎的脑袋，一边瞥了奥尔德宾一眼。

男孩微微地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的意思是，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虽然没想到这一天，是以这种形式到来的。)

猫屋敷在心里默默地思考着。

自己刚才轻描淡写说的话，有着很深的含义。

“阿斯特拉尔”这样一个CCC级的结社，接受了别的结社的转让的灵地。

“盖提亚”和葛城家——与各种结社有联系的，有着诸多传闻的“阿斯特拉尔”，终于超出了传闻的阶段，获得了“真正”的利益。

当然，树是不会在意这些的。

但是，其他人不会这样认为。

不管是好是坏，今后接触“阿斯特拉尔”的人都会多起来吧。这种形势一旦形成，就再也无法阻止了。就像曾经盛极一时的上一代“阿斯特拉尔”曾经经历过的那样，所有的事情都在同一个时候涌了过来。

“……”

猫屋敷莲——作为唯一一个上一代“阿斯特拉尔”的社员——把原本就细的眼睛眯得更细了，看向窗外。

窗外是一片和谐的春天的景象，但在他的眼里看到的，并不是这样。

暴风雨，就要来了

*

这是一条流经布留部市的河。

夕阳的光照在河水上，染红了水面。

河面上时而也会飘过几瓣樱花的花瓣，淡淡的粉色和夕阳的红色相映成趣。

“……怎么样。”

一个声音响起。

嘶哑的，像是金属和金属磨擦的声音。

“啊——，很强，真的。差点就玩完了。真可惜，多亏你还特意好心地告诉我奥尔德宾的所在地。”

崔斯莉亚躺在河边，回答道。

女子似乎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似的，慵懒地躺在河岸上。事实上，从昨晚开始，她就一直是这个样子了。

她就这样躺在那里，漫无边际地思考着。

(那个……不是‘龙’吗。)

最后的瞬间。

站在伊庭树身边的，女孩的身影。

肯定不是人类——同时也不是单单的灵体，那是蕴藏着压倒性的“力量”的怪物。

恐怕，那是……“龙”的化身。

拥有自我意识的灵力现象——“龙”所展现出的幻影。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个家伙……能够驱使‘龙’……？”

一个推测会引起另一个推测。

灵脉的直接操作。

这是相当于7=4(注：被免达人。取自蔷薇十字团，魔法师的等级划分)阶的奇迹。

就连那个安缇莉西亚·雷·梅札斯都做不到——作为肉体凡胎的人类而言，这是最高阶的魔法。

(伊庭树……不仅仅是妖精眼……？)

崔斯莉亚用舌头舔了舔嘴唇。

似乎还不满足似的，大量的口水顺着下巴和颈子，流到了胸脯上。

“啊啊。”

热烈的叹息融化在了夕阳之中。

“啊啊，啊啊，还不够啊。本来还以为足够了呢。我想成为的——最坏，最恶，最凶的，无药可救的怪物，还差得很远很远很远很远很远很远很远很远很远很远很远很远很远很远很远很远很远很远很远很远很远很远很远很远很远很远呢。”

女子天真地说着，就像是一个孩子在诉说自己的理想一样。

然后，她问道。

“你知道的吧?变得更强的方法。”

“……啊啊。”

那个声音回答。

“那么，我要不要试一试呢——成为最强的魔法师。”

女吸血鬼的笑脸上，没有丝毫的疑惑。如果只看现在的话，她就和一个清纯的少女无二，而且更为妖艳。

“呃——，说来叫什么来着的?你们的结社。”

女子抬起头，问道。

她的眼前，站着一个近两米高的壮汉。像大树一样挺拔的，留着长发的男子。

不对。

不知道是男还是女。

因为那个人影的脸上，戴着一个似乎是按照人的骨架而做成的，奇怪的面具。

过了一会儿，那个人影晃了晃肩膀，用铁锈般的声音回答道。

“……‘螺旋之蛇’。”

后记

《魔法人力派遣公司吸血鬼VS魔法师!》终于和大家见面

了。

这次插画家pako因为患了眼病，导致出版时间推迟了一个月。真是对不起各位读者。不过大家看到华丽的封面后应该也知道了，pako已经痊愈了，请大家放心(啊，真是大好了!)

这本书，正好也是进入二年级，第二部的开始。

题材是吸血鬼。我很早以前就想用这个题材——在作者看来是再适合不过的传说了。作为恐怖惊悚表，这样的怪物除此一家再无他物。

昼伏夜出，靠吸血为生的，不死者。

从远方的黑暗森林而来的，苍白的死人。

那么，当吸血鬼和魔法师遭遇的时候，会怎么样呢？

这本书，讲的就是这样一个故事，

书的内容本身也有点特殊，把以前给杂志用的短篇作为了长篇的第一第二章(因此，只有第一二章有新出场人物和前情介绍)。

在写法上注意了衔接的问题，所以以前就看过的读者，也可以放心地读下去。

然后，有一件大事要向大家汇报。

《魔法人力派遣公司》动画化——

在杂志上已经向大家报告过了，已经决定要拍动画片了——！

声优是以福山润先生和植田佳奈小姐为首的豪华阵容，导演川崎逸朗先生，系列制作的池田真美子小姐，大家都在充满热情地工作着：我每次参加剧本制定会议的时候都会被大家的热情所感动。

动画片预定秋季开始播出，敬请期待。

漫画版《魔法人力派遣公司》开始销售!

以前也曾经提起过的，成宫AKIHO先生所画的漫画版，在今年五月，开始销售单行本了。感谢大家对于连载的支持，不过单行本也是别有一番趣味的哦!

这些信息在最近开设的“魔法人力派遣公司”官网上也能看到，欢迎大家登陆。

网址是http：//www.kadokawa.co.ip/sneaker/magica

最后，向帮忙考察了其它媒体的三轮清宗先生，刚刚出院就送来了精彩插画的pako，负责人难波江先生表示衷心的感谢。

我也会争取不输给动画片和漫画，把书越写越好，请大家继续支持我。

那么，就让我们在新书预定出版的秋季再相会吧。

二零零七年六月

写于读种村季弘的(吸血鬼幻想》之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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