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处是秘密》

作者：于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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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哇，师父的裸身……她头晕了……不能想、不能想，再想她会先吐血而亡……绝对不能告诉师父，不然她会死的很惨！——这就是她十五岁的小秘密。师父有个秘密跟她分享，让她从此上穷碧落下黄泉，再也寻不到他……——这究是她从此不听秘密的原因。传说中，江湖上闻人庄舅侄大斗法，斯文老舅爷蓝天公子处心积虑要除掉身为庄主的侄子……在遇见她之后，蓝天公子也有个秘密……——一辈子也不会告诉她的秘密。原来，江湖上到处是秘密……上穷碧落下黄泉，她终于找到了一辈子的伴侣……那她内心真正的秘密……到底该不该说呢？

楔子

“师父，为什么我叫李聚笑呢？”

“你姓李，是因为我在李子树下捡到你的。”

“哇！还好师父你不是在茅厕里捡到我的，不然笑儿不就姓茅了？如果在麦田里捡到我，那我可得叫卖笑卖笑，好险好险……师父，你的青筋有点浮现了耶。”

他暗深吸口气，道：

“你叫聚笑，是因为……”

“因为笑儿成天笑口常开？”她很哀怨地指着天生的笑窝。这笑窝，害她不浅，每回认错时都像在耍赖的笑，害她被师父再罚第二轮。

“不，一个人的名声多少会带有长辈的期许，我为你取名聚笑，并非逼你人如其名，而是希望你有幸福的未来。”什么是她未来的幸福，他无法预测，只知当一个人时常展颜欢笑时，必是得到她想要的生活与幸福了。

“真是……用心良苦啊。师父，我宁愿你不要这么用心良苦，让我也很苦，我罚抄名字时，那个聚……真的不好写哪。”

“……”

“师父，可不可以少抄两张？”

“……”

“那笑儿改名叫李二？”

“……”

“师父，你的脸色很臭，是不是要上茅厕了？不要忍啊，忍太多次会成仙的，笑儿监视你……不，是陪你去用力！”

“你坐下！没有抄完不准吃饭。”

“哇，这么惨绝人寰？”

“你放心。你不准吃，我也不会动筷。”

“师父，其实你已经偷偷成仙了吧？不用吃五谷杂粮也不会活活饿死。你存心要整笑儿，对不对？”她咕哝，见他的脸色硬得像石头，极度哀怨的重复抄写。“上辈子你跟笑儿一定有仇……等下辈于换笑儿捡到你，然后取一个让你写也写不完的臭名字，归……哇，这个好，写到头昏脑胀，有家归不得，归去来兮……”她喃喃胡乱诌着。

他闻言，看着她孩子气十足的表情一会儿，便默默垂下那双向来漠然的眼，注视着自己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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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问……”

似是吟唱，又像低诵，从遥远的地方伴随夜风四散，随即——

“咦？这儿怎么躺着个人？老伯，半夜看星星你不冷吗？”

老人闻言又惊又喜，吃力地张开无法凝聚焦距的瞳孔。

“阁下……阁下是……”他气若游丝，只能隐约瞧见来人模糊的五官、飞扬的长发，飘逸的纤纤白袍以及一把扛在肩上的长剑……真是潇洒的少侠啊。

“我？我姓李。”

“李……”努力搜寻脑中的李姓，江湖上并没有姓李的名人之后啊。也罢，他既身着白袍，必属正道中人，将身后事托负给他，应该可以瞑目了。

“小兄弟……在下乃‘闻人庄’的总管……今遭不测，只能托你将令牌送回闻人庄了……令牌在我腰间……你一定要记得这令牌不能随便给女子……”

“我是小兄弟吗？”那声音低哑而感到有趣：“老伯，你放心的走吧，令牌我拿了，若遇见闲人……嗯，还是闻人庄的人，我一定会交给他的。”

“多谢……小兄弟……你在笑？”五官模糊不清，却隐约可见他唇边漾笑。

“是啊，我是在笑。人生在世，逃不过一句‘生死有命’，即便它日我魂归西天，我必也欢喜得很。老伯，你安心的走吧。”清朗的声音果真在笑。

虽然，他瞧不清这少年的长相，但他的笑声总令他想起闻人老庄主年轻时的豪迈与潇洒……再加一点点搞不清楚状况的疯癫。

是啊，如今随风飞扬的长发、带笑的唇角，一身俊俏的白衣，不就是当日闻人老庄主出外发疯时的模样吗？

是老庄主有灵，知他临死前尚有一个心愿要完成，便暗引这小兄弟过来吧？

“小兄弟……”

“嗄？你还没死吗？我正在帮你挖坟，你可以安眠了。”

“……”根本是老庄主还阳了吧？

“老伯，你姓什么？”

“在下乃闻人庄闵总管……小兄弟，在下还有一事相求于你……”

“请说。”长剑出鞘，无比潇洒地在搬来的木板上刻字。

“小兄弟附耳过来……在下有个深藏多年的秘密，求你代为转达给闻人庄庄主……”

“秘密？”

“是啊，世上只有我知道的秘密……”两片唇抖啊抖的，抖到话不成串。快快，再不快靠过来，他的最后一口气就要咽了。

“老伯，人要死了，就不用再说什么秘密了。”那声音依旧带笑：“秘密留在世间，只会害人。”

“不不，你要能将这个秘密转述给庄主，他必会重赏于你……”

“我不听秘密的。”那声音毫不迟疑打断他。“半个时辰后，我再回来为你造坟吧。”

“……就当一个垂死之人求你？”

“不要。”很干脆的拒绝，随即脚步声很决绝地离去。

远方，宛如吟唱般的低喃，再度缓慢而诡异地响起——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JJJJJJJJJJJJJJJJJJJJJJJJJJ

一个月后——

最近江湖很活跃。

起因在于某个农户路经山脚下，瞧见一座很粗糙的墓碑，上头写着：闲人庄闵总管之墓。

本来，就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墓，又不是没见过，没什么大不了的。盛世与乱世的差别，在于后者死了连埋都来不及，有人立碑表示有亲人在，只是……不知道那个闲人庄里是不是真的到处是闲人，不必为生活烦忧为生计苦？

就这么茶余饭后的一句话，农户很顺口地告诉刚回老家的弟弟。巧合的是，这个弟弟在城里酒楼做事，酒楼里龙蛇混杂，江湖中人来来去去不在少数，所聊起的话题可以是大江南北，也可以是各门各派的闲话。

闲人庄、闲人庄，再加上个很耳熟的闵总管，农户的弟弟念了一晚上，直到东方天白，半梦半醒间看见有个老头儿搬了一个很长的木头，从“闲”字穿了过去，正好变成一个“闻”字。

“闻人庄！江湖第一庄！闵总管！”他惊醒，将一切串起。

闻人庄的确有个闵总管啊！

天一亮，他立刻租了牛车，赶往闻人庄报讯。

虽然他只是个江湖局外人，但闻人庄的事迹他可不陌生。

例如，闻人庄是江湖中最具正义的象征；例如，闻人庄历经三代盛名百年不坠，这一代的庄主叫闻人不迫，功夫深不可测，是正道中众所仰望的表率，即使江湖空悬盟主之位数年，人人心中也当他是公认的仲裁者，同样拥有百年声望的华师傅，已经开始撰写闻人不迫的历年事迹，准备将其记入《武林录》中，流芳百世，永垂不朽。

只是……

根据传说中的再传说，闻人不迫功夫虽高，对江湖人有着豪迈的气魄与果决的手段，但对内……则充满了心结与诡谲的心态。

闻人不迫有个亲舅，绰号蓝天公子，两人年岁相差不超过五指，但其舅自幼身缠苦疾，无法习武，不能继承闻人庄庄主之位，只能眼睁睁看着嘴边的肥肉被亲甥夺走。

舅甥俩明争暗斗，舅舅处心积虑想拉下闻人不迫，闻人不迫却早一步封死其舅，将他软禁在庄内深处，不允见外人、不允管庄内事、不允吃肉……太多太多的不允了。

人人都在说，闻人不迫的舅舅这一辈子都难以翻身了。

农户的弟弟在酒楼里听太多太多了，多到连闻人庄的丫鬟叫什么都一清二楚，当他蒙闻人不迫亲自召见时，他的双腿不争气地发着抖，如同他抖落的句子——他敢发誓，任何人落在闻人不迫手里，必是尸骨无存，嗯，好比那个被囚禁在庄内深处的可怜舅舅。

接下来发生的事，虽然与他再无关系了，但还是陆续由江湖人的嘴里得知——

闻人不迫去了山脚下，目睹了那个将闻人庄写成闲人庄的墓碑——而且字又碎又丑。然后闻人庄放出了消息。

闵总管遭人所杀，凶手乃用剑高手，识字能力不高，字迹如幼儿，若然有正道人士寻获凶手，闻人庄必奉为上宾并感其恩情；同时，闻人庄正积极寻找闵总管失去的令牌。

出入闻人庄，除非在江湖上深具名望或闻人不迫亲邀外，其余人士进入皆须特殊令牌，这也是闻人庄在一般江湖人眼里成谜的原因之一。但，纵然如此，失去一个令牌，值得闻人不迫穷尽心力去寻找吗？

那，就是令牌上有鬼了？

这一个月来，江湖很活跃——至少，暗地里很活跃。

会点功夫的江湖人，不论新旧，表面无事，暗地悄悄追踪令牌的下落；不会功夫而听过些江湖事的富户，则跟贩卖赃货的黑商有密切的联系——

一时间，半夜房檐上有人飞来飞去，白天见到有人重伤垂倒在地上，假令牌喊价到十两黄金等不可思议现象层出不穷。

而且有愈演愈烈之势。

再一个月后——

不知始于何处的摇风，吹得十分张狂，让看似万里无云的蓝天显得有些凉气。

绿茸茸的野草在浮动，落叶纷飞，纷纷覆于树下泛着白点的草皮；盘根错节的树根旁有抹疑似剑穗的黄白条物斜倒在上头，仿佛一把长剑藏身其间。

两具胴体很激烈、很用力、很不顾一切，很忘我的交缠在天地之间、滚在野地之上，褪去的衣衫被突如其来的强风吹上空中。

从天空往下俯望，透过奔腾的飞纱，两具打结的身躯若隐若现的，充满美丽的曲线与自然健康的颜色——

“师兄，你真要待我一生一世的好？”细碎的娇喘求着最真挚的承诺。嗯，有毛毛虫，破坏气氛，拍掉。

“那是自然，你甘愿为我退出师门，与我私奔，已经毫无退路了。我以楚姓发誓，会爱师妹谭小期一生一世，不离不弃，即使要我上穷碧落下黄泉，我也绝不放掉你的手——”好粗的蛾眉啊，还会扭动，差点让他满腔的爱意彻底毁灭，细看之下，才发现那是长毛的虫子。

他毫不犹豫拨开它，再续情在这天地之间——

虫子真的有点多，但无损彼此的真情相爱，两具身躯不离不弃地滚来滚去，一路滚到树下的草皮上，好像辗过凹凸不平的物体，但不打算去确认。

“师兄！”

“师妹！”

短暂相离的唇舌在空中再度相会的刹那，眼角好像瞄到一个绝不该在此时此地此刻出现的东西——

两人的眼珠一致往左、右移去，一张苍白的脸皮正卡在两人中间的草皮上。

“不好意思啊，我本来没要打扰你们的。”那张夹在两人中间的脸慢吞吞地开口了。

打结的身躯立刻分开！

“你……你是谁？为什么隐身于此？莫非，你是来追杀咱们的？”他直觉要摸刀，却摸到光溜溜的身躯。

“我叫李聚笑。”她猛然坐起，忙着拍掉全身上下厚重的落叶。她笑：“天气热，我在睡觉，睡到一半就听见奇怪的声音……呃，不好意思，师妹姑娘，你压到我的腿了。”非礼勿视她还懂得，师父教过的嘛。不能看、不要看，她也不想看啊，呜，她的眼睛受到伤害了。

“哼，你分明说假话！今天天气凉爽，哪儿来的毒日头？说！你到底何时藏身于此的？”

“师兄，衣服啊……”那衣衫飞得好远，要怎么捡？

李聚笑搔搔头，看着这东遮西遮实在遮不了什么的少女，笑道：“你不介意的话，我去捡好了。”低头偷瞄自己很平面的前胸，嗯，果然相差甚大啊。

“你想逃……”话末完，远方马蹄声响起，不在少数。私奔的两人脸色遽白，不及裸奔拾衣，只能忙不迭躲进李聚笑的背后。

哇，这样也能挤？她有这么胖吗？李聚笑暗想，同时瞧见数匹骏马奔驰而来，马上骑士个个佩带兵器，马匹之首表情惊慌，像在逃难——

“留下令牌！”有人叫道。

“这令牌是我高价买下，应由我送进闻人庄去！”

“凭你也配走进闻人庄门一步吗？”

“是闻人庄的令牌！”躲在身后的楚姓师兄双目闪着异采，瞧了生死相许的女子一眼，突然飞身而起。

“等等，师兄！”

“哇，吓死人了！”李聚笑连忙闭眸，怕瞧见不该瞧的东西。众目睽睽之下，还能裸着身抢令牌，真的太太太有勇气了。

她没有瞧见吧？她真的真的没有瞧见啊！呜呜，这一辈子她只瞧过她师父美丽的裸背，再也不要乱瞄其他人的了。

“师兄！”

“人已经走了……耶，你也要去追吗？不好吧？我承认你的身子很美，可是……嗯，至少我不曾当着师父面前大摇大摆过啦……耶耶，不要哭嘛，我去帮你捡衣物吧。”起身的同时，发现颊面上的汗滚了下来。抬眼看看无云的蓝天，真的好热哪。

她拾起衣物慢吞吞走回来，脑中想著“闻人庄”、“闻人庄”，真的好生耳熟啊……突地双眸一亮，击掌笑道：

“难怪耳熟，原来他叫错，应该是闲人庄才是。”

“姑娘何以认为是闲人庄？”

就在方才她酣睡的大树后，转出一名黑衣男子，腰间系着没有剑鞘的追魂剑。

“哇，你偷窥？”李聚笑脱口的同时，那裸身的小师妹惊慌失措地躲进她的背后。

“谁偷窥？”欧阳罪恼怒：“我与我家舅爷只是路经此地，在此歇息片刻，哪料得这对男女突然来到，二话不说就宽衣解带的——”

还不止一人啊。李聚笑偷瞄一眼树后，从她的角度只能看见蓝色的袍尾，隐约知道有个男人站在那儿而已。

“姑娘何以认为是闲人庄，而非闻人庄？”欧阳罪再一次问道，凌厉的目光锁住李聚笑，完全无视于她身后有个秀色可餐的姑娘。

“那个……你要不要转过身去？瞧，你的同伴，就懂得什么叫非礼勿视。”

“有胆子在光天化日下男欢女爱，就要有承受后果的决心。不离不弃？好个不离不弃，在男人心里，从来没有这四个字，是她自己蠢，自以为能代替男人心中最想要的欲望。哼，上穷碧落下黄泉？那是女人才会干的蠢事。”

李聚笑自动跳过他的最后一句话，很讨教地问：

“男人心目中最想要的欲望……真麻烦啊，我一直以为大家都是一样的。请问，是什么呢？”

“自然是……我跟你扯这些废话做什么？说，你是打哪儿认为闻人庄就是闲人庄？”

“闲人庄、闻人庄，你把我搞胡涂了。啊，我想起来了，我第一次听见闲人庄时，还在想，这世上怎么会有闲人庄呢？像我，下了山，觉得好怪，人人都跟我一般，穿着白衣佩着剑，怎么他们有银子进客栈吃饭喝茶睡觉，就我摸来摸去，只有几文钱？瞧，我身上仅剩三钱，只够买碗粥，接下来又得去餐风露宿了。”

唯有女人才能言不及义地说出令人头昏脑胀的废话！欧阳罪往树下一看，瞧见黄白相间的剑穗，他追魂剑一出，勾起藏在落叶下的长剑扔向她。

杀闵总管的凶手，是个用剑高手。

“只要是江湖人，都知江湖只有个闻人庄，唯一错把闻人庄当闲人庄的江湖人，就是凶手。”他缓缓道。

“啊？”

欧阳罪不再说话，一出手就是狠招，她只能狼狈的挡挡挡——

“等等，我后头还有人哪……”后头的少女像背后鬼一样，死也不离开，怕坏了名节。呜，这少女丢的是名节，她丢的是性命啊。

她的剑很想出鞘，但根本毫无机会，退一步，踩到身后的连体婴：前进一步，剑锋差点抹了她的脖子。

说是相斗，不如说她一直闪闪闪，闪到欧阳罪大怒骂道：

“你以为不出招，就能否认你是用剑高手吗？”

哪有啊……李聚笑内心哀叫，想要抗议，但嘴一张，剑尖直逼她的门面。她差点咬了舌头，再这样下去她真的要去跟阎王老爷打声招呼了……

跟阎王老爷打招呼吗？好像也不错啊。这个念头短暂闪过她心里，还来不及沉淀恍神，忽闻他怒叫：“你竟笑得如此得意！”

她张大眼，指着自己不笑也像笑的笑窝，真是无语问苍天了。眼角突地瞄到树后那不动如山的蓝袍男子，她心生一计——

“低头！”她警告身后少女的同时，整个身子猛然弯下，虚晃一招，随即反身一扑，扑向树后的蓝袍男子。

原本，她预估扑住他的纤腰，没料得身后的连体婴使出无敌神力，拉住她的背衣，硬生生逼她翻身朝上，她根本连他的腰都碰不到，“咚”地一声，就扑倒在他的脚边，身下压着宁当肉垫也要名节的连体婴。

“好个卑鄙无耻的小人！你想先擒王？可惜你火候未足，找死！”欧阳罪哼笑。

追魂名剑破空而来，她直觉以剑来挡，他趁机运气过剑，震断她的剑身。

“噗”地一声，她喷口血花在他脸上，以及身边那蓝色的袍角。

欧阳罪瞪着她，鲜血从他削瘦有形的颊面滑落。

“好差劲的功力……”怎能杀了闵总管？“你师承何处？”

“不知道。”她喘道，五脏六腑像被移位，好痛。

“你师父是何称谓？”

“师父就叫师父……”

“不想说？是怕你师父蒙羞，还是你羞于启齿？”

她张口欲言，忽见身边蓝袍男子提脚欲走，她连忙抱住他的大腿，道：

“你可不能走啊！”挡箭牌走了，她也真的玩完了。

“姑娘请放手。”

那声音冷淡漠然又平静，像天生带着一股不问世事的冷调子。

刹那之间，她浑身微颤，如遭电击。

“还不快放了咱们家的舅爷？”

欧阳罪的声音远远传来，她听见了却无法理解他的话。苍白没有血色的小脸停顿了很久，才缓缓仰起视线，对上那双狭长的凤眸。

“姑娘，请你放手。”那凤眼的主人说道。

凤眼薄唇，肤白而俊美，平滑的脸庞上找不到一丝的皱纹，她呆呆地瞪视着，忽然间，她弃断剑欲抓他的右手。

清冷的凤眼闪过一丝不悦，拂袖避开她的擒拿。

心口一激动，又痛又喜，发甜的喉口忍不住再度喷血，飞溅了他的衣袍。

欧阳罪见状，拎起她的衣领，怒叫：“你搞什么……”

“我叫李聚笑。”她哑声道。

“李聚笑，江湖上根本没听过，你……”

欧阳罪正要细问，她又插嘴：

“我姓李，师父取名聚笑。你……如何称呼？”

弯眸不离凤眼，欧阳罪才知她从头到尾根本不是问他。

也对，舅爷的相貌的确很容易让女人春心大发。

凤眼的主人漠然地注视她一会儿，才道：

“在下闻人剑命。”

她闻言，愣了下，喷笑出来，连带着咳了好几声。

“原来……是贱命公子啊，真是……闻名不如见面。”

“既然知道他是闻人庄的舅爷，你还不放手？若是敢伤他，你死上十条命都不够！”

舅爷？闻人剑命……原来，他就是闻人庄的蓝天公子，杂乱无章的回忆里跳出一个疑似是梦境的过去。她脱口失笑：

“原来如此。”

“什么？”

“好像有个老伯在临死前，将一个黑色的牌子托我转送闲人庄，原来是事实啊，我还当是哪夜的梦呢。”

欧阳罪大喜：“令牌在哪儿？”

“忘了。”

他一怒，正要开骂，不料她笑：

“对了，我想起来了。”她着迷地看著闻人剑命，后者连动都没有动，显然已当她是隐形。

“说，令牌在哪儿？”

“忘了。”

“你不是说你想起来了吗？”他气道。

“我想起来的是另一件事嘛。”

“混蛋家伙！休想在我面前要花枪！”

“嗯，好像是个秘密……”她有点心不在焉，贪婪无比地将闻人剑命没有表情的俊脸尽收在眼底。

“秘密？”欧阳罪双阵一沉，眼底深处闪过微不可见的火花。

“那老伯托我转述个秘密给闲人——嗯，或闻人庄庄主。”

“什么秘密？”

“没听。”

“什么？”

“我没听，他就断气了。”李聚笑笑道，终于将视线拉回，然后对着欧阳罪很烦恼地笑道：“不好意思哪，你脸上的血滴到我脸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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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树下，一名年轻的男子徐步走出。他一袭蓝袍飘扬，衬着身后的蓝天，仿佛与其同化了。

他的眉目带俊……嗯，有点淡漠无情，额面光滑，只是有小小的青筋在暴跳，身子颀长而状似斯文，较之楚姓师兄的粗犷，这男子是有点欺骗世人的书卷味啊。呜，她果然还是不小心看见了陌生人的肉体，才会得到被打成重伤的报应。

“欧阳下手自有分寸，姑娘，你并没有受到重伤。”

可是，她还是不小心多看两眼，一定会有报应的吧？

“……不过是一副皮囊，江湖儿女不拘小节，你不算故意，不必挂在心上。”那清冷的声音不似安慰，反像敷衍。

可是，她还是偷偷不小心想像一下不该想的东西……

“……”沉默了一会儿，那清冷男声才勉为其难地说：“你可以选择不说。”

那姓楚的师兄，赤身裸体的，跟我师父光着身，两人并排在一块……

这一次沉默更久，然后，那男声很无情地说：“欧阳，你拉住她的腰，将她用力拖开，伤了无妨，再请大夫来看，我不愿再留下。”

“等等，我没事，我很好，我清醒了！”李聚笑中气十足叫道，立刻掀被坐起。

闻人剑命坐在床缘，平静地注视她。

“醒了正好，请松手。”

她低头一看，看见自己正紧紧握住他温热的大掌。难怪啊……刚才好像不小心梦见青筋暴跳的师父了！

“姑娘家真不知羞。”欧阳罪在一旁冷语嘲讽：“你昏死过去也不放手，从大腿抱到了腰，名副其实的投怀送抱！若不是咱们使力掰开，只怕现在你还缠在舅爷身上。”女人的蛮劲他算是见识到了。

李聚笑瞄他一眼，奇怪地问：“你是谁？”

“你——”欧阳罪怒目而视。

“他叫欧阳罪，闻人庄大小事都由他管。姑娘，你有事尽管告诉他。”闻人剑命道，暗示要抽手，她抓得更紧。他一向不喜与人近身，尤其肢体相碰，她的手心都是汗，让他眉头微微打起折来。“姑娘，你可以放手了。”

“如果我放手，你会如何？”

“你与我并无任何关系，我自然是离开。”

“并无任何关系啊……”刹那间，喉口又一阵甜意，她硬生生压下，展颜要赖：“那我可不要放开你了。”

闻人剑命眯起凤眼，内心微恼她的无赖，俊脸却不动声色，正要暗自强行摆脱她的纠缠，欧阳罪已先看不过去，将包袱用力掷向她的小脸。

她哀叫一声，闻人剑命趁机起身退开，眼角一瞥，瞥见她苍白小脸刹那露出惊惶，一发现他并没撇身就走，她又展颜欢笑。

他微眯了眼，内心起了淡淡的疑惑。

“咦，这不是我的包袱吗？”她拉回视线，讶笑：“你要看我的衣物？”

“谁要看你的衣物？”欧阳罪怒道：“我要你亲自打开包袱，瞧瞧里头有没有令牌？”

“喔……敢问我睡了多久？”

“你‘昏迷’半天多了！这里是闻人庄。”能把她一路从荒郊野外押回庄内，他功不可没。

“都睡了这么久啊……这包袱是你一块带回来的吧？”

“连断剑一起。”

“……剑断了你捡回来做什么？”难道要她拿着两截断剑当子母剑到处招摇？

“那是你师承之剑，不一并拾回，它日你跟我讨，我给不起！”

“那是捡来的。”

“……捡来的？”

她眉开眼笑，道：

“有一天，我走在路上，看见地上有一把剑，然后我摸摸身上，才想起我是练剑不练拳，怎能没有防身的兵器，于是就把它佩在身上了。”

“……”欧阳罪短暂的无言，随即打起精神，见她的视线仍依依不舍地在闻人舅爷身上打转，他往前一跨，彻底挡住闻人剑命那张易惹是非的桃花貌。眯眼怒道：“打开包袱！”

“你自己不会打开吗？我都睡了半天多，要偷偷打开我也不会发现啊。”她咕哝，慢吞吞地拉开老旧的包袱巾。

“闻人庄人人正大光明，岂会做出下三流的事？”欧阳罪冷冷往包袱巾里的东西一瞧——

两件替换的白色旧衣、一个看起来很老旧的簿子。

“簿子里是什么？”

“是我大师父的遗言，你要看吗？”这一次她很干脆的打开，上头写着龙飞凤舞的草书“亲亲吾徒”四个大宇，接着一片空白。

即使之前对她师父的遗言完全没有兴趣，但一见这字迹，就觉得有点眼熟，不由得脱口问：“遗言在哪儿？”

“就这四个宇。我大师父大概有预知能力，寿终正寝前突然想要写遗言给我，他说他有满腹的亲热话要写，所以我就替他找来簿子让他写个过瘾，哪知他死前交给我，才这四个字，说是人要死了，还留什么遗言？他将要说的、将要我做的，都已经在他活着的时候教过我了，何必再留？”

欧阳罪先是疑惑，后来瞧见闻人剑命唇边有着极淡的笑意，才恍悟这疯丫头说的是“身教”。

“你师父真是高人。”清冷的语调稍嫌和缓些，仍保持距离。

“高人吗……”她颇具玩味道：“他老人家在九泉到处跑时，一定很高兴你这么说，贱命公子。”

“剑命。在下闻人剑命。”他的语气又冷了起来。

李聚笑暗暗扮了个鬼脸，当作什么都没有听见。这人啊，让她毛骨悚然，连她一点鬼心思，也能摸个透彻。

欧阳罪压根不知这两人在要什么花枪，瞄到她包袱中的白衣里露出牌子的一角，他脱口：

“果然在这！”探手去拿。

“哇，小、心，我的肚兜……”

“欧阳！”

拿起令牌的同时，勾起了一件很软的白色肚兜。刹那问，欧阳的脸绿了，内心产生极大的悲哀——对于他的未来以及令牌的被糟踏。

脑中纷纷乱乱，一时间还来不及有所反应，已见闻人庄最具隐士气息的舅爷翻袖抓起肚兜扔回她面前，速度之快让他错愕万分，简直要误以为闻人剑命身怀绝技。

“我……”不想负责啊。欧阳罪连忙撇开视线，不敢再瞧。肚兜这么小，可以想见她很平……第一次，恨极自己的莽撞。

“这肚兜是师父缝的，你可别破坏啊。”她笑。

“原来尊师是女的……”欧阳罪打蛇随棍上，转移话题当作什么都没有看见。

“是男的。”

“男……”欧阳罪一时哑口，瞄到闻人剑命八风吹不动，一点也不被她的疯言疯语给影响，相较之下，他的功力的确太浅了——

他觑到疯丫头与闻人剑命在对视……他向来很懂得察言观色，这疯丫头打一张开眼，不，是从抱住闻人剑命大腿的那一刻起，心魂就被闻人剑命所迷勾了。闻人剑命当然瞧不上这种小丫头，或者他可以……心中有了计较，他向闻人剑命拱拳道：

“舅爷，属下再去找庄主，届时必叫这丫头说出闵总管的秘密来。”语毕，定出房，回头再看他俩一眼，唇边绽出阴险的笑来。

“我就说我没听……”

“李姑娘。”

“李姑娘啊……你是在叫我吗？”

“如果没有弄清楚真相，闻人庄不会轻易让你走的。”闻人剑命提醒道。

“……”如果她说，她也不想离开，不知道会不会被视作疯子？

“在下告辞了。”

“等等、等等，贱命公子……”在他冷眼瞪视之下，她陪笑改口：“闻人公子{奇书手机电子书网}，你知道我叫什么吗？”

细长的凤眸看着她的笑眼、笑眉、笑鼻、笑嘴，整张过于苍白无力的脸蛋都是笑盈盈的。他平静答道：

“人如其名，李聚笑。”语毕，毫不迟疑离开，临走之前关上门。

“……人如其名吗？”唇边仍噙笑，笑得有些迟钝，然后慢吞吞地打开右拳。

混乱的回忆在脑中交错，疑惑、茫然的光芒流窜在她的笑瞳里。

“怎么可能……”头有点痛。自从下山后，记忆模模糊糊的，可是，她很清楚曾发生了什么，只是不愿承认、只是细节不敢去回忆，一直到——

内心一激动，“噗”地一声，血泉从嘴里喷出。

“哇，不是说我没受重伤吗？还是，他在骗我？”她惨叫。

身子软绵绵的，无力地仰倒在床杨上，软软的素色肚兜微扬，轻飘飘覆向她的面。

“难道你不知道……秘密……说出来就不是秘密了……”近乎呓语地，带着轻笑。

时间彷如静止了，床上的人儿连动也不动。不知隔了多久，缓慢而轻细的低诵从肚兜下飘出：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江湖闻人庄……哈哈哈……”轻轻细笑着，笑声带着些微的悲凉与空洞。

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人梦。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原来他身在闻人庄，哪儿来的魂魄入梦，哈。

如丝的血线从唇畔滚落，逐渐渗进覆面的肚兜。右手无力地摊开着，远远看去，掌心有个很模糊很模糊的月形印记。

还有，乱七八糟的剑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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倏地张开眼——

“哇，眼前一片清明，我终于到了西方极乐世界吗……原来是肚兜啊，吓死我了，我还以为瞎了眼。”连忙扯下盖面的白色肚兜，瞧见室内已进夜色。“天黑了啊……怎么没人叫我吃饭？真狠，咳咳。”

有点狼狈地翻滚下床，觉得精神好过炙热的白天。

连油灯也不点的，摸黑换了衣袍。走出门外，瞧见一双很纯真的大眼望着自己。

“黑鬼！”她俐落地跳回门内，立刻合上门。

门外沉默好一会儿，着急委屈的声音才响起：

“姐姐，我不是鬼，你开门啊。”

“那么黑，怎么不是鬼……”

“……姐姐！”那声音十分开朗，仿佛一点也不在意她无心的伤害，笑道：“我不是中原人士，肤色本就偏黑，不像你白里透红，人见人爱，可爱风趣又漂亮。”

“原来是人啊……”

“我当然是人。你开门啊。”

“你催促我开门，让我想起来小时候师父在我床边说的故事。”

“故事？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他莫名其妙。

“我师父说，有个妖怪老躲在屋外，骗人打开门，开门的都是笨蛋，最后都被妖怪吃了呢。”她还记得那时她十岁，师父受不了她活泼好动的性子，试图以谎言当故事来诓骗她幼小的心灵。

门外隐约传来尖锐的吸气声，然后，他笑道：

“……我是人，姐姐。”

“嗯，我想也是。”她开门。虽然月亮被乌云覆盖，仍能瞧见这少年发亮的白齿。

“姐姐。”那少年笑得好纯真：“我姓李，叫易欢，我叔叔是江湖德高望重的前辈，这回他特地带我来闻人庄见识。我听闻人庄的下人说，你也姓李，好巧，原来五百年前是同一家啊。”

她也满睑堆笑：“李姓是我师父取的，五百年前我可能不姓李。”

“……”李易欢还是笑颜满面，看起来很像心无城府的少年孩子。“那无所谓。我一见到姐姐，就觉得很亲近呢。”

她讶异，笑：“莫非咱们是失散多年的姊弟？”

李易欢的嘴角立刻抽搐一下，随即恢复灿烂的笑颜。速度之快，以他的肤色再加上纯黑的夜色，没有相当眼力的人是完全看不出动静来的。

“那是绝不可能的。”他斩钉截铁地笑道，就差没一个宇一个字用力的声明。“你我肤色不同，相貌相异，绝对不可能是姊弟。”

“是这样吗？”

“是的。”

“那你不是来认亲，三更半夜装鬼来吓我做什么？”

“我只是好奇嘛。我听我叔伯说，最近闻人庄闵总管之死，闹得江湖沸沸扬扬的，今天欧阳罪逮到个姑娘，说是曾为闵总管‘送终’过。我一时好奇，就来瞧瞧嘛。”他笑道，笑得天真无邪。

她闻言，也笑，笑得很率性。

笑了一阵再一阵，李易欢怀疑自己不先住口，再过一会儿整座庄园都会知道这里有两个疯子。

“姐姐！”他叫道，逼她停止了沙哑的笑声。

她的笑声很不甘情愿地停了，但笑颜依旧，好像天生就是这种笑脸，不知哀愁如何写。

“姐姐，你是如何发现闵总管的？”迂回问法她装傻，那就单刀直入。

“喔，我走着走着，就瞧见他了。”

“你运气真好。”

她点头，笑盈盈道：

“我运气是很好，好到就算是下辈子所有的运气都挪用过来，我也不会意外。”

哼，他这一生最恨的就是她这种人了！他张大天真的眸子，悄悄转入重点，问：

“那秘密到底是……”

“我没听啊。”

“姐姐！”他撒娇：“我只是好奇啊，又不会胡乱传话，你满足一个少年的好奇心又不会少一块肉。”

“哇，你撒娇撒得好恶心啊，拜托你不要把头靠在我的前面，我会受不了的。”

深深吸口气，然后缓缓吐出，小心地不让她发现。然后，他用力拉动他脸部的肌肉，笑：

“……我没有靠着你。”

“喔，我以前跟师父耍赖皮时，都拿头去撞他的胸口。他一拍我的后颈，我就被迫躺在他的大腿上了。”

“……那叫做昏迷。”到底是什么师父养出这种徒弟的？他的脸皮不受控制的抽搐，第一次感受到无法沟通的无力感。

李聚笑微笑道：

“是吗？拜我师父之赐，现在我要被打昏，可不容易了呢。”

不管她是在暗示他不要动粗还是在闲扯淡，他终于明白从她的嘴里是套不出什么秘密来，他也没有耐性再去磨她。

乌云渐散，他的手肤下层彷佛有活物到处蠕动。一条活生生的虫子从他的食指与中指的交接处钻出。虫身极黑，近头处有金色的一点，钻出之后，他的皮肤像是不曾受过任何破裂之伤，平滑而正常。

虫子沿着衣裤，往下蠕动。

“姐姐，秘密，我可以保密。”不知道是不是冷风的影响，他的声音不再那么天真，反而有些冰冷。

李聚笑愣了会儿，才忆起他在说什么。她浅笑：“秘密，说出去就不是秘密了。”

“你真的不说？”

“我已经说了我没有听见啊。”

“闵总管乃闻人庄的总管，地位仅低于闻人不迫。据说他是回家乡探亲，逾期未回，于是副总管欧阳罪回他家乡寻人，却发现从头到尾他的家乡不在那里。闻人不迫必定交给他什么任务去执行，而显然中途失败了。秘密，必定事关闻人庄，你说了，与你无害；不说，你绝逃不了闻人庄的手掌心。甚至，有许多想知道闻人庄秘密的人，都会纠缠着你。”

“……唔，哇，地上有虫！”眼明脚快，一脚踏死那条大虫。

李易欢眯眼，瞳仁中带有真正的笑意。

“奇怪，虫呢……”没有虫尸，明明她脚底是踩到软趴趴的无骨活体啊。

“李聚笑，你看着我的眼睛……”

她抬首，瞧见他黑黝秀气的脸庞逼近。“你眼睛有点老儿，难怪，笑起来始终有点假。”跟她比，是有点逊色了。

“……到底是什么秘密？你坦白说。”如魅似魔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她半眯起眼，白皙无瑕的脸蛋也跟着接近他的脸。

大眼瞪小眼，鼻息交错，彼此近到他可以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他已十六了，并不是毫无经验的小少年，早过了会脸红心跳的时候，闻到她身上的气味，并不会让他有任何的感觉，只是……其中夹带着极淡的熟悉药味，让他起了怀疑。

“秘密是……我的？还是闵总管的？”她轻声问。

他回神，讶异她也有秘密的同时，耳力极佳地听见欧阳罪的脚步声，他有些恼怒，但很快放下心来。

这疯丫头已经被他控制，改日再问也不迟。他眼珠一转，内心已有计较，道：

“闻人庄里，依你三脚猫的功夫能对付的，怕也只有闻人剑命了，李聚笑，我一向觉得他不对劲。你，就去重挫闻人剑命吧。”闻人庄里，即使闻人不迫没有明白表示，他也可以隐约看出闻人舅甥间微妙的关系。

任何人、任何事，怎能逃过他的一双眼？

“他啊……”

“是啊。”欧阳罪已近月亮拱门，李易欢身形极快，融进黑暗的同时，轻声道：“他居住在闻人庄的禁地，最偏僻的角落里。”

“果然是在那种地方啊……”

李易欢闻言，还摸不透她言下之意，忽然见她飞身而起，犹如棉絮般飘然降落在屋脊之上。

他着实错愕。难道他看错了她的三脚猫功夫？正这么想的同时，见她脚底打滑，差点滚落下屋。

他很想嗤之以鼻，但欧阳罪已奔进拱门之内，他立刻屏息灭去自己的杀气。

“你！”

她回头扮个鬼脸，不知是对着谁，随即，飘然的白衣消失在圆月里。

欧阳罪身形一扬，立刻直追而上。

“哼。”李易欢漠然注视空无一人的夜色。想来是无法重挫闻人剑命了，也罢，就让欧阳罪整整那个姓李的疯丫头好了。“运气好吗？哼哼，再好的运气，都会在我李易欢的手里结束，李聚笑，你以为你能靠你的运气撑多久？我啊，最憎厌的就是你这种从小幸福到大，只会仰仗运气的小人了。”这种人的下场，通常只能有一种，由他来执行。

李聚笑、李易欢，乍听之下，真要以为他俩有关系了。

他缓缓垂下那浓密而微卷的黑色睫，唇畔浮起极冷的笑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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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哪里走！”

身后劲风直扑而来。她回头，惊叫一声，见剑锋直逼门面，连忙弯身相避。

“哇，下手这么狠！”

“对于奸邪之辈，我一向不留余地！”

“我是奸邪之辈吗？”

“杀了闵总管这种正道人士，就算你披了白衣，也不是个好人！”

李聚笑连闪三招，招招狼狈，退一步立刻转身借力飞向对面屋脊。

他见状，运气削去她足下瓦砖；她脚下扑空，眼看就要跌落，腰间重心移位，硬生生翻了个圈子，同时抓住机会以左手折下树上细枝。

“以此代剑吗？恁地看轻我了吧！”

“不然你送把剑给我好了。”

“哼，胡言乱语！今日看我追魂剑非削下你那张嘴皮不可！”招招直攻她周身要穴。

“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她防守防得很困窘，很狼狈。好几次差点滚下屋去，可是心头疑惑很想获得解答。

“问我为何取名追魂？很简单，这把剑一动手就得要见血！”过了几招发现此女功夫果然奇差无比，全仗灵巧的轻功闪移。

“不，我是想问，为什么没有剑鞘？”师父曾说，没有剑鞘表示此剑魔性颇重，剑主杀气必然可怕。但，这些都不是她想知道的重点，她一直很想知道的是——“我第一次瞧见你就很想问了，你把剑系在腰间，又没剑鞘，你带着它到处又走又坐，不会反刺伤自己吗？”

“……”他短暂失神，没有料到她会冒出这种奇怪的问题。

她扮了个鬼脸，转身欲逃，他立刻喊：

“李聚笑，闵总管不会将闻人庄的秘密告诉杀死他之人，如今为了证实你的清白，唯有将秘密说出来。”

“哼。”她哼哼笑笑几声，不理。

“就算不谈秘密，那闻人剑命呢？”见她身形一顿，他就知赌中了要害。他飞身上前，大声喊道：“我知道你爱慕他、喜欢他，就如同白日你见到的那对奸夫淫……师兄妹一般！”

她回身，面露极度震惊，说出来的话抖啊抖的：

“我爱慕他……喜欢他，就如白天那个、那个……”实在无法说完整啊。

“哼，一见钟情的事我可见多了。闻人剑命长相俊美，又是闻人庄的舅爷，即使没有实权，他的地位仍不可小觑，加上他的气质不同于江湖莽汉，会有女人喜欢他，并不意外。我早就发现你时时刻刻注意他，看他的眼神充满迷恋……”

迷恋？有吗？有吗？她捧住双颊，不敢相信。

“三更半夜，你飞檐走壁，为的不就是去私会他这个情郎吗？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有没有情，那可就难说了。”

她微启双唇，讶道：

“你在说什么啊……”害她脑袋乱轰轰的。

欧阳罪撇下冷唇，怪她的装模作样，直截了当道：

“不就说，你迷恋他、爱慕他，巴不得与他情话绵绵、恨不得与他共谱连理吗？”

她错愕万分，眼珠都快掉出来了。

“瞧，你在笑了！”笑得多淫荡啊。女人，都是一个样儿的。

“哇，连我在笑你也瞧得出了。”连忙抚上没有血色的唇办。多冤枉啊，她就说她这一对笑窝害死她了，明明她头皮发麻，震惊到说不出话来，他还能说她在笑？

天地明鉴啊！

光是说迷恋他、爱慕他，就让她浑身发颤。情话绵绵、共谱连理……天，她自幼在山上长大，在师父身边学习写字背书，可是师父从来没有解释什么叫“芙蓉帐暖度春宵”；下了山人多嘴杂，再粗俗的话她也听过，才知道……脑中蓦然浮现一个美丽的裸背。糟糟糟，不能再想下去，再想下去她又要喷鼻血了！

“咱们可以打个商量，我可以帮你。”

“帮我？”她一时回不了神。

“你若愿意将秘密告诉我，并发死誓不再告诉第二人，我愿为你向闻人不迫证实你的清白；愿动点手脚，让你委身于闻人剑命，这样的条件，对你只有百利而无一害。”

夜色里，黑白分明的眼睛瞪得极大，她咽了咽口水，抖抖身子。

“你要动手脚？什么手脚？”把闻人剑命五花大绑送到她面前吗？

“话何必说得太白？闻人剑命一向不动七情六欲，要你委身，自然得借助春药了。”

“春药……拜托，别让我幻想……”一幻想，浑身不对劲。尤其她以胡思乱想见长，一提到委身春药，会让她很不规炬地想到白天不小心撞见的“裸身奇景”。

闻人剑命的裸背……天，她要头晕了。

“你不肯？”他眯眼。

“闵总管的秘密，我根本没有听啊。”她哀叫。

“你找死！”他一怒，快如闪电的飞身逼近，剑锋直攻她的门面，见她轻松侧身相避，他行剑动作不断，身若飘絮，自认三招之内……不，五招……十招……

愈来愈惊讶，见她明明以左撇子之身挡剑，挡得如此狼狈，怎能连避数招而不落败？他心一狠，痛下杀手的同时，忽见她消失在眼前，只留下他砍落的白色袖袍。

药味在身后！

全拜今晚南风之赐，他立刻回身——

“哎呀，不妙，被发现了。”嘴里说是不妙，依旧没有换下脸上的笑意。

事后，欧阳罪自认绝对能接下她那一招的，只是刹那的震惊，让他犯了兵家大忌。幸而她的功力普通，没有好到能在一刹那间取下他的首级——

当时的他，震惊无比啊！

闻人庄的功夫一向只传闻人姓，绝不外传，而他之所以学到闻人家的剑术，全仗他们施舍；甚至他敢断言，这世上唯一学得闻人剑术的外人姓，只有他欧阳罪。

所以，当她从背后偷袭的那一招，很粗糙、很笨拙，只具形而未达意，但，他仍然认出这是闻人剑术最简单的一招，也是在危急之中最能制敌的一招。他顿时僵硬，然后她扮了个鬼脸，枝条抵在他胸前时，拂手一丢，人便消失不见。

等他回神之后，连忙在夜里四处张望。

“在那！”他眼尖，瞧见远处屋内回廊有黑影，立刻飞身落地，奔向该处。

未久，伏在房檐下的李聚笑翻身而起，没有费神瞧欧阳罪是否去而复返，只选了偏僻的方向飞跃而去。

黑夜里，白色的身袍遇风飘扬，飞姿轻盈，宛如无骨身躯，融进风速之中。

双足几乎不点屋瓦，最后停在一栋屋子之上。

放眼所及，已到闻人庄的最偏僻之地。弯眸微流疑惑，匆闻屋内传出细微的泣声——

“舅舅，我受不了……”

“你最好不要再说下去了，再说下去你必会后悔。”

她闻言，慢慢垂下眼，盯着脚下的瓦片。

“舅舅，如果不能跟你说，我还能跟谁说呢？那华师傅简直是天杀的混蛋！三不五时就来报讯，今天又来说江湖上有哪几个新人武功高强！倘若他们来找我挑战，我打不过，坏了闻人庄的名声，教我怎么对得起九泉下的爹跟外公……呜……”

“坏了就坏了吧。”淡漠的声音带丝绝情。“你再说下去，会更懊悔的。”

“呜……名气大也是很辛苦的。你不是江湖人，不知道成名后的痛苦，那个混蛋华师傅，准是看穿我会心惊胆跳，三不五时来耍我一下——”

“他没看穿，你做得很好了。”

“真的吗？真的吗？我没丢了闻人庄的脸吗？舅舅，上个月才来个后生小辈，在庄前叫嚣，要跟我挑战，以为打赢了我，就可以取代我在江湖中的地位。我吃饱闲着，成天等人来挑战吗？我还有事做，还有一座庄园要管，我置之不理，他竟在外头放话骂起闻人祖宗十八代来，我还得一笑置之，我怎么这么委曲求全啊，呜……”

“你尽量哭吧，待会儿你会哭不出来的。”

“舅舅，你是听烦了我的抱怨是不是？我只剩下你可以哭诉啊……身为一庄之主，连闵总管死了，我还得维持庄主的威严，只能躲在你这里掉泪……舅舅，我真的只剩下你啊，你不要离开我……”

屋顶上，李聚笑露齿一笑，空洞迷乱的瞳眸读不出任何思绪来，然后，她踩住一片瓦，一使劲，脚下瓦砖尽碎，整个身子重心不稳，笔直地跌落屋内。

“是谁？”惊慌失措的男声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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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蒙蒙的尘埃弥漫整个屋内，碎瓦小砾纷纷落下，她眼也不眨地，正好降落在圆凳上。

圆凳的对面坐着一个人，像正在独自赏月饮酒……嗯，从屋顶的破洞往外看去，的确能品赏圆月。

这人，依旧是一袭蓝色的衣袍，俊美的脸庞很平滑，看不出一丝恼怒或皱纹，仿佛从天而降的，只是一条微不足道的毛毛虫。

胸口又传来熟悉的痛感，她不在意，暗扮了个鬼脸，笑嘻嘻道：

“真巧啊，贱命公子。”

凤眸平静无波，淡淡更正：“在下闻人剑命。”

“真可怕，好像不管我想什么你都能摸个透，到底你是打哪儿瞧出蛛丝马迹的？我的脸会说话吗？”

他阖言，注视着她那张有点瘦弱又过于苍白的鹅蛋笑脸。她的眉毛有点浓儿，眼眸透着坦率的光彩，唇色淡白而小，有几分男孩子味，看起来像是一个天真烂漫不知江湖凶险的小姑娘。

她的脸，不会说话，可是，他却能看穿她顽皮的心思。这一点，连他自己都有点讶异。

她捧着被瞧到有些发热的双腮，笑道：

“我的脸说了什么话吗？”

“姑娘深夜拜访，有何要事？”

好严肃的口吻啊，平滑的脸皮连条青筋也没有，害得她也不得不正襟危坐，正色说道：

“我是来赏月的，不小心掉了下来，明儿个一早，我再来帮你修补屋顶。”

“这倒不必。你是闻人庄的客人，这点小事自有他人包办。”

“我是客人啊……也对，迟早要走的，不像你，复姓闻人，所以能留下。”她目不转睛地打量他，仿佛想看穿他平静脸庞下真正的情绪，偏偏他如老僧入定一般，真教人以为她只是个由正门拜访的客人，接待完了从此不交集。

从此不交集吗……思及此，心口又一阵绞痛，喉咙涌上一股太熟悉的甜味。

“李姑娘？”

“哎啊，你在这里饮酒赏月吗？”她的笑脸充满光彩，掀开覆在桌上的帕子，两盘小菜，一壶酒，两副碗筷。她用力眨了眨眼，似笑非笑地：“你习惯一人当两人啊。”

“……嗯。”

“那多寂寞，我陪你！”她很豪气地拍着很平的胸脯，笑道：“以前都是我陪我师父的，他嘴里老嫌我吵，可是我知道他口是心非。”

伸手拿起酒壶，见他没有阻止，便咕噜咕噜灌了好几口，顺便将喉口那股甜味一块灌进肚里。

“我听人说，贱命公子……”

“剑命。”

“哇，我已经很努力做到面不改色了，你也能看得出来？”见他的神色丝毫没有动摇，不敢再闹他。她笑：“我听人说，不，是很多人说，闻人庄有个蓝天公子日日夜夜受尽外甥的虐待……”“咚”地一声，床脚下发出剧烈的撞击，她顺势瞧去，及时看见床铺明显震动一下。

眼珠子慢吞吞地栘回闻人剑命俊美的脸庞上，他不动声色说：

“最近耗子很多。”

“喔……说起打耗子，我可就有经验了，你需要我帮忙吗？”

“在下心领。”

她也不在意，又灌了一大口，一路热辣到腹间，他仍然没有阻止。她又笑：

“我啊，曾有一度以为我师父快成仙，所以特地去翻佛书，可惜我没有慧根，老记不住……”笑意不变，神色却有点疑惑：“十八层地狱里，有没有哪一层叫闻人庄的？”

“闻人庄在阳世间。”他沉静地答。

“是这样啊……那你成仙了没有？”

他注视她。“我是人。”

“是人啊……”她笑喃着，神色有些恍惚，仿佛连自己都搞不清楚自己到底身处阴阳两界哪一方？他是人，对她却异常冷淡，对她如对初识之人。难道他真的铁了心？还是，从头到尾，她一直在作梦？

“李姑娘？”晕黄的烛光与银辉在她小脸交错，形成她神色的诡谲，同时露出她的眉间至鼻梁中段有一条淡青线。

他眯起凤眼。

她回神，很快地笑道：

“对了，我还有听说哦，听说你外甥要为你招亲呢，他那人啊，八成想把你弄出闻人庄，好达到独霸闻人姓的目的。这可不是我说的，我只负责听，听说听说，总要有人说、有人听的。”见他目不转视地看着自己，她心里极为高兴，正要把所有的听说一股脑儿全搬上来，床底下忽然又传出极大的震动，让人难以忽视。

她很无辜地对上他无波的眸瞳，两人不约而同将视线栘向神秘的床底下，然后再相互对看上一眼。

她冲他一笑。

“是耗子。”他答。

“你屋子耗子真多，怎么睡？我来帮你打吧——”她跳起来，奔向床脚。

“等等。”终究没有她灵巧的身形快，只来得及抓住她……光滑细腻的藕臂？这才发现她藏在桌上的右手肘竟被人撕了一截袖子。

是谁撕的？内心竟是微微不快，一时之间不由得松了手。

她奔前蹲下，很快掀起垂至床底的罗帏。

一张黑漆漆方正的脸庞正被斜挤在床下跟地砖之间，高大的身躯侧压在地上，四肢很不自然地挤在胸前，看起来很像是临时硬塞进去的。

老实说，如果不是那一双震惊的眼珠跟洁白的牙齿还有点生气，她真的会以为这人已经驾鹤西归了。

“是贼吗……”她喃道。

身后，已有微恼的轻叹。

“那是我的……小厮。”

“原来是小厮，躲在里头做什么？”

“……不是躲，那是他就寝的地方。”青筋微微跳动，他不自觉。

“原来如此。那你好好睡，小心有耗子啊。”语毕，还很好心拉下床帏，遮住他那双疑似很愤恨的眸子。

她起身，闻人剑命立刻趁她不备，翻袖握住她裸露的纤臂，逼得她不得不被动走向门外。

“夜深了，李姑娘请回房吧。”

“你这样赶我，真是无情。”

“大半夜的，一个大姑娘待在男人房里，总是不妥。”

她张圆了眼，指着自己又看看他，欲言又止的。

孤男寡女，男人与女人……他是指他俩吗？

原来，他一直是男人哪！

微偏着头，视线仰上，正好对上他俊美的五官。是啊，他的神色是十足的冷漠，可是拥有这样神色的脸皮却是很好看的……好看到……唔，她一辈子不想离开了。

她痴痴望着他，眸瞳之间显著迷惑与贪恋。

他闭上凤眼，再张开时，带点无奈。

“你闭上眼。”

扑通扑通，心跳竟不受控制起来。她是下是在紧张啊？她紧张什么……

“我是叫你闭上眼，不是把眼珠瞪出来。”

温热的掌心愈逼愈近，直接覆住她的双眸，她心一跳，刹那间耳鸣了。

眼内一片黑，身躯顿时敏感，他只手抵住她平坦的腹部，掌心缓缓沿着她的曲线往上。她吞了吞口水，头有点晕了……

掌心移到她喉口，一股腥臭味跟着涌上，听见他冷静地说：

“把嘴打开。”

她胀红脸，依言。

修长的手指探进她的唇办之间，好像在拉扯什么东西，那腥臭愈来愈重，喉咙好痛，像在跟他的力气拔河，随即，他的掌心自她眼前挪开，她有些迷惘，又感到身背被轻拍了一下。

她张口欲呕，他迅速拉出一条黑色的……哇，是虫？什么时候她饥不择食到去吃这么一条大虫……要吐了，不能忍了！

啪啦啪啦的，方才的酒一并全吐了出来。

闻人剑命在旁冷视。她的体内似乎百毒不侵，以致毒虫一入体就死，但她也太迷糊，连虫尸留在体内都不知道，她的师父究竟如何教她的？

“防人之心不可无，姑娘的身子虽可抗毒，但还是要防范周遭之人才好。”他道。

“周遭？”她泪眼汪汪抬起小脸，努力回想一阵，然后展颜笑道：“我周遭不就你一个人吗？要我防你吗？”

闻人剑命闻言，顿觉一阵阵凉意拂过背脊，异样的感觉再度袭来。

“师……蓝天公子，如果我告诉你，我是个短命鬼，你会如何？”她摇头晃脑，很好奇地问。

“生死有命，我能如何？”他答。

果然不出所料啊。她开怀笑着，身后的拳头紧握，喉口湿湿甜甜的。她笑：“能看到人活着，真是件好事啊。至少，我好高兴，我不用每天奢想……”原要再说下去，但喉咙的甜意无法再压抑，只得及时紧紧闭上嘴。

凤眸直勾勾望进她眼底，然后平静地问道：

“李姑娘，以往我都是怎么称呼你的？”

她张圆了眸。

“你是我的妻子？还是我倾心之人？”

她脸蛋犹噙笑意，却是半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他神色自然，说道：

“我不小心遗落了一些回忆。李姑娘，你是我回忆里的一部份吗？”

她傻眼，双掌及时捣住唇，连带着遮住她的半面。他只能从她的眼神里得知自己果然没有料错。

从第一眼交叠的刹那，就知眼前这姑娘对他有情意，视线时刻纠缠着他，他不以为意，这种一见钟情，他看得太多，不曾放在心上。

直到方才，她言谈之间透着异样，仿佛极力隐藏着一个与他有关的秘密，那时，他才明白，她眼里的情意是经年累月的。

那，他呢？

他对这个叫李聚笑的小姑娘呢？

“原来……你……哈……哈哈哈……”她的笑声细碎干涩。“呕”地一声，终于不受控制一呕再呕。

“李姑娘！”

闻人剑命见她身子一软，飞身及时捞住她的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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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夕阳西下，蓝天园里亭台楼阁内，俊色男子倚着雕栏，只手捧书，微微托腮打盹。

“嘘，小声点，舅爷打盹，别惊动了他，摆下素菜就走。”家仆轻声道。

“这也难怪他累，一个斯文人，还得应付这么多事。昨儿个晚上女厢房的李姑娘昏倒在蓝天园里，到现在还没醒来，今儿个一早，与闻人庄世交的‘静玉山庄’大小姐突然来访，庄主竟将她带来蓝天园里见舅爷，我听马厩的人说，是庄主叫欧阳副总管连夜请大小姐来做客的，分明有心……”

“嘘嘘，别惊扰舅爷，这些事咱们都不能管的。”

未久，只允男仆进来的蓝天园安静了，一如过去一年多的岁月。

他托着腮面，半垂着眸，像在沉思，任由身后的晚饭凉了。等到他抬起凤眸，天已初暗，家仆已挂上琉璃风灯。

她还没醒吗？

他起身，没有取下风灯照路，便往女客厢房而去。

闻人庄庄园占地极大，重要地方皆挂上风灯，不常经过的路便是黑暗一片。靠近女客厢房前，一片黑暗，他仿佛能在黑暗中视物，巧妙地避开擦身而过跌跌撞撞的家仆，那家仆完全没有发觉他在场，只咕哝道：

“这么黑，早知取灯过来了。”

等离去之后，他走到厢房前，停步，瞧着一名少年翻窗而入。那少年与他曾有数面之缘，是江湖上德高望重的前辈带他进庄。

他徐步走到窗台前，从半掩的窗口往内看去，那少年坐在床缘，倾身靠向床上的人儿。

顿时，闻人剑命眯起眼，向来平静无波的心境竟有几分恼怒；而后，那少年哼笑一声，无声无息离开了。

他盯着少年的背影好一会儿，才走进客房。

床上的人还在熟睡。小脸微白，唇边含笑，这笑他看得很熟了，从第一次见到她，她就噙着这笑。

她当真是真心在笑吗？

昨晚，她昏倒在他怀里，请大夫过府诊断。那大夫说她只是醉倒，并无大碍，只是——

“小姑娘根基打得不好……幼年必受过重伤，伤及心脉，看她样子曾学过武艺，强身最好，若是为杀戮而学，那可就伤身再伤身了。舅爷，你可要好好注意了。”

不是他的责任，要他注意什么？眼神转向床边睡得很熟的年轻脸孔，她的唇色艳若桃李，指腹抹过才知那是斑斑血迹。

“她的性子如何？”老大夫问。

“我不知道。”几次见面之缘，即使过去曾有牵绊，但如今他记忆已失，岂能看穿她的本性？

“那我就坦白告诉舅爷吧。小姑娘先天条件很差，中段有高人调养，可惜后期失调甚重，若是可能，最好学你一般修身养性、无欲无求、喜怒不形于色、冷眼旁观，七情六欲全当废物来看……”

“原来我在你眼里是这种人？”

“咳咳咳……反正老夫送你一句话：心头一口血，足抵十年命，大悲大喜切莫再缠身啊。你要记得，老夫这话已是十分的含蓄了。”

送给他？身子出了毛病的，不是他，送给他做什么？

那大夫医术高超，当日曾在鬼门关前拉回他。对她的诊断要有误是很难了……

短命鬼啊……那老大夫只差没这么说了。

凝视她苍白的睡颜许久，忽觉她身子起伏几乎是没有了。他瞪着半晌，缓缓探向她的鼻息。

还有呼吸。

她还活着。

不知不觉暗暗吐了一口长气，又望了她良久，望到连闭着眼也能清楚勾勒出她的容貌来——即使勾勒得出来又如何？对她毫无印象啊……

“啊！月亮！师父！月亮出来了！”突然问，她坐起来扑住他的腰。

他皱眉，要推开，而后发现她仍睡得很熟，只是在梦呓不断。她小脸歪歪垂在他腰际，唇办还在笑。

她到底在笑什么？

拉下她的右手，不经意看见她的掌心全是疤痕，杂乱的疤痕里有一个淡淡的半月烙印。

他垂眸，不语。

漫漫长夜，女客厢房里——

他，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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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

“她……睡得好安详……”

“是很安详。叔叔，你是不是想说，她实在不像是将要死之人？”李易欢坐在床头，像个天真孩子戳着她薄薄的脸皮。

“大夫说她只是累极，精神一松，睡饱了就没事……”

“闻人庄请来的大夫是城里的脓包大夫，那种大夫只能诊一般病症，能看出什么了不起的症状？要我来说，我会说她的血里藏着不该存在的虫毒，那种虫毒通常只能控制一个人的心志，嗯，是她的运气不佳，抽中下下签，体质无法与我相融，这种体质我至今只遇过三个，她算第四个，叔叔，你运气算是很好了。”他头也不回地笑道。

“她……她与你无关，为何要害她？”

“我不就说她运气不好了吗？”李易欢哼笑：“你应该值得庆幸，你没像她这么槽，连自己下了九泉都还不知道是怎么死的。叔叔，我现在要陪我的朋友走最后一程，你可以离开了。”

他一直没有回头，直到听见迟疑戒慎的脚步远离，唇边才绽出残酷的笑来。

“李聚笑啊李聚笑，你不说你运气很好？有本事醒来给我瞧瞧啊！”他戳戳戳，简直以戳她的脸皮为乐了。

她的肌肤苍白柔软，摸起来滑腻腻的，不像与他曾有过鱼水之欢的女子们，皮肤粗硬而黝黑……他一向讨厌中原人，男女皆然，部份原因在于他们瞧起来像一团恶心的白肉，自命清高却又禁不起大风大浪。

“不过，我一看你更讨厌。”戳戳戳，她连昏迷也犹带笑意，仿佛从出生以来就不解忧愁。他见状更为暗恼，咬牙俯近她的睡容，瞪着她。

浅浅的呼吸喷到他的脸上，他阴狠地笑道：

“你说你运气好，好在哪儿？百壳虫为我所养，日夜饮我的血为生，李聚笑，不瞒你说，我浑身上下都是毒，连我一眨眼，都可以死人。你逃得出我的手掌心吗？”

他一撮黑发垂到她的脸颊，更显她的苍白透明。

“打第一眼我见到你就讨厌，巴不得将你从我眼前抹去，为什么？”连他自己都猜不透啊。一见到她，内心就起了强烈的厌恶感。“好可惜哪，现在闻人庄上下都在谣传，一个不速之客迷恋上闻人舅爷，可惜庄主属意世交之女。”

他轻笑，充满得意，指腹忍不住再度戳着她的脸皮。

“庄里有什么秘密逃得过我的眼？你以为为什么我没跟着一群江湖笨蛋抢令牌？那令牌是另有玄机，你这蠢蛋，闻人剑命曾经就在你的掌心里，可惜啊，你连令牌的意义都不明白就交了出去……也好，总比知道了却无福消受好。”

戳到她的脸颊通红无比，他满意了。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她唇上笑痕有些淡，平常连眉毛都会笑的，如今额面微皱，有点痛苦的样儿。

梦到牛头马面了？也该是时候了。

“闻人不迫要为你心目中的蓝天公子比武招亲。那结亲令牌共计二十面，分由二十个人送往江湖中有女儿的武林世家，静玉山庄已持结亲令牌来了。我猜啊，那闵总管必定还来不及送到，就遭莫名惨死。人人都以为闻人不迫重金悬赏，是因令牌有鬼，哪猜得到他是怕为自己挑错了舅娘。好可惜哪，李聚笑。”愈来愈想开怀大笑，可又怕被经过的人发现，他只能隐忍。“你，连最后的机会都没有了。它日我若还记得你这号小人物，我会在那擂台前，拎着你的牌位，让你瞧瞧闻人剑命的妻子生得如何模样……”话未完，突然见她猛地张开眼。

李易欢吓了一跳，一时之间目定口呆。

“就是你！”她突然勒住他的衣领。

“你……”

“是不是你老戳我的脸，戳得我连场美梦都来不及作完！”

“好痛喔，戳到连牙都痛起来了！咦，对了，你是谁啊？”

“……你故意的？”

“故意什么？”

“你会记不得我是谁？”

李聚笑闻言，愣了下，暗暗观察他的脸。

“嗯……有点眼熟……”她很含蓄地说。

他眯眼，顿觉双手好痒。她装傻装得太彻底了点吧？如果说他是路上随便一抓就有的路人长相，他无话可说，但他的肤色很明显透露出他非中原人士，她的眼界能有多大？最多也只看过一个异族少年而已吧！

“方才你都听见了？”

“听见什么？”她讶问。

他暗暗吸口气：“你昏迷了这么久……”怎会再清醒过来？她的样子绝不像回光反照，还是，有人为她解了毒？

“我睡了很久吗？”难怪浑身骨头好酸，好想伸懒腰。“我喝醉了就是这样，有一回我偷喝了我大师父的酒，结果睡了三、四天，从此我师父再也不准我碰。对了，我睡了几天？”

她用力眨了眨眼，确定自己看见他黝黑的额面出现暴裂的青筋。

忽然问，他冲动地伸出双臂，掐住她的脖子，失控骂道：

“我掐死你！我掐死你！我掐死你——”就不信你死不了！

“哇，哇——死人了！会死人的！”她惨叫。

就是要你死啊！差点脱口而出。他的双眼暴凸死瞪她的笑脸，紧紧咬住牙根，喘了好几口大气，才慢吞吞松开那双很想暴行的双手。

“你……原来是喝醉了啊。睡了三天，一定很渴了吧？我帮你倒杯水。”他极力放轻声音，倒水时背对着她，手指拨了拨，微不可见的粉末立刻融于茶水之中。

世上只有他不想害的人，绝没他害不死的人！

李聚笑目不转睛地瞧他，浅笑道：

“你笑起来真有点阴险呢。”

“姐姐，我才十五岁，只是个孩子。”他强调：“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天真活泼表情多变是自然，是你多想了。”

“也是，你不说，我也实在看不出你才十五而已。”她笑眯眯道。

“……”忍气吞声亲眼目睹她饮下茶水，他笑了，神态轻松地坐在床缘，柔声说：“姐姐，我娘啊，曾经告诉我，这世上有三种人，第一种人是有运气，而没有实力者；第二种有实力，而没有运气；第三种则是运气与实力兼俱者。通常第三种人极为少数，这种人多为上位者，好比闻人不迫。我娘还说，倘若有一天我遇上了这三种人，我会知道该怎么做的，而现在，我的确明白该如何做了。”他微笑着，心情太好。

李聚笑想要掀被又忍下来，笑道：

“好巧，我大师父也说过呢……他说，世上有三种人，第一种是我师父，第二种是我爹娘，第三种则是我。当有一天，我明白这句话时，就是我选择的时候了。”

“……”李易欢眯起黑瞳。“你在耍我？”

“咦，有吗？我可是很认真的呢。”她浅浅一笑，然后低哺：“如今我明白了，可是，我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瞧，我俩挺像的呢。”

她语气似是正经又带笑，李易欢一时之间竟无法读出她笑脸不是在耍他，抑或认真的？

“对了！”她问：“我叫李聚笑，你叫什么啊？”

是在耍他！

“我姓李，叫李易欢。姐姐，你是第一个，也会是最后一个曾忘过我姓名的人。”他笑道。

“喔……不好意思啊。”她有点腼腆：“我忍了很久，你一直坐在床边挡住我……算起来我也忍了三天吧？你能不能扶我到茅房，我内急啊！”

“……”他闭上眼，再张开眼时充满笑意：“好啊。”

就让你死在茅房里吧！死在茅房里吧！他内心诅咒着，扶她起身的同时，又闻到淡淡的药味，跟他幼年时的气味很像……难道她跟他一样，小时多病？

蓦然间，他听见脚步声。

一个是闻人不迫的，一个则是……闻人剑命？

他暗咒一声。他与闻人剑命仅有数面之缘，都是远远的打过照面而已，彼此没有说过话，甚至连多看一眼都没有，但出于本能，他在闻人庄这些时日，绝不正面对上闻人剑命。

他眼珠骨碌一转，忽然将眼前的少女搂进怀里，唇边露出贼兮兮的笑。

“唔……”闷死她了！李聚笑一时不察，只觉满脸被硬塞进一堆骨头里，痛得她想哇哇大叫，声音却消失在他讶异的叫声里。

“啊，蓝天公子，你怎么来啦？”李易欢连忙害臊推开她，让她一头撞上床柱。

哇，够狠！她眼冒金星。

“我每天都来。”闻人剑命平静说道，凤眸栘向衣衫有些凌乱的李聚笑。他彷佛视若无睹，走到床前，问道：“李姑娘，你好些了吗？”

“唔，嗯。”暗地瞪了李易欢一眼，却不太敢看眼前的男人。总觉得，一个遗落记忆的闻人剑命很陌生。即使，现在他的眼瞳里映着她的身影，她也明白对他而言，她的名字叫李姑娘，而非其它……

闻人剑命半垂着眼，凝视她略嫌无措的神色，淡声道：

“既然不能碰酒，以后也不要碰的好。”

“是。”她很乖顺地答道。

“姐姐，我晚点再来探你。”李易欢亲热地笑道，内心暗补一句：晚点再来探你的尸身，为你上二炷香啊！

临走前，眼神直觉往闻人剑命瞥去一眼。他的背影不动如山，站在床边，像座高山，挡去了任何危害到床上人儿的可能性……他暗笑自己的想像，摇摇头走人也。

闻人剑命撩起袍角，坐在床缘，拿起空杯打量。她暗叫不妙，好想跑茅房啊。

“李姑娘，你跟他的交情不错？”他垂眸道。

“啊？”

“以后，他经手的东西你一律不要碰。”

“喔……”如果托他抱她冲茅房……不不不！她不要啊！在他陌生无情的眼下走进茅房，那太太太丢脸了！

可是、可是以前她能死皮赖脸跟着师父冲茅厕，为什么现在一想到就脸红尴尬？

“最好也离他三尺以上。”

“喔……”她心不在焉。

“李姑娘，我打算这几天出门。”

此话一出，果然立刻引起她强烈的关切。她脱口：“你要去哪儿？”

优美的唇形几不可见的微扬，清冷的调子依旧，平静道：

“我想回老家祭先父。”

“老家啊……”他指的老家该不会是……很想问，但不能也不敢问。

“你该知道我遗落了部份记忆。”他自动在“无意”间为她解惑，道：“一年半前，不迫跟闵总管在白云山某处悬崖下找到我，当时我伤重濒死，足足养了半年的伤，清醒之后，我记得先父的名讳、记得外甥闻人不迫，记得我姓什么叫什么，唯独我这二十多年来的记忆完全没有。”

“是……是这样啊……”

即使她犹带浅笑，闻人剑命仍注意到她的紧张，指腹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背，顿觉她体凉而冒着冷汗。

果然与她有关啊……

“我记不得之处，不迫为我补上了。我自幼身差，与先父住在白云山上，平日我就住在那处悬崖附近的老家里。先父的牌位虽已迎回，但我想回去看看，说不得我会有点印象……”话方落，就见她的笑脸微微变了。他将一切尽收眼底，并不戳破，只平静道：“李姑娘，你愿意陪我回去吗？”

“什么？”她吓了一跳。

“舅舅！”闻人不迫在他身俊低声警告。鼓吹他回白云山，可不是要他带着李聚笑走！

“不迫，你不是有事要问她吗？”他头也不回地。

闻人不迫原是站在其舅身后，后来勉为其难跨出一步摆好姿势，让床上的人只能看见他的侧面。

“李姑娘。”闻人不迫对着正前方的矮柜，沉声问：“我听欧阳提到，是你巧遇闵总管，为他造坟，还有一个秘密托你转述……”

“我没听，所以无法转述。”圆滚滚的眼珠落在闻人不迫的侧面上，总觉得他有点眼熟。

“你说没听，闻人庄绝对相信。即便闵总管有著闻人庄的秘密，在下也敢说，这个秘密对于行事光明磊落的闻人庄绝无影响，我真正想问的是，你师承何处？何以功夫招式与闻人剑术相仿？”

“我功夫是我大师父教的。他从来没告诉我他叫什么，不过……”她暗暗瞄了眼闻人剑命，若无其事道：“有人曾说，大师父人如其名，所以，我猜大师父的姓名之中应该有个‘疯’字。”

“风？”闻人不迫立刻转过脸，对上她的视线。一见她眼露怀疑，他以最快的速度扳回自己的脸，再度锁住正前方的柜子。“莫非，是外公？”

愈想愈有可能，虽然闻人功夫不外传，但他外公人老疯癫，若哪天跳出个闻人派掌门，他都不感到很惊讶，只庆幸外公人老，教出了一个功夫很差的女徒弟。

他正色道：“听说外公早年喜爱云游四海，想必在外头收了你这名女徒弟……”

在此之前外公仅将全部绝学传授其女，听说舅舅也只在幼年学了一点健身之法，而他自己则是由母亲所教，算是外公的徒孙……

这种辈份一算下来，岂不是——

“你是我师叔？而舅舅是你师兄？”闻人不迫不由自主瞧向这个未满二十的小姑娘。

“师师师师……师兄？”她的笑脸有点僵硬，尤其在闻人剑命的注视下，顿感头皮发麻。

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他一进来，那双冷漠又细密的视线就一直没有离开过她的脸上。

“李姑娘，你的确曾说过你师父以八十有三高龄寿终正寝，正与先父相同。不迫猜错了吗？”

他的问话看似一个简单的疑惑，但在她耳里听来，仿佛是一种试探。她有些迷惑，对上他那双什么都不知道的凤眼……

什么都不知道啊……她内心反覆再三的念着。什么都不知道才会以这样坦然的眼光看她，才会处处试她吗？她闭上眼，再张开时，展颜笑道：

“我从不知我大师父姓什么叫什么，也不知道什么叫闻人剑术，如果你们认为我使的是闻人家的功夫，那我就是你的师妹。”看向闻人不迫，笑得更开心：“你的……”

“师叔。”闻人不迫脸色肃然，语带恭敬。

“乖，师侄。打你一进门起，你老侧着身子，不让我看清你的长相，可是不知为什么我就是觉得你好眼熟啊……”

“眼熟？”闻人不迫方正的面容露出讶异：“怎么可能呢？我可不记得曾见过师叔你啊。”

“我确定你让我很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你呢。”

“那必是师叔你误认了，我绝对不可能会出现在任何不该出现的地方让你瞧见。”犹如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气势，足以让任何人相信他每一句话。

李聚笑想了下，搔搔发尾，看向闻人剑命，发现他仍专注地望着自己，不由得心虚避开，忽地击掌叫道：

“我想起来了！”

闻人不迫立刻强行插入，快速道：

“对了，舅舅，你不是说想跟师叔一块回老家探探吗？那正好，师叔既是外公的弟子，前去扫墓是理所当然，我去吩咐下头准备准备。”不待说完，人早已离房。

“哇，走这么快啊，我只是想说，他长得跟你……师兄有点儿的神似呢。”像火烧屁股似的跑了，真是……独留陌生的闻人剑命，让她实在有点不习惯也很想推开他，直奔茅厕。

她内急，很想去拜访一下啊。

“李姑娘，你身体可有不适？”他问。

“我好得很，只是醉倒而已。”她笑，眉毛有点下垂。

她像刻意避开这话题，他也不强迫，改而问道：

“那日你喝了酒，多少有些神智不清，我等了你三天，就是要问清楚，你当真不曾见过我？”

她笑着摇摇头。

“不是我妻子？”

她的脸有点红，仍是摇着头。

“也不是我心倾的姑娘？”见她依旧摇头，双腮红晕漾深，他的怀疑还是无法从根消除。

“那个……”她很不好意思地说，圆圆的眸子蒙上一阵透明的水气，带笑，可是笑得很腼腆，不似她平日爽朗开心的笑。

闻人剑命心中一动，微倾上前去。

她小声笑道：

“今天天气很好啊……”

“嗯？”

“我记得茅厕附近的风景很美，师……师兄……”唇角绽出一个好小、好害臊的笑花。“能不能麻烦你抱我过去看风景呢？我好想好想看，简直是急得要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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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你在茅房附近做什么？”

闻人剑命回神，淡淡瞧了他一眼，答道：

“赏风景。”

风景？闻人不迫看了看附近唯一一株老树，从不知道一株老树就能让他这个舅舅赏得这么认真。

“舅舅，先前在她房里不方便说话，现下你告诉我，为何邀她同行？”闻人不迫质问道，内心微微不悦。“我赞成你回白云山一阵子，可不是要把你跟她兜在一块的！”

“这事我自有盘算，你不必多管。”

闻人不迫暗恼，道：

“这事可以缓提。舅舅，静玉山庄大小姐正等咱们一块用饭呢。”

“我对她并没有兴趣，你不必再撮合了。”

“舅舅，你的年纪也不小了，再过两年就是而立之年，为闻人家开枝散叶是你应尽的责任，就算不喜欢静玉山庄大小姐，没关系，还有其他……”

“其他？”

“呃……将来有机会，也许会遇见其他姑娘。”当然不能明说庄前比武招亲擂台正近完工，他对庄内所有人吩咐，不得主动告诉舅爷。

“闻人家有你就够了，不必太过寄望我。”

“舅舅，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不是江湖中人，不必像我打打杀杀过一生。你的条件也极好，没有几分姿色跟能耐的女子是绝配不上你的。”例如那个小师叔。“此次，我极力鼓吹你上白云山祭祖，不是要你给小师叔机会。别以为我看不出来，她迷恋你迷恋得紧……”

“是吗？”唇角隐含有笑。

“若你只是想要有人相伴，我去跟静玉山庄大小姐提，她必满心欢喜，我瞧她对你也是迷恋——”话未完，就被打断。

“你要敢自作主张，我就回白云山上去，不再下山。”

好冷情的答覆啊，闻人不迫内心一阵受创，哭调一起——

“舅舅，我就只剩下你这个亲人了！我是关心你啊！我总觉得那姓李的小师叔有点问题，你这么快就跟她走近，太不符合你清冷的性子，我怕你是被狐狸精所迷惑啊……”原是沉稳威严的神色，一眨眼转为沮丧可怜。若不是身在外头，他真的会痛哭失声地抱住舅舅的大腿啊——

匆地，他耳力极佳，听见附近茅房的门被推动，他立刻往后一跳，像变睑似的，英俊的脸庞恢复原状，沉声说道：

“舅舅，不要怪我没有劝告你，站在同是亲人的份上，我绝对拒绝李聚笑改姓！想入闻人门，除非从我身体踏过去！”他将满腔怒火藏在沉稳的神色之下，拂袖而去。

“哇，你还在这啊？”李聚笑捧着双颊，瞪眼笑道：“我可以自己走啦，师……师兄。”还是叫得不习惯啊。

闻人剑命转过身瞧她一眼，淡声道：

“我并没有等你。”

“喔……”你要等我，我还害臊呢。

“李姑娘，之前我靠近你时，曾闻到一股极淡的药味。你……身有宿疾？”

“没啊！”她笑道：“我身壮如牛，连我大师父都说，我可以面不红气不喘地连爬两座山头呢！”

她的笑，看起来很爽朗，浑身上下散发无病无痛的健康气息。他的视线落在她略脏的白衣，衣襟上有点呈黑状的污渍，不去推敲，不会联想到是血，她的肤色异样的苍白，不去注意，会以为她天生丽质。

“师兄，你每天都来探我吗？”她跳到他面前，好奇问。

“嗯。”每天都会去瞧她一眼，看看她是不是还活着，顺采她的鼻息。

短命鬼吗……抚上腰间那张药单子。过去，到底是谁花足了精神调她的身子？她的父母？还是她的大师父？

李聚笑闻言，笑颜璨璨：“那真是麻烦你了。我师父曾说，我醉倒时睡得像死人一样，就算把我丢到山沟，我也照睡不误呢。”

闻人剑命平静地注视她，道：

“你师父有几个？”话方出，瞧见她脸色一愣。

“就一个啊。”她的声音放轻了，很自然地笑道：“我的师父，从头到尾，只有一个啊。”

真是一个吗？那她跟他爹还真是感情极好。这三天，他去探她，她嘴里老喊着师父、师父，那口气实在不像仰慕一个长辈，反而很像……

内心起了淡淡的不悦。她明明对他有情意，嘴里喊着却是另一个男人。

“你还没有回答我，你愿意陪我一块回去扫墓吗？”

疑似恐慌的神情在她不会说话的小脸一闪而逝，然后对他的迷恋战胜了她的挣扎。她很快乐地笑：

“师兄上哪儿我就上哪儿，何况，我也好久好久没有看见大师父了。”

那语气有些调皮，调皮之下却带着几不可见的淡悲。

她果然是团谜啊。

而这团谜里必定包含了他的过去。

翌日——

在送行的人里，李易欢从头到尾没有出面打声招呼。

因为他目瞪口呆，直到李聚笑上马离开了，他——

还是目瞪口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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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前脚跨进客栈大门，就觉四周投来异样的眼光。

她一向就不是自恋的人，回头看了一身青袍的闻人剑命，摇摇头叹了口气，吟道：

“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闰无人识，天生丽质难自弃，一朝选在君王侧……幸好师兄是男的，万幸万幸啊。”瞄到闻人剑命平静地回视自己，她暗扮了个鬼脸，立刻跟着欧阳罪走进客栈。

忽地，温热的掌心托住她的后腰，她才发现自己走路好像不太稳。果然，日头一毒，她还是受不了啊，不像小时候，天热她照样跟着大师父爬遍整座山。

“客倌，用饭还是住宿？”

“都要。”欧阳罪挑了张靠墙的桌子。“小二哥，先来几样能填饱肚子的小菜，外头的马就拜托了。”

“小二哥。”闻人剑命叫住那店小二，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随即将一张折好的薄纸交给他。

“舅爷，你要做什么，我可以代办……”

“这点小事，于你是大材小用了点。”

大材小用？是压根不想让他知道吧！就如同闻人不迫这次派给他一个“大材小用”的任务，让他一路保护闻人剑命上白云山。

他是个副总管啊，可不是什么专挨人拳头的护院！竟然叫他护送一个与江湖无关的男人！他自认为庄内尽心尽力许多事，如今闵总管死了，闻人不迫迟迟不愿宣布新任总管……即使他知依他背景难再升职，但那种被排挤在外的感觉并不好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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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及此，他恨恨地看了李聚笑一眼。有的人，就是运气好啊，莫名其妙就能成为江湖第一大庄的师叔！

“你不能喝酒。”闻人剑命道，为她跟自己珍了茶。

“我喝酒通常都是我大师父逼的，后来，我高兴时才会偷喝。”

“没人阻止你吗？”他状似随意问。

她原要答“有”，后来及时咬住自己的舌头。见他还在等着自己的答案，她用力摇头，笑道：

“大师父老说我跟他一样疯，谁会阻止？”眼角瞥到四周。不知道是不是才黄昏，客栈里的人并不多，约莫四、五桌，个个佩带兵器，显然是江湖中人。打他们一进来，那些人尽往这儿瞄，再也没说过话。

“别多看。”闻人剑命轻声说道。

“舅爷真是标准的自家门前扫雪啊。”欧阳罪半是讽道：“李姑娘，你一定觉得很奇怪，为什么咱们一行三人这么容易受人注视？”

“咦，不是师兄长得太好看吗？”

“……”欧阳罪嘴角抽搐一下，道：“不是，是因为我。”

“你啊……”

你那什么口气？闻人剑命是人，他就不是人吗？好歹他五官端正、高头大马，站出去也是人模人样的——很想这样骂，但一夕之间她从闻人庄的客人化身为闻人不迫的师叔，这地位多尊贵，若是惹毛了她，难保他的日子不会很难过。

他忍住气，道：

“因为，我很容易被认出来。”

“……我一直很想问你一件事……”

“追魂剑没有剑鞘，你不必重复再问。”

“不，我是想问，为什么一路上你说话老是看着地上？”她笑问。

欧阳罪迅速抬眼望她，再看向彷佛没有听见他们交谈的闻人剑命，然后，他再度垂下眼，咬牙道：

“李姑娘，你是老庄主的徒弟，会不知道吗？”

“嗯……”李聚笑想了一会儿，笑道：“我大师父从没跟我提过你耶。”

“废话！老庄主远游之时，我压根还没出生，他会知道我？”用力吸口气，咬牙低语：“难道他没有告诉你，这是什么吗？”手掌平放在桌面上，手背朝上。

李聚笑见状，内心微愕，瞪着他手背上的弓形烙印。　　“为什么我会叫欧阳罪？我爹复姓欧阳，罪字是闻人家所命。我注定一辈子要为亲爹赎罪的。”他说道：“只有弓，没有箭，就永远不会伤人。在世上，拥有这个烙印的人绝不止我一人，男的手背，女的手心，我好运，让闻人家收留。现在，我走到哪儿去，只要看我一身黑衣加上这个烙印，就知道我是闻人庄副总管欧阳罪。”

李聚笑闻言，不由自主握住发汗的右拳。蓦然间，有人覆住她的拳头，她抬眼一看，是她那个刚认的师兄。

“你若不舒服，我吩咐小二将饭菜送上房。”

他说话没什么表情，但不冷不热的温度让她感觉很熟悉，像回到了很久以前那个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

可是，他看她的眼神不一样了。

不可能再一模一样了……

“李姑娘，你真是体弱多病啊。”欧阳罪转移话题，道：“连坐在马上都会突然掉下，若不是舅爷及时托住你，恐怕你早撞晕了头。”

“我身子好得很，只是日头好毒嘛！”她笑道。

有这么毒吗？明明天气阴凉的——欧阳罪没跟她辩，叫来店小二带房。临走之际，回头看了眼那些江湖人，再垂下视线停在自己的弓形烙印上。

不可能再一模一样了……

一辈子都不可能了……

躺在客栈床榻上，棉被随意盖在身子上，内心微微绞痛，痛得有点熟悉，很像是初看见他的刹那，强烈的痛感排山倒海而来。

“不一样才好。一样了，那岂不是表示他想起了一切？”她喃喃，想了想，将被子用力拉到头上。“眼睛痛得要命，要笑、要笑，笑了……师父才会安心……”

敲门声轻轻地响起。

初时她没有听见，后来老旧门板擦过地板的声音让她回神，她掀开棉被，直觉换上笑脸笑道：

“是谁……咦，是师兄啊……咦咦咦！”最后一声疑似惨叫。她瞪圆了眼，笑脸僵住。

当着她错愕万分的笑脸，点起油灯，闻人剑命撩袍坐在床缘。

“师……”该叫师兄，还是……她的视线从那冒着白烟的药碗往上移，移到一般人最易表露情绪的脸庞，看了很久，然后沮丧地垂下肩。

他的神色好平静哪！平静、平静，还是平静，永远也找不出蛛丝马迹来。

“店家小二将药送来时，我闻到这股药味，才发现它跟你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老大夫开的药帖果然没有错。”无形中，他为她解了围。

“我又不是不洗澡，哪来的味道？”她咕哝，然后抬起脸，冲他一笑叫道：“师兄！”

果然还是没有恢复记忆哪，那一瞬间真的以为他不知打哪儿撞上头，突然记忆回笼，才会像个鬼一样端药出现。

闻人剑命向来冷淡的唇角浅浅扬起，语气仍显清冷：

“一靠近你，闻到你身上的味道，就知你是被药养大。李姑娘……”

“叫我师妹也好啊。”李姑娘、李姑娘，多没人情味啊。

“你真要我叫你一声师妹？”

她慢慢抬眼看他，内心闪过许多的记忆，然后很开心地笑道：

“不叫我师妹，要叫什么呢？师兄妹，起码亲近点……哇，这药真烫……”话未完，见他靠近自己，她心头一跳，笑脸又僵，呆呆看着他吹凉药汤。

不知道是不是药太烫了，连带双颊都热起来了。

“怎么了？”他问。

“没……没……”心头一阵抖抖抖。抖到连自己都吓到，让她想起她十五岁那一年，不小心偷看见师父的背，一晚睡不着觉。“我师父，从没帮我吹药过。”

又是她师父。不是大师父，而是师父。他不动声色，问：

“你师父，对你好吗？”

“好。”她毫下考虑地说，笑道：“他是天下间对我最好最好的人了。虽然有点凶、有点坏、有点冷、有点……不是十全十美的人，可是，他是我这一生中最崇拜的、最喜欢的、最甘愿为他做任何事的师父。”

他闻言，凤眼微微眯起，说道：

“你还没有过完这一生，不用把话说绝了。”那种不悦又起。

“这不是说绝，是我已经笃定这一生都不会改变这样的想法。”她笑道：“这世上，他是我唯一，即使要我上穷碧落下黄泉，我也毫不犹豫的师父。”话方落，见他的神色依旧平静，只是……

哇，好像有点不太高兴的迹象。

她说错了话吗？

她谈的是“师父”，跟他无关吧？

“快喝了吧。”

“喔……”识时务者为俊杰，她很顺从地喝下那碗苦到快掉泪的药汤。这碗药，真的苦不堪言啊，从来没有想过会有再喝到的一天。

“你想要我找回记忆吗？”

噗——很想喷，但不敢，硬生生地消了鼓起的双颊，才道：

“我……”想了一会儿，唇泛苦笑。“我不知道。”只知，他恢复记忆后，也不可能跟以前一模一样了……

“以前，我没想过该不该找回记忆。依我的性子，应无牵挂之人，所以我一切随缘。”想来他是料错了，他温声问：“倘若有机会，你想要我走进那扇门吗？”

“我……”她还来不及说话，忽见他的眉头打了微折，然后他一手抄起她的腰……她瞠目，想要开口说她只穿着薄薄的底衣耶，又见他拉开被子，整个人翻身躺进床的内侧后，将她搂进怀里。

“喀”地一声，整问房内顿时黑了下来，不知是谁打灭了油灯。

黑暗中，她的眼力本来就是普通，根本看不见任何东西，只觉得脸颊窝着暖和的体温。抖抖抖，她内心又是一阵很陌生的颤动。

“嘘，有人用迷魂吹针。”他在她耳边低声说道。

她瞪圆了眼，觉得耳朵好痒。

一股异味飘到鼻尖，她微愕，这才完全明白他在说什么。她从未遇过这种事，不知如何反应，只能依他的举动判断。

右手轻轻地抚上他的左胸，感受衣下的震动。果然，他是有心跳，还活着啊………有时候，在瞬变的天地里，她根本不清楚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虚幻。倘若哪日她清醒了，发现自己依旧躺在那处悬崖之上，她一定会发狂发疯……或者，她已经发狂了却不自知？

门轻轻地被推开。

“人都迷昏了吧？”有人低声问。

“我下的迷药可重了，连头大山猪都会迷倒，何况是屈屈一个小姑娘？你确定她就是那个听了闵总管秘密，却不肯吐实的江湖女侠？”

“准没错的。你也瞧见欧阳罪跟她是一块的，谣传不这么说吗？欧阳罪身边那小姑娘就是世上唯一知道闵总管秘密的人。”

“这倒是……不过那一身青衣的人，到底是谁？我怎么看都没个印象啊。”

“管他是谁，只要不是闻人不迫就好。”随着说话声，脚步已近到床边。

“这么黑啊，怎么看得清楚？”

“床边就个小姑娘而已，何必看清，掳了就走——”语毕，一双手往她探去。

闻人剑命眯起眼，内心淡淡恼怒。尤其见那魔掌快碰到她穿着底衣的身子，他抿着唇及时无声翻过身，将她牢牢压在身下。

李聚笑瞪大了眼，很想抗议他压住她发育不全的……嗯……男人没有的东西，但是她心跳如鼓，喉咙发热，说不出一字半语来。

“哇，这姑娘的皮肤好粗啊……”

“这脸……这脸……倒是挺光滑的……”

她微启双唇，瞪着黑暗中那双发亮的凤眼。这样摸他，好过分……连她都没有放肆地摸过耶……

“喂喂，你在干嘛？先带走她，要不让那欧阳罪发现，咱们都别想知道闻人庄天大的秘密了！”

“这倒是。”

黑暗之中，李聚笑无法看见那两人的动作，只觉有人在拉扯压在她上头的闻人剑命，她连忙紧紧抱住他的腰，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的唇好像擦过什么，蓦地发烫起来。

“咦，还有个人？”

魔掌才碰到她的手臂，忽地一股强大的气流震飞了那人。刹那问，门破椅翻，隔壁房的欧阳罪立刻奔出，异样的味道顿时让他头晕脑眼。他暗暗运气，眯眼瞧见躺在地上狼狈的江湖汉子。

他直觉住房内看去，正好瞧见另一人被震飞而出，再定睛一看，那床上……

“舅爷……李姑娘？”连声音也走调了。

“有贼。”闻人剑命道，拉过棉被盖住她，见她好像要爬出来，索性把她的头一块蒙住了。

“贼……”贼的刺激还不如闻人剑命在李聚笑的房里来得强。欧阳罪勉强回过神，盯着地上翻着白眼的小贼。“这两人不是在客栈里盯着咱们的江湖人吗？莫非这是黑店？”

“不是黑店，只是两个想要得知秘密的江湖中人。”即使神色平静，仍可从声调发现他有些动怒了。

“秘密？难道是闵总管的秘密？”不对啊，人人都已认为闻人庄已获令牌，得知闵总管的秘密了，所以这一阵子的江湖平静许多，哪来的谣言？

“会传出来的，只有一个人。所以，他才会派你随行，保护我；所以，才会形容她的长相，却不曾提过我。”

“啊……”欧阳罪一时错愕：“舅爷，你不会是指……”

“明儿个你去换件衣服，把手背上的烙印遮住，莫要人家认出你来。”

“……是。”

闻人剑命起身，瞧见她探出小脸来，一头秀丽的黑发全部披散在床枕之间。小脸不像以往的苍白无力，不知是不是被闷坏的缘故，双腮有抹晕红，瞧起来有点健康。

很难得地，美丽的唇角掀起极淡的笑意，道：

“聚笑姑娘，方才冒犯之处，请多包涵，你好好休息吧。”

“也……也不算冒犯啦。”最多压得她喘不过气来而已。以前只有她压师父过，没遇过这种事，不过她希望别再来一次，她怕会前后一致，都很平。

她往地上瞧去，忍不住好奇，笑问：

“我一直有个问题……”

“又有？”欧阳罪实在不敢恭维她的问题。

“为什么你们都称呼闵总管为闵总管呢？”

“……他是闻人庄的闵总管，自然是叫闵总管。”欧阳罪答道。

“他无名无姓的吗？”她指指地上摊成烂泥的两人。“他们不是闻人庄的，也叫他闵总管啊。”

“……”欧阳罪一时竟想不出闵总管原本的名字来。人人都叫闵总管闵总管的，因为人人看见的，是一个闻人庄的闵总管。久而久之就是闵总管了。

闻人剑命微微浅笑，看了她一眼，让欧阳罪拖出那两具疑似尸体的人体后，将破了裂缝的门板搬回原处。

“你在想她的问题？”

“不，舅爷，我……我只是在想闵总管叫什么。她又怎么会问起这种事来？”

“你猜不出来吗？她已经把闵总管的秘密说了一半，一个你绝不会感兴趣的秘密。”

“啊？”什么秘密，他听不懂啊！难道，闵总管的秘密就是把他的真名说出来？这算什么秘密？

闻人剑命趁他沉思的当口，将门轻轻一推，门板完全崁进墙内，无声无息的。然后，他抚着薄唇，微微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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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内——

“不可能一模一样了……”

“的确是不一样了……好怪……”她侧趴在床上，揪着自己胸口前的底衣，很不可思议地喃道：“他看我的眼神不一样了，跟我说话的态度也不一样，如果他没有恢复记忆，一辈子都不会一样了……”之前一想到心口就揪痛，喉口甜味四溢，可是，方才好像有哪儿不对劲了。

明明还是知道他会不一样了，但她内心紧张得要死，手心发汗：心口乱抖，差点让她以为她又要吐血了。

幼年她的确常吃药的，尤其大师父简直拿她当试验，让她东泡西泡，泡了什么她也搞不懂，只知道五、六岁前最常回忆的是她跟师父坐在桌前，桌上有着两碗药，一人一碗，味道不同，可是一样的苦。

她再大点时，只剩她一个人吃药泡着药桶，大师父没有明说，她也知道她的身子比师父还差。

与她相伴成长的师父，并非不在乎她的死活，只是，她死了，他不会掉泪、不会痛苦，只当两人缘份已尽。可是，他不知他可以薄情寡义，她却不行。

短命鬼啊……她才不在意自己是不是个短命鬼，她只在乎在她每天张开眼的时候、在她每天呼吸的时候，眼前有没有师父而已。

可是，有一天师父离开人世了，她生命中的喜悦与意义也跟着抽离了……直到现在。

“闻人剑命……闻人剑命……这名字，真是有趣。”她又笑又叹息。

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想起方才在黑暗中，他那双看着自己的凤眼，又黑又亮的，好像在说话，让她有点迷惑又头晕。

她抚住的不再是会发疼的胸口，而是滚烫的颊面。

“真怪、真怪……”眼角瞄到滚在地上的药碗。“好像又有一点一样……”

穿着薄衣的身子慢慢缩起来，缩得像是一只刚煮熟的虾子。身下的棉被被她旋得像个大漩涡，她抚住都不再发甜的喉咙。底衣有些扯开，里头的肚兜若隐若现的。

肚兜啊……一件肚兜她可以穿好几年。身上这件是师父缝的。他没说过，但她知道他嫌下山买很丢脸，才会选择亲自动手的……

“轰”地一声，她脑袋像是被炸过，整个小脸通红，连忙压住胸前的肚兜——

“哇，我是怎么了？肚兜是师父缝的，又怎么样？怎么样嘛！”被肚兜覆盖住的身子发热，像方才闻人剑命压住她的那种心悸感再起。

“哇！不要再乱想了！不要再乱想啦——”拼命撞床板子，希望能撞掉脑袋里很淫秽的景象。

隔壁房内，欧阳罪讶异地瞪着那面薄薄的墙——

“我好像听见……撞击的声音……”很像是有人提着自己的头去撞？“算了，我完全无法与她沟通，有一天她告诉我她是闻人不迫的娘，我也不会惊讶，继续睡。”才合眼的刹那，忽然又张开眼，若有所思地喃道：“那两人明明是内功所伤，李聚笑的功夫有这么好吗？舅爷不懂武，莫非……有高人相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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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不是故意的！

她真的不是故意的！

她不是故意要偷看师父洗澡，她只是……只是半夜惊醒，睡不着找师父，结果、结果——

水声哗啦啦的，简直像魔鬼一样控制她的行动。对不起，师父，现在我被控制了，接下来的所作所为绝不是出于笑儿的意识，笑儿被附身了，暂时先不要来救笑儿，呜……

十指悄悄打开，从缝里看见湖里那美丽的裸背。

她没见过其他人的裸背，更没见过自己的，只是很单纯的觉得师父的背真是……赏心悦目啊。

平常束起的黑发湿答答的披散在肩后，银色的月光洒在师父优美的裸背上，显得有些白皙而优雅，从很久以前她就觉得师父的腰很细，只是从来没有想过细得这么的……想让人吞口水。奇怪，口中唾液一直泛褴，她不住吞咽，张圆那双笑眸，不放过任何的美景。

连平常看起来很普通的水花，一飞溅到师父的美背上时，好像成了闪闪发光的水珠，很耀眼哪……师父的纤腰之下没入湖中，长发也垂在湖面上，让她头昏眼也花了……如果她告诉师父，他跟杨贵妃相比，那个重色思倾国的唐明皇一定选他。不过即使她是很诚心的这么认为，师父也一定会活活把她打死，再抓她的魂魄回来罚写“长恨歌”吧。

不行了……她赶紧缩回石头之后，抚住自己发热的双腮，心跳得好快。完了，莫非师父背后长眼，又使贱招对付她？

“哇，十指流血了……”不对，是她喷鼻血了！

“谁？”

糟！她脑筋动得快，连忙扒开衣物就往湖里跳，大声叫道：

“好热好热，我受不了啦，一定要背着师父来洗澡……”眼角瞄到那湖的中心已无人影。她大松口气，拍着很平的胸部，暗幸自己逃过一劫。

她往自己的背后泼水，很期待能有方才那耀眼的水花衬托她的美背——如果她的背能看的话。

不过，她看不到，也没有人要看，一直到现在，呜。

那一年，她十五岁，天真烂漫，连首“长恨歌”都背不起来。

今年，她二九芳华，已知世上什么东西对她最是重要。

“明天一早起程，山路难骑马，用走的大概午后可到。”

“喔……”

“赶路赶过了头，现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聚笑姑娘，今晚只能夜宿野外了。”

“我常这样，没有关系……”

“……这几天，你一直在躲避我？”

“耶，哪有？”

“你在看哪里？”

她立刻眯笑着看向他俊美到闪闪发亮的脸庞，说：

“我在看你啊，师兄。”话一完，又调开视线，仿佛他身后的景色很美。

闻人剑命注视她的脸好一会儿，才露出很淡的笑意来。

“你好好休息吧。”

李聚笑见他走回对面的树下闭目养神，暗松了口气，抚上腮面，是热呼呼的，跟冰凉的手指是天差地远。

没办法啊，这几天她就是这样，一看见他，顿觉口干舌燥，很想抓乱一头快被她搞疯的秀发。

师父啊，为什么我对“师兄”的感觉跟面对你时，有点一样又有一点不一样？你复活告诉我啊！她很想哭丧着脸，可是不知是不是平日扮惯笑脸了，连想发狂都还能强笑出来。

等到她发现时，她竟痴痴看了他好久。她暗叹口气，觉得自己对师兄的美色好像无法抗拒了。

生起的营火弱了。她无声无息地站起来，走了几步，脚下无声，确定并没有惊动闻人剑命以及早已入睡的欧阳罪，再将薄毯覆住木头，远远瞧来像是她在睡觉。

然后，她离开营地，奔进夜色里。

她一路奔上山，尽挑没有道路的野坡走，仿佛在自家后院奔跑。

她算过，一来一回正好天亮，没人会发觉。奔过一个小坡，她知树丛之后有捕猎陷阱，刻意避开的同时，往附近某处瞧去。

那地方，她还记得。在很小的时候曾溜下山，遇见怪叔叔，是师父及时救她；为了救她，师父的手心有了跟她一模一样的“月亮”。再往上走，有一道峭壁，有一年下着雨，她藏得好好的，师父却连找都不用找，就知道她在峭壁下的洞穴躲雨。

整座白云山，她熟得不能再熟，所以，她才要趁夜上来啊。

不知是不是太久没奔这么长的路，胸口有些痛。她撑着一口气，终于来到几栋木屋前。

她喘了好几口气，不停歇的走进其中一间内室，看着那张简陋的床半晌，才轻声道：“师父，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轻轻抚过床上老旧的棉被，内心有些激动，明明知道师父现在很好了，可是，他一日那样，她就心存著“再也回不到过去”的念头。

她咬了咬唇，趴在床下，摸了老半天，摸到奸厚的一叠纸。拿出来之后，趁着月光看见上头写满了“李聚笑”，她还记得她偷懒，写到中途，索性改成“李一一”，师父有没有发觉她不知道，只知师父没再罚她了。

小脸埋进旧纸堆里，眼眶好热，但不能掉泪，掉了泪就辜负师父为她取名的用心良苦。

夜深露重，她咳了两声，回头看见墙上还挂着师父的衣袍，她手心在冒汗，拼命想着师父把她的衣物收拾到哪去了？

她走进另一间小木屋里，床有点小，像给孩子或者长不高的少年住的，她想起自己幼年没什么童玩，所以才会一天到晚赖在师父身上。

时间一直在过，她翻来翻去，就是找不到她的衣物。幼年的，长大一点的，她明明记得她的身子抽长后，她时常在换衣服，从不穿不合身的，可她从不知他们将衣物放在哪儿，还是丢了？

她烦恼地走进原木屋里，忽然闻到一股恶臭的味道，她不甚在意，正要拉开衣柜，忽然看见地上有抹影子，从门口到她的脚边，拉得长长的。

她心一跳，立刻回头。

“你在做什么？”

心跳短暂停止，她的脸皮拼命地动、勉强地动，才终于让唇角微微扯上扬：

“你……赏月吗？”她的声音微颤。

那一袭青袍的男人缓缓走进屋内，紧紧锁住她的眼。

“我一直在你身后。”

“师……师兄，你偷窥不好吧……万一我解手，那我不是很丢脸？”

“你在害怕？”

她笑了，笑意末达眼底。“我啊，天不怕地不怕，有什么好怕的？”

“在这世上你没有害怕的事吗？”

“唔……这是秘密。”

“你知道许多秘密，却从不主动说出口。聚笑，你知道我有点功夫底子，却一点也不惊讶。”

她搔搔发，笑道：

“这种小事我没注意耶……”

她在打马虎眼，他也不是不知道。视线从她苍白的小脸移开，打量简陋的小屋。屋内一尘不染，摆设简单没有多余的赘物，可以想见主人的洁癖与性子。

再往墙上那套陈旧的蓝袍看去，凤眼微眯，像在回忆什么。

李聚笑见状，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生怕真拉回他一些不该有的记忆。

过了一会儿，那双在黑夜里发亮的凤眼，往她的小脸看来，她立刻挤出笑，他却往矮柜上看去。

她轻“呀”一声，先前她为了找衣物，将那叠从床下翻出来的陈年旧纸搁在矮柜上，见他伸手去拿，她连忙双手压住。

“我不能看吗？”他问，在夜里声音显得十分的平静。

“也、也不是……”她结结巴巴，明明天气有点冷，她却满头大汗了。

“那就是可以了？”唇畔隐约有笑，很轻松地从她手下取出那叠纸，他没看，对着她问：“我俩曾是仇人？”

“不，不是！”至少，她从不认为是！

“你很害怕我会恢复记忆？”

“不……”不，她想要他恢复记忆，又不想他恢复记忆。

“你猜，我有没有该牵挂的人？好比妻子、情人或孩子之类？”

她用力摇摇头。

他微笑：“那你再猜，以前我是独身一人了？”

“嗯……我想是的。”

“既然我想不起来，又没有牵挂，那么有没有寻回都是无所谓。聚笑，你想跟我回闻人庄吗？”

“耶？”她抬头，见他唇角微勾。

那笑，极浅，让她一时离不开眼，只知他放开那叠陈年老纸，连看也不看的。她暗松口气的同时，见他接近自己，像要越过她，看矮柜还有什么东西。

孰料，一句话从他薄唇问出——

“你喜欢我吗？”

“喜欢！当然喜欢啊……”她轻喊，随即发现他俯下头，轻轻擦过她的唇。她吓了一跳，脱口：“你……”

那优美的唇形微扬，如蜻蜓点水在她唇办间点了下。

“咦……”她瞪圆了眼。

再点一下。

“等等……”

又吻。

“等……”

唇办再相触的刹那，她张口欲言，以为他又是轻点即抽，不料这次他彻底封住她的唇。

她震惊到傻了眼，傻了眼，然后哑口无言。鼻间充斥的是他的气味，唇间是他的熟度，她的心口颤颤跳着，连着眼儿都有些酸痛，以致平日看起来在笑的如扇睫毛也在发抖。

准是被他发觉她的轻颤，她有些迟钝地察觉他握住自己冰冷的小手。迷惘之间，她瞧见那双注视着自己的凤眼——

不知道是不是距离近到无所遁形的缘故，他那双向来淡如水的瞳眸竟流转着淡淡的情意……

是、是对她吗？

他对她，有了男女之情？

“你看起来不知所措。”

“我……我……”哇，连说话时，唇间吐出的都是他的气息，方才唇舌相缠下住在她脑海打转重复，让她头晕眼花的。

她不小了，即使以往师父没有提过男女之事，但，现在的她，都懂的。

依他的性子，若不是对她动了情，万万不会轻薄她的。

他……对她动了情吗？以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

这认知，让她内心深处隐约起了小小的激动。

这几天她老觉得不对劲，他与她之间有个界限模糊了，不敢直视他，不敢缠着他，甚至偷偷换了肚兜免得半夜三更必须撞墙才能入睡，这些连她自己都迷惑的举动与心态，在他的……嗯，重新画出界线后，像找到了适合的归处，缓缓地归回他给的地方。

“如果现在回去，欧阳不会发觉。”

“欧阳……”差点忘了还有一个人，他单名一个罪字啊……

“我对江湖没有任何名利权势的追求，能避免麻烦就避开。”若让他那个看起来很正经，事实上缠人缠到很可伯的外甥发现，只怕他一辈子都得为闻人这两个字卖命。

“师兄，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永远不分开！”她冲口道，然后迟疑了一下，握紧右拳。“可是、可是……”她用力闭上眼，摊开右手掌心给他看。

月光下，他清楚地看见她细致的手心上有神似欧阳罪手背上的烙印。

“世上只有三种人，第一种人是师父，第二种人是我爹娘，第三种人则是我！我一直不明白，一直到最后，我才知道，第一种人是正道，第二种是邪魔歪道，第三种则是被注定的罪之子。明明无罪，却要背负爹娘曾犯过的错。”

他一直没有声音，让她害怕了起来，心头一激动，咳了两声，不由得偷偷张开眼往他看去。

他的神色还是平静啊，太不公平了，连给她点机会读他的想法都不给！

“你师父因此不要你了吗？”

她用力摇头，轻声说道：“他没有不要！他很疼我！一开始，他骗我，说这是半个月亮，人人都没有，就我有，我从来没有怪他骗我，我……”她的脸在笑，声音却有些嘶哑：“我唯一怨他恨他的是，为什么他不骗我到最后？”

闻人剑命早料到她嘴里的大师父与师父并非同一人。他不涉江湖，也知一人一生之中只能拜一师，绝无同时拜两人为师的可能，所以，他不深问，以免为她招祸——

只是，常从她言谈之间，得知她对她师父的感情异于常人，至少，当他亲耳听见她愿为她师父上天入地时，身为男人独占的心情竟浮现在他心头，强烈到令自己内心一震，一心只想知道在他遗落记忆前，可曾与她师父接触过？

他垂下视线盯着她的掌心看好一会儿，才跟着摊开自己的右掌。

“你半个月亮，我也半个月亮。”他当着她愣住的表情，笑了：“你醉了的那三天，我天天去探你，并不是每一次我身边都有人。”

“咦？”他的意思是，没有人时，他对她做了什么吗？她一喝醉，可什么也记不得啊，就算有人砍她一刀，只怕也得等她清醒后才会喊痛。

“那时，我就瞧见了。”

她又“呀”了一声。“你……你不介意吗？”

“我又不是江湖人，我介意什么？”他包住她的右掌，见她的唇一直颤动，他不禁动心，再吻上她柔软没有血色的桃唇。

等到她暖热起来后，他正要拉过她，忽地细微的声音让他警觉，越过她的身子看见一条黑蛇从矮柜抽屉里探出。

“小心！”他叫，拉过她的同时，手臂挡住迎面而来的蛇牙。

毒液钻进血脉的刹那，眼前一阵错乱，好像看见了无数的影子交叠，那些影子很矮，像是小孩子，十分的陌生，随即，他不顾手臂疼痛掏起碎银击中蛇头。

“师兄！”她惊叫。

“我没事。”他暗暗运气，气血尚畅，鼻间闻到一股令人作恶的味道，混乱之中，他又看见墙上挂着那件老旧的蓝色衣袍。

“师父，其实你是我的爹吧？”童稚的声音中气十足的笑喊。

他微怔，张眼看向李聚笑，一看她什么也不顾要吸出毒血，连忙阻止：“你应该知道我与你都是百毒不侵之身，这点毒，我不放在眼底。”

“可是……”

“你愿意为我上穷碧落下黄泉吗？”他突然问着，目光专注地像要漾出火花来，完全不复平日的平静。

她毫不犹豫地点头。

他难以置信地闭上眼。原来如此啊……师父吗？师父吗？

“师兄……”

窸窸窣窣的声音逐渐靠近，声量渐大，他俩不由得往门口看去，虽有月光，但李聚笑眼力没有那么好，反倒他一看，就暗叫不妙。

“好奇怪的恶臭味啊……”不止想吐，连头也晕晕。

他托住她的腰，低声说：

“你拉紧我，别放手。”

月光之下，他搜寻四处，匆地瞧见之前自己松手不要的“回忆”——那一张张散乱的纸张摊在床上，写满了李聚笑、李一一，以及默写得断断续续的“长恨歌”。

霎时，排山倒海的影子在他的脑中来来去去，他头痛欲裂，试图要抓住那小影子。

“师兄！”

他张开凤眼，凝视她苍白的小脸，忽地问道：

“倘若，一朝我恢复了记忆，你会如何？”

望着他的笑眸明显迟疑，甚至流露出些微的恐慌。

他一点也不意外。老早之前，就隐约发觉她的矛盾，他拾回遗落的回忆对她必有伤害。他暗暗运气，暂时克制那恢复记忆前的疼痛，放弃追逐脑中的声音，拉紧她的身子，道：

“要走了，你小心！”他托住她的身子，驭气而起，飞出木屋门外。

出了门外，李聚笑才见到昔日熟悉的地面爬满奇怪的虫子，那虫身有点眼熟，很像是在闻人庄踩死过的……哇，不会吧？她只是不小心踩死一条虫，有必要所有同胞都来报仇吗？

她的轻功灵巧，却不比他扎实的底子，能一跃数丈，不必落地借力。抬眼见他脸色略白，似有不适，她张口欲言，临时又住嘴，怕打断他聚气凝神。

风吹长袂飘举入林间，他欲踩住茂盛树干，再施轻功，忽见连离小屋数丈之远的树上都爬满了异族的虫子，他拂袖运气，击中树上异虫，正要顺势落下再起，那下知打何处而来的群虫赫然爆裂，他及时护住她的身子。

异气四散，黑色的血液飞溅衣袍，顿时袍角腐烂，他内心微恼，不敢落地，只得半空再提气奔如闪电，极力远离这片林子。

他知对方有心置他俩于死地……应该说，有心置聚笑于死地。聚笑虽是百毒不侵之身，但她一人若遇此等阵仗，即便毒性逼不死她，只怕也会被咬得全身惨死的下场。

思及此，恼意更深。他原想那对方与她并无深仇大恨，他又将她带离专惹是非的闻人庄，那人应不会再追上来，不料对手执意置她于死地——

四周晃过的景色，让他脑中再闪过片段，他咬牙置之不理，见林外有片空地，他知有异，也不得不抱着她跃下地。

“师兄！”

“我没事。”他平静地说，听见那熟悉的窸窣声再起，当机立断道：“你别靠近我，我身上、袍上沾了气味跟血迹，必是引它们过来的关键。”

“我不在乎！”

“我在乎。”走到崖边，摸黑目测崖下湍流的溪河。

“如果你跳了，我也跳。”

闻人剑命闻言，缓缓回头看她。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可是眉欢言笑，看得出来十分开心，不若她以前那习惯式的笑。

“我师父说过，他为我取名聚笑，并非逼我笑口常开，而是，他不知我的幸福是什么，所以，他认为我若常笑，必定是遇见幸福的事了。”

“他这么说过吗？”闻人剑命也依旧平静。“我并不是寻死。”

“我不管你是不是寻死，可是，请不要、请不要再独自一人先行。”她沙哑道：“你去哪儿我便去哪儿，我愿意为你上穷碧落下黄泉，可是，我找不到路，我一直找不到路。即使我想自尽也不敢，大师父说，自尽的人进了枉死城，等到阳寿尽了才能投胎转世，大师父可以读很多的佛经，可以看透很多人的生死，可是，我不行，我不要你死，至少，在我活的时候，你不要死、不准死，再来一次，我一定会发狂发疯的。我宁愿这辈子我是个短命鬼，等我死了，你要做什么都好，所以，请不要再放掉我，好不好？”

他闻言，目不转睛地注视她坚定无比的神色。过了一会儿，他才轻声道：

“我不会死的，我只是暂时丢下你。”见她固执，他叹了口气，向她伸出手来。“你会泅水吗？”

“会！”她笑道，立刻跳上前，握住他的手。“我从小就会！”

“我想我应该也会。”细观崖下岩石不规则的矗立，若是要跳下——“你别使力，全由我来。”

“好。”

他又看她一眼，她笑眯眯的，仿佛不知世间险恶，不知她将要踏进的路子里需要冒多大的风险。

她的眼里，果然只有他啊……

不必耳闻，鼻间又传来那阵阵的腥臭，知道他身上的气味确实引来了麻烦。

他拉近她，将她抱进怀里，感觉腰间被她所环抱。

他道：

“闭上眼吧。”

然后纵身一跳，长袂飞扬，顿时没入黑暗之中。

最后的听觉是呼啸的风声，以及……叮叮咚咚的细雨。

脑中那无数的小影子逐渐合而为一，然后走出来，很高兴很用力喊：

“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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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叮叮咚咚，细雨打在鱼篓上，从远而近的足音摇摇摆摆的，细碎的笑声像从双手遮住的小嘴里泄露的，随即，中气十足的声音喊着：

“爹！”

坐在岸边垂钓的蓝衣少年神色淡然而平静，仿佛没有听见外界的喧闹。

“爹！”软软的、嘻嘻笑笑的童音很不死心的响着。

“……你在叫谁？”少年头也不回。

“这儿只有两个人，一个是你，一个是我，笑儿自然是喊你啊！”

“是谁说我是你爹的？”

“是大师父啊！他说，是你生下笑儿的！”

“我才十五岁，如果你认为我十岁就能生下你的话，你就喊我爹吧！”他极为冷淡地说道，随即不再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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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长的青丝倾泄在地面上，小小的身躯背着光，让他看不清楚她稚气的娇颜。

“我终于明白了……”爽朗开心的声音就像过去的每一天，让他怀疑她到底有没有不开心的时候。

“嗯？”他是不得不应，不然她的缠功一流，他怕到天亮都摆脱不了这小丫头。

“其实，你是我舅舅或叔叔吧！因为家门不幸，所以你才带着笑儿离家出走，决定重新教养笑儿，对不对？”

“这一次，又是谁告诉你的？”

“是大师父说的。”

蓝衣少年闭上眼，深深吸口气，然后冷静说道：“好吧，那你认为我这个母舅或叔叔的教养成功了吗？”

“当然成功了！笑儿焕然一新！”她旋转，刚换的新衣随风飘扬，最后头晕脑胀地栽进蓝色的怀里。

“去把你身上的酒味给我洗干净！学你大师父喝酒，也不想想你才几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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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

“你哭什么哭？”

“大师父说……说你快成仙了！怎么办？师父，万一你成仙了，笑儿就再也没有办法瞧见你了……笑儿死后，一定下地狱，没法上天去找师父！”

“……”

“师父，你要不要上茅房？”

“……我不想。”

“那试着上上看，好不好，笑儿在旁边帮你用力！”

“……我不必试。”深呼吸，空气很好，好到让每个人心平气和。

“可是，大师父说，你少吃少喝少情少欲，如今连茅房都不用上了，肯定快奔天了。师父，你别抛弃笑儿，自己升天啊！”

“我要上茅厕，用不着敲锣打鼓，引人围观。”

“骗人！笑儿守在你房门口一天一夜，也没见你偷偷去茅厕啊！”

“……你大师父的话，不要听太多。你的脸皱成一团，看起来很痛苦，就算我真的要成仙，你也用不着如此难过。”

“笑儿在忍……”

“忍？忍字头上一把刀，你常常从刀下溜掉，何时也学会这个字了？”

“笑儿今天才学会的。我忍我忍我忍忍忍……忍到肚子好痛，也不要上茅房！不摆脱它、不摆脱它，学师父，让它一块跟我成仙！”

他愣了下，连忙抱住她的腰，奔向茅厕，要将她推进茅厕里，却发现不知何时她死抱着他的大腿不肯松开。

“放开！”

“我不要！”

“你放手！”他咬牙，内心一股熟悉的情绪逐渐泛滥。这种情绪是从养她开始，一点一滴的累积，在此之前，他从不知这种情绪能主控一个人的理智，但现在，他再明白也不过了。

“不要不要！除非师父跟我一块上茅房！”

“你不放，我就踹你进去。”

“哇，什么时候师父变得这么狼心狗肺了？”她闭紧弯弯的眸，一脸从容就义。“大师父说，狼心狗肺的人是没法成仙的，来吧，师父，你踹吧！”

他的呼吸有些短促，甚王有点用力。他的神色铁青，但力图自然平淡，接着，他一一扳开她孩子气的指头，然后拎起她的衣背，毫不留情地扔她进厕。

“哇，我不要上茅房，不要啦！笑儿也要成仙，跟师父一块！永远！一辈子！”她叫。

“你一辈子也成不了仙！”他低语，未觉清冷的眉目间充满恼怒。虽然她才十岁，但他可以预知她将来必是凡俗之辈！笃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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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跳跃着，零星的片段记忆交错重复着，然后，少年抽高，化为一名二十出头的俊美青年。

他疾步走在山腰林间，眼观四处，耳听八方。对于这个自幼熟悉的林子，就算闭眼走路也能一路走下山，但如今，他浑身警觉，只为了一个小丫头。

这丫头，打白天就不见人影。原以为她转了性，知道他不爱吵，哪知入夜还不见她来说晚安，她大师父根本不当回事的睡大头觉，累得他不得不出门寻人。

细长的凤眼一亮，瞧见林子外有个熟悉的小小身影坐在地上。他上前，正要喊人，忽见剑尖顶着她的额面，再一使力，就能穿透她那平日爱胡思乱想的小脑袋瓜。

内心暗暗惊惧，立喊：

“住手。”

“师父！”她大喜，叫道。

“哦，原来是你这小鬼头的师父啊。”黑衣男子往林中阴影处看去，似笑非笑地：“阁下如何称呼？”

“在下闻人。”

“闻人吗……这个姓氏好耳熟，不巧在下略通命理，阁下有副好相貌，也有一个好姓氏，如果我没有料错，你能让闻人姓氏再流传个数十年。”

不知道是不是与生俱来的关系，那人说话，不论语气、神态，甚至举手投足间都带股邪魅。

他注视着那人的双瞳，读出他话中隐含的杀气，平静道：

“闻人姓氏能否流传下去，与我无关。我将会终老此地。”

“哦？你再这样潜心修行下去，的确可以成为半仙了，只是……”那男子瞧向小小的身体，颇具玩味道：“你有一个不该存在的徒弟。依他的身骨来看，曾伤及心脉，就算练武，永远也不及你的功力，他的身分又与你对立……与其将来痛苦，不如我就让他这样死去吧，动手，水月。”他喊着刚认的义女。

“住手！”

“你知道现在的你，绝非我的对手。”

“我知道。”

“你还要打？”

“如果你伤了她，我会。”他平静道。

那人笑了，忽地拎起她的衣领，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随即掷向闻人剑命。后者，立刻伸手抱过。

“他的面相中，注定与你纠缠一世，毁你生活、毁你想望，甚至他促成了你的死亡，你也要保他？”

话一落，挑起剑柄一挥，剑气排山倒海而来，直逼他怀里的小小身子。

闻人剑命知此人放话在前，动手在后，存心要让他迟疑，然后后悔莫及。

他性子一向淡泊，但他决定的事少有更改。刹那问，他毫不考虑，只掌挡住，随即，虎口爆裂，整个身子往后跌去。

“哼，人啊，还是逃不过命运。”

“师父！师父……哇，师父，你流血了……”

“别哭。”他撑起身子，瞧她手忙脚乱地撕下衣物帮他止血。他瞪着那颗小小的头颅，问道：“你穿着我的衣服干什么？”小孩子穿大衣，能看吗？

“笑儿想变成师父嘛……幸好笑儿穿师父的衣服，那坏蛋以为我是男孩儿，说他只养女娃娃，还好，师父，笑儿差点就变成怪叔叔的女儿了！”她哭丧着睑。

他闻言，流下一身冷汗。

即使他涉世未深，也知道方才那人绝非良善之辈，以自己目前的修为，要斗个两败俱伤，除非心中没有牵挂。

牵挂吗……他看向她，内心暗叹。

“师父，笑儿喜欢你……你别死啊，呜呜……”

“我还没死，你不必哭得这么凶。白天我叫你默写‘长恨歌’，你默到山下来，是存心跟我做对吗？”

“才没有呢，我只是背不起来嘛……”她可怜兮兮地。

“背不起来……你背了好几年，还背不起来？”他实在不想承认他一手带大的孩子资质朴钝。

她搔搔头，然后摇头晃脑地吟道：

“六军不发无奈何，宛转蛾眉马前死，花锯委地无人收，翠翘金雀玉搔头……”

“你背得很好。”

她皱起小小的眉头，继续吟：

“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泪相和流……师父，不通不通，笑儿背不出来了。”

他深深吸口气，觉得内伤有加剧的可能。“哪里不通？”

她十指掩面想了半天，然后放下直视他，很认真地说：

“笑儿不掩面、不回看，笑儿救不了师父，就跟师父一块走。这里不通，很不通，所以笑儿背不起来。”

“……”直接仰倒在地，放弃了。

毁他生活、毁他想望，还会促他死亡吗？

即使如此，他还是毫不考虑的以性命相护，这种心情……算不算是一个当爹的？

“师父，笑儿是不是可以不用再背了？”

“你不是诗中人，我也不是，所以你照样给我背！”胸口一阵痛，他怀疑她是生来克他的克星。

“哇，师父，你好凶哪——”

“……”

“师父……”

“嗯？”

“我……”

“你大师父又说什么？”那声音很无奈，清静对他而言，已成绝响。

她爬上屋顶，跟他并坐在一块赏月。

“其实，师父，你有点老哩。”

“对你来说，是的。”

“大师父说……人啊，生死有命。日出日落，无时无刻，世上都会有人死去，同时也有人诞生。”

“你大师父总算说了句人话。”天知道这些年来，他很想指着她大师父的脸破口大骂，但他不能，也不敢。

“可是我不明白……”

“我知道你除了一首‘长恨歌’背不起来外，一向好学不倦，你要问什么就问吧。”

“大师父说，生死有命，所以有朝一日你们身壳归于尘上，我也不必悲伤。我不明白，如果真有这么一天……”平日笑嘻嘻的眸瞳直勾勾地望着他，轻声问道：“我会如何呢？”

她的眼神充满坦率，恋慕、喜欢、敬畏……许多赤裸裸的情感，既深而且生根。他内心微微轻颤，想起她大师父曾说她天性偏向大悲大喜，极易执着。以往，是他轻忽了吗？一心以为她只是个活泼外向的好孩子而已。

“你不会哭，也不会悲伤。”他平静地导正她的观念。

“是这样的吗？”她迷惘。

“那是当然。若然你大师父死去，我只当他大限已到，从此脱离苦苦凡尘：若我死了，你大师父只会当我成仙去了。”

“我死了呢？”她好奇问。

“你尚年轻，岂会早我们先走？”

“那可不一定。”她噘起唇：“搞不好我是个短命鬼。”

“生死有命。”他轻声说，对她的疑问做了隐然的解答。

她扮了个鬼脸，懒懒摊软在他的怀里，咕哝着：

“我就知道，你们都是一样的。笑儿出了事，你们眨个眼，回头就继续过日子，真无情。”她摇头晃脑吟道：“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师父，你教我背了好几年的‘长恨歌’，我还是东漏西漏，却牢牢记住这两句。这到底是什么感觉呢？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成仙了……笑儿是连碧落也上不去的啊！”

闻言，清冷俊美的脸庞是一贯的平静，内藏在心里的感情却受到了震撼。

她的性子如同她大师父疯疯癫癫的，说话没个正经。他常想，若不是他在旁盯着，也许，她早已成为继她大师父之后的第二个疯子。

只是，他与她大师父向来清心寡欲，对世间没有任何的执着。她这一面到底是谁影响的？

她玩着他修长的手指，摸着他的掌心，轻声道：“师父，这个疤跟笑儿好像啊……”

她摊开自己的手掌，露出相同的烙印。

他的，是自几年前在山脚下被一个怪叔叔用剑气震伤的：她的，则是自有记亿以来就有的。

“师父你曾说，我一个半月，你一个半月，合起来是一个大月亮。”

“……”他的无心之言，哄十岁的她，只是，没有想过她十五了，还惦着这话。

“大师父说，你天天穿蓝衣，简直是穿成癖了，就是有朝一日想变成蓝天，那笑儿以后天天穿白色的衣服，当师父下头的一朵白云，不管我到哪儿，上头都有你。”她咧嘴笑。

“……随你吧。”心湖依旧平静，只是好像多了点什么……他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觉得有些窝心的甜……他不排斥，而且唇畔泛起浅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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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十七岁的身子跪在地上，鼻子红咚咚的，声音哑到几不可闻。

“你还记不记得，有一年有个怪叔叔差点杀了我？”

“嗯。”

“我还记得，那怪叔叔以为我是男孩，根本不理我，只告诉他身边那要拜他为师的少女说，他从不收徒，只收女儿，若要当他的女儿，就得习惯杀人，而习惯的第一步，就是杀掉正在当场的我。”

“嗯，是有点印象。”很多事情他淡然处之，久而久之便已遗忘，唯独那件事，他毕生不敢忘，正因不敢忘，所以从不让笑儿的功夫搁下。

“我还记得，他把我丢回师父身边时，在耳边说了一句话……”

剑眉微折。“什么话？”

“他说，他跟你、我跟那姐姐，都有神似的命运，不知道我的下场会不会跟她一样。”她的视线缓缓从白色蜡烛栘向他，正色问：“那姐姐，是拜她的仇人为师。师父，你是笑儿的仇人吗？”

他闻言，内心一震，神色不变。他从不知这回事在她心里藏得这么久、这么深……是他不够了解她，还是平日被她嘻笑的性子给转开了视线？

“你是吗？”

“不是。”

浓密的睫毛掀了掀，再张开眼时，她浅浅笑了。

“我就知道不是，随口问问而已。师父，我真不明白他们在搞什么，一个故意拜仇人为爹，学他功夫杀他；一个呢，又故意收作女儿留她在身边。我可以理解她的作法，但没有办法想像为什么那个怪叔叔要如此做？”

闻人剑命知她一向有点小聪明，但生性单纯没什么心眼，加上长年随他待在山上，所以解不透人心。

“他想左右那少女的想法吧。”

她击掌，叫道：

“我明白了，要融化她的仇恨吗？果然是高招啊！”

“不，完全改变她的想法、改变她的人格，甚圣腐蚀她的意志。到时候，血海深仇不再会是她内心的一部份。甚至，她会为她的义爹卖命。”

“哇，比我还狠？”

他未吭一声。

“师父，”

“嗯？”

“我不会动手。”

他抬眼看她。

她笑道：

“我啊，是个很软心肠的人。如果你是他，而我是那少女，那这些年你教我、养我、打我、骂我，我才不管你是不是我仇人呢，我就是喜欢师父，一辈子都很喜欢。”

“……”他无言，最后只道：“我没打你，也没骂你。”

她扮了个鬼脸，然后叹口气：

“师父……你想，我为大师父哭了三天三夜，是不是够了？”

“够了。”

她用力抹去腮颊的泪，偏头看着牌位，轻声道：

“我还是不懂生死有命，也不懂上穷碧落下黄泉究竟是什么滋味……我只想着，我再也见不着大师父了，再也见不着了，从今以后，他不会对我说话，不会在我面前跳来跳去，更不会陪我……没有身体了……是他死了，还是我死了？是死的人痛苦，还是活着的人痛苦？”

“别想了。”从她身后，捣住她的双眸。她的眸有些肿热，连带的，让他的掌心也跟着发热起来了。

“师父，我只剩下你了，你一定不要死，至少，不要比笑儿早死……你死了，即使我想寻你也无处可寻，我还没有找到上穷碧落下黄泉的方法……我一定会发狂发疯的……”

断断续续的恳求，让他气息有些不稳。

她的爱恨情仇太重，执念太深，有时候一近她身，仿佛被火烧似的，让他清静的心灵猛受震荡，近年情况更形严重。

是她被他影响了，还是他被她牵制了？

“生死有命。”最后，他只得这样说。

“我不懂什么叫生死有命。”她闭着眼哑声说：“我只知道我若死了，师父可以无动于衷，不会痛苦不会难受，师父死了我必然承受不住。那，就让笑儿先死吧。”

“……”俊美的脸庞不再淡然。

“师父，大师父临终前曾叫你一人进屋给遗言，为什么笑儿不能听？你们一定在说秘密，好过分哪，笑儿一向没秘密的，你们这样很小人喔。”

他想起她大师父临终前的遗言，不由得俊脸微红，轻恼：

“并非不告诉你，只是我还没想清楚。我对你，一向不会有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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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天气看起来很晴朗，不打雷也不闪电，就是一直下着大雨。

啪哒啪哒……打在茂密的树叶后，顺势滚下来，滴到她的靴上头。

她连忙缩起白色的小靴，将自己藏身在山壁的凹洞中。

过了一炷香，大雨仍然没有停止的迹象。清澈的雨珠之间，可以清楚地看见林子深处——她瞪圆了眼，瞧见一个再眼熟也不过的人影缓缓朝这方向走来。

不会吧？

那人撑着伞，风吹起衣袂，斜斜的雨势明明钻过伞了，偏偏他身上像没有被打湿。

她真的很怀疑啊，其实她师父偷偷成仙去了……

见他愈走愈近，她连忙闭气，拼命往内缩去，就下信在这种情况下他还找着她。

未久，蓝色的靴子停在她面前。

“笑儿？”

不在、不在，我不在，除非你有天眼通，不然才不会发现呢。

“笑儿。”

那身影蹲下，拨开茂盛的枝叶，对上她惊奇的大眼。

“我来接你了。”

“师父，你真强，连我藏身这种地方你也找得到！”

“不管你躲在哪儿，我都找得到。”见雨势愈来愈大，一把伞遮不了两人，她自幼以药养身，养到十五岁，身子与一般人差不了多少，但先天身骨差是不争的事实。不想一场雨累她受寒，冰清的声音隐含着体贴，道：

“你出来点。”

她一头雾水，侧让点路，见他颀长的身子钻进来挤到自己身后坐下。

他长手长脚的，几乎包住她的身子。热气间接暖和她的身子，身背连忙窝进他的怀里。

“师父，你闭着眼都找得到我，可你要哪天躲起来，我找不到你怎么办？”她问。

“找不着就找不着吧。”

真狠。她扮了个鬼脸，不在这种话题上与他争执……嗯，他不会争执，只是会很重复地说：生死有命。

她仰起头，看他光滑的下巴，扁嘴道：

“师父，大师父临终前有偷偷告诉我一句话喔……”

“嗯？”

“大师父说，叫我有空就看看你的脸、摸摸你的脸。他还说，你的脸是天下间最好看的、最美丽的，要我有空没空就对着你流点口水，最好还能看你看到发呆……”

“……”那个混……他不能骂。骂她的大师父，是违背天理伦常的。只好随口问：“早上你上哪儿了？”

他俩每日生活几乎一成不变，少了她大师父，她跟着他，就像跟个古板的老头子生活，没有什么变化与惊奇。她似乎也不嫌闷，每天瞧她开开心心的笑，除了性子偶尔有点野外，她像能跟他生活一辈子。

再这样下去，她年少的执念与偏颇的情感终究会随着成长而淡化吧？

“我……”她笑：“我去拜大师父。我怕他无聊，就跟他说了一上午的话。”

他的视线垂下，对上她带笑的眼眸。

“……他一定很高兴。”他平静地说。

“才不呢，我怀疑他在黄泉之下到处跑，没空听我抱怨。”

“是吗？”

“我好困喔，师父，这场雨还要下多久啊……”

“你先歇歇，等雨停了我叫你。回去之后，你该要做的功课还是得做。”

“真狠……”她打了个呵欠，侧脸埋进他的肩窝睡着了。

他默下吭声，全身上下没有任何足以让她察觉的异样。

从小到大，她心无城府，没有欺骗过他任何一件事。

而方才，是生平第一次，她骗了他。

早上，她到底上哪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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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纯黑的夜里，“咚”地一声，四平八稳地趴在地面上。

“哇……连石头也要跟我作对，明知我看不清楚的，可恶。”

一双凤眼漠然注视她东摸西摸地离开山洞后，才缓缓走进那个乌漆抹黑的洞穴中。

“谁？”

对方的底子显然没有他来得深厚。他一眼看见她，就知她一只手臂被废，身受内伤，地上搁着是晚上的素菜。

原来，笑儿是来偷见她的……即使要救陌路人，也不会不告诉他的啊。

“到底是谁在那里？”

他点了蜡烛，洞穴顿时明亮起来。

“你……原来是你！”

“你认识我？”

那年轻而狼狈的姑娘轻笑：

“数年前曾有一面之缘。阁下忘了我，我可没有忘记，我义爹一直念念不忘，很想知道你的下场究竟是如何。”

“你义爹？”

“你也忘了他？当日，他曾要我杀了你的徒弟，我没料到原来她是女扮男装啊。”

凤眼微眯。“她不是我徒弟。”

“不是？她对着你喊师父呢。闻人公子，你现在一定在怕，怕我义爹是不是要找上你了？数年前，你打不过他，现在的你，还是打不过他。”

他闻言，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忽而想起笑儿才离去，那邪魅的男子不知是否埋伏附近，思及此，脸色终于微变，反身要追上去。

“我义爹死了。”

他停步。

“真奇怪，你不在乎自己的死活吗？”

“我未必会打输他。”此话一出，连自己都震惊了。生性淡泊的他，竟然也起了杀机。

“当日我义爹收我为女儿，改名水月，水中之月，永远无人可以捞起这个月亮。那日，他带我回庄，路上曾说，我与你徒弟拥有同样的命运，只是，他很好奇，到最后，究竟是谁棋高一着？”

闻人剑命缓缓转身，面对那狼狈但得意的姑娘。这姑娘的神情竟有几分神似当年那黑衣的男子，原来他的猜测没有错，她终究被腐化了。

“义爹改变我的想法，改变我的性子，甚至，要为爹娘报仇的我，都禁不起他的控制，心甘情愿为他卖起命来，他成功了。他遭人杀死，我处心积虑为他报仇，即使失败至死，我也不后悔。而你，也成功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轻笑一声，连眼也不眨地看着他，道：

“你用另一种方法，改变了她的想法，改变了她的命运，甚至，让她永远不知杀爹娘的仇人而忠心于你。义爹他实在好奇，好奇有朝一日，如果她知道了，你还算不算成功？”她轻声吐诉：“腐蚀她的意志、左右她的想法，改变她整个人生，你做得真好。”

即使内心有再大的惊涛骇浪，他也不曾流露在脸上。他沉声重复道：

“我不知你在说什么。姑娘，恐怕要请你自行下山了，从明天起，不会有人为你送饭来。”

语毕欲走，身后传来尖锐的笑声：

“她叫李聚笑，天啊，这名字是你给的吗？真是有趣。你可是她的仇人啊，你为她取了这样的名字，当真是要报了仇她才有开怀的日子可以过！”

他末闻，继续往洞外走去。

烛芯吐着青烟，在洞内飘绕四散，形成诡异的魔雾。

“我告诉她了。”

他立刻回头。“你说什么？”

“我义爹想知道，我一定得为他做啊。”她吃吃笑道：“我早就告诉她了，我告诉她，她有爹有娘，只是她跟我一样，爹娘都教最亲近的人杀了。怎么？她没有问你吗？那么，你跟我义爹一样成功了。即使明知他是仇人，也下不了手了，原来，我跟她，都是可怜人啊，被人左右了一生，哈！”她愈说愈狰狞，愈笑愈疯，说到最后又笑又哭，不知道到底是为了无法为义爹报仇，抑或无法为爹娘报仇而感到痛苦不堪。

洞口的男子，拳头紧握在侧。差点，再差一点，二十多年来的潜心修为也无法克制自己了。

轰然一声，那叫水月的女子抬起头来，迷惘地注意到他已不见，洞壁上有个掌印，足有两指之深，四周砾石轻滚，却不影响整个山洞的崩塌。她愣愣看了许久，才慢慢垂下眼，喃道：

“义爹，是你的功夫好，还是他胜你一筹？”无论如何，她的义爹死了，而他却会继续修行下去。

即使现在他与义爹能打得平手，但将来呢？他只会超越，不会退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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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眼惺忪地爬起床，胡乱洗个脸，束起头发，就往外头跑。

木屋外，长凳坐着一个再眼熟也不过的身影。一身蓝袍，晨风吹动那一头黑发，让她心跳一下，想起十五岁那一年不小心看见师父美丽的背。

“哇，师父，一夜没睡吗？”这可难得了。她走到他身后，笑嘻嘻地遮住他的双眼。

“笑儿……”他嘶哑的低语：“你……想不想知道我的秘密？”

“耶，有秘密可以听吗？”她眼珠一转，笑道：“那一定跟大师父有关了。师父，你每天都在我的眼下过活，实在没有什么秘密可言了。”

他拉下她的手，起身面对她，微微一笑：

“我带你去个地方。”

她点头，一时没有察觉他平静神色下真正的想法，笑道：

“好啊。”不必做早课，当然好，这话她可不敢说，免得师父后悔……她微愕一下，发觉他牵着自己的手。

师父从不主动牵她、碰她，也不喜欢有人太过贴近——当然，她是例外啦。有几次，她见师父与山下樵夫交谈，即便有小孩围绕，他也保持距离。

“师父，咱们要下山吗？”掌心之间传来的温度有些冰凉，许是他一夜未眠，不过没关系，她够暖，可以分给他。唇边绽笑，双颊有点发热。

穿过几乎被乱草覆盖的羊肠小径，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她微讶，想起这条路是通往悬崖的。

“师父……”

“你还记得这里吗？”

“嗯。师父，你说过这里是大师父的祖先……唔，连他都忘了是师公，还是曾曾师公的墓，每年要我来祭拜。”不知道是不是万里无云的关系，平日悬崖烟霏露结，今天却只有淡淡的风烟，一飘而散。

她的视线落在崖旁那座小墓。墓碑写着某某人之墓，可是，大师父的字体龙飞凤舞到世上少有人看得懂，她只好将“某某”两个宇，想像成“师公”。

“我若有空就来上香。”嗯……毕竟不是很熟，若论上香的次数，去世两年的大师父还较得她的青睐，有空没空就跑去跟大师父说话，有几次还睡倒在大师父的墓前。

“不是。”清冷的声音飘散。

“啊？”

他突然松手，走到墓前，背对着她。

“这座墓，与闻人家无关。”

“喔……”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抬眼笑道：“师父，我背‘长恨歌’给你听好不好？”这几年她虽背不完整，不过瞎猫有时也会碰上死耗子，只要让她混过去，以后就可以摆脱这首又臭又长的唐诗。

“那是你爹的墓。”

“不要！”她立叫，捣住双耳，瞪着那令人讨厌的背。暗暗喘息之后，她又笑：“师父，今儿个的风好大，我们回家好不好？笑儿好饿了！”

闻人剑命转身面对她。他的神色一贯的平静，凤眸里隐约可见一抹坚决。

“笑儿，你从来没有问过你的爹娘在哪儿，你爹是谁。”

她撇开脸，根本不想看他那令人讨厌的嘴脸。讨厌讨厌！今天最讨厌师父了！

“你爹死时，你大师父说，终究有一天要让你知道你的身世，后来，你大师父临终前，告诉我，就这样下去吧，只要你过得快乐就好，不必特意让你知道一切。原本，我也是这么想，聚笑是我取的，我要的不只是你人如其名，而是你若笑，必定是遇见幸福之时。”

“大师父疼我，我是知道的。”她低声说道：“师父你也疼我，可是，你的脾气又臭又硬，不知变通，比大师父还死板。”

“是吗？”闻人剑命轻笑：“原来，我被自己这个臭脾气给逼得进退两难了吗？”

她立刻抬起苍白的小脸，激动地上前一步，说道：

“师父，你可以不必两难。我根本不想听，我才不管我爹娘是谁，我只知道从小到大，在我身边的是师父跟大师父。我爹娘是谁都与我无关！”

“我见过那姑娘了。”

她闻言，讶异，而后恍悟。难怪他会突然间跟她说这些，早知如此，就不会一时好心肠见那姑娘受伤而送三餐……早知如此，她会赶那人走，就算绑着丢下山也做！

“我还记得，当年你只是刚会走路的娃儿，我才十二、三岁，与你大师父隐居此地。你爹……并不算是个好人。”他颇为含蓄地说：“他曾做过许多不容于世的事，在暗算我亲姊时受挫，被囚于闻人庄地牢，后来逃出时，将你救出。他大概是从哪儿听来我与你大师父隐居白云山，于是便带着你上山……那日，他挟持我，逼你大师父自尽，完全没料到我年纪轻轻，已有功力，是我与你大师父错手将他打死。笑儿，说起来，我算是你的杀父仇人。”

“我不记得了。”她喃喃道。

“你自然不记得。你那时才几岁？我为你爹造坟时，才发现他将你藏了起来，当时你已奄奄一息。”

苍白的脸极力挤出微笑，讨好地说：

“师父，既然我已记不得了，那就什么也算了，好不好？”

“你右手掌心是闻人家烙上去的。”

“那是月亮！”她固执道：“跟师父的一人一半！”

“你下山吧。”

她脸色一白，叫道：“师父！我不要！我跟你一块！除非你下山，否则笑儿不去！”

“还是你想报父仇？”

“父仇？哪儿来的父仇？我没有爹！我连娘都没有！爹娘是谁啊！我才不要知道！”她尖锐地叫道，喉口发热，全身紧绷随时像要跳起来。她师父是死脑袋、硬脑袋，读了那么多孔子孟子有个什么用？把三纲五常牢记得那么熟做什么？她对她父母一点印象也没有！她的心里只有师父，即使她与那个叫爹的有关系，也只是给了她一副皮囊而已，再多就没有了！就没有了啊！

他望着她，轻声道：

“我跟你大师父，一直在想，想你的性子到底是从谁哪儿学来的。我与你大师父皆淡泊世间，唯独你，一桩小事就可以忽悲忽喜。你知道为什么闻人家愿意收留小孩吗？因为血液之中终究摆脱下了上一代的疯狂。每回我看见你，我就想你跟你爹真像，性子像，有时连出口的想法都像。”

苍白无力的脸色有点不自然，她极为缓慢地摇头，细声说道：

“师父，你只是想赶我走……想让我恨你……才说出这种话来；你是怕我卡在中间为难……”

“你跟在我身边这么久，你认为我是这种人吗？”

不。他是个只会实话实说的人，要不，这个秘密他大可藏起，随便他掰她是从石头中生出来的，她也会信啊。

她一直摇头，视线逐渐发热模糊，只能隐约见到他站在墓旁。如果不是这座墓里的尸体，师父不会说出这种话；如果可能，她想毁了这座墓……双手缓缓捧住头，喃道：

“不行……我要是这样做了，师父必定认为我难以受教，血液中必流着那人的血……”她虽不顽劣，但有时师父骂她不辨是非，随喜好行事，她一直以为她的性子像大师父，原来……原来即使不想要，她在不知不觉中也跟着那人的路子走吗？“师父……你教我养我……不是喜欢笑儿，而是怕我危乱世间吗？”

她有没有问出口，她不清楚，她只记得，永远只记得一声肯定的应声，崩断了她紧绷的弦，穿透了她冰凉的心。

刹那间，她喉口一阵发甜，一股热气倒冲到心田，顿时头晕目眩起来。她努力张大眼，想要看清楚师父的容貌，偏偏眼底只瞧见过去的幻影。

她的知觉好像出了问题，想要跟师父求救，但又怕听见更可怕的事实。她没什么大志，既不想成为人中之凤，也不想为祸天下，她只是想跟着师父过完这一辈子，难道她这样都有错吗？

喉咙腥甜的冲激，让她不由自主吐出一口血来。

闻人剑命见状，大吃一惊，正要上前扶她，忽瞧一抹人影窜飞出林。

是那叫水月的姑娘！

他以为她要对笑儿不利，疾步奔到笑儿身边。

仅仅是一眨眼的时间，情况已定。

“我就知道你以为我的对象是她。”水月笑道：“所以，你全身上下尽是漏洞。”

“师父？”已模糊的视线半盲的看见身边师父似乎……她叫道：“师父！”

长剑没入他的胸膛，她要拔起，他低喝：

“不要动！”

他微微眯眼，注视着披头散发的水月，咬牙：

“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义爹死了，世上不会有任何人超越他。”她放声大笑。

这一生之中闻人剑命的情绪可以说是没有强烈的起伏过，即使数年前的生死边缘，也让他面不改色，唯有这一次——

他瞧着身边从小看到大的小姑娘，她一脸惊惧，显然手足无措。他若倒了，难保水月不会害她；要不，等她回过神来了，依她性子也难保不会双手染上血腥——

刹那之间，他眼匠起了杀机，趁着水月双手握着剑柄，尚未抽剑的同时，跨前一步，让长剑更没尽胸膛，随即用尽十成的力道击中她的胸口，让她心脉尽碎，连句遗言都来不及说出口。

前后只是一眨眼的工夫，李聚笑甚至没有看清对方的长相，连忙稳住他的身子，恐慌无比的叫道：

“师父！我……我该怎么办？”双手在他胸口附近发颤，不敢拔出。血泉汩汩流出，她浑身发抖，喃道：“对，我找大夫！师父，我、我找大夫去！”

“等等！”他拉住她，咬牙道：“你找大夫也没有用了……我不是曾告诉过你，生死有命吗？”

“胡说！师父长命百岁，你甚至连大师父的寿命都还没有过一半啊！”她抖到连话都说不完整，脸好冷，师父的手更冷，今天到底是怎么了？她是不是在作梦啊？如果是梦，拜托醒来吧！醒来吧！

“你拔出来吧。”

“不要！”

“反正都是要死，我不是教过你吗？生死有命，有朝一日我若死了，你也不必悲伤，转过身继续过你的日子。”

“我不要！”她双手被他紧紧抓着，硬架上那把剑上。她用力摇头，努力挣脱，师父的力气竟异常的大。

“还是，你想为你爹报仇，在我死前先折磨我？”

“我没有……我不要、我不要报仇……”眼泪滚落腮面，像是止不住，她哭叫：“我谁都不要……我只要师父，我把命分一半给你好不好？你不要死，留下来陪笑儿，求求你，师父，求求你好不好……”

闻人剑命闭上眼，再张开时一片平静。他柔声说：

“既然你身为人子，就必须做你该做的事。倘若，你什么都不知道，那我就算背负罪恶感，也要瞒你一生，可是，你知道了，你就不能背负不孝的罪名，与你的杀父仇人共处一室。”语毕，拉着她的手，欲拔出那把剑来。

“不要！”鲜血流满了她的双手，一直流一直流，好像流不停一样。如果剑拔出来了，岂不是要流尽师父体内的血？

“你要我痛苦至死吗？”

“我不要啊！我不要啊！”

“还是，你要我自己拔？”

“不要！师父，不要！”她喘息。那把剑就像砍在自己胸口上，好痛，可是，无能为力。她好恨好恨，一时之间不知恨的人到底是他，还是她自己！

“那你到底要怎么样？”他嘶哑道。

她要怎么样？她能怎么样……哭得红肿的泪眼慢慢对上他平静的眸子，她轻声说：

“师父，大师父在黄泉下等你吗？如果我也去了，你能不能不要成仙？留在黄泉陪我跟大师父？”

他闻言大惊，骂道：

“胡来！”怒急攻心，让他喷出血来，溅了她一脸。她彷佛完全没有察觉，只是泪脸充满渴求看着他。

她当真有心随他走！

“你敢自尽，我也不允！”他咬牙忍住最后一口气，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一字一语道：“你敢，我死也不瞑目！你要敢，我做鬼也不见你！”顿了顿，声音放软：“你好自为之，以后我再也无法时刻在你身旁盯着了。”

她还来不及反应，忽见他猛然退后，她正握着剑柄，瞬间剑身从他体内拔出。她惊恐无比，见他胸口鲜血狂喷，踉踉跄跄地奔前要抓住他，他退后更快。

“不要！师父，后面是——”亲眼目睹他一脚踩空，她身形极快，要一块随他跳崖。

他那双凤眼直勾勾地望向她，即使在坠落之际，也不拉开视线。那眼神，分明在说，他会实践他说过的每一句话——就算她尸身与他同成烂泥，他也不会再见她！

“为什么……”双膝一软，无力地跪在地上，喃喃着：“为什么会这样……连点机会都不给我……”她猛咳一阵，咳得喉咙发干，血泉不停从嘴里呕出。

疼痛的目光恍惚飘栘着，忽地瞧见她的右手。她迟缓地摊开右手，掌心有个像月亮的烙印。她露齿一笑：

“师父说是月亮……”脑中闪过他方才的话，气血翻涌，气道：“不对！不是月亮！”抽来那把沾满血迹的剑，一次又一次划向掌心。“不是月亮！都是你！都是你！不是月亮……”道道血痕混合了他的血。

他死了！死了！

胸口好痛，可是再也没有人熬药了，就这样死了，师父会不会原谅她？她斜眼看见那座墓，想要拖着剑毁掉那墓，却发现双腿根本无力爬起。

除了胸口痛，她再也没有其它感觉……还是，她也死了呢？身子软趴趴地倒在地面上，有气无力地看着万里无云的蓝天，自言自语：

“今天，没有云……去哪了呢？”

眼泪不受控制直流，艳红的唇却吃吃笑了出来，想起来天一热时，总会有个人找到她，让她撑着伞躲避毒日头。

“好热哪……”缓缓合上的眸映着万里蓝天，然后想着：不知道这次师父什么时候才会找着她……真的好热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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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叮叮咚咚的，细雨打在岩石上，清脆的敲击很规律，宛如他年少时期平静的生活。

窸窸窣窣……四周有人在动，声量虽然轻微，但仍然惊动了他的神智，一如他年少时期突如其来的翻天覆地。

他掀了掀眼皮，看见有人在走动——一双腿在走来走去。他没有费力抬眼看是谁，只知这感觉很熟悉。

“哇，真冷。”

有人低声叫着，他唇畔微微勾笑，随即，有副软绵绵的身躯窝进他的怀里，熟悉的气味也扑进鼻间。

这药味，他永远也不会忘。

这丫头这么冷吗？出于本能要抱住她，如同在山上躲雨时，他环住她小小的身躯，帮她取暖。

“不对，是我帮你取暖，可不是你来帮我。”她有点恼叫。

没有费力开口。突然之间，一双赤裸的臂膀环住他的腰。他愣着，缓缓张开凤眼，垂眼瞧见她的头顶赖在他的胸前。

“你在做什么？”他哑声问。

“咦，师兄，你醒来啦！”她抬头喜道。

师兄？随即明白她在叫谁，他眉头轻皱，顺着她苍白的小脸往下看，是她纤白的细颈、锁骨跟……他立刻调开视线，俊脸微赧。

“你在胡乱做什么？”

“我在帮师兄取暖啊。”

“取暖？”有必要这么……几乎袒露吗？

“是啊。”她很无辜笑着：“我大师父曾告诉我，他年轻时曾受过重挫，正好有个姑娘经过相救，当时他又冷又寒，差点以为到了地府，结果醒来后发现那救命恩人帮他这样取暖的。”

那么她大师父必定忘了告诉她，他被迫娶了那个救命恩人，然后在她死之前，他的生活都受到一人活两人管的控制，他暗叹。不得不相信老天会捉弄人，连她大师父死了，也还是影响到他俩。

原要叫她穿上衣物，后来见到挂在石上的湿衣。透过他的底衣，可以感觉她身子的冷凉，他又叹气，将她身子纳进他的怀里，暗暗运气渡到她的体内。

“师兄，你可没受伤吧？”

“我没事。”她长发也湿了。他将她的头发打散后盘起，露出纤美的白颈，沿着白皙细腻的肩胛骨，他瞧见一条细长的红线，顺势往下一看，是红色的肚兜。

他不由自主地撇开视线，想起她身上穿的并非自己所缝的素兜。

“我醒来时，发现咱们冲到河的下流，我见下着雨，就把你拖进附近的山洞里。这洞里真是潮湿，我火也生不起来，只好这样取暖。”她扮个鬼脸，笑道：“师兄，咱们算命大，是不是？”

“是命大。”他轻声道。从来没有想过，会有再见到她的一天，甚至，没有想到自己竟然能活了下来。

记忆交叠，忆起那最后一日，不由得将她紧紧搂住。

苍白的小脸抹上两朵红晕，咬着下唇，小手悄悄覆住他的十指。

“笑儿，我……”匆觉怀里的身子一僵，仿佛不敢回头看他。

他只听见她细声的说：

“我没听你叫我笑儿过。”

人的一生之中，总有几次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促成未来的命运转折。当时的他，正在她身后，她没有回头，所以没有看见他用什么样的眼神注视着她的后脑勺。

如果她转过来，会发现她所恐惧的事成真了。

过了一会儿——

“我叫你笑儿，不好吗？还是有人曾这么叫过你？”见她用力摇着头，他的神色归于平静，问：“我从来没有问过你，你到闻人庄之前，在江湖上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唔，我也记不清了，我只记得有一天我突然清醒了，然后离开家，接着遇见了什么……咳咳，我好像都忘光光了。”声音仍然细细的，没有回头。“师兄，你真的不会再试着找回你的记忆吗？”

那声音充满迟疑恐慌，让他联想起初识之际，她那从不出自真心的笑。

他闭上眼，缤纷的回忆犹如七彩天虹。他的性子一向像极流动缓慢的水，生命中的彩虹来自一个小小的姑娘。会笑、会哭、会闹，还会耍赖，从来没有想过有这么一天，他必须关上过去的门，保住彼此的关系。

“师兄？”她的声音有些慌张。

“你问过我许多次了，我的答覆都是一样。”他开口：“我对过去也没有什么渴求的心理，若记不起，我也不强求。”

她闻言，露出羞赧的浅笑：

“笑儿……笑儿，叫我笑儿吗？”不是师妹也不是李姑娘，是笑儿。她咳了两声，心里高兴极了。

“笑儿，你恨你师父抛下你吗？”

她顿了下，笑道：“我喜欢我师父。”

“恨吗？”他执意问道。

这次静默更久，久到他以为她打起盹了，才听见她低声请求：

“师兄，如果你也有秘密，请不要告诉我，好不好？”

他轻轻应了声，内心已有谱了。

有力的双臂更加搂紧她的身子。

“咳咳……师兄。”

“嗯？”

她的耳背有点发红。该不会真受了风寒吧？思及此，正要将她整个人更纳进自己怀里，忽地听见她说：

“那个……咳咳，你不小心压到……咳咳，我应该不平可是却很平的地方……”

他闻言，先是错愕，随即明白地收手。“我……感觉不出来。”

她的笑脸沮丧。“我知道。”不然就不会抱这么紧了。

叮叮咚咚，细雨纷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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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要谈情说爱，也不通知一声，若是舅爷出了事，属下要怎么跟庄主交代？”

“让你烦心了。”

“属下怕舅爷跟李姑娘上山，特地跟着追上去，木屋中空无一人，只得再转头走回咱们经过的这个山脚村落，也遍寻不到你们的踪影。”

说了半天，就是怀疑闻人不迫暗地委以重任，要他俩做什么秘密的事情。

闻人剑命淡淡看他一眼，然后瞧见走进农舍的男人。这男人约莫二、三十岁，看起来就像是土生上长的农家子弟。他很好客地说：

“闻人公子，咱们也没有什么好招待的。我知道你茹素，特地叫我那婆娘煮了几样素菜，你一定要留下，一年多没见着你下山，我还真以为你成仙去了呢。”他哈哈笑着。

闻人剑命微讶，道：

“阁下是？”他曾下山几回，并没有印象见过他。

那农家主人搔搔头，笑道：

“公子没记得我是理所当然。你下山时，多是采买一些杂物，少与人交谈。我曾远远看过你……”事实上，村落话题少，大半是放在这个生得极为好看的男人身上。“闵总管也来过几次，他告诉我，你是大户人家的少爷，在白云山上养病的，要我以后若有机会，可以请公子多多提拔。我这农家出身的，习惯了这种生活，实在不想到其它地方讨生活。”

“闵总管啊……”在白云山生活时，闵总管的确来探过几回，都在山脚这个村落过夜，上了山也是几个时辰就回去，几次阴错阳差都被她大师父带开。如今回想，她大师父别有用心，不希望江湖中人发现白云山上有她的存在吧。

眼角瞥到她别过脸，东看西看就是不看那农家子弟，他知其中有异，再往那农家子弟看去——

他双眸微愕。等那农家子弟离开之后，他才暗叹摇头，看向欧阳罪。

“你想知道闵总管的秘密吗？”

欧阳罪与李聚笑双双抬头看他，后者显然无比惊奇。

“舅爷，她告诉你了？”果然，美男计是有效的！

“她什么都没有说。”

她用力点头。

“那就是庄主告诉你了？”哼，他就知闻人不迫根本将他当外人看。

“也没有，是我猜出来的。”

“猜？”一个没有涉及江湖的男人能猜得出来，而他这个身为江湖第一大庄的副总管却猜不出来？“舅爷若肯分享，那是再好也不过的了；若是不愿，属下也不会强求，毕竟事关天下人的福利——”

“天下人？”闻人剑命略为失笑，摇头：“没有这么严重。笑儿，你说，当日你没有听他秘密，是不？”

“是啊，我从不听秘密的。”她笑。

他意味深长注视她许久，然后柔声道：“不听也好。可惜，闵总管必定做了一件就算连你不听也会得知秘密的举动。”见她笑脸沮丧，就知已猜中了大半。

“什么办法可以不听也能让她知道？”欧阳罪一头雾水。

“这稍后再谈。欧阳，你说，闵总管为人如何？”

“他做事细心而不多事，严守秘密，对闻人庄可以说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虽然不愿承认，但事实如此。

“就我与他相处，他确然如此。所以，当方才屋子的主人说闵总管要他向闻人庄讨个职做，我着实觉得有异，后来再看他的脸……那是闵总管的私生子吧。”多半是来探她大师父时，在这山脚下与某位姑娘生了情。

欧阳罪张着嘴，已然说不出任何话来。

“笑儿，你说我猜得对吗？”

她咬住下唇，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

“他要说秘密，我不听，我走远了等他死，哪知我回来后，他在地上写了几个大字，除非我是瞎子才看不见。”

“你……你等他死？”

“是啊。我师父说，生死有命。既然他无法自己活过来，那就是老天要他死了。”她笑道，见他脸色怪异，她问：“不对吗？”

岂止不对！

以前的笑儿，天真烂漫，心无城府，从不看轻生死，她可以为一件小事哭得肝肠寸断，看不破生死之限，无法理解生死有命，如今却能对一个人的死亡置之不理。

这……也是他害的吗？也是他害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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骏马一进闻人庄，闻人不迫立刻放下手边工作，前来迎接。

“舅舅，你总算回来了，你延了几天，我还怕你中途有事呢。”

闻人剑命翻身下马，平静地说：

“即使中途有事，也是有人为了闵总管的秘密而追杀我们。”

“……这个，我想没那么严重，都是些不足人道的小角色，欧阳机灵，一定会保护舅舅的。”

“那你师叔怎么办？”

“……既有外公传授，她的功夫自然很好，跟不懂武的舅舅完全不一样。”

“对方在半夜用迷烟吹管。”

“……”这么小人？

“当时我跟她在一块。”

“舅舅，那你没事吧……等等！”向来威严的声音有点走调，他暗瞧四周家仆仍在，勉强维持脸部表情，恨恨道：“舅舅，你是说，三更半夜你跟师叔在一块？”

“我跟她是在一块。”

嘴角不住抽搐，他问：

“师叔跟欧阳呢？”欧阳没脸来见他，他可以理解，那个赖着他舅舅的师叔不在，他可惊讶了。

“她有点受寒，我让欧阳带她回房再请大夫。”

又不是小孩了还要人带？闻人不迫发觉他提到那个年幼的小师叔时，语气不若往常般的清冷无情。

“舅舅，好好的静玉山庄大小姐你看不上眼，去喜欢一个古里古怪的小师叔，即使是外公，在九泉之下也会不瞑目的。”

“他欢喜得很。”

这么确定？还确定得这么理所当然！闻人不迫咬牙：

“我奉劝你一句，你最好不要多惹情债。比武招亲的日子将届……”

“比武招亲？恭喜你了，不迫。”

他差点跳脚。“庄前擂台是为你而设，不是为我！”

凤眼眯紧，冷冷地说：“你再说一次。”

闻人不迫暗抽口气。那张俊美的脸庞仿佛覆上一层薄霜，像在说：如果他真敢玩比武招亲，以后就不必再喊一声舅舅了！

“你！”闻人不迫临时怯场，随手指了一个家仆，恨声道：“告诉你舅爷，外头的擂台到底是干什么用的？”

那指点名的家仆无辜卷入舅甥纷争，一脸惊恐。

“奴才……奴才只知，江湖上到处流传蓝天公子即将比武招亲，外头的擂台就是二十名名门之女将要抢亲之处；奴才还知，师叔小姐曾在闵总管手里拿到结亲令牌，凭此令牌可上擂台比武，可惜她归还了庄主，就此与舅爷绝缘；奴才更知，庄王吩咐下来，不准有任何人告诉舅爷有比武招亲一事，以免舅爷发飙……”

“住口！我只问你擂台干什么用，要你说这么多做啥？”闻人不迫难以面对其舅目光，索性背对着他说：“舅舅，我是为你好。反正你迟早会成亲，不如由我帮你挑选一个名门之后，于你只有好处。”

“要招亲你自己去，恕我不相陪。”走到回廊转角，静玉山庄大小姐站在那儿，不知听了多久，她似要张口，他淡淡看她一眼，随即头也不回的离开。

“舅舅，我是为你好啊……等等！等等，舅舅，难道你要让闻人庄蒙羞吗？舅舅！”

迷迷糊糊地醒来，看见床角坐着师父……不，是师兄了。他正垂眸捧卷而读，像极很久以前那个有副臭脾气的师父。

很久很久以前啊……

如果此时此刻喊他一声师父，他必定以为她误认了，然后一笑置之。她不会喊，一生一世会藏着这个秘密，即使要喊，也只会在心里头。

他仿佛发觉她的注视，从书中抬眼，微笑：

“还很困吗？”

她应了声，觉得视线有些模糊，看不清他的五官。

他笑了，移到床头，右掌盖住她的双眼，柔声道：

“你继续睡吧，刚喂了药，药性才发作，我陪在你身边，你不必强逼自己清醒。”

他的掌心有点不平，是疤痕，她记得。是半个月亮。

她舔了舔唇，果然有药味，还是很熟悉的药啊，她也还记得小时候刚开始吃这帖子药，苦不堪言，很想吐个精光，可大师父在旁逗她，师父则用像冰一样的眼睛瞪着她，她不得不吞，一吞就倒地不起。后来身子渐好，不再被药控制……现在是太久没吃药了吗？

“很苦吗？”那声音很平静，像在谈天气。“我也觉得有点苦，不过身子能康复最重要。”

师父他也知道苦吗？她还记得大师父说过，师父自幼随他练内功，潜心修行，才渐脱病体，不像她，心脉受损，只能很可怜的凭药物治身。所以，当她还在尝苦药时，师父他早就成为旁观者的角色，他还会记得那药多苦吗？

她的回忆满满啊！

无时无刻，都想到以前快乐的回忆，他不然，他忘个精光，这些回忆她只能独享，不敢明言。

她这一生，只恨过两个人。第一个是她自己，那日她多恨自己竟然天真善良，[奇`书`网`整.理提.供]让那水月躲在洞里养伤，如果她早知水月会害死师父，她会在看见水月的第一眼，就动了杀念。

她恨的第二个人，是师父。

又爱又恨、又爱又恨！恨他当日逼她面对他守了二十几年的秘密，恨他当日逼她下山，恨他不明不白的离世，更恨他抛下她而亡；倘若他恢复记忆……她是既高兴又害怕又难以面对他啊！

说穿了，师父与她，两人之间终究有纠缠不清的结。而师兄，不一样，他活着，能陪着自己过完这一生，她该心满意足了，真的。

“你向来没什么心眼，那李易欢要害你，你也不在意……还是，自始至终，你眼底只有我，才没有看见旁人的处心积虑？”

不知道是不是她没有回答，所以他以为她睡着了。

带有苦涩的味道沾满她的唇，好一会儿才发觉她是被吻了。

原来，他也尝了那药啊……脑中忽地充斥当日曾不小心看见一对师兄妹在交缠……师兄妹，到头来，她跟师兄也会变成如此吗？

小脸蓦然发热。

过去，只知无法失去师父，如要失去，宁死相伴。

那时她不知那是怎样的感情，后来才知他对她而言，似父如兄，像她的亲人，取代了她父母的地位。也许，还有一点点的爱恋，只是自己不曾发现，以为这样的日子就是她一生所求了。

而现在的她，很清楚的明白——

她这一生，可以遇见很多人，可以跟很多人遭遇许多事，但是，这些人都不是他，永远无法烙进她的眼瞳里。

似兄如父，像严师，更是她一辈子不离不弃的师兄……

师兄，师兄，师兄……心头不停重复念着，慢慢地，她甜蜜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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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醒来时，夜深人静。

床头已无他的身影。她起身，喉口苦苦的，显然药味很顽强的不肯褪下。

她换上衣物，梳直一头长发，然后开门——

“哇，李易欢！”这一次，她叫出来了。

“姐姐，你总算记住我的名字了。”

“你的笑好无力啊……我还记得我跟师兄刚回闻人庄时，你跟你爹站在屋檐下，你目瞪口呆的，好像见鬼一样。”

李易欢眼一眯，怒斥：“他不是我爹！”顿了下，发现自己口气过于激动，暗吸口气，笑说：“他只是我的叔叔。”

“喔。”她不以为意，笑道：“好吧，那你找我做什么呢？”

她看起来比她离庄前正常许多，李易欢稍卸防心，道：

“姐姐，此次你前去祭你师父，可有没遇见奇事？”

“奇事？”

好吧，换个说法：“姐姐，你认为一个人坠崖不死，是什么原因？”

“耶，这个问题问得好。”她笑：“一个人第一次坠崖不死，是因为他身有牵挂，不能死；第二次不死，是因为运气好。”

李易欢脸色微绿，巴不得将她的脑袋瓜挖个彻底，看看里头到底塞了什么！

他见她穿得比平常厚一点，身上的药味也重了许多。蓦然想起从一开始她身子就带着药味……

“我有点冷。”她看穿他的想法，笑道：“我也不想太早死，当然要顾自个儿的身子啦。”

他微一愣，没有料到她竟能读出他的想法。

“不好意思，我想去找人。”

“找闻人舅爷？”

她应了一声，笑嘻嘻的。

“你知道他要比武招亲吗？”他恶意地笑：“好不幸哪，姐姐，你对他有意，可想要得到他，就得经过比武招亲，你却连令牌也没有……你干什么？”脸颊遽然发疼，被她用力的捏捏捏。

出掌欲击她的肩头，又怕坏了他的计画，只得用力拉开她的双手，怒叫：

“你搞什么？”

“愈看愈像啊……”

“像什么？都被你这混蛋捏成馒头脸了！”他叫着，发现自己的情绪在失控！可恶啊！他一向喜怒不形于色，偏连番教她给破了功！

她笑了几声，道：

“我以前啊，还怀疑我师父是我爹时，常常奇怪，怎么他的长相这么好看，我跟他完全不一样，后来才知道他不是我爹。这一辈子，除非我有姊妹，不然我大概也不会知道跟人长得很像是怎样的感觉吧。”

李易欢沉默了会，才道：

“这个世上，大概也只有你看穿了……”

“耶，我看穿了什么？”

她见他拼命吸气吐气，也不再理他，飞身上屋。

圆月当空，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掌，一脸笑意，纵身在屋宇之间。

“他对你有害，你还不防他？”疑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让她差点跌了一脚。她转身，定眼看见黑衣欧阳罪正紧随在后。

“你……”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你要问，为什么没有发现我？很简单，若是被你发现，我也不够格当闻人庄的副总管了。”

“不，我是要问……”

“住口！我知道你还要问，为什么我知道李易欢有心谋害于你？哼，他果然厉害，跟着叔叔进闻人庄，众人只当他是个十五岁少年，唯独舅爷发现他有异，今儿个要我守在你门前防他。原本，我以为他在玩我，哪知那姓李的果然来了，而且方才与你说话间，手指到腰间共栘动三次，虽不知为何他临时放弃，但你算是死里逃生了。”欧阳罪说道。即使到现在，仍然惊讶闻人剑命会指派给他这个任务。

闻人家的人不都把他防得彻彻底底吗？

“呃，其实我是想问……”

还猜不中？欧阳罪一咬牙，道：

“我更知道你要问，问我奉命守在你房前，有没有偷窥你吧？”

“……”第一次，被驳到无言以对。以前，连师兄都无法做到此等地步的。

“我猜中了？你大可放心，我对你，一点兴趣也没有。”他哼笑道。

“我只是想问，这一幕我好像似曾相识，是不是你跟我曾在屋上赏月过？”

双肩一软，欧阳罪恨声道：

“谁跟你赏月了？你可是高高在上的闻人家师叔呢！我这等身分怎配坐你这个师叔身边！”

“喔……那可能是我记错了吧。”

欧阳罪见她轻功的确很好，连忙追上，问道：

“你既是闻人风的徒弟，所学岂会比闻人不迫差？你都是故意装出来的吧？”

“我大师父说，他教我功夫只为强身，学不了他几成。”

果然！闻人风多狡猾，绝不会将一流的功夫全传授给外人，难怪那日试她功夫，她像瘪三一样不入流！

见她如棉絮般飞落蓝天园里，他暗赞声好，又咒骂闻人风只会传授不打紧的轻功，真正功夫倒是藏私。迟疑了会儿，心想，至少将她亲自“面交”给闻人剑命，才算完成任务，于是，他纵身落地，跟在她身后。

她伸手欲敲门，后来像听见什么，慢吞吞地走到半开的窗前，往窗内偷觑。这一偷瞧，就完全立在当场连动也不动的。

莫非闻人舅爷出事？他立刻上前，腰间追魂剑随时可以出剑，从半掩的窗口看去——

他瞪大了眼，然后及时捣住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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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热烟袅袅中，白皙美丽的背脊没入木桶里，及腰的乌丝分撮披在桶缘上头。

欧阳罪头一遭看见女人沭浴，他胀红脸，暗叫不妙，正要拉开视线，忽地看见那人俊美的侧面。

他瞪大眼，缓缓地往闻人不迫的师叔看去。

她双颊晕红，十指遮鼻，弯眸连眨一下也不舍得，直勾勾地望著闻人舅爷的美背。

欧阳罪简直难以置信。拉住她的发尾用力往后扯，然后轻悄地掩上窗。

“李姑娘！”他低声咬牙切齿：“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偷窥啊！这不是淫贼才会干的事吗？他从小到大一心在闻人庄，从来没有思过女色，没有想到头一遭偷窥就是看见一个男人！

而且……还不小心让他心跳一下，可恶！

“哇，流血了……”她小声地说。

“是鼻血。”他冷冷地说，很干脆地用她自己的袖子抹去她的血。

“吓我一跳，我还想活久点呢……”

“你放心，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你大概还能活很久。”

“是吗？”她微微一笑，显然高兴得很。

欧阳罪斜睨她一眼。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老觉得她自与闻人剑命失踪那两天后，再回来时，人好像有点变了……变得有点正常，也变得有点漂亮……

真的是错觉，他坚定地说服自己。

又偷看她一眼，见她笑眯眯的，想了下，此刻既然不能冲出去自毁清誉，只好呆坐窗下。

“你早就知道闵总管的秘密，却从不言明，看着大家手忙脚乱，你很得意吧？”

“说出来了也没有什么好处。”

“哼，这世上，谁会不想知道他人的秘密？闵总管身处江湖第一大庄的总管，藏了多少秘密，你可知有多少人动之以情、诱之以利，就是为了要他说出心底所有的秘密来！”

她看向他，好奇地低声问：

“那，他说了吗？”

“他若说了，现下就不是闻人庄的总管了。”

“那老伯，倒是很会守秘，也不枉我帮他挖坟了。”她轻笑。

“他为闻人庄卖命五十年，可以说连闻人不迫都没有他知道的秘密多，也许，随便说出一个秘密，足可动摇江湖。”

“可是，他死了。”

死了……是啊，闵总管死了，所有的秘密一块下了黄泉，唯独只留一个……一个对世上举无轻重，对闵总管却是重要万分的秘密啊……

“我到现在还不知道闵总管叫什么……”会不会到死的那一刻，外人还是只记得闻人庄副总管欧阳罪是个罪之子呢？

无意识地抚着手背那个弓形烙印，他内心又起恨意。

“我师父说，那是半个月亮。”

“什么？”

她笑眯眯地摊开右掌。

欧阳罪见状，骇然。

“你……”李聚笑、李聚笑，怎么可能？她可是闻人不迫的师叔、闻人剑命的师妹，若有此印，岂不表示——

“我师父也有。”她笑：“他不小心被人所伤，我呢，是自幼就有的。他说，合起来是一个月亮，不是弓。”

“是谁为你取的名？”

“我师父啊。”

“是吗……”李聚笑、李聚笑，听起来就知为她取名的人所下的苦心，那么他呢？“欧阳罪，闻人不迫的母亲亲自为我取的，她要我记得自己所背负的罪。幼年，闻人不迫曾喊我‘阿罪’，但后来他一明白其中意义，从此就疏远我，甚至闵总管死后，他也不曾擢升我为正总管。”

多么不公平，多么不公平啊！明明同样的背景，为什么会有不同的命运？欧阳罪恨恨瞪她。

她道：“你若不喜欢，就改名吧。我小时曾偷懒，想叫李二，不过后来被迫放弃。”

“……”早知跟她无法沟通，还说什么废话！若将她这秘密私传出去，嘿，闻人不迫岂不丢脸？她也不用在江湖上混下去了！

这念头在内心盘据，问出口的却是——

“你可知，闻人庄的擂台是为了闻人剑命？再过几日，各方邀请的名门之女会上擂台争你的师兄？”见她一脸茫然，他笑得更得意：“你啊，从头到尾都被你师兄给骗了！他想脚踏两条船，想要左右逢源，就你这小师妹被他骗！啊，谈起小师妹，我就想起那日我们三人初见面时，不正有一对师兄妹在野地上打滚？那师兄去追假令牌，那小师妹最后差人送回她老家去，那大概就是你跟你师兄的预兆吧？”

“预兆？”清冷的声音由上方传来。

欧阳罪与李聚笑双双往上一看，一个暗叫声惨，一个笑了出来。

“你们待在这里做什么？”

“喔，他说想看师兄洗澡。”撇得一干二净。

欧阳罪目瞪口呆。

闻人剑命淡淡看他一眼，道：

“欧阳，谢谢你了。”

“属下……”牙齿很想挤在一块，脸部有点抽搐。“舅爷的吩咐，属下一定得完成。既然师叔姑娘送到你面前了，属下就先行告退。”说到最后，忍不住咬牙切齿，很怕自己出了追魂剑。

“笑儿，你进来，我有话跟你说。”随即，窗关上。

她拍拍身上灰尘，笑着起身，看了欧阳罪一眼，指着掌心，笑道：

“是月亮，不是没有箭的弓。以后，你会找着另外半个月亮的。”

欧阳罪闻言，脸部还是抽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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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内热腾腾的，白烟袅袅。为了守礼，他穿上外衣，腰间未系，微露白色的底衣。

李聚笑看他俊美微白的脸色，不由得心口一跳，顿时心猿意马起来。她走到澡桶边，下意识捞着洗澡水……这水曾滑过师兄的身子呢……

小脸又热了。

“那水凉了，你别碰。”他让她坐在桌旁，大掌包住她凉意十足的小手，道：“在外头待这么久，你也不怕冻着吗？”

“唔……”总不能在屋内正大光明看他洗澡吧。这种感觉仿佛回到她十五岁般，这是不是表示，不管岁月不管如何流转、不管彼此变成如何，只要身边是他，某些藏在心底的东西依旧是不变的？

“李易欢去找过你了？”他问。

“他找我说话。”

“是吗？他的年纪比你小一点，城府却深沉得可怕。”他沉吟：“我不知他是如何跟你结怨，不过这种人少惹为妙。”

“我不在意。师兄，你要比武招亲吗？”她细声问。

他一愣，随即淡淡一笑道：

“什么比武招亲，那全是不迫在作怪。他以为他能左右我的姻缘，一旦与他筛选过的女子成亲，我便能永远留下，不会离开闻人庄。他自幼蒙受极大的压力，才能成为今日人中之龙，我明白他需要一个能够依赖发泄的人，不过各人有各人的路要走，我不会长留在闻人庄里。”

“那你要上哪儿呢？”

“自然是回白云山上。”蓝天白云，终老一生。见她一脸乍喜，深觉这个决定没有错。

那日回忆逆流，刹那间百味杂陈，师如长兄，身为她嘴里喊的师父，对她从未有过非分之想。至于是兄妹、是父女或者其它关系，他也从来没有细想过，只知他的生命中一直有她的存在。

她大师父临终前，曾有意撮合他俩，他只当她大师父临终迷糊了，不放在心版上。

然后，他失忆了，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对她动了男女之情，打坏了以前不知不觉中为彼此设定的界限——自他俩身处百虫之间，怀疑自己是她师父时，内心极度懊恼怅然到记忆重回后明白她嘴里“师父”真正的涵意时，不由大松口气，其心境的转折，让他不必挣扎就知再也拉不回内心那条线了。

“师兄，你想，我会不会活得很老，跟大师父一样的老？”她垂眸问。

“那是当然。你连半辈子的时间都没有过完。”他柔声说道。

“虽然你没想要恢复记忆了，可万一有一天你一觉醒来想起过去……呃，想起过去当然是件好事，我只是好奇，好奇而已。”她强调。

“我问过好几个大夫，要恢复记忆是完全不可能的了。”

“是吗……”过了一会儿，她抬眸展颜笑道：“师兄，我一直想做一件事……”

闻人剑命见她腮面微晕，小脸皱成一团。这表情好眼熟啊……很像是在白云山时她做错事时，企图耍赖混过惩罚。

他心里微讶，不知她做了什么错事？

“师兄，你刚沭浴过，真的很秀色可餐……”

她声音很低，他却听得一清二楚。不知该何言以对之际，忽见她闭上笑眸，主动凑上脸来。

还没来得及碰到他的薄唇，鼻粱便先撞上他的。她惨叫一声，捣着发痛的鼻子，偷觑他的脸色。他的神色真的很平静哪……

平静到仿佛无视于方才有人企图强吻他。

他真的很令人垂涎三尺嘛。以前他沐浴之后，她老爱从后头扑上去，当时不知自己心理，现在才发现那叫心痒难耐啊。

优美的唇微掀了下，像在叹息，随即，他伸手搂过她的头，轻轻吻上她的凉唇。

原来，是这样避开鼻子的啊……学会了，下次再强吻一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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咬牙切齿！咬牙切齿！

咬得牙根微松，不得不用布帛取代。恨恨的咬、发泄的咬！

窗内的男女在对弈。不知道是不是男人刚洗过澡，远远看去，微湿的长发披在身后，白面俊容，长相简直跟他的娘亲很神似，只是少了点霸气，多了点脱俗的冷然气质。

至于那姑娘……自动省略，下想再看一眼。

如果早知今年会冒出一个小师叔来，说什么也要先将舅舅的婚事给办妥。一个真心喜爱的妻子与一个素末谋面的妻子是有差的，至少，对他闻人不迫大大的有差别。

“太过分了！”闻人不迫缩在墙边角落，被花丛掩去身影：“以往就算三更时分想跟舅舅哭诉，他也会一句不吭的听……”

虽然舅舅自顾自地读书，但更少，耳朵是用在他身上，现在呢，舅舅被抢走了，连一刻钟也不肯分给他！

“呜……好不容易找到一个与江湖无关的亲人。他不会出卖我，肯听我秘密，跟我不同的天地，也不会羡慕妒忌我功夫高强。我巴不得能留他一辈子，岂料这个小小师叔出来抢人……”好恨啊！他的精神重心顿失，要他上哪儿再找一个与江湖无关的亲人？

正因无关江湖，所以才能守秘啊！

当初他就是看中舅舅不涉江湖也不懂武，才向他发泄满腔的心事……若是江湖中人，早就毁他名誉，将他禁不起压力的秘密加油添醋四处宣传，扯下他这江湖第一高手的地位。

“呜呜呜，我也很想当普通人啊……当个第一高手也很辛苦的，人家来找打，打不过我是理所当然，打死了我声名远播，那我呢？有没有人想过我的处境？当高手就是专当人家踏板的吗？呜呜……舅舅，你好狠啊，就算我向你发泄心事，也不曾见过你有那种温柔神情，不过我不会怪你，我要怪，只会怪那个混蛋师叔……呜呜……”恨啊恨啊！

从今以后，为了顾及他高手的形象，再也没法卸下完美的面具了……呜，这世上哪有完美的人啊！他也是要吃喝拉撒睡的啊！上回跟一名高手过招，腹痛如绞，还得硬撑着脸皮打完，以后这些苦头要跟谁说……

“谁在那里？”有人忽问。

闻人不迫直觉抬起泪痕斑斑的脸，对上一双阴沉十足的眸子，后者瞬间转为错愕——

今夜第二次，欧阳罪再度目瞪口呆了。

他的命运从这一刻开始彻底改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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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过来！嘘，小声点！”用力压下她的身子，随即一块藏身在树丛后面。“看见了没？”

“啊，看见了，是师兄！”

用力击向她的后脑勺，李易欢低声怒道：

“你眼里只有你师兄吗？其他的人呢？”

“哇……好漂亮的姑娘哪。”

“没错！看见了吧！那些姑娘都拿到结亲令牌的，而有个蠢蛋竟然把令牌奉还给闻人庄！”

“喔……太过份了吧！师兄他……”

“的确很过份！这就是你喜欢的男人啊。”

远远看起来他们实在很像是在吟诗作对。“糟，这点我比不上，我连‘长恨歌’都背不完，师兄爱看书，我躲在角落不是自个儿玩就是看大师父的武功秘笈，完了……”

“你在说什么？”李易欢不知她自言自语什么，低叫：“想想你该怎么做吧？”

“耶，我要怎么做？”

“我想掐死你！”他咬牙切齿道，然后握拳松拳，避免付诸实行。他深吸口气，道：“我可以帮你。”

“帮我？”

“把那些女人杀个精光。”见她错愕瞪眼，他失笑：“有什么好惊讶的？杀人于我，就如同喝茶吃饭一样，只要我一眨眼，她们转眼就死，闻人剑命就是你的了，这种好处你不要？”

“我不要。”

“这么干脆？等到它日闻人剑命上了其他女人的床，你还能这么潇洒吗？”

李聚笑慢慢拉下身子，跟他并坐在树丛之后。“唔，请不要让我幻想师兄头部以下的裸体，我会受不了的。”

“你已经流鼻血了。”

她胀红脸，立刻捣住鼻子。

李易欢翻翻白眼，说道：

“没见过你这种中原姑娘的。好吧，还是你要迷药？迷昏闻人剑命好了，不，不如给你一包春药，让你对他为所欲为……你那什么眼神？你以为你的条件很有利吗？你以为是你喜欢他多一点，还是他喜欢你多一点？”

“没有想过耶……”她眼里都是他，将他视为最亲的亲人与……嗯，未来伴侣，从来没有想过谁付出的情意比较浓点。

“蠢蛋！当然是你喜欢他多太多了！”他没好气道。

“原来如此啊……那也无所谓。我明白师兄，他也明白我，那就够了。”她展颜笑道，心无城府。

就这笑，让他莫名的讨厌，即使是现在，内心仍然是讨厌她，可是——

“好吧，你想将他拱手让人，我也没话说，最多我只能帮你到这地步，结亲令牌我是拿不到手的。它日你师兄移情别恋，不要怪我没事先警告你。”

“谢谢。”

正要再偷看师兄，忽然李易欢又道：

“你下必说谢，只要为我守秘就好。”

“耶？”什么时候她知道了他的秘密？

他斜睨她一眼，轻声说：

“那日你不是说，我叔叔长相跟我很像吗？人人都看不出来，连他也没发觉，唯有你，一眼就看穿他是我爹，不是叔叔。”

“糟，我想起有事，先走。”

李易欢冷冷地拎回她的衣领，道：

“如果你想拿对付闵总管那套应付我，我绝不会放过你。很惊讶吧？只要秘密说出来了，就不再是秘密。”

“那你还告诉我？”她多冤啊。

“因为我知道我叔叔会找上你，问你如何解毒，我要你告诉他，你每日捅自己一刀，放出一碗的血，如此重复七日，便能康复。”

她微讶，看向他平静的少年脸庞。

“李聚笑、李易欢，瞧，咱们俩的名字多相近啊！我第一次听时，多讶异，不过李姓是他的姓，易欢是我自己取的，可惜，我活了十五年，没有一天是快活的。”

“……”她假装摸着耳垂，食指悄悄塞进耳朵里，他像生了第三只眼，立刻拉住她的双手。

“哼，你不想听，我偏要你听！”

“哇，不要这么残忍啊！”

“我娘是我族之王，年轻曾与中原人有一夜情缘，她年前死了，我趁机来中原见识，族人都以为我来中原作乱；我那个叔叔也以为我找上他，是为了要毁闻人庄，嘿嘿，中原德高望重的前辈原来都是这个样儿。活了太久，反而怕死，就这么乖乖地听我话，带我进入闻人庄。”

“原来，你是想跟你爹相处一阵啊……”像她，根本不要有爹。

他瞪眼，哼道：“没有想到竟然是让你发现了。”想都没有想过，闻人庄里人人都随时会发现，偏偏是她！内心有点不快，正欲放掉她的手时，瞧见她掌心有弓印，黑瞳微变，指腹落在她的脉间，眉头遽皱。

“你……”

“嗯？”她笑眯眯的。

他注视她的笑脸良久，才低声道：

“我终于找着了这么讨厌你的原因了……”原来，他是这么的讨厌自己，才会一见到她就直觉厌恶她。李聚笑、李易欢，某种程度上，他们是如此的相似啊……

“啊，师兄在干什么？太过份了，竟然要跟她们下棋？那下一步，是不是要让她们瞧他洗澡？”她惨叫。

李易欢捣住她的嘴。“你这蠢蛋！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我要离开闻人庄，跟他撇净关系。在此之前，我娘怀胎生子流了不少血，我要他一一偿还，你若答应，我可以让你保持双手干净，由我来下药！”

“来不及了……”像幽魂似的声音飘然而出。

他俩同时循声看去——

“几日不见，欧阳副总管，你看起来好憔悴啊……”看起来真像鬼啊。

有点青白的削瘦脸孔垂下，往李聚笑看去，眼神中充满怜悯与内疚，然后，他摇摇头。

“是我的错，不该告诉庄主，现在连舅爷都受到威胁了……”再往蓝天园内看去，他继续摇着头，喃道：“我再也不会听人秘密了……”

李聚笑与李易欢对看一眼，随即见他腰间不知掉下什么，她叫：

“欧阳罪，你东西掉啦！”咦咦，不正是那日她从闵总管手里拿过的结亲令牌吗？

她拾起，李易欢立刻低声叫：

“别还他！”

“我什么都没有看、我什么都没有看见，掉了东西我也不知道……”欧阳罪状似喃道，愈走愈远。

“闻人庄闹鬼吗？”她讶道：“才几天没见，他就被折腾得这么憔悴了。”

“不是闹鬼。他只是从此身负重任，再也脱不了身了。”

“啊！”她回头：“师兄！”

闻人剑命垂眸注视着拎着她衣领的李易欢，后者不甘示弱地把黝黑的脸贴上她冰凉的脸，唇角噙着得意。

“别靠这么近……”她小心翼翼地瞄着师兄的脸色。虽然看起来还是很平静，但好像有点不高兴了，她真的真的看得出来啊。

“住嘴。”李易欢暗骂她不懂作戏。

“你的脸真粗啊……跟师兄完全不一样。”她用力推开他的脸。

李易欢闻言恼羞成怒，差点就地掐死她。她的视线一直落在她师兄身上，所以当闻人剑命抬眸看向拱门的刹那，她知道他真的发怒了。

“太可怕了，是谁敢惹师兄发火的，不要命了吗……”

顺着师兄的视线往拱门看去——

正是闻人不迫站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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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万里无云，闻人庄的擂台张灯结彩，大红“喜”字绣在红色喜幛之上，随风飘摇。

擂台上，疾飞交错的人影、柳叶刀与九节鞭相击的刹那，胜负已分。

“‘火云山庄’胜！”

“花拳绣腿，不值一哂嘛！”台下，有人交头接耳。

“闻人舅爷也没身怀武功，配个花拳绣腿的娘子，足够了。对闻人庄主来说，一个能够掌控的舅娘，也不需要有绝世功夫啊！”

“头一遭瞧见闻人舅爷，果然深不可测，难怪即使没有功夫，闻人不迫也要将他压得死死的，永不翻身。”

深不可测？欧阳罪回头看向坐在高台太师椅上的闻人剑命。他正垂眸，神态平静漠然，像在凝神思量些什么，从头到尾没有瞧上擂台一眼；再回头打量方才交头接耳的光头汉子……

其实，他们是当作没看见闻人剑命俊美的容貌吧？

“真是混蛋！”欧阳罪喃喃道：“都给她一个令牌了，还不见她来！存心要让夫吗？”虽然她上擂台，也没多大的作用，但至少他不会这么内疚。

数日前，他何其幸运又何其不幸，不小心撞见了这辈子都不该撞见的一幕——如果时光能倒流，他会选择在那一夜躺在床上睡大觉，再也不会对著闻人庄的秘密穷追掹打的。

那一日过后，他随口的一句话，害了一对师徒……或师兄妹？

他还很清楚地记得那一天，是个很凉爽的下午，但李聚笑直喊热，闻人剑命手不释卷，不知为什么，他心里有底，再过一阵等她觉得天凉了，就是他们隐居山林的时候。

那一天闻人不迫出现，很干脆地说：

“你就是小师叔的师父？”

闻人剑命看了外甥一眼，平静道：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而且，你恢复了记忆，对不？舅舅。”闻人不迫简直胜券在握。

“没有。”

“连我差点都被你骗了，舅舅。不如这样，由我去问小师叔……或者，我该叫她一声同门师妹呢？”

闻人剑命半眯着凤眸，直勾勾望著闻人不迫。

后者不由得退了一步，气焰渐灭，压低声音道：

“舅舅，你俩是师徒啊！师徒相恋，不容于世，它日你必会后侮的。”

他轻哼一声，不放在心上。

“舅舅，你非要我揭穿吗？当日你重伤，是我与闵总管将你带回医治，那一阵于你无数次的濒死，嘴里只喊一个字。当时，我以为你发狂，一连几次喊着‘笑’，你醒来后，彻底的忘掉过去，我派三名小婢轮流照顾你，你只特别记得其中一个人的小名，她的小名中带个笑宇。当时的你，只怕连为什么会注意到她，都感到不明白吧？我也是到今天才发现，原来昏迷时你是在喊‘笑儿’。”

“我忘了。”

“阿罪告诉我，小师叔曾说她的师父掌心上有个月疤。”

欧阳罪顿时被两道冷漠的目光瞪上，他立刻垂眼不敢直视。

良才，闻人剑命才道：

“她不是我徒弟。”

“不是徒弟，何以喊你一声师父？”

“教她功夫是你外公，她年纪尚幼，不知分辨，久而久之，她叫习惯了，我也从未主动跟她提过姓名。”在白云山上，唯一有姓名的就是她，其他二人从不注意这种琐碎小事。

闻人不迫沉思会儿，点头。

“你说得对。依你，是无法教她功夫的，可是，你我明白，世人不明白啊，舅舅。”闻人剑命冷眼瞪着他，瞪到闻人不迫不得不撇开脸，再鼓起勇气转回首道：“不知小师父发现你恢复记忆了吗……”

“你敢。”

清冷无比的语气几乎要让闻人不迫打退堂鼓了。

“舅舅，我是骑虎难下了啊，闻人庄二十面结亲令牌都发出去了，人来的也差不多，若我登高一喊，说你跟师妹结亲去了，那闻人庄的颜面何存呢？我会对不起闻人家的祖先啊！你不是江湖人，不知事情的严重，这些年来我咬牙混血吞，就是不敢行差踏错一步。你的一生可以在白云山上，我的一生却是在闻人庄啊！”

“你到底想怎样？”

“我只是希望比武招亲能照期举行，偶尔应付她们。”见闻人剑命冷哼一声，他连忙补充：“我会给小师叔机会，只要她打得上擂台，皆大欢喜。”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吗？不迫。”闻人剑命轻声说。

欧阳罪不得不说，连他都知道闻人不迫在想什么。闻人不迫在想，依李聚笑的功夫，万万打不过这些花拳绣腿的。

但是，当时闻人剑命竟然答允了。离去之时，他回头一看，注意到闻人剑命双手已空，那本书……往地上瞧去，竟见脚边薄薄一层偏蓝粉末，是他多想了吧？

“奇怪，怎么还没见到那李聚笑呢？”李易欢混在台下人群里看热闹，瞧见欧阳罪，扬眉过来打声招呼：“欧阳总管，恭喜你升任总管之位，咦，你气色怎么愈来愈差啊？”难道闻人庄真有恶鬼吗？

“李公子，我劝你一句，不管你想做什么，千万不要去挖掘别人的秘密。”欧阳罪一直重复着。

李易欢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只当他被升职的喜悦冲昏下头。

“静玉山庄胜！还有没有结亲令牌？没有就由静玉山庄大小姐胜出！”擂台上宣布。

李易欢四处张望，眉头微皱了下，道：

“看来，李聚笑是要错过了啊，原来她的运气用尽了……”这个蠢蛋！明明他该偷笑，可是心头就是一阵恼意。

欧阳罪盯着自己手背上的烙印。

“还有没有结亲令牌？”台上大喊。

欧阳罪一使劲握拳，那弓形微微外扩，看起来的确很像半个月亮啊……不是没有箭的弓，而是还在找另一半的半月。

“还有没有……”

他咬牙，蓦地从怀里掏出一面结亲令牌，喊道：

“闻人庄总管欧阳罪！”当着众人错愕的面前，他飞身上了擂台。

“你上来做什么？”闻人不迫起身沉问，目光热辣到几乎灼伤了欧阳罪。“还不快下去？”

“我上来，自然是为了比武招亲。”他硬着头皮大声道。

此时，闻人剑命终于抬起脸，朝他看上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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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台下议论纷纷，他在台上面红耳赤。

“胡来！堂堂一个男子汉上擂台成何体统，你下去！”

他高举结亲令牌，硬声道：

“庄主，比武招亲上可有说明只有女子才能上擂台？”

“这倒是没有。”专记载武林大小事的华老师傅拂须而笑：“我记得闻人庄主只说拥有结亲令牌者，方能上擂台，既然欧阳总管有此令牌，的确是可以上来的。”

“华师傅说得是。”闻人不迫沉声道，暗恨地瞪了老匹夫一眼，然后转向欧阳罪，道：“但你若是代人打擂台，那可也不成。”

“不！我、我是为自己！”台下一阵轰然，可恶，他的名声尽毁了！以后人家看他不再是闻人庄罪之子，而是闻人庄打擂台的欧阳罪！

闻人不迫脸色已是铁青一片。“好，你要为自己，我这个当庄主的也不好阻止。舅舅，你可有一个爱慕着呢。”

欧阳罪满面通红，向静玉山庄的大小姐拱手道：

“请赐教！”

算了，反正他的名声早就臭了，也不在乎再多臭一项，可是……好想哭哪！自从得知闵总管秘密后，接二连三他被迫得知其它秘密，然后走到今天这地步，他后悔了！真的后侮了！

三拳两掌就打退了对手，他的背脊顿时发起寒了。

“闻人庄总管欧阳罪胜出！还有没有结亲令牌？没有，就由欧阳罪……”

没有了！结亲令牌共二十面，方才共有十八人上台，一面在李聚笑身上，而他之所以会有，是闵总管之死让全庄上下手忙脚乱，一时之间他少送一面。

他看了台下一眼，众人鼓噪，人群里李易欢要笑不笑的，彷佛像在说：从不知他有断袖癖。他再偷偷往闻人剑命觑上一眼，闻人剑命的确貌俊，可是，他对男人真的没有兴趣啊……李聚笑！你在哪里？我撑不住了！

“那就由欧阳罪……”

不要！放过我吧！欧阳罪内心喊着。

“还有我！”清朗的叫声传来。

正要丢下结亲令牌，抛弃总管之位，远走天涯的欧阳罪回头一看，见那高举结亲令牌的李聚笑，他大松口气，眼眶竟有些酸涩。

她一身白色布衣，左手持宝剑，轻松地跃上擂台。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不用说，我知道你来晚的原因，你又喝醉了！”欧阳罪恨声道。

“不。”她笑，抹去脸颊的汗。“我不喝酒的。”

“那就是你睡迟了？”

“我一夜未眠，才不是睡迟呢。”

欧阳罪见她满头大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跑来。“你去哪儿了？”

她迟疑地看看万里蓝天，随口道：“我就在庄里啊。”

“那你……”要花枪吗？摆明要他出丑吧！

“我在练握剑。”

握剑？欧阳罪这才发现她右手拿剑，握得很不稳。

“你不是左撇子吗？”他低声叫道。

“不，我只会用右手，不是左撇子。”她往高台看一眼，对上师兄的凤眼，微微心安了。她可以拿剑、可以拿剑……不停地重复默念着。

“那把宝剑是外公的？”闻人不迫眯眼：“是舅舅从祠堂交给她的吗？我还记得娘说过，那把宝剑是外公三十岁左右用的剑，后来他功夫大为跃进，就不再用此剑了。一把良剑若配上不当的主人，那就跟破铜烂铁一般，没个用处啊，舅舅。”

闻人剑命勾唇而笑，轻声道：

“你以为，为什么我会答允你？”

闻人不迫一惊，回头看向擂台。

擂台上，李聚笑不停看向天空，抹去颊汗，右手出剑时有些不稳。欧阳罪显然有心放水，他沉声喝道：

“欧阳，莫叫我失望！”

欧阳罪听而不闻。放水总比将来被人指点好，正假装要被她蹩脚的剑术打下擂台，忽闻她念念有词。

“你在说什么？”

她末理，迳自集中精神念着，他必须细听方能明白。

“……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宇多年求不得……”

“小心！”闻人不迫起身喊道。

欧阳罪及时避开那快如闪电的剑锋，难以置信她的剑术随着她的喃喃自语愈变愈快。

“不迫，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你外公平日教她剑术，每教一招就跑去钓鱼不再重复教过的原因？”徐缓对上闻人不迫的眼，闻人剑命冷然道：“她记忆好，不必再记二回，接下来由我在旁督促她练，反覆的练，练到我满意为止。”

满意？要他这个舅舅满意那真的是……回头再看，见她身形灵巧飘洒，刚柔相济，光凭劈、砍、崩、撩、格五种基本剑术就能连环成招。同样的招式他与欧阳罪皆不陌生，一样是苦练多年，但她出招犹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从不迟疑，反应远在欧阳罪之上。

一见欧阳罪的衣袖被划了个口子，闻人不迫哼声道：

“我的武功修为远在她之上，还能瞧不出她最大的败笔所在吗？”在众人一阵喧哗之中，他纵身到擂台之上，拉住欧阳罪的衣领往后掷去。

“师叔，二十人中你果然胜出，不过，胜出者得跟我打上一回，只要能得我认可，那么，你与舅舅的亲事，我绝不干涉。”不理身后两道火辣辣的视线。

见她又看向天空，抹汗，嘴里喃喃自语，闻人不迫拱拳道：

“那就失礼了！”

快如闪电的出招，果如他预期，她的身轻似燕，内功底子不佳，外功仗轻巧取胜。他气蕴丹田，只使五分掌力打向她。

刹那之间，擂台崩了一角，他定睛一看，并无人影。身后有劲风扑来，他回掌，击中那把剑，他暗叫不妙，怕自己下手过重，要伤了她，舅舅肯定不会放过他；

剑身已断，她以鞘为剑，他一愕，刚剑柔鞘，习剑一定程度者练鞘，她的剑术有这么好吗？

“……六车不发无奈何，宛转蛾眉马前死……不热不热……又忘了，直接跳过，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雷霆万钧，气贯星月，剑似飞龙。

“……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泪相和流……好像背倒了？跳过跳过……”她专心一意在背，一直背，有时一句话重复了三次以上。

突地，她以身领剑，无声无息，“喀”地一声，某个极细微的爆裂不动声色地响起，闻人不迫不顾肩头遽痛，运掌出招。

蓝影从天而降，一时让他以为蓝天下地，随即，他发现那飘逸潇洒的蓝影竟是闻人剑命，还来不及错愕，又见他身若流水托住李聚笑的腰身，同时出掌接下他的掌气。

一气呵成，连眼都来不及眨上一下。

闻人不迫瞪大眼。

“你还要再打下去吗？”他冷冷问。

“舅舅，你……”

“我从没说我不会。”台下喧闹无比，他仿佛完全没有听见，就这么拂袖收掌。“我跟她，一辈子，不涉江湖，庄里的事就由你担待了。”

闻人不迫张口欲言，低头看看自己的双掌。

“舅舅，你突然出手，是助我，还是助她？”他轻声问。

“你说呢？”

“你连这都看出来了吗？”他的右肩隐隐作痛，只怕肩骨已裂，若再打下去，也许李聚笑赢不了他，可是，也不会让他多好看。

舅舅下场，是为他保留面子吧。

“外公到底藏了多少功夫没教啊……”

“不管有多少，终究他还是逃不了一死。”

闻人不迫闻言，猛然一震，然后摇摇头。

闻人剑命也不再多说话。每个人的去处不同，他听见剑鞘落地的声音，往她看去。

“师兄，今天好热啊……”

“我知道。”他柔声道。

“原来大师父教我的剑术这么厉害……”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以前师父一个弹指，就能让她跪很久的，搞了半天不是她太弱，而是他太可怕。

难得地，闻人剑命唇边勾起有趣的笑来：

“你想当江湖侠女？”

“侠女？我可不要。我这一生，只想当师兄的……嗯……”小脸又红了，细声道：“伴侣。”

一辈子不离不弃的伴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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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里，两抹人影静悄悄地走出闻人庄——

“准备好了吗？”

“嗯。师兄，真不打声招呼再走吗？”

“打什么招呼？人不见了，自然知道咱们离开了。”

“师兄，你真会记仇啊……到底，师侄做了什么，让你答允比武招亲？”

“他跪着求我，我不答应他就跳河自尽，我可怜他才允下的。”

哇，真的记仇记得很深啊，连这种毁坏闻人不迫名声的闲话都说得出口，师兄他真的很火大呢。

“如果我打不过，师兄你也不知道我这师妹功夫如何，万一我输了，那你真要娶吗？”

“你要真输了，就让不迫去娶。”他很平静道。

真的真的太狠了！印象里从没见过他火成这样！她甚至敢说，若真走到这路子，闻人不迫不肯娶，师兄他也会将那个可怜的师侄押上床生米煮成熟饭。说到底，外头纷乱的传说都是假的，真正的事实是，闻人庄庄主被其舅压得很死。

“那，师兄，咱们不会回来了吗？”

“不会。”

那语气像是连小住都不会回来，就这样一辈子终老白云山。

蓝白天云，终老一生。她微微甜笑，该庆幸他对她还没那么绝情哪。

她翻身上马，迟疑了会儿，将大师父的宝剑系在背后，轻踢马腹，跟上前头的人。

“师兄，你不是忘了在白云山上的生活吗？万一不习惯，那怎么办？”

“……那我就专心在你身上吧。”

“耶，我身上有什么好值得专心的……”满面通红，心口微颤。他想做什么啊？芙蓉帐暖度春宵，她好害臊哪——

“有我照料着你，你的身子迟早会如常人。”

原来是这样啊，害她又不小心胡思乱想了……她略感失望，不过很快打起精神，笑道：

“我已经够好啦——”

“延长寿命，延长与我在一块的日子，不好吗？”

她闻言有点讶异，明明他是“生死有命”的人啊。看着他俊美的侧面，她轻哑笑道：

“师兄，你怎么说我就怎么做……”她细声问：“师兄，它日我若离世，你会难过吗？”

他凝视着前方，并没有答话，就在她以为得不到答案时，他答了。

这个答案只有她听见，而后她微微浅笑。

即使如此，她还是很想拜托老天爷，一定要让师兄比她晚归天啊！哪怕只晚上一天都好。不过这话当然不能说出来，她怕他一火起来，她的下场会跟师侄没有两样。

“师兄，我有一件事想告诉你……”她小心翼翼。

“嗯？”

“我偷了大师父的牌位，我想让他回到白云山上，有你有我陪着他。”像以前一样。

他先是静默，而后柔声道：

“你大师父必然欢喜得很。”

她闻言，笑颜逐开，一拉缰绳，与他双双消失在街头的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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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狠啊……”闻人庄门口，高大的男子咬牙切齿地目送：“就这样走了，连句话也不留下，够狠！”

“庄主，不必太过悲伤。”欧阳罪赶紧安慰：“反正舅爷本就无心于江湖，他在闻人庄……并不合适。”

“你说得也是，纵然他功夫再好，光凭他那孤僻的性子，一定会得罪江湖不少前辈。对了，阿罪，你还记不记得有一年，我躲在祠堂里，你找着我？从那时候开始，我就不再叫你阿罪了。”

“记得。”怎会不记得？他十岁入庄，与庄主同龄，初时感情还不错，后来发现庄主时常闹失踪像是有秘密一样，到最后，不再喊他阿罪，而是欧阳，仿佛在彼此之间划上一道距离。

“闵总管说你很敏感，每回我娘或其他人喊你一声‘罪’，总像在提醒你的身分，他要我小心注意，所以，那一回我压力过大在祠堂里痛哭失声，想你必也跟我一样受着不高兴的事情，于是，我从此喊你‘欧阳’，现在，我注意到了，喊你一声阿罪，你已不再难受。”

“……原来如此啊……”这也是闵总管从没告诉他的小秘密之一吗？欧阳罪不禁动容。

下一刻，他整个身子被人抱住——

“呜呜，阿罪，以后我只剩下你了，呜呜呜……连舅舅也拒绝了我，闻人庄的重担我必须挑下去，我有多辛苦啊……你身在闻人庄，能了解我的也只有你了，呜呜，以后你可不能成亲生子，要不然我再无处可发泄了，今早那混帐华师傅又来，说江湖上又出了一名新高手，我若有兴趣砌磋，他可以引荐，真他娘放他的狗屁……”

欧阳罪默默撇开青绿的脸，很哀怨地往街头的尽处看去。

以后，他绝不会再听人秘密的，真的，他对天发誓……呜，他也很想哭啊。

尾声

白云山上——

细碎的足音由远而近，随即笑意十足的声音喊道：

“师兄！”

三十出头的青年坐在岸边垂钓，神色平静，薄唇微扬。

“师兄，咱们还要躲吗？得躲到什么时候为止啊！连家也不能回的。”

身子顺势滑进他的怀里，藉着他的阴影遮去万里无云的热度。

“他们走了，咱们自然回家。”

“每年总要躲个好几次，我远远看欧阳罪，老觉得他好像愈来愈憔悴了。”

“当上总管总是要劳心劳力的……你喝醉了？”他眉头微皱。

“喝一点点、一点点而已。”她满面通红，眼神迷蒙，唇艳欲滴：“师兄，你可别生气，我得趁我快睡着前，跟你说一句话……”

“一句话？”什么话让她得借酒壮胆？

她搂住他的颈子，在他耳边腼腆笑道：

“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师兄，现在，我只记得这两句呢。”

“你要说的就是这个？”

她摇摇头，颊面半埋他的肩头，小声喊：

“师兄……师兄相公……相公……相公……相公……”

他好气又好笑。一直以为她喊他师兄已成习惯，成亲之后也不改称谓，搞了半天是她害臊。

她沉睡在他怀里，睡得很熟，这一睡，只怕又要两、三天了。

身后有足音接近，他立刻将钓竿藏起，一手抱起她，飞身过河，顿时隐没在林问，彻底断绝任何的往来。

湛蓝天空一望无际。白云山上，终年云雾环绕，远远看去，彷佛破云顶天。不论经过几百年，江湖如何流转，这座山，始终不变。

蓝天白云，终老一生。

后　记

水月是小春，在《吉祥娘》跟《情意迟迟》中出现过。由于怕人误会她跟义爹是一对，所以特此申明，水月，从来就不是主角，在《吉祥娘》中被莫不飞打伤后，逃出天水庄，来到了白云山（请大力赞美，作者笔下的世界是共通的，没有几次元之分的）。

一定会有人问，想知道她的人，就会去找书来看，你这作者何必在后记说废话？

原因只有一个——她不是主角啊，所以不管是在《到处是秘密》或者《吉祥娘》中，都不会出现她辛苦逃亡的过程，所以在后记一提。

《到处是秘密》说穿了，就是人人都有秘密。

处处有怀疑之心的欧阳罪对着秘密穷追猛打，最后如愿以偿，得知秘密后，却得付出他意料之外的代价。

闻人不迫的秘密被偷窥之后，他采取的方法是拖人下水。

李易欢的秘密无意被撩开后，他选择拍拍屁股就走。

每个人的心里，都有秘密，我也不例外。

根据秘密手则之一，说出去的秘密，就不是秘密了。透过一张嘴、两张嘴，即使嘱咐对方不得泄密，没有多久，你的秘密就是茶余饭后的八卦话题（嘿，有没有觉得很像是自己的亲身经验？）！

所以，我的秘密，一直埋在心里，就如同女主角一般（果然，作者还是会不小心投射到闪闪发亮的主角身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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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我而言，写小说的，最重要的就是灵感吧。

以往所学、所看、所听的，都成为灵感来源之一。好比，中国古装武侠剧里，常有男主角落难，女主角一马当先救人，人是见到了，手铐脚镣还在，身处危机之中就开始情话绵绵，此时此刻理性重于感性的作者，一点也没有感动的情绪，只盯着那手铐脚镣，看看邪恶的角色何时冲进来一网打尽——

又或者，在中国古装武侠剧里，床戏是很重要的一幕。客栈、自宅、地窖，还有野外（嗯，因为不是限制级，也没有现在小说这么开放，所以自动省略树上、马上，××或○○上……）。

野外，一直是当时年幼的我，所无法理解的场所（现在也是啦）。

居住在山区边缘的我，时常会看见很陌生的飞虫或毛毛虫，更何况，是在荒郊野外打滚（请自行想像或者翻开第一章）……

因为舍不得让男女主角面临这种困窘的局面，所以让路人甲登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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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尾了，陆陆续续写了这么多年，已经不再去数着自己到底写了几本。对于言惰小说的热情始终没褪，连自己也感到很惊讶。

一个故事的形成，究竟花了多少心血，也从来没有去计算过，也许，我天性在某方面就是个粗枝大叶的人吧。

到底，还会写多久呢？有时，连自己都很好奇。

不过，如果没有写到最后，这个答案连我自己都没有一个肯定吧。

来年再见了，如果我还没有到“最后”的话。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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