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妻番外篇》

作者：于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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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盛世？这就是太平盛世吗？

为何这样的盛世未及他穷困的家乡？

所以他被卖了……不为赚钱，只为家里少个人抢饭吃！

可，有谁会要他？这样一张天生异貌，谁见了不怕……

啊──这阮家小小姐，这力大无穷的阮家小小姐啊，她轻一拍，桌子顿时碎屑纷飞……她真的只有六岁吗？

瞧她一听到背书，身子居然缩得比他还像个小老头；还有她那个闷葫芦似的小师弟，竟连背书、罚跪也能睡着！

所以，他成了他俩的伴读……

怪了，只是伴读……为何他会全身热气直窜？

他的冬天，开始有暖意了……

太平盛世？这就是太平盛世吗？

为何这样的盛世未及他穷困的家乡？

所以他被卖了……不为赚钱，只为家里少个人抢饭吃！

可，有谁会要他？这样一张天生异貌，谁见了不怕……

啊──这阮家小小姐，这力大无穷的阮家小小姐啊，她轻一拍，桌子顿时碎屑纷飞……她真的只有六岁吗？

瞧她一听到背书，身子居然缩得比他还像个小老头；还有她那个闷葫芦似的小师弟，竟连背书、罚跪也能睡着！

所以，他成了他俩的伴读……

怪了，只是伴读……为何他会全身热气直窜？

他的冬天，开始有暖意了……

＜斗官＞＜斗妻＞细说重头

二○○五年的冬天，我选在冬故出生的季节里，彻底地为＜斗妻＞划上句点，为她留下婚后被变态的东方非调情的最后实录。

是的，有人再度眼熟了吗？这一次《斗妻番外篇》部份正是承续《断指娘子》后续发展，同时也有怀宁与凤一郎这对主角的故事。（谁说凤一郎跟怀宁不算主角？跟东方非斗智成「知己」的就是凤一郎，没有他，斗智部份不会顺利完成。）

我还记得当初写这一系列的方案是：三到四本，但最好偷偷摸摸进行，每一本断在可以结束的地方，能够让人猜不出来最好，以免出现写不出来硬着头皮也要写的窘况。

所以在设计时就得考虑到：这叫爱情小说，官场戏份的控制，一本占官，一本以相处为主，每一本一定要结束得干干净净啊！

也因此，大——纲——不——管——用！（谁说大纲有用？站出来！）

以下为《是非分不清》一部份大纲，藉此公布——

1.东方非恶毒三试阮侍郎性别。

2.阮东潜直谏，当众廷杖的危机。

3.欲夺军师凤一郎，但掳走怀宁。因为根据皇朝历史（其实是言情小说历史），智比诸葛的男子必是俊美无俦，但由于凤一郎相貌平凡，所以就把俊美的怀宁误认阮侍郎的军师……（看到这里，诸君也认为这是搞笑吧！但作者要声辩，这是于晴的大纲，没有错！绝对是正常的！）

以上三点，看过《是非分不清》的朋友一定陌生，完全没有出现在小说里，哈。

这就是当日限制一本为官，但字数之限下的决定，光是一个三试性别就要好几章了，等试完了，一本字数也到了，东方非可能还在叫：我还没试完，等等我，总得让我搞清楚阮侍郎是男是女，再结束官场篇啊！

总之，这一系列是我个人采的一种切割手法，第一本官场一见钟情；第二本相处，但皆偏重于剧情，爱情戏少，以合字数及架构集中；而番外两册则以感情为主的后续生活。

东方非与阮冬故一系列相关故事，到此一个结束，不会再有下一本，了不起哪日偶有灵感，也只会放在于页网或官网，不再成书。（所以，有空来逛网页哟！）

至于，将来还会不会有其它小说的番外成书，我想机会也不是很大，毕竟爱情为主的小说，较为纯粹，不会像斗官人物过多，剧情稍为庞大……（重点是，我的番外篇大多喜欢甜蜜平淡带点韵味的生活，有谁愿意看十万字柴米油盐酱醋茶？）

也因此，这一次出＜斗妻＞番外两册时，公司曾有沟通——

「既然难得要出两册番外，何不把官网上《是非分不清》之「战争」番外一块收录，可以将全系列收录完整，方便阅读？」

呃……我此须坦承当时我楞了三秒，放上网的文章我没有想过要收录，在《断指娘子》后记也曾提过不会收录……（这证明，人不要把话说得太满。）

后来，公司默默交出一堆电子邮件，我默默一看……（飞田版主虎视眈眈ing，她收信收得很辛苦。）

最后定案：不管有没有收录官网那三篇，＜斗妻＞番外都会出两册。既然如此，那就把番外两册喂得跟作者一样圆滚滚，给它一并收入在下册中。

最后，终于要跟主角们说告别了。写长篇小说，在言情界并不多见，我也绝对不是先锋（向先锋们致敬），不过，我还是非常开心以自己的方式完成他们的故事。再见啦，东方非，以后我再也不用揣摩你变态的心境！

在现实里，每当我眼一瞟人，就有掌风迎而击来，骂道：你那是什么眼神？

看不起人啊！

我：……我太入戏了，东方非不好揣摩，我眼白多，所以……

对方：你以为你是谭宝莲啊！

我：……

现在，别了，东方非！我解脱了！

阅读番外，作者建议：

因为番外篇是首次集篇成书，每个故事短篇到中篇不等，阅读的方式嘛……

我个人建议跟网上差不多，请一篇读完，沉淀半天，再读下一篇，慢慢享受番外篇。

一口气读完各有自己属性的番外篇，我怕情绪会转不过来哦。

《感情篇》凤一郎的冬天

1

他，今年十一岁，肤白发也白，个头小小的，没有名字，爹娘每见他一次，都唤他可怜的孩子，而其他人则叫他——

「喂，小老头，要不要一起逃？」

突如其来的问话，让在井边喝水的男孩停下动作，抬头看向这几个月来，一路相伴却陌生的「伙伴们」。

「小老头，你不会不知道吧？」问话的黑发男孩耸肩，指向身后衣衫半旧的小男孩们。「那些人口贩子在京师待了快半个月，人也卖得差不多，就剩咱们几个。我们年纪不是过小，就是跛脚没人要，你呢……」瞥向他的白发蓝瞳。「没人会买个快死的小老头回家当仆人，你也偷听到了么？明天再没有人买咱们，一出京师就会被丢弃，那时想再进京师就难了，不如先逃再说。」

白发男孩迟疑一阵，轻声道：

「我可以做很多事的。」

「嗤，你能做什么？日头一出来，你就畏光。干嘛，买你回家当夜贼啊？」

「明天……明天一定会有人要我的。」

「明天你会被遗弃在城外。」黑发男孩斩钉截铁道：「京师是皇朝国土内最繁华的城市，这里不会有人要你，就算你死皮赖脸跟着贩子到下个城镇，也不会有人要你！我姓程，你叫什么？我当老大，你跟着我，以后我们就在京师里想办法过活吧！」小小年纪，已展露未来领导气势。

「我……」他避提自己姓名，劝道：「京师一向严管，没有编户入册，留在京师也不会有人用咱们的。」到头来只能当乞丐。跟着人口贩子上京师，他不是要谋求自己的未来，而是、而是……

「管什么编户入册！与其被人丢弃，不如先逃走！自己的命运得自己来开创！

我们四更走，你想来就在这里会合，不来我们也不会等你！」

白发男孩咬牙半晌，终究没有再多说什么。喝完水，他默默走回马车附近，就地躺下。

他出身穷乡僻壤。从一出生，娘就叫他「可怜的孩子」，年纪渐长后，他发现自身与兄弟姊妹大有不同。

他天生白发蓝眸，肤色极白，眼畏光，日头一毒，他就很容易被晒伤，在这种情况下，要帮爹下田根本是痴人说梦，尤其这几年收成不易……

他不懂，为什么人人都说现在已是皇朝的盛世，他的家乡却这么穷困，穷困到……他的爹娘决定家里少一个人吃饭。

他的身价是零，因为每年来乡间买孩子的贩子认定他活不过几年，城里不会有人要他，还是爹娘塞了几文钱，他才能挤上这辆马车。

不求卖儿子赚钱，只求少一个人抢饭吃。

他……已经不能回家了吧。

他的梦想很简单，就是人人认定的太平盛世，有一天也能包括他的家乡，那么他回家……爹娘也许会欣喜若狂……

躺在凉凉的草地上，十指握拳，暗自祈祷明天就有善心老爷买下他，他可以有未来，可以每年送点钱回家，他不是老头，真的不是。

他不会短命的……双眸不敢合上，四更天到了，他心跳得好快……

不能走，不能走，一走就是乞丐了，他不能走……

今天一早，人口贩子气得哇哇大叫。

因为昨晚有一批小孩趁夜逃走，同时带走一袋食物跟一箱衣物。

只剩他了。

「老子官也不报，把他们的户帖都给烧了，看他们在京师怎么混下去！」贩子瞪他一眼，骂道：「要滚的不滚，专给老子惹麻烦！」

他当作没有听见，在毒辣的日头下挺直身子，表现出自己最有朝气的样子。

在京师，都是贩子去联络大户人家来挑孩子，孩子愈来愈少，少到好几户人家挑了几回都空手而回后，贩子索性在大街上叫卖。

每天天一亮，他就得在街上站着，站到入夜才能回车上睡一觉。这些日子，他的脸、他的手，甚至藏在衣下的肌肤都痛得要命，但他不能吭声，也不敢吭声。

这一次，是最后一次的机会了。他不是快死的老头，真的不是，所以，老天爷，请不要这么快舍弃他吧！

不知不觉，晚霞笼罩了整座京师，他的内心开始发抖了。

「收拾收拾，趁还没有天黑出京。」贩子说道。

「等等，大叔，再等一下……」拜托，谁来买他吧！他可以做事的！可以的！

「再等也是白费工夫，待会出去，我把你的户帖还给你。」

一还给他，就要丢弃他了吧？

他还是个孩子，会连份工作都找不着啊！怎么办？怎么办？

蓦地，他想起昨晚那句「自己命运自己开创」，他也想自己开创啊！可是，老天爷在他出生时就已经不给他机会了，他不想当乞丐！他还有梦想，还有——

「走了。」贩子收拾完毕。

脑袋轰轰作响，半失焦距的蓝眸映着人来人往的街道，京师是金碧皇朝最繁华的地方，难道连这里也容不下他吗？

人口贩子急声催促着，他脑袋一片空白，慌乱之中，他鼓起生平最大的勇气，用力抓住路过的青年，嘶哑叫道：「公子，买我好不好？我能做事的！我不老，真的！我能做事的！」

「你……」被抓住的锦衣青年受到惊吓。

「喂，你做什么你！」青年身边的随从要拉开他。

他死抓着最后一线希望不放，干哑叫道：

「我真的可以做事的！公子，你买下我吧，多少钱都行，你要我做什么我一定做，我不偷懒也不会生病的！你买我吧！」

「你这侏儒干什么你？再拉着不放，我押你去见官了！」那随从骂道。

「等等，他不是侏儒，他还是个孩子……」锦衣青年遗憾地微笑：「小兄弟，我府里不缺人，没法买你，再说，我家老爷不在京师，我没法作主的。」

他叫他小兄弟……这人看得出他只是个孩子吗？只有这个人看得出来啊！

「你不要我，就没人要了……」

「阮府真的不缺人，况且你太小了……」青年压低声音，没让那贩子听见。

「你身子不适合做粗活，还是快回家吧。」

回家？回家？他想回家，好想好想。他有一个哥哥、一个弟弟跟一个妹妹，他好想他们，他想回家，真的好想。

可是，他家把大门关上了，他回不去了。

他爹说，天下之大总有他容身之处，只是他的家乡太小了，容不得他。京师够大了，还是容不下他，他实在不知道天下还有哪里比京师更大，能容得了他这副模样？

「小兄弟……小兄弟！宁儿，快抱住他！他晕倒了！」

天下之大，哪里才有他的容身之处？

他也有头发啊，只是白了点，为什么一直不给他机会？为什么他一出生就是小老头的样子？他偷听过学堂里的夫子说：人生七十古来稀。他才几岁？为什么这么快就老了？

「好奇怪喔……凤总管，这小孩……你确定他是小孩吗？」

「嗯，是小孩。要说起来，应该只比咱们小姐大不了几岁吧？唉，这小孩晒成这样，一定很痛，你去取药来。」

「如果他是小孩，怎么会是白发白眉？你瞧，他连身上的毛都是白的呢，会不会是白猿妖怪？」

「你胡思乱想到哪去了？我听老爷说过，确实有这样的人。他跟小姐没有两样，只是毛发是白色而已……是不是我涂药涂得太用力，怎么他掉起眼泪来了？」

他闻言，连忙张开蓝眸，低声叫道：「凤总管，我没事，谢谢……」面前是两名大姑娘。他呆了一呆，明明刚才是之前公子爷的声音啊。

「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凤春微笑。

「我……我……家里排行第二。」被晒伤的脸颊发热了。

「那我叫你二弟好了。你几岁了？」

「我……十五岁了。」

凤春跟身边的丫鬟对看一眼，笑道：「我差点忘了，明天就要拿你的户帖去登记，上头也有你的出生年月日。」

他猛地抬头瞪向她，小小的胸口剧烈起伏，喉咙发不出声音。

「我家凤总管买下你了。小鬼头，你真的有十五了吗？我看你跟我家小姐一样，了不起快六岁吧？能做什么事？」

「不，我十一了！能做事！」他叫着，不顾身上疼痛，急急掀被下床。「我可以马上做事！小姐，现在我要做什么事？」

「等等，我不是小姐。」凤春赶紧压住他。「阮府在永昌，不在京师。府里有一个老爷，一名少爷跟一名小姐，我姓凤，只是负责府里内务，蒙府里家仆看得起，叫我一声凤总管。」

「凤总管……」这位置多么崇高啊。

「你要有能力在府里好好做事，将来你也能坐上这位置的。好了，明天我们出发回永昌，现在先跟你介绍主子们。买下你的这户人家姓阮，你的老爷是生意人，常年在外走动，少爷任官职，也不在永昌。在仆人里，你的年纪最小，要懂得长幼有序、先来后到的道理。」看他一直点头，她也没撂下什么重话，柔声道：

「你要记得，在府里绝不能欺上瞒下，尤其是对小姐……如果你骗她，她绝对会信的，而我绝不允有人骗她，你明白吗？」

「我会规规矩矩我会规规矩矩的！」

「还有，我想那贩子东折西扣，也不会留下多少钱给你爹娘，所以我跟他只买下你三年契，三年后他多半也不会专程来带你走……」

「三年……」那贩子只会当他短命，不会回头带他了。只有三年，那时他才十四岁，不知道能不能在永昌找到谋生工作……

「那时你想签终生契也行，咱们私下做。」见他从极度沮丧转为欣喜若狂，她面露怜惜。「话先说明白，头一年你不支薪，后头每年会给你固定的工资，你要托人带回家乡的话，只要府里收田租有路过，可以顺道帮你带回去。」

他闻言，哑口无言。好半天才低喃：

「我也能送钱回家吗？我也能吗？」

「如果你在府里乖乖做事，你爱怎么用你的工资，没人会吭声的。」

三个月后

「女人掌事，终究还是太心软了。」

「那小鬼天生的富贵命，三天两头倒在床上不能做事，再这样下去，凤春也很为难吧。」

「凤春不该买下他的，连半天活都干不了，在府里白吃白喝的，谁会服气？」

他忍着浑身烧灼般的疼痛，眼睛几乎快眯成一直线，也要拚命拔着野草。

美梦太早成真了！

他以为他可以在这么好的府里、这么好的内务总管下头干活，后来才发现他真的跟快死的老头没有两样。

在太阳下工作一天，他全身晒伤，不理会红肿的伤再做事，结果只会躺在床上更多天。

他好害怕，明明他是穷人命，为什么有富贵的身体？

再这样下去，他会被赶出这里的。他连钱都还没有寄回去啊！背部隐隐作痛，他有点想吐，就算抹了药，他的身体还是快裂成两半一样——

周边的杂草拔光后，他抬起头，要移向另一头拔，突然瞧见有个小姑娘蹲在地上托腮看着他。

他呆住，脱口：

「你、你是谁？」

「老头，老头。」她叫，然后转身跑了。

哪里来的小姑娘？没多久，那小姑娘又跑回来，打开纸伞撑在他头上。

他又是一怔，对上她亮晶晶的眼眸。

「哥哥说，敬老尊贤。」

「你到底是谁？」

她双手叉腰，挺起胸，叫道：「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在下阮卧秋！」

「……我见过少爷，他叫阮卧秋。」他从来不知道少爷是女扮男装。

她点点头，咧着小嘴，爽快地笑：「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在下阮冬故！」

「小姐！」他失声叫着，连忙接伞遮向她。

进阮府后，他一直没有机会见到小姐，他只当大户人家重男女之别，没有想到阮家小小姐好……好随便，一身衣物完全不像富贵人家。

「哥哥说，老吾老以及、及……」小脸苦恼，捧头回忆。

「人之老？」

她击掌，大声叫道：

「老伯说得对！老伯跟哥哥一样聪明，冬故五体投地。」

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浓浓的童音，但说话偏爱学大人。

他记得她才快六岁而已吧。

「我要老吾老以及人之老，老伯，我不撑伞，你才需要。」

「我不是老伯，我一点都不老。」他低声说着。

她眨了眨眼，看着他的白发，再看看他蓝色的眼睛，接着，她「哦」了一声，道：「不是老头不是老伯。」她低头摸摸自己的黑发后，又抬头望向他。「不是老伯。这位兄台，为何我没见过你？」

他有点啼笑皆非。凤春曾说阮家小姐太容易被骗，她真的很容易信任人呢。

「我是府里长工，叫二弟。小姐，大热天的，你要去哪儿，我送你过去吧。」

「我、我……」她吞吞吐吐。「我……想去大哥房里。」

「少爷房里？少爷现在不在府里啊。」

她点头，小脸认真。「大哥已去为民谋福，冬故想他……想他背书的能力，所以……想去沾点……」

他一头雾水。她想去沾少爷背书的能力？

「小姐！」迎面而来的凤春吃了一惊，喜道：「你回来了！怀宁呢？」

「他在打呼呼，凤春，抱。」

凤春高兴地抱起软软的小身体，而阮冬故两手摊得开开的，一点回抱的意思都没有。

「小姐，我正在打点你爱吃的食物，等你这两天到家呢。」

阮冬故笑眯了眼，颊面不住磨蹭凤春的脸。

「凤春，我学了一套拳，明天给你看。」

「不成不成，你回来的日子有限，我得赶紧安排夫子来教你念书。」凤春喜孜孜地放下她。

他注意到阮冬故一听要念书，整个人就缩水成小老头了。

「凤春，怀宁会背三字经，不用念书了。」

「那小姐呢？」

「……」阮冬故突然转向他，认真问道：「这位兄台，你会背三字经吗？」

「我……我会一点。」

他话才说完，不仅赢得她崇拜的眼光，连凤春都诧异地看向他。

他吶吶道：

「我家乡有学堂，有一次我经过，听见那夫子念过一回，就、就记住了……」

阮冬故张大嘴。「这位兄台，你也要赴京赶考吗？」

「不，小姐，我怎么可能会去应试呢？」

「喔……」她挠挠头。

「小姐丢脸了。」凤春轻声说：「他叫二弟，不是「这位兄台」，连二弟都会背三字经，你念了一年还背不到两句，比二弟还不如。」

阮冬故的头垂得低低的，就快掉下来了。

凤春牵起她的小手，柔声道：

「老爷一直很希望你多念点书，小姐，我带你去梳洗，今天先好好吃一顿，等明天再谈上课的事，好不好？」

「喔……」阮冬故看向他。「二弟兄，告辞了。」

凤春多看他两眼，低声道：

「瞧你晒成这样。你先去阴凉处站站，我晚点有事跟你说。」

「……天佑下民，作之君，作之师……惟其克相上帝，宠绥四方……」

书房里，他尽量无声息地擦拭桌椅，如果师傅渴了，他立即奉上温热茶水。

他只是一个家仆，能够听师傅讲课，简直是三生修来的福气，他珍惜都来不及了，哪像——

那个据说是小小姐的「师弟」，双臂环胸，虽然眼睛张得大大的，疑似认真听课，但他总有一种感觉，这个叫怀宁的已经进入睡眠阶段。

他轻轻掸着花瓶上的灰尘，走到竹帘之后，果然瞧见每天上演的同样场景。

阮府的小小姐趴在小桌子上打呼呼，完全没在听课。

他偷觑正讲得口沫横飞的师傅，悄悄闪进竹帘后，轻摇着她的小肩。

她揉揉睡眸，看见是他，正要张开小嘴喊人，他连忙食指举至嘴间，指指帘外的师傅。

她回神，立即垮下小脸，再度化身为小老头，整个身体缩得好干扁。

那无比委屈的样子，让他差点笑出来。

其实，他能被安排到书房工作，全是凤春的恩德。

读书呢，他连想都没有想过。

只是……如果是给怀宁上课也就算了，为何凤春会逼小姐来念书，而且才六岁，就强迫她听这种深奥的道理？

他小心翼翼地蹲下来，与她平视，压低声音问道：

「小姐，你听不懂么？」

苦瓜小脸顿时被压扁了。她学他的声量回答：

「二弟兄，学生资质驽钝，一无所获。」

他忍着笑，轻声说：

「小姐，师傅在讲「天佑下民，作之君，作之师」，是指，老天爷保佑我们老百姓，同时还赐给我们皇帝跟师傅。瞧，有皇帝爷爷，才有国土，才有阮家，才有你啊。」

她皱起细细的眉头，古怪地看着他。

「二弟兄，你这样讲，学生就明白了。可是，怎么我跟怀宁不懂，你就懂？

莫非你就是老天爷赐给学生的师傅吗？」

「不不不，我只是阮家的家仆，不是师傅。」他有点恐慌，这个小姐的想法跟人似乎不太一样，真怕她突然跪地拜师。

「原来老天爷赐给学生的是一个家仆。二弟兄，你学问饱饱，为何不上京赶考，为百姓做事？」

他呆住。这个小姐才几岁啊？怎么这么爱装小大人？

「我……我书读得不多。」见她一脸疑惑，他低声答道：「我只懂几个字，懂一点三字经，我跟小姐说的这些道理，还是这几日待在书房里才明白的。」

她小嘴大张，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他，问道：

「二弟兄，莫非你是天生读书料？你爱读书吗？」

「我想，应该是吧。」他笑容隐有苦涩。

她一击掌，叫道：

「既然喜欢，那书房很大，再搬桌椅一块读书。二弟兄将来必平步青云，乃朝中栋梁，为民谋福，再造太平盛世。」很骄傲地再补一句：「跟我大哥一样。」

「跟你大哥什么一样？」师傅在竹帘前怒声问道。

她被吓得弹跳起来，整个小身体跟着椅子翻倒在地。

他也惊跳起来，急步上前扶起她。她是身份尊贵的小姐，如果跌伤了，倒楣的肯定是他！

「阮少爷如今为朝做事，乃顶天立地的真汉子。」那师傅语有不悦：「小姐只是个小女子而已，既然无心读书，何必聘请老夫？听说凤姑娘主管府内一切。

一个女人出了头，连带带坏小姐，这种总管还不如不要！」

阮冬故拢起细眉，不太高兴道：

「学生驽钝，师傅是不是在骂凤春？」

「小姐读书，学些风花雪月也就够了，何必听凤姑娘安排，让老夫净教些你不该懂的东西呢？」

她眉头打结更深，转向二弟，求教道：

「二弟兄，学生还是驽钝，师傅在讲话，每个字我都懂，但变成一句话我就听不懂了。我问他是不是在骂凤春？师傅的回答到底是还是不是？」

「这……」他直觉觑向怀宁。怀宁是清醒了，但抬头看这里一眼，又合上眼皮继续装睡。

他也想装睡啊。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老师傅满面不快，忘了跟他对话的是年仅六岁的小娃娃。

「如果师傅不是骂凤春，那学生误会师傅，学生一定要赔罪；师傅要是真骂凤春，学生还盼师傅还凤春一个公道，否则学生不服！」她十分认真地说道。

「你在老夫门下受教几日，也算是老夫学生，难道不懂什么叫尊师重道吗？」

剎那间，她整张小脸皱起。显然尊师重道在她内心起了巨大矛盾，最后，她大声说道：

「学生确实要尊师重道，但凤春是我阮家人，老天爷赐给我一个师傅；也赐给我一个凤春，既然都是老天爷赐的，为什么师傅要骂凤春？为什么师傅要瞧不起凤春？」

「你你你……」老师傅胀红脸，怒声斥骂：「这是逆师啊！」

「学生并非逆师。传道授业解惑也，还请师傅开解学生内心疑惑！」

「因为她是女人！因为她误导你的想法！因为她想在阮府里当武则天！」

阮冬故非常仔细聆听。当老师傅说到武则天时，她充满茫然，但也明白这绝不是好话，遂不开心道：

「师傅是老头，我听怀宁说，有时老头是不讲理的。」没察觉怀宁从椅子上滑下。「师傅有错，没有关系，学生一定要指责，师傅才能继续走正确的道路。

所以，师傅，你错了，你误会凤春了！凤春姓凤，不姓武，待会我叫她来，你当面跟她赔个罪就没事了。」

「妳妳妳——」

「师傅何以吹胡子瞪眼？」她不解。

「小姐！」凤春匆匆进书房，二弟尾随其后。「师傅，我家小姐年纪小小，不懂事，还盼师傅原谅。」

阮冬故从竹帘后走出来，满面疑惑地盯着凤春。

「凤春，我何错之有？」

「小姐……」凤春咬咬牙，一时顾不了是非对错一定要分明白的小姐，转向老师傅讨好道：「师傅，我家小姐脾气稍大，不懂世事，得罪师傅，请师傅千万别跟小孩计较。这样吧，您先到厅里喝茶消个气，下午就别教了，我雇轿子送师傅回家休息。」

阮冬故来回看着他们两个，小小的脑袋百思不得其解。

老师傅沉着脸，道：「凤姑娘，恕老夫无能也无力，阮小姐只是名女子，才气完全不如阮少爷，教也是白费工夫。听说，是你执意要小姐学这些，难道你要她步上阮少爷的路子？」

凤春脸色大骇，连声道：「不不，当然没有！小姐是女子，怎能入朝为官？」

「既然无心祸国殃民，那小姐还是别读的好。」

「何以师傅说我祸国殃民？」阮冬故不解道。

「小姐！」凤春低叫。

「凤春说过，不懂之事该问，我问错了吗？」小脑袋瓜里打满了结。

凤春一时哑口无言。

「凤姑娘，你好自为之吧。在阮府当差，能坐上这内务总管之位，你已用尽三生福气，你再得寸进尺，小心阮府一家人迟早因你受累！」老师傅道。

阮冬故闻言，一脸怒气，叫道：

「谁说凤春会害我们？师傅为何再三抵毁凤春？」她毕竟年幼，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气愤之下，一拳用力击向竹帘，那竹帘立时迸裂。

顿时，老师傅被吓得魂飞魄散。

2

天黑黑，虫鸣蛙叫不绝于耳。

他揉了揉眼睛，努力打起精神，虽然跪着的膝盖有点痛，但他绝对能忍。

找个事情分神好了。他开始一字不露默背老师傅教的一切，同时一心二用想到早上书房里发生的事。

小姐的力气真可怕，才小小一个拳头，竟然将沉重的竹帘打得四分五裂，当场把老师傅吓得厥过去。

所以，他领罚了。

他很明白大户人家都是这样的，明明不是他的错，但小姐犯错，凤春不能罚她，只能罚地位低微的他。

他无所谓，以前他挨过饿，差点流露街头当乞丐，全是凤春心软带他回阮府，现在在祠堂跪一夜，他绝对能撑过。

他闭眸默背，身边似乎有什么在摇动，他也不害怕，多半是风吹的，因此，当他张开眼时，发现绑着两个可爱圆辫子的小姐跪在一边，他一脸错愕。

「小姐，你这是做什么？」他失声叫道。

「二弟兄，好久不见，我来罚跪。」她低声说着，小脸垂得低低的。

「凤总管知道你在这吗？你快起来，你是千金之躯啊！」

「凤春不知道。我跟她说过了，如果我有错，罚我就好了，为什么要罚你？

凤春说，以后我做错事都罚你，因为我不怕罚。」

他只能瞪着她看。

她继续说着：

「二弟兄，你受罚，我当然也不能睡大觉，所以，我来陪你了。还有，我把怀宁拖来了，他上课偷睡觉也有错，都该罚。」

他直觉转过头，惊骇地发现怀宁正跪在左侧。小姐的师弟何时出现的？为什么他没有察觉？

「小姐……你真的不用跪……你这是会折煞我的！」

「为什么？」

这个小姐真的很爱问为什么啊。他苦笑：

「你是主子，我是仆人，我为你受罚是天经地义，你为我而跪，那根本无理可谈。」

她闻言，摇头晃脑想半天，想到脑中又开始打结。她瞄到怀宁跟她眨了一只眼，立时想起怀宁简洁有力的法子。

她一击掌，道：

「二弟兄，你博学多闻，今天师傅才讲，你马上就能明白前后道理，冬故佩服。二弟兄可愿意趁这时候，多教点给冬故？」

他一怔，答道：「说教不敢当。只要小姐不累，我一定说个翔实。」

「说简单点，我跟我大哥不一样，我很笨的。」

「小姐一定有几分天资，凤总管才会请师傅过府教书的。」他安慰道。

她摇摇头，迅速站起来，跑到供桌前拿过木鱼，然后回到他身边跪下。

「二弟兄，实不相瞒，凤春要我读书，是因为我这个——」她轻轻一打，木鱼顿时碎成数片。她扮个鬼脸，小声道：「力气大得像条牛。」

他瞠目结舌。

原来下午的竹帘不是意外……

「凤春请师傅过府，是要冬故修身养性。今天她很生气，我不明白为什么她要生气，但我想，她不是对师傅生气，而是气我，二弟兄，你就帮帮我，教我一点，我懂了之后去跟凤春说，她一定高兴。」小脸认真无比。

「凤总管知道小姐这么用心向学，一定气消。」他道。

她露出不好意思的笑，虽然怀疑自己会在中途睡着，但为了凤春，她还是得强打精神。

想到一事，她又问：

「既然二弟兄博学多闻，一定知道今天我哪里做错了？凤春说，我该尊师重道，这道理我是明白的。可是师傅无故骂凤春，他有错，凤春没有错，那我叫师傅道歉，以后他不再犯这错，对师傅也是好事。我何错之有？凤春是冬故心里重要的人，明明她没有错，我却要任她被师傅辱骂，这就是尊师重道吗？」

显然这个对错问题，造成她的困扰。

「这……」他不知该如何解释。在这个小姐心里，似乎没有地位尊卑之分，只有是非对错的想法。这到底是谁教她的？「我想……举个例子来说，如果有仆人说小姐错了，小姐心里当然会不高兴，这跟你师傅生气的原因是一样的。」

她一怔，脱口：「为何我要不高兴？」

他也跟着一楞。

「只要说出道理来，让我以后不再犯，冬故感激都来不及，为何要不高兴？

二弟兄，大家不都是这样的吗？」

「这……小姐将来长大就明白了。」

她认真的「哦」了一声，道：「原来要像二弟兄这么大，才能明白这其中的道理。二弟兄，敢问今年你贵庚？」

「……十一岁了。」

她扳着手指头数道：「还要五个寒暑啊……难怪凤春、大哥都明白这道理，我跟怀宁就不明白。」

「我明白。」怀宁闭着眼插嘴。

阮冬故吓了一跳，连忙数着怀宁的岁数。「原来再过两个寒暑，我就能明白了。」她松了口气：「还好，不算太久，不然冬故的头都要想破了。」

她放心了，他也暗吁口气。

她又一击掌，吓得二弟立刻提起精神，以防她再丢出莫名其妙的问题。

「对了，二弟兄，我跟凤春说过，下次别的师傅来教书，怀宁、我，还有你，一块读书，你的桌子就搬到我旁边，我不懂的你教我，这样子一来，就算我是笨蛋，也勉强可以像大哥一点点。」

他闻言惊喜万分，激动得难以言喻。

「我、我只是个家仆……也能读书吗？」

「为何家仆不能读书？」她又是一脸疑问。「既然喜欢读书，那一定要读书，二弟兄比我适合读书，说不定将来赴京赶考，为民谋福，就跟我大哥一样。」

这个小姐，真的很热中让他赴京赶考。二弟有点好笑，又有点感动，真的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也能读书。

现在的他，就算跪上十天半个月，也心甘情愿，只求老天不要把这小小的福分带走！拜托！

四个月后

「二弟兄！二弟兄！」

二弟迷迷糊糊地张眼，看见有个小小可爱的姑娘爬上他的床。

是他的妹子吗？

以前，他小妹跟他没有这么亲的，她年纪跟阮小姐差不多，但怕极他的苍白跟白发……倏地，他瞪大眼，看见阮家小姐跪坐在床边。

他立刻坐起来，低叫：

「小姐，你到我房里做什么？」老天，这小姐是不是太不知礼数了？

本来他是跟佣人们同住一间，但自他成为伴读之后，必须把其它工作集中在下午跟晚上，往往一回房睡觉就惊扰到别人，凤春特例拨了间小小的房给他，虽然破旧，但能住人。

他不怕苦，只要能多看点书，就算让他睡柴房，他也甘之如饴。

她认真道：

「今天二弟兄的故事还没说完，我特地来听。」小脸意犹未尽，小眼睛亮晶晶的，充满光彩。

「你是说……吕不韦的故事啊，咱们不是说好，「奇货可居」的典故，明天再说吗？」

「明天我要出门，新年才会回家，那时才能再听到二弟兄的故事，我会天天想天天想，不如二弟兄先告诉我吧。」

「小姐要上哪去？怎么一去半年？」

她张口欲言，然后又憋住，小脸胀得鼓鼓的。「我答应凤春不讲。凤春说，这是秘密。」

这个秘密让她忍得好辛苦。

「我讨厌秘密。」她咕哝，又笑着用力拍小胸。「我跟凤春说过了，等我离开后，师傅照样教你读书，以后你就有很多很多故事可以讲给我听了。」她喜欢听这个白发兄说故事，比师傅说的大道理有趣而且易记多了。

他激动得握住她的小手，道：

「小姐，谢谢你！」

她低头看着自己被握紧的小手。

他连忙松手，恼自己的失态。「小姐，我不是故意要冒犯的。」

「冒犯什么？」她挠挠头，傻笑道：「在府里只有凤春敢抱我。二弟兄，冬故在此道歉，你握着我的手，我却不能碰你。」

「小姐，你是千金之躯，怎能碰我这种下人？」

阮冬故想了下，小声问：

「二弟兄，上次你在祠堂是看过我力气的。你不觉得我力气很大很大吗？」

「还好吧，只是个木鱼而已。」一个小孩子就算力气再大，也绝不可能离谱到哪里去。

她皱眉。「二弟兄，切莫瞧轻我的力气，不然你迟早会受苦的——这是我爹说的。」她爬下床，东张西望，确定凤春不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冒出来，她才继续道：「二弟兄，今夜之事只有你我知道。」她攀上椅，用力击向桌面。

「小姐，小心——」话还没有说完，就见厚重的桌面被她劈成两半。

他目瞪口呆。

她像个小大人一样摇头叹气，然后跳下椅子，走到床边。

「不瞒你说，我并未用尽全力。以前我曾试过用尽全力推大树，大树竟然连根拔起。」又摊了摊手：「你瞧，我不敢碰二弟兄，就是怕不小心把你弄得四分五裂。」

「……小姐，现在你已经开始懂得控制力道，这是件好事啊。」他吞了吞口水，暗自注意她的举动，以免她突然扑上前抱他。

她诧异地看他。「你不怕吗？」

「我……为什么要怕？」他鼓起勇气笑道。阮府的小姐，他不敢得罪。

她开心地咧着小嘴，小眼睛又充满光彩了。

「妳完蛋了。」冷冷的声音自角落响起。

二弟受到惊吓，直觉看向发声处。不知何时，小姐的师弟竟然出现在床尾旁！

怀宁何时来的？为何总是神不知鬼不觉的？

「笨蛋都看得出这里少了一张桌子。」怀宁冷声道。

阮冬故张大嘴，显然没有想到今晚的秘密会因为少一张桌子而破功。

「笨蛋。」怀宁面无表情。

「不、不碍事，就、就说我打破的。小姐，你别担心。」

「不，多谢二弟兄的好意。说谎是不对的，我领罪就是。」她垂头丧气，扫过这间简陋的小房间。「二弟兄，凤春说你有时半夜会读书，对不？」

「是的。」

「你都在哪读书？」

二弟默默睇向那已五马分尸的木桌，苦笑：「我在床上看。」

她转身跟怀宁说道：

「反正明天我们就走了，我房里的桌子也用不着，你跟我回去搬！」

「等等，小姐……」

「你放心，待会我去领罪时，会跟凤春说好的！」一眨眼她就消失在门外。

似乎忘记自己力大无穷，但个头太小，根本不能凭一己之力扛起大桌子。

怀宁闭上眼，忍耐地说：「笨蛋。」虽然这样骂他的师姐，他还是跟了上去。

跨出门槛的剎那，怀宁突然回头，冷冷盯他一会儿，才道：

「她是个笨蛋，你说什么她都信，不要骗她。」语毕，头也不回地离开。

二弟闻言，脸色微变。他、他不是骗人，只是……身为一个家仆，哄小姐开心，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如果不哄她，他怎能在阮府里生存下去？

不骗她，难道要坦白说，她的力气真的很吓人，请她学会控制力道后再接近他……如果他实话实说，这个小姐一定很难过，所以，有时善意的谎言是必须的。

这是理所当然的吧！

一大早，他起床准备洗脸上工。

一开门，凤春竟然已经在等着他了。

「凤总管，我、我——」

「没事。」凤春微笑：「晚点小姐要出门，在她出去前，我想跟你谈谈。」

他心里紧张，回头看了眼那贵气十足的桌子。

凤春笑道：「那不干你的事。小姐做事一向冲动，下午我差人把桌子搬回去，换另一张来。」

「是。」他连忙跟在她后头，不敢越前。

「我记得你家有个兄长，还有弟妹，是不？」她问。

「是。」

「三年结束后，你还想做下去吗？」

「想，当然想！」除了阮府，没有人要他了！

凤春回头看他一眼，柔声道：「你打算何时衣锦还乡呢？」

「我……没想过。要衣锦还乡也很难，而且我家乡……并不能容我……」阮府里有凤春压着，日子一久，大伙都习惯他长相，明白他不会害人，但回到家乡……

「那，你想不想永远留在府里呢？」她试探地问。

他一怔，停住脚步。

凤春道：

「你是个很聪明的孩子，不栽培下去太可惜了。现在你只是家仆，就算读了再多的书，身份依旧低人一等。你想不想成为我的义子呢？」

他还是傻着眼，呆呆地瞪着她。

「我不打算成亲，也不需要你来养老，就纯粹是个义子。将来你有能力，也可以坐上阮府内外务总管的位置。」顿了下，她意味深长：「也许，到头来你选择的是其它你不曾想过的路子。」

「……凤总管收我为义子，是为了小姐吗？」他低声开口。

她柔声笑道：

「你真的很聪明。我收你为义子，以后你不必在府里工作，只要当小姐的伴读就好了。她不笨，只是性子直，是非对错分得很明白，再加上她十分崇拜卧秋少爷，所以……总之，我不是要你随时教她，只要能潜移默化点，我就万谢了。」

他够聪明，就该立即答应！

这正是一个大好机会啊？从家仆跃升为凤春义子，以后他想读多少书都行！

甚至，只要他想读，小姐也会帮他找来！

他的野心愈来愈大了。从一开始，他只求有个工作就好，现在他却渴望能过更好的生活，凤春开的条件，他求之不得，这是一个错过就不再有的机会——

「你好好考虑吧。在此之前，你跟我去送小姐出门吧……对了，小姐离家的事，你别跟外人说起。」

外人？那意思是，小姐离家是秘密，而他已经被凤春视作亲信了吗？他总觉得凤春对小姐的态度充满异样，严厉督促她读书，却又心疼她读书，她读的也不是风花雪月的东西，而是扎扎实实的道理。

见凤春暂时结束这个话题，他脱口喊道：

「我愿意！我愿意！」天知道下一刻凤春会不会改变主意？既然能过好一点的日子，为什么他要拒绝？

接下来他沉浸在老天爷赐的美梦里。他隐约听见小姐在叫：

「凤春，你要收二弟兄当义子？那我留下观礼！现在他是不是奇货可居了？」

「奇货可居」不能这样用，以后要当小姐的伴读，恐怕是辛苦了点，但他不怕吃苦，真的。

阮冬故兴高采烈在旁观礼，跑来跑去像是自己被收养一样。

「从今天起，你姓凤，就叫一郎吧。」凤春笑道。

等他敬过茶水，行跪拜之礼后，阮冬故冲上前，抱拳作揖道：

「二弟兄，不，一郎兄，恭喜你喜事临门，认凤春当娘。上次我叫凤春娘，她还打我呢。」语毕，开心地想要上前抱住他。

凤一郎回神，脱口惊叫一声，狼狈地退后数步。她的力气吓人啊！

剎那间，一片死寂。

厅里的家仆个个噤声，有看好戏有同情有讥笑的，还有怀宁的冷眼，全往他这里看来。

阮冬故迷惑地望着他，小脸隐约有抹受伤。

凤一郎急中生智，勉强笑道：

「小姐是千金之躯，虽然一郎已是凤总管的义子，但小姐抱我，总是不妥。」

那声音带点微颤。老天爷……不会故意给他一个美梦后又狠狠砸碎它吧？

凤春适时化解厅里尴尬的气氛，开口道：

「小姐，将来你可就有个伴读了。」她笑着抱起小小的身体。「你老爱学卧秋少爷的语气，这可不好，别再叫一郎兄了，以后叫一郎哥好不好？」

阮冬故点点头，看了凤一郎一眼，接着，心无城府地喊道：

「一郎哥！」

3

三年后

十四岁的少年，饱读诗书，已非当年那个瘦弱卑微的孩子。

一头银发与雪白的肤色，在人群里依旧格格不入，但他已经学会表面功夫，以微笑来面对无知百姓的眼光跟脱口而出的「老头」。

他的五官还带点稚嫩，但因长年沉浸在书香里，气质逐稳，几次府里出了点事，都是他在第一时间拿主意渡难关，仆人们看他的眼神也有些尊敬了。

他想，他是聪明的吧。

这些年来习得的知识如同一把钥匙，逐一开启他的智慧。时常，他不经意想到的法子，外人啧啧称奇，外人心里所想的，他轻易看穿，从无例外。

凤春为此而无比欣喜，为他找来各式各样的书籍，甚至动用她私钱，同时请上好几个师傅教他。

凤春这么栽培他，背后定有原因，只是她迟迟不肯说。

唯有一次，他听见凤春低喃：

「但愿，你的未来在府里，哪儿也不去。」

他还能去哪儿？

不管是阮府或者凤春，对他简直恩从再造。卖身契在认她为母时，已经撕毁，但每逢过年遇节时，她还是送给他一个红包，他不愁吃穿，所以将红包原封不动地寄回家乡。

只是，这几年阮府的运势不佳。阮老爷与外务总管在经商途中客死异乡，接着，阮卧秋遭人毒瞎双眼，他不笨，自然明白那是阮卧秋为人太过正直之故。

正因正直，所以阮府想要东山再起，绝无可能。

正直的阮卧秋，为官铁面无私，不讲人情，如今双眼皆盲又辞官，谁还会念旧情？现在府里权力最大的是凤春，但她毕竟是女子，小姐又太小，将来的阮府……

他已有心理准备，无论如何，他绝不会弃阮家而去。

「一郎哥。」书房的门口，一颗可爱的小头探进来。

他回神，面露惊喜地搁下书，上前道：

「小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早上回来的，刚去看大哥……」笑颜略敛，她沮丧说着：「大哥没发现我。」

「少爷眼睛还没复原，当然不会发现小姐。你喊他一声，他就知道你在场。」

她摇摇头。「大哥现在一定心烦，我还是不要吵他好了。」

「怀宁呢？」

「他肚子饿，先去厨房吃饭。凤春说，有名医来看大哥，我在秋院不方便，所以，要我过来找一郎哥。」

哪来的名医？凤一郎暗自纳闷，随即暗叫一声——东方非来了！

自阮卧秋目盲后，每到秋天，朝官东方非必会带着名医来阮府。

凤春叫她过来，定是要他留住这个莽撞的小小姐。

思及此，他不动声色地微笑：

「既然小姐还不饿，那就让我说几个故事给你听……小姐，为什么你这样盯着我看？」她应该早就习惯他的异貌才对。

阮冬故偏头打量他一阵，搬了张凳子到他面前，当着他微疑的神色，跳上凳子，与他平视。

「一郎哥，半年不见，你变高了耶。」真不公平，明明一郎哥以前比她高一点点，现在她站在凳子上，才能跟他同高。

凤一郎撇开视线，很想笑出声，又不想让她伤心，遂抱起她小小软软的身体，放到书桌后的椅上。

他早就注意到了，从他认凤春为义母的那天起，她就再也没有主动抱过他了。

「我高是理所当然，今年我快十五了，若是矮个儿，要怎么照顾小姐？」

「那我十五岁，也会跟一郎哥一样高吗？」

「也许。」顿了下，他笑问：「好了，小姐，你想听什么故事？」

她开心道：

「我想听一郎哥上次说的那个家家户户敞开大门，也不会有小偷的故事！」

凤一郎也不意外，笑道：

「好，小姐，那你记得上次我教你背的《礼记。礼运》里头的那段话吗？」

「记得！」她精神十足地背道：「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男有分，女有归、归……」背到最后，声音愈来愈小。

「小姐能背到这里，已经很了不起了。」他赞美道。

她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说道：

「一郎哥，我是笨蛋，这你是知道的。我讨厌读书，师傅讲得我都不懂，连我写一篇文章，我都写不好。如果我有一郎哥的聪明才智有多好。」她很羡慕，语气也隐有骄傲。

他保持温柔的笑，道：「像我有什么好？」下意识地抚上白发，又说：「小姐生在阮府，足抵我的聪明了，再者，小姐不是笨蛋，只是时常心不专而已。」

她看着他，没有再多说什么，专心倾听她百听也不厌的传说故事。

他特意放慢速度，花了一盏茶细细说完。

故事完结后，她意犹未尽，悠然神往地说道：

「一郎哥，如果咱们皇朝也能这样子就好了。」

他对她的想法早见怪不怪，敷衍答道：「迟早会的。小姐还想听故事吗？」

「想！想！我要听青天大老爷！」

「小姐，其实我的故事，都是从书中得来的。如果你用心读书，不必听我说故事，你也会有满腹故事经的。」

阮冬故闻言；本来抬头挺胸的小身体，自动又缩水成干扁小老头了。就算她再笨，也知道一郎哥准备逼她读书了。

她赶紧跳下椅子，说：

「一郎哥，我想我还是去偷看大哥几眼好了。说不定，这次他的眼睛真的有希望呢。」

「不，小姐，名医多半是不喜欢外人打扰的！」

「没关系，我会在秋院外等着，等凤春拿药方子出来，我陪她去抓药。」

凤一郎抿起嘴，恼她多事。东方非每次前来，必有大批武士跟随，冬故性直又莽撞，难保不会起冲突。只要东方非有心，阮府随时都能自永昌城消失。

思及此，他极力镇定，道：

「小姐，有凤春在场，你又何必过去？不如我再说个故事吧。」

阮冬故看着他半天，内心起疑。刚才凤春似乎在掩饰什么，一郎哥说故事时也心不在焉，这些她都看在眼底，只是没去多想，现在仔细一想——

「是大哥出了什么事吗？」她脱口，瞧见一郎哥面露剎那古怪，她心一急，转身就往秋院跑。

「小姐！」可恶！

今年的第一道秋风刚起，夏日烈阳还没褪尽，他咬住牙根，忍着炙热的高温追上去。

小姐她个头小，但脚程奇快，他追得好辛苦，又不能大喊叫她。

狼狈的追逐战中，他瞥见怀宁自转角处走来，但他无暇顾及。秋院在前，他好不容易要抓住她了，偏她冲力太快，他力气远不及她……就差这么一点点啊！

蓦地，怀宁飞身至他的身边，与他双双用尽力气拽住她。她一时不察，三人同时栽进树丛里。

凤一郎眼明手快，才摀住她的小嘴，一名年轻俊美的青年就从秋院里出来。

那名青年身穿锦衣，头戴玉冠，眼角眉梢带着邪气，面色虽然愉悦，但凤眸显锐，明眼人一看就知这名青年心性残忍且城府深沉。

凤一郎从未接近过东方非，今日一见，他遍体生寒。

「太医，卧秋兄的双眼有救吗？」东方非手持折扇，含笑问道。

「这……大人，下官无能。当年阮爷中毒没有立即就医，就算如今毒素排尽，也是来不及了……」太医摇摇头。

东方非依旧噙笑，但语气已带阴冷，道：

「太医啊太医，你能进太医院，凭的是什么？十天后，本官再来，要是听不到我要的好消息，你也不必回京，本官就在永昌为你买块好地！」年轻俊眉一挑，目光移向树丛后头，懒洋洋问道：「谁在那里偷窥？」

凤一郎闻言，几乎魂飞魄散。如果让冬故跟东方非碰面，她不识大体，惹火了东方非，难保阮府不会被安上个冒犯朝官的罪名。

「大人！」凤春匆匆绕过三个小孩，走出树丛。「是民女凤春。」

东方非盯着她一会儿，认出她的长相，哼声道：

「原来是你啊，阮府的女总管，你来得正好，你带我去瞧瞧那块「浩然正气」

的匾额吧，我要看看这一年来，它是蒙尘了，还是歪了斜了？」

「请大人随我来吧。」凤春领路，带他离开秋院。

凤一郎这才大松口气，抹去满面的汗水。

怀里的小身体俐落地跳起来，奔出树丛。

「别追！」他脱口大喝。

阮冬故顿时止步，转身看向他。

「妳追上去了又如何？」他又恼又恨，失控怒骂：「你惹火东方非，阮府不会有好下场的！」

「……一郎哥，我不明白……东方非不是坏人吗？坏人不是该有报应的吗？」

她大哥为国为民，却没有好下场。她不懂，真的不懂啊！

「你以为这世上好人真有好报，坏人必得恶报？」他发泄地骂道：「你是千金之躯，从未吃过苦，从未有过啃树根的日子！你根本不了解这世道！太平盛世根本是骗人的，阮卧秋正直为民，到头谁会记得他？东方非封了阮府，有谁会为他出头？东方非有权有势，他才是世间正道，你懂吗？懂吗？」

阮冬故一脸茫然又迷惑。

凤一郎深吸口气，勉强维持平静，咬牙道：

「是我不好。小姐，你年纪这么小，当然不明白这些道理，将来等你长大了……会明白的。」

「……等我跟一郎哥一样大了，你说的这些……就会成为冬故的道理吗？」

白天在烈阳下追着小姐跑，又被她的莽撞吓出一身冷汗，让他不小心犯了点风寒，入了夜早早就寝去。

虽然可以请大夫，但他能省则省。他成为凤春义子，三餐温饱，还能随意读书，有一间独房，已经是蒙上天恩赐了，如果再享用少爷般的待遇，他怕会有闲话，会遭老天罚的。

昏昏沉沉里，他作了一个梦，梦见小姐长大了，懂得世间道理，是个合乎常理的千金小姐了。

但，也开始有了主仆尊卑之分的观念，看他的眼神充满了轻蔑……

蓦地，他吓醒过来。

满身大汗。

是梦，是梦！凤一郎不停地重复，安抚着自己。

他的自卑，时常出现在他的梦境里，明明他气小姐不懂世事，但又怕有一天她也会用嫌恶的眼神看他！

「一郎哥……」

战战兢兢的低叫，吓得他差点神魂出窍。他定睛一看，床边有个小脸垂得好低的驼背小老头，一双小手高高捧着温热的茶杯……

「小姐，你在这里做什么？」他失声叫道。

「凤春说一郎哥生病了，所以我来守夜。一郎哥，你渴了吗？大夫说你醒了，一定口渴，要多喝几杯水。」

凤一郎怕她捧得累了，连忙坐起接过杯子。

「小姐，你是千金之躯，不该熬夜看护着我啊！」

她轻抬小脸，小声地说：

「一郎哥，冬故生在阮家，觉得很高兴。有大哥、有凤春、有怀宁，还有一郎哥，可是，一郎哥好像不喜欢冬故是千金之躯，难道冬故不能就只是冬故吗？」

凤一郎内心一震。这小小姐不是很笨的吗？怎能看穿他部份的心思？

他不动声色，改变话题，柔声道：

「你半夜待在这里，待着也是无聊，不如回房……」

「冬故不无聊。」她指着桌面上的文房四宝，有点委屈地说：「凤春说，既然我惹一郎哥生气，那就得讨你欢心。我想，白天的《礼记。礼运》没有背好，我多默写几次总会背了吧。」一想到还要继续默写，她就很想再驼背下去。

他叹了口气：「小姐，你是小姐，我只是仆人。你不必花心思讨好我。」

她看着他，小脸疑惑。

凤一郎闭了闭眼，捻过自己一撮白发。

「小姐，你看见了吗？」

她不解答道：「一郎哥是白发，我早就知道啊。」

「那你记不记得，后羿射下九个太阳的故事？」

「一郎哥说过。」她也把这故事背给怀宁听。虽然怀宁老是一脸无聊，但她想，怀宁是听进去了。「一郎哥说，很久很久以前，有十个太阳在欺负土地上的百姓，所以，百姓里的英雄自告奋勇，出面射死九个太阳。」

他微笑，苦涩地说：

「这故事还有另一种说法。小姐，每天你一早起床，就有一个太阳天天照着你，可是当你走进屋里的角落里，太阳是无法照在你身上的，对不对？」

她想了下，点头道：「是这样没错。」

「当年，天空有十个太阳，所以连躲在角落里的百姓，也能得到温暖。但这世上终究是无视少数人的。后羿将九个太阳射下，天天站在太阳下的百姓因此而欢喜，角落里的百姓却永远只能过着暗无天日的生活，你明白吗？」

她一脸困惑。良久，她才小声问：

「一郎哥，我不懂。角落里的百姓如果有手有脚，为什么不走出来？」

他闻言，几乎气晕了，不由得痛骂道：

「如果有手有脚，为什么不走出来？你这种话，跟「何以不食肉糜」有什么区别？这就是你是千金小姐，而我是仆人的分别！小姐，你自幼生长在众人怜惜的环境里，怎会了解一个乞丐的心理？你一头黑发，怎会了解少年白发的痛苦？」

「何以不食肉糜」的故事她听过。一郎哥这样说，等于明示她跟不知民间疾苦的晋惠帝是一样的。

她小脸胀红，很想跟他抗议：一郎哥就是一郎哥，跟头发有什么关系？

如果她长大了，就能懂得一郎哥心中的痛苦吗？如果她长大了，就不会惹一郎哥生气了吗？她讨厌千金之躯，每次一郎哥说出这四个字，神色就充满了怨恨。

一郎哥恨她吗？她很想问，却又不敢问。

凤一郎叹了口气，轻声道：

「小姐，夜深了。你回去吧，人各自有命，老天爷本来就不公平，明天师傅还要过来讲课呢。」

阮冬故看着他一会儿，低声说道：

「一郎哥，你好好休息。」语毕，垂头丧气地走出去。

她的背影像个缩水小老人，但这一次他笑不出来。

他抹了抹脸，本想摊平再睡，但他天性见不得浪费，下床熄掉桌上烛灯。

桌上是她默写却写得七零八落的《礼记。礼运》，她的字丑，教了她好几次毛笔的拿法，她还是学不来一手好字。

厚厚一迭的纸全是她默写过的，他可以想见她在这里至少待上两个时辰。

就因为他陪着她念了几年书，她就这么看重他吗？

她怎能体会他的心情？他已经要十五了，这些年来他很努力地活命下去，可是，一想到他必须以这副异于常人的相貌继续活下去，他又痛苦到几乎想重新再来一次！

她是千金小姐，一生一世就这么一帆风顺，她怎能了解？她怎能了解？

当他走进那扇知识之门的同时，他也发现他的才智远胜于常人。师傅讲课一遍，他已全盘了解透彻，甚至举一反三，见师傅脸色不对而立即识相收口。

他读一年书，等于他人苦读十年。

老天爷赐给他天生的才智，却也给了他一副异躯，给了他在这世间最低等的出身！

如果他一辈子只是个农家子，不曾察觉自己的聪明，那么他不会有所怨恨，不会有所不满。

但，正因他有了满腹知识，才真正明白，在这世上他再如何拚命，也永远不如个出身良好但蠢如猪的公子贵爷。

那，老天爷赐给他这种才智又有什么意义？

他咬住牙根，瞪着她默写出的文章，视线逐渐朦胧起来……

就算他不肯示弱，老天爷也早就将他狠狠地踩在脚底了吧！

一早起来，他的精神总算好些。

梳理过后，他注视着镜中永远不会改变的白发雪颜，一语不发地换上衣物，准备去赔罪。

他很清楚小姐不会在意昨晚他的冒犯，但凤春在意，他也在意。

「何以不食肉糜」，对她来说，委实过重了点。就算她一辈子当个小晋惠帝，府里谁敢吭声？

这时候，她跟怀宁应该还在书房学习吧？一年中，冬故有半年会待在府里读书习字，学习速度慢了点，只要他有空，一定陪读，记下师傅的进度，回头再慢慢教她。正好，现在可以了解她的进度……思及此，他加快脚步，走在阴凉的小道上。

对了，回头还得找凤春谈一谈。

这几个月来，他已经换过三个师傅，每个师傅都已经没有东西教他了，前两天，凤春甚至请了一名前任官员来讲课。

那名官员日子过不下去，只好卖官回故里教书。

凤春请他教的是，官场生态。

他早已起疑，但没有针对此事质问凤春。阮卧秋已辞官，府里根本无人可以赴京应考，凤春总不可能叫他去考吧？

他来到书房，眼前一阵兵荒马乱，师傅的怒骂跟凤春的道歉隐隐传出书房。

不用说，小姐又惹火师傅了。

他暗叹口气，正要进房一块赔罪，忽地传来——

「她不在里头。」

凤一郎循声瞧见躲在凉亭打盹的怀宁，客气问道：

「那小姐在哪儿？」难道躲起来了？不对，他家小姐时常惹师傅不快，但绝不会躲避责罚。

「不知道。」怀宁张开眼，冷淡地说：「里头只有凤总管跟老头师傅。」

怀宁一向沉默寡言，凤一郎是知道的。与其要等这孩子说明原委，不如他进书房问个究竟算了。

「你还是别进去，省得惹老头不快。」怀宁又道。

「我……是主因？」凤一郎疑声道，睇向这个老成不多话的小孩儿。

「府上凤一郎，白发雪肤，蓝眼畏光，可以说是异于常人。」明明是苍老的声音，却是出自于怀宁的嘴里。

凤一郎一呆，立即明白怀宁是在仿屋内师傅的口吻。他从不知道上课老打瞌睡的怀宁，竟然有此长技。

「学生驽钝，不知道我一郎哥是何处得罪师傅？他的相貌确实异于常人，但可曾对师傅不敬？可曾害过师傅？还是他背地里辱骂师傅？」

「……」凤一郎叹了口气。这种语气，自然是出自冬故的。

「那凤一郎不仅相貌异常，年仅十四，才智已不属世间所有，老夫怀疑他这等相貌是鬼神附身！阮小姐，你资质低劣，也许正是被他所害！」老师傅的声音。

怀宁自始至终都没正眼看凤一郎，继续仿阮冬故的腔调说着：

「胡说八道！我是笨蛋，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在一郎哥没来之前，我就是这样了！你是师傅，有学生青出于蓝胜于蓝，有学生才智胜于师傅，师傅该感到喜悦啊！何以背后说他闲话？如果师傅已经没有东西教给一郎哥，您不是该感到骄傲吗？」

「……小姐她太过火了。」凤一郎垂下视线。这种事他常遇见，那个直性子的小姐何必为他出气？

「然后她就跑了。」怀宁换回自己的口气，平板道。

「跑去哪儿？」这不像冬故的所作所为，有错就认就是她的好性子之一。

「她问我一件事，然后，我就给她一样东西。」

凤一郎警觉地问：「什么东西？」

怀宁老成的摇摇头，走出凉亭，遥望远方，沉痛道：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故作大人的摇头，踏着练武人的步伐飘然而去。

幸亏他凤一郎有点聪明，才能从怀宁这番没头没尾的暗示里找到曙光。小姐有意要伤害自身？

为什么？就因为她跟师傅吵架？他有些恼火。阮府如今正是多事之秋，她还来搞什么麻烦？即使是为了他……他咬咬牙，不由自主地加快脚步寻人。

她是千金之躯，自幼过惯好日子，就算是伤害自己也不会多严重，了不起就是……一声尖叫，划破他的思绪。他心一惊，不顾烈阳奔向怀宁的小房间。

「发生什么事了？」凤一郎眼明手快，扶住跌出门的丫鬟，语气微急：「是小姐出事了吗？」

那丫鬟抬头要开口，看见是他，又是尖叫一声，连连避开他的扶持。

凤一郎顿觉不对劲，不再理会说不出话来的丫鬟，连忙奔进房内。

「小……」他吓得瞪大眼。

「一郎哥！」白发小冬故大声回应。

4

银白色的长发曳地，小脸是黑眼黑眉，肤色白里透红，膝盖有点痛，但她可以忍。

只是……她有错吗？

因为染白头发，她就错了吗？这个问题，她百思不得其解。凤春看见她，吓得眼泪掉出来；一郎哥看见她，气得差点掴她一个耳光……

想来她是错的，但她错在哪里呢？

没人愿意告诉她，凤春只押着她，逼她洗头，发现怎么洗也无法褪色后，便化身母夜叉，冷冷说了句：「谁让她弄成这样的，就去祠堂吧！」

所以……

她转向身边也在罚跪的怀宁，问道：

「怀宁，我哪儿错了？」

「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啊，但凤春跟一郎哥就知道，可见……我们两个还算是小孩，不成熟到连自己的错误都无法发现。」她叹了口气：「白头发就白头发嘛，为何大家如此大惊小怪？」

正要摸自己染白的头发，忽地有人低喝：

「别碰！」

她跪着转身，惊喜叫道：「一郎哥！」

凤一郎抿着嘴，瞪着她那一头白发良久，才半蹲在怀宁身侧，尽力放柔声音：

「怀宁，我请人问过药铺了，没有一道药方可以染白头发而洗不掉的。你一定有法子，让小姐发色变回黑色，对不？」

「没有。」

「一郎哥，我不介意……」遭来狠狠的一瞪，她立时闭上小嘴。

凤一郎极力保持耐性，哄着怀宁：

「小姐是千金之躯，跟咱们不一样。她头发不变回黑色，别人会异眼看她，你是她师弟，应该明白……」

「有什么不一样？」她不太高兴插嘴：「一郎哥！我是千金之躯，有手也有脚啊，我白头发有什么关系？冬故还是冬故，白头发跟黑头发不都一样！」

「怎会没有关系？」凤一郎被她挑起了火气，骂道：「你以为阮冬故就是阮冬故，你要不要试试走出大门，看看有没有人会丢你石头？看看有没有人追打着你？」见她一怔，他以为她被吓着，遂吸口气安抚道：「小姐，你还小，不懂世事是理所当然，只要你明白这些道理，以后不再犯就好了。」

她紧紧抿着嘴，不发一语。良久，她才低声问道：

「一郎哥，以前你告诉我的故事都是假的吗？」

凤一郎皱起眉头，不知为何她会把话题转到这上头。他说的故事太多，哪知她指的是哪一个？

她轻声问：

「一郎哥故事里公平正义的天下，有情有义的百姓，这都是假的吗？」

「你……怎么问起这个？」

「善恶到头终有报，所以，大哥眼睛看不见了，但迟早会有名医出现治好他；百姓里偶有恶徒，但也会很快省悟，因为人性本善，最终世间太平。冬故一直以为老师傅只是有成见，并非恶意，这样的人在世间屈指可数……一郎哥，为什么有人要拿石头丢你？」

她的声音轻如软风，却像锐利的针，戳进了他的心窝里。

凤一郎老羞成怒，几乎要扑上前去用力摇晃她的小肩膀，但理智告诉他，错不在她错不在她！他只是一个既自卑又贪恋自尊的人，世上许多人可以践踏他，但他就是不想要眼前的小小姐看穿他的悲惨。

「被丢石头是常事。」怀宁蹦出一句。

凤一郎迅速看向那个老爱当闷葫芦的怀宁。后者并没看向他，只是冷淡地对阮冬故道：

「我没上山前，讨个饭也被人丢石头。」

阮冬故盯着他，没有答话。

怀宁又道：

「你不对我丢就好了。」语毕，继续跪着睡觉。

凤一郎心一跳。怀宁短短一句话，为何令他浑身直流冷汗？

冬故小脸垂着，看不见她的表情。他叹口气，撩过衣角，陪她跪在祠堂里。

她的长发全数染白，得花多久才能回到原来的模样？凤春被她气哭了，他很清楚凤春那是心疼的哭；他的白发呢……到他老死都跟着他，谁为他哭过了？

「对不起，一郎哥。」低微的忏悔从垂下的小头颅传出来。

他闭上眼，柔声问道：「你知道你哪里错了吗？」

小头颅摇了摇，低声道：

「冬故驽钝，只知一郎哥跟凤春为此而生气，但冬故想以亲身证实，即使冬故一头白发，才智还是跟以前一样毫无长进，师傅理应道歉。」

「你是要让我内疚吗？小姐。」凤一郎叹息。

门外，女声跟着叹气。

「你是阮家千金小姐，就算要染白头发，随便指一个丫鬟，谁敢不听？为什么偏要亲身尝试？」

「凤春！」阮冬故跪着回头，迅速又垂下小脸。

甫进门的凤春，瞧见她一闪而逝的红眼眶，抿着嘴上前，轻声道：

「好了，小姐，你跪了大半夜，该上床了。」

「……怀宁跟一郎哥呢？」她小声问。

凤春看了两名男孩一眼，道：「你们都回房睡觉吧。」

阮冬故这才起身，闷不吭声地走到凤春面前。凤春瞅她一会儿，才抱起她软软的小身体，任着她的小脸埋进自己的肩窝里。

「小姐，你在弄白你的头发前，就知道洗也洗不掉了吗？」凤春问道。

「冬故知道。」阮冬故闷声回答。

凤春闭了闭眼眸，深吸口气，轻声道：

「那好。你告诉凤春，为什么不随便找府里丫鬟家仆去染，偏要自己来？」

小脸终于抬起，跟她对视，忍着眼泪的小眼珠充满疑惑。她问道：

「凤春……为什么要找其他丫鬟染？一郎哥是我的一郎哥，并不是其他丫鬟的一郎哥啊。就像凤春生病，冬故一定要照顾凤春，凤春是冬故的凤春啊！」

这个傻瓜小姐！凤春暗自感动，却更加担心她的未来。在冬故眼里，地位尊卑的观念太淡，她真怕，冬故的未来……会是少爷现在的下场。

阮冬故见凤春一脸发愁，小声问：

「凤春，冬故头发是黑是白，不都还是冬故吗？以后冬故长大了，凤春还会疼我吗？」

「当然会！」

「那如果冬故跟大哥一样，眼睛看不见了呢？」

「呸呸呸，童言无忌，小姐，你眼睛好好的，怎会看不见？」

「凤春会不会不喜欢我了嘛？」她直追问着。

凤春叹了口气，柔声道：「不管小姐变成什么模样，凤春都会喜欢你。」

她闻言，破涕为笑地蹭着凤春的颊面，道：

「那冬故头发是白是黑，都无所谓了嘛。将来凤春老老，头发也白白，冬故也会一直喜欢凤春，一直一直。」

凤春终于被她的童言童语逗笑了。她的视线越过怀里小小的身体，瞧见凤一郎撇脸做了个不屑的口形：傻瓜！

她并没有当场责难凤一郎的不敬，只微笑道：

「小姐，明天是阮府在庙前行善发粥的日子。虽然府里最近不顺，但只要咱们有能力，这种事就不能搁下。你也要十岁了，应该明白的总要明白，跟凤春一块去好不好？」

「好，我也一块去！」

「凤春！」凤一郎脱口叫道。

阮冬故回头看他，小声问：

「一郎哥不想我去吗？」

你头发是白的，出去只会被人耻笑而已！凤一郎咬牙切齿。这种经验他多得数都数不完了，她这个从未尝过羞辱的千金小姐，如果因此而一蹶不振，因此对这世间失望，那他、他……

凤春放她落地，牵起她的小手，笑道：

「你一郎哥是怕你赶不上读书进度。没关系，还要几天新师傅才会来，这几天你想做什么都行。今晚，凤春陪小姐一块睡，好吗？」

小头颅点了点，又看凤一郎一眼，道：

「一郎哥、怀宁，明天见。」语毕，乖乖地跟着凤春回房。

一早，凤一郎平静地来到凤春的房前，听见里头——

「小姐，这是少爷小时候的衣物。咱们不能让外人知道阮府有个小小姐这么顽皮，今儿个你就扮小小男子，当是府里的……嗯……小家仆好了。」

「凤春，我真的很顽皮吗？」童稚的声音很苦恼。

凤春没正面回答，只笑着：

「还有，你别乱抓你的头发，谁知道会不会一抓就掉，你记得，这几天，要沐浴洗头都找凤春，懂吗？」小心翼翼地将阮冬故的银白细发束起。

当凤春牵着她出来时，凤一郎看见的是一个小小男孩，五官柔美又可爱，一头束起的银发跟他一模一样。

「早啊，一郎哥！」阮冬故中气十足喊道，完全忘记昨晚凤一郎对她的恼火。

「一郎，你怎么来了？」凤春意味深长地问道。

「我……我想，到时你忙着主持发粥，小姐没人照顾，我在她身边有个照应。」

凤一郎平日肤色已是雪白，如今在太阳底下，更显惨白。

「一郎哥，你身子不好，冬故帮你撑伞！」

「你这么矮，怎么帮你一郎哥撑伞？」凤春笑道，迎上凤一郎极力镇定的眼神，她柔声道：「一郎，你不用去，没有关系的。」

「不！」凤一郎沙哑道：「小姐年纪这么小……我在一旁，能多担点。」

他较显目，就算有人要打，也是打他这个较大的。

他走上前，朝笑容满面的阮冬故伸出手，温声道：

「小姐，我牵着你走吧。」

凤春笑道：「瞧你俩，真像一对小兄弟。」

阮冬故看看他有些大的手掌，万分小心地把软软的小手搁进他的掌心里，不敢使半分力道。

他紧紧握着那软绵绵的小手。

炎炎高温，路人异样的眼神，仿佛回到当年他在大街上毫无尊严地被人叫卖，那时他顾不了羞耻，只求活下去；现在的他，只想掩面奔回阮府躲起来。

「一郎哥，你手心发汗了，是不是太热了？」她关心地问。

掌里的小手如浮木，他不肯放手，勉强笑道：

「我没事，只是，我在想……小姐，这是咱们第一次一块上街，是不是？」

没有人在看他没有人在看他，他说服自己。

她开心点头。「对，这是我跟一郎哥第一次上街。一郎哥，现在我扮成小小男子，你不能再叫我小姐，如果让人知道阮府里有个顽皮的小姐，大哥会丢脸的。」

「那叫你小公子好了……」迎面路人特意避开他俩，凤一郎装作不知，故作向口在地走在街上。

「不成不成。凤春说今天我跟一郎哥是一对兄弟，你就叫我冬故好了。」小脸明显流露得逞的表情。

凤一郎舔舔唇，轻声说道：

「好啊，就今天，我喊你一声冬……冬……」

喉口略干，心跳加快，试了好几次才将藏在内心的名字喊了出来——

「冬故……」颊面微红。

她开心地笑着，大声回道：「一郎哥！」

凤一郎听到她的童言，不由得浅笑，暂时抛开紧绷的心结。

两人来到庙前发粥处，他轻扫四周，捡了一处阴凉的角落。

「一郎哥，平常庙前人有这么多吗？」她东张西望，终于在人群里找到凤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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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春正在指挥大局。领粥的队伍好长，长到她快看不见尾巴，而庙前人满为患，似乎在等待什么。

凤一郎内心的纠葛又起，不禁淡声道：

「永昌城的乞丐愈来愈多了。冬故，每个月总有几户富家轮流行善发粥积阴德，这些乞丐才不致于饿死。你看——」他指着远方十名壮汉拉车，车板上是一尊金光闪闪的巨大佛像。「那也是永昌富豪积的阴德，纯金打造，阮府也有一份。」

在烈日下，纯金的大佛像让阮冬故无法直视，她不得不以小小的手臂遮眼，疑惑问道：「寺庙的佛像不够吗？」

凤一郎轻哼一声，道：

「官府要的永远不嫌多。半年前，官府嫌永昌乞丐太多，「认定」真神并未进驻庙里，无法护佑永昌太平，所以官庙勾结，强制城里大富共同打造纯金大佛。」

「官庙勾结？」她一头雾水。

凤一郎低头注视着她，平静道：

「这四个字对你很陌生吗？我从没跟你说过这种故事，是不？冬故，凤春要你出门，就是要你看见真相。我说的那些包青天审大案，恶有恶报，全是假的。

在金碧皇朝里，这些事完全不存在。」

她闻言，小脸轻皱，但并没有大受打击。

他狠下心继续道：

「每年正旦，官府发布公告，承天之恩，皇上圣明，五谷丰收，国泰民安，皇朝盛世永享。但是，你瞧，明明嘴里说是盛世，却有这么多的乞丐，为什么呢？」

她咬着唇，想了很久，才低声说：

「怀宁说，他上山前是小乞丐，连爹娘都不知道是谁。」

「他爹娘多半是养不起他。他跟我，都不像你一样好命，冬故，你好好记住，在这世上什么努力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出身。有好的出身，远胜过一辈子的拚命，为此你要感谢上天。」

就算她再笨，也知道一郎哥在轻讽她了。近年这种事常发生，明明上一刻一郎哥疼她入骨，下一刻就对她充满敌意。她是一头雾水，为何这么温和的一郎哥，偶尔会瞧她不顺眼？

凤春曾告诉她，一郎哥太聪明了，正因聪明，想得太多，才会看不见他最在乎的事情。

但，对她来说，一郎哥就是一郎哥，不管出身如何、黑发白发，凤一郎就是凤一郎啊。

她果然很笨，总是无法多拐几个弯去想。如果大哥没有出事，她一定求大哥帮她想个法子，让一郎哥明白她的心意。

她暗叹口气，忽然瞥见队伍里的老人家被挤倒在地，她直觉要冲出去扶人，凤一郎却将她拉了回来。

「你忘记你力气了吗？如果你力道控制不好，拉伤他了，到时你拿什么赔？」

他骂道。

她一怔，低叫：「幸亏一郎哥提醒我！」她瞧见有人扶起老人家才放心了。

「一般百姓忙着求温饱都来不及，只有出身大户的人家，才有这个余力来发粥求功德呢。」他又忍不住道。

好像又在讽刺她了，她搔搔软软的银发，不敢多说一句话。那尊被拉近的大佛像，足足有两个大人的高度，金光逼人，跟旁边领粥的穷苦百姓形成极端的对比。

虽然官庙勾结的意义，她还不太懂，但她隐隐觉得不舒服。当官的，不是应该跟她大哥一样，为国尽忠为民谋福吗？各户人家捐钱打造佛像，真的能改变大家的生活吗？

她百思不得其解，打算回家后再问凤春。她摸摸肚子，朝凤一郎讨好笑道：

「一郎哥，我饿了。出门前，凤春给我几文钱，我们去吃饭好不好？」

凤一郎闻言，一抹嫌恶闪过蓝瞳。他难以克制自己冷淡的声音，答道：

「人家乞丐只能喝白粥，你命真好，才几岁就能动用钱在外头吃喝。」

她一呆，想了下，改口：

「那，一郎哥，我去跟凤春讨两碗粥来喝好了。」

「你是千金之躯，跟个乞丐抢粥喝做什么？你拿了两碗粥，就有两个人因此饿肚子，你懂吗？」

剎那间，阮冬故细细的眉头拢成一团。

凤一郎见状，真想赏自己一巴掌。「冬故，是我不好，你还太小了……」

「我不小了，我九岁了。」小脸十分慎重。「一郎哥，冬故驽钝，还不能明白一郎哥的道理，但，冬故想讲自己的道理。如果照一郎哥的话，冬故不能在外头花钱吃饭，也不能跟人抢粥，那我岂不活活饿死？」

凤一郎有抹狼狈。「我并不是……」

「我听凤春说，爹是白手起家，他老人家是个童叟无欺的务实商人，冬故肚子饿，用爹赚的钱吃饭，应该是理所当然，冬故自认并未挥霍无度，何以不能花钱吃饭？」

他满面通红，虽然明白她试着解释，但他总免不了几分难以下台的尴尬与恼怒。

她轻轻挣脱他的手，小小眉头还是挤在一块，像个小大人一样地负手而立。

「一郎哥，昨天晚上睡觉，凤春一直抱着我……」

凤一郎一楞。她扯这做什么？

「她好像怕我突然不见，抱得我很不舒服，可是冬故又不好意思惊扰凤春，只能一夜无眠……早上是睡了一下下，但一晚上，冬故一直在想一郎哥说的故事。」

「……故事？」

「后羿射日的故事。」她正色道：「冬故左思右想，想了很久，明明后羿兄台射下九个太阳，让一些人照不到阳光，为什么他还能被后世称作英雄呢？」

这也要想？她未免太笨了点吧。「因为多数人感激他……」

她摇摇头，道：

「如果只是这样，怎能流传这么久呢？依我想，因为后羿也是少数人之一。」

「什么？」凤一郎错愕。

「因为后羿兄台就是一郎哥说的，只能躲在阴暗处的少数人之一。一定是他跟那些少数人商量好，宁愿一生一世都照不到太阳，也不能让世上多数人活活被晒死。一郎哥，有一次，我在门外听见大哥跟凤春说，如果再来一次，明知自己眼瞎一辈子，他还是会义无反顾去挽回那条人命，冬故认为，大哥跟后羿兄台一样，都是真正的英雄。」

凤一郎瞪着她，一时说不出话来。眼前小小白发孩子，是那个很笨的小姐吗？

「一郎哥，其实我一点也不想当不知民间疾苦的晋惠帝，但如果在你眼里，我像他，那就是我的不好，我该改进。」她坦率地说道：「虽然我是千金之躯，但我也是只想要一郎哥快乐的冬故，一郎哥的头发白，可是你不是老伯，你是冬故的一郎哥，是凤春的一郎，是怀宁的凤一郎，这样是不是还不够？你还想成为谁的一郎呢？」

凤一郎还是瞪着她。

她见状，抓抓白发，小脸苦恼。「冬故还是太笨了，无法清楚表达，是不？」

早知如此，她就多塞点书进肚子了。

「……冬故，你别抓头发，小心掉发。」他沙哑道。

她很想说：她掉发也没有关系啦。但她不敢说，不然传到凤春那里，她此生完蛋也。

她偷偷觑着一郎哥，看他没那么恼火了，不由得暗吁口气，这气她才吐到一半，可怕的叫声就吓得她呛咳起来。

她抬头一看，脸色大变。不知何时，十名壮汉拉着的粗绳竟崩裂开来，大佛像因为车板的倾斜而倒向粥摊。

她大叫一声，如箭矢般的弹出去。

「冬故，别去！」凤一郎扑了个空。

粥摊前还有来不及逃生的百姓，阮冬故用尽一身所学，及时滚进黄金大佛像下，以小小的背扛起了那巨大的重量。

「小姐！」凤春惊恐叫道。

小脸憋成一团，咬牙低喊：

「快出去！快！」好重！她推倒百年大树轻而易举，要她推翻几箱黄金也不是问题，但她个子太小，以背扛着这大佛像实在很吃力。

本来会被压死的乞丐群连滚带爬地奔离。阮冬故眼花花，小背脊愈来愈弯，整个人已经快被压垮了，她沙哑嘶喊：

「凤春凤春，都走开都走开！」

凤春眼泪已经掉下来了，还没有开口，凤一郎就冲上前大喊：

「四周的人全让开！若是被波及了，别要怨人！」

话一出口，庙前的百姓纷纷走避闪躲。

「冬故，可以了！」他迅速拉着凤春，退出危险的范围内。

阮冬故一咬牙，运气全身气力，将背上大佛像甩出的同时，小身体朝反方向滚了几圈，想要爬起，但腰骨如被刀斧劈下般，难以承受的剧痛让她整个人趴倒在地。

「小姐！」凤春的叫声淹没在佛像落地的巨响里。

「好痛好痛，凤春别扶。」她脸白如纸，气弱地说：「等一下，我背痛痛。」

「一郎，快，快去叫大夫！」

「我已经差人去叫了！」凤一郎急声道，在她身旁蹲下来。「冬故，别乱动，我怕是伤了腰骨，等大夫来再说。」他心急如焚。

「傻瓜傻瓜，你来挡什么？」凤春骂道，一脸着急。「少爷已经出了事，你要再出事，要我怎么面对九泉下的老爷？」

阮冬故很想安慰她，但背痛震得她喉口阵阵发麻，吐不出一字半语来。

「原来是阮府的人啊！」

有人在说话，但她无力仰起头看，只在一阵痛雾里听见那人说道：

「你们把专程请来的佛像摔成这样，这是对神佛不敬，如果摔坏了，你们赔得起吗？」

凤春咬牙，忍着满腔着急，低声下气地说：

「她是为救人，还请官爷见谅。」

官爷？原来是身有官职的人……阮冬故晕沉沉地，内心疑惑。为什么眼前这个官，跟大哥完全不一样？

「救人？几个乞丐的命比得过这尊佛吗？如果今年永昌出了大灾大难，你们阮府的人要如何赔？你们这等于是把神佛践踏在脚底下，看看这个……这个……

这是什么啊？我长这么大，第一次看见蓝眼睛的人，这是什么人？该不会是灾星吧？这么奇怪……」

这官爷在说一郎哥吗？她很想抬头，却没有办法做到。四周百姓愈来愈鼓噪，她听见一郎哥喊道：

「让大夫进来！先让大夫进来，别围着啊！」

她从来没有听过一郎哥这么大声的说话。他是为了她吗？

不打紧，她的背还好，痛一痛忍一忍就过了！她是千金之躯，但她有练武强身，算是铜筋铁骨，一定能站起来的！

只是，她还是笨到百思不得其解，不得其解！

人命为先，不是吗？她所学所听所闻，人命理当为先，为何这些人，却认定佛像比较重要？

还是，乞丐的命不重要？怀宁曾是乞丐，但在她心里，怀宁是很重要的人啊！

突然间，她看见眼前的官靴朝她的小脸踢来。她根本避不开，只能做好准备任他踢一脚，但靴尖还没碰到她，就被一郎哥挡下。

那一脚，踢的是一郎哥的身体。

不知道是不是被背痛牵连，她的心也跟着好痛，不由得拳头紧握，咬牙切齿，大喝一声，即使痛死了也要逼自己一跃而起，跳上附近的桌子。

「冬故！」凤一郎瞪着她过份僵直的小身体。

她忍着剧痛，一一扫过聚集在四周的百姓，再看向已避到远处的乞丐，她强迫自己发出声音，大声嘶叫道：

「摔开佛像的是我，不必扯到我一郎哥！为何各位要说，佛像落地，老天爷就会赐给我们灾难？我一郎哥曾教过我，老天爷赐给我们师傅，赐给我们皇帝爷爷，在场的各位兄台全是老天爷赐的。既然都是老天爷赐的，祂当然不会看着祂老人家的佛像害死人，我救人有什么不对？我一郎哥白发蓝瞳，但他也是老天爷赐的，为何各位要如此辱骂我一郎哥？老天爷赐他白发蓝瞳，必有祂正面的道理，你们辱骂他，不也是在污辱老天爷吗？」她生气着，小小的身体笔直立在桌子上，一头白发迎风飞扬，理直气壮，毫无所惧。

凤一郎呆住了，四周的百姓也呆了。

突然间，人群里有个动作吸引了凤一郎的注意，他脸色遽变，叫道：

「小心！」

一抹黑影及时窜上桌子，挡在她的面前。咚的好大一声，一颗石头扎实地击中怀宁的额面。

在一片死寂里，阮冬故是最后一个呆掉的人。

她瞪着跟她一样高的小背影。

「怀宁，你做什么？」她做的事，应该由她来承受啊！

怀宁抹去额头直冒的鲜血，头也不回地耸肩。

「我被人砸过，再多砸几次也无所谓。」过了一会儿，血还流不止，他索性用衣袖擦个干净。

等到袖子上全是血了，他也懒得再擦，转过身面对她。她小脸充满难受跟内疚，他也不以为意，淡声说道：

「你没被砸到就好了。」简短一句话，道尽他真实的心意。

5

夜里的凉风送来了轻浅的脚步声。

门轻轻被推开，夜风趁隙钻入，顿时满室凉快许多。他行至床缘，默不作声地盯着趴在床上的小人儿。

一头白发散在背上，小脸委屈地侧压在枕上。黑黑的小眉微拢，桃色的小嘴紧抿着，五官可爱又稚气……真是奇了，他天天照镜，只觉这种异貌令人生厌，为什么她一头白发，却无损他心里对她的喜爱？

她动了动眼皮，看见来人，嘴角浅扬，轻声喊道：

「一郎哥。」

「你背痛得睡不着吗？」他轻抚她有些发热的小额面，不由得怜惜：「大夫说得没错，半夜你果然会盗汗，若是不注意，一定病上几天。」

「我还好，没有像白天那样疼……」

她说话有气无力，看见一郎哥主动坐在床缘，她本以为他要说故事让她好入睡，没有想到他一开口就是——

「你知道你今天做错了什么吗？」

又到认错的时候了，她内心叹气，沮丧道：

「知道。怀宁说，我是笨蛋，不该说那些话。他说，硬碰硬没好处，我应该说：落地开花，富贵圆满，佛像落地，表示上天乐于与人亲近，这是大喜之兆，我跟一郎哥乃上天派来的人，老天爷为了将我俩跟凡人区别，所以赐给我们白发童颜，如果百姓将我们视作灾星，老天爷会生气的……一郎哥，怀宁这叫油嘴滑舌吧？说这种话，庙前的百姓真的就会听得进去吗？」

凤一郎傻眼。「怀宁平常话少，我没有想到他能说出这番话来。」

她沉默一阵，小声答道：

「他刚上山时，只对师父油嘴滑舌，后来，师父不吃他那一套，他话就少多了。我想，油嘴滑舌这一套，是他在当乞丐时不得不学会的。我不懂油嘴滑舌，因为我是千金之躯，用不着对人这样说话，是不是？」

凤一郎瞪着她的小脸。

她靠着他的扶持，忍着背痛坐起。迷惘的湿眸直视他，轻声问道：

「一郎哥，如果今天我不出手，庙前就会死人……我是不是救错了？」

「没有。」他沙哑道：「你没有救错人。」

「那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她并未发出任何饮泣，但小脸早已布满了泪痕。

「为什么凤春要动用府里家产去低声下气的赔罪？因为我救了人吗？」

他抿紧嘴，无言以对。

「如果冬故没有错，凤春却要代我赔罪，那是哪里出了问题呢？这世上的道理冬故不懂。一郎哥，冬故想要抛弃认定的道理了，请你告诉我你的道理，我不要再让凤春、一郎哥，还有怀宁代我受罪了！」她哽咽道。

凤一郎闻言，用力抱住她软绵绵的小身体。「不要！你不要变！我不准你变！

现在的冬故就很好了！」

「可是冬故的道理只会带来灾难，我想改……」

「我只要原来的冬故！我只要那个我说我不是老伯，她就信的冬故！」他难得激动地：「我不要一个跟我有距离的冬故！我不准你变！」

他紧紧搂着她，等到情绪有些平复，才发现怀里的小身体过份僵硬，他吓得连忙松开双臂。看她一脸忍痛，他又是气恼又是怜惜地抹去她满面的泪水。

「你什么都好，就是这点不好。疼了就要喊出来，想哭了就哭出声，你这样怎能算是千金小姐呢？」

「……一郎哥，你也掉眼泪了。」她有点困惑。这一次，一郎哥说她千金小姐，语气好像带点宠溺，跟以前不太一样。

「我也流泪了吗？」他不在乎地抹去自己的泪珠，微笑：「我这是为过去的自己掉泪。冬故，以后我不喊你小姐，就叫你冬故好吗？」

她惊喜万分，怕他反悔似的猛点头。「好！好！」

他继续擦着她控制不了的泪水，正色道：

「你还记不记得，今天你说我是凤春的一郎，也是冬故的一郎哥？」

「记得。」

「那么，你也是一郎哥的冬故了？」见她肯定点头，他语气放柔：「好，我希望我的冬故，永远不会变……不，你先别说话，我要让你明白事实真相。我曾告诉过你，夜不闭门亦无盗贼，这是太平盛世最理想的境界，是不？」

「嗯。」她垂着小脸应道。

「其实，在达成那样的理想盛世前，强盗横行，官员贪赃枉法，正如现在的金碧皇朝。」

「一郎哥，你是说……以后，我们也会有那样的盛世吗？」

他坚定地点头。「会有的。」

没有官庙勾结，没有看不起一郎哥的百姓，没有强迫认错……真会有这样的时候吗？她沉默一阵，轻声问道：

「那要等多久？」

他面不改色：「总会有那么一天的。」

「那就是……有可能冬故老死前，也看不到真正盛世了？」

「这难说，也许，你才及笄，盛世就已经出现了。」

她默然无语。以往，她总以为事出必有因，怀宁曾是乞丐出身，是因爹娘遗弃他；庙前的乞丐背后也必有其心酸的原由，迟早官府会妥善安置。

她从来没有想到，最大的主因是在官员身上。

她从来没有想过，原来皇朝里不止一个东方非。

自幼，她就认定官员们都该像大哥这样为民谋福，原来……

「冬故！」凤一郎有点急了：「你还小，应该快乐地过你的童年，不必想这么多。」

她没有答话，乖乖地任他轻抚她的白发。

突然间，她抬眼又问：

「一郎哥，大哥的眼睛当真没有救吗？」

他迟疑一会儿，选择诚实告知：

「没有救了。」

她小小的肩头微软，整个人失去生气。

「如果我跟一郎哥一样，是男孩就好了。」她喃着。

他轻轻搂过她非常沮丧的小身体，笑道：「如果你是男孩，那你一定赴京应试……」忽地，一抹奇异的警讯突兀地跳进脑海里。

她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窝在他怀里叹道：

「一郎哥曾教过我，与其等待，不如想办法得到自己想要的，如果冬故是男孩，一定应试科举，让理想盛世早点出现。」

凤一郎不动声色地低笑：「就算你是男孩，你一定落榜，瞧你念书这懒模样，怎么应试八股文？」是啊，这才是重点。她书读得差，绝无可能成为官员，他用力抹去内心那股可笑的警讯。

怀里的身体迅速缩成小老头，他不由得失笑。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他轻声道：「冬故，妳想不想抱一郎哥？」

她激动地抬起小脸，背伤顿时抽痛不已。

「瞧妳莽撞的！」他直勾勾地望着她，毫不退缩。「你不去尝试，永远不知自己该放几分力气，是不？我不怕你力气，折了我的手也好，让我躺在床上三个月也好，我明白你并无伤我之心那就够了。」

她犹豫不决。今晚的一郎哥，明明跟以前没有两样，但多了点……她说不出来的感觉。

「咱们是要相处很久的，还是，你跟我之间永远都要有这个距离？」他神色严肃地问。

她用力摇摇头，迟疑一会儿，终于伸出小手臂，万分小心地环抱住他的腰身。

「一郎哥……十四岁就会变大人吗？你好像有点不一样了呢。」一郎哥真的一点都不紧张，全身放松任她抱耶。她小脸微红，有点开心了。

「因为我认清了什么是最重要的事吧。」下颚轻轻磨蹭她的发旋。

只要他是她的一郎哥，只要她永远不看轻他，为什么他还要去在乎那些陌生人的鄙夷？世上的人都遗弃他都无所谓，只要老天爷赐给他的这个小姑娘不遗弃他就好了。

「将来，你一定会遇见一个一开始就没被你力气吓到的好夫婿。」他轻喃。

她似懂非懂，跟着他重复：

「一郎哥以后也会遇见一个不会嫌弃你白发蓝眼的好姑娘。」

他闻言，失笑，没点破她，眼前不就有个没嫌弃他的小姑娘了吗？

「一郎哥……」

怀里的小身体带着可爱的香味，如今他只觉眼前一片清明，属于自己的那条道路自雾中现形。他未来的道路，依旧被人轻视，但只要那条路上有她相伴，他不再怨恨老天爷的不公平。

「等我能下床后，你帮我备礼，我想去跟师傅道歉。」软软带困的童音从他怀里传出来。

「道歉？」

「一郎哥并没有被鬼神附身，这一点我绝没有错。可是……我吓到很多人了，是不？我躺在床上时左思右想，我染白头发，旁人只会认为我是被你害的，那么我想为一郎哥澄清，反倒害了一郎哥。师傅虽然饱读诗书，但已经很老很老了，观念不容易改。那冬故努力多读点书，师傅就不会把矛头指向你，我的想法对不对？」

「……妳想得真多。」他轻轻搂紧她。

「冬故一定要想，非要想通不可。既然有错，一定要改，下次，我不要再这么莽撞……」

怀里的小姑娘已经累得睡着了，但还是抱着他不放。亏她这样也能睡，但只要不扯动她的背伤，他保持这吃力的姿势一晚上也不打紧。

原来，这就是他一直认定很笨又享尽好命的阮冬故……这个冬故，这个冬故……她常毫不保留地对他说：能认识一郎哥真好！

现在，他最渴望的，就是不管经过多少年，她还是真心这样认定。

他凤一郎，想成为她一辈子的一郎哥，永远不变。

半梦半醒，微掀的蓝眸注意到床边有黑影。

他一惊，立即转醒。

冬故还在他怀里熟睡，紧紧抱着他不放。

他有点疼，但暗自高兴她这么依赖他。直觉往黑影看去，他不由得脱口：

「怀宁！」

「你完了。」怀宁冷声道。

凤一郎有点发窘，解释道：

「冬故不宜移动，再者，她还小……」千万别误会啊！

「反正不是我要负责就好了。」怀宁看他一眼。「她顶着白头发跟老师傅赔罪，老师傅只会火冒三丈而已。」

凤一郎一怔，点头称是。「你说的对……」

怀宁掏出药包道：

「要去赔罪，就得装像点。把药分三份，连着三天煮沸，再涂到头发上，就会恢复她的发色。」

凤一郎大喜道：「怀宁，你是说，冬故的黑发能回来？」

怀宁注意到他毫不保留的喜悦，不再多费唇舌，准备闪人去。

「等等，怀宁，冬故知道发色能回来吗？」

怀宁回头看他一眼，耸肩，消失在夜色里。

不用再追问，凤一郎也知道答案了。冬故一向不说谎，当初她是铁了心去染白发……真是个令他又气又怜惜的笨蛋！

他注视她有点傻气的睡颜半天，想起白天怀宁为她挡石头时的那句话——

没砸到你就好了。

像木头的怀宁，这么坦率地表达自己的心意，震得他头昏脑胀，当头棒喝。

他既聪明又愚蠢，竟然这么晚才明白他人生中最在乎的是什么。如果有一天，她不在了，他必会悔不当初悔不当初！

自卑跟骄傲，他都不要了！他只要这个从不看轻他的小姑娘活得好好的，一直留在他的身边。

他轻轻碰着她婴儿般的颊面，低声道：

「下一次，若有人拿石头砸你，我一定挡在你的面前。」

十七岁的凤一郎，已有男子的身形，白发白肤蓝瞳依旧，但温文儒雅的气质令人如沐春风。

偶尔与他正面对视，会发现他似海蓝眸有着惊人的睿智与沉稳；跟他对谈几句，惊觉他聪明过人，既不自卑也不恃才傲物，不锋芒外露也无任何野心。他始终面含微笑，乐于与府里人亲近，但却有意无意在彼此间划下一段距离。

府里的家婢都在惋惜，如果他的外貌与普通人无异，早就不知有几个小孩了。

他年纪轻轻，待人处事圆融远胜秋院的盲眼少爷，人人都以为凤一郎就是阮府下一任总管了。

今晚的他——

顿失平日的从容，满面大汗了。

他浑身被冷汗浸透，下意识地站在秋院外头，听着屋内的对谈。

「二官一商？那是什么？」心不在焉的声音，出自阮卧秋的。

「我也问过凤春啦，偏她不肯说。」小二郎活泼搞怪的叫道。

「小二，住口！快替少爷更衣，这里由得你多话吗？」凤春轻斥。

「我只是好奇啊，少爷，你瞧，二官一商二官一商，阮府只有一对公子小姐，就算改日小姐从商，那还剩这一官，是哪儿来的？莫非阮老爷有私生子？」

「二郎！」凤春动怒了。

「……二官一商？」阮卧秋终于回神：「我想起来了，这不是很久以前的事吗？怎么还在传？」

「少爷，你也知道？」凤二郎好奇问道。

阮卧秋有点不耐，仍是应了声：「以前听过，风水师的话听听就算了。」

「可是，听说那风水师奇准无比耶，少爷，你的官已经灵了，那剩下的一官一商……依据二郎所见，莫非少爷将来重返朝堂，而小姐成为独霸一方的商贾？」

他笑嘻嘻随口胡诌着。

「二郎！」凤春怒声叫道。

「我想休息了，都出去吧！」

屋内的烛火熄了，凤春跟二郎先后出了秋院。

这几年，阮卧秋双眼失明，几乎不出秋院，虽然偶有克制，但脾气仍然暴躁。

仆役经凤春遣散，如今只剩十来名，府内也仅剩几座楼阁定时清理，阮府可以说是半个废墟了。

他不介意，只要这里是他的家，是冬故的家，他绝不会离开，能够低调过活，其实是件好事。

直到今晚！直到今晚！

凤春这样的低调，是为阮卧秋？还是为了冬故？

二郎活蹦乱跳地去洗澡了。凤春才出秋院，凤一郎轻声喊道：

「凤春。」

凤春几乎弹跳起来，仔细搜寻树下的人影。

「一郎？」举高灯笼看个分明。

他走出阴影之外，任着灯笼照着他。

「是我。」他回答。

「你吓到我了。」凤春很快地镇定下来，笑道：「你上秋院做什么？找少爷借书吗？他刚睡，你明天再来吧。」

「凤春，我没有听过你提及阮府的传说。」

「……你什么时候来的？」

他轻笑，但笑意并未传达到眼里。他道：

「我来很久了，久到听完一个传说。府里大小事情我都清楚，唯独不知道阮府是永昌福地，在老爷生前曾有高人算过，这代阮家人会在朝堂占上两名。」

凤春抿了抿嘴，道：「这种风水之说，哪当得了真呢？」

他锁住她的眼眸，沉声道：

「二官一商，我不管那是不是真的，凤春，你却当真了。为什么要让冬故学那些大道理？她是个小姑娘，怎能当官？」

「一郎，你失态了。阮府只有一对兄妹，哪来的二官一商？」

凤一郎定定地注视着她，直到凤春撇开视线，他才平静道：

「不止一对兄妹，还有一个，她不姓阮，却是阮家人。凤春，少爷的眼睛看不见了，不表示我的眼睛也瞎了，将来冬故到你这年纪，必与你有六、七分相像。」

凤春不发一语。良久，她才低声道：

「一郎，你真聪明。你直接挑明了说，就是要我也以同样的诚实回报你。好，我承认，我跟老爷都信这风水说法，少爷这一官已经灵验了，接下来，该轮到小姐了。这些年来，我是撑起阮府，可我能力有限，被迫结束多数商行，我不知道我算不算承上那个商字，但我希望，如果将来小姐走上其中一条路，你能以你天生的才智去辅助她，保全她。」

果然如此！

这几年，他隐有不祥预感，但总是粉饰太平地告诉自己，冬故是女儿家，凤春又疼她，怎会把她推向一条不归路去——他咬牙，恨声道：

「她是你妹妹，你这样待她，良心安否？」

凤春并未动怒，只轻声道：

「一郎，你跟二郎都是我名义上的孩子，但你跟我始终有距离，这是你的聪明所致，也是我刻意这样对你，如果将来小姐嫁了人，我一定待你如母子，将你留在阮府里……」她笑了笑，忽然改变话题：「小姐三岁左右，已像一头小顽牛，事事求公平，无尊卑之分，这样的天性，将来走商路，当个守住家业的小商人也就算了，但我跟老爷怕极她会成官。」

「金碧皇朝历代以来，并无女官，从不例外。」他静静提醒。「既然你跟老爷都怕她走上官路，为何还要替她打下基石？」

「一郎，这就是为人父母的心情啊！不要她走最艰难的那条路，但又怕她毫无准备的上路，到最后，只希望她真的上路时，能成为一个俯仰无愧的正直好官。」

一阵阵麻感钻上他的皮南门，他咬牙道：

「你知不知道，你们等于在害她？」

「知道。」

「你知不知道，依她牛脾气的性子，如今的朝堂会毁了她？」

「知道。」

他张开眼，恨恨瞪她。「难道，你就没有想过，那个官字由你去顶吗？」

凤春闻言，不气不恼，反而欣喜他为冬故如此着想。她道：

「如果我能，早代她顶下官位，保她一生顺遂，就当个快乐的千金小姐，一郎，你说，我有这个官才吗？」

「她也没有。」他咬牙切齿。

她只是笑了笑，没有针对这事辩驳。过了一会儿，她轻声道：

「一郎，当年我收你当义子，正是为了这一刻。但你我之间并不是毫无感情，如果有一天，她真走上为官之路，你可以自由选择，我绝不强迫你跟她同走一条路，可是，也请你答应我，不要告诉她阮府福地的传说。」

「我绝不会主动告诉她。」凤一郎声音略冷：「我也不会左右她的未来，她的未来，该由她自己决定。」语毕，不再理睬凤春，径自离去。

他拳头紧握，盲目地走在府里小径上。

难怪凤春长年刻意隔开冬故与她大哥！几次他注意到凤春以阮卧秋读书不喜人吵的理由，打发了冬故，他总有疑心，阮卧秋不像是拒绝妹子于千里外的人，凤春为何老找理由推托？

原来这也是凤春矛盾的行径之一，教冬故大道理又不愿她太沾染阮卧秋正直的硬性子！

这几年，冬故敛起几分莽撞，但遇有不公之事，她依旧无法忍受，她这种性子哪能当官？

朝市甲有尚斗阁首辅东方非在，百官犹如东方非的狗一样，无人敢反抗，如果冬故真走上了这条路，必死无疑。

「一郎哥！」

他心一跳，蓦地停步。

「一郎哥，我回来了！」朝气蓬勃的叫喊响起。

他一转身，如他预料，小小个头的小少年扑进他的怀里。

他退了几步，又笑又叹地：「冬故，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男女有别，要被人瞧见，是会误会的。」

小少年搔搔头，摇头晃脑地想了一下，扮个鬼脸，开朗笑道：

「一郎哥，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这话是你教我的。」她有点得意。

「万一你跳到黄河也洗不清，那时还什么清者自清？」他有点火。

哎，原来今天一郎哥心情不太好，她得收敛点，阮冬故陪笑道：

「我是无所谓啦，反正我跟一郎哥知道我们之间清白就好了嘛。」

凤一郎闻言，只得暗自苦笑，转移话题：「你回府，第一个来见我？」

她兴高采烈地点头，然后朝他作一长揖，道：

「一郎哥，还没到子时，你生辰还不算过完。冬故在此祝你年年开心，年年都是老天爷赐的，年年的今天，冬故都能陪一郎哥过。」

他闻言，温暖的笑意涌进蓝眸，柔声说：

「未来每一年你都要陪我过生辰，那你可不知要陪上几十年呢。」

她秀眸遽亮，喜声道：

「陪多久都不是问题，只要冬故活着的一天，一定陪一郎哥过！」她开心不已。一郎哥说出这种话来，表示他对未来不是抱着得过且过的心态，这让她心情大好，连忙转向怀宁，问道：

「怀宁，怀宁，咱们带回来的礼物呢？」

凤一郎看着自夜色中现形的黑衣少年。怀宁依旧是一脸木头，但越发俊美，可以想见当他成年后，会有多少芳心遗落在他身上，倒是冬故这小小姑娘……

阮冬故迎上他的打量，递上茶罐。「一郎哥，这是我跟怀宁送的。你呢，平常无欲无求，冬故实在无法看出你的喜好，所以我想，你爱读书，那边读边喝茶挺合适的。」她不好意思地笑了下：「不过，算不上好茶叶就是了。」

凤一郎珍惜地接过，柔声道：「你有这心意就好了。对了，如果你们不怕熬夜，不如就一块上亭子煮茶夜聊吧。」

「好啊！」她拍着很平的胸：「我去厨房看看有没有吃的！」

「等等！」凤一郎叫住她，道：「瞧你这样子，我还当真是跟个小少年在说话呢，你先去换回女装，免得府里人以为闹贼了。」

一郎哥的话，她不敢不听。暗自扮个鬼脸，她领命而去。

凤一郎目送她小小单薄的背影。她出门在外多有不便，当年是他提议她出门扮男孩以防身，没想到她愈来愈有男孩子气……

今年她十二岁，稚气满面，个头只勉强到他的胸前，一身男装穿出去，谁会当她是女孩家？

他烦心一会儿，见怀宁还站在原地，遂道：「怀宁，咱们先上亭里去吧。」

夜风拂面沁凉，半是废墟的阮府暗影幢幢，全仗灯笼才能辨视眼前景物。两人并行进亭，凤一郎取出火折子，点起桌上灯台，状似不轻意地问道：

「怀宁，当年你是怎么上山学艺的？」

怀宁看他一眼，随他入座，冷声道：

「被捡上山的。」

「原来是捡上山的啊……你没有想过离开吗？」

「有饭吃，为何要走？」

「……这倒也是。」怀宁跟他同是穷人家出身，他能明白有饭吃就是一切的心理。他轻声再问：「将来你学成之后，打算往哪儿发展？」

怀宁慢吞吞地答道：「不知道。」

「你也十四了，难道对未来没有期望吗？」

「你呢？」怀宁很少主动反问人，但今晚，他问了。

凤一郎一怔，缓缓垂下眼，掩去眼色。

怀宁也没执意等到答案，只是扫过阮府荒芜的花园。突然，他又主动开口道：

「我被捡上山时，才知道我被冠上师弟的称号。我的师姐，年纪小、个头小，童言童语令人讨厌到想踹她一脚，可惜她力气过大，我不敢偷袭。」

「……那时冬故几岁？」

「四岁。我一看就知她是千金小姐学武控制力道，难搞定的是老头子，讨好他就够了，只是，我偶有奇怪，一个千金小姐跟我抢什么饭吃。」

凤一郎闻言，笑出声：「冬故的胃口很好。」

怀宁没理会他的话，径自说道：

「那时，我很久没有吃过新鲜的白米饭了。我才狼吞虎咽塞了两碗，回头一看饭桶空了，她还意犹未尽地吃着最后一口饭，我火大，骂她只懂抢饭吃，我长那么大没见过那满桶子的饭，就算饭发霉也够我吃上两个月了。」

凤一郎并未打岔，想象着小小冬故明明肚子饿，却一脸迷惑委屈的样子。

「后来，她每天吃了两口饭就跑了，我以为她闹意气，懒得理她，直到有一天，她饿到爬不起床来，我才发现原来她是一个喜欢公平的千金小姐。她在数我自出生后吃了几顿饭，她也得少吃几顿，就因为我跟她是师姐弟。」嫌弃归嫌弃，但他语气倒有些怀念。

凤一郎抿着嘴，不再吭声。四岁就懂是非公平，这令他感到忧心。尤其……

第一个，是怀宁。

第二个，就是他凤一郎了。

与她出身截然不同的两个人，让她自幼体会到盛世下的假象。这仿佛是冥冥中注定……如果没有他俩，也许，冬故就真是一个力气大点的千金小姐。

倘若他在她接下来的日子，左右她的思想，会不会让她避开为官之路？

明知自己也开始在多想了，但他总是害怕有一天她真会……

脚步声由远而近，凤一郎抬眼看去——

十二岁的冬故，还是个小孩子。虽然懂事多了，但外表上仍是一个充满稚气，根本没有发育的小姑娘。

她穿上女装，娇俏可爱，但眼神正派直率，眉宇神似阮卧秋的英气，乍看之下，确实有点像凤春，只是，凤春没有她这么积极，这么清彻。

「一郎哥！」她开心地走进亭里。「我在厨房找到几个包子，一块吃吧……

一郎哥，我没穿好吗？你这样看我。」

凤一郎面带微笑。「我在看，你何时才会长大？」

「快了快了，我已经追过当初一郎哥来府里的年纪了，接着就要再追过一郎哥现在的年纪了。」她笑道。

「等你追到我现在的年纪，也该是出嫁的时候了。」他低喃。嫁给怀宁是最好，怀宁明白他跟冬故间的情谊，自然不会狠心斩断，但如果嫁给其他男子，那他俩之间的缘份怕是尽了。

她抓抓头，小声地问：

「一郎哥舍不得我吗？」

「是有点儿。」他含笑。

「那……」她一击掌，笑道：「我也舍不得一郎哥，如果一郎哥不嫌弃的话，等我十五、六岁，一郎哥随便把我娶娶就好了。」

凤一郎本想岔开话题，但正好怀宁在场，遂道：

「我年纪比你大了点，身子又不好，太委屈你了。这样吧，怀宁身强体壮，跟你长年相处，一定十分喜爱你。不如——」他信心满满引导她的视线，一块转向怀宁。

一身黑衣的怀宁已支手托腮，装睡中。

凤一郎一怔。怀宁这摆明了是避她如蛇蝎嘛！他赶紧解释：

「冬故，你才十二岁，还不明白兄妹之情跟男女之爱的差别。瞧，你对我，是不是跟对你大哥一样的感情？你能想象跟你大哥成亲吗？」

她摇摇头，似懂非懂，想了半天，叹道：

「冬故难以想象。可是，师父说，我这性子万分不讨喜，如果不是看着我长大的人，可能无法接受我。我想，反正人都是要成亲的，那一郎哥或怀宁，随便将就我一下好了。」她的想法很简单，三人都是要在一起的，就不用费心另谋什么心爱的男子了。

「真是胡来！」凤一郎脸色微沉：「这种事哪来的将就？如果你对你的夫婿只有兄妹之情，那才真正糟蹋了你。现在你还小，不懂这种事儿，等将来你明白，就会了解我不适合你，倒是怀宁他外在条件极好，你一定很容易喜欢上——」

「我喜欢安静、乖巧、温柔、力气小、笑起来不会露齿，十二岁已经发育完成的姑娘。」平板的声音忽地响起，阻止凤一郎的鼓吹。

「怀宁……」她怀疑地转向忽然清醒的师弟。「你是不是在暗示我什么？」

怀宁自行倒茶，道：

「补充，我只想要一个我一辈子不说话她也懂我，不会专问我废话的老婆。」

「……」她可以确定怀宁在某句话里讽刺她了。

「算了，你们都还小，现在谈……都太早了。」凤一郎拉着冬故坐在石凳上，轻笑问道：「冬故，我正想知道这次你回来，路上可有趣事？」

「没有什么趣事，不过，冬故想请教一郎哥一事。」

「你直问无妨。」

「我跟怀宁回家的路上，正好遇见衙门审案，于是停下半天看看，我不明白为何县太爷要如此判案，请一郎哥指点……」开始说起整个案情的经过。

凤一郎暗自一怔，瞪着她诉说案子的严肃神色。

他浑身有些发寒，到底是二官一商的命理在她身上验证，还是她本身性格所致？是凤春的潜移默化逼她走上官路，还是他影响了她？

他该怎么做？

「一郎哥？」她有点担心：「你是不是受风寒了？」

小手关切地抚上他的额面，他轻轻拉下，注视她良久，终于开口：

「冬故，你先告诉我，你在山上练武时，可有做我交代的功课？」

「有！我答允过一郎哥做的事，一定会做到的！」语毕，她又有点心虚地答道：「只是……冬故太笨了，有很多地方，都不懂。」

「那好。你何时回山上？」

「年中才回去。」

他盘算时间，沉吟道：

「虽然阮府已无往日荣景，但也开始步上正常的生活，府里有我没我都一样了。冬故，我去跟凤春说，等你回山上时，我跟你一块走。」

她错愕得瞪大眼。

凤一郎心意已决。「回山上后，你照样练武，剩余时间我再教你功课，如此一来你有疑惑，我当下也能为你解说。再者，回府路上，你所见所闻如有不解，我亦能在旁说明，弄到你清楚为止。」

她有点吓到，很含蓄地问：

「一郎哥，你身子挨得住吗？」明明一郎哥不喜欢外出，不喜欢有人盯着他瞧啊。

凤一郎笑了声，轻揉她的头发。「我还没有你想得这么不济。」

他十七年的岁月里，从未下过如此重大的决定，但他不怕不慌，反而镇定平静，开始计画起他该做的事。

她的未来，将会有许多条可能性，不管她选哪一条，他都不会主动插手，但他必须先将碎石自其中最艰难的一条路上除去。

到时，她才不会毫无准备的上路。

在今天之前，他始终无法理解，为何老天爷要罚他以异样的外貌在世间苟延残喘，又赐他奇高才智来睥睨众人，但现在，他明白了。

如果他这一身才智，是为了保住冬故的未来，那么……

他心甘情愿，愿倾尽所能去辅助她走上正确的道路。

「一郎哥……半年不见，你好像又变深奥了点。」阮冬故坦白道。

凤一郎笑了声，睇向始终不发一语的怀宁。

怀宁功夫比他俩都好，若冬故真走上艰险官路，怀宁绝对是冬故的保命符之一，他该如何示好，才能留下这孩子的未来呢？

他沉思。

怀宁则闷不吭声喝着他的茶，吃着他的包子。

阮冬故十六岁那年，偕同凤春义子凤一郎、师弟怀宁，自山上回府途中失踪。

隔年，阮府收到远方捎来短信——

均安，勿忧。但盼国泰民安。

并未署名，但丑丑的字很容易就被认出下笔者的身份。

6

金碧皇朝。圣康二年。春

乐知县——

远远地，阮冬故就看见那名年轻的男子站在巷口。

她拎着活蹦乱跳的母鸡，走到这男子的身后，偏头顺着他视线往巷内看去——

没错啊！那是一郎哥跟怀宁的凤宁豆腐铺嘛。

要吃豆腐，走几步路就到了，为什么老是站在这里偷窥？

她想了想，直接轻拍那人的肩，开口问道：

「这位兄台，你站在……」话还没问完，那名男子受到惊吓，直觉挥拳过来。

她赶紧弯身避开，老母鸡振翅自她手里逃生去，一阵手忙脚乱，她才抓回今晚的大菜色。

「这位兄台，我是豆腐铺的人，我瞧你站在这里好几天了，如果想喝豆腐汤，请进来啊。」她笑。

「不，我没要喝豆腐汤……」那名年轻男子掂掂袋里的铜钱，改口：「好啊，我想、我想来一碗好了。」

她面不改色地微笑，领着他走进巷内的豆腐铺，对着铺内的怀宁叫道：

「怀宁，一碗豆腐汤！」她冲进铺里，东张西望，找个笼子盖住老母鸡。

「你买的？」怀宁头也不回地问。

「不，不是。」她走到他身边挤眉弄眼，暗示地说：「这是卖鸡的小姑娘送的，她说你帮乐知县一个好大的忙，铲除常年滋事的强盗，所以，这老母鸡是老了点，但聊表她小小的心意。」

「我负责动手而已。」他面无表情地说。

「你是负责动手，一郎哥负责设下陷阱，偏偏人家对你比较有意思，怀宁，你在乐知县里满能吃得开……我来我来！」她接过豆腐汤，主动招待顾客。

怀宁瞪着她的背影一会儿，才眯眼注视那有些局促不安的男子。

阮冬故爽朗地笑道：

「这位兄台，咱们豆腐铺刚开张，但我保证几年内绝对会是邻近几个县里最出名的豆腐汤，你尝尝看吧。」

「好好，谢谢，我、我姓路……」举起汤匙，却不就口。

阮冬故连眼皮也不眨一下，拉过凳子坐下，笑道：「原来是路兄，我叫怀真。

路兄是外地人？」

「是是。」他连忙应道，很高兴她愿意闲聊。「我听过你的大名，你跟你义兄三人曾帮乐知县缉捕一批强盗，现在你在县太爷那里当亲随……对了，前一阵我路过这里，看见一名白头发的男人在顾铺子，怎么这两天不见他的人影？」

阮冬故恍然大悟。原来他的目标是一郎哥啊……这倒是出乎她意料之外，一般百姓总是注意到怀宁的俊美跟功夫高强，很少人会发现一郎哥内有满腹智计。

她还来不及开口，姓路的男子又主动问：

「我瞧他，白发蓝瞳，肤色白晰如雪……皇朝中土里，很少有这种异样长相的人呢。」

「是啊，这样的长相是少有，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我一郎哥年纪轻轻，已拥有老人家累积数十年的智慧，他的白发，很美，也救了许多人。」她骄傲道。

那姓路的年轻男子闻言，深深看她一眼，轻声道：

「原来如此。请问……他有才智，怎么不去做一番大事业？偏屈就在这间小铺子呢？」

她抿笑道：「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理想。」她初时也觉得很浪费一郎哥的才智，但一路走来，她开始懂得他那小小心愿——兄妹三人平安顺遂，相伴到老。

「那……最近没见到他……」

「一郎哥没在铺子，是因为他身体微恙。」

他讶异而后点头。「是，依他那种体质，三天两头都得躺在床上的。」

阮冬故闻言，极力掩饰脸色，笑道：

「路兄，你跟我一郎哥相识吗？不如这样吧，我正要回家，你一块去？」

「不不不，我不认识不认识！」他匆忙起身，有抹狼狈。「我先走了……对了，这是豆腐汤的钱。」铜板摆在桌上，才离开几步，又迟疑道：「怀真你……

跟他在一起久了，是否会被感染？」

「什么？」阮冬故不明所以。

「你脸色苍白，看起来有病在身，是不是……」

「路兄切莫误会！」她正色道：「虽然我有伤在身，但如果不是凤一郎，今天的我，只怕早过奈河桥。他是小弟一生的兄长，也是一生的恩人！」

那姓路的男子满面通红，点头道：「我明白了……告、告辞了……」

「请慢走。」她目不转睛，直到送他出巷口，她才若有所思起来。

她回到凤宅后，先安置老母鸡，再来到凤一郎的房前。

她从窗外往山斗看去，一郎哥正半躺在床上读书。他看书的神态老是令她百看不厌，小时候每次看见一郎哥，他不是在读书就是教她功课，他读书时总是一脸如获至宝，害她曾有一阵子很担心，如果这么聪明的一郎哥，读完了全天下的书，那时，他找不到宝了该如何是好？

如果世上没有她，他应该会是天下最快乐的读书人，会是阮府最好的总管。

屋内的轻咳，让她回神。她连忙推门而入，说道：

「一郎哥，书别看了，先合个眼吧。」

凤一郎一见是她，轻笑道：

「冬故，平常不到日落你是不回来，今天才下午你就回家了，看来，我偶尔有点不适，就能见到你了。」

她满面愧疚，搬来凳子坐着，低声道：

「我并不是有意……」

「你当然不是有意。」他柔声道：「我见过县太爷，明白你的处境。乐知县县太爷胆小怕事，你要暗中干预的事将会不少，不过，冬故，你伤势未愈……」

「我好得差不多啦！」

「是谁半夜咳个不停？」

她摸摸鼻子，认罪了。「是，我会努力照顾好自己，所以，一郎哥你也不必太担心我，以免病情加重，到时家中两个病人，怀宁可辛苦了。」

他笑出声。「我哪来的病？只是春夏交接，气候不定，我一时无法适应。往年不都如此吗？」

阮冬故看他心情愉快，心想正是提问的好时机，遂亲热地改坐在床缘上。

「那个……一郎哥……」

「嗯？」打她一进门，他就发现她有心事，凤一郎面不改色地等着下文。

「你……可有一个朋友姓路？」

他脸皮微些抽动，几乎看不出任何异样来。

「路啊……」凤一郎故作沉吟：「这种姓少见，你说说他的长相。」

「他年纪跟我差不多，方头大耳，衣着老旧但十分干净，是外地人……」她迟疑一会儿，笑着：「说起来，他的眼形跟一郎哥挺像的。」

「五官要相似，在这世上随处可找。」凤一郎自然地接话。

她眨了眨眼，配合地笑道：

「这倒是。对了，一郎哥，怀宁收铺子顺道送豆腐，至少要半刻钟以上才会回家，你想眯个眼吗？」

「不，我不困，我再看看书吧……」他有点心不在焉，嘴里应着：「冬故，你去忙你的，用不着陪我。」

「……好。一郎哥，你慢慢看。」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他一眼。

凤一郎正看著书，神色虽然专注，但始终没有翻到下一页。

她好烦恼啊！

从小到大，让她苦恼的事很多，但多半是为他人烦恼，为挡在前头的巨石烦恼，而这一次……

是为了她的自私自利！

这天，天色过午，她本想回铺吃饭再回县府，没想到会遇见令她挂心的某人。

她出于本能，直接跳进树后。

「等等，我躲什么？」她自问，强迫自己走向某人，满面假笑道：「路兄！」

「怀真，是你啊……」那年轻男子有点发窘。

「是我啊。今儿个你怎么不上豆腐铺呢？」她继续假笑，笑得肌肉有点僵。

「不不，不用了……」

「我一郎哥已经好多了，今天他在铺子做事，昨天你不是问起他，要不要过去看看？」

他面色大惊，连忙摆手。「不用不用……」

阮冬故皱皱眉，没有再说什么。顺着他之前的视线瞧去，一户富宅的外墙上贴着征人红纸。

「路兄，你会画图？」她好奇问。

他摇头。「我怎会画图？你怎么突然问我这个？」

她指向红纸上的字。「这户人家在征百子图啊。」

他顿时脸红，红到连耳根都发烫了。「我……不识字。」

她看了他一眼，和气地微笑：

「正巧，路兄不识字，我也不会画图，咱们都缺点那么文人气息。」

他闻言，终于抬起眼，没有之前那么羞愧了。「我是听人说，这里有外快可捞，所以过来瞧瞧。」

「原来如此。」她细读公告一阵，对他笑道：「这户人家以二十两银征百子图，但不是每幅百子图都收的，必须要这家老爷中意了，才有赏银拿。」难怪最近她常看见有人拿着画轴到处跑，想来这户老爷至今都不满意送进去的百子图了。

他叹了口气。「我还以为能带点钱回家呢。」

「路兄，你……」她深吸口气，该问的还是要问。「为何来乐知县，小弟可有帮上忙的地方吗？」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说来见笑，其实我家住在乡下地方，这一次是探我妹子……我家三男一女，小妹前几年嫁到远方，前年生孩子后，就没了音讯。这一次趁着铺里刚雇学徒，我赶去探探她，顺道替她做点面子，据说乐知县仿京师，京师有的这里一定有，价钱却便宜许多。我待在这里几天，就是想挑些便宜又不丢脸的礼品……我看有外快可赚，还想幸运点，二十两就可以拨些给小妹撑撑面子呢。」

她搔搔头，笑道：

「这真是可惜了，这二十两是我两、三年的工资，我也不擅画……路兄，如果你有空，不妨我陪你走几间店铺挑礼，我可以帮你比比价。」

他双目一亮，喜道：「多谢怀真，我正愁没个商量的人呢。」

「那走吧……路兄作何营生？」她随口问，与他并肩走在街上。

「不瞒你说，我家本是务农，我记得小时天灾，实在养不起孩子，就将我二哥卖了，这十多年来全仗着二哥托人送钱来，家里才有余钱改开香烛铺子。」

她闻言，努力保持脸皮不变色。

「……你二哥都没跟你们联络吗？」她闷声问道。

「可能他太忙了吧，听送钱来的阮家家仆说，他被阮家总管收养，阮家小姐十分喜爱他的异样，也许阮小姐不准他跟我们联络吧。」

「……路兄，我挺好奇的，那个……」真不想问，但她咬牙一定要问。「你二哥叫什么？」

那年轻男子并没有察觉她的异样，说道：

「因为家兄他……长相异于常人，当时可能活不了多久，所以我爹娘一直没有为他取名字。」

她的背后一直有两个顶天立地的好兄长，所以这一路上，她放胆往前走，因为，她很清楚两位义兄会尽全力扶住她，不让她充满遗憾的倒下。

这样的手足情份，对她来说，已经如同呼吸那样自然了，如果世上有心意相通的手足，那绝对非他们三人莫属。

她根本没有想过是不是亲兄妹，只想着天地之间有凤一郎、有怀宁，她这一生，值得了！

相携到老，理所当然。

而现在——

她食不知味，夜难入眠！

她翻来覆去，最后终于忍不住跃身而起，直接越过小院子跟客厅，来到两位义兄的房前。

她用力抹了抹脸，故作爽朗地叫道：

「一郎哥睡了吗？」

「还没，不过……」

「还没就好，我有事请教一郎哥！」她直接推门而入，镇定地走到凤一郎的面前。

房内有片刻的安静，而后——

正在看书的凤一郎，不动声色地瞟向正打赤膊擦澡如今僵硬无比的怀宁，再徐徐瞧住眼前这个多少学会手腕但就是不会用在他们身上的美丽大姑娘。

他暗叹口气，嘴角上扬，柔声问道：

「冬故，你有事尽管问。」

阮冬故未觉背后凶神恶煞的杀气，全神贯注在凤一郎表情的变化上。

「一郎哥，当年我买官时，曾问过你一事，你还记得么？」

「记得。你问我可有牵挂的人？我答你，世上唯一能让我牵挂的，只有那个鲁莽正直、不知留后路的小冬故。」他应答如流。

她咬咬牙，低声道：

「你存心让我认定你是孤儿，早无家累！」

凤一郎毫不介意地说：

「你想知道我本姓吗？」见她猛然抬头，他笑道：「我确实本姓路，冬故，我明白你还要问什么，今儿个怀宁送豆腐时，看见你们走在一块，就多注意了点。」

「一郎哥，你有家人，既然如今无事，为何不回家？」她轻声问道。

「你要我回家吗？」

「……」她张口欲言，最后却紧抿着嘴。

她能说什么？说她不舍一郎哥，但一郎哥这些年来为她尽心尽力，就算她还上一辈子的恩情，也难以还清，她怎能强留他？

凤一郎不疾不徐地搁下书，温声道：

「原来你是要赶我回家啊。」

「不！一郎哥，你该明白我没这意思的！」

他微微一笑：

「你确实没有这意思。这几年，你已学会圆融手腕，但凡事关己则乱。正好，我也有事要问你，你听了之后，就能明白我的心意了。」

她怔了怔，点头。「一郎哥请问。」她严阵以待。

他脸色一整，问道：

「冬故，你认为我回家当真好吗？你认为路家思念我，我就该回去吗？我回去后，路家能接受得了一个正值青年却一头白发的人？你该明白乡间眼界有限，我回去会惹来怎样的闲言闲语。当年我离开阮府后，凤春年年送钱给路家，他们因此感激因此感伤，但真正见了我，只怕无言以对。再者，你认为我一身才智，适合回乡间下田过活吗？还是你认定那躲在一角偷看的路家男子，在认了我之后，会感动得痛哭抱住我？你认为，他敢不敢抱？敢不敢认？敢不敢跟我一辈子共同一个屋檐下？它日他娶妻了，他的妻子敢不敢直视我？敢不敢喊我一声大伯？敢不敢像你一样，毫不介怀地接纳我？」

她闻言，秀眸微张，一时半刻说不出话来。

凤一郎见状，也不感伤，只柔声笑道：

「瞧，你都没有想到这一层，是不？并非你愚蠢，而是从头到尾这些事根本不在你考量范围之内。在你心里，一郎哥是这么好的人，路家不但不会嫌弃我，还会以我为傲，但你曾任县官，看过案子形形色色，虽然百善孝为先，但其中也有无法跟家人共处的案例，不是吗？」顿了下，他又道：「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冬故愚钝，一郎哥请问。」她沙哑说道，目光不离他温和自然的脸孔。

「阮卧秋是你亲生大哥，你可曾因为跟两位义兄长年相处，而淡了跟亲生兄长的亲情？」

她闭上眼，轻声道：

「一郎哥，自始至终，我是舍不得你，却又不忍你因我而有家不得归。」深吸口气，张眸直视他，扮个鬼脸，展颜作揖道：「既然如此，小妹厚颜，但求一郎哥留在冬故身边，为莽撞的冬故劳心劳力。」神色俏皮，却流露最深的真心诚意。

凤一郎见状，不免动容，微微施礼道：

「这哪是问题？老天爷赐给我一身白发异貌，也赐给我一个冬故。既然都是老天爷赐的，那我理该全盘接受珍惜，否则岂不辜负老天爷的美意？」他仿着幼年冬故的口吻。

阮冬故闻言，内心涌上一股热气，直窜上喉口。

是她不好。她心里总想着，这些年来一郎哥为她绞尽脑汁，倾囊出智，让她在一条险路上走得安稳，如今她已自官场脱身，纵然她万般不舍，一郎哥也该跟亲人团聚，共享天伦。

他一直是她的骄傲，所以，她时常忘了一郎哥的异貌……如果她再为了内心负疚，以为他着想为名，将一郎哥推回路家，那她才真正是个愚不可及的大笨蛋了。

一郎哥要的，正是她的自私！

思及此，她正要开口，大掌忽地从身后遮住她略为发热的眸子。

「……怀宁，你这是做什么？」她疑声问着。

「刚才我在做什么？」冷冷的声音遽然响起。

「你好像在……打赤膊吧？」隐约是有这印象。

「现在何时？」

「初更刚过。」她一头雾水。

「我是男是女？」

她失笑：「怀宁，你当然是男儿身啊！」

「那妳是男是女？」

「……对不起，是我失礼了。」她叹道。其实，她很想说，在边关那一阵子，她看过赤身裸体的男人不少，怀宁跟他们没什么两样，但如果她如实说出，下场可能会被两位义兄训到天明，唉。

她的眼睛还是被大掌蒙着，毫不客气地被拽到房门，随即被人一推，彻底赶出门。

「早点睡觉，今晚再有咳声扰人，我就扁人。」怀宁冷声着。

接着，门被关上了。

她有点委屈。男女差别就在这里，一郎哥跟怀宁可以共处一室夜谈，她却得回房睡大觉。

屋内灯火通明，内有两名她此生最重要的义兄，重要到即使拿她的四肢换他们的性命，她也绝对不会犹豫半分……这种事理所当然，即使它日各奔前程，她也不会搁下这样的手足感情。

她轻轻说道：

「是我庸人自扰，没事了。晚安，一郎哥、怀宁。」

灰色的云层聚拢在乐知县的天空，带来阵阵凉风与湿气。

「一郎哥！」

豆腐铺前的凤一郎抬眼，一见她澄眸晶亮，神色兴奋，就知道那幅百子图正中了对方的心意。

下午无客，他索性停下手头工作，笑着上前，主动开口问道：

「二十两银？」

「已入路兄钱袋。」她开心道。

「你去一上午，是顺道送他出县了吗？」他问道。冬故爱屋及乌，这几日处处关照他的小弟，以致工作顺延，三更才能歇息。

她点头，娇颜绽笑。

「一郎哥，平常我已经觉得你的脑袋满满了，今天才知你简直是天人再世，连素昧谋面的富家老爷心思，你都能揣测得神准呢。」语气佩服至极，也不免叹气连连：「其实，这些年来我遇见的聪明人不少，但要像一郎哥脑袋转一转，就能变出七十二计，这实在……令我望尘莫及啊。」

凤一郎将她心折的神情尽收眼底，失笑：

「冬故，你何时也学会油嘴滑舌了，我哪来的七十二计？所谓的聪明人，也只不过是大胆揣测对方心思，再谋良策而已。」

阮冬故不好意思道：

「我受一郎哥潜移默化，但还是不及你的一半。我压根没料到富商老爷要百子图，是因膝下儿孙早逝，而你，却能在言谈间洞悉一切，这实在令小妹汗颜。」

当日，一郎哥只问了两个问题，一是上门送图者的功力如何？二为富商老爷家庭的状况。随即，他出门一炷香后，回家便开始绘起百子图来。

她在旁磨墨，顺道贪看一郎哥妙笔下蹦出一个一个小小子。她本以为一郎哥打算与其他画师一较长短，哪知他在画纸上添了一名含饴弄孙的富家老爷……剎那间，她恍然大悟。

富商老爷早年失去子孙，年老之后只能将天伦梦想投射到百子图里，那么…

…

一郎哥呢？

怀宁外在条件极好，她不怕他没有人缘，但一郎哥……在她心里，一郎哥是天下间最有奇智的男子，可老天爷赐给他的外貌并不被一般人所接受。

幼年，她对成亲一事懵懵懂懂的，反正她粗枝大叶、力气无穷、脾气倔直，能接受并且喜欢她的，怕只有一郎哥跟怀宁了，他们愿意将就，她求之不得。

现在的她，逐渐懂得分辨兄妹情感跟男女情爱。一郎哥跟怀宁待她如妹，而她敬他们为兄，他们绝不该屈就在这个妹妹身上，理当配个真心相爱的嫂子才对。

现在他们还很年轻，她却隐隐烦恼起来。

如果，只是如果，老天爷忘了赐给一郎哥一个能够深爱的女子，那……一郎哥也会像那富商老爷一样，只能将天伦之乐的梦想投射在画中吗？

凤一郎见她一脸苦恼，不由得亲昵地轻敲她的额面，笑道：

「怎么了，冬故？」

她摇摇头，打起精神笑道：

「我在想，一郎哥，你到底喜欢什么性子的姑娘呢？」

他一愣。

她扮个鬼脸，笑道：

「我送路兄出乐知县时，才发现原来他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爹了。他曾捎信到阮府报喜，但只收到礼，并无你的只字片语。我想，是凤春代你送礼，而你根本不知情吧？」

他摇头，没有多大的遗憾。「我确实不知道。」离开阮府那天，他就彻底切断他自身的后路。

她笑着继续说：

「路兄的妻子是青梅竹马，听他说力气很大，在他十八岁那年以武力胁迫他迎娶。他身子单薄，只好认了呢。」

「……」虽然知道是她有意问些路家事，让他安心。但这种话题，他还是不要随便乱接的好。

「这是路兄说笑的，但由他的神色看来，路家父母子女夫妻相处应该很融洽呢。」她微笑着。

「那不是挺好的吗？」凤一郎淡淡笑着。

阮冬故抓耳挠腮，她学不来拐弯抹脚，索性直接说了：

「一郎哥，等过几年，我们在县里的生活都稳了，豆腐铺也有盈余，我们兄妹三人一块回路家探亲，让义爹义娘都知道你多了义弟跟义妹，好不好？」

凤一郎迎上她直率又怜惜的眼神，颔首道：

「好，就这么办。」

她闻言，惊喜交加，正要开口，忽然间，柔软细绵的小东西落在她的睫毛上。

二人一怔，同时抬起脸——

「下雪了？」她惊诧脱口，摊开掌心接住细白的飞雪，不可思议道：「现在正值春夏交替，怎会下雪？难道有冤情？」

凤一郎同样惊异，但他反应极快，故作不在意地说道：

「冬故，你小时候看的戏曲也只是一个故事而已。老天爷要下雪就下雪，天气异常的例子在历代史录上比比皆是。这雪……你何不想，这是一个预兆？」他暗示着。冬故全副心神尽耗在天下百姓上，他以她为傲，但也怕她……会走得早。

「预兆？」她有点不明白。

他不动声色，笑道：

「白雪覆盖乐知县，岂不是暗示乐知县的未来，将如同一地银雪，洁白无垢。

理想盛世，总要从一处起头，你就当老天爷选中了乐知县，给了个预兆吧。」他意味深长，深深看了一眼这有冬故存在的小仿县。

她抿着嘴一会儿，叹道：

「一郎哥向来聪明，所言必有道理。」陪他负手而立，仰望漫天飞舞的细雪。

老天爷为何在这种时刻下雪，她不清楚，但有乐观的想法是好事。不过，她还是要多注意点县内案情，以免冤情在不知不觉中发生。

忽然间，她想到一事，视线移到身边的义兄，笑道：

「一郎哥，以前你在阮府里，可曾听过「二官一商」的传说？」

凤一郎修长的身躯猛然震动，蓝眸瞪向她。

她见状，讶道：「一郎哥，你没有听过吗？」

「……有，我曾听过，只是惊讶你在府里的日子少，怎会听过这种传说呢？」

她不疑有它，笑道：

「我忘了是哪一年，是怀宁听来告诉我的。说来真是奇怪，我当官的时候，压根没想过这事儿，倒是现在，我才发现这二官是指我跟大哥呢。」

凤一郎静默一会儿，暗示道：「这种事随便想想就算了，倒也不必去深究。」

阮冬故见他神色严肃，无所谓地笑道：

「一郎哥，这种风水之说，我一点也不在意。我的所作所为，皆是出自我的意愿，与风水无关。就算是风水促使我走上这条路，只要我所做的有益百姓，那又何妨呢？」随即，扮个鬼脸。「幸好有你跟怀宁帮着我，不然这条路我断然走不到这里来。」

凤一郎凝视着她，嘴角隐有柔软的笑花。

怀宁收拾好铺子，走到他们的身边。异常春雪并未引起他的惊慌，他连抬眼赏雪都懒，直接把披风塞进她怀里。

「穿上。」

身为三人中最小的义妹，她只能含冤……不，含着感动的眼神穿上。是她太没有用，虽然在应康养了一个月的伤，但半夜还是有久咳的毛病。

「下雪了，提早回家吧。」怀宁面无表情地说道。

「是是，今天要提早回家！」阮冬故眼一亮，眉飞色舞抱拳行礼。「一郎哥，今天是你生辰，祝你年年都心想事成，豆腐铺天天生意兴隆！」

凤一郎顿住，瞪着她。

她眨眨眼，讨好地递上老旧的茶叶罐，笑道：

「这是我跟怀宁一块送的。我们有多穷你也是明白的，所以里头的茶叶跟往年一样，都不算上等。」

凤一郎掩饰眸里激动，抚着罐身感慨道：

「这茶叶罐跟了我十多年呢。」

「是一郎哥念旧，才会把我幼年送的礼一直留在身边。既然是空罐，就该物尽其用才有价值。对了，往年的这一天我忙于朝政，冬故也只能匆匆陪你吃顿饭，今天我有空，咱们三兄妹，就这样回家吃饭喝茶聊到半夜也不睡。」

凤一郎掩不住喜色，微笑：「就听你的。」

她笑眯眯地，帮着怀宁提过豆腐桶，三人沿着积有轻浅细雪的街上散步回家。

「怀宁，今儿个的桶子重了点呢。」她道。

「剩很多。」怀宁答。

「剩很多啊……那是卖不好喽？」

「不。」

阮冬故睇向他，疑惑道：「怀宁，你的句子可以稍微再拉长一点，我没那么聪明。」

「特地留给你加菜的。」

凤一郎敢发誓，剎那间他看见冬故抖了一下，似乎很想拔腿就跑。他撇脸轻笑，听着她假心假意假音道：

「怀宁，你每天辛苦卖豆腐，实在用不着再拿豆腐为我补身，这样吧，你辛苦，理应多吃点，我饿点没关系。」

「不行，今天晚上陪凤一郎喝茶的小菜就是炸豆腐、炒豆腐、蒸豆腐，凉拌豆腐……」

每说一道豆腐菜，凤一郎就见到冬故的肩缩了点，到最后，他仿佛见到幼年那个一听到读书就缩水的驼背小老头。

转眼间，她已经亭亭玉立，还是个彻底实践自身抱负的奇女子。

他出身农家，照说，他应该继承父业，走上农民之路，但因他异样的外貌，迫使他卖身入阮府，成为阮家长工。

照说，一个阮府的长工，最了不起的未来，应该是凤春那总管之位，而他曾有一度确实认定自己的未来极限就只有这样了。

照理，他的外表让他一辈子锁在阮府里，连带着，他一身才智也如荒芜的阮府废墟一样，任它藏在他的脑中，直到老死。

但，他的冬故，让他推翻这些常理，彻底地运用他一身的才智，走遍大江南北，行上万里之路，让他凤一郎没有白活。

这些，他从未跟他身边这个小姑娘提过。他卖身入阮府时，曾渴求真正的太平盛世会降临在天下每一处地方，但长年下来，他发现世上绝无真正盛世。他心中自成的盛世与理想……就在他最亲近的小姑娘身上。

他又看了眼身边已经苦着脸的冬故。

如果可能……不管跟东方非也好，跟其他男人也好，甚至，只有他们三兄妹共度余生都好，他都希冀她能快快乐乐地过活，然后，等到他们三人老死后，能够平静安详地并葬在边关下，任由四季交替，任由无垢冬雪覆满他们的坟地，不再有外人打扰，不再让她忧国忧民，到那时，他与怀宁陪她睡一场真正的好觉…

…

他们三人的情谊，永远相携。这一路上，他跟怀宁，不会松手。

「一郎哥……」她的脸可比苦瓜了。

「嗯？」他笑着应声。

「那个……我们还有没有点钱，今晚买点便宜的小菜，好不好？别吃炸豆腐、蒸豆腐，烤豆腐了……」

「不行。」怀宁存心逼她进死角，平板地开口：「茶叶钱我代垫，你还欠着，没有钱。」

阮冬故双肩一软，沮丧叹道：

「没有钱，真是……好痛苦哪！」

凤一郎闻言，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当晚——

「天佑下民，作之君，作之师……老天爷赐给了我一郎哥跟怀宁，阮冬故这辈子再无所求了。」她举杯向明月，情意真切朗声道。

「老天爷也赐给我了。」喝了一夜茶的俊俏男子，终于开口：「老天爷未经我的同意，就赐给我一辈子的麻烦了。」

「……」阮冬故故作不知，假装喝茶，吃着买来的便宜小菜。

「……怀宁，你还是继续喝你的茶吧。」凤一郎一反他的性子，开怀大笑着。

《感情篇》花前月下〈前篇〉

1

圣康二年

凤宁豆腐铺——

「我家主人送上请帖，请怀真今月十五过府赏月。」青衣恭敬递出精美帖子。

正在清理桌面的阮冬故，连忙擦干净双手，接过帖子，笑道：

「真是麻烦你了，青衣兄。东方兄要找我赏月，直接说了就是，何必专程送帖子来呢？」

青衣面不改色，如数转答：

「我家主人说，八月十五那天，怀真借东方府邸一用，本要与他培养晋江工程，不料被放鸽子。怀真向来重诺，盼勿再失约。」

「晋江工程」是她用来比喻她跟东方非之间感情进展工程，青衣一提，她立即淡酡抹颊，低声道：

「我明白我明白。我一定会准时赴约。」小心收好帖子，以表慎重。

今年八月初，她想，花前月下很容易加温感情，遂与东方非约定十五赏月，但凤宅实在太小，两人赏月可能得挤在充满豆腐味的小院子里，只好借东方府一用。

她发誓当天绝对没有忘记，只是临时有案子，到天亮她才赶赴约会——

当她到东方府时，东方非早已就寝不见客，她只好摸摸鼻子回家补大觉。

事后，她带了一锅豆腐去赔罪，原以为没事了，没有想到……东方非比她这小女子还记仇啊。她暗自叹息，抬眸对青衣爽快笑道：

「青衣兄，如果下午无事，留下来喝碗豆腐汤吧。」

「多谢怀真好意，小人心领。」青衣施礼告辞，甫至巷口，忽然听见身后——

「冬故，现在没客人，你去洗碗吧。」一家之主凤一郎温声道。从头到尾，他就坐在桌前，摊着帐本，精打细算这个月的伙食费，完全没有动劳力的打算。

「没问题！这种小事交给我！」阮冬故拐过短凳，直接坐下洗碗去。

青衣直觉回头，脸色微变，急忙回到铺前，低声道：

「小姐，你是尊贵之身，怎能屈身洗碗？」隆冬洗碗，如浸在冰水里啊。

阮冬闻言一怔，低头看看锅碗瓢盆，失笑：

「青衣兄，洗碗是小事。我现在游手好闲，总不能让我一直吃白饭啊。」

凤一郎打着算盘，头也不抬地插话：

「记得，别再把碗洗破了。」

她扮个鬼脸，小心地洗起碗来。

青衣瞪那白发青年一眼，无言地坐下，开始洗起堆积如山的碗筷。

「青衣兄，这真是不好意思，你又不是豆腐铺里的人……」

「小姐的事就是小人的事。再者，小姐做完事，就可以分点心神在赏月的准备上。」

准备？她需要准备什么吗？她面皮未动，但开始怀疑东方非的约会跟她想象中的不太一样……如果她收买青衣，不知道青衣愿不愿意透露一点点？

「对了，今晚怀宁不回来吃饭了。」凤一郎又忽然道。

她应了一声，跟青衣笑眯眯地解释：

「最近家里缺钱，怀宁去应征有限期的护卫。唉，可惜我功夫还未到火候，要不然我也去应征了。」

「你刚被革职，县太爷盯你盯得紧呢，你去应征谁敢用？」凤一郎难得又插嘴了：「再说，那种护卫夜里都是睡在一块的，你怎能去？」

阮冬故叹了口气道：

「一郎哥说得是。看来，我只能乖乖在豆腐铺里任凭一郎哥使唤了。」

「小姐……豆腐铺的生意没法为你存下嫁妆吗？」青衣试探地问道。

凤一郎轻笑一声，代她答道：

「冬故的嫁妆有两份，一份由阮卧秋负责，一份定是我跟怀宁给的。不过，嫁妆可以慢慢存，不急于一时。」换言之，东方非想娶他家小妹回家，继续等吧。

青衣脸色微沉，闭口不言。

凤一郎有意无意瞟了他一眼，温声解释道：

「其实，咱们手头紧，是因为房租高涨。豆腐铺生意日渐兴隆，但房租一涨，还是入不敷出。对了，青衣兄，你可知从何时开始，乐知县的地价上涨得离谱？」

「……约莫半年前吧。」青衣小心翼翼，以不变应万变。

凤一郎仿佛不知他的心思，苦笑道：

「青衣兄答对了。那么，你也知道乐知县地价直逼应康等大城的原因了？」

「……我家主人并没有从中操控。」

阮冬故将洗好的碗筷收进铺里，再出来时拿着干净的帕子，聊道：

「当然不是东方兄暗中操作，但他也脱不了关系。半年前他在县里定居，皇上回京后下了一道圣旨，举凡七品以上江兴官员，皆可向这名经验丰富的前任内阁首辅请教。」顿了下，她长叹口气道：「从此，地方官员忙着在乐知县购买房舍土地，竞相巴结……乐知县繁荣是很好，但不该是这种方式，小老百姓要买屋买铺，难了。」

凤一郎收起帐本，柔声道：

「冬故，有些事是你我无法左右的，如果你被这些无能为力的事左右了，你如何往前走？」

「一郎哥说得是。」她用力点头。

凤一郎微笑，将注意力转回青衣身上，说道：

「皇上下这道圣旨，正是要东方非忘不了身居高位的权贵滋味，它日东方非要重返朝堂，就不会百般推辞了。」

青衣闭嘴沉默。因为凤一郎的说法，跟当日他家主人的嗤声揣测不谋而合。

「我想，皇上是不了解东方非吧。」阮冬故当茶余饭后在闲聊：「如果东方非恋栈权位，非富贵不能活，他也不会决定住在这个有点落后的乐知县了。」

青衣闻言，惊喜交集道：

「我家主人，必然欣喜小姐的知心。」他家主子在这些日子花的心思，没有白费。

阮冬故笑了笑，将帕子递给他，道：

「青衣兄，快擦干手吧，要冻着了，我就对不起你了。」

青衣不敢收下，轻声推拒着：

「不用了，小人岂能用小姐的帕子，我随便擦擦即是……」

「这是一郎哥的帕子。我想你们都是男人，应该不介意吧？」

他沉默地瞪着那男人的手帕一会儿，面无表情地接过，硬声道：

「多谢小姐了。」

阮冬故正要笑着跟他聊几句，忽地觑到一郎哥的大拇指重复轻扣着帐本。

她内心一惊，秀眸一抬，正好对上凤一郎的视线。

「怎么了？冬故。」他亲切笑着。

「……不，没事没事，我……去搅搅豆腐汤……」退退退，非常自然地退回铺后，再连忙拿过大杓子，低头搅动锅里的汤汤水水，假装自己已经不存在了。

反正她个儿是现场三人中最矮的，只要一郎哥不要往下看，她想，她这个小矮人可以消失得很彻底。

一郎哥眼神温暖，笑容温暖，就像往常一样，是她的好兄长，但，他有个习惯——每当他在算计时，大拇指总会重复轻敲着东西。

古有曹植七步即成诗，她的一郎哥敲七下就能出奇策，她在官场上全仗他的算计来保身，她敢起誓，一郎哥的算计从来不会算到她身上……嗯，那就是说，一郎哥目标是青衣了。

青衣兄，请小心了。

她消失了她消失了……

下一刻，凤一郎发动攻击了——

「对了，青衣兄，咱们认识都要十年了吧，我还不知你的家世呢。」

青衣卖身葬父，十二岁那年成为东方非的随从。她在内心默念，但不敢代答。

青衣暗自斟酌这个话题无害，才小心答道：

「我早已无家累，如今身任何职，凤兄也该知道。」

「原来如此。东方非曾位居朝中高官，你跟着他十多年，想必早就小有积蓄了吧。」凤一郎浅笑，拿着帐本走进铺后，其动作自然，令人完全察觉不出他任何可疑的意图。

我消失了我消失了……阮冬故头垂低低，继续搅动锅里的豆腐汤，任着凤一郎走过她的身侧。

她偷偷把耳朵拉得长长的。青衣不像东方非那样随心所欲，他为人沉默寡言，除非是为了保护东方非，否则青衣不会动手伤人，那一郎哥到底所图为何？

凤一郎收好帐本，取出较厚的外衣，走到她的身边，轻声道：

「冬故，愈晚天气愈冷，先穿上再做事。」

「好。」连忙穿上，继续「韬光养晦」，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你盛碗豆腐汤，请青衣兄用吧。」

「是是，马上来。」她充当跑腿，赶紧送出豆腐汤见客。

「小姐，真是麻烦你了……」青衣恭敬接过。

她面露歉疚，道：

「青衣兄，你帮我洗碗，这点小谢礼是一定要的……你慢用吧，慢慢用吧，不急。」退退退，再度退回铺后，继续装忙。

一郎哥会留青衣喝汤，那表示他的算计正在展开。虽然她猜不出一郎哥的目的，但她想，一郎哥还不致于会毒杀青衣吧。

凤一郎完全没有想到她的心思，径自坐下，磨砚摊纸，抬起蓝眸笑道：

「青衣兄，坐啊。反正午后没人，咱们聊聊也算打发点时间。」

青衣默不作声，撩过衣角，坐在凤一郎的对面，慢吞吞地喝着豆腐汤。

其实，他可以看见凤一郎提笔写些什么，但他选择不看。凤一郎诡计多端，他是警惕在心，就算是闲话家常，也难保其中不会有让人自动跳下的陷阱。以不变应万变，不多动作不多话，他应该可以全身而退。

凤一郎头也不抬，笑着问：

「对了，方才咱们聊到哪儿了？说来见笑，我们兄妹三人，虽然在外闯了十来年，但手头根本存不了多少钱呢。」

「阮东潜为官清廉，凤兄与怀宁为她在官场杀出血路，自然没多余的心力存下老本。」青衣客气地回答。

「是啊，咱们兄妹年纪都不小了，所以来到乐知县后，无论如何都得开间铺子存老本才是。」

「凤兄有理。」

「青衣兄，你年纪也不小了，将来打算以何为营生呢？」凤一郎终于抬起眼直视他。

「……」青衣目视前方。

「你别误会，我并非鼓吹你离开东方非。我是在想，现下你身强体壮，可以随时保护东方非，但你也有老的时候，到那时，你总不能再当他的护卫吧？」

「……我自有打算。」

「哦？」凤一郎也不穷追猛打，笑着点头。「能有打算是最好。」眼角一瞟，瞟向不小心对上他视线的大兔子。

大兔子默默收回耳朵，摸摸鼻子，慢吞吞地走出铺后，小脸充满虚伪的开心，笑问道：

「青衣兄，你平常花费很凶吗？」眼角回应凤一郎，瞥到一郎哥微不可见的颔首，阮冬故确定自己没有问错问题。唉，早知刚才就不要对上一郎哥的目光，现在，她也沦为帮凶了。青衣兄，我对不起你了。

阮冬故有问，青衣必答：

「小人平日并无用到多少，每月薪饷多半是存进钱庄里。」

「原来如此，那……青衣兄将来老了之后，就是靠存在钱庄里的银子过活，对吧？」

「小人从没想过，但多半是如此了。」

凤一郎笑道：「青衣兄，你这样是会坐吃山空的，总得为未来打算打算，不然它日你有了妻儿，那时再想攒钱可就辛苦了。」

阮冬故与青衣同时望向凤一郎。前者恍然大悟，吁了口气：

「原来一郎哥是想为青衣兄谈亲事么？」还好，她这个帮凶还算值得。

凤一郎楞了下，失笑道：「我压根不识附近姑娘，哪有亲事为青衣兄谈？我又不是媒婆。」

「哦……」是她猜错了。看见青衣面露怀疑，她赶紧笑道：「我再去盛一碗豆腐汤吧。」

「不，小姐，这样就够了，我该回府了。」

「等等！青衣兄，再吃一碗吧。」

「不……」

「再吃一碗吧！」她坚持，拳头紧握。

「……那就麻烦小姐了。」青衣见她逃难似的遁进铺后，眯眼注视着凤一郎。

「凤兄，你有话就直说了，莫让小姐为难。」

凤一郎笑道：

「青衣兄，是你想太多了。我对东方非素无好感，但也知道将来他成为我妹婿的机会大了点，你是他身边人，我当然要多多关照你。」

「……」青衣不言，全身充满戒备。

凤一郎再笑，声音放浅，不让铺里的大兔子偷听去。

「你瞧我这铺子，做了快一年，我跟怀宁的愿望是，这间铺子能生意兴隆，长久经营，才能成为冬故最有力的后盾。」

「后盾？」

「东方非定居在乐知县，将来冬故嫁过去，出了什么问题，应康城阮府是远水，乐知县的凤宅与铺子才是她的保障，是她真正的娘家。」

「你是在暗示，我家主人会对小姐不利？」青衣沉声道。

凤一郎泰若自然道：

「未来的事很难说。你该明白你家主人喜新厌旧的性子，也许冬故会是例外，也许不会，更或许，是哪天冬故忽然找到她的真爱，对东方非始乱终弃了。许多事总是要时间来证明，但这里是她的娘家，她心头总是安了点。」

「……」他无从反驳，他家主子确实喜新厌旧，性喜挑战。

凤一郎微笑着：

「我没别的意思，只是让你知道，有个背后的靠山，多少安心点。不管将来你有没有妻儿，老了之后，只靠钱庄的银子是不够的，不如趁早买间铺子什么的，慢慢花点心思经营。」

「……多谢凤兄提醒。」明明就是在闲话家常，青衣还是觉得内情不简单。

凤一郎依旧保持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道：

「如果你真下定决心要选铺子什么的，我也可以帮忙。」声音略大，喊道：「怀真，豆腐汤呢？」

「来了来了。」阮冬故笑着端汤出来。「青衣兄，你多吃点。」

「多谢小姐。」他起身接过。

凤一郎叫住阮冬故。「冬故，正好，我有事跟你说。」

「一郎哥请说。」她硬着头皮，立正站好。

凤一郎没看向青衣，对着她道：

「昨晚我跟怀宁谈过了，我预估这两年乐知县的地价还会上扬。与其继续付上涨的房租，不如狠点心，不再承租，直接买下凤宅跟这间铺子。」

阮冬故一楞，直觉说道：

「咱们钱够吗？」

凤一郎叹息：「是不够，所以怀宁去当护卫了。」

「可是……怀宁就算当上一年护卫，也不够买下这两块地吧？」她道：「一郎哥，我白吃白喝实在不是法子，我也去找个工作好了。」

「甭说县太爷盯你盯得紧了，你能找什么？搬运工？洗碗工？你赚来的钱，连买一块小地都不够。」

青衣默默地聆听着。

阮冬故一脸烦恼，搬过凳子坐下，直率地问：「那一郎哥，你有法子吗？」

「也不是没有。」凤一郎还是神色自然道：「这间豆腐铺是我们兄妹三人合开，如果再多找一个合伙人……当然，他要明白这间铺子是我们三人的，最好还能了解你女扮男装，也能体谅你未出资仅出力。平常他可以不理铺子，每年照样可分红……冬故，这种人实在太难找了。」

「……」她不敢接话。

就算她资质不如一郎哥，此时此刻她也明白一郎哥的诡计了。现在，她要怎么接话才妥当了？不管接哪句话，不是对不起青衣，就是对不起一郎哥吧？

她眼珠悄悄睇向青衣，青衣正面无表情地打量一郎哥，看起来情况不太好；她又移向一郎哥，一郎哥也面色不动喝起茶来，笑着与青衣对视——

她张口欲言，忽然瞄到一郎哥以镇石压住的纸张，这是他方才写的……她倏地张大眼，发现那是一张合伙契约，摆明了今天非吃下青衣不可。

她对家务事最没辙了，早知道她去哪儿送豆腐都好。

青衣终于开口了：

「凤兄，我是东方府的人。」

「凤某知道。」凤一郎笑道：「青衣兄是在说，你是东方非身边的人，事事以东方非为主，断然不可能站在冬故这一头来。」

青衣瞇眼。「凤兄，你此话何意？」

「不，没什么意思。青衣兄千万别误会，只是，我想到，你是东方非身边的人，而冬故真嫁过去，她又有谁可以真心信任呢？」

「……」青衣咬牙。「小姐若嫁给我家主人，我对她同样忠心。」

「你忠心的是东方非的妻子，而非冬故本人，这要她怎么对你付出信赖？」

阮冬故默默背过身，小脸用力无声地叹了口气。

谁先动气谁先输，青衣兄你多保重了。

平常她对这间铺子可以说是没有什么贡献，她实在不敢插嘴打坏一郎哥的计画，何况，她明白一郎哥为何选中了青衣……难怪有人常说「清官难断家务事」，清官连自己家里的家务事都不敢插手了，哪能去判定其他人的家务事？

她的个儿小，如果她的背再驼一点，她能离地面更近点。她想，只要这两个男人不把视线往下移，她应该可以躲过这一劫。

2

「……相貌英俊，身任官职，前途不可限量……县里难得一见的好郎君……」

远远地，阮冬故就听见巷口的卖花姑娘窃窃私语，指指点点，似在对某人品头论足。

她刚送完豆腐，钻小巷回铺……她是该借路而过，还是等着她们「耳语」完？

她想了想，反正不急着回铺，索性偷偷探头张望街上疑似「好郎君」的人选。

她任职亲随时，曾跟一郎哥走遍县内，尽力在最短时间内了解此地风俗民情，她应该可以一眼看穿谁是她们嘴里的「好郎君」吧。

她眯眼，注视着对街属于男性的百姓们……有名黑肤俊脸的男子走过……

她惊讶，脱口道：

「原来是指怀宁啊。」

「怀宁……就是那个卖豆腐的，是不？他长得很俊，可惜就只是一个卖豆腐的。」卖花女没有察觉多了一个新人，开始吱吱喳喳评论起怀宁，从头到脚无一幸免，优点只有一二，缺点倒是处处皆是。

阮冬故忙着低声抗议：

「那个……卖豆腐也很好啊。至少，天天吃豆腐，保证饿不死。」

她的话声太小，完全没有人搭理，卖花姑娘继续闲聊：

「说到有权有势，还有一个，那个半年前来县里定居的什么内政大官……」

这一次，阮冬故声音稍大了点，强调道：

「前任内阁首辅，不是内政大官。东方非辞官之后，承蒙皇上恩德，领不世袭爵位。」也是啦，东方非有权有势又有宋玉面貌，难怪未婚姑娘们心花朵朵开。

虽然，她心里认定怀宁跟东方非是一样的俊俏……

「对对，就是内阁首辅！」另名姑娘接道：「上回他出酒楼时，我曾看过一眼，虽然好看，但还是差了县太爷一大截。我听人说，他年纪大，至今没有家室，八成是有说不出口的隐疾呢。」

阮冬故秀眸微地张大，无言地听着她们将东方非从头到脚贬上一回。她有点傻眼，开始怀疑她的眼睛出了问题。

这些姑娘们说到最后，一致同意目前乐知县里玉树临风、俊美无俦，最佳良婿非新任县令莫属。

「啊，出来了！出来了！」

「大人往这儿看来了……老天……」

阮冬故还搞不清楚状况，就瞧见这些卖花女孩羞怯地反身就跑。

她们一转身，就跟她撞个满怀。

「小心！」还好她学过功夫，左手抓一个，右手再捞一个，以免全都跌得惨兮兮。

她只来得及让这些女孩家站稳，却不及抢救花篮。一时间，只见百花偷袭，砸得她一身狼狈。

「怀真！」有女孩认出她了。

「是，是，失礼了……」她满面通红：「我并非有意摸你们的手，吃你们豆腐……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赶紧帮忙拾花入篮。

那些小女孩红着脸吃吃笑着，接过她装满的花篮，便往反方向跑走了。

冬天里的冷风扑上她的颊面，带来了这些卖花女孩身上的香气，也顺道带来断断续续的「耳语」。

「……怀真也不错，可惜没钱又太矮了……」

她摸摸鼻子，当作没有听见，转身出巷，正巧对上新任县太爷侮蔑的眼光。

她十分有礼，隔街作揖，然后，含笑地走回铺。

那股香气一直盘旋在她的鼻间。原来，女孩家身上的香味这么好闻啊……

小时候，她喜欢凤春抱她，凤春给她娘亲的香味儿，跟这些女孩不太相同。

这些女孩的味道很香，有点像、有点像……

她赫然止步，接着倒退数步，停在摊前。

「公子，买胭脂水粉给心仪的姑娘吗？」胖胖的摊老板讨好地问。

她凑近闻了闻。是有点像这种味儿……说起来，她真是对不起东方非，平常只要进了他府里，她扮回女装，虽然略施淡妆，但这些女孩家的点缀物品，全是青衣打点的，她很少管她身上带了什么味道……

「公子，如果你不喜欢，还有其它种。瞧，这花露香得很，保证迷死人呢。」

「呃……老板，这种香气真的很迷人？」她有点迟疑。

赏月之约，她能准备什么呢？平常见面，她一定以豆腐汤为礼，东方非也没有拒绝过，她实在想不出还要准备什么……这次她尽心点，自己打点脂粉花露好了。

「岂止迷人！保证闻了之后心猿意马，共度香宵都不是问题……」见这名小公子脸露惊骇，胖老板改口：「说笑的说笑的。小公子，我为您介绍介绍，这花露胭脂膏子、花露头油、花露面皂、花露水，一组带回去，保证全身香喷喷，我这儿货品琳琅满目，去别家绝对找不着。您想想，让您意中人抹上这味儿，您会不心动吗？」

「老板你说得是。」她未觉身后有轿子停下，喃道：「只是心动，应该不会冲动吧？」想着想着，不敢再幻想下去，以免全身发颤。

她挑了一盒胭脂膏子跟迷你瓶花露，再三确认的闻闻味道。这种便宜摊子，卖的货绝不高级，但闻起来还不错。

一名锦衣男子出了轿，凤眸一瞟，俊美的脸庞流露惊喜。来到她的身后，无视胖老板的呆若木鸡，俯下头轻咬一口她细白的美耳。他声音轻滑诱人，带着难掩的兴奋，笑着：

「怀真，我还当我认错人了呢。我认识的怀真，一向粗枝大叶，一件旧衣可以穿上三、五年，如今你终于懂得打扮自己，这真是教我又惊又喜又期待啊！」

顿时，背对他的娇躯僵硬无比，连细白的耳轮也迅速染红。

「……东方兄，好久不见了。」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敢在光天化日下不顾其他人眼光，做出这种、这种调戏的举动。

虽然与他有白首之约，他这种无视旁人的举动她也早就清楚，但就是会浑身僵硬，很想挖个地洞把自己埋起来。

她举起僵化的双腿，挺着僵化的背脊，硬生生地往左移动两步。

东方非也不以为意，轻扫过摊子便宜的货色。这不懂情趣的姑娘会停在这种摊子买胭脂，这让他信心大增了。

「东方兄，听青衣说，最近你十分忙碌，怎么有空上街呢？」她在老板异样的眼光下付了钱，本要送他回轿，但看他动也不动，她也只好停在原地跟他「大眼对小眼」。

自从皇上下旨，江兴一带七品官员遇有疑难杂症，皆可向前任首辅请教后，东方府前简直是门庭若市，每天都有人求教上门，但多数是送重礼拍拍马屁求官运。

当然，其中也有认真来求教的少数官员，好比乐知县新任县令。

几个月前她将久悬未破的重大案件誊回家研究，一郎哥是有指点一二，但大部份是东方非解决的，她也从不遮掩破案的是谁；…从此，新任县令对这名前任内阁首辅大为改观，三不五时登门求教。

这是件好事，她乐见其成。东方非聪明过人，如能对此县有所助益，那是乐和县百姓的福气，只是……

「钓大鱼，就要懂得放足鱼饵，冬故，以往我教你兵法时，不就跟你提过吗？」

凤一郎不以为然地说道。

那时圣旨刚下，她一脸疑惑，问他：

「一郎哥，我跟东方兄是、是谈情说爱，他把我当大鱼钓，这……」

凤一郎注视她半晌，浅笑：

「为了把你这条大鱼吃入腹，他可是用尽心机，处处备好上等鱼饵。你也不必担心圣旨一下，东方非会随心所欲兴风作浪。在十年之内，他不会有所动作，理由很简单……」见她还认真等着下文，凤一郎笑叹：「冬故，他不想你因此对他分心，又想你对他倾心相许，所以，这段日子他必定安份守己，收敛他的行为。」

语气难掩对东方非的不屑之意。

一郎哥确实料中。

因为，这几个月来，她曾几次试探，东方非的「指点」地方官员，确实收敛许多……既然他付出甚多，她也不能落后。

她抿了抿嘴，深吸口气，拿出刚买的胭脂膏子跟花露，厚颜问道：

「东方兄，你闻闻这味儿，你喜欢吗？如果不喜欢，我现在换也省事点。」

热气又开始窜面。

她的言下之意，胭脂花露确实为他而买，为他而打扮。东方非心花怒放，不理会彻底傻眼的胖老板，拉她入怀。

「怀真，哪怕你一身豆腐味儿，我都喜欢。咱们的花前月下之约，你就用这些味儿来诱惑我，我等着妳啊。」他别有用意道。

「东方兄，你别想得太歪，小弟怕到时没法配合。」她笑出声，瞄一眼天色，道：「如果你不打算回府，那就让小弟请你喝一碗豆腐汤，放松一下心情。」

东方非暗喜她愈来愈主动，笑道：

「好啊！」他示意轿夫先行回府后，愉快地与她一块并行在街上。

乐知县的冬天，比起皇城来得温暖许多。她身子纤细，虽然穿着冬衣，但身形还是略嫌娇柔，完全不符合她刚直大气的性子。

说不垂涎是假的。每每看见她，总是想尝尝她的味道，想一口吞下她，但，如果真能鲸吞她，她也不就是阮冬故了。

这些日子，他到底蚕食她多少了？她的心，被他吃了多少呢？他多饥渴啊，多想看着她为自己深陷情网，不可自拔，难以抗拒的样子。

「东方兄，怎么不见青衣兄呢？」她完全没有察觉他贪婪的眼光，只当今天冬风略强，让她有点发冷而已。

「我差他办事去。」他不动声色道。

「说来真不好意思，我们兄妹三人在乐知县定居，东方兄你也因我择此县而居，青衣兄不知适应这有点落后的中县了吗？」

「这世上只有肯不肯去适应，绝没有适应不来的事儿。冬故，就好比你对我，从一开始的深恶痛绝，到如今情意绵绵，全都是你一步一步接近我，适应我啊。」

她眼角眉梢全是笑意，任他拉起她的小手贴向他的心口。

他的掌心偏暖，带点酥麻，尤其一配他亲热的话语，她全身习惯性的发毛，但正因习惯也就不会闪避了。

「东方兄，我一郎哥就这点不如你。」她有点遗憾道。

「哦？」这又干杀风景的凤一郎有何关系了？

「从我十二岁那年开始，一郎哥就不再主动拉我的手。」她笑叹：「是男是女有那么重要吗？只要我们自己清楚之间的清白，不就够了吗？」

东方非哼了一声，不以为然道：

「世人眼光浅薄，凤一郎也不过是个俗人，自然会在乎。」

她看他一眼，摇头苦笑。以前她跟一郎哥、怀宁很少有过争吵，但她想……

以后家务事会很令她头痛了。她用了一分力抽回手，他却挑衅似的不放人。

「东方兄，在街上……两个大男人这样子很难看呢。」她低声暗示。

他轻笑：「冬故，你非俗人，又岂会在乎？」

「东方兄，耍嘴皮我耍不过你。这样吧，我出一题，你要能猜中，小妹就随便你了；你要输了，就请规矩一点。」

他俊眸微亮，道：「好啊！」他最爱她的挑战。

她想了想，笑道：「这半年来地价上涨，我一郎哥有心要买下铺子跟凤宅，但手头的钱不够……」

「自然是想找人合伙了。」

她吓了一跳，瞪向他。「青衣兄跟你提过？」

东方非笑道：

「青衣的私事，我不理会，他也不会提。凤一郎想找人合伙，绝不会找上我。

因为找上我，你的娘家将会被我这外人干预，又怎能成为你强而有力的后盾呢？

他一心一意为你，要找的合伙人，必是明白内情的人，那就非青衣莫属了。」

阮冬故还瞪着他。

「怎么了？冬故，你小手发凉呢。」他笑得愉快。

她深吸口气，恼声道：

「东方兄，你总令我感到惊奇，如果你不是那么随心所欲，你一定能辅佐皇上成为当世明君。」

「哈哈，人不尽兴活着，在世也不过就是蝼蚁白活而已。辅佐皇上，这种挑战我已做过，不好玩了，一看见他我更生厌，要看他不如看着你。冬故，你到底要我猜什么？」他对她，绝对一心一意，全神贯注。

「你猜，青衣兄答应我一郎哥成合伙了没？」

嘴角掀起邪气的笑，东方非忽然松开她的小手。

「冬故，下一回你拿难点的问题来。你这样简单直性子，我如何忍心对你下毒手呢？」他笑得十分欢畅。

她非常有耐心的等着下文。

他索性直接解答了——

「合伙是幌子，有没有青衣出钱不重要。重要的是，青衣是我的人，如果他成为豆腐铺的合伙人，就等于是你的人，它日你在我这里受苦了，青衣多少能出点力。」他一点也不在意凤一郎耍的这种小花招。他继续笑说：「青衣能怎么做呢？他确实是我的人，但我从不干涉他的想法。现在，你们铺子已多了一个合伙人，明年就能扩大营业吧。」

她闻言，用力叹了口气，道：

「东方兄，人有失手，马有失蹄……」

「嗯？」

「那个……请问，你是独子吗？可有失散的弟弟？」她试探地问。照东方非与凤一郎的年纪排列，一郎哥确实有可能是弟弟。

他轻蔑地哼道：「如果不是你，冬故，我是压根不会将凤一郎放在眼里的。」

她暗自扮了个鬼脸，对他展颜笑道：

「好吧，愿赌服输，东方兄，请了。」伸出手等着他。

东方非俊目炙热地注视她。

胜败乃兵家常事，但他一生中尝败绩是屈指可数，而她只是普通人，在他面前她常输，却没有丝毫的沮丧跟不服气。

这样的气度是令他心折的原因之一，虽然偶尔午夜梦回时，总是抱憾自身不够狠心，不能将这个正直的小傻瓜折磨得痛不欲生……

他多想看见她既痛苦又死命往前爬的模样，但心知一旦真让她痛不欲生了，他反而会心生怜惜。

哼，这种复杂的情感他早就明白了，晋江工程她还没走完，他却走得过快，到了尽头，这点令他十分不甘。

「东方兄？」她扬眉，笑眯眯地等着他「出手」。

他挑起眉，亲热地执起她的小手。

她开心一笑，忽然反客为主，改握住他的手，道：

「东方兄，我拉着你走吧。你我第一次肢体主动互碰，是在皇城雪地上，当时你深陷雪地难以行走，我碍于性别，只能让你抓着我的臂袖。如今，我对你观感已改，你也不是世间俗人，那就让冬故拉你的手吧。」

凤眸乍亮，他喜声道：

「多少年前的事，你还点滴记心头。冬故，如果不是熟知你性子，我真要怀疑你是存心欺我，你这晋江工程，走得真是缓慢啊。」

「……快了快了。」她脸红道，跟他再度并行回铺，无视来往百姓异样眼光。

「哼，我的耐性有限。冬故，别教我痴等。」

「是是是。」她非常顺从地说，嘴角不自觉地含笑。

冬风一直轻吹，带来阵阵的冷意，偶尔，她好像还听见附近的酒楼里，卖曲小姑娘低柔地唱着：

关关睢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她的晋江工程啊……她不清楚工程前进了多少，但她很清楚这几个月是自她十六岁之后，最轻松快乐的日子。

这些轻松快乐的日子，绝对不是她一人独自得来的，而是承于一郎哥、怀宁、东方非，有他们，她才会有今天的好日子……

东方非、东方非，她反复在内心低喃着。东方非啊……她心爱的男人……

3

一阵急时雨，哗啦啦的倾盆而下。

只离铺子几步，她赶紧推着东方非入铺，再奔出来将遮雨棚拉长，彻底遮住桌椅。

她浑身湿淋淋的，抹去脸上的雨水，走进窄小的铺里，喊道：

「一郎哥！一郎哥！」

东方非撢了撢身上的水珠，懒洋洋道：

「冬故，你义兄不在吧。」

她顺着他的视线，看见杓子压住两张纸条，一张是怀宁写的，他不吃午饭只顺路送来饭桶；另一张则是一郎哥写的，豆腐不够，他回家去拿，要她顾着铺子。

「都不在啊……」她抬眼看东方非一身湿透，想了下，走到布帘后取出一套衣物，笑道：「还好，你体形跟我一郎哥像。东方兄，今日又要委屈你当一日兄长，换我一郎哥的衣物了。」

东方非随遇而安惯了，笑道：

「我求之不得呢。上哪儿换？」

她摸摸鼻子，默默指向短短的布帘后。

凤眸微眯。「凤一郎不敢拉你的手，却忘记铺里也该有男女之别吗？」

她立即答道：

「东方兄，你非世间俗人，自然不会在乎这点小事。何况，布帘虽短，但平常我也不会在此换衣物，了不起就……不小心瞄上两眼。」反正男人不都那个样子。

他瞪她一眼。「你没衣物留在这儿？」

「有。」她取出较为厚重的上衣。「是一郎哥担心，他认定我自燕门关受伤后，大补小补也补不回原来的身子，所以总是多留件衣物在这里让我御寒。东方兄，你先请吧，你换完后，我也要换上衣了。」

他这才暂时满意，回布帘后去换衣了。

她眼珠子转了转，拿过大杓子搅动豆腐汤。

嗯……有点心不在焉。

嗯……其实东方非跟一郎哥的身体都差不多，都是偏文人型，也不是没有看过……

嗯……她拢起秀气的眉头。正所谓，非礼勿视，这一点她是学过……她放下杓子，转身目不斜视地要拿抹布，她真的有心不斜视，但眼珠却不受控制地睇向短短的布帘——

正巧，布帘被掀起，她看见完好的元青色长衫穿在东方非的身上。

东方非未觉她的心思，道：

「冬故，你快去换吧。」

「喔……」她抱着外衣，不自觉地带点遗憾。

东方非看她一身湿，难得没有逗她，便任她入内去换。

他走到杓子旁，看见凤一郎的字条。哼，这个义兄真贴心，连义妹的身子都百般顾着，难怪她一心一意以义兄为重，真是兄妹情深过了头。

不过……自他来到乐知县，曾不动声色注意过她的身子。她身子似是无恙，整个人朝气蓬勃，凤一郎还担心什么？

他五指微拢，细细寻思。他想起来了，以前朝中有大臣大病一场，经休养后看似无恙，但五、六年后在朝堂上莫名一倒，就这样走了，连太医都束手无策，找不出病因来。

思及此，他不悦地抿起嘴来。

布帘后的阮冬故不知他的想法，连忙换下湿衣。外头脚步声来来去去，东方非大概又在用他惊人的脑袋思索些事情吧。

他跟一郎哥都太聪明，聪明到有时令她怀疑，这两人在前辈子八成一个是诸葛亮，一个是曹操……那她是谁？张飞吗？

她扮个鬼脸，停止胡思乱想，先打散一头长发，让雨水滚落。

忽地，她听见有人喊道：

「爵爷！」

糟，不妙！她立即站直身子，以免春光外泄。

「下官姚并谦，拜见爵爷！」

是新任县太爷！她只手遮住胸前布条，单手往后捞捞再捞，终于捞到干爽外衣的同时，瞧见一抹熟悉的衣角挡住布帘的缝隙。

是刚让东方非换上的那件衣衫！

她暗吁口气，抬起小脸，然后僵住。

为她挡住布帘缝隙的人，不是背对着她，而是光明正大地面对她。

东方非神采飞扬，视线慢吞吞地从她僵化的小脸，移向她裸露的嫩白锁骨，再毫不保留地往下移……凤眸燃烧着火焰，不疾不徐地以目光「欣赏兼爱抚」过瘾后，才满意地回到她的小脸上。

她瞪着他。

东方非目光与她交缠，眸露挑衅，头也不回地问道：

「是谁准你进铺子来了？」

她紧紧抱着外衣，护着胸前。就算是未婚夫妻，但他这样未免太过火了点吧？

「爵爷，下官昨日持拜帖，约定今天这时辰登门求教，但爵爷不在……」

「你是什么东西？你说要来，本爵爷就得在府里迎接你吗？朝廷养了一堆废物白领薪俸吗？」东方非不耐烦道，目光依旧不离她。

阮冬故闻言，分了点心神在他们的对话上。

姚并谦恭声道：

「下官不敢打扰爵爷，只是忽然想起凤一郎在此，他的小弟怀真相貌似女，正好可以派上用场……」

用场？什么用场？她一头雾水，看见东方非俊脸微沉，语有薄怒道：

「姚并谦，你的胆子挺大的，本爵爷的话你也敢违背？」

「不，下官不敢，只是……」忽地，新任县太爷瞧见布帘后的地上有一团湿衣，这个颜色很像是方才在街上惊鸿一瞥的……

阮冬故听出异样，也顾不及东方非彻底放肆的眼光，一咬牙，紧护在胸前的双手松开，索性让他在剎那看个够好了。

她乘机穿上干净的外衣，束好长发，再扎紧腰带，动作一气呵成，然后上前一步，仰脸瞪着他。

东方非扫过她带湿的小脸跟长发，哼了一声，反身往外走去。

她马上跟着出来，朝姚并谦作揖道：

「难得大人来草民铺子，有需要小人效劳的地方，请尽管吩咐。」

「要你效劳什么？」东方非不悦道：「一个人来豆腐铺还会做什么？不过是吃豆腐而已。怀真，你别忘了你尚有工程要顾，若是惹怒本爵爷，我可不敢保证会做出什么事来。」

她抿了抿嘴，道：

「我从未忘了属于我的工程。」

外头雨势骤小，东方非挑了个近铺子的桌椅坐下，没有回头道：

「一根蜡烛两头烧的下场是什么？你仔细想想，这几个月你的工程进展快些，还是过去几年快些？」

她微地一怔。他不说，她确实不会察觉，这几个月她卸下重担，除了顾铺子外，豆腐铺也招揽代写家书、状纸等文书杂事，如遇有状纸，她跟一郎哥会先查清楚，再明示受害家属该如何行事，她被姚大人明令不得步进县府，但一郎哥可以，所以，有时候，是一郎哥陪同受害家属上县衙的。

现在她不算忙碌，自然能够专心在晋江工程上。以前她与东方非是聚少离多，承诺重于情意，但现在他俩时常见面，说是日久再生情也不为过……

东方非再道：

「再说，怀真，你以为这世上非得要你事事插一手，天下方能太平吗？妳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

她默然无语。再抬起眼时，朝姚并谦笑道：

「来铺里的，都是来喝豆腐汤的。大人，请。」她领他来到东方非这一桌，没有对上东方非的视线，赶紧回去盛豆腐汤。

「爵爷……」

「既然是来喝豆腐汤的，就不必谈公事，坐吧。」东方非语气冷淡。他怎会不知铺里那个小傻瓜在想什么呢？

他一向记仇，这笔帐就算在这姚什么的上头去。

未久，阮冬故端上两碗豆腐汤，眼珠子转了一圈，厚着脸皮拍马屁道：

「大人，近日乐知县安和乐利，可以说是大人的功劳啊。」

东方非哼了一声，打开折扇。

姚并谦看在东方非的面子上，勉强答道：

「本官蒙受皇恩，自当尽心尽力。前任县令容许贪赃枉法，悬案久积不理，幸而县官三年一任，否则这乐知县还真教一些小人害了。」

这个小人指的就是她吧？她挠挠头，脑袋再转，无视他的暗讽，又问：

「大人说得是。大人是乐知县百姓再造父母，草民相信就算近日发生什么大案子，大人也绝对能破案的。」

姚并谦一脸嫌恶。

东方非道：「怀真，你干脆直接问姚大人，到底是什么案子你能效劳吧？你这张嘴拿去拍马屁，真是令人难以入耳，过来。」

她非常听话地走到他的身侧。大丈夫都能屈能伸了，何况她是个小小女子呢。

东方非又起兴致，笑问：

「怀真，你想知道些什么就问我啊。」

「……爵爷，敢问近日到底发生什么大事？」她小心翼翼问。

「想知道答案？」

「非常想。」千万别跟怀宁一样玩她啊。

「那就亲自喂本爵爷一口豆腐。」轻滑带诱的声音出自他的喉口。

「……」

「原来，在你心里，采花贼的案子远远不及你的薄脸皮……」盛着小块豆腐的汤匙，迅速送到他的唇畔。

他唇角微勾，笑意盈盈锁住她的美目，嘴一张，被动地任着她喂食。

她用衣袖毫不暧昧地帮他抹去嘴角汤汁，神色正经地问：

「请爵爷明示。」

「哼哼，怀真，要耍你还真容易。」他一点成就感都没有，但一股兴奋之情却不停地盘旋在心底，累积累积再累积，几乎要让他失控吞下她了。

「爵爷尽量耍没关系，只要别诓怀真就好。」

东方非嘴角轻掀，道：

「姚大人，你就把采花贼的案子给怀真说上一遍吧。」

姚并谦从眼前的「喂豆腐」中勉强回神，道：

「本官收到通报，邻县采花贼逃往本地，该贼手段残忍，不但专挑将要出嫁的新娘下手，也曾有杀人灭口的纪录。」

「既由邻县逃往本地，那邻县公门应该有画像才对，大人，近日衙门并无通缉的公告啊。」她疑惑问道。

姚并谦再一楞，没料到她会追根究柢，不由得重新打量这个前任贪污亲随。

他回答着：

「邻县公门并未逮住那贼厮，无法细绘模样，目前只知他相貌如女，极有可能男扮女装混进市井之中。」他迟疑一下，再道：「你义兄没告诉你吗？」

她脸色微凝。

东方非轻摇折扇，笑容可掬道：

「怀真，你在想，是哪位义兄吗？两位都是。凤一郎为姚大人献策，锁住三名刚入大户人家当丫鬟的外地姑娘，那户人家的女儿将要出嫁，你那个义兄怀宁明为送嫁队伍的护卫，其实是保护新娘子，同时看守那三名嫌疑犯。怎么？很惊讶你的义兄瞒着你？」他笑问。

「我没料到一郎哥跟怀宁会插手公门中事。」她有点喜又有点疑，有一郎哥跟怀宁出手，她不怕出事，只是，以往他俩对这种事一点也不热中，为何会……

东方非看穿她的疑问，很好心地给了答案——

「这都是因为你啊。当初，姚大人的计画是，找一个底子不错的男子男扮女装混进去，但乐知县唯一似女的美面青年，除了你还会有谁？」

「我？」她呆住。她本是女子，要她再扮回女装，这……

东方非忽地脸色一变，冷声道：

「不就是你吗？乐知县新任县令的胆子真大，这种事也敢动到本爵爷的人！」

显然这事让他余怒未消。

姚并谦立即起身作揖道：

「乐知县安危人人有责，虽然怀真是爵爷的人，但也该为乐知县尽一份心力，何况他是男子，比起安排女子混进去，于情于理总是妥当些。」

东方非不止声音冷了，连面色也冰如寒霜，道：

「姚大人何不说，怀真是男，即使受了委屈，也好过女子受屈。再者，一个贪污前任亲随要真出了事，乐知县也不痛不痒，是不？」

「下官不敢！」

她在旁聆听始末，终于搞清楚状况。原来一郎哥与怀宁会插手此事，是为了她……县太爷不知她是女儿身，当然认定最佳人选是她男扮女装混进去。

东方非瞟她一眼，讥讽道：「这事你也想干涉？」

她认真思量一会儿，摇头，道：

「该我做的我一定不会逃，但一郎哥已布了局，我再插手，怕会破坏他的计画，那就得不偿失了。」

东方非闻言，俊眸有诧有喜，更有几分赞赏，他喜道：

「怀真，多年前的你，无论如何一定冲在前头，现在倒是会想了。你这样的性子，又教我心头痒了起来呢，你说，这痒意无法克制，我该如何是好呢？」

她偷瞄姚并谦一眼，努力维持面皮不动，道：

「爵爷、大人，你们继续用汤吧。想必姚大人一定有许多要事跟爵爷讨论。」

当作没有看见东方非瞪她。「国事不可荒废，请一定要继续讨论，我退下了。」

正好有客进巷，她连忙上前去招呼。

雨停了，客人愈来愈多，豆腐汤快见底了，一郎哥却还没有回来，她忙得团团转，偶尔替东方非那一桌添个茶水，反正他们心不在豆腐。

直到客人较少了，她才收拾碗筷，搬个凳子坐在铺后头偷觑他们。

她注意到姚大人神色认真，嘴巴几乎没有停过，而东方非……唉，他优雅地托腮，完全不当回事，偶尔应个两句，姚大人就面露惊喜，仿佛得到高人指点。

奇了，明明东方非俊美如他俩相识之初，完全看不出他的「高龄」，为何在其他姑娘眼里，东方非比不上姚大人呢？

上回下棋时，她还故意靠近他，仔细观察他的肤色。他的肤色不像一郎哥天生雪白，也不是怀宁那种黑中带俊，他的皮肤白里透红，色泽极美，不输怀宁，而她怎么看姚大人，都觉得相貌堂堂，仅此而已。

明明人人都赞美的姚大人，却不那么入她眼，难道……

她霍然起身，瞪着东方非。

难道，西施终于出现了？扑通，她猛然心一跳，额面竟然薄汗。

她连忙背过身，装作忙碌的收拾，右手悄悄地抚上心口。

那一声剧烈的跳动后，紧跟着是现在短促杂乱无法控制的心跳。不会吧？莫非这就是东方非说的心跳加快？

会不会是她搞错？没道理西施住在她心里这么久，现在才让她发现吧？

其实她仔细想想，卖花姑娘们对姚大人的评价高于东方非的原因很简单。

东方非已辞官，即使皇上设计下旨处处暗示，但在乐知县百姓心中，哪懂得这么多权谋之事？离他们最近的官威就是乐知县县太爷，东方非只能算是隐居在乐知县的退休「老」官员，当然不比姚并谦的身价跟「俊美」。

她又回头偷偷觑着东方非。

西施、西施……糟了，平常她不会刻意去想，但现在仔细一看，东方非愈看愈像她的西施，顺眼得不得了，内心角落里似乎还有抹她不太懂的火花跟期待…

…

她偷瞄良久，才默默地捧着怀宁送来的饭桶，躲在铺后角落猛吃。

「怀真！」

「我在！」她立即捧着饭桶跳起来，转身瞧向东方非。「姚大人呢？」

「早走了。」东方非懒洋洋地说：「盛碗饭来。等你义兄回来顾铺子[奇`书`网`整.理提.供]，你再陪我步行回府吧。」

「好啊！」她答得很爽快，帮他盛碗白饭，再把剩余的豆腐全淋在上头，拿出一郎哥腌制的酱菜送过去。

她拉过凳子坐下，笑着说：

「东方兄，你尝尝，这是我一郎哥腌的酱菜，如果喜欢，就带点回府吧。」

偷瞄他随遇而安又带点天然贵气的神色……西施西施，算了，就算是貂蝉跑出来，她也当是西施好了。

「你的生命里，难道没有一刻不能离开凤一郎的吗？」

她闻言，毫不犹豫地说：

「我希望我这一生中，永远有一郎哥跟怀宁的陪伴。但如果他们有各自的未来，我也不会阻拦……当然，东方兄在我心中亦然。」

「哼，你老是这么说，却不见你有表态。如果我不是熟知你性子，真要以为你才是玩弄人心的那个，你再这样僵持下去，我就主动为你完工了。」

她秀眸微露好奇，硬是帮他夹了酱菜上饭。

「东方兄如何为我完工？」

他盯着她好半晌，故意说道：

「将你幽禁在府里，日日夜夜面对我，你的意志总有磨损的一天，动作快些，不出两个月，你有了身孕，我不手到擒来？」

「……」她继续埋首吃饭。原来「幽禁」是这个意思啊……她憋憋憋，终于憋不住，捧腹大笑。

东方非由得她尽情的笑着。

她掩嘴咳了两声，美目亮晶晶地说：

「这么说来，东方兄迟迟不敢下手的原因，是因我力大无穷，你怕幽禁不成，反被我推倒，那可就大失你颜面了，是不？」

他讽笑道：

「那也要你懂得怎么推倒一个男人。」

她笑瞇瞇地扒了几口饭，又抬眼看他这个西施一眼。

他如晋江，能够带给百姓无穷生机，却也随时祸及人命，她没有想过改变他的个性，只希望他能顾及人命……晋江不知不觉完工，没有她预料的惊涛骇然、当头棒喝。她还是她，那个如果与他无缘，便继续跟义兄们过着平凡日子的阮冬故。

到底，他是何时完全入侵的呢？

她细细思索这些日子的相处。他博学多才一如一郎哥，但两人给她的感觉相异甚大。跟东方非在一块时，她十分放松也很愉快，也清楚她的女儿味在他有意的引导下逐渐散发……甚至，她开始习惯只在他面前表露专属她的女儿情怀。

她喜欢与他相处，如果在她未来的生命里，有他的加入，她想，这应该是一件很值得期待的事吧。

她瞄着他，再瞄，暂时无法拉开视线。她的心跳早已恢复平静，无法像他一见她就老是心跳加快，但眼下她的心却十分充盈。

迎上他带疑的视线，她开怀笑道：

「东方兄……小妹现在非常期待你我的花前月下之约呢。」

同时间，凤宁豆腐铺隔壁的巷子里——

「凤老板，您吃饱了？」

「吃饱了，张老板的手艺真好，难怪县里第一饭铺非张家饭铺莫属。」

「哪儿的话，多亏怀真四处宣扬。凤老板，你不用回去顾铺子吗？」

凤一郎浅浅一笑：「不用，现下有怀真顾着呢。」

他讨来刚沸腾的热水，取出珍藏多年的茶叶罐，泡上一壶茶。

茶质并不算好，但他喝着津津有味，从下大雨到雨停了，他还是难得悠闲地在饭铺打发时间。

一身黑衣的俊俏男子忽地进铺落坐。

「怀宁，你怎么来了？」凤一郎讶声道。

「我不放心，再回豆腐铺，看见他俩在，就离开了。」

凤一郎闻言，微笑地为他斟茶，柔声道：

「中午我送豆腐时，看见她在摊前停下，本要与她一块回铺，没想到东方非先我一步，我索性就过来吃个饭。怀宁，你知道她停在什么摊前吗？」

怀宁摇头，喝了一口茶。

「卖胭脂水粉的。」凤一郎瞧见怀宁脸皮抽动，不由得失笑：「这是一件好事啊。你想想，她打小到现在，何时停在这种摊子前了？」

怀宁闷不吭声。过了一会儿，他问：

「快了吧？」

「快了。」凤一郎神色温暖地回答：「应该在过年前吧。冬故谈不来太激烈的感情，感情也粗枝大叶，东方非聪明，懂得适时让冬故体验男女感情的不同。」

最重要的是，如果没有他跟怀宁在旁适时帮一把，哼，东方非想赢美人心，那再花个几年也难。

「那就是说，我们终于逃过这劫，不必担心以后被强迫了。」怀宁平声道。

凤一郎笑出声。「是啊，逃过此劫了。对了，怀宁，那件事……」

「你料得没有错，其中一名正是男扮女装。」

「那锁定他就不会出错，我预估明天喜宴他定出手。只是……」凤一郎怀疑着：「我总认为这事太容易，邻县始终逮不到此人，我们却能在半个月内找到他，我怕内情不简单。」

「邻县没有凤一郎，自然逮不到这人。」怀宁起身道：「我得回去了。」

凤一郎点头，送他出饭铺，心思转向隔巷的豆腐铺。

忽地，他叫住怀宁，笑道：「怀宁，以后凤宅还是有她一份。」

怀宁看他一眼，平静道：

「这是当然，那是她的房间，就算她出嫁，她何时来何时睡，都随她。」

等怀宁离开后，饭铺老板上前好奇地问：「凤老板，你们有妹子要出嫁了？」

「是啊，咱们有妹子要出嫁了。」他轻声道，而后叹道：「相互扶持十多年，终于要分离了。」

「这是常事啊，凤老板，兄妹迟早要分开，父女不也这个样儿？」

凤一郎沉默半晌，随即抹上轻松的笑：

「嫁人是件好事啊，我当然开心。我这妹子性情偏男孩儿，如今懂得情爱之乐，对她只有好处。」东方非对冬故的偏执，能让冬故放缓脚步，他求之不得。

现在他只求，在下一次天下异变前，东方非有足够的情爱留住冬故的身心。

刚进饭铺的客人插嘴道：

「你谈到你妹子，我就想起你的义弟怀真。刚才我路过豆腐铺时，瞧见他跟那个什么大官在帮个小伙子写信呢。」

「可能是家书吧。」豆腐铺有代写书信，只是冬故字丑，多半由他来下笔。

「不不不，好像是情书呢，我瞧见那大官念得露骨，怀真红着脸写，呃……

凤老板，不是我要说，那个男人跟男人，总是不太好……」

蓝眸精光微闪，暗喊声卑鄙。凤一郎面不改色道：

「我马上回去。」不用说，冬故一向不擅写风花雪月，必是东方非故意帮忙，装作他念她代写，实则是将那些露骨的情意说给冬故听。

他放行给东方非，不表示他一切都得视若无睹。思及此，他小心地收起茶叶罐，直接回铺去。

4

赏月这一天，她特地提早在日落时抵达东方府。

府里仆役照惯例已暂遣它处，她直接进入女眷房，换下一身的男装。

她揽镜细心上了胭脂，让长发垂腰，顺道摸摸肚兜，确定遮得好好的。

这半年她时常换女装跟他见面，已能习惯女装的穿法，但有时东方非的眼神……嗯，让她自觉肚兜掉了，那种感觉真的很可怕。

明月当空，她拐到厨房，端着几样小菜跟一壶温酒，直接去找东方非。

今天她难得提早到，他一定惊喜。不过说实话，冬天的夜，实在有点冷，在这种夜里赏月，她从不认为有什么情调可言。

今晚，是大户人家的喜宴，怀宁功夫高强，应该可以成功缉拿采花贼吧，她心神不定，来到东方非的寝房，正要敲门的时候，一股香气蓦然扑鼻。

香气极淡，几乎被冷风覆过。她仔细闻了闻，确定这是女子身上的花露味儿……阮冬故徐徐眯眼，五味杂陈地瞪着这扇门。

门后，除了东方非，还有一名女子。

东方非的饮食起居全由青衣包办。虽然府里有仆役，但绝不会共处一室。

可是，现在房内确实有女子在。

这……她是不是来得太早了？

她寻思片刻，犹豫不绝，最后，她终于决定敲门时，屋内的人开口了。

「进来吧。」

她闻言，捧着食盘推门而入。

房内，并没有任何烛光，窗子是关上的。她仅能仗着微弱的月光，瞧见东方非坐在床缘，而他的身边……确实有一名婢女。

东方非眯起眼，也借着月光看清来人，他眸内有抹恼怒，嘴里平静道：

「把酒菜搁下，出去吧。没我的允许，别再进来。」

「是。」她机灵地回答，放下酒菜，毫不迟疑地打开门。

「你是怀真吧！」那婢女忽地叫道。

阮冬故还不及出门，咚的一声，门被弹上。她转身出招，但每天只练一套拳强身的下场，就是技不如人。她招数未出，腰间即被一物击中，瞬间身子软跌在地。

东方非神色未变，看着跌在他脚边的阮冬故，摇头笑叹：

「怀真，你有个功夫高强的义兄，我当你也不弱，没料得连招功夫都没使，就输给一个重伤的人了。」他暗示着。

阮冬故咬牙忍着腰部剧痛，暗自运气，身子能动，但一时酥麻，得忍一会儿。

她抬眼，往那婢女瞧去，乐知县里功夫高的不多，正好最近有一个——

「你就是男扮女装的那个采花贼？」来采东方非？是不是搞错对象了？

＜待续＞

斗妻番外篇II

于晴

花前月下之约后……

三题定胜负！

输了离房；赢了……满室春意烧不尽……

呃，始料未及，始料未及呀！

他说，她总是教他心痒难耐……尤其是那骨子正气！

他还要她爱他入骨……在她贫乏的情趣之下！

心痒难耐？爱他入骨？

这……她、她也会呀！瞧──她扑──扑上他的床！

她啃──啃到他满意为止！

结果是……

原来，这档子事，她总厚颜不过他，她的「晋江工程」，到底还是要由他来完成……

在他们成婚后的日子……始料未及，始料未及呀！

《感情篇》花前月下〈后篇〉

续接＜前篇＞

「她是货真价实的大姑娘。」东方非哼声道。

她讶了声，努力掩饰脸上的震惊。

没人告诉她，采花贼是女人，专来采男人的啊！

东方非一眼就看穿她的想法，在这种时刻仍有闲情意致跟她抬杠，道：

「女人想采下本爵爷，还得看我愿不愿意呢。」

那名婢女冷冷看了他一眼，道：

「乐知县谁人不知东方爵爷性喜男色，宠幸一名青年怀真。只是没有想到，原来东方非也有将男宠打扮成女子的癖好。」

东方非哈哈笑道：

「姑娘所言甚是。既然采花贼都能男扮女装害人了，我要怀真扮女装讨好我，也不算是奇事了。何况，你不觉得我的怀真女装娇艳可人，惹人无限遐思吗？」

阮冬故任着他俩说话时，乘机打量这婢女。此女眼有杀气，但略为涣散，脸色偏白，确实身上带伤。既然采花贼是男扮女装，那这杀手打哪来的？

东方非继续笑道：

「姑娘想全身而退，现在正是时机，但拿本爵爷换情郎，可就危机重重……」

他视线微垂，对上阮冬故的美目，道：「怀真，你还看不出来吗？姚并谦的计策漏了一人，为何邻县始终抓不到那名男扮女装的采花贼？正是因为他有帮手，这个帮手不是男人，而是女人。一个女人愿意帮这种事，自然是痴恋不悔的情人了。」

阮冬故不由自主讶了一声。

「是县太爷布的局？」那婢女咬牙切齿道。

「不是他，还会有谁？」东方非冷淡道，以眼色逼退了阮冬故到口的话。「新任县太爷，一味想有功绩，竟让本爵爷受此惊吓，回头我必不饶他。」

阮冬故点头配合：

「正是。爵爷，姚大人一向看我不顺眼，您回头一定要好好整治他。」体内血气已顺，如果要出手，先得考量到她俩之间的东方非。

她思索片刻，慢吞吞地起身。

东方非瞪向她。「坐下！」

阮冬故双手举起，轻声说道：

「姑娘功夫高强，我无意再打。那个……你可以继续考虑下一步，但爵爷不能饿着，我拿东西给他吃。」

东方非内心微诧，注视着她端来水酒，然后卑微地跪在他脚边，彻底的男宠本色。

这直丫头，必在思考如何护住他，她这种举动……实在让他心痒得想看下去，看看她要如何作戏，如何服侍他。

「爵爷，请喝。」她倒了一杯水酒给他。

他接过，笑道：

「怀真，你这种矮人一截的身姿，我作梦都会回味。」

她力作自然道：

「怀真本想陪爵爷共度春宵，可惜逢此异变。当日你在布政使手下，豁命抢救怀真，可见怀真在爵爷心中的重要性非比寻常，怀真感激不尽。此刻，怀真愿以这杯水酒表情意。」

原本东方非笑意灿灿，但在听见她一番「感人肺腑」的言论后，脸色微地沉了下来。她这是想干什么？想代他留在这里当人质，让他出去领人么？

阮冬故无畏地反瞪着他。

东方非冷笑，连看也没看身边随时可以下手的婢女，道：

「姑娘无非是要救人。这简单，我跟怀真都不必去衙门领人，顶多再半炷香，自然会有人联想漏网之鱼逃往我这儿，咱们三人就在此干耗吧！」

「东方非！」阮冬故恼叫。

东方非锁住阮冬故的眼眸，似笑非笑中带抹杀气：

「姑娘身受重伤，到时领了你的情郎走，可要小心防范了。」

「防范？」黑暗里的婢女沙哑道。

「你冒险救他，二人共逃，县衙必会随后追缉，你功夫是高强，但身怀重伤。

如遇危难，你当他是情郎，他这个只会尝尽百花的男人会不会弃你而去呢？到那时你的下场是什么你不会不清楚。」东方非有意撩拨着人性。

果不其然，他的暗示，如根利针狠狠地戳进对方心里。

顿时，寝房静如死寂。

时值冬日，门紧闭着，月光被乌云笼罩，室内伸手不见五指，紧绷的气氛里带着浓浓的血气。

阮冬故全身蓄势待发，就等这名如直挺死尸的婢女一出手，她先护住东方非再说。

不知过了多久，房里开始闷热起来，那名婢女还是没有开口，阮冬故已是浑身薄汗，她唯一确定对方的呼吸仍在，几次短促而不稳，应是在犹豫挣扎。

忽地，东方非打开折扇纳凉，依旧没有抬眼看那婢女，淡声道：

「姑娘想好了么？是要独自逃生，还是回头找你的情郎？不管你的决定如何，本爵爷倒有个建议。」

「……你说。」那声音沙哑如粗砾磨过，像是经过剧烈的内心挣扎。

「姑娘以东方非为人质，必定清楚我在地方官员间的影响力，那么你也该听说本爵爷一诺千金，只要我的一句话，一个信物，谁敢不买帐？倘若你一人离去，我愿给你信物，连夜出县，它日你养好了伤，随你要不要回来救你情郎。」

阮冬故闻言，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神色下真正的含意。

「爵爷对你的男宠真是情深义重。」

东方非嘴角微勾，不以为意道：

「我得到了她，总得玩几年才能解我心头渴望。她要跟你走，中途出了差错，我必遗憾终生。皇上赐我不世袭爵位，那就给你爵爷信物吧，带人质只能暂时保平安，本爵爷的信物能让你一路出县，即使过了江兴依旧有效。」

阮冬故迟疑一会儿，低声说明信物的重要性：

「爵爷，这信物未免太贵重了。就算爵爷事后反悔，一旦通缉公文发出，还得通过层层关卡，到时这姑娘上哪去都难找。」

东方非挑眉，凤眸带笑，赞许她的默契反应十足。他没再多说什么，就等对方的答案。

未久，那婢女轻声道：

「信物呢？」

东方非闻言，也没有露出惊喜，神色自若道：

「怀真，柜子里有玉盒，去取出来。」

阮冬故暗松口气，小心翼翼地起身，正要转身移到另一头时，院子里突地有了轻微的声响。

连她这个功夫不济的人，都听出那是枯枝被踩断的裂声……四周早有人埋伏！

思及此，她暗叫不妙，立即回身，那名婢女果然受到惊吓，出手欲擒向最近的东方非——

这一次，阮冬故反应极快，疾身出招挡掉对方的擒拿，迅速承接下好几招，血珠飞溅上眸瞳，她也无暇顾及。

身后有东方非，她不能避开，也没有余力闪开，对方重伤但以命相搏，才一眨眼她已吃不消，对方一个拐腿，她重心不稳，连着东方非一块跌在床上，她硬撑奋力再疾挡一招。

刷的一声，她挡不住，胸前上衣被撕裂，露出微有曲线的肚兜。

「妳是女的？」那婢女惊声道。

同时间，屋瓦迸落，东方非从后抱住阮冬故，硬是逼她翻了一圈，面对床内。

自屋顶落下的是青衣跟怀宁。怀宁眼角一瞥，面露怒气，招招凶猛，将那名婢女逼得破窗而出。

「下官来迟，爵爷受惊了！」姚并谦站在门口作揖道。

东方非不疾不徐翻身坐在床缘，挡住身后的人儿。

他淡淡扫过姚并谦带领的大批捕快，个个灰头土脸，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插手。

他哼笑着，看不出神色的喜怒，道：

「姚大人，你的手下真要好好练一练了，连个女人都擒不下，还累及本爵爷，要是传了出去，你这县官的面子可丢大了。」

「下官失职，望请爵爷见谅。」姚并谦上前一步，低声道：「爵爷，你满面都是血……」

「不是本爵爷的血。是凤一郎推敲出她会挟持本爵爷的？」

「是。咱们都没有料到采花贼会有帮手，如今采花贼已伏法……」姚并谦看见东方非身后床上有一角女衫，再加上方才屋里的声音……一阵厌恶打从心里而起。他道：「怀真他……」男扮女装简直是跟采花贼没个两样！

「她好得很呢。」东方非随口答道。

外头声音已然静了下来，怀宁面无表情地进屋，看了东方非一眼，即道：

「你要说什么？」

躲在东方非背后的阮冬故，非常知恩图报地说：

「谢谢。」

「不对。」

「……以后我会好好练武的。」

「也不对。」

「……怀宁，我绝不会因为报恩而吃豆腐的。」她绝对坚守自己的立场。

怀宁脱下外衣，直接丢给她，平声道：

「我回去做豆腐等你，你继续你的花前月下之约吧。」

她双肩彻底软掉。

东方非挥了挥手：「都出去吧。」

他眼角一瞟，守在门口的青衣微地颔首，收到主子决定杀人灭口的心意。

等全数人马退出府邸后，东方非才转过身，瞧见她已经脱下破碎的上衫，换上男子的外衣。

这种穿法不伦不类，但他一点也不介意。他笑道：

「冬故，现在只剩你我了。」

她下床叹息，对他抱拳道：

「东方兄，方才承蒙你拖延，不然小妹一时之间想不出好法子。只是……望请东方兄以后尽量别用这种手法。」

「你是说，先将人打进谷底，以为她没生天了，再一点一滴给她希望，让她以为她真能逃出去？」

「这实在太……」

「冬故，你怎么不想想，她也是帮凶。没有她，她的情郎岂能摧残这么多无辜女子？」东方非不以为然道，同时步出房门。

圆月高悬，银辉满地。

她无言地来到他的身侧，一块抬眼看月亮，轻声道：

「东方兄，无论如何，今晚小妹能全身而退，全是你的功劳。」

「冬故，往后这种日子还多着呢。只要东方非在世的一天，不管是过去要报仇的，或者仗我之名如今夜这般，都不会放过我。」他有意警告。

「小妹心里早有准备。」

东方非闻言，自圆月移向她，俊眸充满喜色。他道：

「你这牛脾气的姑娘，哪怕我病重难治，你也不会轻易舍下我，是不？」

「正是。」她毫不考虑地答道。

他轻哼一声，拉她近身，拭去她脸上的血珠。

「你这种话，我每每听了，总是不快又恼怒。我要的，可不只有这种小小甜头而已。」

「好吧，那请东方兄闻闻，是否喜欢我身上的气味？」她微笑道：「若是喜欢，将来我身上就用这香味儿就是。」

她身上什么味儿他都爱得要命，但他还是拉她入怀，亲热地凑近她的颈窝。

「东方兄……有必要这么近吗？」

他笑着：「我不闻个仔细，怎能告诉你我喜不喜欢呢？」语毕，他轻轻含住她的耳垂。

如果在以前，她一定全身僵硬，但今天略有不同，她依旧硬直，但毫无退开的举动。

他内心轻讶且喜，徐徐对上她的美目。

两人对视良久，她暗吸口气，腮面染酡，小脸仰起，闭上眼。

他又惊又喜，但不动声色，俯头轻轻吻上她的嘴。难得她如此顺从啊……唇舌相互轻尝，她主动搭上他的颈子，更令他难以置信。

如果不是旁人学不来她这种眼神，他真要当有人来冒充了！

浅吻逐渐加深，这一次，她非常专心甚至沉醉，东方非十分满意她的进步，与她共享这个深吻，以往多半是他一头热，今晚方知共享的乐趣。

他搂着她柔软的娇躯，留恋地吻着她的小脸、粉色的颈子，她不拒不避，最后他在她耳边低喃：

「冬故，你开始让我心痒了。你是读了多少风花雪月的书，才学会这些男男女女的事儿？」

她闻言，笑了出来，沙哑道：

「东方兄，我一听风花雪月的故事就容易入睡，这你也是知道的。」

「那你就是存心要吊着我胃口了？」

「倒也不是。」她退了一步，充满笑意，朝他作揖道：「东方兄，其实我也不是不知趣的人，这几个月，你对我百般用心，我是看在眼里的。」

东方非欣赏着她被吻肿的唇瓣，等着她的下文。

「其实，东方兄每每说这个心痒难耐嘛……」

「此刻我对你就是这般心情啊，冬故。」暧昧地扫过黑衫里更显娇弱的身躯。

她忍着笑意道：

「既然如此，东方兄，今晚下棋，也太晚了，不如……」

「不如？」

「府里没人吧？」

东方非停顿一会儿，专注地看着她。

「只有妳我。」他有意无意诱惑着。

「这月亮……每个月都会十五，严格来说，我们也算赏过了，是不？」

「是没错。」他完全同意。

她掩不住嘴角上扬，笑问：「东方兄，小妹敢问一事。方才，你不小心瞧见了小妹的……肚兜？」

她有意要玩，他绝不拒绝。凤眸带笑，他颔首：

「我并非有意，但确实看见，不只看见，且有遐想，遐想入骨，令我心火难耐。」

她闻言，有点傻眼，满面通红故作无事，继续她的计画，道：

「其实小妹的清白，早就不保了，是不？」

「冬故，你是引导我走向你的陷阱？我真想看看你设了什么圈套，能让我自动跳下？」

「东方兄足智多谋，小妹怎敢呢？」

「哼，从你刚才主动等吻，就有不对劲了。平日你我对吻，你像是个冲锋将军一样，不拚命就会输我似的，而刚才你像个乖顺小女子，我还以为你下一步是邀我提前过洞房呢。」他调笑道。

她想了下，笑道：「这也不是不行啊，东方兄。」

东方非微地一怔，瞪着她。

「这也不是不行啊。」她重复一次。「东方兄，反正小妹迟早都是东方兄的人，就算今晚为报恩以身相许，这也是小妹该做的。」

凤眸已经眯起，等着她的下一步。

她笑容可掬，朝他作大揖，朗声道：

「听说，当今世上，唯有东方非得不世袭爵位，他才智多谋，喜怒无常，小妹阮冬故今晚，想向东方非爵爷挑战。」

「凤一郎教你的？」

她摇头，正色道：「一郎哥不插手。」

「好！」俊目迸出光芒，他立时收了折扇，问道：「你要如何挑战法？」

「请东方兄先上床。」

上床？他面不改色，也不多问，进房不脱衣，直接坐上床缘，其姿狂妄傲慢，正是东方非天性难改的气势。

他一抬眼，瞧见她笑眯眯地跟着进房，同时拉上门栓。

东方非眯眼。这直丫头的心眼，此刻他竟然猜不到，这真是奇了，但正因如此，更掀起他的征服欲。

这世上，哪有他得不到的东西呢？

「冬故，我等着呢。」他邪笑。

她笑道：「东方兄，你不能下床。」

「也对，如果下了床，如何提早过洞房？」

她哈哈笑道：

「正是。东方兄性喜挑战，没有一点刺激，就算上床，东方兄也会无趣。」

「若你此刻也脱鞋上了床，今晚我俩都不会无趣。」

这种露骨的言辞她充耳不闻，继续笑道：

「如今近四更天，以五更天为限。东方兄每猜中我一题，我就脱下一件衣物，向前走一步，若猜输了一题，我便穿回一件，不走前不退后。如能让我全身尽脱，那小妹就任由东方兄为所欲为。」

「就这么简单？」他疑声道。

她又大方作揖：「小妹说过了，这就是小妹以身相许的报恩方法啊。东方兄聪明远远超过我，小妹这只是做做样子，矜持点而已。」

东方非哼笑：

「你这丫头必是藏了自以为是的致胜方法，才敢大放厥词。好！冬故，我倒想看看妳的本事！」

不是他瞧轻她，而是她个性耿直，想的问题能难到哪儿去？多半是皇朝律法，他不屑一顾的案子吧。

想想她在胭脂水粉的摊前，才起了个头，他就能猜出她在问青衣合伙的事，她还能问出什么出乎他意料外的问题？

今天晚上……提前洞房，他乐意至极啊。

她笑道：

「东方兄，你请放心，我问的问题必有答案，且与你有关的。」

他根本不放在眼里。「请。」

她笑盈盈的。「姚大人上任近半年，经他处理的案子不少，敢问东方兄，你插手的案子共有几件？」她补充：「这是乐知县事，自然与你有关。」

「冬故，我还当你有什么绝招呢！」他摇头笑叹，凤眸充满精光。「三件大案已交由刑部，七件案子列入县府公门，经你偷偷左右，鼓吹凤一郎向县太爷献策，我故意配合的，则为两件。你要不要再问细点儿？」

她一脸错愕。「东方兄，你、平常你……」

「平常我爱理不理，你就以为我漫不经心，从不记得这种小事？冬故，你要玩的不是一个普通人，你得高估我才行啊。」他兴奋等着，期待着，目不转睛着。

她闷不吭声地脱下黑衫。长发垂腰，掩去她部份裸露的肌肤，但湖色的肚兜若隐若现。

两道炙热的光芒让她非常不能适应。她吞了吞口水，偷偷摸上肚兜，确定真的还在，才硬着头皮迎上他热切的黑眸。

「第二题？」东方非笑道：「不快点，天要亮了。天亮了，我也不介意，我怕的是妳害臊啊。」

秀脸胀红，她又垂下眼，掩饰眸里的眼色。

「那小妹就请问第二题了。」

「来吧。」他等着看她垂头丧气爬上他的床。他就爱见她一脸无助的样子，快啊。

「东方兄，乐知县为你定居之地，照说你应该熟悉万分才对。小妹来的两个月内，已在县府将乐知县所有百姓摸个熟透，这个答案每天都在变动，小妹也每一天都在确认，好随时掌握突发状况。第二题，敢问东方兄，乐知县为皇朝中县，直到今年十月初二共有多少人？不必精准，有点误差也算答对。」

她缓缓抬起眼，充满神采，再度迎上他的视线。

「……」

5

五更天刚过。

青衣捧来早饭，在院子口迟疑半天，终于决定进院。

刚才他先到女眷房，看见小姐的男装还在里头，那就表示小姐尚未离开，而院子里无人，主子寝房紧闭，这更表示——

房内有一对男女。

他该不该敲门？

还是等他俩自然醒？

正在暗自思量的同时，寝房门忽地被打开了。

「多谢东方兄一夜相伴，小妹心情好极。昨晚的花前月下之约，小妹一辈子都不会忘。」中气十足地喊道，随即转身，瞧见青衣在场。「青衣兄，早安了！」

她开朗笑道。

「早，小姐。」青衣垂下眼，不敢直视。这是第一次他看见同房一晚，还这么大方的姑娘。

平常他照料东方非的生活起居，很清楚昨晚算是他俩的洞房夜，这个……算了，反正阮冬故也不是一般女子，会这么大方面对，他不该意外。

「好香啊。」她笑道。虽然一夜未眠，但精神极好。

「小姐可要一块用？」

「不不，我得赶回家，一郎哥一定准备好早饭了。」她笑着，跟他抱拳告辞，非常快活地离开。

青衣走进房内，道：

「爷儿，早饭已经好……」不经意地抬头，瞧见东方非坐在床缘，脸色微青，显然十分不悦。

他一愣。「爷？」照说，爷应该心情大好啊。

东方非抿了抿嘴，挥手道：「不吃了，我要补眠。」真是无聊！一个晚上就听她在问乐知县的事儿。

那些事也只有她这种人才会注意，他再聪明也断然不可能对完全不知情的事有答案。

哼，他岂会不知她的心意？她想要他融入乐知县，注意乐知县，才用这种钝法子，好啊，敢这样玩他？敢这样将他一军，吊他一夜胃口。平日他舍不得对她发威，她当他是病猫了！

「是。」青衣正要退出时，忽地瞧见阮冬故已换回男装，又跑进院子来。「小姐，可要小人送你回凤宅？」

「不用不用！我还有话跟东方兄说呢。」她来到门口，并无进房的打算。

「你还想说什么呢？冬故。」东方非哼声道：「见好就收，方是聪明人所为，这一点你不会不懂。」

「东方兄，我只是想问你，今年围炉，可要到凤宅一聚，一块过新年？」她笑容灿烂。

她此举无异是将他搁进心里。东方非心情略好，铁青的脸庞也开始转为正常，道：「好啊，不知你义兄知道吗？」

「提过了。请青衣兄也务必赏脸。」

青衣连忙回礼。「多谢小姐。」

「还有，东方兄，那个……」她摸摸鼻子，真有点不好意思。「明年春天，你可愿与我回应康阮家一趟？我问过一郎哥跟怀宁了，豆腐铺生意正努力呢，他们走不开，就你跟我，回去提亲。」

东方非瞪向她。

她红着脸，但仍然直视他，笑道：

「我曾跟东方兄提过，工程如完工，我一定坦白告知。当年小妹为阮侍郎时，刚到晋江，巴不得马上完工，后来发现无论如何赶工，工程一定得按规矩来，小妹只好将工程融入生活，不知不觉几年过去，再一定眼，工程已然完工。东方兄，阮冬故的工程已完工，请明年一定随我回应康提亲，做一个结束。」

东方非热切地注视她，嘴角缓缓扬起，承诺道：

「好，就明年。你的工程由我来结束。」

她一笑，又摸摸鼻梁，抱拳告辞。

青衣看她从头到尾都十分大方，不由得暗自佩服，哪知目送她走到院子时，她忽地一头撞到泥墙上。

「好痛！」她叫道，回头看见青衣瞪着她，她连忙陪着笑，赶紧闪人去。

一出东方府，她满面通红，就算拚命抹脸，也觉得热气拚命涌上来。

「真丢脸啊……」她嘟嚷着，但愉快的心情一直没有消失。

这一晚，成为往后东方非与她温存时的形式。

不管洞房花烛夜，或者成亲后的行房之乐，皆以今晚为准，三题为限，答错离房，答对就……满室春意烧不尽。

这倒是阮冬故始料未及的。

《感情篇》当他们成婚后

成亲半年后

天色渐亮，不用灯笼，阮冬故也能仗着微弱的天光，「摸」进东方府，直接回到自己的寝房。

打个呵欠，脱下外衣，落下长发，顺道把束缚一整天的布条给解开，翻身上床睡大觉，一气呵成。

幸亏，她跟东方非成亲后不到几天，便分房而睡，不会吵到彼此。

他一向浅眠，而她作息不定，有时半夜才回来，他主动分房，她毫无异议。

如果他想……咳咳，通常他会在初更前或当天用饭时，跟她笑着约定晚上无事赏月猜题什么的，就约在隔壁房行周公之礼……咳。

这样的婚后生活，她还满能适应的。至少，晚上照样一人睡，跟以往自身的生活习惯并没有任何抵触，挺好的。

东方非……她是惦在心里的，也不会觉得分了房，西施就自她心口消失了。

她合上眼，预算两个时辰后自动转醒，现在必须迅速入睡……睡……

没一会儿，她忽地张大眼，瞪着床顶。

这个味道……这个味道很熟，熟到……阮冬故全身僵硬，慢慢地翻了个侧身，面对床的内侧。

内侧，是她的半年夫婿。

她用力眨了眨眼，确定这张床上多躺了一个男人。

她大气也不敢轻喘，努力回忆刚进来的路线。她绝对没有走错。

那就是他走错了？

这种事从来没有发生过，她有点迟疑，不知该不该换个房间睡。

除了洞房两人共眠到天亮外，往后的亲热多半是三更不到，他就回房去补眠，她哪儿都能睡，就继续睡在邻房里，等天亮才回来沐浴更衣。

她想了想，非常小心地移到床边，双手放在胸前，以免不小心碰到他。

他大概有事等她，所以不小心在这里睡着了吧。

两个时辰后她一定清醒，那时再留张纸条，晚上赶回来问清楚就是。

眼角偷偷觑着他浅眠的俊颜。即使睡着的东方非，依旧还是带着不可一世的傲气，令她想起那一天的洞房花烛夜……不不，不能想，入睡入睡，脑袋放空，千万不要再想到那一晚。

现在只要想到那一天的洞房夜，她还是会全身发毛，说是毛骨悚然也不为过。

不想不想……她很累……睡……睡……

两个时辰后，她准时转醒。

身骨酸痛，满身倦意，但她还是强打精神。眼珠微瞟，身边的夫婿还在睡，她暗吁口气，偷偷摸摸地起身。

才掀开床幔，窗外阳光让她的眸瞳大受刺激，连忙闭起。忽地——

「拉上！」

「……」她以为阳光惊动身后的男人，赶紧拉好床幔。

「躺下！」

「……东方兄，我有事要办，得马上出门。」

他连眼皮都不掀一下。

「躺下！」

「唔……」她瞄天色一眼，可以再多待一会儿。她顺从躺回床上，瞪着床顶，问道：「东方兄，你有事找我？」

「怎么？没事就不能找你吗？」他似笑非笑，还是没有张开眼眸。

「东方兄，以后你有事找我，请先通知我一声，否则让你久等，我实在不好意思……」话还没说完，她不设防的身子竟被搂了过去。

「东方兄……这个……天亮了……」大白天的，做这种事不太好吧。

凤眸终于半掀，带着几分诱人的慵懒凝视着她。他笑道：

「天亮了我会不知道吗？」

「天亮了，就该起床。」她说道，早知道昨晚就束胸了，这样被迫紧贴着他的身体，令她怀疑他别有居心。

「谁说天亮一定得起床，我偏爱反其道而行。冬故，今儿个我忽然想你陪陪我，你要……」

「我不要！」她立即答道，全身僵直。

凤眸微眯。「我话都还没说完呢，你抢什么话？」

「东方兄，白天行房，不是件好事。我跟你约定晚上赏月可好？」

「今晚无月可赏，我也没这兴趣。冬故，你在想什么我也不是不知道，好吧，你去做你的事吧。」他大方放手道。

她松了口气，开心笑道：

「东方兄，小妹晚上再回来赔罪。」

「不必了，今天晚上我不在府里。」他跟着她一块坐起。黑色长发如丝绸，顺势披在身后，色美如玉，带抹惑人的神采，照说赏心悦目，偏偏同房的妻子没有欣赏的雅致。

阮冬故本来正束着床幔，听见他的话后，有点警觉地问：

「东方兄，今天你要上哪儿？」

俊目斜睨她一眼，懒洋洋道：

「今天公衙审案，第一件受审的就是县民谋杀京官的大案。这案子惊动知府、新任江兴布政使，我在场也好办事点，姚并谦可以不买布政使的帐，却不敢不买我的帐——」

「东方兄，真相未明，你这岂不是罔顾是非正义吗？」她不悦道。

他挑眉，笑道：

「冬故，我的为人你不是早知道了吗？你跟你的义兄花了多少日子收集证据，就是打着将凶嫌改判误杀的主意。哼，我一句话，保证你们前功尽弃，我倒想看看这一回你的义兄如何能在我的眼皮下扭转乾坤……」

阮冬故眼明手快，扯回床幔，用力将他的身子推倒。

东方非也不惊不慌，懒懒躺在床上。

她迅速躺回他的身边，道：

「东方兄，小妹觉得大白天……温存，也别有一番乐趣。」她去不去县衙都不会影响案子，但她这个喜怒无常的夫婿一去，肯定出事。

她认了！反正夫妻行房天经地义，她不算牺牲。

他嘴角噙笑，不疾不徐地将她搂进怀里，两具身体无一空隙，紧密贴在一块。

她等，她再等——

等了又等，等不到任何动静，她只听见他的心跳声。

他心跳如常，一点也没有激烈的征兆。这样说来，她还是第一次以这种方式听见他平稳的心跳……小脸被迫埋在他的胸前，阳光照不到她的眼上，她反而有点困了，她才睡两个时辰，倦意阵阵袭来。

「东方兄……你根本是没睡好，恶整我吧？」她咕哝着。

「你说呢？」他不可置否，不正面给答案。

「……」她迟疑一会儿，揽住他的纤腰。

这样相搂而眠，她还真不习惯。她还是偏爱各睡各的，有副温暖的身躯偎着，满有新鲜感也挺陌生的，所幸他的气味令她安心。

眯一下下，她一向能定时的……拖住他，等他一睡着，她再赶去县衙。

心神微松，顿时感到全身累极，没一会儿，她便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再一张眼，精神饱满。

强搂她入眠的夫婿早已不在。

她暗自错愕，没有想到东方非能在不惊动她的情况下离去。

是她真的累坏了还是东方非下了迷药？

「不成！」就算搞不清楚他没事来她房里睡大觉的原因，也要赶紧追出去，以免他兴致一来，打乱一郎哥的计画。

她迅速下床，拿过长长的布条，正要缠上胸，外头传来青衣的低语：

「小姐醒了吗？」

「青衣兄？」她隐隐觉得不对劲。

「小姐，中午宫中有公公偕同太医院的太医来了。爷儿吩咐青衣，在这里等着……过来了！请小姐回床上。」

太医也来？来找她？找的是怀真还是阮冬故？

当天成亲，皇上特送许多丰厚的赏赐给阮冬故，并明令凡被官府革职者，因行为不正，不得参加有功在身前任内阁首辅的喜宴。

换句话说，皇上故意将怀真摒除在外，将一切富贵赐给阮冬故，让怀真心怀妒恨。

也亏得皇上下了这首旨令，否则她还真不知该如何一人分饰二角。

婚宴过后半个月，宫中公公才起程回京。

一郎哥说，皇上派公公送来赏赐，主要是观察他俩婚后情况，并且回报皇上。

那半个月，东方非连一次都没找过怀真，想必皇上暗自欣喜不已。

当日，已瞒过公公，为什么时隔半年又再来一次？

「青衣，夫人醒了吗？」漫不经心的问话自门外传来。

「夫人已醒。」

阮冬故迅速翻身上床，同时放下床幔。

「把门打开吧。徐公公，既然你们专程前来，不如就住个几天。」

「奴才不敢。奴才奉皇上旨意，将赏赐送给爵爷，就得赶着回去复命呢。」

「真是辛苦公公了。」东方非进了内室，头也不回地说：「青衣，还不去搬椅子过来请太医们坐。」

青衣领命而去。

东方非来到床前，笑道：「夫人，醒了吗？」

「嗯，妾身刚醒。」一名公公、三名太医，这未免太大阵仗了吧？

东方非为她解释道：

「蒙皇上恩宠，特请太医们远道而来，为夫人养身。」语气略带讽意。

皇上是不是太照顾她了点？阮冬故一头雾水，但还是机灵地配合东方非，自床幔后伸出藕臂。

「可惜我家夫人身子微恙，近日不太能见风，就麻烦太医在此看诊吧。」

太医们连忙回礼，坐在椅上，细细把脉。

徐公公乘机来到东方非身边，细声道：

「爵爷可曾听说，京师官员遭人杀死在此县里？」

「是听说过。」东方非心不在焉答道，瞥到太医把脉过久。

「爵爷，这是大事啊！贱民杀京官，死罪一条，为何乐知县县太爷纵容罪犯到今日还未斩首？」

「那得由公公去问姚大人啊。」东方非坐在床缘，轻掀一隙床幔，仅容他一人瞧见里头的小人儿。

他与他的「爱妻」视线交接，一见她疑惑的小脸，他心情就大好。

真是奇了，是他走火入魔了还是半年不够他尝尽她？竟然觉得看看她，他心里想兴风作浪的念头就能暂时压抑。

在旁的徐公公又厚颜上前，低语：

「爵爷，此案如不严加惩治，只怕将来此县百姓无法无天，不会将咱们京官放在心里头呢。」

「一般百姓，有胆子谋杀七品官以上，只有死罪一条。徐公公，你还要什么严加惩治？乐知县离皇城虽远，但你也不能不顾皇法来个凌迟或当众游街斩首吧？」

他嘴里敷衍着，凤眸却喜孜孜地锁着那张充满怒意的小脸。

「不不，奴才怎敢无视皇法呢？只是，奴才才到乐知县，就听到有人要为那杀人犯翻案，改判误杀。如果是轻等误杀，那死罪可逃啊！」

东方非有点不耐了，冷眼睇向他，连声音也略冷了下来：

「你是收了多少礼，这么尽心尽力为人办事？嗯？」

徐公公面露恐惧，连忙作揖：「奴才不敢！」

「不敢什么？礼收了是事实，哪来的不敢？」东方非挥了挥手，烦声道：「太医正在看诊，你老是在这里说个不停，你是打算怎么着？到底是来说情的，还是来替皇上传话的？」

东方非辞官不满一年，朝堂内宫对他的手段还印象深刻，尤其去年江兴一带大翻盘，朝官心知肚明，个个噤若寒蝉。如今，只要经过乐知县的官员，必访东方府以保官运。

徐公公自然也不敢再惹毛皇上眼前的大红人，只能咬着唇，退在一角。

东方非难得有耐心，等着三名太医看诊完毕，问道：

「太医，结果如何？」

太医瞄了徐公公一眼，微地摇头，才道：

「夫人身子并无大恙，只是体虚了点，最好能长期调养。」

「长期调养？」他讶问：「她年纪轻，需要到这地步吗？」

「敢问爵爷，夫人可曾大病一场过？」

他想起她在战场上的致命重伤，颔首道：

「确实有打鬼门关前过的病情。」但他一直以为，没有事了。

「那就是了。爵爷莫急，下官说的长期调养，并不是要夫人不得下床，而是长期注意饮食、作息、定时饮药，切莫过于劳心。」

他闻言沉思片刻，淡声道：

「就请太医开个药方，以后也好照药方子取药。」

徐公公插嘴讨好：「等奴才回京向皇上禀明一切，皇上定会送来上等药材。」

东方非微微一笑，当作是感谢了，徐公公这才暗松口气。

「青衣，送徐公公跟太医们上偏厅歇息，我随后就来。」

等门一关上，阮冬故立即下床，笑道：

「东方兄，你别担心，我好得很，用不着长期调养。」她就差没拍胸保证了。

东方非哼笑：「是啊，你生龙活虎，哪像个短命鬼？你身子是不差，也好不到哪去，太医要你长期调养，部份是为了方便受孕。」语毕，又有点心神不守，不知神游何方。

她正忙着取出干净的衣物，闻言后，诧异地回头看他一眼。

东方非扬眉：「你要扮成怀真？」

她应了一声。「我从后门出去。」

他放下折扇，对她说道：「你过来，我帮你。」

她以为他要帮忙弄发，笑着上前，将束环给他。这叫闺房之乐，她还懂得，这点她绝对能配合。

不料，他跳过束环，取过布条，然后再度挑起眉。

「……东方兄，我想，我自己来就好。」她声音略为沙哑。

「这怎么成呢？冬故，我任你扮男扮女，从不阻止，难道我连帮你一帮，你都要拒绝？」

她耳根开始发红，轻声道：

「东方兄，徐公公还在前头等着你呢。」

「那不过是条狗，让条狗等上十天八天的，它也不敢吭声。」

她拢了拢眉。觑向他，他笑盈盈的，但脸上写着「非常邪恶」四个大字。

再耗下去，天都要黑了。但她实在不习惯白天让他、让他……

他在她耳边低喃：

「冬故，你想歪了么？我不过是要帮忙而已。」

闺房之乐、闺房之乐……她一点也不觉得这有什么好乐的，但她还是背过身，赴死般迅速脱下亵衣。

「麻烦你了，东方兄……」红晕自耳根蔓延至小脸。

她背肤如雪，身骨纤细，线条极美，藏身在男装下实在是一种浪费。他注视半晌，嘴角掀起诡笑，食指滑过她的背脊，她吓得立即缩成虾子。

「冬故，你怕什么？」他无辜道：「我又不是没碰过你。你这样怕我，我还当我是哪儿出了问题呢！」

「东方兄，小妹不曾怕过你。」只是偶尔他的举动，会令她想起洞房那晚，然后全身自动发寒而已。

「不怕我就好。」他轻贴着她的雪背，双臂慢吞吞地绕过她的胸前，「慢工出细活」地为她缠上一圈又一圈的长布。

偶尔，他的指腹有意无意轻触她的肌肤，轻浅的呼吸在她耳边挠着，暧昧至极，暧昧到她头皮微麻，浑身轻颤。

闺房之乐、闺房之乐……她默念着。到底谁在乐啊？

「冬故，方才你也听了，徐公公才来到乐知县，就已经有人收买他，叫他为死去的京官出口气，现在他找上我了，你说，我该怎么做呢？」他笑问。掌心轻滑到她的腰际，双手一握，几乎能扣住她的细腰了。

原来，这粗枝大叶的直姑娘，是这么的娇弱啊……

阮冬故转身面对他，正色道：

「东方兄，请你不要插手。」

「不插手就好了吗？我可以为你上县府说一说。只要我一句话，可保误杀罪名绝对成立。」他诱声道。

她摇头。「虽然连日寻找证据，可以证明他是误杀，但一切须经过公正公平的审理，如果有我们遗漏的证据，证实京官并非误杀，那姚大人自有能力可以判定，请东方兄千万不要随意开口。」

他嘴角掀笑，耸了耸肩。

她要自他怀里退出去换上衣物，但他一个拢紧，又将她逼进他的怀里。

她抿了抿嘴，有点恼了：「东方兄，你到底要做什么？」

「你不想知道皇上送了什么赏赐？」

她不是很想知道，但还是配合地问：「请东方兄告知。」

他难得开怀地笑道：

「我为官十多年，什么赏赐没见过，那些东西在我眼里不值一看，唯有一样，我真是……愿与你共享。」

「是什么？」她疑惑道。千年人蔘？何首乌？

他爱怜地撩起她的秀发，在她发红的耳垂吻着。

怀里的身体顿时又僵直了。

有时候，他真觉得奇怪，怎么怀里的小女子这么不懂情趣？即使他下了功夫教，她还是硬得像木头一样？

偏偏，他对这木头，实在爱不释手。

「皇上特派三名太医来，就是为了亲自确认你是否有孕在身。」

「我有没有身孕，跟皇上有什么关系？」

「关系可大了。打你我成亲那一刻起，他就等着你生子，只要你一生子，东方就有了后代，到那时他会毁了七年之约，逼我立即入朝。徐公公来，一来是为传话，要我谨记那七年之约；二来就是探你是否有身孕，为保万一……」他笑意盈盈道：「徐公公也送来了宫中壮阳的药材。冬故，你要与我共享吗？」

她瞠目结舌，不可置信。过了一会儿，她勉强开口：

「东、东方兄，我想……我想……」

「想什么呢？」他期待下文。

「你、你年纪是比我大，但、但也没有多老，应该还用不着那个、那个……」

她实在说不出那两个字来。

他哈哈大笑：「好啊，你是我妻子，你说用不着，那自然是用不着了。」为她取来怀真的衣物，亲向口为她穿上。

也许太医的那番话，让他今天格外注意到她的娇弱。当她是怀真或阮东潜时，确实偏男孩子气，但这样的男孩子气，是来自她的行为举止、说话方式，仔细一看，她的身骨柔弱，夜里与她亲热，没有烛火照面，偶尔他也会惊觉怀里的娇躯不堪一折。

「多谢东方兄了。」她笑道：「你尽管去前厅吧，我……唔……出去走走。」

他哼了一声，陪同她一块走后门。

「对了，东方兄，昨晚你来我房里，到底为了什么？」

「你猜猜，猜中有赏。」

她叹了口气：「你的心思一向只有一郎哥猜得中，我曾跟你允诺过，你我私事绝不会跟一郎哥求助，这岂不是为难我吗？」

「我就爱为难你，冬故。」

两人来到后门口，她暂时将此事按下，向他抱拳道：

「今晚我一定早回府，请东方兄别随意离府，小妹，唔……亲自做菜，请东方兄一定要赏脸。」

他嘲弄道：

「你做的菜，也不就是从你义兄那里偷渡来的豆腐菜色，一点惊喜也没有。

想要以此留下我，冬故，换点花招吧。」

「那就请东方兄明示吧。你要什么惊喜呢？只要我能做到，我一定做。」她认真道。

「这个嘛……今天我不打算出门，你可以放心，徐公公说的那事儿，我不插手。」

她大喜，连忙作揖：「多谢东方兄！」

东方非诱下圈套，笑道：

「明天，我倒是有一约，一定得出门，冬故，你要一块来吗？」

「明儿个？」她楞了下，点头。「好啊。上哪儿？」

「幸得官园。」他笑道：「朝中有人来访，一谈天下局势，届时你可以在帘后聆听。」

她闻言起疑。「朝中有人来？跟徐公公一前一后的来？那是背着皇上来了？」

会是谁？

「他的确是背着皇上来的。乐知县是小地方，如果朝中无人联系，皇上一个命令，局势一变，等传到乐知县来也太晚了。」

她张口欲言，却还是忍了下来。

他笑着道：

「你想问，既然我从没打算回朝，为何还要掌握朝中动脉？冬故，你也不笨，猜猜原因。」

她认真寻思片刻，低声道；

「多半是为了避祸，以防被迫回到朝堂。如果你能够掌握朝中局势，它日皇上有了什么心眼儿，你也早有防备，只是，我在想会是谁，心甘情愿为你做事？」

他笑看着她。

脑海忽地闪过一人，她脱口：

「是现任内阁首辅程如玉吗？」

凤眸璨光为她而亮。「正是他。冬故，你又令我心痒了……好，就这样吧，如果你要随我上幸得官园，得要有代价。」

「代价？」她就知没这么好的事儿。

他俯下脸，在她耳畔低语：

「我老是对你心痒难耐，你对我却无这种感受，这岂不是不公平？我要求的也不多，今晚，我等你，你明白该如何才能让我满意。」

「……」寒毛一根一根立起来了。

东方非哈哈大笑，送她出门后，徐步走向前头偏厅。

「青衣。」

青衣默默出现在他身后。

东方非头没回地说：

「礼都准备妥了吗？」

「都准备好了。」青衣顿了下，说道：「爷儿，徐公公在宫中地位不比黄公公，您身份尊贵，反送他礼……」未免有失身份。

「这公公，我在宫中见过，当日他只是个小小太监，今天能让皇上钦点送话给我这个红人，想必也是有几分本事。只要他没在内宫被斗垮，多半明年还会再来传话，先封了他的口，能收作自己人是最好。」东方非沉吟一阵，又道：「太医的药方子呢？」

青衣恭敬地递上。

东方非细看一阵，再还给青衣。

「去配药时，顺道拐去豆腐铺，让凤一郎看看。」

「是。」

「记得，仔细看他脸色。」

青衣一怔，直觉抬头看向他家主人。

东方非抿嘴道：

「若他不发一语，就坦白告诉他事实，说他家义妹劳心劳力，他想兄妹缘份长久，应该明白怎么做；如果他面露疑色，不知这药方是写谁，你就什么也别说，随意抓个两帖药回来应付就好。」

「是……爷怀疑药方有鬼？」

「我虽有才智，但对药理不通，凤一郎长年注意他义妹的身子，这药方若是专为调养冬故身子而写，太医精湛的医术可补他不足，他一看自然明白。如果他面露疑色，这药方八成藏着只顾受孕不顾母体的药材，而这必是皇上下的密旨。」

这份药方会是哪一个，就得看看这个多疑皇上聪不聪明了。

东方非进了偏厅，徐公公立即起身相迎。朝中尔虞我诈他得心应手，只分了一半心神在应对徐公公上；另一半心神则在——

七年之约说短不短，说久也还好，足够让皇上对他的执念冲淡——前提是，朝中有人能深谙「伴君」之道。

程如玉这个首辅想要干政，却不讨皇上欢心，做起事来中规中矩。如果没有他从中指点，程如玉最终的下场不会好到哪去。

其实说穿了，是各谋其利，程如玉仰仗他的提示稳住地位，他借程如玉消减皇上的偏执。程如玉请假离京，京师竟然没有半点风声，可见皇上根本不将程如玉放在心上……

东方非寻思半晌，瞧见在旁的太医，立时转了心思，笑问：

「太医，皇上的身子可好？」

「皇上自登基以来，身子大好。」太医恭谨答道。

「皇上龙体无恙，是万民之福啊，但皇上未登基前，身子羸弱是众所皆知的事，以后还望太医多多注意。」

「是是，这是下官应该的。」

东方非故作回忆的讶了声，道：

「说起皇上龙体，我倒想起前任户部尚书。平日他身体好极，但大病一场后，本爵爷记得……五年，对，病后五年他在上朝时突地倒下，就此走了，不知太医可有印象？」

太医脸色不敢乱变，作揖道：

「下官记得。前任户部尚书当时年纪已过半百，加以长年为国事忧劳，所以……」谁敢说，前户部尚书是被东方非玩到累死的。

「跟他五年前的大病没有关系？」东方非追问。

「这很难说……下官只能说，前任户部尚书自大病之后，应当长期调养，也许不会这么早就……」

「那长期调养之后呢？便能如以往一样生龙活虎？」

「这个……爵爷，这许多事都很难说。人的底子不佳，百病易生，但就算底子厚实，长年劳心，也是在耗损自身性命，这点，爵爷在朝多年应是最清楚不过……啊，莫非爵爷是担心夫人的病？」太医松口气，笑眯了眼，说道：「爵爷请放心，夫人那不是病，只是底子稍差。夫人有爵爷宠爱，又没什么忧心的事，那自然是无病无痛，长寿绵绵了。」

东方非嘴角掀了一下，也没有再多问什么了。

太医迟疑一会儿，瞧见徐公公惊喜地把玩东方非送的玉如意，没在注意这头，他上前低语：

「爵爷，下官有一事想说。」

东方非见状，知他必有重要事要说，脸色和缓，客气道：

「太医直说无妨。」

「皇上希望爵爷尽快有后……」

「太医认为不妥？」

「不，下官不敢，只是……调养这种事总得慢慢来，夫人的底子少说要两年才能打厚……那时再受孕，方为妥当。爵爷如要讨皇上欢心，又要确保夫人身子无恙，不如先纳妾室传宗接代。」他暗示着。

「太医为东方着想，东方铭记在心。太医回京之后，会如何向皇上禀告呢？」

东方非和颜悦色地问。

太医一怔，立即讨好道：「爵爷要下官怎么说，下官便怎么答复。」

「在皇上面前，太医岂能欺瞒？就照实说了吧。」东方非笑道：「皇上要我尽快有后，无非是为了让我早日回朝……唉，其实皇上也清楚我娶阮家小姐，正是要阮姓人为我生下子息，真正让我动情的另有他人。皇上心意，东方怎敢不从？

请太医回复，东方年岁不小，当务之急是夫人有喜，她身子能不能撑住，倒在次之。」

「是是，下官必定转告。」

东方非淡淡补了一句：「倘若我家夫人长久没有消息，这……太医，你的药方就算是不灵了。」

「爵爷，下官药方乃毕生所学，如果夫人没有消息，这、这……」实在不干他的事啊！

东方非适时接话给了个台阶，叹道：

「如果连太医的药方都无效，那也是我东方非的报应终于到头了吧。」

太医不敢再乱说话，只是暗自盘算，倘若这两年东方非的夫人再无消息，他是不是该穿凿附会，在皇上面前扯到鬼神去，以免皇上降罪给他这个开药人？

反正东方非缺德事做得太多，皇上也该清楚才对。

东方非瞟他一眼，指腹滑过折扇，嘴角隐约勾起笑来。

初更一到，阮冬故匆匆回府，一进院子，就看见青衣迎面而来。

「小姐。」他立时停步。

「青衣兄，东方兄在里头吗？」

「是，爷儿等小姐许久了。」

她脸色微白，最后长叹口气：

「该来的，还是要来。」

青衣面无表情，问道：「小姐需要晚饭吗？」

「不用了，我在铺子吃了几口。对了，青衣兄，我一郎哥要我转告，过两天是吉日，扩建的豆腐铺会重新开张，招揽喜气，请你这个合伙人务必到场。」

「我会的。」青衣道，心知凤一郎托小姐转告，正是要他无法拒绝。

等青衣离去后，阮冬故来到她寝房的隔壁，用力深吸口气。

她很清楚中午东方非指的「代价」是什么。就是……就是她主动点嘛，这其实很简单，非常简单……简单到令她又想到洞房那一晚。

他老是说他对她心痒难耐，但她实在鲁钝，始终无法理解他的心痒难耐，直到洞房那一天晚上，她真正见识到并且强烈的感同身受。

所以，她想，东方非无非就是要她依样画葫芦，表达出那样的心痒难耐来…

…

闺房之乐、闺房之乐，男欢女爱，理所当然，她完全不会厌恶他的碰触，只是对这样的激烈……她还在适应当中。

她吸，用力吸，再吸口气，准备好了。

她很爽快但略嫌僵硬地推开门，假笑喊道：

「东方兄，我回来了！我看，我们今晚不用赏月问问题了，直接来吧！」

她点起烛火，随即迅速脱衣，掀开床幔，扑上——

空无一人！

她在床上呆了一阵，一头雾水地下床，默默穿上衣物。

青衣不是说他在里头吗？

她推门而出，四处张望。他不在这里，会在哪里？平常要亲热，一定在这间房的啊，总不可能放她一马吧？

「难道……」她全身又僵化，缓缓地转向右边她的睡房。

她瞪着那扇门好久，才慢慢地推开，慢慢地进房——

「回来啦？」笑声自床边传来。

「……是啊，让你久等了。」刚才把勇气耗尽，现在她全身又开始发麻了。

她硬着头皮，主动点起烛火。

「再多点些吧。」东方非笑道：「不知为何，今晚我想看清楚你，一点也不漏的。」

她闻言，心口剧烈发颤，一语不发，强迫自己再点烛火，直到满室通明。

「东方兄，我以为你会在隔壁等我。」她声音哑得不能再哑了。

东方非坐在床缘，神色慵懒，白日束起的长发已披散在身后，虽然外袍还穿在身上，但总觉得美色逼人，随时等着她主动出击。

她吞了吞口水，准备宽衣解带。

他扬眉。「冬故，今晚不用赏月问问题了？」

「……我觉得速战速决比较好。」

他失笑道：

「这怎么行呢？冬故，你就这点不好，性子直又呆板，一点情趣都不懂。夫妻亲热绝非只为了传承后代，没有点情趣跟心意又有什么意思呢？你尽管问，我答不出来就离开，一切照以往咱俩的规矩来。」

她脸色暗垮。他一离开，明天她也不用跟着出门了吧？

不用说，这是他的圈套。自成亲之后，他处处喜欢玩她，并以此为乐，她知道这就是他的性子，虽然她能接受，但偶尔她也有点吃不消……他说的没错，她真的是呆板了点。

这种情趣该学！一定要学！

「冬故？」

「好吧。」她系回腰带，想了下。「既然如此，今晚以三题为限，只要东方兄三题全答得我满意了，自然不必离开。」

「好啊，请问。」他兴致勃勃，等着她会出什么题目？是会选择再简单不过的题目来留下他，还是如以往那种认真到只会赶跑良人的问题呢？

她寻思片刻，问道：

「请问，东方兄，皇律之中，百姓谋杀七品官员是死罪一条，但如有过失误杀，则因过失程度不同而有不一样的判决，今日审判京官一案，高大结失手杀京官，仅判十年牢狱，出狱后不得购地购屋，请东方兄说明他如何过失误杀。」

东方非笑道：

「冬故，你跟我谈律法，那你是准备要认输了。你说的这高什么的，过失杀人，必是三人人证以上，如是误砍，刀痕不得过三，凶器如为防身用的刀子，不问其情，照样死罪一条，这就是充满漏洞的皇朝律法。能让你认为他是误杀，多半他是一刀砍杀京官，其刀可能是菜刀成份居多。」

她点头。「东方兄说得十分正确。」

「恭喜你了，冬故，你奔走多日，总算有点成果了。」他笑道。

她摇头道：「现在案子只是告一个段落。他为人冲动，当日路过京官调戏他的妹妹，他才做出这种事来，接下来，得防京师刑部重审此案。」

东方非想起前任户部尚书过劳而死，内心微感烦躁，表面却笑：

「冬故，现在你身在东方府里，心思理应放在我身上才对啊。」

她敛神，点头。「东方兄说得是。」语毕，迟疑一下，解下腰带，脱下外衣，朝床迈进两步。

他似笑非笑，非常期待。烛光将他的凤眸照得发亮，亮得不可思议，几乎照出了他藏在深处的那抹情欲，或者……情意。

「第二个问题呢？」

「东方兄……」她道：「第二个问题说难不难，说简单也还好。」

「我等着呢。」他好饥渴啊。

「东方兄为何连着两夜都来我这里？你想温存，必在隔壁房里，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你兴致大起来我这里？」

他惊喜地眯眼，道：

「冬故，你真机灵。白天我让你猜我来你房里温存的原因，猜中有赏。现在你乘机反问我答案，好！你有问，我必答，我的答案是，我主动分房与来你房里温存的理由是一样的。」

她一愣。「东方兄，当初你主动的分房……不是你浅眠贪自在吗？」

他瞪她一眼，不正面回答道：

「只要哪天你猜出来，也敢告诉我了，我就不再过来。」

换句话说，只要她想不出答案，从今天起，他夜夜要与她共眠？

她忍不住惋惜。她的自由……就这样没了，到底是什么答案，会让她不敢说出口？

半年前他主动分房、半年后他到她房里温存，这其间有什么共同点？他直接说了不也挺好？她暗自头痛了。

「冬故，你觉得我的答案你满意吗？如果不满意，我也无话可说，直接请我走人便是。」

阮冬故摸摸鼻子，认命地脱下亵衣。

他俊目充满笑意，缓缓扫过她裸露的娇躯，贪婪无比问道：

「第三题呢？」

「第三题啊……」她来到床前，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东方兄，你我相识十年，今年成亲，你对我始终兴致不减，我想，这就是你对小妹的爱……过往冬故几次生死关头，全仗你相助，这都是你爱意的表现……」

「你要这样说，我也不反对。」

「洞房那一晚，也是你爱意的表现？」

他有点诧异她的这个问题，但还是笑道：

「这是当然。不过，冬故，在洞房花烛夜之前，你未经人事，我当然心疼你几分，自动收敛了点，并没有将我全部的爱意表达在里头啊！」

她闻言，目瞪口呆。

他扬眉：「这就是你第三个问题？」

她吞了吞口水，点头。「是。」有点发抖了。

他笑意更浓。「那我可要离开？」

她慢吞吞地摇头，低声道：

「东方兄……」

「嗯？」

「既然、既然洞房那一晚，你心痒难耐地表达你「未完全的爱意」，那今晚，请容冬故回报你同样的……爱。」她说得很僵硬。

「妳要回报我同等的爱？」

「正是。」

「你也爱我入骨？」他故作讶异。

「正是……」她眨了眨眼，想了下，改口道：「我确实爱着东方兄，心中所爱的男人也只有东方兄一人而已，绝不会再有第二人。」

「冬故啊，你真是不擅甜言蜜语。好吧，既然你不擅言语表达，那就用行动来表示，上床吧。」语气虽带点讽，但他还是心情颇好。她这实心眼的性子，是有几分情意就说几分，他有时是恼火了点，但他偏偏就是欣赏她这样的直性儿。

这样的阮冬故，让他心甘情愿跟她耗下去，就算让她爱他入不了骨，也要她啃他入骨，烙下他的滋味他才快活。

思及此，他对今晚是期待万分，内心痒意再现。

「……灭了烛火，好吗？」她有点为难。

「洞房那一晚，有灭烛火吗？」他笑问。

「……没有。」

「不是我不肯灭，冬故，我是一介文人，黑暗里眼力哪好？凡事总得讲究证据，我得看见你对我的心痒难耐，那才算数，是不？」

她发狠地一咬牙，用力扑倒他！

床板发出巨响，她直接压在他的身上！

脑中满满都是洞房那一晚！

那一晚，房里烛火亮得很，所以她要回忆太容易，他像在吃一道等了十年的佳肴，缓慢地品尝，来回地品尝，品尝到她尸骨无存，她自觉像一根上等的骨头，他一处都不放过，不但不放过，还、还用力地折磨，用力的……如果天没有亮，她还会继续被吃，一直吃、一直吃……

总之，浑身上下都是他留下的痕迹，连去铺子帮忙，一郎哥都尴尬地撇开视线，暗示动手碰碰他自己的颈子，她才发现她的颈子被烙下他的印记。

至今想来都毛骨悚然。那双凤眸带着的露骨情意，她记得一清二楚，她想，到老了她都很难忘怀。

心痒难耐嘛！她、她也会啊！

她主动深吻他的嘴，见凤眸笑得开怀，她有点气恼，低声说道：

「东方兄，今晚你要有心理准备了。」

「好，我非常期待……千万别让我失望啊，冬故！」

她依样画葫芦，把那一晚他对她的所作所为，全部回报给他！

她深吸口气，笨拙但开始品尝——

品尝……再品尝……

「……东方兄？」

「嗯？」声音微地沙哑。

「麻烦你……稍微配合一点，能不能别这样盯着我，稍微主动点？」

「我主动了还有什么乐趣？是你要主动，我才能将你这份情意惦在心里，反复再三回味啊。」

算了，她继续努力品尝好了……这样子吃一个人，真是非常辛苦，她很怕吃不到天亮，就阵亡了。他是乐在其中，但这道佳肴，她吃得满面通红，一身劳累……还有一点点疑似心痒难耐的感觉……

原来，这就是心痒难耐、心口乱颤的感觉……

她想，这种感觉她大概也会记到老吧，但在此之前……

说到了就得做到。

她继读品尝，一定要品尝，就算自觉吃光光了，还是要来回的再啃他的骨头，直到他满意为止！

一觉清醒，发现自己偎在夫婿的怀里。

她不动声色，慢吞吞地往后退，翻身下床，其速快捷。

「冬故，你精神真好，睡不到两时辰，就精神奕奕地下床啊。」

她叹口气，转过身面对昨晚不知算是受害者还是加害者的夫婿，轻声说：

「东方兄，我又吵醒你了吗？」

「是啊，你粗手粗脚，不被惊动也难。」东方非起身坐在床缘，笑着看她一眼。「你精神倒真的很好，明明天方亮才眯眼，现在就已经生龙活虎了。倒是我，被你折腾得到现在还有些疲累呢。」

是谁折腾谁啊？她小脸微红，撇开视线，瞧见柜上已摆上他的新衣物，不由得暗吃一惊。

昨晚她过于紧张，没有细看，想来他是一开始就打定主意要在她这里睡下的。

她迟疑一阵，取过他的衣物来到床前，东方非瞟她一眼，笑着起身任她服侍。

「东方兄……呃……」

「嗯？」

她用力咳了两声，有点不好意思地问：

「昨天晚上……」

「你没尽兴？」他挑明。

「不不，小妹非常尽兴，非常尽兴！」当作没有听见他的大笑声，她取来梳子帮他梳发。她想问，问……呃，这要怎么说呢？她在外走动这么多年，有些事她也懂得，昨晚他动了点手脚……让她不致受孕……

「冬故，你这个不懂情趣的人，问个问题吞吞吐吐的，怎么就不见你在公堂上结巴？这两年我还玩不够你，岂容其它事情来打扰？过两年有缘再谈生子吧？」

他笑着解答她一夜的疑问。

她闻言，明白了他的心意。这事八成跟太医说的长期调养有关吧？梳发的动作放柔了，她还是比较能接受他这种型式的「爱意」，昨晚那种激烈伤身的「未完全的爱意」还是少有的好。

「爷儿？」外头青衣轻喊。

「起来了。」东方非说道：「用过早饭再出门吧。」

「是。」脚步声远去。

「冬故，每天早上让你这样服侍，倒也不失情趣，改明儿个，我来替你更衣吧。」他亲热地执起她的小手，笑道。

「不不不，我替东方兄更衣就好了。」她忙声道。

他哼了一声：「真是呆头鹅。」

她宁作呆头鹅也不想日夜被摧残。成亲后，她照样在铺子帮忙，一有机会她耳朵伸得长长，偷听人家的夫妻之道。别人夫妻不是相敬如宾，就是相互扶持，就她的不太一样。

一郎哥有几次委婉地问她，是否要教她「致胜之道」，她拒绝了。她曾应允东方非，他俩之间的事绝不求助一郎哥，何况，她并不在意屈居下风，只要别玩其他人，她很能「牺牲」的。

尤其，她确实不擅夫妻之道，说是呆头鹅也不为过，那就由东方非主控，玩他所谓的情趣……她想，她也能配合并且适应，说不定还能多多学习情趣之乐。

总不可能她成了亲，还不去付出吧？东方非也为她收敛不少，乐知县几次案子他都没有插手作乱，她确实感激，就算他在床笫之间夸张了点，她也认为这是他表达爱意的方法之一……

忽地，她停下脚步，秀眸大张，注视着前头的背影。

他分房该不会是为了……

成亲五天，他便主动分房，分房当天他就一句话：以后各自睡吧。

她只应句：好啊。

接着，就分房了。

他做事一向随兴，又爱挑衅她。该不会他是故意要……试她，观看她的反应，等着她主动要求合睡一房？但他等了半年没个下文，索性自己过来了。

她挠挠头，有点苦恼了。如果真是如此，那她可头痛了，现在她猜出答案，还能要求「分房」吗？

现在她要说出来，他就得依约离开她的房间，她不就是无可救药的呆头鹅吗？

呆头鹅事小，只怕他一个不爽，乐知县又要掀起大浪了。

这人，摆明是欺她，要她有苦也不能说。

这半年的自由，原来是昙花一现，就这样一去不复返了……她非常心痛。

「怎么？冬故，不去了？」

「去去去！我一定去！」她赶紧追上他。

「哼，就这种事你认真。」他讽道。

她吞了吞口水，朝他苦笑道：

「东方兄，今晚，把你衣物全部搬回我房里，好不？」语气微有试探。

东方非睇向她，俊美的脸庞无波，但凤眸已泄露他的惊喜。

「冬故，你开窍了，是什么原因使你开窍？」

「这个……」她干笑：「小妹觉得，夫妻还是同床而眠较为妥当，睡在东方兄的怀里，并不那么令人讨厌，呃，我是说，东方兄浅眠，如果执意分房，小妹也只能顺从了。」她给他非常好走的台阶下。

他执起她的小手，笑盈盈道：

「既然你要求，我也不反对。浅眠算什么？若你吵到我，那咱俩就想些不用睡觉的事，这也挺乐的，不是吗？」

她面不改色地陪笑：「既然东方兄不介意，那我……就真的真的帮忙收拾你的衣物了。」

果然！果然她猜中了！他就等着她这句！她的自由，真的飞了！

「好啊，就全交给你了。」他喜色满面。

「东方兄，以后我若晚归……」

他瞟她一眼，不以为然道：

「晚不晚归，随你。」见她大喜，他又懒洋洋道：「在这种小小的县里，实在没有什么值得我熬夜的有趣事儿，你若晚归惊扰我，后果自理。」

「……多谢东方兄的暗示，我谨记在心。」换句话说，她最好识相点，否则他会耍出什么花招，他不负责。

她摸摸鼻子，一句话：认了。

他跟她用饭，都习惯在小厅里。他笑着入坐，为她夹了清淡的菜色，道：

「冬故，这都是你爱吃的小菜，你多吃点，身子胖些才好抱。」

她心有所感道：「东方兄，你我平常不见得天天见面，能难得共聚吃早饭，我真是开心不已。」

「你若喜欢，那以后就天天吃早饭吧。」

筷子停在半空中，她斜看他一眼。

东方非笑道：「你不愿意？」

「不，不是不愿意……」

「那就击掌为誓吧。在我有生之年，只要你我无事，就天天一块用早饭，绝不容其他女子坐上你的位置。」

她一脸错愕。

就连守在小厅外的青衣，也不由自主地看向自己的主人。

东方非挑起眉，挑衅地等着她的回应。

她张口欲言。东方非一诺千金是出了名的，此举分明是——

凤眸微眯。「冬故，妳不敢？」

「不，只是……」她霍然起身，豪迈地说：「既然东方兄敢承诺这种不离不弃的诺言，小妹也不是缩头乌龟，奉陪了就是！」跟他三击掌，以成誓约。

东方非笑意盈盈，道：

「好，你真爽快，冬故，我就欣赏你这点。」

她坐回椅上，准备继续吃早饭。

「说来也真奇了，成亲之后，我对你的兴趣只增不减，白天看见你这硬骨样儿，我总是看得津津有味；夜里我怎么尝你，总是百尝不厌。冬故，你说，我对你可有放下执念的一天？」

筷子再度停住，一股寒意从背脊窜起。津津有味？这种暧昧的语气跟言词，真的令她再度毛骨悚然了。

男欢女爱，理所当然。平日也还好，但有时他把她当成上等骨头「一夜百尝」，她是根本吃不消。论在闺房里的厚颜程度，她是远远不及东方非的。

她勉强笑道：

「多谢东方兄厚爱，这个……继续吃饭吧！」埋头大口吃，吃得饱饱的，好有精神应付许多事，当然，也包括应付她这个才成亲半年的夫婿。

东方非看她一眼，笑了笑，陪着她举筷共食。

过了一会儿——

他笑问：「冬故，昨晚你尝我是什么滋味儿？」

她差点喷出饭来，在他热切的等待下，她终于勉为其难地说道：

「这是小妹第一次吃人，实在没有太大感想。」

「这不成。昨晚你尽心尽力，一定有个感想，你尽管说，我不会责怪你。」

他就爱看她手足无措的呆样儿。

她垂下视线，在他的催促下，低声回应：

「……小妹……前半段，形同嚼蜡……后半段太累了，所以……食不知味，不敢弃之……」

《感情篇》青衣的春天

圣康三年。春

在阮冬故与东方非前往应康城提亲的第二天，豆腐铺前一名白发男子与青衣男子互相施礼，客气到十分虚伪的地步。

「青衣兄，请。」

青衣回礼，道：

「凤兄，您先请。」

凤一郎笑道：

「以后咱们就是「伙伴」了，何必分先后呢？那，一块走吧。」

青衣没再拒绝，与他一块前往钱庄。

少说话，以应万变，这是他防凤一郎的方式。但显然凤一郎并没有察觉他的防备，继续跟他闲话家常着——

「青衣兄，既然冬故与东方非上应康两个月，你待在府里也无聊，不如时常上铺子坐坐吧。」

「多谢一郎兄的美意，但府里尚有许多仆役，管事者不在，总会有点麻烦。」

青衣始终以礼应对。

「这倒是。不过以后大家都是一家人，豆腐铺你占了一部份……对了，你不会介意冬故也占上一份吧？」

「当然不会。小姐为铺子尽心尽力……甚至在大冬天洗碗，这比起只出银子的我，更有资格拥有铺子。」语气暗示凤一郎不该让尊贵的小姐洗碗。

凤一郎只是微微一笑，并没有接话。过了会儿，他又道：

「对了，青衣兄，在幸得官园内，凤某曾有幸见你武艺，有空你倒是可以跟怀宁互相切磋，以免功夫搁下了。」

「凤兄请放心，自在下习武以来，无一日搁下过。」

「那就好。不过才智可以天生，但习武却要日积月累，有名师指点。冬故跟怀宁有同门之谊，可惜冬故后来为官，没有空闲习武。青衣兄，师承何处？」

「我自三岁习武，先父即为严师。」青衣小心答道。凤一郎不像是一个对武艺有兴趣的人，有意无意的把话题导进这里，到底是为什么？

凤一郎很快地给了他解答，笑着坦白道：

「青衣兄莫要见怪。东方非为首辅时，招惹多少敌人，你也是知道，将来冬故在他身边，这危险性……」

「凤兄请放心，小姐有难，青衣必以命相护。」

「那一郎就在此先谢过了。」凤一郎朝他感激作揖。

青衣连忙施礼。「这是我的本份。」

两个大男人在街上你来我往，维持表面平和气氛。

凤一郎再与他闲聊，话题都在乐知县上头。

「这是我在乐知县的第两个春天，也对这里的气候逐渐适应了。青衣兄，你小心时节交替，气候不稳，易惹风寒。」

「多谢凤兄关心，青衣会注意的。」语毕，两人正好来到钱庄面前，青衣微地一楞。

钱庄大门前，大排长龙。

凤一郎状似烦恼地叹道：

「这真麻烦，是不？青衣兄，要劳你等待了。」

「这倒也不必。」青衣直接走进钱庄。

钱庄的老板一见到青衣，面露喜色地迎上前，道：

「青衣大爷，您老是来兑银票，还是——」

青衣打断他的话，道：「我领一百两银。」

「是是，请进请进。」在众目睽睽之下，钱庄老板将他们迎进小房间里，而后去安排调银事宜。

凤一郎微地扬眉，温声道：

「青衣兄，当初说好，入伙合资只须五十两而已。」

青衣面不改色答：「上回我看见小姐一天之内送了五趟豆腐。」

「这是常事，怎么了？」凤一郎和颜悦色地问。

「凤兄打算在买下铺子的同时，也买下凤宅，这几个月才会这么忙碌？」

「是啊，照我预估，地价会再飙高一倍，再不下手，会更吃力。」

「那凤宅也算我一份。」

凤一郎面色无波，道：

「青衣兄，凤宅为我们义兄妹三人所居之处，你这算一份……」

「就当是我对小姐的娘家尽一份心力。凤兄，你可乘机改建凤宅，将来小姐回娘家，也不必委屈。」

「我曾对冬故提过，她的未来，由我跟怀宁负责。青衣兄，你这屋子改建的五十两银，凤某只能心领了。」

青衣眯眼，不悦道：

「凤兄拘泥在这种负不负责的小事上，宁愿让小姐睡在那种破房子里？」

凤一郎也不生气，笑道：

「这事再从长计议吧。」

青衣还想说什么，钱庄老板已经捧着盒子进来。

「青衣大爷，这里是一百两银子。」

「嗯。现在你认清楚他，他是凤宁豆腐铺的老板，将来他来钱庄，可领我名下的任何财产。」

「青衣兄，这……」他表面惊慌。

「凤兄不必客气，将来铺子改建，如果还需要银子，请尽管自取，我在我家主人身边，无法时刻过来。」

「……」凤一郎叹气道：「那就先多谢了。」

「今日你我约定来钱庄，你不就早料到此刻了吗？」

凤一郎轻诧，而后苦笑：

「青衣兄，你多想了。我凤一郎图的，并非你的钱财，当年她为官一年最多不过二十两，我们三人日子苦哈哈也甘之如饴，如果我有心谋财，今日钱庄绝对视我为大户。我这一切，固然是为了她，但，多少也为了你啊。」

「我？这点凤兄不必多管，我现在很好，将来也会很好。」

「即使孤家寡人？」

「目前我不打算成家。」

凤一郎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而后浅笑道：

「这……很难说呢。」

同样的午后。

因为他家主人跟小姐还在应康城，他便过来铺子瞧瞧。

怀宁去送豆腐，凤一郎边顾铺子，边忙着写下铺子扩建的经费细目，而他——

他闭上眼。

「青衣大爷年纪不小，早该成家生子了！西北巷里的姑娘今年十八，虽然带着弟妹，但品性良好，青衣大爷，我带你去看一眼吧？」

他被乐知县的媒婆缠上了。

「你不喜欢吗？这样好了，隔两条街上，小客栈的女儿不错，她十五岁了，屁股圆又大，保证能在五年内为您生下三个白胖小孩！很近呢，我带您过去瞧瞧，好吧？」

「青衣兄，那间小客栈的饭菜不错，怀真满喜欢的。」凤一郎埋首写着经费细目，闲闲丢来一句。

青衣暗自深吸口气，恼恨地瞪着凤一郎。

这一切，都从那一天起！

自从县民目睹他直接进入钱庄特殊的小房间后，谣传他的身价已列乐知县小富豪之流，只是他身份不高，是个随从，因而一直被媒婆们忽略。

他从未计算过自身的身价，但他也自知东方非从未亏待他。

现在的他，买下几间铺子都不是问题。

而乐知县的媒婆会发现这一点，全是凤一郎耍的计策！

现在仔细想想，凤一郎应该清楚那天午后钱庄会有不少百姓，也早猜到他会在众目睽睽下进房领钱……这凤一郎究竟有何目的？

「青衣大爷，您还不满意吗？」刘媒婆都说干舌了，索性叫碗豆腐汤来润喉。

「不然，您说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吧？」绝对不放过这头大肥羊。

「……我目前还没打算。」他终于勉强回了一句。

「没打算？您年纪不小了，难道你要老了才成家，让儿子喊你爷爷吗？」

他充耳不闻充耳不闻。

凤一郎吹干墨迹，走向他这一桌，笑道：

「青衣兄，你仔细看，你的银子都用在这上头，绝不会多取一文。」

青衣随意瞄了下，正要应声答好，刘媒婆又拔尖地叫道：

「凤老板，你们铺子要扩建，青衣大爷也有一份？」

「是啊，咱们铺子不但要扩建，五年之内一定会再开分店。到时，青衣兄不但有银子在钱庄当老本，名下也会有铺子，运气好点，十年之内应康、永昌，甚至京师都会有分店。」他画下美丽的大饼。

刘媒婆暗抽口气，抚着胸口。她吃过凤宁豆腐汤，确实有这个潜力，如果这白发男人说的是真的，青衣的身价预期可以暴涨，那就不是小客栈女儿可以配得上的，难怪他看不上眼……

「这、这要找谁呢？」刘媒婆喃喃着，生怕这头愈养愈肥的肥羊被人抢走了。

青衣瞪着凤一郎。

凤一郎只是浅浅一笑，轻声说：

「有个老婆也不错啊。」

要娶你不去！青衣看在阮小姐的份上，硬是咬下忍住满腹的怒气。

怀宁刚送完豆腐回来，瞧见青衣在场，也没有说什么，径自进铺卖豆腐。

刘媒婆一瞄到怀宁，眼里顿时金光闪闪。现在铺子要扩建，将来再开分店，怀宁身价也会飙涨，加上生得实在俊俏——她立即上前，搭上怀宁，眉开眼笑道：

「怀宁大爷，你这手豆腐做得真是好呢！」

「是凤一郎做的。」怀宁头也不抬地说。

刘媒婆楞了下，不死心道：

「怀宁大爷，你今年也不小了吧，有没有喜欢的姑娘儿，我为您兜一兜吧？」

怀宁不吭声。

刘媒婆再接再厉，笑道：

「您瞧，跟你年纪相当的，早就抱好几个小孩，将来您老了，也有个依靠啊。」

还是不吭声。

一滴汗从刘媒婆的老脸滑落，她保持笑容：

「这样好了，明天我带几个适合你的姑娘，让你来看看……」

「要付钱。」金口终于开了。

「什么？」

「来铺里都是喝豆腐汤的，不能白喝。」

老脸僵了。

青衣垂下视线，嘴角微勾。

凤一郎拿过算盘，当作什么都没听见，再重算扩建的经费。

青衣等着那多嘴媒婆找上凤一郎。没道理他受这种骚扰之苦，凤一郎却可脱身，他等了又等，等到那刘媒婆的三寸不烂之舌终于重伤了，抱着明天再战的精神离去后，他不由得暗怔。

这老媒婆找他找怀宁，为何就是不找凤一郎说媒呢？难道凤一郎早有婚约？

「明天她来，我送豆腐。」怀宁平声道。

凤一郎笑着：「没问题。对了，怀宁，我打算等冬故回来前，将凤宅改建。」

「好。」怀宁又补一句：「记得，豆腐桶照样摆在她的院子里。」

青衣迅速瞪向他。

凤一郎笑着说道：

「当初凤宅是临时栖身之所，没有多作考量，如今已有长远打算，这屋子改建是势必要做的，多亏青衣兄成了铺子合伙人，让我们手头宽裕点，全力放在凤宅上。这屋子是要住十几二十年的呢。」

「不客气。」青衣道。他也是被迫的。

「其实，青衣兄若有好机会，也许可以接受刘媒婆的意见，去瞧瞧好姑娘。」

凤一郎好心地建议。

「多谢凤兄关心，青衣自有打算。」青衣冷淡道。

凤一郎也不鼓吹他，微笑地跟他分析每一笔费用的来源，确保这个合伙人不会自认受到任何的委屈。

青衣心不在焉地聆听，想着这几日要怎么避开刘媒婆的催命魔音。过两日铺子扩建首日，他理应到场，那时怕是刘媒婆又要找上他了……

他暗暗咬牙，恼怒这个凤一郎的算计。

他要不要成家干凤一郎什么事？这么爱成家，不自己去……心思顿了下，视线落在凤一郎的白发蓝瞳上。

他家主人跟阮小姐相遇的那一年，他也知道了这对义兄妹三人。十年下来，他从初时惊讶到现在早已习惯凤一郎的异貌，并且钦佩他满腹的才智。

但，才智并非皮相，没有长年相处是看不见的。乐知县百姓……不会把女儿交给这个男人的。

一时之间，青衣百味杂陈，直觉再看他一眼。这样一个与他家主人才智相当的男人，却没有女子慧眼识英雄，实在有点令人惋惜。

「青衣兄，今天铺子会早关，不如一块回凤宅喝个小酒吧？」凤一郎笑道。

先前的惋惜立即烟消云散，青衣严阵以待。

凤一郎的任何话、任何举动，都必须小心过滤，以防有诈——这是他的切身之痛，绝不容再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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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二郎眼里的真实

应康城，阮府——

「我真的不明白啊……」陈恩喃道，紧紧锁住刚回府邸的少爷跟女扮男装的夫人。

「陈恩，我知道你不明白，那就由我来点醒你好了。你是来报恩的，不是来以身相许的，不要用那种很奇怪的眼光看着少爷，我很怕哪天你袭击少爷耶！」

守在楼宇角落的陈恩，缓缓回头，瞪着不知何时出现的阳光男人。他深吸口气，问道：

「二郎哥，我是不是漏掉什么？我袭击少爷？」就算要他自残，也万万不会伤到少爷一根寒毛的！

凤二郎——即为阮府女总管凤春的义子之一，他十分严肃地说：

「陈恩小弟，我注意你很久了。少爷每次出门，只要没带你出去，你一定守在门口等他回来，尤其我发现你瞧着杜画师的模样，简直可以跟母夜叉相比了！

你喜欢少爷归喜欢，可不要动手动脚的！」

「二郎哥，你胡说什么！」陈恩胀红脸，气声道：「我瞪着杜画师，是因为、因为明明爷可以过着闲云野鹤的生活，不必劳心劳力，沾惹一身铜臭，这全是从杜画师来到阮府开始的……」

凤二郎沉吟半天，道：

「老实说，我也不太明白……」

「二郎哥，连你也站在我这边……」

凤二郎点头插嘴道：

「我也不明白，我都已经提醒过少爷，杜画师生得极丑，用毁容二字形容也不为过，为什么少爷还往火坑里跳？难道真爱无敌？」

陈恩闻言，一脸激动瞬间停格，缓慢地对上凤二郎认真的眼神。

半晌，他开口轻轻吐出一个字：

「丑？」

「是啊，就算凤春跟她是闺中密友，我也不得不老实说上一句：少爷瞎了眼也许是件好事。」

「……」陈恩回头，望向那个他看不顺眼的杜画师，然后用力揉着眼，确认自己眼力无误后，十分怀疑地看着凤二郎。「二郎哥……你看得见我？」

一掌正中陈恩后脑勺。凤二郎骂道：「废话，你当我是盲眼少爷吗？」

「那……你觉得爷儿生得如何？」

「那还用说！当然是英明神武、英俊潇洒、英风阵阵……混蛋陈恩，你是欺我没你书读得多，是不？反正少爷就是生得好看极了！」

嗯，意见一致，除了「英风阵阵」外。只是……陈恩又问：

「凤大娘呢？你觉得她相貌如何？」

「凤春？」一提到她，凤二郎俊目亮晶晶，活像夜里最亮的星子。「当然是天女下凡、天下无双、天下无敌、天天开心……混蛋陈恩，你是欺我的书读得少是不？总之，就算我书读得不多，也可以很明白告诉你，凤春在我眼里，是天下间最美最美最美的女子！就算她七老八十了，我也绝不改初衷！」

「是是是，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二郎哥不必再说了。」陈恩连忙附和道。

凤春……真的很美吗？他怎么看不出来？

凤春眼里的真实

一到帐房，陈恩就不时地揉眼睛，揉到兔子眼，也要看个分明。

他眼睛接收到的真相是——凤春美中带俊，但要说是天下最美的女人，未免也言过其实了点……是他的眼睛出了问题？还是二郎哥的脑子烧起来了？

「陈恩，你盯了我一上午，是有事想跟我说吗？」凤春笑问。

「凤大娘……你觉得杜画师生得如何？」

「杜画师？」凤春诧异，古怪地看他一眼。

「你、你别误会，我对她一点意思也没有！何况她是爷的妻子，我怎敢乱想？」

可恶！都是那个女人害他被误会！他结巴道：「我只是想、想听听旁人对她相貌的形容而已，你要不说也没有关系啦！」

凤春不以为意，笑道：

「杜画师不就长那个样吗？不算丑也不算好看，跟她的声音比起来，是有那么点失色。」

「……」他的眼睛跟少爷一样瞎了吧？好想戳戳自己的眼珠，看是哪儿出了问题！「那，凤大娘，爷儿呢？你认为爷儿的长相如何？」

「少爷他承袭老爷跟夫人的相貌，生得俊俏不说，穿起官服来，简直是……」

接下来的歌颂他没细听，因为已经很清楚地明白在爷儿的相貌上，三人的想法完全一致。

那为什么透过三人的眼看杜画师，却有完全不同的形容？

难道他的眼睛看见的杜画师是有人冒充？还是，二郎哥跟凤春蓄意贬低杜画师的长相？

他俩是母子，自然是同出一心……莫非，他们早对杜三衡不满了？

陈恩愈想愈乱，一个下午，一看见人，就不停地张眼眯眼打量打量再打量…

…

阮卧秋眼里的真实

每到夜晚，阮卧秋总会让他念完一本书，才上床就寝。

这一天，在秋楼里，陈恩心不在焉念著书，悄悄退后一步，正好可以窥见内室打盹的杜画师。

虽然他不怎么喜欢她，但也不得不承认，他眼里的杜画师，算是一个貌姿颇佳的女子……难道，杜画师是妖怪，才会在每个人眼里都是不同的相貌？

「陈恩？」

「我在。」他连忙回神。

「你在看哪儿？」阮卧秋沉声问道。一句书里的话重复四、五遍，任谁也能听出这孩子的不专心。

「我……我……爷儿，我是不小心瞧见杜画师倚在床头睡着了。」

「她睡了么？」阮卧秋拢眉，正要遣退这跟在自己身边多年的孩子，又觉得这孩子欲言又止，于是问道：「你心里有事？」

「爷……你知不知道杜画师长得很丑？」陈恩忍不住脱口。

「是谁告诉你她丑的？」

「二郎哥跟凤大娘！」

「你呢？」

「我？」

「你不觉得她丑？」

「我……我眼睛有问题，自然不能算准！」

阮卧秋摇头失笑：

「你不信自己眼里的真实，却跑去信别人的，那么你的眼睛又有什么用呢？」

「不不，爷，你的眼睛不方便，心里可以幻想她很美，而我眼睛虽然看得见人，但一定有问题，才会看不见二郎哥跟凤大娘说的真实！」

「你这么笃定他们看见的一定是真实？」

「当然！二郎哥说您是天下间最俊美的男子，凤大娘也一口认定你的相貌举世无双，他们说的都是实话啊！」

阮卧秋闻言，不知该气该笑。

「陈恩，那是因为我是他们心目中最重要的人，自然认定我是世上最好看的人，将来，你心里也会有这么一个人。」

「不会不会，现在我心里就有这么一个重要的人——」

「那个人绝不会是我。」阮卧秋平静地说道：「我不过是你生命中的主子，将来你会遇见一个心爱的女人，那时就算旁人再怎么否定，你仍会不改初衷，认定你眼里所看见的一切。」

陈恩听他说得肯定，张口想要辩驳，却不知从何驳起。当年尚是幼儿的他，以为必死无疑，但却在刽子手下手的剎那，瞧见一个男人一身狼狈满眼是血地冲进法场救人——从那时起，他的眼瞳一直一直印着这个英伟的身影不曾褪去。

以后，会有其他人霸住他的眼吗？怎么可能？

陈恩抬起眼，目不转睛地看着阮卧秋，好奇地问道：

「那，在爷的心目中，杜画师又是什么模样？」

陈恩离开后，阮卧秋精准无误地走到内室床缘，探手摸向床头，轻碰她的颊面……果然，她又等他等到睡着了吗？

「幻想啊……」他低喃。他是个瞎子，唯一能做的，就是在黑暗里幻想她的长相。不管他怎么摸，还是无法在脑中勾勒出她真正的长相。

幻想幻想，如果幻想能成真，多希望她的相貌会是自己心中所想的。

「阮爷，你打算站着抱我，抱到天亮吗？」带倦的困意有笑。

阮卧秋立即松手，恼道：

「你不是睡了吗？」

「我是睡了啊，你一进来，对我又摸又捏的，我不醒也很难了。」

他闻言，暗松口气。幸亏她是在陈恩走后才醒的，没有多听到什么不该听见"奇"书"网-Q'i's'u'u'.'C'o'm"的话。他摸索着熄了烛火，答道：

「下回我会多注意点，你休息吧。」

他侧耳聆听她的动静，等她上床了，他脱下外袍，也跟着摸上床，随即，她的身子偎了上来，主动环住他的腰身。

香气扑鼻，勾人无限遐想。

她是一个很贪欢的女人，床笫之事多半是她主动要求，也许外人认为她不知羞，但他这个盲眼人却能因此安下心来。

她深爱一个男人，必会热情索求他身心上的爱情，缺一个也不行。一旦她不爱了，反而得过且过，敷衍了事。

所以，黑暗之中，他暗自等着——

等着等着，今晚她却没有任何的主动，他不由得暗恼。

这女人，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修身养性一向不是她的乐趣，偏偏她已有月余不曾主动要求行房。

像拒房事于千里之外。

她这是什么意思？让他不安吗？还是……

「阮爷，你在想什么？」困盹的声音从他怀里模糊不清地响起。

他板着一张脸——反正黑暗之中她也瞧不见他。

「没事。」

「那你发泄似的把我搂得这么紧？我骨头都快碎了呢。」

「哼。」依旧没放松力道。

「阮爷，你有不快活的事？」

「没，你睡觉吧。」他沉声道。

「唔，肯定是陈恩惹你不快活了。让我想想，方才他是如何让你不高兴的？」

没有焦距的俊目立即瞪向她。

「妳……」

「他好像问你：在爷儿的心目中，那杜画师又生得何等模样？是不？」

「杜三衡！」这女人！

「阮爷，现在黑漆抹乌的，我看不见你，可是，我可以「幻想」你又气又恼的模样。」她笑道。

「我又气又恼什么？听见了就听见吧！由得你笑得这么……这么贼？」

「是是是，你答：我是瞎子，又怎知她生得什么模样？这句话确实没什么了不起的。」她笑声如铃。

他咬牙，大可翻身就寝，不理会她的调侃，偏偏搂着她睡已是习惯。这女人，就爱尝尽甜头——

忽地，软唇吻上他的下颚，他不及一怔，怀里香软的娇躯微动，用力吻住他的嘴。

唇舌互缠，熟悉的情欲被她挑起，他暗暗松口气，差点以为她对他身子的贪念已经不再……

双手滑进她的单衣内，轻触她细腻的肌肤，等着她主动说出索求——

「要一个薄脸皮的男人很坦率地对自己的妻子说出心爱的话来，那真的挺难的，是不？」她轻声喃着。

「什么？」他一时回不过神来。

杜三衡压住他的手臂，低哑的笑道：

「阮爷，你别误会，今晚我只是想亲亲你，并不是要……嗯，亲热的。」

他闻言，俊脸布满恼意。明明她的声音带着情欲，偏要整他吗？

「这么晚了，你不是天一早还要出门吗？」她笑，声音轻柔：「言归正传，既然你没那么坦率，由我说，也是一样的。」

「说什么？」他没好气道。

「相公，我很爱你很爱很爱你，爱得要命，爱得我五脏六腑都疼了，就算下辈子你我要再一起，你会再瞎一次眼，我也会从现在开始诚心祈祷。」

「你……」他皱眉。

「好吧，最后一句比喻当我没说过。」指腹怜惜地抚过他的眼角。杜三衡笑道：「我的眼睛看不见，可是，我一直在看着她，这句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即使不是对着我说，也够我回味一辈子了。」

她果然听见了！俊容微热但镇定如常，不发一词。

「阮爷，你想不想再听我说一次我很爱你，爱你爱得要命，爱你爱到我绝不放手？」笑声中出现皮意。

「你要说便说，总不能教你闭嘴吧！」专注地侧耳细听。

「那我就先点灯了。」

他拉住她的手臂。「点灯做什么？」

「总要看着你的脸，我才能说得出口吧。还是，阮爷，你害臊了？怕我这么坦率地说出我心爱你的话，你会别扭？」

「谁会别扭！」

「那我就点灯了。」沉默了会儿，她忍着笑：「你不放手，我怎么下床？」

他咬牙，将她用力扯回怀里，闷声道：

「下什么床，说什么情话，都几年夫妻了！快睡吧！」

哎啊啊，原来她一句我爱你抵不过他的别扭。这个男人，怎能牵扯她心头所有的怜惜呢？让她真的爱得心疼，这辈子难以脱身了。

「真的不听？」

「我要睡了！」他恼道。

「那晚安了？」

「晚安！」他的声音硬梆梆的。

「……」她扮了个鬼脸，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没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他咬牙，瞪着她。

即使，眼前一片黑，也还是瞪着她！

「爷儿，在你心目中，杜画师又生得何等模样？」

「我是瞎子，怎能看见她的真实面貌？」

「爷儿，难道你没问过身边所有的人吗？」

「我一开始也以为问了人，心中就能勾勒出最接近她的相貌……」言语间不自觉流露惋惜与懊恼。「她的气味、她的身子、她的言谈、她的碰触，我都能感受到，这些虽然成就了一个杜三衡，但在属于杜三衡的部份里，却有一个角落我永远也不能清楚地看见。」

「爷，瞧不见杜画师又不是件坏事。我不问就是了。」

「我的眼睛虽然看不见，但我一直在看着她。」阮卧秋柔声道。

陈恩毕竟年少，完全无法理解这么充满矛盾的话，只能直接挑明了问……

「爷，你看不见，但你可以幻想，你的幻想就等于咱们的眼睛……你……「看见」的杜画师美吗？」

过了一会儿，陈恩以为他的爷儿不会答了，才看见阮卧秋轻轻点头，沙哑道：

「嗯。她在我心中，独一无二。」

隔天——

「陈恩，你在这里发什么呆？」

「二郎哥，我……我是在想，我跟凤大娘眼里看出去的人，怎么差这么多？」

「凤春？哈哈，原来你在烦这个。凤春看人一向不准，除了少爷跟小姐外，只要是人，在她眼里就是一个样儿。」

「……一个样儿？」

「两颗眼儿，一个鼻子，外加一个嘴巴。下回你可以试看看，找对俊男美女摆在她面前，让她说看看他俩的长相，你就知道凤春的眼光有多差劲了。」幸亏如此，不然凤春早就不小心被外头的男人骗了！

「原来如此。可是，二郎哥，你明明跟凤春不是亲生母子……」怎么看人也很差劲……等等，爷儿说过每个人眼里看见的真实不同，愈是心爱的人愈觉得对方生得好看，而那天二郎哥告诉他，凤春生得天女下凡……

不会吧！

可是，不是亲生母子啊……

「陈恩，你抖什么？」

「我……啊！凤春！」

凤二郎立刻换上笑脸，转身喊道：「凤春……人呢？」凶眉怒眼地转回头瞪着陈恩。

「我……看错了。」汗珠滑落脸颊。

方才，他好像不小心打开了一个秘密。是他平常太粗心，还是二郎哥把所有得知秘密的人都杀光了？怎么他从来没听人提过二郎哥对凤大娘她——

「爷儿，你用完午饭啦？」凤二郎完全不觉陈恩的异样，瞧见阮卧秋出房，立刻上前。「杜画师不在府里，她要我告诉您——」

「她是要我下午去接她吗？」

「不不，她知道您早上出门，中午回来一趟，下午一出门，大概半夜才会回来，所以一定要我抓稳时间跟您说——」

「有话就快说，哪这么多废话。」阮卧秋皱眉。

「是是。」凤二郎用力吸口气，大声道：「我爱您爱得五脏六腑都疼了，爱您爱得要命，爱得……」

阮卧秋立刻骂道：

「二郎，你在胡扯什么？」

「少爷，我没胡扯啊！你可别误会这是我对你的真心话，这全是杜画师要我转述的。」凤二郎委屈地说。呜，一上午他都在克服心里障碍呢。

「她？」一想起昨晚，心里恼火又起。「她又想做什么？」又来闹他？

「杜画师说，她的眼里，就这么两个长得很俊的男子，一个就是她爹，一个就是少爷你。而无异的，你在她眼里会愈来愈俊俏……咳咳，爷儿，你确定你到了五十岁还能跟现在一样吗？」

阮卧秋瞪向他的方向，忍了一会儿，才道：

「还有？」

「是还有，不过少爷你要听不下去，我闭嘴不说就是。」

阮卧秋咬了咬牙，颊骨微红，恼道：

「你继续说。」

「杜画师说：你的眼睛看不见，可是你一直在看她，她的眼睛看得见，可是却看不见其他人。咳，少爷，杜画师说完这句话又补了一句……」

「你说。」

「真的真的要说？」

「我叫你说就说。」专注倾听。

「好吧，杜画师补的这句是跟我说的，她说，叫我注意一下您的反应。少爷，我是不是要照实说啊？说你听了之后，脸气到都发红发热了……」

「住嘴！」阮卧秋怒道。

站在一旁的陈恩看着自家主子别扭的表情……

近水楼台先得月啊……他一直以为是杜画师强迫爷儿，爷才会牺牲自己娶她。

到头来，谁才是近水楼台？即使不愿承认，也必须说：阮卧秋确实有个心爱的女人，而那个女人正好是他最不喜欢的夫人。

陈恩看着自己的双手，缓缓摀住眼睛。十指微开，眼瞳里映着阮卧秋跟二郎现在的身影——

以后呢？

也会有一名女子在不知不觉中，被他的眼睛所认定吗？

思及此，他连忙闭上眼，不敢再看。

下午茶时间

在设计《及时行乐》一书时，一开始我就不打算写出杜三衡相貌，最多从每个人的嘴里说出对杜三衡长相的看法，让读者如同阮卧秋的盲眼一样，跟着阮卧秋走进故事，由自己的眼睛去发现杜三衡的长相，进而判断她的长相。

就像在现实生活里，每个人所说的「真实」、所看见的「事实」不见得一定是其他人所认定的。（如同我看你，他看你，谁看你，每个人的眼里，所看见的不尽相同。）

一直在阮卧秋恋上杜三衡后，不再问身边人她的长相后，我才在《及时行乐》一书的后半部叫刚始，藉由旁白出现一些形容她美丽的字眼。

因为在这种时候，一个男人喜欢上一个女人，在他的眼里，这个女人绝对不可能会是丑的。

这是我当初在下笔时的小小设计。《及时行乐》于二○○三年出版，如今，该正式公布答案了。

好了，接下来，确定不休息吗？那……就深吸口气，进入＜回忆篇＞喽。

《回忆篇》

＜回忆篇＞之作者说明

＜回忆篇＞即为《是非分不清》一书中P231燕门关一役，阮冬故出城陪怀宁赴死后的那半年间，所发生的一切。

会想写这半年间的番外，是在于：

任何一段剧情，都可以360度呈现，虽然结局相同，但不同人物、角度有不同的心境、反应。

在一般爱情小说里，有不成文规定，就是以男女主斗周的心境下笔去描写整个故事，但其他人的心情？他人的角度？恐怕也只有作者自己知情了。

这也是我爱写番外篇的原因之一。

＜回忆篇＞全文以不同人的角度出发，每个人所见所闻所有的心境，都绕着同一主轴旋转，因而组合出这样的战场故事——

《是非分不清》之初——预言

万晋年

「有人自东方而来，动摇万晋之本。」

「嗯？李大人，你日观天象，瞧见了危害皇朝的朝官吗？东方啊……该不会是我吧，我复姓东方，单名个非字，瞧，东方非，听起来，似是与你说的不谋而合啊。」以少年之身，一甲状元入翰林的东方非，如今已是内阁群辅之一，可以说是前程似锦到令他有点乏味了。

李大人微些迟疑，答道：「当然不可能是东方大人了。」东方非目前虽为内阁群辅，逐成势力，但他想，一名年不及二十的少年会有什么动摇根本的能耐？

「不是我？」东方非颇感遗憾：「那倒有趣了。李大人，你确认你没有看错？」

「若照老夫解读，此人会在十多年后出现在朝官之中，影响朝政……甚至、甚至……」

「改朝换代？」

「不不，老夫并没有这样说……」

东方非笑道：「李大人，你大可放心，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我是不会外传的。

朝代更替本是常事，皇上登基没几年，但你我都很清楚，十几年后皇上也老了，太子登基理所当然，你有什么好怕的？」

「是是……」李大人应声道，内心则苦苦思索着──东？皇朝偏东，再东过去就是海了，谁会从海上来？还是……名字有东字？东？冬？冬天？有人自冬天来？他功力不足，无法确切地看透啊。

东方非又问：「既然此人能动摇国之根本，那将来必是皇朝大将了？」哼，他真想好好会会，此人必定厉害非凡，难以对抗吧？

「这……此人如流星，不，该说潜龙吧……」

「潜龙？」

「此人在朝为官未过十年，即归。」

东方非眯起眼。「李大人，你再说一次？」能动摇国本，此人该有野心，照说一朝得权，岂会轻易松手？

「这……老夫实在不知道啊。此人自东而来，朝代更替之后，即消失在朝堂之上，不知生死。」

东方非寻思片刻，问道：「如何动摇？」

「不知。」

他不以为然：「那必是李大人你错看天象。」

「不，确实有人自东（冬）而来，只是老夫还勘不破其中奥妙之处。」

「既然如此，李大人你可要好好弄个明白。」东方非笑着走出去，望向东边天际。「哪来的人，没有野心却又能改朝换代？还是……有人为了这条潜龙才让太子登基？」无论如何，他十分期待。

现在他虽为内阁群辅，但未来前程可以说是一帆风顺到夜里都失眠的地步。

下一步，他要得到首辅之位。也许站在那个高位上，才更有刺激感，不过在此之前──

他不太愿意留下李大人啊。

不管此事是真是假，不出两天，那姓李的定会将星象之事全盘托出，迷信的老皇帝绝对会先作防备，说不得十年后凡东方而来的朝官一律押进天牢，以子虚乌有的罪刑处决。

开玩笑，他还想等着看看是什么样的人物，能从他东方非的眼皮下改朝换代呢，怎能让那老头子给毁了他的期待呢？

思及此，他又沉思半晌，心里有了计较后，十分愉悦地离开，与一名年轻官员错身而过。

「那人是……？」年轻官员一双漂亮的黑瞳直勾勾地盯着东方非的背影。

「是内阁群辅之一，东方大人。」太监说道，想了下又道：「阮大人，您经科举刚入朝廷，未来说不得是权大势大的一号人物，小人在这儿先提醒您，那东方大人，目前颇受皇上喜爱，有机会您可要……懂了吧？」

年轻的官员闻言，拢了拢眉头，声调微厉道：

「眼不正，心不端，此人此刻心里必有坏水。」朝中怎会有这样的人存在？

皇上又怎会欣赏这种人物呢？东方非？内阁不得干政，但他总觉此人邪气过重，他惦记在心，以后可要多注意内阁了。

太监在旁，没有多说什么，只想着──

他还是去巴结东方非吧，这个阮卧秋，纵有满腹惊世才学，只怕没有多久也会在朝堂之上给人活活陷害死……唉。

《是非分不清》之东潜

「一郎哥，我这一生，最感谢的就是你跟怀宁，谢谢你们陪我走过这一场风雨。现在，轮到我陪怀宁走最后一程了。」

隆隆巨响，夹杂着滚滚尘浪。城门缓缓地关上，划出了一道生死界痕。

门外的杀戮战场，是现世的阴曹地府，一旦出了门，再也没有回头的机会。

「谁也不准开！先拿下凤一郎……对！就是他！他与户部侍郎阮东潜献得好计，让皇朝将士迹近全没！快抓住他！」

混乱之中，王丞尖拔又心虚的怒声穿透了凤一郎寒凉的知觉。他缓缓转头，略嫌茫然地注视这个害死冬故的原凶。

不，原凶是谁，他很明白。

「凤公子……」身旁为他持伞的小童轻声唤他，语气充满颤抖。小童是本地居民，本地居民大多都很清楚这一场战役到底是谁在从中运筹帷幄、是谁在朝中的争权夺利下保住这不破的城门。

朝中来的户部侍郎阮东潜，从不讳言奇策是谁出的，也向来十分以凤一郎为傲，那股毫不掩饰的骄傲劲儿，让他们都怀疑其实他俩是一对亲兄弟。

再亲近一点的官民，都知道阮东潜曾冒充过程将军一阵，那时他立下的汗马功劳，让他们信心满满，以为皇朝圣威，连蛮族都难欺，直到王丞来，战事一面倒，他们才明白，朝堂上不是每个官都会往下看的──

凤一郎是阮东潜的人，如今阮东潜走了，凤公子会留下吧？会留下吧？

忽然间，凤一郎仿佛回过神，反身奔上城墙阶梯，所经之处竟无人阻止。

「凤公子，小心啊！」小童紧紧在后头追着，努力为他撑着伞。

阶梯路，几乎无止境，凤一郎每跨一步，心头的肉就死去了一块。

当凤一郎奔上城墙，绝望几乎淹没了他。遥望滚滚黄沙，蛮族长旗飞扬，如入无人之境，死亡的气息笼罩在尸首遍野的战场上，明知战场还有人在做困兽之斗，他却无能为力！

他看不清，看不清，这一刻有多恨自己的眼力。

「凤公子！」

「你看见了吗？」他哑声问。

「凤公子，这哪能看见……每回休战之后，尸首支离破碎，您也不是不知道，别说要从里头凑出阮侍郎的尸首有多难，就连这一次咱们能不能度过难关都很难说！」小童突然激动起来，紧紧抓住他的宽袖。「凤公子，您要救救咱们啊！现在就只剩您能救我们了！」即使他们舍不得阮东潜就这样走了，但他们还想活下来！

银色带黄的长发在乱风中飞扬，狂风带来浓浓的死尸味，原就苍白的脸庞缓缓转向他，看了他良久，才神色淡漠地问：

「你们，是谁？」

战鼓喧天，这样的鼓声意义何在？轻贱人命的鼓声，不管是哪一方，战赢了，失去的人命也找不回来了。

白雪般的睫毛微微垂下，紧紧扣住城墙砖瓦。冬故想要保护的世界……人都不在了，还保护什么？

从头到尾，原凶他也沾得上边。打他支持她买下官位开始、打他得知边境有战乱时，就该预料这样的下场。

只是，他以为依他能力，可以保全她的性命；只是，他以为，即使真有这么一天，冬故也是为她的理想而捐躯，也是三人共死，谁都死而无憾，而非像现在一样，死得这么毫无价值！

凤一郎的生命为谁而活，他一直很清楚，她却无法理解。在她心里，彼此虽亲，她却认为没有她，他跟怀宁依旧能过下去，如同有朝一日，他死去，她虽悲伤也会继续走下去。

微微咬牙，即使眼力不够，他依旧不愿拉开视线，直勾勾地望着冬故的葬身之地。

是啊，城门一破，久攻不下的怒火极有可能转为屠杀。

「那日结拜，是我没有将誓言说完整……」喉口微热，蓝瞳却已平静似海，他轻哑地说道：「冬故，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我，凤一郎，既然为你的义兄，就没有抛下你跟怀宁的道理。」语毕，他不再理会周遭任何事，静待城破。

听不见、看不见，知觉没有了，肉体的感觉也没有了，可是，她很明白她的下场是什么。

死也不倒地，怀宁一定如此做，她也不能示弱，拼死也不倒地，好叫蛮邦看看皇朝儿郎绝不认输的好志气。

其实，说没有遗憾是假的。

她才二十多岁，总觉得有太多的事情没有完成，不过，能陪着自己的好兄弟一块共赴黄泉，她不曾后悔。

这样吧，等下了黄泉，她跟阎王老爷求求情，下辈子再让她跟怀宁做一世的好兄妹，再为民谋福，这一次她会努力多读点书，来世不再买官，就凭她的能力去应试，就不会这么心虚了……嗯，若是圣眼已开，国泰民安再无天灾人祸，那么，她就做一个小老百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规规矩矩的，免得再连累自己的义兄弟……

意识飘飘渺渺，始终无法专注起来。她身上到底中了几箭，完全看不见，能撑这么久，她也算是厉害了。

无论如何，只求……城不要破。

一郎哥在，他懂得的，他懂得她的。

有他在，就算没有她，城门后的百姓还是有生机。

她虽一心在政事，但也曾听过人死后有头七，头七回魂日。那么，等她头七那一日，她要去看一郎哥，跟他再说声对不起，他的未来还很长，有她没有她，他的人生还是会过下去，他比她还聪明，懂得这道理的。

至于东方非……

几乎可以想见，他在朝中继续翻云覆云了。

东方非啊……

「大人！」

虚无四散的意识，突地被一声惊叫给迅速聚合在一块。

她一回神，立时看见自己的四肢俱在，身无中箭之痕。她微讶，抬头看向前方吃惊不已的弟兄们。

「大人！你」……

眼前的，全是死在战场上的兄弟。有多少次，战事暂歇时，她跟怀宁看着自家将士破碎的尸体，她不见得有足够的时间去接触他们的生前，但在他们尸具并排的时候，她必定一一对照他们的姓名，以亲人之身目送他们入坟。

她已经死了啊……她叹息，毫不考虑地上前，拱拳道：

「好久不见了，各位兄弟。」她洒脱无比。

「大人！您……您也……那么、那么」……

她轻笑了二声，道：「城未破，各位兄弟倒不必担心，有凤一郎在，你们绝对放心。」扫了一圈，怀宁不在其中，这可以预料。男与女的差别，她早知道，早一步下黄泉的本来就该是她。

也好，在这条阴阳路上她等怀宁来，不让他有片刻的寂寞。

「自王将军接了兵符后，照说大人是户部侍郎，不该上战场，不该出现在这种地方。」将士里有她亲信，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她微微一笑，道：

「不管该不该出现，我都来了。」

「大人，这场战役里，有很多人死得冤枉、死得好不甘心。」士兵之中传出轻声的控诉：「为什么呢？朝中来的命官，到底谁在为我们着想？」

她对上那人的眼，良久，她极为慎重地回答：

「我知道，所以，我来了。」来赔命的。

腥味臭天的战场上，成堆如山的尸体，血还在成河流着。

京军及时赶到，打赢了这场战争。烈日之下，尸臭冲天，干烈的空气弥漫着一股浓浓的死气，放眼望去，几乎是望不到边际的人间尸坟。

从城门一开的那一刻起，他就在找人。

或者，在找尸。

「凤公子，凤公子，阮大人说过你禁不起久晒的！」小童摀着鼻，忍住作呕的冲动，拼了命的追着那个寻找阮大人尸身的白发青年。「要不，您先休息，我请善后的军爷找到了阮大人尸身，一定通知您好不好？」

凤一郎充耳不闻。

在支离破碎的尸体里，他先是看见了那一年冬故在京街遇见的抢匪，而后她收为亲信的其中一名男人。

乱刀砍死的。

他心一跳，很清楚冬故必在附近。

她拼死也不会让她的人孤独地死去。

「凤公子？」

他动也不动。

豆大的汗从他冰冷的脸庞滑落，他抱着一线希望却也知道他找到的，只会是一具尸体。

陪他过了十多年的冬故，他还没有心理准备见到她的尸身。甚至，他不愿去想象她死时的模样！不敢去想象！

「找到了！」当地的百姓叫道。

凤一郎迅速抬眼，顺着那个方向，果然就在不远处，他看见了怀宁那一身的黑衣。

他强迫自己奔上前，瞪着中箭的怀宁，他背朝上，怀里抱着一个人。

他心跳愈来愈快，缓缓蹲下地，目不转睛看着怀宁不甘心的表情，半晌，才忍住浑身冷意，移向那被怀宁全力护在怀里的娇小身子。

凤一郎轻轻拂开她散乱的发丝，盯着她苍白的脸庞。

她双眼紧闭，并没有流露出任何痛苦的神情，甚至有些安然自得。

他怔怔地注视着她。突然间，他轻笑出声。

「凤公子？」小童有点害怕地叫着。

是啊，他的冬故一向如此的，决定要做的事从不后悔，即使明知眼前是死路一条，也绝不皱上眉头。他以为他会看见她死不瞑目的模样，以为会看见她被乱箭穿心不留全尸的模样……

他该安心了，至少，她是平静地离世……

「冬故，我来接你了。」他柔声道，试着要从怀宁的怀里将她抱出来。

试了好几次，发现怀宁抱得死紧，不肯松手。

「怀宁，是我，一郎。我来带你们回家了。」凤一郎重新试着要拨开怀宁死后僵硬的双臂──

忽地，他微怔，指腹用力压住他的脉门，错愕随即流露脸上。

「凤公子，你怎么了？」小童见他流露出激烈的情绪，以为他终于要发疯了。

凤一郎难以置信，立即改碰怀宁的人中，轻浅虚弱到几乎消失的呼吸确实存在！

「快快……找军医来！还有人活着！快！」他难得大叫。

小童呆了呆，连伞也不顾得了，反身就往城里跑。

凤一郎心跳如鼓，万万没有想到怀宁还能活下来。怀宁曾说他是个短命鬼，以为他师父料事如神，谁都认定他再也回不来──

哪知他正值青年，身强体壮，从阎王殿里逃了出来，不像冬故毕竟是个姑娘家……

凤一郎顿时一僵，视线立刻移向怀宁怀里的冬故。

会不会……

思及此，他毫不考虑迅速扣住她的脉门。

一开始，完全没有任何迹象，他极力镇定，极力镇定，迫使自己止住轻颤，去把她的脉，仿佛过了好几年，那极为轻浅的脉跳终于浮了出来。

凤一郎惊喜万分，一时回不了神。脑中纷乱无比，但他直觉想到一事──

「糟了，若是让军医救命，必会露出马脚。」他试着抱出冬故，但怀宁即使没有意识也不放手。他咬牙，附在怀宁耳边说道：「是我，一郎。怀宁，冬故还活着，你松手，再晚一步，她怕没得救了。」

他重复了数次，那紧紧抱住她的双臂，才缓缓无力地垂下，任他迅速将冬故拖行出来。

凤一郎看了怀宁一眼，军医很快就来，但冬故不能再留下。

他衡量得失，立刻抱起冬故，消失在战场之上。

等了很久，都没有等到怀宁，她搔搔头，开始怀疑其实路不是只有一条。

「大人，我还是觉得您不该来。」

她看了他们一眼，哈哈笑道：

「这世上哪来的应不应该，你们是人，我不也是人吗？人的归处终究都是一样的，管它官位大小，到头谁不归于尘土？」

「您一点也不怕死吗？」亲信里被乱刀砍死的男子问道。

她想了一下，道：

「怕，我好怕，我怕我还有许多事没有做完就先死了，不过……我想，这世上绝不只有一个阮侍郎，既然我真的没有办法做完，终究还是会有人去做的，如果这样想，我倒也不怕了。」她坦白地说道。

「这世上，只有一个阮侍郎啊。」有人说道。

她看了他一眼，轻讶一声认出他来。他是边境居民从军，年轻小伙子，却在战役里走了。这么大好的前程啊……

她记得他爹娘还在的。

「在王将军还没有来之前，我爹说，也许，这场战事很快就会平息了，因为有阮侍郎在，可惜，他的预言没有成真，这一场战役打了好几年……」

她微微苦笑，轻声说：

「是我不好。」她若再懂点手腕，也许不会让这些人无故枉死。

「人都死了……都死了……还在计较什么？没有大人在，也许连我爹娘也要卷进战火……」那小伙子重复了两遍，神色渐淡。

阮冬故顿觉有异。一开始没有特别注意，只想与自家军兵相聚，是再好也不过的事。激动过后，一些奇异的现象令她感到疑惑。

她在这里等了好久，不见怀宁出现。若是怀宁真能活下来，那她只会庆幸，但照说不该有牛头马面吗？

为什么还等不到？

而且，眼前这些人说话归说话，神色却显得有些麻木，相处时间愈久，愈觉他们连说话也开始断断续续，漫不经心……

「大人，您真的不该在这种地方啊……」

她闻言，皱起眉，缓缓扫过这些军兵。

自始至终，他们围在她的周遭，不肯散去，甚至，挡住了她的去路。这……

真的好奇怪，若是一郎哥在此，必能一眼看穿问题所在吧？

匡啷一声，车内传出桌椅翻倒的巨响。

「老爷子──」

「谁也不准进来！」屋内的大夫喝斥。

屋外的凤一郎神色平静，轻声阻止大夫的老妻：

「大娘，必定是张大夫太过专注治我家大人的伤，不小心弄翻了东西。」

「凤兄，为何不请军医前来？」京军为首的男人问道。

朝中新主登基，势力重新洗牌，东方首辅为皇上眼前第一大红人，据说阮东潜是首辅极为看重的人，若是出了事，他实在无法交代。

「军医忙着看顾伤兵，如果专程来照料我家大人，我家大人醒后必定责罚，这里的大夫长年帮忙医治伤兵，他行的。」凤一郎不疾不徐地说道，负手而立，状似平静，但衣襟内全是湿透了的汗水。

在外头足足等了一整天，才见老大夫气虚地走出来。

「大夫，阮侍郎如何？」那男子急声问。

那老大夫不答，反而看向凤一郎。

凤一郎默默的迎视那奇异的眼神，而后，轻声问：

「老大夫，我家大人可还活着？」

老大夫沉默一阵，道：

「我家小儿上个月还回家来，兴高采烈地说他与阮大人说过话了……」

「老大夫，我是问你阮侍郎生死如何？」那京军男子不悦了。

老大夫不理他，只看着凤一郎再道：

「前两天，他死在战场上，才二十岁。他想活着回家，不过，他也明白朝中派来的是什么样的人才。这世上，若人人都是阮侍郎，那该有多好，他一直很想成为阮侍郎那样的人。凤爷，你说，阮侍郎活下去，会不会比较好？」

凤一郎毫不考虑答道：

「不会。即便她活了，只要像王丞这样的人存在，她的结局就不会变，再来一次她还是会选择这条路。除非她辞官──」顿了下，意味深长地说：「或者，她死了。」

老大夫闻言，犹豫不决。他万万没有想到在边境抗敌多年的阮东潜，竟然会有另一种身分，如果可以，多希望阮东潜这样的人才能重返朝堂，可是……

「还活着，就先移回城里，接下来就交给军医吧！」男子说道。

凤一郎微眯眼，极力镇定地注视那名老大夫。

老大夫深吸口气，明白凤一郎的暗示，也很清楚阮侍郎送回军医后的下场，遂十分遗憾答道：

「不必移了，就在方才，阮侍郎他失血过多……断气了。」

凤一郎闻言，闭上发热的蓝眸，哑声说道：

「老大夫，谢谢你……我代我家大人谢你为她尽的最后一分心力。」

《是非分不清》之冬雪

皇城——光滑的指腹缓缓地抚过「阮东潜」三个字，俊颜半垂，让人看不见他的情绪。

内阁官员大气不敢喘一声，互相传递眼神，谁也不敢先开口。

新主登基，谁是最大得益者，已经不用多说。当年的风向又打回东方非身上，与他作对的官员，一一被斗下了，老国丈一家在年前也被送往午门，在这世上，谁的权力最大？

不是皇上，而是皇上背后的这个男人。

现在这个男人，半炷香未曾吭声，就因为桌上的伤亡将士名册。

战事已经结束，朝中忙的不是收尸，而是事后的抚恤与献俘仪式。虽然朝廷上下忙得昏天暗地，但能将多年战争结束，就算再来个几十本名册，他们也是甘之如饴的，只是──

这死亡名册的首位，正是东方非极为看重的阮侍郎。这，可就麻烦了。

「首辅大人……皇上正在找您呢。」黄公公小心翼翼地说。

东方非一言不发，俊美的脸庞终于扬起。

黄公公见状，微松了口气。看来，阮侍郎的死亡，没有影响很大啊。

「黄公公，这死亡名单确实不假？」东方非轻柔地问。

「确实不假。」

「确认尸体过？」

「大人，阮侍郎是大人的人，没有确认，任谁也不敢随便上报。确实见着了阮侍郎的尸身，才将他登录进名册里。」

东方非微微眯眸，青筋略浮在他的手背上。他神色依旧自若，问道：

「他怎么死的？」

「身中三箭，箭箭致命。」

「三箭？」东方非闭上眸，唇畔绽出诡异的笑来，令内阁的官员毛骨悚然。

「本官倒挺好奇的，她明明是个文官，怎么会在战场上找到她的尸身？」

「……首辅大人，皇上说……。」黄公公压低了声音：「阮侍郎是文官，照说，确实不该出现在战场上，正押解进京的王丞也提到，是阮侍郎献上错策才会选择这条路赎罪，所以……如果首辅大人有心，皇上论功行赏时，绝不会少了阮侍郎一份。」

言下之意，无论事实真相如何，皇上默许东方非挑个代罪羔羊，而其中失势的王丞不论犯了何罪，都是最佳的代罪羔羊。

有她那个引以为傲的义兄在，岂会有错策？

谁，才是真正的代罪羔羊？

这就是她追求的路吗？在她死前，她该明白害死她的绝非蛮族的千军万马，而是皇朝自家人啊！

东方非忽而大笑，笑得同僚心惊不已。

过了会儿，笑声渐止，他又问：

「黄公公，你若是阮侍郎，你会怎么看这事？」

黄公公一怔，直觉答道：

「自然是谢主隆恩了。」

东方非轻笑一声，丹凤眸瞳一瞟，瞧见天外蓝天依旧，未至冬季，自然无雪。

「她若知情，必说：有功便行赏，有罪便责罚，哪来的讨价还价？简直莫名其妙！」

「什么？」黄公公一头雾水。

「也对。朝中哪来的第二个阮东潜？你们这等人才怎能揣摩她的心思呢？」

十多年前走了一个阮卧秋，现在再走一个阮冬故。姓阮的下场都不算好，尤其是这阮冬故，在她死前到底在想什么？

一个文官本不该上战场，是谁逼得她不得不走上这条路？难道在她下这个决定前，不曾想过她的承诺？他东方非在她心里就这么无足轻重？

「首辅大人！」内阁官员轻喊，惊惧地看着他恼怒的俊颜，看着他无意识地将登录阮东潜死亡的那一页捏个尽碎。

他终究晚了一步吗？

难道她身边的义兄们没有尽心尽力挡在她面前？

思及此，脑中忽地闪过一事，东方非心神微震，立即问道：

「阮侍郎身边的白发男子呢？去，吩咐下去，死要见尸，去把阮东潜的尸身运回京来！」她的义兄绝不会无故任她死去，除非三人共死。

「大人，天气这么热，运回京师只怕早已腐臭，何况当日阮侍郎的尸身就已经遭火化了！」

「火化？未经我的允许，谁敢动这个手脚？」东方非厉声问。

黄公公暗自惊恐，照实说道：

「派去的将领知道阮侍郎是大人的人，所以特准凤一郎独自火化阮侍郎的身躯。」

「啪」的一声，扇柄断成两截。

内阁官员面面相觑，偷偷抬眼窥视东方非难掩惊喜又不安的神色。

「黄公公。」良久，他出声了。

「在……奴才在。」

「皇上找我？」

「是，是！」黄公公连忙道：「皇上急着找首辅大人，商讨论功行赏的事儿……大人，是您举荐人才，调派京军赴边境结束战事，最大功臣非您莫属……」

说了半天，终于察觉东方非漫不经心。

「黄公公，你在宫中也待了几十年了。你说，你看过本官做过什么好事了？」

黄公公一怔，结结巴巴地答道：

「大人……大人做过的好事可多了，若无大人，数十万百姓因水患而苦，如今晋江工程已近完工……」

东方非哈哈大笑几声，笑意并未透露在那双向来狡猾的眼眸里。

「原来这也算本官的功劳？原来阮东潜三个字，终究写不进史册上。你到底是为了什么啊？难怪你做了几年的官，还只是一个小小侍郎而已，你这官，做得真窝囊。」脸色忽而一变，轻滑的声音如薄刃，令黄公公起了一身寒颤：「黄公公，往日论功行赏，大伙爱怎么讨价还价、你争我斗，本官一向不干涉，但这回本官就让你瞧瞧，什么叫秉公处理！你可要瞧清楚了，这可是本官唯一一次干的好事。」哼笑一声，头也不回地走出内阁。

黄公公见状，立即追上前。

东宫太子，久病在身，这是朝野都明白的事。虽然她只是一个小小侍郎，却比谁都烦恼皇朝的未来。

当今圣上年迈，哪日突然驾崩，让久病的太子登基，那皇朝的未来该怎么办？

一郎哥曾听过她的烦恼，当时，他只是微微一笑，意味深长地说：

「打一开始，在皇上眼里，这个太子就只是一个太子。」

初时，她有些迷惑，后来皇上沉迷于长生道，她才明白一郎哥的言下之意。

在皇上的眼里，万晋年号永不结束。

这一年，她临时回京报告工程进度。其实，要她选，她宁愿留在晋江，但一郎哥说，既然入京为官，京官这一条线绝不能断。

她长年在外，只能趁回京拍马屁送厚礼拉关系，明知做了会闷上好久，她也得厚颜无耻地去做。

「不宜见客？」她一点也不讶异。东方非是多红的首辅啊，哪来的空见她这个小侍郎？

连忙把厚礼交给门房，就当完成任务，准备闪人。朱红大门内，青衣才走过转角，一见到她，立刻恭敬喊道：

「阮大人！」

阮冬故拱拳道：

「好久不见，青衣兄。」

青衣上前，说道：

「我家大人不知阮大人回京。」

她哈哈一笑：「我今早刚回来。」东方非会知道才有鬼呢。

「你一回来，就找我家大人？」大人必定很高兴，最后这句话他没说出口。

「是啊。」一郎哥交给她名单，礼依顺序送，东方非官大势大，当然第一个来找他。她补了一句：「不过既然东方大人正忙，我就不打扰了，告辞，告辞。」

「等等！」青衣连忙阻止，迟疑一会儿，自作主张：「如果阮大人愿意等的话，小人先带您上偏厅去。」今早那名人物进府后，大人说今日懒得再见外客，但他想阮大人应是例外。

「……」她很想答不愿意等，但礼数总要顾着。「如果……你家大人很忙，真的不必顾及我……」

青衣的视线移向她截断的尾指，平静答道：

「阮大人是我家大人的救命恩人，即使再忙，也一定会见阮大人。」

阮冬故暗叹一声，只得乖乖随他走进东方府邸里。

「小人一直没有机会道谢。」

「什么？」

青衣领着她往偏厅走去，稳声说道：

「去年阮大人救我家大人一命，原本小人该随侍在侧，那断指之痛理应由我来受。」

「这什么话？只是一根手指头，又不是什么大事。」她不以为然道，在经过某条长廊时，看见府里的某个厅内东方非的身影，还有……

「宫中有人找我家大人，我家大人走不开，只能请阮大人等了。」青衣轻声唤回她的注意力，领她走进偏厅。

她心神未回，专注思考那年轻的背影，是谁呢？她不记得朝中有这等身材的官员，那人也不像是太监，东方非一向喜怒无常，但方才他似乎没有平日的张狂。

他有点敷衍、有点不耐，很难得看见东方非会去敷衍一个人……

「反正不管我的事。」她打了个呵欠。以为送完礼后，她无事一身轻，可以睡个好觉，没有想到送礼第一关就卡在东方非身上。

她坐在椅上，支手托腮不由自主打起盹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有个感觉，东方非不会很快结束他手头上的事。

到底是什么人，能让权倾一时的内阁首辅耐住性子去应对呢……

「太子才二十多岁……」凤一郎沉思着。

「这么年轻啊。」某日茶余饭后，聊起政事，话题就转到东宫太子身上。

「是啊，正因年轻，才会有野心……冬故，你可要记清楚了，一个男人，不管身子有无残缺，若从小养在宫中，明白自己终将登基，那他这一生一世，心里绝不会忘记他该得到的一切。」

在一郎哥身边久了，即使没有他天生的才智，多少也要反应快一点，她想了下便道：

「一郎哥，你是说……迟早，太子会有谋反之心吗？」

「没有面对面过，我不敢肯定。不过，我希望不会，否则到那时朝中必分势力，这一次就不会像是东方非与国丈那样的争权夺利，斗输了的人不止只有死路一条，还会祸及许多无辜的人。」

「又要选一边站啊？」她心里微恼，总觉得在朝廷当官，动不动就得选边站，像条狗一样。

「若真有这么一天，冬故，你千万记得，不要靠你的直觉去选，你一定得跟东方非同一边站。」

她闻言皱眉。「我的直觉这么差？」

凤一郎微笑，神色带些宠溺：

「你的直觉绝对正确，但却无法保命。若有朝一日，东方非选择了太子，那太子要坐上龙椅，指日可待了。」

是太子！

她猛然惊醒，赫然发现东方非就坐在眼前，随意翻着她最头痛的书本。察觉到她醒来，那双黑璨的凤眸微抬，似笑非笑道：

「阮侍郎，妳醒得倒挺快的。本官还以为你要一觉到天亮呢。瞧你，才多久没有看见你，我还当哪儿的难民出现了呢，正好，你就陪本官一块用个饭吧。」

她立即看向窗外天色。

天已尽黑，她睡了多久啊？

「几个时辰吧。」东方非笑得畅快：「阮侍郎，你就这么信任我吗？竟然能在我府里睡得这么熟。」

「我在哪儿向来都睡得很好。」她坦白说道，同时起身，向他作揖道：「下官回京，特来拜访大人，既然……已经拜访了，下官就告辞了。」

「本官是第几位？」

「什么？」

「你这点心眼儿我还看不透吗？冬故，你要玩官场游戏还早着呢，礼可不是像你这样送的，你年年送礼来，可从没送进我心窝里，反倒上回你送来的当地名产还颇得我欢心。对了，方才你打盹时，似是在想事情，想什么事？」他随口问道，心情显然极好。只是不知他心情好，是为谁？

她抿了抿嘴，慢慢地坐下，迟疑一会儿，才道：

「东方兄，实不相瞒，方才我在想，我入朝多年，却从来没有见过太子一面。」

东方非闻言，暗讶地看向她，随即笑意浓浓：

「妳想看太子？」

「看不看倒无所谓……我只是在想，为什么堂堂一名太子，却从无作为？」

引不起任何人注意。

东方非听她还真的将心里话说出来，身子微微倾前，剑眉一扬，邪气的嘴角轻掀：

「冬故，你该知道太子多病，要有作为也很难。」

她想了下，点头。「这倒是。」

「「有人」刻意让太子毫无作为，这也是很有可能的啊。」他再提点一番。

多年下来，他发现阮冬故并非蠢才，而是她的眼神只看向前方，不曾拐弯抹角去想些她认为多余的事情。

她认为多余的事，朝官为此抢得头破血流，多讽刺。

「更或者，太子有心毫无作为，让皇上对他没有提防。你说，真相到底是哪个？」

「东方兄，你在暗示我什么吗？」

东方非哈哈大笑：「冬故，跟聪明人说话呢，我不必费太多唇舌；跟你说话呢，我也不必算计，因为你向来有话直说。」扬眉盯着她。「所以，我可以允许你的义兄算计我，但你不成，你一句谎言也不得对我说。」

反正她自认瞒不过他，索性放开了问：「东方兄，今日你接待的人是太子？」

「是。」见她错愕，他也摊开了说：「若不是太子，我早撵了出去，由得他在此扰我清闲吗？」

「他找你做什么？」一个久病的太子，找当红的首辅，会有什么好事？

「能做什么，你不是也猜到几分？」

她霍然起身，怒道：「你这是、这是……」

「搅乱朝纲，意图谋反，策动政变，违背君臣之义，谋害天子，简直大逆不道，这些罪名够不够？」

「既然你知道──」

与她的激动怒火相比，他反而悠闲自在，一点也不怕她将这些秘密泄露出去。

「冬故，在你眼里，当今圣上是什么？」他岔开话题。

「皇上就是皇上，还会是什么？」她激动地说。

「那么，他值得你卖命吗？」他笑：「你这是愚忠啊，为一个只顾自己求长生的老人尽忠，你值得吗？你入朝为官是为了什么啊？」

他毫无顾忌地说出来，像根针一样的戳进她的心头。

她自幼所受的知识，听一郎哥所说的故事，看兄长为官的态度，对皇上尽忠、为百姓谋福，这样的念头一直根深蒂固地埋在她心里，从不更改。

她一直以为，只要皇上周遭的朝官个个正直，那么皇上圣眼立刻就会开了，上天选择这样的人坐上龙椅，必有它正面的意义。

当皇上，就是该为民做事，只是，现在他老人家一时被小人蒙蔽了而已啊。

「你早就知道了，不是吗？」东方非不以为意地说道：「那都是骗自己的。

你眼里的皇上，早已是一个没有用的老人了。」

她紧紧抿着嘴，压抑地说道：

「大人，你这是大不敬了。」

东方非无所谓地笑道：

「若真有那么一日，我站在太子那一方，冬故，你要怎么做呢？」

他不直呼她的官名，讨的是阮冬故的答复。

「我一郎哥说，跟你同边站。」

她嘴里老挂着这个凤一郎，不嫌烦吗？俊颜略嫌不悦与厌烦：「你跟你义兄就算再亲，也不是同一个人。我是在问你，不是问你义兄。」

她理应站在皇上那一方，因为东方非策动谋反确实有罪。

如果是几年前，她必定这样认为，甚至立即上报阻止，但，现在她却说不出口来。

这几年，她一直在想，真正的太平盛世在哪里？难道，在当今皇上的手里，真的走不出真正的太平吗？

有多少次，夜深人静时，她产生好浓的无力感。同流合污一直下去，迟早有一天，她的眼里，没有百姓。

皇上的眼里，也早已经没有百姓了吧。

东方非见她没有回答，明白她心里有了动摇，也不多作鼓吹，只讽道：

「你当了几年的官，还真是改不了多少。」顿了下，意味深长地凝视她。「你放心，现在我还没有什么兴致，哪天要真有人惹恼我，换个皇上于我也不是难事。哼，我倒要瞧瞧，冬故，你最后还会不会护着这个没有用的皇上？你可以理直气壮地去追求你的路，可是，你追求的路真是正确的吗？妳好好想想吧。」

万晋结束，新主登基时，她在战场上，已经毫无感觉。

甚至，她松了口气。

「一郎哥，我知道从头到尾都是东方兄的计画，我却一点也不气，心里老在想，如果换了个皇上，这么多兄弟会不会就不用这么无故枉死了。」老皇上驾崩传到边境的那一个晚上，她一夜未眠，望着京师的方向，一郎哥默不作声地陪在她身边。

如果战事能结束，如果永无战争，那么，换一个皇上，也未尝不是好事。这样的想法，与她从小到大的信念抵触。

她到底改变了多久？

过去的阮冬故，已经再也回不来，可是，她一点儿也不后悔。

「大人，你察觉到了吧？」已经没有起伏的声音轻声响起。

「……怀宁没有死，是不？」她哑声道，而后，眼前逐渐模糊，冰凉的眼泪缓缓滑落腮面，悲伤的瞳仁映着一块征战沙场的弟兄们。「我也没有死么？」兄弟们逐渐麻木而无知觉，她却还有许多回忆与情绪。

是谁在世间留住她的？

「大人，你还有很多事要做，我爹的医术可是一等一的好，你要死了，岂不是砸我爹的招牌？」年轻小伙子淡声道。

「你们是我选出来最好的军兵，我理应身先士卒，不管你们到哪儿，都该有我。」

一张张本来有棱有角的脸庞，开始模糊了。是她泪眼看不清，还是他们必须在此分道扬镳了？

「大人，咱们遗憾的死，现在要毫无遗憾的走了。你醒后，请在咱们坟上洒下水酒，祝我们一路好走，但愿来世，咱们一秉初衷，能够成为像大人一样的人物。」

像她有什么好？像她有什么好？保不住这些上战场的勇士，保不住她真正想要的世界。

她不顾哭得有多难看，拱拳颤声哑道：

「阮冬故绝不会忘记各位兄弟。它日我死期一至，各位兄弟若未投胎，咱们一定能再齐聚一堂，把酒……话旧。」

见他们逐渐远去，她冲动地跨前一步。

「大人，别再往前走了，这里不该是你来的地方………」声音愈飘愈远。

她不理，一径往前奔去，希望能送他们最后一程。

十五的圆月，在乡村里显得格外的明亮。

小木屋的门轻轻被推开，床边坐着一名白发青年。

青年回神，立即起身。「怀宁，你能起床了吗？」

怀宁应了一声，勉强撑到床边，瞪着床上毫无血色的义妹。

「她毕竟是姑娘家，还没有醒来，但我想，应该是没有事了。」凤一郎轻声说道，说服自己的成份居多。

现在的冬故，只有一口气。这口气咽下了，躺在床上的，就只是一具冰冷的尸身了。

怀宁默不作声。

凤一郎知他话少，又道：

「我打听过，程七还活着，不过……冬故带来的人，死了大半。」

「我知道。我跟她，能活下来，是奇迹了。」

「是奇迹。」他柔声道。

过了一会儿，怀宁突然主动开口：

「我俩中了箭，我知道她一定不肯在蛮族面前示弱，即使死了也不会倒地。」

凤一郎抬眸注视着他。

「我自然也不能倒下。反正都陪了这么多年，要陪就陪到最后，人死了，尸身乱箭穿心也没有感觉了。」怀宁顿了下，不看凤一郎，直盯着她苍白的睡颜，继续说道：「在失去意识的当口，我又想，岂能再让乱箭毁她尸身？她力大无穷以一抵百，蛮族必定猜出她是断指将军，等战事结束，她的尸身挖也会挖出来示众。所以，我用尽最后的气力推倒她。」

凤一郎闭了闭眼，轻声道：「谢谢你，怀宁。」

怀宁向来不苟言笑的嘴角忽地扬了一下，似是苦笑：

「她简直是不动如山。」见凤一郎微讶，他坦白说道：「我连推三次，才推倒她。」到最后那一次，他几乎怀疑他不是流血而亡，而是先死在力气用尽的上头。

凤一郎闻言，眸内抹过激动的情绪，哑声说道：

「现在都没有事了。」

「你假造她死亡，她醒后必会恼火。」

「即使恼火也来不及了。」他沉声道。他一向性温，此时此刻却坚定如石。

怀宁看他一眼，忽然说道：

「谁也不想死。你没有必要跟我们走，但是，我能了解被留下的人的心情。

凤一郎，冬故纯粹就是个傻瓜而已，她笨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凤一郎与他对视一阵，轻声道：

「我没怨过她。我扶你回去休息吧，冬故要醒来，我马上通知你。」

怀宁摇摇头，道：「我还能撑住，我留下。」

凤一郎也不阻止，只是平静地坐在椅上，与他一块等着床上的人儿醒来。

「我不是陪她。」怀宁又补充：「只是一时习惯不了没有血腥味的地方而已。」

「我知道。」他都知道，相处这么多年，还不了解怀宁的性子吗？

怀宁像要把一生的话全说完一样，主动又说：

「我醒来后，一直在想，臭老头的命卦怎么一错再错？」

凤一郎柔声道：

「自然是人定胜天。」

「是吗？第一次，冬故晚了一天失去她的手指；第二次，本该短命的我，却延续了性命。」怀宁顿了下，低语：「臭老头从不出错，错的两次全跟她有关。」

「怀宁，你想说什么？」

「那一箭，没有冬故，也许，会是我的致命伤。我倒下时，还有残余的意识，我只记得，我在想：谁也抢不走冬故的尸身，我不让任何人欺她的尸身，她拼了这么久，没有一件事是为自己，她的尸身若被人糟蹋，老天爷就太没眼了，这口气我咽不下去。」就是让他太不甘心，才保住了他的命。「凤一郎，你一向聪明，你认为，是冬故延续了我的性命吗？」

凤一郎沉默了会，答道：

「我不知道。」

怀宁显然也没要个答案，缓缓闭上疲累的眼眸。

过了一会儿，怀宁忽然又说：

「别让她知道。」

「什么？」

「别让她知道我今晚话多。」

凤一郎微怔，立即想到怀宁可能是不愿冬故认为他多愁善感……。

「我不想让她从今以后，试着从我嘴里掏出超过一句话的回答，那太累了。」

他不想太辛苦，多话的部份交给凤一郎，他负责出刀就好了。

「……我明白了，你放心，这次我也会保密的。」

《是非分不清》之不止息

京师的夜空，十五明月又圆又大，不必点着夜灯，就能清楚视物。

东方府邸内──

「大人。」

「嗯？」支手托腮，倚在矮榻上，任由黑亮如夜的长发垂地，东方非若有所思地瞧着那看似面前却远在天边的圆月。

「您已经好几个晚上没有真正合上眼，再这样下去……」青衣很想委婉地安慰，却不知从何开口。

他家的大人，从未有过这样的情况发生。十多年官场生涯，纵有危机，他家大人依旧谈笑风生、玩弄权势，如今──

大人照样左右朝政，他却隐隐觉得不太对劲。

「青衣，你说，一对「情深似海」的义兄弟，有朝一日，兄长独自火焚义弟尸身，究竟是什么理由？」东方非头也不回地问道。

青衣想了想，道：

「那必是不愿其他人碰触阮……碰触那人的尸身。」

「就这样？」

这个答案不对吗？青衣再想一阵，小心翼翼答：

「也有可能……是为了保住义弟的名声。」

「哦，连你也看出来阮冬故的女儿身了吗？」

「不，阮大人相貌虽偏女相，但性子比男儿还豪爽，要察觉很难。是大人…

…是大人看穿后，小人才觉得不对劲。」他一直站在东方非身后，纵然无法揣摩大人的心思，他的视线也随着大人而转。

当东方非对阮东潜的眼神起了异样时，他也明白了。

东方非哼笑一声，没再说话。

静谧的夜里，主仆并未再交谈，青衣默默守在他的身后，直到远处梆子声响起，清冷的淡风又送来东方非漫不经心的询问：

「青衣，你说，那凤一郎的才智如何？」

「阮大人身边若无此人，她断然不会走到侍郎之职。」

「我与他比呢？」

青衣一怔，直觉道：「大人与他虽无正面交锋过，但我想，必是大人技高一筹。」他家大人一向不把凤一郎放在眼里，甚至对凤一郎毫无兴趣，为何突然间问起他来？

东方非沉吟道：

「既然如此，我揣测凤一郎的心思必是神准了？我若说，阮冬故未死，你信是不信？」

青衣瞪着东方非优雅的背影。

「……大人，王丞亲口招认，京军抵达时，阮大人已出城门。城门一关，外头皇朝战士只有百来名……」

「阮冬故若活着，又怎么会诈死，一诈死，这一辈子她想再当官，那可难了，你心里是这么想的吗？」

「是。」青衣轻声答道。他家的大人，对阮东潜执着太深，连她死了也不肯相信吗？

东方非垂下眸，嘴角微扬：

「是啊，本官也这么想。当初本官要她辞官，她百般不情愿，除非她看见了她心目中的太平盛世，她才愿松手。」

所以，死了的可能性居多吗？

思及此，他心里一阵恼怒。

他身居朝堂十多年，十多年来有多少人想要斗垮他，他欢迎又期待，偏偏世上来当官的，尽是一些软骨蠢才，别说斗垮他，他动动手指，就全跪伏在他脚边，让他无味得很。

当年，来了个令他十分意外的阮卧秋，他兴高采烈，等着阮卧秋创造属于他自身的势力，可惜气候未成，就被一群没长眼的盗匪给害了，那时他又恼又恨…

…

却不如现在这股油然而生的空虚与寂寞。

朝堂之内没有阮卧秋，他照样玩弄权势。

如今世上少了一个阮冬故，他竟然时刻惦着她，她若死，世上还有什么乐趣可言？

她若死啊……

不止遗憾，不止遗憾！

赫然起身，不理青衣错愕，他走到庭院中央，任由夏日凉风拂过他光滑的玉面。

衣袂轻飘，黑发微扬，俊美的脸庞始终凝神沉思，其专注的神色是青衣从未见过，至少，从未在朝堂上见过东方非有这样专心对付人的时候。

「只有一个最不可能的理由。」东方非忽然道。

「大人？」

「若以诈死从此消失在朝堂之上，她必然不肯，那么只有一个原因，能促使她诈死。」

青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东方非揣测凤一郎的作法，寻思道：「除非她重伤难以反抗，凤一郎才有机会令她诈死。」

「大人，这样的机会微乎其微。」青衣不得不提醒。他家大人智比诸葛，神机妙算，从不去设想不可能的答案来骗自己……

这一次，他家大人抓住的是最不可能的理由啊。

东方非回头，剑眉轻扬。

「青衣，一个满腔抱负还没有完成的人，你要她死，她还不肯呢。」

「如果……大人，阮大人真的死了呢？」她那样正直的人，会比谁都还早走，他家大人不会不明白的！

东方非哼笑一声，负手而立，仰头注视着远方的圆月。

直到青衣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东方非才不在意的哈哈大笑，随即脸色一正，比夜风还要冰冷的声音遽然响起：

「那就把长西街那间她爱吃的饭铺烧了当她的陪葬，让她在九泉之下，看看她违背承诺所带来的下场吧。」

阮冬故，我等你到京军班师回朝日，我要真确定了你的死讯，我必将你的骨灰洒在京师，让你亲眼瞧瞧，什么叫真正的搅乱朝纲，死也不暝目！

◇◇◇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为……怀宁，接下来是什么？」

「不想说。」

她搔搔头，想了老半天就是想不出来。

「既然背不出来，就不要背了。」

她闻言微讶，回头看见凤一郎自门外走来。「一郎哥，我可以不再背了吗？」

「冬故，当年我督促你读书，是为了让你明白道理，为你的官位铺路……」

凤一郎平静地微笑：「如今，你心中已有属于自己的道理，何必再背？书是死的，你却能将属于你自己的那本书牢牢放在心里，这比许多读圣贤书的官员还要厉害。」

这算赞美吧？还是嫌她太迂腐？她摸摸鼻子，想到自己前几天执意披上战袍，冒充程将军。

这是必须要去做的事啊，她若不冒充，阵前失将，军心必散，当日一郎哥跟怀宁不但没有左右她的决定，还助她一臂之力，一郎哥献策先动摇蛮族军心，怀宁则代她握巨弓扶助她没有尾指的左手。

她非常明白，一郎哥为她担心，但如果她不做，谁来做？人人都将危险的事交给其他人，世上哪来的万世太平？

她暗自扮了个鬼脸，迎上前笑道：

「一郎哥，反正我再怎么背书，也绝不如你动个脑子。哎，若是背书就能有凤一郎的才智，那我时刻背也不嫌累。」

「你现在已经很好了，若你才智过人，我绝不同意你当官。」停顿一会儿，凤一郎神色渐凝，直视着她，说道：「冬故，我要你答允我，你对自我产生犹豫时，请回头想想我跟怀宁、想你在应康城的家，甚至，想你与东方非的承诺，最重要的是，你没有错。」

……

原来，一郎哥早已经料到有今天了吗？

她停步，目送着愈来愈远的兄弟们。

一郎哥常说，他不适合当官，因为他性温，纵有百般才智，一旦由他背负上千上万性命，他会犹豫不决，不敢出策。

所以，大多时候，都是她与一郎哥商讨，由她当机立断，决定人才的安排，亲口发号军令。

她才智确实不如一郎哥，但她很清楚自己的目标，坐其位就该尽她的职责，每一条性命都是她与一郎哥在反复推演下保全下来，即使不幸牺牲，各自军兵也很明白这样的牺牲是为了什么。

战场死伤，理所当然，但她理直气壮，可以大声地宣告，在她手下，绝没有无故牺牲的性命，直到王丞来……

她轻轻握紧止不住颤意的拳头。

现在的她，有点怕了，终于体会一郎哥不敢背负他人性命的心情了。

她停在原处，恍惚地看着那终于消失的战士魂魄。她欠了多少啊，倘若她再懂手腕，再能折腰，再能同流合污，再懂圆融，也许，今天不会牺牲这么多条人命，她的腰，可以再弯；她的双手，可以再脏，可是她没有做到。

她，真的没有错吗，一郎哥？

紧紧咬着牙关。如果她现在一块走，她以命偿命，无愧天地……可是……

她微仰头，深吸口气，再张开时，坚定的信念毫不隐藏流窜在瞳眸间。

在她眼前的，自始至终，只有一条道路。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错，但若然有一日她还有机会去左右这么多人命，她绝不会再让那些人命毁在毫无意义的争权上。

所以，她必须回去了。

她用力抹去满面的泪痕，深吸口气，看着那黑暗的尽处──

「诸位兄弟，好走了。小妹阮冬故，在此送你们一程。」朗朗清声，响透天地，长揖到底，将他们一一刻在心版上，这一辈子绝不遗忘。

◇◇◇

先是听见门轻轻的关了起来。

再来，是山野乡间的气息。

这样的气味，令她想起小时候在山上学武的时候。

那时，她还不清楚自己未来的路在哪里，但她说一是一，一点也不圆滑的个性让师父很头痛。

她试了几次，才勉强张开眼，放眼所及尽是陌生的摆设。

岂止陌生，简直恍若隔世。

昏迷时的记忆有些迷糊，只记得黄泉之下的路，她曾与自家战士并走一段。

她的内疚，已经令她连昏迷也不忘梦见那些枉死的兄弟吗？

阮冬故挣扎地坐起来，胸口剧痛，但她不理，执意撑起她虚弱无力的身子。

干净的长发滑落床缘，她看见双手枯瘦泛黄，好像好久没有吃过一碗饭一样。

她到底昏死了多久？

「还没醒来吗？」怀宁的声音就在门外。

她惊喜抬头，但一动到胸口她就痛得要命。没有关系，怀宁没死，那么她再痛也无所谓了。

「还没醒来……如果再没有醒来，我决定冒险带她回应康。」凤一郎轻声道：「至少，让阮爷见她最后一面。」

凤一郎语气里的不舍不甘显而易见。她手心发汗，想起那日她留下一郎哥…

…她以为留下一郎哥才是正确的决定，但她……是不是又做错了？

她一直走在她的道路上，很少回头看，所以不曾看见她身后有多少人在担心。

一郎哥、凤春、大哥，甚至在京师的东方非……

现在，她才想到他们，是不是太无情了？

门又再度被推开，凤一郎完全没有预料会看见她奇迹转醒，一时之间傻眼。

他身后的怀宁，侧身一看，顿时错愕。

明明这些日子她在生死间徘徊，明明她身子一日比一日虚弱，但她总是看起来精神十足，即使是此刻──

她扬起虚弱但爽朗的笑容，清楚地说道：

「一郎哥、怀宁，我回来了。」

「冬故……」凤一郎哑声，一时间激动难以接话。

「一郎哥，战事如何？为何我在这种地方？王丞呢？可有新的军令？」即使对一郎哥有内疚，但她还是忍不住暂抛脑后，急声问着她最在乎的事情。

◇◇◇

马车一停，一名肤色偏黑但相貌颇俊的男子俐落跃下。

接着，一名年轻蒙面的姑娘也要跳下马车，怀宁立即反身缠住她的手腕，瞪着她说道：

「阮小姐，你是个姑娘。」他强调「姑娘」。

阮冬故闻言，暗叹一声，任着他软趴趴地扶到地面。

「你伤未愈。」怀宁再道。

是是，她伤未愈，他却已生龙活虎，反正男女之别嘛，她习惯了习惯了。

奔腾浪声如雷，拉去了她的注意力，让她顿觉时光倒流。她不由自主走向江岸，轻声喃道：

「这江声……真熟悉。」

回京的途中，由怀宁陪同先到晋江。晋江工程即将完工，从此以后再也无人受水患之苦了。

现在，她安心了。

不远处有人在聚集。是朝中官员在那里焚香祝祷啊……她本想上前凑个热闹，忽然间，一名官员往这儿看来。

「孙子孝？」她吃了一惊。糟，被认出来了！

「怀宁兄！」孙子孝叫道，撩着袍角往这快步走来。

「他是谁？」怀宁问。

「孙子孝啊，怀宁，你忘了吗？他本是国子监派去户部的监生，如今他已是户部官员了。」她很与有荣焉地说道。

「我没忘。」只是在晋江那段日子，他与孙子孝没有说过几句话，用不着这么热情。

「怀宁兄，好久不见。」孙子孝来到面前，略嫌激动。「你、你跟一郎兄还、还活着吗？」完全无视阮冬故的存在。

「嗯。」

「那么……阮大人他当真……」

「死了。」怀宁毫不心软地说。

孙子孝眼眶微红，低声问：

「怀宁兄，请告诉我，阮大人葬于何处，不管多远，我一定去上香。」朝中只传来阮东潜的死亡，却没有说明葬于何处。既然凤一郎与怀宁还活着，绝不会容许阮东潜与无名尸共葬。

「……我忘记了。」

阮冬故挤眉弄眼，瞪着怀宁看。

怀宁勉为其难地改口：「凤一郎将骨灰带在身边。」

孙子孝一怔。「带在身边？那怎么行？应该让阮大人入土为安啊！是要埋在祖籍常县，还是要选一块风水良佳之地？我来帮忙吧，至少要风风光光地下葬啊。」

对于不想答或懒得答的问题，怀宁一向是闭上嘴，当作没有听见。

「孙大人，等凤一郎带她看完如今的太平盛世，自然会葬于边关，与她的兄弟共眠该处。」阮冬故微笑道，这也正是她的心愿。

孙子孝惊异地看向她。「姑娘你……」声音好耳熟，耳熟到简直是……

「是阮大人的妹子吗？」有人惊喜地上前。

哎啊，是书生。阮冬故同样惊喜，瞧见他一身官服，正要上前恭喜，怀宁暗自扯了下她的衣袖，她立刻沮丧地停步。

「……嗯，是妹子。」她不情愿地答道。

那书生锁住她的双眼，轻声道：

「果然跟阮大人说的一样，你跟他生得一模一样……」

「这样你也能看得出来？」太神了点吧？

「阮小姐你有所不知，在下画了阮大人的肖像长达半年，他的容貌我绝不会忘记，你简直跟他一模一样……」那双有神的眼眸岂止神似，根本是出自同一人了。

这世上，大概也只有阮姓自家人才能有这样程度的雷同。书生迟疑一会儿，道：「阮大人曾说过，他有一对双生妹子，一个许给一郎兄，一个则是怀宁兄，想必阮小姐你是怀宁兄的……」边说边看向怀宁，却见怀宁东张西望，完全当她隐形。甚至很恶劣地退了三步远，保持距离。

阮冬故微眯眼，瞪着怀宁。没人当真的好不好？有必要闪成这样吗？她直觉要拱拳恭喜书生，后来自觉动作太过粗鲁，只好勉强撤下。

她在边关多年，曾收到他捎来的喜讯。书生应试科举，虽无一甲之名，但好歹如他所愿，是个官了。

「但愿大人从此为民谋福。」她真心道。

「在下以阮大人为表率，入朝为官后，所言所行，绝不辱没阮东潜三个字。」

她闻言，内心感激，但也没有多说什么。她不知道未来书生会不会变，至少此时此刻，他有为民之心，那就够了。

「阮小姐，你能否拉下面纱，只要一会儿……」

怀宁拢眉，冷声道：「不可能。」

书生尴尬地连忙摆手，道：「在下并无任何冒犯之意，只是、只是当日阮大人离开晋江，在下来不及向他道别，如今他……在下只是想看阮大人……。」说着说着，语音渐微，怀念之情毕露。

阮冬故暗叹，打起精神笑道：

「何必呢？人都走了，惦记着他，他反而觉得愧对各位。对了，你们在焚香祝祷什么？」今儿个是好日子吗？她记得这里工人多迷信，所以当年她听一郎哥的建议，入境随俗，上工前必焚香求平安，如今已要完工，是该再随俗一下。

「咱们在遥祭阮大人的亡魂。晋江工程他有一份，如今完工之日可期，他在天之灵，一定笑说：从此再无百姓为此江而苦，从今以后涛涛江声，不再是催魂无常。」孙子孝说道，注视着她。

阮冬故闻言，闭上了她璨亮的眼眸，聆听那温柔的江声，片刻后，轻声道：「是啊，从此这江声，再无人惧怕了，这真是太好了。」

◇◇◇

因为要做做样子，所以怀宁被迫去「遥祭」一下那个死在边关的阮东潜。

她实在撑不了那么久，所以先上马车休息。

男跟女的差别啊……真是天差地远。明明中三箭的是怀宁，但如今他早生龙活虎，她却还得仰仗怀宁的扶持。

她微合上眼，试着控制遽袭的疲累。

穿着官服的男子走到微开的门侧，盯着她被面纱轻罩的脸孔。

那样的眼神，只有一个人会有。

那样爽朗的笑声，只有一个人会有。

但，明明性别不同啊……。

视线移向她一身的女装。时近冬日，白狐皮毛镶边的披风里，并非一般大家闺秀的打扮，而是更简单、更方便行动的衣着，若阮东潜是女，一定也就是这样的装扮吧。

明明阮侍郎是个货真价实的男儿身啊，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他暗骂自己愚蠢又傻气，正要离开马车，突地瞧见这名阮姑娘的左手。

她双手交迭，微露在披风之外，左手并无尾指！

他难以置信，瞪着半晌，才深吸口气，轻喊：

「阮大人！」

阮冬故闻言并未震动，轻轻掀了眼皮，瞧见孙子孝站在车门外头。彼此对望许久，她才轻笑：

「孙大人，阮东潜是男是女你搞不清楚吗？还是，我跟他真这么像？」

孙子孝张口欲言，一时之间不知该不该直截了当指出她就是阮侍郎的事实。

「孙大人？」

孙子孝回神，哑声道：

「阮小姐，是我错认。你……你……要做的事，都做完了吗？」依他的认识，阮侍郎不是一个会诈死的人，她理应有许多事没有完成，为什么会恢复女儿身？

真是女儿身？还是，同样都是缺了尾指的人？

「还没有。」她很坦率地说。

他一怔，又问：

「那妳、妳……」

「我还没有想到我的未来。」她知道他在问什么，笑道：「孙大人，晋江工程的功劳在谁？」

「自然是你……我是说，阮大人理应得此功劳。」

「不，不只有阮东潜。曾经在这里整治工程的人，上至官员，下至一介小工民，都该有功。孙大人，我以往总认为官位愈高，愈能为百姓做许多事，但我毕竟是名女子……」顿了下，她柔声笑道：「朝中为官者如孙大人，必有你该做能做的事，平民百姓里有我，其中也一定有我能做该做的事，何不让你我，在各自不同的领域里，共为世间百姓尽一份心力呢？」

孙子孝闻言，喉口一阵激动，明白她一路走来始终如一，即使卸去官位，她也未曾改变她的志向。

最后一点疑惑，也烟消云散了。

阮东潜正是眼前货真价实的年轻姑娘家。

这样的人，生为女儿身太可惜，可是，他又觉得，性别对阮东潜来说，根本没有意义。

老天只是闭着眼，随意为她选了一个性别，阮东潜依旧是阮东潜，不曾改变过。

男人女人都好，活下来最重要，世间还有阮东潜，才令他松口气，令他觉得他的未来绝不会在朝中随波逐流。

阮冬故见他脸色变化好厉害，正要开口，忽见他长揖到地。她楞了下，讶道：

「孙大人，你这是干什么？」

「当年若无阮侍郎，绝无今日的孙子孝。阮家小姐，既然阮侍郎已死，从此以后，孙子孝便是第二个阮东潜，绝不教他在……在九泉之下失望。」语毕，依依不舍看她一眼。

在这样女儿装扮的身上，他看的却是那个无法重返朝堂的阮东潜，当年没有遇见阮侍郎，他定然成为朝廷染缸里的一员……即使百般惋惜，他也很清楚他不该再留下，以免其他官员心生疑窦。

思及此，他再一作揖，道：

「告辞了，阮……小姐。」

迈向晋江岸边的同僚们，与怀宁错身而过的同时，忽闻身后一声清朗的叫声：

「孙大人！」

孙子孝直觉回头，瞧见阮冬故下了马车，两人之间有段距离，她缓缓向他摆一长揖，其姿势潇洒豪爽又动人，一如当年的阮东潜。

「有劳孙大人了。」她慎重而信赖地说道。

孙子孝见状，喉口轻颤，轻揖回礼，承受了她的信赖与托付。晋江岸边，以浪涛为证，没有任何言语的交流，从此，阮东潜依旧在朝堂之中，绝不辱没他那正直的官性。

「你把什么东西交给他了？」孙子孝离去后，怀宁开口问道。

「唔，没有啊……」最多，是接棒而已。

「凤一郎知情，你就完了。」

「这个嘛，」她也很烦恼：「到时，怀宁，你帮点忙吧。」

「帮隐瞒？」他不以为能瞒过凤一郎。

她愣了下，笑道：「不，我没想过要瞒一郎哥。到时你替我说说情，是孙子孝自个儿认出我的，不干我的事啊，我就说，我扮男扮女还不是一个样儿么？」

「……」当作没有听见，他什么都不知道。

阮冬故深吸口气，遥望远处江水，过了会儿，才叹息低语：

「怀宁，其实我一开始很错愕，却无法生一郎哥的气。他安排我诈死，是为了要我活下来，我很明白。从边关来此的途中，我一直在想──」她微仰头，看向没有血腥味的蓝天，笑道：「我一直在想，没有官位的我，还能做什么？直到刚才，我才豁然开朗。没了阮东潜，我在民间照样可以有事做，现在的皇帝，虽然还看不出长远的作为，但是，我想，朝中有孙子孝他们，太平之世必能长久。

我呢，就当个小老百姓，尽我所能做的事。」

「凤一郎早就知道了。」

「耶，一郎哥早就预料我会这么想吗？」她又恼又笑：「枉我想这么久。」

聪明人就是不一样，老天真是少生了智慧给她。

「我也猜到了。」他简洁地说。

阮冬故怔了怔，看向他毫无表情的脸庞。「你也猜到了？」她是不是太笨了点？

「将来你老死之后，会葬在边关弟兄的坟旁。」

她闻言，与他对望良久，才柔声笑道：「怀宁，你也变聪明了。」

不是聪明，而是相处太久，她的心思行为早已摸透，当然，他不会说出口，就让她当他很聪明好了。

凤一郎早就选了一处风水颇好的坟地。将来三人寿终正寝时，就共葬在边关那一块坟地上。

因为知她心意，所以地处交界之处，面向皇朝，她才能永远守着这个他们始终觉得有没有都无所谓的家园。

他一把扶她上马车。她问道：「怀宁，咱们直接回京了吗？」

「嗯，凤一郎回京时，先经应康，给阮爷捎讯保平安。」

「这个……为什么要瞒着东方非？」她的承诺虽然中途抛弃过，但如今她还活着，就必须履行。

「因为凤一郎不想买他的坟地。」

「什么？」

怀宁不再答话。当马车离开晋江时，她也不曾回过头。这个地方，已经不再需要她了，为此她高兴都来不及呢。注意到怀宁沉默地坐在对面，她想到一事，试探问道：

「怀宁，将来你要做什么？」

「开豆腐店。」

她一怔，脱口：「豆腐店？我很讨厌吃豆腐啊！」软软稀稀的，一点也没法吃饱，她唯一挑食的就是豆腐啊。

「我知道。」就是知道才决定的。他的店铺不想有人吃垮它。

「一郎哥也知道吗？」

「嗯。」

「我是合伙人？」嗯，她好像没有什么积蓄耶。

「绝对不是。」

「……」算了。唇畔不由自主扬起笑来。怀宁会说出他的未来，那表示他不再当自己是个没有未来的短命鬼。

开豆腐店啊……

她开朗笑道：

「怀宁，将来无论如何变化，一郎哥、你，还有我，管谁娶了亲，兄妹情谊永远不会断。咱们三人谁也不能缺席。」

怀宁一脸无所谓，嘴角却隐约地微扬。

「所以，改开饭铺好不好？」她期待地问。

「免谈。」他立刻板脸以对。

「……」

金碧皇朝史册上，户部侍郎阮东潜，于边关一役有功，论功行赏，殁于圣康元年，史册之上不过三行，远远不及历经二朝、遗臭万年的首辅东方非。

至此之后，阮东潜三字再无出现在朝堂之中。

至此之后，就是阮冬故的时代了。

＊

京师──

皓皓白雪漫天飞舞，细白的骨灰在天空飞扬，东方非理也不理，转身回宫。

在正阳门外的青衣察觉了他家大人的异样。

阮侍郎的义兄明明是带着阮侍郎的骨灰回来的，为什么……他家大人竟是露出难掩的惊喜来？

当东方非回府后，青衣不敢主动询问，直到东方非走进寝房，头也不回地吩咐──

「接下来的日子里，本官不接待外客。」

「是。」

「若是有远方来客，不必通过门房，直接请她进来。其余仆役先遣至它处，不得入府。」

「是。」青衣面不改色地再等吩咐。他家大人一向说话算话，他虽不知远方来客会是谁，但长西街的饭铺……只怕是要陪葬了。

「下去吧，本官累了，要休息了。」

青衣猛地抬头。

东方非转身瞧他一脸错愕，不由得哼声笑道：

「青衣，你认为本官该怎么地？」

他以为他家大人会一如往日，夜不眠，凝思翻覆算计凤一郎的作为，为阮侍郎的存活设想更多的可能性。今天都有骨灰了，他家大人应该……一夜难眠，迁怒他人才对。

东方非看穿他的想法，扬眉又道：

「你以为哪儿来的远方来客？」

「是……是阮大人？」

东方非不给肯定的答复，直接褪去外袍，忽然发现指腹还有残留的粉末，轻轻舔了舔，似笑非笑：「阮冬故的骨灰，绝对不会是这种味道。你家的义兄是聪明，可惜败在他对你的感情上。」要骗他？再练练吧。

「大人，阮侍郎当真没有死？」青衣震惊问道。

「本官料事如神，从未算错一步。你下去吧。」不安定的因素已经消灭，他说得万分肯定。

青衣安静地退出去，同时关上房门。

东方非心情极佳，简直前所未有。他随意坐在床缘，想着那一头小猛狮还活在世间……

「哼，好人不长命，冬故，你就是不一样，哪怕有人拖你下地府，你照样有本事爬出来，不枉我一直在等着你。」他面带得意的笑。

王丞死前，将当时情况说得翔实，无一处遗漏，他自然明白当日的惊险万分，但她竟然能存活下来，竟然留下这条小命来！

他愈想愈心喜，不由得哈哈大笑，一扫半年来的不安与烦躁。

「阮冬故啊阮冬故，本官就在这里等你！你是一个重承诺的人，纵然诈死可以让你远走他乡，但你绝对会回来找我……哼，现在你是重承诺才回来，将来本官可就要你逃不出我的五指山。」五指微缩，仿佛早已胜券在握。

心情太好，心神全然放松，他虽感微累，却不掩期待之情。在朝里，他呼风唤雨，无人可挡，高处之位虽然拥有无止境的荣华富贵，但荣华富贵让他毫无意外的惊喜与期待。唯有那个阮冬故，令他又思又念又难忘。

让他心痒难耐，让他欣喜若狂。

她让他，不寂寞啊！

现在的他，简直是──

思之狂，思之狂啊！

「青衣。」

「我在。」门外轻轻响起守护的声音。

「明儿个不必叫我。」他要好好的休生养息一番，再来跟阮冬故斗上一斗。

「是。大人半年来，未曾有过好觉，确实应该……」

「由得你多话么？」

「是。」连青衣，都不由自主抹上松了口气的浅笑。

《是非分不清》之怀宁

有饭吃最重要，管臭老头说他什么骨格奇佳，一生重情重义，只要给他饭吃，偷拐抢骗他都干。

他的死期，终于到了。

长箭贯穿她的胸口，直接穿透他的身躯，不痛不痒，他使出全力稳住马步，挺住她不肯倒的身子。

「谢了，怀宁，陪我走了这么长的路。」无力沙哑的声音出自身前的师姐兼义妹。

而后，她再也没有任何声音了。

紧跟着，他跌进无声的世界，千军万马瞬间消失在他的眼前，取而代之的是尽黑的天地。

他的知觉全数丧失，但他不在意，现在他唯一要做的，就是完成她最后的一个心愿。

不让她倒下！死也不倒下，绝不向蛮军示弱！这就是阮冬故！

这样的死期，他承受得理所当然，不怨不悔，心甘情愿，于是，他安详地合上眼，静待死亡降临。

将死之前，生平的一切在他眼前一一闪过，他嘴角隐约带笑。

当他第一次跟着臭老头上山，发现师姐比他还小时……

当他第一次看见白发蓝眼的凤一郎时，努力掩饰惊惧……

当他的名字被她连叫了三年……一个没有名字的人，因此落地生根了。

他，怀宁，不枉此生。

纵有怀念，他也必须去追上冬故，省得她在黄泉路上等着他，不肯独自先行。

她就是这样，该休息时不去休息，累得他跟凤一郎总在后头追着她。

他曾听臭老头说过，人的一生所作所为都是固定的，不会多也不会少，做满了就是该离世的时候了。

那时，他总有疑虑，他这个义妹兼师姐自十六岁开始，做得比谁都要多，当她做满老天注定的一切时，万一她还年轻，那不是英年早逝吗？

但，她要做他绝不阻拦，反正他命卦中早死，等死后凤一郎将他的骨灰带在身边，由他来挡住牛头马面，直到她做完她要做的一切。

可是现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陪她走过黄泉路，亲眼确定阎王老爷赐给她下一世的好命。

老天爷给了她重责大任却不给她活路，他不再信神，天地之间，他只信自己。

现在——

他要走了。

承她之情，顶天立地的走。

「城绝不能破。」凤一郎语重心长地说。

他没有吭声。

凤一郎与他眺望夜色，轻声说出他的忧心：

一城一破，蛮军第一个要的，就是断指程将军的人头。当日破主旗，几次奇袭皆毁蛮族大将，他们对她恨之入骨，城破之后，就算她人已死，尸身也不会留全，倘若让人知道她是女儿身，那尸身下场必是奇惨。」

两人沉默半晌，他终于开口：

「她知道吗？」

「她一直知道。」

黑暗中，意识无法控制地凝聚起来。

如浪的不甘，开始打上他的意识。

他十二岁时，臭老头曾告诉他，若他将来与她同一条路，迟早会死在她手上。

他心甘情愿，无怨无悔，可是……

他竟然开始不甘心了！

老天爷赐给她凤一郎，赐给她一个叫怀宁的义兄，赐给她重责大任，为什么不保她个全尸？

为什么要赐给她这样一个结局？

他咬牙切齿，好不甘心！

城一破，她的尸身必遭践踏，既然老天爷不肯留她全尸，他来！由他来！

他宁愿不完成她最后不示弱的心愿，也要保住她的身躯！

他拚着最后一口气不散，用尽残余的力量推向娇小尸身。

有他在，她绝不会支离破碎的走！

有他在，她会四肢俱全，与他并肩走在黄泉路上！

他试了一次又一次，耗尽全身力气，面前的尸身竟直挺如山，半分动弹也不肯！

都最后了，她还不愿倒下！她图的是什么？到底是什么？京师那个龙椅上的老人看见了没有？

你做不到的她都做到了！为什么她还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他咬牙切齿，愤恨不已，终于在最后一次成功地推倒了她。

两具身躯无比狼狈地跌在地上，他早无知觉，城破了没他不清楚，他只凭着本能，用光他的力气将她纳进怀里。

城破了，不管凤一郎有没有活下去，都会有个遗憾。没有关系，凤一郎的遗憾他来弥补，他不会让任何人碰到她的尸体。

要毁她的尸身，就得连他一块。

身为她的义兄，这就是他理所当然该做的事！

他多了一个师姐，一个比他还小的师姐。

好可笑，明明个头小、年纪小，他偏得喊她一声师姐。这个师姐骨胳没他好，入门一年多还在扎马步，学习控制力道，实在令他暗自捧腹大笑。

这一年，据说她刚满五岁，他得带她回家。

她是千金小姐，每半年回家一趟，以前有她家人来接她，但今年起，竟然要他这个大不了她几岁的师弟陪她一块回家。

两个小孩耶！

穷人家的小孩四处走，死了也没人管，但她是千金小姐，她家人也太大胆了吧？还是，她是被虐待的可怜千金，家人借机谋杀她啊？

「怀宁！」

他停步，回头等着小个头追上他。

在上山学武前，他是个混过世面的小乞丐，这种领路工作太简单了。

反正臭老头肯养他，他也不用假心假意油嘴滑舌，只要专心练武就可以吃饱，这点送人的工作不难，真的。

小个头停在他的面前，抱着小拳头，道：

「怀宁，你走得太快，师姐跟不上。」童音太浓，咬字略有不清。

他看她一眼，有点不耐烦，道：

「都午后了，你不想吃饭吗？」

她想了一下，用力点头。「想吃。是师姐不对，请怀宁帮忙。」师父有叮咛，吃住一律靠怀宁，她太小了，人家不会买她帐。

虽然她不太清楚为何有人不愿买她帐，也不明白怀宁只大她两岁，为何就有能力负责她的吃住，但她想，师父的话不会有错。

怀宁拉着她走向饭馆前头的阶梯，道：

「你坐在这里等，我去买馒头。」

她看看对街的大酒楼，再看看他，点头。

「怀宁，我等你，吃馒头。」

他头也不回地走到摊子买馒头。他知道刚才她在看什么，她是千金小姐，平常待在府里，一定吃着山珍海味，出了门当然是酒楼茶馆，但两个小孩出门，岂能上那种地方教人觊觎？不如扮作穷小孩，还能平安回家。

「两个馒头。」他简洁说道。

那老板看他一身破旧，又是小孩，也不避讳地问道：

「有钱么？」

他不吭一声，将准备好的餐钱摊在手心里。

「两个馒头吧？马上好马上好！」摊老板笑嘻嘻的。

他没有臭骂这老板狗眼看人低，反正这世间就是这样，哪个人不是看表面？

一年多前，他还是个小乞丐，别说买馒头了，连捡个脏掉的馒头都有人追着打，现在他只不过有几文钱，就会有人对他眉开眼笑。

在等待的过程里，他瞄一眼饭铺前的小师姐。她非常规矩地坐在阶梯上，认真地观察四周。

小小的城镇里，人来人往，其中有个爹亲牵着儿子，儿子拉着妹妹迎面走过，他的视线不由自主被牵制住。

那个小小女孩干干净净，虽然不如他的小师姐可爱，但看起来乖巧害臊……

他一直有个不敢说的愿望，就是希望有一天他也能有这种妹妹可以疼可以爱，可惜，他一出生就不知爹娘，更别谈兄弟姐妹了。

他有点出神地望着那家人，摊老板叫着：

「好了，两个馒头！」

他又瞄了眼他那个小师姐，说道：

「再多加一个肉包。」

他抱着热腾腾的馒头包子，才走近饭铺，就看见饭铺老板出来骂人。

他眉头一皱，脚步未停，这时，他那个小师姐站起来了。

「冬故不知坐在此处，会打坏大叔生意，请大叔原谅。」她抱拳，然后退到不远处的大树等他。

真是不讨喜……他内心有点失望。一般的妹子，此刻早已跟他哭着求救，哪像她……

他越过目瞪口呆的饭铺老板，来到大树下，将一个大馒头递给她。

两人并坐在树下，她显然饿坏了，一张小嘴拚命咬着这个馒头。在他眼里，就像是一只小小小鸟努力叨着过大的食物。

他又偷瞄着身侧的她。她的个头小小，进入城镇前，他让她换上破旧的衣物，像个小乞丐一样。

她看起来真的好小……如果力气别这么大，害羞一点，他就能幻想他多一个妹妹了。

一个大馒头消失在她的小嘴巴里，她抹了抹嘴，意犹未尽的。

「还饿？」他问。

她想了下，点点头。「师姐肚子还不饱。」

「出门在外，别师姐师姐的叫，惹人注意。」他塞给她一个肉包。

小眼睛一亮，立即接过这个香喷喷的包子。「凤春给我吃过。」

「就吃这么一次。臭老头给的钱只够买馒头。」

她抬头看向他。「怀宁没有吗？」

「没有。」

她闻言，小心翼翼地剥成两半，一半递给他。

「怀宁，咱们一人一半，走到晚上才不饿。」

他沉默着，过了一会儿，才接过半个包子。

「怀宁，咱们还有多久才能到家？」她问。

「半个月吧。」他一直偷瞄身侧的小师姐，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的渴望，说道：「出门在外，我们最好以兄妹相称，你叫我一声哥哥，我叫你妹妹。」

包子咬到一半，她张大眼睛，看着他。

黑色的皮肤有点窘，他撇开脸，闷不吭声地吃着肉包。

「怀宁，我兄长只有一个，他叫阮卧秋，我叫阮冬故，你不姓阮，我叫你哥哥，名不正言不顺。」童音软软，咬字依旧不清。

他闻言，有点受伤，遂不再多说什么。反正、反正她也不是他心目中的妹子，这辈子，他想，除非找到他亲生爹娘，不然他是不可能会有兄弟姐妹的。

半个月后

他终于不辱使命，将她平安带到永昌城。

两人风尘仆仆，浑身发臭，路人以为他俩是小乞丐，纷纷走避。

他暗自冷笑，牵着她的小手进城。

一进城，就见一名美貌的女孩惊喜地上前，叫道：

「小姐，你总算平安抵达了！」

「凤春！凤春！」阮冬故开心地摊开小手臂。

凤春完全不嫌她一身臭臭，将她抱进怀里。她眼眶微红，松口气道：

「小姐，这半个月来我食不下咽，就怕你走私了、被人骗了。」

「冬故很好，冬故没有走失。冬故不认得家里的路，全仗怀宁帮忙。」阮冬故忙着跳下地，热中地介绍怀宁。

凤春感激地看着他，微笑：

「你就是小姐的小师弟吗？多亏你了。」

他懒得跟人做表面功夫，没有回答。

阮冬故笑眯眯地说：

「怀宁，这是我的凤春，就是那个给冬故吃过肉包的凤春。她是我一辈子的凤春。」

「小姐爱吃肉包，凤春马上差人去第一包子铺买。」凤春看他俩一身破旧，想来这一路上她的小姐吃了不少苦，她怜惜道：「不管小姐爱吃什么，凤春都能变出来，来，凤春抱你回府，好不？」

「我用走的，用走的就好了。」在怀宁面前，一定要有师姐的样子。她对怀宁道：「怀宁，一块吃，凤春的菜，都好吃。」

「小姐，你不是爱叫兄台，怎么这回不叫怀宁兄了？」凤春笑道。

「怀宁是师弟，不能称兄。」她认真道：「凤春，怀宁在家里的这段日子，你也叫他怀宁，师父说，怀宁的名字是新取的，要喊三年他才能落地生根，变成真的怀宁，你别喊其它的。」

怀宁瞄阮冬故一眼，没有说话。

凤春微笑：「好啊。」

「怀宁。」阮冬故对他伸出小手，说：「凤春要带我们回家了。」

怀宁不发一语，牵起她的小手。他知道她力气大，从不主动去拉人，一路上都是他牵着她回来的。

凤春看着这两个小孩相处的模式，知道她这个小姐很看重这新来的师弟，遂对着怀宁伸手：

「既然怀宁是小姐的师弟，那就是一家人了，一块回家吧。」

怀宁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迟疑的动作显露他的心情。当他主动让凤春牵住脏脏的小手时，冬故摇头晃脑，忽然道：

「凤春，冬故在路上曾看过一家子，爹带儿子，儿子带妹妹走在路上，那现在算不算是凤春娘带小孩出门？」

凤春好气又好笑地白她一记眼。

「小姐，妳的娘是夫人，不是我。」

「哦，原来娘亲只能有一个，冬故明白了。那大哥呢？大哥能有几个？」

「你的大哥只有少爷，没别的人了。」

「哦……冬故也明白了。」她看看怀宁，再看看两人牵着的小手，没有再多问什么。

自始至终，怀宁真的觉得很可笑。

左侧是他小个头的师姐，右边是她的凤春，三人走在一块，简直是可笑的母子三人……

他又偷瞄那个满面脏脏的小师姐。他心目中的妹妹，绝对不像她，他想要更柔弱点、怕吃苦，不要力气大、只能仰仗她兄长保护的小妹……

阮冬故一点也不符合他心目中的妹妹形象。

本来在安宁的黑暗里，等着牛头马面来召人，但红艳艳的大火突然袭卷他的全身，蓦地，阳世间所有吵杂的声音窜进他的世界里。

火烧似的疼痛，让他的魂魄如重物落地，他猛然一震，立时张开双眼。

眼前不是黄泉路，也不是森罗殿，更没有牛头马面——

「火化了吗……」低微的人声，在附近交谈着。

「下午已经火化了。京军将领看阮侍郎是内阁首辅的人，特准凤一郎独自火化他的尸身……」哽咽泣声在寂静的夜显得格外凄凉。

「凤公子不该拒绝我们去送他的……阮侍郎就这样走了，他一定能一路好走，燕门关的百姓得救，他的义兄怀宁也活下来了，这全是他在九泉下的保佑……」

怀宁目眦尽裂，狂乱地挣扎，但全身无力，只能恨恨地瞪着他们。

他的挣扎引起军医的注意，连忙奔过来，大喜过望道：

「怀宁爷儿，你醒了真是太好了……」见怀宁用杀人似的眼神瞪着他，他有点犹豫：「您是想问阮侍郎……他……他……」

怀宁双瞳眯缩，咬牙切齿，不肯调离视线！

门外有人低喊：

「军医，凤公子来探怀宁爷了。」

一头白发先入怀宁的眼瞳，接着，是凤一郎委靡不振的模样，仿佛很久没有好好休息一场。

「凤公子，怀宁爷儿醒了！」

凤一郎闻言，略带惊喜地上前，一见怀宁果然醒了，终于松口气。

「怀宁，你活下来了！」激动中依旧忧心忡忡。

怀宁锁住他的蓝眸。

「凤公子，怀宁爷在问阮侍郎的下落呢！」军医轻声暗示，病人重伤在身，不宜损及心神。

凤一郎点头，与怀宁的视线交缠，直截了当地问：

「怀宁，你要我说实话或谎话？」

怀宁动了动嘴，喉口发不出声音来。

「那就是要实话了？」凤一郎深深地注视着他，柔声道：「你做得很好，我们的梦，还没有碎。」

他连眼皮也不眨地；直勾勾地瞪着凤一郎，而凤一郎则坦然地接受他严厉的审视。

许久后，怀宁终于放松地合上眼，任由黑暗再度包围他。

在意识似散非散间，他听见军医低声跟凤一郎说：

「凤公子，你做得很好，骗阮侍郎未死。」

「是啊，我骗了他，等他下次转醒，我实在不该如何面对他。」

「阮侍郎的骨灰……」

「多谢军医关心，等怀宁康复后，我们会回京择地下葬。」

接着，他就什么也听不见了。

当他再度清醒时，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

有个人坐在床边，他知道。

这个人似在沉思，没有发现他早已转醒。

「凤一郎。」他开了口，声音粗哑难辨。

凤一郎回神，压低声音道；

「怀宁，你又躺了半个月了。」

他没有说话，注视着比半个月前更憔悴的义兄。

凤一郎定定看着他，轻声道：

「前前后后，你躺了不少日子，今晚我本来留到三更就走，你能醒来真是太好了。」

轻浅的呼吸不同调，怀宁立即明白四周还有其他人。

凤一郎像早已习惯他的沉默寡言，特地解释：

「我也不瞒你，之前为了不损及你的心神，骗你东潜未死，其实……我这些时日就在忙他火化的事，他死得其所，不会有所遗憾，但我已心灰意冷，你要跟我离开此地吗？我们找一处地方隐居，就你跟我，以及东潜骨灰，再无外人。」

「……好。」

凤一郎微不可见地点头，嘴里继续道：

「你已登录军册之中，须回京后才能离开，但京军将领是东方首辅的人马，他不会为难我们，我已留下书信，他会明白我们急于离开伤心地的心情。」

「你扶我一把。」

「辛苦你了，怀宁。」凤一郎小心使力，扶着他下床，一步一步极力放轻地走出门外。

外头已有牛车在等着。凤一郎扶他上了车，苦笑道：

「路上颠簸，你忍着点。」

「嗯。」

凤一郎驾着牛马，尽量挑平稳的道路走。夜路迢迢，当他们穿过林子，彻底离开那块伤心地后，他才喝停牛车。

凤一郎转身面对他，嘴角勉强勾笑：

「辛苦你了，怀宁。」

「她……」

「还活着。方才屋内有人，他们心好装睡，让我们顺利离开。」

「伤势有多严重？」

「……她一直没有醒过来。」

怀宁合上眼，半晌，他才哑声道：

「牛头马面听她一番大道理，听也会听怕，哪愿意留下她？」

凤一郎附和着：

「是啊，你说得对。现在她没醒来，只是暂时的休息。她太累了，不好好睡上一觉，怎会应付下半生的事呢？」凤一郎极力轻快地说：「怀宁，咱们算是有默契了，之前我还真怕你误解我的意思呢。」他回头驾着牛车。

怀宁没有回话，只是闭目养神。那不是默契，是因为他看见凤一郎眼里还带着微弱的希望。

这份希望来自冬故活着，他可以肯定。

她能活下来，真是太好了……

老天爷的眼睛没有瞎，愿意把冬故还给他们。

能够让他……让他继续当她的义兄，让他能够继续成为怀宁，与阮冬故、凤一郎，共同往前走。

「别回头。」他哑声道。

「嗯。」凤一郎轻应一声。

夜风拂面，颊面凉凉的湿湿的，但他就是不肯张开眼睛，摸个清楚。

「雨真大。」他道。

「……是啊，好大的雨呢。」凤一郎轻声配合着。

自阮冬故清醒之后，伤口愈合速度惊人的缓慢，她看似有精神，但小脸灰白、唇无血色，整个人缩水一圈，变成名副其实的小老太婆。

白天有住在附近的大婶来帮忙照顾她，入夜后凤一郎暗自下了重药，让她尽量能一觉到天亮，以免痛得生不如死。

这一天，大婶有急事不能来，由凤一郎接替照顾她的起居，帮忙换衣当然是不可能，只能为她梳梳头发，陪她说说轻松的事。

怀宁本来坐在床缘，但见凤一郎梳发的动作顿下。他心知有异，遂起身绕到她的身后。

一头带点枯黄的长发里竟有两根银丝。

她才二十五岁，已有白发。

「一郎哥？」她极力维持精神。

「……没事。」凤一郎当作没事，正要忽略那两根银发时，怀宁闷不吭声，用力一扯。

「好痛！」她脱口叫道。

「怀宁！」

「白发。」他摊到她的面前。

阮冬故楞了下，不是很介意地轻笑：

「我的吗？」

「怀宁，拔一根白发再生五根，你这不是让冬故早日白发吗？」凤一郎不悦道，替她扎了松软的辫子。

「我故意的。」他坐回床缘。

阮冬故默默看他一眼，笑叹着：

「怀宁，你老爱整我，现在我只准喝稀粥，你却故意当着我的面吃白饭，让我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她不介意生白发，反正都是头发。

他没搭理她。

「等你身子再好点，就能吃了。」凤一郎在她身后道。「冬故，今天想不想出去走走？」

她想了下，点头。「我好久没出门，可是，一郎哥，要麻烦你扶我了。」

凤一郎笑道：

「你伤口没好，扶你也容易扯动伤口。我抱你出去吧，吹吹风，也许更精神些。」他为她披上披风，再小心地将她打横抱起。

「麻烦你了，一郎哥。」她注意到怀宁不知上哪儿去，该不会又想整她了吧？

凤一郎但笑不语，把她抱出小小的房门。

乡村景色已有冬意，树枯叶黄，偶尔还有提前到来的冬风，她恍若隔世，最后一次在外头，是在夏至的战场上，转眼间已经过了这么多日子啊……

「冬天要到了，你的伤要好些，我们就得转移阵地，尽量往南方走。」

「……一郎哥，我真是麻烦你跟怀宁了。」她努力养伤，无奈伤口愈合太慢，明明怀宁已经可以走动了，她却还处在不得动弹的阶段。

男跟女的差别……唉，不提也罢。

凤一郎笑道：

「不麻烦。你这病人十分听话，喂你喝苦药你也立即喝下，不哭不闹的，是个非常配合的好病人。」正因配合，伤势未有起色，他才烦心。

她微微浅笑，连呼吸也不敢太过用力。忽地，一抹奇异的味道随着冬风而至，这个味道是……

拐过屋角，她瞪着院子里的香烛冥纸。

凤一郎轻轻放下她，让她坐在怀宁备好的软垫上。因为伤口的关系，她只能驼着背，忍着微痛。

「冬故，前几个月皇上下令，亲自为战死的将士焚香祝祷，同时将他们的尸身并葬在将士坡，那时你昏迷不醒，来不及送他们走，那么，现在也是一样的。」

她楞楞地看着怀宁塞给她一迭冥纸。

凤一郎继续道：

「你一定有话要跟他们说，我跟怀宁暂时避开，等你送完他们，我再抱你回屋休息。」语毕，与怀宁绕到稍远处的小农田。

「你的方法真的可行吗？」怀宁问道。

「我不知道。」凤一郎坦承：「她的伤势久而未愈，即使不是心病所致，我想，让她安心点，送她的兄弟们一程，大哭一场对她有益。何况……能送得干净，是最好不过的了。」

怀宁看他一眼，没有答话，摊开掌心，露出那两根长长的银丝。

「怀宁，你拔了，以后很容易长的。」凤一郎叹道。

「我跟她，都不怕白发。二十五岁白发阮冬故，三十五岁白发阮冬故，阮冬故就是阮冬故，又有何差别？」

冬风吹走了他掌心上的银丝，也送来了院子里的恸哭声。

那哭声，本来轻浅低微，断断续续，而后声嘶力竭嚎啕痛哭，不绝于耳。

从小到大，他们的义妹一向落泪不出声，这一次，她的发泄，是痛恶自己对官场不够妥协，牺牲了那么多人命。

哭完了，痛完了，才能继续前进，这是最重要的。只是……这哭声哭得无法控制，让他俩脸色微沉，掩不住担心。

「凤一郎……」

「嗯？」

「你记不记得，她第一次听见你说桃园三结义后的反应？」

「当然记得。那时她才知道不同姓氏也可以结拜成为兄弟姐妹。怎么了？」

怀宁垂下眼，盯着地上的野草，说道：

「没，没事。」隔天，她双目亮晶晶，虎视眈眈看着他跟凤一郎，但盼能成三兄妹，直到她十八岁那年在京师客栈里终于完成她的愿望。

从此本无相干的三人，成为不分离的义兄妹。

一阵静默后，怀宁又突然道：

「我是不是跟你提过，我一直希望有个乖巧害臊的妹子，而非力大无穷的妹妹？」

凤一郎有点惊讶地看向他，不太明白为何在此刻怀宁会旧事重提。他点头：

「怀宁，你放心，这个秘密我一直没有告诉任何人。」

「那么你继续保住这个秘密，再另外帮我守一个秘密吧。」

「你说吧。」

「我一直希望有个乖巧害臊的妹子，但是——」顿了下，怀宁才道：「有时候，觉得有个力大无穷、脾气可比石头的妹子也不错。」

「如果你跟冬故提，她一定很感动。」

「我怕她感动得哭倒在我怀里，还要约定下辈子再做兄妹，那我就麻烦了。

我下辈子，确定要一个乖巧害臊的妹子。」

「……我明白了，我会继续保密的。」

过了一阵子，院子里的哭声渐微，气若游丝。凤一郎跟他点了点头，怀宁便从屋内搬出矮桌到院子里。

她抹了抹眼泪，也不怕义兄们见笑。大哭过后，她心情稍好，轻笑：

「今天要在外头用饭吗？」

「嗯。」

未久，热腾腾的稀饭摆在她的面前。她看了许久，再看看怀宁埋头大吃的白饭，她深吸口气，胸口微疼但不碍事。

「一郎哥……」

「我马上来喂你。」凤一郎上了几道菜，随即坐在她的身边。

「我能不能吃饭了？」她吞了吞口水。

凤一郎蓝眸一亮，笑着摇头。

「你现在身子还不太稳，只能喝稀粥，再者，你连碗粥都喝不完了，何况是吃饭呢？」

「我现在很饿了……等等，怀宁，留我一碗饭。」

怀宁不作声地拨了一小口饭在盘子上，看她一眼，道：

「如果你喝完粥，这口饭就给你。」

她瞪着他。

「不要？」

「我要！」她转向凤一郎，说道：「麻烦一郎哥喂粥了。」

凤一郎笑着喂她喝粥。今天她的胃口变好了，果然他的方法多少有效。

她喝了几口，浑身冒汗，瞄了怀宁一眼，怀宁正有意抢她的那一口饭。

「要休息吗？」凤一郎问道。

她摇摇头，坦白说道：「不知道为什么，我还不太饱，只是有点累了。」

怀宁看看天色，忽然说：

「照顾你的大婶明天才来，凤一郎跟她买了馒头包子……对了，冬故，我忘记你也不能吃，真是可惜，明天继续煮粥吧！」

她瞇眼。

凤一郎只能摇头笑叹。怀宁真的很希望自家妹子是乖巧害羞的性子吗？如果真是这种性子，不早被他这种兄长欺负成小可怜了？

「一郎哥，我想吃菜。」

有胃口是好事，开始想挑菜更好，凤一郎连忙为她夹了易嚼的菜色。

「我不太冷，今天……我们就坐在这里等天黑，好不好？」她道。

「当然好。」他柔声道。

怀宁为她从房里取来棉被，盖在她身上。

兄妹三人就坐在院子里，看着逐渐入冬的景色。

大鸟从天空飞过，三人不约而同抬头望去。

入冬的蓝天，带抹灰云，颇有山雨欲来之势，他们兄妹三人心情短暂放松，任由美好时光留在这一刻。

怀宁望着离老天爷最近的蓝天白云，嘴角隐约含着感谢的笑意。

明天，她还会继续向前走。

而他跟凤一郎，照样挺着她。

什么是兄长？

就像他这样吧，一个非常称职的兄长。

他，怀宁，无父无母，但有一个义兄、一个妹妹，可以相伴到老……

他还挺喜欢这个怀宁的一辈子。

落地生根。

闲聊篇

结尾了吗？结尾了吗？那快来闲聊吧～咳咳！

当我还很年轻时……（别问我有多年轻），每次看见书末写着官场男女最后隐居，总是想着：这真是个美好结局啊。

当我年纪渐长时，总想着：这真是个点到为止、任君幻想的梦幻结局啊。

一个人的本性是很坚固的，不会因为隐居，而改变了她过往的个性，阮冬故亦是，聂沧溟也一样。

如果隐居之后，过着神仙般的生活，那她（他）也是不会快乐的。正因心念百姓，不管最终归处在哪儿，依旧会不时注意朝廷百姓的动向。

这是我个人现在的看法啦。

因此，在《追月》里，借着书中角色一提带过聂沧溟辞官后，与妻子择东南沿海一带为长居之地。

因此，在《斗妻番外篇》内，东方非、阮冬故身边必会围绕国事（这次比重放少了啦），所以凤一郎的隐居之梦，永远是梦，除非他灌阮冬故毒药，让她失忆。

至于东方非嘛……

他之所以这么中意阮冬故，是因为他太聪明、站得太高，将人性看得太透，对世间不屑一顾，却又下意识找寻能够出乎他意料之外不折不屈、永不妥协的人。

他踩在脚底的，一定是被折磨到愿意同流合污的官员。

他放在心上的，一定是一个打断他的腿也不改其志的官员，所以他念念不忘阮卧秋；来了一个阮东潜，他欣喜若狂。

这也是他人格矛盾之处。

至于阮冬故，太正直了，通常太正直的人非常不讨喜，所以别怪我把幼年冬故写得正直八百，没有这样的幼年，断然不会有成长后的阮冬故。

总不能小时写得天真可爱，长大后被读者发现其实成长后的阮冬故是外星人冒名顶替的吧？

通常看得懂＜番外篇＞的，一定看过小说正文，也可以说＜番外篇＞的阅读率，会比一般言情小说来得低，能够从第一篇番外读到这里，表示你曾看过《是非分不清》、《断指娘子》，我必须说，谢谢你陪我一路走来，一块结束这个系列。

对了，因为我喜好问题，认为每一个小番外都是故事，应该都配一张图，所以自制黑白章名页，感谢夏火火小姐挺力义助，在沟通的过程，火爆场面不断，不是你骂我，就是我骂你；你翻脸，我也一块翻……书，在泪水中完成这六张黑白章名页。

每一张图都是出自我俩心目中斗妻番外的意境哦。

交稿的前夕，听说其中两张竟被出版社定为封面，虽然我还没有看见设计的成果，但……一块期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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