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指娘子》 作者:于晴 声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下载后请在24小时内删除.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 文案: 一见钟情啊…… 原来这就是一见钟情的滋味呀! 既想蹂躏她,又见不得她受虐的心情…… 真是有趣呢! 官大如何?权大势大又如何? 怎比得上挑战这个力大无穷的小女人来得好玩呢? 太好了!好久没这么有斗志了,是先吃了她?玩玩她?还是…… 就这么办吧!他决定等著她……主动慢慢爬过来,看她可怜兮兮地跪伏在他脚边亲吻他的脚趾头──太残忍了?不,怎么会残忍呢? 瞧她瞧她,真是打断筋骨反倒勇啊…… 谁能折她腰断她后路呢?他亲爱的娘子! 也许……也许他该好好想想了,想想如何成为她心头一块割舍不了的肉…… 真是愈来愈有挑战性了! 序 序——《是非分不清》续之《断指娘子》 每年秋天起,金碧皇朝的内阁首辅东方非,一定会到前任都察巡抚阮卧秋的家里,看看那块「浩然正气」的招牌是不是蒙尘了。这一直是他没鱼虾也好的乐趣,直至户部侍郎阮东潜这尾大鱼出现后,他的乐趣开始转移了。 正巧,今年秋风一到,我一本《断指娘子》也该出现了。 看见书名,是否有点眼熟?是,就是《是非分下清》的续集啦。原本去年打算让《是非分不清》成为我人生第一部上下言情小说,但《家佛请进门》意外上下集,促使我当机立断,直接出了一本「斗官」之《是非分不清》,让它断在可称完结又不似完结的一见钟情上,只有作者本人才知道其实有续集,保证无人在催,这就是避免压力的最佳方法(如果有人早猜出来有续集,那是你太精明了:))。 《是非分不清》讲二人相识过程,但因众少离多,所以停在一见钟情上,《断指娘子》则是感情进阶。 如果问作者,隔了快一年才写续集,有什么感想的话,那就是一鼓作气写上下,那就真的是「上下」集,读者一定要一气呵成看完才有趣味;作者事隔一年才出现下集,就得考虑到许多环节,为《断指娘子》重新定位才能下笔,最后,与其当它是下集,不如说,事隔一年,我想写并且写出来的是类单元集,读者用不着一气呵成看完两本书。 这就是所谓的写作缘份吧,如果当初没有家佛上下的话,今天的《断指娘子》又会是另一种形态了。 总之,废话不多说。看到这里,应该知道这一本是续集续集续集(吶喊),没看过《是非分不清》,可以暂时先放下这本书(你坚持要先看这本,我也不怕你,我可是放了「最简单的前情提要」的)。 接着,请容作者再说一句——本故事之楔,接于《是非分不清》之尾。 悠闲地来看吧。 《是非分不清》之最简单的前情提要 很久很久以前,在某个已经被历史淹没的皇朝里,有一名阮姓少女,为了伟大的志向,买官入朝,成为孟丽君第二。 当朝,有一名英俊邪恶喜爱玩弄人心并注定遗臭万年的大魔头首辅,在察觉朝中竟有骨硬可比金刚石的阮侍郎后,兴奋得夜不成眠,并暗自流了一缸子的口水,想要一口一口咬碎她的骨头,吸食她浩然正气的精气。 虽然他不姓皇甫,但一见她就心痒难耐,很想处处为难她折她的腰断她的后路,让她可怜兮兮地跪伏在他脚边亲吻他的脚趾—— 以上凌辱的场面全在内心推演一遍,并且尽情幻想,但还来不及实施(此为东方非一生之憾也),就有人想抢先折了她的腰,大魔头首辅占有欲极强,震怒不已,于是,就不小心勉为其难帮她几次,因为小草需要发芽茁壮,再狠狠地踩下去,才会令他快感连连。 不料,几年下来,在朝中他们培养了亦敌亦友亦兄亦弟(?)亦父亦女(因为期待她茁壮嘛)亦…… 总之,太复杂的感情,令他舍不得放手,不允她养男宠,又不愿她成为他的暖床人(太浪费了),在一次她生死未卜的情况下,大魔头终于承认当初一见她就心跳不已,既想蹂躏她,又见不得她受虐的心情,原来是一见钟情…… 所以,站在人间高处的他,宁愿放弃无味的荣华富贵,也要挑战天下间最难得到的东西——这个大公无私的阮冬故所付出的爱情(当然,这又让他兴奋难耐,夜夜计画,巴不得一口直接吞她入腹了)。 故事便由阮冬故诈死之后,降级为平民,与东方非分手为起头的爱情故事—— 也可以说是,这是一对未婚夫妻的爱情故事。 当然,还可以说是,东方非得到爱情的故事。 楔子 圣康二年。正旦日后才过两天—— 入夜的皇城寂静无声,连天方止的大雪覆盖了整座皇城,银白无垢的雪地与尽黑的夜色交融,不必仰赖烛灯,皇城之美尽收眼底。 东方府的朱红大门虚掩,淡淡银辉笼罩在前院的妙龄女子身上—— 她,阮冬故,十六岁买官,仰仗两位义兄扶持,十八岁顺利入朝为户部侍郎;今年她二十五岁,两袖清风,身无官职。 当日女扮男装入朝堂时,一郎哥已将最坏的结局告诉她——死于奸人所害,死于搅乱朝纲之罪,死无全尸。 她一直早有心理准备。就算哪天一早醒来,身在牢中,她都不意外,所以……现在她能全身而退,不只是幸运,还仗许多人的帮助。 思及此,她摸了摸鼻子,想起今日离京……恐怕得带着包袱离去了。 这个包袱,即是未婚妻的头衔,换句话说,她多了一个未婚夫了。 她偷觑身边的男人,不巧对上他那带点邪味的凤眸。 凤眸的主人,长相俊美,平日穿着官服不可一世,狂妄自大,今晚他穿着一身紫黑直裰,年轻贵气又略带点书卷味儿,但明眼人一看,也知他必身居高处之位。 她的上司——户部尚书曾私下提过,在朝为官者,过五年者面目必迅速老化;过十年者头秃身形遽变是常事,唯有眼前的当朝内阁首辅东方非是例外。 他玉面光滑而俊美,皮肤细腻,黑发油亮迷人,她应该说他保养得宜吗?明明看起来近三十而已,但怎么算都觉得他早过三十五了。 「怎么?妳看我看出什么味儿了?这么专注?」漂亮的剑眉微扬,染抹趣味。 「东方兄,小弟——不,小妹有一事搁在心里很久了……」 「与我有关么?」见她还真的点头,他微惊又喜地问道:「我倒不知妳内心一直有我,这可真难得。妳尽管问,直问无妨。」 「东方兄,你在朝堂十多年,今年到底几岁了?」话一问,在场的男人们顿时一怔。 男人们——义兄凤一郎、怀宁、东方非身边的忠心护卫青衣,皆是面露微诧,唯有东方非瞇起俊眸,问道: 「冬故,妳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 她答得坦率: 「东方兄,你貌如宋玉,俊美不过三十,可你又不是甘罗拜相,我怎么算都觉得你过三十五了呢。」 窃喜的光芒窜过他的美瞳,他笑道: 「在妳眼里,我相貌俊美?」这真是有趣了。原以为她无心的成份居多,没有想到她心里还挺在乎他的。 「朝中人人都这么说的,所以我想,东方兄应该是跟怀宁一样生得好看吧,东方兄,改天我可要跟你讨教讨教这驻颜术了。」 东方非冷冷瞪她一阵,不再接续这种无聊话题,冷声问道: 「青衣,现在几更了?」 「三更了。」青衣面不改色轻答。 凤眸眄睨,锁住那轻裘暖身的阮冬故,等待私订终生的誓盟。 阮冬故摸摸鼻子,咕哝: 「东方兄,你还有机会后悔……唔,好吧。」深吸口气,高举右手,对天起誓道: 「我,阮冬故,于圣康二年起誓,与东方非订下鸳盟,今生今世非他不嫁。若有朝一日,东方兄心倾他人,今日约定立作无效,两人各作嫁娶,互不相干。」声音清朗无惧,毫无任何扭捏试探之意。 东方非毫不在意她后半部异常的誓言,接着起誓道: 「东方非,与阮冬故虽无媒妁之言,但今日私订终身,从此姻缘相连,不得反悔。」一对男女,就此互订终身,看她还能怎么逃出他的掌心。 「等等!」负责见证的凤一郎,开口:「首辅大人,你尚未辞官。」 「那又如何?」东方非漫不经心地扬眉。 「你一日未辞官,一日不得远居它地,如今冬故已恢复女儿身,多留京师一刻就是多一分危险,如果大人数年内都辞不了官……」 「你当本官是什么人物?连这点小小承诺都守不了吗?」 「大人一向一诺千金,草民绝不敢质疑。只是,感情的事很难说,也许就在明天,大人会遇见更大的挑战,到那时,请大人务必放冬故一马。」 换句话说,她这种预留后路的誓言,就是她这位好义兄教的。一名女子都能豪爽地许下这种不拖泥带水的誓约,他要不依样照着做,未免太过小气。 哼,设个圈套逼他就范吗?他会怕吗? 他转向扮回女装的「未婚妻」,因为她在燕门关重伤未愈,丽容尚带丝苍白,但精神十足,还染抹点无辜娇态。 她摊摊手,爽朗笑道:「东方兄,这誓言我是真心许下的。将来你有中意的女子,千万别因我误你良缘。」 正因看穿她的真心,他才咬牙切齿,暗恼在心头。他轻撇嘴角,补上誓言道: 「我东方非,在此许下重誓,有朝一日,阮冬故有心仪之人,我绝不强留。不知这样的誓约,妳的义兄可满意?」 「多谢大人成全。」凤一郎看看天色,提醒:「大人,天快亮了。」 天一亮,城门即开,一早趁着浓雾出城,才不会招来多余的危机。东方非向青衣比了个手势,后者立刻离开前院。 「东方兄,后会有期了。」她抱拳笑道: 他剑眉微扬,语似轻佻,实则不满,道: 「妳不问我何时辞官?」 她浅笑道:「东方兄,如今你是新皇的宠臣,不可能在短期内全身而退。我不给你压力,你随时都能改变誓言,真的。」 换句话说,有他没他,对她未来的生活影响并不大。他神色不变,但突地扣住她的皓腕,拉她到面前,凝视她道: 「一年之内,我必出现在妳眼前。妳此去应康城?」 「是,我会去应康找大哥。」 「很好。一年内,我会带着聘礼上门提亲,妳等着了,冬故。」 「东方兄,在此之前,你得允我一事。」 「妳说。」 她正颜厉色,道: 「如今你势力更甚以往,在你退出朝堂前,请不要再陷害忠良。」 「哈哈,冬故,妳心里还是只有这种事吗?妳以为朝中还有忠良吗?」他不置可否,接过青衣递上的黑木长盒,不递给她,反而交给凤一郎。「养了半年的伤,竟然还未完全康复,你这义兄做得真窝囊。」东方非语气略带不悦:「你略懂医术,自然知道长盒里的药材该如何使用。」 凤一郎点头接过。「多谢大人。」长盒里的药材必然珍贵无比,他也不会要骨气,因为冬故确实需要。 东方非转过身,与她面对面,凝视她一会儿,才道:「把手伸出来。」 她明白他的意思,笑着与他击掌为盟。 「天地为证,以此为誓。」他击掌道,随即又说:「你们可以走了,再晚些,怕赶不上城门初开。」 「大人说得是。冬故,走了。」凤一郎轻声说道。 她点头,再看东方非一眼,语重心长地说: 「东方兄,你能只手遮天,但毕竟伴君如伴虎,请多小心了。」 「这种官场手腕,谁还能比我更擅长?冬故,妳也保重了。」他道,亲自目送义兄妹三人消失在皇城的夜色里。 过了半晌—— 「大人……」青衣轻喊。 「嗯?」 「天快亮了,大人应该着衣入朝了。」 「这倒是。」他心不在焉,依旧望着漆黑的远方。良久,他才负手转回厅内。 厅内的屏榻尚有她盖的暖被,他毫不介意地坐在上头,爱抚着被面,轻闻暖被上残留的香气。如果不是她义兄半夜找上门,他还打算欣赏她的睡姿到天亮呢。 这头小猛狮能平安归来,他是难以言喻的大悦啊。 「大人……这官真辞得了吗?」青衣忧心问道。 「青衣,你认为当今圣上如何?」 「皇上他即位仅一年,小人还无法看出他的作为。」 「哈哈,谁要你看作为了?我要你看的,是他的为人。」 「为人?」青衣迟疑答道:「皇上既然派京军上燕门关,应是个好皇帝吧?」 「好皇帝?一个不曾真正经历民间疾苦的男人,是不懂得把百姓当人看的。她以为换个皇帝,朝中恶势力一退,朝堂定有番作为,所以,本官不在朝堂,也许是件好事。哈哈,她真是正直又单纯,不,应该说,这个小傻瓜宁愿往好处想去。」脸色微凝,冷声道:「这世上哪来的好皇帝?太平盛世不过假象,不出十年,朝堂定有乱象。」有他没他都没差别,只要有人的地方,争权夺利是常事。 但这种事,他不会跟她分析,免得她的心永远被这种无聊小事给占据。 即使是现在,在她心里,他只是一个呼风唤雨的内阁首辅,而非是一个真真切切的男人。 他,可是将此视为挑战啊! 思及此,强烈的兴奋感又控制他的身心,让他心跳加快,巴不得立即卸去官职,奔向有她的地方。 他要怎么做,才能让她爱上他,将他视为心头一块割舍下了的肉呢? 想到只有他才能玩弄她的感情,东方非不由得精神大好。 「哼,妳的义兄设计这种誓言,为妳留后路,怕妳将来爱上其他男人。他忘了一点,冬故,妳这性子要对一名男子爱逾性命,简直难如登天!」这世上有谁能被她看中,这世上又有哪名男子会喜欢上这种以天下苍生为重的女子? 除了他,还有谁会愿意跟她耗着?能包容她这样的性子,能欣赏她高洁的品性?不由自主地舔了舔唇,俊眸溢满异样的热光。真想将她拆骨入腹,尝她一身硬直的骨头味儿! 那是什么滋味呢?他迫不及待了! 阮冬故,阮冬故,妳可知,此刻我满心满眼都是妳,好想看看妳一心一意爱上我的时候啊…… 第一章 金碧皇朝。圣康二年。春 「小兄弟!小兄弟!」 年轻俊俏的男孩回头一看,连忙上前扶住老妇人。 「婆婆,妳来县府是有事吗?」他才正要进县府,就在大门口被叫住了。 「小兄弟,您是大老爷身边的亲随吧?」那老妇急切地问。 「是是,婆婆,有什么事我可以帮忙的?」大老爷身边的亲随不少,都是各司其职的跟班,虽然权力不大,但能帮的一定要帮。 「您帮帮我吧。我儿子遭人打断腿,状纸递给刑部书吏后,再也没消息了。」 「婆婆,您是在哪天的放告日递状的?」 「上个月十六,到今天初二了。」 他闻言微讶。照说,县府受理状纸后,至少四日就有个结果,怎会拖到现在? 「婆婆,我去帮妳问问。」是被人压下了,还是抽去状纸?回头去查查好了。 正要问婆婆的姓氏跟案件大概,这老妇人竟然从怀里掏出一吊钱塞给他。 他呆住。「婆婆,妳这是做什么?」 「老身知道您在大老爷身边做事,要银子打点,但我实在凑不出几钱来……」 「不不,我不要!」连忙将钱推回去。「妳儿子还要看病,婆婆妳留着吧。」 老妇人一脸迷惑。「小兄弟嫌钱少?这是我们母子仅剩的手头钱啊!」 「我没嫌钱少,真的不是。妳说的案子,我回头一定查,妳不要给我钱……」 光天化日,二人推来推去,最后老妇人挣不过他的力气,一串铜板又回到她的手上。离去之前,她频频回头看着他,眼神充满疑惑跟彷徨。 这男孩以充满信心的微笑,来目送这名老妇人。直到她消失在转角,他才叹了口气,低喃: 「太平盛世啊……」用力深吸口气,振作精神地走进县府。 金碧皇朝。圣康二年。盛夏 金顶华轿,轿身漆红雕绘,轿旁有相貌端正的青衣护卫,后有十来名武士跟随,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进入乐知县。 其排场之大,惹人侧目。 「青衣?」京腔自轿内传出,带点不经心。 「是,大人。」 「我记得,乐知县最有名的,就是「乐天酒楼」,是不?」 「是的,大人。小人已打点好了,「勤德国」就在前头,等大人一到,就可开饭。」他家主子身份尊贵,理应在达官贵人的食园用饭才是。 轿内男子哼笑一声: 「我说过多少次,别再叫我大人了。停轿吧。」 一名丰神俊美的男子步出华轿。他手持折扇,一身不俗锦衣,身形颇似书生,但顾盼神飞间,总带点不属正道的气质。 「咱们不去勤德园,就在这间名酒楼用饭吧。」京腔带抹漫不经意,凤眸下意识地一一扫过街上百姓的脸孔。 招揽客人的店小二,早就注意到这排场嚣张的贵公子。他连忙上前热络道: 「爷真是有眼光,选中咱们酒楼用饭。乐天酒楼在乐知县落了第二,就没人敢霸第一啦。您打京师来吧?咱们京师名菜远近驰名,一定让爷儿回味无穷!」 东方非笑道: 「好啊,我就看看小小的酒楼里,京师名菜有多道地。」语毕,定进酒楼。 酒楼内的装潢,跟京师简直不能比,但已经算是这种中县的极限,一顿饭菜至少三两银价起跳。 他无视一楼客人的打量,也没细听卖唱女的曲儿,直接上最顶级的二楼雅房。 「爷,您的随身护卫们……」 「请店家安排他们随一般人用饭即可。」青衣代主子回答,同时拿出茶罐递给店小二。「我家主子喝不惯外头的茶,麻烦小二哥了。」 「是是,小的马上去泡。爷儿想吃什么,一并点了吧。」 东方非扬眉,笑道: 「就上你说的京师名菜吧。说起来我离京也两个月,挺想念京师的菜色呢。」 店小二喜孜孜地下楼后,东方非倚在护栏旁,不经心地瞧着外头的街道。 「爷,阮小姐有可能回京师了吧。」 「哼,她傻到想回京师,凤一郎也不会让她再冒这风险。」他头也不回地道。 「也有可能是回燕门关……」 「除非战事再起,她才会再回去。不管是边关或晋江,都不需要她了,她不会回去的。」 「小人实在不明白,为何阮小姐离开应康城,不留下只字片语?」他家大人辞官后,欣喜万分日夜兼程去了应康阮府,才发现阮小姐在家月余,便不知所踪。 难道,她有意要摆脱他家大人? 东方非回头,看穿他不敢明言的推测,笑道: 「她不会想摆脱我。其中必有环节出了错……」这个错,到底是什么呢?凤一郎绝不会左右她的思想,那么,是她主动离开应康阮府了? 哼,她不留行踪,他也不怕。内阁首辅辞官的消息很快就会传遍民间,只要她在中土,迟早会找上他,他还烦什么? 店小二很快地送上茶水,同时小心翼翼地归还茶罐。 「小二哥,你在乐知县有多久了?」东方非忽然问道。 「小的土生土长,熟知县内一切,爷儿有事尽管吩咐。」 「最近你们县里,可有二男一女外地人,以兄妹相称,女子左手断指,其中一名男人发色雪白。」 店小二仔细想了想,摇头:「二名男子一个大姑娘,小的没印象。」 东方非瞇眼,然后笑道: 「也对,我问你,是问错人了。」这三兄妹穷得要命,根本没钱上这种酒楼。 任由京师仿菜一盘接着一盘上桌,他却无心用饭。 新皇登基,天下局势大抵稳定,算是她心目中的太平盛世了,她还有什么事想做? 京师之外第一大城永昌,曾是她的故居祖宅,她不在那里;应康是皇朝内第二大城,也是阮家定居之地,她还是不在那里。那么,她会在哪里? 乐知县以仿京师闻名,没有自我特色,又别名「仿县」。旅商过此地不久留,商机不大,肥水不油,唯一优点在于,乐知县位居京师、应康城的往返必经之地,旅人来往,多少留给此县一线生机。 现在,他在乐知县了,接下来呢? 要上哪去找她? 依她重诺的性子,绝不会无故躲他,到底出了什么事,让她无视他的存在? 「爷,这盘豆腐炒肉丝,虽然不是京菜,但豆腐口感极好,保证爷口齿留香。」店小二殷勤上菜:「豆腐铺就在前面巷口,您有空,可以亲自上门一试。」 东方非回神,也不恼思绪被打断,只道: 「你跟豆腐铺老板是亲戚还是合伙?在酒楼为他找生意,不怕挨老板骂吗?」浅尝一口,豆腐滑中带细,比不上宫中的豆腐,但手工特别,算是不错了。 青衣见主子总算动筷了,不由得暗吁口气。 「不,我跟他毫无关系。他家怀真当上县太爷的亲随,总是要巴结巴结的。」 「亲随不过是县令的小小跟班,也要巴结?」他随口问。 「爷儿,您跟咱们地位不同。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得巴结这些大小官员才能过活。不过,怀真人还不错,虽然油水照捞,但从不刻意刁难咱们。」 东方非随口应了几声。青衣见主子心不在焉,遂打岔道: 「你下去吧,我家主人要用饭,不爱人打扰。」 东方非尝了几口菜,便放下筷子,有趣笑道: 「难怪乐知县只是一个普通乏味的中县。这种仿菜也配叫京师名菜吗?」 「爷,不如上勤德园吧。」 「不了,咱们不走了。晚点你去订房,我要在这住上两天。」 青衣微地一怔。「爷,您不是要找阮……」 「还找她做什么?」他不悦讽道:「我非得找她不可吗?既然她不把誓言当作一回事,我又何苦穷追不舍?」 七月的新月,像有温度一样,入了夜,还是带点轻微的燥热。 窗子半掩,他身着墨紫的直裰,长发如丝绸,黑亮发滑的披在身后。 他倚在窗边的榻前半打着盹。热风轻拂,黑发微动,他状似入眠,内心却为捕捉不到阮冬故心思而忿怒。 怎会猜不透她此刻的心绪呢? 她不就要个太平盛世吗?如今盛世降临了,她还要什么? 难不成,短短七个月,有个情郎拐了她,凤一郎才布局让他寻不到人? 根本不可能! 依她的性子,会在七个月内爱上一个男人,那简直是海会枯石也烂了! 他抿起带邪的嘴角,睡意顿时全无,索性翻身坐起,满心恼她。 「……亲随怀真……」断断续续的耳语,随风入耳。 东方非心神不守,并未细听,只觉这「亲随怀真」有些耳熟。 「……该如何是好?怀真仗着县太爷宠爱,私收红包,才愿替人伸冤。我看,我还是变卖家产,请怀真替我打点好了。」这声音忧愁无比。 「哼,怀真只是县太爷的跟班,也敢搜刮民脂民膏。叶兄,亲随不只有怀真,唯谨也是亲随,他品性端正,公事公办,你可以透过他,请大老爷秉公处置啊!」 东方非下榻之地,并非官员外宿的华林美园,而是选择一般富商寄宿的雅居。 他抹着冷笑,暂时将阮冬故自心头狠狠拔去,唤道: 「青衣。」 「小人在。」青衣自始至终守在门外。 「外头挺吵的,是不?」还愈吵愈清楚呢。 「小人立即去驱离他们!」 「不,去把他们叫进来,我有事要问。」 窗外一钩新月,明朗落地。他索性起身,展开折扇对着月光,阴暗的扇面起了模糊的亮度。当年,他赠给她一把染墨折扇,暗喻她再高洁的品性,迟早也会同流合污。 几年官场生涯,她确实如冬雪染墨,而他的目光也离不开她了。 他又摊开不离身的画轴。画内,是他俩在晋江夜市喁喁私语,无比亲热的模样,她眉目爽朗又正气,教人移不开视线。 从来没有想过,他也会懂得睹画恩人了! 脚步声逼近,他神色淡然哼了一声,卷起这留在身边多年的画轴。 冬故,就算我对妳执念颇深,那也不代表我非得是穷追不舍的那一方啊! 这,全是妳自找的。 「爷,人带来了。」青衣轻声道,同时进房点灯。 剎那间,月光与室内烛光交缠,照亮东方非喜怒无常的阴沉神色。 「公子,不知您、您找我们有什么事?」开口的是打算变卖家产的叶兄,同样一身长衫,但他穿来就像是个平凡的读书人,完全不如东方非天生俱来的气势。 「二位兄台为何如此惊慌?是否我家随从惊吓了二位?青衣,还不快道歉。」东方非状似和气,笑意盈盈。 那姓叶的读书人连忙摆手,稳了稳心神,道: 「公子的随从十分有礼,只是……不知公子深夜找我俩,有什么重要事?」 东方非俊眉轻挑,漫不经心地笑: 「重要事倒不至于。只是,我不小心听见二位兄台的耳语……」见他二人面露惊骇,他道:「二位怕什么呢?我是外地人,明天一早就走,就算不小心听见了,也不会去跟那个叫怀真的告密啊。」 「是是,公子是外地人,请千万别淌进这浑水。」另一名年轻人语气紧张道:「如果让怀真知道百姓对他有所不满,一定会心狠手辣对付我们!」 「这样说来,这个怀真跟恶霸没个两样了。他在乐知县里作威作福多久了?」 「四个月了……公子,你还是别多管闲事吧!」叶兄颤抖低语:「他不是您能对付的人物!他有钱才肯做事,我准备变卖家产,求他为我出头……」 东方非笑了两声,走向他们,问道: 「二位兄台,要不要变卖家产是你们的事。打你们一入门,我就有个疑问,望请二位为我解答。」 「公、公子请说。」 他瞇眼,轻柔地笑道: 「这里乃富商夜宿之地,二位衣着普通,何以能擅进此地呢?」 「这……这……这……」结结巴巴,说不出个原因来。 「二位一进房,眼神游移,精神不定,浑身发抖,额面冷汗,如见大官。怎么?在你们进门前,就知道前任首辅东方非住在这儿?」 在旁的青衣一愕,杀气毕露地抚上长剑。 两人吓得再进冷汗,双腿一软,不由自主地跪伏在地,脱口喊道: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没胆的狗奴才!」东方非脸色遽冷,心情被搞得极坏。「要骗我,也得找个懂说谎的货色,你俩是什么东西?吓个两句就原形毕露,我还有什么乐趣?说,是哪个狗奴才吃了熊心豹胆指使你们的?」 惧于京师官威,姓叶的男子不敢抬头,五体投地喊道: 「是亲随唯谨!大人,唯谨奉公守法,只是不得县太爷欢心。他老人家依赖怀真,再这样下去,乐知县是没有未来的,请大人为乐知县百姓除去怀真!」 东方非哈哈笑道: 「这个唯谨,傻了不成?以为京师来的京宫,有义务为他解决不入流的货色。他没有听过东方非的所作所为吗?」 「大人曾推动晋江工程,举荐人才结束边关战事,辅助新皇登基,其一举一动皆为皇朝着想!」 东方非嗤之以鼻,不耐道: 「我行事向来从心所欲。这点芝麻小事,也不过是为了一个傻瓜罢了。」一想到她,他就一肚子恼火,反身坐回床缘,厉声问道:「你们说,这唯谨当真奉公守法?」 「是!唯谨可谓县衙里唯一清流,可惜遭小人打压,还盼大人为民除害!」 「怀真贪污,可有百姓反他?」 「当然有!百姓……百姓当然怨他!他有钱才办事,虽然一定办妥,但贪污收贿本是律法难容,还望大人严惩怀真!」 「我已辞官,哪来的大人?」 「皇上虽允大人辞官,但大人势力无远弗届,何况皇上还特地——」 东方非打断他的话,冷声道: 「原来我的一举一动,逃不过有心人的注意啊。」 「大人曾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如今大人身无正官之职,但身份依旧权贵,天下百姓都在注意着大人。」 「都在注意我吗……」东方非瞇眼,意味深长道:「怀真贪赃枉法,你们要我除掉他?」 「是!是!还盼大人成全!」 「除掉他,乐知县就有未来了?」 「是!是!」两人心头一喜。这事似乎有希望了。 「青衣,送客。」 「大人……」 「今天我不计较这些小动作,你那个叫什么谨的,要敢来第二回,就得有本事骗过我。要不,下一次,就没这么轻易放过你们。青衣,还不送客?」语毕,不再理会这些跟蝼蚁同等级的贱民。 直到青衣回来,打算熄灯了,东方非面朝窗外弦月,开口: 「青衣,去租间好一点的宅子,咱们长住下来,不找人了。」 「爷……您真要放弃阮小姐了吗?」那一夜的誓言,终究化成灰了吗? 「普天之下,敢无视我的存在,怕也只有她了。我不去寻她,在这儿找乐子也不错,你去安排安排,将近日县衙受理的公案一一回报。」 青衣闻言,点头领命。他家的大人,喜新厌旧,性喜挑战,现在,他家大人寻到另一个值得挑战的对手,会放弃阮小姐并不意外。 「爷,要查唯谨的身家背景吗?」他细心问道。 东方非转身睇向他。「唯谨?」 「爷不是要对付那个唯谨吗?」唯谨奉公守法,跟阮家小姐应是同一种人。 东方非笑了两声,心神不专地打开折扇,指腹轻抚过素白的扇面,说道: 「我找这种人麻烦做什么?他为我提鞋都不配。我要对付的,是那个贪赃枉法的怀真。」 「小人不明白。」 东方非做事一向不跟人解释,但现在他心情颇佳,笑道: 「你在想,我在朝中向来最爱挑衅正直官员,为何这一次有心为民除害了?」 青衣不敢吭声,当是默认。 「哈哈,你当他们真是在为民除害吗?不,那只是想藉我的力量去除掉受宠的怀真。」俊目抹过阴狠的异光。「这唯谨,不过是只仰赖他人才能除掉眼中钉的虫子,踩死他有何乐趣可言?不如去玩死一个还算有势力的怀真。何况,我对怀真还真有点兴趣,他中饱私囊之余,还能为人办妥事,必有几分小聪明。」 「大人说得是。小人连夜去查怀真的身家背景。」 「不必。如果查了他的身家背景,我不就事先多了几分胜算?这未免太过无趣。」寻思片刻,他冷笑:「这事,非得闹个天翻地覆不可!」 死了谁都无所谓,最好闹到县太爷丢了乌纱帽,乐知县公门毁于一旦,惊动州府,他就不信,他会等不到他真正想要的! 五指狠狠拢缩,他势在必得。 第二章 「一郎哥,我回来了!」 一身月白衣裤,腰束黑长带的年轻人,一路抱着小饭桶回到「凤宁豆腐铺」。 他约二十余岁,面若芙蓉,瞳若点漆,唇似桃色,浑身朝气蓬勃,教人看了精神一振。 正在清理桌面的豆腐铺老板,轻诧道:「冬故,中午妳不是该在……」 阮冬故笑着将饭桶交给他,同时推他入铺,避免太阳直接的荼毒。 「大老爷上花楼,我就趁空回来吃饭。」见他拢聚眉心,她失笑:「一郎哥,不碍事的啦,我也不是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明白官场生态……就是这样了。大老爷嫌我唠叨,换了跟班,我回来帮帮忙。现在七月天,你挨不得晒的,怀宁呢?」 「他在后头做豆腐……冬故,妳先吃饭吧。」他取来碗筷,看着她拿过抹布清桌子,顺便力大无穷单手扛起豆腐汤桶。 凤宁豆腐铺位在巷口,地段马虎,铺子过小,平常以卖家常豆腐、豆腐汤为主,旁有大树遮凉。铺子刚开张时,她与怀宁还连夜做了遮阳棚子,全是为了他偏弱的身体……凤一郎下意识地抚过银发,微笑上前。 阮冬故搬张凳子坐下,笑着接过尖尖满满的白饭,白饭上淋着碎豆腐……视若无睹视若无睹,反正有饭吃,她就心满意足了。 凤一郎走进铺子,取出酱菜。一名俊脸黑肤的青年从布帘后走出,她热情叫道:「怀宁,吃饭了!」 他看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怀宁话少,她是明白的。这间铺子几乎是一郎哥跟怀宁的积蓄撑起的,她帮的忙有限,这让她很心虚耶。 她每个月有薪俸,但全教她花光光了,对铺子一点贡献也没有…… 「怎么了?」凤一郎放上几碟酱菜,任她吃个饱。 她摸摸鼻子,不好意思地笑道: 「一郎哥,我是在想,我好像一直是吃闲饭的,全仰仗你跟怀宁养活我。」 「知道就好。」怀宁接过凤一郎盛好的饭,坐在她面前埋头就吃。 「兄弟养妹子是理所当然。」凤一郎含笑入坐,看着他俩相互抢菜吃,不由得笑道:「小时候你们每次吃饭,一定抢菜抢到打起来,那时我总觉得奇怪,明明阮府不缺一口饭的,你们到底在抢什么呢?」思及幼年回忆,他神色充满怀念。 阮冬故将他的表情收入眼底,柔声笑道: 「我跟怀宁愈打感情愈好,是不?怀宁。」 「不是。」怀宁头也不抬。 「那你老跟我抢菜做什么?」她一头雾水。 「不知道。」继续埋头吃。 凤一郎摇头轻笑,忽然想起一事,道: 「对了,下个月,程七跟他几个手下会过来跟咱们会合,一块上山扫坟。」山上立的是燕门关牺牲战士的衣冠冢。曾是冬故部属的程七等人,现今在邻县生活,程七几个手下在做小买卖,程七本人则跟冬故一样,在邻县当小亲随。 她闻言,神色微柔,点头:「我会记住的。」 凤一郎知她感伤不会太久,遂举筷用饭。过了一会儿,他聊道: 「冬故,县府里可有棘手的案子?」 阮冬故想了一会儿,摇摇头。 「还好,都是我应付得了的事,不必麻烦到一郎哥。」 「可有得罪到人?」 她心虚扮了个鬼脸,很无辜地注视他: 「一郎哥,我都二十多了,做事不算莽撞了。我发誓,我绝没有刻意得罪人……」见他默默瞅着她,她只好坦承:「再过半年大老爷就要回乡了。在他离任前,必须完缴钱粮,县内百姓除非穷困到没有饭吃,否则该缴纳的绝不会漏缴,县府不该将多余的费用转嫁到百姓身上。」 所以,跟县衙的人有了嫌隙吗?凤一郎自幼看着她长大,自然明白她的脾气。 新旧县令交替,离职县令须完成任内该做的事,催科正是最重要的一环,同时也是县令捞油水的最后机会。 新县令通常会带大批亲信赴任,原本待在县里的半公门中人,只有两条路,一是离去,一是被留任,要留任就得馈赠上级,馈赠的金额全来自于民脂民膏。 这种县府的你争我夺,跟朝堂之间勾心斗角,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玩的筹码没有那么庞大,也不会玩出人命来——他观望了几个月,县府公门里的官员,了不起私欲重些,还不到置人于死的地步。 「一郎哥,我有一事不解。」 凤一郎回神,温柔笑道:「妳但问无妨。」 「早在一个多月前,我就在县府里看见京师分发各县的邸报,东方非已辞官择地而居,照说,他早该来了,为何始终不见他身影?」 凤一郎闻言,含糊地回答:「这个……也许,他临时有事吧。」 她想了想,点头同意。 「一郎哥说得是。他是大忙人,临时有事也不必意外。」 「冬故,妳该明白东方非的性子。他一诺千金,但性喜挑战,如果他遇上了其他……」 「一郎哥,你是暗示我,我等不到他,是因为他另外找到挑战,不把我当回事了?」 凤一郎不敢看她,轻应一声。 她面容没有丝毫的愤怒,只是笑道: 「没有关系。如果他真是留在某地寻乐子,那我只希望他别玩出人命就好。」 这样的答复爽快又毫不留恋,令凤一郎轻蹙眉心。有时候,他想问冬故,在她心目中,到底放了多少情给东方非? 看见有妇人自巷口拐进来,他连忙起身,招呼道: 「大婶买豆腐吗?」他一头银发,肤白蓝瞳,初开豆腐铺,半个月没人也是常事。最后由怀宁站在铺前买卖,日子一久,街坊察觉他的白发无害,便开始有人跟他聊天买豆腐了。 那大婶应了声,直看着努力扒饭的阮冬故。 凤一郎顺着她的目光,再笑问:「大婶,买豆腐吗?要几块呢?」 「我打巷口经过,看见这小公子吃得好痛快。这小公子是吃什么豆腐,能不能介绍一下?」 她很爽快地笑:「我不是吃豆腐,我是吃隔壁巷口饭铺的饭,真的很好吃。」 过了一会儿,妇人眉开眼笑地离去—— 阮冬故正要再盛一碗饭,忽地瞥见怀宁目露凶光,而一郎哥则是叹了口气。 她慢了半拍才想起—— 「她是来买豆腐的耶,怎么跑去买饭了?」糟,她是不是拖垮铺子的生意了? 「不怪妳。」凤一郎无奈道。冬故吃起饭来心满意足,任谁看了都以为她吃的是人间美味。 怀宁蓦地起身,回到铺里拿出大碗,勺了豆腐汤用力摆在她面前。 「吃!」 「……怀宁,我很讨厌单吃豆腐的……」她抗议。豆腐软软稀稀凉凉,完全没有饱腹的感觉,她会哭的。 怀宁从铺下踢出带鞘长剑,瞪着她,威胁道: 「吃不吃?」 好吧,刚才她丢了一笔生意,理当弥补的。她不太情愿地接过汤匙,咕哝: 「就这一碗,一碗而已,不能再多了。」捏着鼻子喝了一口,在嘴巴里滚来滚去,最后才勉强滑下喉口。 这是她吃的第一碗凤宁豆腐汤,好像很多软虫在喉口爬来爬去的……如果躲到墙角吐出来,一郎哥会伤心吧? 此时,又有人进巷,凤一郎认出他是常客,再度上前招呼。 「凤老板,买二碗豆腐汤带走……小兄弟你吃什么?这么难看的脸色……」一瞄到那碗是豆腐,客人连忙道:「凤老板,今天的豆腐可能有点……我突然不饿了,明天再来买好了,嗯,明儿个见了。」 冷风从她背脊窜起。她极力保持冷静,很无辜地面对二位义兄,陪笑: 「一郎哥、怀宁,我真的很努力当它是美食,绝对不是故意吓走客人的……」 怀宁不发一语地抽剑出鞘。 她认命起身道:「好吧,请容小妹上街去招揽客人。」 凤一郎笑出声,道:「现在妳是亲随,怎能随意去招客人?这样吧,今天妳早点下班,别老待在县衙里,我让怀宁去接妳,一块吃晚饭吧。」 她明白一郎哥的心意,正要开口应允,忽地看见公门同僚朝这里奔来。 她连忙走前,问道:「韦兄,是有急事找我吗?」 「你不是说,如果程大那案子开堂公审要叫你一声吗?」 她一怔,道:「大老爷刚上花楼,不在衙门啊。」 「大老爷刚回衙门,就要公审了!」 这么快?依照案子先后,程案该在几天后审的,但县太爷愿意提前,她求之不得。「好,我马上回去。一郎哥,晚上见,怀宁不必来接我了,我一定准时回家。」语毕,匆匆跟着同僚离去。 那姓韦的同僚回头看铺子一眼,随即目光回避。凤一郎只当这人不适应他异族般的外貌,一时没放在心上。 「这里的生活,倒还可以。」怀宁突然说道,勾剑入鞘,与他一块目送那纤细娇小的背影。 「怀宁,你也喜欢这样的生活吗?」 怀宁没答话,转身煮汤去了。 没答话就是喜欢这样的生活。是啊,生活是穷了点,但三人平静快乐过活,一直是他梦寐以求的。 如果能持续这样的生活,那该有多好? 「这个月的生意够生活吗?」怀宁问道。帐本一向是凤一郎在管的,他只要负责出力就够,至于那个力大无穷的师姐兼义妹,是专门吃白饭的。 凤一郎走向铺子,笑道: 「如果你要问,够不够冬故吃到饱,那绝对是够的。」 「你知道东方非迟迟不来的原因吗?」 凤一郎沉默一会儿,承认: 「我是知道。东方非不会寻到其他乐子,因为他一心一意都在冬故身上。」有事他一向不瞒冬故,唯独此次,他想瞒着她。 东方非还没寻来的原因,只有一个,关键在应康城。 东方非对冬故的执着异于常人,所以他迟早会出现。在此之前,就让他们兄妹三人共处一段平静幸福的时光吧。 这几天,东方非闲着没事,不是上茶园品茗,就是到酒楼吃饭,可以说是镇日悠闲自在又快活。 没有任何官员来访,他乐得轻松。 这日,正午左右,青衣匆匆上楼,附在东方非耳边低语几句。 东方非惊喜问道: 「没有屈打成招么?县令是动了什么手脚,让他甘愿认罪?」 「大老爷没有动手脚,是怀真自动认罪的。」 东方非转身看向青衣,有趣道: 「这真出乎我意料。根据皇朝律法,贪污者严惩,这罪不轻啊。」皇朝律法都是拿来杀鸡儆猴的,谁要认了,是自寻绝路。 「小人昨天不及上衙门看公审,只能听百姓闲聊。大人良策,已成功嫁祸给怀真。」 「他不贪,我又岂能轻易嫁祸呢?」东方非笑道:「现在他在大牢里了?」 「是,已关上一天一夜了。」 「县太爷判给他什么罪?」 「暂收大牢,改日再审。」 东方非又是一愕,注视着青衣。「人证物证皆在,为何改日再审?」 青衣照实答道:「根据小人私探,县太爷十分宠爱怀真,所以……」 「所以,这个县太爷有心护短?」东方非不以为然,再问:「那么怀真可知全县府上下口供一致?」 「全照主子的吩咐,一一收买,绝无遗漏。仵作、证人,程家原告皆改口供,证明程大失足落水,并非谋杀;县内亲随、主簿、书吏、六部等,以及县衙实习生员也已「坦承」,曾见怀真收贿费,屡劝不听。」 「怀真可知公门同僚共同举发他,无一例外?」 「应是知情。」青衣迟疑补充:「听说他认罪的同时,要求县令重审程案。」 「都身陷囹圄了,还有心替百姓申冤?」东方非失笑:「这是什么样的傻瓜?原告都宁愿吞下这冤屈了,他还搅什么浑水?」以为有县令罩着,就能平安脱身吗?他偏要这名亲随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他招近青衣,低语几句后,冷笑: 「你去安排安排,找人收买怀真,给他这两条路子选,如果他真蠢到自找绝路,你再出面让县太爷判他罪名为他送终吧。记得,不论怀真选择是什么,这事闹愈大愈好,最好传出东方非就在乐知县里。」 青衣领命下楼,确认随身武士善尽护卫之职,才迅速消失在街头上。 东方非心情颇好,举筷用菜。酒楼厨房知道贵客长期包下雅房,每天努力变换菜色,换来换去总是不脱京师名菜。 他注意到今天豆腐口感略差,不似往常。不过也无所谓,人人都道他享尽荣华富贵,理应奢侈成性,但要论随遇而安,他可不输那个阮冬故。 要闹得乐知县鸡飞狗跳,对他不是难事。首先,就从微不足道的亲随开刀,他施压知府,由知府左右县令先审程案,再逐一利诱原告、证人等相关人等。千夫所指,怀真还不百口莫辩吗? 可惜,怀真连困兽之斗都不肯,让他连点乐趣都没有。 其实,他给的两个选择很简单。 一是,上堂公审时,当众反咬县衙内的官员贪渎之罪,一个不漏。只要怀真肯反咬,自然会有证据送上,让县府全员前程尽毁。 一是,不反咬就只有被人咬住的份,这种人留在世上也是多余了,就让县令私判他个死罪吧。 无论如何,美其名是两种结局任君选择,但他早已预料怀真会选哪一种,而他就是要这样的结局—— 狗咬狗,咬得尸骨无存!惊动知州、督抚,让天下人都知道乐知县公门丑事;让阮冬故知道正因东方非在乐知县,才会闹出这样官颜无存的事来! 他就不信,他等不到她! 他信心满满啊! 官场多年,他掌握人性透彻,怀真只会选择第一条生路,因为世上的傻瓜,除了阮冬故外,再也找不出第二个来。 未至正午,就有人专程来探监。 「这个……」狱吏有点为难。 凤一郎收了伞,轻声道: 「我家小弟不是死囚,理应能探望她的,是不?何况,我只是为她送饭,应该不碍事的。对了,这点钱就当是探监钱,请狱吏大哥收下。」 狱吏连忙摇手。「凤老板,你的钱我不能收,探监是可以啦。只是……」觑向怀宁,他坦白道:「怀宁爷儿当日带捕快缉捕强盗,他的身手有目共睹,如果他劫狱,我们根本无法抵抗……」 凤一郎面不改色点头,有意无意地暗示: 「我明白你的顾虑了。怀宁确实是高手,不过就算武功低微的捕快,只要用人海战术,还怕擒不了他吗?怀宁,你留在外头,我进去看怀真。」 怀宁将饭盒交给凤一郎后,退到数步远外。两人视线短暂地交缠,他沉声道: 「告诉她,这一次听你的。」 凤一郎微笑应声,走进阴冷的地牢。县衙的地牢墙上挂满合法的刑具,两边牢房全是罪犯,他暗自记下地牢里的路线。 走到最里层,有一间小牢房以铁栅相围,长宽约莫一人半。里头白衣白裤的年轻人趴在地上不知在写些什么。 「怀真。」他轻喊。 阮冬故立时抬眸,看见是他,起身奔到铁栅前。 「一郎哥,我没事,你跟怀宁不必担心。」 凤一郎细细搜寻她略嫌疲累的神色后,一语不发地将盒内饭菜取出。 她讶道:「一郎哥,县衙地牢是有供饭菜的,你不用专程……」 「狱卒送来的饭菜,妳不准碰,即使说是代我送来的,妳也不能吃,懂吗?」 她内心起疑,但还是点头,接过饭菜埋头就吃。 「冬故。」凤一郎压低声音:「妳吃我说。我跟怀宁是探过程家婆媳。她们不敢明说,但我可以确定有人收买她们。」 阮冬故垂着小脸,继续扒着白饭,没有回答。 他再道:「高家是被告,在县里只是小富,没有能力可以收买公门全员。」 「我知道。」她低语。这点,她早就想到了。 凤一郎目不转睛,柔声道:「冬故,并不是每个人都会选择背叛的。」 她终于抬头,微倦的小脸展开笑容,道: 「一郎哥,你担心我受伤害?看见有人枉死,为他出头是我该做的。程家婆婆跟寡妇不算背叛,她们确实给我银子,而我也收了,这就是事实。」 凤一郎脸色一整,难得斥责她,道: 「冬故,我们都知道妳把这些银子用在哪里,妳没有错。这一次我们的敌人藏在暗处,此人处处封妳死路,他针对的不是程大案子,而是妳。我反复再三揣测,他收买官员,其速不及掩耳,就是让妳来不及察觉。妳仔细听好,如果在黄昏前,我还找不出幕后主使者,我们立刻退出乐知县。」 她抿起嘴,沉默不语。 「此人下一步,一定会在极短的时限内除掉妳。」凤一郎也不瞒她。 她轻叹口气,低声道:「一郎哥,在你来之前,也有一个陌生人来探监。」 「陌生人?」 「他说,有人安排他来探我,要我反咬同僚一口,方有生机。」 凤一郎一怔,沉思片刻后,问道:「妳怎么答他?」 她有点心虚地垂下视线,小声道: 「我跟他说,不可能。如果将县府上百官员扯进此案里,县民生活势必受到巨大影响,甚至,动摇皇朝根本。万一朝廷派兵进驻,倒楣的是乐知县的百姓……」 凤一郎不恼她不气她,只道: 「妳说的有道理。再者,就算妳上堂作证,也难保不会惨遭那人的毒害。」这种不顾后果的互咬手法,是东方非惯用手段,但,应该不是他。他找冬故都来不及了,怎会置她于死地? 那么,到底是谁?要对付的是怀真,还是阮东潜? 是他不好,沉浸在快乐幸福的日子太久,忽略了藏在暗处的敌人! 「冬故,怀宁跟我已决定劫狱,这是下下策。」见她闷不吭声,他柔声提醒:「妳别忘了,咱们三人是兄妹,不管遇见什么事,都该共患难。」 阮冬故深吸口气,再抬起小脸时,精神十足地笑道: 「好,共患难。这一次绝不独留谁。」 凤一郎闻言,总算松了口气,之前还真怕她死脑筋,不肯离开。 「冬故,到时我与怀宁兵分二批,我火烧马厩,令官马四奔,怀宁来救妳。」他将食盒再取出一层,内有狱卒官服。「怀宁只是晃子,捕快狱吏一定使用人海战术,不让他靠近牢门一步,可惜他们不知我们有一个最大的秘密武器。」 「什么秘密武器?」她一脸疑惑。 凤一郎微笑,轻扣铁锁。「妳力大无穷,何必靠狱吏钥匙?大牢会因马厩失火而烟雾弥漫,到那时门外一有喧闹,妳就换上官服,乘机从无人的后门离去。」 阮冬故想了一会儿,轻声道: 「入夜后,留在县府的官员有限,大部份已去追马,不会料到一郎哥要的只是这一阵烟雾,而怀宁负责对付剩下的人。等我安全离开后,他再脱身,是不?」 凤一郎点头,柔声道:「妳大可放心,怀宁不会伤到任何人。咱们退出乐知县后,先转往邻县找程七,再谋定后路。」 她又叹了口气,道:「一郎哥,你千万别做坏事,我怕我会对付不了你。」 凤一郎失笑,见她全盘接受这计画,暗自先放松部份心神。他已私下跟怀宁协定,万不得已,伤人无妨,但这种事他不会跟她提。 忽然间,他瞥到先前她正在写的文章,问道:「妳在写什么?」 「一郎哥,我一直想把那两年冒充阮东潜为县官的审案一一记录下来,也许对新任县令有帮助,可惜,我今年都二十五了,还没有多余的空闲……」她扮了个鬼脸,笑道:「现在也许是个机会。」 凤一郎神色放软,温声道: 「妳说得对,这是一个机会。不过,妳别忘了有很多案子是我教妳破的,等妳出来后,我再仔细解说给妳听。」 「好啊……」突然问,她的目光越过凤一郎的肩头,落在卒口阶梯。 凤一郎不必回头,光看她脸色有异,就知他晚了一步。他再怎么计画,还是来不及了!到底是谁,这么迫不及待地想置来、故于死地? 「大人到!」 县令、县丞,主簿,以及捕快亲信陆续走下阶梯,这分明是想私审冬故。 凤一郎紧扣牙根,绝不让冬故莫名其妙死在这地牢里! 相处多年,她岂会不知一郎哥此刻的心思。怀宁必在外头!阮冬故急声叫道: 「等等,一郎哥,我不要你这样做——」要拉住他,却被他拂袖避开。 凤一郎充耳不闻,上前抱拳高声道: 「大人,我家怀真犯了何罪,须劳动到大人在牢房内私审?」其声高朗,传出地牢,怀宁定能听见。 万不得已,绝不动用的最后一计,终究还是得用上了—— 立即劫狱,掳县令为符! 第三章 算算时辰,青衣应该已经得到怀真的答案,接着,该安排审案的日子。审案那天,就是乐知县变天的时候了。 东方非推敲片刻,确定计画毫无漏洞,便心情愉快地走下楼。 「爷,您要回雅居了吗?小的去帮您雇顶轿子吧?」店小二不敢怠慢。 「不用麻烦。对了,小二哥,豆腐铺在哪个方向?我想过去瞧瞧。」他笑。 「凤宁豆腐铺这两天关门了,也不知道会不会再开张……」店小二惋惜叹道。 就近一桌的客人听见凤宁豆腐铺,插嘴道: 「怀真都进牢里了,现在他二位兄长应该忙着打点一切吧,早知道前两天就多买点豆腐回家了。」 「原来豆腐铺是怀真的兄长所开啊。」东方非似笑非笑,胸有成竹。「既然如此,我打赌,一定能再开张。」怀真也只能选活下来的路,还怕不能再开吗? 「这很难说。怀真被指控收贿,这罪名不小。公子,你听过程大的案件吗?」 「略知一二。」现在只等青衣传来好讯。他也没别的事可做,索性坐在长凳上,笑道:「大里巷程家婆媳状告高公子谋杀程大,县令即将卸任,大案子能不接就不接,最后还是怀真代程家递状纸的。」程案是他亲自挑中,他能不清楚吗? 「公子说得没错。昨天审案时我也在场,亲眼目睹程寡妇反告怀真欺她俩无助,硬讨二吊钱才肯打通关节。当时怀真就站在我身边,他也吓了一跳,但大老爷传唤嘛,他一定得进公堂的……」 「这小子没有反身就跑,也算有胆识了。」东方非随口道。 「哎,其实公家衙门哪个不收贿?怀真算是很有良心了,但众目睽睽下,大老爷不得不办。我还记得怀真当时说着:「我确实收了钱,理当有罪,但程案必须继续审理,还望大人秉公办理,切莫还了状纸!」」 东方非闻言一怔,随即扬声大笑: 「仵作、捕快皆已证实程大失足落水,并无他杀嫌疑,连程家寡妇都认了。他这外人凑什么热闹?」 「公子有所不知。怀真脾气极好,又有义气。我跟他说过几句话,他年纪轻,可是聊起事来,他都懂得一些,是个很爽快的好人。」那客人坦言道。 东方非哼笑一声,不予置评,只道:「这兄弟志向真是天差地远,兄长卖小小软豆腐,小弟却去当亲随收贿。」 「这三兄弟不是亲兄弟,志向当然不同。他们三人是四个多月前路过本县,那时县里饱受强盗之苦,县民几次上衙门告状,都被强压下来。」 东方非曾是官场中人,自然明白这种现象各地都有,不足为奇。 皇朝律法明定,各县抢案诉状上送县衙,县令受理后如无能逮捕强盗,那等于是在折自身的官命,非要受罚不可。因此,皇朝各地表面太平,实际上治安到底如何,也只有当地县令才心知肚明。 东方非就当听个故事,继续笑问道: 「然后呢?这三兄弟跟乐知县的强盗扯上什么关系?」 「如果没有怀真,就没有现在的太平。当时怀真击鼓申冤,入县衙见大老爷,大老爷竟然肯收状纸了……公子,你怎么了?」 东方非神色轻凝,道:「没,你再说下去。」他隐约觉得有异。一个惯性贪污的亲随,未免在百姓身上花太多心血了。 「后来,真的逮到那些强盗,县令因此立功。有人说,那是怀真献上万全之策,才能一举成擒。也因此,他将怀真收为亲随,随时为他谋策。」 「这怀真果然有几分才智。」东方非道,俊眸瞇起。他是遗漏了什么?是哪儿不对劲? 他缓缓摊开手掌,赫然发现掌心竟盗出汗来。 那客人不察他的异样,继续说道: 「上回夜里,我到他铺子订豆腐,正好看见他兄长正在写状纸,我一时好奇问他兄长,这是哪家的状纸?他说程家寡妇不识字,所以代她拟状。我又问他,怀真跟他另一名义兄上哪去了?他只说……」 「说什么?」东方非沉声问道。汗愈流愈多,心跳加快,内心竟起不安。 他东方非年少入朝,从未有过不安,直到遇见阮冬故,他才尝到首次不安的滋味。 这一次,他的不安来自于…… 「他说怀真上程大失足的河边去,看看是否有蛛丝马迹可寻。」 又是她! 东方非蓦地起身,俊眸抹过难掩的惊怒,厉声问道: 「这人为首的大哥,一头白发却年仅二十余岁,是也不是?」 那客人被他的气势吓了一跳,脱口道:「公子你看过凤老板?」 东方非脸色遽变,怒问: 「怀真可另有它名?是叫怀宁?」 「不,怀宁也是怀真的兄长。他功夫高强,当初就是他随同公门捕快逮到强盗。怀真最小,是里头最漂亮也是最爽朗的男孩子。」 「他左手缺了尾指?」 「这……我不敢确定。他左手似乎有受伤,以白布缠住,现在一想,他这伤口拖得真久呢。」 不必再说,绝对是那个混蛋傻瓜! 一想到青衣去做了什么事,他立即拂袖出酒楼,招来随身武士。 「去追上青衣,告诉他,一切暂缓,不得下手。」东方非咬牙道。 那随身武士面露迟疑。 东方非瞟向他,冷笑:「什么时候开始,你们这些奴才不听话了?」 「大人,咱们是奉命保护你的。如果有差池,属下难以交代。」 「好,很好。你倒是说说看,乐知县离京师有几天路程?」 「日夜兼程,约莫二十多天。」随身武士照答。 俊美的脸庞瞬间抹上杀气。「那你再说,我要杀一个人,需要几刻钟?」 东方非言下之意,就是天高皇帝远,他要杀一个人,易如反掌,远在天边的皇上想救命都来不及。 这一批跟随东方非的武士,个个都是由皇上亲点的大内高手,他们绝对忠心,但东方非手段毒辣,朝堂皆知,如果他要杀他们,他们不敢也不能反抗。 随身武士改口道: 「属下定完成大人命令。」摆了个手势,附近三名武士迅速补上他的位子。 东方非咬牙切齿,不转回酒楼静候消息,反而朝东边县衙走去。其神色又恼又怒,全失平日的从容。 那个混蛋!那个傻瓜! 她在乐知县做什么? 一个仿县,能让她有何作为?她敢再扮男装,不怕有人认出她是阮东潜吗? 这个阮冬故,这个阮冬故……真是让他又恼又"奇"书"网-Q'i's'u'u'.'C'o'm"恨,巴不得将她囚禁住,但真囚禁起来,又岂是他心目中那个阮冬故! 思及此次阴错阳差,让她差点死在自己手上……东方非心头一凛,快步朝县衙而去。 「多谢大人及时派人阻止。」凤一郎恭顺道,但神色却充满严厉与忿恨。 东方非一见此人在大牢外,就知道这一次他终于等到他要的人了。 他冷冷睇着凤一郎,讽笑道: 「你不是她嘴里赛诸葛的男人吗?怎么这一次连你也救不了她吗?」 凤一郎冷淡答道: 「草民乃一介平民,难以跟暗处高宫抗衡。大人喜怒无常,为所欲为,就算赐死无辜百姓,也不会有人吭声。但,大人往后下手,请详确考虑,切莫做出难以弥补、后悔莫及的决定。」 「哼,我倒想尝尝什么叫难以弥补、后悔莫及的滋味呢!」语毕,斥退县令一干人等,独自走下地牢的阶梯。 凤一郎面有怒色,那叫怀宁的一脸也杀气未收,可见青衣之前阻止得惊险万分,只怕就差一步,这对义兄弟要以县令为符,杀狱卒救人了。 惊险万分吗? 他一语不发,摊开依旧汗湿的掌心,注视良久。杀错自己人,他不是没有遇过,错杀就错杀,不过是条人命而已,他从来没有这么在意过。 掌心拢缩,他无视牢内其他罪犯,就这么直走到底。 最里层的牢房内,是娇小的男装背影。胸口的跳动逐渐又快,如痴如醉的酥麻感再度布满身躯。 这七个多月来,他无时无刻不在念着她,多次设想他俩会如何相见,但再怎么想,也没料到会差点误杀她。 「东潜、冬故、怀真,接下来还会是谁?」他开口,语气略冷。 那正在沉思的背影一怔,转身看是他,绽出略喜的浅笑来。 「东方兄,好久不见了。」 东方非本来恼她藏住行踪,但见到这张朝思暮想的芙蓉面,不由得抿笑,道: 「是很久不见了,冬故。」 她注视着他半天,慢吞吞地问道: 「东方兄,我记得你五月辞官,如今七月多……我以为你另找乐子去了。」 「哼,说起这事,我倒想问妳,冬故,妳一向敢作敢当,从不逃避。这一次,是什么原因让身为未婚妻的妳存心躲我?」他故意加重「未婚妻」三个字。 她一脸莫名其妙。「东方兄,我没有躲你啊。」 「妳不留只字片语,独自来到乐知县当亲随,不就是躲我吗?」他讽道。 阮冬故愈听愈是一头雾水,索性摊开来讲: 「我跟你有白首之约,当然会让你知道我的去处。东方兄,我离开应康阮府时,曾托负大哥转告,如果你来找我,请你转往乐知县,一郎哥他们在这里开了间豆腐铺,你一定找得到。大哥没有跟你提吗?」 东方非闻言,薄薄的俊皮抹上铁青色。 好个阮卧秋,好个阮卧秋啊! 刚到应康城,一想到要跟这对正直兄妹日夜相处,他心痒难耐,每天天一亮,他就处处逗那盲眼的阮卧秋。本以为他占上风,哪知阮卧秋竟耍这种闷不吭声的把戏!好,很好,他就非要得到她,让阮卧秋日夜对着他这个妹婿,气到夜不成眠! 阮冬故看他脸色,就知道是大哥这环节出了问题,她摸摸鼻子,说道: 「东方兄,我大哥对你素无好感,但如果你有诚意,他一定不会瞒你。你……又得罪了他吧?」 「冬故,在妳心中,是妳大哥重要,还是妳的未婚夫重要?」 她眼神游移,搔搔头发:心虚道:「这个……这个……」 光听她结结巴巴,也知道她的答案只会有一个。也对,他还没有卯上全副精力,她怎会轻易陷他的魔网里呢? 思及此,他心情颇好,招来守在地牢阶梯的青衣。 青衣不开牢门,反而搬来圆凳。 「青衣兄,好久不见了。」她抱拳笑道。 「好久不见,阮小姐……青衣之前不知是妳,若有得罪,还请见谅。」 她点头,苦笑道:「我知道你的难处。」 东方非撩起衣角,尊贵无比地坐在凳上,不以为然道: 「冬故,妳是在暗示我这主人,专把杀人放火的龌龊事都交给下面去做吗?当初,妳跟我订下誓约时,不就知道我是这样的一个人?」 「我确实知道。」她叹了口气:「幸亏今日的怀真是我,而非其他人。」 换句话说,她宁愿他来害她,也不要伤及无辜人就是。他注视着她疲惫的小脸,她一向元气淋漓,神采飞扬,即使身体再累,也不会表露出来,现在她却……哼,他东方非是什么人物?就算误害自家人他也不会疚怀!怎会疚怀! 「妳不问我,为何要对付一个小小亲随?」他挑眉。 「东方兄要对付一个人,不需要理由。」 「阮冬故冒着风险,再扮男装当亲随,却一定有一个理由。冬故,是什么理由,能让疼妳入骨的义兄同意妳这种作法?」谈到凤一郎,他带了点酸味而不自觉。 阮冬故淡笑道: 「一郎哥是不同意,但也无可奈何。五个月前,我们路经此县再到应康城,那时我只觉这里是个不起眼的小县,根本谈不上繁华,但我注意到一郎哥跟怀宁都特别喜欢这里……东方兄,你也猜到了为什么他俩喜欢这县?」 「正因不起眼,官员才会路经而不久留。妳性子积极,永不出门闷也闷死妳,如果能在此县定居,妳就不易被人认出。」她的义兄真是处处为她着想。 她神色间充满对义兄们的感激,柔声道: 「是啊,我大哥是应康名商,官员时常来访,我留在那里不安全。后来听说乐知县有强盗,我们三人就决定提早过来……当时我只是击鼓递状,并把一郎哥的妙计说给大老爷听,我便可功成身退。哪知大老爷看中一郎哥的才智与怀宁的功夫,硬要收他们为身边人……」 「他俩只忠心于妳,根本不理县太爷,所以由妳扮男装,待在县太爷身边?」 她皱眉,认真道: 「东方兄,你用错词了。我跟二位义兄,并非主仆关系,如果你真的要用「忠心」,那么我对他们,也是同样的「忠心」。」 东方非轻哼一声,并不想针对这种事多作辩论,只道: 「那县太爷怕卸任后有人报仇,以为收妳在身边,妳义兄也会跟着走,哪知他反被利用。在这最后半年里,妳乘机干预公门中事,等新旧二官交接,你兄妹三人消失一阵,再出现时,县太爷早已离开乐知县,是不?」 「东方兄,你猜中一郎哥的计策,他也猜中你的计画,你们二人真有默契。」她叹道。有时她会想,东方非跟一郎哥如能成为知己,就可以共为百姓谋福了。 他瞇眼。「我会有什么计画?」 「刚才青衣出现时,一郎哥非常生气,他说,你无事生非,在乐知县找替死鬼,闹得天翻地覆,就是为了找我出来。」虽然一郎哥百料百中,但她还是看见东方非的脸色后才敢确认。她薄怒道:「你要找我,可以透过任何方式,何必累及他人?只要我在世间,哪怕你远在干里之外,我也会马不停蹄前来与你会面。」 「冬故,妳这是在索求我的承诺?」 她不玩心机,点头正色道:「正是。」 东方非起身,使了个眼神,青衣立即开了牢房铁门,让她弯身出牢门。 「好,这点小承诺我不是给不起。就照妳说的,往后妳消失在我眼前,我也不因妳而无事生风。冬故,现在妳的未婚夫来了,妳打算怎么做?」 怎么做?她一时之间还没有想到这么长远去。有没有未婚夫,这……应该差不了多少吧? 东方非早料到她这种钝性子,内心虽有介怀,但正中他的下怀。哼,就算她的一郎哥才高八斗又如何?总不可能教她如何爱上一个男人吧? 思及此,他又充满喜悦,笑道:「冬故,既然我已辞官……」 「东方兄,天下人都知道当日你辞官时,皇上百般挽留你这个首辅。一现在的你,已无正官之职,但皇上特例,为你保留不世袭的爵位,京师东方府邸乃先皇所赐,不作收回。如果你有看中的宅子,当地县令也须为你征收,但北不过提华县,西不得过应康城,皇上有事请教你这前任首辅,你也得回京复命去。」她叹了口气,看着他。「东方兄,你这个官,辞得真不干净。」可以想见皇上有多舍不得他了。 「哈哈,冬故,现在天高皇帝远,任他条件七八十,也管不着我啊。」 她瞪着他,一时无言。他根本只选自己想遵守的条件,其它一律视若无睹。她还能说什么?几月不见,他还是一样的无法无天。 「冬故,妳打算在乐知县定居?」 她点头。「幸而乐知县并未越过应康城,不算违抗皇命。」 他莞尔道:「就算妳打算到燕门关定居,我也不反对。好啊,我就一块住在这仿县里,妳照样当妳的亲随,直到县令卸任吧。」 她闻言,没有以往热中国事的狂喜,只抱拳淡淡笑道: 「多谢东方兄。」 他扫过她小脸的倦意,不再针对亲随的事多说什么,反倒意味深长地说:「冬故,既然妳我当日有约定,妳应该明白妳我之间接下来会有的发展。」 「……这是当然。」当日有白首约定,接下来自然是成婚了。 他细细搜寻她的神色,确定她没有勉强之意,他心情蓦地愉快道: 「我说过,我要的并非是一个暖床人。妳大可做妳想做的事,我不会阻止,但我也不是要一个相敬如宾、出房后视作陌路人的妻子。」 阮冬故微地一怔,认真思索起来。 「东方兄,你说得对。你我白首之约,绝不是冬故为了嫁人而随意定下。」她不清楚夫妻之道该如何相处,但她想,应该跟兄嫂一般,平常生活并无露骨浓情,但总在交谈间知心。 她跟东方非……似乎还不到知心的地步。 思及此,她搔搔发,思考该如何跨过这一步。 东方非见她还真的用心起来,暗自失笑,更有把握,得到她独一无二的芳心。 「冬故,这种夫妻感情,总是要培养的。」他诱声道。 她点头称是,一派正直。 他嘴角微勾,透点邪气,锁住芙蓉玉颜,轻滑的语气似是诱惑: 「妳可以主动点啊。」 「主动?」什么东西主动? 他再提点她一番,柔声道: 「冬故,妳一向行动力快,难道妳从来不曾在心里,想与我亲热一番么?」 「……」红晕蓦地窜上她薄薄的脸皮。这几个月来,她想起东方非的次数不少,但确实没有想到亲热这种事情。 思及此,她好像有点汗颜了。 「自妳我成为未婚夫妻后,我可是日日夜夜都在幻想啊。」他露骨道。 「……」小脸已然胀红。 「妳认为夫妻间首重什么?」 「知心。」她毫不考虑道。她觉得一郎哥跟东方非可能还比较容易知心点,每次这二人高来高去,她头都痛了。 东方非笑道:「还有呢?」 「……」她沉默一阵,低声:「生孩子吧,我想。」 青衣闻言,撇开脸,退了一步。 东方非瞪着她。虽然早有心理准备这是一个令他兴奋无比、困难度极高的挑战,但有时真觉得她几年来始终如一,在情爱上是个大傻瓜,一点情调也没有。 好,她不懂,他来,总要她在不知不觉里,身心自动降服于他。 「好吧,冬故,让我挑明了说吧。」他附在她耳畔轻笑:「既是白首之盟,当然要有夫妻之爱了。过去几年妳我聚少离多,我对妳一见钟情,而妳心里也有我,可惜离夫妻之爱总差了这么点儿,难道妳不认为,现在正是让咱们感情进展的大好时机吗?」 阮冬故也不扭捏,直率地点头同意。 「东方兄说得有理。这跟整治水患一样,总要有个起头,才有完工的一天。」 「……妳要这么比喻也行。所以?」他兴致勃勃,指腹有意无意抹过优美的唇形,存心来场挑衅。 她看着他一会儿,朝他嫣然一笑。 向来行动力快的她,忽地仰起小脸,吻住他的唇瓣。他也不是没被她吻过,但上回她是学他喂酒,这一次,她是心甘情愿地以感情为基础,主动吻上他…… 心甘情愿啊……他的心情大好,存心不夺主控权,任她吻个过瘾。哼,是他多想了,依她这性子,哪可能喜欢上其他男人呢? 瞧她的吻,跟上回没个两样。二十五岁的大姑娘,心里没有其他男人,也不大会想到亲热那一层面去,真是……好挑战啊! 注视着她娇艳小脸半晌,他才缓缓闭上俊眸,勉强当是享受这个吻了。 虽然东方非不在乎有多少人窥视,但青衣还是迅速退到地牢阶口,转身朝外,严禁任何人进入。 第四章 不太对劲耶。 她好像很累,全身酸痛,老是想睡觉。 从昨晚历劫归来后,一郎哥亲自送她回房睡觉,她眼一闭就沉沉睡去,即使阳光照在她眼皮上,她还是什么也不想去思考,只想回笼睡大觉。 从小她活蹦乱跳,天一亮就张眼,因为她想做的事还很多……不像现在,她想暂时休息,继续睡到饱。 难道她老了?走趟牢房就受不住了吗?还是,昨晚东方非在她身上动了手脚? 她又赖在床上一阵,才百般不情愿地下床。 穿鞋、洗脸、梳发,换上男装后,她伸了好几次懒腰,脑袋依旧空空,肩上痛得要命,累得像个驼背小老头。 她边打着呵欠,开门一看,瞧见一郎哥正举手敲门,差点敲中她的天灵盖。 「早,一郎哥、怀宁。」她展颜笑着,隐忍着倦意。 「不早了,都日上三竿了。」凤一郎柔声道。 「这么晚了?一郎哥,你们怎么没去铺子?」她退一步,让他俩进房来。 真的不太对耶。自她十八芳华后,一郎哥跟怀宁尽量不进她的闺房,就算有时被迫共挤一房,也是她睡床,一郎哥将床幔拉上,确保她的名声。 尤其,她跟东方非有婚约后,这两位义兄更是严守男女之别,直到今天—— 「我跟怀宁等了一阵,妳都没出来吃饭,所以,我们干脆带早饭来一起用。妳不介意吧?」凤一郎微笑道,盯着她充满倦意的小脸,一抹恼意窜进他的蓝眸里。 「我当然不介意!」她高兴地说:「我很久没跟一郎哥、怀宁一块吃早饭了。只是,我好困,一郎哥,你帮我把把脉,看我是不是受风寒了?」 凤一郎面不改色地点头。「妳先坐下吧。」 她搬凳子到桌边坐下,伸出腕让凤一郎把脉。怀宁将满满的饭桶搬到桌上。 「怀宁,待会儿我们来比谁吃得多?」她笑道。虽然不怎么饿,但难得有机会三人共处。 这几个月他俩为豆腐铺早出晚回,跟她作息不同,要一起吃顿饭确实不容易。 她偏着头打量怀宁,好奇问道:「怀宁,你挡着镜子做什么?」平常她没有照镜的习惯,刚才也是匆匆擦个脸,镜子是有什么问题吗? 怀宁面不改色,直接将铜镜放倒,转身坐回桌前,平声道: 「我讨厌。」 怀宁讨厌照镜?她怎么不知道?今天的怀宁,明明跟平常没有两样,但她总觉得怀宁在气恼着。他在恼什么啊? 「要比,就来吧。」怀宁有意无意转开话题。 她很快地回神,莞尔而笑:「好啊!」 凤一郎收回把脉的动作,柔声道: 「没什么大碍。可能是妳在牢里受了点湿气,回头我让怀宁抓几帖药,服个两天就没事了……干脆这两天妳也请假,在家休息吧。」 「可是……」县衙里,还有很多事没有做完呢。 凤一郎温声劝道:「别忘了,妳只是个姑娘,牢狱之灾够妳受的,等休息两天,妳生龙活虎了,再去县衙,那时妳要做什么都来得及。」 「如果我不去县衙,程大的案子就要结案了……」一结案,是不会再重审的。 「既然她们选择了银子,妳还替死者申什么冤?死者要怨,去怨他的母亲跟媳妇吧。」怀宁冷声说道,盛了一碗饭给她。 「怀宁!」凤一郎轻斥,面对她时又笑:「程大这案妳放心。东方非对这案子本来就不感兴趣,当日他下手是为了引妳出现,如今,他让大老爷重审了。」 她应了一声,看见怀宁开始扒饭,她连忙举筷跟着大口吃饭。今天的怀宁真的有点怪,平常他要抢饭吃,都是一语不发埋头猛吃,顺便抢走她爱吃的菜色,今天的怀宁总是多看她几眼,才慢吞吞吃着饭,好像在引她动筷一样。 她又不厌食……只是今天的胃口不是很好。不过,拚了!一觉睡起来,理应神清气爽,没道理不饿的! 「小心!」从头到尾,注意她一举一动的凤一郎叫道。 怀宁眼明手快,大掌及时攫住她差点埋进碗里的小脸。 她吓了一跳,精神回稳几分。 「我怎么了?」她有点迷惑:「我不小心睡着了吗?」 凤一郎神色自若,笑道: 「妳真是累坏了。别吃了,冬故,妳再去睡个回笼觉吧。」 她向来粗枝大叶,没有细想,只觉得自己病得有点夸张。她笑着点头:「好,那我再去瞇一会儿。一郎哥,你中午叫我起床吧。」 他点头称好,与其说送她上床,不如说是盯着她爬上床。 「真奇怪,一郎哥,我今天真的好累。以往我生病,没这么累过啊。」她疑惑道。 「每种病情不同,身体反应也会不同。既然妳累了就好好睡一觉,天塌了,也有我跟怀宁顶着。」他柔声道。 她叹了口气,自嘲道: 「今年我二十五,身体就已经快像老婆婆了,我瞧我七老八十的时候,可能要人背着走了。」明明当年战场数日不睡,她都熬过来了,现在却惨成这样,难道年纪一到,男女差别会更离谱吗? 「妳老了走不动了,我跟怀宁都会背着妳继续走。」凤一郎笑着,神色却带着怜惜,帮她拉好薄被。 她笑了笑,闭上眼,在他跟怀宁的注视下,很快地沉入梦乡。 当她再清醒时,已经日落西山,夕阳的光辉洒进房内,形成一片金黄光芒。 她睡了多久啊?她起身下床,伸了个懒腰,一场回笼觉似乎没有改善她全身的倦意,照样腰酸背痛。 她癸水来之前,是有几天会酸痛,但算算日子,至少还有一阵子才来,她天天练拳,就算功夫远不及怀宁,强身健体应该没问题的啊。 她搔搔头,百思不得其解地走出房门。 这间屋子以一郎哥名义承租下来。屋子很小,两房一厅,怀宁跟一郎哥挤另一间房,而客厅兼任书房与饭厅,现在一郎哥他们应该在那里用饭才对。 虽然她刚睡醒,不算太饿,但过去跟一郎哥他们说说话好了。 凤宅里,唯独她闺房前有个小院子,专堆放豆腐桶。她捏住鼻子,灵巧地闪过它,紧跟着跨过门槛,就是客厅了,她才要掀开布幔,就听见青衣道: 「当日皇上下令,除非我家主子主动召见地方官,否则地方官员不得擅自惊扰他。前两天他以前任首辅名义,主动收买官员,所以今天乐知县一带相关官员一一前去拜访。这些礼,我家主子用不着,特地转送阮小姐。」 前两天?阮冬故一脸错愕。原来她睡掉两天多了,她的身体状况这么惨?该不会她得到什么隐疾,一郎哥不敢跟她明说吧? 「这些礼再珍贵,也无法弥补当日你家主子的伤害。」凤一郎冷淡道。 伤害?那天,她只是……稍微主动吻了下东方非,事后两人都很好,只是回家后她摊平在床上。东方非的嘴唇,咳咳,除了有点温热酥麻外,并没有什么置人于死的毒药吧? 她该不该出去问个仔细?顺便为东方非澄清一下? 此时,青衣又道: 「即使没有我家主人的推波助澜,这种事也随处可见。我家主人托青衣转告,阮小姐曾在官场,就该明白人性如此。」 「虽是人性如此,但人性藏于内心深处,东方非不从中撩拨,这种人性断然不会轻易浮现在一个人的行为之中。」凤一郎十分不悦道。 青衣彷佛早就预料有这一层责难,他答得极快: 「正因我家主人从中撩拨,阮小姐才不用在意。他要一个人背叛,那人就没有第二个选择,既然如此,又何必让自己受到伤害呢?这一点,还请凤公子转告。」 她闻言,猛地一颤。总算明白他们在说什么了。 他们说的是,程家婆媳跟县衙同僚尽数指证她的事。 凤一郎轻叹道: 「罢了。我代冬故将这些礼收下了,凤宅实在太小,不宜久留,不送了。」 青衣离去后,她还是不想主动跨进客厅。她垂着小脸,注视着自己不算细致雪肤的双手。 「怀宁,冬故还没醒吗?」凤一郎声音又起。 「嗯,她睡得很熟。」那声音,似在咬牙恼怒。 「如果明早她还没想醒,摇也把她摇醒吧。」 「真是傻瓜。」 怀宁又骂她。她知道她不算聪明,但老背着她骂傻瓜,这是不是真的很瞧不起她?虽然这样想,她就是不想出声。 「怀宁,你应该很了解冬故的性子。她一直走在她的道路上,不管眼前有多少阻碍,她都不曾后悔过。只是,她忘记她是个普通人,也是会受到伤害的。在官场上官员勾心斗角,是为保住地位;在战场上相互杀戮,是为保住性命与家园,她都能理解;但百姓甘愿被人收买而罔顾自身冤屈,甚至背叛帮助她们的人,她可以体谅却无法明白。其实,这与东方非无关,他的搅局只能算是最后一根稻草,她能撑到今天才觉得累,我为她感到无比骄傲。」 是这样吗?她不懂自身出了什么状况,一郎哥跟怀宁却明白。她果然是笨蛋! 十几岁时,她在外县当地方官,那时年轻气盛,全仗一郎哥从中周旋,百姓因她是县丞、县令而有所敬重,她说不收贿,下头的人不敢当着她的面收。 入京为官后,百官贪渎是常事,随时会被人陷害,她为了保护自己人,得学着同流合污,她咬牙忍了。 但,来到乐知县后,身为最底层的亲随,她不想收贿,总不会有官逼着她收了吧?哪知,这一次轮到百姓主动塞给她;哪知……她真心要帮忙,到头却被她们的利齿反咬住不放。 她们不是有冤待申吗?不是官僚制度下最底层的受难者吗?她诚心截意去帮忙,这样不止一次、两次的反咬她。她忽然觉得,好累好累。 她一生理想,就是尽己所能,帮着弱势百姓创造一个安和乐利的家园。 她没有想过要人感谢她,只要百姓无冤无屈,天下太平,她于愿已足。但现在,为一己之利咬着她不放的,正是她一直以来认为该帮助的小老百姓啊。 在牢里,她不敢深想。 遇见东方非时,她也没有想下去。 回到家后,她一上床就觉得好累,好想睡一场不想清醒的大觉。她真的是笨蛋,真的是笨蛋,连自己为何而累,都还要一郎哥点醒! 凤一郎忽地轻声道: 「怀宁,你记不记得,当年冬故执意要出燕门关与你共赴生死?」 「……嗯。」怀宁不太情愿地应声。 「那时,她曾告诉我,她这一生最感谢的,就是有你我跟她相伴。」凤一郎因回忆而放柔语气:「我从来没有告诉她,我少年时以一身异貌为耻,但正因我白发蓝瞳,才有机会与她相遇。如果人生再来一次,还是得让我用这副面貌,才能与冬故结缘的话,那么,我愿意再选择这一身异貌。」 她咬住牙根。一滴、两滴……眼泪落在她摊开的掌心里。一郎哥老是喜欢玩这种招数!他的才略虽高,却始终恨极他的异貌,现在他这番话存心逼出她的眼泪! 「嗯。」怀宁还是当应声虫,不想多说话。 「所以?」凤一郎催促着。 「……她累了就睡,我守着她;她要去做事,我守着她;她要吃饭,我守着她;她要不喜欢东方非,我替她杀了东方非埋尸。好了,以后别叫我说这么多话!」 虽然泪流满面,但她还是被怀宁的心不甘情不愿逗笑出声。 「是冬故吗?」凤一郎讶叫。 她深吸口气,再将疲倦一鼓作气全吐出来,拚命抹去眼泪,笑着走进厅里。 两名义兄正关心地看着她,泪珠又不小心滚了出来,她却笑得很欢欣。 「一郎哥,你们早知我在帘子后面吧。」不然怀宁才不会说出这么长串话呢。 凤一郎起身,掩饰地咳了一声,微笑道: 「妳醒了就好。」 「我睡了两天吗?」她伸展四肢,发现全身不再疲累了。 「像头猪。」怀宁平声道。 「是是,怀宁,你有个像头猪的义妹。好奇怪,我现在肚子突然好饿呢。」她捧着肚子,真的好饿,饥肠辘辘的。 闻一郎闻言,惊喜道:「饿了就好。马上可以上饭了!」现在的她,精神好多了,没有当日那令人心痛的倦意了。 她扮个鬼脸,不好意思地笑道: 「一郎哥,我真的不是得风寒吗?怎么我自己都摸不清楚的事,你跟怀宁一眼就看穿?」 「因为妳走得太快了,即使脚下的石头绊妳一脚,妳也忙着往前冲,没有发现妳正在流血;不去包扎处理,伤口愈来愈大,等妳挨不住了,整个人就垮了下来。冬故,妳要明白,官是人当的,官有的,百姓身上一定也会有,只是官权大了些,胡作非为的事就多了点。人字左右撇,人一定选择对自己有利的那条路走,不见得会跟妳选择同边站。」他轻叹,怜惜地抹去她再次滚落的泪珠。 「就妳傻。」怀宁平静道。 她认真想了一会儿,破涕为笑道: 「我知道。人字左右撇,选左选右都是自己选的……就算中途我与她们分道扬镳,我还是想选我之前走的路。」 「不管妳选哪一条,我们三人一块走。」凤一郎毫不考虑道。接着再道:「怀宁,去拿饭吧,我想冬故已经饿坏了。」 「等等!等等!」她有点腼腆,来回看着眼前两名男子。「一郎哥,现在当我是十三岁好不好?」 凤一郎微怔,暗地与怀宁交换一眼,后者摇头表示不知。 「……当然好。妳十三岁时做了什么事,现在来忏悔吗?」他说着笑话。 她露齿一笑,突然上前舒臂抱住二位兄长。 凤一郎被吓着,但也立即作投降状,不敢回抱她。身边的怀宁连动也没有动。 「冬故,妳这样……」不太好吧?都是黄花大闺女了,让人瞧见岂不误会? 「我才十三,不算不规矩。」她噙着笑,小脸埋在他怀里,紧紧环抱他们。「冬故没有白走这一遭。我有老天爷赐的一郎哥,还有怀宁,我还累什么呢?阮冬故这一生,别无所求了。」 「傻瓜。」凤一郎轻声道。明知有人在窥视,但……不管了。他纵容自己小小的逾矩,轻抚她的头顶。「妳这一生还没过完,就说这种大话。不是早说好了吗?咱们三兄妹,会一直在一块的。」 「嗯。」年纪老了也都在一块。等她跟怀宁头发白了,那时,一郎哥就不会再讨厌自己的白发了,三人都白发,谁还敢视一郎哥为异貌? 怀宁用力揉着她的头顶。 她叫了一声,连忙拍开怀宁的手,退开几步,头晕脑胀地瞪着他。 「怀宁,你在我天灵盖上运气做什么?」 「我想试,妳的头盖骨硬不硬?」他面无表情地说道。 「不管我头硬不硬,你要真运气打下来,我是没有命的吧。」她抗议。 「妳都明白这个道理了,妳认为我跟凤一郎的肋骨强不强壮?」他平声说道,嘴角却隐约有笑。 她恍然大悟。「怀宁,我力气虽然惊人,但现在懂得控制力气了,哪会伤到你跟一郎哥,你这样是瞧不起我吧?」 怀宁懒得多说话,回厨房去拿饭。 凤一郎撇开脸遮笑,瞥到她委屈地瞪着他,他连忙换回温柔的一郎哥神情。 「怀宁跟妳闹着玩的。」他忍笑道。 「我知道。」她怎会不知呢?「怀宁是害羞。一郎哥,说起来怀宁真的不小了,将来他成亲了,这种性子一定非常不讨未来嫂子欢心。」到时,得靠她帮忙呢。 凤一郎但笑不语。他想到一事,故作不经意地问: 「吃完饭后,妳要继续写完妳当县令时的案例吗?我正好有空,可以在旁帮忙。」语毕,暗自打量她的脸色。 她没有一丝的迟疑,小脸正经点头:「好,谢谢一郎哥。」 凤一郎闻言,终于松口气。 窗外的青衣,也不自觉地长吁了口气。 现在,他可以回去复命——阮小姐已经没有事了。 当天他曾参与威胁利诱的收买行动,后来发现怀真就是阮小姐,说没有愧疚是假的。他收买的手法是他家主人教的,东方非从不留余地,不能把责任全怪在那些被收买的人。这一次是不小心害到自己人……他家主人恼怒自然不在话下。 「怀宁,怀宁,咱们来比吃饭吧。」 青衣不用再看,光听那中气十足的声音,就知道阮小姐的精神恢复了大半。 「饭很多,用不着比。」凤一郎提醒:「别吃太快。」 「对了,一郎哥,这是青衣兄送来的礼吗?」 「我还没告诉妳呢。」那语气有点不情愿:「这两天东方非在县里买下前任官园故宅,打算在此定居。」 「东方兄没有白白征人屋子吗?」她充满惊喜,对东方非要另眼相看了。 「……是没有。」凤一郎更加不甘愿地答着。 「也对,东方非不缺这些银子,能不扰民是最好的了。」她欣然道。 门外的青衣,嘴角绽笑。他家主人可不管什么扰不扰民,会选择这样做,只为了提升一个人的好感度—— 「咦,一郎哥,这礼里也有腊肉耶。」她惊奇地脱口:「这是长乐街有名的腊肉,每次我经过店铺,腊肉香味让我垂涎三尺,但这对我们实在太奢侈,所以我经过时都多闻几次呢。」 凤一郎笑道: 「妳喜欢,明儿个就弄来配饭吃吧。反正我们不吃,东方非也不会吃,这些东西他是看不上眼的,丢了太浪费了。」 她点头道:「京官与地方官还是有差的。地方官员,就算是上贪下污,也有一定的底限在,送起礼来,是万万比不过京官的奇珍异宝。」这个她有经验,曾有人送她民间土产,让她很烦恼该不该收呢。不知东方非打开后,有没有脸色变绿。 她笑着打开另一盒厚礼,微地一怔。 「这是人蔘吧。」她离京时,东方非曾拿御赐的千年人蔘给她,这个人蔘有点像,不,是非常像。「乐知县里怎会有如此珍贵的人蔘,一郎哥,这礼太重了!」 凤一郎面不改色地合上人蔘礼盒,将它收好。 「不会太贵重。冬故,妳看过多少支人蔘?这是打药铺收购来的,最多也不过是几十两一支而已。」 「这样啊,难怪东方兄看不上眼……」她一年能有十两薪饷就偷笑了呢。 「既然他看不上眼,退回去,只会让地方官难堪,那么妳用也是一样。」 「我?我身强体壮,好得像一头牛。一郎哥,我用不着了,你吃吧。」 凤一郎说了什么,青衣也不再听下去。反正阮小姐的义兄会有理由让她服下这支千年人蔘. 想到这里,他无声无息地走出温暖的凤宅,回去复命了。 第五章 「大家早啊!」很有精神的早安声,在乐知县府里爽快地响起。 「……早啊,怀真。」前几天指证她的书吏、刑名师爷等装作无事回应。 她也没有针对当日发生的事破口大骂,开朗笑道: 「刘师爷,大老爷在哪儿?今儿个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吗?」如果用不着,她就上县府里的户部帮忙好了。 各个亲随负责不同的杂事,她专负责采买大老爷馈赠给其他官员的礼物,尤其是送京官的礼,更为重要。 因为她曾在京师住过,十分熟悉京官间的馈赠。她心知其他亲随眼红,这个位子等于是可以多捞点油水,偏她卡得紧紧的。 她不得不卡啊。 这些馈赠招待等开支,全由县内户部支出,虚报在其它帐本上,新官上任必须视若无赌,因为这就是官场的陋规常例。 她好歹在皇城户部做了几年,在新官上任前,绝不让无用的开销过大。 「怀真,你在这里做什么?」突地,有个不客气的声音出现。 她抱拳笑道:「唯谨兄,早安啊。」 「为何你在这里?」一名跟她实际年龄差不多的高瘦男子严厉问道。 「我……我无罪开释了啊。」她微笑。官场多年,她的脸皮已经厚到刀子都砍不动了,这也算是好事吧。 唯谨闻言,冷笑: 「无罪?能在证据确凿下被判无罪,不正是前任首辅的功劳?」 阮冬故搔搔发,轻笑道: 「唯谨兄说得是。全仗东方……爵爷的功劳,小弟才能站在这里。」 唯谨没料到她的坦白,先是一怔,而后深锁眉头,道: 「你真有胆子。今天一早,你被遣去陪东方爵爷游园,现在还站在这里,是认定他不会降罪给你吗?」 「游园?」她呆了呆。 「是啊。」刘师爷插嘴:「前任首辅向大老爷讨人,要你伺候他上县郊那座「幸得官园」,顺道为他介绍乐知县。现在你早该在东方府了,来县府做什么?」 昨天青衣送礼来时,应该有转告一郎哥吧。怎么一郎哥连提也不提?众人的眼神羡慕又妒忌,但她一时顾不了许多,问清楚东方府在哪条街上,火速冲过去。 路过药铺时,她想起昨天的人蔘.以往县令送礼,她鲜少采买珍贵药材,因为药铺得外调,这一调劳民伤财又运送太慢,到底谁知道东方非将在此定居,事先调来人蔘?有这个能力,却只调几十两的人蔘,似乎又不太对劲。 她跑过豆腐铺时,看见一郎哥正好送客人出巷口。 他抬眼瞧见她,神态自若地笑着:「怀真,早啊。」 「一郎哥,你没告诉我,东方非下令要怀真陪他游园啊。」她停步,恼道。 「我忘了。」 说得这么干脆,分明是故意忘记。她向来不会对他真的气恼,只好摆了摆手,很无奈地说:「我去奉命陪东方非游园了,一郎哥,你继续忙吧。」 「妳就算走慢,他也不会降罪的。」 「我现在是亲随,当然要奉命行事。一郎哥你也知道县太爷就要卸任了,他要不满辞掉我这个亲随,我可是会不甘心的。」 「等等,怀真。」他叫住她,压低声音提醒:「妳记得。在外头,他是东方爵爷,不是其他人。」 一郎哥言下之意,是要她在女扮男装时,严守官位尊卑,以防教有心人看穿一切。这点道理她是明白的。 「还有,东方非游园恐怕不简单,江兴一带的地方官员必争相巴结,其中会发生什么我们都不知道,妳自己千万小心。」他暗示道。 她笑着点头,跟他挥手再见。 凤一郎平静地目送她,等到她消失在转角里,才允许自己露出不快的情绪来。 「妳认为是公职在身,他可是假公济私。」他喃道。 东方非买下的宅子,是前任官员的故宅,位居乐知县次要的街上。环围在宅子的矮屋,只准住不准经商,街上往来冷清,是县里地价颇高但并不热闹的地区。 她抄近路,才拐了个弯,就看见轿子已停在东方府前。 青衣在侧,前后黑衣武士十名左右,阵仗似乎大了点。他排场大,她早已习惯,只是这一次不是华轿白马,而是功夫高强的随从。 他在防谁? 这念头从她心头一闪而逝,就看见青衣上前,提醒她: 「怀真,我家主人等妳很久了。」 她回过神,立即定到轿前,作揖朗声道: 「爵爷,小人是奉命陪侍在侧的怀真。」 「怀真,听说妳这两天病了,要妳来陪本爵爷游玩,本爵爷还真有点负疚呢。」带着几分恶作剧的笑声,自轿内传出。 她爽快地笑道: 「托东方爵爷的福,怀真现在身强体壮,就算徒步走完整县都不是问题呢。」 轿内的男人早就预料她的答复,懒洋洋地接道: 「这可不成。如果妳中途倒下了,岂不扫了本爵爷的兴致?这样吧,今天就特地通融,允妳跟我同坐一轿吧。」 阮冬故暗自一惊,偷偷扫过四周随从的神色。青衣照例面无表情,四周高强武士则掩不住异样的眼神。 「爵爷,这恐怕不太方便吧?」他在恶整她吧! 「我都不嫌不方便了,妳嫌什么?还是妳一个小小亲随,瞧我不起?」 再耗下去,只会让人起疑,她也很干脆,说道: 「东方爵爷的命令,谁敢不听?怀真恭敬不如从命了。」语毕,钻进轿里。反正她只是一介小人物,再怎么传难听,也比不过他这个大爵爷。 她才在他身边坐稳,就听见他命令道: 「青衣,可以起轿了。」 她微侧脸,正好对上他迷恋的眼神。他一身紫黑长袍,质料上等,黑发如丝披在身后,与衣色融为一体;他神色贪婪,但却看不出对官场有任何眷恋,那也就是说现在他这份令人毛骨悚然的贪婪迷恋……是针对她?忽然间,她有点毛毛的。 「冬故,我真爱妳这样瞧我。」东方非开口,语气带点令人意乱情迷的暧昧。 她吞了吞口水,当作没有听见,提醒他道: 「东方兄,你让一名小亲随跟你同坐一轿,传出去,会有损你名声的。」 「妳何时看过我在乎这种东西了?」视线扫过她纤细的腰身,他笑道:「倒是妳,瞧妳瘦成这样,被妳崇拜上天的义兄没有为妳好好调理一番吗?」 「是小妹身子没有用,被牢里湿气影响了。」她不介意地笑着,在狭小的空间里,抱拳感谢:「多谢东方兄的礼,今早一郎哥就用它为我补身呢。」 东方非注意到她精神奕奕,笑容爽朗,眉目之间又恢复那英挺的正气,完全不像在地牢里那样灰心丧志,现在的阮冬故,才值得他一口一口的品尝。 掌心来回爱抚她娇艳的颊面,他多想念她啊,多想念她啊!想得夜不成眠呢! 「难怪妳今天气色不错,原来我也有功劳。」他的声音轻滑中带丝忍耐。 她一向粗线条,不会排斥他的碰触,说道: 「东方兄,改天你来宅里用饭,家里还有半条,配起饭来太好吃了。」好吃到,一郎哥把最后一碗饭让给她,她还意犹未尽。 「妳拿来配饭?」 「是啊,长乐街长乐腊肉店的腊肉非常美味,一郎哥一盘葱炒腊肉,不必再上其它菜,就够配饭吃了。」光想起那滋味,就不自觉地抹抹嘴角,嘴里口水直流。 凤宁豆腐铺已经花尽他们一身积蓄。一郎哥负责家计,以米饭为重,菜色次之,每个月能吃上两次肉类,已经是非常幸福的事了。 「腊肉?」东方非微怔。官员送来的厚礼,他不曾打开过,直接让青衣转送。千年人蔘是京师百年药铺要送进宫的,共计三支,他离京时威胁利诱硬是购进一支,他混在厚礼中给她,她却只对毫无价值的腊肉再三回味? 「是腊肉啊,不然还会是什么?」她笑:「东方兄,你老摸着我的脸,是我脸上有脏东西么?」 「冬故,妳还是一样不解风情,教我又是心喜又是恼火啊。」见她神色有些迷惑,他拉着她的小手,移到他的心口上。 「妳觉得我心跳快了些吗?」他在她耳边呢喃,看见她耳垂小巧细白,不由得难忍心痒,轻轻咬上一口。 顿时,她全身僵硬起来。 「冬故?」他语气诱惑又动人。 「……东方兄的心跳好像是快了点。」他这个恶习还是不改,动不动就爱她测他的心跳,而且,这样咬她…… 她就算对情爱还在学习中,也知道这种咬法含着什么意味。 「东方兄……」她猛吞口水,硬梆梆地坐在那里。他不止咬她了,甚至还在舔她的耳垂。如果这时推开他,她怕用力过猛,会将轿子震碎,人飞三里外。 「嗯?」 她深吸一口气,轻声道:「你的厚爱,我铭记在心。东方兄,当日你对我一见钟情,小妹受宠若惊。但你每次见到我就心跳加快,这样……对身体也不太好。」 「……妳想说什么?」 不管了,她干脆摊开来说: 「老实说,这种一见钟情我真的没碰过,根本不明白这样的感觉。不管我见你几回,从没有心跳加快过,分离七个月,也不至于思之狂……」 东方非早知道她对他的情意淡薄,他才将之视为最大挑战,但老是听见这种话,他内心也会不耐。 他放掉她的手,懒洋洋地倚在轿的另一头,冷淡声道: 「妳有话直说,我也不会怪妳。」 她对他的喜怒无常不放在心上,径自正色道: 「我对东方兄,确实不会心跳加快,但是,我阮冬故从未想过其他的男人。」 轿子在此时停下。青衣在轿窗旁低喊:「爷,到幸得官园了。」 「巡抚偕同江兴布政使司,知府、三县县令拜见东方爵爷。」轿外恭声一片。 东方非连理都没理会,只专注在阮冬故身上。他撇唇哼声道: 「如果妳心里有其他男人,那我倒想看看,对方是何等人才,竟然能让妳这个阮冬故放进心上。」 她低声爽快地笑:「东方兄,我没别的意思。我只是想说,你我私订终身后,我内心一直有你,只是跟你的心跳如鼓不一样。多谢你让青衣以送礼之名,前来探我,你不用太歉疚,只要你以后下手,想想无辜百姓就跟我一样,也是有亲人在担心,冬故就感激不尽了。」 他内疚?他内疚?人没死,他内疚什么?他根本不当回事,又听她柔声道: 「我现在很好,只是前两天可能太累了,一时想不开而已。现在,我全好了,没事了。」 「妳倒是很容易想开嘛。」 她哈哈大笑,随即怕轿外的人听见,连忙掩嘴小声道: 「我这人什么都不太聪明,就是这点,我比较厉害。再者,我有一郎哥在身边,他随时都能点醒我。」 东方非早已习惯她把凤一郎捧得比天还高,也练就充耳不闻的能耐。他挑起漂亮的俊眉,笑道:「既然如此,妳还是要继续走妳的路了?」 「是。」明眸坚定,小脸正经,绝不回头。 心头一跳,他握紧扇柄,暗自克制自己。 他绝不会失控地抓她到面前吃掉,他要她自动爬到他的嘴边,任他尽情享用。扑通扑通,手筋毕露,竭力控制自己如狼般的兽性渴望。 阮冬故被他露骨饥渴的眼神看得冷汗直流,正要开口,他却硬生生地将视线转开,拂袖要出轿。 她连忙低叫:「东方兄!」 「怎么?妳要我现在就一口吃了妳吗?」 她一头雾水,道: 「不……改天到我那里吃腊肉,不必急在一时。」见他瞪着她,她只好再道:「刚才我话还没有说完呢,你有你的心跳如鼓,我也有我的方式。东方兄,你离京以来,一直带着那些武士?」 「妳想问什么?」 「那些武士是大内高手?」 东方非微诧地多看她两眼。「妳是怎么看出来的?」 他这句话等同承认,她不由得拢眉,道: 「我只能看出这些人功夫高强,连怀宁力拚,也难以同时力敌这些武士。这样的高手怕是宫中才有。你惹祸上身了吗?」 东方非不知该赞美她的聪明,还是该笑她有点傻。 「冬故啊冬故,官员卸任后需要高手保护的,不止乐知县县令一人,皇朝内的官员无一例外,当然也包括我啊。」 「不作亏心事,鬼来敲门也不怕。东方兄,你……」她叹了口气。 「妳干脆直说了吧。在我名下撤的官、办的罪,影响的案子小至贪污,大至新皇登基,只要有人想报仇,现在正是好机会。我不带着大内高手,只怕我活不到年底了。」他讽道。 阮冬故想了想,承认他说得有理,但她总觉不对劲。据说能派遣大内高手的,只有皇上跟在首辅之位上的东方非,现在他辞官了,不再有这权利指使这些大内高手,那这些武士会出现,全是皇上派来的了? 是保护他,还是监视他? 她很想问个详细,但轿外有众多官员在等候,她也只有容后找机会了。 「东方兄,无论如何,我不会弃你于不顾,这就是我表达情意的方式。」 东方非闻言,不但没有喜悦,反而冷笑数声: 「照妳这种说法,天下人都能得到妳的情意了,我可不稀罕。什么时候妳把我看得比妳一郎哥还重要,再来告诉我吧。」语毕,头也不回地出轿。 她不及细想,也要钻出轿。此时青衣放下轿帘,阻挡了她的动作,接着是东方非的声音响起—— 「这浑小子没坐过轿,差点吐了本爵爷的一身。今天我心情特别好,青衣,把轿子抬进宫园去,叫他洗个脸清醒一下。」 阮冬故一怔,但不动声色,任由轿身移动。虽然她没有一郎哥的天生智慧,但好歹这些年来她潜移默化,多少有点应对本事。 曾权倾一时的首辅这样宠一个小亲随,分明是故意损她的名声……她不能想坏,既然已经预定夫妻名份,东方非当然不会故意害她。 依她推想,东方非是怕这些地方官员曾见过阮东潜,不过,是他多虑了,当日一郎哥确认江兴一带官员从未跟阮东潜有过接触,才允她扮回男装的。 原来,有未婚夫的滋味就是这样啊,心头因他处处为她设想而柔软,她没有尝过这种奇异的滋味,一时间忍不住细细品尝。 从轿窗的薄纱往外看去,正好看见他被地方官员团团围住。东方非辞官后,仍蒙受皇上各种恩宠,官员们以为他迟早会重返朝堂,当然要巴结。 但她明白先皇之死,多半是东方非与新皇暗地谋害。在这种情况下,新皇怎会让丑闻随着东方非的离去而泄露民间? 那么,这些大内高手,果然是皇上派来监视东方非,而非保护他的? 心绪乱成一团,她试图从中剥丝抽茧,眼角却瞥到轿外的东方非。 那一头,东方非彷佛猜到轿内的未婚妻正在看他,他忽地绽出一抹无比狡狯又邪恶得意的笑容来。 这笑,分明是针对她的。 「……」她摇头叹息。 是她错了。 有誓约又如何?名份已定又如何?东方非依旧故我。他哪是为她着想?他根本是闲着无聊,故意藉此毁她名声吧! 她的牙咬得好痛啊! 这根本是酒林肉池……好吧,还不到那地步,但朝歌夜弦、夜酒狂欢,日至正午才起,天亮才睡,官不去为民做事,在这里猛拍一个爵爷的马屁,一连三天下来,用在这座幸得官园的金额,已经够她活到死还有剩了。 这间官园,是先皇时期花了两年多打造完成,专供京官路过办事招待等用的,皇朝共有十三布政司,也就是说天下共有十三座官园。 才刚黄昏,四周已点起排排挂灯,其中甚至还有宫中的丝料灯。 这样的户外野宴等同王爷寿宴了。美酒佳肴、歌舞名伶,官员厚礼,堆积如山,奢侈得惊人。这一切的铺张浪费,只为了一个刚辞官的前任首辅! 她身为亲随,每天奉命陪在东方非身边,不得不看见他享尽尊贵奢华,而这样的奢宴,全是民脂民膏堆砌出来的。她抿了抿嘴,低声念道: 「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她十岁背的,如今深刻体会了。 正在欣赏歌位舞姿的东方非,头也不回地笑道: 「官字两个口,上口奉承,下口吃钱,这就是官啊,妳还看不透吗?」 不,官字两个口,是为了替更多百姓喉舌,她内心这么想,却没有跟他辩的打算,因为他都明白这些道理,只是喜欢随心所欲的做事而已。 她是亲随,地位形同青衣。这三天,他在狂欢作乐,她跟青衣就守在他的背后,随时得为他效命——好比代他喝酒,或者拿湿巾给他擦脸等等。 「东方兄……东方爵爷,以往你在京中,想必时常以此为乐吧?」饮酒狂欢,朝夕不分。 东方非只是笑声连连,不为自己辩解,反而说道: 「青衣,去搬长桌子过来。怀真,妳也饿了吧,过来一块吃。」 她皱眉。「我只是个亲随,岂能跟爵爷平起平坐?」 东方非哼声道:「既然妳知道自己的身份,我叫妳做什么妳不做,岂不是不将本爵爷放在眼里?青衣,别去搬了。」 阮冬故暗松口气。哪知,东方非接着道: 「就坐在我身边,一块挤吧,还不快过来?」 她瞪着他的背面半晌,才硬着头皮走到他身边,跪坐下来。 歌舞还在表演,乐鼓也在演奏,但她就是觉得,官员们在密切注视这一头。 她认命了。反正他就是喜欢戏弄她就是了。 「爵爷,您是要我为您剔鱼刺吗?」抬眸微睇向他。这男人,狂欢三天,面容依旧,连点倦意浮肿都没有,是太习惯这样的生活,还是太懂得保养? 东方非哈哈大笑道: 「剔鱼刺倒不必,这种小事厨房早做好了,哪轮得到妳?妳啊,过惯苦日子,才会不知富贵人家的生活。肚子饿了吗?」 「还好。」 他挑眉:「昨日我早早遣妳下去,妳不是去厨房跟下人吃饭了吗?」 她没有料到他暗地掌握她的行踪,一时接不出话来。 「青衣,去盛碗饭来,这里有好酒好菜,能让妳配饭吃。」 「不不,青衣兄,请别拿饭来。」她连忙阻止,低声说:「东方兄,我真的吃不下,以前在京师,我曾去过康亲王的夜宴,就那么一次,从此我不再去。」 东方非闻言,兴趣昂然地等待下文。 「当年一郎哥说难得回京一趟,能够拉拢京官关系最好。不求京官帮忙,只求别来阻碍治水工程,所以我硬着头皮去了,那样的山珍海味……我实在吃得很不舒服。」回家之后,她有三天食不下咽,总觉得自己吃了百姓的血泪。 他注视她良久,不热不冷地说: 「妳这性子,真害惨了妳,是不?去去去,下去吃饭吧。」想了想,忽然又招她附耳过来,低笑:「冬故,妳这一走,妳这位是空着的,待会有女子霸住妳这位子,对我投怀送抱,妳心里可会不舒服?」 她一怔,循着他兴致勃勃的视线,移向舞艳四座的歌伎。接着,她又缓缓转向期待万分的东方非。 「这个……」好像有点五味杂陈,但她没有说出口,看了青衣一眼,问道:「如果青衣兄对我投怀送抱,东方兄可会不舒服?」 青衣瞪着她。 东方非瞇眼,冷笑:「连妳对妳的两位义兄投怀送抱,我都可以视若无睹了,岂会在意这种小事?」那语气有点怒有点酸。 「你怎么会知道?」那天她当十三岁小孩抱着两位义兄,他也能知道?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啊,冬故。」 她瞟向青衣,后者立即心虚撇开视线。她很大方笑道: 「青衣兄,下回你不必躲在外头,直接进来,还可以一块用饭呢。」 「失礼了,阮……怀真。」青衣轻声道。 「无所谓啦。东方兄不在意,我也不会在意。男人嘛,有几个红粉知己不意外,你尽量让人投怀送抱吧。」语毕,正要起身,东方非发怒地抓住她的手臂。 她眼明手快,立即挥开,其力道之大,一并掀了桌上美酒。她愣了下,不知自己为何有此动作,连忙急声道:「东方兄,你没事吧。」 东方非别具深意地看她一眼,撢了撢身上的水酒,眼角眉梢都是满意快活,他正要开口,忽地听见有人大喝道: 「大胆!」 阮冬故反应不慢,退了一步,垂首打恭道: 「是怀真失礼,请大人见谅。」 「小小一个亲随,也敢冒犯东方爵爷?」那名官员怒声道。 「怀真不是故意……」 「来人啊,把这狗奴才押下去!」 「江兴布政使,本爵爷身无正官之职,但蒙皇上恩宠,破例赐我爵位,我都没有开口,你倒抢起这惩罚人的权利,怎么?你跟我有仇?」东方非懒洋洋地说道。语气轻柔,听不出怒意,也难揣他的心意。 「不,下官不敢。」 「怎会不敢呢?你跟我本就有仇。说起来,老国丈是你的恩师,他生前与我又是死对头,你当然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阮冬故闻言,立即抬头往那布政使看去。江兴布政司,下辖十三府七十二县,乐知县也在其中。眼前这人约四十出头,外表颇为木讷,但拜一郎哥教导,她从他的双眼看见了深沉的心机。 江兴布政司、江兴布政司……啊,她想起来了! 东方非似笑非笑地睨她一眼,凤眸有几不可见的赞许。 「妳怎么了?认识江兴布政使?」 她摇头,答道:「小人不识。」 她记得,户部尚书曾说过,东方非跟老国丈的人马势力,遍布各地方基层,每到了户部收各地钱粮时,总是头痛不已。东方非还好,如果遇见他心情愉快,随意下个命令,地方人马就不敢造次,但老国丈的人马就麻烦了…… 其中江兴布政司里,全是老国丈的得意门生兼心腹远亲,最为难缠,甚至提刑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里都还残留老国丈的人马,新皇要收服,恐怕得费点功夫。 江兴布政使不再理会她这小人物,连忙差人送上玉盒示好。 「爵爷,树倒猢猡散。昔日恩情,也有还完的一天,国丈爷的死,是他不识抬举,胆敢跟爵爷作对……」 「你是说老国丈是我害死的?布政使,你罗织的罪名可大了,我不敢担啊。」 「不不,下官绝无此意。」他讨好地打开玉盒。「传闻大人扇不离身,下官四处寻觅,找了一把好扇。此扇以玉石为骨,千金之重,世上绝无第二把。」 东方非随意看了一眼,道:「怀真,呈上来。」 她不动声色,取过扇子。扇骨果然是以质地上佳的玉石磨制,夏天摸起来凉爽无比。官啊……这种官,做得多威风,这把扇,是花了多少百姓钱? 她摊开在东方非面前,他却连碰也不碰。 「怀真,这真是把好扇吗?」 「是。」有点咬牙切齿。 东方非不看扇,反而看向她,有趣笑道: 「既然是把好扇,妳喜欢就收下吧。」 江兴布政使脸色微变。她尽收眼底,坦承道:「我一点也不喜欢。」 「连妳都不喜欢,我还能看得上眼吗?布政使,你送一个连亲随都嫌弃的扇子,是在侮辱本爵爷吗?」 阮冬故明知他在恶整她,她也不生气,道: 「并非怀真不喜欢,而是怀真没有用扇的习惯。况且,怀真已有一把扇了。」 「哦?我怎么都没瞧见过呢?」东方非笑着。她的事,他总是有莫大的兴趣。 「那把扇,放在县里家中。怀真十分珍惜,所以没有随身带着。」 东方非兴趣更浓,问道: 「这有趣了。妳也会有舍不下的身外物?」 她盯着他,清声答道: 「这把扇乃故人所送。扇骨是普通木头,扇面素白,间有染墨,此扇在小人生命中占了非常重要的地位,没有它,万万没有今天的小人。它让我时刻警惕自身,腰可以曲至地,双手可以摊开收礼,但为何收礼、为何曲身此生绝不能忘。」 东方非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嘴角逐渐勾起,心情不但太好,而且眸光异样炙热。他挥了挥手,掩饰饥渴的表情,道: 「妳下去吃饭吧。青衣,把玉盒收起来。我这把扇用久了,还真有感情……」 她退出几十步外,直到听不见东方非说话了,才转身看向那灯火辉煌处。 东方非的背影被夕辉照着十分蒙胧,与奢华夜景融为一体。这几天宫园生活全是百姓血汗堆砌出来的。东方非带她来,是让她看清所谓太平盛世,全是假象吗? 「怀真。」 她回神,看见青衣拿着八角琉璃灯走来。 「青衣兄,你该在东方兄身边保护他的。」她轻声道。 「我家主人要我将琉璃灯交给妳。天要黑了,虽然主要道路都点起灯来,但妳拿着灯,总是安全点。」 她微笑接过,道:「多谢青衣兄。」 青衣考虑一会儿,低声道:「我家主人在京师时,很少参加这种宴会。小姐应该知道我家主人向来顺心而为,他要的,不是绫罗绸缎,也不是美人成群。」 但现在,东方非却来了。他来,所求为何?她寻思,但一时毫无头绪 「怀真,我家主人说,不用等他了。如果妳累了,就先行歇息吧。」青衣道。 「青衣兄!」她忽地叫住他:「你是东方爵爷的亲信,你可曾想过背叛他?」 「不曾。」 「如果东方爵爷不幸走了呢?」 「青衣愿守我家爵爷的墓地,直至终老。」 她偏头凝思,看见青衣还站在原地,连忙抱拳:「多谢青衣兄。」 他多看了她一眼,随即走回东方非的身边。 她沉吟着,一路向厨房走去,注意到那些随身武士守在东方非附近,摆明要让众人知道他时刻被保护着。真是保护吗? 这时就很希望一郎哥在身边了。唉,不成,事事都要靠一郎哥,她阮冬故未免太没志气了,她也是有脑的! 她敲敲头,希望老天爷多赐点智慧进来。 她要动的脑可多了。程大的案子不知有个结果了没?大内高手的目的到底何在?还有那令她不舒服的江兴正二品布政使…… 唉,这宴会千万不要是鸿门宴,刘邦有多智张良相助以脱身,东方非的身边只有她这个力大无穷的阮冬故而已! 算了,她还是默背书吧。虽然她已经不用再背书,但心烦意乱时,总是想背书安定情绪,这早成她的习惯了。 「……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朗朗清声,干净又悦耳,与背后远处靡然的乐音格格不入。 离她较近的武士,因此多看她几眼,她全然没注意,同时思考着许多事情,最后,这些问题全化为最主要的一个—— 她学会控制力道十多年了,刚才,为什么她会突然失控甩开东方非呢? 第六章 这样的宴会一连六天,使人心神麻痹。 东方非可能觉得玩她玩够了,准她白天可自行找事做,等他自宴会退下休息后,她才跟青衣换手,由她来夜守着东方非。 他不懂武,危机时候要保住自己很难,她守着他理所当然。事实上,这还算是个好差事,白天她不必再到前头看着纸醉金迷的虚糜生活。 这一天下午,风和日丽,她把文房四宝搬到凉亭上,将当年所遇见的各种案例、破案手法一一记录,等回乐知县后,再请一郎哥看看有无要补充的地方。 其实,百姓犯罪,不如官员来得狡猾深沉,大多很快就能破案,但要无赖的诡辩,在当时令她很头痛。 小至在公堂上粗鲁妒骂,大至死也不承认的狡辩,审案县令没有一点巧智,是很难让犯案百姓心甘情愿伏首认罪的。 她写得十分专心,未觉时光流逝,直到一股异样呼吸声与她不同调,她才猛然回神。 她机灵瞥见身边有人,且此人身着布政使官服,不由得心一凛,放缓起身速度,垂首作揖道: 「小人不知大人来此,有失远迎,还请大人恕罪。」 江兴布政使不经她同意,拿过她记录的案例,一一细读,因为她的字丑,所以布政使花了两倍时间才读完。 他抬眼看向她,沉声问道:「你叫什么?」 「小人怀真。」 「这些案例你哪来的?」 她反应极快,答道: 「小人自幼看过大老爷审案,现在闲来无事,就把我看过的案子记了下来。」 「这大老爷真是一板一眼,既然已有证据,何必再花心思让犯人心服口服,直接判罪就是。」 她闻言,虽然不怎么认同,还是点头道: 「大人说得是。大人,您不是在前头……」狂欢作乐、醉生梦死吗?现在还不到落日,布政使却出现在这里,未免古怪了点。 江兴布政使颇有耐心地答道: 「东方爵爷提早离席了。对了,怀真,本官对你这案例有些不解。」 她有点意外布政使对审案有兴趣,但有官员愿意去了解,她求之不得,便道: 「大人哪儿不了解?」 「你瞧,这案例,乡民上堂作证,邻居夜里杀人弃尸,为何这名大老爷坚持乡民作假证?」 她瞄一眼自己还没有写完的案例,笑道: 「这理由其实很简单,敢问大人,无月无灯的夜晚里,你如何认人?」 他一怔,点头:「有理。这审案县令确有几分才智。不知如今他在何处?」 阮冬故早有腹案,应答如流道: 「这是小人十年前看的案子,那县太爷至今在何处,小人实在不知,只记得是在极偏远的下县里。」 布政使脸色沉稳,目光却有异样。他道: 「县官也有任期期限,先皇驾崩之后,少有地方官员应召入京,想必他早已卸任还乡,不问世事了吧。」 阮冬故想了一下,应声道:「确实有此可能。」 布政使满意地点头后,打量她清俊中带抹艳色的容貌,忽地道: 「怀真,听说东方非来到乐知县,亲赴牢里救你。你是有什么本事,能让一个喜怒无常的前任首辅,心甘情愿地救你出牢?」 她不动声色道:「小人听闻爵爷来到县里,特地请兄长去求爵爷相助,也许是正巧遇上他心情大好的时候吧。」 「不是因为你的容貌吗?」 她呆了呆,直觉抬头看他。 「你虽是男孩子,但姿色偏艳,东方非家无妾室,难保……」布政使摇了摇头,暧昧不清道:「这几天,你不就跟他夜住一室吗?」 「大人多想了。小人是大老爷派来服侍爵爷,负责在夜里奉上热茶,注意爵爷的需求而已。」青衣兄不可能日夜不眠,由她分担守护责任,不是件奇怪的事吧。 「爵爷的需求吗?」布政使笑了笑道:「据说当年东方非曾十分照顾户部阮侍郎,朝野皆知两人男风,本官想,东方非偏爱的,就是你这类美丽的男孩子吧。」 东方非是她的未婚夫,未来两人间会有什么亲密行为,她也略知一二,外人误会东方非偏男色是不要紧,但由这布政使嘴里说出来,她总觉污秽不堪。 她深吸口气,沉稳道:「是大人误会了。」 布政使多看她两眼,道:「你甘心当人男宠,本官也无心干涉。你这些案例,能让本官带走吗?」 「大人,你有需要,请尽管带走,如果百姓能因此受惠,必会因此感激大人。」她诚心作揖道。 布政使有点惊讶她的品性,不由得道: 「你这种人,竟会心甘情愿被那个东方非收成男宠,真是令本官意外。」语毕,忽然好奇,伸手要抚向她的颊面。 她动作极快,连退了四五步远。 「大人,请恕怀真失礼,怀真得去找爵爷了。」 这句话她才说了个开头,突地有男声惊喜叫道: 「小兄弟,请问厨房在哪儿?」 这声音好熟啊,熟到她从小听到大的—— 她转身一看,看见一郎哥神色匆忙,提着豆腐桶进院子。 「小兄弟,我来送豆腐,但这官园像迷宫,我找不着厨房,还好瞧见妳了,请快告诉我,厨房在哪儿?如果迟了,惹得这里官员不快,我就倒楣……」话还没有说完,他惊骇地看见布政使在场,立即闭口不言。 共同生活十多年,两人间早有默契。她连忙上前: 「兄台,你别急,我马上带你过去。」转向布政使,作揖道:「大人,小人先行告退了。」 江兴布政使没说什么,只是摆了摆手,当是放行。 她毕恭毕敬地退出院子,领着凤一郎往厨房的方向走去。一见四下无人,她立即拉着一郎哥躲进隐蔽处。 「一郎哥,你满头大汗了!」她低声说道,连忙用衣袖帮他擦汗。 凤一郎顾不得她过于亲近的举动,问道: 「冬故,他是何时跟妳说话的?都说了什么?」 她拿过他的豆腐桶子,开朗笑道: 「一郎哥,你别紧张,没什么事发生,布政使是我在写案例时来的。你呢?你站在院子外多久了?」如果布政使没有想摸她,她想,一郎哥是不会出声的吧。 「打他问起妳邻人作证的案例开始,我就在了。」他若有所思道。 她轻笑:「那你待得很久了。你放心,真的没有事,他摸我,只是好奇什么是男宠而已。」 「妳是姑娘家,怎能随意让人碰触?」 「是是,所以,我避开了啊。一郎哥,你来官园做什么?豆腐都是怀宁送的,怎会劳动到你?」 「我偶尔也想出门走走。」凤一郎避重就轻道:「顺便,来探探妳。」 她一向不对他起疑,所以也不会去追究他说的是真是假。她笑着: 「我很好,没事……只是,不太习惯这种场面而已。老实说,一连待了六天,我开始理解为何有人能把持不住了。这种生活过久了,心麻痹了,身体习惯了,眼睛闭起来,就能快意生活,人生多快乐啊。」 「妳习惯了吗?」他柔声问。 她想大笑,但又怕惹人注意,只能低笑连连: 「我日夜想着家中的腊肉,实在习惯不了这种奢侈生活。」 「既然如此,妳是东方非的未婚妻,妳不想再待在这里,跟他直说就是了。」 「无所谓啦,一郎哥。这种宴会,并不是我走了,它就不存在了,我留下来可以保护东方非。」她认真道。 「他故意让妳看见这些地方官的德性,让妳失望让妳寒心,他才会快活。」他平静地说。 「也许他是故意,不过我也不是闺房里的娇花。」她顽皮笑道:「我还没有失明,应该看见的都得看见,不然我连眼盲心明的大哥都不如。再者,东方兄这个人啊,就是这样,他很爱测我底线。」她是不介意,只要别碰其他无辜百姓就好了。 凤一郎定定看着她,轻声道: 「妳真了解他。可是,他并不是一个好未婚夫,更别说将来会是好相公了。」 「一郎哥……你不喜欢他,对不?」义兄跟未婚夫之间……唉,她有点头痛了。 凤一郎看她有点苦恼,不由得笑道: 「他的行事为人,我不作评论。我喜不喜欢他,不是重点,重要的在于,妳喜欢他,那就够了。」 喜欢啊…… 她心里确实有东方非,甚至占据她心里最重要的男人只有四个,大哥阮卧秋、义兄一郎哥和怀宁,最后就是未婚夫东方非。 除此外,真的没有其他男人可以进驻她内心最重要的角落。 但是,喜欢的程度…… 眼珠轻瞟,觑到青衣正脱下她未婚夫的外袍,一盏油灯映着屏风后的修长身影,若隐若现的,照说是引人遐想的,但她脑袋空空,完全不会想歪。 青衣取出明日换穿的衣物放在床头,然后退出屏风后,道: 「小姐,这一夜就麻烦妳了。」 她爽快拍胸。「没问题,保证明天还你一个完整无缺的东方兄。」 屏风后,床上的男人哼笑一声。 青衣面不改色,为她端来一壶茶。自她负责守夜的隔日,他过来换班,看见她精神十足地在写案例,从此他都会在夜里送来热茶为她提神。 「多谢了,青衣兄。」她送他到门外,忽然低声:「等等,我有一事请教。」 青衣闻言停步,道:「小姐请尽管吩咐。」 她东张西望,确定即使武士在附近,也不会有人偷听到,才小声问: 「青衣兄,你可曾喜欢过女人?」 「……小姐莫要误会,我并不喜欢男人。」 「不不,我不是说你有断袖之癖,我是想问,你喜欢过哪家的姑娘吗?」 青衣注视着她,慢吞吞地说:「我十二岁起跟着主人,没有喜欢的姑娘。」 「那十二岁之前呢?」她期待地问。 「……小时候随便喜欢一个小姑娘,这不是新鲜事儿。」他依旧恭敬的回答。 「那就是说,你曾经喜欢过一个小姑娘了?你如何得知自己喜欢上她呢?」 即使这个问题有些突兀,青衣还是有问必答道: 「我心里只想着她,念着她,想看她。」 她思考片刻,再问:「还有呢?」 还有?那就是他的答案不是她要的。青衣想了想,答道: 「她在我眼里,十分可爱。我想,比谁都可爱吧。」 她轻轻击掌,明眸闪闪发光,叫道: 「对,这就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多谢你了,青衣兄。」她高兴地抱拳。 「小姐多礼了。」他施以同样的礼数。 她转身要回屋,突然又叫住他:「青衣,你……现在呢?」 青衣明白她在问什么,平静道: 「小时候的喜欢,并不是真心喜欢,自然没有下文了。」 「喔,那……晚安了。」她轻声道。 「晚安,小姐。」他神色自若。 她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里。一个十二岁就当人家仆的孩子,过往回忆总会有点不堪,她低叹了口气,方才真不该问他的。 「妳叹什么?」东方非还没有入睡,两人隔着屏风说话,他也不觉得无聊。 「我在想,东方兄当年不知如何遇见青衣兄的?」 东方非没有问她为何对青衣起了兴趣,说道: 「当我还是群辅之一时,一日在京师街上看见有人卖身葬父,那时我刚斗垮一个老爱说预言的钦天监,心情大好,就让他葬父去了。」 她皱眉。「东方兄,为何你老是爱在我面前说一些违背正道的事?」 东方非本有几分倦意,但总是舍不得放弃让她生气的机会,索性支手托腮,侧身向外,透着精美屏风,欣赏着她纤美的身形。 她扮回女装,令人惊艳,但她这男装俪人,一样让他垂涎三尺。 「我不说,就代表不曾发生吗?冬故,我斗垮了一个官,这个官也许将来会祸国殃民,我这不就成了一个好人?再者,我不斗他,他迟早也会想尽办法除掉我,妳是要见我死还是他死?」 她沉默一阵,坚定道:「东方兄,你这是歪理了。」 「虽是歪理,也是事实。冬故,妳告诉我,这几日妳所闻所见,在场官员有哪个真正为民着想?」 这一次她闷不吭声更久,才沮丧道: 「也许,他们被迫……其实他们心在百姓……」 「就跟妳一样?」他扬声大笑,又舍不得欺负她了。他的心思总是反反复覆,但从没有怜惜这种情绪,偏他对她,有时就有那么点怜香惜玉的味道。他笑道:「冬故,妳的想法怎能一直不变呢?现在妳还活着,真是老天怜妳了。一连六天,日不落舞不停,美酒不空,人不离席,这种如仙境般的生活,太容易腐蚀一个人的心智了,妳认为,一个人,一旦习惯了这种奢侈,要如何脱身呢?」 「东方兄,为何你会不习惯?」 「谁说我不习惯了?」他笑着,凤眸瞇起,盯着她喝下那杯热茶。 阮冬故不觉屏风后的异样眼光,她坐在椅上,坦白说道: 「我注意几次,你身上有酒味但不浓。你三更入眠,天一亮你照样精神极好的起床,分明不投入这种生活。」 「我真高兴妳这样注意我。」他语气露骨,沙哑道:「我就要妳这样时刻看着我。」 这种露骨的语气真是……世上也只有东方非才说得出来了。她摸摸脸颊,觉得有些发烫。 「如果妳累了,就回去睡吧。」他懒洋洋道。 「不,我不累。」她打起精神来。 他哼笑一声:「妳坚持守夜,是怀疑布政使干出什么勾当吗?」 「东方兄,你也察觉了吗?」她诧声问道。 「哈哈,妳怕他对我动手?我四周都有人,他不敢也不能痛下杀手。」他别有用意地说:「杀一个人很简单,但要全身而退则难,他想除掉我,也想保有自身的地位,冬故,如果妳是他,该怎么做才能两全其美呢?」 她皱眉,有点恼火:「既然你察觉他有心谋害你,为何还要送上门?」 「我想瞧瞧老国丈的门生,能做出多聪明的害人手法啊。」他笑道。 「你真是胡来!」她轻击桌面,文房四宝微微震动。 她力大无穷,他早见识过,但他从不放在心上,只是笑了笑: 「妳在为我担心?」 「这是当然!」 「哼,这种一视同仁的担心,我还不想领受呢。」他傲慢地说道,不再理会她,直接合眸入睡。 没一会儿,她听见他均匀的呼吸声,于是轻步走到床边,他果然已经睡着了。 这几天,她发现他睡相好,说睡就睡,但十分浅眠,不像她,一闭眼就沉睡,哪怕只有一个时辰,她也要让自己睡着,才能有精神去做事。 她站在床缘,不敢轻举妄动,静静地打量他的睡颜。 [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他的相貌俊美是没错,但怀宁也是俊俏男子啊,好看就是好看,根本没有谁最好看的想法,情人眼里出西施好像无法套用在她身上。 其实他俩初遇时,她直喊他是狗官,认定他面目狰狞,每次哈哈一笑,就像戏曲里欺压百姓的恶官,血盆大口,难以入目。 后来,她发现他只是随喜好行事,跟其他贪官不同。他在算计人的同时,又能转身当个好人,大助治水工程,林林总总,她实在算不清他到底好事做得多还是坏事多些? 现在,她当然不会认定他面貌狰狞,只是……她抿着嘴,拚命瞪着他的俊脸。 一郎哥说,她喜欢就好。 在边关一役里,最后闪过她脑际的男人,就是他。甚至,当时内心还有点的遗憾,无法守住她的承诺。 瞪瞪瞪…… 再瞪…… 掌心抚上心口。心跳正常,还是不觉得他像人间西施。如果哪天他像西施了,怀宁在她眼里,大概也变貂蝉了,唉。 她苦恼地搔头,终于放弃瞪他,回到桌案前,轻轻磨起墨来。 她从小读的书就不是风花雪月,连难得看一次戏曲,她看的也是包青天审案,她能一心一意在国事上,但一谈到情爱……她真的是笨蛋一个吧? 算了,她不想了,还是专心写案例。布政使问的那件无月无灯案子,当年是她亲自所审,一郎哥教她办案才智,顺道教她辨认月光角度。 她还记得,当年她十七岁,老是要一郎哥协助她破案,她气自己没有用,但一郎哥告诉她——办案经验为重。 经验愈多,愈能避免犯错,而这句话验证在她后来的办案经历里。 布政使为何只注意到这案例呢?她打呵欠,现在才一更天,她怎么就想睡了? 再喝一杯热茶,振作点精神,但困意愈来愈浓,难以抗拒,她力撑到最后绝不放弃,最后,整张小脸不受控制地栽向铺好的纸张。 意识尽灭的同时,她忽然想起白天布政使看中的案例—— 无灯无月的夜晚,邻人是无法目睹杀人案的。 今晚是十五,正逢圆月,月光明亮,邻人要作证,太容易了…… 有问题! 她向来有觉就睡,但要熬夜,熬上三天也不困,为何她睁不开眼? 「青衣,将她抱上床吧。」 「是。」 东方非醒了?现在是几更天了?为何她无法拿捏她失去意识多久?为何她眼睛张不开来? 隐约觉得有人将她移动到床上,又听见东方非的声音自远处模糊飘来—— 「你下了多少蒙汗药?」 「够小姐睡到明天下午了。」 「明天下午?也好。这几天她确实是辛苦了,好了,你下去吧。」 是茶有问题!青衣在热茶里下了蒙汗药!她迷惑想着。为什么? 「爷……这跟下午凤公子的协定有所不同。」 一郎哥?这又跟一郎哥有什么关系?她又恼又气。一郎哥专程来官园,原来是跟东方非密谋见面!他俩一向不对盘,协定一定与她有关! 「我改变主意了,与其让她冒险,不如就让她在这里等着吧。反正这场赌注,我赢不赢都是无所谓。」东方非笑道。 「凤公子说,府里来了一名青年,那人一定是……万一让他发现小姐是阮侍郎……」 青衣的话声太低,她听不真切,咬住牙根,努力想要清醒,但这蒙汗药下得实在太重,她用尽意志力才能勉强不沉进黑暗里。 「他跟阮东潜从没打过照面,再加上她长年不在京师,如果有人能将她跟阮侍郎兜在一块,还得费番功夫,唯一麻烦的是她的缺指。为此,辞官前我已将几名知她断指的高官,全数贬职,远离她的范围……」 东方非又在动用私权了?她神智无法集中,只知他为她做了件事……接着,又听他道:「青衣,你回房吧,可别功亏一篑。」 未久,有人上了床,躺在她的身边,她心一跳,熟悉的气息扑鼻,这才令她放下心来。 这气味,是东方非的。原来,在这几天里,她不知不觉记住了他的味道。 「瞧妳,连睡着了也皱着眉头,冬故,妳到底是在作恶梦呢,还是在挣扎?别挣扎了,妳服下的蒙汗药可不是民间普通的药物,挣扎是枉然,不如放松睡个好觉吧。」忽地停顿,瞧见她身侧拳头紧握。 他双眸遽亮,脱口道: 「妳真是在挣扎!何必呢?冬故,妳这样我可会心疼到心口发痒的地步呢。」 是她错觉吗?他的语气似是饥渴无比。这男人,到底想做什么?迷倒了她,到底是为了什么? 「瞧我,像心怀不轨的淫贼呢。冬故,我就爱妳这种表情,就算妳走投无路了,也不肯死心,我真是……」 最后的话模糊了,躺在她身边的男人,俯下脸,迷恋地吻上她的唇瓣。 她无法反抗,只能任他恣意亲吻。 他要吻,随时都可以吻,她并不排拒,但不该将她迷昏了啊! 「这什么味道?这么苦,这茶妳也喝得下去?我果然没料错,妳对亲近的人不起防心。那以后我岂不无聊?冬故,妳得对我有防心,我才能尽情地玩弄妳……」 他的话又消失在她嘴里,显然吻她吻上瘾了。她本是咬着牙的,竟被他撬开,由此可见他非常眷恋这个吻,但她完全失去感觉,唇舌就早麻痹,等于是他自己在一头热而已。 过了一会儿,他气息略为不稳,咬她耳朵哼笑: 「再差一点,我就要辣手摧花了,这可不行,一个人多无趣,我等着妳投怀送抱,好过我当个采花贼,冬故。」他又笑了两声,解开了她颈间的两个扣子,露出些雪白肌肤后,替她拉上棉被,以防她着凉。 他知道她尚残留意识,并极力在对抗,不由得暗自失笑。他拂过她柔软的青丝,又俯头吻上她的眼皮,两人长发交缠,他不得不说,这丫头长年在外辛苦,不懂照顾自己,发色微淡又不齐。他执起一撮她的发丝,笑道: 「冬故,布政使计画再不开始,我怕我真要当采花贼了。真是奇了,要说克制能力,我绝不输妳,偏遇上妳,我什么也管不了。」他猜她听得见,遂再道:「妳义兄早看穿布政使的异心,特来跟我做个协定,他赌妳,能公正地将他绳之以法。哼,妳是我看中的女人,难道我还真会选中一个笨蛋?他自以为了解妳,是把我置于何地了?妳猜猜,赌注是什么?猜中了,有赏。」 她也不能回答,只是眉头深锁,紧握拳头,内心充满恼意。 他笑了声,料想她也撑不久,索性翻身坐起,以防自己真当了采花贼,他再次推想布政使的手段,直到三更梆声响起后,门外脚步声响起,他内心大喜。 「好戏要开锣了!」她错过好戏不要紧,重要的是,彻底解决这些烦人的事,从此以后,他就能不受打扰,一心一意与她共效于飞。 敲门声伴随着低叫声:「爵爷!爵爷!」 「这么晚了,有什么事?」他懒洋洋道。「进来说话。」 「是!」仆役一进房门,走进内室,瞬间瞠目结舌。 东方非当然明白他看见了什么。他最爱无事生浪,尤其事关冬故,就是爱让她处于尴尬的地位。 他笑着回头,移向床铺上的人儿,随即,他脸色微变。 床上的人儿衣衫凌乱,唇瓣艳色无比,外人一看,就知她被狠狠吻过,但她脸色又是格格不入的雪白,满面大汗,汗水几乎浸透枕上长发。 这个傻瓜! 他脸色阴沉,嘴里却轻松自若说道: 「这种事,在京师常见,你是大惊小怪了。」 「是是……」男风在乐知县,确实不盛。只是,床上的人好像很痛苦…… 阮冬故咬牙切齿,尽力保持清醒,努力聆听他们的对话,她隐约知道东方非被人叫离这间房。他在等布政使下手,但他根本无力自保,万一临时出了差错呢? 床边的男人换上外袍,又看了她一眼,笑道: 「怀真,我去去就回,妳继续睡吧……」俊眼一瞇,俯下身咬牙低语:「妳这是何苦呢?好好睡一觉不就没事了吗?」 语毕,他放下床幔,取过他惯用的折扇,吩咐道: 「带我过去瞧瞧吧。」 门被关上了。 她咬住牙根,还是无法有疼痛的感觉,到最后,她用尽全身的神力,强迫自己转了一圈,整个人跌下床,她不阻止,反而故意让额头痛击冰冷的地面。 「咚」的一声,剧烈的楚痛终于让她张开了眼睛。 她拚命喘气,无力地扶住床柱,勉强站起来。 眼前的视线有些模糊,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脸上流窜,她也不管了,直接扑向洗脸盆,双臂发抖地举起那盆子,将里头的水全淋在自己的头上。 她用力抹了抹脸,总算清醒了点,但蒙汗药威力还是过强,让她心跳好快。 如果这就是东方非所谓的心跳如鼓,那实在伤身又伤心。 不行不行!她还不能倒下!六天奢靡生活令人麻痹,只怕这正是布政使的手段,一旦麻痹习惯了,警觉自然降低,要害东方非就容易了,而东方非乘机将计就计……可恶!东方非以为他自己真是无所不能的吗?他到底把她当成什么? 如果当人未婚妻,只是负责被迷昏在床上,这种头衔她不要了! 额头阵阵抽痛,手脚有些发软,但能分辨眼前事物,情况不算太糟。 她步伐不稳地奔向房门。门一开—— 她撞上了一堵肉墙。 那人被她撞退了几步,看见她浑身湿透,满面鲜血,不由得脸色骇然大变。 「妳怎么弄成这样?」 第七章 没有乌云的夜里,十五朗月圆滚滚,为乐知县带来足可照地的清光。一顶轿子悄悄地停在幸得官园的小偏门前。 十五、六岁的小随从恭敬地掀了轿帘,低喊: 「皇……公子,到幸得官园了。」 一名锦衣贵公子出轿,扫一眼静谧的官园,问道:「这就是幸得官园?怎么不见守卫士兵……难道真如东方预料,今晚就能将事情结束?快,快带朕过去。」 小随从领命,由跟随的护卫先行探路。 幸得官园里灯火通亮,圆月高照,几乎下必再执灯就能视物。贵公平疑声道: 「这样的明夜,要怎么害人?」 未久,护卫来报:「江兴布政使偕同都指挥使、巡抚等一干官员,率大批兵马,层层包围前头绿荫水榭,企图缉捕东方大人。」 「罪名呢?总要有个罪名吧?」贵公子问道。 「谋杀江兴布政司下三县县太爷。」 贵公子目露精光,笑道: 「原来如此!还不快领路!」赶紧随领路护卫往前方水榭而去。 愈接近湖面楼台,灯火愈如白昼,层层兵马就在前头。突地,有人轻声开口: 「公子,请随我来。」 那贵公子不惊不慌,侧身一看,思索片刻,道: 「你是……东方身边的随从?」 青衣半跪在地,垂目道:「草民青衣,跪见皇上。」 「朕非公开南下,在外头不必拜见。快,现不是怎么情况?连朕……连我猝然夜抵官园,东方也料想到了?」 青衣领他们三人往另一小道上去,面不改色地轻描道: 「主人完全不知公子会趁夜来此,是青衣瞧见公子随行护卫,跟上来一瞧,才发现公子的存在。」 「我就说,如果连朕一个兴之所至,他都能揣测神准,那可真是神人了。」 「主人万万不能跟公子相比。普天之下,唯一能跟天神相比的,也只有公子了。」青衣领他到附近的高处楼台,俯瞰不远处的绿荫水榭。 重重兵马已围守在湖面外圈,布政使偕同都指挥使、巡抚等官员都在当场,只是匆忙过来,并无官服罩身。 而东方非长袍染血,神态自若地站在连接水榭与岸边的长桥上头。 「公子请放心,此处十分隐蔽,居高临下可以看清局势发展。三名县令尸身在水榭里,布政使嫁祸给我家主人,经巡抚同意,动用兵马封锁绿荫水榭。」 「一切都照律法来?」 「是。」青衣恭谨道:「布政使、都指挥使请调兵马,皆照皇朝律法行事。」 「果然不出爱卿所料。他以大内高手为贴身护卫,布政使就不敢私下杀人,只能利用王法来除掉他。他没想到,爱卿就是要他照王法来,好来个将计就计,一网成擒。」官员要除掉一个人,只要能欺上瞒下,什么方式都行,但圣明的九五之尊要除掉碍眼的官员,那就得照王法以服天下人。 他搜寻现场片刻,瞇眼问道: 「听说,爱卿近日收了名男宠,夜夜同眠,日至天亮方离,现在这男宠呢?」 青衣神色不动,稳声道:「可能躲起来了吧。」 「哼,宠爱一条狗,牠都不懂得感恩图报,何况是人呢?这等贱民,东方也不必太过宠幸。」他又上前一步,仔细观看聆听下头的局势。 「……东方非……你存心谋杀三名县令,人证物证俱在……」 他听不真切,再踏出一步。 「公子,请小心。」青衣在旁提醒,同时注意周遭的变化。 他是练武人,眼力较常人还佳,当他看见水榭中还有人影时,微地一愕。水榭里如今只有三名县令的尸身,怎会有人?是谁潜进去了? 东方非一派潇洒自若,站在长桥上,打开折扇,笑道: 「布政使,你这不是摆明嫁祸吗?你召仆人请我上水榭,说是有意外惊喜等着本爵爷。本爵爷来了,看见三具尸身,这……你跟三位县太爷有什么仇啊?」 布政使脸色沉着,道:「我跟三位县令并无仇恨。东方非,你在朝中作威作福十多年,享尽多少荣华富贵,如今辞官择地而居,本是一桩良事,但你不该痛杀三名县令。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何况你只是个小小的前任首辅而已!」 东方非耸肩道: 「你说这么多,无非就是逼我认罪。好吧,我为何对三名县令痛下杀手?」 「这就要问你了!」 「原来罗织罪名还要我自己来?好啊,那就说,我跟他们一言不合,就杀了他们吧。众人皆知我乃一介文官,如何杀人?」 「你有长年跟随你的青衣随从,他功夫不弱,由他下手最是万全!这点有仵作可以证实,三名县令陶前各中一掌,其力足震心脉,正是你身边青衣所为!」 站在高处楼台的九五之尊,轻讶道:「一掌即死?这功夫算是好的吗?」 青衣敬声答道: 「能够一掌打碎心脉,内力至少上乘。」暗暗提气,搜寻兵马之中,有无可疑的高手。当初没有预料到布政使的手下有内力高强的人在,加以……他暗暗气恼身边来看戏的「贵人」。正因怕这「贵人」忽然出现,他家主子才遣他过来! 布政使向巡抚抱拳道:「巡抚大人,人证物证皆在,请大人下其定夺。」 巡抚沉吟一会儿,有些为难。 东方非颇觉有趣,笑容满面地等着巡抚的答复。 江兴布政使指着岸边的工人,道: 「此人为人证。他路经水榭,看见东方非自水榭之中走出,当时他一身长袍染血,袍身为物证。敢问巡抚,连杀三名七品县令,该判何罪?」 「依照皇朝律法,杀人者死。如死者为七品官之上,又为连续杀人者,不论其情,皆处死刑,违抗者可就地格杀。」巡抚叹口气,但也不是太遗憾。「东方非,你蒙皇上圣恩,辞官时带走许多丰厚的赏赐,你这样做是让皇上蒙羞啊。」 「也许,皇上松了口气呢。」布政使冷声说道:「自新皇登基以来,天下谣传东方非与新皇合谋害死先皇,嫁祸老国丈。老国丈一家除梅贵妃外满门抄斩,而后,新皇又下令,梅贵妃为先皇殉葬,这个中缘由,天下人皆心知肚明。如今你辞官,带走多少秘密,皇上会轻易放过你吗?跟在你身边的武士是保护你,还是监视你,这一点你比任何人都要明白吧!」 「你把话说得这么白,闹得在场皆知,也不怕害了巡抚吗?」东方非看了一眼脸色发青的巡抚,笑道:「你无非就是想借着巡抚害死我,它日皇上要怪罪,主罪在都指挥使与动用兵马的巡抚。你跟老国丈不同,有心机多了,他怎么没有提拔你入朝为官呢?」 东方非有意无意地煽惑,存心要他们窝里反。一时之间,只见都指挥使与巡抚脸色阴晴不定,不敢承下这个大包袱。 布政使拢起浓眉,正要开口—— 忽地,有抹清亮的声音理所当然地道: 「如果东方非真有罪,那巡抚、都指挥使秉公处理,皇上圣明,为何会怪罪于二位官员?」 本是悠闲自在,玩得兴起的东方非,在听见了这再耳熟不过的声音后,脸色遽变,锐眸暗暗打量四周。 站在楼台的贵公子搜寻发声的人影。 「说话的是谁?」他问。 青衣迟疑一下,咬牙道:「是乐知县县太爷身边的亲随怀真。」 「亲随怀真?就是爱卿的男宠?」他瞇眼,遍寻不到那男孩。 忽然间,一抹身影出现在水榭前。 「是站在长桥前的那人吗?」贵公子问道,他只能看见模糊人影。 「……照说,是的。」青衣盯着那水榭前的人影。这身形…… 此时,那清朗的声音又道: 「布政使大人,如果人证物证俱在,要判东方非就地格杀,也不是难事。到时,巡抚、都指挥使有意枉纵,也会因在场人多嘴杂而闹得天下皆知,二位大人要做这种损己利人的事,也得看看东方非有没有这个意愿回报二位大人。」 布政使思量片刻,瞧见巡抚又有意拢向这头。他嘴角漾起诡笑: 「怀真,本官一直以为你跟东方非是一伙的呢。」 东方非哼了一声,阴沉地往发声处看去。 「小人只信皇朝律法。」那声音严肃问道:「敢问大人,可有人证物证?」 「东方非一身长袍染血,袍身即为物证,连他自己也承认,是被三名县令尸身上的血迹所染。人证为此名工人,他负责修葺官园,夜半路过此处,亲眼目睹东方非就在水榭前,冷笑地观看屋内青衣下手。他一时惊慌,连忙找上本官,本官率人前来时,东方非已杀死三名县令,往岸边走来。」 「那么青衣呢?」 「他懂武功,一见不对劲就逃了。」布政使盯着那发声处,缓缓笑道:「怀真,你想学青天大老爷审案,本官就给你个机会。今晚,月色明亮,灯火通明呢。」 那声音沉默良久,久到东方非心知她必是熬不住蒙汗药了,他眉头拢起,十分不快。她这才又开口: 「今晚月色明亮,要看清楚一切的确容易。敢问大人,作证工人在哪儿?」 布政使使个眼色,站在后头的一名中年汉子唯唯诺诺地上前。 「是我……」 「大叔,真巧,你这声音真耳熟。你前两天还在修花园的泥砖,是不?」 是听而不是用眼看?东方非面色薄怒,她果然在逞强! 「是是,我确实是工人。你……你就是那个跟我聊天的怀真,对吧?」 「正是我,怀真。」她叹息:「大叔,今晚你是躲在窗口看见的吗?」 「不,爵爷身边有个武功高强的随从,如果我在窗口偷看,一定会被发现。」 「有理!大叔你没有功夫,而青衣功夫高强,倘若他能震断县令的心脉,那么内力一定深厚,五十步内,你都有可能被发现……这么说,你站在岸边看见的?」 那名工人瞟见布政使微不可见的点头,立即答道: 「没错。当时东方爵爷就在水榭外,他在等着青衣下手,那时他的冷笑,令我遍体生寒,后来屋子内传来惨叫,我一时紧张,就赶紧去找布政使大人了!」 「原来如此。那么,麻烦你站在发现东方非的地方。」 那工人小心翼翼地走到岸与长桥的交接处,见布政使又点头,他才停步。 「就是这里了。」 「那东方非呢?当时站在哪儿?」 「……就在窗前,靠、靠右边吧。」他悄悄听令行事。 水榭前模糊的人影有了动作,往窗前的右边停住。 「这儿?大叔,你看见我了吗?」 在场官员皆是一怔,纷纷定睛看向水榭前模糊的身影。 明明月光璨璨,四周挂灯也有足够的灯光照地,但那身形就是模糊不清。 东方非无聊地哼了一声,根本不必再看下去。她是存心来坏他乐趣的! 「这这……我记错了,是、是左边!对!是左边!」工人急声道。 那身形又慢慢移到左边。 「大叔,看见我了吗?」她问。 那工人用力眨着眼睛,再抬头看看天上的圆月,迟疑说道: 「这……我想起来了,没这么远,我记得,得近一些。」 「好,请大叔往前走几步吧。」她也很和气。 那工人走了五步,有名士兵跟着他走,然后向在场官员摇头,表示看不清楚。 「我、我又记错了……还要再近一点。」 「那就请大叔再走几步吧。」 那水榭前模糊的身影完全不动,任由那名工人往前走。 直至两人相距不过十步左右,她叹息:「大叔,你可以再前进。但如果依你所言,你就要被青衣发现了,如何能逃脱成功?」 那工人闻言,立刻停步。跟着他停下的士兵转身继续摇头。 「这……对,我想起来了,我就站在这里!是这里没错!我手脚灵巧,没教青衣发现,而且、而且我眼力很好,一般人看不见的,我都看得一清二楚,就在这里,我看见站在窗前的那人就是东方爵爷!」 「那么,大叔,你看看,现在你看见的这人是我吗?」 那工人正要答「是」,又犹豫一会儿,回头看向布政使。 布政使瞇起眼,盯着那隐约的身形,暗自确认东方非的武士全都在场,唯一不在的,就是那随从青衣。 难怪之前遍寻不到青衣,原来是跟小男宠在一块。小男宠想玩虚实之策,与青衣合谋救出东方非,那也得看他有没有这个才智。 光是身高体形,就露了馅! 他不动声色地抚摸衣物上的青色部份。 那工人呆了呆,直觉答道: 「不是你,是青衣!对,眼前这人,是东方爵爷身边的随从!」 「大叔,你可要确定了,伪证的罪不轻啊。」她又叹。 布政使冷冷一笑:「怀真,你不必再恐吓他。他只是一名无辜百姓,你试图左右他的答复,只会害了他!」 工人收到暗示,大声道:「没有错!我确定是青衣!现在我看见的就是他!」 她没理会那工人的答案,语气流露出怒意: 「江兴布政使,你身为社稷之臣,理应保护皇上内的无辜百姓,为何要牵连他作伪证?他为你而入罪,你良心安否?」 东方非闻言,大笑几声。 水榭前模糊的人影,往前走好几步,仍然看不清他的长相,但飞扬的长发逐渐在灯火下现形,那飘扬的发色偏白……并非是黑发青衣。他是老人? 众人不约而同地闪过这念头,布政使眼皮一跳,蓦地想起下午那个找厨房的豆腐誧老板。 那白发人,自行点起手执的灯笼,微弱的火光,终于照亮他平滑无皱的相貌。 「这就是爱卿的男宠?」楼台上的贵公子愕然,一时之间只能瞪着那白发童颜的青年。这青年相貌普通,但眉宇间带抹睿智,神态温和略带冷淡,身形与青衣一般,原来爱卿喜欢的是这种类型啊…… 「这……不,他叫凤一郎,并非是主人的……男宠。」 「不是他?那他是谁?」 「他……」青衣还在犹豫该如何解释,就看见凤一郎附近的柱子后头,有抹娇小人影费力地起身,出现在月光之下。 这人一身湿答答的,额面红肿,满脸干涸的血迹,唇瓣也被咬破,鲜血流进嘴里,染红了白色的贝齿,十分狼狈。 东方非见状,悠闲的神态立时消失,凤眸半瞇,咬牙瞪着这人。 「这人……莫非就是怀真?」楼台上的贵公子迟疑地问。东方的品味真是…… 「……正是。」青衣也有点不可置信。那蒙汗药的份量是他精准算来,确保阮小姐到明天下午才能清醒的。这一脸的伤,是哪儿来的? 阮冬故定到凤一郎身边,苦笑道: 「大叔,你认错人了。他不是青衣,连这么近的距离,你都看不出他一头白发,又怎么证实三名县令死于非命时,东方非正在水榭呢。」抬起小脸,秀眸澄澈又坚定,注视着布政使,沉声说道:「大人,无月无灯的夜,是不可能目睹邻人杀人,但十五圆月也能看不见人,水榭唯一通往岸边的就是这座长桥。偏偏,它是背着月光,桥上有灯,各自四盏立两旁,看似灯火通明,但凤一郎所站之地正是死角,不走到他面前,是看不清他的脸。由此见,罪犯有心嫁祸东方非,而且他没有共犯,无法同时分饰两角来现场实验。他只当圆月照地,一切就无所遁形,却忘记月有圆缺,月光亦有明暗之分。」 布政使对上她的视线。半晌,才冷声道: 「怀真,你的才智真是异于常人,怎会只是个亲随而已呢?」 她闻言,无奈笑道: 「才智不敢当。怀真没有什么才智,只是凭借着……其他县太爷审案的无数经验。」说到这里,她闭了闭眼,沉痛道:「大人,您的经验在哪里?你一路升至江兴布政使,这种小小的破案技巧,为何您不懂?为何您没有这样的经验?」 突地,一声闷笑,打断了她的质问。东方非上前,看着她额头的伤口,再移向她清明的美眸,笑道: 「怀真,妳这不是把在场官员都给骂进去了吗?这里,没有一个官员提出这种质疑,能升迁的官员,靠的绝不是为民着想,而是为己着想啊!」 她咬牙切齿,低声怒道: 「东方非!你存心离间大人们,想让他们自相残杀!这对你来说有什么好处?有罪的就是有罪,没罪的就是没罪!你用不着让他们起内哄!」 如果不起内哄,他还有什么乐子可寻?但瞧见她一激动伤口又冒血,东方非懒洋洋闭嘴不语,免得她火冒三丈,血流成河。 阮冬故朝巡抚、都指挥使抱拳道: 「大人,三名县令皆正面胸口中掌而亡,死前没有反抗痕迹。这意谓,真凶功夫高深,且与死者们相熟。」她取出一块包妥的破布。「我在屋内挂钩处找到一块破布,应是官袍衣角。这几天大人们都在前头大宴,不曾来过绿荫水榭。这块破布的主人,也有嫌疑了。只要一一对照,就知道嫌疑犯是谁了。」 巡抚取过破布,视线扫过镇定如常的布政使,再往东方非看去,最后停在眼前狼狈的少年身上。 「东方爵爷……您意下如何?」终于,巡抚选边站了。 都指挥使见状,连忙道:「是是,爵爷,这事您说该如何处置?」 东方非笑了两声,随意挥挥手:「就听她的吧。」 阮冬故蹲到那名工人面前,柔声问道:「大叔,是谁叫你做伪证的?」 「是……是……」那名工人不住瞟向布政使。 她盯着他,低叹道:「伪证有罪,但罪不及死,可是谋杀县令的罪,一定是死刑。大叔,你就说实话吧。」 那名工人紧张万分,浑身发抖,吞吞吐吐: 「我……我……我收了钱,罪刑会很重吗?」 「那就要看情况了。」她轻声说着,神色十分慎重:「只要其情可勉,巡抚大人不会乱加罪名在你身上的。」 那名工人看向布政使,低声道:「是布政……」瞳孔突地瞪大。 不必往后转,她就知道身后有了异变。 她听见一郎哥急声喊道:「怀真,退开!」 劲风扑背,她立刻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她怎能退呢?她一退,这大叔岂不被杀死?真凶没有共犯,那就是布政使亲手杀死三名县令。能一掌震碎心脉,那功夫绝不是常人所有。 她武艺不如怀宁,尤其当官之后,每天只练一套拳,为的只是强身健体,但无论如何,她也算练家子,好过这名手无缚鸡之力的工人。 转念之间,她迅捷转身面对布政使。 她运气以对,打算硬着头皮接下这一掌。蒙汗药的药效持续在发作,就算有点虚弱,也要接!一定要接! 「怀真!」凤一郎怒叫。 布政使的目标不在她,但她必须承接下来,幸亏一郎哥距离过远,来不及奔来,要不,他一定替她挡的。 掌风凌厉无比,她毫无所惧,正要接掌的剎那,眼熟的长袍映入眼帘。来人将她纳入身后,她脑中一阵空白,扑通一声,心跳竟然失控,下意识仰脸往上看—— 又滑又亮的黑发……这样的黑发,她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 「东方非!」她惊叫。 东方非狡猾带笑,将扇柄俐落地转了个方向,对准江兴布政使。 她一怔。扇里有暗器?难怪他扇不离身,难怪布政使要送扇给他,他也看不中意,原来布政使早就料到他有暗器防身…… 思及此,她立即要起身,他左手却硬是压在她的肩头上,不让她起来。 「布政使,我等这一刻很久了啊,这算不算合法杀人呢?我东方非从未亲手杀过一个人,今天你算是第一个了。你下九泉之后,可以告诉老国丈一家,现在已经不再需要你们了,你就下去作伴吧!」东方非噙笑道。 「东方非!」布政使咬牙切齿:「总有一天,你的下场也会妩比凄惨的!」 「哈哈哈,本爵爷一生之中可没有尝过什么惨滋味,有这机会倒也不错。」东方非意味深长地说道:「布政使,不管你对老国丈忠不忠心,从你成为老国丈的人马的那一刻起,你的下场就已经注定了。」 布政使闻言,立即明白一切。就算他无心报仇,打一开始,东方非就打算拔除国丈爷的一干人马,甚至,促使东方非这样做的,正是他背后那个九五至尊。 「既然都是死,自然要拖人下去了!」他杀三名县令,必死无疑。至少要拖个东方非……他瞇眼瞪着那把折扇,忽地恍然大悟。 扇柄没有暗器! 布政使不浪费片刻机会,飞身上前,直击东方非。 东方非自知被发现真伪,哈哈大笑,连动也没动。剎那间,十多名随身武士已越过层层兵马,将东方非与阮冬故围住。同时,兵马之中,一抹穿着小兵服的高大身影疾飞扑前,接下布政使的一掌。 「怀宁!」阮冬故叫道。 怀宁一连滑了数步,抹去嘴角的血痕,头也不回地对她说道:「他确实内力深厚,要一击震碎心脉,简单。」换句话说,他以身试掌,算是人证了。 接着,怀宁眸露狠意,放手一搏,跟布政使缠斗起来。 东方非冷声吩咐:「你们站在这里是傻了吗?还不去帮忙?」 「爵爷,属下等奉命,以爵爷性命安全为优先,布政使功夫高强,若有疏漏,属下难以向皇上交代。」 东方非顿时怒火高涨,还不及发威,阮冬故忽地起身,要钻出层层保护之外。 他眼明手快,立即擒住她的手腕,怒斥骂道: 「妳干什么妳?」 「我去帮忙!布政使功夫高强,已有玉石俱焚的决心,怀宁不见得能赢。」 「他打他的,妳能帮什么忙?看看妳,弄成这样,都自顾不暇了,还想去帮人……妳这样看我做什么?」东方非挑眉。 她眼神充满异样,忽然问道: 「东方兄,你那把扇子有暗器吗?」 「没有。」东方非答得也干脆:「我长年带在身上,也不过是附庸风雅而已。」他对她,从不隐瞒。 「顺道骗些城府过深的人,对吧?难道你不怕布政使识穿吗?」 「哈哈,识穿就识穿,那又如何?」他根本不放在眼里。人生不就是一场赌局吗?赌输认赔,天经地义。 阮冬故叹了一口气,忽然间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解开他的力道。 「妳做什么妳!」他要再抓住她,她却十分灵巧地避开。 「东方兄多次救我,我惦记在心,但你这次冒死救我,我……真的吓到了……」吓到心跳遽增,难以负荷。她柔声道:「你放心,我还有许多事情没有做完,绝不会轻易赴死的。」 冒死救她?他有这么好心?他只是……只是…… 见她钻出武士的保护之外,他怒极喊道:「青衣!」 青色的身影由高处飘然落下,加入激烈的决斗。 阮冬故自知武艺远不及他们,东张西望,奔到假山面前,大喝一声,轰隆隆的巨响,她扛起整座假山。 没有见过她神力的,个个面露惊惧,地方官员吓得连连退步,一干兵马略微散乱地退出范围。 大内高手也护着东方非避开危险。 「怀宁!」阮冬故大叫,随即用尽力道击出假山。 怀宁与她默契极好,他轻跃到空中,在众人惊叫声中,旋身踢——他愣了愣!假山?他那个力大无穷的义妹兼师姐到底吃了几碗饭? 他硬着头皮,借力使力踢出假山。布政使迅速退后,运掌痛击冰冷的石山。 剎那间,石灰模糊了众人的视线,碎石四散,击中了好几名士兵。 「再来!」她再叫。 还来?他宁愿连战高手七天七夜,也不想再接她的力道。他跟布政使决斗仗的是功夫深浅,要接她的力道,却得小心万分,以免无故断骨! 在众人的惊慌失色中,种植在假山旁的百年老树被她连根拔起,地面隐隐震动,她扛着百年老树,运气击向怀宁。 地上的兵马吓得魂不附体,早巳一哄而散。 怀宁差点闪避不及,还是青衣借力,与他同时将老树踢向布政使。 「再来——」还有一棵大树,再拔! 「不要再来了!全被妳打死了!」怀宁终于开了金口。趁着厚实老树击中布政使时,与青衣左右夹攻。 「怀真!」凤一郎及时奔前扶住她。 「……一郎哥,我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了。」她说道,秀眸死瞪着场中打斗,却咽去思考谁占优势。「怀宁会赢吗?」 「会。」连看都不用看。冬故的力大无穷,别说怀宁吃不消,连布政使这样内力深厚的人,在措手不及下也处了下风。他低语:「冬故,妳费力太多,药效发作太快了。」他担忧着。她的眼神已有些涣散,却直挺挺地站在原地。 「真的吗?难怪我觉得脑子好像有点不清不楚了。」她走到巡抚面前,眼皮有点张不开,抱拳道:「大人,方才小人略施小计,证骗大人这块破布是官袍撕裂出来的,还望请大人见谅。」 「假的?」巡抚暗暗吃惊,连忙摊开那破布。「为何你要骗本官?」 「小人并非有意欺骗大人,只是想引出真凶。还望大人秉公处理,工人虽作伪证,但他乡野鄙夫,不知其中严重性,还望大人从轻量刑。」她一字一语缓慢地说,有点大舌头了。 巡抚看了东方非一眼,直到后者微微点头。他才道: 「这是当然……辛苦你了,怀真。」 阮冬故嘴角微扬,但并无真正笑意。她道: 「不辛苦,这是小人应当做的。」她用力眨了眨眼,眼睛真的看不清了。她头也不回地问道:「一郎哥,现在我可以安心地睡了吗?」 「可以了,已经没有需要用着妳的地方。」凤一郎柔声道。 她点头,有点步伐不稳,甚至是摇摇晃晃走到东方非的面前。 「东方兄?」 「嗯?」细长的睫毛掩去他的眼神。 「麻烦你了。」 东方非眼明手快,丢了扇子,及时抱住摊向他的娇躯。 凤一郎注视着她的背影,半晌,才默默收回双臂。 站在高台上的贵公子,眼神阴鸷地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第八章 凤宅。 一觉醒来,已是隔天傍晚,浑身脏污不堪,腹部有点不适,不过她还能忍,就是额头痛得她很想倒地不起。 「痛痛痛,一郎哥,真的很痛哪。」她龇牙咧嘴,痛得直往后缩。 凤一郎完全没有放缓涂药的意思,平静道: 「冬故,妳这伤口不小,可能会留疤。」 「留疤不碍事的啦。」好痛,眼泪差点不争气地滚出来。如果不是一郎哥向来疼她,她一定会认定他是存心惩罚她的。 明明昨晚,她没这么痛的……因为蒙汗药效尽退,让痛感全部浮现出来吗? 「一郎哥,不上药也行,随便几天就可以自动愈合了。」所以,别整她了吧。 他不甚苟同地瞪着她,道: 「什么不上药?妳是个女孩,是要嫁人的。妳这叫破相,妳懂吗?」 「一郎哥,反正我许人了,都无所谓了。」她笑,又痛得直抚额头。现在连做表情,额面就阵阵抽痛,昨晚她是撞上铁石头吗?好痛哪。 凤一郎看她自作自受,心里也不好过。他放缓脸色,道: 「怀宁去烧水了,待会妳沐浴后,到客厅来吃饭吧。我听青衣说,妳在官园吃得少,现在回家了,妳爱吃多少就吃多少,我去将剩下的腊肉炒一盘来。」 她双眸微亮,道:「谢谢一郎哥。」 「等吃完饭,得喝药,接下来几天,妳不准在县府留太晚。」他谈条件。 她闻言,点头,盯着怀宁搬进木桶倒热水。 「一郎哥、怀宁……我常忘记的事,你们都帮我记得牢牢的,我实在很不好意思。」她癸水将来的前几天,总会有点不舒服。 她记得第一次来时,一郎哥帮她写药方,从此每月都得服用,到最后,只要饭桌上出现这碗药,她就知道癸水又要来了。 「不好意思就放心里头,这种事说出来我跟凤一郎都尴尬。」怀宁平声道。 凤一郎摇头笑着,转身出去处理那半条腊肉了。 她确定一郎哥走进厨房了,才连忙上前低问:「怀宁,布政使被收押了吗?」 他看她一眼,点头。 「你跟青衣都没事吧?」 「嗯。」除了差点被假山砸死外,布政使不会是他生命里最大的危机。 「东方非呢?」 「不知道。热水好了。」 「等等,怀宁,一般百姓是拿不到兵服的,不会是你抢来的吧?」她知道一郎哥早已料到布政使有异心,但她没想到连怀宁都混进士兵之中。 「是我送豆腐到官园,遇见小兵抢走我的豆腐,我火大,就抢他衣服。」 她瞪着他。「怀宁,你这么爱说笑话?」 「我天生的。」他应答如流。 她咬咬牙……糟,忘记昨晚为了清醒,把嘴唇咬得稀巴烂,痛死了。 怀宁弹了下她的额面,痛得她脱口惨叫。 「怀宁,你做什么你?」 「我在试妳的额头有多硬。」 不用说,不只一郎哥恼,连怀宁也火了。有罪就要认,她低声认了: 「是我不好。我下次一定会注意自身安全。」顿了一下,怕隔墙有耳小声问:「怀宁,你们是何时潜进官园的?」 「不知道。」 她瞪着他半天,他也瞪着她,两人互瞪到外头开始下雨了。 怀宁才勉强收回视线,耸肩: 「热水要冷了,洗冷水澡不好。这样吧,妳有问题一次问完。」 她没有想到怀宁这向来沉默是金的木头,竟然愿意回答她的问题,惊喜问道: 「新皇真是为了斩草除根,逼梅贵妃殉葬吗?是皇上有意要歼除江兴布政司?现在布政使被收押,其他官员应该选靠东方非,皇上还会想一网打尽吗?」 「都问完了?」 「先这样就好了。」她一脸「请求开解」的感激神色。 怀宁点点头,正色道: 「那就快去沐浴吧。」语毕,毫不犹豫地走出房门,根本没要回答她的问题。 「……」现在她不只额痛,嘴唇痛,连心也好痛。怀宁这样玩她,很有趣吗? 由此可见,两位义兄真的很火大,等晚饭的时候,她得好好道歉。嗯……她学老莱子娱亲,不知道有没有效?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如果万不得已,她是不会伤害自己的,一郎哥应该明白,只是他一时生气而已。 再想下去,水就要凉了,她索性拉下发环,解下腰带,痛快地洗个澡。 顺便再重新思考刚才一肚子的问题吧。 就从东方非带她上官园开始吧,她本以为他只是一时兴致大发逗她,同时也让她看见地方官员丑陋面,但没有想到他真正目的是除掉老国丈人马—— 这种九弯十八拐的心思,她身边早有一个,她就是学不会。她深吸口气,沉下心,一件事一件事慢慢掀开来细想,总会让她想出答案的—— 外头一声巨雷,吓得阮冬故回神,东张西望,一脸茫然。 她低头一看,这才惊觉水已凉透,她暗叫不妙,赶紧爬出浴桶。她一想起事来就入神,通常一郎哥不会叫她,就让她专心去想,但他要知道她在洗冷水澡,可能接下来一个月她就得吃豆腐饭了。 长兄如父,她这个女儿,绝对不能惹毛爹的。 她换上男装,想了下,反正都是最亲的自家人,没人会举证她是女的,遂收好裹胸的长布……索性一不作二不休,连长发都不束了,免得扯动她的额伤。 她推开门,看见外头雨势甚大,不由得心情愉快起来。盛暑下大雨,凉风四处窜,晚上好人眠,今晚她不必抚着额伤在床上滚得一夜睡不着了。 她冒着雨,捏着鼻子闪过有豆腐桶的院子,掀开布帘,很有精神笑道: 「一郎哥,我好饿,开饭了……东方兄?」秀眸微地大张。 东方非正坐在家里唯一有背的椅子上,衣着随意,不似在官园那样豪华锦衣,现在的长衫偏素,虽有贵气,但顺眼许多,仿佛当日的一日兄长又回来了。 她眼珠子微瞟,一一扫过一郎哥、怀宁、东方非,还有青衣。是她的错觉吗?刚才屋里是不是也在打大雷,怎么气氛有点诡谲? 东方非听见她的声音,抬眸笑意盈盈道: 「冬故,妳不是邀我来品尝那块神仙滋味的腊肉吗?我来了,妳该好好待客啊。」视线扫过她略有曲线的娇躯,再停在她毫无束绑的长发,他神色不变,头也不回地吩咐:「青衣,你到外头等着。」 青衣不敢抬头,道:「是。」 「等等!现在要吃晚饭,外头又下大雨,东方兄,你这样太狠心了。」家里凳子有限,她迭起两个木箱,放在东方非身边。「来吧,青衣兄,一块吃晚饭。」 转身一看,瞧见一郎哥的脸色有点黑掉。她无辜地搔搔头,老莱子娱亲今晚是做不成了,她还是多陪点笑吧。 「青衣,既然阮小姐这样吩咐,你就坐下吧。」东方非面不改色道。 「是。」青衣目光还是垂着,十分客气地坐在木箱上头。 小小的桌子是三菜一汤——葱炒腊肉,葱炒豆腐,豆腐炒大蒜,还有淹出水面的豆腐大锅汤。 在她的陪笑下,四男一女,全数入桌。桌子小,人挤点,但有饭吃最重要。她吞了吞口水,接过一郎哥盛来的大碗饭,笑着跟东方非道: 「东方兄不必客气,请尽量吃。凤宁豆腐铺的豆腐是一流的,来,东方兄,你一定要尝。」赶紧把最大块豆腐夹在东方非的碗里,以免轮到自己吃下肚。 「在幸得官园里,东方兄吃的是山珍海味,现在粗茶淡饭怎么入口呢?」凤一郎淡声说道,语气略带不快。 阮冬故才吞了一口饭,低着头默默接过一郎哥夹来的腊肉,默默的吃。只要头不抬起来,她想,一郎哥就算不快,也不会扫到她吧。东方兄,你多担待了。 「山珍海味也有腻的一天,偶尔粗茶淡饭才是养生之道啊。」东方非泰若自然,毫不介怀吃下那块豆腐。 阮冬故瞄到他慢慢品尝,忍不住骄傲地插嘴:「我家的豆腐绝对是人间美味,青衣兄,你也吃吃看吧!」她迅速夹起第二块大豆腐嫁祸给青衣。 「……多谢小姐。」在众目睽睽下,青衣硬着头皮,连忙接过。 「好了,快开饭吧。」她真的很饿了,所以偃旗息鼓吧。 「冬故,妳额头的伤,严重吗?」东方非状似随口。 她大口大口吃饭,嘴唇虽然痛,但吃饭更重要。她摇头:「没事!很快就好了!多谢东方兄借轿载我回家。」 「额头上的伤,即使愈合,也会破相,这对女子来说,是十分严重的事。冬故,妳怎能说没事呢?」凤一郎神色严肃道。 「……是。」她很忏悔,夹了一块腊肉配饭。今晚的腊肉,虽然一样好吃,但她开始有点食不知味了。她对这种「家务事」一向很没辙的。 东方非哼笑一声:「我不在乎她破不破相,冬故的义兄,你大可放心。」 「东方兄,你在不在乎并不重要。你只是冬故的未婚夫,正所谓良人难寻,如果冬故良人另有命定,这婚约之誓随时可取消。」 「哈哈,一郎兄,天下女子要找一个良人太容易,但阮冬故要找,这世上除我之外,怕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了。」东方非倨傲地说道,意味深长地注视着凤一郎。 「……」阮冬故觑他一眼,照样吃饭。 怀宁见她吃饭吃得快,搬来大饭桶,为她再盛一碗。 凤一郎继续客气回答: 「我家冬故性子大而化之、不拘小节,对男女情爱根本不屑一顾,就算她嫁了人,她的夫婿在她心里永远不会是第一。东方兄,你可要考虑清楚了。」 「不是第一又如何?在我心里,她也不是第一,两个都不是彼此第一人的凑在一块,岂不是正好?」东方非笑容可掬。 这真是浪费食物,她忖道,埋头吃饭,不想理会两个大男人之间的针锋相对、暗潮汹涌。她想,这次一郎哥会发火,主要是东方非下了蒙汗药,害她弄伤自己。 至于东方非…… 如果此刻她再责难他下蒙汗药,凤宅的破屋顶可能要掀了。 她暗叹口气,小声道:「怀宁,多吃点豆腐。」 「妳也吃。」怀宁故意夹豆腐给她。 她捧着碗避开,继续埋头吃饭配腊肉。 东方非看她像在吃世间美味一样,不由得失笑: 「冬故,妳对吃真是随意得紧。这种粗茶淡饭妳熬了几年啊?明明妳大哥已是应康富商,妳要自他那里取用银子,他绝不会说话的。」 她满足地接过第三碗,道: 「这样的生活很好啊。吃什么都无所谓,能吃饱最重要。再说,一郎哥跟怀宁说好的,在我出嫁前要养我的。」 「出嫁后,要继续养,也不是问题。冬故是我跟怀宁的妹子,养她一辈子,我们心甘情愿。」凤一郎说道。 「你们真是兄妹情深。」东方非不以为然:「难怪凤兄你会跟我做此协定。」 她耳朵拉长,仔细偷听,继续吃饭。他们不吃饭,她来吃光光;他们爱说话,她就听光光。 凤一郎脸色一沉,直直望着他。 「东方非,你要将事情摊开来说,我也不再遮掩。你是一诺千金的人,既然与我做了协定,为何还要违背承诺?」 「我做事向来随心所欲,她来了,只是碍事。凤一郎,你处心积虑为她着想,连她的未来也要管,我真怀疑,你是不是有了异样的非分之想?」 凤一郎难得撇嘴冷笑: 「我要有非分之想,今天东方非三个字,绝不会出现在冬故的生命里。」 「……」她这个当事人,很想叹气。 有人在挑衅,东方非从不拒绝。他邪气笑道: 「好啊,凤一郎,我常听人道,你才智比诸葛,我倒想看看是谁技高一筹?」 阮冬故忽然起身,一一扫过在场的诸位男子们,十分认真地说道: 「这样好了,我将衙门的悬案交给两位,如果谁破案破得多,谁就是真正的诸葛亮。」再补一句:「我去官园前,已将那些悬案誊上一份带回家,望请二位给小妹一点蜘丝马迹,省得小妹日夜苦思。」 凤一郎瞪向她。「妳将悬案带回家?」 「是啊,一郎哥,是我不才。现在你心在豆腐铺,本来不该麻烦你,但既然你们执意要比个高下,不如就用这种方式比吧。如果能让这些悬案有一线曙光,那么也是功德一件,小妹在此先行道谢了。」她抱拳道。 「冬故,妳破了悬案,县太爷只会觉得麻烦,妳怎么还看不透?」东方非不徐不缓地夹了块腊肉到她碗里。「他就要告老还乡了,妳就让他这半年好过点吧。」 「东方兄,你我的观念相差甚多,县官可以多吃点苦,但百姓悬案不结,那将会是他们生命里永远的痛。」她正色道。 凤一郎有意无意地接道: 「东方非与妳的观念确实南辕北辙,他可以随意玩弄人心,妳却不然。人生在世,难求在于一知心夫婿,冬故,妳要的,应该是一个能与妳比翼飞往同一方向的良婿,而非在妳面前赶尽杀绝的恶狼。」 东方非立时瞇眼瞪向他。 阮冬故一怔,从未见过一郎哥说出这么重的话来。 青衣起身,低声但清楚地说:「小人先去准备轿子了。」 东方非随意挥了挥手,睥睨着凤一郎,冷笑: 「我从不否认我的行事作风。凤一郎,有些时候要赶紧杀绝,才有未来。如果你是我,你也会这么做,不是吗?布政使审判未定,但绝对死刑;梅贵妃殉葬,也是她自寻其果,如果对方行事明如镜清如水,我要嫁祸,又岂会是件容易的事?」 凤一郎定定注视他,稳声道: 「东方非要嫁祸一个人,哪会管对方是不是明如镜清如水呢?说到这里,天下人皆知东方非是什么样的人物,还会有朋友上门来拜访,这真是令人匪夷所思。」 东方非扬眉,哈哈大笑: 「凤一郎,我对你向来没有什么兴趣,但你的观察力确实异于常人。与其说是我东方非的朋友,不如说是彼此有利益关系。」说到最后,神色已带有不耐。接着,他起身,往阮冬故瞧去,笑道:「冬故,这一顿饭,吃得妳胆颤心惊,是不?」 「……还好。」她迎上他的视线。 「这顿饭,我享用得很愉快,改天,我一定回请,我先告辞了。」语毕,毫不留恋地走出破旧的门。 「等等,外头下大雨呢。」她回头看凤一郎,道:「一郎哥,我去拿把伞。」 「去吧。妳自己也小心,别受冷了。」 她点头,拿过凤家角落里的旧伞,说道:「我还没吃完,留饭给我就好了。」出门去找她的未婚夫了。 本来暗潮汹涌的小厅,剎那间变得冷冷清清。 怀宁默默地瞪着已经被某人偷偷吃光光的腊肉空盘,干脆趁她还没有回来,把饭桶里剩下的三碗饭一起拨到自己碗里,准备施以最可怕的报复。 「那朋友是谁?」怀宁边吃边问,早就察觉凤一郎一身的冷汗。 凤一郎瞪视着微微发抖的双手,道: 「如果我没有料错,他应该是……东方非绝不能动的人。」 「他连皇帝老子都敢谋害了,还有谁……」怀宁顿时停筷,惊诧地瞪向他:「你是说……」 「有此可能。东方非能顺利辞官,只怕是跟皇上有了默契,藉东方非之手将江兴布政司重新整顿,只是,我没有料到,皇上会亲临此县。」 但愿是他想错了,但愿是他误会东方非给的暗示。 「你是说,如果那年轻人是皇上,他来是为了布政使的事?」怀宁问道。 「只怕不只布政使,而是江兴一带所有曾忠于老国丈的人马都将遭殃了。」 「忠心?老国丈那种人也会有人忠于他?」怀宁嗤之以鼻。把最后一粒米塞进肚子里,并且好心地盛碗豆腐汤留给她,才继续狂扫桌上菜色。 凤一郎叹道: 「贼王也会有忠心不二的下属。布政使是老国丈一手提拔,另外北方也有老国丈旧有人马,我想,不出两、三年这些人全会以公正律法撤换掉。」 「这会涉及冬故吗?」 「她是一介平民,绝不会动到她。」自从圣上下旨梅贵妃殉葬后,他已不止百次庆幸为冬故做了诈死的决定。 新皇登基,似是天下太平,但皇上与东方非共谋害死先皇的谣言不断,如果新皇有容人雅量,不理这些谣言,任它传个几年,自然就会淡去,偏偏…… 看来,不只皇城朝官大洗牌,当年忠于老国丈那系的地方人马,如今就算靠拢新皇这头,也不会有好下场了。 「冬故已非官场中人,这对她只有好,没有坏。」凤一郎道。 怀宁沉默一会儿,道:「她现在就很好了。」 凤一郎微笑: 「是啊,冬故现在就很好了。」亲随地位低微,但有更多自由。以往她为京官时,三天两头见不到人,现在,她天天回家吃饭睡眠。 怀宁坦承他的智慧不及凤一郎,干脆问个明白。 「既然皇上亲临此地,为何东方非还特地来看冬故?」此时此刻他该避嫌,以保冬故安全才对。 凤一郎思索片刻,沉吟道:「冬故受伤,东方非更该过来探望。如果他故作不重视,只会让皇上怀疑冬故的重要性。」所以,东方非来了。 他主探冬故的伤势,顺道暗示他皇上到了乐知县,东方非不说清楚讲明白,就是想看他跟冬故能否接招!凤一郎抿嘴不悦,也懒得理会东方非这种恶劣性子了。 新皇疑心甚重,又独宠东方非,一定找机会来探怀真。 何时来探? 凤一郎双手已不微抖,反而全心全意思索下一步路—— 要让皇上不察觉她曾是阮侍郎,不看穿她是女儿身……一个宁可错杀一百也不放过一个的九五至尊,冬故该如何应对才能逃过他眼皮下? 第九章 「东方兄!」她自家里追出来。 下大雨的夜里,乌云遮月,全仗凤宅里微弱的烛光跟前方轿子的风灯认路。 她急步追上,连忙为他遮雨。她笑道: 「夜里雨大,我送你到轿子去吧。」 东方非睨她一眼。她还算聪明,在出门前先束起长发,只是不及裹胸,但黑暗掩去了她的曲线,远远看来,她像个爽朗青年。 她扬眉,说道:「今晚东方兄前来做客,招呼不周还请见谅。」 他完全不介意地大笑: 「说是招呼不周,不如说,妳的义兄十分疼妳,存心在我面前下马威,将来才不敢再对妳恣意妄为。冬故,妳气我对妳下蒙汗药吗?」 他问得坦白,她也答得爽脆:「一开始我很气。如果当人未婚妻的,就是这种待遇,那我可不稀罕。」她停下脚步,逼得他也不得不配合她。「东方兄,我知道你对我下蒙汗药,是为了保护我,不过,我并不喜欢这样。请你以后,别再这样对我,如果有事,我陪你一块应对,是福是祸都该一起。」 他目下转睛,嘴角玩味勾起:「妳是要陪我一块面对,还是阻止我玩弄人?」 「都有。」她的视线转向蒙蒙大雨。「东方兄,以前,我决定买官时,一郎哥曾经问过我一句话——如果有一天,他跟怀宁犯案了,我要怎么做?」 他挑眉,颇有兴趣地等着下文。 她小脸充满回忆,不由自主地浮起温柔的笑来。 「一开始,我斩钉截铁地说不可能。一郎哥跟怀宁是这么好的人,怎会犯起案子呢?我无法容许亲近的人违背正道。但这几年在官场上见识许多,才发现许多事情不是只有黑跟白。东方兄,你要不要问我一次?」 他开心地笑道:「好啊。我倒想知道,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被皇朝律法制住了,而妳是县太爷,妳会怎么做?」 她缓缓拉回视线,与他目光对上。她柔声道: 「如果我是县太爷,必先判你罪刑,但我身兼你的妻子,我甘愿与你同罪。」 他敛起笑意,注视她良久,才沉声开口: 「妳在威胁我?」 「不,我并无此意。今天就算面对一郎哥或怀宁,我的答案都是一样。他们是我的义兄,这一生一世,我不会再放开他们的手;同样的,东方兄,如果你我真有缘结为夫妇,我也不会放开你的手。」 他哼了一声,指腹轻抚她的额面,见她明显痛缩,他问:「很痛?」 「是很痛,痛到我现在还有点头晕呢。」她笑道。 东方非本以为她精神十足,应该是无事,但听她一说,不由得拢眉,问道: 「可别要是颅内出事,妳的义兄有为妳看诊过吗?」 「有!东方兄,你放心,一郎哥医术精湛,只要这几天我早点休息就行了。」 「冬故,妳迟早会死在自己手里!」他不悦道。 她只是笑了笑,并没有多说什么。 正因没有多说什么,他才冒火。她大可要求他别再妄作胡为,以人命下注,他想看她小脸正气凛然,他想跟她斗一斗,现在她只是笑一笑,分明有心坏了他的兴致! 两人并行在大雨中,雨珠打在油纸伞上,叮叮咚咚的,伞下没有火花,有的只是无聊的沉闷。 一般闺女出门,哪个不是带着色彩缤纷的伞儿?就只有她,随便一把破伞,吃着粗茶淡饭,衣着跟平民百姓没有不同,生活这么苦做什么?偏她甘之如饴。 「妳怎么不问妳义兄跟我做了什么协定?他告诉妳了?」他懒洋洋地问。 「何必问呢?一郎哥只会为我着想,多半是希望我成亲后,依旧能够自由在外行走。」她看他的脸色,就知她猜中了。她笑:「这点是一郎哥多虑了。如果咱们成亲,东方兄一定会让我在外走动,你才有乐子可寻啊。东方兄?」 「嗯?」他嘴角噙笑。 「你还记得,我被你陷害,遭同僚指证,关在地牢那次吗?」 「妳狼狈的模样,我怎会忘记?」那种模样,他日夜藏在心头,再三回味呢。 「哈哈,我狼狈的时候可多呢。」她爽快笑道:「那天,我说过我俩感情如晋江工程,没有起头就不会完工,但最近你……忙着私事,而我也还没法当你是西施。不如,等这一切告个段落,你我都悠闲些,我到东方府拜访你,这样可好?」 「好啊。」他随口道。 「我想,你老面对女扮男装的阮冬故,对你也不公平,说不得你还会有喜欢上男子的错觉,以后,我到你府里就换回女装,一块下个棋、喝个茶,等待「晋江工程」完工,你说好不好?」她非常的有心。 东方非赫然止步,她连忙缩回脚步,为他遮雨。 他眸光炙热地盯着她,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他的眼里如森林大火,想随时想把她吞噬。 「东方兄?」她试探地叫。 忽然间,他哈哈大笑,笑声淹没在大雨中,但他显得十分开怀。 「好,冬故,就照妳说的吧。」目光扫过她娇艳的芙蓉面跟纤细柔美的身形。 她哪儿像男孩?长发一放下,她就是个货真价实的美人儿,这等模样岂能让其他男子瞧见?当年她十八岁,他只当她是相貌秀美的孩子,但现在,如果不是她男孩气的举手投足跟力大无穷,早就让人怀疑她的性别了。 如果她平庸点、安份点,凤一郎绝对会为她推荐同样正气的迂腐男子,可惜她脾气过倔,是非分得清楚,又甘愿为正义淌进不回头的泥沼里,弄得自身脏污不堪,一般男子怎能理解她的作为?又怎能接受她的品性,比自己还要高洁的事实? 只怕当初凤一郎思前想后,确定天下只有一个东方非,能接受他的妻子将来继续与义兄们保持亲密的关系,才默许了她的选择。 哼,聪明人大多自私,凤一郎也不例外。而他,确实也不介意她与两位义兄特别亲密,但,将来她内心的天秤必会倾向他,这绝对会是事实。 来到轿前,她微笑,等着他入轿。他却不动,与她相望。 「东方兄?」 「冬故,妳没有事要问我了吗?」 她想了下,笑着摇头:「目前没有。」 「这真令我惊讶。」他笑:「妳不问,梅贵妃的事吗?妳不责怪我利用那三名县令之死,成功缉拿布政使?不问我,江兴一带老国丈的人马下场如何?」 她安静一会儿,轻声道: 「三名县令确实无辜枉死,东方兄,你缉拿布政使,用不着以人命为饵。」 「谁说是无辜枉死?」他故意用无辜的表情面对她:「如果他们不放着县内政事不做,跑来逢迎巴结,布政使绝不会把主意打到他们头上。」 她拢起秀气的眉,沉默不语。 东方非收起向来轻佻的口吻,有意无意地说明: 「我也不瞒妳,我再神机妙算,也算不出布政使会以三条官命来陷害我,官场游戏就是如此,哪天我当真失势了,这些地方官员绝对会竞相来踩死我,一如他们对付失势失权的布政使那般。」 她当了快十年的官,当然明白此理,只是亲眼目睹官员互相谋害,她还是无法认同。她哑声问道: 「梅贵妃的殉葬呢?东方兄,先前我思前想后,除非丧家之犬主动挑衅,否则你是不会赶尽杀绝的。从头到尾,这都是皇上的意思吧?她到底犯了什么罪?」 东方非莫名欣喜她的询问跟了解,坦白告知: 「她未尽子之孝,不该任老国丈在朝中作威作福,不该默许她的亲爹上呈奏折——先皇长生,万晋年号永不结束,永废太子。妳现在可以数一数,朝中当年联名共奏的官员里,现今有多少还在原位?」他笑得十分畅快。 她闻言,内心一阵阵寒凉。东方非这简直是在明示,这一切都是当今圣上的作为,就因为曾有人反过他。 「冬故,妳何必为他们想呢?照妳的理念来说,是官就该为民谋福,但他们选择保住自己而联名上奏,这样的官,消失在朝堂,妳该感到快慰才对!」 「东方兄,请你告诉我,当今皇上真无容人雅量?」她十分认真地问。 他注视着她半晌,难得语气平和地说道: 「一国之君,并非圣人,他也不要容人雅量,良臣进谏只会阻碍他的作为,冬故,妳读过书,看过许多良臣贤君的故事,妳以为这些故事都是真实吗?那也不过是后世编造的美谈罢了。一国之君,要的是什么,妳还不知道吗?」 她咬住牙,闭了闭眼,低声道:「东方兄,江兴一带忠于老国丈的地方官,已经没有未来了吧。」 喜色流露在他俊美的脸皮上。他选中的直丫头,果然有属于她的聪慧在,只是在她义兄面前失色了。他笑道: 「妳想对了。不管我有没有挑拨,当日官园里的地方官都不会有好下场了。怪就怪在他们一开始选错了边,我才出水榭,大批兵马就已出现,布政使确实照律法,但巡抚没有预先知情,怎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聚集兵马呢?」看见她紧绷着一张小脸,他又忍不住笑道:「冬故,妳有妳审案经验,我也有我的为官之道。这世间就是如此,如果妳彻底失望,那么妳可以避世隐居,永不理睬这些丑恶之事。」他有意无意鼓吹着,凤眸带抹光彩。 她注视他良久,用力叹息道: 「东方兄,你的激励,小妹感觉到了。虽然这是你惯用的手法,不过小妹还是希望你能够用稍微平和的手法。」 他闻言,笑不可抑: 「我试探妳,妳偏要说激励。好吧,那么我就用稍微平和的手法激励妳好了。」他兴致勃勃,做出一件从他看见她的女儿味后,就一直想做的事情。 阮冬故先是一怔,而后发现他扶住她的后脑勺。 突然之间,她知道他要做什么了! 等等,她嘴唇很痛耶,连涂药都痛得她掉眼泪……温暖的气息夹在夜雨的寒风里迎面而来,他吻上她的唇瓣。 有点疼,但她还能接受。鼻间是东方非的气味,以往聚少离多,还真不知道他的味道,直到这六天,她心思都放在他身上,嗯……两人接吻也不止一、二次了,也曾共躺一床过,这样她还算清白吗? 她是无所谓啦,就算它日一拍两散,她也不会去找其他男子,她想,如果她跟一郎哥、怀宁过了五、六十岁还各自未嫁娶,那就找个安静的地方隐居吧。 她这一生,累两位义兄许多。他们总是义无反顾地当她的后盾,任她去完成她的理想,她多希望有一天,能够回报两位义兄…… 东方非仿佛察觉她的不专心,不悦地加深这个吻。痛痛痛,他故意吻住她的伤口,还扣住她的后脑勺,强迫她承受他的深吻。 她也不遑多让,忍着疼痛,与他唇舌纠缠到底。不知是不是刺痛加遽,让她心跳加快,总觉这个吻跟之前又有不同。这一次,他带着十足的霸气侵略…… 不知不觉中,他接过她的伞,替她挡住了斜飞的大雨。他的吻巧妙地转为挑逗,直到她呼吸有些不顺,难以自制时,他才依依不舍离开她带伤的唇瓣。 他低笑,见她小脸依旧倔强,眼神却带点迷蒙,他满意地抚过自己的嘴唇,指腹染着她唇间的鲜血,他浅尝一口,笑道: 「冬故,我这激励妳可满意?」 她眨了眨眼,逐渐回神,杏眼圆睁。 他哈哈大笑,将伞交给她,轻轻抚过她嘴唇又裂的伤,见她一脸吃痛,却不肯退步,他心里大乐,道: 「妳回去,记得涂药,可别再弄疼自己。」 她弄疼自己?她一时半刻说不出话来,只能瞪着他发泄。 他笑着入轿,又探出头来,对她笑盈盈道: 「冬故,人人忙着选我这头站,我却早选妳那站了。我今天心情真好,这全是妳的功劳,今晚我可要好好回味了。青衣,起轿了。」 「等等——」她一说话,又痛了。暗恼东方非,却还是把手里的伞交给青衣。「青衣兄,你带着伞吧,回程路远了,小心受风寒。」 「不——」 她大剌剌地挥挥手,笑道:「我家就在眼前,跑两步就到了。」 东方非看她一眼,道:「青衣,你就收下吧,不然今晚可别回府了。」 她将伞交给青衣,低头看向轿内,笑道:「东方兄?」 他挑眉,暧昧笑道:「怎么?妳终于迷上我,打算随我回府,共度春宵吗?」 她不把他露骨的言语放在心上,眉开眼笑道: 「多谢你专程前来解释你在官园的所作所为,我会将这份情义惦在心里的。」 他闻言明显一怔,还来不及说什么,她就将轿帘放下,同时传来她的大笑声。 「青衣兄,你们回去时,多加小心了。」她忍着笑:「告辞了,东方兄。」 夜里大雨不停,答答答的,竟然无法掩去她快活的长笑声。 「爷?」 「起轿回府吧。」东方非心不在焉地吩咐。 什么他专程来解释?是她多想了。他来,只是不想避嫌;他来,只是让她搞清楚状况;他来,只是给凤一郎一个暗示加挑战;他来,只是想……想…… 他瞇起凤眼。这简直是莫名其妙了,他何时得跟人解释他的作为了?握紧扇柄,不愿承认这项事实,但又因为她快乐的笑声而感到心情愉悦。 这分明等于是他…… 「青衣?」 「小人在。」 「我是不是老了?」 撑着破伞,青衣面不改色道:「爷哪儿老了?任谁都觉得爷年轻俊美。」 「我理外貌做什么?我说的是,我的心境。」 「怎会呢?爷对有兴趣的事情一向……不遗余力,不像是心境老了。」 「是啊,对付布政使,我游刃有余,虽感无聊,但有那头小狮子陪在身边,可抚平我内心的厌烦……偏偏……」 她说,只要有时间,她想培养彼此感情,喝茶下棋都好,等待「晋江完工」的那一天。 当她这么说时,他竟然毫不厌恶,甚至内心热火再起,满怀期待往后的日子。 他要的,不是一直是与她相斗,直到对她生厌为止吗? 什么时候开始,那样的平凡生活,他也会满腹期待了?只要有她在,哪怕只是喝杯茶,他也兴奋莫名,这…… 他摸上唇,唇问尚残留湿血味道,这气味依旧令他心痒难耐,想一口吞噬她的欲望不变,却也多了一种想轻轻爱抚着这头小狮身上的毛,安静地过一下午的柔软心情…… 他,愈陷愈深了吗? 「爷?」 他来回抚着嘴,回味吻她时的滋味,沉思半晌,忽然道: 「改明儿个,你去长乐腊肉铺多买两条腊肉,送去给凤一郎吧。」 陷得深,他不在意,也不会否认,但,他照样要把她拖下来,非要两人陷得一样深,他才会心满意足。 这一天午后,她难得告假,买了一些香烛跟素果,转向豆腐铺。 街上人来人往,两旁店面招牌多是仿自京师,百姓生活照旧,三名县令被害死,只是百姓茶余饭后的话题,倒是本县大老爷,谢天谢佛逃过一劫。 她来到豆腐铺,午后天热,没有什么顾客,正合她意。 「一郎哥,我回来了!」 凤一郎掀开布帘,看见是她,笑道:「怀真,妳回来了。午饭吃了没?」 「吃了吃了。」她举起香烛素果,柔声道:「今天是祭拜的日子,现在可以开始了吗?」 凤一郎微笑: 「当然。我早就准备好了。」他又进铺,端出几碗豆腐汤。 「我来!」她连忙接过,一一将豆腐汤放在靠巷口的桌上,同时点起香烛。 她捻香对天祭拜,嘴里低念: 「诸位兄弟,怀真在此上香,祭以素果豆腐汤,愿你们一路好走,来世战争不再,能够安居乐业过一生。」 路过的居民并无大惊小怪,只当七月鬼日店家开始祭拜好兄弟而已。她默祷良久,专心一意,直到凤一郎轻喊: 「怀真,够了,香烛快灭了,妳要他们老听妳说话,不必享用豆腐汤吗?」 她回神,拍拍头,赶紧插进香炉,笑道: 「瞧我忘的,只是一时间……想报告我几个月来做了什么事,让他们知道即使他们不能做了,也有我代为完成。」眼角觑到有名贵公子正在巷口观望。 那名贵公子身边有少年随从,两人一身锦衣,看得出出身极好。她上前笑道: 「兄台,来买豆腐的吗?凤宁豆腐铺的豆腐绝对是乐知县内的名产……咦,青衣兄?」她满面大惊讶。 「这位公子,是我家主人的朋友。」青衣解释。 她夸张地眨了眨眼,忽地笑出来,道: 「东方非也会有朋友?哎,瞧我说的是什么话。兄台,在下怀真,是县府亲随,也是东方兄的朋友,你来豆腐铺,一定要让我招待一番。」她十分豪爽地说道。 那名浑身透着贵气的年轻人看她一眼,浅浅一笑: 「怀真抱素,品性高洁,这是好名字。在下王十全,现在来打扰,方便吗?」 「方便方便,请!一郎哥,一碗豆腐汤!」她清了张桌子,招待他就坐。 少年随从快一步上前,掏出素白的帕子再清一次,才让王十全坐下。她没多说什么,搬过凳子坐在他面前,少年随从秀气地怒喊道: 「你怎敢……」 王十全挥了挥手,道:「东方非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怀真,我听东方非说,前几日官园命案是你破的?」 她正要回答,凤一郎送上豆腐汤,插话道: 「与其说是怀真破案,不如说,是靠在场诸多官员帮忙。」 王十全根本不把华发童颜的凤一郎看在眼里,随口道: 「在场官员哪一个敢上场将布政使拿下?全仗怀真的力大无穷。」 「不,全靠大家帮忙。」她面不改色地笑道:「如果没有巡抚同意,我们擅自动手,那可是有罪的呢。」 「这倒是。怀真,你人这么聪明,怎会只是个亲随?」又怎会甘愿当一名男人的爱人? 她哈哈笑道:「我哪儿聪明?聪明的是我一郎哥呢。再者,当个亲随有个好处,听的声音可以清楚些。」 「你听什么声音?」 「百姓。」她直接挑明了说。 王十全瞇眼,道:「百姓?听你语气,似乎有些怨气。离地面最远的,你说是谁?」 「自然是当今圣上了。」她笑。 「那么,他听不见百姓的声音吗?」他一脸好奇,眼神却流露冷意。 「我不知道。」她坦白道:「皇上坐的位子太高,听不见理所当然,才需要由地方父母官一层一层的传达上去。」 「你说得是。」他眼神略为和缓。「百官作用便由此而来。对了,你家乡哪儿?跟东方非是怎么认识的?」 「我家乡啊……」她摸摸鼻子,反问:「王兄,你猜我家乡在哪儿?」 「你腔调偏京腔,又有点边关那种土腔味,应该……曾在京师与边关两地住过一阵。」京腔咬字带软,十分悦耳,他反而不喜边关那种硬梆梆的腔调,但从他嘴里混合两种腔调,倒也不难听就是。 她击掌轻笑,喜道: 「王兄,你真聪明。本来我义兄希望我能改回京腔,但我想永远不忘远处故人,便一直没有改。对了,王兄,一看你就知是京师人,你跟东方兄怎么认识的?」 怎么问题丢回他的头上来?王十全见她一脸磊落,完全不似算计,遂答道: 「我跟东方兄,是在京师……酒楼里认识的。」 「你也是官吗?东方兄曾为内阁首辅,干涉朝政十多年,你若是官,可吃过他苦头了没?」她好奇问道。 「我怎么会是官员?东方兄辞官是朝廷之憾,怀真,你对东方兄有情义的话,就劝他回京吧。」 「我?」她指着自己的鼻子,想了一下,直爽笑道:「我不会劝他。」 王十全面色不动,探问:「你这话,别有深意?」 「也没什么深意。坊间有传言,东方非与当今圣上合谋害死先皇,那么他再留下,对皇上只有坏处,所以,他不能回朝。」 王十全勃然变色,还来不及说话,就听见那白发童颜的男子喝道: 「怀真!」 青衣冷静地上前,稳声道:「我家主人忠于当今皇上,从未有过合谋这种事。怀真,这种谣言还是少出口为妙。」 「是啊。」凤一郎严厉地说道:「这种谣言,听听就算,何必当真?」 「是。」她乖乖答道:「我知道是谣言,只是不知道皇上当它是不是谣言?」 「当然是谣言。」王十全声音略冷:「先皇驾崩时,正逢边关战乱,这种可笑谣言多半是有心人传出来的。怀真,你年纪轻轻,可不要被这种谣言给害了。」 「多谢王兄提醒。对了,你慢慢吃吧,我得去收拾香烛了。」她淡笑着起身。 王十全注意到怀真举手投足间,就像个粗鲁的大男孩,东方到底看上这个怀真哪里?他的容貌? 怀真的貌色偏柔美,但要找出比他更美的男子或姑娘,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还是怀真的才智吸引了东方非?东方才智高奇,就算怀真能破小小案子,也万万不及东方非的一半,他到底是看中这孩子哪儿? 「王公子,豆腐汤若冷,会失了味道。」凤一郎温声提醒,有意转移王十全的注意力。 王十全又看了眼这白发青年一眼,意思意思喝了口汤,就搁下汤匙,问道: 「你是怀真的义兄?」 「看来东方非跟王兄感情深厚,连这点小事也告诉你。」凤一郎笑道。 「这小小铺子,月入多少?」 「不一定,不过够养家活口了。」 「我记得……还有一个叫怀宁的,是不?」他对那怀宁的印象,十分深刻。功夫足可跟布政使抗衡,他原以为小兵之中有奇人,正要擢升,搞了半天竟然是一介布衣平民,而且还是怀真的人。思及此,他内心一阵不悦。 「是,现在他不在铺里。王公子是特地来看东方兄的吧?打算留多久呢?」 「你这种小人物,理会这么多做什么?」那少年随从细声道。 「小莲子,我在跟凤兄说话,你插嘴做什么?」王十全不耐道,又看向正在收拾香烛的阮冬故,他一怔,看见这男宠的左手好像少了什么。 他起身,走到她的身边,忽然道:「怀真,你少了根指头?」 她诧异抬眼,潇洒笑道:「是啊,还好断的是尾指,做起事来还算不碍事。」 王十全闻言,若有所思,又看向桌上香烛,忽地道: 「我想起来了,去年京军大败蛮族,边关将士死伤惨重。皇上亲自下旨,将士尸身同日并葬在将士坡一带,正是一年前的今天,是不?」 「……是。」她轻声道。 「凤兄、怀真,可否借香烛一用?」 「王兄,你尽管用。」她笑,替他捻香送上。「你要祭拜边关军魂?」 「正是。如果没有他们,怎会有今天的太平盛世呢?」 她点头称是,指着西方,柔声道: 「燕门关在这方向。」 王十全多看她一眼,朝天祭拜。过了会儿,那少年随从恭敬接过,放进香炉。 「边关将士并未枉死,他们死得十分有价值。有圣明皇帝、有不怕死的战士们,才有现今的盛世。」王十全感慨叹道:「可惜,人生如浮云朝露,最多不过七、八十岁,当今圣上今年二十多,就算有心一统四方天下,生命也实在太短暂了。」 阮冬故闻言,内心一震,美目倏地出现薄雾。 「王兄,一将功成万骨枯,一统四方天下,需要的是数万,甚至数十万数百万条人命,值得吗?」她沙哑问道。 王十全不以为然地笑道: 「怀真,你这是妇人之仁了。任何事情都需要牺牲,若真有那么一天,能够一统天下,金碧皇朝永世留传,万载太平,那么现在战士的牺牲都是有价值的。」 「王兄,我曾住过边关几年,明白边关百姓的心态。你可知,每当有战争风声自京师传来,边关学堂里夫子最常吟的是什么吗?「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爷娘妻子走相送,尘埃不见咸阳桥,牵衣顿足拦道哭,哭声直上千云霄,道旁过者问行人,行人但云点行频,或从十五北防河,便至四十西营田。去时里正与裹头,归来头白还戍边……」」她愈念愈激愤,无所惧迎向他杀气十足的眼神。 「够了!」凤一郎骂道:「怀真,王兄是贵客,妳念「兵车行」做什么?妳年纪小不懂事,这只是王兄随口揣测圣意,妳激动什么?」 「确实如此。」王十全脸色无比难看。「我只是揣测,怀真你不必火大。」 「我并未火大,只是……」她咬牙:「无法从皇上的角度去看这件事。」 「你能从月光角度判定一个人有没有罪,却无法从皇上的角度去看天下,那是因为你只是个身分低微、思量不周的愚民,怎能明白九五至尊的心思?」王十全连笑容也不勉强给了,随意挥了挥手。「我先走了。」 「请王兄见谅,我家小弟是性情中人,一时冲昏头而已。」 「你这义兄好好管他,别污了东方非的名。」 「我定会管教。不送了,王兄。」 直到确定他们远去不再折返,她才低声喃道: 「一郎哥,一个人自命十全,野心由此可见,是不?」 「妳太冲动了,冬故。」他叹道。 「先皇渴求长生道,但求万晋年号永不结束。他才二十五岁,就已经开始希望长生了,为什么每个当皇上的,都是如此呢?」 「人命宝贵,谁也想多活些时候。」凤一郎柔声道。 「如果我只有五十岁的寿命,那就活五十岁吧。」她微地哽咽:「一郎哥,当年我十八岁,只盼有一天,能够站在皇上面前,推举人才,求他别再信奉长生道;现在,我有了机会,却发现,他连自家战士的忌日都忘了。」 「他是日理万机的一国之君,只能往前看的。」凤一郎抹去她的眼泪。「等初五那天,我们再祭拜一次就是。」 她擦擦眼泪,振作起来,朝他微笑: 「我是不是很不会作戏?当年我在东方非面前默写试卷时,一郎哥得仗着我不会作戏来骗过东方非,但现在,我却要在皇上面前装模作样。一郎哥,我辜负了你的计策,惹火了他。」 一郎哥性温,但擅于先下手为强,与其让皇上找时机探她,不如利用东方非那头择定日子。青衣在旁,固然是保护皇上,但同时也有带皇上来此的功用。 思及此,她暗自叹了气。她多想直截了当求他聆听百姓的声音,偏偏世事总是如此,不拐弯抹角先讨好对方,对方是听不见忠言的。 凤一郎明白她有点沮丧的心思,安慰道: 「妳能做到这样已经很好了。当然,如果不念「兵车行」更好。」平常要她背诗,她能背五句就令他感动了,但遇要讲理时,她简直倒背如流……这样的性子,对她真的不是件好事。 她苦笑,走到祭拜的桌前,怀念地遥望西方。 「一郎哥,他想将天下纳为皇朝版图,我可以理解,只是我真是妇人之仁吧,如果为了家围,将士头可抛,血可流尽,但只为威名传世,我无法认同。」 「冬故,妳应该明白事有一体两面。他擅于铲除异己,不表示他没有政绩功劳,他想一统天下留名青史,但同时也能为后世带来万载太平。只是,妳太贴近百姓了,他则站在高处,无法与百姓平视。」 她沉思一会儿,点头。而后,她朝他展颜,温声道: 「一郎哥,如果真的无法避免战争,真能带来永世太平,我愿当第一个从军的先锋。」 凤一郎闻言,心底凉寒,但只是笑了笑,并没有多说什么。 断指? 九根指头……断指,在哪儿听过呢?世上断指不少,但…… 「公子……」跟在他身边少年小声叫道。 王十全下意识地瞟了少年太监一眼,忽地想起—— 「是了!断指程将军!」他脱口道。 燕门关战事,一开始由先皇国丈的亲信程皓接帅印,没多久户部阮东潜派人密报程将军已死,虽有人为稳定军心已冒充程皓,但绝非长远之计,那时他佯装久病太子,只能咬牙切齿地看着先皇再度听信老国丈,派出王丞领军远赴燕门关,从此败绩不断。 他记得,战争胜利后的论功行赏,由东方非一一过目,划掉程皓的功,将功劳归给阮东潜的谋策,从头到尾没有提过是谁冒充断指程将军的…… 当时是谁冒名顶替的? 是……阮东潜? 他瞇眼。户部侍郎阮东潜长年不在京师,但东方非为他一手掌控晋江工程,两人间的断袖之情传得沸沸扬扬,连黄公公也曾目睹他俩在七里亭当众吻别…… 说起来,他一直没有看过阮东潜这号人物,只听黄公公说是个面貌上佳的少年郎君,气质爽朗又随和,一点也不像是朝官,倒有点像这个叫怀真的男孩…… 「不对啊,如果当年阮东潜冒充程皓,稳定军心,东方非理当挑明归功,这功劳远胜一个小侍郎的谋策之功,足够加官进爵,为何他只字未提?就算阮东潜在最后一役时已为国捐躯,让他大名留在史册上也是一种莫大的荣耀……」 如果阮东潜冒充程将军,那阮东潜就是断指,而这怀真也是断指,未免太巧合,只是,这三人要画上等号,那也得阮东潜诈死才行。 为什么诈死? 朝中荣华富贵在等他,就算与东方非有暧昧不清的感情,朝中也无人敢说话,他诈死是为什么? 直至回到东方府里房内,他还是百思不得其解。 「公子……奴才刚才……」 「刚才怎么了?瞧你结结巴巴的,朕要你跟在身边,是看中你的灵巧,不是要你的胆怯无用。」 「是,先前在豆腐铺,奴才近看那个叫怀真的……」 他扬眉,总算赐给少年太监一个正眼。「怎么?」 「奴才总觉得他有点古怪。」 「怪?哪儿怪?」不就是一个口没遮拦的男孩吗? 少年迟疑一会儿,细声道: 「奴才七岁入宫,周遭的都是跟我同样身分的公公们……老实说,那个叫怀真的,动作比咱们粗鲁太多了。」 王十全诧异看向他。「小莲子,你拿怀真跟宫里太监比?」 「奴才只是想说,明明怀真的身骨纤细,肤细柔美,五官也是女孩相,就算动作再粗鲁,那也是个姑娘家吧。」 王十全闻言,想起她的长相,立即拍案而起。 他被怀真的力大无穷、说话方式给蒙去了心眼,加上东方非将她收为男宠,他自然而然,以为怀真就算有点女态,也不足为奇了! 好个东方,先将她收作男宠,来迷惑众人的眼吗? 他终于找到阮东潜非得诈死的理由了! 第十章 夜深入静,她站在柱下暗处半个时辰。现在快三更,还不见东方非回房。 空气中湿气渐重,虽然凉爽,但也是风雨欲来的前兆,这几天白天炎热,入夜大雨,天明方停,这种忽冷忽热的天气,实在令她……她连忙掩嘴,隐了个喷嚏。 「谁?」跟着东方非身边进院的青衣,立时喝道。 「青衣兄,是我。」她自阴暗处现形,不好意思地说:「吓到你们了。」 她出现在东方府里,东方非应该感到惊诧,但他只是看了她一眼,再移到她怀里的酒坛,头不回地笑道: 「青衣,你下去休息吧,今晚别守夜,有怀真在,她会守着我的。」 「是。」 「青衣兄,你声音略有异样,是受风寒了吗?最近气候变化甚遽,你可要好好保重。」她笑道,然后抱着酒坛跟着东方非进房。「东方兄,你不怀疑我是怎么进来的?」她好奇道。 「跟我同来的武士们全是大内高手,虽然他们直接听令皇上,但知道妳是我的男宠,倒也得卖我三分薄面,不敢阻拦妳进来。」他笑着。 阮冬故闻言,不知道该不该叹气。他神机妙算,事事预料准确,这样的人生怎会有惊喜感?她将酒坛放下,瞧见他脱下外衣。 这个……他脱得是不是太理所当然了? 在官园里,两人同住一室,但那是权宜之计,他需要保护,而青衣不可能十二时辰都守着他。现在他的举动,像已经习惯她的存在,不把她当姑娘来看了。 算了,她就当没看见好了。反正以往在燕门关,她也时常看见士兵同僚打着赤膊,东方非至少还穿着白色的薄衣,嗯……千万不能跟一郎哥说,否则长兄如父,他可能真的会想毒计害死东方非。 「东方兄,刚才我进府时,你随身武士说你正在跟朋友聊天。唉,以往我总觉当好官不容易,看来,当个宠臣也是很辛苦的。」她搬来凳子,同时打开酒坛。 东方非开怀大笑道:「怀真,这话由妳嘴里说出,还真像讽刺呢。我陪他下盘棋而已,也不算辛苦。」 他叫她怀真,那就表示,隔墙可能有人在偷听。她抿了抿嘴,配合他道: 「东方兄天生通才,下盘赢棋确实不难。」 「是不难。难的是不留破绽的输棋方式。」他取过干净的长衫,随意披在身上,才笑容满面在她面前落坐。 「我可能心情不好,所以来找东方兄喝酒。」她坦白道。 他俊眸一亮,有点受宠若惊。「妳是说,妳心情不佳,第一个想到的是我?」 「这个……」她搔搔头,将椅子完全搬到他的身边。「其实,是一郎哥认定我心情不好,才叫我来找你的。」 「……他?」凤一郎怎会让她在半夜到他房里,给他大好机会毁她名节? 她平静地微笑: 「我想,可能是下午的事吧,青衣兄应该早就告诉你了。其实我心里难受只有片刻,我不能左右皇上想法,如果战事真无可避免,我愿当开路先锋,不让士兵再做无谓牺牲。到了晚上,一郎哥忽然要我找你换好心情。再加上,我也想见见东方兄,就来了。」 东方非面色不动,却已看穿她义兄的心思。凤一郎要她来,正是要她培养感情,最好能让情爱占据她大部份的人生,如此一来,就算将来有一统天下前的血腥战乱,她也不会意志坚定去从军了。 好个凤一郎,真是利用他很彻底嘛。 「东方兄,我在你这里睡一觉可好?」 他回神,目不转睛地瞪着她。 「东方兄你别误会,我是指,喝点酒,我趴在这里睡一觉,明天神清气爽回家去,这样一来一郎哥放了心,而你,也不会因为陪我而睡眠不足。」真是,光看他眼神,就知道他想歪了,害她双颊微热,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东方非哼了一声,拿过酒坛,搁到地上去。他道: 「妳额上带伤,喝酒是伤身,要让一个人轻易入睡非常容易。平常妳听见什么最能精神大振?」 她想了一下,道: 「小时候,我最爱听一郎哥说故事,包青天审案、刘备三顾茅卢等等,到了少年,一郎哥说的是三十六计,他以当年皇朝局势举例,一计一计慢慢教我。」幸亏一郎哥在她少年时期扎下根基,否则她冒充程将军领兵在外,战势随时有变,一郎哥不可能随她出兵,当时她靠的就是这些根基。 东方非看她一脸崇拜,哼声道: 「既然如此,不用说,妳最怕听见的,就是风花雪月的爱情故事了。」 她叹道:「东方兄你料事如神,只要我一听见这种故事,还不到几句,我已呼呼大睡,我真不明白{奇书手机电子书网},男女双方都有意思了,就直截了当地说吧,何必遮来掩去呢?」 「哈哈,说得好。妳一向行事磊落,若然有天妳爱上了一个人,想必也会光明正大毫不掩饰妳的爱意吧。」 「当然!」她噙笑,正视着他。「只要工程完工,我自觉真正深爱上一个人,一定不会遮掩。」 他闻言,内心大喜,偷偷再将她此刻模样藏在心里,然后心情很好地说: 「好吧,今天晚上,就让我为妳说段风花雪月,让妳昏昏欲睡吧。」 她立即起身,向他作揖,灿烂笑道: 「一日兄长,小弟一直想再跟兄长秉烛夜谈,今晚有此机会,真的太好了。」 东方非见她真情流露,不由得笑道: 「我没想到,妳竟然牢牢记住那一晚。」 「那一晚,是我真正认识东方兄的开始。小弟远在它方时,偶尔就会想起那一夜。」她若有所思道:「以往我总觉得东方兄喜怒无常,不可一世,这样的品性实在不算太好。但,今天过后,我想法大有改变。」 「哦?」他十分期待:「怀真,妳对我的看法有何改变?」 「东方兄的朋友,跟东方兄有所同也有不同,他有与生俱来尊贵的气质,跟你同样的不可一世,但他的不可一世是因为他将天下看得太重要;东方兄,你的不可一世,是源自于你不将天下放在眼里。忽然之间,我很庆幸我遇见的是东方兄。」 他瞇起凤眼,恶狠狠地瞪着她。 她一脸笑意,有点腼腆,但还是微倾上前,吻上他毫无防备的嘴唇。 他一怔,也不阻止,随她轻轻蹭着浅吻。他神色未动,嘴唇故意微启,她只好满面通红,丁香小舌主动探出,小小地加深这个吻。 她秀眸瞪着,与他视线交缠,坚持不闭眸。 过了一会儿,她撇开脸轻咳一声,装作不知双颊红透,笑道: 「东方兄,小弟身体有点不适,如果你被感染,请千万见谅。」 「我怕这点风寒吗?怀真,妳这么想吻我?」他目不转睛。 她坦承道: 「一点点而已。」见他不赞同地扬眉,她失笑:「真的只是一点点。我是看东方兄刚才一脸渴望地盯着我……咳咳,所以就这样了。」 他哼一声,俯近她美丽的脸庞,诱惑道: 「怀真,其实妳很爱很爱我了,妳知道吗?」 她笑出声,而后连忙掩住。「失礼了,东方兄。虽然小弟在这条情路上还要多加学习,但你这样左右我的想法,这实在不太好。」 东方非懒洋洋地睇她一眼。「要左右妳比动摇巨石还难,我只是先挖出妳不曾发现的真心而已。」 「如果真是这样,那还有赖东方兄多多提示了。」她满面春风。无论如何,这一趟,让她心情真正放松了。 烛光烁烁,交织在他光滑俊美的玉面上,可以说是非常赏心悦目的。她托腮打量着他,听他开始说起风花雪月的情爱故事。 他说来流畅又自然,毫无扭捏之色,这一点跟一郎哥不太相同。少女时期,一郎哥怕她不解男女情爱,特意挑了一本男欢女爱的故事说给她听,当时他雪肤微红,还特意跳过暧昧的情节,她听得头晕眼花,频频梦起周公来。 她承认,她是有些心不在焉地听他说故事,因为她全神贯注在他飞扬跋扈的神采上。不知为何,她觉得……在烛光下的一日兄长,跟以往不太一样,她看得很顺眼,而且很想再多看几眼。 可惜,这种风花雪月真的是她的致命伤,她很想捧场,周公却已经在敲门找她了。如果当年蛮军天天在城墙外说这种故事,她一定倒地不起。 这样悠闲自在的时光,其实她很享受,却不想沉迷下去,明天她还有很多事要做,新任县令还没抵达,他的人马先到,县府各部已忙成一团,她得早点出门。 怀宁曾说,她是劳禄命。但她想,如果哪天家家户户不闭门,也无盗贼入侵,百姓不再塞钱给官员,那才是她无事可做的时候,到那时,她愿天天沉溺在今晚快乐的生活里。 愈想愈困,东方非忽地俯近她,在外人眼里看似迷恋地吻住她的耳垂,但他只是在她耳畔低声说了什么,她意识模糊地应允,托着腮,终于忍不住睡着了。 清晨天色一亮,她突然张开眼,发现自己趴在桌上睡着,身上披着东方非的长衫,她定睛一看,瞧见他在她身边打盹,一夜有他的体温相伴,难怪没有冷意。 她悄悄起身,伸了个懒腰,顿觉自己精神饱饱,可以熬上三昼夜呢。 长衫改披在他身上,她盯着他一会儿,心满意足地推门而出。 青衣早在外头等着。 她食指摆在唇间,悄声说: 「东方兄三更之后才睡,我不惊扰他,先行回县府了。」 青衣点头,低声说道:「主人他这几天睡不过一个时辰。」 「这么辛苦?」伴君如伴虎,宠臣果然不是人人能当。「那就让他好好睡吧。青衣兄,下午你方便吗?」 青衣一怔,不知道她意欲为何,但还是答道:「方便。」 「那你就来县府找我吧。」她笑道:「今天下午一郎哥会送药来,我瞧你过一个晚上还是鼻音重重,不如跟我一块喝。」 「这怎么……」怎么能麻烦小姐呢? 「一郎哥的药方神准,我每次受风寒,都是靠这帖药方,何况,这几天日夜气候不定,我怕东方兄作息不正,容易感染,到时就烦你将药方拿回来吧。」 「是,青衣明白了。」 她精神抖擞,抱拳告辞,娇小的身影消失在天雾之中。 青衣正要退出院子时,瞧见王十全迎面走来。 「皇上万安。」 「免礼了。」王十全连门也不敲,直接推开房门。 「皇上要找臣,怎么不让公公来召唤?」东方非起身作揖,毫无倦意。 「东方,你一夜未眠吗?」王十全看床褥整齐,一夜没有松动的迹象,又看见昨晚与他下棋所穿的长衫摆在柜上,他抿嘴不悦道:「传闻东方非因口杀人后,必沐浴更衣;遇有不喜之事,回府后也会换上新的衣物。怎么?东方,你在面对你的男宠时,就迫不及待摆脱朕吗?」 东方非老神在在地道: 「臣不敢。臣与怀真在一块,总有些暧昧的事要做,自然不敢亵渎皇上,换掉衣物是理所当然。」 王十全哼了一声,撩过衣角坐在凳上,任着少年太监倒热茶。 「今年你执意辞官,说是为了成家承续香烟,朕记得……你的未婚妻,正是前任巡抚阮卧秋之妹,是不?」 「皇上记得真翔实。」 「一个男人,有了未婚妻,同时又养男宠,朕不意外。你告诉朕,你见过阮卧秋的妹子?」 「当然见过。」东方非笑道:「当日我曾到应康城,正是为了跟阮卧秋谈婚事。我一向欣赏前任都察巡抚阮卧秋,如今他不在官场,实是皇朝之憾,他的妹子跟他一个模样儿,娶回家为我生子,是美事一桩。」 「她是来生子的,比起当日在官园,你为怀真冒险挡布政使,在你心中多是偏爱这个男宠的。」 东方非不置可否。 「你的男宠,真有点偏女相呢。」王十全试探道。 「皇上想问臣什么,请尽管问,臣必答。」 「哦?你对朕如此忠心?忠心到愿意告诉朕,前户部侍郎阮东潜是男是女?」 东方非瞇眼,讶问:「阮东潜是男是女,难道皇上不知道?」 「阮东潜颠倒阴阳,混进皇朝,爱卿若不知情,那真枉你在朝中翻云覆雨十多年了。」 「臣请教,皇上为何猜测阮东潜是女子?」 王十全沉默一阵,不情愿地说道:「是小莲子看穿的。」 东方非抿着嘴,似笑非笑地睨着那少年太监。 「只是个小小太监,就能左右皇上您的看法,那这名太监不能久留啊。」 那少年太监闻言,吓得跪地求饶道: 「皇上饶命!小莲子只是觉得……只是觉得而已!说不得这世上真有男生女相的人,是小莲子多嘴……」 「住口!」王十全不悦拂袖。「这里由得你说话吗?」 「是……」小太监不敢起身。 「东方非,你忠于朕吗?」 东方非恭敬有加地笑道: 「臣忠于皇朝,只要皇上坐在龙椅上的一天,臣就忠于皇上。」 「那么,朕要你回来,为何你不肯应允呢?」 「东方一脉单传,再不成家,只怕将来东方要绝子绝孙了。」 「你可将阮小姐迎回京师啊,要不,皇亲里你看中哪家千金,照实说了,由朕为你匹配,三妻四妾,要多少孩子都不是问题。」 「皇上,君无戏言哪。永昌、应康皆为皇城之外的大城,未来必为皇朝命脉根源,现在臣先斩断这一带有心人马的根基,重新换上皇上信赖的官员,恶名由东方非来背……皇上,臣只求七年安稳度日,能见妻生子,共享天伦之乐。」 当日君臣二人确实约定七年。七年之后,东方非就得为主回朝,但他的天下才要开始,依东方非下手狠辣,不在他身边谋策,实是憾事。王十全冷声道: 「爱卿实在不像是贪享天伦之乐的男人。」 「纵有满腹算计,人终究也会老,臣已三十多岁,能与心爱的人悠闲度日,那才是臣现在最大的山颐。」 「心爱的人?是指怀真?」王十全得意笑道:「朕一夜思前想后,有个异想天开的想法,爱卿,你想听么?」 「臣愿闻其详。」东方非也颇感兴趣。 「阮东潜不但是女子,还曾冒充断指程将军,你不将这大功劳归给她,是因为就算归给阮东潜了,阮东潜之名是假,她终究无法史册留名。她本名怀真;而她诈死不回朝廷领赏,因为她就是女儿身!」王十全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好想法!」东方非一点也不紧张,大笑道:「皇上,你猜对一半。阮东潜确实冒充断指程将军,因为阵前失将,必定搅乱军心,她费尽心血,要的并非功勋,而是保住自身家园。皇上,如果她肯诈死,那也就不是臣认识的阮东潜了!」 王十全见东方非表面讽刺,但实则为阮东潜抱有不平,看来这两人确有暧昧。 「姑且不论阮东潜是谁,那怀真……你来告诉朕,她到底是男是女?」 「他外表似男,我自然也当他是男的了。」 王十全扬眉:「你没跟她有过燕好?」 东方非哈哈笑道:「皇上,臣还没吃了她,怎能得知她是男是女呢?」 此话一出,不但王十全一怔,连守在门口的青衣也是古怪地看向自己的主人。 「际当真不知她的性别?」 「臣一向有话直说。我对心爱的人,一向不强迫,我喜欢跟她斗智,要她心甘情愿地献身。皇上,这样吧,你就吩咐小莲子,让他把怀真叫来,亲自脱了衣服,验明正身就是。但,就算知道她是女子,又如何?我对她,只是由男宠换成了臣的妾室而已。」他无所谓地摊了摊手。 王十全瞇着眼,注视他良久,才缓缓笑道: 「东方,你差点就骗过朕了。朕自然有法子验明她的性别,倘若怀真是女子,九指阮东潜恐怕也是女子了,这两人不管相貌、气质都相仿。当日黄公公亲眼目睹你将阮东潜骨灰洒向大雪,如今想来,正是你处心积虑,防人事后查她诈死吧。」 东方非依旧是不疾不徐地答道: 「皇上探访民间,时日无多,如果想探一探真相找乐子,那臣也绝不阻拦。」 「好个东方非,你倒是有把握朕拆穿不了你的小把戏!」 「臣不敢。」他作揖。 「如果朕查出阮东潜真是女子,你可知,依皇朝律法可判九族之罪?」 「臣擒拿布政使一干人等,他们将在律法之下处决,世上无人敢明说皇上的不是,这正是拜公正律法之赐,皇上,这种律法,臣熟得很。」 「好!既然你极力维护你的阮东潜,那也休怪朕无情了!」 「臣不敢。阮东潜已死,如果她还苟活于世,臣也要玩她至死,看她是不是一生一世,脑中就只有为国尽忠!」东方非讥诮道。 王十全神色震怒。「东方非,如果联能证实阮东潜就是怀真,而且还是个女儿身呢?」 「那么,臣只能怪自己老眼昏花,竟然分不出男女来,臣愿随皇上处置。」 「好!你这人,当真自私自利,一旦东窗事发,果然只顾自身!倘若一切如朕所料,朕要将你自首辅之位连降三级,从此为朕作牛作马,永远不得辞官归隐!」 「若真如此,臣甘愿领旨,一生尽献皇朝,为皇上铲除任何不忠之人。」 王十全一阵冷笑,拂袖而去。 东方非神色自若地送至门口,直到人都远了,他才懒洋洋地入屋倒杯水喝。 「爷……」青衣跟进来,轻声叫道。 「嗯?」 「刚才为何您不干脆说已与小姐行过房了?」 「青衣,你太小看他了。你以为由我嘴里认定冬故是男子,他就不再怀疑?如果他的疑心病不重,那他早在佯装多病太子时,就被人害死了。」 「可是……」 「哈哈,青衣,你担什么心呢?如果赌输,也不就是输了一盘棋,下辈子再来一次而已,何况,我的筹码多得是,怕什么?」 他心情很好,想起昨晚她很快打起瞌睡来,果然风花雪月是她的致命伤。她睡着的美颜,真是可口得令他垂涎不已,巴不得将她抱上床。 「爷,皇上无视阮东潜的功劳,执意揭露她的性别,小姐知情必然伤心。」 东方非看他一眼,笑道: 「伤心什么?她要的,也不是功劳。」就算她伤心,也会很快的振作起来,他一点也不担心。 当年她远在燕门关,凤一郎必定告知她是谁下手害死先皇。她从来没有质问过他,更没有问过当今皇上好些呢,还是先皇为民些。 在她心里,只怕是非黑白的界限愈来愈模糊。有时,他会扪心自问,他要的,到底是哪个阮冬故?正气十足的阮冬故,还是愈来愈圆滑的阮冬故? 相处久了,他又觉得,观察她的变化,正是他最大的乐趣之一。 圆滑的阮冬故,将正气藏在心里,继续走她坚持的道路。 昨晚……真该一口吃了她,好过现在他想念得不得了。一想到以后,能夜夜看着她的睡容,他就几乎掩饰不了内心涌起的冲动。 瞥见那件跟皇上下棋所穿的衣物,东方非一阵憎恶,冷声说: 「等皇上出门后,把这件衣服拿去烧了吧。」 傍晚时分,一阵大雨伴着雷声,造访了乐知县。 阮冬故领着王十全奔进屋檐,叫道: 「王兄,真不好意思,你浑身湿透了吧?」 王十全撢撢袍上湿气,笑道: 「还好还好。倒是怀真,妳写的这些案子可别弄湿了。」 「弄湿就算了,我可以再重写。」 「怀真,妳真厉害,别人审案妳竟然能牢牢记住。」王十全语带玄机地说道。 下午他以京师贵族之名,拜访县太爷,指名怀真招待。原本要探怀真虚实,哪知聊着聊着,她兴致勃发拿出她写的破案实录,两人就研究起来。 有些案子破法很奇特,连他也大感兴趣起来,如果怀真是阮东潜,案子应当是怀真破的,她如数家珍是理所当然,只是偶尔细微处,她想老半天才想起来。再者,他发现她为人直爽,说聪明是有点聪明,但远远不及东方非,除非东方早在十多年前认识主簿阮东潜,一一为她设局破案,否则她绝不可能件件案子巧妙侦破。 「王兄,雨真大,看来一时半刻是停不了了,这样好吗?县府内有夜宿的值班房,你到那儿换件干爽的衣物,免得受凉了。」她客气笑道。 这简直是老天赐的机会!他脑中动得极快,连忙应声,跟着她走上遮雨长廊。 「公子,我去让轿子进屋吧。」小莲子低声说道。 「不必。青衣回去了?」 「他下午拿药方回去,奴才亲眼看见他走出县府的。」 王十全抿嘴笑了。此刻东方正在东方府里,就算青衣能通风报讯又如何,他也要看看向来擅于只手遮天的东方非,如何能猜到老天此刻给了一个最好机会? 来到值日班房,阮冬故笑道: 「王兄,请。对了,你家随从也一块换吧。」 「怀真,妳不换吗?」 「也对,我已经有点受寒了,再凉下去,我可能会被我家义兄骂呢。」 见怀真要跟他一块进房换衣,他反而一愣,压住门板,瞪着她道: 「妳确定要换?」 阮冬故大剌剌笑道:「当然!」 「慢着……这里有两间,两人各一间吧!」他主动道。东方非十分喜爱这名男宠,姑且不管其他,如果真是女子,那他这个皇上岂不落得调戏臣子妾室的臭名? 「也好。对了,王兄,你看了这么多案例,有何感觉?」她忽地问道。 王十全沉思片刻,真诚道:「破案之人必是奇才。如果皇朝内多是这种官员,那真是万民之福了。」 万民之福吗?她露出浅笑,跟他点了个头,走进另一间值班房里。 她注视屋内良久,才叹息:「一郎哥说得没有错,事有一体两面。他疑心过重,但心思放在百姓身上时,也就是个好皇帝了。」语毕,她浑身湿透,略感寒冷,走到半透明的屏风后,拉开腰带—— 第十一章 「小莲子,去看看是男还是女。」王十全道。 少年太监一怔,迟疑地领命。皇上十分看重东方非,如果里头真是女子,就算他是太监,这样看了……必会遭到东方非的报复,但皇上下令,他不得不从,只得走到纸窗前,舔了舔口水,要戳一个小洞看分明。 「等等!」王十全突然叫住他,看向长廊另一头走来的亲随。如果他没记错,此人叫唯谨,也是县太爷的亲随之一。 与其由跟随他的太监去看,不如嫁祸给一个无关紧要的外人。他立时使个眼色,小莲子暗松口气,上前道: 「这是唯谨爷儿吗?」 唯谨执起灯笼,一看是下午来的贵客,忍气吞声道: 「二位有事吗?是缺伞呢,还是要叫轿进屋,在下都可帮忙。」一夕之间,自京师来的贵人,全都看中那个贪污的怀真,县府上下竞相巴结,哼。 「这种小事,都有随从去做。是我急着回府,烦请兄台进去转告怀真一声。」 京师来的人,都是动口不动手的贵族。唯谨没说什么,推门而入,看见屏风后正在换衣的人,喊道:「怀真,王公子要回府了!」语毕,又走出来,对王十全问道:「还有事吗?」 王十全瞇眼,立问:「怀真是男还是女?」 唯谨一头雾水,答道:「是男的啊!」 「男的?屏风后的身子是男的?」 「当然是男人!就算怀真是前任首辅的男宠,也还是个男人,有问题吗?」乱七八糟的。 王十全等他离去后,沉声唤道:「小莲子。」 「是,奴才马上看。」少年太监瞇起眼,从纸窗小缝里看去。 衣物挂在屏风上头,看不清人脸,但有人正在换衣衫。这人转了一圈,前胸平坦,正在解裤头,他脸一红,立刻退后。 「启禀皇上,怀真是男的。」他小声说道。 王十全瞇眼。这怎么可能?明明怎么看都像个姑娘家啊!尤其下午与她共处,她行事有男儿的豪迈,但肤细如女,眼如秋水,骨纤柔美,脱不了女儿家的本质。 他想直接入房,但最后一道疑心始终未褪,万一是女人,他看见她裸露娇躯,君臣恐怕真会有心结了。寻思片刻,他以耳语的声量道: 「小莲子,立即起程,请大夫到凤宅去。」 「是。」 屋内—— 「……我还要脱裤子吗?」 「不用不用。程七,你的脸真红。」她从床底下爬出来,笑道。 程七恼,无言地瞪着她,而后只能暗怨自己遇人不淑,当初跟错了人! 她抱拳,正色道: 「这次多谢你了。」一郎哥肤白,怀宁肤黑,实在找不出与她相像的肤色。 程七迅速拉好裤头,穿上衣物,道:「不算什么,我只是照做一郎的计策。」 「一郎哥真聪明,是不?程七,幸亏你来,不然这回我可真要完蛋了。」 程七抿嘴,并未答话。他自邻县赶来,是为了初五那天祭拜战死兄弟,他完全不知她身陷危机。与其说他来救她,不如说,冥冥中兄弟们在保佑她这个阮侍郎,但这种话他不会说,以免她感伤。 「怀真,妳不恼皇上这样对妳吗?」只管她是男是女,却无视她浴血杀敌的汗马功劳。 她闻言,柔声道: 「有点恼儿,但恼都恼过了,现在我只希望他能尽早回京。国不能一日无主,他现在在民间,实在太浪费了。」而她,也等着应付完这个执意要分她男女的皇上,就能继续做她的亲随了。 思及此,她叹了口气,还得赶回家完成她跟一郎哥合谋的诡计呢。 一回到凤宅,她猛打喷嚏。 「咦,王兄,你怎么来了?」她讶道。 王十全起身笑道: 「下午妳有轻微的风寒症状,我怕这场大雨让妳病情加重,特地请了县内名大夫过来为妳看诊。」 她吃了一惊,直觉看向凤一郎。 「我家义兄懂得几分医术,用不着麻烦了。」语毕又咳了好几声。 王十全连连避开,神色有点厌恶道: 「正因只懂几分,才怕诊错病情。大夫都请来了,怀真你就让他看看吧……」后头的话又被她的喷嚏给打断了。 凤一郎见她小脸异样通红,明显风寒加重。他不太赞同地道: 「妳又淋雨回来了吗?」 「没有,一郎哥,我连衣物都换了才回来。是夜里风冷,我老想发抖呢。」 「唉,妳先回房,我去煮碗热水,妳喝下后,就请大夫来看,至于王兄……」 「我十分关心怀真,不如就在……」本想说她房内,但又怕她病情影响到他的龙体,遂答道:「就在门口看看,我才安心。」 「这也好。」凤一郎扶她走进房内。 从门口到床上,不过十步距离,王十全亲眼盯着她疲累地爬上床。 凤一郎将床幔放下一半,遮住她的脸,同时为她盖好棉被,道: 「我怕她见风,请王公子见谅。」 「当然不会。我也希望怀真病情好转,改天再与我讨论那些案例。」他道,同时使个眼色,让小莲子搬过凳子,让大夫坐在床边,不让她有丝毫的逃避。 「王公子能与我家小弟讨论案例,她一定十分快活。」凤一郎意味深长地说,疼惜地看着她微笑的小脸。 「是啊,我很开心,一郎哥,真的。王兄懂得许多,有时我不用说,他便已料到结果,由此可见,王兄对这些案例早有些经验了。」 这个时候了,她还在高兴皇上颇为圣明吗?凤一郎暗自气恼。她这样的性子,一定会比谁都先走! 床幔之后,伸出白皙结实的手臂。大夫认真地把起脉来。 王十全试探地说: 「怀真,妳要有空,这几日将它写完,我请东方想办法付梓,分发给各县县令,从此办案也方便点。」他是随口说着,视线不离床上的人儿。棉被下的身体未动,他也一直盯着,绝不可能有机会偷天换日。 她一喜,叫道:「好啊!一喜既出,驷马难追!」 凤一郎瞪着她。 她立刻扮个鬼脸,又咳了几声。 「驷马难追!」确定床幔后的是怀真,王十全扬眉看向大夫。「老大夫?怀真病况很严重吗?」 「不算严重。这阵子气候变化甚遽,有不少人都受此风寒,老夫开个药方,喝个几天就没事了。」 「多谢大夫。」阮冬故笑道。 王十全瞇眼,耐心等着老大夫写完药方,交给凤一郎后,他命令: 「小莲子,送老大夫出门。」 小莲子领命行事。 王十全见凤一郎要关上房门,掀起床幔让他俩聊天。他深怕感染,立刻道: 「我也要走了,怀真,改天再来看妳。」 「王兄不必多礼,过两天我一定将案例一个也不漏的交给你。」她提醒道。 王十全应了几声,走出凤宅。小莲子早拿着伞在门口等着。 「如何?」 小莲子垂着脸,小声道: 「老大夫说,是名男性,练过武,只是近日被风寒感染,体虚了点。」 「好!你捅出的好楼子!」 小莲子立即跪地。「皇上圣明,是小莲子多嘴,是小莲子井底之蛙,这世上真有这么像姑娘的男子!请皇上饶命!」 王十全哼了一声,不理会他的求饶,寻思道: 「难怪东方胸有成竹,不怕我掀他的底。这怀真果然是个男孩,只是……断指未免太过巧合,即使不是女扮男装,不表示怀真不是阮东潜。」既然不是女子,阮东潜为何诈死? 想了半天,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但如果能证实怀真是阮东潜,那么弃官潜逃的罪,也是重罪一条。 黄公公看过阮侍郎,如果找他认人,便可真相大白,只是往返两地,最快得花一个多月,他不可能在这种地方待这么久。 既然如此,反正两人定是同一人……略施小计,捏个假证据出来也行啊。 屋内—— 凤一郎嘴里道:「怀宁?」 门外的声音冷静地响起:「都走光了。」 凤一郎掀起床幔,盯着她异红的双颊,再移向她身后,紧靠在床墙上的青衣。 「麻烦青衣兄了。」他十分感激。 青衣略为尴尬地下床,施礼道: 「方才冒犯小姐,请勿见怪。」 「哪儿的话,还多亏青衣兄的帮忙呢。」她道。连夜大雨,不如再次先下手为强,以定时大雨打造一个时机,正逢青衣跟她受风寒,可冒险一试——这正是一郎哥大胆的想法。说起来,她觉得一郎哥真是大材小用,将才智都浪费在她身上了。 凤一郎坐在大夫先前坐的凳子上,亲自为她把脉。 他眉头紧锁,过了会儿,接过怀宁的纸笔,沉默地写下药方。 「那大夫看的是青衣。青衣兄的风寒不重,照大夫的药方服用,不出两天,必能康复;冬故病情较重……」他真恼,瞪了她一眼。「五脏六腑都有影响,妳好好喝药,如果十天之内没有见效,就得请假在家。」 「是是,我一定乖乖喝药。」语毕,她又咳了好几声。 「外加喝豆腐汤才行。」怀宁道,惹来她的瞪视。 凤一郎摇头苦笑,让她躺回床上。转身对青衣问道: 「你家主人现在被软禁了吗?」 「不算软禁,但出入都有人暗地监视。」 「多亏冬故在皇上摊牌前,曾夜找东方非过。东方非既然把性别之事,丢给凤某,那么,想必他对冬故是否是阮东潜一事,已有打算了?」 「是。我家主人吩咐,如果不将此事一并处理,恐怕不须数日,皇上必会假造证据,证实阮东潜就是小姐。」 凤一郎沉吟道: 「东方非跟皇上接触最多,如果他这么说,那么皇上必定会这么做。皇上捏造的假证据……是要找人来认冬故吗?」 「这一点,请凤公子不必担心,我家主人自有办法。」 一声叹息,自床上传来。凤一郎闻声,坐在床缘,柔声道: 「冬故,这点小事,妳何必烦心?我说过,这种小事由我来就好。」 阮冬故看着他,微笑道: 「一郎哥,你跟东方兄双剑合璧,一定打遍天下无敌手吧。」 「妳在胡说什么,真是。」凤一郎摸了摸她发烫的额面,道:「妳先睡觉,等拿药回来再叫醒妳。」 「可是……」她有点为难。 凤一郎早看穿她的苦恼,浅笑道: 「写案例的事就交给我,我一下笔就能千字连篇。我熬几个夜,远胜妳十几天的工程。」 她闻言,有点喜,而后又摇头:「一郎哥,你也是没法熬夜的啊。」 「那就我来吧。」 一个躺在床上,一个坐在床缘,一致地转向同一方向。 「怀宁?」她瞪大眼,难以置信。 「当年妳办案,凤一郎出策,我在旁看着,我怎会写不出来。」怀宁平声道。 「……这个,怀宁,你行吗?」小时候他跟她一样懒得读书,他醉心武学,而她则步上为官之路,不是她瞧轻他,而是如果她半斤,她想,怀宁就是八两…… 怀宁跟她大眼瞪小眼的,良久,他才沉声说道: 「现在,该是我证明,我跟妳一直不是同一种脑袋的时候了。」 七天药,让她升级为半龙半虫,轻咳偶有鼻水,但已经是她近日最好状况了。 这日,程七先行上山祭拜,她打算将怀宁跟一郎哥分批写完的案例交给皇上,再去跟战死的弟兄报告这个好消息。 大街上,有顶华丽的轿子从她眼前过去。轿帘被风掀起,她瞄到若隐若形的身形,有点眼熟,但一时之间记不起来。 走过大街,她抬眸往乐天酒楼看去。 王十全正站在二楼护栏旁,密切注意着她。她笑道:「王兄!」举步走进相约的地方,那店小二一看是她,上前笑道: 「怀真,好久不见,你瞧起来瘦了点呢。」 「哈哈,前两天我得了风寒,等我吃上几口饭,保证生龙活虎。不跟你多聊,我有朋友在等呢。」 「是是。」店小二压低声音:「最近京师来的贵客还真多,说不得将来咱们乐知县不再是仿县,而是京师第二了呢。」 她笑着点头称是。上了二楼,发现二楼雅座全被王十全包下了。 她直接走到王十全面前坐下。「王兄,你没被我感染吧?」 「当然没有。怀真,你气色不错,想来大夫开的药方起功效了,今天就当我请客吧。小莲子,去吩咐店小二上菜。」 「那小弟就不客气了。」她笑瞇瞇的,很开心地递上厚厚一迭案例。「请王兄帮忙了。」 王十全一愣,但还是接过,一目十行地翻了一回,遇有特别难的案例,他才停下细读几次。总算看完后,他抬头,道: 「这里头笔迹至少有三人,怀真,想必你是劳动你家义兄了吧?」 「是啊,我也不知道王兄会在这里待多久,能早点完成是最好不过的了。」 王十全注视着她,语气略疑道: 「你只是县太爷的小跟班,为何老专注在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你大可在家好好养病啊。」 她认真想了下,含笑道: 「以前我家总管也曾问过我同样的问题。我跟她说,我的梦想是看见人人都能够安居乐业。如果是为了完成自己的梦想,我想,这并不辛苦的。」 「你不赴京应试太可惜了。」 她笑出声:「王兄,你看,我像是能应试的料吗?」 不怎么像。她直爽无心眼,谈起官场上的事,可以分析头头是道,但要她写八股文,可能连一篇文章都没有办法完成,而阮东潜是科举出身的优秀人才,这两人要是同一人,实在…… 可是,怀真的断指又令人起疑,难以释怀。 他看她真心期待案例付梓,忽然有所感慨道: 「这科举,虽能让各方贤士为朝廷效忠,但毕竟不能将天下名士一网打尽。怀真,你心在皇朝,却因胸无点墨,只能在这种小县做跟班,这真是太可惜了。」 「那有什么关系?有人志在官场,有人志在民间,不管在哪儿,只要有心为百姓,又何必计较有无官职在身呢?」她毫不介意地笑着。 饭菜来了,暂时打断他们的交谈。她不等王十全动筷,正要挖饭吃,就见小莲子瞪着她看,她搔搔头,只好把盛好的饭先递给王十全。 「王兄,你请先用吧。」 「这里的菜色不算好,也亏得东方非能够忍受了。」王十全不甚满意地说。 「其实东方兄很能随遇而安的,这几天没见到他,还真想念他呢。」她大口大口扒饭吃。 在旁的小莲子,头垂得更低了。这种人要是姑娘家,那才见鬼了呢。 「怀真,外头说你是东方非的男宠,绘声绘影的,你不否认吗?」 「我跟东方兄是互有情意,外人要这样说,我也没有办法。」阮冬故笑道,觑到面前的圣明之君流露出怨恨的眸光,她不由得暗自叹息。 东方非这个内阁首辅当得真威风,连官辞了,皇上也不放过他,她忖道。 店小二又送上菜来,热心道:「这是怀真他家豆腐,怀真,这几天凤老板总算又开张,这真是太好了,这里路过的商人都很爱吃这道豆腐菜呢。」 「真的吗?」她笑逐颜开:「我就说我一郎哥的铺子迟早出名。他是照着古书上的食谱做的,小二哥,这都仗你推荐啊!」 「原来凤老板是自己学做豆腐的,这真是了不起!既然凤老板有天份,怎么不做其他杂粮馒头什么的?」店小二好奇地问。 她浅笑:「这说来话长。我少年时期,义兄弟三人曾经苦到没饭吃,当时,隔壁是卖豆腐的老伯,天天将剩下的豆腐转送给我们。」她看向王十全,神色柔和道:「足足两年,全仗他救济直到他去世,至今我不敢忘记他。王兄,你瞧,皇朝百姓本性多可爱,我这个小亲随,可以说是由这样的百姓所造就的,只要我一想到,我多努力点,就有像老伯的百姓能受惠,我心头热血就涌了出来呢。」 「……当时,你们三人没有工作吗?」他的语气缓了下来。 「有啊,可惜入不敷出。」她笑叹。当年她刚冒充阮东潜为主簿,三人苦哈哈,就算她讨厌吃豆腐,也得咬牙吞吞吞,这段回忆她永远不会忘记。 王十全起身,不发一语地走到护栏边,指着街上往来百姓。 「现在的你,应该不再入不敷出。听说你这个亲随,收入红包,方为人办事,虽然这是县府陋规常例,但你也可以选择不收,你这种人,是败坏皇朝法纲,迫害百姓。皇朝百姓多可爱,这话由你嘴里说出来,实在是令人备感讽刺。」 她闻言,也跟着起身,走到他的身边。略有病容的小脸十分严肃,她注视着街上百姓一阵,下定决心,改而直视他,道: 「王兄,官字两个口,上口奉承,下口贪钱,你觉得如何?」 「胡说八道!」 「我以前也觉得胡说八道,后来经历一些事,才明白官员之中,十有八九一定贪。」她视而不见他的狂怒,继续说道:「当亲随之后,我第一个想帮的,是铁匠铺的婆婆,她塞给我一点银子,我不肯收,结果她找上其他人帮忙,全数家当就这样消失在其他官员的嘴里,而那件案子无所终。」 「你想说什么?」 「因为我不肯收,婆婆就以为我骗她。从此我开始收贿,我不收,百姓不信我会做事,王兄你说,到底是谁让百姓有这样的错觉?让百姓认定官员无所不贪?」 王十全瞇眼。「那是先皇传下来的恶习,当今圣上必将这种陋习连根拔起!」 她杏眸无比晶亮,对东方的皇城作一长揖,认真说道: 「倘若真有那么一天,怀真愿意等!等到皇上圣明,终于将这样的陋规常例观念彻底消灭,那么,就算把我这贪污的亲随一块拔除,我都心甘情愿!」 她小脸正气凛然。他不由得心头一跳,纳闷为何她会跟东方非兜在一块? 东方非处事偏邪,当年如果不是东方非献计,他要坐上龙椅,恐怕难上加难。他即位之后,疑他害死先皇的朝官,他都不动声色除掉了,哪来像她的人敢直言? 如果在朝中,有人能对他这样直言…… 「公子……」小莲子上前附耳:「已买通邻县官员了。」 王十全回神,差点忘了阮东潜一事。他点头,别有用意地笑道: 「怀真,过两日我便要起程回京,到时要再见很难了,不如一块上东方府,找东方兄聊聊吧。」 「好啊。」她也爽快地说。 「小莲子,你跟轿子先回去,我跟怀真一路走回去吧。」 小莲子一怔,连忙说道:「公子贵体,怎能……」 「我跟怀真,还有许多话要聊,你在一旁令我生烦,去吧。」 「王兄想聊什么?我写的案例吗?」 王十全笑道:「那些案例我都看过了,对我而言不算难读。你认为小小乐知县,有什么可以介绍的?」 她眼一亮,略为激动道: 「乐知县虽小,但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民情。王兄,你远在京师,难得来此一趟,怀真将此地民情,细说给你听,好吗?」 他扬眉:「有何不可呢?」 她闻言,大喜。皇上愿听民情,是她毕生所求,也许此生就这么一回,只要皇上能听进几分,就算被认出是阮东潜,她也无怨无悔——这个想法剎那闪过她的心头,随即隐没。 不行,她背后还有一郎哥、怀宁、东方非,怎能因她一人而累及大家? 思及此,她稳下激动的心情,陪着皇上定出酒楼。正思索该如何起头时,忽见皇上要拉住她的手,她巧妙地曲臂,让他握住腕袖。 这种避嫌行为,她似乎习惯了。以前还不是人家未婚妻时,她行为举止像男孩子,现在她也开始懂得男女之别了,这算不算是东方非带出她的女孩味儿? 她偷觑王十全一眼。当今皇上,长相端正,也算是英俊男子,但她还是觉得东方非顺眼亲切许多……难道,在她这个情人眼里,西施快要出现了? 「怀真,你这手指,到底是怎么断的?」王十全有意无意问道。 她闻言,内心长叹了口气。 当今圣上,也许会有番作为,但为人太过猜忌,这毕竟不是件好事。 第十二章 一进东方府,就跟一名眼熟的人打了照面。 她暗自吓一跳,极力维持薄薄脸皮不抽动,瞥到在旁的东方非,他似笑非笑地观察着她。 原来,这就是他的最后一计! 就算他要护她全身而退,也要戏她到底吗?竟然不事先通知她。 她深吸口气,讶道: 「这是……公公吗?」连自己都觉得声音好虚假。 那名有点年纪,一身太监服的公公惊恐地瞪着她。 「谁……」王十全定进院子,瞇眼。「黄公公,你怎么来了?」 「皇……」 「王兄。」东方非懒洋洋地打断黄公公的话头,道:「这是宫里来的公公,来找我的。怀真,妳来做什么?」 「我……我以为东方兄下午有空,所以,跟王兄过来。」她很僵硬地说。 东方非走到她面前,亲热地拉起她发凉的小手。「妳要来,也是晚上来。现在来,能做什么?」 他暧昧的言词,让她满面通红。「东方兄说得是,我晚上再来好了。」 听她还真的乖乖顺从,他不由得哈哈大笑,当众吻上她的嘴。她迅速退开,瞪着他。 他挥挥手,道:「去吧去吧,别打坏了我跟黄公公叙旧情的兴致。」 她抿了抿嘴,向王十全抱拳道: 「王兄,过两天你起程,怀真恐怕无法相送,在此先祝你一路顺风。」 王十全回了个礼,等她一离开,立即转向黄公公,厉声问道: 「你怎么来这儿了?」 黄公公跪地:「皇上圣安。您微服出京,宫中乱成一团,请皇上即刻回京。」 王十全走进厅内,拂袖落坐,冷声说道: 「朕才到几天,你就出现,还真是阴魂不散啊。」 黄公公跟进厅后,再次跪地道: 「朝中不可一日无主,下个月大秦国使节来访,还请皇上趁早回京。」语毕,充满敌意地看了小莲子一眼。 「这倒是。臣以为,布政使一案已告一个段落,皇上确实该早日回京。」东方非嘴角噙笑道。 王十全瞪东方非一眼。依黄公公这路程,是他出京后几日,才匆匆追出来的,也就是说,东方非再神通,黄公公也不可能是他召来的。 最佳证人就在眼前,何须再假造?王十全思量片刻,沉声问道: 「黄公公,朕问你一事,你照实答。」 「别说问一件事了,就算皇上要奴才死在当场,奴才也不敢不从。」 「别把话题扯远了。朕问你,方才你看见的是谁?」 黄公公心一跳,抬起头看向他。 「皇上是说,刚才那名与东方爵爷……接吻的青年,黄公公可觉得眼熟?」小莲子插嘴。 「这里有你这个小奴才说话的份吗?」黄公公恨声道,再深吸口气,回答:「那青年……奴才不识得。」 「不识得?」王十全瞇眼。「你仔细想想,他像不像阮东潜?」 「皇上,您这是诱导黄公公了。」东方非神色悠哉,接过青衣递上的扇子,摊开折扇。「您要他说像,他还能说不像吗?皇上,这对咱俩的赌局,不公平。」 王十全瞪他一眼,再转向黄公公,厉声道: 「朕要你,诚诚实实说出来,绝不可有半句隐瞒。这怀真,跟当年户部侍郎有任何神似之处吗?」 「……」黄公公眼角颅着东方非轻摇扇面,摇头颤声道:「不像。奴才记得阮东潜较高些,眉宇英气重些,刚才那孩子……比较漂亮,完全不像。」 「再仔细想想!」 黄公公五体投地,浑身发抖道:「奴才敢起誓,那少年跟阮侍郎真的不像!」 王十全一语不发,瞪着黄公公良久。 东方非笑意盈盈,缓颊道: 「皇上会误会这两人相像,全怪微臣。微臣不该挑中了一个气质与阮侍郎相仿的青年,实在是,臣十分怀念阮侍郎啊。」 王十全冷冷睇向他,道: 「东方,就算所有答案都是否定的,但只要有一样相像,朕就无法控制内心的怀疑。你来告诉朕,怀真的尾指是怎么断的?」 「皇上,如果臣说,那是臣太思念阮侍郎,所以找上了一个气质爽朗的怀真当男宠,而臣,跟皇上一样,十处里只要有一处能够神似阮侍郎,臣就一定要它神似到底,所以施计斩断了她的尾指,皇上信也不信?」东方非似笑非笑道。 王十全瞪着他阴狠的面貌,当年正是这份阴狠让他登基为皇。 「……怀真知情吗?」 「她不会知道这根尾指是我差人砍断的。」 「东方,你行事歹毒,迟早会有报应的。」 「臣知道,也等着报应。」他不怕报应,就怕报应不来。 「倘若你回京,你可以连怀真一块带回去,朕为他安插个官职,让他有一展长才的机会,再封阮小姐为定国夫人,让你一生一世荣华富贵享不尽,如何?」 「臣留在这里,为皇上镇住江兴一带,此乃臣的心愿。」 「哼,如果我将怀真带走呢?他会是朝中一片清流。」 「哈哈,皇上,你将她这清流带回京师安插官职,不出三个月,你必将她外放到边境一带,巴不得永不相见。」 「你是说朕没有容人的雅量?」 「如果皇上无容人雅量,又岂会容得了东方在皇上眼下为所欲为呢?皇上登基两年,有些事还需得暗地来,怀真她啊,只懂台面上的事,对皇上将要做的正事,只会是一个阻碍而已。」 王十全能坐上皇位,自然也明白东方非的言下之意。放弃怀真,他有点不舍,但也不会太遗憾。他哼了一声,吩咐小莲子,道: 「准备收拾行李,今晚回幸得官园住一宿,明天起程回京。」 「是,奴才立即准备。」 行到门口,王十全又回头看他一眼,傲气道: 「东方,七年之约,你可别忘了。」 「七年之后,臣尚苟活于世,必回京效命。」东方非作一长揖。 「那个阮东潜到底有什么好?值得你找个神似他的男宠?听说阮东潜是阮卧秋的远亲,想来,你也是想在阮小姐的身上,寻找阮东潜的影子吧?」王十全问道。 「皇上英明。」东方非好整以暇道:「我东方非一生,从心所欲,从不后悔,但也自知缺德事做了不少,将来也照样任意妄行。不过,在我心里,就只有这么一个人,她其心如明镜,胸怀磊落,行事刚直,我踢断她的腿,她继续往前爬;我要斩断她的手,她竟然还能撑下去,她残废的模样实在令我怜爱又钦佩啊。」 王十全一愣。这听起来简直是……除了九五至尊,人岂能十全十美?东方非也不例外,竟然对情爱有强烈偏执,幸而阮东潜英年早逝,就可怜了怀真…… 他的同情并没有维持多久,只道: 「东方,朕卖你一个面子,将案例付梓后,分发各县,满足你男宠的愿望。你要记得,将来朕有用得到你的地方,即使染脏了你的双手,你照样得回报朕。」 「臣遵旨。」 等王十全与小太监离去后,东方非负手吩咐: 「青衣,还不快扶起黄公公?」 「是。」 黄公公被适当的力道轻轻扶起。他低声道:「多谢大人。」 「还大人什么呢?现在我身无正官官职。黄公公,许久不见,你在宫中内斗得很严重吧?瞧你老成这样。」 「大人……阮……」 「这种话,你还是永远沉封在心里吧。」东方非转向他,笑道:「黄公公,你够机灵,可惜看样子,再过两年你斗不过皇上身边受宠的小太监了。」 黄公公闻言,又跪地道:「请大人指点!」 「我能指点什么?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当日给你的承诺,保你安享晚年。去吧,如果皇上知道你在我这里逗留太久,必定再生疑窦。」 黄公公点头,沮丧地起身。当他要跨出门槛时,东方非的声音从他背后响起: 「皇上图新鲜,小太监懂得讨好,自然受宠。你不一样,你在宫中成精了,一味承顺逢迎,皇上只当你有所图谋。黄公公,你这人老顾东顾西的,认定皇上会护着一个受宠太监,而不敢轻举妄动。其实,只要没有明显证据,皇上是不会理这些太监斗争。到时,你再安插个你信赖的甜嘴小太监过去,你要什么还得不到吗?」 黄公公大喜过望,连忙拜倒在地。「多谢大人。」 黄公公离去之后,厅后小门,有抹人影现身—— 「东方非,你这样暗示黄公公,岂不是要让他们自相残杀?」正是阮冬故。 她一脸恼色,瞪着他。 东方非哼笑道: 「冬故,皇宫内院本是战场,争权夺利不足为奇。黄公公是我硬扶起的阿斗,我只是施予小惠,让他认清现今局面,至于要怎么做,由他自己选择。反正他不去斗,迟早有人斗下他,到那时,如果他还能留下命来,我可保他安享晚年。」 阮冬故皱眉,不发一语。这种内斗,她十分痛恨,但也知道内宫如同朝廷,只要不将事情闹大,皇上可以视若无睹的。 青衣看她脸色不定,急忙上前缓颊道: 「小姐,爷对此事,布局甚久,打离京前他就……」熟知阮东潜长相的,全贬职,无法接近皇上,独留黄公公为棋。这种事要怎么坦白说?他只好改口:「打离京前爷就私会黄公公,要他在皇上离京十日内,兼程赶往该地。」 「东方兄怎知皇上一定会离京来此?」她问了。 「因为我受宠啊。」见她还执意等着真正答案,他大笑:「冬故,妳哪儿笨了?皇上对我的感情太复杂,我将他推上龙椅,他心怀感恩,自然力宠我,但他也想监视我,再者,如今内阁首辅为程如玉,皇上想杀人,一个眨眼,我就看穿了,程如玉根本无法揣测圣意。」 「多谢东方兄力荐程如玉为首辅。」她抱拳道。程如玉是东方非人马,东方非力荐他,绝对不是为了巩固势力,而是程如玉没有那么大的野心。她但盼内阁从此归回文书官员的地位,不再干政。 东方非也没告诉她,一个无法揣测圣意的人,是无法久坐那个位子的。她想要的世界太理想,理想到除非人人将野心彻底自体内消灭,否则现在的盛世,根本维持不了几年,偏她像头蛮牛,一直做下去,累死了也不会有人为她立碑留世。 思及此,他有点不悦,继续道: 「皇上亲临,在我预料之中。我让黄公公跟上来,是防阮东潜一事东窗事发。临行前,我告诉黄公公,来到我定居之县,皇上问什么,一律否认,若见我开扇,即是否认到底,绝不可反复迟疑,我可保他将来退出宫后,荣华富贵安享晚年。人人皆知我东方非一诺千金,他也知道他在宫中的处境,自然是允了。」 「东方兄,你……」 东方非打断她的话,插嘴道: 「我才智诸葛,如果能用在天下苍生,必定苍生大福,是吧?」他付之一笑:「苍生干我什么事?我等的是恶有恶报,不是好心好报。冬故,接下来,就是妳我二人滋生爱苗的时候了。」他拉起她的小手,来回抚摸她断指的缺角。 她也大方,任着他挑逗地抚着她的小手,任由酡色染颜,轻声问道: 「东方兄,你可允我一件事?」 「将来不再为非作歹?」他扬眉,早就猜到她的心思。「好啊,只要妳有足够的吸引力,我就专心跟妳玩,如果妳能感化我的本性,我任妻处置了。」 「不,我并不想感化东方兄。你只是太凭喜好做事,除此外,我都不反对你这个人。」她反握住他的大掌,直视他道:「我跟你在此击掌立誓,从今天开始,只要是你我私事,我绝不请一郎哥帮忙。」 「哦?这真有趣。」这傻瓜,连这点也要讲公平!「好啊,我就要看看妳,怎么跟我斗!」 轿子一拐进小巷,王十全就看见眼前一幕。 「停轿。」他命令道。 怀真听见声音,回头一看,愣了下,连忙转身对着那名百姓笑道: 「大婶,我会去处理的,妳等我回音吧。」语毕,她快步奔来,问:「王兄,你要离开了吗?」 「嗯,我京中有事。方才,你在收贿?」王十全出轿问道。 「是啊。」她微微一笑:「待会我要赶回县府。」 「这些钱,你打算用在哪儿?帮你义兄开铺子吗?」 「不,我义兄还得养我呢,我哪来的钱给他们?」她考虑了下,坦白:「这用来打通关节,若有余下,如数奉还。」多半是连她的月薪全赔进去,不会有剩。 「难道世上真没有不收贿的人吗?」他愤慨道。 「当然有!我不算聪明,只能用这种方法做事,但我想,世上必有人才高八斗,尽心为民而不必跟我一样。」 王十全看她说得十分肯定,既不诉苦也不歌颂自己……他忽然问道: 「怀真,听说当今圣上之所以能坐上龙椅,全仗他与东方非合谋害死先皇,你对这事怎么看?」 她不假思索道:「小时候我会觉得这是大逆不道的事情。」无视他神色有杀气,她再道:「但仔细想想,如果新皇不及时登基,京军如何赶赴燕门关?如果没有新皇下旨,如今早已城破,数十万无辜百姓早已家破人亡,王兄,你怎么看?」 被她反问,他直觉答道:「如果流言是事实,一人之死,能换数十万百姓的性命,新皇理当有功。」 她微笑:「说实话,这种流言这里百姓常听,人人茶余饭后都在闲聊,但聊着聊着,就会聊到新皇登基后的作为。」 「哦?」他十分注意:「他们怎么说?」 「王兄,你认为他们会怎么说?」她又反问。 「新皇登基后,下旨大赦,将士从优怃恤,内地长年旱灾,特免赋税三年,皇宫装修暂免,户部支出因此锐减,国库充盈,这都是先皇做不到的。」 「正是。」她笑道:「既然如此,王兄一定不将那种什么合谋害死先皇的闲言闲语放在心上了?」 「……我不放在心上,皇上我可不知道了。」 「哈哈,连王兄这种小老百姓都不放在心上了,皇上哪会放心上呢?这种闲话,过个两年就淡去了,百姓只管明天能不能平安过下去,今天皇上又下了什么好圣旨来造福百姓,这才是百姓真正想知道的啊。」 王十全脸色和缓,两人再闲聊几句,就分道扬镳了。 他上了轿,问道:「黄公公,你说,那怀真所言,是真心话吗?」 「皇上,奴才一路赶着来,确实人人安居乐业,提起皇上,只有竖起大指拇的份儿。」躲在轿身后头的黄公公答着。 「这倒是。」这个怀真,字字说中他的心坎里。如果为天下苍生,就算大逆不道,由他来担又如何?思及怀真,又觉得真是可惜,被东方非拿来当替身玩物。 「黄公公,那阮东潜真是个清直的好宫吗?」 「奴才不清楚他算不算好宫,但他斩过老国丈的侄子,当时,老国丈还动手脚,将他遣往燕门关呢。」 「连先皇国丈的侄子都敢斩?」不由得心生好感。「当年真该看看他一面。」 轿子才转出街口,他瞥了窗外一眼,正好看见另一顶轿子停在远处,怀真正红着脸站在轿前,跟轿里的人说话。 那顶轿是……他瞇眼,看见轿旁的青衣。 没多久,怀真像是认命叹气,主动钻进轿子里去。 他冷冷地目送那顶载着两名男人的轿子离去。 沉思良久,他才暗自哼声: 「东方,你以为朕真会给足你七年,让你逍遥过日,跟那怀真双宿双飞吗?」 尾声 六个月后 晋江工程持续中—— 东方府里,冬风微冷,阮冬故一身短袄长裙,黑发垂腰,懒得弄发式,反正晚点她又要穿回男装出门办事去。 芙蓉小脸略施脂粉,外表是娇艳动人的大姑娘,但美眸明亮有神,浑身洋溢朝气,活力十足。这样的美人儿,上哪儿找? 她十分专注地瞪着棋盘,未觉对手正在尽情欣赏她的娇容。 「冬故,咱们的赌注妳没忘吧?」要挑衅这直丫头,太简单了。 「记得。」接下来该怎么下呢? 东方非乐得眉开眼笑,道:「我输,就得为妳破悬案;妳输,今晚不准走。妳可知,今晚留下的意思吗?」 她看他一眼,腮面浅晕,嘴硬道: 「当然明白。好歹我也是见过世面的。以往我是阮东潜时,总有人会拉着我上……妓院,我自然明白会发生什么事情。」 他挑眉,把玩着扇柄。「真的明白?妳告诉我,当时妳是怎么脱身的?」 「……一开始,红着脸跑了。从此人人都传阮东潜是童子身。」 他哈哈大笑:「那我可期待今晚了。」 「东方兄,鹿死谁手,还不知道呢。」 「冬故,不是我要瞧轻妳。依这盘局势,妳必然输定。」这一次,他倒要看看有她的承诺在,凤一郎还敢不敢带人走。 她咬牙,瞪着这棋盘。 「妳再瞪,也瞪不出生天来。」他揶揄道。 「东方兄,请你让我静心思考,不要再打扰我。」 「好好,妳慢慢想吧。」他笑盈盈,注视着她无比认真的俏脸。 自皇上离去后,她真的履行诺言,来府里一定扮回女装。 她骨子里还是有点男孩子气,他要调教也不是难事,只是,他就爱看她这样似男非男,似女非女的俏模样。 这种悠闲的日子,他竟然不讨厌!甚至每天期盼跟她共下一盘棋,聊聊当今局势,呛呛她就是他的乐趣。 她天天来造访,一来是为了培养感情,二来是有心锁住他,他也不是不明白。反正她自愿当诱饵,他就一口一口吃掉她,尝到生厌为止,他再到外头掀起涛天骇浪……只是现在,他还尝不过瘾。 他想再多点相处,再多看她的模样,多玩她一下,多……兴奋一日高过一日,就算哪天他像饿狼将她扑倒在地,他也不意外。 今晚啊……他是满怀期待。君臣有七年约定,但皇上想变脸,可是说变就变,他要在此之前,及时行乐,好好地品尝她。 新县令已走马上任,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先烧到她这个亲随,因此唯谨这一次终于成功,盼来了一个愿意除掉收贿受宠的怀真。 她做到这个月底,没有为自己争取什么。她看得开,却不放弃,没了亲随职位,她照样可以继续前进,这一点,他不得不佩服,也很明白凤一郎的担忧。 这种人,确实会早死。 但那又如何?在她早死前,他也玩弄过瘾,另投其他兴趣了。 那新上任的县官用不着多久,就会发现这世上无处不贪,留在乐知县唯一不贪的亲随唯谨,也不过是一个自以为公事公办,不懂百姓冤屈的普通人而已。 他支手托腮,捕捉她每一个细微的神色,并为此感到心情愉悦。 就算这样看几个时辰,他也不厌倦,看来,要等他生厌,还得要好几年了。 今晚啊……哼,他要赢棋太容易,太容易了! 「……」 冬风继续吹,卷起庭院里枯黄的落叶。 自从青衣送上热茶后,躲在暗处看了许久,终于忍不住,上前轻声问: 「爷,需要抱小姐回房吗?」 东方非脸色铁青,沉声道: 「不必,这点冷风,她还撑得了。」 「……小姐一早来下棋时,曾说昨晚她跟凤公子熬夜代写状纸,还忙着看悬案,过了月底,她得将这些资料交回县府。」 他冷笑一声: 「她就要辞职了,当然忙着做事。」依旧瞪着趴在桌上沉睡的姑娘。 好啊,竟敢跟他来这招?他冷眼看向始终摆在桌旁,被镇石压住的悬案资料。 她以为她累极睡着,他就会帮她破这些悬案?这么愚蠢的斗法,他看了都觉得羞愧,宁愿叫她义兄多帮她点。 青衣迟疑一会儿,上前收起那些悬案资料。东方非斜睨他一眼,道: 「你做什么?」 「我怕吹散了,小姐醒来,还得一张一张找。」 东方非又看向她睡着的倦容,不耐烦道: 「跟个心在它处的人下棋,有什么乐趣可言?青衣,去泡壶茶来。」 「是。」 「把悬案放下,拿件貂裘出来。」 「是。」 东方非瞇眼,瞪着她。「我倒想看看,等妳身边什么事都解决了,还敢不敢当着我的面睡着?」 他取过资料,随意翻开第一页,细读一阵—— 青衣将早备好的貂裘盖在她身上,又听见他家主人道: 「去取文房四宝来。」 「是。」 这一天,阮冬故睡了一场饱觉。 「全书完」 后记 假如,有人看了开头那句:「是东方非得到爱情的故事」,而在看完故事后,深觉受骗,请原谅主角个性已定,就把它当成「这是东方非付出爱情的故事」吧(请默念)。 阮冬故当然喜欢东方非,只是每个人的感情是有分比例的,有的天生重爱情,有的则重友情、亲情等等,阮冬故的感情世界里,如果爱情的部份只有一个小试管的容量,那东方非必定占满了这个小试管。 如果,有人执意一定要「东方非得到狂情激爱的故事」,请自动将两人个性交换。东方非就能得到「极致变态之爱」。:) 以爱情赛为例,在《是非分不清》里,东方非拿到的是C级铜牌,到了《断指娘子》,我想,他已经进阶拿到了B级银牌,至于A级金牌……咳咳……他的人生还很长,未来总有机会的,我相信在他老年前,应该可以用他狡猾的心计,自阮冬故手里得到金牌的。 因为字数有限,所以不多聊了。接下来,我终于要做个预告了(压力选择我的肩膀栖息了),如果有缘,未来会有相关系列的「番外本」。飞田官网上另有不收录之三篇番外,有兴趣可以看看。 至于,为什么有「番外本」呢?那就「番外本」里再说啦(有缘,有缘啦)。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