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天谋》

作者：无泪城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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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章 往世书 烽火连城

六合之间，有三神同举。碧落为天，育以万物。黄泉为地，承传亡灵。东为苍海，西承九洲，中有雾江，赤水，花溪，润泽百川。授之日月，经之四时。万物以此为基，生生不息。日久，妖邪生，为害于世，神怒，降下神力，以佑世人，邪魔之力不可加身，又立镜山、弱水为界，以分人邪。世平，神归，三神朱光、珂灯、秋水共守望天宇。

**********《往世书＊三神记》

世界，有了光。

先是蓝的天，白色的海鸥在天宇中划过，在同样蓝的海上投上纤毫必现的影子，时而有五彩的鱼儿游在水面上来。礁石上有着同样深蓝长发的美丽人鱼在低唱。往西去，是浓碧浅翠相映的陆地，三水缓缓绕过山川，东流入海，在入海处与海水相融，水质清澈，化开一片浅蓝。陆地上大大小小的湖泊河流星落棋布，有如明珠，衬着红黄青紫各色交织的大地，连绵无边，一直伸向天际。最西方则为镜山，方圆近百里，真的如同一面镜子，折映着大地，层层重叠，有如另一个世界在遥相对应。

镜山对面确实是另一个世界——魔界！镜山也并不是山，只是一个如雾如幕的幻境，用来作为人族与魔族领域的分界，不同于弱水——弱水寒，下通黄泉，羽毛一落即沉，飞鸟不可渡——镜山是连接魔国与人界的惟一通道。那片如同镜子般的影像只需轻轻一触，就可以如同空越空气般的通过，毫无阻碍。

此时镜山脚下正映照出一大片亮闪闪的光芒，不是太阳光，而是一片军队的甲胄，一眼看不到头，正整整齐齐地罗立着，等待着进攻的命令。

士兵都有些兴奋，仿佛魔族的珍宝财富已经是掌中之物，魔族貌美，要是能活捉回一两个，在市场上可以卖到超出一般奴隶二十倍以上的价钱。更何况，这次赤王亲自出征，是出动了上百万大军，光军队人数就超过了魔族人口的总和，并且领军的是号称最强者的玄云将军——他们还有什么不能想的？还有什么是不敢想的？有的甚至已经想到了魔国的宫殿和魔王那千娇百媚的女儿，也一定是个美人儿吧！

“又有人来了！”正在就地休息的魔族少年忽放下手中的干粮，警觉的抬头看向远处的镜山，本来如一面明镜的镜山就如同被风吹过的水面，泛起了细微的波纹。“先去几个人看看！”

“是！”一边立即有几人应了一声，也不多说，沉默而迅速地行动起来，看得出平日里训练有素。

少年有着深碧的眸子，精美到了极致的五官，沉稳地吩咐着，一边敏捷地收拾起地上的武器，熟练地带头上了雪兽——魔界特有的生物，生天冰雪之中，大多用来作为坐骑，然面速度却比马快了许多。

自从被封禁了魔力对人类的作用后，对于这一而再、再而三入侵的人族，最有效的武器也只能是刀箭而已，那怕你是再魔力高强的魔族。所有的魔法对人族都没有效用，而且从数量上来说，人族是魔族的五十倍，这也就是为什么总是有人族敢明目张胆的跑到魔界领域上来烧杀抢掠。

“等等。”他忽地叫往正要飞驰而去的几人，“不大对！“

镜山的摇晃没有平息下来，反而在渐渐的扩散。

“向帝都示警！把其它几个小队召集起来，我们先去看看！”他果决地下着命令，“来的应该是大队的人马！”

另外的几个小队也发现了情况，在收到命令之后迅速的就集合起来，大约有三百来人左右，全都以雪兽为坐骑，一行人驰到靠近镜山的一处小山坡上，远远看到镜山方向密密麻麻缓缓推进的军队。看到这影像，所有人心里边都是一惊。

少年的眉也不由得一皱，人数上的差距是明摆着的，心里也微微闪过一丝绝望。然而立即作出了决断，“把所有巡骑兵都集合起来。一段路上虽然设了防御工事，也阻截不了他们多久，等到他们进了丘陵再动手。抽一百人出来去通知附近的村庄，每四人一个小组，老人和小孩子让他们后撤，两人护送。其它的人，带上武器，整编起来——”

说到这儿，他声音微微一低，做个手势。“要是有人不从的，就地处决——坐以待毙，也不过是个死！让他们准备好充足的给养。在所有必经之路上下毒！把下等魔物召唤出来，先阻他们一阻。通知帝都备战，让父王把东南方面的守军撤回来，尽可能的准备粮草，看这样子只能是守城了。

对面的军队还在缓缓地前进着，虽然慢，却是在一步步的紧逼而来。

过了镜山，眼前是一片平原地带，远处有绵绵起伏的山陵，近目看去，这一片近六十多里的广阔平原竟然毫无人烟。还以为魔界的领域是一片乌烟瘴气，没想到居然是遍地的奇花异草，到处是从来见都没见过的各种各样的植物，娇艳美丽。

有几个士兵忍不往的想要去摘几朵下来，然而更没想到的是那些奇形怪状的花草，会乘着你不防备之时，突然的长出牙齿来咬人一口，中人立毙。周围的花草一闻到血腥味，居然从泥土中拨出根来，能够像活的一样在地上移动，纷纷围拢过来，重新在尸体上扎下根来，以尸体为肥料，瞬间又开出艳丽的花朵，气味浓郁。而那被作为肥料的尸骨，在被那些异形的花草扎根之后，就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干瘪下去，直到成为一具骷髅，然后迅速地化为腐土。

“那是、那是什么？从前没有这样的东西！”以前曾参以过几次虏掠的人惊骇莫名的叫起来，然而却也没有人敢后退或者企图逃跑，在出发之前，玄云就已下过命令，那怕就算是要用尸体铺路，也必定要拿下魔国的帝都。如有违命者，以军法论处！尽管面前的景像十分的诡异，却也无人敢违令——以玄云用刑之酷，这种吃人的花草倒也不算是太恐怖。

“这是樗箩，应该是为了防御而种在这里的。几个人围起来砍断它们..”玄云冷冷地看着，下着命令，“小心有毒！”

几个副将立即将命令传达下去，慌乱的队伍有了指挥，立时依令行动起来.这方法倒也还有效，众人都持着刀一边小心翼翼地推进着.

樗箩被砍断后，片刻之间就化为一汪淡红色的液体，发出和花香同样的气味。所幸这气味并没有毒。然而就算是如此，仍然还是人几人不小心被咬了一口，连叫都没能叫一声的便死去。

玄云冷冷地看着，突然微微冷笑起来，“小心!”

士兵还在手忙脚乱的对付面前的樗箩，队伍之中突然又骚动起来，“有魔物，有魔物！“一片惊呼声传来，刚列好的队形又一次涣散开来。

有庞大的魔兽，似乎被樗箩的气味引来，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一见这许多送上门来的美食，自然是疯狂地展开捕食。

玄云冷眼看着，竟似对眼前几个士卒的生死毫不在意。几个副官看出端倪，吩咐士兵以几人为一个小组，围歼那庞然大物。

少年在远远处冷静地看着，一边给剪头上喂毒。虽然有樗箩和下等魔兽的袭击，然而由于魔力的失效，樗箩和魔兽对于人族来说，就只能算是如同野兽一般，一对一占绝对优势，但是对于这样数目的人海战术，他也只是希望能拖延一下时间而已。

这一行人全都是轻骑兵，都是没有甲胃装备的。眼看着远方黑压压的人海中微微的骚乱，他也不冒然下令进攻，地势太为开阔。只怕还没冲到面前，就变成了众矢之的的活靶子！

而且，那样人数众多的人族军队——居然全是步兵，没有骑兵？这不合常理。

正文 第二章 屠城

由于连年来人族的入侵，镜山方圆近百公里内也没有了魔族居住，不依靠坐骑，很难以深入到有村落处，而这一支看起来人数近有十万的军队，除了几个将领之处，几乎全是步兵——就算是人数众多，也是吃了很大的亏。以那样地毯似的方式来进攻，就算是不留死角，在正面交锋时，受到的攻击面也就越大。就攻击的机动性来说，魔族要远比人类占上风，战线拉得太长，未免难顾全局。

换一个角度，如果是他用这么十万人的军队来进攻，绝对不会选择以步兵为前锋。除非——

除非?

辉夜一惊，连自己也不敢相信那个念头。但是，在这样庞大的步兵队伍之后，还有什么？

“皇子，附近的村庄大概来不及全部撤离了。”

“让村庄之间相互转告，一直后撤。”听了下属回答，他却是毫不犹疑地回答，“我们只能尽可能的拖延时间，抽不出人手再去支援！”

虽然之前也有小股的军队入侵过，但是这样子大规模的进攻，还是百年来的第一次。这次，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了吧。看着眼前缓缓而来的人群，辉夜心里也不由一紧，这样突然而来的大批人类军队——在边线上的整个巡骑兵团一共只有三千人，而且整个魔国也有近百年没有发生过大规规模的战争，也算不上是强兵之国，全国军队总数加起来也不超过十万。而且，他似乎是看漏了什么？

人类的军队一边对付着樗箩和不时冒出的魔兽，沿途丢下上百具尸体，终于缓缓推进到了丘陵地带。

然而，没等他们松一口气，对面山岭上，突然有一片轻轻的呼啸声传来。

“是魔族！”

果然是传言中除人鱼族外最为美貌的一族，这一众骑士无论男女都是容貌清俊。而领头之人深碧色的眸子在顾盼之间，竟如同玄冰般微微透明，镇定宁凉，冷冷看来竟如同春冰初裂，溥意轻寒，令人不可直视。

然而不等众人从惊鸿一现的惊艳中回过神来，随之而来的却是漫天的箭雨。准头极佳，箭上带毒。又是从上而下，一时间借了出其不意，倒也放倒一片。有几个机紧的拨箭予以还击，然而事出突然，一时手忙脚乱，那箭也没有几支能够飞到面前的。

玄云在后方看在眼里，却也不急不恼，反而下令各军从四面围攻上去，而那些兵士令了命，竟也是不顾一切地向前推进，全然不顾迎面而来的一簇簇箭雨。直是用尸体铺垫而上。

“这是魔国的巡骑士兵团，也算是魔国的精锐了！”玄云负着手，对着手下几个副将淡淡道.

深碧色的眼睛，那般细臻的五官，应当是魔族的皇族，而在这边界上带兵巡逻的，应该就是魔国的长皇子，果然是闻名不如见面——当真是魔性的美貌。

“那么……”一边的副官却有些变色，“我们用这样的……”

“传令！有临阵退缩者，一概杀无赦！”玄云却完全不理会副官的顾虑。微微冷笑，“他们就算不为自己想，也该为家里人想想！更何况要是能够有命从魔国活着回去，也是一辈子吃喝不穷了。”

眼见着对方的军队竟毫不畏死地步步紧逼而来，辉夜也不敢陷入包围圈之中，一轮箭雨之后，一声令下，一行人依靠雪兽的速度，瞬间如同来时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怕你是精锐之师，十万人的大队人马，就是不还手，只怕也是要杀到手软的。而且这十万人马，也大多是亡命之徒，也并不是那么好相与的。

几日之间，三千人巡骑兵团分成几个小团队轮流着与这十万的军队反反复复地几次交锋，都是一战即走，并不敢太过于深入，然而那样子凌厉的攻势，加上沿途各种各样奇奇怪怪的生物，下在了水源里的毒，让人族的军队损失了近二万多人，也让做着发财梦而来的人族不禁心有戚戚焉！

奇怪的是依然没有人退却，那样子密密麻麻的大军，依然如同昆虫般的推进着。

今天，已经推进到了一些来不及完全撤离的村落处，然后，——屠村！那样子寸草不留的掠夺与杀戮！所到之处，不留活口，麻木又疯狂。

虽然也遭到了魔族的剧烈反抗，然而毕竟是那样众多的人数，如潮水般的，无边无际，前面的倒下了，后面的又麻木的跟上，几乎无望的猎杀。

感觉不对，他到底看漏了什么，看漏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为什么心里会有那样子的不安，不是恐惧，也不是惊慌——他并不畏惧死亡，然而只是隐隐约约的不安，仿佛听到有冷冷的声音在虚空中无声的嘲笑着。

这支军队的战斗力明显要落后很多，几乎就是一队完完全全的强盗，见钱眼开，没有一点军队应该有的秩序。而且过了这么几天，帝都竟连一点消息都没有，也没有任何的援军到来。

帝都——应该不会有事！原本的守军三万，加上这几日可以召集的军队，人数应该达到五万以上才对，不出什么意外的话。守城应该是没有什么问题的１——不出什么意外！少年隐忍地抽口气，却没有丝毫的情绪表露出来，他不能乱，如今军队和村民的士气全在关系在他一人身上。

“辉夜。”旁边有人悄悄地过来低声唤他，直接叫的是他的名字。“你要的活口带回来了。”是他的几个近卫之一，从小看着他长大的，私下没人时会直呼他的名字。

他眼光一闪，却不开口，只是示意带过来。明若从阴影里拖出一个黑影来，伸手便拉下了堵在那人嘴里的事物，那人嘴巴一得自由，张口就想要叫喊奇$%^书*（网！&*$收集整理，然而明若早也防着他，还没等他出声，一脚尖就踢在那人腰上，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地让他把到口边的话又吞了回去：“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

“赤王是什么时候开始召集你们的？”辉夜慢慢地开口，很是小心地问着。

活口看起来也没有受什么伤，但是面目狰狞，表情也有些难看，有些怔怔地看着面前的两人。

“你应该没有受过什么正规的训练！”见他不开口，辉夜却是淡淡地接着说下去，“赤王用你们这样从没有受过训的军队来交战，从一开始就是打算由着你们自生自灭的吧！”

“你胡说！赤王不会不管我们……”那人猛地一挣，立即就被明若一脚踢得软下去，然而依然换气着往下说，“赤王说了，只要能够从你们魔国抢得任何珍宝回去，都可以全家人一辈子过上好日子。不用再受穷的……”

“哦！”他轻轻泠冷地一笑，“那现在你们的赤王、你们的玄云将军又在那里？他们还能真和你们同生共死了不成？他们应该早就不在队中了吧，在你们以死相拼的时候，他们在那里！”

那人变了脸色，脸上闪过一丝激愤，默然不答，然而这种默然隐隐证实了他的猜测，辉夜的神色却是随着他的无话可说而猛然一变。

“剩下的你来问。”他沉着脸，走开去。半晌才挤出个字，“一群疯子！”

如果这十万人都不是正规的军队，拿着这么一群人来作为盾牌，调唆他们不顾一切地来疯狂博命，真的是疯了。然而在这样的人肉盾牌之后，又藏着什么？就算是盾牌，没有个带队的人，战斗力也是大打折扣的。那么，玄云把这支队伍中的所有稍微能够带队的人都抽出去干什么了？竟然放任着这支队伍在毫无带领的情况下，在魔国的领土上自生自灭。

“辉夜。”明若问完了话，声音里有一点儿忧虑，“你想得对，这只军队只不过是个幌子，不过是用种种威逼诱惑，从各地临时召集来的。并不是他们的主力。赤王这次几乎出动了所有的军队，看来胃口不仅仅是魔国而已。”

“但是魔国是必经之路！”辉夜低低地接口，“他们把那么庞大的军队放在后面做什么？要是拿正规军队跟我们交锋，也不会有太大的损失，为什么会按兵不动？”

“他不知道！从进入国界的第二天起，赤王和玄云就已经不在军中了。”明若下意识地看看一边脸朝下伏在了地上的人，暗暗的阴影里边有模糊的血的影子，“看来没有说谎，他是真的不知道。要不，再找别的人来问问？”

“那到是不用。”他低低地压抑着吐口气，“想必其它人也不会知道，问也问不出个什么。他们似乎就是想要把我们拖在这里，而且帝都也没有什么消息，我觉得不对，那里奇怪又说不出来。只是觉得赤王把那么多的军队不声不响的放在后面。如果只是为了对付我们，根本没有这个必要！但是，不是为了对付我们，他那几十万军队上那里去了？”

连日来虽然混战不断，然而在并没有任何人族军队越过这条战线。进入到魔国的腹地，那么，那几十万的人类在做什么？为什么到现在为止，除了眼前这只拉杂成军却如同野兽般的队伍之外，竟然没有见到别的人族大军，那些真正的锐利之师？

“杀……”地上的人突然断断续续地低语，然而他并不在意。

“杀光你们……”隐约间那人手中竟还一直藏匿着一把刀子，不知那来的力气，竟从地上挣起，猛地扑来，“不能杀光你们，家里的人也是死，赤五不会放过他们……”

然而不等他扑到面前，一道寒光一闪而没，扑过来的人还在半空之中，然而整个身子已失了力势，斜斜地跌在地上，血在身下铺开一片红色的大毯，人却还没有立即死，嘴里还在喃喃地低语着，“杀……妹妹……爹……”

辉夜静静站在一边，垂着的袖中一抹冰刃上，有艳红色地液体缓缓溅落下来，神色间却有些忡怔：“所以，也只有杀了而已吗？”

“殿下，有没有受伤？都是属下不力！”明若急急地请罪，居然没有发现他还带着刀具，而且还能有力气反扑。

辉夜缓缓摇了摇头，突然无声地叹口气，“埋了他。”其它的，，恐怕就连收尸的人都没了.

“是。”明若一边就着，“要不要回帝都去看看，这儿有我们守着……”

现在？

辉夜微微苦笑着摇摇头：“让诺林去就是。我们——我们现在是进退维谷，那里还走得了！”

不是你死，就是我活，除此之外，没有第二条路。

死亡沿着山川缓缓地延伸，一寸一寸地印下生命曾经活过的痕迹。

每一次的相遇，都是一场死斗，直到其中一方全部死亡为止。败的人必需死亡。人族与魔族，互相麻木而又疯狂地杀戮着，漫无目的的。无声、麻木的挥刀，只听得到利刃划过自己或别人血肉的轻响。刀子剌入身体，然而手上早已失去了感觉。

甚至，不知道尽头！

满眼都是一片淡淡的绯红色，像是疑固的红色水晶，艳红、冰凉。

分不清是谁的刀割下谁的头，谁的矛又穿过谁的身体，带来一片冰凉。曾经穿透过温热身体后的冰凉。

血、残肢、断臂，以及、青黄色的内脏、白色的脑浆，无数美丽过或狰狞过的头颅，都已失却了表情，只是保持着离开身体时的最后模样，跌在铺垫着自己血肉的土地上，麻木而冷漠的仰对着苍天。是无声无色的哭泣与嘶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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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狂了！”

虚空中一声听不到的低语，一个低沉平和的声音安静地说。

“会过去的！”另一个声音明朗的接上来，竟还轻轻地笑了一声，“只不过，秋水收魂的事情就要多一些了吧。”

“……朱光，珂灯……”

“秋水，没有用！这是他们自己的命运！有今天，完全是他们自己选的路。”不等那清泠泠的声音试探着说什么，第一个声音已柔和地打断他，低沉中透着淡淡的冷酷，“别插手！不要忘了，我们只是守望而已！这个世界终归是自由的！”

“……”

声音渐渐归于无迹，只剩下淡淡的月色，冷冷地俯照着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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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章 屠城(二)

第七日上，带着残余的魔族的村民终于与那余下不到六万的军队拉开了距离，然而魔族一方伤亡也是很大，主要是村民方面，整个巡骑兵团并没有太大的损失。几乎双方都没能讨得了好去。

月色无声无息地投在大地上，无论经历怎样的生杀予夺，依然是清澈冰凉，不染世事的冷冷覆盖着万物。

这几日里难得有这样放松的时刻，几乎人人脸上都不由露出了一丝释然，即便是整个骑士兵团，已是带了些倦色。少年脸上神情还是温和而坚忍镇定的，有条不紊地安排着一干人的换防和休息。

“还是没有消息吗？诺林呢？诺林也没有消息吗？”在私下无人时，辉夜把明若叫到一边。微皱着眉，眼里有绝不会在众人前显露的疲惫与忧虑，“剩下的就由你带队，我想赶回去看看。”

赶回去？明若有些变了脸色，然而不等他开口。有声音从背后打断他：“你不用赶回去。”诺林越过巡逻的骑士过来，一身的风尘仆仆，然而神色间依然很是坚决。

“诺林?”他回头，带些惊喜，看到了诺林的样子却在一瞬间收敛，“为什么！”他问得都不是很坚决，透着隐隐的预知，却还是问。

“为什么？”他又问一遍，声音提高了些，然而听在耳中还是一样的微弱无力。

“因为……”诺林看着他的目光有些闪烁飘忽，突然不知道怎么跟他开口。

“很好！原来你也是知道些什么的！“辉夜在他两人面上看得一眼，突然对着明若说，声音里淡淡带了些恼怒，连几天的音讯全无，由不得他不心浮意乱。“因为什么？”

“因为什么？诺林。你告诉我。”看他们无言的样子，辉夜的声音不由得软下来，低弱的问，心中开始用种绝望的预感不受控制地扑面而来，到最后几乎带了三分请求的意味，“到现在还有什么事是不能让我知道的？是不是帝都——帝都有什么变化是不是？”

明若皱眉看看诺林，虽然早一步知道了一点大概消息，但是具体的结果他也一样不明白。

“皇子！王托我把话带给你。”诺林俯到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居然还能苦笑一下。

“城破……怎么会！”他低低地惊呼，一时间只觉得有些恍惚，然而紧跟而来的却是愤怒，“你居然就这样子回来了！”

他忽然拨高的声音引得几个轮值的骑十回过头来。

“皇子。”诺林伸手扶了扶他，对几个骑士示意没事，依然是压低了声音的说着，“王请你不要回去！请你好好看顾其余的子民！你现在要是一走了之，余下的这些人怎么办？你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往火坑里边跳。帝都——战乱已经是无可避免的事，你回去也是无济于事！”

“无济于事？”他怒极，反而极为镇定，“你就能眼睁睁地看着帝都十万民众活活葬送，却来这里跟我说什么无济于事？“

“但是“诺林一边还是紧拉着他，眼里有深深的沉痛，“皇子。我也不能看着你跳进火坑里边去！”

“火坑？”他冷冷地笑，喘过口气来，一时竟无话说，缓得一缓，慢慢开口，“城是怎么被破的？他们又是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为什么帝都会一点防范都没有？为什么……”说着说着声音不由得低了下去，仿佛最终明白了自己处境的落入陷阱里边的小鹿。喃喃的失神。

“我不知道！皇子。”诺林扶他坐下来，低着头不去看他的眼睛，“我真的不知道。”

辉夜触着冰凉的地面，片刻之间便冷静下来，“你出来的时候帝都情况怎样？”

帝都？那样静悄悄毫无预兆的发生着——几十万对十几万的战争，而且大都是没有防备的民众，还叫做战争吗？

“王要我一定把话带到。我离开的时候，城是已经破了。”诺林努力使自己的声音保持着平静，“帝都的民众都在奋力反抗！”

“是么？”辉夜有些疲倦地问，忽而一笑，笑得有些惨淡，然而还能笑得出来，“你日夜兼程赶过来两天，我赶回去两天……你说得对，我回去了也一样无济于事！该发生的事，早就发生了！”

他抬起眼来从下而上的看着诺林和明若，碧色的眸子，极静极冷，映着淡淡月色，仿如一池寒潭，静默地映出倒影。

诺林也不敢再和他多说什么，静静地陪他坐了会儿。

“消息先不要走漏出去，现在传出去，只怕人心必乱，帝都——先不去了，明天把人分成两拨，一部分引开追兵，其它部分退往小池沼地带，到了那里，就算是被追上，已应该能够轻易脱身。你们，也去休息吧！”他先自个打起精神。镇静地交代几句，自已回了帐去。

诺林与明若跟在后面，看着他进了帐，安静地睡下，一路交换了几个眼色。

“看好他！”看他似乎静静睡去，诺林轻叹口气，同明若一同退出来，“他不是会乖乖就范的那种人，小心别让他一个人赶回去。”从小看到大，什么样脾性不是不知道。这么默不出声，只怕看是看不住的！但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冒冒然地回帝都去。

“他真要走，只怕是没人留得下他来！”明若忧心忡忡的看看帐里悄无声息的影子，“帝都到底怎么回事？”

“帝都——”诺林无声地叹口气，拣重要的轻声跟明若细细说了几句。

虽只是寥寥数语，明若也是即惊又怒。然而随即变为无可奈何。

借着月光，见辉夜侧身伏在毯上，虽然轻皱着眉，然而还是静静地睡去了，诺林看他确实睡了，轻轻替他拉上毛毯盖上，转身便要悄悄退出去，然而方一转身，背后就有一丝清风流动的声息。诺林心念一动，随即退开一步，抽刀便是一横，黑暗中有兵刃相交的声音轻轻一响，双方都没有用全力，然而背后那人似乎早料到有此一着，招式极快，一击不中，刀锋就势一偏，竟从斜刺里反挑上来，直切咽喉。

诺林却不再还手，看着那流星般的一线寒刃顿在自己喉头一寸之处，不由得苦笑。

“皇子这是要做什么？”

“这要问你，你没跟我说实话!”少年面上仍是沉静，执刀的手也极稳。“反正现在也没外人，不如就现在说说清楚。”

正文 第四章 惊夜

“皇子这是要做什么？”

“这要问你，你没跟我说实话!”少年面上仍是沉静，执刀的手也极稳。“反正现在也没外人，不如就现在说说清楚。”

“皇子以后总会知道的。”诺林静静地看着他。“你这一刀，下不了手的。”

“意思是你不说？”他也不动容，那一线寒芒稍稍一吐，随即乘着诺林一窒的瞬间转向，“那这样子呢？”

“皇子！”诺林一惊。

他刀锋所指，却是自己。险险的锋刃紧贴着略带苍白色的肌肤。

“现在有什么好瞒着我的？是怎样就怎样。该知道的还不是早晚要知道，与其日后知道，倒不如你如今就告诉我。”辉夜退开一步，手上一紧，“实话跟你说，帝都，我是无论如何都要去的！抑或是你要让我亲自去看了才算？”

“那你就可以抛下这些人不管！”

“什么不管？你们是用来干什么的？”他退了一步。微微冷笑，不肯有半分示弱。“一时之间，我可顾不了那么多。倘若引开了追兵，又有你们在，都还丢了命，那也怨不得别人。”

诺林淡淡看他，眼神里渐渐有些不忍，“告诉了你又能如何，事到如今，已经是谁都无能为力的事……”屠杀——之外还是屠杀。

然而辉夜直到听完都一直很安静，越来越安静，安静到没有表情。

“你一开始就应该告诉我。”深碧色的眸子疑视他片刻，喑然下来，“即使如此，也是要去的！并不是无能为力，最少还能做些事情的！”

“其实有一条路，我们一开始就没有任何防备——明天，你带人把那些人引上这条路去。就算他们早晚还会再兜回来，那也是几天以后的事情，”下了决心般地，居然还静静地无声笑了，笑容浮在脸上像隔着一层月色，淡淡地不着边际。“攻入帝都的军队应该走的也是这条路，说不定在我们消息传到帝都之前，他们就已经在这条路上了！”

“什么路？”诺林也不免吃惊，就算是他在这边境上来去多年，地形地势都极为熟悉，也不知道，甚至没有听说过还有什么可以从边境直入帝都的路。

“那是只有极少数人——只应该少数几个人知道的路。”他噙着一丝笑，笑意里却全是冷的。“不要说你，就连夏树、涟漪也是不知道的，知道的人——呵……”

“也就是说……”诺林转念一想，不由得心头发寒。只应该极少数人知道的密径，却由着人族军队来去自如？

“不知道！”辉夜却压低了声音，冷冷地吐着气。“现在说这个也没有用。”

“帝都的事有多少人知道？”然不等他把整个经过想个透彻，辉夜却是镇静问道，“你挑个要紧的大概说一说，平民百姓也就让他们自行逃生去。其它的，一部分引开追兵，余下的撤后百里，等我消息。”

他本来就是决断之人，此时定了念头，交代起来依然丝毫不乱。

“至于诱敌的人，你或者明若带一队人去就是，尽量别跟他们起冲突，能不损失就不要再有损失。”他阻住诺林的话，“至于去帝都，人多几个少几个也是没什么差别的，就让他们在百里之外，万一——”

他生生住了口。顿得一顿，道：“我现在就走，最好。还是你一起去。去跟明若说清楚，剩下的就全交给他，让他自已看着办就是。”

月色虽然甚淡，然而依然能够隐约辨得出道路。

一路急赶，都是默默无言。

“……其实你应该早早跟我说。”看着天色渐渐明朗起来，一路寂静的少年突然低低地开口，自言自语般几不可闻的声音。“或许用不着如此……”

近十倍于帝都人口的军队，连夜袭城，事出突然大多数魔族几乎都没得及有任何反抗就身首异处，至于有反抗的也是立时乱箭射毙，更何况是有那样的接应，这几乎是没有任何悬念的压倒性的全面胜利！至于帝都方圆百里之内只要有魔族居住的地方，都无一例外地被洗劫一空，余下的所有魔族都被带往帝都。

然而玄云对此似乎没有任何喜悦，反而只是无趣地冷眼看着。

帝都中的魔族被迫堆挤在大街上，——泼过火油的大街，房屋上也无一例外地浇透油，在各个出口积上柴薪，持着火把的士卒看守着，城墙上，持弓的士兵每过一刻便射杀十人。

玄云靠在墙门楼的阴影里，转过头去看看悬在城门口上那半具人。是的，只能算是半具。被长矛贯空着四肢钉在城头上的王，在烈日下连日来每天受着鞭策，刀剐等等酷刑，只剩下一息尚存。

在自己的子民面前遭受着百般折辱的王，，被迫于墙头眼睁睁看着的王后以及公主，和城墙下随时都有可能葬身火海的民众，每过一刻便杀十人。竟无一人出声愿意投降或求饶，只是那样静默地无声地看着。

里边白纱帐中赤王一付志得意满的模样，正同带来的几个宠妃嬉闹，不时传来嬉笑的声音。

玄云冷冷地听着，突无声地冷冷一笑，有些嫌恶地转开头，看向墙外。

在落日薄辉之中，墙外除了横七竖八来不及打理的尸体之外，罗列的是持弓严阵以待的军队，整齐地围成扇形，与城头上密布的弓箭手互为照应，只在南面留出一个缺口。

看到远处一闪的白点，玄云不禁微微一笑，仿佛此时才得了些乐趣，露出些欢悦的神情来。

来了！

已经可以看到远远的城池，以及城头上森严罗列的弓箭的闪光，虽然有活动的人影，却听不到声音，整座城正诡异地安静着。等着他。

“哥！”后面紧跟而来的一骑人马。听得到夏树在叫他，从半路上一直紧追到此。

他突然回头，静静地一笑，那一笑安静得，不由得身后的人全都怔了一怔。

想必从今以后，夏树再也不会那样子的叫自己了吧。

然而人却是一刻不停地冲过去了。直到城墙下，也不畏那满墙头的弓箭，仰起头来向上看着，目光从那悬在城头上的父亲身上一掠而过，淡淡地对上玄云从上而下俯视的眼，波澜不惊。

玄云似乎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城墙上俯身看着，隐隐冷笑，神色间却是淡淡的令人捉摸不定。

赤王大概得了消息，带了两个随从，从城楼里出来，一路到城墙边，顺着玄云的眼光看去，和下方剔透冷静的碧色眸子一撞，只觉得遍体生凉，不由一怔，别的却都没有看清楚。

“赤王在上，”他听着自己冷静得不真实的声音，仿佛是别人在耳边说话，字字都冷剌到心里边去。“魔国长子辉夜，愿意臣服陛下，魔国珍宝，一应陛下取用。魔国子民，一应陛下差遣。魔国的领地，一应陛下驰骋。”

四野里本来就极静，他这番话更是说得字字清楚，声声入耳。

玄云悄然地扯开嘴角无声地笑了，饶有兴味地静听着城池中的人群在窒息般地一静之后，渐渐升腾起如同水声沸腾的绝望与怨恨，无数的厮喊传来，连同有形有质的怨毒而憎恨的目光向着城下平静的少年席卷。

更多的声音只是在毫无意义的呼喊，连日来的煎熬、坚忍、不屈以及期盼，在一瞬间全因一个人、一句话而全面崩溃。化作恐惧、愤怒，决堤而来。

“很好！”然而还不够，这还远远不够！玄云悄然笑笑，轻轻一挥手，一边早已备下的弓箭手刹时扬起弓，对准了那个悬在城头，奄奄一息的王——此时听了素来最器重的儿子投诚的话，宛如一池冰水当头浇下，竟似清醒了些，正低哑的嘶叫着什么，随即涅灭在如潮的人声里——是不能留了，也用不着留了。

他悄悄地从一旁抽出弓，冷眼地看着城下的少年瞬时终于变了变神色。

在弓箭离弦的同时，突然地一掠而起，冒着漫天的箭雨，猱身直上，去势甚快，从袖中扬起一道雪色的寒光，层层拨开箭雨，没等看清楚，只一瞬的工夫便几要掠上城墙上来。

“啊！”被那样的刀光剌了一下眼，仿佛下一道雪光就将划到自己身上来。赤王一声惊呼，不由自主地急退了几步，。

玄支却张起弓，对着那急掠而来的人影。阴郁地一笑中，箭势微微一偏，离弦而去，那箭光竟也快如一道闪电般沉猛。

这一动作间，辉夜却是已经掠到城头上来，守城的士兵不由得有些变色，然而毕竟是训练有素，一惊之下，阵势丝毫不乱，箭势反而更加密集，那一箭就在这一个时机射到，竟是避不过去，从左肩上贯穿过去。

眼看着城墙上的王即将被乱箭钉在墙上，少年再不顾身后如急雨般的箭矢，抢在箭雨之前掠上前去。

玄支在射出那一箭之后，便弃了弓，如预见般地看着眼前的少年向着城头直掠上去，眉眼间隐有一丝快意而冷漠的笑，见此情景，反而更进了一步，倾身看着。

在箭雨之前，那道寒光再次扬起，却不管不顾身后如蝗般的扑来的箭矢，直向那悬在城头上的那人荡漾而去，如同喃喃不绝的低语，诉不尽的苍海桑田、过往云烟！

听得到有轻轻呼啸的声音，如同最细微的风。

在此时竟让人有些疑惑，竟有些分不清究竟是血从腔子中喷溅而出带起的清风，还是死不瞑目的灵魂最后的泣诉。

头颅在空中高高的抛起，正映着夕阳，宛如整个的血红。

落下，然后被少年接在手中。

血其实溅出来的不是很多——被那样的折磨过几天之后，能流的血几乎都已经流干了。

反而是身上被箭贯穿的伤口，血如泉涌，辉夜的脸色却在片刻之间惨白——一片死白。相映着血，衬得血白分明。

正文 第五章 旧时相识 昨是今已非

仿佛随着呼啸的风，连人声嘈杂的厮叫，都一时去得远了。空气在弹指间结冻，再次死一般的静寂。

连同辉夜一起惨白下去的，是无数张憎恨而绝望的脸。

惊惶的公主扶着晕厥的母后，如同远远奔来的夏树一般，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声音硬生生吞了回去。

满城墙的弓箭手也不由在瞬间呆了呆，原本漫天的箭雨顿时稀落了下去。玄云做个手势，让他们撤了箭，转身伸手扶了赤王一把，“陛下，怎么了。”

“啊！”赤王还没从震惊中恢复，耳边听得个冷淡的声音，便见玄云的脸在面前一晃，脸上有微微的笑意，只是眼睛冷冰冰的带着萧杀，”没事.”

“那就好。”玄云似乎也不大在意，收回手去，转眼去看城头上持着人头的少年。

在无声的静寂仿佛迷惘了一会，才惊觉过来。辉夜微微踉跄一下，随即站稳。在一片的无声中悄然地俯身下拜。

“以此首级为凭。”他吐着字，语气竟是比刚才还要冷绝几分，一字一顿，见得坚决。“愿臣服陛下。”

“的确是，知实务者。“玄云冷冷地笑着开口，转眼去看着满城怨愤的眼光，”却不知道你们又是做何感想。是愿意臣服，还是愿意灰飞烟灭，就此作土？“

依然是一片沉默，听得辉夜在这片沉默中开口，“魔国子民，自然同是陛下子民。还请陛下垂怜。”

四野是一片寂寞，风从两边打着旋，席卷而过。

终于有一骑从远处驰来，也是一付骑兵打扮，到得近处翻下鞍来，向城头上少年一鞠躬：“王！”声音是同样的坚决冷淡。

诺林么？少年静静听着。

四野间一窒，随后有零零落落的声音应和而起，渐渐响成一片。

“王！”

夹杂着隐隐的哭泣，男人、女人、老人、小孩子。凄厉而不甘，如同恶梦将会萦绕多年。

是么？王？他终究是这样子成为了王？听得到心里的笑，冷冷地剐过。

“呵呵！”赤王喜形于色，看着亲手弑父，怀抱父亲首级仍然神情如水，静静跪在城头的少年，掩不住的飞扬跋扈“好，好。玄云，你一直把这些魔族困而不杀，原来竟是安排了这么一出好戏，果然是十分精彩，妙极呀！”

“陛下，可还满意？”玄云淡然答道，目光却一直盯在面前的少年身上，眉目间的笑意，竟是那般的怨毒欢畅。

“好、好，很好！”赤王抑面大笑，一想到今后整个魔国财富无尽，全为已有，如何不乐？

狂笑之中突然一挥手，下令道：“点火！”

“不可！”玄云却猛然一惊，隐隐震怒。竟与地上几近脱力的少年同时呼道。军士愕然，却不知玄云为何如此。

然而还是有几支火把在呼声之前向着柴草坠落。

辉夜在大急之下挣起，然而已是抢救不及，只看着几支火把迎风吞吐着火焰，悄然无声。

突一扬手，一袭寒冰飞溅而来，向着几个火球急追，然而不等到得面前，就如烟花般转瞬消散——情急之下，居然忘了魔力是不能够在人族之前使用的，

眼睁睁地看着火球流星般坠落，才觉得落在绝望的波涛中，伸手可及处竟是没有任何一件把握得住的事物。一时间竟连魔力反噬的焚心痛苦也没了感觉.

火把落在烧过油的柴堆上，欢快地腾起轻灵的火焰，灵蛇一般地四处游走，妖异的淡淡绯红色，映在碧色的眼眸里，这场焚尽生命的灾劫，似春日里勃发的红花绿草，同样的美丽。

救不了任何一个人吗？

一切——就到这里了吗？只能到这里了吗？如果神灵都已无能为力，就让时间结束在这里，不要过去，也永远不要醒来。

透过薄薄的水雾看去，一切都是不真实的，凝固的火焰！残酷的美丽！定格在视线里。

然而，火苗真的在一瞬间凝固，紧接着迅速地消退，一如来时的迅捷。像一朵怒放的红花，在转瞬之间萎去。火苗退回到柴堆上，然后是那一支燃着的火把，再次从柴堆上向上腾起，顺风而上，之后是烟花般的冰雾，散而又聚，再次飞溅而去。从来处来，往去处去。最终，火把悄然无声地回到目瞪口呆的士兵手里。

时间，在无声无息中悄悄地逆转。一如命运的转轮。

满场人只觉得自己身边是看不见摸不着的光的屏障，时间停顿着，没有过去，没有未来，沉浸在寂寞的永恒里。无法思考，无法摆脱，一点一点的迷失着自己。

虚空中有个清泠泠的声音缓缓传来：“以镜山、弱水为界——约束你们的子民！”声音虽然不大，然而却让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刚一入耳时，还是如山泉般清澈如水，直透心头，让人不由自主地顺从着，然而紧跟着的渐渐回响，不断地推波助澜，最终如怒涛般地层层叠叠荡漾开去，连整个夕阳、天空与大地，都如同水波般地微微动荡起来。在清澈中透出不可抗拒的威严与慈和，令人不由自主地几乎想要跪倒下去，乞求宽恕。

不受任何阻碍的声音强行传入人心中，又从心中透体而过，传遍九洲大地，经久不息。

那是——百年前曾经响徹过九洲的声音——神怒！在百年之后再一次地响起！

然后，

世界——有了光！

所有人一时间被透澈人心的神语所摄，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可是，一切的一切，都已经回不到最初！

在满场的慌乱中，没人注意到，刚刚冷静淡定的少年，无声地跌坐下去，默默地抱紧了怀中已经冷去的父亲的首级，肩上的血流下来，将人头慢慢浸透、染红。温热的血与冰凉的血一点点地交融，纵横交错地恣意流淌着。

威严的父亲，慈爱的母亲，固执的弟弟，活泼温柔的妹妹，如同镜花水月，过眼云烟，将永不再回来。

四面触手可及的，只不过是冰凉的空气，冷而硬。

为什么？回不到最初？我们的最初？

风低低地呜咽，将脸上唯一的温热吹散，带走。像钝的刀，一下一下的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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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黑压压地积在头上，昨天那般淡淡的月色，一点面也不曾露过。

虽然魔国举国投诚，也如言奉上了倾国所有的珍宝，以及承诺多达三万的魔族作为奴隶，但因为城门楼那时的事件，每个人心中都如同做了错事的孩子，有些揣揣不安，似乎心里边藏着的每一点龌龊念头，都被一双无所不在的无形眼睛盯着一般，

天色一沉下来，似乎空气都带了点凉意，人人都裹紧了衣服，把心里那点恐惧深深藏起来，彼此之间眼神也是闪闪烁烁，不敢正眼看人。已经全没了一开始时的振奋，出发时所做的发财梦，现在虽说是钱财到手，却如同大梦初醒，真要细细想来，不由得人冷汗涔涔直下。

这看守库房也是军事要职。虽然地处机密，重兵看守，又在大军之中，想来魔族也不会有人敢大着胆子闯来，但看如今这士气不振的情形，领队只觉得捞在手中的是个烫手山芋，心里暗暗叫苦，只盼这一夜平平安安，黑夜早早过去，明日交班了事。

“都给我精神着点，拖拖拉拉地像个什么样？“一群人畏首畏尾的样子，看在心里只觉得心烦。领队压下心头的一点惶恐，怒气冲冲的喝叱着。眼角却看到不远处有个人影一闪，“谁！”话一出口，便听出自己声音都变了！

“我！”来人冷冷地答了一句，慢慢走近，一身紧身窄袖的黑衣，在夜色中自然不显，走到灯火下来，倒也衬得英气咄咄。只是眉目间那一抹萧杀仍在，让人与之直视之时，仿佛被针剌了一下。

“将军！”领队这才松一口气，已是出了一身冷汗。余下些个守卫也连忙一叠声地立正行礼，

玄去淡淡看在眼里，也不说破，微微点头示意。

“将军深夜到此，竟是一个人来的？”缓了缓，领队小心翼翼地问。

玄云也不答他，向那帐内微一颔首，示意领队让行。

玄云为人向来冷漠，对美色钱财都不执着，而如今在深夜时独自前往库房，不免让人起些念头。众人神色间有些惊讶，却也不敢多问，领队依言执了火烛入内，心下却是大为疑惑。

“将军可有什么看得上眼的？”领队小心试探着问，一边举高了火把来照明。与赤王对玄云的依重，他真要有什么中意的东西，如此不告而取，也不是什么大事。私底下有人议论，赤王的大半个天下，几乎是玄云打下，区区金银财物任他予取予求倒也不为过。

满室的珠玉翠石，一时没有足够的器物放置，只是随意的堆放在一起，火光虽然不明，但经了遍地珠玑的折射反光，反而显得光线柔和晶莹，璀璨生辉，光华夺目，令人如同置身梦境，一时又把方才那点点不安抛到九宵之外，只觉得此情此景，什么样的代价也是值得的。

(

正文 第六章 旧时相识 物是人非事事休

“可惜都不是干干净净的东西！”玄云淡淡地随意扫了一眼，抬眼在众人身上冷冷地睃了睃，突而一笑，这一笑也是冷的。便有人在心里边打了个寒噤。“皇家的呢？”

“在这边，将军请！”领队忙在前引路，走向另一边，这一边器物虽数量极少，然而件件精雕细刻，晶莹剔透，无论珠宝还是玉石，无一件不是上上之品。

“就这些？”玄云挑起眉来笑，却只看着领队一人，“你到是管教得好属下！”

“将军！”领队已脸色大变，竟有些微微发抖。“将军这话是什么意思？”

“按说，这事也轮不到我管！“玄云慢条斯理道，“既是大家都有功劳，班师后自然会按功行赏，绝不会亏了各位一分一毫，现在这般坐地分肥，倒也叫人作难。你说是不是？”

守卫借看守之机随手牵羊也不是什么稀奇事，更何况是这样多到叫人目瞪口呆，见所未见的地步，这些个手下之人起了贪念，捞了什么好处也是保不住的事。以玄云的手段，只怕这一干人等没一个逃得命去。

“将军……”那领队之人只觉得颈子上冷飕飕，小腿发软，然而却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在心里边怨恨这群手下不争气，白把自己一条小命给连累进去，

底下众人也是噤若寒蝉，脸色一片死白。

“倒也没什么要紧！只不过少了件我要的东西，却不知各位有谁知道个下落的？”

这话说来倒是语气平平。未见得恼怒。

各人见得事有转机，当下不敢怠慢，把连日来顺手摸鱼来的林林总总尽数交出，这一下还真正是可谓五花八门，花样百出，有藏衣帽衣袖内，鞋袜里衣中，腰带领口间的，事关身家性命，当下自然也顾不得羞，一时宽衣解带乱作一团，珠玑脆响，到也算得上热闹非凡。

直把个领队看得两眼发直，也是眼界大开。一时插不上话，只在心里把这些个短命的从头到尾问候个遍。竟也不知这些人是何时、如何下手的！依着玄云的性子，就算是全部交出，也未必会留一个活口，怪只怪当初这些人见钱眼开，手也伸得长了些。

玄云也不太正眼去看，在一边微微冷笑着，只是不时偷眼看看领队的脸色大变，神色间倒似大觉有趣。

“还真是有不少好东西……也就这些了……今次也就罢了。”他沉哦着，一件件顺次看去，一边淡然道，”我一时也没细看，倒也不知少了什么。不过这些东西大概是帐目上都有数的。领队可要好好查对才是。”

领队至此已是汗湿重衣，一应称是，那里还有半句别的言语。

他泛泛看来，从中挑出一件饰品来，漫不经心的看着。

“将军，真是好眼光。”旁边有一人谄言道，“别的东西也就不值一提了，只有这件，那公主死活不肯交出来。最后还是那王亲自动的手。小人想，这一定是什么了不得的好宝贝了，所以就……”

话突然就停在了这里。

“这样子你也敢打主意，胆子也忒大了些！只不过你看走了眼，这倒算不得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他慢慢地说着，似乎兴致很好，还轻轻在那人腰际扶了一把，借机忽而低低道，“本来你可以不用死的。不过我忘了提醒你，在我面前少提皇家的事。”

他把那饰物收起，施然退开一步，转身，不理会身后泼水般分崩离析的声音，道；“少了个把兵士和财物，领队知道如何处理吧。”

众卫士面无人色，眼睁睁看着刚才说话那人在一瞬间散开来。以为玄云是在那人腰间扶了一把，原来不过是把那人腰间的刀，在用来杀了他自己之后又插回鞘去。至于如何拨刀动的手，竟没一人看清楚。想到那差点也就是自己的下场，面面相觑，说不出半个字来。

“只不过，奉劝一句，这要紧的东西，各位还是少打主意，至于别的，就算是谢礼吧！”他向一边的珠宝上微一颔首。也不等众人开口应答，他径自挑帘走了。只留了一众人等愣愣怔着。

“五刀……”半晌，领队才大着胆子伸头往尸身上看看，脱口呼出。“天……”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那一堆金银珠宝就在眼前，此刻却是系着自己性命的穿肠毒药，竟连一个小指头都不敢再去碰一下。

领队怔了怔，猛一咬牙，率先冲到那一堆珠宝上挑选起来，见那些个人还原地愣着，回头呸了一声，骂道，“当初胆子倒是不小！现在知道怕了？还怔着干什么，你们来这一趟，不过就为生官发财两事，如今将军既然开了口，还不捞上一笔，往死人身上一推了事？反正现在怕也不是个事，要生要死，还不过是将军一句话的事？怕什么！”

众人被这话说得脚底发凉。当下也无法可想，只得依言行事，然而心中都是惴惴，先前贪念早已去得七七八八，只是心不在焉地胡乱揣了几件在怀里，全不知这后事将会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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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夜凉如水，但这深宫内宅是一点儿也感觉不到风云变幻，依然温暖如春。赤王搂着如花美姬斜依在软椅里，眯眼看着眼前的人。

虽然近年身材有些微微发福，但美姬娇小玲珑，倒也不觉得十分拥护。享受着一边奴婢扇来的习习凉风，赤王还是觉得有些燥热。一边的姬妾娇柔地缠上来，被赤王一把推开，烦燥的挥开一边的待婢，“下去下去！”

“王……”辉夜在软椅前单膝跪着，行的是君臣礼。

面前的少年有着极致的五官，失血而近于苍白得微微透明的肌肤，宁静而带着神秘的碧色眼眸，毫不闪缩地看人。

红瘦绿肥、善歌长袖……美人他见得多了去——没见过那种清，像春发初草、雾出山谷，那般天地之初的清，不同于女子的清俊！——赤王多年位高权重，人世间的游戏早已百无禁忌，不觉微微心动。

觉得有些口渴燥热，一时没有听清面前的人说些什么，不由自主地又向前倾了倾身。

眼中只有少年苍白唇色上淡得几乎看不出来的一抹浅红，微微的开启着，“赤王……”

竟是那样冷冰冰的语气，如一盆冷水当头泼下，赤王全身一个激灵，恍惚间记起白日里那一幕，少年的骁勇决断和闪电般的雪光一时间活脱脱再现眼前。只“啊”得一声便向后跌去。大为后悔呵退了所有人，顾不得后背在椅背上撞得生痛。只忙着举目四处张望。

却见着玄云靠在门前，无声地看着，竟不知是什么时候来的。

“呵呵，玄云将军！”把即将要脱口而出惊呼吞回去，赤王堆起满脸真心真意的笑容，满心感激玄云来得还正是时候，”这些琐碎的事情，将军看着办就可以，本王也有些乏了，就先去歇着了。”

“是。王请走好。”玄云鞠了个躬，眼光只是在赤王面上轻轻掠过一眼，在行礼之时也是一直盯着那个仍然跪在地上的亡国之王。

“好，好。”等看玄云眉眼间的神彩，赤王又是一惊，急急带了全部的卫士忽忽而去。

平时里冷淡的将军，若不是眼中的萧杀，看起来就像个文臣多于武将。然而在看着辉夜时，眉目间的怨毒欢畅的笑容，竟像是与生俱来的恶毒。只一眼便叫人不寒而粟。

玄云也不多说，微微鞠身送出了赤王，缓缓踱到方才赤五坐过的软椅之前，从上而下的俯视着。

“你的伤，”说这话时他忍不住又微微笑起来，仿佛小孩子得了最想要的玩具，“要不要紧？”

“还要多谢将军箭下留情了！”保持半跪也觉得相当吃力，辉夜跌坐下来，半仰起头来和他对神，平静无波。

“当年再生之恩，不敢相忘！”玄云在软椅上坐下来，从袖中取出件饰物，拿在手中细细的把玩，“更何况只是这么一件小事，难得你有求于我，自然是要办到的，就是这个吧？”

“如此，多谢！”他静静地道着谢，眼睛却看着玄云拿在手中的颈链。

“能看到你低头求人，倒也不错！”玄云快意地笑，拌手将颈链扔到脚下，“让人想起你当初不可一世的样子，很叫人怀念呢！”

“我从来、就没有、不可一世过！”辉夜淡淡地回答他，慢慢俯身去拾。

“你杀了他！”看着他刚够到颈链，玄云突然踩住他的手指，“他是死在你手里，倒也痛快！就连射你那一箭也相当解恨呢！”

辉夜默默不答，任由他脚下用力，抓着颈链的手却不曾松开过。

“痛不痛？”玄去俯低身子问他，“肩上的伤痛不痛？不过比不上心里边的痛吧？这么多年，终于可以叫你也感同身受了！”

“呵呵……”他残忍而快意地笑着，“你痛不痛？“

“你就不痛吗？“辉夜忍着手指上传来的痛楚，眉也不皱地低低答。

“我等着这一天，好多年了！只怕是做梦都要笑醒！”玄云移开脚，对他的眼睛，眼光冷静而狂热。

辉夜收回手去，悉悉索索地把颈链收好。平静地看着他，眼睛里不怒不火，冷定柔和，毫不避易地和他对视，虽然疲怠，仍然丝毫不落下风。“我也没有想到过，你就是玄云。”

正文 第七章 旧时相识 物是人非

“你当然想不到！也好，这也有趣！”玄云突然笑起来，欣赏着他眼中的临危不乱，“我安排了那十万人作为陪葬，也算得上是扯平了！只不过你亲手送出的三万奴隶，恐怕就没有这般运气了。”

“他们，我确实无能为力！”说这话时，眼里有一丝痛楚。不只是为被杀戮的无辜者，为那将永世为奴的三万子民，也为那十万到死都不知道为什么的人族。“只不过，跟夏树、涟漪没有关系！他们也是……“

“对。我没忘了！还有他们！”不待他说完，玄云俯下身子，抓着他的肩膀，缓缓地施力，“你刚刚说，他们是什么？”

“那好！“他蹙眉，不曾呼半个痛字，眼神却亮了一分，“他们——我会保护！”

“你保护？说这种话？你还是先顾着你自己吧！小心一点，要是就这么死了，还真是便宜了你！”他无声地笑起来，松开手站起来，“那么剩下的旧债，我只好拿整个魔国来抵偿！”

“将军。”他从背后叫住他，“作为谢礼，我有件礼物改日送给将军！”

“礼物？”玄云笑，蔑然地看着他。

“确实，我是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让将军笑话了。”辉夜居然也笑，笑起来眼睛亮亮地。“不过即使将军坐拥天下，总有些东西是想要的。”

“看到你有今日，可以作为谢礼了。别的倒也用不着客气！”他低头看着他的眼，两人的眼光中都有那么一点相似的强韧，“还是你是说，你能给我什么我得不到的东西吗？”

“将军得不到的东西？”他笑得微微有些神秘。“至于要不要，等到时候将军一看就知。“

“是吗？你只要这几日管束好属下就好。“玄云不置可否，转身而去。想了想，又回头抛下句话。

“他到死为止——都没有认出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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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了半晌缓过口气来，才觉得地上有些凉。伤处火烧般地灼痛传来，伸手摸去，满手潮湿，血浸透了衣服，只是深色的衣服看不出来。

他忍不住去摸了摸颈链，隔着衣服，却连冰凉也感觉不出来。然而他却像得了些勇气，缓缓起身，站稳，沿着走廊走开去。

整个昏暗的走廊里静悄悄地，只听得到他自己细碎的脚步声。

“夏树吗？”他突然停下，在黑暗中微笑了，“他们没能看得住，居然叫你跑了出来呀！想杀我的话，要安安静静地来！”

空气轻轻一顿。

那股杀气一消，之后就有了些声音，细微的风声，夏夜里的虫鸣声。

“事已至此，你就乖一些，别再添乱不行么？”他在心里边叹气，虽说是因为自己这时候没把握接下他的攻势，才先一步出言说破。然而在有机可乘之时犹豫不决，在被识破之后立即没了气势——“还没下狠心之前，就先不要冒冒失失地露出马脚来，很危险的！”

“时至今日，还要我来教你？就算事先没有作好打算。被人看穿，一时想不出对策，也用不看自乱阵脚，向对手示弱，反而让人有机可乘——所以说你还是小孩子。”他冷冷听着黑暗中响动大了些，“成不了气候！”

“你……“夏树有些气结，然那满腔的怒意在此时却还真就下不了手，即使这人当众杀了父亲，举国投降。却还依然是自己的——哥哥。

“我不是你的哥哥！”对面那人竟像是隔着黑暗看穿了他的心思，冷冷笑着，“你真要下决心杀什么人，那么他就什么都不是。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是我没有把你教好，竟让你这么优柔寡断！”

“想要杀我，你是对的！”他说得好像不关自己的事，“也得等到你有那个能力的时候再打算。等到你够强的时候，大可以杀了我取而代之，把所有的权力，责任都接过去，不要紧的，夏树！”

黑暗中没了声息。

“你怎么想？夏树。是下决心现在动手，还是决定忍耐？”

话说得多了，也有些吃力，他扶着一边的墙壁，喘了一会儿，微微笑起来：“要是下不了手的话，过来扶我回去吧。夏树。“

“夏树？”

走了？傻瓜！他在心里苦笑。还没来得及问你，万一我是骗你的呢？万一我说这番话是别有用心的呢？你都能相信些什么？

在那之前，夏树，请你忍耐，必须忍耐！

“来了很久了？”

“是。王。”过一会儿，才有个声音低低的答他，“二皇子他——”

听得那一声王，他在黑暗中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颤，轻轻出口气低声道：“走吧。”

“是。”

他微微一晃，黑暗中便有人伸出手来扶了他一把，着手处是一片冰凉潮湿，不由得一怔。“王……”

“不要紧！”他随即站稳。

“你这样子，怎么去！”声音微微有些焦虑，压低了说得又快又急。

“三天的时间。过了今晚，就再没有机会了。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情。”他轻轻推开扶持，领头就走，“你放心，我没那么软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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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可跟事先约定好的不一样。”赤王看着一边淡漠的将军，问道：“跟那一边要怎么交代？”

“不用理他，王。现在形势也由不得人。”玄云斜靠在窗边，语气淡淡地说，“王已经拿到想要的东西了，三天后我们一回国，这一切就跟我们没关系了，他想要王位就让他自己去夺回来。他要是自己对付不了辉夜，那也是他自己的命。”谁输谁赢还未成定数。

“是吗？那个新王，不好对付呢！想必也是让人很头痛的事吧！”想起自己，赤王不由得干笑了两声。

“现在里里外外五十万军队驻扎着，他是聪明人，要打什么主意，也应该是以后的事，不会在现在玩花招，只不过……”玄云微微沉吟。

“只不过什么？”来王很是好奇的问。

“那一刀下得漂亮吧！”他却转而说别的，“在万箭之前还可以抢先一步杀人的那刀，很是动人吧，好像一不小心就要吃人——王还请自重些。“

“那个——“赤王面上也有些郝然，“你看到了？”

“杀了自己父亲，还可以面不改色的人，王也敢招惹？”他淡淡说来，语气却有些萧索。

“说得也是，”想想也不免有些后怕，“当初明明有机会，为什么不杀了他？”

“王，你的话问过头了吧？”他的语气并不客气了。“当初说好，我助你得天下，只有辉夜——要怎么处置是我的事！王答应过绝不插手的！”

“只是觉得，”赤王干笑两声，也没动气，毕竟这条件也实在是太便宜了些，却不知道这两人何时结下的仇。虽然那少年长得不差，着实可惜了。“要是那么麻烦的话又何必留着他。”

“他现在也未必就比死好受些，”玄云忍不住又笑，那笑容看得人发寒，“那是我跟他的事，王用不着管！”

“也是，也是。”赤王打住话题，胡乱扯些别的话题岔开去。

幸而玄云也没什么谈兴，径自转了头去看夜色。

窗外本是黑沉沉一片，玄云却是看到了什么似的，微然地笑了。

火种！

火种吗？

这火种可算是种下来了！而且这也算是神灵自己种下来的吧？

是你种下来的吧？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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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黑的夜色下，几道人影悄无声息地滑下城墙，骑上藏在一边的雪兽，悄然的向着夜色中绝尘而去。

越过山岭，在山地中的开阔处，驻留着留离失所的村民，和纠结起来的残余的军队，火堆明灭着映照着人人苍白的脸，虽然有成千上万人，却寂然无声，见得有人来，也只是冷漠地看着——他。

“王”虽然有几人忿忿不平，冷眼旁观着。然而他素有军威，整个军队还是行礼，低低地齐呼。

“要是有不甘心，不服气的，大可以不叫这一声王，”他声音清亮，走到场中，环视着周围的人群，眼神清利，一字一句，让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只不过，不管你们怎么想，魔国都是亡了。你们要愤怒也好，悲伤也好。到如今，都已成定局。”

“知道奴隶是什么吗？我把你们的三万兄弟姐妹，拱手送人，可以恨我!”他不理周围人仇视的眼光，径自说下去，“可是恨我又能如何，?十几万和三万，我只是选了三万而已。我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你们想要疯狂也好，毁灭也好，谁都没有把所有的同胞都送上死路的权利。。我们的孩子，父母，兄弟姐妹，还要生活下去。不要以为不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人族大军正虎视眈眈，只等有谁先动了手，正好给他们藉口乘机勒索。要自寻死路也好，谁都没资格把任何一个人连累进来。亡了国的人，除了愤怒悲伤之外，还剩下什么？弱肉强食，这是摆在面前的事实，，张大眼睛看看自己的狼狈样！你的！我的！”

“亡国的人就应该有个亡国的样子。愤怒和悲伤都改变不了事实，不要拿来当逃避的藉口。不要以为现在可以剑张弩拨地冲出去送死，那是懦夫的选择，平民也好，军队也好，我们现在都保护不了整个帝国和子民。与其作丧家犬的哀鸣，不如想想能补救些什么，否则的话，死去的人只能跟石头没两样。你们活着，是因为他们死去。”

“不敢承认么？”人群中微微有些骚动，他一拌手，一道鞭影无声地飞袭而出，让那人愤怒的神色疑结在脸上。“觉得沉重而不敢承认吗？如果可以有选择，他们也未必愿意死去而让你们活下来。所以你们活下来就得好好活着！”

“你们要死要活，现在可以选择；作为奴隶忍耐着活下去，还是觉得受到屈辱而愿意选择现在死在这里——我不会给你们闹事的机会的，还要连累别人不如现在让你们死在我手里！——也可以选择仇恨我而活下去，活着总是还会有机会的。我来说这些话，只是希望你们能够活得更长久些。听得进听不进也好，我能做的也就是到此为止。”

“我们没有时间，现在就答复吧！”他脸上是一片执着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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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承诺了自己根本没有把握的事呢！”他淡淡苦笑，脸色已是极度苍白，“我只是想，有个希望的话，或许，可以让他们，活得长远些。”

“你就省着点力气，少说两句吧！王。”面前的女战士低着头，手脚利索而轻巧地解着他被血浸透的衣裳，“流了那么多血，你今晚怎么赶回去？”

“我没骗他们，我是真的想，如果有可能，一定要把他们带回来的！”

“让你少说话。”苍白的肌肤上伤口一片血肉模糊，新活如初，，竟连流血都还未完全止住。一身戎装的的女子抬起头来，疑惑地皱眉看了他一眼。“这是什么弄的伤口？”

“箭伤，别看了。快点包起来。”他垫着衣服，背靠着雪兽，也不去看那伤口，闭着眼微微瑟索着。“我很冷。”

“怎么会？”魔族的能力虽被禁锢着，生命力依然是人类的数倍，魔族等级越高，自身的恢复能力也越强，那是种出自于血统的本能。辉夜却到现在连血都没有完全止住。

“我不小心，又碰到一次。”他闭着眼笑。

“不小心？“也没有中毒的迹象，不至于到现在还连血都止不住。女子的手重了一些，”知不知道痛？”

“轻一点，明泉姐！”他无声地抽口气，睁眼询问地看了轻轻走过来的明若一眼，后者微微地点点头。

“走吧！”他伸手伸起衣服，扶着雪兽站起来。

“王，我跟你回去，让明若留下来。”那伤总觉得叫人放心不下，也说不上那儿奇怪来。

诺林从一边接口：“这儿也有伤患，你不在也会很麻烦。而且明天醒晨也该到了，你们两人医术向来平分秋色的吧！”

“王。”明泉想想，伸手拉住辉夜，“你说得对，人死了，也就跟石头草木没两样。”

“嗯。“辉夜似乎笑了一下，虚应一声。

诺林把自己坐骑牵给明若，转眼看着辉夜，“王，我与你同骑吧！”

辉夜也没力气多说，微一点头，扶着他的肩坐上去，一行人寻来路悄悄返回城去。

辉夜在半路就沉沉睡去，等得把他安顿好，早已是大半夜。看着从小看到大的少年在睡梦中苍白的脸，诺林无声地吁口气，转身到窗前，轻轻开了窗，黑暗中有一只螟蝶幽魂般地飞过来，转了两个圈，悠悠落到他的指间上来。

诺林正伸手把那只螟蝶拿到手中，忽觉得有人从身边轻轻掠过，他反应也快，默不出声，伸手就捉那人手腕。

“原来你还知道有点戒心！“那人静静地说，却轻轻一闪就把他手法卸去。不知不觉间也立在床边，小心地揭起衣服查看着伤口。

“醒晨。“他松口气，下意识地垂着手。“现在就到了。”

“把窗子关上吧，他最好少吹点风。”来人平静不波的声音，眼睛却看向了他手中黑色的螟蝶。“竟不知道你还喜欢这个！”

“哪？”他笑一声，手一松，螟蝶一得自由，翩跹而去。

醒晨却不再说话，冷冷看着那只螟蝶在夜色中飘忽而去，如一个无声的幽灵。

(看到这儿的人，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还请说句话，发书评，会客厅，发短信都可以，本人两个用户名，无泪城池，狄罗.发那一个都可以.‘

正文 第八章 旧时相识 青丝

前一任王的葬礼，在第二日上草草地举行，王后，公主，新的王，皇子都没有参加，只是由几名副将把灵榴送出了城去，周围有零落的魔族跟着，人群麻木而沉默，

辉夜站在最高的天坛广场上，安静地低头俯视着扶灵的人从街道走过，甚至还带了一丝平静而冷淡地笑容。下面走着的人和上面看的人都是寂然无声的，像是一场不会被惊醒的梦。

他咬着唇笑——后和涟漪都不知道，有了上次的教训，夏树是必须要看得死死的，既然不能让他们知道，那么今日在这里看着的自然只有他一个，等到他们知道的时候，只怕是葬在青草下的白骨早已作了土——人死了也就和草木一般没有什么区别，说得确实不错呢！

“醒晨，你不用跟着。”他一开口，远远站在一边的醒晨也不多话，悄然的退开去。

“将军，果然守时！”他侧过身，对着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不远处的玄云躬身行礼。

“我倒觉得来得不是时候，”玄云冷冷地皱眉，阴晴不定地俯视着队未几个稀稀落落的人渐渐远去，不屑地转头看过来“这就是礼物？你想让我看的就是这个？还真是乏味得很！”

“将军误会了。”他把手上一粒小石子掷下去，微微地笑看着它在层层的墙基上撞击着，最终落到地上，归于平静。“这当然不是礼物，只是我想看看，一个人一生中的最后一场戏。毕竟也不光是我一个人的父亲！将军遇上了又碰巧不喜欢，当真是抱歉！“

玄云也微微地冷笑，“原来还有好东西，果然不是无趣之人。”

“那礼物最好先让将军一个人看看。”他柔和的笑着，表情里看不出任何思绪。“我也不方便带来，还得有劳将军跟我走走。”

“那是无所谓的，我倒还真想看看你能拿出什么样的礼物！“——来做条件！玄去也微微冷漠地笑着。

穿越着曲曲折折灰暗的地下走廊，看着光线在身旁无声地明灭着，两人都没有再开口，

“这是皇室地下宫殿，后来用来做过牢房，可惜早就没落了，是意想不到的大吧？”辉夜熟悉地带着路，一边和颜悦色地介绍着，“我用来藏了件好东西呢！”

玄云哼了一声，却不答话。然而辉夜却突然静静地停了下来。

他等了片刻，无声失笑，“你不会是想要，在这种地方和我动手吧？先不要忘了你的伤，不小心可是会死的！”

“自然不是，将军神勇是见识过的，那会去做出以卵击石的事来。”他轻轻带笑的声音在昏暗的光线中听来竟也带了些模糊。却又显得平静得出奇，“献上这礼物，我有个请求！”

“什么样的礼物能用来跟我谈条件？”玄云只是有趣的看着。“你要是不提什么要求倒还真是奇怪了。”

“只是个请求，不是条件。”他笑了笑，笑容一样明灭而模糊。“不妨先听听。再说就算将军不答应，这礼物也还是要送的。”

“那是——”他不再多话，转身开启了一旁的暗室，轻轻退开。“青丝。”

暗室中光线同样昏暗，空荡而且幽静。玄云却不觉退开了一步，轻轻“啊了一声。

“已经过去了那么久，人心都是会变的。你想错了，辉夜！”过得许久，反而是玄云先笑了，冷淡而残酷。“日至今日，她未必就是站在我这一边，何必再自找麻烦？而且她也没有这种价值。你把她看得太高了。”

“所以我说是个请求。不过是件礼物！你不先看看她？她有什么样的价值，要由将军你来定。”他了然般地一笑，“怎么？”

“看不看都是一样的！”玄云却朗朗答他，声音里没有半首分犹豫不忍。“她没有价值，从来都没有。”

“是么？”少年面色不改，举步入内，一手扯去重重布幙，从外面透出一道淡淡青光。虽然不甚明亮，然而已足够让人看清楚室内景象。

她长得并不是很美，微微的缩着身子坐在墙角，大约长年不见阳光，在灰暗的光线下也可也看出皮肤的苍白，不同于辉夜失血之后的那种苍白，一如她长年不见天日的人生般的白，对身边的一应事情都不在意般，无声地静寂着。

玄云微微的笑着，冷眼看着，眼中是并非伪装出来的全然毫不在意。

落在辉夜眼中，也只是换来冷漠的相视一笑，两人眼中都有些相互明了的东西。

“你看！”辉夜向那女子一颔首，反手执出一柄长刀，在说话间已向着那女子之面扶摇而去，他受伤之下，刀势已是缓上一缓，他又无意下手，刀光在风中划出的痕迹都能看得一目了然。

玄云若无其事地袖手看着，竟也无意阻拦，眼看着那刀光在面前嘎然而止，余吟袅袅，翩然地顿在女子眉间，刀尖把苍白色的肌肤轻轻压下一处，

“她如今是不会站在你我任何一方的！将军何不当作收藏品，作个纪念！”少年回眸一笑，容色里竟也是同样的清冷狠厉。

那名女子两眼依然空空地看着前方，仿佛对眼前的一切视而未见，连睫毛也未拌动一下。

“怎么弄成这样子的。”玄云却是大觉有趣般，笑笑看来，突而抬眼看向辉夜，眼中满是猜忌，“你就那么希望我收下这礼物吗？”

果然，这人从一开始就没有相信过任何人和事的吧，那种与生俱来的骨子中的猜忌。

少年弃了刀，微然一笑，“她有没有价值，将军说了算。”

“你那点心眼就别在我面前卖弄了吧？只不过这礼物倒也算得上有趣。”玄云俯身去拾起刀来，轻轻地搁到女子的颈上，温柔地滑移，紧跟着刀光下是一线殷殷的艳色，灵活地顺着刀尖游走。“你想说的请求，其实有她没她都一样，我先允了就是。”

辉夜也并不吃惊，浅浅地看他，对那一线殷红也毫不在意。

“只不过，有个时间，我给你二十年，你若到得了那时再提……”他凑近了些，笑着，却冷冷的口气。“如何！”

两人眼中竟都是如出一轨的狠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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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树见到他来，却也一声不吭，只是一脸愤恨地看着他。

“夏树，”他也不以为意，在一旁扶着椅子坐下来，淡淡开口。“你要闹别扭闹到什么时候？”

一边放着没有动过的茶水点心，他看了看，很是自在的倒了杯茶水，喝了一口，方才又道。“凉了，让人换一下。”

夏树盯着他，眼中的光芒盛而又衰。咬着嘴唇不吭声。

“本来今晚想带你去看看父亲的坟墓……”他慢条斯理地又喝了一口。

夏树扑过来抓着他，他却依然平静自如，微微笑了，“不过现在不打算去了！”

“生气了？不要想什么都写在脸上。”夏树抓着他的手也无甚力道，也就任由抓着，侧开脸微微笑，“我没禁了你的嘴巴，说点什么吧？还是打定主意不跟我说话？”

“解开！”夏树恶狠狠地出声。

“是可以了，不过解禁了你的魔力之后你会乖乖听话的吧？”他笑意吟吟，后者一脸怒色，转过脸去不理他。“还是仍要来对付我？”

“知道了。”辉夜在避开他的眼之时微微地皱眉，“你能耐大，自己解吧！”

那戏谑的声音更是叫夏树为之气结。

“你这种人，不佩叫他父亲！”他愤怒地低吼着。“你这种人……”

“好，那男人！”他倒也干脆，立即改了口，语气淡淡的，不喜不悲，像是在劝说自己一般。“人死了，真的跟草木没什么区别的……怎么，又想动手么？”

夏树退开一步，恼怒地瞪他，却也无计可施。

“你现在争论这些，有用么？”他声音里开始透出些疲惫，“我跟你说正事吧，明天跟我一起去送他们！玄云指名了让你一起去！”

看着夏树眼中的愤怒，他又轻轻地笑了：“可不能这么张脸去呢！你是皇子呀！”

“我又不像你！”夏树气愤地转开脸。“那般地……”却又不知该说他什么！

“好了！“他淡淡地笑了，伸手帮他掠开眼前地头发，夏树刚想辟开，突然觉得被封住的能力一时回来了。

“别惹事好么？算我求你了。“他突而低低柔和的开口，在耳边低低道，让夏树突而一怔，“他们正等着——你手上所握着的是别人的生命！”

依然还是不懂事吗？他无声叹息，转眼看见醒晨在一边静默地等待着。

“安排下去了？让各地村民安分些，实在不行的话，动用禁军来暂时压制一下。”他把一应事情交代完，只觉得无奈，而今只能对付自己的人民了么？“如何？”

等了半晌没有得到回答，他张开眼询问地看一眼，却见醒晨只是盯着他的肩。见他看来，平静地开口，“王作主就是。“

他不由一怔，醒晨低下头去行礼退开：“王还请自己多保重！”

也许瞒不过醒晨的吧！他在心里边抽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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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山旁边平原上的樗箩已不知所踪，几天工夫，疯长的野草就遍布了整个原野，涅来了一路的白骨，几时光景，却已是斗转星移事过境迁。一切就如同从来没有发生过，有的，只是烙在心里的那份记忆。

夏树出乎意料的静静跟着，没有惹事。

在雪兽上稳稳坐着，静静看着人族的军队远去，连同三万沉默的——什么都没有再说的奴隶。耳边是玄云的声音，我给你二十年……他在心里边微微地笑，他只怕是等不到这二十年。

随着最后一人过了镜山，水波般的摇晃突然在一瞬间凝固，仿佛如同有生命般地生长起来，是的，是在生长，渐渐地凝为有形有质的如同玄冰的东西，让所有人来不及来不及细看，来不及细想。

在场所有人都在一时间感觉有无声地绝望扑面而来。

以镜山、弱水为界，约束各自的子民！

神语的意思就是这个么？

呵呵！他听到自己在心里边的笑声，虽是笑，却如同在三伏天里冷冷地抽着气。原来他所做的种种苦心都抵不过这一句话。——以镜山、弱水为界，约束各自的子民！原来就是指这个么！那三万的奴隶是再也无法再回到自己的故国上来了吧！原来这样子就叫做以镜山、弱水为界，约束各自的子民！原来——是这样子！神灵？

“回去！没什么好看的了，”他冷冷地打断各人的错愕。用着从未有过的犀利而坚决的声音。“现在！”

众人一愕之下，各自沉默地转身而去。

夏树跑出一段路，又转过雪兽来看看他。

“我想待一会！”突然觉得疲惫，那丝笑都是惨淡的。

在人族入侵之时，不约束么？在屠杀之时，不约束么？在他被迫弑父之时，不约束么？可以逆转时间的话，不能回到他弑父之前么？神灵就是这样子守望着的么？斩下父亲首级的那一刀的手感，到现在还留在手上，一直留着！首级在怀中是如何慢慢冷去的，至今记得，一直记得！父亲死前一直看他的眼神，一直看着！

看着夏树的影子慢慢消失，连日来的坚忍在一瞬间灰飞烟散.他再已忍耐不住，伸手按了腹部。缓缓地弯下身去呕吐。

四里里的风静静地吹，草叶子轻轻抚过他的脸，一如从前，却再已非昨日，茺野中只有他低低呕吐的声音，痛苦而郁悒！

正文 第九章 前尘 玄云

他到死为止——都没有认出我来！

他居然到死为止——都没有认出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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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片低哑的惊呼声中回头见到镜山的变化，玄云忍不住低头微笑，也不呵斥士卒的慌乱，策马到了一架马车前，轻轻一跃上了前去，把帘子掀起来，让车厢里明亮些。车厢里的女子面颊清瘦，换了一身干净衣裳，便显得很是清丽，颈子上的刀痕已经只剩下淡淡红丝，埋藏在泛蓝的发丝之间，若隐若现。依然是面无表情地直视着前方。对于面前任何事都无动于衷。

“不会吃么？给我这么一个口不能言，耳不能听，耳不能视的人，要来有何用？不过能有今日，已经算是不错了吧？”他伸手拿起放在女子手中的食物，挑眉看着，语气淡淡，说不上冷落也谈不上亲切，面上无谓的笑意，即不欢喜也不落寞。“要照顾你，倒也不算是什么难事。”

只不过，他静看着面前的女子，没有一点点的感觉，真的是从来就没有在意过。心里边没有你呢！抱歉得很，青丝。

还有——当初你一直担心的事全都成真了！幸而——你也全都没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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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的草，碧的天，草过人头碧色连天。各色野花混杂在草丛之间次第地开放着，清风抚弄着柔草从身边打着旋嬉戏而过，空气中是阵阵夏日的芬芳，随风飘摇着。

天空中突而有飞禽尖利的叫声传来，凄厉而高远，和着风声，回响在天际，似国手在琴弦上忽地一拨，扣紧了人心。

一、二、三、四……

点数着到手的猎物，用柔韧的草叶子串好，挂到肩上牢牢系稳，抬头判断了最后那只飞鸟坠落的方向，赤着脚轻捷地在草丛中穿梭而去，野花在脚下摇晃，跳跃，朵朵踏碎，长草流水般地在身前一分为二，如同茫茫大海中一只小船划过水波，在身后溜下一条长河。

尖而柔的草叶细细地剌着露在外面的部分皮肤，很是有些痒痒，他却小心翼翼地蛰伏着前进，不曾伸手去挠一下，因为前面瑟瑟的风声里边，一样有着些不属于风吹草长的声音——应该是很大的动物才是，他脸上不由得带了丝不自觉的微笑.

小心翼翼地慢慢逼近，轻轻地抽箭，上弦，悄然镇静地拉满弓，找准时机长身而起，利箭带出轻轻的呼啸脱弦而去，然而就在箭离弦之时，有一道光壁更快了一步，迅捷地夺面而来，却在他面前像轻烟一般消散。

魔族？他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那箭向着侧身立在水边，同样微微有些惊讶的少年飞去。眼看得便是血溅五步。

人族？少年和他年纪相仿，却颇为沉稳。见那光壁失效利箭飞来。虽受魔力反噬的痛楚，然而本能的抖手就是一道鞭影从袖中破空而出，在半空中将箭击落之后，再次向他袭来。

他却忡怔着，呆若木鸡地看着面前的少年。

说到底他这么直接面对面看过的魔族也没几个，但这个无疑是其中最漂亮的，已近极臻的五官，深碧色的眼眸竟略带了些许透明的色泽，一片宁凉淡定，柔和的看人，让人一看之下便生出几分亲近之情来。衬着微微泛紫的发色，清新出尘的气质，一时之间，竟让人无法直视般。

泛紫的发色？——那是他被再三告诫过绝对不可以与之为敌的颜色！——不论对方做了什么！

在他这一楞神间，那道鞭影已到了面前，少年已看清他身前披挂的几只飞鸟，猜想大概只是误射而已，急急撤力，然而已是收手不及。

鞭稍已在颈上抽了一记，虽则少年已经卸去大半的力道，但还是火辣辣的疼，让他猛然惊醒过来，伸手一摸，却也肿起了一道，也不知破了没有。心下便是一股怒火直烧上来。

“你是谁？“少年看出他眼中的怒色，却只是执鞭戎备着，微微一笑，声音静静而磁和地问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背后是波光闪闪的河水，少年一身黑色的劲装，在阳光下显得英气勃勃，眼中倒映着的是他的影子，赤脚，一身东扯西拉的衣服也就是遮体而已，未免不伦不类，满头的乱发夹了草叶。身前还挂着一串羽毛支离的猎物，看起来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不免觉得自惭形秽。微微有些畏缩，令他在恼怒之下又生出一丝忌恨来——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竟是这般丑陋的模样！

“别怕……“少年微微上前了一步，他却突然转身，往草丛深处奔去，少年一怔之下，动作却快了很多，纵身便追上来。

不想他却猛地转身反扑上来，事出突然，然而少年反应奇快，微侧身闪过，随势摛他的手腕，反身拧住稍一用力，他便不由自主地跌到地上。

“你不要怕，我不会伤害你。”少年捉着他的手也并没有怎么用力，只是限制了他的动作而已。用着轻柔的声音安抚着他。

见他不说话，也没有挣扎，少年便松开了手，退开一步让他起来。

他闷不吭声地挣扎起来，甫得自由便又向那少年合身扑上，这一次距离过近，少年虽有防备，但他动作却又快了些，竟被他扑倒，两人在茂密的草丛中翻腾殴斗着，压过一地的青草野花，直直地滚落到河水中去，溅起满天的水花……

“第几次了，怎样？还不是我赢了？“少年仍旧微微笑着问，见他还要挣扎，也稍微有些着恼。单膝跪压在他背上，学他样子将一边茅草扯过几根，拧成绳子利利索索地将他手脚缚上，轻快地拍拍手跳开。“现在呢？”

他大怒，尽力折起身张口就够着往他脚上咬去。

“哪！“少年把一物踢飞过来，正好送到他口中——却是他打下来的一只飞鸟——嘻嘻的笑，”咬这个！”

他努力把还带着血腥味的满嘴鸟毛一一吐出，然而少年早已站得远了，不在他的齿力范围。

恼怒之下却又想不出些什么可以发泄一通的话——他连说话都向来很少，扯开嗓子就是一通狂吼“哇……啊啊啊……“倒也很是惊起了几只远远歇在草丛中的鸟儿，在半空中猛一个折转，踉跄地四散逃开去。

少年在一边拧着头发，，那衣物大概布料特殊，倒也没见这么湿。逐一查看着从水中打捞上来的物件，皱眉听着他叫了几声，于是伸手拿了件东西塞到他嘴里，成功让他闭了嘴。

正要张口吐出，却感到那东西柔柔软软，入口淡淡绵甜，原来是块在水中泡化了的干粮。

“野人！”少年在一旁低声叹。

“才不是。”他忍不住咽了一口，听得少年如此说，含糊不清的应了一句。

“什么？”少年没听清楚。

“野人，我，不是。”他急急把干粮咽下去，抬头看着少年，口齿依然有些含糊。

“哦，原来你会说话。”居然跟野狗一样的好哄！少年笑了，很是开心的样子，那笑容明亮得一时有些晃眼。“不是野兽呀！”

“前前！”他挣扎着想要靠近一些，竟露出些笑容来，只是脸上花哨一片的看不太真实，只见牙齿倒是整齐而雪白，

“什么？“少年皱起了眉来，难不成这个样子还想拦路打动的？“什么钱钱？”

“名字，我。”他挣着点头，想要站起来，“钱钱，钱钱！”

“这次放开你，可不许再扑上来，要不我就真的不客气了！”看他眼中再没有凶恶之色，少年手中鞭影一闪，已将缚住他手脚的草绳抽断，有了前几次的经验，已不肯站得靠近，只是退在一边让他自己爬起来。

他一抑起身来，却在地上拨开一片草皮，折了根草根写画起来，写完之后抬眼看着少年，示意他过来看，眼中颇有得意之色，“钱钱！名字。”

前尘！

虽然不敢称学识渊博，也算是见多识广了——少年偏头努力半天，才总算认出那两个字来，不由得悄然窃笑——前尘！

然而在他看过来的瞬间神色一敛，轻声道：“是前尘！前尘！”前尘，是个很寂寞的名字吧。寂寞到连他自己都叫不清楚。

“前尘！”他依然口齿不清，然而就显出很高兴的样子。“你，名字。”(奇书网|Www.qinkan.net)

“辉夜。”记起正事来了，不过看这样子只怕也跟他说不清楚。“你怎么到这里来的？”

虽说魔族与人族这多年来算得上井水不犯河水，但相互间也谈不上友善，人族在国境周围出没也就罢了，要真是能越过座座村落和沿途的毒草、魔物，跑到这一片魔国腹地的皇家禁区来，而且还那般安然度日。也称得上是一个奇迹。

“我们，家在这儿。”前尘没了敌意，老老实实回答。

“你们？家？”心下微微有些吃惊，然而表面上还是不动声色的，沉住气问，“还有谁？”

“青丝。“他想了想，这次说得比较清楚了些，然而口气就有了些冷漠。

“青丝？你跟青丝一家人。”辉夜注意到了他语气的变化，依然不露声色，“你直接叫她青丝？”

他脸色沉了下去，摇头。

“不是？那你叫她什么？”少年依然不依不饶的追问。

“不叫！”他口气忽而森冷，一字一字又说得更清楚了些，“她，我，不讲话。“

“哦，我正好是来找她的，知道她在那里？”少年想了想，忍不住又问道，“为什么不讲话？”

前尘显出些迷惑不解的神色来，想了想，又摇了摇头。

“是么？”少年打了声忽哨，又回头看他，最终还是忍不住，“你洗一洗吧！”

看他不懂，干脆把他拉到水边蹲下，直接动手往他脸上泼水，“这样！以后自己记着！”

一开始还有些畏缩，但也没有再像刚才那样突然动手，很快就适应过来，自己有样学样的动手洗起来。

这一洗倒也像拨云见日，涤去脸上不知积了几日的灰灰土土，里边的脸面居然也如同玉瓷一般，眉目眼梢倒也清俊非常，只是眼中微微带了些阴沉仄气

“还说不是野人？”少年给他拿掉杂在头发中的几片树叶子与野花瓣，不由得笑，拉了他往水里边照，“你看，这样子才像个人是不是？”

然而他却再次怔住，比刚才一箭射出却发现对面是个魔族时还要愕然。水里边不只有他的影子，也倒映着辉夜，两个人的影像竟是如此大的差别。一个紫发碧眸，淡静持重。一个黑发黑眼，冷淡阴森。映在水中也各自渭泾分明。

风起，拂过。水波搅碎真实间的差距。

身后忽有细细声音传来，他听觉甚灵，警觉地回头去看。

“那是雪兽，要不要骑骑看。”辉夜笑看着他的惊愕，不由分说就拉起他，“来吧，试试。”

身后，水面慢慢平静下来，丙人的背影依然毫不混杂。

正文 第十章 前尘 玄云(二)

（瓶颈，有点乱了，就当作番外篇看看吧，不过也确实是番外篇。）

听着身后时有时无的细碎的声音时近时远，沉思的少年在雪兽上转过身来。向身后的草丛身处道：“你回去吧，不要再跟来了。”

身后草丛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之后，前尘豁然露出头来，看着他很是欢喜地笑，却不肯走。

“我跟青丝说过了，让她多陪你说说话。我有时间还会再来。”确实是很寂寞吧。想想，他又补了一句，“以后不要动不动就动手，你那样子青丝当然不愿意和你说话。”却没有想到青丝看到他和前尘一起到来的时候，竟然会害怕成那种样子。虽然表面上看不出来，但是恐惧感却透过眼睛深深地传递过来。确实，那已经不能算是惊慌，而是一种完完全全的恐惧。甚至一时间能够感受到的都是——我很害怕……似乎没有听到他的问话，惊恐地张着眼睛看着——前尘的身影在草丛中若隐若现地消失——前尘消失之后她的惶恐便清清楚楚的浮现出来。好像突然间才反应过来，一下子猛抓着他的手，全然不顾自己的身份这么做是非常的无礼。只是一迭声地问他，有没有受伤？有没有？

是因为前尘么？

他心下闪过一个念头，有些了然，是那位贵人家的孩子吧？因为有人族的血统而被放逐到这种地方来，交给看守这片禁地的青丝，任他自生自灭吗？确实是不会有什么人知道——要不是他这次偶而的巡视，可能到死，前尘也就是寂寂无声地在这片无边草场上过完他的一生，寂寥而又平静地。想必是很有权势的人家吧，就连对他都不能说。而青丝，一个曾经作为战士的女子，居然会这么地害怕。

既然收养着他就该把他管教好些。整个就像野兽呢！他在心里清叹口气，虽然人族只能活过百年，他毕竟只能在这片禁区上过一辈子，也很可怜！他也只能跟青丝说说话了吧。而两人之间好像很冷淡，冷淡到前尘连自己的名字都说不清楚！

“你就是这样，她才会怕你。”就连他也忍不住想叹气，“人家都拿你当怪物了。以后对人要斯文些。”想到他可能也没有什么机会见到人，后半句的声音便低了些。

前尘脸色有些沉郁，然而依然乖乖听着，突地低低道：“青丝！说我？怪物？”那样森然的语气，不由得让他也被吓了一跳。

“她没说！你要不想被人当作怪物，说话做事就不能还这个样子。以后我教你。”他微微地笑了，向前飞驰而去“别跟了，回去吧！”

然而前尘依然跟着跑了两步，突而扬声向他喊：“前尘，不是，怪物，你信我！”

“好啊，我信你。”他的声音远远的传来。

————————————————————

辉夜并没有食言，每过十天半个月便会来一次，带来各种各样对他来说的新鲜事物，教他人情冷暖，世俗风情……

青丝每日里忧心忡忡地看着，看他渐渐地褪去那一丝丝野性，一天天的举止从容，然而依然隐藏着沉郁阴森的影子。如同抿毛拢爪的野兽般。

“有什么事么？青丝。“正想要悄悄地退开去，却听见他问，冷冷的声音，说话已经很是清楚流利了，”你最近一直这样偷偷摸摸的，到底想怎样？把话说明白。“

“青丝？“听不到回答，他转过身来看着她，“你要这样盯着我，关着我到什么时候？”

“请你不要再和皇子来往！”虽然恐惧——那是出自于本能的，青丝最终还是咬牙坚持着说，“我会请求他不要再来。”

“为什么？”平静的语气下压抑着一份暴怒。“我什么事都没有做，为什么不能和其它人见面，连唯一的朋友都不能有？”

“你们完全就是地位不同的人。”她咬着牙，听着自己说谎时的心跳，“他是皇子，而你是……”而你是——

“这不是理由呢！”他却只是森森地笑，“辉夜不在意的，我们说过总有一天会让这天下合为一家，人族也好，魔族也好，总有一天会不分彼此。”

“他那样子说……”连她都没有料到呢，少年的心里边竟会藏着那般的念头。

“你从一开始就怕我，你们每个人都怕我，这才是理由吧！”他的口气有些淡然，“为什么会怕我呢？我不过是个普通的人族而已。”

“青丝，难道我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吗？”他心念电转，缓缓向她的颈子伸出手来，想要捉住她问个明白，青丝竟像被定了身似的连动也不能动。

“辉夜要来。”就在将要碰到她的时候他收回了手，叹口气，“我们吵架的事，不要让他知道吧！”

似乎有什么力量突然间消失了。终于能够活动的青丝好像突然间才从迷梦中醒来，跄慌地退开，恐惧地看着他，忽而低低地压抑地叫起来，“你会害死他，你这样子下去总有一天会害死他！”

“胡说！”他恼怒，然而还是忍耐着，冷冷地道。

“你这样子的怪物，”惊慌地退着，背后却已经是墙壁。“怪物……”

“这才是真心话吧！为什么你们都要那样子的叫我，我不是一直听话的留在这里。从来都没有做过什么。为什么你们一个个口口声声的都要说我是怪物？”他咬牙切齿地看她，全力隐忍着。“我受够你了，我也不想一辈子在这样的鬼地方，被你这样的人整天怪物怪物地看待。城池也好，宫殿也好，还有镜山弱水，我都想去看，你又能把我怎么样？“

————————————————————

天依然是淡的蓝的，然而早已不是当初那片天，人也是找不回当初虽然什么都不知道却轻松自在的心情。

跟青丝说的话是真心的，城池军队，城镇村落，什么都好，想去看看，而不是这样子的只能用听的和想的。从记事起，他在这片草海上被禁锢了多少年，恐怕是连他自己都记不清，所知道的不过是岁月有多长，日子就有多遥遥无期。

“你学东西很快呢！”感受到他的沉默，辉夜轻轻地开口说，一同坐到草地上。“教你要比管教夏树容易多了。”

“夏树？”他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声。低着头看着辉夜写在草地上教他的字，端的是清俊楷峨，笔意从容不迫——他也看不懂，只是觉得很是漂亮。难怪那天看到他的名字时要笑，还以为他没有看到。

看着看着，伸出脚去慢慢地一下一下的蹭掉。

“弟弟呀，”辉夜提起的时候不经意地微微笑了。“淘气着呢！没有一天不给你找麻烦的。妹妹总要乖一些。”

“是吗？有弟弟妹妹。你倒是个好哥哥。”他口气淡淡的。“我却什么都没有。”

本来不过是想引他说说话，不想反而引出他的心事来，辉夜微怔了怔：“你还有朋友呀！”

“也就只有你一个。”他笑着叹了一声。“而且除此之外就什么都没有了。”

“还有青丝啊！“辉夜听他说得寂寞，忍不住道。［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Ｗww.Ｑisuu.Ｃom］

青丝？青丝看到他就像是看到鬼。他苦笑了，辉夜恐怕想不到他和青丝之间是怎样的一种关系。

“你有事情想和我说吧？青丝说过，你不能离天这片草海。除此之外。”辉夜静了一下，“你想要什么？”他毕竟是聪慧的，看他样子，也猜到个大概。

“青丝说！”他也不会再像从前般发怒，只是轻轻切齿。“她还说过什么？”

“别的什么都没有说。你的事情，不管我怎么问她，她什么都没说。”辉夜看着他，很是镇定，那样平静的眼睛不由让人心平气静，“她不说，应该也有她的理由，也是为你好，”

“换你来待个几年试试，”他轻轻冷笑，“你什么都有，家，亲人，朋友、地位、身份，容貌、才识……只要是想得到的东西你全都有了。自然说话这么轻松！”

“所以我很感激！”辉夜静静地和他对视，凡事有得必有失，生在帝王之家，明争暗斗。光辉荣耀之后，是必须面对承担的责任。他所身负着的，又何止是千斤重担。

“本来想等走的时候再跟你说的。”想来他还不会明白，心下就不觉轻轻一叹，或许当初就让他那样子过完一生也未尝不是件好事。“最近调防，我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能来了。”他走了的话，前尘会更寂寞吧。

“我也跟着去。我不想到死都是在这里。”话一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由怔住。

“好不好？”见辉夜不语，他干脆把话说完，“我想看看你跟我说过的一切！”

“你要是个普通的人族还好办些。”半晌，辉夜才下了决心开口，“你的事，不管我怎么查，到最后都会嘎然而止，所以——你自己心里边一点都没有发觉吗？”

“发觉什么？”他心里边有些发颤，所记起来的就是那一声声地怪物怪物。

“这片草海，是禁区。能够把你托给青丝让你在这里生活的人，应该是什么重要的人物吧！你自己就什么都不记得吗？”要不然以他的地位，带一个人族在身边作随从以好，侍卫也好，都没人敢说什么话。但要是这人身份特殊的话，他又不得不多一分考量。

“你是说父母？”他虽有些失落，然而不知为什么反而松了一口气。“我从记得起就在这里，在青丝来之前就在这里，那时候还会有个女人偶而会来，不过我从来没有看到过脸。”只是在背后厌恶地看他，私底下一声声地叫他怪物怪物——有一阵子他都要以为那是自己的名字。

“青丝一开始的时候也不是那么怕我的。”他又忍了忍，说。

“青丝来之前？”辉夜却听到了些不同寻常的东西，因为查他的事，他把所有曾经的草海看守者的资料都看过，青丝看守草海——那还是二十三年前开始的事！“你现在几岁？”

“不记得。”连名字都差点忘了，那里还会记得年纪，之前他在这片草海上，也就是每天打鸟，吃饱了睡，睡醒就吃，虽然经常被耳提面命的不得出这片草海，不得如何如何，但也无趣得很，那里会记得那许多——直到辉夜来了为止，才知道世界除了青的草碧的天还有些别的色彩。才发现青草碧空，美虽然美，看得久了，也就失了颜色。

“那你记得的最早的事是什么？总有些印象很深的吧！”

“印象深的？”他努力的想了想。“对了，我记得，有很大很大的声音说过，以镜山、弱水——”

他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只是看着辉夜的表情，本能的住了口。

“那是神语。”辉夜发觉自己的失态，然而眼中还是有些掩饰不去的吃惊。“近百年前的事了，就连我都没有听到过，”

那也就是说——

“原来我的年纪比你大，是不是？“前尘问他。”你有必要这么吃惊吗？”

“你知道人族最多能活几年？”他已经够寂寞，不想再添烦恼。当初并没有告诉过他，人族的寿命最多也不过百年而已。

“多少？”

“几十年吧！反正没有活到你这个年纪的。”辉夜低低地开口。“而且你现在这个样子——”还完完全全是少年模样。

他也不由得静了半晌，两人相顾愕然。

“是么？“良久，他低下头一笑，先开了口。那么青丝也好，谁都好，叫他怪物，也是情有可原的。又或许自己还有什么没有人知道的秘密——青丝怕成那样，说自己是怪物，说自己会害死辉夜——决不要变成那种样子。青丝大概不会知道吧，看见你那么怕我，很不好受呢！

“所以，”辉夜低声安慰着他，“你不要急，以后有的是时间。等我回来再说。”

“我只是想去看看。”他仍然坚持着开口，“你不带路也好，我自己一个人也能出得去。今天去不了，总有一天跑得出去。”

他那样的要协——知道辉夜会答应的，虽然心里有些抱歉。

但是，就这一次，一次就好，看过之后，他会沉默地回他该去的地方，那怕那儿只剩下死寂般地平静，他也会死心踏地的待下去，一直到死为至，都绝不会再踏出半步。那儿就是家，是他永远的家，只是那是不知经年的寂寞啊，所以想去看看，只要看看就好了。算是他来过这个世界的证据，算是世界见过他的证据。只要看过之后，不用青丝开口，他也不会再让辉夜来了，他们毕竟不是同样的人。从此以后，桥归桥，路归路，各行其是，就当作从来没有见过，从来都不认识。

青丝说的，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就算是万一的可能都没有，我都会害怕，我都不要它成为现实。

其实心里边也明白，也不算是朋友吧，辉夜一次次的来，不仅仅因为觉得彼此是朋友吧！那么温和真挚的性情，不会没有朋友的。那怕他高处不胜寒，也应该会有很多真心诚意的追随者才是。一次一次的来，是体贴他的寂寥吧！然而不管每次都是那么的真诚呢，真诚到让他感觉不到是在接受施舍——其实就算是施舍也好，只要是那般地温暖，就足够了！

但是辉夜你要记得说过的话，希望有一天要让天下合为一家，会让我们不分你我。做不做得到都不要紧了，只要你记得，你一定要记得，——我们曾经一起那么说过，那么想过。

你会是未来的王，你将会是最好的王。是真的想过，到你做王的那天，我将臣服，愿意为你出生入死，征战沙场，只要你一句话，整个天下，都会将之夺来，呈在你的面前。

——梦想，最好永远是梦想。

原来——自己也是做哥哥的人……

不希望你受伤害——任何的、万一的！

“好！“辉夜想定了主意。”你去拿一套青丝的衣服出来……”

正文 第十一章 前尘 玄云(回首昭若梦)

“应该——比较适合你，我不适合。”前尘怔怔发呆，这个也太——“你穿比较好看，——我是说真的。”

“不想去了？”他语气平淡，可表情也没多好看。

“我们半夜里偷偷爬进去？不行？”前尘打着主意。满怀希望的看他。

“我是没有问题。”他轻轻哼一声，“也不想想谁布的防，要是连你都能偷偷爬进去……”不禁有些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设下那么严密的防卫。

“而且，你不想看看夜市？”他停了一下，“半夜爬进去是看不到的。”

“我是想，只是，就没有别的方法了吗？”为什么一定要他扮成女子。

“应该只有我带女子回去，他们才不会仔细看脸。”无论如何，出入之人都要看清楚了——全赖自己调教有方！辉夜这句话说得阴沉，已近于呻吟。此番万不得已才出此下策。想他从来端庄谨肃，立身自好，这等光天化日私带女子回宫的事从未做过。此事于他自然是清白名誉有损，心里已是千般不愿，万般委屈，偏又无可奈何，那里还会有什么好脸色给前尘看？“要不把你绑成要犯带进去……不行，那样子更麻烦！”

“好、好好。”一点点的察颜观色再怎样的人也会，前尘看他气色有些不同寻常，只得一送声的先应下来，心里何尝不是暗然叹气。可又只怕他一时改了主意。“穿就穿。”他也算面目清俊，就不信能难看得到那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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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了没有。”他等得够久了。

“这个要怎么穿？”前尘拎着件外衣。蹦出来问他，好端端一身衣裳胡乱的系着带子，穿得东扯西拉。

让他一见之下猛别过头去，缓过口气，才道，“你这个，呃，好像有点不大对劲吧？”

“所以我才问你怎么穿！”对付了半天衣带，前尘早就有些不耐了。只是看他脸色不善，这话问得也小声了些。

“不知道！”他正是没什么自信对付得了那身女子衣裳，才让前尘一个人试着穿的。

“你为什么会不知道？”前尘把外衣往地上一掷。“要不，随便披着就行了？”

随便披着？他要带着个‘女子’光明正大的入城、穿街过巷。假若怀中那女子再衣冠不整——前尘是无所谓，只是这个人他丢不起！

“我没有那个必要知道！”——女子衣服要怎么穿！他忍下一口气，“过来我看……”

一通手忙脚乱之后，拉起斗蓬用面纱遮了脸，倒也天衣无缝，辉夜只幽然叹得一口气，连前尘都听出些于心不忍来。

默不出声地召来雪兽，两人共乘一骑，一同出了草海。

开始看得见浅黛的远山，周围有零落的树木，丛林，远远的田庄人烟。

前尘忍不往四处张望。

“脸不要叫人看见了。”知他多年孤陋寡闻，辉夜也不多去理会，懒懒提醒他一句，专挑了偏僻小路走。

到日落时分，已刚好到城门口，果然如辉夜所料，守城兵士确实没有去察看前尘，只不过是给他行礼让行时的神色古怪了些，对他们的目送距离长了些，也没别的什么麻烦。

“辉夜，这种事你不会是常做吧，轻车熟路的……”前尘挣出头来，好奇的四下里张望着。

“先闭嘴。”辉夜闷哼一声，把他的头压下去。“再等一下！”

过了城门，一拐过弯来，前尘几乎是被他扔下来的。

“好好看看。这就是城市，你想看的。”不等前尘开口，辉夜也跳了下来，偏头看着他微然一笑，走在旁边却保持着距离。

“真的是……”仰头看着一边高耸的城墙以及那么多的从来没有见过的建筑、街道，人家……这个就是城市吗？前尘由衷发感叹，在心里边找着词语来形容。

“很壮丽？是不是？”辉夜笑着看他，眼里边有着荣耀而坚决的光芒闪耀着。一个战士于他誓死捍卫的城堡的那种骄傲！

是很壮丽！帝都，在他面前展示着他前所未见过的美丽——高耸的城墙，巍峨的宫殿、繁华的街道，街道两旁不知名的树木，所有的魔族，士队、商贩、夜色中嬉戏的魔族孩子、空气中或浓或淡的芬芳、月夜下偶尔和他的子民还礼的少年，……繁华与零落。亦真亦幻宛如梦境，都是那般的美好！

他张大眼睛努力看着，努力记着，伸手触碰着。眼前此时此景，要刻到心里边去。不会忘的，这里是辉夜所在的地方，是辉夜的城池。永远都不会忘记的！

那晚，好像要帮他把之前的所有时光都补回来！辉夜带他走遍了整个帝都的大街小巷，亭台宫殿，直到夜深人静，依然无声地静静地慢慢地走着，只是偶而交谈一两句，也是轻言细语，生怕惊扰了这一刻的平静与永恒。

或许，辉夜也是知道，这样的要求他不会再提第二次。所以那样心思剔透的少年，不想让他有所缺憾。

最后在最高的天坛广场之上，两人静候着天明日出。伏在栏杆上。低头俯视的是安然沉睡的街道，仰望头顶是月朗星疏的神秘深邃察的青空，深蓝微紫，一如神灵之眼，静穆地看着光阴流转，世事无常。

“那边，就是镜山！”在天色微明的时候，辉夜突然道，顺着他的手指方向看去，和昨天来的方向相反，他所看到的是他一生再也没有两次见过的瑰丽。

天光慢慢的升腾着，在光芒之下，先是一片透明温柔的明亮，然后有了色彩，像温暖的水波般微微地摇晃，倒映出青黛如眉的远山，清淡的天宇，浩瀚无边的原野，一如镜，明亮澄澈，映出一片充满着无处不在的生机和希望的世界，层层叠叠地直达天际，无边无垠。

在那片镜光之中，他一时间竟仿佛看到了镜山对面的世界——先是蓝的天，白色的海鸥在天宇中划过，在同样蓝的海上投上纤毫必现的影子，时而有五彩的鱼儿游在水面上来。礁石上有着同样深蓝长发的美丽人鱼在低唱。往西去，是浓碧浅翠相映的陆地，三水缓缓绕过山川，东流入海，在入海处与海水相融，水质清澈，化开一片浅蓝。陆地上大大小小的湖泊河流星落棋布，有如明珠，衬着红黄青紫各色交织的大地，连绵无边，一直伸向天际。然后是——另一座镜山。

“确实很美！”他低喃着。是不属于任何人的美丽！不论是那一边，被镜山和弱水隔开的世界，本该合而为一的世界。惊人而又神圣的美丽！

在这一刻，神灵让他看到了他或许本来应该存在的那个世界！

真的好美！美得让那种一分为二，成为一种残酷，残酷的美丽！看在神灵的眼里，被残酷的分割着！

想让他明白什么？

“该走了要不等一下不好出城。”辉夜似乎并没有看到他所看到的一切，从护栏上拉起还在怔然出神的他。“出了城看也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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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着同样的方法出了城，又经历过一次同样的礼遇。辉夜的神色却也自然很多，俗话说得好，万事开头难，只不过以辉夜的人品，这种事应该是不会再有的，却为他破了例。有些对不往辉夜呢。

“弱水是赶不及去看了，又不像镜山，大老远都看得到。反正也没有什么好看的。‘辉夜也不急着赶路，任由雪兽随意的走着。再不肯让身着女装的前尘与之同骑，”我先送你回去吧，青丝应该已经来接你了。”

“啊！”弱水两字，就仿佛什么带剌的东西，在阴影中狞笑着将他剌了一下。

“我让青丝今天早上来接你，我让你给青丝留言，你没有照做吧？”辉夜在雪兽上转过身来，闪着眼睛看着他微微笑了，“不过我有留言，让她到离草海最近的村落去等着。总不能让她担心啊。她终究是要责任看好你的。”

“想看弱水？不要太贪心了。”见他不说话，辉夜了然一笑，轻轻一踢，让雪兽小跑了几步，声音从前面传来，“弱水寒，下通黄泉，羽毛一落即沉，飞鸟不可渡，——那是隔断生死的河，不祥的河，死后才会去的地方。看不到也好。“

“不是。”弱水让他本能的觉得害怕，想了想又想不出怎么说，只能又摇摇头，“不想。”

“我带你到村子里边去看看吧，反正也出来了。”他上前了好长一段路，声间传来也有些淡了，弱水是去不成的，也没注意他说什么。

“青丝会骂的。”前尘想了想，笑着喊。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她不会骂的。她不敢，她怕你。”声音已经去得更远了。“就算不怕你她也怕我……”

那当然好，只是——“你让我跑着去的吗？等一等——”

——————————————

禁地附近居民点也是很少的，那不过是个两百多魔族的小村子，看起来也不大和外界来往，只是独自地过着平淡安稳的日子——难怪辉夜敢放心地带他来，虽然还是把头脸包得严严实实，并且再三警告他不让露出脸来。

辉夜好像跟每个村民都很熟络似的，完全没一点儿架子。而且村民对他的那种尊敬，也是发自于内心的——也确实值得真心的尊敬。

只是，把他晾在一边就是了，虽然村民们看‘她’跟辉夜一起来的，对‘她’也礼遇有加。但是带着面纱又不能吃不能喝的……

前尘百无聊赖地看着辉夜在一边被一群孩子团团围往。半天不由的有些困顿，张大嘴巴打个哈欠，那样子想必不会好看，只是有面纱遮着想必也没人看见。

“姐姐。”有个细小的声音在一边叫。

“姐姐！”等了半天见她不理，那孩子又大声叫了一遍。问话的是个大眼睛的小女孩，涨红了脸，很是可爱。一边还跟着两个和她年龈相仿的女孩子。

“啊？”想半天才想明白是在叫自己。

“你是谁？”那孩子见他看着自己，怯怯地又问。

“啊？”这个要怎么说。

“你是皇子的谁？”小女孩脸更红，似乎鼓足了勇气才敢问出来。

“啊？”这一声答得有些讶异。

听得他那样的语气，小女孩的脸红了又白，终于忍不往弦然欲泣地跑开去，一边她的同伙嫉恨地看她一眼，也跟着跑开。

这——

“你把人家吓哭了？”辉夜终于得了空，拎着大包东西过来。“你一直在草海也不行，以后就和他们多来往些……好好听我讲话！”

“我是你的谁？”前尘有些痴呆，还没从惊吓中反应过来。

“啊？”

正文 第十二章 前尘 玄云(忘却的纪念)

“她问我！”前尘指着那个方向。那女孩子才多大呀。

“小孩子都很可爱吧？”辉夜笑笑，毫不介意。“只要你对他们好一点，很容易就会喜欢你的。”

“去试试？”他不知从那拿出一包东西来递过来。“去跟他们相处看看。”

前尘并不接，想了想，摇头。辉夜硬塞过来，被他一推，从里边掉出几块小点心出来。

“你这样子不行。”辉夜坚持着，“以后我不来了你怎么办？再做回野兽去？小孩子很单纯，就算是被他们知道你是人族也会比大人更容易接受些。”

前尘想了想，微微有些动心，但最终还是泄了气。“反正我以后不会再出来。没有那个必要了。“

辉夜看他那样子，突然也很沉默，把那包东西放在了一边，不再强塞给他。只是他觉得那沉默里边的些很不同寻常的东西。不由得先就有些怯，第一次知道原来在辉夜不笑的时候会景让人觉得他是如此冷淡的人。

“要不我就试试……“看辉夜似乎有些不大高兴，他期期艾艾地道。

“不用。“辉夜淡淡淡地，”其实你不再出来，也好！“

“想看的你也看了，乖乖的在草海里边别再乱跑出来，让人看到你真的会出事情的。以后就别给青丝找麻烦，你也柔和些，别再吓着她。不只是你一个人，她也是一样的要永远呆在草海里，所以也别老是和她过不去。”他把一边的东西拿过来，全是些日常用品，“总有一天我会有能力让你出来的，到时候又或者你想回去镜山那边也好，可以送你回去。“

这样子的话，算是道别吗？前尘不由得怔怔的看蛘他。就算是早就下了决心今后不能再做朋友，不再说话，不再见面，但真到了这个时候还是很难过的，从没有想到会有这么难过，想到今后竟是连个说话的人在意他的人都看不到，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不要那种表情嘛，又不是再也不能见面了，你不能出来，还有我可能去看你啊。“辉夜先笑了。一笑，那种冷淡的感觉就如遇春风一扫而空，让人几乎要以为是错觉。”我有时间还会再来。“他说着和那时同样的话，仿佛时光重合般。

“好。“前尘应着，微微的笑了，又不是再也见不到，也用不着让他为难。”青丝该来了吧，走吧。送我回去。“话虽如此，还是很有些沮丧的。收拾好东西，想了想，又偷偷把那包点心放到了一边树下。

辉夜见他自己如此说，又是这般模样，也不说破，只是微然地一笑，召了雪兽来，一跃而上。回过身来正要把包裹接上去，眼光突看到有一点微微的闪光，神色猛然一沉。

前尘一时间怔然，面前是他曾经见过一次的光壁，却比那时要强大得多，不是上次那种透明的质感，如同白色的潮水挟带着隐隐地火球，相互交错着，铺天盖地地压下来。

“小心！“辉夜动作却毫不迟疑，弯身一把将他抄到雪兽背上，也不避那片光壁，左手一扬，鞭影一闪而出，快到只可看到一线淡淡的银光，穿透光壁飞袭而去。

眼见得光壁已经扑到面前，前尘不由得微微一缩，可光壁就如同那时一般，在就要扑到身上来的前一刻烟消云散。

“在人类面前，是不可以使用魔法的。“感受到他的畏缩，辉夜沉声道，一边扫视着周围的情况，，那道鞭影已抽倒了两人，周围仍有一群带持了兵器的人团团围住他们，应该事先不知道会遇上人族，魔法反噬，人人脸上都有些吃痛和惊诧的神色。”人数来得不少！”

说话间，不等得那群人从惊异中反应过来，手中鞭影纷飞，已向人群逼去，此时对方人多势众，他下手已再不留情，依占着雪兽居高临下，鞭影来去如蛇，但有中者，也是一声不吭便倒下。

前尘大急，伸手就往背后抽箭，摸了个空，这才想起这番女装进城，一向从不离身的弓箭并没有带来。

“用这个。”击退几人，得机将雪兽纵出包围，，雪兽平日里训练有素，此番忙乱，竟也是配合无间。右手从身旁抽出一柄长刀，递到前尘手中。

这一稍微停顿，便有两人扑到面前。他左手长鞭近战不利，那两人自然知道这一点，因此窥得空隙就逼近身来。辉夜也不慌，只待那两人近得前来，袖中一道青光一闪而没，两人只顿得一顿，便是无声倒下，然而其余人等竟也不畏死，眼见得同伴死状，却也毫不畏惧依然毫不退缩地步步紧逼上来。

前尘执刀在手，定下心来，反身与辉夜背坐。心中却不禁有些惊诧，想不到平日里浅笑温言，风轻云淡的少年竟也有如此雷厉狠辣的手段。

这二三十人，身手却也算得出众，几个回合间，双方也没见占得上风，然而却没人肯退得半步，依然将两人困在场中。然而那杀着却都小心翼翼地避开他，直向与他背向而坐的前尘而去。好在前尘天生敏捷，受了他几天指教，又得他照应着，倒也没伤没痛。

辉夜心念一动，心中也是了然，神色微微一变，手下一缓，竟是再也下不得辣手去，一时之间，便是险相环生。

“皇子果然是好身手。”一旁有人沉着道，围攻的人听见这声音，一并住了手，整整退开。另有一队人从一边押着村中的众人而来，加起来竟是有近二百人的军队。如此一对一，村民自然是手到摛来。那时与他动手，只怕是为了争取时间好对付这些村民。

“剌客也就罢了，知道我是谁还敢如此，就你们几个人，想造反了不成。”他微微动怒，于清俊中见得一片萧杀，显出些威风凛然来。“你还抓了那些个村民和孩子做什么？”这些人显然是军队中的兵士，而且看情形也不是冲着他来的，然而却逼得他跟自己军中兵士生死相见，只让他觉得痛心。

“在下也只是奉命行事，军令如山。如果万一让皇子有什么闪失，在下也自当以死谢罪。“那领队的将官虽然低头行礼，却也毫不示弱，眼神凌厉。

“奉谁的命？什么令？我没有见过你们，那一部分的？”他抬鞭指向那些被押做人质的村民。“这是什么意思。”

“奉谁的命恕不能相告。还请皇子将身后那人交给我们处置。”那人语气真诚而固执。“假若皇子不肯，在下只好用这些人等请求皇子退让一步.”

他话一出口，早已有一人抽刀就往其中一人颈上架去.辉夜不待他动手，手中鞭影一闪，就见那人闷哼一声，刀便落了下来，手腕处迅速的红肿起来，那一鞭竟已将那人腕骨生生抽断。

“你敢！”辉夜隐隐切齿，脸色清寒，眼中却是一片凛冽萧杀，冷冷看来，如同冰刃一般，先叫人心里一凉。

“多谢皇子鞭下留情了。”将官也只淡淡扫了被鞭抽之人一眼，依然恭谦的道，“在下虽非皇子直属，对皇子之名早已景仰多时，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自知在下一干人等，都奈何皇子不得。只是皇子救得这一人，却不知要如何救得这许多人？”

听得他如此一说，便有二十人将兵刃各自架到众人头上。

前尘本已恼怒，此时见得这般情景，在雪兽上再也坐不往，就想跳下来，被辉夜一把拉住。

“好大的胆子！“他平生还从未受人如此要挟过，怒极反笑，”要敢乱杀一人，我便叫你们全部葬身在此地。”

“在下等人奉命行事，如果这些村民不能请皇子将人留下，在下的性命皇子也一并取了就是。”他淡淡语气然而毫不退让。“只不过，这些人，却要算是皇子杀的了。”

“你们带前尘回去，想怎么样？”辉夜冷冷问来，似乎有些犹豫。

“我们只是奉命来此带人，并不知上意如何！他如不反抗，我自然待之以礼。”将官听出辉夜已有动摇之意，更是是好声相劝，如果不是万不得已，他也不想和这剑术魔法都罕遇敌手，又深得民心的皇子动手，如有个万一，就算这次完成了任务，只怕日后也不得善终。“皇子心慈，只是这一人的命和百人的命，孰轻孰重，皇子心里自有定论，何用在下多言。”

“你奉的命就是用的这般手段吗？”辉夜微微冷笑，将手中长鞭悄然垂下。“当真是好手段！”

“这也是万不得已……”还待要说，眼角却扫到远远的天际有一点淡紫的微光悄悄一闪，还来不及看清便消失不见，心念电转间猛然大惊——那是援军接应的烟花，竟不知皇子是何时将求援信号发出的。现在只不过是在和他拖延时间而已——当真了得！

正文 第十三章前尘玄云(忘却的纪念 恐惧)

事已至此，将官也不再多言，只诞：“皇子意下为何？”向一边看得一眼，就有一手下兵刃落下，便是一条人命。

前尘一声怒吼，便要直扑过来。辉夜几乎要抓不住他。然而一边却也不落半步，手中鞭影舞出直取那人，此番下手毒辣，只听得喀啦一声轻响，将行凶之人颈骨折断，那人便与所杀之人一同倒下，不慢一分一毫。

“你敢！”他平素温和，此时虽怒极，然则极为镇定。这句话再次一字一字森然说来，竟是气势万均，那般压力几要让人屈服下来。

那将官在心里不由暗赞一声，心生敬佩。然而情势不等人，如要再拖得半时三刻，等他后援到来，这事便没个善了，当下狠下心来，神色一动，便又有一人下手。

看起来温文淡雅的少年，对着满场血腥，下手之狠辣，也不逞多让。只见得鞭影闪现，那人只来得及闷哼一声，便已倒下，。同样是头骨折断，颈上鞭痕分明。如是几次，竟是你杀一人，我便杀一杀人之人。这般对峙着。

“让我跟他们去就是！”前尘在身侧被他一手抓着，感觉到从手指上传来的微微的颤抖，依然稳定，只是传递着同样的愤怒。心中更是恼怒非常，只是辉夜抓得紧，动弹不得。只得大叫着。

“别动手，你一动手，就更加一发不可收拾。“辉夜在耳边低低道，”他们想要的应该就是这个，想把你的事情闹大。”而且不惜用众多无辜者的性命相逼，似乎还有什么更大的阴谋在里边。

难道，就只能这样子看着么？看着生死，被用来物品般地交换？

如此行事手段本就不见得光明，兵士虽然听令从事，心下却大是不以为然，此时见得如此情景，在场士卒都有些相顾赅然，心中都有些戚戚焉。一时之间竟是士气大减。

“如此，皇子能同时救得几人？”将官再不犹豫，将手一挥，就有二十人同时动手——心下却是庆幸，亏得那人是个人族，如不是这样，拿着这些人质也没有用，还不等动手，就死在了魔法之下，魔法可不像现在这般慢吞吞地，只能一个一个的对付，辉夜的魔法可远比他的刀光鞭影名声来得响——他接到的命令就是，就算皇子把人交出来，一干村民也必须不留活口！此时虽然心下疑惑不忍，当下也只得如此，只盼辉夜受迫先收手，让自己能在他援助到来之前平安地将人带走。

辉夜见他这样大胆行事，竟是丝毫不把诸多人命放在心上。错愕惊怒，鞭势与袖中青光同起，人已从雪兽上掠起，轻灵而快捷向人群中直扑而去，所过之处，只有死者不见伤人。然而救助不及那边又有几人被杀。心下恼怒，却也不敢行远，一掠而回，稳稳落在雪兽前戎备着，袖中清光已流出一半，冷冷光芒游离着，如同有生命的寒电游龙，只待有人敢违逆其鳞，便要择人而噬。

将官狠下心来，一声令下，又有将士一齐动手。眼见得杀戮便再起。满场人的哭泣哀叫，不绝于耳，

辉夜眼中寒芒一盛，袖里雪光挟起隐隐清啸，和着寒芒拍面而来，竟有些压得对视之人透不过气来。

此时谁都没有注意到身后雪兽上原本他们所来的目的，前尘！

看着那场中杀戮，其中也有几个孩子。

耳边仿佛还听得见小女孩子错认“她”的时候——

“姐姐。”

“姐姐！”

“你是谁？”

“你是皇子的谁？”

大眼睛的小女孩，涨红了脸，很是可爱。然后，脸红了又白，终于忍不往弦然欲泣地跑开去。一幕幕，还历历在目。而如今，却只换来这满场鲜血么？那孩子叫他姐姐，虽然叫得不对，但那是除了辉夜之外唯一一个不是第一句就叫他怪物的人，那种温暖，是无二的，如今只成了这只能逐渐冰冷，温暖不再的猩红。

就在所有人都一触即发之时，有什么力量渗透进来，像针一般的细微而又无处不在，风一般的无形而有质，毫无预兆的透体而过，渗透在每一个人的血肉中。如同冥冥中一只巨大的看不见的爪，牢牢的把人攥在锋利的爪牙之间。让在场所有人一窒，一时间竟然僵在那里。

一只名叫做恐惧的兽！平空袭来，将一切笼罩在它的魔爪之中，慢慢地玩弄着，折磨着。

那是恐惧，看不见摸不着，首先是出自于本能的恐惧。心里只是慌，很慌，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身体却不由自主的在害怕，每个人在心里边都听得到自己的身体在颤抖着呻吟着叫喊——要逃走，要逃走，心下虽然惶惶，身体却一动也不能动。

周围如同有上古洪荒的巨兽在无声切齿的窥视，在耳边吐着冰冷的气，听得到它齿牙交错的碜人声响，喉咙间低沉阴郁的咆哮。锐利的爪、血色的眼要将一切涅灭。冰冷从内心当中袭来，将自身地一点点热气层层剥去。

想要逃！

要如何逃？

一逃，就会被隐藏在恐惧中的野兽利爪捕捉住！不逃，便会被恐惧中的野兽毁灭！

世界失了声音，失了颜色，失了知觉，失了动静——没有动，只有静！

只得一瞬，众人全是脸色惨白，冷汗透体。

有些艰难地转过身来，只见到前尘从雪兽上跳下来，执刀向士卒们扑去，脸上是从未有过的愤怒，从他身侧越过之时，辉夜只觉得挟着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将人整个吞没。一时之间只感受到极度的愤怒，不再是恐惧，而是愤怒，却一样几乎要把人心吞噬掉。

只微微一怔，前尘已经越过了他，嘶喊着扑上去，挥刀就砍，众人却像被无形的爪牙拘役着，竟然不知躲避，有几人稍微清醒一点的，抵抗却也无力，一时竟也被他伤到多人，好在他狂怒之下，刀法毫无章次，只是胡乱挥舞，虽伤了多人，但也没有一刀毙命的。

原来，不可以让前尘离开草海，不可以和魔族见面，原来指的就是这个，这样子的能力，确实是一辈子被禁锢起来要好一些吧？——虽不是什么实质上的力量，只是让人出自于本能的恐惧！那也确实很恐怖了，让他都觉得畏惧！第一次感受到如同死去般的恐惧。

前尘是被他找到，被他带到这个本和前尘与世无争的世界上来的，这个祸，也是自己闯下来的。如今，要想人不知的话，只能是把这众人等——包括村民在内，一个不留，才能确保前尘那种能力不会走漏了风声吧！若不然，便是前尘的下场不堪想像！两者之间，如何选择？让那一边毁灭！

然而心念之间，眼看得前尘手中刀光狂舞，来不及细想就已掠了上去，袖中寒光架向了那一片失去了理智的光芒。方才那般恐惧似乎抽干所有的力气，前尘刀力沉重，这一刀却也架得勉强。

“往手！”一声低喊之后，才发现自己已经在两者之间作出了决择。选择了被毁灭的将会是前尘吗？他不由得神色一暗，心中隐痛，微微苦笑。

前尘见是他，一怔，然而转身又向另外一人剌去。辉夜刚刚那一刀已是勉力而为，此时也是追之不及。

那将官也算有些胆色，那般的恐惧中，还能从一边抢上来，勉强挡下一刀，辉夜得了这个时机，长鞭飞出，此时虽无甚气力，然而他鞭法犹在，将前尘长刀一卷一抽，只听得长刀伧琅落地。

然而前尘盛怒未消，见长刀被抽落，便反身向一旁方才杀人之人扑去，将那人扑倒，张口便咬。

“够了。”这一番动作只觉得全身无力，竟然拉不开前尘，眼看着他满脸流泪，口中却死死咬住不放，被他咬住那人眼中露着恐惧，却如同狼牙下的小羊，丝毫不敢动上一动。——那般的恐惧？辉夜见拉不开他，而其余人一脸惧色无一人敢上前相帮，心下一横，一鞭狠狠抽在前尘背上，见他仍不松口，第二三鞭便接二连三落下。

前尘终于觉得吃痛，松了口，抬起头来看着他，却是狠狠吼道：“不够！他们，他们……不饶他们……”

他脸上全是泪水，嘴边却是血红一片看起来着实吓人，但也不是刚才那种恐怖的压力感。然而神情却是既悲又怒。——辉夜一时怔住，竟不知该说什么。

“小孩子啊！那些小孩子啊！”他流着泪喃喃道，一边抬头张望着，满地血污中一地吓瘫了的村民。虽然刚才那般恐惧的感觉不在了，然而周围的人竟没有一个人再敢上前动手的。

他茫茫然地看着，缓缓向一个孩子伸出手去。

然而那孩子却猛地拍开他的手，失声惊叫起来，向一边连滚带爬地逃开去：“怪物！”

前尘怔住，一声不吭的看着那孩子，他那样不声不响地注视反而让孩子哭得更大声。

万籁俱寂。

怪物！

怪物怪物！

怪物怪物怪物！

孩子仍然大哭着，惊惶万分地四处逃避，一声声地哭喊：“我害怕我害怕……妈妈……我害怕……怪物……不要过来……我害怕……”

哭声仿佛喊出了在场众人的心声，每个人都在害怕，却说不出为什么！人人面面相觑着，在彼此的眼中看见隐秘的惧意，自己的别人的，层层重叠着，被不断地放大。

满场中只有孩子的哭叫，凄厉而不祥。在人的心头上一声声撞击着，荡漾起无色的恐惧的波纹。

“别怔着！你快走！”辉夜一把扯过他，微微有些喘息着。在他耳边低声道。“进了草海就没别人能再找得到你，你先找个地方躲起来，谁都不要相信，也不要去找青丝——等着我来找你！”

辉夜？

感受到捉着他的手指在不受控制的细微颤抖。辉夜你也在害怕么？

前尘却依然茫然看向他，只觉得视线也似乎是模糊的。要不然，多日来唯一的玩伴，近在咫尺的脸精致而苍白，会是这般地熟悉又陌生？眼中一样有那般地惧意，那种叫他怪物的人眼中所特有的惧意？虽然淡了很多，然而那是惧意，！如同两只受了惊的小免子藏在里面。他从小看到大，不会认错！

为什么？你会害怕？你明知道我绝不会伤害你！你为什么会害怕成这个样子？你为什么要害怕？为什么要害怕我？

还是那时说过的话都是骗人的？骗我的？

“前尘，不是，怪物，你信我！”

“好啊，我信你。”他的声音远远的传来。

骗我的！？怪物始终都是怪物……吗？

为什么连你都要怕我？除你之外，我已经再没有朋友了！再没有什么比你更重要的东西了！却连你也怕我么？

“快走！”见他怔然，辉夜推了他一把，停了一停，低声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害怕——你不是怪物，我信你！”

这样——就是辉夜了！

前尘才像一时清醒过来，怆惶地四下看了一看，慌乱的跑开。然而终究记得辉夜的话，一直往草海的方向跑去.

辉夜本来还戎备着，见众士兵想顾怔然，竟无一人敢追，看着那将官，不由苦笑，“现在意下如何？”

场中人个个赅然，面有惧色。神情萎顿。只有那将官还能稍微振作一些。见得这般情景，辉夜所召援军也是即将到来，知事也不可为，倒也不逃。只叹了一声，“还请皇子宽恕在下人等冒犯了。”

辉夜本也无意，听得他这句话，一口气才泄了下来。两人相视一眼，眼中竟是同样的微微的惧色。惊恐慕名却又不知为何。缓缓地萎倒在地上。

过了片刻，众人才缓过神来，村民各自寻着自已亲人尸身地，却也只敢小声地哭泣，仿佛那般恐惧还在身侧一般。众兵士也是垂头丧气，默不作声地扶持着伤者到一边去包扎。其情景叫人看了也觉凄凉。

那将官与辉夜坐在一旁，两人都也无甚心力再战，此时相看一眼，倒也生出些同舟共济，劫后余生的同感来。

然而，一边却忽传来士兵的惊呼！恐惧而惊惶！

两人还不等起身来看，就觉得有一种奇特的味道直扑而来。

药香？

却又不像，如果说刚才的恐惧是无形无质的话，那么这香就是张牙舞爪的野兽。把所到之处的每个人都死死攥在爪子里。让人感受得到血肉被撕裂般的生生的痛!

正文 第十四章前尘玄云(忘却的纪念 隐瞒)

空气弥漫着——那种气味！丝丝缕缕地慢慢缠绕上来。初嗅是香，若有若无般，很快就淡去，成为一种奇异的从未感受过的味道，随首呼吸渗透到身体的每个角落，还未及去想这是什么味道，脑子中就渐渐是一片模糊，成为了那气味的奴隶。

两人来不及细想，起身就向叫声传来的方向掠去。越靠近那种已经嗅不到的香味的气息就越浓。

场中一处伤者被周围人围着，正是那香的气息的最浓处。

周围的士兵人人神情怪异，恐惧、惊惶与麻木交织着，被扼住了喉咙般无声无息，却又不得不张大着眼看着伤者痛苦地挣扎。

场中挣扎的是那个被前尘咬伤的人，在场子中哀叫翻腾，地上早也是一地的血红，而随着他的挣扎还有血在不断的四溅开来。在那人翻腾的空隙间，可以看见血——从虽然很深但不应该这样流血的伤口，那两排齿印处喷出来，如同地底地熔岩，终于将地面撕裂出一个宣泄的出口。兴奋而急切地想要涌出将世界葬送般地不顾一切，溅起老高。就像有什么力量在生生地把那人的血从身体当中抽出来、挤出来。这样子的流血？

血，有生命力般地、黏稠、迷离，将人的视线扭曲成猩红一片！

血，带点香，似乎是香，又如同药一般带着微苦，穿肠毒药般诱惑的香气，只是一瞬就退却，然而随之而来的是恐惧。

香气才一入鼻，脑中就是一阵眩晕，中人欲呕。

恶香！血中弥漫着隐隐的香，藏着怨念般地香。香气一闪而没，然而香气中的愤怒却没有一丝丝消散，是那样的愤怒，愤怒之外还有悲伤，无可言喻的悲伤。层层卷积着，唤起残存在心底的恐惧。

这是那时前尘的情感，残留了下来吗？居然有这样的能力？

凄厉的叫声仍然传来，然而只是片刻的工夫，就也渐渐弱下去许多。夹杂着痛苦的求救声，暗哑几乎听不出来。只让人觉得那是一只垂死挣扎的兽在最后的呜咽。

“救……”那人的声音渐渐消无，只是无声的抽搐着。两眼却依然大张着，恐惧地看着自己的血从身体里无声无息地流出来，像永远不人会停息似的——比起死亡，这样的情景更加让人感到害怕。

辉夜才一蹙眉，然而不待他动手，将官一扬手，一道白光激射而去，将那人诛杀当场——任谁流了那么多地血，都是不可能还有命在的了——也好过他垂死挣扎。然辉夜却依然掠近那人，轻轻一掌推去，白光从他的手上慢慢流泄出来，柔如流水，将尸身同地上一汪鲜血包围起来，结为一座冰山。本想将之化为齑粉，但现在这般已是能力极限。

两人此番出手，都已是强弩之末，那股气息太重，当下两人不敢在场中多留，缓缓退出到一边一株大树下，坐下休息。

然而先前甚么在空气中的气味还在，居然像是有质的，凝固在空气中，浓得化不开，愤怒和悲伤仿佛要将人整个吞下，紧紧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上，几乎叫人难以喘息。人人而色惨白，站得近的那几人和魔力较差的孩子都已经禁受不住，当场昏迷过去。

有几人还能支持得住，勉强将昏迷之人拖开，这连番变故，人人也是面如死灰，萎坐一地。

辉夜缓过气来，忽然神色一变，低声道：“其它人怎样？”

“都还好。”将官见他脸色奇差，不由暗暗心惊。

“受伤的人？”辉夜语气中有隐隐担忧，“万一——”万一再如这般地恶香？

将官一想便是明白，强压下心中惊恐，振作起精神吩咐几个没受伤也还比较清醒的人前去查看。

“一有变故——“辉夜抬起头来看得那几人一眼，虽然疲惫，然而眼神依然清亮如雪，毫不犹豫，”杀了。尽量少流些血。“

“杀？”那几人一惊，迟疑地看去。

“嗯！”他闭上眼，只低低地应了一声，一片倦色。

“照做！”将官一怔，便已明白过来。“立刻来报。”

听得上司如此吩咐，几人互看一眼，低头领命。

过得片刻，即有人来回，脸上一片惊色，但也不像方才那般惶恐。“受伤的人倒是没有什么变故，只是——”看向了一旁的辉夜。

将官心下大怒，什么时候还忌讳这个？正要呵斥，辉夜已睁开眼睛，冷冷地一笑看来，“只是什么？”

被辉夜看了这一眼，那人只得实说，“只是伤口无法愈合，有几个魔力低的连血都止不住……”

将官只啊得一声，便想前去查看辉夜在一边却是淡淡一笑阻住他。“没有用。”

“应该没有用，”他微微恢复些精神，看着他的眼中一片沉静。“将军还请留下，我有些话想说。”

想想也是如此，将官屏退了其它人等，只等他要说什么。

“将军是明白人，我就长话短说——”辉夜缓缓调着内息，坐直了身子，看他的眼神凝定锐利，“事到如今，将军还想不想要命？”

本以为他要说什么，却不想是提这个，将官一怔，随即一笑，“在下说过，让皇子有什么闪失，自当以死谢罪，这般草菅人命，以下犯上，自然是罪该万死。全凭皇子发落就是。”

“将军就没想过，今天这般境地，并不全是意外呢？如果给将军下令之人，要的就是现在这种情景呢？下令之人，一开始就打算让这一干人等送死呢？”他打断将官，缓缓道。“我还以为将军是聪明人！”

“为何？”

“为何？”他微微摇头，仿佛他问得可笑。“先不说你草菅人命，以下犯上。将军知不知道今日要带走的是什么人？”

“我只是奉命行事，那个——是什么人，我确实不知。”将官坦诚相告，然而提起前尘来的时候，仍然有微微的恐惧，挥之不去。

“是么？这样子也好！”辉夜微一沉吟已下了决断。“其中细则我日后自然会告知。只不过，知道得少可能还能够活得长久些。我只问你，还想不想活下去？”

将官不言，然而脸上却渐渐显出丝激愤之色。“到如今，事已不就，要杀要剐自然是听从皇子的意思。皇子用不着如此地戏弄。”

“并不是那个意思。”辉夜微微笑着，对他的硬气不置可否，“你如果愿意归入靡下，我便全力保你无事，如何？”

他一怔：“皇子意思是想要在下归顺？”

“反正你也算是个死人！怎样？”辉夜淡定地笑，心中却微微隐痛，今天这般事实，说不得是要灭口——

“那些——”他看向远处坐得一地的士兵。

“我只保得你一个人！‘知道他要说什么，辉夜冷冷打断。

“那不行！“

没想到他断然拒绝，辉夜眼中光芒一闪而没，沉默片刻：“我尽力，但是不保证！”

将官见辉夜如此允诺，知道已经是他所能让步的最大极限。想到这些人连同自己今后还不知生死如何，心下却不知是什么况味，正想开口说点什么，却突然觉得不对劲，很不对劲！

光线，突然疑固，被撕裂，然后消失。

眼前一片黑暗悄无声息地笼罩下来，快捷、迅猛。却如同闪电，一闪而没，然后，光还是光。只是身体上传来细微而又尖锐的剌痛。

数不清的细微的像丝一般柔软的光线，明灭着缠绕住了在场中的所有人，有一些已经钻入了身体当中去。虽然像丝一样的柔软，然而却是活的生物一般，只要稍稍一动，便变得如同利刃般锐利，剌入体里便是一股尖锐的痛。而且有更多的白光缠绕上来。包括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的村民。全部都在一时间被禁锢。

那只是简单的光缚魔术——然而，使用这样的魔法对付这几百人的，只是十人的小队。

在辉夜面前行了个骑士礼：“皇子！”

“来得还真是时候！”辉夜微微地冷笑，向其中一人轻轻一颔首，“那边有伤者，去看看。”

“是！”基中一人平静地答道，见辉夜脸色灰败，虽然面有忧色却依然先去查看伤者。

片刻之后便转回来，在辉夜旁边俯耳说了几句，辉夜对他然说之事似乎早在意料之中，和他对视一眼，神色却镇定如常。

“皇子，如何处置？”

其它人早已将士兵和村民分为两拨，依然用光缚魔法捆绑着，任凭各人如何地挣扎，用魔法反抗，竟也挣不开这样最简单的魔法——因为使用这魔法的，是魔国最为强悍的皇窒卫队——强与弱，差距便是如此！

“先留着！”辉夜向将官脸上看去，眼光淡如冰刀。

“这些……”他看向已是惊慌到说不出话来的村民，突然沉默了。

长久地沉默着，十名骑士大夫也沉默着等待他的命令。时间在沉默中被无限地延伸，久得让人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急一下缓，最终和这沉默一般归于永寂。

良久，他似乎轻轻叹了一声，还不等人抓住那声轻不可闻的叹息尾声，他轻轻一摆手。

那个手势的意思是——然而还不等将官出口惊喝，其中五人便也一同出手，一时之间，刀一般锋利的光线，夹杂着冰刃和火焰，迅捷无匹地向着手无寸铁无力反抗的村民飞袭而去。穿透过身体，竟是无声无息，在一瞬之间便已经成为了过去。

“清理干净！”少年仍然冷定地开口，“要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将官尽全力地挣扎反抗着，然而那只能让光之丝越缚越紧。

“我不过是做了你本来想做的！”面前淡定的少年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仿佛还觉得很有趣似的，看着那一片已经化为了虚无的空地，只有细碎的火焰仍在燃烧，吞噬了一切活过的证据。“你有这么惊讶吗？”

“为什么？”

之前不是还拼死维护着每一个人么！那般决绝果烈不惜一切的？如今他的口，却只用了一声叹息就将所有人都化为草芥？

“此一时彼一时！将军。”他的淡淡笑容精致美丽而模糊——分不清是无奈还是冷酷。“我有理由！”

少年的狠决，本是已经见识过的。将官一想，便默然了。那种力量，若是传出去，引起的恐惶只怕要远大于它的实际杀伤力，何况有人暗中有心，时局变幻，难免不出什么乱子。不论出自于什么考虑，万全之策，大概也只有如此——只是，也要他才狠得下这心。

辉夜不再理会他，看向方才那人，“醒晨，跑我去办件事。”

“是。”那人淡淡的从令，其余人等也不多言，竟自在的四散开去，任凭场中各人在光线中无功地挣扎，倒也很是放心。

走过将官身边时，他突然轻声道：“是不是方才将前尘交给你，会比较好些？”声音轻得只让他一个人听得到，如同方才那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将苦痛与无奈，埋葬在虚无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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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各自上了雪兽，向草海的方向行去。

才一出了众人的视线，辉夜在雪兽上一晃，几乎便要跌落下来。醒晨从另一只雪兽上轻轻跃过来，也他同乖一匹，伸手在他背上轻轻一扶。

“皇子也没免太冒险了。”扣着辉夜的手腕一边感受着他的身体状况，微微带了丝如父如兄的痛惜，醒晨的口气一反刚才的平淡。“还好，没有什么大妨！”

“你要是能来得早些，制得住他，或许就不必如此。”辉夜沉默片刻，轻轻道。

醒晨听他这么说，也不辨解，只是调整了姿势让他坐得更舒服些，一抹淡淡的光透过手指轻柔地渗透过来，只是轻轻道：“事已至此，多想无益。如今你的身体，也是要花段时间好好调理了。”

“我很害怕。”辉夜在他身边完全地放松下来，轻轻地开口，仿佛一旦说得大声了，那恐惧就会变成现实。将那时的情形择要的略述了一遍。“能让我害怕的东西实在是不多了，他要算一个。”

“那个伤口也不是毒。”醒晨想了想，“应该是种能力，就如同魔族的魔力一样。恐惧也跟他没关系，大概是本能。”

就好像是青蛙在蛇的注视下不能动一样。

“你没经历过，自然说得轻松。”辉夜不满地轻哼一声，却不反驳。“这种话到时候再讲。”

“别怕，有我在绝不会让你受伤的。”醒晨在他肓上轻轻一拍，微笑，“反倒是你想拿他怎么办？”

“你知道了？”辉夜静了一会。淡淡地问他，“关于他？”

正文 第十五章 前尘玄云(忘却的纪念 欺骗)

事关皇家脸面与尊严，不是随便可以说三道四的。醒晨只是浅浅一笑，，并不言语。

辉夜背靠在他身上，虽然看不到他的脸，却似乎知道他在笑，轻哼了一声。

“皇子恕罪！”醒晨的声音都还带着一份微微的戏谑，一扫刚才的沉默，只在这个皇子面前才有话直说。“只不过这件事对皇子来说并不是笑一笑就可以过去的！想必皇子现在也很头疼吧？”

“何止是头疼！要说起来事情弄成现在这样我也有很大的责任。”辉夜恢复了些精神，坐直了身子。“这一次，叔父的手也伸得太长了些。应该是早有预谋的。我也大意了。“

“你早知道你叔父一直有眼线在草海周围盯着。还敢这样子随意地跟他接近，确实是大意了些。“

“所以才让我一厢情愿地以为他是叔父的孩子。”辉夜冷着脸看他，轻轻吁口气，“以为他是被父王留下来的人质！“

“不管他是谁的儿子，有个带有人族血统的私生子，传出去都是颜面扫地的事吧！”醒晨还微微含笑。

“醒晨。”辉夜打断他，开门见山问。“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如果我想要他不死，有什么办法？”

“首先王不会让这件事传扬出去。另外不知道你叔父对他的能力了解多少。而且还不清楚有多少人知道他的存在，假若让人民知道有那么一种恐怖的力量能够对自己造成那样的伤害，人心会如何。如果有人再有心的利用那一种力量，又会如何。”他反问，“你想要他活下去，有什么办法？”

“叔父在这个小村子里动手，并不是指望能够用那些村民就能够要挟得了我，他可能并不知道前尘有人族血统，只是知道有这么个人，有某种能力。应该是希望把整件事情闹大，至少，能够让那种能力显现出来，无论结果如何，只要出现任何的岔子，对他来说都有可能是个有利可图的时机。这件事情马虎不得。连父王的卫队都跟来了，不带他回去是说不过去的。”辉夜跃到另一头雪兽之上，淡然地道。“之后再想办法。”

“对皇子来说，人命也是有贵贱的吗？”醒晨慢慢跟上来。“让他消失，是最好最省事的作法！就算是十人百人的村民，也没见你皱一下眉。是不是就因为他是你的——”

“没有贵贱。不是因为这个。”他冷冷打断，每条人命对他来说都是一样的珍贵，只不过伤亡大了，一条条人命也就成了数字，他选择的不是贵贱，而是多寡。“你是觉得我做得不对，在责备我么？怎么想随便你！”

“不敢！皇子做得对。”醒晨沉默半晌，终于低低地开口。“就算皇子不动手，王也不会留着这么些活口，而且拖得时间一久，万一走漏了消息，牵连进来的人越多，该死的人就越多！”

“他现在在那里？”辉夜也不再提，问他。

“那边。”醒晨感觉得到，淡淡的恐惧的味道留在微风中的痕迹——那是他特殊的能力之一。要不是因为这种能力，他也不会有今日。

————————————————

直到跑到无力地坐在河边，前尘本能地弯下身去掬了几捧水去洗了脸，血污在水中散开，淡去，摇晃的水面渐渐平静下来，映出一张清秀却茫然的脸，那种茫然是不知何去何从。不知道自己从那来，为什么来，来做什么，要到那里去。更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不是——怪物！只要辉夜相信就足够了！

远远地有细碎的声音，他先是一惊，然而马上放松下来，这种感觉——是辉夜。

前尘在高过人头的草丛中跑去，然而突然地停了下来，几乎要一头撞到雪兽上去。

“辉夜！”

面前出现的，除了辉夜，还有一名看起来很淡静的男子，发色是少见的浅蓝，很温柔的颜色。各自坐在一头雪兽上。那男子有意无意地挡在了辉夜之前。

然而让他停下来的却不是因为这个。在刚才，好像有什么奇怪的东西，悄悄地缠绕上来，在身上轻轻地咬了一口，微微地奇怪的剌痛，很快就没了什么感觉。却又不是魔法，至少不是他所见过的那种对人族无效的魔法。

“不要紧。让他过来。”辉夜与醒晨相视一眼，醒晨立即一声不吭顺从地让开。

“你没事吗？”前尘跑过去，抬起头来担忧地看着雪兽上依然面色苍白的人。

“你果然在这里。”他微笑着摇摇头，笑容仍然柔和镇定，向前尘伸出手：“上来！”是他们第一次相遇的地方。

醒晨眼神微微一变，却仍然面不改色，静静地看着。

也不知是不是刚刚那番打斗与逃窜用去太多的力气，身体有些麻木而使不上力，还是辉夜从雪兽上俯下身来拉了他一把，

“去那里？”他问。

“把脸遮起来。跟我走就是了。”他的笑容淡静，藏着些前尘那时没有看出来的什么东西，像是失落的梦般。“相信我吧！”

“嗯。”前尘想也不想地。“我相信辉夜。”

醒晨沉默地跟了上来，一直靠得很近地跟在一边。慢慢地往回走。一路上都很安静，只是在跟辉夜眼神交会时偶而会相互传递出一些他所看不懂的东西。

只是，他相信辉夜，仅此而已。

直到辉夜将他从雪兽上扔到地上，像扔破旧的玩具般。看着少年脸上精致的笑容渐渐陌生，淡去。渐渐地冰冷，静静地任由一旁地护卫利落地把他绑起来，始终默不出声地看着。却还是不明白。却还是相信。

“辉夜？”感觉到身体的麻木越甚，连想动一下手指都是奢侈。只能一声声地嘶问他。“辉夜？辉夜？”

还没等他看清楚，已有人狠狠抽了他一记：“皇子的名字，是你能随便叫的么？”

他却毫无感觉般，依然口口声声叫着：“辉夜？辉夜？”

辉夜摆手止住了还想再抽他的卫士。侧头看向一边的男子，面不改色地道：“让他闭嘴。”

“是。”醒晨平静地回答。

“辉……”并没有看见醒晨做了什么，只是声音突然就消失在喉咙里，他张着嘴巴却听不到自己的疑问。

“乘些，就少吃些苦头！”辉夜低头看向他，不笑，静看着他的碧色眼眸深不见底，轻轻地道。“我不是叫你谁都不要相信的吗？”

辉夜？

前尘看着少年平静得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似的脸，他不笑的时候，很冷？真是是冷峻。

直到被拖下去，摇晃着看着那个人影慢慢淡去，心里边却是胡乱想着，原来辉夜笑起来的时候温柔，不笑的时候冷峻。而自己只见过会笑的辉夜，从不认识另一个人。

却还是不明白！却还是相信！

还是不明白？还是相信？

辉夜？

“别对他动手！“辉夜看着前尘被带走，淡淡地吩咐。向一旁看了一眼，眼光更冷。”其它人呢？“

“已经就地处决了。“

“什么？“他微微有些吃惊，然而随即明白过来，手指微微一紧。

“王的命令，但凡流勇扰民，犯上作乱者，一概杀无赦，不劳皇子操心！“一旁回话之人抬起头来，缓缓和他直视一眼，又低下头去。

“是么？你叫什么名字“他微微笑了。”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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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静，黑暗，冰冷。

他在地上摸索，空无一物的地方。冰冷而十燥的地面和墙壁，却是十分光滑，仿佛从来就跟外界没有任何关系，连一丝丝时光的积尘都不曾有过，感觉不到任何生机。

摸着摸着，仿佛是在触摸一个死去千年仍未腐朽的尸身，冰冷，光滑。细腻，却毫无知觉。忍不住就是一颤，缓缓地缩回手去，再不敢乱动。

辉夜！辉夜？辉夜呢？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是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究竟是怎么回事。这儿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有的只是一望无际的寂寞与虚无。那样的寂静黑暗与冰凉，几乎要让他都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唯一还记得的便是辉夜，也只有辉夜。

可是辉夜在那里？为什么这儿没有你的声音，没有任何人的声音，没有光，没有任何的光。你在那里，还记得前尘么？

他静静地保持着那个蜷曲的姿势很久，久到身体都有些麻木，才像是渐渐明白了些什么，无力地再次伸手出去四处摸索着。

辉夜，我在这里，你为什么不来。为什么不来看看我，为什么把我留在这里。

心里边记得的全部都是那精致的少年，眉眼清疏间淡然镇定的笑，温和的言辞。以及不笑的时候，那般的冷峻，都不会忘，除此之外，也从来没有经历过别的什么事可以让他记忆！全部记得！虽然记得，心却在一点一点的冷下去——不受控制地！

前尘不是怪物！

我信你！

我信你。

我信你……

我信你？

说过的！

说过的。

说过的……

说过的？

恶梦么？不是现在，而是那些他以为快乐的时光才是真正的恶梦么？

我究竟有什么过错？应该要受这样的惩罚！

至少——有谁来告诉我！

黑暗中突然有光，很矣和。但他还是忍不住的闭了闭眼，然而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冲上前去。“辉夜！？”话一出口，他才发觉自己喊出口的依然是他的名字，毕竟他也只有辉夜这个名字可以喊，却不知能不能在不知名状的绝望中带来一点近乎绝望的光。

“你还是闭嘴的好１”来人淡淡的一句话。却让他再次不知缘故的麻木，口不能言。烛光下，只见得一头浅蓝的发，温柔的颜色.

正文 第十六章前尘 玄云(忘却的纪念 失落)

是那时在辉夜身旁的男子。也并不看他，只是恭谦地退在一边：“王！”

然而他却好像听不见似的，只是想，辉夜呢？为什么辉夜不来？

“辉夜？”他并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只是听到自己心里边的惊呼。

铁栏外的人影只是一晃，脸就陷在那团柔光的阴影中，然而只是那一晃，他却已经看清楚了。那并不是辉夜，只是脸和辉夜有些相似，一样的清俊无匹，却多了几分冷酷和严肃。一样碧色深沉的眼睛却不带丝毫温度，看向他，却视如无物。

不是辉夜，只是很像，所以一时间才会认错，竟然会觉得很熟悉。他有些失望地，然而紧跟而来的却是更大的惊惧，这张脸，这个人，是见过的，是认识的，只是时间久得忘却到没有任何的记忆——记忆中，曾经是那般地温柔亲切过……

那双眼睛冷冷地看了片刻，往旁边闪开，紧跟着铁栏升起，有什么东西被推了进来，那人依然看着，没有一点点的表情，冷漠而无动于衷，终于转身而去，轻轻地脚步声，却是头也不回的绝决。

一头温柔发色的男子仍然站在铁栏外，缓缓伸手将那一团光亮递进来，放置在地面上。

前尘还是口不能言，然而醒晨好像看出他的疑问般，在转身离去之时，突而低声轻轻道：“皇子说，你想知道的事，他会亲自告诉你。”

一切归于安静，四周仍然是死一般地安静，竟连个守卫之人也没有留下来，麻木与失声渐渐地恢复。前尘跌在地上，呆呆地看着那堆被捆成一团的东西慢慢地挣开捆绑，从里面露出一张惊惶失措的脸来，原本姣好精致的面容此刻早已失了花容，映在一团柔而冷的光线里，只剩下凄然的不堪目睹。

那时候偶而会来的女人，从来没有看到过脸。只是在背后厌恶地看他，私底下一声声地叫他怪物怪物——但是，他早就知道了，那是——“妈妈？”

是什么时候消失不见，再也不来了的呢？那怕是在背后厌恶地看，一声声地叫怪物怪物也好。至少，他是有妈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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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隐隐传来的气味，仿佛这死海般地沉寂都阻挡不住，层层地透出来，带着深深的恐惧、愤怒和悲伤，透过心里，叫人心下就一慌。

“前尘？”

“过来些，我想要光，”前尘站在中间，对着他们笑，清俊的脸上溅了几点血污，微弱的光线下那笑看起来便显出三分狰狞。“我想要看清楚些——好好看看她的脸！”

空气中到处是那时那种奇异的味道，恶香！然而这次的感觉却是无可止息的悲伤！

经历过一次，已经不像第一次那般恐惧，然而依然是微微地不舒服。醒晨却像是那香毫无影响似的。毫不在意地举步走近。只是身后跟来的另外一人也是摇摇晃晃，忍不住跌坐一边。

随着醒晨的走近，前尘觉得那种麻木感再次袭来，只是这次并没有夺走他的声音。

“是你！”他猛然明白过来，对醒晨却只能怒目相向！

醒晨微微一笑，向辉夜轻轻躬身一礼，并不开口。

逃夜皱眉看着面前的一切，久久不能出声。

满地地血，已找不到一处干净的地方，倒在地面上的女人显然已经死去多时，失去了全部的血，整个人都已经萎缩成了一团，整个面部都扭曲变形，皮肤因为僵硬而绷紧，眼睛和嘴巴都大张着，已经一片死色的碧色瞳孔里，仍旧残留着恐惧的神色，仿佛直到现在都还在拼命呼喊着什么。死亡之花盛开在她的脸上诡异而恐惧，让这张曾经美丽的脸，变得鬼魃般阴深。

满地的血，离开了身体，仿佛还在不安份地活跃着。整间暗窒，氤氖成一片妖娆的艳色。像一具沉睡多年的尸身，突然间吞噬了人血，即将被唤醒，狞笑着坐起来。

“她该死。”前尘低语着，口气却十分平静。

“你又何必。”久久，辉夜才轻轻说。

“她到死为止，都口口声声叫着怪物。”前尘缓缓地坐下去，冷冷地看着，“是她先想要杀我。”

“辉夜你说，”前尘还在微笑，只是笑着的夜色般幽黑的眼睛里，掩着无尽的悲伤，“有那一个做母亲的，会口口声声叫自己的孩子是怪物怪物的？有那个做母亲的，会巴不得将自己的孩子除之而后快的？”

“辉夜你说？”他却坚持着问。

一向从容淡定的少年忍不住微微动容，轻轻地举步上前。

他一上前，醒晨神色一变，忍不住从中微微一挡。

“没关系的！醒晨。”

辉夜制止他的意图。走上前去，在前尘面前蹲下来。轻轻伸手復在他的眼睛上。带着微微地体温。“对不起！这不是你的错。”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你最终不是来了吗？”他把辉夜的手拉下来，没有哭，依然淡淡地笑，却好像灵魂也不在眼睛里，声音却依然是平静无波的，“这世上，真的有不要自己小孩的父母的，真的有不爱自己小孩的人的。真的有把自己孩子当怪物，一心要杀的人。和辉夜你没有关系的！”

“对不起！我会跟你解释的。”辉夜坚持着，第二次道歉，眸子温良如水，一样有淡淡的悲哀。“你看，青丝，还记得她吗？她会代替你，你可以从这里出去……”

如同有魔力一般，渐渐听不到后边辉夜说了什么，但当时那安心的感觉却一直记得。

“这个女人也会被送到这里来？这件事，为什么不告诉我。”看着他渐渐睡去般地合上眼，辉夜的声音突然安静下来。

“是王的意思！皇子。“醒晨听出他语气平静背后的责备，低低地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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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人生，本来无关轻重。

随意地哭，任意地笑，一个娇惯而有些任性，被当作掌上明珠般养大的女子，如不是那时的一场萍水相逢，少女的娇憨与清纯，让同样年轻放纵的王，不觉微微地怦然心动……

王和后的感情极好，然而对她也一样的温柔倍至，一有闲暇都喜欢来她的小院坐坐，看看她，听她说说话。

她是王一时兴起采下的路边小花，也曾被那般珍惜地呵护在精致的水晶花瓶里。被小心翼翼地看顾，温柔地蜜意轻怜，宠爱的千依百顺——度过着她那一段快乐的少女时光，事事称心如意，无忧无虑——她不是王的妻子，只是王的金屋藏娇，但是确实得到过王那般的宠爱。衣不厌丽，食不厌精——王宽容地任由着她予取予求，几乎要如同他那三千宠爱于一身的后一般的疼爱。

名花倾城两相欢，常得君王带笑看——她虽非国色天香，也末倾城，但那段日子确实是两相欢，她也确实得了君王的带笑看！

山水含笑，画眉低语……

直到她有了孩子，皇室尚无子嗣，王是那般地高兴，温柔地环着她的腰，溺爱地允诺着——有了这个孩子，她想要进官，后也应该是无话可说的。

她却从那时起就害怕，说不清楚地害怕，怕肚子里边还没出世的孩子——非常的害怕，不知道为什么。

直到孩子出世——王虽没说什么，但隐隐地有些冷落——不知是那一代的混血，竟是那么一个有着人族血统的孩子，。

但终究是王的孩子，见她不喜欢那孩子，王还是另寻了一处住所安置了那孩子，和她分开住。

让他平平凡凡地过完短短几十年，这对王来说，也算不了什么。

经年。

——王来的越来越少了，官中他美丽无双的后，那个真正三千恩爱于一身的女子，也有了身孕——就是来，也是行色匆匆，有时坐一会，听她说话，听着听着却会若有所思的微笑，并没有注意她在说什么，而无意间满口提到的都是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她是一开始就知道的，王更爱他的后，更爱后的那个尚末出生的孩子，远远甚于爱自己和自己的那个有人族血统的孩子——那孩子总是不言不语，不哭不闹，仿佛只是一种兽性的本能生活着——那样的孩子，她一点都不想要！

她的衣食住行，依然是照顾得无微不至的，只是王已失了那时的那份心情——

红颜末老恩先断——更何况是帝王的恩爱，如何能够期待地久天长……

她也不是一点都不明白，也不是没有想过今日……

只是——

满眼举国欢庆皇室有后的人们的笑脸，看在她眼里，落在心里边，却是那般地空落落的。

日子一天天的过着，她听着人们谈论的都是那尚末出世就已经注定了身世显赫的长皇子，却也只在心里边微微不忿地想想。一日日的怨恨与不甘，点点滴滴的积攒起来。

恨那个有人族血统的孩子，如不是他，自己不会有今日——

皇子终于在他所有子民的期盼中降生！

据说——从没见过那般可爱的小婴儿，一出生，便是那般纯正的泛紫的发色，明如星辰的碧眼，仿佛有一片碧色的天空化在了里边的令人心醉，粉雕玉琢的精致五官，雪粉团儿似的肌肤，也不哭，在王把他抱起之时便是浅浅的一笑——

怎么可能有那般可爱的孩子！不过是人们的美好愿望罢了。她冷冷地想。却猛地想起，她有多久没有见到王了——有多久？王想着那个孩子时那般不自觉的微笑却还是醒然在目，得了那样的一个孩子，王可算是如愿以偿，心满意足了吧！那她又算个什么？那个——怪物又算个什么？

心念到此，她本来每月一次地去看看那个怪物的脚步几乎就动不了了，然而身后是欢腾的人潮和漫天欢庆的烟花，在远远地地方层层地涌来，将她的脚步，不得不往那孩子的往所推去。

“前尘？”整个地方本来就人少，此时后院中更是静悄悄地，她不悦的叫着。这个名字，她随意叫的，王可能根本就没有记住过——那毕竟不是王所想要的孩子。王想要的孩子——她不由得微微动怒，跑那去了?

空气中弥漫着隐隐约约的——香？她猛然觉得恐惧，动也不能动的恐惧……

升腾的烟花将地面照亮了那么一瞬，那一点点亮光却仿佛给了她无尽的勇气，让她终于失声惊叫出来：“怪物——”

声音却一闪而逝，如亮亮的烟花般一现而没，只是烟花谢了又升，她却如同被人扼住喉咙，只能恐怖的张大眼定在那里——

烟花还在不停地开落，不知人间疾苦地，开了又谢……

在这热闹之中，还另有一处安静的所在，静静的神殿中，仿佛任何声音都无法打扰似的。喜得麟儿满心欢喜的王，正抱着安然熟睡的长皇子。

只有皇家才有权利才有能力使用的天昭，为这个万民期盼的皇子一生一次地照命。

一向平静安详的白衣的祭司，此时脸上也不由得微微有些惊慌，然而又不得不说：“王之长子，灭国之人，倾国弑亲，国运止于此，善待，不可除！”

这番话，说得字字艰难，然而——那是神昭，神赐予人族以及魔族的皇家的指引——神意不可违！

祭司低着头，不敢看王的脸色，就算是看不见，也可以想像王此时此刻的脸色，会是如何。

王抱紧了襁褓中的婴儿，瞬间无声的悖然大怒。

婴儿在这片安静中舒适的打了个呵欠，在睡梦中，粉红的小脸上露出个甜蜜的笑容来。

正文 第十七章前尘 玄云(忘却的纪念 辉夜)

（这章长话短说了。）

久久，王都没有开口，祭司终于忍不住稍稍抬起头来。

看着王英俊的脸扭曲着，脸色阴晴不定，白了又青。突然有种错觉，生怕王一时忍不住便要将怀中酣睡的小婴儿掼在当场，正不知该如何开口。王却猛然转身而去，抱着孩子的手依然很稳健。

离去之时，王曾说：“祭司大人活得也够久了，知道什么话可以说，什么话不可以说，要不要我来教你？”

“是。王”王所听到的不过是他复述出来的话。祭司听着自己的声音在微微地颤抖，只有多年来唯一继承了祭司之位，能够传递神昭的他知道，那种感觉，每一次神意轻轻透在心中时的感觉，是不能用语言来说明的，神昭的每一句话，虽然温柔，却是无与伦比的坚决。出自于上古力量的温柔与坚决——神的旨意，不是六合生灵的力量所能够改变些微的。

神昭——是不可能改变的，无论世人如何的挣扎反抗，你以为你改变了，实现了的，但是没有，神灵都会以某一种方式将神昭显现。你改变了一种，会带来另一种。

祭司所向神灵请昭的命数是魔国长皇子——王之长子，灭国之人，倾国弑亲，国运至于此，善待，不可除！

是多么可爱的小皇子啊！王竟也是舍不得的吧？曾经是多么期盼，为这个孩子的到来是如何的欣喜若狂，举国为这个皇子是怎样奇$%^书*（网！&*$收集整理的普天同庆，然而——

怎么会？祭司仍然跪在神殿光滑而明洁的地面上，听着远远人潮的喧嚣，从剌耳慢慢地去得远了，渐渐归于永寂。

只是世人都不曾记得，也不曾明白——

天心最慈！

神在昭示命运之时，都给了一个变数的！

那个变数，不是没有看到，就是看到了却不明白——

在这样烟花连天，彻夜不眠的夜晚中昭命的皇子，王给了这个名字，辉夜！

辉夜——灵魂要像能够照彻夜晚的烟火般的美丽，要像黑夜中明灯般地能够指引迷途的人，要给予子民在无论多深沉的夜色中都不会恐惧和悲伤的坚强和勇气。

辉夜，必须是信念、执着；必须是勇敢、坚强；必须是善良、温暖、必须是希望，是未来，是光明和梦想……

王说，你必须是辉夜！

谁决定了谁必须是辉夜？

王给了辉夜一切王所能给的，未来帝王的教育……

辉夜注定是个不同于前尘的名字！

谁注定的？

——有个孩子于是遗失在茫茫的草天一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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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不到虚空中，神灵是否在叹息？

到如今，那个变数，究竟是依然蛰伏着，还是错过了，或者改变了，还是繁生出了新的变数——希望的或绝望的？

神灵叹息了，听到么？

人们，是听不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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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他张开眼睛，两旁是倒过来的，快速划过的风景，渐渐成为模糊的一片。

稍一动，才发现自己的所在，是被横挂在雪兽上，周围是陌生的山野。

雪兽柔软的毛蹭着他的脸，痒痒的，让他不由得想起不知何时也曾被细细的草叶子这么地剌过，只是没有这么柔。想着，不知为何就笑了。

笑声虽轻在安静的夜幕中越发的显了，辉夜看他一眼，淡淡星光下的表情看不清楚，声音里带了丝微微地倦怠。

“笑什么？”

他却只是笑，不说话。

如何能不笑？日前幕幕，历历在目，世事无常，斗转星移中，早已经昨是而今非。

前一日，自己还是那般欣喜而惊奇。帝都，城墙，宫殿、街道，不知名的树木，魔族，士队、商贩、孩子、芬芳、少年，而如今，在他看来又何尝不是怪物一样，张着大口想要把他吞噬进去。

“前尘，不要笑了。”辉夜的声音更见疲惫。“你就没有什么话想要问吗？”

“是你吧？”身体的麻木还末完全消退，他整个人趴在雪兽上，口气却一扫平日里的清朗。全力地抑起头来去看面前时而熟悉，时而陌生的少年的脸，在夜色中模糊着，和另一人的脸在记忆中重叠，越想看清楚，越是模糊。“是你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前尘……”

“你别说了！你还能说什么？”他忍不住大吼，声音却是绵软而无力，看着辉夜地眼睛却咄咄逼人。

“好，我不说。”他和前尘的眼睛对视着，淡定清凉，“这番话，是代青丝说的，我不得不说，你也不得不听。”

青丝？青丝尼，刚才明明看见了青丝。

“她中刚才的那个房间里，代替了你。”辉夜看出他眼中的疑问，淡淡的说着，平静中有一种冰凉的冷酷。

“你——为什么？”他大怒，却早没有了发怒的力气，只能喘息着问。

“她看守了你这么些年，你的事情她也知道得一清二楚。要封锁消息地话，她便是第一个。而且，你从入城，直至被抓，在外人看来，一直都是女子打扮，而且她是从草海中被抓回来的，用她来掩人耳目，是最合适不过的，并不是所有人都知道得那么清楚的。”辉夜静静地说着，好像说的事只是吃饭喝水这样的小事。“我会尽力照顾她的，至少——”不会让她像你母亲一样。

父王的意思——大概也不是想要这么个结果——已经没有更糟的结局，所以至少让他们聚一聚，是吗？没有想到会发生那般的场面，又或者——是他不愿意去想的用心。

“青丝跟我是不一样的，你瞒得过去？”他有些幸灾乐祸，麻木的笑。全然忘了青丝之所以这样全是为了自己。

“除了见过你的人，没有人知道你是人族的事。”他轻轻地说着，这件事要有什么责罚，就由他来担着好了，最少能够换得前尘的命了。

就算是王发现被他掉了包，也只能是将错就错，绝对不会声张出来的。一个人族血统的私生子——王的长皇子。传扬出去绝对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而且还有那种对于魔族来说是致命的能力。

“见过我的人……”这句话却让他打了个寒颤，“那些人呢？村民和孩子——”

辉夜看他，平静，却久久不开口，让他的心里也渐渐的有了些明了。辉夜方才为什么要说对不起，一次是为青丝的事，一次是为了那些无辜者的性命。

“他们已经全都不会说话了。”辉夜最终还是开口，轻轻地说“然而还有别的村民和孩子可以继续他们的生活，可以过得很好……”

就连那时的那个孩子也不会再叫“她”姐姐了吗？

“为什么？”前尘已经听不进他接下去的话了，只是惊骇慕名的问着他。“你为什么——”当时那个尽力保护着所有人的辉夜，和面前冷冷地述说着别人的生死的辉夜，早已判若两人。更何况，那是由他掌控的生死。

“我首先是皇子，然后才是辉夜。”他静静地看着前尘的眼晴，淡淡地说。正因为是自己讨厌做的事，所以在非做不可的时候，绝对不交给别人——别人也会讨厌做的吧？有什么，就让他来承当好了。“你就当作今天才认识我吧！”

“好！”他很干脆地答，终于笑不出来。“只问你最后一件事！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他打断辉夜地沉默。

“一开始是我不愿意去想，宁愿相信你是一般显赫人家的孩子。”他轻轻地吐息，“直到你说你听到过神语的时候，我才确定。”

在神语之前就定下来的禁区，并没有什么上古魔兽的封印，也没有什么要紧的神奇之处，而且看守也只有一人，而且不许任何地魔族靠近，一方面是为了防止他的那种能力所造成的伤害，另一方面，就是为了越少人知道他的存在越好。能够有这种能力做到这一点的——只是他不愿意去想，不愿意相信——父王！

“也就是说之后，”前尘冷冷看他，“一直在欺骗我？”

“不是故意的。前尘。”他轻轻说，语气从容。

是与不是都不重要了，辉夜，欺骗是事实。

只是这一次，你不道歉了，是吗？

欺骗让一切如同冰做的幻景般，美虽然美，却很容易就破碎，碎片散落了，也是细细地硌着心，即使溶了，也是雪一般地冰凉，冷冷地渗到心里去。

“话说完。”他冷冷地用着从来没有对他用过的口气。“你想怎样就怎样吧！”

若是他要，就算是这条命都可以亲手奉上，为什么你一定要欺骗我？

辉夜看他，静静笑了，是从前曾经熟悉的那种淡定温和的笑容，此刻看在眼里却是五味横呈。

他突然动手就指导什么东西塞至了他嘴里边，小小的丸子，入口则化，淡淡绵甜。身体的麻木也随之消失。一如当初，只不过在这里的人都已经回不到当时，再也找不回当时无忧的心境。

“那边是镜山，”他轻轻跳下来，伸手指着远处微微有些反光的天空的方向。“过了镜山就是人族的国度，你还是回去的好。反正这儿已经容不下你了，”

前尘眼中微微有些闪烁，然而脸上还是冷冰冰的。“放了我走，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没有能力之前，都不要回来。”辉夜微微一笑，并不把他的话放在心上，“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以后不要再随便的相信人。你——”

辉夜也不知要说什么，稍微停了一下，拿出一些东西来给他，“那边才是你该生活的地方，这里边的东西，也够你用度的——没人再教你，自己多学着些，别再像从前那般——”

他住了口，解下弓箭来递给前尘。又在雪兽背上系上一把刀。

前尘看着他做这些事情，微微有些动容，然而冷冷开口：“我没有原谅你！也不会原谅你！”

“我知道！”做完这些事，辉夜退天一步，静静看他。怀着仇恨，以许不会快乐，但可以使他更容易活下去些。——那么就让他恨着自己也无所谓。

“还有条路，你走这条路，应该没有人会知道，不用当心会被人在半路上追上，自己小心些。”他细细地告诉了前尘那条路的走法——那条前尘本来也应该知道的路，只应该极少数的皇室知道的路，在这个时候唯一可以让前尘平安地逃到人族的领地上去的路——就算不应该说，他还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包括道上魔物的封印，破法，岔道的应对方法各娄看守兽的退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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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为什么不道歉？

风吹过，把一切的痕迹都带走。

世界也好，什么都好，全是辉夜带到自己面前来的，全部都跟他有关，所有的色彩都是他画上去的。

要不是辉夜，自己连父亲不要我，母亲恨我，天下人都愧，这种事情都不知道！

但是你为什么不道歉？

不原谅！

不原谅欺骗，不原谅隐瞒，不原谅伤害，不原谅背叛！那怕忘不了当初的温暖，也不原谅！

你为什么不道歉？道歉的话，我会不会原谅你？

不知道！

看着眼前追来的满天的刀光，他以为自己永远不会知道了。

那是一流的皇家卫士，即使不能用魔法，也还是很容易就能杀了他的，而他根本没有机会伤到对手。有那种能力也用不上。

那条路平平安安地走完了。已经到这里了呀！他放开了刀，向着几乎触手可及的镜山伸出手去。

你们为什么都不道歉呢？为什么？道歉的话我会原谅你们吗？

会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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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为什么哭？”

一个清泠泠地声音，从心里透进来。仿佛温柔，又仿佛冷淡。

睁眼看到的是遍地血色的莲花般地火焰，艳丽而不祥，却很温柔地燃烧着。火焰后，有一双清澈如秋水般地眼睛在看他，清澈，明丽，不杂一丝尘世烟炎。像在看他，又像是没有看他，眼光似乎远远的透过了他，遥遥地落在了虚空里。落在他身前身后怒放的红莲火焰中。

若有若无地火焰，有着同样若有若无地暗暗的香。出自于灵魂般的让人很舒服的香。

“——原来是血色的红莲火焰么！”那双眼睛轻轻地移到他的面上，冰凉而又温和。“你不要哭！”

没看到面前白衣翩跹的人开口，声音却像是从心里传出来的，带着温和而安定的力量。

“——想要改变，要拿最重要最珍贵的东西来换。”清澈如水的眼眸仿佛无垠无底，宁凉淡静。“——只要你交换了就再也不能反悔！”

“——你愿意么？”清澈如水的眼中泛起微光，像深潭下一碧的秋水偶见际光！

“——你愿意了！”

再次给你一个命远的变数，你知道那要用什么来换的么？

虚空中隐隐地叹息无声地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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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冥之中，神灵之手，执子入局——以待风云再起！

（紧赶慢赶，长话短说，这章终于写完了，这个背景性的番外篇本只想写三章，没想到现在写了八章……哇，喘口气……）

正文 第十八章 夜魇

帝王，不能够为国为民战死沙场，而是死在对方的屈辱和乱箭之下，那种死是对于一个王一生来说是永远的屈辱，

他不能够让父亲在那样的耻辱中死去。绝不能让父亲受那般地耻辱。就算是死在自己儿子的手里，也会好一些。他得到杀他之人全身心的敬重与爱戴，最起码那是一个英雄的死法。

所以他只能弑父，不惜在万民之前亲手斩下父亲的首级，

给父亲以永恒的解脱！只是他——

既是弑父，也是弑君！

他没法哭。

只是想吐。

这几日里他进食也极少，胃里几乎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吐出来，他只能干呕，呕得全身都在痉挛，仿佛要把五脏六腑全都呕出来般地——痛苦！

——————————————————

再一次醒来，已经是夜色垂垂，萤火轻照。

才刚一动，就觉得全身酸软无力，肩上的伤更是痛了三分，像火焰在撕裂着，心头烦闷欲呕的感觉一直萦绕不去。

见他醒来，一旁早有人小心翼翼地轻轻扶了他坐起来。

“虽然愈合得慢些，但也终于止血了，”醒晨细细地看过伤口，却仍然面有忧色。“王觉得如何？”

“还好！”伤口的疼痛有增无减，他却只是微微一笑，也不说。

“涟漪？”待看清了扶他起来的人，不由微微吃惊，也顾不上理会醒晨。

涟漪不开口，从一边接过一碗粥，小心地端到他面前。

“我自己来。”辉夜坚持着。

少女顺从了他，本应天真的脸上有淡淡的悲伤与忧心，静静地看着他。

只是吃了一小半，他就皱眉掩了口，放到一边。这几日不论吃什么，都会吐出来，只是他每次从昏睡中醒来，都强迫着自己必须吃一些。那怕是反反复复地吃了吐，吐了吃。

见他吃不下，涟漪也不勉强，默默地收了去。

“怎么来了？“勉力调着内息，把那般不适的感觉压下去。”你不是应该陪着母后的？”

“你这样子，放心不下。”少女低着头，无意识地用勺子轻轻碰着碗沿，垂低地睫毛轻轻地抖动着，幽幽地说。几天之中，原本乖巧灵俐的公主，已经退去了无忧无虚，多了几分稳重沉着。早早地告别了她本该活泼快乐地少女生涯，置身到国破家亡的时局中来。

他静默了片刻，微微疲惫地合上眼。

“你早早回去吧，你不在母后身边，我担心……“

仿佛验证他的话一般，不等他说完，原本寂静中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伴随卫兵低低地喝问声，由远及近的，直向这个静室中来。

低沉而匆忙地脚步声，隐隐地带着某种不详。

涟漪手一抖，几乎把碗掉下来，却被辉夜伸手扶住，扶着她手腕的手指冰凉，镇定而用力。

“哥！“她忍不住低低叫起来，掩不住心里的惊慌。抬眼却看见辉夜依然冷静淡定的眼睛，安抚地看她一眼。

脚步声也到了外间，在门外轻轻地细亶了几句，随即有一人匆忙的随了诺林进来。

“王……“那人跪在地上，满脸惊惶却又不敢开口。

“免，怎么？”辉夜微微坐直了，声音却是镇定得出奇。

“王后她……”那人看见公主也在一旁，不由得犹豫了一下，艰难地开口。“刚刚，王后她——服毒自尽了！”

“母后她——”涟漪大惊失色，几乎就要冲出去，却被辉夜扣紧了手腕。他微微向前倾了身，支在床沿上，安静地等到着听下文，

“已经没有救了……”那人头也不敢抬，吞吞吐吐把话说完，“到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辉夜突然摆手止住他的话，向一旁的诺林吩咐道：“你先送公主去看看。“

涟漪早是压抑不住地低低抽泣，听了他这句话，早想一步冲出去，辉夜却没放手，被她一拖，几乎跌下来。涟漪虽然心中大急，也只得先停下来。

“不要慌。“他的眼光静静地看着她，低低道。“你是公主！”

两人目光交会，心中都是痛了一痛，寒了一寒。

待涟漪走后，他才低低地问：“究竟怎么回事？”

“王后说是想休息一下，就睡了，等到待女发现的时候，王后就已经——”

辉夜靠在一边，已是微微不支，只一皱眉，醒晨便接着问道：“已经什么？”

“到发现的时候，王后的身体已经凉了。”地上的侍卫不敢有所隐瞒，战战兢兢地实话实说。“在下不敢自作主张，只好深夜前来昌犯。”

“这几日可有什么人出入过？”

“这——属下们一直尽职尽责，并没有发现有人出入。”

“醒晨，真要有心出入，也不是他们看得住的。”辉夜突地开口，对那人颔首道，“你做得很好，这件事情，先不要声张，你先下去吧！”

侍卫一出去，还等不及醒晨扶持，他便俯身下去，把刚刚吃下的粥吐了出来。

“你去看看。”他虽然一时急痛，但神志非常清醒，推开醒晨，“不管母后是怎么死的，要让她看起来像正常的死因，让所有知情的人都不要走了消息，当什的侍卫和宫女，都要看紧了，侍卫要全部换了，就从禁卫队中换人，对外就说是王后空发急病不治身亡，各地的动向也要随时盯着，——”话说到此，也是微微有些喘息。

“是。”醒晨轻轻扶他靠下，“你自己的身体也要小心些！”

“看到夏树，安静地带他过来，我有话说。”他合着眼又补上一句。

醒晨知事关生大，虽放心不下他，已只得跟身边其它人细细叮嘱几句，急急去了。

辉夜待他一走，全不顾身侧一众近卫劝阻，挣起来斟酌着写了几封密折，看着幻火将密折传走，又吩咐下几件事情。微微松下口气，只觉困乏已极，然而心里有事，终究不肯睡下，只依在案上微微发怔。侍卫知他性情，于这一事，竟也是无话可劝。

看他神情渐渐恍惚，只得拿了袍子来与他拨上，这边才刚要合眼睡去。醒晨带得一人已悄悄进来。见他这样，已知是一夜未睡，才刚要轻轻退下，他先睁眼看来。

醒晨带来的人并不是夏树，而是一身侍女打扮，看来年纪尚小，此时清秀的脸上满脸泪水，跌在地上，正簌簌发抖。被辉夜定定一看，更是惊惶莫名。

“你究竟得了什么好处。”辉夜听着醒晨低低说了两句，叹息似地轻声问。

“我没有，我不知道。”那侍女惊慌莫名，然而却一送声地分辩着。“我没做过那样的事！”

辉夜静静看她对她的话不置可否，，那样的眼光让她越加心慌，辩解的声音不由自主的低了下去，“我没有……”

辉夜看她片刻，忽而几乎不易觉察地一笑，轻轻道：“带下去！”

“我没有——“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侍女的叫声猛地渚尖利起来，然而随即被一道寒冰封住了声音。

“王，“醒晨终于忍不住开口，她确实出过宫，而且最容易得手，嫌疑最大，但是——

“不杀！“辉夜轻轻开口，“不是她！如有万一，把她留给想找麻烦的人去，夏树呢？”

“去得匆忙了，没见到二皇子。”想想他又说了一句，“公主倒还镇定，王请放心。”

以醒晨做事向来沉稳，受他所托必是事事都料理妥贴，又怎会是没见着。

不肯来吧？看他神色，辉夜也知个大概，不再多问，只是神色间深寒些。“只要他不生些事来，也就够了。”

此时也近天明，他虽彻夜不得安眠，此时外人看来精神倒也尚好，一时有侍女送上些清淡饮食，也就留了醒晨一起用过，辉夜虽无甚胃口，但知道当下时日少不得耗心伤神，他向来自制，竟也勉强自己多少吃下些。

当下才与醒晨细细议了几句，便有人来报，他的叔父镇原军统帅带了数十名护卫已至城外，正在请令入城。

此番劫难，除人族军队所过沿途，于地方倒也无太大损失，但魔国遭如此大劫，边境小国它族难免不心存他念，窥机滋事。为防各地动乱，他即日里就已严令各地驻军就地严守不得随意调度。但此时叔父身为镇野军团统帅，却如此无视皇令，擅自回都，而且来得如此之急，刚巧在这个时候。

“叔父倒还记得君臣有别。”他倒不觉得意外，“既来了，准了就是，直接请叔父进宫。”

“另外，将王后死讯告示天下，就说王后哀恸之下，重病不治。”与其成为掣肘，反不如他先挑明了。“连同刚才所说的事，一并去办吧！”

在这个时候回都，是想看他的应对吧？在他三令五申之下违抗皇命，擅离职守。他若是就此听之任之，不加追究，无疑是开了个先例。今后必是难以服众。真要依律令从事，他也算是弑君篡位，虽然民心与军号队大多都站在自己一边，但私底下难免有人异议，如今皇后暴毙，坦若他再对唯一的叔父问罪，自然免不了引人非议，惹人口舌。

在这多事之秋，他宁可退让三舍，以和为上。

“我先去夏树那儿看看，若是叔父到了，立即通传。”那个固执、任性的少年，光是他弑父的事实就已经无法忍受，还不知会如何地伤心，绝望。又是怎样地憎恨他呢？认为亲手弑父，逼死母亲的人不配做哥哥，而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吧？

就是这样子他才会放心不下，不能不管的！

一路让沿途的侍卫不用通报，悄悄地进了门来。见夏树沉沉睡去，轻轻屏退了侍卫人等，移步坐到床边来，细细地看着睡梦中还在流泪的夏树的脸。

夏树面朝里的侧身睡着，皱了眉，清俊的脸上满脸泪痕未干，微微咬着唇，仿佛在梦中还怕自己会哭出来。

辉夜怔怔看了片刻，以一个奇特的手势轻轻举平了手，手中渐渐幻化出淡淡的萤火，先是一点点，慢慢的凝聚起来，成为一个明亮的光晕，再缓缓旋转着压缩，又再次成为一点萤火，只是这一次光线明亮洁净了许多，如此反复多次，他终于在指间炼幻出一个如水晶般晶莹剔透的光球，周围似乎有源源的力量在层层包围凝结着，在光球的四围搅起能量流动的波纹。他把这个光球轻轻地递到夏树面前，光球只是一接触到夏树的肌肤，立刻就连同周围浪涛般湧动着的能量一起涣散开，如同月光一般将夏树的身体包围，只一瞬的工夫就已被夏树的身体吸收进去。

用了防御法术中最强的玄光结界，今后除非对手的魔力凌驾在他之上，否则今后都没有谁能够以魔法伤害到夏树。

这一个防御结界耗去他本也不多的大量精力，让他精神更觉得困顿，靠在一边歇了片刻，看着夏树仍然无甚知觉的脸，心中不由得微微笑了，睡着了也好，若是醒着，必定是不会受他这番苦心的。

看得夏树将一只手伸到了枕上去，他轻轻俯了身去，拉了被角想替夏树盖上，肩上原本一直在作痛的箭伤却在此时猛泛起一阵撕裂的剧痛，让他几乎俯身跌到夏树身上，拉着被子的手急急往旁边一撑，强忍着不出一声。

幸而那痛来得急去得也快，虽是如此，顷刻之间，辉夜也是脸色苍白，冷汗遍体。

待得稍稍缓下那阵痛来，才一抬头，眼前便是一道隐隐透明的冰刃之光，无声无息地在空气中迅速的凝结幻化，从各个方位向他袭来，在小小的斗室中，多到铺天盖地。那样近的距离，如此迅捷的速度，何等狠决的杀意，用上了最狠决的杀着，让已是心力交瘁的他，居然在一时间恍惚失神。避无可避。忘了避。不想避。

夏树已经醒来，一见是他，便已霍然全力出手，此时正静静地看他，见他一时之间竟只是定定看着自己，眼眸清寒，如惊如叹，竟然不闪不避。一瞬之间，竟已经无法闪不能避！

似乎被什么冰冷的东西在最深处咬上了一口，彻骨的寒，揪心的痛！

来不及了！

此时已是收手不及，就如同辉夜不及闪不及避！全都已经来不及！

所能做的，只剩下看着，眼睁睁看着，无能为力。

漫天的光、刃，将一切割裂、毁灭。只像是个模糊不着边际的幻灭。

犀利的寒刃迅速的划过空气，要风中印下无声的笑语，转瞬之间，已剌在辉夜的眉心，喉前！

光！刃！

在眉、在喉、在眼、在心！

寒！痛！

在眉、在喉、在眼、在心？

凝结！

正文 第十九章 流萤

碧色眸子里映着冰刃的光芒，如同秋草上凝露，迷离错乱，泌人心寒。

然而只是一瞬，寒光微微剌痛了肌肤，他才猛地惊觉似的回过神来，微微一闪，速度也不是极快，然而似乎时间也随之凝固。连同以经剌到他面前的冰刃的速度也慢了下来，慢得如同静止的冬天，被他轻轻举手，将原本已剌在喉间的冰刃拈在手指间，如同拈一杂花，可却是一杂会要人命的花。

眉心本已经被冰刃剌破，皮肤却在他轻轻抽身退开的时候，如同水波般平静下来，便是完好如初。漫天的冰刃与光刀，竟如同雾气一般地在他周身溶化，却不是消散，而好像是被他整个人吸收进了身体中一般，不留一点儿痕迹。只剩下剌向他喉间的一段冰刃，被他拈在手指间，意兴阑尽的无声看着，竟没有溶化，仿佛是他手指太冷，令冰刃无法化去，又或者剌向喉间的冰刃，是最冷的，最寒的，所以才久久没有化去

“我是太宠你了，夏树。”他平静无波的声音里有着隐忍的愠火，一闪而没。只听得夺的一声，还没见他手指有所动作，只觉得面前寒风轻拂，冰刃已牢牢钉在夏树耳边，一离开辉夜的手指，就迅速的消融。很快就只剩下一缕寒气。

夏树仍然说不出话来。

“可惜还是不够看！”辉夜好整以瑕地袖了手看他。

“这不可能！”夏树切齿瞪着他。就算是血统最纯净的王，伤口也不可能在一瞬间就连出血都没有便痊愈，而且刚刚那片冰刃，便不是被他破解，而是连同幻力一起被他的身体吸收掉，连一点点痕迹都没有留下。就好像被他当作养分吞噬了。这怎么可能——竟就如同魔神一般能够吸收别人的幻力。

“是个小小的时间魔法。”只是，使用这个魔法是要付出代价的。他笑得疲惫，却依然温柔地看着夏树，“你是不是还想睡会，把整件事好好想清楚。”

“你站住！”夏树在他背后站定，叫住他，声音是冰冷的一字一字，吐得分明。“母后是被你逼死的！”

“不是。”他依言站住，静静回头。和夏树比起来，沉静而镇定，不愠不火。“我没有逼死她！”

“是！”夏树愤怒地低吼，盯着他的眼睛里像是要喷出火来，和他眼中的一片清寒相持着。

“夏树。”辉夜几乎是叹息着，“她不会自行了断的，或者说，她不是有勇气这么做的人。”

“你静一静，夏树。先听我把话说完”。他无奈的看着又要暴发的少年，“你要先答应我听完之后一定要乖乖的。”

“一个人真要有心寻死，方法有的是。你以为我没有防备过么？一应的药物，刀具，还有身边的侍女都是要小心着的，在这个宫中，母后是拿不到任何一点可以致死一只飞鸟的药物的。就算她真能够避过侍卫宫女的耳目拿得到，她也不会有那般决绝的勇气。”辉夜微微吐口气，“她要有你十分之一的勇气，只要有机会，她第一个应该来杀的人，便该是我，而不是她自己。而且，不迟不早，在这个时候。”

“你是说——”夏树盯着他的眼睛。

“我不知道。”辉夜对着他微微一笑，“你也不知道。我们，没有人知道，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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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尚明，花庭里却点上了萤火，很多。照得整个花庭容不下一点阴暗的影子。比起整个王宫里淡淡的悲伤气氛，显得要温暖和明亮得多了。

花庭中的人却没有什么好情绪，反而是隐隐地暴怒。

听得庭外传来的通报声，沉渊不待外面那人入内，就也先开了口。

“看来王是在责备我没有听令入宫吧！”他怒力冲冲，全然不顾那是极大的失礼

“叔父的话才是在责怪我礼待不周。”来人一身缟素，于一尘不染中反而见得清俊拨俗，手边还携了一个女子，人还没进花庭的门，就已温和的答。

“叔父。”待举步入了庭来，见沉渊立而不礼，辉夜倒也不假辞色，先放开女子的手，按长辈之礼行过。低头之时眼光轻轻一扫，只见一旁几个沉渊带来的侍卫，都是一身戎装，兵刃加身——在国母大去之日，潘王亲卫，私携兵器入大内深宫，其心可见。已是全然不把这年纪尚轻的新王放在眼睛里了。

身边女子年纪比他稍微见长，面目端丽，眼神清亮间又有一种浑然自成的温和，白晳的瓜子脸上，嘴角微微上翘，仿佛看谁都是柔和的隐隐带笑，虽是清水芙蓉，却又明丽照人，于巧笑倩兮之间，见得风情楚楚不可方物。举止也是落落大方，一蹙一笑，举止相益。待辉夜行过礼之后，向前盈盈一倾身，轻轻一礼：“父亲。”

声如其人般温润柔和，听者闻得其声，只如同有只清凉的手在人心上抚过，那凉却又恰到好处，不温不冻的，只如同久旱逢甘露般珠润可人。让人心神一醒，还待要再寻觅之时，却已是过水无痕，幽幽了无去处。

“流萤？”沉渊却是脸色一沉。“你怎么会在这里？”

“是我让人把流萤姐姐接进来的。”辉夜在一边温和答道，“如此大变，母后又新去，这宫中也太过落寞，涟漪从小也没几个说得上话的人，就算我有心开解，一来抽身不得，再者，这小女孩子家的心事，也不是我说得上话的，只好请流萤姐姐暂住些天，给涟漪作个伴，让这宫里热闹些，也是好的。叔父难得回来，也正好父女团聚，就在这宫里多住些时日也无妨。”

见辉夜如此说词，沉渊冷冷哼得一声，道：“难得王倒是想得周到！”这番安排，分明是有心挟流萤为人质，而向他先行示警。

辉夜也只是微微一笑，也不说什么。

流萤与两人见过礼，由一边宫女引着，自去寻了涟漪。沉渊冷冷向他面上看来，片刻才道：“你自己有伤在身，凡事自要小心些，如此久站也是不好，还请先坐下再说。“言词之间，却也是反宾为主。

“多谢叔父记挂。“辉夜只微微一笑，两人同在花庭中桌前坐下，沉渊让众侍卫退下，这边才与辉夜一厢见礼，闲话得几句，就听得外边喧哗声渐起，细细听来，竟像是镇原军中与沉渊同来的一众番王亲卫，同宫中卫士不知为何吵闹起来，隐隐渐有动手之声传来。

深宫之中，私带亲卫携武器出入，在王之前又不惮冒犯，与宫中禁卫争执私斗——沉渊恍若未闻，无动于衷。只管闲扯。

正文 第二十章 神祭

辉夜收声静听了片刻，神色渐渐清寒，回眸中已是一片萧杀，倒有些不怒而威的神韵，看得人心中突地一跳，然而不待沉渊开口，已是淡淡一笑。“今日多有不适，少陪了，叔父还请自便。”

也不待沉渊应声，径自起身拂袖而去。只留沉渊在背后对着他的身影微微冷笑。

出了庭来，立在廊下，冷眼看着，当值的侍卫到底记得戎律森严，尚不敢放肆斗殴，只是那几人番王亲卫，争执不休，全不顾身处大殿深宫，君王在侧，动手挑衅在先，口中漫骂侮辱，不堪入耳，隐隐夹着几声‘僭王’。

僭王？他心下冷冷一笑，出声清叱：“放肆！”

话方出口，挥手便是一袖拂去，这一拂看似轻描淡写，带起的清风也不过是清清拂面，让人不觉得有什么。然而随着清风过处，眼前就是一暗，，此时虽晚，天光却还剩得隐约一线，兼之花庭中萤火明连一片，次第透出，身旁事物倒也还能看个分明，这风袭来，先是凉的，紧接着就是暗，并不是黑，黑还没有那么可怕——却是暗，暗无天日。

在这缕风中，人人看见了数不胜数的冰刃、火焰，不留一丝空隙般，郁郁扑来，并不是没有光，反而冰火交融相济相生，交相辉映中只见明华留连，倒也是世间奇景，美不胜收。

然这光景落在眼里，压在心上，却是暗的，毕竟这是会要人命的美景，竟遮得没了天日，如何能不暗？——那般的美丽而恐怖让人既爱又怕，一如情人的刀。只是无能反抗，眼见着从自己每寸皮肤，每块血肉，每根骨头中透体而过。转瞬无痕。

整个花庭之外，只见得花叶纷飞，翩跹嬉戏，把渐暗的天光撑得一片昏黄。而满天的春花秋叶，待得落到地上时，已经是细如尘粉，一时间只闻香气升腾，泌在心间——冷香！

花飞，花香，疏影灯斜！恍若梦境！

在场人眼前都是一暗复明，人人却也是冷汗遍体，刚刚那一瞬，分明不是做梦！每人都被死亡冰冷的眼幽幽盯住。听到死亡的声音在耳边狞声冷笑，甚至感觉得到那般冰冷的呼吸还索绕在耳鬓颈间。几乎人人都觉得自己是和死神擦肩而过——应该是被死神轻轻地拥抱了一下，然后透体而过。

这条命，像是拣了回来的。勇气却粉碎在风光之后的冷香里，随香沉浮，拼不出个完整的原形。

不论是那一边都一时作声不得，噤若寒蝉！

在这一片静谧中，只听得兵甲利刃，寸寸断裂破碎，纷纷落地，错落有声，夜色中时急时缓响得分外清淅。

辉夜静静的袖了手，淡淡扫视，在场人被他这般冷冷看得一眼，全都不由自主跑了下去。连自己都听得出声音里的颤抖来：“王……”

辉夜却不再多言，踏过满地的兵刃落花，轻盈地转过落花纷飞的走廊。轻而碎的脚步声轻轻响在空气里。

“不可能！”沉渊如同夏树那时一般低吼，他在花庭里，那一幕看得清清楚楚，遍体生寒间却又是怒不可遏。挥拳就是一道寒光，将面前的桌面击碎大半。

玄云的能力可杀神魔，那一箭从来都是中者无救！就算是没能立即要了辉夜的命，至少也足够让他重伤沉疴不起。谁能料到他除了神色萎顿些，依然神志清晰，甚至看不出有伤重不支的样子。而且，刚刚的一招，分明只是警告之意，手下还留了余地。若是全力出手，就算是他自己，

自问也没有一成把握接得下来。根本就是前所末见的魔力，就好像上古封印中的魔灵，传说中的魔神。

除非是借助了上古魔灵的力量，否则他想不出有什么能让辉夜现在好端端活在他面前的理由！

在神殿里，被封印有神祀中的上古魔灵，传说中强大无匹的魔力，或许能够和玄云的天生灭魔的能力相抗衡也末必——只不过，上古魔灵太过凶煞，一旦放出必会为害于世，带来前所末有的大灾难。即使是王，无论出于什么原因，私解封印，也是其罪当诛！更何况还以魔灵寄身！就算是有通天能耐——辉夜，这王座，你还坐得住么？

沉渊不由得微微冷笑起来。

一转过花廊的尽头，辉夜便折身靠到壁上，听着自己的心跳时缓时急。缓缓伸出右手按在肩头，

感受着手指下已经愈合的伤口中，有什么在窜动着，仿佛噬血野兽正在欢呼雀跃，要把他生生撕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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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任何时候，帝都中都有一处安静的所在，高大空旷的神殿中，任何声音都是无法打扰的。喧闹传来却被隔离在神圣的静谧之外，听起来遥远而虚无。

此时只有静，因为就连远远地都没有声音传来，整座城池，都已经在浅淡无痕的悲伤中沉沉睡去。夜，已极深，无论如何的悲伤哀痛，都有疲惫到想要去睡觉的时候。睡去，梦幻，醒来，继续，忘却，还是纪念。而现在，是该睡去的时候了，不管经历过，经历着，要经历什么，都应该先睡去，之后才能够瞧继续。

现在还醒着的，只有朱光、珂灯、秋水的眼睛吧？却不知是否还千万年来一如既往的注视着大地，又不知神灵之眼，究竟看到了什么。

平时本应该人迹罕至的神庙中，同样的安静。此时却有人，没有睡。非当没有睡，而且人还不少。还很急。人多，很急，却如同无人般地死寂平静。幢幢的人影，仿佛只是幽灵，在夜深人静时，不甘寂寞地浮到地面上来，寻找些自己活过的证据。

然而遍寻不见！

找不到他们所要的——人或者物！

什么都没有，上古的封印，依然好端端地封印在神殿正中的天坛上，有神灵之眼，日日夜夜不眠不休的看着。封印的力量，强大到甚至他们只能在天坛下远远地看着。只要走近一步，仿佛就会被封印强大的灵力吞噬进去，陪同着上古魔灵一起作永恒的长眠。连稍微靠近都不可能！根本就没有被解开过！

而他们所要找的人，却也像是空气一般消失在这个神殿中。整个神殿，居然什么都没有，没有祭司，没有神女，没有看守神殿的侍卫。只有空荡荡地高大的殿堂，和那个上古魔物的封印，静静的沉睡着。

居然什么都没有，连活人的气息都感受不到？这不可能！

虽然不出声，但没个人心里都多了一分慌恐。使得这份静谧更如同置身于没有出口的墓地中一般。

黑暗中，忽有人哧的一声轻笑。就在众人之间响起。每个人都大吃一惊，齐齐往后一跃纵开。

一团光亮柔和的亮起。来人正随意地坐在神殿正中的神坛上，萤火正放在手边。拉着斗篷，脸看得不是很分明。一身雪白的祭司衣袍，在萤火中无风自动，翩跹如夜色中展翅的白鸟，随时都会破空飞去。

近在咫尺，就在他们身边。好像是平空出现的一般，像整个神殿一般静寂神秘。

这人当然不会是平空出现的，就算是使用魔法，也不可能没人知觉，除了在声的人之外，各个出入口都也有人看守，而且今天来的人，每一个都要算是出类拔萃的好手，比起宫廷禁卫，也是相差无几。不要说这么大个人，就算是一只螟蝶虫子之类，也休想要告近而不被发现。然而他们确实不知道这人是什么时候，从什么地方，怎样来的，来了多久？

“祭司大人？”终有一人艰难地问。感觉到寒气悄悄地袭来。周围几人不动声色地慢慢转上来。

萤光中白衣胜雪的祭司却像是全不在意，只是轻笑了一声，阴影中的脸微微一转，环视着周围的人。

“祭司大人。”见他不答，却也像是默认了。那人鼓起勇气再次开口，祭司是不会使用攻击系的魔法的。就算会，也没听说过有那一个祭司有很高深的魔法，至少高得过宫廷禁卫队，更何况他们有着绝对优势的人数，又是有备而来。就算是绝顶的禁卫队中的魔法高手，也末必就能全身而退。“深夜打扰，，实在是有事相问。”

身着祭司白袍之人听他如此客气的说话，似乎很是有趣，转眼看向他，阴影下的似乎有个淡然的笑容一闪而没，却不开口。

看不到祭司的眼睛，却好像被无数双的眼睛在黑暗中盯着一般，接下来的话竟不知该如何说起。

祭司等了片刻，不见有人再开口，似乎不大耐烦了，道：“问。”声音清而冷，淡定持重，听起来带点戏谑的柔和悦耳，磁性而慵懒。像一只深夜里被惊扰的猫。

然而这不是重点，重要的是，这声音听起来很年轻，而现任的大祭司，最少已有着超过一千二百岁的年纪了，再怎么样保养，绝不可能有这么年轻的声音！现在想起来，刚才那一两声的笑也很年轻，有着老年人无论如何也不会有的清新与不拘。

“难道你并不是——”最先反应过来的人开口说了一半，声音就被自己吞了回去。什么事也没有发生，然而他就觉得自己要是不小心说错一个字，他可爱的舌头可能就再也无法说出任何一句他想说的话来，所有他本能很识趣的——闭嘴。

“问！”年轻的声音加重了语气，清泠泠的又问了一次。

死一般地寂静，比之刚才又诡异了几分。

“王来过？”终于有一人咬牙忍住自己的惊惶与颤栗，开口道。一问出口反而觉得轻松了许多。

“是。”白袍的祭司居然也有问必答，清幽的声音中带点笑，带点冷。

“王——来做什么？”

“昭命！”

“谁的命？”

“王的，从前就昭过，此外还有一人。”

“谁？说了什么？”

“反正不是你们的主子！也没说什么。”那声音又一笑，清、轻、冷。

“你——”那人才刚要发威，却感觉自己的喉咙好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扼着，一时说不出话来，周围的人竟没有一人发现他的异状，只顾盯着场中那人。

“昭命，是王才有的权利。他想要问什么，等他当上王再来问。”白袍的祭司忽又轻笑，“不过告诉你们也没什么，因为死人，是不会把任何事说出去的。”

正文 第二十一章 祭司

听他此话出口，在场众人相互打个眼色，已是有心动手。

说实话，独坐在坛上的祭司虽不知是怎么在这么多双的眼睛下无声无息的出现的，但要说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神殿年轻祭司有能力对付二十个以上的魔法高手，是没人相信的，到死都无法相信。

“不先听我把话说完吗？”祭司轻轻的笑声，突然好像就在耳边响起，先行动手的两人还没弄明发生了什么事，就看到自己的脸几乎要贴着地面，整个魔法攻势还没来得及成形，便消散于无形。

直到他们的脸角到冰冷的地面，一丝冰凉才稍稍唤回了一点神志，原来是自己的头落了下来，才会看到地面。可是，自己的头怎么会突然落下来，它不应该是好好长在自己的肩膀上才是，怎么会？自己的头怎么会掉下来的，而且，只是有一点凉，还连痛的感觉都没有？原来，被人把头割下来滋味是这样子的——

然而他们已经来有及去想，生命之火不由自主的已经从身体当中被抽走、熄灭，无声无息地。地上的并没有血溅开。所有的血，都在即将流出身体的一刹那间冻结，一滴都没有落到地面上来。

“原来你们不是一伙的。难得这么短时间就勾结起来！”白衣的祭司仍然坐在祭坛之上，没有动过，好像是没有动过，因为众人都没有看到他刚刚有动过，没有看到，那么就是没有动过吧？但是他没有动过，那两人是怎么死的？

总不会是无缘无故的自己死了，而且不是死于魔法，把血结冻的是玄冰术，但是杀死他们的却绝对不是，因为只要用了魔法，总是会让人感觉到能量的波动的，就像他们能够感觉到把那两人血液结冻的是玄冰术一样。可是除了那个微不足道的玄冰术，没有任何魔法使用的迹象。就如同他们没有看到面前的祭司动了一样。

他们是魔法士高手中的高手，只要用了魔法，不可能看不出连一点点魔法使用的痕迹。只要动上一动，也不可能看起来完全没有动过。至少，看上去是这样！

那么他们怎么死的？

“其实命怎样又能如何？“白衣的祭司不把其余人的心惊放在眼里，淡淡的笑，”王做这个位置也好，谁做也好，都不要紧，只不过，不惜勾结外族，用数万子民的性命去换这个位置的人，无论如何都不能做‘王’，一民命，重于天下，没有这种自觉的人，一旦位高权重，更不会有民众的一点点位置。更何况，还想要放出上古魔灵，那么凶残的魔兽，以为能够控制得了么？

“昭命又如何说？”明知无法可想，干脆就把话问个明白。“那个僭王？”

“僭王？”祭司有趣的笑起来，“他的昭命，不是你们都看到的？还问？”

“另一人呢？”

“另一人？”祭司在萤火中微微的偏着头想了想，“还末可知！其实有谁规定了人一定要照着命运走？”

“那是神意……”不明白他的意思，却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不由自主的冰凉下去。

“知道是神意，你们就不会深夜造犯了，是不是？你们来，不就是想知道神意和想试试看能不能解开上古封印”祭司突地笑了，一样轻轻的笑声，清幽、空寂。“现在站在这里，还敢这么说？不过也没关系。反正今后如何你们是不会知道的。既然来了，就请你们死在这里，好不好？”

他问得轻柔，然而每个人却都有毛骨悚然的感觉。相看一眼，一人切齿道，“死的是谁还末可知！”

“是哦！”祭司轻轻地笑，“光说也没意思，动手看看不就知道了？”

话音末落，面前也有一幕悄无声息的风之刃切到，而之后紧跟着的更是无穷无尽的冰刃火舌。悄无声息的掩到，原来看得事情不对，还在说话之时，私下已经全面发动了无声无息的攻势。眼前之人深浅不定，但看了方才两人的死法，已经没人敢在心存侥幸，此番也是全力出手，不留余力。

看着迎面而止的漫天冰刀火焰，祭司突地仰起脸来，笑了。不闪不避，仿佛他所要等的就是这一刻。

“住手！“在人群之中，却突然有个人声叫道，随着话音，同样不知何时混入人群中的一个人影闪了出来，也是一身白色的衣袍，但却不是祭司的长袍，而是神殿女官的打扮。那一声叫喊，却分明是向着场中一动不动的祭司，

终于知道那两人是怎么死的了，只可惜知道得太晚了，不过就算是事先知道了也没有任何的胜算。

速度！

白衣的祭司并没有用任何的魔法，他所用来杀人的只不过是速度。完全不是同一个世界的速度，那也是只有被杀之人才感觉得到的一瞬间的速度，还看得到自己的手以慢得不能再慢的速度移动着，慢得甚至看不出自己在活动着，而白衣的祭司却在这样慢得不可思议的动作面前，如同轻风般地掠过，袖中寒刃一闪而没。这样一慢一快，仿佛自己的一瞬，却已经是祭司的一日，你在这一瞬中，再快也就能做一两个或者一系列动作，而祭司在这一日这中，却可以做很多事，至少，可以慢条斯理的杀了你，再以一个小小的玄冰术封住血流不让血溅染到神殿的地上来，也还有很多剩余的时间。

然而这种奇妙的感觉，却只有自己才知道，在外人看来，白衣的祭司却是完全没有动过，甚至不知道身侧的同伴，是不畏已经身首异处。

一瞬之间，众人的动作全部停了下来，静止。片刻之后，才发现，并不是自己想要停下来，而是自己根本无法再有所动作。

为什么会无法动作？那是因为，他们发现自己的身体有一点不对。

什么地方不对？便是自己的身子怎么会在那么远地地方？为什么自己可以看得到自己的后背？一时的惊讶，既然代替了死前的恐惧。

一个死人自然是要停下来的，只是，祭司这次好像慢了一些，没有来得及在他们的魔法成形前出手，所有的攻击魔法都已成形，仍然向着依然立在神殿当中，微微浅笑的祭司扑去。

那女神官发一声喊，手下也不慢，一抬手就是一支小箭破空攒来。那箭小虽然小，却通体透明，来势凌厉，隐隐挟有风雷之声，祭司却像是不想对她出手，只微微侧身闪过，然而白袍一角却被那一箭牢牢定在地上。

就在这一时，空间却好像起了变化，神殿中的一切都好像水面一般微微地摇晃起来，所有的物体都在无声的摇晃扭曲，神坛前的祭司也好你在这一边摇晃中，有了一丝的变化。僵硬而凝固，仿佛成了一尊石像。

神殿中的石像当然是祭司，只不过已不是方才杀人于举手间的白衣祭司。漫天的各种术法却在这时袭到，狠狠地落到了正当中的那尊石像上，石像当然不会有任何的反抗闪避，一记记都受得结结实实。

“……大祭司？“射来那无形之箭的女神官仿佛想像不到会发生这样的事，只是睁大眼看着，一时竟不知要怎么做才好。幸而石化术本身也是一种保护术法，想来对大祭司施石化术那人看来魔力也够档次，在这样几乎可以让数十个真正的石像挫骨扬灰的各种术法、封印的摧毁之下，居然也能够毫发无伤。只是，被那样强的石化术封住，又受了这般杂乱无章，漫天盖地的众魔法高手的全力一击，那些如同星罗棋布的封印和术法，还如何能解得开？

电光火石之间，女神官一时也想不到什么好法子，只能是无可奈何地看着，不知所措，顷刻间身侧似乎有人轻轻掠过，女神官本能的出掌就是一格，不想却落了个空，反而是本来拉到头上的斗蓬竟不知如何被人揭了去。

露出斗蓬下一张清丽的脸，分明还是少女，倒也临危不乱，张着盈盈双眼，谨慎地四下省视着，眼角扫到身侧翩跹的白袍，毫不犹豫的便是一拳挥出。这一拳看来平时里训练有素，雷厉风行，干净利落，可惜击在了虚空中，却听得方才不知名的祭司轻轻附在耳边。轻轻一笑，道：“好凶的小女神官！”

浅浅的呼吸，就吹在她耳边，一身神官衣袍的少女大怒，想也不想，折身便又是双拳击出。然而眼前只是一晃，白袍的祭司也不避，身影却在一瞬间渐渐透明，，女神官只来得及看见那人斗蓬下一双幽幽的眼眸，清凉如水，美得令人心醉，冲着她微微一笑，消失无踪。

神殿依然寂静，如同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眼前只剩下满地身首异处的尸首，却连一滴血都没有溅到神殿地地下来。以及被石化术和各种术法和封印镇得如同上古魔灵的结界般的年近千岁的大祭司。

看起来，分明就是大祭司和一群人相拼而两败俱伤！

方才，白衣翩跹的祭司想要的——就是这个结果么？居然不惜使用了禁忌的术法。使用那个术法，根本就是——

但是——

女神官突然一声低叫，刚才白袍之人不是这个神殿中的任何一个祭司，分明是有人假冒进来混水摸鱼，自己居然现在才想起来。大意了！

醒晨也没有睡去，推窗看去，却见得神殿的方向隐约有些细碎的微光，心下一动，掠身便要往微光的方向而去。

“去那儿？“当值的人是诺林，隐在暗处，指间一只与夜色相溶的螟蝶，更是看不出来。幽幽地问。又补了一句。”王已经睡下了，要不要通传一声？”

“哦。”醒晨一惊，旋即平静下来，轻声道“也不用吵他，明天还有事够他忙的。”

话虽说着，却也轻轻随着诺林转入内室来。屋内淡淡的光线明灭中，辉夜已经沉沉睡去，仿佛早已是不堪重负，疲惫而略带憔悴。朦胧中依然眉尖轻蹙，脸色苍白。

两人心下都不由得一酸，对视一眼，替他拉好被角，悄然无声地退了出去。

正文 第二十二章 女神官

面对眼前的尸首，女神官倒也不怕，里里外外看了一遍，在神殿之外也同样发现了几具相同死状的尸首，应该是一同来的人，而且也是死于同样的手法，同一人之手。死亡的过程应当是相当快捷的，有几具尸首上连惊恐的表情都还末成形，更多的脸上是茫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而且神殿中的所有人，包括当天值夜的神女们，都被放置在角落里，沉睡不睡。

折回了神殿，看着满地的狼籍，白衣的女子终叹口气，过去把那一角被无色箭钉在了地上的袍角拾起，难道就拿着这个去交代么？就说是有个祭司先用石化术封住了大祭司，然后在她面前，一瞬间就杀了所有深夜造访的数十个有着一流魔法士身手的不速之客。只是被无色之箭射下这一只袍角来，而且所有的神女都没人知觉发生了什么事？有没有人会相信？而且那个祭司还是个冒牍货？

一角白袍在手中，柔软而冰凉没有生命。

还是她也应该就像神殿中其它的人一样，就当作什么都不知道比较不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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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是没有人相信的吧？

眼前的王拈着那一角衣料，似笑非笑，不置可否的看着她。身侧的人虽没什么表情，但眼里分明写着不相信。

确实，是不会相信，就连女神官自己都不大敢相信，可那是实情。要她装聋作哑的当作什么都不知道，实在是困难了点。但说出来却没有人相信，也着实叫她着恼！

“我没骗你们！”看周围的人都不出声，她更是气结，微微咬牙，碧眼中竟隐隐有金芒闪动。

“没人说你骗人。”辉夜隐笑，淡淡地开口，随手就把那一块布料掷向一边的香炉。

“不行。”看得那一角布料就要落入火中，女神官也不顾失礼，从地上一跃而起，伸手就从半空中抢了去。

她方一动，周围侍卫神色一动，被辉夜淡淡看了一眼，随即又按耐住。只见她在半空中轻灵地一个折身，落到地上，得意地把那布料举在手中，一双灵利的眼睛四处顾盼。笑，“这可是证物，不能叫你就这么烧了去。”

“你身手很好。”辉夜淡淡接口，不责怪她无礼，也不再提方才之事，却也没有叫她出去的意思，将一边的折子打开看着，随意地问她，“我倒不记得神殿里有学习这门课程的。”

“一般，一般而已。”听得辉夜这么一说，小女神官先把昨夜的事忘了一半。讪笑，总不能说是自己个私底下偷偷摸摸学来的。随即想到就算是被人知道了，大祭司也不能够再开口责备她，不由得一时垂头丧气。

“你没别的事，就先等等，有消息会先传过来的。”辉夜做着自己的事，也不看她，却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头也不抬的便说。

想想也是，她只得依言等着，一闲下来，只觉得无事可做，又不敢随意走动，一时间手足无措，立在当场，只是四下张望。辉夜偶而抬头看见，一笑置之，让她一旁看坐，这才算是安分了些。幸而不多时，就已有人来回话。大祭司身上的封印过于杂乱无章，先前被施下的石化术又过于强大，虽然不会危及性命，但要全然解开，只怕也要等上个十几二十年，待封印的力量弱了之后才有可能。

辉夜静静听完，也没有太大的惊诧，挥手让亶报之人退下去。转眼向一边地女神官看去，想来平日里和大祭司感情很好，听得这样的消息，此时正满心伤感，垂头不语。

“不过是等个几十年。”他轻轻笑了，其实看不到又何尝不好，看不见这之后注定的血寸腥风明争暗斗数十年，也算是与世无争，眼不见为净。

小女神官想想，虽然心里有些不认同，却也不好还口，当下红着眼睛就要告退，却又被他出声留下来。“先等等，待会有事情给你做。”

话音才落，门外还不及通报，沉渊就已经摔手走了进来，脸上已是十二分的不好看。一边的侍卫不用吩咐，就悄悄地退下。女神官看这架式，也不敢再安坐，悄悄起身立在一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逃夜淡淡看着，也不恼，只在座上微微一躬，“叔父。”

沉湾冷冷地在他脸上扫视半天，见他不动声色，神色如常。便自己先哼了一声，转过头去。

“叔父去神殿看过了，可有什么结果？”待沉渊看够，他才颔首细问，声音平静如常，听不出喜怒，反而却更加的让人心烦，摸不透他的意思。

“这事一时查不出来也就罢了，神殿方面也没有什么损失。至于是谁要打神殿的主意，得了这个教训，日后也有很长一段时间会安分些。“见得沉湾不答，他也不追问，淡然道。“当下却有件事不得不办——就定在后天的加冕礼，却是再也拖不得的。不知道叔父以为该如何？“

“现在大祭司这般情形，生死不明，王还想要怎样加冕？“沉渊冷冷道。历代王的继位和加冕都江堰市要在大祭司的主持下举行，以示上神照看之意。虽然夜探神殿之人死得蹊跷，但大祭司如此下场，不得不说是意外之喜。现在听辉夜提起这事，沉渊不由得暗暗冷笑。

“大祭司是没办法主持，不过，还有她。”辉夜淡淡一笑，看向一旁的小女神官。

沉渊这些才正眼看向一边从他进门起就一直一声不响的身着白衣长袍地女子，冷冷哼了一声，“她算什么？”

小女神官先看见辉夜看向自己，再听到他那样说词，不由得一阵慌乱，也顾不得失礼冒犯，正要开口拒绝，但等到沉渊那样冷冷地眼光往她身上一扫，反倒静下心来，沉住气一声不吭，只张大了眼睛和沉渊对视。静等着辉夜下文。

“新任的大祭司。”辉夜浅浅一笑，道。

“那不行！”两人都忍不住一同出声反对。只是一个果决些，一个犹豫些。

“为什么？”辉夜却只是淡然一笑，问。

至古以来，寻里有女神官接任祭司的先例，更何况，她根本还是个孩子。“沉渊冷冷不屑道，脸色更是阴沉。

“她就算不做祭司也行，加冕礼就由一个神官来主持，也不是不可以。”辉夜淡淡接口，“凡事总有个第一次，这般国难，神殿如此变故，不也是首次。叔父要觉得不然，这神祭仪式，不用也没什么。”

“说到这神殿之事，我也就不再细作追究，至于这加冕之事，叔父是否一直坚持？”

沉渊沉下脸来，不吭一声。辉夜淡淡一笑，将手边一份折子递过去“叔父这两日在宫里，只怕有些律令还不得知，这里有个呈报，叔父不妨拿去看看。”

听他如此一说，沉渊只得伸手接过，却也不看，顺手收起。辉夜浅笑着，只怕看了之后，他更加要恼怒非常了。

于此再也无话可说，沉渊冷冷地告退，辉夜也不很留，待他出了门去，才转眼看向眼前欲言又止的女神官，

“你也别跟我说不行。”他微微有些萧索，“我说过了，也不是非要你来主持不可，只是连这件事情都做不了，那个神殿留着也再没有什么意思。

“你还想把神殿怎么样？”女神官气鼓鼓看他，反正现在都已经这样了。

“不会怎样。因为你会答应我。“他淡淡的笑，笑容里有一份淡淡悲哀的温柔。

“我可不保证一定做得好。”女神官张着大眼睛想了想，“说实话，我是因为不喜欢刚才那人，所以才这么做的。”

“这就好。你也不用做什么事情，装装样子就好，反正到时候加冕也不用你，我自己加冕。”她淡淡一笔，却说得坚决。不需要神的看顾跟祝福，因为是神灵先背弃了我们。“烟姿。”

女神官再次无言良久，一时也忘了问他怎么知道自己的名字。待得半晌，突然附过来，在他耳边突兀地幽幽说得一句。“方才那人，若不是你叫他一声叔父，就算是有十个也死了十次了。”

“胡说。”并不是杀得了杀不了，而是能不能杀。他低笑，倦色悄悄浮了上来。轻轻竖起一个手指摆了摆，“我知道有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你看得到，不要说出来，好么？那么你的秘密，我也不会说出去。”

“而且，对你来说也是有好处的。“辉夜细细对视她那微微带着丝隐隐金色的眼睛，”借这次整修之机。我会让妖精、精灵，成形的魔兽种族等，加入魔国的子民，如何？”

“说定了，就不许反悔。”小小的女神官突然展颜而笑，笑容不同于她的年纪的妖冶而妩媚。“人前我会对你听令是从，只不过，我是你的合作伙伴，可不是你的属下，你要记得这一点。”

正文 第二十三章 立国之礼

小小的女神官穿上了雪白的长袍，行起礼来居然也似模似样。辉夜静坐在空寂无人的神殿中，从背后看着她的身影，偶而淡淡的笑笑。

“虽然没有举行过，但其实所有的礼节倒也记得。”做完一切的准备工作，反正时间还早，整个大殿里边也没有别人，女神官很是自在地在他面前坐下，没有一点儿拘束，反而带了点小女孩子的天真无邪，好奇地细细看着面前同样一袭白衣的，还不能称之为男子的少年，几乎和雪衣同色的苍白，纤细，精致、然而从容淡定，在那份宁静中层层地透着坚忍，像天空一般地深邃清远，却不咄咄逼人，即便不说话，只看得一眼，也有一种让人很舒服的感觉，安心得像在沉沉的夜色中有了一个轻柔的梦想。轻柔，却又能够气吞山河。

他只是淡淡地笑一下，也不开口，看看她在无人时没有用幻术掩饰的完全金色的眼瞳，金色眼眸，是精灵的标志。

“你真的确定要自己加冕么？”她依然带点不可思议，虽然作为妖精一族，但是自小在神殿之中成长起来，对于这样的作法多多少少还是存了点异议的。

“嗯。”他轻轻地应试了一声，眸子淡静，却隐隐含着不可违逆的果决，看了那样的眼，烟姿便也知道无论说什么都是于事无补，打动不了他所下的决心的。

其实也好，自己自小负重潜入魔国，在这个神殿几乎度过了她的一整个人生，等的不就是今天么，为自已的种族，以及其它在魔国从不被当作人看的精灵妖魔争得一个能够成为魔族一员，被平等对待的机会。遇上这么个柔和淡定的君王，又何尝不是件好事。烟姿也不多话，突而吟吟一笑，笑色中还全部都是少女的纯真烂漫：“说起来，你那个不怎么讨人喜欢的叔父，你怎么把他送回去的？”

“哗变。”他微微地笑，把本来不当作魔族看待的奴隶，妖精，精灵各个种族以及能够化成人形的魔兽类收入平民，以填补此次劫杀之后的人口分布上的不均衡，同时也可以安抚各种族之间不平已久的人心。

只是被压制太久的一方自然是飞扬激越，而向来有着高人一等的魔族，那怕是平民也好，眼看着昔日低下的奴隶、妖精，精灵等现在居然能够和自己平起平坐，心里边也总不是个滋味，虽然也知道这也是一时权宜所在，然而双方的心理却在这个新王加冕的时间，微妙的磨合着。

叔父的领地，镇原军团对奴隶妖精各族的压制向来严厉。而且，颁布赦免的时间较之各地都要早上两天，再加上各种的巧心安排与挑拨，要生些不大不小的事出来，倒也凑巧。

待得消息传来，却正是刚刚好。看似柔软的少年只是微微抬起头来，温和的道，我已经下令各地驻军严防乱民入帝都作乱扰民，是否还需要从地方上再抽调军队过去支援？又或者拟道旨，从当地驻军军官中提拔一人出来作为镇原军副统领？

他只是如此一说，淡然浅笑地看着沉渊脸色渐渐败坏，苍白容颜上淡静的笑容居然从始至终，一成不变。

“你也别做得太过火。”他直视着眼前一脸清纯的女神官。突轻轻道。

“是。”烟姿微微一惊，脸上的笑容一滞，敛颜答道。

“另外，你们在各处的人手安排，我都要知道。”他温和的说着，然而在那样平静柔和的口气中，隐隐的勿庸置疑的气势。“也是应该的吧，作为合作的伙伴，相互间的信任是必要的。”

“而且，如果你想的话，我也可以把各地军事布防图给你。”他又淡淡地说了一句。

眼前金眸天真明丽的少女却笑了：“我就算知道了也没有用的吧！”

知道了，也只是个警告，虽然魔国遭此大变，但事实上各地的军队实力便没有受到太大的损失，让她知晓，不过是警示她别以为有机可乘图谋不轨，好叫各族死了犯上作乱的心，也让她下决心籍由着神殿女神官，以及私地下妖精族的圣女的身份来安抚惮压着各族不安燥动的人心，

另一方面，又何尝不是让妖精精灵魔兽等族和各地魔族军队之间相互牵制，使之任何一方都不敢轻举妄动。维持着眼目前暂时的平稀。

就算知道了他全部的布防，两边实力相当的话，以他为对手，是绝对没有胜算的。

反正各族长期以来梦寐以求的‘平等’也算是暂时的实现了，于她倒也不用铤而走险，妄图想去轻挼那从来都是强兵悍勇的帝国驻军的锋芒。

虽然这个温和沉静的长皇子向来对各族都一向宽容友待，但在这个时候，因为长久被蔑视而积压下来的愤恨，不甘。一下子得到彩旗，自然会迅速的膨胀，稍微的压制一下，也是十分地必要的。

只不过在他一两句话之间，已是无声的点醒和警告。

只可惜人族领军之人却是玄云，那个于十年前突兀的消失的神秘人物，传说中的可杀神鬼的能力。才让眼前这淡定不惊的人物下了举国投降的决心么？

想起日前传来给她的消息，人族主军沿途杀戮的惨况，连同着那份消息中所包含的不由自主的恐惧。明知无法战胜那样数目也可敌国的军队，更何况还有个玄云。所以宁愿弑父求降，削民为隶，虽换来四野生灵免于涂炭，却也把自己逼入死角的地步。到如今，还是想着要维持这个魔域的平衡么？

玄云的能力，是否真的如同她所收到的消息中所言，可杀神魔？那一箭，要让他动用这般上古禁忌的法术么？心里念头一转，眼光向他肩头轻轻一扫，口里却不由得道；“我相信你就是。”

话一出口，烟姿自己心里突然一惊，相信什么？只要她做好她合作伙伴的角色。以辉夜的心智谋略，在用得到她的一段时间里，自然是不会做出自断强援这样的事来。可是除此之外，自己相信什么？相信他什么？

“那就好。”淡定的少年听她这样说，却只是幽幽地一笑，轻淡柔美。又是这样的话‘我相信你’。从前也有人说过。“待加冕礼之后，你就以神官的名号，往极寒之地去一趟吧！”

这么快？这么急着收服各地的流民么？烟姿虽有些吃惊，却也只是在神色间隐隐一闪。听着外边宣礼的时间也到，眼中的金色隐隐淡去，只轻轻向端坐于基上的少年道：“该准备了。”

“我希望越快越好。”少年垂首敛着衣袖，却好像知道她心里边在想什么，轻轻道；“夜长梦多。”

夜长梦多！却不知道面前早早敛去了少年随性的少年，在意态从容之间，漫漫长夜里，会做什么样的梦？

牵起他从胜雪的衣袖中轻轻伸出的手，女神官与将行加冕礼的王一起步出神殿，接受万民的拜见与感恩。从袖中伸出的手是几乎没有血色的苍白，衬着白衣，清寒一片。然那手却极稳，纤细修长的手指轻轻放在她的手中，

凉而镇定，柔和而勇敢，通过接触传递着。

接受着万民的瞻仰，无论那里边有怎样的人心与目光，缓缓的行着各项繁琐的礼节，辉夜脸上依然是淡定柔和的，平静而安稳，在最高的城坛之上，由着女神官将一头泛紫的长发束起，

“你不要紧？”替他将长发挽起之际，女神官忍不住在他耳边轻声道。

发下的容颜突然向着她轻轻一笑。

那一笑是除了她之外没人看见的。女神官先就一慌，为他挽起发丝的手一拦，就从他颈边轻轻划过，触手冰凉，就如同早时牵在他手里的手指，越来越凉。几乎没有人发现，少年平静的外表下，那渐渐苍白下去的脸色。

少年的容颜几乎是透明的，仿佛那般莹莹的皮肤之下，早没了血液的流动般，在微微地阳光之下纤巧的折射着柔和的光线，一刹那间竟是让人心惊的神圣，美丽而——不祥！

然而那一笑竟是轻柔而安祥，镇定而坚强，仿佛是一道淡淡的却坚持着绽放的光，在一瞬间，眩了她的眼。

“请允许我自冕。”失神间，少年已从她手中接过了象征帝位的王冕，转身对着天坛下的民从，缓缓地将王冕戴上。极稳、极静、却是那般地义无反顾，让她一时竟忘了自己的职责所在，只觉得——本该如此，理该如此。

远远地，喧哗起，柔和的少年在加冕之后镇静地抬眼看着，在碧色清寒的眼眸中一片不见底的黑色温柔。看着远处地骚乱起，看着早有准备的禁军鱼贯而出，看着四下里，争纷四起，烟起烟灭。

直至厮杀声渐渐淡下、远去。

年轻的帝王，微微带笑看着。

远处的公主，一身素装，只是系着一串颈链，晶莹的宝石像无色透明的泪。向着他徐徐行来，停在远处，与他一同浅笑着看尽眼前的喧哗落寞，相视而无言，无言淡笑。

王加冕之日，有民作乱。

加冕一夜，萧清了大半数的反对者，臣服了上下的民心，奠立了魔国众族一家的基础——姑且不论手段是否血腥！

加冕之日，立国之日。

新王辉夜。

正文 第二十四章 帝 辉夜

新王辉夜。

僭王辉夜。

国号为立——不破不立，破然后立。帝号辉夜——依然是辉夜。在烟花连天，彻夜不眠的夜晚中前往神殿昭命，从而界定了前尘整个命运的皇子，先王给过的名字，辉夜！

辉夜——灵魂要像能够照彻夜晚的烟火般的美丽，要像黑夜中明灯般地能够指引迷途的人，要给予子民在无论多深沉的夜色中都不会恐惧和悲伤的坚强和勇气。

辉夜，必须是信念、执着；必须是勇敢、坚强；必须是善良、温暖、必须是希望，是未来，是光明和梦想……

先王说，你必须是辉夜！

谁决定了谁？必顺是辉夜？

是的，只是，他必须是辉夜。

无论如何，他坐上了王座，很稳。新的帝王沉稳持重，淡静而柔和。然而藏在这般温静的容颜下的手段却也雷厉狠决，其做事的干练果决，深谋远虑。不由得心存异念者心下凛然，收心忍性。

在立国之后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帝王亲自征战，以前所末见的战略与魔法，抚平了四野里浮动的人心，臣服了邻近的各族，扩张了近一半以上的疆域。对于顺从的种族，予以怀柔的各项政策，对于妄图反抗的各族给予毫不留情的毁灭。

顺者昌，逆者亡。平民心，安民生。收亲信，排异己。巧妙地调和周旋着各种各样暗潮涌动的关系，使之消弥于无形，开用人不拘一格的先例，引各族为自用。实行全民俱武的政策，掌控了整个魔国的军事，民心，政治，经济。整个魔国，在国难之后，非但没有衰败的迹象，反而达到了前所末有过的强盛，

一代帝君，魔武双修。以看穿一切内情的眼，静静地看着，代替了神灵般的守护着。

依仗前所末有的魔法和身手，智计谋略，那般的强横一世。却使得魔国上下邻近诸地刀兵不敢再起。安内攘外，而后方以民生为重。

他的手下，曾经是众生草芥，血流漂杵，尸横遍野。他的手下也曾经拯过万民苍生。他曾是众族心中闻名丧胆的杀神，也曾带来天下一家的和睦共存。他是魔国第一个弑父的王，第一个亡国的王，也是开创了第一个如此盛世的王。他是第一个在成年之前继位的王，也是第一个在成年之前就禅位的王。禅位，或者是逝去，无人知晓，一切都如同立国之初那般，一个令人不敢置信的传奇。

他也是魔国第一个不再信奉神灵，不再动用神昭的王。帝君辉夜，向来都是从容淡定，只是在这一件事上，格外地坚决，全然不顾全国上下的异议，禁了神殿祭司之职，长达二十年，直至他消逝为止，祭司的封印得于解开，直到他的昭命得于示人。方才重兴神职。只是那样的昭命，却已成传奇。

他是一则传奇！

他是辉夜。人如其名的辉夜。

杀戮也好，仁慈也好。无论如何，他都做到了——辉夜。高高在上的君王，成为了一道光，在最为紧要的时节，挽住了整个摇摇欲坠的帝国与人心。在万民之中温和平静的存在着，支撑着。无论怎样深沉的暗夜里，只要抬头看去，那光都在，一直无声的燃烧着照耀着，却又是那般的安静与温暧。柔和却不冥灭。带来无所畏惧的安心和勇气。

国号为立。新王辉夜，帝号辉夜——一生如辉夜。

他应该是一则传奇，他不应该仅仅是一则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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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尖，顿在喉前不到一寸之处。刀意，已经凉凉地触着肌肤。

夏树在他手里，终究是走不出一百招去。

“白痴！”抖手将刀插回鞘里去，胜了，他却恼怒，然而那声责骂却也是淡淡的。

夏树无言以对，讪讪片刻，终于带着丝忿然走到一边盈盈带笑看着的少女身旁坐下。

“又是老样子？“涟漪把含在口里的鼠尾草拿开，带笑问他。随即扬眉看向有些气苦的素色衣服的兄长。”哥，自己的弟弟妹妹，不要一口一个白痴的骂。“

“就是！”夏树伸手拨弄着少女颈上水色般的宝石——她从不离身的唯一饰物，当初父亲所送的生日礼物，如今唯一的纪念。借机附在她耳边，无声窃笑。“我们是白痴，他算什么？”

话音末落，他突地出手如电，举手一抄，将面前无声袭来的淡影末梢扯在手中，然而只得一笑，神色却突地一紧。“你的手，不方便么？”

就算辉夜不是存心要打，那袖里来去无踪的鞭影也不是这般容易就能叫人一把抄住的。

辉夜静看他的眼睛里一片沉静，回答他的，是本已经攫在手中的鞭梢，在他大意之时，突然如同灵蛇般的窜起，从他的手中抽身而去，在他耳边轻轻滑过。

那一下，不痛不痒，倒也叫他吃了一惊，待要闪避，却已经被辉夜抽了回去。不知何时立在他的面前，缓缓将鞭影收回袖中，这才抬起眼来看他。“还有什么？”

“那这个呢？”夏树不甘，问他。

他却是头也不抬，挽了衣袍的下摆在一边横卧的树干上坐下，垂眼轻轻叹得一声：“夏树，泄气的事情少做！”

眼前明明是满天的火雨，却随着他的话音转瞬消失无踪。虽说他平时难得有时间亲自教导，但只到这个程度也实在是差得太远了。

“听到没有？”原本淡静得和他有些相似的少女，听了他的话不由得眉开眼笑，起身立在夏树面前，微微俯身看着夏树；“你在哥手下走不过一百招，在我手下走不过两百招去，以后，泄气的事情少做！”最后一句，无论是声音还是语气，都学得惟妙惟肖。

“你试试，你在他手下不也是走不出两百招去。”他不服气，却反驳得小声。

“那也比你强些！”少女转身向一边树林里走去，不以为意地笑着答他。

“涟漪。”辉夜轻轻开口叫住她，“去那里？”

“我想自己去看看。”涟漪头也不回，背着手蹦蹦跳跳地走远，声音清脆而活泼。“看完我自己会回去，不等你们了。”

辉夜看着她的身影在洒落着细碎阳光的树林之中时隐时现，终于消失不见。

涟漪，还是会哭的吧？在这样的日子里。于他亲手斩下父亲首级的一年之后的忌日里，曾经聪明活泼的小小的少女，仿佛在一夜之间就长大懂事的少女，依然是会哭的吧？会哭，却也是悄悄的．

无论对涟漪还是对夏树，他什么都不想说，也无从说，也不需要说——无言以对。说了，只不过是在将看似愈合的伤口再次撕裂，过去的只能让他过去，不能忘记，可，也不能生活在那样的记忆里。

回过神来，却见夏树正张大了眼盯着自己，微微的带了一丝疑虑。他不由得淡淡一笑：“看什么？”

“伤口！”夏树盯着他，吐出两个字来，固执而坚持。

据说，玄云所拥有的是——可杀神魔的能力。

“那是一年前的伤了。”他笑得温柔，淡而静。“夏树！”

“我要看！”夏树微微逼近了些，死死盯着他，执拗的语气，就想动手解他衣裳，倒有些登徒子模样。“没事也要让我看看。

淡淡的肌肤居然一直保持着恍若无色般的苍白，凉，细腻，但幸而在纤细的锁骨之下，是光滑的，没有伤口，连淡淡的疤痕的痕迹都没有。

在解开辉夜衣襟的一刹那。居然忍不住快意地想到过——万一玄云的能力是真的呢？夏树直到帮他把衣襟系好，微微松了口气，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在不受控制的轻轻颤粟着。却说不出是高兴还是失落，曾经是那般的憎恨仇视，一心想着除之而后快的人，就算是到了如今，虽说找不到当初的仇恨，然而始终有根剌，在心里边横亘着。

正文 第二十五章 年月如日

一时间两人无话，辉夜却悄悄伸出手去，仿佛要把痕迹抹去。将他系上的衣襟再次重新理平，系好，手指是和肌肤同色的清冷，修长。做完这件事之后，便静静地合目养神。

他没有说，即使伤口能够愈合，而痛楚，却从来不曾消失过，时时刻刻撕裂着。

只留下夏树独自看着他，怔怔出神。眼前这人，曾经牵过自己，穿越着风花的春、飞扬的夏、雪月的秋，深敛的冬，是那般的柔和亲切，谆谆善诱殷殷教诲，立身处事接人待物，几乎都是他教的。

父王母后，高高在上，虽然亲切和蔼，但终究不能终日在身边，涟漪尚小，少不更事。负起教导责任的是眼前的兄长，民生疾苦，世事炎凉，君民之道……启之以情，晓之以理，让他能够敛去与生俱来的跋扈骄傲，除去知道有君王，还知道有苍生，知道怎样去善待，去体贴，去宽容，去原谅，至少，知道应该感恩……

然而做不到。看着他弑父，看着他臣降，看着他卑躬屈膝，削民为隶，看着他漠视着母亲的死亡，看着他之后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用血雨腥风建立他的帝业——恨？或者是不恨？如何能不恨？又应当如何恨？

却只是看不到淡定容颜后的心力交瘁，喑然神伤——

比起父王、母后，比起涟漪，都更亲近的人，如此这般，就在眼前。

苍白、纤瘦、而坚忍。看在眼里不知道是痛还是恨。

转念间心潮起伏，心念百转，呼吸举止间不由得有些微的紊乱。那样的紊乱与心悸，是几乎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的。

一旁安静地合着眼的人却突然浮起一丝微笑：“夏树，我说过了。想杀我，要安安静静地来。”

话说得平淡，然而听得人却如遭雷击，猛一下怔然。念头，那般的念头，原来居然一直在心里千回百转，却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想杀我，要安安静静地来。

轻而淡，一说出口，就好像随风消溶在空气里，了然无痕。只剩下说的人，听的人，静悄悄。一者柔冷如水，一者心乱如麻，却是说者有心，听者有意。

他却不再说话，连眼都不曾张开看上一眼，是在等待始，或者是在等待终，只看听的人如何选择。始终——容颜如水，波澜不惊！

静。一切，好像从来没有想过，说过，也不会发生过。

一怔之后，心却静了下来，冷下来，然后慢慢地柔软起来。收声不语。

安静，冷静。平静。只剩下午后的阳光，如小猫，茸茸的脚步，轻快地蹑足走过。投在身上的光，也渐渐如同柔软的皮毛，温和的蹭着脸，撒娇呢喃。

“去看吧！”他睁开眼，眸子里清凉澄澈，如同什么事也没发生过。澄澈到让夏树都要以为没有发生过，没有想过，说过。

这个时间，涟漪应该回去了才是，那么，让他去看看吧。眼前的固执，倔强的少年，应该不会哭的，就算是哭，也不会在他面前。

今天的话，今后不会再说了。想着，却不由得微微的笑，笑得冰凉。谁都可以，但不能是你。绝不会是你杀了我的，绝不能让你杀了我。

先起身向着树林里边走去，任由着身后的夏树在身后别别扭扭的不远不近跟上来。

夕阳西下的树林子里，静静的并排的两座坟茔，并不华贵，然而庄重，平淡而肃穆。没有帝王墓凌的雍容，却沉重，两座坟茔，两个无字纪念。安眠在寂静的丛林里。

清露凝霜春华秋实，黄莺啼早夜鸟唱歌。菌类青苔野花柔草，藤蔓爬过，无知无觉。日升日落。依着他的意思，不被打扰——繁华退尽之后永恒的长眠，

他在远处立定，不曾走近。淡淡地看着夏树悄悄的在坟前跪下。

而他，却不跪。即使面对夏树的无声愤怒，也不跪。站直，坚决，稳定。

因为做过的，不曾想过要乞求原谅，不能够乞求被原谅。没有错，但是有罪。是罪，所以不能跪。不能够就这样简简简单单的跪，否则，是对父亲再一次的侮辱。

他只能站得更直，更稳，更高远。应该要百折不曲的更坚韧，再坚韧些。无路可退，不能退。——也没想过要退。

父王，在看么？在听么？

辉夜——灵魂要像能够照彻夜晚的烟火般的美丽，要像黑夜中明灯般地能够指引迷途的人，要给予子民在无论多深沉的夜色中都不会恐惧和悲伤的坚强和勇气。

辉夜，必须是信念、执着；必须是勇敢、坚强；必须是善良、温暖、必须是希望，是未来，是光明和梦想……

父王你说过，我必须是辉夜！

辉夜！

父王，看见么？知道么？

夏树跪着，安静沉默，任日头一点一点地落，如同心一点一点地沉。残阳如血，将心事染的斑驳。一如年前，也那般残阳如血，血流遍野，伊人浴血，立在绯红浓淡的天地间，弑父、乞降，遍野哀恸、王。

王，辉夜。如今呼者恭谦，受者淡然。

时过境已迁，心境迁不迁？

夏夜的傍晚，当真是风云变幻莫测。那如血的彤云中积了些黑云，沉沉压来，山雨欲来。

“你自己，可以一个人回来吧！”辉夜突然开口，于淡定中说得微有些急促。见他不开口，先就轻轻地抽身而走。

天边隐隐的沉雷，终还是落下来了，却响得轻而闷，撕不破这染血的天宇。

没有风，却有些奇异的气息。淡而真实，熟悉得几乎要忘却，是风起云涌的这一年来，时时在鼻间心底梦中都萦绕不去的味道，欲忘不能——血的味道！

熟悉，甚至还有三分亲切。一时之间几要让他以为是过去了的噩梦，在沉睡一年之后，破土而来，生根发芽——几要开花。

“哥？”夏树突地一惊，从地上掠起，向身后独自走开的人追去。自己都没发现，已经把那个在心底沉封了一年的称呼叫出口。

血的味道，来自于——他！？哥！？

仓促间捉住辉夜的肩，却见他眉间微微一蹙，慌忙放手，改而拉起他的手。

然而触到的却是带些微温的液体，正顺着苍白冰凉的手指缓缓滴落，堕在地上，声音轻轻。

夏树不可思议的看着自己张开的手指，上面的血迹腥红耀眼，在落日的血色霞光中，把眼前一切摇晃成血海一片。

新、鲜、腥、淡淡地带点香，很淡，温和。几不可捉摸，却在一时间击败了他整个人。就连辉夜在耳边轻轻地唤他都听起来遥远而模糊。

“夏树……”

“夏树？”

“啊！”夏树猛地回过神来，在手指间已张开一道结界，同时一道无色的清光如水波一般像向着结界之外荡漾而去，丛林如浪般轻轻荡开去，瞬间湮灭了所有一切。

丛林依然是静悄悄地，几乎带了些绝望地，没有任何剌客杀手的迹象，其实他心里边也很清楚，就算是有剌客，杀手，也是没有人能够伤辉夜分毫的，没有人有那个能力。除非——夏树只是绝望的想，只有那道箭伤。

血香，淡淡浮在空气中，却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绝望，没有恐惧，带着淡淡的祥和安宁，是让人很舒服的香，一如其人。然而却恐惧和绝望还是从心底里悄悄地吐出芽来。那是血的香，他的香！

“紧要的时候，倒也还过得去。”那人却还淡淡地笑着，赞了一句。

夏树却顾不上理会，只觉得手指仿佛不是自己的，不争气地不受控制，半天却解不开他原本只是松松系上的衣襟。

“你别慌，不要紧的。”明明是染血的人却反过来安慰着他。用另外一只手轻轻地捉住他颤栗的手指，推开。他却不肯，抽出手来，咬牙忍住从心里边透出来的寒意，终于将他衣服解开。

肌肤莹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然而在细腻冰凉的肌肤上，有刚刚所没有的伤口，狰狞地无声冷笑着，殷殷血色衬在莹色肌肤上，触目惊心。血从苍白的肩头上流过，从指尖上划落。

血，流得虽然很缓，极缓，却止不住，无论如何。

将浸透殷红的衣服从他肩上移开，只觉得手足都是冰冷的，身体仿佛被禁锢了一般，动上一动都困难。面前的人却极镇定，就着他手中的衣服撕下布条来，自己动手包扎起来，竟是连眼都不眨一下。

看他单手难以动作，夏树咬着牙，从他手里边夺过，几次尝试，终于勉强包扎起来。看着那血色又慢慢地从素色的布料当中慢慢渗出来，终于狠下心来将他裸露肩头上的衣服拉好，不再去看。

只是一边衣袖上依然染得几点落红，在一片素色当中，吐艳，晃眼。

天际血色已渐落，将莹白镀上淡淡血红，而血色变成暗紫，沉沉地压在心头。

下决心地，夏树轻轻扶了他站起来，却被他一把捉住手，他的手上还沾着自己的血，手是凉的，血却是温的。

“对谁都不要说！”仿佛看穿了夏树心中所想，轻轻道，却说得极断然，没有一丝余地。“对涟漪也不要说！”

可是——

陡然发现自己居然说不出话，整个人都在恐惧着，并不是因为那血，那香。却是因为他。原以为，是恨不得他死——现在才知道，光是看到他的血，那彻骨的恐惧就已经可以击垮自己。仇恨、愤怒，悲伤，一时之间，都抵不上害怕失去的千分之一。

父王死时，是愤怒。母后死时，是悲伤。然而想到失去他，却是灭顶的绝望和恐惧！

不想失去，那道光，那份温暖。除此，还有什么可以依靠。值得珍惜。如同要是连他都不在了的话？哥？

被他捉住手，才知道自己在颤抖，只因为他的手极镇定，极稳。安祥。所以觉出自己在发抖来。

“可是……”他终于说出话来，声音却不像是自己的。

“我会好的。“他淡淡地笑了，依然温暖，仿佛可以抚平一切的恐惧和不安。轻轻地叫他的名字，”夏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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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以后，都不敢想像自己当时的表情和心情！

光是看到他的血都会那般恐惧的自己，终究还是做了本来再没有必要做的事。

好像那一天，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事一样，甚至忘记了自己曾经那么恐慌……

连害怕失去的感觉都可以当做不存在……还有什么是不可以忘记的？

至到至此之后，夏树，我的名字，再也没有人，那般轻轻地叫过.

是你的意思吗？神灵？昭命？

用我们的血和泪去实现都在所不惜的么？

正文 第二十六章 人憔悴

天道有常，盛极而衰，衰而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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肩上的伤每到一年中固定的时间都会再次的撕裂开来，年复一年的，重现着一次次当初的破碎和毁灭。

而且每次愈合所用的时间也越来越久，时好时坏。就算是愈合了，表面看起来完好如初，痛楚也一直蛰伏在身体中不曾消失，越来越甚，不分日夜，时时煎熬着。

药石无医！

而近来，自己都渐渐觉出不支来，在痛得倦了之后，常常会不知不觉间便睡去，而片刻之后又被那般痛楚唤醒过来，几乎没有睡过一夜安稳。

其实见过当初几个被前尘伤到的人的死状，在他一箭射来的时候，虽说是手下容了情，然而心里便也是有了数的。

前尘想要的也就是这么个结果吧，让他在痛极欲死的苦楚之中偏偏又求死不能——放不下，放心不下。所以只能在生与死之间，忍受着刻骨铭心的痛楚，苦苦支撑着。该做的事，还没来得及做的事还有很多，太多。

只是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竟能够撑过这么些年来。

年年岁岁以来，他总忍不往在镜山。弱水流连，然而镜山壁立千仞，弱水遥遥遥无期。

而那三万子民，一样壁立千仞，遥遥无期。

而他却也是来日可数。

禁忌的时间魔法，耗的——本来就是命。

醒来，一时间屋外的光竟觉得有时晃眼，身上披着衣物。自己竟是又睡过去了吗？听得夏树在外面低低地说话，不由得一笑，走出来。

夏树一有空就会来，来了便很怕他突然地睡去，然而又不敢闹他——以为他只是累了。

正是午时阳光最好的时候，屋外庭院中绿意葱茏，一片翠色扶苏，鲜少种花，多是些绿叶细柔的藤萝，交辉错落地布满了整个院落，却又蔬落有致，使得滤下的光线恰到好处，藤萝间偶有微花次第，悄然绽放，反而在任何一个时节都透出盈盈生意来。

这是整个城池正整修扩建时依着宫殿庭院建立的皇家别院，名阑珊。而他自从别院落成起，就一直暂居在此。几乎再没有在皇宫中过夜。那怕宫殿里有个以待妃之名留下来的女子，流茧。以及几个邻近小国小族进呈上来的各色美女，被烟姿有意无意地从极寒之地带回来，大多被他安抚几句，退了回去。实在无法遣送回去的，也一并安顿在宫内，没有用去犒赏功臣，去也无一受宠。

但是，有夏树在，她们应该不会寂寞的。

步出厅来，在廊下坐下，拂开一枝挡住视线的紫苏。看着对面两人。夏树正背对着他，只看得到明泉的侧面，分明带了一分羞赧和涩然。

“明泉，送茶上来。”他微一皱眉，轻轻扬声道，“越来越没规矩了，竟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

明泉得了他这一句，像是遇到救星般，应了一声，逃以似的去了，倒是始作俑者的夏树转身走来，若无其事的叫得他一声，哥。

他也不答，待得明泉走远，收了温和的神情，只拿眼在夏树脸上冷冷地瞍了瞍。那样淡淡的责备，夏树却是也看了出来，只笑了一笑，一同坐到廊下，低低带笑道：“我又没有做什么，再者，她又不是你的女人。”

“你在外边掂花惹草还没完，主意打到我身边的人身上来了。”辉夜不接他的话，只淡淡道。实在没想到夏树会变成这样，只是从前固执的少年性情依旧，也还分得清轻重，毕竟夏树身份地位特殊，少不得和各名门大家女子应酬周旋。对女孩子甜言蜜语些，他也不好多说。

“我没打她主意，你知道我跟她说什么？”夏树俯身到他耳边，低低道。“明泉是喜欢你的吧！”

“我对年纪大的女子没兴趣，尤其是她，更没可能。”辉夜语气却冷然淡漠，说得清朗。若是这样，就连明泉也不能留在身边了。

“嗯？”那声音决绝得让夏树不由微微吓了一跳。压低着声音正想开口，眼角瞥到走廊尽头端了茶具上来的身影，陡然往了口，换上一脸笑意，忙不适的接了去。

辉夜却一言不发，接过她递上来的衣服，添上。

“你过分！哥！”待明泉悄然退下，夏树才看他一眼，轻轻忿忿道。

他只微然一笑，向栏外微微倾身，感受着穿过绿意透下来的阳光的点点温暖。

“就是，你会让明泉哭了的。”涟漪站到他身后，整个人轻轻俯身趴到他背上，撒娇地伸手搂住他的颈。“哥。”

已经不像是小女孩子的涟漪，撒起娇来依然和从前一模一样，有时竟会让他微微生出丝错觉来，仿佛能够回到当初。

“只是现在哭一哭，也好。”他只是淡淡地笑，不理会两人合伙的指控。总好过日后伤心。他还没有喜欢谁，喜欢到要把别人牵连进这一场注定了败绩的命运中来。——若是喜欢的，就更不愿意牵连。

更何况，喜欢不喜欢，是不能够用来交换的，不会因为别人喜欢自己，自己就会喜欢别人，虽然这样会比较轻松：就如同，你喜欢别人，别人就一定喜欢你一样。喜欢不喜欢，不能强求。

不喜欢的，不能强求喜欢。而喜欢的，也不能强求不喜欢。那是人性本心，半分勉强不得。而他。不论是喜欢或者不喜欢，都应该避退。才能够不伤害吧！

现在，他只难努力做到不伤害——任何人，任何事。

“你还好意思说。”夏树看着放肆撒娇的妹妹，有些羡慕，才微微倾身凑近一点。面前两人突然同时看向他，眼里都有些捉摸不透的光一闪。

辉夜先微微皱眉一笑，突道：“好香！”

涟漪更是笑得无拘无束的，接口：“女儿香！”

“那是花香，你们两个都有问题。”他忍不住往后一缩，恼羞成怒。

花香，百花香。山花烂漫中的女孩子么？

“你要有看上的女子，就早早的立妃，也不是不可以。”他忍笑，看夏树的眼睛里却很认真，“有没有？”

“没！”弄清他不是在开玩笑，夏树断然否认。说得斩钉截铁。

“那，稍微喜欢的也可以。”他悠然想着，“早早的有孩子……”

“没有！”夏树真被吓一跳，他不过是稍微爱玩一点。“你在想什么？”

“你或者涟漪的孩子。都可以立为储君。这种事，本来就是要早作打算的。”他看一眼本是笑吟吟看着的妹妹，全然不顾后者的脸色跟夏树一样的垮下来。“考虑看看吧。”

这十数年里，建立起了足够完善的军队，完备的商贸交通，各项安民抚的措施，广施的医师百工的教育。早已使得魔国国富兵强。废除了贵族的种种物权，削着各地为数不多的最后几个潘王的势力，压制转化了各种势反对意见的势力，对邻国恩威并施。除军队外，培养起了绝对忠诚的完全足以独当一方的志士组——冰封，选拔出了一批可以绝对信任，才堪大用的各类人才，牢牢地掌控着朝野上下的风吹草动……而且也成功的为夏树和涟漪树立起能够成事的民心，就算他不在了——

除去调拔到他靡下的军队，夏树手中还控制着反对他的势力，他是知道的，甚至有一部分，还是他有心培养起来的——夏树不吐分毫，他便绝口不提。而民众对这个虽无堪建树的皇子，只因是他的弟弟也都是大有好感。

而柔和坚强的公主，隐去骨子里的不屈。那般温柔可人的形像，则是民众的中心，代表着皇室的形像。

军与政，他都悄悄地交托到他们的手上。

自知自己绝无幸理。夏树和涟漪，都必须有担当起帝王之家所负的责任的自觉。然而和他是兄妹，立为王储，一时难以服众，若是有个孩子。就算不是他的已出，也让人无话可说。

“那是你的责任。“夏树和无辜被牵连的涟漪相视一眼，闷闷开口，“流萤姐姐呢？”

“流萤姐姐？”他微微一窒，对那个视之为姐的女子，说不上喜欢，但是有丝愧疚。

当初留她下来，若能使得叔父收敛些也好。若是叔父冒然举事，也可以使她不受牵连。或以她为眼线，监视着叔父的一举一动。若是她有任何不良举动，也可以以此为籍口翦除叔父的势力。或让叔父因此不满而让他有机可乘，或者内外窜通一气……甚至想过，她同夏树伙同一气，外借兵力，投毒行剌。

一旦有任何一丝一毫的轻举妄动，他都会以之为由，绝不会轻饶。身为帝王，不得不多作打算，但那众多设想之中，究竟有几个是为她着想的呢？

然而她却没有。什么都没有做。让他所有的设想都只是泡影。她不再是他的流萤姐姐，却也只是循规蹈矩地，做着她该做的事，严格守着她做为待妃所应该守的本分。曾经素有骄名的女子，总是安静，一直很安静。安静地为他做着她所能做的任何事。

她本无辜，却把她的青春、年华、芙蓉岁月，一并交托，于深宫冷院，于他。无尢怨。衣带渐宽终不悔，只是不值得为他。

于她，他无法接受，他负她。

那样的流萤，让他心存感激之外，只能是无奈。

就算是让她作了王妃，也永远不会有丈夫。作一个没有丈夫的王妃，那才是对她最大的不公。

已是痛极、倦极！

“她本来就是你的妃？”然而听得夏树轻轻一句，心里却在想，或许，应该给她自由？

“我让她选。”他静静地笑，温暖中却有着淡淡忧伤，其实早就知道她会选什么，只是——那也是她的自由。“离开，或者留下来。我都绝不会为难她——或者叔父。“

她应该知道的——

他的年纪已是将届成年，然而这么些年来，他却是一直保持着当初少年的容貌不曾改变过，就算是使用了禁忌的时间魔法，把一日一月，或者是近年的生命，用在了一瞬之间，却也只能勉强压制伤势，而身体，却再也无法生长，只是隐隐地日见清消。应该说是从那时候起就，他的身体就已经葬身在一箭之下，悄然无声的死去，无人知晓。

现在的夏树，已几乎要退尽少年的青涩，隐隐有了份玉树临风的清俊气质。涟漪从含苞的少女渐渐出落得婀娜多姿，风情楚楚。只有本是兄长的他，依然是当初绝色精致的少年容颜，看起来反而更像是幼弟。

一模一样，绝色惊艳，本应是惊鸿一现，却得以长久的停留在时间之中。上天不会允许的太过于完美的东西，拥有的人，必须付出代价。

就连夏树涟漪唤他的那一声哥，都日渐轻轻，仿佛，生怕，惊醒，一个明知即将要醒来的梦。

无人知道原因，不知道结果！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不愿意知道.

但她又如何会不知——

——他必将会不久于人世。

她本是那么一个聪明慧黠，善解人意的女子，又怎会不知。不知他的心意。然而明知道，却是第一次违背他的意思，选择了留下来。

那个他一直避而不见，视而不见，冷落经年的女子在风华正茂的年月里选择了——王妃清疏！

清疏！

也许明知无望，却依然是笑得如此从所末有的灿烂明媚而满足，只因为作了你的妃，——只因为爱你！

痛极！倦极！睡去！

（唉，偶的ＱＱ宠物也是，又是生病，又是饿，又是不干净，没有元宝了，不想花钱买Ｑ币的话，眼看偶是养不活它了……）

正文 第二十七章 王妃清疏

无念无想！勿念勿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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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妃清疏凭楼依栏而坐，遥望，楼外是烟雨一片，一缕清风一朝雨，散在草长莺飞间，给远远的亭台楼阁织了新纱薄绫，扮成春日里素装的佳丽，含羞带怯的朦胧着，连同楼廊间轻轻穿越而过的人，都如梨花带雨般，模糊了容颜。这样的烟雨，迷了眼却乱了心。

明知等不到，明知可望不可期，然她终还是看着，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得了空，都会这般，凭栏看着。期盼着，偶尔中的偶尔。

只因为，心心念念的人，依然是朝朝梦梦间的少年容颜，偶尔，会从远处走过。偶尔，会抬眼看到她，偶尔，会微微一笑。有时候笑，有时候不笑。而近来，那笑却也渐渐地淡了，若有若无，隐约成天宇中的烟雨一片。

一个不喜欢笑的人，已经是不快乐的人，若是他不笑了呢？

只觉好心疼。

不知何处，隐隐琴瑟起，错落一两声。

当日初见他时，自己还是初次到这个宫殿中来。正行过成人礼，如此种种繁文琐节，早也让她不厌其烦，一时得了空，一个人就悄溜进了园子里。如今熟捻得了若指掌的这些水榭廊台，在当时却不知不觉的让她迷了方向。

正惶急之中，他拂开一片绿意盎然而来，明朗笑着叫她，流萤姐姐。初次见面的少年，有那样清疏的眉睫，映在一片和风丽日中，叫天地失了光芒，

自己几乎是一时间就爱上了少年清疏的眉眼，以及在眉眼间淡静的笑意，温和，又温暖。

所以当王问她想要什么作为成人礼物时，她想不到自己竟会毫不犹豫的开口就说——要他。

你想要——他！？王只是笑，问她。

她脸上染了淡淡的绯色，一如初见到他时的花影扶摇间的细细阳光。

可真心爱一个人，是不会觉得那是羞耻的。所以她却还是肯定地回答，是的！想要他！

他是魔国的长皇子，王的辉夜，国的辉夜。丽日里清疏微笑，让她一见倾心的少年，是这样的身份。

她却不管不顾，管不了顾不了。

王笑了，允了她——若是辉夜成年，便册她为妃！

然后，从清疏的眉眼，温和的笑意，到他的一言一行……无不——倾心！

她原本是父亲娇宠的小郡主，骄侈，跋扈、霸道、任性。在成人礼之前。

琴弦一缓，垂垂低语。

之后，她舍去所有的少女心性，一天天的端庄淑德，温柔敦厚，落落大方，举止相益……呵，那本是她从来不成想过的自己，却为他——另一个流萤。

弦止。

直到父亲——

直到他把她接进宫来，那时，第一次携了她的手，他的手指凉，而稳定。声音淡定，却没有什么可以让她捕捉到的感情，第一次叫她的名字，流萤，而不是姐姐——她在心里边便已笑了，你想什么，是知道的。就算是知道，也是愿意的。愿意为你，留下来，作人质，作眼线，作罪证——作什么都好，都是愿意的。

她是他的待妃。为他，作她该做的，愿意做的——任何事情。那怕他之后从没来过，从没说过——什么都没有。

她沉默，温和，安静，默守着在彼此之间咫尺天涯的距离。他定下的，在人，在心。

她每日里只能这样的看着，盼着，偶尔能见他一面，却看到他日渐地苍白清消。只能听着，想着。从宫女或侍卫那儿传来的关于他的消息，想着，他——可还好么？

她只能看着，听着，想着，这样心心念念着他。恨——自己竟做不了任何能帮上他的事。

他可还好么？

琴音清清又起，低低急切——

他不知道，他把话说得那么绝决，问她是选择留下来，还是决定离开之时，她心里是多么地高兴——欣喜若狂，不走，不会走的，绝不！心系于此，身又能何去何从。

那是他这十数年来，第一次来，看她。问她——

听了她的回答，他却隐隐有些落寞，依然清疏的眉眼间笑意淡淡凉凉的，轻轻问她，是么？

希望她改口的吧？

她却只是笑，快乐，开心。

那么给你个封号罢……他微笑，淡静柔和，坐在面前，却稍有些心事地应着。

封号？她还需要什么封号呢？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清疏的眉眼，已是魂不守舍，恍若梦境——朝思暮想的人，清疏容颜就在眼前。恍惚如梦，生怕是梦。她终忍不住，伸手去触碰，少年清疏的眉睫。才能确定，这不是梦。不是梦啊！

在碰到他眉心的一瞬，她忍不住颤栗，从手指尖传来的是真实的彻骨的幸福。

清疏……她低低道——

清疏？依然是少年容颜的男子微微一笑，抬手捉住她停在他眉心的手指，放到唇边，在她指间上烙下轻轻一吻。他说，若你喜欢，说封为清疏吧……

他的眉心，手指，唇，都是冷的，冰凉.然而她却觉得温暖——从心里。

那是他唯一的，仅此一次的温柔，却让她刻骨铭心，至死不忘。

之后他再也没来过，就算她已经是他的妃，只是每次偶尔看到她的时候那般淡淡的或者笑笑，或者不笑——一视同仁的。

就给我这个名字吧，清疏，你的清疏，用一个名字来纪念着你。她只有用一个名字清疏，他的眉眼清疏，来代替着无望的等待。

她在这深宫里，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做她的王妃清疏，也是他的王妃清疏。行为端仪，堪以母仪天下。

只是宫阙里，再繁花似锦，再绿意盈盈，看在她的眼里，都是失了颜色的。只因明朗笑着，清疏精致的少年早也是咫尺天涯。

她知道是不可强求的，他和她之间，有，国仇家恨，横亘着。是双面的刃，如哽——在喉，芒刺——在背。她只能爱他，恨不了他。

但是，会寂寞，会无望，会——很难过很难过……

她只能以清疏之名，这样无望无期的苦苦等待，却无法怨恨他。

琴音停而又起，起而又止，时急时缓，没轻没重，不成曲不成调，却是扰人心乱，似人千头百绪，无从理起。

她不由得嗔怒，呵令着让人把强琴之人来上来。

反而吓了一边的宫女一跳，她，王妃清疏，向来都是温各而宽容的，鲜少动怒——为他。众人神色间不由得为强琴之人隐隐担心。

那个强琴的人却很快被带了上来，却是丝毫不知礼数般，不等到吩咐，就也冒然开口，“有什么事呀？”

清朗朗的声音却陡然间吓了她一跳，不由得把本来已是投到窗外的眼光收回来，落到眼前之人身上来。

见她回头，强琴之人就先笑了，连周围的宫女侍卫都来不及提醒，就已经突然地开口：“王妃长得好漂亮！”

周围众人不由得大惊，几乎就想要动手摛下人来。清疏却忍不往微微笑了。一等十数年，等到的竟是这么个毫不相干的人来说这样的话。

“你是？”她温和地摆手止住想要动手的众人。

“无念。”抱琴的人也笑了，笑得同样清朗朗的。又道。“人无念，琴无想。无念无想。”

“无念无想？”无念无想么？(奇书网|Www.qinkan.net)

正文 第二十八章 无念无想

“无念无想。“抱琴的男子欢欢地笑，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清伶伶地抱着琴，一边把稍稍滑下去的琴重新搂了搂，朗朗肯定地答她。

说是男子早些，可也不是个孩子了。他虽然身量拨高，体形却还是少年的细瘦，抱着那琴，衬得整个人孤零零般。面目并不出众，看似平静沉稳地，偏偏言笑又是那般孩子似的飞扬无拘。

这笑容，自然比不得他的精致楚楚，可是很干净，干净得让人几乎——无念无想。

有一种正介于孩子和男子之间无邪的邪气，洋溢其间。只能算是个大孩子。

“无念？”她笑笑，作罢。应该正是他的年纪，只是那人之后再没这般的笑开过脸。可是，那又如何，她又能如何。

看他一身衣看干净朴素，虽然这宫殿也没有侈华装扮，可还是显出他的寒伧来。并不是宫里的人。

应该是从宫外请进来的琴师，这些年来，宫中的冷清寂寞，早已是人所共知的心照不宣。偶而从宫外请些琴棋花鸟百工的进宫来供这冷宫中几个同命的寂寞人嬉戏娱乐，也是常事。他知道，只是淡淡的，也不说什么。

冷宫？对，还真的是冷宫。虽说他对几个女子都不过问。若是与他人有意，他也就许了，让其风光成婚。可是，对她来说只能是座冷宫。

只不过，这般错乱弹琴的人，也能够混进宫里来的么?

“王妃不高兴呀?”那大孩子却突兀地开口，直直地就开口。周围众人脸色大变，她无言，却微微笑了，也不算是不高兴吧？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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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出突意料的，无念的琴技却很好，极好。在这个清寒的宫殿中竟也小小的有了名。但那天失神间隐隐约约听他错乱弹起的那只曲子，无念再也没有弹过。

时而激越，时而平淡，时而温和，时而清幽。他不但会弹，还弹得很悦耳，很动人，很幽怨，很好听。

有时，她也会让他来弹琴，偶尔说说话，赏赐他些什么。

这近月的宫廷生活，倒也叫这大孩子乖了许多，不敢再像那日一般心直口快想说就说，飞扬的神彩却变不了，只是被他小心的掩饰着，不敢再轻易的放肆，忍得辛苦了。便跑在枝叶茂无人处，张了眼活泼泼的左顾右看，自个儿朗朗的笑，跟飞鸟游鱼自语自语的说说话，有时让人无知无觉的时候，他也会上树下水的玩上一气。几日里整个御园中倒有几处隐隐也是枝折花落，让主管园艺的几个主管皱了眉头。他却只管绷着脸，侧过头去，一脸认真，装作不知道，静上一两日。

她也当作没看到，只是不时传他奏上一曲，再由着他在园子中耗上半天。心下却只是微微有些奇怪，以这大孩子——对她来说只能算是个大孩子——的年纪，应该正是经历了那场倾国，就算没有亲身经历，也不可能置身事外。这么些年来，虽然无人议起，却是人人心里时时记着，永不忘记，入侵，屠杀，城破，屠城，凌辱，弑君，削隶，臣降——寥寥数字间，覆盖着举国血泪。

在夜色沉沉中，那样无声地愤怒的低诉，几要剌到人心里去，再透体而出。当初倾国，何人内应，已至于屠国，城破，乞降？何人？何人？失亲，丧家，亡国。

而这个大孩子却怎会是这般地无忧无虑，无念无想？如同不懂事的孩子般残忍的快乐着。

看着她忍不住的会想，那人，本当也是这般的年纪，本当是这般的无忧，本当是——

然而他选的却是最为艰难的一条路——责任，两字而已，可，知道有多重么？

在他温和抚慰，灿若可辉暗夜的笑容背后，他的国家，他的身份，他的弟妹，他的子民，他的责任，他的帝位，就连当初的相遇，相识，心念本慈——一并成了他的罪，像无形的锁链，将那美丽的白鸟，死死地禁锢在有罪的地上——本应该飞的……

不自觉的，她会拿无念当了他，当了那个可望不可及，就连可望也是遥遥不可期的人。

当了弟弟一般的呵护着。

甚至无念那样看她的眼光，在他跟她讲起他的家乡风情，儿时趣事，所见所闻时隐隐约约包含其中的眼光，她也恍若不知不觉——只是拿无念当了他了，可以怎样的说说话，弹弹曲子，也是好的——就算那眼光虽有此不同，却也隐隐像她当年的影子。

只是在无念弹琴时，她却会突地心里一惊，不寒而粟，不知怎地，想起，自己究竟在做些什么？想些什么？

眼前的孩子般的男子并不是那人。很像，她所希望中的那人，也能这样的快乐，无忧。然而却不是，只是很像很像的假货，但是很像——期待中的梦。

无念在弹琴之时却是极沉稳地，有那样认真而且严肃的眼，看她，像要把她看透，，指间，虚幻的冥蝶伴着纷飞的花瓣在绚烂的光芒之中自琴弦间飞出，于她身侧飞舞起落，美不胜收。

无言，只是奏了一曲，又一曲。

而她听着这样的曲子，却不由得有点惊心，仿佛——陷阱！

弹这曲子的人，眼神中有一丝不再孩子气的窥伺，仿佛——陷阱！

她明知，却无力自拔，不愿自自拔。明知道——却还是踏进去了。

但是，猛然惊醒，自己究竟在干些什么？

她时而惊醒间无法掩饰的惊慌。无念却只是看着她，那眼神带着了明明白白的了然，似乎有点冷，带点酷，又有一份捉摸不透的暧意，安静地收琴，抱了琴，伶伶地立着，行礼告退，朗朗地声音却在这时称她，王妃。退下去时的一眼，却似乎隐隐地带着份无所谓般地孩子邪气的调笑。

那样的眼，这般的神，代表什么？她沉溺着，不愿意醒来，无念不是他，他不是无念，无念不像他，他不像无念。她却梦幻般地，把无念当作他，当作他也只是——好好地对待，仿佛弥补她所不能补偿他的。

无念无想，无想无念。

突然怀念起细雨飞烟间的那支切切落落的曲子来，不成曲，不成调。把心绪挠拔着——无念无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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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神的左思右想间，却听得有人低低地唤，声音低而冷，微微不悦。却极轻。

“王妃！”

她回头，却是有些淡淡惊喜。见不到他，那么至少，有他的消息也是好的，然而看到来人手指间那只无声无息缭绕飞舞的螟蝶——如同幽幽的灵魂，她却惊了，大惊，花容变色。

“你以为他不知道的么？”来人冷冷地道，“这宫廷之中，风吹草动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

这宫中，有什么不是他的眼线，暗哨，亲信，势力。只怕连那影子般的冰封都用不上，就可能把她盯得死死的吧。

虽然他知道了！他知道的话会如何想？如何想她？又或者是什么都不想？他——什么都不想……吗？

她惊，汗湿重衣，若是他知道了呢？若是知道了呢？知道了却什么都不说？然而让她更惊惶，更绝望的，却是在这样深夜中本是大忌，却带了螟蝶来找她的人——手中的幽幽螟蝶，悄然而又缓慢的起舞着，虚无的唱着无声的——恶梦之歌！能给她带来什么样的消息？——父亲……

彩色堕落的梦，伴同着无色毁灭的梦，一同而来。扑面。

正文 第二十九章 曲终人散(一)

布下了结界，确定了四周无人。

来人隐在夜色之中，语气淡淡，带了三分不快般地，却又似乎有些无可奈何：“进这个宫的人，每一个他都是仔细了的，无念是什么底细，只怕他知道得比你还要清楚百倍。”

清疏不语，忽而泛起一丝苦笑，也不答他的话。伸手把那只螟蝶接过来，拢在手指间，静静感受着手指上传来的细微的振动，随着螟蝶时急时缓的舞蹈，微微带笑的嘴角渐渐带些苦楚，脸色却不受控制的苍白下去。

陡然睁大眼眼看向面前那人，眼中的萧杀，让那人都不由一怔，然而她却先垂下眼来，喑喑一笑，笑得惨淡。萧杀一去，反而一股子可怜。

“所以这样的消息，是由你亲自带来的？”她近似于喃喃自语，“你是来劝我狠下心来的么？你也是希望我那样做的么？”

“诸王势力一弱，王削潘的意思，是势在必行。”来人低语，然而语气中却不见多少反对的意思，“王的手，现在已经伸到了各潘王的领地上去了，各王自然不肯坐以待毙，这般联起手来图谋，也是情理之中，只不过，你以为又有几分胜算？”

“那么……”她眼神闪闪，仿佛看到一线希望。

“去劝你父亲罢手吧。这天下，他早就没有任何的希望了。他假若能安分些，辉夜，他必不会赶尽杀绝的。”他轻轻说着，在提到辉夜之时却有些不由自主的犹豫，仿佛愧疚，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一闪而过的语气中，“又或者，你去求他，求他放过你的父亲。”

“求他？”眼前依稀是少年清疏的眉眼在笑，求他什么？有些东西可以乞求，有些东西却不可以，就算乞求了，也是得不到。

“你总不想看着他和你的父亲兵刃相向吧？你去求他，他必然会答应你的。否则的话，你父亲活着，在他有生之年，他都不会安心——”突然发现自己说错了什么话，来人猛然住了口，怔怔看向她。一时间竟是无话可说。

“让该死的人活着，总是个后患？是不是？”她却是张眼看向他，似乎并没有发现他说了什么不该说的。“玄云就是最好的例子。是这个意思么？”

谁都没有发现，在沉沉的夜色中，有轻轻浅浅的琴音，伴了螟蝶，幽幽起舞，翩跹如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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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座阑珊别院，也是有许久没来的了，几年之前，他就把身边的侍卫人等，一概撤换，只留了醒晨。此时站在整座静悄悄地庭院中，心里不知怎么地居然有些怯。

还是那般的清幽淡静，侍卫都是新面孔，然而还是认得他，先就静悄悄地迎上来。

“王睡下了，要不要等一等？“说话间都是悄悄的，仿佛生怕吵了人。”一会儿便会醒的。“

他听了这话，却好像松了一口气，也不到里间去，就在廊下站着，整座庭院一片萤光，幽幽地轻照着，陪同他一道睡去，夜风中，廊外的藤萝在无声无息的静静生长，平静安详，仿佛舞蹈。

舞蹈？他忍不住轻轻一颤，眼前仿佛是螟蝶飞舞，无声的幽灵般，妖异，美丽。

然而眼前却只的有人伸出手来，从枝繁叶茂处，挟了只黑色的恶梦，从他眼前缓缓地移过。

手指纤细而清寒，淡淡的宛无血色的萤白，手指间的螟蝶却是一片幽幽的黑，衬得手指雪白，仿佛在白日里醒来的恶梦，无力，无色。

辉夜挟得并不紧，蝶翼还能够在他指间扑翅挣扎，然而也就是挣扎而已！能够挣扎却无法逃脱。

他就那么地挟着，放到眼前来细细地看，苍白而精致的脸上，依稀是淡淡的笑，平静，柔和，宽恕。若有若无，却依然笑得坚决而勇敢。任由蝶翅间闪闪的荧粉，簌簌而下，将夜色搅得一般炫目的光彩。而夜色下一袭素衣却更显得单薄。

“我最近才知道，”他轻轻地开口，语气温和带笑，“原来螟蝶也是会唱歌的。”

这两句话闲闲道来，听的人却是骇然，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应答。

“它常常给你唱些什么歌？”少年却宛若不觉，转眼看着他问。眼中是一片寒寒的光，闪动，寒而淡薄，透明无色，静静的剌人心扉，却不碜人，只是透澈。而那样透澈而寒的光，似乎要把人的灵魂看穿，结冻。

听者立在廊下，无言以对，只觉得冷汗涔涔而下。应该是知道了，通过螟蝶传递的消息。然而却——什么都不说？

对于他，也依然是什么都不说？宽容着——

看得他脸色剧变，辉夜只是闲闲的笑笑，转开了眼，不再看他，神色间却有股淡淡的落寞，掩也掩不住。把手伸到他面前，轻轻松开，看着甫得自由的蝶翼舒展的飞扬而去。

只低低轻轻地问了一句，“好听么？”

却将他所有在心里边的话，硬生生的挡回去。说不出口，也无从说。

不过问他的背叛，也不过问他的作为。甚至，不问一句为什么。是因为，事到如今依然信任着自己吗？

就连对流萤，他的王妃清疏，也是这样的么？又或者是——

薄衣轻寒的人，却在他的怔然失神间，静静地走开去，把他一个人留在漫天风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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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里来她常常召了无念来，让还是个大孩子的琴师一首一首地低低地奏，没完没了。她听着，却时而失神，时而惊醒。

那大孩子近几日来很沉静，在干净飞扬的笑色背后，有什么在偷偷的躲着，窥视着，掩在孩子气之中，将那干净搅得有些模糊。

那到底是什么，她却也懒得去深究。是什么都不重要的，无念和他，完全是不同的人，可以寄托，却不可以代替，永远无法代替。只是近来，她有些忘却，清疏的名，他几乎没有喊过，从来没有。他叫她，都是——王妃！清清朗朗的，带着点冷意般，然而等你想要去捕捉那丝冷意究竟是从何而来，却又无踪无迹了。

她静静想着，父亲那边，是很难说服的。而辉夜——否则的话，你父亲活着，在他有生之年，他都不会安心——不忍说出口，不忍心去恳求。而且父亲的计划，那样恶毒的计划——全然不顾她怎么想？她静静地想着那日里收到的消息，父亲要她所做的事情，父亲近二十年来所要求她所做的事，全没有这一次这般周详这般的百无一疏，一心一意想要的都是她所爱的人的命。想起来她都会害怕，仿佛可望不可及的人转眼之间便会消失，再也不见。

怎由得辉夜不心存他想呢？她那样的父亲。二十年前没有阻止过父亲，那么二十年后呢。她无声地笑，能做什么呢？经年以来，能做什么不都早就做了的。

什么是重要的。什么是特别的。什么是特别重要的。

她不爱父亲，不是不爱，只是不像爱那个人那般的爱。只是现在，不管她怎么选，都插不上手帮不上忙。帮不上他的忙，她是不否还应该只是眼睁睁地看着。宁愿相信他不会有事，明知道他不会有事。

其实，自己或许便不是什么都不能做！

她自已随意的想着，却不知道弹琴的乐师怎么想，琴音突地一顿，悠然而止。

她抬眼看去，只见得无念把琴推开，在桌上支了下颔，闲闲地带笑看来，见她看过来，只是一笑，没有一丝一毫觉得自己有什么不敬的地方。向外边阴影处一点头。“那儿，有人找你的吧。”

外边，此时入夜末久，不会是传讯之人。假若是别的人，应该有宫女传报才是。她心念一动，轻轻起身出去。

面上虽然镇定，心里边早已是慌成一片。外面的夜色沉沉一片，除却宫女侍卫再没有半个人影，她在各处略略看了一遍，都没有什么异常。心里边却猛然想到——无念！？那个被她留在屏退了所有侍卫待女的楼台上的无念？骗开她？

她悄无声息地闪身进了楼台，隐隐听得自己的心跳，然而却还是极为镇定。楼上，外间，弹琴的大孩子早没了踪影，连同原本放在桌上的琴都没了。侍卫便没有看到无念出去过——她心里不由得有些动怒，这楼台里的内室，她的住所，——是连他都没有去过的地方。

一边想着，她却不动声色。只从一边的装饰的架子上抽下一柄短刀。魔国尚武，她本来就是武家的郡主出身，虽然这么些年深宫寂落，然而原本的魔法和剑术都末搁下，只因为怕有一天，他，用得到她，致少，不会为她负累。

无念正背着她，一手抱了琴，一手在找着什么。却不等她靠近，警觉的转过身来，一见是她，竟是毫无惧色，对她一扬另一只手中的一只盒子，对她很是放肆无拘的笑。

那盒子小巧，被他一只手就抓得死紧。微微透明的淡青色里边似乎有什么活物在振翅而动。

而她一见那只盒子，一时之间也是大惊失色。竟忘了去想无念为什么能够破开她重重的结界的防卫取到的。心里边虽然惊怒，表面上却若无其事。

然而无念却早也看出她瞬间神色的变化，一手将那盒子举高，小心退开了一步，依然对着她很是干净地笑，那笑中即是淘气，又是无邪：“这里边，是什么？”

见她不答，无念却是顽童般地一笑，眼里隐隐有些冷，声音还依然是孩子般地没心没肺的淘气。“你若不说，我摔了它。“

正文 第三十章 曲终人散 （二）

笑容方一现，他是说摔就摔，当下不管不顾，举手便向一边作势要丢。

她一惊，几乎就要抢上前去，无念却只是作个样子，小心的又退开一步，调皮的笑着看她。

“你想要怎样？“她也无法，只得沉声问他。

“是很重要的东西么？”无念却依然笑得清朗，得意的举手冲她晃了晃，“你别不说话。我真会摔的。”

“你怎么拿到的？”听得无念那样子问，她却反而一笑，静下来，就算是拿到了，不知道如何打开也是一样的没什么用处。

“我拿得到，肯定就有办法打得开它。”无念却仿佛看透她的想法，笑色当中有一分认真，和孩子气的调皮混和成了一片。

“你要是真解得开，来问我干什么？”她一边说着话，一边也悄悄动手。

无念还是笑着的，只是在这笑中，一边手中的琴一滑，轻轻落到地上，他整个人随即跟着俯下身去，原本抱琴的手在琴弦上一划，伴随着悠悠地琴音，一道无声无色的光芒从琴弦上轻轻荡起，向四周扩散开去，与空气中另外一道悄然袭来的光芒相撞。将她悄悄发动的魔法攻势破开去。虽然看似漫不经心的，事实上身手却是异常的矫捷。

而且琴音悠悠不绝，仿佛有生命地，在整个空间里细细的穿梭，慢慢织成一张透明的网，形成了一个透明的保护层。

居然能够已琴音作为武器，和她的攻击战成个平手，虽然她没用尽全力。

看到她一时的惊讶，无念只是眯起眼来笑。

然不等到他开口说上几句。清疏已欺身逼近，原本那错谔就是做给他看的，这时乘他一时不查，被她穿过透明的保护层——无念也无心要打，那结界，做得本就不是很结实。

看着她紧逼而来的手中的刀刃，无念的手还按在琴弦上，却一动不动，只静静的看着她手中的短刀刺到，竟然还微微笑着，笑容当中是一派孩子气的天真无邪。好像吃定了她不会刺下来一样。那样的眼神，淡定冷静——

无念本就是半俯了身去的，直到她刺到面前，才突然的侧身向后靠去，她再不肯放过，紧追不舍，直到无念整个人跌在地上，那刀刃一样的紧贴在他颈上。

无念盯着她就停在自己喉上的刀刃，却只是笑。手里的盒子被他举过头顶，还是不肯放手。而另一只手放在琴弦上，明明能够反抗，却也是不动。看了短刀一眼，他又把视线投到面前半跪在而前的执刀的女子面上。眼光里边竟然还藏着一分笑色，仿佛心中早是了然。

清疏脸上只是淡淡的，然而心里却也早是起了杀意——若是无念不肯交还，这一刀，她是当真下得了手去的。然而那大孩子却只是笑，却不知在想些什么，以为她不过是威胁他而已么？他又了然些什么，凭什么可以那样子的笑？

“有这么紧张么？”无念笑过之后，眼中神色一敛，全不畏她手中还架在自己脖上的刀子，将原本按在弦上的手指收回来，拈着薄薄的刀刃，从自己面前稍稍移开，好让自己说话方便些。“重要的东西，要是没有十足的把握护得周全，倒还不如不要留下来。”

清疏不出声，握紧了刀，确认他还在自己的控制当中。

无念移开刀之后，将手中紧抓着的盒子递到面前来。她小心地戒备着，用另一只手去接。然而就在她将要碰到盒子之时，眼前突地浮现一片幽光，虽然不明亮，却布满了整个空间。她反应极快，手中的短刀不带半分犹豫，迅速的切下，切下，落空。一刀落空，刀势再起，迅速的追袭着虚空，又再次地落空。

幽光只是一闪，便消退了，然而那一闪已经足够了。

无仿已经离她有好几步的距离，远远地坐在已是靠墙的地方，一只手中托着一个幽幽地光圈，里边有几团朦胧的光，色彩不一，还有几只黑色的螟蝶在他手中的结界内翩翩的飞舞着。原本放在地上的琴竟正搁在他的膝上，，而他的另一只手，放在弦上，按弦，扣弦，隐忍不发。依然孩子气般地笑着看她，一样不可捉摸的无邪的邪气，一如初见时不变，笑得无拘放肆而干净。

而在她的面前，原本用来将新旧他手中东西的盒子，已是四分五裂，连同加持在上边的结界，都在一瞬间被他化去。而他，就在那么一刹时里，解了封印，抄了琴，避开她的攻击，坐到远处淡淡的幽光下，带笑看她。

“原来，你这么着紧的东西，就是这个。”无念感受着手中的几个梦境里传来的信息，笑得开怀，眼里边却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隐隐地冷。“别再跟我打什么主意。我现在只要喊一声，你知道后果。王妃。“

清疏已面如止水，一言不发地看着他。虽然不能够轻举妄动，然而凌厉的眼光，却好像要把他身上的肉剐下几刀来，方才解恨般。

他却不惧，只是笑。突然带笑开口：“要是我现在把它还给你，我会不会被杀了灭口？“

她一时不懂无念的意思，只是抬眼看他。

无念见她看来，便将光圈一抛，便悠悠落到她的面前。她在茫然之中伸手接住，看着坐在远处之人，却不敢相信无念会这么轻易地便还给了自己。

“不过，”无念手指在琴弦上轻轻一划，低低地起了个调，闲闲的开口，却只说得一声，再没了下文。

不过什么？眼前这个笑容干净的人，却不再是无拘无束毫无心机的大孩子了。清疏转眼看来，冷冷盯住他，等着听下文。

他却又不说，并没有用幻术，只是就着那个低低浅浅的调，若无其事的弹下去。弹的，居然是初遇之日弹的那只曲子，第一次的无念无想。

此时从头听起，不同于那日的缭乱，轻轻幽幽地，让她想起很多人，很多事，很多——感情。想起了很多，本来已经忘记了的，或者不愿意想起的，或者一直不曾忘记过的，人、事、感情。想起她整个冷清但却不算暗淡的人生，想起她的少女时分，想起当日时初见的眉眼清疏的少年，想起她的整个等待的漫长得没有尽头的日月，一切的一切，点点滴滴。

只在不成曲不成调的一只曲子中，唤醒过来的感情。

曲终。

“想好了吧？”无念在袅袅的余音中抬眼看向她，大孩子的眼中是男子的影子。“你现在选，是跟我一同走，出这个宫殿去。——不走，便留下来，照着计划去——杀王。”

她陡然一惊，不为别的，只因了那两个字，日日夜夜压在心上的恶梦。

无念淡淡看她眼神却是极坚定的，听完那样的曲子，无论是那一条路，她心里都应该早有了定论。现在要走什么样的路，不是他能决定，全看她的选择。他只是想尽量的把她往比较幸福的一条路上导。两者都是恶的，那么次恶的，是不是就叫做比较幸福？如果没有完全的幸福，那么就请她选择——比较幸福。

一条路是见不到他，另一条路是他永不再见，两者都是——失去。

然而起事的时间来得比意期中早得太多，无法再等再拖，他们没有时间再来慢慢地循序渐进，必须抢在双方中任何一方动手之前。王的一边，早已是蓄势待发，隐忍多时。而沉渊的一边，负隅顽抗，要有所动作，也是近在这几日。而王妃清疏，只能在这两条同样的不归之中，先择一条次恶的，比较幸福的。

请选择一辈子的——无念无想吧！

看她怔然发呆，他抱了琴起身，到她面前。在她不备之间，在她额上轻轻一吻。全然不顾她如小兔般地惊得几乎要跳起来，他只是笑，如同孩子一般，固执地开口：“你应该是喜欢我的。”

那一个亲吻，虽然轻轻地，却好像有火烫了一下，很痛。她忍不住伸手去用力的搓，想要把无念的痕迹擦掉，然而越擦，越觉得疼，慢慢渗到心里边去，渐渐麻木。

“你是喜欢我的对不对？”无念站得很近，好笑的看着她无谓的努力，眼里边满是坚持，她所看不懂的坚持。介于孩子和男子之间，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但是绝对不是她所知道的感情，也应该——不是爱。应该不是她对辉夜的那一种感情。不一样的，付出和回报都是不一样的。

“你擦掉了，也不会有别人的痕迹留下来。他不会来，你早知道等也是没有用的，等不到他。”无念抱着琴，依然是那般清伶伶地，从那清伶之中透出一点点寒来，伴着他的话语，直往人心里边扎去。“你拿我当作他也好，把我想成他也好，都没有关系。只是他不会来，你都只有我而已。”

“你爱着他也好，喜欢他也好，都没有结果。王，是不会回报你一丝一毫的，他从没来过，就是证据！你还执着些什么？”他却不肯住口，冷冷的毫不留情地说着。“你在他心里边是什么样的份量，是什么样的价值，你自己比谁都应该更清楚一些。留下来也没意思吧？而我可以佬你一辈子的无念无想。”

是的，只要她愿意和他一起，离开这一片浓沉得没有光能够化得开的暗色，他会安份守已的，做一辈子的无念无想，就算不是为了她，就算是她不爱他，就算是把他当作她心里边的那个遥遥无期的人，就算是永远都忘不掉，就算是永远不会有他的位置，就算是他们之间永远只是镜花水月，一场梦境，就算是他——也不爱她，不是她所期盼的人那样的爱惜她，也好。

好过她去做另外那样一个虽说是既定了败局的选择，那样的心不甘情不愿，末伤人先伤已的，先伤透了心。他会做她一辈子的无念无想。装作，也好。

好过让她去尝试，企图杀死自己心爱的人，是什么滋味！从琴音中，读到的王妃清疏心里边的所念所想，字字句句都是在为眉眼清疏的少年着想。以及，她心中所假想的王的死亡。幕幕，刻骨，刺心。

两边，从读到的她的心思，早就知道了她会选择那一边，没有第三种结果。

让他把她带走，是次恶的，比较幸福的。给她幸福，他会尽力，为她，为本应该幸福的人，为本该幸福的他们，所能做的。此事，已无念爱恨！无想风月！

“一辈子的无念无想？”她看着眼前孩子般的男子，大孩子。近在咫尺，触手可及，而不是那般的咫尺天涯。冷冷地朗朗笑着，毫不畏她会不会突然发难。微微怔然。突而淡淡地笑，嘴角轻轻地上翘，向来的温和中，揉进了一丝不屈的苦楚，全然不顾自己问得放肆，失了王妃的体统。“无念，你喜欢我么？”

“我会喜欢你的。”大孩子却是毫不犹豫的答，语气中却没有丝毫孩子气，那已经是一个男子的保证，只不过答得奇怪了。不是我喜欢你，我很喜欢你，而是我——会——喜欢你。会，是将来的事。

“为什么？”她嘴角上的笑意更明朗，恬淡，有一种睥睨的风情与无奈。

“因为你是王妃清疏。”无念答得干脆。

因为她是王妃清疏？王妃清疏？他的清疏？——她算那门子的王妃清疏？王妃清疏？他的清疏？他是辉夜，她是清疏，如此而已。

“名不符实的。”无念看着他的眼睛，很是直接的答，宛如孩子的真挚，“我知道你其实不是想结所有人都好，不是想对所有人都笑。那么跟我走吧。你想怎样便可以怎样。我只是希望你能够幸福！”

这是真的，希望她能够幸福，比较幸福。也希望她所心心念念的那人，也一样的能够——比较幸福、次恶的幸福。

清疏却有些失神，恍然间想起的，似乎是依稀少女的自己，在花影扶摇间，邂逅，眉眼清疏清致的人影。她日日来微笑，宽容。但是，不想对所有人都笑，不想对所有人都好——只是想为他一个人笑，只是想对他一个人好——清疏精致的人，却再没有回过头，看上一眼，让她的笑，只能葬在虚无里。

然而，不行的，那怕他不看，不回头，不曾来过，当她不存在。都勉强不了，心里边要怎么想。就连她自己都左右不了，为什么自己会抱着那么一个绝望的等待，痛苦也甘之如饴的。日复日，月复月，年复年，感情却不曾淡下去一分，反击日渐炽烈，朝朝暮暮，心心念念，都是他。

“所以，跟我走么？”无念看着她，眼神里是看透的了然。“不会有任何的麻烦，我保证。镜山也好，弱水也好，极北或者浩海也好，我们一起去看，好不好？王妃。”请你忘记他吧！

“让我想想。”她低着头，其实，谁说没有第三种可能的？

“要快！”无念敛去眼中的那丝寒意，依然孩子般地笑着，突然伸手一碰她拿在手中的那个光球，“这么要紧的罪证，别再随随便便的。我拿得到，打得开，难免没有别人做得到。毁了岂不是更好？其实，计划得很是周密，不妨试试？”

他语气低低，从压低地视线里闪过丝不悦，一闪而没。拢了琴，笑吟吟地告退，依然是叫她，王妃！

正文 第三十一章 飞蛾扑火

其实那罪证，也是为他准备．只为他或许有一日能够用得上。那一想起就是日日夜夜的恶梦，总有一日，总有一日能让他，用来，了结了她，和父亲。所以才细心的把她所知道的真实，细心的做成了梦境。就这么，小心又不在乎的留着。终有一日，终有一日——却只能是盼这一日来得迟些，再迟些——然而也不想转瞬的就横亘在了眼前。

是该选择了，做一个对他，对她，来说都是永诀的选择。

无念么？她想起这个大孩子，微微有些温柔的笑了笑。朗朗笑着，却又威胁了要她一起走的大孩子。大孩子，真的，对她来说只是个大孩子，永远都是。而不是他，不是，永远不是。不会是，不能是，是不了。

虽然像极了他去——那个中隐隐的神韵，像极了她期待的梦，美梦。却永远无法成真。在心底一遍遍沉淀着，又一遍。只有梦，是不够的——而除了梦，还有什么？还要什么？

可也就是个梦罢了，那怕永远不醒，那怕是期待中的梦，那怕是个美梦，也永远只是个梦。不是他，又何尝不见得是个恶梦。

再像，也不是他。她听着自己心里不知所谓的笑。无念不是他，那个梦中，便没了他。还不笑么？要不要一个假的梦，美梦啊！不过是失了个真实的恶梦罢了——只是那恶梦却有他。他啊！他——看不见触不着的恶梦，梦中有他。

只是，这大孩子让她觉得亲切啊！这么些年，本该说的话，由了无念来说了。那么本该做的事，可由谁来做？

而她想听的话，又有谁来说。她想看到的笑容，会在那儿绽放，在梦里么？——在梦里，他可曾笑过？是不是也如她所愿的幸福过？——在梦里，你——有没有那样的梦？做过——

你做过么？幸福的梦，只要你做过，就够了。而自己是无论如何，也给不了你幸福的了，那么，我为你做，我所能做的事吧！就算我不能让你幸福，但是真的希望你能幸福，真的。只是，这只怕也是一场梦。

而我，不想永远在梦里。我不要永远在梦里。

梦中的眉眼清疏，精致少年，拂开枝叶，盈盈叫她，流萤姐姐——

无念的琴，在离去之后依然幽幽地响着，在彻夜的弹着。一只只曲子，一首首地无想。彻夜地弹，伴了人彻夜的无眠，不成曲不成调，无眠无休。却不是那曲一响难忘的无念无想了。

琴声幽幽地，听来，依然在不觉之间，带了点惊，不寒而粟。像感时花溅泪，而恨别鸟惊心。

她知道那曲子里的意思，再再的提醒着她，是决是断！是断是决？

其实心底里是知道的，一早就作了何种选择.

日明便见到无念了，遥遥地伴了她，一夜末眠的有着孩子气的男子，怀抱了琴，干净的笑，朗朗地叫她，王妃！而眼中有着一个男子所该有的坚持，依稀像是能够依靠。眼中却在无言问她，心意如何！心意如何呢？

她看着无念，面上便微微有了分笑意，轻轻挑起的嘴角，便是当日遇到了他时的娇憨可人的少时的笑容。

是该谢谢这个大孩子的，给了如此一份本是遥不可及的温暖和期待。只惜了，不是他，便没了意义。

“好。”她轻轻地，只应了一声。他却不再问。明白了那一声好，说的是什么，孩子气的脸上便有了无邪般地笑，朗朗地笑应，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退下，只在低头行礼之时，眼中有些了然不着痕迹的笑，微微地冷，带丝无奈。在她无意间窥见，却也懒得去理了。

还有什么关系？

就让他先出去吧。虽然无念坚持，然而在她将那日的梦境交托的时候，却不再反驳。只是眼神中却有些冷了，冷凝淡定，一分似他。

接过之后，猛抬眼看她，静默。半晌，她几乎要忍不住先开口了，无念却先一笑了，只说了一声，好。如她当日应的一声——那时，那笑，依然是极干净明朗的。她本以为是从此再已不会见到的人，见到的笑！

恶梦里的计划，详实的封在结界中，轻轻地交给了无念，可以让无念相信，信以为真。把无念所谓的罪证把柄交出。会让无念相信，自己是真的愿意走了的。好像真的，几乎要连她自己都相信了。

其实那个是用不着的了。何必用到什么罪证呢？你想要的，能给你的，我会给你。用我自己的方式，给你。

介于孩子和男子之间的人，执了件事物，静静看她，面上笑容是干净朗朗的，心下也是了了的笑了。她，还是选了。其实在曲曲摄心的琴声之下都无能干扰的时候，就早也知道了，给她既定的两条路，，她会选什么，是命定的。

无念收了去，不说什么，什么都不再说。

所有的，就让心下了然，够了。

她终究还是选了，王妃清疏、王——

日不我待罢了——

他、她、自己，无能为力。

——————————————

我给你一个理由，去除去你想除去的人，和事吧！

那样一场谋事，起得仓促，却几乎是毫无预兆的。

没有任何的深谋远虑，简单得就像遇见之日的阳光，无色之极。简单得没有任何心机，一心一意的。就只是谋剌而已。

无心——而事败。

幸而，无念是没有关系的，那个给她惨淡的生趣中带来些欢悦的——一分像他的大孩子，再无音信。很好了。她在心中默想着。

。然而却不如她所想所愿的，只是她的住所从深宫，真正的迁到了冷院。他倒是真的永不再见了。就连那样日复年月的期盼见到一面也是不可得。

她的生活还是照应得无微不至的。只是人人缄口，发生了什么事，她却是毫不知情，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

时日虽不久，她却慌了，心里边很乱。他，为何什么都不做呢，明明有了极好的籍口，一个叛乱谋刺的妃，应该已经足够他，把所有人，想怎么样便怎样了。而他，却什么都不做呢！这样无声的，沉寂着。为什么？还不够吗？她所做的——还不够他把自己的父亲连根拨起的么？

然而无人可告之，他，为什么？

心便在这样如水的时日中，一天天乱，痛着。他怎么了！

为何依然待她如从前呢！

却有一点，不像从前了。似乎，王妃，清疏，这名字，这人，正轻悄悄地从宫殿里，从人心中无声的抹去着。

清疏，那是她纪念着他的唯一的名字了，却也是再无人叫起。每人都有人来，看她的眼神却是一日日的平淡如水，似乎她不再是那个企图弑王的妃。慢慢的，什么都不是了……

仿佛无念无想一般，什么都不存在吧，她的过去——那么，还会不会有末来？会是什么样的未来。他呢？

无事，她却害怕，一天天的，日胜一日。恐惧得没了边去。

他的消息呢？

没有。

直到那日里，烟姿来，看看这个昔日里的王妃，虽然不曾春风得意过，但毕竟是她的妃，有着，有过王妃清疏之名的女子。

她却像是见了根求命的稻草般，央着，求着，问，他的消息。他呢？他，可还好？竟全忘了问，为什么，他会对她不闻不问，对她的所作所为，毫不在意。

烟姿眼中有些隐约，终于还是续续的说了些。

然而看她的神色，烟姿终还是忍不住，低低道了一句：“你不知道的么？王，是活不久的——”说的时候，自己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只是为了试探么，本来他跟她，也没有什么更进一步的关系的吧，从前没有，今后也不会有！

正文 第三十二章 夜色阑珊(一)

怎么会就说了这话呢？

这句话一出口，先怔住的人却是烟姿.她则只是静，不言，无声，失了表情.却出乎意料的没有任何的惊慌失措，好像听若匪闻。就跟那人一样的，明知道已是命不长焉，还一样的若无其事，风轻云淡。

只是她神色之间，带了些面若死灰，不像他，一般的心如止水。

然而看着她眼中了然的灰败，烟姿却是再无话可以对她说，是该解释？还是安慰？对昔日的王妃——清疏。

他，以年为日的耗着自己的命！由盛转衰——而竭。

她应该——是一早就心里明白的。只是不想，这个企图了弑君的女子却还会这般的——恸绝！是的，恸绝。失了表情，葬了心般的绝望。那当初为什么又要那样子做呢？分明是这般在意在心的人儿，偏要去异心相叛？

只好，什么都不说了吧……

她不吵，也不闹——至少在人前。只是见了人，就哀哀地求，苦苦地细语着，想看看他，想见他——一面也好。她的泪，只葬在夜间无人时。夜半无人低语时，却连低语也不能够，她只能咬着唇，无声缀泣，虽然明知道在幻术的禁止下，就算她闹出多大的动静，也断断不会传到他的所在，惊扰了他去。然而依然连哭，也是不敢，仿佛生怕这一哭出来，所担心的事，就全部都成了真。

再不想让他多操半分的心，多半分的忧郁。只是想见他，再见见他，能再见最后一面。然而又怕能够见了这一面，最后一面。见了面，她能如何？他又将如何？见最后的——一面，见了之后呢？让我见见你，但是——来得迟些，再迟些吧！还不知道将要以怎样的心情，怎样的表情去见你？可是，又怕，迟了——却是连这一面也是见不到了。

心里边在钝钝的痛着，却连这痛也是不真实的。所有的真实，便是朦胧中眉眼清疏的少年，依稀淡笑，唤她，流萤姐姐。伴着不成曲不成调的曲子，在心里反反复复地低吟，无念无想，无念无想吧！可是，又这么做得到？心心念念的，是你啊！而现在，最终到了将要淡去的时候了。来得迟些，再迟些……

清早里出乎意外的终于来了人。不同于平时，是几人，对她依然是恭恭敬敬的，只是绝口不提她的名号，王妃——清疏！仿佛这个人早也如同名字一般，消散在了少年清疏的眉眼间，心底里。

她不知所措，然而却不慌，只是企盼。是否带她去见他——最后的一面。盼而忧心。急而又惧。

外头的春意渐次，交替在眼前，多日的不见，花木间的扶摇，也渐渐浓了，衬在尚早时浅浅的阳光里，有如无声的盈盈笑语。叫人看着，在心里头也不由得存了一丝如春一般的暧意生机。

然而她的心思尚来不及落在这一片春意盎然的景致上，就也被远远一边的事情吸引了去。

是最后几个尚且留在宫中的各族类的女子，平日里也是见惯了的同样寥落之人。在此时，却是一扫素日里的寞寞寂寥，神色间却带了分多年来于寂寂宫廷中不再展现过的，可能曾经在家乡原野间少时放声歌时才有过的无忧欢悦。再看看周围备下的车函礼数——这一干女子，他意下是要遣返的吗？

就连她，也是一样的要送出宫去的吗？遣送，或者是贬谪？

难道她真能出了宫去，寻了无念，一同伴着幽幽的无想，如此——也好？

可是再也见不到他了。见不到他，最后的一面。他已经——

她猛地停下了脚步，站定。不等那几人开口：“无念无想呢？”

“总不能就这么把我打发走了吧！”她不顾一边众人瞬间变色。“就算要我走，也得把人交给我一同走吧。再说了，谋划的事，也有他的关系。走，也要让我把人带走。他是——我的人！”

周围人等应对却也奇快，才听她话音不对，一边也是布下了结界，不让这边的动静传到外人的耳里去。

她在心里边微微笑，不惭是他培养出来的。只不过对于她突如其来的话语却一时无语可对，相互交换一眼，个中神色却是难看了许多。

她却不管不顾地，继续说下去，话语间说的是并非事实的不堪。把所有和无念有关的情感，统统一倾而出。那本来只是悄悄在心里边温暖过她的大孩子般的纯真清朗。连同着她，一并化作了下作而卑贱。从她的嘴里边，麻木而义无反顾的说出。通通地，变成了罪。

全然不顾一边人的神色卑夷不屑，和其中的闪烁不定。

几人大概是想要使用禁法让她住口，然而终于还是忍住。默默地一任她把话说完。

无念应该去得远了，不会有事的。她在心下默默祝祷，无念应该不会有——任何事情的吧！请你一定要代替她已经无能为力的那人，一定要好好的。

心里知道。所说的，都不是真的。真的，不过是介于孩子和男子间的无念让她做了一场温暖得近乎真实的梦幻，在短短的时日之间，给她带来些抚慰而已，当此之外，再无别的，一丝一毫，没有。心中所想的，她对这大孩子，只不过是一句谢谢而已。还有对不起，所说的，都不是真的，不是。

只不过是想留在——尽可能离他最近的地方。心心念念，身身系系。只能利用你，来把我留下来，那怕是下贱的卑鄙的无耻的，别人怎说怎看，她都不在乎。就算他要怎么想，怎么看，她也可以不在乎……么？

口中说着，身上却麻木着。却仿佛成了别一个人，心在默默地事不关已般地旁观着。他总不会这样子放任了自己就出去胡言乱语吧？心下想着，却又些忐忑。他若是听了，还不知会是怎样！本不愿让他受任何伤害的——

听她话中的放肆与不堪入耳，几人皱了眉，却强忍着一声不出，然而也犹豫着没有就把她送到车函上去。

于是，在几进的宫殿之中，半跪着。她终于见到了他，然而却叫她一时相顾无言。

依然是少年容颜的男子，眉眼间的清疏依旧，轻轻地依在软榻上，淡然看她，神色间也不见得如何恼怒，还依稀带着若无若有的笑意，暧暧中去又透着些意态萧瑟的冷凉。

只是又清消苍白许多，几乎要宛如透明无色的琉璃。仿佛随时都会消逝一般地——存在着。却依然宛若一道光。淡然温暖，或者会被强芒所掩盖，然而强芒只是辉照一时，而这样的光却是从始至终明亮着，不求一时耀世，只是将人温温的引着，暧暧的护着，仿佛深夜里见到一线灯光，虽是淡淡一缕，却也教人不会害怕，可以把再深沉地夜色都温和的压下去。亮在人心里。那怕再弱。有如风中残烛。但活得一刻，便是要辉夜一时。

不顾一切地燃烧一次，那怕从此烟消云散，固然壮丽。然而要从到细滴涓涓，坚定不移地引导着，坚忍着，却更加的容易将人从身到心耗尽，更需要毅力和勇气。而他却二十年来的做到，直到真的来日无多，却依然能够这般的风过了无痕。

一时间却不知要说什么才好。仿佛在眼前的人，依然还是初遇时的少年，穿杨而来……仿佛还是那日捉着她的手指，轻轻一吻，……若你喜欢，就封为清疏吧……

——清疏！她猛一怔。她是清疏，然而早间说的那番话，想必也是报给了他的。他——是知道了的？那么她应该如何的面对他？

然而人却依然是怔怔地，只顾着看他，移不开视线，不知退避。

他被她这一看，一时间也有些恍然般，神色间带些失望般，却又像是有些嗔怪，清朗看她，相视得一刻。反而是他先开口，声音淡得几不可闻，然听到心里却有如惊雷般，将她唤醒过来。

“就当你没说过吧！”

少年淡静地看她，微微地笑，笑色中有一丝她所看不懂地东西，模糊的朦胧着。示意她起来，她却不肯，依然跪着：“就让你跟了他去。”

他语气淡淡的，无喜无怒，却说得认真。

跟无念去？只到这时才又想起无念来。她心中一凉，跟了去又能怎样，从一开始就放不下的，从来只是他。然而他知道了她那般自甘下作的言语，却只是这么一句，就让你跟了他去？其实不要紧的，就算是你不喜欢我，就算是你在心里边怨恨着我，又或者，你想要怎么报复，都不介意的。只要能留在你身边就好，那怕是远远地。而无念，什么都不是——那个隐约间有一分像他的无邪的大孩子。

麻木地把把日间对人说过的话再次地对着他说。这次却知道痛，仿佛那原本是虚无缥缈的事，在他面前，透过他的眼底，像玄冰凝固，成了铁定的事实般，炙痛了无法从他面上移开的眼，慢慢的渗进心底，涩涩的染开。

“流萤姐姐。”他神色间却是淡淡的，轻轻地叫她，再叫，一如从前般。直到她恍惚回神，才轻轻摆手示意她不要再说。依然温和，只是有些失落失望般，像是哀其不幸，却又怒其不争。不争。不争什么？她却来不及去细想，只静看得他眼中，透明无色的情感，慢慢无知无觉的泛开。谁都无知无觉。

“你不是。”他语气也轻轻地，并不动气。

而她也知道，他的身子也再经不起任何的喜怒哀乐，那怕是再轻微的。可是她却是不得不说着本是虚无的‘事实’，就在他面前。仍住不了口：“我和无念是……”

他却突然低低咳了两声，又压住。她却猛地住了口，只觉得手脚发凉，再也不敢吐出半个字，恐违了他的意。

“别乱说。流萤姐姐。”他抬眼看她，轻轻笑笑，示意无事。无论是眼神还是笑，都依然是当年初见时的少年般——眉眼清疏。这人，竟似从末变过般，际遇过很多人，经历过许多事。那样透明诚挚的持着坚忍，竟一直还在。

淡淡地看向她，眼里边也似乎有着不可以人说的为难，带了一分悲悯，二分抱憾，三分不忍。仿佛有些惊讶，有些不信，更多的是无可奈何。没有一丝的不屑鄙薄，净明的看她，要将她看穿一般。

然而她却不能，不想，就这样离开而去。只是咬了牙，听着自己挤出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压在心头：“是真的。”

他不再说话，定定地看她，温和中带了些莫测的神色，在眼里边风云集会。她不敢去看，偏又移不开视眼，像惊慌无助的小鹿，惴惴地等着，嘴上却依然颤抖的坚持。“是真的。自然要说。”

知道她是不会放弃的。面前看来收心养性，择似温和顺从的女子，是怎样的固执不屈，他知道，从来都知道。若是迫得急了要她离开，她所能还他的，大概也不过一死，偏偏是一死。

他神色一暗，却只是微微一笑，就算是知道他早也一眼看破，依然要固执的说着谎言。要留下来，不惜连她自己都要伤害的吗？如果传出去，就算是自己有心护她周全，然而世事世人对她，会是如何的去伤害？为什么，不肯舍了他一走了之呢？无念，无念多好！却偏要执着于一份虚无。而一切，起与因，只因为他。那么就让结与终，也还是因为他。罢了罢了。罢了去了。

“是真的？”他忽而微笑开口，淡而坚决。那样的神色哽着她不由一怔。是——真的？

“真的么？”他轻轻又说，却不是问她，仿佛在自言自语般，又重复一遍。她面上渐渐失了颜色，呆呆地看着他轻轻触着的光界。那是她本来为他留下来，却又交给了无念的幻境，足够毁灭她和无念千百次的罪证。就那样的交到了那个人手里。

被他知道了，他又如何，情何以堪？惊慌之下，更多的却反而是痛心，心痛于他。

只是在模糊之间才想到了无念，无邪般的大孩子，因她而无辜牵连进来。现在东西在他手上，那么无念人呢？抬头看他，本想否认刚才所说过的一切，然而才看到到他，话便再也说不出口。

那天的话，又在心头想起——你以为他不知道的么？你以为这宫庭里，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对，你以为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知道了却又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但是有些东西你还是不知道。无念只是个影子，一个温暖的影子，一个人的影子！你不知道的！

然而也知道就算是求情，只怕也无济于事，只怕反而会弄巧成拙些。但是无念，毕竟是无辜啊！干净清朗的大孩子，干净地笑，仿佛不染世事般，从来都是清泠泠地叫她，王妃，带了分说不明道不尽的意味，以及不成曲不成调的曲子，都去得远了。不在身边心底。无念，你无足轻重——对不起……

他静静看她，末曾放过她的任何一丝神色的变化，那怕是再细微的。连同着，像是一并看穿了她的心。片刻，终于向隐在一边的随从，轻轻地开口：“带他来。”说起来，也还是之后第一次传见她口中的——那个无念，也罢，就让她知道吧。

虽然明知道无念会这么样，然则她还是惊，于心不忍。这次下了决心要开口，却被他了然的轻轻摆手制止，仿佛累了，却不再说话。

看着他仿佛有所期待般的，悄然坐直了身子。她心下一淡，该来的，迟早要来。却只是怔怔看他，看处一刻，便少了一刻，今后，只怕是再也捍不到了，到得那时，自己又当如何！又当如何？不——

看着他似有千言万语，看着他欲言还休。看着他淡然失落，看着……却只是看不透……

直到不多时，将人带来，他不顾随从侍卫眼中忧色，将所有人屏退。她依然只能够怔怔看着——他。会然不觉身边又多了的一人，大孩子[奇`书`网`整.理.'提.供]般地无念。

然而只到无念开口，只轻轻一句，短短一语，却像晴天霹雳，让她从人到心，到惊虑到颤粟。

“王。幸不辱命。”

从进来为止，她第一次，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缓缓地带着恐惧地去看，却又不得不看。

干净明朗的大孩子，却是一身劲衣的打扮，没了一分琴师时清清淡淡的气质。依然是朗朗的声音，进来了，也不看她，先向他行礼，骑士礼。神色间，那还有那时无念的半点影子。完全是一个骑士的神情。是战士，是死士。是可以为他不惜一切的棋子。——那是无念？就得了这一句——王，幸不辱命？

下面的话听不清了。

“冰封组天狼下属七队篱落……”

“见过王妃……”

“免。”软榻上的人眉眼依然清疏，微微笑着。容他尽了礼，无甚心力去理会，也不问什么，便让他告退。

然而他在将要退下之时，走过她身边，却又顿住，低低开口对她只说得一句：“其实那只曲子是王给你的，无念无想！”

无念无想！无念无想？呵呵——无念无想！好！好！好一个无念无想！竟然是你给的无念无想！现在，真的可以无念无想了吧？

她抬眼看向眉眼清疏的心念之人。笑着，惨淡得若有若无。

他也回视她，也笑，笑容灿然惨然。

一时间，在彼此眼中，都看到了心力交瘁的灰败。

纵有千言万语，纵是欲语还休……到了现在，他对她，就连一两字的解释也是用不到了吧？

他低眼看她，面前从一开始就强自镇定的女子，笑着笑着，终天胥然泪下，终于泣不成声，终于全面的崩溃——

流萤姐姐——

正文 第三十三章 夜色阑珊 (二)

无念从一开始就一分像他。

渐渐地三分像他，终于十分像他。

而成了她心底里念念难忘的影子，像极了他的影子，寄托了本是浮萍无念的飘渺梦。

所以说拿他当作谁也好，把他想成谁也好，都没有关系。

所以说可以做她一辈子的无念无想，都没有关系。

所以说知道她不想对所有人笑，不想结所有人好，都没有关系。

——一切，只不过因为他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

一切，只不过始于他亲手挑选的无念无想。大概也是他亲自调教出来的无念无想。只不过是一场他为她的——无念无想。

过眼云烟，只不过恍惚如一梦。梦非梦。

梦不会这般真实，真实得感觉得到疼痛，真实得寄望于只是一场梦。不要他如此为她，如此对她，不需要无念无想。不愿意一切到头来，只是他惮精谋的计，竭虑布的局。一个有关陷阱、陷害边缘的无念无想——是他只能为她唯一所能做的。

梦中影子去得远了。只剩眼前人，在她泪眼婆娑中。从座上缓缓走下来，模糊到了面前，轻轻地叫她——流萤姐姐——

流萤姐姐！流萤姐姐！这声音在心底里响了二十几年，然而叫她，始终都是轻轻地，淡淡的一声，流萤姐姐。不是别的。从来都只是流萤姐姐。

眨眼，让泪水掉落，为了把他看清楚。面前的少年清疏依旧，只是眉眼有着淡淡的不如意，如怨于怼，为她，掩着无可排解的淡淡忧色和失落。

只看得一眼，却又模糊了去。只这一眼，才知道，原来还是知道痛的，只是一眼看到他，看着他在自己面前，微蹙着的眉便知道疼了，只后悔，当初为何不真如他所想般的，真随了无念去，也不用见到他在自己面前，为着自己，微微一蹙的眉心。

就算是他谋的局，在那局中，也总是有着一两分，是为着自己的吧？或者一走了之，或者就叫他锄草除根去。只不过是她自己走上那一条，他最不希望她走的路上去。她应该走得远远地……再不见他，见不到他。

感觉得到他在她面前，轻轻俯下身来。没劝她一句，只是用一只手，将她的泪水擦去。他的手指依然是凉的，极凉，一任她的泪水落在上面，滚烫，他的手指却一如千年不融的玄冰，让泪水渐渐冰冻，失了丝丝微微的热力。

泪水被擦去，却又零落而来，他耐心地再擦，直到指间被染上了一点点的暧，轻轻地触着她的脸，不再是无知无觉的。

他却猛抽口气，陡然收回手，掩了口，压抑地低低地咳——不住的。眼却一直看向她，略有痛色。只是被掩得好好地，就算她不哭的时候也看不出来，那一份痛色，淡淡地愧疚着。对不住她，眼前无声痛泣的女子。

“走吧！”他好不容易透过口气，立起身。低低向她道。只是如今，还能为你做些什么，可以让你幸福的事？总不要，能让你幸福的，就只有自己。那是不行的，不会幸福的，流萤姐姐——

事，虽然有些出乎意料，然而所达到的效果，却是立杆见影的，一个叛乱的王妃——她在人们不得已提到时，依然是称她为王妃清疏——王的偃兵息事，私底下的整束却是越演越厉，反而让一群心存不轨者，都有些投鼠忌器。其实叛乱也好，暴动也好，就凭了他多年明里暗里苦心营造的种种势力，还真不用放在眼里去。不过是沧海一粟，翻不了大浪头去——有他在得一日。可要是他不在了呢？夏树那孩子，依然是单纯直率的孩子，就算是有他为之打造的种种明兵暗器，也不知能不能应付得了。而他要是不在了呢？她——又会如何？

倒不如，由着她去了也好。否则就是玉石俱焚，一了百了。无论如何，在他有生之年，必然要打败他的敌人。之后，交到夏树手中的必将是一个新的国，以及新的敌人。没有敌人，崩溃必然会从内部开始产生。只是，只是，夏树那孩子，叫人如何放心得下，还什么都不明白。什么都不明白也好。总不要像了她，在他面前如此痛极而泣——

高不可越的镜山，深不可度的弱水，三万子民，以及家人那般殷殷寄望的眼，放不下的事也太多，多得无能为力。但至少，夏树，还可以为你，将这盘根错节的枝节。必要在他活着的一日里，连根拨了去。才能放了心，而去。

“宣，王妃清疏——”

只一个眼神，止住了想要上前的侍卫。抑着咳，将手指从唇上悄然移开，指尖上还有她泪的味道，淡淡的咸，合着心里透出的腥甜，仿佛有什么在堵着。一任指尖上的温暖逝去。

“不！”面前哭泣的女子却突然抬起眼来看他，打断他接下来的话。说得肯定，不是请求，而是毅然决然，不让他之后的话说出口。

心里边早就明白他想的是什么，只不过是她自己一厢情愿的，依然不愿意离开。就算是死了，也想把心留下来。

他只是静静住了口，看她，眼神温和凝定。对视着她盈盈的眼，她在那样的泪眼中，居然还了她一个笑容。

“就算是要走，我也是作为清疏走的。不是流萤。”不是你的流萤姐姐，她收了心性般看着他，仿佛方才的杜鹃泣血只是一时失控，可以当了不存在般地。只是眼中的死寂，却无法随了一并抹去。

看着他的眼，早知道自己强不过他，不忍心强了他的意。但，他总该对她存了一丝怜惜之心。只求他一份——就当作是可怜。让她作了清疏，真正的清疏，王妃清疏。一次就好。一次就够。少时的倾心，生死的相奉……在此之后，就可以全忘了吧。只要一次就好，毕竟是被称了那么多年的王妃清疏。这是真的放不下，别的一切都可以为你毫不犹豫的舍了去，只有这个放不下。因为从一开始，想做的就是真正的王妃清疏——就算是痴心妄想。

他沉默，沉默着看她，眼神渐渐凝定，慢慢成了她看不出看不透的颜色，无喜无悲，怜怜看她。

就算是没有爱，就算是不喜欢，就算是憎恨着——但至少，这么多年，就让自己真的做一次你的清疏，不算过份！她无惧的对视，眼中轻轻地诉说着。之后我会让你随心所欲的安置，而你也会好好的。我们都会好好的，走下去。只是从此，断桥陌路两不相识。

幸而，他的眼光，虽说是看不透，却也看得出，没有卑夷，没有恼怒，没有憎恨，只是纯纯的干净，干净到看不透。

多好，你想得多好。宫廷政变，勾心算计，再跟我了无半点关系，是么？真好！你想要我自由的走下去！你以为我可以自己走下去！

“无念的无想，一直没有来得及带走。我答应了会交还给他。还请你把它带来。”他静思良久，抬眼看她，眼中早是淡然无波，非情非意，看向她温和而平淡，淡静得没了一丝可以让她期待梦想的余地。只是声音清和得如同初时。“好么？清疏。”

只那一句，让她几乎想要去拉住他从身侧轻轻移过的脚步，不让他走。

然而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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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座阑珊，若不因为此，她也不会第一次来。

站在廊下，一如当初的无念般抱着琴，只不过当初的无念，那般地欢喜活泼，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而她，却是真的好奇而惊喜。贪婪地看着眼睛所能看到的一切，全部都想要看清楚，永永远远的记在心底。

这儿是阑珊，他的阑珊。

廊下是光洁而微凉的石的地面，安静地在面前伸延而去，廊外的藤蔓勃勃的生长，几朵细微不起眼的花在枝间叶底悄然地绽放——这毕竟是春天，无论如何的严寒之后都会来的春天，而花也就应了时，开也开不尽，在层峦叠翠间。

傍晚的阳光投来，透过枝叶的空隙，暧暧的抚着她的脸。眼前几枝新发的枝。叶间尚嫩嫩的带点黄，被光线斜斜的一照，直如了透明一般撩人可爱，在枝间还怯怯的打着几个蕾儿，柔软得几乎要随了她的呼吸轻轻地摇摆着，但始终在生长着，从不肯放弃。那将舞末舞的飘摇，引得几只虫蝶，流连不去。在廊下、柱边、花间、叶底。

她微笑了，嘴角微微地扬起，透出几分打从心底里的欢悦来。笑看着眼间的园子，枝叶扶摇的阑珊。园子出奇的安静，平和而淡静，一旁已看不到侍卫，只有阳光在穿过绿意的生长时，撒下簌簌的呤唱。虽是第一次来，却仿佛早就熟识了般，只感觉得到亲切，以及温暖。从心底缓缓地漫天卷地的浸透出来，暧过全身，再连带着给整个园子都染上些微的温暖，满心的温暖。

她在廊下安静地站着，带笑看着，看也看不够。直到天光缓缓地滤去。她才慢慢轻轻地移步，向着方才就被告之的方向走去。脚步轻轻地，怕惊扰了什么。然而他应该知道她来——

边走，边轻轻地数着，从这儿走到他的所在，一共有几步。有几个弯。其间有几根安静无声的玉柱。一共有几根藤萝已经长到了廊上来。而又有几根，要将她挽留下般，顽皮地抚过她的衣角——她精心地，盛装打扮了的衣角。以及在夜色中飞舞的几只小虫，太过于眷恋，忘了身处何时何地，忘了归去。一样样的数着，在心底里牢牢的记着。

时间尚早，然而前方已经亮起了光，幽幽的萤光，渐渐地代替了越来越淡得虚无地天光，凉凉地透出来，仿佛来接她似的，透着夜色中唯一的暧意。她微微地笑。他从来不用夜珠照明，也不用能将整个夜色照彻的幻术之类。只因为那样的光，也许终是冷的，死的。他宁可用那样淡淡的萤火，虽然淡，但是少冷一些，微暧一些。——很多他的事情，就如他对她一举一动了若指掌般的，她也知道。只是他不知道——她知道。

他就在前面，不远。她也不忙，慢慢地走，细细地数。待她走到那一点幽光之前，天光已静。一点幽光成了唯一的指引，就亮在眼前，心底，渐次地燃起一心的暧意。

她抱了琴，立在廊的尽头，再次地回头看了一眼，对着虚无一人的园子温柔的一笑。身后的夜色阑珊，掩在暗影里，却并不是沉沉的黑，那暗色竟还隐隐地带点暧，温柔地寂静着。原来，这就是他的阑珊，是这个样子的。

再不犹豫，甚至是带了点急迫的，轻轻推门走了进去。

门内幽光中，一眼看去，是一片淡淡的干净的白。纯洁的白，温柔的白，她最爱的白色，在幽光萤萤的房间里，到处绽放着，一簇簇地明亮着她的眼。让她在一时之间仿佛迷了眼，相看不厌。

白色是她最爱的，他却不大喜欢——这个，她也知道。

满屋是到处插着的，多到了几乎是遍地堆放着的纯白的夜芸花，随了她的到来，在她的眼间，一朵朵地渐次地开放，花气袭着她带入的清风，浓浓淡淡的袭人而来，香得醉心。一时间，满窒间都只是大朵大朵的白花，就在面前，纯色地绽放。

从没见过那么纯白，那么大，那么多，那么醉心的香的夜芸花，在同一时间，不顾一切地怒放着。让她的第一声不由自主的欢呼之后，第一反应便是要去将身后的门关得严严的，不让风吹进来。生怕这花儿被风一吹，便全如梦一般消散了。毕竟夜芸花是一生只开一次，一次只开一时的花。只为所爱的人，不顾一切地绽放一次的花，柔弱，却骄傲清丽。偏偏一不小心，便会被风吹雨打去。

慌忙之间，琴几乎要脱手滑下来，却又忙忙接住——这一掉下去，是要砸坏了花儿的。然而这一迟疑，便又连迈步也不敢了，就在脚下，也是怒放着的纯色的白花——

小心翼翼地掩了门，她却是如同少女般地微微仲怔着，就连面前榻上还有一人慵懒地依着，也几乎要视而不见。

“不要紧。”那人却看得有趣，微微带笑开口。用了同样的时间魔法，才能够让这么多的花，同时的在她面前盛放。“今夜，它开在你面前，绝不会谢去。”

用着那样的魔法，耗着他本也时日无多的命，只为了这满眼的纯色大花能够开在她的心底。他所能够为她做的，欠了她的。

正文 第三十四章 夜色阑珊 (三)

她这才一抬头，看到他半依半靠的歪在床榻之上，同样一袭淡淡的白，轻袍缓带。清得出了尘去。在淡淡的萤光之中，玉色一般地几乎要透明的人。

手支在床上，人却微微地仰起脸来看她，脸上神色淡淡的。疲惫慵懒而放松。微微地眯起眼来看她，深碧色的眼眸色泽更加深沉，隐隐地透出些黑玉般的润泽。淡淡的跟她说着话，神色也是极淡的，却是毫无掩饰的淡，平静而倦惫。把多年来从不曾在人前一露的倦意和萧瑟，全都毫不保留的展现在她的面前。只是虽然疲惫已极，然而终不肯绝望，不曾放弃过。

依然是展翅便能翱翔九天的白鸟，有着夺目的光彩，在纯白色的花朵之间也毫不逊色。美丽的骄傲着，疲倦的骄傲着。掩也掩不住的光彩。

先看她，再看她手里边抱着的琴，只轻轻地似笑非笑，才要开口，却似乎被那花香呛到，止不住的便是一阵压低地咳。她再顾不上花，顺手将琴放到桌上，急急的就去开了窗，然而回过头来，却又见他穿得单薄，只怕他受了凉。一时关上也不是，开也不是。想了一想，还是不知道究竟要怎么办。

他虽咳着，却只看着她，见她为难，眼里边就先有一分笑意闪了闪。她却急，害他咳成这样子，倒不如不要这许许多多的花。然而现在却又不能说不要便不要。

心下正急，腰上却轻轻一紧。

他不知何时过来了，从背后伸手轻轻环着她的腰，下颔就懒懒的搁在了她的肩上，依然是一两声的咳着，却只在她耳边低低地无关紧要的道一句：“花好香。”

她只一惊，但一瞬就放松下来，由着他扒在肩头，仿佛本该如此般，自然之极。

一切的心机与及有关算计，就让它过去，就当它从来没有发生过，他还是让她初见时便倾心的清疏少年，她还是做她百无顾忌敢爱敢恨的流萤。只有现在，只有今夜，让什么的没有错失过。让时光，紧接着她初遇到时的少年吧！只要今晚就好。

他的手依然极凉，那样的凉，隔了衣物依然感受得出来，就连怀抱也是凉的，仿佛窒外淡凉如水的夜色，这般的凉，虽叫人揪心的痛他，却又莫名的让她心安。背上能够感觉着他微咳时微微地颤粟，他说话时，轻轻呼在颈上的气息，耳边是他淡淡的声音，都是无比的真实。

仿佛畏寒，他在她肩头上缩得紧了些，眷恋着她的体温。她把手放到辉夜环在她腰上的手上，纤细修长的手指，入手果然是一片冰凉，凉得叫人疼心。平时都是这样的么，他一定很冷。于是悄悄地不敢动，只希望这样在他怀抱之中，多少能够让他觉得温暖些。一时之间竟然没听清他说的是什么，只是喃喃的跟着他重复了一句：“花好香？”

辉夜大概觉出她的失态，也不答话，听到他伏在她背上只是轻轻地嗤笑一声。

她一时大窘，手足无措。他却只在笑了那一声之后，再不开口，等了片刻，只觉得他环得更紧一些，却似乎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到了她身上。偷偷的侧眼看去，他歪在她的肩上，微微地合了眼，竟像是想要睡去一般。这一下，她更是不敢动，只近近地看得他的容颜，温柔地落在眼里。鼻间，是他身上淡淡的香，蕴在花香里，淡而温和安宁的血的香，经年来萦绕不去。一时间让浓郁的夜芸香在那出尘的清面前，也失了味道。

就在她以为他真的睡去之时，他却又张开眼来，正和她怔怔的眼对上。眼中是一片的清朗，完完全全的是当初所遇见时的眉眼清疏的少年。盈盈浅浅，如她所愿。见她看着自己，这次没有笑她。然而依然伏在她的肩上，贪图着那一丝温暖。

“漂不漂亮！”他轻轻地问。“流萤姐姐？”

“还叫姐姐？”她不再恼，却只是淡淡的嗔怪。“也不敢指望你改得过口来了。”只此一次，就让她和他能够自然已极的相处一次，不再相敬如冰，而是相熟万年。——梦也好。什么都不要来打扰。

“就是流萤姐姐。”他微微的笑，带了一丝孩子般的淘气，话中便有了些撒娇赖皮的味道，仿佛他本来就应该是这样。固执地再问。“漂不漂亮？”

“嗯。”她只是低低地温柔的应了一声。你所做的，无论是什么事，都很漂亮。

“嗯。”他也随着她同样满意地吭了一声，微微点头。突然松开环着她的手，掩了口侧过头去低咳。

她这才记起他正站在窗前，正当着风口。只得忙忙的又去把窗子掩上。这整个屋子，虽然看不到火源，但想来在外面自然有着供暧，让整间屋子都是温暖的。他的身体——竟是已经到了这一步了么？

他退了两步，坐到一边的椅上。静静地看着她为他慌忙，为他着急。终是没有阻止，就由着她去做吧，为他做任何事。其实冻一下是没有关系的，流萤姐姐，在这里的，并不是——

关了窗，回过头来，却看到让她更加失神的一幕。他自己缓缓地解了衣服的带子，那一身本来就是单溥的轻袍，一解之下，下面的身体毫无掩饰地展现在她的面前。

依然是少年的身体，纤细但是匀称得挑不出一丝缺憾，是上天精心雕琢的最高杰作，仿佛活着的有独立的生命一般美丽的生命体，精致之极的活的雕像，纯纯的干净着，让人感觉不到任何一丝的羞耻。辉夜的身体真的好漂亮，微微的有些苍白，然而依然漂亮得让她不敢相信。虽然在心里不止一次地偷偷地幻想过，然而现在亲见了，还真是震惊讶异得几乎要说不出话来。

那么漂亮的身体，本就不是凡物，想过要拥有、独占，自己还真是痴心妄想。一边想着，心里有些微酸，然而依然错不开眼，呆呆看着。不由自主的就顺着他的眼光走过去。

他的吻同样是清而凉的，先落在额上，再落在唇上，之后顺着颈，耳根，吻到锁骨，留连着。依然微凉的手指解着她的衣襟，偶而触了一下她的肌肤，那凉，却像是火种，让他碰过的皮肤都淡淡地染了，也在她心上暧暧的放上了一把火，温暖，并不炙人。

解了衣襟，女子的身体同样美丽而姣好。他却不慌不忙地拾沿而下，细碎而温柔，手指轻轻地抚过她的肩头。还是冷的。她去忍不住轻叹口气，偷偷的伸手环住他的背，一开始还有些不敢，小心翼翼的，仿佛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然一触到他的背，便把一切忘到九霄云外，心中，眼里，身边，整个世界，就只剩下了他。然而却不敢相信，他是真的，这一切都是真的。

他的背细腻，光滑而柔软，像抚着上好的丝绸，微凉，也是冷的。让她不由自主的搂紧了他，想给他温暖，让他温暖如春。搂着他的背，手指轻轻的插着他的发间，拉开了他本只是松松束着的发带。发丝细而柔软，在她的指间蜿蜒，拨上他的背，再落到她的肩上，在两人之间，无声缠绕，温柔无间。

她温柔的回应着他，手指相握，唇舌交织，相亲相爱，相濡以沫。感觉得到他的身体，在一次次地温柔贴近之中，渐渐地温暖，慢慢地熟悉。耳边听得到他细细碎碎地喘息低呤，感受着他温温的呼吸，萦绕在肌肤之上，同样的慊懒而撩人。从耳中传到心里，再从心里挑逗着整个身体，让她情不自禁的去应和着，不由自主的回应着，心甘情愿，无怨无悔，再没有什么可以后悔遗憾的。

看着他微微合着眼，居然也在放松地享受着她的回应，神色间淡淡的陶醉着。让她只想幸福的暧暧的，也笑上一笑，像春日里的放声歌。

不由一笑，幸福和快乐，在这一刻，扶摇而上，恍惚之间是美丽的白鸟，带着她翱翔，展翅便屏住半个天宇，鹏程已过千万里。上承九天，下俯苍生，尽在眼底，然她眼前，只依稀见得，少年清疏眉眼，印在了眼里，心上。

然而她的眼终不肯合上，要看清楚，要把他，把一切看清楚，记清楚。

什么叫做相濡以沫，亲蜜无间。相拥着，不成眠，听着他娓娓而谈。也对着他幽幽道来，诉不尽这一世相思，一生情缘。他可能并不爱她，不是那么爱她。但是这有什么，她爱他，便已经足够了，她知道，他也知道。两个人终究是在这样的夜里，第一次，最后一次，温柔地拥抱，碰了面，交了心。一生一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心心相映。在满室的香气弥漫之中。

你不爱我，但我爱你，很爱很爱你，已经够了。她温柔地噙着笑，幸福之极。看着他最终是倦怠的睡去，在她怀里。她却舍不得睡，只借了那一两点还末冥灭的萤光，痴痴的看他。

经年的朝思梦想，已近在咫尺，触手可及。看着他安详的睡去，清疏的眉，却又淡淡的微蹙着，初得两帘疏浅相宜的幽幽眼睫，也像两只如他一般倦怠睡去的黑蝴蝶。［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Ｗww.Ｑisuu.Ｃom］

你有什么放不下心的么？那样清蹙的眉，让她揪心的痛惜，轻轻的抬手，想为他抚去。心里边也知道，他心里边放不下的，又何止是区区一个她，而是别的太多太多。然而，现在，眼前却只希望他幸福，至少，今夜是幸福的，无忧无虑的。

辉夜却睡得极不安稳，只轻轻一触，他便醒了。张眼看到她，眼神尚还朦胧，伸手就环住了她的颈。

顾惜着他的身子，本想推开。他虽没用力，却搂得极紧，紧跟着，微微带了些温暖的唇，便已经轻轻落了下来，印在心间。她心底里一叹，抱住了他，既然来日苦多，又何妨一晌贪欢！

亲吻合着亲吻，爱抚合着爱抚，缠绵合着缠绵……

这一次，他是真的睡得沉了。她却不敢再造次，由着辉夜斜枕在肩头，只是拿眼在幽光中看他。看着他，心里却微微有些酸——辉夜，竟不像是第一次。她放纵着自己，无心的左思右想，目光却一直留连在他脸上，眉眼间。

他却像是畏寒般，终是悄悄地不由自主的蜷缩着，自己依进她的怀里，蹭了两下，将脸伏到她的肩下，才算是觉得舒适温暖了些，满意的睡去。他的呼吸轻轻吐在她的肩颈，撩拨着有些微痒。相依的身体，传来他细微的心跳，那处震颤，刻骨铭心。

她不禁在心底里一笑。终是悄悄的搂紧了他，就这一次，给他尽可能的温暖——他身上也同样是凉的，冰凉。这个样子，他平日里都是怎么睡的？只怕是没有一夜，睡得安稳踏实过。怀中的人，凉凉的，贪婪的擢着她的体温，她却幸福，甘之如饴，愿你一夜好梦。

眼见着窗外的天光慢慢的透进来，可以把他看得更清楚。她彻夜不眠，却依然恋恋看着。心里边却怨，只希望天明得迟些——一旦夜色过去，可以把他看得清楚，面临的却只有生离——不如死别！

然而夜色终是要过去，夜色终是要从阑珊，悄然退去，走得静悄悄，不停留。

她小心翼翼的起来，生怕惊扰了他。他却依然睡着，没有醒来。

轻轻地穿好衣，再次低头去看，梦中少年，清疏依旧。还来不及转开头去，泪水就已经掉落下来，有一滴，轻轻地溅到他的脸上。她慌慌拭去脸上的泪痕，这一天，总不能在他面前又哭了，不能。而落在他脸上的那一滴泪，终不敢抻手去碰一下。

他只是眉心微微一皱，仿佛因她的起身带来的凉意，蜷缩一下，但幸而没醒。她轻轻地但是慌慌的出了门去，也不知道他醒没醒？却不知，身后，是一双，淡淡的无奈的眼。看着她去，看着满窒里，芳菲末尽。

等到她端了托盘进来，他已经不知何时醒来，穿了及服，淡淡地坐着。见到她的去而复返，也不惊异。一任她过来小心的服侍着他洗漱过后。揭天一边的盘子，里边是沿还冒着热气的清粥，两碗。温热正好适口。

看她微笑地将其中一碗递过来，辉夜便接了，也不问，尝了一口，便默默地吃下去。她微笑着看着，看他吃下去，伸手去端起另外一碗。

直到无声的把粥吃完。她始终是微笑着的，看他。

“其实当初我进了宫，也不全是为了你。”她微微笑着，开口，“作个王妃，固然也好，可要是这般名不符实的，但不如不做也罢。等到我做了公主，也是一样的。”

辉夜坐在对面，闻言，抬头看她，眼里边平淡无波。静静地听着，什么都不说。看着她笑，笑着说：“真要有一个机会能够助父亲一臂之力，真成了事。我的日子想必也人比现在好过上许多。“

“只不过可惜。”她笑着，跌坐在面前的椅中。“你从来没有给过我机会，从来没有。”从一见面开始，少年清疏的眉眼，就叫她再没有了一丝一毫的机会。

“所以是恨你的，是想要对付你的。”她笑着，伏在了桌上，声音渐渐地低。“所以，一起死吧！辉夜。辉夜……”

我知道你会好好地，你要好好地活下去。你要斩草除根，我便成全你，一个谋刺，投毒的妃，已经足够了。请你随心所欲——请你一定要好好地。我不想失去你，一个人活下去，活不下去！能让我幸福的，只有你！辉夜！辉夜！

“好啊！”模糊之中看到对面心念之人站起来，到面前。感觉得到他低头吻了自己。唇又是凉的了。“我们一起死吧！”

不要，她一惊，却如同想要睡去般，无法说话。只是在心里边低叫着。我不要这样的。抬眼看着眼前少年的眼眸。清丽中透着一份对她的了然。她突而笑了，用眼睛拒绝了他。不能同生，不愿共死。让我走吧！请你一定要好好的——

少年手中，一颗药丸无力地握着，随了她拒绝的眼眸，终于是没有递出去。只是在她的面前，现出一分悲悯来，哀哀看她。她不舍的一眼，微笑着合去，看她如同睡去。彻夜不眠的守候，终是累了。你就好好地睡吧！这一眼，万年。

“流萤姐姐……”清疏，你竟还是要在我面前，当着我的面死去？

下毒，对我是没用的。这个伤，已是对所有的药物失效，包括再毒的毒。然而你依然是下得很小心，那么的小心，为什么要说谎呢？不用这样的为我——

一室里的白色大花，随着女子的睡去，挣扎着凋谢，在凋谢之前，还依然怒放着，至到最后一刻，不祥的美丽着。

他仿佛失了魂一般，怔怔站着。直到门被轻轻推开，走入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来。一样的眉眼，一样的精致，以及掩在眉间的淡淡的痛心。走近了，他才抬起头来，和来人相视一眼，眼中是同样的惨淡。

随后如同清烟般，慢慢散开，被进来的人缓缓吸收。

只到他散尽，来人才萎然跌坐下来，怔怔看着面前如同睡去的人，轻轻地将她眼角最后一颗泪擦去，泪上还带些微温。

知道自己身子已是撑不住，只能用分神之法，给你一个如此真实的梦，然而在梦中，你却还是选择了你自己的死亡。在我的面前生生的死去。而我，到最终为止，能给你的，最终居然只不过是一个梦境，梦境而已。

其实，不眠的不止的你，他在室外漫天风露里，同样站着伴了她不眠的一夜。只是现在，你已经睡去。做个好梦吧。流萤姐姐……清疏……

琴放在桌上，他伸出手去，一两声的撩拨着，不成曲不成调，幽幽地乱了心弦，无念无想——从此之后，愿你再也无念无想——

在曲声中，白花终于开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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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中，众里寻他千百度——

梦里，轻罗小扇扑流萤——

正文 第三十五章 刺心（花间一壶酒）

这应该是他生命里最后的一个春天。他在心里清清楚楚的知道。

看着阳光细细的筛下，透明无瑕。是这样一个温暖勃发的春天，可以什么都不要再想的春天。包括日日里依楼相盼的女子，终是在这个宫廷里消失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痕迹。从人到名，再没人记得、想到、提起。如同花没开过，梦没做过，人，亦从末来过。

一如十几日前，只剩下了眼前已有些轩昂气势的夏树，坐在对面剑拔弩张地和他对峙着。气恼与愤恨之中，隐了分深深浅浅的不满。全不惜他的气色已然是苍败。

即使这样子，善后的事，他还是决非意交给夏树去做，毕竟，将是你的世界，你的战争。此外有一点，他也再不想去沾手有关于流萤的任何事情。当初以为可以混不在意，真的以为可以自己可以。流萤也是一样的以为可以吧？可以漠然地看淡生死，你的我的，任何人的——

随着夏树去吧！他要放过沉渊也好，要连根拨起也好，都随他去。沉渊的作为，夏树应该是知道的，可是多年里来，终究还记念着一点情谊，却做不到如他一般的论事无情。不像他也好。要真有了什么风吹草动，他布在暗里的冰封，已是足已一招至死万无一失的棋子，会为你守护着你的世界，我之后，新的世界。我能为你做的只有如此，夏树。

“就算是你不爱她不喜欢她，都没什么。别人都说不上话。但是，你没资格利用她、欺骗她。”

但听得夏树一通愤概呈词，却连正眼都不曾落到他话上一下，一脸的听若末闻混不介意，仿佛还带了分淡淡的笑色，寂寥无谓。静看着夏树，看他怒，任他怨，还给夏树的，只是一脸淡然的出神——看着他。像看个天真的孩子。

“我不相信你就没有别的法子。”被视若无睹的神色冷冷一浇。先把气愤压了一半，不由自主的小心掩饰着。经年里看着他翻手为去覆手为雨，那般的支手遮天。是自己的哥哥，可是，也忍不住悄悄地有些——心有戚戚焉！曾经是最熟悉亲切的人，隐在淡淡的笑容背后。看不见，看不透，作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虽然身侧不见有其它人。可是知道自己被人小心的盯着。一旦有什么不当之处，先不用说他。就算是病中，自己也不是对手。他的内卫，也不是吃素的。——生怕自己对他。冒犯了秋毫。

你就用得着这么地防范着么？

“我说过了。”见夏树不说话，他却仿佛从神色间看出了心思，只是一笑。仲手在他手上轻轻一拍。不置是否。

说过什么？夏树细细回过味来，神色间不由得多了些不自然，藏在手中的一线冰凉剌痛了肌肤。他说过的——

“你该长大了。”不等夏树说什么，他先把视线投到窗外，看着春日里透明得几乎让人感动的阳光，温暖着一样淡淡得近乎透明的目光.再收回来，却是一样的冷凝镇定，微微地透倦，却一样的温暖如光。“做什么事，都要先想好。我不可能一辈子看着你。夏树。”

什么事都想好？像你这般，病成这样子，还有些许心力去算计别人？夏树不语，看他的眼光里微微有些迷惑，虽然恼他的作为，但看见他一色深绡里的苍白，心里不知怎的。软软地有些疼。

“不管怎样，流萤姐姐的事，都做得有些过了。”夏树的声音里依然冷冷地有着坚持。“我不会像你那般做得那么绝。”

“是么？”看他只是微微地笑了，也不见得惊讶。“你看着办就是。”

一时里忍不住，又细碎的交代些，可惜夏树只是应付听着，也不知道他记得住多少。

再不济，还有冰封在。还有他经年打造下来的种种助力。不会如何。只是夏树，你要自己照顾自己还有涟漪了。这一去，便是千里之外，虽说是用不了几日，就是交给他办，也不一定要夏树亲自去一趟。只是现在离开一段时间，可以让你忘却一些恼怒吧。毕竟你到底还可以放过她的父亲，让你得些安慰。而且这几日，他的感觉也不好，很不好。他知道那代表的是什么。所以不能在你面前。

只是不放心，你总不会还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吧。夏树。

你真的还像个孩子，该长大了呀！却还这般地不懂事，还是故意的想要我担心你呢？这么十几日，居然连个消息都不肯给他一个。虽然他知道夏树好好的。那边的消息暗地里传来。夏树只是削番，革了兵权，囚禁了沉渊，而一切的接收都很顺利。毕竟多年来耳濡目染。倒总让他觉得顺利得有那里让人不放心。

固执。自己竟也如同夏树一般的固执着，不肯放心。只是那份固执早也由不得他了。

晚春正午之后的阳光，早已带着炙人的温度。在他而言却是难得舒适的温暖。他依在了栏下，微微地探着身，让阳光洒遍全身。静静听着光线里有细细的万物生长的声音。

“我想去弱水。”喃喃间，不知不觉得便又是这句话。在这些年里，四下无人时悄悄地被提起，已是一遍一遍地说了又说。而醒晨听了，也从来是什么都不再说，说不出口，而近来更是如此。静静看他，无力而悲伤。

弱水从来是死了之后才会去的地方，生死距离不过一水。千年里来，同镜山一道分隔着世界。距离、秩序。你我以及你们我们他们。弱水寒，飞鸟不可渡。可是他想去弱水，想过了弱水去，想过去，就算是死了也是终究要去。

二十年，漫长的时间，也是指间一挥间。什么都可以过去，可是感情跟思念从来不曾跟着沉淀，却反而与日俱增。看着在那场变故中失了亲友爱人的人无声期盼的眼。轻轻一句他们再也回不来。当了那样的眼，说不出来。当初答应过会带他们回来，可是现在就是万万做不到，这样的话，说不出来。他说不出来，换了夏树，也是说不出来。

就让他去了弱水吧，就当他过了弱水，让人人在心里守着一分希望，可以在今后漫长的一生里支持下去的希望，有了希望才可以走完这近千年的魔族的一生，然后可以在这时光长河里淡淡的消散，虽然不曾遗忘。只有绝望是不够的，人生要走下去，一步一步的，就算是让我们欢悦的东西只是那么少那么少，可怜的一点。可毕竟有那么一点，都不要放弃。

肩上大痛，心神却不曾完全清醒，痛得久了仿佛也就麻木了般，不愿意去想。这些日子里来，是全然的力不从心，夏树的事，却不知道是否做得对，是否有所遗漏的地方，他已全然没有心力去想。

距伤势发作的时间尚早。但这几日里的痛楚却是从末曾经历过的，仿佛从肩头把整个人，用无数细细的炙过的带着倒剌的刃，沾了盐水在血肉肌脉里疯狂的剐。饶是他已经忍受经年，也几乎恨不能够就此死去。

可终还是放心不下，——不甘心。

他骄傲的隐忍着。痛死，也不肯脱口呼一声。每次在痛极欲死的苦楚中生生痛醒过来。发现自己都是倦紧了身子，手中紧捉着的是任何他抓到手里的东西，冷汗早已是透湿重衣，口中有淡淡的血腥味，自己的。唇上的伤口会好，愈合得很快。可只有那道伤，就算不见血，也一样可以让他生不如死。

“若是痛得受不了，你就叫出来。”醒晨静静看他，眼中是一片痛楚的无能为力。

这样子，对已对人，都也是一种煎熬。是不是死了好些？他只感觉得到痛，也觉得冷，心跳一下一下，弱弱的沉。终只是淡淡一笑，苍白失色依然坚忍的——不肯。不愿意放弃。与生俱来的，没人看懂过的坚忍，就算是醒晨，也末必就看懂过。

一手执了雕花小壶，在阳光下一个人的自酌着，他的身子，是再不宜饮酒的，但醒晨在对面的花架下静静微笑看着，终是没有说什么。

酒是淡酒。心脉是日近一日的越缓越沉，他在一片温暖中，随意看去，零落的乱花飞过，迷了人眼，如在半梦半醒之间。

就连听到有人叫他，抬眼看去，半天才认出来。摆手免了礼，示意诺林在面前坐下。诺林神色间犹豫着，终还是在他面前，放心的落了坐。

坐下了，却也无话可说般。他也不开口，这儿是他的阑珊，又有醒晨在。左右早已屏退了待卫。横竖无人，然而这么些年来，他身边早年相识相熟的人，却是再没剩下几个。也不曾有机会，这么静静的相处过一时半刻。

心下想着，却是微微笑了。也不让人添杯，就了手中自己用过的杯子，浅浅倒了一杯，坐直了身，递了过去。多年的相识，虽是主从，但也亦兄亦友，离别之前，我这一杯酒，还请你受了。

诺林看着他无力的左手中递过来的小小一杯，脸上有些异色，终还是接过来，一饮而尽，将杯还回。

他收了杯，再次斟上第二杯。却就在他将要递出的一瞬间。破绽之间，面前之人已来迎接。一片寒光，比光更亮，更淡，炙了人眼。

眼前迎来他的，是一道光，从手间翻出。直直的对着他迎了上来。来得太快，几乎到了面前，才让人看清楚，那道光是冷冷的刀刃之光，凝在如同大梦末醒的眼眸间。

刀在诺林手中，在他一片惊愕质问的眼光中，剌来，剌到。先伤了心。

诺林却是低了头，不看他，不敢看他的眼。于电光火石间。

左手中杯子先就一沉，杯间酒尽数泼出，全向诺林脸上而去，在这一隙之间，右手中突然便也多了一道清光，毅然决然的向近在眉间的刀光徐徐挑去。

他久不用鞭，只有一这道青光从末离身，只是不想，居然只是在此时用上！事起之时，已是全无防备，他早是伤痛无力，这一挑，也不敢想能够将来势化去，只求能够缓上一缓，青光挑过，人却借势向后依去，擦着长藤，跌到栏外一边葱郁中去，耳边是刀光带起的风，冷冷的掠过。

肩上的伤，和着心上的伤，大痛。

这一刀落空，就知道再无机会。用幻术，还不待近身，必已经被发现。而比武力，只有他一时不防的失神间。致命的机会只是一瞬，一闪而逝，只是那一个机会，他没有勇气去把握得彻底些。那一刀，本可以下得更决绝些。只是为了什么就落不下去。心中只是一想，人却紧随了翻出栏去。

普一露面，眼前便是一道青光，将人堪堪逼退。

辉夜依在栏下，借着力没有倒下，眼中看他的神色却是坚决之至，愤怒而绝望。咬住一声痛呼，终是没有责问一句。

诺林却只顿得一刻，猱身近前，全不回封，一任他的青光冷冷地相执以待，居然是鱼死网破之势。看着面前之人神色一动，居然也不用幻术。手中青光扬起，刀锋凌厉，相迎而上，已是一心求死的招式。方才逼退诺林那一刀，居然还是手下留了情。

只是，你还再期待着些什么吗？王？看着他的刀锋也在面前，手中的刀刃却悄悄一偏，贴着他的颈滑过去，连着他的一缕散发，钉进栏上。而眼看着他手中青光，收手不及，虽避开要害，却也透身而过。

看着模糊之中，已有人影近前来，架在身上的多了几抹冰凉。他却微微笑了。对不起，眼看着你痛苦，却终还是下不了手去结束你的痛苦。王……小小的，看大的皇子。

不要期待什么。不要。让你的痛苦结束吧！我的皇子。

“王！”眼前是被制住的血色遍染的人，侍卫自责惶急的面容。耳中是一边惊呼。他却视若不见，听若无闻。退开两步，终于无力坐倒。

“诺林？诺林？”脸色已是惨白得近乎透明。只低低叫得两声，却再说不出话来。为什么？若是慈悲些，就不要再死在我的面前。这条苟延残喘的命，要。只需一句话，便拿去。为了什么，你也用不着如此，死在我面前，手底，心里。所有的，至亲的人，至爱的人，至交的人。

那一番激烈的动作，只引了心跳，一下下的沉，弱而无力。突而狠狠地揪起，绞起最暴烈的痛疼。近来越趋越沉缓的心跳，经年里为了减少出血而不得不用药物压制着的心脉，在此时大痛。依稀中，想起有人，用不会在别人面前展露的微笑，在面前不经意说过——是药三分毒！三分毒？

抬眼看去，醒晨在对面，微微笑着，无声看着，一任眼前一切发生着。神色间有丝婉惜，有丝痛楚。看着他的眼光迎上来，也不回避。一闪而过的从不在人前一显的金眸，其中却是一片沉沉的痛心的黑。

不顾身边人的扶持。他终还是挣扎着自己站起来，伸手掩了肩，却抬了左手向着醒晨指去。神色中，是一片心冷到了极致的萧瑟。血从指缝间，从他抬起的手指间，悄然滴落。而话，早已是说不出来。

醒晨站在对面，一动不动，静静的看着他。一任众侍卫虽然惊疑，但还是极对顺从的依了他眼中的意思。将自己摛下。醒晨也不反抗。只是看着对面的人，在一片痛色中，血迹无知无觉，缓缓而下，永无尽头般。他的伤，在这番心绪与身家的波动下，终还是早早的发作了。

栏下重伤的人，跌了一地的杯壶，满院落花，一任风起风过。空气中混了花气酒色血香，醺人欲泪。

在被带走之前，已看到了那一身的清消，无声地跌落在了满地苍色中，血色在地上相会，亲密无间。

请你忍一忍，很快就会过去的。你的痛苦，很快就会结束的。眼中一片淡然痛色，在心里应着他。答应过你的事，无论如何我都会做到。你相信也好，不信也好。就算是用一生来赎罪。

我已看不下去，看不下这样为难着自己，痛苦下去。让我们都放弃了吧。你我，都不用再痛苦！

弱水么？

正文 第三十六章 剌心 (酌尽无相亲)

醒晨不反抗，任由着侍卫把他带走，然而眼光却一直盯着隐约之中，有些惨淡的身影。直到再也看不见。

不反抗，并不是无力反抗。只是不愿意反抗而已。任由他在最后的时刻，竭尽全力的在自己身上布下了一道禁忌的结界。力道弱弱地，冷冷地，带了丝失望的。

牢房的滋味并不陌生，很久之前不是没有尝过，被灭了满族的时候，怀着仇恨尝过。一直是抿毛拢爪的忍耐着.

他吞着笑，终究还是记起来了。我是最好的暗杀士，最好的谋士，辉夜终究是记起来了。

知道他是异族。可是从来都不问。是体贴吧。可有些东西是从来都不曾忘记过的，那怕是经年风霜的岁月，也无从抹去。这一点。辉夜应该知道得比谁都要明些，可是也没有想到会是他。对自己从小就照顾的人，一定想不到。又或者是不愿意去想。

只是让一切都结束而已。谈不上背叛。也没有背叛。那只是用我所能用的方式来解脱。

身上的禁制在慢慢的游走，仿佛有生命的一样。他默默地感受一下，不知所云的笑了。在这个时候，还用这样的术法。明明知道每次使用会带来怎样的痛苦，明知道他想下手也不会再等到此时，但还是用上了，从其中还可以感觉到那般的悲伤跟失落。不过也好。可以早早地将他生命耗尽。这样的多活着一时，不觉得都是种苦吗？已经是毫无倚望的留守。可是你从来都不选择最轻松的方式，偏偏要固执挣扎着。

“你笑什么？”笑容在暗暗的光线中不是很分明，可对面的人还是淡淡的问。

醒晨不回答，只是侧头看过去。诺林在对面靠墙坐着。血已经自行止住——不像辉夜。这样子，是不是也算是同是天涯伦落人？只是看看，在眼里交织一些彼此间心明的东西。虽没有预谋过，却是一同做出这样的一个局来。也算得上是吧。

诺林眼神微微有些空空的，看到他眼中不再掩饰的金眸也不惊异。仿佛早就预计下的阴谋，也引不起一点点的关注。良久，才是淡淡的一句。“我来，并不是为了杀他的。”

一样。都一样。醒晨回他一个无声的笑，他很快就会死的，他本来就如同风中殘烛，只是坚忍的不肯灭去。

忍受着常人不忍的煎熬，把几千年的生命耗在了短短二十年里，死亡应该是个很好的解脱。生命都有个生老病死，一样的。

只不过那是他的死亡而已。

笑过之后是无言的黯然。诺林是沉渊在长久之前就布下的，就算谋杀也不是多稀罕的事。只是沉渊当时的一点点恩情，就可以让之后数十年的情谊都付之流水，不存在么？

诺林话里淡淡的隐晦，醒晨不想去猜。其实一刀剌下去，也许好些。你下不了手，却只能选择死在他的手中，这样对他也许更加殘忍些。你有你的苦衷，我有我的理由。只不过都是想要他的命罢了。无论如何，想要的命都是同一条。同样都是眼看着长大的如亲如友的小小的皇子。只剩下这个结局。

辉夜没有问出口来的那句为什么，两人彼此都不再问对方。为了什么。

夜长，却不曾睡，在黑暗中等待。等待的应该是他的消息了。死讯，不约而同的目的。明知道也是避无可避，是注定的结局。却又害怕着。

在夜半时突然响起的脚步声，轻轻悄悄，轻如无声。然而两人一开始就听得清清楚楚。对视一眼，却是如出一辙的惨淡，如此而已。

来人只在外面远远地站住，看向醒晨。声音里是压抑过的淡然。“王想见你。”

醒晨无声的笑着，在他身边这么多年，他的处事大概也猜得出来，只是到了现在还不肯放下心来。

也不问什么，醒晨顺从地走出。诺林一时间想开口说点什么，却又忍住。

“我只是不想看着他痛苦。”他不看诺林，却只是轻得只有两人才听得到的一句话，一闪而逝。“你没有见过他的痛苦。”

够了，你能做的，你已经全都尽力做过了。所有的努力，都已经试过了。而我除了眼睁睁看着，再也做不了什么。

出来了，才发现外面的下着雨。打在廊外成片铺展的叶蔓上。一地里细细簌簌的。在静极的时分听得分分明明，一声声地响得没完。这样子的夜里，他应该会怕冷吧！日间里他凭栏看着的纷飞落花，这场雨之下，只怕剩下芳菲失净。

一边走，一边心念惴惴地。并不后悔，只是痛心，害怕面对。然而终还是要去见他的。他向来喜欢透澈干净的东西。而且他也有资格应该明白，一切的真实。

只是微微犹豫片刻，醒晨还是走了进去，不敢带一丝虚妄。这将是对他的最后的尊敬与送别。之后那道光，只怕是再也不能得见。

轻悄悄地进去，本是熟悉之极的地方，却是全然陌生的心情。要我如何跟你开口，如何告之。一切的一切，只不过是注定的了阴谋，有关于肝肠寸断的阴谋？

见了他来，周围的人还是静静地退下。虽然对他的神色间冷冷的，但还是走得一个不留，就连屋外都没有留下任何防卫，想来是早早得了他的吩咐——全当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为了夏树，他必然也要依重着自己，自己答应过的。你之后，无论如何，代替你好好照顾他们。我会做到的，一定的。

他也极放心，不怕醒晨企图不利，反正他也再没有劳人动手的必要了。只是，事到如今。你还会依然信任我么？

辉夜依坐在床沿，待人退尽，侧眼看过来。比他的想像之中还要平静，只是苍白的容色中有丝淡淡的悲哀，以及挣扎多年的疲惫。碧色的眸子看他，却依然是透澈淡定，无恼无怒、无喜无忧，带了一份了然于心。淡然朦胧得如同一边悲悲颤动的萤火。

很自然地，醒晨在他背下垫高一些，让他半依半靠着。坐到一边。

“你心脉已缓，今后是再不可以平卧的。”话幽幽说完，心中却想到，他是再没有什么今后的了。

看到神色间的暗然，辉夜却微微地笑了一下，像是反过来安慰他。只是那一笑也很淡微，是静池中风吹过的微漪，会随风而逝。

“那是我的命运，怪不得别人。只是——我不甘心、不愿意！”也想过熟悉的人当中，有谁来杀他，成功的可能性更高，只是——是你们么？伴了那一笑，他淡淡的断断续续开口，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只是眼中依然淡淡清澈，像若有若无的火苗，将燃尽的薪下火，到死灰之前都有着暧暧的光和热。不屈，不死不休！

复国帝王，分命之人，弑而后立。叛命者，命叛之、世叛之、人叛之，必失至亲至爱。于大爱者，必无情。

命运么？神灵所昭定下来的？必需照着走？那是他的昭命。但，也许界定了一切的，并不是命运，而是人心？

“从当初见到前尘开始，我就想到。”醒晨轻轻地开口。他血脉已弱，再受不得任何剌激。就算是今日也是自己着手促成的，他已是将去之人，也不愿意多伤了他分毫。然而看他眼神坚决，却又不能不说下去。只能够轻轻柔柔地把所知道的一切，告诉他吧。“也许是个机会。所以当初我才会那么全力的帮你，让他逃了出去。”

果然不出所料的。只是前尘也不知道，你为他是费了多大心力？甚至连青丝，也都是万死之人。你却悄悄的护下来。

“只是之后，前王终是疑心。”醒晨带了丝冷冷地无奈的笑，在当时想不明白前王为何会狠得心下得手，原来只不过为了那样一句，也许神灵是漫不经心说出的昭命。随意地界定了别人的人生。

“不放心。怕你的血也受过污染——有些没人知道的前尘的秘密，就算是到现在，只怕也只有前王知道。可偏偏，你在那时的昭命，却是这样一个结果。对你用武力和幻术，只怕还很难找到对手去，而且你是长皇子，论人望，行事风评，都找不到能够褒贬的地方。前王就是再有那份心也找不到可以对付你的借口。所以——你知道我在明里暗里，为你挡下多少次的毒杀？”

辉夜本来只是静静听着，任他把一切告知。无论他说到什么都不动一分容色，然而听他细细说到这里，却微微的坐直了身子。这一动作之下，牵动伤口，却顾不上。只是在惨痛的神色之中添上了一份哀伤的苍白。

“不是真的！”他急急开口，这一句话虽然低，却说得连贯。不确定的坚决，像是在说服自己。

“前尘走之后十年，你都一直被调防在外。再没回去帝都。没有机会回过帝都，就是证据！”那怕有时只是近在咫尺，都没有机会能够过门而入——从小长大的帝都，你拼死捍卫的都市！就连城破之时，都不让你回去！说出来也不过是再次伤他，却不得不说，轻轻地说得详尽，不得不——温柔的残忍着。

他一件件一桩桩事说得详细，辉夜听着，脸上却慢慢浮出个笑容来，像是将尽了的春，在笑色当中微微的惨淡萧瑟，将谢，心谢。精致温和的笑容，看在人眼里，却只是一色彻彻的痛，痛彻心扉。前尘说过，这世上，真的有不要自己小孩的父母的，真的有不爱自己小孩的人的。真的有把自己孩子当怪物，一心要杀的人。当时他说着，心里边是在哭着的吧！因为，原来所说的，都是真的。

他微微笑着仰起了眼，眼眸朦胧中又透着丝明彻，呛咳着开口：“也许……不是——真的……”

“好。也许不是真的！”醒晨轻轻替他拍着，待他顺过气来，才静静的应承了他。你就当听故事一样听着，太难过——你就当不是真的。你想不是真的，就不是真的。依你……

“也许——是真的!”他的笑却慢慢沉静，在眼眸中透出于坚韧的不甘不屈，终带了一丝倦极。就算是倦惫，也终不肯选择最轻松的方式，来欺骗自己。向来直面——该来的来，就算是血肉模糊！

如果一切只不过是神灵的注定，是各人的命数——神灵不是一直都在看着的么？冷冷地看着！定下了生死、悲欢、离合，用叫做命运的绳索，缚住。将线的另一端遗失在永恒的虚无里。然后规定所有人必须照着走。解不开。解开，要找到另一端。要找到另一端，只有照着走。

“天意弄人！”辉夜低低淡淡地吐出。不甘心啊！也曾一直努力想要改变过，已经竭尽全力过。改变不了自己的，最少能够改变别人的——所有的人、在乎的人。

如果是自己无法飞，那么我把翅膀给你们。请你们自由的飞，快乐的飞，向着梦想中很远很远的地方去——挣脱束缚！天有多高，飞得多远。

正文 第三十七章 剌心 (假象 图穷匕见)

天意弄人!

明明是自己爱若珍宝的孩子，可以在一夜之下立意决杀。各人隐忍多年的绝杀。你多年的挣扎，也不过换来这一句天意么！

所以当初国破之时，你人在外，帝都非当没有援军，就连消息也没有。王杀不了你，可是希望你会葬身在那十万的敌军中。宁可亡国，也不让你回来。王的意思，不是要你死战——只不过是要你战死——而已！还记得当时自己站在隐晦的墙头上站着，冷冷看着城下敌军，而你在另一个杀场，不回来，回不来。你若不回来，就让这个国家随了你去，不回来。

就算有玄云在，一时之间要破这样一个城池。都不是那么的轻而易举。不全是沉渊，不是。只是有他，在城头上暗暗的站着——暗应中的暗应。最好的暗杀士，擅毒。了然你运畴千里之外还一心念着的帝都的布置，你立下的防。如此而已。就如前王不惜于你一样，我又何惜于这个帝国。

你给过希望，你记得么？你说过我们是一样的，是没有高低贵贱的。总有一天一切会是平等的，你相信。你待人向来真挚，尚小的你相信着，诚恳的说过，做着。让我也相信，希望，总有一日，我们那样被当作异类而被灭族的悲剧是不会再上演的，因为有你在。你说过，我相信。

魔国对他，本是苍白无色。只因了辉夜在那般的绝境中给的一线希望，才有了轮廓。仇人的孩子，却也是仇人的仇人。你死，就让它亡国。

可是辉夜偏偏要回来，自以为是的回来。让王的命，辉夜的命，悄然无声地照着走。

他在城头上看着，看着那一箭，看着辉夜，已成定局。之后，却真的是什么都回不来。

他擅毒，可那道伤，却对所有的药石失效，包括毒。固执恶毒的要你在生死一线间挣扎着，再挣扎。却一样的不让你死。痛苦，不能仅仅用死亡来结束。就连他最擅长的毒杀都帮不上忙，帮不了你，也狠不下心。却最终只能选择最缓慢的方式，让你一点一点的死，在一个个局当中，一点一点的死。

而他看着。没能在仇恨之前遇到的皇子，从小带大的皇子。带来辉夜的皇子。之前，虽有种族特有的医疗能力——带来灭族的能力，他却只学暗杀，抵死不肯从医。学医，是遇到之后，有了淡淡的希望之后。才学，因你而学，居然也真的为你而施，施下不得不让你慢慢死去的医，解脱。

所以当时他才会在半夜里出现。只因并不是从千里之外的地方赶回来。

“母后呢?”他突然问。语气却有些奇怪，很平静，不肯失了光彩，但是失了笑。“是你吧？”

“你的母亲，“他慢慢的说着，看着辉夜眼中有隐约的亮光，痛楚却又坚决地一闪，却只是麻木的不忍，轻轻地。在母亲死时同样不哭。同样淡漠，甚至不曾去看过一眼——不敢去看——怕会忍不住……但他所在乎的人，却未必也是一样的对他。

“没有别人对她下毒。毒，是我给的，确实是她自己下的。只不过——我把她和你之间的饮食调换了而已。＂你一直当做是沉渊，但其实不是的。“在你弑父之后，在外人看来，皇室的血统也就剩下你和夏树而已——”一切，只不是她，有着国母之仪的美丽女子，乘着他在伤病之中，亲手做下的，用着慈祥的表情送过来的。然而一看，他便知道那是什么．

“是么？”他只椎轻极轻的一句，有着冰寒的了然。

一时忍口，看向辉夜，淡淡的容颜上是平静，了无感情的平静。这么一件件一桩桩地听下来，他却是越来越静，眼神里边的安静，幽幽地没边，淡淡的死灰色在悄悄的蔓延。

“夏树和你其实长得一点都不像——”醒晨只能是笑得苦涩。

“他是我的弟弟。”却不料他突然抬眼直视他，眼中有淡淡的还末熄灭的坚决，透着一分悲哀的了然。尽了最后一分力量，却依然说得艰难。“这句话——永远都不要在他面前说。”

然而这一句话却让醒晨震惊！

原来他一直都知道？夏树不是他的亲弟弟？早就知道？

表面光鲜的皇窒背后，有着怎样的不甘和无辜，以及掩也掩不住的暗色？如同他生在皇家，是不得不出生的人。

前王不过是不得不找到了这个有着最优秀血统的女子，不得不要一个必须出生的孩子，有着优秀血统的孩子。虽然待她也极好，但却透过了感情。而已。甚至姑息着她的私情，只因为她也不过是自己不得不立为后的可怜之人。不快乐，不自由。

皇后——也是不得不做他的母亲的人。有着最优秀血统的女子，必须做为后的女子。谁知道在相敬如宾之下涅灭过曾经的感情。只为了皇窒需要最纯净的血统，需要有最优秀的后代，而她刚刚好是那个最纯净血统的女子，便没了曾经的爱恋，便再没有了过去。

嫁入她必须去的宫廷，嫁给她不得不嫁的人，生下她不得不要的孩子。不得不失去自由的人生。而已。

孩子的话，她不只有一个。同样是自己的孩子，后向来更疼爱谁一些？谁才是她想要的孩子？爱同恨，居然能够一样的让人疯狂。

她从来不是很有勇气的人，就连爱与恨都不够勇敢些。当时的不敢反抗王对自己的好，不敢不要那个孩子，不敢不做个端庄淑静的王后，不敢不温柔慈祥，不敢怨恨那个心底里并不喜欢的长子。甚至不敢多疼那个自己更喜欢的孩子一些。

然而心底里有只小兽，慢慢地生长着，慢慢地迁怒。最初的不甘，也会成为浓雾一般的恨意，就算是对自己的孩子——辉夜是她不得不生下来的、改了她的人生。

一任那孩子再乘巧可爱、聪明懂事……可偏偏是那么美丽的灵魂，出生在皇家，竟只是不得不出生而已！不得不束缚了她的人生。

只是恨意是突然暴发的，还是日也积月也累，终于不堪重负？十年里，对心知是放逐的长子，乐得于不见，不曾想念，甚至不曾开口说过情。直到城破国亡，他回来，亲手杀了他的父亲，她的丈夫。她才觉得痛，不同于爱的痛——前王待她，终究是极好的……而且她还有另一个孩子，另一个人的孩子。在这时，她作了自己的打算——

她这一生只真正勇敢过两次，一次是悄悄地重拾旧情，叫做私情的勇敢，再一次悄悄地投毒，恶情的勇敢。

他一直知道母亲在他和夏树、涟漪之间有所偏颇，只是没有想到，事实不过如此。她的死亡，只不过是因为她想让他死。不过是想他死！

不得不！一切，就如同真实，知道了却只能剩下无边的绝望，看不到头。

你知道他不是你的弟弟，一直知道。可你依然一直是他的哥哥，做哥哥该做的事。依然一直那么为他？事事为他想？

夏树、涟漪、烟姿、明泉、流萤、篱落、诺林……

很多人很多事，你一直都知道，一直都没有怨过，恨过。一直竭尽可能的对人好——好得像是负了与生俱来的罪——

像幽暗的池沼中飞出的白鸟，那般炫目温暖的白。衬得池沼一片扎眼——

“你答应过我。”辉夜看着他，带了分请求。“你答应过！”永远都不要告诉夏树。

“事到如今，你还相信我？”不恨么？然而却问不出口。

“我心里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他相信的东西，就一直相信，从不曾反悔过。辉夜缓缓地吐着气，竭力保持着清醒。从一开始就灰败的气色更是要差上几分。

看着醒晨默然的眼神里也是默允了。他在惆怅的神色间终于微微带上分欢悦。吃力而细细地交代最后的话，所有牵挂的东西。如醒晨缓缓的告知一般，慢慢地，一点一点的安排好一切，包括他的身后事。如同遗言。却依然是为着别人想——就算是发生过些什么，那样的本心，从来没有动摇过。

他此次伤势更甚于往常，又是在一番心绪大波动之下。本来已是极弱的身子，呛咳喘息着说上这一些话，也是几乎将所有气力耗尽，说得断断续续，一句话几要息上几息。待得交代完毕，也是大半个时辰。

“弑君篡国，僭王者。不复天下，山河永寂。若有得，必有失。我其实也问过……夏树的昭命。幸而，它不会……成真……”所有事放下，辉夜声音已经是几乎要低不可闻。微微的合了眼。但脸上却有些神彩，极淡的模糊在一片灰败中，像渺茫的希望虚无的梦。他就要死了！但幸而，不是如同昭命一般的死法。

弑君篡国，僭王者。不复天下，山河永寂。若有得，必有失。

从来不曾害怕过死亡，但是害怕那样的昭命如果成真，你将来怎么办。但是幸好不是的。夏树你怎么会呢？

那不会是夏树的昭命，不是。绝不让命运照着走，至少，就这一次，绝不要照着走！

弑君者、僭越者，有他一个就够了，山河永寂，他知道那其中所包含的寂寥与落寞，尝过。疼爱你们，夏树、涟漪，我不会让它发生的。

你是我的弟弟。一开始就是，永远都是，我相信是，就是。

所以一开始，就一切都为你们打算，一切一切，都为你们打理得井然有序。我不相信，那样虚无飘渺的话，怎么可以界定一个人的人生，可以界定幸福？它是假的！

有时候会想，前尘是因为从一开始就没有人对他好，从来就没有，而作为他唯一的朋友，自己不够坚决，在他最需要的时候，自己所给的却是无能为力的冷漠而已。要是从一开始，就有人关心他，不把他当作怪物，也许一一切都会不一样？

而我自己，有太多的身不由已。但是做过的事，我从来就没有后悔过，就算是有罪的，也绝不后悔。

我不相信命运，我不甘心臣服于命运，那样子的冷冷的，无情无意的一句话，不要就让它决定了自己的人生。要走什么样的路，要做什么样的人，都是我自己选的。

我相信幸福，我寻求美好的东西。你不会像前尘，不会像我。你会有你新的路，新的人生。决不会真的如了昭命。

醒晨轻轻扶扶他依在自己身上靠低一些，尽力让他舒适一些，然而心下已知，辉夜已是强弩之末。他合着眼，容色却极为安祥。平静得如同就像是就要睡去。

那般的平静容颜，明知道今后再也看不见。却不敢再多看上一眼。

我答应你，我答应你。醒晨在心里默默的一声声的允着他。我说的所有事情，我都答应。我会让一切如同你在一样维持着。我会是夏树的第一谋士，为他想，为他分担，会像你一样的明知道昭命中说会杀自己的孩子，却毫不介意的一切对他好……所有的，我都答应你，都答应你！

夏树……涟漪……弱水……他神志已经有些不清，低低地念着。

夏树去应付叔父的事。涟漪也被他借口遣去地方巡查。而弱水，是死了之后才会去的地方。

可到了最后的时候，还是想见一见，想再见一见——见见你们，挂念你们，放心不下你们……

肩上的血迹早已经隐隐透出来，在萤火下如同残花一般惨惨的艳。醒晨也一样不敢看，视线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他的手上，苍白纤细的手指，痛楚昏沉之中茫茫然无助的捉紧着衣角。

再忍一忍，他很快就会过去，很快就会结束，一切都会结束。早早地结束，他的痛苦。死去，一切都会结束——

“谁？”醒晨突然一声低喝，生怕惊扰了已慢沉入半昏迷中的辉夜。辉夜做事心细缜密。既然料知了今夜自己的死亡，不想让人看见，那么应该是没有人会靠近的。

“是我，哥！”声音却是个意想不到的人的。

夏树？

只是那样冷冷淡淡的声音，微微有些奇怪，跟平时的说不出来有那个地方不对劲。然而靠在他身上的人，却好像突然听到了，张开眼来，微微地挣扎了一下。

要不要让他进来？醒晨低头询问的看了一眼他。他应该是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他的死亡的，更何况是他珍爱的亲人，只为不想让他们因此而痛苦。

辉夜微微有丝犹豫，然而神色中的期盼欢悦，却是毫不掩饰的欣喜。

醒晨在心中就是一痛，也好，就让他最后再见一见，你所挂念的，放心不下的弟弟。

轻轻地扶他靠好。过去拨开门让夏树进来。轻悄悄地退开在一边，让夏树过去。

事情太千头万绪，脑子里早也是一片混乱，却是任谁都没有想到过，为什么本应该是在千里之外的夏树，会在这样的一相时间，发生如此样的事的场合，出现在这里，辉夜早也无心力去想，却是连醒晨也没有想到过。

夏树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声音中的不一样是什么意思？来做什么？若是平时一定会想想，可偏偏是在这样的一个时机场合，却是偏偏，任谁都没有想到过！

来了，就让我见见你，就算是夏树会因为自己的死亡而痛苦。但他还是想看看，直到最后，就让他也任性一次，自私一次——只是想看看你！视线已经有些模糊，但辉夜还是努力地看着眼前渐渐移来的影子，近了近了，越来越近，却依然是有些看不太清楚，有什么地方模糊着。

哥。夏树轻轻低低地叫着，一样的固执从容。是从来没有过的细心轻柔，伸出一只手轻轻揽住他已无力坐稳的身子。

没有想到，在死之前，居然还能够见你一面。夏树！我的弟弟。

看着眼前少年时而模糊时而清楚的脸，一时间却说不出话来。有太多的话，想和你说，还来不及说。然而，你却从来不曾好好听着。夏树。

一切都静悄悄地。只是，突然地，有什么地方，突然地凉上一凉，然后冷，寒得徹骨。

那是靠近心脏的地方，心上，寒了一寒。

夏树？

辉夜眼角余光看到，一把小小的，寒寒的匕首，正悄然无身地扎在自己身上，心上。匕首执在夏树手里，在他心上，小小心心地刺入一半。

本能的第一反应就是集起了残余的幻术反击。然而只到一半，却突然反应过来——那是他的弟弟，夏树！然而却还是连收的力量都没有了，一任幻术袭到夏树身上。却另外有一道光，轻轻地自动的挡了去。是他曾经族下的玄光结界，和他最后使出的幻术，轻轻地相撞，溅起轻轻地光彩，火树银花。像是无声哭诉。可是夏树从来不听，不曾好好听过。

他的手抵在夏树胸前，却再也无力推开夏树，只能是轻轻地按在夏树身上。

被那寒一激，眼前的夏树的脸却清晰起来，冷冷地平静着，冷冷地微笑着，冷冷地看着，冷冷地把那匕首——轻悄悄地推得更深入些，直到没柄。

夏树？夏树！夏树！

一时之间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眼中的光华聚而又散，像他苦苦挣扎的半生风云，聚拢又消散。却琐是不敢相信，不相信！他不相信的事，他不让它发生的事，他尽全力避免的事。为什么？夏树？

竭尽全力，却只在夏树耳边，悄不可闻的吐出两个字，如梦如呓，惊疑忧虑。是辉夜最后一次和夏树说的话，是最后一次叫他：“夏树？”

夏树只是如同刚才一样，细心的确认了匕首的刺入，轻轻地退开。一任他失了力，跌在床上。而心上刺着夏树的刀。

退开，冷冷地笑。冷冷地告诉他：“是因为你杀了母后！是你杀了她！”

正文 第三十八章 刺心(假相 永远不要明白)

想杀我，要安安静静的来。

他虽然担忧，就仍然提醒过夏树。却不想，一语成魇。

一切都是在一瞬之间，——安静的发生，无迹可寻，避无可避。直至夏树抽身退开，醒晨才看清楚眼前发生的一切，如同恶梦般，让人不敢置信的事实。一时间却是怔住，手足无措般地，仿佛千年的风雪在一夜之间无声无息地降落下来，将人心结冻，冰寒一片。眼前只是如风雪一般让人寒心的真实。

他终究还是在最后濒死的时候，在心上。悄无声息的挨上一刀，夏树的刀。他所害怕的刀。最终还是扎下！

一怔之后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想要救他而忘却了原本是想要他早早的死去，好求一个解脱。是的，原本是想要他以死为解脱，可是，绝不能是这么一个死法。绝不能啊！他心心念念，为之挣扎，想要摆脱的命运，绝不能——居然还是发生！

然而扑上一看却只是更悲哀的绝望。那刀下得极准极狠，冷冷地正刺在心脉之上，极深极冷。让醒晨都不敢轻易的动上一动，动了，便会加速他的死亡，——如昭命所言，死在夏树手上！

就算没有他的伤，失血，伤心。光那一刀，也都可以确定的、肯定的要了他的命。更何况，是在这样万般虚弱的情况下挨上那一刀，也然是必死。

但拥着他向来冷冷凉凉的身体，感受着从他从心里边透出来的寒意，越来越冰。在瞬间。心里急速的想着所学过的想过的各种方法，然而千万个方法，却再没有一个，能够再救得了他！改变不了——昭命！

那一刀，下的冷冰冰的，毫不记念他的好，就那么暗暗的扎在他的身上，享受着生命在它之下柔软的流失，无声狞笑。刀子本来就没有感情，自然不会知道辉夜对你的千般好。可是夏树，你怎么也会不知道，可以不记得，感受不到？本不是你的哥哥的人，代替了本应该守护你的却做不到的人。对你有多么地好？是那般的好！

夏树！

恼怒在心底里迅速的升腾。回头，正见到后者正一脸冷静讥笑的表情，悄悄地很快的从门口退出去。然而不待他有所行动。衣袖却被什么轻轻地牵了一下，力道不大，但却让醒晨再也迈不出一步去。

“不要……”身边的人侧倒在床上，手指拉住了他的衣角，力道轻柔得如同只是被轻风吹过，绊了一下衣角，却是用尽了他的全力，也让他走不了，动不了。

这样子，你依然还是顾惜着他！他不是你的弟弟，他不记得你的好，他从来不替你想，他甚至还杀了你！可是你在消逝之前，却还是想要保护他！

折过身来顾视，辉夜脸色也是近乎透明的苍白，如同一个虚溥的气泡，独自的飘浮在空气中，随风不由自主的在天地中去留，染着七彩的斑驳，然而被风吹吹就要散了，再也无处去寻那么一个相同的，一样光华的去。

刀刃上的冰寒，在体内慢慢的化去——同化！一开始的冰冷麻木过去，痛楚开始撕心裂心，然而却盖不过神色间，只是一片灭顶的悲哀、愤怒以及——绝望。代替了他向来温和淡定如同柔光一般的笑，以及温暖。看着他，只是低不可闻模糊的一句；“是你……”

是我？他一怔。然而看着辉夜脸上绝望得近乎于愤怒的眸子，静静的却看懂了，他再也无力说出，却清清楚楚，悲哀的烙在眼里的话。

他在眼中绝望而又失望的诉说着——

是你？布下了这么一个局，在药力慢慢压制住心脉的时候，安排了诺林来行刺，再在这样一个他心神大痛，伤势剧作的时候，安排了夏树来？你也知道，在熟悉的人当中，有谁来杀他，成功的可能性更大？千谋万虑的这么一个刺者，这么一个时机！是你！你明知道我最不想的就是真的会死在夏树手中，死都不想它发生，可是偏偏是你！偏偏要这么做，我情愿死在天底下任何人手中，你却这么安排——让夏树最终亲手杀了我——而不是除了夏树之外的任何一个人，任何人都可以。却是你！最终还是让他杀了我。是你！你！

“不是我！”他不由自主的退开两步，几要被辉夜眼中的哀痛莫名惊骇住。

是谁在机缘巧合之下布下这么一个局？又或者一开始就是深谋远虑？在他的药力见效的时候，在被诺林末能伤身却伤心的时候，在他已是濒临生死之时，却还要让夏树来刺上一刀？谁扭转了你想要改变，以为你已经改变的命运？但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然而醒晨这一退，却让他最终相信了。这样的计，这样的局。居然原来真的是你！

诺林应该是接到了什么指示，才会动手。而你，先是悄无声息的下药，而后那消息，应该从冰封传来的消息。原来只不过是被你悄悄的封住了而已，在病中，已然把一应事务都交给了你。只是你悄悄地瞒下，瞒着，让自己全无防备。是你！如此，也就算了，你有理由，有苦衷，我都相信，都可以谅解，可以不问原由的。可是你偏偏还要让夏树来，再我身上，心上，下这一刀么！是你！

神志已然不是带清醒，却还剩下刀子上带来的痛楚，仿佛是噬心的毒药，肩上伤口的痛，一时间居然全无知无觉。再也分不清楚，痛的究竟是身体，还是灵魂，那般可以将一切焚净的深切悲哀与绝望。撕心裂肺，噬骨焚心。

悲哀与绝望的痛楚，是会先让身体崩溃，还是会先让灵魂破碎，如同——玉碎！

“真的不是我”惶恐地拥着他的身子，全然不顾他已然是全无力道的反抗——不愿意再让他碰触到——却也只不过是在他手中，轻轻地一挣而已，轻微得如同风吹落花般轻淡无痕一颤，无从把握。一如他的生命，早也握不在手里。“你要相信我！不是我！真的不是！”

然而他的眼中，却只写着痛苦，悲哀。清清楚楚的坚持着！是你是你！是你！不相信不是你！

“真的不是！”听着自己的声音，暗暗的嘶哑，然而却是哭喊不出来，无法在他面前哭出来。事到如今，我有责任，但是你所想的局，真的不是我，真的不是，你只在最后这一次却不肯再次相信我，我瞒过你许多事，许多。但这一次，是真的，不是我。

辉夜眼中却只是一片深沉的失望，以及，死灰的光泽，开始，悄悄的，不断的蔓延开来，只这一次，再不肯相信，不再相信你。明知无能为力，已不再徒劳的挣扎，一任他近乎于疯狂的拥着，说着，眼中却只是淡淡的责问，是你！只是那样的责问，也在渐渐的消退，淡散，绝望的死去。让醒晨惊恐万分的散去！

“弱水……”已然是近乎于昏迷，深沉绝望中还隐隐记得，想要去弱水，想要过弱水——弱水彼岸的那边，那边还有——已经不剩下什么希望的希望。可，弱水是——死了之后才会去的地方。

想要去弱水，还能去弱水，只能去弱水！

醒晨终于不再解释，深深地看他，听着他喃喃的低语。开始轻轻悄悄地收拢他的衣服，又拉了雪裘把他整个围上而那把刀，仍然插着，不敢去动上一动。

你想要去弱水，我送你去，现在就去。我答应过你，什么都答应你。——不是我！只是你也不肯再相信。

小心的抱起他起来，若无其事的出了门来，若无其事的沿着爬满青藤的长廊去开去。他在怀中，冷冷地冻着人。轻得了无重量，仿佛随时都会散去。如同他轻得无痕的脚步。

转过廊角，面前便有了隐隐的光，夏树站在正前方。冷静讥讽的表情。略扫过他手中的人，盯在他的眼睛之上。虽然看到的只有一个人，但出于多年暗杀的本能的，醒晨知道周围还有很多人手蛰伏着，万无一失的布置着。

醒晨并不惧，但也不想要想要动手。现在只不过是想，最后如他所愿的，送他去弱水，他想过不能过的弱水。只是心下微微的有些明白。

诺林的最后的话，在心里边响起。我来，并不是为了杀他的。对，不是你杀他，你只不过是乱了他的神，造了夏树的局。而夏树，，只不过是去了——处置沉渊而已。

辉夜早有死亡的预感，慢慢的不动声色的遣散了周围的防卫，暗哨，冰封。只不过不想让人看到他的死亡，只不过想要一个安安静静的死亡。我下的毒，流萤带来的打击，诺林的反叛，以及一切的真相，众叛亲离——他的濒死。可是却给了你极好的机会，让你来亲手杀了他，是不是？你好！真的很好！看看布置了这样的时局，这般深藏不露的心机。辉夜想要把你调教好，让你不会被风风雨雨侵袭。可是他都没有想到，你早也悄悄地已经学得这样子好，这样子对付了关心疼爱你的人！

“我要带他去弱水！”醒晨的声音低低的，怕再惊了手中昏厥的人，恼怒的冷静着。却说得坚决，不是请求，而是命令。我要去弱水，送他去弱水。不惜一切都要去。

夏树只是冷静的，无情的看着他，看着他手中人身上的刀子，还没有拨出来，就连醒晨都不敢贸然地拨出来，醒晨终究不是神灵，掌控不了生与死——已经可以确定他注定的死亡——却始终没有看上那人一眼，没有看到那份为你而灭彻了天地的绝望与悲伤。

醒晨是他身边最亲近依重的人，真要动起手来，只怕反生枝节。反正他也是个死人，事事早也在掌控之中，就让他去了弱水，又有何妨。现在时机关键，倒也用不着再和醒晨多作纠缠。就算是事后也要一并除去，也用不着在此时动手，惊动起来。一想之下，冷冷地示意，一边蛰伏的人，已经了然地悄悄让出道来。

醒晨从他身边走过，经过是只在他身边低低的一句：“你会后悔的！”我答应过他不说，但是你总有一天会后悔的，一定会后悔的，

听着那样恶毒的带着恨意的声音，心头不知为何却是痛了一痛，不是恐吓，却只是如同诅咒般的话语，却仿佛真会成真！

“我不会后悔的！”夏树冷冷的固执倔强的回答他，说得截金断玉。在心底里也有些像是说服自己。

他只不过是慢慢地想，把多年以来的事慢慢的想，一件一件细细地想，一直在想，从一开始就在想。

想起当年人族军队的突然而至，从他应该知道的密道上来。而在边界上巡逻的他却没有什么的预警，却在城破之时，突然的到来，一来，就杀了父亲。而玄云，那一箭，却究竟为了什么，手下留了情。弑父之后，终是平静的温和笑着，之后是母亲的死亡，被毒杀，而他身边有着最好的用毒之人。而在母亲死后第一次看到他时，他却仍然只是微微笑着，温和的笑着——他居然还是笑着。

不顾一切的剪除着反抗的种种力量，强横的平复着种种秩序，甚至不顾惜着自己，也要打压不服从者，为了巩固势力，就连流萤，，那般深爱他的人，都可以利用？你还有什么做不出来？弑父，母亲被毒杀、与及流萤，以及多年里看得见看不见却真真实实发生着的事，他做的事。父王母后，不是爱但却有种说不出的亲切感觉的流萤——原来，只因为眼前这个人……勾结着外患，弑杀亲人？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为什么，你就这么想要帝王，等不及到了这么不惜一切的地步么？甚至不惜你自己？

是他纵容着沉渊，传出了消息，而又发动了多年里所积下来的种种势力，悄然的发动着，辉夜已经看不到的政变，只要你的死讯，只是传出是病亡，就如你当初对母亲所做的——都不会有任何破绽——他早就沉疴已久，不会有人怀疑，你是被杀，我是弑君。

而我只不过是在了一个适当的时机回来了，你想也不会想到的时机，成功了。对不对！

醒晨却再也不停留，在身边走过，在他视线里消失。带了爱着恨着的那个人消失。突然有种感觉，知道是再也看不到了。

永别了，你不配做我的哥哥！

是什么蒙蔽了人心，只看得到仇恨，看到阴暗。看不到葬下的深切悲哀，挣扎，以及，比绝望更沉重的爱护。

他当初弑父，夏树如今弑杀他，竟也如同他一样的义无反顾，他所做的事，从来不曾后悔过，不论是任何事，都是无愧的。他相信无愧，就是无愧！可是夏树，做得到吗？会不会后悔？

他为你，想告诉你很多，可是夏树，你从不曾好好看过，不曾好好听着！

夏树！

一刀——丙断！

有谁在天宇之上看着？静静无泪的看着！

正文 第三十九章 刺心（假象 玉碎）

天色在渐渐的明，夏树在已是人去春落的庭院中静站了片刻，整个庭院静悄悄的，寂寞无声的安静着对峙着。

他终于是不在了。

再留下来，也没有什么。夏树转身便急走开去，虽然各处都打点得万无一失。但终还是要小心一些，整件事，都不要走露了一点风声去。把有生以来的第一次阴谋，用在了他的身上，居然是成功了。成功得让人心里边，不自觉的有些空空荡荡。只剩得那一丝淡淡温和的血香，在他下手的时候，没有溅上血，只沾了一点点的香，淡无的香，萦绕消散着。

一路追着，一路消散着。一路低诉着。你从不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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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上神殿的台阶之时，不知道从何而来，从心底里头听到有谁冷冷地笑得一两声，很有些玩味的意念，像是突起的清风，促不及防便轻轻地凉上一凉！然而四顾，却又左右无人。

夏树只怔得一怔，不知那声音从何而来，一瞬间却已经消失不见，仿佛那讽笑一两声，只不过是自己的幻觉一般，可又笑得那么真实、清楚。

他再不犹豫，跳上最后一步石阶，站在神殿之外的广场上。站在这最接近于神灵的最高之点。

辉夜在立冕之后就从来没有来过神殿。神殿，神灵，神昭，都已被冷落了很久。可是，这座神殿，却依然静悄悄地存在着，不容违逆、不容抗拒的威严着。

辉夜虽从不过问，却是也只是默许着，忽视着，神殿中的神官祭司，却也还是一样的仍然保持着原来的礼仪。毕竟神灵在子民的心里，始终都还是存在着，就算他在心里如何的不认同，也没能够将这一座不知从何时开始就存在着的，安静得出奇的宫殿连根的拨了去。

昨夜下了一夜的雨，把一切都洗得干净。广场上，没有一丝风吹过，尘落过的痕迹。整座神殿在朦胧的日光中，仿佛一个活物，在晨光中带了一点朦胧的安静，以一种奇妙的表情，仿佛能够与神灵戚戚相关的表情，等着他来。

就如同辉夜当初不得不借助于烟姿来完成加冕一样，他这次，也同样必需要得到神殿的支持。祭司和神宫的态度，对于民众来说很是重要，会影响到人心向背。虽然对于大势来说，也再左右不了什么。只因为那个能够与他相抗衡的人，已复不再。再没有什么可以和他所抗争的势力。

这一次，最好的人选，也一样是烟姿吧！细想着说词，正要进入安静的大殿内。却突然觉得身边有个什么人影急匆匆地一掠而过。

夏树在一瞥之下伸手便拉，竟然没有拉住。但毕竟是阻了一阻，让那人影停了下来。却正是烟姿。

“怎么急，干什么去？”和烟姿是平时里的旧识。这小女神宫这些年里长大不少，可骨子里也还有那么一份少女心性。日里也是大大方方和她嘻笑惯了的。虽然此时心里边有事，可见到了她，也不能就直说，他终还是笑了笑，问她。只是那笑容里，多少有些许不自然。

烟姿看到他，却像是见了鬼般。然而神色间的哀伤惊异，却只是一闪而逝去。静看着他。

“王呢？”

突然的听得烟姿问了怎么一句，夏树一怔，本来想好的说词，却无论如何也没想过会一开始便要应答上这么一句。

“我问你，你哥呢？”见他不回答，涸姿却不依不饶的又追问了一句，问得突兀。

“烟姿？”夏树唤了她一声，心里边却是杀念顿起。尽管以前他私下也让烟姿请过神昭，但没有一次是成功的，神灵只是无声地沉默着。但是烟姿这个神殿女神宫，在这神殿里边，以许还是能够知道了些什么不应该她知道的东西。

得不到夏树的回答，烟姿却只是慢慢地安静下去。不等他再问出一句。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来。可终究是一无所获。仿佛就连他的杀意都没有看出来般。也不和他多说，同来时一般急匆匆的。折身就往神殿里边走。也不顾他是否跟了上来，一边走，一边开口：“大祭司刚刚活过来了——”

话出口才觉得这话不对，怎么说是活过来了？一开始就没有死！但停下来想一想又搞不明白应该怎么说。偷看夏树一下，见后者并没有听进去。所有所思的，也没有跟上来。自己在心里边反省一句。然而又想起一件挂心的事，清丽的脸上有了一分忧色。不由得出声催促他：“你快点过来，祭司有很重要的话要跟你说。”

很重要的事？他在心里猜测着，嘴上虚应几句。一边想着对策。烟姿虽然急着带他去见祭司，但一路上显然是有话都在心里偷偷打量他几次，眼里边像是开始有了些什么忧虑，然而终还是没有问出口。

夏树看在眼里，也不问她想问什么，心里想的却是另外的一件事情，祭司身上的石化术，早也心知是他封下来的。一旦他死，解开是迟早的事。却不想能够这么快就解开。

就连辉夜都不曾想到过，经过了多年里众幻术师的努力，居然能够这么早早的就被化去。而醒晨去了弱水，也来不及对这个祭司作出任何的告诫——不要告诉他，一切的真相！

被封印了多年的大祭司，还是多年前的模样。然而一看到他，神色中却有些不顾一切的绝望。

“王呢？”抓住了他的手，劈头的一句便是。

“王？”他跟着重复地问了一句。在心里边想着要怎么来应付祭司的追问，这个有着传递神昭的能力的大祭司，是不是也知道了些什么。脸上的麻木却不是瘵出来的，然而那表情在此时却是讽刺的合适，真实。感受着老人抓着他的手指，在不爱控制的颤抖着——究竟是什么，让这老人这么地害怕？

“王呢？”老人颤抖着声音又问一次，几乎要抓不住他的衣袖。

“他本来就已经病得很久了——”夏树听着自己的声音冷冷地麻木着。“病得久了——”所以就算是传出他的病逝，也不会有人怀疑，无从怀疑。一切，都已经安排得毫无破绽。他自问没有。

“不是你，杀了王的。不是你，是不是？”穿着祭司衣袍的老人仿佛看到了一线希望般急切看他，问他。

“祭司大人，你在说些什么？”夏树微微地皱眉，神色间隐隐地变幻不定，然看在别人眼里，却只以为他是伤悲。“他刚刚病逝——”一如谋计好的说词。

“病逝？是么？”老人喃喃的松了口气。却最终忍不住落泪。

烟姿在一边，从一开始就是悄悄听着，从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没有哭。只是慢慢地苍白。

夏树静静地等了片刻，最终忍不住开口：“祭司大人——”

“幸好不是真的，皇子。”苍老地祭司低低地开口，“幸好你的昭命，不是真的。幸好不是你杀了他，幸好不是。”

“什么昭命？“夏树的脸色开始慢慢地发白，突然想到的是方才醒晨说的话，是那般刻骨恶毒的愤恨。——你会后悔的——

“你的昭命，你们的昭命，皇子们的昭命！我亲爱的皇子们。”祭司已经慢慢的平静下来，脸上带着的还是无尽的悲哀，缓缓的开口，

辉夜把他一封这二十年，怕他把这番话告诉夏树，也怕这番话传出去，更怕这番话成真。也怕，夏树那孩子，太不懂事的孩子，跑来问一些他不应该知道的事，悲伤的事。而他，不相信，不让这昭命成真。相信的东西就去追求，不相信的就去抗挣，从不轻易的放弃屈服。那怕是，那一份坚强，要求他牺牲！

祭司并没有觉得他的脸色有多奇怪，完全不觉得奇怪，不觉得他是不是隐瞒了什么。“辉夜说过，如果有一天。在他死后，如果昭命没有成真的话，才让我告诉你——”我们都是神灵的孩子，可，神灵为什么会说出那般无情的话语，定下那般无望的命运。字字绝杀。完全不祝福——神灵，是不爱我们的么？

前尘：王之长子，灭国之人。倾国弑亲，国运止于此。善待，不可除！

辉夜：复国帝王，分命之人，弑而后立。叛命者，命叛之、世叛之、人叛之，必失至亲至爱。于大爱者，必无情。

夏树：弑君篡国，僭王者。不复天下，山河永寂。若有得，必有失。

但幸而，这一次，没有成真！不是真的！你想要扭转的昭命——终于不是真的！三份昭命，终于有一份，不是真的！你所牵挂的人，终于不是如同命运一般轮回！你可放心，我亲爱的王子，在烟花之中初此得以曷见的皇子——王！在不能守护着你的这二十年里，不知道你经历过怎样的苦苦挣扎。但幸而，有一点值得欢悦的事，有一份痛苦，它不是真的——

“不是真的！”夏树隐隐切齿。就算是命定的又如何，就算真如了昭命又如何。你做过的那些事，毕竟是做过！什么叫做僭王？我不是！我所做的，都是理所当然地！没有不对！不会——后悔！有神灵在看着！

“就算辉夜知道了。但他待你，始终都是极好的！”烟姿在一边看着他，轻轻地开口劝尉着。“他一直都把你看做弟弟，从来都没有变过——”

“你闭嘴——”他冷冷地喝止，脸色阴沉，看向一边的祭司，有些出奇的平静。“我想看点东西，可不可以？”

彻世？神灵的眷顾，给予皇室的另外一种能力。和昭命有所不同，昭命显示的是将来，而彻世，显示的是过去！而且一世君王，只能一次彻世。然而神灵却曾经告诫过——不要彻世！不要轻易彻世，能给你看到的，是一些已经发生过的，既定了的，改变不了的。改变不了过去，也改变不了将来！发生过的事，已经永远发生了。回不到过去，不能回去。

彻世不像昭命，昭命还可以让人抱了一分或者半分希望去挣扎。而彻世，昭示着真相，知道了，也挽不回什么，反而不如，不知道，可以比较幸福。所以，不要轻易的彻世，永远都不要去明白。终究是错过些什么，失去些什么！

而且，让你看到些什么，看不到些什么，便不是让人随心所欲的。也全部掌控在神灵手里。偶而彻世的几个君王，都只剩下痛悔。近乎于绝望的痛恨。而且只能一次，一生一次。所有的真相，没有看到的真相，其实看一次也就够了，没有几个人愿意去明白二次。甚至情愿没有第一次。渐渐地，几乎再没有君王，记得去彻世。世事七分苦，更何况是要看得透彻了。

有如神昭，悄悄地只告诉你结果，而没有经过。神灵静看着所有的挣扎，最终还是回到了昭示的结果。彻世和昭命，一样是注定了的，不可改变的。可是，看过彻世的人，真正明白真相的人。就能够用这个来作为籍口，能够原谅自己么？所以告诫。不要去彻世，不要轻易的彻世。

否则，你会后悔的！

不会后悔的！不会后悔的？

辉夜所做的事，都是他所相信坚持的，决不后悔。因为有信念在坚守着。从不曾想去要去彻世，相信自己相信的，便是真实的，所以这一世君王的彻世，便没有用过。

“你不可能，你看不到。”烟姿的神色变了一变，不等祭司看口反而插嘴，全然不顾他阴沉可怖的脸色。自顾自地说下去：“彻世和昭命一样，是王室血统才有的能力！而你没有——”几次请昭的失败，她终于忍不住去，跑去缠着辉夜问东问西。才从零零碎碎的片段里得出个原因。那原因，她也一直藏在心里，对谁都没说过。

但是不说出来会替你不甘心啊！你明知他不是你的弟弟，却还对他那么好！你为他耗着命，年如一日！最少、最少也要让他知道，你对他——

“烟姿——”祭司要喝止已然是不及。那向来干脆利落的女神宫，已经把话说了出来。

听到祭司的声音，怔了一怔，侧头看去，夏树脸色阴沉，一声不吭。

“其实有时候不是每次请昭神灵都会有所昭示的……”她说的也是事实，只不过，在此时，毫无说服力而已。又想想，她下了决心开口。“其实我也有——彻世需要的东西——”

她从袖中拉出一角白布，布料柔软而冰凉，上面溅染着斑驳血迹，时间应该已经久远，血迹已是淡淡的褐色，像是开败的残梅，零落着。

那是一箭射下来的，而后在加冕的夜里，在她再次牵着他的手回去时，顺着他的指尖流到她的手指上，再染了她袖间里的一角白袍。还记得当时的血还是温暖的，在夜色下不显，他人却始终是微微笑着，辉着夜色。温暖如光，也温暖如血。只是到今昔，那光消了，那血凉了，无声的沉寂。

他只是拿她当孩子。记得当初在她耳边轻轻地说，好凶的小女神官——让她常常看着水镜中倒影出神就是半天——自己真的好凶么？她从各族送来的女子间，挑出她自己所喜欢的，不顾他的反对，任性地送到他身边去。就好像自己陪在他身边一样，他遣回去，自己再带回来。才不管，那些女子是否愿意。有什么不愿意的？他的人，本是极好的——

这样一番小女孩家心事，

只剩了这一片袍角，可以纪念着。也要为了夏树用了吧。毕竟他也是你最关心疼爱的弟弟。虽是如此想，在心里还是幽幽地叹了口气，拿在手里看了半晌才递出来。

夏树默不出声的接过去，握在手里，柔软得感觉不到任何生命。

“你想好了？”祭司还是再次的问，毕竟彻世不比昭命，彻世的结果多半是——倒不如永远不要去明白！虽然辉夜之前就曾细细地安排过，若是他不在了，还请好好的看护着——他留下来的重要的人，为他做任何他所需要的事。而这末来的君王所要求的第一件事，竟然就是彻世。想要看明白些什么？

我不会后悔的！

半晌，终于还是下了决心，沉默着点了头。

祭司看他如此，也不好多说，和烟姿相视一眼，后者的眼里是一片的赞同，这小女神宫，大概不是那么清楚彻世的后果吧，只是想知道些，再知道些，他过去的事，再无人知的事。

启开了水镜。整个空间开始慢慢地透彻，隔开了外界。彻世的水镜慢慢地从地下浮现出来。和一般用来占卜的水镜是不同的，它更大，更透彻，更真实。如同一片平静的大湖，映在脚下，轻泛着微波，像是思念，轻柔的持念着，曾经珍爱的人，在乎的事，曾经的过去。真实的传递着，让那一份悲哀也更加的真实。

一方袍角缓缓融了进去，镜面得了那一丝血痕，开始静微而欢悦的动荡起来。慢慢地昭显出他所想看到的东西。

就算是有了王者的血，而且合了两个祭司的幻力，那片水镜，却仍然看不太清楚，就像是恶楚，隔了一层纱。然则已经够了，已经够夏树明白很多事，父王，母后，自己的身份以及，他为自己做过的事，所有他从来不曾在意的事，点点滴滴。只是些微片段。模糊不清。但是已经能够让他明白，真正发生的究竟是什么样的事情？悲哀的事实，真实的事实。

布由上的血痕在很快在水镜中淡淡的散去。水镜也慢慢的平复，悄失，只是短短的片刻之间。只剩下那一份衣角，静静的落在地上，原本斑驳如残梅的血色退去，只剩下一片苍白色，静恒的显失着失落。

只需要那么短的时间，却宛若千年大梦，但该明白的，已经全都明白。

只是迟了，不是迟了水镜中的千年一瞬，而是迟了生生世世。

迟的是那一刀，终还是扎了下去。竟还是扎了下去。从他手中，自以为是义无反顾的扎了下去，在那般惊惧疑虑的目光中，缓缓的刺得更深些，听着他的宛如梦呓，夏树？

而自己竟然没有好好看上他一眼，听上他一句。最后只剩得那一声，既惊而疑，如忧如悲。夏树？

夏树？

从今后，再没有人会那般亲切的为他，唤他——夏树！

原本就是将死之人，可是怎么死是不一样的——死在他的手上。那不是错，是罪！

“你看到些什么？”烟姿看他不出声，出不了声。终于忍不住问。彻世是只能给一人看的真实，就算他们也同在镜中，也不知道发生过什么样的事。可是她还是出于私心的想要知道，夏树究竟看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关于他的事。

夏树神色惨变，一言不发。看着烟姿有三分惋惜的小心翼翼把那一方衣角拾在手中。突然一把夺了过来。

他去弱水，他去了弱水。弱水——是死后才会去的地方！死后才会去！可他去了弱水。哥！

哥！

那个人带他走过春秋，穿越着年华，抬眼就可以看到的淡静的笑，细心的教诲，温柔的呵护——

可如今，都去了弱水。

再顾不得和烟姿、祭司说话，夏树便从大殿中冲出来。再顾不得先前事事算无遗漏的安排，针对着他的安排——顾不得说词，顾不得泄漏，顾不得权衡，顾不得之前苦心竭虑的种种计划——

只想要他回来——

去了弱水——

哥——

太阳出来了。

光投在脸上，像是他的指与发，轻柔的抚着，然而还来不及留下温暖，就已经从眼前掠过。

风在耳边呜咽盘旋，句句悲唱，一声，两声，声声。夏树？夏树？

你会后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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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里的一场雨，将天地间一切洗得干净无痕，只是碧草上带着水珠，如泣后平静的容颜。尚带着无人明了的泪。幽幽一碧，昏天暗地的纠结着，缠绵着不放弃，不愿意失去——你。像是干干净净的天地，也曾经历了一场哭不出来的无声缀泣。

太阳出来了！

可是怀中的人，却没有睁开眼来，看上一看。光在草叶上，水珠间轻快跳跃着，七彩缤纷。却又悄然夫声，仿佛生怕吵醒了宛如睡去的人。可是任再绚丽的色彩，都再也染不上那张精致苍白的容颜，染不上一星半点的光彩。他只是如同睡去，悲哀的长眠着。

醒晨小心的把他抱得舒适些。呵护得更周全些。赶路却不曾停缓。

他只是如同睡去，气息奄奄。在怀里边，慢慢地，如同睡去一般地，在渐渐死去。如同光，如同燃尽的火焰，挣扎，却终成灰烬。轻得就要随风散去。

那一柄刀，终是不敢去动上一动，依然刺目的插着。刺目，也刺着人心。然而出血便不多，反而是肩上的伤，一直不止。只是到了现在，那血流得也极少极缓了，仿佛如他一般，也悲哀的倦了。随着指间滑落，时而溅在碧草上，再次和着水珠，抖落，相溶，像开了星星点点的红豆小花，溶了谢了。一同被雪兽踏碎。

我会带你去弱水。

可是弱水——为什么好远，远得好像永远也到不了。也希望它永远不要到。可是弱水再远。始终还是一点一点的的近了，近了，就在眼前。

在落日的余晖里，静悄悄地对峙着，静得无波，像平静无底的黑玉，只是在平静的表面下有点点的微光在闪烁。像是不甘沉寂的魂灵。彼方，看不到岸，也是一团模糊的隐约。光影不分的模糊着，如同人的视线。被什么模糊着。

醒晨怔然片刻，把他从雪兽下抱下来。

这一动，一直昏迷的他却醒了，轻轻地张开眼。眼中只是浓极而淡的哀伤，却不再怎么愤怒。然而那样，却更让人心寒。只一看，轻轻地便是笑，弱水。最终还是到了这儿。

“你看！”醒晨小心的把他放到水边，让他一伸手就可以触到，那黑沉沉的，了无生机的水面。弱水就再眼前。

他却只俯身去看那水面，静看着自己的脸，看着脸上的悲哀，渐渐的朦胧在一片墨色里，被吞噬着。看着。他轻悄悄地伸出手去，握住刀柄。想要拔——

“不行！”醒晨急握住他的手。却不敢用力。

“帮我。”他低低的声音，却说得很清楚。似乎人也比刚才有些精神，更清醒些。然而让人感觉到无尽的慧伤——那是最后的返照。

最终还是顺着他。轻轻握着他的手。一寸寸的把刀抽出来，一同抽走他最后残余的生命。

刀抽出来。血却好像悲伤得麻木了一般。呆了一呆，才如泪般流出来。汹涌。将身侧染红。

“你走！”他始终低头看着水中的自己。声音却是低沉柔和的。只是柔和得已不带了感情。“别在我面前哭！”

于是醒晨无声的转身离开，不再回头，不再回头看一眼那水边的人影，漠无目的的走开。就让他安安静静的——

只是手中还拈着刀。刀尖上还有血，滴下，溅上碧草，碧草转衰——

他在水边静静看着，弱水。看着魂灵归去的弱水。神灵掌管的弱水，千年不变的弱水，横隔了彼方的弱水——

日落月升，却照不透这一片弱水。

江边，江风过处，水草呜咽。江上，明月初悬，野渡银辉。

我们没有错，但都是有罪的。神灵为什么会让没有错的人犯罪？

有泪，先他一步，堕入那片墨玉一般的水面中，透过深渊，落到纯白的至深处，溅起一声清清梵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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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为什么哭？”

正文 第四十章 弱水 遇见

“他说，别在他面前哭。”

可是会很痛很痛，会很难过很难过。但是也让我们不要哭。不要哭吧！就算春天会过去。

看着远远扑来的夏树，绝望地看着醒晨手中拈着的刀，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问他。不敢再开口问他。不敢问问——他呢？

我说过，你会后悔的！你会后悔的！

于大爱者，必无情。可他做不到的便是无情，不但做不到无情，他还很多情，很温情，很专情，从头直尾，真挚的待每一个人。至死为止，都是为你们想，都没有怨恨你。——只是不甘，只是悲伤。只是，心是会伤的，是会累的……

你不恨他。可是自己做不到，就算是他托付过要好好的照顾夏树，就算是真心诚意的答应过他，可看到夏树眼中的惊惧与痛悔，还是会觉得快意，痛楚的快意，

你会后悔的，你应该后悔的。我们会不会后悔？失掉了那道光。

想来自己脸上的表情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一任夏树从他身边越过去，他不拦，也不劝，只是轻轻的一句，告诉夏树。不要在他的面前哭。

我们都不要哭！我们都没资格在他面前哭——

这般的人谋天算，直到重要的人——失去……

玉碎！

夏树穿过的时候，最后一滴凝血落下。像心伤透，像泪落尽，刀尖依然是冷冷的寒芒，不记得曾饮过谁的血泪——

水边只剩了水草低咽，月色失辉。一任夏树跌在水边。人却不见。再也不见。

弱水寒——盈盈一水间，彰示生与死的距离——

冷冷闪动的水面，是碎裂的玉，泛着淡淡的绯色，像是开谢了的惨淡的大花，零落的残梦。

花开开就谢了，梦做做就醒了。

最后一杂残花，挣扎着谢了春红。

春天不回来！

入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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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

艳日流芳。是比春更吐翠含媚的季节。

可是心里边是没有半点感觉的。不冷不热。不痛不痒。无知无觉。

真奇怪。为什么会没有一点点的感觉？有关恨的爱的，想的念的。期待的绝望的。

约定好的二十年。

相遇至今三十年，重逢至今二十年。

过去了二十年。当初说好的二十年。

那个人说过的话，向来当真，向来真诚。约定好的二十年，若是不来了，那一定就是——

不去想为什么，可是心里边却隐隐知道是为什么。他不来——

镜山弱水！镜山弱水！

只横亘二十年。秋水！当初答应过的！要一个变数。拿最重要的东西来换，拿最重要最珍贵的人——来换！一旦交换了就不能反悔！会不会后悔？

只是不想做怪物而已！

可到如今依然是怪物吧？只是再也无人敢说，敢说一句半句。甚至不敢在他面前想上一句半句。就是想一想，也会被他看透！然后毫不留情地绝杀。

二十年，世人老去。他依然是当初模样，没有变上一丝一毫。变的，只有与日俱增的能力，让众人心存惧惮的力量，恐怖的力旱。就算力量换来的权势，权可倾国。可，又有什么呢。在人眼里，在人心里，他也只不过是个另类，怪物而已。也不过是带来凝国火焰的——怪物而已！

凝国火焰。当初从秋水那儿得来的。如今置在九洲之顶。来镇恒着异类的能力。当初都没有想到，人族的国度，是个比魔国还要乱七八糟，妖邪横行的世界。

呵呵，就算是当初拯了整个人类的国度。也不过是个怪物镇压异类的笑话而已！他始终都不是个普通的人，始终都是怪物！

我不是怪物！

我信你！

说这话的人呢？

不在！不来！

就算是至今不原谅，可是那一箭，已经够了。当初的请求，还没有说。你想要我做什么？

你来说！

子胡不来？

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的，可能也就只剩下他。绝望的等着，从月前就一直等着，从那一日微微的刺疼与心寒传来，就一直绝望而又心怀侥幸的等着。虽然镜山弱水，隔断了视线穿不过想念。可是他所留下的力量，却也可以微微地传来。年年传来。让他可以细微的感受到。这些年来，那人过的是怎样的日子。可至少，活着。

被定下的命运，我不甘愿。可是要拿最珍惜的来换，拿他来换，我不愿意。

难不成，当初做下的手脚，终是瞒不下秋水吧。那样的一双眼。从一开始就把人看穿看透。

那么，只换一半就行了，只换一半好不好？只要半个变数，只要毁了他就行了，只要他痛苦二十年就够了，行不行？至少，他还在，还活着。

就一直没有想过，如果万一，他过不了这二十年呢？不会的！

弹指二十年，近在咫尺二十年。可为什么你等不到，我等不来！

今天是当年再次重逢的日子，然后，是他一箭射去的时候。已经再也无人记得，只有他年年记得，年年等着。可如今，为什么什么都没有，什么感觉都没有，年年必然传来的微微的痛楚，他的刻骨的痛楚。传来，也只是细细微微的，像莫名的挂念，说不明，道不尽。

没有记错，是今天。可是又希望是记错了。今天太平静，太安静。什么感觉都没有。是不是记错了，不是今天，是明天，是后天，不是今天。今天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感觉不到——他的痛苦！

他已经不再痛苦！他已经——

所有恨的痛的，想的念的，背叛和欺骗，温暖和怀念，都已经不在了。

不在了。

所以不来！

很好！很好很好！那个人终是不在了！倒也痛快！大痛大快！是痛是快？

看着日头，任着日头，一点点的沉，已经是华灯初上。他手上的杯却不停，可偏偏，又喝不醉。醉了，还会不会记得他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份温暖——还会不会记得？

“亚父。”一边的少女轻轻地叫他。来了许久，他也不理，她便也不开口。只是在一边静静地等着。现在终于下了决心开口叫他。

洛潍大概是极少数的敢跟他如此自然说话的人了。只不过，也不见得真诚，必是有了要用到他的地方的吧。

以水为名的女子。极清丽的娃娃脸，却有一双媚眼，盈浅流转，不笑自甜，不笑自媚。妩媚入骨，又艳丽如刀。

三十年来，不相信任何人，不亲近任何人，也没有任何人会再那般毫无企图，毫无心机的来接近自己。明明恐惧，明明心底里对自己不屑一顾。可偏偏还不得不有求于自己，那般阳奉阴违的嘴脸，已经懒得去理会其中是真是假了。

亚父？他却些微失神。对，是亚父，他是亚父。已经是前任赤王的孙女，当今的公主。十几年前两个小小的娃娃，叫他亚父，十几年后，现在看起来已慢差不上几岁的少女，叫他亚父，再然后，风韵的贵妇，会叫他亚父，几十年后，尽暮的美人，再叫他亚父。而他看着，静静看着，与漫长的生命，冷眼看着。一个人看着。

不能在一起，看着日升月落，只能是一个人看着。要看多久？你不来？

而自己，不是魔，也不是人，算个什么？

“什么事？”他淡淡扫去，漫不经心的问。没事，是不会找他的。

“来看亚父呀！”她淡淡一笑，那双眼更是脉脉欲语，流动传神。

眼前的人是冷漠残酷的。对什么事都不关心，不在乎，阴晴不定，喜怒无常。几十年来虽然能够执掌近全国的权势。可他也终是不在意，不去把握。对于钱财美色地位，都是唾手可得，可却对什么都不执着。虽然一旦有什么变故发生，他是不会坐视不理。但做那些事，却好像只是不得不做的。无所谓好，也无所谓不好。总是不怎么高兴。

他没朋友，也没亲信。他也全不在意，他整个人，都是冷漠的，对任何人任何事都不相信，不在意。像冷酷的野兽，独来独往。可是这样的人，冷漠归冷漠，残酷归残酷，总还是有一丝冷冷的情感在的。

只是月前，这人却突然的失了表情般，不喜不怒，无知无觉般，不再是冷淡冷漠，而是失了表情。就好像是一并的失了全部的感情，没有了一丝一毫可以期待的感情。就好像全世界对他来说都没了意义，而他对这个世界也好像是不存在了一般。

他可以当自己不存在，可是别人却不能当他不存在，也不敢当他不存在。眼前这人，已经可以左右着整个王国的生死，以及每个人的命运。虽然他不在意。可是谁人敢小窥？

但这样的人，却究竟会为什么，失了表情，失了感情？虽然那表情，感情，原本就是淡淡得不可捉摸。

所以她很好奇——这人在乎的到底是什么？知道了，也许今后会有用处，毕竟今后要用到他的地方还有很多，也许还会有反目向相的一天，多知道一些，总是好的。

“来看看我？有什么好看的。”他淡漠的声音。然而另一种力却直接的，窥探着她的思维！

“亚父！”一瞬间被看穿。洛潍微微有些惊慌，毫不掩饰的表露在脸上。在这人面前最好就是不要作任何的伪装。一旦伪装，反而会激怒他。可是没有一次，他是这么强横的，直接的窥探人心。

玄云脸上还是淡淡的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本来视无定处的眼睛却开始冷定看她。不说话。她就已经知道，眼前这人，不是生气，而是被激怒了。

莫名的恐惧传来，有形有质。仿佛要将人一点点慢慢狞笑着撕碎。而他根本就没动上分毫。

“亚父！”另一个声音怯怯地叫。

他不动神色，洛潍却是松了一口气，跌在对面椅上，感受着自己从发梢到手指，无一不在颤粟。看了一眼洛濪。再偷眼看看他。他神色间依然是一片无知无觉般的虚淡。而刚刚一瞬的其中险恶，却只有她自己知道——他已动了杀念，向来说杀就杀。若不是洛濪那一声，她已经开始在一点一点的死。

而洛濪却是什么都不知道。虽说是双生，可这个做姐姐的却远比她这个妹妹要来单纯，单纯得近于无知。就连同样的长像，同样的眼，在她是媚，可在她姐姐却只是无知般的清无一物。只是清丽而已。

她们虽然名为公主，可终究只是嫔妃侧出。当年若不是年纪尚小的她一眼看透宫庭险恶。而依着年幼，死硬拉着当时的清俊男子不松手，认作了亚父。这么多年来，若不是这人说不过去，明里暗里护着她们一些，不要说做如今最享盛名的安国广玉、平国广玉公主，还有没有命能活到今日都还末可知。

眼前这人日后还真是不得不依仗，万万是得罪不得！

“让那人闭嘴！”心下正想着，却听得眼前的人冷冷地开口。“没有下一次。”

胆子也大，敢拿他的事来说三道四而且跟洛潍暗通往来。而且这小公主，还真不是一般的简单。那么要不要试试，没有他的庇护，她如何在明争暗斗中立身自保？

“是，亚父！”洛潍回过神来，乖顺的道。依然是明媚清丽的少女。一双眼，不笑自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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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是一双眼。清澈，纯净。

却是一双会说话，有表情的眼睛。

一双很爱说话，很有些喋喋不休、很有表情，不只是会喜会怒会哭会笑，而是会皱眉会撇嘴的眼睛。虽然那双眼睛没有尾眉，但就是那么一个皱眉的表情。

很特别的，有感情的眼睛。

只看得到这一双眼，别的都模糊着。

不记得过了多久，可是不管过了多久，所看到的就是这一双眼眼，明若秋水，灿如秋水。一直在看着。

而此时，正是这一双眼，在跟他说话，说在他的心里。

“已经很久了，你不可以再留在这里。”说话的时候，眼睛是一种微微皱眉，有三分不悦，两分不快的表情。但也不是很不悦很不快，就只是微微地有些忧心有些不安般。“你该走了。”虽然这里没有时间的流动，可是外界已经过了一月有余，是身体和灵魂能够留在这儿的极限。是灵魂归去，还是人回去，必需得做个决定了。

一开始问他的，好像是你为什么哭？

哭过了吗？可是不记得了。任何都不记得了，所有爱的痛的。能够忘了，多好。

这里是那里，又该去那里。什么都不记得了，也没了任何的感觉，没有任何的痛苦，只是一片祥和。可是为什么却好像有什么很重要的事，还没有做完，还放不开。可究竟是什么事，偏偏又想不起来。但是，走，却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是不愿意。就算是现在想不起来，记不起来，还是不想放开。

不想忘记，不想放弃！

哎——那双眼做出一个长长叹气的表情，很是有些泄气，原本皱着的眉，现在更是拧了起来。一切的表情，都在那双盈盈眼眸里。“那要不要回去，我送你回去。”

回去？虽然不记得，可是来的地方，一想起来，却是一种淡淡的心寒透出来。好像也不怎么想回去。

“这也不成，那也不成！”那双眼睛气得转一个圈子，半晌才回过来。“那要不要我送你过去？”没见过这么固执的灵魂，明明已经死去，可偏偏还要守在已经没有半分生机的身子里，任他好劝歹劝，软磨硬泡，死说活说。明明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可偏偏还记得感情，还是不愿意放弃。

不放弃，知道要吃多大的苦头么？过去了，可比不得在他这里，无知无觉的。那样子强留在已死的身子里，会是怎样的痛楚。可偏偏，自己又插手不得，不能出手帮一帮。就好像现在很想把他的灵魂，从那残破不堪的身体里边扯出来一样。可偏偏这是不允许的。灵魂没有离开，他是不能强行带走的。

过去。好像记起什么来，很重要的东西，就算是死了都不愿放弃的东西。对，想要过去，想要过了弱水去！

“呃，过去……”那双眼睛却突然想起来自己说了些什么。做出一种咬到自己舌头般的表情，微微讪笑。过去好像也是不被允许的。

想要过去，想要过去！想要过弱水，让我过去！

“呃，好好好——”眼睛横眉竖目的，有些恨不得把自己的话吞回去的样子。一边还不得不柔和的顾盼着。去安抚那些突然被惊醒的冥灵——居然跟眼前这个执意坚守的灵魂的感情起了共鸣。

送你去，送你去。怕了你了！送走了也好，

若不是那一天，是这个灵魂在哭吧？那样轻轻地一滴泪，却让原本只是静静沉睡着轮回的灵魂惊醒，那样的沸腾，在弱水之底的黄泉，无声嘶鸣。他也不会注意到这个不愿意放弃的——很麻烦很麻烦的灵魂！不肯轮回，不愿意放弃。甚至就连灵魂都停留在已死的身体里。

送去了也好，真要收了来，还不定把他的整个轮回之河翻了天去。只不过，可惜了，那是很美丽的纯色花朵呢！

“那现在，再问你最后一次。不后悔哦？”那双眼睛突然有了容颜，有了身体。是很清新干净的五宫，果然衬得上那双明若秋水的眼睛。是人类的少年的模样。不死心地再问他一句，他所说的话，始终都只是响在人心里。却听不到任何的声音。

眼前的地面如同水面。仿佛开着淡淡透明的花，纯白透明，像是跳动的火焰，明莲火焰。隐隐约约的暗香浮动。可人却是轻轻浮在水面上的。他的脚尖就在眼前，可还来不及去看清楚，剧痛便已经袭来——痛极欲死、生不如死。

可是，不愿意放弃！还是要去！

“想好了？”这次是真真正正的表情，皱起眉来，很有些凶巴巴的。可偏又嗜着嘴，很是不情愿送他去。

可这灵魂，是劝不回来的。

“那好。“想了想，伏下身来，突然的收手递过了什么事物过来。

身体带来的痛楚让视线都不是那么清楚。没看明白是什么，只是那事物一碰到自己，就好像被身体吸收一般消失无踪。只是很温暖，像在身体里开了一杂明明暧暧的花。让痛楚也随之消退不少。

“真的去了哦？”这家伙也实在是不死心。一问再问。却不防，被拉住了衣角。

“怎么改主意了，早说嘛！害人家那么麻烦，连守魂都给你用上了才说……”欢天喜地的，让他费了不少事的说。果然很多话。

“名字？”他虽然看不清楚，可是记得这样的温暖，淡淡的暗香。有着这样淡淡的暗香，出自于灵魂的香——

“名字？”恼了，原来是要问这一句。一边伸手去拉自己的袍角，一边就顺着他的心里所想顺口答他。“暗香。”你爱怎么叫怎么叫去。反正你过了弱水，也不会再记得我的。今后别再来找我麻烦了。这么做了，还不知道会被怎么说教——把活人送过了弱水——

可是，好像还有什么？还有什么不记得？

只是在心里边一想，那双眼睛的主人早气歪了。记忆是吧？还你还你。不记得了岂不是更好更轻松些！为什么偏偏要这么执着。执着得让从始至终看着，看过千万年的自己都有些动容！

有一种让神灵都左右不得的东西——情感！看过了千万年，未必就看懂了。再看千万年，也未必就看得懂。生灵，执着于情感——

暗香……暗香么？给自己这么一个名字吗？

正文 第四十一章 萍水初逢

还记得要去弱水，想要过弱水。

神志一旦稍微清醒。身体的痛楚随即传来，争夺着控制权。迷迷糊糊的已经是好多天。可是知道，自己在一点一点的好起来，现在的痛楚，只是受伤之后的本能而已。虽然那伤口好得很慢，这二十年里，他的体力精力，几乎是全部耗尽，但总算是在慢慢的恢复。虽然慢，极慢！

朦胧间睁眼，眼前一片的黑暗。可是黑暗中却有两点莹幽幽的光芒在闪动，在盯着他。应该是在黑暗中也可以视物吧，他只是微微一张眼，两点幽光便急急的靠了过来。近在眼前，居然是幽暗阴森的冷光，有些像——苍野间游荡的狼的眼，阴阴冷冷的——凑过来。

尚还不知身在何处，只是突然的被这幽光一盯，心里一惊。不自觉的一挣，后背轻轻撞到身下粗糙的地面，硌出细细的痛感，将一直被伤口火炙的痛楚稍稍一分，这才发现自已的手脚是被缚着的，强迫着他平躺在潮湿阴寒地地上。本就是粗糙的绳索，应该是缚得久了，也缚得相当紧，在他昏迷中无意识的挣扎之下，已经勒进手腕脚踝的皮肉之中。

这一感觉到，只觉得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是痛着的，细碎杂乱的痛着，偏又抓不到根本，却让心志都微微乱起来，反而让人有些怀念起从前那种撕心裂肺的苦楚来，虽然痛极，可是明明白白的。

他虽然是动弹不得，可发光的狼一般的眼还在凑过来。心下惊慌，可偏偏又无法可想。在这片刻之间，两点幽光已经近在眼前，有什么暧暧的贴到了身上来。

“哥哥醒了！”耳边是细细嫩嫩的声音欢悦的低叫，同时有一点温暖抚上了他的眼睛，要确定般的弄明白他是不是真的张开了眼。

那一点温暖，是小孩子软软的手的触感。

小孩子！？

才一放松，几乎就在突如其来的痕楚之间沉没下去。昏昏沉沉之间只是想到——可是小孩子怎么会有一双像狼一般隐隐噬血似的眼睛呢？

几日里终是慢慢的好了些，清醒的时候也稍稍多了起来。他依然还是被束缚着的。只是想来不是想他死吧。每人里的水食还是有人送来，说不上小心的喂他吃些，他每日在清醒之时，也勉强着自己尽可能的吃下些。若是吃不下去，这伤是断难好的起来。肩上的伤口还在，只是已经开始慢慢的愈合，作为普通的伤口一样开始愈合。可是被药力压制，又受过重创的心脉，到如今依然是时急时缓的痛着，全无半点起色，就算身上的伤口痊愈，也是无论如何免不了落下心疾病根的了。

这家人也没有几个，这些天里不时的换着来料理他。也都是全部见过了的。两个老人，一对夫妇，一个半痴半傻的兄长，加上那黑暗里见过的男孩子，是叫做水滴吧？此外还有个邻家的少女呼灯偶而会来。

也就只有水滴和呼灯会悄悄地和他说说话。他虽然无力去应答。可几天里光听着她们两人说话，也大概知道了些状况。那日里被呼灯和水滴的娘一同把他捡回来——从弱水河边，那妇人就把他‘安置’在自己家里。——其用心，这大咧咧的呼灯自然是看不出来，就连他被缚着，也只当是怕他挣扎时会伤到了自己。可是余下几人看他那般别有用心，不怀好意的神色，虽然闪闪躲躲。但他是怎样的阅历，又岂会看不出蛛丝马迹。

心下了然，又不肯示之以弱，每时里都是用那样清寒的神色冷冷对视。而那几人每每和他溥意生寒的眸子一遇，都是猥猥亵亵的转开头去，从不敢和他直视。

就是水滴、呼灯才会这般无甚心机的只是一心想着是救了他而已！心下明白，可是又无力说出，也不想说。说算说了，也不指望她们能做得了什么。

在这儿魔族不过是奴隶，很值钱的奴隶——更何况是绝色的。

而他们穷极困极——也是可怜，只不过可怜之人，便有其可恨之处！

“你想要过去弱水吗？”呼灯看他神色间有些隐隐的郁积。只在一边替他叹着气。“可弱水是过不去的呀！这么些年来，有多少——”

她的话嘎然而止，低低看他一眼，说到别的上去。

有多少——当年被他一手送过来的子民想要回去，是吗？念念不忘的，想要回去，回去故土！日日夜夜在无声嘶哑哭着，想要回家。如果不是他，他们不会有这样的命运，是不是？全因为他——

她没有说出来的话，他心下却是明白。这一想到，心里便是揪着的死死一痛。忍不住就是低低的呛咳。

“你不要胡思乱想——”呼灯一急，忍不住伸手想要替他抚拍，偏又触着伤处。他在痛极中却只是淡然看她，说不出话来，却用眼神示意她并不要紧。

而眼角的余光里。水滴已经跌跌撞撞跑出去，拿了个缺口的碗端了水过来。

有那样的一双眼——这孩子，这清秀的孩子，不像父母任何一人的孩子是魔族人族的混血。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不知道真正的父亲是谁——从小便被母亲拖油瓶的带了过来。日日里被他一心认定的父亲那般的嫌厌着，而母亲，虽然想爱惜他，却又有心无力。不知道自己做错什么，却又只以为自己是做错了什么，小心翼翼的，不过想讨得父亲一句好言，可就连那样的期望，也是可望不可期——

这孩子却依然是欢悦的，以为只要自己做的好一点，再好一点，父亲就会轻轻的摸摸他的头，笑着夸上一句，明天就会这样，后天就会这样……只想要这样而已。平下里悄悄地和他说起的愿望，竟然只是这样而已。若是有一天，水滴知道了一切的真实，孩子欢悦的期盼神色会不会从那张还什么都不明白的单纯的童颜上失去？他的子民的孩子——可怜的孩子！

不要做另一个前尘！不要做！我不让你做。有我在，最少还有我在……关心你，爱护你……不要做——前尘！前尘！不要！

碗轻轻地递到了唇边，痛楚之间已失了感觉，只是迷迷糊糊的顺着喝了两口。隐约听到呼灯的话，远远近近的传来。“……要好好活着……”

死亡不容易，而活着更是不容易，每个人都不容易！可是好好活着，要好好活着。我们都要好好活着。就算是再不容易——

可是有一点呼灯是想错了的。他不是想要回去，他是从弱水过来的——

其余人看他的神色依然偷偷摸摸。只不过是今日里破天荒的给他端来一碗肉粥。

这家人穷困潦倒的生活，他不是不知道。连日里都不见一点油腥，饮食上差，自然也就影响到他的身体恢复。而这一碗肉粥，用了小米，加上碎肉细细地煮过，还末及到得面前，就已有淡淡的味道传来——在此时，无疑是他的身体最需要的。

会有这样的好心。这家人却是打的什么主意？他抬眼看去——送饭来的是那妇人，不等他看来，早已低下头去。很是小心的端了过来，舀了一勺喂过来，却始终不敢看他的眼！

虽然心下奇怪。可现在那近在口边的一口温温肉粥的诱惑还是挺大的。他手脚还是被缚着，只能就着她的手吃了一口，温暖的感觉才入口，就有种淡淡的舒适轻轻地透出来。

可是没能等第二口咽下去。他就已经觉得不对，这一碗粥中——有药的味道！不是毒，只是药。可——是药三分毒！那句话还在心里边回响。心毒！？

胃里边突起的一阵翻绞，终是忍不住，侧转了身去，连同刚刚吃下的第一口粥也一道呕了出来——

“应该不要紧！”男人眼盯着那间残破的小草屋，听着妇人畏畏缩缩的话。今天就会有人来看货——看他。本来想让他无知无觉的睡着的，毕竟是那样一双让人心头生畏的眼！清伶伶的傲！

一边传来低低压抑的呕吐声。那个魔族已经把所有吃下去的东西都吐了。而现在，就连喝一口清水都会呕出来！

不要紧！他应该撑得过这两天。只要一把他卖了——想到这个念头的时候，心里边还是微微有点不安的。可是不安很快过去，魔族本来就是奴隶，可以随意买卖的奴隶。而他们一家人穷，他们要过活。他要养活着这一家人，连同那个——水滴。一想到这，便觉得负累！卖了他又怎么样？

他们一家救了他的命，还养了他这么些天！就算是卖了他也不过份！不算过份！

只要卖了他，全家人都会过上好日子——说来也要感激感激他的。心里边盘算着，一边听着那人苦闷的低低作呕声，似乎要把心肺都呕出来一般，不曾稍停——

呕得倦了，才算沉沉睡去。原来自己这身子是吃不得药的了，经历了那样的事之后，从心底里，身体在本能的抗拒。可现在这样子，更是难得好起来。昏沉之中，心下虽急，却也无可奈何。

天气才刚刚入秋，他便开始有些抵受不住。每到夜里，便觉得寒气入骨般，把病体噬咬着。

在一片冰寒中，似乎有一点温暖从衣襟里探下他没有受伤的肩头。温温的捉着他。在寒邪的入侵之下突然得了那样的一点温暖，倒也很是舒服。

可是猛然间明白过来，那代表的是什么事！

挣扎着张开眼，冷冷看去。眼前捉着他的人脸背着淡淡烛光，看不清楚。见他醒来，却只是轻轻咦了一声，反而微微带笑，欣赏着他的反应。一手扶了他起来，捉着他的肩，一任他整个身子无力的伏在手臂上。触着他细细的锁骨。一边却又细细地解开他的衣襟。另一只手从他的颈侧轻轻地探了过去抚上来他的背。

手掌是温暖的，和他的肌肤比起来温度要高的多。只是轻轻地触，感觉都很敏锐的传来。而在他，那暖暖的温度，却是比冰炙火烤还要难以忍受的——痛苦、羞辱！

这么些年来，谁曾这么对他！谁敢这么对他！

他咬着唇，不吭一声，已是决意忍受！只是难以忍受！

细细地探过他的整个后背。感受得到他细细的肋骨轻轻地硌着手。却找不到——任何作为奴隶的烙印！

是没有烙印的私藏品么？这样的容貌，堪称绝色！还是逃出来已经很久了，所以烙印已经淡去？

那人试探的看向他，这一看却只是一怔。一双清冷的眼，寒寒的傲。仿佛有光，毫不避易的对视！那般气概，不容轻犯，就算是在这样的状态之下！

只是在那眼中，还有一分那样的清傲都压也压不住的惊怒羞愤！像是有只惊慌失措的兔儿，咬牙切齿地藏着。

他只是微微一挣。手上并加劲，捉紧他的肩头，让他的骨髓都生出楚楚的痛感来。却反而激得那双眼更清，更傲。

好一份傲！

来人却不由轻笑一声，很年轻的声音。再次拉开衣襟——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理过的伤口，给他细细地上了药，。那药味熏得他心口烦闷，又想作呕。偏又生生忍住，不肯示弱半分。只是脸色却又差上几分，只衬得那傲色更加清泠。

很用心的上了药，再给他细细地系好衣襟，始终盯着他的眼。突而凑近了他，一笑：“若是不服气！好了之后来找我——”

转身出了门。抬眼就看到等在一边的人。才看过那样伶伶的眼，突然面对如此的嘴脸，心下便是厌恶。神色间却是不显。从一边解下一物来，抛了过去。

“人先定下来。不过要先养好了才能带走。”又想想，再补了一句。“好好的待他！”

看着抛过来的玉，人却是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只是一迭声的应下来。只是没有想到光定金就是这样的一个价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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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样的一份骄傲！

就放过了吧！

得了那份钱，和那句吩咐，想来也不会再对他差到那里去。

就算是自己已经算得是作恶不少。也还是不想去玷污。仿佛是光，仿佛能得到救赎，不至于万劫不复。

比当初一歌倾城的月下美人还要艳还要傲！

那双清寒的眼，以及——那压不住的羞愤！

呵呵！那明明惊惧羞怒却又偏偏清傲示人的小样子！

突然想看看他笑的样子！是不是也像秋夜里的星空，清寒闪耀，可辉星月？

想看一看。

正文 第四十二章 失啼鸟(一)

清泠泠的眼，冷寒的傲。很是让人想起些不经意间微微怀念过的人，些微挂念的事。美人月下，月下美人。月下唱歌的月下，出谷黄莺的月下。小鸟依人的月下，善良单纯的月下——曾经——

然而最让人记忆深刻的是，温婉柔静的月下，最后终于冷酷的高傲的诉说着——我恨你！我恨你们！

其实记得的也不是那句话，话虽然说得狠，可是语气却淡。而是她当时的神情，冷冷的，忍泪的，被迫到了极致才不得不发的高傲。代替了小鸟依人的楚楚神情。从一曲希望的歌，唱到一曲清婉的歌，唱到一曲悲哀的歌。最终，不再唱歌！当最终一无所有，便只剩下了骄傲，像蔷薇的小刺不得不冷寒的亘着。

小刺，微微的刺着，痛痒着。

只——不过如此！

她终是不再唱歌，自嫁入了王侯相府，作了相国夫人，也用不着再唱歌。如他所愿所想的，作了一枚棋子。让那样一个单纯的还几乎是个孩子的女子牺牲，于人在心，终还是有些微的介意，不是无知无觉。

然而最终都没有失控。无论自已，是月下，还是静池。

目的向来是一致的，计谋是一同定下的，有如此的结果，一切只能说是尽在算计之中。——静池从一开始就是喜欢月下的吧。喜欢当中最喜欢的。可静池却还是没有失情，失性，失控。不失一分。看着小鸟依人，黄莺唱晚般的女子，披了喜幔，在一片火色之中嫁作人妇，嫁作他妇。

而静池当时却还是那一声恭贺说出口，对那个从此做了自己继母的女子。微笑看着，回应月下眼中一抹刻骨怨毒。

静池当时——也有静池的难处。可终还是下了决心的，冷冷的，放开了月下，一任月下的莺歌，消散，再散。终于不可再闻。

可静池却也始终不曾抱怨过一句，沉默不语的，就算是志同道合，就算是多年挚友，做到这一步，也实为不容易。看在眼里，也不由得有些后悔。有些痛惜。真的——要拿这样无辜单纯的月下来牺牲，拿很多说不上单纯却无辜的人来牺牲？都在所不惜？就算是你我隐忍多年，谋计多年，——是否真的忍心——

可是，要叫自己放弃，放弃这多年的期寄，是不是——真的就能够放下？放下那份与生俱来的愤恨！放得下吗？如何放得下？

从没有生下来就是野种！注定是野种？

叫我怎么甘心？叫我怎么死心？叫我——如何以对？静池，你说我怎么能放得下，说放下就放下？

静池也是知道，是放不开的吧！放不开这一样，必然要放下另一样。必然要舍得牺牲，必然要舍下月下的牺牲——很多人的牺牲。只因为有必须要做的事，不得不牺牲——可是被牺牲掉的人又会怎么想？

月下会怎么想？静池会怎么想？会不会难过？

可静池终还是舍下了月下。月下的牺牲，何尝不是静池的牺牲。

哭泣都很单纯，宛若唱歌的女孩子。真是不愧被称为神灵的歌者的鸟灵一族当中的佼佼者。不愧为被选出来，在有月缺月圆的月色之下，夜夜在月下为神灵放歌的女孩儿。原本只为神灵歌唱。在静夜无人时。如此的绝响，不应是人间所闻！

却一样的被掳来。被卖入歌肆酒家。被卖来，借助她的歌色，教成一枚棋子，原本是那么善良单纯一无所知言听计从的棋子。原来也是会恨的，会爱的。会高傲的。她的人，本当如她的歌。清之又清，艳之又艳，简单的快乐，简单的幸福。听者却步，见者侧目。歌一天天的在无望失望之中，淡、暗、哑、终于。明白一切不过是场阴谋与利用的月下，不再唱歌。

就算是被称为神灵的歌者，也是会失了单纯。就让灵魂长歌当哭，哭泣着，不唱歌，唱不出歌。想回家，回不去。想唱歌，唱不出。最终剩下了淡淡的高傲的女子，小鸟依人，只是不再唱歌。她的歌，向来都是用心去唱的——

始作俑者，是那个可以掌控一切的人。当初只是冷眼看着，不是他的授意，当却是在他的默许之下。否则，又有谁会有胆量，对于被奉为神灵歌者的鸟灵之族下手。可那人却有胆量，只是沉默着，代表着默许。让一开始贪婪的试探，终于演变成一场领贪得无厌的掳掠屠杀——一如当初，二十年前的屠戮，对于镜山弱水之彼岸的魔国。

在他出生之前的杀戮。到如今是否淡去，是否还剩得一丝绯色血痕？人族魔族，是否还记得？

记得的人记得，忘记的人忘记。可是那场杀戮带回来的奴隶，真实的存在着。无论世人是记得，还是忘记。

他虽然不曾经历过，但却也不可以当它不存在。若不是那场屠杀带回来的奴隶，他并不需要出生，不需要——还没出生就是野种。就是杂种，就不知道自己究竟算个什么？

那个导致了今日一切的——怪物！二十年过去，居然到现在也还是那般模样，居然是从幼时见到时起，就没有变过一丝一毫。虽然是人类模样，可——那样的能力，那样静止的时间，算是人么？更何况是那么冷酷的性子，对什么都不在意，对什么都不看重，冷冷的看人，冷冷的看着别人的生死。冷酷——而无情！无论看着谁都像是在看着一件死物。

在背后冷冷地纵控了整个王国的命运，冷眼的看着任何人的生死。混不在意，从一开始就让人看不透，看不懂。这人心里边想的到底是什么。默许着人族的行为，压制着妖邪和仙灵之类的猖獗，而又在这两者之间纵容着一种不明不白的微妙的平衡。

近二十年来，虽然不见他有什么举动，一般的民众甚至早也忘记了还有这么个人在。可是这整个王国。只要他想，依然只能在他的掌控之中，大到立君立法，小到民生，他都可以随意的过问——

那样的——怪物！留着，对整个帝国来说，对知晓其中细情的人，都是一道阴影。对于表面平和，实际暗流纵横的帝国，始终是冷冷地存在着。冷眼看着世人被扭曲的命运。

可那人是始作俑者，但最终的祸手，心里边明白——是自己把简简单单的月下，轻轻地温和的往刀尖上推——

在幽幽夜里，清明月光下为神灵唱歌，如同神灵的祝褔。却最终还是堕入这个俗世中来，只落得了淡淡的骄傲着。

可又如何？要是梦想不能实现。就算当时挽留了月下又如何？奴隶依然是奴隶，就算月下那般的高傲，也依然改变不了。

奴隶是什么？野种是什么？

这些年来的默默隐忍又算个什么！

可今天这人的骄傲不同，像是从骨子里边透出来的。跟所见过的任何人的都不一样。月下的高傲，是最后的盔甲，保护着自己。作为奴隶者的魔族，多年来都是沉默安静的。默默地隐忍，像是再等待着。就算是骄傲，也是不容人冒犯的那种。

这人的骄傲是宁弯不折的，宁为瓦全的。决心无论如何都想要活下去的。可偏偏却又是骄傲的。看似卑微的，却又是任何卑微都无法玷染。

看着，很像是看到些希望，看到些不肯涅灭的光一般。

他会活下去。

就赌那份傲，就赌那点光。

最少，是不会像月下一般的，放弃了挣扎，封在高傲的表面下，只想要保护自己。

这人不会的！

眼前想起的是那份骄傲，与及惊慌之下不及掩藏的羞愤。以及那道伤，这人是逃出来的吧！是不是想要过了弱水，回家去。过来了二十年，还只是个少年呢。来的时候，与魔族的年纪来算，还是很小吧。就算是现在，虽说样子比自己小不上几岁。可——还像是个孩子呢！会那般的惊怒羞愧——不过是被看了一下，被摸了一下——却偏偏还要忍辱着，负重。

可弱水是过不去的呀！这小傻瓜。

这么些年来，多少魔族想要逃回去。而只不过一场空想而已，就算是有幸逃到弱水边，也不过是落得失望而已。——甚至只是落在此地的村民手里，再次被卖为奴隶。被救下来，只不过是再次被买卖，依然是奴隶。

不去做些事情的话，不会改变。只能是奴隶。

就托静池照看一下吧。反正也在他的治下，而自己一时之间也带不走。自从月前的那道森严令！

玄云向来不怎么过问奴隶的这些事情。却似乎在有意无意之间，不怎么冷酷，好像还有些微的庇护着。可那是淡得不可捉摸的。叫人看了也不明白。他是有心，还是觉得有趣？于这一点上，倒也让人无话可说。

可是月前，那冷漠得几乎没有表情的人，却突然准许了争议已久的森严令，把原本自由的奴隶买卖，盯得死死的。是不是走漏了什么蛛丝马迹？想来不会！各方行事都向来严密，无迹可寻。而且，玄云那人，也不会在意这些，更不会行事如此小心翼翼。他若是知道了，要么不管，要么绝杀。

这个时候这样一道命令，倒很是有些碍事，让自己与静池的谋略必须再次从头考虑。想要借助于被压制奴驭的各族奴隶的力量，不会再那么顺利。可那又如何？就算是要再次忍耐多年，也还是要去做的——静池是如是说的。

可是心里边不知怎的，毕竟是有些堵。也许正是这样的一种心情，才会在看了那样一份清清的骄傲之时，微微有些心软。那又眼，那份气度，若是利用得当，想必是比月下还要能够入骨三分的棋子吧。有思想的棋子，是不是会更好？

再次的把那样的一份清，卷入到尘世中来。有些不忍。就如月下，有些不忍。

有些事，就算是要再次忍耐多年，也还是要去做的——

只能这么想——不要放弃。

不想做野种，不想被奴驭。所以我们都忍耐，都挣扎，都不放弃。只希望总有一天，那份不屈的抗争，是会有回报的。

没有人的出生，会是罪过。

没有人的出生，会是奴隶。

只想要如此而已——

禁令，被执行得严格。每一个奴隶。都被细细地查验。严格的编制。之前，虽说是奴隶，可多少在这二十年里，好歹有了一点细微的自由——如果奴隶的自由也能算是自由的话。最少能够在生活的地方，小范围的流动。

可现在，那样步步严防的关卡，就算是他有心，也很难把一个没有奴隶身份证明又是绝色的魔族带进来，在调教好之前。还不引起任何一方一丝一毫的。

所以，放过了也是无可奈何的。只是偶尔会想起来。一点光，一点清。一点傲。呵，还有一点惊，一点怒，一点羞。

一笑，记得正事。这般的动静，倒有些像是搜查。像是想寻找什么，捉住什么。

这些日子都不在城中，消息来得也晚些。失了表情一般的玄云，却又突然地愤怒。同意了那道因为得不到他的明确答复而未能衽的禁令。那倒也不奇怪，玄云向来是喜怒无常的。也隐约明白那道命令并不是针对着自己的意图而来，也就没有什么可在意的。

怪物的心思，谁弄得懂？就算是口口声声地叫着那个怪物亚父的洛淮。只怕也是不明白，那个眼眸媚丽的小公主。又何尝不是心思如刀媚丽。洛濪？只怕更是不明就里，指望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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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

我们。

等了二十年，忍了二十年。

还多等了三天。一直等到当年镜山凝聚为实体的日子，一直都很安静。镜山，过了那个时间，竟然也如同那一日般的安静。

居然——一直很安静？

本该如此吧！不奇怪，又有什么好奇怪的！秋水说过，以镜山弱水为界，约束各自的子民，本来如此。

很平常，很正常，很安静！

这份安静中，却仿佛听得到有谁在笑，讽笑，一两声。

笑，仿佛说着。你以为珍宝可以失而复得么？你以为玉瑕可以碎过无痕么？

明白那是谁的笑声，反而是绝望的愤怒。

秋水！你答应过的！拿重要的——人——来换一个变数！

可是我只想换一半，只换一半。偷偷的，只换一半。镜山弱水，只要它横隔二十年！

秋水，你当时知道的，沉默，不是代表着答应了么？你是答应过的！

可镜山，却依然沉默冰冷，坚不可摧。细致，而光滑，折射着人脸上的毫无表情。折射着眼里心底沉重的绝望跟憎恨。憎恨得无力。

只沉得无力，无能为力。坐拥天下如何，在这个世界能呼风唤雨又如何。却连思念都穿不过去。就连那人是生是死，都无从去证实。只是想要一个确确实实的消息，都得不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再也见不到了。

我在这边，你在彼方。再也不见。任我在这边颠覆了天地，却摆不正我们之间的距离。

用你换来的——这个国度也好，能力也好，地位也好，什么都好，都再没有了意义。只剩下了沉沉的情感，无可渲泄。

穷碧落下黄泉——

从镜山之中，看着自己慢慢地无助，慢慢地愤怒——

秋水！把他还来，把他还给我！

唯一的朋友，唯一的温暧，唯一的亲切，唯一的信任，……唯一！

——想要改变，要拿最重要最珍贵的东西来换。——只要你交换了就再也不能反悔！

命数，变数！我不相信，无从改变，我不甘心！

现在，相不相信，甘不甘心？

正文 第四十三章 失啼鸟（二）

感情无以复加，可是任何一个表情，都是无能为力。

看他冷着脸来，众人都不敢问上一句。小心翼翼的告退。冷冷的庭院里，只有他一个人，无语着，沉默，压抑。院中只有一处还亮着灯火。他无知无觉走着，走到近前，推开。里边的人同样也是无知无觉的。

看着他来，一双眼睛依然静静地正视着前方，看着他，却像是没有看到。

看见她，才微微一怔，却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不知不觉的走到这儿来。

青丝一向被照顾得很周到，只是他也很少来，偶尔来了，也只不过是看看而已。冷淡的看看，也不说什么。他从来不是多话之人。跟青丝，也没有什么话好说的，过去没有，一直都没有。受了他的托付，也只是随便的照顾着而已。

可是现在，和曾经有关的，也就只有眼前的女子而已。不言不笑，无知无觉的女子。从来没有清醒过。

就连她也不记得了，和我们有关的，很重要的人——

“他死了。”不知道怎么开口，但一开口却只是直说。一说出口，感觉就变的无比的真实。痛着，可是脸上却是冷冷的淡淡地笑着。而面前的青丝，却依然是平静无波，乖乖的坐着，直直地看着。看着他微微有些扭曲的笑。如同当初辉夜一刀刺来的时候一样，眉睫都不眨一下。

“对，是我想要的！是我想要的结果。”明知眼前的女子听不到。他还是低低的说着。也只有眼前的人可以说一说，话出口，却不是心里边所想的，只是随意的放肆的说一说。但说一说，是不是可以说服自己。如果真的是这样，如果真的是怎样想多好，多好。就不会觉的这么真实的痛楚。

不是我想要的，不是我想要的结果！

可难道不是吗？明知道是万分之一的侥幸，还是决定用他来换的。明知道是万分之一的可能都没有。却还是要了那个变数。以为可以改变，以为可以——

失去，是自己选的！

“我现在，想要的都有了。”是的，什么都有了，要什么便有什么了，你看，我还可以笑着，是不是？只不过是他不在了——只不过是失去的已经失去了——

“你连他是谁，也记不得了吗？”他笑看着眼前的女子，仍然是平淡的，让人感觉自己是在和空气说话一般。虚淡得没有任何的感情。“对，是辉夜，你不记得了？你一直在害怕我伤了他的辉夜——“青丝你当初为什么会说那样子的话，当初我从来都没有有想过的事。为什么你要想到，说出来，让它成了真。

“你不哭吗？”他笑着，一直冷漠的微笑。青丝你哭吧！我哭不出来，我没有办法哭。所以你来哭吧，代替我哭吧，为他哭吧！

眼前的女子一直沉默，安静。可是没有任何的表情，也不哭。不懂得哭！就连你也忘记他了，就连你都不会为他掉眼泪吗？

他始终阴沉的笑着，看着青丝，眼中，空无一物，没有看着丝毫的事物，自然也没有丝毫泪的影子。

“你跟当初一样，连哭泣都不会吗？”他低低地问，指开她眼前的发。什么都不记得了，是不是！

可是我记得啊，就算是谁都记不得了，也还有我记得！

数十年一直记得。已经不在眼前，仲手再也触碰不到的人，和事。会一直记得，一直记下去。梦想，如果不能实现，那就让它毁灭——

我的梦想，你的梦想，我们的梦想——

这些年来阻止着，压制着的种种秘密，阴谋。都是——为了你，现在，都随它去吧，人族是要复兴也好，毁灭也好，都跟我没有关系。反下，有镜山弱水横亘着，会一直横亘着。这边发生什么，你都永远不会知道，用不着担心了……

没有看到被他冷冷清清地留在房中的女子，直视的眼中，在他走后。有一丝绝望与憎恨，在盈盈水波之中爬过。并不是无知无觉的。

——十年，不是被禁锢着，却也和禁锢差不多。可是那时，就算辉夜来不了，每过些时日，总会托了亲信，来看看她——看看本来是必死的她。她总算是还活着，还有希望等到重见天日的一天。还有他在，还有他记得自己。

可是却突然有一段时间，没了他的消息。在应该有人来看看她的那几天，却没有谁来。外面，有些杂乱的声音，偶尔会传来，是从前从来没有听到过的，在这个除了辉夜之外，不会有人记着的暗室里不曾听到过的。却又听不清楚。只是莫名的，有些心忧，有些心焦。

声音起起伏伏，息了又起。仿佛哭泣的海浪。总是一直听不清楚。

发生了什么事？什么事？但是没有人来告诉她。没有人会知道，会记得，她在这儿。与世隔绝的，苟且的活在这儿。没有消息，没有人来，听不清楚，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好多天，都没有谁来！就连辉夜也是要忘记她了吧！她就要在此终老了吧？虽然不知道外面发生什么事。可是总是有不好的感觉。终日萦绕着，在十年苍白的岁月里同样苍白得不再想任何事情的脑子里，却是有一个这么古怪的念头。

突然怕黑。本来已经是习惯了的黑暗，却让她害怕。黑暗中，仿佛有什么沉睡多年的恶梦，眼看就要醒来般，让人害怕。

辉夜终是没有忘记她，可这次，却是亲自来的。十年里，他都一直驻防在外，从来没有亲自来看过她，没有机会回来。

却来不及惊喜——她是被那样子淡淡的若有若无的香，给惊醒的。恶梦里一直萦萦不散的香。虽然感觉不一样

，只是淡淡宁和的，温暖的香。可那是一样的香。会要人命的香！

只看到辉夜，没有看到恶梦。只是有那样淡淡的香——猛然间心里边已经明白。她早已经习惯了黑暗中的生活，虽然眼前只是有一点淡淡的光，她还是看清楚了面前的少年，十年不见，一样的温和淡定，他只是更坚决沉稳些，。沉稳得让人就算恶梦中也不会害怕。

可是她害怕。为什么会有那样的香？

“我需要有个人，安置在他身边。”少年只是静静地说完，不说太多的道理。只是轻轻地，低低地恳求她。

大惊之后她却安静，抓住了黑暗中少年的手。手指镇静，宁凉。有什么温暖的东西爬过。他也不挣，不说什么。只有淡淡的香，独自低语着。

前尘，是他了。那么最好的人选，也就是她了。她无力，绝望。为什么？

可是，为什么非要到这一步——前尘？

“你当初——根本就不应该放他走。”她突然愤怒，喊声在地下低低回落，传得很远。“当初让他死了，才是最好的！”

辉夜只是安静着，平静的看她。眼睛里却没有任何一丝一毫的后悔。直到她慢慢的自己安静下来。

“我放走的是前尘。”他眼睛里依然平淡。平淡得微微有些苍凉。“现在的他，已经不是前尘了。”

如果只是因为憎恨他，而对他做出任何事情。他都可以原谅，都无所谓。可是把那么多的人，生命牵扯进来，这已经不是一个前尘的事情了，已经不是前尘了。

你报复我，这没有什么。可是迁怒到这个王国，非要在每个人的心上，都种下仇恨的种子，是不可以原谅的。无辜者的血，一直在低低地说着，不原谅，再把那份悲哀，沉沉的压到自己肩上。仇恨并不是你可以任意妄为的理由。任何人，都是会痛苦的，可是，你却把你明知道是什么滋味的仇恨，加在无辜者的身上。就算是不憎恨你，我也没有办法原谅你。

如果不是为了仇恨，而是为了别的，做出这样的事情来，那么我们也只能是不共戴天的对手而已。你有你想追求的。我有我必须守护的。你行你的，我走我的。不恨你，不原谅你。

说算是说过的话，曾经的梦想，我一直都希望它能实现，可是，也不能原谅你。事到如今，不能全怪你，那不是你一个人的错，但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原谅，就能原谅你的。

他已经不是前尘了，不是所记得，所挂念的那个前尘了。

从一开始，我们就在走，越走越远。我们只有走着，背道而驰的一直走着。

“可是——”头是她先提起来的，但这样子的结果，却不是她所寄期的。不是她还微微抱了一线希望的——可是眼前平静的少年温和的眼中，轻轻地掩着，写着——国破家亡。

“他已经不会相信任何人。不会相信任何事了。你在他身边，也要自己多加小心。”他轻轻地打断，他不得不送出去的三万奴隶，他有心无力看顾的子民。只能托咐于她。作为内线，一同联络着混编入奴隶之中的一千骑士。

“不要违逆他，不要以为他还会顾念着从前。”

奴隶的生活，以魔族漫长的生命来说，几乎是没有尽头。所以，必须守住那一点点希望。必须要有一点点不屈，必须要去抗争，那怕是痛着流血，总也好过笑着流泪。——如果他无力保护，也要好好地保护着自己。命运，是要握在自己手里边的。

看着眼前的一粒药丸，她却不曾犹豫。那样子对谁都不相信的人，只能一开始用药封闭得无知无觉，他才不会起疑吧。那真的还是前尘吗？还是从前的前尘吗？

只是在服下之前，抬头看他：“你答应过的——你会来！”

面前的人沉默着，安静平和。她却一再坚持：“你要答应——”

“嗯。”他静了静，轻轻温柔的应了一声。又何尝不想，带你们回来——如果到得了那时候的话，如果有那么一天的话。

青丝这才松了口气，托着手中的丸子——分明是不可知的前路，却毫不迟疑地吞了下去。只因为他答应过。他答应的事，向来全力以赴——

药力慢慢地发散开来，，脑子里开始慢慢的模糊。像是困倦一般，记忆在慢慢地退去。眼前辉夜淡淡的微笑却始终不退。轻轻地俯身看着她。

“要好好的活着。如果我来不了……”他的声音也开始模糊。可是淡淡的让人安心的笑容还在，就在眼前，只是无力去抓住。“就算是我不在了，也要像我还在一样……”不要绝望，不要失了希望。要好好地活着，我只是想让你们好好地活着，幸福地活着——每一个人——

你说什么？皇子，你说什么？我听不清楚！辉夜，辉夜？你说什么？

只是不想，有镜山骈水，横切分割着——二十年。

二十年，却不是绝望的岁月。她早就清醒过来了。只是一直隐忍。安静地寻找着时机，力求可以挣脱。奴隶的命运，所有人的命运。

你说，就算是你来不了，也要像是你在一样，好好活着。

可是相信你会来的，你一定会来的，带我们回家。你会来的，你说过的话从来认真，从来——

等来的就是这样的一个消息，从那个她曾经那么害怕的人口里边，不痛不痒般的，扭曲微笑着说出，你——

他是辉夜！前尘，他是辉夜啊！你怎么可以那样子冷酷的说着，毫不在意的说着，他的生死？前尘？——是玄云——你已经不是前尘了！

我并没有忘记，从来都没有!忘记了他的人是你！忘了他曾经是如何待你——

现在已经不再害怕了.只是憎恨，不原谅——

我们，就算是你不在了，也要像是你还在一样，要好好活着——

————————————————————————

烛台被留了下来。在昏暗的屋里照出一片寥落中淡淡的温色。

直到那人走了很久，他才能够在一片淡淡的光芒中，心绪渐渐地平静下来，控制着身体，不再颤抖——自己也分不清楚是愤怒还是羞耻。或者，只是惊慌失措而已？

这么些年早也是宠辱不惊了，本来是想无论怎样的侮辱都要忍受下去的。可。原来自己也是会慌张的。那慌张，是不受他控制的，是压也压不住的。只不过是——被看了一下身子，被摸了一下……

别的人，多少年来，都是怎么过的？都是这样过的？

别人能过，他又有什么不能过？他也必须要过。这，算得了什么？

我知道自己是怎样的人！只要自己知道就好！就可以守住了一生的信念与坚持——

那家人看了他白天的情形，想也知道他现在根本无力逃走。也没来看他，不敢也不想现在来面对他的眼。令人生寒的眼，仿佛一看，就如同被剔透的冰刀一刺，把骨子里的腌脏东西都毫不留情地剐出来……

药是上品，一直火炙般伤口一片清凉，痛楚消了很多，身上却渐渐暧了起来。他终是饱经历练，还是很快冷静下来，在依然冰寒的地上，细细地想着应策。直到倦极而睡去。却反而是他近几月来睡得最安稳的一次，沉沉入梦，只有梦中，依然碧草蓝天——

却不曾提防，壁隙之间，有一双眼睛，阴阴冷冷的一双眼睛，从一开始，就在愤怒而悲哀的看着，直到他昏沉入睡，确定他睡着了。才敢跑开，跑到一边夜色里阴暗的林子中才敢哭出来。却也不敢大声。一下一下的，孩子气的哭得单纯而悲愤。

他只是好心的想要帮上哥哥。

哥哥！竟然那样对哥哥！爹娘，还有那个人居然那样对哥哥！爹娘，居然要把哥哥——

夜色沉沉如墨，一任着他哭。

正文 第四十四章 煞(一)

这家人还是那般态度，只是偷偷摸摸的神色里边又多了些小心，小心的看着他，饮食上比从前照顾得周全，也给他加了被褥，更换了衣物。这些生活琐事上，倒也不曾有丝毫怠慢。他有吃便吃，倦了便睡。加上药物的关系，不几日下来，已经可以自己支持着坐起来，倒若无其事的，神色间却有些柔缓，看在人眼中仿佛认命了一般。

只是这几日里，便只有水滴，总是闷闷地一脸的无精打采，来的次数倒比从前要勤些。可来了，却也没有多少话说，不再像当日那般，欢欢地叫他哥哥。反而眼红红的，不看他的眼。

这般的神色，想来那孩子也许是知道了点什么。他一时也顾不上理会。这些日来，神识是一天比一天清醒，被那日里一惊，他反而越形冷静。能够过了弱水，本来是不曾想到的事。那道伤也如同在当时已经死去了一般，没有再次的发作恶化。

虽然说是过来了。可也没能够出得了这间蓬屋一步。也是做不了什么事。就算是做不了什么事，却是过来了。他也不急——

需要时间，细细地想一想。他能够做些什么，怎么做。

没有办法什么都不做，没有办法当做新生。不能够把什么都抹杀，——不能够放弃，就算是放弃也许会轻松一些。

可是现在，他只能沉默的安静着，蜗居在此，悄无声息地隐忍着。

看他从不说话，只当他是哑巴。他也不去解释。就由着那些人去想去，其实应该说是心里边庆幸吧！他若真是个哑子，那人知道了还末必会这么地干脆下定金——他听得到屋外细细地窃语。

这日水滴才来，那男的便进门来使唤了去。

一夜之间的飞来横财，倒叫这家人都很有了些暴发户的味道。可始终是穷惯了的骨子。一身的华服。层层叠叠的穿在身上，总也是畏畏缩缩的，未免不伦不类。他也只是冷眼看着，不言不笑的。

穿的怎样倒也无妨，不过连带的饮食上也好了许多。这点他倒是觉得很是必要。

水滴被吩咐了一堆七七八八的东西，得进了镇去。很有些不甘不愿的。不大想走。可眼角偷偷看他，却见他神色里只是冷冷淡淡的，全不看自己，全不在意。一时间却是无话可说，垂头丧气地应了出去。

其实地方离镇上也不是很远，不过五六里的路程而已。可是地方的荒凉，人迹罕至却不是可以一言而尽的，官道是修葺过的几年没有车马经过，路上也参差的长了草，只在其中有人行走的地方，留出了一条路中的路来。沿途的村落，也是少之又少，每个村落上，也不见得有几户人家。

这片弱水，虽说地广物丰。可却是有些仿佛不明不白的东西——正所谓敬鬼神而远之。在整个帝国来说，弱水从来都只能算是片荒凉之地，除了少数的原住民，到这儿来的大多都是被流放的囚犯，慢慢地定居下来。居住的人，平时里也不敢任意的取用。

说是镇子，也是小得可怜，破得不成个样子，也不是破旧，应该是从一开始就没有好好的修建过。但小虽小，一应用品倒是俱全，只要有钱的话。

水滴不甘不愿的去，懒懒的卖了东西，再倦倦地走回来。他人虽小，力气却大，这一来二去，也用不了几个时辰的时间。他就边走边怔忡着，一任着日头移到了正中，也不觉得肚子饿。

可就任孩子单纯的脑子再怎么想也是无计可施，只是徒添烦恼。平时里走惯了的路也变得作对起来，路上不时有石子绊了一下脚。更是让心里边有股说不出来的闷气。恼恼的把石子一脚踢飞。

石子在前面一路跳跃着滚落，却扰得前面的人回过头来看了一眼。

这条路平时里走的人也少，水滴也没注意到有人，这时听到声响，抬头见了人，也只是微微一吓。可这一吓之后，心里边却有些念头不安份起来。

倒也不是被人吓的。这人长相虽然凶神恶煞，眉眼之间都带着份让人不怎么舒服的仄气。可是那人的衣着，却是医士的服饰。而衣旁却又带着一柄短刀，晃来晃去的，未免不伦不类，很是碍眼。

大夫在这儿是很吃香的行业，被严格的控制着，只有上流的贵族子弟能够学习，每次看病的价格也自然不菲。加上是世家子弟，就连官府也礼让一分。

就算是这些个贵族子弟吃不得苦头，那里肯下什么苦功，只不过是混得个皮毛而已，也是炙手可热，能够吃香喝辣的。而且整个医学的精髓也只是掌控在少数的几名顶尖医士手中。只为整个皇室服务。而作为贱民的下层民众，付不出那天价的医金，是看不了病的，而作为奴隶，更是没有看病的资格的。除了遇到少数肯出线又出得起钱的主子以外。

要说起来水滴自小长到这么大，倒是从来也没有吃过一天药的。在意识中，药都是一样的，是可以治病救人的。

那人伤着又病着，但自那一天之后，倒也渐渐地好了许多。这样在水滴心里边，更无论什么药，是药自然就是个好东西。若是有了药，是不是会好得更快些。若是他好了，是不是就可以逃出去？可要说是买，他又没有那份多余的钱。而且不清不楚的，也买不到。

这念头一起，心里边就开始不安分起来，像有只小鸟欢欢地扑腾着飞起来。眼睛也不由自主的向那人多看了几眼去。

却也不想到他就算逃走之后又能如何，而那人若是大夫，跑到这样的乡下地方，又是有何目的。

那人见只是个年纪尚小的孩子，眼里边的光芒只是一闪而逝。神色间却像是藏了什么事，也不搭理水滴，只管径自的走着自己的。

水滴跟在后面，却也是只有这条路。心里边的念头是转了又转。最终还是只记得那冷冷不笑的神色在眼前晃。心下一横，慢慢闪进一边草丛里，在路边的小树丛里寻了个地方，把东西放好。再出来，依然是不紧不慢的跟着。

虽说是秋日，夜里生寒，可白天的太阳是朗晴的艳阳天，时候也刚过中午，这一路走来，也晒得人全身燥热。路边正好有条细细溪流。那人骂得一声这天气，把身上的事物放在了路边。走了下去坐到溪边石上，先擦了把脸，慢慢地喝水。准备歇一下再走。

水滴原本也没什么主意，却也只是不死心的一路跟着。这时见了这等天赐良机，当真是意外之喜，压下心里头那点儿雀跃。假装做不经意的蹭近过来。靠得近了，偷偷摸摸伸出手去，终究是从小到大都没做过这样子的事，不等碰到，那手竟是抖着的。抬头看看那人依然是弯着腰低头喝水，压根儿也没有看向自己，

稍微定了定神，把那人装药的袋子抓在手里，感受着袋子沉沉的重量，居然是出乎意料的轻松。这边偷偷地退开去，心里始终是慌的，脚下一绊，弄出些声响来，这时见那人抬头看来。心下一慌，撒腿往一旁树林草丛里就跑去。听着身后那人骂骂咧咧的追上来，反而越跑越快，仗着人小身子灵活，倒也叫水滴走脱。

要说偷了一个药袋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看病虽然是天价，可说到价格，也不过是空高而已，一般药草也值不了几个钱，水滴可不知道这些，毕竟是第一次做这种连偷带抢的事。心里边总是慌的，拿到手了却不知该如何是好，也再不敢走大路，只在一边草丛里穿行。走出大半又想起东西还藏着，若是空了手回去少不得又是一通喝骂的。不得已又折返回来，幸而东西还在。

这样折腾下来，等他到得家时，已是傍晚时分，比平时里晚了两个时辰。家门口却除了半呆半傻的大伯在门前树下一脸傻笑的坐着，不见别的人。屋里也很安静。

看到那熟悉的破房，心里边却是松了一口气。见现在没人，也就不用担心他晚归的事。叫一声大伯，把一堆东西放在门前。也不进门。一闪就进了一边的茅屋里边去。

人本是睡着的，却极为惊觉，他动作虽然轻灵，就已经张眼看来。神色依然是淡淡的，光听声音就知道是水滴来了，见到是他，倒不惊异。

这时太阳半落，气温也是凉了下来。却看着水滴一头汗水，满脸红朴朴的，也顾不上擦，反一扫这几日里的沉闷，很有生气活力。见他看来，孩子的脸上笑得见牙不见眼的。从一边拎出个袋子来，兴高采烈的看向他。又怕他不明白，递得靠近了些——

装着药？

各种药材混合在一起的味道瞬间传来，让他不由得心口微微一闷，轻轻蹙了下眉。

“这是药哦！”水滴正高兴得什么似的，连说话也不太连贯。满心欢喜之下突然见他皱眉，一腔的喜悦好像被泼了盆冰水，从头冷到了脚。下面的话就说不出来，反而有些惴惴的，再想起这药的来历不正。忍不住就要带些哭音。倒不是想起行窃的事来后怕，也不是因为自己为了他这么做却得不到一个赞许而委屈。只是觉得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事，惹得他不高兴。

看了水滴突然怯怯的神情，他只得强压了心下的不适，微微地颔了一颔。也不知道水滴是怎么弄的，居然拎了这么一大袋回来。

水滴却没想别的，孩子终究是孩子，见他不喜的神色只是淡淡一闪，随即神色倒柔和了些，当下又高兴起来。“你看，有了药——”他边说边打开袋子，这一开又傻了眼，这样林林总总大瓶小壶的，怎么用？是吃是擦，该用多少？全没有个准数。难不成一股脑儿的当饭吃下去？那怕他再傻，想也知道这样子行不通。

看着好不容易弄来的，却又用不上。还满心欢喜的跑来给这哥哥。却吃了这样的瘪，这难堪委屈的架势可比不得方才。只恨不得有个地方可以藏进去哭一场。正强忍着不至于撇嘴就哭出来。却见那人神色间却有些微微带笑似的影子，轻悄悄地一闪，像盛日里芳华开过，不可方物，还待要再捉摸得清楚，却又无迹可寻。面前的人依然是神色淡淡的，遗世独立的。然这似笑非笑，却叫他再次傻了眼，全忘了方才要哭的阵势。

水滴是全然不懂的吧？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怎么用。看那样子，若是他再指望一眼，只怕那孩子这便要哭出来的了。还是很孩子气的——会让人想起某人，也曾是这番天真。

笑色一隐，他也只是微微地示意水滴一样一样的拿出来给他看。其实不用过目也罢。光是从气味上也认得出个七七八八。经年里醒晨在身侧，耳濡目染之下，自问也不比一般的大夫差，这一点认辨功夫自然是难不住他。只是水滴在一旁眼巴巴的看着，就算是哄孩子也少不得一样样的从头看过。

大多是些常见病的用药，感冒伤风什么的，偶有一点伤药，也是药不对症，要不就是粗劣滥作这般的，不用也罢。

他神色间却是不显，一任着水滴高高兴兴的翻了个遍。到了最后却露出个通身发黑的瓶子来，一看之下不显眼，但不知为何，光是看了就让他心里边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出自于本能的感觉。

“这个？”水滴见他神色疑定，把那瓶子举进来问他。他轻轻伸手接过，瓶体似石非石，似玉非玉，却是坚硬异常。瓶盖也不是普通的盖子，在小小的方寸之间，竟还设下了机簧。就算是到了不知情的人手上，也未必能够打得开，。

心下诧异，细细一看，窥得破处，手微微一翻，指尖压往了机簧的制点，一翻拨弄之下，从瓶中倒出一粒细小丸子来。小丸也是通体沉黑，落在手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气味，冷冷的冰凉，却又像是有生命一般，有什么东西在里边微微地动着，像是蛇一样的翻腾着。可又是和那瓶子一样的坚硬之极。握在手中，却是一种邪邪的味道，不是说闻得到而是感觉上的。

辨不出是什么，却是本能的觉得不妥，小心的把丸子依原来的方法放了回去，微微一摇，瓶中的数量还不少。

“是不是这个？”水滴在一边好奇的看着他，忍不往又伸手过来想拿。被他腕一沉轻轻避开，不动声色地放到了一边，

示意水滴从那堆药物之中挑出一样来。水滴得了主意，倒也就不去想刚才那个瓶子。反正他也不懂，只是觉得只要听从眼前这人的去做就很让人安心了。

其实这样的药，就是用了也未必会有多大益处。但总不想负了这孩子的一番好意。

他所挑的是味道最为清淡的一种，饶是如此，还是难以压制住心口那股不适。但他只是淡淡的合了眼，苍白着脸一任水滴自已欢欢喜喜的弄去。

秋日里的凉气淡淡的抚过肌肤，水滴细心地解开领口，小心翼翼的给他上药，满心欢喜的希寄他会很快的好起来。

虽是合着眼，他的感觉却是经年里历练出来的敏锐。眼前光线一变，他旋即睁眼。门前站着那个半痴半呆的傻子，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走到这儿来的，呆呆傻傻地站在门前，眼光却只怔怔的看他。落在衣襟半解的他身上。

站在门口的身子挡住了本来能够投在脸上的光，凉意涌来，温暖淡去。

水滴只顾低着头，没发觉什么。

他猛地推开水滴，急急把衣襟掩上。

正文 第四十五章 煞（二）

只不过是脑子不正常罢了，身体上的成长，还是一样的。这人就算是脑袋再怎么不清楚，再像个三岁小孩。但早就是个大人，三十几岁的人。脑子不正常，不代表他身体也一样的停留在三岁小孩子的年纪。身体的机能，却是再也正常不过。

而他即便身体还是少年，可这么多年的岁月不是白过的，应该知道的事情，他早也知道。

在这时候这样神情看他，谁知道那人半明不白的脑子中都会冒些什么样的念头。而身体又会不受控的做出些什么事。

光投不到脸上，却从身侧的空隙里穿过来，照在颈侧肌肤上，在夕阳绯色的光辉之下，莹玉透明，微微泛出粉红色，温柔地落下一片暧色。

水滴却只是不明白，见他推开自己，挣扎着向后退入一片阴暗之中，一回头，见了大伯已经走了进来。如平日一般痴痴傻傻，却又好像失了魂一般，只怔怔的盯着他，任脚下在残破的门槛上一绊，也是不管不顾，眼里依然直勾勾地只看见他。平时昏暗无物的混浊眼中，却是有了些暗红的如同野兽一般的光芒，一看之下，心里就有了一些害怕，连那一声大伯也叫不出口了。

不由自主的向那哥哥的方向靠了去。仿佛可以得些依靠一般，会觉得很安心，就算他只是个病人，也会让水滴有这样的感觉。

可回头看去，见他掩在阴影里，却微微地仰着头，精致的五官在光与影里淡淡的模糊着，有一种微溥的冷意，也不见得如何害怕，只是惊人的美丽。

比女子还要清寒冷绝。却依然是美丽的。那般地美丽，全然的无畏无惧！

他并不害怕，只是有些不受控的怒意。虽说是想过会遇到什么样子的待遇，也下定决心什么样的境况都会忍受下来。但就算是忍耐也是会愤怒的——他岂是连这样痴傻的弱智人物都可以任意无礼的么？

他的神色不善，可那痴痴呆呆的人却看不出来。眼勾勾的看着眼前人，几乎比女子还要清丽的人。就算是傻子都看得出来的漂亮精致。有种不受控制的感觉在身体里边漫延开来，爆发。在他一无的知压抑几十年的人生里，本能地。

尚不清楚自己想要做什么，只是出自于本能的，眼中只看得见他，脑子和身体一样，闷闷地燥热着。心下糊涂，身体便自主的寻求着——需要渲泄！

一走到了近前，一伸手就来抓他还来不及整理好的衣襟。他在无声恼怒之中，出手也不慢，一手拉着衣襟，一脚踢去，反手便是狠狠一抓，指尖过处，在不安分的手上便留下了一道见血的爪痕。痴痴傻傻的人倒也还知道痛。呆了一呆，看着自己手上的伤处慢慢的渗出血来，那痛感却不曾让他清楚些，反而更加的刺激了身体里的野性。手依然是不由自主的伸向他。

水滴在一边几乎是吓得呆了。怔然看他反抗着，却是动也不能动上一动，半响才哇一声哭出来。

这些日子虽说是好了些，可他经年的陈伤旧疾，体力却不是这么短的时间里就能休养过来的。渐渐便失了力，却依然是不屈不服的，竭力反抗着。就算那人向来干的也是体力活，一时之间倒也拿他无法。

灵魂比身体更重要吧。可就算是他能够忍受任何磨难，甚至能够忍受把身体作为武器来使用，可最少也要有点价值，有点能够让他精神上支撑下去的价值，而不是这般的折辱。死都不想不愿——折辱在这样一个痴傻手里，更何况是在尚不懂世事的孩子面前，在那样单纯的孩子眼中，会落下什么样的痕迹？在心里会落下怎样的阴影？

一瞬间几乎不由得想——还不如当初在弱水死了的好。那么最少水滴是不是会有更单纯的人生——不会看到人性里最本能的，在现在却是丑陋的一幕。才这般地一动念，身体徒然就是一种撕裂的痛，几乎要让灵魂漂离的剧痛。

突如其来的，他也不知原故——他原本就是灵魂不离不弃的强留在已死的身体里，就算是暗香的手笔，身体虽慢慢地恢复着生机。可终究只是靠一份坚韧意志维系着，一旦意识放弃，便只剩下灵魂寂灭。只是现下倒还恨不得就此死去，落得个干干净净。然而这心思只是一动即消，痛楚袭来，反令他意识激得更清楚些。

还不到放弃的时候——还不能放弃！还没有资格去放弃！眼前的孩子，余下的子民，以及微溥的希望……都不可以放弃。

转念之间不过一瞬，那痛来得急去的快，却几乎在一瞬间抽走他所有残余的气力。

孩子在哭，他在无声地反抗。

手下一软，被抓牢了衣襟。心下只是暗恨，若是从前，且不说谁敢稍加冒犯，试问谁有能力对他如此放肆？就算是现在，若是他手中有刀，也绝计不会让人轻易占了便宜去。

刀？若是有刀！

心里边如此一想，却在猛然间发觉在自己指尖有淡淡透明的光芒流转，渐渐凝结成冰刃。当下也顾不上想为何本被禁锢，不可以在人族面前使用的幻力，为什么会突然复苏了。冰刃在手，本能的扬手便是一道流光挥去，却又硬生生忍住，让开咽喉而落在颈侧浅浅扎下一刀。

要不要剌下去？虽然刺的不是要害，伤口也不是很深，可只要角度一转，稍加力道，也是一样可以要了这侮辱他的白痴的命。可这人再千般不对，也只不过是个白痴，可能根本就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些什么，就是知道了，大概也不明白那意味着什么。始终是罪不至死。水滴还在面前，好歹也是他的亲人——看着亲人被杀，他知道那是什么难言滋味。这一刀还要不要再刺下去？

冰刃竟是刺不下去！

幸得这一刀终是让那人痛得有些狠了，松了他伸手往颈上一摸，满手鲜红，一时呆住，突然竟也如同水滴一般嚎啕大哭起来。只顾盯着自己手上的血，反倒忘了方才的事。

他徒然松了口气。看着这番动静终于引得妇人的丈夫闪进门来。看得眼前的情景，隐约也明白发生什么事。神色间却是从进门就带来的分外慌张。也不去看看伤势如何，抬手给了自己妻子的哥哥一记耳括子，打得只知道张大嘴巴呜呜作声的人一个踉跄。却也不声张，闷不吭声地一手拉了一人，连拉带拖的拽了出去。也不知从那弄了把锁，一反身又把门给锁上。

只待这些人一走，他心下稍安，这才觉得竟是无比的倦怠，心跳绵急却无力，隐隐的作痛。身子几近脱力，稍稍地靠着喘了两口，这才自己挣扎着缓缓系好衣服，手指无力之下，竟然也是半天才弄好。

这厢几人才出得门来，还没走开几步。就听得有人从他们家里稍大一点稍稍像样一点的正屋里出来。一见他们，冷冷一哼之下，扬口便骂。

“原来是你这小贼！老子的东西呢？”

水滴连惊带吓，这时抬眼看去，半晌才认得正是被他午时偷抢了药袋的人，此时正一脸凶神恶煞的立在面前，满脸的不怀好意。

在这个国度里，大夫是很受官府看重的，无论到了各处，百姓都有必须好言接待的义务。水滴在路上一折一返的耽搁，竟然让这人上得前来，又刚好撞到他家里来。

这下猛可里抬头就见此人，心里更是一团乱，却打定主意，死也不肯说出半句连累那哥哥。当下止了哭，只低着头任由着他百般辱骂。不吭一句。

他父母连同两老却着慌，却又不知如何去劝，也不敢得罪这大夫打扮的人。不知水滴究竟做了什么惹上那人，拿了人家的什么要紧东西。当下也在一边帮腔作势，连哄带骂的要水滴把那什么要紧的么劳子事物交出来，好恭送了这人离开。

这水滴年纪虽小，心眼却硬，一旦拿定了念头，却是任由几人连哄带骂，咬死也不开口吐出一字半句。

“你这小杂种！”那人暗想总不会是这孩子一时淘气，把那东西扔那儿去了。见这孩子只是死不开口，更是火上浇油。抬手便给了他一巴掌。全不顾惜水滴还只是个小小的八九岁孩子，那一巴掌，打得也不比方才傻子挨上的轻一星半点。竟是要置人死地般的下了死力。

不想此人会如此动怒，这家人也不由得一窒，向来是受惯了气的苦人，受辱惯了到麻木的地步。一时间竟只觉得心慌莫名，却不去想凶神恶煞之人如此做是对与不对。吓得呆了，竟再说不出半个字来，一任水滴挨上那重重的一巴掌，也只是傻眼看着，没有人想到去替孩子稍稍挡拦。

一掌下去，水滴的脸当下肿了半边。水滴咬着唇，唇上早出了血，还是不吭不响。低垂的眸子幽幽泛碧，渐形妖丽——

他在黑屋里一直听得清楚，一声响得清脆，心里一紧。隐隐觉出些不祥，缓缓的移近了墙壁的缝隙，一边调息着，小心看着室外的光景。水滴带来的东西想来是从那人那儿来的，也就眼前这些，只除了那个瓶子奇怪——心下一边想着，却是不出声地细看下去。

巴掌声响过之后，却只有傻子还在呜哦作声。眼见着这么些人的忙乱，却全没人来理会自己，不明不白的心里也有些不知是慌是怕。口中的呜咽声却是忘了停，却连他都不记得自己在哭什么。此时看着水滴挨上一掌，脸上立即通红泛肿，竟是觉得万分好玩，口中还在呜咽着，脸上却是显出个痴傻的笑容来。

听着这傻子还在呜呜呀呀，惹人生厌。那人眼中凶光一闪，也是一掌搧去。另一只手竟是摸向了身侧的配刀。半途却是想到了什么，从怀中取出个小瓶来，竟是和那黑漆漆的瓶子一般模样。他手法却不熟练，鼓弄半天，才算是倒出一粒，小心万分的托着。递到水滴面前。“就是这样东西，拿到那儿去了？”

东西是见过的，可他就是打定主意绝不说出。那人脸上渐渐狰狞，在落日余晖里，沾了些血色。一手捏住他下颔，几乎就想要塞进他嘴巴里边去。

“那儿去了？”满意的看着水滴脸上浮起些惧色，又再次追问。水滴虽然惧，还是不出声，努力地想要挣出他的手掌，那人的手就跟钳似的，又怎容他挣脱。只使得自己更吃痛。

他也不是惧这人，只是想来后怕。这黑乌乌的丸子原来不是什么好东西，差一点就不小心用掉了——

“给他吃了。”那人也不和他计较，看向又不明不白挨上了一掌，只敢默不出声的傻子。话却是向着一边簌簌发抖的妇人说的。

看出那不是什么好东西，那妇人也不敢违命，抖着手接了去。傻子却只道是要给他糖果吃，一边咧了嘴呵呵傻笑着。毕竟是自己的哥哥，虽说是傻子，但终究是兄妹连心的。也不知这东西吃下去，会是怎样的一个后果。抖着手半天，终究是递不进那傻子张大了的嘴巴里边去。心下又怕又急，那丸子就从手中掉了地上。

“大爷……”妇人战战兢兢的回转过身来，想要开口讨个饶，却只是抖得利害，吐不出半个字来。

这妇人也算是个中中的姿色，只是连年来操劳，过早地老去。此时脸上早也是泪痕密布，在畏畏缩缩的神色之下，倒也有几分别样的惹人轻怜。

“细细一看，倒也长得还不错。”那大夫模样的人此时看了，只是冷笑一声。松开了水滴，转而摸向她的脸蛋。另一只手抽出刀来，很是放肆地横在身边。

水滴只怔了一下，想要扑上去，却被一边的丈夫拉住了。眼见得妻子又惊又怕的却不敢哭出声来，只是可怜巴巴地看向自己的丈夫。初时还有些被侵犯的愤怒，但一看到那人手边的长刀，再看得那人满脸恶色，胆子就先软了一半。再看得两老也只是吓得簌簌发抖，只是眼看着他。心里却只是忿气。自己这么几年来，为这个家做得还不够么？这么些人都无能为力，为什么要叫他上前送死去。那是他们的女儿，是应该他们去上前解救的。

再说了，不过就是被别的男人碰了一下，他做丈夫的都可以大量的不去介意。她应该很知足了。更何况现在用她一人，可以换得这一家人的安泰——她早就不是完璧，又有什么好装模作样的。说起来，要怪，就只怪她的这个水滴——孩子还在他手下挣扎着，想要扑到母亲身边去——更是恼火。竟反手一抽，不敢对那人反抗，却把满腔怒气发到水滴头上来，竟然是当场，教训起孩子来，全不却理会妻子在一边苦苦的哀求。

早也知这种人没有胆子违逆，大夫很是放肆的伸手就向妇人身上摸去，全不顾是在大天广众之下。一边看着那家人只敢簌簌发抖，愤怒却又害怕，又惊又急却又毫无胆量的样子，反而给了他莫名的快意。现在就只想任意的折辱这群贱民——反正他来的目的，也是不想这些人有任何一个留下去。

女子低低地哭泣，孩子全力挣扎，一家人无声沉漠看着。可笑的是丈夫却只是呵斥孩子的不是，而不敢去尽一尽自己作人夫作人父的职责。

只有那傻子，没有吃到糖果，见没人理会自己，一边去乐呵呵的满地找他的糖果，终是没有找着。

他在一边慢慢地调息着，试着凝结幻力。看着自己手中好不容易凝起来的淡淡的光芒——实在是太弱了。方才那番动作，耗去他几乎全部的气力。现在只是这样的光刃，已经是他目前能力的全部。

可是他没有办法什么都不做，就算是这家人待他也不是真的好心。就算刚刚险些被冒犯，遇到这样的事，他也无法觉得是快意是出气。就算是毫不相干的人，依着他的性子，也无法装做视而不见，坐视不理。

更何况，他也不是没有一丝胜算的。尽管只是微淡的一点。

伸手从一边够过只破碗，往地上摔去。

他手上无力，又是泥地，摔得几下，才算是摔碎——这番响动却也引起了那人的注意。转头向一边的小屋看来，小屋又残又破眼看就是住不得人的样子，可是门上却上了锁。

那人也不向家人要钥匙，拖了衣冠不整哀哀哭泣着的妇人近前来，一刀把锁劈下。

正对着门果然坐着一人，见他拖了妇人进来，神色间却是冷冷地，全然不惧他凶恶的神色。坐在地上不动。

“畜生！”

听得面前冷艳的人不齿的骂了一句，清寒冷酷。他却不恼。看向他身后散放的药瓶，东西还在。

“我是畜生？”大夫恶声恶气地笑，在他面前把手伸向妇人身上——

“放开她！”面前的人说，声音低沉，显然是气力不继，却又有种不容抗拒的威严。

“放开她？”大夫的手上更是放肆。一任女人无力的挣扎着。“凭什么？”

得到的却是想不到的回答。清清冷冷，无动于衷的声音，仿佛说的是别人的事。

“我替她。”

眼前的人，确实是绝色，比女子还要清丽的绝色！淡淡的苍白着，动也不动的坐着。

他不敢动，就是这样不动，眼前也是一阵一阵的发黑。可是现在他不能昏厥——机会只有一次，稍纵即逝！

正文 第四十六章 煞(三)

美丽的人。

魔族。男子。少年。

却比眼前的妇人精致，眉目如画，清黛而肃冷。神色冷凝，却也更魅惑。比起徐娘半老的妇人，其中韵致要远胜千百倍。

此时无风，残阳半退。霞光将落未落，在天地间渲出一片窒闷的惨艳，淡定无情的绚色。他置身在暗室之中，半身黑暗，另一半，任同霞光投在他身上，却依然掩不住肌肤淡淡的苍白。精致而冷静的容颜。滤过了血色，仿佛透明的晶玉，本是冷的光泽，在这光与影的交会中，却像是一片明瑕，清泠泠地干净。

确实是可以代替女子的美丽。

在这地方遇到魔族，倒也不是有多奇怪的事情。弱水和镜山横隔着他们的故里。明知不可为，可多少年里总有魔族掂念着这里，打这儿当作唯一的希望。偶而也会有逃脱的魔族，千辛万苦的想过弱水，可总不过是空想而已——

那人也没有想到会得到这样一句回答，微微怔了一怔。却似乎有丝毫的犹豫。

作为奴隶的魔族，向来都是容貌出众。可这样精雕玉琢的容颜，却又超乎了所见过的任何魔族的概念。从见到的一时起他就没打算放过这人。

可是眼前却只有这个魔族，敢违逆他。敢开口骂他一句。只有这个明明是奴隶的魔族，说出愿意代替的话来。

还在犹豫的当头，妇人早已含糊不清的哭喊起来。“放了我，放过我……你去找他……是他自己说的……”

眼见了那人的怔鄂，他神色平淡，眼中却只是轻蔑不屑，冷澈剔透的眸子，看得人如无物。明知道有可能会激怒了那人，偏偏那眼光还是要如同冰刀一般的看人。也不理会妇人的哭叫。

“我替她。”美丽的声音。淡淡的语气再说了一遍，缓缓地将手伸向自己的衣襟。平静、冷静、镇静。

那人本还有丝毫的犹豫，被那双清寒眼眸被当作污物般全然不屑一顾的神色一看，不由冒出三分火气。也不待他将衣服解开，手里边刀一挥，将他衣襟割裂。

“你先放了她。”面对近在咫尺的刀，竟然是连纤细的眉睫都不闪一下。反而伸手轻轻握住了刀身。“我任你处置。”脸上的神色还是冷的，可是话里边却说不出的带了点绵，带了点软，带了说不出的惑。

刀光下那样冷淡平静的神情，魅惑得让人捉摸不透。不由得让人恨，让人妒。

屋外的男人却是惶恐。魔族是奴隶，毫无尊严可言的奴隶，连人都算不上。可是私藏奴隶也是重罪。一直以为这人是哑子，明明只要他不开口，任着那人打完骂完辱完，这事就会好端端的过去。可他偏偏要露出头来，惹怒那人。一时间只恨他多事。万一收留了魔族的事要是传了出去——

眼见着父亲无动于衷的麻木表情。水滴心里边恨念一起，手下挣不脱，张口便狠狠向父亲手上咬去。乘着吃疼松手的时机，挣脱出来，扑进门去。昏暗中还没来得及看清楚，便被那人反手一把抓个正着。

他一松手，妇人连惊带怕，却是全身脱了力，哭坐在地上。大夫手里边抓了挣扎不休的水滴，也不再理会妇人，把手里边的刀一横，架到了水滴颈上，反脸狞笑看他。“好啊，我放过她。”

妇人得了这一句，想要逃开，又看看被掐在掌中的水滴，心下不忍。那人也是不耐，凶恶的神色看过来，妇人惊慌莫名，当下也是顾不得，连爬带滚地逃出门去。

水滴却是全然不惧架在颈上的刀锋，不住的拳打脚踢。张口便又要咬来。大夫手一翻，给了他几刀背。水滴也是倔强，也不叫一声痛，反而撕打不休。那人本不是善类，心里一恼，下手更重，一手松开水滴，几记拳头下去，将水滴丢开在一边，看着他四下里挣扎，却是再也无力爬起，这才回身过来看向这魔族的奴隶。

“他只是个孩子。”他只淡淡扫了一眼，低低道了一句，不再说什么。知道说也是白说，眼下他只能尽全力地积攒着每一份力气。水滴还能挣扎，应该不要紧。垂下了眼睫，不再去看。只有幽幽长睫微微颤动，像是想要振翅而起的黑蝴蝶。凌凌地可爱。

“孩子又怎样？你若是不乖乖的——”话说到此，不由得怔了一下，自己为什么会有一丝恐惧？看得散乱一地的药瓶，想来这孩子偷药是要给这魔族用的，只不过是不凑巧拿到了别的重要的东西。而且看这人的气色，也是非伤则病。说话间都有明显的气力不继，不论是伤是病，都应该很重。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这般的平静却反而叫他有一丝不知名状的畏惧。

总觉得不用这孩子作为人质，心里边总是不踏实。虽然眼看着他明明连动一下的气力都没有般。

看到剔透眼中微微愤怒的光泽，他却快意，先过去捡了那黑色瓶子，寻了烛台点上，放在一边。转身将门掩上。也不去理会那家人，想来也没有胆子来坏事。回头见他还静静地坐着，伸手提着他手腕就拽了过来，扔在被褥之上，他整个人轻得了无重量般，心下恐惧自是放下一重来。

眼见着他无力反抗，神色却肃杀愤恨。狞然一笑，左手将刀架向水滴，“你别忘了——”

看他脸上忿然，却又只能顺从，大夫那令人厌恶的脸上便露了三分得色。一手撕开他的衣襟。

萤萤烛光之下，纤细的锁骨落入眼中，衣襟下一方肩头一览无遗，他虽然纤细，却是瘦不露骨的。身材极为均匀。细腻莹玉的肌肤，几近透明般的无色，宛如上好的丝绸。

大夫却不敢大意，将他上上下下搜个遍——魔族虽然向来逆来顺受，但那般隐忍之下的骁勇，他也知道要防备着的。仔细搜了一遍，确信了没有任何带有威胁的东西，这才真正放下心来，把那一丝不安放在一边，看着眼前的人冷冷的神色间的那丝忍辱，却叫人心猿意马。伸手抓住线条柔和的下颔。强迫他抬起头来，直视着自己。

“你要怎么任我处置？”触手细滑冷凉，贪婪而放肆的审视着眼前细致已极的五官，眉眼，鼻尖，嘴唇……

话没说完，本来持着刀的手却将刀弃开，迅速的捉住他的手。他的右手。

右手。正乘着他不怀好意的打量他的容颜时，悄悄地扬起。

手中，有一片碎刃。刚刚的破碗的碎片。竟不知他是怎么藏着的，方才竟然没有被那人搜出来。碎片很小，小得只是一片单溥的刃。可是刃口却一样很利，可以轻易的割裂肌肤。

绝望般的锐利。

可他的右手不等落下，就已经被捉住，在那人的手中被握紧，成拳，压在一边。溥溥的利刃，被强迫的握紧，只是分割着他的手掌。

“你稍微挣扎一下也好。”看他那么冷静，着实叫人有几分在意。现下见了不过是依仗这么一件算不上凶器的凶器，终于彻底放下心来。眼看着他被压制在床铺之上，在自己面前终于惊慌恐惧，露出小鹿般绝望的哀求神情来。“你要是不挣扎，乐趣也是会少了很多———”

欣赏着他在听了自己的话之后的越形慌乱，无望的挣扎——就连被握在掌中的右手的勉力挣脱，也是那样些微的无力抽动而已。反而激起他无比的兴致。

却不知眼前的人，虽然惊慌失措的神情，心下却是冷静的。耐心的等待着忍耐着。

一手压制着他的右手，拇指轻轻抚着他细细的腕骨，肌肤细滑而柔软，腕骨小巧玲珑。任他掌中的碎片割据着手心，血汩汩而下，空气中漾起淡香。另一只手却是肆意的伸向他的脸颊，嘴唇。邪意的欣赏着他努力的挣扎，不想让自己碰到，可大夫却无论如何都能够轻易的碰触到他细致的肌肤，柔软细腻的嘴唇，不管他怎么逃怎么躲……

活过的年头可能要比这家的老人还要久，但是以魔族的年龄来算，分明还只是个孩子。就算是刚刚装得再冷静平淡，事到临头还是一样会惊慌。那样的惊慌，就好像是从未被人如此对待过。竟然是如同初次被侵犯似的惊惧神色，又怒又怕般。却更撩人。在他身体里点上了一把火。

瞧着他楚楚面容上的惊惧神色，尽全力了却依然是毫无力道的抗拒。一只手被抓住了动弹不得，另一只手只是无望地抓紧了身下的床褥。手指淡淡的苍白，几近无色。指骨修长纤细——那么细！

悄悄地吞了口水，强行的捉紧的他的下颔，不容他再挣扎，看不清长睫半掩的碧眸中是什么神情——想必是又惊又怕。

“反抗一下也就可以了，小心不要伤着了自己。你还是留着点力气，待会儿——”大夫俯身在他耳旁邪笑。“你乖一些，我自然会好好疼你……”

向着他淡得只剩下一分微溥绯色的嘴唇强压下去。眼中正欣赏着，却看见形状优美的嘴唇微微的扬起，溥而淡的绯色间带出一分更魅的姿色来。如同冬日里咋寒还暖，突见梅开。在一片清寒之中，艳丽得不可方物。令人目为之眩，神为之迷。

只见得一笑——有如祸火、倾城。

不对！这种时候，这种境地，他为何还笑，还能笑得出来。

已来不及起身，只能抬眼向上看去。本来半掩的长睫已然扬起，眸中清寒如雪，却在瞬间退去所有惊惧，只透出一片冷凉，只印出一缕杀气，

杀意，可以把人心冻结般的杀意。不是愤怒，不是憎恨，只是单纯的杀气。不带任何一丝一毫的感情。只是明明白白的诉说着，杀意。冷，寒，刺骨，可以冻结一切。仿佛、自己、已经、是、死人。

不对。碎片还在他的手中。而他的手还好好的被自己压着，就连挣脱都无力。他的人还被压在自己身下。可是，为什么他的眼睛看着自己却像是看着个死人？猛然间好像记起了什么——我不想死，做什么都可以，我不想死，哪怕是再恶毒的事，我都愿意做，我不想死——当时宗主是怎么回答的？“如果你愿意付出代价，我便答应你。但是——“就算你还活着，却已经是个死人！已经是个死人？这怎么可能？只要用了那种方法，怎么会是死人？明明可以一直的活下去的。宗主是什么意思……

眼前这人眼中，就在明明白白的说着，你是个死人！你会是个死人！

感觉不好，然而瞬间却说不出来是为什么？就为眼前这个手无寸刃，几近脱力的魔族？

不用待他明白过来，还来不及碰到精致而冷凉的唇。身体里突然的一冷，直透心脏，再透体而出。却感觉不到怎么痛。

不可思议的低头往自己胸前看去，看到的画面同样是不可思议的——一段透明的刃正从胸前突出，纤细，溥而利，冷而凉，一如他的人。正在他的眼里迅速的消融。化为无色的水汽。只是一段冰刃，小巧透明，无色无泪。可是已经够了，已经足够要人命了。

引的就是他欺身近前！等的就是他俯身下来！

碎瓷在右手中，右手被他紧紧地钳在掌中。人被他压在身下，。可是他等的也就是这样，一个能够靠近的，从背后下手的机会。他已再无余力，速度必然要打折扣，从正面出手，就如同他的右手，几乎全无机会。而且距离一远，根本就毫无伤人的把握。

可是这也不过是个引子罢了。故意的示之也弱，打悄了那人的防备，等待一个全无防备的，近身的，孤注一掷的机会。

左手！他的左手！

一般人贯用右手，那人制住了他的右手，又见到凶器不过是溥溥一碎刃，再加上他的挣扎无力，惊惧神情。都恰到好处的让那人放胆的俯身下来想要一品芳泽。

而他，只不过是造了势，隐忍着，终于等来这么一个机会——左手，凝结了全部的幻力，化出冰刃，从背后刺入。那人没有在意的左手。他从来都是双手合用的！

看着眼前的一切，似乎还有些不敢相信，愕然的抬头看向他——面前这个弱不禁风，看起来几乎是奄奄一息的魔族，究竟是以什么方法来杀他的！就在这一愕之间，抓着他的手一松，那原本在掌中只是无力挣扎着的手立即脱兔一般的滑出，手腕一翻，，掌中的溥刃拈在指间轻灵的直切咽喉，大夫在怔然之间，距离又近，根本毫无防备，叫他一举得手。

用的是巧劲，准确无误的割开了喉咙。胸中的冰刃也在此时化尽，两处伤口的血液，几乎是同一时间喷薄涌出，一发不可收拾。

这两下里将余力用尽，明知是极好机会，却再无力从那人身下抽身出来。

大夫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镇住，一时间竟只是本能的下意识伸手去后住伤口，可是血流如注，又那里是他双手堵得住的。只是怔怔的看着不甚明亮的灯光下，染得潢手的鲜血。从来都是染上别人的，可这一次却是看着自己的。原来自己的血是一片的暗红？将眼前一切也染得暗红。暗红中只有那人的面容是清冷干净的，在一片模糊中清楚无比的浮着，冷冷地看着他。

痛楚却一直是麻木的微痛。不甚明显。可是恐惧却是多年来就埋在身体里的，就如那时一样，心里边只想到一件事，他要死了，他就要死了。

如果真的有天道，有炼狱，自己这样的人，死后必然是下了炼狱！所以我怕死！我不想死！我一点都不想死！做什么都可以，我想要活下去。邪恶也好，魔鬼也好，只要可以让我继续活着——

当时，宗主答应了自己。有这么一个方法可以让你长久的活下去，但是——

宗主的话是什么意思？

垂死的自己明明已经好好地又活过来了这么多年，现在却叫这么一个沉疴垂危的魔族奴隶杀了他？

脑中陡然清楚——眼前这个魔族居然敢杀了他？你敢杀了我？就算是死，我也不会放过你！若是下了地狱。也要你一同陪着去。恶念一生，全然不去理会还在不断冒血的伤口，伸手向着还在身子底下虚弱的喘息着的人颈上掐去。

（那个……，某人说……，偶总不能背黑锅，就意思意思……，偶蒙面，爬开……）

正文 第四十七章 煞(四)

血从上方淋漓而下，溅到身上，已将半身的衣物染红。温暖，带着特有的腥味，一阵阵的呛着人。是多年来不断经历过的味道。和着淡淡的香，搅成了一片。

眼中虽然看着，却是阵阵的黑影，已然是精疲力竭，周围一切都是在摇晃的，如一阵一阵的波，然而本能的还是感觉到那人伸出的手，无力反击。索性将左手往前一横，由着他将手指一同握在掌中。碎瓷还挟在手指间，顺着他来势一迎，在手腕处拉出一道血痕，添上一道伤口，

若是想让他窒息，必要一同握断了他的指骨，事成至此，时间多拖得一瞬，那人血流得越多，必然愈加的无力，所谓强弩之未，不能穿缟素。

所以心下冷定，那双眸子虽看不清眼前人事，可里边的光泽依然是冷寒讥讽的，静静地看人，全无半点惧色。

那人也是一心要轩他于死地，再看得眼前之人非但不惧，精致面容上只是一片冷凝，更是恨意无尽，全然不顾自己的伤口，一心只想要生生掐死此人，手上也是用上了全部的力气。

两人各下了念头，只是无声僵持着。

他是出不了声。那人的状况却比他更坏.贯穿的伤口虽不大，却也是要害..指间溥刃虽无力，但运用得当之下也是割裂了咽喉气管，此是也是不断的冒着血泡，吐不出半个明朗的音节来.

烛光摇曳之下，这无声一幕静得有如隔世洞天，那人脸色死白，神情却是一片的狰狞。手上果然是渐渐地失了力。然而脸上的神色是愈加的怨毒而不甘，恶毒的邪。

然而还不等手上的劲力完全松脱，那人却突地软软滑向一边。

背后出现的，是一双张大却空洞的眼，怔怔的看着眼前的一切，却不肯松手。手中还持着刀，被那人弃在一边的刀子，此时正握在手中，在那人背上再次划下。

眼看着人滑倒一旁，仍然是空洞而麻木的握紧了刀。再次刺下，惊惧得毫无表情一般，可偏偏是毅然决然的。

带着腥味的空气猛然呛入肺里，带来的是撕扯不休的痛楚。但这一口气终究是让人清明了些。他强忍下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呛咳。知道这一咳，便是不可收拾。看着水滴，几日里看惯了的脸孔，一时之间却有些陌生，这孩子，他终究还是没能护得周全。可是那样的神色，却隐约时空重合般，仿佛看着谁模糊的影子。

孩子在怔然之后却没有一般人杀生后的惊慌失措。定一定神，还说不出话来，可是却踌躇的小心绕过地上血迹。伸过手来，努力地想要拉开他。然而他反倒宁愿水滴手足无措的好。而不是这般的镇定，镇定到必须要承受一些无法幸福的东西。

孩子伸过来的手是温暖的，可也是颤栗的。已经尽了全力，可由自己都没发觉，那力道与其说是想位他一把，倒不如说是要籍着握住一点什么，才能够不至于透露出内心里的恐慌来。反而是他自己强撑着一口气，在孩子手上微微一借力退开一些，

水滴看他的眼里还是惶急的，在强压了惊恐之后，便只剩下惶急，着急于他。——一刻之前都还只是善良单纯的孩子！可这一刻之后。便有了染血的记忆。

心下恻然，然而看向水滴，眼里却只是温和的顾盼。就算是改变不了孩子手上染血的事实。能够稍微的抚慰一下也好。

地上的人还在低低无力的抽动着。却是越来越缓。

勉强的几次调息之后。眼前的黑影微微淡去，身上的无力感是前所未有。可是神志依然清明，不敢有半点放松。

稍一缓过来，第一件事，便是伸手从水滴手中，半强行的夺过刀来。在手中无意识的还抓得死紧。突然的感觉到有什么力量来抽，反而下力握紧。顺着看去是他的手。这一口气却猛地突然泄了下来。身子一软，失力的跌下。带得他也是一绊，两人跌作一处。伸手去挽，却也是无力。水滴被他勉强带开，压在他身上，道也没伤没痛的。

水滴先自一惊，反而惊觉起来，慌张的折身想看看他究竟何，却也忘了自己还压在他身上。

刀却是如愿的抽了过来，一入手，心里便稳定下来，有刀在手，他还从来没有怕过谁。见水滴慌张看来，身上本是连病带伤的，这一番下来，痛楚和着心悸漫天盖地的席卷而来。可终不忍让那孩子着急。温和的回视一眼。借着三分清明，单手支在水滴肩上，竟缓缓站了起来。

他还不敢就此放松下去，那一家人本是无甚主张之人，这一番慌乱之下，也未必会拿出什么像样的主意出来。若只是单单慌张也就罢了。他怕的是反而起了什么恶念——倒也未必有胆去对付那人。可是对于看起来不过是个病人的他。却难免会生些歹意出来。这事——若是闹开了也不好。

门一拉开，却吓了门前悄无声息的呆立着的男人一跳。待借光定睛看得他一身的血迹。先自一声惊叫出口，不同自主的连退了开去。黑暗中又顾不上看脚下，踉跄绊倒。这下视线低了。却又正好和那倒伏在地上血流满身的人慌乱中看了个对眼，更是吓得厉害。惊叫声里几乎是带了几分哭音出来。

这家人不敢上前一探究竟，却也不能就此回了家去，只是怔在当场。只时尚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黑暗里连是谁也看不真切。听得那人一味的怪叫，却说不出句完整的话来，弄不明白发生什么事，只是心里想着必是事情不好，手足无措的乱成一团。

“乱叫什么？”他低低开口。他从未说话，这家人几乎拿他当了哑巴，现下声音不大，可却是多年历练出来的穿透力，在这人听来，更是重重的压迫感，几乎要透不过气来，让人只能无端的顺从着。

到底听出不是刚刚那人，好歹壮了胆抬眼向上看去。他脸庞在一片的暗影之中，只是淡淡的苍白，看不真切表情。可是本来是凶神恶煞的那人持在手中的刀，此时反握在他手上，垂在身侧，虽没有那人挥刀要挟的气势，却是无端的透出一股萧杀来。不凶煞，但是深寒萧冷。不容冒犯。

同样染得半身斑斓的血痕，却像是有着冰寒牙齿的夜兽。扰毛抿爪的柔软皮毛下掩着小而锐利无匹的爪牙。完全是会连皮带骨吞了人的凶兽，那里还有半分先前那沉默冰冷却安静的柔顺影子？

眼见着那穷凶极恶的人，不知这的却在这看似弱不禁风的人里丧了命。先前还只当这人虽然冷寒，却还以为总是无力反抗的好欺负。谁诚想却也是如此一个煞神，一付杀了人还混然若无其事模样。

再想想自己动过的念头，心里边还只是一阵阵的后怕。但幸而自家待他，倒也还算得上不错的吧，好歹也是救了他。——幸得人来的那夜里他想来是吐得倦了的吧，大概什么都还不知道。否则又怎会安静的过得这许多日？

只要不知道，他们家也就还算得上对他有恩情在的。他倒也应该比大夫要好应付一些。如此腆着脸一想，心里边稍稍安下一些来。可是刚刚动过的念头，此时却是再也无胆再想。

包庇魔族也是个重罪。也其被追究下来，倒还不如来口了事一得省力。虽说是收了人家的定金，可要是实在不然，还有水滴，也算是有魔族的血统，面目也称得上清秀。大不了连着那大半定金退去，也应该应付得了——这事虽不知到底是怎么的。却总也是水滴惹出来的。

虽然可惜了一笔横财，可终究比不得自家的性命重要。

可看着眼前的情景，却也是从未见过。一时间手足发抖，却不知道究竟该如何收拾。看着眼前的人虽然冷寒。但好歹日日里端食送水的处了多日，倒也不比刚才对着大夫时的害怕。

颤颤的从地上爬起。哆嗦着正想说上两句话来，却又不知该说点什么好。手里的什么事物反而割伤了自己，只是一片火烧火燎。乱糟糟的叫人抓不住头绪。

“杀人又有什么大不了。杀便杀了，有什么好怕的！明日拖出去一埋，有谁知道。“带些讥讽，他微微一仰下颔，当作看不出那男人的心思。说得却也算得上半分实情。如果只是个普通的大夫，跑到这种地方来。真是人不知鬼不觉，就算死了也是无人知晓的。——若是没有别的目的。

“是，也是。”却不知道要怎么去应答。脸上勉强想装出笑色，可方才着实吓得不轻，这一笑，却正是比哭声还要难看上三分。

“这事，我去做。”看得那男人骨子里的畏缩，他也不多说什么。“还不静静息了去，非要闹得人尽俱知？”

“是，是……”心下也没什么底儿，此时得了这主张，又听得不用自己去办，也担不上什么关系。大大松了一口气。也顾不上问一句水滴如何，转身拉了还在原地发颤的几人，巴不得早早的入了家门，和这事断了一丝一毫的关系。可手边拉到一人，又想到方才一事，不由得变了变脸色。

看着被他拉在手上的人还一脸痴笑的看他。全然不知发生何事。他也不去理会，清泠泠一颔首，只当作全没有看到。飘然的闪身入内，反手将门合上。竟也没有想要收拾一下，或者挪一挪地方的意思。

幸得这地方也就几十来户人家零零落落的聚着住。山里妖物众多。村人也迷信。天色一晚便家家关门闭户，离得又远。这一番动静，却也无人知晓。只剩得那人傻了眼。怔得半晌，方才反应过来。再顾不得别的。一众人等逃以似的入了家去。拌着手点起一豆灯火。却也是照不分明。

倒也苦了这些人连惊带怕。这一夜几乎人人是半宿无眠。好容易到得半夜睡去。却也是恶梦连绵。不曾安生。

他方才人虽硬撑着，可几乎整个人的重量却都是依着撑在孩子肓上的那只手上。孩子不声不响地，掩在门后。刚一闪进门来。便再也站不住，整个人软软滑倒。一片黑暗之中，似乎听到水滴在喊着什么，却越来越远，听不分明。

见他沉沉昏睡，水滴心里边终究是怕的。本能的惊呼了一声。却又生生忍住。可是叫又有什么用，就算是呼唤，也再没有人依靠。从一开始，就只有这人，在小心翼翼的的护着他。除了眼前这人，任谁都给不了那种可以安心的感觉。就算是自己的父母，也给不了，从没有给过。

其实有些事，就算是人再小，心里边也是隐隐约约的知道的。可是知道了，却不明白——为什么父亲一直以来，都那么的不喜欢自己，明明他已经尽全力的做到那么乖那么乖——其实也应该明白，只是心里边不肯去相信——

便只剩了他——

强自的定下心来，细细的审视他的情形。多年来的本能，脱力之后的昏迷中也不由自主的调息着。呼吸淡而绵长。在孩子眼中，自然不懂，但只觉得他像是睡着了。看看地上那人，却也再没了动静，也稍稍安下心来。

静寂中一点灯影摇曳里，满地的血迹仍然是触目惊心。小心的把他拉开在一边，让过满地的血污，远远的躲开在一边。幸得他也极轻，水滴受惊之下反而不知道疲软，两人终是挪到了角落里。

接下来去不知该做什么好，只是依着他怔怔坐了片刻，看着他一身衣服被血污了大半，而今血凉了，冷冷地贴在身上，一片的暗红衬着苍白的肌肤，很是扎眼。终是看不下去，大着胆子绕过去。从一旁拉过给他替换的干净衣物。

本想要替他换上，可再一看他已扯开一半的衣襟。孩子心里也不知该想些什么，总觉得有些不妥。最后只是拉了干净的衣服给他盖上，掩住了一片雪也似生寒的肌肤。

料理这事情时，又看到发丝缭绕间，原本是莹玉般几乎透明的颈上肌肤，清清楚楚的浮着刚才被手掐过的指痕，虽有他的手从中拦了一下，但那人垂死前的挣扎，可见得手劲是下得极狠了。此时一片淤青浮出来，颈是那么细那么苍白，指痕是那么清晰那么的蛮横。只一看，心里边便是冷冷的一哆嗦。拉高了衣服，一并的掩住了。

又记起了他手上的伤口，小心的摸索着去寻找到手腕，。手里还握着刀，如自己方才一般，握得很紧，极紧，像是可以捉住些什么一般。不肯松手。轻轻地拉出来，细心的但是很费力的一点一点儿扳开。

刀如同信物一般，固执的再次的回到了孩子的手上。

血已经止了凉了，只是染得满手。找不到干净的东西来拭擦，想了一想，小心的舔了去，血有淡淡的香味，微微的甜。待舔干净了，撕了布角来仔细包上。做这些事并不熟悉，可是却认真。

水滴细心的做着这些事情，在寒凉的夜里，只觉得有些微的暧。做着，不知怎么的，就有些不知名的眼泪想掉下来。不是害怕，也不是伤心。一味的咸，一味的甜。

抽过来的刀，再不肯松手。刀柄上一同的染了些血，握在手里有些黏黏凉凉的，却是很真实的触感。教他握得更紧。

把想得到的事情做完，也不敢睡着，只小心的依在他身边，一时看看烛火，一时看看他。终究是孩子，就算胆子再大，第一次遇上这种事，心里还是怕着的。这样的看着，再看着，只有不由自主的依得他紧了，蜷成一团。总不敢再去看上面前的尸首一眼，不敢看也不敢想。

就在他的不敢看之中，地上那人，血几乎已经流尽，铺得满地。可那血却始终是艳的，暗暗的红，这么长的时间，却没有一点儿凝结。一地的爬着，如同活着的暗物。

那人脸向下的伏着，可是手指却在微微地动。一动，再动。竟然缓缓地撑起，慢慢的狰狞的无声地爬过来，伸出了手来……

这一人，这一具尸首，竟然还活着？

（汗……觉得一章比一章白烂……爬下去………）

正文 第四十八章 煞 （五）

听得身后的响动，然而不等水滴回头去看，眼前已经被什么挡住，手里边的刀猛地一不由自主的挥去。可还来不及惊慌，就已经定下心来。

因为那是他的手，失了温度，只剩微微的凉，在将要看到的一刻之前，掩上了水滴的眼睛，不让他看。

多年里批阅回函案牍劳形，事关重大，半点差错不得，他都是一路撑着过来。都只道是他资赋天成，可谁知道其中的隐情。就算他再怎么才智天纵，也不过是一份倔强而已。事事挂心，就算是睡去也会强迫着自己很快清醒，加上连年里的沉疴，也教人不得片刻安稳，长久以来，习惯竟也成了骨子里深烙下的本能。

何况这事善后末了，只剩得那一个孩子将如何是好，终是放心不下，心念里持着这个念头，略略的调息过来，便自行醒来。一醒来，却看到眼前让他都难以置信的惊惧一幕。——那死去的人，竟然还行尸走肉的活动着。

刀还在水滴的手中，情急之下，他只有连同水滴的手一同握着，隔着包在手上的一层溥溥衣料，握在一起。另一支手捂住了水滴的眼睛，不让他看，眼前今人背脊生寒的一幕，就连他也从未见过。本来已经是必死的尸身，却还在挣扎着，想要扑过来。带着恶毒的，死物对着生命的仇视，想要择人而噬。

就算是魔族，也不可能有这么强的生命力。更何况，也不光是流血的原因，仿佛这本来就是一具枯槁的垂暮之人。皱纹纵横交错的脸上，一片的死白，枯焦，已经不是方才的狰狞可以同人而语。在一片皱褶之中，眼还睁着，同样是一片上翻的死白死白，状如死物。眼中已没有任何一分神志，包含的只不过是对所有有生命的事物的嫉妒，仇恨。恶毒之极的。

这已经不是方才的那人！

整个人，应该说是整个尸首，已经没有了任何的意识。只是一个空空的壳，可是却似乎有什么恶念，盘踞在内。带着对死亡的恐惧和对别的生命的仇恨。顽固的占据着。这是恶灵，就连在魔界都是极为少见的恶！因邪念而生，以悲苦怨气为食，长为恶灵，就开始择人而噬——吞噬人心！

所散发出来的那种感觉，完完全全的就是邪恶的本能，是憎恨。是贪婪欲望，怨毒而阴森。太过于贪婪，所以憎恨一切得不到的东西，慢慢的连带着憎恨一切美好的东西——恨不得要把整个世界都吞噬下去的那种邪恶的贪欲！自身都没有意识到的邪恶，杂乱无章的混在了一起。

想要长久的生命，想要永久的青春永驻，想要合家美满，想要功名财富，想要……很多很多。想要，本来没有过错。人生在世，很难不贪心，不侈求。可是贪欲太重，就会成为了执念，化身罪恶。那恶，其实也是一开始心里边的一分歹意召来的。

那一刀，干净利落，斫断了伸过来的左手，以及撑在地上的右手。身子失了支撑，跌在面前。却是无意识的颤动着。

他手还掩在孩子眼上，整个人，还依在孩子身上。右手却从孩子手中抽出刀来，细细地打量着眼前的一幕，虽然吃惊，却也不惧。看得那人的身子还要动弹，手下却不再犹豫，寒光过处。尸首四分五裂，可还是动着，却也再无能为力。明明是死物，憎恨着生命，却又是无比的贪图执着于生。

虽然现在已经奈何不了他，可现在他也是一样的无计可施，若他不是力不从心，倒可以幻术将这些血肉焚化殆尽，不留一丝痕迹。而现在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眼前的到底是活着的死人，还是死去的活人？

“不怕的，别睁眼。”看着从跌到一边的瓶子，心念一动，轻轻俯身在水滴耳边低低一语。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可只是听了他一说。就真的不怕，水滴只是静静地坐着，闭紧了眼，只是用心的听着空气中的每一点点微微的动静。

一手握刀，单手够过来依着前法，倒出几粒来。似乎感受到了空气中的血腥味，那丸子在手中的燥动，却是更加的强烈。像是活物，想要噬血，虽然不能确定具体是什么，应该是傀儡虫之类——不是什么好东西，可是总会有些特别的用处的，看那人那么的紧张。眼下也没有别的方法，倒不如用来试试，弄明白了也好。若是没有什么用，那么他就守着，这尸体活过来一次，他杀一次便是。也没什么！

心下想定，一点点的积攒着体力，小心戒备着。在活动着的尸身伤口处，放上一颗。

植物？

原本以为是虫类，可是眼看着，那粒黑黑的丸子一接触到血肉，立即就如同鱼儿得水一般，蠕动着，往血肉里扎了下去，生下根，竟是以尸身为养料，迅速的长出妖异的枝叶，变魔术一般的吐蔓，开出暗黑色的大花，再次的花谢，已将血肉耗尽，从生长到成熟都只是短短一瞬。却连同着枝叶一起干枯，最后只化成一粒小小的珠子，却不同于先前的邪气，那珠子晶莹剔透，光华流转。罪恶的种子，结出的果实，却有着圣洁的外衣？

一样的与生物为食，可是却不同于樗箩。樗箩是魔物没错，可是说到底也只不过是本能的捕食般了，全没有这么邪恶的感觉。这样的东西，若是给常人用了后果如何，可想而知，只是不知道那珠子又有什么用处。

看着尸身干枯得已经不再剩任何生命迹象，成了缩水似的小小一块看不出原状的灰黑色事物，他再不犹豫，如法炮制，那丸子竟也疯狂的噬血，不见仅将血肉吞噬殆尽，就连地上的血迹也一并的吸收了去。只剩得一地七八粒大大小小晶莹的珠子，如清晨的枚枚朝露，招人喜爱。全不同方才的修罗杀场。

然而就在那人血肉将被吞噬待尽的瞬那，最终失了寄托之所的恶灵，终于离体而出。在小小的屋子里略一回旋，似乎在意着什么，微微地犹豫了一下，可是始终敌不过本能里对眼前之人的便直如层层的黑浪，黑浪中掩着些看不分明的东西，带着窒人的邪气。向这空中的两人呼啸而去。

他本有准备，一手拉低了水滴，让他俯在自己的怀中，右手中刀光流转间，只听得低低嘶哑的几声哀鸣，已将袭到身前来不及避让的恶念化去。借势退入了墙角。

其余的觉出厉害，纷纷地游走避退，可是却不肯消散了去，只是在身侧不怀好意的盘旋。两人一同半跌在地上，身势本低，他虽无疲，寒光在手中倒也能将两人护得周全，一时之间却是成了僵持之局。

——表面看起来是，其实不然。一地里珠子流光舒彩，空中却是恶念横旋，没了方才的血腥味，可却是更加叫人窒息的瘅疬，时卷时舒。拖得久了，对这孩子也不好。而心里边明白自己撑不了太久，所以必须速战速决。

念在空中，如蜂群一般的东来西去。突然一个折旋而下。只因看准了他手下一慢。得了这一个机会就一拥而上。(奇书网|Www.qinkan.net)

数十只的恶念在眼前翻腾扭曲，看去似是暗云一片，可这不同于实实在在的景物，凭着本能他也可以看得很清楚。他却只盯着其中的一只。很小，不起眼，也不见得如何的穷凶极恶，甚至是有些怯弱的不敢上前，只是悄悄地隐藏在后而已的一只。可就是那一只——那一只是有思想的，伪装成念的灵。别的都只还只是无意识的恶念，只有这一只是灵，是其中的首脑。

无论露出如何的破绽，他手中的刀意所在，都只是暗地里对上这一只。

你看得到我？那又如何？听着恶灵得了空隙，在几乎要咬上他的手腕的时候在空中得意的无声狞笑。听不到声音，可是在心里边却听得一清二楚，甚至就连恶念心里的怨毒所想，也能感受得到。

真真是学不乖！全然忘了方才人是怎么毙在他手下的？！

他面上丝毫不乱，在它几乎要咬到的时候，那道飘忽不定的寒芒却在手中以几乎不可能的角度流转，在恶灵咬到之前已经直迎上了那一只恶。就算是被咬上一口，也必是要这只恶灵以化为粉芥来偿。

恶灵大惊之下，避已是不及，竟也不避不让。带着刻骨的怨恨，扬起利齿，猛扑而上。能咬便咬，定要将这可恨之人咬个皮开肉绽，也消不了心头里的邪念恨意。只余有一念，便是恨，恨极，恨所有的一切。

刀尖先一步划开了恶灵的一部分。可是那错落锋利的深寒齿牙，也是堪堪咬到——

一咬换一刀。

拼着让它一咬，换上这一刀。他已经没法去想，一咬之后——

可是这一刀并没有让那恶灵丧生，可是这一咬，也没有咬下去。

并不是他放过它，只是在那齿上寒意触上肌肤的同时，有什么力量，使得那恶灵竟然不由自主的倒飞出去。周围的恶念更弱，被除数这力一激，竟是大多化去，不同于烟消云荼，而是净化，从暗黑色的邪念，渐渐蜕变。化为无色透明的纯，再慢慢平淡的消散。转瞬这间，便只剩得几只也是杀意大消，不知所措的在空中迷茫徘徊着。

那是——原来你的身体是——

它在半空中痛苦的嘶喊扭曲着。那一刀虽没有致命，可是却也将它削弱了大半。就连烛光都无法照透的暗黑，也淡了不少。可是它的恐惧并不是来源于此。

那个是——那个是——

它低低而又惊惧的叫，在原本狰狞可怖的邪意里，毫不掩饰的透露着不可名状的慌恐。终于惊急交加的飞逸而去。去势匆匆，已然没有了先前的恶煞气势。其余恶念，一失了主宰。便茫然的消散。

他不追袭，虽然知是后患——只是无力再追！只得任它逃去。

那不是他的力量，甚至可以感觉到还有别的什么悄悄从中替那恶念挡了一下。否则的话，也不会只是震开而已。来去都是无声无息，无迹可寻。可是两股力量中都有些本质相同却又截然相对的感觉，都在他之上的力量。就算是他在全盛之时，也是望尘莫及的强悍，强悍而温和。

一时间只觉得四下里异常的安静下来。水滴还乖乖的伏在他怀里，悄悄的伸手环紧了他。一声不响地埋着脸。在微微的颤着，可是忍耐着。

“没事了。”心头闷闷的痛着，再不想动上一下，不想说话。全身没有一处地方不在酸痛着，也没有余力推开他。可还是轻轻地伸手拍拍孩子的背。低低的安抚他。

水滴半天才从怀里抬起脸来，先看看他，确定真的没事。再回头去看看屋里的情形。

虽然没有看到发生了什么事。可四下里血迹和尸身都已经不见。虽然多了几段灰黑色的物事，比起那尸首的醒目惊骇来，也算不了什么。水滴终还是孩子，惊慌来得快也去得快。看得一地从末见过的流光溢彩的珠子，竟也一时忘了问是怎么回事。

“这是什么？”

还不等他开口，水滴已经收手将滚落在脚边的其中一粒拾在手中。他一惊，抬手去拦，可是乏力之下动作都已慢上许多，待他手堪堪够到，珠子已然到了水滴的手中。已然不及。

那珠子，他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用处，也不知道，冒然的碰了之后，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这是——

两人同握着一粒珠子。眼看着珠子在两人的手指间，竟如同冰雪遇到火一样的消散去，在水滴的手中消散得快些，在他的手指之下化得慢些——在两只手之间一同被消散，吸收。顺着指间侵入了体内。只用了如当初花开花落般的一刻。

那人会到这么僻静的地方来，会那么的紧张这东西，原来，就是为了这个原因。确实！在这样的地方，少了几个人，几个贱民，是没什么人会在意，没什么人会管。难怪，那人会让他有种死人的感觉。一切，只不过如此。

顺着指间侵上来的的温温的活人的生命力，勃发的，鼎盛的，如春暖花开的雀跃着的活力。迅速漫延上来。所过之处，竟将几近脱力的疲惫一扫而空。让人如沐春风般地遍体舒泰。可温暖过后，是顺之而来的情感，生命被强行抽取时的恐惧、愤怒，痛苦与不甘……如涛涛的潮。袭上心头，重重的压在心里。

种子的作用，便是将生命力从活人的体内抽离。然后，再通过果实被另一个人吸收。能够以这样的方式，来延续着贪婪的欲望。再滋生出罪的、恶的念。

确实是可以延续很多人梦寐以求的——生命，时间，爱人……就算是罪恶的方式，可试问有几个人又能够不侈求。

这人也算是作茧自缚，最终消亡在他所用来害人的方法上，也算得上是死有余辜。可是罪恶就是罪恶！不对的就是不对的！至少，在他，从来都是如此。

轻轻推开水滴，冷冷地去把其余的几粒珠子捡起来，不眨眼的看着它们在指间消融，感受着生命的挣扎和消散，如花开雪融。那应该是很多人的生命，被强拘在这个躯体里，维系着贪婪的生命。维系着已死的本体，就算是生命被夺走，感情还是会留下来，恐惧、憎恨、愤怒、悲伤——他都细细的感受着，牢牢的记着——

是他所鄙弃的邪恶，可，这也是目前他所能用的最好的恢复的方式。但是，罪是不会消失的，不会因为善意而消失。他既然用了，就应当负着，决定背负着。最少，要牢牢的记着，要不得不做些事，让所有的不得不牺牲，都是值得的。所以必须去做，在所不惜。

回头看看水滴，却是怔怔的呆在原地，怔怔的想哭。不知道为什么，那是很舒服的感觉，可是那也是很难过很难过的感觉。身体很舒服，可是很心里很难过，突然的想起很多事，很多让人伤心的事。从小到大的，所记得的和已经忘记了的，一时之间，竟全都想了起来。关于父亲的，母亲的，家人的，朋友的，所受过的委屈和欺辱，都在一瞬之间，像是决堤的浪，翻卷上来，吞没了一切。

看不清楚眼前的人，只是额上凉凉的，是他的手，轻轻的抚着。“没事了。“

“是我的错……”模糊中听到他的声音，很让人安心，可是却有种失去了什么的感觉，不想睡去，不想失去。可是耳边的声音已经越来越低远。“……你——总有一天会怪我……恨我的吧？……”像是所有他曾经那么爱那么爱的人一样，终有一天，是会怪他恨他的。

一个小小的封印之术，封存了孩子关于今晚的，以及过去的所有悲伤记忆。在得到了那些生命力之后，对他来说。实是算不了什么，可是他却觉得像是被抽干了全部精力般的疲倦。心里边很累很累。

是因为自己，才会让很多人承受了他们所不应该承受的。让很多本应该幸福的人，必须不幸福。眼前的孩子，他可以封印住他所有不幸的记忆，忘却了今夜的血腥与杀戮，忘却自己的手上曾经染过血，犯过罪恶。可是那许许多多的人的幸福，他又如何偿还？

罪恶就是罪恶，罪恶是不会消失的。那么他偿还吧。能做多少，就必须尽全力做多少。不后悔。

看着孩子睡去的脸，在梦中还在流泪哭泣。就算是记忆没了，感情还在。就由着他哭去也好，把所有的悲伤都发泄，然后明天，所有的不快都会淡去。从今后，做个快快乐乐的水滴，好么？

能哭泣，也好，总好过他无法哭。不能哭。

轻轻的把孩子放在一边睡着，擦去睫边的泪水。他起身去细细地搜索了一遍那人带来的所有东西，包括那几段枯木般的残躯，一样样的仔细的看过，从中找些头绪，找些有用的东西。

一边做着这些事，一边小心的戒备着，心里边却在微微的祈求着，不要再发生什么事情。他倒也不是害怕，只是希望，今晚，就让这孩子好好的睡去，不要再有什么来打扰。

可是他不知道，孩子并不想忘记！但就算是记忆可以被封存，可是用些东西是不会忘记的，就如同感情不会消失一样，会被流下来，永久。

眼着一片黑暗，没有看见任何东西，因为他的手捂住了眼睛。

知道他的手抚在脸上，可只是淡淡的触感，因为他的手是凉的。

他说不怕的，就真的不怕的。因为他是可以信任的。

耳边听不到任何声音，因为他和恶灵的话，只是在心念里边才听得到的。

小小的恐惧中不由自主的抱住了他，可感觉是很温暖的，因为他是柔软纤细的。

在不只名的沉浮之中，只有他是可以依靠的。因为他是真实的。真实的保护。

不同于视觉，听觉，感觉。却是比视觉听觉触觉都模糊却也更清楚的东西，一旦经历过，就不会忘记。

所以他会记得，一直记得，永远。

不管他叫作什么名字，换了什么样的伪将，改了容颜，都会记得，无论苍海变幻，都会记得，就算人海茫茫，都会一眼认出来，都会记得，那是他。

是他——

收拾之后，却也没有睡意，也无法放心睡去，静静的夜里，守着孩子，想了很多事情，细细的从头盘算起——

幸得这一夜，终于再没有任何打扰，平平安安的过去。直到太阳升起来，淡淡的光渐渐地明亮起来，在地上拉出了渐渐明朗的长长影子。

（再有什么事，我也受不了了……这一天一夜，我算算，用了整整五章，好长……这章忍手了，不敢码得太过份。其实我觉得一点都不惊悚的……下周可能会放州庆假，可能多有点时间……不过放过假之后可能就是加班，天网恢恢，报应不爽啊！）

正文 第四十九章 七狸香（一）

这一夜里无眠，静静守了一晚。水滴却一直到天色大明才醒来。他也不去叫醒，由着他自已睡够了再说。

重要的物件已经收起，满地的残骸早叫他收拾过，连同换下的衣物，化了灰烬。可毕竟是邪物所留，也不能随意丢了。拿了一边沾污了的被褥裹了，倒也看不出是个什么，他既说出了自己善后的话，也倒不如借这时机也出去走走。虽说现下只要他一句要走，谅也没人敢说个不字。也没人能够拦得下他来。可是他却有了隐隐的念头，一来不知是什么情况，二来也有别的打算。倒也不急着走了。

待得水滴醒来，张眼便看到他，温温淡淡正看着自己。带着困惑的表情微微的偏头想了想，昨天的事，却再也想不起分毫来，对于自己睡在这里的事也只是有些不好意思。却只是对他好奇的伸出手来，拉住一缕发丝：“哥哥？”原本微微泛紫的发，依然柔软。但已经变成深沉的黑色，那是他所摄取掉尸首中所有生命，深深透入每一寸肌肤之后，在他身上的彰显。伴着生命力而浸透心中的是无止尽的痛苦与愤怒，一如原罪。

容颜依然是不变的，精致疏丽的眉目，掩在一片墨色中，看来也就如同水滴一般，保持着混血双方的特点。只是如此也好，更方便些。可是心里边知道，那跟水滴是不一样的，是罪的颜色，代表着他所错失的罪过。

微微笑着，把发丝从水滴手中拉出来。温温的试探着问了几句，确定了水滴真的不再记得昨天的事，便也放下心来。水滴对着眼前他包成一团的一堆布团，同样很是好奇。张着幽幽的眼眸看着，眼中一派孩子气的天真烂漫。不过也只是好奇的打量着，乖乖的不去过问他。

这边一出门来，看见的便是那家人，先行遣开了水滴。看到他出来，讪讪的答不上话，看着他却只是目瞪口呆。谁曾想前几日里还是奄奄仄仄的人，在这一夜之间，却是改了容色。全然没事人一样。再看看里边早也是痕迹全无。想到昨天的事，对他自然也不敢怠慢了分毫。

他全当看不见，早知这样的人自然是不会去多事的。就算是有什么，现在的他也全然用不着在意，可转念一想，幻力透出，在空间中水波般的漾开。将这一家人昨夜里的记忆洗去。再冷冷淡淡的吩咐几句，言下也是微微地警告之意。

可这人再想不出什么来，对他只是无端畏惧，唯唯诺诺的应下来，待他走出几步。却还是想不明白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会对这人如此言听计从，再想得片刻，便在原地软软坐倒，沉沉睡去。

他再好心性，对这几人却也是微微不屑。可没有待水滴的那番好心思，想到要把他们扶到刻睡觉的地方，就由他们就地睡着，他自顾走开去。反正睡一睡，也就没什么了。

各家离的远，倒也没有遇到什么人。水滴在后面悄悄地跟着，见没有人，胆子也就大了，放胆的跟上来，牵了他衣角，硬要跟着去。说起来，这还是这几月来，他第一次真正的看着这个全然陌生的世界。想想有个认路的人跟着，总也是好的。也就由着水滴。

面前几乎是没有路的，他只是在一片草木错落之中，寻着能够过人的通道，随意的走走。

最后记得的那边的时间正是春夏之交，现在已经入秋有月，想来，那儿应该是初秋烂漫，风过之处遍草金黄。

群山上虽然有草木望秋先堕。可也还有别的反而是绿意葱茏的林木，更有山葵之类，竟然浅浅淡淡的开起花来。漫山遍野里红紫翠绿深浅交错，在秋日的阳光中，显着说不尽的蓬勃茂盛。相形之下，魔国只能算是贫瘠的荒野，极北苦寒之地。四野茫茫，飞兽草长。却野性而自由。

轻轻地吸口气，不过数月，他却有些想念起记忆中这秋日里本该有的草色尽衰来。萧瑟，可是干干净净的。才不过数月——

眼前，同样蓬勃茂盛的，又何止是草木走兽，飞鸟虫鱼？才一出人烟居住的范围，纠缠在风里带来的便是各种各样的有意识无意识的念，天地万物之间隐隐约约流转不休的种种细微的能量，草木树影阴暗之中无处不在的各种有形无形的异物，魈魃魑魁。好意恶意无意窥视着的视线。感觉不到昨日那恶灵的气息，可是数目却极为众多，微弱而杂乱，悄无声息的缠上来。在一时之间，突然的涌来，几乎模糊了视线，让他在一时之间，都忍不往微微一窒。

其中最多的是些无意识的集合体，折映着人的种种欲望，明灭消散。试探的在身侧萦绕盘旋，，随即各行其是——偶尔也会有几个有了自我意识的，可是也只是好奇的打量着。一对上眼神就会跟上来。可也只要当做是看不到，旋即也就会自行离开。

明明是这等富沃的土地了，可人心却还是不知满足，依然贪婪的垂涎着镜山之侧的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本来是干干净净的，却硬生生被播下了痛苦的根源，生长出仇恨的兽，在每人心里不停的悄悄噬咬着。

使得沃野千里，却也滋生出些长于人心阴暗面的生物。在四野里悄悄地蛰伏。

稍稍地顿了一顿，片刻也就习惯，只要当作不存在，也没有什么别的影响。这工夫水滴也正好跟了上来，嘴里边还在兴高采烈的讲着他听来的种种故事。

这孩子本来就是极为活泼的。既已记不得之前所有不快乐的事，在这山野之间更是野兴大发，神彩飞扬间却顾不上讲出来的故事是颠三倒四前言不达后语的。

“山里边有妖怪的呢……”

他只有微微苦笑听着——听着孩子不知打那听来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山精鬼魅仙灵的事。只有他看得到的吧，要不这孩子那里还能这么欢蹦乱跳的？眼前的物事虽说算不上妖怪，可是也应该相去不远了，也幸得看不到的，要不也实在难为这些个村子里的人在这样的地方，还能过得若无其事的。

抬眼看向远处，远处弱水的方向，仿佛有什么力量在屏退着。却是连天空都是干干净净的明澈，没有任何异物靠近。各种各样的念不敢靠近，可偏偏却是不断的向着弱水聚集而来，形成了一个奇异的圈子，圈中，溥弱的或被吞并，或者自己先记忘了自己先前的执念，慢慢就散了，也有特别坚持的，在其中不断的横冲直住，吞并着别的，随后又被更强的念吞并，可强到了极点的，，却又最终自行衰竭。

这样众多的有形无形的异态生物，又好像被什么约束着，对两人却是秋毫不犯。而且，在这样隐隐的天宇之下，似乎有什么强大无匹的力量在冷冷地对峙着，虽是无动于衷的，可是又对一切的变故都了若指掌一般，无声纵容着。

都是从前看不到感受不到的东西。在这样的状况下，他甚至不敢运用一丝一毫的幻力来张开结界。倒也不是惧怕上天里那强横得几乎失控般的力量，只因为这空气中同样还混杂着别的什么。不同于强大，却是细密的，对于任何能量的流动，都是异常灵敏的。在情况不明之下，他也不想过于显眼。——无论是对于那一方面。

心里边便有个模糊的意识，又或者，镜山弱水所横亘着的，竟不是单单两个种族？

什么才是镜山弱水的真正用意？真正想要隔断的是什么？

可无论如何，分隔了两个世界，分隔了故里。分隔了彼此——是无法视而不见的真实的过往——

寻了个僻静之处，将余下的被褥焚化，掩埋。倒也没有什么变故。

偶而接孩子一两句话。看看眼前的景像，虽然没见着什么仙灵鬼怪的，可是想来虽然言过其实。却已末必所言皆虚。但孩子三言两语的，当故事一样的听来再当故事一样讲出来，其中脱节走样的地方只是不少，听不出多少有用的。

尚末收到音讯，也不知当初的布局现今如何。可是现在看来这个国度比他当初所想见的还要杂乱得多。虽然身在其中的人或许并不觉得什么。先不论所谓妖精币灵，可是那些怨念异物，却是真实的存在着的。几乎要自成一个种系了。

既然不想与之想抗，倒不如试试，能不能引为已用？

虽然能够过了弱水，可是说到回去，他毕竟也没有一丝半分的把握。或者在这样的国度里自成一统，举旗自立么？那道不是什么大的问题——若是不论前尘的方面，就算不用他来，凭着那一千骑士的统领，就算没有魔力，也做得到。可是有那样的一个人在，却是连解脱奴隶身份，也是侈谈。

而且，其实真正想要的，也只不过是渴望着能够终有一日，归去故乡，如此而已。他是极坚持的人，如果当初淌能够过来也就只能死心作罢了，如今既然能够过来，他就不相信回不去！就算是再多的努力，再大的代价，也是在所不惜的。走到这一步，总有一日是必要和那人兵刃相向的。这么些年来，想必也能力见长了吧。不知恢复了幻力之后的自己，真要是对付他的话，能够有几分胜算。

自己怎样是无所谓的了……

虽说有了昨夜里吸取来的生命力，可是心脉的感觉，却反而是沉的，不堪重负般。当下就已经明白，这样强行夺舍造化而来的生命，就算是再强悍，也不过是譬如朝花夕露。岂可以求得久长时。

可就是这样，已已经很感激了。既是给了他时间和生命，这样的时间和生命，也总是要做出些事情来，不想空负了此生，彼生。在一动手指能够触碰到的距离间，他却错失过很多很多，珍惜的东西。错过的已经太多。这能做的最后一件事情，更是再不想放弃。就算是最终此生殆尽，也不想留下遗憾——

就算是现在没有任何可行的方法，看不到丝毫的可能。也还是要去做，至少，必须要去追求，比现在更好的结果。

只是想要回去！想要回去而已！就算是回不到最初，一切的最初，也还是想要回去——

一边细想，这样慢慢的走下来，到了近午之后，却也是走出了很远。算来也应该是折返回去的时间了。可是他却动不了，也不想动了。

——眼前是山野之间，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小池，有细细的溪水注入其中，又从另一方的出口流出。活水不朽，山间小池，无人烟打扰。水色自然是清碧透澈，明洁纯净。在秋日里同样淡得透明的阳光之下，明晃晃的闪着粼粼的光泽，有如女子脉脉欲语的眼波。在他此时看来，更是诱惑的可爱。

“哥哥。”

“嗯？“

“哥哥？”

“嗯？”

“我们不走吗？”

“嗯？”

“哥哥？”水滴皱了下眉。

“嗯？”

“……”看着他缓缓坐到水边，一手抱着膝，一手却伸出去。无意识的撩拔着水面。神色间隐隐一分欢悦，却又夹杂着一分嫌恶。虽然应着自己，却早就是心不在焉了。无奈——

看了半天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也学他伸手去探了探。那水看起来是明丽温暖的，可一试这下却是彻骨的冰凉。忍不住就打了个冷颤，抬眼看他，眼中全然是不解——他身子也不是很好，这样子冰冷的水，也不怕寒的么？可是，想洗澡就说想洗澡，他却是神色郁郁的，从没见他这样魂不守舍过。可就是他不开口，光从神色上也看得出来。

那样怔然出神着，想来问了他也不会回过神来答。再想一想，却是连水滴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讪讪的住了口，轻手轻脚的想要走开去。

“别走太远。“却听见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闷闷的，可依然是悦耳的。

也没见他回头，却好像看到了水滴的一举一动般。水滴微微一颤，突然觉得似乎自己的心思也全然被他看穿般，不知所以的突然脸上发烫。忙忙的应了一声，慌不择路的跑开去，脚下一绊，跌在软软草丛里，倒不是跌得痛了，只是怕他回过头来看见，急急地爬起来，可这一番响动，他却是连看也不看一眼，只管神游。

不知不沉间，亲近了这人，总会忍不住的想要对他撒娇讨宠。分明怕他看到了会笑话，可真要是他不理不问的，心里却又有些微的失落，就像是受宠的孩子，突然之间父母视而不见般的难受。

余光里见他微微一动，再不敢多想，定下心来，远远跑开。

知道只要不去主动招惹，异物也不会主动的缠上来，而且这些也只是小角色。就算是不动用结界，也是在他的感知范围里，倒也放心水滴一个人跑去玩。只是，看着眼前的水泽一片，他最终只是轻轻吐一口气，却也舍不得收回手来——

有心事归有心事，想洗澡归想活澡……

他算不上有洁癖，可总也喜欢干干净净的。帝都里的儿时不论，就算是驻防在荒山野岭里。虽说没什么好的条件，可是三两日里，也能寻着个山溪小涧的草草洗涤一番。几个月里都不洗澡？再加上连日来的诸多事端——他这辈子，没有这么脏过！

抬眼看看，秋日里阳光明净，四野青天，日影朗朗。水滴跑到一边去了，确实是没有半个人在。可是——他抱膝的手缓缓下滑，最终落在脚上，不动声色的把一只爬到他脚面上的山魈拔开去。那东西是没有恶意的，可是碰到那样的软爬爬一团肉似的身体，总也不是件愉快的事。——就算是没人在，这样满山遍野里有意识无意识的窥视着的异类，也能够不算是眼睛吗？

再怎么想，对着眼前一池的粼粼清波，也没勇气如此众目睽睽之下洗浴，可手却总是收不回来，有一下没一下的搅动着水波，就连手指在水中冻到冷凉，也不觉得。

在心底里边仄仄的低低叹得一声，心思这一走神，却是再也收不回来。

心里边不知怎的，却是想起水滴方才提起过的山精狐怪的事来——某日，妖物幻化人形，遇于山野之间，相貌生得俊美无双，顾盼之间，勾魂摄魄。眼波偏要作舍羞带怯，于人身上一扫，软软一礼，“小女子贪慕山中佳景，迷路于此。现下身体困乏……”——水滴的原话自然不是这么说的，可是想来也差不多。

灵念来去，任他左思右想，虽各不相干，倒也热闹非凡。

正文 正文 第五十章 七狸香（二）

阳光是火辣辣的，风吹到脸上反而是飒飒的凉。水滴一路急急地跑开去，身上却反而是忽冷忽热的。一时之间放眼去的满山明动秋景，却好像是失了颜色一般的，成了枯黄昏暗色的画面，虽然看着，却没有看到眼睛里边去。怔怔得半晌，才发觉自己手里边不知不觉的扯了一把树叶连着野草。

看得半晌，最终放手丢开，改为追着草丛中的受惊逃窜的一只野兔子去了，一溜烟的小跑着。风吹得心里边很空，什么都不牵累的空，空旷而高远。

在草丛里追得半天，终是在兔子的地盘上，让它走脱了去。他也不敢走太远，想要回去，又生怕他尚在洗浴，正遇到了总觉得会是很不应该不妥当的事情。也只有如他一样在草地上抱膝坐下来，一边小喘着听着鸟叫虫鸣，一边默默算着时间。算着应该足够他可以慢慢地梳洗料理完毕，才悄悄地掩了回去。

可远远地见到他，那么久的时间，却还是原来的那个姿势，抱膝坐在较为开阔草木稀落的池岸边，全然没有洗浴过的样子。四野里一地明晃晃的阳光，使得闪着莹光的叶片看起来都不尽真实。那默不出声的身影却凉凉的显得分明，看在眼里有些微微的剌痛。

不明所以，又悄悄地折开去，野兔子是没本事捉到手的。他就在山林里边寻了些野果山菌之类。这山里边却是真有些怪异之处的，平时是也很少有人敢单独深入的进来。林子里本来就物尽其丰，加上无人采用，随便找找就是一大堆。，最终是觉得载趣了，在山野间到处乱逛。

只到午后，他依然只是怔怔的。水滴往返了几次，也觉得有些累了，终是远远的坐到一边，把玩着脚下一堆果子，只觉得一头雾水，下决心要不要洗澡，有这么为难的么？还是怕冷？再等下去，只怕天就晚了。有他在，水滴倒是不怕在山里过夜，就起来还微微有些期待。无意识的张开口咬了一口，慢慢的吃着。果子很甜，可是吃得多了也就没了味道。另一个抓在手里，看他脸色郁郁的，却不敢去打扰一下问问他饿不饿。

正无计可施的吃到大半，却听到他轻轻地唤了自己一声，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走到自己身边来的。嘴巴里还还塞着东西说不出话来，只是仰起脸来看着他，终于想到要回去了吗？

“要下雨了。”他神色倒是平静非常的，早没了方才的半他仲怔。

水滴视线越过他的发际看去，天空中正不知何是积了一层黑压压的云层，日头斜到了天边，尚未被云层遮住，照提四野里一片金晃晃的，更沉得云层乌乌的黑，这样的季节这样的天气会这么突然的下雨倒是很少见。

他话音都还没落下，有已经有几丝凉凉的雨丝落到了水滴仰着的脸上。

他微微弯起眼睫，转眼去看了一眼从天空中轻悄悄飘落下来的雨点。这场雨是下得有些古怪，可是也感觉不到有一丝邪气的影子。弯膘去收拾起水滴采来的一堆东西。“走吧。”

这才说要走，那雨势却陡然间就大了起来。就连原本满山的异物都走了个干干净净的。片刻之间，就只剩得两人，全无防备之下已经是全身湿透，这笛上淋湿了就淋湿了吧，就当作是洗澡，反正方才半天他也没能下得了入水的决心。可一想到这声雨势这样的下法，出来的路也远了，虽说不会迷路，也是不好走的。少不了要在这山里边找个地方避雨过夜的了，这样一来，这身衣裳也就没个换处。这一想到，却又觉得这下雨毕竟不像洗澡一样的干净彻底。雨点打在身上冷冷的一下一下，反而让湿透了的衣服像另一层皮肤似的昆贴在身上，到处都湿湿黏黏的不自在。

分明是他自己错过了时间才会遇上这场雨，可那张脸明摆着是不大高兴的。水滴看他微微的冷着脸，虽然还是很漂亮，可也叫人无端的不安，心也跟着沉。当下也不敢吭一声，指点一下他的不是。

不过说到过夜，他倒想起方才追兔子的时候无意间遇到的山洞。他也不敢冒冒然的进去，可是那洞口却有道小小的水流，水温似乎要暖一些——

温泉么？

才一说，他也只是微微地哦了一声。可是水滴分明看见他被雨淋湿了的长睫对剪交错之下，漂亮的眸子中有些微的光彩一闪而没，而且肯定不是雨水的反光。显然重点根本不在今晚的栖身之处上。尚来不及多说。那雨倒也凑趣，时大时小的把两人赶着走。

“你找到的？”他微微眯着眼，淋湿了的睫毛像水鸟的翼一般，挂着水珠。水顺着发端流到脸上，再顺着下颔滴落。从洞口往外看到是一目了然的，可是从外看来却全然是在草木的天然掩映之下，就算是细看也不容易被发现。这样地方又这么会是水滴找得到的。

“嗯。我们进去呀。”那雨水淋了一身也是够冷的。看他的脸色几乎是同雨水一样的苍白透明了，水滴倒没有想到别的太多，忍不住伸手拉他。

倒也没有什么邪气恶念的，就连方才随处可见的魈魅之类也不见踪影。再加上里边那可能有温泉的诱惑对他现在来说实在是足够大。当下也就小心戒备着。一手牵起水滴往里边走。

洞口虽说不大，顺着那道小小的暖流走了十来步折转过来。一片石屏之后就到了洞的正中，里边却是出奇的宽敞一片。洞顶并不是密闭的，隐隐有天光从边缘丛生的枝叶间透下来，也还看得清洞里的一切。地面是素净的青白色岩石，被长年来的水流冲刷得如同大片的叠放在一起的贝壳。就连灰尘都很少。

而且最重要的，果真有他期待之中的温泉！

在中间有一汪小小的浅池，其中的水面正微微的冒着热气，没有寻常温泉所惯有的硫磺味道，却只是浅浅的香。一串串的水泡微微摇曳着，从清可见底的池底一片大小不一的圆润卵石间窜出。而且在池底卵石之间，在这样高的水温中，又有碧色的似莲非莲的植物长出来，叶片只有碗口般大小，，却都碧翠欲滴，如同上了一层蜡一般叶面有莹光流动。在秋日里却还盛开着花，花不同于叶片的一色青翠，虽说粉绯紫素都有，却都是淡淡的近乎透明的光泽，就连结的花蕾样的果子，也是同样的晶莹透亮。无论花或是叶是果，全都枝枝繁叶茂，叶片大多平铺水中，只有少数几片微微的探出水面，与花实相映，错落有致。

雨丝伴着天光从洞顶撒落在半边水面上，加上两人的到来，惊起群群的萤火虫，索绕飞舞。此番情景，却叫人心醉神往。

那是梦菡，传说中神灵座下的花，在弱水之畔看见却也不希奇，算得上是圣物，也是名贵的药材，他从前见过。可是从没同时见过这么多的。也难怪看不到半个异物的影子。

在这样的地方洗浴，也算是大不敬了，不过现在他才顾不了那么多。到可以不用时时提防着妖邪之类。

那雨却也有趣，时急时缓的，就是不见停。让两人走不了，也无心再走。可要是这时从高空上俯视下来，就会发现，雨也只不过是就下在那么方圆几百米之内——

当下乘着雨势稍小，就近拾些柴草来，连日里天高物燥，虽下了一阵急雨，只淋湿了表面。也很容易便生起火来。他做这些事倒也顺手，就近在池岸边架好火，先让水滴去烤着，他倒也不忙，先把外衣洗了，穿了还湿着的里衣一同烤着。一边就着水滴采来的山果野菌当作晚饭了。心里掂着那一池碧水。倒没什么胃口，草草的陪着水滴少少的吃些。

这一番料理完，天色也暗下来。他却是不动声色的。讲起故事来——不过是要哄水滴睡觉罢了。

水滴自从进了这洞天灵地来，就只剩了眨巴眼听他吩咐的份。虽然那故事，比他所有听到过的还要婉转新奇，再被他用清淡温润的声音娓娓而谈。实在是一大享受。可是这哥哥到了家里来，几时见他说过这么多话？根本就是有所企图的嘛！而且那故事，听了让他很有些后悔白天里的那些胡言乱语，根本就是有心要人听不懂的胡话。

他要如愿倒也不难，饶是这孩子精力充沛，水滴白日里跑了一天，也到不了第二个故事的结尾，眼睛就难以张开了，可心里边毕竟还是有些小小的委屈的——其实看了那水，谁能不心动。其实，、那温泉，他也很想泡的。可是却不敢说出一起洗的话来，总觉得哥哥是不会肯的。生怕他温和的神情，冷下来，。那张漂亮精致的脸冷下来的时候，是会像冰锋一样的凛冽峻然的。他不要他那样子，只要他笑着，就像现在这样的微微笑着，也就够了！

“水滴？”试着叫一声没有回答，他再拉起水滴的发稍去轻轻地触触孩子的脸，那样微微的痒也只是让水滴皱着眉转过身去，这才放下心来，把水滴放在火堆边睡下，不想弄出太大的能量波动来引人注目，他也只是要孩子身上布下一个小小的防御疆界，一方面也可以确定水滴不会在他措手不及的时候醒来。再添了几根柴火。这才拿了干的衣物过去。

小心的试试水温，虽说没人，他还是穿着里衣下了水，一半是谨慎，一半终还是矜持。

水波微微的漾着，温柔的包围着，水带来的不仅仅是温暖清新，还有久违的舒适感，激起他微微一丝的喜悦。将整个人都小心翼翼地潜进水底，半天才从池子中央抑出水面，长长吐口气，，在水下将余下的里衣脱了，匆匆的洗过，再次湿湿的穿上。

在水中试着慢慢调息体查一遍，心脉却总还是倦倦的沉，知道一时之间也难见起色。便也不去理会。却留恋着池水的舒适温暖，舍不得上岸。仍是慵懒的依在池边只露着一头黑发在水面随着气泡轻轻飘荡，像是开了一朵跳跃的黑莲一般。然而这水既然能养出梦菡这样的圣物来，浸久了倒也没什么坏处，水滴睡得尚沉，也由得他想泡多久就泡多久，

时间一久，也不由得沉沉的有些困，正想着更衣上岸。抬眼间却正好看到对岸隐隐有一团淡淡的红影不慎落水，山夜里本来就静，那入水声虽然很轻，可还是听得明明白白。

随着水声一响，他忽而再次无声地潜入水中，水面便只剩了一池的梦菡花叶，托着滚动的水珠，微微的动荡。

待得从水面上再次露出头来，却已经是两个人。另一人的脖颈，正扣在他的手里，微微的用力。

“我不过是路过的，不是坏人啦。”被扣住的人却也不怕，很是活泼的笑着，全然不在意自己还被他制在手下，又好像被扣住的脖子不是自己的一样。一双叽里咕噜灵动的眼睛，半点不知避讳，却依然还是往他脸上身上乱瞄。

不是坏人？方才水底下交手那片刻，若不是他更胜一筹，就知道你是不是坏人了。

“反正我不跑，你先放开我好不好？”大概他掐得她有点儿难受了。

他微微皱眉，却也放开了手，不是因为她的保证，而是因为她的手指，与其说是想要拉开他的手，倒不如说是在他的手背上抚摸。两个人这么一同浸在水里边也不是件事，等上了岸再说。才不怕她跑，跑得了就试试看。

他一松手，那丫头轻轻咳了两声，退着上了岸，他却是一步一步的紧跟着上来。随手扯过放在岸边岩石上的外衣穿上，也不顾里边的衣服还湿漉漉的。再湿再冷，也好过被她色迷迷的盯着看。看得让他都觉得自己好像没有穿衣服一般。

年龄不过是十八九岁的小丫头，一身淡红色衣裙，除却一双袖子松松的宽，在她举手之间不时滑过一小段雪白的手腕，腕上系着一只淡碧色的细细手镯。在绯红的衣袖里格外显眼，与手腕相映成趣。之外的衣着都是收身适体，衬着一身的珠玉佩饰。细细柳柳的身材，细致的瓜子脸，小巧微扬的嘴角，带笑的眉眼，生就着一双水汪汪的桃花眼，顾盼飘飞间更见风情万千，真真是巧笑倩兮。全部的头发在盘上去之后素素的插了两支淡雅的花钗。又留下几络垂下来。乌乌地正绕着耳中明月珠。

若不是那双眼睛还很不老实很不死心的在左右上下的瞄。不开口时的这般气质打扮，真要叫人把她当作了大家闺秀去。

难怪她说自己不是坏人，她当然不是坏人，这家伙连人都不是。

“我也不是故意存心的要看的。”她一边弯下腰去拧裙摆上的水，特意强调着。偏还要笑笑地抬着眼一刻不停的看着他。说到这个，却又突然地想起件事情来。“……你怎么会看得到我？！”

废话，她那么大一只动物，看不到当他是瞎子么？

“人家只不过是附近村子里的人，迷路了才会……”

半夜三更的那个村子里的人敢跑到这荒山野岭里来。何况一个女子。再说她身后那七道色彩缤纷的毛茸茸的长长的对着他摇啊摇的东西是什么？要说是围巾啊？

山里边有妖怪的……

山猫还是狐狸？

可这只那里是捉弄人，根本就是好色！看着那小狗一样还在讨好的摇着的尾巴，心里一动，算是明白水滴追的兔子和这场一直连绵不断的山雨是怎么回事了。原来一切都只是有预谋有企图的，想来早在他水边出神之时就已经被盯上了。也因为这只大妖怪没什么邪气，或者隐匿得很好，他才一直没有发现。用在水滴身上的疆界根本就是白废工夫，一开始的目标就只有他而已。

真的太想洗澡，居然会中这样的圈套，失算！

生闷气！

摇着尾巴的小丫头还一直眼都不眨的盯着他看啊看的。肌肤微微的透着晶玉一般的淡绯色，也不知是被水浸润出来的，还是羞怒之下气出来的。眼里边却是越来越冷越来越萧杀的目光。

“哈！“看他一直不说话，那丫头先还只是眉眼带着笑色，现在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若不是有方才的事记在前头。这一笑，倒也是灿如春花的明媚可爱。

她说：“谁叫你又没有在洞口挂牌子说你在洗澡，非礼勿进勿视的……”

“人家是女孩子，说起来还是我吃亏。你要负责……”

看着他眼中的寒芒瞬间凝结，迅速后退。

“咦？”看着他转过身去之前，弯起的睫毛下分明闪过一丝笑。冷笑？可是好迷离，好……

“啊？”眼睁睁看着从上方洞顶处落下的淡淡泛金色的缚妖网兜头罩下，，却是来不及闪。一来注意力全放在他身上，发现时已经太晚。二来她在池边不声不响一动不动的藏了好久，手脚早就麻了——才会有方才的失足落水事件。

想来那一场雨下得奇怪，必然是把她的对头引了来。她施法下雨还不全都是因为他的说！可恼他居然见死不救！或者应该说是反而大仇得报沉冤得雪的幸灾乐祸！

“你！！！”好过份啦！——也不先想想自己先做过什么。

他若无其事的在火边坐下，往火里边添了柴，烤起衣服来，充耳不闻她的叫唤和来人的呼喝。反正他应该听不到看不到的不是么？她虽然在叫唤，声音里分明带着戏谑，根本不把来人放在眼里，那里像是会有事的样子？再者，这小妖精要真有什么事，多半也是自找的！

活该！

她叫得实在吵，虽然明知水滴大概听不到，还是怕会被她吵醒。伸手去把一边原本睡在地上的孩子拢起怀里，捂上孩子的耳朵。

不理她！

（呃………）

正文 第五十一章 七狸香 (三)

“你，你这死狐狸精！“一闪而现的一男一女气的气，怒的怒，但总的来说，都应该要算作是一脸老羞成怒的样子。可看来是教养还不错，也没骂出别的难听的话来。

果然是得道的妖精，可向来只有狐精以美色诱人，这一只却偏偏，却偏偏是恬不知耻好色下流的——

“喂喂，我可还没死，不要乱讲话。”那丫头尚在网里边，也不挣扎。对着两人却只是一味吃吃的笑，还是不错眼的在看他。

他侧对着这几个不速之客，也不多事的去看一眼，心里却轻轻叹口气，就从能量的流动上来判断，这两个的能耐，虽说借着法器困着这狐狸。可要论实力，合力也跟这小妖精差上一大截。可惜了！

可是不用看也感受得到两只贼溜溜的眼还粘在自己身上。听那色迷迷的小狐狸的的话里也没有半分的惧意。——这时候了竟然还顾得上盯着他看！还看！

“啊！”顺着她的眼，那两人也看过来。显外根本就想不到还会有别人在，看到他的侧影时却比看到被缚着的那色狐狸还要吃惊些，不约而同的啊了一声之后，被看的人还没怎么样，看的人竟然也双双红了脸。

不过马上两人的差别也就出现了，和狐狸同样年纪的粉团儿似长相，看来是没怎么出过门，却骄纵跋扈的小姑娘，那脸红要说是惊艳，全不如说是——微微地有些恼怒还是忌妒？长相清秀冷静些的男子看来是个主见些的。神色却更要怪异，马上垂下眼，可还是一脸的飞红。

恶寒！

本来对这两人没什么意见过节的，现在心里渐渐生出一分不痛快来。

若不是这两个看起来也不是什么好鸟的东西也应该不是人，他忍不住就想要赏点儿苦头叫他们好好品品。不是什么邪物，也不是如那小狐狸似的妖精，可是却有种什么淡淡的奇特的力量在身后隐约的凝结，不像那小妖精的尾巴一样看得清晰。可是，那样微微透明的模糊的光泽，居然好像是翅膀的样子！无形的翅膀，圣洁明亮，却让他觉得有那儿不太劲的样子。那光芒的附着，好像——有一点点牵强？对，就是牵强，就好像小孩子偷偷的穿上了大人的衣服一样，不合适宜的感觉，偏偏自己还不觉得有什么。

在没辨明白之前，他终还是收敛着不悦。垂下脸去看着臂弯里睡熟的孩子，轻轻地拂开水滴落开脸上的头发。压抑着暗暗升腾的无名火。

幸得那两人马上转过头去，茅头一致的对着网中还色性不改的狐狸，

“这死狐狸。”先说话的是那长相清秀斯文，看起来冷静些的男子，话音里有咬牙切齿的味道，不知原故的愤怒——“居然连姑娘家都不放过！”

怒！

手下的水滴微微一动，像是要醒。他连忙轻轻的伸手去抚拍。水滴只是翻了个身，在他怀里找到个更加舒服的姿势，接着睡去。

“那有女孩子家半夜三更跑到这儿来的，又是魔族，还带着小孩子。一准不是什么好人。八成也是跟这狐狸精是一路的，两人勾勾搭搭，一定有——”微微拨高的女音，有丝吃味的意况。可是看那抚慰孩子的身影，比她端的是更娴良淑静。自己不觉也有些迷糊。若是同为女子。又是从那里来的孩子？当下那句有奸情就忍住了说不出口。

恼羞成怒！

说他是女子也就罢了。可这话里边是什么意思？

其实也不能怪人家，从前他位高权重，声名显赫，他性情本来温和淡静，含蓄不发，于这情事上也没多少心思。后来经了那场变故，为人更是冷清淡寞，纵然是有万人惊艳爱慕，也没人敢在他面前随便露一丝端倪。说到个情字，这些年来过的却也似古烛青灯的寂落。

本来平缓下去的心脉突而隐隐作痛。不动声色的放下孩子，悄悄回手按着。支起膝来伏下身去半依着，轻轻侧过脸去，另一手伸伸指梳进方才未及打理尚还湿漉漉的黑发里。

黑的发与眉睫，显得手指更是淡薄的苍白，整个人若如水月镜花。更要命的是，他偏还要对着眼前本该是看不到人的虚无微微一笑，眼眸清澈幽静，像是看着你，又好像是看着虚无。那一笑似乎是对着你笑，又似乎不是。极淡极浅的，可又是像溥雾花香一般，明明是不可触及，却又无比真实。

只一笑，又转过脸去，伏在臂上，像是睡去了。只剩得三人目瞪口呆的看着背影出神半天，尚没有从惊鸿一颦的惊艳中还魂，温泉的水汽蒸膝，薰得人人脸上是一片红霞，经久不退——

最先回过神来的却是那只狐狸，眼睛还盯着事端的起因，忍不住却是吃吃的就笑起来了。这人方才，就在那张大网兜头落下来把她罩住之前，不是也迷离撩逗的闪过一笑么？

你们就当他听不到也看不到的么？好啊好啊？你们接着看接着看，接着说接着说！惹他啊惹他啊！惹惹他看会有什么好事发生！

整个瞬间石化般安静的山洞里却只听得狐狸的笑声，不过这笑声却比方才那一笑来得火上浇油。也要多亏狐狸这一笑，终于让那梦里不知身是客的两人收回眼来对着她怒目而瞪。

这两人的表情可就算得上是各各精彩了。

女孩子是狐狸从来不爱看的。小姑娘脸上羞怒嫉妒参半的脸色自然是自动跳过。收过眼来视线很自然的就落在眼前，这在没看过他之前也可以算得上是帅哥一头的男子身上。

“哈哈……”小狐狸笑得更开心。

那是什么脸啊！一脸掩不住的羞赧，却又带着分明是受了莫大的侮辱的表情，还有要捍卫什么的表情。这、这、这出自仙族里的名门望族，向来行事严谨的宗家世子，居然也会、也会……

若不是还被那她根本也看不在眼里的破网缚着，她真想就地摇摇尾巴打两个滚儿——

“你不许——那样子看她——“压低了的分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很有些不惜一切。

真的、真的把他当成她的？那么认真的表情？活了几百年阅人无数的狐精那有诸事不通的道理，尤其是——在某些方面！说什么行事公正，行为检点，就真真的对这么个只见过一笑的魔族‘女子’一见钟情了？哎，要说也不能再责怪本狐狸爱美色了吧，因为漂亮的就是漂亮嘛！话说回来，这小子还是早点死心的好，有她的遭遇，先不说这那里是温顺可人的柔弱小猫，至少你钟情的那个‘她’。也是‘他’，而不是‘她’啊！哈……可怜的睁眼瞎子……

狐狸还是吃吃的偷笑，绝对让人心里很不爽到家的那种——

那两人也再不跟她客气，摆开架势就动手。

……

“唉呀，下雨了……“

……

“好大的雷哦……“

……

“着火了，救火啊……“

……

半个时辰之后，二只都筋疲力尽的坐倒在一边，满地放着各种的灵符，法器，遍用无效。恨恨地看着网中同样坐倒的狐狸精。

小狐狸埋着头。肩膀还在一抽一抽的——那也是忍笑忍出来的，她可连狐狸毛都没掉一丁点儿。就这两后生晚辈这两把刷子，要放在她这近千年道行的狐精身上，还真真是不够看。就算是你们的爹，你们的爷爷，在这狐精面前，也只有称声晚辈的份。斩妖除怪？这两只也就配跟外面那些无识的恶念玩玩罢了，想收她？门儿都没有！话说回来，我见过你们的爹，和爷爷没？——想不起人家还有娘跟奶奶来。

不过就是被占了点便宜么？吃点亏就吃点儿亏吧。看到了他，今后也不跟你们“玩儿“了。收手好不好？等你知道你那个‘她’一直都看得到听得到，你还有面子么？狐狸这可是全为了你好！狐狸还没缓过劲来，只是用眼睛如此努力的说着。

可惜那双桃花眼里漾着的笑，看在两人眼里，却还是一付先入为主的色迷迷样。就像是在说着看你们能怎么着！

恨恨的看着，两人却也不敢上前不依法器的动手——一个怕吃了暗亏，一个怕被占了便宜……

“你等着——”

两人只能恨恨地看了明明落在了网中却叫人无计可施的狐狸一眼，又转眼看了那个看不到他们也听不到他们，在一边静静的睡着，一直再没有回过头来的人一眼，表情跟眼神一样的复杂——

念动法决去收那道金光起伏明灭的大网，却是毫无反应。这一下两人的脸色不是一般地难看了。看着网中更是笑成了一团的小狐狸，青着脸说不出话来。过得半晌，终是狠狠的再次丢下一句。“你等着——”

够了，她今天算是笑够了。等着就等着，怕了你们不成？不过，呃。就没别的话好说了吗？你们？

等到笑出的酸痛过去，那两人早也如来时一样，一闪便不见了踪影。

人模人样的狐狸精揉着还有些抽筋的手指，同方才一样的笑笑看他。

“最后的事是你从中插手的吧？”笑到有些疲软的声音，闭上眼懒懒的问着。“我说，你知道这网对我没什么用的啦！”

“我知道。”低沉却柔和悦耳的声音就在面前响起，却把狐狸小小的吓一跳，居然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站到面前的。

一转眼，正看到他很近很近的看着她，近得，让狐狸的眼球子都要掉下来了——他的手指正慢慢的系着方才尚没有整理好的衣襟扣子，修长灵活的手指，慢慢的不紧不迫的系着，好漂亮的——手指。只能怔怔看着，全然不记得适才这人可不是这么和颜悦色的——直到他再次开口——

“要不要我亲手——放你出来？”他好听的声音缓缓的问着，那么诱惑。

狐狸的眼光还落在他的手指上不舍移开，说不出话来，只能是不由自主的点头，点头时却刚好看到他好看的下颔和微微上扬的嘴角，微微的带笑——带笑？猛一个哆嗦清醒过来了。“呃……”

“你来这儿做什么？”他也不再问，却也不恼，好声好气地问着。

“搬家啊！”明知道他心里边肯定不是表面上那么和颜悦色的想着，狐狸还是忍不住有问必答。眼睛也一样忍不住的贼溜溜的落在他身上。本能的。

“为什么？”他微微的侧了头问，扬着好看的下巴。

“官府的意思啊，人口迁徙呀。要迁很多人过来，我就过来看看好不好玩了嘛。”大实话啊。只不过狐狸的看看好不好玩，是看看有没有帅帅的哥哥的意思。这可不是捡到宝了？

你对人家做了什么？“他只是淡淡的听了，突然问。

“是他们对我做了什么才对吧？你也看到的。”看着他透澈的眼，后边的话就打了个卷儿。“我对他们……嘿嘿……”

自然明白嘿嘿里边的意思，他了然的不问。

“不是说要放我出来的吗？”狐狸看着他一脸的沉默，生怕他想起什么最好不要在现在想起来的事，扯开话题。

“哦。”好在看他也没有记仇的意思，向着罩在她头上的大网缓缓地伸出手来。

一点一点，近了近了，狐狸满眼放光的看着他伸过来的手指，打着她的如意小算盘。虽然说她自己也脱得了身，不过这也可以算是救命之恩吧？既然是救命之恩，她狐狸总不能知恩不报的是不是？狐狸她就——以身相许好了——哇哈哈……

那手指就轻轻地靠近，停在离她一寸之遥的地方。

“方才，你看到了多少？”不经意似的淡淡的问了一句。

“肩部也下的都没有看到……”方才？方才，脑子里第一反应就是大好春光啊！真是可惜了。不过光肩部也上也是好漂亮好漂亮的了。流着口水回想中，顺口就回答了他，话出口，才明白过来不对，猛一抬头，见到他微微的笑着，又是一阵心悸。呃？不对，方才，方才的方才，他也是这么笑着的，结果——

可惜就算狐狸后悔得恨不能吞了自己的舌头，说出去的话也是收不回来了。就只有可怜巴巴的眼睁睁看着那手指轻轻地，一动不动的停着。她以身相许的青天白日梦啊！！！呜呜呜，飞走了……

“哦！”他停了一停之后，也没有怎么的，仍然是伸过手来。可还不等狐狸惊喜，手指在轻轻地触到她之后，便又收回去了。那一触，冷冷地凉，像是很想要冻死她！

而且，要紧的。被他那一触，她发现她现在的这个身体动不了了。不会吧！？

“……”呃，你，想开口，发现连声音也发不出来了。

“我又没有在洞口挂牌子说我在洗澡。”他依然好听到让她想一头撞墙的声音，懒得多说。“而且我也应该看不到听不到。”

居然还记着！小气鬼！可惜后者根本不看她，径自折回去睡下，倒也放心。

你以为这样子就行了！狐狸磨牙，心里边却还在偷笑——她可是狐狸，狐狸里边成精的狐狸！呵呵……

天色初明，他早早的就唤醒了水滴，居然真当那网中保持着不变姿势的小妖精不存在一般，看都不看一眼。

待他们一走，洞里边光华流转凝结。暗处缓缓地又现出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小丫头，挤眉弄眼的偷笑着，蹑在身后跟着出去——留在网里边的，不过是条尾巴而已！她已经一夜没合眼的守着他看了一整晚。嗯，美人就是越看越美，才叫做美人——

可是还没等出了这个洞口，却突然被一股大力扯回来，跌在网中同样打扮的人身边。

居然走不了？不会吧？狐狸这次真的变了脸色！等等，昨晚那两人说了什么？好像是你等着？她现在走不了，也就是说——

这！美人虽美，却是个没良心的！

你！你也给我等着！

外面日头初上，他微微笑着，从发上轻轻拉下一朵似玉非玉的小小的花饰来。从衣服上抽出一绦线来串好了，弯身戴到水滴身上。

“这个给你。“

花饰很好看，有一股淡淡的香，好像昨天梦里闻到过的香，幽幽的死缠烂打的香。

看着他心情大好，水滴也满心欢喜，全然不问他是从那儿来的，欢欢喜喜的收下。

“走了。“他牵着手，不经意的回头看一眼那个洞口，一闪而回的身影。和颜悦色的笑看着满日秋景，风起风过，叶飞叶落——

(这周可能回不来了....呃....谢谢大家将就着看看....

正文 第五十二章 七狸香(善袖)

狐狸倒确实是没有说假话，这几日里就有了官府上的人面下来盘查。他却是在日前便先一步收到了暗讯，早先就一手准备着，就连应变的话也是想好了的。

可来人虽是一事事做的详细，对他却有些特别，目瞪口呆怔怔的盯着看归盯着看，到底也没怎么多问一句。一想便是明白的。那人既然有胆子到这种地方收买这些无主无份的奴隶，想来必定有上下活络的能力。却也省了他不少麻烦。

哼，既是还知道要打通关系，想必在心里头还掂着他的。只不过是想不到他会恢复得如此快而已，依着他先前的情形，恐怕非要到得来年春去方会较有起色，想来那人要折回头来也是数月后边的事情。从那些个人不闻不问的情形上来看，这人的人腕却也不小，倒也不担心那些个官面上下来的杂役人和他有什么来往，走了什么消息出去。就算是走漏了，也没什么。在他的预想之中，倒还本打算着让那人来得早一些。

那家人既是记不得这前事，便也想不到要通风报信的有此一着。只是日日里头不明就里的对着他就战战兢兢，虽说眼前这人不复于先前的憔悴的样子更见得神彩非凡，却不敢再冒昧的多看上两眼。虽说不过问于他，可终是严格的禁令，他既无户证也无凭令，却也总是不大方便走动。一时也没个去处，他也终是耐着性子就近小住了几日，只等得这迁徙的官令一下，倒也就随水推舟的同一群流民一同迁到近镇的地方。

那家人自然也是一同迁去的，只是他既不用再仰着这些人等生活，也算得个外人，自然是不用也不想再跟着混杂在一起。——走之前，自然也不忘了小小的从其身上搜刮一份银两，反正那银两也是因他而来，也不觉得有何过份。只是终还掂记得水滴，却也没做到囊括一空的地步，算算也颇有结余，足够让这家人小小的谋个行当，顺顺当当的过日子。

倒也不是他大方，只是还记着那孩子的待他的一点点好，而这番世道，便是换了别人，对他想来也不过也是如此对待而已，或而会有过之无不及。于这家人的做法，终有不是不对，也没有什么过于出格的地方。已到这番境地，天下人负之的事，早也是何其之多。这些事，一件件要较真的话，却也是没个尽头。真正的根源，并不在此——

现在他真要跟这家人计较，就算是来这般十几份也不是对手。可那也不过是迁怒发泄而已，于事无补。虽是了然，可也不想再见着这些人的面，这一番搬迁下来，倒也双方乐得一东一西，自寻着落，各不见面。只是水滴总还出奇的喜欢粘他，远远的也总不忘了不时的跑来。

迁来的人口却也是一般的下民而已，各色俱有。甚而也有些称不上是人的东西，混杂于其中，一眼看去倒也人模人样的，各行其是中是一付乐在其中的样子，只是看来都不过是修为善浅的样子，也就不过是刚刚幻化人形而已，和前几日里的某只是云泥之别。想来那两人的收妖不成，却是怪不得人家。既是人人看不出来，他也不多事的去招惹，他招惹上的那一只大妖怪已经足够了。

虽说鱼龙混杂，可是魔族，却还是只得他一个。正所谓近乡情怯，虽然已经有所联络，也知道和那些背进离乡做了二十年奴隶的魔族见面是迟早的事。但就连自己都不知道，如果真的见面了，自己会用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那些他亏欠着，亏欠着太多的人。现在没有遇到，心下里总还是悄悄的松了一口气，却又反而落落的空。一方面空，另一方面，心头又隐隐的有些堵。

虽说都是些穷困潦倒的没落之辈，人的本性却也还是一般的欺生得很。原来的住民间排斥外人也就不论。这一群已经和逃难的差不上多少的流民，也还是一样的，同是新来初到，起屋搭房之事都还会相互之间帮一帮。魔族本来就只有他，加上绝俗清丽的容颜，引得人人侧目咋舌，只是不清楚他的底细，碍于官府共处的严令，虽还未有人上前骚扰。却是一个个好奇的不怔好意不错眼看着。由着他一个人慢慢的从头细细料理。

他倒也乐得如此。从前餐风宿露的日子也不是没经历过。无父无母的呼灯倒是从小做惯了的，看他一个人一声不吭的细细做着，也会来帮帮他。他虽没做过这样盖房搭屋的事，可本来也是聪颖人物，倒难不倒他，三两日里，一舍鄙室，却是早别人一步收拾妥当。反而有暇去帮看一下呼灯。

他没有长住的打算，简单的置了些用品，顺道也给呼灯送去些。呼灯虽然随性简单，对众人看他的态度却也看得出一二，也是放心不下他，也就住在就近，想着也是能有个照应，只不过，究竟谁照应谁，却还说不准些。

这，倒也可以算是家了吧。细细的四下打量一番，没什么修饰，虽说简陋些，倒也收拾得干净整洁。他要求不高，倒也满意。

现在，也就等着“她”来了。就算是算不准日子，要猜对她来的时辰，却是有十足的把握——

一下子多起这许多人来，这地方的小镇是容不下的，大多也就在镇外的荒野里。而他挑的地方，又刻意的和众人远离了些。入了夜来，众人这几日来辛苦，加上传闻中夜里的不干不净，早是睡得一点人声都没了。

没有人声，就连秋虫的叫声也稀疏，懒洋洋的一声两声的唤着，催得人直想倦倦睡去。他坐在床沿上，虽说精力尚好，可这几日里的事下来，也微微的有些困倦，却没有睡下的意思，反而再挑上了一盏烛台，任同屋子里的光线更明亮些。

他一个人坐着，安静的等着，两盏灯的光影，虽不是如白日的纤毫毕现。他眼力极佳，倒也可以把一丝一毫看得一清二楚。

就静看着屋里的光线陡然间一晃，凭空的多了两个纠缠交错的人。一大一小的，明摆的欺负人的和被欺负的人。只是双方都一样的顽固，依然是扭打不休。

“水滴。”微微地皱了眉，也不去看另外一人，只是淡淡的开口。

孩子听得他的声音，倒先放开了扯在手里的那人头发，不再图劳的拳打脚踢。转眼看来。一见着他，眼间里很有些不知道是痛的还是喜的水光。嘴巴里含糊不清的唤他；“哥哥……”

他也不去看那双还死拧着孩子的脸的手的主人，只是冷冷的眼光往那细长白嫩的手上凝结的一睃——

那双手却也识趣，悄悄地没事人一样的放开。“人家只是摸摸看嘛……哦……好可爱的小弟弟……”几日不见，一样的清脆得有些吵人的声音，讪讪的带笑。

她才一松手，孩子得了空，一早扑到他怀里，转过脸来恨恨地瞪她。——呃，死小鬼头，不要搂那么紧，他不是你可以随便抱的。要搂，也要换作姐姐这样的美人来搂才像样——

可惜他却不看她，只是有些疼惜的替孩子揉着发红的脸。被她狠狠拧过的地方，已经微微地有些肿了……眼神就微微的凝些冷霜，给本来精致柔和的面容添上一分艳冽的萧杀，

看在狐狸的眼里，当真不是一般的魅惑。再看着他待孩子那般亲切，对自己却不理不睬的。心里边就开始不是滋味了。

转眼间又看见小小的花饰正系在孩子的颈中。一时火起，伸手就又去抢。

“还我！”

“是我的！”水滴一只手死拉着不放。“哥哥送我的！”

“是我给他的，怎么会在你身上？”——是她悄悄放到他身上去的。害她挑着夜深人静时觅着香气而至，却不想是到了这么个小毛头的床上。亏大了，从来只有她狐狸占人的便宜，几时吃过这个暗亏啊？再看看正是当天一直睡在他怀里的那个孩子，心里头更是溜溜的酸，才忍不住动爪收拾一下这个小家伙出气。顺便问出他的下落来。

两人争执着，一时倒忘了边上还有他坐着。

“还她便还她。”乘着两人争执，他已从孩子的颈上解了线头下来。俯在水滴耳边柔柔的哄着。“改天哥哥送你更好的。”

“哦……”他的手指微微的凉，在脸上这么揉了片刻，那痛也消了好多。疼痛一消，又加上见着了他，心情定下来。水滴也不再坚持，放开了手。却还不忘再狠狠地瞪她一眼，正好对上她嫉恨的偷偷瞄过来一眼。也有些害怕。身子依着他，手里也不由得搂得更紧些。

“你干嘛送给小孩子？”你还搂？狐狸恨啊！再加上当事人到如今却是还连正眼都不看她。刚刚还在抢，现在又不去接水滴手里边递来来的香花了。幽幽的就忍不住抱怨几句，万般哀怨；“差点儿就毁了我的清白了……“

“清白？”他终于抬头看过来了。好听的声音微微的不屑，却又似笑非笑的好奇——好漂亮的脸。“你还有那种东西吗？”应该说是差点毁了水滴的清白吧？

“没有……”这一看，却又叫狐狸傻了眼。呆呆的应了一句。“呃，不对！还是有的……”

她狐狸虽然好色，可好的都是绝色，绝色也不好找啊！而且为什么绝色看到自己就都会逃之夭夭？她有长那么可怕吗？左看右看都不会啊？这笑起来还挺可爱的不是？为什么就是没有帅气的哥哥靠过来，每次都是她巴巴儿的靠过去——她越靠过去，对方越跑——。这些人过份哪！狐狸她不甘心啊！明明有个该死的东西就可以那么花心，可她做人家的妹妹却是连半点男人缘都没有，她丢她做狐狸的脸啊！

“你要相信我！”只不过，清白倒还是清白的。她也不想的——说出去了也没人会相信！

可惜对面那人只看了他一脸，依然是不大理睬的，根本不听。见她不接，伸手从水滴手里拿过去，递过来。“还你便是！“

她忙忙的伸手过去——忙着顺势在对方修长的手指上摸了一把——嗯！细细滑滑，冷冷凉凉，摸起来好舒服！狐狸眯着桃花眼正在忘情当中。

“东西拿了还不走？”对面越看越叫她错不开眼的人却也不恼，回手搂住了还在悄悄的对她怒目而瞪的水滴。素着脸任她看，意态洒脱，没有半分的不自在。

走什么走？看着小毛头那样子死粘着你，叫狐狸我怎么转得过眼睛走！小孩子有什么好的，要抱，就抱着我！抱我！我！

一蹭一蹭的靠过来，厚在脸皮坐到他旁边，准确地说，坐到他的床上。偷眼看看，嗯，没有生气。哇！他的床，他的床耶！呵呵，再蹭……不理会水滴的怒目而视——这死小孩，等我捕着个他不在的机会，看狐狸我怎么教训你！

“呃，我们讲和好不好，不要生气啦！那个……人家叫做善袖了。”眨巴着桃花眼，小狗一样的用手蹭蹭他的床，悄悄的得寸进尺，再蹭蹭他的衣角——“你的名字呢？”

有谁敢把名字告诉你这种东西吗？

他却突地转眼看着她不安份的手，看着那爪子没事一样悄悄收回去，再抬眼看她。这次是正眼看她，黑色的长睫扬起，却在灯影下投着一圈淡影。更显得淡碧色的眸子静如池水，幽幽地看她。而精致的眉，挺秀的鼻尖，淡而溥绯的唇，都落在灯光下，让她一览无余。玉石一般的精致剔透，温凉可人。

“你闭上眼睛——”笑、笑了。只能呆呆的看着好看的淡绯色唇微微的向上挑起，澜起分明有些淘气般的笑影——

太诱惑了！狐狸她受不了，狐狸她头晕——忘了问要她闭上眼睛要干什么，也忘了乘机调笑两句，乖乖的听话就闭上眼睛。

心里边还在乐呵呵的笑，和妖精这样子双方的通报姓名，就是结缘的开始！她的缘分，缘分啊！终于到了！到了！她容易么她！呃，好像也不太难……

他的手轻轻的牵起她的——好纤小好温暖好柔软——纤小？温暖？不对吧？他就算是再纤细，小手也不会这么小，而且刚才占便宜的时候，他的手是凉的！

“水滴。”张眼，眼前早不见了那张倾城的容颜。只有孩子张着尚不完全解气的眼睛对着她，小手放在她手中——“哥哥说既然你这么有诚意，而且以后也会好好的待我，就让我不要跟你计较了。我叫作水滴。”说到后来，却也有一点小小的不好意思。他才不是小气的人，现在脸不疼了也就不是太生气，哥哥又那么说，水滴是乖孩子，就看在哥哥的面子上，又看你可怜的那样子，才不会再跟你计较呢！而且姐姐她长得也很可爱的，虽然没有哥哥漂亮——

“你！你……”才没有问你，狐狸我问的是他！——和妖精通名报姓，是结缘的开始——她的缘！缘啊！果然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你……”他都说不跟她计较的了，这个姐姐有必要这么激动么，感动到两眼水汪汪，还放着光……

孩子害羞的扭动着她太过刺激之下还没有松开的手，羞答答的只往一边不出声看着的那人怀里钻……

“啊！”一声凄怆惨叫。半天反应过来，猛然甩开孩子的手，看着自己发拌的手，看看含羞带怯的水滴，再看看无辜的美人……半天说不出话来。我先掐死你！狐狸我也不活了——

“你这也是有求于人的态度么？”那人轻轻一挡她想要行凶的手，依然波澜不惊的声音。见她还在一片混乱之中，低声唤了她一声，磁磁的低沉婉转、百折千回。“善袖？”

“再叫！”回魂了。这样的声音唤着她的名字，好好听，她喜欢，再叫再叫！

“孩子大了会十八变的。”他却不再让她如意，抚拍着钻到怀里来的孩子。似笑非笑的看着她。轻轻地安慰她一句。

也对哦，水滴叫他哥哥。说不定长大了也会是个美人胚子。说不定也会有他那样的绝色容貌，性格可不要像他，太厉害了！从现在教还来得及。狐狸我想要温柔一点的那种——流着口水幻想之中。全然不想想水滴虽然叫他哥哥，两人却是全然没有血缘关系的。

——水滴，我们从现在开始就要好好的相处哦！

飘过去非常非常温暖的一眼，看得水滴心里边就是冷冷的一哆嗦。这姐姐虽然可爱，却变化无常的，该不会是有病的吧。嗯，还是哥哥比较好些！

狐狸还是笑眯眯的看——等个十年以后，呵呵……

十年？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平平安安的到得了那个时候？想起来的次要目的了。还不都是面前这个……惹出来的祸——太漂亮的美人，狐狸她舍不得骂。

“没有事么？”对方可不领情她的这番怜香惜玉。“那你可以走了吧！”

“等等，有事——”还真的非得要他帮忙不可。狐狸在心里边咬牙切齿。眼睛却还是忍不住的盯着他看，第一次觉得爱色的自己很悲哀！

“我不做白工。”优雅的声音，慢慢柔和的说。

正文 第五十三章 怨狐令

“你不做白工？那你想怎么样？”狐狸气极，还真是敢说，事儿还不都是你做下的手脚么，现在你来说你不做白工？念头一转，却又是吃吃暗笑，你不做白工？善袖我可没有什么好报答你的，要钱没有，要狐狸一头！

“就算是我提什么条件——要你做什么都可以？”他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却没有一丝一毫的不悦之色，仍然是一派淡静，慢慢的说着。想得倒美！

“可以可以。没问题！”再听了他这话，善袖更是兴高采烈，眼眯眯的笑出一脸春光，点头如捣蒜。不听他话里边的冷淡。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你要做什么呢？唉呀人家害羞——

“那好。”他也不啰嗦，淡淡问道。“什么事？”

“就是这个！”善袖期期艾艾，从袖里掏出一个玉色的小瓶来。瓶身微微地透明，可以一目了然的看清楚里边装的那件小小的人形一样的东西来。你真的不是明知故问的么？为什么脸上的神色那么冷静的。

小心翼翼的递到他面前，一边察颜观色。

“是他？”脸上倒没什么，不过这语气有点微妙了。怕脏了手似的，也不接，只是冷眼看着。手里半揽着渐渐下滑的孩子，半夜被吵醒的水滴清醒劲一过，眼睫开始要磕上了。

“就是他！”善袖肯定着他的疑问，开始有如履薄冰的感觉。总觉得自己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妥的感觉，倒不是当心他会不会帮上忙，而是好像是上了什么套似的。

“你把他做成标本了？”一边把水滴放到床上去，拉过被子来盖好。淡淡的问着，可是那好听的语调分明是很开心。

是你做的！那里是我做的！可是背黑锅的人是我！心里边正叫着屈，看着他依在一边闲闲的浅笑，那般眉眼画意。张口结舌的又说不出指责的话来了。

“怎么做的？挺好的嘛！”他还要补一句。

你也太毒了吧！再怎么说人家也算得上是在为你伸张正义耶！虽然动机也不怎么单纯。只不过是这家伙眼睛没长好而已，不过，你要怪人家根本就没道理的嘛。谁叫你要长那么一张惹人垂涎的脸？

那是什么鬼封印？想当天被锁在她那条作替身的尾巴旁边，试了几次都无法离开之后，她动起尾巴的主意来了。他那一指的凉，不是咒术，也不是妖法。带来的也只是很微弱的能量流动改变而已，但是却弄不明白到底是什么。

可在她对着自己的尾巴试着解咒之后，最终发现她终于动不了，真的动不了，不只是尾巴，就连她的正身包括全部的能力都无法动弹了。那本来只是微微改变的运转，在吸收了她所施的法术之后，封印的禁锢变得越来越强。呜呜，不会吧？你还会不会管我？把人家就这么丢在荒郊野外的——

此外，还有那两家伙说——你等着！不会来了吧？一般说这种话的人都是不人回头的才对吧？

可惜的是天不如人愿，在她最不情愿的时候还是见着她最不想见着的人，是一个人悄悄来的，想必多半也不是真要为了对付她——只是在不见了‘她’的失望落寞之下，不由要拿她撒气的了——虽然没有见到‘她’的那种表情倒也惹得狐狸很是动心，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住手住手！狐狸用眼睛努力的说着，不就是找‘她’么？你找不到还有我啊。有那一道留香，他那儿都跑不了的。我去给你找出来就是，找到之后——嗯嗯，先放开我嘛。有话好好说哦！

可惜那人眼里根本就没心思放在她身上，狐狸这番俏媚眼做给瞎子看也就罢了。可看着那人用出来的符咒，而且肯定不是他做的——他那里作得出那么强的符咒来。

平时倒也不怕你，就算有人帮你又如何，还不一样兵来将挡，水来士掩。只不过现在又另当别论了——

眼看着那人手下再不留情，根本不管她动弹不得的样子有古怪。分明就是迁怒！可是她却连跟小手指都动不了，只有眼巴巴看着的份。可怜狐狸还连人家的手都没有牵到，狐狸还不想死！就算是死，也还想再看一眼那风光无尽——

闭眼等死的滋味实在是不好受。可是，没有想像当中的玄法临身。好像也不怎么痛的？奇怪，怎么没动静了？

“喂？”听到自己的声音，倒把她自己吓了一跳。可以动了？

是他回来了么？果然还是舍不得我的！小心的睁眼，眼前那有他的影子。只剩刚刚的那人，却就跟她方才一样的动弹不得的样子。不对。分明还要严重些，根本就是连意识都被封住的样子。小心的拾根烧剩下的柴棒戳戳，外表竟是坚硬得跟个花岗岩似的。

呵呵，这就叫自作自受。狐狸在不明就理的一通喜极而泣之后，把那‘石像’住水池里边一沉。自然是鞋底抹油，溜了。去找她的美人去。

第一天，回去看看，老样子，嗯，没事没事！

第二天，回去看看，老样子。嗯嗯，也没事没事！

第三天，回去看看，老样子。嗯嗯嗯，这怎么可能没事！

好像不点不大妙？她倒是不怕这人会怎么怎么样。仙妖本就向来不和，天天这么争来斗去的。她也不过是不时暗地里阴一脚，从来也没见着怎么地。只不过是无仇化仇，小仇化大，仇上加仇，可好歹也没有出过人命不是。再说了这也不能算是她惹的事吧，说到底她也不明白终究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只是想想，还有那个小丫头知道遇到过她的这件事。虽说不是她做的，可是说出去有谁信！万一事发之后，她要是被整个仙族满天下的喊打喊杀可不是什么好玩儿的事，虽然也未必真对付得了她。打不过，逃她还是没问题的。就算仙族里边也很有些美男子，从前都不肯靠过来，可要是换作成群结队杀气腾腾的一天两头的找上门来——狐狸她无褔消受！

先说好，狐狸不是怕了你们，狐狸只是不想被从早到晚追着跑，连个停下来看某些人一眼的时间都没有。而且，这人好像也不是那么讨厌——不跟他比的话，也称得上一等一的长相了。

我要是救了你的话，你也就那个——意思一下吧！

反正不是封印在自己身上，狐狸倒也做得放心。可是种种方法用下来。善袖总结出一点。不妙，很不妙。无论是何种方法，用在这石像身上，都只有让那禁锢变得更复杂而已。又怕被人家发现的话，难道真在做成个雕像摆床头去不成，每天这样看着还是会有一点点的良心不安的——看在长得还比较顺眼的份上，狐狸还是会难过一下下的。

再想想，这封印也是因他而起的，想必他自然有办法化解。正愁着没有借口，当下取了玉瓶一收，干脆就乘机找他去。救人倒是次要的。再等到眼下看着他气定神闲的。心里边更不怎么介意这人还能不能复原了。

“行了。”他皱眉，轻轻摆手，止住她想把那家伙直接倒出来的动作，想必质地到现在也算坚固了，倒也不是怕摔碎了。“这种东西别放到我家里边来。”

狐狸停了手——手停在半空中，却不是因为他的话，只是看得那样微微冷凝的眉宇，一摆手的韵致，看呆了而已。虽说是听到他说话，却只觉得声音悦耳，说的什么却没有听进去半句。

“哦。那个……”半天回神，没听到他的话，不知道要怎么答他了。

“我们出去！”他也不理会她的心不在焉，径自起身就往外走，反正料定了她会跟上来。

我们……呵呵，你终于肯说出这样的话来了。夜半三更的叫人家出去——而且是去荒山野岭的，看不出来哦……

善袖一半装出来的羞答答，一半掩饰着的迫不及待，美滋滋地蹭在他身后，冷不防的他突然就停了下来。

秋月朗朗照下。四野里一片荒山，早出了人烟的范围，有她在，倒也没有什么邪物敢靠过来。没人打扰是很好，只是你挑这样的荒山头也太没有情调了吧？

正想着，面前突的被一双幽冷的眼睛一盯，比夜色更凉。让她一个哆嗦，心思总算是收了回来。心不甘情不愿的说起正事来。

他只那一看，便垂下眼，静静的听着。狐狸看着那月下剪影，说起话来自然也是颠来倒去的，倒总还记得把自己心里那番担心和小算盘收起来，决口不提。可好歹却也和他料想的八九不离十，实际情形却也是如同亲见般一想就明。

听她讲完，终是无动于衷的，狐狸看他不看口，却自是有一番不开口的冷媚，只管眯眼细看着，至于这石头人还能不能还原，更在了其次的其次。

“你想要我帮你解决他？什么条件都可以答应么？”他静了一静之后，抬眼看她。再次的确定——“帮你是可以，可我说过不做白工。”

“嗯。“善袖被他一看，只知道点头。也没注意到他的话是说得却不是很清楚。”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啦，我一定听从就是！!”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我不会要你做坏事的，只要你听话就好。”他清磁的话音的说得轻轻慢慢，隐隐约约的似带了三分的撒娇。听在善袖耳朵里实在是十二分的受用。更不待她清醒过来。在月色下似乎露了分朦胧的笑色，孩子气似的偏头看她。“可是，我怎么相信你一定会听话呢？”

这话善袖是求之不得的啊，也能算是和她梦想的以身相许沾得上边了。迷迷登登之下早就只知道点头，根本就不记得东南西北。也忘了去想想他所要求的条件跟她要他帮的忙是不是对等了。再听他软款款那么一说。急急吞了口水答他：“我发誓……”

“发什么誓呀？”这一次他的笑，似乎是笑在声音里，低低的柔，润润的甜，很磁很软。散在风里，就连风都带出了一分温和的韵致，让这片静寂无物的山野，都清暖起来。听着他欢喜，狐狸更加是满心的喜悦，更不知要对他说出什么话来让他相信，只能怔怔的听着他说下去，无论你想要怎样，都依着你就是总行了吧？

“我要你下血咒——说今后都会听我的话……”他微微地一顿，压低了声音说来。听起来更是亲昵。

“好。”听到头脑发热。一口应承了下来，忘了想他竟然连血咒的事情也知道。

他在一边微微笑着看她化出利刃，刺破指尖，以那血脉为引，一步步的完成咒言——

又缓缓地补充一句：“还有，这个血咒，要由我来解开。”

这条件却也古怪，本来说，血咒立下，偶尔有功力更堪者能够将之强行化去。一般除了将立咒者的血液放净，基本上无法可解，而且这血誓对他来说，根本是有百利无一害，根本用不着解开。他却自有打算，这狐狸精终不是大凶大恶，他四里无肋之下利用一时也就罢了。若是另有转机，却是要还她个自由自在的。

善袖可没想到这许多，一一依言照办。

他却也不食言。看她立咒完毕，当下就示意她把那人从瓶中放出来。那人形的事物一从瓶口倒出，却也是原样大小，看起来倒也栩栩如生，就连那付又气又怒的神色，都还留在脸上。

他只淡淡扫得一眼，却是回眸问她，神色似嗔非嗔：“他那样对你，你倒还没有借机报复。”

善袖只是干笑两声，再怎么说这人也还算是上相啊，她又怎么会下得了狠手——怕他恼了，也不多说。看他不急不缓的，心里边倒也有些疑惑，正想问他意下如何，却听他淡淡接口。“你倒也好心，其实神不知鬼不觉的，干脆就把他毁尸灭迹。也是没人知晓。“

人家不过想见见你嘛。善袖在心里边小声的回嘴，还是不敢开口答他。

“对了。你刚才说他用过的那个叫什么……”他却像是自言自语一般，也不等她想出话来接口。突然又改口问她。“就是很厉害的那个……”

“五雷符？”善袖心里不知怎的，有一点点不太好的预感，又说不出那儿不对来。可是看了他那般好奇似的神色，实在是可爱非常。

“对。”他微微侧了头看她，声音里边是一片淡淡的欢喜。“你做一个来看看？只作符咒便可以了。”

做一个？也不是不能，只不过这月朗星稀的秋夜，你说做一个五雷符来看看？你当是烟火啊？可是看着他有月下的侧影，虽不分明，却是如同孩子一般好奇，实不是让善袖无法拒绝他的任何要求。何况，只要是他想，就算是想看夏日飞雪，冬日繁花。也是无可厚非，舍不得说上他一字半句。

“好不好？”见她不语，轻轻叹口气，他懒懒的开口催了，又带了分失望般的。“你做不到便算了。“

“好！”听着他语气当中的隐隐不悦，没来由的心里边就是一慌，善袖心一横，做给你看就做给你看。只要你高兴便是，就当做是放烟火哄你开心好了。更何况他只是说想看看符咒，只要不施展出来，光看看气势，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不用担心把那班麻烦的人物引来。

看着她把符咒施出，隐而不发，他终是浅浅淡淡的展颜看着，又细细地问着她施展之法。

漫天的云气舒卷，电光隐隐，光华流转间，照出他脸上微带含笑的浅浅欢悦。淡碧的眸子竟有些像是透明的，再那般无邪地看着人。一派的欢腾烂漫，就跟个孩子似的好奇。看得善袖只能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他悟性好，虽是从未接触过这类通灵玄法之类，善袖一门心思讨他高兴，说得详尽，倒也不消片刻工夫，也就了然。

“这样子？”善袖停口的片刻里。他不待善袖反应过来，手里雷决一引——“不就什么事都没了？”

这就是你所谓的帮忙解决？难怪他要找荒山野地，难怪他那么好奇的说要她做一个五雷符来‘看看’。善袖就怔怔看着那精致冷静的容颜上的盈浅笑意，果然小气，分明就是还记恨着那一句姑娘！

那本也是蓄势待发的沉积雷云，在他法决的引动之下，隐隐的雷云化作霹雳，至上而下全数向着那石像般僵化的人压去。就等着锉骨扬灰好了。

这一下子下去，确实是什么事都没有了。

善袖闭眼，反正现在除却闭眼她也做不了什么。只能在心里为那人小小的哀悼一下，你落得这么个悲惨下场，要怪就怪自己有眼无珠吧，把蛇蝎美人当作了可人小猫。不关狐狸我的事。既然解不开那道封印，这么做却也算得上是干净利落了，他不用做一辈子的装饰品，她不用担心被满天下的追着跑，倒是两全基美。

闭上了眼，还是能够感受到眼前一片明灭的万丈光华。可是却奇怪的没有声音。

那么大的声势，怎么可能没有声音？

狐狸很小心的张开一条缝偷看一下。眼前没有想像中的灰飞烟飞的场面。漫天的雷霆之下，却是没有任何声音的安静，雷霆击到之时，又从那人身上分出一缕莹光，却是将他的人包裹其中——整个人衬在幽光里，渐渐如同玉石一般的散了出同样的光芒，竟是慢慢的与那道光影合一。

雷霆落尽，崔得那道光华反而大盛。他在其中微微的合眼调息，虽没有痛苦之色，可容颜却更见得几分苍白，在光影的交织摇曳里，仿佛透明无色的一般。

那是反噬，还是别的什么？

那人解不开也就罢了，若是应用不当而伤了他，倒是叫狐狸担心的。当下也顾不上去看别的，急忙的想看看他的情形如何，可那道光芒却有如屏障一般，将她分隔在外。心里边着急，却也无计可施，想叫他，却又想起来自己到现在为止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还好那光华的盛放只是一时之间，一盛之后，却是如白驹过隙，一现渐消，慢慢的融和暗淡，他的身影却反而清晰起来。——应该说是像是被他吞噬吸收——不是封印的反噬，而是他的反噬么？

眼看得他虽没有张开眼，可情形分明尚好。可就那么一会儿的工夫，善袖却觉得有如千年一样的难熬，虽见他无事，可终是放不下心来。一时之间却又不知要怎么开口。这一错锷转眼间，眼角看得复又是朗月当空的天际，隐隐有几道光华如流星划过，飞驰而来。

那数道光华庄重明亮，尚未近前，却已经是先声夺人，气势已经逼得人一窒。

就知道五雷符不能乱用，看把人家的长辈引出来了不是？换作平时狐狸是不怕的，大不了打不过的话逃跑还是有十足的把握，可现在看着他的情况不明，却也不敢拖延纠缠。

当下掠起他，急急忙忙的隐形循去。

耳边隐隐还听到有人叫她，早顾不上管。对方既然来了厉害角色，这时候当然不是留下来说长道短的好时机。

掠出里外，才觉出揽在手中的人轻轻软软，幽幽香香的。心里边早想到远处去了。却也不急着赶回去，半浮半沉的在空宇中动起了狐狸心思。

“你想带我去那里？嗯？”大概觉得半浮在空中的感觉不大舒服。他尚还垂着眼睫，先伸手挽住她的手臂。“他都醒了，你还跑什么？”

“他醒了？”什么他醒了，心里边还半明不白的。

“就是他——”习惯之后便放开手。人却还是懒懒的，乖乖伏着动也不动。那般幻力的的回噬，虽说他从中获益不少，可疲惫也是明显的。

记起循形之前听到的那一声惊恐惶急的声音来了，叫的是姑娘，可是分明不是在叫她——可是不跑又能怎么样？那道五雷符，再怎么说，都只能算是她的手笔吧。想来那些家伙找那人也不是找了一天两天了。才会一有风吹草动就来得这么迅速！就算是那人醒了，她也是解释不清的。但跑了也不太妙吧，那人根本就是看到了她和他的。看在那人眼里边的情形，她分明就是在人家眼前，掳了‘她’落跑的。谁知道那人心里边会怎么想！

我管他会不会善罢干休。反正掳也掳了，抱也抱了。抱了——由着她半揽着的他乖巧的样子可爱得不得了的——她这次总算是赚到了！

“这次便罢了。”他任由她手底下悄悄地搂得更紧，淡淡的开口。“今后，没有我的允许，不准随便靠过来。”

我没次都是有目的的。才不是随便靠过来！善袖还正想着怎么虚应他两句，却觉的自己的身休已经本能的记住这一点了——

“你忘了？”他总算是张眼看来了，却跟换了个人似的，漂亮是漂亮。眼中是一派淡静冷凉，猫一样雍容优雅。却再不容人轻易的亲近那有她幻想之中的半分楚楚乖巧。“他醒了，咒言也就算是达成了。你说过会听话的。“

我是下过咒说会听话！可不是想听你说这种话！为什么就只有这一次？狐狸不死心的抱得更紧。他虽然纤瘦，却是柔软的，只有这一次，不甘心呀！可是自己立下的血咒，却是任她心里边再怎么不情愿，身体都会本能的遵守。

“还有，虽然不许碰我，可是你也要做到随传随到。”他看出她的心思，却也任着她手上揩油，反正也她也只能有这一次机会而已。而且方才，这狐狸，倒是真的在担心他——虽然动机未必单纯，可他却也算不上正大光明的手段，所以虽然厌恶被人这样搂搂抱抱的，却也还可以忍受。

“是是是。”这一点她倒是可以绝对保证，不用说随传随到，一定是不传也到，反正近不了他的身，光看看也是享受。怕他再说出别的什么碍手碍脚的条件来，急忙岔开话题。“对了，那人——你是怎么做到的。”

“他么？”反正咒也立下了，有什么条件，他也可以再慢慢的要她‘听话’。就算是现在被她岔开去了，他日后不可以再提的么？

至于那个人——他下的封印，自然心里边有数！那封印本来只是禁锢了她而已。也算不是是什么了不起的幻术。可是假若想要施法解开，作用之力，只会使得封印越来越强，唯一的解法，虽说简单，可是一般也不会有人使用。就算是知道，没有魔族的幻力接引，也是用不了的。

唯一的解法，也就是攻击而已。就像是被那人误打误撞的用出来了——也不是误打误撞——料着只要这两人一见面，冲突应该是再所难免的。无法把那股封印吸收的能量转为已用，最直接的下场自然就是如那人一般，身受着比一开始的禁锢更甚的封印而已。

即便是有魔族的幻力，若是修为不足，就算能够取得封印中吸收的力是。受了那样的反噬，也是得不偿失。说来他行这解法，倒也是冒了一定的风险。

报复的话，也不会有狐狸的什么好果子吃。他倒是也设想了一下，这两人之间，相互袭击的情形，可是也知道可能性不大。虽说解气，可是层层垒加的力量，就算是他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化解。幸得这两人的情形，倒也在意料之中，善袖乘机落井下石的可能性倒也不大。毕竟那狐狸好色，这人长相也算上乘，——果然封印也尚在他的掌控之中。

话说回来，若是不去解它。这封印虽说看着严重，过些时日，也就自己解了，只不过是随着叠加的程度，时间有所长短而已。就如这人，虽说是这般不生不死的情形，可也就能再封印个七八日而已。

要紧的是，那两个一个好色，一个对他当作了女子倾心。不论这两人中是谁着了道儿，余下的一人必然会来寻他。多半来的也会是那只狐狸吧！大概也猜测得出基本的情形，果然不出所料。其实也有几分庆幸是这只狐狸，却也单纯好骗，他根本没多费一分心思。虽说不管来了谁，下场也八九不离十。可是比起要一直被当作女子早早晚晚被恶心的叫，看起来这只狐狸无疑要顺眼得太多了，虽说是一样的好色不改——

“你该庆幸，若是你报复，他倒是未必会好心带上你——”他闲闲的避重就轻说个大概来，微微的拧了眉，狐狸在他身上越蹭越过分。

善袖听得半明不白，偷瞄着他依旧精致的容颜，却是不见了方才的冷媚神色，换了一番清俊倔丽。不知怎的，悄悄是就是一个冷颤。手下却是再不肯放，这般的凌厉手段，她狐狸上那里偷空子找得下次亲近的机会去——

呜……根本就是你欺负狐狸……

不过，要是只有这一次的话，不如干脆来做点什么——

正文 第五十四章 狐梦

“你话也问了，还没回答我，你想把我带那里去？”

看善袖支支吾吾的不说话。他微微的冷哂，不给她想定主意的机会。那点儿心思，别在他面前动歪脑筋的好。“送我回去。”

这话说得微微冷淡，可没了方才缠着她问这问那时的温和可人。狐狸忍不住就是一阵心酸涌上来。人却不由自主的照着他的话去做。一边做着，心里越是觉得无比的苍凉。他虽然还没有让她听话的放手。善袖的心里边却已经有了些酸溜溜的着恼。一咬牙转过头去不再看他那张让人心乱如麻的容颜。手里边却还是不放，不受她脑袋瓜控制的不肯放手。叫她更是酸愤难言。

那有人像你这样花言巧语的把人家骗到手之后，却是要人家不准靠过来，就不理不睬冷若冰霜的——狐狸她可怜啊——可是这人又漂亮得叫她舍不得放手，一想到，就觉得自己不光是可怜！更是可悲！

日后如果只能这样每天眼巴巴的看着，不能动手动脚夫的话。这日子叫狐狸她要怎么过？叫她怎么活？

他虽没看，却很快觉出了她的不对劲来。在她手里轻轻一挣。直起身来。“请你送我回去。”

这话说得庄重真诚。不冷淡也不作媚，就好像是对朋友，对真诚信任的人的嘱托。

其实光听到他的声音，心里的那一点点委屈早就散了，等听到的是他诚挚的语气认真的说出带着请字的话来，狐狸就是一怔，随即心里便突然的静了下来。不禁回头看去，他在月光下容颜平静淡宁，神色间看不到半点别有用心的影子，看不到利用的影子。他也没有用命令的语气。只是请求她，像对一个朋友一个常人那样，不乞求，也不过份，淡淡的很自然请求着——

看得善袖一下子就舒坦起来了。当然会送你回去，你以为我会把你带到什么没有人的地方，然后再下药乘你昏睡的时候乖机轻溥的么？不会不会。我狐狸怎么会是这种妖精，就连想都没有想过，呃，没有当真的想过——虽然很可惜很舍不得这机会——

他看着善袖加过头来却吃了一惊似的。眼眸里微微一慌，一闪而没：“怎么了？别哭别哭……”

那微微的一闪神色却偏偏叫善袖看了个正着。原来他也会怕这个！心里头就是悄悄的一乐。

对了，撇开行为不论，光看样子的话，要说自己还是满可爱的。他说不许她靠过去，那还有把他骗过来啊。毕竟他是男子嘛，让他主动一点也好，这样子狐狸也很喜欢的。想好了，今后一段时间一定要乖乖听话，循规蹈矩，改变在他眼里的形像，等到他对自己放松戒心，总会有机可乘的嘛！说不定也有机会骗得让他改口的——根本没想到自己若是要论心计谋略的话，那里是眼前人的对手。

善袖傻傻的看着他依然还是很冷静的伸过手来，修长的手指凉凉的轻扫过脸颊，给自己擦去想到日后的苦日子而忍不住掉的眼泪。狐狸全然不知道，自己脸上早不自觉的换成了一副色迷迷傻笑的样子。落在他的眼里，早叫他连那一丝微微的内疚都灰飞烟灭了。

在心里微微叹了口气，这色狐狸，还是一样的爱色成性，色心不改，你还真的以为你一哭就会怕了你么？若不是今夜里迫不得已，用来诱骗狐狸的手段连他自己都不齿。所以就算是补偿一下善袖也好，哄得你作罢不哭而已。其实这小狐狸比他所想的还要单纯，单纯得很多。只是单纯的喜欢美丽的事物，那已算不上是罪过。

狐狸就一路哼哼唧唧的回去。满心偷笑的看着他对自己温言细语的问寒问暧，喜欢看他微微的担忧着，关心自己的样子。很真诚，淡淡的安静而平和，只需要一眼，都可以叫人从心里温暖起来的舒服。丝毫没有发觉他还在小心的保持着彼此之间的距离。

水滴早睡得沉了，明明已是夜深，善袖的意思却还一蹭一蹭的赖着不肯走。

“你先出去吧！”他这地方简陋，可没地方安置这只狐狸。只当作不知，一边替水滴拉好被子，一边淡淡的说着。

善袖慢慢的挪着脚步，她本人可不想走，不过是身体在不由自主的听话罢了。好在他也没有说马上出去，她就慢慢地走。也不算是不守约是不是。

“你脚怎么了吗？”他只扫了一眼，抬眼正对着她，这狐狸居然是只顾盯着他，倒退着出去的。

“没、没、没事！”善袖被呛了一口，结结巴巴的回答。只得转身出去。就算是再次被他单纯的样子骗出去也没关系了，骗了就骗了吧！狐狸我认栽了。呃，你别再用那么纯净的眼神看着我，看得狐狸会有罪恶感的。就算现在只点了一盏灯火，那样清澈透明的无辜神眼，还是叫人看得分明。容不得一点点邪念般的干净，仿佛把人看透，再那样真诚的问她怎么了。叫她一时之间都有些鄙视起自已的歪心思来。

不过，他只说叫她出去，没说让她走多远，她只要出了这道门就行了吧？而且他只说不能靠过去，也没有说不能看对吧？那么……

松下一口气来，还真得觉得有些倦了，心下也只是隐痛的沉。再怎样，自己的身体跟精力都是比不得受伤之前的了。知道自己需要休息。只是，这样子怎么睡下去？

占了他大半张床的水滴也就罢了，虽说这些日子来的事惹得他对别人的接触异常敏感，可只是个孩子，同床共枕也没什么。要紧的不是这个，而是善袖。那小狐狸分明就没走。才不过一出门，就扒着缝隙眼巴巴的看着的吧？

再者，这秋夜里也冷凉得紧了，虽然想着成了精的狐狸应该不会这样就着凉，可屋子里好歹强些。她反正要看，比起被躲躲藏藏的偷看，他倒只宁愿让她光明正大的看。她又不能动手动脚，只是看的话，他倒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想想，还是唤了她一声。

真的是随传随到。善袖来的速度和出去的速度可不能同日而语。他话语还没落地，小狐狸已经整个人一阵风似的到了他面前，若不是有咒言的力量阻碍着，看情形就是要粘到他身上去了。

“有什么——事？”桃花眼忽闪忽闪的眨巴着满怀期待看他——什么事什么事？是不是怕黑怕冷孤单寂寞了？我在这儿呢——

压下再次把她赶出去的一时冲动，看了一边的椅子，忍着一口气淡淡的要她坐下。

善袖看着他眼里闪过的一丝淡淡锐利，不知怎地抽了一口气。进得这门，倒也知足了，乖乖的坐到椅子上，半伏在简陋的桌上支起头，却还是怔怔看他。

两人无言的对视片刻，狐狸倒不觉得气氛有什么怪异的，反而是他僵持半晌，自已先泄气，既然咒言结下，也算是他自找的，早晚要习惯让她这么死盯着看个够。跟这好色小东西记较什么？没来由不过是他自己陡生闷气，不要指望狐狸能有什么自觉。

这一点上，他让步就是！

反正再一两个时辰也就天亮了。这样子还是睡不下去，倒也放松下来，找了个舒服些的姿势，半依在床上，总还是觉得冷，又忍不住伸手去把睡着的水滴连人带被的揽到怀里来

。

“你几岁了?”却不想是狐狸先开口，闷闷的问着，甩甩尾巴把自己围得严严实实。看着他抱着取暧的那团棉被，又嫉又恨，口气酸不溜丢的。想要取暖，用她岂不是更暖和？

“一百多岁吧！”问这个做什么？他静静的看着睡得极熟的孩子，依稀像看着某人的影子。淡淡的回答着她。

“那你还好意思让人家一声一声的叫你哥哥。你这年纪，都可以做人家的爷爷了。”厚脸皮！狐狸嫉恨交织，半爬在桌子上，有些有气无力的。折腾了这一夜，其实两人都是一样的疲倦。只是看着裹在暖被里边的水滴，善袖她闭不上眼而已。

“你多大了？”他沉默了一会，想了想倦怠的问她。魔族从出生开始都是和人族一样的成长，等长到十几岁之后会以少年的姿态保持上几十年，直到百岁成年才会开始继续长为成人。至于是保持十五六岁还是十七八岁要因人而定。

看着善袖活蹦乱跳的样子还真生出些感慨来，这些年来心境苍老也是由不得他的事。可是被那道伤口禁锢的那二十年身体根本就没长。他虽然已过百岁，现在看起来依然还是少年容颜。要说是少年老成也就罢了。爷爷？就算是百岁在人族来说岁数是大了一点。可真的就有那么老么？

“我才七百多岁！”所以有七条尾巴嘛！善袖打个哈欠，整个身子懒洋洋地趴到了桌子上。根本没什么自知之明，大言不惭的告诉他。

点点头，冷冷微哂。也不吭声。

他心性好也不跟她记较了。善袖有什么资格来对他评头论足的？这修炼成精的死老不修的七百岁狐狸老太婆善袖！年纪不小了，还跟小孩子争风斗气的。

“唉……”善袖都快睡着了。却还不死心的眯眼看着他，又叹气。这倒有些奇了。这狐狸从一开始就只是嬉皮笑脸的一副嘴脸，要不就是流口水发呆的傻样。倒还真没有见她这么认真的叹过气。

‘你真的是我见过的人当中最漂亮的了……“狐狸叹气之后。幽幽地道出这么一句。果然是吐不出象牙。

他看都懒得看她了，又动什么心思了？

“比他漂亮得多了——”这次没叹气了，却迷迷糊糊笑得羞答答的，活脱脱一少女情怀。

已经倦得没心思理她。七百多岁的妖精了，又不是小孩子。还会睡前疯？想说什么就说吧，他听着就是，说完了就快睡。什么他不他的，想也没好事。你情事多了去了，说来听听就当作是解闷吧。也免得你不夸耀一下心里边痒痒。

“我其实是很认真的喜欢过他的。”狐狸眼皮总算是快要合上了。却还半梦半醒的自言自语着。

你恐怕跟谁都这么说话的吧。漂亮的有谁你不喜欢？懒得开口，她说一句，他只是在心里回一句。

“我们像朋友一样一起玩一起晒过太阳……”小狐狸在半梦半醒之间呜呜咽咽的，总算是有人跟认真听她说话了，忍不住就喋喋不休。“不对，就是朋友嘛！”

后来呢？原来你也还是有朋友的。就不知是什么样的人物能跟你做朋友了。可朋友跟你好色有什么关系？

“那时他还是小孩子，我还是小狐狸。可是他后来竟然不认得我了。还差一点儿拨了我的皮……”所以小孩子她都不喜欢。善袖在梦里边也咬牙切齿。“幸亏人家那时候还是头狐狸，溜得快才逃掉的。”

说半天也不能怪人家啊，原来那时他是人你是狐狸，不记得你也很正常。换作是他，从一群狐狸当中也未必就能认出一头曾经见过面的狐狸来。

“可是后来我也认不出他来了。我记不起他的样子来了。”只记得是一个头，一张嘴巴一个鼻子两只眼睛，可人都长这样啊？叫她上那儿找去。“所以一定要找最漂亮的，才会记得住……”

本来还正色听着，暗地里却忍不住轻轻一笑。

“我真的是把他当作朋友啊！”狐狸还在低低的自语着。“如果是最漂亮的，我一定会记得住的，就算是他忘记我了。我也还会记得他就够了……”是你的话，一定就会记得的。

讲完了还真就乖乖睡，毛茸茸的尾巴软软地垂下来，睡像却还是一副眉眼带笑的脸。

“你只是寂寞罢了！”半天，明知道她听不见了，却才慢慢的说了一句。

是的，只是寂寞罢了。所以怕寂寞怕到变成人。

只是寂寞。寂寞的时候会冷。

会想要一点点的温暖，只要如此，也就够了。

就这样醒着的时候很吵人，可是不吵了。夜就变的很静。静得让寂寞的人更觉得冷。

慢慢的揽紧了手里边棉被裹着的孩子，感受怀里的温暖。细细地看着怀中孩子的脸，在暖暖的被子里，依着他，睡得沉稳安祥。和记忆，慢慢的一点一点重和。

是今晚真的倦了，才会想到的吧?

心知自己对水滴的好是有原因的。

那人幼时，他曾经讲故事哄着入睡。半夜里哭闹起来就会没完了的，他也是这样子的搂着哄着，直到睡熟了，却还是在梦里边也拉着他不肯放。常常让他一坐就是整晚。

那时在他怀里边的孩子，也是这样的，睡得安祥，抱在怀里很温暖。

很温暖。

他也是会寂寞的，所以会想要一点点的温暖。

一点点，就够了。

直到那人忘记。

直到那温暖冷下去。

他却还一直记得——

————————————————

怕寂寞，怕到变成人？可是，你又怎么知道人就不会寂寞了呢？也许，人才是最寂寞的。

要记住一个人，不是因为漂亮，光漂亮是不够的。记住一个人。是因为很特别。是因为那个人是特别的——

不是因为是最好的。而是因为是特别的——

只是寂寞——

。

正文 第五十四章 夏庭芳

你现在还好不好？

他还一直记得，在盛夏温暖的晚风里，从层叠繁茂的枝叶间。伴着浓浓的蘼荼香气传来的婴儿啼哭声，所带来的生命的喜悦。

他站在夏夜月色掩映下的蘼荼花架下，满心欢喜。

那时候心底里无可言喻的喜悦，到现在都还清清楚楚的记得。

是弟弟还是妹妹呢？弟弟一定会是最顽皮活泼的，妹妹一定会是最乖巧柔顺的——他都喜欢！满怀期待的想着，自己从此做哥哥了呢！

弟弟妹妹一定会不一样的，跟朋友，父母，下属，宫女待卫都不一样。弟弟妹妹是他的亲人，会是他很亲很亲的人，在这大大的宫殿里边，会是他小小的伴。会有个小小的孩子，温暖的粘着他。不会让他再觉得心里边落落的空。

威严的父王，慈爱的母后，真诚的朋友，忠实的下属，严格的师长，寄予后望的子民，以及责任——他向来只是温和笑着应对，承当。可是没人知道，这个小小的皇子，正因为太过聪明，早早的看明白了暗潮汹涌，人心阴暗。威严的父王背后的冷酷，慈爱的母亲表面之下的疏远，疏远得有些像是憎恶，分不清是敌是友的种种陷阱与算计……

他生在皇家贵胄，就算是对着自己的朋友与属下，都无法启齿，去寻求一丝安慰。他只是始终微笑着，真诚待着。

可是没有人知道，在有时安静得出奇的夜，屏退了所有人，对着宽阔的大房间，对着无声的空气，一个人难于入眠时，偶尔也会觉得心里面很空，孤零零的空。那种空，是寂寞。没有人永远不会寂寞。高处不胜寒，更是人心寂落。

可是他从此有弟弟或者妹妹了呀！弟弟妹妹，是注定了很亲很亲的人——

那是两个孩子，一男一女，他的弟弟和妹妹。

宫女用柔软温暖的粉色丝绸，裹了两个同样粉嫩的婴儿抱来给他看。

他却惊诧莫名，小孩子他见过，可是从来没有见过刚出生才几天的婴儿，只是那么一点点大的粉嫩小东西，小小的身体，有着同样小小的五官眉眼，小小的手指，小得叫人心痛。

忍不住战战兢兢的伸个手指出去，小心翼翼的轻轻碰了一下小婴儿的脸，那粉粉的皮肤娇嫩得似乎一碰就会滴出水来。被他碰到的婴儿却很不给面子，突然的哇一声哭得惊天动地。反把他吓得一跳，急急缩回手来。

看出他的惊诧，宫女取笑他，说小婴儿都是这样子的。他出生的时候，比这还小，也是才这么一点点大的小可爱一个。

他不相信，怎么会那么小？固执的要亲手抱一抱才肯放心。

宫女只得将一个孩子递给他抱，又在一边一左一右的小心托着，生怕他一不小心给摔着了。

其实他的手很稳，从来都很稳。

抱在怀里边的小小的婴儿，那么软。那么轻，那么暖。软得叫他手上都不知该托着那里，生怕一不小心用力狠了，怀里边粉团儿似的宝贝就会碎掉。轻得都没有重量的感觉，好像一阵暖风就会吹走了，叫他不得不战战兢兢的搂紧了。可是这小小的婴儿，却又是那么暖，手中的那一点温暖，真实的触摸得到，叫他心里边也很舒服的满起来。

小小的孩子在手中，却又不哭，张了汪汪的眼睛盯着他看。那样子碧幽的眼睛，就像是就夏天里最盛的枝叶，盈盈一碧，清澈见底，单纯得让他心里如同吹皱了一池春水，起了暖暖的波纹。这，就是弟弟妹妹了！第一次，他怕自己的手不稳，觉得自己的手不稳，怕不小心磕着碰着，手里边的宝贝就消散了去。

宫女取笑着他想要接过去，他却不肯，生怕她们一个不小心大力了，就会叫婴儿雪粉团一般的融化。

可是不肯放下手里边这一个，又心痒痒地想抱另一个，等换了抱另一个，偏偏又惦挂着这一个——

“辉夜，看把你高兴成什么样子了！！”相来威严的父王，也难得的取笑他，微笑着收过手来，却不是伸向他怀中珍宝一样搂着的孩子，只是轻轻的抚过他的脸，为他掠开落下来的额发。

那时候父王的手很暖，但他心里边却轻轻一凉——就算不是第一个孩子，可也该是让举国欢庆的皇子公主，可是父王的喜悦，却要比一般作父亲的人，来得淡些？

怀里的孩子，突地哭了。他只得收回心来小心的哄着——

开到蘼荼花事了。

这两个孩子，也同他一样，没有让母后抚养——他的母后，却也不是会照顾孩子的人。而是专门的安置了别院，有众多的宫女看顾着，生活所需，衣食用品，也是应有尽有，没有半点亏待过。

他的感觉向来敏锐，很少出错。父王对这两个孩子，没有如何的不好，可是也不大亲近。那跟他是不一样，虽说他也没有多少机会跟父王相处，可是父王对他，总还是关心着的。对那两个孩子，不是讨厌，只是漫不经心，从心里淡漠，有些淡漠。

父王对这两个孩子淡漠，正如母后对他的疏远，不着痕迹的，淡淡的看不出来，却只是让他偶而会觉得冷，如此而已。

可是母后分明很疼爱这两个孩子，但她不是很有勇气的人，从来不是。就连疼爱这两个孩子，都只敢悄悄地看着，用从来没有那样看过他的眼神真正温柔慈祥的看着。可，也就是看着而已，却从不敢，光明正大的在父王的视线之下，真真切切的去疼爱关心那两个孩子。就好像，在父王的视线之下，不得不对他慈爱着，不敢表现出她对他的厌恶来。

父王和母后如此，就算是父王威严冷酷，母后疏远嫌厌，他是乖巧温顺的性子，每每自己开解些，也不会强迫自己去在意。这么些年来也是惯了的，就算是要他照顾自己也全没有什么问题。只是，偶而也会淡淡寂寞而已。

可那是小孩子啊，跟他不一样，才那么一点点大。就算是有宫女下人照看，他也固执的总想着，那也怎么成？他比他们大，是哥哥。不管父母怎样，他做哥哥的，自然是理所当然的要照顾弟弟妹妹的。

他年长十二岁，他是哥哥，便当起了哥哥的责任，以及更多。

其实他也不懂得要怎么照顾那么小的孩子。只是，没有办法不管而已。他只是尽力做他所能做到的事。

那两个孩子从小就不大像他，无论是容貌，还是性情，都不像他。

涟漪活泼乖巧，人见人爱的。从小便是他的花，小心翼翼的花一样的用心呵护着。

夏树却任性懒惰，开口也很迟。涟漪两岁的时候，早就会见了人就甜甜的叫，见了他便会奶声奶气欢欢的唤着要哥哥抱，讲话已经很分明了，夏树虽然也缠着他要抱抱，却始终不曾开口说过话。

有一阵子他很是担心，怕他就这么一直不讲话。虽然醒晨看过说是没有什么什么问题，劝慰他有些小孩子生来就是说话很迟的。他却是放心不下。那段时间，几乎一有空就抓着夏树好言相劝威逼利诱的哄他开口。

……

“你听，妹妹唱歌哦。你也来嘛——“

夏树：“……”

“你看你看，好漂亮的花哦，叫一声，哥哥带你摘……”

夏树：“……”

“这是小狗狗，可爱不？想不想抱抱看。来，叫它，叫一声……”

夏树：“……”

“你看妹妹都会叫，你就叫一声看看——”

夏树：“……”

“再不开口就不理你了……”

夏树：“……”

“说不抱你就不抱你，缠上来也没有用——你就叫一声哥哥，好不好嘛！”

夏树：“……”

“就叫一声，就给你好多好多好吃的，就叫一声——哥哥——”

夏树想了一想，还是：“……”

“……”

夏树：“……”

……他终于彻底的无言……

醒晨笑他，说他不用如此。小孩子到了他想说话的时候，自然是会说话的。他却总是担心，明明涟漪都已经说得分明了嘛——

“来嘛！就叫一声，叫一声就好……”他端着饭勺连哄带骗，特意早早的赶回来，就是为了趁着这晚饭的机会哄夏树说话。实在无奈，出此下下之策。谁叫夏树任性倔强，却偏偏好吃懒动的。“再不叫哥哥，就不给你饭吃！”

夏树张口，他以为终于大彻大悟决定说话换东西吃了。正满心期待着。夏树张了张口，却是趁他不备，一口衔住了面前晃来晃去的勺子。

“张开嘴巴就是只知道吃！光会吃！”勺子被夏树咬住了拖不动，也不敢下力去抽，又气又急，他大怒，却也无计可施。后来就更小心些，一有动静就闪开，让夏树无机可趁。

夏树更干脆，半天见他不肯把勺子喂过来，还特意让涟漪在一边却好吃好喝的吃得正香。又是嘴巴一张，这一次，没有勺子可以咬。夏树只做一件事，小孩子不高兴了都会做的事——哭！一哭，他又只得慌慌忙忙的哄，可是这次，却是下了决心，总不能这样惯着，那怎么得了？狠下心来，他陪着不吃，却也不让夏树吃饱。

“你要是不叫哥哥，今后每天都只让你吃个半饱！怕不怕？”说着这话，看着夏树泪汪汪的眼睛一眨一眨眼巴巴看着，他其实也心痛。

“你就叫一声嘛，只叫一声——”

……

“你竟敢不听哥哥的话？”

“哇……”

除了吃！就只知道哭！你还哭？那有谁像你一样懒到连说句话都不愿意的？软硬兼施之下，夏树还是不肯开口。骂是骂不得，打是打不下手去。心里恨恨的，还偏得好声哄着：“夏树乖，不哭不哭……”

这边两人纠缠到入夜，他白天就累了，却还是缠着哄着不让夏树睡着，再不死心的一遍遍的教着——

无论他如何软硬兼施，奈何夏树是倔强固执得可以，两边都不搭不理的。一门心思系在吃上的夏树，在明白今天晚上大概温饱无望之后，悲从中来，痛哭一通，再看看不明就里的妹妹涟漪老早就睡得香甜了。这人却来缠着自己，就连觉也不让睡，更是不满加嫉妒，干脆很痛快的合上眼呜咽，再不理他搂着自己拍着哄着说些什么。

从今后再不让夏树吃饱的狠话是搁下了，可到底心里头是舍不得让弟弟饿着的。无声叹口气，先抱夏树睡到一边，端了早就备下的宵夜点心过来。

“小猪啊……”，可看着半睡半醒的夏树，明明就听得懂，却是只管闭着眼呜呜咽咽，死活不开口说话的样子。心里实在气不过，忍不住就伸个手指去戳戳他的脸——

却不想夏树正饿着肚子，梦里也老早就闻到点心的香味，精神一振之下，还来不及清醒，迷迷登登的觉得有什么东西凑到脸上来，自然以为是好吃的。大喜过望，眼睛都没有张开，想也不想一偏头就张口咬来。

“松口啦——夏树！”

好疼——他抽口气，手指被咬紧了抽不回来。却也不敢用力甩开夏树，一瞬间脑子里转过千百种法术招式，可那是他的弟弟，却是没有一种能够用得上的。只得忍痛眼睁睁的看他咬着。

可怜夏树晚餐遭人克扣，想到的都是好吃的东西张了翅膀在满天飞。又睡得迷糊了，这一咬住，却是咬得结结实实，死活不放。

“吃点心好不好？不要咬哥哥！”另一只手拿过点心来哄着他开口。那两颗小犬牙倒也很利，咬得死死的，一点也不松口。

看着夏树又快要睡过去似的，却越咬越紧，指尖上痛得钻心。愁眉看着——夏树这小家伙总不会就像不肯说话一样，怎么也不肯松口吧？可这能怪谁去？早知道还不如让他吃饱了的好——

这边心里正在后悔，夏树却最终还是敌不过点心香味。张眼醒来，看到近在眼前的点心，总算是放过了他吃起来没什么味道的手指，叼住了一边香香的点心。

好不容易从夏树利齿下抽出手指来一看，指尖上两行细细的小齿印，已经咬到发白，幸好还没有流血。心下恨恨的，他又舍不得打舍不得骂的。却也无可奈何。

这边正揉着他的手指，耳边却突然听得夏树闷闷的含糊不清的唤了他一声——“哥——“

等他惊喜的抬头看去，却又只见夏树正忙着埋头苦吃。那一声懒洋洋的心不甘情不愿的哥，几乎要以为是他自己的幻听了。

夏树吃着嘴巴里边的，还惦记着没到口的。见他手里边拿着点心，却不递过来。又恼恼的很大声的唤“哥——”话音里怒气冲冲。虽然不大清楚，可是分明是开口叫他了——岂有此理！这小家伙居然是为了吃才叫他。而且懒到叫他都只是一个字！

可是，只要开口了就好了——

“再叫——”他欢欢喜喜的。

“再叫——”他低声下气的。

“不叫的话，今天晚上不让你睡觉——”他凶巴巴的。

终究也只是个半大孩子，玩心上来，更是抓着不放。却惹得夏树只是不满的怪叫连连，却再不肯叫一句——

——————————————————

生命真是很奇妙的东西，他就那么看着，那一点点大的粉团儿，一天一天的变着样子，一点一点的慢慢长大，从一开始简单的会哭会笑，渐渐的有了喜怒哀乐的表情，有了悲欢离合的感情。可无论多大，看在他的眼里，永远都是弟弟妹妹。

那两个孩子，生得也清俊无匹，可是跟他的精致楚楚一比，却是无法相提。小时尚不明显，可是越长大，就越不像他。看在众人眼里，明里不敢说三道四，暗里却免不了会有些猜度。他也年龄渐长，渐渐明白了父王的淡漠，母后的隐藏，他们长相上的差别。背后隐隐约约的代表什么！可向来性情温淡的他却严禁着，不惜用冷峻的手段防戒着，就算是神色间，都不让任何人在夏树涟漪面前露一丝端倪。

从手里抱着那温暖的孩子时起，他就认定了，那是他的弟弟妹妹。就算是昭言中说那是会杀自己的人，也还是他的弟弟妹妹，从来没有变过。从一开始就是，一直都是，永远都是。所以小心的呵护宠爱着，尽他最大的努力保护着，不愿意让他们明白，只是希望他们能够简简单单的快乐。

之前想着终于能够有个亲近的人可以分担些负担和压力，，可是等到真的有了弟弟妹妹，却又让他宠爱得不忍让那两个孩子承受任何负担，有一丝一毫的不快乐。就算是所有的事，所有的罪他都一力承担也没关系，他只是简简单单的想要，重要的弟弟妹妹快乐。让孩子就像孩子，孩子一样的单纯快乐。他只是这样想，这样做而已。

宠爱，但却绝不纵容护短，若有不对，他也严惩不怠。只要在情在理，就算是下属平民都可以教训，他也从不怪罪责备，。涟漪的调皮不懂事，夏树任性霸道，他是一点一点的慢慢的耐心的教导开解着，引导着他们慢慢的改着。他是哥哥，却也亦兄亦父，亦师亦友。比起父王和母后，这两个孩子更亲近他，更尊敬他，更怕他责备。

可是，父母的情感对小孩子是至关重要的。他心里也明白，他再怎么关心，再怎么努力，有些地方，始终和父母是不一样的。他在心里边疼这两个孩子，可他所能做的也只是对他们再好些，更好些，就算是不能代替，也希望能够弥补本该是父母给予，他们却一直没有得到的东西。

眼看着涟漪虽爱玩，也一天天的乘巧伶俐，聪明可人。夏树还是任性固执，却也多少学会了些体谅宽容、成熟稳重。。有时候看着弟弟妹妹，就像是看着自己的孩子。真的会生出一点点做父亲的感慨。那是他的弟弟妹妹，就算他们默默无闻，简单平庸，都是他的骄傲和寄托。他只是想让他们幸福快乐。只要他们快乐，他也能感受到快乐。

他把弟弟妹妹教得很好，真的很好。竟一直没有看明白过他所做的一切，从来没有感怀身世，也没有愤世嫉俗。就像孩子一样的单纯快乐。也像孩子一样的天真冷酷，孩子气无知简单的冷酷。

夏树从来不叫他哥哥。夏树叫他，从一开始就只是一声，哥。不知不觉的，就连涟漪也跟着只叫他哥。

闯下祸来慌慌张张的叫他哥、在外头惹下事来遭人教训逃回来垂头丧气的叫他哥、站不住理说不过他的时候恨恨的叫他哥、明知有错却不肯服软的时候闷闷的叫他哥、受了委屈的时候可怜巴巴的叫他哥、有了开心事的时候欢欢的叫他哥，得意的时候趾高气扬的叫他哥……

谁对谁好，是不需要太复杂的理由的。他是他们的哥哥，只是如此而已。他是——哥——

可他并不是不求回报的对他们好。他想要一点点温暖，想要那一声哥。不能分担也没有关系，只要一声哥，他便满足。

只要那一声哥，他就会很简单的满足。

夏树唤他，从来都只是哥。一声一声的——哥。

哥、哥、哥、哥、哥……

就连最后，冷冷的行凶时，都是叫他一声哥！

夏树！？

不要——

只是想要一点点温暖而已。

“哥哥……”

谁可以给一点温暖？你可以温暖我么？

“哥哥？”

猛然记起，夏树和涟漪从来都不会叫他哥哥。从来叫他，都只是哥。

手背放在眼睛上，冷冷的冰凉。原来一切，只不过是他自己做了一个老长老长的梦，宛如隔世泡影。只是在心里头闷闷的压着。

身上的被子还留有孩子的余温，很暖，暖得让他记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时候怎样睡着的。尚没有睁眼，就能感觉到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

悄悄吁口气，安下心来解决眼前那一人一狐的问题。

天色也是大明。就看见善袖踞在椅子上，没办法蹭过来。只是嫉恨的瞪着水滴。水滴在他身前，张牙舞爪的戒备着。也不容她靠近。也不知道他们就这么虎视眈眈的僵持了多长时间。

他先整理自己的衣服。昨天是合衣而眠，倒也没有怎么乱。也不忙着劝，先拍拍水滴以示安慰。绕开水滴就径自向外走去。

“谁在外面？”淡淡的问善袖，却也不惊奇。

“我找人来盖房子啊。是你自己要人家随传随到的嘛！”善视见他问，腆着脸笑眯眯的答，跟着出来。可不许赶她走，她要是不住的近一点的话，怎么能做到随传随到？而且住得近了，除了可以随传随到，好处也还有很多。

他只哦了一声，也没说什么。这也在计算之中。早知道她必会找来，所以他一开始才只反革搭一间而已。余下的，打算谁来了就让谁搭去。只是善袖找来做劳力的，恐怕不会是什么人。

门前忙碌着的果然是几只人形的小妖怪。做事却有效率得多，已经紧挨着他的陋室搭起两间屋子，围起了小小的篱笆——善袖的新家。大概被善视老实不客气的先教训过，看到他出来，马上低眉顺眼的，早不敢像从前一样好奇而嚣张的悄悄打量他，还以为他看不见不知道。

他也只淡淡的看着。也不置可否。

看着他没有反对，看着房子已经很快就要搭好，善袖欢天喜地的跟在他身后，眉开眼笑的四下打转看着。开始盘算着要怎么布置——他们的家！

水滴忿忿的紧巴巴跟着他，同他一道依在门口看着。

他伸手揽着暖暖地依在身边的孩子，平静的看着兴高采烈忙着指手划脚的狐狸。仰起脸来弯着睫毛，任太阳通过溥溥的晨曦照下来，驱走夜里的残留的寒气。

光从疏落对剪的长睫间透下来，明丽温暖，跳跃欢愉。

——————————————————

只是想要一点点温暖而已。

可如果一开始的温暖，总有一天会变成冰冷，那么他宁可，一开始就是冷的，不要给任何的温暖，。如果总有一天会失去——

死亡不是最可怕的，这世上。他遇到过很多很多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

知道么，其实他也会想要一点点温暖，他也有想要的东西。

哥——

哥哥——

正文 第五十五章 狩

他总是一直不肯告诉她名字，对任何人都没有说过名字。他没有名字，没有过去。

———————————————

“好冷！”

人家辛辛苦苦，没他半句好话，反而只得了这一声冷冷的报怨。

这样的天气里飞来飞去的当然会冷，让他抱紧自己他又不肯，要不然解了咒，让她抱着他也可以，还是不肯。善袖存心飞得很高很快，风很大很冷，可他宁可冻着，也不肯靠近。虽说很有些舍不得，可谁叫他要嘴硬的？谁叫他不肯让自己靠近的？善袖一撅嘴，本想反驳两句，可看着他冷风里淡淡苍白的脸上越显得清晰的眉眼，只得叹一口气，认输了，也不再和他争。

一落地，他就冷冷地放开她径自先进了门去。这几天处得熟了些，知道他也不会真的跟她生气，善袖却也不介意他的冷淡，笑眯眯的跟在后面。反正又不是他一个人的家，她也有份的。

这人根本就是骗她来做牛做马的嘛！居然拿她当坐骑，也不想想虽说她是有道行修为的大妖怪，可是这么带着他南来北往的也很累的耶——主要是看得见碰不到，心里边想想憋气。

不过说到做牛做马的，却还不知道说的是谁更形象些——跟在后头看着他进了门，依然冷着脸很自然的去料理两人的饮食。

在这里也住了一月有余了。对于狐狸搬来同住的事，他也不介意众人的的冷眼猜忌。善袖更是不怕人说三道四的，住得却也心安理得。那些人形的妖物，后来不知他说了些什么，居然不用她的吩咐也对他惟命是从。

偶而有几个不知好歹的地痞流民找岔，落到善袖手里，自然乖了。有几个撞到他手里的，更是乖了——就连善袖都乖了，还有什么人能不乖的？后来看到这一人一狐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大老远遇到就会绕道走，再不敢多看两眼。反而是不知就里的普通众人对身为魔族的他很不友善，他却又不计较了。

他也不肯要那些人形的小妖怪来使唤，说实在的善袖心里也不大乐意，小心眼里贪心的想要独占着他不放。除却水滴和呼灯会来，

也没什么人来往。没有别人，善袖又做不了，自然只有他做。

善袖很是过意不去的跟在后面转来转去想帮着做点事，可拿这样也不是，做这样也不对，到好像她整个人是多出来的。他在一边，看她要帮忙，却是不声不响的，也不拦她。冷眼看着，看她在打翻一桶水，摔碎几个碗，再差点切掉她自己的手指头，弄得一团糟之后，总算是识相的住了手。

“我出去收拾，我去收拾——”。讷讷的干笑两声，夹着尾巴逃以似的溜出去，乖乖的坐到一边等吃等喝。

他淡淡的冷笑一下，心里边也有一点点后悔，这狐狸缠人的本事一流，做起正经事来却拖拖踏踏。少见她做成什么好事的。最有用的，大概也就是能飞行千里的这一点了，倒也方便。可这次，分明就是故意想让他挨冻。若不是他的力量还不想暴露，也用不着用这狐狸来作掩饰。现在想想，是不是有点自找麻烦了，不过是她自己找上门来的，不算是他自找的。

也不能说是善袖的错，有谁见过狐狸会洗衣做饭端茶送水的？等到她变成人形，更是没有做这些事的必要，也没有兴趣。至到遇到他，才真的是心甘情愿的去做，可惜临时抱佛脚，为时已晚，只有出乖现丑的份。一开始是她自告奋勇的去做这些家事。可不是那块料的再怎样拼命都不是那块料。眼巴巴的看着他漂亮的脸神色郁郁的吃了两顿她厚着脸皮端上来的饭菜之后。也没说她什么不好，却再也不让她做饭菜。就算她做了，他也绝不会再动一下。善袖虽没面子，暗地里却终于松了一口气，她也还真怕把他吃出什么毛病来。

那就里里外外的收拾收拾吧。可是，善袖所谓的收拾就是从外头收拾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回来。却不知道要怎么安置，结果是丢得到处到是，越理越乱，到最后好像也还是他善后的。那时候善袖的面如桃花，第一次不是为了美色当前。

偷眼看看他安静的忙碌的身影，善袖悄悄的抖开她乘他不在的时候顺手带回来的种种好东西——反正顺手嘛，自然是不用给钱的。漂亮的衣服，各种小巧珠宝首饰，再到吃食玩具……零零种种，应有尽有。其实跟着他出门，也还是有好处的，他忙他的，她玩她的——

善袖越翻看越开心，不知不觉得弄得满地都是。

直到他端了饭菜往桌子上一放。不声不响地站在一边看着善袖狐狸本性毕露。抱着一堆心爱的玩具衣服吃食眉开眼笑的，小狗一样的满地打滚。

等到善袖折腾半天才看到他冷冷看着的碧色眼睛时，才想起来自己说过要收拾的，可是这一地丢得乱七八糟的东西根本就是欲盖弥彰，无声的指控着她的恶行。

吓得呆呆的抬头看着他，张张嘴巴正不知要怎么跟他解释的好。

“快吃吧，天气凉了很快就会冷掉的。”他却先弯下腰去收拾。语气淡淡的，不怒不恼。捡起丢了一地的东西抱到善袖的房里去。等到出来时，却还见善袖还在慌里慌张的看着他出去的方向，不知所措的。

“不是让你吃了吗？”他坐到一边。问她，

“我的那份呢？”善袖可怜巴巴的，看着桌上只有一个人的碗筷，一个人的份量。小心翼翼的问他。

他今天似乎不太高兴？是不是她故意冻他的事叫他知道了？

“你吃吧！”他倒没有那么坏心，也不会在这样的小事上报复。“我没胃口，不吃了。”

“为什么？”善袖陪着十二万分的小心问。

“头痛！“看着善袖半天，闷闷的答一声。

坏了！该不是今天真的把他冻病了吧？心里一着急，也不记得咒语的事，连忙伸手来想要摸摸他看看有没有发烧。可伸到半途上却只能以一个僵僵的姿势停在那里，才猛地想起他说过不准随便靠过来的话来，善袖挺委屈，这可不是随便靠过来，她也是在担心他嘛。

这几天下来，知道他其实性情脾气都好，是很好说话很好相处的人，很少真的跟她生气。他不也多话，可要真是把他惹急了，却也是唇尖舌利的让人招架不下来。没惹他生气的时候，倒什么事都可以让她有商有量，只是在不准她随便靠过来的这一条上，却是死活不肯松口。

可他也很少笑，除了诱惑得她神魂颠倒的那两次。几乎没再怎么见他笑过，就算是不笑时那张温和淡静面容也很漂亮，可善袖总还是觉得可惜了，那么精致的容颜，不常常笑的话也是暴殄天物。

即使没有生气，但只要他那么冷冷淡淡的不说话，就会让善袖觉得开始不安害怕起来，那么漂亮的脸，却很有些不怒自威的味道。

隐隐约约的觉得，他不开心。一直都不怎么开心。

“没事。“他看出她的意图，却还是不大理睬。也不理会她还僵持着一个手伸到半空中的姿势。

“哦。”自知理亏，怯怯的收回手去。也不知该认个错还是怎么的好。

“你不吃？”他微微拧眉看着她，早知道他就不做了。

“哦。”善袖急忙端起来扒了两口，食不知味的。再偷眼看看他，吞吞吐吐的问。“你是不是——嗯，生气了。”

“没。”简简单单的一个字。

“那么就是不高兴？”小心翼翼的再问。

不说话。就代表是默认了。

“那，你看了这么多的地方，有没有想好要搬到那里去？”善袖知趣的问到别的。前几次都只是一天半天，只有这次是整整两天，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

“没。”静静的看她片刻才开口。一开始跟她说是想到处看看，哄得善袖乖乖的带着他到处飞。竟然当真了。“你吃你的。都凉了。”

想起来他也确实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他都没有想到对魔族会是那么严格的盘查。以及是那般低劣的生存。而他所见到的不过是管中窥豹。却偏偏他只能忍耐着眼睁睁看着，看着鞭笞辱骂以及耻辱。因为他而一直忍耐。因为相信他——

所以他也必须忍耐，必须现在不能动手，必须看着，记着。他在意的，是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

善袖不敢再问，低头把东西匆匆吃完。平时最喜欢他做的东西，今天却有些食不知味。他也不多说，坐在一边安静的看着。

看他在想事情，善袖乖乖的自己收拾剩下的碗筷端走。往常收拾的也是他，今天他却也由着她去做。

他有心事呢。狐狸平日里老是带笑的眉也跟着皱了起来，手下的碗碟偏偏不听话，看她不专心，偷偷的从她手里逃脱。坏了，她又把碗打了——

听见了噼哩啪啦的声音，想来善袖又摔碎东西了，他也没心思去管，反正打坏的也都是善袖的家当。她当初搬那么多东西回来，足够她摔的。

果然不多时，就见善袖垂头丧气的进来，偷偷的拿桃花眼瞟他。看他没有责问松下一口气来。坐到一边。他安静学着他安静，他支着下巴学他支着下巴，他蹙眉学着他蹙眉，他眨眼学着他眨眼，他偏着头学他偏着头——

“唉……”

“又怎么了？”他立即冷眼看过来。

“没，没什么……”善袖吓一跳，本来以为他会叹气的，却没有。人家陪他嘛。陪着他安静，陪着他想事情，陪着他叹气。

“过几天我想去白城看看。”跟这狐狸没什么好计较的。他淡淡的开口。

“白城？“这个国度的都城？白王所在的地方，也是那个禁忌的恐惧所在的地方。他想要去？

“怎么？“善袖稍微的不自在，他立即就看出来。

“我从来没有去过，”她老老实实的回答。大多数的妖怪都没有去过。——不敢去也不能去。

“原来还有你没有去过的地方，那去一次不就成了？”他淡淡的反问着她，善袖好美色又爱玩，那儿都熟得跟在自己的家里似的，却偏偏不去白城那么热闹的城市，只怕不是没有去过怎么简单。

“那个——”善袖瘪着嘴想哭。平时里不管她闯下什么样的祸来都不要紧，那个讨厌的家伙都会给她担着。只有白城，是绝对不能去的禁忌，只有那个人，是绝对不能去招惹的禁忌。是整个妖界邪灵的禁忌。是仙族的禁忌。是所有人的禁忌。是整个国度的禁忌。可是他偏偏说想去，她只是不想违拗他，不想他不高兴。

“不能去吗？”看着善袖掩饰不住的皱眉甘脸，他猜出七八分。“为难就算了，

“嗯。”看他没有生气的意思。善袖如释重负，慌不送的点头，不是她不想送他去，是真的不能去。

“为什么？”

“因为有玄云在——”说到一半，善袖小心的看向他。他是魔族，魔族应该没有谁不知道那个人的。没有谁会不记得那场倾国。

“他？”果然看着他神色有些古怪，冷冷的寒。“妖怪也会害怕他？”

“不过我可以送你到莺都，反正离得也不远。”人还罢了，说到精灵妖怪，甚至仙族，都是感觉异常敏锐之辈。对于那种几乎要刻到骨髓里的恐惧感，更是感觉得丝丝清晰，像是要把整个人连灵魂都吞噬下去。有谁不怕的。可是说害怕很没有面子。她转过心思岔开话题，希望他应该不知道莺都是什么地方。

莺都毗连白城，却又各自为政。有专门的近道直通白城。是整个京都的城外城，城中城。治外之城。虽然不在白城的必经之路上，但来来往往的各色人物，却是要比京都白城还要热闹些。只因为莺都，是整个国度最大的销金窑，上到吃喝玩乐的帝王享受，下至三教九流的买凶杀人，只要出得起钱，自然是一应俱全。价格当然也是不菲的，其中最热闹的场所，是青楼，比帝都最大的烟花场所还要大有名气。更是各族美色，姹童妖女，各具风姿，就连几年前名动天下的月下美人，也正是出自此处的头牌名角。

既然是美人辈出的地方，自然也有过她狐狸的足迹。白城没去过，莺都她好奇，是瞻仰过的。美女没细看，可是让她动心的哥哥却是不少。可惜在那种地方，狐狸没钱，也不敢动用妖法乱来，只能眼馋的看看。

善袖开始还有些担忧，后来沉浸在自己的回想之中，没留意到他神色间一丝淡淡的冷笑。

“我只是想看看，也不是一定要去白城。日后再说。”淡淡的回绝。善袖去过莺都，而且还想得出来说可以送他去，拿着狐狸没辙。

“哦。”善袖还在回忆里无法自拨。看他不声不响的走出去，这才如梦初醒，紧紧跟了出来。“你去那里？”

“去看看前两天设下的陷阱。一整个冬天用的东西都是要先准备好的。”

“我也要去。可是，我们过冬的东西不是早准备好了？叫你不要管别人！”追着出去，却半天才想起来。大冷天的飞回来也不会休息一天么？分明是在帮别人的忙，就算是人家得了他的好处也不会心存感激。

“只是想出去走走。”实在是看着善袖气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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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干净利落的下杀手，算计得刚刚好的时机。不留一丝端倪的痕迹。做得真是漂亮。”锦衣华服的人看完眼前的一份密报，须手就在灯上燃去，眼看着烧得干干净净，这才收回。尚不知是敌是友，却忍不住微微赞叹。“不知是那一边，几时有了这样的好手。”

“可是——”下属却分明有些置疑。这几件事情相隔两地，一南一北，时间又紧凑，要说是一人所为，光从时间上也无法往来，说不过去。

“不用管。反正不关我们的事，帝都若是问起，知道该怎么回答么？”这几人的事对他们虽没有什么关系，却是有不少好处。不过想起来顶多是皇室里会惯例的问上两句。那人应该是不会过问的，那人从来顶多是冷眼看着，对什么都不在意。

“知道了。”看着他召上来的待女，下属知趣的告退下去。向来训练有素，这些事不用吩咐也有专人会应付。

张开手惬意的一任面前善解人意的娇柔女子纤纤素手宽衣。灭去红烛。

拥着顺从的女子，却闭上眼也能想像出那一刀，光看了传来的消息也能想像出的那一刀，会是如何的决利.南来北往杀去数人的那一刀.那几人却也不是什么善良之辈，可是留下来的奴隶却是不少，官府查不出个所以来，心然是充为公奴买卖.近来查得严格，货源也紧.这可是会带来一通大买卖呢.只是可惜其中竟没有魔族.魔族是抢手货，倒是可惜了.

也该给静池去过消息。知道有这样一个人物的话，静池一定会很想收为已用的吧？

正文 第五十六章 猎

眼花缭乱地看他利索的装各种机关，陷阱。熟练的用手弩和飞蟥石，山里妖邪横行少有人来，虽没有什么猛兽，飞禽走兽却是不少，查看了从前布置的陷阱，再随手猎下几只山鸡野兔。倒也收获不小。［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Ｗww.Ｑisuu.Ｃom］

善袖乖乖的跟在后头不费力气的收拾，拿她的瓶子一装了事。回去再慢慢料理。打到的猎物越多，她越想叹气。却不是兔死狐悲的感慨，她也不认为出于本能的以禽兽为食有什么不对的。只是这些东西拿回去，多半是分了人，进了别人家的锅子。

地广物丰也要有人敢取用才是，这次迁徙得突然，又大多是下层人物，没什么家业底业，除了他和狐狸，却也没什么人敢太过于深入这荒山野岭狩猎。日子过得却得是艰难。他也会有意无意的多送些猎物给呼灯，再由呼灯去帮补些。

有时他也不送过去，就放在房前屋后近旁边。众人嘴上不问，也知道那些猎物是从他手上流出去的。熟了知道他不会在乎，何况放在门外，分明就是让人拿的。可是拿也却是偷偷摸摸的。

狐狸不忿气，总是藏在一边守着。只等一有动静就冲出来捉贼捉脏。他只一笑，也不拦，有时候甚至是他自己遇个正着，也只当没事一样，任着那些人讪讪的从摩拳擦掌的善袖面前走掉。却也不许善袖动手，把狐狸恨得牙痒痒。再想想觉得他也是有兴致，明明就要送人的。却还要玩上这么一手。非要看着那些人出些难堪不可。

他却自个明白。任他有心相帮，看在众人眼里，也不过是卑贱魔族，不过是容姿惊艳如何而已。若是明里送去，纵是万分需要，只怕也吃力不讨好，未必有人肯受他这份意思。只这般暗地里送去，又或者不巧遇上，隔了那么层纱，却又是另一回事。他不计不较的，虽有些不知好歹的会觉得他是软弱好欺，但总有些个人或而会因此觉得亏欠了他些，欠着他人情。

尚不知该何去何从，若是这地方上有人觉得欠了他情，他要在这儿扎下根基来，倒也容易些。而且，他不是那种看别人受苦，就见得好受的人。虽说确有些人招人生厌，可是也犯不上去一个个计较。有些事，在他不过是易如反掌，所以能帮上的他还是会帮。

送人了就送人了吧！反正也吃不了那么多，善袖不是舍不得。只是想想平日里众人虽不至于主动的上门挑衅，可对他都没什么好嘴好脸的。等到有了好处的时候，却又忘了先前自己是怎样对这人是如何如何的鄙薄不屑。俗话说吃人的嘴软，可恨有些人东西下肚，摸过嘴巴，又故态复萌，全不记得有领过他的情这回事。

其实大多数妖怪都只是百年的岁月寂寞，混在人群里凑凑热闹，偶尔捉弄捉弄人而已。说起作恶来，妖怪只怕还及不上那些因人族的邪念而生的恶灵！善袖虽说是妖怪，可也没对他做什么太过份的事。连她都舍不得让他委屈，却有人敢给脸色看？对这么副嘴脸的人，若不是他以血咒禁着她，善袖实在真的想把人扒皮抽筋了。

若是依着善袖的性子，这么些可恨之徒，不要说想占她的一点点便宜，她非把人当层扒下一层皮来。可偏偏他不让她惹事。对那些人的势利嘴脸也全不当一回事。

其实善袖之所以会那么愤恨也全不是因为别人。

——他对水滴关怀，对呼灯亲切，对不成气候的妖物友善。对恶意的世人宽容，他对谁都好，可偏偏对她冷淡——就连想碰他一根小指头都不让。这才是最可恨，最让善袖气愤的地方。

懒洋洋的收拾完了，一抬头却看见他轻锁着眉盯着自己的手指出神。引得善袖也好奇的凑近了跟着看。

见善袖好奇加别有所图的也凑过来，他却若无其事的将手一收。淡淡的吩咐。“收拾守了今天就先回去吧。”

善袖狐疑的看他。他做事认真，向来善始善终。地上装到一半的暗弩，还没有全部做好，不管了吗？可是知道他今天心情不好，不多嘴的乖乖一蹭一蹭的回去。

话说回来，善袖都觉得最近这段时间自己乖了很多很多，从来都没有这么乖过。虽说他对她可以有言咒的方法，他却很少强硬的逼迫她要怎么怎么样。可是，反正在不知不觉之间，他就已经把她的后路堵住。只剩下那一条路，就算他不要求，基本上狐狸都是在顺着他的意思做。还美滋滋的做得不知不觉毫无怨言。

才一回来，远远的就见着水滴眼巴巴的守在门口。这孩子对着善袖也顽皮得厉害了，偏偏偏只在他面前乖巧，看看知道是有人回来过，没见着他们，却也不自己进门去。

善袖当着他的面不敢说什么，心里就不大舒服的先哼哼了一声。这小毛头怎么就那么有空？水滴最近是尝到甜头了，天天傍晚都来缠着她的他不放，偶尔还会留下来吃饭——过夜。是过夜呀！都是睡他的床，她都一直没机会睡一睡。善袖她虽然尾巴暖和，可是也惦记他暖暖的床，淡淡的香，也想要他搂着温柔的哄水滴一样哄自己睡觉。

而且水滴不来还好，他还会记得狐狸爱玩爱说话爱热闹，再怎样烦她也还抽点时间陪陪她，就算不说话，也会安静专注的听她胡说八道，由着她看——一旦看着他，就只能心无旁骛的看他，这时候说的话，多半也就是不知所云。虽然表面上冷淡些，可是他对自己其实也是好的。有些时候明明看穿她的小伎俩，可还是装作不知，由着她乐呵呵的自以为是卖弄一下小聪明。

可是水滴或者呼灯一来，他就只顾哄孩子玩跟呼灯说话去了，那还会想得到爱热闹又小心眼的狐狸。只要不在他跟前，善袖没个同外表年纪的玩伴，跟呼灯倒也还亲热。可只要看到水滴，看到呼灯到家里来。善袖就开始失落，就嫉恨，就酸溜溜。水滴是孩子，呼灯，呼灯。哼——虽说呼灯只是单纯的惊艳一下，全没她的歪心思，可是善袖一想到就更酸。同样是女孩子，他对呼灯就好言好语的，对人家就冷冷淡淡的。

看着水滴才不把她放在眼里，只顾欢欢的叫着哥哥扑上来。

“过来这边，来了正好有事给你做。”善袖的眼皮子底下，那里容水滴得逞，先一步反手拎住了水滴的衣领子扯到自己身边，来了正好帮忙。忍着牙痒，眯起眼来做个笑的表情。

“水滴来帮忙。”

“善袖姐姐。”水滴不大甘愿的叫她，就连叫她这一声，也是看在他的份上才叫的，看他淡淡一笑，也没有反对的意思。却也乖乖的跟着她去了。这些皮毛肉类要料理起来麻烦又费事，而且狐狸连洗个碗都会砸，自然是做不了精细的事。水滴却从小做惯事情，也不花多少工夫就弄妥贴了。

‘那好，现在送过去呼灯姐姐那儿。”要怎么分派她才没心思管。善袖看着水滴细细的一样样清理好。话音还是装出来的软软的，语气却是很不客气的吩咐。

不在他面前，水滴可就不吃她这一套了。知道这事从来都是善袖送过去。自己要是不做也不会是哥哥去做。撅起嘴来老大的不乐意。吃了她的一通教训才憾憾[奇`书`网`整.理.'提.供]的一路小跑着去了。走时也不忘瞪她两眼。

打发了水滴，再悄悄地进了他的房间。他已经挑上了灯，背对着她在桌前坐着。却是不待善袖走近，就难得先出声招呼她过来。

善袖今天没胆造次。乖乖的走过去，忍不往好奇的望他面前的桌子上张望一眼。桌上的纸张，却是用了艳红的朱砂写成的字，想来是做给水滴描红用的。

他每天都会教教水滴认几个字，这次出门搁下了两天，算算也开始要学书写了。水滴反正野小子一个，识不识字又没有多大关系！善袖却是看着他在水滴身上花费那么大的心思，老大的不乐意。不由得巴望着水滴天资愚钝，永远都学不会才好。

可是今天看着却有些奇怪。善袖从没看过他的字，端的是漂亮峻拨——给水滴的小爪子盖上去当真可惜！却只放了两张写好的。她和水滴料理那些东西虽没花了很久的时间。可是算算也不会只写好这么两张。可看他的样子，从进来就没有做过别的什么事。

“善袖，你应该识字的吧？”他轻轻地问，一只手上还掂着笔，笔尖轻轻的搁在砚台里。乌黑的笔身，尖端一点艳色的朱砂，在昏黄色的灯光下，更衬得手指是冷玉一般的色泽。他的手指纤细修长，指节清明，淡淡的苍白，几乎可以透过光线清楚的看到同样纤细的脉络。让人觉得秀气的纤细。

可那双手从来很稳，有点冷，带点狠。

“当然识字，天底下还没有我善袖不认识的字。你不要以为我是不学无术的。好歹人家也活了几百年，才不是白过的。”狐狸看得一呆，不知不觉就答了。话出口就后悔，要是说不识字，说不定他也会像是教水滴一样的用心教多好。到那时狐狸非要他手把手的教不可。

“认字的话，那你来写吧！”他也不看狐狸的表情，把笔搁下了。示意善袖坐到另一张椅子上。

“咦？写什么？”乖乖的尽可能离他近的坐下，才想起来问。

“随便写什么都好，简单一点的。水滴不过才启蒙而已，一开始先不要太难为他了。免得小孩子容易厌倦。”他稍稍退开一点。让出位置来。

“你叫我给水滴……好，写就写，我写就是。”善袖心里更是后悔，居然叫她给她最讨厌的那小毛头写描红用的贴子？话说到一半。看着他眉宇间一丝淡淡的疲惫，无端的心软。可是心里又有一丝不忿。

狐狸我写就是！一脸计好巴结的笑着。心里却在咬牙切齿——水滴——我教你写！我让你今后写出来的字拿去驱鬼都不用画符！我写就是！

先学简单的？写很难很难的字，严格一点也是为水滴好！——水滴厌倦了更好，最好吓怕了再也不来。再用不着看那小鬼头天天跑来黏着他，而他陪着孩子就把自己丢一边，还非要在她的眼皮子底下晃来晃去的。她却只能眼巴巴看着无计可施，就连想靠得离他近一点都不行。

善袖这一想，不由得开心起来，桃花眼笑得贼贼的。反正她就算拼了命，也写不出那么漂亮的笔法，可是要写得难看却是半点不难，而且正合了善袖的心意。手下却不停，整个笔走龙神。墨飞凤舞。——真的可以拿去当符用。

却冷不防他在一边冷眼看过来。眉宇间先就冷了三分。

这也能够叫字！如果不是存心涂鸦，他也想不出来应该把善袖的墨宝叫做什么合适。本以为别的不行，抄几个字这么一点儿小事应该做得来才是。可想来是狐狸的字还真只有狐狸认得出来。再想想善袖从一开始就没做成过什么好事的，居然还能够指望得上让她教导水滴。只能说是太抬举善袖了。看看善袖正卖力的写得一脸兴致勃勃，是他先要人家代劳的。这是也不好直说他实在看不下去，让狐狸罢手。

反正纸张也足够，就由着她玩个不乐乎好了。那墨宝看着却也是碍眼。暗地里定要叫水滴拿去一把火烧了才是——算了，他自己动手的好，免得水滴看了有什么不良的影响。一边想着，静静坐在一边。手拢在袖里，慢慢的试着调息。指尖微微的麻木，从日里装弓弩时就觉得有把持不稳之感。

身休的恢复，远远不如他的估计，虽强占了几次噬来的力量，表面看不出衰败，只是他心里边明白，这身体的生机明显已经弱了，每一次力竭的生息，都要比从前更长久的时间。这几日里不过几件事下来，竟是旧力用竭，新力未生，就连写那么个字贴，都有些力不从心的飘浮。万不得已才想到让善袖帮忙，却不想狐狸做事不像样子。写个字竟也跟个爪子刨出来的没两样。

善袖舞文弄墨一会儿工夫，已写上个十几张，自己看看大为满意。突然想起他这么久没说一句话，心里就虚了一半，她是存心误导，却别叫他看出什么来才好。躲躲藏藏的偷看他一眼。却见着他斜斜的侧着身蜷在椅子里。安静的合着眉眼。居然像是睡着了。

他居然在自己面前就这么毫无戒心的睡着了——可是会后悔的哦！看着他睡得如孩子一般安详平静，少许发丝落下来，遮往了本来就侧对着她的脸。看不清楚精致的五官。可是发发下嘴唇和鼻尖朦胧的轮廓更引得善袖想入非非。

想都不想的，狐狸不安分守己的小爪子本能的就伸了过去。然后万分无奈的停在离他半尺的地方，只能徒劳的动动手指头。可恨!想起血咒的事来了。他说过不许她随便靠近，那怕她再不情愿，咒言的力量都会本能的阻止。

难怪他敢放心的睡过去了。狐狸万般泄气，她只不过是想帮他把头发掠开罢了嘛，那样子遮着一定不自在。真的没想乖机占便宜。真的没想过！

既然碰不到，好好地欣赏一番也是福气。上一次是狐狸先睡过去了，还是被水滴张牙舞爪惊醒的，都没来得及看一眼。

这是第一次看见的睡着的样子。比起醒时他戒备着的冷淡，睡着的他，更加像他的年纪所该表现出来的样子。淡淡的安祥，平静，孩子一样的。没有那样一蹙一笑就叫善袖心迷意乱的神情。看着看着，狐狸心里不由自主的平和下来。只希望他能够永远安静的这么睡着。任他静静的看着。

看得半天，还是被自己的一声叹息吓醒的。惊醒过来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叹气。为什么他就算是睡着了，可是他的眉宇间，还是隐隐的不快乐？

胡思乱想的看着他微微地蜷得更紧，才猛然担心起他是不是冷了。施个小法术把他轻轻的移到床上。再蹑手蹑脚的给他拉过被子盖上。有机会静看着他安稳无防的容颜，却不知怎么的没有一丝素日脑子里千回百转的歪心思。只是怔怔的看着，竟不知道自己心里到底想要什么。究竟是眼前的这个人，是这个人淡淡的感情，还是别的什么？

正文 第五十七章 医者父母心（一）

这一睡再醒来，外边光线暗淡，却是黄昏时分。

说到醒来，其实也是善袖拨拉着火堆里的余炽，努力地要再生起火来。却烟薰火燎的先把他呛醒。

那火应该也是水滴先点起来的.让屋子里暖暖地一团和气，可没看到水滴，想来是回去了。那家人怕他，水滴晚上没什么事，来他这儿自然没人敢说什么，白天也总还是要帮家里边的忙。总不能在他这儿过上一夜一天。

“你要烧房子啊？“他忍耐着轻咳坐起来，皱眉问。从身上滑下一件软软的皮毛来。细看是件狐皮大衣。

“才不是。是柴火它自己烧出那么多烟……“理由牵强，善袖自己讷讷的，更是使劲的吹着，巴望它快点儿着起来。偏偏柴火不从狐愿，只见着大股的浓烟伴着飞灰到处飘撒。就是看不到的期待中的火苗。她只不过是去了一趟端热在一边的粥。谁知进来火堆就成这样了！

“那有像你这样子生火的。”他先取过了狐裘披上，才拉开被子下了床，慢慢的踱过来。看着善袖一脸的沮丧，没再说她什么不是。却也不忙着帮忙。“堆那么多柴，当然会浇不起来。你先把柴炎架空试试看？”

“这样子？”善袖试试，终于看见暖暖的火苗腾起来。“着火了！着火了！”

“你原本不就是要生火的吗？”看着善袖分不清是大惊失色不是欢天喜地的满屋子窜，也不理，径自拉紧了大衣。

“对呀！我本来就是要生火的。”狐狸回过神来，看向他，却眯起眼来笑。狐狸倒不念什么同族之情，只是担心他不肯穿而已。现下见他穿着，睡散的头发垂下些来，软软的堆在逢松的皮毛上，整个人茸茸的可爱。先忍不住就笑。

“你没做什么手脚吧！“看都不看，说起话来却是一针见血的。端起粥碗来，很小心的试试味道。还好不是善袖煮的。才放心的吃。

“没，没没没。”狐狸连忙矢口否认，本来是想过，可是再想想自己的大阴谋从来没有一个成功的，只得作罢。

“不饿？”狐狸遇早遇晚都是闹着要吃要吃的。现在在一边眼巴巴的看着他吃东西，不忍问了一句。

“我是成精的狐狸，就算是不吃东西也没关系。再说，我先吃过了。”善袖还是不错眼的看着。这话出口，叫狐狸一直后悔。知道她是不会饿死的，后来一遇到他自己没心思吃，就再不去做狐狸的饭。

原来都没有等等他醒来。听着狐狸沾沾自得的自夸，心里只是微微的冷笑。

“去看看外边谁来了？”微微皱眉。

火盆里火苗跳跃不定，引着光线明灭闪烁。可是抬起头来，却看见外面也有隐隐的火光跳动，还有低低喝骂的人声，正是冲着善袖的家而来。

谁！谁好大的胆子，难道真想烧她的房子不成？好久都没有人敢上门来惹事生非，狐狸闷得慌了。

“你这几天有没有做什么？“看善袖一脸摩拳擦掌的兴奋劲，忍不住就问，可想来要是真惹了什么事，狐狸多半也是记不住宅区的。总不会是他睡下的这一天就惹事出什么事来吧.

“没。”果然善袖想都不想的一口回答他。

他点点头，问他还不如自己想，边慢条斯里的继续喝粥，由着善袖一脸兴高采烈的先出去。

看善袖蹦蹦跳跳的就出了门，倒也把一群看似气势汹汹要上门兴师问罪的人先吓了一跳。

夜色已经降下来了.山中雾大，一行人打着火把，在雾气里隐隐约约的，走在前头的一个个横眉竖目.一副要把人生吞活扒了的狠样.

一眼扫去，十来二十个人没一个长得上相顺眼的。善袖先抬高了下巴就哼了一声，再看看那群人手里执剑烧符的，一副装神弄鬼的打扮，偏又没一分功夫到家，看在狐狸见多识广的内行眼里。忍不住就先吭哧吭哧的偷笑起来，也没注意听清人家忿忿的骂些什么。

“好大胆子的妖女，到处害人还敢撒野！”看着自己人多，一人鼓起勇气喝骂。

善袖只管笑，他却细细听着，外边几人却是满口妖孽什么的骂不绝口，隐隐约约的是在说他们害人什么之类。片刻也听出个事情的大概来。

这两人一个是来历不明沉默冷淡的绝色魔族，一个也同样是来历不明成天盯着男孩子胡闹成性的小姑娘。偏还两人同住着，四下里也不避嫌。无论那一条，都是世人眼中的大忌。

平日里却又看着这两人在衣食住行之上，都是手头丰裕。就连狩猎采食，都见得比各人家要好上些。而自从迁到此处，多少也是诸事不顺，众人迷信，平日里看着这两人就是诸多不满.再加上有嫉恨之人从中挑拨，更是把种种逢灾遇祸的事端一并记到两人头上。

反正看着自己和善袖，什么灾星祸星扫把星，都通通是了.这一番兴师问罪.能捞多少好处是多少，或者能把人赶走了更好.

看那眉眼花花的小丫头还只顾笑着，理也不理，大大失了上门斩妖除怪的人的脸面。先前尚有人迟疑着不信这两人送些食物救济，竟是为了害人。现下看善袖乐不可支，看在眼里分明却是幸灾乐祸。不由得就信了三分。已有人再也忍不住，伸过手来想揪狐狸的领子。善袖眯着桃花眼不怀好意的笑，等着他手伸过来。长那么丑的脸的人，也敢动她一根小手指头试试？

“还有另一个，一把火先烧了房子，看他还能不能躲在里边不出来？”一边有人还在嚷嚷。可不等话说完，眼前一花，只见着伸手去揪善袖的少年却猛向自己砸过来，还没让他看明白过来，两人已经重重跌在一起，半天爬不起来。

“刚刚谁说要烧房子？”他闲闲的负手在善袖身侧立着，有意无意的挡着善袖些。温文尔雅的带笑问着。“找我有事？”

众人就看着他那么闲庭信步的出来，就那么在善袖身侧一站，都没看见他的手动一下，那人却不知怎么的就飞了出去。不由得心里头抽了一口冷气，脸上就带了三分惊恐。却又还有一分迟疑，平日里指指点点说三道四，可这么近看着，眼前之人一身华丽狐裘。冷冷清清的立在那里。优雅精致的容颜上浅浅的一笑，先就叫人有了七分好感。再看看那样温良淡静的风度，更是不像心里所想的妖邪之人。

平时里这魔族也是这么安静的从不生事，那些纤细的容颜总让人以为有些怯弱，就算是有时候明里暗里的吃些亏，也只见着那俏俏的小丫头吱吱哇哇的报怨，却从不见他恼过一句半句.众人也才敢大着胆子上门来强行讨教。可现在这人虽被团团围着。但分明看不出一丝惧意。而那人不明不白的飞出去，却也是事实。当下又疑又怕，却有些不知怎么收场。

善袖看着那一道不易发觉的亮光，只因他把那人摔出去，无奈的落了空，心里头偷偷的叹了口气，可在他面前也乖乖的不敢多说。他却不饶，看外边持着火把一时不知所措的众人怔神的片刻，悄声地对着善袖警告：“你若是敢把那人的手剁下来，我就叫你养那人一辈子！”

是他先还招惹我的嘛。善袖心里悄悄地回嘴。却不敢反驳，倒有些庆幸他把人摔出去了。那么难看的一张脸，她才不想多看。

“要说是我们害人，也得有个证据。我们在此小住，也只不过看着邻里之间，多少相帮几分，至于什么妖法作祟之事，却是委实没有过。”看着众人忡怔，他却先软下来。和言细语的道。也不想多生事端，只待把这些人哄走了就是。“大家若是觉提送东西是别有所图，那日后井水不犯河水就是.”

“还说没有害过人！你们送的东西分明就是施过妖法的，才惹得各家各户这么多的事端！”看他口气一软，众人不由得气势高涨，开始纷纷指责。往日里的种种磕磕碰碰的事，全都扯了出来，越说越觉得像是这两人做的。

一眼扫去，人群后却还有个妇人怯怯的跟着，怀里边三两岁的孩子竟真是有病，可分明是病了有一段时间的样子。另外有三两个也是七病八痛的上了年纪，多半是幸灾乐祸看看热闹，指不定也希望能给捞上点好处的.这年纪大了的病痛也能一并算到他们头上来的么?才不是什么吃了昨天的东西惹出来的。心里边就先冷冷的一嗤，面上却还是温温淡淡的笑着.

“昨天送去的东西他根本就没有碰过，都是我做的。跟他才没有关系。你们才是莫外奇妙.要怪他也怪得没道理。”还不等他接口。善袖很仗义的就帮他说话。可看着他泠冷的一眼扫过来，心里一跳，难道自己说错了什么不成？再想想，没有啊。她说的都是实话嘛。本来就跟他没有关系。

“果然是你做的，还敢不承认！”众人看着他不像是想像当中好欺负的样子，偏又有善袖认着。转而纷纷声讨起善袖来。

“对。就是我做的。怎么样?”才不要连累他，虽然多半是水滴料理好的，可就算小孩子不计她喜欢，现在狐狸绝不连累你就是。狐狸很豪气的一口应下来，都觉得自己很有义气.不禁昂首摆尾的神采飞扬起来.

若真是有心要害人，也不会还留着你们上门来吵吵骂骂的。都不知道这狐狸七百岁是怎么过的。连说个话都词不达意的。他语气一冷。

“况且这人也不是一两天就病成这样子的吧？还有你们各家的什么灾厄，分明也是在这之前的事。”

他把众人口里各种栽上来的种种事情，一件件时间事端的说得分明，倒把众人驳得无力回口。

“就是嘛！才跟他没有关系。”狐狸在一边得意洋洋的接嘴。要栽脏也不找别人去，对不对？讨好的看他一眼。却被他一个冷眼看得心头发寒。乖乖的不敢再多事。

不提防却有人拉着她的衣袖一扯。转头一看，却是抱着孩子的妇人，听了众人的种种猜疑。一心认定了是这两人作怪，战战兢兢的跟着来。尚不明白现在是怎么回事，只顾拉着狐狸低声的求着什么。满脸直瞪瞪的苦色，嗓子是哑的。一时听不清说些什么，先把善袖吓了一跳。一步往他身后窜开。可那妇人却还是死死地跟着。

张着口，却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分明是个哑妇人。可那神情，清清楚楚是在乞求着。

善袖还躲着。他微一皱眉，看那妇人抱着孩子跟近了过来，伸手就往孩子手腕上搭去。

众人本来还相互茫茫然的看着。此时见他分了心却看那孩子，被摔出去好不容易爬起来的那人，看这人厉害，本来只是默不出声站在一边。此时悄悄地从背后执出把砍柴用的斧头来。

众人还只愣愣的看着他伸出手指轻轻地往孩子的手上一搭，不明白他要做什么。却见他猛然的收回手指，抬眼冷冷看来。平时安静深远，总是温温淡淡看人的碧色眸子，一时间隐隐生出意寒。锐利的看过来。和那眼光一触，众人只觉得冷意透骨三分，不由自主纷纷闪避，竟不敢和他直视。

四下里一时安静，耳边却听得有重物落地的声音。遁声看去，却只见一人悄悄靠近了想要偷袭，方只是一动，手中的斧便掉在地上，脸上一副吃疼的表情。捧着手掌却也曾不叫上一声。那手掌上有一支竹筷，贯穿插着。筷尾还犹自颤个不休。

这下子众人眼睁睁看着，见他只是素手立着。真没有一人看出他是几时如何动手的。果然是邪术。这魔族果然会妖术。夜越深雾越浓，团团的雾气在他身侧翻卷着来去，淡淡模糊了精致冷静的面容，平添了分妖异魅惑的邪肆.

看他眼光冷冷瞟过来，小姑娘只顾着在一边偷偷的笑，还不知自己休会如何下场.一时之间只觉背后发凉.手足无措.

少年却也硬气，虽然觉得那眼光看得人有莫名的压力，却还是挣扎着，强迫着自己看着他。克制着自己想要屈服下去的念头。

“不要碰我的妹妹。你这妖邪。”话音里已经有了一丝不受控制的颤音，却还是强迫着说出话来。颤颤的拉过还在苦苦纠缠着善袖的妇人护在身后.

“回去！”这一声话，却说得温和，甚至还隐隐带笑。却叫人分不清他是在对着善袖说，还是对着众人说。

他只一扫，轻轻转开眼，众人只觉得如释重负。私底里盘算了一下，见这人并不如所想的好欺负.就算是人多了也未必讨得到好处.内陆他也不如何追问下去，再顾不得之前本是气势汹汹而来，纷纷走得飞快。边走却边暗怪自己少心眼，听人摆布，这魔族和来历不明的少女，若真是有什么邪术伴身，自己一众人又如何是对手？再想想，不由又开始疑心起这谣言的传播之人心怀鬼胎，害得自己白白吃这一场冷羹。

剩得那人。咬了牙，拾起地上斧头，拉了那妇人跌跌撞撞而去。临走之前，不敢再看他，却狠狠瞪了一眼还在眯着眼看戏似的狐狸一眼。那眼里边的意思，却分明是你等着。

怎么所有的丧家犬都喜欢这句话啊!等着就等着。丑八怪！狐狸心情大好，笑眯眯的回个鬼脸。回过头来，却见着他冷若冰霜的打量着自己。

怎么了？难道自己有什么不对？狐狸也连忙上下前后的检查一遍。好端端的啊!没掉头发没少尾巴。安然无恙的不是?可他还是冷冷地看着。看得她心里打鼓，满身不自在。

“你装人也要装像些.”连说个话也不会.狐狸果然就只是狐狸.只是冷冷的丢下一句，拢着领子先进去了，这么站了一会，那一点点温和都被吹得干干净净的.

“我那里有不像人?”狐狸跟在后面不满的抱怨.她那里不像个人了.

“尾巴!”他冷冷地揪着她的短处，别的也懒得多说她.“没听到人家都是骂你妖怪?没半句是骂我的。”

“只有你看得到而已!”她本来就是妖怪，也不觉得被说成是妖怪有什么不对的.可她好歹也是七百年的妖怪，根本就不可能有人看得到她的尾巴的嘛.

除了他之外。狐狸忿忿的想不明白，跑去问呼灯水滴有没有看见她的尾巴，害两人看妖怪似的看她半天.

“再说了，先前是谁说要是剁了谁谁的手，就要养谁谁一辈子的.倒不知道后来动手的又是谁?”善袖开了口就没个完，唧唧歪歪的跟在后头凑近来，伸手摸摸穿在他身上的狐狸皮.不碰他，摸摸狐狸毛总可以吧.这还是她顺手带回来的呢.手下的皮毛细细软软的.仰起脸来就笑着问他，

“暖不暖和?”

“那是因为他有杀气.我才会真的动手.那人家也不过是孤儿寡母的，也不容易。”他一边细细说着，虽平时里很少往来，可他一向留心，各家什么样心里却都是有数的。挑明了快灭的火。点点头.算是答应了她的问题.“再说了我也没有伤到他的筋骨.不过是皮肉伤而已，过两天长好了就没事了.”

“什么杀气?”见他说暖，只顾乐呵呵的笑.她倒只觉得那人长得一点儿也不好.就连跟水滴都比不了，别的也没看出什么来.

他也一笑，不答狐狸，只顾把火拨得旺些.别的人多半是人云亦云，只有那个少年是当了真的认定是他们两人作怪，一心一意的想要除了他去.迷信猜疑也就罢了，因为想保护重要的人，难免想法会偏执些，钻了牛角尖.可是这样不问青红皂白的就生出至人于死地的心来，让他不由得下手是重了些，可好歹也没有费了那人的手.

不让他知道些厉害，是不会死心的.不过知道了厉害，只怕更是咬住了是他们害人，更是不会死心.

“不过那小孩子，是真的有病，放着不管的话，也就这几天。也难怪他会急躁些。”他轻轻地低语着，话是笑着说的，却微微地皱了眉，有些不快似的。

“那又怎样？”活过了这么七百年，世人的生生死死悲悲欢欢看得不少，却看得淡，也看不懂。那么短促脆弱的生命，却有那么多重要到放不开的人事，也难怪会有那么多的贪念恶念。想想，虽然有时候挺羡慕做人热热闹闹的，可做妖怪自由自在的也没多么不好。眼下看他有些无奈的笑，心里怔怔的却还是想不明白人为什么会为这种事难过。“那也不过是各人的命。”

那不过是各人的命——是命。

见他的眼里突就有一丝锐利一闪而过。轻轻地坐直了。想了想，脸色却越加郁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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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不知道他几时出去的，一大早起来，他却已经从外面回来，丢了各种各样的枝枝叶叶叫善袖去洗。

里边有几样她却也认得，只是想不到他还会这个。待她泼泼洒洒的半天洗完，却先浪费了一半，再乐颠颠的来寻他邀功。

见他已经在屋外檐角下寻了小火炉生上火，没有药罐，用了茶壶煮上，倒也雅致。各各拣了些煎熬着。善袖前日里总算是学会看火，一见这机会，也不用他使唤，手痒痒的就来帮忙了。可慢火煎煮的事情，怕善袖连炉子带茶壶一同砸了。却只得自己照看着。

善袖抚着被他拍开的手，蹲在一边乖乖的看着，见他远远的站在上风处，虽披了厚厚的狐裘，可是在冷风里，却是一片清寒苍白。外面风大，要不端到里边去，好歹也暖和些。可是他却怕那股味道弄得到外都是，始终不肯。善袖也不愿意进去，一同在外面陪他。

也知道他表面上冷淡，其实必性却极好。煎煮着的药汁，不用问，她也想得到是为了谁。看着看着，忍不住就有些委委屈屈。

这些事，他却是看着醒晨做惯了，何时猛火煎煮，几时文火慢熬。什么时候加什么药材，做来分毫不错。狐狸想着想着发酸的工夫，一样样有条不紊的做完。放在一边温着。

待了入夜，找了针，把药汁倒了一碗羰着出门。却也不让善袖跟着。

你凶你凶！你就会凶我！善袖又气又恼，怕他吃了什么亏。无奈他开口说不准跟着去，她也没有办法。咬牙切齿的满屋子里乱转。

偏偏水滴也不放心，上门来找他，当下正好出气。

这一人一狐趁他不在时的撕咬，却也不是第一次。无原无因的，水滴自然没有白白让善袖发泄的义务，知道他出门了，当下也不跟她客气。

水滴跌在椅子上，善袖坐在床上，狠狠咬着枕头。最终谁都没占不到便宜。

你信不信我吃了你！一边恨恨的才想到，才记起今天一整天都没有吃过饭了。虽说她不会饿殆，可这一段时间吃刁了嘴巴，还是会挂念着一日三餐的。这一想起来，马上就换了脸色，亲亲热热的叫起水滴来。

“干嘛？”水滴同样瞪着她，看她翻脸比翻书还快的，马上换了一副谄媚的嘴脸，想来也没有好事。

“肚子饿了……”帮忙做个饭来吃——

“你肚子饿关我什么事？”这时候知道要求他了吧？孩子把小脑袋仰得高高的。不屑的明知故问。

“他也没有吃。”小孩子就是好骗，早就知道要怎么对付水滴了。昨天就这样子让水滴乖乖的去生火了。善袖笑眯眯的看着水滴一声不吭的乖乖去下了厨。小孩子一不在眼前，又开始担心起他来了。

“一点都不好吃。”才抹过嘴巴，狐狸就开始挑三挑四。

“那是谁让你吃的！”水滴怒腾腾的。本是也不是做给你吃的。要吃就不要说风凉话，再怎么样也比你连做都不会做的人强些。

“反正是真的不好吃嘛！”善袖双看始看对方不顺眼起来。

他微微皱着眉，始终还是无法忍受那股药味。先在外边就忍不住吐过。一进门来，屋子里却已经是一遍狼籍，善袖水滴却还扭打个不休。看到他来，才不甘不愿的放手。水滴先乖巧的转身就去端碗筷。

“人家没有欺负你吧？”善袖看他神色暗淡，只敢悄悄地问。

“还好。”

“真的没有欺负你？你不要总是忍着不说，你告诉我，我帮你出气去！“善袖不放心的再问一次。

“没有。“他淡淡的笑了，看狐狸那样子，多半是唯恐天下不乱还差不多，她不惹事事就好了。让她出头这种事情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做的。

“哦。那就好。”善袖有些失望的，却松下一口气来，“人家不领你的情吧？你又何必多事？”

不领情，他自然是用强的。反正对付这么几个人，现在全没有问题，他素来温和，可一旦想定，做事却是雷厉风行的。他既有坚韧的性情，又有霸道的实力。那人再愤怒仇恨，却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把药灌下去，再慢慢的下针。当下也只是倦怠的笑笑，却也不说。

“那你让水滴或者呼灯送去，不就好了？”这么些日子来，人情这道善袖也多少明白了些。不由好奇。

“要是出了人命怎么办？”

水滴端来饭菜来，见他不肯吃，只得放在一边。乖乖的依着他听着两人说话。

“出什么人命？”送碗药过去有那么危险吗？一时想不明白。怔怔的问。

“万一治不好怎么办？”他微微的仰起头来笑。

“你不是煎药的么？难道说——”看着他那么用心。让狐狸看着都不忍。再看看他现在脸上精致的笑意，心里突然升起个奇怪的念头来。

“毒药！”他看着善袖慌慌张张的变了脸色，轻轻地一笑。“我几时说过我是大夫？”

“哥哥是大夫的。”水滴依在他身边，闷闷的说了一句，记得他会识别各种各样的药材。可是，为什么记不起来是什么时候什么事？

他伸手拍拍水滴，两人却也没有介意孩子的话。

“那你、那你——”善袖真慌了，万一真的出了人命怎么办？

“要真有事，我们搬家就是。”他闲闲的看着善袖手忙脚乱。他在醒晨身侧，各类药书闲时也是会翻看的。他记性又好，看过的大都记得，只是没有实用过而已。那孩子虽不是什么怪病，只是拖得久了，放着不管的话，早晚也没有几天，他也是死马当做活马治。可是他下的方子，应该没有什么大问题。至于认穴的功夫，更是不会错。真有有什么，大不了就只有搬家而已。他只是无法放任着善袖的那件话不管。

那不过是各人的命！那是孩子的命。

他向来不肯信命，更何况是这样子的命。

水滴模模糊糊的突然听他说要搬家，这一吓却是非同小可，再顾不得想他识药是几时的事，生怕他一下子不见，更是死死的拉着不放。

搬家？看他说得倒轻巧。善袖闷闷的看着他转头去温和的回答水滴的问话。心里边却有些舍不得搬走，有些舍不得这样的日子。就连平时左看右看都不顺眼的水滴，都有些不舍起来。可不舍归不舍，却还是只得忙忙的去收拾东西。她可一样都不想拉下，白白的不知便宜了谁。

好不容易哄乖了水滴，也没留他，打发了他回去。夜深人静时，看水滴还用心的给他用热水温着的饭食，心头还一直烦闷，本也没心思去动，怕吃了反而会吐。只是想想那方子少不得还要再煎上几次。这事，还真要找别人来做了。

（我也巴不得飞快啊，可这段时间事情又多又杂，平时电脑也摸不到了，只有周未回家才能上网，而且天气又冷……嗯，跟天气也有很大很大的关系……冬眠了……）

正文 第五十八章 医者父母心（二）

“你又骗我。”善袖不敢跟他生气，只得皱着眉苦着脸的小小声抱怨。

“谁骗你了？”依在门上看着，这次他可不认。有水滴看着火，乐得躲那些药药草草躲得远远的。“有事就搬家，这不是没事么？谁叫你自己想歪了的。”

“我也不是想有事，可是——”

看着倒出来的她那一大堆宝贝。放得连个站的地方都没有，根本不知道有怎么去摆放整齐。平时都是她负责乱丢得一地，到头来他收拾。可现在被她这一收一倒的，全不知比她平时的乱丢乱了几倍。他只是淡淡的看着，反正堆在善袖的房间里，乱就乱，他是眼不见心不烦。就算是把善袖整只狐狸埋进去了，也就这么大的事吧。谁让昨天他就不在那么一会儿的工夫，就把房间弄得跟遭劫了似的。

真的不帮她收拾的么？狐狸自己也不敢开口，可她除了收拾打扮自己，别的都是一塌胡涂。又不是她一个人把房间弄乱的，要怪，连水滴也有份的，总不能只怪狐狸。对了，还有水滴，这时候总算是记起人家的好处来了。眯起桃花眼来好声好气的唤着：“水滴——”

水滴在屋外檐下专注的盯着火势，对她的叫唤装作没有听到。反正善袖姐姐只要那么口气甜甜的叫他，没一次有好事情的。

善袖不死心，颠颠的拐出门去寻水滴。

“我正忙着。”水滴却不等她开口，先学她笑笑地抬起头来看着她。“善袖姐姐叫我？”

“那你不忙了呢？”凑到一边亲热的摇着尾巴。没关系，她可以等，等着水滴帮她收家。

“等一下还有提水，打扫，拾柴……”水滴慢慢地一样一样的冷冷地给她数落。这些事那一样不是你做大人的应该做的？他不是偷懒，就是不想帮她的忙，谁叫她老是要趁哥哥不在欺负自己的？

“哦。”越听水滴细说，善袖声音越小，讪讪缩起尾巴，无精打采的甩两下，只得下决心自己收拾了。

一边胡乱收拾着，其实心里边也没怎么气恼。一开始凶煞的那人诚心诚意的来赔过罪，这两天众人的态度也开始和善了些。狐狸虽弄不明白前前后后是怎么一回事，可是她用不着搬家了这一点却是清清楚楚的知道，倒也欢天喜地的。

善袖本来就爱热闹，这一来往起来，乡下众人粗陋还是一样的粗陋，迷信还是一样的迷信，算计还是一样的算计。可是看着众人开始活生生的和自己说话，陪着小心的讨好，忙这忙那的帮着做事，粗声大气的开着各种玩笑。几个老太太家真当她大姑娘似的夸她长的漂亮，狐狸就连尾巴都是飘飘然的受用，也就不觉得那些人还是那么从骨子里的的招他嫌恨了。这日子嘛过得还是很有味道的。

全然没发觉，他依在一边，看着善袖不知是整理还是乱丢的翻了一气，脸上却还是浅浅的带着些欢喜的笑。很不同于平时里的垂涎欲滴，倒也狐狸气的可爱。不由宛尔，终还是忍不住帮着她理一理。到了最终，还是变成了他在收拾。

其实只是善袖从前没有发觉罢了，只要用心的相处下来，没有什么人是从头到脚都挑不出一点好处来的。只是从来都不去试着交流的话，是永远不会发现，也从来不会知道的。

这一相处下来，众人还惦记着先前的事，在他面前本来多少还有些不自在，也不敢一时太亲近起来。可看他虽说平日里冷淡些，却是极好的脾气，只是天生的性子淡静，倒也渐渐的走动起来。这一走动。知道他们不会触及到自己的身家利益，反而总是自己明里暗里沾光不少，多少也有些不好意思。众人虽出于生计上的算计不得不世侩狡黠些。却总还是有一丝山人的耿直纯朴在。平日里见有些挑水拾柴之类的杂事，也会帮着做了。

他本来心思细腻缜密，各家有什么难处都是心里有数，能帮上的地方，都是体贴入微的不余余力。善袖觉得这些人倒也有率直好玩的地方。众人却更觉得他不光容颜精致，性情极好，人又聪颖，博识强闻。若有什么事问他都能给你出个主意。只是从前不说话交往却不知道是那么好相处的人。加上知道他通医术，更是称奇。私下惊奇的同时，却也再不敢冒犯得罪。

这一段日子处下来却也是相安无事。只是他会医术的事，却暗暗的传开去。慢慢的找他的人却也渐渐多了起来。见他没有名字，渐渐的都开始称他大夫。反而不再问他的名字。

他却从来不承认自己是大夫。说到医道，他看过见得到的种种医书。也清楚的记得，可到底是纸上谈兵，从来没有真的施用过。只是总不能见死不救而已，要他厚着脸皮自称医术如何如何，却也实在没有必要的事。但无论如何，倒也比一般大夫要强上一筹两筹了。近近的倒也小有名气。

众人却那里管得上这些。大夫本来就稀奇，加上他性情极好，若是求到，总是会帮忙。众人若是过意不去送上什么东西当做谢礼。或是给上一点线，他只一笑，不怎么推辞也收了。若是没什么东西给的，他也只是淡淡的笑着从不说什么。总还要相帮些出去。

转眼间冬去春来。人却是渐渐繁忙起来。众人得了各种野物的供给，总算是安然的过了一冬，到了这春暖花开之时，便有各种野菜可采.人人更忙着开始辟地耕作，谋算起一年生计，也算是扎下根来。

他是极韧的性子，稼耕农作，从没做过，同众人一样样从头学起做起，却也不说什么。善袖也有心帮忙，可是他既不肯让她召上小妖怪帮忙，光善袖自己，用不了几时，多半就摇着尾巴扑着蝴蝶追着落花去得远了。待想起来讷讷的折回来，可用不了一会又故态复萌。根本就指望不上。他本知狐狸天性如此，也不多说她.

不时也还有人不断迁来，渐渐地就连鸟族妖类都有了，大都是聚族而居的，可是魔族，始终都只有他一个。

他总还是喜欢到处的找地方。善袖早认了，再不敢成心冻他。只是禁严却不见松动，反而更严格。几乎是滴水不漏的搜索。他提过的想要搬家的事，只得一时作罢。既是走不了，他却也静静的住着，很安静，但是南来北住的次数却不由多了，时间也慢慢的久。善袖也不知道他到底在做什么，出外的几天也乐得他管得不再那么严格，会趁机到处的玩。可无论如何终是舍不得他，玩够了居然也还记得回来，就算是没有言咒，也会死懒着不走。

水滴还是时时来的，孩子本来爱玩活泼。可只要是他教的，都是老老实实听着，从不敢分心。到得第二年入秋时识字功课入门已经完成的差不多，字也认得七七八八。

对于药物，他还是本能的会烦厌，每次采撷分辨之后大半天里都不吃东西。这一年来药物的制作料理，也大多交给了水滴去做，他总不会在这地方住得长久，乘有空时便把从前看过的药书回忆着写下来，待交给水滴慢慢的看去。他虽算不是名医，可一般的日常用药，都是分毫不差的。教给了水滴，今后他走了，也总会用得上，再有什么小病小痛的话，让孩子自己也能自个照应些。他只管细心的教，这一层意思，怕水滴气恼，却是没有说起。

午后的阳光晃晃的洒满了院子，听着外面细细的虫鸣。总是唧喳个没完的善袖不知道跑那儿玩去了，不过肚子饿了自然会回来，狐狸不在却是难得的安静。

正把方才写的纸页按顺序收起来，余光却看见几道影子从窗外的篱笆上掠过，篱笆上爬满了开着淡紫小花的芸豆上，盈盈的舒展招摇着。一边伴着的是善袖压低了却依然吵闹的声音。

离晚饭的时间还早，难得善袖这么早就知道回来。却不知道这次又带了谁回来给他找什么样的麻烦。一边还是头也不抬，一心的收拾着刚刚干掉的纸张。

“大夫！”善袖引了人进来，却没开口，只听得有个女子急急的唤，声音焦虑又无措。

“我不是大夫。”他背着来人，淡淡的应了一声，先把抄好的医理整齐的放在桌上，移过一个茶杯来暂时压着。方才转过身来。

“大夫？”那女子的又疑惑的唤了一声，正好见他转过身来。那一声便只唤到了一半，两人几乎同时怔住。

是魔族？

他所看到的只是个普通的魔族女子，从前也许见过，也许从未见过，不是战士，不是勇者，本该是本凡简单一生的平民女子。正因为普通，更叫他怕这弹指的二十年间，普通人毫不掩饰的普普通通的伤悲。

看着她衣襟上所特有的奴隶的标志。不由得稍稍退了半步，身后便是简陋的桌子，没有地方可退，手却无意间弄翻了茶杯，好在杯子里没水，也还歪歪的压着。他只一惊，随即却冷静下来。奴隶的标志，应该是个记名在册的奴隶，这身份，他倒不妨拿来用用。伸手又扶正了杯子。可手便悄悄地扶在了桌沿上，没有放下来。抬眼看向那女子身后的另外一人。

就算他不曾见过，或者记得这个为奴二十余载的女子。可若是魔族，必认得他！相比之下，那女子更惊诧。一连退了几步，撞在身后的人身上，还怔怔的张大眼睛看着他，犹说不出话来。只到他冷冷的视线越过她，看着她身后撞上的人，方才惊觉过来，记起来的目的。可是没想到会是他。怎么会是他。不由得就想把身后的人挡住，怕被他看到，可他也就是眼下救人最后的希望了。

可那是他吗？容颜是从前便见过的。却是那样的发色——郁郁的深黑，衬着淡淡的容色，像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为什么会是他？为什么会是那样的发色？为什么他会在这里？他几时来的？他怎么过来的？那是他吗？一时间种种问题塞满了脑子。还在怔怔的看着他想着。他却先咦了一声。快步的走过来。伸手向她身后的那手掠去。

“不——”微微地一惊，本能的就用身子护住了身后的人，也强忍住了即将脱口而出的称呼。

他却只是个虚势，旋即收手转过身来，看着她。就算是二十年甚至更长远的仇恨和遭遇，可是都阻隔不了感情的发生。心里先就了然的轻叹口气，眼里显得只是淡淡冷冷的意思，问着她，不要什么？

“不要——伤害他！”半天，才艰难的说出话来，可是话气却坚决。是不论如何，不惜一切都要护得身后的人周全，那怕，那怕是要违逆他，就算是不得不跟他作对，也都要护得身后人的周全。

“他还用得着我动手？”他淡淡的开口，看也不看的。伸指拈住她身后那人刺过来的剑尖，也不着力的轻轻住一边推开。

“不用求他。”

女子身后的人本是被她扶着过来的，奋力刺出的这一剑，被他推开，却连人也带得往一边跌开几步。一身剑士的打扮，脸色一片蜡色，看来真是病了。他不曾见过这人，可是看他的眼神中分明有一丝锐色，人虽疲软，可是气势却丝毫不减，带着隐隐的恨意。看女子慌忙来扶，却是一把推开，与剑支着地。冷冷的切齿道。

眼前的魔族容色绝丽，分明是从未见过。可是却记得那双眼睛，暗夜里远远的看过那样一双清澈冷凉的眼睛。锐利无情的看来时就如一把冰刃，狠狠的入骨三分。伴着同样清冷灵捷的刀光而来，劫了要囚，要了他情同手足的同僚性命，而他只能远远看着，不及救持。这魔族根本就是要犯。却不想又在这地方这种情形之下，真真切切的遇到，就是这一双眼睛。

“可是……”女子再次的扶住了他又抬眼看看对面冷眼看着的人。却没有立即听从。这番逃亡而来，眼前能够给他看病的人，也就只有他。女子有些犹豫不决，却不肯退开。

他便带着捉摸不透的三分淡笑，睥睨的对视着看她要如何应对。

“不求便不求。那还不走？”善袖本来还在一边看着，眼见着如此场面，开始作势赶人。本来知道他弄过药物都会很不舒服，常常会吐。可是看他一直都不快乐，想到要是让他见见他的同族，说不定会心情好些。看着那女子也是魔族的份上，到处打听着大夫。才带他们来寻他。

可眼见了几人见面时的两人失态，狐狸心里边警钟大作，早就不是味了。那女子该不会是他从前的旧识吧？可看着不像啊。那女子分明比他年长，长得好看是好看。可是自己也不差！而且分明也没有自己长得可爱嘛！不配他，一点儿也不配他，根本不配他！而且身边都已经跟着个男子了。她才不要这两人之间有什么！左思右想的愤愤猜测着。见这一边开始闹得冷场。趁机就想把这祸害赶出门去，也不想想这人本来就是自己带回来的。

“不！”那女子看他不开口，任由善袖赶人。终是下了决心，也不管手里扶着的人的反对，眼里透出一片坚决，抑起脸来看他。“我知道你一定有办法。求求你，救救他。”

他笑容却更淡了些，冷意也随之淡了些，默默的笑得了然透彻。他也说过自己不是大夫，也没看过情形，倒也未必就真能救得任何人的性命。他从来把人与事分得很清楚，本来也没有加害的意思，看在她的面上，也必会救人。只是眼下，看着她的神色，却无论如何也真不能让这人死了。

这么些年，不知道她是怎么过的，那人或许对她很好，或许只是一点点的好，或许只是稍稍的善待她。只是一点点的温暖，便可叫感情无声的滋长，漫延。看两人的神色间，分明有那么一丝未明的情意。可她终只是个奴隶罢了，一个见不得天日的奴隶。先不说那严格的禁令，容不得一个魔族与人族之间，能够正大光明的共结伦理。就说那人，也未必就把她看得如此之重。

虽不明原因，他却也看得出，就算是这两人狼狈的到了此处，那人也必是有事，也决不会是为一同隐没山野。眼中的那一抹厉色，绝不是能够这样子平淡下去的人。

可是这样的话，不得明说。就算是说了，她也必是听不下去的。她终只是个柔女子，必会执着那丝微薄的情感。那么倒不如不说吧。他做他所能做的。只望那份她所相信的感情，必是真的。

还不待那丝笑色淡去，他便先出了手。她手中的人看他近前，方要挣直身子，却不知怎么的人已经到了面前，心里一惊。手下却是一软，眼前的光线也突然的暗淡。

那女子随之转过眼来，却只看见他一手放下，另一手却扣住了软软倒下之人的手腕。尚看不出他究竟是如何将自己悄悄的护在身后的人制住的。本能的却是想要扑上前来。

“你不是想要我救他的么！”他住一边稍稍一带，让过低低惊呼着的女子。扣着手腕把人朝着作势也要扑过来的善袖一丢，刚好阻了她的汹汹去势。

“先带人下去，收拾个地方出来。”他看也不看，话却是对着善袖说的。

“哦！”善袖不情不愿的接下人。却是磨蹭着不走，一方面，狐狸那里会收拾！虽一方面，却是不想放他和那魔族女子独处。

“你也去照顾罢！”他对着面前显然放心不下的女子开口。不用正眼看善袖飘飞过来的桃花眼，也懂这狐狸心眼里的意思。

待得两人出了门去。四下里一静，只觉得虫鸣声无端的吵人。手里无意识的翻着桌上的纸张，他抬眼看着窗外明艳阳光下依然无知无觉轻摆着的紫色花朵，逗得几只虫蝶追逐，花蝶在明亮的光芒里渭径分明，影子却在地上交溶成一片。

半晌，轻轻皱了眉。方才稍稍的扣了一下那人的血脉，多少也知个大概。

脉象，大凶！

（钱被扣了，没钱出去玩……只好乖乖的更新了……）

正文 第五十九章 医者父母心（三）

若是醒晨在，或者可以想想办法。可是，那个他曾经全心信任过的人在遥不可及的地方。现在，能依靠的，就只有他自己而。可他终不是大夫，所能做的也不过是尽力而为。

看着自称浅草的女子焦急神情溢于言表，实话只能藏在心里。打发善袖出去。脸上只是淡淡的平静，一边细细的察看着，轻声的问着她些平时的症候。那样的镇静，让她也不由得稍稍安心。

“便先用个方子——”先试试。轻轻地那人的手腕放下，感受着手指上传来的肌肤很高的温度。这症状，很像是瘟疫呢。而且途经的地方，也有几处是疫病横行之所，这人带着人，或许被染上也未可知。如今，也只有先试试。

“砜洄——是吧。”注意到浅草或许是太过于紧张，从一开始就是直呼其名。他说这人名字的时候微微地顿了一下，语气中带了淡漠的嘲讽，隐隐的不以为然。“我来照看，你就先同善袖将就住着。”

“可是——”挂念着砜洄，也怕他做出什么不利的事来，再者，知道他的身份，让他做照顾人的事，心里无端惶恐。

“怎么？”他只当做没有看到浅草脸上的犹豫，微微的仰起脸来问，浅草本就心存敬畏，看他神色冷凝，心下惴惴，此时必要求助于他，不由得住了口。

“那就出去吧！”冷眼看着浅草畏畏缩缩的要走出门去，他又冷冷的叮嘱一句。“今后没我允许，你都不准过来！”

“你要是不愿意，我便不管。”浅草突地抬起头来正视着他，他神色却丝毫不动地接口，不留一丝转折的余地。

清丽的女子脸上有一丝动容，淡淡的忿恨一闪随即消失，一声不响的出去。

虽不能确定，却也大意不得。若真是传染性极强的瘟疫，那不是可以随意置之的。所以就算是浅草担忧猜疑，也绝不能让她太过于接近了。善袖那边好办，只要一句话就可以教狐狸本能的避退三尺。

他再次俯下身来，从头察看一番。也先把那人草草处理过的伤处清理包扎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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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过来的时候，伤口是凉凉的一片。身下柔软温暖，人却隐隐的眩晕，仿佛整个人是漂浮着的。

眼前只有那魔族一个人。在一边静坐着，正等他醒过来。却没有看到浅草，当下伸手便想拨剑，摸了个空。他在一旁看着，见砚洄的举动，带着微微的不屑神色，浅浅一笑，

看向一边。

随着他的视线看去，他的剑完好的插在鞘中，安然的竖放在旁边。

淡淡的看着砚洄抓住了剑，勉力的抽出剑来，指向自己。却只是一动不动的静静看着，神色不变分毫。太过于镇定的安静。

“我问什么，你就答什么。——她在我手上。”听着他淡淡的口气不容置疑的吩咐。接着回答了他眼里的责问和愤恨。浅草一提，他倒也想起上次办事时似乎见过这个人，也明白砜洄为什么会愤恨。“问完了你，我自然会问她。只要有一句不符——”他眼中一抹冷凌掠过，不用明说的意思。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还是微微的笑着的，温和沉稳。不得不承认，就算是同为男子，面前的人也确实能让他惊艳。但那明丽不可方物的笑色，看在砚洄眼里却是一片看不透的冷凉狠绝。

只是浅浅的笑着，冷眼看着砚洄，不放过那怕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发觉的神色变化，耐心的等待着。虽然他也有别的办法可以得到他所想知道的东西，只不过，他想看看，——会不会因为她的受制有所顾忌？看在浅草是同族，他不会不管。可是还需要一个理由，要让他尽心尽力的理由。

剑还在手里，不由就有了一分犹豫。见识过他的身手，就算是他无恙之时，也不是对手，更何况现在根本是我为鱼肉，人为刀俎——愤恨与不甘的神情几度变换，他终于还是颓然放手了。

“你是谁？”他恨恨的咬着牙。“想问什么？”

“你答便是——”他仍淡然一笑。不理会砜洄的问题，自顾自的一样样问得仔细。

眼前的人却不知自己算是从生死线上捡了条命回来。就算是不忿，受他胁持，不得不有问必答，实话实说。心里却诧异，这人心思敏锐，也问到些连他都不甚知晓的机密，一旦答话里略有小异，何是稍加思虑，神色一动。他都能挑出来，到后来他也只能详尽所知全数也告。可是却独独不问及浅草。

“你若是能够走动，也不要随便的出门。”待将伤药敷完，脸色却也不比伤患好上几分。冷冷交代一句，已经出了门，却回过身来看着他。等着回答，见砜洄只能愤恨地看着，在他坚持的视眼下点点头。便带上门，却连门扣也不搭。

这是信他，还是太过于放心？

他也略通药草，自知道这一次病得有些不同寻常。心下苦笑，自知不是对手，浅草又落在他手里，况且躲躲藏藏的好不容易到这儿来，也是不想有人知晓。

但听他一说，却反而不甘心老老实实的被困在这小屋里边了，倒想潜出去看看。他本来身处机密部署，多少也知道魔族表面上垂首臣服，暗地里却也总有一股隐隐的势力活动着。只是总也寻不着确凿的痕迹。这次也是因了这魔族的原因，被责罪看守不力到在其次，更担忧的是上头的灭口，这才不得已一路出逃而来。就算是无力摛得住此人，能弄明白些来历也是好的。当下试着想要下床。才提气撑起一半身子，手下却陡然一软，几乎跌下床去。心里一惊，再试一试，还是如此，可若是不妄动真气，却也行动如常。

——应该是在方才敷的药里边，被他动了手脚！不由得怒气升起，却又无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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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袖方才的大半天里缠着那女子，也不知道要借机问问他的来历，只顾着追问两人之间有无关系。浅草也有心从善袖身上打听些事儿。见这娇憨玲珑看似伶俐过人实则虚有其表的小丫头，一脸不放心的不住问及她和善袖的他的关系。也老实不客气的打听起她在意的事来。

可惜狐狸一门心思只系在他身上，待得明白不过是自己多心后，再想想浅草和砜洄之间的眉眼来去——看在善袖眼时，分明就是眉来眼去，更是确信那两人情意绵绵而这两人清白无疑。便是笑颜逐开的放下一层心来。加上对女子的事从不上心，听话向来只听一半，那里有她想要打听的点点消息。任她拐弯抹角大半个时辰，早不耐烦的躲到一边去，对她的追问没一句是正经听进去的，问得急了只是答非所问，套话自然是不得要领。

狐狸对那人的病势只觉得事不关已，眼见着就到晚饭时间，平时里哄去替她弄吃弄喝的水滴还没来，他又窝在那人所在的侧房里不见出来。也不顾浅草的神思忧虑，乐得有人可以使唤去烧柴做饭，厚着脸皮把浅草打发走。

人走之后水滴才到，见了水滴也觉得不同一般的可爱，加上近来水滴在他身边日久，被他里里外外一收拾，倒也渐渐长出点让狐狸可心的气势样子来。狐狸今天高兴，忍不住就想抓过来亲上一口。水滴虽年幼，可不无知，那里容她随意的轻溥。自然是要全力反抗到底的。

待他到了正屋前，正见着善袖正同水滴吵吵嚷嚷的嬉闹成一堆。

墙角的水盆翻倒在地上，泅湿了大半个地面，桌上的茶具连着他用来压着抄好的药方的杯子，也一同打碎在地上。窗棂也无人放下来，晚来阵阵的冷风，却也吹得桌上写着他大半天心血的纸张飘飘扬扬，满屋俱是，先不说乱了秩序，更有几张落入了水洼之中，浸得字迹模糊不清。

“哥哥。”水滴眼尖，先看到了他立在门前。挣脱了善袖欢欢地跑过来。他今日却一反常态的冷着脸不理，不等水滴靠近，先侧身让过，一闪进了门。

“多大的人了，也还整天就知道胡闹。”他冷眼盯着善袖，可话却分明是对着水滴说的。

“啊？”狐狸定眼看看，屋子里桌倒椅歪，盆倾杯裂，水流遍地。着实是狼籍不堪。可这也不是第一次，前边有几次比这还脏乱的，也没见到他如何责怪，今天怎么就这么大的火气？看他脸色不善，也不理会两人，径自扶正了桌椅，再去收拾撒了一地的纸张。讪讪的也不敢开口。

可回头看到手足无措的水滴楞楞站在门口，举起来的手也不知放下。可怜巴巴的张着眼睛看向他。不由得就花花心眼就一软，说起多大的人来，她自然要排在水滴的前头。而且这大半的凌乱，也是她毛脚毛手弄翻的。这罪责她自然也是要当先领受的。

虽说也同水滴一样的怕他着恼。当下还是悄悄的伸手把水滴招在身边，两人相互怕怕的交换一下神色，还是蹭着过来。怯生生的来帮忙整理。

见这两人觉悟的收拾，他便收了手，一任着两人自己善后。

“哪！”没听到他出声责备，只当他消气了，才收到一半，善袖已经开始欢喜起来。待收拾完了已经是眉开眼笑的表情，一脸讨喜的摇着尾巴递过来，现在就不要生气了吧？

可见他神色沉沉的不接，低头看看，急急的把几张颠倒了的、复过来的，不整齐的理了理。再次小心翼翼的陪着笑脸递上来，这次，就连狐狸都有点惴惴不安了。

他还是不接，冷冷地看了半天，反把先前收拾起来的几张纸递到水滴面前。

“你今后也少来些。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去，不要整天就知道来给人添乱。”淡淡的看着水滴，话里和语气里都没有平日里的温暖如春。

看着水滴本能的接过纸张去的手一颤，那几页纸几乎要拿不稳，他也只当没看见。留了那样的病患在家里，虽不能确定是不是有传染性的疫病。可是再任着水滴这样来来往往的也着实不放心。但那孩子的脾气，就算平时对他的话都是言听计从。可若是知道了这事实情，就算不敢把人赶出去。只怕也就是要事事抢在他前头去做。

他宁可现在用这样冷淡的方法把水滴赶出门去。也不敢冒着让水滴被病症传染上的风险黏在身边。

“在这些方子熟记下来之前，就别再来找我——“他还是冷冷的说，

水滴惊慌的脸上有一丝喜色闪现，连连点头。还好哥哥不是真的不要他，不是永远都不许他来了。只要他乖乖听话，把哥哥交给他的东西好好的记下来。就可能看见哥哥了

“还不走？”看着孩子一闪而过的希望，他只在心里轻笑一声水滴天真。这么说只不过怕水滴悄悄的跑来。水滴虽活泼却也固执得紧，只要答应了他，必不会失信。在记住之前就一定不会过来。——略略算算，基本的医理已经誊写得差不多，夜着水滴活泼好动的性子，要他看完再熟记了，只怕也是五月半年之后的事了。

依然是冷淡的口气，可听起来不像方才那么冷如冰霜了。但是心里边还是总还是难过的。当下乖乖的低着头，轻轻地应了一声。“好的，哥哥……”

这也太过分了吧？人家过来多半也是在帮忙！呃，虽然也有一些时候是在玩，可水滴只是小孩子！就连七百岁的狐狸她也是光顾着玩，小孩子更是天生要捣乱的嘛。善袖在一边心里小小的抱不平。

可是看他冷冷的眼色飘过来，只得怯怯的把话硬吞了回去。不是不想帮水滴你说话，只是怕要是他也把自己赶出去。找一大堆事情来让自己学会之后再回来——若是要她把一堆做饭烧菜收拾缝补的事学会，恐怕是想嫁人都已经是嫁不出去的老太婆狐狸——那岂不如明说要狐狸她的命好了。两下里一揣度，还是选择对不住水滴你，先求自保算了。

“还有你。“见水滴低着头，他又转头看向善袖，只见着狐狸慌慌的讨好着把大尾巴摇得扑腾扑腾。桃花眼迷迷的巴结着低眉顺目的看过来。“今后也不要随随便便的东跑西窜。也别乱七八糟的让人回家里来。”

话才说完，也不埋当下被他两句话说得张口结舌的两人，径自去寻了浅草，方才虽问过砚洄，话里也挑不出差错，也还是要问过浅草，两边核证一下。反过来说，砜洄的命也是握在他的手里。自然浅草也是必要说实话的。

善袖一愣一愣的老半天才反应过来，她几时有乱窜，还不是每天都守着他不放？这来的不都是些平常来往的人嘛。又那里有乱七八糟的人到家里来了？她怎么没有看到？

水滴却是只顾低着头往外走，再不走，只怕自己就要掉下泪来了。

善袖怔了半天，看看手里边还拿着的纸面，水滴也忘了接过去。忙忙的又追着水滴送去。水滴却走的快。狐狸小跑着才追上黄昏里那小小的影子。

“他今天大概是吃错药了吧！”八成是！不然干嘛那么大火气。可老实说她也不知他为什么会那么冷淡。他脾气好不论，向来也极疼水滴。从来跟水滴说话都是温言细语，没有一次是这么冷淡伤人的。“你也听过就算嘛！别跟他生气。”

真的跟他生气了？就算是看在平时他也从没亏待过你，你也用不着怎么计较嘛！

虽说被他一道骂了，可终还是站在他那一边。问了半天水滴不说话，心里也没好气。动手就把水滴拎过来，一看，却是吓善袖一跳。

哭了么？水滴被强迫对头着她，清秀的脸上横眉竖目的，却忍着一双泪眼，恼怒的瞪她。那双眼睛幽幽的生碧，虽说孩子气，却也颇有气势迫力。想起他说过的孩子大了会十八变的话来。水滴若是长大了，就算不如他的绝色，倒称得上是个俊朗人物。不由得狐狸小小的出神幻想一下。

不知道到底犯了什么大错，惹得哥哥把自己赶出来。自己从来都很乖，从来都没有惹哥哥生气过，想了半天想不出来。那一定就是善袖姐姐做错了事，今天才会那么好心的缠着自己玩，一定让哥哥以为是自己也有份。惹得哥哥一起恼了自己。一定都是善袖姐姐不好！

看狐狸满脸的迷离神往，水滴却更加恼怒。脸上涨得红了，可说得什么却根本听不在善袖的耳朵里。

就怔怔的看着拎在半空里的孩子先是倔强愤怒的说着什么，再不知如何是好的涨红了脸，再后来，那张善袖看来十年后必定也能颠覆一小片少女心事，现在却还甚孩子气的脸，终于皱拢眉来，闭上眼睛，张开嘴巴，哭了！

在他那里受了冷落，总免不了找祸根泄愤。狐狸和水滴背着他私底下撕咬也不是一次两次，多半都是狐狸厚着脸皮占了大人的优势。不太光彩的赢了，可是就算是被狐狸教训得很惨。水滴从来都没有服过软，却也很豪气的不告诉他。一来二去，不管被她怎么欺负，水滴从来都没有哭过。

只不过被他说了两句重话。这小家伙怎么这次这么容易就哭了？善袖只有傻眼的手一松，把水滴放下。却不想水滴一落地，先一脚踩到狐狸脚趾上，没等善袖反击，抓过刚刚拎过自己的爪子就是一口。两件事雷厉风行的一气呵成。愤慨的做完。看着狐狸还在发呆的脸，一时也想不起还要骂善袖什么。

啊呀！这小孩子哭了要怎么哄？顾不得被咬过的手腕脚趾还在一抽一抽的痛给她看，善袖一时手慌脚乱的围着水滴转了个圈圈，正悉无从下手，猛觉得自己手里拿着些什么纸，忙忙的就先抽出一张去擦水滴脸上的满脸泪痕。谁知才擦了一半就被水滴伸手夺去。

那是、那是哥哥要他记熟了的东西。小心的展开被善袖拿来给他擦脸，揉成了皱巴巴一团的纸张。满脸的泪水早把上面俊拨的字痕打湿，模糊成了一片。怔怔的看着努力了半天，确定了自己再也认不出上面写的是什么，不由悲从中来。忍不住抽抽鼻子，再一次的潸然泪下。

“没事没事！你看这儿还有这么厚一送，足够你看个半年六个月的，少了一张也不要紧，不要紧不要紧——”

被水滴恨恨的泪眼盯得心里发毛，突地想起手里还有许多，马上递过去。可听了她的话。水滴眼里的恨意更深，辟手把她手里的东西抢过去，转身就跌跌撞撞跑掉。

“天黑了，小心点……‘不等她把话喊完，小小的身影早就溶入了一片夜色当中。

本来就要给你，干嘛用抢的。狐狸看着手，上面有水滴抢东西时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抓出来的痕迹，连同方才被咬到踩到的地方，也一起知道痛了。她说什么了，没说错话嘛！对了，足够你看个半年六个月的。是这句话说得不对了，半年本来就是六个月呀，就这也值得水滴在她白嫩嫩的小爪子上抓上一把！还不知道会不会留下疤来？

干什么一个一个都生气？都生什么气？以为就你们会生气，我狐狸就不会生气？我要是生起气来，就、就、就什么事都不管了！——狐狸本来就不管事——一一跺脚，也不理话音还没落，转身回家，还记得有晚饭没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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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心没好报！你活该！

好心的给他送上饭食来。却被他冷冷地推开。

又不吃？这些日子都很少见他吃东西。

谁叫你把水滴赶跑，这下子不得不自己去弄那些药药草草了吧。明明知道自己会吐，善袖做不来也就算了，分明有个烧菜做饭都没有问题的浅草在，却也不让人插手，就连端药送水的事都是他一个人在做。就是不让几个人之间有接触。可看着他吐，却是既解气又心疼！

从这两人来了之后他就一直怪怪的。从来都是温温和和的人，从那天开始，就变得冷冷淡淡的。对谁都不亲近。偶而笑笑，却一直保持着距离。冷淡的距离。

几近一个月的时间。看起来是一对的两人却也没能见过几次面。不让和砜洄见面，虽隐隐约约也知道情况有所好转。可浅草也很不放心，对他的态度恭敬当中也有些隐隐的质疑，恭顺但是渐渐的冷淡，连带着对善袖也说不上几句话。众人又不太来往了。也不准她出门去玩。又没有水滴可以欺负，简直要闷死狐狸了。

不玩是小事，可是他又整天的守着病患见不到面，见面了也是冷淡的不容亲近。她也知道这两人住在这的事情传也去也许会惹麻烦，可是看他的样子，也不像是会怕麻烦。善袖也说不上，反正就是知道不对劲。

疑心和浅草有关，可是他对浅草也很淡漠，整天忙着的都是病患的事。不知不觉间不由得让善袖打个哆嗦，生出个古怪的念头，可想想唤了他一声姑娘的人下场，再次打个哆嗦，不敢往那方面想。

“你把水滴弄哭了！”一边歪歪倒倒的收着纹丝未动过的饭菜，一边报怨。细细想了这一个月，狐狸的脑袋瓜也沉出那天他说的话着实过份。说起来善袖也气恼，不见了水滴，倒念起同招惹得那孩子吵闹个没完的乐处来了。这些日子来也总是在不停的念叨，哪怕他不理不睬，不见松口。

“你说过很多次了。不腻？”这次却得了他冷冷地一句。记起火候差不多了，起身便出门去查看。

只有他心里边清楚，所谓的好转，只是表面上看起来的。只是他已经尽了全力。可是不能明说，无法告诉浅草。这几日浅草的态度，他也心知肚明，浅草已经不顾及他的身份，渐渐地着恼了。

相较于砜洄，他只不过是个遥不可及的王，除去二十年前把他的子民送做奴隶，他跟这遥不可及的二十年苦难没有关系。也许看在有些子民眼里，是这样的。至少看在浅草眼里，是这样的。高高在上的王，及不上在这苦难之中给过她一丝温暖的主人吧。

所以不能让这叫砜洄的男子死了！不能让砜洄在浅草的面前死了！

那怕会让浅草怀恨自己，也不会让浅草知道真像！

正文 第六十章 红莲化尘归

没见他说个什么，这几日里看顾得更勒，虽是在相邻的几间陋室，善袖也好，浅草也好，更少见得着他。就是见着了，也再不见了从前不论善袖怎么胡闹都一直蕴在眼里的淡淡温和。冷冷的拒人千里之外。

浅草心下焦虑，总是时时在意着他的动静。

善袖却看这三两人的情形说不出那里怪来，酸酸的不是个味，几天下来，反正见不着，见着了也只见他一脸冷淡。家务事自有浅草代劳。他不让出门，善袖找不到玩乐。干脆下狠心的装腔作势赌起气来，整日的缩在屋子里边，不再巴巴的守着门口望着能见到他。可耳朵还是时时竖着的。

他也不多做解释。渐渐的定下了念头。只由着两人去左思右想。

端着刚刚倒出来的药汁，从檐下穿过，善袖巴在窗边看着，可看他不经意似的投来一眼，却又一半赌气的转开眼去，他也就当做没看到。沿着廊下走过。

才转过屋檐的尽头，心下烦闷之感再压不住。轻轻把药碗放在一边，抢在一边篱笆脚下俯下身去，可这几日里吃的也少。却没什么可以叫他吐出来的。可胃里的翻绞一直不曾缓和下来。

他正竭力压止，背后有人轻手轻脚过来。一手扶了他，同时有只暖暖的小手伸到背上替他抚拍。

他却先一挣，直起身来冷冷地看过来。

来的便是水滴。虽说被他那日里冷眼冷语打发走。虽想不明白他动怒的原因，心里边却意还挂念着他。这几天里乘着傍晚时分雾气极大，躲在外头探头探脑。其实他也知道这孩子什么时候悄悄的来看看。也知道又是什么时候失望地走掉。却只能只当做不知，有时出门里正好遇上水滴躲在一边，总是冷着神色走过，对水滴藏身的方向却是看也不看。

那孩子也当真不敢违了他的话偷偷进来。只是今天见他这样睛形，一时顾不上他对自己提过的要求便跑进来。这时看他依然是冷冷的眼看过来。不由得就凌凌的一个哆嗦，怕了他生气，结结巴巴就开了口：“哥哥交给我的东西，都已经全部记下来了！”

这话本来是怕他责怪，一时随口说来，可心里明白终究是骗了他，越说声音就越小，到了最后几乎就只看一些嘴巴微微的动了动，说的什么却听不分明了。

担心这孩子跑来，可偏偏他就要来。但一见水滴那惊惧得小鹿般闪躲的神情，稍稍一怔。到了口边呵责的话先一软，就再也说不出口去。

“真的，真的记下来了……”硬着嘴巴说着，却怕他提问起来，那是万万答不上来的。不知道自己脸上已经是一付快要哭出来的神气。

“没记住就没记住，何必要说谎？”水滴的资质禀性又不是不知道，这么几天时间，不要说记下来，就是看完也是难事，他也只不过是用这事来阻着他，可现在都已经跑来了，再把他赶出去也于事无补。当下心里叹口气，淡淡的开口。

“我没……”下边的话接不下来，眼睛躲躲闪闪不敢直视他。

“你没什么？”近月来不见，心里其实也很挂念着这孩子。想要伸手去拍拍水滴的头，想一想，终还是忍住。

“没记住……”

听着他语气淡然，虽不甚高兴，倒没有气恼的意思，先讪讪的笑着，大着胆子抬起头来看他。一抬头，先闻着他身上一身淡淡的药草味道，方才一时紧张，却是没有注意。现在一嗅到，心里便是一紧，

当一不管不顾的伸手就拉住了他。他却也不挣。

“这种事情，哥哥为什么不让我来做？”知道他不习惯药草的味道。从前这些事都是自己来做的。现在看他染着一身药味，神色也不大好。心里就有些难过，暗暗的恨自己胆子小，到现在才来。早知道他在煎这些药草，

就算他冷淡，再怎么骂自己，也要抢着做了去。

听水滴没头没脑的一句，先是一怔，再看水滴小狗一样的皱着鼻头在自己身上嗅来嗅去。知他是闻到那股药味了。只是笑笑，也不说什么。便要过去端放在栏下的药碗。水滴却赶在前头把碗端开。

“是谁病了？”小大人似的皱了眉。水滴本来也认不出那是什么药来。这片刻的工夫，碗已经凉了，里面的汤药在黄昏里只是一色暗沉，心里边无端的就有些不安。

“也不是什么人……”他淡淡的笑，伸手要接过去。

水滴不大乐意，却还是乖乖的递了过去。他想了一想，却顺手便倾在了台阶下。

“换个方子。”他静静的笑着，回答着孩子眼里的疑问。到如今，就当是为了水滴，也只能试试这最后的方法。

“那我来做。”水滴只怔了怔，也不追问他。脸埋进他怀里，声音闷闷的。不想要哥哥吃苦。

“去善袖姐姐那里，找另外一个姐姐过来。”让水滴搂了片刻，见他没有松手的意思，在屋外站了这么片刻。也觉出分冷来。先伸手拍开水滴。多日不见，这孩子好像更爱撒娇了。

看着水滴不情不愿的放了手，倒乖乖的听话去了。

善袖这几天闲来无事，也把水滴翻来復去的也想了个遍。眼下见着，乐呵呵的拉了不放。任着浅草自己去了，也不肯让水滴跟着。

浅草站在门外犹豫，猜不透他心思是什么，他在屋里静静的坐着等着，明知道她在外面，也不出声叫她进来。只到她自己下了狠心，终于推开门进去。

屋子里有刚生起的火，尚不太暖和，反弄得一屋淡淡的柴烟半浮着。烟气里却又有一股淡淡安宁的香气。就见他也只顾着低了头细细的把火挑明，正眼也没看自己。浅草只看得他的冷淡，心里便是一沉。便也就直直站着，也不出声行礼。

“坐。”看着火苗腾起来。他才开口。

语气淡淡的，却仍然有种不容抗逆的威严。让她不由自主的便坐到了面前。定一定神，小心的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可火光映照下少年精致的面容上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来。同样沉默不语。

“你找我来，有事么？”她横下心来，干脆直接问他。

“我没事。”他竟淡淡的笑了，笑容温暖平淡。“你不问问他有没有事？”

“他——”面前的笑容仍然艳丽。却看得她心里冷起来。浅草神色陡然冷冽。强迫着自己仍然坐正。“你想要怎么样？”

“你以为他现在已经全好了吗？”他不答，仍然问她。眼神淡淡的，却看不到边。

“他到底怎样？”浅草终要控制不住自己。声音里都带了些颤音。

“现在很好。不过要他生要他死，都还要我的手上。”他仿佛觉得有趣似的，直视着她的眼。

“你到底想要什么？”浅草只听了这一句话，终是再也忍耐不住，几乎就想要跳起来去责问他。

“你想要他好？”他却是多年里积威。只用冷冷一眼，那神色间的锐利便扫得她那念头只是一闪而没，人依然是怔怔的坐在他面前。

或者是砜洄从一开始就待她很好，而从没有受过别人所经历过的苦难，反而让她脆弱下来，脆弱到没有当日自愿为奴隶时的意志。他没有逼迫，可是事到如今，也是他逼迫的。心里却轻轻的一叹，太脆弱了。脆弱，而且软弱。如果他救不回人来的话，要她眼睁睁的看着，她受不了的。“那么我就要你从今以后，再也不见砜洄，不会再跟他在一起。”

“为什么？”她的语气里却开始有了怒气。

“那么又为什么一定要在一起？”他淡淡的问她。也不解释。把简简单单的两个选择摆在了她的面前，却是再也不容置疑。“别的话，多一个字我也不想听。你是愿意在一起看着他死去，还是愿意离开他让他活着。都随便你。”

他说完，也不作任何的解释，便再不看她，心里边却明白这女子会作出什么样的选择。然面冷不防的。脸上便是一痛。

“这就是你的回答吗？”他面不改色，眼里却是冷冽，一眼便如寒冰冻结，使得浅草再也说不出别的话来。拿起放在一边的小盏，毫不犹豫的把杯里浅浅一盏的东西倾掉。“那好，你就等着给他收尸————”

倒掉的液体是迷离的绯色，有淡淡的香味，慢慢的渗入地下，消失不见。浅草虽不明白那是什么，但是也想得到那必然是最后的救命的药。不由得怔怔的出神片刻，终于颤颤的开了口。“我再不见他就是——”

“你记着。今后你要是跟他在一起，无论你们到了任何地方。我要杀他，都是办得到的事情。”说到这里语气一缓，几乎带了丝听不出来的哀求意味。“你在这片弱水之侧寻个地方住下，过个几年，必然会回去——”

“我会做到的。我答应过再不见他，自然就是不见。在你的有生之年里，我都不会再见他。这样，你可还满意？”浅草却突然打断他，看着他的神色里却有了丝冷绝。

有那么奇怪的誓言？他倒也微微的一笑，给她保证：“你现在就走。只要你做得到，我也必然会全力救他的性命。”

浅草虽然是答应了他再不见面的要求，却不想他会现在就要她走，然而也只是微微一怔，反而露出丝不易察觉的笑，笑得冷冷的。再不答话，转身就走。

他自然会尽力，只不过，也只是尽力而已，全然没有十足的把握。若是万一他赌错了，也总好过让浅草眼睁睁的看着她以为是一生的依靠的人死去。就算是那人，根本不是依靠。可她当做是，也就是了。就让她当重要的人还活着也好。她当那份感情是真的，就让那份感情一直像是真的。好过眼睁睁的看着破碎。

会过去的，浅草有漫长的一生，可是那人的人生，最多不过百年。百年之后呢？浅草没有想过的吧，到时候你拿什么来寄托，而且那个人，他也不是真心的——只不过是浅草不明白罢了。也不想要她明白，看得太明白，是会连眼前自以为是的幸福，都把握不住的。

只不过，被打，倒还是第一次，从小到大，父王虽然威严，也都没有打过他。原来，被打巴掌，好痛的呢。抚着脸不由笑了笑，看着善袖拉着水滴急匆匆的就闯了进来。

眼看着水滴虽然来了，却是把浅草叫了去，善袖脸上乐呵呵的。心里早就气歪了半边。只等浅草一进门，捂了水滴的嘴巴就拖到一边墙角偷听。水滴一方面好奇，却也乖乖的不挣扎。

模模糊糊的听得不对，却也不敢自露行踪的闯进来。好不容易待浅草一走，这便不顾敲门就三两步跳起来了。

一进门，就看他掩着脸，却还是笑着的。水滴来拉他的手想看一看，善袖却大怒，转身就要追出门去，

“别去管她。‘听着他淡淡的声音。却还带着笑。血咒的力量让狐狸走不了，转过头来，是一脸的杀气腾腾。自知碰不到他，坐在一边闷闷的赌着气，看着水滴硬把他的手拉下来，脸上微微的红了一片。

水滴只一看，便伏在他身上不敢稍动，怕一动，就会放声哭出来。空气里的香味，平静舒宁。不知为何，却让心里边闷闷的堵着。

“她凭什么打你呀？”平时再怎么被骗，狐狸都舍不怪他一句，那女人凭什么呀。狐狸心疼得眼泪汪汪的。“你也是，干嘛要管人家在不在一起。”

“我说过了我不是大夫。”他微微的笑，‘我能治的病也就是伤风感冒，或者死马当作活马医的那种。要是救不了他，也没有办法。不把浅草赶走，出了人命。到时候她要抓着我不放怎么办？”

看着他轻轻带笑的说得认真，善袖听不出是真是假，可依着平日里被他骗惯了的思维，本能的反驳“胡说八道。”

他一笑，不置可否，拍拍水滴，孩子却不肯动，反而把他搂得更紧些，他也就由着。

“真的？”善袖看到他笑，不知不觉间又信了大半。

“去收东西吧！”他轻轻的点头，看着善袖信以为真，又慌慌张张的去了。

这次是真的不得不搬家了。无论能不能救得了那人，他就算没有浅草的牌符，也不必在这样的地方一直住下去。只不过，万一他想得到的方法救不了那人，水滴若是沾染上，他也是没有办法救的。——救不了！

谁都会有重要的、在意的人，看着受苦，会比自己受苦还难过，所以他并不怪浅草，一点都不怪。可是浅草尚有他隐瞒着，万一水滴——他便只能眼睁睁的看着！

心里边突然很痛。不由得把伏在怀里不肯起身的水滴搂紧了些，这孩子，为什么要来呢？不来的时候他会想念，可是来了，他又怕这份小小的温暖，再也把握不住，终会失去——

“疼吗？”水滴终于抬起脸看他。颤颤的伸了手出来，小心翼翼的抚着他。绯红已经慢慢的退去了，脸上却不可于平时的冷凉，微微的有些发热，虽说温度不高。可水滴却像被烫了一下似的。战战兢兢的伸着手却不敢再摸第二下。

“不疼。现在不疼了。”他笑笑，安慰孩子。反而是水滴满脸的泪痕，叫他舍不得。

“去帮帮善袖姐姐吧！”抬手给孩子擦去脸上的泪水，想把水滴打发出去，再重做一次最后的‘药’。不意水滴陡然间却像是看到了什么，睁大了眼睛陡然捉住了他的手。袖口滑下一半的地方，隐隐露出了腕上一道已经开始愈合了的伤口，

“痛吗？痛吗？……”看着孩子的眼泪又汪汪的掉下来，顾不上问他那伤是怎么来的，只是喃喃的问着。手里紧抓着不放，他轻轻轻地一抽，竟没有抽出来。

“你不要哭，你不哭哥哥就不会痛了。”腾出另一只原本搂着孩子手去给擦眼泪。可这次水滴的眼泪却总是止也止不住。

“明明就很痛……”细细地看着，那伤口很小，也很浅，只是再那宛若无色琉璃的肌肤上，格外的醒目。看在模糊一片的泪眼里，不知不觉的放大得狰狞。反而叫孩子眼泪掉得凶了。

“哥哥都没哭，你哭什么？男孩子可不能老是这么爱哭！”无奈之下，推了推水滴。“姐姐要笑你哦！”

你是哥哥嘛，所以不会哭啊！水滴抬着泪汪汪的眼，努力的忍着泪水，倒不是怕被善袖笑话，而是怕哭哭啼啼的男孩子，他会不喜欢。可是那一道小小的伤口，却是看着教心里难过。

“你不哭的话。哥哥告诉你一个秘密，好不好？”看水滴见了伤口就哭成这样子，也不是个办法，更何况还要哄这孩子吃下去。“连善袖姐姐都不知道的——

和哥哥之间两个人特别的秘密，不再告诉别人的秘密。不是秘密特别，而是对他来说是特别的。连善袖姐姐都不知道？孩子生性好奇，当下忍了泪好好听着。

“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不要告诉别人。”他轻轻的俯低了身，凑在水滴的耳边轻语.“这是药哦——”

他知道些或许有用的方子。却凑不齐各种各样所需的药材，有些，甚而是有钱也难以买到。就算是从前以一国之力，也是难以在短短的时间里凑齐。可是种种珍稀名贵的药物圣品，他从前都是吃过的，点点滴滴的药力或许现在也还溶在血脉里——

正文 第六十一章 红莲化尘归(二)

“是药我也不吃——”眼睁睁看着他在那一道伤口上，轻轻的再划上一刀。这次水滴怔怔看着，虽没有哭，神色间却是一片倔强，一时之间倒像是长大了不少。什么药，他才不傻，那分明就是哥哥的血，骗他是药。而且那味道，曾经嗅过的，只是想不起来。努力的想要想起来。却只压得心里边闷闷的难过。“再说我又没病。”

他不强迫，淡淡落寞的一笑，看血珠落下，注了浅浅的一盏，那血却也渐渐的自己止了。水滴默默的上前来包扎。看着他满腕的血迹，忍不往的就低头去舔。

这孩子，明明教过他怎么去处理伤口的，却总还是只记得从小知道那种最简单方法，总是以为舔一舔就好了。可是他也从不知道，他从来没有用过的那么简单的方法，可以是那么的柔软，湿润和温暖。以许，真的舔一舔，就会好了。太简单的舔一舔，就会好的。所以害怕会失去。

“还很痛吗？”抬起头来，见他盯着手腕出神，不由得担忧的问他。

没有得到他的回答，却见着他轻轻的俯身下来，靠到孩子小小的肓上。

“不要让我失去好不好？”看不到他的脸，听到的是从来没有听过的略带着忧郁的声音。低低的而使得听起来不真切，近在咫尺，却如同传越了千年的寂寞而来。

水滴一时间呆住，突然不敢看他的脸，不敢去想那样寂寞的声音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幸好这时候他是俯在自己肩上的。要不然。也害怕他看到的自己会是什么样的脸。

“乖了。”他却只是轻轻的靠一靠。旋即抬起脸来淡淡的笑着哄他。小心的端了杯子递到孩子面前。“喝一口就好。听话啊。”

“那你不要走。“水滴怔了怔，不敢强他的意思，可是又不甘心就这样喝下去。伸手拽住他的袖子。张着大眼睛看着他，孩子气的问。“你说要走是骗善袖姐姐的对不对？”

“要不然，我也要跟着去。”想一想，慌慌的又补了一句。

见他只笑笑不答。水滴只当他默许了，乖乖的就着他的手喝一小口。血的味道略甜，尚还温温的，喝下去很舒服。可是心里边却模模糊糊的记得这味道，闷闷的堵着。

“你要好好的。”心里不由得就有些伤感。静静的看着水滴，灵动的眉眼，小小的个子，软软的手，欢欢的声音，暖暖的温度……我都要你好好的。不想失去。

水滴却叫他看得不好意思起来，飞红了脸。他自己失笑，收了杯子站起来。

知道他是要去照顾另外一个伤患，水滴就真是小孩子被抢了心爱之物一般，一半是赌气，一半是好奇，举了灯紧跟着，非要去看看不可。

屋子里边虽有灯光，却没有生火，也添得一分冷清，再看看面前斜依着一人，面色有些惨淡，神色间见着疲惫。水滴心里虽是有些无端嫉恨，终究是小孩子心软，看着这人形容憔悴，到底觉得有几分可怜。那人虽然倦怠。可是眼神却依然清明，见到自己跟着进来，眼光便一直投在水滴身上，上下的看着。眼神虽然凝定，但并不锐利，反而带了几分温和。

眼看着这陌生的人这样细致的打量自己，水滴终究是脱不了乡下孩子的腼腆，叫这陌生人上下打量得心头发虚。慌慌的又往他身后藏着去。他也不理会孩子的羞涩，进了门便到一边去收拾替换用的纱布。水滴躲躲藏藏的亦步亦趋跟着。抬眼又见那人向着自己招招手，慌忙间正想转开眼。

却听得砜洄轻轻的唤着：“渴了这大半天。你帮我拿杯水过来。”

话音亲切，分明是对着自己说的。再抬头看看哥哥，却连眼也不抬，只是轻轻哼了一声，也不大理会，当下看着这人话说得恳切，神色间又见着可怜。来时也没带水，左右看了看，到桌上倒了杯冷茶给他递过去。

“我起不了身，你索性喂我喝些。”那人淡淡笑着，丝毫不觉得狼狈。

水滴看他挣了两下，着实多有不便，少不得依言把杯子送到他口边去。

砜洄可又不忙着喝了，眼角看他尚背对着自己。只向水滴笑道：“好孩子，你叫什么？”

“我……”才方开口，眼前之人，突然一手发力扣住自己手腕，孩子一下子吃不住劲，直往他身上跌去。方惊呼得半声，眼见着那人脸上还是带着笑的，另一只手中却执出一道寒光向着自己脖子上横去，这一下连惊带吓，那声呼救便哑在了口中，只想着没救了，乖乖的闭眼等死。

他还是头也不回的，却甩手丢来只杯子，不偏不依正撞在砜洄脉门上。砜洄本没什么力道，吃这一撞，手里剑叮一声便落到了地上。

“什么起不了身，这不是很有精神的么？”这片刻间的工夫，另一只手里一松，本来扣在手心里的孩子已经被他拉了过去。抬头见他脸上淡淡的，眼里却有了三分怒气。

“你儿子？”一月里跟他在一起的时间太久，老跟他冷着脸横眉相对也不是长久，少不得慢慢说起话来，慢慢的把这番走失了要囚，反遭追击的事细细想想，一心报国的热情先凉了一半。也不再觉得他是如何的穷凶极恶。没再想着把这人如何如何的绳之与法。反倒觉得做做朋友也不错。见着这孩子来，跟他又很亲切的样子，忍不住就想作弄一番，吓吓他也好.

砜洄仍是嘻然一笑，抚着手腕的脉门，那一下撞得狠了，手腕还隐隐的作痛着。看来他真是恼了。“我不过开个玩笑罢了，也不会真跟孩子下狠手。”

看他脸色沉下去几分，也懒得跟砜洄解释。只冷冷哼了一声。把一边的杯子递上来。

砜洄却也干脆，接过来看也不看，抬腕便喝了。待得把杯子放下来，见一边的水滴到现在才敢张开眼睛看看，一眼见他在自己身边，慌慌的伸手紧紧抱着，再不敢放开。不由笑出声，放下杯子再次向着孩子招招。

水滴以为自己这番差点不明不白的被人骗去害了，再看眼前这人还是笑着向自己招手，只恨不得拾了地上的剑上前去捅他十剑八剑。那里还肯靠近。眼见着他已经把杯子喝了个底朝天，心里是又怕又恨，只觉得眼前的人比善袖姐姐更可恶了十倍不止。这一口气憋着，把水滴小脸气得通红。

“我让她走了。”觉出孩子的紧张，下意识的伸手拍拍。揽了孩子坐到一边。却是向着砜洄说着。

“哦。”砜洄稍顿了一下。语气却淡淡的，也没有如何的不舍。“走了也好！”

“你记着你答应过我，不管我能不能救得了你，今后你是生，是死，你都不会在见她一面。”他也没有什么感慨，语气冷冷淡淡的。

“君子一言，自然当言而有信。”砜洄淡淡的笑笑，语气却多少有些落寞。转了话头。“对了，你也真的不知道，你那天救去的那妖物身上有什么秘密么？其实眼看着关了它那么些年，那东西却也温善得很，也没见敢有丝毫反抗。每次拷问都很机密，也不知道到底想要问出个什么来。”

“不知道！”他微微一皱眉，忍住了不悦，他向来心性纯善，同为隶族，听着砜洄一声声的那东西，竟有些如感同身受。可想想确也认不出那是人非人的到底是什么生物，被砜洄说成是东西，他也找不着理由发作。

“真的被你放走了？你真的不知道那东西去了那里？”砜洄却仗着他性情好，也不怕他恼怒，口口声声的问个不休。

“不知道。”妖怪有善袖一个已经够自己头疼的了，再来那么一个不言不语似人非人的，可受不了。他是碰巧了追着那一丝恶灵去，正好遇上，心下不忍。到底带出来了，那生物想要自己走，他也就由着他自己去了，反正那生物入了深山老林，纵有万人想找他出来，早是有如海底捞针了。

“那么到底你们身上有什么秘密啊？”砜洄看他样子不像作假，自己也拿他无法。却还是不死心。“为什么非要安排着我们去虚情假意的骗人家的感情啊？”

“不知道！”这次真有些烦了，一见面时砜洄冷冷的，却不想是个这般多话多事的主。他本来性情淡静，却不想遇着善袖砜洄一个两个都是喋喋不休的。善袖让闭嘴就只有乖乖闭嘴。这一月里日日对着砜洄，早早晚晚听他又是劝降又是恐吓的废话，心里又忧虑着病情，早是疲累不堪了。

“连你也不知道，有什么秘密是到了情至深处才会说出来的？”这几日里猜想他身份不一般，以许知道个大概也不一定。

他连不知道都懒得答了。干脆闭了嘴听着，砜洄自己说得无趣了，想了想，不由得叹：“这样要打听什么都不知道，怎么问得出来？反正魔国是降了。还不如当初攻城之时，就多带几个要紧的知道关键的魔族来。又或者当日就逼着魔国把那什么要紧的秘密交出来多好——”

话到了这里才发觉他神色不对，拂衣而起。如方才戏弄水滴时见他恼了三分，眼前就当是十二分隐怒。当下急忙拉了他：“我也不是那个意思。其实可能的话，倒很想跟随你做朋友——”

“我们做不成朋友！”他手腕一翻，甩掉砜洄的拉扯，狠狠把他掼在床上。转身出了门去。冷冷丢下一句，“你若是好了就快滚吧！”

水滴见着大仇得报，愤恨地丢下一眼，才急急的跟着他他去了。

若不是药的禁锢还在，你以为我喜欢呆在这里么？砜洄半天才挣扎着平躺下来，一边揉着方才撞痛的地方，却还是冷冷笑首。当真是软软硬硬都问不出他的话来，倒不如先走的好。

那日喝下的却也不知是什么，倒很有效，不出几日就好得大半，只是这病拖得这近月，早是元气大损，要想恢复如初，却是要不少的时日。

他还是天天来看顾着，神色却是冷冷的不悦，有时孩子也会来，却再不敢离他半步，一双眼睛恨恨的瞪着。看着砜洄好了些，那神色里的意思，分明就是滚吧滚吧！见他也不留，砜洄自己打算着，倒也想就此一走了之了。

善袖看他这次当了真，方才开始收拾家当。问他要去那里，总只见着他淡淡笑笑。狐狸到底学乖了些，怕他把自己丢下，也不管他烦不烦，几天里小心翼翼的盯着不放。

初冬时节，真的很冷！难得水滴不来，狐狸借口升火，在他的屋子里懒着不走，其实真的很想蹭上他的床。他依在床上倦倦靠着。这几天心里一松，还真的觉得累了。也由着善袖忙去。

“饿了。”一见善袖胡乱的生起火来，笑眯眯的凑近来，却听他轻轻的一句。

“饿了？”这几天他确实吃得少，可是早不饿晚不饿，该睡觉的时候他说饿了？狐狸当下傻眼，这一段时间来学会的也就是升火而已，要善袖她做出顿能吃的饭菜来估计还是下辈子的事情。

“那你去找呼灯，煮点东西来吃。”他也知道这事难为她了，好心的给她出主意。

“好。”善袖憋气了半天，愤愤的应了下来，心里倒真是下了决心要学做饭了。看着他淡淡的笑着，满怀期待的看着自己，潜意思里小小声的告诉自己这次一定又是被骗。可是自己偏偏又舍不得不答应他，可恨哪！

看他见自己应了下来，径自就往里边靠下，分明就是把自己打发出门去就准备睡觉了，根本就不会等着她从呼灯那儿回来。可看着侧对着自己瘦伶伶的肩头，怔了一怔。就当是心甘情愿的被他骗吧。偷偷靠过去给他拉上被子，再把火盆轻轻扣上——毕竟狐狸差点烧了房子也不是一次两次，多少也会小心一点点了。

确定没有问题了，方才忿忿不平的出了门，去给他找吃的。

才出门，便见着了夜色里不远处有人影一闪，善袖好歹也是七百年妖怪，倒也看得分明，根本就是那天被赶出去了的浅草嘛？打了他还敢回来？一见之下很想动手帮他讨回那一巴掌的仇来，只恨有血咒禁着。无计可施。

再一想想，这浅草来了他怎么会不知道，把自己赶出来，是想让这两人最后见见面吧。虽见他那天说得狠绝，却也不是冰石的心肠，砜洄到底是好了，他是想装作不知道让这两个人悄悄走掉？

狐狸依着自己的脑袋瓜想一想，也是觉得让这两人在一起最好。至少不会再来缠着他。这些天可把善袖她冷落得够呛，现在这两个人卿卿我我一边去了，自己这一家就能乐得安安生生。这一想到，不由得兴高采烈。可好歹还记恨着浅草打他那一巴掌的仇，少不得强板着脸，忍着一肚子的欢天喜地，趾高气扬的装作没看见，颠儿颠儿喜滋滋的去了。

正文 第六十二章 红莲化尘归(三)

善袖野性惯了，也不顾深更半夜扰人清梦。闹哄哄把人叫起来，生拉硬拽的要呼灯给她做饭去。

好在狐狸到处混吃混喝也不是第一次，呼灯和她也混得熟了，当下只得老老实实的揉着眼睛起来听她使唤。一边就着火光，看着凑在一边的善袖帮忙。做着她唯一会做的生火，不知正想着些什么，迷眼抿嘴的暗笑个不停。心里倒也佩服起善袖，居然是这么久的时间都学不会简单的做饭烧菜的事。

善袖可想不着这冷天里被从睡梦中拉出来的人想些什么。猜他也必不会真的等着她回去。问过呼灯不吃，便先顾着自己吃了一碗，想想名义上总是来给他找吃的东西，也给他带上一碗。又想到这番回去大概就见不着那两个碍眼的人，大可以过回她从前那般的快活日子，不由得心情大畅。一直就笑着的脸上更是容光焕发，在这寒季里是反常的暖和，当下不管呼灯看得大惑不解。也不怕黑，打过声招呼，就端着粥碗一蹦三跳的出了门，竟是连个谢字也没落下。

呼灯也没那许多讲究。只不过是奇怪罢了。看着从墙隙里透过来的淡淡的红光，这不天都快亮了。倒不如干脆等一等天明做早饭就是，何必这么大半夜的把人拉起来折腾？只是不想，这一晚却是过得这么的快，她倒还只觉得倦得很。一边懒懒的站起来。想往锅里加些水，借着余火热些水洗漱了便算一天的开始。

可只这懒懒站起来的工夫，那红光竟陡然盛了很多，照得呼灯小小的陋室里一片淡淡的通明。被那样一下子明帮起来的光泽一刺眼，呼灯却是一怔，手里边的水瓢似握不住般，无知无觉斜了去。瓢里水顺着她的袖子流下，终还是洇透了她粗糙但还算厚实的衣物，冬日里冰寒的凉水，针似的冻了一下手臂。

然而呼灯却像是被火烫到一般，猛然一下惊觉过来，一把拉开了善袖也不曾好好掩实的门。跑到了房外，看着远远的，善袖离去的方向，有艳艳的毫光跳跃，透过翻卷飘淡的夜里寒雾，凄迷邪冶的一片淡然惨红.在墨似的暗夜里虚无模糊了真实的远近距离。

那是——失火么？一时便慌了，急急忙忙的找寻了家事，唤起人来。

善袖却是走了半天，笑了半天，再看着远方跳跃的红色半天，才反应过来。那地方应该是她的家，那样子艳红的光华应该是火。

火？烧了她的家？那也是他的家吧？

他呢？

来的时候记得他爱理不理的睡下了。还记得自己小心翼翼的扣上了火，也记得出来的时候还看见浅草悄悄的掩在夜色里，记得自己当时满心欢喜的想着这两人走后的清静日子。

她来时，他明明好端端的睡下了——

那么现在呢？

他是借着把她叫出门去的机会甩掉了自己，烧了房子走了么？可是来得时候，他是睡下的，睡在那一片眼前有生命一般狞笑跳跃着的火焰当中。现在却只宁愿他是甩开了自己走掉了的好——

善袖在夜色里是化风一般窜回来的，幸而黑夜里也不用顾虑到有人看见。

面前的火焰滴水不漏的舔拭着热力范围里的一切。狐狸当下慌了神。想也不想的就要往火堆里边钻去，全然不想想自己是有法力的。要灭掉眼前的大灭，其实也只不过是动动手指头的事。

却有人从横里一手紧紧拉住了她，在火焰的边缘拉回了自己。无意识里恼怒的挣了一下。却没有挣脱。手上的一点冰凉传来，叫她安下心来，回头去看，见着是他裹着狐裘，安静的看向她。方才万般挂心，现在见到他安然无事，反而一时无言。

他的眼睛映在一片的绯红中，使得碧色的眼眸里有了几点闪亮着的东西，碧色是沉的，闪亮是浮着的，互不想溶。见善袖一时不说话，他也不开口，和平日一样的安静沉稳，可是那安静沉稳里，却又有了一点说不出来是什么的东西。

他安静。太安静！

紧握在一起的手，就算是在这样的火焰旁边，也不带一丝的热度。

火势起得均匀。片刻间把几间小小的房屋吞没。整个院落，一片火海。

“我不小心，打翻了烛台——”听着他依然是淡淡的语气，向着赶来帮忙灭火的人说着。一边轻轻的想要放开了握在一起的手。

善袖却不肯放，死死的拉住不放。

“他们呢？”善袖低低地问着。平日里迷糊的脑子，却突然灵光起来。在四外燃烧所发出的噼啵声里，各人忙着救火，也没人留意听。可是，他应该是听得到的。

半天里无言。方才淡淡的答：“走了？”

你就这么一句轻轻的走了，便没别的话要说了吗？

他是谨慎的人，从没有不如她一般撞倒这个，碰倒那个的。火盆叫她扣下了，桌子上没有放烛台，除却屋顶四墙，桌椅都不是那么好烧起来的。更何况冬日山中雾气湿重，草木都是潮湿的。一下子也烧不起来。可是那火却起得均匀，像是四下里同时烧起来的，不留一死一毫的死角——没有退路？若不是有人存心的放火，这火，不会烧成这个样子！

那火，是走掉的两人放的？她是不明世事，也不解人心，可是冷暖好歹，她却是知道的。

心里一下子想到，只觉得身边的火焰热力传到身上，都成了寒冰，冷凉得不带一丝温度。冷凉之后，却又是心头火起，可手下方才一动，这次却被他牢牢的握住。

“不要！”仿佛看穿了善袖心里想去找那两人回来质问。他只轻轻的一句。看着善袖的眸子冷定，却很安静。

善袖不甘心的挣扎一下，他旆即抓得更紧。

面前的火焰一闪，扑面而来，两人不由得退了一步。

“不要。”被卷过来的柴烟呛了一口，忍不住掩口咳了两声，放下来的手里，藏着淡淡的嫣红色。却随即站直了身子，再次轻轻地开口，轻轻地放手，轻轻的摇摇头。

他的神色太静，静得让她无从反驳起。从彼此的眼里，看到了各自的坚持与妥协。向来是，他的坚持，她的妥协。可是没有一次妥协，是叫狐狸如此心存不甘的。这一分神之间，善袖想要问他的话，是再也问不出口，他也一时不想说话，当下两人一同转了头去看如水般沸腾的火焰。

众人被惊起，陆陆续续赶来救火。其实这火虽烧得旺，在两人的能力下，却也不是什么解决不了的大问题。只是现这众人来了，反而无法公然的施用术法把火灭去。

善袖只觉得眼前的火苗，放大成血红的一片，压得人透不过气来，突然不敢看他的脸。就算是他容颜上很平静，平静得看不出他有一丝一毫的介意。也不敢看。

水源虽近，火源更盛。一番忙乱之下，却也只能无奈的看着顷刻间火焰把一切吞没。慢慢的变成冷下去的灰烬。

就算众人不在，那火也是救不了的。那把火，是烧在了心上。

看着众人嘘唏不止，他却是神色淡定的。有些落寞，却是依然镇定的。当下同众人的应答了几句，散了众人。这一闹也不过半夜。同了慌张赶来的呼灯一同回去暂住一宿，只待明日再做打算。

世事虽心寒，却是久经过来，知事至今日。也有他的一分逼迫的原因在内。纵是心冷，也无意追究起，更不想，再去看着那两人。他倒也不如善袖一般的激愤。见着善袖的样子，还恨恨的咬牙切齿不肯挪步。只淡淡的笑了，轻轻地劝狐狸。“烧了就烧了。本来走之前也是要烧的。”

可烧掉的，不是房子，是她的家。是人的心。房子烧了就烧了，要是心烧掉了呢？善袖终比不得他的镇定，心里早知就算是两人真的不守信守。他也不会真的为难了两人去。看他本来的意思，必是要让这两人悄悄无声息的走脱的。只是不想。走之前，留下这样的一把火。知道他的手段，那样的火，又能耐他何？可是那火是烧在心上，就算房子烧了灰烬冷去。也还日日夜夜烧着。暗燃着不灭。

眼前终浮着她赶过来之时，他安静的看着她，安静的看着火。必是一开始，就安静的看着火烧起来。情愿看着他伤心，看着他为这番心血的白费而难过，就算是失态的骂上几句，也好过看他，依然是那样安静，那样的平和。

“他们若是走得出去，也就算是他们的运气。走不出去，也是自找的！”见善袖依然垂头丧气。他却忽而笑得明朗了些，眼中轻轻的掠过一丝带着痛色的狠决。若有若无的狠决，却使得那一笑间光华流转，神光离合，然而一纵即逝。快得就连身侧的善袖都没有发觉，反而是走在前边的呼灯回头间看见，被那样冶冽的神色一激。怔了一怔，过来帮着劝哄了狐狸回去。

呼灯住得简陋，看他也不想谈起那场火。呼灯识趣的拉了狐狸同去了里间憩着。留了他一个人在外间里。

善袖心里边慷慨气恼，那里睡着得着，好不容易一声不吭，动也不动的等到呼灯睡着，悄悄的掩了出来外边找他。他却不在外间。愣了一下，想了一想，无声无息的出了门去。向着那比方才淡了许多的火光处走去。

他果然在那儿，抽了没有烧到的篱笆，在烧尽的灰墟上，再次的点起一堆小小的火苗来。架子上还有烧到干枯的芸豆，偶而在火堆里爆了一两颗，成了静夜里单调的声响.

善袖难得的安静，乖乖的不声不响地走过去。站在他身后，不吵不闹的看着他的身影，在火光下摇晃出几重影子。

他素来安静，此时也是静的，甚至没有回头看善袖一眼。仔细的从火堆里扒出了什么。原来衣物早是解了一半的，只不过是轻轻掩着。他只轻轻一拉，便滑下了一边肩头上的狐裘。

善袖轻轻的一惊，第一次不带情色意味的伸手过来，想要帮他拉上，只是一心的怕他在这彻骨的冬夜寒露里冻着了。

他更快，一手执起从火里边扒出的事物，悄然无声的向着露出的肩头上按落。空气中浮起奇异的香，混合着血肉烧伤的味道。手中浇到暗红色的令符瞬间便冷却下去，他把令符放在地下，自已掩上了衣物。神色间是一分淡淡疲惫的漠然，却是连眉宇都不动一下。

“你……你做什么呀！”狐狸声音里不受控制的带了颤音。抓过他的手，看着上面血色模糊的烫伤痕迹，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半天想起来要包扎，却早被他不着痕迹的挣出。

“你……”善袖抽抽鼻子，把到眼里的泪水赶回去，却不知要说什么好。哭起来会让他更难过的。善袖只是单纯的不想他不开心，不想他难过。可是从来都帮不上什么忙，那也就只求不要再给他添乱。一转念间，却又是一心的恨意，满满的写在了脸上。

“我今后，有名字，就叫浅草——”他一边淡然的整理好衣服，狐狸的神色变化，看在眼里，却突而淡淡的笑笑，笑意些微的冷里，更多的却是疲惫跟心寒。

善袖蹲在他旁边不答话，低着头拨着火，平日里张扬叫嚣的狐狸，心思终还是不解世情的小丫头罢了，此时竟也安静乖觉得如同水滴一般不敢吵闹。

“他们以为那场火阻一阻我，他们就能走得出境牟么？以为走得了的么？”

他对浅草说过的，无论他们到了任何地方。他要杀，都是办得到的事情。不只是说说，是真的办得到的。砜洄不傻，不会以为那把火能够让他葬身。可是敢放火不怕激怒他，自然是看出了他对浅草出于同族子民上的关怀，依仗着浅草在手有恃无恐。可是浅草呢，浅草也是那样子毫不犹豫的一同点上那把火！

很多人，很从事，他只是不计较，并不是不在乎！

并不是不在乎，只是不计较了！可是心还是会伤的——

他依然是淡淡的笑着，语气的平淡里压抑着一份渐渐升起的凌厉。忍不住便多说几句。“也不想想这么些日子，为何从他们入了这弱水之侧，就再也没有人马追来。——不追来，自然是有让他们尽然死在这里的把握，那场病，真的以为是病么？只不过是遇到我罢了。”

“可是我，也终还是有眼线时刻盯着的，他们以为这样子烧了房子，就能走得了的么？就走得出去的么？呵呵，倒不妨试试！”他早明白敢放了他在这儿自生自灭那人是什么身份，自然是有着手眼通天的能力，依然盯着他在这片地方众人所见的一兴一动的，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两人能够走得出方圆百里，都算是他们的运气。

他挺直了身子，扬起脸来笑，神色间有一丝陡然浮现出来的锐利，激起一分血性，像是被迫到极致的兽，露出犀利的爪牙，带来消融的冰一般的凉意。比起平日里的淡静，显得生动飞扬。笑过之后，却仍然是淡然的，转眼看着狐狸全然没注意听，抽着鼻子在一边，小心翼翼的擦着地上的令符，上面还沾染着他的血和味道——擦着擦着不由得再抽抽鼻子。

那是他用来在自己身上烙上身份的印记的牌符。静静看着，心下却生起一分惆怅，轻咳了两声。调和着气息让自己安定下来。语气里却悄然一恻，染了淡淡的落寞。“本来我是想，就算是他们要在一起，我也会把他们安危的送出去。可是——也好！”

“有什么事情，都是他们自找的！”他淡淡的笑笑，神色恢复了平常的淡定，却更见得意无反顾的坚决。是他们自投罗网的去做了饵，就不能责怪他利用他们引出背后的人来。

“房子再盖就有了。”伸手从善袖手里抽过牌符来，不当真的哄狐狸一句。却是明白那样的平静日子必然是一去不回的了。

直起身来看着远处的天际。露重雾大，天明时是一整个天际慢慢的明起来，却也不是太亮。沉溺成模糊不清的一片。如世事般混沌着。

房子再盖就有了，可是心呢，心烧掉了呢？

尚还来不及盖房子，疫情几乎是在一夜之间漫延开来的。迅速得叫人，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

（先深深鞠躬谢谢看到这里的人……主题么，就是阴谋了，我是想把它藏在后面的。现在正努力的剥茧抽丝，力求尽快让大家拨开云雾见青天吧——下周可能回不来了，不过到了月底和二月初一定努力补上……）

正文 第六十三章 归去来

他便有了名字，众人也不觉得奇怪。也来不及去奇怪，重重的死亡阴影，看不见摸不着的。但无处不在的压在每个人心上。

虽然那阴影是很安静的，很奇异的让人从手足开始一点一点的麻木，再渐渐失去知觉，一日之间悄无声息的让人一点点的死去。就连死去之后，整个尸身都是完好无损栩栩如生，几日都不见有一点腐坏的痕迹。跟砜洄不一样，可无论如何，会带来死亡，尽管那死亡很平静，没有一丝一毫的痛苦，却一样的叫人恐惧。

几日里看着死亡，人人自危。他还是安静的，尽心的做着他所能做的事，全力的照顾着病人，但终还是没有效果。徒劳的救治，再看着病人一个个慢慢的却是彻底的死去。

他更很少笑了，要是偶尔微微笑起来，也还是淡静温和的。

可是几乎没有人看得出来，那笑有些不一样了。若不是失火那天无意里看到了他笑色里的冽冽的狠决，呼灯也不会留了心细细地去看。他的笑，依然极静，极淡，若有若无的，给人安慰一般的温和。可是在那笑中偶而会有一分比淡漠还要微弱的光芒，怜悯却又凛然萧杀，一掠而过，快得几乎要让人以为是自己看错。

呼灯看不明白，仍只觉得他终不是坏人。可那样美丽却冷凉的笑意，总是叫人有丝微的不安。私下里无意识的想让水滴同他疏远些。可众人忙乱，没人管着水滴，反而更加和他更加亲近。她也没有什么确实的凭证，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得随着水滴去。暗地心里却像是有阴云笼着，比起眼前的疫病，仿佛有什么不好的事情会来，不知名的担忧着。总觉得眼前的人，并不是自己眼睛所能看到的那么透彻简单。

疫情却也只在人类之间传播开来。对于他和妖怪异族的却是秋毫不犯。

配药煎煮的事，水滴也帮得上很大的忙了，私底下也会悄悄地叫他师父，虽然他并不承认。善袖也识趣的乖了，又是不知惧怕的，也帮着各家的端水送药。

他再也没有用自己的血去调药剂，再没有救下任何人。安静的看着死亡，耐心的看着死亡。

几日里都有人陆续的死去，埋葬是人力不及的，众多的尸首只能暂时的积在一处，无人敢靠近。他也安静的不去过问。其实靠不靠近都是一样的，没人知道那病症是如何传播开的。只是惶惶的一夜过去，熟识的人又没了几个。

天气越来越冷，寒得屋子里边也有如冰天雪地。河泽里结了层薄冰，阴云密布，更叫人心绪添愁。却没有下雪，去年也没有下过雪，事实上这二十年来都没有下过雪。

放下写好的方子，他隐隐的笑了笑，手指上冻得冷凉。然而他却怀念着这冷，故里的冬日，从来都是飞雪漫天的，也是这样的冷。

水滴端了生着炭火的盆子放到面前，左右看了一下，想把窗栏放下来，被他伸手拦下。便乖乖的依到他身边。

这房子是这几天里没了的人家的。他没个去处，倒也不忌讳。暂住下来。水滴几天里都是跟在身边，很少回自己家里边去。

“害怕吗？”张开手掌感受着炭火的温度，觉得今天的水滴比平时更加的乖巧安静。伸手去搂着，轻轻的拍拍。

水滴抑起脸来看看他，轻轻的摇摇头。半天，叫了一声。“哥哥。”

“嗯？”对这孩子始终是爱惜着的。温温和和的应了一声。伸手帮他理一理未及梳理的头发。“怎么了？”

水滴这些天也瘦了些，可是那双眼睛更显得幽碧，在其中也蕴上了一丝发愁。见他看来，又摇了摇头，把脸埋在他身上。可过一会，又叫他。“哥哥。”

“有什么事要跟哥哥说么？”看着水滴欲言又止的表情，他微微地安慰的笑一下，这孩子这些天来好像也有什么心事在发愁了。“想说就说吧。”

水滴孩子气的皱了下眉，咬着下唇犹豫不决，不知道该怎么说。就在水滴犹豫的片刻之间。他的视线已经越过了孩子的面容，看向门口的来人。

“大夫！”

人还在门外，沉稳的声音已经传来。不急不迫的，有一种安定人心的味道。镇定得甚至有些冷意，不带一丝的紧张与焦急。这次倒不是跟了狐狸回来的。

“我不是大夫。”他轻轻的揽了孩子站起来。带着淡然的笑意。同样的话，说过很多次。只不过这一次，回答得极是彻底。

就在这片刻之间，说话的人已经径自地走了进来。旁边还跟着此镇上的地保镇守。对着那人毕恭毕敬，但近来对他有所依求，看着他的神色冷淡，也不好出声呵责。只在一边悄悄的使眼色，他却浑然不理。

来的人也当没有看见，踱到一边稍稍看了看他方才放在桌上的方子。旋即淡淡笑笑，笑意里有一分淡澈的了然。那人长相也就算得上是清俊而已，可是这一笑起来，却显得眉眼清奇，平添上一分锐利的光华，使得整个人都有一种使人敬畏的光彩流动。

略略的回过身来，直接的看着他，这次没有叫他大夫，直呼他现在的名字：“浅草。”

不论是看着他的眼睛，还是叫他的名字，都很直接干脆，就连眼里的打量和声音里的了然，都很决断。

“是我。”他站在他的对面，安静沉稳的答着。

“我是静池。此地的郡守。”来人报也一笑，笑起来眼睛也还是极冷定的。报上自己的名字。这年纪做郡守也太年轻，他却沉稳，没有年轻人的张扬浮燥，也没有气魄不足怯缩。即不盛气凌人，也没一分做作的谦虚。“你是大夫？”

“我不是。”他神色淡然，语气里隐着一丝似笑非笑。这样严重的疫情，自然会有官府着手救济，只是不想，一来的人，就是郡守。

“那个孩子是？”静池不置可否，看向紧依在他的身后的水滴。就是那个跟他很亲近的水滴了吧？

水滴不懂得什么叫做郡守，只觉得这叫静池人眼睛镇定纯粹到有些锐利。不像是哥哥，看着自己的时候总是带着慰藉的温和。尚还记得那日被砜洄捉弄的事，只被这眼睛看得心里发凉，紧紧地朝着他身后藏去。方才想说的话，现在当着众人，更是不好开口。

幸得他只是扫了一眼，也不当真等着他回答。转而看向同来的几个人：“我有事同他商量，你们先出去吧。“

不过才见面的人，说话间却好像早也熟识一样的毫不客套。是这样直爽而且干脆的人物也好。他淡然笑一下，算是赞同了。

正要哄了水滴出去，水滴却突然拽了拽他的衣角。抑起脸来看他。“我想回家去。”

“去吧！”他和静池相互对视着，温和的答了他一句。却没有看到孩子脸上分明期盼着什么的表情。

“我要回家去。”见他没有怎么理会，水滴声音小了一些，却又不甘心的再说了一次。

“去吧！”这次不等他回答自己，静池已经淡淡的看过来，笑了一下，代他答。声音虽然平和，可是却有一种命令似的意味。就连那笑里，也有一分冷意。

可是哥哥，依然还没有看向自己。悄悄的就有丝失落的寒意侵上来。失望的轻轻地放开了抓着他衣角的手，慢慢地退开一步，再轻轻地再退一步，磨蹭着走出去，出门前也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他。他一直没有转过眼来看一眼，也没有留。

“我也不想多花时间了。”待人走尽，静池悠然的在他面前坐下，镇定安详。把桌子上的纸张拿过来看看，方子并没有什么不妥，只不过是起了不作用而已。慢慢的撕成细条，丢在脚下的火盆里。纸条在瞬间燃尽。静池看着却又忽而一笑。“我知道你不是大夫，也应该不是浅草。”

他也不露一丝慌张，甚至还带了些微的淡然，等着静池说下去。而神色间的镇定自如，仿佛他不是大夫，也不是浅草是很理所当然的，丝毫没有欺骗人而被拆穿后的狼狈赫然。

“不是大夫，也不是浅草……”静池微微的沉吟，看着面前的人，着实是言语难以描述的精致韵味，难怪那表面不务正业的人一直惦念着。可看看眼前这人精致中透出的沉静，跟形容与想像里边的根本就大相庭径。不过想想亟烨一次两次那般眉飞色舞的，调笑着说得没正经的场面，天花乱堕的形容他那时驯良小鹿般又惊又怒又羞又怕的神色。突兀遇到那种事换作是谁也难以保持镇静，他却还能能够隐忍着一声不吭，也算是过于镇定了。

暗自摇头。若不是当初亟烨看错，就是一年时光里。这魔族少年从温静的小鹿长成吃人的老虎。——外表小鹿一样的吃人凶兽！或者，本来就是凶兽？

“郡守大人就来跟我争论这个？”他依然站着，若有若无的笑，看不出有丝毫对自己有如何下场的担心。

“不是大夫，也不是浅草。却能够救得了人。”静池看他的眼睛还是极沉稳的，话却说得极慢。仿佛说的同时还在细细地想着什么重要的不明白的地方。“能救而不救……，你想要什么？”

先前还带了些思索的意味，最后一句话却问得极为肯定。问完了也只是很明朗的笑了一下，对这件事似乎也不怎么着急，反而带了点有趣似的耐心。

“我不过也是听外面在传，你不是能救人么……”看他没有丝毫的好奇，静池不觉得自己找了个没趣，又笑了一下。

“外面在传？”他淡然的笑了一下。倒未必是洄砜那里走漏的消息，要传也是另有径道。这么一传，也就是说那两人真的没能够脱有心人的掌控罢了。这事上他不用花心思也想得明白。只不过他这几日里虽没有救下任何人，可是这么一传无论他真有没有这个本事，，人人心存幸念，自然会指望于他，无疑把他推到了明地里众目之下。做下这等安排的人，倒是有心。“那么静池大人又想要什么？”

“叫我静池。”他语气陡然的一静，极为真挚。旋而却还是笑笑，说得漫不经心。“有这样的人才，自然是还请淡草一同加郡府，商量商量对策才是。”

“这病，我救不了！”他看向静池，语气淡然，没有丝毫挑衅的意味，只是淡淡的说。

“这事，你跟我一同回去商量。”静池只毫不经心的笑笑，一脸我知道的样子，仿佛笃定了他会跟自己走一般，说得不留一丝余地。人虽然淡然笑着，眼睛里却是镇定不笑的，若是同去商量——你想要什么？

你想要的又是什么？在相互看不透的眼里，片刻间却达成了某种微妙的协定。某些条件，彼此都有慢慢商量的余地——

这场病疫来得蹊跷，其中隐情，想来他猜到的，未必会比静池知道的多些。只不过静池做郡守的不急，他自然更不急，而且这件事情，急也是急不来的。不如先看看静池作的什么打算。

只是想到方才，水滴说要回家去时，那样子的语气。心里隐隐一恻。即是有意传出消息去，自然而然也会传到水滴家去。水滴那个时候是想求他什么的吧。水滴有魔族的血统，就算是那天没有喝过他的血，也不会有什么大碍，可是水滴的家人却不是，这一层，他不是没有想到。只不过，他必须狠得下心，沉得住气。而且，真要依着那方法，也是治标不治本，就算是杀了他，也救不了这许多人的。

静池看着目的达成，放松自然的在屋里张望打量起来。见屋角里放了几件草叶藤蔓编就的动物，是他闲时做来哄水滴玩的。物件虽小，他手工却极为精致，栩栩如生的。眼光只略微扫到，记起被自己赶出去的那个孩子。早知道那叫水滴孩子，相来同他亲近。眼见得面前这手工，想来他倒是真的对那孩子亲切，心下不置可否的笑笑。

忆起那孩子的神情，猜到有事。却也不明说，从那几件事物上抬起眼来看他，正色整衣道：“我还有几处地方去看一下。你若有什么事，倒不妨交代一下。事情紧迫，明日就走。如何？”

“好！”早晚几时他是无所谓的。只是淡淡的答了一句。平静的送了静池出门去。

“你不去看看刚才的孩子？”静池出门之前，突又回头看着他。淡然的却又极有意味的随口问他一句。

想了一想。心里还是不放心的。也一同出了门。

在院外远远的候了这片刻式夫的，除了地方上的地保镇守。竟还有个一身朴素衣裙待女打扮的小姑娘，一同等在一边，见两人出来，同静池眼神间略一交汇，随即低眉顺目的恭顺。

见他冷眼看过来，静池笑上一笑，神色端重。他扫过一眼，径直便走。那丫头眼神灵活锐利，手脚利落。隐隐的一身功夫，就算是待女，也必不是一般的待女。

静池也不管他。由着他先走。再打发了那几个地保镇守。竟也不用人指引。往他走的方向徐徐缓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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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滴垂头丧气出了门来。心里边只顾想着事。也没留意细看门前站着这几个人。不声不响的从一旁慢慢走开。全然没有注意到外头同样打扮的两个小姐姐中有一个不紧不慢的远远跟了上来。

回家去还不知道要怎么跟爹娘交代呢？爹娘让自己跟哥哥说的事，还没有来得及开口。这几天的药石全然无用，虽没有见他救下任何人来，可是却有人悄悄的传着他有能力治这疫病。人性毕竟有求生本能，有了这么一线希望，总是不甘心去放弃的。

让他去求求哥哥！水滴虽然有些踌躇，却还是答应下来——总是信任着他必然能够求得了人，自己不是亲眼见着他救下了那个骗了自己的坏人的么？虽然有些不大一样。而且知道他那么宠着自己，若是开口要求他，他必然不会放着坐视不管——可那也是两个人之间的秘密。虽说他必不会责怪自己说出去，而且那样的方法，他也不想再看着哥哥用。

几个能开口的机会被水滴稍稍的一犹豫，随即错过，等到他下了决心时，却又叫静池打断。其实他也不想直接去说，只希望他人人自己话音里边想得到的，他从来都是替自己想的。那样子，也不算是自己打破了秘密。可是从头到尾，哥哥却没有顾得上看到自己眼里的希寄和恳求。

爹无端的怕着哥哥，可这几天偷偷的跑来催问得急了。难得父亲那样子的重视自己——可是这事也是不能老这样拖着的。孩子的脸上方才笑了一下，随即是悄悄的有些愁意。要不，回家里去看看，就告诉爹娘，一回去他就跟哥哥说——

毕竟，那是自己的父母和亲属。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人。就无论是什么，都还是自己重要的人。就算另外有了重要的人，也是不能够代替，不能够捄灭。

这边正想着，走到离自己家里边还有小段距离的林子边上。冷不防的叫人一把捂了嘴，拉进树丛里边小湖的边上。惊慌之下一挣，等到回头看见了拉住自己的人，不由得惊喜，欢欢的唤了声爹。

来人却神色惊慌，气急败坏的狠狠扯开扑上来的孩子。“叫你去说的事情，说了没有？怎么样？”

水滴被一手扯开，欢喜的神色一喑。低下头去摇摇头。

“他不肯？你去求他，他也不肯？”他父亲的神色更见凶恶了几分。再次把他扯到近前，狠狠的瞪着。

“我没有……我还没有跟哥哥说……”水滴有些无措的被抓着，却想不起来要反抗。只顾着摇头，半天才颤颤的开口。也没有感觉把父亲抓着自己的手，有些僵硬，抓得有些不稳！

“你没说？”绝望的喃喃着，抓着他的手陡然松开，惊恐的退开两眇，神色间却更见得狰狞，猛地扬手打了水滴一掌。嘶声问道，“你居然没说。小畜生，你这吃里扒外的混帐东西……”

太过于惊恐，只骂了两句，剩下的话却不知该骂什么。只有他明白自己心里边无以复加的恐惧，开始麻木的手足，代表着什么结果——

水滴却被这一掌打得怔然了。近来有哥哥护着，家里人也不敢再怎么随意打骂他自己。但从前挨打挨骂也不是没有过的事。可是这样子凶恶的神色，这样的重重的不留一丝余地的巴掌，气急败坏的喝骂……隐隐地和沉睡的记忆里的什么场面重合，有可怕之极的事，挣扎狞笑着要浮出来——

看着水滴仿佛被那一巴掌打得愣了，想把第二巴掌，却如同受了什么禁锢的打不下去。心里边更是惶惧。整个面容都变得有些狰狞可怖。

“我回去就跟哥哥说。一回去就说。我这就去求哥哥……”水滴才像是被眼前的人吓到。跌跌撞撞的退到湖边，脚下一滑，向后跌在湖岸边。眼看着面前面容扭曲的一张脸还在带着近似于疯狂的恐惧不断的凑近来。急急的一送声叫着。他不认识眼前的人！他从来没有见过眼前的人！他不要认识眼前的人！父亲应该不是这个样子的，不想要这个人，做自己的父亲。想要哥哥！哥哥在那里——

“药呢？药在那里……你知道有药的对不对？交出来！我还不想死——”声音里边杂着兽一般的嘶呜，全然不顾孩子的惊恐万状，泪流满面。抓着水滴的胳膊就是狠狠的掐住不放。“把药交出来——”

药？那个药？惊魂未定间突然的听到药，心思却突的一清，反而微微的镇静下来。——连善袖姐姐都不知道，两个人之间的，不要告诉别人的秘密！独一无二的秘密，能够表明自己是特别的人的秘密。他从一开始就守口如瓶的秘密。对谁都不说。对谁都不会说！

“你知道对不对？”看着水滴片刻里稍稍的安静下来。仿佛看到了一线希望，心里一喜，扯出个笑的表情来，放下声音来哄孩子。可是先前惊惧莫名的神色还留在脸上，这一笑，比起方才不笑时还要恐怖几分。但任他再问，孩子却只是口口声声的保证会回去救哥哥。死活不肯开口。

一急，扯过水滴的头发，就往着湖面上撞去。冰层尚溥，被他这样生拉硬拽的拖了孩子去撞，一层浮冰随即就破了。冰碴细细的咯着脸，在孩子脸上划出细小杂乱的伤痕。

倒不觉得疼，只是冷！很冷很冷！

水滴本就是极倔的性子，索性闭紧了嘴巴，任着他把自己像个包裹一样的拖拽。

哥哥不会不管的。我守住了秘密，那么请哥哥救救我的家人好不好？再怎么样对我，他们都是我的亲人。很重要的亲人。我想要一家人，和和气气的在一起就好。哥哥，好不好？你从来最宠水滴，我就当你答应了好不好？

他麻木的做着摔打的动作，看着水滴反而一脸的平静。怔了怔，，反而丢开孩子，退开几步，从一旁摸出把刀子来。刀子并不如何的猁。阴沉的天气里钝钝的不见一点儿光芒。毕竟是小孩子，就算不怕打骂，刀子总会害怕的吧？吓唬吓唬他，也许就会老老实实的答话了——

刀？

刀！

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有什么人？看过闪亮的刀，漫天的血色，淡淡的香气，谁低低的哭泣，喝骂，以及恐惧，还有恐惧中伸过来掩住眼睛的手，手上冷凉却叫人心安的温度，没有光却温柔的黑暗……

记忆在一瞬之间潮杂的翻腾起伏，卷起了所有的时间，思考，呼吸。

本是要吓唬一下这不听管教的小畜生，却被水滴脸上惊恐空白交织的表情吓到，不由得连连退了几步。见水滴脸上的恐惧更深。只当这小崽子知道怕了，示威的把手里的刀向着孩子扬一扬。“你再不说，老子真宰了你个——小杂种——”

话尚还没落，被水滴突然扬起的一声惊叫吓到，不由自主的再退几步。眼看着水滴惊慌莫名的向后退去。不断地退，再跌倒，滑到只略略结了溥冰的湖面上，轻轻的一声脆响，冰层应声而碎。溅起洁白品莹的水花，漫天飞洒。之后孩子便从冰层的破裂处落入水中。湖面随之一片平静，一切只是一瞬之间，却因为惊恐，反面点点滴滴都看得清楚而分明。

怔怔的站在湖边。他只不过是想吓一吓孩子罢了，却没有想到水滴会落水。冬天湖水的冷寒彻骨……他必然不会放过自己……

父亲在十几步之外，没有过来，试图拉住自己。同那次一样，就连试一试都没有，没有保护自己。转眼之间，父亲脸上的神色却没有分毫的改变，没灭在水波之间。没有一点点为自己的落水担心，所担心的只不过是他自己——

可就算是这样，我也还是想要——一家人，和和气气的在一起。我知道哥哥把水滴当作了对哥哥很重要的人，那么就请哥哥救救水滴的亲人好不好？

水滴守住秘密了！所以就算是水滴再也见不到你，也请哥哥救救我的亲人好不好？哥哥？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哦……

（心血来潮，重操围棋……输……输到抱头鼠窜ING……想当初虽说不是常胜，也不过是小输而已……唉，退步了……闷……）

正文 第六十四章 碧海青天用如心

短短的低呼声稍落，同时掠来的有两道人影。

他掠向水滴落水的地方，而另一道少女身影掠向张口结舌怔在当场，而想不起来应该先把孩子捞上来的人。

“我只是吓吓他而已，并不是真的……”那人看到他来，更加慌张。徒劳的胡乱摆着手，试图向另一个掠到自己面前的少女解释。

对方仿佛没有听到，又或者根本就没兴趣听这人再说三道四。尚带着三分稚气般的面容，张着一双冷冷的眼睛看着他。眼睛里有她这个年纪不应该有的冷漠与无动于衷。用来回答是一道冷冷的凶光，从那么一个柔柔雅雅的女孩手里边，风雷迅捷的劈到面前。

惊惶之下，竟不记得自己手里边还有刀，就连试图挡一下都没有。惊叫一声，转身就想逃，手脚却不听使唤，被半枯的衰草一绊，仰后跌去。面前的寒光却如同行云流水一般紧追而去。

女孩有着不同她柔软外貌的俊俏的身手，就算是抵抗一下也不过是徒劳罢了。她那一出手里边，分明就是下了十二分要人命的杀意。

听到那声惊呼里回头看见这一幕，他早相距十几步之遥。人却已在水泽之上，半空里无从借力掠回。孩子还在那样寒冷的水下——就算是他不避耳目，动用幻术去相助这一边，时间上却难免有所拖延，心念间只稍稍一动，两者之间他已经想定。待血迹浸上草叶时，他正没入水滴跌落的那处冰窟中。

隐约的认得出持剑的女孩子，同方才静池身侧的另一个小姑娘一样的装扮……

这小女子对于杀人，却只是如同吃饭喝水一般的简单。细心的确定了面前之人已经无救之后，不忙着逃离现场，也不再理会脚下的垂死的尸体。反而镇定之极的站到岸边，皱着眉细细地探看着水下的动静。

“沁，你不该杀了这人。至少——不该在他面前杀了这人。”

“该杀!”她偏过头不服回了一句，天真的声音里透着一分冷淡。不理会身后慢慢跟过来的人。“那有人连自己孩子都不顾的！”

静池的语气虽然冷一些，脸上却带了一分淡淡的苦笑，虽不认同，对她的作为也没有真正谴责的意思。听了她的回话，也不再追问。

“有没有说什么？”要策动这样的人，果然是很容易的事。他扫过脚下的尸身，眼神沉静。

“没有。”沁摇头，把方才的经过大概说了一遍。还是三分孩子气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伸手理理自己的衣带，镇定得有些满不在乎，仿佛方才不是杀人，而是赴了一场风和日丽的盛宴。“不过那孩子应该是知道些什么。”

静池看向她，轻轻地皱了下眉。那孩子知道些什么呢？按理说如果是有效的药材或者方法，水滴也不于到就算是被打被吓都不肯说出来的地步？就算是得不到什么消息，他倒也不失望。反正本来他也没打算能够用药物的方法来解决。只是沁的性子过于直接，在孩子面前弄成这个局面，未免太过了些。早知道，就应该交给蕊去办的。同样的事，那丫头却懂得怎样把事做得婉转些。

同来的另一个相仿年纪的小丫头本来也一同凑到岸边，两人都看出静池的不悦跟责问。一个带了三分稚气的转过头去当作没看到。另一个却要机灵许多，反而一笑开口，“你的意思只是让沁盯好这孩子，又没有说要保护好他每一根毫毛的。再说了，落个水也未必会死人。”

蕊一边没大没小的说得轻松，一边伸手试试水，旋即怕冷的缩回手去。见静池不理会。偷偷的对沁扮了一个鬼脸。沁不屑的一撇嘴，转头去看那水面。

“水滴应该还没有开口跟他说。是他自己，也是我们急了一步。”静池回想着今天见到那孩子时的情形，不理会两人相互之间的古怪。“所有传出去的消息都收回来没有？”

“收回来了！跟病死的看不出丝毫的蛛丝马迹。”沁还是孩子气的赌气答他，可是也不敢真的跟他放肆，老老实实的解释了一句。

你要是全做得干净俐落不是少了很多麻烦？静池在心里边斥一句，事以至此，却不再说什么，转眼去看面前的湖面。

湖面激起的水波已经平复下去，只有碎冰在半沉半浮的起伏着。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眼里却更见得犀利。这两人下水的时间，也太久了些——

一开始还能看到透过极溥的冰面投下来的光线，虽然暗，可是还能看清楚冰层下还没来得冻住的水藻荡来荡去，以及更深的水下墨绿色的水草，长长的柔蔓如同千万只暗沉手指灵活的在身侧触碰，仿佛要把每一个落水的生物牢牢的挽留下来。

他已经向下潜了十几米，却还没有潜到湖底，也没有找到水滴。头底的光线已经全部淡了下来，反面是水草之下有些什么发光的生物，开始透出点点的萤光，零零落落的有如晓星出现。没有想到外面看来这么小的一个湖泊会这样的深，周围的水草摇摇荡荡的，使得那一边水泽更显得深不见底。

这种感觉已不止是冷。手脚身体的感觉已经从彻骨的痛疼慢慢变为无知无觉。那种接近窒息的麻木却使得心脉不堪负重，升起隐隐的绞痛。身子已经冷到麻木，反而是绞痛的感觉越来越清晰，倒叫他能够保持着神志的清明。

要快一些，已经没有时间。这水不光是冰寒彻骨。而且还有种说不出来的邪气。越往下，本来若有若无的邪气就更重。那邪气只锁在水中，丝毫不外溢。所以从外根本感觉不出什么来。

挥开眼前的水草，努力的潜向更深处。凭着直觉向着邪气最深重的地方潜去。

不知道下潜了多远，似乎终于到了湖底最深处，周围已经全面的暗了下来。水底有如繁星满天的萤光开始活跃，在深暗不见一点光的水底成为一只只眨个不休的鬼眼。这一片繁星之间，却有一道更幽莹的碧光，从邪念最深的地方层层透来。水滴，应该就在那儿。人还未到，凝聚起的幻力在水中已经先至，在水中无声无息的化为利刃向着那一团邪念的根源悄然刺去。

然而倾刻间碧光却陡然大盛，是很暗的光，却照得水底有一刻间通明一片，幽长的水草，浓重的邪气，点点鬼眼般的莹光，在这一片碧光中无声的嘶鸣起来，仿佛被什么嘶咬住，迅速的萎缩干枯下去。虽是在水中，却如同风中流沙一般的破碎消散。

碧光过后，头底开始透来淡淡的天光，虽然微弱，但是真正的天光。刚才还仿佛深不见底的湖泊，此时不过盈盈几米深。

那邪念并不是由于被他刺中而消失的。虽然看起来很像，却不是。他自己施的幻术，自己有感觉，幻力所化的冰刃，并没有刺中任何东西。他没有刺中，只因为在他之间，邪念已经被吞噬得干干净净，连一点点儿痕迹都没有留下来。可是，那不是他做的。绝对不是！

水滴就在近侧，那孩子落水这么长的时间，虽然无力挣扎，却依稀还有意识。虽说现在湖岸上有水滴必不愿看到的一幕，他也不愿意让孩子看到。现在的体力却顾不上让他想这个，他从侧里伸手挽住了，努力向上浮去。

岸边不止有方才的女孩子。静池同另外一个小丫头也在。地上尸首没有收拾，依然横在他倒地的地方。三人也全不在意。静池对两人的落水没有半点担心的样子，看着他拽着孩子浮出水面，仿佛是理所当然的事，也没半点惊奇。伸手把两人拉上来。

他一手里才放下水滴，立即探向一边的尸首。确认了人已经死亡，方才转过身来照看孩子。

“依着律法，有持械伤人者，若为人所杀忆是罪有应得。”

确实有这一条律法，虽说有些开脱之嫌。静池淡然的笑，轻轻的解释一两句。眼神却格外的锐利。一双小丫头规规矩矩的站在一边。却在暗地里戒备着他会豁然发难。

他却很平静，没有一丝愤怒或者惊诧。甚至冷淡的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安静的过去抚拍怔怔坐在一边的孩子。

水滴其实没有喝下几口水。可是眼前的一切却有一种异样的恍惚，浓艳的绯色，残色败落的衰草，卷在浓雾里，仿佛醒不过来的恶梦，苍白的，可怖的，活生生的把眼前的一切扭曲着。

方才被撞伤的地方，水里边冻出来的切肤般窒息地痛楚。一下子失去了知觉。反而被成了心上被活生生扎上一刀的感觉。那是父亲，从小以来就认定了的父亲。小心翼翼的，想讨得一句好言的父亲。总有一天会轻轻的摸摸他的头，笑着夸上一句的父亲，明天就会这样，后天就会这样……只想要这样而已。

想要父亲，真正像个父亲般慈爱的人。

可是现在连那样的期望，也变得可望不可期——

就算是平日里再呼喝打骂，就算是对他再视如不见，就像是不顾惜自己的性命，那也是父亲，可是现在却连可以叫父亲的人，都已经不在了，变成了毫无重量和温度的一个死字。

父亲死了？被杀了？

为什么你要这么做？就算他再不对，也是我的亲人，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就算是他要伤害我，你也绝不能杀了他啊？

所有的惊慌，恐惧，混乱，以及见到他的心安。慢慢的，一点一点的，终于全部化为了愤怒——

听不清另外那个人在说些什么，看不清倒在眼前的父亲的脸。只知道他过来了，依然所同平日一样的温和的来看自己的情形。

可笑的温和！原来你对水滴的好，都是骗人的吗？跟水滴待你的心意根本不能相比的是不是？我对你那么真诚，可是只换来你杀了我的父亲是不是？我才不要，才不要你做这样的事，你跟本不是为了我好！

我宁可不要你救，也不要你杀了父亲！

“我什么都没有说！”水滴愤怒的抬头看他，眼间里渐渐漾起一层水汽，却浇不灭其中烧着暗暗的怨恨。猛然推开他伸过来扶住自己的手，向着地上的人爬过去。以为自己声音很大，却是细弱得几不可闻。“一句都没有说。可是，你为什么要杀了他？”

孩子的那一推力道很大，他却如早有预备般，并没有被推开。声音虽小，他靠向很近，听得清楚又分明。神色却是冷冷淡淡的没一丝变化，也不开口辩解一句。只微微一停，依然伸手过来。

静池解下身上的皮毛披毛不声不响的递过来，他自已也湿漉漉的。伸手接了却先裹住孩子，也不顾水滴的挣扎反抗，，再三两下撕去披风下湿透的衣服。

“你为什么要杀了我的父亲？”责问得不到回答，挣扎没有效果，不甘心的叫喊。“放开我。我要爹，我要回家去。”

他不说话，径自抱起孩子来折身便走。走的路却不是送水滴回家的方向。

“我不要你，不要你。”水滴终于忍不住哭喊起来。“你滚！”

本来就暗哑的声音，经不往他这样子大喊大叫的，嘶哑低沉的如同小兽的低哮，听不分明。静池却在此时猛然抬走头来看他一眼，眼神锐利得好像要刺进皮肉，从肯子里看出一点点愤恨和恼怒来。后者却很平静，平静里甚至还来了一点点悲悯的安详。手下却极稳，全然不理会孩子的挣扎，

那样的镇静安详，不知道为什么却叫人看得心里边有丝冷，如小蛇一样的抬头吐信。

静池沉吟一下，也不再理会地上的尸首，先随了他去看看。

他把孩子带去的是他这几天里住着的地方。善袖正在家里东张西望地等着，看着两人这般情形的回来，只能围在身边团团转，一时也不知道要做什么才好。眼巴巴的跟着他抱着孩子进了房间里，放到了床上，水滴一脱出的他的手里，立即就挣扎着要下来，他动作更快，一伸手拉过被子把人整个盖住。水滴已是十来岁的孩子，抱在手里已经很不轻松，加上水滴还要不断挣扎，更是吃力。现在见水滴在被下还要努力挣脱出来。心里叹了一声，伸手轻轻一拂，立即叫水滴全身无力动弹。

“先看着他。”吩咐了善袖，见狐狸唯唯诺诺的应下来

眼见着水滴含着泪对他怒目而瞪，人虽然无力起身，嘴巴里却还是含糊不清的喃喃骂着什么。虽然激动，倒也见得神志清醒，稍稍放下心来。当下也不理水滴漫骂些什么，这才顾得上到另一屋里换下一身湿衣服，随即到厨下煮碗姜汤。

等他端着碗走到门口，却见着静池站在门外檐下，看样子是从里边房间里边出来等到了他有一会儿工夫了。

屋子里是异常的一片安静，似乎连善袖都在屏息静气的不敢作声．

他于是也不忙着进去察看，静静地站在前面，看着静池。静池见到他来，却又不像是有事要说。只如同站在这里是只为了看风景一般。浑然无事的对他点头一笑，一边小心翼翼的绕开他．一边点着头道：“我只不过是去告诉水滴，他用不着回家去了而已。”

他还是没答话，也同静池一般的颔首示意知道了，也没有多大的惊讶，反而像是终于放下了一件要事般，神色暗淡间见得几分轻脱。其中的缘由。他早就想到，所以才执意的把孩子带回来。可是却是不知道怎么样去向水滴说出他所想到的一切。静池不会有他诸多的顾虑，由着静池去说出来也好，虽说对于水滴来说未免残忍。可是该知道的，总还是要知道的。

“我并没有告诉水滴，他的父亲是怎么死的。”静池又淡淡的加了一句，脸上微微的笑着，显得很温和。眼睛却是冷冷的锐利。“因为你方才也没有跟他解释，所以我想，要不要说，让你来决定。”

他再次点头，神色淡然得看不出丝毫想法。再不理会静池，径自进了门去。

狐狸正不知是好。见了他来，正好见到了救星。蹑手蹑脚的迎了上来，不敢说话，悄悄的向他使使眼色。水滴不同于方才的哭闹，对他的到来视如不见般，怔怔的躺在床上，满脸的泪水却也浑然不觉。

“去升个火盆送进来。”他轻轻地点点头。善视尚不知道除了方才那人淡淡两句话带来的噩耗外，还有水滴落落湖的事横在当中，见有他看顾着，竟是全然的放下心来。之事的缘由。听了他这一句，总算是得了个主意，小心的吐了口气。忙忙的去了。

放下了手中的碗，先给水滴拉好了被子，见孩子还是怔怔的。被湖水冻过之后，再经了这样的两番打击，冷得苍白的小脸上更是一片茫然。心下疼惜，也不吵他，小心的用被子裹着手揽在怀里。

水滴被他轻轻一动，却仿佛豁然惊醒一般。猛地一颤，这才惊觉地抬起头来看着眼前的人，半天才慢慢认出是他，本来怔然的神色间豁然的便带上了些狂乱的恨意。更是不肯让他抱着，不顾手脚酸软，竟是用尽了全力的想要挣开他。他却早知道水滴必然会挣扎。单手就把孩子制得紧紧，另一手端过放在一边的姜汁来。稳稳的递到孩子口边，水滴却扭着头无论如何也不肯喝。

他却知这么一场大寒大悲，若是不及时的驱去寒气，日后必会成为病源。而天气寒冷，碗沿已经凉了，当下不怕烫了水滴，硬是给强瀼了下去。

那一碗姜汤里还放了些别的驱寒的药物，却不难喝。水滴虽然百般不愿。仍被他轻而易举的喂了大半碗下去。心里边愤恨不已，身上虽然还是绵软无力，却渐渐的暖和舒服起来。知道无论如何都挣脱不出去，可心里边实在是气苦悲痛。这一想又不由得掉下泪来。嘴里边只顾胡乱的谩骂不休。

看着水滴有些神志混乱，精神分明很好，他却安下心来，任着水滴含糊不清的哭闹够了，终于倦倦的睡着了。他才小心翼翼的把孩子放下来。扰好被子，这才觉出自己身上的冷寒不适来。依在一边调息片刻才起身。

善袖早端了火盆子进来。见着水滴如此的哭闹挣扎，也着实吓了大跳。乖乖的凑在一边不敢作声。到了现在才敢战战兢兢的挪过来。

细细的交代善袖照看着了水滴。再细看孩子的气色并无大碍。这才出了门来。

静池已经很自然的坐到正房里，正找了几个地方上管事的人来吩咐善后的事情。关于那人的死于非命，却也随便找个借口搪塞过去。这些天地方上见多了死人，人人便也麻木了。兼之这又是郡守吩咐下来的，虽人人自危，也不敢怠慢。倒顾不上去细查其中死因。

这几人才走，正见到他来。静池依然是沉稳的笑笑。一边早有那个伶俐的小丫头借地烧了水。送了热茶上来。随即退到静池身边，另一个虽不吭声，神色也恭顺，可是分明是担心他突然动手。

心里边知道那两个小待女的想法，也只当作没看到。当下也不客气，接过来就喝了一口，手里却舍不得著茶水的热气，拿在手里边不放下。

静池看着那两个小丫头的心下紧张，也只是笑笑。毫不介意的挥手让他们出去。两人虽然对让他跟面前的人独处有些不放心，却不敢公然的违命。不甘不愿的出了门去。也不走远，就近近的待在门边。

“如何？”等两人出了门去。静池在坐椅上向他轻轻的一倾身，微微的笑着问，笑的时候，他的眼睛里依然还是极稳极利。

“好茶。郡守大人还真是不随便，到这种地方来，也还带着这般的极品。”他又喝了一口，淡然的答。语气却听不出是褒是贬。

这话里两人都是各有所指。静池笑上一笑，他慢慢的把一杯热茶喝完，一时都没有再说话。

“你若是不满，那丫头，沁——可以任由处置。”静池缓上一缓，依然是带笑淡然说着，

“静池郡守真是可怕的人。”他慢慢的开口，也不回答他的提议。同样看不出喜怒。“只不过郡守大人说的话也有理，那样的场面，任谁动的手也难说是对是错，只不过安排这样的一剧的人，当真是好算计。”

“我是有让沁做得彻底些。”静池正色起来。“只是不想她把事情做到如此。”

他微微的眨起眼睫来点了下头，算作是对静池这句话的回应。手里饮尽茶水的杯子片刻间已经凉了下去，他便自己动手斟了一杯，淡淡的又赞了一声。“好茶。”

静池细细地看着他把这件事做完，一点点小动作都看得仔细。见他取杯倾茶一个小动作里，却分明雍容优雅，那样的大方淡静在一方陋室里也平添光华。短时间里极对学不来也装不出的。若不是以生俱来的气度，也必是从小极度良好的环境教养之下才能养成。

心思这样一想，神色却丝毫不显.等他倒好了茶。先叹了一声，方才淡淡开口：“我也不是就为了问出方法来才这样草菅人命。只不过——“

“灭口！”他轻轻的截口。“就算是你不做也会有别人来做。”

“原来你知道。”静池笑色里终于略有些惊讶，在椅子上小范围的挪动一下，换了个看看起来更舒服的姿势。“水滴那孩子还分不清人心险恶，也分不清在什么人面前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那孩子在家人面前，无论什么事，只要他知道的都是问什么就答什么。他们自己太过于贪得无厌，在我这边收了钱还不够。还想在别处也捞到好处。知道得多，话又太多的人，只有永远闭口，才能叫人安心。”

说这话的时候，神色就像是喝水一样的平常，语气里的决绝却没有一点儿转折的意思。可从一开始，他就没有喝过水，放在桌上的另一盏碧色的茶水，他就连一滴都没有沾过。

“我知道。”这才是水滴的家人不闻不问的原因，任着水滴往他这里跑的用意所在。知道水滴向来活泼多话，也知道他家人暗地里通过水滴打探着他的事情，也知道用他的消息换了不少好处。可这段日子是高兴过头了，还想着别处的好处……

正如静池说的知道太多，话又太多。不懂得知足收敛，就算是过了这一次，难免没有下一次的取祸之道。或者，从不怀好意捡到他那一日起，就是这家人的取祸之道。他轻轻地叹一声。垂下手来。反而抬起眼来看着静池。“他们在你的手里吧？”

“要找他们的的人，可不是我。”静池坐得很随意舒服，漫不经心的答。突然很有趣般的笑起来。“而且人死没死，不用问谁，找他们的人自然有特别的方法知道。只不过本来放任不管的必死之人，却还没事，这对他们来说可是很不得了的事情。所以不关我来找你，别人也会来找你麻烦。”

“仙族？”他只略略的一想，静池语一落，便随便的问了一句。

“跟你说话还真是轻松。”静池笑得开心。“也跟他们有点关系。我要找你，他们要找那两个人，很不巧，这一家人自己凑到了当中。会把他们在找人的消息透漏给我以图带价而沽，自然也为会了钱——给我找些麻烦。反正要让他们闭嘴，我不过再给他一点点对他来说很重要的消息。看看有什么结果。”

他点点头，喑然不语。

“可是水滴这次却什么都不肯说。”静池看着他，神色里一片探询的意味。

“在孩子面前做得过了些。“他冷淡的补了一句。那是因为他跟水滴说过是两人之间的秘密，所以孩子才不肯说吧。可就算是说了，过了这一次，那下一次，再下一次，他不可能每一次都能护得所有人周全。而且就算是有那样的方法，救不了所有的人。

“虽说要杀，可这结果我也没有料到。在孩子面前，确实是做得过了。”静池的语气里带了一丝感憾，“可是，你为什么不告诉孩子实情。是想让他恨你？”

“我知道他父亲四处告密早晚有一天会飞蛾扑火，我也只不过是冷眼看着。他若是恨我，也没有什么不可以的。”他语气淡淡的答。苍白的容色上终于显出一丝疲倦。

他在有意无意之间，也确实通过水滴通露出些消息去。要说起来，他也有责任，而且这事因他而起，任着水滴这样依赖着他下去，早晚还会有人因为水滴跟他亲近而再次做出什么不利的事情来。到如今，也该给水滴安排一条退路。跟他再没有任何瓜葛，甚至于憎恨他，对水滴来说才是最安全的。

其实一开始，就应该想到会因为他引出种种祸端，只是他不想放开而已。水滴是终日黏着他，可到底也是他依恋着那份温暖，舍不得放掉身边的小小的笑颜，才至于有今日。水滴本来只是个普通的乡下孩子，本来只该普普通通的快乐着。他若是给不了孩子普通的幸福，最少，要孩子平平凡凡的周全。

“可是谁做的，在水滴看来，是很重要的。”听着一边房间里开始有了一丝响动，应该是水滴醒过来了。静池没有转头去看，眼睛里却第一次有一点点柔和一闪而过。“告诉他实情，也没有关系的。”

“沁任由处置？”他终于淡淡的笑了，不置可否。“就算是水滴恨我，也好过让他不知开高地厚的跑去跟你做对。”

看出来了？静池淡然地笑笑，不答话，看着他静静地起身，折进房子里去。小罚可以，但若是要偿命之类。自己确实不会任由着沁发生太过的意外，那孩子没有那样的价值。而且这件事上，虽做得有些过火，却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不对。水滴若是知道了，自然是会自不量力的来报仇罢了。若是这孩子自己找上门来，必要的时候，自己还可以拿这孩子的事来作一下牵制他的掣肘。

“静池大人真是可怕的人。‘他在进门之前顿了一下。轻轻地说。

“你也是啊。”而且是真正抿毛拢爪的隐忍着，只待一有时间就会持人而扑的美丽凶兽。看着他的背影进了门。对着自己笑笑，自言自语一句，举手把另一杯茶水泼在地上。淡淡的碧色随着茶水的渗入，倾刻间消退不见。侧耳听着孩子因他的到来而扬起的声音。摇摇头。不过自找苦吃，再怎样做，那孩子现在只怕未必会领你半分情的。

正文 第六十五章 别易难

进门之前，心里突然的有丝冷意掠过——有些怕。怕看到水滴的悲愤，怕那孩子的伤心。

怕，那份温暖，悄然无声的失了去。

可是依然还是毫不犹豫的走了进去，还是要面对。

“你滚！”水滴本来稍稍有些忡怔。见了他，猛然又想起不久前的记忆，本仿佛久远得有如沉顿了多年的恶梦，却随了他的到来，开始张牙舞爪的嚣张。陡然的就扬高了声音。

水滴的声音还是哑哑的。可是在汤药的作用下，比起方才已经清晰了不少，那一句话，清清楚楚字字分明。

善袖在一边正不知道要怎么去哄孩子，好不容易见了他来，正是见着了救星。如释重负的松下一口气，也不知道收敛忌讳。喜笑颜开的就迎了上去。却听了水滴恶狠狠的骂了这一句。

“水滴！”狐狸就算是也喜欢上这平日里陪她厮闹的孩子，可总还是把他放在第一位，要换了平时在她面前那里容得别人这样对他一字半句。此时虽然知道水滴心里必定难过。可还是一半为孩子难过，另一半也为他生气。忍不住转过头来无奈又带些不满责怪的看着水滴。“他是你的浅草哥哥！你怎么可以这样子跟他说话。”

水滴尚在气怒的头上，见她脸上的笑色尚来不及掩去，却又忙着为他来责问自己，更是觉得心下酸楚。对着善袖也扬口便骂。“滚！你也滚！你们都滚！滚！”

善袖被水滴突如其来的大声一吓，不由退了一步。旋即火气上升，平时那有谁敢对她这样大吼大叫的，更不要说是一送声的叫她滚！你这个小毛孩子，狐狸我好心想哄你一两句，倒叫你个不识抬举的小东西有台阶不下，偏要顺棍上是不是？当狐狸我也跟你的浅草哥哥一样的好脾气，那么宠你忍让你么？

当下才不顾水商正在伤心，捋捋袖子就想上前给孩子一通教训。却冷不防被他从一边一手拉住。

“你就别跟小孩子计较。”心下苦笑，却是拿着狐狸当真无法可想。这样的时候，她竟也帮不了什么忙，在这儿也只是添乱而已。

“你——”被他的手一捉，只觉得握住自己的手指竟然如同冰雪一样的寒冷剌骨。慌张地抬头看他。

“我很好.”丢开失神的狐狸，也不理会孩子忿忿的神色。坐到床边。“再去热碗姜汤过来。”

善袖去了又跑进来，拿了件毛裘给他。方才去做事。

“有没有那里疼？”他用着淡然得看不出表情的脸，淡淡的问着水滴。伸手想试试孩子的温度，却被水滴一手挥开。还有力气避开他，看来炎滴精神尚好。心里安慰些。对着水滴却再也无语。

“你为什么不救？你明明可以救。为什么？”水滴看他的眼里有着从末有过的憎恨。太过于伤心，却反而化为愤怒。找不到可以依靠的方向。便只能向着他发泄。在极度的伤心跟恐惧之相，人性本能的用这样折方式来保护自己。

为什么？无从对孩子说出死亡背后的阴谋。也说不出安慰的话，他只是静静的看着水滴，任着他的哭喊。那样子的安静，却不能消减孩子的愤怒。

叫这孩子忘了的好。看着水滴无助而又愤怒的哭泣。悄悄地平静的伸出手去。水滴却陡然的抬眼看着他。从来不知道那个孩子的目光可以那么冰冷，那么决绝。让他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上次的事，这次的事。你别想着，可以什么都叫我忘记！”水滴盯着他的手指，一字一字的说着。“我的父亲是你害的，我的家人是你不救的。你不要想着什么都可以忘记了就当作没有发生过。”

上次的封印，被这孩子解开了？

既然真实不能够对你说，那样的真像，对水滴来说太相互理解也太危险。那么就当作是这样子吧！如果你要这样子想，这样想可以让你好过些，大可以恨我。只是水滴，今后好好的活下去吧，照顾好自己。我不可能一直都这么护着你的。

“你既然能够眼睁睁的看着他们死。为什么不救？”眼泪又不听话的流下来。先是责问，后来却变成无法抑止的哭问。恨他的见死不救。也恨自己，为什么当时没有对他开口，即使是求他，也好过留下自已孤单单的一个人。甚至后悔，当时为什么要守着那个秘密，为什么不告诉父亲。“你若是不救他们……不救他们……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要把我一个人留下来？”

他干脆转过身去，不看孩子哭泣的脸，也不回答他。

看着他静静的背影毫不理会自己，渐渐地觉得不再是愤怒，还有心慌。也有些怕他一直就这样，再也不看自己。可是却管不住自己的嘴。根本记不清自己恶毒的骂过他些什么——

“你分明就是自己一个人，什么都没有，所以见不得别人一家人好过。你这样的人，活该一直没有朋友，一直没有亲人。活该一直孤单单的一个人。”可骂来骂去却是那么随口的一句，让他转过头来，苍白精致的容颜上，是水滴从来没有见过的神色，猛然就是一怔。

他悄悄的回手按着心脉，本来那绞痛就一直没有平复下来。却在听了水滴那一句话，不由得放下手，回过头来看着水滴。看他水滴突然促怔的样子，自己也是突然一怔。

看他再次伸出手。水滴虽然动弹不得，还是不由得往里边缩缩，再不敢伸手去挥开他。可是这次他去再没在碰到自己。

“不准这样子说我。”看到水滴的畏缩，他的手只是轻轻地从孩子的头发上拿下一片水藻来。四片叶子的水草，很像是四片叶子的三叶草，可那只是很像。很像是幸福却不是，那只是很像是幸福的浮萍。

依然是温和平静的声音。可是孩子的机灵终还是从那样的平静里，从他一闪而过的痛色里发现了些什么。恶毒的兴奋起来。“你这样子的人，谁都不会喜欢你，谁都会恨你……”

“你不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清楚自己在被激怒，可最终，却只能极冷静的回他这一句话。转过头去不再看孩子气兴奋而刻毒的脸，迫使自己不去听那孩子在叫嚣些什么。

水滴在身后还在骂，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在他转过身去之后，孩子的脸上，除了恶毒，还有慌张。

看着他苍白的几乎同狐裘同色的容颜上，乌乌的眉睫间一掠而过的惊愕，心里清楚自己那一句话真的伤到他了。再看着他决然的回过头去。喃喃的低咒着，但无论自己把好不容易捉到的痛处反反复复的咒骂，都再也没有回头来看自己一眼。报复的快意里杂了一丝惊慌。可是却一时间软不下口来，也放不开亲人的事情。一边想到，那样隐隐的惊异旋即退去，取而代之的是由于悲伤，旋即是愤怒。

善袖过了好久才来，小心翼翼的怕什么地方再惹水滴伤心。那一晚是怎么过的，都有些记不清了。只记得后来又被他强喂了一次汤药。累极了却沉沉的睡去。却睡的不安稳，夜里几次惊睡过来便觉得心里边仿佛什么都没有的空，却又堵得慌。抓不住任何东西，只剩下悲伤，恐惧，愤怒——还有惊慌。

他一直都在一边守着。只是，只要自己一睡过来，他便不会回过头来看自己一眼。不理会孩子的口不择言。

低低的咒着，看着他清伶的身影在寒夜里守着，其实心里边渐渐的明白不能全怪哥哥。可是那样的打击，本能的会选择伤害别人来寻找安全感。

好几次想要拉住他的衣角的手，最终是没有伸出去。

“哥哥要走了。”到得凌晨的时候，水滴终是睡得沉了。他见水滴睡得熟了才敢小心的帮孩子拉好被角，抚抚孩子的发。脸色是差些，可是衣服换得及时，又噶了驱寒的药物，总算是没发烧。这放下心来。“今后好好照顾好自己。”

一年多来的联络。他早年前所有计划中的布置都在暗地里正常的运行着。可是在这三万魔族之中，有极少的一部分人下落不明。是完完全全的音信全无，没有任何人知道下落。仿佛这一部分人从一开始就没有出现过一样。魔族做为奴隶，在各样发主人各种地方被买卖流通也不会太过于引人注意。

可是这一部分魔族从一开始就没有人知道究竟到了什么地方，有什么样的遭遇。就连生死都没有人知道。而且每一年，都会有几个魔族在悄无声息的消失。他所有的探查一旦到了某个程度，到了仙族这儿，立刻如石沉大海般杳无音信。无论是官府，还是宫廷，都在暗地里支持庇护着——仙族！

那个奇怪的种族。修仙成道以求能上窥天道，有着同人族相同的宗族传统，可是却有着人族所不应该有的能力与寿命！就连在这个人族的国度都是个讳莫如深的存在，却似乎同皇室宫庭有着千丝万绦的关系。仿佛是这近一百年之间才突然的窜起来的。却又从二十一年前那次实力悬殊的战争之后，除了帮世人对付妖邪之外，再不过问民间世事起来。仿佛得到了什么满足一般——

无论是什么，到了仙族这儿，全都截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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彻底醒过来的时候，只看见呼灯姐姐守在身边，见水滴醒了，总算是松了一口气。也不跟孩子多说什么，取过一边的衣服来给水滴换上。

昨天哭闹了那么一晚。这样睡了一夜，如同做了一个不可置信却无比真实的恶梦。伤心依然伤心，可却再也无法像昨天那样哭闹出来。想跟呼灯姐姐说句话，却才发现自己声音哑哑的。只能抽抽鼻子无精打采的任由呼灯姐姐把衣服一件件的穿好。

一切穿好之后拉了他坐到桌边。又从一边端过碗粥来喂他。粥是早就做好的，只是一真放在热水里温着。到他睡来也没有凉，正好温热适口。粥里边放着极细的姜丝，还有细碎的百合。淡雅的香气刚好盖住了姜的辛辣味道，清淡可口。那样的做法跟味道，只有他才有这般细致的用心。

不由得就左右张望了一下。没有看到他的影子，却看见了放在一边的包袱。那是谁的？

“我们先到别的地方去住一段时间，以后就跟着呼灯姐姐。”仔细的把一碗粥一口口喂给他。看着水滴张着还泪汪汪的眼睛东张西望的，轻轻地告诉他。说是怕那孩子被村人当作伟染源，要她带着水滴到别处去避一避。其实也担心还有别的麻烦找上门来。没有他在，只呼灯一个人难以应付。

“哦。”心不在焉的应了一句，这进才发现呼灯姐姐把自己穿得圆滚滚的，确实是一会要出门的打算。

“我们收拾好就走吧。你家里边——昨天就已经安葬了。郡守大人料理得很好。你不用担心。”呼灯顿了一下，还没有出现这样全家一同病死的。静池说是为了杜绝后患，连夜就已经连同房子一道烧了。看着水滴不声不响的，想想自己早就是自己孤零零地一个人。自然知道那种滋味。不由得觉得眼前的孩子可怜。伸手给他擦擦嘴巴。“没关系，以后还有姐姐呢。”

“嗯。”本来还想回家去，现在听呼灯一说，只觉得心灰意冷下来。水滴乖乖地由着她擦了嘴巴，剩下的小半碗粥，没滋没味的吃完。

“还有没有什么想要带走的？”一边给水滴梳顺头发。本来东西她是已经收拾好了的，只是想起来再问问水滴，或者这孩子还有什么想作个纪念带走的也末可知。

狐狸留了一堆衣服钱粮下来。他更是用心，在这地方小心的藏了三处银两，以备两人回来之后的用度。

那些东西他现在根本就没有心思去在意。无所谓的摇摇头，眼光却看见面前的桌上，整整齐齐的放着他做给自己几样小巧玩具。这下子就如同在油上点起一把火。本来淡下去的种种事情一下子想起来。爹没了，娘没了。外公外婆没了，就连平日里只是傻呼呼的大伯也不在了。都是因为他见死不救！而且，爹还是他害的！

是谁把他的东西放在这里？是谁？这样的小玩意，比起亲人来，算个什么东西？谁会要他的东西！他以为这样不会说话不会动的死物，抵得了爹娘么？

“呀！”呼灯轻呼，还来不及阻拦，那几样小巧的玩意已经被水滴抓在手里边撕扯。“你做什么？”

“我不要他的东西！”水滴气呼呼的抬起脸来看她，忿忿的叫。手里边却不停。光撕破了的还不解恨。又扔到地上用脚去跺。

“不要就不要。你也用不着撕了呀！”体谅水滴心里边难过，虽然觉得这孩子有些无理取闹的意思，却也不好得开口责怪。眼看着水滴又伸手去抓最后一个草结的小兔子。心下觉得可惜，急急忙忙伸手去抢。

一边在心里边埋怨郡守大人也是多事，来拿他的毛皮披风也就罢了。还要把那一堆小玩具也带进来，笑得人畜无害的，说是可以哄哄水滴。看现在的情形，那里是哄，分明就是火上浇油还差不多！

“就是不要！”水滴一边避着她。一边努力的撕扯着。那柔草一茎一叶编得极为细致，干枯之后又坚韧。在他那样的拉扯下也只是变形而已。他再次的咬了牙努力撕扯着，还是不破。

呼灯在一边看得大急，乘他不备伸手来夺，两边一争抢。倒正好把草兔子从中间扯开一个大口子。

“破了！”他快意的笑起来，丢开手。由着呼灯姐姐抢过去，婉惜的看着。

“水滴，其实哥哥虽然是大夫，可是有些生死的事情，他也是无能为力的。你再怎么能难过，也不应该这样子责怪他。”觉得这孩子实在是无理得有些过份。忍不住劝他一两句。

见水滴倔强的转过脸去不答。只得叹息着努力的想要看看能不能再补好，发现终是徒劳。叹口气。却发现里边还塞着只同样折得小巧精致的纸兔子，还好没有扯破，只是被压坏了而已。好奇的拿出来看看。里边似乎隐隐约约的还有字。当下小心翼翼怕展开到一半，不防被水滴回头看见了，一把抢过去。

“喂——怎么了？”怕水滴又要撕了，正想要去抢回来。却见着水滴冷着脸看着展开一半的纸张，并没有动手。不由得好奇，探过去想看看写了些什么。

“他呢？”水滴抬起头来，脸上还是很生气的样子。“我不相信。我要问他。”

“他？”见水滴突然这么没头没脑的说出一句，怔了怔，想了半天才想到水滴问的是浅草。“他走了啊！”

“他不会走的。你骗我！你们都骗我！”水滴张大了眼睛忿忿的看她一眼。甩开她的手跑出去。

“他真的一早就走了。我没骗你。”跟在水滴后边看着他里里外外的找了个遍，都不见他。不死心的再到可能藏人的地方去看看。“要不是你一直睡着不醒，我们也走了。”

徒劳的把被子床底也翻了一遍，自然是没有人的。终于相信他到底是乘自己睡着的时候走了。模糊记起昨晚自己曾一送声的要他滚开，不要他假好心的来管自己。现在确信他真的丢下自己不管了，心里边也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

本来以为他是不会走的。记不清自己昨天一整夜到底对他说过多少恶毒的话。可心里还是相信他是不会丢下自己不管的。所以才那么有恃无恐，那么口不择言。

可他到底还是走了，居然！

闷闷的坐到床上。床沿是冰凉的。翻开的被子还有自己睡过的余温，也在迅速的消散。昨晚，还有上一次醒来，他明明就坐在这里的。守耻自己一整夜。可是现在，竟然是都不跟自己说句话，就走了。抬眼看去，一地是自己扯坏的小玩意儿。

原来的人家也不过才住了一年多的时间，房间里除了床和桌椅，本就没有多余的家具。虽然只是暂住，他还是收拾得整整齐齐的。更显得现在那丢得一地的残破玩具凌乱不堪。仿佛心里也横七竖八的丢了一堆东西，乱乱的，却又像透明的棉花般，明明堵着，偏偏空落落的抓不住。

“他跟着郡守一起走了。让你跟姐姐一起走。”呼灯看着水滴沉着脸坐着一声不发，也不好就催促着他走。小心的坐到一边陪着拉过来安慰。

“再怎么样，你也不该那样子跟他说话啊。”比起吵闹来。这么一个小小的孩子不声不响的坐着发愁，更加让人觉得心疼。遇上这样子的事。别的人只过了一晚，未必能够只是这么安静下来悲伤。可是，就算是伤心，昨天水滴说的话，还是很过分的了。这一想到，不由得叹了口气。看着水滴的神色还算安静。忍不住就想算落他几句。

“我昨天说了什么？”水滴声音还是哑的，悄声地问。没注意到原来昨天晚上呼灯姐姐也来了。只知道昨天自己被他用披风裹了抱回来。看到谁都是愤怒。谁来看自己就骂谁。已经记不清自己骂了谁，骂了些什么。骂了善袖，或者也骂了呼灯。可是因为他一直守在面前，骂得最多最重的，还是他。

“你——总之是说了很多不应该说的话。”

从小看着水滴长大，这孩子淘气起来很淘气，可大多数时候都是极听话的。还从没有见过水滴那么愤怒生气的样子。也没有听水滴那么凶恶刻毒的骂过话。那些话不好再复述出来。平时也能算是水滴的半个长辈，当下就责怪了孩子两句。

可是那样子的辱骂，那个就连笑起来都藏着一丝叫人看不透的冷色，冷冽艳丽得叫人看不透而有些怕的人，却始终不见一点郁色，一直看顾了孩子一整晚。任那孩子叫嚣着要他抵偿，让他滚，咒他死——都一直平静着。

那么清丽的人一直是平静着的。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一直是那么平静。只是那样平静中藏着的感情，不是没有，而是叫人看不透的深沉。深沉得叫人的眼睛不能看得透彻明白，所以才会不安。

可他终不是坏人啊！

“水滴听话。以后不论对谁都不要再说那样的话，好不好？”见水滴乖乖的听着教训不说话。又想着孩子初经这般大变，到底可怜，有些失常也是情有可原。也只不太严肃的教导他几句。又转过来哄哄他，安慰几句。“你今后不跟他牵扯上关系也好，姐姐会好好照顾着你的。”

“嗯。”水滴没乖巧的应了一声。只顾着伸手在床头上翻翻，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你哥哥已经走了。”看水滴的样子根本就没有听进去。不由得提醒了他一句。

“才不是找他。”水滴抬走头来，很着急的样子。“善袖姐姐你有没有看见？”

“不是找他，那是找什么？”呼灯奇了，也知道床上不可能藏个水滴要找的人。还是忍不住过来翻翻看，就连枕头下也看了看，可床上除了枕头被子，什么也没有。

“找衣服啊！我的衣服。”水滴还在很认真的翻来翻去的找。想了想，又往床下探头看看。“我昨天穿的衣服呢？那是娘做给我的衣服——”

“你的衣服？”看着水滴的样子不太对劲，心里边有些吃惊，生怕这孩子会不会受不了打击而有些失常了。脸上却不敢露出一丝惊慌来，只是温和的哄着。“你乖乖的坐着，姐姐帮你找找看。你看，你不是已经穿在身上了嘛？”

“那里有？”水滴上上下下的自己看看。张大了眼责问的看着呼灯。

“好好，姐姐再找，再找找看。是不是这一件？”看着水滴的眼睛清澈明亮。没有半点神志不清的迹象，放下了一半心来，可实在是找不到他所说的衣服。只得悄悄从一边拿出一件衣服来哄他。

“才不是这么难看的。那是娘做给我的衣服。”水滴又抽抽鼻子，想跳下去。被呼灯拉住了。

看着水滴说话清清楚楚的，真是在找衣服的样子。再想想他家已经连房子都烧了，这衣服，也就是水滴唯一可以做个纪念的东西了。呼灯本来就是个热心眼又直肠子的人。当下也替孩子着急起来。“你记得放在那里了?”

“不知道。呼灯姐姐你在外面有没有看到？”水滴撇嘴要哭。

“没有——啊，我再去找找看……你乖乖坐着等一等。”

水滴的声音里隐隐透着焦急。由不得她不把衣服给他找出来。却没有发觉，那孩子现在的表现太过于乖巧了。

想着浅草做事向来细致，或者昨天晾到外边去了也说不一定。看水滴的样子，好言的哄着。看水滴点头答应下来，才起身出去。

“姐姐你到处好好找一找。”对着转身出去给自己找所谓的衣服的呼灯又喊了一句。一看她身影消失在门口。水滴立即从床上跳下来，先去看看地上被自己撕破的小摆设。试着拼了拼，确信没办法再恢复，便丢在一边。跑到一边把一本他誊写订好要自己背下来的书卷塞进怀里。探头出去看看，乘着呼灯到另的房间里的工夫。蹑手蹑脚的蹩到门外。见呼灯尚没有发觉追出来。松下一口气来，沿着小路就跑开去。

他把自己从水里抱上岸来后，怕染了风寒，当场就把那一身湿衣服给脱了。是他用皮毛裹着把自己抱回来的。呼灯要在这屋子里自己昨天穿的衣服，自然是无论如何也找不到的。

谁要跟呼灯姐姐你一起走。谁要你来照顾。我要去找他。我有话要问他。

他怎么可以丢下我？不管我了呢？哥哥他不会的。就算自己昨天说得再过分，哥哥也一定不会不理自己的。一定不会的。而且哥哥他明明没有害死我的亲人，对不对？

我要你对我说！

待呼灯里里外外翻了个遍。都没有找到水滴所说的衣服，无奈之下，只得又进屋来想再细细问问水滴。可进门来一看，那里还有孩子的半个人影。这才恍然醒悟自己大概是被水水滴有意骗出去的。

那小孩子！浅草千叮万嘱的要自己照看好了，可是就这么一个转身的工夫，竟就让他给溜得没有影了。

可那孩子去了那里也不难猜，十有八九是追着他去了。料想那孩子也没跑出多远，当下一跺脚，抓了包裹就追了出去。

她确实没有猜错，只是不放心，又去了水滴原来的家里边看了一次。确实没有见到人才沿了大路找着去。

只听呼灯姐姐说他是同郡守一道走的。那么必定是去了郡府的所在地。那大地方他没有去过，可是也知道大致的方向。又怕呼灯追上来把自己带到别的地方去，都是一路小跑着。一路上空茫茫的不见半个人影，只有满天的雾气横陈，虽是早晨，却阴暗得有如黄昏。他心里边慌张，倒也不知道害怕，只是跑到道路的分岔路口，不知道该往那里走了，也不管草上还有未化的浓霜，怔怔的在路边树旁坐下来发愁。

是不是该找个人来问问路才对？可是这么半天都没有见到人影，自己又该上那里去找个可以问路的人去。望眼欲穿的等了不知道多久，直坐到身上的点点热气散去，渐渐有些冷起来，路人没等来，却见呼灯从来时的路上一路追到。

也不理呼灯在身后叫着自己的名字，爬起来转身就胡乱朝一条岔路上跑去。无奈呼灯给他穿得衣服太多，他个子又小，整个人就如同圆滚滚的小包子。他再怎么努力也跑不快，加上昨天到现在不过吃了一碗粥，那点体力早被他一夜的哭闹跟方才的逃跑耗去。跑了不到几步就被呼灯一把抓住。

“我不要跟你回去，我要找他。”孩子愤恨的想要挣脱，手脚却软绵绵的没半点力气。(奇书网|Www.qinkan.net)

“他走了这么久的时候，你要上那里去找他？”

对水滴这样子骗人也有些气愤，可看着水滴瞪圆的眼睛，想想他不过一个可怜孩子，真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才好。“就算是你要找他，你认识路么。”

“我要找他回来！我有话要问他！”看看面前的几条岔路，还真是不知道该往那里走。可是还是不肯放弃。瞪着还拉着自己不放的呼灯姐姐，倔强的皱着眉。“他为什么要走？他为什么要丢下我？”

“他是自己走掉的。他是大人了，要做什么是他的自由。想去那里用不着你来管！”

看着这孩子任性倔强得小牛似的，不由得也有些着恼。明明是自己口口声声要他滚开的？现在找他回来又怎么样，再由着你骂？出事情的不止是你一家，你别把什么事情都算在他的头上。这小孩子以为自己是什么人，有他宠着护着已经是运气了。

他是自己走掉的？

“他不要我了……”孩子本来瞪圆的眼睛开始茫然惊恐起来。话却说得很明白。随着他咬得清清楚楚的话，眼睛一颗颗掉下来。“他不在乎我！”

“他对你已经很好了。”看着水滴又哭，忙拉起衣服来跟他擦眼泪，可还不等她擦干，又有更多的温热掉下来。让她措手不及。眼看着方才还对着自己张牙舞爪怒目而视的孩子突然之间哭得伤心至极。“他不是不要你，只是昨天——”

看你昨天那样子，怕你看到他只会生气伤心而已。或者让你看不到他，那愤恨才会慢慢的平复下去。

“他不在乎我……我不重要……我……”水滴摇着头，心里恐惧得没有边，不由自主的依着呼灯缩成一团，仿佛这样才能在这漂漂浮浮的感觉中抓住一点依靠，满脸的泪水，更是显得可怜。

面前两头无人的道路，突然让他走了这件事，变得无比真实。真实得叫自己难以呼吸。比起昨天的噩耗来，更是叫人不可抑止的惊慌。那惊慌里边还有熊熊燃烧的愤怒，只是昨天的愤怒还可以发作在他的身上。现在的愤怒无从发泄，却连自己都弄不明白到底为了什么。

“他真的很疼你的，走之前也还放心不下，一再的交待我要好好照顾你……”听着孩子在哽咽之中还努力的说得清楚的话语。一边想起他在临走之前看着孩子时的温和，以及事无巨细的殷殷叮嘱。觉得那哭声搅得人心里边也像堵了一团乱麻，叫人难过。搂着孩子喃喃的安慰着。却不知道水滴听进去了没有。

“不……不是……”水滴把脸埋在自己厚厚的衣服里。不愿意抬起头来。心里边古怪的念头，也不想跟呼灯姐姐解释。

自己不够重要，真的不重要。

他走了，是因为自己不重要。不够重要，不是最重要的。

他走了，是因为他还有比自己更重要的人。更重要的事。

如果自己是他最重要的人。自己是事是他最重要的事，那么他还会这么留下自己走了吗？如果自己是最重要的人，是最重要的事，他就一定不会走的。

原来，在他身边过了这么一年多无忧无虑的日子，自以为是的幸福着。至到他走了，才发现那个对于自己最重要的人来说。自己却不够重要！不是最重要的！

直到他走了。才发现原来自己最在意的人不是爹，不是娘、不是姐姐。而是他。可是也因为他走了，才发现原来他最重要的人和事都不是自己！

突然就好恨好恨，比误以为是他为了自己杀了父亲的时候还要恨百倍千倍万倍！

恨他！

恨他还有更重要的人和事！

恨自己不是他最重要的人和事！

恨那些比自己更重要的人和事！

可是那样子的恨意，就连哭泣都带不走一分一毫，反反复复只是盘桓在心底。为什么我不是你最重要的人，为什么我不是你最重要的事？无助的哭泣，只是证明了自己对此，是如何的无能为力！

孩子的哭声终于是低了下去。呼灯试着唤了他一声，听不到他的回答，怕水滴哭累了就这么睡着了，伸手去摇摇孩子的肩，一直埋着头的水滴却突然抬起头来，反而把她吓了一跳。

见水滴全神贯注的竖起耳朵。细细的倾听着什么。不由得也听听，却什么声音也听不到，可是水滴的神情却渐渐欢悦起来。从她的怀里挣扎了出来，对着路的尽头看去。

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路的尽头满是漂荡的雾气，同样是什么也没有。

片刻之后才听到有隐隐的蹄声传来，越来越近。水滴更是张大了盈盈泪眼努力看着。

蹄声轻快，迅急，转眼间已经从浓雾里透出一人一骑来。

来得人却不是他，纵马飞驰着从眼前掠过。马球上的人也只来得及好奇的冲两人打量一眼。由于近日的疫情更使得人烟稀少的官道上，有这么一个哭得一脸泪痕，满眼失望的孩子跟一个不知所措的憨厚少女。料想是死了亲人出来逃难的，要说奇怪也不是多奇怪的事情。

只是水滴见不是他，失望非常。心里没好气，那人又不关已事的冷冷好奇张望了一眼，想着自己哭得一付狼狈的样子必定全然被这人耻笑了去。倔倔野野的含着泪瞪了一眼回去。

可马匹极为神骏，去势快如急电，转眼间已经从面前掠过。水滴回瞪的那一眼也不知道被那人看到了没有。

怔然的失神站着，由着呼灯姐姐拉了自己的手回走。

心里边清楚，无论他走的路是那一条，这样子随着呼灯姐姐走回去，必然是离他越来越远了——

往回走了不过几步，那本来去得远了的马蹄声又折了回来，而且比来得时候还要急。看得出那马球是好马，想来价钱不菲。骑得起这种马球的人，多半是横冲直撞不会避让他人的。当下拉了仲怔着的孩子闪到路边，让那骑马的人先过去。

可是虽然让到了路边，那一人一骑却分明是直直的冲着两人过来。

要是被这样的高头大马撞上，就算是人不死已必然是重伤，呼灯拉着愣愣出神的水滴往后避让。可身后已经是森密大树挡着，那里还有地方让躲得过去。眼看着马匹已经冲到面前，不由得一声惊呼脱口而出.。顾不上自己，全力的把水滴往旁边推得远些。

马上的人不去管她的死活。俯下身向着被她推在一边水滴伸手捉去。

马颈上的鬃毛顺着劲风已经拂到了脸上，甚至可以感受得到马鼻子里呼出的湿热的空气，一时间惊慌得连眼睛也忘了闭起来，把眼前的马上之人看向水滴的那种意外收获的狠恶神色，都看得清清楚楚。

眼见着这人明摆着是冲着水滴来的。后悔没有看好水滴。若是不叫他偷跑了出来。听着浅草的话往弱水边上避一段日子，必然不会有眼前的事情。心里倒不怎么害怕，只是大急，自己要是被这马撞上了，那人捉了水滴去，还不知要做些什么事情出来。

浅草那么千交代万嘱咐的要自己照顾水滴。看来是自己太不中用。让浅草你所托非人了。水滴，对不住了，水滴，姐姐是没有用，照顾不了你了——

正怕怕的想着自己还有什么留下来没做完的事，突然被一股大力扯着自己退开，身后明明有树木挡住无处可退，可是近在咫尺的马脸却突然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离自己好远。还要细看，水滴也同样被一只手扯着直直的朝自己撞过来，连忙伸手接住。再一同转眼去看时，马匹像是失了蹄子，跪倒在路边，把马上的人掀在了一边。

眼前有个黑影晃动，乘那人手慌脚乱的从马匹下要挣起来的工夫，老实不客气的在他脸上左右开工狠狠抽上几个大耳括子。直把方才贪婪狠恶的脸抽到肿如馒头，方才罢手。那人好像是什么都看不到，明明黑影就在眼前，却只是徒劳的抬手左右遮挡。可那里避得过去？

那人得意嚣张的眼是此刻满是慌张，明知有什么在背后搞鬼，偏偏自己法力浅溥，看不出妖邪来。肿着脸暴跳如雷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有如一只煮熟的大螃蟹。

水滴心里挂着事，还不觉得有什么。呼灯性子直爽，此刻看得有趣，早忘了刚才差点被一人一骑撞上的事，哧一下笑出声来。这才番然醒悟，急忙捂住嘴。幸而那肿着脸的人似乎看不到自己，也没听到自己的笑声。还恼怒的站在原地小心提防着，不敢稍动。生怕那来无影去无踪的巴掌又突然的从天而降。

这一笑却叫那黑影有了反应。见这人双手捂着脸，那脸片刻间便高高肿起，挤得五官东倒歪离了原本的位置，再不成个人样。早没了动手的兴趣。仗着看不见自己，轻轻松松绕到身后，便是狠狠一脚踹去，把人踢出老远跌在地上，方才转过来对着呼灯咧嘴一笑，算是打了个招呼。

他不转过来还好，这一转过来。却让呼灯比方才还要惊慌。

想要惊呼，又惮忌着被那人听到。伸手指着转过来对着自己的黑影，说不出完整的话来：“你、你你你是、妖、妖……”

“妖怪！”对面的黑影顶着一对尖尖的耳朵。毫不在意的甩甩尾巴，摆摆爪子，方才那几下虽动了点小手脚，可还是打得手疼。看不惯她的结结巴巴，仍然是笑眯眯的好心帮她把话说完，这一笑，又露出一对尖尖的犬牙来。他不过是二百年道行的小妖，在用法术的时候露出半个原形来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

“你你你——”呼灯还是说不出话来。

水滴看呼灯害怕，一声不吭的护在她身前。刚刚松开的小拳头又紧紧攥住。

“这就是你们知恩图报的方式啊？再怎么说也是我救了你们耶！”看出水滴虽然比呼灯镇定些，可是也分明害怕得很，他可是大大的不满。自己黑是黑了点，可还是算五官周正吧，反正鼻子眼睛嘴巴该有的都有——不该有的尾巴爪子也有。他在这个地方混了这么久，两人又不是不认识，只是没见过他这个样子罢了，用得着吓成这个样子的么！

“你、你想干什么？”呼灯总算是想起自己应该是保护者来了，把水滴搂在了身后。可是手还是有些不受控制的发拦。

“他叫我送你们上路啊！”还是笑眯眯的答，黑黑的脸衬着白白的尖牙在呼灯面前晃呀晃。果然还是自己能干得多，难怪浅草会不放心呼灯一个人照顾水滴，非要让他们暗地里护送着。

本来他老大的不乐意的，装人正装得自得其乐的，好端端的要他做这样麻烦的事情。奈何狐狸把这一带不成气候的小妖怪欺负得服服贴贴。而狐狸又对那人唯唯诺诺，俯首是从。那他的吩咐，自然是要听的。

而且浅草平时里对自己一众妖怪倒也很是不错，虽说麻烦了点，几只小妖怪还是乖乖的听话了。可虽说是妖怪，要搬家也还是有些东西要收拾的。又没想这小东西自己就跑了出来，别的妖怪都还没到。结果就只有自己一只跟着出来。这一跟来可不就是派上用场了。

不过他痛痛快快的收拾那人，倒也不是为了尽浅草所说的保护职责。妖怪跟法术之人从来都是水火不容，一有遇到一方落单或是自己占了上风的机会，自然都不会错过。眼见着这没什么本事的人分明是学了些不到家的法术，还敢在他眼皮子底下招摇。他不过是顺手教教。嗯，只是教教！——这一番拳脚，泄的纯粹是宿怨私仇！

心下感慨啊！想当年自己不成气候的时候，也是被仙族这么教过来的！现在不过是一报还一报！知道厉害了吧。谁让你们那些师父啊什么的反正跟法术有关系的人欺负我们妖怪来着？

“上路！？”呼灯脸色更是苍白，上什么路？

“保护你们一路的平安啊！”这妖怪心情大畅。觉得自已现在明明笑容可掬，面目一定和善得很。纳闷呼灯怎么会怕成这个样子？“那样的家伙用不着担心。来一个我打一个。来两个我揍一双——别怕！”

自觉得很仗义的又朝这两人凑近些。呼灯不由得又缩了缩，刚刚再危险可也好歹是个人，那里用着着怕，分明怕的就是眼前这只妖怪你。虽听他说的不知是真是假的救了自己。可是长着爪子，尾巴，还有尖牙！

这几句话的工夫里，隐隐又有蹄声传来。本来坐在地上不敢乱动的人大喜起来。“在这边，在这里。我找到了！”

同样来势很急的两匹快马。马上的人骑术分明要好得多，一提缰绳，正好把马勒在面前，而不是像方才一样险些撞到呼灯身上。

马上的人翻身下来，分明比先前这人要厉害得多，看他这样子，知是吃了暗亏。先摆手就布下了个阵法。确定地面方圆百米内的动静都在自己掌握之中，方才沉着脸来问这人事情的由来经过。“怎么回事？”

这人一叫，扯动了脸上的伤处，本来就痛得呲牙咧嘴。可对来人似乎有些畏惧，当下顾不得痛疼。仔仔细细的有关必答。

他那嘴脸着实是滑稽可笑。只不过呼灯现在笑不出来。有些不信任的看着眼前的这只妖怪。

“来三个么……”黑脸妖怪声音低下去了，气势也弱了很多。干笑两声。“打不过的话，逃还是没有问题的。嘿嘿、嘿嘿……”

这妖怪也根本就靠不住！

（这章一万字啊。明天要再刷一次点击。不要说我骗人………这周加精没有用完，要的人就说一声，）

正文 第六十六章

“那小子个子和模样都跟描述的差不多，又长着魔族特有的碧色眼睛，一定错不了！”来的人的身份大概比他高些。这人捂着脸满面恨色，却又有些讨好的样子。

“不过让你抓个人回来，竟连个小孩子都对付不了。”来人不屑的看一眼他的狼狈样子。也不大搭理他的巴结。一边同来的加一人以神识来细细搜索。

“是，是。是。”脸上还在一抽一抽的，嘴里却不得不陪笑应着。心里却在连连暗咒骂。不都说那不过是个普通的孩子么，即然他不在自然是可以手到摛来的，谁想到偏偏就撞了邪。

“那孩子是没有什么大本事。只不过遇上有东西在这附近作怪罢了。妖气现在也还在，不过是没什么大修为的妖邪，虽遁了形，可还没有飞天的本事。我们合力也还对付得了。有工夫跟他计较还不如把人找出来。

倒也不能怪他大意，据说他对这孩子着紧得很！只不过，想不到这魔族竟然和妖邪也有所勾结，呵……”

另一人手下也不怠慢，神色间却傲慢得很，不以为意的冷笑了两声。。

周围草木繁茂，古树参天，浓雾蒙蒙。要藏上几个人自然是容易得很。可作神识来探查，地面上一点点的风吹草动自然也难逃知觉。

这妖一时得意忘形，只顾着同两人说话。倒还真没有来得及逃之夭夭走为上策。在这两人神识探查的工夫，也只能老老实实的呆着不动。

妖异的气息确实还在周围凝而不散，应该还藏匿在这附近。可任两人神识在林子间草丛下细细探过，却始终找不到点滴妖形踪迹。片刻工夫之后，神色倨傲的那人先只是有些挂不住。再见被打那人在一边傻傻怔怔的看着。也不由得焦躁起来。一方面，又有些怕起来，若是这样子搜寻不到，就不定那妖怪的实力要比自己占上风？

若是他真的着紧这孩子，又怎么会放任着那孩子轻易让自己捉了去。那孩子既然对他重要，若是带不了人回去，该如何交代？这一想到，心头不由火起。后悔起自己接下的怎么是这一桩差事而不是另一桩。

“笨！”被呼灯看得同样有些挂不住，可好歹占着脸黑看不出此时面色是红是白，意气风发而笑时露出的尖牙已经收敛了去。可是小小声的语气里还是有着半斤笑八两的讥讽。哼，说他是没什么大修为的妖邪，自己还不是法术不成气候！而且又蠢如牛马！根本就比不上他这个做妖怪的！就在你们眼皮子旁边，你们还不是一样没办法找出来！

正如他所说的。就算是被这三个人发现了，打不过的话，带了两个人逃走，还是没有什么问题的。只不过是大大地很没有面子罢了。可是看着那三人遍寻不着的的那般德行。他倒不忙着落跑了。

不能随意的动弹，可是他嘴里边还是小小声的嘀嘀咕咕，反正有他所谓不成气候的妖法撑着，那几人看不到同样也听不到。而且用神识探查可双他用妖法遁形要耗神得多，就比比看谁先撑不住好了。

果然不多时，那两人便气咻咻的收回了神识。相互间面面相觑，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累的，脸色都难看得很。

白白的尖牙又开始悄悄的露出来了。看着他笑，呼灯可是大气也不敢出，也不管他是妖怪，急急抓着他手臂不放。一半是怕被那几人发现。另一半，那妖怪把她带到这么高的地方来——怀疑这妖怪一定是猴子成精的，或者是猩猩，才会长这么黑。

他们确实在离那三人极近的地方，没逃没跑没躲。所以没找着，只是那两人找错了地方，自然寻他不着。

那两人说得没错，他还没有带了两人飞天的能耐。这道旁古树参天，他虽飞不了天，可是他会爬树。很会爬树。

此时正一手拉了一个，高高的蹲踞在离地十几米的树梢之顶。而且就在那几人的头顶上，笑眯眯的朝脚底下看着三人忙乱。

“不如多找些人来？我们附近也还有自己人在。”肿起来的脸痛到现在也多少有些习惯了。话也说得分明了些。在一边试探着出了个主意。心里边却多少有些兴灾乐祸。身手低下虽然有很多地方大不如人，可是也有个好处，那就是一旦事有不就，也不用担很大的责任。

相互看了一眼，倒是觉得这方法可行，至少，可以多上一人来帮忙也是好的。当下其中一人便取了一只短笛出来，缓缓吹了片刻。

笛音暗哑得很，却是能以一种独特的方式比一般地声音传得远些，通过一定的训练便能以一种独特的法子听出其中传递的消息来。这法子虽在短距离里用来传递消息比飞鸽传书还要方便些。可若是对方也会这种听音的法子，用这法子倒也不怎么安全。作为山贼间传递消息的方法，倒也方便得很。

妖怪带了两人从上向下看得清清楚楚，虽然知道有这种方法，却不懂听音。要是真的再召来了几人，自己这边援手又不到，形势可就难说得很了。——可别的妖怪只知要平安送着两人到弱水，不见了两人谁会往这相反的方向找来。心里边隐隐生怕，可竖着耳朵听了半天也没听出个所以然来。

就见着这人吹了片刻，又侧耳听了片刻。虽没有喜色，明显松下一口气来。相互看着的眉宇间都有些阴沉沉的冷笑来。收了笛子，也不再管这周围的妖气尚没有找到。到一边收拾整顿起马鞍缰绳来。“走吧！”

“这人怎么办?”另一人见他们要走，不由得可惜。抓到的话可少不了好处。

“那边也有点麻烦，要我们别再理会这小孩子的事。本来计划他们还有几个地方要去看一下，等我们抓到了孩子赶过去正好。不想他们会直接回郡城。人手都安插在别的地方上。现在只有一路人跟着他们。自然是没人来的。反而要我们赶过去。”

这边人没掳到，也乐得见那边伏击不成。口中虽说着，却也不急着赶路，神情倒还有些欢快。“这孩子么，就算他运气好。”

他们不过是些小股流方走寇，占了学些术法有点功夫基础，在这地方上做起无本的买卖来。这次收了别人钱财来做事。只依着规矩。不过问自己对付的到底是些什么人，只当是主顾的仇家。照要求办事罢了。人家说抓了这个孩子去可以做人质要挟，看来也只不过是小事，自然照办。

本是两帮人马。现在自己买卖砸了，自然乐得见伏击的那一方也没好下场。而且袭击的计划既然不成，就算抓了这个孩子却也起不了什么作用，大不了这买卖当作自己晦气便是。

话说回来，也没有想到过只不过找个孩子，竟然也会遇上妖邪从中插手，而且看来这小妖也是不好对付。又怕还有什么对付不了的对手在暗地里伏着。仔细想想，自家到底不是正宗的道法之家。虽说妖邪从不轻犯丝毫，可要是真的为了这点钱招惹了妖怪，可就不划算了。当下算计一番，乐得有这个台阶下，去另一处看看情形也好，反正钱到了手，就算是事没办成，也总不能再让他们吐出来的。

“要说这事也不能怪我们办事不力。谁知道都是这么些难缠的主。”理好了缰，想想道。“任着他们这样走，不出一日就不在咱们的地境上。再不赶去可就追不上了。总还是收了人家的钱，还是尽早赶去看看，成不成也好有个交待。”

眼见得这边的人要走，头底上看着的那只总算是松下一口气来。可心里一松，手里边的孩子一挣，手里边也是跟着一松。当下大慌，再要伸手去抓的时候，却差了那么分毫。

水滴虽然一直安静，可是半点心思却没放在眼前形势上。那几人不知他们就躲在自已眼皮子上。做这事也只不过所谓受人钱财替人消灾。只觉不过是一桩小事罢了，几句话这样全无提防的随口说来，在头底上自然是听得清清楚楚。

心思正乱，别的话都没听进去。

他叫我送你们上路——

保护你们一路的平安啊！

他对这孩子着紧得很！

是么？是么？

那么为什么还要留下我？为什么不带我走？

再不赶去可就追不上了。

就再也追不上了——

我不要再也见不到面！我不要！

如果是被这几个人抓去，就可以见到他了吧！就算只能再见他一面也好。要是他真的对自己好，必然不会让这些人伤害自己的。

万一、万一要是他不在乎自己。那——那自己就是被人杀了也好。反正都没人在乎自己，与其孤零零的一个人，倒不如死了算了，或者还能叫他稍稍地难过一下也好。

这样子一想到，心里边一恻，忍不住就是酸溜溜的。眼前的情形倒也不看在眼里，只是越想越觉得不甘心。眼看这些人若是走掉，自己必然只能跟着呼灯回去。赌着一口气，横下心来狠地挣开了抓着自己的手臂，朝着树下跌去。

“喂！”就算是不怕被下面的人抓去，难道也不怕摔死啊？

那孩子在枝叶间跌下几米，便破了他的遁形之法。树下的三人听得响动。抬头看时，只见着水滴如同骤然收翅的大鸟一般，从枝叶间牵牵扯扯的掉落下来。

“我要去找他！”掉落之时听到呼灯的惊呼，抬眼看到她焦急的脸离着自己越来越远，却只是倔强的仰起脸喊。“呼灯姐姐你自己回去！”

要到他的面前把事情问个明白。若是他真的不在乎自己，自己就算是死也要死在他面前。多少也要叫他难过一下，要叫他记得自己。只是不知道，他会不会为自己那么稍微的难过一下？赌着气这样子想着，可心里边还是希望他是会把自己从这些人手里救出去的。

这一路跌下去，有树叶枝条一路阻着。到路地之时早有人来接着。水滴身上衣服穿得厚实，只在脸上手上微微的挂破几处，倒也没这么伤着。

只不这他这一跌也让树上的那两人暴露无疑。眼看着人是没能力抢回来，而自己的形踪又暴露。只得抓了想要挣扎着一同扑下去的呼灯先走为上。

那三人本也不想再找下去。现在见这只小肥羊自己送上门来，倒也由着两人逃去。只抓住了眼前一脸恨色的孩子不放。

“这下子怎么办？”呼灯虽然得于逃脱，却几乎忍不住要哭出来。

“那小家伙怎么这样呀！”妖怪也没好气。“还能怎么办，我先把你送到安全点的地方，我再跟着去看看，能不能把他带回来。”

当下找到了他一同吩咐过的其余几个妖怪，说了这事。

话虽然是他吩咐下来的，知道他脾气好就算生气着急也不会怎样责怪。可善袖那里还不知道怎么去应付。当下打个寒颤。由一人跟着呼灯，其余几只不敢怠慢，各自紧追着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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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池口口声声说着还要再去巡查几个地方。他也不多问，出到大路上来，就见着沁跟蕊牵了马在一边等着。仿佛早知那个一双桃花眼飘飞看人的小丫头会跟了来。居然也有准备善袖的人骑。

马是骏马，只是不知是静池有备带来，还是在此就地寻的。他从前虽没有骑过，可不用多久便习惯了。反而是善袖一路上磨磨蹭蹭的老是落在后面。一心还指望着水滴能追来。

静池只一笑置之。一路上隐隐约约的带着路，他看在眼里，也不多说。静池兴致却很好，不时的跟他说些风土人情之事。他也随口答上几句。竟也似在随意欣赏着风景，自在得很。

只有善袖看着他一路神色间淡淡的同静池答话。只字不提水滴的事。再看看越走越远，渐渐的就快上了大道。知道水滴是再不可能跟来的了。心里头又恼又气，跳下马来不赖在路边不肯走。

静池只淡淡的一笑，“想必是骑了这一路的马，累了吧！不如憩一会儿也好。”话说完，他径自下了马，踱到一边去了。一边自有其中一个小丫头过来，牵了马到一边由它在路旁吃草。

静池大小也是个郡守，在这一行人当中算是地位最高的。既然静池先停下来小息，他也只不发一言的听从。

此处地势已渐开阔。道路也不再崎岖。路边已经经过了几处成片的田地果林，眼看着渐渐地就是人烟密集之地。所站之处地势较高。若是晴空碧日里看去。下方必是一派平和富足之景。只可惜这冬日里浓雾靡靡虽是正午时分。极目看去，也只能隐约看清代几丈内的景物。远处林子里边不知什么鸟儿受了惊，突兀的发出一声鸣叫，更显得天气的阴沉来。

“想必善袖是因了那孩子，到现在心里边还不痛快吧！”静池慢慢踱到他旁边，同他并肩站在一处。也不在意他神色淡然，径自微微一笑，口气温和的道。话是对着善袖说的，眼光却在看着他，冷静而凝定。

就是就是。这番话虽没有正说到点子上，却也起了个头，善袖感激的看他一眼，连连点头。再用眼角睄他。只望他能转过念头来，回去带了水滴一同走。

见他正眼也不看自己，只顾着看着迷雾沉沉的林子，心下边委屈顿生。反正左看右看这雾气里的东西都差不多，有什么好看的。可表面就不敢跟他恼。哼哼唧唧的蹭到他身边，拿手拽住他的衣角拉拉扯扯。

“你闹够了没！”不知为何心里突然没来由的一紧。本来投在远处的眼光收回来，略略扫过静池，落到善袖身上。轻轻地呵了一句。水滴定不会有什么事的，虽然伤心一些。可那样的伤痛毕竟随着时间推移终会过去的。走之前仔细吩咐了几只早就如同善袖一般服服帖帖的沁妖照顾着。若是有人惹事，不说占上风的话。保全两人必是没有问题的。“起来上路。”

“不要！”善袖索性蹲在他脚边，扯住了他的衣角不放。仗着他素来脾性好，又有静池在旁。仰起脸来装委屈给他看。

“不要就再歇歇。”静池看着狐狸装小孩一样的跟他撒娇闹情绪，似乎觉得有趣。在一边轻轻一笑，缓缓一声道。“不急。”

静池的样子确实是不急。只不过，从一开始到现在，静池的眼睛从来都没有笑过。在他笑色迎人时，反而越见得清利。而那些不急，明见得是笑着说出口的，话音的吞吐里却分明意有所指，隐隐的带了一丝冷意。

“不起来就把你丢这里！”反正除却添乱便少见你狐狸有多大用处。他淡着声音小小的威胁。不知为何，却压不下心里边那丝模糊的紧迫。

“不要。”狐狸眼睛里分明是怯了，可还是赖在地上不肯起来。小了声音含糊不清的答，也不知说得是不要起来，还是不要被丢在这里。

看狐狸怯怯看人的样子着实真有两分半真半假的委屈。想起那孩子怕他生气的时候，样子也同这般有几分相像。便再硬不起心眼说要丢下她。心里边微微一软，神情却不变分毫，仍旧是淡着脸不去看狐狸，而转眸去看着不远处的浓雾。

静池不急。

他也不急。

马儿懒懒的在一旁啃两口青草。挺活泼的那丫头拉了另一个冷眉冷眼的丫头，正在一边挤眉弄眼的不知说些什么。若不是迷雾连天景色不佳时节不对，倒像是出来踏青的。悠闲得很。

他们不急，自然有别人急。

眼看着这几人若是上了大道，路上行人不免要多起来。便再没了下手的机会。而支援的人又迟迟不到，心下里边一盘算。横下心来，摆个手势，几人张了劲弩，悄然射去。直至面前，才扯出一丝低低的破空锐响。

劲弩从浓雾里破空而来，几支分出指向各人。而大多数便向着他射至。

说笑的丫头，笑微微的静池，淡然的他。看着从浓雾中突然急雨般射至的箭弩，仿佛都早有先见般的，毫不变色。慌了神的就只有狐狸。

却是两人齐齐一声欢呼，仿佛这有人上门来挑衅是求之不得的事般。手腕一翻，剑一在手，便不把迎面射到的箭弩看在眼里，直直的迎了上去。抖手拨开箭头，猱身向着箭射来的方向掠去，竟然不管箭弩还在向着众人射来，不顾在场余下人等的死活。

郡守出身的静池，身手倒也是着实俊得不需要别人来管顾他的死活。身影翩跹间，尚未见他怎么动手，几只箭矢便也轻轻巧巧拈在手上。分明还有余力，却不忙着相助于他。

“小心！”静池站在原地，拈着几只箭如同拈着几枝春花一般，凝眸看着他。虽说是提醒他，可是那语气里却没有半分真的为他担心的意思，

神色间也满轻松的。分明是想看看他如何身手。

“小心！”几乎同时的另一个声音倒是紧张焦急得很。不用想也知道是狐狸发出的，也懒得去理她。

这样的箭弩就算再来几分也难得奈何了他去。他神色仍是淡然，袖里边短刃滑出，身形一掠。一道清光迎着来势扬起。

却不想狐狸眼看着箭矢向他射到，大急。居然窜起来想要把他扑开。身法被狐狸这一扑之势阻拦，不由得一滞，手中清光已流出一半，无奈狐狸正向着他刀刃上撞来，只得堪堪勉力收回。眼看着箭矢已经到了面前，想要变招也是不及。只得借了善袖扑来的力道，扯了狐狸就势往一边跌开。

两人一同落在路边茅草上。箭矢纷纷钉在身前泥地上。虽说狼狈些，倒也把那些箭弩全数避过。

静池倒没想过有这一出，一怔又是一笑置之。

“我这不是挺有用的。你不要丢下我好不好？”善袖正好落在他身上。看着他脸色沉了一半，尚不自知。大尾巴扑腾扑腾讨好的甩着。笑眯眯是对他开口道。

这是救人还是吃豆腐？这东西好歹也是成精的狐狸，难道就没有别的更好的法子么？

正想要开口。突来的一阵绞疼，只得咬牙忍住。

“你怎么了？伤到了么？那里痛？”狐狸看着他脸上陡然苍白下去，当下忧心忡忡。巴巴的问，身子也向他贴近了几分。

“你压到我了！”忍过了一波痛楚。奋力掀开死死压在身上的狐狸。喘过一口气，才冷冷地答她。不知怎么地，方才突然想到了水滴。

那孩子有小妖护着。应该不会有事的。却不知他虽没有料错，可那想到那孩子为着看看他是不是真的在乎自己。赌着一口气自投落网。只是一番拖延耽搁了时机，未来得及赶来以人质要胁。

这片刻工夫里，一同追去的两人已经擒了个活口回来，别的人，却任着跑掉了。

“还好吧？”点点头示意，也不看摛来的人。只看着他本就苍白的脸色越发淡得有如透明琉璃。话音里掠过丝淡淡关心。

“没事。”从地上拨起一支箭看看。箭头上并没有喂毒。转眼一扫被摛之人一脸山贼草寇的匪像。再看看如些拙劣的剌杀手段，下三流的行剌者。分明不是有意要致人于死地。

“是想要给我个教训吧。让我不要多管闲事的教训。”他颇有玩味的缓缓道。而静池一等着他们一路追到这里，冷静的任着他们的袭击。再任着人逃去，想来这些人在静池的眼中也只不过是饵，鱼还在后头。

“你得罪了什么人啊？”静池的一笑，似乎带了丝模糊的诡异看看那些人逃走的方向。还直是高估了这些人的能力了.那孩子是没发现，还是没来，又或者躲过去了?“流寇扰民，说来倒是我的不是了。”

“也只不过是普通的草寇般了。郡守大人位重人贵，未必就是我得罪了人.”他语气淡淡的，也不正面去答静池的问话。“这事，郡守大人自然会追查下去。用不着我来无端揣测。”

用这样的人物来刺探，必然是有恃无恐，不怕找草惊蛇。想让他知难而退？那就应该用更狠厉些的手段才能收到震慑的效果。找了这样的人来，若不是挑衅，就是有意试探。

静池的话里隐隐还有另一层意思。略一想，虽没有十足的把握，却也大概理出个头绪来。他在这地方上一向素来韬光养晦，为人淡清，到还真没有得罪过什么人。没得罪过人，可是事却是惹过的。只怕是自己的存在，坏了什么人计划中的事了吧。

或者，砚洄和浅草的到来，都已经不是开始？开始是——

“职责所在，那是当然。等回了郡城，自然会全力追查此事。”静池仍是温文有礼的道。治下出了山贼草匪，却丝毫不见有自责辖下失职的意思。温和的看了狐狸一眼。“竟然出了这种事，我们还是尽早上路如何？”

狐狸的关心反而招了他冷冷一句。被掀在一边正委屈着。他是说过没事不准靠过来。可刚才那一幕不就叫做有事？倒把水滴的事暂时忘了一半。此刻见静池发话，也不敢再懒着不起来。

草草问了那人几句，那人到得知其中一人便是郡守，对面前这和蔼可亲的微微笑着的静池，竟然是七分恐惧。先前的嘴硬倒软了大半，老老实实的有问必答。可这人也只是个手下，只知有人花了钱要他们在路上拦截，别的也再说不出什么。

当下两个丫头同乘了一骑，把那人横捆在空了的一匹马上。

善袖这次便再不敢怠慢，一有风吹草动便竖起耳朵戒备着。嘴上说着要去巡视，可一路上就没经什么城镇，直至郡城.倒也平安无事。一日间再没有耽搁，眼看着也是郡城在望。

静池却慢慢停在了路边，策马不前。

“郡守大人？”他从后面跟上，冷冷问了一声。虽说是问，声音里却笃定了静池必然有话要说。

“你算是我请来的客人，这一声大人，倒是不妥了。”静池侧过脸来温和的一笑，神色柔软。“叫我静池。”

“静池。”先前那几声大人他不是舒舒坦坦的受下来了么？早知道这郡守大人显露温如拂风的笑容时，骨子里必然打着截然相反的意图。当下冷冷的从他唤了声。

“对。”笑笑的点头，仿佛对他这一声称呼极为满意，丝毫不理会他的冷淡。转首看向两个丫头。“看一下。”

他的意思，是看一下那被缚在马上的人。那人自从上了路，就不知是怕的还是吓的，这一路上伏在马背上，竟然乖乖的一声不响，就连动也没有动一下。

“不用看了。”他淡然的道，策马过去。脚尖一勾，那人木偶似的失了平衡，从马背上摔落下来，依然保持着方才一成不变的姿势。只是面容上的有些僵硬扭曲，恐惧到了极点。已然死去了多时。“你的全力追查，多半也是用不着的了！”

尸首的样子虽然难看，倒也不是没有见过，这些天来几乎每天都要见上一两次，那些染疫死去的人十有八九便是这个样子。从发病到死亡，也有整整一日的时间。可这人的死亡，却要来得迅捷得多。看着这人张大了口的样子，这一路上来，却没有听到他发出一点点的呼喊。死亡的速度，居然快到了连他想出口呼救都来不及！

果然！这疫病，分明是可以操纵控制的，而且是有人故意的操纵的！

可以在他们不觉有丝毫变故的情况下杀人。逃走那几人也未必有如何好下场，难怪找乌合之众伏击，也不担心走露了消息出去。又用这样的方法来杀人，分明就是彻底的挑衅——能奈我何的意思！

“唉呀！”静池眼中的锐芒一闪，看了这尸首一眼，居然也不惊奇，假模假样的轻叹口气，很真挚地看着他。“浅草，怎么办？病人在你面前死掉。你的牌匾砸了啊！”

“我不是大夫。”他低头细看着脚下尸首的死状，眼也不抬的淡淡答。尸首脸上的表情痛苦，恐惧，还有——怨毒跟不甘！“我也没说过我能救得了人。而且静池要我做的，是别的事吧！”他倒记着静池的话，此时就改了口。

“我实在是喜欢跟你说话。”静池很开心的一笑，眼睛里却清厉厉的一闪。看着从远处城池方向驰过来的几骑人马会合过来。也不在意这尸首。慢慢的策马过去。

“郡守大人！”一众人等下了马来齐齐见礼。

“姑娘？”只是其中错乱的杂了一声。

其实来的几人偷眼看他的神情当中都有掩饰不住的惊艳。虽见他是魔族，可看他是同静池一道来的，当下也不敢怠慢唐突了。却不想有那么一声小小的惊呼杂在里边。声音虽然不大，却也叫众人听得清清楚楚。

那一声，叫得惊喜讶异，无措慌乱，分明杂了千种思绪，万般情结在里边才会忍不住脱口而出。

这人！这声音！居然——又叫他姑娘？

虽说当场发作不得，可他的眉睫间瞬时就冷下半分！静池也错愕当场！两丫头相顾无言！

狐狸见这番新仇旧恨，也不敢出声，悄悄缩在一边磨牙，

而唤出这一声的人思慕了一年有余，全没期盼能够在此见到他。对他的隐怒，静池的错愕，众人看他失态的私下眼色等等浑然不觉。依然是痴痴怔怔的看着他的容颜出神。被他澈明的眼眸冷冷一扫，反倒似沉沦了进去，尚不自知自己又上前了半步。

近旁一身看他神情不对，悄悄地出手拉往。神色之间满是忧心。就算自己是仙族，又是被请来相助的。这静池郡守面前，该有的礼节还是万万丢不得的。

静池只微微一愣神，旋即回复镇定。翻身下马来，将缰绳往鞍上一扔，也不理当场失态的那人，径直到他面前，抻手来扶他下马。

“浅草姑娘。”听向静池轻轻地唤，那声音小心呵护，听在人人耳里都是温和得很。

他容颜精致，身材纤细，一身狐裘素裹之下教人错认也就罢了。静池分明就知道他的身份的，正待让静池出声言明一下，却不相静池居然也开口便叫他姑娘！

“郡——”这次真的怒了。

“叫我静池！”才刚要出声问话，被静池微笑着打断。声音里边有种不容人违抗的从容。

静池虽然笑着，可是锐利的看着他的眼睛里分明还是很利很利，同从前一样没有半分笑的影子。静池——是认真的！要他以女子的身份入城？究竟有什么样的用意？

当下也不便细问，这一思索间，手却被静池径自牵住，远力一托，人已经从马球上轻盈落到地上。

有人在看他！

这是第一感觉。虽然面前的几人都在看他，讶导的，吃惊的……更多的是惊艳的。可是让他觉得在看自己的这人，却不在这些人之中。

这一感觉到，却是说不出的怪异之感，那眼光，一被盯上，就有如蛇一样的牢牢胶住，说冷不冷说热不热。只是看得他浑身都不自在。

神色从容的轻声道了声谢，不着痕迹的把手从静池手中抽出来。抬眼在众人面上淡淡扫了一眼。

被那样清澈明利的眼光明艳艳的对上一眼。众人只觉得眼前一泫清波荡漾，而眼前的迷雾朦胧都仿佛瞬间不见。一时如置纯净清风扑面下的和风丽日中。

他只这扫过这一眼，眼光却投向了远处。远处又有三骑人影策马而来。那才是让他觉得在看自己的人。

可，与那样的眼光看他的人，居然是个女子？

那双看得他心生怪异的眼，居然很美，娇艳得不可方物？

正文 第六十七章

不光是眼睛很美，她整个人，都很美很美。

一个美丽至极的女子，同样华丽至极的打扮，发下精臻繁华的珠玉步摇，耳下耳环烁烁闪耀，一身绯艳的孔雀翎滚边坠紫金流苏罗裙。以金线和银线细细绣了缠枝牡丹图案，袖侧领口衬翻毛小貂皮围巾。在这样的大寒天气里，竟带出了一身的雍容华贵人间万象。

可是真正叫人侧耳相看的，却是她的人。

眉有眉的迤俪，眼有眼的风姿，一眉一眼间，只是远远的看过来，就仿如已经掠尽了世间女子的万种风情。细腻肌肤，衬着带起的一络乌发间圆润圆润小巧的耳垂，在回眸间一闪而没。宛如明月拨开乌云，突显一片明媚。侧首下只见挻秀鼻翼，梅唇贝齿，凝雪修颈，扶柳身姿，整个人有一种丰润如玉。无论是眉眼五官，还是一发一指，都是无可挑剔的美丽，一种近乎霸道的艳丽。

美丽得让她身侧同来的两个也算人上之姿的待女，竟分不走众人的一线目光。

她应该不是一个很亲切的人。虽说美丽的女子大都骄傲任性些，但并不是所有美丽的女子都不容人亲近。可是这样一个美丽得近乎霸道的女子，不知怎么的，却让他觉得，她的美丽并不亲切。

这一转眼间，马匹已经来到了近前。那女子果然目中无人般，对着众人的注目仿佛理所当然，没有一丝不悦，反而有三分得色，袅袅娜娜的下得马来。微微一笑，在众人身上略略一扫，一时间众人无声，就连从来不看女孩子的善袖，都有一瞬的怔然。可终还有一人对她的到来还有些无知无觉，尚在看着他发呆。女子眼光一转，便随了那人视线直直的往他看来。

那一笑，如不是冬日里，真要叫百花失色，莺燕不鸣。可就是在冬日里，这一笑也有如春日里千红怒发，流转了一世的芳华。她整个人就有如吐艳的牡丹，占尽了繁花似锦。宛如一片花海，能够将人身心涅没。

可是她看过来的时候，眼中分明也有一种惊艳的神色闪现。

眼前的人也是精致之极。可那是另外一种跟她不同的清标风骨。像是过野的清风，发于清池莲子之上，掠过万世繁花，也不带一丝儿尘缘般的清丽出尘。是清旷高远，不杂丝儿尘念般的执着于自由的风，柔韧却没有任何事物能够禁锢，叫人无从把握得住。只是清风过处，皱起一池秋水，掠动几线琴弦，那样的人，仿佛是清澈透明之至的。无论是看他一眼，或者是被他看上一眼，都有如清风拂面而过，是一种很舒服的享受。

她是怒放的娇艳妩媚，而另一人则是深敛的清丽冷冽。

如果她是似锦花海，那终有赏尽繁花的一日，可眼间的人，如同清风一般，清旷深远，仿佛可以永融在一片天地秀色间。

于是在那一抹惊艳神色里，便又有了另外一络思绪。无声升腾。

“不是说还要过两天才回来吗?”一回头，却又看向静池.似乎跟静池很熟了，开口便直接问道。不同于她玲珑剔透的雪肌花貌，那声音也不算难听，只微微的带了一点哑，分明比她的容貌要苍老一些，也显得沉着稳重。

可是不知缘故的，那样的声音听在耳里，隐隐约约有一分说不出来的别扭。

“事情办完，自然就回来的快些。还有劳浔蜎姑娘大老远的出城来。”静池对着她似乎格外笑得亲切。点点头，伸手拉过了他。似乎却的到他的事是事先就跟这些人说过的，也不多做介绍。“这就是浅草姑娘了。咳，空城！有什么不对吗？”

被叫到的人半天才回过神来，发觉自己的失态，一时大窘，可那人早在一边同来人相谈甚欢了，那还在意着自己，心下一暗，悄悄低下头来。

“我不过想来看看——浅草妹妹。”浔蜎淡然的把他的表现收在眼里。那张美丽的脸，再次转过来面对着他。仔细地上下看看，居然也是很高兴的微微笑了起来，唤他名字的声音更加柔和起来，带上一种亲昵的色彩。一边看着。一边伸过手来挽他。

虽然那只手白皙细致，手指纤纤，在这样的雾色里朦胧的带上了一分玉色，更有几分惹人怜惜。可他终还是忍不住心头一阵寒意。轻轻一侧身避了过去。正好善袖在身后悄悄拽他的袖子，顺势伸手拉住，私下里握一下，算是警告她不要多事的轻举妄动。

素手落空，手的主人却也不见一分气恼。施施然的收了回去。眼光却一直在他脸上徘徊。亲切柔和的目光深处，却有一种嗜血般的光芒在众人的不经意里一闪而过。

再看看被他拉住的善袖，转过身去。看着众人还愣愣站着。又一笑，也不待静池开口，便主动的为他介绍起其余的人来。

她的身份，似乎比起其它的人来要高一些，众人对她的态度都颇有敬重。就连静池身边带着的那两个一丫头，都分外的安静。那是出于身份或者地位的敬重，绝对不是出于对她的美色仰慕的敬重。

他静静地听着她的介绍，也认真的看着众人对于她的一丝一毫的表情。只有一个人有些例外，那就是静池。静池其实也没有什么例外的地方，依然是温和尔雅的笑着，眼睛里也依然是明利一片的让人看不透。他笑着的时候一直都是这个样子，眼睛里边是没有一丝笑意的。这次也一样，没有例外，可是那样一双笑着时却看不出丝毫深浅的眼睛。有时候，却比表露出任何思绪还要能说明更多的东西。

或者是在不经意之间对上了他淡静的眼睛，静池又笑一笑，这次笑的时候，眼睛微微的眯了起来，其中有一分冷色的狡黠轻轻掠过。随即点点头，仿佛在对那名叫浔蜎的女子的话做出回应。一同转了头去看。那一笑，便只有他看见。

只是没有想到，这名艳如繁花的女子，居然是从京城里边来的太医。

对着浔蜎艳如桃李的笑容，心里却始终有种寒意挥之不去。浔蜎美则美尔，可是那种美丽，却有种说不出来的怪异地方。

她既然是大夫，又是从京城里来的，有了这上面来的人担着，不见得静池就会那么的重视他的所谓医道。那么静池找他来，自然是有别的事情了！

这边寒喧了片刻工夫，静池又把方才死人的事略略交代了一下，自然有人去善后。看来静池平时里御下颇有手段，却也没人多问一字半句。至于善袖，不知怎的，却没了半分妖气倒也没人质疑。空城虽然知道她的身份，可是看着静池只字不提，终还是不发一语，没有说破。

几人再一同进城。城里还安稳，没有那种天灾人祸的凄凉气氛，一路行来，看来人人都是安安生生的。

“那是我让人把消息封锁了，没有传出去。”细看之时，静池看他四下里细细看着，也不避嫌。轻轻凑在耳边道，与其说是为他解惑，倒不如说是要刻意的让人觉出些亲昵来。

“郡守大人做事，自然是叫人放心的。”心里虽知静池必然虽有用意，可见着众人的眼中种种色，到底心下不快。表面上却不动声色的答道。

“都让你叫我静池了，你还那么见外。”静池仍是淡淡笑着，语气里带出一分嗔意来。

“静池——“忍着一口气，只得依了他。只是不知道听在众人的耳里，还不知是如何的暧昧。

静池却是满不乎的，听了他这一唤，满得意的笑笑。任由暗处沉郁的眼光。

静池即唤了他姑娘，态度倒也殷勤得很，回到郡守府第，同众人稍一交代，居然是亲自引了他去安排住所。只是善袖是跟他同来，这住处自然也同在一处。

静池的府第，比他所料想的还有宽敞些。带着他穿了层层的院落，到了一处边角安静的小院中。一路上见到的下人极少，但一个个都是得体有礼的。看得出静池平日里的管教工夫。

那小院看来也是早先就布置好的，虽谈不上华丽。却清静淡雅之至。房子里桌椅床被皆全，竟然还有人早早生上的炉火，一进门，便是暖哄哄的。

“你是怎么跟人家提到我的？”他倒不理这份情，径自在桌边坐了下来。静池要那人把他当作女子必然是另有用意。可他不认为能够一直瞒天过海。

由着静池一同进了门，种种事情吩咐完了也还不走。眼见着他眼光往桌上一扫，便向还立在一边候着的人道。“泡壶茶来。”

“提到什么？浅草姑娘？”待那人下去，一同坐到旁边。闲闲的问道。

“就是什么浅草姑娘嘛？”善袖见静池坐到一旁，连忙把凳子往他挪了挪，坐得比静池更靠近他一些，宣示自己的所有权。

“善袖。”无奈的唤她。见着狐狸满眼巴巴的凑过来。“有什么话我自己会问的。”

“哦！”讨了没趣，只得乖乖的坐在一边。

“我没有提到你什么，而且你也听到了，今天的浅草姑娘可不是我叫出来的吧。我还正奇怪你怎么会成了人家口中的姑娘去。”看着善袖垂头丧气，他似乎很高兴，微微地笑了反问道。“再说了，这样子不是挺好的。浔蜎似乎也很喜欢浅草妹妹你呢。你是魔族，有京城来的大夫照顾着，可就没什么人敢招惹你了。你是我请来的，要是在这儿受了欺负，也叫我心里过意不去。”

“挺好的？就算是不用她照顾，也没人欺负我。”想起那一声姑娘来，话就长了，当下冷冷扫了善袖一眼。说来说去还不都是这好色狐狸惹出来的祸。想到这事里的蹊跷，虽有些不悦，神色仍是不形于色的淡静。

就是就是，有她狐狸在，怎么会任着别人欺负他？善袖这边点着头正待称是。叫他冷冷一扫，只得闭紧嘴收扰尾巴。

“那不一样——至少看着浔蜎不会找你的麻烦，自然就没别人多事。”静池依然是淡然的笑。话音一转，突而有意无意的问他。“浔蜎很漂亮吧！”

善袖本来就对他今天一直同浔蜎那么面对面的看啊看大大的不满了。现在见静池这般问，更是紧张万分，生怕他说出夸赞那女子的话来。

“是很漂亮！”他慢慢地答得凝重。细细的回想着今天那个叫做浔蜎的女子。那张脸，无论是鼻眉眉目还是唇齿肌肤，都只能说是极品，可是那样臻于完美的五官结合在一起，却让人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怪异。

“比你如何？浅草妹妹。”

“很有趣吗？”他微微沉了沉脸。被叫做姑娘已经够他恶寒的了。静池再这么似笑非笑风流倜傥的叫了两声浅草妹妹，没有当场发作实在是给足了静池面子。

“你漂亮。”善袖在一边看他不大高兴了，老老实实的忍不住开口。

不等狐狸回过神来。他凌厉的一眼就瞪过去。静池在一边也没想到狐狸居然这么火上浇油，却忍不住笑出声来。看着他脸色不善，也不再招惹他。回过头去逗善袖。

“浔蜎也很漂亮吧。”忍着笑一本正经的问狐狸，“至少我看到她就一次比一次漂亮。”

“还是——”明明是帮他说话，不明白为什么他方才眼神会那么凌厉。话说出半句，偷看他冷着脸，生生把下半句话吞了回去。嗯嗯哦哦两声，算是回答。

“还是什么？”静池笑眯眯的穷追不舍问着。

“茶。”实在不想听这一人一狐再谈他如何如何。招手把无声无息站在门外的那人叫进来。眼见着那人端了茶盘在外边站了许久，分明是在担任着警备。

走了这一路，见了这茶水，这两人总算是暂时的闭了嘴。各自端了杯子喝了一口润一润。

“把晚饭也送到这里来。”静池放下杯子，向端上茶水来，便垂手站在一边的那人道。微微沉吟了一下。又道。“你去忙吧，晚饭让别人送来就行了。”

那人应了一声下去。静池居然还没有要走的意思，又坐了回来。看样子竟然是打算一道在这儿吃晚饭了。

“累了？”看着他微微的皱了眉，没有再招惹他，只轻轻地问。

“嗯。”

难得静池这么识趣闭嘴的工夫，善袖也自知今天讨他恼过几次，没了人问话，只是乖乖的不敢吵他。乘了这工夫，靠在椅背上微微地吁口气。虽然一路上都在暗暗调息，可还是觉得身子有些沉沉的疲倦。但更累的，是听着面前这两人的搭话。

“再等一等，要睡也等吃过晚饭再睡。”看不到静池贯常笑着时清冷的眼睛，光那声音听起来倒还有一丝关怀体贴。

别人也就罢了，要说静池关怀体贴他，打死也不会轻易相信的。不过是又在打着什么主意而已。

这边合眼不过片刻。下去备膳的人动作飞快。不多时就听着送饭菜的人有意放轻的脚步声进了小院。看着他猛然间张开眼睛，静池的眼里倒有一分激赏他的敏锐。对着他淡静看来的眸子，微微一笑，只当作不知。

这一睁眼的工夫，小院中的脚步声已经停在了门口。似乎略略的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开了口。小心谨慎的唤了声；“浅草姑娘。”

来送饭的居然是空城。那个不长眼叫他当着这么多人背起姑娘这口黑锅的人！

他仿佛没有听到，悠悠的提着紫砂壶给面前三只杯子添水。静池张着清利的眼睛无辜的笑看着他倒茶水。这边两人不出声，一天到晚嚷嚷要吃要吃的狐狸忍不出，应了一声。跳跳的过去开门。

空城用托盘端了几样精致的菜肴，恭恭敬敬地进来。见着静池同坐在一边，愕然了一下，也不敢正大光明的朝他多看，小心的把菜肴一样样的放到桌子上。偏偏他执着茶壶也在倒茶，虽然规规矩矩的垂着眼，不经意间又看见了他的衣袖从眼前轻盈的移过，承包隐约间可见执壶的手指纤细修长，仿佛凝着一片清寒的霜色。这一看见不由得失了神。端着的盘子一滑，轻轻的碰到桌子上，发出了喀的一声。

声音不大，可是在空城听来，有如一声清斥，先把自己吓了一跳。一时间也忘了礼节，慌忙的抬起头来。可他和静池两人都似乎没有注意到。而是看向跟他同来的浔蜎身边的一个小丫头。

“我家小姐给浅草姑娘送些衣服过来，给浅草姑娘明天换装。”虽有些惊艳的神色，倒还记得自己的来意。伶俐的开口。

“多谢你家小姐的好意。可浅草同浔蜎小姐无亲无故的，怎么好意思收你们家小姐的东西呢。”

那个……不用了吧。想起今天浔蜎那身艳丽打扮，面前的东西不用看也是一阵寒意。

“我们小姐这还是第一次送衣服给人呢！小姐说这些东西一定要让浅草姑娘收下来，要不然奴婢就不用回去见她了。”大着胆子抬起头来看看，看他本就是极精致讨喜的五官，神色淡静温和间更是叫人生出几分亲近之意。又见他五官精臻，却还是楚楚稚秀的少年容色，从容貌上看起来似乎比自己还要小上几岁般。虽知道魔族必要到百岁才能长为成人容颜，不知浅草究竟几岁，可还是忍不住拿了他当作妹妹，心里升起几分做姐姐的疼惜来。

当下也不顾忌还有静池在场，嘴快的道：“浅草姑娘这么漂亮的人，打扮起来必然是要叫人看花了眼睛的。怪不得我们小姐也想跟浅草姑娘亲近。更不要说我们做下人的看了喜欢，都想要浅草做个妹妹呢。”

“浔蜎的东西，可向来都是好眼光。”静池在一边看他无语，淡淡的笑笑，径自过去看看。示意那小丫头放下来。“我本来还想着明天要给浅草姑娘送几套衣服过来，倒叫你家小姐先想到了。回去就跟浔蜎说有劳她费心。”

那丫头知趣的把东西放在一边。回头看他面上隐有难色一闪而过。只当他是过意不去。不由一笑。“小姑娘就应该穿漂亮些，浅草妹妹若是再长大些，只怕要把浔蜎小姐都比下去的……”看着他神色亲善可人，虽是贵客，却没有什么架子，不知不觉的那一声妹妹就叫出了口。

“你跟着你们家小姐多久了？只怕是你家小姐最漂亮的样子你还没有见过吧！”静池突而插口。

“有一年多了……浅草姑娘收下来就好，奴婢这就去回话。”被静池这一打扰，怔了怔，发觉自己多话了。低下头去告退。

“那么——这样的话可别在你家小姐面前说。她可不爱听。”静池哦了一声道。

“是。谢谢郡守大人提醒。”这才记起自家小姐的脾气古怪来，心下感慨眼前的浅草姑娘比起自家小姐，性情不知要好了多少。也难怪得郡守大人那么另眼看待。

“代我向你家姑娘道声谢谢。”他松下一口气来，再被她说下去，恐怕就到他忍耐的极限了。

只是才回过头来，却见着眼前还有一人，听了方才的对话，思绪不知想到今昔何昔去。怔怔的看着他出神。心里头正恼着，当下也不理，径自坐下来拈起筷子。

直到静池在一边轻咳了一声也坐下来，空城才如梦方醒的告退了出去。出了门却也不走。一直在外面侍着收拾碗筷。

狐狸早馋了，也不吱声。当下一顿饭却是无声无息的吃完。

“这几天这里事杂，人手不足。少有待见的地方。只怕是要请浅草姑娘多多包涵了。”添了茶，上了灯。茶余饭后，看着空城进来不声不响的收拾。静池闲闲的开口。

“跟我就不用客气了。浅草也不是过惯富贵日子的人，生活起居的事还做得来。你先顾着正事。静池。”知他必然打着算盘，只是忍气吞声顺着他的话淡淡说下去。

“可是，这样子怠慢你，你会不会生我的气？不理我？”他眯起眼来微笑，语气里却是一派疚然。浅草就是这么聪明，难怪招人喜欢，瞧瞧，这几句话说得多有通识大体的红颜知己的体贴味道！

看着浅草垂下眼睫去冷冷摇头，一手玩着茶杯，另一手伸在桌子下，狐狸伸爪子过来拉他，却正好狠狠的握住。善袖只当自己又有什么地方不妥，也不敢多嘴，老实的任他握着，手痛也不敢咧一下。

他说不出话来——多半是被自已的话噎的。静池接下去满怀忧虑地叹了口气。“可是，就连个侍卫都没有。叫我怎么放心你嘛。——空城，你反正也是跟师兄弟一道住，不如搬过来前院住。浅草身体不好，这几天又病着。你帮我照顾着她，若是有什么事，也好有个照应。你看如何？”

若不是他总算是说出目的来了。浅草怀疑自己是不是还能让静池安然无事的坐在那儿。可若是要他扮作女子，这样叫一个非亲非故的男子过来同住一院，再怎么看都是于理不合的事情。他倒是没有什么名节可以在乎，可若是空城还有三分理智，也必然会觉得多少有不妥之处。未必会老老实实的如了静池的愿。

“好。”奈何空城整门心思都挂在‘她’身上，一听浅草身体不好，更是满怀忧虑。静池这么一说，也不及细想，一口就应了下来。见浅草虽没有拒绝，却扬着一双清澈眼眸看着自己默然不语，这才惊觉自己答得太爽快了些。想到静池对浅草的关切亲密。不由得有些暗然神伤，当下抑着满心酸楚，低头道。“那我这就先去同他们说一声，收拾一下。”

空城端了碗碟一出门，他手里边的杯子啪一下就重重放到了桌子上。

“你生气了？你果然还是怪我？因为浔蜎？”静池在一边装得委委屈屈，半晌开口。“虽然浔蜎是仙族，人也一天比一天漂亮，可是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你好嘛。而且又不是我叫她来的。你跟空城的事还不是从来都没有跟我说过。”

“……”看着静池软软说话的时候眼睛贼贼的亮，知道他必然是话里有话，可实在是忍不下那口气陪他扮家家洒。冷冷的扫他一眼，无语的沉默着。虽然今天没有人怀疑他不是姑娘。可他在地方上也住了一年有余，难免不会有什么风声传到别人耳朵里边。瞒得了一时瞒不了多日。

“你也用不着发脾气嘛。万一要是摔碎了杯子伤了手怎么办。”平白的也划不来是不是。眼睛里如是说着。看出他的思虑，声音依然装出万分宠溺。

“就算没有我，看空城那样子，也必然不敢轻易冒犯你。放心，以你的资质，应付得来的。”就算是扮作女子，也应付得来。要是有人质疑，就说你从前都是女子扮的。只是这话不敢当他面说出来。反正他足够漂亮，人又聪慧，只要一两日没人看出破绽来就成了。

看他无力的不答，由着静池爱说什么说去。静池却又无辜的闭了嘴看他。突然无赖的抓起他的手来。

猛地吃了一吓，那边狐狸大怒。双双抢上来抽出他的手。

“一回来就陪着你，正事都还没办呢。你要是累了，就早些睡。这地方清静得很，也不会有什么人吵了你。夜里天寒，门窗小心些不要着凉了。”静池看着他难得的慌张，更乐。手指微微一动，松开了手。正色站了起来，总算是要走了。

“我送你。”他顿了一顿，淡淡道。方才静池拉住他的手的片刻工夫，在他手心里匆匆的写了几个字。

“这地方，我比你熟。送来送去还得我再送你回来。你先前就受了寒，夜里的寒气是真的经不起。好了，回去吧。有什么事我明天再跟你说。”静池难得的正经，出了门来，就把他赶回房里去。“自己小心。”

“你也是。“他淡淡的看着静池转身离开。

离开之后，夜色里有一只全黑色的鸟被惊起，裹着黑夜浓浓的仄气簌簌的扑翅而去。在黑夜里，看不分明，只听得到鸟扑翅的声音。他却向着那个声音的方向抑起了脸，似乎能够看到什么，微微的笑了起来。

虽然发色看起来并不纯正，可他终究是魔族，而与静池郡守的身份，今天同他不言而喻的亲昵，已经为他树了敌。

弱水虽然僻静，可静池终是郡守，又遇上瘟疫。大老远回来，必然落下一大堆事情要料理。他又不真是静池的什么红颜知己。可是静池却撒手不管正事，跑来陪他说了半天话。话里必定用什么静池不能明说的东西。

静池不是啰嗦的人，可是今天有句话他却暗示了三遍。他说，浔蜎也很漂亮吧。至少我看到她就一次比一次漂亮。只怕是你家小姐最漂亮的样子你还没有见过吧！人也一天比一天漂亮。

光从浔蜎的长相来说，每一部分都无可挑剔的五官。已经是美丽之极。虽然那种美丽有一种叫人说不出来的不舒服的地方。可是那样的美伦美焕，应该不存在可以比较的余地了。每一天，每一次见面，那张脸都应该是叫人窒息的娇艳，美丽得不能够用词语来形容了。

可是静池为什么要那样子说。一次比一次漂亮。除非——浔蜎每一次的脸都是不一样的？可是，以他的眼光，却也看不出有易容过的痕迹。那么还有什么方法，可以叫一个人的脸，尤其是浔蜎那样的脸，却让静池这样目光锐利的人说，每一次都不一样？

而且那种美丽，似乎有什么冷冰冰的叫人毛骨悚然的地方。如同浔蜎看他的眼神。也有一种绝对不是亲切或者友善的炙热！——近乎憎恨的狂热。

浔蜎是仙族。

仙族行事素来不问世事。她并不是静池请来的——其余的仙族，不论有关无关，也未必就是静池请来的。空城也不是静池请来的。

应该说，空城纯粹是个拿来将计就计的意外？

而且仙族来的人数虽然不多，可是其中的医士比例，也未免太少了些。

而看起来是静池的下属的人，除了泌和蕊两个丫头，就只同送茶上来的那人答过话。静池在这地方，经营多年，想必心腹手足，必然是培养了不少，也未必会到人手不足得连个护卫都没有的地步。想起静池还有模有样的要他跟空城表示一下歉意。空城好歹也是客人，方才让空城端饭收碗的时候，怎么没见他有半点过意不去。

说白了，不过是把麻烦丢给他。

静池并不着急，他也不急，要是有人很着急，必然会露出些端倪来。所以他很笃定镇静，耐着性子折进去随便看看浔蜎送来的衣服，居然还有珠钗首饰之类，幸那身衣服不似今天浔蜎那一身，反而淡雅素净。

虽然不打算穿，可还是不由暗暗松了口气。

善袖憋了一整晚，看他神色温淡，凑过来正要说话。门外却又有人来唤。

“浅草姑娘！”

“善袖姑娘！”

叫得恭恭敬敬的自然是空城。

另一个叫得战战兢兢的声音，却是个小厮打扮的黑黑人影站在阴暗处。

“姑娘！姑娘！善袖姑娘也是你叫得的么！”几次三番的有人来打扰，再加上空城几次三番的叫他姑娘，而他居然还温温和和的没有像上次一样把这人引个雷劈了，更是不高兴。

她呼喝的当然是叫她善袖姑娘的那人。反正被她欺负的也不少了，又遇上狐狸心情不好。自然是没头没脑的出一通气。

虽然不是对着自己说话，空城听她如此抢白，神色还是不由得暗然了一下。站在门口竟然没有勇气进去。

“空城，你先到隔壁房间收拾一下吧。真是不好意思，还要劳烦你自己动手了。”他早看出了门口探头探脑的那人是谁，心里头一紧，却还是不动声色地。“静池让你来，有事么？进来说吧。”

后一句话，分明是说给空城听的。那面色黑黑的小厮，正被善袖抓着出气。听了他这一句话，正好遇上了救星。也不管他说的静池是谁，应了一声，甩脱善袖的爪子就钻了进去。

空城听了静池的名字，果然沉默不语的到侧房里去整理自己的床被。

“怎么？”

虽然找去关照水滴的只是几个小妖，可是不论遇上什么人，顾全那孩子，或者是带着那孩子跳走的本领还是能够信得过的。

可眼下这小妖会大着胆子跑到这儿来寻他们，必然就是出了事情。压下心里边的不安，缓缓的问。

这黑脸的妖怪也委屈。他找到同伴照看着呼灯之后，仗着有了几个撑腰的，立即就折去寻水滴。可是孩子没找到，先找着那几人的尸首了。这一下慌了神。不得已才化作个小厮，跑来找他禀告。

本来为那孩子打算得好好的。也不曾想水滴竟然任性至此。当下听了也说不出话来，一时呛咳了两声。

黑脸妖怪说完，早在一边乖乖的不敢稍动。狐狸在一边急了，抬手要打。被他伸手拦下来。

“你打他作什么？再说也怪不得他。”那孩子就这么仇恨自己么？忍着咳，缓缓的调息着，只觉得无端的疲惫。微微冷笑。“这孩子，还当真是任性得紧了。”

“尸首呢。有没有看着？你进赤有没有被人发现？”

“没找到水滴，就急着来找你了。一路上倒没有注意有没有人。”果然还是浅草脾气比较好。妖怪感激不尽的看他。老实的回答。

“先去看着尸首，要是有人把尸体带走，你们只要跟紧了就行。另外，你把能的到的都找来，也不要进城，就在城外附近等着，我可能有事情要你们做。现在城里仙族的人不少，没有我的召唤，别随便露面，万一被抓了去。可没人救得了你们。”尸首是必然有人会去收拾的。只是不知道等他回去还能不能赶得上。空城的修为已经小成，方才没有看出这只妖怪的原形来只因全部精力都放在了他身上，若是遇上了别人，未必就能瞒过去。

“那水滴……要怎么办？”他吩咐一句，两只都在一边喏喏的应着。等他说完了，那妖怪却还不走，吞吞吐吐的问。虽说是孩子自己自投罗网，可人总是在他手上丢的，心里也有那么一点不是滋味。

“我会想办法找他，你先去吧。”顿了顿，又道。“小心些。”

送着妖怪出了门。看着这小妖的身影化去。抑起脸来看向更加黝暗的夜空。夜空中，同样传来簌啦啦的扑翅声。这一次，他却没有笑。冷冷听着。指间微动，一道细小锐利的寒光无声无息的向着夜空飞去。虚空中传来一声轻轻的哧响。那簌簌拍打的声音仿佛被钉在了虚空中，如一面鼓被剌破，一时没了声响，顿时万籁俱寂，静了一刻，才又有虫蛙之声齐齐的突然喧嚣了一阵。

夜色被这叫声一搅，也似淡了些，可是墨色里，玄冰破空处，却没有任何东西落下来。连一根鸟的羽毛都没有。仿佛方才一瞬间，从没有什么鸟儿想要扑翅飞走。

转身回房里。善袖正急得团团转，忙忙的上来扯了他的袖子。

“怎么办怎么办？”问得可怜巴巴。

“还能怎么办？”他也没好气。可到底狠不下心不管。见狐狸急成那样，无可奈何道。“先去找到他再说。走你不是在他身上下了那香的吗？”是想着偷偷再把水滴找回来吧。那有他不知道的。

“对啊！我怎么没有想起来！”欢欢喜喜的就要出去。

“你找到水滴——如果他没有受什么伤，先不要把他带回来。”他看着狐狸如释重负的脸，心里却是沉沉的。“另外，让他这几天没办法说话的法子，你有吧？”

“不什么？”不满地回头瞪着他。

“若是没有受什么伤害，自然是认为留着那孩子还有用处，一时间也不会伤害他。若是把水滴带出来，反而从暗处变成了明处，就得时时提防着有人暗地里下手。倒不妨先当做不知，看看对方有什么打算。你只要确保他还平安就行了。”水滴一个孩子家，自然没有人会去刻意对付他，多半是想要利用那孩子有要挟他。众人都把他当作女子，若是被水滴一口咬定叫他哥哥，只怕要惹出些麻烦来。这许多玄机，跟狐狸也解释不清楚。当下只是略略的解释一下。

“那好。”好在狐狸也不多问。谁叫这孩子不听话，骂了他不论，还自己跑去给人家捉。让他几天不能说话，给他点教训也好。

“若是有变故，你可以动手。”想了想，不放心。还是松了口解了善袖的言咒。

交代完了善袖，看她小心谨慎地一一应下来。才放了她出门。

回过头来看看浔蜎送来的衣服，心里苦笑一下，看来这身衣裳，明天是不得不穿了。不由得又咳了两声。

“浅草姑娘。”

耳边听得空城轻轻地唤。一抬头，空城正换了个火盆过来，站在门口看他。眼里有一分忧心。“你身体——”

“也就是咳些，没别的病。”他淡淡打断空城，点头示意让他进来。静池说什么他都还当真了。

“恕我直说。那个善袖，善袖——”束手束脚的坐到一边。见只有他一人在，想了一想。终于还是说出了口。“善袖她其实是妖精。”

“哦。”他淡淡的应了一声。抬头看着空城，并不答话。

见他并不慌张，也不害怕。好像并不相信似的。被他淡静的眸子扫了一眼，反而自己心里头虚了。“是真的。我不是——”

“善袖她很好。“

被他一打断。空城窒了一下。静默片刻，终还是掩不住忧心：“可是她始终是妖精，跟她接近了，对你的身体不好的。”

“我知道。”要说起来，他也是魔族，算不得人妖殊途。

听得他的语气冷淡。空城不知怎的就不敢造次。虽然心里万分担忧，却不敢再提起善袖的事，见他不肯听从，只得心下暗暗打算。坐了片刻就起身告辞。

“谢谢。善袖的事。还请你不要跟别人提起。”

听得他在身后轻轻的道谢。心里头没来由的就是一暖，竟然不敢回头去看一眼。本还打算同师兄弟商量一下。听他这么一说。那念头顿时烟消去散。不由道；“你既是把她当作姐妹，我自然就不会告诉别人她的身份。而且她现在也没有妖气。只要我不说。绝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她的身份。”

先道谢，自然就是算定了他必然会答应不说出去。可是善袖身上的妖气么——倒好像是这一年里来越来越淡。就连他也几乎觉察不出来了。善袖反倒是越来越活蹦乱跳的。这也不是什么坏事，他便一直没有细究。

听着身后轻轻一笑。接着是掩上门窗的声音。

空城一直不敢回过头去，在门前静静的站了许久。直到里边咳声渐渐低了下去。再没有了任何声息。想来是浅草一路劳顿，早早睡下了。当下无声无息的慢慢回了侧房。桌上只一盏暗淡烛台，照得人心绪难平。他合衣倒在床上，张着眼看着房顶，了无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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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骑了一天的马，可是那孩子尚还不知下落。虽然相信狐狸必然能够找到水滴，到底不踏实。他睡得向来极浅，心里有事。更是难以睡得安稳。只是合眼调息着，已求恢复些体力。

时近夜半。

夜色依然沉沉。就连树叶摇曳的声音也沉寂了下去。在这样黑暗的虚空里，突然有什么东西开始无声无息的翻卷涌动起来，缓缓攒积起周围一直萦绕不散的邪气。

他在黑暗里悄然无声的坐起，动作轻如灵猫。

这就是静池要自己的小心的东西！这么快就来了！

尚听不到任何声响，已经有若有若无的邪气从缝隙间透了进来。

那是浓浓恨意——还有愤怒？

并不是冲着他来的。

正文 第六十八章

虽只有过两面之缘，思慕却在心底里生根发芽，抽枝吐蔓，却只能只花不果。这心事总在夜深人静时兹意蔓延。无人能明，徒添莺飞柳长惹事英雄气短。明知她是魔族，两人道异途殊，如此青莲霜雪一样容色，只能是遥不可及。明知，偏压不住心头上念念不忘朝思暮想。

只当她被那狐狸带住别处，这一年里他不自觉的四下找寻她的下落。然而遍寻不见之下，本已渐渐绝了望。以为今生于她，只能是无缘至此。可是只求一忘而不可得[奇`书`网`整.理.'提.供]。这般想忘不能忘，亦不能明于告人，只是其苦自知。

明知相思苦，偏要苦相思。

然而今日不期然能够再次相遇，本就不是古井不波的心绪，更好似一石激起千层浪。如今波涛难平。明明盯着的是暗淡的房顶。眼前出现的都是她执壶垂眸举手投足的笑貌容颜，待要合眼不去细看，却仿佛有她淡静声色在耳边索索细语。

心心念念的人终得一见，不想已是名花良人两相欢，璧人天成。念起她直呼其名的那几声静池，语气虽然冷凉，却足可见也静池的关系非同一般。而静池以郡守身份，却分明不避她魔族之嫌，与她亲近有加，分明对她宠溺疼爱非常。再无自己插足之地。这般心潮起伏，千思万想，不由得心中酸楚难当，满腔苦涩。

想到今天里众人看她同静池时的神色，却又担心有人对她心存不满，会做出什么冒犯伤害她的事来。复又忆起浅草托自己别说出善袖那只小狐狸精的事时，虽只是淡淡一声道谢，就让自己全身心都温暖起来。只觉得得了她那一点感激，不要说是为她隐瞒着狐狸精的事情，就是要自己的性命去换，立即就死了也是心甘情愿无尤无怨的。自叹一声。，若是众人对她有什么非议，自己只要拼尽全力保护她不受丝毫伤害就是，只要换得她开心快乐说是。又何来如此魂不守舍？

虽是辗转反侧，生怕惊拢了她，倒没有长吁短叹。夜深人静时才这般想定，方才浅浅入睡。

这行刚刚浅睡，却又被一番异样惊起。

空城习道修武之人，本就警觉，加上满腔心思，睡得也不踏实。这样稍有异变，早也惊觉过来。

屋里还是暗淡的烛光，挣扎着竟没有灭去，窗外却是一片黝黝的黑沉。四周极为安静，异常的没有一点点风吹草动的声音。没有风，却陡然一阵森森寒意，从空气中无声无息的掠来。擦过每一寸皮肤，一直渗到心底。屋子里本生着火，可是被这寒气一侵，整个人如堕冰窖，似要从骨髓里都要凝结出些霜雪。

桌上一点豆火，照着这一片方寸之地。而外面，没有光，没有声音。也没有人。

可是却有什么东西，很邪气阴霾的东西！

不知浅草她如何了。

心头猛地一跳，偏又怕自乱了阵脚。剑本在身边，当下深吸口气，强自镇定心神，轻轻移下床来。知道屋外的东西非妖即怪。心下拈动着法决，一手执了剑。猛地拉开了门，闪身便掠出门外。

门一开，那股不是北风带来的寒气更是穿肤刺骨，扑面而来。

静池府宅虽大，家里仆役侍婢却少。一时间来了这十来位客人。加上近日商情，这几日倒真是人手紧迫。静池叫了他来同住，竟好似放下了一百个心。此外再无分配一个下人待女。浅草睡时也没有灭灯，院里一片黑沉沉，只两人的房间里从窗棂门窗里淡淡透出些明亮来，在夜色里朦胧作一团，只将窗下物事映出隐隐轮廓。

他功力也有成就，这样的黑暗里也能看得分明。门槛之前，阴影之下，蛰伏着比黑夜还有阴暗的影子。

似乎被他猛然开门出来这么一吓，那影子竟然簌地一颤，盈盈转过半个身来。

剑本已经出鞘，却又不由自主生生顿住。

房里烛光从大开的门户里投出来，正落在眼前身影之上。光线虽然暗淡，却反而将眼前人影添得一份柔和，照出一片柔婉。那眉眼之间青黛疏落，容颜惊鸿绝俗的秀逸。一倾三千溺水的秋波轻盈飘逸的看了过来。不正是日日夜夜心心念念，叫人思慕得刻了骨的浅草？

不由一怔。

这一怔之间，寒气里立着的对面身影，虽是先自己站在门外，倒好像突然被他吓了一跳。仓促间踉跄后退，脚下一绊。反而朝着他跌来。

似乎是顾忌起什么，微微的退开半步，伸手来扶住她手腕。让过了她这一跌带来的投怀送抱，又不至于让她摔到台阶下去。

两人要槛下堪堪稳住。浅草另一只手似乎是怕站不稳般，伸过来想要抓住他的手臂。她的身子被这一跌之势所带，已经向他倾身过来。

“多谢空城公子相助。”

本是盈盈的句子，冷冷幽幽说来的声音却生硬死板，透着无比的诡异。话音近在他耳边，随着话音而来的，只有翻腾的寒意，而没有——呼吸！

陡然之间，想抓住他借以站稳的那只纤纤素手，从指尖处长出长长尖锐的幽黑指甲。片刻之间翻卷僵硬，如同野兽的爪。方向一折。隐在黑暗里向着他当胸抓落。

“客气了。”空城还是很小声回答一句，怕把浅草惊动起来，眼前的这一幕吓着了她。

仿佛不习惯她的亲近，又向后退了一步。刚好在黑暗中让过这一爪。本扶着她手腕的左手指法一变，已经变扶为摛，仍然死死扣住不放。扭过她的手腕，露在灯光下。那已经不能够被称之为手，方才细腻精致的皓腕，此刻已经萎靡如同烧过的干枯泛黑柴棍。而手指尖处，同样长出了尖锐的兽爪。

这深夜化作浅草模样来袭的，是被视为歪门邪道的驱鬼之术？

面前人的脸，还是那般的似水芙蓉。可是两只手，却有如兽爪。分外的不相搭配。

可眼前已经不是去想搭不搭配的问题了。被他用法决扣住的那只手，已经动弹不得。和他的手指间接触的地方，枯黑的皮肉翻卷，开始腾起淡淡白烟。那物却凶悍得很，一爪落空，第二爪又再次递出。

空城也不避让。剑尖一拨，不指向那只鬼手，反而向着手腕削落。那物急急伸爪来格。手只剑刃同手爪相交，居然铮锵有声。空城剑法尚佳，一招相交，立即顺势上绞，剑尖依然指向腕处。这一交手的片刻间。另一只手依然牢牢捉着不放。腕上的白烟升腾之处，已经开始枯萎，并且向上延伸而去。

那物终于吃疼，竟不管不顾直指它手腕的利剑。向着扣看它另一只爪子的手上抓去。这一个破绽之间，空城得了空，剑势一挽，况半角那只手爪齐腕削落。

原来那物手爪虽然尖锐非常，其它部分却脆弱得很，身手也不大灵活。被空城削落了一只爪子，另一只动弹不得，眼看就只有束手待毙的份。

打斗的片刻间，两人的方位已经调换了过来。空城背对着浅草所在的房间，将那物阻在处围。可这样一来，从他房门处投出的灯光只好照着那鬼怪。手爪也就罢了。脸还依然是那张脸。盈盈的眉睫间依然是开始时一成不变的神色。虽有些木然，可是那样的眉眼，依然是柔媚娇艳的直直看着他。

从不曾见过浅草有那样的神色，也从不曾用那样的眼社看过他。就算是浅草有那样的神色，会用那样的神色看人，看着的那个人，也不会是自己。

突然间一念至此。心中陡然就是一痛。面前的那张脸只保持了一瞬，然后迅速幻化，长出利齿尖牙，浮起一层暗暗黑气。变得扭曲狰狞。可是只要那一瞬间的风情迤俪就足够了。

此时阵法未成，他一瞬间的神驰，手下不由得一松，居然叫那东西挣脱了出去。

那物虽然受命的任务尚未达成，断了一手却也不敢再作逗留，一爪阻在面前，乘着空城闪避的时机，整个黑影却向着院外掠去。

黑暗中似乎有一丝微光，无声却迅捷的从空城耳边擦过。从迎面而来的那只爪子中剌入，一路向上，直没肘部。

升在半空中的影子陡然一暗，堕落下来。手肘被剌入的地方，似乎有蚕丝一般的光芒在生长，织成一张网，迅速的收束。空城看着那东西突然受困，抢上前去，一剑剌穿，合着剑上法决，那物顿时化做飞烟消散。在它落地之处，叮的一声，落下件东西来。小院僻静，这番动作，却也没有惊起别的人来.

它一消散，邪肆的寒意顿时散去大半。空城不敢大意，神识探查了一遍。周围再无危险之物，方才去拾起落在地上的东西。原来是只细小的发簪。看那方位，分明是从浅草的房间里射来。

浅草只是用这样一支小小的簪子，是如何能够重伤那鬼怪之物，甚至能够束缚住不容它逃逸的。

此时房间里边也有了些响动，似乎拨亮了烛台，窗棂透出的光芒盛了起来。听着时间低低的咳了两声，一时挂念，再也顾不得这许多，拾步而上，正要抬手推门。浅草已经先一步打开了门。持着烛台站在门口。

“你没事吧？”一时情急，竟连称呼都顾不上，一句话脱口而出。

“我很好。”幸而浅草也没有在意。没有一丝一毫的慌张。向他身后望望。方才抬眼看他。“你有没有事？”

“没、没事。”

浅草大概是畏寒，也是和衣而睡，此时依然裹着狐裘，只是发丝微微有些散乱，而一双眼眸却依然凝定淡静，悠悠的清澈看来，宁静而详和。这样子的，那才是浅草的眼睛，只需要一眼看来，方才惊魂不定的心思就能安稳下来。不由得暗骂自己方才居然会在要紧时刻。对着明知不是她的眼睛失神。

“哦。”他淡淡的看了空城一眼。“那就好。”

那样淡淡的一句话，却更叫空城手足无措。一时竟不知是要进去，还是就此告辞。

“进来说吧。”看着空城神不守舍的样子，声音里微微冷了一些。见他手中还拿着方才的发簪，伸手取了过来。

空城这才如梦方醒，应了一声，关上门户，待他转过身来，浅草已经坐在了桌边，拈着那支簪子，略略一看。眼光就落在他脸上。饶有兴致的滴溜溜一扫。

“女子的怨念。”

“不是，我没有、那个不是——我跟女人没有关系！”正被他那一眼看得手足无措。突然听他这么一说，不由得脱口辨解。一时也忘了问簪子的事。

“不是什么？”浅草再次好奇的看看他，问。

空城低着头不知如何解说。感觉到浅草凉凉的眼光在自己身上扫了一眼，几乎连脖子都红了。

“哦！”浅草似乎想明白了什么，点点头，不再追问。“你也用不着跟我解释啊！”

“我真的没有！”下定了决心抬起头来，正要对她说明。

“那是什么？”浅草那里容他再讲下去，开口打断。

“那是被驱使的厉鬼。通过作法拘来游魂野鬼以供差遣。只是这方法太过于阴毒，被拘来的本就是怨气极大的恶灵，要让它们乖乖听令，少不得用霸道的方法来压制。鬼灵受施术之人的压制，更加凶性大发。所以才会凶恶如此。”本不想吓着了她，眼下见她问来，只得轻描淡写的答了两句。

“你也不问问，就杀了它了？”

空城听她语气里有微微质疑。急忙解释道：“这样的厉鬼，除了依照着心中的恶毒怨念去完成主人吩咐的任务之外，是没有什么意识的。就算是问也问不出个什么线索来。”

“那今天它不是什么都没有做成，逃走回去之后不会有什么问题吗？”

“逃走回去之后——”空城突然想到一事。住了口，浅草淡淡的看他一眼，表示认同他的想法。

就如同魔法的反噬一般。厉鬼恶念之类，若是遇到对手太过于厉害，不能够达成命令的话，回去之后多半是要反扑于驱法之主。怀着对驱使之人的恨念，执行任务时又没能够泄尽心中怨毒。那反扑，更要比作法之时更是凶险十分。越是厉鬼，反噬越加厉害。越是用强大的法术驱使，反噬也更加凶恶。

他暗暗施用了幻术。本可以一招致命，用那簪子只不过是作个幌子，待空城疑惑之时好遮掩过去。摛下来是想先问讯一下，再借那恶灵的反噬找出背后施法之人，却不想被空城一剑杀了。

“罢了！定然是你做过见不得人的事，辜负了什么女的，害人家要用这样的法子来对付你。你却又多少念着些旧情，舍不得她遭恶灵反噬，又不想让人知道你曾经对不起这么个女子。所以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毙了那鬼怪了事。这样一来，即没有人知道你的负心事，又免了那人受苦，是不是?”浅草看着他想明白之后的慌张，开口冷冷作弄两句。认认真真点点头。“你不用狡辩，我知道！”

“我没——”空城白了脸，只觉得是百口莫辨。他从来家规甚严，为人又向来行事严谨律已。对待女孩子从来都是温文有礼。自问从来没有丝毫冒犯之处。而自从见了‘她’。这一年来更是看着谁都索然无味。没有心意去招惹。

而浅草有模有样说得当真之极。清澈的眸子静静盯着自己，仿佛自己真成了她口中那无义负心之人。

那知道他还记着当初一而再再而三的几声‘姑娘’。得了这机会，自然不会平白放过。少不得要捉狭两句，出出心里的闷气。只是空城不明白其中的隙瑕。看浅草一付言之凿凿的样子，心里不由慌了神。

细细一想，这一年来，有过节的，就只有那只狐狸！而且善袖到底是妖怪，那种驱鬼的法门，用起来自然是理所当然！

给浅草送火进来的时候就没有看见那只狐狸，当时只当去倒个茶水什么的。可是眼看直到现在，就没有见着狐狸。难道那狐狸到现在都还滑回来！

“善袖呢？”

当下也顾不得，起身绕过屏风到内屋一看，床被是掀开的，那里有善袖的影子。

“她被静池找去了。”他任着空城四下查看。要找狐狸么？就算是在屋子里，也决不会让她一同睡到床上去。“你找她？”

被静池找去？那着实是他不方便过问的。可是那只妖精，此时却无疑嫌疑最大！只是看浅草护着善袖的样子，说了也必不会听进去，看来只有自己暗地里多加小心些。当下摇摇头，在次回到外间坐下。

“她不会有事的。”烛台暗了些，他又拨亮了，淡淡的答。怎么会怀疑到善袖的头上去？本来想问问他认为有谁能够有这样驱使鬼灵的能力，看他对对善袖满心猜疑，此时提来，空城必然认为自己在为善袖开脱。想想他疑心到狐狸身上也不无好处。真正的看法便住了口不提。

“那就好！”有些心不在焉的答着，看着浅草微微有些疲惫的神色，不由得有些关怀。此时离天明还有几个时辰，想要告辞，又不放心那只狐狸回来做出些什么对浅草不利的事情来。思来想去还是提出来。“你再去睡一下——”

本想说自己守着，却怕浅草眉宇间的冷意。踌躇着说不出口来。

“也好。”浅草却断然接口。扬着眼睫看来，清利的眼里似乎冷冷淡淡。却又满是期寄。明朗得容不下他有一丝杂念。“半夜里被惊扰起来，你也去休息吧！”

浅草清澈一眼，看得他不觉有些脸红。只有讷讷的应承下来，告辞回了房间。却是更难以睡着。

不大明白这浅草看起来纯真得像是个大孩子，而淡淡说来的每一句话都有种叫人不得不听从的安心感觉。那双清冷的眸子却过于冷静平淡，有如一汪深潭，叫人无论如何也看不明白。

浅草却是安下心来。驱鬼之术极为凶险，一个人很难在同一个夜晚施行两次。后半夜必定能安然无事。

这边一闹，善袖去办的事自然会容易些，若是找不到，必然早早的折回来告他了。而且善袖的好歹也是七百年成精的狐狸，多少也有些本事。想善袖的性子，这样一番重逢，必是少不了一通啰嗦。所以深夜未归，却也用不着担心。

却是空城，全然看不出今晚那厉鬼的目的并不是浅草，分明就是冲着他来的。静池把空城溜在近前之处，若是有什么变故，让自己也好照应着。

两人憩下，各怀了心思，一夜再也无事。

直到天明之时善袖才回来。

空城不眠半夜，思来想去，终是觉得放任着善袖在她身边终是大大的不妥。好不容易等到了天色稍明，早早便起了身。这边一出门，正好遇到了善袖回来。

见空城满面猜疑的冷眼看着自己。善袖只拿鼻子哼哼两声，算是打过招呼。蹦蹦跳跳的进门去寻他。

他正沉着脸对着那一身衣裳。见善袖进来，上上下下的看看，这狐狸果真毫发不伤，倒还知道回来。

“你让我做的事，我都照做了。”善袖乐呵呵的蹭到他旁边。

“让你做的事做了。我让你到现在才回来的？”昨晚若是善袖也在，或者能看出些别的端倪来。他冷冷淡淡的答了一句。忍不住再看善袖一眼，口气软下来。“没事就好了。”

“你担心我？人家可是做正事的，没有玩啊！”善袖眉开眼笑的，就知道他只是表面冷淡些，其实还是很关心自己。看他对着那堆衣服出神，不答理自己。左右张望一下，见桌上单独的放了一只簪子，做工倒也细致，忍不住收手拿过来玩。

簪子一拿到手里，不由得奇怪的咦了一声。仔仔细细的看看，皱着眉想起来：“你拿去做过什么了？上边有好大的怨气。”

“捉鬼。你没看到昨天晚上的热闹。”

“什么热闹？昨天有什么热闹？”狐狸最爱的就是热闹。见他只淡淡说了一句。自然不肯罢休，究根问底的追问了下去。

“你先看看那簪子上有什么奇怪的。”

把昨天的事说了一遍。狐狸也不怠慢，乖乖的拿过去嗅嗅。突然怔了怔：“好香哦。这味道我好像遇到过。浅草？”

“那是浔蜎送来的。”这个不用你说。他淡淡的答了一句。不光是衣服上，就连珠宝首饰上都有一股淡淡的熏香味道。浔蜎身上也是这么一股香味，老远就能够嗅到。

浔蜎？想起昨天见到的那个大美人。善袖心里就老大的不高兴了。虽然是美人，看了却叫人心里老大的不舒服——当然其中也因为他对着浔蜎一直看啊看的。想起昨天没来得及说就被打断了的话。撅起嘴巴来；“你不准跟那个浔蜎接近。”

“为什么？不会是因为人家比你长得漂亮吧！”

“才不是！反正我不喜欢她，你也不准喜欢她。”说不出来那里古怪，就是有种厌恶的感觉。猛然看着他还在对着那身衣裳出神。更是生气。微微哼了一声。“难不成你还想要穿她送来的衣服？不准穿！”

这话说得冤枉，那里是他想要穿，只是不能不穿罢了。他坐在这儿对着这些衣物副手无策也有半天了，看来看去到底是弄不明白应该如何穿戴，现在被狐狸提到疼处，当下叹了口气。先将昨天的事丢到了一边。现在把这一身衣服穿戴起来要紧。

问明白怎么穿就不理人家了！狐狸被赶出来，忿忿不平的守在门口。又见着对面的空城若无其事的样子，站在他自己槛下向着自己这边看来。打了两个转转，每次转身总能看见空城急急的转开眼去。分明就是盯着自己不放。换作平时被这么个长相斯文的人看上几眼，善袖早眉开眼笑的凑上前去了，只不过今天狐狸心情不佳，几个白眼就丢了过去。

静池进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两人正眉眼暗战个不休。不由得好奇，淡然笑问道：“在做什么呢？”

“你们倒是起得早。”见两人一时无话可答，也不追问。看看善袖，目光又落回到空城身上。“浅草昨晚睡得可还安稳？”

善袖分明是清早才回来，她前脚进门，静池后脚就到了。浅草说善袖是被静池找去，静池却开口就说两人起得早。可见善袖这一晚根本就不是去了静池处，至少，不是一整夜都在一起。心下猜测定是这狐精骗了浅草然后出去做坏事，却毫不疑心浅草当时随口乱说。更觉着这狐狸是越看越可疑。

见狐狸还一脸无聊的样子凑在面前。当下把昨晚的事细细说了一遍，边说边留意着善袖的动静，方才浅草已经同善袖略略提过。现在便没了半点好奇之心。看他那样颇有深意的看来，心下窝火，摆出一脸不屑来给空城看。岂不知如此一来，更加空城加深怀疑，确信这只狐狸必然是昨日行凶作怪的幕后真凶了。

“那浅草可还好？”静池听完之后，自然是作出一付大惊的样子来，对两人之间的神色怪异故作不知。就要往里边走去。

“浅草换衣服呢！”善袖伸手挡下来。浅草小气，换衣服从来不让她看。静池现在闯进去，被他宰了可不要怪狐狸没好心提醒过你。

“换好了。”

却不提防浅草听得静池的声音。已经先一步打开了门。依然裹着一袭狐裘，其下隐约一色女装穿戴已毕。发却没有来得及挽起，乌乌的堆在雪白的狐裘之上。衬得眉目清黛。“静池，你进来。”

他换女装这种事竟然被狐狸拿来光明正大的说。见善袖还眼一不眨的看着他一身装扮，只差眼珠没掉下来。没好气的冷冷扫了她一眼，一待静池进去。随即门又掩上。

“我家的浅草，就是穿什么都好看……”善袖怔怔的站在门外喃喃的说了两遍。方才回过神来。他连换衣服都要把自己赶出来。现在却把静池叫了进去——厚此溥彼嘛！浅草是我的！我的！跺着脚生气，看看还在面前碍眼的空城，这家伙也是个不长眼的，对浅草分明不怀好意。只恨不得抓过来咬两口，好教会他少打浅草的主意。

空城的失神情况也好不到那里去。听着善袖喃喃的话语，却是一心的酸楚，浅草几时是你狐狸家的了。就算是，也早晚是静池家的……

心酸归心酸，反而更认死了定是这狐狸贪恋美色，见了浅草这等容色，竟是连女孩子也不放过了——看她生气的样子，证据确凿，昨夜的事，必然跟这狐狸走脱不了干系。要不是看着浅草护着她，只恨不能把这只罪行累累的狐狸拨了皮毛，让浅草看清她的真面目，也好出出这满心酸楚。

两人再次在槛下咬牙切齿恨恨对看，气氛怪异。

这边静池一进门，就一扫那般着急的神色，上下的打量打量他。露出个满意的笑容来。也不怕浅草神色冷寒，大力的点点头到。“很好看嘛！”

“看来你没事。昨晚查到什么没？”冷着脸坐到一边。不去理会静池的戏谑。

“除了你这儿，整个府宅都没安静。看来还顾不上对付我。”静池点点头，收了玩笑正色道。微微地思索着。“也没有发现谁有什么怪异之举。”

“确定么？”

“负责暗哨者的身手，都信得过！”听着他质疑的语气，静池没有丝毫的不悦，反而更加认真的答道。“昨天来袭击的恶灵，就算是你不出手，也绝不会有什么变故。”

看着静池的眼睛，半天不语。突然间指尖一动，一道微光激射而出，擦过静池的肩头似乎有什么被钉在了虚空里。室内的空气突然有了流动，仿佛刮起了原野上最狂野的风，然而这风只起了一瞬，随即归于平静。只是屋子里似乎明亮了一些。

静池坐在对面，一动不动，神色不变，就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你把空城交到这里来，我自然会保证他的安全。若是你有其它不方便做的事，也可以交由我来做。”他也很平静，仿佛方才自己什么也没有做过。让那一直跟在静池之旁的恶灵化为乌有的，也不是自己一样。“现在你不用担心会有谁知道我们说过些什么。那么你可以告诉我了。你所知道的事——如果你真想要我合作的话。”

“很厉害嘛！怎么做到的？”静池保持安静有一会儿工夫，像是在思考衡量他的话。抬起头来，先对他缓缓一笑。这一次，笑得很平稳，很清冷。所不同的是，一直很清利的眼里，也微微的笑了起来。

“明明看得到周围的怨念，还能一直若无其事的郡守大人，才真的是厉害。”他轻轻叹口气，也不正面回答。

“我所知道的事，其实跟你也有莫大的关系——我还是先说昨天发生了什么事吧！昨天晚上除了恶灵袭击之外，确实还有别的事。”看了方才瞬间消灭一直在旁监听的恶灵的手法，虽不明白他是怎么做到的。不过他的能力，是绝对让人放心的了。

“那股怨念是随着这场瘟疫升起的。而浔蜎等人来的突然。此外又有些异常之处，所以各人住的地方。就算是不在府外，也派了人守卫着——各处都很平静，反而是我没有特别留意的地方有件很奇怪的事情。”

静池的眼睛里微微的有了一丝困惑。“昨夜里在停放尸首的地方，就在恶灵袭击空城之后，突然诈尸！”

“诈尸？”

“或者说那本来就不是尸体。”静池慢慢的思索着，应该怎样把话说得明白些。

“本来就不是尸体？怎么说？”好在浅草是聪明之人，为人也极镇定。听了这种换作常人必要失色的事，倒也还沉得住气。

“对，我虽然没有特别留意。可为了防止变故，还是有人看守着，遇到这样的事情，看守之人虽一时慌张，到底还沉得住气，大着胆子把动起来的尸首杀了。”

那为什么说本来就不是尸体？”

“因为那尸体被刀砍伤之后会流血。诈尸的时间，应该就在恶灵袭击空城之后。”静池缓缓的思考着说。他也是第一次遇上这样子的事，需要时间来思考。也需要有个人来一起理清思路。

“恶灵袭击之后，发生诈尸？那尸体会流血？”

病死之人的尸首他也见过，是全然冰冷僵硬没有呼吸和心跳等活着的痕迹的了。却没有验看过尸体还会流血。以静池的谨慎，时间上必不会弄错。准确的说，应该是在空城杀了那恶灵之后才诈尸。尸体受伤后会流血，确实可以说，还不能算是尸体。可是，能不能算是活人？“那尸体活过来之后，有没有做过什么？”

正文 第六十九章

“我当时也没有在场，详细的情形也不清楚。不过据他们所说来看，那尸首面色如常，倒也没有多可怕的地方，”想来当时人人惊慌失措，就算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也必不会留意去看。

他点头，这事在这里猜测也没有用，待看过之后才能再下定论。而且就算没有诈尸这件事，他也想到别的事情，有必要去看看尸休。——至少，确定一下尸体的数目。“那此外，跟我有关系的事？”

“一年之前，有个医士在溺水失踪。按照路线来看，他最后去的地方，应该是遇上了你？”

“是。”他轻轻的点点头，仿佛说的是很平常的事。“我杀了他。”

“也猜那人一定是死了。”那家人的记忆被他洗去，这一事上倒没有跟静池提起过。听到这消息倒有些突然。静池的眼微微的眯起来，旋即恢复平静。“只不过他手里似乎有重要的东西。他一失踪，东西没了下落。仙族暗地里兴师动众找了近一年，却一直不肯声张丢的到底是什么。”

“他们要找的东西，在我手上。你知道是什么吗？”忆起当时所看到的景象，隐隐约约跟眼前的事，似乎有了某种联系。

“我只知道那东西，是整件事的起因。疫情的地区，也就是他所到过的地方。东西既然在你的手上，那么你应该比我知道得更清楚。”静池缓缓地摇头，依然很平静。

他指尖微微一动，手里边平空多出了一小小瓶，他依法倒出一粒，小心的放在静池的手上。静池既然能够看到异物，也必能感受到其中的邪肆。

静池的神色依然镇静，可是镇定之中，开始慢慢的认真起来。

“这是什么？”看静池的样子必然是知道些什么。把经过略略说了一遍，问道。

“返魂！”静池听了这样惊世骇俗的事，虽有些惊讶，并不慌张。反而微微有些叹息。“我本以为只是传说，全没想到这是真的。”

返魂！神秘的可以起死回生的似药非药的东西。据说是行将就木的人，也可以回复拥有长久的生命。本来知道的人就极少。二十年前突然的被抹去关于它的所有传闻，可是却在宫廷的隐秘史记中，看似不经意的提到过。当时看到之时，他也只当是传闻而已。却不想世上真有此物，而且使用的方法，还如此凶残。想来被抹去关于此物的种种痕迹，也是理所当然。

返魂，要的却是别人的命！

也难怪仙族不能够声张到底在找的是什么了。试想若是有关此物的事传播于世，又有几人能够抵抗得了长生的诱惑。只要有几人抵抗不了，好不容易平静下来休养生息的二十年，必要再兴杀戮之事。

“那么，仙族应该知道返魂的用法？”他的神色淡淡的，带了一丝微微的厌恶。

“返魂，一开始就是仙族传出来的。虽然只有极少数的仙族知道，可是不关是用法，甚至是返魂的制作方法也是握在他们手里！只不过返魂虽然有这样的作用，要是落在不知情的人手上，也没有多大的用处。”静池叹了口气，依然保持着平静。“所以寻找了一段时间，没有见到有什么异常之处，便干脆用另一种方法来解决。”

“所以这疫情，其实也是有人故意为之的？”他直视着静池的眼睛。

“不止是疫情，就连这一年来的迁徙也是有意。弱水一带的居民，多是发配或者无主之奴。向来看在仙族眼里，不过是一群贱民。”静池的眼睛又复冷利。“死了也无所谓。这样的事情，并不是第一次。”

“借着瘟疫之名，想把所有可能拿到返魂的人灭口？”他的声音微冷。“即使是仙族，你也不应该容他们如此放肆！“

“返魂的事传出去，只会惹得更多的人更加狂热。”静池轻轻叹口气。

“容他们放肆的人并不是我！自古以来，有那个君王不求长生？谁不想得道成仙，永享万世的荣华？皇宫里还特别请了仙族炼制不死药。所以任着仙族行凶。这些事情皇室只是装作不知，甚至在暗里支持。有了帝国皇家的庇护，行事自然是肆无忌讳。”

就算是皇家渴望长生富贵，拿无辜者的性命来牺牲，也太过于暴虐。他微微的拧了眉。

静池看他不语，反而微微笑起来。“你不问我为什么能够看得到？”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他不答，反而问道。

“我虽然不能够公开阻碍仙族的行事，不过既然做了这一方郡守，自然要守着一方安宁。可就如你所说，有些事，我不方便去做。所以要借助于你。为了表示合作的诚意，我是应该知无不言的。我这样子说，你是否相信？”静池站起身来，微微的一鞠又坐下。

“你就不想要长生吗？”他受了静池一礼毫不动容，对静池的话不置可否。

“我自己就是半个仙族。”静池微微的一笑。“我的母亲就是仙族。这也就是我为什么会看得到的原因，只不过，也只是看得到而已。”

浅草冷澈的眸子看了他一瞬，仿佛要看到骨子里边去。而静池依然微笑着坐在对面。

“哦？”没有表示出太大的惊讶，既然从静池的表情上看不出有丝毫作伪，那么他就直接开口问他所想感兴趣的问题。“你既然是半个仙族，又为什么要跟仙族作对？”

“我没有要跟谁作对，只不过是某些人的作法看不顺眼而已。我虽然不是个好人，可是太坏的事，我还是不做的。”

他所做的事，从来只有对与不对。自己即不是人类，也不是完全的仙族，即也如此，也没有什么不好。所以他做事从来都是顺着自己的意，只不过是想要让眼睛所看到的世界顺眼一些。静池又开始痞痞的笑。“而且做这些事情，对你来说也没什么难的。我们来合作吧，全方面的！”

“你拿什么来让我跟你合作？现在我自己也是水深火热，没有兴趣做白工。”他依然安静的看着静池，微微地笑起来，带了一点冷。冽。无论静所说的是真是假，能否信任是一回事，合作是另一回事。若是没有共同的目标，自然就无法合作。至少对他有什么样的益处？

“你不奇怪为什么仙族会安静了这二十年吗？自从那一次战争之后——”静池把一支手放在桌子上支起下巴，带些有趣的看着他的脸，知道他一定会有兴趣的。那一场战争，是所有魔族挥之不去的梦魇，面他又似乎是其中特别在意的那一部分。

果然，那一双向来淡静宁凉看得人极为舒服的眼眸陡然间一沉，却又像是有一道亮亮的闪电划过。

“仙族这次的手段，还算是温和的。二十年前可是横行无忌的，炼丹之术大兴，别说妖药材拿来炼化，那时候无声无息失踪的人族，也不是少数。返魂也就是那个时候制作出来的。当时闹得妖孽邪物四下反抗作乱，到处一边乌烟瘴气，就连人族也弄得人人自危。”静池表面依然是平静无波的缓缓说下去。却不由得暗暗心惊，方才那一瞬间浅草的眼光，也让他有呼吸为之一窒的感觉。眼前的人，分明还只是带着朝露般的少年容颜，精致的孩子似的，可是刚刚掠过的锐气，分明不是一个孩子应该有的。

“那么为什么这二十年来平静了？”他的声音还是淡静的。只是那淡静里边，有了一丝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连自己都觉得可怕的想法。

“返魂你也用过，应该知道它的果实虽能够把生命转移到另一个人的身上，可是其带来的邪念，对使用之人也没有好处，对魔族妖精之类也没有作用。而且仙族始终是由人族修道所成。要如此对人族下手，到底于心不忍。最好的办法，就是用妖怪来炼化成丹。可是小妖没有效果，成精的妖怪又那里是那么好对伏的。所以只有另外打主意了。”静池无声的作出一个没有笑意的笑的表情。“被禁锢了魔法的魔族可比妖精之类要好对付得多，而且魔族的生命比任何种族都还有长久，生命力也最为旺盛——”

“在那一场战争之前，仙族同皇室，妖精之间达成协定，具体细节如何不得而知。可结果就是——这二十年来仙族安分了。”

小心的慢慢地，却是极为慎重的问他，“所以，你要不要合作？”

心里边很冰冷，仿佛有什么东西透体而过，把所有的心思剌穿。

浅草还是安静的坐着，眸子清寒，即没有说要，也没有说不要，即不点头也不摇头。就连表情都很安静。他只是问：“那为什么二十年之后又突然兴风作浪了。”

“因为这一年以来，玄云不再约束他们。”

那个微妙的制约着仙族、皇室、妖邪、人族以及魔族，维系着这个国度的平衡之人。突然地，对任何一方面都不闻不问。无论是好是坏都不再理会，只是冷眼看着，任众生众灭，他对一切全都不在乎。

让所有人恐惧的能力，让所有人惧怕的的人，既没有朋友，也不是任何人的朋友，可是，似乎都不在乎。

那样一个位高权重，随心所欲的人，也许是个孤单的人。他也——不在乎！

“玄云对魔族似乎很偏袒，所以这二十年来仙族也不曾有过太大的举动。”知道玄云同那场战争一样，对魔族来说是心头的阴影。看他脸色清寒下去。可他还是淡淡的开口，"奇"书"网-Q'i's'u'u'.'C'o'm"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并不像亟烨，像多数人一样的抱了偏见，就看什么都是坏的。

“这么说，我们还得感激他是不是？”他冷冷地笑了一声，眼里边掠过愤怒，掺杂着一丝疲惫。

静池没有答话，给他倒了杯水，哄孩子一般拍拍他的背：“别生气！”

“仙族不都是长生不老了么，他们还想要什么？”现在是没有力气为这个生气，微微喘了两口，把那一阵突起的绞痛压下去。

“几百年的寿命，比较起魔族来也是极短的。还是会怕有结束的一天吧！”人心那里会有知足的时候，就连仙族也是否一样的贪婪？“这些事也只有几个级别极高的仙族参与，大多数都是不知情的。我只算是半个仙族，更是不得而知。只不过仙族对于长生不死这件事，似乎比皇室还有狂热。”

“你告诉我这些，我也不一定要帮你.”片刻间已经回复如常的淡静温宁。只是微微有些寥落。“这是两回事情。”

“你不帮我，浔蜎也会找上你。这么多年来，不论是皇室还是仙族都没有能够找出长生不死的方法。而你救了本来必死的人，你自已又是魔族，自然会引起他们极大的兴趣。就算没有这回事，浔蜎见过你，她喜欢你的脸，也就不会放过你。”

“就算是我偶尔救了人，也未必能够达成他们长生的心愿。那个浔蜎喜欢我的脸，又是什么意思？”不理会他的说词，只是问。浔蜎看他的样子，确实是很喜欢自己的脸，而不是真的喜欢她口口声声叫着的所谓浅草妹妹。

“仙族这么多年来执着于魔族，也许你们真有什么秘密也说不一定。而且你这话跟我说了也没有用，要仙族听得下去才行。”看着他神色极为平静，知道他已经动了心思。静池无谓的耸耸肩，又开始无赖的笑笑。“而浔蜎只要是看上眼的东西，无论如何都要到手。如果是得不到的，就算是毁掉也不会让给别人。所以就算你不帮我，浔蜎也会一直缠着你，一直对付你。还有啊，水滴那个孩子——”

“不准动那个孩子。”他断然截口。“是你故意引水滴出来的。”

“我只不过是告诉他所想知道的事情而已。就好像告诉你一样。”静池微微地眯着眼看他。从那平静中细细搜寻着那一丝隐藏的愤怒。“那孩子有一半魔族的血统吧。对这种混血儿，仙族的兴趣可不比对纯净的魔族要小。”

就算是后来他成了相府的独子，做了锦衣玉食的公子，也不曾淡忘过幻时模糊的影像，贯穿着整个记忆。

那几乎是带着一种看待实验品的兴趣，对待各个种族之间衍生的混血种族，就算是一半仙族的血统也毫不例外！

“我要那孩子绝对的平安！你首先要保证这一点。”

“这点我尽力。”毕竟自己也有责任。

“不是尽力，是一定要。不只是现在，还有这件事了之后，也要保证他不会有一丝一毫的麻烦。他跟所有事没有一点关系。是你把他牵扯进来的。要你处理善后，并不过分。”静池既是手段层出不尽，这一定相信他一定能做得到。“此外，我要知道当初仙族同皇室，妖邪之间达成协定的内容。”

“我尽力。”静池仍然眯着眼睛看他。并不保证。

“尽整个莺都的力量去查，我要知道那个协定的内容。还有，所有有关仙族的事。”他坚持着，口气淡淡的。

静池听到莺都陡然一静，突然地抬眼看向他。

“你不是说合作吗？全方面的！这么快就忘记了。你费尽心思打听出这些来同我说，难道不是想要全面合作么?“浅草淡淡的笑起来，极为平静。”你方才所告诉我的，不都是莺都查出来的么。而且郡守大人，这地方所谓的贱民，不正是你所费心血为莺都培养起来的备用势力么？其实这场瘟疫，并不是为了对付我，而是要翦除你在当地的势力吧。“

莺都，那个治外之城，城中之国。除却白城之外另一处般根错节的场所。可是那一种盘根错节却又比白城来得有趣得多。只回因为莺者是莺歌燕舞，依红偎翠的地方。最大的销金窟。在在那里，有所有想得到的和想不到的人力所能够达到的极致享受，是沉迷于人世的另一片天宇。自然也是所有消息最为流通的地方。可是，也不仅仅如此——整个莺都，也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组织，来维持着整个莺都的秩序，以及同外界之间的平衡。

“我同莺都的主人倒是有些交情，帮你查也可以。”见他似乎知道莺都的组织的事，静池却也不惊讶。微微地侧了头笑起来，像是小孩子在思考交换某个玩具是不是值得。这次轮到他反问了。“那么你又拿什么来跟我合作？”

“是你们，和我们。”淡淡的语气纠正他的话。“莺都，同风雨。”

“你能做得了风雨的主么？”静池的眼睛亮了一下，依然还是笑笑，似乎不大相信。

作为暗杀组织，风雨不是最大的，可是名声却一直很好。只因为风雨从无失手。凡是风雨要杀的人，从来都没有一个能够活下来。

正因为如此，风雨的价钱，也从来都是天价，你能够在莺都的青楼挥霍一夜，却未必能够请得起风雨为你杀一个人。而且风雨也从不轻易接买卖，所以风雨虽然名声很好，生意却一向不是很多。

就算有人下了力气去找，却找不到这个组织的丝毫痕迹，不知道有多少人，是些什么人。唯一留下证据的，便是这个组织从两国之战以来，存在了二十年，在整个国度里宛如风雨来去无踪，暗地里维护着所有魔族。

只能在暗地里猜测，那是不是由魔族级成的杀手集团？可是清察所有在册的魔族无果，而玄云对此保持沉默。有心追查的人也只得到此为至。

风雨不像莺都一般树大招风，行事自然要方便得多。能够同风雨联手，那是最好不过的！只是以风雨的价格来看，倒要好好考虑了。

“至少我可以帮你们联系上。至于做不做主，自然也要看你们开出的条件，能不能让我们满意。”他似乎看出了静池的顾虑，微微嘲讽的叹一声。“价钱方面可以商量。你放心，与莺都的财力，别说养一个风雨，就是几个都没有问题。”

“我从一开始就问过你，你想要什么。”能得这么个结果，倒比设想当中要好得多。想了想，静池点了点头，慎重的开口。“有什么条件？”

“即是合作，条件可以慢慢商量。我们只是想回家而已。”只是想要重回横隔在镜山弱水一侧的故里，无论杀了多少人作为报复。想过了镜山。不能回去，都没有意义。心下叹息，却忍住了不说。“这个不急。你先说眼前的事吧。那人失踪，然后以瘟疫来杀人，浔蜎不怀好意，然后有人用驱鬼的方法来袭击。然后诈尸——先不论昨夜袭击的事跟谁有关，在袭击之后诈尸，时间上未免太巧合。”

“这事情还没有惊动别人，一同去看看如何。”

事情商定，静池又复是一副温柔宠溺的样子，等着他洗漱过，不一会儿着人送了早餐吃过。这会作工夫马也备好。只有善袖空城跟着。也没有惊动其他人，同了静池一道出了府第，向着昨夜出事的地方行去。一路上静池也没提别的，把诈尸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顺怕会传染，停放之处极为僻静，几人仗着快马。刚把经过略略说完，就已到了。

门前已有两人在等待着，见了静池同几人行来，行过礼后几人也不多说，便要那人引去看看现场。

里边也同样有两人守着，神色虽有些慌张，做事倒还清醒，依然保持着现场没有动过。看到静池，不由得松了口气。

屋子里足够宽敞，大约有四五具尸体从里到内并排停放在地上，尚没有入棺，只有粗白布盖住。最外面的就是昨夜里诈尸的尸首。

地上的血渍尚未清洗过，疑在了地上，染成了暗暗的一片，诈尸的尸体也没有动过，依然保证着‘死’第二次时的姿势，半身俯在停放尸首的木板上。白布掀起了一半，只盖住了下半身。正是昨天回城之时发现暴死的那人。有了上一次的经历，他对这尸体却是看得仔细，颈上有一道伤口，割得极深，凝在地上的血便是从那一道伤口上流了一地的。没有挣扎的痕迹。表情却很平静，没有别的尸首的那种恐惧和不安，反而带了点刚睡醒般的朦胧。细细查看过一遍，都感觉不到一丝邪气，确定这尸体确实是死了，到少不会如同那医士尸首一样再次动起来。

静池在一旁问当时在场的两人的话。空城看他今天一早上都不怎么说话，也不敢开口打扰了他。虽同静池一同听着那两人细说经过，眼光却不由自主一直落在他身上。

他便在屋子里随意的走走看看，眼光慢慢地落到了另外还盖着白布的尸首上。

轻轻地拉起白布一角，露出里边一只手来，那应该是少女的手，纤细的手指，皮肤细腻却苍白，证明着生命的流失。他却是横不介意的伸手过去，握住那只手，有一会儿工夫才松开。

不光是没有脉搏，也感觉不到还有任何生命的存在，或者是任何非生命的波动。这样子，确实是死人没错。

看看地上的血迹，抽出把小刀来，在那只手的手背上轻轻划下一刀。

刀锋过处，手背上只留下了一道同样苍白的伤口，里边的血液分明已经凝固了，并没有流出来。

不由得一怔，想了想，伸手就去掀盖在脸上的布。

静池已经交代了他是大夫，余下两人虽跟着，见他查看。却也不怎么阻止，一方面也好奇，想看看这么一个清丽冷清的人有会用什么方法来检查。现在看他在伸手去掀那白布，不由得出声阻止。生怕被吓着了。

“不怕。”他只淡淡地一笑，借那两人被这一笑晃得头晕眼花之间，已经掀开了白布。

这白布下面人的脸，有什么不能让他看的么？

善袖在旁边寸布不离的跟着，对于横在最前面的那人尸首倒也不害怕。一直好奇的看着他。此时见他掀开了白布。第一个就探头过来看。

正文 第七十章

白布覆盖下的脸，生前应该是很清秀的女孩子。只不过现在那张脸上却瞧不出本应有的表情。

善袖只看了一眼，蹭一下就窜开了。

也难怪善袖会被吓一跳，死人鬼怪她都是不怕的。可是太难看的死人，又另当别论了。按说天气寒冷，几天里不应该溃败成这个样子。可是面前的脸，却如在暑天里暴露了几日一般。面目已经模糊不清，着实难辨出生前的模样。然而除却面部之外，其它的部分都是完好夫损的.

可是尸首也也同样再没有一丝一毫的邪气。

他倒是真如自己说的毫无畏惧，神色平淡。就连拈着白布的手也不曾稍颤一下。反而屏气凝神小心的靠近了细看。

这几人都是病死的尸首，平时看守也不敢轻易靠近，直到昨日发生那等变故之后才来一一察看，两人也说不清楚这尸首是何是开始腐坏的。

静池问迅完了，也过来一同看过。再掀了余下几人都是女子尸首，都是如此。他一个个看地，再细心把白布履上，两人相互看了一眼，半晌沉默不语——面目是模糊的，可是伤口的边缘，有的地方还比较整齐，似乎被什么利物划过一般。

眼看无法再留，静池令人将尸首再次收敛处理妥当了。一面着人去告知家人，便把这尸首焚化。

诸事吩咐完，便要告辞出门。

善袖只等着这一句，急忙就第一个出去。而门口正进来一个身影，几乎撞到一起。

人还未至，早有一阵香气从浓雾里透来，似乎双昨日里又更浓郁了一些。来的却是浔蜎，见几人正要出门，倒也就不急着进来。就在门外婷婷的立着，身后跟着的正是昨日送来衣服的那名侍女，让几人出门。见他这一番穿戴，抿了嘴浅浅的一笑，眼里全是赞赏之意。

静池不令人惊动他人，浔蜎似乎不知就里，也不看堂里情形。先看看他，再从众人身上一一扫过，冷冷就在四人身上来回打转。

她不开口，静池便先出声招呼首：“浔蜎姑娘早啊！”

“我过来寻你去议事，到了郡府上，便说是你们上这儿来了，这不一路寻了过来？“浔蜎的声音淡淡开口，衣裳还是一般的尽繁尽华，可这日的气质神韵却有与昨日略有不同般，脸色着实亲切——有种刻意而为的轻柔。

这说话间见他们从三级台阶上下来，他小心轻轻提着裙裾，以防踩到裙摆跌下去。静池当真乖觉，一边早已伸手来扶，浔蜎更快了一步，轻轻抢上前去，挽住了他的手。静池那边半推半就，由着浔蜎来拉他。

浔蜎仿佛怕扶得不稳，手里边捉得紧，他轻轻地一挣，并未挣脱。

“手这么凉，大清早的带浅草妹妹到这种地方，看吓着了不是？”下了台阶，浔蜎却还不放手，拉着上上下下的细看。这样比翼立在一处，两人一清一艳，都是阴霾天气里掩不住的上好佳色。

边说着，就半嗔半怪的横了静池一眼。她声音虽有些暗哑，人却是极美的，这样半嗔半怪的神色当真是美不胜收，静池却淡然笑笑，只看着他问道：“吓着你了吗？浅草妹妹。”

“浅草才疏学浅，也不过是随了郡守大人过来看看，倒也没有吓着。只不过还真没有什么帮得上忙的地方。诸事都还要依靠着浔蜎太医呢。”微微低了头道，边不动声色的想把手抽出来。不想他方才一动，浔蜎的手立即紧紧抓住，不容他挣脱。

他声音还保持着少年的清淡，较女声略低，却磁和悦耳，扮个女子说话，倒也天衣无缝。只不曾用过这般柔婉语气。

这一时静池听得似笑非笑看他，空城是一直暗地里对他留心着的，只这一路上见他默然不语，只当他因了提到善袖而不悦。也不敢冒然开口问个究竟。此时听了他这温和说词，心里才略略放下，更是只顾得上看他。善袖一时不察，被浔蜎把他强拉了过去，本自恼怒又发作不得，恨恨看着浔蜎。此时突然听他温柔低沉的说出这番话来，倒也别有韵味。不由一怔，又复看他，再看看浔蜎，说不上是惊是恼，神情古怪之极。

看守四人见了他本就惊艳至极，不想来一个浔蜎，又是各有千秋。再不敢随意开口。场中一时冷场。

“这番事情重大，自然是要请浔蜎多多辛苦了。”在浔蜎仍捉着他不放的手上看了一眼，静池接口道。

“我辛苦倒是理所当然的。”见众人一时怔然，浔蜎不知何故，一扫方才亲切的神色，微微沉下语气。“昨天才到，今天一大早的就带着浅草妹妹这么东奔西跑的。也不怕人家辛苦？”

“浅草倒是过惯奔波日子的，这么一点事是绝不会累着的。浅草真要谢谢浔蜎太医的关心了。“口中说着，再次试图抽出手来，浔蜎的手上已是突然下了死劲，将手腕抓住一丝痛楚来。

“那便不要同我这般客气，”浔蜎又回过脸来看他，“反正也是一道的路，让他们自已骑马回去便是，你同我们一道回去。”

静池抬眼看看，只见门外除了他们来时骑的马，边上还停了一辆马车，雕梁画栋的窗棣下垂着湘竹的帘子，落落大方。又见浔蜎倒有两分明里暗里来抢人的意味。便微微一笑对他道：“今日众人也要到医馆议事，回去也是要过去一趟的。浅草也略通医道，就不妨同浔蜎一路同去，行商量一下也好。”

他一边推脱不及便，当下不由分说被浔蜎生拉硬拽的上了车。浔蜎回了静池一个笑脸，也一同上车，扬手便把帘子放下。

“我也不要骑马，我要坐马车回去。”虽说是旁边有个丫头跟随着，善袖也是不肯放这两人独自一路。一面嚷嚷着，厚着脸皮挤上车子。不顾浔蜎的脸色，若无其事的乖乖坐在他旁边。

架车的便是同来的侍女，听浔蜎唤了一声作小竹的。便留下了当场的众人，先扬长而去。

一路上浔蜎却也绝口不提此次救治瘟疫的事，先一番嘘寒问暖，倒是亲热的紧。几句话后漫不经意的问起几人一早到这儿来所为何事来。“一大清早的，也不知道静池带你到这样的地方做什么。”

“是我自己要跟着过来的。昨天夜里不大安稳，先是有人闹事，这边又出了点事。”他神色间倒是平淡得很，任着浔蜎的眼光一直在他的脸上盯着，却没有丝毫的拘谨不安。

“只不过来了也没有帮上什么忙。倒不如说是出来透透气而已。”

“静池的完备也当真是放松了，让人那么大胆跑去郡守府邸作乱！”他只把昨夜的事情说成是有人闹事。听他这么一说，浔蜎却不追问昨夜的事情究竟如何，对几人一大早跑来查看尸首的事也不过问，只是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打着转在他身上细细看看。“有没有伤着吓着了？”

“我连闹事的人都没有看，又那里会吓着伤着的。”他微微一笑答道。“多谢浔蜎太医关心了。只是这人连郡府都敢来生事，浔蜎太医住的医馆里也在多加小心才是。”

“原来是这样，浅草妹妹这么个人儿，也难怪有人也不放心你，”浔蜎转眼看一笑，伸手掀开了帘子，倾身向外看了一眼。

顺着她掀起帘子的一隙之间，眼见空城缓缓的策马而行，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本是眼盯着这辆马车的，可见着帘子一动，便转开了眼去。

听着两人答话，善袖本不敢多嘴。此时见着空城不放心的跟来，撇过脸去嗤了一声。

“浅草妹妹真是很漂亮呢！他都只看你而不看我了。”

这话不同先前的亲切，说得语气冷淡，隐有一丝微微的失落感慨。

正要答话，浔蜎却侧过了脸去，看不清表情如何。车身轻轻一顿，停了下来。

“到了。”浔蜎口里说着，先跳下了车去。

却是在僻静的街道上，面前一座气派的深宅大院，门楼上悬着医馆的牌匾，看样子倒要比郡府还有大得多。

——————————————

只剩下静池一人，独自回了府，也换了一辆马球车。带了沁、蕊两人，再一同去往医馆。

沁坐在架座上，熟练的驱着车，安静的不说话。

只有蕊不见了那三两人，先就不断的问长问短。听得他就人被浔蜎接走了，才安静下来，老半天不说话。

“他穿那衣服倒像模像样，竟连浔蜎也瞒过去了。不过浔蜎挑衣服的眼光也着实不错，改日也照样子给你同沁一人做一身可好？”明知道蕊在恼什么，静池却也不提。依然笑眯眯的同她搭着话。

“说不定他打着事后把见过他那身打扮的人灭口的主意！”沁淡淡的开口，全没半点做丫头的收敛，一撇嘴道。“你那好意还是留着吧，我可不要。”

“他虽然是魔族，可是好像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嘛。你为什么不等等——”

被静池一摆手止住，看他做了个手势。沁突地挥手，一道细小的毫芒破空而出，钉向虚无里。

“为什么不等着亟烨挑选的人过来？”蕊一同看着细芒射去的地方，空中有常人不可见的异物无声嘶喊着消失，只顿了一顿，仍旧不依不饶地接着问道。已经下令对付这些监视的邪灵斩净杀尽，早晚都要同对方正面交锋的。“你这不是明明都准备对付她的了吗？”

“我觉得他更好！”静池依然是懒懒的笑笑答道。“就算是莺都之中，及得上浔蜎那样集天下美色于一身的姿色，也是难得一见的，更比说是要引起浔蜎的嫉恨。而且若是有那般的秀色，多是抛头露面过的，要扮成别的身份都不大容易。更何况，有几个女子能够面对如此诸多诡异之事，还能做到镇定自如的。”

“你任着浔蜎找上他。却没有把所有的事情告诉他。”蕊对他的话也无从反驳起，想了想，总还是不太乐意。

“我们还没有确定合作。所以我没必要凡事都为他着想。”静池眼中又回复了一如既往的冷厉。声音却依然澄静。“浔蜎在这么广的范围内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而且有意做得这么明显，却没有对所有人斩尽杀绝。分明是怀疑他的身份跟能力，做这一些事，或者是想引他出手，想看看他到底有没有仙族一直在找寻的能力。也许对他的兴趣比对铲除反对他们的势力还有大些。他如果不能做出正确的应对，那么同我们合作也只会是死路一条，或者会牵涉到所有人的多年努力，成为我们的破绽。我不能也不敢随意的冒这个险。”

“你就准备只把他当作诱饵吗？”沁想了想，突然的侧过头来问。

“那样子的人可不好找。”静池不置可否，突然一笑。“女生外向。他身边的小狐狸可不好对付呢。”

这一句话，只惹得两个丫头齐齐嗔了一声。转过脸去不理他。

渔夫还是鱼饵还未可知。更何况，浅草想钓的鱼，也不见得就只有浔蜎一条。今天早晨对浅草如说的话，看似漫不经心，也确实有所隐瞒。可是就那短短数句话，倒还真是莺都花费了无数心力数年才打听出来的线索。

只不过他还没有对浅草详说他所知道的，仙族何以会对各族间的混血儿如此的重视。而且看当时提起时浅草的神色，也确实不像是了解些什么。可要是不知道，他又何必把发色扮成黑色，如同魔族人族混血的样子？

浅草应该不是二代，亟烨一年前曾经见过他。虽说夜里光线看不真切，可是至于发色，却是绝对不会看错。那个时候的他，发色绝不是这种墨黛的色泽。而且仙族每年千挑万选培养出来的混血儿，也不过二三个。而且也不见得有什么成就。像自己这样能够看得到邪念的，已经是极少有的例子。

自己要像是幸运的吧。幼时，明明看得到对于小小孩童来说分外可怖的东西，母亲却非要让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他虽不如其它仙族所养育的混血儿一般，是被迫出生的孩子，可是他的出生，也终是个混血儿。仙族与人族的混血——否则，等待他的也就只有被欣喜若狂的抓去当作实验品，然后发现他其实除了看得到之外，再没有别的能力，就连仙族那种驱使鬼物，使邪念避退的能力都没有。再然后，为了防止消息走漏，把他作为失败的材料毁灭，如此而已。

所有仙族强迫双方父母生下来的孩子，都活不过十岁，在确定他们没有达到期望的能力时，都无一例外的从世间消失，仿佛他们从来没有来过。虽然只是那么极少极少的三两个。

大概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学会了笑，不管心里高兴还是生气也好，他都可以一直笑着。笑的时候，眼睛里边是不笑的，是冷厉的。

始终不明白仙族想要的到底是什么。想要培养一个如同玄云一般有特殊异能的怪物来同玄云对抗么？可就算是真的培养出来了，试想那样的能力又怎么会肯受人控制？

可是不管是什么，玄云对于此事并不是不知情。在他成为了相府公子，还是个少年的时候，第一次见到玄云，那时候那人还不像现在这般冷漠，还有着极细微的情感和表情。几乎是一眼就看穿了他的血统，却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冷冷淡淡的漠视。在那样的漠视中，还隐约带了一丝讥讽，以及鄙薄。并不是对于自己的嘲讽，而是对于仙族？

他就那般。似乎知道一切的根源，掌握着一切的关键，却什么都不说，只是冷眼的看着，一个人无趣的看着众生芸芸，为生死宝贵疲于奔波.

那个时候就隐约觉得，玄云一定知道仙族在做什么，想做什么。而且似乎也确定，仙族就算是花个十年，二十年，一百年，也得不到所想要的。因为仙族有什么最重要的，最为关键的地方，弄错了。

浅草虽然不是二代，可似乎真的有什么特别的能力。那么他会怎么做？对于浔蜎的试探——说实在的，他也还真的想看一看，浅草到底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除却能够吸引浔蜎注意的精致容颜之外。

而且浅草也在试探，未必就真的相信了自己，下定了决心同自己合作。居然舍得抛出风雨来作为试探——与莺都的财力，不要说一个风雨，就算是十个风雨也供养得起。可是这么些年来，莺都从事各行各业的都有，唯独没有成立任何一个杀手组织，那怕是再小的杀手组织都没有。

莺都的地位，主人的身份都极为特殊，一有异动，必被视作起意作乱。就算是莺都满世浮华之下藏污纳垢，却唯独没有自己的杀手组织。所以这么些年来，莺都有自己的死士，却没有杀手。

而今天自己对于风雨的态度，从另一方面可以算是回答了浅草的试探——莺都，确实有意反对仙族以及皇室的压迫——只是浅草信与不信，又另当别论了。

“下车了。”蕊在旁边没好气的唤了一声。这才发现不知不沉间马车已经停在了医馆的大门口。

静池只微微笑笑，跳下车来。门口已有两个当地的大夫候着，当下不敢怠慢，一人来牵了马车去饮水喂食，另一人来引了几人进去。

静池却也不是第一次来这医馆，随着那人信步行去。

大厅里众人一半看静池的面子，一半看浔蜎的身份，早早的到齐了，碍于两人，对他的身份却也不敢加于质疑。十来人正围了两张桌子坐着只等静池一行人。

浔蜎虽是客人，却端坐于席上，尽显看主人家的雍容气度。浅草伴了浔蜎在一侧落坐，神色如水般静凉，发上取了衩，却被斜斜别了三两朵小巧菊花上去，如此以花代簪，倒也雅致。想必是浔蜎的主意。

善袖坐在一边，却是规规矩矩，只是一双桃花眼依旧眨个不休，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看看那个。见了静池进来，倒是有些大大的欢喜。

空城倒不好落坐，只立在一边，只不时偷偷浅草他一眼两眼。

众人见他们一来，纷纷起身问候寒喧。静池一一回礼应过。隔了善袖坐下。

沁同蕊，小竹，及另一个丫头就在席间端茶送水。

这席面上倒也没有主次之分。议这疫病的求治也不是第一次。众人纷纷商议了些病征，定下了药方药物的轻重适宜，以及各种救助，他一直安静的听着，静池偶尔问讯一两句，大多由着浔蜎作主说了算。

这番事情谈完已经是中午时分，两人却中再没有机会交谈片刻。

当下又在医馆留着吃过了早饭。这边就要告辞。

“反正那边住着也不得个清静。倒不如浅草妹妹就留下如何？这边房子下人都有必然不会待慢了妹妹！”浔蜎却恋恋不舍的大为挽留。

“才不要！”善袖先急了。被浔蜎拉着谈了一通各地的风土人怀，再被小竹等两个丫头拉去死缠硬磨的簪了花上去，再耐着性子听了一阵些丝毫不懂的商谈，再被留着吃了早饭，要不是不敢在他面前放肆，狐狸早嚷嚷着要走了。

“浅草昨天才到府里住下，今天换地方，只怕会不习惯。我有事要同浅草商量的时候，也会很不方便。我那边中人手紧了一些，倒还不至于会招呼不周。而且也不窦照应着，就不打扰了。”静池看着一边马车已经牵了过来，对着浔蜎微微一笑。“多亏你的提醒，我这次可是坐了马车来的。”

浔蜎看看静池，似乎很无奈的应下来，把几人送到了大门口。

浔蜎一直拉着浅草的手不放。只因她走得慢，浅草也只得落在后稍后一些。引得善袖大为不满，几次回过头来看。

马车已经备好，沁同蕊已经在车边修着几人上车，空城仍是骑了来时的马。静池已经走到了马车之前，后边两人却才刚要迈出门槛，善袖见不得浔蜎同他那般亲切，再次回过头来忍不住要催。

一回头，却不由得大吃一惊，脱口呼了出来。

只因为浔蜎送了他们出来，小竹同另一个侍女也一同相送。小竹还听了浔蜎的吩咐，手上还捧了一盆菊花来送。

种花之人平日对那盆花定然是花了一番工夫打理，那盆菊花种在极大的花盆中。长得枝繁叶茂，正当花期，打着满枝的花苞。然而只因为这样，那个花盆就沉了一些。沉了一些，就让小竹落在了后头。

然而这并不是让狐狸吓了一跳的原因，她之所以急叫出声。只因为在小竹走来的过廊上，突然有一抹邪气，正逐近成形，凝成一个淡溥的鬼影，却有着尖长的爪牙，向着落在最后的小竹飞扑。

此时空城上了马，沁同蕊已经假在了车旁，静池正要上车，善袖下了台阶，浅草同浔蜎刚跨出门口。另一个侍女，正要一同出门。小竹在门内廊下。

而邪灵，光天化日之下，毫无预兆地从背后袭来，悄无声息。来得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到善袖回头看见，惊呼。众人已经是鞭长莫及，有心无力。而站得稍近一些的，除了浔蜎和另一个侍女，就只有他。

（明天开始上班了，所以恢复周更，见谅。）

正文 第七十一章

众人回头看时，邪灵已经成形，尖长的爪牙已经扑至。

然而小竹还未知觉，抱着菊花仍是一脸明亮的笑，丝毫不明白危险的暗影正在向自己逼近。待到善袖惊呼，见众人回头看着自己身后露出惊惶之色。再不解顺着众人的视线回过头去看时，背后邪灵已经扑至，狰狞面容已经近在咫尺。

手中开得正盛的一盆菊花从她的手中滑落，盆底砸在坚硬石板上的清脆破碎声，‘伴着她意义不明的惊叫一同响起。小竹就在这两声异常刺耳的声音里踉惶后退。

邪灵的爪牙突然暴长半尺，仍是向着她如影随行地抓落。

虽只是一瞬间的事情，然而每一个细节都有所放大一般，在众人眼里看得清清楚楚。

小竹分明就只是个软弱的普通小丫头。然而除却浔蜎和另一个同小竹一般惊惶失措的侍女不知底细如何之外，其余的人，不论是空城，静池、沁或者蕊，还是善袖。若是正面对付这么一只邪灵，都不在话下。可是眼前的情景看起来就是有能力应对的人都措手不及，而他站得最为靠近。

所以即使眼前邪灵来得再蹊跷，再有值得商榷的地方。他也只能在短暂的一瞬间作出判断。

于是他选择出手。

人尚未动，袖里的短刃已经激射而出，快如流星一般眩过众人的眼，刺向袭击小竹的半透明的邪物。出手是一如既往的快、准，而且——狠！从善袖回头示警，众人失色，小竹惊呼向着他们的方向倒退，再到众人尚不及反应时他掷出刀，几是毫无停顿的一气呵成。

那柄刀果如众人所看到的那样，即避开了伤到小竹，又准确无误的刺向邪物眉间。

这一刀即快又狠，刺中！

刺中，然后刺穿，竟如穿透了空气，深深钉入了过廊的柱上。这刀，却只是普通的刀。他并没有附着任何的幻术念力在其上，也因此对那邪灵竟毫发无伤。

而那幽深深的利爪，竟不受丝毫影响，仍然向着小竹抓去。

他在掷出那一柄刀子之后，就开始仔细潜察着周围所有人的动静，包括小竹在内。如果众人没有应变或者小竹一时难以逃脱，其实他还有更快的幻术可以挡下来——

善袖虽是最早发现不对劲的人，却还愣怔着，没有反应过来到底该怎么做。然而空城，以及沁已经运劲闪身过来。只是已经来不及了。

小竹对着伸到面前的爪牙，惊惶而无措的陡劳伸手挡在面前。也许是出于太过惊慌，小竹伸出去的即不是拳头，也不是手掌，有几根手指微微的弯曲着。

眼见着小竹就要落入那只鬼爪之中，众人惊惶之下已经无暇细顾，几人一同抢上前来，然而仍是站得最近的他，却悄悄地暗地里放松了手指——看来是用不着他动手了。

小竹的手挡在前面似乎于事无补，随着她低低一声懮呼，那只利爪避开了她遮挡的手，狠狠地在她的脸上抓了下去。

小竹捂着脸跌在了地上，不知情形如何。血从她捂着脸的指缝中点点滴滴的渗出来，染得她洁白的手指一边悚目。然而那只邪灵并不接着攻击她，在半空中略略一顿，竟又再次向前扑来，惊得另一个离得最近的小丫头连声惊呼。

这一幕，本来他是可以阴止的，只是在最后的一刻，突然的改了主意。

爪子抓下去的瞬间，就连静池看他眼里也掠过一丝淡淡的置疑。

邪灵却仿佛恼了他射出的那刀，不去理会惊叫失色的小丫头，越过她，一路滴洒着血滴，张牙舞爪向站在门口的两人再次扑来。

此时空城同沁已经先一步掠到了面前齐齐出了剑，附着法咒一同向着邪灵身上招呼。那物似乎因为沾染了血气，变得越加凶悍，带着一身不断腾起青烟的伤创，仍是挣扎着向众人方向扑来。

他手上已经没有了刀，然而见幽深爪牙已在面前，竟不闪不避，反而站出来挡在了浔蜎前面。然而另一方面，或多或少也挡住了两人的攻击。

森冷的鬼气带起冽冽的寒风已经近在咫尺，他却反而迎了上去，丝毫不露一分惧色。本来站在他身后的浔蜎脚步一动。突然抢在他身侧。

利爪如同抓向小竹一般已经划过他的耳际。然而却陡然一顿，慢慢的开始萎顿。

待细看时，浔蜎手中握着一柄装饰用的三寸小刀，正没柄刺入了邪灵体内。而随着刀刃的完全抽出，那一团暗墨一般的邪气突然如呼出的烟气一般，就在抢上来的众人面前化为乌有。

空城是记着他昨夜里的话，只想要把那邪物逼退了好找出幕后主使，确实没有尽全力，此时见浔蜎抢先一步，灭了那物。本想道声可惜。抬眼看他站在面前不动，眼眸虽还是清淡如水，却仿佛有些受了惊。不由得什么话也再说不出来。

“小竹！”浔蜎尚不待众人回过神来，已经抢上了几步，越过还在惊愕怀恐慌中的另一个小丫头去察看倒在地上的小竹的情形。

静池倒也镇定，当下沉着的出言安抚闻声赶来的众人。可这样的邪物一般人着实难以对付，也只能让众人各自小心些。

其佘人本来还聚在大堂周围。听到这番响动赶来，正好看见了邪灵化去的最后一幕。虽知道弱水实则是魂灵流转之所，暗里有些神鬼事物。可是没人亲眼见过。众医士在地方上更是日日来养尊处优惯了。那里见过这番场面，当下一个个唬得变了面色。再听了个大概，早已人人战战兢兢。

他紧随其后，同另一个战战兢兢的小丫头扶起了小竹。浔蜎拉开小竹捂在脸上的手去查看，幸而小竹只是受了一点皮外伤而已，反而是受的惊吓还要更大些。浔蜎一边迅速的处理着伤口，挑净伤口，再熟练的上药包扎，这一切做下来熟练之致，倒让他没了可以插手帮忙的地方。

“光天化日之下居然会发生这种事，看来你们留在这医馆里也不安全，倒不如同了我们一起回去，府里好歹还有几个人在，有什么事情也好有个照应。”待静池把事情一一交代完了，这边也已经处理好了伤口，把小竹带到了一边去安抚着，

再进来看过了小竹的伤势，便向着坐在一边的浔蜎道。

他只静静立在一边，听静池这么一说，抬眼看静池一眼，却也不说什么。又转眼去看浔蜎。善袖被这一吓，这会学了乖，倒是越步越趋的跟着，眼睛只在几人身上来回打转。

“那不行，小竹现在的伤势实在是不宜移动。“浔蜎拿过一只细瓷碗细细的碾碎里边的药求，一边缓缓舒口道。脸上倒也不惧，反而隐隐的有一分怒气。

静池看小竹脸上的伤势，皮肉伤倒着实看不出有多严重，反而是受到的惊吓更要大些。到底女孩子家脸面要紧，浔蜎既然如此说，也不多问，便话锋一转：“我留了沁下来戒备着，我已经传令从官府里抽调了人手过来。只要小竹的伤势好些，再接到府里来也好。只是浔蜎姑娘自己要多加些小心，可不要再出什么事才好。”

浔蜎想了想，也就依着静池的提议点点头。

当下又各处细细察看了一遍，再找不出丝毫可疑地方，又同受惊的众人安抚了几句，把调集过来的人手分配妥当。

又把各处的防守都加了一番这才放心告辞。这一闹，浔蜎似乎也把先前留他的念头忘了。草草送了几人出去。他也没有要留的意思，只淡淡同浔蜎说了若是有事不妨传他过来。浔蜎似乎心里着实担心，也只随口应了下来。

只他同静池两人上了马车，随着车轮的开始转动，他的神色倒好像松下一口气来，竟也没有丝毫为小竹担心的样子。

静池坐在一旁，安静的闭了嘴想着事情，偶氽抬眼看他一眼。眼里的色彩依然是冷冷淡淡的。

“接下来还会有什么？”见他抻手把插在头发里的菊花一把扯了下来，任头发散落，重又随意束起来。他的眼光从放、他姑且手放在车榻上的菊花上掠过，冷淡如水。开口问道，语气依然是镇定的。

那在邪气侵蚀下枯萎的花柄已经暗暗发黑，本来是小竹摘下来，不容他推脱的硬插了上去的。

“我以为你很有耐心。”他理好头发，淡淡的答了一句。拿过放在一边的菊花，只看了一眼。伸手掀开车帘就丢了出去。半点也不在意。“小竹受伤的时候你不是一直耐心的看着么？这么现在着急起来了。”

“我是看你先住了手。”静池淡然的笑起来，没有了方才一掠而过的不可置信。本认为以他的性情，那个时候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放手不管的。就连浔蜎在内都是认为他必然还能有别的办法吧。却不想到最后他却只是眼睁睁的看着。所以有些错愕，到最后想要再动手已经来不及。

对小竹有些微过意不去，可他总是镇定的人。虽然自己沿不明白他在最后住了手的原因。想他不动手必然有他不动手的理由。既是自己选定的合作者，倒也不至于因为他不明原因的袖手旁观就生出隙瑕来——虽然他也没有全然的信任浅草。

“因为小竹不会有事。”

他也不去揭那时静池分明也是袖手旁观。空城想逼邪灵反噬也就罢了。就连沁，也是没有尽全力应对的。

别人都已经站到了槛下，位置低了一些，而且慌乱之中，难免会错过一些东西，可他却是从头到尾看得很认真。那时候小竹慌慌张张伸出去挡的手势，竟然带起了一种很微妙的能量流动。有善袖从前一知半解的教导，他虽然不是精懂于各种法咒。却也隐约看得出来那是一个驱避的法阵手势。

否则那一爪下去，是可以轻易的要了一个小丫头的命的。可小竹却只是受伤而已。就连那伤，也还有不可尽信的地方。

“有一道伤在脸上，对一个女孩子来说，到底是很不雅观的事。”静池回想着那道伤势，抻个手指比划着，一边点着头，嘴里虽然这样说着，却也同样的不担心。那样的小疤，对于浔蜎那般爱惜容貌，精于各种滋养之道的仙族来说，要去掉并不是什么难事。

“伤口上有腐尸毒。”他淡淡的说着，依然不慌不忙。见静池微微有些吃惊的看他。眼眸清凌凌地迎上去。接口道。“就跟今天早上看到的脸上的伤口一样。”

“那几人的脸，同样是那个东西弄出来的。”静池的脸色稍稍的一凝，锐利的看向他。

“不是。”

“你为什么可以肯定？”静池穷追不舍的问着。

“你不要当我什么都知道。”他安静的扬起嘴角轻轻笑了一下。“你也有些我不知道的东西没有告诉我。”

“我想以你的聪明应该会知道，所以用不着我来说。”被他在这个时候责难，静池却仿佛永远不会恼火，对着他展示了一个静池所特有的带着些无赖的笑容。

“想不花本钱就收到最大的利益。你不去做商人实是可惜。”他轻轻的叹一声，不去理会静池的嘻皮笑脸。“我聪明不聪明能不能想明白那是我的事。你有没有说出全部的实情，是对于合作有没有诚意的表现。”

“我所知道的事，可能你现在也明白得差不多了。”静池收了笑，想了想，很慎重的这么回答他。“至于有没有诚意，你需要怎样的条件只管开口，我能够做得到的，必然不会让你失望。”

“我要你在此地布下的势力一半的控制权。包括，你今天安排进医馆的那一批死士。这一次，你若要我做成什么事，那么我需要他们，也能够一样的听从我的命令，毫不犹豫的面对死亡。作为交换，我或者善袖能够做到的事情，都会帮你完成。”他依然是极清澈的眸子，看着静池，一字一句的说着。知道静池始终是有些话没有说出来，可是这一次确实是下了决心联手——不管是为了什么。静池已经决定了同他联手。

而静池是很谨慎的人，既然如此决定了，也就是说在一定的程度上静池信任了作。同时对于他来说，静池也有一部分可以信任，他也必须信任。仙族身上，有对魔族来说，事关重大的秘密。而静池，不论是为了他个人的喜恶利益还是什么，也想要对付仙族——至少对付浔蜎。只要有这一点，不妨携手一次。

“善袖？”静池的沉静样子从来只能保持小片刻的工夫。此时听了他提到善袖，又扬起嘴角笑笑。“倒也公平。”

早知道了善袖非妖则怪，以妖怪合作的事，也不是没有过，而且这次不需要高昂代价，确实是不错的打算。如果遇不上自己这方，浅草是早就有心同妖怪之间合作的打算——利用妖怪与仙族之间一向的不和！

从亟烨凑巧遇到他算起，他在弱水出现不过一年的时间。却已经不知不觉的掌控着此地的一股妖怪，以及在他的住地，众人对他虽还是有些冷淡。可是那样的宽容，已经远远超出了一般的人族对于魔族的仇视态度。就算是弱水再难以找出一个两个他的同族，他在这地方，都可以做成很多事，很多自己这一边无论如何不方便做的事。到这此时把这一层关系挑明，还真是表明了他目前的诚意。

“那么，你为什么肯定几人的伤口，不全是恶灵造成的。”

静池接着好奇追问。既然确定了双方的合作，不防把有关的不明白的地方开诚布公的说清楚。而且以他的聪颖，也确实是答疑解惑的最好人选。这样机会自然不容放过。

“我没有肯定，”他侧过头微微的一笑，看向帘外已经接近昏暗的天色，被他丢出车外的菊花早就已经消失在浓厚的雾气里。“只是菊花上也有着同样的腐尸毒——在那恶灵出现之前，就已经有很少量的毒附着。所以我想应该不一定会是同样的东西造成的。”

“小竹只是个普通的丫头。”隐隐约约明白了什么，却有些难以相信。

“哦。”他淡淡的应了一声，即不像是认同，也不是否定。“那么浔蜎呢？她也普通么。”

“仙族。”静池做出一个微微有些苦涩的笑。一半的血统的自己根本不能比，较之空城也还要更为纯真的仙族！究竟是什么？“我早就认识她。在我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她就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可是这么些年来，变来变去的只有她的脸。却看不出年纪。”

所谓仙族有不老不死的力量？他也隐约明白，就算是不用返魂这样的手段，仙族也确实有异于常人的能力，以及几百年长短不等的寿命——来至于血统的。可为什么，还会如此的执着于长生与不老？

浔蜎跟玄云二十佘来一直保持不变的情形不同。玄云只要见过一次，就算不是他的原意，那种让人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恐惧都会让人永生不忘。可是浔蜎最初的样子，记忆中虽然也很漂亮，到现在却已经想不起丝毫清楚的模样。所知道的就是浔蜎的眼眉口鼻，每一次，都更上一次不一样。都是越来越漂亮。是一种让他不知道原因，却觉得毛骨耸然的美丽。就连那时候温柔亲切，都一去不复返。

直到几个月前他才想明白其中原因——今天早上让浅草一眼看出不对劲来的地方。

那几个死去的女孩子的脸，并不是全都腐坏了。而是被剥去了其中的一部分五官，腐坏的伤势，只不过是要掩饰失去的那一部分。——而她们生前，都应该是很涓丽婉转的女子！

而几个月前在浔蜎的脸上，看到了他所熟悉的，早在几年前就已经病故的母亲——隐约的影子。他的母亲，总是那么亲柔看人，总是隐隐蕴着对他的担忧的母亲的眼睛，在永远不见了几年之后，在另一个人脸上出现。那是她的眼睛，他不会认错。可是看他的眼神，已经完完全全是另外一个人，最熟悉眼睛，也最陌生的眼神。

那一刻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应该悲伤，还是应该愤怒。可最终他只能够选择沉默，对亟烨也没有说起过。

但现在浔蜎已经远远比前几年，还要疯狂的执着于容貌，在意别人看待她容颜的眼光。既然浔蜎到了弱水来——先不论他的母亲是否真的是病死的。他都已经不能再放任她胡作非为下去，虽然他的背后，也同样有很多蠢蠢欲动的眼睛在盯着，无论是仙族，还是皇室，他都不能够轻易的开罪了，可是有些事，还是非得做不可。

所以他让亟烨从莺都给他找最帮丽的女子过来。他不说，亟烨也什么都没有多问的去照做。若不是一转念之下，借助了浅草清雅淡秀，现在在这里的，也许是柔弱无骨的绝色女子，或者，已经是一具艳尸。

不由得有些庆幸用来刺激浔蜎的是浅草，这接二连三的事，不是一个空有绝美容颜的莺歌女子应付得了的。这样子对付浔蜎的决定，确实有些草率了。好在浔蜎似乎也没有想到浅草会是这般容颜，没有做足万全的准备，否则自己一方，真要落了下风。

“接下来小竹的伤势，或者会跟砚洄一样吧。”浅草并不如他一般好奇追问。只垂下眼睫去，看向自己的手指。

先是试探他的能力，再然后试探他的医术。失去的，无法守护的已经太多，可仙族也好，人族也好，究竟还想要从他的手里边得到什么？

正文 第七十二章

“你真能救?”静池虽然知道砚洄确实是在他手下捡到一条命，可是听到他现在这么说，终还是有些惊奇。

“我会应付就行了。砚洄的伤毒，本来就不是无药可解的。不过其中有些要用到的药材过于难得，一般的医者也未必知道。就算是知道了也未必就能及时找得到罢了。这天底下能解治百毒的药材也算不少。要不是邪法之类，自然会有些作用。别说是伤病，就算是还有口气，我开个方子给她。若是能够找得齐其中的所有药物。只有不是给死人吃，什么伤啊病的自然都会好转。”

那些药物浔蜎大概也知道一些，可就凭浔蜎要找齐那些稀世罕见的药材，只怕此生无望了。

他微微一笑，这倒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当年聚齐举国之力收集的药物，只要是有名见传的各种稀有圣品，他几乎都试用过。现在看来虽然解不了那个伤势，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半点用处的。

所以并不是他能不能救，而是刚好他的手头上配齐了那需要的——药，这样的理由，倒也说得过去。而已浔蜎的目的本就不在于药上，而只是疑心他有些什么别的能力，到时知道了他真是依仗了药方过故，也就不会再有多大的兴趣在这伤势上纠缠。

静池也略通医道，其中的道理也想得明白。只点头笑笑。

“还有，我大概知道疫病的关键了。”

“关键？”静池微微眯起眼看向他平淡的容色。

他既知这场说大不大的疫情必然跟浔蜎有关系，却终没有想明白其中的细节。而浔蜎既然能够控制，也必然有解救的方法。而只要能够捉实浔蜎的把柄。就算不能把浔蜎如何，也必能迫她收手。

“昨夜的诈尸。”他淡淡的笑一下。“方才又上演第二次了。”

“你怎么会知道？”静池眼神微微的凝起来。

昨夜在邪灵来袭之后尸首复活。而今天再次出现的邪灵，在众人来不及截杀的时候，却被看似蒲柳弱资的浔蜎轻而易举的格杀，就连她是如何动手都没有发觉。

而邪灵死后，还会引发再次的诈尸？

“头一天半路上拦截我们的其余人。”以及劫去水滴挪几个看似‘死去的人’。他点点头，手腕一翻，指间轻轻拈出只树叶草草折成的小鸟。那几只虽是小妖，做事倒还比善袖靠得住些。加上弄丢了水滴自觉也有些责任，对他的吩咐倒也卖力，一有异动半点不敢怠慢了。用叶鸟的方式告知了他。

“这其中有什么关系？”静池的能力也就止于看得见而已，对于这些玄法鬼怪之事。终因他只有一半的血统，而从来没有正统的仙族正式指导过。论起各种神鬼之事，倒还不及善袖的一点点皮毛。竟不知道那只叶钫是什么时候传到他手上的.

“浔蜎她们一行人一共只有三个人，是不是？”他不理会静池的问题，径自问道。

“明里来的确实只有三个人！”静池微微眯着眼，很谨慎的回答。表面只来了三个，而且他布下的暗哨，确实也没有发现别的浔蜎所带来的随从。但是便不表示真的只有那三个人来。在这样说大不大，但对于三个人来说也不算小和地盘里要做出些事情来，只有三个人并不够。而且浔蜎她们也确实没有出过郡府的地盘。“可是这疫情却是在她们来之前就发生的。”

“对，所以水里边有什么问题？”他轻轻打断静池。在他暂住的屋子里蕊泡的那一壶茶，静池是一口都没有动过。

“水里边有问题？”静池反问。他只是认为，若真是疫情。在这样样寒冬之际，尸首尚末腐化。又没有蚊蝇之类，最大可能的传播途径，只可能是水源，他只不过是小心防备些。此时听浅草这么一说，疑惑问道。“若是投毒或者病种下在水源里，有很多地方用的都是活水，可是疫病却一直持续着，而且当地并没有再出现可疑的人。”

弱水多河泽。疫情发生的地方，并不都是取用湖池之水。若是毒下在水里，湖泽之类也就作罢，河溪里的水去是一直流动着的，一次投放下去的毒，不会持续太长的时间，而静池从疫病出现之时，就开始着人时时监查着所有在水源周围出现的所有人，并没有发现有任何再次下毒的可疑之处。但是疫情却一直以一种很均衡的状态发展着。只有不是毒的某些东西，才可能一直这样持续着。

“水里边有跟那东西一样的邪气。或许邪灵也能够造成这种类死病死的情况。”这样子布满水气的漫天大雾里也有着的同样邪气。他轻轻的摇了摇头，想起自己潜入湖底救出水滴时所看到的一幕。微微的沉下了脸色。“砚洄还在你的手上！去盘问他看看。——所有疫病发生的地方，都是他的所经之处！那应该不是毒！”

就跟砚洄的情况一样，不是单纯的毒，

一年前他在伤势未复之下，竭尽全力也没能把当时的恶灵消灭。后来偶尔寻到一丝气息找去，却碰巧入那御秘狱。顺便带出了用严峻的重重禁锢囚在密室中的从未见过的生物。看守那么严密的地方的侍卫，必然不会用一般的兵卫，都应该是精必挑选过的死士。当时砚洄是唯一见过他的幸存者。然后砚洄因为被他放走的那个生物被追究，从而逃到弱水来。凑巧遇到他。紧接着疫情发生。都一一能够连起来。

他在弱水，那逃走的恶灵不是不知道。可是这一年来都没有再来招惹过他。反而是在他再次追踪到那处秘狱放真谛走那生物生物之后，这一番事情才如影随形接二连三的找上门来。或者目的并不完全是他，而是那奇怪的生物才是引发这一连串事情真正原因。

那东西似鹿非鹿，似马非马，在一团若有若无的光晕里蜷缩着。非常安静，却有着一双极清澈极极明亮的眼睛，不带一星半点杂质的看人，有如初生小动物的眼睛一样纯净，却又似乎能够看透世事一般。明若秋水，静如秋水，温和如秋水。

也有些像暗香的眼睛，也是这般的，仿佛看过了千万世的风去变幻，却还始终是那般的波涛不兴的一双眼。

暗香说过他之后会忘记的，可是他去依然记得当时所发生的事。在弱水遇到的暗香似乎是弱水的守护者，不知是神是灵。就如时那生物一般。不知道究竟是什么种族。可看来，对于对方来说，那生物比他杀了那医士之事要重要的多。

——如是什么稀有的上古之兽，倒确实是比他一个魔族要重要得多。

突然的觉得有丝疲倦。一开始就知道砚洄是从病情的发生地而来。弱水医道更是比不上其它地方，各种小范围的流行疾病也时有发生。当时只当是砚洄在逃避追杀之时不慎在途中染上。可现在想想却没有那么简单。先是砚洄的病势跟别人不一样。再有伤口上并没有直接中毒的迹象。或者砚洄并没有想到过自己也会中毒。那是在经常的接触中被邪气中的腐尸毒素侵袭所至——否则他绝不可能拖延那么长的时间。

中毒若是凑巧，可是至于千里迢迢到弱水来遇到他就未必也是凑巧。甚至是不惜于用自己的性命来试探他。就连浅草大概也只是他用来打动他的工具之一。

可是一开始策划这一切的人必然会知道，以砚洄当时的伤势，再接触到各种毒素必然会中毒！这一点，砚洄慢慢的也必然想得到。无论事成败以否，都是存了要砚洄必死的意思。所以有时可以看见砚洄眼中有一丝一闪而过的必灰意冷。可到底是死士，还记得来找他的最终目的。硬的不成便来软的，所以对他的态度前后转变才会那么大，让他隐约觉得有些不妥。

用这等的苦肉计，从头到尾，原来都是在做一场戏给他看。所以砚洄才会在信誓旦旦的答应了他，永远不再同浅草见面。之后不到几日就同着浅草放上那把火，从而乘机走脱。而浅草，无论知情也否，都还是想出纵火的办法来同那人一起逃出他的掌握。全然不顾那般烈烈的一场火，会不会真的把他烧死。

心里边陡然一凉，不敢再想下去。

“你是说砚洄有可能是投毒之人？先不论是不是毒——”静池也隐约想到他所提到的这一种可能性。话说到一半，看着他神色微微的有些暗淡，住了口。想了想，终还是淡淡的叹了一声。“或者一开始，你就不应该救他。就算是看在真正的浅草和你同族的份上，你也不应该救他。”

“也许吧！”他轻轻摇了摇头，心里掠过一丝微微苦笑。可看浅草那般神情，无论她知道不知道，知道多少。浅草对砚洄的感情，都是真的。就算是被砚洄拿来利用，对她来说，也还是唯一能够依靠的真实。那么，他除了竭尽全力救人又能如何。即使是现在他想明白了砚洄的真正用心，知道了所换来的结果。可这样的事，再重来一遍。他或者也还是不忍看浅草那般绝望的神色。会选择再救一次，再被伤一次。

“你去问吧。让善袖跟你去。”不管那天他在水里边看到的到底是什么。如果他想得不差，这次疫情确实不是疾病而是邪灵造成的。如果真是砚洄动的手脚，算来他因为伤势的原因并没有到过几个地方。必然还会带着些什么危险的东西。总是要小心一些的好。

“或者让空城跟我一起去也行。”想来要他扮作个女子就已经是委曲求全了。虽然必然需要空城的帮助，但是空城等人到底也是仙族中人。在大局未明之前还不想让空城知道太多。知道他的担心也不是没有道理，可静池看他说到善袖的时候微微想了想。也明白他必是烦空城胜过烦善袖。

“不用，我还有事要让空城去确定一下。”空城那等单相思的模样，明眼人一看就知，偏偏他现在还不得不时时忍受着空城情不自禁的爱慕神情。他微微的合了眼，提到空城更觉得疲备。喃喃道。“等这件事完了，你去跟他解释清楚。”

他也只指望能够大概拷问出关于疫病的事，至于那生物，就算是砚洄肯说，也未必知道多少。他也不同静池提到。

浔蜎若是为这事而来，看来她在仙族中的地位比所估计的还要高些。看身手，或许也跟静池不相上下。

而且浔蜎此刻此地还杀不得。即不能跟她直接翻脸动手，又得止住这次疫情。静池不方便动手，他也不想直接跟浔蜎翻了脸。更不想把好不容易培养起来的点点势力轻易的放到明处。那么，有什么可以借力不着痕迹的把浔蜎送走，而且不留太大后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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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车到了郡守府，一应事情已经说了个大概。他也不去同众人过多交道。作出娟娟女子该有的气度同众人略一施礼，径自回了他小院，空城从昨日得了静池的话，一日里又出了怎么多事情，同众人打过招呼。自然是紧跟着他去。引来善袖怨恨的几眼。

侍卫也好那几个仙族也好，昨日就隐约明了他同静池的关系。虽神色间有些不悄，倒也不敢当场给他难堪。

静池平日里训练有度，接到消息之后，各处的防守早已经安排尽全。又有空城等几人相助，倒用不着再花上多少心力。

即使如此，静池也还是尽责的各处查看安抚了一番。方才到大厅同众人一同用过晚饭，席间也不提昨夜的邪灵之事。只挑了能说不能说的同众人草议了一番。

随后也不耽搁，到浅草处去寻善袖。

也不知他先前是怎样哄了善袖。见静池一来，他只稍稍吩咐了两句，那狐狸就笑眯眯的跟静池走了。

一留下两人独处，他还没觉得什么，空城却不免紧张起来，坐着不自在，走又舍不得。可见他只看着窗外院景，半眼不瞧自己，也不先开口同自己说话。反倒又看着浅草背影痴痴出起神来。

“空城。”

听他一唤，急忙收回一直落在浅草身上的视线，凝神静气半天才敢应了一声。

“陪我出去走走。”幸而浅草没有回头，似乎也不知道他一直盯着自己看到几近忘情。他只是淡淡的声音轻轻说。也不等他答话，站起身来便向外走。

现在？空城微微一怔，看看天色，已近傍晚，光线显得更晚了些。

这许多事情，换作常人也是连惊带吓的累了一天。加上她身体不好，本应该早些憩下了。本想劝她，见她已经走出门口，只能不由自主的跟着。

心里还在盘算着怎么开口。浅草却仿佛知道了他必会劝阻一般。回眸过来淡然扫了他一眼。

“我心里闷。”

“有没有那里不舒服？要不要请大夫过来看看。”不由得着了慌。上前几步细看他的脸色。想起浔蜎那头必是抽不出身。虽然不放心，也只得改口。“或者早点休息也好。”

“我自己就是大夫。也没有那里不舒服。只是一整天这么多事情，有些闷而已，”反正静池是这样跟众人说的。他并临时抓来用用。见空城满脸都是掩不住的为他担忧。本不想给他什么好脸色看的。现在也少不得勉强做出三分淡淡笑意。

看见浅草淡然如细柳指过春水的淡淡一笑，顿时不肯违拂了浅草的眼。心想陪她在院子各处走走看看也是好的。当下就不开声。

说话间出了院子，院里虽然没有加派人手，可院外的防守明显是多起来的，走不了几步总能看到一两个侍卫。倒还不如院子里清静些。

左转右转的绕开一众家丁侍卫，竟是到了马厩之前。也不问空城，他径自就上前挑了两匹马，让管理马匹的人去备着用具。方才回过头来看着空城道：“我们出府去转转。”

“你若是嫌累，我自己去也行。”尚不等空城答话，他看出空城有一丝迟疑，已经抢先淡淡道。

看他不悦，那里还敢说个不，少不得同了他一道牵马出门。沿了大街，却是径直出了城门去，绕着城周的小路漫行开地去。渐渐行入山水之处。远远可以见着些村落人家。最后的炊烟还在淡淡的氲氤着，融在雾气里，是略深一点的灰色。

他慢慢策马行至一处湖泊，下了马来。

湖上的冰层较几日前又稍厚了些。只是在湖边有条粗糙小路延伸到湖边，那儿的一片水面没有完整的冰层，只有一些碎小薄冰在水中微微起伏着，看来是村人们日常取水所至。

怕小路湿滑易跌，却也不敢冒昧抻手扶他，只得在一边提心吊胆紧紧跟着。看着他只静静看着水面出神，不由得自己也先放松些许。随他视线一同看去。不远之处掩着几户错落人家，湖边草木众生，湖面上一片薄雾迷朦。确实有些淡致意味。又有浅草在则，只想天下景致，也莫过于此。

——却不知一旁的浅草，看着这一片水面不动声色所想着的。正是寻思着用个什么不着痕迹的法子，把身边这碍眼家伙弄下水去！

正文 第七十三章

里面还是那么暗。从被木板钉上的窗口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正一点一点的暗淡，宣示着时间的流失。

水滴迷迷糊糊的已经记不起自己是怎么被送到这里来的。等知觉过来时，已经是被绑了双手双脚丢在这看来是地下室的屋子里。大约平日也就是堆放些杂物所用。唯一的光线，从几块木板的缝隙间淡淡传来，却也只能隐约辨出地上厚厚积着的一层枝叶及尘埃，偶尔有几点老鼠豆样的眼光伴着簌索的声音爬过。这屋子里突然多出来的人似乎惊扰了它们的安宁，一只只都小心翼翼的张望了一会，见这人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却不愿意与人为伍，从一旁大摇大摆的溜走。那是却也这一整天以来这屋子里看得到的唯一生物，听得到的唯一声响。

手脚并用的向着光线透进来的地方爬得近些，绑在一起的双手努力的抓着木板的边缘沿着缝隙向外张望着。那缝隙位置很高，他要踮着脚尖才能够得到。然而看出去，缝隙却是几乎齐了地面，看来这屋子有一大半是低于地面，外面也是个促狭的窄小僻静院子。几块木板钉死了本是用来通风透光的小窗。屋子里一股浓重的霉烂腐败的味道，杂了一点淡淡的下品药材的气味。

大概放心他一个被绑了手脚的小孩子，倒也不怕给他逃了，外面竟然看不到有任何人看守着。

甚至这一整天，整个院子里都没有任何响动。比之这黑暗的小屋子里更加的安静。

虽没有见着他，可昨天里善袖姐姐来过。总算是知道了他不会丢下自己不管，所以扒着踮着，若是他来，就能看到他。

踮得久了脚软时，就紧挨着湿冷的墙面或坐或靠一小会，然后又继续扒着缝隙一直看一直看。

只觉得这不到两天的时间几乎比他之前十来年的所有日子加起来还有漫长。倒不觉得害怕，只是难熬，仿佛永远不会有尽头。

不过两日的漫长中，似乎已经将那一日的愤怒同悲伤消磨得干干净净。父母、家人，只在这样两日的静寂昏暗里同样暗淡陈旧如一个久远的梦。记得越来越清楚的，只有他了。

其实这一年来，在他身边的时间几乎比在自己家里还长，而在家的时间里，除却了帮忙做事，自己同家里边的人的话早已经渐渐少了，多是问一句才答一句。反而是缠着他便喋喋不休，所有快乐的，生气的，孩子气的，都跟他说，大多数时候他只是渐渐听着。偶尔微笑着安慰或者指责一两句。可就是那样的一两句里边，却更觉得温暖。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比任何人都还要重要。

傍晚时越发的冷了，风从缝隙里吹起来，一下一下的撞在脸上，使得踮着脚尖扒着木缝站在这儿张望这件事更加吃力，他极力的想多站一会儿也不能够。缓缓的依着墙角蹲下。扰着手想使自己更暖和一些，耳朵却不放松，仍然警觉的听着外边的响动。然而除了屋子角落里簌索的鼠虫声，就只剩下木缝间呼呼呜咽着的北风，吹得人心里慌慌冷冷的。

心里隐隐的就有些害怕。水滴抽抽鼻子，把打了个转的眼泪忍了回去。在心里边小声的安慰着自己，——他会来的。那声音却似乎被这寒气驱散了，软弱的连自己都有些不敢听下去。其实静下心来想，就算不用静池说，他除却了全心待自己，是不会做任何可能会伤害自己的事的。只想着要找他问清楚，可是问清楚之后，自己要怎么办？

骂他，撕打他，要他滚，让他死——这些话都是自己嘴里边说出来的。到时候，又拿什么脸去见哥哥？心底里微弱挣扎着的声音，仿佛一丝冷气，把他小小的心思紧紧抓着。

可就算是他没有害父亲，可是他也没有救人，是不是？所以，也不能全怪自己，哥哥也不会责怪的，是不是？他从来都那么宠自己，那么跟他道歉的话，他一定会原谅的是不是？

但万一，他真的生气了，不肯理会自己了，那怎么办？要不然他为什么到现在还不来？他生气了？那怎么办？怎么办？

不会不会！努心的摇摇头，想把满脑子的胡思乱想赶出去，同时也想赶走那种又冷又倦的昏昏欲睡的感觉。不知道是不是想得多了，似乎听到了有些杂乱的人声，等要静听时，却又没了。

慢慢的吸口气，把到了口边的哽咽压下去，挣扎仍然去扒着缝隙张望。

院子里还是静悄悄的，却有个穿着医士服饰的人，悄然无声的站在院子中惶惶的四下看着。

如果不是善袖禁住了他的声音，这一下，差点儿就要叫出声来。在昏暗的屋子里等了这么一天，虽然没等来他，可是猛地见着了一个人，也是让人很心安的事。

静池蝇派了人手过来防守，这医馆却终是太大，这深宅内馆里让外人来搜索又不太方便。少不得让众医士自己也帮着四下查看一下。那不得不前来这僻落院子查看的人却惶恐慌张，四下里草草看了一下，慌慌张张的就要转身要走。

不要走！放我出去！

心里边求救着，嘴里却叫不出一点点声音。手被紧紧绑在一起，有没有可以借用的工具，徒劳的用指甲狠狠的抓着木板，那细碎的声音却涅灭在低低呼啸的风声里。

一急，干脆整个人向着墙上撞去，总算是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好歹也叫那人听到了。

也不知那人怕什么，被这轻轻的声音吓了一跳。人是不由自主的向外逃去。眼睛却本能的向着发出声音地地方看了一眼。——只在深暗的角落的罅隙里，有两点明灭幽然的碧色正对着自己，陡然间碧芒大盛。而自己的手脚，在对上那两点幽芒的一瞬间，仿佛被什么无瑚的手紧紧捉住，再也不听脑子的使唤。

水滴这一下撞得有些疼，好不容易抓着窗缝站稳了，却见那人更加急着想要逃走，却不知这人一走，要等到什么时候才会再见到人来。他虽然说不了话，在心里边却几乎是恶狠狠的狂乱喊了起来——过来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我要去找哥哥，我不要被关在这里！

过来！放我出去！

心里边明明有些害怕，却没有办法逃走，仍是不由自主的像着那两点光芒走过去。意识却有些模糊，仿佛有什么控制了自己，让自己必须走过去，把里面的东西放出来！

那两点碧芒，究竟是什么？心里迷迷糊糊想着，人却已经走到了角落里，有些呆滞的弯下腰去，不凡自主的伸手去扳那几块木板间的缝隙。两点幽光近在脚下，在黑暗里格外明亮的浮着，从下而上的死死盯住了自己，一点寒意便随着那两双碧眸侵上心头，可是整个人却被抓得更紧了，有个仿佛不是自己的念头在心里边盘桓，急急的狠狠的嘶叫着——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迷糊中意识到那似乎不是什么好事，手下不由得停了一下，挣扎着站直了起来。

这一怔神的工夫，却听得身后有个微微低哑的声音冷冷道：“你在这儿做什么？”

被这一打岔，心里边那声音陡然一断。他才猛然清醒过来，自己在做什么？明明只是来随便查看一下，怎么会走着走着到了这么阴暗的角落之处。再努力的回想方才发生了什么事，脑子里却是昏昏沉沉半点也记不起来。

只能转了身，张大了嘴，怔怔的看着浔蜎说不出话来。

浔蜎提了个很大的食盒，施施的站在身后，见他卸着自己出神。却也不恼他如此放肆的看着自己，反而高兴起来，抿嘴一笑。“看过了就出去吧。”

再低头看看脚边的木缝，里头幽幽的一片黑暗，那里有什么活物的样子——可是刚才，好像有什么？

想不起来。却还是觉得有些害怕，恐慌的指着那缝隙，嚅嚅道：“那里边、那里边有什么东西？”

“里边不过是关了只做药引的小野猫。”浔蜎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却只是冷冷地一笑。“不乖么？”

见浔蜎如此说，那医士只觉得怕得厉害，也不多说什么，慌慌张张的告辞了去。

浔蜎提了食盒转入窒内，顺着狭窄的通道走入这间暗窒中。

执出支烛台点上，四下里照照。一地的残败枝叶尘埃，水滴正脱力俯在墙角边，小兽一样的缩成一团，低低喘息着。只觉一阵香风掠到面前，比那股腐臭的味道更浓郁，两种气味混在一起，竟也说不出来是香是臭。一时有些不适应光芒，眼睛微微地眯起来，看不大清楚，却还是努力的想狠狠地瞪着眼前来的人。

见了地上的灰尘，皱了皱眉，仍是提了盒子走了过去。见水滴一声不吭的瞪着自己，施施然把盒子放下，婷婷的站到孩子面前，颇有得色地笑问：“你看什么？”

见水滴只眨巴着眼不说话，也不待孩子答话，打开了食盒，里边的东西倒也齐全，鱼肉菜蔬，清粥米饭，甚而还备了一小碟果子，每样一点儿，却是林林总总不下十数种。

放下了烛台拿过筷子来，挟了块梨肉抻到水滴面前。

水滴仍是张大了眼看着她，心里也不明白方才那人是怎么回事，可是那人虽有些怪异之处，看样子却是想要放自己出去，却被这漂亮的女子打断，不知道这极漂亮的姐姐是好人还是坏人，只是迟疑着不肯去接那块梨子。

“不饿么？”分明听到了孩子悄悄吞口水的声音，浔蜎只笑了笑，把筷子挑逗地再抻过去面前晃晃。

被那一笑弄得有些火气，当下也顾不上，一口衔住。

浔蜎同来就那三人，使唤尚且不足，只把他绑了结实扔在这没人会找来的废弃暗窒里，量他一个孩子家也跑不出去，也不着人看守着，送饭的人自然更是没有的。

他还是两天前吃过一碗粥。浅草是有托善袖昨日来时给他喂些吃的，也免孩子饿着或者乱吃了些什么东西。只可惜善袖做事终是不牢靠，见了面自然就把这等事忘个干净——自然也是不敢跟他说的。

先前是觉得绵软，只是心思挂在别的事情上，倒也没想起是足足饿了两天的关系，现在被喂着吃了几口，便觉得饿得紧了，

浔蜎两下喂得不耐烦，也不管水滴不方便，另拾了双筷子放到他手里，由着他自己吃去。只在一边微微带笑看着。

水滴两手一同握了筷子，草草吃得急起来，眼睛却还是戒备的时时盯着浔蜎。

浔蜎本嫌这屋子里气闷，抽出方绢有轻轻扇着，仔仔细细地打量起这孩子的五官来。见那孩子张着一双幽幽碧眸看着自己，也不回避，

反而直直的迎了那双碧色的眸子细看。那样的一个美人毫不避易的盯着自己，倒先把水滴看得有些发毛，只是不肯先转开眼去。

“我喜欢你的眼睛。好像猫眼石。”见他眼神有些闪烁，浔蜎却一笑开口，一边轻轻拂起袖子让他看，白皙细致的腕上，一道细银链子串了粒净碧色的祖母绿，随着她的动作，在烛光下泛出一圈淡淡的宝气神光。“你看，像不像？”

虽然看不到自己的眼睛什么样子，但是看那么漂亮的一个姐姐笑得这般好看的同自己说话，而她腕上的那颗珠子衬着白玉肌肤，在烛光下一闪一闪的，确实是很讨人喜欢，当下一边吞下了最后一口饭菜，一边看着她不由自主的点点头。

“真是说实话的乖孩子。可惜还是没有你的眼睛漂亮。”浔蜎爱惜的在自己腕上吹了口气，笑眯眯地放下了袖子。见他把所有东西都吃完，瞟了一眼柔声道。“好歹也是被抓来上了绑的，也不知道要防备一下么，竟然敢什么东西都随便的吃下去？”

水滴一怔，看着她，似乎有些不明白她说的意思。

“你不会说话么，那么会不会写字？我问你什么你就乖乖答什么，免得吃苦头。姐姐很喜欢你的眼睛，可不想你受苦。“浔蜎看他不解，仍是微微笑着，温言细语的慢慢道。

那双碧眸里渐渐有些明白，却睁得更大更明亮，狠狠地瞪着她。

“方才姐姐给你吃的，可是好东西，吃了之后，就一定会乖乖听话。要是不做个乖孩子的话，可是会很痛的。”她却扑哧一笑，丝毫不为所动，缦声道。仿佛讲故事一般，慢慢的一字一句。眼光却恶毒得有如刀子一般。“极对可以叫你生不如死。”

水滴听得有些害怕，可是觉得头不晕，也没有肚子痛。只是吃了那些东西下去，身子渐渐暖和起来，也多少有了些力气。只是想来这个姐姐必然不是什么好人，谁知道她究竟做了什么手脚？自己现在虽然还是好好的，却不知道等一下会有什么地方突然不舒服起来。眼睛还是凶凶的瞪着她，人却忍不住住角落里边缩去。

“她还真是宠你。”浔蜎见他并没有难受痛苦的表情，眼里微微有些诧异，旋即换上轻柔一笑，将手里边的绢帕挥挥。“罢了，姐姐同你开玩笑的，看把你吓成这个样子。不过姐姐问你什么，你可一样要乖乖的答。”

只知浅草看重这个孩子，竟也舍得给他吃了什么驱邪化毒的药物，竟然至于毒物不侵？看来浅草手中，当真是有什么要紧之物，才能够救得了砚洄，同时也免了眼间这恨恨瞪着自己的孩子逃过一劫。

就算是浅草没有可以化解自己一族劫难的能力，就冲着浅草那张脸，她也必然不会放过了浅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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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脸竟有三分像她，而且也同是魔族。

你没有想到吧，她百年前为我们带来这场浩劫之后就下落不知，你我却都知道她是——死了。为了你我而死了！可你对此沉漠百年，却不肯再看我一眼。可是现在，你看，你所坚持百年的女子的脸，出现在了别的女子身上。也说不定那是她在你之前同别人生下的孩子——如果你看着我有她那张脸出现在你面前，真不知道你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百年前她带来两族的倾国之战，也带来我们见不得光的秘密。在这百年之后的一战里，就应该把整个魔族连根铲除的，只有那样子我们才能够得于解脱。可是秋水的声音——还是护着魔族！

秋水？呵呵，还不知道那是什么怪物。

你我都明白的，秋水，百年前就已经——

百年前我们噬神，不在乎百年后再噬一次，噬第二次，噬三次——

永恒生命，永葆青春！从她身上夺来的力量——想要的确实是得到了。不老跟不死，却没有人知道，那样绝对的力量却是分开的。不老，就不能够再得到不死！而不死，也就不能够做到不老。

而我们的不老不死，是报应吧？我们的报应，你不老！我不死！你会死！我会老！就算是扭转天地，负尽天下苍生，也要转变，若不然，这样的结果，我不甘心，如何甘心！

挣扎了百年，已经够了，忍受不下去！如果不能解脱，在百年之后，就让魔族灭亡，那么附着在我们身上的力量，不老跟不死，也必然会消失吧！

她死去之后，百年，你不肯再看我，已经够了！

（等不及把阴谋放在后面了，接下来岔一个番外篇，把前因交代一下，这样大家可能会看得更明白一点吧。可能……另外，下周我生日，如果玩的晚了，下周就罢工一周，再下周接着更，没意见吧？呵呵，提前祝我生日快乐吧！又大一岁了，啊啊……）

正文 第七十四章 番外 百年（一）

百年献祭，谁来救赎！

＜神的半身＞

世界在有了光之前，一片黑暗，死寂，虚无。

神灵将自己的身体、灵魂、神力，分出一半，融会到天地。

在贫瘠的土地上繁衍日月，滋生万物，养育生灵。

整个天地，承续了神灵一半的身体，灵魂，力量。融合萦绕在一花一草，每一个生命之间，通过血脉来传承。

神化万物，种种不一。人族，魔族、精灵，妖邪，花草万物，传承了神或多或少的身体，灵魂，能力。在神的眼中，都是神灵的孩子，都得到神灵一样的恩宠怜惜。神爱万物，呵护宠爱着世上生灵，一任他们予取予求。

世界因为万物的新灵奇异，显出勃勃生机。

那一片最初的黑暗，死寂，虚无。悄无声息地滋生在传承了神的半身的一片天地里，潜伏沉睡在心底最深处。

神灵的一半身体，灵魂，力量抚育出的孩子，却带上了与生俱来的黑暗与罪恶。只要有一点点动摇，欲望，贪念就慢慢的抽枝发芽，从此一发不可收拾，永不知足。敌意的惮恨着嫉妒着窥视着这一片繁华。憎恨光明憎恨温暖憎恨自己得不到的一切，憎恨自身以外的任何种族。带来相互间的仇恨、杀戮、灾难、毁坏。

或者是因为心里的欲望，才唤醒了本已沉睡着的最初的罪恶？

神终是爱着这个世界，看着他们相互争夺堕落腐化。欲望罪恶一点点侵蚀着的是神的半身。不忍毁去自己亲手创造天地万物，也不忍见到他们自己将自身毁灭。

神用自己一半的身体，灵魂，能力所创造出来的万物中最纯净的血脉，来作为牺牲品，平复百年积沉的罪恶，净化天地。维持着天地间岌岌可危的脆弱平衡。

神灵就算是舍弃了自己，也舍不下万物生灵。

神没有罪过，我们都没有罪过。是谁的罪过？

百年献祭，谁来救赎？

＜前王篇＞

天意弄人！

辉夜，你是我不应该出生的孩子！

辉夜，你是我不得不出生的孩子！

辉夜，你是我不希望出生的孩子！

辉夜，这，不是你的错……

我不相信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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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里边做什么？”悠悠的跟着，看着她进了小林子，再匆匆地从小树林里出来，我分明看到了里边一闪而过的人影，却偏要问她。

“里边什么也没有。”她先是红了红脸，然后故作无事的回答我。

“我只是问你在里边做什么，又没有问你里面有什么？”我看着她冷冷笑，她胡乱解释什么，难道真是心里有鬼。

“要你管。”她老羞成怒。

这死妮子，果然是动了什么心思了吧。明说不就得了？她当我大老远的跟踪她到这里来是吃素的。竟然忘了我虽然玩乐成性，可是也有负责着整个帝都的防卫，这见到可疑人物，自然有权力盘查清楚的。不过也好，这丫头真要心里有了人，倒还真了了我同父亲两人的一大心事。也乐得睁只眼闭只眼放她过去。

她要是对别人有了心思，自然不会再有事无事欺负到我头上来。不会再损及我骄傲的面子。试想我一个堂堂的皇子，却要被她一个女人家天天说三道四，一本正经的管着，着实很不是滋味。

没了她，我可以大胆的放肆。

我很放肆，从来放肆！

我的父王很放纵我，从来很放纵！

只要我不伤到国体纲纪，要怎么样都随便我。那种宽容，放纵得有些像是在竭尽全力补偿——

附了邑珂之外，没有任何人敢轻易的违了我的意。

她是我很遥远的血亲。同我平辈，年纪却要比我大，恐怕同我的父亲差不多。在我还少不更事之事，就记得她已经是个成年的女子。成年的，漂亮的，恶狠狠一星半点也不温柔的女子。自小我吃苦头，就只在她一个人的手上。在我胡闹的时候抓过来不分清红就是狠狠的揍，我却也不敢去告状——因为大多数时候她都没有打错。

更何况，她有着可以同我平起平坐的身份。就连父亲对她都要礼待三分。她是悄悄地隐藏在暗处的很重要的血统。除却皇室之外的另一派血统。同皇室的血统同样重要的血统。

如果皇室的血统代表的是守护，那么她所传承的血统，就代表了禁锢。

千百年来一直悄悄传承着的血统，只传承于其长子长女，只有其血脉的第一继承者在成年的时候，才会明白其中的含义。那是刻在血脉中的铬印，口不能言。

直到很久之后，我才明白，父亲待我那么宽容的原因。才明白，执着桀骜的她神色里，为什么总会有那么一点无奈，悄悄闪过。才明白，我同她所传承的血统，代表了一切的原因。

就连辉夜，我的孩子，也不知道魔国曾经传承着这样的一双血脉。以及它存在的意义。他自然不会知道，我最后见到他时，他还未及成年，几乎还只能算是一个孩子，纯白、温暖。

另一只血脉，在他出生之前，就应该已经断结。所有的人都不知道。不再知道，曾经知道的人，也在百年之前的神语里，抹去了曾经存在过的记忆。

邑珂的血统同皇室的血统一样，需要最纯正的血统来传承，无关乎感情。可是，也绝不能同皇室的血统混合。

你该有个孩子。我听到父亲不止一次这样子同她说。

我该有个孩子，就像你的孩子一样？她抬起脸来反问。脸上依然是桀骜的神色，却淡淡的有些无奈与不甘。

像我有什么不好？我只是闷闷的憋着一口气想。

可是父亲却也不再劝了。就只除得她自己轻轻的叹了口气。可是我会舍不得啊。她有些苦楚的说。

教训我的时候她就舍得了？再说了，舍不得什么？

那时候不明白的事情太多，却只是觉得有些可惜。她若是有了孩子的话，我之前的皮网之苦自然迟早有连本带利讨回来的一日。

也因此，眼前的事，乐得放她一马。把她早早的嫁人了事。父亲不用再为她担心子嗣的问题，我乐得有小孩子可以用来报复。

只不过她所找上的人，似乎——我从来放肆，便不觉得血统有那么的必要，只要邑珂她高兴喜欢不就行了么？人族也好，魔族也好，又何必分得那么的清楚呢。最少这几天，邑落她是真的很高兴，不同于先前的郁郁。我想她是很认真很认真的爱上了什么人了。

所以虽然知道她所喜欢上的人同父亲所考虑的血统有区别，有很大的区别。我还是保持着沉漠。我以为如果她明白说出来的话，父亲也应该会同意的吧，父亲完全是把她当作女儿，当作妹妹一样的呵护着的啊。

只是我没有想到，她会选择不告而辞。那日我在城墙暗处，看着她悄悄的出了城去。躲躲藏藏，却是义无反顾的，出了城去。向着她向往的幸福。我在城墙上，偷笑着看她鬼鬼祟祟的样子，整个就一私奔。——可是一定要幸福啊！在那个国度里，不一定会接受你，可是你决定去了，就一定要幸福。

邑珂。像姐姐，又像亲人的人。我在心里，给她最深沉真挚的祝褔。

我不知道她还带走了上古圣兽，千百年来一直守护着这片土地的圣兽。或者说，那本来就是人族一开始的目的。

我不知道父亲从一开始就在静观其变，冷冷的看着她走掉。允许或者是谋划着让她走掉。

我甚至不知道，邑珂根本就很清楚自己在做些什么，清楚原因，清楚后果。可是还是想要试试，还是想要相信幸福是可以抓得到的。

邑珂也好，我也好，就连父亲。那时候，或许都有一丝希望，幸福是可以抓得到的吧！

别人的幸福是可以抓得到的，可是我们传承的血统，希冀触手可及是希望是多么飘渺的梦想。

只是，见不到她的孩子，有一点点觉得可惜呢！

邑珂，有机会的话，带孩子来让我看看吧，我还想把你先前的照顾连本带利的讨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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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快要成年之时，再见到她，却只有魂兮归来。

这天下对付得了她的幻术的人还没有几个，可是为什么她却只有灵魂归来？是谁，是谁能够让她如此。当初走的时候，她是多么高兴，那么欢欢喜喜的——

而且，禄见到她的时候。我几乎认不出她来。

她本是个骄傲却温和，桀骜却理智的女子。可是那一刻，她脸上所带着的却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怨毒憎恨，状如烈鬼。仿佛全天下的怨恨不甘，都聚积在她的心里。愤恨，痛苦，不甘、绝望、阴暗。

然而似乎只有我同父亲才看得到她的——灵魂？！看到灵魂，这不是本该属于神灵的力量么？

果然还是失败了。我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却听到父亲轻轻的，不带什么感情的叹息。

还是失败了？

那么想要抓住的幸福。只是一句轻轻地失败了。

她本来还是凄厉的神色，陡然，还是有一丝动容。仿佛哀极痛极。那样的神色一闪而过，挟着一股寒气掠来。惊慌之间我已经来不及避。

可是我却毫发无伤，父亲站在我的身前，我和她之间。

是父亲保护了我么？

可是她的攻势，分明已经袭到了父亲的身上，父王怎么会毫发无伤。她的修为，在整个魔国里，也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

就连她的脸上，都有了一丝动容，看向父亲，眼里层层凶气里，突然有了一丝疲倦的了然。

便不是我舍不得放下生死，只是，用我来完成仪式也是徒然。父亲突然之间苍老了很多的声音。同样的疲倦。我只是舍不得我的孩子，是同样的命运！我早在很久之前心里就生出了怨恨，所以我无法成为献祭。所以你的能力，对于我是没有用的。

只是舍不得——她的眼里慢慢有了一丝清明，随即涌上无尽的哀伤。定定的看向我。

你看他，你看不到他眼里的仇恨么？他也不是。父亲突然笑了起来，疲倦里有一丝惨淡的舒展。我们都不能够成为祭品。

是的，我恨！我不知道她遇到了什么，可是我恨。是谁让你变成这样子，你做错了什么？我们有什么错？为什么会变成了这样子。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为什么会迫得你带着这样绝望憎恨的灵魂归来？邑珂虽然骄傲难驯，可她始终是善良得从不忍心伤害别人的女子啊。我恨那些伤害她的人。我恨她遭遇到的一切。我恨那样无端的憎恨我们的人。

你将来也会一样的舍不得么？她突然开口说话了，还是我所记得的声音。只是有些冷漠跟绝望。脸上淡淡的笑了，笑得暗淡。已经积蓄了三世啊。你会舍得你的孩子去承担我们三世的罪恶么？

好了，够了！我们走吧！当初答应过你的，无论最后结果如何，我都会同你一起承担，就算是我不能成为祭品，我也会同你一起走的。我的父亲对她说着，突然深深的看我，依依不舍的看我。

她也看我，眼神复杂难明。绝望而怜悯。

那是父亲所看我的最后一眼。

父亲阻止了我的跟随。我不明白，他所说的意思，只能无助的看着他同邑珂一同走入了神殿。走了天坛。

上面有，传承下来的上古封印，封印着沉睡着的上古魔灵。

我的父亲，一同邑珂，再也没有回来，再也没有出现过，没有人知道他们去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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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剩下悲哀还有愤怒。

直到我成年，方才明白他们去了那里。方才明白血脉所传承的意义。

她的血脉传承的是禁锢，禁锢天地间所有的仇恨怨毒。我的血脉，传承的是守护，守护天地间所有真挚纯善。用我们的生命去禁锢守护。

她的血脉聚攒这个世界所有的仇恨邪恶，去禁锢。皇家的血脉，积攒纯净的力量，去守护。到我们百年成年之时，自然会明白这一切。

她的血脉带着所有的百年怨毒，沉入禁锢了千年的所谓上古魔灵中。皇家的血脉，带着百年积攒的力量，投入到封印之中，任由那罪恶吞噬，将之净化，成为整个天地的守护。我们的百年，为此而生。为此而活。仿佛不曾爱过痛过。

百年献祭，百年挣扎。

可是这个世界间的罪恶怨恨有那一天结束过？所以子嗣是十分重要的。我们的血脉必须传承下去，必须去承担这个天地间的罪恶？

并非我不能为这个天地献出自已，我只是，舍不得我的孩子。舍不得他去承担这样的命运。

在此之前，对于孩子，我几乎从来没有想过。可是一瞬之间，我却舍不得，我还没有出生的孩子，我命里边注定了的孩子。

用一两人的生命意义去换取整个天地的平衡安稳。神没有做错，这，确实已经是对于这个天地最大的护。可是牺牲品没有感情么，还是献祭品的感情，是可以忽略，可以视而不见的？我只是舍不得我的孩子，只是舍不得，相对于整个世界来说，是那么涉小微不足到的孩子，传承了皇家的血脉，被用来牺牲。我舍不得。

可是这个天地，同孩子之间——我注定了不能疼爱我的孩子。

我不甘心，我不愿意。正如父亲爱我，舍不得我一般。我舍不得我还没有出生的孩子。

血脉可以传承，力量可以转移。可是人心，却是连神灵都不能够控制的。神可以要求我们献祭，可是无法要求我们不会心存怨怼，所以我们都沉沦，都失去了纯净的灵魂，都不能成为献祭。这天地，父亲同我之间，百年来，都没有献祭。

而且神灵也没有想到过，邑珂的血脉会断绝吧，她的血脉所禁锢聚积的怨恶，早已经散落在天地世界间。神又能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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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突然很想要孩子，我的孩子！

从来都没有想过的孩子，现在却可以清清楚的想见他的小眉小眼，怎样哭闹怎样嘻笑……

我竟兴澜尽的娶了我的王后。

从深爱她的人手上抢过来，娶了她。只因为她有着整个国度最为纯净的血统。无论她之前有过什么样的感情，爱过什么人，同什么人相爱。有谁在乎这个？神从来都不在乎我们的感情，又有谁在乎？

然后，我遇见她，第一眼，我就看出她身上所隐匿着的人族的血脉。人族的，可恨的，罪恶的血脉！那一时间，我不动声色的欣喜若狂。我恶狠狠的想着，我想要一个孩子，可是我不会只有一个孩子！

血脉的意义由第一个长子来传承，我要这罪恶，由造成罪恶的人族血脉来承担。神，你从来都是冷冷看着，又能如何？

一边恩宠着她，一边备战。邑珂怎么死的，为什么会死，对于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我只是要这罪恶，不是我来一脉承担。

孩子出生，居然那么如我所愿，根本是一个完完全全的人族的孩子模样。罪恶的血脉，罪恶的孩子。无辜的承担了罪恶的我的第一个孩子。我可以想像她母亲的惊惶，在这样一个两国交战的时期，出生的这样一个人族的孩子。不错，是我想要这样的孩子。人族的罪恶就让人族自己的血脉还承担吧，不要来染指我干干净净的孩子。

神灵还是护着人族，这样举国的大战，终还是一句淡淡的神语化去。可是那又能如何，罪恶的种子，已经悄悄地种下来。神，又能如何？

我不会只有一个孩子！

然后直到我所想要的孩子出生。我重要的不惜堕落也想要保护的孩子。

我抱着我命中的皇子。去问过他的昭命，第一个孩子的昭命，长子的昭命。

我才知道我想错了，邑珂虽然没有子嗣，可是力量是不会消失的。力量只会转移，首先传承在有着最优秀血统的人身上。我的血脉身上。罪恶的，失去了禁锢的力量，传承在我的第一个孩子身上——

那么你呢？在我怀里安稳睡去的孩子，你才是真正继承了皇室命运之子么？注定了被罪恶吞噬的孩子！这三百年来都没有的献祭，注定了应在你的身上么？

百年献祭，尚且足以让最纯正的血脉堕入伦回，三百年的献祭，除却灰飞烟灭，连转生的机会都没有，还会剩下什么？

还来得及！现在还来得及！现在杀了你还来得及。去往转生，好过承担命运灰飞烟灭！

我的手指触及他的颈。纤细，温暖。他安稳睡着，带着笑意，无知无觉。甚至还没有来得及睁开眼看看这一个世间。

微微的加力，他开始不舒服轻轻挣扎，脸上憋得一片通红。只要再一点点，他的人生就可以结束。他的宿命就可以消失。我却陡然松手，几乎失去了抱紧他的力气。我舍不得，我舍不得，舍不得——

那纯白的孩子很乖。挣扎着只低低哭了一两声。旋即转眼去看那满城烟火，因他而绽放的满城烟火。映在纯净的眸子里，璀璨辉夜！

辉夜！我的孩子，注定了辉夜！

用生命去点燃的，用悲哀去点燃的，带来世间希望的辉夜！

我抱着他，感受着温暖，感受着失去！

感受着无奈跟悲哀。还有愤怒！

我的孩子，每一个都是独一无二的珍宝，就算是神灵，也不能够轻忽的玩弄和安排。我不允许，以一个父亲的身份不允许。而不是以一个帝王。

我还能做什么？我还能怎么去保护你们？我想要保护你们，不惜一切的。那怕是用阴暗的方式，我想要保护你们。

我想要扭转天意，改变昭命！

不信神灵，不敬苍天！

神灵是否还在天上，冷冷无声看着？

秋水！朱光！珂灯！你们好好的看着！

我的孩子，我会竭尽全力保护他们！

（总算是赶出来了。这个番外只是作个背景性的交代，所以有些地方跳文了，避免越来越长。我的番外，从来都很长。自己汗一个先……不过这个番外估计再有二章就完成了。比起前面的番外，也不算长……自己汗！）

正文 第七十五章 番外 百年（二）

我希望不要有照着走的命运。

我把另一个孩子，遗弃在茫茫草海间，只当他没有出现过。让他只是个平淡的，无奇的人族，悄悄的生活下去，没有过昭命，从来没有过。让那两份昭命中必然要交汇而过的命运。从此错失，再不要见面。

我甚至把魔界里所有的异族，一一的灭族、铲平，因为总有一天，他们会成为你所负的罪恶的一部分。可是，那却成为我为他种下的第一道祸根。

我把颈上带着於青的他抱回去．无人敢问，他颈上的青紫从何而来——那是，我舍不得他的证据。

可是我害怕。我没有足够的能力，来分隔他们，来阻断昭命。我怕我保护不了他们。

正如我的父亲之爱于我。如果我不能够简单的分隔他们。那就让他堕落也好，强过让他毁灭——

那是个父亲逃避，母亲反感的孩子，也未必就比另一人得到过更多的温暖。可他从来都只是简单明朗的孩子。纯白、明亮。

他的母亲从来都没有抱过他。再那之后。我也再没有亲手抱过他。甚至不敢太过于亲近他。我知道我会舍不得，越来越舍不得。可是我必须要放下他。

我舍不得他。可是也不敢疼爱他。我有多怕我最终会舍不得他。

我只有在他尚小时，曾悄悄地去看过他。

天气睛好的午时宫女会在树荫下铺了软毯任他自己玩耍。我从树影之后看着他，粉嫩嫩的一团，独自靠着软垫坐在树下，很乖，不吵闹。暧暧的阳光照得他很舒服的弯着眼睫，快要睡去。却还不忘手里边半吃半玩攥着的一瓣香瓜。可那一瓣香瓜早在不知不觉间滑落到衣襟上。他犹不自知，仍在津津有味的吃着自己的手指……

到他咿呀学语，踉跄学步——正是一个孩子最招人喜欢之时，更何况他是那么柔美可爱。我更加不敢去靠近他。可是就是远远的看着他，有时也会被他看到。他见人就笑，步子不稳的就追着过来，含糊不清的要抱抱。

我看着他眼里单纯明白的欢喜，却只有逃开躲开，听着他脚步不稳的追在身后。模模糊糊的唤着了无意义的音节。没有找到我之后又独自咿咿呀呀的去远。我都不敢再回头看他。我从此都再不敢来看他。

一次两次，一次两次、一次两次。他简简单单的不过想要父亲抱抱的手总是落空。

而他的母亲除非万不得已之下和他见面，无论他是病是痛，是饥是渴，是哭是笑，是冷是暧——从不曾主动来看过他。

这样子也好吧！我让他从小受着暗暗的冷落。除却我爱极了他这件事不让他知道，不让任何人知道，国政家事、黑暗阴谋、叛乱仇杀、……我从不在他面前掩瞒任何尚不应该让孩子知道的事。丑陋阴暗罪恶——我从小就让他眼睁睁看着。严格的要求着小小的孩子。强迫最纯洁的眼眸看着皇家宫廷，看着人心险恶，看着天底下最混浊的不堪。这样子的话，再纯净的灵魂也应该会染上阴暗的才是！

堕落的，如我一般，不能够成为献祭的灵魂。是我绝望的，唯一祈求能够保护他的方式！

可那个孩子不是。小小的孩子独自一人在宫中蹒跚来去。却无论是看过多少不堪肮脏，明白自己受着何种冷遇。他始终是清澈明朗，纯白温暖。没有染上一点点阴影憎恨的色彩。

悄悄的一点点安静长大，终于长大到不会徒劳的对着一个从始至终不会抱抱他的人伸出手去。他只是微笑着。明亮的看我。柔和的悄悄的期盼的看我。柔和的应承着悄悄的厌恶着他的母亲。

柔和而坚忍，行事决然而公正，却从不曾伺机去报复过任何待他不公不正的事。他始终不明白恨，始终不曾去恨任何待他不公平的东西——

我不要他这样子，我宁愿他性情阴暗冷酷，我宁愿他憎恨命运不公。我宁愿他……唯独不希望他还是这么温暖纯洁的孩子。唯独不希望他是那么让我爱极的孩子。

我的孩子！我的辉夜！

世人众臣只当我对他期望太高，所以要求过于严苛冷酷，远远超出对于一个小孩子所应该做到的程度。

却没有人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我所要求他的是什么！

却无法对他明说，无法对任何人明说。

我任着他的弟弟妹妹出生。他半点也不曾爱惜过他的母亲，那么疼爱别的孩子。他是那么聪明慧黠，总不会半点也看不明白，总不会还是温和平静吧？

可是他的弟弟妹妹出生时，却偏偏把他乐成那样子，让我明白，那孩子心里的期盼与寂寞。而我所做的一切努力从来只是让他很难过很难过。那固执温暖的灵魂却半点不曾动摇过！

那是两个把本来就淡漠的母子关系冷酷的挑明给他看的孩子啊！他非但不记恨，反还那么处处呵护备至着。

你难道不明白——我想他不是不明白，而是天性纯善，纯善到不会去嫉恨别人的幸福快乐，那本是他应该得到的，别人所不应该得到的快乐！

天性纯善，天性纯善——我只能用阴暗的方式来保护你，可是你却偏偏持着天性纯善。我只能哀极反怒，进而严厉的指责于他，严格的甚至是毫无道理的，强横责罚于他。他的眼里有些不明白，却也从不沮丧过，而下次，他会做得更好，无论是什么事，他都会努力做得更好。而不是放弃，不是自馁，不是怨恨，不是——我所想要他成为的样子。

他做得很好，一直很好。可是我所真正要他做的，他却从来没有做到过。我不是要你这样，我不要你这样！

不要昭命！不要献祭！

不要——辉夜！

你为什么不改变？你为什么还是照着走？

我没有能够改变的东西还有很多——他还是同那人见了面了，我所想要隔断的两条命运，还是以我所不能预见，以我所不能改变的方式。交织到了一起。

或者是从一开始就没有改变过？一任我的挣扎，不过都是命定好了的？

在血的恶香里，看着被关在暗室里的那个阴沉冷酷的孩子，我的孩子！昭命中的长子！我突然觉得从来没有过的疲惫无力！

“为什么——你要遇见他呢？”

为什么要遇见呢？我们所有爱的痛的，都是注定了的遇见么？注定的命远？注定的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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辉夜从来不知道，是我在他们之间挑拨，种下仇恨的种子。

当时他可以下手之时迟疑了。他只是有些迟疑的看着我，我知道他其实在看着的是谁！是我最不希望他看着的人。若他还有一分善知，就绝不应该去招惹伤害的人！

而我只能看着他说不出话来，一任我的孩子，我的前尘看着我，隐隐的看向长得有三分像我的他。

“伤了你，辉夜会伤心的。”他并不是很擅长说话，语音不是那么的通顺。可是话里的意思，却是坚定果决，毫无一丝一毫的迟疑。“我不想要，他伤心难过！”

还真是难为他在这样的情景下还能强忍着收了手，就只为了辉夜会为我伤心的！我只是想笑却笑不出来。伤了我辉夜会伤心。可是放任着你将来有一日伤了我的辉夜，我会有多伤心？有多伤心？

只要一想到他所传承的力量，也许终有一日会无可阻挡的伤了我最爱的最想要保护的那个孩子，我就很伤心很伤心。伤透了心——

你以为你是什么？你以为辉夜真没有把你当怪物么？你以为辉夜是真心的待你的么？你以为辉夜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的么？你以为谋刺的事，辉夜事先不知道的么？你以为就不是辉夜想要你死么？你以为……

我胡乱的说，我放肆的说，莫须有的可能。一一的说给他听。

他冷冷的任着我说，然后脸上有木然的悲哀。

“我不相信，我要问他——”他的话里有努力克制着的哀伤——生于仇恨长于仇恨的人也会有那样认人不任目睹的哀伤么？

好啊！我就让你见他！就让你亲口问他！我冷冷的回答前尘，知道他有一半不得不相信了，毕竟他是辉夜不得不亲手捉回来的！我紧急的密令他必须要捉回来的！

这是唯一的失不再来的机会了。只是长得略像而已，前尘就对一心想要杀他的我不曾下手，凭着他对辉夜的那一份眷念不舍，那一份下不了手。是唯一杀他的最好机会了，一瞬间的动摇迟疑，对辉夜来说，都已经足够了。

我知道辉夜无论是心智武术魔法，都已经在我之上了。让辉夜同他见面时，乘其不防，突袭下手杀了他。

而前尘有那样特殊的身份，有那样可怖的力量，有那样阴森的性情，对整个国事有那么重要的影响。我知道辉夜无法推脱！

两个孩子之间，我无法都保全，那么至少我还想要保护你！就算是纯白的灵魂堕落——求求你，为了你自己下手杀了他吧！求求你，为了你自己，堕落吧！

其实，是为了一个父亲爱你的一点私心，堕落吧！

你下手杀了他吧！

否则我怕我终会看到他伤到你的一日！

我果然没有看错，那孩子无论是心智魔术，都已经在我之上。居然借此见面的机会，能从万无一失之中，精巧的调开防守，甚至带着他逃出帝都去，一直逃到人族的国度去。放虎归山去——

而我的无心之语，早在前尘心里边种下了怨你恨你的影子！

好好！你做得好，有如此的心谋手段，却偏偏拿来毁了你自己么！看着柔顺的向着我请罪的辉夜，全任我责罚的样子。我要拿你怎么办？我能拿你怎么办？［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Ｗww.Ｑisuu.Ｃom］

前尘他并没有太过的错失，就算是有，也罪不至死！只要让他从此在魔国消失。结果不都是一样的。他在我面前，有些愧疚，却仍是坚持着的为前尘分辩。柔韧而坚持！

滚！你给我滚！就算是对他冷酷，我也从没有发过那么大的火。我看到他惊诧的看我，有些慌恐于我的愤怒。我知道他说的话没有错，我却还是一字一句的告诉他——从今以后，我不再当你是我的孩子！

我第一次在他向来坚定持着，柔和温暖的眼眸里看到了惊异和哀伤。他苍白着脸色任由我责罚却没有一句辨驳！

我向来放肆，做了王之后更是放肆无拘。我说的话做的事，从来就无人能劝能驳，唯一教训我的女子却也早就不在。我的固执已见，不下于我的任何一个孩子！并不下于他的坚持——

辉夜他知道，所以没有开口求铙一句。白鸟一般高贵的孩子只是一直在我面前跪着——就算我指袖而去，也依然跪着。我知道他在用这样的方式向我低头，向我求饶！可是为什么，他的眼眸里清澈干净，并不认为自己有错，依然是那么坚韧执着，不曾有半点因为我的责罚而后悔动摇。你为什么就不肯改变分毫——

我任他跪着，一跪二日，直到第二天调他出城戒防的旨意清清楚楚的传到他面前。没有对外宣称，以罪臣的身份放逐。我看着他神色惨淡，以罪臣的身份放逐意味着什么——我说过，我、不、再、当、他、是、我、的、孩、子！

旨意坚决得让他连停留的时间也没有。就连他最宠爱的弟弟妹妹也没有再见一面。我把他赶到很远很远的地方。罪臣的身份，是不得擅自入都的。我不让他回来，就算是年节大庆，按例开赦。也从来都没有赦过他。从不再让他回来一步，他从小生长，不明就里的他决意会守护生世的帝都，他十年里都不曾踏进，半步也不曾！

我知道他很挂念待他并不亲切的双亲，很想念他自小带大尚不懂事的弟弟妹妹。很怀念从小长大的那些冷清寂寞的日子。我都不允许他回来！他把所有事都做得很好，也曾婉转的向我求过情，可是，我都不能让他回来！

我那么舍不得放不下的孩子，却再也不能出现在我的面前，再也不能见面。我也很挂念！

他不知道他放走的前尘对他来说是多么庞大的祸根，我却知道。而且那人由于我，终还是怨了他恨了他！

他放逐之后起边境侵扰不断，越演越烈。我知道那代表着什么！

他十年里餐风宿露，疲于奔波——我却不得不让他走得远远的，逃得远远的！永远不要回来。那是我最后能够尽的一点点保护！

我怕前尘的怨恨终有一日会伤了他，我只能让他逃得远远的，永远都不要回来。十年里，就算是死亡也好过昭命的万分之一。我情愿他在外战死，也不愿意他回来——十年里杀了他的念头不是没有动过，只是最终，我都舍不得。

看着十年后攻入帝都，冷漠的站在我面前，不带一丝感情的看我的玄云！他不再是舍不得辉夜伤心而不敢伤害我的那个前尘。他不再是那个会怕辉夜伤心难过的前尘！

漠然看他，知道我再对他解释什么，他也不会听不会信了！我只是哀极无语！心里所能够期盼的，就是还好辉夜不在，还好辉夜没有回来！

对！你远远的逃开去，不要回来！永远都不要回来！

不要见到他，我不要他伤害你，我已经竭尽所能都不能保护周全的两个孩子，不要相互伤害！可是，如果天宇上真的有那样漠极无情的神灵，我唯一的情感心愿，神祗几时在乎过？

他终还是回来！居然还是不顾一切的回来！

你为什么要回来呢？

我绝望的看着我所挚爱的孩子受伤害！相互伤害！我却不能言明，无能为力！

有那么一瞬，我在玄云看他的眼里，看到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的情感，近似于残酷的温柔，悄悄地掠过！那样的情感里，有一些曾经的前尘的影子……

那是爱极恨极？还是痛极快极？

我看着他射向我最爱的孩子的那一箭，很有些温柔，并没有尽全力。有些悟然——你是否知道了什么？你是是想用压制他与生俱来的能力的方式，来保护他么？

可是你这样子，却会让两种力量融合！让两脉绝对不允许融汇的两条血脉融合！

我不知道，那样的融合会带来什么？也不知道融合之后有什么样的后果？

可是我在最后的虚无里，听到从来只是冷冷看着世间的神祗传来一两声，低低讥讽的笑！

原来，神灵一直在看着，毫无感情的看着！

百年献祭，从来都是我们所不知道的方式和结果——

我落在我那么割舍不下的孩子怀里，近在咫尺的最后看到他的眼里有晶莹剔透的水光，有深深深深的难过，却依然不肯一丝诅咒憎恨的影子——我所挚爱的孩子，居然从始至终是那么明亮温暖，不曾有半点改变过？你会什么就从来不肯改变呢？我再不能伸出手去，摸一摸我的孩子。

我这一生后悔的事有很多，后悔最初没有阻止邑珂，后悔想要前尘那么一个孩子。后悔在他出生时没有及时的杀了他，后悔……

可是唯一不后悔的，是你是我的孩子！

我的辉夜！

我爱极了却不能告诉你的孩子！

我不知道他是从此学会他始终不懂的仇恨？还是依然那么坚持着他的明亮温暖？

我不知道他会怎样同神灵定下的、不带一丝感情的昭命挣扎，能否挣脱——

我不知道是否天意——

我都不再知道！

我只能在最后为他祈求，绝望的祈求我从来没有敬仰过的上苍——放所有的仇恨苦难一条生路！放那明亮温暖、执着坚强一条生路！放爱一条生路！

放爱一条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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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否？

天意弄人！

（这章还是接着跳文。这番外可能还有一章前尘的，不过很短了，如果到时候字数少了，我就把正文接上来。最近事情多，更新可能不稳定，我只能尽力。见谅。）

正文 第七十六章.番外 百年（三）

凄凄风雨离经年，

形消且伶!

声寂且奄!

音渺且散!

<前尘篇>

前尘！

他再没有那样叫过我的名字。他之后再没有人那样叫过我的名字。

然而我是前尘，我依然是前尘。

我并不是对任何人任何事都没有感情，只是我最炽烈的感情，随着他的消失无声的焚烧殆尽。所剩下的，不过平淡如尘。如我没人知道没人记得的名字。前尘旧事，往事封尘。

我还是前尘！我只是想要做前尘！

从遇到他开始，我就只是前尘。

有没有永恒不变的人？有没有永恒不变的事？

就算有不变的人。然而没有永恒不变的世事。很多事会在一瞬之间超出我们的掌控，变化出我们从未曾想过的样子，以我们所不能预测的局势发展下去。无论如何的扭曲挣扎，都会回到预定好的结果。那是神灵的掌控，不是人力的范围。

就如同他的父亲无法改变他一般。

可是还是不甘心，还是想要改变。还是想要挣扎。

所以我想要力量！足够强大的力量，强大到可以保护最最要的人！

他曾经是我不惜一切都想要保护的人！

他依然是我不惜一切都想要保护的人！

他永远是我不惜一切都想要保护的人！

我不是怪物，我只是很想爱他，我只是很想要保护他。

只是，他不知道，没有任何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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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言笑言凿凿的他。不得不冷漠的捉了我回来。

“为什么，你要遇见他呢？”像极他的脸，在我面前突然疲倦至极。

为什么，我要遇见他呢？为什么，我不能遇见他呢？

地上是那个恨我出生的女人，然而正如她恨我一般，我对她至少没有太至的感情。可是看着这个同样没有多少关于感情的记忆的人，我却会难过。

我突然很难过。面前依稀看着我的，仿佛是他，是他疲倦已极，是他哀伤已极。就算他是冷淡安静的捉我回来的，我也看得出来他其实并不比我好过。就算是见不到他的面，我也知道他很难过。而我只是不想要他伤心难过。

我只想要他依旧能够淡然安详的笑，在灿灿的阳光里，走到咫尺的地方，自然随意的唤我。一颦一笑，清清楚楚，仿佛一伸可以触碰得到，会一直陪在身边。然而直到很久之后，我才明白，就算我一直一直伸出手去，也永远永远找不到他了，他其实已经不在了，从我拼命想挽留住他的手指间，一点一滴的消失了去。在一念之间，我早已经失了救赎。

为什么，我要遇到他呢？

面前的人，是他的父亲，是我的父亲。然而他是这人不惜说谎也要维护的人，而我是这人不惜一切想置之死地的人。

不惜用我的母亲来杀我，不惜自己来杀我。——不惜，逼迫他来杀我！

我是为了他而被选择出生，为了他而被选择放弃的！就连母亲，也是为了他才被牵扯进来。

悲哀里有一丝惊悚，原来我心底里居然悄悄的有一丝是怨他的。我怨的是他有可能什么都知道，怨的是他有可能什么都知道去还能在我面前那么淡然安静！

“原来你早就知道？”我恨隐瞒，恨欺骗，恨背叛——尤其是他的隐瞒，他的欺骗，他的背叛。

我看着他依然清澈的眼眸里淡淡的默认，。可是心里知道，他其实并不明白我真正问他的是什么意思。只是我不敢再去证实。倘若他已经在我任何情感都永远到不了的地方，如果连恨都消失，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下了，那么，就让我如他所愿的，恨着他吧。我只能用恨他，来不忘记他，不想忘记他。

我只是想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微笑而已，然而这样子微渺的希望去是由他亲自来切断的。

他从来说我太少跟人接触，没有看人的能力。可我至少从来没有看错过他。就算他的隐瞒，欺骗，我也没有看错，他其实很难过。我没人看错他，从来没有。就算他的隐瞒欺骗，回报却是放我一条生路，放我去恨着他。

他说过我简单好骗，看不透人心。其实简单的是他，单纯到看透了，却依然竭力的去坚持着他的清澈。

他至终，都是一直在为我着想。可是我是众人眼中的怪物，我有毁灭众人的能力，我是整个魔国的祸端——他除却送我逃走，还能如何？我除却永远见不到他，还能如何？

如何能不恨？天意同昭命，是遥远则虚无的东西，我不愿意相信也不愿意遵从，谁说天宇注定我同他绝不能有任何交集？那又为什么，我会遇见他呢？遇见了，我就不肯绝望，不肯放弃。即使是到了现在，我也还可以恨着他是不是？恨也可以作为牵绊的方式，作为我无声喑哑的抗争，是不是？

我将只能在遥远陌生、没有他的国度里，一边做我的怪物，一边缠绵不休的恨着他。

我不想忘记他，可是我只能恨着他，恨到痛。

是恨意盖过了悲哀，还是悲哀盖过了恨意，我分不清楚。我清楚的，是我从来没有比恨他更恨过别的任何人，甚至忘了我究竟为什么恨他，只是本能的恨着他——为了不失去，为了怕他忘记了我。

我恨他的淡静——不为我所动的淡静、我恨他的柔暖——不独对我的柔暖，我恨他的坚毅固执——除却我之外有那么多让他坚毅固执的人和事。我恨他或许终有一日会淡然无痕的忘却了我——比我要紧比我更优秀的人物俯仰皆是。

我恨——为什么我要遇见他呢？我恨——为什么我不能遇见他呢？

他悄无声息的藏在一个柔软的角落里，我没有办法捕捉到他，也没有办法把他驱赶出去，我只能倾刻不停的恨着恨着。一恨就痛。

为什么，恨会好痛？

我的弟弟，唯一待我真切的亲人。成为我远在天边，牵绊不估，刻骨铭心的恨。

我那么恨，只是舍不得他，放不下他。在整个世界和他之间选择，我所舍不得的竟然还是他。那样子淡静的神宇知道么？知道么？其实世界也好，天宇也好，苍生也好，任何人任何画对我来说从没有什么价值，都抵不上他的价值。

我是他从那片茫茫的草海里拉到这个世界上来的。若不是遇到他，我对于这个世界从来没有任何感觉。

为什么，我要遇见他呢？为什么，我不能遇见他呢？

神灵静穆冷澈的看着，我最终还是悄悄的舍不得他。不愿意拿他去交换。换所谓的重生，换所谓的力量，换所谓的自由。

他是我的，是我的恨。悱恻入骨，彻夜不明的恨！

因为恨他，所以不能容忍除却我之外的任何人任何事去伤害他。要伤害他，也须得我同意。然而我能同意的，却也只是同昭命一般的，我应该如何去伤害他。

我终于知道他还来不及知道的事。我终于知道他当初并不比我知道更多的事。我终于知道血脉和力量代表着什么，我终于知道世间混浊不堪的野心和欲望代表着什么？知道最初与最后的交点在那里。我知道就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通过战争真正想找到的东西是什么。

没有人知道他们自己应该找到的是什么，可是我知道。

我会害怕，怕他们会凭着本能的找到他，就如本能的知道他们所想要的东西应该到魔国来寻找一样。本能的找到本来拥有我的力量的那人，再本能的追逐着并不属于他们的力量一样——就算那么做是彻底的罪恶，也还是会去做。那么可怕的，兽性一般的本能，会找到他，会捉住他，会毁灭他。

神灵的力量，使得我所知道的，不能对任何人说，也不敢任何人说。正如他的父亲当年一般，无从对任何人说。对他，也不能说。

他说，在没有能力之前，都不要回来。他说的时候，只是想给我一丝恨的希望，并没有想到过会有今天的局面。在拥有了力量之后，是不是我就可以回来，看到他？

然而我回来，只能伤害他，我只能想到这样笨拙，简单直接的方式，去尽力保全他，不让神灵那般冷酷的昭命成真。正如他的父亲所做的，我也只能用扭曲的方式，去绝望的想要改变。

我只能用答应神灵愿意拿他换来的力量，去伤害他。掩盖住他的光辉，压制住他的力量，企求他能够悄然无声的避过去。

我终于能够再次见到他，他还没有到成年的年纪，依然是记忆里清晰至极的少年模样，只是更沉稳，更坚决。却居然还是明澈而温暖的。

我恨，恨他还是如同命定一般的柔暖，不肯改变分毫，恨到好痛，他却不知道。正如他的父亲恨他不肯改变分毫一般，他全都不知道。

父亲所竭尽全力都不能改变的他，就让我来改变。不惜做到何种地步，正如他当初不惜让我恨他，也想要保护我一般。宁可他恨我，宁可他失去纯色的光泽。只是不想永远都失去他。

我看着他，也任他看着我，淡同陌路，仿佛从不认识。然后伤他，迫着他弑父。看着他低声下气的求情，看着他疲惫而毫不掩饰的同我虚以委蛇……

我静看着他亲手杀了不过一心想要唯护他的父亲。也是我的父亲。断言了我必然会伤害他的父亲。我只能看着他难过而疲倦。我看着他一点一点的安静，那样的明澈在一片阴暗憎恨里不得不越来越安静。在孤寂无助的四面楚歌里慢慢的寂静下去。

这样，他也会恨我了吧。他也就永远都不会忘记我了。

可是，好痛。是不是因为我恨他，还是因为他也恨我了。

原来，恨跟被恨，都是好痛的么？

恨到好痛！

可是我又为什么会怕，怕他开始恨我了，怕他恨极我了，怕他同我一般，恨到痛了。我只是舍不得他恨到痛了。

我只是舍不得他难过，我只是舍不得他受更大的伤而已——那怕是要我恨他，要我伤了他。

那个伤，会压制他的生机，会掩盖住他所特有的，会引来如同豺狼一般的人族的能力。

三万魔族，只是作为替身，代替更重要的东西而已。可以更好的掩饰住我想要保护的人。可以足够让人记往仇恨。

可他居然还是学不会憎恨。他的眼里，疲倦而坚毅，却依然看不到半分阴暗的样子。他偏还是要那么倔强的明亮温暖着。然而不要紧，我的力量会压制住他。压制二十年，压制到他过了成年的年龄，压制到他不会有机会知道疼爱他的父亲同憎恨他的我，为他做过什么，为什么那么做为止。

可是为什么我心里却在害怕，好像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我怕我的力量没有把握压制他二十年，也怕我的力量伤他甚或二十年。我的力量，本只是想要保护重要的人。可是为什么有了能力之后，依然保护不了最重要的人？

这二十年，你怎么过来的？

二十年，答应我撑过来，好不好？

日复一日，复至二十年，他答应过的！镜山弱水，只横桓二十年，秋水答应过的！

我允诺神灵，用更阴暗的力量，压制这个阴暗险恶的世事人心，二十年。全然为了他，全然只是为了期盼还能再见到他而已。

不是我的昭命，看，我没有弑亲，对不对？杀父的人是他，而不是如昭命所言的我，对不对？神灵的命定，是不会全然成真的，对不对？一个手里沾上自己父亲的血染的人，不会再有纯洁至极的灵魂，对不对？就算是要他死，也好过昭命，对不对？

那么，我们的注定的命数，改变了没有？

然而二十年，混浊依然是混浊，镜山依然是镜山，弱水依然是弱水。没有什么不同，然而不同的，是他答应过的二十年。我却永不再得见。

我只能绝望的等，绝望的找。期待在我漫长得没有尽头的人生里，是否会有某个时与空的交点，能够同他得与一见。他在柔暖之下其实是那么固执坚毅的人，就算是——死，魂魄也应该会有所挂念，挂念着他觉得谦疚的三万子民。我只能企盼，他不要转生在我无从越过的那一侧，让我得于一见。让我知道我们注定的昭命终是得于改变。

好痛，是因为我现在还恨着他不能过来么？还是因为他——至死之时，终于恨我了么？

恨跟被恨，为什么会好痛？

我终于想明白，我虽然没有杀了一心置我于死地的父亲，却依然是弑亲的人，从父亲迫得我不得不杀了绝望恐惧到半疯的母亲开始——她其实也只是个无助的人，如我一般。只不过我伤害的人是他而已。我的弟弟。我的辉夜。

就算神灵可以冷冷讥笑着把命运交到世人手中，可是神灵定下的昭命何曾改变过？就算我以为改变了，却不知造成下一个变数，仍是向着绝望伸展——

神灵从始至终，只是冷眼看着。人事浮尘，不过如棋。天意弄人而已——

为什么，我们回不到过去？为什么整个天宇回不到过去？

整个天地会如何我都不在乎，我只是想看到他而已。

拿整个天地来交换我都不在乎，把他还回来好不好？把他还给我好不好？

我想要力量，只是为了保护重要的人，可是为什么有了力量，却还是保护不了想要守护的。不得不憎恨我的父亲母亲，气红了脸的孩子，怕我却还是照顾我多年的青丝……还有他！

我的弟弟，我的辉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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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我会遇到他？

没有为什么。我只是简单的遇到他。

我想从一开如，我就没有真正恨过他！

我想从一开始，我只是很想爱他！

我想从一开始，我只是很爱他！

从青的草，碧的天开始，我只是很想爱他……

原来，爱比恨更痛……

（电脑修好了，可是原本就不多的存稿全没了！只有重来。虽然有点乱，不过总算是赶了一章出来了。）

正文 第七十七章

水滴被她这番语里反复无常一吓，那里还肯乖乖的听话。只苦于口不能言，无声地瞪了片刻，见她还是笑吟吟的看着自己，不由有些无趣，只得倔强地转开了眼去。

不想脸上一痛，被迫转过眼来，却是浔蜎拿方才的筷子挟着他下颔。到底还嫌这孩子脸上两日不洗的肮脏，小心的保持着一小段距离，不去碰触他。

“你最好还是好好的看着我，听我说话。若是不看我的人，我都会把他的眼睛挖出来，拿去喂狗。”她还是淡淡的笑着，只是笑里边有了一丝冷意。“小弟弟这么漂亮的眼睛，倒可以拿去当一对夜光石收起来。”

收你个头！水滴被她这般小猫小狗一样的调弄得恼了，激起性子来。反而也不避，狠狠的张大眼瞪着她，无奈手脚被缚，只恨没办法扑上前去。又见她只是小心翼翼避着地上的尘埃脏物，就连执着筷子，也只是施施的伸了手腕子过来。去不肯同满身满面灰土的自己靠近。当下仰起脸来，狠狠一口就向着面前穿戴得齐齐整整纤尘不染的人身上吐去。

原本就算再有十个水滴也没有放在她眼里，更何况这孩子还被牢牢的绑住。却也没有候到水滴会吐口水过来。急急的让了开去。可是她一直小心拎着的裙裾却在满是灰尘的地上拖了一段，当下脸上的笑意就没了。再看水滴倔强的向她仰着脸，面上满是孩子气的嘲笑神色。

不由一声冷笑：“你真当我不会动手的么？”口里边说着，手腕一抖，一双筷子径直的向着那双尚还恨恨看来的眼睛插去。看似不急不缓，却是封住了所有的退路，叫动弹不得的水滴只能眼睁睁看着，缩到了墙角里，却也还是躲不开去。

那孩子也着实够执拗，见一双筷头已经轻停在了眼睛上方，只要略略再加一点力落下去，就可以废了这一双幽碧生寒的眸子。分明是害怕得紧了，眼睛却还是狠狠的带泪张着，头不敢稍动，手脚却挣扎着想要从绳索中脱出来，但那强子实在结实，只有越挣越紧。

“只要你听话乖了——”一半本只是吓距他，见水滴有些怕了。带着笑意的话还没有说完，绝美的笑容却陡然僵在了脸上。不曾想在这样的情形下，那孩子竟然还敢再次张口吐来，这次靠得近了，虽是及时避让，却还是有星点儿落到了衣服上。

当下脸上也不见动什么怒色，手中筷子却是半点儿不犹豫，向着那双露出真正得色的眼睛直插了下去。

水滴自知避不过去，却也只紧紧闭上眼睛不肯示软。一任筷头落在了眼皮之上，有一点点凉意。

然而就在带着杀意的筷头接触到肌肤的时候，一道玄光闪起，生生把来势汹汹的筷头拦了下来。

看着那一道透明光芒把孩子整个人护得严实。虽没有再遭到什么袭击，却还在水滴手边盘旋萦绕不定，隐隐成狐形。浔蜎掷开筷子。脸上竟还冷冷的笑了。——这应该是浅草身边那个总盯着人迷迷笑的俏皮丫头的手笔。竟然连这等妖法都用上。也着实可见这孩子对浅草来说非同一般。

如此一来，倒也不急着收拾了这个尚还有些用处的小野猫。

水滴半天不见动静，试探着睁开眼，却见这阴狠的漂亮姐姐手中只掂着一方香帕，没了想挖他眼睛的筷头。居然又是一脸盈盈动人的浅笑。若有所思的温柔看着自己。

见水滴张眼看来，正想要怎么开口哄他。却不想这小东西索性耍起泼赖，不声不响，竟又是再次口水吐来。纵是浔蜎练就得一手笑脸迎人的本领，当下也真沉下脸来，再不顾那道淡淡结界，也不怕水滴灰尘蒙面，反手一掌，抽在孩子脸上——真当有妖法护着就拿他无可奈何了么？

这一掌抽得其实并不重，只沾了一手的灰尘去，反在脸上盖下个清晰手印。只是水滴重心不稳。跌到一边，把一直藏在怀里边的书本跌出一半来，微微的硌着胸口。水滴也顾不到底是脸上被打得疼还是身上跌得疼了。急急的要去从灰尘堆里捡起来。

打人的却也不比这被打的好过。浔蜎从一旁冷眼看着，一手掩在袖中，同孩子接触过的手掌有着火焰炙烧的感觉，掌心的已经隐隐有些焦黑，几处皮肤已经烧得严重了——所留下的伤痕她有的是消退的方法，只是这炙烧的疼痛却也没叫她动一下神色，只是在心里冷冷记下了一笔。

此时见水滴对掉出来的东西如此紧张。从一旁过来伸手就拿住了书页的上方。

水滴手脚到底不方便，还没来得及拾好，便慢了一步，只来得及抓住另一半。那是哥哥唯一留下的东西——水滴倒真急了，双手紧紧抓着书页的一端不肯放手。

浔蜎这边早防着他再次故技重施。只一拿到，立即飘然而退。水滴又不肯放，只听得嗤拉拉轻响，竟从中间把书页撕成了两半。一半落入了浔蜎手中。

见那孩子急红了脸，竟忘了自己被绑着，扑上来要抢，只轻轻闪身让开，任着水滴脚下一绊，跌在面前。就着淡淡的烛光略略翻看一下，俊逸的字迹写着的，都是些基本的医理及药性。要让水滴看得懂，全都写得简单明了，虽没什么要紧，却都是些扎实的医道基础，这浅草通于医道倒着实是不假。

看孩子伏在地上仰着脸，不知不觉的流下泪来，却还是死死盯着她手中的半部书卷。盘算片刻，她把书卷收好，徐徐站开两步。冷冷的看了孩子片刻，见从这不开口的孩子上也问不出什么来。终是下了某种决心。冷冷地一拂袖。反而悠悠笑了：“浅草倒还真是为你想得周到。只不知别人的生死，她倒底在不在乎？我倒要看看。”这话虽是笑着开口，却说得森冷，神色间变幻不定。

见水滴脏兮兮的爬在地上，还是不甘心的想要扑过来。终于露出嫌厌的神色：“你还是省着点力气。吃了这一顿，还不知道几时姐姐才想得起你来，你若是等不到下次送饭过来，在这儿白白饿死了，也只不过喂了老鼠，没人可怜！”

当下地上的食盒也懒得再拿，端了烛台狠狠的转身而去。

听着沉重的门扉重重合上的声音，水滴一脸倔强，在昏黄的光线里慢慢的坐起来，困难却小心翼翼收起只剩一半的书卷。抬起袖子擦掉脸上的泪水和着灰尘。转眼看向了浔蜎留在一边的东西。一个木盒子，几只碗碟——

曾经看他用过相似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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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是近暗，天色暗淡得越快。不过片刻的工夫，溥雾似乎更浓重了些。

见她静静的向着岸边走近了些。空城也只得紧紧地跟着。

湖岸边有个村妇带了个半大孩子来汲水。弱水虽然远僻，府郡之地倒也时而有贵达之人往来，村人多少也见过些。看着两人衣着华贵，只在二人脸上多看了几眼，也不曾上前多事。

村妇担了水正唤着孩子要离开。他这边也刚想定了主意，

然而还不待他付诸行动，孩子也还在岸边戏耍。空气中却陡然有了一丝异然。如同前一日晚上夜袭的邪气一般，迅速的翻卷而来。——从原本平静的湖面。

他微一皱眉，就看着本来结了冰层的水面下，有什么暗色的东西在翻腾似乎想要破冰而出。首先从未及结冰的水面破空袭出，首先扑向离得最近的小孩。

待那村妇听得响动，回头看时，本还跟在身后的小孩子正滑入湖水之中，砸破了冰层，溅起老高的水花。

妇人只看见孩子不慎落水，然而在两人看来，分明是水中的恶物破冰而出，生生掠了活食去。

虽知道必有人能够通过水中邪灵控制众人，却从来都是悄无声息的。没有如此大肆无忌的行动过，光从水面上也是平静无波的看不出什么来。此事虽有些突然，好歹也叫那恶物现了身出来，也省了他打主意把空城弄下水去。

看过空城的实力，真要对付这么个东西，倒还没什么问题。可是冷眼看着空城，惊慌之间抢上前两步，却又陡然止步，焦急的看着一池动荡的水泽，露出丝犹豫不决的神色。

耳边听得孩子母亲的惊呼，又见空城手足无措，再来不及多想。向着那一片湖水掠去。

那邪物当真放肆，掠了人去尚不急着遣入深水，只在浅浅水面之下，死死卷着到手猎物，任那孩子徒劳挣扎，反而有些猫捉老鼠似的示威味道。

他一入水，指间一道利刃已出全力，挟着无声的玄冰袭去。那暗色虽嚣张，却有些不堪一击，只随着一声暗哑嘶呜，在他冰刃之下消散。

这边挽住孩子，正要浮出水面，听得上方一声响动，却是空城跳下水来，一落水，在一番手忙脚乱之后，却是向水底下沉去——

从落水到救人不过片刻的工夫，他却几乎精疲力竭。拉了两人好不容易上得岸来，看过孩子没有什么大碍，交到在一旁慌张哭喊的母亲手里，又折过身来看看在一边呛咳不已的空城。

“你没事吧？”

听着浅草冷冷清清的声音问来，心里边一暖。抬眼却见着浅草看着自己，神色间有些似笑非笑的微微冷意。

就听浅草接着问：“原来你不习水性？”这贵类世家的子弟，倒比他做皇子的还养得金贵。

本要开口答话，被她用这样冷清的神色一问，顿时说不出话来。见他一时语塞，浅草倒也算是知道答案了。顿了顿，看着他微微冷笑：“那你跳下来做什么？”无力当中，突然有一种念头，想把空城再次踹下水去。

跳下去做什么？只不过是看着她也跳下去，一时担心，脑子顿时忘了思考，很本能的跟着就跳了下去，根本没有想到自己不通水性，非但帮不上忙，反而要让她来救。

可是浅草淡淡笑意里的不高兴，却是任谁都看得出来，这番话那里敢说出口，一时又呛住，只顾得上咳个不休。

好在浅草也不再多问，四下里看看。突然向他一抻手：“你身上带钱没有？我们先向当地人家买身衣服换上，这事回去同商量过后再说。”

空城见浅草带着冷色的修长手指伸在面前，恍若无色。不要说是钱物，就是要命也舍得给他。当下那里顾得上多想，把值钱的物事通通递了过去。待回过神来，才发现不光是钱物，就连别的重要事物也一边递了过去。当下反悔却又不成，只行眼睁睁看着。

只不过是跟他要些许买两身寻常衣物的钱两。空城用得着连七色明珠，玉坠之类的东西都掏出来么？似乎他这么随意一伸手，倒成了拦路打劫的。他也不多话，看着空城脸上不由自主的愣神，分明是想收回去却难以开口，倒也觉得有趣。加上这东西也用些用处，只拿眼朝空城似笑非笑的轻轻一扫，顿时叫空城口不能言。这方才轻轻一抹，不紧不慢的把空城递出来的东西都收了去。看着空城一脸的怔然，只淡淡落下一句道：“日后还你。”

转身向着一边受了些惊吓的村妇说明了。背着空城手中递出去的，就只是些散碎银两，不过拿两身村人的寻常衣物，，却是十倍的有余。

虽基中一人是魔族，可这两人总算是救了自己小孩一命。加上看基出手大气，倒也乐得做下这份生意。当下招呼了两人一同到自己家中。同家人一说，全家人看着到手的银两，不论真情假意，都是十二分的殷勤。

浅草却不光要换衣服，还让这一户人家寻了木桶，烧了热水，连同替换衣服，送到一间偏房中来。诸事准备妥当，那家人都退出去了，眼见空城一身湿衣服也未及换下，还在一旁怔怔守着。

就听浅草冷冷一笑道：“你还想看着不成？出去！”

乖乖的才走到门口，又听浅草道：“你换了衣服等着就是。别再过来。”

知道她必要洗浴更衣。空城那里敢说个不字，到一边换过衣服。就老老实实听话等着。却不知浅草待他一走，却也不曾洗浴，迅速换上了一身干衣服。轻轻推开了窗户，悄无声息地闪了出去。隐入一片密林当中。

比预先约定的时间还早了一些，几个小妖早也等得不耐烦了，在点了火把的大厅里来来回回的打着转。地上横七竖八的绑了几人——他倒真是没有料错，浔蜎一行来的只有三人，到底人手不足，未及把假死的‘尸首’收回去。只要控制着‘尸首’的邪灵一灭，就有所谓诈尸的事发生。

正文 第七十八章

“先不论行刺的事，就说别的，也没有冤枉你们的吧?”

就听着他细细的数了几件自己以为人不知鬼不觉的恶行..一桩桩一件件居然记得比他们还清楚..其中有些是连他们自己都快要忘记了的.可不论是那一件，都是活罪难逃.

只能听着他静静的说，看不到表情，.在声音里听起来也不见得如何恼怒.可就是这样的平静，才叫人猜不出他究竟想要如何.

他来的时候是无声无息的.只知道本来很恬燥的几个妖物，突然安静了下来.抬眼看时，面前却陡然多了个人.只是安安静静地在大厅里边落坐.竟没有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不论静池是不是招惹得起的，就连背后的雇主都不是好想也的角色.而这魔族看似温婉恬静，骨子里也未必比静池好对付.光看看他能同这几个人形的妖怪联手，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居然反过来占据了自己的老巢.自己却不明不白的作了阶下囚.光这一点就不是好对付的.

本来所知道的，也只是他就如面前所见的一样淡静平和。可现在，那朦胧在暗处的静中，却慢慢的有一丝惊心，像冰冷的雾气，一点一点的渗上来.他甚至只是随便的.带着丝倦惫的平静打量着这占山为王的几个人.

而这反主为客的滋味，却不怎么好受。却不知道自己这条命已经算是拣回来的的。

仿佛看出作了阶下囚的几人在想什么，他的声音里微微带了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我也没有要替人出头的意思，那也不是我管得过来的事。”

没有要替人出头的意思，却一件件说得仔细，就必然是另有所图.

“勾结异类，那才是死罪！”为首那人倒也是几年为非作歹的，强硬着道。

见有人顶嘴，本来在一边看管的几个小妖正要上前动手，却见着开口之人却突然说不出话。而他坐在面前，却是从始至终都没有动过。看着那人挣扎，方才悠悠的开口：“既然只会说不该说的话，那还不如永远不要说话。”

一瞬之间割了那人的舌头，削了一只耳朵，刺瞎了一只眼睛。却没有人看到他是如何动的手，甚至没有人看到他动手。就连几个小妖都没有看清楚。(奇书网|Www.qinkan.net)

其余人本来都是一脸恶煞。此时看着那人连闪避都没有，就落了个如此下场。方才有一丝收敛。本来他若是一刀杀了这人，别的人倒也末必会怕，眼下见着那人满脸血迹的嘶哑挣扎，平时里只有欺压别人惯了的，几时曾见过这种手段。然而他分明还没有下杀手，似乎正如他所说的，倒没有赶净杀尽的意思。眼见有回转的余地，又有把柄在他手上，不由得都软了下来。低下口气来问他，“那你想要怎样？”

看着各人神色变化，不待开口。却从一边似漫不经意的丢下样东西来。落在地上，却是珠玉有声，滴留留的滚到几人面前。在淡淡的灯光之下，泛起一层淡淡光芒，仿佛活物，色彩变幻不定。

一看清那事物，无论是妖是匪，神色都是一变。就连先前伤了的那人，都不敢再挣扎作声。那样的光芒，分明是仙族中人炼化的信物——正是他随口从空城处要来的。

“我要那个孩子。”他却是淡静如常，对那珠子随手一掷，浑不在意。“这个就当作是定金。”

“这……”平必而论，那珠子价值确实不菲。可更重要的是，其背后所代表的势力。就算是他们为非作歹，冲撞官府也好。真要同仙族对上，却又是另一回事了。仙族正同于妖魔一般，是必要敬鬼神而远之，万不能去任意得罪的，却被他随意的用来作了定金。

不论是已经妖物，静池，还是仙族，那一方面，都不是他们能够招惹得起的，

可是他既然同妖物，静池，仙族都能扯上关系，要找回那么一个孩子，也未必用得上这一众人等。

“怎么把人弄丢的，就怎么把人给我找回来。让你们做什么，只管做就是。也不用想什么主意，还将的话，就算是逃到天涯，我也有办法找得到。”他开口打断。“不要以为我就杀不了你们。”

见识过他的手段，隐约猜测他背后的人物。都不是对手，那几人却也只得唯唯诺诺。就连他吩咐了本来看守的几只妖怪去做别的事，倒都没有人生出丝逃念，只望能顺利的把他要的人找出来，平平安安的把这看起来雅趣实则狠辣的灾星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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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去！”善袖撅着嘴，却是看也不看，从栅栏缝里把钥匙塞进去。本来不论是浅草还是砜洄。狐狸都恨不得上前去狠狠抽两个嘴巴的。可他偏偏要让自己籍机放了真正的浅草。善袖又违令不得，只好心不甘情不愿的照办。

好在两人是分开关押的。他的意思也只有放浅草一个人，乘着跟静池来盘问砚洄的机会，给她偷了钥匙来。却懒得再亲自把她送到万全的地方。

“那他呢？”没有想过这种地方再见到善袖，微微一怔之下，却是扑上来抓着木栏焦急问道。

“你还敢提——”话到一半才想起来，浅草所说的他应该是砚洄，这两人都成了善袖分处眼红的仇家，此刻见她提起，更是心头火起。“你倒不问问那场火有没有烧死人！”

“我只问你，他呢？”想起做过的事情，浅草微微有一丝惭然，然而随即是一脸坚持的神色，依然执着的问。

“不知道。他只让我找机会放出你。”善袖皱着眉没好气的答。

“那他——为什么不一起放过我们？”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浅草不由自主的追问。

“他为什么要管你们的死活！你当这牢房是自己家里边么。能说放就放！”也不先想想自己做过些什么。他欠着你们的么？善袖几乎忍不住要跳起来给她一爪子。知道他大概终是念着同族的缘故，无法对浅草置之不理也就罢了，可浅草的口气，倒好像是要他做任何事情都是理所当然的。

“那么你去告诉他，就算是要走，我们也要两个人在一起，否则的话。他的所谓好意，还请收回去。”看着善袖神色不善，她的神色却还是毫无半分动摇。“就算是死，我也可以坚持这一件事。——不像是他，可以把我们放弃。”

“走不走随便你！关我什么事！”善袖再忍不住，扑上来就想动手。小爪子刚伸出来，却突然停住，侧耳倾听。

看着善袖的神色怪异，浅草也有些讶然，却没有听到什么古怪的响动。

可善神明显有些不安起来，甚至也忘了跟她记较：“反正我给了你钥匙，别再说是我没救。至于走不走是你的事情。跟我没关系。”这可不能怪狐狸不听话。人家爱走不走，不是她作主的，就算是被问起来，也说得过去。现在有麻烦的是另外一件事情。

善袖这般说走就走，一想到这可能是最后的机会。浅草的神色微微有些不易觉察的慌乱。

“对了。反正放了你，他说让你自己想着办。”善袖本来去远了，又折过来。他虽然没有明说要救，可言下之意，放了浅草之后，浅草是要自己走还是去寻砚洄，全不用再管。

却没有留意到浅草脸上一掠而过的神色。正如同她没有发现他在说这番话的时候，藏着的深意。

狐狸所掂记的是另一件事情——刚刚，有谁动了她的结界？虽然没有造成什么实质性的破坏，倒也叫她有些不放心。可是没有告诉他，善袖自己也不敢自作主张。

当下也不等静池，匆匆忙忙去找他。得知他同空城一道出去，气愤之余，加下结界风平浪静，倒把水滴的事又忘了一半，反而记起件好事来。

待他打发完了空城进屋子时，正见着善袖正喜滋滋满屋子打转。一边是铺叠好的床被。

“你自己先回来的？”没见着静池，不用想也猜得出来善袖掂记着什么。无力的坐到一边，看也不看善袖的一脸喜色，淡淡的问。

“对哦！”善袖把两张床的被褥收拾在一起。欢天喜地在等的就是他。话出口才发现自己竟然丢下静池。急忙改口。“没，那是因为——”

“因为什么？”听得静池哧的一笑打断。从门口进来。看这情形，总算是知道他用什么话哄的善袖了。笑过了却也不再提她中途跑掉的事情。径直的坐到了一边。

“如何？”善袖乖乖蹭在一边，是不懂什么等客之道的。只得自己拿过杯子，就着桌上的冷茶，倒了一杯。见静池不接，自己先噶了一口方才问。

“果然——”静池还是一脸温和的笑意。“嘴硬得很。”

这样的结果却也在意料之中，他只点点头算作知道了。“见到空城了？”

“方才见过了。另外，浔蜎刚刚着人来请你过去。”静池笑笑，同他交换一眼，轻轻叹口气。

这么快？

他略带疲倦的神色陡然一静，细想了想。并没有立即回答。“诸事未备，今天不妨就先推辞过去。”

“这样也好。”静池同他交换一眼。也看他神色疲倦。当着善袖也不多说什么。只笑笑告辞。

善袖本就没有心思听静池啰嗦，总算把静池送走，方才想向他解释的事早忘得一干二净。见他不掩倦色，和衣就睡下去。当下悄悄的蹭到床边。

“干什么。”他合着眼倦倦的问着，一抬手却恰好挡住了善袖凑过来的脸。

“我也要睡觉。”善袖笑眯眯的答得理直气壮，他要自己做的事都乖乖的给他办到了，一起睡可是他答应过的，赖不掉！

“嗯。”

见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善袖一脸贼笑的正要蹭上去。却听他淡淡的接着开口：“我是答应过让狐狸你一起睡。变成狐狸爬上来吧！”

什么？

“我就是狐狸。干嘛还要变成狐狸的模样才行。”善袖心里头怒气腾腾，却不敢跟他顶嘴。只得委委屈屈啫嘴道。

“你不妨随便去抓个人来问问，有谁说你是狐狸的？”他只微微嗤笑一声。背了身去掀开被角，淡然道。“想睡觉，就变成狐狸上来。要不就睡地上。”

虽然迷糊些，可到底也是人模人样。自然没人说善袖是狐狸。她费好大的劲装人装那么像，为的就是不让人看出狐狸尾巴来。当然也不能现个原形出来，让人家知道她是狐狸成精。

真当她是狐狸？叫她睡地上——地上那么凉！她把所有的被子都搬到了一块。就算她改口说不要一起睡了，也没有地方睡去！要上床睡觉，却非得变成狐狸而才行，有什么意思——她千想万想的一起睡，怎么会是这个样子？

这边想着，瘪嘴要哭。那边舒舒服服窝在被子里边的人却是看也不看。等得不耐烦了，缩回手去把被子放下来。“不睡算了。”

话音没完。有团毛茸茸的东西钻了进来。

张眼看时，狐狸模样的善袖还是那样一双桃花眼，正窝在一边委委屈屈的看他。软软暖暖的一团，倒觉得这样子比她人样时可爱些，起码不用时时提防着她想占便宜。

不由得微然一笑，狐狸却更显委屈，眼睛再眨巴两下，里边的水珠子眼看就要掉下来。连忙合眼不去看她，免得善袖没完没了。

答应同善袖一起睡，也不是简单的要让善袖乖乖做事，否则有言咒的力量，也由不得善袖不听话。

善袖虽是狐狸，偏没有半分狐狸的机灵劲。全然不知道她今天死皮赖脸的时时蹭着盯着自己，究竟惹恼了谁。加之空城显见得更加怀疑她。

空城倒不担心狐狸对付不了，反而是怕善袖太会对付，一时得意忘形，不小心那儿露出了尾巴，惹出更大的麻烦出来。对方若是来暗的，善袖倒比小孩子还好骗些。

在整个布局里边，善袖是最不安定的。不若把狐狸留在身边，自己时时小心些就是。

三两日来两次落水，也知道自己有些低烧。若是没有差错，这几天里未必就能安静地过去。当下也不多想，静静的养息。

满心委屈的狐狸尖尖的嘴巴在他发间嗅嗅，记起水滴的结界被动过的事忘了跟他说了。抬头看他静静的合着眼，倒也舍不得吵闹他。张开了尾巴把自己同他一起围住，不多时伏在他的肩头却是真的睡熟过去。

她忘了说，静池连同他都没有想到其中的变故。

善袖安心睡去，他却悄悄地张开了另一道结界，把善袖的气息干干净净的掩去。

暗处里，一直尾随而至的东西，仿佛突然失去了目的，开始无声的燥动起来。

正文 第七十九章

那阴影盘桓了良久，最终无果，悄无声息的往别处去了。善袖蜷曲着身子睡得香，半点不知。他只防另有变机，整夜里终只是浅睡而已。可这一夜无事，却是连虫叫声也无的安静。

府里虽得一夜安宁，然而总有别的地方生出些事端来凑个乱。从第二日开始，各地就连断有村人溺水的消息传来，偶尔有救上来的，虽有气息，也是昏迷不醒僵冷如冰。到第三日上，已经累积到十四个地区共三十一人。虽是料想中必然有事发生，而静池也还是笑着，眼里边的锐色，却更见得冷厉！

同时在第二日早上，静池那边也传来了砚洄等两人走脱的消息。

果然。

试想静池真想要拘禁住两人，又如何为轻易的让两人走脱？如此有意让两人走脱，自然也有人紧紧盯着。只是善袖大意，竟没发现她自己从牢里跑出来找他时，却是连看守也没有遇到几个。

便是不用相商，静池想得到的，他也想得到。

若是轻易放两人逃走，也许会叫砚洄生疑。自然无从指望其同伙真把人救走，静池的人却多不方便。但是让善袖去放了浅草，再由浅草把两人救出来。就算是防卫疏松，也自会当作是他有心让浅草逃走，不至于疑到其它。

静池的用刑手段，不可谓一般，却问不出所想知道的。而其中又让砚洄隐约知道他想找什么——若是逃脱，那用得恰到好处的刑伤，正好叫两人无法在很短的时间里逃到会让他们觉得安全的地方。而以砚洄嘴硬至此，走脱之后，必会小心提防，断不会去找其同伙之人。而且眼前的局势，也容不得多拖延个几日，所以也不甚担心他并非女子的消息走漏出去。

既然没有安全感，至于静池想要找到的东西，人的第一本性，必然会去确认，纵使砚洄能够不动声色，可放了他出来，只要其稍有动摇，必然会露出丝毫珠丝马迹

。又或者，砚洄疑心是局，能够沉到住气，不去动用所估测他手中可能有的某些事物，也可免去一番节外生枝。砚洄用或者不用，对已方来说，都是有利无敝的事。

可原本也没有打算用到这一步——他本意其实也只想让浅草一个人逃走。至于浅草会不会中了计，去带着砚洄一起走，却是他不希望但有很大的可能会发生的事情。只是这样子一来，被利用了的浅草想必会更加对他有成见的吧？

然无论如何，一切总算是向着所预期的方向发展去。

医馆方面，不知为何。浔蜎也未免安静得出奇。那日里回绝，他倒是真病，也不用如何假装。浔蜎回话那一边小竹的伤势要人照看，无暇亲自过来看视。也只是循人过来略略问候过，居然也安安静静的过了这两日，风平浪静声息全无——只除了频频传来的消息，以及其在各地渐渐引起的不安。

弱水本就是灵异之地，加之种族杂居，不免人心开始惶惶，私下猜测起鬼怪作祟之事来。相互之间也多有了猜疑隙罅。静池依然镇定，一方面抚恤难者，一方面安抚人心，一应事情做得妥当。局面也还压制得住。虽有人对各类异族心存恨念，却还没有人众敢公开挑衅闹事。

这自然也不是常法，原本就紧凑的人手，更显不足。本来是客的空城等人，也前住了各地去帮忙。就连本来安插医馆的人手，也只得收回了大半。然而饶是这样，静池也当真守诺，给了他一半人手的调度权。

对着这诸多事情。静池仍然很平静，他也一样很平静，极冷静得几乎不带感情的看着人心惶恐，听着各种邪异的消息不断传来。这一两日，无论发生多大的变故，在局势未成之前，都必需要等待下去——就算是有人死，有人存心作乱，也只能等下去！

那日的低烧，虽也略略退去，并无大碍。他还是托病不出。他的身份，就算是有静池看顾，众人眼里终还是魔族异类。在这样的时刻，安安分分的，纵不能免去不少人心中猜忌，倒也可以少些事端。

他越静，若是对方迫不及待。在众人多的事件中，隐隐约约便露出些端倪来。

唯一奇怪的地方，是头天夜里来过的怨念，居然第二夜里边再次造访。既然没有找到目标，施术过后，必然会反噬。施用者竟然也毫不在乎的一用再用，似乎有些不惜一切报复的意味在内。

就连空城，也只找过一次。细想来狐狸也并没有多大的理由叫人恨到这个地步?原本头天夜里来过的邪物，在第二个黑夜里又再次造访。却比第一次更加放肆。

本来头一日找不到善袖，也就悄悄地去了。今次，暗影却无所惮忌的侵入房中，在地上渐渐堆积起浓厚的一层，再慢慢的凝聚成形，不见底的黑暗中，有着暗沉却隐隐幽光的兽般的眼。时而更有一点利光闪过，那是犀利带着腥气的爪牙。仿佛一下子吸走了一直未灭的一点豆样的灯火微光．整间屋子一片黑暗而安静．那物的黑却比这夜色更深，奇怪的浮着。

狐狸有他在身边，不知不觉的便大为松惫。窝在他肩头正睡得香甜，混然人事不知。他却一直保持着警醒。从那恶念到来时就已知觉。

此时看着一团变幻不定的黑暗，笼着双幽惧如灯的眼在屋子里来往不定。却找不到两人的气息，在屋子正中怔立了片刻．似乎能在暗中视物．开始在屋子里四下收搜。那东西似乎只能依靠气息，或者什么特殊的标记才找得到目标．那生着寒意的眼分明有几次正对上了，却又如同没有看到一般．对一人一狐狸视而不见。从一旁晃了过去．

他静看着眼前一切，也不忙着出手应付。

弱水属魂灵流转之所，人生前死时种种欲念，也在弱水聚集。这东西——他倒也不是第一次见识过。

果然多半是没有意识，只知听命于施术之人，若是没有命令，也不会主动的进行攻击。可正因为没有意识，一旦受令，所有有意识时被理智压制住的种种恶念，失了禁锢，都以一种暴发的方式渲泻，反而更使得这换了心神理智的念，比有知有觉的灵，来得更残暴。

而反噬，视所驱使的恶念怨恨程度，所受的命令狠毒程度，也必然埂加猛烈。

这样子，却又有丝奇怪。

如此的方法，在几日里居然一用再用，而且用得肆无忌惮．其目的，好像不仅仅是为了一个善袖那么简单。那又会是为了什么？可是，从这两日里连续使用这种方法。不论是否有违万物生道，对自身来说也有极大凶险和消耗，对方却似乎毫不在意，或者说是有恃无恐——

这片刻工夫里，在屋子里浑浑噩噩游荡了片刻的东西，找不到所为目的。气势已不复来时的汹汹，反而更显出另一种怨毒来。——对于强行驱使者的怨恨。

就在怨念将要退出去的一刻，他突然解除了原本用来封印两人气息的结界，同时小小的动手。

向着狐狸动手。

狐狸本是蜷成一团，舒舒服服的伏在他的肩上大睡。他这时只一抬手，拎着脖颈就把睡得软趴趴的狐狸整只拎了起来。

善袖被他拎在半空里晃了两晃，也还迷迷登登的没有就醒过来。

善袖没有清醒，另一只可不比善袖，一觉查到了两人的气息，登时就折身凌空反扑过来。可是那声势比前初来之时，早也弱了许多。

向着狐狸扑至。可是善袖还只管睡个不醒。

他一手拎着狐狸，眼看着那东西扑到近前来，狐狸尚还睡得沉沉。既不知抵抗也不见攻击，动静全无。略有些不满似的皱了眉，却也镇静的一声不出。只待那尖利的爪牙几乎堪堪触及善袖软软的皮毛。他陡然松手，任善袖落到软软的被子上。

犀利的爪牙落了个空，他手里边不知何时却多了个小小器物。

他本也不想弄出大动静来，方才待到其势头消却大半之时，出奇不遇的动手。此时窥得时机一扬，正好迎着扑空的一团暗色。在其旧势已近新势非成之时，不待重新进攻，手里边毫光一闪，把那一团扭曲变化不定的东西连带着邪气收得个干干净净。虽没有善袖相帮，也做得干净利落。

纵是被子再软，被他那若有意若无意的轻轻一摔。善袖在他对付完之后，总算困困顿顿的张眼醒来。正奇怪自己为何睡到了被子外头去，神色却变了变，显出一脸的剑张弩拨。

“有什么东西来了！”再嗅了嗅，挡到了他前边，倒也不知害怕，。虽是狐狸模样，桃花眼里的讨好神色却是别无二致。

“你还真是好灵的鼻子。”无言静看善神片刻，正看得善袖被看着心头惶惶之时。他方才悠悠的道了一句。

“对，对，对。”总觉得他话里有那儿不大对，却又想不明白到底那儿不对，只得顺着他的话唯唯称是。

“那你便好好的守着。”看在方才用的器物和方法都是从狐狸那儿来的，他也不多说，只淡淡丢下一句，重新睡下来。只留一只狐狸被他似笑非笑语气如此一说，吃不准他是感动还是怎么了，眼花花的怔在被子外头发呆。

淡淡烛光下见他半天不语，似是放心睡了。由着狐狸发呆半晌，方才记起她所嗅到的东西，不由卖力四下里搜寻了一番。找来找去自然是收获全无。饶是善袖诞脸惯了，脸上还是有些发热，更有一阵冷风从外头透来，吹得皮毛下却是一片寒意，不由老大的没趣。当下也不找了。蹭着蹭着也钻进被子里头去。

他也不大拿善袖这狐狸模样当人看，任她钻进来，就把狐狸当小猫一样的拢过来取暖。

“就是这个。”狐狸却陡地发现了他手边的东西，兴奋的伸爪子过来扒拉。“看我教训它。“

“别乱动。”此时还用得着她教训么？要她办事的时候她做梦去了，事后添乱倒有她的一手。眼见着善袖一脸兴奋的要拨盖子。终是看不下去，手一动便收了回来。淡淡的警告她。

善袖此时倒不惭她的百年修行。只是那短短的一碰，大致也知道里面装了什么。“一个鬼，你把鬼装在里边。”说罢偏了头想想，隐隐约约记起方才的事来了。“刚才你好像拎着我，然后摔我……”

现在才算是想起来了。他只轻轻嗤笑了一声，也不回答。不摔了你，总不成任着你被咬一口么？

狐狸却还是好奇。“可是你把一个鬼关在里边干什么？”

今夜里必不会有事，又有善袖醒了。他只管合眼睡觉，不理善袖的刨根问底。善袖见他不答。只得自己在一边动脑筋想起来。可对他的目的理不出个头绪，越想却越记得方才他拎自己，摔自己的事情来。加上先前睡饱，此时来了精神。伏在他肩上连泼带赖地就是呜呜咽咽了一夜。

事态虽还在能够掌控的范围之内，可是其中变化也是诸般头绪。

水滴那孩子——这两天心里边很挂念。事情至此，虽说有个孩子在对方手中，就算不能诱得对方棋行险着。多少也会让对方以为有人质在手，难免大意起来。可是从这两日的情形，若是对于一个孩子，未免算是凶险万端。而且安插的人手也撤了大半，虽有善袖施下了结界，若有变故，不至于受伤，着些惊吓却是在所难免的。也教人不是那么放心。以防不测，是否把他带出来好些？

这边淡淡的想着。一边拈了笔在纸上随意的写着。

这两天人手不足，他也只得拿善袖当个小丫头端茶送水的使使。此时善袖端了茶水点心进来，见他头也不抬，正眼也没有向自己看过来一眼。撅着嘴往桌子上东倒西歪的一放，不吭声的蹭到了一边。

紫砂壶被她随随便便的一放，在托盘里晃了一晃，幸而没倒，可是水却溅出来的不少，把他面前的纸张弄湿了一半，字迹立即泅散开去。

“谁又招惹你不高兴了？”微微叹了口气，却是知道责怪狐狸也没有用。自己把面前的纸张略略收了收。方才抬头向善袖看来。

善袖混然不觉自己闯的祸。趴在桌边，一手正抚着自己另一只手腕。撅起嘴皱了眉挑着桃花眼怔怔看他。神色间却是一半委屈一半着恼。此时见他这么一问。本来撅着的嘴巴一撇——仿佛要哭。

“还痛么？”他淡淡一笑，也不管痛也是被自己揪出来的。出手却更快。伸手在善袖颈后昨夜被他拎过的地方轻轻一抚，很快又收了回来。昨夜里他虽是不理不睬，可到底也被善袖闹了大半夜，到底也没睡好。这当口还是不要招惹她个没完没了的好。

他的手指极冷，就算是隔了衣物，也还有一丝凉气透到了身上。善袖却被这凉气一触，酥了一半。再被那精致关切的神色一看，又软了另一半。早忘了要哭。只顾眉开眼笑，一时也不听他问了自己什么。迷迷糊糊的只嗯了一声。

“浔蜎来了？”借着善袖出神的工夫，他也不在这事上啰嗦。看看一脸怔然的狐狸，漫不经心的问。

“嗯。”善袖还在那想念着他的手指，只是本能的回答。

“两个人？

“嗯。”点头称是。

“静池留了她们两人用早饭？”

“嗯。”张大眼看他。

“你挡着不让她们过来？”

“嗯。”撅嘴。

“所以静池让你请我过去？”

“是呀。”不甘心的开始眨巴眼。

“浔蜎拉过你的手？”他指指善袖的一只手。似乎等不及善袖那样慢吞吞的回答，一连串的只管问了下去。“你就跟人家翻脸了？然后被静池拦下来？有没有吃亏？……”

“嗯、嗯……啊！”狐狸一叠声连连应着，突然叫了一声。有些讶然的看他。“你跟在我后面偷看的么？”

善袖的一举一动他看在眼里，狐狸那一脸悻然，咬牙切齿又思来想去拿疑不定的神色。沾染得的一身香浓。仿佛被蛇咬到般的护着手。再知晓善袖平日里的性情，猜也能猜中个七七八八。那里还用得着跟着她。若不是他看出来发问，这狐狸八成想闭着嘴巴混过去。只是当下也不跟她解释。

“你去陪人家吃饭。赔个不是吧。”把一边被善袖弄湿的纸拿过来，皱眉看看。却也没有说什么。只细细的撕了，确定看不出上头写了什么，才缓缓揉住一团。顿了顿，方才轻轻道。

“我讨厌那只妖精老打你主意嘛！我不去。我干嘛要去？”善袖见他看着那模糊成一团的纸张微微有些不悦，心里正有些不安。虽然知道他向来心性好，也怕他要责备两句。正有些惶惑，可听他怎么一说，却忍不住怪叫起来。只差就地打滚耍赖。“不去不去不去！就是不去！”

“说谁是妖精？妖精不正是你吗？”浔蜎打的主意，倒未必是狐狸所打的主意。他淡淡的扫了狐狸一眼。闲闲的说着。“你若不去，就是我不得不去了！你现在装的是我的丫头，也算是我的人。若是你有什么得罪的地方，自然我得出面赔罪——”

话说到这儿，善袖听得那一句‘也算是我的人’，已是美滋滋地眉开眼笑，全然没听见去前边还有一个丫头二字。

看着时机已成，当下也不多说。再细细叮嘱了善袖几句，打发她一蹦三跳的想着那一句‘他的人’却了。方才松下一口气来。

松了一口气，却放不下心。挂念着水滴，可是又没有机会同善袖提起来了。

而头一两日还说小竹情形不善要他过去，这第二天浔蜎就若无其事的登门造访，却也不提小竹如何。仿佛只是春日里出游一般的走动，不免有些草率[奇`书`网`整.理.'提.供]。就算是小竹的伤其实对她来说并不算是什么。可在这样的时候，这样的形势下，做出这种叫人捉摸不出意图的举动来。场面上未免说不过去。

他调度的一半人手的安排，时间和行动要不要作些改变？

正想着的时候，又有脚步声从外头传来。引得他抬头来看着门口。

只因那脚步声呆滞。一拖一拖的像很沉重般。直楞楞一路行了过来。

倒不是善袖去而复返，只是此时来的人透些古怪。并没有觉查到丝毫怨念，可是来的人却像是失了魂一般。

来得是静池府里边的护卫。静池给了他同等的调度权利。同这些人等都是知会认识过的。可是眼前看着他的神情，与其说是不认识他，倒不如说是没有看到他一般。或者——是并没有留意看着任何东西，眼睛里一片混沌。

木然的进来，木然的到他面前。木然的伸出手来，递过一样东西。

东西才掏出来，他就已经看清楚。便微微蹙了下眉，本来淡静的神情中隐隐带上了一层萧冷。

那不过是一本书.

应该说，那原来是一本书。只是现在只剩下了一半。像是给人争抢时从中间大力的撕开了来!

而现在，一个神态迷茫古怪的府中的待卫，也算是目前的‘自己人‘，却正把这半本书送到他面前来——

正文 第八十章

书是他凭着记忆写下来让水滴慢慢看的。对方现在把这书本送来，挑明了是说那孩子在自己手中。

可是书若从水滴手中夺来，也应当会动到结界，让狐狸有所察觉才对。

善袖当真是半点儿也靠不住。明白的跟她说过若是有什么变故，让她大可以动手的。这只赖皮狐狸若不是法术失灵以至于无知无觉。便是跟他闹别扭竟至于不分轻重，只字也不跟他提到。——又或者，那只狐狸本要说的，只不过一胡二闹下来，忘干净了也不一定。

“谁让你送过来的?”心下无奈，此时慌乱也只能自乱阵脚。于事无补。所以他不急，不惊，也不慌，不怒。只平静地冷冷发问。

来人并没有答他的话，见他不接，木然的把书放在了桌子上。

书一脱手，立即有细小的火苗窜出，火势并不大，却快速。瞬时把整本书吞噬。连同桌上未来得及落上字迹的几张素笺，一并烧了起来。

他却顾不及及时去把火熄灭。

只因为送书来的人放下书之后紧接着做了一件事。

静池手下用的人，倒也不是庸材。来人虽像是被人控制，身手却没有受多大影响。人是府中侍卫，本就随身携带兵器，书一放下，伸手就挚出腰刀来。

刀锋很利，那人的刀法也好。从抽刀到出刀，不过眨眼的片刻工夫。一片刀光已经漾起，明晃晃的，带着一点要人命的狠利，如一道闪电，迅捷的落在眼前。仿佛那个下刀的对向是不共戴天的仇人，非要杀之才能后快一般，不留一点余地的落下。

虽快而且狠，可在他的眼中，以那样的刀法来对付他，就算是三五七个，也算不上中看。

可他还是应付得有一些微的讶然。

他做事向来谨慎小心，而且从脚步声响起时，就一直戒惫着。可是现在，却还是不免有一点应措不及。

只因为那人手里边的刀，并不是向着他落下，而是向着持刀人自己。

本没有表情的脸，在这片刻间慢慢的浮起个怪异的笑容来。木然得带点刻薄的笑意，仿佛是其他人的表情透过了这张脸，对着他得意而挑衅的一笑。一个木然的人，冷冷狠狠地对着自己行凶，却用着别人的表情笑着，满是诡异和恶毒地看他——能待如何！

分明是通过这人来警告他担心些孩子，而且在他面前公然的控制着来人做出自戮的事情来，是比语言还有有用的警告他——对方随时可以把水滴如何如何。

他能待如何，他只有出手。

本也是多事之秋。就算来人不是同对手有过接触，会知道些迹向。光来人是静池的下属，这一点，也断不能让这人在这样特殊的时间，以这样特殊的方式，死在这里。只会徒添事端。而且能救能做的一些事，他终是不愿意做到无动于衷。

虽然来人的举动不在意料之中，讶异之余，他却是也在片刻之间把其中利害关系想过，同时出手也并未因为那一丝讶异而慢上分毫。

火苗一腾起的同时，他着的还是女装。顺势一袖带着劲风，已经向桌上燃起来的纸张扫去，另一手中已经扬起一点寒光，架向了那一柄正在不知不觉间会把来人自己砍死的刀子架住。

书卷被袖风一带扫落，他那一袖力道不弱，那火势却怪异，莹莹微微的，却没有被卷灭，落在地上尤自烈烈燃着，腾起淡淡的青烟。他已来不及去扑灭——那一刀被架住，那人却不停手。反手一刀向着自己颈上横去。脸上还是那份古怪笑意，眼睛里却是木木地毫无神彩可言。

书郑燃烧的片刻间，火光摇曳里来人落下了五刀，他也架住了五刀。一刀比一刀更快更狠烈，显见得平日里下得的苦功。倒不愧静池的任用。只是这时刻，反而添了倒乱。

接了第五刀之后，他陡然腕一翻，手中收了刀，却是一指向着那人眉间指去。

失了他的招架那刀，依然不死不休的向着那人自己身上扎去。刀势快，他更快。终是抢在前头，一指点上了那人眉心。

那一指很轻很轻地，却如同耗了他极大的气力般。虽是他神色不动，眉宇间仍有一抹淡淡倦色闪过。

那只是一般的摄心术，这突如其来的疲惫，也不全是因为他耗了那一指去解开的缘故。

然而也幸得这一指，那人到底停了下来，如大梦初醒般的茫茫然张眼看他。

“谁让你送过来的？”他抻手扶了桌沿，对着一边燃尽的纸灰看也不看，盯着来人仍是问这一句。

那人怔然半天，并不记得到底方才发生什么事情，只对自己在他面前持着刀微微有些不解，又被他清利的眼眸一看，不由有些惶惑，想不明白自己究竟为何会在他面前拨出刀来，有所冒犯。可见他问来，却不责备，似没有看到般，提也不提自己手中执着的刀。这才定一定神，把刀收入鞘中。

静池已交代过对他一同从令，这人到底记得自己的本份，还是忍住了询问的念头。努力回想了一下，来之前的事倒还记得，当下恭敬答他。“御大夫浔蜎令在下有请浅草姑娘。”

“她说了什么？”站了片刻，待那些微的眩晕惑过去。他方才平静地问，似乎对他的回答交不感到惊奇。一边问，一边抻手去，把桌上的几个小点心收了起来。对于来人送来，已经在地上烧成一堆的灰烬始终不去细看一眼。

那人被他这一问，脸上却是浮出些迷茫来。他见这人答上不来，却也不再多问一句。随了那人就出了门来。只是来不及留下线索告知静池善袖。

可是那人引的方向，却是渐行向府外来。

他容色淡定，默默地跟着，也不开口多问一声。

随着那人行到府门前，门口处正有一人倾城倾国风情万种的笑着候着。不正是此时本应该在府里边作客，他还着意支使了狐狸去陪着的浔蜎？

是否善袖不解其意，睁只眼闭只眼的任浔蜎溜了出来。可就算狐狸坏事有余，还有静池一道作陪。若有什么变故，静池无论如何也会密令急告于他。现在浔蜎在这里，静池那一边又如何了？

可是门口分明停着两辆马车，丙辆一般装饰一般华丽的马车。可是这两辆马车的到来去有时间上的先后。他看的仔细——就算是冷天里，一辆车轨上的泥痕，已经略略干了些，算来停在这儿的时间正是方才浔蜎到来之时。而另一辆，沾上的还是湿湿的新迹。分明是刚刚到来的。

如果是浔蜎寻机离开，静池不会不告知他。而且从善袖端茶回来到被他打发出去的时间，离这人的到来不过片刻工夫。这么段的时间，不够浔蜎从府中到门口，再着人去‘请‘他。

若是浔蜎没有走，府内已经有一个浔蜎，此刻门前又来一个浔蜎，这门前府里的待卫也全然不觉得有丝毫怪异，难道都是瞎子呆子不成！

这个浔蜎是谁？府里边的浔蜎是谁？

这一两步间，不等他开口。浔蜎见了他，早也甜甜的唤着浅草妹妹，笑得花枝招展地迎了过来，亲亲热热的上前来携住了他的手。

门口有几个守卫，面对着浔蜎的丽色都有些手足无措般的呆呆怔怔。就连去先前带路那人见了浔蜎，都有些阁痴迷神色。浔蜎自然也乐于享受这种被人看的乐趣，看看同来的那人安然无事，只不过若无其事的冲那人笑笑。可看他的眼神中却分明有丝恶毒的示威和得意。

她的笑，从来都是霸道的美丽。这一笑，更是弄得几人神不守舍。可是这几人倒也不像方才那人那般的仿佛着了魔一般失魂落魄，倒还知道对他行礼问候。可是对于这个似乎是‘多’出来的浔蜎，却似乎半点儿也不觉得有什么奇怪。

他从门口几人面上扫过一眼，终是一言不发。就连浔蜎唤他，也不曾应了一声，可是对着浔蜎拉手过来拉他，却是半点也不曾反抗。随着她一道上了马车。

“浅草妹妹真是玲珑剔透的识趣人。”两人同上了马车，浔蜎一手拉起缰绳新自驾车，另一手还是拉着他，只不过已经变挽为摛，牢牢的扣紧了他手腕血脉。翻手将他袖中的短刃收去，细细看看，才似放了心的笑起来。毕竟见过他那日的飞出的一刀，小心提防些总不见得是坏事。“放着明明大好的机会也不示警呼救，总不会是连开口的气力都没有了吧？”

他沉默着不答，也顺从的凭由浔蜎作为，不曾提力抵抗——似乎也真如浔蜎所说，无力抵抗。可是精疏精致的容色是平静淡定的，没有丝毫的惧意。

“你不求救，倒也是救了他们。”浔蜎妩媚的斜睨他一眼，另一手伸在她自己修长的颈上轻轻一抹，妩媚的做出个手势来。很美很美的抹颈的手势——只不过，浔蜎到时所要抹的断然不会是她自己的脖子。面上还是微微笑着，甚至连眼里也有了一抹笑意——猎物到手的满意。其中也微微有些好奇。“你甚至还救得了那个人？只不过你救了那人，却就救不了你自己了。”

见他还是平静的不答话，也不见得如何惊慌，冷清的精致着，又从精致中透出冷来。却别是一番不容侵犯的韵致。可是看在浔蜎眼里边却有些不舒服起来，有如冰针雪刺，眼中的钉肉中的刺。再如何精致清逸，总是要叫人不怎么受用的了。

浔蜎此时看着他，正有这种不怎么受用的感觉。明明浅草人已经落在自己手中，探她的脉息也确实是无基抵抗。浅草甚至连开口说话都做不到——至少从方才到现在就没有听她开口说过话。

可是为什么浅草的神色还能够如此安详，镇静得让分明是掌控了局面的自己有一丝微微的不安，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脱出控制。甚至仿佛落入看不见的网中的人，不是浅草而是自己一般，一种本能的觉得危险潜在。可是却找不出来。危机有时会激起人的斗志，也不全是坏事。可是至少浔蜎便不喜欢现在这种感觉。

“我也没有想到，这么轻易就能让浅草妹妹上勾。我知道浅草妹妹聪明，又通于药理。一般的迷药只怕是难于近得了你的身。”见他还是安静的不答，浔蜎笑得越加的婉转，扣着脉门的手却暗暗加力。满意的看着他终于不能保持正坐的姿态，软软靠在车内的软垫上，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是失了些血色。方才又接口，口气当中端的是得意。“只是你又偏要顾念着别人的死活，这才着了道是不是？”

他虽戒备着并不曾去碰过书卷，可书本来是没有什么问题的。真正的迷药，是从书卷点燃开始。无色无味的混和在烟里，而那时来人却已经做出惊人的举动来。

任何人被如此用人质来要挟，就算能够镇定以对，心理上都不免会有些失措。更何况书本以面前突然鬼火般的烧起来，而来人同时在面前举刀自决——只要有一瞬的失措，就足够了。可是他却立即就应对了。

火光一现，他便一袖袭去灭火，再见那人出刀，另一边出手救阻那人神志不清的举动。

可惜他那一视虽然将书卷纸张扫落，那火却不曾完全扑灭。他虽然架住那人的第一刀，却不防之后还有第二刀第三刀，让他无暇再去顾及地上烈烈燃烧的物事。

烟葛袅娜。

他在架住第二刀时，已觉不妥，在阻住第五刀时，便作出决断。就算是会泄露身手底子，也只能出手解开了此人所受的禁制——简单的术法，他也从善袖处学得皮毛。任是善袖教得乱七八糟，到底仗着他的聪颖，也算用得透脱。只不过如此一来，未免让对方根加提防。可是再拖延下去，他自知必将力有未甫。

听着浔蜎泣泣洒洒的道来。他干脆不去看她，转眼看去看车窗隙间掠过的街景。

“你就算是不救他，他也未必杀得了他自己。只要扎上一刀，痛上一痛，自然就解了。”浔蜎得意之余，却又带些好奇的笑看他。

扎上一刀，那人或许会清醒过来，可是也许扎上一刀，就算那人醒得过来，或许也就是个死人了。而且就算是人清醒过来，那一道青烟，已经着实呛了他一口，对方的目的已经达成。

即已经如此，那么能不流血的时候，还是不要流血的好，不论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而且那人也算是盟友，他若能救则救，对静池也算有个交代。

他干脆的合上眼去，任由浔蜎细说。

“那个孩子——”见浅草不恼不惧，浔蜎笑得更加明媚，扣着他脉门的手下劲力暗吐，欣赏着面前精致的容色又惨淡二分，却睁开眼睛，清冷的向她扫来一眼。“倒没有这般的运气。是要打要剐，还是要惊要吓，可全得由着我！“

“你想要怎样？”开口也有些吃力般的，他慢慢的一字一字的问。却在这不应该笑的时候，淡淡的微笑了一下。

微笑，欢笑，苦笑，冷笑，狞笑……笑可以有很多种，可以有各种不同的含义，有时候甚至可以比语言更好的表达一个人心里的所想。

但他只是笑了一下，很快，一现而消，仿佛他并没有笑过。即不是高兴，也不是生气，甚至没有任何情绪，没有任何的意义。

可他到底是笑了一下，那一笑清澈而明朗，如同明月夜下清风过野，可望不可及。

然后静静地任由浔蜎看着自己——狠狠的恶毒的看着自己。

浔蜎已经不光是看着他，那眼光仿佛想要把他剥皮抽筋一般。——想要的不正是把眼前虽不如她娇艳瑰丽，却比她清雅精致得出了尘去的风骨，真正、完全，毫无保留的全部占为已用。

任何她喜欢的，看上的眉眼神韵，都不允许出现在自己以外的任何人身上！

正文 第八十一章

凭借着一线缝隙里透来的光线暗了又明，知道又过去了两天。偶尔听得到远远似乎有些微的人声响动，可是再也没有人到这个小院子中来过。就连那个漂亮却可恶的姐姐也没有再来。

自然除了满地乱爬的虫鼠，也不会有什么吃的东西。可是他现在却不是在担心这个，而是担心自己还能不能在力气用尽之前从这儿出去。

头一日不过花了小半天的时间，就用摔碎的瓷片慢慢磨掉了缚着他的手的绳索。接下来割开脚上的绳索，更是没费多少劲。可是绳索解开了，他却还依然是被困在这间小小的暗暗的满是霉臭味的屋子里出不去。

门扉太过于沉重厚实，闩得死死。而那小小的瓷片对于钉死了窗缝的木板来说，也不过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任他努力的切割了两日，也只不过让那条缝隙变得更大些，透进来的光线更多一些，让这间暗屋更明亮了些。离他想要破窗而出的目标，还差着天远的距离。

水滴徒劳地，也孩子气固执的用碎小的瓷片一点点顺着木纹割裂木板。两天下来，看着那道缝隙大了些，但也只不过是能够把他的几个小手指头伸出去罢了。

终于明白了想要用小小的瓷片从这困屋里割出一个出口是不可能的事情，至少，在自己没有被饿死之前不可能达成的。方才停下来发愁。可是任他再怎么想，孩子小小的脑袋里也着实无计可施。

想明白了，也不过是满心的失望和无助而已，勉强咬住了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精神一低落，便开始觉得满身的酸痛疲乏慢慢的爬了上来。反而分散了些许注意力。

终于还是开始怀念起还是两天前吃的那一顿精致菜肴来。虽然那个送饭来的姐姐似乎并没有安什么好心。可是东西吃下去到底也没有觉得身上有什么不妥。肚子一饿还是会忍不住的想念。

想得入神，似乎真嗅到了隐隐约约的饭菜香味。越发撩拨得饿了起来。

外边的光线似乎更加暗淡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惨淡淡的阴沉光线。待水滴看去时，窗缝后依然是空无一物。

可是外面，方才确实有人来了。而且来人从缝隙里向他张望了一眼。然后就在他抬眼看去时，已经从缝隙前离开。那稍大了一些的窗缝外依然是昏暗荒凉的院落，空空的没半个人影。

水滴看去时，什么都没有看到，也什么都没有听到。可是他就是知道有人来了，可以清楚的感知来人是如何的放轻着脚步，小心翼翼的蹩到窗下，怎样忐忑不安的向黑屋里张望了一眼。甚至可以清楚那人向里边张望时用的是左眼还是右眼。是侧着身子看来还是俯身看来，就如同在外头张望的那个人是自己般，感同身受。

按说这种感觉很奇怪，一个人既然不是听到也不是看到，怎么会有身临其境的感觉。就算是看到听到，也不可能会有那么真实的感爱？可是水滴却顾不上想这许多，而且知道来的人又不是那一个坏心的漂亮姐姐，虽还弄不明白来人是好是坏，毕竟再怎样强作坚毅，孩子终还是个孩子，在这无天无日的黑屋子里被关了这几日，能够见到个人，而且这人上次不知为何还差点放了自己，那欢喜终是难以言说的。

沉重的门扉，被一点一点的推开。来人是前日里几乎就要放走他的那名医士。小心翼翼的尽力不想发出声音，似乎也颇有些惶惶，一手中却提了个同前日一般的食盒。

这人却不意推开门一闪进来。角落里缩成一团的黑影，正张着一双盈碧的眼眸牢牢的盯着进门的方向，他这一进来，正对了个眼。

那人隐在黑暗里的神色间多少有些不自然，背在身后的另一只手又悄悄的藏了藏。好半天才看清楚角落里蜷缩着的似乎不过是小孩子，而且被绳索绑住了手脚，这才算是勉强挤出个笑容来。可是那样的笑，杂了分畏惧闪烁在其中，却也不比哭丧的脸要好看多少。

只是他籍着黑暗，自己也没有多大留意到自己的表情。任着缩在角落里的小小怪物，张着幽幽的碧色眼睛只朝自己身上穿梭。却也不敢对着那双隐约带点阴沉的眼眸多看。

面前这小孩子模样的，应该是什么妖物吧？多年悄无声息的出入于此地的妖物！否则，不会只是一眼，就能够几乎叫人失神的，不是妖物是什么？

可这屋子里头关着的虽不知是人还是什么，那也总是被浔蜎关起来的，他也不敢如何过问。却不想那日不小心遇到了也就罢了。居然还会轮到送饭食来这种差事。这名医士虽万分不情愿，却也不敢多问浔蜎，只得磨磨蹭蹭的送过来。

此时见缩在角落的那小小身影一声不吭地只盯着他看。虽知道这人是绑着的，还是不由得有些发毛。把手中的食盒慌慌张张的住地上一放，转身就想走。反正浔蜎也只是让他送过来，至于那被绑着的小孩子怎么吃，吃不吃，却又关他的事了，此时想的，只是早点离那双阴郁郁的眼睛远些。

可是他这一转身，背后就有了一点细微的响动。猛一回头，就见那一团小小的黑影正朝着自己窜来。本来绑着手脚的绳子不知是什么时候已经解开了，方才只不过是胡乱的绕在手脚上，加上屋子里光线暗淡，那人又有些畏惧，也不曾细看。

此时水滴正乘着他没有留意自己已经能够活动的一时大意，在那人转身之时，正要抢在门屝合上之前从这关了他几日的小屋子里逃出去。若再不逃，他也怕再没有机会逃了。虽然外头也是昏暗暗的天，但总要比在这里头整天不见天日，点滴消息也无来得好。

可是这两天来的力气，大都耗在割裂窗缝上。心里头的慌张，也不见得就比那人少些，地面上凹凸不平，光线又看不分明，手脚在地上又冻得麻木。不由得一绊，慢了一慢。

那人对他本就有些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此时猛回头见他窜过来，只当是这关在暗屋子里的怪物想要袭人。当下本能的伸手在面前就是一挡。那无意的一挥碰巧撞上了正冲过来的孩子，反而被他又推跌了回去。

地上的食盒被水滴带倒，其中的碗碟一并也翻滚了一地。叫同样心里惊慌失措的两人同时怔了一怔。

菜肴还是一样很精致的。散发着对于久饿的人来说足够诱惑的香味，绕了远路送到这僻静院落中来，也还是微微温热的。

泼撒在冰冷的地上，升腾起袅袅淡淡的烟。

那自然不是饭菜的热气。

热气淡淡如雾，那烟也是淡的，却是淡的苍白色，同热气相互缭绕着。被缝隙里透来的光线一照，如同在两人之间笼了一层纱。当然那也不是纱。

淡淡的白烟，只是一瞬。却仿佛在两人之间点上了一把火，挑明了一点什么。

那人一直半低着头，不太敢看他的眼睛。可是几乎同时，两人的视线从满地狼籍上收回，在半空里对视了一眼。

水滴被浔蜎吓唬过一次，就算这次换了人送过来，自然也是不肯再去随便去吃那饭食的。可上次吃了东西之后也没有发生什么事，只当是那个坏心的姐姐有意吓唬自己，可是眼前却真见了这人送来的饭食里，竟然是真下了毒——他虽然还不能明辨，可是也知晓，会有那样子淡淡的烟，必然是因为有毒！而且那人藏在背后的手里，分明还拿着刀！

孩子的眼，依然是幽幽的深碧，却渗透了恨意跟愤怒。看向来人，也看到来人一直藏在背后的一道冷光。

那人的眼，虽不如那双暗夜生辉的眼一般带着深寒。其中的意味，却正写着恶向胆边生。

饭食是浔蜎亲自吩咐了让他送过来的，可是分明就是下了毒。不论是下毒的分量，还是种类，都足够致人于死。浔蜎大夫的意思，是想要这个有双邪异眼睛的孩子死？

手里所着的刀，不由得紧了紧。

原本他带着刀来，也只不过是为了壮壮胆而已，以防有什么不测——当然他是希望最好什么不测都不要有的。

可是眼前的形式，却又可以另当别论。浔蜎大夫已经有意要这只小怪物的性命，而这小怪物有攻击在先。最重要的是，这个孩子有一双认他望而生畏的幽冷的眼，那日被对了一眼之后，只觉得阴森可怖。总会在看后心生寒意，无端恐惧。被那双眼睛盯着，就仿佛心里被什么猛兽的爪牙，牢牢的捕捉住了一样。

既然浔蜎也有意要杀他，可是下毒不成。不如自己来动手，把那双看后日日压在心上的冷森眼睛彻底除去，如此一来，回去对浔蜎也好回话。

反正这不通言语一声不吭的小东西，有那样妖异的一双眼睛，也必然是妖邪不详之物！

倒不如杀了！

眼看着那名医士无声狰狞地举着刀，一步步的逼着过来。就算不用问也看得出来那人想要做什么。

已经避到了角落里，再也退无可退。手边能够抓得到的都不过是些枯腐的枯叶，没有一样是可以用来自卫的。而且半麻木的手脚根本使不上劲。

他不过是寻常人家的孩子，从前无因无故挨打被骂的遭人欺压事没少遇过见过。可是这一次，自己又没有做下什么大错的事情，为什么那个漂亮姐姐也好，眼前这人也好，都是那么随随便便的就威胁要杀他？就动手要杀他就难道他是所谓贱民，就是这般轻贱？可以这般随意的想杀就杀？

口不能言，就连想要呼救谩骂几句也不能够——而且，就算是呼救了，也未必有人会来管他。

可是心里边的愤怒却已经达到了极致！虽然口不能言，他心里边，眼睛里边还可以写着他说不出来的话。

那一双眼睛还是恨恨的凌厉的瞪着那个执刀的人。眼眸中的碧色越加的重了，仿佛有两朵冷冷的莹火在眼中郁郁地烧起来。

你不要过来！

你才应该去死！

你自己去死！

……哥哥？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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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要怎样？你真当我不能够怎样么？至少，真的不能够把那只小野猫怎么样么？”浔蜎看他的眼中瞬间有一丝愠怒愤恨。然而很快收敛。依然是笑得璀璨生花。略微有些暗哑的声音，放得柔甜。手上却不曾放松，劲力一直循着脉门催吐。

“你把他怎么样了？”他任着浔蜎的气息在体内肆意冲击，隐忍着肺腑内的气息翻腾，却是一声不吭。半天才缦缦聚得一分气力，也只是淡淡的问。仿佛是浔蜎提起来了，才那么不经意的可有可无问上一句。

“你不担心么？”浔蜎仿佛看着什么很有趣的事情，满眼的兴高采烈。他分明就对那孩子着紧的很，若不然，就凭着从那孩子手中夺来的半本书卷，未必就能够设下圈套把他制服。

他没有再开口，浔蜎扣着他腕脉的手一直不曾稍放。他只冷冷淡淡的回了无奈一笑算作回答——反正担心也没有用。合上了眼再不理会她。

那笑只微微一现，立即就因为浔蜎的手指一紧而淡去。

浔蜎最见不得的就是他的笑，为什么在这样的情形下浅草还依然淡静，还能够笑得如此清澈冷寒。而且就算是人扣在自己手里边，却似乎一直不落下风。那淡淡一笑，更是笑得叫人心里不踏实。

当下只冷笑一声，也不再开口，一手控着缰绳，另一手指加力，在浅草脉息当中恣意催吐。

走的倒也不是什么偏辟小径，径自一直大摇大摆的驾着车子回了医馆。从偏门一直把车驾了进去。经了几个院落，直到车子不能再行之时，方才牵了浅草下车。下了车，仍还是挽着浅草的手，脸上依然是群芳吐艳般的笑，意态亲密。可是袖下的手，依然是明目张胆扣着不放。

偶尔也看得到几个医馆中人，却人人神色淡漠，对着浔蜎携了浅草同来竟是不闻不问，真如同没有看到一般。

这座府宅竟远比外头看起来还要大上许多。绕过风光正盛的前院，后庭竟大得有如一个小小村落。却又是另一番荒凉景致，房舍庭院也不如外头华丽。东一座西一座不成规矩的座落着，其间甚至还小块的分布着小地的菜地池塘。有些房舍看来早以弃置不用多年，无人料理，透出些残败不堪的觉腐气息来。

这条路已渐行渐偏，他任由浔蜎拖着走，就算见到人，对方如同没有看到人一般。他也沉默的一声不吭。只冷眼看着这个院落，竟然隐隐沉伏着阵法。

浔蜎把他带到一个残破得毫不起眼的小院前停下。小院门户掩着，诡异的安静，连虫子的响动也无。

浔蜎一路也在提防着浅草突然反击，或者出什么意外。直到把带到此处，才似放松下来。可是算来那一分迷药的力道也应该到尽了，扣着脉门的手指一直不曾放松。本应该接着下另一份药。可是看着浅草一路受仇内力撞击。精致容色间虽然惨淡。神色却还是淡静从容。视得她如同无物。看不出丝毫受制于人的窘处。

心下不由得一阵愠怒。伸向户外石桌上小杯的手也就一顿。这一次，这药却不甘心自己动手硬来。非要迫着浅草自己噶下去，折辱一番那般的淡静不可。

“自己喝。”浔蜎一指小杯，还是笑着道。

浅草只抬眼淡然看她，似乎不解其意，神色间仍是冷冷清清的无动于衷。

浔蜎见浅草不加理会，当下也不多言，另一只手已经将虚掩着的院门推开。

就仿佛一个密封的盒子被打开来。本来很安静的院子里陡然就传出了些声音。阴恻恻的有如非人非兽的东西动物哀哭。一眼看去，满院中黑雾翻腾。透着雾气，隐隐约约只看得见一个小小孩子依着里屋的门槛缩作一团，双手紧抱着头正簌簌发抖，似乎全然没有看到两人。黑幕仿佛生着爪牙，时时的想要冲扑到孩子的身上，而孩子身上另有一道透明光泽，伶俐流转着。不等到近身，已经将全部攻击消解去。那孩子身上倒也没有见什么伤，却只是受了不小的惊吓。

水滴惊魂未定的从那间小黑屋里跌跌撞撞的冲出来，可不料一出门来，不见了小小的院落。却是漫天的血肉模糊的嘴脸，张舞着爪牙向着自己扑来。还伴着腐烂腥臭的血味向着自己吹气。饶是那孩子胆大固执，终也不见得不怕鬼神。而且满眼只看到到狰狞模糊的画面向着自己扑来，竟是全然无路可走，只剩得唯一一条退路——他好不容易才逃离的那间屋子，向着他张着黑沉沉无声大笑的巨口。

只是那间屋子他是无论如何也不愿再退回去。更何况还有那人尸首横在门口。——他是胆战心惊的从那人尸首上跨过来的！

那是被自己杀死的人！

他杀人了！

虽然那人是突然自己停下来，然后在满脸惊骇莫名以及不能置信的神色里挣扎着，慢慢地掉转刀身向着他自己扎下去的。居然还没有立即就死，一直挣扎着爬到门口，方才不动了。

那人是自己杀死自己的！可是也是他杀的——那样子清清楚楚的感觉还一直记得，仿佛是自己手里边所握着刀子，然后再有些茫然的直插下去。甚至从刀柄传来的那人体内血脉的波动，震颤。全都留在手指间擦也擦不去。

而自己眼睛所看到的那人所做出的不可思议的动作，反像是成了假的梦境。最真实的感受，是自己正在做着自己眼睛所看到的那人举刀自决的举动一般。

上一次也是这样，让这人不知不觉的如了自己的意几乎要打开了屋门。再上次落水的时候，也是自己太过于害怕，拼命的想要挣脱那些缠上来的妖异油腻的东西，而使得那水里边的东西消退去的——在哥哥抢来之前，就已经悄退去。

可是这一次不同，这一次，杀了人！他杀了人了！

为什么自己会这样？

哥哥，我怕！

比怕眼前的鬼怪还要害怕！比怕死人还要害怕！怕我自己！

若是你知道了，会不会不要我了？

却是连哭喊都发不出声音来。他只能万分恐惧的进退不得。蜷缩在门前抖成可怜的小小一团。

浔蜎却是看得大为开心满意。游目顾盼之下不见过来送饭的那人，情自这只进不出的结界谅那人也没本事走得出去，却也不在意那人是不是给这满天的恨念给撕了。只盯着那怕得发抖的小东西看上一眼。转过头来看着浅草盈盈地一笑。

“没想到毒不死他，倒还叫这小东西逃到这儿来了。”她仿佛自言自语般的说得轻柔。满意的看着浅草的神色间渐渐冷凌起来。仍是笑着接口。“你放心，上次也没有毒倒他，只不过不试一试的话，我总是不甘心的嘛！而且，你看，送饭的那人也没有能够对这孩子做出什么事情来。还叫他逃了出来不是？至多也不过是受了点惊吓？”

她一边笑着，一边漫不经心的挥了挥手。那雾气仿佛得了令，更加翻腾，杂着的尖啸阴哭也越加的凄厉起来。那孩子也不知是看到了什么，倦缩颤抖得更加厉害。“我还真没有见过有人是吓死的，你说要不要试试看？”

“退回去。”浅草并没有回答她，只来得及扬声喊了一句。就因浔蜎手上一紧，气力一泄而没了声息。

他不知道那孩子看到了些什么，可是能够一眼就看出来，有狐狸的结界护着，那些怨念并不能实质上伤到那个孩子，浔蜎看来取到半本书卷之时已经知道这一点。所施的大都是一个幻境。而这一个结界也不过是不让里边的东西出来，一旦不试图出来，只要退回屋里。就不会受到攻击，也不会再看到幻像。

浔蜎一听他开口，神色一沉，手下发力，阻住了他的下半句话。

那孩子分明听到了他的声音，茫然的抬头四下看了看，满脸都是惊惧莫名的神色，一张脸上，是怕到扭曲的哭泣的表情，泪水纵横。却偏偏发不出一声哭喊来。却似乎看不到就在对面院门之外的两人，没有看到他。在满脸的惊恐害怕上又加了一层重重失望，却是拼命的摇着头，死活不肯后退一步。

“你若是自己喝了。我现在可以暂时放过他。”浔蜎微笑着看浅草，话却说得直接——只是暂时。反正那盏麻药喝不喝也由不得浅草。可她就是非要想迫使浅草屈服，自己喝下去。

他冷着神色，终是缓缓放松了手指。伸向了那一个杯子。并不是无力反击。——即便是药，也不一定封得了他的幻术。只是追查至此，尚不想先行露底以至功亏一篑。

浔蜎微笑看着，仔细的确定真的把那一杯淡淡无色的药汁喝下去。放才缓缓放松了一直紧扣着他脉门的手。

“那孩子有些傻气，也是一样乖乖的什么都肯吃下去，原来是像你。”她觉得有些有趣的笑起来。一边却并没有撤去小院里的结界。“你就不问问，这杯子里边是什么吗？那可不仅仅是麻药而已。”

浅草腕脉一松，缓过一口气，抬眼看她。对她言而无信，不曾放了水滴的事也不感到惊诧。他只是问：“你是谁？”

话音没落，他手中杯子一扬，本来握在手中的杯子已经僻面向着浔蜎飞去。

浅草脉门一直被扣，方才又中了麻药，这一只杯子想来也没有多大气力。浔蜎当下冷笑，毫不介意地扬手去接。

却接了个空！

只因杯子在半空中突然碎裂，变成细小尖利的瓷片，纷纷刺向浔蜎脸面。便是算准了浔蜎最是受惜容颜，自然慌忙去挡。

浔蜎不想浅草还有碎杯的气力，可是也似乎仅止于此。除此之外，那些碎片也确实没有多大力道。可正因为没有多大力道，才更加纷纷洒洒，全无着落。只听得浔蜎万分惊惶的一声轻呼，却还是有几片透过衣视的空隙，把那雪玉也似的皮肤略徊划破两处，但也不见流血出来。

而他的本意也不是要袭击浔蜎，杯子一出手，他随即乘浔蜎闪避的空隙。抢入了小院中，径直的穿过黑雾，毫不理会黑雾在身边的飞袭。掠到门前，一手拉起水滴，闪身退入了室内。

浔蜎站在院门外，也不急着追赶。只是阴狠狠的摸着自己的艳如芙蓉的脸，摸着脸上的伤痕。那伤痕没有流血，伤口如同撕破的上好绢绸。白惨惨的翻着。

摸了片刻，她猛然发狠，顺着伤口把自己整张脸撕裂下来。整张脸连着大块的皮肤完完整整的撕裂下来。脸下没有出血，而是另一张脸。是另一张清秀小丫头的脸。只不过脸上是一样的想要把人挫骨扬灰的咬牙切齿。一边还狠狠的笑着。

那两份虽是迷药，看来虽没有完全制住浅草，混在一起却有别的功效。——伤了她喜欢的脸，她定然会让浅草美美的，却不是轻易的去死！连同那孩子的眼珠，也要一并挖来。

而且她的本意，也是要把浅草送到这小屋子里边。送到下面去。

不妨先任着两人进去，反正也逃不到天上去。就只待她细细思索了怎么来报伤容这恨！

正文 第八十二章

拉着孩子才一入门，那些纠缠的黑色怨气果然没有再没有了动静。

可方才一进门，就有一股血味扑鼻而来。他拉着孩子一面退进门来，同时已经一眼扫见俯在地上的那人。自然也看到了插在那人身上的刀。当下停也不停，掠过去查看。

无论从流血量，还是血液凝结的程度。抑或下刀的位置，深度。这都应该是个死人。可是有前车之鉴，他仍是不曾大意。一及近前，一脚将那人勾起踢到一旁，却只见得那人确是毫无动静。细看也不见有些微的脉搏及呼吸的迹象。

而那孩子从他拉着掠入这屋子中来，就一直死命的挣扎着不肯上前一步，另一方面，又不肯放开他的手，此时正拼命的缩在他身后。同时也想努力的不想让他靠近那人一步。

只一眼，他大概也可以推测出那人死亡的时间，下刀的角度。刀应该是他自己扎下去的。而且不知是出于慌乱还是受制于人，刀势虽狠，倒似全然不谙打斗，刺的并不是要害。所以才让那人能够从自决的地方一直挣扎滚爬到此，任血迹一路从暗处一直汪延到此。

水滴自从进了门来就一直在他手中挣扎不休，想来这孩子着实受了不小的的惊吓。不由回头安抚的看了他一眼。水滴见他一眼看过来，猛然颤抖了一下，停下了想把他拉远一些的举动，只知道痴痴怔怔的看着他，满眼却都是楚楚的绝望和哀求神色。

其实从他的牵起自己的手之时开始，水滴就知道是他。可是他带着自己退入的，是那座房子——自己在其中一间小黑屋里，不知道为什么会杀了人！

而且那人的尸首，自己杀人的证据，还扎眼的摆在那儿！

很怕！

怕哥哥看出些什么端倪来！

怕他看出来之后，就会真的不要自己了！

可是哥哥看到了！

他拉着自己近前了！

他甚至把那个人踢过来细细查看了！

他在细看了那人之后就要回过头来斥责自己了！

其实从进门到他掠过去查看，不过是一气呵成的电光火石之间。可这瞬间对水滴来说，却有如堕入冰山火海般，冷到彻骨和烫到炙烧的感觉在身休里轮番交替，直如同自己真已经死了一半。

可哥哥还是转眼过来看他了——如果他看出来的话——那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水滴也不想的啊！水滴不是坏孩子！那一瞬间孩子只想要大声的哭喊出来，却偏偏口不能言，而且直到他看过来，水滴也确实没能想出来，自己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来洗刷自己同眼前这血腥一幕的关联。就只能如淋雨受惊的小动物一般，用簌簌发抖的神情哀哀的看他。

“别怕！”手中的孩子似乎认出了他来，已经不再挣扎。可那孩子的神情显见得有些怪异，但眼下时刻也容不得他分神去安抚。他那扬手一杯至多只能让浔蜎缓得一缓，却不见得不会让她恼羞成怒。眼前这境地，她随时都有可能抢进来。

他袖中的短刃已被浔蜎取去。当下轻轻一声安慰。同时一手把水滴拉近自己的身侧，另一手却探去所住那人身上刀柄，眼眨也不眨的抽了出来。

借着自己挡住水滴的视线，他在抽刀之时就势一拖，顺着那道伤口割裂开来，几乎将那人尸首割成两半。——如此就算是如上次一般明明白白的死人陡然发难，也丧失了大部分行动能力。

之后，他方才冷定的去打量这一座看来是废置不用很久的庭院，蛰伏在后院整个隐约的阵法之中，却没有丝毫起眼。以及他们现在身处的这间外表只是放置杂物的房舍——

门口那个浔蜎，换作个清秀小丫头的面容，带着丝丝狠恶之色站在院门口，在短短片刻间考量了几个主意。终于冷冷地步入了这间屋子中来。

她要捉浅草，除却看上那张冷清精致容颜外，也还另有些重要物事要在他身上寻出线索来。

可是从一见面开始，浅草先是盖了她的风头。眼下分明自身也陷在困境之中。居然败势反击，伤损了她那么自得的脸。还从她手下把孩子掠走，退入了屋中。——甚至是在她明明已经有所提防的情况下。

整座房子除却门窗之外，多用石料砌就。而出口，也就必经庭院。庭院里，她所布下的，可不仅仅是刚才发动的只是用来恐吓一翻水滴的埋伏。而浅草，分明已经中了迷药，虽说浅草方才突袭的杯子有些出乎意料，可到底力道也没多少。

现在浅草身边还多拖累了一个孩子，她自然是谅两人插翅也难飞出这座屋子去。

就等捉到了浅草，她必有一番盛情款待！

连同囚禁水滴的暗屋在内，也就只有那么几个房间。然而如此。她还是很小心，很仔细戒备着。一点角落不留的搜查。

屋子里静悄悄的。没有声息。

——也没有人。

没有明明白白进了这座全无退路的屋子的两人。她谅是插翅难飞的两人，已经全然不见。

就连动用怨灵来搜寻，也只在正厅的地面上找到一件有淡淡香味的小小花饰——她就是操纵怨灵以这味道为目标来攻击水滴，以及用结界来保护这孩子的那个浅草的丫头。

可是，现在。东西在此，气息在此。独不见人。

并不是藏在屋子里让她找不到，而是真真切切的从这间上不了天的屋子里头，不见了。

那一张清秀脸上，此时有了一丝微微变色——就算浅草现在还算不上是从她手中逃脱。虽然在成事之前，她还不敢真正下杀手。可现在她已经开始有些后悔了——后悔给浅草下的药分量太浅，也后悔给浅草下的药不应该仅仅是特殊的迷药而已——

对眼前那人的尸身，她毫不动色，反而又狠狠地微笑了起来。

她给浅草下的那两份药。分开来用不过是全然不同的迷药，可若是合在一起，反而成了毒物。从内里开始一点点慢慢狠狠的至人于死的毒物，先让人麻木脱力，就连身体的极大的痛楚都不能出声呻吟一句，偏又不让人立即就死。死后却又不损容貌分毫。

浅草蝇通于药道，总也不见得会随身带着诸般药品作解吧。

而且就算浅草能耐一时，两人逃掉的那条路，也未必就算得上是条生路。她只须要把这两人慢慢的找出来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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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不了天，那就入地。

刀一及手，他随即反手将孩子颈边一件小小饰物削落，拖着孩子就退开。

水滴怔怔然地看着他，还没有从不敢相信他没有看穿，没有责难自己的极度震惊狂喜中回复。一时竟也没有留意他究竟在屋子中动了些什么地方，青石的地面上突然裂出一张大口。眼看正要跌了下去，正惊惶着不知要如何闪开，手却是被他拉住的，他也不避，拉着水滴反而住那深黑的暗道里一闪而入。

水滴只当作要跌了下去，不同得紧紧抓住了他。眼前忽地一暗又是一明，脚却落到了实地上，水滴这才敢抬起头来细看。方才的地面却已经成了头底上的天花板，正在无声的斜斜合上。而他们正站在一条长长的暗道上。远远的道边的壁上一盏长明油灯。不明不暗的照着。却也比方才的屋子要明亮些。

那两份药剂，他自然知道混合之后是什么，但吃了那么多年的种种稀有药物，早也是毒物无效。之所以乖乖的吃下去，也只是为了引得浔蜎掉于轻心罢了。可虽说毒对他没有用，迷药的效力却还在，而他对药物也一直反感。即使那效力已经比起常人来要弱了许多，但这一番动作下来，一时还是觉得有些疲软。

浔蜎没占到半分便宜，他也是吃了些许暗亏。

不由手上陡然一软，俯身下去将方才的药物吐出大半。

手里边的孩子虽已安静下来紧依着他不再挣扎，却至此才如同大梦初醒一般，急忙来拉他起来。他却已经先扶了孩子站起来，一边伸手把身上的衣服扯下来，一边冷定的抬眼四下看去。

公开的半公开‘失踪’的弱水的住民，一牵扯到仙族就杳无下落的种种——

在这一片弱水的地下，果然有秘密的所在。

而他所疑心的地方，却又不方便明止张胆的去惊动。

这一座医馆的后院里边，一直寻不到端倪。整个后院看似简单，可其中的布局，就算是他，如果不能深入的仔细查看一番，也很难以找出真正的入口所在，可是，他也没有这个机会去细细的探查。

他现在浅草的身份，也算得上特殊。浔蜎即是对他下手，自然不会再给别人找到他连同那孩子的机会与可能。自然必会带他到极隐密的地方——或者是，仙族私下里的秘窟。

浔蜎算计他，他亦借机反过来算计对方。

浔蜎以水滴来威胁他，而反过来，他却是狠下心以那孩子作饵，诱得浔蜎将他摛来，反而在不知不觉中带了路。

此时他已经把外衣脱下来了，其下穿的是暗灰色的劲装，清俊挺拔。在这光线暗淡的地道里，几乎要溶为一体。那衣服也是浔蜎送来的其中之一，同样沾染了那么一股淡淡的味道。他撕下一小块布料密密实实的包上收好，余下的却一把火烧了。

水滴稍稍安下心来，也没留意他方才穿的是什么，此时见他正一边从颈侧挽发束起。一边径自顺着灯光看去。却猛然想起什么来。不由得使劲的拽拽他。却仍是说不出话来。——自己脖子上带的那花饰，是善袖姐姐的。水滴见过两次，多少也知道善袖可以凭着那个香味找人。可是方才，支被他弃在了上头。这下子，善袖姐姐不就找不到自己和哥哥了。

不必孩子出声，从口型上也可以看出水滴想说什么。见那孩子甚是乖觉，虽受了不小的惊吓，见了他也就能够慢慢安下心来。现在可以想到这样的事，倒也叫人可以少担一分心。

“善袖姐姐笨得很。不等她找来，先被别人找到了。就算她不来，你也不会有事。”怨念正是以那气味为目标来攻击的。担心孩子会害怕，他也不明说。“我们只要在等到入夜之后就好。”

他一边淡淡的开口答着，却丝毫不慌，凝目静看着烟气飘动的方向。就着袖口给孩子擦了擦满是灰尘泪痕的花猫脸。一边掏出几个随手带来的小点心，递与水滴。

水滴一脸似懂非懂的点头应着。两天没吃又加上接连的惊吓，此时才算慢慢安下心来，见了点心。乖乖的伸手接了塞进嘴里去。

他既然敢用水滴作饵，也必然会尽力护得这孩子的周全。

而善袖，他虽然不知不觉的留了标记，却也不敢指望那粗枝大叶的东西一时半会就反应得过来。

他所需要善袖做的事，也不过就是如想像当中的一般，那只赖皮狐狸就算察觉不了水滴的结界被动，可不见了他。哭闹撕咬也好，打滚撒泼也好。只要闹腾起来就行了。

而眼下浔蜎并没有追进来，或者正是那只狐狸也真找对了时间闹起来。

一手拉上水滴。沿着暗道轻悄悄的走去。

水滴乖乖的跟着，一边皱着小眉心，嘴里边使劲塞着小点心，另一只手却悄悄握紧了小拳头，握紧了又松。——也不知哥哥看出来那人的死因没有。但幸而，哥哥什么都没有说。

幸好！哥哥原来也是一样的——方才哥哥从那人身上抽刀时的借势横割，他知道！

还好，哥哥也是一样的会下狠心去杀人！

——那人本就该杀，可是哥哥却还是不想让自己看到。

哥哥是想要自己做个乖孩子！

那么水滴是乖孩子，水滴要做个乖孩子。那种奇怪的能力，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他既不想要，也绝对绝对不会再次在哥哥面前——用来杀人。

如果自己永远都不让哥哥知道自己有那样的能力！那么，他就不会不要自己了！

正文 第八十三章

被撇一旁的善袖自然也不是那么痛快，虽说是让她来给人家赔个罪。可浅草既然不在跟前盯着，这狐狸还怕谁来着。她自从撅着个嘴巴进了厅来，大大咧咧坐到了浔蜎对面。除了偷偷扫静池两眼，正眼再不拿在座几人当人看。

浔蜎似乎并不大在意善袖失礼，又略略问候了浅草几句，都叫这狐狸爱理不理的哼哼嗯嗯打发过去。静池好歹碍着几分主人的情面，寻了机似笑非笑的扫过来两眼。狐狸也自动当作没有看到。浔蜎看她一脸明摆的我才不理你的表情，也不再同这小丫头多说。

静池早知善袖不识趣，而浔蜎心思也显然不在善袖身上。索性也不花心思去示意她，自由着善袖自己生闷气去。一边笑笑的转了头去陪着两人说话。一边也传了膳食而来。

狐狸看着两人颇多不顺眼，也听不懂两人正正经经一来一往的说话。赌气半天没人理会，再见了吃的，当下只顾埋头愤慨猛吃。

待水滴出事时。善袖正吃饱喝足了。也不管那两三人对着满桌狼籍，早是无处下箸，满意的扯着袖子抹着油溜嘴巴。正有小童送新沏上来的银针，当下也不待静池请，自己动手先抢了一杯过来。端起杯似模似样的大大饮了一口。善袖平时本无品茶的风雅。那茶又不比她偶尔喝的寻常茉莉桂花茶之类清淡，一时只觉从舌尖到满口都苦得发紧，含在嘴里咽也不是。

此时一有动静。惹得她一口茶水堪堪全喷了出去。这一下事起无端，不待浔蜎闪避，静池同另一丫头要遮掩一下也是不及，全被祸及。立即就在对面本也是繁花似锦的绣绸上洇出些水渍，湿漉漉大一片端的是扎眼。

静池同那丫头端的是吃惊不小。对面艳若芙蓉的脸当即就变了变，却似乎只是没有理到眼前这一情形般，怔了一怔却没有当即发作。

浔蜎没有当场反脸倒也算是罕事。可纵是她不追究，静池脸上也挂得住笑，面上却有些说不过去。只当善袖存心使性，有意的出人难堪。静池只得暗暗苦笑着转眼向善袖看来，纵是不能跟这丫头论长论短一般见识，总也在说上几句场面话，打发过去。

“你……”善袖却先反手摔了杯子。抬起头来张大了桃花眼，愤恨瞪着被她溅的一身水渍的涩蜎，仿佛她自己才是吃了什么惊吓委屈一般。嘴巴里却只喃喃念着。“坏了，糟了。忘记说了……”

“什么坏了……”不待静池沉下脸来细问。善袖早从椅子上一气跳起来，急匆匆想要窜出门去。

“你给我看牢了她。”临走却还不忘狠狠一指浔蜎，一派作主的口气，对着静池没大没小的说完。话音还没落地，人早一阵风也似的没了影儿。

“这丫头总也是没规没矩的。回头还真要让浅草好好教训一番。今日冒犯之处，只有请两位多担待些。改日定然让她亲自上门行告罪才是。”不知道这最会惹事生非的家伙又办糟了什么事情，慌成那般模样。静池见善袖惹了祸便溜，自己倒不能如她一般一走了之。当下只得向两人连连赔不是。

空城等人不在此处，浅草提议让善袖跟着照应，他当下也同意了。可善袖除却惹事添乱分明别无所长，而且除却对浅草服服帖帖，别人根本就调度不灵。心里也着实在苦笑，忍不住也要微微猜疑浅草的用心，名则让善袖跟着以防万一，到底是不是怕这丫头跟在身边坏事才是正理。

回头已有浔蜎带来的使女，抽出丝帕来细细给她擦着水渍。浔蜎似是对善袖的话大为不解，神情微微有些吃惊。仍是坐着，却不见得有拂袖大怒的样子。

心下不觉微微有些讶然，然而也只是恭谦的笑着，这饭席是吃不成的了，一边着人去取身衣服来让两人换上。一边有人来收了席去。

“善袖这丫头清秀丽质，纯性自然，风采讨喜。倒也是有两分可爱。也难怪是浅草妹妹顶喜欢的了，纵容得不知天高地厚。”浔蜎似乎回过神来，推开忙着擦衣服的丫头，自己理了理衣衫。当下也不换下人取来的衣裳。也不知想到了些什么，颇有点深意的微微笑起来。抬眼看着静池道。

“根本就是不通情理，野性十足。不过倒也还年纪小些。做事不知分寸进退。让浔蜎大夫你见笑了。”静池同她也算是旧识，此时虽听浔蜎是说笑的口气，却笑得意象不明，也不知意图如何，当下只顺着她的话应承着。善袖光看长相模样倒也十分可取，要说到性子，纯性是纯性，至也讨不讨喜，倒是因人而异难说得紧。浅草只怕也不曾纵容，只是善袖天性如此，拿她也无可奈何。

“浅草妹妹避着不见，使了这么个伶俐丫头来。”那绸衣干得快。此时已看不出痕迹来。浔蜎倒自若笑，慢条苦瓜理端起茶来饮了一口方道。“这罪倒也不用赔了，若真是要赔。想来也得请浅草妹妹亲自来赔才是。”

“那是自然，善袖失礼也是浅草疏于管教……”果然麻烦的在后头。早想到浔蜎今日来必无善事，静池久经历练，一脸自若微笑仍是滴水不漏。

正虚应了两句，又听得一番动乱，却见善袖再次急匆匆的慌慌张张窜回来。也不管静池无奈。身后有几个府中侍卫紧跟在后头，居然追她不上。

才一进门，伸手就去扯浔蜎刚理好的衣襟。恶狠狠气冲冲的道。“你还人来！”可记着他说过不许出手伤人的话，只敢拉着衣服狠狠的撕扯。倒还不至于动手打人。

浔蜎突遭善袖这么不明不白的一喝，微微一怔的时候，还不等她去全力挣脱善袖的爪子，静池一伸手已经把善袖整个人拉到自己身边来。却见善袖满脸通红，一双眼睛里水汪汪的眼看要哭，却又是一付恶狠狠的神态。手里边的衣服却抓得紧了，死活不放。嘴巴里边也只恨恨的念着要人。

后面的几个侍卫也跟了进来。眼看着善袖胡闹，也不好上前去拉。再看看浔蜎在一旁，个个都有些神色怪异。说是惊艳，却又好像有些许别的东西在里边。

“什么事慌慌张张的？一个个全没有半点儿规矩了！”静池一手拉着善袖，善袖再死命扯着浔蜎不放。只觉大是不变。看着这几人的神情分明有事，却这般神色闪烁。笑容微微一敛。淡淡的斥了一句。随即又回身安慰善袖。“好了好了，你先放手，有什么事先放手再好好说……”

善袖不依不饶。嘴里边只喃喃的跟浔蜎要人。几个侍卫也知这事不便在此当面说穿，只是善袖那小丫头不知怎么的，没见她怎么跑，却是飞快，几个人竟是来不及拦，只得追到此处。几人相看一眼，齐齐的道是知错，正要退下。

“慢着。什么还这还那的，这到底怎么回事？”却听浔蜎在一边冷冷接口。同时把自己衣襟从善袖手里抽出来。

善袖自然是抓得紧了，可惜有静池在一边帮手，总还是叫浔蜎得以全衣而退。但又是茶水又是撕扯的这么一闹，那本来富丽华贵的绢衣早也皱成了一团。浔蜎倒也从容不迫，就这么慢慢地伸手理着，一边叫住了几人。

浔蜎虽不是这府里头的主子，来头却也不小，众人这厢也不好就走，正面面相觑，不知应该要如何开口。

“你把人还来。”

善袖在一边气势汹汹的接口，又想要扑上来，却被静池扣着她的手，把她拽回来。善袖虽然不情愿，到忌着静池几分，也不敢过分放肆。

“究竟什么事？”静池拦了善袖，淡淡接口。也不知善袖闹了半天到底是什么事，可眼见着浔蜎要管，而现在的情形却也不能就这么混过去。当下索性做得大方些，出声问道。

几人见静池开口讯问，也知其意。当下只得把事情经过大致一说。

原来善袖先前就忘了一次，也怕他责怪，此时自然是十二分的卖力，见屋子里寻不着他，倒也知道抓两个人来问一问。

这一问却叫几人如梦初醒。明明眼见着浔蜎主婢两人入了内，却又来了一个浔蜎，把人正大光明的接了出去。却人人蒙了心一般，半点不觉有异。待人走后也只知茫茫然怔着，也想不起来应当通报一声。直到善袖寻人，众人一想才惊慌失措，觉出诡怪来。

众人在一旁只觉得诡异，狐狸一听早慌了神，又是气又是恼，急跳跳的就折身找浔蜎要人。

众侍卫虽觉此事非同小可。但浔蜎身份非同小可，浅草虽为魔族，却是静池吩咐必得重待的医者身份，私下也似乎同静池关系非同一般。在此多事之时，毕竟事关重大，不知浔蜎在其中是如何的干系，也不宜先把事情公布开来。总该先亶了静池再作打算。可惜善袖那里肯依，只管往里就闯，人人追之不及，却又不能放着她胡闹，只得一道跟了进来。

到了此时知是没法满天过海。只得把所知道的一五一十的从头到来。其中不时杂着善袖气势汹汹的嚷嚷着要人。更是叫人听得一头雾水。

静池看看手中的善袖，张着双水汪汪桃花眼不往瞪着浔蜎，嘴里边小声的嘀咕从一开始就没有停过。又看看同样一脸吃惊讶异的浔蜎。微微皱了皱眉。

“浅草妹妹现在下落不明，岂不是很危险？”尚不等静池开口，浔蜎一声惊呼，艳丽的神色间有一丝担忧。见静池仍是微微出神出神。一跺脚向静池道。“你愣着干什么?还不赶快派人去找！”

“吩咐城门关卡四下盘查，通知在外的各队人手暗中搜查。若有可疑之处，不论保人一律先扣下再说。此时人心不稳，也不要太过招摇。如此安排可好？”静池稍稍一缓，还是镇定的吩咐下去。摆手让人人自去办事。看看一侧满脸气恼的善袖。叹了口气，又抬眼去看浔蜎。“只不过对方既是有能力从众目睽睽之下，大摇大摆的把浅草带走，只怕也很难就让人轻易寻得到。”

众人得了令自去做事。静池也亲自去小院中查看一番，想想善袖还是带在身边放心些，免得她又去寻浔蜎生事。浔蜎却也带了另一个小丫头一直跟来。

房间里倒也一丝不乱，桌上似乎不小心碰倒了个杯子，点心少了几块。地上有堆烧尽的纸灰，早叫善袖翻得一团乱，只是在偶你的碎片有的地方色泽略深一些。看得出曾经落过墨迹。却也辨不出是些什么字。——想来那杯子也应该是叫善袖乱手乱脚碰倒的。除此以外，当真没一星半点蛛丝马迹。

不由得看看泪汪汪跟在一边探头探脑的善袖，只剩心里苦笑的份，至于浅草，就算是用武力或术法也好。未必有人能轻易奈何得了他，看这情形似乎是自愿跟随另一个浔蜎走的。倒也不是十分担心。

“不过是用了个障眼法嘛。”善袖侧过头看看静池，那家伙脸上做出些忧色来给她看，眼里却反而不见有多紧张的样子。再看看浔蜎，脸上的的担忧之情倒毙静池真切几分。见静池皱了眉半天不说话。忍不住不服气的出声。向着浔蜎恶狠狠道。“浅草一定就是你抢走的！你还人来！”

“我对浅草妹妹痛惜还来不及，怎会做出这样的事来？而且方才我一直在厅里，你也是亲眼见到的。这事分明是有人假冒了我，把人带走。”浔蜎一脸忧心，话里却也不甚慌乱。“如今浅草妹妹不知所踪，你作她丫头的不知道她有些什么敌家。找我上那里要人？”

浔蜎从入府以来，一直同静池在一起商谈。而方才出事之时，善袖也眼看着浔蜎连一眨眼的工夫都没有走开过。饶是狐狸赖皮，心里头咬定了必定也浔蜎难脱相干。此时毫无证据，想不出话来反驳，只气哼哼的红了脸，瞪着浔蜎说不出话来。

“你过来之前，浅草有没不跟你说过什么要紧的事？”静池适时原插口，倒是解了锡了善袖左思右想的为难。

这狐狸歪了头想想，讪讪的左看看静池，又忿忿的右看看浔蜎。浅草向她细细交代的事情多了，到底那句才是要紧的事？

眼见着善袖一双桃花眼叽里咕噜左右乱转，却是半天答不上来。早知多半是不记得了。当下也不再多作指望从善袖身上能问出什么线索来。询问的看了一眼在旁边的浔蜎。正要说话，却听善袖又叫了起来。仍是指着浔蜎，怕她又去抓着衣服不放，静池伸手把善袖拉开了些，浔蜎也早一步退开了些。

‘对了，还有水滴，也是被她关起来的。“若不是静池一边拉着，善袖确实是忍不住一爪子又伸了过去。嘴里边却还是嚷嚷着，对自己此时想起被抓去的水滴还有作证据这个用处，自感聪明无比，不由得大是满意。当下得意洋洋看着浔蜎。只要找出水滴来，一问水滴，这下子人证物证都有了，看你还怎么赖？少不得要乖乖把浅草给我还来！

“水滴？”静池微微挑了下眉，看看浔蜎，似是不解。

后者脸上也是一付吃惊不明的模样，倒没有一分事迹败露的忙张。只作不解道：“什么水滴？”

那日他要自己保证那孩子的周全，自己答应下来之后也确实全力去查找，却终是无果。此事之后浅草不问，他也不提——却原来是早知下落，却放任着仍是落在对方手中？存心让对方能够以此相挟？

“什么水滴？水滴就是水滴。就关在她住的那个大院子里！不信你问她！”善袖动不了爪子，只能一手直直指着浔蜎，一脸看你怎么说的样子。想到他还说过不许露出自己狐狸底细的话，当下只择了些无关紧要的在何处找到水滴的事颠来倒去一说。听得人是一头雾水，不过好歹也明折了个善袖所说的大概。

“竟然还有这样的事？”浔蜎艳丽的脸上一付惊疑不信的样子。也不曾开口否认。看向一边的静池。

静池也一脸疑惑，似是对这事也是第一次听说。只不过他疑惑的倒是善袖居然也能藏得住这样的事不说。善袖非妖则怪，自然必有些门道。设法找得到水滴也不奇怪。难为的是居然能忍得住口。

知善袖此时必然没有说谎。可是住明里说，非官府中人扣压平民，私自监禁人口，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只是放在浔蜎这样的身份上就有些为难。虽善袖硬是咬定确认水滴就是被浔蜎关起来。可人是活的。且不就算真敢把水滴关在府中，必有信心不会让几人去就能找寻得到，就得是真找到了，浔蜎到此处也只算是客居，人被关在府中也不能证明就是浔蜎做的事，也不能说就一定同带走浅草的事有半分干系。看浔蜎一脸清白镇定的样子，私下定然是有恃无恐。到时如何处置也还是个问题。

“就是就是。”善袖看着静池连连点头。生怕他不相信。

“后院里边倒是荒废的久了。或许有人捉了那个叫什么……水滴的，关在其中也确实是无人可知。”浔蜎热心的插话，大大方方的道。“即是知道有这样的事。就应该先把孩子救出来再说，想那么一个小孩子被关起来，也是可怜得紧了。先不论是谁做的，静池你知道了也应该派人住医馆里关搜一搜，先把孩子救了要紧。”

话说完，还犹自怜惜的叹息一声。自然惹来善袖恨恨的老大白眼。偏偏浔蜎说完，叹完气后，还对着善袖作出个很感慨的表情。“这样的事，你不管，我们可不能不管!你说对不对？善袖妹妹。”

“对！谁是你善袖妹妹！”善袖巴不得快点找出水滴，来个人赃并获，且看浔蜎还有何话说。少不得乖乖称是。却又被浔蜎那般妩媚的感概表情弄得火大。分明就是她做的好事，还来这儿装什么好人？连连偷偷呸呸几声。

当下也不顾不得理会浔蜎，转身缠着静池要他上门去找人。一付你不去我自己找上门去的样子。

浔蜎是必然要回去照应的。善袖即知道水滴下落，定是要亲自去捉贼捉赃。也是要一道去的。放着善袖自己去——惹事不说。已经丢了一个浅草，再让善袖自己跟着眼前这个浔蜎，总不要连这多事丫头都被骗去，弄得不见了踪影。而整个后院，他也确实暗里着人去搜查过。关没有发现水滴的下落。善袖却一口咬死了水滴就被关在里边。必是有些古怪，亲自去看看也好。

“那就先得罪了，待查出幕后主使定然也还浔蜎大夫一个公道。”当下想定，一付公事公办的对着浔蜎道。

浔蜎也不多言，当下也不耽搁。

点起几人同去，待到得医馆上再聚起在医馆中的几名侍卫，当下细细搜了一遍。

——本是不用全搜的，只不过善袖带着众人找上门骈的那小院虽说破旧冷清得很，却分明收拾得很干净。善袖所说的小屋也还在，却那里有那孩子的影子。就连地上也没半根枯枝败叶星点尘土。

善袖见找不到人，那里肯依，当下少不得一处一处细细搜给她看。也花却大半个中午时间。静池本就对能搜出个孩子来不报什么希望。只是例行的跟着巡查一周。四下里小院零星错落着，看了几间，都几乎是一模一样的布置格局，就连那被封住的小地下室也所差不多。整个后院搜完，看似简单，却有如迷宫一般。加上一片雾气茫茫升腾。若不是有人在前头带路，几乎要疑心是不是仍在原处打转转。

静池也只是淡淡看在眼里。却见善袖疑心起自己是不是记错了位置，一路使劲的抽着鼻子嗅啊嗅的，那样子倒也甚是可爱，当下偷着笑笑。却是连她在水滴身上留的半点标记也嗅不到。浅草爱干净，最容不得善袖蹭一气狐狸香味在身上，三天两头洗换得干干净净。更是半点气息也无。

当下搜查无果，静池也只淡淡的道个失礼。一同回了众医士起居问诊的前院说话。善袖哭丧着脸跟着，时不时闹上一闹。却是认准了理，越步越趋的盯紧了浔蜎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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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道向下斜斜伸展，衣服烧出的青烟却也蜿蜒着沿过道底向下爬去，而不是向上。他抬眼看看烟雾升腾的方向，牵着孩子慢慢走下过道。只在油灯处略略看看，

转过一个弯来，又是一个同样的一个过道，远远的又是一盏油灯点着，所不同的是过道的尽道。多了几条通道。通道口不远又各点着同样的油灯。他也不去碰道壁。只往灯上看看，也不多作思索，毫不迟疑的择了一条路就走。走到了尽头又是如此景象，他也几乎是随意的择了条路就走。

水滴不解暗道机关，见他不再说话，也就在身后默不出声的乖乖跟着，也不觉得他如此轻捷的择路就走有什么奇怪之处。

如此走了几条过道，眼前依然是几个道口，只其中一条，不知是没了灯油还是被风吹来了去，只借着别的没灯传来的些微光亮隐约照起壁上灯台的影子摇摇晃晃，更深处一片漆黑。他却再不犹豫，看也不看就住着没有灯光的过道里走去。

水滴不同迟疑，忍不住伸手拽了拽他。抬手指指另外几条过道。

那几条路有灯火，分明要比眼前这一条好走得多。

正文 第八十四章

被关了几天，孩子已经本能的趋向于尽可能的光明。而且对他所中的那条过道，隐隐的总觉得有什么不怀好意的事物在前头候着。

伸手去想要拉住他，然而他的步子虽轻，但走得极坚决，而水滴连惊带吓的，自觉也尽全力，然而几乎没有造成什么阻碍，反而被他牵着手，步入了深暗的过道之中。

似乎这一步走下去，就再也回不了头！

——虽然这几日来，连自己都觉得自己有些怪怪的。可这不是错觉，绝不是。而且也不是出自于心理上的恐惧，而是出自于本能。

一步踏下去的时候，扑面而来是，不是本应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而是光，激烈而苍白到透明的光。挟杂着情感，电光火石般在心里头闪过。如同一幅脉络瞬间在眼前一展。那画面却太过于纷乱繁多，交织了仿佛几生几世的爱憎，强烈深沉。虽然只是微微一点感知，然而已经强大到有几乎窒息的感觉。有如面对着的是整个天宇。整个天宇的千万年来静看着的世事无常，沉默着的愤怒与悲伤。

然而真正让水滴觉得不安的，是其中隐隐蛰伏着的，看不分明的东西。有如脚下本应该不真切的路，辨不清晰。却似乎只是笔直的指向一个既定的，毫无退路的方向。

陷阱！？

要避开！即使要接受比方才那些还要恐惧百倍的东西，也好过去面对那条辨不分明的路途。

所有的感受和念头都只是在一瞬之间生起，心里边几乎是本能在喊叫着命令自己：避开它！

避！

浅草似乎并没有丝毫迟疑。仍是平静的拉着他走下第二步。

不行！

那是，或许足以彻底毁灭整个天宇苍穹、碧落黄泉的陷阱！

一瞬间不知从那儿来的力气跟胆量。猛挣脱了他牢牢牵着自己的手，折身就向着身后跑去。慌乱中慌不择路，随意的踏入最近的一条通道中。就算是身后没有退路，心里边唯一的直觉就是要引着他离开那一条通道。水滴也不顾细看脚下，因为本能的知道他必会追来，只管跌跌撞撞的向前跑。

挣脱开了他的手，才惊觉被他牵着手时，就连步子都似乎是虚虚浮着的。直到至此，每一步踏下才有了真实的触觉。石板的地面很潮湿，因而光滑。虽然步子极快，然而一步踏下去的瞬间，都有冷极的感觉顺着脚下传来，清清楚楚的传到心里，反而有一种同思绪上的紧张极为不同的静的寒颤。

但第二步就没了感觉。只因为脚下落了空。

本来应该有的地面，突然的就成了张开的大口，甚至口里边还有牙！

那是一排锐利的，在昏暗不明的灯火下都闪光着异样的幽蓝光芒的尖锐箭矢。居然是有生命一般扭动着，向上扑来。

水滴虽看到，也努力想停下来。然而冲得太急却一时收不住势，虽是向一旁跌开，可整个身子仍是向着一边的墙壁上撞去。

在撞上墙壁的时候，他本能的用手先撑住墙壁，然后才一头撞上去。希望能缓一缓冲势。一时间脑子里也吓得忘记怕了。只是近乎迟钝的在想。还好没有跌下去，也还好没有撞得很疼。

明明已经撞上去。可是却没撞得很疼。甚至不觉得疼？

那是因为墙壁不在是坚硬的石壁。而是软的，柔韧的。有如一团揉匀发好的面，却放得久了。颜色也是坏掉的莹莹幽绿。又湿又滑，冷而且滑腻，手压到的地方却有微微的脉传来，仿佛是什么有生命的活物。

此时那活物似乎正从睡梦中被惊醒。整面墙壁正蠕动着变幻着形状，霍然是方才所杀那人的脸。睁着眼睛木木的看着，正把手按在自己惨绿惨绿的脸上的孩子。而水滴几乎同他头抵着头。

不知道自己惊叫了没有。水滴只觉得全身的毛发几乎都竖了起来。想要退开，手和身体却都仿佛不是自己的。待那一瞬震惊的麻木过去，自觉能够连滚带爬的活动的时候，那墙壁上的人，或者说是那面墙壁。已经伸出了绿绿的，却柔软得可以任意活动的几只手臂，舒展着同样绿绿软软的手指来捉住自己了。

这一几乎吓瘫的瞬间，水滴甚至没有注意到，他虽避开了掉到那有无数活动着的利矛坑中去。但周遭正有细密的微小光芒，带起细细的尖啸，把自己整个包围在内。那些细碎的幽蓝色光芒，并不仅仅是利器的锋芒及烛台的反光。

身下陡然一空，却是沿着来路在漫天的幽芒中腾跌回去。满天的暗烛幽蓝惨绿肥正晃得水滴眼眩之时。只觉手中一凉，却是他牵着自己，仍是退入了他一开始就选定的过道中。耳中才听到细小利器剌落地上的簌簌声久久方无。地上落针之处，却有微微的青烟升起，在石板上蚀出淡淡的痕迹。

他掳了孩子回来，也不避幽幽细芒，水滴自有善袖所留的结界挡去。然而在那般毫雨似的细芒中，未见他如何动作，却也是同样毫发无伤。

再次进入那条过道，水滴却再没有了方才猛然间袭来的强烈感觉。倒又觉得方才一幕才是毕生难忘的恐惧。反而不敢想着要逃出去，面对着那张惨绿惨绿的人脸了。

他没有说话，一片静谧里水滴只听着自己的心跳在咚咚的作响。靠着牵在手中一点冷使自己强制的安定些微。水滴仰了头去看他。他面色略略苍白，却不看连番受了极大惊吓的孩子，径自凝了眉只去看着外头，方才水滴撞上的那一面墙。

所布的机关算不上精巧，然而恶毒之至，毫无余地的要擅入者死无葬身之处。地面上张开的暗坑还没有全然合上，满地只需小小一支就能轻易至人死命的利器也都还在。烛台仍是摇曳不明的，照得淡淡的影子阴晴不定。

然而他却只看向那一面墙。

“魇幻……”他忽而轻轻地一句。见他素来柔和淡静的容颜上仍是宁定的神情，就在水滴抬头的那一瞬间，却正好看到他眼中微微有一丝讶异惊疑。如微风吹过，一浮而没。然后慢慢的凝住，静而箫杀。

那面墙对水滴而言，倒是比满地的毒针利器要可怖得多。只是见了他素来波澜不惊的眼里那些微变化的神采，引得水滴不由大起胆子转眼看去。

墙还是墙，水滴现在才觉得头上隐隐的撞起了个大包，开始作痛，墙面自然不是软的。淡淡苍白的石板，没有人脸，没有手指，甚至也不是绿色的。仿佛方才自己所见所触，只是一场恶梦。

他带着水滴，其实不是随意的择路而走。虽然是第一次来，然而他曾经见过这个密宫般的地道的大致布图。

在二十年前对各处宫殿馆阁的彻查之中，于宫殿的所藏书籍之中，所搜寻出来的简单草图，似乎是闲来无事时的糊乱涂鸦，以及一些机关暗算的布置。连同一些无关紧要的事务记要混杂在一起。却似乎被他的父王小心的收藏着。虽然放在最不起眼的角落上，然而却无一丝尘封，显见得这些资料对于主人来说的重要。

那些小心翼翼放置在一起的东西，多是些誊抄的手记，摘抄之类。摘抄之事其中也有些应属于机要，一般人等是无从见到的喋报。可他从未见过那人的笔迹，也无从推断出那人的身份。

他从不知道在这深宫中，曾有这么一个身份重要，能够轻易阅见到务种事务，而且跟父王关系密切，能够得到父王珍视的——女子。那样娟秀的字迹，甚至那些机关密道之流，也多是出于捉弄人的居多。应该都是一个带着些微傲气的女子偶尔的调皮心思。

即是父王收藏之时就已经有意的整理，让人猜测不出她的身份。他也就不再去多加追究——无论曾经或许存在过的对于父王来说是怎样的情感，他都不想再去冒犯。

其实在最初的地道里辨路的方法倒也简单。那一盏盏的灯火所燃的灯油里，都是混合了些特别的药物。种种不同，然而种种相克。第一条通道里的药物，需要第二条正确的过道里的药物来化解。同时又布下了第二种药物，需要第三条过道的油灯来化解。每一种虽然不是剧毒，可是也迫使人不能够在每一条过道里长时间的停留。

若是走错，同别的药物混合之下，轻则致幻，重则致残，都是让人少不了一番折磨才会致死。地道的构筑却又极为精巧。些微的通风又保证了各种药物绝不会相对混杂。与些等方法来做为路引，除却来者亦是精辨药物药理之人，还当真是难入半步。

这地底迷宫是建在医馆所在之下，用药物来辨路倒真是名至实归。

说来简单，然而若是勘不明白的话，只要走错一步，大可以让人永远再出不去。

起初这一部分的密道，在修造之时只是起到简单的防守，其余机关从痕迹上看，都应是后来才加上去的。这样一个密道，虽不甚浩大，然而建好之后也很难作太大的改动。而最后的这一条，看似无光，然而暗燃着的是对之前所有药物最后的解。只要过了这最后一条暗道。前边必将是另一番天地。

可是越走，他就觉得这地宫曾是见过——直到水滴触动了布在壁上的结界，他才确定。

那确确实实是魇幻，很简单的幻术，随着施术者的能力决定致幻的高低。施在某一物上，只有触碰到之后才会使人产生幻像，看到自己平时所害怕的东西。只能算是一种捉弄人的小小幻术，从结界来看，布下的年代已经久远。但那是魔族的幻术。就连发动的力量，都确确实实是魔族的能力。

眼前除却并没有多大威胁的魇幻之外，各种混合的药物，丝丝缀毒的机关，虽似乎是后来加上去的，所以无法做到相合无间。可是那一样不是绝杀的？

任何人都不知道，就连他也不知道曾有一个同父亲关系亲密的女子。有没有那么一个女子并不重要，然而是不是曾经同人族有过过往。

百年之前，尚是两国首次交战之时。可在向来敌对的国度上，有这样一座几乎是百年前建就的地下迷宫。其图纸却之不恭被父王小心翼翼的收藏着?曾经有魔族的能力，能够在这座地宫中使用？而且这么多年历历不败，当初使用者的能力，想来也同自己相去不远？

百年前，是否就曾有他的同族与人族相勾结？引发了百年来两国连年星连不断的战火？为了什么要背叛自己的国度跟种族？是否是她，在整个天宇间渲染出两族连绵不断的仇恨？

那人是谁？为了什么？

一瞬间转了几个念头，然而他也只是略略停了一停，拉过水滴往里就走。

就是怕水滴会喊叫弄出动静来，才没有解开孩子的禁言。然而孩子仍是受了惊，才会那般的怕黑，以至于想要挣脱这一条全然无光的道路。这番动静，必是已经惊动对方。而且在那样的药道之中久待也不是件好事。

“都是假的。”未及去安慰孩子，他只轻轻的解释一句。可是，他也绝口不去问水滴方才究竟看到了些什么。那孩子也只乖乖的点头跟上，手牵紧了他，再也不敢松开。

无声而快速的穿过这一段过道。尽道处果然是一个较为开阔的空间。一入此处，虽有些微淡淡的邪气从地底涌来，却再没有任何药物气息。对他而言，无疑要舒服得多。

然而只一眼，他眼神就凝住。

（这星期加班，实在没时间，就先这一点了……对、对、对，偶知道偶慢，可偶也是尽力的了。工作不容易，拜托了，理解下……）

正文 第八十五章

石室呈圆形，约有几丈方圆，还有其它几条通道会聚于此。依就着地底岩石凿空了。四周的墙面和地面都打磨得很光滑。壁顶上镶着夜明珠之类天然成光的宝石，照得整个空间都较为柔和明亮。

光滑平整的石台正中，正侧踞着一只石兽，形似虎豹，然而神情温存，定定的直视前方一个出口，立在此处，有如路标一般。虽是半蹲着，也略高过人。整只石兽栩栩如生，有如活物。印着这兽的图形的旗帜，他早已熟悉。那旗帜曾在二十几年前，鲜血遍野的土地上，伴着哀哀的风，漫天卷地的飘扬过。

那是颛瑞，人族皇室的标志！

在皇城宫阙，庙宇殿堂之处都常有其图形。然而都只是图形而已，要说是完整的这么一座雕像，他也是第一次见。

用来雕琢的是上好玉石，却又不同珠子的光泽，竟是如同鸡蛋清一般隐隐带些透明，虚实难首辨。在珠玉的柔光照映下，石样周身更泛着一层莹莹光泽，湿润剔透。仿佛初初落成一般，方圆丈余里涓滴尘埃也无，就连空气都变得很安静。仿佛在安静的诉说着，它在这里，这么无声的已经静立了多少年，等待了多少年。

他说不上厌恶，却有一种模糊的熟悉跟亲切。

水滴乖乖的不敢稍动，他却松开孩子的手，把孩子留在原地。轻轻上前几步，虽知道可能会有机关之类，然而他终是忍不住缓缓地伸出手去想要摸一摸那尊石兽。

水滴站在原地，他不拉自己走，应该就是要自己别动的意思。当下既不敢冒冒失失的跟上去，也不敢胡乱的走动。眼看着他略带些迷茫的伸手要去碰触那宛如活物的石兽。只觉得无端的慌乱恐惧，只苦于无法开口出声唤他。

这一分神间，那种这几日里也是是异常敏感的感觉已是缓了一缓。怔了一怔，待猛然觉得身后有些异样时，一回头，还不等他看清。早有一只手悄无声息的伸过来，紧紧掩上了孩子的嘴。

水滴心下大惊，当下就想示警，可是掩住了他口鼻的手上，在微微的腐臭之中，还带了些奇异的药味。手掩在他口鼻之上，那味道随之呛来。那孩子这几日早也被吓出些机警来，才一嗅到，立即就屏住一口气，可是那气息却如烟似雾的，沾肤即入。就连想要弄出些声响来，也是全身虚软无力，要动个手指头也是无能为力。

那人显然只是怕这小孩子惊动了他。电光火石间已制住了水滴，却还不曾松手任这孩子滑落在地。水滴本就出不了声，此时连想弄出小小声响来都不能够。眼角见着另一道淡淡的黑影裹在斗蓬之中。正向着他悄悄的掩过去。心下大恨，勉强张口朝着横在自己口前的手上咬去。

那只手好像早料到他会有此一招。不等到他咬落下来，手指一张，先就狠狠一捏他的下颔。却也不避满口小牙正在咬落。

水滴原本竭尽全力。半道里一痛，力道先泄了一半。另一半勉强咬下时，却是磕在了什么硬物之上。一时泪眼汪汪，也分不清是被捏得痛还是磕得痛。

他垂着的手，反握着刀。另一只手带了些迷惑的伸出去，慢慢的想要去碰一碰那尊不知在此已经静静立了多少年的石兽颛瑞。

已经近到石像身上淡淡的莹光，微微透过了他的手指，仿佛将要触摸到的，只是一个水晶一们的梦幻而已。连同想要去触摸梦幻的人，也将成为梦境。

来人已经掩到了他身后。

他却在将要碰到的一瞬间，微叹了一声，放下手侧过头来。

那两人本来行动悄然无声，而他已没有显出有任何发觉的样子。此时陡然见他不声不响的看过来。正待要先行下手。却不想他转过来看见水滴被制，一人面目落在斗蓬阴影里，正悄然袭来。神色间竟没有丝毫惊异，甚至在精致的平静里还带上了一点微微的笑意。衬着背后的颛瑞石像梦幻般流转的光芒，也让人有几乎是身在梦中的感觉。

只知道要拿的人是魔族。却没有想是如此精致的凝定。想到这人被拿住的下场，心里就有些惋惜，却又看他全无惧色的微微一笑，一双清澈的眸子毫不避的看人，似乎要看到人骨子里头去。不由得微微一怔，摛拿的手，就微微慢了几乎不易觉察的那么一瞬。

直到腕上的护甲一震，叮的一声刚传入耳中，一道白光也闪到了面前。

在来人出手之时，他方才回头看到，然而出手更快，正好窥着来势中微微一缓的空隙。微一侧身让过肩头。倒握着刀锋抹向来人手腕。

却不想那人身上似乎都穿有护甲，刀虽正中，只轻轻划过一边。来人不想他有此出手，刀势虽力道轻灵，然而角度却刁钻。若不是有护甲挡住，只怕整只手臂筋脉都要就此被他废去。受此一惊，那人应变却快。方觉不妥，一手横在身前，抽身向着制住水滴的那人方向退下一步，显然是想两人合力再来应付。

他自然再不容那人后退。一刀不入，腕微微一翻，刀尖一挑，斜抹颈侧而过，上指眼目。借着那人退势追袭。他用得是巧劲，刀上力道本就不大，变招间轻灵自若了无痕迹。这般随势使来，竟是天衣无缝般无隙可乘。

对方尚不知他底细，本意只是摛他，而且是想尽可能毫发无伤的活摛。此时也末用兵器，只是展开摛拿手来应会。虽是小心掩来，出手间也没尽全力。此是被他出乎不意的还手迫成退势，如是反袭，先不论输了气势，他那一手反挑之中，虽末留什么自守的余地，然而若是此人冒然抢攻，却又大有先机的变数可言。

来人也见得不是庸手，这番厉害自然是一看则明。只有一退再退，占着身穿盔甲，反而向刀锋上迎去，横肘架住眼目空门。只求缓得一缓。

他的刀虽然来得轻捷不定，然而力道却弱，刀锋从颈上盔甲划过，同样末能没入皮肉。再向上挑向眼目之时，却也被那人运劲横肘一格，在空中划了一个微弦。向一边斜斜飞落。

见他失了刀，那人正待松一口气。却见他却不退缩，依然是向着自己的方向掠来。当下手一错就是一招小摛拿手。又想再次来摛他。然而手才一动，一点寒芒，从他放下手的空隙里悄然无声的穿过。再从盔甲的小小接缝之处，透入体内。

那一点寒芒入体几乎没有什么痛感，只是一点微微的麻和冷。然而等到想明白那时什么时，却是已经连恐惧的时间都没有。人就已经软倒了下去。

他停也不停，似乎对这人的生死已是十足把握，看也懒得再看一眼，越过正滑倒地上的人，向正扣着孩子的另一人掠去。

本来水滴离他也只不过是遥遥几步。此人一袭不成，当即后退，他随机逼进。不待另一人看明白他如何出手，出手摛他之人已经被放倒。而这片刻工夫里，不等另一人想好是否当用手里边的孩子来威胁他。已经是一张清澈精致的容颜到了面前。神色却是镇定凝冷的，眼神清丽若刀，正一瞬不瞬的看着自己。

比他更快一步先到的是刀，那一柄刀看似在斜挂另一人时脱手袭飞，却是在那一瞬之间引得那人动手，于动作之间让他看出盔甲接驳处的空隙。再以一针致命。而本来被挂开飞向一边的那柄刀子，借了那人手肘之力，已一个奇异的角度回旋而至。力道却不似方才在他手中的轻灵，反而是迅猛之致。等见着一点微光之时，刀子已经劈至面前，那人不惊之下折身急退犹也是不及，眼看着刀光就在眼前，急中生智仰身向后。却不想那刀似早想到他这一闪避之法，径直在半空中一个折转，仍是直直从面上劈下。

在一片破碎声中，竟是将那人脸上所带的金属面具从中破开，而其势不减，笔直的是还向着那人喉间刺落。

他就在此时掠到了面前，在刀子将落末落之时，恰恰伸出手来，握住刀柄。使得刀尖正顿在咽喉上盔甲破开之后裂痕之处不曾落下，轻轻的却是稳稳的只压在喉上。一手已把失了那人扶持的孩子拉到自己身后来。

这番兔起鹘落间早也是形势逆转。那人身手也算是不凡，竟然全无还手之力就身制人手，正睁大了眼睛带些不可思议的楞楞看着，然而喉节处清清楚楚的微凉刺疼正提醒着他眼前一幕并非做梦。

离了带着腐败气息的药味，水滴的麻软却只是一时，此时被他拉在身边，喘过一口气来，自觉有了些许力气，想想惊气不过。从他身后向跌在地上那人踢来两脚。

他也不怎么挡，从上而下的看着那人，淡淡的开口。“这不是我的刀，用起来末免不乘手——有什么动作的话，难保我不会手滑！”这一刀虽只是轻轻落着，可若是这人不老实，他不光是刺，至少有挑、抹、挂数种方法可以保证绝没有乱动第二次的机会。但他还想从这人身上问出些事情来。

话说到此，却微微一顿。

只见一上那人此时抬起脸来。脸上带着的面具已经破碎。他此时一扬脸，斗篷滑落下来，整张脸就映在一室的珠光中，看得纤毫微现。

谁曾想，斗缝中，面具下，有如许不弱身手的人，却是那样一张脸。

一张老人的脸，很老很老的老人的脸。老得眼眶都几乎成了两个让人疑心是否无底的深洞。紧紧抿在一起的嘴巴里边分明已经瘪得没了任何一颗牙，脸上鸡皮瘦骨，皱褶漫爬有如残败的菊花。满头上稀稀零零的毛发已全是雪雪苍苍。那是真的老，就连刀锋下脖子上的皮肤，也是褐色枯皱得老树皮一般。

那人抬起头来，却不看他和不忿的踢来一两脚的孩子，两个黑洞洞的眼睛却只顾看向两人身后。几乎要让人误以为早也看不见任何事物的两只干涩昏花老眼中，却浮上了清清楚楚的惊惧之色。惊惧到对就要刺碎自己的咽喉的刀锋视而不见。

满脸的惶恐之色让密布着岁月刻痕的脸看起来更加扭曲，老人突然挣扎起来，一手指着两人身后，张开了嘴巴想要呼喊，却只是嗬嗬作声。原来这人的嘴巴里没有舌头，却有一个很平整的断口，显见得这人并不是天生的哑巴，而是后来被人将舌头割去的。

听得身后有细微的响运传来。他手上的刀尖仍是顿在那儿，虽没有回身去看是什么让此人如此惊惧，然而整个人却已经在高度的戒备着。

那人脸上惊恐的神色却更胜，不顾他近在喉间的刀锋随时可以要了自己的命。突然连滚带爬的转身，踉踉跄跄的向着石兽前方的出口落荒逃去。

他手下杀人早已不下万千，然而对着面前这样一个老人，如此一张苍老古怪的脸，手里的刀只一顿，却刺不下去。

水滴只顾着眼前这人，尚没觉出身后的异响来，正大着胆子想再补上一两拳，突然见这张比自己的爷爷还要苍老到吓人的脸，举到半空中的小拳头无法落到这样一张老脸上去，只得悻悻的放了下来。

可在这样的地方，连个能够问路的人都没有，但见他任着这人逃了，急着就来扯他的袖子。

这片刻间身后的响动，陡然大了起来。可那又不是声音，而是射几乎眼睛看得到的憎恨怨毒的情感，正如涛一般翻腾，想要择人而噬。同时引动得地下和各个出口间都有隐隐的凄厉呼喊层层涌入脑中来，让人心里毛骨悚然。仿佛地底不甘沉泯的冤魂也要随之醒来，重回人世。

水滴再不敢冒然回头，只抬见脸来看他。见他脸上仍是如常的淡定从容，只是在温和中透出一绦平常所没有凝冷萧杀，如同细致的玉石瓷器，也会有锋芒毕露的断口，和平时的温淡大不相同。那萧杀却只是锐厉，并不夺人。而而让人觉得可以依靠。看了他那样静静的神色一眼，水滴就定下心，乖乖的一动不动的依着他。

见过先前的数次异变，此时身后有异动倒不出意外之中。他看着那人逃得无了影踪，微微调息一口，一手拉住了孩子，握刀的手斜斜垂下，轻轻的旋过身来。

他倒想看看，让那个应该知道如此异变的老人都恐慌莫名的，除却不甘死去的尸身，和占据尸身的怨念——以及石兽颛瑞，还会有什么？

（这段时间忙，字数少下来了，等到七月中旬，会多一点时间吧，到时候一定努力补上，见谅见谅。）

正文 第八十六章

从些微缝隙中刺入的针是他自方才的茫天幽芒中拈来，也算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针上的毒，足以在一瞬间致人死命。他虽辨明使用的后果，随手用来却是毫不手软。

他回身来所看见的，首先是没有彻底死去的人——或者说是尚在不甘的挣扎着的尸身。那人还可以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一手支地正撑起一半身子，另一支同样裹在黑布中的手正向他伸过来。

毒是致命的见血封喉。那人从散开的斗蓬下露出的些微白发，面具之下一点一点浸出来的血迹，正在毒物的作用下，慢慢的退去绯色，化为清水。一滴滴的从灰暗的盔甲中滴落，在没有一丝接缝的石头地面上无法渗入，满地的滚动不休。

但在颤动的除了那人身上包得严严实实的斗篷，斗篷下露出来的一丝丝头发，都仿佛有自己的生命一般，纷纷蠕动着。

转身之前已经成为预想到必会看到异象，此刻看到这一幕，虽没有惊慌，但看着裹在黑色着笔下的那人向自己挣扎着过来，他仍是本能的横刀一封。

那人看着划到面前的刀子，眼里边的神情却是奇异的带着一分期盼。然而不等他的刀到了面前，由于血肉的腐坏，脸上的面具先滑落下来。

随着面具落地，他不由自主的稍稍退了一步，一手掩上了身后孩子的眼睛。

已经分不清面具下人的年纪。那毒是极为猛烈的，除却一头白发还没有腐化之外，脸上的五官都已经是一团模糊的血肉，有的地方已经露出了白骨。

那张模糊的脸上的表情早已是扭曲痛楚非常。见他的刀子顿住，急切的想说点什么，但仍是发不出丝毫声音，就连口中的舌头是不是早已经被人割去，也判断不出来。

这一片刻之间，腐化的速度越来越快，几乎露出了整个头骨，然而就连骨上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腐蚀下去。身上的衣物也正一点一点的塌陷下去，地南上积留的水]渍也越来越多。

可是就算几乎只剩了一副骨架，却分明还有知觉，一点点的挣扎着。眼睛已经腐化得只剩下两个深洞，可那人却伸着露出磔磔白骨的手去地上摸索着。

见只剩下骨头的手四下里摸索着，偶你伸向了他的方向。他不由得拉着孩子再退了一步。那人却不是找他，终于在地上摸索到了方才掉落的刀子，缓缓把刀锋对着自己。几乎只成了骷髅的脸上居然露出了一分欣喜的神色。

不以为一个人到了现在这般地步还有同他动手的能力。他只是极镇定的退开一步无声静看着。

血肉化去，只剩骨骼的手指却抓不住刀，更不用说举起刀来。

一丝丝的血肉化去，人却还不死，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肌肤一寸寸的腐化，无论是身体上的痛楚还是精神上的恐惧都不是常人可以忍受。他看出那人的意思，是只求速死！陡然间不再犹豫，刀尖划去。刀光只是一瞬，然而刀光过处，本来还在挣扎着不断化去的躯体连着裹在外头的斗篷也是支离破碎。

摊了一地的骨肉，仍是颤动着发出一丝丝的抽搐，连同一头的白发，片刻间全化为一淮清水。慢慢的平复下来。

见割裂的斗篷下隐隐露出铠甲一角，轻灵的上前一步，想要看清楚一些。

方一动，满地的水渍仿佛被什么震动了一下，四溅着滚向一边。然后又纷纷集拢起来，如同煮沸一般喧腾起来。在水面之外笼着一层隐隐约约的幽光，扭曲变幻着各种形状，却无论如何挣脱不出那一片清水之外。

他由始至此一直冷定，直到现在才真正有些惊诧。

上一次不知来历的死而不僵的医土，已经让他在心理上对这人中了毒针之后或许会出现的异状作过异想。可是眼前之人却很有些不同。

这个或者是同样苍老到早该入土腐化的人，无论是中了毒针之后，到血肉腐化，到成为森森白骨，到被他一刀碎尸，都一直活着！直至化为面前的一泓清水，也依然还是有生命的？

眼前这样的情形，他也不知还能不能把那具不断腐化，直至成为清水也依然还有挣扎不休的尸首称为活人。可是，地上的翻腾不休的一地水珠，分明是还是有意识，有感觉。也一样会恐惧，会痛楚。算是在必死的情形之下，也一样的还会清楚的感受到血肉一分分撕裂腐化的痛苦。直到自己化为白骨，化为水珠。都一直有清醒的意识？

陡然间明白，方才逃走之人怕的是什么了。并不是所看到的腐而不死的一幕，而是那人或许早就明白之后将出现的后果，才会那般的恐惧。

一个无论如何都死不了的人？就算是在那般烈性的毒物作用下，被腐蚀为白骨，被斩裂，都一直还会有清楚的意识。化至面前的一泓清水，灵魂也依然被死死束缚住，不得解脱？

是否无论再如何苍老下去，成为朽尸，化为腐土，升为飞烟——动不了，看不见，听不到，摸不到，沉浸在永远无知无觉的黑暗里——都还一直活着，一直有意识。

这样的死不了，或者意味着痛苦永远不会结束？

然而地底下的一直不曾断过的嘶啸声在这时刻却随之一厉，有如怨怒，又有如惊喜。一直沉泯于地下的怨念似乎终于挣脱了某种最后的禁锢，挣扎出来。挟着满带着戾气的寒意，从地面也墙壁的四周透出狰狞灰暗的影子，灰暗里却是一张张麻木而怨恨的脸扑袭过来。

尚末扑至，先有凌厉的戾风袭面而来。

他只是指间微微一动，所使用的也只不过是再简单微弱不过的隐匿之术。在面前张起一道薄纱一样的屏障。从容的牵起身后的孩子，也不再去确定那副铠甲，视若无睹般地迎着方才正中一个出口的方向走去，而那个出口的方向，此时正是漫天的怨灵恨念席卷而至，他却全然毫不动容。

怨念的目标却也不是他。漫天的怨恨挟着阴寒戾气越过两人，直扑他置之身后的那泓‘活着’的水。直要将到现在依然缚之于其上的那个灵魂噬咬干净，锉骨扬灰。他所张开隐匿之术，为的也只不过是让水滴少受些惊吓而已。虽然那孩子到现在已经显得镇定了许多，对着种种异象再不像刚看时一样的惶惑惊骇，但有些场景，能不让他看到的话，还是不要看的好。

那样一而再，再而三的使用驱灵之术，便不是浔蜎一个人就办得到的。驱灵所奴使的念灵本就是恶物，只因其本身就怨毒非常才能够有那般的念力作祟。被强制驱使又更进一步激进其对于施术者的憎恨。一旦术法失败，或是施法者衰弱时，就必然反噬。

方才显出一角的盔甲，色泽玄青，显是上等的玄铁所制，所以他那一道借力打力，虽轻却巧的一刀，才没能够破刃而入。用这等材质作战甲的，只有皇室及各潘王的禁卫军而已。而这两个袭击的人，也不会是普通的禁军而已。

有其果必有其因。两人虽没有动用术法来对付他，可是看眼前这样子，这人之前必是也作过驱奴鬼灵之事，才在此时招至漫天的怨念，乘机要将已经化为清水却还不得解脱的灵魂生生撕为千万碎片。

此时自身尚末脱困，他也不认为自己有替那个已经不能算是‘人’却还是死不了的灵魂解围的能力。反正那‘人’现在的处境，也末必就比死了好得多些。——但是，若是灵魂被撕咬吞噬成为万千飞烟，意识都还死不了的话，末免可怕——

正想到这里，是否要施以援手的念头才一升起，陡然间却觉得有些怪异。

无数的怨灵已经纠集成蔽天的黑幕，正沉沉的但却迅捷掠过转向欲走的两人，压向石室地面上在之前已经化为血水却还不得解脱的灵魂，以期报旧日宿怨。

可是没有气味，即没有先前袭击之人身上所特有的腐朽垂暮的沉腐气息，没有所施麻药的气息，甚至也没有了漫天卷地的怨念身上所带的怨毒戾气。

随着气息消失而来的是静。很平淡安详的谧静。

他反应着实不慢，一觉有异第一时间便想要转过身去。丝毫不避若是对方意图不善的话，这样的举动会有细微的破绽给对手有机可乘。

身后有他前所未见过的强大力量，推动着什么事情在发生。

可是那般强大的力量，似乎定住了时间空间，让他觉得自己是以从所未有过的极慢的速度转过身去的。

慢得连他眼前所看到的景象，都有如凝固了一般。

一滩水渍早已四下分溅，然而被缚于其上的灵魂依然挣扎着无法解脱，即使是被分散了，却还可笑的每一份都有恐惧惊骇的意识。如煮沸一般翻腾闪避着。然而这样无用的挣扎却更激得一群怨灵更为疯狂的撕咬，相互间纠缠着不休。

一眼看去，已经完全遮蔽在他和颛瑞石像之间，仿佛一道无日无夜叫人绝望窒息的夜幕。

可是就从这道昏暗的天幕之中。却有光透出，如同滚烫的刀子切进了一块鲜嫩的豆腐。在一瞬间将整片绝望撕裂开来，然而因为太快，无法看清楚整个过程，反而觉得整个画面都是静止的。撕咬的怨念和附着在水珠上无外逃避的灵魂，都有如凝固住了的塑像。然后是光，无边无垣的光，柔和的将一切吞没！看不到任何事物！

安静的没有一点声音的光，柔和而强胜至极，仿佛切开了整个苍穹，让一切消失了声音，颜色，时间，空间，像苍茫的海泽，像广袤的天宇，会永远无休无止的延伸开去。却只是一瞬之间所发生的事——

水滴终于忍不住大大的抽了两口气，悄悄的依紧了他。一双碧色的眼睛却张得大大的，牢牢盯住了颛瑞。在陡然安静下来的石室里，那有着珠玉光泽的石像在一瞬之间有如活物，如同水波中的倒影，被微风吹拂过，轻盈的摇曳着，最终慢慢的安定下来。

除此以外，石室依然是一开始所看到的样子。安静，柔和而明亮。就连空气中都带上了淡淡的清明。

然而方才纠缠不休的怨念，挣扎不休的灵魂，连同没有化去的衣物铠甲，如同一开始就没有出现过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就连地底一直幽幽传来连绵不断，越演越厉的嘶啸，都仿佛被那一道光压制住，瞬时平复了下去。地面上依然是一尘不染的洁净，涓滴尘埃也无。空气本不太流通，可是却极安详，全无丝毫的戾气怨毒在内。

就算是亲眼所见，也几乎要以为方才的一幕不过是如梦幻影。

他没有对水滴说起他所看到的。也没有谁知道他在那道柔和却绚丽得夺人呼吸的光里边看到了什么——在那没有颜色的光里，所看到的是血一般红的漫天火焰，灵动的颛瑞是活着的，升腾在这一片火焰之中，丝绸般的毛发在火焰的热力中一丝一绦的轻柔飘浮，栩栩如生。一只蹄子带些不安似的，在虚浮的火焰之上轻轻踏着，正从上而下的俯视着自己。是那般的真实。

真实得他几乎可以感受到颛瑞柔软的毛发轻柔的拂过，真实到——周身有一种如被火灼的几乎透不过气来的痛楚！而颛瑞无声静看着自己的目光，不同于周围猎猎肆虐的火焰，柔和而悲悯。

总觉火焰之上虚无广袤的苍穹里有声音在说话，可是他听不到——苍穹里，有谁，在说些什么——

然而转瞬之间，眼前已经只剩了光影交错的颛瑞，他却觉得方才一幕仿佛亲身经历过一般，极为眼熟——但这情景他从来不可能见过。

再看了已经静静平息下来不再摇曳的颛瑞一眼，他深吸了一口气。拉了尚还怔着的水滴，择路掠了出去。目前来说，应付眼前的处境才是当务之急。

原来那不是一尊像，而是一个念。一个残念所留下来的像，不知已经经历多少年还一直执着的念之残像——守护人族的神兽颛瑞！

人族的所谓守护圣兽，竟然是真的存在的。而且仅仅是一个残留下来的念，不依靠任何封印或是结界，却还拥有着那般强大到几乎要吞噬天地一般的力量。连他也想像不出这世间仅凭着什么人，能够同那般的力量抗衡——在仓促之间他仍是尽了七成力量戒备，那道残念并没有对他们两人如何，然而一瞬之间却几乎岔了内息。

他神色淡静，眉心却不易觉查的微微一蹙。那人走脱，无论这地宫中还有什么样的幕后角色，都必然警觉。如果对方来的是方才那样的角色他倒应付有余，若是要是同颛瑞这般的力量对抗，这地宫之下，他究竟能不能护着这孩子，直至入夜再全身而退？

心下想着，他却不想说出来让孩子担忧。只沿了那人逃走的出口追去。

水滴怔怔的由他牵着，眼睛却还一直盯着颛瑞。在将要转开的最后一眼里，平静如玉的石佝眼里边的异样的华彩一掠而过。尚来不及惊讶，也不及拉他去看，转瞬即败去。不等水滴揉眼再看，已经被他拉着掠出过道。

一出道口，仿佛黑夜被猛然撕裂开一个口子，迎面潮水一般汹涌而来温暖和谐如三月阳春的白昼。

空气里所弥漫着的，是几乎如同花香一般可以呼吸得到的呵护的光。

（还是忙，不过忙也总不能老是拖着，偶只得顶风作案，偷偷摸摸码出一章来，差点被活捉了，好险哦。不过顶风作案的感觉好刺激…汗个……）

正文 第八十七章

堪堪停在甬道的尽头，看着前面仿佛世外桃源一般的另一个世界。此情此景，真要叫人忘了身在何处了。

眼前本应是个地底岩洞，却至方圆数里，大得实在不同寻常。更为不寻常的是这样的地底空间里，有光，彻照着眼前的整个世界，恍如明日。那不是灯光，不是火把，也不是日光。有如月色，却温暖如三月阳春。

——光的来源，是对面一方岩壁之上，明净清澈的沏下来的不过丈余来宽的一方水帘。像给整个暗淡的密室，开了一道透明的窗。

那水却异，至顶之上还是黑沉沉如暗夜泼墨一般光泽，几乎要辨不出来，而且其中还似有什么众多的异物，不甘平静的反复冲突。稍往其下，水帘却渐渐的清澈纯润起来，再住其下，竟慢慢的色作七彩，绚丽非常，光彩流转不定。那异物也一点点慢慢安表详和起来，静静游曳其中。而至最后流入地下无尽之处时，更融成了一色纯净温暖的白光，璀璨夺目至极，仿佛只一眼就要将人吸入到纯白一色的无知无觉无喜无怒的空间里去。

水帘从高高岩顶一直飞泻而下直至无穷地底，有如玄彩飞练从天而降，无始无终。淑玉溅珠般远远一看，都觉似有水汽袅袅蒸盈，泌人心脾。这般的声势，偏是半点声息也无。

在柔和的光笼罩之下，高挑至几近遥不可及的岩顶照得一片澄清透明，让人有一种头底上的当真是浮云天宇的错识。然而更奇异的是在那样的光泽浸润下，万物竟能如在阳光普照般勃勃生长。使得广袤辽阔的野地上，满地遍生起一片淑玉般的绿玉葱茏，间以玲珑透明的艳色繁花，整齐的从甬道尽头之处展开，盈盈铺了一地，掩得眼前全无路径可寻。其间一条涓涓溪流，蜿蜒流转而过。水光一色相合，美不胜收。只见如锦霞光普照，万物将要瑞气升腾的一派气象。一眼就叫人只觉意态平和，通体舒畅。

那一脉弱水！传闻里灵魂流转的沉眠之河！竟是能够净化灵魂洗涤怨恨，当真有这般普养众生的力量。以及在此默然镇守的颛瑞残像，使恶灵不至逆冲人世，朔乱天宇。

这番变故，水滴只顾正然失神，全然不觉脚下有细微阴影窜起，直扑两人。

他却是看也不看的，手微微一动，刀锋正巧迎上了从葱茏处猛然窜出的细小黑影，从中将其劈为两半。空气中一丝细不可闻的微然厉呼。那道黑影一边消融一边跌回草木深处去。

刀势如影追去，划开阴影落下处的一片葱碧。随着光线的涌入，草底下有蛇蝎受了惊蜷着身子缩到暗处去。葱碧下的阴影阳光下冰雪般迅速消融，更深处的则有如活物般纷纷避退，缩了一缩。露出其下深深郁郁的一道沟壑来，隐隐传来水声淌淌，其中隐隐约约的夹杂着的，却是让人遍体生寒的怨怒嘶鸣。

众多模模糊糊的扭曲阴影，分明忌讳着充盈着整个石窟的朗朗柔光，只屈缩在光线投不到的地方，隐隐切齿。

受了这一小小惊动，伴着阴阴水声，四野里也开始传来悉悉簌簌的细微声响，渐渐连成了一片，竟分不出究竟是那处传来的，仿佛四下里都有什么虫类在爬动，既贪婪，又鬼鬼祟祟，没个定处。渐渐向着两人所在之处汇聚拢来。

一念之间，四周的声响更大了起来，从细微声响成一片骤雨急下，满野碧色从远及近竟如同潮水般有了丝丝翻涌，向两人立足之处拍来。

脚下已经到了甬道的尽头。以整齐的石板为交界，悉簌声响以此为界，燥动不安，却似乎不敢犯过这分界线分毫。

他微微抿上了嘴，先前隐约的忧虑几乎就化成了脱口而出的冷笑。

难怪每次来袭的怨念都湿气极重！也难怪池泽中怨灵长日蛰伏！

苍翠之下隐藏着沟壑无数，一步踏错，也就白白叫暗河里怨恨了多的的恶灵撕了去。再施阵密布着陷阱幻影重重，又秉放养无数蛇蝎毒虫。看来阻了外人闯入的万一可能。但还能借地下暗河也外界相通。弱水之地池泽溪流众多，也不见汇成大河，多是转入地下阴河。而这一片洞岩之下，分明是地下暗河汇集密布之处，然而又刚好有那么一脉弱水，流经于此。正好在暗河之中拘驭怨灵，再借着弱水压制怨念，当真是万无一失，也难怪那么怨毒的灵念，也能够一而再，再而三，毫无顾忌的驭奴。

洞天福地！还当真是洞天福地！却是被肆意作贱沦为了这般用途。

可这般的严阵以待，分明见不得人，其下到底掩藏着什么样的秘密？他既已到此，又岂会空手而返。

游目看去，在这片翠色流苏正中，远处世挑出几方略显古朴的檐角，掩着房宇几重，有了年月的朱檐红瓦在一片生机里反而显暗。带出些陈旧苍败的气息。也是没有半点儿声息的。这么一点时间，那人分明到不了房舍之处，就算是有退蛇虫的药物，在这片繁茂低矮的花草里也无处藏身，却偏偏踪影全无。

这么说来，那人还另有通道可行。只是机关暗道必然是掩在这一片葱郁之下。然而只见眼前一片绿意下掩沟壑纵横，更有不尽的蛇虫，耳听得一片咝咝声不绝。却不容他细细去找。

眼见四下无人，念头一动，一手拎了孩子，住石岩上轻轻一点，向着一片葱茏中掠去。

水滴只见眼前一片翠色扑面而来，而枝叶间的蛇蝎更是大喜，有几条迫不及等的已是凌空跃起，张牙噬来。尚不及闭上眼，眼前却是一花，一片绿色在从面前迅速掠过。甬道出口早也远远落在身后，只觉得身子陡然一轻，瞬间浮光掠眼般已经掠到本是在原野正中的房舍之处，轻然无声的落在一处高挑的檐角之上。

两人方落到檐上，眼前的弱水的柔光仿佛有如火焰催吐，陡然间华光大盛，明晃晃一片晃眼。映照得四周万物消融一般，天地间瞬时一片无暇清明。就连那一片葱郁，似乎都在光华之下住高里窜了一窜。已是凶性大发的蛇虫竟也肯乖乖噤声，平息了下去。水滴几天来连怕带饿，饶是得了几个点心，也早是疲累不堪。只是见了他，尚有勇气支撑着。此时浴在一片光芒里，却是疲惫全无，全身说不出来的舒畅。

心里正自惊奇不已，牵着自已的手却似乎微微一颤。转眼看去，见他神色虽然镇静，脸上却一片苍白，精致容颜仿佛将在光芒之中化去一样。当下一惊，忙着要凑过来探视。却被他轻轻一拽，顺势压低了伏在檐上。

下方庭院中是小桥流水，勾梁画栋。像是个宫室花庭。也不过普通平常。只不过所植的并非一般花草，多是些稀有名贵药物，任何一株都也是难得一见的稀世灵药，竟满满的种得一个庭院比比皆是。大约托了此地弱水灵杰之气，本是光阴干湿要求极为苛刻独异的种种植物，竟也长得繁茂非常，枝叶间挂满着奇花异果。然而到底是平时里人为培植照养，一片片的自成方圆。其中留出供行走的青石小径。别是一番不同于外头草木铺天盖地疯长一气的景象。

庭中正一人全身裹在黑沉沉斗篷里。此时似乎也被弱水光华惊动，抬头四下看来。

水滴只见那人面目藏在竖起的斗笠里。虽是弱水柔光闪动照耀，也阴阴暗暗的看不到面目，只觉是冷森森的一道寒气。看着那斗篷可半点也不陌生，当下也由他按低了乖乖伏在檐上不敢稍动，生怕一个动静，叫那人见着了自己。

弱水光芒只是一盛则消。那黑沉沉斗篷之下不知是何等样人，竟有些麻木般，呆呆四下看了一遍，不觉更有何异动，倒似更为关注眼下的一院药卉，仍是怔怔的垂头去看满园艳色。

却不意一旁不知何处飞来一道藤萝，如长了眼睛一般，蛇一样的悄然无声缠上了斗篷下的脖颈。正要张口挣扎，不知何处飞来个果子，塞到口中，再发不出半点声音来，那使藤也不知用的是什么力道手法，藤蔓有如生了脚会游走一般，眨眼间滑下裹紧了他的手脚。发力一拽，早把那裹得粽子一般的连人带斗篷神不知鬼不觉拖到了一边花栏下暗处。

顷刻，一道身影依旧披了斗篷出来，只是更显得纤细些。冲檐上孩子招了招。

水滴急急的想寻个地方滑下，那琉璃瓦顶极滑，一个不慎，却是一头倒栽下来，被他一手抄住，倒也极为省时省事。

整个院子里静悄悄的，看来倒还真是抢在了逃脱之人前头。只是方才幻术施用之时，也如颛瑞残像幻化时他尽力戒备一般，反而引得弱水华彩共鸣，更觉得有股蛰伏着的力量，随着他的幻术牵引，附骨而来，一瞬间几乎要侵入了经脉百髓中去。

他对于神灵之物向来不带敬讳，然而眼前的颛遄弱水，分明有着某种神密而强横的力量，也由不得他视若无睹。这岩窟能如此得天独厚，自有它的玄妙之处，少不得还是要慎重些的好。如此一来，幻术是不可再用的。

若是对手不是颛瑞弱水之类的力量，就算是那般的不死不休之人，不用幻术他也自能应付。然而若把水滴带在身边，倒未免要分心护着，一个不好，也担心落入对方手中，成为要挟。而且这般怪异的事情颇多，也只是让水滴多有些惊吓。

确认了被他制在栏下的那人不会被人发现，只沿了僻静的小径行去。出了庭院，后面是几重楼阁。那身着斗篷的人看身份应是守卫之流，倒也布置得稀疏，偶而又遇上一个，这般地下宫院看来是长久没有外人出入，竟也没人在意。而水滴个子尚小，乖乖地掩在斗篷之下，也看不出来。

外头的机关暗道也算得上是费尽心机，想来也很难有人突入到此处。而此处应是平时居住之所，却也没有设下什么机括之类。而楼台的布局也颇为常见，不多久，便寻着了囚狱之处。奇得是竟也无人看守。

至现在才把孩子放出来，拉了他一同进去。

然而里边却不是没有人，反而却是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各种族类混血皆有，分门别类的很是关了不少。大多衣着褴褛，还有些更是奇形怪状几乎不成人形。只是看到来人都只是同一个反应——呆滞而麻木的，凑到栅栏前茫然的看看，毫无意义的发出几个音节，再无动于衷的各自缩回囚室角落中去。

他一开始还试图交流，然而很快就放弃了这种打算。只是神色之间，陡添隐约寒意。

囚室的栅栏，竟是没有用锁，只用门闩暗扣。似乎也不怕关住的人逃走——或者是被关住的人，已经不知道要逃走！

略略的扫视一眼，囚室倒也宽阔，每室中或有木盆，或有木槽。放在靠近栅栏之处，地面用指粗的铁栏架起一层，其下有道暗沟，而顶上有竹筒伸出，其中有细小水流涓涓不断。除此之外，别无他物。看来是木盆喂食，竹筒供水，顺便冲起漏入暗沟中的污物，自然也无人找扫。如此情形，根本是把囚室中人当作牲畜一般。

再看囚室中的人，模糊能够发声，便非如外头几个守卫一般全被割去了舌头，然而不要说是打探事情，看那些人，有的几乎连走路都不会的，手脚并用连跪带爬，围拢过来，也只不是本能的看看是不是喂食，更不要论能说会道。

以医道来说，要把人治好不容易，让而要让人变成如此毫无意识的白痴，却不是什么难事！不是什么难事！而且有些，应该连药物都不必的。若是从出生开始长年累月就被关在此处，每日不过是送饭时有人来，来的又是那般不能言语的人，那必然是连做为人的本能和意识都不会有的。这样子，就算是被如何的对待，都是不会说出去，或者连反抗都不会的整手就戮。

力气已经开始复苏，可是好像前几天那种明察秋毫的能力睡着了，分明感觉不到那些‘人’有丝毫的想法和念头。水滴在一边不安的拉他。觉得这地方让人说不出来的闷堵，也不知他带自己来这儿做什么，只想拉了他快走。

“这一个收好，可不能吃了！”只见他微微弯身下来。递过来一个小点心，仔细的给孩子放进衣服里边去。边小声的叮咛着。

本来不解其意，抬头看他神色淡泊，仍是对自己微微笑着。温温和和的说话。其中却透出一种艳凌的冷意来。张了张口，也问不出话来，当下乖乖的点头，也不敢多事拢他。

给孩子拉拢了衣襟，他似乎想了一想，方才又反握着刀柄递过一把半尺长的小匕首来。“这个也收好了。”如果可能的话，希望不会用到。

他的声音仍是平静无波的，手也是极稳，不颤一下。就仿佛递过来的，只是如同平时递过来一个果子，一卷书卷，一个小玩意而一般。随意而自得。

反而是水滴手一颤，有些迟疑着不想去接。他似乎觉察到了，淡然抬眼扫了一眼，眼里还是淡然清澈的，可是其中去却有些决然的东西，仿佛不带温度一般，凛然得叫人心里猛然一窒，却没有一分强迫的意思。从没见过他那样的神情，不由怔了一怔，却已经不知不觉接过手上来。

“在这里等我！”看着孩子不知所措的收下，他微微的笑了一下。拉着他来到其中的一间囚室前。

大至明白了他的意思，水滴变了脸色，巴在栅栏前不肯进去。一边拉着他衣角，几乎要掉下泪来耍赖。

等那人一到，外头得了消息，必然处处不方便，而且有些事情，他也还不想让孩子看到。

这地方稀有人来，就算是有，看这些人的处境，只怕平时里也没有人去多关注他们一眼。水滴这两日里也狼藉得很，这么住里头一混，也不会有人去注意这么一些狼狈不堪的人群之中有个新面孔。断然没有人会想得到他们所要找的人，这个时候会自投罗网的跑到囚室中去藏着。而且有狐狸的结界，也不用担心有人对他不利。

“最多两个时辰，一定过来接你。”也没时间多说，他只是简短的说着。温和却是极为坚定的语气，叫人无从反驳起。“不怕的。闭上眼睛，乖乖的等我。”

看着孩子脸上的惊惧，后边的两句不由说得极为温和。水滴心知他必然不肯带着自己到处跑，也断不会留在这儿陪着自己。只得无奈地慢慢从牢门口钻进去，任他再细细的叮咛几句。仔细的把栏门恢复成原来的样子，把水滴自己留下。才悄无声息的出去。

抓着栏门看着他的身影在门口消失，水滴才无可奈何的慢慢退了回去。

他说过会来接自己，就一定会回来。在这地方倒也不是害怕，只是觉得心时头不舒服。

他所处的这间牢房里关了八九个人，也还都是些八九岁十几岁的小孩，倒也还算是宽敞。其中有几个见有个新来的，正带些好奇而又茫然的围上来，其中有几个，虽说脏得看不清楚容貌，可是五官轮廓却还清朗，眼睛也同水滴一样碧色，只是有深有浅。

有几人大概嗅到身上的点心气味，只在身边围拢来不走。看着那几双同自己一般的颜色。却如草木一般没有意识的眼睛。不知怎么的就有些恻恻。那孩子也不笨，再想想也就明白。看平日就因为了这双表明有异族血统的眼睛，自己所遇之事。半明不白的只觉有一片寒意，冷冷的冻上心来。一时间只觉得不知是酸还是涩。天底下竟都没有一个去处是安详的。

水滴稍稍裹紧了衣领，一手悄悄握紧了匕首。伸手就着泪抹花了脸，慢慢的退回到这些不被当作人对待的各族混血儿中去。横下心来闭上眼，静静的听着外头有没有声音。

他虽然那么温和的对自己说着话，却有一种带着杀意的凛冽在其中。他去做什么，大概也想得出来。他既不说，水滴只是装作不知道——也许，就像是他当作不知倒自己做过什么一样——

正文 第八十八章

外头却出奇的安静，那光仿佛能穿透每一个角落一般，流质一般漫得到处都是。照得这囚笼里头也是一片柔和。衬着这样一番不堪景象，却是叫人心冷的诡异。

周围几人围了一阵，也就四散开去，水滴稍微松下一口气，闭着眼睛悄然的念着哥哥快点回来。不知不觉的倒也静下心来，正几乎要睡着过去之时，周围的几人却又有了轻微的喧动，顿时把那点儿睡意吓得没了影。留神听起外头的动静来。

“这就给您准备去。这次也还是要一样的么？”

不是哥哥的声音，却还是第一次听到这地下岩洞里的人说话。那声音听起来带着些破了嗓似的沙哑，还有点小小心心的讨好在里头，却仍是带着一点年轻似的润，倒不难听。只是听这声音这么一问，知道来的一定不止一个人。当下紧张的屏住了气息，小心的再住里头缩了缩，确定自己没露什么破绽，这才偷偷的打量着门口的方向。

却是半天才听得有另一个苍老得带了点儿喘的声音。从喉咙里咳出一声，算是回答了。没听见先前那人多问什么，不一会儿，果然就见着了门口有人拽着只大桶进来，身后没第二个人跟着。听方才两人答话的口气，想来另一人的身份大约高些，有人使唤，自然不愿到这等地方来。

那人并没有裹在斗篷里，低着头拎了桶进来。却是个大约只比自己高过一头瘦小的身影。桶里似乎装满了东西，那人很吃力的拖着，越发显得整个人的纤瘦。水滴缩在角落里，偷眼看去，只见着那人低着头的一半侧脸。脸上倒没见得苍老，面皮却是黑里透黄的模糊一片，叫人看不清五官如何。只隐约见着一双眼睛顾盼间倒是颇大，里头一片乌黑的发亮。

只是此时那双眼里头隐隐有些忧虑不安，似乎不敢让外头的人久等，匆匆在住各个囚笼里添了食水。倒不留神四处细看。囚笼中形形色色的人似是见惯了来人，纷纷闹闹的挤做一堆，水滴又小心的蜷缩混杂在一干纷争的人里头，还真没有被看出什么破绽来。

那人慌张的做完这些事情，接下来却有些不知所措似的，微微发了会儿怔，忽又轻轻吁了口气。这才从一个笼子里拉出一人，扣上门闩，带着那驯化得跟兔子一般不知反抗的人囚匆匆就外头走。

“怎么今天就您一个人过来？要不要给您送过去……”

听着进门那人小心巴结的声音同着脚步声一倒去得远了。水滴方松下口气来。却又想想这么半天听不到有什么动静。思来想去也不知是个什么情形，迟疑了下，小心拨开门口出了笼子，顺着声音蹑手蹑脚的远远缀在后头。

记得还时路上见过有披着斗篷的人巡着，水滴本就是惊弓之鸟，更是风吹草动就战战兢兢。幸得院里花森繁郁，仗着人小只在草木中穿行。饶是如此躲躲藏藏，也叫他跟出老远。却见一路上人踪全无，就连方才遇到有人巡视的寺方也没了半个影子。到此才把心放下一半，确信他平安无疑，松了口气。

见走得远了，不敢再跟，只待那两人去得远了，再也听不到有什么声响，方才准备原路返回去，乖乖的等他来接自己。

然而走了一段回头路，眼前仍是似是而非的楼台景阁，恬花宜水，雅致非常，然而就是不见颓废非常的那间囚牢。这一惊非同小可。再顾不得其它，没头没脑的乱钻一气，更是迷了方向。只觉是在个大大的庭院里打转，看着眼前的景致越来越陌生。却是连院门在那里都找不到了。

弱水柔光融融，各种花木枝叶娇翠欲滴，四下里一片妤静。水滴却早急出一身冷汗来。傻傻站在园中假山下左右张望，只觉自己绕来绕去都是只围着这假山打转，那还有心思去去看这良辰美景。又想想不知现在是什么时候，若是他回去又找不到自己，早不知不觉布了一脸泪水。

正在欲哭无声的时候，横里猛然伸出只手来，一把将他拉入到假山下树丛中去。

拉他的那只手软软暖暖的，却叫水滴如同给冰突然冻了一下，大光天里猛一个激凌，一横心闭了眼，把另一只手里一直紧握着的刀子本能的向前一送。

“你怎么自己跑出来……”那声音细小的像是在自言自语，微带些沙哑，正是方才囚笼里头听过的那人。话说到一半却轻轻咦了一声。

水滴只觉自己拿刀的手腕骨头要断掉般的痛，却仍是咬了牙不松手。张眼狠狠向着来人看去，只可惜脸上大惊失色，无形中扫了气势。

“你不是这里的人……”那人比水滴稍高出一头半，人却纤细，然而那细细的手紧抓着他却是极有力气的。正从上而下的打量着他，那张脸正对着水滴，倒是张很匀净的瓜子脸，虽说面色枯槁黑黄些，然而有那一双颇大的眼睛扑闪着，也不失神采。

此时眼中满是不敢置信的神色，看着捉到手里边的小孩子努力拿着的刀，再看看那一脸狠狠看人的样子，确信了确实不是这里头的人，眼中随即变成一番欣喜不尽的神色，脸上也露出些不由自主的欢喜笑意来。竟闪亮得有些怕人。

水滴一楞，看着那人眉飞神舞的神情，仿佛拣了天大的宝似的。不由有些后悔刚才一时惊慌就动上了手，若是装傻，或许能够混过去也不一定。

然不等他想定，早被一把拖过一旁，左右张望一下，确定没人见着两人这番勾当，方才偷偷摸摸的沿了条小径出去。牵着自己的那只手柔柔暖暖的，倒和平日里的善袖姐姐有些像。然而手劲却大。水滴两下挣不脱，见这人似乎没什么恶意，只得由着去。只是拿定主意不管问什么，自己总是闭口不答就是了。好在也开不了口，倒不怕逼问。

“你胆子倒是大，一个人怎么就跑到这儿来，还敢四处乱窜，幸好没有被别人见着……”看来是对这儿的地势极熟，左穿右绕的，很快把水滴带出这困了他半天的院子，似乎也知道这周围什么地方有人没人。一边挑着僻静小路走，嘴里边还细细地念着。

不多时把水滴带到一旁偏房里头，那人忍着脸上窃喜的表情，拿过些吃的东西来哄。水滴再不肯乱吃东西，又看递来的也不过是些干粮之类，很是粗糙。皱了眉就不去接，只左右打量着，一边在心里猛记来时的路。

这房子看来倒是极大，床桌俱全，用器也精致，只是看来年全久远，窗棂上漆痕已经脱净，露出了沉沉的木质本色。一边垂着的蔓帏也带上些泛黄的旧色。这样一看，这人身上穿的衣服看来也是陈旧布料，只是看来爱干净，原本藏青的衣料洗得发白。一时只顾看，却不觉那人已同自己说了半天话。

“……哑巴么？……“见问了半天没有回应，那人先泄了气，悻悻的把干粮往桌子上一丢，恨恨地看着眼前一问三不答的孩子。好不容易见着了有这么一个从外头来的人，或许知道出去的路。谁想这孩子外表看来清秀灵利，却是个不会答话，只知摇头的笨东西。

才不是！水滴在心里头顶了一句，虽没见这人做出什么动作，可心里头到底挂着他说会到狱里头去接自己。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更是坐不住，见那人只盯着自己出神不备，就想窜出去。

“原来你不傻？”却忘了那人手脚灵活，一把反揪了回去。满面喜色的看着他。“哥哥？你是说还有人跟你一同来的？”

水滴怔了怔，意识到自己方才本能的是叫了一声。可是明明没有出声。这人是怎么知道的。

“那他人呢？你们是被捉来的？不对呀，若是被捉来的，我怎么会不知道……那是他带你来的？”那人面露喜色。一口气的问下去。见水滴发怔，又道：“你说不了话没关系，只要动动口，我看得懂的。”

眼见那张看起来比自己几天不洗还有黑上几分的脸凑到面前来，水滴慌慌张张地退了一步。更是不知所措。

“知道路吗？我只是想要从这里头出去而已，也带我一起走好不好？“见吓着了孩子，那人退开了一步，整了整脸色，却又是小小心心地问着。

听这人说只是想要出去。哥哥带他来的，也说过一定会带他出去，那么也算是知道路吧。想到这里，勉勉强强点了点头。

却不想那人得了这番答应，更是欢喜，一时又忘了形，把那张脸凑到面前来。“那我们现在就走？”

“你又是谁？”水滴却不敢这么轻易就被牵着走，警惕的盯着那颇大，此时又闪闪发亮的眼睛，总算是不输气势的张口‘问’了一句。

“被抓来的。我在这里也差不多呆了十年了。我还有要紧的事必须出去做，才不想要一辈子呆在这种鬼地方！”那人脸上的表情凝了一凝。一番喜色淡了下去。慢慢地想着。然而说到了后头时，语气里却带上了一抹坚决。

那眼睛闪闪亮亮的，本就大得迫人，此时添了一番气势在里头，声音虽还是哑哑的，却不见了方才的唯唯诺诺小心巴结。竟使得水滴当下也不敢直视。然而脑子倒还清楚，不肯这样子就信了。

为什么你跟别人不一样。好端端的，还会说话？

“当然是因为我机灵啊！”那人大言不惭。“你不知道我花了多少心思哄得那群家伙放了我，帮他们管管囚犯，做做杂事……再说了，那老东西若是也毒哑弄傻了我。这里头连个跟他说话的人都没有。他早晚一个人也要变哑巴疯子去。”

听这么一说。想想见过的面具下的那张面孔，知道所说的老东西倒是不假。可想到这么多年一个人被捉来，面对着那么些坏人可怕的脸还要小心讨好着，又随时都有可能被关进那笼子里边去。不由得心里就对这人生出了些同情。见那人一边说着，手里头却无意识的把一块干粮细细的揉碎了。想来这地方或许有方法从外面运进干粮食水来。但却不见得能有什么时新的蔬果点心。想了想，还是犹犹豫豫从衣服里头抒那块点心递了出去。

那人见水滴突然伸手递过样东西来，细看之下是块小点心。伸手接了过来细细的看看，确实是多年来没有品尝过的精致，而且尚还新鲜，看来不过一天的时间。想了想，却也一时舍不得吃，小心的收了起来。向孩子点点头。“我记下了。就算是你不能带我出去。我也尽力保护你在这里头平平安安的。”

不过是一块点心，水滴不想这人会说得这么郑重，又见那又大眼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不知为何只觉脸上微微发烫，眼睛左顾右盼的转了开去。也不曾去想话里另外一层意思，要是不能把这人带出去，自己也得留在这里头了。

正在这两人各有计量的时候，屋外头却隐隐传来些微如潮的声响。打断了两人的各自出神。这才想起当务之急是如何从这里出去是正事。

囚笼！

水滴一急，就想住外头跑。被那人一把抓住，一看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藏在那里？”想必这孩子正是藏在那里，后来跟了自己出来又迷了路的。倒确实是好打算，若不是这下子一时点醒，就连天天管饭送水的自己，都没发现里头多了这么个来路不明的孩子。可他藏倒好，若是不见了自己，那班人铁定会找到那里头去。到时两个人只能束手就缚，一个也跑不了。“那里不行。这里能藏人的地方多了，你跟我过来。”

这时听得在那声响之中杂着一道尖啸，却正是用来示警的铃哨。当下再顾不得想量这许多，一把拖了水滴，逃窜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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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虽不知反抗，可到底毫无意识，一路上全要靠人拖着走，等到达正院的时候，早把那人累得气喘吁吁。一边低咒着这一院子的人都不知跑那里去。累得他亲自来回奔波。等举着袖子拭了拭汗，再习惯性的掸了掸衣服，正要举步进入之时，听见正殿里头有人随口问了一声：“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现在是……”他也自然随口就答，然而话末出口，却突然惊醒，这里除了那个一时兴起留下来的充作仆役，平里里也可以说说话解解闷的人之外，再没有别人会说话。可是这声音清磁里带着丝凉意，分明从没有听过。

一惊之下，想到这殿里头尚还有诸多重要事物。两步抢进门槛，绕过屏风来。

扫了一眼四壁几个架子，书形形色色的书籍古玩、器具、药物看来都没有被动过。再看了看不知炼制着什么药材的药炉，没有出什么差错，方才哼了一声，回过头来看向方才说话的人。手下这班废物也真是不会办事，竟然直接把人带到这儿来了。

这殿中也极为广大，微香里混和着淡淡的药味，周围大大小小的各立着数个炉鼎，大的高及屋檐，小的有如暖炉，其中有两个还升着炉火，正烧得清烟袅然。方才他慌忙看的就是这两个药炉。然而这殿堂正中玄石冷玉的地面上，竟然还有一个方贺圆及丈的缺口，其下一坑，黑黝黝的看不到底。边上也有烟火烧燎的痕迹，看似竟也是作药鼎之用。

他看向这殿中说话之人，这人却没有看他，微有些仄仄的依在一旁椅上。身着墨黑斗篷的两人正一左一右的站在他两旁。在一室淡然药香里微微的皱了眉宇，正在看着地面上那个极大的药炉。

其人一身墨衣黑发，衬得肌肤晶莹剔透。五官是敛于极臻的精致俊逸，在这样一边明光里竟似一团柔光般，令人目眩的漂亮，然而那一双淡然碧色的清澈眼眸，挑明了这人的身份——魔族！

那一瞬间翩若惊鸿的窒息，让他整个人一时怔然。然而那人却收回眼来，静然的看向他一眼。微微点头：“原来是公公。”

此人眼神明澈淡静，却又清利如刀，一扫之下，如遇冰雪，光静静看来就让人心里一寒一突。而那声如问天气般的问话淡淡道来。听来却颇是讥讽，老脸上竟也觉着有些挂不住。

当下掸了掸已经从深红老旧成暗红的宫服，趾高气扬哼了一声，算做承认了。心里却是暗叹了一声，有如此光辉的容貌，也难怪会被浔主子看上，可看这魔族的神情却还很冷淡的镇定——镇定些也好，似乎不知道也不在意将会有什么事降临一般。到现在还不知道也好，越晚知道也就越少受些惊吓。他又不同于这里边眷养的活物那般无知无觉的。

当下也顾不上自己带来的人，转身到一旁准备。

“你会说话。”那声音淡淡的在身侧响起，“我们好好谈谈。”

习惯了周围的人都是些出不了声的哑子，猛地有人这么近的说话，不由转头怔怔看着眼前精致冷凌的人，他是什么时候不声不响的到了自己身侧的？这人还能够活动？而且手里边还有刀？

刀锋一转已经封住了所有退路，有些无趣的看着他张大了嘴巴发出徒劳的苍老声音想叫人来——方才一左一右站在椅旁的两人，仿佛成了化石般保持着一成不变的姿势，从始至终就没有动过。刀尖轻轻一转向上挑着那人]筋脉尽显的下颔，力道刚好让他感觉到刀尖冰凉的微微刺痛。却又没有伤到他一分一毫。这年老的内监身旁架上置着种种刀针等器具，而另一旁的架上的几个坛罐里浸着，在沉浮中仍不失其原本美丽的，分明曾经是身体上的一部分。

被拖到门口的那人应是混血，没了人去理会，也就呆呆的站在那儿张望着，平时日子虽过得不如何，眼眸是奇异的蓝，盈盈如水，肌肤有着年轻所特有的光泽与健康。

“你刚刚是想做什么呢？嗯？”声音还是清清淡淡的，到了最后一个嗯，淡静里却带了种看不见摸不着的凌冷，使得那美丽的声音成了利器，锐利透骨。

“你，你大胆……”惯赏了平日里魔族都是忍气吞声的，多年居于此地也没有什么人敢太过于忤逆，此时突然遇了这么个凌厉放肆的主。一时对于眼前自己的受制于人还有些适应不了，看到那两人没什么动静，也拿不准有外头还能有多少事来解围。口里还是没有什么气势的呵斥着，却不知不觉说话都有些不流畅了。

“你干什么怕成这样子？”仿佛听到的是什么可笑的事情，微微地嗤了一声，游目去看地面上的缺口。全然不惧刀下的人会突然反击。“不是怎样都死不了的吗？”

架在颈上的刀竟如活着的蛇一般四下里游走，时不时吐出冰凉的信在他皮肤上轻触一下。然而另一种窒息的冰冷麻木，随着他的话，悄悄的擢了上来，又慢慢的转为了活物般的炙热。

“总管大人年纪也大了吧？在这地方住了多少年了？也许还会这么一直活下去。”冷澈的目光从身上的服色溜到那张皱褶纵横的脸上，再从满脸斑斓的斑点上游移看向挤在皱纹中的那双眼，顺即仍是转眼去看向殿中那个最大的“炉鼎”。“可虽然刀剑杀不了你们。要是身首异处的埋在不见天日的深渊里，还得一直活下去，想来也不是什么逍遥日子。”

此时所站的位置看去，地面上的那个深坑也就看得更清楚些，玉石的边缘上还清晰的烙了一个手印，不知过了多少年，却还隐隐的从死灰样的苍白中透出血色来，仿佛透过那至今一直新明的痕迹，清楚的诉说着当初那只手扣在这烧得滚烫的石沿上，是怎样的绝望与挣扎，

其下口小里大如瓮一般，竟大如斗室。曾经的森森白骨早焚化成了黑色灰炽。然而在弱水光芒照不到的地方，有黑色的暗质还一直不肯安分，隐隐翻腾着，咬牙切齿的缠绕攀爬着，想要冲出鼎口，将力所能至的一切撕为芥粉。在弱水的压制安抚下，竟然还是那么多年不曾消散的恨念！

“或许不用那么麻烦。只要住里头一推，就什么事都没了。”刀也只是虚架着，他侧着头看着其下深渊，全然不顾刀下白发苍苍的老人在簌簌发颤。在此时却唤不起他太多的怜悯之心。“我的意思明白了吧？我们好好谈谈。”

那一眼看来，有如寒刀透体。然而带来的炙热的，却是他的话，使得有什么微微的炙热从心口慢慢的开始蠕动起来。

“一群割了舌的禁卫，加上一个四品内殿总管。做这番勾当的，是仙家，还是皇族？或者没有错的话，两者都有份的吧？这诸般奇药，养来调药试药的人……求长生不死？你们一群人在这地底上蜗居了多年，做出什么来没有？就你们几个这样死不了的怪物么？”他仍是不太去看眼前的这人，可是问话却没有中断过。静静冷冷的，如锐利的风从淡淡的药味里透过，使得那药香一时有些让人厌恶的变了味道。

不能说，也说不出口。甚至不能任由他再说下去。

早已近于衰竭的心脏在此时猛然一突一突的跳。感觉得到那本是一点的炙热慢慢活跃了起来，开始在全身欢快的游走。虽然一时还不觉得如何，然而一想到那是什么，毛骨耸然的感觉就从脚底一直窜到了头顶，又狞笑着扑回去，一点一点的噬咬着多年来一直战战兢兢的意志。

不要说，不能说。

他的话，在这地宫里边是个禁忌，是被封印了的话题。只需微微的触及，便使得身体中一直沉睡着的蛊虫，正一点一占的复苏过来。甚至可以感觉得到蛊虫的卵，在血脉筋络里慢慢的破茧成虫，不断的繁殖增生。

“说啊！”还依然是很好脾气的声音，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里的愤怒如何。拿了刀尖微微拍拍那石头般怔住的人，纵算是明白那种万般痛苦却还求死不得的恐惧，也还不至于使这人如此呆若木鸡。

刀尖在接触到颈上时，肌肤正好微微的一跳。那几乎是连本人都没有发觉，然而他的刀尖立即稳稳顿住，凝目看了过来。刀尖之下的血脉，又微微地跳了一下。那几乎看不出来的颤动——有如虫子的爬行一般。那人脸上的惊恐，更是把那向不可察的蠕动解释得明明白白。

“能写吗？”见他也不惊奇，转手已经把架上一方笔砚挑落。“写下来。”

然而那人连手指都僵直了一般，颤了半天却连根小手指头都没有动静。

他也不再开口，盯着那人看了半响。一静下来，那苍老而至于青筋突兀的的脉络下的蠕动也一点点的平复了下去。

“好。我只问一个，你只要点头摇头就可以。”他收了刀退开一步，知道从这些人身上也终是问不出什么来，居然也还平心静气。没怎么为难这人。

那身老旧的宫服裹着的人在衣下簌簌而颤。却没办法逃开这尊美丽精致的杀神。

他又静了一会儿，方才又问，只问了一句：“浔涓上头的人，是谁？”

本来已经慢慢缓下了惊惧的表情，正在喘息的内监却在听了这句话之后，仿佛一口气憋住了喘不出来一般，整张脸窒得青紫。然而青紫又在顷刻间消退，换作了毫无血色的惨白，只剩了突起的血管反而是赤红的一片，脖颈血脉下的蜿蜒竟有如小蛇的爬行般，急速而清晰可见。正悄然的向着头颅延伸上去。那人满面的惊惧恐慌之色更是难掩。

那人终于陡然惊叫了一声，也不知那里来的力气，猛然从他身旁跳开，跌跌撞撞的从门口冲出去。

他本就不指望从这人身上就能够问出什么来，所要的只不过是一个证实，现在既也确实无误，当下既不挡也没追。任着示警的铃哨声随着那老人的出逃而响起，静听着其中在之前，就从弱水方向浪潮一般传来的细簌声响，又在这大殿里四下流连一阵，方才跟了出去。也不理会定在一旁的两人和门口不知世事的人偶。

正文 第八十九章

善袖早就恼了。

从早饭后就开始闹腾，到了现在也觉得有些乏了。垂头丧气的回了正院，又随了静池去探视了那日受了伤的小竹。

众人这两日都聚拢来住，也好有个照应。只不过小竹伤虽然不重，惊吓不小，虽没有住在下人的偏房里，但也挑了个清静些的院落，浔蜎既然身份重要，小竹一个婢女也就跟着沾光。静池又不时着人来问候，医馆里众人自然不敢怠慢，一切用具都是簇新华丽的。

这倒没什么，只不过房里头还放了张软椅，善袖一见之下，静池浔蜎还站着，她不管不顾的巴上去窝着。听静池浔蜎也就在外头正厅里同众人商议，见这半天里也没什么事，浔蜎身边也有沁、蕊殷勤问候。便难得的看小竹比浔蜎顺眼，，也就待在这屋里头暖暖的椅子上不动，不再对浔蜎盯得死死的，只留了耳朵还在听着浔蜎的动静。

静池更难得的见这丫头终于得了半日不生事的时候，乐得由着她去，出门时也不叫上她。浔蜎倒是极尽主人家的殷勤。见善袖不理，也就作罢，只是其间让人送了两次水果点心进来。

善袖还挂着浅草，同小竹也说不上几句话，见小竹惊惧未消，斯文典雅的问一句答一句的不肯多嘴，老大的合不来，闲闲的没趣，只是见小竹脸上的伤痕已经大为消退，只剩了几乎看不出来的淡淡痕迹，此外皮肤仍是细如凝脂，看得狐狸心里头大为羡慕。

不多时小竹睡去，善神一个人坐着没事，不知不觉包办了全部的水果点心。至晚饭时倒也不饿，正好使性子赌气不去。

眼见是暮色四合，院落里越发暗淡的没天没地，善袖从支起的窗里恨恨的看着浔蜎同一众人浸在浓浓雾气里出了院门，剩静池同沁慢慢落在后头说了两句话，不经意正见着了善袖伸头出来张望，便如平日一般气度泰然的回了她一笑。善袖正窝着火没处发去，那笑脸看看嫌碍眼，当下扭头，啪一下把窗栏放下来。

外头半天不见动静，想来是静池也不发作，悄悄去了，偏过头来看看。小竹面向墙壁半躺着，方才善袖弄出那么大的响动却也没有吵醒过来。一时只剩她百无聊赖的东张西望，见了桌子上两个空盘子，再想了想，外头一定还有别的点心果子，还是悄悄出去端了一盘。

天色渐暗，各处院落渐次的点上了灯火，那一点点活力在雾气里头摇曳不定，然而却是悄然无声的安静。善袖回屋里也觉得憋闷，只在院子里打转，再想想平日里这时候，总也有他被自己缠得无法却也不甚着恼的从容淡静。可眼下是家没了人也不见。再想下去是恨从中来，狠狠住嘴里塞了个糕饼，当作了仇人样的咬着。

身后还是没有声响，然而大约是小竹醒了，屋里火光一跳，也亮起了灯。善袖也赖得去理。仍看都不看的在院里垂着尾巴打转。

“善袖。”

然而却有人在这时刻淡淡的唤了她一句。听得狐狸一呆，不大相信的侧头看去。

那人正站在小竹屋前的回廊下，正执着烛台点亮了挂在檐角的灯笼。穿得还是早晨最后见到时的那身衣裳。见善袖看了过来。眉眼清黛疏落，淡淡的挑着眉笑得盈盈浅浅。把烛台放在一边，向着善袖招招手：“过来。”

“你到那里去了呀？”善袖又喜又惊，果子还堵着嘴，含混不清的叫嚷着，手里的点心盘子却是顺手一丢，迎了上来。“人家到处找你都找不到。”

“你跟我过来，我慢慢跟你说。”他不答善袖的话。还是笑着，向着善袖伸出了一只手。

善袖平日里少得这等待遇，此时欢欢喜喜的上前任他搭着手腕。心里少不得一番惬意。混然不看其它。

“走这边。”那张精致脸上仍是柔婉的笑着。另一手藏在袖下，在暗红色的灯光下，却是隐隐的泛着青气。

“哦。”善袖竟是没有看到，也是忘了要不要先跟小竹说一声，乖乖的由着眼前这个分明比平日要待自己婉约得多的浅草拉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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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慌慌张张带着水滴，借着地盘熟悉，遮遮掩掩的一路逃窜。好在所过之处却是半个人影也无。水滴一边不忘记路，见两旁亭台楼阁，倒真如此人所说，能藏人的地方颇多。只是这人连拉带拽的看也不看，当此人另有更好的藏人处所。

两人渐行渐远，到了这几重庭院的边缘，眼前院落里一片低矮药莆，玉石栏隔开外头一片葱碧无垠，正是来时的第一重庭院。远处弱水同碧原相接的地方，隐隐泛着一线晶莹光泽。丛叶之间悉簌之声比来时更慌急，却是从弱水方向纷纷避退而来。

再细看时，那一线水光却在慢慢的扩散，竟是本应该流下无尽地下的弱水，不知何故，倒灌了上来。绿野下沟壑纵横，弱水却不曾融流到其中，慢慢的填满隙罅又一点点的漫延开来。阴河中满是喧嚣不止的怨念，待到弱水漫来，竟是一时静寂无声，各种蛇虫，也似知道厉害，慌乱逃窜。却以石栏为限，蛇蝎不敢侵扰，只从一旁急骤溜过。两人站在栏内，从草叶里隐约可见其身上细碎鳞光，宛若流动幽河，偶而这幽河中还有鲜红信子一闪而没，甚是吓人，方才那细微声响，正是从这里连绵传来。

一时见这等异像，不由微微发呆，手底下的孩子却挣扎起来，使劲扯了扯叫这人转头看着自己。

看着水滴睁大眼睛狠狠的盯着自己，一副气鼓鼓的样子，分明是看出了自己的用心。听着身后的急促示警声，料想必然已经惊动了所有人。

“我们先走。”一句话脱口而出，藏起来也不是长久之策，要不乘着这里头混乱的大好时机，等到各个道口有人看守的时候，那里还走得了。另外一人下场如何，才不是自己关心得过来的。不若乘着现在里头大乱，还没有人顾及过来，先哄了这孩子带自己出了地宫要紧。见水滴一脸忿然不满，又软下声音来好言哄着这成为唯一出逃希望的孩子。“你哥哥，既然进来了，也一定出得去。我们都到了这里。不如就先出去等他好不好？”

不要！水滴恨恨的摇头，见不着他绝对不肯走。再说他也真不知道出去的路。

所以任这人再怎么左哄右骗，水滴打定主意一定要等到他，只顾摇头。见这人也似不知道要怎么出去，大是后悔自己跟了来。更是一心一意的只想要折回牢房里去等。

那人好不容易见着了这么个机会，此时那里再肯折回去自投罗网。也是咬定主意的要哄了这孩子问出条绝路来。

两人这里僵持着不下，却听着那示警声不断，远处廊外有急促的脚步声向着这头奔过来。

水滴大惶，急急拉了这人想夺路逃回牢房里头去。这人脸色却更是惊惶难看，见惯了平日里如何对待那些豢养人物，自知若是自己这番企图逃离的举动叫人知晓了，下场断然好不到那里去。那黑黄的脸色竟也白了几分。

只可惜水滴不识路径，这人又见栏下左右空旷，要奔自近旁的房舍躲藏，都是来不及的，当下两人皆是手足无措，相互拉扯着却又想要各奔一头。不料如此一来，反而绊在一起，摔到栏下花木之中。

那人被水滴压在下头，却是猛然挣起，也不管时事紧急，抬手先抽了水滴一记。恨恨的骂了一声：“小流氓！”那声音情急之下，却不似方才的沙哑。清脆婉转，仿佛带了百灵一般的淳润，端的是悦耳动人。

——刚刚碰到那里了？

水滴稀里糊涂作了小流氓，尚不大明白是什么意思，一手还抓着匕首，却举着另一只手有些发傻，方才扑在一起也不知是摸到了这人身上那处，手上仍有软软暖暖的感觉——此时也再不敢拿那手去捂脸，只在身上乱擦，想把手上怪异感觉抹掉。

要不是压在身上，水滴倒也不知这人是姐姐。可也就是不小心碰到而已，这姐姐用得着这么重的手么。然而自知再怎么说也是自己理亏，此时又有人找来，一时慌没了主意，只拿眼指望着她，当真是怔怔的大气也不敢出。

那黑脸的丫头也不知怎么养成的矜持。在这要紧关头还不忘给水滴一个老大的教训。然而待看清了身下的花木，却如见了洪水猛兽，激灵灵的打了个寒颤，慌不迭的跳开。见这孩子还傻坐在地上，怔怔看着自己，不知是被打傻了还是吓呆了。少不得恨恨的把他拉到自己身边，两人一同尽力的瑟缩到回廊下小小的空隙里，只待暂时能躲过去再说。

然而不知是否这番动静叫人听见，只觉有一人的脚步声纷纷乱乱，竟然是向着两人的方向过来。

水滴看她神色慌乱凝重，也知这必然是生死存亡的要紧大事，当下也乖乖的一声不吭的握紧了刀，在她身侧缩作一团。

那丫头此时再也顾不得忌讳，死死压低了水滴的头，只望不要叫人看到。然而转眼看到一旁两人方才压倒的花木，痕迹分明，明眼人见了必知有人来过，若是稍一查看，两人就近龟缩在这里，倒好比拨光毛的鸟上岸的鱼，任有升天循地的念头也是束手待毙。寒意涌来之余，一时只觉大势已去。

又见让水滴让个半大不小的孩子执着刀，满脸满期眼却也是慌张得很。咬牙劈手夺来，执在手中。略略定了定神，侧耳静听着上头的动静，只盼没人发觉异处，快快的绕了过去。

然而那匆急的脚步来到那人近处，却缓缓慢了下来，改为一步一顿的踱了过来似的。

不管来的是谁，必然是来找这孩子和他的什么哥哥，可要是两人这番模样叫人一同捉住，就算孩子不说话，任她巧舌百辨，也脱不干净关系。平日那群古怪老家伙对自己虽比人囚要好得多，可是这番勾结外人总图逃窜，也不见得就放得过自己。

她在廊下，耳边渐渐似只听得到自己心跳。几乎觉得下一刻自己就要被人一把揪出去。而两人这番伙同逃窜的勾当，也就立刻要昭然若揭无所循形。

那人的脚步声已经顿了下来，外头只剩蛇蝎爬行的急促声音，铺天盖地的响起，和着自己心跳，只觉阵阵有如雷鸣。

猛一横心，一手抓紧了身边的孩子，执刀的手腕一翻，一抹冰凉架到了孩子的脖子上。

水滴猛然惊觉，愤然的转眼看来。却见她脸上倒不如何阴险，反而是一份破釜沉舟的决绝，使得一双晶然眼中，锐利光芒四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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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狸一脸傻笑地由他拉着手，蹦蹦跳跳跟着。混然不觉两人在这荒废园子中越走越深入到人迹罕至之处，近处人声全无，远处如豆的灯光，在一片昏暗里闪闪泺泺，时而不见。倒有些趁了善袖夜深人静，两人独处的夙愿。

可是走已经走出要远了，一路上却没有听见浅草说一句话。善袖一路飘飞着桃花眼看他几次，见他到了这个小院前，在石桌上放下了灯台，终于不走了。笑眯眯的凑近了过去。

“你说有话要对人家说。”狐狸急哈哈的，一半还要装着含羞答答的样子掩了三分绮念，作势撒娇道。“你把人家带到这样子的地方，想说什么嘛……你说啊……”

善袖语气里蜜里调油，也如浅草一路对她和颜悦色亲善得不同往日一般，甜腻得叫人几乎要倒了几天的胃口。

幸得没有外人在场，善袖自己没自知，也不觉怪异。然而平时最烦她玩装娇扮倩这一套的浅草，对她这浩然声势在必行，竟依然是悦色以待。

“你说……”狐狸见他没恼，得意忘形的晃晃还牵制在他手里的那只手爪子。壮了胆子又贴近上去。

“我想……”浅草还是笑着，璀璨的笑容几乎是一成不变，然而在夜色中却隐约有什么地方看不清楚。缓缓的抬起一只手来抚着善袖的脸。声音却渐渐的冷锐平板下来。“撕下你的脸，再拔了你的皮……”

“呵呵……”善袖只当他开玩笑一般笑得眉飞色舞。转眼向着两人身后看去。笑眯眯的唤起来。“那小竹跟来做什么？来看你怎么拔我的皮么？喂，喂……小竹小竹，你出来，出来，我看见你了……”

身后掩在夜色里的那本该睡在屋子里静养的婢女小竹，竟然一个人在错暗暮色里悄无声息的跟了两人这大老远的路。此时被善袖一口叫破。却无丝毫忙乱，施施然一手掩了袖，轻轻抿嘴，从容自若的悠然行了出来，站在两人身前，睥睨看来。相貌仍还是小竹，然而言笑宴宴，眉眼间的气度风华，窥得人几乎要无地自容。又那里是个端茶送水的小丫头可拟。

她不答善袖，也用不着答善袖。她只是笑，笑得畅快惬意，而歹毒。

就在善袖向她侧过头来笑着说话，不留意的时候。近在咫尺挽着她的人陡然模糊起来，仿佛整个人也融进了夜色里，化为一团凝固的浓色暗影，本来挽着她的手，成为了一团烟似的影，在手腕处缠绕不放，陡然扣紧。而抚在她脸上的那只手，原本秀丽的指节，猛抻出长而锐利的爪，劈头从善袖的脸侧狠狠撕了下去。

只不过是瞬间的事情，善袖仿佛还没感觉到疼痛，仍是悠悠的把话说完。然而空气中伴着她的话，分明的传来裂锦般的细微声音。

想来是连那还不明白发生什么事的笑容，也还保留在那不知死活的丫头被整张掀下来的脸上吧。想到这个，她自忍不住要笑——谁让浅草，也曾弄坏了她的脸！

然而她的笑也只笑了一半，横空里几乎同时无声无息伸出了一只小兽般的爪子，有样学样的照她脸上抓去。惊忙里她动作竟也不慢，侧身猛然横剌里滑开半步，掩口的手一扬反切。那小爪子却仿佛只是虚影，一晃让过了，如影随形一般紧跟而上，仍是听得嗤啦一声，爪子狠狠的抓到了那精致的皮肤上。撕破了什么。

“是不是就像这样？”眼前的是人不正是善袖？正眉开眼笑，手舞足蹈的晃着手里边的东西，示威的看着小竹。我让你想撕狐狸的脸！我让你想拨我的狐狸皮！

再看看，又啧啧的叹气。还以为下边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谁想到是撕下那层面皮没有见血也就罢了，下边居然还是浔蜎那张桃地般艳丽到了极致的脸，再怎么看却都还是比自己要漂亮得多。

一旁黑影扣着的也依然还是善袖，那一抓下去，混然无事，只落得些微的毛发在爪间，被阴恻恻的风一吹，簌簌而落，那道阴影爪上没有尝到血腥味，正融在沉沉的夜色里扭曲不定，却迟疑着没有下一步的举动。

“还要不要拨了我的皮？”善袖酸酸的叹完气，甩甩手上那层冷凉面皮，那一爪含了狐狸的满心怨怒，端的是利落，把整张脸完好无损的撕了下来，只觉得手感精致细腻，五官还栩栩如生，仿佛触在手上的，还当真就是一张清秀小丫头活脱脱的脸面，不知怎的就有些寒意，撇嘴丢在一旁。

好在见到了另一个浔蜎也就等于寻到了浅草，善袖心情颇佳，正等着扣住另一个自己的怨念动手。只要那一边动手，以爪还爪。她也定要把眼前这个小竹也好浔蜎也好，同样拨下层皮来。——这可是人家先找上门来的，算不上她狐狸生事，难得的不怕浅草责怪——你倒是动手啊！

这个浔蜎也如日里那般窥得人如无物的气势，见一击不成，丝毫不见忙乱。善袖还得意洋洋只顾说话的当头，她已经一掠而起拆身就退。她方一动，狐狸只一闪，抢在她前头，挡了她的去路。两只小爪子蠢蠢欲动——她却也不慌，前头被善袖一阻，立即飘然折向院中，

善袖还待要追，空气中陡然升出了无形的狰狞爪牙，连同还扣着另一个善袖的那个怨念，织成罗网一般，齐齐掉头扑来。

善袖一向迷糊，可好歹也是成精的老狐狸，却也不放在眼里。自从见了他之后从来都服服帖帖，这样那样不许的事多了。难得今天有了机会活动一下。对着一堆送上门来的东西自然没道理手软。

当下笑眯眯的就是雷咒，水火符的这般杀鸡用牛刀的通通用出来。一时间只见雷声大雨点小的乒乒呯呯的好不热闹，虽是闹出好大动静，倒也片刻间收拾得干干净净。

可是被这一阻，退入院中的浔蜎早走得不知所踪。

四下里一片静寂。就连远处的灯火都没有多闪亮一下。善袖张望一下，没见静池等人闻声而至，一头撇嘴一头又是得意。顿觉趾高气扬，果然还是自己精明能干大有用处！

也不想想狐狸她闹那么大动静，莫说是整个医馆，只怕方圆十几里外都知道，便连地下死人也会被她吵得不能往生。——若不是那头也有什么事，怎么会如此安静？

当下一道流光把作了替身的那条尾巴收了回来。闯进小院里头去。

哼哼……真当她狐狸好骗的么？

——狐狸着实是好骗。他最担心的也就是他若不在，善袖非但帮不上忙，到时叫人骗去卖了，还要点点钱递过去。可是他所安排所猜测的事情，又不能对着这平日里蠢如牛马只识花花草草，若是美色当前只知两眼放光的家伙全盘托出。

借着几天夜里拎着狐狸耳朵一而再再而三的叮嘱过了。看善袖哼哼哈哈，忙不迭眨巴着桃花眼不知缘故的应下来。不由得长长吁了口气——知道这两夜同她的语重心长，谆谆善诱，通通成了对牛弹琴，马耳东风。

罢了，反正这狐狸也算深藏不露，也未必就会如何。丢开狐狸转过身去径自合目养神去，再不看那一团茸毛的东西还不忘顾盼飘飞的桃花眼，免了自己万端无奈，对着善袖那服帖模样偏又发作不得。

狐狸一蹭一蹭的爬到背后来。尚不明白他反复的说了那么多，都不觉得累的么？话一说完居然那么安静的就睡了？

“空城、静池、泌、蕊、浔蜎、小竹……不管认识不认识的你都要小心。”他忍着气，终还是冷冷的补了一句。若是记不住。到时不知被谁骗去扒了狐狸皮，可没人救得了你。

“哦……”狐狸趴在他肩头上乐呵呵的答了一声——这几天都是这么睡的。可是偷眼看他微合的眼睫里似乎透出些冷意。想了想，小小声的问。“那个……要小心什么？”

没回答。

他只略略向里头挪了挪——离狐狸远些。

原来是睡着了？难怪不答。狐狸看了半天，得出个结论。

嗯，要小心些，小心些。狐狸小心的轻足轻爪蹭过去，笑眯眯的又贴了上去。

幸好，总算是记得他要自己小心的人当中似乎有这么个小竹……

善袖被他盈然浅笑骗过三五七八次，就算是每次都上当，到底也学了个精乖。一见他那样笑，虽还是不由自主的便靠过去。可心里边到底知道提防些了。况且记得他先前的那淡淡意味的警告。

再说了，善袖自认为自己目光如炬——浅草从来只是若有若无的一笑，诸般魅惑只在那飞鸿即逝间。就足够哄得她百依百从。曾几何日对她和言悦色过那么长的时间。笑得又那么难看——全忘了虽说是个假货，自己也还是巴巴儿的凑了上去。

而且就算不见了浔蜎，循着气味她也追得下去。

当是时，善袖人生得意，自觉找到浅草还要全仗自己英明神武，当机立断。意气风发的嗅着气味，一头扎到那昏暗地道里去。

正文 第九十章

“嘘。别乱动。”那双眼睛近在咫尺，闪亮的看着孩子，轻轻地却快速的说着。“我先把你交出去，想办法先保住你的小命，日后再找机会救你出去。”从她遇上这孩子再逃到这儿，既不超过半天，也没有什么人见着，两人勾结出逃的事，若不是待会儿被捕着正着，想来没有什么人会知道两人是勾结私逃的。

虽说她一向不到这外院中来。可是在这般警声大作，人人慌乱的时候，或许也蒙混得过去。换做她抓了这孩子出去，孩子人小力溥，就算是被她捉住的，倒不会引人生疑，这片药草，也可以算作是两人扭斗的痕迹。万般无措之下，如此也不失为一个办法。而且这孩子口不能言，怎么说全在她这一边。再无论如何，也可以自保。

然而这法子有多大的把握她心里头也没底，可是与其两人在这里束手待毙，还不如铤而走险的好。

水滴怔了怔，想想这法子也确实可行。加上先前这姐姐也没动什么坏心思。当下也乖乖听从，只是一脸气愤的样子未消。反衬得两人还真像这么回事。

壮着胆子依着这计，一把把孩子推了出去，自己虚架着刀紧跟出去。

“在这边，在这边。看你还跑！叫你跑。”手上推攘着，嘴巴里边咋咋呼呼的，一双大眼却四下里张望。待要把搜索的人引过来。

却不想还不等站稳。一抬眼，正有人站在两人藏身之处上头的廊上，本是呆滞盾着外头蛇虫闪避的异景，听得她这么一叫嚷，转眼看了过来。似也想不"奇"书"网-Q'i's'u'u'.'C'o'm"到两人不知从那里钻出来演了这一码，被那突然而至的声音吓了老大的一跳，先就踉跄退了一步，沙哑的叫了一声。

“公、公公，我，这，他……”却不想一抬头见到的就是这人。猛然间吃这一惊，方才急速想好的怎么遮掩，怎么辨白，什么应付，通通付之东流，一时目瞪口拙。说不出句完整的话来。

而这人的样子却和平时大为不同。整个人仿佛涨大了一圈，使得整张皱褶纵横的脸如同浸饱了水般，肿胀了起来，挤没了皱纹，也几乎要把本就干枯的老眼淹没。皮肤下的经脉里，清楚的可以看到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的虫似的蠕动着。可就算是这样，那张绷得没了皱纹的脸上，分明还有万分惊怖的神情未退，那种程度的恐惧，使得本是害怕到极点的人，也使得别的人感到恐惶。

要不是他叫了那一声，和一身衣服，几乎要认不出来。

“公公，这个，我方才见……有人影在院中乱闯……见着这小孩……”见这公公这番模样，看着自己的神色凶狠，她早已腿软，几句话乱七八糟的说来。见他死死盯着两人，下边的话再也说不下去。不由自主退了一步。

年老的内监仿佛不认识一般，先看看她，再把眼睛投到水滴身上来。本来有些瑟缩恐惧的眼里，突然就发出些凶光来。被那样的眼光盯住，仿佛有什么湿冷阴暗的东西从脚底缠了上来。水滴忍不住往她身后微微缩了缩。

“公公，你……”她的惊呼声还未落。那人突然意义不明的叫了一声，猛然扑向槛下两人。竟似丝毫不受那异样扭曲的身躯影响。

“闭嘴，不准说！你……你……不准说！”喘息着，那张扭曲的脸狰狞狠恶。原本鸡骨样的手指此时古怪的肿胀着，带着微微的颤抖，死死的扣在了孩子的颈上，不让他出声。另一手摸索着要来夺她手中的刀。

她的手下意识的一缩，把刀收了回来。

没有拿到刀，另一只手立即就捏到了孩子的颈上，仿佛把全身的力气都要用上。孩子涨红了脸，拼命的撕扯踢打。她看着眼前一幕手脚发软，混然不知所措。

这和她的计划有出入。看公公的那神情，竟然是不管不问的，就想要把这孩子置之死地？而且，而且，那么古怪的样子……

孩子的挣扎无力下去。她才猛然惊醒一般，扑过去帮着水滴掰那两只手，那人似乎想不到她会插手，有些怔然的向她看过来。就乘着那手微微一松的空隙，把同样惊惶失措的孩子拉出来。

“公公……”她惊慌的叫着，有些不知如何是好，手里却本能的拉着大咳的孩子后退。

公公扭曲的脸上]恐惧中带着狰狞，不知是否错觉，似乎还在持续的缓缓的涨大！？仿佛陡然记起还有这丫头也会说话。那份狰狞又化为垂死挣扎的嗜凶光，死死地盯住了他：“死丫头……原来你也有份……统统闭嘴，不准说……”

“快跑啊！”看着公公惊怖的脸逼近过来，她猛然惊觉出那一份杀意。来不及细想，把惊惶咳着的孩子向后一推。自己也惊慌后退。只是一时手酸脚软，未跑出两步，已经跌在地上。慌乱爬起时，那一双颤抖的手带着一种奇异的脉动感，从后头牢牢扣住了她的颈。

她惊慌挣扎，全然忘了自己手里边还挥着刀，只是胡乱挥舞着，那双手却无知无觉一般，竭尽全力的一点点收紧。

“哥哥……”耳边听着那孩子惊慌的带着哭音的叫声，还带了一点被掐过的暗哑。

她眼前已是金眼乱冒，昏花一片，恍惚有白光飞舞而过。只来得及想到——那孩子不是不会说话的么？

“姐姐！姐姐！”听着那孩子又急惶惶的叫着。方才定下神来，眼前一掠而过的悬挂在阆上的泛黄长绫，轻灵的扣在掐着她的手肘上，借着松动的空隙，卷了她退开尺余。方才松开她。

白绫另一端的人站在对面檐下，正松开手，任檐上绮绫委地。身侧正藏着方才逃开的孩子，正急切的叫着她。却又惧怕着不敢过来。

他解了孩子的言语限制，以长绫卷开她，然后垂手站在那里，看了看水滴脸上的手印和颈上的掐痕，分明不是出自同一人。任孩子扯着他的袖子切切的唤着她，转眼淡然看来，并没有再对任何人动手的打算。那样的眸色清澈，凌艳冷利。精致如同梦幻，看着人几乎一时忘了生死。

她大口喘息着，猛然惊觉公公还站在身边，慌忙又退开几步，小心的防备着。

公公见了他，竟如见洪水猛兽，踉跄退开两步，跌在地上。脸上的痛楚惧色更重。然而竟不敢稍动，颤抖得更甚。

一时心里惊疑不定，任孩子惶惶的叫着要她过去，只怔在原地不知如何该不该过去。

“那是蛊毒？要你们在守口如瓶，至死为止？”他静了静，轻轻的开口，慢慢的把话说完。似乎笑了一下，莞尔如烟，不可捉摸。“或者根本就没有到死为止，必须得一直活着守下去。”

他静看着眼前的人，仿佛充了气，涨大得脱了方那瘦小枯稿的形容，把每一寸皱纹挤得更深沉扭曲。然而就是这样，也还可以看得到其下有许多微小的生物，随着他的话语，在急切贪婪的活动着，那应该很痛。换作是一般人，必然是死了几次了吧

或者，成了腐水，飞灰，埋葬在这样深深地下，都还得一直保持着意识‘活’下去！

那看来是吓楞了的丫头到现在才突然啊了一声，惊慌的四下张望着，仿佛周围有什么看不见的危机，还会随时扑出来咬她一口。

感觉很敏锐嘛！

他扫了一眼栏外，远方弱水一线莹光闪烁，正一点一点缓慢而坚决的温柔淹没过来。又转眼看向身后几重殿宇，在弱水愈形明亮的柔光中，似乎微微摇晃着。

这次连水滴也皱起眉来，略略不安的跟着咦了一声。

地底下深处，有微微的颤动传来。轻轻的一下，片刻，又是一下。

“这里，在建造之初，本就设下了机栝，能够轻而易举的把一切永永远远的埋在地底。”他轻措淡写的解释。凝目看阒九重宫阁，那摇动虽然细微，然而已经明显可见。

那就设在大殿之中的作为最后终结的机栝，可以使得弱水倒灌殿宇沦陷的机栝。不知当初设建者是存了什么样的念头，留下了那么一个最终的毁灭，来永守这地底——永久不见天日的秘密。在百年前经历了怎样的兴与亡，却一直没有动用过。看来已经久远得就连这里最高位者的总管都不知道。现在倒省了不少事。

“埋在地底？”那丫头打了个哆嗦，抬头看着他，眼里有挥之不去的惊慌。

“你想，一起走么？”他静静的看着，也不去理会地上颤抖挣扎的公公。只淡然的问，语气当中有一分冷漠。

“可是……“她啊了一声。看着眼前的情形，知道他所言非虚——这个地宫，看来是要崩塌涅灭了。惊惶的抬眼看他。“其它人呢？其它人怎么办？”

“留在这里。“他若无其事的答着，淡然的与她对视，眼里边微微有一抹锐色闪过。这丫头的反应倒有些出乎意料，

水滴听她一说，顿时记起囚室里那一群‘人’。急切的抬头看他——这样一来，那些人不一是一样要埋在地下了吗？他正微微眯着眼睫看着栏下惶急的丫头，颇有些自得其乐。那精致的睫，弯成的是略带冷酷的弧度。一见之下，不知为何就出不了声去问他。

“可是……可是……”她转眼看看一旁颤抖着缩成一团的暗色宫服，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迟疑着问。“那他们……”一旁的老人神色惊恐的抓着自己的脖颈，仿佛要从身体里抓出什么来，却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先前虽恨恨的时时想着要逃，却也没有想过如此赶尽杀绝的手段。

从辗转沦落地宫已近十年，其中岁月空乏。当日看她机灵，从一堆做为炼药的材料中留下来。一半留她管些杂事，更大的一半还是留着她当个子孙辈解解闷。所以这地宫中虽颇多血腥残酷，然而待她，却也终还不算太差。此时听到他淡然的说出这样的下场，想想平日相处。这些人所做之事虽歹毒，倒也没有真正虐待过她。心里一时也不知道是何种滋味。

“他们是无论如何都死不了。”

无论如何都死不了——正因为如此，被埋在这地宫中的无边黑暗里，弱水瀼没了泥土掩没了，就算只剩一段残肢都还必须一直活着，那恐怕比死还要恐惧。听着他淡然的语气很平静的说着，声音柔和，她却忍不住一颤。

“那么你，那么你能不能……”见他神情淡静温和，想了想，终于鼓起勇气开口，抱了一线的希望。“救救他们……至少，不要把他们留在这里……”

“没办法，我做不到。”清澈得有如冰雪的眼睛静看她半晌。被那样的眼睛注视，她觉得自己几乎要如冰雪一般透明苍白了。他才慢慢的说，眼里突然有了一丝笑意，带点了然，带点冷酷的的艳丽，掠过，波澜不兴。

沉在那笑意里恍惚失神的一瞬间，伴着孩子的惊呼，她只觉得陡然一麻，身上好像没了知觉。地面的更为剧烈的震动，手脚一软，顿时站立不稳。然而有另一只手伸过来，还带着颤抖，却牢牢的捉住了她，仿佛浮在无垠汪洋里的人捞到了唯一一根稻草，再不肯松手一样的死力抓着。

眼角看见那只手上筋脉突起，臃肿的皮肤下却有不同于血脉运行的跳动传来，仿佛有虫爬过。

“我做不到。”淡然冷澈的看着作困兽之争的老人。他还是温和的开口，缓缓的摇了摇头。这一次却是对着捉住了她的人说的。那公公虽不谙武略，然而毕竟是医者，在这样的情形下还能制住那丫头的穴道。“你就算是捉住她也没有用。我救不了你们。”

老人的脸上一片惊恐，绝望，怨恨交织的神情，绝不肯相信这个制住了地宫中所有人，就连从没有人知晓的机栝也知道的人，会没有化解蛊咒以及那不老或不死的恶梦的方法。扣着她的手不肯松开半分。

“是真的做不到。”看着老人的固执。微微叹口气。这次他点点头，说。

她只觉得扣着自己的手越来越紧，呼吸慢慢的困难。在这个她曾代为求情的人手下，有一种类似死亡的恐惧。可是眼看着就能够出去，还有好多好多事要做，还有好多人等着她——她不想死在这里。朦胧里她把视线投向他的方向，满脸哀求神色。

“我说过要带你一起走吗？”然而他却微微的笑了，不理会她的满脸哀求，以及水滴在一旁的惊呼拉扯。径自牵起孩子的手。“我不会救你第二次。想要一起走，就自己跟上来。”

房宇开始摇摇欲坠，他的声音还清清楚楚的传来。视线里的人在四周的晃动中却已经模糊一片，消失在回廊转角处。

他把话说完就走了。

他居然走了。

他居然这样子就走了。

老人有些迟疑，不敢相信他居然真的不管被抓住的那丫头。这样子就走掉了？

然而腹上突然一凉，疼痛姗姗而来。就在他下意识的伸手去捂的间隙里。手底下的丫头突然挣脱了出来，一手把刀一点点从他身体里抽出来。张大了眼睛看着他，眸子晶亮，却没有哭，只是仿佛不相信这是自己做的一般看着。

这就是他要自己跟上来的意思！

他是解开了她受制的穴道之后才走的。在他转身走掉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手脚能动了。而手里边，还有从孩子那里夺过来的匕首，一直握着。

想要一起走，就自己跟上来！这就是他的意思！

公公也仿佛不敢相信的看着她，看着她手上的匕首，仿佛不相信她会什么能够动弹，也不相信她会动手。

要老人惊疑不定的视线里，她却下意识的把那匕首握得更紧些。陡然掉头在一片摇晃里朝两人的方向追去。

想要一起走，就自己跟上来！

尚没有奔开几步，却见他带着孩子从回廊转角处转来，淡然看着自己。

原来他没有走，原来他一直都在的。

从那样清澈的眼眸里，她却看到了些模糊的意义不明的东西——就算是自己没有勇气动手，他也不会把自己丢下——他只不过是要自己选，走什么样的路！

仿佛有什么，挡住了视线，她凭着模糊的影子，向着两人的方向奔去。

可是，无论如何，还好有他，原来一直没有走，还好有他，原来一直等着。

还好！

正文 第九十一章

然而地面的摇晃却猛然剧烈起来，瞬间在三人间裂出巨大沟壑。

本来几步的距离，却突然变得遥远，让她几乎是无法到达的天壑。

“姐姐……”耳边是孩子的叫声，眼前却是一片黑暗。一瞬间，她几乎是绝望到愤怒——眼看就能够出去了，自己却要葬身在这不见天日的沟壑里么？

他神色淡然，把想扑上前的孩子拉回来。微微的皱眉看去。

方才有个摇着尾巴的家伙追下去了。

居然到现在才来。

不过话说回来，那狐狸没有迷路倒是个奇迹。

就见善袖抓了人飘然落到对面尚没有坍陷的地面上。眉看眼笑的看过来，那满脸神情是遮掩不住的邀功计赏。然而看到他身边大大松下一口气来的水滴，呆了一呆，哭丧着脸去看还拎在手里边的人——那她循着点心甜香气味找来，捞上来的是个什么东西？

转眼就见灰黑得炭块儿似的一团紧紧抱着自己的手不放。整张脸上只剩两只眼睛闪闪发亮，正惊惶的盯着自己。到底还没糊涂，也知道这生就一双盈盈桃花眼的小妮子，能够把自己从深渊里救出来的时候多少有些不同寻常。可是眼下放眼所及都是摇摇欲坠，所站之处笈笈可危，紧抓着善袖那里肯松。

“放手放手！”当下想把那团紧巴着自己的东西丢下，可是那团东西怕再跌到深不见底的沟壑里去。只管牢牢抓蛛丝马紧了不放。几下没有甩开，不由得恼了。

“带她过来。“这时候才来也就罢了。她还真要把人再丢下去不成？看着狐狸实在不像话。今日里着实情绪不佳，他忍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怒气，没有发作，冷冷地开口。

“哦。”善袖见他神色冷淡，不敢胡闹，小心巴结的点头称是。拎在手里边那不大不小的功劳也不敢再丢了。可一转念又疑心，他什么时候认识了这么个黑不溜秋的丑丫头的。见那丫头还惊惶的盯着自己，生怕真的被她丢下去。翻过脸来怒道。“看什么看，难道我身上长着尾巴不成？”

怕他那边等急了，拎了手上的累赘正要飞过去。脚上突然一紧，被一只手死死抓住。

有完没完？善袖大怒，带你过去就带你过去，抓着手不算，还抓我脚干什么？不想走了？

然而转眼一看，却吓老大一跳。

随着震动，满地花草下翻卷出的是累累的白骨，而在这白骨中抓着她的，是方才的内监，在震动中竟没有掉入那道裂缝，反而滚近了两人身旁。那一刀扎得不深，血却染得满身皆是，血泊当中，有什么细小的生物在闪着幽光在蠕动。

“滚开啦，不要抓着我！”狐狸自爱美色，眼前的此人却年既老貌又丑，蛊虫荼毒之下形容扭曲古怪，面目可憎。又染得一身血污。说不出的丑陋吓人。饶是风风雨雨多少也见过。却几时叫这么老这么丑这么脏的人紧紧抓住过？一时唬得狐狸飞了三魂二魄。连连跳脚，想要把他踢开。

“是你……”却不想公公手上抓得极紧，抑起脸来看着她，在那张扭曲的五官上，有着惊惶和怒怼交织的神志不清，然而透出一种欣喜若狂的神色来。沙哑的挣扎出声，像是大大的松了一口气。“原来是你！救——”

他隐隐约约听得一句，看那人神情颇有古怪之处，念头一动。这边善袖听也不听，脚上被抓得隐隐生疼，几下甩不开早就老大的恼怒，当下另一脚出尽全力飞起，总算是把这死皮赖脸的老丑八怪踢落一旁。大大的出了一口气。

然而此时地下猛然传来一阵震荡，立足之处的地面陡然坍塌下去。使得横隔在其中的那道沟壑更为宽阔，关系到性命之虞，善袖倒也不含糊，抓着手上另一个黑丫头，直冲过去。

在坍塌下去的地面上一点，他带着孩子乘势掠起，避过倒埸的回廊飞檐。向后掠开，落到栏外，远处亭台楼阁次第崩倒，这番震动引得蛇蝎更是慌乱，倒也无暇伤人。那公公离得既远，又来不及吩咐善袖，却是救之不及。只能眼看着那人带着说不出口的秘密，掉入地底裂缝中去。叹了一声，正觉遗憾，又见着狐狸眨巴着桃花眼，一脸谄笑的已经凑在眼前。

此时却没有心思却理会她，方一落下，脚下一点，再次掠起，如此轮番借力。便是没有寻着暗道，却也掠到来时的出口处。而此番震动，便是有暗道也必是坍塌堵塞不可用了。

善袖自会跟来，虽带了个较大的丫头，倒也不见得如何吃力。一同落在道口。

他一放开手，孩子立即迎了上去，同狐狸自有一番久别难言的滋味在其中。狐狸总算能丢开手中的黑炭头，纵是他不大理会，此番见着了水滴，也是欢做一团，喜不自禁。

另一个丫头被这番变故一吓一闹，倒也忘了要哭。只怔怔的站在那里，手里边还握着刀。

“没事了。“他依然是淡淡的口气，伸过手去。她手里的刀本来握得极紧，可听他那么一说，却不知怎么的，仿佛勇气全失，任他轻轻接了过去。

“善袖，你带着他们先出去。”他接下了刀，收入袖中，再不看她，对着善袖吩咐。

善袖拉着水滴没头没脑的胡乱叙旧话，眼睛却时时瞄在他两人身上。见他对自己说话，忙忙的丢开水滴凑了过来。“那你呢？”

“不行。”水滴进来时见识过这条迷宫的厉害，听他怎么一说也急了，那里放心。也过来扯着他的袖子。“善袖姐姐，善袖姐姐会迷路——”

“乱讲！我进得来就出得去！谁说我会迷路！”善袖不满的驳了小孩子一句，仍是巴巴地追问他。“那你呢？”

“你先带他们两人走。我善后。一会儿跟上来。”把拉着自己衣袖不放的孩子递到善袖手中。又看了看一旁惶惶不安的那个丫头。又看看善袖。“你别欺负她。”

“那里那里，没有，不会……”你多心了……善袖见他对黑丫头颇为用心，正大不是滋味，才恨恨的想着，看我不找个法子整死你我就不叫狐狸。听他一说，胡乱摆着手否认。倒一时也不敢再追问他为何不一起走。

“静池那边只有芯和蕊，只怕应付不过来。”他却好像只是随口说说，也不理善袖欲盖弥彰的辩白，转而说到别的事上去。“我一时走不开，你先出去帮他。也是帮了我很大的忙了。”

“真的？”淡然温和的语气听得她大为受用。善袖当即大喜，你终于知道果然还是狐狸我有用吧！

水滴倒比善袖头脑清醒些，可此时左看看善袖姐姐眉开眼笑的神色，右看看他的淡然冷清，找不到他个小孩子说话的地方。楞了两下没等开口，早被狐狸乐滋滋的拉着去了。——另一个丫头也顺手带上，有了他的话，倒还真不敢动什么坏心眼。

静池那边要出事早就出了，那里等得到善袖去救。可是隐隐约约的总觉得浔蜎对静池总有些忌讳，还不至于公然对静池动手，而且静池虽看似文雅，也未必是轻易就能放得倒的角色。这个倒不担心。不过是哄了善袖快走。

至于水滴担心的问题——善袖应该迷路却没有迷路，再加上公公的那一句是你，倒是觉得大有文章在内。

眼下的所谓善后——他微微冷笑，转眼看向已经坍塌得七七八八的楼台。以及蔓延而来的弱水——那里有一双眼。清澈，纯净。却是一双会说话，有表情的眼睛。

一双很爱说话，很有些喋喋不休、很有表情，会喜会怒会哭会笑，会皱眉会撇嘴的眼睛。很特别的，有感情的眼睛。

那双眼睛正在说着，要他留下来。

而且不光是说，还有动用幻术时所触动的那股不知名的力量，也强制着要他留下来。

善后，只不过是他走不了。

可是这样的一座地下宫殿，埋葬着多少白骨，便是再重来一次，他也必然是会再次将之毁去的。

（还有几章把这一部分告一个段落，剩下的部分准备开第二部，所以基本上三四天更新一次新章节，平时就用旧章节来刷新，把点击刷上来。先说了，不要说我骗人。不过，有空就帮我点点吧。）

正文 第九十二章

眼前布下了结界的湖面一片寂静，只待发动，把深潜水中的怨念一举迫出。弱水处处河流湖泊，这几天里便是要日夜不休逐一清理，也还多有顾及不到之处。如此做法，也无疑于杯水车薪，于事无补。此事仙族众人心里头也明白，可毕竟是静池吩咐下来的，也不作声，私底下里虚应了事。

别人不知如何，只此事有浅草的一层关系，空城自然是分外的卖力。

看着暮色四合里的一片盈盈的湖面，空城略略松下一口气来。

只是眼前这番景象，倒叫人想起几日前也曾是这么个时分景致，身侧有个别人陪着。不由得就有些恍惚。

一组之人同他空城自小就相识，年纪虽比他小些，人却机灵。这几天也不是头一次见空城这样子。可想想浅草是魔族，便是没有同静池的关系，纵如何也断然没有他的份，但知道天涯芳草云云之类的话说了也要有人听得见去。径自到一旁装做赏景，不去看他神色，由着他去痴心妄想去。眼见别的同道中人只是虚应一下的事，也不忍同空城说。

眼看着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不由得叹了口气，明明眼前的事比他漫天空想更为要紧。却不知道空城要发呆发到什么时候，才想得起来该回去了。拨了根草茎，无聊的去拨弄那湖水。

雾气低压，四野里都是苍苍茫茫的一片，纵有人家烟火，也是暗淡得很。只剩了眼前的水面，微光晃动，倒比别的事物要明亮得多。

那样的晶莹明亮，仿佛是水底下透出幽光来。

那是什么？

突地抽了口气，想要叫空城，却已经来不及。

有微微的光，从深暗的水底下透出来。然后迅速的变亮，向着水面透来。

在柔和明亮的光芒之外，裹着一团浓郁的黑色。——或者是水底下蛰伏的怨念，被那道光迫着，向着水面之外仓皇逃窜。转瞬间已经冲出水面，由于来势太快，甚至带起数米高的水柱。有尚还来不及被柔光追上的，却是无声无息的消融于其中。

一眼看去，远方四处都有如此情景，暗色升腾，融成一片，掩得天地全然昏暗，对旁人来说，仿佛只是欲雨的沉云一般可在修习术法之人看来，却能见到其中有缕缕挣扎扭曲的怨念，在半空中嘶啸会合，，只剩下水泽中的柔光，仍在明亮吞吐着。

除却空城认真布阵之外，别的人应该没有处理过多少水泽才对，而且阵法跟结界，分明还没有发动。那是什么样的力量，竟把这水中蛰伏的怨念悉数迫出？而且数目远远超越了先前所有人的估计，仿佛地底下所有不甘沉睡的灵魂，通通重回人世间来。

眼前却没有让他去细想的时间，怨念只在半空中略一盘桓，立即避开水泽呼啸扑下。空城方才虽有些忡怔，此时动作却不慢，看着眼前漫天扑来的苍白灰暗的狰狞嘴脸，只得急忙拉着另一人向一旁退开，再图反击。这样无主的怨灵，只要避开了第一次攻击，接下来的气势必会弱了许多。

满天的黑幕里，突然有一道锐利的光芒如一线闪电般从眼前划过，一半攻向扑向两人的漫天爪牙，另一半却落在水里，溅起满天的水花。

怨念被那光芒一阻，来势一缓，反而是对于溅起老高的水花更为惧怕，纷纷闪避不迭。在两人的身侧让出一个较大的空间来。

那道锐光一闪而没，掩在黑暗里，仿佛一开始就没有出现过。而怨念似乎并没有什么确定的目标，这一击不中，又对那泛着柔光的湖水心存忌讳，在半空里略一犹豫，其中一两个转向而去，别的竟也纷纷跟从，黑幕如云翻卷，瞬时散去，竟置两人不顾。

空城的武学造诣不低，自然也看得出方才替两人解了围的那道锐光，分明是武器所划出的光芒！不知是什么人在自己身侧潜伏了那么久，却未被两人察觉。

邪灵涌去的方向，在沉沉的夜色里，有这样的季节不可能出现的隐隐电光闪动。在一怔之下，手指骤然收紧。那是郡府城池所在的方向，也是浅草所在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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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头是一片静寂，大厅里四面挑着烛火，燃着淡淡的熏香，四面角落里放置着火炉，一片暧意宜人。正值茶余饭后，直让人昏昏欲睡。

“好香。”静池本来伏在桌上，此时有人接近，却突然抬起头来，有些惋惜的叹了口气。“这么凝而不喧，淡而不散的味道，是作为贡品的沉海息香吧。拿来对付这么些个人，不觉得太浪费了吗？”

“你这不是什么事都没有吗？不过也足够了。”浔蜎见他突然醒过来，也不以为意，坐到了他对面，淡淡的笑应着。游目看着厅里众人神情呆滞，昏昏睡去。就连沁和蕊两个丫头也都沉沉的歪在一边。而浔蜎的另一个有些木然的小丫头，正面无表情的站在对面。“你也别虚张声势！以沉海息香的效力，你虽然还能醒着，可是也该全身无力。没有能力做得了什么事了吧！“

“你是不是要试试？现在凭着你们两个能不能奈何了我去？”他突然收了平日沉稳，嘻皮笑脸看着浔蜎。

“我们是不敢怎么奈何你。顶多也就是让你们受点皮肉伤罢了。要不然用的也不会只是迷药。”浔蜎但笑，不怎么理他。也没有再动手的意思。而静池说归说，见没有弄出人命来。也只是笑眯眯的坐以椅子上不动。“本来也只是想让你们就当做梦一样的睡一晚的。”

静池偏头听了听，连半点风声也无，分明是做下了什么手脚，隔开了外头的动静。却也不担心善袖如何了，转头看着她。“我说蕙姑姑，浔蜎到底把我家浅草怎么了？”

听他突然的换了个称呼，面前的浔蜎脸上微微有些变色，仍是淡淡的答他。“我们在弱水医馆有个落脚的地方也不是一天两天。这么些年你不都睁只眼闭只眼过来了，偏偏这次这么认真。这事也总得要有个交代啊。那善袖非妖则怪，也不见得是什么善类。顶个兴妖作乱的罪名，也不算冤。”

“好主意！妖孽做怪——倒也说得过去！哦，可惜了，我偏偏还醒着？那要怎么办？让你们顺顺当当的把所有事往善袖头上一推，把善视那丫头也收拾起来多好！”静池却不看她脸色，想想善袖若被冤枉，定是气急跳脚偏又无计可施的样子，当真是栽脏陷害的最好人选了。也只是笑笑，不置可否。转眼看着另一个丫头，那婢女面无表情的任由着他看，仿佛对周围人的说话一无所知。微微的眯起眼来。轻轻地开口。“这个才是真正的小竹，是傀儡术么？也是浔蜎的所做？驱使鬼灵，疫乱弱水，这般的草菅人命。她要做到什么地步，才肯满足。”

“你别逞口舌之利。”她本来一直颜悦色的笑着，此时却变了脸色，“不要以为你是相府少爷的身份，又有亟烨在背后支撑着。有些事情，知道得多了，对你自己没有好处！有些人，你也惹不起！”

“她真的是小竹？“从她的神色里似乎得到了肯定，静池却也不惧她的威胁。“那另一个小竹也就是真正的浔蜎了？是么，蕙姑姑？”

“也对，只有跟了浔蜎这么多年的蕙姑姑，她才会允许你扮成她的样子吧。”等不到她的回答，静池自己点点头，表示确认了，向着她摊了摊手。“不过，那也应该不是她的脸才对！”

“你在胡说些什么？”对面的浔蜎没有否认他口中的蕙姑姑，然而听到他提起浔蜎的样子来，却勃然升起分怒色来。本没有再动手的意思，可是现在却忍不住向前倾了倾身。脸上露出一分狠恶之色来。“浔蜎主子自然是天生的丽质。什么是不是她的脸。”

“对对对，天生丽质。我知道你看着浔蜎从小长大，把她当做自己妹妹般对待，自然帮着她说话，呵呵，对，天生丽质！”静池在椅子上住后挪了挪，仿佛怕她突然动手一般。可是嘴里边的话却不知进退。“可是那么多年过去了啊，就连蕙姑姑都是容颜依旧呢，当真是保养有方。记得当初我娘带我第一次见蕙姑姑的时候，就连娘也是要称呼您一声蕙姑姑的吧，想不到时到今日，蕙姑姑还是这般年轻貌美。当真是可喜可贺！呵呵，可喜可贺！”

面前冒牌的浔蜎本有怒色，可是听他这么一说，倒也记起当日见面时，静池还只是个孩子模样，想来世事无常，今日却落得这般见面，已经物是人非。一时神色阴睛不定。也不答他的话。

“那么精致……”嘴上说着。手却不老实，见她凑得近了些，竟然伸出手去想要摸一摸那张艳丽的脸。全然不觉这动作极为轻佻，而且对方还是自己称为姑姑的人，更是极大的不尊重。

然而面前的女子听他这么一说，却陡然惊得闪开。仿佛他软绵绵伸过来的手是吐着信的蛇蝎一般。

“就连表情、都那么逼真。”静池没有机会亲手摸到，啧啧叹息着，怏怏的缩回手去，自己喃喃着。“用什么做的啊？该不会……”

“是用什么做的又如何？“蕙姑姑退开了一步，眼里有神色却又有复一份郁郁的狠辣。

“我即当着一方平安之责，地面上又是疫情又是尸首被毁，出了这么多事，自然也有得个交代的！”静池淡淡的笑着应她，又回过头来提起浅草。“对了，你还没有回答我，想把浅草怎么样？还有善袖呢，你们还没来得及把她拨皮抽筋吧？要不然浅草找我要人，我可交代不了的。”

“浅草是浔蜎主子无论如何一定要到手的。你的那个浅草是再也别想见到了。”她又退开了一步，突然笑了起来，那笑色里边有一丝疯狂，回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转眼又看向静池。“这可不是普通的面具那么简单。每一寸都是用真人身上的部分做成的——你说浅草会如何？更何况浅草她还——”

“浅草还怎么样？”静池见她住了口，大是好奇般的问着。丝毫不惮有灭口之嫌。

然而那扮成浔蜎的女子却陡然想起了什么。见他一再的追问，反而抿紧了嘴，森森的看着他，不再说下去。“不该知道的东西你已经知道得太多了。”

“是吗？”静池很无所谓的接口。这话听来就很有些不知死活了，她冷森的看去，静池笑嘻嘻的任着她看。“可现在我知道了这么多，你打算怎么办。”

“那不用你担心。有的是办法，让你过了今晚，今天见到的事，听到的话，全都想不起来。”她冷然的一声。“反正我们还不至于公然的动你，你拿着我们也无法。到时候把所有事情住善袖头上一推，大家照旧相安无事。”

“关系到我的下场，怎么可能不担心。”静池松了口气下来，居然还有心情笑了笑。“见到的事，听到的话，一点儿也想不起来。倒也很好！浅草的去向没人知晓，大概用的也是这般手段.说实话，我也还真不想跟你们真正撕破脸。可是既然是这样，何不干脆点告诉我浅草她还怎么样？”

看着静池嘻皮笑脸的讨价还价，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大对劲。静池是真以为自己不敢动手，还是——按说中了迷香，即使能够保持着清醒，也必然是手足无力，可是这家伙从开始到现在，分明精神得很！

一念及此，当即再不犹豫，指上带起淡淡的光芒，向着静池挥去。

“真的不告诉我吗？”静池还微微仰着头，犹不死心的追问着，好像真是中了沉海息香的效力，并没有闪躲。可是静池那样混不在意的神色，令她的得手，反而有一种失手的错觉。

她那一指，确确实实落到了静池的身上，可是却有另一种异样的力量，悄悄的沿着指尖迅速侵了上来，尚还不等她仔细感觉出来，不及提力相抗，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正猜疑着想开口，眼前的人和方才的事，都有些恍惚起来。到了口边的话，也一时怔怔的说不出口。不由后退了两步，跌坐在椅子上发起怔来。

“善袖！？”她一时想起，又惊又怒。静池应该是不会巫咒术法的，怎么可能会让术法反扑过来？而且那造成反扑的力量，极为奇异，不是她见过或者听过的任何一种巫术法咒。虽知善袖非妖则怪，看来只有一份花花心思，居然有这样的能力吗?那善袖到底是什么妖魔？

“只是不记得吗?没有用傀儡术，真是可惜！这样子也很好，你全都不记得了，自然没人会告诉浔蜎我知道些什么。我也好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浔蜎那里不用撕破脸也可以交代过去。岂不是很好。”

静池看着她的法术作用在她自己身上，正把今晚所发生的事一点点的抹去。见她愤然的挤出善袖的名字，仍是坐着不动，只微微的笑了一笑。也难怪她会想到善袖，这善袖当真是背黑锅的好材料。不过浅草对他做过的某些防备之措，倒也有些古怪，还真的如浅草如愿，报应在了施术者身上。

那笑容在她的眼里渐渐有些模糊，可是眼里边却有一抹厉色，是冷的。外头却有种极为怪异的嘶嘶声响起，如同有数不清的细小生物在蚕食一般。很细小，却慢慢的响成了一片。

本来按照计划，这里边的所有人，都应该在这大厅里睡到天明，在所有的痕迹掩未之前是不会知道外头有什么动静的。那现在传来的是什么声响？越来越昏沉欲睡的神智却不允许她想这许多，眼看着静池还若无其事的坐在面前，她陡然低低的开口：“拿下他！”

就算是自己忘了静池知晓今晚的事，只要把静池拿下，自有浔蜎会再做处置。否则的话，只当他对所有事情毫不知情，必然是个祸端。

她这一句话是对着那个已经中了傀儡术，只对施术之人的话言听计多的小竹说的。而静池在她方才出手的时候，分明没有闪避。

然而在她最后睡去之前所看到的最后一幕却让她愤怒不已。

小竹虽说没有意识，可是手里的动作却是丝毫不慢的，甚至比一般人还要快捷很多。一听她发话，立即扑上来要把静池一举格拿。可静池更快，就在好开口说话之时，本来懒懒歪在椅子上的人一晃就不见了，到小竹扑向本该在椅上的人时，他已经悄然无声的挪到了小竹身后，只抬手在她颈上一扣，那本来状若疯狂的人立即应手软倒下来。他还有隙不慌不忙的伸手扶住，带些怜惜的小心放到了本是他所坐的那张椅子上去。

那身法手段，竟是比大多数习武之人要好上许多。她居然不知道这本应是养尊处优的相府公子，有这么深藏不露的身手！

“你该不是忘了，我家的浅草是做什么的？”静池看她一脸的愤懑，微微的笑着解释。甚至看她几乎滑倒，还抽手尊尊敬敬的扶了她一下，把她小心翼翼在椅子上放好。“你放心，眼下我还得把你们几个人安然无事的送走。这笔帐，日后总会慢慢算的，也不急在这一时。”

“我什么也没有听到，什么也没有看到。”向两个丫头摆摆手，走到一旁挑了挑香炉，在氲氤香气里择了一张椅子坐下，若无其事的听着外头细细的喧嚣。喃喃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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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十三章

弱水慢慢的侵上来。雕梁画栋纷纷坍塌，可一落入水中，立即寂然无声，仿佛就连声音也只能在弱水中沉寂。弱水之上还是一片灰飞烟灭，水中却是一片波澜不惊的静谧，就连原本在水下翻腾不休的怨念，也消声灭迹。动与静，在水面清楚的分割着——果然不愧为灵魂沉沦之河，当真有如些的安魂力量！

他不看眼前奇景，毫不犹豫的折身投向弱水的源头。

毁了这等洞天福地，想来事无善了，可是他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然而一入弱水，弱水立即失去了水的感觉，成为了一片无边无际若有若无的虚，脚下是一片无质的白光，然而在这样的虚空中，却能够如同六在实地上一般有安稳的感觉。底上有朦胧的光点由暗渐明，浩渺如同茫茫星夜。从上而下在身侧流离，向着弱水深处的白光而去，渐渐融为一体，再也分辨不出。

在这虚当中，却又有一种天宇般广袤安祥的感觉，几乎要将人融化进去一般舒宁。透过水面看去，还在不断崩倒的宫阙仿佛隔了层纱，竟然是如镜花水月般遥远而不真实。

然而前头，正有一双活泼灵动的眼睛，在一片虚空里浮着，笑呤呤的唤着他。

明知道面对的力量是何等的强悍，相对来说自己不过一如草芥，根本无法以之相抗。他在袖中的手依然固执的握紧了刀，微微的仰起头来看看面前那双笑笑的眼睛。声音依然很平稳：“暗香？”

“对对对，是我是我。”那双眼睛做出个点头的表情，居然随随便便就认了个名字。不理会他剑拔弩张的心态，很有些欢喜的飘过来。见他微微的一退，闪了开去。暗香大概也觉自己只是一双眼睛也很不方便。突然就幻化出了清秀五官和身体，很自然的就伸手来拉他。“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啊！”

那般力量从水底深处透来，正一点点的侵入体内，仿佛很熟悉，又是极为陌生的，让他在潜意识里有一丝恍惚。骤然醒觉，左手却悄悄的握紧了，几乎是本能的在袖里狠狠的剌着手心，来对抗弱水那种安祥得几乎要将人消融进去的感觉。

那种消融并不带一丝一毫的邪异，他并不反感，可是有一种前所未有过的不安。然而很奇怪的却难对暗香生出什么敌意来。

对着那一脸几乎辨不出真伪的欢悦迎上来的暗香，他不动声色的又退了一步，让过了暗香伸过来的手，转眼看向一旁。在弱水看到暗香他并不惊奇，可是想不到的是它也在。

反魂还不至于让浔蜎如此对付自己，这才是浔蜎等人最终所想要找到的目标吧！可是几日不见，与从前几乎是不可同日而语了。

模样仍是似鹿非鹿，似马非马，那双眼睛不带一星半点杂质，有如初生孩童的眼睛一样纯净，在会让出人生出它是个人一般的错觉出来。可是气势却完全不可，不独是一团明净的柔光。周身有强盛的灵气充盈着，而且还在不断的增长中，那样真实的存在感，与弱水的消融并不相同，却又不相违逆。然而那般孩童样的目光还是一般的纯然温和的。不想它居然能够自己跑到这样的地方来。

“你不记得他了？”暗香没有拉到他，也不再勉强。虽有了手脚，也不见他走动。整个身子正自得其乐的在一旁飘来飘去，仿佛全没有重量似的。见他看着一旁的生物。颇直接的开口就问。

也算上古神物么？颛瑞倒称得上强横威严。而眼前的暗香看样子应当是个好事的鬼魂。而这过于纯善的生物充其量也就算得上是个灵兽罢了。这话他也只是想了想，却没有说出口。自认表情上也没有露出什么破绽。

“哦，那个。我也不能算是鬼魂。”暗香依然是一眼看穿他在想些什么，有些失望的飘来飘去打着转，忙忙的解释。自己幻化出来的这张脸应该没有错啊。就算是他不记得这曾经的长相，也不至于被他当作鬼魂吧？虽然有点点像——

“你真不认得他么？你既然认得颛瑞，却不认得辱收？”见他不说话，暗香皱眉，看看他，又侧头看看一旁的非马非鹿。突然大是好奇。“那我呢我呢？还认不认得我？”

“暗香？”辱收？他微微皱了眉，确实是不知道，就连听也没有听说过。那是它的名字，怎么他应该知道吗？一边盘算着怎么脱身。暗香虽看不出来有什么恶意，可总不会是留他下来闲聊的吧！

“不是说名字，而是我。记得我吗？”暗香眨着眼，满怀期待的看着他。“你上次都没有看清楚，现在好好想想，还记得我吗？”

他只得哑然，记得名字和记得人，有什么不一样的？

见他默然不语，暗香隐隐有些失望的撅嘴皱眉——果然是不记得了呢。“颛瑞守人族，我留在弱水，而辱收——“

“对啊！“看出他心里边猛然的醒悟，暗香全然忘了方才的失望，很是欢喜的笑。“你们的神兽哦，就是他！”

“是它又如何。你想怎么样？”那一刻的震惊过去，他反而淡然，知道暗香明白他心里在想些什么。他也不再开口。在那安宁的国度上生活的是并不贪婪的种族，也就不那么执着于神灵的庇护。况且他从来没有见过有关于辱收的任何图腾，传言。就连名字也没有听说过——早在他的出生之前，所有的一切痕迹都已经掩没得干干净净。

然而既然人族有守护的灵兽。那么魔族也有，却也不是多么奇怪的事情。只是，他既从来不曾对神灵抱以任何期寄，重要的东西，向来信任自己去守护住。如今这一得知，既不觉得有任何依靠，也没有因为这么多年的流离失所，而辱收多年全无音讯，生出任何怨怼之意来，仿佛圣兽是圣兽，自己是自己，两者之前全无关系一般。而且辱收就算是神兽，却乖乖的被幽禁了这许久，虽见它此时气势勃发，也很难对其能力有什么信心。

当前要紧的，倒是盘算着如何脱身才是。

“你看他除了还知道颛瑞，都不认得我也不认得你了。”仿佛听不出他的戒备，暗香径自不死心的掉头看向辱收。

辱收在一旁温顺的轻轻蹶着蹄，目光依然温善如水，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也不知道能不能听懂暗香的话。暗香却像是得了什么答案。不甘不愿的哦了一声，又转过头来看他。

“才不是找你闲聊的，当然是有正事。”暗香分明还记恨着他方才的念头一闪。有些忿忿的，当他守着弱水是很空闲的吗。没事找人解闷——虽然这岁月确实过得寂寥，可是好歹还知道分寸，严守着自己只是守望者的职责。

“都被你弄成了这样子啊……”暗香有些惋惜说着，却仍然是想凑过来，被他不着痕迹的让过。又飘到一边去笑咪咪看着外头仍在崩坏的宫宇土石，正无声的落入弱水之中。眼里倒是对这等分崩离析之景大为好奇一般。

果然来了。他不动声色，悄然提了气息，暗香的意图不明，可多半是为了这地底迷宫之事。他虽不会先行翻脸，可若是有什么不善之处，也定要抢得先机率先下手。虽自知难以同那般的能力抗衡，可是要让他整手就范，却民是休想。

却不意耳边突然有什么暧暧软软的东西突然一触。一股暧暧的气息轻轻吹到颈上来。

他警觉甚高，而且此时又是全心戒备着，还从来没有什么人能在他如此小心提防的情况下，还能靠近他而不被发觉的。更何况还碰了碰他，而他居然是在被轻轻碰了之后才发觉的，心里边不由得一惊。却丝毫不乱，沉肩侧过，手中刀势暗起，靠近身侧的不论是人是物，若有不善，他反势一刀，心然从下而上贯穿其咽喉。

然而转眼看去，所见到的却是辱收一双明亮眼睛，竟不知是什么时候靠过来的。正近在咫尺的看着他。他没有看错，那双眼里颇有亲善之意，甚至还有些微微的顽皮。此时见他转眼看来，也不知是否能同暗香一般看出他心里的惊愕，更是凑了过来，在他肩上又蹭了蹭。

被辱收这么近的一看，不知怎么的手就软了，那势在必杀的一刀也没递出去。不着痕迹的让开一步，辱收却亦步亦趋的跟上两步，如影随形。半点不知凶险。不光得寸进尺的凑了过来，整个身子靠过来蹭着他，伸头过来在他发间嗅了嗅，居然就轻轻搁在他肩上不动了，竟是推都推不开。

被辱收这一闹，方才的几分警觉不知怎么也就散了开去，他是决然之人，本打定主意若是事无善了，对方只要一个不慎定然要丢了性命，谁知暗香虽声称这辱收是上古神兽，却这般了无戒心的欢欢喜喜靠近过来，偏让自己下不去手。心下微微苦笑，侧头看向暗香待他想怎样。肩上的辱收推不开，就只有让它靠着。

“不过这样子一来，辱收的力量也算是回来了。”暗香说着又转过脸，偷偷摸摸的打量着他。“很好哦！”

难怪那么简单的禁锢就能够困住辱收，不过看看把下颔阁在他肩上的辱收，正舒服的合着眼，一副像要睡去的样子，也还是温顺和善得很，只怕就是现在有了能力，那性子也还是会老老实实任人欺负的。

“就算是在这座宫殿里有什么封印，以你驭使弱水的能力来说，要将其破坏也应该不费吹灰之力。可明明是这么多年来一直知道却只是看着。[奇`书`网`整.理.'提.供]”冷然的回视着暗香，他还不至也认为这样子暗香就应该感谢自己。

“我不能插手，而且那力量也只是保管而已，我们不能乱用。”暗香笑咪咪的叹了口气，倒不像真有什么为难的样子，见辱收明明白白的同他亲近，也有样学样的靠了过来。“辱收是只认一主的，总算是找到你了。”

辱收和自己都不同于颛瑞，虽然有自己独立的意识，却没有自己独立的力量，目前所保有的力畀，只不过是为了等待其力量真正的主人。

而辱收随着上一任认定的守护者的消逝，而被封存了近百年的力量，终于随着整个地宫的坍塌，而解了那个禁。

虽然，他还总觉得有什么地方说不出来的怪异。

“浔蜎其实也是你引来的？否则就凭他们，还别想这么快就找到我。”他微微的眯起眼睫来看着暗香，不肯失了气势。暗香绝不会就是他表面那么单纯的与世无争。如果没有别人留下痕迹，就算是能够找到他，也是很久以后的事。

“我不能离开弱水。”暗香很无辜看看他，指指自己，又指着辱收。“不是我，是他。是他引来的。”

辱收？

在这虚空中被那家伙压在肩上，居然也会觉得重，他微微侧了头看去。

辱收却像是听到了两人的对话，在此时张开眼来，同他对视一眼，又侧过脸去很亲近的伏着。

可是辱收那清澈得有如孩子的眼里，在对视的一瞬间藏着狡黠的笑意，分明清清楚楚的承认了暗香的话。而且那不仅仅中是一只神兽所应该有的目光——辱收有他自己的企图和打算吗?

“你看，他自己都承认了。不关我的事！”见辱收踏踏实实的认了。暗香很是得意的看着他。

“好。就算利用我来毁了这宫殿，现在也算是目的达成的，还想怎么样？”现在是谁引来的都无所谓，难不成是为了封锁消息想把他留下来。看他们急着找辱收却又不敢声张的情形，似乎极在意这这所谓神兽。“辱收在这里的事，我不会说出去的，如何？”

“你要告诉他们也可以。就算被他们知道了也没有关系。奈何不了我们的。”暗香似乎有些不太明白他话里边的意思，偏着头想了想。

“不是为了这个，为什么留我下来？”暗香看来并不是有不善意图，可毕竟还记着外头情形。默默算着时间，没有多少可以让他在这里拖延下去的。

“当然是有事。”暗香这次却想了半天，才下定决心的开口，然而只说了这一句话又住了口，皱了鼎凑近了仔细的看他。

任着暗香那样清澈的目光透视般的牢牢盯着，虽然心下坦然并不觉得不自在。可是任暗香那么探究的看下去却隐隐有些不悦。

下意识的退开一步，肩上一松。转眼看去，本来伏在他身上似乎睡着的了辱收也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过来，正张着眼睛如同暗香一般的看着他。那样清澈的眼睛里居然隐约有些深沈辽远的东西，很柔和的看着他，仿佛在看着某个人的影子。

正在那一丝不悦慢慢升腾成怨怒的时候。暗香同辱收心有灵犀的相互对视了一眼。

“那好。”暗香又看看他，似乎有点不太情愿。虽然知道他的样子不会完全同从前一般，就算是不记得自己也是很正常。那种美丽的纯色花朵的感觉也无疑是最接近的。而且辱收也确认过，却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大一样。“还给你吧！”

“把什么还给我？”他让开暗香伸过来的手，虽然暗香手里边并没有递过来任何的东西。

“本来就是你的东西啊，上次就应该给你的。可是……”暗香没有答他的话，突然有些沮丧，隐隐还有些发愁似的。却固执的伸手来拉他。

那样的神色，不知怎么的让他微微一窒，而没有让开。暗香的手指碰到他，没要想像中的冰凉，反而有着微微的温暖。可是随着那股温暖，从弱水深处引动那团纯白色的光圈。排山倒海般侵上来的，是弱水星海一样浩渺无垠。那种侵蚀感越加真实，仿佛生出了千万柔软的丝绦，千丝万线柔软而坚决的缠绕上来，不留丝毫的空隙，要把他整个吞噬进去。

“能够对抗弱水的灵魂，也只有他了。那分明是他自己的力量，为什么不肯收回去？”暗香皱了眉看着他无意识的反抗，却没有急着控制着弱水的有如实质的光芒收回——灵魂在抗拒着，有着不同于弱水的纯白的光泽，萤火一般的固执而晶莹，几乎是不受他意识控制的在身周弥漫开来。却同弱水的柔光保持着泾渭分明的距离。任由弱水光芒流转，那一抹淡淡然的纯白，居然固执到甚至不肯沉浮一瞬。

“如果他不肯收回去要怎么办啊？”暗香见见辱收在一旁温顺的看着，不由得就有些慎怒。伸出手去想揪它耳朵。“为什么都是我在伤脑筋。你不要光是看着，你倒是说话啊，明明会说话的！你出个主意来听听。”

辱收在他指尖化为一道流光掠开，仍是温和的看着，表情平静无波。［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Ｗww.Ｑisuu.Ｃom］

“总觉得那里不一样，所以在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并没有就把力量交给他。”扑了个空，暗香倒也就此住手。神色间有些郁邑。“分明已经不是朱光所期待的那样了……就算是聚集了秋水和珂灯残留的灵魂，借助着留存下来的最优秀的血统，都无法使梦境重生了。”

虽然不是期待中的梦，可是那样的固执，真的很像呢。很像很像，然而却不是——不是那一位。如果不是，下一次机缘，又不知是在多少年以后。

看着辱收仍是平淡柔和的眼，只要他不开口，自己的能力也不能够看出他在想些什么。可是虽然辱收一直不说话，不知道怎么的，突然从那温和里觉出一丝寒意来。总觉得那寒意——其实自己早该是心知意明的。

无可奈何，再看一眼眼前柔软却不肯退却半分的纯色，那么固执的灵魂，是强迫不得的。念头一转，如丝如缕的光线开始如潮水一般的消散退去。没了弱水气机的束缚，潜意识里的抵抗也就慢慢的减退去。

辱收目光陡然一闪，形体渐渐透明，隐约化为一道流光，正抢在弱水退却的间隙里，悄无声息的缠绕上去。

“你做什么？”暗香陡然一惊，全然忘了辱收从来不会回答他的话，有些茫然的问。

“暗香么……”那道玉质一样的光里却有声音轻轻叹息了一声。“你也越来越像人了……”

“什么嘛。好不容易你说话了，就只说这个？喂，你说点别的来听听啊！”暗香一惊之后，反而大为好奇，喋喋的问个不休。

然而辱收再也没有回答他的话，玉一般的流质光泽，不曾试着相融，只是小心收束着在他身侧慢慢安定下来。

“由你作为媒介来控制力量——这也是个办法。”暗香摇摇头，喃喃的说着。只是这样的方法，用了也没什么意思吧，他依然不是期待中的任何一位。

“你给了我什么？”他看着在自己手指间流转的光泽，隐隐约约的仿佛是透明的刀子。刀间上有晶莹的水珠凝结，正缓缓滴落。那样的形态只是悄然的一闪，随即散去，只剩一道隐约的光线在腕间一绕而过。

“那不是我给的。”暗香还在怔怔的出神，不防手上一紧，却是被他用另一只手一把抓住了。

“那这是什么？”他冷着脸，努力去压制着那种不可名状的疲倦感。暗香这种来路不明的人给的东西，是不能随便要的。

“是辱收啊。”本来没有实体的自己居然会被“抓住”。有那么真实的被碰到的感觉——把‘手’抽出来，偏着头想了半天才回答。

“辱收？”只是短短的一瞬，似乎很喜欢黏人的辱收确实是不见了。皱眉看着那道光线如丝一般缠绕在腕上，并不容易被发觉。“我不要！”

“不要？那我也没有办法！”兴灾乐祸的摊摊手，转眼去看弱水之外，最后的一根立柱正倾轧滑入弱水之中——曾经贪婪的欲念，一切的痕迹，就这么销声匿迹。“真的不要吗？再怎么说也是神兵利器啊。”

“不要。”轻轻的摇了摇头，顿了一下。顺着暗香的视线看去。“你怎么了？不高兴？”

“我才没有不高兴！你看我在笑！”暗香趾高气扬的仰起头来，露出个大大的笑脸。在一旁飘来飘去。才没有不高兴，才没有难过。“在笑在笑。我在笑呢。”

他点点头，静了片刻。“辱收呢？”

“这里&not；。”那张笑脸突然就很沮丧，伸手指了指那一线流光。“你要是需要，随时都可以用。你不愿意，不用他也可以。不过我是没办法让他收回来的。”

暗香的话虽然让人信不过，可一线光芒细如珠丝一般，若隐若现。手指抚去也没有什么真实的感觉。随着他的念头一动，仿佛有锋芒流动。是一种很踏实的感觉。很像辱收靠到肩上来的感觉。不由得他不信。如果暗香真的不能收回去，那么也不是他说不要就能不要的。沉默了片刻。“你问我记不记得你，你是——秋水吗？”

“你问我——是秋水吗？”听他平心静气的一问，暗香那双活泼灵动的眼中陡然有一份恍惚。半晌才微微的笑起来。自己只是其中一部分，不能算是秋水吧。“我当然不是秋水——我们都不是秋水！也不是珂灯！”

“可以让我走了吗？”暗香向来喋喋不休的眼里，突然就很安静，以及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淡淡忧愁，隐约带得人心里也有一番愁绪。他也不想多话，虽然还有很多事想问，可知道再问也是没用的。——暗香那样的神色是在说，知道也不能告诉你！

“可以啊！我送你出去。”暗香又径自飘到一边去，看着弱水渐涨，慢慢的充满了整个石窟，只是这一次却有些勃然无味。见他冷冷的这样一问，又想起了件事情来。“我给你的守魂，是六十年的一个轮回。如果太过于勉强，或者连六十年的时间都没有。”

反正六十年对于自己来说，也不算是太长久的时间。只是好不容易等到这么接近的，却可惜不是想要的结果。

可是他居然问自己是不是秋水？

秋水么？

弱水下是昔日的宫阁，曾经噬神的罪证。就这么静悄悄的消逝了。没有人知道，没有人记得。

看着已经看了无数年的天宇浮生，隐隐约约居然还能看到那双澄澈如水一般俯视众生的眼睛。仿佛还在俯视着这一个世界，从创世之初的清澈如水，慢慢的变得繁复混浊——突然有一丝不知从何而来的失落跟愤怒。

然而却不能说也不能做，虽然只是残留的一部分力量，可是插手或是多说一句话，都会影响着命远的轨迹——虽然早知道那双眼睛以及眼睛的主人，只不过是朱光所做出来的幻像。却还是不能告诉他。他所问的那个秋水，早就已经不在了——在那样经年累月的贪欲吞噬下，神灵所献出的，早已经不仅仅是半身而已。

百年前朱光的愤怒，仿佛还在眼前——朱光第一次违背不插手世事的禁忌。聚集灵魂，借助最优越的血统希望唤回来的昔日，当年尚来不及出生。而如今他居然还是连秋水或者珂灯的一部分力量都收不回去？

当初神祗插手却脱轨的命运，第二次居然还是一样的脱轨？

真的是如辱收所说的越来越像人了呢！就连只是其中一部分的自己和辱收，在久远的岁月之中，都有了自主的意识。那么朱光所希望唤回来的灵魂，会不会就此在轮回中沉湎？

可是天宇上仍是那样的静寂，静寂得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突然明白那股寒意从何而来了。只暂时保有秋水的一部分力量的自己，在第一次见面时，模模糊糊的就觉得他不是，就算是收回了弱水的力量，他也不是——那么尚还保有着正身的朱光，应该是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个结果。

那样子冷眼看着，已经不是呵护者的宽容。而是绝望的放纵？

真的六十年，或许不到六十年后的将来，还可以再重来一次，重来很多次，直到那祭品，足以让沉眠的神祗醒觉？

天宇之上，最后的神祗，想要的究竟是什么样的结果？

正文 第九十四章

善袖倒也没有走错路，只是带一行人磨磨蹭蹭，走走停停，又一路回头张望。可惜地道里灯光昏暗，岔口又多，怎么看也看不分明，也没见他从后头跟上来，小心思里七上八下悬着。水滴是知道这条路的凶险的。一路上既担心又害怕，紧紧跟着狐狸，倒是不敢行差踏错半步。见善袖站住了自然也就站住不动。

“还有多远？”只有那丫头一心想早点脱出生天，见善袖伸长脖子又回头去看。忍不住问了一句。

“哦，快了快了。”善袖被她接二连三的一催，不得不接着往前走。抬手胡乱一指，却也小心翼翼不去碰确墙壁。“你看不是有光了嘛。”

“那是什么光？”那丫头又抓住了她的手，声音里有些紧张。

“到了外头自然有光！”善袖看也不看的，答得理所当然。一边甩着她的手。“放手放手。”

只注意手上了，不提防脚下一滑，两手又分别被人拉着，立即重心不稳，结结实实摔了下去。

“好疼啊！别压在我身上，重死了啊！”立刻引得善袖痛叫。恨恨的推开两人要爬起来，手向地上一撑，却不知是触到了什么液体，滑滑腻腻的，还有股奇怪的味道。这才借着灯光一看，见地面上有粘黏的东西正微微反光，顺着倾斜的地面不断的流下，越来越多。在原本一尘不染的石板上淌得一地都是。滑倒了狐狸的正是这样东西。

“这是水油！”还没等善袖抽着鼻子嗅明白，黑丫头倒是平日里做惯杂役的，一下子想明白了那是什么，抖着手指着上方，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那，那是什么？”

那是什么？狐狸困惑于她的惊惶，终于决定抬头看看让她怕成那个样子的是什么光了。

斜向上的道口确实有比地道里半明半暗的灯光更明亮的光透进来，也值得她这么大惊小怪的。没好气的白了她一眼，却看到她只盯着那一线若隐若现的红光全然不看善袖，脸上神色惨变，哆嗦着却说不出话了。本来就黑，配上那惊恐慌袖色倒也吓人，便是如善袖狐狸者也吓了一跳——等一下可别跟他说成是狐狸我欺负你！开始转眼去认真的看了。

按理来说外头自然有光，看到有光自然是从外头透进来的。也就是说这里离出口不远了嘛！多好，她干什么怕成那样子？急惶惶第一个想出去的人不就是她了嘛！

虽然说这时候外头正是黑灯瞎火，本不可能有什么光照进来。而且那光红红艳艳的，吞吐跳跃着，也不大像是天光的样子。倒也是她常见的东西。

原来是火光而已嘛！善袖她花了好长时间烟薰雾燎才学会生的火！

“是火啊!从上面烧下来了！怎么办？”没等善袖想明白，见那火光顺着流了一地的油渍迅速的烧了过来。那丫头吓得不轻，惊慌失措的叫起来。这地道里也只有狐狸可以依靠，被当做救星样的一把拉住。几乎是哭着喊她。“怎么办啊？”

“怎么办怎么办？”善袖恍惚了半天才明白过来，大怒，也是哇哇叫。“敢放火烧我！？我出去就把她啊呜一口吞掉！吞掉吞掉！”

“先出去啊！走那边？”见善袖乱叫，倒是她镇定下来，颤着声音问她。再迟就等着变木炭了了。

“走那边？”反而被善袖一把抓住，全然没主见的看着她。要带着两人从这火里毫发无伤的出去，也不是做不到。可是他还在后头没有跟上来。“我们是出去还是先回去？”

“当然是出去！”那还用得着说。油顺着地势向下流，火也会一直烧下去。再住回走自然是死路一条，自然是要冲出去才有一线希望。见善袖赖在地上不动，咬了牙伸手拉她起来。另一手去紧紧拉着怔在一旁的水滴。“出去的路是那条？”

“不要不要！”几时轮到你来自做主张了？狐狸正拿不定主意是走是退，见她只一心一意逃出去，一时别扭，撅着嘴巴使劲甩她的手。

善袖不肯指路，眼看着浓烟先前一步呛了过来，她也不敢再说，辨了辨向上的方向，屏了口气用尽全力的拖着两个人迎着火势跑去。

“人家不要！不要跟你走。”善袖竟然一时拗不过这瘦瘦小小的丫头的力气。被她一路拖着跑，恼怒之下正乱叫乱踢。可到底还是怕烧坏了她那身华丽丽的皮毛。在快要闯入火海的时候在身侧张开了防护。一时间四面仿佛有了道无形的墙壁，把火焰同热力融在了外头。

那丫头一心只在逃出去，虽见火苗仿佛被什么无形的劲风吹开，暂时没有烧到身上来，对善袖的叫唤只当没听到。拖着两人跌跌撞撞只顾跑。

善袖自己叫得没趣，偷眼看看四面的火苗不断腾起，虽有结界隔开，可根据几次差点烧了房子的经验，到底还知道害怕，又见她没头没脑的乱冲，差点跑到别的道上去，顿时忘了眨眼之前自己还口口声声说着不要的。恨恨的一把将她拉回来。“你别乱跑啊——不是走那边！走这边啦，这边才对！没有我带着，你出得去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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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上插了几个火把，浔蜎手里执着一个，独自一人站在院落中，从上而下的看着烈焰吞吐的地道。忽明忽暗的火光投在她的脸上，摇曳出阴晴不定的光影。

“你在做什么？”有人在她身后优雅从容地问了一声。

“你——”听到那个声音她并不如何惊奇，然而回头一看，却叫她恼羞成怒。

浅草依然是浅草，淡淡的扫视着点燃了火的油的地道。一样过野清风的精致冷清，气度自华。只不过换了装束。在夜色里不免显得单薄。可是不是她，而是他。

“你的宠物没了！”居然连自己也骗了过去。她脸上一时间全是恼怒羞愤的神色，使得那张艳丽至极的脸也显得有些面无人色的狰狞。却全然不敢发作——浅草在微垂的眼睛下掩着的，是凌人的冷意和犀利。如遇远山恒古冰峰，凌然沁人。仿佛自己的恼怒在其面前全然不值一提。

可是看看他身后再无一人，就连被他抢起的那个孩子也不见踪影。她又微微的笑起来，得意而张扬。一边却悄悄的退开。

“我的宠物？善袖？”他慢慢的踱过去火焰越烧越旺的出口处，，微微笑了一下，竟似看也懒得看浔蜎。淡淡的问着，也没有显露出多担心的样子。“这么慢！再不出来就不要你了！”

“你倒是一点儿也不担心吗？再不出来自然就是死了吧！”她仰着脸不肯示软，面上仍是温言笑语，暗里里却扣紧了手里边的东西。她有不同地宫中互通消息的方法，可是这一次却半点回信全无。她自然想得到必然是出了什么事情。“不过善袖是妖孽，死了自然也是件好事。”

再等到诱摛善袖失手，却不想善袖竟然闯入了这过道之中。虽不信就凭着稀里糊涂的善袖断然不可能出了地底迷宫，可是这么放上一把火，就算是善袖没有葬身机关，这把火就算烧不死几人，只要在慌乱中走错一步，也足可以让人死于非命。自然也可以断了浅草的退路——她还不知道有除了这唯一的一条能道还有什么方法可以从下边出来的。反正那地道全然是石板造就，机括也少有木制，被火烧过也没有多大损坏，要是能够轻而易举的除去几人，却也值得。

所以再看到浅草，虽然惊奇。可更大的愤怒却是浅草非旦不是女子，一扫平日里的清婉，仍然是清凌隽永。竟然不看她半眼，也叫她有种自惭形秽的感觉。就算浅草不是女子，她也很想把那份清澈撕了去的。更何况，现在弄出这么大的事情，就算是她也难于不了了之。浅草自然是留不得。

“你也知道善袖是妖孽，自然无事。你就不担心其他——人？”浅草向着地道微微颔首，示意他所指的是谁。语气还是淡然温和。这么点点火若是烧得死善袖，她那七百年的狐狸生涯早该投生十几次了。这么慢，只恐怕是善袖在路上磨蹭。

“我要担心他们做什么？”仿佛听到的是什么笑话，她不屑的诮笑起来。反正都是些死不了的东西，有什么好担心的，再者那些人是什么样的身份，也配让她来担心。而且有那样的禁制，也不怕会被他问出什么来。“你就算是不担心那只妖怪，最起码也应该担心一下你自己吧！现在谁输谁赢，还未可知。”

“凉薄冷性！”他不理会她的挑衅，仍是背对着她，沉默了半晌，方才缓缓开口，不经意似的反手一抄，接住了她掷过来的火把。

“不过一介贱奴，也想教训我？”她微微冷笑着看着浅草漫不经心的接住了她掷过去的火把，除此之外——紧随在火把之后，还有微微的幽蓝光芒悄无声息的闪过。“也不怕跟善袖一样的下场。”

“你指什么？”没见他动手，几道幽芒却好像遇上了无形的墙，在空中顿了一顿，在他身前咫尺之处落下。而他手里边还执着火把，混然无事。只不过转过来看着她了，眉间有微微流过的戾意，竟然迫得她一窒。悄悄招唤法术的手势也不由得一顿。

他身后，正有三人裹着一团光球从过道里冲出来。正是善袖带着水滴，另一人却不认识，却见]黑黄成一团，看不出什么姿色。光壁一散去三人立即跌做一堆。虽然狼狈，倒也连狐狸毛也没烤黄一根，除却其余两人面无人人，勉强可以算做是毫毛无伤，却正好砸了她的台。

“是你！”善袖全忘了问他是怎么抢在自己前头出来的.只剩被四野火光迫出一肚子火气，此时仇人相见，自然是分外眼红，猛一下来了精神，也不顾他还在一旁，就想扑上前去。只等啊呜一口，把眼前这个祸害整个儿吞掉！吞掉吞掉！

那汹汹气势倒也少见，浔蜎脸上虽然还是一脸的轻蔑，却不由得悄悄退了一步。她知自己无论功夫法术，还是用毒都是一流，却对浅草屡屡失手。——只有浅草一个逃出来也就罢了，竟然连善袖这妖精都逃掉了。要是两个人联合起来，倒也是棘手。

不意火光在眼前快速地的一晃，水深火热里都毫发不损的皮毛，此时险些烧了个干净.唬得狐狸急急忙忙缩了回去.

“她坏人！我要把她吞掉吞掉——”狐狸气鼓鼓的，那里肯依，却又不敢违他的意，跺着脚在一边恨恨的咬牙切齿，嘴巴上说着，可不敢真的动手。

“行了行了，这儿没你的事。”不理会善袖的恼怒却又不敢发作。他用把火把将善袖堵回来，随手丢到地道中。地道的火已经慢慢烧了过去，此时有了新的火种，不由又旺盛了一番，只是那腾起的火苗居然是暗暗的幽蓝色，他却似全当做没有看到，随手从地上又拨起一只，轻轻递到善袖手中。“去玩吧。”

他说这话，却是连浔蜎也是一怔，不知道他到底做何打算。

“才不要！人家不干！我要帮你对付这个坏人！”狐狸撅着嘴巴闹脾气。别别扭扭不肯接。要说是他厉害还是自己厉害，那自然是他厉害，可这个时候叫她去玩？真当狐狸就知道玩那么没用啊。

“谁说是我要对付她了？”他声音淡淡的，仍是把火把递过去。“这里有我就够了，你去玩吧！”

“叫我去玩？”——这个？不得已接了，却似乎从他的平淡里想到了什么，善袖总算是难得的精明了一回，疑疑惑惑的问。叫她去玩——火？

“别伤了人就好！”他眼中闪过一个认同的笑意。只要别把静池等人一块儿烧了就行，别的人有点伤损倒是无所谓。

善袖顿时会意，一时也不顾死里逃生，此时还瘫在地上的两人。狠狠的瞪了浔蜎一眼，欢欢喜喜的举着火把到处去‘玩’了。

浔蜎在一边冷着脸，却也不拦善袖——大不了一会儿在收拾你。转眼看看面前三人，那孩子回过神来了，被她一眼扫过来，又惊又怕。紧紧拽着他的衣角缩在身后恨恨看她。另一个黑不溜秋的东西方才在火中拖着两人逃跑，已经意全力，又被种种变故一吓，早已经是脚瘫手办。可人却不失机警，看看形势，早也是连滚带爬的缩在他的身后。

眼前难对付些的也就只有他。有了那两个累赘，自然会拖他后脚。说不定还可以用来要挟他。

“你想怎么样？”口气里微微的软下来。心里头却是冷冷一笑，手里的法势依然悄悄的发动！当她是三岁小孩子？你不对付我，可不是我不对付你！

“你现在做的，是召唤凶鬼的法咒么？”他看穿了她拖延时间的用意，却也不阻止。隐约还微微笑了一声。“平时也就算了，今天再做这样的事，只会是你自己自找苦吃。”

“真难为你还能看得出来，不过以为还会是前几次那种小角色么？”见他神色淡然，浔蜎也只是冷笑应之。被他一口揭破，也不露丝毫慌张，真实性明目张胆的放开法诀。本来已经凝重的夜色，竟然在随着法术的施展，在她的身侧渐渐凝为岩石般的沉重实质。“你只要等着享受被活剥慢剐的滋味就好。”

知道他这么一说，浔蜎自然更是不肯停手，他眉宇间掠过一抹淡淡笑意。转眼去看远处沉沉一片的天宇。居然不做任何的戒备。

前几次来的，也不过是试探而已。以那日的“小竹”一个不动声色的一个手势，就能叫恶灵避退的能力。今天既然是真正动起手来，将会出现的，正如浔蜎所说自然不会是小角色。

只不过，今日召唤出来以供驱使的，越是难缠，更有麻烦的也只是浔蜎自己。

正文 第九十五章

簌簌的声音由远及近。

有些像鸟雀振翅，更像小动物的犬齿厮磨。

雨，毫无预兆的从天而降。

雨点并不繁密，只是一滴滴的很大，仿如错落的珠子在无边的夜色里纷纷落下。

这样的季节会下雨已经是很稀少的事。而且雨滴竟像是没有重量的羽绒，没有四溅到地上，而是极为轻缓的飘浮在空中，像是面前织就了一幅滚珠帘子，漫天漫地。也隔开了远处渐渐亮起的火光。偶尔有飘落到火把之上的，那火焰非但不灭，反而像是浇了油一般，火苗突地住高里跳了一跳，吞吐的竟是幽蓝幽蓝的火焰。

雨点在火光的映照下，折射出幽幽的血色之光。

每一滴雨滴里，都有一张张阴郁恶毒的脸，正不安的磨动着爪牙。

那种簌簌的声间，正是其齿牙交磨的声音，只是此时近了，更能够清楚的听到其中还夹杂着急于噬血的嘶啸。亢奋而凄利。仿佛夫数无孔不在的冰针，一丝丝的刺到骨头里去。

怨灵——居然每一滴水汽里凝结的，都是一份怨念。在空中迫不及待的悬浮着，蠢蠢欲动。

那怨灵蛰伏的雨滴，不知道被什么阻挡着，居然近不了他的身侧。就连畏畏缩缩躲在他身后的两人，也靠近不了。

而似乎平日里被压制得习惯了，虽然对浔蜎怨怼而视，却没有一个敢扑上去撕咬。

“你竟然也懂得驱鬼的方法？”浔蜎艳丽的面容上保持了一个僵硬的笑容，分外的诡异。身侧的黑影已经成形，她却不敢轻易的给恶灵下令。这样难以计数的怨灵，不要说听过有谁能够同时驱使，就是见也从没见过这般声势，就连自身的气息也不得不小心翼翼刀敛着。“好大的胆子！竟敢乱用这种禁术召集这么多。若是违逆世间调和，你会惹出多大的灾祸！”

“不是我召来的。我既不懂得这些事，也不会这么做。”他微微笑着摇头，声音里却是冷淡的。也不去指诘这招灵的术法本来是她先用出来的。浔蜎只会沉得在别人就是罪不可恕，在她自己则是理所当然。

无论是骄横脾气，还是跋扈性情相对于她一个太医的身份来说，未免太过于放肆。那样的骄娇奢逸，颐指气使。必是要她隐藏在太医下的中一个身份，在长年累月的养尊处优、众星捧月的时光里才会养成。就算她有意的收敛，也无法完全抹灭。只是这样的人，断然是听不下别人的指责。比起指责，或许教训才是更有效的。

转眼看了看被隔在怨恨的雨帘之外的地道，那火焰已经若明若暗将要熄灭下去，只剩一片暗暗的血红，仿佛什么挣扎的怪兽张开了血盆似的嘴，将整片黑暗中撕出一个血肉模糊的口来。“我问过你，你就不担心其它人吗？”

“你也是，他们也是，不过一群贱民，贱奴才！我要担心什么？——你认为我需要担心什么？！”浅草是第二次提到那些隐藏以地下全然跟幽灵没了两样的人了，她隐约觉得有些不妥。却也不敢贸然动手，冷冷的抑起脸来。仍是骄傲的答，只是脸色难得的苍白了下去。顿了顿，终是忍不住问道。声音虽有她一贯的止中无人，可是却微微有了一丝不安藏在里面，偷偷的闪烁着些微的惊惧。

“你把使驱使的怨念拘在地下阴河，再依靠弱水来镇压么？的确，有了弱水的光泽的守护，就连反噬也是无需有此忧虑。你自然可以一而再再而三的任意驱使怨灵。可是弱水的力量太过于强大。若是弱水倒灌。你说会如何？弱水虽有净化灵魂的力量，可是一瞬之间，那般强大的力量足于逼迫得被禁锢于水的的一部分恶灵脱出禁制。他们若是好端端的，眼前又那来这番景象。”他温温和和的，平心静气的诉说着。转眼看着四周虚浮不定的怨灵，正越来越焦燥不安。微微有些感慨。“只是其中的一部分&not；——”

“你引得弱水倒灌——我不等同于你们低贱的血统。就算是有反响，也不一定要依靠于弱水的镇守来对付。仙族的血统，自有苍宇庇护。就算是术法反噬，也没有任何鬼怪敢伤我一根毫毛。”她从他的话里边隐约听出不妥的意味，脸上的神色却越加怨恨毒辣。突然怒极而笑起来。只是这满心的怨恨流露在发泛白的脸上，失了往日的艳丽华贵，只剩些扭曲狰狞，“而且你知不知道这些怨念——”

“这些怨灵本是被弱水迫出来的，全然不受人驱使。多半是凭了一口怨气聚集。自然除了一腔怨毒，并没有自己的意识，也没有明确的目标。虽聚集至此，一半想必是这医馆里平日积聚的怨恨太重，另一半是全无目的的跟了来的。只要有其中一个开始攻击谁，别的必然会一拥而上。你是这样想吧？”他冷冷的打断她的话，缓缓的接着解释下去。一字字的说得极清晰。“你最好还是安分些，相安无事的待到天明，他们自然会散去。你也自然没事！”

浔蜎不止是这样想，也是这样子做的。

浅草方才既说过不会驱灵之术，无法驱使这些怨念作为武器来攻击她。站在主动而有利的位置上的自然是她，这般的机会，她又如何会放过？浅草那般淡然的口气，在她而言当然连威胁都算不上。就算是想骗她不要动手，这样的方法，不免太过于拙劣。她自然不会理会。在手中早就已经跃跃欲试的凶恶得了令，呼啸着扑了上去。

只要其中任何一个开始进攻谁，其余的自然会不论黑白的蜂拥而上。

浅草似乎早知她会如此，话方说完，袖中忽而掉出一方布帛，飘然而落。而他手中多了个小巧瓶子，随着他指间劲力一吞，传来清脆的碎裂声。一道阴影从中渗出，瞬间幻化为隐约的女子体态，尚不及看清，已经嘶啸着扑向那方布帛，不等布巾落到地上，就已经被抓住。

居然快了她的术法一步！

被拘在瓶中的那只怨念，正是她当日驱使去的。经日未归，她只当被人收降了去，反正这些东西连畜牲都算不上，她自然也不会放在心上。只是不想居然是被活捉了去。而且这么些时日，全然没有渲泄其怨气，又没有弱水的压制净化，全然不同于其它的怨恨只是一团阴森的鬼影，已经凝结成了人形！

而那方布帛，隐约可以看出其上的纹理，正是浅草日前所穿——她所送去的衣服，染了她作为记号的独特气味，以便于作为驱使鬼怪攻击的目标。——那气息虽然淡，却是她的！

忆化成人形的那道怨念远比别的灵念要凶悍得多。见它全无顾忌的去撕咬那方布帛。所有怨念在瞬间顿了一下，仿佛有了共同的认知，随即齐齐爆发出一片欢呼般尖利的嘶啸，几乎直透天宇。顿时把那片布帛围攻了个水泄不通。就连唯一受她所驱使的那只恶灵也似被这番声势吓住，有些茫然的停了下来，任她怎么用法咒鞭笞，都没有攻击。

然而只是一方小小布帛，后面的还在竭尽全力往里挤，而抢在前面的已经急不可待的从里头钻了出来。在那样虚幻的只剩怨毒的狰狞面孔上，眼睛居然是嗜血般的暗红的。

那般嘶咬的快感只是更加刺激了它们，比起所身受苦难的憎恶怨恨来，还远远不够平复其心中的恶毒。远远不够，张着血红的眼睛，怨灵寻找着同方才气味一样的目标，不约而同的缓缓围成了一个圈，兴奋的一点点试探着向她包围上来。

“蕙！蕙！”本该出现的援手却迟迟不来。从没有见过那么多的怨毒的眼睛全都死死盯着自己，虽然忍住了没有尖叫。可是多少有些强自镇定的味道。唤了几声没有得到回应，似乎想明白了什么事，手一扬，仿佛有风从她指尖指过，如波浪一般推了过去，离得最近的几只恶灵被那夫形的指风扫到，竟然在空气中扭曲消失，其余的吃了一惊，猛然向外散开了些。借着这空隙狠狠的看向他。“静池跟你也是同伙？他是安生日子过得腻味了，竟然敢连同你这个低贱的魔族来对付我！你以为就凭它们区区鬼灵也敢对仙家的血统如何！”

“他不正是听从你的话才来找我的！你觉得我有什么必要跟他同伙么？”他站在怨灵背后，平静的微微笑看着她的怨毒眼神，也不多做解释，以免越描越黑。颔首看着被挥开的怨灵又慢慢的围了上来，一个个跃跃欲试，却又似乎真如浔蜎所说，对她有一种天然的畏惧，方才又尝到了厉害，只在她身侧焦躁不安的徘徊试探，却还没有一拥而上——只是这样子的情形又可以持续多久呢？“就算它们不敢对你如何，可是你似乎忘了，有些东西，是不属于你的——”

最先扑向布帛的那一只恶灵，满心的怨恨终于胜过了对于法咒的恐惧，按耐不住，乘她转眼看向浅草，倏忽一跃而起。竟然冲破了她的防界，转瞬已在眼前。

她甚至可以清楚看到直面而来的女灵的模样，脸庞轮廓秀丽，只是脸上一片模糊，似乎被人活生生撕去了一部分皮肤。

正文 第九十六章

面目全非的女灵，尖长的指甲所伸向的也是她的脸，身形已经在她急促而成的法咒中慢慢消散，却仍然固执的向前伸着手，竭尽全力。终于在消亡之前，触到了她艳丽之极的肌肤，女灵苍白阴森的脸上竟然有了一丝淡微的欢喜，低低的嘶喊起来：“还我……还给我……”

然而声音未落，从浔蜎脸颊划破之处，竟有幽蓝的火芒顺着它的指尖迅速烧了上去，瞬间化为一个火团，顷该间一燃而尽，什么也没有落下来。——除了在浔蜎的脸上划下一道伤口。

那伤口其实也不像是伤口，只是细微的一道划痕，也没有出血，只显出些惨惨的白来。反而有些像上好的玉瓷瓶上的裂隙。

然正因为有了那一道小小的伤口，本已经开始有些退缩的灵念，仿佛听到了圣宴的召唤，纷纷亢奋起来。

不知是其中那一个先发出了第一声嘶啸，陡然间响成了一片，一反方才的畏缩，纷纷扑咬过去。有的在扑到之前已经被她术咒消灭，有的在触及她之后化为幽火消失。可是还有更多的前仆后继，潮水一样的涌上来。浔蜎脸上第一次出现的真正的惊恐。再也顾不上他，只竭尽全力的不让怨灵靠近自己。

可是那样漫天卷地的灵念，念几乎足以使得成物失色。

首先嘶咬的是那一道小小的划痕，然后是她不抵抗中不断被划开的细小伤口。渐渐的已经把她团团围住，虽不断有怨灵被焚化，却有更多的源源不断的加入了战团。散布在他的视里领口间。

奇怪的伤口并没有流一滴血，仿佛恶灵们所嘶咬吞噬的只是她身上的一件衣服。

狂嘶声里，不知从何处传来了潺潺的流水声，杂在剌耳嘈杂的声音里，竟是说不出来的安宁悦耳，慢慢把那戾声压了下去。怨灵渐渐安定下来，意犹未尽。虽还未散去。却也不再对于露出本来面目的浔蜎再加冒犯。

“不要！你们都滚，滚开！”她在这个时候终于再也忍不住，掩着脸恨恨的哭出声来。

“这些东西还不至于要你的命吧！”他淡淡的，全不理会她是哭是笑。一直站在一边，不动声色的看着水在四周人工的沟渠里慢慢流着，终于汇满了所有的水道，泛起温柔的明光，无所不在，甚至穿透了所有怨灵，交织成一道密网，温柔的安抚着。引过来的竟然是弱水。——修筑的人似乎早已经料到有今天，所以才修筑了水道，看似只是供水之用，可一旦弱水倒灌，这水道当中便会引来弱水。——只是这水比他预想的来得迅速了些，这么快就解了她的围。

然而就算没有弱水，怨灵竟确实没有能力伤到真正的她分毫，她并没有受什么实质性的伤害。——那所谓的仙家血统，倒也怪异。

可是她哭的样子并不好看，但也难看不到那里去。

艳丽的面容肌肤一去，底下的是张已经算是垂暮老妇的脸，就连手上的皮肤，也是青筋突兀。却哭得像个万般受宠以至娇纵任性的孩子。却受了天大的委屈。大约是平日里尽了全力的保养，虽有了岁月的痕迹，可到底还没有衰败至其余人的地步，隐约还可以看到韶华逝去之风姿绰约。

可是她却蜷缩着，竭力的不想让人看到她的样子。

“连你都觉得自己就那么见不得人？不老不死？笑话！弱水任你胡作非为，你当真就那么有恃无恐。”他淡淡的声音从一旁传来，劈面丢过来一件东西。盖住了她竭力想遮掩的面容。转身就走。“我说过，让你安安分分的待到天明——然后滚出弱水！”

依然平静的语气里，她却听出了悄然潜伏的凌厉。跌在地上紧捉着他丢过来的衣服遮着脸，却露出一双眼睛来，极为愤恨怨毒的盯着他的背影。其中藏着些惊怒，却依然不见有丝毫悔意。她微微扣紧了手指——从记事以来，有谁敢这么对她说话，有谁曾这么对她！

他丢过来的衣服是从水滴身上脱下来的。那孩子出门前衣服穿的多，少了一件也不会冻着。只是这么多日不及换洗，又满地的滚爬过。已经分外的肮脏。她才不会困此领情。更重要的是，那衣服上除了微微的酸臭外，还有小孩子所特有的暧暧的气味——那小孩子的味道！

她在衣服下狠狠的咬着唇。借着衣服遮掩之下，手指微微的弯曲起来。

“不学乖啊！”他明明背对着她，却陡然微微的笑了起来，

几个受她制驭正悄然的扑向衣服的恶灵，被无形的寒光钉在了半空中，未等她看清，一缕寒光已经到了眼前，仿佛一开始那一刀就是挥向她，而不是同时斩断了几只怨灵之后才掠过来的。

那极快的刀在她面前却微微的顿了一下。就在她以为浅草那一刀不会再斩下来的时候，刀光以一种极慢的，却是极坚定的弧度。翩跹落下。那是杀意，纯粹而清澈的杀意——明知刀剑杀不了自己，可是那一瞬间，她还是恍惚有一种感觉，仿佛自己会死！并不是这刀会不会真杀了自己，而是浅草确实有想杀自己的心意，

那其实只是瞬间，刀意在微微触及她的颈部肌肤之时，倏忽转向，半空里架住了剌向吓呆在一旁的两人的一柄剑。

“你还是赶回来了。”他一刀逼退了企图偷袭两人来要挟他的人。也不追击。优雅的负手看向眼前有些狼狈不堪之人，眉间挑着一抹冷冷凉凉的笑意。“没有远走而混在那群不请自来的仙族之中。一直蛰伏在附近。倒是有几分胆子。其它人呢？只有你一个人回来的？”

方才架住他的剑的那一刀，快得他都没有看清楚人是怎么掠过来，从什么样的角度出刀，再怎么样收回去的。以他的经验，也看得出来那一刀未尽全力，然而同他之间，却仍是有着天远的差距——早知道浅草不论医术还是身手都不简单，只是不曾想到他竟到如此地步！

砚洄神色灰败，有些气急败坏。知道再同他动手也是枉然。却仍是固执的拦在前头。听得他的话不由一怔。“是你在背后指使！”

“呀！流血了！”浔蜎在一边摸着自己的颈，陡然尖叫起来。指尖上摸到了微微的温暖，借着弱水的明光一看，指尖上沾了点点嫣红。虽然不觉得很痛，然而她虽见惯了血腥，却大多是别人的，与她无关痛痒。自己流血的机会是少之又少的。此时一见，不由的惊慌起来。一方面却是又惊又怒。“你敢伤我！你居然敢伤我！”

然而同她一样发出尖呼的，还有本来已经安分下来的灵念，再次惊喜而欢呼起来。那只是微微泌出一滴的血珠，本来算不上什么，可是对于没有平复怨怒的怨念，那淡得几乎没有味道的血气，却是极大的刺激。何况，是那样的血！

砜洄眼捷手快，一剑斫向抢在最前面的一只怨灵，然而却有更多的争先恐后扑了上来，一时竟全不畏弱水在侧。反而比方才更加的疯狂失控。

“我正不知道那些仙族里还有谁同此事有勾结。倒还没有谢谢你替我找出来。”他站在几丈之外隔岸观火。无动于衷地看着两人忙乱，看也不看浔蜎的惊慌失措。话是径自对着砜洄说的。“你能到这里来，也不容易吧！”

砜洄挥近逼退了几个怨灵。怨灵的目标也不是他，倒还能在忙乱中答道。微微有些喘息，语气却坦诚。“我是不应该丢下她。我知道你恨我们，可是那场战争，不仅仅给你们逼带来灾难。我的父兄亲人，都被充了兵丁，再也没有回来过。若不过是当日她援手，我不会有今天。对别人来说浔蜎主子或者不算是什么好人，可是她曾经救助过我，如今她有事，我不能放手不管。”

他没有答话，神色间似笑非笑。多年的异乡飘零，更会觉得乡人之间亲缘珍重。如果是浅草阻拦，看在同族的份上下不了手，放走了砜洄也是必然。反正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要砜洄的命。他所在意的，不过是砜洄却这样子一个人回来了。

砜洄已经顾不上再说话。怨灵的目标都是浔蜎，有如潮水一般前仆后继，他只是在一旁驱赶，已经让他左支右拙。浔蜎已经半点风度全无，胡乱的骂着人。一边施用着种种法术。然而却阻止不了怨灵全然不顾一切的撕咬——那些东西一接触到她，立即化为幽火在她侧焚化。几度焚烧殆尽，却又有更多的将她团团围住，仿佛飞蛾扑火，明知道是条绝路，然而却那么义无反顾。

——其实是伤不了她的，然而面对似乎没有尽头的怨毒与仇视，铺天盖地的扑面而来，仿佛要把开地间万物都拖到暗无天日的恶毒中去。在心理上的恐惧，是远远胜于实质上可能造成的伤害的。

况且她虽懂得驭灵之术，却还从来没有遭遇过鬼灵的袭击。又是这般声势浩大的。又有了方才的经历，早已经是心慌失措。那里听得见去两人说了些什么！砜洄说了这番话，她倒也没来得及发作。也全然不记得她已曾用这般的手段，去吓唬过一个孩子。

砜洄看着眼前的形势，心里头也是阵阵的发冷。方才对两人动手之时，抢过来挡住他的那一刀的速度，就是先让浔蜎身首异处再掠过来也是来得及的。或者，在他悄然来到之时，早已被他发现。可是他没有先发制自己，偏偏要先划那么一个不大不小的伤口。

——就算是鬼灵一时伤不了人，这样子无穷无尽的耗下去，也要把人精力耗尽。或者在那之前，精神上就会先支持不住。全然不用他自己动手。

“天明！”他在一旁，却不急着走，看出砜洄的忧虑。淡淡的开口。“到天明就会散去！”

天明就会散去！砜洄只觉手心一片湿冷，只有苦笑的份。现在离天明也不知还有几个时辰。而眼前怨灵的攻势却全不见减弱。

他却转眼看向别处，方才只是一两处的火光已经渐渐连成一片，在火光的映照下，还隐约可以看得到活动的人影出入，有些鬼鬼祟祟。却不是救火的人。而更远的地方，他能听到有极细微的人声开始喧哗。

“不过这情景，让别人看到了也不好！”他突然回过头来一笑，淡淡的道。

还不等砜洄回过神来，他已经掠到了近前。砜洄一惊，顾不上自己根本不是对手，挥剑想逼退他。

赶不上他的迅捷，那一剑刺了个空，他看也不看砜洄的徒劳反击。径直冲向被水珠中的怨灵团团围住的浔蜎。一道流光从袖间挥出，如水一般笼罩了她的全身。乘着怨灵被刀锋逼退的一瞬之间。另一手擒向她的衣领。浔蜎此时已经慌了神，根本不及反抗。被他擒个正着。

一摛到手，他脚下一点。也不在原地停留，向一边斜斜掠开几丈。让开了穷追过来的砜洄和更加激怒的怨灵。

“放手！你这贱民。”围得不见天日的怨灵一散。浔蜎慌乱里突然看见他近在身侧。仍是不知压制自己的郁怒。挥出一掌。“胆敢冒犯我，我非把你……”

微微一侧让过她胡乱挥出的一掌，见她还不肯干休的又踢来一脚，也不同她见识。依言放了手。只是同时抢在了她的前头，不轻不重的一脚把她踢到一边。

她全忘了自己是被他拎着的，这时他一松手，顿时直直落下。又被他一踢，滚落到一旁。

灵念却不肯善罢，旋风一般的追了过去。却又忙不迭的避退。忿恨的盘桓着，却似乎畏惧着什么，不敢再上前。

水花微微的溅起，在空中晶莹明亮，如一颗颗夜明宝珠。灵念惊慌的啸叫着，慌乱躲让。被冰冷的水一浸。她倒有三分清醒过来。——这贱民！这天杀的贱奴才！竟敢把她扔在满沟的弱水里！

正想要从水渠里爬出来，在半空中盘旋的怨念见她一露头，立即欢腾的飘荡而来，在一旁虎视眈眈。她身子一僵，顿时不敢再动。好在她不动，怨念也不敢过来。两者间就这么僵持着。

“要把我怎么样，是日后的事！现在你是要出来同它们做伴呢，还是在里头舒舒服服泡着。随你选！”他的声音从上头传来。“不过出来的话，等一下就会有人过来了。我想你这个样子也不会愿意让人看到。应该是喜欢在这里泡个澡吧。”

本想抢上前把浔蜎拉上来，看怨念确实不曾再进攻，这方法虽狼狈，效果却是明明白白的。不由怔了一下，拿不定主意，转眼看向浸在水里的浔蜎。

“你还怔着做什么？杀了他，快点儿杀了他！”她耳力过人，也听出隐隐约约的也听到有人声号令传来。在水中咬牙切齿。却也不敢出来。向着砜洄恼怒呼道。

“就算他想，也没有那个能力！”他微微地笑了，接过她的话。“你要是不想明天夜里再找条弱水泡进去的话。天明之后，滚出弱水——虽然天明就会散去，可它们记住你的味道了。你不死它不休，这道理你该比我清楚！”

听得人声渐渐近了些。而砜洄在一旁不知所措，她倒真的有些慌了神。藏到沟边一丛水草之下。举着袖子又忙着去掩自己的脸。眼看着浅草清雅的面容在面前微微的讽笑。却偏偏无可奈何。弱水虽然冷寒彻骨。她却恨得老脸通红。

他也不理浔蜎，转身带了两人要走。砜洄持了剑拦在前头，却知道自己不是他的对手。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同他动手。凌凌的笑了起来。“你见过她的样子了。”

“什么？”听他那么突兀的一句，说得清清楚楚。而浔蜎听了这一句，一直恶毒得恨不能一口吞了浅草的眼睛，转过来阴狠的盯着自己。一时不解其中意思。张口问。

“她不会留活口的！”他带着两人从砜洄身边走过，温温的道。“好自为之！”

心下一惊，转眼见浔蜎狠狠的盯着自己，布着细密皱纹的脸上却写着如小孩子般任性的怨毒，一边已经轻轻扣起了手指，那样的手势，是驱使的法咒——想了个明白，当下再不敢留。辨了个方向匆匆而去。幸得浔蜎不敢爬出弱水来，也无法追他。

见到那样子的浔蜎，依浔蜎主子的性子，是绝不会善罢干休的。连自己也想杀，更何况浔蜎落到这步田地，大多有赖他的功劳，只怕对他更是恨之入骨了！而以他的手段，完全可能杀了两人。可是他这般举事之后，却饶而不杀。似乎全然不怕之后可能的报复？

或者他是想——

只是这些跟自己都没有关系了。他虽然有心要报答浔蜎。可眼下看来没这个必要。

心下苦笑，微微有一丝赧然。想想当日自己答应过他，永不再见她，会安安分分藏在弱水之地。此后却再三的违誓，他这番提也不提的就放过了，也算得上是死里逃生。只是要他留在弱水的这一条，只怕是不得不照做了。——其实他心里也隐约明白，当日他所提的条件，只是看穿了自己吧，也不是真的想要她同自己永远都不见面的。

“你看，我没有伤到人，就连那么多人，我也没有让他们看到哦！怎么样怎么样？好不好！”善袖欢欢喜喜的迎上墙头来。指指点点的示意他看自己的杰作。

“好。”任善袖揪着他的袖子乱扯。只是淡淡的答道。

“可是那里来这么多人啊？鬼鬼祟祟进进出出的，在找什么啊？你看你看，有人来救火了。好热闹哦！”善袖不满他敷衍的态度，自己又看看，很是满意。突然又发现了新鲜玩意。手指着外头的街道又叫起来。“那些不是静池的人吗？怎么没看到静池？”

“里边进进出出的自然是强盗——我让他们怎么把人弄丢的，就怎么给我把人找回来！”当日被他吓得紧了，倒也不敢不来！来得正是时候。他淡淡的看着下头的人，这火有些也是这些盗匪放的，也好乘乱找人。只觉这火势也蔓延得太大太快了些。倒也没发觉还有只狐狸在从中添乱。“医馆也算是个重地，起了这么大的火，惊醒了左邻右舍，自然有人来救火。有什么好奇怪的！”

“哦！‘想想她今晚从雷符，水火咒的一并用出来，再到玩火烧房子。其中还有怨灵作恶的事，便是死人也该给她吵起来了。当下缩了缩头。却还是忍不住，又指着远街外整整齐齐无声小跑而来的一队官军。大是好奇。“那些不是静池的人吗？来捉坏人的！把浔蜎捉起来。我要一口吞了她！”

“有强盗又有失火，有官兵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那是各地的驻军！不是静池的人——而且他们也不是来捉浔蜎的。”弄下这么大的事，自然要有个交代。他微微笑了笑。各地卫所的兵士不受静池直接掌控，也正因不受牵制，才能够在此时抽调出这只人手来。也可以杜了让人有偏袒遮掩的微词。

“哦……”善袖只知静池家里的侍卫也是那等穿着，根本不懂还有什么驻军府卫之分，一听不是静池的人。又听是来捉强盗又是失火的。她这纵火为乐的狐狸骨子里顿时悚了三分。做坏事就要受惩罚——该不会把狐狸她捉回大牢里头去，大刑伺候，严刑逼供——最后来个火烤狐狸！她不要啊！！

“看见了我也麻烦。”他看着人已到近前，诸事已是具备。在墙头上一点，掠向沉没的夜色里。“走吧。”

“哦，好！好！”心里头早就长声惨叫的善袖求之不得，抓了不敢乱动的两人，急急忙忙跟了去。

正文 第九十七章

有一面窗开着。

依稀可见沿着暗朱色琉璃瓦的高墙错落的依次亮着宫灯，照得远处楼台间黑黝黝的树阴明暗不定，其间偶尔也露出一点点摇曳的灯火。

殿中有暖炉，他却遥遥坐在远离炉火的一旁。

洛潍、洛濪两姐妹还是旱晚不时的请来问安。对他的受理不理已经习以为常。便是他不理不留，也会安安静静的陪坐上一会儿，在外人看来，倒也还算是安稳。

只是今天似乎要特别冷些。才刚入夜，寒气就那么一阵阵的就住身上透来。

行过礼问过安，玄云也只是略略看两人一眼，没有任何的回应。旁边人也不说话。一时只听一片静寂，倒听见远远的有报时的钟声依稀传来。

这两个小公主，并不如何为人所重视，其母出身也算不上高贵。在这宫廷里所能依赖的也只有他。反正平日里上头虽不得宠，下头众多的侍卫宫婢还得凤凰也似的捧着，也知道他素来冷酷淡漠。这里受些冷遇，却也不以为意。

洛潍行过礼就乖觉的立在一边，洛濪坐了片刻却有些坐不住，起身想去关上那窗子。

“谁在弱水？”

刚刚伸出手去。却听到他淡淡的问。

一时会不过意来，回头看去。玄云的视线正越过她的手，从窗口悠悠的看出去，投在没有边际的虚空里。却没有阻止她关窗，神色间也没有什么表情，仿佛只是随口问问。

谁在弱水？

他的意思应该是谁去了弱水吧。

这些事本来该是他知道得一清二楚的。不过他既然懒得理会，自然没人敢拿种种琐事来叨扰。这时反倒要问起洛濪来了。

虽说平日见不到她们父亲的面，宫内口舌混杂，种种小道消息却五花八门，层出不穷。她两人上头没人管束，却也知道自己的处境，同宫人相处颇善。自有些小宫女无人时私下同她们说上一两句。平时日子过得淡然无趣，洛濪少不解事，除受些冷落，倒是没尝过冻饿忧虑的滋味，更不解多少民生疾苦，有什么事故也只当新鲜，听着解闷的，她倒也知道得不少。此时难得见他问起，不由得有些兴奋。

“上个月底弱水郡守静池上表，弱水有疫病突发，当地医药无效。弱水虽是流民之地，瘟疫这种事却是不可以小视。又是隆冬之际……”回身关了窗，笑呤呤的正要说下去。转过头来却见着玄云仍是看向已经关上的那道窗。仿佛隔了窗户也还能看到些什么，站在眼前的自己倒好像全没这么个人似的。脸上却还是没什么表情，任她自己滔滔的说下去。

只是，根本没听她说什么吧！洛濪有些无趣的闭了嘴，讪讪的站在一旁，顿时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

“是蜎姐姐。蜎姐姐去了弱水救灾。”洛潍在一边轻轻的接了口。他同样没有回答，也不知听进去了没有。

洛潍虽是妹妹，倒比洛濪稳得住气，把他的问话答完，见没人理会也不恼，拉了洛濪便告退。

“请她回来，我有话问她。”也不知道他想到了些什么，在两人正要出门之时，突然听他那么淡淡的说了一句。

浔蜎去了弱水，尚不知当地的情形控制了没有，而他的意思是要让浔蜎这就回来？

洛濪正想张口问，被洛潍私下里一拉，悄悄出了门去。方才松了一口气。看看外头，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一层薄薄的雾气袭着寒气笼在半空中，左右摇曳的宫灯在其中只能见到昏黄的一团。更镕处的灯火更是黯淡着只如一豆萤火。——也不知道他一直那么看着，到底是看着些什么。

虽是说请，却没人敢当他的话职同表面那般冷漠而客气.不管他是一时兴起也好，有什么意思也好。他既然这么说，自然有人会想办法去请浔蜎回来。

弱水——是谁触动了残留在弱水的颛瑞的力量？

这么多年，终于找到了有谁可以取而代之了——是浔蜎有那个能力？可是凝国火焰的力量——为什么依然还在他的手里，安静的没有任何反应。

这时候的弱水，想必很热闹吧！他依然隔着窗子遥遥的看着，默然的开始想。

只是那热闹，终于要与他无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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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大乱！

整个医馆里又是遭贼又是失火，幸有卫所的一只兵马来得及时，摛下了所有做乱地方的贼匪，救下了被人迷倒在各处房中的众人。再到天之后浔蜎大夫也平安无事的出现，除了浅草没能找到，少了善袖一只狐狸，倒也没人穷追不舍。

民间也不算太平，冬日一夜里却见雷鸣电闪，豪雨骤降。常人虽看不到怨灵，可这般情景也是天数异象。更兼各地河流湖泊均有弱水倒灌。更有不少死于病疫的尸首死而复生，一时之间的惊骇莫名，甚是扰民。

好在一夜过后，那伙盗贼一入牢门，不多时老实听话——伏首认罪，合该他们招的事情统统揽下。官府立时发放了抚民文书，告慰乡邻此次病疫不过有恶人从中作柄，幸得天恩眷顾，现已将刁民拿下云云，告慰百姓安居乐业。各地倒也没有人员伤亡。各家病逝之人死而复生，病疫过去，弱水众人乡野草民劫后余生，都是皆大欢喜。官府云云告示，只知是件好事，更没人有多大心思去细研其中奥妙。

静池连同蕙也一道被人迷倒，更是天明之后浔蜎回来，才指使众人慌乱把人救醒，却也问不出自己是怎么被人放倒的，就连浔蜎身边的婢女，也全不记得昨夜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静池似乎对昨夜里发生过什么一无所知。浔蜎脸色难看，既不能直接追问静池，却断然也不会同任何人提及她昨夜的经历。当日就提出告辞。

虽然突兀，弱水这一番变故，早有事务堆积如山。还有没有下落的浅草、善袖，总也是要从拘捕的一干匪类里问出个下落来的。静池一觉醒来就有诸多事情冒出来，早忙得不可开交，仍是对她三人客客气气地再三拘留，最后见浔蜎执意要走，这才场面上照旧恭恭敬敬地一直把人送出弱水地境。

浔蜎后脚一出弱水地境，静池上议的表书前脚也就跟出，把弱水的实情大事化小，只择了摛寇克疫等光艳华丽的方面向上一奏，其中不少赞誉之词。文字里倒是下足了功夫，一篇表书写洒落，很是为浔蜎增色不少。

另一方面，也给邻郡里官衙里去了往来文书。想必浔蜎出弱水。不到多时，各地方长官前来迎接的人员也该跟浔蜎等人遇上了。浔蜎心情好不好，来人会不会触霉头他可不管。总之是把浔蜎等人皆大欢喜的送走，各地的长官也见过了人。浔蜎离开弱水之后再有什么事情，可跟他没有关系，全然没有关系！

等收到了确定浔蜎到达邻近的县城的消息后，静池索性不去管那一堆大大小小杂七杂八的琐事了，往沁、蕊头上一推。乖着人人忙乱整顿之时，也不带个随从，一个人悠悠晃出了门。倒也没有留意他。

僻静街道上一个清幽的小院落里，院落里只有三五个仆佣，个个利落模样，对几人的到来毫无惊异之色，恭敬的接待了他们。也不多话。

他也似进了自己家一般，从容的吩咐了人带水滴和翦瞳下去梳洗更换。引了善袖进了内院。内院虽小，花石景物却布置得依稀有致。几丛兰草修竹清劲秀逸。就是在这样的冬日里也不显凋零。其余人没有吩咐，知趣的也不上来打扰，剩得一片清静宁和。

这片刻间的工夫，院落里早备下了一间厢房，房间里不只茶点正温热适口，整个房间的温度也有炭火调节。正温暖怡人。种种起居用品，从书画玩物，小案盆栽，到轻纱罗帐。无一不全，件件精致典雅。在这般冬日里颇有些让人整个身心松驰下来的安乐味道。可见得布置这房间的人却也用心。

他对这些没有多少计较。只是善袖既安然无恙的没被人抓了去，大是放下心来。在他旁边一坐，一手抓了个饼放进嘴里，只顾东张西望看个不停，一手却像还怕他跑了似的，牢牢拉着不放。

他今日倒也安然，任由善袖拉着半天。终于等到善袖自己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大对劲，方才回过头来看看他。

他正微微的皱了眉看着善袖。掩在黑睫下的眸子清澈明利，仿佛透明的光束。看得善袖不由得一怔。

——昨夜里那名内监叫善袖的那一句‘原来是你’，委实有些蹊跷。而且在隐密的地道里，虽然以善袖的能力，进出只是需多花费些工夫。可是那只平日里总要丢三拉四的狐狸，居然分毫不差的认得路。就算是来时循着点心香气，可是出去之时，竟也没有迷路？

善袖从一开始缠在他身边以来，一直除了好色成性以外，似乎都没有太大的目的，他确实也想不出在当时，自己除却让善袖见色起意之外，有什么值得善袖下如此工夫的地方。可是善袖机缘凑巧的遇到了自己，却是在他杀了那名同仙族有关的医士之后。时间上，未免太过于巧合.

一直以来他眼中的善袖虽是狐狸，却没有狐狸的机警劲，也不善于掩饰——如果说那正是掩饰得太好，倒确实是差点真连他也骗过去了。那样一来，善袖的心思，不免深沉和可怕！——假若善袖真是有什么额外的目的！

然而若真有什么目的，瞒他一段时日也就罢了。不见得能让他在一年中都没发觉有什么破绽。倘若真是狐狸本性娇憨如此，就算真同那人之间有过什么过节，这么些时日，也定是不记得了。

如此一来，一无真凭实据，二来善袖若是一问三不知。也实在是真假难辨。

善袖似乎半点不明白他动着什么样的念头.可见他静静的看着自己，那双清流明亮的眸子宛如最柔软的水波，实在是好漂亮。直看得善袖忘乎所以，忍不往的就想伸手去摸摸看。

可是才刚想动一下小手指，却被他更快的一翻腕。本来被她小心翼翼紧紧拉着的手灵巧的脱出她的掌控，反而扣上了她的手腕。

另一只手扬起，轻轻的落到了她的眉前。善袖是没有反抗也几乎不及反抗的。最后一个念头，只是觉得，他的手指也很漂亮。

凡是他的，狐狸不知为何总样样都喜欢。

笼在一圈淡淡光晕里的狐狸，在他的指下保持了一个呆滞的傻笑，潜意识里也没有丝毫的挣扎反抗。任由他的思绪在自己的记忆里浮光掠影地迅速穿越。

他却丝毫不敢大意，一手扣紧了善袖以防狐狸突然发难。另一方面去迅速的在她的思想里寻找着他所想要的答案。

那是已经近于失传的禁忌幻术，也只能模糊窥视到有没有与之相关的痕迹。而且若是本人记不住了，也是徒然。这样的方法本是他所不喜的。可眼下，也只能以此来证明善袖是否真同那人毫无关系。

若是他找到了善袖其实有关于那人的记忆，那也就是说善袖——

善袖眨着桃花眼傻笑着看他。

他也看着善袖，眼中悄悄掠过些微诧异。微微蹙了蹙眉。收回手来，松开了善袖。

几百年来果然都是过得稀里糊涂的日子，可是其中却有极短的时光，平空的中断过，留下了细微突兀的断痕。只怕是就连善袖胡闹爱玩，自己都没有发现消失了一小部分短暂的记忆。

然而不论消失了的是什么，也是由于忘却，那只狐狸才能保持着如此的秉性自然，每天胡搅蛮缠到处闯祸，过她无忧无虑自由散漫的小日子。

可是那一段记忆，却不是由善袖自己忘记的，而是有谁从中平空的抽走——虽然并没有对狐狸伤损分毫——

只是这狐狸不小心知道了些什么不该知道的东西吧，看浔蜎的行事，只是抽走她的一部分记忆，没有伤她皮毛，倒也算是意外了。

知是从善袖身上是得不出什么答案来。见善袖还一脸痴笑的呆在那里，实在是无言，悄然一笑转过头去。

“疼……”看着他的神色间比方才还要倦怠，可是偏那样清利的一笑，善袖傻眼半天才回过神来，却又找不到话说，倒觉出手腕上还留有一丝微微的疼痛。一时忘了饼还塞着嘴，含含混混的开口道。

“疼吗？还真是对不起了。”却不想他听善袖这么一说，伸过手指来就在她手腕上抚了抚，一股柔和的气息瞬时透体而过。“今天那人，抓痛你没有？”

善袖只管眯起桃花眼来陶醉。突然听他这么一说，笑眯眯的答他：“没，没有。”这样子，是不是算是他在关心自己了，呵呵……

“你真的不记得他？”他本来是一直细心的抚着善袖方才被扣过的手腕，听着善袖有些怪异的回答他。方才抬眼看向善袖，眼神清澈。

“什么？？？”善袖怔了怔，有些不懂他的意思。

“说不定是你从前认识的人啊。”他早知善袖是不记得的，倒没有存意捉弄苛责的意思，只是随口问道，也不指望这狐狸能侥幸想起些什么来。“他年轻时未必就长成这个样子，你活了那么久，或者他风华正茂时你们见过也未必。”

这这这，他说的是什么意思？怀疑她同那老丑八怪有什么什么的？

想起日前见着的那张鸡皮鹤发的脸，枯稿形容。狐狸自己胡思乱想一气，想来想去也想不出那人年轻时能好看到那里去。反倒是那张老脸总在眼前晃晃荡荡。不由得自己作了慌，胡乱摇头。“没有没有，不是不是，不会不会，不要不要，我不干不干。”

他松开了善袖的手，慵懒的住椅子里一靠，也不说话，带着丝微微倦怠看着善视慌乱。狐狸那不言自明的神色，清清楚楚的写着她花花脑子里想到了什么。

“你说不是！不是嘛！”那若笑非笑的神色更叫善袖信以为真了，一把拉着他不干。

他只微微一笑，仍是不说话。要真有什么事，这狐狸不也还好端端的在这儿？再者过去的事，就算真有什么，也不是他说不是就能不是的。狐狸这般吵闹，也不过是自欺欺人而已。不过善袖从来胡闹有余成事不足，她担心的事情，想来是连个影都没有的。

“就算是，顶多也不过拉拉手，摸摸脸，你还能做出什么来。要说有什么，其实也无所谓。”善袖的德行不是没有见识过。见他不说话，倒有人从门口进来，替他接了去。

“人家不要……”善袖再听静池这般风凉话，那里还能依。也不理静池，只管拉着他瘪嘴要哭。

“你说不是就不是。”他温温的开口，一样样的慢慢点着。“你爱色，好玩，傻气，胡闹……自然是没本事做成什么大坏事的。别担心。”

善袖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脸红了红，虽知道他说的都是事实，可那有他这么安慰人的啊，狐狸满心不甘，赌气坐在一边不出声，只拿眼瞪着静池，把气全出在他的身上——谁让他多嘴的？要不然以浅草的心性，就算是明白，也不会点出她的屡屡劣行的。

“去看看水滴洗好澡没有，你若累了，就带他先睡吧。”

见她答不上来，他却温言给她解了围。

再狠狠的盯了静池一眼，方才去了。后者仍是一脸笑容，全当没看见她的眼色。

“你也忒狠的。”见善袖出了门，静池转眼来看他，仍是微微笑着。他应该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籍着怨念的幡子下手，空城那一行人，到目前只剩得六七人回来。空城似是明白了什么，神色惨变间却也不曾仔细追问过他的下落。

话虽如此，静池却语气平静，没有什么指责的意思。轻轻掏出几张银票放到桌上，另有一只锦袋也放在桌上。

“我今夜就走。”银票虽有数张，每张数目却不是甚大。锦袋里是散碎银两。他只略略看看，也不细细点数。逐一收下。淡淡的道。

“打算去那里？”看他的神色，是打算把善袖那惹事的丫头连同孩子几人留下了。善袖只对他言听计从，那孩子也是黏他黏得紧。这般丢给自己。等到不见了他还不知要哭闹成个什么样。却也是几个烫手山芋。静池心里微微苦笑，只皱了下眉头，也没多说什么。

“帝都！”他淡淡的答。

（总算是在赶在了十二点以前……)

正文 第九十八章 百年 善袖

“呜呜……呜哦……呜哇……”

哭声离得远了，听来倒不如何单调刺耳。中气却足，隐隐约约却不曾断续的传来。听得她不由皱了眉头。大约是午饭之后那声音就开始在抽抽答答了，到现在居然不降反升，小睡里也把她迷迷糊糊的吵醒过来。

哭一个两个时辰，她也懒得理会。可听听这架势，放着不管说不定还真能哭出个一天两天去。

那哭声也就只在定定的一处，并没有如一般迷路者团团乱转，却又号啕大哭得有如受了天大委屈。而且她明里虽不过问，可是多少也知道他还是有安排人手巡逻。从前就算是有人偶尔闯了进来，也很快就被发现送了出去。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放着那不知那来的小丫头哭这许久的。

稍稍伸了个懒腰，想想还是决定去看看.也知道自己这些几日来多少有些乏懒，稍稍活动一下，也是好的。

这路她是闭了眼也能走的。任他再怎么设防，她总也是曲曲折折的绕过去的。倒不是想存心欺瞒他，她自认为进出一趟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只是他既然不喜欢她外界有什么往来，她也就不要让他知道，当作什么事都没有的好。

淡淡的烛光里就见那一团东西紧紧缩在墙角里，只管闭着眼睛呜咽。被她抓着手轻轻拎了起来，不由得慌张挣扎，胡乱叫了起来：“鬼呀、丑八怪、妖怪……放开我放开我！”

“爱哭鬼倒也有一个，我们俩可都是美人儿，那里来的怪八怪？妖怪不正是说你吗？”

带笑的声音泠泠的一口气答完。明朗而和善，那呜呜个没完的家伙听得舒服。忍不住偷偷张开一只眼睛来看一看。

眼前还真没有什么怪东西，只是那正上上下下看着自己的人，笑容有着特别的精致艳丽，淡扫的远山眉，碧色的眸和微紫的发色。确实是个美人儿，不是什么鬼呀丑八怪的。居然是魔族。

可是对着自己，依然能够朗朗的笑着，没有一分戒备，也没有一丝拘束。灿烂和煦如三月阳光，秀媚之中透出别样的飒丽。一见之下，就陡然让人生出三两分亲切来。

“你是谁？”泪汪汪的问着，自己隐了身，应该没有什么人会看到听到的啊！狐狸尾巴忍不住摇了两下。却见她虽是笑着，眼光却偷偷瞄向自己身后，眼中有一抹似笑非笑的怪异，好像能看到什么似的，吓得她又把尾巴往后缩了缩。

“你又是谁？”她不答，微微笑着不动声色的数着这丫头身后的尾巴，却也不怕。……五、六、七——这家伙是狸猫还是狐狸？也算得上是个大妖怪了吧，性子倒像个小孩子似的。

“我是善袖呀！”那丫头也忘了要哭，见她问，老老实实的抽咽着答了。

“是善袖呀！你在这儿做什么呢？”她心不在焉的笑应着。

这儿才刚刚进了地宫入口，也不至于迷路。唯一的阻碍也就是碰到墙壁会引发的幻像。那幻像是因人而异的，所出现的也只会是那人平日里所害怕的东西，可只要放开手，也就会消失不见了，也不会照成什么实质的伤害。说到底，也不过是她用来吓唬人的小恶作剧罢了。

那丫头总不会是见到了幻影，就一直吓呆了，乖乖窝在这儿哭吧！这么一想，倒也来了兴趣，不由得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幻像吓坏了这看来迷糊，可也好歹该算个大妖怪的善袖。

这么一想，那丫头的手还被自己拉着，当下不客气的就抓起她的手往墙上摸去。

善袖随之哭叫，她忙忙把善袖的手又拉下来，却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家伙是狐狸吧！看不出这小妖精样子还一团孩子气，骨子里一派狐狸天性，爱美的紧。能让她害怕的也不过就是人长得老了些，丑了些，还死拉着她不放罢了。

看着她笑，善袖更觉得自己大大的委曲。哇哇放声又哭：“你欺负我你欺负我……”

“行了行了。”没想到善袖一发不可收拾，一面笑着，一边胡乱哄了两句，见善袖不住口，随即本性毕露，没了耐性，转过来吓唬狐狸。“你再哭，再哭我就把你丢这儿不管，让那些家伙一直缠着你好了！”

说着一边转身装作要走。这招倒是管用，善袖当即止了声，生怕她当真丢下了自己，紧张的追了上来。反过来一把抱着她不放。

“其实只要碰碰走没有幻像的那条路就对了。”对着善袖扑来来抱着自己，她下意识的伸手在身前微微挡了一下，不让她抱得太紧，仍是笑眯眯的说着。其实她还有别的办法，就是偏不告诉这狐狸，偏要吓吓她，呵呵。

“我才不要碰碰看。”善袖总觉得她笑得古怪，却再不敢闭眼睛，一边摇头，一边四下张望着。我好好记路，好好记路！

她笑笑，却不再多说。任善袖一路努力看着。

她步履轻盈，却依然一步步走得很小心，带着善袖出了地道，穿过碧翠层叠，来到边上一个小小院落里。

“你不是想进来的吗？”一眼只觉得这狐狸不是什么坏人，善袖的来意，她也不问，带着善袖进了屋子。看着善袖神色渐渐有些紧张，大大方方从桌子上递过只果子来给她。“有我在呢，你怕什么？不过你来来去去，不要叫别人看到了就好。”

“我才不怕！”善袖似乎想到了什么，动了动嘴，又忍了回去。只拌拌的丢下一句。

“哦。不怕就好！”她一笑，灿烂明媚。也不去截破善袖的口是心非。轻轻的坐到一旁。动作里有一种特异的柔和感。

这善袖倒也有趣，如果他要她一生居于此处，她虽无怨言，可这般洞天里，日子过得再安逸，可是多少也有些乏味。不时的有这小狐狸进来，倒也新鲜。不由得一笑低声道：“你以后要是有空就进来，跟孩子玩吧！”

善袖也跟着在一边坐了，胡乱的咬着果子。她小声的一句却听进去了。不满的撇撇嘴：“小孩子会拿石头丢我。”所以她才不喜欢小孩子。要不是看在她给自己带路的份上，善袖一句我才不要就要说出口了。

“他不会的！”看着善袖那样子，她一面吃吃笑着，手却伸出来，老实不客气的在善袖头上重重敲了一记。

还说不会，你现在就欺负我，再加上个孩子那还得了，还不把狐狸她拨了皮去。善袖委委屈屈的看她一眼，她只管弯着眼，竟以不觉得自己过份，呤呤的笑对着善袖，等着她答应。倒好像善袖挨那一下是理所当然的。善袖怕再挨上一下，也不作声，只四下里小心张望。再支愣着耳朵听听，四下里安静得就连虫鸣鸟叫声都听不到，那里有小孩子特有的喧嚣？

本想说是骗自己的，才要放下心来，一转眼去看到了桌上还放有两三件小孩子的衣服鞋袜，有的只缝到一半。难道真的有小孩子？再看看那软布缝的鞋子虽做得极为精致用心，然而却极小。也就勉强能塞进狐狸她两三个手指——狐狸顿时如临大敌，把双手也捂到头上去，生怕从那飞出一块石头，就正正落到她无辜的脑袋瓜子上去——那么小的孩子，要藏那里都是很容易的。还是小心为上的好。

而她在一旁欢欢的笑着，也不说话。摆给善袖看的就是一副我知道孩子藏在那里，就是偏不告诉你的样子。

善袖更为紧张，当下桌下椅下的低腰去找。到处看了一遍都没有发现小孩子的踪影，这才稍稍放下心来，抬头看她。

她却不看自己了，虽还是径自的笑着，那却是她自己都没有发觉的发自于内心的柔美微笑，眼神中朦胧憧憬着期待和幸福，一手轻轻放在了桌上，不自觉的温柔抚着那小小的鞋子。

那样一个明媚灿烂得有如三四月朝阳的魔族女子，会大大方方捉弄自己，会再在自己头上狠狠敲上一记，再摆一脸你能奈我何的表情，竟然会有那么温柔安详的神情，仿佛在她整个人的身侧，都有一种伸手就能够触摸得到的期待中的幸福。

“你以后进来跟我的孩子玩，好不好？”她全没觉得自己傻傻的笑了一阵。抬起头来看着抱着头的手都忘了放下来的善袖。语气真挚而诚恳。

“哦，嗯。好！”善袖看得发呆，也全没意识的就应了下来。“只要他不拿石头丢我，你也可以叫小孩子出来找我玩啊！”

其实有个漂亮的香香软软小孩子能让自己摸摸抱抱也是不错，当然——是男孩子就最好不过了。

“可是你为什么不出来？你也可以带着他出来啊？还是你也是被抓来的？小孩子也是被抓来的？”突然又想起什么来，善袖慌慌张张一下子又跳了起来。“我哥哥呢？我哥哥也被他们抓来了吗？你看到了没有？怎么办怎么办？”

“什么被抓来的？”善袖乱七八糟的说了一气，倒叫她听得全无头绪，微微的坐直身子看向善袖。见善袖慌张，好心先劝解她。善袖的哥哥总不会再跟这只狐狸一样的迷糊了吧。要说是迷了路再哭闹那种事，倒是没有的。“你是来找你哥哥的？这几天进来的也就只有你一个，没有别人。”

“你都没有看到吗？”善袖张口就哭，这次却抽抽答答的好不伤心。“该不会被坏人吃掉了……呜呜呜……”

“怎么会？”看着先就哭成一团的狐狸，她是一头雾水，却不由得失笑。这两兄妹也算是成了精的妖怪，虽然看她这样子迷糊些，可是那有那么容易被人吃掉的？要不吃人就算是好的了。想要笑一笑，可是却想到了什么，笑色隐了去，只柔声安慰着善袖。

“会的会的……好多好多人，还有我们被抓住就通通都会被当做药吃掉！”善袖抹着眼泪，抬起眼泪眼汪汪的看着她。一脸的怕急。刚擦去的眼泪马上又掉了出来。“哥哥都不见好多天了，要是被坏人抓住了那怎么办？呜哇……”

“不会的不会的。”这一次却连她的声音里都微微有了一丝淡淡的焦虑。当做药吃掉——善袖的话说得不清楚，可是意思她却能听明白，以生灵血肉入丹的法子，他应该是知道的。而且从她那里拿种的种种方子，大多也不是治病的，而是寻求养生造化的。可是她终是不能就听了善袖一面的话，就相信他会做出那样子的事来。也不愿意相信。可是为什么心里突然有一种一直隐约着的不安，猛然强烈起来。“我带你去外头找找看好不好？”

善袖一时无法，只得抽抽答答的跟在她身后，沿着小径慢慢的一个院落一个院落行去。

她知道自己身份，就算看在他的份上无人敢说三道四，可是私下里未必就认同她。所以平日里她也很少张扬，虽然这里的每一处亭台楼阁她都了如指掌，可是如无必要，她是很少出门，一直只住在那个僻静的小小院落里。今日一走，才发现这几天他不知为何，竟然调走了大部分的侍卫。这儿本就人少，现在更是整个院子空落落的，在弱水的柔光下，显出些空茫来。

善袖一路抽泣，一路张着泪眼四下里看着。她却也不说话，想着自己心事，竟有些微微的恍惚，不意善袖眼睛一亮，转身跑进了一个园子。

“那不可以乱动！”她方才回过神来，追了进去。今天竟连种满各类奇药异草的园子里都没有人看守着。她也知道平日里他对这些药草极为重视，都不让人随意靠近。这样子冒冒然的进去，只怕他知道了要不高兴的。

狐狸却那里肯听，园子里有一大半的药草都已经被采了去，地上的泥土被翻整过，那痕迹还是新鲜的。还剩了一小半还种着些碧玉也似的药草，却是异常的肥茂。善袖伸手去揪住一把就使劲拨。

“就是这些，要是被抓来的话，就会被一起煮来吃掉！”其实是怎么被吃掉的，善袖她也不是知道得很清楚。想她知道除了能生吃的东西，别的应该不是煮就是烧，如果要同这些草叶子什么的一起吃掉，那就一定是用煮的没错了。

看她方才神色里隐隐约约的，分明是有些不相信自己说的话，善袖更是想要把那药草拨到她面前让她看看清楚，也好让她相信自己的话。全然不顾就算拨了药草也根本不能证明什么。

药草的根在地下牢牢的不知抓着什么，她不甘心的使劲。终于带着深埋在地下的巨物把整株药草拨了起来。然而一看清楚被密密麻麻的根部纠缠着带出地面的东西，狐狸一时也忘了要哭，忙不迭的惊呼着丢开。

从地下带出来的是一部分还没完全腐化的尸骸。竟还保持着死时完整的挣扎和痛苦的神色。被碧色深沉的药物须根紧紧缠绕着，在其中深深的扎下了根去。

她变了神色，顾不上一边吓慌了的丫头。咬了牙，伸手再去拨第二棵，第三棵……然而就连翻过的泥地下，所埋着的。也是森森的白骨。

她终于住了手，却固执的不肯说话。在自己的衣服上慢慢的把手上的泥一点一点的擦掉。原本干净得纤尘不染的衣服上沾了泥，仿佛溅上点点的血迹，她却丝毫不介意的看也不看，神色间冷冷的，没有如善袖一般胆小害怕的神情，反而透着压抑不住的震惊和愤怒。

她本是不愿意相信，他是会做这种事的人。可是眼前所见的一切，却分明在说着，原来一切，都是骗她的。所有表面看来的幸福美满，都是做出来骗她的，所以她要求不多的安稳的一切，都是他骗她的。

善袖怔怔的直着她，她没有惊叫。不说话，也没有被吓哭。她甚至还抬起头来，对着善袖淡淡的一笑。

“我带你去找你哥哥吧！如果他真的在这里边，我知道他会在那里！”

整个大殿里青烟淡淡，空气中浮着低低淡哑的嘶鸣。她已经一处一处的细细搜寻了过来。也放了其中一部分被抓来的人和小妖怪，只是其中都没有找到善袖的哥哥。就只剩下这里了。

这一次，她要进她从来不曾踏足的正殿。那个被他辟作它用的大殿。

在殿外有他的侍卫阻挠，却被轻而易举的打发了。她也有着他或许从来不知道的身手。

然而却不等她直接进去，她却看见了他出现在门口，从本来她还抱着一线希望他不在的大殿里出来了。

“你来了！”看到她，他的脸上却冷定得很，没有一丝一毫的慌张，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存。只是冷冷淡淡的一句，仿佛早就知道有被她知道的今日，也并不怕有被她知道的今日。

“我来了……”她的勇敢在此刻却显得有些脆弱，只能低低的答了一句，然后再也说不出话来。这本是她所想要寄托一生的幸福，却在一时之间，如同真正的陌生人。

他也不说话，眼光从善袖的脸上扫过。善袖在一边哼了一声，丢开手里头的那个太监，也狠狠的回视他。虽然长得还算人模狗样，可坏人就是坏人，叫她从心里无端的生起惧意。

“进来吧！”他始终站在门槛之内，而她也没有迈进大门一步。然而最终却还是他先退开一步，淡然的看了口，“既然知道了，就不想进来看个明白吗？”

“不要去！”善袖急了，不知为什么，在这里自己的妖力却不能施展，而就是站在门外头，也能感受到里头那繁复的符咒，只要进了那道门，必然就会被压制住。更何况她只不过是个无法使用幻力的魔族。

“好！“她却旋即沉静下来，既没有责问，也没有哭闹，淡淡的应了一句，举步进了正门。善袖也再顾不得许多，又在一旁那人身上跺了一脚，忙跟了进去。

殿里最大的鼎却是深深陷在地下的。仿佛一个极巨大的深渊，然而此时，却有熊熊的火光，从其中透出来，就连周围的地面，都带了一层隐隐的淡绯色，然而其上却又有透明飞旋的符咒镇压着。整个殿中，却又没有一丝炙热的感觉。

见到她同善袖见来，殿内的其他人微微有些吃惊，可是他没有开口下令，手上却不敢停，把押上来的一些挣扎着的生物以及从不会再挣扎的生物身上长出的药草投了下去。看着眼前的情景，身体上的点点力气却被符咒不断的抽走，无法阻止。

她却极冷静，伸手拉住了一看这情形，就急着想扑过去看看哥哥有没有被投进去的狐狸。淡然的转眼看向他。“你收手吧！”她的声音里微微有一丝悲伤，可是却毅然而固执。

“这是当今圣上的意思。”他却没有丝毫的愧疚，微微的抑着下颌说。对着眼前的情景以及她的愤怒，清秀的脸上不带丝毫的动容。凛然的直视着她，眼里失去了一贯的温文，有些冷残的光芒在其中隐隐闪动。

“是你自己的意思吧？”她的声音不由得一高，然而又隐忍的低了下来。微微苦笑起来。“利用我就说利用我，欺骗我就说欺骗我，不爱我就说不爱我。事到如今，不用再把籍口推到别人的身上去。”

“你难道就没有欺骗利用我吗？你跟着我过来，也不全然是因为你喜欢我那么简单吧？”他冷冷的笑着，反驳着她的指责。

看着眼前的魔族女子，露出来和平日伪装出来的温文婉约不的凌然税利。他早就知道她其实是桀骜不驯的女子，可是眼下看来，他仍有一丝错觉，自己并不够了解这个已经落入困境，愤怒着却还能够保持着镇静的‘妻子’。他确实是错看了她，这地宫的设计出自她的手笔，她能绕过机括不足为奇，可没有想到的是就连众多侍卫都没有能够拦下她来。

“可是我的隐瞒，并没有伤害到任何一个人。”她固执而倔强的微微仰起头，有些艰涩的回答，语气里却不带一丝柔软。

可他不同，他从一开始起就对她没有丝毫的感情，一点点都没有。他的眼里写着明明白白的欲念跟利用，也很清楚地写着他并不在乎她那一点微不足道的隐瞒，一点都不在乎，在他眼里，她只不过是一个有些价值的很好用的工具。只不过是有一天，这有自己思想的工具不听话了而已。

她之所以情愿跟着他离开故国。有一大半的原因，是为了避开那既定的命运——那时候，或许是不是他都没有关系，只要有那么一个人来带她走，她都会跟随的。他要说是她也骗了他，她也不想争辩。

可是她向来真心待他，喜欢也可以在一点一滴的相处当中慢慢的滋长——如果他真如她所表现出来的那般善良体贴。她会收敛起她所有的骄傲，安然的陪他一生，养育着可爱的孩子——可是眼前的人，冷酷阴霾中那有一点平时的样子。他会在乎他么？会在乎他还不知道的属于他们的孩子么？

原来，这么多年也来，她和他，都不曾真正知道对方是什么样的人！

“那里有什么可以真正长生不死的方子。你也好，你们的帝王也好，不过是徒劳。所谓帝乡不可期——”想到了孩子，却突然不愿意再看到眼前这个本是她托付了一生的人，本该是她未出生的孩子的父亲。一眼都不愿意看到。她微微的冷冷的低下头去，看着隐隐透红的地面。

哀鸣声早已消失，却还剩了浓重的怨怒，弥散在空气里，纵是符咒也无法全然克制。伴着那红刺在眼里，却有如针一样的扎痛。“我所倾尽所能告知你的，也只有些养生健体之方，那里有什么可能，超越神邑所设立的生命之上的生死不灭？”

“我知道邑珂你是很聪明的女子，果然对我也没有全盘托出呢。”他微微的笑了，转眼去看一片绯红的深鼎。冷冷的温柔说道。“不过不要紧，我有别的方法可以代替。”

狐狸听不大懂他们说些什么，一直抽答着恨恨盯着他，此时随着他的眼光看去，却不由得在她手里轻轻一挣。

那一挣极轻极轻，却仿佛受了极大的震惊。——可是还能有什么比发现朝夕相处，信誓旦旦的人，陡然间却是根本毫不了解的歹毒人心，竟一直在做着种种血腥的事情还要来得震惊。

抬眼看去，却发现方才不及细看的火光里，有一个隐约通红的影子，被层层符咒压制着，无法破空而出！

那是——颛瑞！

几乎是不敢置信的转眼去看他——他不只是用众多生灵来入丹，居然把他所守护的颛瑞也用来炼鼎。颛瑞不是人族的圣兽么，不是他心心念念的帝王皇室的守护兽么？他居然也敢用来炼丹！

“有了颛瑞的能力，没有什么是炼不成的！”看出她的惊疑，他微微的冷冷的笑起来。带着一丝微微的讽刺。多年的野心，又怎会轻言放弃。“你只知道的是执掌着颛瑞的守护者，却不知道我真正的身份吧？当今的圣上，论起辈份来，我也可以叫他一声伯伯！分明一是脉相承的血统，我有什么不如他的——皇帝做他的帝王，我却得伴着这无趣的颛瑞，默然的过完一辈子！我的祖辈我的子孙，都得这样子过下去！那皇室光我什么事？我为什么要为了那个染指不到的帝位，平白的放任着怎么大好的现成材料不用。我若是得到了颛瑞的能力，就算是没有圣兽守护，我要得到帝位，守住帝位还不是易如反掌的事！”

“更何况，没有了颛瑞，不是还有辱收么？”他嘴角上扬，微微的笑了起来，那清俊的笑容包含的野心祸殃却看得她不寒而粟。“你只要乖乖的留在我身边，将来我若是能够成事，自然也会给你一个正式的名分。一个帝王的妃子，比起你在魔国也不过一个小小的神殿女官的身份，不是好得太多了吗？”

“辱收呢？你把辱收怎么样了？”她凌然的看着他。原来一开始，他真正的目的，不过是她所执守护的魔族圣兽，辱收而已。

“我将来还要让它作为一国圣兽，自然不会把它怎么样的。”他微微的噙着抹冷笑，有这般强大的符咒压制着，他也不担心她和狐狸两个人能够在这里做出什么来。

“住手！“她再忍不住，大喊了出来。

看着一旁又有人带上了下一组要添加的材料上来，他笑容里不由带上了一分阴郁郁的欢喜。低笑道，转眼去看她：“你看，已经就快好了，你还要叫我收手么？”

“我叫你收手！”她却还是固执的重复着，声音里有一种不容违逆的威严。她站的位置一直很靠近殿中的站柱，而立柱之上，有一个玉石雕琢而成的镇兽，而她此时一手拉着泪眼汪汪的善袖，一手正放在玉石的镇兽上，缓缓却坚定的一点点握紧——“放他们走！”

“你凭什么？”他盯着她紧抓着石兽的手，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他一直小心的不让她靠近现在正是关键时期的药鼎。却不想现在她却会握着这们一个小小的石兽来要挟他。

“你也知道，这整座地宫，是我所设的。你当然也知道，这座地宫的所有枢纽，都在这大殿之中。”她到了此时竟还能够对他一笑，冷哂里却有一丝喑然。纵是她再骄傲坚强，面对如此的欺骗与恶毒，也还是会悲伤的。“可是你却不知道，只要毁去这枢纽，这整个地宫，就会毁于一旦！”

“你不信就试试看！”见他微微一动想要靠近，她下手也极快，微微的一扳。

石兽只是微微的一颤。可是地底却有极细微的颤动一波一波的传来。知她所言不虚，他只好站在原地，狠狠看着她。倒还真是自己大意了，自认为她瞒得再好，自己都已经对她了如指掌，却想不到却还让她留了这么一手。虽然恼怒，却又发作不得，摆手止住了正要把带上来的一组药人投入鼎中的侍卫。

“你要是毁了这地宫，你自己又如何脱身？你就不怕也连累了她？”他一边不动声色的劝解着，看看她，又看看被她拉在手中的善袖。

“我才不怕你！”善袖见他眼神郁郁的看来，不知道为会么在心里很怕这个长相其实很清俊的男子，却不肯露了怯，恨着声答道，说完又不由得想起伤心事来。“我要哥哥……呜呜……哥哥来呀……坏人欺负我……”

“那就一起死好了！”她却仰起头来，骄傲的答他，不留一丝转还的余地。那个收敛了自己一身光芒，平日里对他总是温柔顺从的女子，陡然间变得桀骜锐利，美丽得有如会仿佛会夺人呼吸的刀。“要么你放他们走，要么就大家一起葬身在这里！”

他不由得微微一怔，正想着要怎么安抚住她。邑珂却不再言语，只是固执的，一点一点的缓缓扳动着镇兽。

“我放他们走！”冷冷地无奈开口。在这样子的僵持里，他最先妥协。一摆手喝退了殿里的所有人。

“不只是他们，而是这里的所有人，抓来的也好，你的自己人也好，都要让他们出去。”她的手仍然放在石兽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松动，也不肯有一丝软化。“还有善袖的哥哥！”

“好！”他狠狠的应承下来，阴霾的看了一眼善袖。传来侍卫，当着她的面一字字的吩咐了下去。

“善袖你也出去！”她松开了善袖。“找到了你哥哥，以后躲得远远的，别再来了。”

“我走了那你自己怎么办？”善袖站在一边不肯动，恶狠狠地瞪瞪他，再泪汪汪的看看她，有些不知所措。

“你还记得出去的路吗？自己走也没有关系吧！”看着善袖眼里小兽一般真挚与关切。她却有些不由不知道该怎么去回答她。只是温温的问着。“要小心，这次要是再迷路，可就没有人来管你了。”

“我记得路，我记得！我去找哥哥来帮你！我打到哥哥马上就回来。你要等着我哦，一定要等着。”善袖点着头，一边掉眼泪，平时有什么事，包括渡劫都有哥哥帮她。此时只剩了她自己，当真是一点办法都想不出来。想到哥哥，倒突然下了决心，抹了把泪，窜了出去。一定要等着，自己还答应了她，日后有空了，来和她的孩子一起玩的——虽然到现在还不知道她所指的孩子在那里。

“你的要求我都照办了。”他不动声色的任着善袖离去。温温开口道。“邑珂你乖乖的听话，我保证佝从前一样对你，好不好？你先把手放下来！“

“你也走！”她听着周围的响动一点点的低了下去，慢慢去的远了，她才抬起下巴，不带一丝表情的打断他。

看她的神色，知道没有动摇的余地。他无计可施，也不想惹急了她，和她一道同归于尽，他现在还没有那份不死的能耐。冷冷哼了一声，指视而去。

整个大殿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她仍不肯松手，然而脸上骄傲坚决的表情却一点点消融下来。哀伤慢慢跑上她美丽的脸。她还没有告诉他的是，就算毁了这枢纽，整座宫殿也不会在顷刻间崩坍。在那之前，还有一小段时间，足够让她从这里进去。

可是出去之后呢？她要怎么办？孩子又该怎么办？带着孩子回去吗？

她不过是想借着一分感情，可以避开她既定的命运。可以籍由不同的血脉，扭转她的血脉所承担的命运。可以让这个孩子，有着自由自在的人生。

可是那个人，不是印象中的光明磊落！那个人，不是值得她托付一生的人。那个人，不是她所期待中的幸福。那个人，甚至不配做她的孩子的父亲！

但孩子怎么办？就算他从前的温存通通都只是一场计谋，就算她可以对他从此绝情断义。可是孩子，仍是她爱极了的！

故国里有她的家，有仍然会温柔包容着她的人，甚至也会温柔的接受这个孩子。可是与这孩子的血统，回去故国，她也不知道她所承担着的命运，是否就真的不会再落在这个无辜孩子的头上，这个她爱极了的，期待中的孩子！

善袖站在出口的地道里，她还没有找到她哥哥。惶急的左看右看，却拿不定主意是走还是留下来。

地宫里加上被抓来的人，总共也不过百数十人，一时间已经走得疏疏落落，她却一直没有看到她的哥哥。正焦急间，突然看到了有几个平时见过一面的妖怪落在了后头，顿时喜孜孜的伸手去拉。

“你们看到了我哥哥没有？”

被她拉住的妖怪并不认识她，有些不解的看着她的举动，一时没有答话。一边却有个小妖狠狠的低叫起来：“她是善墨的妹妹！抓住她！”

“你们知道我哥哥吗？他在那里？唉呀——”狐狸一听到善墨的名字，顿时笑颜逐开。却不想几个妖怪一听善墨，顿时不顾此时还没有出了地宫，纷纷向她攻击。善袖一时不备，顿时手忙脚乱的招架不迭。可到底寡不敌众，眼看着有只爪子就要抓到自己脸上来。叫了一声，干脆闭上眼抱着头，由着他们要打就打去。

“还是这么不长见。”脸上却一点也不痛，有只熟悉的手，轻轻把她拉了过来。

“哥哥！”狐狸顿时欢欢的叫起来。冲上去拉了他。就说吗，哥哥那么厉害，那里会被坏人抓了去！也不看一边地上横七竖儿倒着的几个妖怪，看着善墨的眼神里又恨又怕，藏着无尽的恐惧和憎恨。转眼又见善墨手中还摛着另外一个人，欢喜之余一边又忍不住要哭。‘你不在的时候，这坏人欺负我。”

来人有些冷淡的叹口气，也不哄她几句。阻止了想要上前去拳打脚踢的小狐狸，伸手把她拉到另一边来。

善袖也顾不得这许多，一把又扯住了她哥哥的袖子。破啼而笑道：“你抓住了这个坏人，那我们就可以去找姐姐了，我们去带姐姐也一起走。那姐姐是好人，他是坏人，我还要跟小孩子一起玩的。快来快来。”一边说着一边拉着善墨就往回走。

善墨倒不愧为狐狸的哥哥，善袖这番话说得乱七八糟，他倒也能听得懂其中的意思。一手拖了被制住的那人，默不作声的跟了去。

地上的妖怪看着善墨制住了他，神情都是又惊又疑，却又不能说出一句话来，善袖也全然不看，就这么拉拉扯扯走了回去。

“姐姐！我找到哥哥了。我们来救你一起走。”到了殿门口，善袖先就自己冲了进去。脸上泪痕还未干，先就挂着笑，扑腾着身后的大尾巴，欢欢喜喜的迎了上去。却又小心翼翼的顿了一下。“姐姐你怎么了？你怎么哭了？那坏人又欺负你了吗？不怕哦，我哥哥抓住他了。姐姐你不要哭！”

看看去而复返的善袖，又看看另一个长得跟善袖有几分相似的男子跟了进来，性情倒不像善袖，很沉静的站在一旁，也不说话。他被抓在那男子手里，看情形是动弹不得。

“姐姐你跟我们一起走好不好！”善袖还在一旁欢欢喜喜的说着。

看着曾经熟悉到闭上眼都能画出来的那人的脸，陡然间只觉得无话可说。事到如今，是回去还是另做打算也是要先出去再说。默默的点点头，任由善袖来拉着自己，她的哥哥走去。

然而就在她的手离开石兽的一瞬之间。一直沉默着站在一旁看着的男子去动了手，霍然攻向了她。

在她的全无防备措手不及间。在狐狸的来不及反应间，已经把她摛了下来。

“哥哥，你做什么？姐姐她不是坏人！”善视大叫起来。

却看到一边本来应该是被他摛住的人却在张开眼睛看来。眼光从邑珂身上冷冷扫了一眼。“做得好，善墨。”

“哥哥，你疯了吗？他是坏人，坏人！”善袖不敢置信的看着自己的哥哥，哥哥居然把那个帮了她的姐姐交到了那个坏人手里——当下不管不顾的冲过去，想要把姐姐救回来。却被善墨轻而易举的扯了回来。动弹不得。

不可思议的转眼看着善墨，见他眼中一片清明，却藏着一点冷决——分明很清楚他自己在做些什么。

而身后，又有脚步声传来。方才被放走的人，连同那几个妖怪，又再次被带了回来。

“你们是一伙的！怎么会？”善袖傻傻的张大嘴巴，不肯相信自己眼前所看到的一切。总算是明白了为什么那几个妖怪为什么要袭击自己了！

“善墨你说不出口，我来帮你说。你们妖怪有天劫吧。百年一劫，千年灭劫。那是神灵所定的大限。”他在一边冷冷的接口。“就算善墨再厉害，也不见得次次都能护得你兄妹两人平安。而且你们都七百年了，那千年的灭劫，说近也就近在眼前。我们达成了协议，他助我收集这一次炼丹的材料，我借助颛瑞的力量为他突破天劫的大限。如能成事。我享长生富贵，你们妖怪也可以再无度劫之忧！”

“哥哥！说你不会！说呀！”善袖定定的看着他，渐渐从他的眼里看到了默认。却还不死心，巴巴的追问，声音里却隐隐带了哭音。“哥哥，你说呀！告诉我你不会做这样的事情。哥哥，你说呀……”

“他现在就是想反悔也不行了！”他冷冷的看着鼎中的火候，还好没有被邑珂这一闹，耽搁了火候。辱收已经在掌握之中，而她既然知道毁去这地宫的方法，却也是再不能留了。念头一起，就把手中的女子向着鼎中推去。

善袖一声惊呼，想扑上去，却被善墨牢牢拉住，轻易制住。动弹不得。

“你才是坏人……”一边哭，转身对着他狠狠的又踢又打。“你坏你坏……”

善墨却也不反抗，任由着善袖挣扎扭打。

她却扣住了鼎口的玉石地面，没有就掉下去。那微红的地面立即就炙焦了她的手，她却没有丝毫痛苦的表情，竭尽全力的仰起了脸来，带着细微的恍惚看他。悄然的开了口：“那孩子怎么办？我们还没出生的孩子怎么办？”

那声音极低极小，宛如梦呓。善墨在一旁听得分明，却见他抬起脚，向着那只固执的扣着不甘愿放弃的手上狠狠踏了下去。

那个女子是如何的骄傲不驯，断不会为了活命而拿孩子来哄他——那句话他并不是没有听到，可是却依然踩了下去。全然不顾念她有了他的孩子。全然不顾念那是他的孩子。

善墨一直沉静的脸上不由得有了一丝动容，然而不等他抢到，魔族女子脸上有了一丝惨淡的了然，不等他第二脚踩下来，绝望的自己松了手。脸上却有一丝异样的笑。

泪水划下，却在热浪里迅速消失！(奇书网|Www.qinkan.net)

早知道他必不会放过自己，可是居然还指望他能放过可怜的无辜孩子。明明知道那个人，不是她期待中的幸福。不是她可以托付一生的依靠。甚至他连她的孩子的父亲都不配是！——不是！

可是你有一点他错了，他以为她只是普普通通的魔族女子么？就算是她今日死了，也有能力叫他为他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但是只是舍不得，那个来不及出生的孩子！妈妈有多爱你呀，可是对不起，没有机会能够让你来到这个世界上！那么小小的两个多月的孩子，有没有灵魂？会不会知道你的父亲不要你？在这样熊熊的烈火中，会不会痛？

如果！可以！希望这个孩子可以再出生一次，那一次，能够被爱！可以幸福！

善袖啊的叫了一声，突然狠狠一口咬在那只抓着自己不放的手上，狠命的下死力的咬着不放，嘴巴里传来血的腥味我泪水的咸味，仍然不肯松开。直到脑后传来重重的一下，意识慢慢的远离而去。

“她要怎么办？”他看向善墨。他已经处理了邑珂，那么善墨是不是也该表示一下。

“她是我妹妹！”善墨下意识的把她向着自己拖了一拖，善袖就是昏迷了也还紧紧的咬着他的手腕不放，泪水从她脸上流下来，渗进伤口里，竟是如同火烧般的热辣辣的痛，不由又让他想起那个被自己的丈夫亲手推入火坑的女子。顿了一下，又道；“我又办法，让她永远不记得她不该记得的所有事情。”

鼎中火舌不分日夜的吞吐，把那一日烧得无影无踪！

——那一鼎，成丹数千！

——只是院中，少了个画眉婉转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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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你以后要是有空就进来，跟孩子玩吧……”

正文 第九十九章 百年 颛瑞

它知道自己一点一点在变。

那无关它的意愿，也不受它的控制。只是对它来说，既无所谓好，也无所谓不好。

只是这一次，似乎变化格外的剧烈些，可是，也就如此而已。

颛瑞略略有些不安地浮在半空之中，身侧是倾天的火焰。几次冲突遇到阻碍之后，它也就顺其自然，不去花费那一份心力了。反正，这样子对它来说也无所谓。既然损不了它分毫，它也不想去插手违逆既成的事实。

——不得插手世事！这是唯一的禁忌！那禁忌其实也是很虚无的——它们是神邑除却半身之外，分离出来守护着这片天地的一部分力量。千万年来慢慢有了自己的意识.除却神邑，在整个天宇里，能够与它匹敌的，也就只有镇弱水的谛悼、持守魔族的辱收而已。

然而这么多年以来，颛瑞不同于外形的头角峥嵘，千万年来沉默而悄无声息，倒也算得上安份守已，尽职尽责。一任人类的种种欲望，予取予求。也在一点点的影晌着他，使得它的能力一点点的染上贪婪恶毒的色彩。只是那变化是日积月累的，只是让它在偶尔间一次次惊觉，自己的能力在慢慢的变得阴森。可是也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有那么激厉的恐惧恨念，猛烈的渗漏透进来的。连带着把它的力量，染得恐惧怨毒。

这次，那已经不知是第几任自认为是他的主人的愿望，它知道那就如同把一株苍天古木掘根焚干，却还要寻求有繁茂的枝叶一般。是不可能实现的——他们大部分力量的本源来自于它，却想要使用通过它获得的力量来对付它本身，自然不谛于石沉大海。波澜不惊。

对此，颛瑞也只是逆来顺受地沉默着，它虽有思想有意识，然而那意识却很平淡模糊，对这些所谓它守护了千万年的生灵，情感上也冷淡得很。只觉得这天地万物都是如此索然无味的。也不明白九天之上的神灵对这样的世间生灵，为什么会那般的执着而呵护备至。

既然不明白，它也就懒得花工夫去想，自然也很淡漠的不会去多什么事——就算那人自认为是它之主，自认为能够全局左右了它。它可从来没承认过——只是看戏般淡漠的顺其自然，甚至没意思去小小叛逆一下。

然而它的职责是守护着人族，满足着他们种种不一而足的愿望，这一次它总不能就这样子毫发无伤混然无事的再次出现在众人眼前。

颛瑞有些单纯的呆呆想着，自己是不是应该换一个形态了？同它一模一样的雕像倒有很多，从金玉到奇石，可是那样冷冰冰，硬邦邦的身体它可不喜欢。还是要得自己凝结出一个新的形体？可那样不就同毫发无伤没什么两样了。要不干脆，换个人类的身体试试吧？可那是不被允许的……它想得头疼，却还是没有拿出个可行的办法来。

置身在一片火海中，上方不断有生灵掉落下来，身体虽在一瞬之间化为红莲火焰，然而其心中的愤怒与憎恨，却固执的残留下来，在这样的烈焰里，却有如生着冰冷的爪牙，恨不能把天地间触手可及的一切，连同所有的温暖信念，统统撕毁殆尽——这样子只能是徒留下那般深然的恨念及恐惧而已。

颛瑞不安的略略抖动一下，却还是记得自己唯一的禁忌——不得插手世事！那怕是善是恶——无论它帮了那一边，所造成的后果，都是命运之轮的转变。

它所赋予的能力根本奈何不了它，整个火海里，只余一片绝望恐惧的憎恨。而它只能浮在一片火海之上，百无聊赖的看着浮生挣扎，索然无趣之下，只觉得意兴澜尽。等着看这般闹剧如何收场。

然而平衡是在突然之间被打破的。随着她在火海之中如一片落叶般的飘落下来，迅速的消溶不见。有一种不同于它的异常的能力，悄然的溶入进来——那能力也不是她的！

它知道她是谁。可纵然是她，也不可能拥有这般的力量。可是却随着她在火海中的消溶，显现出来！明洁而温和。

积攒下来找不到渲泻的憎恨，连同她的愤恨，无可奈它何，却在此时得到替代，都在一瞬间熔岩般的点燃。悄然无声的吞噬溶入其中，终于慢慢凝结成丹！

它可以遥遥的感觉到，谛悼所镇的弱水，有瞬间的翻腾。辱收在一瞬之间，保持着一种死寂般的缄默。而九天之上的本体，在一瞬间有一种淡淡的，却让它几乎要认为是错觉的灭劫般愤怒。

那一该之间，它几乎可以感觉得到神灵之手，沉沉的落到命运之轮上的镇定与执着——让它都要以为，那本是禁忌的命运之轮，将因此而改动。然而没有，倾刻之间，神灵依然只是冷冷的看着，不曾插手，由生灵自身织出的命运丝绦，没有改变，没有逆转。——不知道遥遥的天宇之上的主宰，是不为，还是不能！

它不明白神灵因何而愤怒。它所能看到的只是在它面前，小小的一团还未成形的灵魂。剔透明净。小到几乎还没有太清楚的意识，根本无法控制本属于他的力量，一任强大的火焰吞噬。却保持着纯白明暧的形态。一任火窟中种种憎恨相互撕咬侵染，依然在一片的火海里挣扎着凝结。

父母双方的血统仅次于最接近于神的半身的帝王，两种本是泾渭分明的血统相结合的生命所拥有的力量，是那般纯白的，明暧的，新生的，鼎盛的。神灵在寂然里默许出生的全新的生灵，会有怎样的灵魂?

他还没有形态，只是小小的一团纯白色，然而颛瑞只觉得无端的熟悉。可是在熟悉中，却又有一点说不上来的感觉，总觉得那样的熟悉里，有一点细微的却是极重要的地方，不尽相同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它绝不认识他，就算很熟悉很亲切，颛瑞也可以肯定在自己千万年寂静的岁月里，从来没有见过他。可是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会有那种极为熟悉的全然陌生。

“你是谁？”一刹那的惊异之后，它没有一点点别扭就问出口，仿佛自己真的曾经认识他。

然而它并没有得到任何的回答。悄悄的明亮着，似乎想安抚周围燥动不堪的恐惧与愤怒。

他在烈焰之中，在它的面前软软的明亮着。在那样倾天的烈焰与愤怒恐惧之中，依然是纯白明暧的。她的灵魂在一侧盘桓，一方面想要保护着自己未及出生的孩子，然而另一方面，却无可辟免的侵蚀了他还无力控制的力量，把自己的愤怒边同憎恨，一同溶入正渐渐成形的丹药中。

那般的恐惧，绝望与诅咒凝结其中，就算吞噬了他的力量，又那会是什么造世的灵丹？

它既不能管，也不想管。可是只是看着眼前小小的一团纯白色，在烈焰里努力挣扎着想要阻止，终有些动容不忍。颛瑞终于忘了自己方才头疼的今后的形体问题。再次的开口。“你别费力了。没有用的。”

话出口，它自己却也觉得有些]奇怪，他不过是团灵魂，根本没有什么费不费力的。

可是他依然不理会它。又让它觉的很没趣——它好歹也算个圣兽，平日里才懒得理会世人。同谛悼、辱收之间不需要言语就可能交流。可是它难得同他说了两次话了，到底有没有在听？忍不住想去碰碰他，叫他留意下自己，可是那样一团软软的明暧，它居然有些不敢伸出蹄去，怕那一团气似的灵魂一碰就散了。

然而想想它又觉得自己真是在这地宫中呆傻了——不过就是一团虚无的灵魂，那会爪子一扑就散了！这地方，当真是不能待了。它本来就够沉寂寡言，再住下去了，真要傻了吧。不如换个形态，连同住的地方也换换的好。

纵是如此，它依然只是伸过头去，微微有些好奇的嗅了嗅他。——那样明暧的灵魂，也是干净得不带一点邪异的味道的。同样有一种异常的熟悉感。

似乎被它一吓，那团光芒往旁边一闪。

它不满的再跟进去一些。他却不躲了。似乎明白了自己的徒劳，慢慢的回复成蜷缩的模样。失了母体的庇护，只能依照着模糊的记忆，保持着胎儿的姿势，无精打采的仄仄浮在烈焰之中。纯白的光华，时明时淡，却终是淡淡的凝着。

“很快就过去的。”它于是凑得更近些，虽然不能插手，但它可以为他隔开一些滚滚而来的热浪，让他能够安谧些。这对它来说，这算一时兴起也好，算特殊的照顾也好，也没什么大碍。它不过是在谛悼来接手之前，安抚一下那小小的灵魂而已。

然而直到所有的生灵魂灵去往弱水，他依然在半空里浮着，偶尔轻轻的动一下。而她的灵魂，带着那般的怨毒与憎恨，也一直在一侧徘徊。

——希望那个孩子，可以再次出生！它听得到她无声的愿望！

“你去转生呀？”它忍不住又嗅嗅他。照样是理也不理它，这次他干脆动也不动的任着它嗅。

谛悼？辱收一如既往的沉默，异常沉默。而谛悼那个平日里总喜欢装人，最是喋喋不休的家伙却也没有半点声响。它有些惊奇，就连谛悼也不能奈何他去往转世吗？

或许不是他自己不愿意转生吧——毕竟那力量有一小部分，是出自于灵魂。一般的血脉，难于维系。

不如自己送他去，借助相匹配的血统，让他出生吧！

“不如我送你去转生！”那念头一闪，却没有被一如既往的打消。

然而能窥透它心意的神邑，也一如既往的保持着沉默。它不由得胆子又大了些。再想神灵先前既然默许了那般血统的孕育，那么再让他出生一次，也没有什么不可以。

如此念头一起，它也不用多想，不管他乐意不乐意，挟起那团小小的光华立即呼啸而去。一方面舍弃了自己的形体，也算是对他的守护一族有个交代。随便也去给自己找个新的身体好了，也算是打破一下它千万年平静无波的寂寥时光。

如果神祗无法亲自更改命运的变数，就让它小小的代劳一下。下一次，总不至于连出生都来不及吧。

如果可以再出生一次，希望可以被爱，能够幸福。

长空万里无云，碧草连天远。颛瑞只觉得日子还是一样的单调，不过还有他在一旁，四野又是纯净和然的气氛，总算不至于无聊。

日复一日的过着，事情倒不如它所想所愿一般的一蹴而就，要让他出生，总得等到个合适的血统——帝王的血统。做为最接近于神的半身的血统。那样的机会总会来的，只是等待的时间长短而已。

问题是——它是带着他随着她一道回来的，邑珂沉入了神殿封印。它一时好奇靠得近了些。一不小心把它也禁锢了。那神殿是承自辱收的能力，向来同它不相上下，它如今失了实体，又是悄然而来的，自然不敢太过于惊动了，只得在神殿方圆百米内活动，只有等着他出生之后，它再重回地宫去——根本出是了地宫，又入天牢！

而且他也还是一样的不大理会它。虽然一再的告诉自己他没有什么太清楚的意识，自己堂堂颛瑞不能同他小孩子一般见识——再说他还连小孩子都算不上。它还是会觉得无趣，很无趣。可是有时看着遥遥的弱水之侧，它却一点也不想回去。

要不就永远都不要回去了！这个念头一闪，再看看自己飘到一边去的那团柔光——不知是不是因为这儿也算是他的半个故乡，他分明要活泼得多了，不再如开初一般总缩在它旁边，一点点小响动，都要引得他既好奇又紧张。如此一来，更是不大理会它了——或者还是回去的好。

颛瑞在心里头愤愤的打算着，犹疑不及。他却似在这浩野清风里全然的放松了下来，朝着有人声的地方越飘越远。明知道没有它的力量，他再怎么飘飘荡荡也不可能离开这座神殿，它终还是忍不往的去追了。

它没有实体，而他又只是一团明暧的光泽，不动用念力的话，就算是追上了也抓不住他，可就当如此，它也还是颇有些不甘心的凑了上去。几日里熟了，他也不躲，乖乖的任它靠近。而他却还只顾专注着一边。

他是明暧的一团，而它的力量浸染了重重的恐惧与诅咒的憎恨，使得原本丝绸一般的柔软皮毛透出隐隐的黑沉沉的、本非它所愿的色泽来。与那般的明暧交织着，光影一般的泾渭分明着——它自己尚不觉得，看在别人的眼里却是异常的扎眼。

这还差不多！它虽有些不满。也只得接受了。

或许是有什么庆典，比起平日的冷清，人要更多一些.它懒懒扫了一眼，也懒得去理会，只是盯紧了也不让他到处乱跑。

反正一般人是不会看到没有实体的它们的。

然而不经意间，却有道视线似乎若有若无的落到了它的身上。看到它了吗？

那是将要成为他的父亲的人，帝王的血统，居然能够看得到一团虚无的自己？看得到那淡淡的灵魂？

可是颛瑞也不敢确定他是不是在看着自己，那样的透明的淡碧色眼睛，冷淡里有一丝微微的惊讶，还隐隐藏着一丝厌恶，漠漠的投向了它的方向，却又越过了它，落在不可知的远处。是在看它吗？

然而不等它确定，一旁有人同他说了什么，他随即答了两句，走了开去。

时光还是日日夜夜的流过。寂然无声，既然没有什么事情发生，它也就把那似乎是看到了它的一眼丢开不去理会了。它依然伴同着他，在神殿周围飘飘荡荡，夜里静看着镜山弱水，白日里看着偶尔的人来人住。偶尔它说两句话，他不知听到没有，从来也无法开口回答。因此大多数时候都是沉默以对。平静而安稳，让它有时候不禁想，比起要它重现人世，一直这样子下去也好。

他渐渐的有些意识，依然明暧，可是也越来越不肯安安分分的呆着，整天好奇的东张西望。

终有一日，那团光泽化成个隐约的身体，模仿着对它伸出手来。

少无聊了！颛瑞一撇头，他最接近的终是小孩子天性，学着想要人抱抱。

可是那团光泽却很固执的在它面前，固执的伸出虚无的‘手’来。要它‘抱抱’。

拗不过他，它多少有点不好意思的靠近过去，举起前蹄来想所谓的拥一拥他，然而却如同穿过空气一般的，穿过了他伸出的手，穿过了他柔和的光芒。

它不由得一怔，一个游魂，它现在也只能算一个虚幻的怪物——他是一团灵气，而它没有实体，就算是彼此重叠纠缠，也无法真正碰触到对方。他没有可以让它碰触的身体，而它也没有可以碰触到他的手指。

那样明暧的光泽依然在前面，固执的伸着手，不屈不挠的等着。而它也不甘心的一再的伸出蹄去想要碰到他。却只一是次次的落空在空气里，

他终于沮丧的放弃了，回复成一团小小的光泽，浮在一边无声的闹着情绪，任它想凑近安抚一下，总是飘飘荡荡的保持着一段距离。仍是明暧柔和的一团，既不靠近，也不走远，仿佛在无声的控诉。

它有些不安的陪在他身边，他既听不大懂，而它也口笨舌拙的不知道怎么去哄。只得无声的随着他去闹了两天别扭。它这一段时间说的寥寥数语，已经比它之前无尽的岁月里所说的话加起来还要多了。

幸好他的沮丧没有持续太久。它一直等待的血脉终于延续。他总算是将要有了新的身体。虽然还不及出生，他似乎也感受得到，几日里不由得又兴奋起来。

他将要有新的身体，等到他开口学语，会伸着手，追着喊着要人抱抱，笑容是否依然会是现在一般纯白明暧，而不是像现在即使委屈也无法出声鸣咽一句。可是那时候——它依然没有可以触碰他的手指。

它也是真的该再去找一个合适的身体了，可是千万年来它早已经习惯的兽形姿态，它却突然间很不喜欢，非常非常的不喜欢。

压抑着自己不知因何而起的怒气，它冷眼看着那淡淡的透明光泽——一任它又哄又吓，那团光泽仍然喜孜孜的在半空里打了两个滚，方才不情不原的飘了过去，隐藏到它虚无的皮毛里，又顽皮的从里头透出一团柔光来——它既没有实体，那看似柔软的皮毛其实根本无法温暖他。也不知道在这样冷冽的天气里，虽是灵体，也是不是会怕冷？

再转眼看向一旁微微抑起头来看着自己方向的魔族，它不由得微微做出些威吓的姿态来，同时也不满的想把不安分的想飘荡出去的那团光芒藏起来——这一次，是真的在看它了！？

对着那一团隐隐翻腾的阴影，来人全没有一点儿惧色，淡然的看着它——是他将来的父亲，他将来也会继承那样精致的容貌，再对着所有人，微微的笑着——可是眼前的人脸上却极为冷淡，没有一丝同那明暧相似的笑容。锐利的看着它，眼里有古朴如它所看不懂的深邃。

“你想要新的身体么？”他的声音如同身侧寒冬的空气一般，轻轻的浮在空气里，不带任何的温度。

想不想要出生它不知道，可是如果它有手的话，我可以摸摸你吗？

“我们来做个交易如何？……”碧色深邃的眼睛看着它，似乎看到了它的动摇，慢慢的接着说，一点一点的引诱着它。

那是并不完全的魔族血脉。其中有它守护了千万年的人族的血统混杂其中，它想要借此出生，确实是很容易的事情。

可是和它重凝一个新的形体不同，它虽是做为圣兽，也不是不能去往转生。但如果也出生的方式降临世间，那意味着它将要舍弃它绝大部分的念力，以及封住所有的记忆——那也是必然的，对于世间生灵来说，前世，是太沉重的负担，既然再次出生到世间，就必然是全然的新生。

别的灵魂通过出生或者可以获得全新的身体与力量，可是对于它来说，与人类的形态出生，却是对其力量的削弱。而且全然的封闭了它所有的记忆。——换句话说，那其实是与一个魔族和人族的血脉，封印住了它。就算是其中有帝王的血统也一样——这一点，它不是不明白！

可是看看迷迷糊糊的浮在一边的光芒，它只是想要有一双可以碰碰他的手而已。就算是它忘了，他也忘了。它也还是想如现在一般可以一直同看着斗转星移。想静静的守着他出生，静静的守着他的一生——那对它来说不过短如一瞬的时光。

已经被改动的命运丝绦，无所谓再改动第二次.

想要出生在离你最近的地方，想要出生在离你最亲近的人。

如果有手的话，可以摸摸你吗？

空宇里只剩下那一团淡淡的白色明暧的光泽。漫无目的的浮着，似乎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又被独自丢下，甚至关不明白，自己是又被独自落下来。

淡碧色的眼睛远远看着，慢慢泛起一层温柔的神色，这才是他所想要的孩子，期待中的孩子——所有的阴暗，都不要纠缠着！

——冥冥之中，谁之手，执子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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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有手的话，我可以摸摸你吗？

（先祝大家中秋快乐，顺便也祝大家国庆快乐.我国庆要出去玩，行程都安排满了，所以……所以……等我玩回来慢慢再说……）

正文 第一百章

水滴连日来的疲倦惊慌，一旦放下心来，还没有等到他，就已经先睡了过去。反而是狐狸呜呜咽咽的闹了一阵，好不容易也哄睡了。方才掩了倦色，给一人一狐小心盖好被子。

可能连水滴都没有发现，从那孩子再次开口叫了他一声哥哥开始，他再也没有同孩子说过一句话，一个字都没有说过。

本想同他说点什么，可是静静想来，发现自己却是无话可说。

对于孩子肯再次开口唤他。他并不是不高兴。只随着那一声，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凄淡。仿佛当日那孩子对着他哭泣叫骂的脸，都历历的现在眼前。有些想让它淡然的痕迹，又悄悄的翻腾起来。

孩子似乎也隐隐约约的知道了，他并不仅仅是那么淡静安详的哥哥而已。可是对着他处事的绝决淡然，水滴却仿佛松了口气一般，没有表示出丝毫的不满与讶异。

那不是他希望的，至今尤记得初见时的单纯孩子，那么害羞而又欣喜的样子。却不是现在这种强做镇定的处变不惊。然而那孩子既已经能够平静如此。那就让水滴一直的平静下去。无论经历过什么事，时光都会让其一点点的退色，淡忘而至于消失无痕。——平寂却安稳的一生。

今后的时光，他注定是无法淡然安稳。出自于私心，他也不想把那孩子卷进他的风风雨雨里来。

至少希望那孩子能够过的平淡安稳。托了静池照顾，却并不一定要丰衣美食。只要让那孩子简单的衣食无忧则可。过他本来就该如此的日月，虽然清苦些，却没有大风大雨。

如今那孩子异常的平静如此，他却无法再简单的扮作他的哥哥，也再不愿意影响那孩子的一生。一句话都不愿意再影响。

俯身静静地看了看熟睡中的两人，孩子微微侧着头睡得正香，气息安稳，微皱着眉，神色却安宁。化作狐狸的善袖团成一团，把头蹭到孩子的肩上，细长的眼睛眯着，眼角的茸毛上还沾微微湿着。偶尔会不安分的蹭动一下。

沉默的看了片刻，又掖好被角。径直到一旁换了身衣服。

静池也不拖泥带水，吩咐了下去，也就忙着去应付一大堆的善后事宜。对于他是否真要连夜离开也不多言。

下头的仆佣小厮虽只有寥寥数人，却调训有素。照令把鞍马备全，低眉顺目礼数周全，神色里有微有些惊艳，却没有好奇的多一句嘴过问他的来历。

厩中已备好一匹鞍马。其余还厩着几匹，都不失为良驹神骏。再看院落中种种雅致华丽，看来备下这延院的主人倒不同静池，颇通安乐之道。

从厩旁还放着的鞍具上略一扫过，他眼中闪过微微一笑，也不说破。带路的人也只管昭吩咐办事，其余事只当不知，恭敬执勤的为他牵绳引鞍。讨好地直送出院外去。

沉沉的雾气已消散不少，微微露出丝初冬青寒的天色来。入夜虽不深，人心却惶惶，不待宵禁，大街上早已行人绝迹。只余街角暗沉沉的灯笼时明时暗的低照着。

他却也不急着出城，懒懒控了缰绳。一任蹄声微盈，在寂寥的夜空里一声声响得清灵。缓缓穿越了并算不上繁华的街道。等转过街角来，果然见着前头桅下的灯光里[奇`书`网`整.理.'提.供]，照着一人一马，一手挑着个灯笼。微微有些焦虑的左右张望着。此时见了她，颇有些欢喜。

那丫头在秋水明光里住得久了，很自然的会惧怕黑暗的地方。也难为了她一个人悄悄的从抄在前头。

“我不去帝都！”不等扬羽开口，他先淡淡的回了一句。再看清楚了她的脸，不由得在心里无声的微叹口气。那丫头还是小巧瓜子脸，却退去了暗黄枯黑的色彩，肌肤剔透。一番玉骨凝香，灯火下莹莹的光彩照人。眼睛极大，回眸流转间自有一番婉转动人。更因着年幼，更有一番蔌玉未琢的混然天成。

“你明明说过你去帝都！”她怔了怔方才开口，却是连声音也变了。清脆婉转里带些沮丧，又有些不甘。

“我随口说说罢了。”他扯了一下缰绳，策马从她身边走过。轻轻的道。“你我是什么身份，怎么去帝都？‘

“怎么不能去帝都！”她被抓之后，在地宫之中，一住就是近十年，外头情形如何一点不知，听他一说，也不知要从何反驳，只是很不甘心的跟了过来。凑到他面前问。

“你应该是鸟灵一族吧。你的脸，不能变回去吗？”他微微叹口气，不答她的问话，依然缓缓策马走着，由着她爱跟就跟上来。

“不能了。”她很委屈的回答，在被抓到之前以密法改变的面貌，一旦回复，她也无法再变成以前伪装的样子。从灭族以来，就再没有人见过她的真面目。就连她自己也一直不是很清楚自己到底长什么样。

说起来，除了自己之外，他还是第一个看到自己的人。自己这张脸，长得总算还不差吧。她正当爱美的年纪，对自己现在的长相倒还满意，只觉怎么看都是盈盈讨喜，那要像他那般看一眼就无动于衷的问能不能变回去的道理。

“之前没来得及跟你说，你用那样一张脸出去，会给你自己惹麻烦的。”他淡淡的笑了一下，若有所思。

“我这个样子没人认识，就算是有之前见过我的人，也一定认不出来！”要说惹麻烦，她更相信是他般精致的长相更有可能。可看他径自绕过自已向前行去，她慌慌忙忙的跟了上去。顾不得反驳，口中急急的道。“我跟你去好不好？”

除却认不出来之外，她还有她自己的小打算——她现在的样子无疑要比之前要百倍千倍惹人疼惜。到时再楚楚可怜的哀求一番，少说也要叫人又添几分于心不忍。况且觉得他心性颇佳，应该更不会断然拒绝。反正不经意听到他说要去帝都的时候，她是打定主意死乞白赖也要跟着去。

只是不想一眼就被他认出，心下有几分气馁，也不由得有些疑心，自己这个样子是不是真的就不会被人认出来。说这话时也就少了两分自信，反而有些脸红，在晶莹的肌肤上淡淡的散开，仿佛上了层淡淡胭脂，带着三分少女娇态，一派明艳不可方物。

“你跟我去，那里有让人认不出来的道理。”她那三两分心思，他便是不看也明白。淡淡的应了一句，语气平缓，听不出情绪。

前头一道城门，却不见看守人影。他也不觉奇怪，悄然的行了出去。

一出城门，没了街灯，四下里顿时一暗，只剩了她手中灯笼还在微亮着。那马俊良，到了四野开阔之处，却有些振奋起来。行得有些快起来，她牵着马儿已经显然跟不上。

“你带着我去，我很能干，可以做很多事情！”眼前的一片黑暗叫她恐惧，眼见着他渐行渐远，扬羽一咬牙，连跳带爬的上了马背。天知道，她就连牵着马心底里都还暗藏着些战战兢兢，说到骑马，也跟她的长相一般，头一回现世。

那马偏又欺生，似也知道她是个新手，分毫不给面子，不等她坐稳，一路撅着蹄子连蹦带跳的向前窜去，极想把她掀下去。

“无论如何，我也一定要去帝都！”她一半是吓的，一半却不敢叫他看弱了。也顾不得是不是会惊动了人。抱紧了马脖子，一路大声喊了出来。借以压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惊呼。气势倒不同于她外表的娟丽，凌然而坚决。

他清清淡淡的一笑。从一侧伸过手来，捉住了她的马缰。顺手接过灯去。马到了他手里边，一反方才的活跃，极度服贴的踱着小碎步跟着。淡淡打量着她，仍不开口。

“我要去帝都。”扬羽伏在马背上，有些惊魂未甫。却没有哭，只是咬牙答着。眼里边却有些坚决的狠色。

“帝都那里是那么好进去的？”他淡淡的不置可否。等马匹安定下来，也不曾放开手，就任由着两匹马并缬走走着。

“帝都有我是一定要去的！我的亲人，都还在帝都！”见马儿安稳下来，她微微的放下心来，固执的咬着一个念头不肯松口。语气里却微微的有些恳求的意味。

“我说过我不去帝都。”他眼里微微闪烁了一下。仍是淡淡笑着开口。

亲人在帝都，扬羽记得的想必还是十数年前，鸟灵初初灭族，余族被掳时的情景。她在地宫中这么些年过去，当年人事，想来都该散得零零落落，早已物是人非事事休。

“不过你真要想去帝都，我或许可以帮你。”

扬羽正有些沮丧，正在挖空心思想着怎么来说动他。却听他这么淡然的一句。猛然抬头看他。

“可是不会顺利，我也不能一直庇护你。你想清楚。”他微微的侧着头。淡淡的微笑深处有丝模糊的冷澈。仿佛她能从中昭见到她的未来，冷凌的，锋利的。“你是去，还是不去。”

“当然是无论如何都要去！”扬羽张大眼，稍稍坐直了身子，满眼坚决的看着他——只因他的眼里虽然冷凌锐利，可是却是极坦承的。明明白白的告诉她，她的决定之下的坎坷。可是也正因为那份坦承，反教她更下了决心无论如休，都要去。

“无论如何都要去吗？”他微微的笑了，那样的坚决看在他的眼里边却有些孩子气般的可笑。“要进去帝都，除却奴隶的身份，还有就是……”

]“你其实是说，我如果一定要去，不管遇到什么事，都是我自己找的吧！”扬羽却陡然打断他的话，有些疑惑的看向他，——他说过，想要一起走，就自己跟上来，也是这个意思吧？从他淡然不变的神色里得到了肯定，反而有些惊讶。然而仍然是断然接口。“我要去。有什么事也是我自己愿意的，跟你没有关系。绝不会报怨——你能接受的，我也能忍受。”不甘心的又小声加了一句。

“我无所谓。”他微微的笑一下，不置可否。只是替她理顺了缰绳，递回去。淡然道。“等到前头，再给你备份鞍座吧。有人骑马，却只系了马绺的。”

“哦。”听他的意思是肯带她一路了。扬羽在马上低声的应了一句。她那里知道如何备马的，只是找了个笼头胡乱一套罢了，能从宅院中偷偷摸摸的把马拽到城门口等他，已经算她本事了。

看着扬羽在马背上颠颠簸簸总坐不稳，他也只是微笑看着，不再援手。静池明明白白地在一旁准备了三人份的马具，也不怕他知道，是希望那三人也会跟着他走，倒少了自己的麻烦。——也幸好只有扬羽自己偷了马跟出来。可是到底未经世面，知道偷了马，却不知道要备上鞍架的。

鸟灵与婉转歌喉，善箅身姿出名，向来是馆院中的上品，与扬羽鸟灵的身份，其实也知道那丫头无就算不跟他同路，也没有什么别的路好走。

扬羽要比善袖机灵的多，教导起来，也应该不会花太多工夫。

只是，扬羽没有听自己把话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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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整日太阳都没有露过什么脸，到今晚时，更是只剩一片苍黄苍黄的光芒来，照得人一个个也是仄仄的如有菜色。

几天来的车马劳顿，自然叫人心情欠佳。浔蜎依然艳丽的脸上，也有了几分怠然。可更多的却是几分忿怒。偏又无可发作。

流川地处要道，这时节却也还算热闹，街上仍有不少人走动。时已入冬，街道上出没的人，衣着光艳也好，破旧也好，都近可能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只在一张脸露在外头，也似在寒风中冻的麻木了的几乎一付模样，是憨厚还是奸诈的也不大能够一眼看得出来。

加上疫情的消息还若有若无的，一路断断续续时有耳闻。这时候不得不出门的人不论是脸上还是心里，都不由得有些惶然。

又是这样。就算她把周围的人一个一个都细细打量过来，也找不出什么可疑。可是她就是知道有人在跟着她们，几天来一直如影随形，偏偏无论她再怎么小心谨慎，都找不到对方的踪迹。这种感觉当然很不好。

更何况，那隐在暗处的人，并不仅仅是跟着而已。知道没有办法简单的对付浔蜎等人，也不对她们出手，可是她们每次落脚点接应的人手，或而落水，或而坠楼，或而被发疯的马匹踩踏而亡，林此种种，总在断断续续死去。偏偏又看不出是被杀的痕迹。

就算是在仙族里，那样的长生也是个秘密，真正不老或者不死的也没几人。来人初还有些试探，见没有遇到过杀不死的人，也没有闹出什么动静。更是算准了浔蜎不愿意声张，也有能力压得下事端。到后来索性放开手来，每一个她们落脚的地点，无论是多么掩蔽的暗哨据点，在她们走后，都是人去楼空，端得一个不留。然而若是在普通店家落脚，倒也秋毫不犯。

更甚的是，时至今日，她们连对方是谁，究竟有几人，如何下手的都不清楚。只是，模模糊糊的能感觉到，有什么人跟在自己身边，或许就连那觉得，也是对方有意让她们感觉得到的。

要不是惠是在她身边跟随多年的人，浔蜎几乎要疑心起对方是不是有眼线跟在自己身边。

“走吧！”四下看了几眼，也看不出什么可疑的人来，浔蜎恨恨的摔下帘子。她却在帘子后低声冷笑起来，“让我看看这一次还有没有胆子跟来。”

“小姐。”赶车的丫头不声不响的照做。反而是同坐在身旁的惠有些担忧，却也不敢怎么劝她。“不要紧吗？”

“怕什么！这么些年来，你几时有听到过他受伤的。”另外那一个也不过是怪物罢了。无论那一方讨了好处，或者是两败俱伤，她都乐见其成。比起这个，她更担心的反倒是暗地里跟着她们的人不会现身。

她冷冷笑着，无端的高兴起几分来。暗中下手的人就算不是浅草，也跟魔族脱不了关系。她有没有能力对付是一件，再碍于玄云对魔族若有若无的看顾，她再忿恨不甘也不方便如何直接报复。如能引得对方自己送上门来，引得他自己动手，谅来也玄云也无话可说。

惠动了动嘴，却也没能够说出什么来。马车一路行去，渐渐行到一处较大的院落。

此地离帝都白城也虽有好几日路程，可好在道路平整，来往也方便，就有好玩的王公世子，在各地置些行馆，方便不时出游。此处也是其中之一。

这地方浔蜎从前也来过，轻车熟路的进了院门，转过两个侧廊之后，是一个颇大的院落。

院子里那人正背对着她们来的方向站着，任由身边的雍装华服的少女欢欢喜喜的说着什么。也只是漠然以对，

她到不是第一次见到玄云，来之前也有过心理准备，可是乍见之下，那虽然有些淡然却仍像是要将人吞噬的恐惧感一袭，依然让她一窒，本已准备好的礼数不由得慢了一拍，

“蜎姐姐！”反而是洛濪先见到了她，欢喜的叫了起来。

那人闻声转过脸来，对着她点了点头，就算是招呼过了。全然不在乎她方才行过礼没有。知道她是洛濪姐妹两人亲近的极少数人之一，对于洛濪微微有些失常的大呼小叫。他仍是理也不理。

“公主。”浔蜎只觉得自己的脸上笑得有些僵。依明里的身份，她是需要向玄云行礼问候的。玄云既是视若不见，她自然情愿不去多此一举。只得转而同迎向洛濪道。可是那种压抑的恐惧感还在，冷森森的直往骨子里钻，把那人冷漠以对的不悦深深压了下去。

然而不等两人寒喧完，身后几不可察的一道寒光，已经越过浔蜎袭来。那微光里也带了些微不受控制的惧意。却依然坚定的扑来。

目标依然不是浔蜎，可是浔蜎也没有见过对方有一次是这样直接动手的。甚至也没有想到对方竟敢是这样子突兀的就动手。

居然还真有这样急于送死的！她脸上带着些惊诧的神色，却没有出手阻拦的意思。稍稍退开一些冷眼看着。

在她面前，就连被袭的当事人，也没有动手，神色淡然如同没看到利器的寒芒一般。只是那般让人无端恐惧的气势，隐隐约约的浓郁起来。他神情却是无动于衷，并没有什么杀意的。那般突然而至的握住人心的恐惧感，只能算是自卫的本能而已。

“浔姐姐？”片刻间的静默，却没让养尊处优的洛濪发觉有什么不妥，见她一时无言，轻轻的上前移了一步，有些奇怪的叫。

这一步，却正好移到了玄云的前面。正好迎向了寒光袭来的方向。

浔蜎倒不认为玄云会落什么下风，一方面也因入骨的恐惧感使得行动有些迟缓。一怔之下，正想动手想助，却有彻骨的恐惧透休而过，就连动一下也不能够。虽然知道不是针对着自己，也几乎叫她脚一软跌到地上去。

“洛濪。”他还是冷冷的口气叫了她一声，语调冷漠。那袭击对他无足轻重，可要是换成洛濪却是绝对足以致命的。本想留下活口的，可是被洛濪这一搅，他也只得抢在前头将来人一举格杀以救下她来。

不在乎谁被杀，也不在乎杀了谁。就连几乎是他从小带到大的洛濪都不看在眼睛里——这怪物果然是没什么感情呢！不意见看到他眼中的无动于衷，顿如寒芒入体，不由自主转开了眼睛，心底下却生出几分讥讽。知道洛濪无事，浔蜎也不去理会被玄云叫住，尚不知发生什么事的洛濪。费力的转眼去看来人。

那人却是个极知趣的，一发现入了埋伏。对那一击似乎并不抱多大希望，反而只像是极不甘心才出手的。一击出手，人影立即向后掠去。待到玄云反击，那道灰暗的影子，早已经掠在院落外几重房宇之上。

可是就算离得再远些，也逃不了。

可惜只来了一个。浔蜎毫不掩饰自己眼里边的冷笑，很有兴致的等着细看那人的死亡。

眼前便没有见到她所期待的血腥一幕，那样几乎要把人挫骨扬灰的恐惧感，在半空里突兀的撞上了一道透明的墙，空气中传来微微的动荡。竟然把那道会活着飞袭人的无形恐惧之兽的爪牙硬挡了下来！

那样异常的波动，分明前所未见过！

结界只支撑了片刻，可是那一瞬已经足够，那人得了这一接应。虽有一边暗伏着的箭手勉强射出几支箭，却因不受控制的恐惧，失了准头。未及近身，便叫一道淡然的流光划落。这一起一落间，暗处的援手未曾现身，那人早去得远了，众人已慢追之不及。

魔族的幻术？不是受到神宇的封印无法在人族这前使用的吗？虽然只是短短一瞬，方才那道结界，的确应该是幻术！虽不知是由于施用者本身能力不足，还是未及全力施为，只支持了一瞬工夫。可那是幻术，竟然在能够在人族的面前用了，而且在一瞬的工夫里，竟然同玄云的能力相抗衡？

浔蜎眼色一锐，这倒远比方才没想到对方会放肆攻击来得还要震惊。本能的转眼去看玄云。众人追不上也就罢了，就算对方有援手。玄云是有再次摛下来人的能力的。

可是却见到他仍是冷冷淡淡的站在院中，微抬着头看向对方隐去的方向，既不看一脸惶惑的洛濪，也不看满心疑虑看他的浔蜎，神色间有些微微的恍惚。不知为何，那种令人不由自主恐惧的压迫之感，随着他的微微恍惚，似乎淡去不少。

“亚父。”洛濪回过神来，唤了他一声，没得到他的任何回应，又回过头来看着浔蜎。“蜎姐姐，这是怎么回事”

“几个盗贼宵小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浔蜎有些心不在焉的虚应着，一边看着玄云慢慢走过去，拾起两只被削落在地上的箭头，无声的看着上面平滑的断口。

神情间有些微的涟漪掠过。从结界到断箭，仿佛都曾经在那里见过.似曾相识，却已宛如隔世.

巷角院落里藏身的兵卫，没有下令，既不敢追，也不敢冒然打拢，仍是一个个怔然站着。

他也不理会众人，径自看了看，想了想，独自慢慢走出院子去。

虽然对他恐惧依旧，可是这时候也由不得浔蜎不开口。刚想叫住他。却被洛濪叫住。

“蜎姐姐！”小小的声音里藏着些天真少女的害怕。可是等浔蜎回过头来，看到的是意料之中的藏在她眼中的几分狡黠笑意，微微的对着她摇了摇头，示意她不用理会。

“怎么了？没事了，别怕。”对这姐妹俩，她倒有种出于血缘上的本能亲近。也只有她知道这丫头骨子里，是不同于柔顺软弱外表的调皮。把洛濪拉到身边来，语气里是理所当然的关心，可是话里的意思，洛清也应该明白。方才的举动是有意的？

“嗯。”她乖乖的应了一声，等到人去得远了，方才又笑。几个宵盗之流用得着出动弓弩营吗，真当她长年长在宫中不解世事？

“亚父或者本来是不想自已动手的。可是出了手却没杀人，想来心里头有些不高兴吧。你现在别去惹他。”她吐了吐舌头，颇有些得意的向她解释。嘻嘻的一脸笑——虽然对她仍然是如同对待任何人一般没有丝毫表情，可是好歹也算是为了她出手了。“人家好不容易才缠着亚父带我出来一次。蜎姐姐你一去又那么久，有没有遇到什么好玩的事情，讲给我听嘛。”

“我去做正经事，那有什么好玩的！”她脸上微微有些变色。却依然淡然的哄着。心知却未必会如同洛濪所想那么简单。

看着昏黄的夕阳残光中，抑着脸笑看着她的女孩子。调皮而得意的笑容里仍有一份天真——洛濪其实比洛淮胆大，只是一向掩饰得极好。可是到底也没有正直见过杀人，不过图个好玩罢了，方才可以把人的生死看得这般轻松。更不会知道，这么些年来，几时有过他动了手却杀不了的人——或者是不杀？

“我才不管。知道亚父来找你，我求了好多天才算是能够跟着出来的。你知道亚父从来都对人不理不睬的，人家大着胆子求他容易吗？”洛濪拉住了她不依不饶的撒娇。“不管。一定有好玩的事，蜎姐姐你讲嘛……”

他其实不知道自己要到那里去。只是出自于本能的追着一瞬间莫名的微微心悸的感觉。极熟悉的，却又遥不可及的陌生。不安、而且惶惑惊疑……纷至沓来，纠缠不清，轻轻的搅成一团。他却又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么，只是莫名的不愿意就此放开。

空气似乎中有若有若无的，几乎要疑是幻觉的香。断断续续。就连那感觉，也是时断时续的。续的时候是恍若失神，断的时候是恍然若失。

待回过神来，已经循着那香，追到水川边。周围暗香浮动，而错觉一般的香，却到此断绝。杳无踪迹。

残桥桩边一树早开的寒梅，微微开了几朵。冷香冻蕊，花色惨淡如雪。河边苇芒也似雪。只是江上再怎么穷困潦不得不在这时节出来捕鱼的渔船也早靠了岸。一树残梅，百般潦落的开于此，无人问津。空余冷香盈泠。

久久，方才想起来那错觉是他的香。原来，只不过是，很像，很像的香。只是很像他的香。

看着自己水里边的倒影，那影子是许久未见的很陌生的笑，冷冷的微笑，笑容撕裂而破碎。看得自己都忍不住想要嘲弄一番——还在期待什么？还在找什么？早就明白那个人很久之前已经不在的了。去了他再也触手不及的地方。

只剩下他在此。

只剩下他，不是前尘，什么都不是。

空余一缕残香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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芦苇丛深处掩着的破旧小船上。扬羽正扒着船沿悄悄的张望着。却只见一片鹅毛似的芦花，更因暮色近晚更是看不清什么。

可是知道有谁过来了？即使离得远也能感觉到那种怪异的压迫感。扬羽本想问，浅草神色间微微有些苍白。先在她对面轻轻依着船舱坐下来，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她也就知趣的不出声。

转眼却正见长相俊逸的另外一人，悄然无声的劈倒见了这不知船上突然多了两个魔族而目瞪口呆的船主。出手却不同于他外貌的利落狠辣。

随既轻捷的走过来，船身也只是微微的颤了一下而已。扬羽倒有些佩服这条看起来破破烂烂的小船，载了四个人没沉倒也稀奇。

“是他了？”恭敬的神色里隐隐有些担忧.却碍于她在场，没有多说什么。

“果然厉害。”他淡淡的笑了一下，不置可否。“我没事。只是没想到会在这儿遇上，好在消息来得及时。”

知道他就算有何不妥也不肯多提，沉默了一会儿，把目光转到扬羽身上，却正见着扬羽正偷偷打量自己。当下也不回避，嗤的对她一笑。却不想笑过之后却没有好话。冷声道。“笨丫头，不过叫你弄条船，谁让你连船家也带上？”

“我——”已经感觉不到外面有人，却还是不敢大声。扬羽正要回话，却见他虽语气虽不满，眼里边有一抹忧色挥之不去。知他也不过是焦虑而已，倒没有什么恶意。把到口的话压了下去。不由悻悻道。“人家又不会划船，不带船家船会自己划么。你不坐就下去。”

“要下也是把你踢下去！别点火。”听她不会划船，那人气结。又见她一边掏出火镰想点灯，劈手就夺了过来。转眼看向浅草，试探着道。“你自己带着她也不方便，要不，属……我先送一程？”

“她是自己愿意跟来的，用不着我照顾。没什么方不方便的。”他依在一边调息，淡淡的由着两人横眉冷眼互对，明明天色昏暗已经看不清楚对方长相，却还总觉得怎么看怎么不顺眼。“你再等一会儿再走，他还在外面。”

“没人。”她确实是自愿跟来的，可是他竟然真的说不会照顾自己。扬羽不服气的又探头出去看看，现在已经连方才的压迫感都没有了，浅草是怎么知道有人没人的，凭感觉？本能？那个他又是谁？到底也不敢造次，压下了点灯的念头。

那两人却不再理会她了。径自在一边轻声说话。

一直待到天色全黑，方才觉得船声微微一颤，有人撑着船，轻轻的穿出芦花丛，向着下游荡去。她本就怕黑，此时在浅草旁边委委屈屈的缩成一团，也不吱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黑暗里火光一跳，亮起了灯。

“好了，你要的光。”浅草把灯罩小心罩上，轻轻放到她的脚旁。从上而下的淡淡看着她。另一人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连同船主人也不见了踪影。

她缩在那儿不肯起来。低低嗯了一声。却动也不动。

“睡着了？还是晕船？”浅草等了一会儿。了然问她。

“我没有用。”她声音闷闷的。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去做掌船的工作——无论会与否。可是她确也是真的爬不起来。

“习惯了就好。”他在另一侧半坐半靠，给她指点了几个止晕的方法。语气淡淡的不责备，也不安慰。“好在这一段水势平稳，也不一定要人看着，想睡就睡一会儿。”

觉得稍好了些，她挣扎着坐起半身来，看着他静静的靠在对面，也没有睡，悠悠的看着船外幽黑一片的江面。默默的想着事情，脸色却不比晕船的人好多少。精致的脸上有着疲怠而淡淡郁悒。有着隐隐约约的忧虑，却不开口说话。

船身狭小，扬羽伸手就能够到他。忍不住拉拉他的衣角.欲言又止。

“水路不会留下痕迹，他没办法追上来。”另一方面，也会有别的事端拖住那人，让其无法抽身。知道扬羽明明害怕，她却还是一直压抑着不说。他也只平淡无波的回头看了他一眼，以示安慰。更多她好奇的事，他却没有心思去答理。“你不用担心。”

害怕是一个，可她其实是想问问他是不是受伤了，有没有那里痛。可是被他淡淡的扫了一眼，却不由得把话收了回去。

那双清澈的眼睛朦胧的时候依然宁和漂亮——却坚韧固执。略略扫过的一眼里有徘徊纠缠的心事，可是他清澈得臻于干净透明的眼眸里，在淡淡愁绪里透出来的却是更多冷澈的狠绝与断然。以及淡淡的压抑着的杀意，锐如冰刃。

“睡吧。”似乎也觉出自己情绪不善，他悠然觉看眼，去看江面便不分明的水流。

问了他也不会说吧！扬羽重新缩紧了身子，觉得有些冷。明知那灯火丝毫不能取暖，还是不由自主的靠近了些。江上浓雾渐起，重重裹住一点孤光。又有微弱的光芒，微微破来雾色，如在江面，无端开出一朵暗红色的花儿。

其实她也很想问问那人是谁，偷偷看他几眼，他仍是静静坐着，静静的看着近处被灯火投下一点幽光的江面，静静听着细细水声。神色宁静而清幽，仿佛远山溥雾。看不出他心情好，也看不出不好来。

想了想，扬羽还是聪明的决定保持沉默。闭眼努力使自己睡去，

朦胧中，似乎听到有他几不可闻的叹息。

果然这一夜水路平稳，待到天明时分，同另一条河流汇合，水势方才湍急起来。好在扬羽已经适应许多，在他指点下，勉强撑起船篙。

一条破船载着两人在波涛里颠簸起伏。倒也有惊无险，在浩浩长空里，顺水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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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江边对着一树一香站了良久。久到失却了天地。

天色如泼墨般黑透，早不知道是什么时辰。两旁的待女侍卫也敢阻他。他也就不管不顾，径自推开了还亮着灯火的房间。

里头的笑语嘎然而止。早知他从来不顾及礼数，可看着半夜未归的人，浔蜎仍是吃惊于他居然在深更半夜，一声不吭的就这么闯到一个女孩子的房间里来。而且那孩子好歹也贵为公主——虽然那所谓公主的一切都是依占着亚父的他得来的，到底也有些过份。

若是别人敢在她面前如此冒犯，她早把诸般手段使出来了。可对着眼前的人，浔蜎也只敢在心里不悦，反而有些不知该如何应对。

“呀。花！”洛濪倒未觉不妥。转眼看去，欢喜的先叫了起来。迎了上去。伸手就去接。眼中的欢喜不言而喻。“给我的吗？”

“浔蜎。”他下意识的让过洛濪伸过来的手，径自对着浔蜎开口。“我要见宗主。”无论是生是死，想知道那人的下落，虽然早料到结果，可是再也无法这样子忍耐下去。需要个人，来明明白白告诉他，那人——是不是真的再也见不到了！

洛濪站在一边，仍是很想要他手中那只微微吐蕊的白梅。可他不给，却也不敢伸手去抢，眼睛只在愣愣落在他手中的花枝上打转。也没在意他跟浔蜎说些什么。

浔蜎这才留意到他不合时宜的还拿着枝梅花。这时节离花期还早，也只是单薄的挣出几片花辨，并不如何好看，只是泠泠的香。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虽还是冷漠的，却似乎微微的柔和下来。就连那问话，虽还是冷森森的，可不是命令的强横语气。自然也不是请求——她倒觉得像是有些悲哀的疲惫一掠而过？

浔蜎不由得冷笑，就连这人也终于有做不到的事，需要借助宗主来动问上苍的么？

“是。”那一丝错觉微微的错觉给了她勇气。还不及考虑是否会触怒他。虽然比起他的要求，她要条件并不是什么过份的事。小心翼翼的开口。“我要对付个人。也请将军不要插手。”

“好，”他几乎是想都不想就应下来。随即微微皱了皱眉，却也没有反悔。“魔族？不要闹出太大动静来。“其余人他根本不在乎，可那是那个人想必至死都还念念不忘的子民。仿佛一有波澜，就会惊动那不知在何处飘荡是否安宁的灵魂。

那一枝梅花，被小心的插到瓶里，同几人一路北上，

之后他仍是冷漠，只静静看着一枝残梅，挣扎着开放了数日，终于萎去。

（赶完了，呵呵~~~~余下的开在第二本里边，第一本就到此结束。第二部名字暂定为《与天谋、离殇》，如有变化，我会说明的。到月底或者下个月我可能买笔记本电脑了，到时候更新应该会快一点，应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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