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回归》

作者：飞翔de鼹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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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色的光

圣罗西俱乐部中国分部位于城市南郊，是以中世纪西洋剑、马术和宫廷舞为主的私立训练场所，目前拥有300多名会员。俱乐部由著名的斯特拉博财团投资建立，总部设在英国，分支机构遍及全球各大发达国家，已有上百年的历史。对于那些厌倦了快节奏物质生活的豪门望族来说，传承了灿烂的中世纪文明的圣罗西因提供了一种极具吸引力的精神享受而倍受追捧。加之多年以来，加入俱乐部除了需要支付昂贵的会员费，还要通过严格的近乎挑剔的资质筛选，圣罗西会员已成为了“现代贵族”身份的标志，并一直是舆论广泛关注的焦点。

但是，自圣罗西俱乐部创办以来，作为斯特拉博财团真正掌控者的历任俱乐部董事长都秉承着极为低调的作风，尽管外界采用各种手段进行挖掘，但这位神秘人物却从不曾见诸荧屏或报端，各国俱乐部的总经理亦无缘见面——他们甚至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于是有人半开玩笑地怀疑他是否真的存在。

董事长的风格直接影响了各地俱乐部的文化。它们从不接受媒体的访问，极少参加社会活动，获取的高额利润除正常纳税外，每年都会拨出相当的款项用于公益事业，而这种行为模式则获得了上流社会的一致赞赏和推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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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晴朗的周末下午，圣罗西俱乐部的卡撒习剑厅里剑声清啸，两名身穿黑色制服的西洋剑高级教官田园和罗伯特正在进行一场高水平的较量。只见田园的身体微微一让，在罗伯特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已经鬼使神差地把剑尖停在了罗伯特胸口前半厘米的地方。罗伯特看了看在灯光下闪着银光的剑尖，又看了看田园那张似笑非笑的脸——这几乎是田园比剑时的标志性表情，一边无奈地用手指拨开了她的长剑一边说道，“好吧，你赢了。现在可以说出你的条件了吧？”

田园施了一礼，露出一脸得意的坏笑，“泛嘉集团的太子归你。”

“不是吧？”罗伯特哭丧着脸抗议道，“那么难缠的家伙！再说，人家可是亲点的你这个美女教练员呀！”

“中国有句话叫做愿赌服输，罗伯特。”田园笑吟吟地说道，“你一定会有办法的，我对你充满信心。”

“你要走了吗？”罗伯特对着心满意足的田园转给他的后背问，“把赌注改成今天晚上的满汉全席怎么样？”

“不怎么样！”田园一边走一边挥了挥手，“我现在要回家平躺在床上找个英俊的德国小伙子做一次全身按摩，而你，罗伯特，最好花点时间想想明天怎么跟老大主动请缨吧，哈哈哈！”

“我为什么会认识你这种人。”罗伯特冲那个洋洋得意的背影做了个鬼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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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钟后，田园冲完了澡，换好了衣服，对着镜子挠了几下湿淋淋地贴在头上的短毛。挂好丢在一边的佩剑和教练服，她翻看了一下明天的日程安排：

10：00aｍ－－－－－维克托蓝顿－－－－－G/A3课程－－－－－F03-1课室

14：00pｍ－－－－－彼德塞里奥－－－－－ｍ/A4训练－－－－－F04-2训练厅

17：00pｍ－－－－－实习高级教练员培训－－－ｃ/A2课程－－－－－Z05-1训练厅

20：00pｍ－－－－－陈峻涛－－－－－－－－G/A4课程－－－－－F03-1课室

“讨厌的星期六！”田园冲着工作簿翻了个大白眼，抓起背包一边掏着手机一边走出她的专用佩剑室。手机里显示了四段电话留言，全部来自她的好友苏晴。

苏晴是时下当红的影星。尽管田园总是对经常在她面前以“实力偶像派”自居的苏晴冷嘲热讽，但连她自己也承认，苏晴说的的确是事实。

田园和苏晴年龄相仿，小时候曾做过四年的邻居，上的同一所幼儿园。除了脾气相投之外，父母婚姻不合的同样境遇也让她们变得格外亲密。

上小学的时候，田园跟着改嫁的母亲来到了英国，她的天赋被当地的圣罗西俱乐部迅速发掘。她进入了圣罗西学院，主修西洋剑术，而她的母亲也非常高兴能够得到一个不必支付任何成本就可以甩掉旧的婚姻包袱的机会。长大之后，田园申请调往刚刚在中国建立的俱乐部，并凭借着精湛的剑术成为了中国分部里唯一的高级西洋剑女教官。

苏晴念寄宿中学的时候，一直分居的父母办理了正式的离婚手续，苏晴被判给了她的父亲。后来，由于公司裁员，她的父亲失业了，并因生活所迫最终走上了犯罪的道路，在苏晴准备上大学的时候被判死刑。苏晴没有去找那个对她从来都不闻不问的母亲，打算依靠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事实上，她在上中学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打工赚钱了。一次偶然的机会，天生丽质的苏晴被一名著名的电影导演发现。在他的帮助下，苏晴考入了电影学院，并从此踏进了演艺界。凭借她的天资和努力，苏晴很快成为了影视圈的佼佼者。

尽管田园和苏晴都有着一个不幸的家庭，但是她们依旧拥有着积极乐观的生活态度。分开的十几年里，她们始终保持着密切的联系，相互鼓励，相互依靠。田园回国后，她们更是如同一对亲姐妹般相亲相爱。

田园按了一下电话键，手机里传来苏晴赖叽叽的留言，“园园，下了班给我打电话。”

“喂，你在搞什么？晚上不是没课吗？”还是苏晴的声音。

“坏东西！我在鸵鸟酒吧，你怎么还不回电话！快点来找我！”依然是苏晴的留言，田园甚至可以看到她恶狠狠的表情。

“我已经吃了20吨龙虾，你快来结帐！”这一次是苏晴的怒吼。

田园对着手机呲了呲牙，既而拨通了苏晴的电话。

“你！还知道给我打电话！”电话刚一接通，苏晴已经迫不及待地咆哮起来，“跑哪浪去了？！”

田园急忙让手机离开受伤的耳朵，象使用步话机一样对着那个气势汹汹的电话说道，“只是和罗伯特打了一场友谊赛，偶像，你还在吗？”

“废话！”苏晴嚷嚷着，“赶紧过来！还有，告诉那个臭萝卜头，别让我看见他，否则，让他生不如死！”

“知道了。”田园边笑边坐在方向盘前，“给我二十分钟。另外，麻烦你帮我再点20吨龙虾，呵呵。”方向盘一转，红色的宝马车驶出了圣罗西俱乐部极具古典气质的青石铁艺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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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她们经常出没的鸵鸟酒吧，田园很容易地在她们习惯坐的那个靠窗的角落里找到了匍匐在桌子上的苏晴。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套头衫，一顶咖啡色鸭舌帽倒扣在头上，虽然看不见她埋在手臂间的脸，但田园依然能够确信她一定戴着一副跟她的脸差不多大的墨镜。要做名人就要付出代价，就算你不怕被人发现，我还怕受到牵连呢！——田园经常这样幸灾乐祸地教导她的朋友。

“Hｅllo，我出现了。”田园拍拍胸脯作鼓足勇气状。

“你迟到了一分钟！”苏晴一边抬起盖着巨幅墨镜的脸，一边把放在桌子上当座钟看的手表举到田园眼前奋力挥舞着，并由于过份投入，致使扣在头上的鸭舌帽掉到了一边。

田园的身体急速后缩，指着同伴的脑袋叫道，“你的头发呢？”

苏晴放下手表，揪了揪比田园还短的头发，“呃，下午剪了。”

田园呲牙一乐，“你又要拍什么新片子了？怎么导演没让你剃一个秃瓢？”一边说着，她一边在苏晴的对面坐了下来抬手道，“先生！一份扬州炒饭，一例罗宋汤。”

“两份！”苏晴举起两个手指头对服务生说道。

“这回要演什么？少林寺尼姑吗？”田园托着腮笑吟吟地问道。

“还尼姑庵方丈呢我！”苏晴一脸凶恶地冲田园嚷嚷。

“你小点声……”田园咧了咧嘴，鬼鬼祟祟地看了看周围是否有人投来怪异的目光，“在公众场合大声喧哗是很不道德的。”

苏晴撇撇嘴。

“把你的苍蝇眼摘了吧，”田园继续笑道，“估计你现在这个模样不大容易被别人认出来。”

“别说了，”苏晴郁闷地说道，“我把头发剪成这个样子，我的经纪人一定会被气死的。前两天他刚刚替我接了一个洗发水的广告。”

“啊？！不是工作需要啊？”田园瞪着她说，既而做轻蔑状，“噢，看来是学会耍大牌了。鄙视你！”

苏晴剜了同伴一眼。不一时，服务生把她们叫的东西拿了过来，刚刚从事了一番体力活动的田园兴致勃勃地抄起了勺子，“那你干嘛去剪头发？”

“我失恋了。”苏晴无趣地看着埋头喝汤的田园。

“啊？！”田园被汤呛了一下，急忙抓起餐巾纸擦嘴，“噢！”

“什么‘啊’、‘噢’的！怎么就不知道安慰一下我受伤的心灵！我真是交友不慎！”苏晴怒视着把自己面前的餐巾纸也拿去擦嘴的女伴。

“为什么分手了？是你提出来的还是罗晓永提出来的？”田园立即换出一副认真的嘴脸。

“废话！当然是他提出来的，不然怎么叫失恋！”苏晴气哼哼地说道。

“也对，”田园点头，“不然就叫‘浴火重生’了，哈哈！”说着又开始继续喝汤。

“喂！”苏晴用勺子敲了敲田园的汤碗，“我失恋了耶，你居然还有心思开玩笑，真没同情心！”

“这看上去也没什么不好的。”田园一边往嘴里填饭一边口齿不清地说道，“连我这种没谈过恋爱的人都知道，绝大多数正常的男人都不会愿意生活在女人的光环之下，何况这个女人还时常在屏幕上跟别人亲亲我我，媒体上的花边新闻就更不用说了。”

“谁呀谁呀！我是清白的！”苏晴嚷嚷道，既而又很认真地凑了过去，“是这个原因吗？他跟你说的？”

“还用他说呀！”田园白了苏晴一眼，动作优雅地点起一支香烟，“拜托你用用脑子吧！你是大牌明星，他只是个普通白领；你追求者云集，要么相貌堂堂，要么腰财满贯，当然，也有不少两者兼而有之的，可他呢？统共就你这么一个，还要不停受小报记者的挤兑。”

“说的也是。”苏晴歪着头想了想，“自从我出了名之后他一直就不怎么开心。”

田园耸耸肩，又继续填饭。

“喂！你怎么不站在我这一边啊？”苏晴突然气势汹汹地瞪着田园，“你还有没有良心啊？变成今天这样难道都是我不对吗？！”

“我可没那么说。”田园翻了翻眼睛，“你有你的生活嘛，再说，能在娱乐圈这个大染缸里保持‘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也是非常可歌可泣的！”

“话都让你说了，干嘛你不去当政客！”苏晴抢下田园的香烟咬进自己嘴里。

“那我提点建设性意见。”田园做正经状，“现在就去告诉他，从今以后你不当演员了，彻底改行！”

“那不行！”苏晴毫不犹豫地说，看见田园似笑非笑地瞧着她，又补充道，“再说，除了演戏我也不会干别的呀！”

“那你就发誓以后只演恪守清规戒律的尼姑，或者同性恋。”田园继续建议道。

“去死吧你！”苏晴“扑哧”一笑。

“小晴，其实我一直觉得你们两个挺不合适的。”田园收起那张玩笑脸说，“你喜欢动，他喜欢静，你追求新鲜的感觉，他要的是平凡的生活。你们根本就合不上拍。”

“是啊。”苏晴叹了口气幽幽说道，“我也一直觉得我们俩总有一天会分开的，只是真到了这一天，心里一下子变的挺空的。”

“过段时间就会好的。”田园安慰道，“而且我觉得，你心里实际上并不象你嘴上说的那么喜欢他。”

“胡说！”苏晴怒道，“干嘛把我说成两面派！”

“不是那个意思，真够小心眼的。”田园微笑道，“知道他不开心，我也没见你主动为他做点什么改变。你看，我刚刚让你退隐江湖，你想都没想就说不行。”

“那是我的事业嘛！”苏晴争辩。

“什么事业！”田园笑，“大多数女人在爱情和事业中都会选择爱情的，你敢说你是那个少数？”

“我……”苏晴歪头想了想，随即做恼羞成怒状，“我已经立志当一个女强人了！你管得着吗？！”

田园不理她，继续吃东西。

“干嘛不理我！你才小心眼呢！”苏晴一边底气不足地说着，一边用勺子拨弄着晃动的烛火。“唉……”白色的烟雾在她眼前徐徐漂浮着，“我想你说的对。可能他在我心里也没有重要到愿意付出一切的地步，不然我会为他改变的。多希望找到一个能够倾心相爱的男人，一起建立一个幸福的家庭。‘无论贫穷还是富有，疾病还是健康，相爱相敬，不离不弃。’园园，这样的生活你不想吗？”

田园没有说话，嘴角边露出了一抹不以为意的微笑。

乐队开始演唱了，一首抒情的《卡萨布兰卡》在鸵鸟吧柔和的空间里飘散开去。

“不说这些了！”苏晴精神百倍地说道，“从今天开始，我要去寻找新的爱情了！你那里有什么出色的家伙，可一定要拿出来共享啊！”

“罗伯特不错呀。”田园笑道，“他又高又帅又结实，作为圣罗西俱乐部为数不多的高级西洋剑教官，社会地位和经济实力都相当有竞争力。而且性格随和，侠肝义胆，即使经常在比剑的时候输给我，仍然能够保持令人垂涎的绅士风度。最为重要的是，我和他之间的关系非常融洽，这样以后不管你们是同居还是结婚，我都可以大言不惭地去蹭饭而基本上不会落到遭人嫌恶的地步……”

“别跟我提那个臭萝卜头儿！你还是自己留着炖汤吧！”苏晴张牙舞爪地说道，既而又一脸献媚地凑过来，“你们的学员都出身显赫，富甲一方，其中不乏年轻英俊的、气质高雅的、风趣幽默的、侠肝义胆的，我很有兴趣。”

“嫌贫爱富的小人！”田园瞪眼骂道，“教练有什么不好！怎么说也属于高级白领！”

苏晴在对面“咯咯”地笑个不止。

“对了，你前一段时间不是说要拍一个中世纪的英国宫廷戏吗，主演一个什么出生在英国的东方侠女，还假惺惺地找我去学剑，怎么样了？”

“下个月开拍，我会去欧洲呆上一段时间。过两天我把剧本拿给你看看，你得帮我培训一下，最好设计几个潇洒的造型，哈哈！虽然有武术指导，不过我认为还是跟你学比较有趣。”

“你饶了我吧！”田园连连摆手，“我已经受够了！就没见过象你这样又苯、又懒、又粗鲁、又难缠的学生。”

“喂！我有那么差吗？！”苏晴瞪起眼睛。

“我这么说已经很给你面子了。”田园笑嘻嘻地说。

苏晴耍赖，“拜托拜托，我知道你教的都是A级学员，教我确实比较委屈，不过，”说着突然变脸，凶神恶煞一样地吼道，“你就不能将就一下吗？！”

田园用力揉着太阳穴，“说实在的，要是不让你演戏还真挺浪费的。”

苏晴先是洋洋得意，随即又象发现了新大陆一样拍了自己脑袋一记，“对呀！我怎么没想到呢？”

“想到什么？”田园警惕地盯着一脸阴谋的朋友。

“嘻嘻。”苏晴一张笑眯眯的脸直凑过来，田园急忙靠在椅背上，硬梆梆地问，“什么？打什么坏主意？告诉你，没门儿！”

“你看，虽然我看上去比你性感，不过总体来说，个头和宽窄差别不大。”

“那又怎么样？”田园仍旧保持着高度警惕。

“你来当我的替身哪！”苏晴两眼烁烁放光地说道，“你剑术高超，连武术指导都可以省了。咱俩一起出国，住一间房子，工作的时候互相帮助，没事的时候一块儿出去溜达，讨论爱情和事业，多好啊！”

田园听到最后已经当场昏厥。

“啊！不行不行！”苏晴畅想了一番后又连连摇头，田园抬起头来看见女伴的眼珠不停地转动着，“你不仅长的没的挑，而且气质和那个角色相当吻合，加上从小受中世纪文化熏陶，又是圣罗西的王牌教练，导演见了你一定会移情别恋，万一让我改演个小宫女什么的……不行不行，我绝不能引狼入室，自毁前途！”

田园把脸转向窗外，不想再看到苏晴那张龌龊的脸孔，这才注意到外面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下起了雨。“喂，下雨了，偶像！”田园敲敲正在犯病的苏晴。

“哦，真的，这么大的雨。”苏晴看着窗外，“我们走吧。”

“这会儿吗？这可不象你的风格。”

“去你家，咱们聊个通宵！”苏晴兴奋地说。

“啊？！”田园张大嘴，下巴几乎砸到了脚面。

“怎么了？”苏晴先板起脸孔，随即换成一脸坏笑，“是不是家里有帅哥等你呀？”

“是啊是啊！”田园恶狠狠地说道。

“有你的学员吗？”苏晴做精神焕发状。

“去了不就知道了！罗嗦！”田园把钱扔在桌上站起身，“你的车停哪了，怎么没看见？”

“噢，我没开车。”苏晴跟在她身后，“我失恋了嘛，万一开着开着车想不开了不是很危险。”

“还真挺惜命。”两人边说边走出鸵鸟吧，雨声变得格外清晰。

－－－－－－－－－－－－

路上车辆不多，田园把车开的飞快，苏晴打开ｃD摇头晃脑地跟着节奏大声唱歌。银白色的路灯光浸在雨水里，泛着光怪陆离的光华，就象是通往一个梦幻世界的入口。

雨越下越大，眼前的世界变得有些动荡不清了。突然间，一道凌厉的闪电划破了雾蒙蒙的天空，轰鸣的雷声过后，田园红色的宝马车失控一般地撞向立交桥的护拦。玻璃纷纷碎落，象黑夜里飞舞的许许多多的银色蝴蝶。午夜12点。远空，一团幽蓝色的光芒一现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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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来到中世纪

在覆盖了百慕大群岛、迈阿密和圣胡安三角区及其以东的海域上，曾经有一片500多万平方公里的陆地。缘自大陆北部库尔希斯克高原苏维拉冰山的圣比阳河孕育了这片土地的古代文明，十几个王国和它们一度辉煌的历史曾在这里真实存在。然而，就在哥伦布发现北美大陆的50多年前，躁动的大西洋在吞没了这片土地的同时，也将它的痕迹无情地从人类历史上抹去了。消失的城市、陷落的文明、在惊恐中突然死亡的人们，这一切并非是被一代代后来者所遗忘，而是从来没有在他们的头脑里存在过，只有浩瀚的大海和亘古不变的天空，偶尔会低低地讲述那里曾经发生的故事。

达尔兰地王国就建筑在这片连废墟都荡然无存的土地上。

－－－－－－－－－－－－

公元1162年春。

午夜。达尔兰地王国的梵卡露斯宫一片灯火辉煌。王家护卫队在暴雨中森然肃立，每隔十分钟便会有几名佩剑骑兵飞驰而过。

公主卞卡菲尔拉法的寝宫里静悄悄的，明亮的灯光照射着房间里雕塑一般肃静的人们，落地钟的走时声徘徊在沉寂的空间里，清晰地扣人心弦。

“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先生们？”公主的床边，一个穿着黑色长裙的贵妇人站起身，扫视了一眼站在对面的几名王室医官。

医官们用手紧张地攥着帽子，在贵妇人即便在悲伤时也不失威严的目光下深深垂下了头。

贵妇人点点头，面色阴沉地缓缓说道，“很好。你们拿着王家丰厚的俸禄，现在居然连公主的病因都说不清楚，我真为你们感到骄傲。”

“陛下，”其中一位衣服上系有三色勋带的医官犹豫了一下，终于向前跨了半步吞吞吐吐地说道，“请原谅我的失言，陛下，但我想……公主殿下的病症也许并不是……不是医生可以解释和救治的。”

贵妇人挑了挑眉毛，“您可以把您的意思表达得更清楚一些，拿塔里先生。”

“我想，公主殿下可能……可能是被符咒镇住了。”这位勇敢而尽职尽责的王室首席医官看了看曾经的女王、现在的王太后小心翼翼地说道。贵妇人听后脸色一变，两道锐利的目光剑一般地射向了首席医官，后者的身体情不自禁地抖动了一下。

“被符咒镇住了，拿塔里先生？”说话的是国王的弟弟——贝拉尔菲尔拉法亲王。

医官深深吸了一口气，也许是因为过于激动，他的脸色开始发红。他向亲王鞠了一躬后说道，“公主殿下的身体一向都很健康，直到今天晚上突然昏倒前，殿下一直没有任何不适的感觉，所以……所以我猜测是有一种我们所不知道的神奇力量使公主殿下的身体发生了某种变化，而这种变化也许只有苏维拉冰山的爱玛尔夫人才能够……”

“够了！”王太后的脸上流露出明显的愠怒，她厉声打断了拿塔里，亲王也不由皱起了眉头。“我一直对您的医术和修养十分敬重，拿塔里先生，”太后的声音虽然平静，但脸色却异常难看，“正是出自于这种敬重，我认为现在该是您尽情享受晚年生活的时候了。里岛是个美丽的地方，相信您会喜欢那里的。明天隆克利勋爵会亲自护送您上路！”

“是，太后陛下。”内侍总管隆克利勋爵向王太后鞠了一躬。隆克利勋爵是现任王国财政大臣的次子，掌管宫廷侍从、医官和教士等职，与王家护卫队统领分别负责王室礼、兵两项要务，一直深得王室的信任与器重。

贝拉尔亲王听后不由看了看他的王兄，但巴雷西国王似乎并不想对医官的流放以及指派这样重要的人物执行流放提出异议。

“请跟我来，拿塔里先生。”隆克利勋爵向医官做了个手势。

拿塔里医生的情绪逐渐平静下来。他向太后、国王和亲王鞠了一躬，又向其他医官们致意后跟着隆克利勋爵静静走了出去。寝宫里的气氛一时间变得更加紧张。

“我不希望看到拿塔里先生的无稽之谈扰乱王宫乃至于王国的秩序，”王太后严厉地扫视了一下房间里的人们，“我想你们能听明白我的意思。”在场的人们默默地向太后弯下了身子。“斯塔伦斯先生，”太后既而转向王家护卫队统领爱德蒙斯塔伦斯伯爵，“还没有找到公爵殿下吗？”奥威尔托帝公爵是玛丽安娜菲尔拉法王太后的丈夫，今天早晨启程去那比城附近的塞文思山狩猎，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尚未得到公爵殿下的消息，太后陛下。”护卫队统领向前跨了一步答道，“我想大雨很可能会拖延公爵殿下的返程时间。”

太后转过身，看着静静躺在床上的卞卡菲尔拉法，那个以美貌、精明和骄傲把王家血统发挥的淋漓尽致的达尔兰地王国公主，那个她从小就宠爱和欣赏的唯一女儿，她总是能在她的身上找到自己年轻时的神情和气质，但现在，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死神带走她年轻的生命。

“国王陛下，”她抬起头，抑制住眼中闪动的泪花，“也许应该准备公主殿下的葬礼了。”人们深深地弯下了腰。伴随着轰鸣的雷声，一道凌厉的闪电仿佛就在寝宫的窗外炸裂开来。在那一瞬间，房间里的人们被一团幽蓝色的光团团包围起来，梵卡露斯宫的钟楼传来报时的钟声，表针直指午夜12点。

“玛丽安娜！”房门一开，一个穿着深蓝色狩猎装、浑身是水的白发贵族冲了进来，身后的侍从们在门外止步，房间里的人纷纷向贵族躬身施礼。

“奥威尔，你怎么才回来？”玛丽安娜菲尔拉法太后走向她的丈夫奥威尔托帝公爵颤声说道，“我们的女儿……就快离开我们了。”在托帝公爵面前，玛丽安娜太后才稍微表现出了一丝女人的脆弱。

托帝公爵亲吻了一下太后的额角，快步走到卞卡的床前，俯下头大声叫道，“卞卡，我的女儿！你这是怎么了？”一滴冰凉的雨水顺着公爵的发稍滴落在卞卡公主苍白的脸颊上，公主的睫毛居然奇迹般地颤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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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园被眼前那片无边无际的幽蓝色紧紧包围着，她的意识仿佛在一点点消失，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在不断变轻、变轻，最后象羽毛一般飞舞起来。那是一种她从未经历过的感觉，没有迷惑、没有惶恐、没有惊奇，不知道什么是痛苦和喜悦，也不会思考起始和归宿，在她的心里，只有象那蓝色一样无边无际的安详与宁静。当最后一丝意识彻底消散的时候，她反而感受到了生命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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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迷糊糊中，田园仿佛看到了一丝微光，她的意识也开始慢慢恢复。她试图睁开眼睛，但却毫无力气。她记起自己是在鸵鸟吧和苏晴聊天，后来下雨了，她们开车回家，雨下的很大，然后，她所记得的只是那片幽蓝色的光，围绕在她身边，将她的神志完全融化了。

眼前的光线越来越亮，她努力睁开眼睛，视线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起来，她仿佛看到一些穿着怪异的陌生人站在自己周围。可能是她的听觉还没有完全苏醒，她知道那些陌生人在和她说话，只是那些声音虚幻的似乎来自于另一个世界。

“卞卡！亲爱的，你还好吗？”

“谢天谢地，你终于醒了！”

……

他们在和谁说话？是我吗？田园迷惑地想着，卞卡？多么奇怪的名字！女儿？一定和我没关系……

“卞卡，你能听到我吗？”一个穿着庄重而华贵的黑色长裙的贵妇人俯下身摸了摸她的额头，田园愣愣地看着她整整齐齐地盘在头上的栗色卷发和一双透着惊喜的蓝色眼睛，下意识地向枕头深处缩了缩。

这是哪啊？这个女人是谁？田园想着，卞卡是谁？他们一定是认错人了。另外，为什么他们都穿成这个样子？田园困惑地看了看周围，看见了一个头发花白的男子和两个非常英俊的年轻人，在他们身后还站着一些人在朝她这边张望。他们的穿着就好象是欧洲中世纪的宫廷贵族。等等！宫廷贵族！她突然想起在酒吧里，当她问起苏晴即将要拍的新片子时，女伴曾一脸坏笑地让她去做她的替身。那部戏好象就是中世纪的英国宫廷戏。一定是苏晴搞的鬼！也不说和我商量一下！田园气哼哼地想着，不过说实在的，这家伙这次可真够雷厉风行的，一点儿也不象她的胶皮糖性格。

田园挣扎着坐起身，这才发现自己一直躺在一张又软又大、挽着淡粉色帷幔的床上，而更让她吃惊的是，自己的身上也穿着一件中世纪华服——绣着金丝线的紫色长裙，镶嵌着宝石一样饰物的袖口里，翻出几层精致的白色绯边。这简直是强奸民意！田园恶狠狠地想着，该死的苏晴！居然使出了这么下三烂的手段！你就是化妆成大柱子，也会被我的法眼看穿！不过裙子倒是满漂亮的，呵呵，这些玻璃弄的还真象宝石……

“卞卡，你的身体还很虚弱，不要乱动。”贵妇人一边温和地说着一边要扶她重新躺下。

“别闹了！”田园不耐烦地挥挥手，“赶快让苏晴那个痞子出现！要是让我找着她，一定杀了她喂狗！”

在场的人听到一向高贵优雅的卞卡公主所说的话全都大吃一惊，太后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铁青。哇，布景真是逼真，一定花了大价钱！卞卡公主并不理会别人诧异的神情，只是自顾自贼眉鼠眼地打量着四周，怎么看不见灯光架和摄像机？连现场工作人员都找不到！这是最新的拍摄方法吗？

巴雷西国王不由转头看了看医官们，其中一位医官走到国王身边压低嗓音说道，“陛下，公主殿下可能由于突然昏厥暂时失去了记忆。”

“能确定是暂时性的吗？”贝拉尔亲王问道。

“就算是失去了记忆，公主的言行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太后严厉地看了医官一眼，后者急忙低下头退了下去。

听了他们的对话，田园把脑袋重重一垂做昏厥状，几缕栗色长发垂落在她眼前。“啊！”田园拎起那些头发发出了一声尖叫。真是太过份了！田园气急败坏地想着，怎么连假发都给我带上了？还有没有人权啊？！她用力一扯，疼的眼泪差点没掉下来。

到底是怎么回事？田园的眼光落在床对面的梳妆台上，镜子！奋不顾身地跳下床，她径直冲到镜子前面。

那是一张美丽至极而又陌生至极的脸。一头稍显凌乱的栗色长发流瀑般地倾泻下小巧的肩头，白皙光洁的前额，纤细挺秀的鼻梁，一双海水般湛蓝的大眼睛，嘴唇虽然稍显苍白，但曲线却生动而完美……她迷惑地看着镜子里的女人，镜子里的女人也迷惑地看着她。她摸摸镜子，又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完全糊涂了。天哪，我是在做梦吗？她抓起旁边的花瓶用力向镜子砸去，玻璃的碎片纷纷落下。一滴鲜红的血水溅落在白色的梳妆台上，在感觉到疼痛之后，她眼前一黑，整个身体瘫倒在梳妆台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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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 变成公主

田园再次醒来的时候，一切依旧没有任何改变。她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拥有了另一个人的身体，不明白怎么会来到一个逝去已久的年代和完全陌生的国家，也难以从王宫数千根大柱子中找到哪一根是苏晴化妆成的，更不能凭借她所学到的任何知识解释到底发生了什么，于是，她只能把这一切的发生归结为宇宙的未知力量，这种力量使她奇迹般地穿越了时空，来到了中世纪一个名叫达尔兰地的王国，并变成了那里的卞卡菲尔拉法公主，而她失去了灵魂的躯体，也许还停留在数百年后的那个世界里。

原本孤单的她现在拥有了一些外国亲戚，包括她的母后玛丽安娜菲尔拉法王太后——她曾经是达尔兰地王国的女王、她的父亲奥威尔托帝公爵、她的两个王兄巴雷西菲尔拉法国王和贝拉尔菲尔拉法亲王。

托帝公爵不太喜欢过问政治，他喜欢骑马狩猎，而且肚子里好象总有讲也讲不完的又稀奇又有趣的故事。公爵年轻时曾是一位既英俊又骁勇的大贵族，举止文雅、性情洒脱。凭借着这些，他征服了许多名门望族的贵妇名嫒，甚至包括当朝国王唯一的女儿玛丽安娜菲尔拉法公主。最终在玛丽安娜成为达尔兰地女王的那一天，他们在圣比阳大教堂的金色大厅里举行了隆重的婚礼，只要是经历过的人都永远不会忘记那场空前盛大的特殊的加冕典礼。尽管绝大多数人认为女王和公爵的性格大不相同——骄傲精明的玛丽安娜女王，举手投足之间总是带着一种不可一世的王家威仪——但这么多年以来，她和公爵之间却相爱弥笃。

女王和公爵的两个儿子巴雷西和贝拉尔以及一个女儿卞卡先后出世。巴雷西精明强干，气质优雅，温和的举止间自带有一种不可抗拒的威严，被誉为女王和公爵的完美组合；贝拉尔继承并发扬了父亲的性(奇*书*网-整*理*提*供)格，虽然骁勇而有才学，但更愿意过一种逍遥的日子，他心地善良，总是保持着阳光般的快乐与洒脱；而卞卡则是玛丽安娜女王的翻版——精明、严厉、傲慢，甚至野心勃勃。巴雷西16岁那年，玛丽安娜女王把王位传给了他，使他成为了达尔兰地王国史上最年轻的一位国王，而巴雷西则凭借着他的品德和才华在臣民里迅速建立起了难以撼动的威信。

这些是田园从约瑟芬夫人那里学习到的她简单的家族史。

领侍女约瑟芬夫人年逾四十，是达尔兰地前财政大臣的长女，自幼入宫，一直跟随玛丽安娜王太后。由于心思缜密，性情温和，约瑟芬一直颇得太后的喜爱和信任。卞卡公主出世后，当时的玛丽安娜女王将兢兢业业的约瑟芬派到女儿的身边，统辖负责公主生活起居的所有侍从。

在谈话过程中，尽管约瑟芬夫人选择了许多华美之词来描述她的主人，但田园还是从她小心翼翼的神色与言谈间总结出了那几个精准表述，同时，她也充分地意识到，那个名叫卞卡的中世纪公主不仅给了她完美的容貌和尊贵的地位，而且还把一个不怎么乐观的人际关系一并交给了她。

另外，她还了解到由于自己在前两天晚上突然昏厥，而医官们既难以说明她的病因，更无法医治，她的母亲非常不悦，王室的首席医官拿塔里先生则因提出了一些非常不当的解释，被太后以“祸乱宫廷”的罪名流放到了一个偏远的地方——里岛。田园认为，这无疑会使她本已不乐观的人缘再次减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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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园独自站在卧室的窗前，看着沉浸在夜色之中的中世纪王宫。这是她来到这里的第三天了，更确切地说，是她的灵魂来到这里的第三天了。尽管对人类穿越时空的幻想以及历史上这个永不褪色的年代充满了好奇与憧憬，但是，当这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如此真实地发生在她身上的时候，一种对未知的惶恐和前所未有的孤独就如同眼前沉沉的黑夜一般笼罩了她的心。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回去，田园想，我究竟还能不能回去……

“太后陛下到！公爵殿下到！”侍卫的传报声打断了田园的思绪。门开了，她的外国爸爸和外国妈妈走了进来。田园微微欠了欠身，向这两位中世纪王族致意。

“卞卡，我的孩子，”托帝公爵关切地拉着田园坐了下来，“听约瑟芬夫人说，你今天还是没有什么食欲。如果感到什么地方不舒服，一定记得要告诉我们。母后和我都很为你担心。”

田园微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你……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吗，卞卡？”玛丽安娜王太后忧心忡忡地看着神情空洞的田园，尽管医官表示公主的身体已经基本康复，但眼前这个失去了记忆的女儿却显得如此陌生。

田园依旧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摆弄着她的手指。

“别给她太大的压力，玛丽安娜。”托帝公爵温柔地提醒她的妻子，“我们现在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多关心她，多照顾她。”

“怎么会这样……”太后叹了口气，摇着头喃喃说道。

“不管怎么样，都要好好吃东西，卞卡。”公爵慈爱地看着田园，“另外，也别总是呆在房间里，让约瑟芬夫人带你到王宫四处走走。”

“是啊，卞卡。”太后说，“多看看你一直生活的地方，对你恢复记忆是非常有益的。”

恢复记忆？田园自嘲地想着，我的记性这几天简直好的出奇。

“早点休息吧。”公爵轻轻拍了拍田园的手臂，“我和母后明天再来看你。有什么需要就吩咐约瑟芬夫人。”

“明天开始让卞卡和我们一起用餐吧。”太后忧虑地看了看田园，随即转向她的丈夫，“总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托帝公爵想了想，然后点点头。“真希望你能尽快好起来，亲爱的卞卡。”托帝公爵站起身，一边说着一边在田园的额头上轻吻了一下。

“公爵殿下……”在公爵和太后即将走出房门的时候，田园突然说道。

“怎么，我的女儿？”托帝公爵转过身，尽管田园对他的称呼令他难以适应，但公爵依然对女儿能够开口说话感到由衷地欣喜。玛丽安娜太后则皱起了眉头，明显流露出了不悦的神情。

“能……请您帮个忙吗？”田园站起身，用一双迷蒙的眼睛看着那个亲切的中世纪贵族。

“当然！”公爵高兴地走向田园，“我迫不及待地希望能为你做点事情呢。”

“我想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谁在同一天也和我一样，突然莫名其妙地昏倒，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我很想尽快找到她，公爵殿下。”田园有些局促地看着托帝公爵。

“这是多么奇怪的想法，公主！”太后沉着脸说道。

“如果这件事对你很重要，我一定会尽全力的。”托帝公爵没有理会妻子的不悦，他握住田园冰凉的手，用一种真诚而又有些伤感的口吻说道，“但是，这可能会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我非常希望，在我没有找到这样一个人之前，我亲爱的卞卡，你能够快乐地生活。”

一种安全的感觉从公爵温暖的大手中传递过来，将田园那颗惶恐而孤独的心温柔地托起。“谢谢您，公爵殿下。”田园轻声说道，热泪霎那间含满了她的眼眶。

“好好睡一觉，卞卡，”公爵轻理了一下她的长发，“让我明天能够看到一个阳光般灿烂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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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卞卡公主的寝宫，玛丽安娜王太后看向她的丈夫，“奥威尔，你不会真的打算做那种荒谬的事情吧？”

“不管这件事是不是荒谬，我已经答应了卞卡，就一定会尽心去做的。”托帝公爵说道。

“事实上，我并不认为你应该答应她，奥威尔。”太后略显责怪地看了一眼公爵。

“我知道你很焦虑，玛丽安娜，”公爵温和地对他的妻子说，“但是焦虑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从卞卡的眼神中，我能清楚地看到一种孤独和恐惧的感觉。我知道，她希望能找到一个和她同病相怜的人，一个能够理解她的心情，不会给她任何压力的伙伴。”

“比起找到一个同病相怜的人，她更需要尽快恢复记忆。”太后叹了口气，“她甚至一直称呼你为‘公爵殿下’。”

“我倒认为前者更加重要，玛丽安娜。”托帝公爵说道，“我对她的情绪非常担心。我希望看到她快乐地生活。”

“这当然也是我所希望的。”玛丽安娜太后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但是奥威尔，伊达尔斯皇太子即将在两个半月以后出访达尔兰地，可是卞卡……”

“你是希望能够促成两国的联姻吗，玛丽安娜？”托帝公爵转向他的妻子问道。

“当然最重要的是皇太子和卞卡本人的想法。”玛丽安娜沉吟道，“我虽然以前没有和卞卡讨论过这个话题，但是根据从诺曼帝国那里得到的信息，伊达尔斯皇太子对卞卡一直留有非常深刻的印象。这些年来，达尔兰地正在逐步走向强盛，但与此同时，我们和其它国家一样，都面临着来自诺曼帝国日趋沉重的威胁。如果两国能够联姻，王国的安全和实力都将得到进一步巩固。”

公爵没有说话，只是心事重重地走在妻子的身边。

“这听上去确实有些残酷，”达尔兰地的前女王把目光投向幽远的天空，“但是，这就是王族的宿命。”

沉默了一会儿，托帝公爵缓缓说道，“国王怎么看待这件事？”

“这两天因为卞卡的事情，我还没有来得及征求巴雷西的意见。”太后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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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园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在她的脑海中，不断地重复着几个相同的问题：

这一切是真实的吗？

看样子是的。

我的灵魂穿越了时空吗？

再没有别的解释了。

那么在这件事发生之前，就坐在我身边的小晴也来到了这个世界吗？

不知道。也许会吧。

我能相信那个中世纪公爵吗？

我想我相信他。如果小晴来到了这里，我会找到她的。

她下了床，走到重新装好镜子的梳妆台前，凝视着对面那个陌生的中世纪女人。“很抱歉我变成了你。”她对镜子里的女人说，“我并不出色，但我应该算得上是个好人。我不知道还能不能把身体还给你，但是，在我离开之前，我会友善地对待你的亲人和你的国家。也请你保佑我的朋友——苏晴，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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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 新的一天

推开洁净的透明玻璃窗，田园闭上眼睛，做了一个长长的深呼吸。春天的梵卡露斯宫在朝霞里显得生机勃勃，初晨清新的空气带着草木的芬芳，象一股清泉般沁人心脾。“新的一天开始了。”田园看着真实地沐浴在朝霞里的中世纪王宫，用一种自我鼓励的口吻对自己说道。

在约瑟芬夫人等几个侍女的服侍下，田园用那些即便在博物馆里都不一定看得到的崭新古董洗漱完毕，然后在领侍女的引领下走进了卞卡公主的更衣间——这两天她都是在卧室里换的衣服。

走进更衣间后，田园不由发出了一声惊叹。房间的四周整齐地挂满了琳琅满目的中世纪华服，几面光滑的落地镜摆放在更衣室中央，房间的一角放置着一把镶着金边的红色座椅、一张雕刻着花纹的白色小圆桌以及一只打造精美的方形柜子。“这真是太奢侈了！”田园一边象在商场里购物似地检视着那些漂亮的衣服一边自言自语地说着，约瑟芬和几名侍女面面相觑地跟在她的身后。

“啊！我的天哪！”打开那只方形柜子，田园张口结舌地大声叫道。柜子里盛满了各式珠宝首饰，珍珠、宝石、翡翠、玛瑙、水晶……这些田园认识的和不认识的珍宝在金色的吊灯下放射着璀璨的光芒。

“殿下，您该更衣了。”约瑟芬小心翼翼地提醒在珠宝面前目瞪口呆的公主——没有失去记忆前，她的主人对于这些东西从来都是那么漫不经心。

“噢，是的，夫人。”田园定了定神，把柜门重新关上。向四周的衣服东张西望了一会儿，田园拿起一条绿色的长裙对着镜子比了比，然后转向约瑟芬，“这件怎么样？”

“很好，殿下，很漂亮。”约瑟芬夫人急忙低下头应道。

“是春天的颜色。”田园笑吟吟地说道，侍女们则开始小心翼翼地为公主更衣。“约瑟芬夫人，这几天您辛苦了。”田园对镜子里站在卞卡公主身后的领侍女说道，“我也不知道以后自己会惹出多少麻烦，总之，请您多多关照吧。”

“万分惶恐，殿下。”约瑟芬夫人受宠若惊地向田园施礼，简直不能相信这番话竟会出自那个不可一世的公主之口。侍女们彼此看了一眼，也急忙纷纷低下头去。

穿戴整齐的田园跟着约瑟芬夫人走出了卞卡的寝宫。一条宽敞的厅廊沿着白色的大理石地面一路延伸开去，早晨的阳光透过厅廊两侧巨大的拱形落地窗照进来，使悬挂在墙壁上的油画和镶嵌在天花板上的彩石图案更显绚丽。她曾参观过著名的英国白金汉宫、法国凡尔赛宫和卢浮宫，那些恢宏的建筑带着历史的沧桑一直令她称叹不已，但当她的手指轻轻触摸到墙面上那些完美的浮雕和彩绘的时候，她第一次强烈地感受到鲜活的历史竟是如此的动人心弦。

“殿下？”约瑟芬疑惑地看着神情恍惚的公主，“您……是想起什么了吗？公主殿下？”

田园微微抽搐了一下，既而从那种忘我的境界中重新回到这个梦幻般的现实。“没……没有。我们走吧。”

在侍卫的通报声中，田园走进了铺着红色地毯的餐厅。包括太后、公爵、国王和亲王在内的王室成员都已经就座了，一些贴身侍从安静地站在角落里等候主人的吩咐，穿着制服的御厨长在等候大病初愈的公主落座后为王族布膳。

即便供职于圣罗西俱乐部，整天与名门望族打交道，但这样的王家气派依然令田园感到一阵紧张。她下意识地对那几位中世纪的统治者蹲了蹲身子。看见女儿蹩脚的屈膝礼，玛丽安娜王太后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连巴雷西国王和托帝公爵也不由皱了皱眉头，只有生性活泼的贝拉尔亲王笑了起来，“天哪，卞卡的失忆症实在是太严重了！”

玛丽安娜狠狠地瞪了一眼她毫无顾忌的儿子，后者急忙闭上嘴巴，但依旧满脸笑容地看着尴尬地站在门口的妹妹。“快坐下吧，卞卡。”太后有些生硬地对田园说，“大家都在等你。”

侍从早已为田园拉开了国王身边的座椅——王室日常用餐时，一般是太后和公爵坐在长桌两侧的主位上。田园象个僵尸一样坐了下来，看见对面的亲王仍旧笑嘻嘻地看着自己，她忍不住对他翻了个白眼，而后者则对这样不优雅的表情出现在他那一向高贵的妹妹脸上感到匪夷所思。

御厨长带领手下开始安静地布菜。

“你的脸色看上去好多了，卞卡。”托帝公爵和蔼地看着田园说道，“很高兴你能和我们一起用餐。加尔文先生今天特意准备了你平时最喜欢吃的东西。”

御厨长加尔文对公爵鞠了一躬，田园则皮笑肉不笑地对公爵点了点头。味道不错，她一边学着她尊贵的外国亲戚们的样子开始吃东西一边想着，只是这么高雅的填饭方式实在是劳累之极，难道我以后都得这样吗？

王国的统治者们在谈论一些田园摸不着头脑的话题，这使得她能够在享用美食的同时，有机会认真打量她的几位古代亲人而不至于遭人白眼。玛丽安娜王太后今年已经有50多岁了，但看上去要比她的实际年龄年轻得多。一头光亮的栗色卷发优雅地盘起，衬托着晶莹的皮肤和精致的五官——从相貌上来看，生得异常美丽的卞卡的确酷似她的母亲。托帝公爵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贵族，身材高大，仪表非凡。比起“绅士”，田园更愿意用“骑士”这个词来形容她的新爸爸。因为，从公爵优雅和善的言谈举止间，她隐约能够感到一种掩藏在王室规则之下的“我行我素”和“见义勇为”的本我气质，而这种气质给初来乍到的田园留下了非常强烈的好感，甚至依赖感。她的两个“兄长”，巴雷西国王和贝拉尔亲王是足以与镁光灯下的任何世界级巨星相媲美的超级大帅哥——相貌英俊、身姿矫健、风度翩翩。亲王拥有一头灿烂的金发和一张灿烂的笑脸，容易让人联想到漫画里勇猛、乐观而又不拘小节的“篮球小子”。他目光灵活，说话的时候表情也比较丰富多彩——尽管偶尔会遭到太后严厉的无声警示，但他看上去似乎早已对此经习以为常了。相比之下，国王的身上散发着成熟男性的魅力和亲民统治者的气质。一头长至肩颈的褐色卷发，一张极具立体感官的脸孔，白皙宽阔的额头下，一双蔚蓝深邃的眼睛——平静、专注、充满智慧。能够生活在这样几个有钱有势而又秀色可餐的人中间，我也算得上是洪福齐天了，田园心满意足地想着，幸亏我没转世成一个乞丐、或者一不小心变成了毛驴之类的东西，否则真是生不如死。感谢上帝、如来和阿拉真主，我一定会珍惜现在来之不易的生活的。

“有件事我想和大家商量一下，”正在田园胡思乱想的时候，她听到坐在身边的巴雷西国王说道，“是关于达尔兰地斯大学的60年校庆。”

玛丽安娜太后立即抬起头，象突然想起一件重大事项一样面色凝重地看向正把布丁送进嘴巴里的田园，“我记得校庆好像就定在这几天吧？”

田园状如白痴地冲太后卡吧卡吧眼睛。

“是的，母后。”国王说道，“校庆的时间定在三天后的上午，除了例行的演出和学位授予典礼外，今年在庆祝仪式里增设了一场辩论活动。阿里斯托芬主教会亲自主持学位授予典礼，原计划卞卡将对辩论活动进行裁决终述。当然，在此之前，她要代表王室发表庆典讲话。”

一席话后，所有王室成员的目光都迅速投向了正在咀嚼食物的田园。过了五秒钟，田园终于想起自己就是国王所说的那个要去参加校庆的“卞卡”，而这一事实导致她正在吞咽的布丁雪上加霜地卡到了嗓子，于是情急之下，这个初来乍到的现代人毫无风度地抓起手边的汤碗，一口气灌了下去。

在场的所有人都对卞卡公主的粗陋行径感到惊诧，太后皱紧了眉头，脸色难看地看向国王，“您是怎么考虑这件事的，陛下？鉴于卞卡目前的状况，我对于她出席这样的活动深感担忧。”

田园听后连连点头，坐在对面的贝拉尔亲王则笑嘻嘻地看着他的妹妹。

“我非常了解，母后。”巴雷西说道，“但是，校庆的全部程序已经得到了卞卡、阿里斯托芬主教和克罗斯兰校长的确认，并已如期筹备完毕。而且，辩论活动的增设是卞卡钦定的。因此，我觉得在这种情况下，改变公主的出席计划是不太妥当的，甚至，将有可能令王室与院校师生的关系受到影响。”

这实在太强人所难了！卞卡无辜地想着，真是伴君如伴虎！我还不如投胎成个乞丐或者毛驴呢！

“你说的对，巴雷西。”太后烦躁地看着相貌依旧却再没有往日神情的女儿，“可是卞卡现在……”

“事先做点准备就可以了，母后。”贝拉尔亲王唯恐天下不乱地笑道，“不用太担心。”

什么人哪！什么心态呀！田园心急如焚地想着，这怎么准备呀！

“我会请校方考虑公主的病情，适当简化部分程序。”国王说道，“另外，希望贝拉尔能够陪同卞卡出席校庆活动，并代替她发表庆典讲话。当然，我想卞卡仍然需要对辩论活动的裁决终述提前给予一定的关注。”

什么是裁决终述呀！我想我就快晕过去了。田园心慌意乱地想着。

“就这样做吧。”太后无可奈何地说道，“在校庆之后，我们需要让卞卡尽快熟悉很多东西。伊达尔斯皇太子访问达尔兰地的时间已经确定在两个半月之后，我不希望那个时候我们还要为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担忧。”

“这是非常必要的，母后。”贝拉尔亲王笑道，“卞卡现在的样子说不定会把那个本来对她怀有深刻好感的皇太子吓跑的，哈哈哈！”

玛丽安娜狠狠地瞪了一眼肆无忌惮的二儿子，田园也咬牙切齿地看着坐在对面的“哥哥”。

“请不要再开玩笑了，亲王。”托帝公爵严肃地说道，“希望这两天你能够多花点时间帮助卞卡准备出席校庆活动的相关事宜。”

“是的，父亲，我会的。”贝拉尔笑道。

我要去死，你赶紧去准备吧！田园火冒三丈地瞪着一脸幸灾乐祸的亲王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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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餐之后，田园在侍女的陪伴下头昏脑胀地走出了餐厅。约瑟芬夫人被玛丽安娜太后留了下来，田园估计那位令人生畏的前女王一定有不少工作要布置给公主的领侍女。男性王族们看上去有一些国家大事需要讨论，亲王向田园提出了午餐后开始讲授校庆活动的建议。进化论真是个失败的东西，田园怨天尤人地想着，拥有现代大脑的我为什么看上去就象个大白痴！冷酷的国王！冷酷的王室！

“殿下，您的寝宫在这边。”看见一脸茫然的公主走错了方向，一个侍女好心地提醒道。

我不是看上去象个大白痴，我根本就是个大白痴！田园一边气鼓鼓地想着一边没好气儿地说道，“我要出去透透气，大门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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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节 达尔兰地王国

展现在田园面前的是一大片修剪整齐的绿色草坪，停留在草叶间的露水被阳光点亮，晨风吹拂，那些若隐若现的珍珠放射出晶莹的光泽。草坪被几条宽敞笔直的青石板路分割开来，分别通向王宫正门的梵卡露斯广场、王宫教堂和陵园以及王家护卫队驻扎区。一些精致的雕塑和装饰性建筑点缀在草坪上和道路两边，显示出高贵而优雅的王家气质。

田园缓缓走在雕刻着花纹的石板路上，另一个时代的异国风情使她的思维暂时逃离了刚才那个尴尬的场景。天空浩瀚无云，宏伟的梵卡露斯宫在她身后错落绵延开去。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田园想着，我居然真实地走进了古代艺术大师的图画里。

一队身着黑色制服的骑士从远处走来，在离田园50米左右的地方整齐地跳下马，退到路边排成了一列纵队。这样的架势令田园感到难以适应，但立即掉头显然太过失礼，于是她只得硬着头皮故作轻松地继续向前走去。

当田园走近肃然侍立的骑士队列时，为首的一位骑士向前跨了一步向她致礼道，“公主殿下。”

“哦，上午好，先生!”田园一边说着一边向骑士首领行了个屈膝礼——她倒是还记得这里是中世纪的王宫，可却忘了自己现在的高贵身份。

骑士首领一怔，随即单膝跪了下来，“卑职万分惶恐，殿下。”其他骑士一时间也都被公主的行为搞蒙了，急忙纷纷低下头去。

田园先是被骑士首领吓了一跳，既而恍然大悟。哦，对了，我现在是公主啊！怎么又忘了！看把别人弄得多尴尬！田园一边自责地想着一边手忙脚乱地把骑士扶了起来，“很抱歉，先生。我一下子忘了……”她解释道，“我是说……我主要是因为……”骑士首领认真地看着目光游移的公主，“因为失忆症！”田园瞎说道，“对，我的失忆症太严重了，因此脑子比较混乱，请不必理会。”

骑士首领向她欠了欠身，没有说话。

这个解释不合理吗？田园摸了摸额头心想。“而且，”她干咳了两声继续说道，“而且我正在琢磨那个什么大学的校庆，听说我必须要去做一个裁决终述，所以就……”天哪！我都在东拉西扯些什么呀？田园一脸尴尬地想着。

“关于达尔兰地斯大学的60年校庆，”骑士说道，“如果您有任何需要，殿下，请随时吩咐。”

“您也会一起去吗？”田园抬起头问道。

“是的，殿下。”骑士回答，“保护王室的安全是护卫队的最高职责。”

护卫队？田园眨眨眼睛，那是什么组织？她开始仔细端详站在面前的青年骑士。他身姿挺拔，拥有一张古希腊雕塑一般英俊、庄严的脸孔，晨风微微拂起额前的棕褐色发缕，一双蓝黑色的眼睛深沉得令人感到有些难于理解。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制服，外罩一件金丝镶边的红色半长披风，肋悬佩剑，足蹬马靴。右肩结蓝色绶带，嵌金质勋章，表明其贵族身份；左肩一枚盾型徽印压在披风上，上刻一只展翅雄鹰，则是王家护卫队的标志。

“这位是王家护卫队的统领爱德蒙斯塔伦斯伯爵，殿下。”站在田园身后的一名侍女好心地告诉生病的公主。

哦，听上去似乎是个大官！田园心想。“很高兴认识您，大官先生，噢不，斯塔伦斯先生。”田园想都没想就向伯爵伸出了右手，后者凝视着田园的眼睛，缓缓抬起她的手俯下身轻吻了一下。笨蛋！这个时代怎么会流行握手礼！田园一边挤出一脸微笑一边在心里痛骂自己，亏你还在圣罗西俱乐部混了那么多年！

“您……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吗，殿下？”斯塔伦斯嗓音低沉地说道，田园甚至在他蓝色的眸子里看到了一抹悲伤。

田园无奈地笑了笑，“是啊，先生。目前看来，除了说话和识字，我基本上属于外星人……呃，我是说学龄前儿童……那个，呃，我的意思是……对，是的，我完全不记得了！这真是太糟糕了！”说到最后，田园对自己语无伦次的表达感到一阵不耐烦。

“卑职唐突，殿下，请您宽恕。”斯塔伦斯对心情不佳的公主鞠了一躬，“请不要太过担心，我相信您一定会尽快痊愈的。”

“是啊，我要是不快点好起来，会把那个对我‘怀有深刻好感的皇太子吓跑的’。”田园撇了撇嘴，眼前又浮现出贝拉尔亲王的那张幸灾乐祸的脸孔。

斯塔伦斯看了看田园，轻轻皱起了眉毛。

“是亲王说的。”田园耸耸肩，既而缓缓地向前走去，“听说那个痞子……咳咳，我的意思是那位先生再过两个半月就要来了，您知道他们说的到底是谁吗？”

“我想亲王殿下指的是诺曼帝国的大位继承人伊达尔斯埃塞尔皇太子，公主殿下。”斯塔伦斯回答道，并向一直侍立在旁边的骑兵队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在合适的时候自行离开，侍女们则静静地跟在两个人的身后。

“好像是这个名字。”田园点了点头，随即又好奇地问道，“诺曼帝国在哪？很大吗？”

“诺曼帝国和达尔兰地的南部接壤，领土面积是我们的近三倍，人口是我们的四倍多。”斯塔伦斯一边跟随着田园的脚步一边回答道，“在诺曼帝国的鼎盛时期，包括达尔兰地、沃罗敦、巴赫和布雷科尔在内的四个王国都属于它的领地。后来，由于布隆费尔德和卡洛迪什前后两代君王昏庸无能，暴戾成性，进而激起了一些贵族和平民的不满和愤怒，并由此爆发了一系列战争。483年前，也就是在卡洛迪什皇帝执政的第12年，一位名叫达尔兰地斯菲尔拉法的英雄率领他的勇士们，用5年的时间彻底击败了帝国的军队，被拥立为王。人们为了传颂他的功绩，将这片获得了独立的土地命名为达尔兰地王国。那一年的11月1日，达尔兰地斯王在梵卡露斯广场发表了独立宣言，我们的国家就是在那一天诞生的，公主殿下。”

“噢。”田园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顺着蜿蜒的石子路向草坪里走去。作为圣罗西俱乐部的高级教官，尽管田园精习了世界中世纪史，但对斯塔伦斯所说的一切却全然不知。

“人们为心目中的英雄修建了这座气势宏伟的宫殿——梵卡露斯宫。尽管此后梵卡露斯宫进行过几次重新规划和翻修，但是王宫前广场正中央达尔兰地斯国王曾经发表独立宣言的那块巨石一直被完好的保留着。那块巨石被人们称为达尔兰地斯天台，也是历任国王发表重要公开演说的地方。”

“达尔兰地斯国王一定是一位了不起的君主吧？”

“是的，殿下。”斯塔伦斯说道，“达尔兰地斯国王出生在一个贵族家庭，他的父亲菲尔拉法侯爵曾做过诺曼帝国的行政大臣。由于性格刚正不阿，曾几度违逆布隆费尔德皇帝的旨意，并受到了皇帝身边一些心术不正的宠臣的排挤，一怒之下愤然辞职。在卡洛迪什太子继位的两年后，菲尔拉法侯爵病故。而当时在军队任职的达尔兰地斯国王则被遣往帝国最北部灾乱丛生的库尔希斯克高原，奉命镇压当地起义的百姓。达尔兰地斯国王抵达之后，亲眼目睹了当地百姓穷困潦倒的生活和诺曼皇帝的血腥暴政，曾几次上书奏请卡洛迪什皇帝安抚民心，赈济百姓，却因此遭致奸臣的诬陷。卡洛迪什皇帝派出了大批军队，声称与达尔兰地斯国王所部会师，共商安民之策，但大军抵达之后，率队的将军却监禁了国王陛下，准备在平息所谓的叛乱之后押返诺曼城斩首。达尔兰地斯王期望以自己的性命换取民众免遭涂炭，但看到的却是库尔希斯克高原上血肉横飞的惨状。最后，他杀掉了看守他的士兵，重新组织起满怀悲愤的旧部，举起了反抗卡洛迪什暴政的大旗。”

田园入神地听着斯塔伦斯低沉的讲述，那些悲壮而恢宏的场面仿佛真实地展现在她的眼前。

“达尔兰地王国成立之后，诺曼帝国仍不断侵扰王国的边境。而军旅出身的达尔兰地斯国王，具有上天赋予的指挥才能，一次又一次击溃了诺曼军队的进攻，并迅速建立了王国坚强的军事体系。与此同时，国王陛下重用德才兼备的贵族，潜心发展王国的经济。卡洛迪什皇帝24年，这位诺曼皇帝在出兵征讨宣布独立的巴赫王国时阵亡，他的儿子弗罗撒登基，与包括达尔兰地在内宣布独立的四个国王签订了停战协定，这个协定在历史上称为《五国和约》。诺曼帝国承认了这四个国家的独立，并表示愿意与各国友好交往。至此，这片土地上的战火终于得以全部平息。”

“那么，从那以后，诺曼帝国再也没有发动过战争吗？”田园问道。

“直到一年前，殿下。”斯塔伦斯回答，“一年前，诺曼帝国克里斯埃塞尔皇帝以其商船多次在巴赫王国海域遭到洗劫为由，派军进入了巴赫的海域，并与巴赫海军发生了正面冲突。由于诺曼帝国的态度极为强硬，两个国家最终协商未果，诺曼帝国突然向巴赫宣战，只用了短短8个月的时间就攻陷了巴赫的首府。”

“也就是说，巴赫王国现在已经不存在了？”田园皱起了眉头。

“还存在，殿下，克里斯皇帝并不想彻底粉碎《五国和约》。”斯塔伦斯说道，“但是，现在的巴赫王国已经成为了诺曼帝国的附属国，它的军队也已被全面接管。”

田园看着护卫队统领深藏在高额下平静、阴郁的双眼，一种莫名的不安涌上心头。

“虽然布隆费尔德和卡洛迪什两代君主断送了诺曼帝国曾经的辉煌，但是，他们的继承人弗罗撒皇帝却用最大的耐心挽救了帝国的根基。”斯塔伦斯继续说道，“诺曼帝国的君主们不再把历史当作头上的光环，而是把它深深地埋藏在心底。他们重建军事体系，支持商贸发展，加强与教会之间的联合，让这个危险的帝国再度崛起。帝国今天的统治者克里斯埃塞尔皇帝，也就是伊达尔斯皇太子的父亲，是一个城府甚深而颇具野心的君主，他不断地利用政治、经济和宗教在各国之间形成了复杂的利益钳制，也因此，当他的军队占领了巴赫王国的时候，除了引发了人们的一些私下议论之外，帝国并没有受到任何实质性的压力，反而使它的邻国陷入了不敢有任何轻举妄动的不安之中。”

田园默默地走到了草坪上的一个弯月形水池边。水池由雕刻着精致花纹的花岗岩砌成，凹弧的一侧立有几个形态各异的青铜雕像，几把木质长椅散放在绿色的草地上。“达尔兰地和诺曼帝国的关系怎么样？”田园若有所思地在长椅上坐了下来，几名侍女安静地站在她的身后。

护卫队统领在田园的侧前方止步。“几个月前，克里斯皇帝曾经在一次公开讲话中对两国一直以来的友好关系表示了高度的赞赏，殿下。”斯塔伦斯没有正面回答田园的问题，“并特别提到了达尔兰地近些年来在军事、宗教以及贸易等方面所取得的‘令人颇感压力’的快速发展。”

田园的手指轻轻颤动了一下。虽然对政治一向漠不关心，但她毕竟是耳濡目染于国际局势复杂且资讯发达的21世纪的现代人，这使她完全能够从斯塔伦斯的言谈话语中感觉到自己身处的这个国家与诺曼帝国之间的微妙关系。

“那么……”她认真地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护卫队统领，“伊达尔斯皇太子两个半月后的访问主要的目的是为了什么呢？”

斯塔伦斯看了看站在田园身后的侍女，既而迎视着公主的目光不动声色地说道，“皇太子此次只是对达尔兰地进行礼节性访问，殿下。”

田园注视了青年伯爵一会儿后，回身对身后的侍女说道，“你们先回去吧，不用一直跟着我。”

侍女们相互看了一眼，脸上流露出为难的神色。

“去吧。”田园催促道，“斯塔伦斯先生会关照我的。如果方便的话，请顺便帮我找几本古代教育……呃，我是说现代教育的书。我想我需要进行一番疯狂恶补才能应付三天以后的那个倒霉的校庆。”

公主的语言令侍女们很难适应，但她们还是听明白了主人的吩咐，于是向田园施礼后静静离开了。

“请坐，伯爵大人。”田园做了个手势。斯坦伦斯向她鞠了一躬，在旁边的一张长椅上坐了下来。“除了礼节性访问，还有什么特别的目的，是不是，大人？”田园注视着护卫队统领继续问道。

护卫队统领沉吟了片刻后说道，“外面曾有这样一个的传言，殿下，人们认为伊达尔斯皇太子一直对您……”说到这里，他微微迟疑了一下，而田园则仍旧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一直对您情有独钟，殿下。”

田园先是一怔，既而象是听到了一件有趣的事情一样笑了起来，“这真是一件可怕的事情，无论是对我还是对伊达尔斯来说。我认识他吗？我是说那个伊达尔斯皇太子？”

“您和皇太子曾有过一面之缘，殿下。”斯塔伦斯回答道。护卫队统领告诉田园，那是在伊达尔斯皇太子20岁生日的时候，克里斯皇帝为他的儿子举办了一场规模盛大的舞会，许多国家最显赫的贵族都受到了邀请。时龄16岁的卞卡公主以其出众的美貌和气质，以及一曲登峰造极的《蓝色诺曼城》艳惊四座，据说给伊达尔斯皇太子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在卞卡公主18岁成人庆典的时候，皇太子由于出访康斯顿帝国而未能亲自前来祝贺，但却差人送来了一套价值连城的首饰作为贺礼。即便这一举动完全符合国家或王室之间的正常礼仪，不过随同贺礼而来的一封热情洋溢的公开信却一时间令“实力强大的诺曼帝国继承人青睐达尔兰地公主”的话题为人们所津津乐道。田园完全能够领会护卫队统领陈述这些事实背后所传递的信息——伊达尔斯此次来访的另一个目的是为了拜访已到了谈婚论嫁年龄的卞卡菲尔拉法公主。但更让田园感到担忧的是，基于斯塔伦斯伯爵所讲述的达尔兰地与诺曼帝国的历史渊源以及现实关系，菲尔拉法王室很可能会对一场政治联姻寄予期望——这同时也揭示了玛丽安娜王太后因女儿的失忆感到异常焦虑的另一个重要原因。

我想我就快变成政治的牺牲品了，田园想着，玛丽安娜王太后一定在打联姻的如意算盘，只是不知道那个皇太子见到我以后会当场求婚还是当场昏倒。听说卞卡在舞会上亲自为皇太子弹奏了一曲诺曼帝国著名钢琴家德法拉的成名曲《蓝色诺曼城》，并赢得了满堂喝彩，不过我只会在电子琴上弹《两只老虎》……想到这，田园忍不住笑出了声，“那个伊达尔斯是个什么样的人，您见过他吗？”

“是的，殿下。”斯塔伦斯看着神色狡慧的公主说道，“事实上，我是您出席诺曼城那场舞会的随行之一。”

田园点点头，“您怎么看他？”

“作为强大的诺曼帝国的大位继承人，”斯塔伦斯斟酌着用词，“我想，无论伊达尔斯皇太子如何为人处事应该都是有资本的。”

“哦，看来是个不怎么讨人喜欢的家伙。”虽然斯塔伦斯回答的很有分寸，但田园还是听懂了护卫队统领的弦外之音。“不过我倒是开始期待这次会面了。”田园的脸上露出了似笑非笑的表情，“希望他的心脏足够坚强，哈哈哈！”

斯塔伦斯凝视着公主，金色的阳光照在她身上，绿色的长裙和灿烂的笑脸焕发着与众不同的活力。他真实而烦躁地感到，往日的卞卡已随着她的记忆消失了，就连她的美丽都显得异常陌生。

就在两人暂时陷入沉默的时候，一名侍从向他们这边快步走来，并在田园面前止步后深施一礼。田园礼貌地站起身，“有什么事吗，先生？”

“国王陛下希望能够见到斯塔伦斯伯爵大人，公主殿下。”侍从答道。

“哦，是吗？”田园有些失望地说道，她显然希望能从护卫队统领那里多了解一些东西，“那么您快去吧，伯爵。”她对站在身边斯塔伦斯说，“谢谢您花时间陪我这个无所事事的人聊天。”

斯塔伦斯向她鞠了一躬。“需要我送您回去吗，殿下？”

“不了，谢谢。我想再呼吸一会儿这个世纪的新鲜空气。”田园俏皮地眨了眨眼睛，“您走吧，不用管我了，国王在等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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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节 裁决终述

王室的午餐时间因田园在王宫里迷路被推迟了整整四十分钟，更让玛丽安娜太后恼火的是由迷路所引发的混乱——梵卡露斯宫的侍从和王家护卫队的军官铺天盖地地在王宫各处搜寻，最终在千色湖边的松树林里发现了躺在草地上打盹儿的公主，而她身上的绿裙子就象昆虫的保护色一样，让一名冒失的护卫队骑兵差点把她踩在马蹄之下。田园在战马的嘶鸣声中惊醒，那个险些招至杀身之祸的骑兵则魂不附体地跪在她面前，半天说不出话来。

玛丽安娜太后狠狠斥责了领侍女约瑟芬夫人和王家护卫队统领斯塔伦斯伯爵——前者是因为对卞卡的贴身侍女们教导无方，没有寸步不离地服侍公主；后者则是因为不但丢下公主一个人以至她在王宫里走失，而且他的手下竟然做出了冲撞公主的恶劣行经。

午餐在异常安静的氛围中进行着。田园小心翼翼地吃着东西，并用眼角瞄了瞄几位王室成员。当她的目光遇到坐在对面的贝拉尔亲王时，后者冲她使了个眼色，然后偷偷指了指自己的头发。田园询问性地眨眨眼睛，随即弄明白了亲王的提示——一根绿色的草枝被她从鬓边抓了下来。

“作为王国的公主，您应该对发生的事情感到惭愧。”太后严厉的目光射向田园，后者急忙把草枝藏了起来，贝拉尔则再次露出了那种恼人的微笑。

“卞卡刚刚受到了惊吓，玛丽安娜，我们就不要在这个时候去责备她了。”托帝公爵温和地劝解着他的妻子，“她会逐渐好起来的。”

“不过梵卡露斯宫倒是很久没有发生过这么有趣的事情了，”想起所有人象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在王宫里团团乱转，贝拉尔不由咧嘴笑道，“当然，我建议如果卞卡下次再在草地上睡觉，最好穿上一条红色的裙子，这样……”

“亲王！”玛丽安娜厉声喝止了发表谬论的二儿子，贝拉尔于是咽下了后半句话，偷偷吐了吐舌头。

看了看垂头丧气的女儿，再看看满面怒容的妻子，托帝公爵决定把话题引到其它地方。“听说奥萨奎尔郡的疫情已经得到了很好的控制，巴雷西，这真是一件令人欣慰的事情。”

“是的，父亲。”国王说道，“另外我了解到，这次的疫情之所以能够得以快速平息，当地的托马斯主教功不可没。这位主教不仅在没有当地郡首支持的情况下，倾尽所能为患病的百姓在卡瓦拉教堂后搭建了临时的房屋，并且还身先士卒地组织当地教士实施力所能及的救助。这种行为感染了很多医生，使他们自觉自愿、不计报酬地为病人医治，而当地的百姓也受到了很大的鼓舞。人们决定不再四处逃亡、相互指责，开始同心协力地跟疫情抗争。”

“很了不起！”贝拉尔亲王大声说道。

“我会向法利亚红衣大主教表达我对这件事的高度赞赏，”巴雷西继续说道，“同时，我已责成行政大臣格里斯侯爵前往奥萨奎尔郡，查办巴勒特郡首的玩忽职守。侯爵将把我的亲笔信函交给托马斯主教。”

玛丽安娜太后和托帝公爵纷纷点头表示赞许，一场呼之欲出的批判被国家大事所化解。田园小心翼翼地保持着优雅的沉默者形象，以免受到那位严厉的“外国妈妈”的过份关注。尽管大家所谈及的那些陌生的人名和地名令她着实消化不良，但她认为，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纪以来所听到的最好的话题了。

－－－－－－－－－－－－

稍适休息后，贝拉尔亲王如约将一叠盖有王室、教会和大学三个印章的达尔兰地斯大学60周年校庆的文件放在了田园书房的硬木桌案上，文件旁边，整齐的摆放着侍女们为田园准备的“现代教育书籍”。

“那么，我们该从哪里开始呢？”亲王面带微笑地看着田园，并令她强烈地感到了一种幸灾乐祸的心态。

“这真是一个棘手的问题，亲王殿下。”田园两只手托着下巴对亲王翻了个白眼，“那个该死的‘裁决终述’到底是什么？”

“简单地来说，”亲王依旧保持着那种微笑，“就是对学生的不同论据及其论证的优缺点做出评价。你知道，辩论是现代大学里的一项重要活动，学生们在入学一年后，就要反复练习这门非常有益的技能。他们必须参加一定数量的公开辩论，然后由教师或者校长进行‘裁决终述’。”

“既然一向是由教师或者校长做‘裁决终述’，这次为什么要换成我？”田园嘟噜着脸问道，好像这个决定是亲王所做的一样。

“那是为了尊重您的意见，公主殿下。”贝拉尔看着田园笑吟吟地说道，“在校庆中增设辩论活动是您的主张，而克罗斯兰校长提请您进行裁决终述也获得了您的首肯。”

看我这口黑锅背的！田园苦着脸看着贝拉尔，然后用力搓了搓脸颊说道，“好吧，辩论的题目是什么？”

“德克霍利的《出生告白》。”贝拉尔回答。

田园状如白痴地瞪视着贝拉尔，“那……那是什么？德克霍利是谁？什么是‘出生告白’？”

贝拉尔先是一怔，既而不无担忧地看着田园，“连这些东西也都不记得了吗？”

“是啊是啊，什么都不记得了，该死的失忆症！”田园极其郁闷地说道，“我到底该怎么办？不去行不行？”

贝拉尔同情地看着严重失忆的妹妹摇了摇头。

“那……既然国王让您跟我一起去，并且代替我发表那个庆典讲话，不如您连这个裁决终述一块帮我搞定了吧！”田园可怜兮兮地看着亲王，“我会坐在那里做知识丰富状，这个看上去还相对简单点。”

田园的语言令亲王颇感有趣，但他很快敛去了笑容，换上了一幅认真的脸孔，“我很抱歉，卞卡，但这恐怕不行。”“哥哥”沉吟道，“事情解释起来有些复杂，简单地说，如果你不亲自进行裁决终述，很可能会令王室陷入被动。”

“我……不太明白。”田园茫然地看着亲王，“问题会这么严重吗？”

“我想是的。”贝拉尔犹豫片刻后点了点头，“好吧，或许你应该了解这些事情。”

贝拉尔所讲述的教育体系与田园从欧洲中世纪历史里学到的东西之间有不少类似之处。同样在由王室代表的贵族与教皇主宰的教会的统治下，大学是具有相当程度自主权的一类机构。早在100多年以前，地区主教曾一度直接掌管学校事务，大学被教会视为统治人们思想的一种武器。然而由于教师和学生不满情绪的日益高涨，以及王权对这一快速成长的势力的觊觎，大学在复杂的斗争中迫使教皇颁布了新的章程，从而摆脱了主教的控制。在此期间，世俗政权虽然受到日益壮大的宗教势力的威胁，但依然牢牢地占据着统治地位。聪明的世俗统治者趁机拉拢大学机构，确认了它们的独立资格，并授予其罢课权、结盟权、学位授予权、免除赋税及兵役权等一系列权力。由此，大学取得了全新的发展机会。

达尔兰地斯大学是王国规模最大，也是最为著名的一所大学，拥有近800名师生。校长文思特克罗斯兰是一位学识丰富、性情孤傲的老者，他认为“身处现实当中的学校虽然注定无可奈何地要受到王权和宗教的圈限，但思想却应得到最大程度的尊重，而这种尊重就体现在独立和自由之上。”

权力欲极强的卞卡公主一向对大学体制颇有微词，此次更是对达尔兰地斯60周年校庆活动的安排提出了意见——“传统的庆祝活动并不能够让我们看到教育的成果，‘尊重’也要建立在信服之上。”对于卞卡对大学事务的干涉，克罗斯兰校长非常反感，但是他选择了一个非常聪明的表达方式，那就是请卞卡进行辩论活动的裁决终述，而选择的话题则是在近两年颇受争议的《出生告白》。这位校长非常自信的认为，颐指气使的卞卡公主根本做不出任何精彩的裁决综述，辩论活动只会令她自毁身份。

《出生告白》是诺曼帝国的德克霍利子爵两年前的一篇论著。那些文字对于田园来说过于晦涩难懂，但根据贝拉尔的解释，田园发现其核心论点与孟子所主张的“人性善”如出一辙。虽然这一发现对于这个现代人来说应该算是一个利好消息，但贝拉尔接下来的话却让她再次陷入窘困——德克霍利子爵的这一观念不但与当时根深蒂固的“人性向恶”的观点截然相反，而且跟宗教教义中的“赎罪论”相悖；然而，克罗斯兰校长本人却是《出生告白》的坚决拥趸者。虽然裁决终述是从正、反两方辩手的现场表现进行评判，但任何不够谨慎或者平淡无奇的言论都将可能引发两种结果：其一，引发教会的不满情绪，造成王室与教会之间的矛盾；其二，使得校长本人顺理成章地“登台献艺”，令这个嚣张的王室女人相形见绌，从此以后闭上嘴巴。尽管没有明确的表示，但不少人都知道，巴雷西国王对于造成这种局面的卞卡公主很不满意。

“我知道这件事现在对你来说确实比较为难，卞卡，”贝拉尔对灰头土脸的妹妹说，“我会跟巴雷西再好好商量一下。”

“算了吧，亲王殿下。”想起早餐时巴雷西国王极为明确的态度，田园了无生趣地回答道，“我宁愿自己想点办法。唉……还不如被马踩一脚呢，那样就可以冠冕堂皇地躲过这一劫了。”

“那么，”贝拉尔耸了耸肩，“那个倒霉的军官现在恐怕就不只是被关押这么简单了。”

“那个军官……被关起来了？”田园瞪着眼睛问道，“因为树林里的事情吗？”

“是啊。”贝拉尔回答，“斯塔伦斯伯爵很快会做出进一步处理的。”

“进一步处理？”田园张口结舌地说道，“可我不是没事吗？再说这纯粹是个意外，我觉得……我以为……”

贝拉尔研究性地看着他的妹妹。

“您能不能跟斯塔伦斯先生说一声，放了那个可怜的军官吧。”田园继续说道，“护卫队统领会听您的，是不是？”

“你真是这么想的吗，卞卡？”贝拉尔微微皱起了眉头。妹妹对这件事的反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如果是以前，这个异常严厉的公主一定会轻描淡写地传递出对那个冒犯了她的军官施以重责的旨意。当然，过去的卞卡也不会躺在草地上打盹儿，贝拉尔心想，她简直象变了一个人。

“是啊，亲王，请别再为难他了，帮我积点德吧。”田园揉了揉额角，感到有些头疼。

“好吧，我会把你的意思转告给护卫队统领。”贝拉尔看着昏头胀脑的田园，“你是不是需要休息一会儿，卞卡？你看上去脸色不太好。”

“您说的没错，亲王殿下，我想我需要狂睡一觉。”田园有气无力地说道，“麻烦您在太后、公爵和国王面前通融一下，我不想去吃晚饭了。我需要养精蓄锐，然后日以继夜地去钻研这本《出生告白》，以免在校庆的辩论活动上给大家丢人现眼。谢谢您。”

“好吧，卞卡。”贝拉尔点了点头，“如果有任何需要就告诉我一声，我会帮你处理好的。”说着，他轻轻拍了拍田园的手臂。“狂睡一觉”、“日以继夜地钻研”——卞卡的用词还真是生动有趣，贝拉尔想着，他甚至发现自己几乎开始喜欢这个丧失记忆的妹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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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节 国王的偏见

在田园刻苦攻读《出生告白》的同时，贝拉尔亲王来到了巴雷西国王的办公室。这个国王批阅文件以及进行日常会见的办公场所大约有400平米左右，包括了用雕花玻璃屏风隔开的会议区以及一间供国王暂时休息的小型卧室，一扇拱形侧门则通向国王的御书房。

办公室的地面由一整块暗红色的手织地毯铺就，天花板上垂挂着12盏大型水晶吊灯，乌木家具，紫檀墙裙，金色的窗帷，银制的盘器。墙壁上悬挂着头戴金冠、身披华服的巴雷西国王的加冕画像，出自于当代最著名的画师巴恩斯的手笔，房间一角的汉白玉石台上竖立着一尊军装佩剑的战士雕像，正是王国的开国君主达尔兰地斯王，而菲尔拉法王室巨大的太阳型徽印则赫然雕刻在国王长方形书案的正后方。

贝拉尔走进来的时候，巴雷西国王正坐在书案后批阅文件，晚饭依然一动没动地摆在一边——由于公务繁忙，巴雷西今晚并未与其他王室成员共同进餐。

“耽误你一会儿，巴雷西。”看见哥哥桌子上堆放的各式文件，贝拉尔决定直切主题，“是关于达尔兰地斯的60年校庆。”

“有什么问题吗，贝拉尔？”巴雷西一边把一份刚刚签好名字的文件推到一旁一边问道。

“是卞卡。”贝拉尔在书案边的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她的失忆症看上去非常严重，不但不知道德克霍利以及《出生告白》，甚至连大学是怎么回事都忘记了。在这种情况下让她出席校庆活动，并主持裁决终述恐怕有些勉强。”

“所以呢？”国王平静地看了看贝拉尔极其简单地问道。

“所以……”贝拉尔迟疑了一下，他的哥哥看上去显得过于严肃，似乎发生了什么令他非常不悦的事情，“所以，我在想也许由我代替她做这件事会比较好一些。”

“卞卡必须出席校庆活动，也必须主持裁决终述。”巴雷西严肃地说道，“作为王国的公主，即便她不懂得顾全大局，但起码应当学会负责任。我会约见克罗斯兰校长化解他心中的不满，但那是在校庆活动之后的事情。”

“我知道了。我会多花一些心思尽量做好这件事。”亲王点了点头。一直以来，贝拉尔对于这位比他年长5岁的兄长以及国王一直怀有着极高的信任和尊敬，同时巴雷西今晚这种不寻常的强势和不作任何解释的态度，也让他觉得闭上嘴巴将是一个非常明智的选择。

这时，国王的贴身侍从杰克里文斯勋爵走了进来，并向两位王族施礼。里文斯勋爵的父亲曾是达尔兰地王国的一名海军将领，正直刚猛，屡建战功。在里文斯14岁那年，盘踞在海尼克群岛的海盗突然袭击赫德堡，他的父亲不幸阵亡。当时的玛丽安娜女王在此后视察海军的时候，随行的巴雷西太子把里文斯带回了王宫。聪慧而又勤勉的里文斯没有辜负巴雷西的悉心栽培，凭借着广博的学识、精湛的剑术以及与其父亲同样的忠诚，里文斯最终成为了巴雷西国王的心腹干将。虽然巴雷西曾提出让他出任宫廷或者王国的一些官职，但里文斯坚持留在国王的身边，以报答他多年来的眷顾与信任。而事实上，深谙国王为人处事而又灵活思辩的里文斯确实发挥着难以替代的作用，但更让巴雷西赞赏的是，这位具有特殊地位的年轻侍从永远保持着谦逊正直的品格，以及对国王身边的任何琐事都一丝不苟的态度。

“西赛尔侯爵已经到了吗？”巴雷西问道。

“是的，陛下。”里文斯回答，“是否需要让侯爵稍侯一段时间？”

“不用了。”贝拉尔亲王向里文斯做了个手势，然后一边站起身一边对他的哥哥说，“记得吃饭。”

巴雷西微笑了一下，里文斯向亲王鞠了一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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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园趴在靑纱粉幔的大床上一边啃着苹果一边翻看着那本让她头疼的《出生告白》。她光着脚，长裙因她翘起的腿滑至膝弯，露出白皙光滑的肌肤，校庆的文件以及一些相关的书籍乱七八糟地分布在她身边。

看了看墙角的落地钟，那根粗大的指针正指向晚上九点。自习时间结束了！她对自己说，虽然我基本上没看懂。她丢开手中的书改成仰面朝天的躺姿，真奇怪，看书的时候还一直在打哈欠，怎么突然一点儿也不困了？转头看了看窗外，梵卡露斯宫灯火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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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钟后，田园已经游荡在梵卡露斯宫的林荫路上了。为了避免被一大堆的侍女跟着，她利用一棵高大的梧桐树勇敢地从位于二楼的寝室窗子爬了出去。而在此之前，她特意换上了一条黑色的长裙以便掩人耳目。尽管裙子上镶嵌的宝石在月光里发出让她担忧的光芒，但她的良心告诉她，她不该把它们拆下来，因为那是卞卡的衣服。

天空深远辽阔，星星比她在任何地方看到的都要多，都要明亮。沉浸在夜色里的梵卡露斯宫看上去就象是深海中用珊瑚和珍珠建造而成的殿堂，美丽而虚幻。月桂树在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晚风吹拂，露水的清甜温柔地、安详地飘散开来。繁华而快速的现代都市生活仿佛飘然远去，此刻的田园暂时忘记了她曾经生活的世界，忘记了那令人惶惑的经历，甚至忘记了她的灵魂走进了一个陌生女人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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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菲公园位于王国首府那比城的东郊。公园的主体由一片茂盛的榕树林构成，林间分布着几组巨大的石像，中央的一组刻画的是沉睡女神苏菲和她的梦境使者们。由于地处偏僻，这里即便在白天都罕有游人。

皎洁的月光照在女神雕像上，在地上投出巨大的、怪兽一样的黑影。一个披着斗篷的黑衣人鬼魅般地站在阴影里。一阵由远即近的马蹄声从树林间传来，月光里，马的后腿上烙有的一枚王家护卫队盾型印记隐约可辨。不一时，马上的骑士来到黑衣人的面前。

“让您久等了，大人。”骑士从战马上跳了下来，向帽檐盖住了半张脸的黑衣人鞠了一躬。

黑衣人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卞卡公主确实已经丧失了记忆。她忘记了所有的人，不记得过去发生的任何事情，就连最基本的学识都已荡然无存。”骑士说道，“更严重的是，她的性情也发生了巨大的改变，就象是完全变了一个人似的。”

“那是什么意思，先生？”黑衣人用略显沙哑的声音问道。

“公主今天释放了一名冒犯了她的护卫队军官，大人。”

“请说的再具体一点，先生。”黑衣人沉默了片刻后缓缓说道，“我对这件事很感兴趣。”

－－－－－－－－－－－－

一个多小时后，田园再度迷路。她无法从梵卡露斯宫四通八达的厅廊中找到返回寝宫的路，也不好意思询问那些向自己俯首问安的值班侍从——毕竟，同一天内在“自己家里”两次走失实在是一件不怎么光彩的事情。她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心里却在惦念着卧室里那张舒适的粉色大床。

就在这时，出现在面前的一扇青铜大门牢牢抓住了田园游移的目光。大门呈拱形，雕刻着简捷流畅的莲花图案和一名身披铠甲的古代骑士。战马前蹄高抬，骑士剑锋扬起，而这一切竟然与圣罗西俱乐部高级教练员专用的卡撒习剑厅的大门惊人的相似。一种异样的感觉涌上心头，田园甚至感到自己正站在返回21世纪的入口。

推开大门，出现在田园眼前的是一个空旷的方形大厅。大厅的墙壁上装饰着金属和皮革，其中的一面墙镶有6组巨大的落地镜。木质地板延伸开去，两排打造精美的橡木雕架分别位于大厅的两侧，上面整齐地摆放着十余把长短不一的佩剑。几张考究的座椅放置在大厅的角落里，旁边立有一副擦拭的一尘不染的装饰性乌金盔甲。十余盏晶莹剔透的水晶吊灯照射着整个大厅，千余枚经过加工的彩石构成了天花板上巨大的太阳型图案。看了看镜子里那个一身古典宫廷装束的陌生女人，田园对自己笑了笑。这里当然不会是卡撒习剑厅，田园想着，不过看样子应该是王室的剑房。

她走到剑架边，随手抽出一把宝剑。它并不是练习用的那种钝头剑，而是锋锐无比的真家伙——若不是有资格走进这个房间的人都是收放自如的高手，那就是为王室打理剑房和武器的人脑子短路了。宝剑的通体为纯钢铸成，长约一米，宽度在6厘米左右，两条平行靠近的剑刃，剑柄较长，护手上刻有菲尔拉法王室的徽印。这种宝剑看上去与12、13世纪左右的佩剑相类似，在圣罗西属于极具攻击性的ｍ教程。田园手腕一翻，剑光闪过，长剑顺势挺出。一时间，她仿佛回到了遥远的圣罗西俱乐部。

突然，镜子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身影，田园被吓了一跳。是巴雷西国王。他站在门口，正皱着眉头看着她。“陛……陛下！”田园有些结巴地叫道，感觉自己有点象潜入私宅的小偷。

国王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穿着一件白色的宽袖绸衫，袖口由几排银色饰带收紧，领口微敞。黑色的长裤，脚上穿着一双高帮皮靴。这样简单的衣着使他看上去不似白天那般显赫，但依旧英姿挺拔。

看到国王的目光投向自己手中的长剑，田园不由精神一振。她向国王鞠了一躬，做了一个相当优雅的邀请动作，“国王陛下，如蒙赐教，我将不胜荣幸。”

“在我的印象里，”国王看着田园那张跃跃欲试的脸孔缓缓说道，“你似乎对于剑术并不擅长。”

“呃……是吗？”田园感到有些尴尬，“是‘不擅长’还是……‘一窍不通’？”

国王没有说话，但从他紧锁的眉头间，田园已经找到了答案。看来是一窍不通，田园想着，这就有点麻烦了。“得了失忆症的人好像突然会对许多别的事情产生兴趣。”田园搜刮肚肠寻找着应对这种尴尬局面的理由，“这能够帮助病人保持乐观的心态，陛下。”

“那么，或许你可以把兴趣放在一些更为重要的事情上，公主。”国王面无表情地说道。

国王出乎意料的态度令田园微微一怔，她瞪着一双诧异的眼睛看着这位冷峻的中世纪国王，“什么是……更为重要的事情？”

“要么早点休息，要么花点心思准备一下你力主的辩论活动。”国王看了她一眼字字清晰地说道，“作为王国的公主，我想你应该懂得什么是‘更为重要的事情’，以及怎么去处理这些‘更为重要的事情’。”

“我……”田园本想利用这一机会评测一番她一向自鸣得意的剑术水准，却没想到凭空遭致了一顿教训，心中不由大为恼火。是国王就了不起呀？她撇了撇嘴，我又没得罪你，发什么飙啊？“可能还有比那两样还重要的事情吧，国王陛下？”她顺手把宝剑精准地丢回剑架，嘴角边挑出了一丝冷笑，“诺曼帝国的皇太子即将在两个半月后到访，而在这期间，我这个让人看不顺眼的公主更应该集中精力，把自己塑造成最能博取那个大位继承人欢心的形象，以便在众多的竞争者中拔得头筹，为国捐躯，光荣地成为诺曼帝国的皇太子妃，给达尔兰地王国赢得一个强大的靠山，让您和您的家族稳坐江山，而不至遭致象巴赫王国那样的灭顶之灾，您说是不是，尊敬的达尔兰地国王陛下？”也许是因为这几天的头绪太多，压力过大，田园越说越急，越说越气，象把机关枪一样咄咄逼人地发了一通邪火。

国王的脸色已变得异常阴沉，他向前走了几步，犀利的目光一动不动地射向田园，“我对您说出这样的话感到非常震惊，卞卡菲尔拉法公主。”他的话音虽然不高，但却令人感到窒息，“您的祖国——达尔兰地王国——自从独立以来，从不欺凌弱小，也从不畏惧强权，更不屑于用任何不受人尊重的手段去求得利益。如果您连这些也不幸忘掉了的话，我请您从现在开始铭记在心。”

田园微微抽搐了一下，并开始对自己刚才的冲动感到后悔。

“另外，我希望能够提醒您，”国王的眉头微微一扬，“赢得伊达尔斯皇太子的倾慕似乎一直是您非常乐于见到的事情。”

“啊？”田园白痴一样地看着国王。

“就象喜欢决定别人的命运一样，您期望王国的幸与不幸也能够掌握在您的手中。既然如此，您就应该学会用品德和才学去处理问题，而不是凭借您与生俱来的地位和权力。我不知道，在您公开批评大学教育的时候，您是否曾经考虑过由此可能给王室带来的麻烦。我也不知道，在您刚刚说出那些令人震惊的话之前，您是否意识到那将是对达尔兰地王国的一种侮辱。”

田园哑口无言地站在国王面前，震怒的国王依旧保持着高贵的风度，而这更令田园感到尴尬。

“还有一件事，我也很希望您能够向我做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国王继续说道，“黛丽尔斯蒂芬森公爵小姐一向善良谦和，她究竟什么地方冒犯了您，以至于在走投无路之下不得不选择了寒冷而偏远的闵拉卡修道院——直到今天我才知道！”

“我……我不知道。”田园无辜地回答。

“很抱歉，我几乎忘记了您已经丧失了记忆。”国王的声音冷漠而不失严厉，“我希望这会成为一个好的开始。”

田园瞪着眼睛，被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时间不早了，回去休息吧。”一阵难捱的沉默之后，国王淡淡地说道。

真是谢天谢地！田园一边胡乱在胸前画了个十字一边迈开步子向门外走去。但祸不单行的是，她竟然因为不小心踩到了自己的长裙子而摔了一个大跟头。

“你没事吧，卞卡？”国王急忙走了过去，用一双坚实的大手把田园扶了起来。田园抬起头，触到了巴雷西国王那双陌生的蓝眼睛，泪水情不自禁地滚落下来。

“我没事儿。”尴尬、沮丧、委屈和孤单的感觉一时间全部涌上心头，田园鼻子一酸，泪水不争气地噙满了眼眶，“可是，我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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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节 劳拉的表白

第二天，田园为了躲避国王，任凭约瑟芬夫人怎么请求也不肯起床用餐，直到侍女通报贝拉尔亲王前来探望，她才不情愿地从被窝里爬了出来，并拒绝梳洗和更衣。无奈之下，领侍女只好惴惴不安地请亲王走进了公主的卧房——她相信，性情随和而不拘小节的贝拉尔亲王应该不会对此过于苛责。

亲王走进房间的时候，看见妹妹正没精打采地靠坐在一把长椅上，床上的被子很随意地掀在一边。她穿着一件白色睡裙，赤着脚，散开来的栗色长发象乱草一样披在肩上。

“睡的不好吗，卞卡？”亲王凑过去看着田园两个微微发黑的眼圈问道。

“嗯，不好，亲王殿下。”田园揉了揉眼睛不无疲倦地说道。

“因为‘日以继夜地钻研’《出生告白》吗？”贝拉尔看了看码放在桌子上的文件和书籍笑道。

“钻研到九点钟，然后遇到了一件倒霉的事情。”田园对亲王说。

“哦？发生了什么？”

田园瘪了瘪嘴，既而没头没脑地问道，“吃早饭的时候国王在吗？”

“在。”贝拉尔点点头，并将妹妹这种不连贯的思维归结为失忆所致，“一般来说，巴雷西的早餐时间还基本能够保证。”

“他没说什么吗？”田园继续问道。

“主要的话题是西赛尔侯爵出访萨荷拉王国以及蒂亚戈将军返回那比城的事情。西赛尔侯爵是王国的外交大臣，蒂亚戈将军是前任第一将军。”贝拉尔一边说一边不忘多做两句解释，以便让失忆的妹妹能够听的更明白一些，“今天晚上会为蒂亚戈将军举办一个小规模的宴会，在京的部分高级军官会出席。当然，”看了看田园脸上索然无味的神情，亲王继续说道，“我想你也许对这些事情并不是太感兴趣。巴雷西没有说什么特别的事情，只是在早餐后叮嘱我来看看你。你所说的‘倒霉的事情’是什么，卞卡？”

“昨天晚上我遇到了国王，并且被他数落了一顿。”田园耸了耸肩。

“怎么……‘被他数落了一顿’？”贝拉尔一脸错愕地问道，“你做什么了？”

“我好像是做了一些让他生气的事情——虽然我都不记得了。”田园垂头丧气地说道，“更糟糕的是，昨天我一激动，还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结果把他彻底惹火了。”

“那么……你都说了些什么？”

看着眼前那张英俊而真诚的脸孔，一种亲切感油然而生。田园于是把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亲王。“他本来就不喜欢我，现在我又得罪了他，看来以后没什么好日子过了。”田园唉声叹气地说道。在君主专制的社会里得罪一个国王实在是件超级郁闷的事情。她想着。

“别这么想，卞卡。”贝拉尔听完后温柔地宽慰道，“他只是……对你以前的一些行为方式不怎么认同。他是你哥哥，不会有事的。”

“但愿如此吧。”田园搓了搓脸，“不过说起来，我昨天说的那些话也确实不怎么妥当。”说着，她向亲王释然地笑了一下，“谢谢您，亲王殿下，现在我的心情好多了。”

“我很高兴听你这么说。”亲王微笑道，“另外我有一个小小的希望。也许你以后可以叫我‘贝拉尔’，卞卡。虽然对你来说我还是个陌生人，但是我们毕竟是亲兄妹，你总不能一直用‘亲王殿下’来称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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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斯特蒂亚戈将军自玛丽安娜女王执政第十年始就任达尔兰地王国的第一将军。他从一个普普通通的军官做起，历经波折，最后成为了王国军队的最高将领。蒂亚戈为人刚正，性情倔强，因此仕途并不平坦。有人认为他不够练达，也有人批评他过于严苛，但玛丽安娜女王却对他的这种个性很是欣赏。更为重要的是，蒂亚戈的每一次升迁凭借的都是掷地有声的功绩，而在这一点上，即便那些对他抱有微辞的人也会表示敬佩。

四年前，这位声名赫赫的将军由于多年的宿疾向巴雷西国王提出辞呈，并向王室推荐德才兼备、功勋卓著的富兰克林罗文将军接任第一将军之职——尽管罗文将军在为人处事上与他有所不同，但这丝毫没有影响蒂亚戈对这位继任者的评价。退役的兰斯特蒂亚戈依然在军队中具有很高的威信，不少旧部都对他忠心耿耿，而他的为人和经历也一直被许多普通军官和士兵当成效仿的榜样。

一年半之前，由王室特别安排，蒂亚戈将军在夫人和女儿的陪伴下，来到了王国东部风景秀丽、气候怡人的海滨城市维亚那静心休养，所住的房子则是菲尔拉法王室的行宫水云堡——这可以说是一种极大的恩典和礼遇。昨天，将军一家回到了首府那比城，此刻，身体得到了较好恢复的蒂亚戈将军正在国王办公室里觐见巴雷西国王。

在讲述了一年多的疗养生活，并向王室表达了真诚的谢意之后，前任第一讲军向国王提及了王国海军令他担忧的现状。“我听到了很多事情，陛下，这让我感到非常不安。”他依然保持着极为直率的语言风格，“我认为一些高级将领，——包括贝勒斯卡瓦略将军本人在内——缺乏最基本的军人素养，整个海军人心涣散，腐败丛生，甚至一些军官在私下里跟海盗勾结在一起。在我任职期间，海军一直就是军队中最为糟糕的一支队伍，但是，我没能根除那些诟病，为此我深感惭愧。两个月之前，罗文将军曾到维亚那探望我，我跟他谈到过海军目前所暴露出的越发严重的问题，但直到今天，我也没有能够看到解决这些问题的迹象。陛下，虽然有人会认为我现在没有权力再多管闲事，但是我依然是一名王国的退役军人。我很担心这样下去，海军不但会形成一股难以控制的势力，而且还将带坏整个军队的风气。”

“您不只是一名退役军人，在我心里，您是达尔兰地永远的将军。”国王在静静地听完蒂亚戈的话之后说道，“我一直非常希望听到，并且高度重视您所提出的任何见解。罗文将军从维亚那回来之后，曾经与我有过一次深谈。很多问题确实已经沉积多年，而这就使得解决这些问题的办法变得复杂。无论如何，现在我很想认真听一听您给我带来的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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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园整个一个白天都跟贝拉尔亲王在一起。亲王耐心地为她讲解了王国的教育体系、达尔兰地斯大学的历史、校庆的具体安排以及那本令田园头疼的《出生告白》。对于这些与她曾经学过的史料似是而非的内容，田园充满了好奇。而最让田园感到高兴的是，这位博学多才的“哥哥”拥有着她所欣赏的爽朗性格，这使他们之间不但相处的极为融洽，而且迅速亲近起来；妹妹性情的巨大改观令亲王瞠目不已，曾令他感到不可理喻的傲慢与苛刻彻头彻尾地消失了，她变得率真、开朗，并且还相当幽默。“很抱歉，我几乎忘记了您已经丧失了记忆。我希望这会成为一个好的开始。”——贝拉尔想起了巴雷西对妹妹的“数落”，这句话虽然没有使用任何刺耳的词语，但却清清楚楚地表明了国王对卞卡过去的评价。正象巴雷西所希望的那样，这的确是个好的开始，贝拉尔在心里笑道，我想父亲也会为此感到高兴的。只是不知道母后会做何感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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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宴开始的前一个小时，田园结束了一天的“课程”。约瑟芬夫人帮助公主更换了华丽的宴会服装，却在化妆问题上遭到了抵抗——“我不习惯化妆。”失忆的公主振振有辞地说道，“再说我已经够天生丽质的了。”无奈之下，约瑟芬夫人只好服从了古怪的主人，尽管她知道这一定会遭到太后的责备。

在贝拉尔的陪伴下，田园伴随着侍从的通报声走进了宴会厅。在梵卡露斯宫里，按照可容纳的人数和用途设置了不同的用餐场所。其中最为重要的包括王室餐厅、宴会厅、大宴会厅和国宴厅。王室餐厅是几位王室成员日常用餐的地方，偶尔也会有人应邀在这里与王室共同进餐，而那将被视作一种极大的礼遇。通常的宴会都将根据出席人数在宴会厅和大宴会厅举行，国宴厅则是在王国的重大节庆和外交时使用的。

包括王国第一将军富兰克林罗文在内的三十余位高级将领及其家眷参加了王室特别为蒂亚戈将军举办的欢迎晚宴。而在到场军官的女眷当中，蒂亚戈将军的独生女儿劳拉蒂亚戈小姐无疑是最为光彩照人的一个——漂亮的酒红色长发，颀长的脖子，光滑的额头，高高的鼻梁两边，一双毫无杂质的浅蓝色的眼睛，带着些许第一将军女儿的骄傲与锐气。

身着白色礼服的青年国王坐在长桌正中的主位上轻松自如地引导着谈话。巨大的水晶灯照耀着石雕彩饰的宴会厅，描摹出令田园心旷神怡的又一幅真实的中世纪画卷。

玛丽安娜太后一边参与谈话，一边留意着令人放心不下的女儿。宴会开始之前，内侍总管隆克利勋爵已将公主患病的信息传递给了到场的人们，因此，军官和他们的家眷们都小心翼翼地规避与公主的交谈，以免出现一些令双方都尴尬的场面。而患病的公主也一直没有做出诸如端起汤碗牛饮的糟糕举动。但是，太后心里依然不是滋味——曾经在任何社交场合里都备受瞩目的卞卡，如今只能默默无闻地将注意力集中在食物上，甚至还竟然表现的乐此不疲。

晚宴结束后是一个非正式舞会。穿着红色制服的乐队奏起了优美的舞曲，在巴雷西走到蒂亚戈将军夫人面前后，坐在田园身边的贝拉尔亲王则邀请了将军的女儿劳拉。前第一将军在与太后和公爵闲谈，一些人散站在舞池旁边优雅的交流着，另一些人则选择了自己的舞伴翩然起舞。

没有人有勇气上前邀请田园。他们不知道患有严重失忆症的公主是否还记得怎么跳舞，或者会由于他们的邀请不当而突然大发雷霆。但田园并没有因为这样的冷遇感到难堪，事实上，她正在兴致勃勃地研究达尔兰地宫廷舞与她曾经学习过的中世纪舞蹈的区别。王家护卫队统领斯塔伦斯伯爵一边与几位军官交谈着，一边不时地向田园这边张望一眼——她那充满好奇的眼神，就象阴云一般笼罩在他的心头。

第二支舞曲奏响之后，巴雷西在劳拉期待的目光中向她走了过去。

“陛下。”劳拉向国王深施一礼，并在其她贵族小姐挑剔而艳羡的目光中被英俊的国王带入舞池。身着一件绚丽的红色长裙的她，就如同一支沐浴在阳光里的红玫瑰那般在国王身边幸福地绽放着，而国王的脸上也始终带着温柔的笑容，一边踩着优雅的舞步，一边与劳拉低声谈笑。

田园撇了撇嘴，切！对红颜知己倒是挺不错的，怎么对自己的妹妹就凶巴巴的！田园在心里嘀咕着，那个该死的裁决终述！我得想点儿办法才行，不然这辈子都别想在他面前抬起头来！她一边想着一边放下手中的酒杯，穿过陌生的人群向宴会厅的露台走去。

古老的天空下，中世纪王宫一片灯火辉煌。田园倚在汉白玉栏杆前，出神地凝视着远方。当月亮走进游云背后的时候，她的心也再次被孤独所占据。绚丽的灯光和动听的音乐真实地存在于她身后的那个房间里，然而那里并不是她的世界。不知为什么，她突然想起了很多往事——上小学前那段虽然短暂但却弥足珍贵的幸福生活、改嫁的母亲和吝啬的继父、走进圣罗西俱乐部的第一天、用自己的工资买到的房子、俱乐部的同事罗伯特以及她一生中最好的朋友苏晴……

突然间，一阵脚步声打断了田园深沉地思绪，国王和前第一将军的女儿从宴会厅里走了出来。田园下意识地躲到了露台角落里的一座雕像之后。我又没干什么坏事，干嘛要藏起来？田园对自己莫名其妙的反应感到懊恼。

“公主殿下看上去兴致不高，陛下。”田园听到劳拉说道，由于提到了自己，她决定在雕像后多呆一会儿，“我很担心这样的晚宴会令殿下感到不快，毕竟，您今天给了我和我的家族太多的荣耀。”

这是什么逻辑？躲在雕像后面的田园心想，我表现得那么小心眼儿吗？

“请不要担心。”巴雷西说道，“卞卡只是因为暂时的失忆使得情绪受到了一些影响。”

“我来之前听父亲说起了殿下的病情，陛下。”劳拉说道，“这真是太不幸了。希望殿下能够早日康复。”

“是啊，希望如此。”巴雷西点了点头。

瞎说！田园做了个鬼脸，昨天晚上你还说失忆对我来说是个好的开始呢！

“啊！再次回到那比城的感觉真好！”劳拉扬起头闭上眼睛做了一个深呼吸，月光散在她长长的睫毛上，闪动着银色的光华。

“我也一直希望你们能够早日归来。”巴雷西微笑道，“将军看上去好了很多，这真是一件值得欣慰的事情。”

“我们一家都非常感谢您的恩典，陛下。维亚那是一个既安静又美丽的地方，父亲在那里得到了悉心的治疗。虽然他的宿疾无法彻底根除，但身体状况却已经得到了最大程度的恢复。对此，母亲和我都很是兴奋。”

哦，贝拉尔好像在找我。田园透过宴会厅巨大的落地窗看见在人群中左顾右盼的亲王，在他看到我在这里之前，我最好偷偷遛回去。她探头看了看背对着大门正在聊天的国王和将军女儿，蹑手蹑脚地从雕塑的阴影里钻了出来。

“只是陛下，因为陪伴生病的父亲，我已经有一年多没有见过您了。”劳拉幽幽地说道，“我……其实我……一直很思念您，陛下。”

巴雷西微微皱起了眉头。

“在离开那比城的时候，我的心里充满了哀伤。”劳拉扶住栏杆，用一种略显沙哑的声音说道，“我对自己说，那只是一个忠实的臣子对国王的依赖和崇拜。可是，我的心却告诉我，那不是事实。在维亚那生活的那段日子里，对您与日俱增的思念让我痛彻心扉，却又束手无策。我并不企盼能够得到您的眷顾，陛下，我只是希望您知道，”她转头望向站在身边的国王，“劳拉蒂亚戈一直深深地、深深地爱着您。”然而，就在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她吃惊地发现卞卡公主竟然出现在他们身后的墙根边。

田园极度尴尬地站在原地，国王和劳拉的目光令她恨不得立即人间蒸发。

“公主殿下……”劳拉向田园行了个屈膝礼，脸色变得十分苍白。

“有什么事吗，卞卡？”国王问道。

“没……没事。”田园勉强挤出一脸僵硬的笑容，“天气真好，哈哈！”说着，她没有返回宴会厅，而是顺着露台侧面离她最近的汉白玉台阶一溜烟似的跑了下去。这回可惨了！国王和那个劳拉小姐一定恨死我了！田园一边跑一边沮丧地想着，我该怎么说呀？说是我先到的那里？那为什么一声不吭地躲在雕像后面？这不是成心偷听人家说话吗！要不就说我什么都没听见？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没听见你跑什么呀？唉……祸不单行、祸不单行啊！！

她心虚地回头看了看，而就在这时，拐弯处走出了两名巡逻的王家护卫队军官，与迎面而来的田园正好撞了个满怀。

“殿……殿下！”其中一名军官急忙向后退了两步躬身施礼，另一名与田园撞在一起的军官则虚弱的跪在了她的面前。

“呃，吓死我了。”田园拍拍胸口，站在那定了定神，“没事没事，快起来吧！”

跪在地上的军官没有动，“卑职……万分惶恐，殿下！”

“真的没事儿。”田园一边说一边把军官拉了起来，“是我没留神。”咦？这个人怎么有点眼熟啊？田园歪着头仔细看了看垂首站在自己面前的军官，啊！是那个倒霉的家伙！真是太倒霉了，居然又撞见我这个大扫把星！

跪在地上的军官正是昨天差一点踩伤了田园的那个倒霉鬼。当发现自己又一次不幸冒犯了公主之后，这个可怜的人立即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当中。

“怎么称呼您，先生？”田园忍不住笑问道。

“拉尔夫特维斯，殿下。”军官面如土色地回答。

“昨天的事情请不要放在心上，特维斯先生。”田园好心地安慰道，“责任不在您，而且我也完好无缺的。斯塔伦斯先生没再为难您吧？”

“殿下……”田园简单的几句话让特维斯一下子热泪盈眶，“您的恩典卑职将永生不忘，殿下。”

“这算什么恩典！”田园笑道，“让您受到牵连应该是我不好意思。呃，你们是在巡逻吗？知道我的寝宫应该往哪走吗？呵呵，我好像又找不到它了。”

就在特维斯准备回答公主以一种幽默的方式提出的问题时，他的队友看到了从不远处走来的国王。“陛下。”两名军官立即退向一旁向国王致礼。

田园回过身，看着那个“克星哥哥”一步步走到了自己面前。国王向护卫队军官做了个手势，两个人鞠躬后安静地离开了。

“请问有什么吩咐吗，陛下？”田园惴惴不安地问道，随即感到有些光火。干嘛这么穷追猛打的，她气哼哼地想着，你就是看我不顺眼！有时间干嘛不和那个劳拉小姐多谈会儿恋爱？“我要回去攻读《出生告白》了，国王陛下！”她恼羞成怒地说道，“您总不至于希望我在达尔兰地斯大学的校庆上表现的象个大白痴吧？这几天我已经足够白痴了！我刚才又不是故意要偷听的，而且我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还有，昨天说的那些话都是我不对，请您看在我病入膏肓的份上，让我自生自灭不成吗？”

巴雷西国王静静地听完了田园先发制人的一顿抢白，然后微微一笑，“我只是担心您会迷路，公主殿下。”

田园的嘴巴张成了“O”字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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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节 达尔兰地斯大学60年校庆

在一个晴朗的上午，达尔兰地斯大学迎来了它的60周年校庆。克罗斯兰校长早早地来到了办公室。他花白的头发梳的一丝不乱，穿着一件红黑相间的礼服，看上去既喜庆又庄重。

文思特克罗斯兰校长在达尔兰地斯大学执教已逾30年，以严谨的教学精神、深厚而广博的学识以及前面所谈到的骄傲的个性闻名遐尔。他个子不高，微微有些发胖，但挺拔的腰身和炯炯有神的眼睛却将他的自信和骄傲表露无疑。教务长刚刚跟他确定了校庆活动的各项细节安排，看来一切已经准备的妥妥帖帖了。整个活动会持续一天的时间，在上午的庆典仪式上，他将代表学校发言，而教务长将详细介绍十年来这所达尔兰地最为著名的大学所取得的重大成绩，随后是来自王室和教会的贝拉尔亲王和阿里斯托芬主教的祝辞，以及由主教主持的一个简单而隆重的学位授予仪式。午宴之后，特别增设的辩论活动将在菲雅大厅举行，而他所感兴趣的是，那个不可一世的卞卡公主会以什么样的心情观看辩论活动之后的歌剧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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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园坐在雕刻着王室徽印的金色马车里，兴致勃勃地看着眼前这座真实的古代城市。这是她第一次走出梵卡露斯宫，兴奋的心情几乎使她忘记了这几天一直折磨她的那场裁决终述。

宽阔笔直的颂祷大街从王家护卫队的马蹄下延伸开去。街道两旁栽种着修剪整齐的常绿灌木和彩色花丛，以白色和红色为主的古代民宅和店铺、曲线优美的门廊和流淌着清泉的雕像、镶有彩色玻璃的高耸的钟楼以及穿着中世纪服装向她这边张望的人们……所有这一切都牢牢地吸引着田园应接不暇的目光。

达尔兰地斯大学位于那比城的东部，设有包括文、法、医、神在内的四个学院。在宗教统治的阶段，大学并没有固定的场所，一般是在教堂或者修道院里进行授课或开展团体活动。随着世俗政权与大学的关系日益密切，大学开始拥有了王室赠予的一些固定财产。达尔兰地斯大学就是巴雷西国王的祖父在位期间由一座废弃的宗庙翻建而成的。

王室的队列来到达尔兰地斯大学的时候，克罗斯兰校长和他的迎宾队伍已经在拱形大门前等候了。身着紫色华服的贝拉尔亲王从马上跳了下来，并亲自将田园扶出马车。

“欢迎驾临达尔兰地斯大学，亲王殿下，公主殿下。”克罗斯兰校长向两位王族施礼道，“阿里斯托芬主教已经到了。”

“您今天看上去格外意气风发，校长先生。”贝拉尔笑道，“能够与您共同分享这个荣耀的日子，我感到非常荣幸。卞卡，”他一边说着一边转向身边的田园，“这位就是我这两天一直跟你提起的文思特克罗斯兰校长，能想起来吗？”

“您好，校长先生，很高兴能够见到您。”田园这一次没有愚蠢地伸出手去，而是优雅地向站在自己面前的白发老人点头致敬，“虽然我的记忆出了一些问题，但是您和我想象中精神矍铄、风度翩翩的学者形象简直如出一辙。”

克罗斯兰校长微微一怔，随即欠了欠身。虽然在此之前他已经听到了这位倨傲的公主丧失记忆的消息，但她这种一反常态的表现仍旧大大出乎他的意料。贝拉尔的嘴角漾起一丝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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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在国王的御书房里，巴雷西正在与王国的第一将军富兰克林罗文单独讨论海军的事情。

达尔兰地王国的东部是一段绵延的海岸线。早在达尔兰地斯王登基之时，这位深谋远虑的君主就开始筹建自己的海军。那个时候，他的许多旧部都已成为了王国军队的中坚力量，但是熟知海战的却寥寥无几。为此，达尔兰地斯王选用了大批沿海居民，并下令王国实行海军与陆军分立的体系，以示全力打造海军的决心。

这一系列措施令王国的海军有了突飞猛进地发展，但同时也留下了两个隐患，那就是这个自成体系的军团过分的独立性以及沿海与内陆军官之间的派系之争。尽管达尔兰地斯王的后人在若干年后重新将海军和陆军纳入了同一个管理体系，但那两个隐患却始终没有得到很好的解决。不仅如此，诸如腐败、放浪、不服管束等另一些问题也日益滋生蔓延起来，成为了王国军旗上一片挥之不去的阴影。玛丽安娜女王时代，铁碗将军兰斯特蒂亚戈虽然很大程度上遏制了海军“败坏门风”的行为，但却难治根本，因而，当性情较为温和的罗文将军继任之后，那些被粉饰的劣迹再次蠢蠢欲动。

对于蒂亚戈将军面陈的有关海军的种种诟病，巴雷西并不感到意外。事实上，所有这些问题，甚至于比之更为严重的问题，罗文将军已经与巴雷西进行了三次深谈。年轻的国王并不象兰斯特蒂亚戈所想象的那样无动于衷，相反，他已经采取了诸多行动，准备在时机成熟的时候将军旗上的这片阴影彻底抹去——这是他习惯的一种做事方式。

“您这一次带来了许多有益的内容，将军。”静静地听完罗文将军整肃海军的进展情况后，巴雷西向这位才华横溢的军队领袖投去了赞许的目光，“我想提出的唯一一点建议是关于加西亚特里。我希望在阅兵式前与他进行一次谈话。”

“哦，陛下，我还能说些什么呢？”罗文将军向年轻的国王深深鞠了一躬，“我想我必须承认，说服加西亚特里是目前唯一让我感到头疼的事情，但我会全力以赴地完成自己的使命。我从没想过您愿意亲自见见这个不可救药的家伙。这是您给予整个海军的莫大恩典，陛下。”

“我会做好我该做的事情。”巴雷西微微一笑，“而我相信，您也会让我看到一个在未来几年里彻底强大起来的达尔兰地海军。”

“我不会落到把自己丢进海里喂鲨鱼的地步的，陛下。”罗文将军笑道。在他与国王第一次讨论治理海军的话题时，他曾半开玩笑地表示，如果不能彻底根治这块顽疾，他就自己跳进海里让鲨鱼吃掉。“我还惦记着跟那个虎视眈眈的诺曼帝国打上一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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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园一边风度翩翩地享用60年校庆午宴上的美食，一边气定神闲地听着贝拉尔、阿里斯托芬主教与包括克罗斯兰校长在内的大学教授们的交谈。整个上午的庆祝活动已经圆满结束，而她需要做的只是衣冠楚楚地坐在亲王哥哥的身边做聆听状即可——她相信，她已经顺利地完成了这项任务。

“公主殿下，”正当田园象个局外人一样蹭吃噌喝的时候，克罗斯兰校长突然将目光转向了她，“我知道您一向关心大学的发展，如果能听到您对教学方面的宝贵意见，我将不胜荣幸。”

“听了上午您和教务长阁下所讲述的内容，我感到非常高兴。”在众多目光的注视下，田园只好虚头巴脑地应付道，“达尔兰地斯大学聚集和培养了大批优秀的人才，实在是王国的一笔宝贵财富。我相信，再过一个十年，这里又会发生很多令您骄傲的事情，校长先生。”

“感谢您的赞誉，公主殿下。”克罗斯兰校长微微欠了欠身，既而再次重复了一遍他的意思，“我非常希望您能够指出我们教学方面的一些不足，我想，那将是达尔兰地斯大学的‘宝贵财富’。”

田园看了看中世纪教授那双执拗而犀利的眼睛，在贝拉尔准备出言帮助之前微笑了一下，“我想我倒是有一些不太成熟的建议，校长先生。”一种接受挑战的光芒闪烁在她蓝色的瞳仁里，“文、法、医、神四门学科当然是非常重要的，不过我们也不妨再拓宽一些思路，譬如数字更为抽象的应用、动物和植物的内部构造、物体的结构以及运动和变化的规律、天文、地理、商贸、工艺等等，所有的这些都能够为学者们提供更为广阔的研究和发展空间。”

短短的一席话说完，餐桌上鸦雀无声。人们意识到公主正在以一种轻描淡写的方式说着一些极其重要的东西，但他们的思维却似乎突然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迟钝状态。

“说的更简单一些，”田园对一脸惊诧的亲王哥哥狡黠地眨了眨眼睛，“我们要更认真地观察生活，不断地提出问题，并且努力探究这些问题的真实答案。天空为什么是蓝色的？树木为什么是绿色的？鸟为什么可以飞翔？鱼为什么可以游泳？苹果为什么会从树上坠落？铁锅为什么会生锈？为什么会有白天和黑夜的更替？为什么会有潮起和潮落的发生？我们怎么计算一个圆形的面积？一减去二又等于几？人们学会了制作风车，是不是还可以找到其它的力量帮助我们劳作？钱币代替了最早以物换物的交换方式，给我们的生活带来了哪些变化？这些问题就存在于我们的周围，每个问题都象海洋一样蕴藏丰富，每个问题的解释都有可能改变我们的生活，成为国家进步的推动力。”

学者们雕塑般地瞪视着这位不可思议的公主，内心却如同经历着地震一样剧烈地颤动着。“天哪！这些问题是多么鲜活而引人深思啊！”克罗斯兰校长在震惊中喃喃说道，“我们做的事情真是少的可怜！我们的智慧竟是如此的贫乏！”

“殿下，公主殿下，”阿里斯托芬主教张口结舌地说道，“我想您忘记了，这些都是神的安排！是神决定了这个世界的存在，也是神创造了人。所有的一切都是神的安排——这就是唯一的、真实的答案。”

胡说八道！现代人心想，世界是宇宙大爆炸形成的，人是猴子变的！“我很高兴我居然没有忘记这一点，主教大人。”田园笑容可掬地看向那个脸色难看的教士，“神用他的智慧创造了一切，包括世界的规律和规则，而我们要探究的问题并不与我们的信仰相悖。相反，我们正是通过对这些问题的理性解释，来昭示神的伟大智慧，不是吗，大人？”

－－－－－－－－－－－－

蒂亚戈将军的府邸，前第一将军的女儿独自坐在一架古钢琴前。飘荡在房间里的音符弥漫着她烦躁不安的心绪。

她回到了那比城，见到了朝思暮想的国王，她甚至不顾矜持地表达了她的爱慕之情。然而，她没有得到任何反馈，那个讨厌的卞卡公主彻底搅乱了她期待已久的氛围。国王一心挂念着那个生病的妹妹。“请原谅我暂时失陪一会儿，劳拉小姐，”在公主离开之后，国王彬彬有礼地对她欠了欠身，“我有些担心卞卡，她最近经常会在王宫里迷路。另外，很感谢您刚才对我所说的那些话，我将其视为一种莫大的荣幸。”银色的月光勾勒出国王矫美的背影，那一刻她不争气地流下了眼泪。

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从什么时候起爱上了巴雷西国王。在无数豪门千金争相表达对这个集权力和才华于一身的英俊男人的倾慕，或者努力寻找和争取各种机会希望引起他的注意的时候，骄傲的劳拉蒂亚戈选择了压抑自己心中的情感，以表现自己的卓尔不群。她相信，如果不考虑与外国王室的政治联姻，身份显赫而才貌出众的她必然是王后的第一人选，何况玛丽安娜王太后也一向对她和她的父亲青睐有加，而她的母亲更可以称得上是太后的一位朋友。在整个达尔兰地王国里，各方面的条件均能与她相提并论的恐怕只有两个人：黛丽尔斯蒂芬森公爵小姐和奥莉维娅西赛尔侯爵小姐。然而温柔娴淑且拥有部分王族血统的黛丽尔已经远远的离开了那比城，外交大臣西赛尔侯爵美丽的独女奥莉维娅则显得过于内向。

在维亚那生活的500多个日日夜夜里，她不但饱受着相思之苦，而且一种强烈的不安就如同利剑一般，一天深似一天地推进她的胸膛——她害怕国王会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将她淡忘；害怕在她远离梵卡露斯宫的这段日子里，其她女人会乘虚而入，引诱国王；害怕突然有一天，她会听到国王成婚的消息。终于，她重新回到了那比城，并再次见到了国王。她知道自己所担心的一切都没有发生。只是，在巴雷西菲尔拉法国王的心目中，她和王国里其她的女人似乎并没有什么区别，而且，她的示爱居然被那个卞卡公主一字不落地听到了。

劳拉的手重重地拍在琴键上，钢琴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喊叫。

－－－－－－－－－－－－

菲雅大厅以智慧之神命名，是达尔兰地斯大学进行重要讲演和辩论活动的场所。整个大厅呈椭圆型，两排刻有简单线条的粗大石柱托起高高的穹顶，深灰色的墙壁上挂着历史上著名学者的画像。阳光透过四周的拱形玻璃窗照进来，整个大厅显得庄重而严肃。

一场激烈的辩论刚刚结束，田园在几百人的注视下款款站了起来。她环视了一下座无虚席的菲雅大厅，美丽的脸上充满了自信。“能够聆听这样一场精彩纷呈的辩论，我感到非常荣幸。”她一边说一边看了看坐在贝拉尔亲王身边的克罗斯兰校长——她在午宴上的一席话已经令这位尊重学识的老人放弃了剑拔弩张的神气。“在这里，我要感谢克罗斯兰校长，正是他和所有教授们的努力，让我看到了大批有识之士的诞生。校长先生希望我能够主持这场重要活动的裁决终述，这对于丧失了记忆的我来说实在是个难题。不过好在我没有忘记祖先创造的文字，于是，我花了两天的时间和我的哥哥贝拉尔亲王讨论那本《出生告白》。并且，从刚才诸位的发言中，我也获益匪浅。”不知情的人们开始交头接耳地低声议论起来，贝拉尔亲王略显不安地注视着落落大方的妹妹——虽然他为她的诚实感到骄傲，但还是忍不住替她担心起来。

“《出生告白》探究的是人的本性，对‘原罪论’提出了质疑。”田园微微停顿了一下后继续说道，大厅里恢复了安静，“在这里，我并不想就‘性善’或者‘性恶’做出判别，因为我相信，这个话题会一直讨论下去；我也不想对哪一方的论述更为成功进行裁定，因为正如大家所听到的那样，双方的论战都异常精彩。我最想与各位分享的是，我在这次辩论中得到的一些感悟和启发。”

克罗斯兰聚精会神地看着田园，他知道，她的任何一句话都有可能指引一个崭新的方向。

“在我们的学习期间需要进行大量的辩论活动。辩论能够锻炼我们的逻辑思维和表述能力，能够让我们学到的、以及思考到的东西得以实践。而现在，我希望与大家一起关注这样一个问题，那就是为什么会出现辩论。从我们出生开始，我们在不断地学习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那么，”说着，她转向摆放在中间的黑板，拿起了当时作为粉笔使用的浮石，“哪位能告诉我，我画的是什么？”

“是一个年轻的女人！”

“不，我想是一个年迈的女人！”

……

人们不由自主地纷纷争论起来。

“校长先生，”田园微笑着看向克罗斯兰校长，“您认为呢？”

“您画了一幅非常有趣的图画，殿下，”克罗斯兰若有所思地看着黑板，“这既可以说是一个年轻的女人，也可以说是一位年迈的妇人。”突然，他恍然大悟地大声说道，“我想我似乎理解您的意思了，公主殿下！”

“您的睿智令我钦佩，校长先生。”田园向校长微微欠了欠身，“我想在座的诸位已经拆穿了我的把戏，但是，这个把戏能够告诉我们一些[奇书网|qinkan.net]道理。那就是，我们所看到的东西不一定是真实的东西，我们所看到的东西也不一定是完整的东西，或者说，当我们以不同的视角来看待某个事物的时候，会产生不同的、甚至是截然相反的观点——辩论由此而生。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对’与‘错’，还存在着许多难以简单判定的事情，在这个时候，辨证的思维至关重要。我们在辩论中应用智慧和学识捍卫自己的观点，同时，我也希望大家能够在辩论结束之后认真想想对方所持的论据。因为，他们可能看到了你所忽视的另一面。也因为，对于一些复杂而深刻的问题来说，也许并没有‘最正确’，只有在某一时间段内的‘最适合’。”

人群发出了一阵赞叹的声音，克罗斯兰校长的眼中闪烁着激动的光芒。

“我想对大家说的第二点是，我们在学习和生活中形成了许多观点，这些观点不仅会指导我们的行为，有的时候甚至能左右一个国家的兴衰。‘性恶论’将使国家强调‘法制’，‘性善论’将使国家强调‘礼制’，观点的作用绝不在于在辩论中作为击败对手的武器。对于每一个人来说，要审慎地确立‘最正确’亦或是‘最适合’的观点，也要审慎地应用这些观点。”

“辩论使大学不断发展、充满活力，我们要认识到它真正的价值所在，而不能为辩论而辩论，这会导致这个有益的练习变成毫无意义的咬文嚼字或者夸夸其谈。大学是孕育知识的重要土壤，追求知识的学者来到这里，有的希望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也有的是为了追逐名利，而王室所希望看到的是，知识能够为人们生活的改善、国家的发展和宗教的繁荣做出贡献。完了。谢谢诸位！”说着，田园习惯性地向听众鞠躬致谢，而她超越于那个时代的思想和最后这一尊重学者的举动，使包括克罗斯兰校长在内的所有人全体起立，将长时间的、热烈的掌声献给了他们的公主。

贝拉尔呆若木鸡地看着他的妹妹，上帝！这实在太不可思议了！他想着，她的失忆症简直是神赐予达尔兰地的一个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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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节 挽救足球

第二天上午，克罗斯兰校长在梵卡露斯宫觐见了巴雷西国王。这个依旧处于兴奋状态的教授滔滔不绝地向国王讲述着卞卡公主昨天谈论的那些神奇思想，并毫不掩饰自己对这个曾令他大为反感的女人的折服。尽管在前一天晚上，贝拉尔已经极尽生动地向大家描述了卞卡的完美表现，但当这位德高望众的校长再度用一种如获至宝的神情阐释那些事实以及它们对自己的莫大启示的时候，巴雷西依然感到不可思议。

“陛下，公主殿下的此次出席将使达尔兰地斯60年校庆永载史册，”克罗斯兰发自肺腑地说道，“殿下所提出的教学建议为大学开辟了前所未有的空间，她用一幅简单而新奇的图画阐述了辨证思维这个深奥的哲学思想，提出了改变人们思维模式的‘最适合’理论。她教导人们怎么看待辩论，一针见血地指出了该形成怎样的观点以及观点的重要意义，她更加为我们这些追求知识的人树立了一个高尚的目标，那就是为人们生活的改善、国家的发展和宗教的繁荣做出贡献。昨天对于达尔兰地斯大学来说是一个伟大的起点，我们为自己的愚昧和傲慢感到羞愧，同时，也为王国能够拥有这样一位才华横溢的公主感到无比荣耀。陛下，请允许我承认在此之前对公主殿下的不满，也请宽恕我由于愚昧和傲慢企图令王室难堪的罪行。今天，我唐突地求见您，希望能够让您了解，我终于明白了治理国家需要怎样的才学和智慧，而大学能够在菲尔拉法王室的教诲下成长，是我们这些学者所得到的莫大荣幸。”

“听到您说出这些话，我感到非常高兴，校长阁下。”巴雷西微笑道，“而能够与您冰释前嫌也是我乐于见到的事情。王室对于大学的尊重和支持从来不曾有所动摇。我很愿意在未来的时间里，与您和其他教授共同探讨诸如提供专项研究费用、提升大学自主权力等方面的具体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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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的圣比阳大教堂，达尔兰地王国的红衣大主教法利亚克莱蒙正眉头紧锁地站在会客厅的窗边，反复回想着阿里斯托芬主教向他讲述的达尔兰地斯的校庆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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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园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阳光正透过金丝帷幔照进整个房间。她看了看墙角的落地钟——居然已经是上午十点半了。她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慢吞吞地爬起来，捶了捶有些发昏的脑袋。

昨天在欣赏完达尔兰地斯大学师生演出的歌剧后，她结束了抵达中世纪以来的第一场重要“外事活动”。大学的学者们前呼后拥地将她送出了校门，田园则向她在这里最要好的朋友贝拉尔亲王提出了那比城观光的请求，以祝贺她能够圆满地完成王室交付的任务。豁达的亲王答应了她的请求，护卫队沿着首府的主干道周游了一大圈。尽管对于只能坐在马车里走马观花感到有些遗憾，但成功说服贝拉尔带她在王宫外享用晚餐却令田园格外心满意足。

那天晚上田园吃了很多东西，甚至还喝了两大杯中世纪美酒。结果，兴奋了一整天之后酒足饭饱的她，在返回王宫的途中象只醉猫一样蜷缩在马车里狂睡不起。亲王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他的妹妹抱进了寝宫，并吩咐目瞪口呆的约瑟芬夫人不要打扰熟睡的公主。一直在王宫里焦急等待他们归来的玛丽安娜王太后严厉地斥责了行为糟糕的二儿子，但经常受到母亲斥责的亲王却完全不以为意。他兴高采烈地对几位王室成员讲述了田园在达尔兰地斯大学里的精彩表现，以及在他们共进晚餐时她那些妙不可言的言谈举止和她所发明的一个叫做“棒子棒子鸡”的游戏——前半部分给太后带来了极大的惊喜，而后半部分则让太后再次大皱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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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克罗斯兰校长离开之后，巴雷西有了一段比较空闲的时间。他缓缓地走在整洁的石板路上，道路两旁高大的梧桐树和嫩绿色的草坪在春风里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卞卡的寝宫出现在前面不远的地方。按照昨天晚上托帝公爵的吩咐，侍女们没有叫醒劳顿了一整天的公主，但早餐的话题依然围绕着昨天那场出人意料的裁决综述。在那之后，他见到了昨天晚上临时请求觐见的克罗斯兰校长——卞卡不但轻而易举地化解了王室可能面临的窘境，甚至使那个骄傲的学者心悦诚服地低下了头。

巴雷西抬起头，若有所思地看着那栋奶白色的宫殿。二楼卧室的窗子开着，粉色的窗纱象蝴蝶一样轻盈地飘舞着。

这时，一个小布包突然从上面掉了下来。随即，卞卡鬼鬼祟祟地探出身子，并小心翼翼地从窗子里爬到楼体外的凸台上，然后又顺着墙边一棵粗大的梧桐树爬了下来。捡起地上的布包，她迅速左顾右盼了一下，既而沿着墙根向前快步走去。

惊诧之中，巴雷西轻轻皱起眉头，远远地跟在了她的后面。二十分钟后，他被她带进千色湖边的树林里。

千色湖是梵卡露斯宫西区的一小块天然湖泊。湖泊被桦树、枫树和松树三片树林环绕起来，每当秋天到来的时候，湛蓝的湖水会倒映出白、红、绿三种不同的颜色，故名“千色湖”。

“我来了！”巴雷西看见古怪的妹妹一边东张西望一边不知对什么人说道，“还带了好多好吃的！”

树林里很安静，只有一些清脆的鸟鸣和风偶尔吹过树叶发出的“沙沙”声。巴雷西感到困惑不解。

“啊！来了一个！”他听见卞卡用一种兴奋的语气说着。她从布包里掏着什么东西，然后慢慢地走到一棵松树前。一只敏捷的小松鼠从树枝上跳了下来，扒住卞卡的手开始吃东西。一怔之下的巴雷西不由笑了起来。这真是匪夷所思，他对自己摇摇头，她居然是到这里来喂松鼠的！

为自己又一次成功摆脱了侍女们的看守而沾沾自喜的田园哪里知道，自打她从窗子里有失身份地爬出来，就已经被那个她所屡次冒犯的国王发现了。此时的她正兴高采烈地坐在草地上招待她的动物朋友们。包裹平摊在地上，上面摆着侍女们早晨送进卧室里的各式水果和点心。一些陆续赶来的野兔、松鼠和小鸟正围拢在一起津津有味地享用着这些宫廷美食。

巴雷西静静地看着不远处的卞卡——她的脸上始终带着明媚而清新的笑容，一会儿逗逗松鼠，一会又摸摸野兔。阳光透过树隙，象无数金色的雨丝温柔地洒在她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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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千色湖畔的安详和宁静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此时正陷入紧张和混乱的宫殿。领侍女约瑟芬夫人无地自容地站在玛丽安娜太后面前，告诉这个一直对她充满信任的主人卞卡公主第二次神秘失踪的事实。领侍女不知道为什么又会发生这样莫名其妙的事情，寝宫门口的侍卫并没有看到公主走出房间，但她却连同那些早点一起不见了。于是，几天前的那幕场景再度上演——梵卡露斯宫的侍从和王家护卫队的军官又一次对王宫进行了“地毯式搜索”。当然，骑兵们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对于地面上任何稍显不同的绿颜色保持着高度警惕，以免重蹈拉尔夫特维斯的覆辙——虽然这个倒霉的队友已经得到了赦免，但谁知道那个奇怪的公主还会不会再那么一反常态地宽宏大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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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由远即近的马蹄声闯进了慵懒的松林，田园的“客人们”被吓得一哄而散。啊！果然又来找我了！田园一边想着一边手忙脚乱地把“餐布”上被啃的零零碎碎的食物包了起来。

王家护卫队骑兵的身影出现在树丛之间，而真正令她感到惊慌的是巴雷西国王正从另一个方向朝她走来。国王！天哪！田园无比郁闷地想道，看来我已经被包围了！这个时候我是不是应该大喊“自由万岁”？！

看到国王和公主站在一起，护卫队统领斯塔伦斯感到非常诧异。他急忙从马上跳了下来，向两位王族施礼，“陛下。公主殿下。”

巴雷西点了点头，“什么事，伯爵？”

什么“什么事”？田园奇怪地向身边的国王看了一眼，不是来抓我的吗？难道你们不是一伙儿的？

“约瑟芬夫人到处找不到公主殿下，陛下，”护卫队统领禀告道，“太后陛下为此非常担心。”

有什么可担心的，我又不是三岁的孩子！田园撇撇嘴，我看她是“非常愤怒”还差不多！中世纪的人说话总是这么含蓄。

“公主跟我在一起。”巴雷西国王轻描淡写地说道，“请太后陛下不要担心。”

田园张口结舌地看着国王，既而急忙换上一副一本正经的表情对护卫队统领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没听错吧？他好象是在帮我！她想着，今天的太阳一定是从西边出来的，可惜我起晚了没看见！

“是，陛下。”斯塔伦斯满腹狐疑地向国王欠了欠身，“另外……太后陛下吩咐希望能够尽早见到公主殿下，陛下。”

啊！大凶之兆！田园急忙再次看向国王，希望他能够继续保持侠骨柔肠，以扭转自己被护卫队押送回去的命运。

“我了解。”国王微微一笑，看上去并不打算保持“侠骨柔肠”，“走吧，卞卡。我很希望你和母后都能够知晓我跟克罗斯兰校长今天早上所谈论的一些话题。”

就知道你对我不会好到哪去！田园咬牙切齿地想着，我才不关心你和克罗斯兰校长都说了些什么呢！而且，如果那个家伙居然说了我的坏话，那可就太两面三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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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整个王室午餐的过程中，巴雷西国王自然地引导着谈话。因为获知公主是跟国王呆在一起，并且了解到了克罗斯兰校长对于校庆活动热情洋溢的反馈，玛丽安娜王太后没有对女儿上午的失踪事件加以斥责，这让惴惴不安的田园感到神清气爽。但不幸的约瑟芬夫人却全无胃口，在王族们用完午餐后，她一直寸步不离地跟在公主身边，生怕眨眼之间，这个稀奇古怪的主人会再次消失的无影无踪。

对于令约瑟芬夫人又一次受到连累，田园的心里很是过意不去。于是，她一头钻进自己的书房，决定在那里老老实实地呆上一个下午，以免把卞卡的领侍女吓出病来。

随着那些烫有王室徽印的书籍被逐一翻开，田园陷入了深深的困惑当中。不但书中记录的历史是她闻所未闻的，就连宗教也与她所了解的内容大为不同。在所有的文字里，她找不到古老的美索不达米亚或是苏美尔的烙印，看不到对于拜占廷和罗马这些显赫的帝国的记载，亚里士多德、恺撒和里昂那多达芬奇这些耳熟能详的名字根本不曾出现，宗教故事里讲述的并不是穆罕默德亦或是耶稣基督，而是神与魔的交战，他们信奉的上帝叫做梵天。田园不明白为什么她所学到的历史在这里就象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正在经历的文明在她的世界找不到一丝一毫的痕迹——即便是传说中失落的亚特兰蒂斯都留下了不朽的幻想，而这片真实的大陆居然会被后来人如此彻头彻尾地遗弃了！

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田园昏头胀脑地躺下来，不是我疯了，就是这个世界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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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拉尔亲王在侍从的通报声中走进了公主的书房，并发现妹妹象尸体一样躺在地上，各种各样的书籍乱七八糟地扔在她的周围。

“你是醒着的吗，卞卡？”通过几天来的频繁接触，亲王似乎已经渐渐习惯了田园的种种古怪言行。他顺手关上房门，凑到田园面前问道。

“是啊，怎么？”田园依然躺在那里——她的身心只有在这位“亲王哥哥”面前才能够得到彻底的放松。

“在看些什么？”亲王索性也在地上坐了下来，一边翻弄着田园身边的书一边笑道，“看到你这么热爱学习，我感到非常欣慰。不过，一下子研读这么多书会不会对自己要求过于严格了？而且事实上，我觉得你已经相当优秀了——起码在某些时候。”

“有句话叫做‘学无止境’，你不知道吗，亲王？”田园有气无力地说着，“你来找我干嘛？”

“没什么。”贝拉尔耸耸肩，“只是为坎比亚索市的骚乱头疼，到你这来散散心。”

“有人暴动了吗？那真是太糟糕了！”田园翻了翻眼睛，慢吞吞地爬了起来，“我还以为我们的国家一片太平盛世呢！”

“是希波克拉斯特。”贝拉尔没有理会田园的胡说八道，“华舍礼大街的一些店铺和民宅被弄的一塌糊涂，许多人受了伤，还有一个12岁的男孩被活活踩死了。”

“‘希波克拉斯特’是什么东西？”田园一头雾水地问道，“一种野兽吗？”

“是一种非常野蛮的球类运动。”贝拉尔对时而象个白痴，时而又象个伟人的妹妹解释道，“通常是在一个城市里设定两个标志性建筑作为堡垒，两支队伍的人在街上拥来挤去，多的时候有上千人，哪一队把球踢到对方的堡垒前哪一队就算胜利。自从这种运动兴起之后，流血事件与日俱增，可是希波克拉斯特还是在民间、大学甚至军队里广为流传。”

那不就是古代的足球嘛！田园心想，听上去跟我了解的足球史差不多！

“格里斯侯爵，也就是我们国家的行政大臣，对此一直非常恼怒。昨天，侯爵向巴雷西提出了颁布法令废止这项糟糕运动的建议。”

“哦，”田园眨眨眼睛，“那国王同意了？”

“没有。”贝拉尔摊了摊手，“巴雷西认为这种运动受到太多人的推崇，即便强行废止，它依然会以不合法的身份继续存在，所带来的恶劣影响并不能够彻底根除。他希望侯爵提出一些可供选择的方案。于是，可怜的行政大臣失眠了整个晚上，刚刚跟我诉说完他的苦恼。”

“尽管国王对我不怎么好，但是我还是不得不大公无私地承认，他确实非常英明神武。”田园说道，“这其实是一项了不起的运动。”

“了不起的运动？！”贝拉尔瞪大了眼睛看着田园，“你刚刚甚至连什么是‘希波克拉斯特’都忘记了！”

“我是说它可以变成一项了不起的运动。”田园干咳了两声，“其实很简单，只要设置一些规则就行了。比如在固定的场地里踢球，规定每个队的人数，设定比赛时间，赛场上要有享受绝对权威的裁判，不能用手持球，不准拉扯或者推搡对方球员，大力弘扬体育道德和体育精神什么的。可以在球场的周围搭建看台，以便球迷，哦，我是说喜欢那个希什么特的人们欣赏比赛，允许他们以不违反法律和道德的方式为自己支持的球队加油助威。每个城市都可以组建自己的球队，让有经验的人担任教练主持平时的训练，然后再设立一些奖项，比如达尔兰地杯什么的，定期跟其他球队进行比赛。这不但能够最大程度地杜绝暴力事件，而且还可以促进城市之间的文化交流，甚至拉动地区的经济。你干嘛一直那样看着我？怪吓人的！”在田园口若悬河的时候，贝拉尔亲王一直瞠目结舌地看着她，就好像她的脸上长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一样。“怎么了？这个主意难道不好吗？”田园问，既而伸出手在亲王的脸前晃了晃。

“呃，这个主意……”贝拉尔定了定神，“让我想想，我实在没有跟上你思维的速度。是的，我想这是个非常好的主意！上帝，你是怎么想到这些的？你曾经刻意研究过希波克拉斯特吗？不对呀，你甚至连它的名字都说不全啊！”

“是啊！哈哈！”现代人干笑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一下子想出了这么多东西！也许失忆会使人变聪明吧，哈哈哈！希望我说的能够对你有所帮助，哈哈哈哈！”

“非常有帮助！”贝拉尔说道，“这是个完美的方案！好吧，不管失忆是不是会使人变聪明，总之你真是太棒了！还有什么别的补充吗？或者能不能说的再具体一些？”

“呃……让我好好想想。”田园作思考状，磨蹭了两分钟之后翻出了纸和笔，滔滔不绝地向中世纪亲王讲述着她所了解的现代足球知识。贝拉尔不停地提出各种问题，而绝大部分问题对于生活在拥有世界杯和各种联赛的21世纪的田园来说，还是相当容易应付的。

“我所知道的……呃……我是说我能想出来的办法大概就这么多了！”一个多小时以后，田园基本上倒完了一个假球迷的全部墨水，“很多东西并不一定适合，我建议找一些熟悉和热爱那个希什么特的人……”

“希波克拉斯特，我亲爱的妹妹。”亲王终于忍不住插嘴道。

“没错，就是那个希什么特，找一些人进行专门讨论，制定出更为切实可行规则。”啊，我想我挽救了足球！田园得意洋洋地想着，这听上去是多么受人尊敬啊！

“你说的对。”贝拉尔亲王点头道，“跟我一起去找巴雷西吧，相信他听到这些一定会非常高兴的。”

“我可不去！”田园听后连连摇头，“万一一不留神又被他数落一顿怎么办？”

“巴雷西是个通情达理的人，卞卡。”贝拉尔笑道，“你现在看上去实在有点儿小心眼儿。”

“谁说我小心眼儿了？”田园翻着白眼争辩道，“我刚才不是还夸赞他英明神武来着吗？这不过是自我保护而已！不说这个了！”她笑嘻嘻地凑向亲王，“我想出了这么‘了不起的方案’，你是不是应该有所表示才对呀？”

“哦，你不仅小心眼儿，而且还很贪婪呢！”贝拉尔大笑道。

“废话！”田园瞪了他一眼，“你以为天上会平白无故地往下掉馅饼吗？”

“很新奇的比喻！”贝拉尔点头道，“那么你想要什么？”

“今天晚上再请我到王宫外面吃顿饭怎么样？”田园笑眯眯地说道。

“那可不行，公主！”贝拉尔立即把身体向后撤了撤，“昨天晚上你睡的人事不醒，我可遭到了母后一顿严厉的训斥。今天晚上又出去，你还不如直接杀了我呢！”

“胆小鬼！”田园骂道，“为什么就不能到外面吃，我又不是囚犯！”

“因为您是尊贵的公主啊，殿下！”贝拉尔笑道，“而且还是个让人担惊受怕的病公主！哈哈哈！”

田园抓起一本书向亲王扔去，“你才有病呢！我是天底下最正常的人了！你这人怎么这样啊！一点都不够朋友！”

亲王接住迎面而来的书呲牙一乐，“这么粗鲁的举止还说正常？母后要是看见你现在的样子一定会晕倒的！好吧，除了出去吃饭，别的都可以考虑。”

“那么……”田园的眼睛叽里咕噜地转悠了一气，“有一个替代方案，这次你必须得答应！”

“先说说看！”亲王笑呵呵地看着田园不紧不慢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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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左右，巴雷西若有所思地站在御书房的窗边。在他的桌案上，摆放着贝拉尔送来的一张张画着长方形图案、写着许多解释性文字的手稿。

与此同时，田园和贝拉尔正面对面地坐在千色湖边，有说有笑地享受着一顿开心自在的“星光野餐”，而一些松鼠、野兔和小鸟这样的树林里的住客则陆陆续续地朝他们这边聚拢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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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节 伯爵的爱情

田园来到中世纪的达尔兰地王国已经有半个多月了。这个现代人一方面为这个时代贡献了不少“伟大的智慧”，另一方面，她身上的种种“不良习惯”也逐渐暴露出来。

作为一个淑女，她作息时间很不规律，喜欢胡乱穿衣服，或者突然在王宫里跑动，在咀嚼食物的时候开口说话，而所使用的语言通常是稀奇古怪的；作为一个公主，她不但对国家和王族的事情一无所知，而且总是忘记自己的高贵身份——比如时常会在臣子向她施礼的时候手忙脚乱地还礼，或者和侍从们说笑闲聊。王宫里的人们都在私下里议论公主不可思议的失忆症，玛丽安娜太后一见到田园便会露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约瑟芬夫人则整天担惊受怕，因为公主神秘失踪的频率越来越高——这个可怜的领侍女实在弄不明白，为什么明明呆在屋子里的公主会莫名其妙地消失，然后再被王家护卫队的军官们在王宫的不同地点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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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巴雷西国王和贝拉尔亲王在国王办公室里会见了包括富兰克林罗文将军在内的几名心腹将领。距离两年一度的四月大阅兵还有一个月的时间。这将是一次极其重要和特殊的阅兵式，国王把检阅的地点放在了海军驻军总部——赫德堡。

会议从早晨开始，一直持续到下午四点多钟，连午饭都是在国王办公室里吃的。除了首府近卫军统领布鲁南将军之外，其他几位军官都将在当晚离开那比城，进行大阅兵最后阶段的筹备。

会议结束后，国王和他的弟弟又单独沟通了大约一个小时，然后，两位王室准备去面见他们的母亲玛丽安娜王太后。当听说太后下午一直在与前第一将军的女儿劳拉聊天，现在应该正在前去看望公主的路上的时候，贝拉尔突然大叫一声“糟了！”，既而大步流星地向卞卡的寝宫走去。

“发生了什么事，贝拉尔？”国王一边跟在急匆匆的弟弟身旁，一边不解地问道。

“我想卞卡很可能又要倒霉了，”贝拉尔忧心忡忡地说道，“如果我们不尽快赶过去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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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田园正趴在地上专心致志地看着一本名叫《爱神朵希拉》的宗教故事书。她穿着一条浅紫色的丝织长裙，上身罩着贝拉尔的一件宽大的白色外衫。两盘分别盛有各式水果和坚果的盘子放在她的身边，她不时伸手从果盘里抓出几个新鲜的草莓送进嘴巴里，而一只脖子上系有一根红色细绒线的小松鼠正蹲在另一个盘子上，津津有味地嗑着美味的花生。

田园一整天都没有出门。在她的恳求之下，托帝公爵昨天清晨带着她去了王家狩猎场打猎，并且在那里享受了一顿美味的晚餐。回来之后，田园一直滔滔不绝地对贝拉尔讲述着那一天的所见所闻，可怜的亲王陪着过度兴奋的妹妹呆到了后半夜，直到田园迷迷糊糊地睡着之后才离开她的寝宫。第二天，田园一直睡到了下午两点，而那个时候，贝拉尔已经差不多工作了六个小时了。

“太后陛下到！劳拉蒂亚戈伯爵小姐到！”侍卫洪亮的通报声从门外传来，田园的脑袋“嗡”地一声，随即手脚冰凉，一颗心“砰砰砰砰”地狂跳不止。正当她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房门开了，玛丽安娜太后和劳拉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后面跟着包括太后的领侍女在内的三、四名侍从。

“陛……陛下……”田园哆哆嗦嗦地向那个中世纪王族行了个极其蹩脚的屈膝礼，而太后则被眼前的场景惊呆了——枕头扔在地上，床上的被子乱七八糟地掀在一旁，女儿披散着长发、赤着脚，还穿着一身不三不四的衣服。

“啊！老鼠！”正当恼怒的太后准备质问田园的时候，劳拉突然看见了坐在盘子上用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她的松鼠，不由大声尖叫起来，而受到惊吓的松鼠则“噌”地一声蹿到了桌子上。整个房间顿时乱成一团，叫喊声和乱糟糟的脚步声混杂在一起，水果和坚果被踩翻了，玛丽安娜太后气得浑身发抖。

“快把它扔出去！”

“天哪！它到哪去了？！”

“在那！”

“那不是老鼠！你们吓着它了！”

“卞卡菲尔拉法公主！”

……

“啊！我的上帝！”随着劳拉的又一声尖叫，走投无路的小松鼠居然跳到了她的头上。田园一个箭步冲了上去，一下子抓住她的松鼠。但松鼠尖尖的爪子却勾住了劳拉盘的整整齐齐的长发，这令又惊又气的第一将军女儿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对不起对不起！”田园终于抱住了惊惶失措的小松鼠，一叠声地对伯爵小姐说道，“没抓伤你吧？”

“你到底在干些什么，卞卡菲尔拉法？！”太后怒气冲冲地大声说道，“为什么会有一只松鼠在你的卧室里？！还有，你穿的这是什么？！”

“我……我很抱歉，陛下。”田园结结巴巴地说道，“其实，松鼠是一种非常可爱的动物，它是人类的……”在太后严厉的目光下，田园咽下了后面的话，尴尬地闭上了嘴巴。

“马上把那个东西给我扔掉！”太后扬声对侍从吩咐道。

侍从们赶紧走上前来，企图把松鼠从公主的怀里拿走，但公主却紧紧地抱着她的小伙伴，怎么也不肯松手。

“公主！”太后气急败坏地厉声吼道。

“陛下……”田园用哀求的目光看着太后，后者的脸色则难看到了极点。

“你们还在等什么？”太后厉声斥道。

田园先是向后退了几步，既而突然撒腿跑出了寝室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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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远地看见卞卡的寝室门口林立的侍从，贝拉尔就已经知道大事不妙了。而就在这个时候，妹妹突然从人群中冲了出来，并结结实实地跟他撞了个满怀。田园手臂一松，惊吓过度的小松鼠“倏”地蹿了出去。

“偶像！”田园一边大声叫着一边推开亲王，脚步踉跄地向前追去，却在情急之下再度被自己的长裙子绊倒了。巴雷西伸手扶起了田园，而小松鼠则已经一溜烟地消失在厅廊里。

盛怒之中的玛丽安娜太后从房间里走了出来，走在她身边的劳拉在看到巴雷西国王后不由向后缩了缩身子——她的头发被松鼠抓的乱七八糟的，脸上还挂着泪痕，真是狼狈不堪。

厅廊里一时间一片寂静。

“我为您感到羞愧，公主殿下！”片刻沉默之后，太后缓慢而有力地说道。

“母后，卞卡她……”贝拉尔看了看垂首不语的田园。虽然知道在这个时候无论说什么都难以平息母亲的怒气，但是他还是决定做一番尝试。

“她实在令人失望！”太后直接打断了亲王的话，“我已经不能容忍这样的事情继续发生下去了，从明天开始，她必须从头学习包括宫廷礼仪在内的一切作为达尔兰地公主应当懂得的东西，事实上，我们早该让她这么做了！约瑟芬夫人！”

“陛下……”领侍女约瑟芬战战兢兢地走到太后面前，此刻的她真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想我宁愿选择暂时原谅您的严重失职，夫人，希望您今后能够妥善安排好公主的时间。如果一切不能尽快改观，您和其他所有侍从们都必须接受应有的惩罚。”

“是，太后陛下。”领侍女和公主的其他侍从全都跪了下来，“万分惭愧，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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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走了。巴雷西和贝拉尔把他们的妹妹领回了一片狼藉的寝室。田园默默无语地坐在床边，情绪异常低落。

“卞卡，你得理解母后的心情。”贝拉尔劝慰道。

“偶像不见了。”田园伤心地说道。

巴雷西轻轻皱了皱眉头。“是她给那只小松鼠取的名字。”贝拉尔向哥哥解释道。那只刚刚跑走的松鼠是田园在“星光野餐”之后带回来的，它看上去跟田园很是投缘，后来还一直坐在田园的腿上吃东西。贝拉尔知道妹妹把它养在了卧室里，事实上前一天晚上他被田园拉到房间里讲述狩猎心得的时候，那只拥有一个古怪名字的松鼠就一直睡在她的枕头上。

“我想它应该是回千色湖了，卞卡。”贝拉尔柔声说道。

“这么大的地方，它回的去吗？”田园神情黯淡地说道。

“动物都有认路的本领。”贝拉尔说道，“偶像一直住在王宫里，又没有失去记忆，怎么会象你那样容易迷路呢？”

“可是……刮风下雨的时候，它一个人在外面该有多可怜啊！”田园说着眼圈一红，泪花一下子含满了整个眼眶。巴雷西的心不由轻轻颤动了一下。

“卞卡，去洗洗脸换件衣服吧。”贝拉尔坐到了她的身边握起她的手说道，“晚餐的时间快到了。”

“我不想吃。”田园摇摇头。

“那么，我和巴雷西陪你在这里用餐好不好？”她的亲王哥哥说，“或者我们去吃‘星光野餐’？”

田园再次摇摇头。“你们走吧，我累了，想睡一会儿。”田园吸了吸鼻子，“谢谢你，亲王。”

“好吧。”贝拉尔想了想，既而点点头，“你好好休息吧，别为偶像担心。有什么事记得随时叫我。”他站起身，在田园的额头上轻吻了一下。

两位王族离开了，屋子里只剩下田园一个人。她站起身，开始整理乱七八糟的房间。两行冰凉的泪水从她的眼中静静滑落下去。

－－－－－－－－－－－－

王室餐厅里，玛丽安娜太后正在为田园拒绝与王室成员共进晚餐而大发脾气。脸色铁青的太后逐一列举了公主苏醒之后的种种“劣迹”，忍无可忍的她终于在今天的“松鼠事件”后彻底爆发了。她的丈夫和两个儿子纷纷劝解着盛怒之下的前女王，御厨长加尔文一边屏息布菜一边祈祷着晚餐能够尽快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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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时分，田园独自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她确实不是成心跟可怜的约瑟芬夫人过不去，她只是想一个人吹吹风，于是又一次从卧室的窗子里爬了出来。

伤心的视线里，夜空是那么遥不可及。

她的伤心并非源于太后的斥责，只是当那只小松鼠消失在宫殿的厅廊间时，她突然感到异常失落。就象一个孤独的旅人，不管拥有多么新奇的经历，也不管遇见了多么善良的路人，对家乡的思念总会在经意与不经意间涌上心头。她远远地离开了家乡，不知道什么时候、怎么样才能够回去。有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就象是一棵无根的草，整个人孤零零、空落落的。托帝公爵到现在都没有找到苏晴，现在就连她的小松鼠也不见了。“偶像”——这是她给她的小松鼠取的名字，从前，她总是这样揶揄她的影星朋友。

一队夜巡的王家护卫队军官远远地走来，为首的正是护卫队统领斯塔伦斯伯爵。对于在这样一个时间看见单独坐在路边的公主，伯爵颇感吃惊。

“殿下。”统领向田园躬身施礼。

“哦，斯塔伦斯先生。”田园向伯爵点了点头。

斯塔伦斯向公主的周围扫视了一眼，既而说道，“这么晚了，您还没有休息吗，殿下？”

“我只是想散散心。”田园说道，“太晚了，就没有打扰约瑟芬夫人。过一会儿我自己会回去的。”

斯塔伦斯做了个手势，护卫队军官们向公主施礼后静静地离开了。“您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吗，殿下？”斯塔伦斯凝视着田园美丽而忧郁的脸庞。

“是啊。”田园笑了笑，“我正因为惹怒了太后而自责呢。”

“我想太后陛下只是为您的病情感到焦虑，殿下。”伯爵劝慰道，“您在陛下的心目中一向是至关重要的。”

“所以您看，现在的我是多么令她失望啊！”田园抬起头，清澈的眼眸中流露出一丝苦涩的微笑，“可是有什么办法呢？这就是我，一切都难以改变。”

“请宽恕我的冒昧，殿下，”斯塔伦斯迟疑了片刻后心事重重地说道，“但是，您的失忆症依然没有任何好转吗？”

“我也希望能把过去的公主还给你们，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田园落寞地耸耸肩，“我很抱歉，伯爵大人。”

“卑职惶恐，殿下。”斯塔伦斯向田园深深鞠了一躬，“请原谅。我只是……只是……”

“您想说什么就请直说吧。”看着欲言又止的护卫队统领，田园露出了一抹温和的微笑，“请坐，大人。”

“殿下，”斯塔伦斯仍旧站在那里，用一双充满了抑郁和倔强的蓝眼睛看着田园，“在您失去的记忆里，有一样东西对我至关重要。”

“那……是什么？”田园一脸错愕地问道。

“我们的爱，殿下。”一个低沉的、略显沙哑的声音从伯爵唇间飘出，“您忘记了，我们曾经深深地相爱。”

田园不由站起了身，瞠目结舌地看着斯塔伦斯。

“即便它一直无法公开，又或它永远没有结果，但是，它一直是比我的生命和尊严都要宝贵的东西。然而，半个月前，它随同着您的记忆消失了。”溶溶的月光洒在青年伯爵的身上，他是安静的，甚至是寂寞的，“每当我看到您的眼神，我都会感到一种撕心裂肺般的痛苦。您看着我的眼睛已不再有任何眷恋，因为对您来说，我不过是一个陌生的、普普通通的、负责保卫王室的军官。”

“我……我感到非常抱歉，大人。”田园异常尴尬地说道，“希望我能够早日康复。”

“请宽恕我说了这么多不该说的话，殿下。”斯塔伦斯单膝跪了下来，“我只是……只是希望您能够了解，无论如何，我对您的爱慕都不会有丝毫改变。我期待着有一天能够重新赢得您的爱情，即便不能，我也会用我的一生忠实地追随在您的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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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节 公主必修课

第二天清晨，只睡了三个多小时的田园被约瑟芬夫人执着地叫醒了。

“我昨晚睡的很不好，夫人，”田园睡眼惺忪地爬了起来，“能不去吃早饭吗？”

斯塔伦斯的一席话确实搅的田园夜不能寐。一种强烈的负罪感充满了她的心，因为她不但抢走了卞卡的身体，还断送了她和青年伯爵之间的爱情。想起斯塔伦斯感人的话语和那双伤感的蓝眼睛，她真是难过极了。

“除非有特殊安排，您在这个星期之内都将独自进餐，殿下。”约瑟芬夫人说道。

“那真是太好了，夫人！”田园又轰然倒下，“就当我已经独自进餐完毕了。”

“卡罗琳娜夫人马上就要到了，殿下，”约瑟芬夫人走上前去，勇敢地把瘫软如泥的公主扶了起来，“在此之前，我需要使您了解您在这段时间里的各项安排。”

“卡罗琳娜夫人是谁？”田园奄奄一息地问道。

“是已故的萨米尔伯爵的女儿，殿下，从小就生活在王宫里，曾经侍奉过安妮王后，也就是太后陛下的母亲，后来一直跟随着太后陛下。”约瑟芬夫人回答道，“她是一位正直高雅的夫人，将在今后的一段时间里帮助您熟悉菲尔拉法家族的历史以及各项宫廷礼仪。”

“哦。”田园打着呵欠，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从今天开始，”约瑟芬夫人继续说道，“每天上午卡罗琳娜夫人都会陪在您的身边；下午安排的是钢琴、绘画和舞蹈等艺术方面的内容，克林斯男爵会为您提供相应的帮助；晚上的时间将由贝里尼子爵为您讲述包括历史、地理、法律和宗教在内的各种知识。当然，在某一部分内容如期完成后，我们还会补充其它一些有益的东西。”

“这就是我今后的生活吗？”田园满眼泪花地看着约瑟芬夫人。哦，对了，昨天太后曾经说过让我接受培训的事情，田园迟钝的意识逐渐正常起来，我真是太可怜了，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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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不同的场合，您需要选择不同的发式和服装。比如日常的服饰、外出的服饰、社交的服饰以及参加盛典的服饰等等。服饰的选择能够反应出一个人的教养，同时也是最为基本的礼节。”十分钟后，卡罗琳娜夫人出现在公主的更衣间里。她的年龄看上去在60岁左右，身材高挑，气质优雅，不但熟知各种宫廷礼仪和行为规范，而且做起事来一丝不苟，甚至有人会认为她显得过于刻板——也正因如此，玛丽安娜太后才把她安排到了公主身边。

在详细介绍了各类服装所适用的场合后，“培训师”挑选了一件蓝色长裙开始为田园更衣。“这一切都会有专门的侍女服侍您进行，否则就是她们的失职。”卡罗琳娜夫人一边说一边向站在旁边的几名侍女看了一眼——她早就听说过公主经常穿着奇怪的装束在王宫里乱逛的事情。

“那真是太好了。”田园哈欠连天地说道。

“一位贵族小姐当众打呵欠通常会被视作是有失风度的行为，”卡罗琳娜毫不留情地说道，“而一边打呵欠一边说话更加是一种不好的习惯。”

田园只得闭上了刚刚又张了一半的嘴巴。这个严厉的老太太让她想起了圣罗西学院里的生物老师，她使田园四年的生物课都象恶梦一样，并从此对那门科学彻底丧失了兴趣。约瑟芬夫人忐忑不安地看着田园，既担心公主会突然大发脾气——毕竟过去从来没有人敢用这样的口吻对她说话，同时又对这个虽然行事乱七八糟但却变得易于相处的主人很是同情。

田园无聊地看着镜子中的卞卡，耐着性子等着卡罗琳娜夫人仔细地整理着自己的衣裙。

“我想，夫人，”田园皱了皱眉头，“您可能把我的腰搞的太紧了。”

“束腰是一个非常重要的环节，殿下。”卡罗琳娜一边说手上一边继续使劲，“另外，‘搞’这个词听上去非常不妥。”

我是不是得罪你了！田园翻着眼珠心想。“可是这样我呆会儿还怎么吃饭啊！我快饿死了，夫人，必须大吃一顿！”

“您完美的身材需要通过适当的服饰予以展现，殿下，这方面是丝毫不能马虎的。”卡罗琳娜说道，“同时，我希望能够再次提请您注意您的语言。‘呆会儿’、‘吃饭’、‘饿死’和‘大吃一顿’这样的用词是不该出现的。‘呆会儿’可以用‘稍后’来代替，‘吃饭’应当改为‘用餐’，而‘饿死’和‘大吃一顿’这种字眼儿更加不成体统。”

“好吧。”田园耸耸肩，“不过即便我‘稍侯’可以少‘用’一点‘餐’，但您这么大的‘束腰’力度会把我的肚子勒红的！”

站在一旁的侍女们都在肚子里偷笑，卡罗琳娜夫人则惊诧地看了看田园。难怪太后会气成那个样子！她心想，这样的公主简直太令人震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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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漱更衣毕，田园终于可以坐在餐桌前准备享用她的早餐了。

“用餐的时候也要讲求许多礼节，殿下。”卡罗琳娜夫人站在田园身边谆谆教诲道，“在与其他人共同用餐时，请不要一坐下就开始进食。要先与同桌的人寒暄或者交谈一会儿。如果您是主人的话，应在恰到好处的时候很自然地示意大家可以开始了；如果您是客人，则需要等待主人的示意。比如说……”

田园眼巴巴地看着桌上的美食，听着“培训师“没完没了的唠叨，不停地扭动着身体。

“用餐的时候身体要坐直，殿下，不能过于频繁地变换姿势。”培训师看着晃来晃去的公主，“通常，您现在的姿势会显得有些失礼。”

“好吧，夫人。”田园无可奈何地坐直身体，“可以开始了吗？再这样下去我一定会饿死的——对不起，我又用了‘饿死’这个词，但还有什么词能够准确地表达我的这种感受吗，夫人？”她眨眨眼睛，约瑟芬夫人看到一抹狡黠闪过主人美丽的蓝眼睛。

“请您用餐吧，殿下。”卡罗琳娜夫人没有理会公主的问题。“用餐的时候，所有的餐具都不应发出声响。淑女和绅士们总会表现出一丝漫不经心，娴熟地把食物切成精致的小块，动作优雅地送进嘴里……”说到这里，卡罗琳娜夫人停了下来，因为公主正神采奕奕地环顾着餐桌上的食物，并把一块只切了一刀的火腿迅速塞进了嘴巴里。

“您不能要求一个如此饥饿的人有耐心把食物切成精致的小块，夫人。”田园口齿不清地说，“另外，我认为，对食物表现的漫不经心是对别人劳动成果的不尊重。”

看来公主殿下是不会选择“逆来顺受”了，站在一边的侍女们想着，不知道在殿下和卡罗琳娜夫人之间，到底谁会赢得最终的“胜利”。

“咀嚼食物的时候请不要讲话，公主殿下！”卡罗琳娜板着脸孔说道，“用表情交流即可。另外，请不要自己去拿离您太远的食物，那是有失身份的事情！”培训师说着把一盘沙拉轻轻地移到田园的面前，“您只要稍微示意一下，侍从们就会领会您的意思。”

田园翻了翻眼珠，郁闷地翘起二郎腿。

“殿下！”卡罗琳娜夫人瞪大了眼睛严厉地说道，“请把您的腿放好，这样的姿势是非常没有教养的行为！”

田园欲哭无泪地在自己的脑门上拍了一记，把一条腿从另一条腿上拿了下来。难道我以后每顿饭都要这么吃吗？这真是生不如死啊！她一边想着一边顺手拿起果汁一口气地灌了下去。

“这样喝水也不是一个淑女应有的行为，殿下。”培训师面无表情地说道，“在今后的一日三餐里，我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帮助您逐渐熟悉所有的用餐礼仪。”

田园听后，脑袋重重地砸在了桌子上。一旁的侍女们都拼命地忍着，以免笑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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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路的时候一定要挺胸抬头，不能走的太快，更不能跑。”早餐结束后，田园头上顶着一本书，象僵尸一样站在地上看着卡罗琳娜夫人演示着正规的行走姿势，“在您的举手投足之间，不但要展现天鹅一般的女性美，更要带有与公主身份相符的王家风范——尊贵、优雅、骄傲……”

这简直就是受罪！田园一边扶着脑袋上的书一边捶了捶僵硬的脖子，看来圣罗西的教育实在是太仁慈了！我一向认为自己的姿势优雅的不得了呢！

“好了，殿下，我能请您再走一遍吗？”卡罗琳娜夫人转向田园。

“是的，夫人。”田园夸张地向培训师蹲了蹲身子。什么天鹅，我觉得自己根本就象一只企鹅！天哪！这本该死的书又要掉了！田园伸开手臂，歪歪斜斜地走了起来，以防止那本破书第27次从自己的脑袋上掉下来——好几次它居然砸到了她又酸又疼的脚，我想我是一只杂技企鹅，哈哈哈！卡罗琳娜脸色铁青地瞪视着公主，但后者似乎玩的正欢。

坚持了一会儿后，书第27次掉了下来，而田园也因踩到了裙子摔了个大跟头。侍女们赶紧围上来，一边扶着狼狈不堪的公主一边不停地问长问短。

“您是否需要暂时休息一会儿，殿下？”毫无同情心的卡罗琳娜夫人站在一旁硬梆梆地问道。

“那真是太好了，夫人！”公主一边揉着膝盖一边没好气儿地回答，“另外，如果不能裙子弄短，最起码要给我配备一双护膝，否则天鹅的腿一定会变成两根又青又紫的烂萝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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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田园行了三十多个蹩脚的屈膝礼之后，卡罗琳娜夫人带着她走出了寝宫，开始讲述梵卡露斯宫和菲尔拉法王室的历史。田园很乐于配合这样的“走动式教学”。她感觉自己就象一个受到特殊照顾的游客，在卡罗琳娜导游的引导下参观着一座充满传奇故事的中世纪宫殿；而对于公主此时表现出的认真好学的态度，卡罗琳娜夫人也倍感欣慰——在上午的课程结束的时候，她已经学到了不少知识，虽然她总是把她的曾祖父和曾曾祖父搞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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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拉尔亲王一个上午都在外面与几位官员讨论希波克拉斯特，也就是古代足球的规则问题。中午时分，他回到了王宫。玛丽安娜太后和托帝公爵去了圣比阳大教堂，而国王仍在与出访归来的外交大臣西赛尔侯爵会谈。亲王决定去探望从今天开始接受再教育的妹妹，并与她交流一下关于“希波克拉斯特规则”的阶段性成果。

贝拉尔的到来使田园逃过了第二次“用餐培训”，古板的卡罗琳娜夫人对于这位“肆意妄为”的亲王毫无办法——即便是他的母后都在对他的管束方面表现得力不从心。

田园痛不欲生地向她的“哥哥”描述了整个上午的悲惨生活，但除了贝拉尔幸灾乐祸的嘴脸，她基本上没有得到任何东西。倒是贝拉尔既获得了建筑在田园痛苦之上的愉快心情，又听到了许多对“希波克拉斯特”有益的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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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园的整个下午是在忙碌和搞笑里度过的。

她被放在一架镶着金边的黑色古钢琴前，于是在第二位“培训师”绝望的目光下愉快地弹奏了那曲她最拿手的《两只老虎》。

她来到画室，在画布上留下了一只不怎么象的加菲猫。

在学习跳舞时，她由于旋转过度而撞翻了为自己伴奏的乐队。

……

一直陪伴她的是多才多艺的克林斯男爵——尽管事先做了不少心里准备，但男爵依然被公主糟糕的表现搅的头昏脑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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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后，耐心的贝里尼子爵带着古怪的独眼眼镜向她讲授达尔兰地王国的地理概况。

“……一直以来，达尔兰地都是一个美丽而富饶的王国。我们的国家一共有17个郡，被人们称为母亲河的圣比阳河流经王国的12个郡，最后注入大东海……”

那张布满了曲里拐弯的各式线条的地图在田园眼前逐渐模糊不清了，贝里尼子爵的声音也显得越来越遥远……

“……殿下，公主殿下！……”

公主靠在椅子上睡着了。几缕栗色的长发散落下来，使她看上去显得异常疲惫。一丝微笑依稀浮现在她的唇角边——她梦见了苏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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培训三天后的晚上，田园象架坠毁的飞机平平地趴在床上。

“公爵殿下到！”伴随着侍卫的通报声，一身便装的托帝公爵走了进来。看见陷在床上姿势怪异的女儿，公爵不由笑道，“你还好吗，公主？”

“哦，晚上好，公爵殿下。”田园依然一动不动地趴在那里，“如果只要活着就能算是‘好’的话，那么我还好。”

“我想，我带来的一个相当不错的消息。”公爵一边说一边朝女儿走去。

“是吗，我的集训生涯已经结束了吗？”田园索然无味地说道，“那可真是天上掉馅饼了。”

“还记得你让我帮你找的人吗，卞卡，”公爵明智地在离女儿一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我找到她了。”

“啊！”女儿果然象诈尸一样窜了起来尖叫道，“您说什么？！”

“奥莉维娅西赛尔侯爵小姐。”公爵微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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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节 相逢

辗转反侧了一整夜之后，田园在第二天清晨早早爬了起来。由于托帝公爵亲自出面，她获得了一整天的休假。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田园已经洗漱完毕，并象上了发条一样在会客厅里不停地走来走去。

昨天晚上，当托帝公爵告诉她已经找到了她想见的人，并且那个人就在首府那比城的时候，田园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虽然她一直期待着有一天公爵能够给她带来这样的消息，但却难以确信这一天真的可以到来。她当即提出马上前往侯爵府去找这位与她在同一天失忆的侯爵小姐，但公爵并不认为那是一个好提议——事实上，公爵当晚就去过了侯爵府，并且见到了奥莉维娅小姐；而且，当时已经是晚上十点钟了。

不过公爵还是详细地向田园讲述了他找到她的过程，以及与她见面时的场景。他想，她会愿意听到这些。

三天前，也就是田园开始公主训练课程的第一天，刚刚从萨荷拉王国归来的西赛尔侯爵直接觐见了巴雷西国王。外交大臣在向国王详细汇报了这次访问活动之后，婉言谢绝了与国王共进午餐的机会。“请您原谅，陛下，”西赛尔侯爵说，“我很希望能够回去看望一下我的女儿奥莉维娅，这段时间以来她一直在生病。”

“哦，侯爵大人，”巴雷西歉意地说道，“怎么没有听您提起这件事。奥莉维娅小姐得了什么病？很严重吗？是否需要我派医官过去探视一下？”

“感谢您的恩典，陛下。”侯爵向国王欠了欠身迟疑道，“事实上……事实上奥莉维娅好像和公主殿下得了同一种病。”

“您的意思是……”巴雷西吃惊地看向外交大臣。

“是的，陛下。”侯爵忧心忡忡地摇了摇头，“奥莉维娅也失去了记忆，而且，她甚至是跟公主殿下在同一天晕倒的。”

听了这些以后，田园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应该是她！她想着，一定是小晴！她也来了！她真的在这儿！“那么为什么您不早点告诉我啊？”她大声说道，情绪显得有些激动。

“我也是刚刚了解到这件事的。”托帝公爵说道，“巴雷西这两天一直非常繁忙，直到今天晚上我才有机会见到他。于是，我亲自去了趟西赛尔侯爵的府邸。”

“这么说您见到她了？”田园紧张地问道，“她怎么样？她确实跟我一样吗？”

“我想也许是这样的。”公爵说，“我以前曾经见过奥莉维娅小姐，但是她已经完全不认识我了。”事实上，公爵感到奥莉维娅的情况与卞卡并不完全相同。在他与侯爵小姐谈话的过程中，她的言谈举止看上去都非常得体，并不象女儿那样经常会做出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情来——尽管，侯爵小姐和卞卡一样忘记了所有的事情；尽管，西赛尔侯爵也向公爵讲述了她苏醒之后种种奇怪的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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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爵殿下到！奥莉维娅西赛尔侯爵小姐到！”门外传来了侍从洪亮的通报声，田园一时间僵立在那里。她突然感到有些害怕——如果公爵带来的人并不是苏晴，她真不知道该怎样去接受那种巨大的失望。

门开了，托帝公爵和一个年轻女人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田园嘴上叫着“公爵”，一双眼睛却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位贵族小姐。

“卞卡，这位就是奥莉维娅西赛尔小姐，西赛尔侯爵的女儿。”托帝公爵做了个手势。

“公主殿下。”侯爵小姐一边行了个非常标准的屈膝礼，一边忍不住仔细打量着田园。

眼前的奥莉维娅西赛尔是一位娇小美丽的贵族小姐。她穿着一件镶着蕾丝花边的粉红色礼服裙，金色的长发用一些精致的锻带编结起来，露出雪白光润的肩颈。浓密而纤长的睫毛环绕着一双橄榄绿色的眼睛，眼神中充满了难以掩饰的激动和疑虑。她，是苏晴吗？田园微微皱起眉头，并向侯爵小姐询问性地眨了眨眼睛。

奥莉维娅的嘴角牵动了一下，试探性地向田园点了点头。于是，泪水霎那间含满了田园的眼眶。

“殿下，公爵殿下，”田园拼命控制着自己起伏不定的心情，对托帝公爵大声说道，“我想和西赛尔小姐单独谈谈！”

“当然，我的女儿。”虽然田园的表情令公爵难以理解，但他依然保持着温和的笑容，“你可以随时找到我，如果你需要的话。”

侍从们跟随着托帝公爵走了出去，房间里只剩下田园和奥莉维娅西赛尔。

“偶像？”田园颤声说道。

“园园！”侯爵小姐一下子哭出了声，“你怎么到现在才来找我！”

两个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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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你差不多。”两人象过去在酒吧里聊天一样面对面地坐了下来，当苏晴听了田园如何稀里糊涂地变成卞卡公主之后，她也开始讲述自己的经历，“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个不但华丽，而且装修特殊的房子里——周围到处都是仿中世纪的家具和饰品，比我们剧组的道具可棒多了。我以为我在做梦，于是下了床，想趁自己还没醒的时候到处欣赏一下。这个时候门突然开了，走进来的是几个外国人，他们都穿着中世纪的衣服。而我这才发现我自己也一样，不但如此，我的模样也变了，甚至还长出一脑袋黄毛！即使是在做梦，可我从来没见过这个女人啊！我有些害怕，就开始大叫。那些人一边喊着‘奥莉维娅’的名字，一边把我重新按到床上。我继续不停地尖叫和挣扎，希望可以从梦中醒过来，可是没有，所有的感觉都真实极了。我吓坏了，照着一个人的手咬了一口，然后就晕了过去。等我再次醒了以后，我发现自己的手和脚都被绑着，还是那间古怪的房子，一个老头儿坐在我的床边睡着了——那个老头儿就是我现在的爸爸西赛尔侯爵。”

“我想我可能是死了，然后转世投胎了，变成了一个外国人。可是怎么投胎投到了过去，而且不是刚刚出生，居然已经长这么大了——这不是让我少活了很多年吗！更奇怪得是，我居然还记得我的前生，记得我叫苏晴，是个演员，记得我们是好朋友，记得鸵鸟酒吧和我来到这里之前看到的那片蓝色的光，你说，这不是很奇怪吗？如果人死了以后都能转世，却又都记得前生的事情，那岂不乱套之极！于是我想，我多半是得了精神病，再不然就是被一个有特殊目的的地下团伙给抓起来了，现在正在做人体试验，所以才产生了这些幻觉。又或者我被地下团伙做了全身性的整容手术，要利用我去实现他们的什么阴谋……现在想起来，我的想象能力是多么丰富呀！甚至我觉得自己都可以当编剧了！”

“我就这样疑神疑鬼的过了好几天，发现这里的人对我还都不错，尤其是自称是我父亲的那个老头儿，好象没什么人要害我，我也没觉得自己的身体有什么地方不舒服。他们都叫我奥莉维娅，说我前几天突然昏倒了，然后就失去了记忆。所以我想这个世界上也许真有时空隧道，我的思想回到了中世纪，变成了奥莉维娅西赛尔。我觉得你一定也在这里变成了什么人，那片蓝光出现的时候我们是在一起的，而且，我可不想一个人呆在这。不过，你不在侯爵府里，我曾经非常认真地考察过那里的每个人，他们都不是你。”

“在我来到这个地方大概一个礼拜左右，我的侯爵爸爸告诉我，他要去一个叫萨荷拉的国家出差，希望我能够一个人在家好好呆着。他还告诉我，公主也生病了，而且跟我的症状非常相似。更加不可思议的是我们是在不同地点，但却在相同的时间昏厥和苏醒的。我听了以后特别激动，我相信那个公主一定就是你，于是疯狂地央求他带我去见你。可是他说，整个王室都因为你的事情感到烦恼，尤其是玛丽安娜太后，最近的心情一直特别糟糕，他觉得这个时间带我进宫很不妥当，何况他第二天就要走了。在那之后，我尝试了好几次想偷偷遛出去找你，不过都没成功。而且我想，即便我跑出去了，到了王宫人家也未必让我进门。你既然变成了公主，出来找我一定方便的多。我每天都等着你能出现，并且从侯爵府的侍从那里不停打听你的消息。听说行为古怪的公主把整个梵卡露斯宫搞得不得安生，我笑的眼泪都快出来了。当然，我也听说了你的不少英雄事迹，比如在达尔兰地斯大学的校庆上做了一段精彩纷呈的讲演，而且好像还想出了为希波克拉斯特设定规则的好主意，我就更加坚信了那个公主一定就是你。”

“昨天晚上，在我的侯爵爸爸出差回来后，托帝公爵，也就是你现在的爸爸，突然来到了我家，并且和我见了一面。当他说到公主一直在托他找我的时候，我真是激动极了。现在好了，我们终于又可以在一起了！”

“是啊，真是太好了！”田园百感交集地说道，“我想等我们以后回去了，一定会特别怀念这次历险的！”

“那当然！”苏晴说道，“我们应该联手写一本小说，卖给影视公司，说不定能一炮走红，从此一劳永逸，拿着大笔的稿酬和片酬一辈子过着花天酒地的生活呢！哈哈哈！不过，”转眼间她已收起了那张得意洋洋的脸孔，看着田园一本正经地说道，“园园，你觉得……我们还能回去吗？”

田园耸了耸肩。

“说实在的，现在见到了你，我还真是不太想回去了呢！”苏晴支起下巴说道，“中世纪的王宫、贵族生活、富丽堂皇的舞会，英俊潇洒的骑士……多刺激，多让人兴奋啊！”

“见异思迁、自私自利的家伙！”田园瞪了一眼做幸福憧憬状的女伴，“你怎么也不想想，除了你说的那些好东西，对我来说还有一大箩筐麻烦透顶的宫廷礼仪，不久将要访问达尔兰地的诺曼帝国皇太子，以及等待着我能够快点恢复记忆的卞卡的情人！”

“什么乱七八糟的？”苏晴听得云山雾罩地问道，“你才来了几天呀，怎么就把事情弄得这么复杂？”

“那是我干的吗？！”田园忿忿不平地说道，并把太后下达的培训令以及伊达尔斯和斯塔伦斯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苏晴。

“听上去你的前途确实不太乐观。”苏晴说道，“不过也没必要那么郁闷嘛！宫廷礼仪对于你这个圣罗西培养出的优秀人才来说，继续深造还不是小菜一碟？我看你是成心折磨那几个可怜的老师！”

“反正他们让我受罪自己也别想过舒坦了！”田园恶狠狠地说道。

“真够邪恶的。”苏晴咂舌道，“关于政治联姻问题，那个皇太子不是还有两个月才会来吗？车到山前必有路，你现在急什么呀？没准人家一看见你真的被吓跑了呢；至于你的那个王家护卫队统领嘛，听上去满不错的，你倒不妨和他发展一下，哈哈哈！”

“你去死吧你！”田园骂道，“就知道你说不出什么好东西来！”

苏晴做洋洋得意状。

“哎，说实在的，你变成现在这个鬼样子，我真是怎么看怎么别扭！”田园对着面前那个表情丰富的中世纪女人做了个鬼脸。

“你以为我看你不别扭啊？且得适应一阵子呢！”苏晴撇撇嘴，“好人有好报，投胎转世的我还是这么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你倒是应该感到庆幸，身材变得这么凹凸有秩的，即便罗伯特见了你，也不会再叫你‘方片J’了！哈哈哈！总之，我已经立志扎根在这里了！”苏晴换上了一副信誓旦旦的神情，“我要尽情地享受侯爵小姐的美好生活，然后找一个英俊潇洒的白马王子把自己嫁了，再生一大堆的孩子！对了，”信誓旦旦的神情接下来又变成了一张暧昧的嬉皮笑脸，“听说你有两个哥哥，嘻嘻。”

“你这个大色狼！”田园坐直了身体，“让你跑到这里，真是这个时代的不幸！”

“反正是你哥哥，让给我怕什么？”苏晴瞪眼道，“我会善待他们的。我在家里看见过他们的画像，昨天又见过了他们的爸爸，相信一定差不了。”

“那你看上谁了？”田园笑道，“国王还是亲王？”

“都不错！”苏晴转着眼珠，“不过国王官大，我当然首先考虑国王。”

“不过依我看，我那个国王哥哥可不如亲王哥哥容易相处。”田园的眼前浮现出巴雷西那张英俊至极却冷漠至极的脸孔，“我有个建议，你那么魅力无穷的，不如去把那个诺曼的皇太子搞定吧。人家统治的可是个帝国！象罗马帝国那样，了不起吧？顺便也能把我从水深火热中解救出来，免得他娶了我，还老惦记着原来的卞卡，害的我变成深宫怨妇。”

“听上去也不错。”苏晴咯咯笑道，“等我以后当了皇后，一定不会忘记你的，哈哈哈哈哈！”

……

两个人似乎有说不完的话，一会儿诉说心事，一会儿又笑作一团，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中午。

“哎，呆会儿吃完了中午饭，你带我到王宫四处参观一下吧！”苏晴对田园说，“明天再去我那，我顺便把我的侯爵爸爸介绍给你。他是个既开明又和气的老头儿，你肯定会喜欢他的。”

“没戏。”田园唉声叹气地回答，“因为我病入膏肓，太后不让我轻易出门，除非得到她老人家的许可——不过，如果她老人家的脑袋没进水的话，我就甭想得到她的许可。而且，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我现在每天都在上‘公主必修课’，时间排的满满的。这次要不是公爵出面替我跟太后请假，你以为我这个日理万机的公主能有功夫坐在这跟你侃大山啊？”

“啊？那怎么办呀？”苏晴哭丧着脸说道，“不成！你得想点办法！谁让你变成公主了！”

“我能有什么办法呀？”田园郁闷地说道，“我没钱没势的，而且还经常遭人白眼儿。”

“不成！就不成！”苏晴又开始采取她的“胶皮糖”手段，“总不能让我天天往宫里跑吧！你以为觐见王国公主那么容易？！要不然你再去求求你的公爵爸爸，我看他人挺好的。”

“可是老麻烦他多不好意思啊！”田园挠挠脑袋。

“那有什么？”苏晴翻了个白眼，“他现在是你爸爸，客气什么？”

“虽然是这样，可我还是觉得别扭。”田园瘪着嘴说道，“我到现在还没叫过他呢。”

“真没用！”伙伴贬损她，“瞧我，现在叫的连我自己有时候都以为是真的了！”

“受不了你！”田园向她吐着舌头，“不过倒也没什么稀奇的，你是演员嘛，每天都真真假假的！”

“所以说你真是一块硕大的朽木！”苏晴白了她一眼，“跟我这个明星耳濡目染了这么多年，居然一点都不‘近朱者赤’。再说了，”她谆谆教诲着不开窍的田园，“你总得面对现实呀，反正一时半会儿也回不去，干嘛不好好体验体验另一种生活呢？要是一辈子都回不去，你还一辈子这幅德行啊？”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田园心烦意乱地说道，“眼前的事怎么办？既然你演技那么高明，我看你就自己想办法去说服太后吧！”

“说的也是。”苏晴换了条胳膊支着下巴，“让我好好想想，呃……”

“想什么呢？能行吗？”田园用手在做沉思状的女伴眼前晃了晃。

“别闹！我正想着呢！”苏晴粗鲁地推开田园的手说道，“我上电影学院的时候，经常会做这样的练习。”

正说话间，有侍从进来通报，“公主殿下，太后陛下请您和西赛尔小姐到王室餐厅共进午餐。”

“谢谢，我们这就来！”田园挥挥手，接着转过头一脸苦相地看着苏晴，用机器人一样的怪声说，“我看你也快倒霉了。”

“放心吧！”苏晴胸有成竹地说，“我已经有了一个相当不错的构思了！”

“可是这个评委是非常挑剔的！”田园没精打采地提醒踌躇满志的苏晴。

“再挑剔的评委都会被我搞定的。”苏晴站起身，“不过你可得配合我这个女主角啊，不然效果会打折扣的！”

“那你得告诉我你的构思是什么呀！”田园担心地说道，“不然我怎么配合你，我对演戏简直一窍不通！”

“没演过总看过吧！”苏晴说道，“特别简单，到时候你自然而然就知道该做些什么了。不会让你白叫我‘偶像’的。”

“真的吗？”田园不确定地说道，“反正我是提醒你了，要是演砸了你可别赖我！”

“没问题没问题。走吧走吧。”苏晴催促。

“我看你还是多加小心吧。”田园不放心地说道，“你要是一不留神哪里刺激了太后，这辈子都别想进宫了！”

“你以为我是你呀？”苏晴挖苦道，“放心吧，除了对中世纪史缺乏了解外，我基本上就可以称得上是地道的本地人了！”

两个女人并肩走出了公主的会客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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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节 融化的冰山

田园静静地坐在千色湖边的长椅上。太阳快要落山了，火红的晚霞把树林、湖水、甚至习习吹来的微风都染成了迷人的金色。这是一个美丽而陌生的世界，而她，则是第一次用安详和接纳的眼睛去欣赏这种美丽和陌生。

以前总是在电影院里看到苏晴的完美表现，今天，她总算第一次见识到了这位大明星的精深造诣。与王室成员共进午餐的整个过程中，苏晴的全身散发着一种难以抗拒的伤感魅力。

“在刚刚醒来的时候，我几乎丧失了生活的勇气。”午餐时，苏晴用一种略显沙哑的声音讲述着自己的经历，“我的父亲，西赛尔侯爵不得不把我的手和脚都绑了起来。他一直守在我的身边，给我讲过去的事情，告诉我他是多么的爱我。最终，我被父亲深深地打动了。我告诉自己，即便我忘记了一切，但是在我的身体里，仍然流淌着西赛尔家族的血液——它是失忆所无法动摇的东西，它也终将让我找回过去的一切。我也告诉自己，我要更努力、更快乐地生活，我不会让我的父亲和所有爱我的人失望的。”说到这里，两行清澈的泪水从苏晴忧伤但却坚定的眼睛里静静滑落下来，“对不起，我失礼了。”

田园目瞪口呆地看着胡言乱语的同伴。天哪！多动听的语言啊！她无限景仰地想着，而且，她居然真的哭了！这样就可以哭的？！

“不，奥莉维娅小姐，”太后显然被苏晴绝妙的表演征服了，她的眼眶润湿了，“我替您的父亲感到骄傲。”

苏晴向太后欠了欠身，然后继续说道，“今天上午，公主殿下和我说了很多心里话。虽然我们彼此陌生，但却倍感亲切。殿下告诉我，她的心里一直非常难过，因为她忘记了所有美好的东西，留下的只是深深的孤独和忧虑。”苏晴绿色的眼睛瞥向田园，后者赶紧把白痴的表情换成一脸深沉，“比起我，公主殿下面临着更大的压力，除了王室对她的期望之外，还有千千万万的达尔兰地子民。他们都在看着她。她必须重新开始！我想，在公主殿下的心中，一定有一个声音要她拒绝接受眼前的一切，以另外一种方式保护自己。因为，她需要付出的努力实在太多了。如果她所努力的结果并不能令人们满意，她一生都不会快乐。她宁愿一个人寂寞地活着——没有亲人，没有朋友，但也会因此没有了期望与失望。”

“卞卡，我的孩子……”托帝公爵无限爱怜地看向田园，“你有这么多心事，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呢？”

“我……只是不想让大家担心而已。”田园低下头去，为自己欺骗了善良的公爵感到羞愧。

“失去记忆的我，非常能够理解公主殿下的心情。”苏晴露出了一抹伤感的微笑，“那种感觉就像是突然之间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没有根，不能稳稳地站在地上，没有翅膀，不能任意在天空里翱翔。整天失魂落魄，不知道到底怎么做才是真正的自己，就连亲情都象是从别人那里剽窃的一样。”

田园的心轻轻地颤动了一下，眼神变得有些空洞。“是啊，就是那种感觉。”她喃喃说道。

“卞卡……”贝拉尔看着坐在对面的田园。这些天来已为他所熟悉的那种古伶精怪的神情不见了，妹妹现在看上去异常落寞。

“公主殿下告诉我，她一直希望能够找到一个同病相怜的伙伴，诉说心事，相互勉力。我想，我是幸运的。我成为了那个人。”苏晴真诚地说道，“国王陛下，太后陛下，公爵殿下，亲王殿下，”她用那双含满泪光的眼睛逐一望向每一位王族，“如果能够得到恩准，让我可以时常见到公主殿下，我将感激不尽。”

“当然，奥莉维娅小姐。”太后异常感动地说道，“梵卡露斯宫的大门是永远向您敞开的。只是……”太后沉吟道，“公主这段时间都在重新学习宫廷礼仪和王国知识……”

“母后，”巴雷西国王说道，“如果能有一位彼此投缘的朋友时常陪在卞卡身边，对她的学习将会是非常有益的。”

“感谢您的恩典，国王陛下。”苏晴立即向巴雷西施了一礼，“这不仅是我的荣耀，更是我们整个西赛尔家族的荣耀。”

就这样，两个好朋友又可以随时见面了。王室餐厅里充满了感人的温情，这使得从六岁起就失去了完整家庭的田园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苏晴说的对，我应当面对现实，好好去体验另一种生活。田园对自己说，也许我真的会在这呆上一辈子，不过这看上去也没什么不好的。

－－－－－－－－－－－－

“殿下！”就在田园依然沉浸在自己的回忆和遐想中时，身边的领侍女约瑟芬轻声叫道，“殿下！国王陛下来了！”

巴雷西国王沿着金线勾勒的湖滩从美丽的夕阳中走来。田园站起身，向中世纪国王行了个屈膝礼。约瑟芬夫人无奈地摇摇头，三天的学习虽然让主人的屈膝礼变得非常标准，但她的行事却还是那么稀里糊涂的——身为王国公主，她为什么仍然要象她们一样向她的哥哥行礼呢？

“卞卡。”巴雷西充满怜惜地伸出手把田园扶了起来，“奥莉维娅小姐已经走了吗？”他问道。

“是的，陛下。”田园回答，“她说要回去把今天的事情告诉西赛尔侯爵，明天一早就会再来找我。”

巴雷西点点头。“约瑟芬夫人，”他转向领侍女，“你们先回去吧。我想跟公主殿下单独呆一会儿。”

“是，陛下。”侍女们向国王施礼后静静地离开了。

田园缓缓地走在国王身边。也许是因为曾经在王室练剑房里遭到了国王的训斥，并且无意间听到了劳拉蒂亚戈的示爱，田园每次单独遇到巴雷西的时候都会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呃……陛下，”她尝试着打破两个人之间不自然的沉默，“今天中午的事情，谢谢您。呃……我的意思是，谢谢您能同意让奥莉维娅小姐随时进宫陪我。”

巴雷西微笑了一下。“很喜欢奥莉维娅小姐吗？”

“是的，陛下。”田园说道，“我们是很好的朋友，呃……我是说我们一见如故，一定会成为最要好的朋友的。”

“听你这么说我很高兴，卞卡。”国王温和地说道，“我希望你和奥莉维娅小姐能够相互帮助，尽快走出阴霾。而我更加希望的是，你能够把你的心事说出来。虽然对你来说我们都还很陌生，但就象奥莉维娅小姐说的那样，在你的身体里，也同样流淌着菲尔拉法家族的血液。我们是一家人，我们要一起享受幸福，也要一起分担忧愁。”

“陛下……”国王真诚的话语就象一股甘泉，温柔地闯进了田园封闭的心田，“其实……我刚才也一直在想，也许，我真的可以在这里重新开始我的生活。”

巴雷西看向田园，湖水的波光闪动在她湛蓝色的眼睛里，就象是重新燃起了对未来多情的希望。“我带你去看一些东西，卞卡。”在田园一怔之间，巴雷西已将她的手轻轻牵起，“跟我来。”

国王的手宽厚而坚实，田园似乎感到自己就象是一只风筝，虽然孤零零地漂浮在天空里，却始终有一根线始终拉着她，天气不好的时候，或者当她飞累了，那根线就会把她带回地面，带回一个温暖的家。

巴雷西带着田园一路走进千色湖边的那片松林。清香飘散的层层绿色间，田园惊讶地发现了一些挖着圆形洞孔的红色小木盒，有的放在草地上，有的架在树枝间。两只白色的野兔从他们身边跑过，一头钻进附近的木盒里，然后好奇地从圆洞里露出头来，用红宝石一样的眼睛打量着他们。

“这……这是……”

“刮风下雨的时候，你的‘偶像’和它的伙伴们再不会那么‘可怜’了。”国王温和地说道。

“陛下……”田园抬起头，看到英俊的国王正在向自己微笑。她的松鼠跑走的那天，国王和亲王把伤心的她送回了卧室。她记得贝拉尔一直在安慰她，但国王却从始至终什么都没说——但是，他把她的话放在了心里。

“啊！那是偶像！”一只小松鼠从不远处的盒子里钻了出来，田园一边兴奋地欢呼着一边拎起裙子跑了过去。

“是吗？”巴雷西走到田园的身边，“是你的‘偶像’吗？”

“是偶像！”田园伸出手，小松鼠抱住她的手指嗅来嗅去，“看它脖子上的红绒线！贝拉尔说的对，它真的找回来了！”

“那真是太好了。”巴雷西微笑着点了点头。

“谢谢您，陛下。”田园转过身看向中世纪国王，“谢谢您为我做这些。”

“我是你的哥哥，卞卡。”国王用一双深沉的蓝眼睛凝视着田园，“我会为你做任何力所能及的事情。我希望你能够‘稳稳地站在地上’，或者可以‘任意在天空里翱翔’。失去记忆并不是一件可怕的事情，可怕的是你不能认真地对待新的生活——那会让你永远无法快乐，也会伤害你身边的人们。过去的任何东西都已不再重要，我真心地希望，从今往后，你能够用你的智慧和美德对待自己、对待你的亲人和你的王国。”

“国王陛下，”田园望着那双感人的蓝眼睛，“我想我过去可能做了很多不该做的事情，而且，那天我还说了不少不该说的话。请您相信(奇书网-Www.qinkan.net)，我真的无意于践踏达尔兰地的尊严，我为此一直感到非常难堪和内疚。我知道自己做不好一个国家的公主，但是陛下，我会努力做好一个达尔兰地的子民。我希望能够给您一个好的开始。”

巴雷西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卞卡——真诚、坦荡、纯净无瑕。“很抱歉，我几乎忘记了您已经丧失了记忆。我希望这会成为一个好的开始。”——因为卞卡的傲慢与自私，他说过这样一句严厉而冷酷的话。震怒之下的他忽视了妹妹的感受，太多的心事堆积在她无助的心里。他还清楚地记得今天中午她脸上那令人心碎的落寞神情，就象是一棵孤独、孱弱的蒲公英，随时准备随风逝去。即便是刚才，她仍然会向他屈膝行礼，用一种臣子的口吻感谢他允许奥莉维娅小姐入宫陪伴的“恩典”，因为在她心里，他依然只是这个王国的君主，而不是她的哥哥。

“卞卡，”国王轻轻地将田园拥入怀里，“那天的事情，我感到很抱歉。”

就象是冰山融化了，田园仿佛觉得一切都淡去了，消失了——草地、树林、天空——唯有金色的阳光温柔地、但却迅速地充满了整个世界。

－－－－－－－－－－－－

夜静更深，梵卡露斯宫在月光里沉沉睡去。宫殿后面一片僻静的树林里，隐隐发出一阵阵轻微的笑声和呻吟声。黑色的树丛下，两个人影纠缠在一起。

“好了！”一个侍女打扮的年轻女人轻轻推开一名身穿制服的王家护卫队军官笑斥道，“我该回去了！”

“干嘛这么匆匆忙忙的，蒂娜，”军官一边说一边吻着侍女的裸露的肩膀，“再多呆一会儿吧！”

“您这个贪婪的家伙！”侍女半闭着眼睛娇嗔道，“您要是真的舍不得我，明天再见面吧！”

“好的……”军官喃喃地说道，“哦……恐怕不行，我明天晚上要执勤……”

“那就到这里执勤吧！”侍女轻笑道，“我真的要走了。万一那位不安分的公主在这段时间惹出了什么乱子，而约瑟芬夫人又找不到我，那可不是闹着玩儿的！您应该知道，前两天晚上，护卫队不是在王宫教堂附近发现了公主吗？约瑟芬夫人和我们都受到了太后陛下的斥责！我们最近的日子实在很不好过，再这样下去，约瑟芬夫人一定会得神经衰弱的。”

“哦，公主殿下的病情还是没有起色吗？”军官问道。

“一点都没有，反而越来越糟了。”

“听说今天西赛尔侯爵小姐进宫了，”军官说道，“而且侯爵小姐好像和公主殿下得了同一种怪病。”

“好象是这样的。”侍女回答，“不过奥莉维娅小姐看上去没那么严重，举止优雅，言谈得体。”

“我下午看到公主和侯爵小姐在王宫里散步，两个人好像很亲密的样子。”

“是啊，这件事的确挺奇怪的。”侍女点头道，“公主跟奥莉维娅小姐向来没有什么来往，而且，侯爵小姐也极少进宫走动。但是这两个失去记忆的人，似乎第一次见面就特别谈的来。公主和侯爵小姐在会客厅里单独呆了一个上午，下午，公主还亲自带着奥莉维娅小姐参观了王宫。我们只能远远地跟着，但她们看上去确实非常亲密，就象是已经认识了很久的朋友一样。听约瑟芬夫人说，奥莉维娅小姐以后可以随时进宫觐见公主呢！”

“是吗？”军官道，“这真是不可思议呀！”

“最近王宫里发生的不可思议的事情还少吗？”侍女道，“就拿今天晚上来说吧。我们陪着公主在千色湖边散步，后来国王陛下来了，说要跟公主单独呆一会儿。一个多小时之后，这对素来并不和睦的兄妹居然有说有笑地出现在大家面前。”

“哦，这真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军官说，“那么晚餐后公主殿下都做了些什么？”

“好像是去了国王办公室，和国王陛下以及亲王殿下讨论一些事情。”

“讨论什么事情？”

“这个我就不得而知了，恐怕只有里文斯勋爵才会知道。”侍女耸耸肩，既而奇怪地看着军官，“最近一段时间您好像特别关心公主的事情，您不会是爱上她了吧？”

“象我这样一个普普通通的护卫队军官，怎么会做出那么不自量力的事情。”军官说道，“再说，我的心里一直只有您呀！”他一边说着一边把又侍女搂进怀里。

“花言巧语！”侍女推开他道，“如果您不说实话，以后就别想再见到我了！”

“您不会舍得的。”军官一边笑一边向侍女吻了下去。

“看我舍得不舍得！”侍女再次推开军官，生气地站起身抬腿就走。

“好吧好吧。”军官急忙拉住她，“我告诉您，但是您可千万不能跟别人提起。”

侍女点点头。

“其实是一位大人托我打听公主的事情的。”

“什么‘大人’？”

“我也没见过他。准确地说，我虽然见过他，但却看不清他的模样。”军官说，“我猜想他一定是位有钱有势的爵爷。”

“那么他为什么要打听公主的事情呢？”

“他没有告诉我为什么，只是定期给我一笔钱。”军官摇摇头说道，“或许他曾是公主的秘密情人？谁知道呢。无论如何，他的出手相当阔绰。您要是喜欢什么，只管告诉我。”

“如果真是这样，那位大人曾是公主殿下的情人，他再怎么做也是不可能得到公主的。太后陛下一心想让公主嫁给诺曼帝国的伊达尔斯皇太子。”侍女说道，“不说这些了。可是您这样做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能有什么危险呢？”军官道，“那位大人比我还要谨慎的多。如果您真的为我打算，就帮助我多留神一下公主的事情，这样我得到的酬劳就会更加丰厚。等我拥有了一大笔钱，我们就离开王宫，去过自由自在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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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多隆的庄园

自从奥莉维娅小姐获准进宫陪伴公主后，公主的行为似乎正常了不少。这使得整个宫廷，尤其是卞卡的母亲，玛丽安娜王太后感到十分欣慰——这位严肃而刻板的前女王，曾经在不同场合亲口夸赞过外交大臣的女儿。

对于太后安排的培训师们，卞卡表现出了较为积极的合作态度，而不再过于经常地用偷懒、搞笑、以及闹情绪来折磨他们。经过了十天左右的学习，她确实取得了不小的进步。她很少会因为踩到裙子而摔跤，或者在吃饭的时候跷起二郎腿，对于王国的历史和现状，她也有了相当程度的了解，此外，她甚至还能够在钢琴上弹上一两支简单的达尔兰地钢琴曲，虽然指法还是一团糟，但这已经足以让克林斯男爵感到骄傲的了。

更让大家感到愉悦的是，现在的公主似乎彻底摒弃了她的自负和严苛，那位曾经让大家小心翼翼地活在她高傲的裙子下面，经常使人尊严扫地的公主跟随着她的记忆消失了。亲切和随和代替了令人窒息的王家气焰和对血统的偏见——过去的她下巴永远高高扬起。她不再吝惜笑脸，甚至增添了不少别样的幽默。人们时常可以看到她和侍从们开玩笑，或者跟早起的园丁闲谈。除了玛丽安娜太后，几乎每个人都逐渐适应并接受了公主的变化——太后认为，公主的表现会使人们疏于对王室权威应有的谦恭和畏惧，而在这一点上，她曾经做的很好。她担心这样的卞卡无法与伊达尔斯埃塞尔如期会面——后者曾被她当初的优雅气质和王家风范所打动。但是，皇太子的到访是难以更改的。

－－－－－－－－－－－－

“你！一个上午都跑到哪去了？”一天中午在廊下用餐的时候，田园一见到苏晴就嚷嚷起来。

“哦，一直在太后那里。”苏晴笑嘻嘻地坐下来，拿起刀叉，“你在等我吗？”

“去太后那干什么？”田园不解地问道，“她有什么事吗？都跟你说什么了？”

“前两天我跟她说起了我发明的‘美容术’，她很感兴趣，约好今天让她体验一次。”苏晴说道，“由本大小姐亲自操刀，呵呵。”

“哦？美容术？”田园张口结舌地说道——为了养活自己，苏晴曾长期在一家美容院里打工，“还你发明的？”

“是啊。虽然技术是从好几百年以后学的，不过配方可都是我发明的。”苏晴呲牙一乐，“你不也夸奖我配置的护肤品不亚于倩碧或者兰蔻之类的名牌产品吗？我这段时间潜心进行了一番研究，并且已经在侯爵府里收了几个开山大弟子了。这不，上午刚刚贡献了一个去调教太后身边的侍女们了。”

“真有你的！”田园笑道，“怎么样？太后她老人家在体验之后是龙颜大悦了还是花容失色了？”

“当然是龙颜大悦了！”苏晴翻白眼道，“我的产品那么尖端，技术那么精湛，太后赞不绝口呢！她还送了我一条宝石项链，瞧！”说着，苏晴得意洋洋地指了指自己的脖子。

“哦，相当不错！”田园凑过去看了看那条打造精美的项链，它的坠子是用一颗非常名贵的祖母绿宝石做成的，“和你现在长的眼睛挺配的。”田园笑道，既而又撇了撇嘴，“这个偏心的老太太，不但从没送过我什么东西，反而一见我就一脑门子官司，怎么说我也是她的亲生女儿啊！”

“哈哈！谁让你那么不求上进的？”苏晴笑道，“再说了，她不是送了你三个培训教师吗？多为你的前途着想啊！最大的投资是教育，亏你还是个现代人，一点长远眼光都没有！”

“那咱俩换！”田园瞪了同伴一眼，“站着说话不腰疼！你这个家伙，还真能讨好太后！”

“这是生存之道！”苏晴得意地笑道，“把她哄高兴了，好处可是大大的！”

“是啊是啊！”田园做鬼脸，“你可以慢慢把她的珠宝首饰全搬到侯爵府去！”

“不但如此，还可以夯实我自由出入王宫的权力，以及，”她笑眯眯地看着同伴，“当你间歇性抽风的时候，不至于让我受到连累，哈哈哈！”

“小人！”田园骂道。

“对了，有件事要告诉你。”苏晴恢复了正经的表情，“过两天我要离开那比城一段时间。”

“什么？”田园立刻停止了咀嚼，“你要去哪？！”

“干嘛那么凶巴巴的！”苏晴懒洋洋地说，“我们西赛尔家族在多隆有一片很大的庄园，我和我的侯爵爸爸要去那度假。我先去，他把这边的事情处理完就去找我。”

“你这人怎么这样啊！”田园叫了起来，“你就忍心把我一个人抛弃了？”

“来回两个礼拜，在这个交通不发达的时代已经算够快的了。”苏晴说道，“你跟我一起去吧！”

“别逗了！”田园灰心丧气地说道，“你又不是不知道，伊达尔斯那个痞子还有一个半月就来了，这对太后来说是多么宝贵的一个半月呀！她还能让我跟你去多隆，简直是白日做梦！”

“跟你的公爵爸爸说说呀！”苏晴出主意，“我当然希望咱俩一起去了！”

“那不是让他为难吗？”田园道，“多不合适！你就不能以后再去吗？庄园呆在那又跑不了！”

“我不是迫不及待嘛！”苏晴说道，“你想想，我可以骑着马欣赏中世纪庄园的景色，可以和夕阳下挤牛奶的工人聊天，可以躺在草地上晒太阳、看星星，吹着乡间带着泥土芳香的风，啊……”她陶醉般地闭上眼睛做了个深呼吸，“简直太令人向往了！”

“狂想症！”田园毫不犹豫地翻了苏晴一个死鱼眼。

苏晴也不理会田园，继续憧憬道，“这是我来到中世纪之后第一次外出旅行，没准还能在乡下找到一个‘白马王子’呢！”

“‘白马’倒是可能找到，‘王子’可就未必了。”田园打击道。

“讨厌！”苏晴瞪眼睛，“你就不知道说点吉利话！”

“本来嘛！”田园笑道，“再说了，现成儿就有两位英俊王族摆在你眼前，还费劲拔力跑乡下找什么‘王子’，真是舍近求远。”

“子曾经曰过：要广种博收嘛！”苏晴嬉皮笑脸地说，“我说公主，你也该考虑一下自己的终身大事了，再过两年你可就成为超龄妇女了，哈哈哈！”

“我恨你。”田园郁闷地往嘴里填饭。

“国王陛下到！亲王殿下到！”两人正说话间，巴雷西国王和贝拉尔亲王在侍从的通报声中向他们走来。田园和苏晴站起了身。

“国王陛下。亲王殿下。”苏晴向两位王族行礼，田园偷偷对举止优雅的女伴做了个鬼脸。早有侍从又搬来了两把座椅，然后又悄悄地退了下去。

“在说些什么？”四个人纷纷落座后贝拉尔笑道。

“奥莉维娅过两天要去他们在多隆的庄园，贝拉尔，”田园耿耿于怀地说道，“两个星期都不能来了。”

“哦，”贝拉尔道，“西赛尔侯爵的那个庄园我曾经去过一次，非常漂亮。庄园的名字是以奥莉维娅小姐的名字命名的。”

“是啊。”苏晴微笑道，“可惜我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希望这次回去对我恢复记忆能够有所帮助。”

你就装吧你！田园恶狠狠地在心里想着。

“一定会的。”巴雷西国王微笑道，“多到以前曾经去过的地方走走，对于您的康复是非常有益的。”

“那我也去吧！”田园急忙说道，“对我的康复也非常有益！”

“你从前又没去过，到那做什么？”贝拉尔看了妹妹一眼，“我想你是为了躲避‘公主必修课’吧？”除了公主，剩下的三个人都笑了起来。

“那我总可以到别的什么地方转转吧？”田园瞪了亲王一眼不服气地说道，“难道卞卡原来一直都泡在王宫里呀？”

“我可以带你去‘别的什么地方转转’。”贝拉尔笑道。

“真的？！”田园欢呼，“我就知道你是个大好人，贝拉尔！”

“不过——得等伊达尔斯皇太子走了以后。”亲王笑嘻嘻地补充道。

田园立刻变成了泄了气的皮球，“坏人。”

“您得抓紧时间努力修炼，公主殿下，王国的未来就掌握在您的手里。”贝拉尔笑道，“如果您能够成功当选诺曼帝国的皇太子妃，您一定会成为达尔兰地的英雄的，哈哈哈哈哈！”

一片抹满了果酱的面包准确地飞向放声大笑的亲王。

“公主的举止依然这么粗鲁，”亲王一边擦拭着接住果酱面包的手一边摆出一副严肃的模样，“我看我需要跟卡罗琳娜夫人好好谈谈了。”

除了田园，剩下的三个人又都笑了起来，田园则咬牙切齿地翘起二郎腿。

“卞卡，”国王微笑道，“如果你愿意，我可以说服母后允许你到那比城的其它地方看一看。”

“好啊！”公主马上高兴起来，“还是国王陛下最为英名神武，体贴百姓！”

巴雷西对于妹妹乱七八糟的语言风格已经习以为常了。“过两天我会请隆克利勋爵安排你到圣比阳大教堂做一次参拜。”国王道，“你以前经常去那里的，卞卡。”

教堂啊，听上去不怎么有意思，再说还有一大堆人看着我。田园心想，不过能出去溜达溜达总是好的！希望我能够碰上一个有趣的神甫，最好还比较英俊，哈哈。

－－－－－－－－－－－－

圣比阳大教堂。红衣大主教的书房里，身穿红色长袍的法利亚克莱蒙将一封简短的密函递给站在他面前的一个教士打扮的人，“这是昨天晚上收到的，皮埃尔，你看看吧。”

被称作皮埃尔的教士向红衣大主教欠了欠身。他看上去大概在40岁左右，身材修长，脸颊瘦削，鹰勾鼻子下，两片薄薄的嘴唇，一双浅褐色的眼睛透着精明和冷静。

尊敬的法利亚大主教，

一月底由赫德堡秘密运往西部的全部物资已最终分配完毕，相信这对主力军团士气和实力的提升大有裨益。

三天后，我将帅兵启程赶赴赫德堡参加四月大阅兵。我隐隐感到，这次阅兵散发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气息。首先，阅兵地点的选择和参与阅兵式的人数都实为罕见，而且，在几个月之前，罗文将军曾亲自来到西罗门，除了听取当地军官汇报并部署阅兵事宜之外，据我了解，他亦曾与几名国王的嫡系将领进行了非常私密的会谈。他们的会谈内容我不得而知，但我知道，罗文将军也同样亲赴了东、南和北三地的驻军总部，并与当地的部分高级军官进行了同样的会面。西部驻军统领马赛将军从那比城返回之后，开展了大阅兵最后阶段的筹备，我的耳目曾看到他的一些心腹在深夜里出入将军府。

所有的这一切都显得非同寻常。虽然不能提供更为具体和确切的信息，但我猜测国王很可能会借阅兵之机对海军采取一些动作，为日后整肃海军做好准备。毕竟，海军的问题已日益严重，而巴雷西国王是不会一直对这些严重问题置之不理的。

希望通过我的这封信函，能够令您了解到近期发生的一些事情，并对梵卡露斯宫给予关注，更为谨慎地处理与海军之间的交易。

我将在大阅兵之后顺至那比城，希望届时有机会与您会面。

请转达我对公爵殿下的致敬。

您忠实的乔治布拉里

看完这些之后，皮埃尔把书信还给了红衣大主教。“这段时间我也在密切跟踪梵卡露斯宫的动向，大主教大人。”他说，“确实象乔治所说的那样，半个多月前国王和几位军队统领进行了长时间的会谈。不过到目前为止，梵卡露斯宫仍然比较平静，或者是我们还没有掌握到更为内幕的消息。蒂亚戈将军曾经在为他举办的欢迎晚宴上当众谈到了对海军现状的质疑，不过国王对此并没有任何表示。我想，国王迟早会对海军下手，但他应该不会选择在四月大阅兵的时候采取过于激烈的动作。尽管如此，乔治的担心应该给予重视，我会盯紧这件事情。”

“那很好，先生。”红衣大主教点了点头，“卞卡公主最近的情况怎么样？”

“病情没有任何好转的迹象，大主教大人。”皮埃尔回答，“玛丽安娜王太后正在让她进行重新学习。据卞卡公主的贴身侍女讲，太后非常希望能够与诺曼帝国联姻，不过公主的表现却不尽人意。”

大主教的嘴角边挑出了一丝淡淡的微笑。“斯塔伦斯伯爵在做些什么？”

“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大主教大人。”

法利亚皱了皱眉毛，一双浅灰色的眼睛显得有些冰冷。

－－－－－－－－－－－－

蒂亚戈将军府。劳拉从马背上跳下来，把缰绳和马鞭甩给一名迎上前来的侍从。早有人为她在旁边的凉亭里备好了茶点。

“小姐，您又去骑马了？”她的贴身侍女罗莎一边服侍脸色阴沉的主人坐下来一边说道。

劳拉没有说话，只是喝水。

“听说……奥莉维娅小姐今天一个上午都呆在太后那里……”罗莎看着主人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道。

劳拉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犀利的目光射向罗莎，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小姐，我跟在您的身边已经有八年了，一直受到您的宠爱。”罗莎柔声说道，“虽然您从来没有提起，但是我想我能够了解您的心事。国王陛下仪表非凡，才华横溢，一直受到万民的仰慕，只有您，也只有您，才有资格成为达尔兰地的王后，况且陛下也一直对您青睐有加。”罗莎偷眼看了看她的主人，后者虽然阴着脸，但显然是在听她说话，“可是那个奥莉维娅西赛尔侯爵小姐，因为与卞卡公主同病相怜而受到公主的眷顾，肆意出入王宫，笼络人心，其实无非就是想经常接触国王陛下，并得到陛下的垂爱，有朝一日登上达尔兰地王后的宝座。我知道这些天您的心情一直不太好，而我，也日夜在为您担忧。”

“与卞卡公主投缘的人，品性上又能有什么可以称道的地方。”劳拉不屑地说道，“要想诱惑国王陛下，那更是不可能的事情。”

“但是，听王宫里的侍女们说，陛下和公主殿下已经言归于好了。”

“言归于好？”劳拉淡淡地说道，“公主生性傲慢，自以为是，总喜欢对王国的事情指手画脚，简直可笑之极！虽然陛下从不跟她一般计较，但是与她的关系一向很疏远。只不过现在她丧失了记忆，因为血缘关系，陛下才会这样关心她。”

“但是这样，小姐，奥莉维娅小姐就有机可乘了。”罗莎说道，“听说现在整个王室都很喜欢她呢，包括太后陛下。”

“是啊，我也没有想到奥莉维娅西赛尔会有这样的心计。”劳拉冷哼了一声，“那个过去看上去文弱而不善言辞的女人居然是个野心勃勃的家伙。”

“我知道您对她的行径非常不齿。但是，小姐，万一……万一国王陛下对她动了心，或者太后陛下被她所迷惑，那……”

“我不会坐以待毙的。”劳拉缓缓说道，一串凌厉而骄傲的光芒闪过她阴郁的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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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 “飞毛腿”计划

数十名身着黑色制服的王家护卫队骑兵护送着一驾白色镶金的马车行进在那比城的颂祷大街上。紫色华盖、金色流苏、蓝白黄相间的三色锻带以及马车上雕刻的太阳形徽印标明了乘坐者尊贵的王族身份。

田园心花怒放地坐在马车里。这是她第二次走上颂祷大街了——上一次是二十多天前参加达尔兰地斯校庆的时候——中世纪的城市依然让她兴奋不已。天阴沉沉的，似乎正在酝酿着一场大雨，但田园心里却阳光灿烂。

斯塔伦斯一直走在马车旁边。年轻的护卫队统领骑着高头大马，英姿飒爽。自从那天晚上他情不自禁地告诉田园他们曾经相爱的事实之后，斯塔伦斯就再不曾说起过这一话题——这让田园感到欣慰。虽然面对伯爵，她心怀内疚与同情，但应接不暇的新鲜感和伯爵恭谨如常的态度，正将她的内疚和同情逐渐埋没。更何况，她并不觉得原来的卞卡有什么好，值得这位出类拔萃的军官倾心相爱。你这是挽救了斯塔伦斯伯爵，她想起苏晴的话，爱上那么一个难伺候的公主是多么悲惨的一件事啊！等他对你彻底心灰意冷的时候，自然就会去找一个真正能让他幸福的女人了。

“有什么吩咐吗，殿下？”注意到公主在看自己，斯塔伦斯问道。

“啊，没什么。”田园说道，“天气不错。”

“是，殿下。”斯塔伦斯看了看乌云密布的天空，莫名其妙的应道。

“呃……我的意思是我也挺喜欢下雨的。”田园一边偷偷吐了吐舌头一边解释道，“您以前也经常陪我到圣比阳大教堂去吗，大人？”

“是的，殿下。”护卫队统领看着公主扬起的脸，“您一向很喜欢那里。”

教堂有什么可喜欢的，田园缩回脑袋在心里咕哝着，我认为还是庄园比较好。可恶的苏晴！想起前天早晨苏晴兴高采烈地来与她话别，她气就不打一处来。什么话别！明明就是成心气我来了！她撇撇嘴，那个家伙应该到了吧？真让人羡慕！而我的自由看来只有靠自己来争取了！希望今天一切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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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比阳大教堂由达尔兰地的母亲河圣比阳河命名，拥有百余名教士，是达尔兰地王国红衣大主教法利亚克莱蒙的驻地。只有上流社会的贵族才有资格在这里参拜和忏悔，所有王室成员都会在这接受洗礼，很多次盛大的仪式和典礼也都是在这座教堂里举行的，比如玛丽安娜女王的加冕和成婚大典，所有这一切都显示着圣比阳大教堂无可比拟的地位。

肃穆辉宏的大教堂由无数灰黑色的方形石块建筑而成，彩色玻璃窗、精美的塑像和彩绘、细腻的浮雕与壁龛无一不散发着浓郁的宗教气息。教堂的钟楼笔直高耸，浑厚的钟声仿佛在低低的云层间回荡。三十六根雕刻着宗教中掌管不同事务之神的巨型石柱排列在大教堂正面，形成一条优美的弧线，整个建筑群就从这条弧线向后层层延展开去。

大教堂由三个部分组成。最前面是包括供奉着梵天圣像的正殿、举行盛大仪式的金色大厅、忏悔室、颂经堂和咏诗厅等在内的宗教活动区域，中间是红衣大主教和其他神职人员日常办公和居住的场所，最后面则是大教堂的园林和墓地。

穿过整齐排列在两旁的王家护卫队，田园沿着暗红色的地毯缓缓走上大教堂高高的汉白玉台阶。红衣大主教率领教堂中的高级教士在气势雄伟的教堂正门前迎接她，并亲手为她带上了象征着纯洁和高贵的白色千菊制成的花环。这是公主苏醒之后的第一次正式参拜活动。

红衣大主教法利亚克莱蒙是一个身材魁梧的白发老人。高高的额头，一双浅灰色的眼睛，柔和的微笑中蕴涵着尊贵和威严的气质，田园甚至还会感受到一种潜藏在那件镶着金边的红袍之下的锐气与莫测高深。

巨大的铁门缓缓拉开，庄严的正殿展现在田园眼前。高高的拱形穹顶布满了浮雕和彩绘，装饰着壁龛的墙面凹凸有秩，呈现出强烈的光影效果。点有圣灯的汉白玉石柱顺大殿两侧一字排开，通向正中央镶嵌着金箔、堆砌着鲜花的大圣坛，梵天的圣像在数百只蜡烛的照耀下，显得神圣而美轮美奂。

田园慢慢地向前走去，最终在圣坛宽阔的石阶前跪了下来，白色的长裙就象莲花的花瓣一样铺在她的身边。红衣大主教用一根橄榄枝将银色圣杯里的清水洒在她的身上，她仰起头，那位未知世界的神明正用一种宽厚的眼神默默注视着她。

请原谅我和苏晴唐突地闯入了这个世界，也请原谅我们无心地占据了您信徒的身体。田园在心里说道，另外，如果我在这个神圣的殿堂里做出了什么不太妥当的事情，请您一定相信，那只是好奇心驱使之下善意的冒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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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受到环境的感化，田园在整个参拜过程中没有捅什么漏子，这使得包括斯塔伦斯伯爵在内的王家护卫队军官都松了口气。参拜仪式结束后，田园在法利亚大主教的陪同下参观了圣比阳大教堂，并与大主教在他的私人会客厅里进行了大约半个小时的交谈。红衣大主教对于公主的病情深表关切，同时也对年轻的巴雷西国王的才识和风范进行了极高的赞誉。

“非常感谢您的盛情接待以及对我本人病情的关心，大主教大人。”田园煞有介事地说道，“同时，也请允许我代表我的王兄，巴雷西国王以及其他王室成员对您的赞美之词表示深深的谢意。我将把您的话转告给国王陛下。并且，我相信，有您这样一位集仁慈和智慧于一身的大主教，我们的王国一定会得到神的庇佑。我虽然不懂政治，但我知道，宫廷和教会是息息相关的，两者之间的和睦与和谐将为王国的长期发展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我十分赞同您的说法，殿下，也非常感谢您的赞誉。”法利亚大主教说道，“整个教会将向信徒们传递教义和福音，引导人们修身向善，真诚侍奉神明，以为王国和民众祈福。”

“您的智慧和品德是值得尊重并受人信赖的，大主教大人。”公主道。

“我愿意把您的话当成一种勉励，殿下，我一直在为此努力。”大主教道，“自从您基本病愈之后，还是第一次来到这里。不过，我已经听说了您的许多事情。阿里斯托芬主教向我详细讲述了您在达尔兰地斯大学60年校庆上的精彩讲话，以及对大学教育提出的若干有益见解。我和其他教士们都为达尔兰地王国能够拥有一位象您这样才华横溢的公主感到骄傲。我想说，您的出色毫不逊色于您的母亲，我们曾经的玛丽安娜女王陛下，您说呢，伯爵大人？”说着，法利亚看了看站在田园身边的斯塔伦斯伯爵。

斯塔伦斯没有说话，只是向大主教鞠了一躬。

这么说我已经伟大的可以统治一个国家了？田园得意洋洋地想着，那样的话圣罗西居然不给我个董事长当当，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哈哈哈！“您真是太过奖了，大主教大人，”田园一本正经地说道，“我希望以后能够经常到这里来，因为与您交谈实在是一件非常快乐的事情。”

“我将不胜荣幸，公主殿下。”大主教微微欠了欠身。

“另外，大主教大人，在临走之前，我还有个小小的请求。”田园终于切入正题。

“我在洗耳恭听，殿下。”

“我想在颂经堂单独做一次祷告。”

“当然，殿下，我很乐于安排。不过，”法利亚转向斯塔伦斯，“鉴于您目前的身体状况，我想我还是需要听一听统领大人的意见。”

“殿下，”斯塔伦斯向前跨了一步，“太后陛下希望我能够寸步不离地呆在您的身边。”

“我非常了解太后陛下的担忧，统领大人，也清楚地知道您的职责。”田园早已料到了这样的回答，她用一种略显伤感的口吻说道，“只是，自从我醒来之后已经有一个月的时间了，我的记忆依旧没有任何恢复的迹象。为此，我一直非常苦恼。我很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做一次祈祷，乞求神能够宽恕我的罪孽，让我重新找回过去的生活。所以，大人，恳求您，请让我能够实现这个愿望。”

“卑职万分惶恐，公主殿下。”斯塔伦斯急忙向田园深深鞠了一躬，“我会在颂经堂外面等候，殿下。”

“谢谢您，大人，我会在神的面前真心地感谢您的。”公主露出了温柔的微笑。看来我是真的“近朱者赤”了！田园为自己的出色表演感到得意，可怜的斯塔伦斯伯爵，我真的会在神的面前感谢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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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田园独自进入颂经堂后，斯塔伦斯和红衣大主教走进了另一个房间。

“我们似乎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面了，伯爵大人。”红衣大主教轻描淡写地说道，“这段时间您在忙些什么？”

斯塔伦斯没有说话。

“关于公主殿下的失忆症，您没有什么新的想法吗？”沉默片刻，大主教继续说道，“或者，您认为她依然可以为我们提供帮助？”

“不，大主教大人。”斯塔伦斯沉声说道，“就象您所看到的，她已经忘记了一切。”

“那么，您愿意等待她有一天恢复记忆，或者决定重新赢得她的心，使她再次变成您手中的利器，是这样吗？”法利亚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护卫队统领。

“她的失忆症没有任何起色。”斯塔伦斯缓缓说道，“而且，事实上，她正在走向国王的一方。”

“或者我可以理解成，她的那些记忆正在成为我们最大的威胁，大人？”

“是这样的。”斯塔伦斯的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在必要的时候，我会让她永远都不会再有机会恢复记忆。”

“我很高兴听您这么说，伯爵。”老人抬起头凝视着墙上年代久远的彩绘，上面讲述的是神鬼交战的故事，“我们的计划正面临着空前的危机，而留给我们的时间也并不充裕。伊达尔斯皇太子将在不远的将来访问达尔兰地，如果这位‘正在走向国王一方’的公主成为诺曼帝国未来的皇后，那将是对我们的一个致命打击。”

“尽管玛丽安娜太后正竭尽全力地训练她的女儿，但留给她的时间也并不充裕。”斯塔伦斯说道，“我相信当皇太子到访之后，他很有可能会重新考虑他的决定。而且，依照卞卡公主目前这样的脾气禀性，要让她接受政治婚姻，恐怕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红衣大主教的眉毛轻轻一扬。

“她很倔强，并容易对一些事情产生逆反。另外，巴雷西国王虽然理性，但却骄傲。如果公主坚决反对这桩婚事，他是很难接受用一个女人来求取安逸这样的屈辱的。”

“假如诺曼的皇太子并不打算重新考虑他的决定呢，伯爵？”

“那么，公主的倔强和国王的骄傲将很可能给达尔兰地带来空前巨大的压力，甚至是诺曼帝国的铁蹄——那是我非常不愿意看到的场面。”斯塔伦斯轻轻皱起了眉头。

法利亚没有说话。

“整件事情变得非常复杂，大人，”斯塔伦斯继续说道，“我想我需要一段时间进行仔细权衡。”

“当然，伯爵。”法利亚说道，“不过看上去问题的焦点都集中在卞卡公主身上。我的意思是，如果她一个月前没能苏醒过来，事情现在或许会变得简单许多——我们不必担心她的记忆会给我们带来麻烦，不必担心因为政治联姻令巴雷西国王的统治得以进一步加强，也不必担心因为公主的倔强和国王的骄傲使得王国陷入可能的战争……我们需要做的就只是重新寻找另一把武器。”

斯塔伦斯微微抽搐了一下，卞卡纯洁而亮丽的笑脸突然浮现在他眼前。“我暂时不想杀她，大人。”他面无表情地说道。

法利亚看了他一会儿，既而点了点头，“或许她还有一些用处吧，谁知道呢？黛丽尔小姐还好吗？”

斯塔伦斯抬起头，阴沉的目光射向法利亚，“您最好不要伤害她，大人。”

“不会的，我的儿子。”大主教微微一笑，“当初那么做只是避免狠心的公主从其它渠道知晓你们的事情——那样黛丽尔小姐的命运可能就不仅仅是被迫进入闵拉卡修道院那么简单了，同时还会令您陷入更大的麻烦。事实上，公主原谅了您，而黛丽尔小姐也并没有成为一名修女。我希望您能够理解我的苦心。”

斯塔伦斯没有说话，只是向大主教微微欠了欠身。

“布拉里先生前两天派人送来了一封密函，”大主教选择了其它话题，“他对于选址赫德堡进行四月大阅兵感到担忧。我想您还需要对这件事多加关注，统领大人。如果国王准备对海军动手的话，我们就需要尽早开辟一些其它渠道以补给西部的需要，另外，还要规避由此引发的不必要的麻烦。”

“我一直在关注这件事情。”斯塔伦斯看了看墙角的落地钟，“到目前为止，还看不出巴雷西国王会采取什么确切的，或者激烈的行动。不过，我会非常留心的。”

“我很高兴听到您这么说，统领大人。”大主教说道，“哦，您的公主可能随时会完成这次祈祷，我想我们现在最好等候在颂经堂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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颂经堂外，斯塔伦斯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距离他和大主教再次回到这里已经又过去了半个多小时了。“大主教大人，您认为祈祷需要这么长时间吗？”他似乎预感到什么事情已经发生。

大主教的神情也突然有些异样，“颂经堂的侧门，伯爵，您在那里安排了卫兵吗？”对于公主在梵卡露斯宫种种古怪和任性的行为，法利亚早有耳闻。

护卫队统领听罢，一下子推开了紧闭的颂经堂大门。整个颂经堂空荡荡的，椅子上扔着公主的裙子和发冠，却哪里还能找到她的人影。

“包围大教堂！快！”斯塔伦斯一个手势，护卫队“哗”地一下分散开来，“大主教大人，我需要您的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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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公主正穿着从花匠儿子那里弄到的衣服游荡在达尔兰地王国的大街上，她蓄谋了两天的“飞毛腿”计划成功了——为此，她还专门研究了一下圣比阳大教堂的地形图。自由多美好啊！田园摸了摸揣在口袋里的从贝拉尔那骗来的钱币，又紧了紧戴在头上盖住长发的帽子，今天一定要玩个痛快，不知道以后要多长时间才能再出来了！

没有现代都市的浮躁和喧嚣，车水马龙的王国首府呈现出一派繁华而安谐的景象。走在中世纪建筑群中，与那些自顾自忙碌的古代路人擦肩而过，田园仿佛置身于一部经典的影片里。她会在一个市民们感觉很普通的街心雕塑前研究很久，也会笑吟吟地看完一位母亲如何训斥昨晚一夜未归的儿子，她在贩卖各种手工制品的集市里足足逛了三个小时，还兴致勃勃地观看了一位吟游诗人在街边的表演……完全沉浸在兴奋和好奇中的她，早已把从颂经堂侧门遛出去后可能给斯塔伦斯和自己带来的麻烦抛到了九霄云外。

下午四点多钟，从早上就开始酝酿的大雨如期而至，田园跑进了一座名叫奥伦巴的中世纪酒馆。

酒馆里摆放着十几张原木桌子，上面放有各式古香古色的酒具和容器。橡木做成的墙板上，挂着造型独特的金属饰品和散发着淡淡清香的植物标本——这让田园想起了她在都柏林看到的那些保留着中世纪文化的老式酒馆，其中位于下桥街的铜头酒馆竟始于1198年。

酒馆里坐着不少人，大部分看上去都彼此熟识。他们相互打着招呼，三五成群地聊着天。穿着漂亮裙子的女服务员穿梭在人群之间，一边递送着酒水小吃一边与客人们开着玩笑。一个衣着整洁的小女孩笑吟吟地坐在门口看着她的小狗在雨地上玩耍，田园猜想她可能是酒馆老板的女儿。

找了一个靠窗的小角落坐了下来，田园要了一大杯啤酒和几叠小吃，一边感受着“中世纪酒吧”的浪漫情调一边津津有味地听人们闲谈。

“嘿，知道吗？”临桌的一个人一边喝着啤酒一边对他的朋友们说，“听说国王要下令禁止希波克拉斯特了！”

“真的吗？”他的朋友说，“那真是太糟糕了！为什么要禁止这么有趣的活动呢？！”

“前段时间坎比亚索市的乱子好像再次惹恼了我们的行政大臣，”旁边一个人耸耸肩，“他对这项活动一直感到头疼。”

“不过我听说的消息并不是这样。我的一个朋友是希波克拉斯特的忠实爱好者，他昨天告诉我，国王好象只是准备给这项活动定立一些规则。”

“真的吗？这倒是个相当不错的主意！”

“哦，明斯顿先生！”其中一个人向站在一边跟几个人低声说话的酒馆老板叫道，“您是个见多识广的人！国王不会禁止希波克拉斯特的，是不是？”

“似乎是这样！”被称作明斯顿先生的酒馆老板回答道，然后带着围拢在他身边的几个朋友向酒馆的后门走去。

“明斯顿先生说的没错。”隔壁的一个酒客走向讨论希波克拉斯特的人们，“过不了多久就会颁布全新的希波克拉斯特赛制，那将使这项运动朝着有益的方向发展。亲王在筹备这件事情，据说那个伟大的提议是卞卡公主发起的，她甚至给出了许多具体的建议，而那些建议是非常有创造性的！”

“真想不到！公主一向是那么痛恨这项活动！”

“你们不知道吧，”有人压低了声音说道，“公主失忆之后做了很多匪夷所思的事情。我是听王宫里的人说的。”

“哦，经您这么一说我突然想起来了！”另一个人说道，“今天看到公主的队列了吗？她坐在马车里，居然还向人们微笑致意呢！以前那个傲慢的王族对普通老百姓是多么不屑一顾啊！上帝，她笑起来可真美！”

啊，居然有人在议论我！坐在角落里的田园美孜孜地想着，我是个名人了，呵呵！

正说话间，一个一身雨水的人突然跑了进来，“嘿，各位！街上来了大批王家护卫队的骑兵！”他气喘吁吁地大声叫道，“听说还有人看见了国王！”

酒馆里的人听了以后都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重大的事情，于是很多人跑到了门口，田园也决定出去看看热闹。

远处，一队身着制服的王家护卫队骑兵在大雨中快速奔来，混杂在人群当中的田园下意识地把帽子向下压了压，哦，可能是来抓我的。她想，我得回去了吗？可我的夜生活还没开始呢！

正当她想溜回酒馆的时候，一直坐在门口的小女孩突然大叫一声，“卡尔！快回来！”女孩一边叫一边跑到马路中间去捉她的小狗。

“危险！快回来！”站在门口的人们纷纷大声喊了起来，闻讯而来的酒馆老板则变了脸色，“爱丽斯！上帝！请让让！”他一边说着一边挤进堵在前面的人群里。

小爱丽斯抱起到处乱跑的小狗，傻呆呆地看着眼前翻腾的马蹄和飞溅的水花，吓的“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就在人群发出惊呼的同时，一个身材瘦小的年轻人已经冲了过去。他一把抱住小爱丽斯，与此同时，马队已飞奔而至。

跑在最前面的骑士正是王家护卫队统领斯塔伦斯伯爵。看到奋不顾身的年轻人和被他搂进怀里的孩子，他用力提起驷缰，黑色的战马一声嘶鸣，从年轻人身上跃了过去，后面的骑兵也急忙纷纷闪开，人们焦急地看着被凌乱的马蹄和模糊的水光团团包围的年轻人——他伏在地上，也不知是死是活。

斯塔伦斯拨回马头，骑兵沿两侧散开，酒馆老板明斯顿先生已冲上前去。年轻人缓缓坐了起来，小爱丽斯大哭着扑进了父亲的怀里，围观的人们都长吁了一口气。

“我的上帝！”斯塔伦斯目瞪口呆地看着跪坐在雨地里的年轻人，他脸色惨白，几缕栗色长发从帽子里垂散下来。“公主殿下！”斯塔伦斯慌忙跳下马，飞步朝她跑去——那个差点丧生于他的马蹄之下的年轻人竟然就是在圣比阳大教堂消失的卞卡菲尔拉法公主！

“国王陛下到！”随着卫兵洪亮的传报声，国王的白马已飞奔而至。

“上帝，卞卡……”国王勒住丝缰，迅速从马上跳下来，蹲下身，扶住了不住颤抖的田园。

斯塔伦斯默默退向一旁，护卫队的骑兵整齐地跳下战马。

卞卡公主虚弱地靠进国王的怀里，帽子从她的头上掉了下来，流瀑般的栗色卷发飘然垂落，既而迅速被雨水打湿了。在场的所有人都呆若木鸡地看着眼前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卞卡，你还好吗？”国王轻理了一下散乱在田园眼前的发缕，温柔的声音里饱含着紧张和焦虑。

“哦，陛下。”田园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英俊面孔和一双海水般蔚蓝的眼睛，终于放下心来，“我没事儿，”她微笑了一下，“我还好……”说着，她头一歪，整个人滑入了国王的臂弯。小狗卡尔摇着尾巴跑到她的身边，一边用力舔着她垂下来的手一边“汪汪”地叫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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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 黑衣骑士队

梵卡露斯宫。

田园靠坐在床上，所有王室成员都聚集在她的卧房里。

“公主殿下没有受伤，太后陛下，”在为田园做了仔细检查之后，阿尔卡医官转向玛丽安娜太后，“殿下确实只是因为惊吓过度而导致了短暂的昏迷。只要安心调养两天，很快就可以康复了。”

“哦，真是谢天谢地！”贝拉尔大声说道。

“谢谢您，阿尔卡先生。”田园笑呵呵地对阿尔卡说，原本苍白的脸孔已经恢复了血色，“我说了我只是吓晕了而已，嘻嘻。”

“好吧，先生。”太后看了女儿一眼后对医官说，“您可以走了。这两天公主就拜托您了。”

“是，太后陛下。”医官向太后鞠了一躬，“我会尽心照顾公主殿下的。”说完，他对其他几位王族施礼后带着医官们静静地退了出去。

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玛丽安娜脸色阴沉地转向田园。

哦，暴风雨就要来了。田园心想。

“您没有什么要对我们说的吗，公主？”太后严厉的目光射向田园。她的话音不高，但就象沉云笼罩大地那般令人透不过气来。

“让卞卡暂时休息一会儿吧，玛丽安娜，”托帝公爵说道，“今天的事情我们可以另找个时间讨论。”

“是啊，母后。”贝拉尔亲王急忙附和道，“阿尔卡先生也说卞卡需要安心调养。她现在看上去还很虚弱。”

“不行！”显然，自从国王把田园带回王宫之后，玛丽安娜太后一直在压抑着自己的怒气，“既然她没有受伤，那么，这件事今天、现在就必须说个清楚！她太让我失望了！而且直到现在，我也没看见她表现出一丝一毫的羞愧！”

“无论如何，母后，”巴雷西说道，“卞卡今天能够奋不顾身地去抢救一个可能丧生在马蹄之下的小女孩，我们应该为此感到骄傲。我想，她的这一举动一定会赢得百姓的爱戴的。”

“骄傲？！爱戴？！”太后的情绪激动起来，“那么她所做的其它事情呢？在圣比阳大教堂参拜的时候居然偷偷溜走！穿着一身莫名其妙的衣服跑到一个任何上流社会的淑女都不会去的酒馆里！是不是我们也要为这样的事情感到骄傲？！是不是达尔兰地的百姓也会因为这样的事情而爱戴他们的公主？！”

“我很抱歉，母后。”巴雷西国王向盛怒的太后欠了欠身。

“为了让您重新学会如何做好王国的公主，我倾注了大量心血，也告诉自己要有足够的耐心。”太后怒气冲冲地瞪视着田园，“可是，一个月快要过去了，您又是怎么做的？同样被失忆所困扰，奥莉维娅西赛尔小姐又是怎么做的？您难道不该感到羞愧吗？！”

那有什么可羞愧的？田园不以为然地想着，奥莉维娅是个演员嘛！再说了，她多自由啊！我要是能象她那样，谁还会费劲拔力地策划这种损人不利己的行动。

“家族的信任和期望，王室的骄傲与尊严，就在这一天之内被您挥霍殆尽！这就是我的女儿！这就是达尔兰地王国的公主！如果是这样，我宁愿您当初根本没有醒过来！”

“玛丽安娜！”

“母后！”

“到了现在，你们还要继续袒护她吗？！”太后怒气冲冲地转向她的丈夫和两个儿子，“当斯塔伦斯先生下令包围整个圣比阳大教堂的时候，当王家护卫队的骑兵奔驰在那比城大街小巷的时候，人们将会怎么议论我们这个缺乏礼教的菲尔拉法王室？！”

“陛下，”田园决定出面避免太后的怒火燃及一向对她关爱有加的外国爸爸和外国哥哥们，而且她也一直对那个倒霉的护卫队统领放心不下，“太后陛下，对于今天的事情，我感到非常抱歉。我会好好反省的。但无论如何，请您不要责怪斯塔伦斯伯爵。他很尽职尽责，是我让他不要一直跟着我的。”

太后冷冷地看了田园一眼，没有理会她的请求，站在太后身后的贝拉尔则对田园向窗外使了个眼色。

田园转头看了看窗外，随即迅速掀开了盖在身上的毯子跳下床，赤着脚急急地朝门外跑去。

“卞卡！”太后气急败坏地喊道，而卞卡已经一言不发地冲出了房门。

穿出厅廊，雨声变得格外清晰。深灰色的天空拉起一道道巨大的水幕，淹没了整个梵卡露斯宫。身着制服的王家护卫队在石阶下整齐肃立，斯塔伦斯站在队伍的最前列。暴雨将护卫队统领的披风染得更加鲜红，他依旧身姿挺拔。深深的歉疚涌上田园的心头。

延着宽阔的汉白玉石阶，田园默默地向外走去，雨水迅速地淋湿了她的裙子。“卞卡！”贝拉尔急忙叫道，在他准备把田园拉回来的时候，国王伸手拦住了他。看了看烟雨中的那个身影，巴雷西一言不发地跟了出去。

斯塔伦斯和他的王家护卫队怔怔地看着站在台阶上的王室，以及从大雨中一前一后走来的公主和国王，不知道发生了或者将会发生什么事情。

“斯塔伦斯先生……”田园走到了浑身湿透的护卫队统领面前，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冰凉的雨珠顺着她湿漉漉的发稍不停地流下来。

“殿下。”伯爵向公主深深施了一礼。

“对不起，大人。”田园低下头，“让您和护卫队受到这样的牵连，我……我实在很惭愧。”

“卑职惶恐，殿下……”斯塔伦斯垂下眼帘，心里翻起了一阵异样的情潮。

“先生们……”沉默了片刻后，公主抬起头向大雨中肃立的护卫队军官们扬声说道，“今天的事情，我非常抱歉。请你们原谅我。”说着，她向人们鞠了一躬。

错愕之中的护卫队军官们深深弯下腰去，心中的委屈在这一瞬间烟消云散了，他们似乎感到一缕阳光穿过了乌云，落在心里的除了温暖还有感动。

国王走到了田园的身边，雨水已经淋透了他的卷发和衣服。

“陛下。”斯塔伦斯单膝跪了下来。

“带您的队伍回去吧，统领大人。”年轻的国王拍了拍伯爵的肩膀，“公主一切安好。您辛苦了。我希望一切能够恢复正常。”

“是，陛下。”斯塔伦斯俯首道，“感谢您的恩典，陛下。”

这时，约瑟芬夫人拿着公主的鞋子走上前来。巴雷西蹲下身，亲自把鞋替他的妹妹穿好，然后牵起她的手向回走去。

公主一边跟着国王一边转过头看了看跪在雨中的护卫队统领，美丽的脸上依然带着浓浓的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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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隆。

苏晴坐在开满野花的小山坡上，看着火红的夕阳把不远处的奥莉维娅庄园染成一片柔和的金色。西赛尔公爵的庄园位于齐加拉山脚下，拥有大片的牧场、果园、池塘和稻田。农民们在田地里耕种，工匠们在作坊里劳作，在这样一个万物复苏的季节里，一切都显得那么生机盎然。

多么不可思议啊！苏晴想，我，一个开汽车、穿仔裤的现代上班族竟会突然间来到了充满浪漫情怀的中世纪王国，坐着漂亮的四轮马车、穿着精致的曳地长裙，摇身一变成了上流社会的贵族小姐，达尔兰地王国公主是我最好的朋友，这一切真象是做梦一样！

她是在昨天晚上抵达的奥莉维娅庄园。庄园的总管维埃拉先生带她参观了即将下榻的星桥堡。早在西赛尔侯爵计划与女儿来这里之前，侯爵就已经告知了庄园的总管关于小姐患病的情况，因此，总管认为除了悉心照料之外，他还应该让这位失忆的主人尽快熟悉庄园的一切，这样不但有利于她的康复，同时也会避免她一不小心在自己的家里迷失方向。

星桥堡就座落在齐加拉山的半山腰，由齐加拉山特有的白色岩石建造而成。城堡里有几十个房间和四个风格各异的大厅。地上铺着木质地板或手绣的织毯，墙壁上挂着镶有紫檀木框的油画，走廊边和房间里装点着精美的雕塑和挂饰，银质的盘器和金丝帷幔在水晶灯的照射下散发着绚丽的光华。而最让苏晴感到兴奋的是，当她推开顶楼的窗子，一股清凉的山风迎面吹来，深蓝的帷幔在她身边轻飘漫舞，眼前繁星密布，月色阑珊，脚下的星桥堡就仿佛化成了一座会飞的城堡，带着她走进浩瀚的夜空，在那里自由徜徉。

第二天清晨，她早早地洗漱完毕，换上帅气的马装，到牧场骑了一个小时的马。随后，总管带她参观了庄园的农场和池塘，她把从那比城带来的衣物赏赐给了认真耕作的农民，还兴致勃勃地网到了几条红尾鱼。午餐享受的是庄园自行种植的蔬菜和养殖的牲畜，厨师当然不会忘记精心烹制那几条红尾鱼以讨得主人得欢心。下午，苏晴戴着斗笠在果园里摘了不少新鲜的水果，然后又呆在面包房里观看技师们如何烘制各式美味的糕点。她谈笑风生，对任何事情都充满热情，明媚的笑容始终洋溢在她美丽的脸上，也给身边的所有人带来了无穷的欢乐。哦，这真是一件神奇的事情，维埃拉总管心里想着，小姐与她在患病之前简直是判若两人，但这一个看上去似乎更加健康！

“小姐！奥莉维娅小姐！”庄园总管的儿子气喘吁吁地从苏晴身后跑来。

“哦，菲利普斯，”苏晴回过头，“什么事儿？”

“呃……快到晚餐的时间了，小姐。”菲利普斯来到苏晴身边，摘下帽子攥在手里。一向侃侃而谈的他，每次见到这位美丽活泼的女主人都会感到莫名的紧张，“我到处找您。大家……大家都急坏了。”

“我不会走远的。”苏晴笑嘻嘻地说道，“把自己走丢了这样的傻事儿，只有公主才干的出来。”

“小姐……您这样说公主殿下……”菲利普斯担忧地说道，既而一挺胸脯，一副信誓旦旦的表情，“您放心吧！我一定不会跟任何人说的！”

苏晴先是一愣，随即“咯咯”地笑了起来，“没关系的，菲利普斯，我就是当着公主的面都会这么说的！不过还是谢谢你！”

菲利普斯有些局促地向苏晴欠了欠身，对主人的话将信将疑——谁都知道骄傲的卞卡公主绝对没有这么好的脾气。

“我们走吧！”苏晴抛开手中的小石子站起身，“免得维埃拉先生动用整个庄园的人找我——梵卡露斯宫经常会发生这样有趣的事情呢！晚上吃些什么？中午的花椰菜相当不错！另外，我还想喝上一大杯酒窖里自酿的葡萄酒！唉……如果卞卡能一起来就好了，晚上我们俩可以在星桥堡的顶楼一边喝酒一边促膝谈心。下次一定想办法让她来一趟，她肯定会爱上这里的！”

菲利普斯偷偷耸了耸肩。他才不相信那个热衷于参政的公主愿意跑到这里来享受庄园生活呢，而且，她要是真的来了，宁静的庄园一定会被她搅的人仰马翻的！真不知道小姐为什么会跟公主做朋友，他心想，小姐的为人多好啊！

就在两个人返回城堡的途中，远处隐隐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一支大约由三十多个黑衣骑士组成的队伍从前方的溪水上飞驰而过，溅起一片金色的水花。菲利普斯脸色大变，他急忙跨步上前，把苏晴挡在了自己身后，一只手已经下意识地紧紧攥住了佩剑的护手。

“怎么了？”苏晴好奇地小声问道，“他们是谁呀？”

“是黑衣骑士队！”菲利普斯的口气中明显地流露出了恐惧和不安。

“黑衣骑士队？”苏晴凝视着骑士队远去的方向，“听上去真令人心旷神怡！”

夕阳、原野、黑衣骑士和金色的地平线构成了中世纪的浪漫风景线。

“心旷神怡？！”菲利普斯张大嘴巴看着不知厉害的主人，“他们……他们都是些亡命之徒，专门跟宫廷和贵族作对！他们的首领高弗——几乎没有活着的人见过他——佩剑上沾满了鲜血，是达尔兰地最冷酷的杀手！”

苏晴的眼前再次浮现出那骑飞驰在最前面的高头大马以及那位径直冲进夕阳的矫猛骑士——他黑色的披风翻飞舞动，即便在火红的晚霞里依然放射着冷冷的光芒。

－－－－－－－－－－－－

午夜时分，雨渐渐小了，梵卡露斯宫的灯火使那些纤细的水线闪烁着梦幻般的光华。

斯塔伦斯伯爵独自走在石板路上。作为王家护卫队的统领，检视手下的夜巡工作是他经常做的一件事情。一队护卫队军官迎面走来，向他们的统领敬礼。斯塔伦斯简单地询问了几句，然后挥了挥手。

不知不觉中，他走到了卞卡公主的寝宫前。二楼的玻璃窗里依然亮着烛光。这么晚了，她还没有休息吗？他停住脚步，一双深邃的眼睛凝视着黑夜里的那片光亮。

这时，那扇窗被轻轻地推开了，一个身影出现在窗边。月亮从浮云背后露出来，皎洁的月光照在卞卡公主美丽的脸上。她静静地站在那里，出神地望向远方，晚风拂过，丝丝缕缕的长发如烟般飞散开来。斯塔伦斯的心怦然一动。他低下头，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然而，公主的身影不停地浮现在他眼前：那比街头，那个在纷乱的马蹄间奋力保护小女孩的单薄身体；那张滑下国王臂弯的苍白如雪的脸孔；那个赤着脚从暴雨中走来的清丽身影；那双回首时满含着歉疚望向他的湛蓝色眼睛——冰凉的雨水淋湿了她的长发、她的脸颊和她的白色衣裙，也淋湿了他的眼睛和他的心。

她不再是过去的卞卡菲尔拉法了。他还清楚地记得在她突然昏厥之前的一个晚上，他与她之间发生的那段激烈的争吵。

“很久没有见过黛丽尔斯蒂芬森小姐了吧，统领大人？”卞卡公主冷冷地看着斯塔伦斯，唇角挑出一抹恼人的讥诮。

斯塔伦斯微微抽搐了一下。“您这是什么意思，公主殿下？”他声音低沉地说道，并意识到一些令他担忧的事情很可能已经发生了。

“您在跟我装糊涂吗？”公主厉声说道，“一边躺在我的床上，一边跟另一个女人谈情说爱，您认为我会乐于接受这样的事情吗？”

斯塔伦斯没有说话，只是锁紧了眉头。

“看来这一切的确是真的了？！”卞卡冷笑道，怒火燃上了她那双玄冰般的眼底。

“既然您已经如此认定，公主殿下，还为什么要问我呢？”斯塔伦斯看了看公主，眉间扬起一种傲慢和不羁。

“是啊！我为什么还要问您呢？！”卞卡瞪着他，“难道您并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您希望我说些什么呢？”斯塔伦斯冷漠地回答道，“自从我爱上王国的公主，变成了她的秘密情人，我就已经不知道我还能够说些什么了。”

“您是在指责我吗，伯爵？”卞卡气势汹汹地说道，“令您受到这样的委屈，我真是感到万分抱歉！这样您可以满意了吧？”

“卑职惶恐，殿下。”斯塔伦斯俯下身淡淡地说道，“卑职只是在指责自己。”

“所以您宁愿选择黛丽尔斯蒂芬森那样一个小角色来羞辱我，是不是？”

斯塔伦斯犀利的目光射向满面怒容的公主。

“难道不是吗？”卞卡轻蔑地牵动了一下嘴角，“那个依靠肮脏的手段博取同情，进而换得公爵头衔的家族，他们的女儿同样令我感到不齿！”

“那么我呢，殿下？”斯塔伦斯一动不动地看着卞卡公主，“一个卑微的军官企图获得公主的眷顾，是不是会更加令人不齿？”

“爱德蒙，你知道我并没有这个意思！”卞卡的脸上依旧充满愠怒，但口气却明显软了下来，“你的人和你的心我都不能失去。”

“可是，我应该失去哪个，卞卡菲尔拉法公主？”斯塔伦斯看着眼前这个地位尊崇的女人，她实际上从没有得到过他的心，也就根本谈不上失去，“您的人还是您的心？或者最终都不会属于我？”

“噢，爱德蒙……”卞卡轻轻地靠进了斯塔伦斯的怀里，这个男人的冷漠和柔情就象魔咒一样，牢牢俘获了她那颗不可一世的心，“它们永远都是你的。”

“那么，伊达尔斯皇太子呢？”斯塔伦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并没有伸手搂住她。

“你是在嫉妒吗，爱德蒙？”卞卡的眉眼间流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我不会嫁给他的。我要嫁给你，跟你一起统治一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王国。”

“无论如何，我愿意保留这些美好的幻想。”斯塔伦斯喃喃地说着，抬起手臂圈住了卞卡纤细的腰肢，然而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却依然空洞无情。

“那并不是幻想。你要相信我。”卞卡心满意足地依偎在斯塔伦斯的怀里，“好好地呆在我的身边，爱德蒙，不要再去想黛丽尔斯蒂芬森了。事实上，她已经在一个多星期之前离开了那比城，并准备在库尔希斯克高原上的闵拉卡修道院里虔诚地忏悔一辈子呢。”

斯塔伦斯感到一阵愤怒，但说话的声音依旧淡定如初，“是你安排她去那里的吗？”

“如果是我，会对一个试图抢走我的爱人的家伙这样心慈手软吗？”卞卡抬起头，脸上流露出冷酷和憎恶的神色，“是法利亚大主教的建议。我觉得这个建议还算可以接受。”

斯塔伦斯的手指轻轻抖动了一下。“为什么今天才告诉我这些？”

“只是不想节外生枝，爱德蒙。”卞卡微微一笑，“你有很多重要的事情要做，不是吗？另外，如果你想让黛丽尔斯蒂芬森安安静静过完今后的日子，就最好别去找她。”

那一个才是卞卡菲尔拉法。

－－－－－－－－－－－－

田园默默地站在窗边凝视着无边的夜色。细雨无声无息。

她回头看了看整齐地摆放在地上的那双鞋子，上面的水渍依稀可见。当巴雷西俯下身，用那双温暖的手把它们穿在她脚上的时候，错愕间的她不由轻轻颤动了一下。

她揉了揉太阳穴，感到有些头疼。可能是要感冒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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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节 笼中之鸟

几天来，田园一直在闹情绪。一则因为她的“飞毛腿”计划成功实施之后，太后调集了“重兵”对这个品行不端的女儿进行严加管束；二则快马从多隆送来了苏晴写给她的一封长信，这个狠毒的小女人在信里滔滔不绝地讲述着妙趣横生的奥莉维娅庄园、会飞的星桥城堡和一个名叫高弗的黑衣杀手；三则，也是最为重要的，她从贝拉尔那里获知巴雷西不日将启程前往赫德堡参加阅兵大典，而她“随行看热闹”的请求被国王无情地一口回绝——她是多么想亲身体验一下令人遐想无限的中世纪阅兵式啊！

于是，田园开始象一个无可救药的学生一样无故旷课，爬到树上吃东西，在草地上打盹儿，甚至跳到水池里游泳。即便上课的时候她也不停地捣乱：在克林斯男爵教授钢琴的时候胡乱按琴键，制造难听的噪音；在贝里尼子爵讲述经书的时候发表谬论，使子爵的眼镜好几次掉到了地上；在卡罗琳娜夫人培训礼仪的时候疯狂地擤鼻涕，并且把用过的纸到处乱丢——由于那天过度淋雨，她确实有些感冒，尽管她灌下了一大碗自制的姜汤压抑了发烧的迹象，但还是不停地打喷嚏、流鼻涕。

她的种种劣迹并没有暴露在太后面前。事实上，宫廷的侍从和公主的培训师们宁愿选择忍耐而不是向太后打公主的小报告——那样不但会令太后大发雷霆，而且很可能激发起公主的“斗志”，并做出更加离经叛道的事情。

当然，这种状况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

这天中午，按计划公主应该与王室成员共进午餐，但是王族们足足等了二十分钟，公主依然没有出现。怒气冲冲的太后命人找来了公主的领侍女约瑟芬夫人，后者惶恐不安地站在王室面前，告诉他们：公主跑掉了。

“‘跑掉了’是什么意思，约瑟芬夫人？”太后怒道。

“公主殿下……她……”约瑟芬夫人似乎有非常难以启齿的事情，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

“到底怎么回事，夫人？”太后用犀利的目光看着领侍女。

“卞卡跑到哪去了，夫人？”贝拉尔不无担忧地问道，“她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还需要我再问第二遍吗，约瑟芬夫人？”太后严厉地说道，“还是您并没有听清楚我的问题？”

“殿下……公主殿下……从二楼的窗子跑到外面去了……”约瑟芬夫人哆哆嗦嗦地回答道。［奇书电子书-ＷwＷ.QiＳuu.cＯm］

“您说什么？！”托帝公爵瞪大了眼睛，除了国王，所有的人都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而曾亲眼目睹卞卡从卧室的窗子里爬出去的巴雷西，也对于这个稀奇古怪的妹妹会当众做出这样的事情感到吃惊。

“是，公爵殿下……公主……”

“她是摔下去了吗？天哪！”贝拉尔叫道，“她现在在哪？受伤严重吗？”

“殿下……殿下并没有受伤，她……她顺着墙边的一棵树爬了下去，然后……然后就跑掉了……”约瑟芬夫人说道。

王族们面面相觑，玛丽安娜太后的脸色变得象死人一样难看。

“那她……为什么要从窗子跑出去？”贝拉尔张口结舌地问道，“她怎么了？大门坏了吗？”

“殿下……卡罗琳娜夫人……”约瑟芬虚弱地说着。

“别着急，慢慢说，夫人。”托帝公爵一边安慰可怜的领侍女一边忧心忡忡地问道，“卞卡怎么了？”

“卡罗琳娜夫人请公主殿下不要在卧室里养松鼠，说那是有失王家威仪的事情，可是殿下说偶像，就是殿下给那只松鼠取的名字，说她不愿意让偶像住在一个不通情达理的人造的房子里。后来偶像从窗子跑了出去，公主殿下也就……也就……”

“怎么？！她又在房间里养松鼠了吗？！”太后勃然大怒。国王无奈地摇了摇头，看来因为不同意她参加赫德堡的阅兵式，他的妹妹一直耿耿于怀，不但给他叩了顶“不通情达理”的帽子，甚至连“他造的房子”都不让她的松鼠居住。这样的赌气方式简直就象个孩子。他想，如果他同意了她的请求，一切也许就能恢复平静了，可是，他实在不愿让她置身于那个危险丛生的城市里。

“请斯塔伦斯先生把公主带来，夫人。”太后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在这里等着。”

－－－－－－－－－－－－

田园一边叫着“偶像”的名字，一边在千色湖的松林里东张西望。几天来的恶搞似乎并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太后没有跑来对她大加斥责，国王也没有理睬她的迹象，甚至连托帝公爵和贝拉尔亲王这两天都不知在忙些什么。她简直成了一个被遗忘了的人。

既然你们对此无动于衷，我也就没什么可说的了。田园恨恨地想着，就算不能到外面满足我的好奇心，起码我得在王宫里舒舒服服地呆着！

偶像又跑了。这个无情无义的小松鼠，就象苏晴一样弃她于不顾。田园没精打采地在一棵树下坐了下来，并对着那些精致的小红房子撇了撇嘴。

三天前，她带着满心神往兴高采烈地去找国王，请他带着自己到赫德堡观看四月大阅兵。静静地听完她那番热情洋溢的申请陈词之后，巴雷西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我更希望你呆在王宫里。虽然她企图立即采取“软磨硬泡”的战术，但首府近卫军统帅布鲁南将军不合时宜地出现了。于是，她只好郁闷地离开了日理万机的国王，此后竟一直没有再次“面圣”的机会。

带上我无非就是多配一匹马，多添一个人的口粮而已，何况我吃的又不多！还以为他对我的态度有所转变了呢，原来还是老样子！她叼起一根草枝忿忿不平地想着，心中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难过。

正在这时，斯塔伦斯带着一队王家护卫队的军官出现了。对于这样的场面，田园已经司空见惯了。

“殿下。”斯塔伦斯向坐在地上咬着草枝的公主鞠了一躬，“太后陛下希望能够马上见到您。”

“我不去。”田园索然无味地说道，“去了无非就是被痛骂一顿。那些话我都能背下来了。”

“太后陛下和其他王室都在等您，殿下。”斯塔伦斯坚持道。

“那又怎么样？我就想呆在这儿，哪也不想去。”

“我必须带您走，公主殿下。”斯塔伦斯的神态依然是恭谨的，但用词听上去却不同寻常。

田园抬起头看了伯爵一眼，他和他的手下们一动不动地站在自己面前。“那是什么意思，统领大人？”她轻轻皱起眉头。

“太后陛下和其他王室都在等您，殿下。”斯塔伦斯没有回答田园的问题，只是把说过的一句话再次重复了一遍。

“您的意思是要抓我回去吗，大人？”田园挑了挑眉毛，脸上流露出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

斯塔伦斯没有说话，只是单膝跪了下来，其他军官也都跪在了田园面前。

沉默片刻后，田园站了起来。穿过护卫队，她一言不发地向树林外走去。

斯塔伦斯站起身默默地跟在她的身后。她没有为难他们，但是盛怒之下的太后会怎么处罚她呢？斯塔伦斯突然感到一阵担心。

－－－－－－－－－－－－

走进王室餐厅，田园闷闷不乐地径直坐到了自己的位子上。对于即将到来的又一场暴风雨，她突然感到一阵厌烦。

除了御厨长加尔文先生和他的手下们，餐厅里还站着田园的三位培训师、领侍女约瑟芬夫人、内侍总管隆克利勋爵以及刚刚把田园“押解”回来的王家护卫队统领斯塔伦斯伯爵。整个房间安静得甚至可以听到人们的呼吸和心跳。

“我已经不想再说些什么了，公主。”终于，玛丽安娜太后打破了房间里难捱的沉默。

那真是太好了，祝贺你练到了另一个境界。田园在心里嘟囔道。

“贝里尼先生、克林斯先生、卡罗琳娜夫人，我需要每天都能够了解公主殿下的学习情况。”

“是，太后陛下。”培训师们向太后鞠了一躬。

“约瑟芬夫人，请安排侍女寸步不离地呆在公主身边，包括在她就寝的时候。并且，我需要每天了解公主殿下的生活状态。”

“是，太后陛下。”约瑟芬夫人向太后鞠了一躬。

“斯塔伦斯先生，请您的卫队24小时把守公主殿下的寝宫。我不希望她因为任何理由离开那里。”

“是，太后陛下。”斯塔伦斯伯爵向太后鞠了一躬。直起身后，他情不自禁地向公主看了看，后者的目光已经变得闪烁不定。

“隆克利先生，找人把公主寝宫的窗子封好。我不希望看到今天这样荒唐的事情再次发生。”

公主突然“唿”地一声站了起来，一双陌生的、湛蓝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太后。“与其这么麻烦，太后陛下，为什么您不请人替我定制一只铁笼子呢？那样只要每天派人定时投喂就可以了！”

“你……你说什么？”太后目瞪口呆地看着田园。这哪里是她的女儿，简直就象是她的仇人！

“卞卡！”托帝公爵和他的两个儿子也不由吃惊地大声说道。尽管卞卡经常会受到太后的斥责，但象这样正面的顶撞还是第一次。

“或者您干脆把我赶出宫廷，”田园没有理会其他几位王族，继续对王太后说道，“象我这种肆意挥霍‘家族的信任和期望’，挥霍‘王室的骄傲与尊严’的劣迹斑斑的人，不但不适合抛头露面，即便呆在王宫里也是个祸害！”她一边说［奇-书+网//QiＳuu.cＯm］着一边向坐在身边的国王瞥了一眼，后者的眼中闪过一抹无奈的笑容。

“卞……卞卡……”亲王张口结舌地看着他火冒三丈的妹妹，站在餐厅里的仆从们都急忙低下头去。我的天哪！公主殿下疯了吗？约瑟芬夫人大惊失色地想着。

“这两个方式我都可以接受。”田园扫视了一眼在座的王室成员，“另外，打扰了你们的生活，我感到非常抱歉。”说罢，她推开椅子径直走出了餐厅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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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隆。在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西赛尔侯爵抵达了奥莉维娅庄园。听说女儿一直在等着他一起共进午餐，侯爵显得非常高兴。

整个午餐的过程中，苏晴绘声绘色地描述了这几天在庄园的快乐生活，而维埃拉总管也不断地夸赞这位活泼开朗的女主人，并适时地补充了不少趣闻轶事，侯爵开心地简直合不拢嘴。

“总之，这一切都太让人兴奋了，父亲！”苏晴绿宝石般的眼睛里闪动着愉快的光芒，“我希望以后能够经常到这里来。当然，”她的一双明眸转向站在一边的维埃拉总管笑道，“如果总管先生不嫌我麻烦的话！”

“您怎么会这样说呢，小姐！”维埃拉大声笑道，“我恨不得您能一直留在这里呢！大人，”总管转向侯爵，“这两天整个庄园都充满了笑声，而且，奥莉维娅小姐还对庄园的经营提出了很多有益的建议呢！”

“真的吗？”侯爵笑道，“那真是太好了！其实我一直打算在奥莉维娅出嫁的时候，把这座庄园送给她呢！”

“我可不嫁人！”苏晴撒娇道，“就一直呆在您的身边！”

“那怎么行！”侯爵笑道，“我当然希望你能够一直留在我身边，可是你的母亲知道了一定会怪我的！”

“那就招个上门女婿好了！”苏晴“咯咯”地笑道，“对了，卞卡公主这几天怎么样？都在做什么？”

“哦，公主殿下？那可说来话长了。”公爵微笑着把卞卡如何在圣比阳大教堂参拜的时候偷偷溜走，如何跑到奥伦巴酒馆里“微服私访”，又是如何奋不顾身地救了一个百姓的女儿详详细细地告诉了苏晴。“整个那比城都在议论公主殿下的事情，我想过不了多久，整个王国都会开始对此津津乐道了。”

这个家伙，做起事情来怎么还是这么乱七八糟的！苏晴想道，居然在参拜这样严肃的活动中逃跑，亏她想的出！而且还跑到马蹄子下面，要是真出事儿怎么办？多危险啊！不过有什么办法呢？园园一向就是这个样子！

“尽管太后陛下对公主的行为颇有微词，不过绝大多数百姓还是把殿下当成了英雄。”

“那当然！”苏晴毫不迟疑地站在了朋友的一边，“瑕不掩玉嘛！百姓们的意见非常正确！不过，她真的没有受伤吗？”

“没有，据亲王殿下说，公主当时只是因为惊吓过度才晕倒的。不过第二天稍微有一点感冒，医官们会精心照料她的。”

“哦，那就好。”苏晴这才放下心来，“晚餐由我来准备吧！”她随即又恢复了兴致勃勃的神采，“最近我对这方面颇有心得，准备等您来的时候一展身手呢！”

“那真是太好了！”外交大臣笑道，“我已经迫不及待了，西赛尔侯爵小姐！”

“就请您暂时忍耐一个下午吧，侯爵大人！”苏晴笑道。我的烹调手艺可是理论和实践充分结合的产物，那是相当的有水准！苏晴洋洋得意地想着，今天晚上这顿丰盛的中式大餐一经推出，说不定就此引领了未来达尔兰地的饮食潮流呢！哈哈哈！

看着满面春风的女儿，西赛尔侯爵感到由衷的欣慰与满足。“看到你能这样我真是太幸福了，奥莉维娅。”老人动情地说道，“自从你失忆之后，我一直很替你担心。可是现在看来，这些担心是多么的多余啊！”

“我知道您一直在为我担心，父亲。”注视着中世纪贵族慈爱的目光，一种温柔的情感在苏晴心中不停地涌动着。在她全部的“家”的记忆里，有的只是一个对她漠不关心的被她叫做“妈妈”的女人和一个脾气暴躁、自以为是的被她叫做“爸爸”的男人。没有爱的生活让她早早学会了如何在那个世界里生存，没有爱的生活让她被这个时代的别人的父亲深深地温暖着、感动着。“您的担心来自于您对女儿的爱。谢谢您一直以来对我的照顾，以及给我的爱。我会对这一切倍加珍惜，侯爵大人，并且怀着一颗感恩之心，祈祷上帝能够保佑您永远健康、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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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园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已经有一天半了。这一天半以来，她什么也没吃，不论谁来都不肯开门。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到底是怎么了，就好像一个失去了方向的水手，黑夜中面对着混沌无边的大海，突然感到迷茫、疲惫和孤独。

看来我没办法适应这里的生活，田园情绪低落地想着，我也做不了别人的女儿或者妹妹，更不要说一个王国的公主。她向窗外看了看，挎着宝剑的王家护卫队把守在她的寝宫周围。

“亲王殿下到！”门外传来侍卫通报的声音。田园在墙角里坐了下来，这已经是贝拉尔第五次来找她了。

“卞卡，快开门！”贝拉尔一边敲门一边叫道，“我有件事要告诉你！卞卡！卞卡！”

“别费心思了，贝拉尔。”田园终于无奈地走到门边，对着外面执着的亲王有气无力地说道，“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我确实有事情要告诉你，卞卡。”亲王在门外说道，“我想你会感兴趣的。”

“是吗？”田园索然无味地说道，“那么请说吧。”

“你不想先把门打开吗？”

“不想。”

“好吧。”亲王想了想说道，“巴雷西已经同意让你一起去参加赫德堡的阅兵式了。”

停了一会儿，房门慢慢地打开了。“你说的是真的吗，贝拉尔？”长发凌乱的田园瞪着一双憔悴的眼睛问道。

－－－－－－－－－－－－

国王办公室。当巴雷西正与他的贴身侍从里文斯勋爵紧急商议因公主出行带来的阅兵部署调整时，门外的报事官大声通报了公主的突然到来。国王向里文斯做了个手势，后者走过去打开了紧闭的房门。

“殿下。”勋爵向田园施了一礼，随即静静地退了出去。田园站在门口，看着坐在桌案后的国王，感到有些心虚。

国王站起身。“坐下，卞卡。”他一边走向房间西侧的沙发一边用手指了指其中的一只座椅。

田园默默的走过去，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们会在后天清晨启程。”国王直截了当的说道，“这两天里文斯先生会找时间向你介绍赫德堡阅兵的总体行程，同时也会请约瑟芬夫人为你准备路上的衣物和用品。你的感冒已经全好了吗？”

“是的，陛下。”田园吸吸鼻子尴尬地说道。

“这两天一定要多注意休息。”国王道。“路上会很辛苦。”

田园点点头，不安的搅动着手指。

“另外，卞卡，”国王直视着田园，“我希望从上路开始到返回那比城的这段期间，你能够听从我的安排，不要自作主张，也不要擅自行动。”

“是……陛下。”田园避开了国王的目光，感到更加尴尬。

“卞卡，”国王稍微停了一下，既而语重心长地说道，“我这样说只是因为，你的安全对我来说至关重要。我从没有认为你会辜负家族的信任和期望，也从没有觉得你触及了王室的骄傲与尊严。你用你的智慧征服了克罗斯兰校长，让希波克拉斯特能够朝着有益的方向发展，你用你的善良抢救了一个平民的女儿，还那么真诚地向王家护卫队表达歉意，这些事情都令我感到非常欣喜。我相信，卞卡，你一定会成为一位了不起的公主，写在菲尔拉法的家族历上，写在达尔兰地的王国的历史上。”

“陛下……我……”田园的眼圈微微一红，“我很抱歉……”

“你看，如果你觉得我这个国王，你的哥哥，所说的这些还算得上是‘通情达理’的话，那么，就请原谅我，让你的偶像重新住到它的房子里去吧。”国王微笑道。

田园“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同时，一颗圆圆的泪珠从她的睫毛上滴落下去。

“我还有一些重要的事情要处理，卞卡，”国王站起身在她额头上轻吻了一下，“让贝拉尔陪你吃点东西，好不好？”

田园高兴地点了点头。

－－－－－－－－－－－－

走出国王办公室，田园做了一个深呼吸。说也奇怪，水手似乎突然恢复了信心和激情，太阳正从海平面上冉冉升起，绚丽的金红色点亮了波澜壮阔的大海和海上高高扬起的白色风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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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节 启程

两天后的清晨，蓝天浩瀚无云，朝阳照彻大地，沐浴在一片金色之中的梵卡露斯宫壮丽而恢宏。巨大的梵卡露斯广场上，数百面王国的国旗和军旗迎风飘展，两千王家护卫队骑兵和三千首府近卫军在这里森然列队，阳光下，那些金质的纽扣和雪亮的长剑放射出耀眼的光芒。

浑厚的钟声响彻长空，五千军人动作整齐地向王宫方向敬礼。身着白色礼服的巴雷西国王骑着一匹金鞍华辔的黑色战马从气势磅礴的宫门里走出，左右两边分别是军装佩剑的王国第一将军富兰克林罗文将军和王家护卫队统领爱德蒙斯塔伦斯伯爵。国王的贴身侍从里文斯勋爵与十二排十骑一排的圣徽骑士紧随其后，再后面是几十辆四轮马车组成的车队，其中最前面的两驾马车各配有四匹青色的高头大马，金镶带饰，戒护森严，车门上烫金的太阳型徽印明白无误地标明了那正是国王和公主的銮架，走在銮架与其它马车之间的是包括行政大臣格里斯侯爵在内的数十名随行的王国官员和大贵族。

穿着紫色长裙的田园坐在马车里，微微挑起窗帘的一角看着马车经过一列列盛装的军人，心情格外兴奋。

声势浩大的护驾仪仗队从梵卡露斯广场出发，沿着宽阔的颂祷大街向东行进。旌旗招展，就象彩色的云层绵延开去；马蹄声响，如同雄壮的雷声回荡不绝。数万名那比城的市民或者聚集在道路两旁，或者围站在街边的窗口前，满怀激情地竞相争睹军团的风采，向年轻的国王致敬。许多民宅和店铺前都挂起了国王的画像和达尔兰地的国旗，对他们来说，两年一度的四月大阅兵就象一个特殊的节日一样值得他们放开所有的事情，用一颗昂扬与热切的心去欢呼庆贺。

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巴雷西国王面带微笑，对他的臣民们点头致意。那笑容所散发的活力与自信，就如同达尔兰地黄金般的阳光一般足以照彻整个王国的版图。人们不停地挥舞着手臂，希望国王那双温柔的蓝眼睛能够在自己身上停留片刻，一阵阵“国王陛下万岁！”、“达尔兰地万岁！”的呐喊声潮水般从颂祷大街涌向首府的四面八方，此刻的田园真切地感受到了这个中世纪王国炽热的荣耀，以及巴雷西菲尔拉法国王那足以熔化任何荣耀的力量。

整个队伍将行经与首府相邻的贝亚图郡、奥萨奎尔郡和琪恩郡，最终抵达斯腾加纳郡的赫德堡。途中，国王会视察各郡、市的治理，并与当地郡首、教会及其他有关人员进行会谈。每两年一次的四月大阅兵有的时候会选择在外埠城市举行，其地点的选择和路线的设计都综合考虑了多方面因素，例如此次阅兵大典的地址选择海军总部赫德堡就有着极为特殊的目的，而途中亦将行经两个多月前发生疫情并撤换了郡首的奥萨奎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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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卡露斯宫。

太后和公爵的起居室里，玛丽安娜王太后坐在梳妆台前，她的贴身侍女正在帮她盘头发。托帝公爵坐在靠窗的一张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正认真地阅读。再过一会儿，太后和公爵将与昨天下午抵达那比城的几位南部大贵族及其亲眷共进午餐，现在他们正在与贝拉尔亲王会面——由于国王会暂时离开那比城一段时间，王国的日常事务则交由亲王全权处理。

玛丽安娜看上去忧心忡忡。“奥威尔，”太后对着镜子里的丈夫说道，“我一直在想，也许我们不应该让卞卡去赫德堡参加阅兵。”

公爵把头从书上抬起来。

“好了。”太后一边说一边对侍女们做了个手势，“你们先都出去吧。”

侍女们施礼后无声地退了出去，房间里只剩下了公爵和太后。

“这次阅兵带有很大的危险性，我实在有些担心。”太后摇摇头说道。

“是啊。”公爵点点头，“不过既然巴雷西决定带着卞卡同行，我想他一定会安排好一切的。”

“虽然如此，但是卞卡现在……”玛丽安娜叹了口气，“自从她醒来以后，就象是完全变了一个人似的。即便一切如期进行，但谁又能保证卞卡在出行时不会再次做出什么肆意妄为的事情呢？我觉得巴雷西这一次太过迁就他的妹妹了——她已经不象原来那样能够很好地担负起一个公主的职责了。”

“卞卡现在确实有些任性，而且往往会做出许多出人意料的事情。”托帝公爵合上书认真地看着他的妻子，“不过她心地单纯，与人为善，而且在她的脑子里，似乎蕴藏着一种非凡的智慧，这些都是我们失忆的女儿身上闪光的东西。我想，她之所以会做出那些看上去违背身份的事情，只是因为她对所有的事情都充满好奇，而且向往一种自由自在的生活。我们要慢慢引导她，对她足够的宽容，并且给她时间和机会让她自己去思考和感悟。这段时间以来，卞卡和贝拉尔几乎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而她和巴雷西相处的也异常融洽，这说明她正在努力接受这个对她来说还很陌生的家庭，为此我感到非常高兴。她应该出去走一走，而不是一直呆在王宫里。当然，这次活动比较令人忧心，但无论如何，我们拥有一位充满智慧而又骁勇善战的国王，他会保护好他的妹妹的。我也很同意巴雷西的看法，经过这一次洗礼，也许卞卡会变得更加成熟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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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王的队列已经离开了首府那比城。在征得巴雷西的许可之后，田园换乘了专门为她准备的白马，并愉快地走在国王的身边，参与到国王与第一将军以及王家护卫队统领的谈话当中。这个现代人所介绍的从书本里和荧屏上学到的中世纪武器知识和经典战役，不但使卓越的王国第一将军产生了极大的兴趣，而且还明显地表现出对这位具有超凡才智的公主的由衷叹服——在此之前，这位高级将领曾对公主的随行提出了非常激烈的反对意见，但现在他由衷地认为，能够与卞卡公主共处半个月之久，他将受益无穷。巴雷西国王虽然已经通过达尔兰地斯校庆和希波克拉斯特等不少事件领略了失忆的妹妹所具有的超越这一时代的想象力和创造性，但依然对她在军事方面的见解感到惊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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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田园离开那比城的第二天下午，苏晴和她的“父亲”返回了王国首府。当侍女们告诉她公主跟国王一起去了赫德堡之后，苏晴感到非常失望。虽然在奥莉维娅庄园的两个星期玩的很是开心，但她心里仍然十分惦念身在王宫里的朋友。无论如何，她能够出去转转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儿！她对自己说，等她回来我们可以一起分享更多有趣的东西了。唉，我要是早回来两天就好了，说不定可以和她一起去参加阅兵式呢！一路上有说有笑的，那该有多好啊！

尽管如此，她还是吩咐仆人们准备好从多隆带来的礼物，更衣后前往梵卡露斯宫觐见了玛丽安娜王太后。

此时的玛丽安娜太后正在和劳拉聊天。自从上次被公主的松鼠弄的狼狈不堪之后，前第一将军的女儿一直没再进宫。虽然侍女罗莎警告过她奥莉维娅西赛尔觊觎后位的野心，也尽管她曾经表示不会坐以待毙，但她的骄傲使她不愿意象外交大臣的女儿那样有事没事就往宫里跑。她希望通过一些社交自然而然地接近国王，并再次享受那种令人艳羡的荣宠。但国王看上去非常忙碌，甚至连马尔坎佐公爵举办的舞会都没有时间出席。昨天她一直坐卧不安地呆在将军府里。她很想进宫去见见准备出发的国王，但是，她最终还是没去。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单独面对国王，她曾经对他表达了自己的爱慕之情，但是，彬彬有礼的国王并没有给她任何反馈，这无疑使她骄傲而敏感的心受到了非常严重的打击。

今天上午，罗莎向她讲述了巴雷西国王启程时的壮观场面。听着心爱的男人身披华服，在五千军人的簇拥下接受万民朝拜，她的思念就象要爆炸了一样无法控制。“幸亏奥莉维娅小姐不在那比城，”罗莎对她说，“否则，说不定公主会请求国王陛下把她带在身边，如果是那样，也许不久我们就要恭喜西赛尔侯爵大人了。”

罗莎的话使劳拉感到一阵心悸。于是，用过午餐后她就来到了王宫，希望从玛丽安娜太后那里探知到国王的心思。

“听到蒂亚戈将军身体康健，我感到非常高兴。”在劳拉向太后讲述了父亲返京之后的生活后，太后十分欣慰地说道，“倒是你，劳拉，怎么脸色不太好？这几天没有休息好吗？”

“哦，是吗，陛下？”劳拉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不过您看上去气色真好，准确地说是越来越年轻了呢！”

“是吗？”太后对着镜子照了照，“年轻倒是谈不上，不过最近皮肤倒是感觉很舒服。这还要感谢奥莉维娅小姐呀！她发明了一种皮肤的护理方法，叫做‘美容术’，还特别让她的侍女进宫传授了这种手艺。我最近每天都在做‘美容’，看起来还真是相当有效呢！”

“您的皮肤一向就很好，陛下。”劳拉笑了笑，感觉心象被针扎了一下似的。

“她还送了不少‘化妆品’给我，都是她自己调制的，很新颖，也很好用。你走的时候，我拿一些给你试试。或者等奥莉维娅回来了，我让她帮你再配置一些。”

“感谢您的恩典，陛下。”劳拉向太后欠身道，脸色微微有些难看，“您一定很喜欢奥莉维娅小姐吧？”

“是啊。”太后并没有注意到劳拉异样的神情，点头说道，“那个孩子原来不太爱说话，也很少进宫走动。不过自从她失忆之后，虽然还是举止优雅，言谈得体，但在性情方面就象是变了一个人似的，活泼开朗又不失温柔持重。”说到这里，太后不由轻轻叹了口气，“卞卡看上去很喜欢她，我多么希望奥莉维娅能够帮助公主恢复原来的样子，或者起码让我不要象现在这样操心。”

“公主殿下一定会慢慢好起来的，陛下。”劳拉安慰道，“请不要过于担心。”

“希望如此吧。”太后无奈地摇了摇头。

“国王陛下和亲王殿下也一定都很喜欢奥莉维娅小姐吧，陛下？”劳拉继续问道。

“是啊。”太后笑道，“四个年轻人如果有机会就会聚在一起，有说有笑的，公爵和我看了都很开心呢！”

“那……真是太好了，陛下。”劳拉艰难地挤出一丝笑容，“国王陛下和亲王殿下也都到了成婚的年龄了，也许……人们都在说……奥莉维娅小姐说不定会成为未来的王后或者王妃呢……”

正这时，门外的侍从大声通报，“奥莉维娅西赛尔侯爵小姐到！”

“哦，奥莉维娅回来了！”太后露出了喜悦的神情，刚才的话题没有能够继续下去，“快请她进来！”

身穿粉色长裙的苏晴提着一个小小的包裹走了进来，镶着红色蕾丝花边的翻页裙摆随着她优雅的步伐轻盈地摆动着。“太后陛下。”她含笑地向玛丽安娜太后行了个屈膝礼。

“见到你真高兴，奥莉维娅。”太后面带微笑地亲自将苏晴扶了起来，“什么时候回到那比城的？”

“就是今天下午，陛下。”苏晴一边回答一边看了看站在一旁的劳拉，“我不知道您有客人在，陛下，会不会打扰您？”

“当然不会。”太后笑道，“事实上我们刚刚还在谈论你呢！这位是劳拉蒂亚戈小姐，蒂亚戈将军的女儿，你们以前曾经见过面的。”

两个贵族小姐相互施了一礼。

“我听不少人都提起过您，劳拉小姐。”苏晴彬彬有礼地说道，“很高兴能够在这里见到您。”哦，她就是劳拉蒂亚戈呀！苏晴一边打量着劳拉一边想着，真是个大美女呀！跟我和园园有一拼，哈哈哈！

“这也是我的荣幸，奥莉维娅小姐。”劳拉微微牵动了一下嘴角，眼神异常冰冷。

“在多隆过的好吗？”太后把苏晴拉到自己身边坐了下来，“侯爵大人也一起回来了吗？”

“父亲也一起回来了，明天来觐见亲王殿下。”苏晴说道，“在多隆过的很好，不过也很想念您和公主殿下呢！”

“卞卡跟国王一起去了赫德堡。”

“是，陛下，我回来以后听人们说起了。”苏晴说道，“您和公爵殿下，还有亲王殿下都还好吗？哦，我想我应该只问候公爵殿下和亲王殿下就可以了，因为您的气色看上去简直好极了！”

“劳拉也是这样说的。”太后笑道，眼神里充满了对苏晴的喜爱，坐在一旁的劳拉冷眼看着顾盼多姿的奥莉维娅，恨恨地搅动着腰上的饰带。

“每个人见到您都会这样说的，陛下，”苏晴笑道，“这可不是刻意的恭维呀！我这次从庄园里带来了一些自酿的葡萄酒，虽然不能跟王宫里的珍品相提并论，但却是父亲和我的一番心意。我已经请侍从们收下了，如果您和其他王室们愿意偶尔品评一下，我们会感到非常荣耀的。”

“哦，那真是太好了。”太后笑着说，“侯爵大人庄园的美酒是非常有名的！托帝公爵知道了这个消息一定会很高兴的！”

“谢谢您的夸赞，陛下。”苏晴笑道，“另外，我还特别给您带了一些东西。”她一边说一边打开了放在旁边的小包裹，从里面拿出了几只打造精美的银质方盒，“这些是我在庄园里自己制作的，我把它们称为‘花草茶’，是一种用鲜花和草木做成的饮品。”说着她逐一打开方盒上的盖子，“这是利于养颜的玫瑰花茶，能够安神定气的百合花茶，桂花茶可以润肺止咳，菩提茶有助于消化，还可以缓解紧张和焦虑的心情，最适合在餐后睡前饮用……”

“哦！这真是太神奇了！”太后惊叹道，“只是坐在这里就已经能够闻到那些淡淡的花香了！而它们居然还有这么多不同的功效！你是怎么想到的？”

“我就喜欢琢磨这些没用的事情，陛下，请您不要见笑。”苏晴笑道。我是怎么想到的？苏晴心想，我哪有那个本事，都是从老祖宗那剽窃来的呀！呵呵。“在饮用的时候只需要根据您的喜好，取出一点用沸水冲开就可以了。不如我们现在就试一试，好吗，陛下？”

“当然！”太后非常感兴趣，立即吩咐侍女们取来了杯子和热水，苏晴在三只杯子里各自放了一些玫瑰花茶，倒上热水后，粉红色的玫瑰花瓣无声地绽放开来，沁人的花香随着水气轻轻地飘起，太后不由再次发出了赞叹，而劳拉也一时间被这种新奇而美丽的饮品吸引住了。

“现在水还比较热，请稍侯一会儿再饮用吧，陛下。”苏晴微笑道，“而且这样也便于花草茶的味道更好地溶在水里。有的时候，您也可以在里面适当地加一些糖或者蜂蜜，放上一些新鲜的果汁也是很好的选择。”

玛丽安娜太后一边认真地听着一边不住地点头，劳拉则紧抿着嘴唇。这个攻于心计的女人，劳拉恨恨地想着，不知道花了多少心思想出这个东西来讨好太后呢！

“我只是试着做了几样，陛下，”只听奥莉维娅继续说道，“也不知道是不是合您的口味。关于这些花草茶的功效和饮用方法，我都已经写在这里了。”她说着把一张纸递给太后，“您可以把这个交给侍女们，这样当您想饮用花草茶的时候，她们就可以随时奉上您最需要的品种了。”

“你真是太细心了，奥莉维娅！”太后称赞道。

“多谢您的赞誉，陛下。”苏晴笑道，“您现在可以品尝了，陛下。”

太后端起杯子，细细地品味着那种新奇的“花草茶”。劳拉真希望太后能够在喝了一口之后就皱着眉头放下水杯，但太后却一直在不住地微笑点头。

迷人的茶香中，苏晴向太后讲述了在多隆这两周来听到的和看到的许多轶闻趣事，两个人有说有笑，而劳拉则默默地坐在一边，只有在太后或苏晴看向她的时候才露出一丝不情愿的笑意。

时间过的很快，一眨眼已经过了两个多小时了，苏晴起身向太后告辞，劳拉也站起了身。“我也告辞了，陛下。打扰您这么长的时间，还请陛下原谅。”劳拉说道。

“是啊，陛下。”苏晴笑道，“还是劳拉小姐体贴周到。”

“这怎么能算是‘打扰’呢？”太后笑道，“我今天下午过的非常愉快。虽然卞卡不在，你也要经常进宫来才对啊，奥莉维娅。”

“是，陛下。”苏晴笑着向太后欠了欠身。

“替我问候你的父亲和母亲，劳拉，”太后转向劳拉，“另外，我也希望能够时常见到你。”

“是，陛下。”劳拉向太后行礼道，“感谢您的恩典，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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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太后的寝宫，劳拉突然停住了脚步，“奥莉维娅小姐。”她冷冷地注视着苏晴，用一种近似于轻蔑的语调说道。

“是，怎么，劳拉小姐？”苏晴转向劳拉，一时间对于后者的神气感到不解。

“您想做王后吗？”劳拉阴沉地说道。

“您说什么？”苏晴皱着眉头，完全没有听懂她的话。

“我是说，”劳拉一字一顿地说道，“您想做王后，是不是？”

“我……”苏晴莫名其妙地说道，“那是什么意思，劳拉小姐？您怎么会这么想呢？”

“您认为这样做就能让您顺利地登上国王陛下身边的那个宝座吗？”劳拉的嘴角边牵出一丝冷笑，“我先失陪了。见到您很高兴。”说着，她傲慢地向苏晴微微欠了欠身，既而径直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都什么跟什么呀？苏晴晕头转向地想着，我什么时候要当王后了？我又做了什么了？她情不自禁地想起了田园曾经对她讲的事情——在一场舞会上，这位劳拉小姐曾经向巴雷西国王表达了爱慕之情。哦，她不会以为我讨好太后是为了巴雷西国王吧？她似乎开始想明白了，真是冤枉，我那明明是为了能够毫无障碍地和园园在一起呀！她耸耸肩，忌妒心这么强，巴雷西国王不会喜欢的。看来还是我比较不错，哈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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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节 奥萨奎尔郡

几天后的一个上午，国王的护驾军行至奥萨奎尔郡。新任郡首希尔加德伯爵率领当地官员在城郊迎接远道而来的巴雷西国王和卞卡公主。路上，伯爵向国王介绍了接任郡首以来奥萨奎尔郡的一些基本情况。国王并没有前往驻地休息，而是带了五百名王家护卫队骑兵，命郡首及其他官员陪同他和卞卡公主直奔两个多月前疫情的发源地——赫玛市。

赫玛市位于奥萨奎尔郡的西北部，两个多月前，一场严重的疫病在这里爆发，并开始向整个奥萨奎尔郡扩散开去。患病者多以孩子为主，初期的症状类似于感冒，并没有得到人们的重视，但其后则会出现头部剧痛，浑身布满红色出血点、呕吐和休克等症状，一些病人因此丧命。惶恐的人们轻则胡乱吃药，重则丢家弃舍。当时的巴勒特郡首不但不组织当地的官员们实施救治，反而囤积了大量药材，与部分贵族联合进行高价贩卖，导致疫情迅速升级。为压制灾难的蔓延，巴勒特命令士兵封锁了赫玛市，不准市民出城，任其自生自灭。恐惧感使赫玛市民失去了信心与理性，他们相互指责，彼此攻击。一些民宅被烧毁，许多店铺遭到抢劫，整座城镇被疫病和暴力所笼罩，就象是一座阴森的坟墓，张开大嘴，准备把这里的人们全部吞没。

巴雷西国王查明事实后大为震怒。他下令将巴勒特郡首等人革职收监，命行政大臣格里斯侯爵带着大批物资赶赴奥萨奎尔郡处理疫情，并安顿民心。同时，国王对于身处赫玛市、在疫情中做出杰出贡献的托马斯主教给予了充分的奖赏和极高的赞誉。经过一个多月的治理，奥萨奎尔郡的疫情得到了良好的控制，希尔加德伯爵被任命为新的郡首。

当国王抵达赫玛市的时候，市民们感到非常惊讶。按照既定行程，国王将在奥萨奎尔郡停留一天半的时间——上午抵达郡首驻地海涅市下榻休息，下午与郡首及当地官员会谈，次日上午视察赫玛。没有人想到刚刚进入奥萨奎尔的国王就马不停蹄地赶到了这座曾经千疮百孔的疫情发源地。于是，市民们纷纷走上街头，怀着一颗感激的心向这位集公正与仁慈于一身的君主致敬。

国王检视了赫玛市的各个街区，甚至还走进了一些商铺和寻常百姓的家中。大部分街道都看上去都很整洁，许多房屋已经在逐步修复，市民们用朴实的语言赞美着新任的郡首，诚惶诚恐地感激国王和公主的驾临。整个赫玛市看上去正在恢复往日的安谐。

中午时分，国王和公主一行来到了卡瓦拉大教堂参拜了梵天圣像。位于埃森克丛林边的卡瓦拉大教堂拥有七百多年的历史，是奥萨奎尔教区主教的驻地。卡瓦拉教堂最为与众不同之处在于，它的通体由砂砾岩建造而成，在阳光的照耀下，整个教堂呈现出一片浓郁的赭红色，又被百姓们称为“大红教堂”。

国王与托马斯主教进行了长达一个多小时的单独会面，并在教堂里用了简单的午餐。由于临时获知国王一行抵达赫玛，午餐的用料全部来自卡瓦拉教堂自行栽种的蔬菜与水果。午餐后，巴雷西国王在托马斯主教的办公区听取了包括希尔加德郡首在内的当地官员的汇报。

“看到各位两个多月来所做的努力，我感到非常欣慰。”听完官员们详细的介绍之后，坐在正中间的国王露出了赞许的神色，“疫情已经彻底结束，一切都在恢复当中。郡首大人所提出的建议我非常认同，希望各位能够各司其职，赋之予有效的行动。”

官员们均俯首称是。

“百姓的安居乐业是最为首要的任务，这一点丝毫不能马虎。此外，奥萨奎尔土地肥沃，适合多种农作物生长，我希望通过各位的努力，能够使这里在未来成为达尔兰地王国的重要农产地之一。”

“是，陛下。”希尔加德郡首向国王鞠了一躬，“我和其他臣子自当竭忠尽力，将奥萨奎尔郡治理好，决不会辜负陛下的期望与信任。”

国王点了点头，继续说道，“另外，赫玛市不但是受到疫情侵扰最为严重的地区，同时也是奥萨奎尔教区的核心。郡首大人，我希望您能够给予这座城镇，以及卡瓦拉大教堂最大程度的关注。”

“是，陛下。”郡首应道。

“感谢您的恩典，陛下。”托马斯主教向年轻的国王深鞠一躬。

田园静静地坐在一边，用一种敬慕的眼光注视着有条不紊地处理国事的巴雷西国王。与巴雷西朝夕相处的这些天来，这位中世纪国王举重若轻的气质、坚强仁爱的品德和远见卓识的智慧，使田园的内心受到了极大的震撼。当她站在国王身边接受臣民朝拜的时候，当她走在国王身边检视民情的时候，当她坐在国王身边听取官员汇报的时候，甚至当她只是呆在马车里，远远地看着国王被军人们簇拥着的身影的时候，一种莫名的骄傲和满足总会在心中如潮荡漾。

“卞卡，”就在田园的思绪飘忽不定之际，巴雷西国王走到了她的身边，“很累吗？你看上去有些疲惫。”

“哦，陛下。”田园回了回神，“我们要走了吗？”

“我们现在去海涅市，”国王露出了温柔的微笑，他让妹妹挽住自己的手臂，“到那里你就可以好好休息了。”

“哦。”田园点点头。

巴雷西把妹妹扶上马车，然后才跨上自己的战马。在赫玛市民的欢呼声中，整齐的王家护卫队骑兵护送着两位王族和奥萨奎尔的官员们逐渐远去。

－－－－－－－－－－－－

那比城西赛尔侯爵府。在侍女们帮助苏晴梳妆打扮的时候，外交大臣走进了女儿的房间。

“哦，父亲，您回来了？”苏晴对着镜子露出一脸灿烂的笑容，“晚餐已经准备好了，因为我晚上要去达尔兰地斯大学看歌剧，所以就没有等您。”

“让我看看我美丽的女儿！”西赛尔侯爵笑着说道。

“马上就好！”苏晴一边把另一只绿宝石耳环带好一边说道，“我看上去怎么样，侯爵大人？”她站起身，动作优雅地转了个圈。

女儿穿着一条绿白相间的长裙，无数纤细的金银丝线若隐若现地闪动在裙摆上，一条宽幅靑纱披肩从她小巧的肩头倾泻下来，轻轻环绕着她雪白的手臂。随着身体的转动，精致的靑纱披肩和那些优雅的线条装饰轻飞漫舞，与女儿亮丽的笑脸和绿色的大眼睛一样，充满了动感和灵性。

“嗯，真是美极了！”西赛尔赞叹道，“您一定会成为今天晚上的明星的，奥莉维娅小姐！唔，等一等，”侯爵伸出手指轻轻摇了摇，“我正巧有样东西要送给您呢！”

“我有礼物吗？”苏晴兴高采烈地说道。

侯爵神秘兮兮地从怀里摸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笑呵呵地递到苏晴面前。

“噢！天哪！”打开盒盖，苏晴一下子被里面的东西迷住了。一枚由数不清的细钻精心嵌制的胸针静静地躺在蓝色的天鹅绒上，发射出璀璨的光芒。“这真是太迷人了，父亲！是送给我的吗？”

“除了你还能有谁呢，亲爱的？”看到苏晴兴奋的笑容，伯爵感到十分满足，“我在两个多月之前请工匠们打造的这件东西，今天刚刚完成。本想在你生日的时候送给你，但今天看上去也相当合适。把它带上，亲王殿下的女伴一定要光彩四射才行啊！”

“谢谢您，父亲！”苏晴热烈地拥抱了侯爵。

“马车已经准备好了吗？”侯爵高兴地看着阳光般灿烂的女儿。

“哦，不用马车。”苏晴一边把胸针别在了胸前一簇绿色的小丝结边一边说道，“贝拉尔亲王会来这里接我。”

“唔，是吗？”外交大臣情不自禁地赞叹道，“那可真是我们西赛尔家族的荣耀！那么我们现在就出去吧，不能让亲王殿下等候啊！”

“好吧。”苏晴笑嘻嘻地挽起侯爵的手臂，“虽然亲王是个很有风度的绅士，但我们总不能对王族失礼呀！”

侯爵府大门外，一辆带有王室徽印的马车缓缓停了下来，王家护卫队骑兵整齐肃立，身着紫色华服的贝拉尔亲王跳下了马车。晚风轻拂，亲王金色的发缕在微风中丝丝晃动着。

“殿下！”看到已经站在门口的亲王，西赛尔侯爵急忙紧走两步向贝拉尔深施一礼，“微臣惶恐，殿下，让您久等了。”

“哪里，侯爵大人。”英俊的亲王露出了爽朗的笑容，“我也是刚刚才到。不介意我今天晚上暂时带走您的女儿吧？”

“万分荣幸，殿下。”侯爵笑着向亲王欠了欠身。

“殿下。”苏晴走上前来向亲王行了个屈膝礼。

“您今天晚上看上去格外迷人，奥莉维娅小姐。”亲王伸手把苏晴扶了起来，并吻了吻她的手背，“我们可以走了吗？”

“当然，殿下。”苏晴笑道，“您今天晚上看上去也棒极了！”

亲王动作优雅地将苏晴扶上马车，然后转向侯爵笑道，“我们走了，侯爵大人。我会把奥莉维娅小姐平安送回来的，请不要担心。”

“那么一切就拜托您了，亲王殿下。”侯爵一边向亲王鞠躬一边半开玩笑地说道。

金色的马车和威武的骑兵队沿着宽敞的街道渐行渐远，最后融化在火红的夕阳中。西赛尔侯爵依然站在大门口，阳光把他花白的头发镶上了一层金色。一丝微笑浮现在他的嘴角边，他抬起头望向染着晚霞的天空。“苏珊娜，我想我们的女儿不久就会找到一个完美的归宿了。”他喃喃地说道，“看到她能够这样幸福快乐，你在天国里一定也很欣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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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海涅市的第二天上午，约瑟芬夫人陪着无所事事的公主在郡守的府邸里闲逛。昨天傍晚时分，海涅市在期待中迎来了他们的国王。军队和大部分王家护卫队军官已在郊外扎营，国王与公主则在希尔加德伯爵的家里下榻。今天一早国王就前往营地跟几位将军议事去了，连续奔波了几天的田园则睡了一个自然醒。

“国王陛下走了怎么也不叫我一声，夫人？”田园噘着嘴抱怨道，“我一个人多无聊。”

“陛下吩咐让您多睡一会儿，殿下。”约瑟芬夫人含笑道。她的主人一路上都很听话，而且总是喜欢跟在她的国王哥哥身边。真是一物降一物，领侍女心想，连太后都束手无策的公主看上去倒是很乐于听从国王陛下的安排！而这当然也大大缓解了她紧张的神经。

“那他什么时候能回来？我是说国王陛下？”田园顺手捡起一条掉在地上的柳枝一边左右甩动一边无趣地问道。

“我也不知道，殿下。”约瑟芬夫人道，“不过下午我们会继续赶路，我想国王陛下应该会回来与您共进午餐吧。”

“那还有将近三个小时呢！”田园耸耸肩。这时，几名穿着黑色制服的王家护卫队军官从不远的地方经过。

“哦，那不是拉尔夫特维斯先生吗！”公主露出了高兴的笑容，“嗨！特维斯先生！”她扬了扬手臂，向护卫队军官大声叫道。约瑟芬夫人向四周看了看，并无奈的咽了咽口水。唉，这样的场景要是让太后陛下看到，一定又要发脾气了。约瑟芬想着，不过说也奇怪，那个险些把公主殿下踩伤的军官似乎颇受殿下的青睐呢！

“哦，上午好，公主殿下。”听到召唤的军官急忙跑了过来，向一脸笑容的公主俯首问安。

“您怎么在这里，特维斯先生？”田园好奇地问，“没有跟国王陛下一起去营地吗？”

“是的，殿下。”特维斯回答，“国王陛下让我和部分护卫队成员留在这里保护您，殿下。”

是看着我吧，哈哈！田园心想。“那您现在很忙吗？”她问道，“要是不忙就陪我聊会儿天吧！我和约瑟芬夫人都无聊的很。”

“万分荣幸，殿下。”特维斯急忙向公主鞠了一躬。

“给我讲讲奥萨奎尔郡吧！”公主兴致勃勃地说，“这是个怎么样的地方？曾发生过什么有趣的事情吗？周围有没有名胜古迹？我听贝里尼子爵讲过这里的情况，不过面对那张冷冰冰的地图，我能记住的事情实在少的可怜！”

约瑟芬夫人不由偷偷一乐。被安排在晚上的贝里尼子爵的课程，经常被公主当作睡觉的最好时机。而等到课程一结束，这位沉睡的公主立即变得神采奕奕，接下来就会发生一些令她头痛不已的怪事。

因两次冲撞公主而跟她混熟了的军官在这位既随和又有趣的王族面前已不再那么拘谨不安了，他原本就是个活泼而有些意气用事的年轻人，于是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自己所知道的关于奥萨奎尔郡的奇闻轶事，公主则一边亲热地挽着自己的领侍女一边津津有味地听着。

“哦？您是说勃拉姆巨石雕像吗？”田园好奇地睁大了眼睛，“我好像曾经听贝里尼子爵说起过，不过忘记了是在哪个地方。我在一本书里见到过几张勃拉姆巨石雕像的图片，看上去非常壮观！”

“伯拉姆巨石像就位于海涅市的西郊，骑快马也就只有30分钟的路程，殿下。”特维斯说道。

“是吗？”田园兴奋地点了点头，脑子同时在飞快地旋转。“哦，约瑟芬夫人，”她转向领侍女，“我突然感到有些口渴，您能不能帮我找点水喝？呃……我想我和特维斯先生就在这里等您好了，我还真有点走累了呢！”

“是，殿下。”约瑟芬夫人向公主欠了欠身，“我很快就回来。”

－－－－－－－－－－－－

十分钟后，当约瑟芬夫人拿着果汁走回刚才与公主分手的地点时，公主和军官却并没有一直呆在那里。她四处寻找，同时也隐隐感到了一种越来越强烈的不安。难道公主殿下走累了，于是回房间休息了吗？她想着，并很希望事实确实如此。然而，那个令她不安的念头终于变成了事实——她回到了公主的房间，但那里并没有公主的身影，桌子上压着一张刚刚写好的字条。她的全身不由一阵痉挛。

约瑟芬夫人，

我突然很想去看看勃拉姆巨石雕像，所以就请特维斯先生带我暂时离开一会儿。请放心，我一定会在中午之前赶回来的。如果国王陛下提早回来了，请告诉他不必为我担心；如果他在我之后回来，就不必告诉她我曾经去过哪里了，哈哈。

卞卡

天哪！公主殿下又跑掉了！约瑟芬夫人绝望地想着，我该怎么向国王陛下交代呀！我当时为什么一点都没有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呢？事实上，当殿下听说勃拉姆巨石雕像离这里只有半个小时马程的时候，她表现的是多么兴奋啊！

－－－－－－－－－－－－

首府那比城。蒂亚戈将军在参拜了梵天圣像后，法利亚大主教把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前王国第一将军请进了自己的私人会客厅。在关切地询问了蒂亚戈将军的病情康复状况，以及对其家人表示了诚挚的问候之后，大主教不经意地提起了即将在赫德堡举行的四月阅兵式。

“我还能非常清楚地想起前年那比城阅兵的壮观景象，”法利亚笑道，“今年不能有幸参加，实在有些遗憾呢！将军大人怎么也没有陪同国王陛下一起前往赫德堡？”

“陛下考虑到我的身体刚刚恢复不久，不建议我进行长途跋涉。”蒂亚戈笑道，“而且，我这个退役的军人到了那里，恐怕会给其他将军们增添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您是多么周到啊！”红衣主教称赞道，“但我相信您的军人们其实是非常希望在赫德堡见到您的！”

“也许是吧。”蒂亚戈笑道，“不过卡瓦略将军倒不一定会这样想。”

“哦，将军大人，”红衣大主教换上了一副严肃的表情，“我经常听到某些传言，说海军中的有人勾结海盗，贩卖军用物资，我想这些应该都是无中生有的事情吧。海军虽然存在着一些问题，但想来绝不会做出那么糟糕的事情。希望国王陛下这次到赫德堡能够查明真相，还海军一个清白才好。”

“这恐怕并不是无中生有的传言，大主教大人。”蒂亚戈的脸色变得异常阴沉。

－－－－－－－－－－－－

此时的田园正跟着特维斯奔驰在前往西郊的路上。在她成功地支开约瑟芬夫人后，立即请求护卫队军官带她到那个著名的地方看一看。军官显然非常迟疑，因为国王曾表示过希望他们好好保护单独留在伯爵府里的公主，但这个可怜的家伙实在禁不住公主的连拖带拽和软磨硬泡。田园在房间里匆匆留下了一张字条以免约瑟芬夫人和国王担心，然后骑上特维斯备好的马从伯爵府后角门跑了出去。

半个小时之后，她已经远远地望见了曾经在图片上看到的那个壮观景象。她加快马速，一口气奔到了矗立着勃拉姆巨石雕像的扁圆形砂石丘前。

“哦，这真是太伟大了！”田园跳下马来，仰视着高高的石像喃喃赞叹道。

黑红两色的砂石丘绵延400多米。在那上面，12座巨大的灰色石质人像巍然耸立。每尊雕像都有10米宽，30多米高，它们投下的黑色阴影就象大片大片的乌云一样笼罩在大地上。数百年的风雨使得风化了的巨石像变得有些残破，那些深深的沟壑里长着绿色的苔藓，甚至开了些不知名的野花。

这些形象各异的石像，在数量上虽然远没有复活节岛上的石像那样气势恢宏，但是却比那里最大的一尊石像还要高出不少。它们拥有上千年的历史，是当时几代土著人利用原始的工具雕刻而成的。田园仔细地看了看雕像的脸孔，一些蒙着岁月灰尘的暗褐色泪痕似乎真的隐约可见。

相传在一千多年以前，居住在这里的阿迪尼克人曾经遭受过一次巨大的灾难。根据书上的记载，当时有魔界的怪兽来到人间，整个大地在它们巨大的脚下剧烈地震颤，无数尖锐的裂痕如同闪电一般划破了坚实的土壤，滚滚黄尘蔽日遮天。惊恐的阿迪尼克人在怪兽阴沉的嚎叫声中四散奔逃，许多人被坍塌的房屋压死，或者跌进大地上突然出现的那些晦暗的深渊中。最后，人们停止了绝望的奔跑，跪在地上虔诚地向上天祷告，希望神能够帮助他们，不要让他们的家园被拖入恐怖的地狱。

也许是他们的诚心打动了天上的神明，巨兽逐渐远去，残破的大地最终恢复了安宁。为了感谢神的恩德，幸存下来的阿迪尼克人和他们的后代建造了这12座图腾。图腾建成的时候，人们在这里长久跪拜，希望他们的家园从此能够得到上天的福泽。但是，他们的梦想被一个从远方到来的巫师无情地击碎了。他说，这些没有生命的雕像不过是一堆没用的石头而已，不会带来任何幸运。人们茫然失措，几代人的心血就在这一瞬间变得一文不值。这时，有一个名叫弗雷拉的工匠挺身而出，他手持匕首走到一座石像跟前，破开自己的胸膛，把一颗仍在跳动的心奉献给了那座图腾。奇迹出现了，石像轻轻地颤动了一下，没有瞳仁的眼睛突然放射出金色的光芒。于是，在巫师惊讶的目光中，又有11个勇敢的人站了出来，献出了自己的心脏。神圣的光芒照耀着顶礼膜拜的人们，巫师在金光中化成了灰尘随风消逝。从此，这12座图腾有了真实的生命。据说每当这个世界将发生可怕的灾难的时候，这些石像的眼中就会流出鲜血，以警示当地的居民，使他们得以逃脱。没有人真正看到过那些红色的泪水，人们只能在古老的书籍中找到无法考证的记录，或者从他们父辈的嘴里听到那些代代相传的故事。

顺着砂石丘的斜坡，田园带着一种沉重的仰慕缓缓向上走去。特维斯急忙扶住神情恍惚的公主，以免她被这些虽然已经被岁月磨掉了棱角的石块刺伤，或者不小心从斜坡上滑下去摔倒。

太阳照耀着一座座雄浑的古代遗迹，石像拥有了少许真实的体温，而它们的神情依旧沧桑而冷峻。田园静静地抚摸着这些巨大的艺术杰作，人类伟大的智慧和执着的追求从石壁上传递出来，那种感觉竟是如此惊心动魄。

“殿下，”不知过了多久，闭着眼睛靠坐在石像前的田园听到特维斯正在身边轻轻地叫她，“殿下……我们该回去了。”

“哦，是吗？”田园睁开眼睛一边喃喃地说着一边恋恋不舍地仰起头看着那些古老的图腾，“是啊，那就回去吧。”

就在他们顺着砂石丘慢慢向下走的时候，远处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一队穿着黑色制服的王家护卫队骑兵已经飞速跃入了他们的视线，最前面的一匹黑马上坐着的正是巴雷西菲尔拉法国王。

“是……是国王陛下……”特维斯一边颤声说着一边已变了脸色。

啊，天哪！他怎么这么早就回去了？田园忐忑不安地看着国王勒住坐骑，黑马一声长嘶，前蹄高高抬起，巴雷西阴沉着脸翻身下马，紧跟在他身后的是王家护卫队统领斯塔伦斯伯爵。

“陛……陛下。”脸色苍白的特维斯赶紧上前施礼，“卑职……我……”

“哦，陛下。”田园紧张地看着国王勉强挤出一脸笑容，“您看到我留的字条了吧？”

“拉尔夫特维斯先生？”国王没有理会田园，犀利的目光射向垂首侍立的护卫队军官。

“是，陛下。”特维斯哆哆嗦嗦地应道。

“带走。”国王简单地说道。话音虽然不高，却让人不寒而栗。

站在国王身后的斯塔伦斯做了一个手势，两名护卫队军官跨上前来，一左一右地站在特维斯身边。特维斯无语地垂下了头，不敢再看国王的眼睛。

“等等！”看着特维斯被两名军官从自己身边带走，田园急忙大声叫道，两名军官稍微迟疑了一下，暂时停住了步子，“陛下，这不关特维斯先生的事，是……是我让他带我来的。他一开始也不同意，但是后来实在没有办法，这才……”

“带走！”国王提高了声音，直接打断了田园。那两名军官的身体不由微微抽搐了一下，急忙抓起特维斯的胳膊。

“陛下！”田园眼睁睁地看着可怜的特维斯被带向神情冷峻的巴雷西——盛怒的国王看上去似乎已经不愿再听到任何解释。“陛下……”情急之下，她突然膝盖一弯跪在了国王面前。

国王皱起了眉头，包括斯塔伦斯在内的王家护卫队的军官们都不由大吃一惊，谁也不会想到公主会为了一个普普通通的护卫队军人跪下求情。特维斯回过身，错愕之后心中一阵感动。他低下头，缓缓地跪在了国王的脚边。

“陛下，请您……恳求您不要怪罪特维斯先生，”特维斯听到公主急急地说着，“或者请您给他一个机会……这件事都怪我，是我不好，我再也不会这样做了，请您原谅特维斯先生吧！”

公主殿下……特维斯在心中念道，眼泪在眼圈里转来转去。

斯塔伦斯看着跪在那里的卞卡公主，一种令他不安的怜爱霎那间涌上心头。其他护卫队的军官都动容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

国王一言不发地走向田园，一边用手把她拉起来一边抓着她的手臂朝远处走去。田园回头向特维斯张望了一眼，跟着国王急促的脚步一路踉跄地走去。

“临行之前，我曾经对你说过什么，卞卡？”走出五十米开外，国王放开了田园，转过身看向她。

“我……”田园看着国王异常严厉的蓝眼睛支支吾吾地说道。

“你又是怎么回答的？”国王继续问道。

“……”

“在这种情况下，你还希望我带着你去参加赫德堡的阅兵式吗？”

“陛下！”田园怔怔地看着震怒之下的国王，眼里一时间噙满了委屈的泪花，“您难道就因为……我只是……只是想来看看勃拉姆巨石雕像。您一直忙于国事，我也不好意思因为这样一件小事麻烦您。可是，下午我们就要离开海涅市了，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再有机会到这儿来。我留了字条，而且还让特维斯先生跟在我的身边，我不会乱跑的，再说，又能出什么危险呢？您这么做实在……实在有点小题大做。”说到最后，田园的声音低了下去，似乎也感到有些心虚。

“这件事情究竟是不是‘小题大做’，你可以以后再做判断。”巴雷西国王缓缓说道，“我现在最想说的是，你的任性和言而无信令我感到非常失望。”

“是吗，陛下？”田园感到一阵烦躁，“太后陛下也经常对我感到失望。可那有什么办法呢？我就是这样一个人！”

“人们为什么会对你感到失望，你曾经认真想过这个问题吗？”国王皱起眉头反问道，“你是一个人吗？还是所有的人都必须按照你喜欢的方式为人处事？”

“我又没那么说。”田园生气地把脸别向一旁。

“你出面为刚才那个玩忽职守的军官求情，为什么？”

“他并没有玩忽职守。”田园嘟囔道，“面对王国公主，一个小小的护卫队军官又能怎么办？”

“但是由于你的任性，他必须接受惩罚。”

“可是……”

“你想说不公平，是不是？那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还是你希望或者认为我应该对这样的事情视而不见？”

田园没有说话，只是用脚踢着地上的石块。

“在你身边生活着许多人，你的家人、你的朋友、你的随从，还有你的子民，当你追求随心所欲的生活的时候，你是否应该适当地考虑一下这些人的感受和可能因此受到的牵连？”

“但是，我认为我的要求并不过分！”田园倔强地看着国王，“普通的老百姓都可以到这里来，为什么我就不行？”

“卞卡菲尔拉法，”巴雷西一字一顿地说道，那双深藏在高高的眉骨下的蓝眼睛阴郁地、一动不动地注视着田园，“不管你是否记得、是否愿意作为达尔兰地王国的公主，你都确确实实出生在帝王之家，你身上流淌的是跟我一样的菲尔拉法家族的血液，你注定不能得到一些看上去很寻常的东西，可同时，你也注定可以得到百姓们认为很不寻常的东西，而这些东西里包括了责任。”

田园微微抽搐了一下，除了“责任”这个沉重而慷慨的字眼之外，田园隐隐感到国王的话里有什么东西令突然刺痛了她。那是什么呢？

“卞卡……”

“陛下，”田园暂时抛开了有些混乱的思绪，抬起一双清澈的蓝眼睛，“我很抱歉，国王陛下。请原谅。这样的事情不会再发生了。”

“走吧。”国王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

“那么特维斯先生呢？您会原谅他吗？”田园跟在国王的身边不放心地问道。

国王没有说话，只是朝仍旧跪在那里的护卫队军官走去。

“我可以给您一次机会，特维斯先生。”国王低着头看了看年轻的护卫队军官，“不过，作为一名王家护卫队的军官，您需要学会分辨什么是该做的，什么是不该做的。如果您在今后不能学会这些东西，我将毫不迟疑地把您逐出这个荣耀的队伍。”

“是，国王陛下，我会牢记您的训诫。”特维斯俯首应道，“感谢您的恩典，陛下。”

国王跨上了马背，其他军官也纷纷上马，田园急忙把特维斯扶了起来。斯塔伦斯的目光依然停留在卞卡公主美丽而陌生的面庞上——她向特维斯歉意地笑了笑，眼圈微微有些发红。上帝，我这是怎么了？斯塔伦斯皱起眉头一勒丝缰，拨转了马头。

看了看默默地跟在自己身边的田园，国王轻轻叹了口气。今天他特意早早地赶到了营地，就是希望能留出一些时间带她来看看气势磅礴的勃拉姆巨石雕像。但是，当他回到伯爵府的时候，却见到约瑟芬夫人战战兢兢地捧着卞卡留下的那张纸条。也许只有在赫德堡阅兵结束之后，他的妹妹才会明白他为什么会为这件事情对她大发脾气；当然，她永远也不会知道，他确实愿意花时间亲自陪她来这里看看，他希望在那些繁杂的国事活动之外，能够让她做一些她喜欢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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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节 加西亚特里

在达尔兰地王国的东部，有一段绵延曲折的海岸线。狭长的斯腾加纳郡覆盖了很长一段海域，其中拥有十几个温泉的维亚那市和王国海军驻军总部赫德堡是其中最为著名的两座城镇。

维亚那地处海神湾最深处，低缓葱茏的太子山宛若一条黛色的饰带环抱着这座美丽而安静的小城镇。整洁的街道边栽种着高大的香樟树，绿色的草地上盛开着维亚那特有的海神花，大大小小的雕塑随处可见，一些海鸟停落在这些精美的雕塑上，安逸地呼吸着漂浮着草木清香的海滨空气。

维亚那的居民不多，大部分以捕鱼或城镇修护为生。城镇里长期驻扎着一支特别的队伍，常年负责守卫菲尔拉法王室的一座行宫——水云堡，而王国的前任第一将军兰斯特蒂亚戈就曾特获恩典在这里居住了一段时间。

水云堡坐落在太子山前，规模并不很大，但却异常幽美。红色的宫墙掩映在绿色的树林间，就象艳丽的鲜花一般在太子山上迎风绽放。行宫里拥有一百多个房间，其中包括了国王办公室、御座厅、王族们的起居室和餐厅，以及举办各种社交活动的场所。房间的布置虽然较梵卡露斯宫简单，但每一样用品或装饰都非常考究。最值得一提的是位于行宫后园的温泉殿。温泉殿由一组以彩石建造的建筑物组成，错落有致，将太子山前几个较为密集的温泉囊括其中，是王室成员静养和散心的好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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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园在这天清晨抵达了维亚那，并跟随国王进驻了水云堡。一夜的奔袭使田园感到异常疲倦，在国王与当地驻军和官员见面的时候，她一直坐在一旁偷偷地打呵欠。

简短的会谈令田园感到满意，她一直担心自己会随时昏睡过去——如果是那样，她这个公主在臣子们的眼里就显得太不专业了。

“今天我跟罗文将军有些重要的事要做，卞卡，我想会需要一整天的时间。”官员们走后，巴雷西对困的眼泪汪汪的田园说道，“你先去睡一觉吧。”

“哦，好吧。”田园点点头，“我的房间在哪啊？”

国王的贴身侍从里文斯勋爵急忙为梦游一样的公主打开了房门，以免她稀里糊涂地走错方向或者撞到门上。

“约瑟芬夫人会带你去的。”巴雷西扶着张着大嘴打呵欠的妹妹走出了国王办公室，“带公主殿下到她的房间里去休息吧，夫人。”国王对在门外等候的约瑟芬夫人说道，“请不要离开她太远，公主很容易在陌生的地方迷路。”

“是，陛下。”约瑟芬夫人向国王施礼道。我的上帝，我怎么敢离公主殿下太远！约瑟芬夫人一边搀扶着昏昏欲睡的公主一边想着，我会一直呆在门口，并且让其她侍女寸步不离地守在殿下的窗子前面。

“斯塔伦斯先生，”看着田园歪歪斜斜地走远后，国王转向王家护卫队统领，“我要出去一段时间。公主睡醒后，请您亲自带她到行宫四处转转，洗洗温泉，或者给她讲一些关于水云堡和维亚那的事情，总之不要让她离开宫殿。”

“是，陛下。”斯塔伦斯应道，“我派其他军官随同您出行。”

“不用了。”国王道，“我会和罗文将军在一起。”

“是，陛下。”斯塔伦斯向国王鞠了一躬。站在国王身边的里文斯勋爵向护卫队统领欠了欠身，既而跟着他的主人向廊外走去。看着他们匆匆远去的背影，斯塔伦斯轻轻皱了皱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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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雷西国王在罗文将军和里文斯勋爵的陪同下，一路快马加鞭，在四个小时之后来到了位于维亚那和赫德堡之间的佩德罗镇。

几年之前，佩德罗曾经是一座非常繁华的城镇，林业和渔业都很发达，加上许多商船从这里经过，使得佩德罗的居民一度过着丰衣足食的日子。但是，随着海盗活动的日益猖獗，这座与海盗盘踞的海尼克群岛相距不远的城镇屡次遭到大东海海盗的侵袭。面对凶恶而贪婪的海盗和无所作为的海军，不少居民只好选择远离他们的家乡，以避免在睡梦里和现实中都会反复出现的飘扬着黑色旗帜的海盗船。如今，这座城镇已经变成了一个很不起眼的地方。冷冷清清的街道边，低矮、破落的民宅就象是一只只惊恐的眼睛，昼夜注视着远远的海平面上那片黑云一般的岛屿。

第一将军带着眉头紧锁的国王和国王的贴身侍从来到了海滩边一座破旧的房屋前。房子是由木板搭建的，墙根围了一圈形状各异的岩石，屋顶上铺着许多凌乱的稻草以及一些晒干了的水草和鱼皮。歪歪斜斜的篱笆栏围着长满杂草的院子，院子里挂着两张渔网，一只破旧的深棕色木船被放置在角落里。

三个人下了马，走进了斜敞着的栅栏门。

“请稍侯，陛下。”罗文将军向国王欠了欠身，既而走向房屋的木门。里文斯则把国王和将军的坐骑牵到了一旁。

“您在吗，特里先生？”罗文将军一边敲门一边大声问道。

不一会儿，木门被打开了，一个年龄大约在35岁左右的渔民走了出来。他身材高大，午后的阳光照在那张褐色的、棱角分明的脸上，一双黑色的眼睛里流露出冷漠得近乎傲慢的神气。

“哦，罗文将军。”渔民向第一将军行了一礼，“我一直在等您。请进吧，虽然我不知道还能够为您做些什么。那两位是您的同伴吗？”他向院子里站着的国王和勋爵看了看。

“事实上，今天是另外一个人希望见到您，特里先生。”罗文将军微微一笑，侧过身向旁边跨了一步。

巴雷西国王朝加西亚特里走来，里文斯则依然站在院子里。

“见到您很高兴，特里先生。”国王向渔民点了点头。

渔民瞪大了眼睛看着走到自己面前的这个人。他穿着一条黑色的马裤，外罩一件咖啡色的细麻外衣，一条黑色宽幅腰带束在腰间，肋下配有宝剑。宽宽的帽檐在他的脸上投下一层阴影，但特里还是认出了他。

“国……国王陛下！”特里惊讶地叫道。

国王微微一笑，“我可以进去吗，特里先生？”

“当然，陛下。”特里急忙退向一旁，“请进，陛下。”

巴雷西国王走进木板房，马靴踩在木条拼接的地面上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罗文将军顺手把房门重新关好。

阳光透过打开的窗子照进潮湿的木屋里。里面的陈设非常简单，一张木桌和几把木椅放置在房间的左半部，右边的角落里是一张简陋的单人床，几只原木箱子，一个堆放着木柴的生锈的火盆，两张巨大的鲨鱼皮和一把布满灰尘的长剑挂在其中的一扇墙壁上——这些就是这个房间里的全部家当。

“请坐，陛下。”特里似乎刚刚才相信来的人确确实实是当今的国王，“我实在拿不出什么象样的东西来招待您。如果您口渴了，就请喝杯水吧。”特里一边说一边倒了杯清水放在国王身边的桌子上。

“请坐吧，特里先生。”国王摘下头上的帽子，一边对渔民说着一边向罗文将军做了个手势，特里和罗文将军分别坐了下来。“这样冒昧地打扰您，我感到很抱歉。”

“万分惶恐，陛下。”特里施礼道。

“罗文将军把关于您的事情都告诉了我，先生，而我想您也大概会猜到我的来意，”国王看着眼前这个健猛的渔民直截了当的说道，“所以，我希望我们能够直切主题。”

特里没有说话，只是向国王欠了欠身以示服从。

“我想，罗文将军曾经向您表达过整肃海军的意思，并希望您能够在其中发挥重要作用，”国王说，“但是您似乎对此并不感兴趣。”

“将军阁下愿意关注海军，我听了也非常高兴。”特里神态恭谨地说道，“可是，我现在不过是一个穷困潦倒的渔夫，除了一个强健的身体之外，几乎一无所有。因此，对于将军阁下的垂爱，我所能做的也就只剩下心怀感激了，国王陛下。”

国王微微一笑，既而突然转换了一个话题，“您知道，四月阅兵三天之后将在赫德堡举行。我希望从那天开始，一个全新的海军能够开始建立。”

“建立全新的海军？”特里吃惊地看着国王，后者神色平静，似乎只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

水云堡。田园从早晨九点多一直睡到了下午一点。几天来路上的颠簸使她这个圣罗西的高级教官也着实吃不消。哦，汽车和飞机是多么伟大的发明啊！她一边慢吞吞地从床上爬起来一边想着。推开房门，她看见了一直守候在那里的约瑟芬夫人。

在领侍女服侍主人用过午餐之后，护卫队统领斯塔伦斯先生带着田园来到了温泉殿——公主表示自己全身已经“筋折骨断”，在弄明白了“筋折骨断”是为了生动地形容“身体疲惫”之后，伯爵认为请公主去温泉殿洗温泉是一个最佳的选择。由于天气很好，约瑟芬夫人为公主选择了温泉殿露天的天籁厅。

天籁厅的墙壁用太子山的山石装饰而成，清冽的泉水从石缝间淙淙流下，顺着曲折的凹槽流向宫外。几棵高大的香樟树栽种在大厅里，茂盛的枝叶高出墙壁的顶端，在湿润的风中轻轻摆动。

换好了一件宽大的丝绸长衫，田园舒适地躺靠在细腻的椭圆型水池中，洒着五颜六色海神花花瓣的天然温泉散发的带着馨香的水汽温柔地缭绕在她身边，她身上的红色裙摆和袖带在清水里静静地飘散开去。哦，我可以在这里安然死去了。田园看着头顶上那片蔚蓝色的天空，心满意足地想着，要是小晴能一起来就更完美了，那个家伙应该已经回到那比城了吧。

约瑟芬夫人和其她侍女们远远地站在墙边随时等候公主召唤，斯塔伦斯伯爵则守候在天籁厅外。人们都希望公主能够尽情地享受温泉，而不要再想出什么稀奇古怪的主意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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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德罗镇。加西亚特里用崇敬的目光看着巴雷西国王，情绪显得有些激动。他没有想到年轻的国王已经备下了如此锋利的宝剑，准备将海军的毒瘤彻底割除，更加没有想到，在他拒绝了为国王继续效命之后，国王依旧会将这样机密的计划向他和盘托出。

“您曾经是一位杰出的海军军官，特里先生，”国王认真地看着渔民闪烁的目光说道，“这次的阅兵也许会演化成一场战争，当然，那是我不希望见到的事情。我不知道对于目前的这个方案，您是否还有其它有益的建议或补充。”

“首先，我必须要感谢您的信任，陛下。”特里真诚地说道，“作为一名曾经的海军军人，我热切地期待着您能够给那支队伍带来全新的生命。这是一个完美的方案，如果一定要挑剔它的话，我想也许您需要格外留意海尼克群岛的海盗们，尤其是萨格拉的队伍。因为，正象您所说的那样，卡瓦略将军与海盗之间存在着交易关系，海盗们是绝对不会希望您打破他们这种舒适的生活的。一旦卡瓦略将军提前有所洞察，他一定会把这个担忧传递给海尼克群岛。”

“所以，特里先生，”国王点了点头，“我现在希望继续我们刚一开始的话题。我想用一种郑重的方式表达我的两个期望。第一，请您作为抗击海盗侵袭的指挥官；第二，请您在大典结束后，重新回到海军大营。”

“陛下……”特里心情复杂地沉吟着。

“两年之前，大东海上出现了一支神秘的队伍。他们被海军称作是蒙面海盗或隐形杀手，但是一些当地居民却把这支队伍誉为‘海神’。”国王注视着加西亚特里缓缓说道，后者的手指微微颤动了一下。“这支队伍来去无踪，攻击海军与海盗秘密交易的船只，阻击海盗对沿海城镇的侵袭，并且刺杀当地一些为非作歹的贵族和海军将领。他们就象是一支曾经受过专门训练的军队一样，骁勇善战，组织有序，声势日益壮大。人们把这支队伍的领袖称为‘海鹰’，但罗文将军告诉我，他的真名叫做‘加西亚特里’。”

特里不由抬起头看向坐在一旁的第一将军，后者轻轻耸了耸肩，“是的，特里先生，我一直知道那个人就是您。”

“感谢您的宽容，国王陛下。”特里急忙俯身跪了下去，一层细密的冷汗从他的额头上渗出——如果国王调集重兵意图剿灭这支自立营寨的队伍，追随他的人真不知会面临怎样的命运。“请您相信，这支队伍从来没有反叛王国的念头，陛下，它只是看不惯海军的堕落无为，希望能够依靠自己的力量做一些对百姓有益的事情。”

“请起来吧，特里先生。罗文将军已经向我解释了一切，并且表示他一直非常欣赏您的品德和才华。”国王微笑道，“否则，我们就不会有今天的会面了。”

特里站起身，并向第一将军鞠了一躬。

“一方面，我对您和您的勇士们正义的行为感到欣慰，”国王继续说道，“而另一方面，我把这样一支队伍的出现看作是对王室无声的谴责。”巴雷西深邃的眼睛环视了一下这个简陋的房间，“王室没有让海军担负起应尽的职责，百姓们不能安居乐业，象您这样优秀的军官只能居住在这样的地方，用一个无法公开的身份实现自己心中的抱负，对此，我和罗文将军都应感到惭愧。”

“陛下……”特里感动地看着阴郁的国王，富兰克林罗文则站了起来。

“但是，先生，”国王注视着站在自己面前的落拓贵族，“治理一个国家比组织一场战役复杂的多。这些年来，海军暴露出了很多严重的问题。然而，我们需要一支军队把守王国的海岸线，不仅面对凶猛贪婪的大东海海盗，还要震慑窥伺达尔兰地国土的诺曼帝国。而且，长久以来，由于海军的体制与作战方式与其它军团不同，这支队伍逐渐形成了自己的势力，内部关系盘根错节，牵一发则动全身，处理不当，必将危及国家的军事体系，更有可能给虎视眈眈的邻国造成可乘之机。卡瓦略就任海军统帅之后，行事更加有恃无恐，犯下了许多不可原谅的错误。但是，这个贪婪自利而又异常嚣张的将军起码带来了一个好处，那就是让我的宝剑可以深入到海军不断膨胀出的裂痕之中。我知道，这样一支队伍令您这样正直的将领感到失望，并受了不少委屈，但是，先生，作为一个国王，我需要用最小的代价根除军队里的这块顽疾。为此，罗文将军做了长时间的准备，正如您刚才听到的那样，全新的海军将在三天后开始建立。”

“陛下，”久违的热血涌上加西亚特里的胸口，“请您原谅我的目光短浅。我一直对罗文将军对海军的不闻不问感到不满，甚至对您和王室有所抱怨。”罗文将军微微一笑，特里继续说道，“我和我的队伍愿意听从您和将军大人的吩咐，能够为那个伟大的阅兵式做出贡献是我们无上的荣耀。”

“我很高兴听到您这样说，特里先生。”国王点了点头。

“在阅兵大典结束之后，我会解散我的队伍，让那些有志之士重新回到海军大营。至于我自己……”特里说着抬起了那双倔强的黑眼睛，“我自知罪孽深重，只希望从今以后能够做一个普普通通的渔民，恳请您恩准，陛下。”

“特里先生！”罗文将军皱起了眉头。

“您无需现在就答复我，先生，”国王向罗文将军做了个手势对特里说道，“我将尊重您深思熟虑之后的决定。”

特里对国王深深鞠了一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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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国王和罗文将军走出了特里的木屋。一直把守在木屋外的里文斯走上前来向国王俯首施礼。

“这位是杰克里文斯先生。”国王做了个手势对特里介绍道，“里文斯勋爵从14岁开始一直跟随在我的身边，是我最忠实的朋友。”里文斯向国王鞠了一躬，国王继续说道，“另外，他的父亲也曾经是一位出色的海军军官。”

特里不由看了看站在国王身边的随从，“您……不会是里文斯将军的儿子吧？”他迟疑地看着那个身姿挺拔的年轻人，有些错愕地问道。

“是的，先生。”里文斯说道。“亨利里文斯是我的父亲。”

“哦，见到您很荣幸，里文斯先生。”特里向里文斯施礼道，“您的父亲是我心目中的英雄。”

“感谢您的赞誉，特里先生。”里文斯回礼道。

国王和罗文将军及里文斯勋爵再次扬鞭上路。特里一直站在栅栏门外，目送着他们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自己的视野里。而与此同时，距离木屋一百多米的一个废弃的船坞后，一双黄褐色的眼睛也正牢牢地盯着通往维亚那的方向。国王和第一将军为什么会来找加西亚特里？躲在船坞后的人不安地想着，我必须马上把这件事告诉卡瓦略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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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加西亚特里独自坐在海边。腥咸的海风吹动着他披下肩头的棕色长发，白色的月亮挂在黑色的天空里，在沙滩上投下他宽阔的影子。

特里出生在佩德罗的一个贵族家庭。他的父亲是一名退役的海军军官，母亲是一位拥有良好教养的商人的女儿。也许是受到了父亲和他身边那些“军官叔叔”的感染，特里从小就对海军充满了美好的憧憬。在他十二岁那年，父亲在一次海战中失去了左腿而离开了海军，特里则希望能够继承父亲的事业，成为大东海上的英雄。十八岁的时候，他不顾父亲的反对成为了王国海军的一员，并在军营里整整呆了十三年。在这十三年间，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曾为海军军官的父亲当时不愿自己的儿子走进这支军队。这支队伍并非他所想象的那样代表着正义和勇猛，在那虚华的外表之下已是黑暗丛生。

凭借着天赋一般的骁勇与智慧，特里在与海盗的多次较量中屡建奇功，赢得了海军中正直之士的拥戴，并逐步被提升为最年轻的海军中将。虽然他这位中将很少被允许参加核心将领的会议，也从没有机会获得觐见国王的荣耀，但特里却似乎看到了希望。心怀着儿时的理想与满腔热血的他，自以为可以凭借着中将的身份改变海军的种种陋习。然而，早已视他为眼中钉的卡瓦略将军已经对他展开了行动。在一年之内，他的部下被分派到不同的兵团中，一些老弱病残和卡瓦略势力的心腹被塞进他的队伍。此后，两次海军演习的不良表现和一堆同僚下属的毁谤，特里的官职被一降再降。他的妻子离开了他，听说做了卡瓦略将军贴身保镖的情妇。五年前的一个夜晚，海盗突然袭击佩德罗，卡瓦略给了他三艘破损的军舰和六十名毫无战斗能力的士兵前去阻击。在那场悲壮的战斗中，他的士兵死的死，逃的逃，浑身是血的他得不到赫德堡的任何支持，只能组织起当地居民捍卫自己的家园。当太阳升起的时候，海盗们消失在一片晨霭之中。他看着一片狼藉的家乡，以及在海盗们的屠刀下惨死的父母以及五岁的女儿和三岁的儿子，把军官的佩剑远远地抛进了被朝阳染的血红的大东海。

卡瓦略并不想这样简单地放过他。他要让那些爱戴加西亚特里，以及敢跟他这个海军统帅相对峙的家伙们看到，违逆他的意志将会带来怎样的后果。

特里因渎职罪被收押。在阴冷的大牢里，加西亚特里度过了五百多个受尽屈辱的日子。之后，他被卡瓦略逐出了海军。

特里的旧部找到了他。他们最终劝服了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的英雄秘密组建了一支队伍，与大东海上的卡瓦略军队和以海尼克群岛为中心的海盗们进行着对抗。

半年多之前，罗文将军来到了佩德罗，希望这位饱经沧桑的前海军将领能够帮助他完成整肃海军的大业。但加西亚特里对于这位一再纵容海军为非作歹的王国第一将军表现的异常冷漠。“我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渔民，将军大人。既没有任何抱负，也没有任何用处。”他当时这样对罗文将军说，“请您不要再来找我，我对军队的事毫无兴趣。我只想过平静的生活，并且，我希望不要因为您的到来，给我带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海军统帅卡瓦略将军的厉害您应当比我还要清楚。”

海军曾给了他梦想，然后又让他失去了一切。他不想再走进那支泥潭一样的队伍，他宁愿用自己的方式施展心中那个不曾熄灭的抱负。

然而，国王的到来以及他所说的每一句话都令他的心震撼不已。他希望国王能够建造起一支代表着正义和勇猛的海军，使他儿时那个纯洁的印象得以复原。只是，重拾海军军官的荣耀对他来说已不再具有任何的吸引力了。也许在阅兵式之后，我真的可以开始做一个普普通通的渔民了。特里对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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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节 筹划

第二天晚上，无数火把照亮了赫德堡北郊的天空，六千名身着戎装的军人分为六个方阵森然肃立。他们身姿挺拔，神情骄傲，代表着各自的军团在这里迎接他们的国王、元帅和这个王国的最高骑士——巴雷西菲尔拉法。

数十名高级将领站在这六个方阵的最前列，佩戴在他们胸前的金质勋章在火光的映衬下发射出灿烂夺目的光辉。海军统帅卡瓦略将军与他的同僚们站在一起。他骑着一匹青灰色的战马，身穿深蓝色的海军制服，一边注视着前方一边与旁边的将军们低声谈笑。卡瓦略看上去大约有五十多岁，脸庞略显尖削，两道浓眉下，一双微微凸起的、黄褐色的眼睛总是在不经意中流露出傲慢的神色。七年前，他在一场权力的角逐中成功地击败了前任统领，登上了海军主将的宝座。此后，他重用自己的亲信，私下与海盗和其他利益集团进行秘密交易，从而积聚了大量财富。利用这些财富，他的权力得到了最大程度的巩固。春风得意的他很快撕掉了小心翼翼的外衣，贪婪的性情和张扬的作风引发了一些海军将领的不满，但他对此丝毫不以为意。凭借着权利的诱惑和铁血专制，他拥有了不少心腹和大批依附者，他们足以令他在海军所及之地呼风唤雨，为所欲为。他相信，那些对他心怀不满的人非常清楚，拂逆他的意志根本无法在海军里立足，就象那个自以为是的加西亚特里一样。他也并不担心第一将军或者菲尔拉法王室可能做出的不悦反应。他知道无论是他的顶头上司还是王国的最高统治者都明白海军所承担的重要职责，他们不会做出任何强硬的举动造成这支军队陷入混乱——他就是那个可以左右海军状态的人。而事实上，除了身染重病的蒂亚戈将军对他进行过打压外，蒂亚戈的继任者和巴雷西国王几乎对他独霸一方的气焰完全不闻不问，这使他变得愈发傲慢和嚣张。

但是，自从获知两年一度的四月大阅兵选址赫德堡后，他开始陆续收到一些秘密信报。国王似乎有一些针对海军的打算，但谁也不能确定地说出那到底是什么。为参加赫德堡阅兵，大批军队已经在赫德堡城郊扎营，其人员规模是二十多年来最大的一次，同时，百余名拥有圣徽骑士头衔的武者随国王同行，更属史无前例。除此之外，昨天晚上，他的耳目告诉他，国王和第一将军出现在了佩德罗，并秘密会见了那个被他折断了羽翼的前海军中将。这一切使他隐隐感到了不安。国王到底想做些什么呢？他对自己说，他又能做些什么呢？

几名骑兵从远处飞驰而来，并在这些高级将领面前勒住了坐骑。“禀报各位将军，”其中一个人在马上施礼道，“国王陛下预计在十分钟之内抵达！”

站在前排最中间的一位将军与身边的几个同僚迅速交换了一下意见，随即调转马头，手中的宝剑高高扬起，用极其洪亮的声音大声喊道，“全体将士们！国王陛下将在十分钟之内抵达！我希望所有的人以最饱满的精神展现出达尔兰地军队的风貌，迎接我们伟大的元帅的到来！”

“是！将军！”数千名军人齐声呐喊，锋锐的武器指向天空，火光之中呈现出电闪雷鸣之势，“国王陛下万岁！达尔兰地王国万岁！”

不一时，道路的另一端逐渐亮起，随后，在沉雷般的马蹄声中，大批手擎火把的骑兵出现在迎驾军的视野里。

数十名斜拉蓝色绶带，肩扛王家护卫队盾型徽章的军官疾驰而来，在离迎驾军十米处骤然止步。“国王陛下到！公主殿下到！”随着响亮的通报声，护卫队军官整齐地分为两列纵队退向两旁。由远即近的护驾骑兵“丫”字型分散开来，身着代表着王权的紫色骑士服的巴雷西国王骑着黑色的高头大马，在王国官员的簇拥下出现在众人面前。通明的火光中，国王身上的勋章饰带放射出太阳般璀璨的光辉，晚风吹拂，那绣金的披风轻飘款摆，展示着马上骑士的优雅与从容，一时间“国王陛下万岁！”、“达尔兰地王国万岁！”的呼喊声再次轰然抬起。身穿华服的田园坐在金色的马车里，看着火把中林立的万名军人，心中异常激动。这凝聚在此时此地的热力与荣耀，不只使那些曾经在她脑海里勾勒的中世纪风景清晰地、恢宏地真实展现，而且令她的整个身心都在不断地震颤着、熔化着。

数千名官兵向国王致礼。巴雷西的战马在迎驾队列前站定，高贵而英俊的脸上带着浅浅的、温和的微笑，“各位辛苦了。我为你们感到骄傲。”

简单的话语，平静的口吻，却仿佛具有着一种排山倒海的神奇力量，一层层向后延伸开去，激昂的呐喊声再次如潮涌起。迎驾的将军们簇拥在国王的身边，向国王俯首问安，与护驾军的将领和官员们相互打着招呼，士兵们整齐地退向两旁，形成了一条长长的火的通道。当谈笑风生的国王从他们身边走过的时候，他们都会感到一种因热血的极度沸腾而产生的窒息感。

“哦，卡瓦略将军，”面带微笑的国王把目光停留在正与罗文将军说话的海军统帅身上，“您看上去是多么意气风发呀！”

卡瓦略急忙提马上前，向国王施礼道，“感谢您的赞誉，陛下。”

“我们有很长时间没有见面了，将军。”巴雷西国王笑道，“您看，为了见到您，我只能把今年的阅兵放在了赫德堡。”

“卑职万分惶恐，陛下。”卡瓦略莫名地感到心头一紧。两年前的那比城四月大阅兵，他报称重病没有出席。“能在赫德堡迎接圣驾是整个海军的荣耀，国王陛下。”

“我知道您肩上的担子很重，将军大人。”国王微笑道，“大东海一直是个不太安分的地方。”

“能够镇守王国的海域是我无上的光荣，陛下。”卡瓦略不由看了看年轻的国王，后者面色如常，“只是一直以来都辜负了您的期望，为此我感到非常惭愧。”

“您过谦了，将军。”国王微笑道，“我对海军的未来充满希望。”

“多谢陛下。”卡瓦略在马上鞠了一躬，并同时有了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而事实上，他并不喜欢这种感觉。整个海军固若金汤，国王又能做出什么令我感到不安的事情呢？他想着。即便如此，他还是提醒自己这两天要倍加小心，不但要扮演成一个忠实而谦卑的臣子，更要关注国王的一举一动——今天晚上所呈现出的场景令他感到震撼，年轻的巴雷西国王对于整个达尔兰地军队的影响力比他曾经见识过的还要可怕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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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大的晚宴在国王和公主下榻的元帅府里举行。国王与一些主要随行官员及部分高级将领坐在巨大的椭圆形主桌上，并自然而然地引导着人们的谈话。话题很宽泛，除了王国的军事，还涉及了经济、文化乃至一些更为随兴的内容。

田园坐在国王的身边，一边优雅地享用着晚餐一边不时地加入到一些自己感兴趣的话题当中。人们知道卞卡公主拥有着倾国倾城的容貌，但绝大部分人会因她不可一世的锋芒或表现得小心翼翼，或对她敬而远之，甚至有些人会在私下抱怨她过于严苛、傲慢和自以为是。而面带微笑的田园则用她真诚友善的气质，风趣诙谐的谈吐以及不时展现出来的令人瞠目结舌的才智，迅速地建立起了广泛的民心，甚至还赢得了不少倾慕者。

百余名来自各驻地的军官参加了这场宴会。国王看上去心情很好。他带着田园在罗文将军和另外几名驻军统领及王国要员的陪同下，亲自到其他军官的餐桌前进行了简短的慰问，甚至能够叫出绝大部分人的名字。人们的目光一直跟从着巴雷西的脚步，所有军人的心情激动异常——从执政第四年起，年轻的国王曾陆续花了三年的时间在王国的六个驻军总部做过见习军官，不但跟这些人一起摸爬滚打，而且还建立了一件件令人瞠目的功勋。

与此同时，国王的贴身侍从里文斯勋爵正坐在元帅办公室的外间里，仔细地检视着罗文将军在晚宴前交给他的一些机要文件，以便国王在宴会后能够更快地了解这些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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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宴在晚上十点钟左右结束了。巴雷西亲自将田园送进卧室，并吩咐斯塔伦斯伯爵加强戒护。“没有我的许可，任何公主贴身侍从之外的人都不能觐见公主殿下。另外，如果殿下准备离开房间，必须让我提前知晓。”国王对护卫队统领说道，“如果发生了任何我不希望看到的事情，大人，我是绝对不会原谅您的。”护卫队统领俯首称是，心中确大为不解：尽管公主经常做出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情，甚至因此而引发混乱，但国王的这一命令以及他的语气用词都显得太非同寻常了。难道国王预知会发生什么事情吗？斯塔伦斯想着，心中疑窦丛生，却一时无法理清思路。

当巴雷西来到元帅办公室的时候，包括罗文将军在内的几个心腹将领以及两名圣徽骑士已经在那里等候了。

“请坐吧，各位。”巴雷西一边做了个手势一边接过里文斯递过来的文件，里面的内容涉及最新调整后的阅兵式程序、卡瓦略将军并主要党羽的名单和罪状以及海军人事分析。国王一边翻阅着这些文件一边听贴身侍从进行详细讲解，其他几位将军也做了一些适时的补充。

“很好。”国王从文件上抬起头，“我需要再次了解一下赫德堡兵的力结构和阅兵式的阵容分布。”

“是，陛下。”其中一位佩戴着多枚勋章的将军向国王鞠了一躬，并向罗文将军欠了欠身，随即拉开了国王对面墙壁上的一副暗红色帷幔。做着诸多标记的赫德堡市地图及战旗湾阅兵式分布图展现在众人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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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瓦略将军府。一封加着红色封印的密函被送到卡瓦略将军手中。

卡瓦略将军阁下：

从兰斯特蒂亚戈将军府获知，前第一将军曾向国王提及海军将领与海盗勾结，秘密贩卖物资之事。虽然国王陛下并未对此有任何表示，但却一直听得非常仔细。恐此次赫德堡阅兵尚有其它目的，望将军谨慎对待，并妥善处理相关契约、信件等物，以免横生枝节。

落款没有署名，密函的右下角画有一个小小的十字标记，表明这封信件是出自一直与海军进行秘密交易、身份异常神秘的最大买家。

卡瓦略皱紧了眉头，用蜡烛将密函和信封一并烧掉了。他叫来了贴身侍卫，命他立即将自己的两名得力心腹带到将军府，随后从书架最下面的几本厚重的书籍后取出了一只上了锁的黑漆铁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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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上午，二十余位高级将领再次进入元帅府，向国王汇报各地驻军现状，以及将在第二天上午举行的阅兵程序与准备情况。田园虽然对于军人们所谈论的东西没什么兴趣，但她还是很喜欢坐在国王身边，看着这位年轻的君主淡定自如地处理王国的军政大事。

会议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而在这一个上午的时间里，里文斯勋爵与五名海军军官进行了秘密的会面，其中三位军官是这几年里国王和罗文将军派入海军的心腹，另两位一个曾是他父亲忠实的旧部，一个则是卡瓦略一直想要清理却苦于找不到合适把柄的“狡猾得令人头疼的家伙”。这些人将调集各自的亲信，在第二天那场特殊的阅兵式上发挥至关重要的作用。

与此同时，卡瓦略的两名心腹也在奔忙之中。他们必须将密函中的信息传递给曾联络海盗并参与不法物资交易的所有同党，以确保销毁一切不利的证据。当然，他们不会理睬背着海军统领私自敛财的家伙们——据他们所知，这样的家伙大有人在——因为卡瓦略将军需要储备一些替罪羊，以便在国王真的下定决心彻查这类事件的时候把他们推到台前。“考虑到他们家人的安全，他们会选择闭上嘴巴，不会让这把火烧到我们的头上。”昨天深夜，他们的统领这样说道，“而因多年努力终于使这些胆大妄为的家伙受到应有的惩戒，向赫德堡大阅兵献礼的这一事实，不但足以确保我们不会被冠以‘治军不善’的罪名继续高枕无忧，还会给其他那些不懂规矩、自作主张的家伙们一个最生动的警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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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餐后，国王与罗文将军开始听取海军的专项汇报，卡瓦略将军及全部海军高级将领均在参加范围之列。尽管巴雷西知道这样的活动很可能会令他的妹妹感到厌倦，但他需要让她呆在自己的身边以免发生任何不测。

在整个会议期间，国王听的非常仔细，不断地提出问题，甚至用笔进行了记录。这使卡瓦略再次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

而与此同时，里文斯勋爵已经会同国王的几名心腹将领，开始对整个陆军进行全面部署。王国陆军将赫德堡团团包围起来，首府近卫军和中央军团的官兵进入了整个城市的大街小巷，就连海军内部也隐隐弥漫着一种神秘的气息……这一切使得卡瓦略的党羽们感到异常焦躁，但他们的决策者们却一直被关在元帅府里。王家护卫队的佩剑军官肃立在门外，不允许任何人打扰这个重要的会议。

党羽们一边不停地搜集各种消息一边如坐针毡地等待着卡瓦略和其他高级将领，而在大东海上，加西亚特里率领的“海神舰队”已经借着朦朦的夜色驶入了朵希拉海峡，他们将在今夜彻底封锁海德堡的出港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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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长的会议终于在晚上八点左右结束了。卡瓦略的亲信们迫不及待地向他们的统帅汇报了整个下午发生的事情，卡瓦略大惊之下立即调集了所有心腹在将军府紧急分析情势并商议对策。就在这时，侍卫送来了第二封密函。

卡瓦略将军阁下：

今天下午，陆军已奉命封锁了赫德堡各处交通要道，国王下令，未经他本人或罗文将军许可，任何人不得出入赫德堡，所有官兵原地待命，擅离职守者将以军法处置。据传今天深夜到明日凌晨，各军团将陆续收到国王的密令，至于那到底会是什么，现在无从知晓。

无论如何，国王似乎对这一切早有部署，并很有可能采取一些激烈的行动，望将军阁下早作安排，妥善应对。

同样没有署名，只是在信的右下角做了一个保证信件来源可靠的十字标记。卡瓦略看完后把信交给了他的心腹们，人们在错愕之后陷入了一片骚动。

“难道国王准备围剿整个海军吗？”

“今天晚上一定有大的动作，我们绝不能坐以待毙！”

“我们应该抢先下手，直接包围元帅府！”

……

“将军大人，”一名军官向前跨了一步，“我立刻调集所有兵力，以防今夜有变！”

“不行！”卡瓦略眉头紧锁地大声说道，“不申明任何原由直接攻击整个海军并不是国王的做事风格！而且，如果他要对我们下手，今天下午的海军会议就是一个最佳时机。在看不清国王的意图之前，我们绝不能轻举妄动，否则很可能会给国王一个动用武力的确凿理由！”

“可是将军……”

卡瓦略做了个手势制止了正要说话的属下，脑子里迅速思考着国王可能采取的各种行动。

“我担心等我们彻底看清楚国王意图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将军大人！”沉默了一会儿，一位军官终于忍不住大声说道。

“那么您认为我们应当怎么做呢？！”卡瓦略怒道，“国王带来了四万陆军，而赫德堡驻扎的海军有三万人。您认为在陆地上用三万海军对抗四万陆军的结果会是什么？！何况在这三万海军里，还有一些家伙正蠢蠢欲动地做着其它的打算！”

“卑职无能，将军大人。”军官急忙低下头去。

“将军大人！”正这时，卡瓦略的一名心腹侍卫急匆匆地推门走了进来，“刚刚又收到了一封密函！”

卡瓦略将军阁下：

国王将在明天上午的阅兵式上严肃处理海军的一系列问题。建议将军阁下仔细权衡，谨慎行事。

右下角的十字记号清晰可见。

“‘严肃处理海军的一系列问题’究竟是什么意思？”

“国王借阅兵式调集了大批军队，用意已经相当明显了！”

“与其束手被俘，不如干脆放手一搏吧，将军！”

“不错！我们可以挑选剑术高明的勇士深入元帅府，迫使国王当众表示不会干预海军内务，先度过这场危机之后再做其它打算！”

“巴雷西国王能征惯战，什么样的人才能对他近身胁迫呢？况且，大批王家护卫队军官和圣徽骑士聚集在元帅府，我们根本没办法接近国王！”

“就算没有办法接近国王，起码我们可以抓住卞卡公主！”

“依我看，陆军只能封锁赫德堡的道路，海上仍可通行。我们不如率领嫡系部队从海路离开赫德堡，以免落得俯首就戮的下场！”

“您的意思是临阵脱逃吗？！”

“难道您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

……

房间里一时间充满了争吵之声。人们神情各异，有的剑拔弩张，有的诚惶诚恐，有的长吁短叹，也有的沉默不语。

“够了！”卡瓦略厉声说道，他逐一扫视了一下在场的人们，一字一顿地说道，“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被牢牢地栓在一条船上。如果有人在这个时间三心二意，我是绝对不会手软的！”

人们顿时安静下来。

“只要国王抓不到切实的证据，我们就还有回旋的余地。”卡瓦略停了一会儿后继续说道，“越是这个时候，越要保持冷静的头脑！听懂了吗？！”

“是，将军！”众人俯首应道。

卡瓦略在房间里缓缓踱着步子，沉重的脚步声落在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他没有想到年轻的国王会做出如此强硬的举措，也没有想到所有的一切都已经经过了长时间的、周密的部署。精心筹划，一招致敌——这正是巴雷西菲尔拉法最喜欢的一种做事方式。诚然，只要国王抓不到切实的证据，他就还有回旋的余地，但是，国王真的没有抓到切实的证据吗？

终于，卡瓦略停下了脚步，面色凝重地看着聚集在房间里的心腹们。

“卡希尔将军，杜波伊斯将军，你们需要组织各部嫡系军官，在明天的阅兵式上听从我的号令，准备实施兵谏。”

“是，将军！”两名军官应道。

“迪尔泰将军，您将负责通知阅兵式上的海军仪仗队，配合各军舰抗议国王处理海军的决定。”

“是，将军！”迪尔泰应道。

“加勒特上校，想办法秘密通知海尼克群岛的人，请他们尽可能在明天早晨赶到战旗湾附近，以便扰乱阅兵大典。”

“是，将军！”加勒特应道。

“费里纳上校，明天上午把在场诸位的亲眷带到安全的地方。”

“是，将军！”费里纳应道。

“我会在阅兵式上与国王进行当面论辩，康帕內拉将军，您会在我的身边，相信您知道该做些什么。”

“完全明白，将军！”康帕內拉应道。

“我希望诸位都能够带好你们的部署，伺机而动。”卡瓦略做了一个深呼吸后大声说道，“当然，总要有人承担责任，所以适当的时候，我们要准备牺牲一些无关大局的家伙。”

大约四十分钟之后，卡瓦略的心腹们悄悄地离开将军府，迅速展开了各自的行动，而已经决定破釜沉舟的海军统领则将目光投向了跟随他多年的贴身保镖。

“利奥，”卡瓦略心事重重地说道，“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需要你去做。这也许是我们最后的一步棋，但很可能会令你的生命受到巨大的威胁。”

“请您吩咐吧，大人。”身材健硕的保镖用一种坚定而热切的目光注视着自己的主人，“我从前不过是个一文不名的市井之徒，是您给我了金钱、地位，以及我想得到的女人。无论您让我做什么，我都会毫不迟疑地去做的。”

卡瓦略缓缓点了点头。“明天的阅兵式上，如果我们前面所部署的一切都无法奏效，那么，请你挟获卞卡公主，迫使国王能够以我们满意的条件交换公主的性命。”

“是，大人。”利奥应道，“我不会令您失望的。”

“我很希望你能够一直跟随在我身边。”卡瓦略声音沙哑地说道，“但是，如果你发生了任何不测，利奥，请你相信，只要我还活着，我都会一直照管好你的家人的。”

利奥向卡瓦略深深鞠了一躬，摇曳在房间里的烛火在灰暗的墙壁上投下了两个黑色的影子。

“另外，”卡瓦略闭了一会儿眼睛，既而缓缓说道，“去把辛普斯找来，我有话要对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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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忠诚与背叛，智慧与阴谋潜藏在赫德堡沉寂的黑夜里，而无论是正义的力量还是罪恶的挣扎，所有人都在黑夜里等待着太阳的再次升起。

元帅府彻夜灯火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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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节 四月大阅兵

低低的、铅灰色的沉云笼罩着整个赫德堡，一场暴风雨仿佛正在巨大的天幕后积聚和酝酿着。

位于朵希拉海峡战旗湾的海军广场上，数千面旗帜迎风招展，如同一层层翻涌的海浪延绵不绝。隆重的阅兵盛典即将在这里举行。

战旗湾是朵希拉海峡最大的一个船港，也是达尔兰地王国海军主力战舰的重要聚集地。宽阔平整的战旗大道延滩修建，南北全长达数十公里，将东西两侧的战旗湾和海军广场分割开来。

一千名首府近卫军枪骑兵在宽阔的战旗大道两侧整齐列队。他们头戴羽翎头盔，身穿金色铠甲，外罩红色战袍。将士们骑着清一色金甲披饰的棕色战马，左前方悬乌黑的圆形盾牌，右侧挂宽刃宝剑，手中握着一条三米多长的银色战枪，枪身均以统一的角度向右侧微微倾斜。

庄严的阅兵台设在战旗大道西侧海军广场的正中央，台高约两米，总面积在六百平方米左右，主体由黑色岩石建造而成，装饰着汉白玉、重金属和细小的彩色石子，十几根粗大的立柱矗立在石台的左右，石柱上环绕着只有王室到场时才会装饰的蓝白黄三色锻带，不规则的石壁置于石台后端，上面雕刻着海神与魔界激战的场面。

阅兵台始建于达尔兰地斯王登基的第三年，用以纪念王国海军的创建，后成为历代君主和军队大将军以上的高级将领举办重要活动的场地。代表着王国十五个军团的三十名执旗手气宇轩昂地分列在高台两侧，一条猩红的地毯顺着阅兵台宽阔的石阶延伸至战旗大道，百余名圣徽骑士集中在地毯两侧，构成了两个特殊的方阵，五百名王家护卫队骑兵骄傲地围绕在阅兵台四周——这支在王国军队中地位尊荣的队伍，每个人都拥有着骑士和军官的双重头衔，永远都以最威武的军容，令人艳羡地出现在国王和王室的身边。

战旗大道以东的港湾里停泊着上百艘大大小小的战舰，最大的战舰约有五十多米长。战舰上雕刻着各式图案和花纹，两弦配有十几到几十面盾牌，装有王国海军徽章的船头高高扬起，面向海军广场一层层斜向排列开来。松垂的白帆之下，全副武装的海军将士整齐地排列在甲板上，他们神情肃穆，身体随着不安的大海微微起伏着。

在阅兵台以南两百米之外，等候国王检阅的一个个盛装军团绵延开去。这些由达尔兰地的四面八方汇集而来的一万四千名陆军军人，不但对这一庄严而神圣的时刻充满了热切的期待，而且为国王而战的渴望已随同着凌晨的密令迅速燃起；而置身于整个队列之中的一千名海军则一个个面色凝重。根据此次大阅兵的安排，他们的方阵最终将列队于阅兵台的正对面，南北两向各有七千名陆军军人，在这一莫大恩典的背后，国王的宝剑不知正将他们的宿命指向何方。

一阵悠长而有序的号角声在北方响起，伴随着战鼓一般的马蹄声，数百名戎装佩剑的王家护卫队军官排成整齐的队列，簇拥着国王以及王国的高级将领和行政要员沿着战旗大道缓缓走来，高耸的骑枪和飘扬的仪仗旗就象风吹过森林一般，随着马匹的走动轻轻起伏着。

“国王陛下万岁！”伴随着整齐的呼喊，肃立在战旗大道两侧的千名首府近卫军手臂一收，原本微微倾斜的银枪“唰啦”一下笔直地耸起，冷森森的枪尖仿佛能够刺穿晦暗的天空。而在这之后，等待国王检阅的一万多名军人也随之发出了铺天盖地的呐喊，那响彻云霄的喊声，就如同暴风雨前轰鸣的雷声一般，在赫德堡上空回荡不绝。

端坐在金甲披挂的黑色战马上的巴雷西国王，一身嫣红的元帅礼服，镶金的黑色宽幅皮带束于腰间，肋悬长剑，脚上穿着及膝的黑色战靴。盘结着细钻的王家绶带从左肩斜挎下来，金色的肩徽和勋章即便在沉云蔽日的天气里依然发射出咄咄逼人的光华。一领黑色战袍迎风招展，金丝绣制的太阳型徽印赫然在目。面对着气势磅礴的军队以及从他们胸膛里爆发出来的呐喊声，年轻的国王依然带着他那特有的、平静而柔和的微笑。

田园骑着白色的战马走在巴雷西的侧后方，睁着一双好奇而震撼的眼睛看着眼前的一切。她穿着一席白色礼服裙，同样的王家绶带，同样的金甲马饰，在充斥着阳刚之气的队列中，就如同一片优美的白云牵动着人们的视线。

在抵达赫德堡的这两天里，她的国王哥哥不曾准许她离开元帅府半步。她不是需要呆在巴雷西的身边听取不同军团的汇报，就是被以斯塔伦斯为首的王家护卫队军官严密地看护着。虽然对于具有悲壮之美的朵希拉海峡和战旗湾充满热望，但她宁愿等到阅兵大典这一天，以免令国王再次因她的“任性和言而无信”感到失望。

国王的队列行至阅兵台前，护卫队的骑兵们整齐地向两侧分散开来。巴雷西跳下马，并将田园扶下了坐骑。数十名王国要员跟在国王和公主的身后，一边低声交谈着一边沿着猩红的地毯走上高高的阅兵台，王家护卫队和圣徽骑士在马上致礼，阅兵台上的执旗手则单膝跪倒，代表各自的军团向他们的元帅表示臣服。走在人群之中的卡瓦略将军向海军的执旗手迅速瞥了一眼，他的贴身保镖利奥穿着蓝色的海军军装正俯首跪在台子的右侧。希望不会落到那样走投无路的地步，他一边看了看神情淡定的国王一边想着，可是他究竟想怎么样呢？

国王在阅兵台正中央站定，深邃的目光投向海面上停靠的百余艘王国战舰和战舰上森然列队的上千名海军将士。阴郁的天海之间，那些鲜艳的旗帜和蓝色的军装显得格外醒目。

“国王陛下，”军装佩剑的罗文将军向国王深施一礼，“全军恭候您的命令，陛下。”

巴雷西微微点了点头，第一将军金色的宝剑高高扬起，执旗手动作整齐地站起身，拥有大将军军衔的军队将领和掌控一方要务的大贵族站在国王的身旁，而职位稍低的官员们则纷纷向后退去。

田园站在阅兵台靠右的一侧，与国王之间间隔着一些身份显赫的将军和官员——他们需要围绕在国王身边，以便随时听到国王的各种意见和问询。斯塔伦斯则站在田园的侧后方，手扶佩剑低声回答着公主层出不穷的问题。

低沉而有力的龙号吹响了，战旗大道西侧的枪骑兵一抖丝缰整齐地穿过宽阔的马道，与靠近港湾一侧的队伍汇合成一条直线，随即，无数嘹亮的号角赫然抬起，如同发出冲锋的指令一般昭示了整个阅兵大典的开始。伴随着震颤大地的脚步声响，绵延不尽的王国军队沿着战旗大道由南向北雄壮地行进而来。

王家护卫队千人队列率先走来。他们身穿黑色制服，头戴红羽轻盔，胸甲饰金，白马披红，一张张年轻的脸庞写满了军人的坚毅和王室亲兵的自豪。当他们经过阅兵台时，为首的军官大旗一摆，所有骑士动作一致地将手中的长剑高高扬起，整齐的呼喊声霎那间充斥了在场每个人的胸膛。

斯塔伦斯依然站在公主身边，一双深蓝色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自己的队伍从眼前经过。作为达尔兰地三十六名拥有大将军军阶的高级将领，他掌控的不仅是一万名骁勇善战的军官，更是王国命脉的直接守护者。

“多威风的队伍啊，统领大人！”看着盛装的骑士队，田园发出了一阵由衷地赞叹，“所有人都会羡慕您的！”

护卫队统领深深俯首，“是肩上的徽章给了我们这样的荣耀，公主殿下。”

随后，由五百名工兵、五百名弓弩手、一千名轻步兵和一千名重甲步兵组成的步兵方阵，以及一千名轻骑兵、一千名枪骑兵和一千名重甲骑兵组成的骑兵方阵先后出场，整齐有力的脚步声、马蹄纷踏之声、战甲的摩擦声雷鸣一般地在沉云间回响。同样的致礼，同样的呐喊，同样热切的目光和震荡的心脏期待着阅兵台上那个高贵的青年能够向他们露出赞许的微笑。

巴雷西国王侧过头，向一位将军低声说了些什么，将军的脸上随即洋溢出激动的神情。于是，在那一刻，两个方阵的士兵们就仿佛亲耳听到了国王的赞誉一般热血喷张，愈发地激情四射。

走在骑兵团之后的是王国海军。当一千名身穿蓝色军装的海军士兵经过阅兵台时，斜停在战旗湾的百余艘战舰同时扬帆转舵，舰队的船头纷纷笔直地指向海军广场。“国王陛下万岁！达尔兰地王国万岁！”声势浩大的呐喊声在陆地和海上同时轰然抬起。

卡瓦略将军偷眼看向国王，后者专注地凝视着他的队伍，深邃的眼眸中找不到任何嘉许的神色亦或是凌厉的光芒。他的手指轻轻颤动了一下，一颗心就象是漂浮在晦暗的大海中，随着躁动的海水起伏不定。

海军走过之后，来自达尔兰地各地驻军的千人仪仗队陆续行经雄伟的阅兵台，包括那比城首府近卫军、东部的阿迪尼克驻军、西部的西罗门驻军、南部的废都驻军、北部的库尔希斯克驻军以及直接由第一将军统帅的中央军团。每一个方阵均由不同的兵种组成，集中展示了王国坚固的作战体系。那些刚猛矫健的身躯，充满了年轻的活力与豪迈的情怀；而那些锐器林立的队列，则把军人铁一般严明的纪律和野兽般凶横的声势展露无遗。

国王一边注视着潮水般涌动的王国军队，一边面带微笑地和身边的将军们交谈着，优雅温文的气质从他的举手投足之间散发出来，让人联想到浩瀚无云的天空和风平浪静的大海。然而，谁都知道，无论是天空还是大海，都具有着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力量。

卡瓦略眉头深锁地站在几位大将军之间，游移的目光投向远方的海面。阅兵式很快就会进入尾声，国王将发表讲话，而他究竟会讲些什么则是他极其关注和担忧的一个问题。然而，直到现在，他所期待的黑色海盗旗依然没有出现在天海交界的地方，这令他感到深深的不安，甚至于惶恐。

当最后一个方阵经过阅兵台后，所有接受检阅的军团在海军广场上整齐列队。沉云拉近了天与地的距离，一万多名官兵在广场上形成了一片恢宏而肃杀的森林；在那之后，百余艘战舰上的风帆和旗帜交织跌宕，仿佛能够淹没整个战旗湾。

站在高高的阅兵台上，田园感到沸腾的血液正冲撞着她全身上下的每一根血管。因历史再现而激动不已的眼神正被一种生于冷兵器年代的豪迈所替代，跳动的心脏已没有任何力量去感受这部真实的史诗，而是无法自拔地化作了史诗中一个渺小的音符。也不知从哪一刻起，她仿佛彻底忘记了真正的自我，与这些威风凛凛的中世纪军人一样，因置身于这个气势磅礴的广场，置身于这个豪情万丈的国家感到无上的荣耀。

巴雷西菲尔拉法国王缓缓向前走去，最后停在阅兵台的最前沿。风扬起他金丝镶嵌的黑色披风和及至肩头的褐色卷发。一时间，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位年轻统帅的身上。

“483年前，一群刚猛正直的勇士跟随着达尔兰地斯菲尔拉法创建了这个国家。”巴雷西静静地环视了一下林立在广场上的盛装军团，既而用他那磁石般的声音说道，“此后六年的时间里，这些勇士扛着达尔兰地军人的肩章，一次又一次地击败了强劲的敌人，用鲜血划定了王国今天的国界线。他们所缔造的辉煌在数百年后依然飘扬在王国的军旗之上，让每一个达尔兰地军人倍感骄傲。这是我们的祖先和前辈们留给我们的、比生命还要宝贵的财富。”

田园默默注视着巴雷西国王那挺拔矫美的身影，突然感到一阵心慌意乱。

“那么，再过数百年后，我们这些人又应该给我们的子孙留下些什么呢？”国王神情肃穆，声音听上去稍显严厉，“两样东西尤为重要。第一，维护王国尊严、守卫一方百姓的赫赫战功。第二，从达尔兰地创建之日起就必须深入每个人骨髓里的军人品格——忠诚、正义、英勇和谦逊。昨天的军事汇报和今天的阅兵大典让我听到了和看到了这两样东西。我应该感到满意。但是，在那些耀眼的光芒之下隐藏的到底是什么？黄金还是顽石？！”国王的目光变得异常犀利，所有人的毛孔突然一阵紧缩，卡瓦略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田园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站在我面前的王国海军，”巴雷西扬声说道，看都不曾向卡瓦略看上一眼，“你们扪心自问，你们的战功在哪里？你们的品格又是些什么？！”短暂的沉寂之后，一阵骚动从海军队列的前排迅速地向后扩散开去，卡瓦略脸色大变，田园则目瞪口呆地看着突然发作的国王。腥咸的风从海上吹来，暴雨仿佛随时可能从阴沉的天空中倾泻下来。“凶残的海盗在大东海上肆虐横行，曾经富饶的海滨城市一片破落，一些身披海军战袍的官兵勾结朋党，私通强匪，祸乱百姓，贻害忠良，自以为是的眼睛漠视着那比城的梵卡露斯宫，腐败堕落的脑子置王国的法度于不顾！昨天下午，我给了你们的将军们整整六个小时的时间，但是在这六个小时里，竟然充斥着不知羞耻的谎言！今天，我没有太多话想说。作为达尔兰地军队的元帅，我无地自容！”

风更大了，无数面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国王陛下！”卡瓦略将军脸色苍白地向前跨了一步，恼羞成怒地大声说道，“您的话让我感到异常震惊，陛下！在这样一个神圣的场合，您如此严厉的斥责是需要依据的，否则，整个海军的秩序必将受到致命的打击！”

“将军大人说的不错！这是对整个海军的莫大羞辱！”

“简直是无中生有！”

“一定有人在恶意地陷害海军，我们是决不会善罢甘休的！”

……

站在阅兵台上以比格康帕內拉为首的卡瓦略党羽们气势汹汹地抗议道，而海军队列和港湾里的战舰也纷纷躁动起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请国王陛下解释清楚！”……一些激愤的呼喊声从人群中混乱地掀起。

田园惊慌失措地看向巴雷西，后者的嘴角边浮现出一丝淡淡的冷笑。他的手轻轻一摆，肃立于阅兵台通道两旁的圣徽骑士“唰啦”一下分散开去，与此同时，战旗大道一侧的首府近卫军调转马头，尖锐的战枪齐齐地指向海面上的战舰，阅兵台上下的海军已迅速被陆军官兵团团包围起来。田园的身体明显地颤抖了一下，她完全没有想到，在这恢宏盛大的阅兵大典之中，竟然会暗藏着这样的杀机。

“请不要担心，公主殿下。”斯塔伦斯低沉而平静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田园转头看了看面色沉着的护卫队统领，微微点了点头。

此时，那一百多名圣徽骑士已经有序地分布至各个方阵之间，开始高声宣读七年来海军犯下的一系列罪状。威严而洪亮的声音在海军广场上此起彼伏，字字清晰，声声入耳。卡瓦略的脸色青一阵紫一阵，飞速旋转的大脑因过于纷乱的思绪表现得有些力不从心。他没有想到面带微笑的国王会用这样果决而蛮横的方式撕裂他的军装，更没想到早在他就任之日起，这个看似对海军不闻不问的年轻君主就已经把手伸进了他自以为牢不可破的队伍里。回荡在耳边的那些铿锵有力的文字，有理有据，针针见血。他不由自主地开始懊悔自己当初不够谨慎小心和明察秋毫，懊悔由于膨胀的自信而不曾认真地扮演梵卡露斯宫的一名谦卑臣子，甚至懊悔昨天晚上没有采取更加积极凶狠的做法——如果他挟持了国王或者逃离了赫德堡，他就不会如此彻底地落入国王的圈套，赤条条地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他或许还能够保有一丝尊严，赢得些许喘息之机。

“……综上，现颁布巴雷西菲尔拉法国王陛下御令！”圣徽骑士的声音在海军广场上空盘旋不绝，“海军统帅，贝勒斯卡瓦略大将军革职、收监查办！海军上将，比格康帕內拉将军革职、收监查办！海军中将，丹培拉杜波伊斯将军革职、收监查办！海军中将，德博拉夫卡希尔将军革职、收监查办！海军少将，福纳迪尔泰将军革职、收监查办！海军上校……”

在骑士们大声宣布惩处令的同时，早有准备的执令官们已率领着卫兵迅速围向名单中所涉及的海军将领。

“谁敢过来！”站在阅兵台上的比格康帕內拉上将“唰”地一声抽出腰间的佩剑，怒气冲冲地瞪着准备拘押他的卫兵。罗文将军和其他陆军将领纷纷长剑出鞘，锋锐的剑尖形成一个封闭的圆弧将卡瓦略等人围在当中，阅兵台一时间杀气腾腾。震惊之下的田园不由向旁边退了退，斯塔伦斯则寸步不离地守护在公主的身边。

圣徽骑士宣判的声音并没有因阅兵台上的剑拔弩张而有丝毫的停歇，巴雷西国王神情平淡地看着台下一片混乱的海军队伍和组织有序的陆军将士。

一场小规模的冲突后，陆地上的海军仪仗队很快被执令者们制服了，海面上的反抗者却因置身战舰之中而显得有恃无恐。

“阅兵式是国王的阴谋！我们的将军们被革职了！”

“誓死忠于卡瓦略将军！”

“国王要杀掉我们！我们绝不能束手就擒！”

“这是暴政！血腥的暴政！”

“走啊，弟兄们！让我们离开这里！”

……

卡瓦略事先安排的爪牙们极力地煽动战舰上的其他官兵，有的船奋力调转船头，一些人开始向岸上射箭、抛投石块。大批重甲骑兵集结到岸边，广场上的工兵和步兵在这些钢铁之师的掩护下准备登上战舰。整个战旗湾一时间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隐隐的雷声从远空传来，无数的海鸟在海面上飞翔鸣叫。

“国王陛下，您真的准备屠杀整个海军吗？”阅兵台上，被利剑包围的卡瓦略瞪视着国王的背影大声说道。

巴雷西转过头，厉闪一般的目光射向气势汹汹的卡瓦略，“一小群乌合之众能代表整个海军吗，卡瓦略先生？”

“那并不是‘一小群乌合之众’，陛下，”卡瓦略牵动了一下嘴角，“请您不要漠视王国海军的呼声，那些身穿蓝色制服的军人，他们对达尔兰地王国至关重要。我希望您能够给我们一个解释的机会！”

“也许您忘记了，先生，”国王微微一笑，“那个机会我昨天就已经给过你们了。”

“国王陛下万岁！”伴随着一阵激昂的呐喊声，里文斯勋爵安排的数十艘战舰突然从战旗湾两侧全速驶来，就在卡瓦略党羽的错愕之间，参加检阅的战舰上在另一些海军军官的带动下也掀起了同样的呼喊。转瞬之间，一柄柄雪亮的长剑高高扬起，岸边的陆军开始向停泊在最前面的战舰发起了进攻。巴雷西冷漠了看了卡瓦略一眼，傲慢的自信轩上眉梢。

“达尔兰地真正的海军勇士们！拿起你们的武器，铲除那些盘踞在我们军团中的败类！”

“这是一场捍卫名誉的战役！兄弟们！让我们用鲜血求得国王陛下的原谅！那才是我们这些军人的光荣！”

“惩办卡瓦略！重建王国海军！”

……

波涛翻涌的战旗湾里，战舰盘横，锐器交错，尸体坠入大海，鲜血溅上白帆。在万余名陆军士兵雷鸣般的呐喊和助威声中，一些人目光炯炯，热血沸腾，郁结在心中的愤懑和力量潮水般宣泄而出；一些人破釜沉舟，奋力顽抗，企望能够突出重围，远遁大东海。乌云如同一丛丛青灰色的火焰在天空中熊熊地燃烧着，激情四射的大海扭动着庞大的身躯，迸发出高亢的呐喊：久违了！正义之战！

沉寂而阴森的阅兵台上，英姿挺拔的巴雷西国王不曾理会禁锢在长剑之中的卡瓦略等人，只是默默的注视着风起云涌的海面。他要让那些毁辱了王国海军的家伙们亲眼看到，罪恶的翅膀是怎样被正义的宝剑连根切断的；要让每一个海军军人了解，捍卫荣誉需要付出何等坚强的努力；要让整个达尔兰地军队承认，自我救赎的海军将有资格与他们并肩站在一起，守护一方的和谐与尊严。他那翻飞飘展的战袍，舞动着无穷的信心与豪情，就如同一面宽大的旗帜将人们聚集在一起，让人们因对他的信仰和追随感到无上的光荣。

一直僵立在一旁的田园心潮起伏，曾一度凝固的血液因天幕下那荡气回肠的战斗而再次沸腾起来。如果我是一个海军军人，也会不惜生命地去铲除罪恶，挽回尊严的。田园一边默默地想着一边看向巴雷西，他是一个伟大的国王，是所有达尔兰地人的骄傲。

“海神舰队！”随着人们的喊声，十余艘飘扬着红色旗帜的战船一字排开向战场这边急速驶来，加西亚特里魁伟的身影赫然挺立在正中央的战船之上。

“是特里将军！”大批激昂的官兵高声呼喊着他们心目中英雄的名字。

“特里将军就是大东海上的‘海鹰’！”

……

特里的战船箭一般冲进纷乱的海军舰队之中，他的手下则在海军舰队外围筑起了一面坚固的墙壁，已如强弩之末的卡瓦略党羽在绝望中纷纷丢开了手中的武器。

战船靠岸，特里跃上沙滩，几名手下押着两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跟随着他们的领袖大踏步地向海军广场走去。军人们纷纷退向两旁，一条窄长的通道一直伸向另一端的阅兵台。

看到加西亚特里和被他押解的那两个人，卡瓦略的瞳仁猛地一缩。

“陛下。”海鹰在台阶前单膝跪倒，他的手下则把两名俘虏按倒在地上，“企图骚扰阅兵盛典的海盗已被击溃。这两个人，一个是海盗的头目萨格拉，另一个是卡瓦略将军的得力下属加勒特上校。我们是在萨格拉的船上将加勒特上校擒获的。”

“辛苦了，先生。”国王点了点头，右手一摆，已有人将两名俘虏带向一旁。

就在这时，两队人马分别从阅兵台南北两侧行进而来。为首的两名军官分别来自首府近卫军和中央军团。看着其中一名军官身后被众多士兵押解的一群华服贵族，卡瓦略和其他几名海军将领都一阵心悸。

两名军官各自跳下战马，大踏步行至阅兵台前。

“陛下。”首府近卫军军官向国王致礼道，“卡瓦略将军等人的府邸已经查抄，所有侍从暂时关押，财物细目将在今天下午清点完毕。”

“陛下。”中央军团军官向国王致礼道，“在通往阿拉科尔镇的树林里抓获卡瓦略将军等人家眷，他们由费里纳上校护送，携带大量贵重财物企图离开赫德堡，现已全部带到。”

国王微微点了点头。人们屏息而立，整个广场上只能听到风、海浪和数千面大旗的呼啸之声。田园的心剧烈地跳动着。

卡瓦略闭了一下眼睛，突然抽出了肋下的长剑大声说道，“巴雷西国王，您一定要把我们逼上绝路吗？！”

话音刚落，位于阅兵台右侧的一名海军执旗手突然将手中的战旗向几米外的田园奋力挥去，斯塔伦斯一个跨步将田园护在身后，右手一扬已长剑出鞘，坠落下来的巨大旗帜“呲啦”一声被破成两半，而与此同时，另一名执旗手则飞速跃至田园身边，锐利的剑尖直奔田园的咽喉。毫无防范的田园下意识地向后退去，斯塔伦斯手腕急转，“当”地一声两剑相交。袭击田园的执旗手脚步前冲，手中的长剑顺着斯塔伦斯的剑刃急速滑向田园，任由对方的剑尖刺进自己的右肩，他毅然把宝剑横在了田园的颈前。所有这一切就发生在几秒钟之内，台上台下的人不由同时发出了惊呼，卡瓦略的眼中则放出了异彩。

“把您的剑拿开，大人！”执旗手瞥了一眼已被擒获的同伴，随即转向王家护卫队统领，眼中露出凶狠的光芒，“否则在我死之前，一定会割断她的喉咙！”

斯塔伦斯微微迟疑了一下，随即默默撤回宝剑，一双深蓝色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执旗手。

冰凉的剑锋压在田园的肌肤之上，她不由打了个寒战。她咬了咬嘴唇，试图再次移开自己的身体。

“别动！”执旗手厉声叫道，身体一侧，剑交左手，冷冷的剑尖纹丝不动地抵在了田园的喉咙上。身为圣罗西俱乐部西洋剑的高级教官，田园也算是“身经百战”，但那些点到为止的比赛和训练却完全不同于眼前的生死拼杀。她身体僵直地看了看满脸杀机的执旗手，清澈的眼眸里露出了恐惧的神色。

“利奥，不要伤害公主殿下！”卡瓦略声音嘶哑地大声喊道，口气中带有一丝得意和讥诮，“国王陛下不会希望你那样做的！”

巴雷西脸色阴沉地看着卡瓦略，蔚蓝色的眼底燃起了愤怒的火焰。“您想要什么？！”

卡瓦略耸耸肩，“既然利奥俘获了公主殿下，我想条件应该由他来提才对，国王陛下。”

国王缓缓点了点头，犀利的目光射向被卡瓦略称作“利奥”的执旗手。

“放了卡瓦略将军和其他几位将军，”利奥迎视着国王的目光大声说道，“放了他们的亲眷，准备船只，让我们离开战旗湾。”

国王轻轻扬了扬眉毛，缓缓向他走去。

“别过来！”利奥尖利地叫道，手上一挺，田园不由微微呻吟了一下，巴雷西不得不停下了脚步。“请别过来，国王陛下！”面对骁勇善战的国王，利奥知道他每走近一步都会给他带来巨大的威胁。

“别再浪费时间了，利奥！”卡瓦略从保镖的神情和声音中看到了一种不安，“我们宁愿漂泊在大东海上，也绝不能成为屈辱的阶下囚！”

愤怒的罗文将军长剑一提，径直指向卡瓦略的眉心。“闭上你的嘴！”

“要杀我吗？！”卡瓦略扬起头大声说道，“杀了我，公主的鲜血就会溅满阅兵台！要杀我吗！！”

“怎么样，国王陛下？”卡瓦略的死党比格康帕內拉肆无忌惮地笑道，“您可怜的妹妹正在瑟瑟发抖呢！”

“请您马上答应我的条件，国王陛下！否则……”

“国王陛下是不会那么做的！”田园突然打断了利奥扬声说道，清脆的声音在这个压抑的氛围中显得格外突兀。人群一阵错愕。

她冷冷地注视着对面的执旗手，卡瓦略和比格康帕內拉神气活现的话令她愤怒的血液迅速冲至头顶，恐惧的眼神瞬间被豪情和憎恶所代替，“用我高贵的生命换得你们这些人的苟活简直是对我莫大的侮辱！是对我的哥哥整肃海军的坚定意志不自量力的挑战！你随时可以割断我的喉咙！来呀！在我第一滴鲜血溅在阅兵台上的时候，你和你所谓的将军们就会在万人的唾骂声中，以最为不堪的方式死去！来呀！你敢吗？！”田园一边怒气冲冲地说着一边向右手边缓缓移动着脚步，利奥有些心悸地看着公主苍白而冷峻的脸孔，宝剑的指向跟随着她的步伐转动着。

万余名官兵注视着那个在狂风中飞舞的白色身影，她凛然无畏的话语被一排排军人传播开去，引爆了全场潮水般的呐喊，“公主殿下万岁！”

田园挑了挑眉毛，一丝讥诮荡漾在她的嘴角边。“海战已经结束，”公主美丽的蓝眼睛中充满了似笑非笑的神色，使利奥感到一阵难堪，“如果你要把这里当作你们垂死挣扎的最后一块战场，我会为自己能够成为结束这场战斗的勇士感到荣耀。你动手啊！”

一阵惊雷从低沉的乌云间炸裂开来，暴雨如注，瞬间席卷了整个海军广场。翻腾的海水撞击着历经沧桑的岩石，发出冰冷而雄壮的声音。

“你在做什么，利奥！！”卡瓦略声嘶竭力地大声喊道，卞卡公主那出人意料的傲慢与从容令他感到有些惊惶失措。

利奥明显地抽搐了一下，左手一颤，锋锐的剑尖刺破了田园雪白的肌肤，鲜红的血滴流淌下来，既而迅速被雨水冲淡了。田园微微皱了皱眉头，单薄而倔强的身躯依然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她轻蔑地看了一眼利奥，既而把目光投向站在杀手身后不远处的巴雷西国王，一抹温柔的、忘却了生与死的微笑浮现在她苍白而美丽的脸上。天地间仿佛一刹那失去了声音和色彩，飘扬的水雾里，一朵圣洁的白莲花正如诗绽放开来。

热血瞬间涌上巴雷西的胸口，“仓啷”一声响，雪亮的长剑应声出鞘。利奥愕然回头，只见雨花纷溅之中，杀气腾腾的国王依然站在原地，而他手中冷森森的宝剑竟已赫然飞到了自己的胸口之前！与此同时，站在田园身后的斯塔伦斯看准时机飞步上前，一把将公主揽进怀里。数十名王家护卫队军官“唰”地一声冲上阅兵台，利奥全身一震，国王锐不可当的长剑径直刺穿了他的胸膛。执旗手紧缩的瞳孔逐渐扩散开去，然后颓然跌倒在雨地里。血水汩汩流出，把阅兵台上的雨水染成了红色。

“利奥！”一个女人的惊呼从台下传来，站在一边的加西亚特里转过头去，看到他以前的妻子瞪着一双恐惧的眼睛捂住了嘴巴。

“卞卡……”巴雷西向他的妹妹走去，斯塔伦斯松开了搂住公主的手臂，默默地向旁边退了一步，而她那淡淡的体香仿佛依然停留在他怀里。

田园转过身，伫立在暴雨中看着英俊的国王从雨雾中向她缓缓走来。“巴雷西……”紧崩的神经完全松弛下来，她虚弱地轻念着国王的名字。

“卞卡，”国王百感交集地看着脸色苍白的妹妹，温柔的手指掠过她脖子上浅红色的伤口，既而轻轻整理着她湿淋淋的长发，“我为你感到骄傲，卞卡……”

深沉的声音飘入耳际，热泪刹那间涌出了田园的眼眶。她把头深深埋进巴雷西宽阔的胸膛里，低声地哭了起来。

“对不起，卞卡，是我没有保护好你。”巴雷西用手臂搂住妹妹，并轻吻着她的额头和发丝喃喃地说道，“我不会再让你离开我的身边了。”

斯塔伦斯站在一边，身体有些僵硬。烟雨模糊了他的双眼，公主白色的身影在他面前显得有些动荡不清。

“国王陛下万岁！”

“公主殿下万岁！”

……

一片沉寂之后，所有的王国军人发出了铺天盖地的呼喊，那绵延不绝的喊声一浪高过一浪，让滂沱的暴雨和彭湃的海浪都显得异常无力。

巴雷西带着田园面色阴沉地走向已被将军们按倒在地的卡瓦略等人。斯塔伦斯则将国王的佩剑从利奥的尸体上拔了出来，默默地跟在两位王族的身后。

“发生这样的事情是整个军队的耻辱，将军。”国王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卡瓦略，随即把严厉的目光射向王国第一将军。

“卑职无能，陛下。”富兰克林罗文单膝跪了下来，“卑职万分羞愧。”阅兵台上的其他高级将领也纷纷跪在了地上。

“处理好这的一切。我不希望再发生任何丢脸的事情。”

“是，陛下。”第一将军俯首道，“谨尊您的训诫，国王陛下。”

国王让田园挽住自己的手臂，沿着猩红的地毯走下阅兵台，里文斯把国王和公主的战马牵了过来。巴雷西将田园扶上自己的那匹黑色战马，然后跨上马背坐到了田园的身后，接过马的缰绳。一种炽烈的男性气息环绕在田园的周围，让她在怦然心动的同时感到了一阵无助的惶恐。

两千名王家护卫队军官已经整齐列队，其他军人为国王的队列让出了笔直的通道。风雨依旧。一缕金色的阳光突然刺破了沉重的乌云照在国王身上，使身着红色帅服的巴雷西犹如一轮红日一般耀人眼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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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节 爱神之泪

乌云遮天蔽日，喧哗的暴雨如同无数条透明的水蛇，在狂风中扭动着冰冷而肆虐的身体。海上的战舰和广场上的军团就象是烛光中看到的影像忽明忽暗，唯有那把抵在她喉咙上的雪亮的长剑格外清晰。彻骨的寒气从剑锋上散发出来，使她的愤怒变得异常尖锐。

“你随时可以割断我的喉咙！来呀！”她听到自己对那个杀手大声喊道。

杀手的脸上露出了狞笑，手上一挺，锐利的剑尖已经刺进了她的肌肤。她的心中一阵恐慌，而那恐慌并不是来自于即将到来的死亡——她拼命地在雨雾中寻找着一个身影，她是那么害怕从此以后再也见不到他了。

那个英俊挺拔的中世纪国王站在雨雾的深处，嫣红的帅服就象是一团光明的火焰，让她的心中充满了单纯的、温柔的信仰，让她心甘情愿地把生与死、把幸与不幸都义无反顾地交给他。

国王手臂一扬，肋下的宝剑斩断重重水蛇冲破了杀手的胸膛。然而，杀手竟浑然不觉。他鬼魅般的身影突然飘向已无手无寸铁的国王，原本抵在她喉咙上的那把利刃径直刺进了国王心脏。血光四溅，国王的身影刹那间被一片浩瀚的鲜红吞没了。

“巴雷西！”田园凄厉地尖叫道，“忽”地一声从床上坐了起来。

房门一开，约瑟芬夫人和其她两名侍女急匆匆地走了进来，“殿下？您怎么了，殿下？”

田园瞪着眼睛看了看神色紧张的领侍女，又惊魂未定地环视了一下四周，缓缓闭了闭眼睛。“哦，没什么。”她有些虚弱地说道，“只是刚刚做了一场恶梦，没什么……”

约瑟芬担心地看着公主，她脸色苍白，一层细密的汗珠从她的额头上渗了出来。公主殿下今天一定是吓坏了，她想着，在那样的情况下，谁又能不害怕呢？

今天中午时分，国王带着脖子上受了剑伤的公主回到了帅府。约瑟芬不敢多问，急忙找来了随行的阿尔卡医生。医生小心翼翼地为公主包扎好伤口，表示伤势并不严重，不久就可以复原，但鉴于公主的神经过于紧张，建议她好好休息一个下午。国王吩咐侍从送上了医生推荐的午餐，然后一直等到公主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才离开。

约瑟芬从拉尔夫特维斯那里听到了阅兵式上所发生的一切。护卫队军官的脸上充满了崇敬之情，而她则听的心惊胆战。她并没有因为主人所表现出来的勇敢感到过于惊诧，事实上，自从她苏醒之后就已经做了一系列匪夷所思的事情；另外，自幼进宫的她也不太能理解那些驰骋沙场的军人的感受，她所关心的只是怎样能够令公主平安无事地回到梵卡露斯宫。

“我去请阿尔卡先生过来吧，殿下。”约瑟芬不无担心地说道。

“不用了。”田园掀开盖在身上的被子，“我没事。国王陛下呢？”

“陛下下午去检视了海军的兵营，大概在八点多钟回来的。”约瑟芬一边扶着公主下了床一边回答，“我想现在应该还在处理军队的事情，殿下。”

“哦。现在几点了？”

“九点多了，殿下。我让人给您准备晚餐吧。”

“我睡了这么长时间吗？”田园抓了抓乱七八糟的头发嘟囔道，“我不怎么饿，随便吃点就行了。我想洗把脸。”

“是的，当然，殿下。”约瑟芬一边答应着一边向身后的两名侍女使了个眼色，两名侍女向公主施礼后退了出去。

几分钟后，田园坐到了梳妆台前，领侍女认真地帮她梳理着长发。想起刚才的恶梦，她依然有些魂不守舍。她突然很想去看看巴雷西。傻瓜！一切都已经过去了。她为自己傻乎乎的想法感到好笑，巴雷西现在正忙着呢，他哪有时间象你这样一口气睡上六、七个小时，还因为一个稀奇古怪的梦耿耿于怀！可是……那梦中的感觉！我的天哪……在睡梦中的那个生死瞬间，她内心深处所暴露出的对巴雷西国王的真实情感突然令她感到一阵慌乱。

约瑟芬看着公主阴晴不定的神色，心中忐忑不安。殿下究竟梦见了什么？她想着，无论如何，希望她不会做出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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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帅办公室里，加西亚特里把击溃海尼克群岛海盗，俘获海盗头目萨格拉和海军上校加勒特的经过向巴雷西国王进行了详细的汇报。

在国王离开佩德罗镇的第二天，特里召集了“海神舰队”的全班人马，用一段激情四射的演说将巴雷西国王和罗文将军整肃海军的坚定意志传递给了忠实的部署。“几年前，我们脱下了那身令我们倍感失望和耻辱的蓝色制服，但是我们依然不知疲惫地驰骋在危机四伏的大东海上。”他神情豪迈，目光炯炯，“为什么？因为我们不能忍受一些海军的败类肆无忌惮地消磨我们的志向，因为我们中的很多人经历了亲人和兄弟的惨死，经历了一度富饶而美丽的家乡的衰败，因为在我们这些人的心中，一个共同的、高尚的理想从来不曾被真正动摇过！我们怀着一腔热血，用脚下的战船和手中的宝剑挑战王国的海军，缴杀凶蛮噬血的海盗，以实现一个铁血之躯的崇高价值。但是，我们却没有能够兑现我们扛上达尔兰地军人肩章时的神圣承诺。在我们脱掉军装的那一刻，我们就失去了原本刻在胸膛上的‘忠诚’二字！今天，我们的元帅、我们的国王给了我们一次弥足珍贵的机会，重建海军辉煌的决心一直存在于他的心中，而我们却被短浅的见识和自私的仇恨蒙住了双眼，背叛了军人本应恪守的忠诚！今天，我要骄傲地站出来，投入到那场即将到来的光荣的战役中去。如果在你们之中有人怀有与我同样的心意，就请举起手中的佩剑，登上驶往朵希拉海峡的战船！”

数百把长剑傲立向天，火样的激情灼烧着这些历经沧桑的勇士的胸膛。捍卫海军尊严、效忠王国君主那沉甸甸的使命感再次苏醒，他们仿佛重新变成了身披战袍的达尔兰地军人。

阅兵式前夜，特里率领着他的“海神”舰队埋伏在了朵希拉海峡最窄的海域上。他不动声色地放过了前往海尼克群岛通风报信的一艘快船，既而在第二天清晨将与卡瓦略关系最为密切的一支海盗团伙尽收网底。当萨格拉的海盗船被飞扬的红色旗帜团团围住的时候，那个贪婪的海盗怒气冲冲地瞪视着加勒特上校——后者曾以重金为酬谢，说服萨格拉出海扰乱战旗湾的阅兵典礼。“您所需要做的只是顺利地冲乱排列在战旗湾的海军舰队，迫使阅兵大典中途停止。卡瓦略将军大人的嫡系部队将已追击为名，把您和您的手下毫发不损地送回海尼克群岛。”

“这又是怎么回事，上校先生？！”萨格拉又惊又怒地冲加勒特咆哮道。

“我……我不知道……”加勒特面如土色地支唔道。

特里一声令下，“海神”舰队上万箭齐发，一些燃烧的柏油罐夹杂在无数石块之间向海盗船飞去。许多帆布上燃起了大火，澎湃的海水涌进了一些受袭严重的船舱，措手不及的海盗队伍就象是一只只遍体鳞伤的野兽在大海上嚎叫着、挣扎着。特里傲然挺立在主舰的船头，一种多年来不曾有过的酣畅淋漓充斥着他的血液。他感到自己不再是孤军奋战，巴雷西菲尔拉法国王正站在他的身后，那位伟大的君主为他所做的一切赋予了至高无上的意义。

无数条带着铁勾的绳索跃上了海盗船的船舷，海鹰舰队上的勇士们登上了千疮百孔的海盗船。血淋淋的接弦战在呼喝声、武器的碰撞声中进行着。在特里冷森森的长剑下，萨格拉和加勒特俯首就擒，死伤过半的海盗们全面溃败，特里将主舰的船头昂然指向了远远的战旗湾。

“罗文将军曾多次向我提到过您出色的军事才能，特里先生。”认真地听完特里的讲述后，巴雷西国王露出了赞许的神色，“我很高兴能够有机会亲自领略您的勇猛与智慧。在您和您的那些勇士身上，我更加清晰地看到了王国海军的未来。所以，我想再一次郑重地表达请您重归海军的愿望。不知道您上一次所做的决定是否能够有所改变。”

“陛下，”加西亚特里单膝跪了下来，“我为我曾经说出那样的话感到羞耻，陛下。在今天的阅兵式上，当我和所有的军人一样高喊着‘公主殿下万岁’的时候，我感到自己是那么渺小和卑微。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殿下所做的事情和所说的话，她情愿用生命捍卫的志向将永不褪色地飘扬在海军的旗帜上。恳求您，陛下，恳求您宽恕我的无知与傲慢，我愿意重新回到海军，哪怕是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士兵，也恳求您让我能够享受那面旗帜上的荣耀。”

巴雷西缓缓点了点头。在下午检视海军兵营的时候，他已经切身感受到了卞卡今天的言行所产生的强大的震撼力和凝聚力，而现在，她的正直和勇敢又为他彻底地征服了加西亚特里这员猛将的心。

“我很高兴听到您这么说，特里将军。”国王已经改变了称谓，“罗文将军会暂时代理海军统帅一职。我希望您能够专心致志地辅佐他，并虚心向他求教，让他能够在不久的将来把海军的要务放心地交付给您。”

“陛下……”特里猛地抬起了头，一时间百感交集。

“我曾经对卡瓦略先生说过，我对海军的未来充满希望。”国王面带微笑地站起身，“相信您不会令我失望的，将军大人。”

热泪一刹那涌出了这位铁血勇士的眼眶。他感到喉咙发紧，竟然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于是只好深深地低下头去。

－－－－－－－－－－－－

看着不远处元帅办公室里透出的灯光和门口把守的卫兵，田园迟疑地停下了脚步。简单地用过晚餐之后，她决定到房间外透透气。她在帅府里绕了一大圈，最后还是不知不觉地来到了元帅办公室的前面。雨早已经停了。她抬起头看了看宁静的天空，突然感到有些孤单和无聊。

斯塔伦斯伯爵带着一队王家护卫队军官从一侧走来，看到田园后，军官们整齐地从马上跳下来向公主施礼。

“哦，伯爵大人。”田园微笑着向护卫队统领点头致意，“多好的天气呀！”

“是啊，殿下。”斯塔伦斯为看到公主如常的笑脸感到高兴，“您的伤不要紧吧？”

“只是皮外伤。”田园摸了摸脖子上的纱布笑道，“这个看上去实在有点唬人，过两天我就把它拆了。对了，今天的事我一直想谢谢您呢！要不是您一直呆在我身边，没准儿我一开始就被吓晕了呢！”公主一边说着一边“咯咯”地笑了起来。

“卑职惶恐，殿下。”斯塔伦斯欠身说道，“您今天所做的一切令我们异常钦佩，公主殿下。”

“真的吗？”公主眨眨眼睛，“哦，经您这么一夸奖我还真有点飘飘欲仙了呢！说实在的，世界上怎么会有象卡瓦略那么糟糕的家伙！与其让这些人活活气死，还不如被一剑捅死来的痛快，哈哈哈！”

看着笑呵呵的公主，约瑟芬夫人无可奈何地在心里叹了口气，而斯塔伦斯和他的军官们却都露出了微笑。

“其实我是受到了感染。”田园敛去了笑容一脸郑重地说道，“我想在那样一个时候，所有人都会那么做的。达尔兰地的军旗是神圣的，任何人都不能玷污它。”

“是的，殿下。”护卫队军官们神情肃穆地对公主深鞠一躬。

“身为一名军人是多光荣的一件事啊！”他们听到公主用一种真诚的口吻说道，“可惜我没有那样的福气。哦，统领大人，如果您认为我今天的表现还不错的话，什么时候让我到您的队伍里实习一段时间吧！我听说国王和亲王都曾经在军队里呆过。我跟您比较熟，出点小错想来您会宽谅的吧？”

“卑职不敢。”斯塔伦斯躬身笑道。

“殿下，国王陛下出来了。”正在田园兴致勃勃地跟护卫队统领说笑的时候，约瑟芬夫人轻声地提醒道。护卫队统领退向一旁，田园看到巴雷西国王和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正向自己走来。

“陛下。”温柔的笑容荡漾开来，田园不由自主地迎向了那个英俊的中世纪国王。她已经有整整八个小时没有见到他了！

“公主殿下。”特里向田园深鞠一躬。能够如此近距离地接触勇敢的卞卡公主令这位正直的军官激动不已。

“哦，晚上好，先生。”田园一边向特里欠了欠身，一边用眼睛看向巴雷西国王。特里则对公主的还礼感到不适应，急忙再次俯下身去。

看着神色不安的特里和偷偷吐了吐舌头的卞卡，巴雷西露出了一抹习以为常的微笑。直到现在，他的妹妹依然不习惯吻手礼，而且时常会因为忘记自己的高贵身份令她的臣子感到手足无措。事实上，她有时候甚至还是会对他这个哥哥行屈膝礼——当然，包括他在内经常接触公主的人们已经逐渐适应了这些，因为远有许多更加稀奇古怪的事情会发生在她的身上。

“这位是加西亚特里将军，卞卡。”国王对妹妹说，“特里将军是王国海军的中将。在今天的阅兵式上你曾经见过他。”

田园仔细看了看面前的海军军官，随即恍然大悟地说道，“哦，您是俘获了海盗头目的那位先生！见到您很高兴，特里将军！您今天做了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情！我还听说了不少关于您的传奇故事——‘海鹰’的故事，一直希望能够有机会见到您呢！不过……”她皱着眉头想了想，自顾自地嘟囔道，“‘海鹰’好像经常跟海军过不去，怎么又会是王国海军的中将呢……”嗯，一定是象佐罗一样，田园想道。

“卑职万分羞愧，殿下。”特里尴尬地单膝跪了下来。

“噢，将军，我实在没有别的意思。”田园急忙解释道，“对不起，我……我很抱歉，大人！请起来吧！请千万别往心里去！您在我心目中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人！”这有什么可羞愧的！田园心想，这听上去多浪漫啊！

“卑职惶恐，殿下。”特里低着头，仍然跪在地上。

“时间不早了，将军，”巴雷西国王对特里说道，似乎不忍心看到可怜的特里继续受到公主的“折磨”，“回去休息吧。另外，请转达我对您的战士们的敬意。”

“是，陛下。卑职告退。”特里向两位王室行礼后，又对斯塔伦斯欠了欠身，一颗心仍因为与公主的短暂相遇而砰砰乱跳。

“感觉好些了吗，卞卡？”国王转向田园，“伤口还疼吗？”

“不怎么疼了。”田园笑了笑，随即有些失望地问道，“您要出去吗，陛下？”

“这么晚了，你不想睡吗？”巴雷西问道，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我已经睡了一万年了，陛下。”田园耸了耸肩，“我想随便走走。呃……您放心，我不会离开帅府的。”她一边说着一边心虚地补充道，“约瑟芬夫人会一直呆在我的身边。当然……如果斯塔伦斯先生有时间的话，我会请他也陪着我的。”

斯塔伦斯向田园鞠了一躬，国王则露出了微笑。“听亲王说您在读过《爱神朵希拉》之后，对那个地方充满了向往。”国王道，“如果您不介意，卞卡菲尔拉法公主，由我陪您到那里去看一看怎么样？”

“真……真的吗？”田园张口结舌地问道。

国王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田园咔吧咔吧眼睛。

“现在，要是您时间许可的话。”国王微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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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距西罗门驻军营寨十公里左右的一片树林里，三个身穿军装的军人聚集在一起。一阵夜风吹过，黑色的树影在地上沙沙地晃动着。

“东西都拿回来了吗？”其中一个大个子男人问道。

“是，将军大人。”站在他对面的人把一叠纸递了过去，“全都在这里了。”

被他称为“将军大人”的男人走到月光下，一边仔细地翻看着那叠东西一边问道，“他们现在在哪？”

“应该在通向海滨的路上，将军大人。卡瓦略将军很谨慎，直到离开赫德监狱才肯把这些东西交给我。”

将军的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没有说话。

“大人……”办差的人迟疑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说道，“我一直不太明白为什么一定要让他们从水路走。罗文将军丝毫没有放松对整个赫德堡的包围，我担心他们的快船走不了太远就会遭遇巡海的战舰。其实……其实如果让他们从我们这里逃走，也许把握性会更大一些，将军大人。”

“您是想让他们知道那些不法物资的买方是西部驻军的人吗？”将军怒道，褐色的瞳仁里射出两道犀利的目光，“还是您希望巴雷西国王查办西部驻军放走要犯的渎职之罪？”

办差的人打了个冷战，急忙低下头去。“卑职愚昧，大人。”

“我们已经做到了仁至义尽。”将军傲慢地挑了挑眉毛，“至于卡瓦略他们能不能平安无事地离开赫德堡，就让他们的运气决定吧！”

“可是……可是……”办差者哆哆嗦嗦地支吾着。

“可是什么？”将军瞪了他一眼，把那叠纸揣进怀里。

“可是如果他们被再次擒获，国王陛下彻查起来，说不定……我担心……”

“让卡瓦略在四万人的军队里把您找出来献给国王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先生。”将军微微一笑，“不过当然，我们也不能不对此有所防备。毕竟这是杀头的大罪。”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大人？”办差者面如土色地问道。

“我倒有个好主意。”将军走到办差者身前，在后者的身上投出了巨大的影子，“只有您离开这里，我们才不会引火上身。”

办差者的瞳孔突然一阵紧缩，脸上露出了惊栗而恐怖的神情。将军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随即顺手一推，办差者的身体缓缓向后倒去。红色的血水从他的腹部流了出来，一双惊恐的眼睛还直直地瞪视着前方。

“尽快把他弄到大东海里去。”将军一边掏出手套擦了擦不知什么时候握在手中的匕首，一边对站在自己身旁一直没有说话的另一个男人说道。

“是，将军大人。”男人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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朵希拉海峡和战旗湾的得名源自爱神朵希拉的宗教故事。相传在遥远的古代，有一位名叫朵希拉的公主。在她与一名骁勇善战的青年将军结婚的第二天清晨，她的丈夫奉命出征了。临行前，将军告诉美丽而善良的朵希拉公主，三个月后，他将带着敌人的战旗凯旋归来。公主一直把爱人送到海边，看着将军登上那艘升起了白帆的战船。三个月过去了，她的国家战胜了。在军队返航的途中，一场暴风雨袭击了整个大东海，将军为了指挥部队脱险不幸牺牲了。从海上生还的部下把敌人的战旗交给了公主，血红的战旗在朵希拉公主听到丈夫遇难的消息后从她的手中静静飞落。她纵身跳进了大海。从此，这个海峡便以公主的名字命名了，而将军出海的港湾则被人们称为战旗湾。

朵希拉公主的故事感动了上帝。上帝把她召去了天界，使她成为36位守护神中的爱之神，保佑人间那些忠贞相爱的男女，使他们能够得到她不曾得到的幸福与快乐。

田园静静地凝视着沐浴在月光里的战旗湾。眼前波光粼粼，繁星满天，安详的深蓝色无边无际，让人分不清哪里是海水，哪里是天空。利刃和鲜血消散在浪花深沉的吟唱里，就像是那场暴风骤雨根本不曾来过。

时间具有着一种无情的力量。在时间的长河里，一些人从生到死，一些事从发生到被彻底遗忘。今天，许多勇士们为了捍卫心中的荣耀死去了，然而十天之后，十年之后，又会有多少人还能够记得他们拼杀的身影和从胸膛里爆发出的怒吼呢？田园的眼中一时间充满了哀伤。

“你在想什么，卞卡？”巴雷西问道。

“哦，我在想那些死去的战士。”田园神情落寞地说道，“他们应该成为人们心目中永远的英雄，不是吗？”

“他们会的。”国王一边说一边让田园挽起他的手臂，沿着银色的沙滩缓缓向前走去。里文斯勋爵和斯塔伦斯伯爵带领的五十名王家护卫队骑兵静静地跟在他们身后十几米远的地方。

“可是人们会渐渐忘记他们的。”田园轻轻摇了摇头。

“人们也许会忘记这些战士的名字，但却将永远记住他们的精神。他们伟大的功绩，会象达尔兰地斯王身边的那些无名勇士一样，被一代又一代的人传颂下去。”

“听到您这么说，我真为他们感到高兴。”

“能够拥有一位象你这样善良而勇敢的公主，我也为他们感到高兴。知道吗，卞卡，你今天所做的事情鼓舞了在场所有的达尔兰地军人，也是你今天所做的事情，让加西亚特里将军重新回到了海军的旗帜之下。”

“我想我终于做了我应该做的事情，陛下。”田园凝视着远方，清澈的眼眸中闪烁着银色的月光。“那个时候，我真的感觉自己是达尔兰地的公主，在我的肩上扛着‘责任’这两个字，虽然无比沉重，但却无上光荣。”

巴雷西异常欣慰地看向他的妹妹。以前的卞卡从没有说出过这样感人的话，也从不会流露出这种美丽的神情。事实上，自从她再次苏醒之后，一切就都变得不一样了，那些不一样有时候甚至会给他一种陌生的感觉——准确地说，是一种陌生人的感觉。

“我现在明白了为什么您不愿意带我到赫德堡来，”他听到那个“陌生人”用一种陌生的口气继续说道，“为什么会因为我一个人跑去看勃拉姆巨石雕像发那么大的脾气。对不起，陛下，而且……谢谢您。”

“我很抱歉，卞卡。”巴雷西暂时抛开了有些纷乱的思绪，轻轻拍了拍田园的手臂，“我应该早一点告诉你这些事情。只是，我担心它们会影响你出行的心情。我知道你一直很想到王宫之外的地方看看。这次的行程安排过于紧张，而且，你也不得不坐在那里听一些也许会让你感到枯燥的东西。以后我会再找个合适的机会带你出来的。事实上，我们的国家确实有许多地方都很值得一去。”

“真的吗，陛下？”田园兴高采烈地看向国王，“那真是太好了！”

“如果我的时间不够充裕，就让贝拉尔陪着你。”国王点了点头，既而用一种半开玩笑的口气说道，“我知道你还是更喜欢跟亲王呆在一起。”

田园默默地转开头去。“不是的，陛下。”她感到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我……也很喜欢跟您呆在一起。”

斯塔伦斯的目光始终追随着那个走在巴雷西国王身边的美丽身影。那个失去了记忆的卞卡菲尔拉法，一边越来越远地离开了他，一边却硬生生地闯进他坚固而冷漠的心中，在那里肆意驰骋。今天，当他再一次将这个女人搂进怀里的时候，曾经的谎言就好像变成了真实的情感一样令他心神荡漾。“在必要的时候，我会让她永远都不会再有机会恢复记忆。”他突然间想起自己曾经对法利亚大主教说过的一句话，这使他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战。

就在这时，一阵隐隐的马蹄声从远方传来。斯塔伦斯收回了思绪，微微皱了皱眉毛。“去看看怎么回事。”他对身边的一名军官低声说道。

“是，大人。”军官应了一声。他做了一个手势，六、七名护卫队员迅速跃上马背，延着战旗大道向南飞驰而去。其他军官也纷纷上马，在国王和公主身后不远处形成了两条锐利的半弧。

不一时，那六、七名护卫队成员带着一个首府近卫军军官飞驰而来。数百名枪骑兵紧随其后，并在距离王家护卫队五十米远的地方停住了脚步。

近卫军军官从马上跳了下来向斯塔伦斯致礼，既而低声说了几句话。这时，国王和公主已经走了过来，斯塔伦斯向旁边退了一步。

“陛下。公主殿下。”近卫军军官急忙俯下身去。

“什么事？”国王问道。

“包括卡瓦略在内的七名要犯大约在四十分钟前从赫德监狱逃走了，卑职奉命进行缉拿。据报，卡瓦略等人将从南战旗湾出海，巡海战舰已经收到了命令，另有四支骑兵队正沿不同方向进行全面搜寻，陛下。”军官回答道。

巴雷西脸色一沉，田园则大皱眉头。

“带人护送公主殿下回帅府休息，斯塔伦斯先生。”巴雷西吩咐道，随即一边转身跨上自己的战马一边对近卫军军官说道，“带上您的队伍跟我来！”

“是，陛下！”近卫军军官大声应道，因获得与国王并肩作战的荣耀感到异常兴奋。他飞身上马，手中长枪一扬，后面的队伍“哗”地一下跟了上来。

“陛下！”田园急忙拉住了国王的马缰绳大声说道，“我也要一起去！”

巴雷西微微迟疑了一下。

“您不是说过不会再让我离开您的身边了吗，陛下？”田园仰起头，眼睛里充满了倔强和期待的神色。

国王露出了温柔的微笑。“上马吧，卞卡！”他点点头，“跟紧我！”

田园精神一振，敏捷地跃上马背。国王一声呼喝，黑色的战马箭一般地冲了出去。数百名骑兵各抖丝缰，紧紧地跟随在元帅的身后，轰鸣的马蹄声一时间响彻沉静的黑夜。

风在田园的耳边呼啸着，巴雷西红色的战袍在田园身边翻飞舞动，使她再次想起了睡梦中那团光明的火焰。

－－－－－－－－－－－－

在南战旗湾一片巨石密布的海域，卡瓦略和他的爪牙们终于看到了一艘隐藏在黑夜中的小型战舰。他庆幸自己没有把物资交易的证据全部销毁，这些东西为他赢得了最后一线生机。三封连续的密函让他赌定那个神秘的买家就存在于陆军的队伍里，一场战役虽然断送了他的一切，但依然不可能铲除他的全部羽翼——最起码，他多年栽培的探子辛普斯还安全地呆在赫德堡里。

小型战舰开始向岸边静静驶来。一望无际的大海上，那艘船显得异常渺小和脆弱。

卡瓦略已经来不及计划以后的事情了，他知道，国王庞大的军队很快就会找到这里，事实上，他已经听到恐怖的铁骑声正从四面八方真实地响起。他和另外六个人纷纷跳下马，焦急地等待着那艘行动迟缓的战船。

嘹亮的军号突然从远方相继响起，卡瓦略的全身一阵剧烈地颤动，十余艘飘扬着海军战旗的军舰跃入了他惊恐的视野。

“上马！”卡瓦略大声喊道，“快上马！”

皮鞭声声，卡瓦略带着他的余党向北方疾驰而去。在他们身后，王国的骑兵队已经出现在黑夜之中。

“将军！”伴随着比格康帕內拉的惊叫，另一支长枪林立的骑兵队迎面冲来，大地在无数飞扬的铁蹄下剧烈地震颤着。在整个骑兵队的最前面，巴雷西菲尔拉法国王赫然在目。只见国王手臂一挥，队伍中的一哨人马斜向跃出，从侧面向卡瓦略等人包抄过来。于是，那位曾经不可一世的海军统帅终于在绝望中勒住了坐骑。

国王的队伍在距他们十五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一层层锐利的战枪齐齐地指向前方。巴雷西一言不发地端坐在战马之上，用一双异常冰冷的眼睛注视着几名走投无路的逃犯。

“来吧！”卡瓦略双眉一扬，缓缓地横起了手中的宝剑，“作为一名贵族和一名骑士，我宁愿战死在这里！”

“真是冥顽不化。”国王用一种厌烦的口吻自语道。他突然一抖丝缰，黑色的战马铁蹄高扬，如同一道红色的闪电，巴雷西毫无预兆地向卡瓦略径直冲去。与此同时，斯塔伦斯左手一摆，五名护卫队军官跟着他们的统领从队列中整齐地跃出，剑锋斜指向天，月光里闪动着对冲撞的追逐和对鲜血的渴望。

在卡瓦略惊惶失措的目光中，巴雷西国王已经来到了跟前。长剑一摆，站在卡瓦略侧前方的比格康帕內拉手中的宝剑应声脱手，国王犀利的剑尖带着阴森森的风声瞬间指向卡瓦略的面门。卡瓦略急忙奋力挥出手中的宝剑，“当”地一声利器相撞的声音，卡瓦略的虎口一阵剧痛，国王的战马从他的身边驰过，护卫队军官迎面而来，“唰”地一下分散向其他几名逃犯。

看了看眼前铜墙铁壁一般矗立的枪骑兵队，卡瓦略硬着头皮转回马头，再次面对达尔兰地的最高骑士。

第二次交锋，最高骑士的长剑从卡瓦略的剑锋上滑过，鬼魅般地刺进了他的肩膀。战马交错，巴雷西右臂一扬，卡瓦略在自己的惨叫声中从马上重重地摔了出去。国王的黑马从骑兵队前疾步滑转，红色的披风在田园的眼前飘然掠过，一名枪骑兵的战枪已在转瞬之间牢牢地握在了巴雷西的手中。

就在卡瓦略捂住伤口准备起身的时候，国王的战马再次踏至，飞扬的尘土在他身边卷起，一条银色的战枪穿透了他的战袍、贴着他的身体直直地插在地上，他甚至能够感到那凌厉的金属擦过肌肤时留下的彻骨寒气。巴雷西左手一收，战马的前踢高高抬起，发出了一阵兴奋地叫声。

一切竟然就发生在短短的几十秒之内！

卡瓦略的爪牙们彻底丧失了最后一点锐气，纷纷丢开了手中的武器。此时，从西、南两个方向驰来的另外四支队伍已先后抵达，密密麻麻的枪锋就如同一大片银色的森林，寒光闪烁，杀气冲天。

首府近卫军统领布鲁南将军跳下战马向国王致礼。

“通知罗文将军，贝勒斯卡瓦略明天清晨在海军广场斩首，”国王语气严厉地对首府近卫军统领说道，“其他人押候严办！”

“是，陛下。”布鲁南微微抽搐了一下，站在周围的军人都急忙低下头去。

国王拨转马头，走到了田园的身边。“卞卡，这里就是传说中的军魂阵。”国王用手牵起田园马上的缰绳，带着她向海边走去，“据说朵希拉公主的丈夫就是在前面的那片海域里遇到了暴风雨。遇难的战士长眠在此，他们的身躯逐渐化作了那些巨大的岩石。每当暴风雨来临的时候，他们都会爆发出声势浩大的呐喊声，在汹涌的海面上巍然挺立。你想对我说什么，卞卡？”

“您……不用回去处理公务吗，陛下？”田园张口结舌地看着就象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的国王，小心翼翼地问道。

巴雷西没有说话，而是面带微笑地从马上跳了下来，向田园伸出手，后者则傻乎乎地把自己的手交给了他。

首府近卫军押解着卡瓦略等人安静地离开了，斯塔伦斯率领的王家护卫队站在不远的地方保卫着两位王族。似乎在瞬息之间，一切都归于宁静——大地、星空、沸腾的血液和充满杀机的眼神。

“在那边有一块最为高大的岩石，被人们称作将军岩。”国王用手指向远处，一道银白色的光桥晃动在深邃的海面上，“如果是在白天，你会看得更加真切一些。”

“我听说为了保佑平安，经常出海的人会把一面红色的旗子挂在那块岩石上。”田园凝望着光桥尽头那若隐若现的巨大黑影。

“是的。”国王说道，“有一年母后检阅海军，曾亲手在将军岩上挂上了一面红旗，为王国的海军祈福。”

“哦。”田园点点头，“那我们明天也挂一面上去吧，保佑海军能够早日强大起来。”

“嗯，明天上午我们一起出海。”巴雷西露出了温柔的微笑，他一边说着一边让田园在自己身边坐了下来。晚风吹拂，镶嵌着白色绯边的海水不停地涌到他们的脚边，然后再无声地向后退去。

“上帝也真是的，为什么不让朵希拉公主和她的丈夫团聚呢？”田园的目光依然停留在海平面上那块几乎看不清轮廓的将军岩上。

“我想是为了让将军和他的战士们呆在一起吧。”巴雷西含笑道——他善良的妹妹居然开始抱怨起上帝来了。“于是，忧伤的爱之神会经常在暴风雨后出现在这里，注视着她的丈夫默默流泪。她的眼泪掉到海里，变成了一种叫做‘爱神之泪’的小石子。这种罕见的石子据说只有在军魂阵才能够……”说着说着，巴雷西突然停了下来。

顺着国王的目光，田园在他的脚前看到了一颗晶莹剔透的小石子。“那……就是‘爱神之泪’吗？”她瞪大了眼睛问道。

国王捡起那颗石子，轻轻点了点头。

“多好看的石头啊！”田园兴致勃勃地凑了过去，“简直就象宝石一样！我们真是太幸运了！”

那是一颗椭圆型的透明石子，大概有中指的指端大小，几缕淡淡的红丝缠结在石体内，月光里散发着一种梦幻般的光华。

国王微笑地看着赞叹不已的田园，既而把“爱神之泪”放到了她的手中。“人们说，‘爱神之泪’能够带来幸福的爱情。”感人的声音在田园耳边深沉地响起，“我希望你能够拥有它，我亲爱的妹妹，让它保佑你遇到一个真心相爱的男人，永远快快乐乐地生活。”

田园猛地打了个冷战。冰凉的“爱神之泪”仿佛在一瞬间冻结了她全身的血液，脆弱的心脏就象要碎裂一般剧烈地震颤起来。

“卞卡？”巴雷西担忧地看了看田园，后者的脸色突然变得苍白如雪，“你还好吗？你怎么了？”

“哦……我没什么……我只是有点冷……”田园把“爱神之泪”紧紧地攥在手里，神色恍惚地喃喃说着。皎洁的月光照在中世纪国王的身上，勾勒出他那矫美的身形和英俊的五官。“我是说……谢谢你，哥哥。”她俯下头靠进国王的怀里，就在国王坚实的手臂搂住她的同时，泪水潸然而下。

一只海鸥从海面上孤单地掠过，发出了几声悲怆的鸣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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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重返那比城

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上午，国王的队伍返回了首府那比城。贝拉尔亲王率领着王国的大小官员在城外迎接。市民们纷纷涌上街头，怀着激动和崇敬的心情欢迎国王和公主的归来——在此之前，赫德堡阅兵大典上发生的一切已经在那比城广泛而精彩地流传开来。

－－－－－－－－－－－－

一时间，卞卡菲尔拉法公主变成了整个达尔兰地王国最受关注的人物。人们谈论着她面对杀手所表现出的骄傲与勇敢，也谈论着即将在一个星期之后抵达王国首府的伊达尔斯皇太子——他们知道，在诺曼的大位继承人访问之后，他们的公主将极有可能成为那个强大帝国的皇太子妃。

整个梵卡露斯宫显得异常忙碌。每日有快马禀报皇太子的行经路线以及各郡市的迎送事宜，行政大臣递交了那比城以及康奎拉郡各项准备工作的最终文书，首府近卫军统领一方面加强了那比城及周边地域的防护措施，同时也在着手安排护送皇太子回国的诸多事项。诺曼帝国的使者麦阿伦伯爵已提前抵达梵卡露斯宫，并在获得亲王接见之后与外交大臣西赛尔侯爵共同确定了皇太子访问期间的全部细节。当然，田园也无法置身事外。作为这个正在高速运转的庞大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她不得不面对那些令她和她的培训教师们都极度焦头烂额的魔鬼训练。

“知道吗，我真希望伊达尔斯那个痞子明天就出现在我眼前。”几天后的晚上，田园在与苏晴单独用餐的时候有气无力地说道，“再这样下去我一定会疯掉的！”

“我可不这么想。”苏晴一边漫不经心地嚼着嘴里的豌豆一边说道，“你以为玛丽安娜太后这样费尽心血的打造你是为了什么？”

“我当然知道。”田园苦笑道，“她指望我能够在诺曼皇太子到达之前做一次凤凰涅磐，以便入得那个大位继承人的法眼。见鬼！我从来都没这么窝囊过！”

“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做政治牺牲品的，公主。”苏晴笑吟吟地看着她的女伴，“你应该把这看成是一种光荣。”

“你这个禽兽！”田园怒道，“简直毫无人性！”

“天地良心，我是在安慰你受伤的心灵！”苏晴笑道。

“那可真是太谢谢你了！”田园穷凶极恶的说道。

“不客气。”苏晴呲牙一乐，“知道皇太子的日程安排了吗？”

“不知道。”田园索然无味地托着下巴，“难道不是和国王握手合影之后，就转身登上他的专机飞回诺曼帝国吗？希望你的外交大臣爸爸能考虑一下我的这个提议，不但新颖，而且还非常稳妥。”

外交大臣的女儿剜了公主一眼。“皇太子将在两天之后的中午抵达那比城。除了跟你的国王哥哥进行亲切友好的官方会晤之外，还会到圣比阳大教堂参拜、到达尔兰地斯大学讲演并欣赏歌剧，参观巴格诺尔德博物馆，以及出席圣徽骑士授剑仪式和比武大赛等等。”

“很好。丰富多彩。”田园事不关己地耸了耸肩，“祝贺他。”

“绝大部分的活动你都需要参加。”苏晴笑了笑。

田园翻了一下眼珠，明显地流露出不悦的神情。

“而且，”苏晴挤眉弄眼地补充道，“有的时候你得单独执行任务，比如说达尔兰地斯大学的那场活动。”

田园气哼哼地点了点头，“这是你父亲的外交政策？”

“不，是你母后的。”苏晴笑呵呵地说道。

正这时，领侍女约瑟芬和田园的培训教师之一卡罗琳娜夫人在敲门后走了进来。由于担心约瑟芬夫人的性情过于温顺，在田园回到王宫以后，太后就指定卡罗琳娜夫人协助公主的领侍女开展关键阶段的培训工作。治学严谨的卡罗琳娜夫人不但要督促公主的各项学业，而且还会旁听所有的课程，以便纠正公主种种不规范的言行。

“什么事？”公主转向两位侍女大声问道，苏晴偷偷吐了吐舌头。

“殿下……”约瑟芬注意到了公主并不常见的愠怒神色，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呃……请问您在晚餐方面是否还有其它需要，殿下？”

“不，谢谢。”田园简短地回答。

“是……”约瑟芬在公主的目光注视下低下了头。

“殿下，”卡罗琳娜不满地看了一眼公主的领侍女，“贝里尼子爵已经在您的书房里恭候了二十分钟了。”

“知道了，夫人。”田园不耐烦地揉了揉太阳穴，“请子爵再稍侯一段时间。”

“那么，殿下，”卡罗琳娜执拗地继续说道，“我是否可以知道您大概需要子爵大人再等候多长时间呢？”

田园皱起眉头看着卡罗琳娜夫人，后者的表情象往常一样庄重而刻板。“等我吃完晚饭，夫人。”田园一字一顿地说道。

“请恕我冒犯，殿下，”卡罗琳娜不卑不亢地说道，“您今天晚上还有不少安排。我觉得，也许您可以选择其它一些时间跟西赛尔小姐聊天，殿下。”

“哦，是啊，殿下。”苏晴急忙站起身，“我想我也该告辞了。”

“坐下，西赛尔小姐！”公主生气地把餐巾丢向一边大声说道。约瑟芬夫人不由打了个寒战。苏晴背对着两个侍女向田园咧了咧嘴，后者则毫无反应地盯着卡罗琳娜。坏了，她的倔脾气上来了。苏晴一边想着一边只好又坐了下来。“谢谢您的建议，卡罗琳娜夫人。”公主冷冰冰地说道，“还有其它事吗？”

“万分惶恐，殿下。”卡罗琳娜欠了欠身，“只是太后陛下吩咐我妥善安排您的时间，恳请您能够理解。”

“别拿太后压我，夫人！”田园火冒三丈地站了起来，“如果太后希望我尽量配合那位重要人物来访期间的各项安排的话，从现在起最好让我保持愉快的心情！还有什么其它事情吗，夫人们？！”

“没……没有了，殿下……很抱歉，殿下……”约瑟芬夫人深深弯下了腰，苏晴偷偷向惊惶失措的领侍女做了个手势。

约瑟芬和万般无奈的卡罗琳娜静静退了出去，房门重新关好。

“天哪！你干嘛发这么大脾气呀！”苏晴对怒气冲冲的女伴说道。

“知道她们催我去上什么课吗？”田园脸色铁青地说道，“诺曼帝国史！哈！真是用心良苦！他们干嘛不把我和伊达尔斯反锁在一个小黑屋里，这不比现在的办法更加直截了当！”她一边说着一边在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并且把两条腿“哐当”一声放在了茶几上。

苏晴轻轻叹了口气。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

“贝里尼子爵还等着你呢，”过了好一会儿，苏晴看了看一言不发的田园说道，“你真的不去吗？”

“不。”田园干脆地回答。

“太后知道了一定会大发雷霆的。”

“随便。”

“说实在的，园园，我觉得自从你从赫德堡回来以后就有点奇怪。”苏晴研究性地看着田园，“你有什么心事吗？”

“国王陛下到！”正这时，侍卫洪亮的通报声从门外传来，田园的手指轻轻地颤动了一下。

“哦，好在是你的国王哥哥而不是太后妈妈。”苏晴一边嘟囔着一边站起身，“你不准备把脚从桌子上拿下来吗？”

门一开，巴雷西国王走了进来。一件简单的宽袖紫色外衫衬托着他高贵优雅的气质。“陛下。”苏晴走上前去向国王施礼。

“奥莉维娅小姐。”国王面带微笑地吻了一下苏晴的手，“晚餐怎么样？”

“哦，很好，陛下。”苏晴一边说着一边偷偷看了看依旧坐在椅子上的田园，“您找公主殿下有事吧，陛下？”

国王点了点头，既而用一种歉意的口吻继续说道，“奥莉维娅小姐，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想跟卞卡单独呆一会儿。”

“是的，陛下，当然。”苏晴急忙说道，“事实上我也该回去了。”

“谢谢您。”国王一边说着一边亲自走过去为苏晴拉开房门。

房间里只剩下了国王和田园。自从回到那比城后，田园还是第一次单独面对巴雷西。在赫德堡返程的途中，国王在处理国事之余花了许多时间陪伴她。他们一起去了诺乌里兹神庙、肯比尼尔瀑布，甚至还微服在路德镇逛了两个多小时。朝夕相处的日子里，在这个男人身边的快乐与幸福，以及由此引发的恐惧和痛苦日以继夜地吞噬着她，使她的心陷入了一种极度混乱的状态。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的感情，或者说她不愿意去解释。

她依然清楚地记得自己骑着白马与这个中世纪国王并肩走进城门的那一刻，热切的目光和激情的呼喊包围着她，在真实地感到菲尔拉法家族血液给她带来的荣耀的同时，她也被这种感觉深深刺痛了。那一天的阳光格外明媚，国王带着浅浅的微笑和身边的贝拉尔亲王低声交谈着。金色的阳光照在他的身上，耀眼的魅力从他的举手投足间散发出来，令人根本无处躲藏，更加不能视而不见。

此后的几天里，她带着这样混乱的思绪走进了诺曼帝国皇太子来访的氛围中，而那个陌生人则是玛丽安娜王太后期望中的她未来的丈夫。

国王转过身看向他的妹妹，后者带着一脸空洞的表情陷在椅子里。“卞卡……”

“陛下，如果您是想让我去学习诺曼帝国的历史，就请不用说了。”田园淡淡地打断了国王，“我脑袋疼，现在什么也记不住。”

“我已经请贝里尼子爵先回去了，卞卡。”巴雷西温和地说道，“贝拉尔今天送来了伊达尔斯皇太子访问期间的日程安排，也把你这几天要做的事情告诉了我。直到现在才和你谈论这些，我真的很抱歉。”

“我能理解，陛下。”田园的嘴角边挑出了一抹自嘲而伤感的微笑，“您每天要处理很多国家大事，实在不必把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放在心上。”

“想出去走走吗，卞卡？”国王沉默了片刻后沉声说道，“我有一些话想对你说。”

－－－－－－－－－－－－

圣比阳大教堂。法利亚在他的书房里缓缓踱着步子，皮埃尔兰伯特站在一边默默地注视着红衣大主教脸上的神情。兰伯特出生在王国西部的一个小城镇，父亲是西罗门驻军的一名下层军官。由于常年在外，母亲成了当地两个贵族的情妇，这对于年少的兰伯特来说是一种耻辱。12岁的时候，他离开了他的出生地，到一个教堂里做杂役，并在那里遇到了法利亚克莱蒙，此后一直跟随在他的身边。法利亚并没有凭借自己与日俱增的权力给予这个机敏而忠诚的追随者任何教会上的高级职务，而是让他成为了自己身边一名最为得力的心腹——因为从兰伯特的身上，法利亚看到了可以帮助他共谋大计的野心和智谋。

“这样看来，菲尔拉法王室的确正在为促成这次联姻做最后的准备。”法利亚仰起头闭着眼睛沉吟道。

“是的，大主教大人。”红衣大主教此刻的神情已经使兰伯特几乎可以确定，自己即将说出的建议正是他的主人内心所想的东西，“所以，”他一动不动地看着法利亚的眼睛，“我们需要尽快除掉卞卡公主。”

法利亚睁开了眼睛，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无论能否恢复记忆，她都已经对我们形成了致命的威胁。”兰伯特继续说道，“她正在为巴雷西国王赢得更多的民心——军队、官员、大学、普通的老百姓，如果她征服了诺曼帝国的皇位继承人，那将是一件极为糟糕的事情。”

“您确信她能够征服伊达尔斯皇太子吗？”法利亚平静地问道。

“我宁愿这样认为，大主教大人。”兰伯特回答，“不少事实就摆在眼前。卞卡菲尔拉法通过一次演说让心高气傲的克罗斯兰校长彻底臣服；而赫德堡阅兵台上短短的几句话，不但让在场的官兵发出了‘公主殿下万岁’的呐喊，而且令倔强的加西亚特里重归到海军的旗下。这个女人就象拥有魔力一样，迅速瓦解着我们多年来的努力。”

“不过，我们的护卫队统领似乎认为，无论是诺曼帝国的皇太子还是我们的卞卡公主，都不太可能心甘情愿地选择对方。”法利亚继续说道。

“那是我想说的另一件事，大主教大人。”兰伯特的眉头微微一扬，“请恕我冒犯，如果伯爵大人对公主殿下产生感情，一切就会变得不可收拾。黛丽尔小姐远在闵拉卡修道院，而一个拥有‘魔力’的公主正与他朝夕相处。从赫德堡返回那比城后，伯爵并没有时间到大教堂来看一看，这一直令我非常担心。”

“他最近在做些什么？”法利亚问道。

兰伯特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他在忙于王家护卫队统领的本分，是不是？”法利亚发出了一声冷哼，“不过我觉得他连这件事都没有做好。在赫德堡阅兵式上，国王选择的武器是首府近卫军和圣徽骑士，而不是他的王家护卫队。这么多年来，别看他身居要职，别看他跪在国王的脚下，可是他并没有成为巴雷西菲尔拉法的心腹。他不屑那么做。我想他一定还会认为卡瓦略是咎由自取！骄傲的血统！”晃动的烛光里，法利亚的眼中流露着愠怒的神色，“无论如何，您的担心非常正确，而且，我希望这些担心能够尽快结束。”

“是，大主教大人。”兰伯特应道，“我会尽力处理好的。”

－－－－－－－－－－－－

田园默默地走在巴雷西的身边。闪动着星光和灯火的夜如梦如幻。她真想就这么一直走下去，不需要任何语言，不需要任何归宿，就这么安安静静地一直走在他的身边。

“我在战旗湾交给你的那颗‘爱神之泪’，你还留着它吗，卞卡？”巴雷西深沉的声音打破了田园单纯而荒唐的幻想。

“是的。”田园幽幽地说道。

“我想让你了解，卞卡，那并不只是一个美好的祝愿，而是代表了我对你的承诺。我不会把你交给一个你不爱的男人。不管他是诺曼帝国的皇太子，还是来自天界的神明，只要你说‘不’，我就会坚强地守护在你身边，你愿意相信我吗？”

泪水淹没了田园的眼眸，夜色模糊成一片斑斓的碎片。

“卞卡，”巴雷西沉默了一会儿后用一种忧伤的口吻缓缓说道，“我知道你跟贝拉尔更加亲近一些。但是，即便你现在还不能接受我这个哥哥，也请相信我的承诺，就当是相信一个国王的承诺。”

田园轻轻闭了一下眼睛，好让自己变得坚强起来。“巴雷西……”她抬起头，“别这么说，巴雷西。我当然相信你。能够拥有你和贝拉尔，我感到非常幸福。”

国王露出了温柔的微笑。“我真是太高兴了，卞卡。”

“到千色湖走走吧！”她挽起国王的手臂，既而努力用一种轻松的口吻说道，“难得我们都有时间！叫上贝拉尔一起吃顿星光野餐怎么样？”

“不过你好像刚刚才吃过晚饭，卞卡。”国王笑道。

“是啊！哈哈！那就一起喝点酒吧！”田园一边说着一边流下了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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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 皇太子来访

那比城如同一位风度翩翩的绅士沐浴在五月的阳光中，贝拉尔菲尔拉法亲王身着紫色华服，在外交大臣西赛尔侯爵和王家护卫队统领斯塔伦斯伯爵的陪同下，率领一千名盛装仪仗骑兵代表达尔兰地王国出城迎接远道而来的伊达尔斯皇太子。一条猩红的地毯从王朝大道一直通向梵卡露斯王宫大门，首府近卫军与王家护卫队整装肃立，旌旗华盖、礼乐钟声，所有的一切无不显示着这位到访的贵宾异常显赫的地位。尽管在几百年前，追求自由和独立的达尔兰地王国曾与诺曼帝国之间爆发了激烈的战争，但时过境迁，很多居民都自觉自愿地将两国的国旗悬挂在街道两旁整洁的楼房店面前，一些窗口甚至还挂出了卞卡公主的画像。

隆重的午宴后，巴雷西国王在梵卡露斯宫大御座厅正式接见了伊达尔斯皇太子，在京的大贵族和王国官员尽数出席。国王与皇太子对两国的发展以及友好邦交给予了高度的评价，并就军事、商贸和宗教等方面的问题交换了意见。在整个会谈期间，伊达尔斯明显地流露出了作为一个强大帝国皇位继承人的傲慢和狂妄，而巴雷西国王则用他那举重若轻的微笑和不卑不亢的言谈举止，淋漓尽致地表现出了一位卓越君主的风采与气度——这使在场的每一个达尔兰地人倍感自豪。会谈结束后，皇太子在国王的陪同下到圣比阳大教堂参拜了梵天圣像，并与法利亚红衣大主教共进了晚餐。

－－－－－－－－－－－－

当晚，盛大的宫廷舞会已经准备就绪。数不清的火把和烛灯照亮了梵卡露斯宫，衣饰华美的贵族们陆陆续续来到了舞会大厅，他们相互施礼、引介，并风度翩翩地谈笑着。洪亮的通报声不时传来，戴着白手套的侍从们彬彬有礼地穿梭在人群之中，军装佩剑的王家护卫队军官则按照事先的部署各司其岗。一切都显得热烈而井然有序。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卞卡公主的寝宫。无论是温顺的领侍女还是严苛的卡罗琳娜夫人都无法左右那位任性的王族——刚刚沐浴完毕的她正毫无优雅可言地躺靠在椅子上一边看书一边吃东西。

“这种点心不错，还有吗？”

“还有，殿下。不过您刚刚用过晚餐没多久啊！”

“没吃饱，再说洗澡是件非常耗费体力的事情。饿着肚子跳舞会虚脱的。”

“其实舞会上也有许多精美的食品可以享用，殿下。”

“我当然不介意您从舞会大厅拿一点过来，夫人。”

“可是您确实应该更衣了，殿下，舞会不久就要开始了。”

“穿着那么白的衣服吃东西很容易令我紧张。紧张会导致两个结果：第一，把衣服弄脏，而您不见得有时间清洗和烘干；第二，加速胃部蠕动，使得我更加饥饿，继续吃东西。”

“殿下……”

“哦，我刚才看的那本书呢？我怎么找不到它了？”

“也许您可以稍晚一些时间再阅读它们，殿下，比如在舞会之后。”

“不行，夫人。那上面记载了许多诺曼帝国的事情，否则除了聊天气，我真不知道该跟那位伟大的皇太子说些什么。”

“在这儿，殿下。可是……”

“噢，谁能告诉我温斯尔顿王是我的曾祖父还是曾曾祖父？另外，我的果汁喝完了。”

……

“国王陛下到！”就在田园东拉西扯的时候，门外传来了侍从的传报声。

上帝保佑！终于有个能管住公主的人来了！在场的侍女们都象盼到救星一样长长地舒了口气，田园则对自己做了个鬼脸。

房门一开，身着白色王家晚礼服的巴雷西国王走了进来。金丝绣制的领口和袖口装饰着紫色的宝石，露出几层银色的丝绸绯边。细钻镶嵌的紫色王家绶带从左肩太阳型徽印上斜拉下来，右肩饰金色长穗肩章。而他那挺拔的身姿、一丝不乱的褐色长发、汉白玉雕塑一般英俊而极具立体感观的脸庞，以及全身上下散发出来的优雅与自信更使得这身至高无上的华服粲然升辉。侍女们纷纷俯下身去，一种炽热而单纯的情感一时间充满了田园的心。

“卞卡。”国王走过去轻吻了一下田园的面颊，同时也使她不得不迅速回到理智中来。

“哦，巴雷西。”冲动的柔情熄灭在田园的眼睛里，她再次换上了玩世不恭的脸孔，“你怎么来了？是不是给我带来了什么好消息，比如舞会终于取消了之类的？”

国王微微一笑。“我是来接你的，卞卡，等你准备好了我们就出发。”

“真是一个好主意，国王陛下。”田园撇了撇嘴，“不过我有不少事要准备，而这大概要花上很多时间，比如一万年左右。”

“那么就从现在开始吧。”巴雷西笑着在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顺手拿起田园丢到一边的一本书。

“是的，陛下。”田园夸张地向国王蹲了蹲身子，既而无可奈何地向梳妆台走去，侍女们则象接到了圣旨一般一下子把她团团围住，有的梳头，有的化妆，有的整理服饰……一个下午的心血付之东流了，田园闭上眼睛壮烈地想着，向我开炮吧！

－－－－－－－－－－－－

二十分钟之后，田园挽着国王的手臂沿着宽阔的青石板路走向灯火通明的舞会大厅，一直等候在外面的斯塔伦斯伯爵带领着十余名王家护卫队军官静静地跟在两位王族的身后。皎洁的月光勾勒出卞卡公主曼妙而飘逸的背影，装饰着蕾丝花边和轻纱缎带的白色曳地长裙随同着她的脚步在晚风中轻舞飞扬，那用银丝编结的温柔的长发丝丝缕缕，缠绕着护卫队统领一颗躁动不安的心。一抹不甘而自嘲的苦笑在他的唇边闪过——这个令他一天天泥足深陷的女人，这个在今夜尤为光彩夺目的女人，她正在一步步走向舞厅里的另一个男人，而他自己却只能这样默默地、无所作为地跟在她的身后！

“国王陛下到！公主殿下到！”随着侍卫们洪亮的声音传向舞会大厅，夜空中燃起了五彩缤纷的烟花，田园情不自禁地停住了脚步。艳丽的光华正照彻天际，无数晶莹的长明灯在他们身边亮起，恢弘的宫殿恍若一片缥缈的海市蜃楼，一时之间，她与中世纪国王仿佛步入了一个绚美的梦幻空间里。

“在你出生的时候，王宫里第一次燃放了许多焰火。”巴雷西注视着彩色的天空说道，“母后和父亲说，等你长大以后，一定会象那些美丽烟花一样光彩夺目。”

“我是那样的吗？”

“是的。你不仅美丽，而且真诚、勇敢、心地善良。”

田园的脸上露出了温柔而伤感的微笑。是啊，她想那就是她的命运吧！象烟花那样燃烧自己，不顾一切地撕碎胸膛，飞上仰慕已久的夜空；象烟花那样幸福地绽放在夜空的怀抱里，随即化作冰冷的尘埃，从此随风散去。

－－－－－－－－－－－－

圆形的舞会大厅被数百盏巨大的水晶灯照耀得分外明亮，镶嵌着金箔的汉白玉石柱托起舞厅高阔的彩绘穹顶，上万丛梳美草和郁金香散发着醉人的馨香。雪白的雕纹墙壁，巨大的透明玻璃窗，紫红色的帷幕用宽幅的金银绸带挽起，把美丽的夜景化成了大厅里一幅幅动人的图画。

当国王和公主步入大厅的时候，穿着红色制服的礼仪官们吹响了嘹亮的礼号。盛装华服的贵族们停止了攀谈，纷纷向两边退去，女人们屈膝行礼，男人们深深俯首，巴雷西面带微笑地走向站在贝拉尔亲王身边、穿着一身金色礼服的伊达尔斯皇太子。

伊达尔斯埃塞尔是一个身材修长的男人，拥有一头漂亮的金发和一双纤细的蓝灰色的眼睛。高挺的鼻梁，两片总是带着些许傲慢的薄薄的嘴唇。这样英俊的外表加上他那与生俱来的显赫地位，使他成为众多贵妇名嫒谈论和追捧的对象。但是在田园的眼中，这位诺曼帝国的皇位继承人不过是个带着一副华丽皮囊横空出世的讨厌鬼，不但在他到访之前令她吃尽苦头，而且在今天中午初次见面的时候也没有给她留下丝毫好印象，更准确地说，他在午宴上不可一世的表现让田园足足憋了一肚子邪火。居然想让我嫁给这样一个家伙，卞卡到底是不是玛丽安娜太后亲生的啊！田园忿忿地想着。

宫廷乐师们奏响了欢快的开场舞曲。依据上流社会的礼仪，开场舞将由舞会的主人或由主人请出场上身份最为尊崇的宾客完成，用以体现东道主的特殊地位及其对所有宾客的致谢。一时间，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巴雷西国王的身上。男人们恭敬地站在那里，一边猜测着国王可能选择的舞伴一边不动声色地寻找着令自己心仪的异性。女人们则精神高度集中，她们紧张而热切地注视着英俊的国王，梦想着那位年轻的君主能够走向自己，微低身体向自己伸出手臂——毕竟，获得国王的邀请是一种莫大的、充满着浪漫色彩的荣耀，更何况是这样一场盛大的欢迎舞会的开场舞。劳拉蒂亚戈也在其中。她穿着自己最喜欢的红颜色的晚礼裙，一颗焦躁不安的心在胸膛里“砰砰”乱跳。此时此刻，她更在意的似乎并不是国王会不会邀请自己，而是国王会不会走向站在自己对面、带着一脸令她气恼的如花笑颜的奥莉维娅西赛尔。

在所有人的关注中，年轻的国王走向了玛丽安娜太后和托帝公爵。“父亲。”他微微欠身，并优雅地做了一个手势，于是，女人们紧崩的神经在一阵轻轻的赞叹声中彻底松弛下来。

公爵很绅士地向他的妻子做了一个邀请动作，带着这位达尔兰地的前女王优雅地踏上了舞曲的旋律。国王一边观看着母后和父亲的开场舞，一边面带微笑地与身边的伊达尔斯皇太子低声交谈着。田园则悄悄离开国王，走到了苏晴的身边。

“这真是太棒了！”两个人暂时离开了人群，苏晴情不自禁地低声叫道，“金壁辉煌的宫殿、年轻而又英俊的国王、衣着华丽的绅士和淑女……天哪！我有时候真觉得自己就象在做梦一样！”

“是挺让人激动的。”田园看了看绚丽的舞会大厅和舞厅中同样绚丽的中世纪贵族们，“不过要是伊达尔斯那个痞子不在就好了。”

“对了，那个皇太子怎么样？”苏晴瞥了一眼站在国王旁边的伊达尔斯笑道，“长的倒是挺帅的，不过听说有些狂妄自大。”

“有些？”田园瞪着眼睛，“简直是特别、十分以及极度的狂妄自大！想起他我气就不打一处来！”

“你今天在午宴上跟他叫劲来着吧？”苏晴笑道。

“一点点。”田园耸耸肩，“太后老是盯着我，所以不爽。今天晚上他要是再惹我，一定让他好看！”

“你不会是准备把酒泼到他身上或者在跳舞的时候踩烂他的脚吧？”苏晴道，“建议你婉转一点儿，人家两个国家正友好着呢！”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关心国家大事了？”田园撇嘴道。

“那当然了！”外交大臣的女儿做义正言词状，“也不看看我现在是谁的女儿！”

“德行！”田园做了个鬼脸，“站着说话不要疼！反正他也不会惹着你！”

“他怎么没惹我呀！”苏晴叫道，“我的生日都因为他老人家的大驾光临泡汤了！”

“你的生日？不是早就过了吗？”田园诧异道，“你还点名要了一个破花瓶，死贵死贵的！”

“是奥莉维娅过生日，而我现在就是奥莉维娅。”苏晴笑嘻嘻地说道，“不过没戏了，”她耸了耸肩，“这段时间都得围着那个皇太子转，尤其是我的外交大臣爸爸。不过他倒是提前送了我生日礼物，”说着，苏晴指了指自己胸前别着的胸针，“不错吧！”

说笑之间，开场舞曲在一阵掌声中结束了。苏晴拉了拉田园，两个人偷偷溜回到人群里。

“女士们，先生们！”巴雷西国王扬声说道，“今天，达尔兰地王国迎来了一位尊贵的客人——伊达尔斯埃塞尔皇太子殿下，这使我倍感高兴。诺曼帝国是一个伟大的国家，同时也是达尔兰地的友好邻邦，而我相信，皇太子殿下的此次来访必将令两国的友谊更为稳固。在这样一个特殊的节日里，请在场的诸位用热情和欢乐来表达整个王国对远道而来的贵客最为真诚的欢迎和祝福吧！”

热烈的掌声再次响起，伊达尔斯微微低了一下头，一双浅蓝色的眼睛高傲地、漫不经心地扫视了一眼在场的达尔兰地贵族们，站在人群前的田园则恶狠狠地向那个飞扬跋扈的家伙翻了个大白眼。

舞曲再次响起。贵族们一边寻找着自己的舞伴，一边等待伊达尔斯向卞卡公主发出邀请。

“公主殿下，”伊达尔斯向前走了两步大声说道，“对于您在我20岁生日庆典上所弹奏的那曲《蓝色诺曼城》，我一直感怀至今。今天，在您的王国里，如果能够再次听到那些美妙的音乐，我将感到不胜荣幸。”

乐声停止了，人们一下子安静下来。玛丽安娜太后微微变了脸色，贝拉尔亲王则担心地看了看他经常表现得乱七八糟的妹妹——如果今天伊达尔斯“能够再次听到那些美妙的音乐”，他宁愿把钢琴塞进嘴里整个吞掉。站在人群里的克林斯男爵明显地抽搐了一下。他当然曾经企图训练公主弹奏那首具有特殊意义的钢琴曲，但结果是，她连第一个小节都没有练会。

“那也是我的荣幸，皇太子殿下。”公主似笑非笑地向皇太子微施一礼，随后若无其事地走向不远处那架白色钢琴。

简捷明快的旋律随同着田园跳动的手指飘散开来，那是达尔兰地王国一首家喻户晓的曲子——《祝福达尔兰地》。好啊！对决开始！田园用一双狡黠的蓝眼睛瞥了一眼脸色并不好看的伊达尔斯，看看到底是你厉害还是我厉害！

一曲弹毕，掌声响起。克林斯男爵擦了擦头上渗出的冷汗——公主殿下虽然没有应邀弹奏《蓝色诺曼城》，但这曲《祝福达尔兰地》的造诣却已远远超过了她一直引以为豪的《两只老虎》。

“这并不是《蓝色诺曼城》，公主殿下。”伊达尔斯的脸上虽然带着笑容，但口气却显得十分生硬，“您似乎并没有听懂我的请求。”

“事实上，皇太子殿下，”卞卡公主款款站起身来，“在我们的王国里，我更愿意为您弹奏这曲《祝福达尔兰地》。这支曲子虽然简单，但在达尔兰地王国却广受欢迎。而且我相信，《祝福达尔兰地》会比《蓝色诺曼城》更能表达您此刻的心情，不是吗？”

人群发出了啧啧的称叹声，太后的脸色缓和了许多，托帝公爵赞赏地看着自己落落大方的女儿，贝拉尔则偷偷向田园挤了挤眼睛。巴雷西注视着美丽的卞卡，她微笑的脸上所带有的骄傲与从前截然不同，而这再一次令他产生了那种陌生的感觉。

“当然。您真是太周到了，公主殿下。”停了几秒钟后，伊达尔斯缓缓走向田园，“可以吗？”他身体微微前倾，向田园做了个邀请的姿势。

“很荣幸。”田园优雅地把手递向伊达尔斯。谁怕谁呀？她心想。

虽然人们担心公主会被自己的裙子绊倒，或者把伊达尔斯皇太子的脚踩烂，但事实证明，这一切都没有发生。公主那轻盈飘逸、潇洒自如的舞姿与她平时的糟糕表现大相径庭。事实上，宫廷舞对于自幼修习西洋剑术的田园来说根本就是另一项基本技能——从前她只不过在恶作剧而已。

“这样的场景令我想起了五年前的那场舞会，”伊达尔斯对田园说，“您的美貌和您的才华都给我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

“不过很可惜，我一点也记不起来了。”田园道。

“我很抱歉您暂时丧失了记忆。”伊达尔斯道，“希望我的到来会对您的病情有所帮助。”

“您不必为我难过，皇太子殿下。”田园微微一笑，“事实上，失忆可以带来许多好处，比如忘记过去一些不愉快的人和经历。”

“是吗？”皇太子脸色一沉，既而嘲弄般地挑了挑眉毛，“不过我猜想您似乎也忘记了如何弹奏那首《蓝色诺曼城》。”

“是啊！我已经完全不知道那是一首什么样的曲子了。”田园笑着说，“这真是太有趣了！”

……

半节舞曲过后，人们纷纷踏进了舞池，跳动的音符幻化成色彩斑斓的丝绸飘荡在金壁辉煌的空间里，飞扬的舞裙如同动人心弦的乐章抒发着演奏家指端最浪漫、最绚美的情怀。整个舞会大厅顿时变成了盛开的鲜花和旋转的海洋。

在这个盛大的舞会上，卞卡公主唯一的舞伴就是伊达尔斯皇太子——虽然没有得到任何明示，但在场的每一个贵族对此都心知肚明。于是，男人们只是用目光欣赏着那位光彩四射的王族，而没有人会不自量力地上前向她发出邀请；俊朗洒脱的贝拉尔亲王几乎一直呆在苏晴身边，两个人或者翩翩起舞于舞池中，或者在人群间谈笑风生，女人们私下议论着这位突然之间备受王室青睐的贵族小姐，神色间充满了经意与不经意的羡妒；巴雷西国王只是礼节性地邀请了一些远道而来或久未谋面的女士共舞，其他的大部分时间都在与伊达尔斯皇太子或是王国的官员交谈。

“你看上去很无聊的样子，卞卡。”当田园走到贝拉尔和苏晴身边时，亲王笑嘻嘻地对再次从伊达尔斯皇太子身边溜走的妹妹说道。

“那不是无聊，贝拉尔，是严重郁闷。”田园一边拿过亲王手中的酒杯喝了一大口酒一边气哼哼地说道，“如果你整个晚上都跟一个自以为是的家伙呆在一起，还不一定有我这样的优雅表现呢！”

“辛苦了，公主殿下。”亲王笑道，“不过你正肩负着达尔兰地王国的重任，最好不要经常擅离职守。”

“烂人！一点儿同情心都没有！”田园向她的哥哥翻了一个大白眼，既而拉住苏晴的手臂，“走吧，奥莉维娅，别理他！陪我出去透透气。哦……那是特里将军吗？”

人群中，几名穿着礼服的将军正朝国王和皇太子走去。

“你是说走在罗文将军身边的那一个吗？”亲王顺着田园的目光看过去。

“那个‘佐罗’？”苏晴好奇地看着田园给她讲述的那个高大威猛的传奇性人物。

“是啊！”田园点点头。三个人一起走了过去。

几名军官纷纷向国王、亲王、公主和皇太子施礼，并向侯爵小姐欠身致敬。

“特里将军，”田园高兴地对海军中将说道，“您什么时候来的？我在今天的午宴上好象没有看见您啊！”

“殿下。”加西亚特里向田园鞠了一躬，能够在短期内再次见到卞卡公主，特里的心中着实有些激动，“因为在赫德堡稍微耽搁了一点儿时间，所以刚刚抵达那比城，公主殿下。”

“我想这位就是曾经一度从海军军官伦为海盗的加西亚特里将军吧？”伊达尔斯用一种倨傲的口吻说道，“我在来的途中听说了您的事情，先生。”

“不是‘海盗’，皇太子殿下。”田园不悦地看了伊达尔斯一眼，“特里将军一直是大东海上的英雄。”

“洗劫战舰、杀戮海军的英雄吗，公主殿下？”伊达尔斯的嘴角边挑出一抹不以为意的微笑。

“您总是相信一些道听途说的东西吗，皇太子殿下？”田园剑拔弩张地说道，随即转向加西亚，“真高兴能够在那比城见到您，特里将军，您为沿海百姓所做的努力以及在阅兵大典上打的那场漂亮的战役一直令我异常敬佩。”

“是啊，公主一回来就跟我讲述了您的功绩，”贝拉尔亲王与田园一搭一档地说道，“我一直都很想见见您。”

“卑职惶恐。”特里向两位王族深深弯下腰去。

“别让一些流言蜚语搅了兴致，特里将军！”田园面带笑容地大声说道，“您不请我跳支舞吗？”说着，她落落大方地握住了特里的手，并带着他优雅地抬起手臂，在伊达尔斯直勾勾的目光下与“海盗”双双步入了舞池。将军们不由会心地相互对视了一眼，两位王族和苏晴露出了不足为奇的微笑，伊达尔斯则脸色铁青地站在那里，瞪视着那个“桀骜不逊的女人”。

“看哪！公主在和另一个人跳舞！”

“那是在赫德堡大阅兵上立下了战功的加西亚特里将军！国王陛下对他非常器重！”

“我听说公主殿下主动向那位将军发出了邀请！”

“噢，我的上帝！那是多么特殊的荣耀啊！”

……

人们一边向舞池旁边退去一边纷纷低声议论起来。亮丽的宫裙花一般地在特里的身边绽放开来，公主浅浅地微笑着，灿烂的灯火晃动在她蓝天般纯净的眼睛里，也令她雪白的脖颈上那道倍受军人崇敬的剑痕显得更加清晰。加西亚特里的手臂轻轻环绕着公主纤细的腰肢，一颗心兀自狂跳不止。“公主殿下……”他很希望自己能够说些什么，但却完全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语言来表达此刻的心情。

“您是海军的骄傲，也是达尔兰地人的骄傲，特里将军。”田园认真地注视着海军中将说道，“我相信，无论任何时候，您都不会辜负国王对您的期望的。”

“是的，殿下。”特里的眼中放射出热忱而坚定的光芒，“我以我的生命和尊严向您发誓，公主殿下。”

一曲完毕，特里将公主带回到国王身边，人们的目光依然聚集在他们身上。

“一种莫大的恩典，不是吗，将军？”伊达尔斯冷冷地看了一眼海军军官，“希望您能把达尔兰地王国的海军治理的好一点。老实说，国王陛下，”皇太子转向巴雷西，“我虽然非常钦佩您在阅兵大典上所做的事情，不过同时也对贵国的海军状况感到担忧——数罪在身的前海军统帅和大多数高级将领直到今天才得以惩处，而曾被海军除名、私结朋党冒犯王国军队的人竟然可以官复原职。我知道您一向宽宏大量，但这样的事情在我们的国家里是绝对不会发生的。当然了，达尔兰地斯王原来一直是诺曼帝国的一名陆军军官，治理海军或许并不特别擅长。如果您需要任何帮助的话，我将非常乐于效劳。”

一席刺耳的话出口，在场的人们都不满地低声议论起来，几位将军更是感到异常愤怒。

“先王当年在击败诺曼帝国军队，创建达尔兰地王国之后，一直致力于王国的发展，并做出了包括组建王国海军在内的诸多功绩，被世人传颂至今。”巴雷西国王淡然一笑，“承袭先王的恩德与教诲，达尔兰地王国的海军诟病得以彻底整肃，皇太子殿下不必过于挂怀此事。当然，我依然会非常乐于在合适的时间听到来自其他国家的任何友善建议。”

伊达尔斯看了看巴雷西平淡的蓝眼睛和周围的达尔兰地人不悦的神色，傲慢地抬了抬下巴，“请恕我冒犯，国王陛下，我只是不希望看到与巴赫王国的冲突在我们两个国家之间重演，那样我会感到非常遗憾——您知道，那场冲突的缘起就在于巴赫海军的玩忽职守。”

人们的议论声又抬高了一些，玛丽安娜和托帝公爵也走了过来，舞会的氛围一时间变得紧张起来。

“我并不认为您的话是一种威胁，皇太子殿下，”贝拉尔亲王神情严肃地说道，“不过它听上去确实很容易让人产生那样的误解。”

“那当然不是威胁，亲王殿下。”伊达尔斯微微牵动了一下嘴角，“况且，我们也不过是希望为巴赫王国提供适当的帮助而已。”

“您把侵占一个国家称为‘提供适当的帮助’吗，皇太子殿下？”田园忍不住大声说道，“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新颖的说法！”

“我想提醒您审慎使用‘侵占’这个蛮横的词语，公主殿下，失忆看上去的确令您忘记了许多东西。”伊达尔斯用犀利的目光看着田园，“我们的商船屡次三番在巴赫王国的海域上遭到洗劫，但巴赫海军却全无作为！我的父皇曾经试图跟巴赫国王进行交涉，但那个骄傲的王族似乎并不愿意把诺曼人的生命和财产放在心上。进驻巴赫首府的诺曼军人不但是为了维护帝国的尊严，同时也是为了帮助那个国家学会如何更好地处理两个国家之间的关系，保护好自己的百姓。”

“皇太子殿下，”一个三十多岁的贵族青年突然从人群里走了出来，“我想问问一个四处烧杀劫掠的军队怎么去‘维护帝国的尊严’？又怎么帮助巴赫王国‘学会如何更好地处理两个国家之间的关系，保护好自己的百姓’？”

人们的目光一下子都聚集在他的身上，伊达尔斯陡然变了脸色，国王微微皱了皱眉毛。

“法约尔……”另一名年长的贵族急忙走上前来拉了拉他的胳膊。

“他是谁，哈格里弗斯伯爵？”玛丽安娜王太后厉声问道。

“是……是我城堡里的一名骑士，太后陛下。”年长的贵族吞吞吐吐地说道，“请原谅他的放肆，陛下，他是第一次参加这样重要的活动……”

“您是在质问我吗，骑士先生？！”伊达尔斯生硬地打断了哈格里弗斯伯爵，怒气冲冲地瞪视着被伯爵称为法约尔的骑士。

“不敢，皇太子殿下。”法约尔迎视着伊达尔斯的目光，“但是一年前，我和我的家人恰好身在巴赫王国，我们亲身经历了那场血腥的浩劫。我的父母、我的姐姐以及我的妻子和两个孩子都被您的军队杀死了，而且，我的姐姐……我的姐姐在死之前还受到了那些男人的奸污！因此，伊达尔斯皇太子殿下，我完全无法理解您刚才所说的那些话！”

人群一阵骚动。

“您是在肆意诬蔑诺曼帝国的军人，先生，也是对我本人以及我的父皇莫大的侮辱！”伊达尔斯恼羞成怒，“究竟是谁让您胆敢站在我的面前说出这些骇人听闻的言辞，是您的主人还是您的国王？！”

“皇太子殿下！”贝拉尔怒气冲冲地向前跨了一步。

“是我的眼睛和我的心，皇太子殿下！”法约尔大声说道，情绪显得异常激动，“我，亲身经历了那场骇人听闻的屠杀！”

“谁能证明，先生？！请他站出来！”

“我是一名骑士，皇太子殿下，骑士是不会说谎的！”

“一个骑士应该具有谦逊的美德，而您却在达尔兰地的贵宾、诺曼帝国的皇储面前肆意咆哮，您还自称是一名骑士吗？！”

“请恕我冒犯……”

“够了，先生！”玛丽安娜厉声打断了倔强的法约尔，“这简直是太失礼了，哈格里弗斯伯爵！请您带着您的骑士马上离开梵卡露斯宫！”

“是，太后陛下。万分惶恐，陛下。”哈格里弗斯伯爵面如土色地应道。

“等等！”伊达尔斯扬声说道，“太后陛下，我怀着一颗尊敬和友善的心来到达尔兰地，却在第一天就受到如此严重的羞辱，这让我感到异常震惊，也完全无法容忍！”

“那么，尊贵的皇太子殿下，”田园愤怒地说道，“您想怎么样呢？！”

“我希望国王陛下立即下令处决这位胆大妄为的先生！”

“什么？！”田园瞪大了眼睛，“这简直太荒唐了！”

“否则，”伊达尔斯转向巴雷西国王，“我只能连夜启程返回我的国家，并等候您的王国对此做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巴雷西国王陛下。”

议论声和抗议声一时间戛然而止，在场的人们都屏住呼吸看向国王。

“皇太子殿下，对于法约尔先生的冒犯，我感到非常抱歉。”年轻的国王平静而严肃地说道，“但是我并不认为在这样一个时间与场合发生流血事件是一种合适的选择。况且，我相信斩杀一名达尔兰地的骑士，或者进而影响两个国家长久以来建立起来的深厚友情都并非出自您的本意。我希望您能够暂时忘记这些不快，感受这个王国的热情与敬意。而法约尔先生，也一定会因为他的失礼受到应有的责罚。”

“这不仅仅是一种失礼，国王陛下。”伊达尔斯注视着巴雷西波澜不惊的蓝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对于一名痛失亲人的骑士，也许您可以表现得更为宽容一些，皇太子殿下。”巴雷西迎视着伊达尔斯犀利的目光淡淡地说道。

“那是一个无耻的谎言，陛下。”伊达尔斯说道。

“法约尔先生是达尔兰地王国受封的骑士，皇太子殿下，而您在质疑他的品格。”巴雷西说道。

“您宁愿相信他，是不是？”

“就象您宁愿相信您的军人一样。”

短暂的沉默，人们象雕塑一样站在那里，舞会大厅中的空气仿佛完全凝固了一样。“那么，”伊达尔斯缓缓说道，“就让一场公平的骑士之战决定他的生死吧！我知道在我的到访期间将有幸观看一场比武大赛，但是，我一直认为一个国家骑士之间的拼杀难免缺乏刺激。在我的随行队伍里，有许多剑术卓越的勇士，也请您挑选三位勇猛的骑士，在比武大赛的当天为大家奉献一场精彩的较量。获胜的一方将享有法约尔先生的处置权，而另一方则不能持有任何异议。不知道国王陛下意下如何？”

“您确定要让两个国家的骑士进行比赛吗，皇太子殿下？”巴雷西扬了扬眉毛。

“除非达尔兰地派不出这样的勇士，国王陛下，我当然不相信是这样。”伊达尔斯掀动了一下嘴唇。

“既然您这么说，我当然非常乐于安排。”巴雷西神情肃穆地说道。

“很好。”伊达尔斯嘲弄似地向巴雷西欠了欠身，“让我们继续这场盛大的舞会吧！它是为我而举办的，不是吗？公主殿下，”他一边扬声说着一边转向田园，近乎霸道地伸出右手，“希望刚才的事情没有影响您的心情。”

田园怒火中烧地瞪着那个张狂的家伙，恨不得把鞋拖下来摔在他那张飞扬跋扈的臭脸上。

“请原谅，皇太子殿下，”巴雷西国王向前走了一步，“我想和我的妹妹共跳这一支舞曲。可以吗，公主？”他一边彬彬有礼地说着一边看向田园。

田园瞥了一眼皇太子，既而优雅地把手放进了巴雷西的掌心里。

“当然，国王陛下。”伊达尔斯阴着脸放下手臂，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来。

一曲优美的华尔兹飘散开来，人群纷纷向后退去，翩然起舞的国王与公主就如同两颗璀璨的钻石一般闪亮在舞会大厅的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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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 比武大赛之前篇

圣徽骑士是达尔兰地王国最为荣耀的骑士头衔，自达尔兰地斯王第二年始设立，旨在表彰在战争中表现出色的骑士。后来，随着《五国和约》的签订，战事基本平息，但历届君主仍将这一光荣的头衔保留下来。达尔兰地的第四代国王为了显示这一封号的尊贵与神圣，对圣徽骑士的授予进行了非常严格的规定。授剑仪式每年举办一次，候选人由德高望众的贵族和教会人士联合推荐，经王国大将军等朝廷重臣及红衣大主教共同遴选出72名品格高尚、武功高强的骑士，最终由国王亲自认定其中的36人。资格的认定与地位和财富完全无关，而且，如果国王认为找不出36个符合要求的人选，他也绝对不会刻意去凑齐这个名额。

受封者将在圣比阳大教堂接受洗礼，并由国王在梵卡露斯宫小御座厅授予嵌有半枚太阳型徽章的金色宝剑。几乎每一个骑士都梦想着有朝一日能够成为圣徽骑士，它代表的不仅仅是隆重的封赏，更代表了一种极为崇高的荣誉。

目前，达尔兰地王国共拥有千余名圣徽骑士，一些人是王族的近身侍卫，一些人是身披战袍的军人，也有一些人在其它郡市供职或旅居，但只要国王一声召唤，这些散落在各地的武者亦将成为独当一面的斗士或一支训练有素的特种部队，坚决地执行国王交付的任何命令。

－－－－－－－－－－－－

比武大赛的前夜，三十六名光荣的骑士完成了由法利亚红衣大主教亲自主持的洗礼，此刻正长久地跪拜在教堂正殿的梵天圣像之前。烛光照耀着神圣的殿堂，神像的光辉安详而纯净。许多人想起了他们曾经走过的那些浸泡在汗水和鲜血中的不平凡的日子，而明天，他们多年的努力将以一种最为荣耀的方式被承认。是的，当大殿中那数百盏白色的蜡烛熄灭的时候，他们将迎来一个辉煌的黎明！

此时的颂经堂里，三十六把金色的宝剑整齐地排放在一张铺着暗红色丝绒的长桌之上，祝祷的教士们已经退去。法利亚大主教若有所思地站在长桌前，宝剑的锋芒燃烧着他内心深处一种强烈的欲望，在他炯炯的目光里，那些利器是不是获得了神的赐福与监督似乎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谁将是这些利器的真正主人。

这时，阿里斯托芬主教带领着一些教士走了进来。“大主教大人，”阿里斯托芬对法利亚鞠了一躬，“祝祷已经完毕，现在我们是否可以将圣徽宝剑送往梵卡露斯宫了呢？”

一抹阴云笼罩了法利亚浅灰色的眼眸。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转过身，目光变得向往常一样平静宽和。“是的。”他点点头，“请送过去吧。”

阿里斯托芬欠了欠身，身后的教士们鱼贯走上前去。法利亚一直站在旁边，直到看着那些托着宝剑的黑色身影走出了颂经堂的大门。那些利器的真正主人不是正在梵天圣像前参拜的武者，而是即将主持授剑仪式的那个年轻的国王。他不仅仅是所有圣徽骑士的主宰，也是贵族、军队、平民甚至于达尔兰地教会的真正主宰。而他，想要得到这种权力。当我的目标实现之后，将没有人再能够把圣徽宝剑从我的眼前拿走，他眯起眼睛，当然，如果那个时候还有圣徽骑士这个头衔的话。

“大主教大人。”一个低沉的声音打断了法利亚的思绪，皮埃尔兰伯特出现在颂经堂门口。

“什么事？”法利亚将目光转向兰伯特。

“乔治来了，大人。”兰伯特回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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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卡露斯宫太后和公爵的寝宫里，玛丽安娜独自站在窗边，面色凝重地注视着沉沉的黑夜。即将在明天举行的比武大赛这两天来一直象沉石一般压在她的心头，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应该期待一个怎样的结果。

托帝公爵走了进来。“你在想什么，玛丽安娜？”看到妻子依然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公爵不由走上前去。

“哦，奥威尔。”玛丽安娜似乎才发现自己的丈夫，“授剑仪式已经准备妥当了吗？”

“看上去一切都令人满意。”公爵说道，“圣徽宝剑很快将送至王宫，贝拉尔会特别关照这件事情的。”

“国王在做些什么？”玛丽安娜看着不远处亮着灯火的国王办公室问道。

“跟罗文将军和特里将军在一起。”托帝公爵说，“我想应该在讨论海军的事情。”

“海军的事情为什么不能推迟一段时间再说呢？”太后喃喃自语道，“比武大赛明天就要开始了。”

“我知道你很担心明天的那场比赛，玛丽安娜，”托帝公爵拍了拍妻子的手说道，“不过你应该相信，巴雷西一定会处理好的。”

“那将是一个艰难的选择，奥威尔。”太后忧心忡忡地说道，“那比城此时正是骑士云集的时候，但是，赢取胜利并不见得是最好的结果。”

“你更倾向于输掉那场比赛吗？”托帝公爵微微皱了皱眉头，“那不仅仅是一场比赛，它关系到一个骑士的生死，更关系到达尔兰地王国的荣誉。”

“我知道。”玛丽安娜轻轻叹了口气，“但是那个法约尔冒犯了伊达尔斯皇太子，这是一件很糟糕的事情。”

“那个不可一世的家伙不过是在借题发挥而已。”托帝公爵用一种厌恶的口吻说道，“他想在大庭广众之下挑战达尔兰地王室的尊严，我们就该让他付出应有的代价。”

“难道我们应该忽视两个国家的关系吗？”玛丽安娜皱起了眉头。

“在我看来，似乎是他一直在忽视这一点。”托帝公爵说道，“他在舞会上的言行已经引发了很多人的不满，甚至于愤慨，而我们不该在达尔兰地的臣民面前做出懦弱的表现。”

“如果我们的国家足够强大，我会非常同意你这样的说法。”太后缓缓说道，“但是，巴赫王国的命运就摆在眼前，我不希望由于我们的一时冲动给诺曼帝国任何借口来打扰这片土地的安宁。我知道，这种想法过于忍气吞声，无论是巴雷西，还是你跟贝拉尔都是很难接受的。这也是为什么我希望尽力促成两个国家联姻的原因。伊达尔斯对卞卡一直很倾慕，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卞卡可以成为诺曼帝国的皇太子妃，享有无尽的富贵与荣耀，而达尔兰地也可以在她的庇护下得以长治久安。可是，”她轻轻地摇了摇头，“卞卡的失忆让这件事变得异常困难。她不但发生了巨大的改变，经常做出一些离经叛道的事情，而且几天来一直与伊达尔斯皇太子多有冲撞，实在让我感到焦虑。”

“我想卞卡并不喜欢那个伊达尔斯皇太子，我们也不要太勉强她了。”托帝公爵说道，“而且，依照目前的状况来看，他们的结合似乎对两个人都没有什么好处。”卞卡一定会把诺曼帝国的皇宫闹的天翻地覆的，托帝公爵夸张地想着，这样的女儿有什么不好吗？我倒是很喜欢她的改变。

－－－－－－－－－－－－

“事情的经过就象我给您呈送的信函中所讲述的那样，大主教大人。”圣比阳大教堂红衣大主教的书房里，刚刚从赫德堡来到那比城的乔治布拉里向法利亚详细讲述了大阅兵前后的经历，“我们虽然在此前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但是却始终无法得到更为切实有效的情报。直到阅兵大典的头一天晚上，我才清楚地了解到国王到底要做些什么。但一切已经太晚了。国王布下了天罗地网。对此，我感到非常惭愧。”

“请不要这样说，将军阁下。巴雷西国王会采取如此凌厉的做法是我们始料未及的事情。”法利亚对西罗门驻军少将说道，“事实上，赫德堡大阅兵行动早在一年多以前就开始秘密筹划了，知情者恐怕只有富兰克林罗文以及巴雷西国王最信得过的几名高级将领，当然，我想圣徽骑士理查德可能也在其列。虽然卡瓦略的处决对我们来说是一个损失，但我们的手上还有很多把利器。您消除了我们的危机。即便我派人提醒卡瓦略销毁买卖物资的相关契约和信件，但却一直担心那个老奸巨猾的家伙不肯按我的意思去做。如果不是您果断地想办法派人把他们从赫德堡监狱里放出来，一旦那些东西被他交给国王，情势就会变得非常不容乐观了。”

“感谢您的赞誉，大主教大人。”布拉里鞠了一躬。“目前，危机并没有彻底解除。这段期间，罗文将军和刚刚复职的加西亚特里除了积极调整海军建制，清除卡瓦略余党之外，还在全面彻查包括私贩军事物资在内的一系列事情。我已经做了一些安排来应对这些问题。所幸的是，罗文将军为了让加西亚特里能够多与王公贵族们结识，特意把他带到了那比城，而我想，他们在诺曼帝国皇太子来访的期间，也不见得会找到多么合适的机会向国王进行详细汇报。这给我们留出了不少时间。”

“是啊。”站在一边的兰伯特轻笑道，“欢迎舞会上的那位名叫法约尔的骑士应该给国王带来了不小的麻烦。如果你有时间，乔治，倒是很应该去看看明天的那场比武大赛。”

“事实上，我和马赛将军确实准备出席明天的比武大赛呢！”布拉里笑道，“你猜想明天那场比赛的结果会是怎样的呢？”

“清楚地判断伊达尔斯皇太子手下骑士的实力，选择合适的人选应战对于菲尔拉法王室来说并不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情。关键在于他们是否愿意赢得那场比赛。”兰伯特耸耸肩，“我想，巴雷西国王不太会做出在大庭广众之下向诺曼帝国低头认输那么丢脸的事情，不过一向谨小慎微的玛丽安娜太后的想法却未必如此。但无论结果怎样，对我们来说都是一件可以妥善利用的好事情，不是吗，大主教大人？”

法利亚微微一笑，既而转向布拉里，“赫德堡那边的事情绝对不能放松，将军，我们需要赶在国王之前找到卡瓦略的心腹余党。让这些人继续留在世上会给我们带来诸多不便。”

“是的，大主教大人。”布拉里欠身道，“我完全明白。”

“另外，”法利亚微微沉吟了片刻继续说道，“护卫队统领大人在赫德堡期间没有为您提供一些帮助吗？作为国王身边的要员，他也许会比绝大多数人更容易处理一些棘手的问题。”

“我想，统领大人不必要卷入这件事情里。”布拉里说道，“我会处理好的。”

“是的，当然。”法利亚看了看面前这位身材魁梧的军官。多年来，乔治布拉里一直是法利亚在西部军团的中坚力量。他勇武、冷酷，并拥有绝对忠诚的信仰。而正是他这种忠诚的信仰使法利亚永远不可能把他视为象兰伯特那样的心腹。因为，那并不是他的信仰。“我会把您的话转告给统领大人的。相信他一定会为此感到欣慰。”

布拉里向法利亚鞠了一躬，脸上流露出喜悦的神情。

－－－－－－－－－－－－

“陛下，斯塔伦斯伯爵求见。”在罗文将军和特里将军离开国王办公室之后，里文斯勋爵迟疑了一下后向国王禀报道，“是关于比武大赛的事情。”

国王点了点头，“请他进来吧。”

夜已经很深了。国王看上去显得有些疲倦。

“陛下。”王家护卫队统领向国王鞠了一躬，“这么晚打扰您，卑职深感惶恐。”

“坐吧，伯爵。”国王指了指旁边的一把椅子，“关于明天的比武大赛，还有什么问题吗？”

“今天晚上，我们在法约尔先生临时休息的地方抓获了一名私自前去探视的王家护卫队军官，名叫丹尼尔弗拉克里。”斯塔伦斯回答道，“他说自己是法约尔先生的朋友，并恳求我能够征得您的许可，让他作为第一个出场者，为他的朋友迎战诺曼帝国的骑士，陛下。”

国王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扬了扬眉毛。

“我知道，他的请求实在过于唐突，但也许您愿意亲自见见他，陛下。他现在就在外面等候您的发落。”护卫队统领继续说道，“另外，陛下，丹尼尔弗拉克里先生虽然是一名勇猛的骑士，但是，我并不能确定他能够赢得比赛。”

国王点了点头，既而做了个手势。不一时，一名解去了佩剑的王家护卫队军官被人带了进来，并俯身跪在了国王面前。

“起来吧，先生。”国王道，“我听统领大人说，您是法约尔先生的朋友？”

“是的，陛下。”军官站起身恭敬地回答，声音听上去有一些紧张，“卑职和法约尔先生情同手足。不但如此，法约尔先生还曾经救过我的命，所以……”

“所以这一次您希望能够报答他，是吗？”

“是的，陛下。”

“那么，您有必胜的把握吗，先生？”

“卑职希望能够赢得胜利，陛下。卑职将顷尽全力。”

“我并不想置疑您的信心和能力，丹尼尔弗拉克里先生，但是您是否知道，如果您战败了，法约尔先生将有可能因为您而丢掉性命？”

“我知道，陛下。”军官的身体微微颤动了一下，“但是我今天见到他时，他的情绪非常低落。他为他给王室招致的麻烦感到惭愧。只是，作为一名达尔兰地的骑士，在王国受到挑战的时候，他不但不能用手中的宝剑捍卫荣誉，反而要由别人来决定自己的生死，实在是一件耻辱的事情。他的亲人们都已经死在了诺曼帝国军队的手里，他希望我这个兄弟一般的朋友能够代表他进行第一场比赛，以保存他战斗的权力和作为一名骑士最起码的尊严。陛下，国王陛下，”他抬起头，情绪变得有些激动，“恳求您，能够赐予他这样的恩典，让我拿起他的宝剑，为他的生死而战！为一名骑士的尊严而战！”

国王沉默了片刻，既而站起身低着头缓缓地向房门踱去。

“陛下……”

“很晚了，统领大人，带弗拉克里先生回去吧。”走过军官身边的时候，国王轻描淡写地对站在一边的斯塔伦斯说道，“他需要养精蓄锐，以便能够更好地参加明天的比武大赛。”

“是，陛下。”斯塔伦斯应道。

“陛下！感谢您的恩典，陛下！”军官热泪盈眶地拜伏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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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节 比武大赛

第二天清晨，三十六名即将受封的骑士迎着火红的朝阳走出了圣比阳大教堂。他们的亲朋以及达尔兰地的达官显贵和佩戴着金色宝剑的圣徽骑士们聚集在梵卡露斯宫的小御座厅里，等候着这场神圣的授剑仪式的开始。

在侍从洪亮的通报声中，肋悬长剑、一身骑士装束的巴雷西国王和其他王室成员以及伊达尔斯皇太子走进了金壁辉煌的小御座厅。号角齐鸣，那些光荣的勇士们跪倒在铺着红色地毯的台阶之下。三十六颗激动的心脏振荡不已，无限的庄严与骄傲写在他们微微泛红的脸上。人们屏住呼吸，热切地注视着那个英姿挺拔的年轻君主。

国王缓缓走下台阶，用他那把至高无上的宝剑分别在每一位骑士的双肩和后颈敲击了三下，并亲自将圣徽宝剑悬挂在他们的腰间。金色的阳光里，三十六名骑士朗声宣誓。随后，侍从们将金色的盔甲和马刺摆在他们面前，大门之外，国王钦赐的白色战马整齐地排成一排，用不时撩动的马蹄和阵阵清啸迎接它们的新主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轰然抬起，又一批伟大的武者加入到了圣徽骑士这个光荣的队列当中。

巴雷西国王站在圣徽骑士的队列之前，高贵的目光环视了一下在场的人们。“我感到欣慰。站在我面前的骑士们，他们拥有坚强的、佩戴着伤痕的身体，拥有永不放弃、越挫越勇的眼神，拥有不为威武所屈、不为富贵所惑的忠诚、正义之心；我同样感到荣耀。因为我们的王国拥有着这样一批德者和勇者。现在，我有几句简单的话要说，希望你们认认真真地听清每一个字。今天，就在刚才，当你们接过圣徽宝剑的同时，荣耀已成为过去。从今往后，你们需要做出更大的努力和牺牲，庇护善良的人们，在强敌面前勇敢地战斗，坚持正义，忠诚职守，撑起圣徽骑士这个意味深长的头衔，撑起达尔兰地王国的一片天空。从这一刻起，所有人都会注视着你们佩剑上那枚闪闪发光的、记录了前人赫赫功勋的徽章，如果有一天，你们违背了今天的誓言，辜负了王国的使命，当着我们的贵宾，诺曼帝国的伊达尔斯埃塞尔皇太子殿下，我以达尔兰地国王、军队的元帅和这个王国的最高骑士的名义发誓，我将毫不留情地折断你们手中的佩剑，剥夺你们的骑士头衔。”

伊达尔斯神情冷漠地挑了挑眉毛，而在场的人们都清楚地听懂了国王这段异乎寻常的语言背后那坚定而深刻的含义。玛丽安娜太后不由轻轻皱了皱眉头。

田园用崇敬的眼神凝视着巴雷西国王，柔情如同洪水一般淹没了她的心，令她感到一阵惶恐和窒息。

－－－－－－－－－－－－

此时，梵卡露斯宫以北的骑士演武场里旌旗招展，战马嘶鸣，无数身披战袍的骑士和衣着华丽的贵族男女将演武场装点得格外绚丽。盛大的比武大赛即将在这里拉开帷幕。

骑士演武场总占地面积约在三万平方米左右，以砾石和桦木建造而成的阶梯状看台和锦宇华盖的包厢圈起一片椭圆型跑马场。跑马场周边围着拉有锁链的金属栏杆，八个角门通向看台下方的骑士更衣室和场外丛林般的拴马桩。主席台设于看台西侧的正中央，装饰着金属和皮革的紫色华顶下流淌着闪闪发光的金色流苏，汉白玉围栏上缠绕着蓝白黄相间的三色缎带。绣金的红色帷幕向两侧高高挽起，里面设有豪华而舒适的座椅和摆放着各式水点、饰有金银两色桌裙的长条桌。两道雕刻着巨大的太阳型徽印的青黑色金属大门位于主席台下方，直通王室成员和为其他地位尊崇的大人物们准备的更衣室。更衣室内装饰着油画和雕塑，并配有长短不一的宝剑以及不同样式和尺码的盔甲和骑士装束。走进更衣室的人会在侍从的服侍下更衣并挑选佩剑，而衣物和佩剑在使用完毕后则将作为王室的馈赠之物被带出梵卡露斯宫。

演武场在平日里是王家护卫队军官们习武和操练的主要场所，在一些特殊的日子里，这里也将作为有王室参加的重要活动的举办地。每年圣徽骑士授剑仪式之后的比武大赛都是在这里举行的。

与九月由国王发起的为期三天的比武大赛相比，圣徽骑士授剑仪式之后的比武大赛则更具有庆祝的性质，其规格也更高。血淋淋的伤亡事件很少出现，参赛者更愿意在国王以及自己最为心仪的女士面前展示精湛的武功和宽容、谦逊的骑士风范，获胜者基本奉行了点到为止的不成文的规则，而落败者也极少继续死缠烂打，使得自己颜面尽失。活动的出席者包括王国的高级军官、著名的骑士和身份显赫的贵族们。无论是观众还是参赛者的名单都须经王公大臣的审核，并由国王最终签字。因此，到梵卡露斯宫的骑士演武场观看比武大赛已经成为了上流社会贵族们地位的象征，而参赛者更是把这样的机会看作是一种非常值得炫耀的荣誉。平民是没有资格参加这一活动的。但他们会在这一天纷纷走上街头，以自己的方式庆祝新的圣徽骑士的产生，同时利用各种渠道努力探听比赛的进程和结果，并以消息的迅速和准确为荣。

今天的比武大赛又与以往有所不同。诺曼帝国的大位继承人将出席这场活动，而在例行的比赛之后，两个国家将各自派出三名骑士，进行马上剑术、枪骑战和徒步剑术的比试，比赛的结果则会直接决定一位达尔兰地骑士的生死。两天以来，梵卡露斯宫舞会大厅里发生的事情已经传遍了首府那比城。有人担心，有人愤慨，也有人严阵以待，这使得这场原本激动人心而不失欢愉的盛事增添了不少肃杀的气氛。

数十支龙号吹响了，激昂的鼓声在演武场四面八方震荡开来。到场的人们纷纷站起身，国王陪同着伊达尔斯皇太子，在王国要员和大贵族的簇拥下登上了主席台。穿着一身华丽宫裙的苏晴被以权谋私的田园拉在自己身边就座，这位集美貌和荣宠于一身的贵族小姐很快引发了男人们的啧啧称叹和女人们火辣辣的目光。

“多盛大的场面啊！”苏晴张着一双贪婪的眼睛悄悄对她的朋友说，“简直就象是在小说和电影里一样！”

“不过最好不要有什么跌宕起伏的情节才好。”田园心中仍然记挂着国王与伊达尔斯的那个约定，“我需要一个直接了当的大好结局。”

主席台上的人们纷纷落座，掌旗官在获得了国王的示意之后挥起了手中的大旗。鼓声再次响起，随同着刚刚受封的三十六名圣徽骑士的盛装出场，隆重的比武大赛正式开始了。在接下来的近三个小时里，威严的开场式、精彩的单兵格斗、扣人心弦的队列拼杀一幕幕豪情上演；灿烂的盔甲、飞扬的铁蹄、雪亮的长剑和骑枪以及战马的嘶鸣和从勇士们胸膛里爆发出来的呼喝充斥着热气升腾的演武场，而骑士们谦逊的态度、谨慎的语言、在交战前后的致礼和攻击过程中的一收一放则将勇猛之外的骑士品质展现于在场所有人的面前。在这里，大地在这些矫猛的男人利器和身体的冲撞中震荡着，空气因观众们灼热的目光和冲彻云霄的呐喊与欢呼一次又一次沸腾起来。也是在这里，女人们毫不掩饰地向他们所喜爱的骑士抛投着手套、丝带以示爱慕之情，骑士们则将情人的信物缝在战袍上，或在获胜之后在全场的注视下向自己钟情的女人深深致礼。激战间自带有绅士般优雅的风范，豪情中蕴涵着浪漫的、柏拉图式的爱情。

伊达尔斯始终用一种倨傲而冷漠的神情观看着这场豪门盛会，在最后一场重甲骑士仪式般的对攻结束之后，他的眼中焕发出了炯炯如炬的光芒。

“真是激动人心，国王陛下。”诺曼的皇太子转向巴雷西国王，“现在让我们进入整个活动的最高潮吧！事实上，我和我的骑士们都已经迫不及待了呢！”

“当然，皇太子殿下。”巴雷西微微一笑。

掌旗官再次挥舞手中的大旗，巨大的演武场逐渐安静下来。人们知道，一场事关每个达尔兰地人荣辱的战斗即将开始了。

在一阵嘹亮而急促的军号声中，两名手持宝剑、身穿轻甲的骑兵驰入演武场，并在主席台下站定。

“对战者：诺曼帝国茵基凯德骑士！达尔兰地王国丹尼尔弗拉克里骑士！”站立于演武场周围的数十名报事官用洪亮的声音大声喊道。

看台上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和助威声，两名骑士向主席台致礼后，丹尼尔弗拉克里高高扬起了手中的佩剑朗声说道，“这把剑属于费奥南德法约尔骑士！今天，我将代表这位无法出战的武者参加这场光荣的比赛，以示费奥南德法约尔骑士不容置疑的勇气与尊严！”

更为热烈的掌声和助威声响起。伊达尔斯轻蔑地掀动了一下嘴角。掌旗官令旗一摆，两匹马径直冲向演武场中央。

八只铁蹄在跑马场上回转交错，两把长剑在阳光里翻动起如血的光芒。激战使人们屏住了呼吸，一些脆弱的心脏在隆隆的战鼓声中感到精疲力竭。

田园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赛场内这场窒闷的拼杀。与刚才演武般的比赛不同，眼前的场景弥漫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死亡气息。她眉头深锁，内心中的焦虑和不安随着格斗的推进不断升腾起来。

“这可怎么办？”苏晴焦急地看着已明显落于下锋的丹尼尔弗拉克里晃了晃田园的手臂，“再这样下去我们的骑士会输掉这场比赛的！”

战马再度交错，诺曼骑士似乎突然迟疑了一下，弗拉克里看准机会，双臂高举过顶，将手中的宝剑用力向下劈去。眼看着弗拉克里的上半身完全暴露在对手的进攻范围之内，田园不由大惊失色。而此时，诺曼骑士双脚用力一踏马蹬，整个身体倏地向前探去，长剑一挺，狠狠地插进了弗拉克里的小腹。人们发出了大声的惊呼，苏晴脸色苍白地死死攥住了田园的手臂。弗拉克里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试图将举起的宝剑继续砍下去，对手身体侧开，手臂回撤，血淋淋的利剑从弗拉克里的身体上抽出，顺势一扬，将王家护卫队军官紧紧握着宝剑的双手砍了下来。田园把头一侧，闭上了眼睛。弗拉克里的身体栽倒在马背上，战马驮着主人奔了一段后，死去的骑士摔落下来，鲜红的血水顺着白色的马毛不停地流淌着。

在死一般的寂静之后，看台上的人们发出了愤慨的议论声和喊叫声。巴雷西的脸色变得异常阴沉。“皇太子殿下，”国王用极其严肃的语气说道，“也许您的骑士忘记了，无论是您和我的初衷还是达尔兰地这场比武大赛的宗旨，都需要参赛者秉持高贵的骑士品质，避免这种事情的发生。而且，我原本是希望请您参加一场隆重的庆典，而不是诺曼帝国和达尔兰地王国骑士之间的战争！”

“是的，国王陛下，当然。”伊达尔斯神色得意地说道，“我很抱歉由于茵基凯德骑士的武功不精，以至不慎误杀了您手下的骑士。”

“您把那样的行为称之为‘误杀’吗？！”田园气愤地大声说道。

“公主殿下，”伊达尔斯面带讥诮地看了看田园，“如果您曾经学过剑术，您就会知道收放自如其实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另外，陛下，请恕我冒犯，”他转向国王，“我听说弗拉克里先生是一名王家护卫队的军官，不过从他今天的表现来看，我不免要为您和其他王室成员的安全感到担忧了。”

“您多虑了，皇太子殿下。”巴雷西轻轻扬了扬眉毛，“不过我依然感谢您的关心。”

伊达尔斯笑了笑。“那么，让我们开始接下来的比赛吧！”他大声说道，“我会派出我的亲兵首领——兰顿希拉里先生。他同时也是诺曼帝国最勇猛的骑士之一。请原谅，无论是战争还是比赛，我一向都喜欢速战速决。而您一定能够了解，这当然不会违背我对达尔兰地王国的友好和尊敬。”

“当然，皇太子殿下。”巴雷西国王淡淡地说道。

“我会让希拉里骑士留有余地的。”伊达尔斯说道，“那么，您将派出哪位出色的骑士应战呢？”

“陛下，”伊达尔斯的话音刚落，王家护卫队统领斯塔伦斯伯爵已跨步走了上来，“卑职愿意迎战兰顿希拉里骑士，恳请陛下恩准！”

“护卫队统领先生，”伊达尔斯看了看斯塔伦斯，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口气说道，“看上去我对您手下的评价似乎令您感到非常不悦。”

“不敢，皇太子殿下。”斯塔伦斯说道。

“无论如何，我很高兴能够有机会见识一下您的枪骑战。”伊达尔斯冷笑道。

“请更衣吧，伯爵。”国王说道。

“是，陛下。”斯塔伦斯应了一声，既而向主席台一侧的台阶走去。

“统领大人！”当斯塔伦斯从田园身边经过的时候，田园忍不住站了起来，“当心……大人。”

斯塔伦斯看着公主那双充满了关切和期待的蓝眼睛，默默地鞠了一躬。伊达尔斯瞥了一眼目送护卫队统领离去的公主，一股无名的怒火燃上心头。他转过头对身后的麦阿伦伯爵低声说了几句话，后者随即离开了主席台。

束好金色铠甲，披上红色战袍，英姿飒爽的王家护卫队统领矫捷地跃上自己的黑色战马，接过侍卫手中的银色战枪。战鼓再次擂响，在上万人的注视之下，他昂然跃入赛场，与他的对手并肩立于主席台下。

“对战者：诺曼帝国兰顿希拉里骑士！达尔兰地王国爱德蒙斯塔伦斯骑士！”随着报事官洪亮的通报声，看台上爆发出了气势恢宏的助威声。这是一场没有退路的比赛。要么赢得希望，要么接受耻辱。弗拉克里骑士的尸体已被送出演武场，而刚刚那幕血淋淋的场景正化成愤怒的火焰从人们心底迸射出来。他们大声呼喊着斯塔伦斯的名字，期待这位出类拔萃的达尔兰地骑士能够为惨死的弗拉克里复仇，拯救整个王国的荣誉。

同样的致礼毕，两匹战马带着各自的主人奔向了南北两侧。

斯塔伦斯注视着几百米之外那个披着黑色战袍的诺曼骑士，眼眸中闪过一串锋利的光芒。他扣下面罩，那坚冷的金属味道令他全身的血液变得愈发活跃。他要赢得这场比赛，卞卡公主那双充满关切和期待的蓝眼睛仍在远远的地方注视着他；他必须赢得这场比赛，这样的羞辱不能刻在王家护卫队军官的头上，不能刻在菲尔拉法家族的头上，不能刻在他的王国的头上！

掌旗官的令旗迅速而有力地摆了下来。斯塔伦斯用马刺轻触了一下马的腹部，战马开始小步移动起来，他微低着身体，骑枪稳稳地执于右手之中。十米、二十米、五十米……战马的步伐不断加快，最终全速奔驰起来！全副武装的对手迎面而来，高擎的战枪凶狠地击向斯塔伦斯的头顶。斯塔伦斯手臂一扬，径直封住了对手的利器，随即手腕疾转，长枪卷过对手的兵器借着马速闪电般地刺向他的咽喉，诺曼骑士急忙一侧头，右臂回防，左手的护盾稳稳地置于身前。战马交错，黑红两色的战袍如同两面飞旋的旗帜，在人们的眼眸中短暂而惊心动魄地聚拢，然后再度分开。斯塔伦斯一带丝缰，身体回转过来，深蓝色的瞳仁里充满了杀气，而他那跃跃欲试的战马也在不停地撩动着前蹄，期待着与主人发起第二次冲锋。

激战牵动着在场每一个人的神经。田园一直站在主席台上，对玛丽安娜太后的低声警示充耳不闻。再一次地，她忘记了自己原本是来自另一个时代的灵魂，全心全意地投入到这个中世纪王国的荣辱之中。

风将斯塔伦斯头顶红色的盔缨吹成一道短促的直线，酣畅淋漓的感觉正从他浑身上下的毛孔中尽情释放出来。他的祖先是一个伟大的骑士，无数诺曼军人在他的骑枪和宝剑之下瑟瑟发抖，今天，他要用自己手中的利器击败那个诺曼武者，让他的祖先为这场不在沙场上的战争、为他这个隐姓埋名的子孙感到骄傲。

对手正向自己飞奔而来，在他抬起长枪的瞬间，斯塔伦斯看到了机会。

诺曼人没有想到，在自己的武器刺向那个达尔兰地王家护卫队统领的同时，对方竟似无意防守，骑枪一挺径直向他攻来。同归于尽吗？兰顿希拉里想着，那并不是皇太子想要的。他手臂回撤，身体一斜，准备拦住达尔兰地人莽撞的进攻，而就在这时，他的对手突然变换了招式，枪身陡转。二马交错，一道疾风，躲闪不及的希拉里被斯塔伦斯的战枪直接打落马下。就在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声的同时，护卫队统领猛地勒住缰绳，战马扬蹄转身，斯塔伦斯提起手中的长枪向地上的诺曼骑士直刺下去。

欢呼声化作了一阵惊叫，主席台上的伊达尔斯不由“唿”地站了起来。兰顿希拉里闭上了眼睛，他知道，对手要为刚才惨死的属下复仇了。然而，等了几秒中，那种穿透头骨的剧痛并没有到来。他睁开眼睛，看到了近在咫尺地凝固在他瞳仁之前的枪尖和对手面罩之下一双冰冷彻骨的蓝眼睛。短暂地对视之后，达尔兰地骑士潇洒地撤回了冷森森的长枪，调转了马头。

场上的欢呼声再次轰然抬起，女人们情不自禁地将自己的随身饰物抛向这位威风凛凛的战士。斯塔伦斯径直向主席台飞驰而去。

“很好。”伊达尔斯咬牙切齿地说道，“很了不起。”

“是啊，皇太子殿下。”田园面带讥诮地看着伊达尔斯，“正象您所说的那样，收放自如其实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看上去斯塔伦斯先生赢得的不仅是一场比赛，公主殿下，”伊达尔斯冷笑道，“您甚至一直站在那里关注他的一举一动。那么，您为什么不象其她女士那样让您心目中的英雄更加清楚地知道您对他的青睐呢？”

“您说的对极了，殿下！”说话之间，田园手臂轻扬，将肩头的一条金色披肩抛下了主席台。

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阳光里，那条金色的披肩如同一片绚丽的云霞款款飘落，错愕间的斯塔伦斯感到一阵窒息。他急忙一领丝缰，身体在战马斜向前冲的同时侧弯下去，飞舞的金纱被他牢牢抓在了手中。抬起头，斯塔伦斯看到了卞卡公主莲花般清丽的脸庞。

几秒钟后，全场蓦地掀起了一片欢腾，伊达尔斯脸色铁青地瞪视着田园。

“公主殿下！您在做什么？！”玛丽安娜陡然变色。

“只是接纳皇太子殿下的建议，向我心目中的英雄表达敬慕，太后陛下。”田园扬声回应道，一双湛蓝色的眼睛桀骜不逊地迎视着伊达尔斯刀子一样的目光。苏晴偷偷吐了吐舌头，看来这个一向我行我素的家伙又要引发一场不小的风波了，她想着，幸亏她当了公主，不然真不知道她还能不能这样完整无缺地活到现在。

“我将亲自进行最后一场比赛，巴雷西国王陛下。”伊达尔斯突然转向巴雷西，口气中充满了火药味。

主席台上的贵族们都大吃一惊，所有的目光一下子汇聚到国王的身上。国王双眉微扬，一抹犀利的锋芒在他蔚蓝色的眼底一闪即逝。

“我很乐于获得与您切磋剑术的荣幸，皇太子殿下。”伴随着一个爽朗的声音，贝拉尔亲王正襟走上前来。他看了看那个剑拔弩张的诺曼皇族，随即向他的哥哥欠了欠身，“请准许，陛下。”

“伊达尔斯皇太子是一位剑术精湛的骑士，贝拉尔，”国王微微一笑，“你可一定要多加小心。”

“我想皇太子殿下会手下留情的，陛下。”贝拉尔笑着说，而与此同时，一种傲然自信的神色已扬上他的眉梢。

原本是向国王挑战的伊达尔斯悻悻地看了一眼亲王，脸上的肌肉微微牵动了一下。“您实在太谦虚了，亲王殿下。”他冷冷地说道。

“这边请吧，皇太子殿下。”贝拉尔彬彬有礼地向伊达尔斯做了个手势。

看着主席台上“行动异样”的亲王和皇太子，观众席上的人们不由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发生了什么事情？”

“看哪！亲王殿下和诺曼的皇太子离席了！”

“难道第三场比赛要在亲王和皇太子之间进行吗？”

……

当两个人走到田园身边的时候，伊达尔斯突然停住了脚步。“请最好不要用那样的眼神看我，公主。”诺曼帝国的继承人一动不动地注视着田园低声说道，“很危险。”

“算是威胁吗，皇太子？”田园冷冰冰地问道。

伊达尔斯没有说话，只是掀动了一下唇角，既而跟着贝拉尔亲王向主席台下走去。

“坐下，卞卡！”玛丽安娜太后低声斥道。苏晴不由悄悄拉了拉田园的衣角，可是她那个坏脾气的朋友不但全然不理会太后的命令，反而一言不发地扬长而去。看着田园的背影，又看了看被气得脸色苍白的太后，苏晴急忙站起身向几位王族施了个礼，匆匆追向她的朋友。

低低的议论声萦绕在观众席间，演武场的空气显得极其压抑。尽管不少人已经猜到了即将出战第三场比赛的两位骑士的名字，但当一身金色骑士服的伊达尔斯皇太子走出主席台下右侧的大门时，人群还是出现了一阵明显的骚动。

百余名诺曼皇室亲兵和达尔兰地王家护卫队军官森然肃立在演武场周围，伊达尔斯昂首阔步地向演武场中央走去，最终毫无表情地面向主席台方向站定。他当然听说过达尔兰地的这两位王族在骑士间流传的显赫声誉，对此他一直耿耿于怀。今天，他要在达尔兰地王国的土地上，在众多达尔兰地的武者面前挫败这个国家的骄傲，让耻辱永远写在他们的国旗上，就象他们的祖先达尔兰地斯菲尔拉法曾经令他的帝国蒙羞那般！

两分钟过去了……

五分钟过去了……

十分钟过去了……

达尔兰地的骑士依然没有出场。观众席上的人们困惑不安地扭动着身体，嗡嗡的议论声逐渐转化为一片更大的骚动。伊达尔斯高傲地环顾了一下四周，嘴角边明显地流露出轻蔑的神情。徒有虚名的达尔兰地人！难道你到现在还龟缩在更衣室里不敢迎战吗？他一边想着一边向西侧的主席台走去，准备好好羞辱达尔兰地的国王和那个傲慢无礼的卞卡公主一番。

“去看看怎么回事。”眉头紧锁的巴雷西国王转头对自己的贴身侍从里文斯勋爵吩咐道。

“是，陛下。”里文斯应道。而就在勋爵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一阵热烈的掌声和助威声轰然响起，战鼓齐鸣，两个国家的王室卫队整齐致礼。主席台下左侧的大门已沉沉开启，达尔兰地的骑士向迎面而来的伊达尔斯皇太子径直走去。

一身黑色骑士服，一双高筒咖啡色战靴，银白色的长衫斜挎下来束于腰间，咖啡色的宽幅皮带，下悬明晃晃的骑士佩剑。一顶银色轻盔遮住了大半张脸，盔顶黑红两色的盔缨随着他稳健的脚步轻轻浮动着。

尽管骑士步伐从容，英姿挺俊，但所有的人都知道，这个身材看上去过于瘦小的武者绝对不是骁勇善战的贝拉尔亲王，原本激昂的呼喊声再一次被嗡嗡的议论声所代替，人们不知道贝拉尔亲王为什么没有出场，也不知道这个刻意掩盖自己本来面目的骑士究竟是何方神圣。

与此同时，本应站在演武场内的贝拉尔亲王和中途离席的西赛尔侯爵小姐出现在主席台上。两个人的表情都显得有些异样，一个惊疑不定，一个则忧心忡忡。

“到底是怎么回事，亲王？”玛丽安娜太后脸色阴沉地问道，“那个人是谁？”

“迎战者的身份不会辱没皇太子的，母后。”亲王一边含混地回答了一句一边走向巴雷西国王，并俯下身在哥哥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国王没有说话，只是皱起眉头，深邃的目光投向演武场中央的黑衣骑士，贝拉尔亲王则在众人迷惑不解的注视下走到苏晴身边坐了下来。

“您是谁？”伊达尔斯用严厉的目光打量着站在自己对面的那个身材瘦小的家伙。轻盔盖住了他的容貌，然而那双清冷如水的蓝眼睛和嘴角边挂着的那抹似笑非笑的神情都让他感到似曾相识。“难道贝拉尔亲王临时改变了主意吗？”

达尔兰地的骑士没有说话，只是向他微微欠了欠身，既而做了一个优雅的邀请动作，缓缓横起了手中的宝剑。太阳的光辉闪过锋锐的剑刃，在骑士的眼中形成了一道凌厉的亮线。

伊达尔斯傲慢地扬了扬眉峰，“唰”地一声抽出了腰间的佩剑。他不知道达尔兰地人为什么突然换上了这样一个“弱不禁风”的参赛者。也许他们想要保存王室的些许尊严，避免让亲王出面接受挑战，也许他们由于惧怕公然与他的帝国对抗，于是选择这种方式来放弃比赛。但无论如何，这些都不重要。他要挑下对手的头盔，刺穿他的手腕，让这个不自量力的达尔兰地骑士从今以后再也没有力气握住宝剑。

寒光闪烁，利器翻扬。人们瞪大了眼睛屏息而视，诺大的千人演武场内只能听到金属撞击的声音。声音虽然遥远，但却声声震撼胸膛。他们知道，荣辱只此一战，胜负可能就在须臾之间。

在这个崇尚武力的冷兵器时代，剑术是每一个男性贵族的必修课。身为诺曼帝国的皇太子，伊达尔斯自幼就接受了极其严格的训练，一招一式间不仅显示出精湛的技艺，而且如同他的性格一般咄咄逼人。而那个神秘出场的达尔兰地骑士，虽然在身材上比伊达尔斯矮了大半头，却出手凌厉，招数鬼奇，每一个劈刺冲砍、每一次闪转封杀都显得精妙无比。坐在主席台上的苏晴挺直着身体全神贯注地观看着比赛，一双手下意识地死死抓住座椅的扶手。贝拉尔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身体微倾向她低声说着什么，后者紧张的神色才逐渐缓和下来。

时间分秒流逝，伊达尔斯感到越来越急躁。虽然身经百炼，但他却从没有遇见过这样的对手。长剑在他手中就象有了生命一般，看似轻描淡写的一个动作在转瞬之间既能够化成锋芒毕露的进攻，也可以成为行如脱兔的闪避。他知道，他错误地解释了达尔兰地人临阵换人的用意，他的对手不但剑术卓越，而且是志在必得。我必须尽快结束这场格斗，伊达尔斯眼中散发出冷森森的杀气，我必须让这个可恶的家伙和那个费奥南德法约尔一样血溅当场！

任何一个参加过这场一波三折的比武大赛的人都永远不会忘记接下来所发生的事情。

那是一次迅猛至极的进攻。伊达尔斯身体前冲，雪亮的长剑直奔黑衣骑士的咽喉，骑士身体后仰，抬剑相迎，伊达尔斯的剑从他的剑身上尖声划过，既而凶狠地砍向他的脖子。黑衣骑士再次低头避开，诺曼人的宝剑从他的头盔上急速掠过，几缕红黑相间的盔缨飞扬起来。观众席间发出了惊叫，很多人的头上都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一颗惊耸的心脏仿佛已经跳出了胸膛。主席台上，国王、亲王和西赛尔侯爵小姐不约而同地站起了身，贝拉尔一边神色紧张地注视着演武场中央一边用手臂托住不停颤抖的苏晴，巴雷西的手按在栏杆之上，蔚蓝如海的眼睛里阴云密布，波澜骤起。

与此同时，赛场上的伊达尔斯眼中精光大盛，第三剑再次挺出，剑带风声向黑衣骑士的心口径直刺去。苏晴一声尖叫，虚弱地把头别向了贝拉尔的胸前，泪水也在这一刹那充满了整个眼眶。而这一次，黑衣骑士不但没有避让，反而侧步上前，手腕一转，长剑斜向横出。“当”地一声双剑相交，黑衣骑士的手臂顺势几个翻转圈带，剑光纷扰，如同数条银蛇舞动，就在人们看得眼花缭乱之际，伊达尔斯手中的佩剑蓦地从达尔兰地人突然扬起的剑锋上直飞出去。黑衣骑士银衫款摆，厉闪般的长剑一动不动地指向了伊达尔斯的心脏。时空瞬间停滞，人们如同雕塑一般呆在原地，只有伊达尔斯脱手的长剑在空中划着一道长长的弧线。

“啪嗒”一声，长剑落在了地上，尖叫声和欢呼声骤然抬起，金色的太阳如同一枚辉煌的勋章佩戴在蓝天的胸膛。

伊达尔斯身体僵直地瞪视着胸前冷森森的利刃，又惊又怒地攥紧了空荡荡地拳头。他被击败了！他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这样一个身材瘦小的无名小卒击败了！达尔兰地人的欢呼声充斥在他周围，使他满心的懊丧和愤懑融于血液，沁入骨髓。

黑衣骑士冷冷地注视了他一会儿，既而右臂一收，剑尖斜指向下。

“您到底是谁？”伊达尔斯勉强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

黑衣骑士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左手取下了头上的轻盔。一头流瀑般的褐色长发飘然垂落，一张冷艳的脸庞沐浴在灿烂的阳光之中。震惊的演武场鸦雀无声，无数极度惊愕的目光汇聚在那个不可思议的黑衣骑士身上。

“卞卡菲尔拉法！”伊达尔斯目瞪口呆地失声叫道。怎么会是卞卡菲尔拉法？！跟他对战的竟然是卞卡菲尔拉法！！

“皇太子殿下。”田园向伊达尔斯致以骑士的礼仪，湛蓝色的瞳仁里依然带着刚刚激战时的锐气与锋芒。

“是卞卡公主！”

“是卞卡公主！”

“公主殿下万岁！”

……

一些激动的高呼冲破了沉寂的空间，进而掀起了一阵又一阵海啸山呼般的呐喊，整个演武场就如同火山爆发了一般持续地震颤着、沸腾着。排列于演武场周围的达尔兰地王家护卫队军官们一个个巍然挺立，将积聚在胸膛里的力量化作炽热的、骄傲的目光投向他们的公主，投向站在他们对面的那些诺曼皇家亲兵。主席台上，苏晴激动万分地抓住贝拉尔亲王的手臂不停地说着“我们赢了”，玛丽安娜太后呆若木鸡地站在那里，托帝公爵的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巴雷西国王则轻轻闭了一下眼睛，眼神中的阴霾虽已消散，但微锁的眉头却不曾舒展开来。

伊达尔斯眯起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眼前的卞卡菲尔拉法。这个女人！这个桀骜不逊的女人！这个肆无忌惮的女人！他，伊达尔斯埃塞尔，诺曼帝国的皇位继承人(奇书网-Www.qinkan.net)，拥有着征服任何王国的信心和力量，难道竟征服不了眼前这个达尔兰地女人？！

“请跟我来，卞卡菲尔拉法公主。”他一边以命令式的口吻说着一边向主席台方向走去，此时，巴雷西国王已率领着主席台上的人们走了下来。

田园擦了擦头上的汗水，向伊达尔斯的背影翻了个白眼。输了还能这么趾高气扬，也真挺了不起的。她心想。

“国王陛下。”诺曼帝国的继承人扬声说道，“遵照我们此前的约定，法约尔先生将由您全权处置，而我将不会提出任何异议。现在我要说的是，您的妹妹，达尔兰地王国的公主不仅赢得了这场比赛，她同时也俘获了我的心。五年前我被她的美貌和气质所吸引，而今天，我已经深深地爱上了她。我期待着她能够成为我的妻子，诺曼帝国的皇太子妃，以及未来的帝国皇后。回到诺曼城之后，我将立即禀明我的父皇，并在半年之后向贵国正式求婚！”

一席话使得在场的人们感到万分惊诧。田园张口结舌地站在伊达尔斯身边，天哪！他竟然要向我求婚！田园傻呆呆地想着，到底是我听错了还是他被彻底气糊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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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节 比武大赛之后篇

这一天对于达尔兰地王国来说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三十六名光荣的武者完成了圣徽骑士的封礼，国王在授剑仪式上发表了一段虽然简短但却意味深长的讲话；隆重的比武大赛在梵卡露斯宫骑士演武场举行，它的高潮是达尔兰地与诺曼帝国骑士之间那三场惊心动魄的较量；三场较量的“赌注”是一个名叫费奥南德·法约尔的骑士，他曾经在欢迎舞会上出言顶撞了不可一世的诺曼皇位继承人，而他的朋友丹尼尔·弗拉克里在第一场比赛中惨死在诺曼骑士的长剑之下；王家护卫队统领斯塔伦斯伯爵战胜了诺曼帝国的亲兵首领，捍卫了王国的尊严，卞卡公主则向他抛去了自己的金色披肩；一个头戴轻盔、身穿黑色骑士服的神秘武者在伊达尔斯皇太子连续致命的进攻下挑飞了诺曼继承人的宝剑，而这位武者竟然是王国的公主；战败的伊达尔斯皇太子出人意料地当场表达了对卞卡公主的爱慕之情，并宣布半年后将向菲尔拉法王室正式求婚……

这一天成为了王国首府的一个重大节日。人们纷纷涌上那比街头欢庆他们的胜利，在街头巷尾、在酒馆中和商铺前、在贵族的府宅和士兵的营寨里，人们聚集在一起，兴奋地谈论着授剑仪式和比武大赛上的每一个细节，谈论着他们不可思议的卞卡公主。

飘扬的两国国旗和玛丽安娜王太后阴沉的脸孔虽然压抑着梵卡露斯宫欢庆的冲动，但依旧难以束缚人们内心的兴奋。宫廷侍从和王家护卫队军官都在私下里议论着今天发生的事情，许多人的脸上洋溢着骄傲的神情，这使得本已心烦意乱的太后更感头疼。伊达尔斯皇太子在比武大赛之后直接回到了下榻的寝宫，并推迟了参观巴格诺尔德博物馆的计划。玛丽安娜召见了西赛尔侯爵，希望听一听王国的外交大臣对这一系列事件的看法——国王看上去似乎并不急于处理这件她认为“非常重要”的事情，而是会同亲王在国王办公室接见了部分从王国其它郡市远道而来的贵族。

国王办公室里，巴雷西一直带着浅浅的微笑引导着人们的话题。他赞扬了达尔兰地骑士在武力和道德方面对王国做出的贡献，也追溯了达尔兰地与诺曼帝国之间交往的历程。逐渐地，一度兴奋无比的贵族们以一种更为平和的心态结束了关于卞卡公主、伊达尔斯皇太子和比武大赛的讨论，自然而然地开始向国王讲述他们本人以及所在郡市的近况。国王很认真地倾听，有时候会提一些问题或者发表自己对某些事情的看法，而在与大家的谈话过程中，这位温文尔雅的君主从不会忘记问候他们的家人，甚至一些交好的朋友，这使得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因受到国王的关心和重视满怀感激，并倍觉荣耀。

两个多小时的会谈在轻松愉快的氛围中结束了。当贵族们纷纷离开国王办公室之后，贝拉尔亲王转向了他的哥哥，“如果我没有领会错的话，你对于刚刚的会面有着很明确的期望，巴雷西？”

“这些外埠的官员和贵族将把在那比城发生的事情带回去，而他们的理解会直接左右当地人的心态。”巴雷西说道，“人们应该为自己的王国感到骄傲，但我不希望出现一些不必要的言论和行为让我们的客人受到太大的刺激。”

“你说的对。”贝拉尔笑着点了点头，“我们的客人总是显得过于敏感。说实在的，”他一边说一边摊了摊手，“治理一个国家真是件让人头疼的事情。我还是比较喜欢跟卞卡一起讨论诸如大学课程设置或者希波克拉斯特的赛事安排这些更为有趣的东西。”

巴雷西微微一笑。对于弟弟的脾气秉性，他是再了解不过了。

“有件很重要的事情，巴雷西。”亲王换上了一副郑重的表情，“关于伊达尔斯皇太子求婚的打算，你准备怎么处理？看上去卞卡非常讨厌那个傲慢无礼的家伙，而那个家伙竟然在屡屡受挫之后当众宣布这样的事情，实在令人感到费解。”

“他想要征服卞卡。他要让达尔兰地和其它国家的人清楚地看到他和他的帝国的力量。”国王缓缓说道，“这是一件相当复杂的事情。我需要时间认真地想一想。”

“我想卞卡一定不愿意地嫁给他，而且，我也不愿意她去做那个诺曼人的妻子。”亲王看向他的哥哥，“你不会强迫她，是不是，巴雷西？”

“我不会。”国王斩钉截铁地说道。“我们改天再来谈论这件事情。”他说着走向放置在一边的沙发，并示意亲王坐下来，“现在，我希望能够了解今天在骑士演武场的更衣室里发生的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贝拉尔？”

“卞卡实在令人难以置信。”贝拉尔说道，“自从她失忆之后，上帝似乎就对她尤为眷顾。她不但变得通情达理，而且还拥有了许多不可思议的才能。”接下来，亲王详细地讲述了卞卡出战前所发生的事情。

贝拉尔亲王为人直率，性情洒脱，对于政治一向没什么兴趣，但却与他的父亲和兄长一样骁勇善战。伊达尔斯的挑战并不会对他构成太大的威胁，他要考虑的是如何在赢得比赛胜利的同时，让他的对手保留一些颜面。他不想因那个诺曼继承人的气急败坏遭到母后的训斥——她的脸色在他离席应战的时候已经够难看的了，况且，那种情况也不会是他的哥哥，达尔兰地的国王所乐于见到的。

就在侍从们准备为他更衣的时候，卞卡和西赛尔侯爵小姐突然一前一后地出现在他面前。他的妹妹一脸怒容，奥莉维娅则显得有些惊惶失措。

“怎么了，卞卡？”贝拉尔向侯爵小姐点头致意后问道，“你怎么到这来了？发生了什么事吗？”

“让我来对付那个狂妄自大的家伙，贝拉尔！”卞卡大声说道。

“什……什么？”贝拉尔一脸错愕地看向他的妹妹，“我没太听懂，你的意思是……”他一边说一边挥了挥手示意侍从们暂时退下。

“我的意思是，让我代替你参加第三场比赛。”

贝拉尔目瞪口呆地看着卞卡，奥莉维娅则忍不住上前拉住公主的胳膊，“园园！呃……公主，你不能那么做！你疯了吗？”

“如果不好好教训教训伊达尔斯那个痞子，我就真的要疯了！”公主怒气冲冲地说道。

“那就让亲王帮你教训他好了！”奥莉维娅急急地说道，“这里的比赛跟你在圣罗西……我的意思是这实在是太危险了！万一你受了伤，甚至……说不定你会送命的！你知道，亲王殿下是一位了不起的骑士，他一定会打赢这场比赛的，你为什么一定要自己上场去跟伊达尔斯叫板啊？殿下，亲王殿下，您快劝劝她吧！”

“卞卡，”贝拉尔一头雾水地看着卞卡，“你是说你要出面迎战伊达尔斯皇太子吗？”

“对。”卞卡简短地回答。

“可你完全没有这样的经验啊！”奥莉维娅大声说道。

“她不只是没有‘这样的经验’，她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拿剑！”贝拉尔大声说道，“这个想法简直太荒唐了，卞卡！”

“唰啦”一声，卞卡从剑架上抽出一把宝剑，右臂一圈，剑锋迅捷无比地斜向扬起，“要不要试试看，贝拉尔？”

……

“她以前从没有拿过剑，不是吗？”贝拉尔轻轻摇着头对巴雷西说道，“但是我看到的却是一个剑中高手。她的身法异常犀利，而那些精妙的招数就象她在达尔兰地斯大学发表过的那场讲演，或者不假思索地给希波克拉斯特制定的规则一样充满了想象力。她对我说，如果我不希望看到母后把她作为‘政治筹码’嫁给那个令她极其厌恶的家伙，就让她出场应战。她说她不会拿法约尔骑士和自己的生命开玩笑的，更何况这场比赛还决定着王国的荣辱。我没有办法阻止她。后面的事情就象你所看到的那样，我和奥莉维娅小姐回到了主席台，而卞卡用她手中的宝剑，在险象环生的激战中挫败了诺曼帝国的皇位继承人。”

“你应该想尽一切办法阻止他，贝拉尔，这太冒险了。”巴雷西表情严肃地缓缓说道，“伊达尔斯在最后一个阶段的比赛中剑剑指向要害，一心想置他的对手于死地。只要卞卡稍有不慎，达尔兰地将失去一位优秀的公主，而你跟我也将从此失去我们的妹妹。”

“是啊，直到现在我还对这件事感到后怕。”贝拉尔叹了口气，“我很抱歉，巴雷西。我保证，以后绝对不会再发生类似的事情了。”

巴雷西点了点头。“另外，”国王沉默了片刻后继续说道，“奥莉维娅小姐为什么会突然称呼卞卡‘园园’？她提到的‘圣罗西’又指的是什么？而且，她看上去似乎知道卞卡懂得剑术。”

“不知道。”贝拉尔不以为意地耸耸肩，“卞卡一向稀奇古怪的，我想也许是她们之间的小秘密吧。奥莉维娅和卞卡的关系看上去比我们原本认为的还要亲密的多。身边能有这样一个同伴，我很为卞卡感到高兴。”

巴雷西没有说话，只是若有所思地微笑了一下。

－－－－－－－－－－－－

皮埃尔·兰伯特走进红衣大主教的书房时，法利亚红衣大主教就站在房门的正对面。他脸色阴沉，一双浅灰色的眼睛已经失去了往日的平静。

“大主教大人。”兰伯特向法利亚鞠了一躬，然后小心翼翼地问道，“您找我吗，大人？”

“梵卡露斯宫骑士演武场上发生的事情您都听说了？”法利亚问道。

“是的，大人。”兰伯特回答，“乔治给我讲了整个比武大赛的经过。”

“卞卡·菲尔拉法不能再继续活下去了，先生。”法利亚口气严厉地说道，“事实上，在今天的事情发生之前，您就应该处理掉这个祸患！”

“我很抱歉，大人。”兰伯特欠身说道，“杀手已经到了那比城，只是……只是在诺曼皇太子到访期间，梵卡露斯宫和整个那比城的戒备都异常森严，他们很难找到合适的机会动手。而且，大主教大人，刺杀卞卡公主现在看上去要比我们设想的困难许多。她……竟然击败了伊达尔斯皇太子。”

“这些就是您要对我说的吗？”法利亚明显地流露出不悦的神情。

“我是想说，我们要刺杀的是一位剑术超群的王族，大主教大人。”兰伯特必恭必敬地回答道，“我们需要更加谨慎，以免打草惊蛇，甚至引火烧身。”

“我们当然需要‘更加谨慎’，但留给我们的时间并不那么充裕。”法利亚不耐烦地说道，“几个月之后，卞卡公主将成为诺曼帝国的皇太子妃，从而拥有更大的力量去捍卫她哥哥的王朝。从现在到她踏进诺曼帝国也许需要一年的时间，但事实是，我们根本就不能花一年的时间去寻找一个‘合适的机会动手’！军队正在为他们的‘骑士公主’疯狂，而我们的王家护卫队统领也在一天天丧失理性！当他在众目睽睽之下伸手接住卞卡·菲尔拉法抛给他的披肩时，您猜想他的心里在想些什么？！”

兰伯特低下了头。

“我们必须让护卫队统领尽早回归正途。”法利亚看了兰伯特一眼继续说道，“因此，杀了卞卡·菲尔拉法！越快越好！”

“是，大主教大人。”兰伯特应道。“另外，大人，”他迟疑了一下继续说道，“您是否需要见一见统领大人？我担心……”

“等您办完了这件事，我会跟他好好聊聊的。”法利亚打断了兰伯特，“请帮我安排一次与麦阿伦伯爵的会面，皮埃尔，我希望能够从这位诺曼使者那里了解一些事情，比如菲尔拉法王室对于皇太子求婚的反应，以及皇太子对于击败了兰顿·希拉里骑士的护卫队统领的态度。”

“是，大人。”兰伯特应了一声，“我马上去办。”

“还有，告诉您的那个王家护卫队军官朋友，请他和他的情人多留意一下护卫队统领和卞卡公主之间的事情。”

“是，大主教大人。”

－－－－－－－－－－－－

独自吃过晚饭后，田园一直象一条死了的八爪鱼一样斜趴在床上，丝毫没有获胜的喜悦。法约尔骑士的朋友死在了演武场上，而那个名叫伊达尔斯的白痴，竟在她付出了许多艰苦卓绝的努力之后，依然象神经错乱一样当着众多的王公大臣的面提出了求婚的计划。比武大赛在人们惊诧的议论声中结束了，在那之后，她的外国亲戚们似乎都有许多重要的事情急于处理，就连玛丽安娜王太后也没有因她的“种种恶行”来找她算帐。不过倒也合情合理，不管过程怎么样，她老人家终于得到了心满意足的结果。田园郁闷地想着，既而感到有些恼怒，居然直到现在还没人来搭理我，难道我不是当事人吗？！

“亲王殿下到！”正在她愤懑不平的时候，门外传来的侍从的通报声。田园“咕噜”一声从床上爬了起来，并露出一脸狰狞。

“真是谢天谢地！终于有人想起我这个大活人了！”亲王的前脚刚一踏进房门，田园就劈头盖脑地嚷嚷起来，“你要是敢告诉我你们已经背着我决定了这门婚事，我就跟你没完！”

“如果伊达尔斯皇太子看见你现在的样子，公主，我想他一定会为自己的冲动感到后悔的。”贝拉尔看着他的妹妹笑道。演武场里那个英姿飒爽的黑衣骑士此刻正盘腿坐在床上——皱巴巴的裙子，乱蓬蓬的头发，以及一个凶神恶煞般的表情。

“那么在他没有后悔之前我该怎么办？”田园嘟噜着脸说道，“总不能一直坐在这儿混吃等死吧？何况太后陛下正恨不得我早点从她眼前消失呢！”

“总会有办法的，卞卡。”贝拉尔拉过一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了下来，“父亲和我都不希望你嫁给那个傲慢无礼的家伙。至于母后，她并不是不喜欢你，她只是不愿意看到达尔兰地承受太大的压力。我们会说服她的。”

“国王呢？”田园抬起眼睛，“他说什么了吗？”

“巴雷西说他会尊重你的意见。”贝拉尔回答，“别想那么多了，你该相信他，不是吗？”

“是啊，你说的对。”田园一边轻轻地说着一边看向窗外，国王办公室里透出的灯火就象巴雷西温柔的目光一样在黑夜里静静地注视着她。我想让你了解，那并不只是一个美好的祝愿，而是代表了我对你的承诺。我不会把你交给一个你不爱的男人。不管他是诺曼帝国的皇太子，还是来自天界的神明，只要你说‘不’，我就会坚强地守护在你身边，你愿意相信我吗？深沉的声音仿佛再次响起，田园的嘴角边浮现出一抹悲伤的微笑，“我当然相信他。”

－－－－－－－－－－－－

费奥南德·法约尔被斯塔伦斯和几名护卫队军官带进了国王办公室。他默默地跪下来，神色间充满了抑郁。

国王没有让他起身，而是静静地审视了他一会儿后缓缓说道，“昨天晚上，丹尼尔·弗拉克里先生来找我。他请求我准许他用您手中的佩剑迎战诺曼帝国的骑士。尽管斯塔伦斯先生告诫我说，我们无法确定弗拉克里先生能否赢得那场比赛，但是，我还是答应了他的请求，因为我希望能够让您‘保存战斗的权力和作为一名骑士最起码的尊严’。他战斗到了最后一刻。在他死去的那个瞬间，您觉得他会想些什么呢？是因为输掉了一场决定您生死的比赛心怀愧疚，还是为自己能够用鲜血洗刷您的耻辱而感到安慰？”

法约尔的身体微微抽搐了一下，眼中的悲怆和自责无限地蔓延开去。

“我想两者兼而有之吧。”国王继续说道，“如果您的朋友还活着的话，他现在一定在为您高兴。因为他和爱德蒙·斯塔伦斯伯爵以及卞卡·菲尔拉法公主一起捍卫了您的尊严，挽救了您的生命。”

护卫队的军官们不由相互对视了一眼，从国王的口气里，他们隐隐感到了一种令人不安的压迫感。“我感到非常愧疚和难过，陛下。”法约尔俯首道，“我不知道，由于我的一时冲动，竟然会……”

“您不知道吗？”国王双眉一扬，用一种严厉的口吻打断了法约尔，“由于您的一时冲动，达尔兰地的荣誉受到了挑战，而为了捍卫荣誉，这个国家不得不置身于一种巨大的压力之中！身为一名骑士，对言语的谨慎以及对信仰的忠诚被您抛到了九霄云外，还是说，您的信仰里根本就不曾包括‘王国的利益’？”

人们屏息侍立，法约尔则把头深深低了下去。

国王微微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即便您的信仰里不曾包括王国的利益，而我也愿意理解您失去亲人的痛苦和愤怒，那么，请告诉我，当众质问诺曼帝国的皇太子就能够告慰那些死去的人吗？能吗？！”

房间里肃静的几乎可以听见人们“砰砰”的心跳声，法约尔羞愧万分地低着头跪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就连您自己的尊严和生命都需要别人去维护，而一名王家护卫队军官就因此惨死在圣徽骑士授勋的庆典上！我真想知道，您的脑子里当时都在想些什么？！”国王一边说着一边把放在桌案上的一把剑丢到了他的眼前，“这是您的佩剑，我现在替弗拉克里先生还给您！”

剑“当啷”一声落在了地上，在场的人都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战。“陛下，”法约尔颤声说道，“请您严厉地惩处我吧！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够说些什么，我实在……实在无地自容，陛下……”

“我将把您关进拉斯里尔监狱，法约尔先生。在您被关押的两个月的时间里，我希望您能够好好想一想曾经发生的事情，以及我今天所说的话，并且做出改变。”沉默了片刻后，国王沉声说道，“另外，哈格里弗斯伯爵不希望您重新回到他的城堡，如果您愿意，就拿起您的剑，做一名达尔兰地的军人吧！”

“陛下……”滚烫的泪水霎时间充满了骑士的双眼，“感谢您的恩典，陛下……我会用军人的战绩告慰亡者，用我的全部生命去捍卫王国的利益！感谢您赐予我的无上荣耀，国王陛下！”

“我将记住您说的这段话，骑士。”国王郑重地说道，既而挥了挥手，“下去吧。斯塔伦斯先生留下。”

王家护卫队的军官们带着法约尔走出了国王办公室，斯塔伦斯向中间跨了一步。

“太后陛下和公爵殿下将在两天之后陪同伊达尔斯皇太子前往康奎拉郡，并在那里停留四天左右。我希望您亲自带兵随行，以保证两位王室和皇太子的安全。请尽快与布鲁南将军会商相关事宜，并让我了解你们的安排。”

“是，陛下。”护卫队统领应道，“请问公主殿下也会同行吗？”

“不。”国王道，“公主将留在那比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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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节 杀机

康奎拉郡与首府那比城相邻，因生长着大面积的野生郁金香闻名遐尔。尤其是郡北的一个小城镇，每年四、五月间，数千万株郁金香争奇斗艳，将整座城镇变成了色彩斑斓的海洋，郁金香镇由此得名。玛丽安娜太后和托帝公爵几乎每年春天都会去郁金香镇，并接见慕名而来的其它国家的贵族。许多国外的王室也都曾到过那里，于是郁金香镇也就成为了达尔兰地王室非正式社交的一个重要场所。

由于国王的坚持，计划中应随同太后和公爵一道前往郁金香镇的卞卡公主将留在那比城，而她的父亲也对此表示赞同。公爵认为，基于目前的状况，他与玛丽安娜太后有必要与诺曼帝国的继承人进行一些轻松而私密的交流，以探知皇太子对于求婚事宜的真实想法。当然，伊达尔斯对于这样的决定并没有提出什么异议，事实上，自从他抵达那比城后，那个丧失了记忆的达尔兰地公主就一直在跟他作对。与其耗费精力不停地与她斗志斗勇，他更愿意花些时间了解她的母亲、这个王国的前女王对他的态度。

在得知这个大好消息之后，田园心花怒放。她立即开始盘算如何安排那四天难能可贵的自由生活，并决定为她的朋友西赛尔侯爵小姐举办一场规模盛大的生日聚会，而她的这一想法立即得到了贝拉尔亲王的热烈响应。在伊达尔斯皇太子出发的那天，这个刁蛮任性的公主并没有出现在她的“未婚夫”面前，而是迫不及待地跑到西赛尔侯爵府，跟她的朋友一起讨论生日聚会的事情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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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来，西赛尔侯爵府一直处于一种忙碌状态。总管盖斯洛先生依照公主和奥莉维娅小姐别出心裁的想法有条不紊地筹备着生日聚会，那比城上流社会的贵族们全都受到了邀请。尽管外交大臣由于公务在身远在郁金香镇，但贵族们依然对这场活动高度重视——因为，为外交大臣的女儿举办生日聚会不但是王国公主的主意，而且据说国王和亲王在那一天都将亲自前往侯爵府表示祝贺。整个那比城都在谈论这件事情，盖斯洛总管想着，这真是侯爵府的莫大荣耀。

与此同时，梵卡露斯宫也没闲着。王家护卫队副统领范德萨子爵不但需要认真部署活动当天的安全事宜，同时还调集了专门的卫队保护公主——自从太后离开王宫之后，公主外出的频率就急速上升；而内侍总管隆克利勋爵一方面积极配合着侯爵府的各项筹备工作，另一方面也在精心赶制着三位年轻王族为侯爵小姐准备的既隆重又新颖的贺礼——当然，贺礼的创意自然也是出自卞卡公主那个神奇的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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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日聚会举办当天的清晨，蓝天晴朗无云。伴随着一串清脆的马蹄声，三位年轻的王室成员穿着马装从林荫道那一端有说有笑地走来。正在广场上列队的王家护卫队军官整齐地跳下战马，向三位王族敬礼。

“要去西赛尔侯爵府吗，欧伦先生？”贝拉尔亲王问道。

“是的，亲王殿下。”被称为欧伦的队官欠身说道，“副统领大人吩咐我带一队人先过去。第二批卫队将在中午抵达侯爵府，傍晚时分副统领本人会带兵随行护驾。”

“范德萨先生做事很精心。”亲王一边点点头一边向队官挥了挥手，军官们随即跨上马背。

“哦，拉尔夫，”田园看到了队列中的拉尔夫·特维斯，“我正巧有东西要交给奥莉维娅，你帮我带给他吧！”她一边说着一边转向队官，“让特维斯先生稍迟一点过去可以吗，欧伦先生？”

“是，当然，公主殿下。”队官急忙回答。

拉尔夫满心欢喜地走出队列，他的队友们则向他投去了羡慕的目光。看哪！公主殿下跟他说话的口气多亲切呀！军官们心想，这个走运的冒失鬼，他当初差一点踩伤了公主，而现在却得到了公主如此的眷顾和信赖！

“我们走吧，拉尔夫！”公主用脚轻轻磕了一下马腹，既而对她的两个哥哥扬声说道，“我一会儿去找你们，等着我一起吃早饭！”

两匹马一前一后向公主的寝宫驰去。巴雷西看着卞卡远去的身影，嘴角边漾起一抹温柔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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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赛尔侯爵府位于梵卡露斯宫以南。青石围墙，铁艺门廊，一条宽阔笔直的林荫道通向正对面的雕塑喷泉，红、灰两色建筑群掩映在茂盛的梧桐树和银杏树间，典雅而不失庄重。

苏晴很早就醒了。她一脸幸福地躺在床上畅想了一会儿后才去洗漱更衣。对她来说，自从奇迹般地来到充满浪漫情怀的中世纪之后，美妙的事情就接踵而来。比如今天，一场专门为她举办的盛会将在傍晚拉开帷幕，发起者是她那个变成了王国公主的好朋友，而整个那比城的名门望族将悉数出席，其中包括这个国家的最高统治者和他的弟弟。还有什么比这样的生活更让我心满意足的呢？电视机？豪华轿车？钢筋水泥的摩天大厦？还是不幸的家庭、失败的恋爱或是那个表面光鲜，实际上却充满了尔虞我诈的娱乐圈？她想着，但愿我能一辈子都呆在这里！啊！这一大清早的，我怎么突然想起这些扫兴的事情来了？苏晴对自己做了个鬼脸，随即决定到晚会的现场去溜达一圈。

侯爵府西侧有一片宽阔的大草坪，周围环绕着银杏树林、候府花园、钟楼和与奥莉维娅庄园星桥堡同名的星桥别院，生日晚会的场地就选在这块草坪上。

清晨的空气格外清新。侯府的侍从们正在紧张而有序地布置场地，有的修饰草坪，有的搬运桌椅，一些身穿制服的王家护卫队军官安静地巡视在草坪周围。看到苏晴后，正在指挥现场的盖斯洛总管急忙(奇*书*网-整*理*提*供)迎上前来，并向这位既亲切又开朗的女主人介绍着晚会各项筹备工作的进展情况。

“看，小姐！”苏晴身边的一个侍女兴高采烈地说道，“晚会用的鲜花已经都送来了！多漂亮啊！”

苏晴顺着侍女手指的方向看去，几辆载满鲜花的马车正延着草坪边的青石板路缓缓而来，那些艳丽的花朵沐浴在温柔的晨风里，似乎把阳光都染上了斑斓的色彩。苏晴兴致勃勃地走了过去，并陶醉般地做了一个深呼吸。

“早啊，雅克逊夫人！”侍女向走在马车前面的一个老妇人打着招呼，“我还以为这些花会在上午十点左右送过来呢！”

“原计划是这样的，莫尼卡小姐。”雅克逊夫人回答道，也许是因为侯爵小姐在这儿，老妇人看上去非常紧张，“我很抱歉……我只是……想早一点儿把它们送过来，因为还要修剪和打理，所以……”

“噢，当然了，夫人！”侍女笑道，“我并没有责怪您的意思啊！您这是怎么了？那些是新来的伙计吗？”她一边说着一边向老妇人的身后看了看，“我好像从没有见过他们。看样子您带了不少人过来啊！”

“是……是啊……”雅克逊夫人用手不安地抓着自己的裙子回答道。

“您怎么了，夫人？看上去脸色不太好。”苏晴关切地问道。

“没……没……”雅克逊夫人哆哆嗦嗦地说着。

“可能是因为这几天太劳累了吧，西赛尔小姐。”站在雅克逊夫人身边的一个身体健壮的伙计向苏晴施礼说道，“夫人对侯爵府需要的这些花非常精心，还特意找来了我们这些工匠帮忙。今天要做的事情实在不少，而且都容不得丝毫的马虎。”

“哦，真是辛苦你们了。”苏晴点了点头有些歉意地说道，“如果您不舒服，就早一点回去休息吧，雅克逊夫人。”

老妇人向苏晴深深弯下了腰。

正这时，一名腰悬佩剑的王家护卫队骑兵来到了苏晴面前。“奥莉维娅小姐。”军官跳下战马并向苏晴致礼，“我是王家护卫队的麦卡·欧伦，负责带领首批护卫队守卫侯爵府。因为我们到的比较早，所以没敢冒昧地打扰您休息。”

“哦，您好，先生。”苏晴微微欠了欠身对军官含笑道，“王室和宾客们的安全是今天的头等大事，感谢您能够来到这里。要是您发现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请您一定要及时指出来。”

“请千万别这么说，奥莉维娅小姐。”军官急忙向卞卡公主的好朋友深深鞠了一躬，“如果您有任何需要我们做的，请随时吩咐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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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卡露斯宫。正当范德萨子爵与首府近卫军统帅布鲁南将军确认当天各项安全工作的最终细节时，一名护卫队军官走了进来。他对布鲁南将军鞠了一躬，既而向副统领施礼道，“大人，拉尔夫·特维斯在门外求见，他说有急事要向您禀报。”

范德萨皱起眉头，脸上流露出不悦的神情，“我正在和布鲁南将军讨论一些很重要的事情，先生。”

“是，很抱歉，大人。”军官俯首道，“但是，他非常坚持，所以……”

“请原谅，将军，”副统领一边站起身一边对布鲁南将军说道，“我暂时失陪一下。”

“当然，副统领大人。”布鲁南点了点头。

范德萨向首府近卫军统帅欠了欠身，既而跟着通报军官走了出去。门外，拉尔夫·特维斯正焦躁不安地踱着步子，当看见范德萨的时候，护卫队军官急忙停住了脚步，向副统领致礼。

“您现在应该在西赛尔侯爵府当值，特维斯先生。”副统领用严厉的目光审视着拉尔夫说道，“我希望您能够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我很抱歉，大人。”拉尔夫脸色苍白地回答道，“事实上，我刚刚从西赛尔侯爵府赶来，我担心……恐怕今天晚上那里会有一些可怕的事情发生，大人！”

“您在胡说些什么？！简直不成体统！”副统领怒道。

“我……我在侯爵府里无意间听到了两个花匠的对话，他们……他们好像准备在今天的晚会上刺杀某位王族，大人！”

范德萨的眉头凝得更紧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先生？您都听到了什么？”

“我是在西赛尔侯爵府的花园里看见的这两个人，我想他们应该是帮助侯爵府装饰晚会场地的花匠。其中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我们是不是应该解决掉那个侍女？她总是呆在那里问东问西的，我担心这样下去会给我们晚上的行动惹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另一个人回答道‘别去碰她。她是西赛尔侯爵小姐的近侍，我可不想打草惊蛇。如果你想给晚上的行动减少麻烦，就把你的箭瞄准一点，免得我必须拿着刀去近身行刺一位剑术卓越的王族。’”

“然后呢？他们又说了些什么？”范德萨神色紧张地瞪着拉尔夫。

“没再说什么，大人。”拉尔夫回答道，“后来他们就回到大草坪上去了。”

“是欧伦先生让您回来告诉我的吗？”

“不是，大人。我没有找到欧伦先生。”拉尔夫说道，“我非常担心，所以……”

“还有谁知道这件事？”

“没有了，大人。因为事关重大，我没敢告诉其他人。”

“您做的很好。”范德萨闭上眼睛沉吟了片刻缓缓说道，“我还需要了解更多的东西。请您现在就返回侯爵府，密切监视那两个花匠的一举一动，看看他们是否还有其他潜伏的同党。记住，不要轻举妄动，也不要把您所知道的事情告诉任何人，有进一步的消息后立即回来向我汇报！”

“是，副统领大人。”拉尔夫应道，“那……这件事……是否应当禀报国王陛下？”

“那是我需要考虑的事情，特维斯先生！”副统领严厉地说道，“而且，您觉得我现在应该怎样对国王陛下说呢？侯爵府里有两名刺客在谈论今天晚上刺杀某一位王室成员的事情，我们不知道他们到底有多少人，也不了解他们可能在哪个时间、采用什么方法行刺，到目前为止，王家护卫队还没有拿出任何办法来应对这一状况——我是不是可以这样禀报国王陛下？！还是我应该建议陛下取消今天晚上的活动，呆在梵卡露斯宫里，以避免您从两个花匠那里听到的那件事发生？！”

“卑职愚昧，大人。”拉尔夫急忙低下头去。

“快去吧！”范德萨烦躁地挥了挥手。

走出营房大门之后，拉尔夫迅速跃上马背，双脚用力一磕，战马箭一般地冲出了王家护卫队驻扎区。

－－－－－－－－－－－－

罗文将军和特里将军一边交谈着一边并骑走在梵卡露斯宫的林荫道上。二十分钟后，他们将在国王办公室与三位王族共同讨论海军的兵力部署和武器装备这两个重要议题，此外，应第一将军的请求，卞卡公主还将阐释几类实用的海战攻防战术。

“说实话，将军大人，”加西亚·特里对第一将军说，“对于今天的会议我真是充满了好奇和期待。”

“我想您的好奇和期待主要是源于公主殿下吧？”罗文将军笑道。

“是啊，大人。”特里说道，“请恕我冒犯，您在此前向我讲述的那些作战方面的非凡见解，直到现在我还难以相信它们竟然是出自于公主殿下。”

“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还有很多。”罗文将军慨叹道，“我们的公主甚至击败了伊达尔斯皇太子，不是吗？”

“您说的对，大人。”特里点了点头。当演武场上的黑衣骑士摘下头盔的瞬间，他浑身上下的血液从突然凝固到极度沸腾——直到现在，那幕惊艳的画面依然会在他眼前清晰重现，使他不断地怀念起那一刻弥足珍贵的感觉。

“有时候我在想，我们的国家一定是受到了上天的恩泽。神不但赐给了我们一位最伟大的君主，而且还把卞卡公主派到了人间。”第一将军用一种郑重的口吻缓缓说道，“达尔兰地一定会在巴雷西国王统治的时代走向全盛，成为大地上正义的王者。”

就在两人交谈之际，一名骑兵从对面疾冲而至。两位将军急忙各领丝缰向两旁闪去，马上的骑兵也不由迅速勒住了坐骑。战马一声嘶鸣，前蹄高高扬起。

“将……将军大人！”在看清对面的罗文将军之后，骑兵慌忙滚鞍下马，忙乱之中，一本书和一只小盒子从他身上掉了下来。盒盖滚向一旁，一只打造精美的胸针落到了地上，镶嵌在胸针上的细钻在阳光里放射着夺目的光华。

“是拉尔夫·特维斯先生吗？”罗文将军皱起眉头。他记得这个王家护卫队军官。卞卡公主似乎与他相熟，听说就是这个冒失的家伙私自带着公主去看勃拉姆巨石雕像，并使得巴雷西国王大为震怒。

“是，将军大人。”拉尔夫灰头土脸地跪了下来。

“这么慌慌张张的，发生了什么事吗？”罗文将军并没有让拉尔夫起身，而是沉着脸继续问道。

“没……没有。”拉尔夫低着头回答道，“我正要去西赛尔侯爵府，大人。公主殿下让我把书和胸针交给奥莉维娅小姐。”

“所以您就在王宫里横冲直撞？”第一将军的口气变得十分严厉，“是斯塔伦斯伯爵教您的规矩还是公主殿下给您的权力？”

“卑职万分羞愧，大人。”护卫队军官跪在地上哆哆嗦嗦地说道。

“别让我看到下一次，军官。”罗文将军不悦地看了他一眼，既而与加西亚·特里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

西赛尔侯爵府后院的柴房里，几个腰悬佩剑的大个子男人聚拢在一个黑衣人的身边低声说着什么，在他们身边放着两张做了一些特殊记号的羊皮图纸，图纸上所勾画的则是整个侯爵府的布局以及自侯爵府至那比城南郊的所有通行路线。

柴门一开，一个花匠打扮的人走了进来。黑衣人没有说话，只是用一双冰冷的、浅灰色的眼睛看向他。

“王家护卫队的麦卡·欧伦送来了这个。”花匠把一张纸条递到黑衣人面前，“看上去有个不知厉害的家伙注意到了我们。”

黑衣人展开纸条看了看上面的内容，既而抬起一张英俊而无动于衷的脸孔，用和他的眼睛一样冰冷的声音说道，“找到他，抓活的。另外，告诉外面的人，闭上他们的嘴巴。”

“是。”花匠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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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节 生日聚会

夕阳西下，大地和天空沐浴在一片美丽而安详的色彩之中。白色的桌椅、金银两色的华伞和五彩缤纷的鲜花将西赛尔侯爵府的绿色草坪装点得格外迷人。乐师们排成错落有致的队形坐在六月草环绕的舞台上弹奏着轻柔的音乐，身穿红白两色制服的侍者有的在认真地摆放杯盘，有的在给长条桌上的银色器皿添加食品，有的则站在侯爵府特制的烧烤器旁边准备着炭火。

六点半左右，衣着华美的贵族们纷纷抵达，并对眼前令人耳目一新的现场布置称道不已。苏晴穿着一件米绸色的晚礼裙谈笑风生地走在人群之中，银色的丝巾滑在她的臂弯里，随着她优美的脚步轻盈地飘拂着。这位笑容和美貌同样光彩照人的贵族小姐无论走到哪里都牵动着人们的视线，她是这场规模盛大的晚会的女主人，也是今天晚上的当然女主角。

劳拉·蒂亚戈一边心不在焉地和聚拢在身边的几个贵族绅士交谈，一边用余光审视着她的“情敌”，反复地在心里和自己做着比较。她当然知道，在今天的晚会上，彬彬有礼的国王一定会给予奥莉维娅·西赛尔绝对的殊荣，就象在王室为她的父亲举办的那场欢迎晚宴上她所得到的恩宠那样，更何况，狡诈的奥莉维娅与那三位年轻的王族远比她走的要近的多。她不愿意看到外交大臣的女儿出尽风头，更不愿意看到她所爱慕的国王把温柔的目光放在另一个女人身上，尤其是奥莉维娅·西赛尔。她也想过不来参加这场晚会，但是，她实在很想见到国王，她实在很期待国王能够走在她身边，面带微笑地与她闲谈，或者带着她翩然共舞。

“国王陛下到！”“亲王殿下到！”“公主殿下到！”

侍卫洪亮的通报声从远处传来，三辆金色的马车在王家护卫队军官和宫廷侍从的簇拥下延着青石板路行进而来。贵族们停下了手头的事情，纷纷转向王室的队列，苏晴则高兴地迎了过去。

车门一开，巴雷西国王、贝拉尔亲王和卞卡公主分别下了马车，有说有笑地向走进大草坪，在他们身后跟着第一将军富兰克林·罗文、海军中将加西亚·特里以及王家护卫队副统领范德萨子爵和三位王室成员的贴身侍从们。

苏晴优雅地向两位中世纪王族和她的朋友行了个屈膝礼。

国王面带微笑地把侯爵小姐扶了起来，“您今天晚上真是太迷人了，奥莉维娅小姐。”他一边说着一边抬起苏晴的手轻吻了一下她的手背。

“生日快乐，奥莉维娅小姐。”贝拉尔亲王也吻过苏晴的手，并将一束火红的玫瑰花送给了她。这当然是田园的主意。她已经发现贝拉尔亲王对苏晴怀有着异乎寻常的好感，而她的朋友看上去也喜欢和她的亲王哥哥呆在一起，于是，她决定在适当的时候稍微“搬弄一下是非”——保媒拉纤虽然既非她的喜好，也非她的擅长，不过对这样一桩可能的美事熟视无睹也实在令人于心不忍。

“噢，给我的吗？”苏晴的眼中闪动着喜悦的光芒，红玫瑰将她美丽的脸庞映衬得更加娇艳动人，“真是太感谢您了，亲王殿下！”在场的贵族们一边向三位王族施礼一边发出了啧啧地赞叹声。

国王和亲王风度翩翩地跟周围的贵族们打着招呼，或者进行简短的问候，公主则亲热地拉着侯爵小姐低声谈笑着。

“这里看上去比我想象的还要好！”田园环视着周围兴高采烈地说道。

“那当然了！”苏晴得意洋洋地低声笑道，“我一向品味高雅，浑身长满了艺术细胞！”

“是啊是啊！你这个大细胞群！”田园笑道，“今天晚上一定要玩个痛快！这样的机会多难得呀！简直是百年不遇！”

“你可以撺掇你的公爵爸爸经常携夫人外出游玩啊！”苏晴笑着说，“对了，我刚才一直想问你，罗文将军和‘佐罗’怎么是跟你们一起来的？国王出行也需要第一将军护驾吗？再说今天只不过是串门而已，怪吓人的。”

“不是。”田园笑道，“今天一直跟罗文将军和特里将军开会来着，所以就一起过来了。”

“哦，我说呢。”苏晴点点头，“开什么会？海军的事情吗？你也参加了？”

“参加了。要不我就提前过来了。”田园道，“我不是跟你说了吗？”

“你什么时候跟我说的？”苏晴翻了同伴一眼，“再说开会有什么意思，打仗的事你又不懂。”

“可架不住我有知识啊！”田园笑嘻嘻地说道，“什么萨拉米海战、阿克提姆海战、白江口海战、雷班托海战，还有草船借箭、火烧赤壁、偷袭伦敦河，这些中世纪的历史对我来说远比说出现任国家领导人的名字容易得多，哈哈哈！”

“说的也是。”苏晴吃吃地笑了起来，“而且这些东西也足以把那两位将军给侃晕了！”

这时，侍女们已经取来了精美的水晶花瓶，苏晴把贝拉尔亲王送她的玫瑰精心地插进花瓶里。

“大家怎么都站在那不动啊！”田园看了看围绕在王室周围的贵族们嘟囔道，“你要不要说点什么？”

“说什么？”苏晴苦着脸说，“欢迎各位光临寒舍，请大家吃好喝好？他们肯定都看着国王呢！”她一边说一边换上了一副嬉皮笑脸凑向田园，“要不你替我跟国王说说，让他帮我引导一下？”

“哦，那好吧。”田园瘪了瘪嘴，然后向正在与两位贵族交谈的巴雷西国王走去。“对不起，打扰一下。”她向那两位贵族歉意地笑了笑，既而转向国王，“巴雷西，你能来一下吗？”

两名贵族急忙向客客气气的公主鞠了一躬，巴雷西国王对他们点头示意了一下，跟着他的妹妹走到了一旁。

“什么事，卞卡？”巴雷西问道。

“我饿了，快点开饭吧！”公主催促道，“你站在那聊天，别人谁敢先吃啊？全都跟木头桩子似的呆着呢！真是的！”

“哦，我很抱歉，卞卡。”国王一边笑着说一边对走上前来的苏晴笑道，“公主殿下正在批评我破坏了晚会的气氛，奥莉维娅小姐，让我们开始这个别出心裁的‘自助餐会’吧！”

“当然，陛下。请跟我来。”苏晴笑着对国王欠了欠身，并偷偷对她的伙伴挤了挤眼睛，“这些东西虽然不能跟宫廷美食相比，但却都是我精心准备的。希望您和今天到场的宾客们能够喜欢。”

看着三位王族都拿着盘子饶有兴致地挑选着自己的晚餐，在场的贵族们也纷纷行动起来。乐师奏起了欢快的音乐，经过专门训练的侯府侍从彬彬有礼地引导着客人们取用食品，或者在草坪上放置的餐桌前随意就座。贵族们逐渐适应了、甚至喜欢上了这样一种用餐方式——他们实在没有想到，源于海盗们自取食品及饮料的吃法居然也能够做得如此轻松、优雅，并富有情趣。人们相互推荐着可口的食品，三五成群地聚集在一起边吃边聊，遇到相熟的朋友还可以端着餐盘走到另一张桌子前加入到他们的谈话中去，晚会的氛围一时变得活跃起来。劳拉看着坐在国王和亲王之间说笑的奥莉维娅·西赛尔，以及走上前去向她道贺和祝酒的贵族们，几乎什么都吃不进去。

一个多小时之后，轻松愉快的自助晚餐接近了尾声。来宾们或信步闲谈，或欣赏乐队的演出，还有的人好奇地研究着侯爵府新颖的烧烤器和侯爵小姐充满想象力的独门菜谱。在国王与苏晴共舞之后，一些贵族也开始在乐队前的空场上跳起舞来。夜幕已经降临，侍从们点起了事先准备好的上千支蜡烛和环绕在草坪周围的篝火。金属和丝绸折射的彩色光芒交织辉映，美酒和鲜花的馨香飘绕在晴朗的空气之中。

田园捡了一处稍微安静一点的地方坐了下来。情不自禁地，她再一次把目光投向了远处的巴雷西国王。他穿着一件绣金的黑色礼服，在那片斑斓的色彩里显得那么高贵、优雅。他就是这样一个主宰，无论是浓重的黑暗还是炫目的光华都永远无法将他掩盖，一如在她的心里，任凭悲伤和痛苦一再堆积，他依然轻而易举地统治着她的世界。

她静静地闭了一会儿眼睛，既而重新站了起来。上帝！我必须忘掉这些！她对自己说，我必须把他当作自己的哥哥！在这个世界里，他是我的亲哥哥！

“哦，特里将军！”看到加西亚·特里一边和几位将军交谈一边从不远的地方经过，田园打叠起精神叫住了海军中将。

“殿下。”听到公主的召唤，特里忙快步走上前来，一颗心“突突”地跳个不止——在今天的会议结束之后，海军中将已将这位正气凛然、剑术卓越、具备着令人瞠目结舌的军事才能的王国公主奉若神明。

“听说您过两天就要回赫德堡了，特里将军？”田园问道。

“是的，殿下。”特里回答，“还有一些事情需要处理。”

“是啊。您的队伍都在等着您呢。”田园点了点头，“也许是因为那场特殊的阅兵式吧，海军在我心里有一种很特殊的感觉。耻辱有的时候更能够激发斗志。希望您能够治理好那支队伍。”

“卑职当竭忠尽力，公主殿下。”特里深深鞠了一躬，“请您相信，两年后的阅兵式上，您将看到您所期望的那支海军队伍。”

“我相信。”田园微笑了一下，随即将忧郁的目光投向远方喃喃说道，“只是……我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有那样的机会了……”

“请不要嫁给伊达尔斯皇太子，殿下！”看着神情落寞的公主，特里心口一热突然冲口说道。

田园一怔，一双湛蓝色的眼睛有些吃惊地看向特里——自从伊达尔斯当众宣布他的求婚计划之后，她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么大胆而直截了当的表达。

“卑职实在无意冒犯，殿下。”特里立即意识到了自己的失礼，急忙单膝跪了下来，“只是……这几天来，这句话一直闷在我的心里。飞扬跋扈的伊达尔斯皇太子，自从他来到那比城后，就一直在挑衅我们的尊严。他就象他的父亲和那个穷兵黩武的帝国一样，自以为是这个世界的主宰，能够呼风唤雨，可以为所欲为。攻陷巴赫王国之后，他们更加不可一世。如果哪一天他们胆敢踏进达尔兰地的海域，我将率领着王国的战舰让他们的鲜血染红整片大东海。公主殿下，请您不要嫁给伊达尔斯·埃塞尔，请您不要去做诺曼帝国的皇太子妃，那个国家根本不配拥有您这样的皇太子妃！”

田园被特里豪迈而真诚的话深深地感动着。她默默地伸出手，把海军中将扶了起来。

“卑职无礼，殿下。”特里的眼中闪动着一种炽热的情怀，“请您宽恕。”

“谢谢您能对我说这些，特里将军。”田园露出了一抹温柔的笑容，“所以，请让王国的海军迅速崛起，请让国王陛下能够为您的队伍感到骄傲。”

“公主！”正在这时，满面春风的苏晴突然兴冲冲地跑了过来，“哦，特里将军，您也在这儿。”看到海军中将，影星立即变成了一位气质高雅的淑女。

“奥莉维娅小姐。”特里彬彬有礼地向外交大臣的女儿欠了欠身。

“在说些什么？”苏晴问道。

“没什么。”田园笑了笑，“只是在谈论今天的晚会。你找我吗？”

“是啊。”苏晴笑眯眯地说道，“我刚刚听贝拉尔亲王说，十点钟的时候会有一个意外的惊喜。是什么？亲王就是不肯告诉我。”

贝拉尔这个大漏勺！田园在心里骂道。“既然是惊喜，当然不能提前说了！”她板起面孔说道。

苏晴撇撇嘴巴。“哦，那好吧。”她看了看钟楼上的指针，由于有特里在场，影星既没有露出凶巴巴的嘴脸，也没有施展她胶皮糖的伎俩，“我等着就是了。唉，要是我父亲也在场就好了，他一定会很高兴的。”

“说到侯爵大人，他送给你的生日礼物你怎么不戴着呀？真没良心！”田园看着女伴，“他要是知道了一定会伤心的。”

“我当然想戴了！”苏晴无辜地说道，“可是昨天我把它忘在你那里了！你没看见吗？”

“看见了！”田园奇怪地说道，“可我今天一大早不是让拉尔夫给你拿过来了吗？还有一本书，就是我跟你说过的关于阿迪尼克人传说的那一本，他没交给你吗？而且，我还让他转告你，我今天要跟我的两个哥哥以及罗文将军和特里将军讨论海军的事情，所以不能提前来你这儿了，他也没说吗？”

“没有啊！”苏晴一头雾水地说道，“事实上，我今天根本就没见到过他！”

“怎么会？他是第一批当值的军官啊！”

“不知道。可能是一忙给忘了吧。”苏晴耸了耸肩。

始终站在一边的加西亚·特里听到她们的对话之后不由心头一紧。一名王家护卫队军官是不可能忘记公主的吩咐的，更何况，他曾在王宫里见到过拉尔夫·特维斯，起码在那个时候，他还没有忘记这件事情！而那个时间已经不是“一大早”了。

“殿下，奥莉维娅小姐，”特里对公主和侯爵小姐躬身说道，“请原谅，我想暂时失陪一会儿。”

“哦，当然，将军。”田园向一直被她们丢在一边的海军中将歉意地笑了笑。

特里向田园鞠了一躬，既而向人群中走去。他很快找到了罗文将军，并跟第一将军单独交谈了一会儿。第一将军的脸上浮现出凝重的表情。

“找到范德萨先生，”罗文将军沉声说道，“看看拉尔夫·特维斯现在在什么地方。”

“是，将军。”特里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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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节 血色盛典

欢快的盛会依然在多彩的夜色中延续着。

当加西亚·特里走向范德萨子爵的时候，他正在跟身边的一名王家护卫队军官说话。“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特里将军？”护卫队副统领问道。

“有一位名叫拉尔夫·特维斯的王家护卫队军官，副统领大人，您能帮我找到他吗？”

“是的，当然，将军。”范德萨有些诧异地说道，“可是，有什么事吗？”

“我希望能够见到他，副统领大人。”特里并没有回答范德萨的问题，只是简单地说道。

范德萨看了看特里，既而转向身边的军官，“欧伦先生，特维斯先生是您的部属，他现在在哪？请告诉他，海军中将想见他。”

“是，大人。”麦卡·欧伦说道，“可是……我今天一整天都没有见过他，大人。”

“这是什么话，军官？”范德萨露出了不悦的神情，“难道他不应该跟随您在侯爵府当值吗？”

“虽然最初的安排是这样的，大人。不过今天早晨，当我们出发的时候，公主殿下吩咐他办点其他的事情，在那之后，我就一直没有见到他。”

“公主殿下是不是说有什么东西要他转交给西赛尔侯爵小姐，先生？”特里问道。

“是的，将军大人。”麦卡·欧伦回答。

“大概什么时候？”

“大概在今天早晨七点左右，将军大人。”

“发生了什么事吗，将军？”范德萨皱着眉头问道。

“拉尔夫·特维斯先生并没有把任何东西交给西赛尔侯爵小姐，副统领先生。”特里说道，“而且，我在上午十点多见过他，当时他正急匆匆地准备离开王宫。”

“我知道这件事，特里将军。”范德萨说道，“在我跟布鲁南将军确认当天的护卫工作的时候，他曾经来找过我。他当时很着急，因为公主殿下交给他的东西不见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哦，我想他大概是害怕公主殿下怪罪，因此躲到什么地方去了吧！”欧伦说道。

“先生，一名王家护卫队的军官如果会这样做，我将感到非常吃惊。”特里看着麦卡·欧伦严肃地说道。

“我……我只是猜测而已，将军大人。”欧伦不由低下头去。

“不过欧伦先生的猜测也并不完全是无稽之谈，将军大人。”范德萨说道，“由于深受公主殿下的青睐，特维斯先生经常特立独行，而这已经引发了一些护卫队员的不满。这一次他丢失了公主交给他的东西，一定担心从此失去公主殿下的宠爱，进而也难以在王家护卫队里立足。我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有可能象欧伦先生所说的那样躲到了什么地方——尽管，如果真的发生了这种事情，整个王家护卫队都将因此蒙羞。但是，我现在最关心的并不是护卫队的名誉，将军大人，公主殿下已经问起那件事了吗？”

“没有。”特里说道，“公主殿下只是在跟奥莉维娅小姐谈话的时候说起了这件事。”

“哦。”范德萨松了一口气，“我对此感到惭愧，将军。今天的晚会结束之后，我会尽快找到拉尔夫·特维斯，并让他受到应有的处罚。”

“所有的这些只不过是猜测而已，副统领大人。”特里说道，“事实上，我想特维斯先生在见到您之后已经找到了那些东西。”

“您的意思是……”

“我看见他带着那两样东西，大人。”特里说道，“无论如何，请您提高警惕。关于这件事情，我心里隐隐感到有些不安。”

“我会的，将军。”范德萨对特里欠了欠身，“感谢您的提醒。”

特里还了一礼后转身离去。看着海军中将远去的背影，范德萨对麦卡·欧伦低声说了几句话，既而匆匆向草坪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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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刻意从巴雷西身边经过后，劳拉·蒂亚戈失望到了极点。国王依然没有如她所愿地叫住她，而是认真地在听维恩伯爵夫妇和他们的女儿讲着从西部肯尼利亚郡归来的一些见闻。整个晚上，国王除了在刚到的时候简短地询问了一下她父亲的身体之外，就再也没有跟她说过什么话了。国王总是被众多的贵族们围绕着，要么就是和西赛尔侯爵小姐或者他的弟弟妹妹在一起。他甚至把他温柔的眼神和迷人的微笑给了维恩伯爵那个胖乎乎的女儿，不是吗？劳拉回过头看向依然在与伯爵一家闲谈的国王，却与一个躲闪不及的侍者撞在了一起。侍者手中的酒杯掉在了地上，里面的葡萄酒一滴不落地洒在她的雪白的裙摆上。

“您在做些什么？！”本已心情不佳的劳拉大声斥道。

“对……对不起……”侍者急忙深深弯下腰。

“真是岂有此理！”劳拉一边怒气冲冲地说着一边用手帕擦着裙子——那些恼人的紫红色液体就象是有生命的东西一样笑吟吟地看着她，“西赛尔侯爵小姐就是让您这样招待客人的吗？！实在太令人震惊了！”

“怎么了？”正这时，奥莉维娅和卞卡公主急匆匆地走了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劳拉小姐？”

“问问您府上的侍从吧，西赛尔侯爵小姐！”劳拉生硬地说道。

“对……对不起，小姐。”侍者低着头对苏晴说，“我不小心冲撞了这位女士，还把酒洒到了这位女士的身上……请原谅，小姐……”

这位女士！劳拉几乎气得笑出了声，这个称呼简直太滑稽了！他居然连我都不认识！他是真的没见过世面还是故意轻视我！

“实在太抱歉了，劳拉小姐。”苏晴急忙道歉，“要是您不介意，我带您去换一件衣服吧。也许找不到能够与您身上这一件相比的礼服，但……”

“不必了！”劳拉不客气地打断了苏晴，“我可没有那样的福气，侯爵小姐！”

“那……”苏晴一时语塞，田园则因劳拉的得理不饶人感到有些恼火，而就在这时，那个闯祸的侍者突然跪了下来。

劳拉回过头，看见巴雷西国王正微皱着眉头站在自己的身后。“陛……陛下……”劳拉的心“咯噔”一下，剑拔弩张的气势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

“怎么办，巴雷西？这么漂亮的礼服被弄脏了，劳拉小姐因此很不高兴。”田园对国王说道，一双似笑非笑的蓝眼睛看了一眼前第一将军的女儿，“我看我们还是把这个糟糕的侍者抓起来吧！”

“您这么说我实在承受不起，公主殿下。”劳拉脸色铁青地向田园欠身说道，苏晴不由偷偷拽了拽朋友的衣角，巴雷西则一边走上前来一边对古伶精怪的妹妹无奈地笑了笑。

“这样真的没关系吗，劳拉小姐？”国王看向劳拉，温和的神色一如往常。

“是……没关系，陛下。”劳拉羞恼地低下头。她知道，自己刚才的表现足以令她在国王心目中的形象大打折扣，何况那个可恶的卞卡公主还在一边煽风点火。

国王点点头，既而对跪在那里的侍者挥了挥手，“以后做事小心一点，先生。”

“是，国王陛下。”侍者战战兢兢地退了下去，公主则冲她的哥哥调皮地吐了吐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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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西亚·特里凝视着那架白色的钢琴。钢琴被放置在大草坪西侧一个突出的方台上，与晚会的乐队分开大约有五、六米的距离，周围环绕着鲜花和蜡烛。在听完内侍总管隆克利勋爵对公主策划的“十点仪式”的介绍之后，这个异常敏锐的“海盗”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他看了看钟楼上的指针，既而把目光投向了钢琴背后不远处那片浓密的树林——它就象一只潜伏在黑暗里的野兽一样默默窥伺着色彩斑斓的草坪，以及草坪上这架明珠一般的钢琴。

他低声跟罗文将军交谈了一会儿，两个人分别朝不同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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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茂的银杏和梧桐树叶遮住了天上的月亮，晚风吹过，漏下树隙的月光就象一些灰白色的鬼魅摇摆不定。在一片晦暗的雕塑之后，一个黑衣人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不远处的那片草坪。衣着华丽的贵族男女已经开始陆续向乐队前的空场围拢过来，当钟声敲响十点的时候，他的目标将走上那个明亮而暴露的钢琴台。

大草坪周围的王家护卫队看上去似乎有一些异动，同时他也发现，来参加晚会的不少军官都有意无意地徘徊在几位王族的身边。但那又能改变什么呢？时间正分秒临近，在钢琴发出任何声响之前，他手中的弓箭将射穿她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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浑厚的钟声敲响了十点整，乐师们停止了演奏，汇集的人群也一下子安静下来。不少人从宫廷侍从那里听说，在十点整的时候，王室将以一种独特的方式庆贺西赛尔侯爵小姐的芳辰。是什么独特的方式呢？人们在心里猜测着，无论如何，这实在太令人羡慕了！

劳拉站在人群之中，用一双充满嫉恨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与三位王族站在一起的奥莉维娅·西赛尔。她真希望那个伪善的女人连同她的公主朋友一起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或者当初根本没能苏醒过来。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身穿淡蓝色晚礼裙的卞卡公主面带微笑地走上了钢琴台。微风习习，她宽大的裙摆和轻盈的饰带漂浮流转，将人们的眼睛和人们的心带进一片安谐之中。

一串动听的音符从烛光环绕的钢琴台上静静地飘散开来，那是一支人们从来没有听过曲子，简单、舒缓，却韵味无穷。

优美的四个小结弹奏完毕，田园微微停顿了一下，苏晴的思绪一时间穿越了时空，仿佛重新回到了遥远的21世纪。一抹温柔而深沉的笑意浮现在她的唇角边。

就在人们准备鼓掌的时候，田园的手指再次跳动起来，来自宫廷的乐师们则跟随着公主奏响了同样的音乐。还是那个简单的旋律，只是它的节奏一下子变得十分欢快，就象是静谧的晨曦中突然射出了万道霞光，天地间顿时变得一片明媚。二十名穿着白色礼服的宫廷侍从出现在钢琴台前，用纯美地嗓音唱起了一首祝福之歌——“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

加西亚·特里一边擦着手上的血迹一边看了看倒在阴影里的那具尸体。想到刚才的情景，他依然感到心悸。如果他没有及时赶到，那支阴森森的羽箭将离弦而出，而它指向的正是走向钢琴台的王国公主！

一阵风吹过来，树林发出了“沙沙”的响动，一抹不安的月光晃过杀手的脸庞——他依旧瞪着那双突兀的眼睛，临死前浮现出的一丝诡秘的微笑清清楚楚地凝固在流着鲜血的嘴角边。特里不由微微抽搐了一下。他的微笑就象他在自知不敌的情况下奋力将胸口撞入特里剑锋的行为一样，似乎在传递着一种可怕的信息——刺杀并没有终结，或许，这只是一个开始。

特里蹲下来，试图在杀手的身上找到一些线索。就在他无意间撕开杀手衣袖的时候，一个烙在他左臂上的青黑色狼头印记赫然跃入了特里惊恐的视野里。

－－－－－－－－－－－－

欢快的《生日快乐歌》不断地重复着，在场的人们情不自禁地随着歌曲的节拍拍着手，甚至越来越多的人跟着侍从们一起唱了起来。置身于一片欢歌笑语中的苏晴就象是一株艳丽的鲜花，带着一脸灿烂的笑容幸福地绽放着。

高潮再次掀起。歌曲声中，六名身穿彩裙的宫廷侍女推着一只精美的蛋糕塔延着人们闪开的通道缓缓走出，公主从钢琴前站起身，巴雷西国王则面带微笑地向苏晴伸出了手臂。

苏晴的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她轻柔地把手放进国王的手掌里，在人们啧啧的赞叹声中走向蛋糕塔。

蛋糕塔被放置在一辆金色的四轮车上，由八个大小不一的圆形蛋糕组成，每层蛋糕周围都环绕着许许多多点着红色短烛的水晶杯，最顶端则插着一支精心雕刻过的白色蜡烛，金色的火苗将烛身映照地如同美玉般玲珑剔透。

巴雷西把苏晴引至蛋糕塔前。“公主说，过生日的时候要吃生日蛋糕，还要在人们的祝福中许下美好的愿望，并吹灭蛋糕上的蜡烛。”国王温柔地转向苏晴，“现在请那样做吧，奥莉维娅小姐，我们的祝福就围绕在您的身边。”

苏晴向国王深施一礼，既而优雅地提起长裙缓缓走上搭在蛋糕塔前的木阶。无数充满艳羡的目光全都汇聚在她身上，两位中世纪王族面带微笑地站在木阶旁边，而她的朋友已从钢琴台上走了下来，正站在她对面向她挥手致意。

劳拉很想马上离开这个地方，但整个身体却依旧直挺挺地站在原地。

苏晴蹬上了最后一级台阶。她做了一个深呼吸，把两只手交拢在一起静静地闭上了眼睛。我该许个什么愿呢？她想着，我现在最希望就是能够永远留在这个美丽的时代里，就这样幸福、快乐地生活，直至死亡。

在一阵热烈的掌声中，苏晴吹灭了那支白色的蜡烛，与此同时，上百只白色的孔明灯从草坪四周相继飞起，在深蓝色的夜空中画出了一圈圈梦幻般的光环。一片静寂之后，场上的人们发出了一阵惊叹之声。

哦，我的天哪！苏晴呆呆地看着眼前这幕美轮美奂的景象，一时间完全说不出话来。她仿佛觉得自己的身体也如同这些美丽的孔明灯一样，散发着温柔的光芒从缤纷的大地上轻盈飞起——飞进白色的光环中，飞进浩瀚的夜空里，飞进无限的幸福与遐想之中。

－－－－－－－－－－－－

在特里急匆匆地走向钢琴台时，富兰克林·罗文立即看到了他，并与身边包括首府近卫军统领布鲁南在内的几名军官悄悄离开了人群。看到海军中将苍白的脸色，第一将军立刻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将军，黑衣骑士队就潜伏在侯爵府里。我在树林里干掉了一个杀手，他当时正准备射杀卞卡公主。”特里来不及过多解释，只是用一种异常焦虑的口吻简短地说道，“我不知道后面还会发生什么，我建议立即护送三位王室回宫！”

“上帝！”罗文惊道。他立即转向身边那几名同样一脸震惊的将领低声吩咐道，“马上通知王家护卫队，布鲁南将军，同时，调集首府近卫军包围侯爵府！你们三个，现在就把这件事情通告给在场的所有军官，注意不要惊扰三位王室和到场的宾客们，我不希望有任何混乱的情况发生！特里将军跟我来！”

“是！将军！”军官们应道。

“为什么不留下活口？”罗文将军一边朝蛋糕塔那边快步走去一边问身边的加西亚·特里。

“他是自杀的，将军大人。”特里回答。

“该死！”罗文将军骂道。

－－－－－－－－－－－－

乐队奏起了另一支曲子。几名穿着白色制服的侍者从钢琴台方向鱼贯而出，他们推着盛有银色盘器的小车，最前面的一个人手中托着一把长长的餐刀。特里和罗文相互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飞步跨上前去。而几乎与此同时，手执餐刀的侍者突然手腕一翻，明晃晃的长刀向背对着他的卞卡公主径直刺去。人群发出了一阵惊呼。

“公主当心！”特里大声叫道。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奋力将卞卡公主扑倒在地上。尖锐的剑锋滑破了他的衣衫，鲜血登时顺着他的右臂流了下来。此时的罗文将军也已跃出人群，手中的短剑“唰”地一声向杀手的手腕砍落下去。人群大乱，惊恐的苏晴脚下一滑，整个人顺着木阶摔了下来，站在蛋糕塔边的贝拉尔亲王急忙伸出手臂接住了她的身体。巴雷西疾步跨向田园，而推着餐车的侍者们已纷纷从车底抽出佩剑，其中的两个人齐身拦住了国王的去路，另外几个则全力攻向躺在地上的特里和田园。

眼见着杀手的长剑凶狠地刺下来，田园用力推开用身体护住自己的特里，抬腿一脚，径直踢向杀手的肘部。杀手手臂一麻，脱手的长剑被田园紧紧握在了手中。此时，又一名刺客已近至身前，田园急忙向旁一滚，特里则冲身跃起，手中的短剑凌厉地刺向刺客的左肋。参加晚会的军官们已纷纷赶至，一队王家护卫队骑兵冲进了大草坪，其余的人则正将大草坪团团包围起来。

“你没事吧，卞卡？！”巴雷西国王并没有跟纠缠他的两名杀手缠斗，而是把他们留给了自己身后的军官，直接冲到了田园身边。

“没事！”田园拉着国王的手敏捷地站起身，“他们究竟是什么人？！”

话音刚落，十余匹黑色的高头大马突然从候府花园中疾速跃出，一时间，剑光闪烁，骏马嘶鸣，令人不寒而栗的“黑衣骑士队”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喧嚣登场了！

“拦住他们！保护王室！”王家护卫队副统领范德萨大声叫着，大批护卫队骑兵朝这边飞驰而来。

为首的黑衣骑士露出一丝不屑的冷笑。黑色的战马不曾有片刻停歇，一柄斜向横出的宽刃剑迅猛无比地刺破了护卫队的防线——那把传说中的野狼剑，代表着一个置地有声的名字：高弗！

黑色的披风从人们眼前旁若无人地掠过，高弗的铁蹄锐不可当地踏入了仓皇失措的人群。只见他左臂一扬，一条闪着寒光的长鞭陡然飞出，准确无误地卷在了田园的身上。站在田园身边的巴雷西急忙探出右臂，一把将脚步踉跄的田园揽入怀中，同时伸出左手，牢牢抓住了绷直的长鞭。

高弗微微挑了挑眉毛，拨转马头径直冲向国王和公主，手中的野狼剑就如同一道白色的闪电，瞬间砍向田园。刚刚脱开长鞭的田园急忙低下头去，利器相交的声音仿佛就在她头顶炸裂，巴雷西用手中的长剑封住了野狼剑翻转的剑锋，并顺势向高弗的手腕攻去，而疾步移开的田园则怒气冲冲地挺剑向杀手的腿部刺去——她真不明白，她究竟哪里得罪了这些人，以至于他们屡次三番地向她痛下杀手。

高弗用手一提丝缰，黑马一声嘶鸣，前蹄高高抬起，疾速踏向一旁。此时，贝拉尔亲王也已赶到田园身边，三名王族并肩而立，三把明晃晃的利剑一动不动地指向了高弗。

高弗轻轻牵动了一下唇角，散下额头的黑色发缕之间，一双冰冷的、浅灰色的眼睛充满了傲慢不逊的神色。

与此同时，王家护卫队的骑兵们已与黑衣骑士队在大草坪上展开了激战，翻倒的灯烛点燃了那些美丽的绸缎，人们在肆无忌惮的马蹄间惊叫哀嚎。如同黑云笼罩了多彩的天空，华丽的晚会霎时间变成了恐怖的杀场。

“疏散人群！保护卞卡公主！”突如其来的刺杀和血淋淋的混战丝毫不曾搅乱巴雷西冷静的头脑，他大声向身边的第一将军吩咐道。

将领们纷纷引导着到场的宾客向草坪外撤离，王家护卫队的枪骑兵则开始向杀手们收缩过来。黑衣骑士们迅速环侍在他们的首领身边，一把把滴血的长剑面向大批王家护卫队军官形成了一道凌厉的半弧。

高弗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被军官们护在身后的卞卡公主。他知道，在这个时候再想刺杀那个身份显赫的女人，成功的几率已经微乎其微了。他环视了一下周围，既而左手轻轻一挥，双脚一磕马腹，率领着他的队伍朝着树林方向冲进护卫队的枪阵之中。

鲜血四溅，利刃翻扬，陆续撤离的人群再一次陷入空前的混乱之中，无数鬼魅的影子在月色和火光里动荡不已。沉沉的钟声敲响了午夜11点整，血色的杀戮已将一小时前的那个缤纷的盛典彻底埋葬。

田园在一片混乱之中焦急地寻找着苏晴的身影，国王则下达了全面围剿的命令。一抹寒光从高弗眼中闪过，他猛地一带丝缰，战马斜向蹿出，利器所过之处，王家护卫队骑兵纷纷应声落马，大惊失色的贵族们四散奔逃。

高弗看见了他的目标——那个在今天晚上享获无限荣宠的女人，将让巴雷西国王和他的妹妹变得不再这般有恃无恐。

苏晴在两名军官的保护下慌慌张张地向草坪外跑去。她不明白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就在她沉浸在一片幸福和憧憬中时，一个手持钢刀的家伙要刺杀她的朋友，接下来，她的生日晚会变得一片混乱，到处都是可怖的杀手。她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尖削的冷兵器、肆虐的马蹄、喷洒出来的鲜血、野兽一样的怒喝与哀鸣……这一切竟如此真实，如此接近，她觉得自己很快就要昏过去了。

突然之间，一个巨大的黑影跃至眼前，紧接着，几道寒光闪过，鲜红的血水溅上了她的礼服，她甚至感到一些滚烫的液体落在了自己的脸颊上。身边的两名军官相继倒下，她的整个身体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提了起来。

“小晴！”远处的田园嘶声叫道，并向苏晴急奔过去。

“卞卡！”巴雷西喊着妹妹的名字，但根本来不及把她拉回来了。田园提着宝剑径直冲向一匹徘徊在附近的空骑黑马。国王大吃一惊，一边大声命令卫兵拦住公主，一边迅速跨上一名枪骑兵的战马。

血腥的夜色笼罩着西赛尔侯爵府，田园不顾一切地冲进了杀气腾腾的人群之中。无数剑光流星般在她周围闪过，而那前方远远飘舞的米绸色长裙则使她忘记了震荡在心中的恐惧。她不能让那些凶残的杀手把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带走！

公主的疯狂举动打乱了王家护卫队的部署，副统领范德萨在保护公主和抓获高弗两者间选择了前者，围剿变得杂乱无章。卫兵们包围了他们的公主，任凭田园如何叫嚷，怎样威胁，他们始终不肯退开半步。巴雷西国王的战马已跃至田园身边，气急败坏的田园长剑一挺，径直刺向挡在她面前的那个异常执拗的队官。眼见长剑及至自己胸口，队官依然一动不动地坐在马上，既不招架，也不躲闪。

“你……”田园急忙撤回宝剑，用一双又惊又怒的蓝眼睛瞪视着队官。

“卑职惶恐，殿下。”队官俯首道，“但保护殿下的安全是卑职的最高职责。”

田园恼怒地笑了笑，双腿一用力，准备强行闯进护卫队的防线。巴雷西伸出手臂，一言不发地拉住了田园的丝缰。

“放手！”田园怒气冲冲地叫道。

“带公主回宫！”巴雷西用一种极其严厉的口吻对身后的特里将军吩咐道。

“是，陛下！”特里急忙提马上前，接过国王手中的缰绳。

一条银色丝巾象一只受伤的蝴蝶从远方静静飘来，在田园凌乱的视线里显得如此触目惊心。她眼睁睁地看着高弗舞动的披风消失在逐渐模糊的黑夜里，两串冰凉的泪水顺着脸颊怔怔地滑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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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节 俘虏

风在耳边大声地呼啸着，苏晴几乎透不过气来。她的身体被杀手铁钳般的臂膀挟持着，一动都不能动。惨烈的格斗活生生地展现在她眼前——噬血的长剑，坠落的尸体，无休无止的午夜杀戮——莫大的恐惧使她感到一阵阵晕眩。

穿过那片浓密的银杏和梧桐树林，黑衣骑士队径直冲出了敞开的侯爵府西侧门。又一队骑兵迎面包抄过来，只见杀手首领长剑翻扬，一颗人头被直削下来，苏晴甚至可以清楚地看见骑兵瞬间死亡时的真实神情，浆红的鲜血顿时充满了她的整个视野。她惊叫一声，随即失去了知觉。

－－－－－－－－－－－－

一阵疼痛使苏晴从迷迷糊糊中苏醒过来。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被杀手首领从马上拎下来。“放开我！”她一边用力扭动着身体一边尖叫道，“你干什么！”她发疯似地抓起杀手的手臂狠狠地咬了一口，一股腥咸的味道渗入了她的嘴唇。首领手臂一扬，苏晴重重地摔在地上。

白色的月光里，鲜红的血水顺着高弗的手腕一滴滴溅落下来，几把冷森森的长剑一下子对准了浑身巨痛的苏晴。苏晴惊恐地看着那些锋利无比的剑尖，既而小声抽泣起来。

“把她带到一边去，”高弗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别让我看见她！”

“是！”杀手们收起长剑，其中一个黑衣人向苏晴走过去。

“走开！别过来！”苏晴向后缩着身体尖叫道，随手抓起地上石块没头没脑向杀手们掷去，“你们这些恶棍！魔鬼！杀人犯！呜……我要回家，你们快放我回家……”所有的恐惧一时间全部化成泪水宣泄出来，苏晴一边大声哭着一边用手抹着不停流下来的眼泪，于是泥土、泪水和血迹在她脸上混杂在了一起，再加上凌乱的金发和脏兮兮的裙子，这个一度光彩照人的贵族小姐看上去就象个受惊的小叫化子一样。杀手们面面相觑，都是哭笑不得。

一只大手捂住了苏晴咧开来的嘴巴，高弗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的跟前，“如果您安安静静地呆着，我保证他们不会伤害您。”月光照在杀手首领棱角分明的脸上，虽然英俊，但更加苍凉，这使苏晴联想到了神话故事中历经磨难的坚强战士。

她瞪视着杀手首领那双冰凉如水的灰眼睛，缓缓点了点头。高弗的大手松开了，他站起身，那曾经迎风招展在夕阳中的黑色披风近在咫尺地在苏晴眼前款款飘落。

“先在这里休息。”高弗向远处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吩咐道。

苏晴一边小心翼翼地缩向身后那棵粗大的树干，一边恐惧地环视着周围。他们似乎走进了一座深山里面。草木横生，根枝盘错，夜风一吹便发出“唰啦啦”的响动。远处阴暗陡峭的山壁，就象一只沉睡在深夜里的巨大猛兽，随时可能醒来。杀手们席地而坐，黑马散落在周围低头吃草。他竟然就是那个名叫高弗的黑衣骑士队首领！他为什么要抓我？他会杀了我吗？苏晴看着不远处那个高大挺拔的身影，脑子里乱糟糟的，我该怎么办？园园一定会派人来救我的！她现在怎么样了？这些人为什么要杀她啊？！

－－－－－－－－－－－－

梵卡露斯宫。田园焦躁不安地在国王办公室里走来走去，加西亚·特里静静地站在一边。右臂上的血已经慢慢凝固了，但他的伤口仍在隐隐作痛。上帝保佑，一场可怕的危机终于化解了！海军中将看着毫发未伤的公主默默地想着。在返程的途中，公主并没有为难他。她一言不发地跟着他回到了王宫，并一直处于这样一种坐卧不宁的状态。他曾听第一将军说起过公主跟西赛尔侯爵小姐之间拥有着相当深厚的情谊，并且在今天的晚会上目睹了两个人的亲密和友爱，但当公主不顾一切地冲向被高弗掳走的奥莉维娅·西赛尔时，他还是感到异常惊诧。尽管人们在私下里称呼她为“骑士公主”，但她毕竟是王国的公主，与她的母亲、达尔兰地王国的前女王一样，是这个国家地位最为尊崇的女人。可是她甚至冒着生命危险救了一个素不相识的酒馆老板的女儿，不是吗？特里想着，更何况现在被杀手抓去的是她最好的朋友！

这时房门一开，巴雷西国王和贝拉尔亲王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国王的贴身侍从杰克·里文斯。

“奥莉维娅呢？”看到国王和亲王，公主立刻停下了脚步，“她怎么没跟你们一起回来？”

“带特里将军去包扎伤口，勋爵。”国王一边走向田园一边对贴身侍从说道。

“是，陛下。”勋爵向公主施礼后带着海军中将走了出去。

“你们没有把她救回来，是不是？”田园凝视着国王缓缓说道，脸色变得异常难看。

“别担心，卞卡。”贝拉尔温和地说道，“那比城已经全面封锁，首府近卫军正在全面搜寻黑衣骑士队的下落。我们一定会尽快找到奥莉维娅的。”

田园看了贝拉尔一眼，一句话都没说，径直向大门走去。

“你去哪，卞卡？”贝拉尔急忙拉住他的妹妹——她看上去依旧有些“神经质”。

“去找奥莉维娅！”田园甩开贝拉尔怒气冲冲地说道。

“你疯了！”亲王再次抓住她的胳膊，“你一个人要到哪去找她？！”

“不用你管！”田园用力抽回手臂，瞪着一双义愤填膺的眼睛看着亲王，“在你们看来，奥莉维娅也许只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熟人而已，但对我来说，她却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那些人要杀你，难道你不知道吗？！”贝拉尔皱起眉头，情绪显得有些激动，“如果不是特里将军听到了你和奥莉维娅的对话后感觉到不对劲，如果他没有在那个潜伏的弓箭手放箭之前，或者在冒充侍者的杀手用刀刺向你的时候及时赶到，如果在高弗出现的时候，巴雷西没在你身边，你可能早就已经死了！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但你是今天晚上这一系列刺杀事件的唯一目标！另外，奥莉维娅对于巴雷西和我来说都绝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熟人而已’，你这样说实在让我感到伤心！而且，如果她是你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那么，我们又是什么？！”

“但是，”田园沉默了片刻后大声说道，“这些‘如果’并没有发生！事实是，我好端端地站在这里，而我的好朋友，奥莉维娅·西赛尔却被黑衣骑士队的首领抓走了！她可能会被那些亡命徒随时杀掉，说不定……说不定她已经……”说到这里，田园的眼中露出了恐惧的神色，她眼圈一红，眼泪一下子充满了整个眼眶。

“奥莉维娅不会有危险的，卞卡。”一直站在一旁的巴雷西说道，“高弗之所以选择她，用意相当明显。他知道奥莉维娅跟菲尔拉法王室的关系，他知道这个贵族小姐对于王国公主来说非常重要。奥莉维娅是他冲出侯爵府的盾牌，也是他逃离那比城的重要棋子。他需要照顾好她。”

“请恕我冒犯，国王陛下，但这只不过是您的一种猜测。”田园看了巴雷西一眼，既而用一种疏远的用词和冷冰冰的口吻说道，“在证实您的这一猜测之前，我不会这样无所事事地龟缩在王宫里。”

“卞卡！”贝拉尔一脸责备地看着倔强而不知轻重的妹妹。

“你宁可让我们这些不被你承认的亲人担心，是不是？”巴雷西脸色阴沉地说道，“你知不知道，如果你有任何危险，贝拉尔跟我都会因此内疚一辈子！”

“我会保护好我自己的。”田园垂下眼帘，不想再看到中世纪国王那双令她心慌意乱的蓝眼睛，“我不能失去奥莉维娅。”

“你会吗？”巴雷西的声音继续传入她的耳朵，“事实上，你今天就没有保护好你自己。”

“我会的。”田园抬起头冷漠而倔强地说道，“请陛下恩准。”

“那么，用你的实力来证明吧。”国王有些伤心地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女人”，缓缓点了点头，“击败我。”说着，他向后退了一步抽出了肋下的长剑，“把你的剑给她，贝拉尔！”

“巴雷西！”贝拉尔张口结舌地叫道。

“给她！”国王提高的嗓音，田园不由微微打了个寒战。她仿佛觉得，这样的场景正昭示着她未来的宿命。有一天，这个她深爱的男人将真的会象今天这样，提起手中的宝剑面对她这个侵占了他妹妹的身体、骗取了他的亲情的无耻灵魂。

“是。”无奈之下，贝拉尔只好把自己的佩剑递给了田园。

田园悲伤地笑了笑，缓缓提起了宝剑。我要找到小晴，然后跟她一起离开这个令人伤心的城市，她神情恍惚地想着，或者，我该远远地离开这个王国，从此不再听到他的名字。

她默默地闭了一会儿眼睛，让自己重新振作起来。既而寒光一闪，田园手中的长剑迅猛无比地刺向了巴雷西国王。国王身体微侧，右腕轻扬，将田园的长剑搁向一旁，并毫不留情地顺势向她的左肩疾攻过去。一时间，白色的光芒如同两条飞舞的银虹交错缠绕，声声剑啸落在国王办公室里，鼓动着子夜不安的沉寂。站在一旁的贝拉尔看的心惊胆战——卞卡看上去根本不肯放弃那个危险而荒唐的念头，而巴雷西这一次也似乎并不打算给他的妹妹留有丝毫余地。

突然间，田园挺直了身体，拿着剑的手臂也缓缓垂了下来，因为国王冰冷的剑尖已经触到了她喉咙上的肌肤。贝拉尔不由向前跨了一步，头上渗出了一层冷汗。

也许我该让他一剑杀了我，田园站在那里愣愣地想着，这样所有的烦恼和痛苦也就全都没有了。

“如果是高弗，这一剑已经刺进了你的喉咙。”国王神色冷峻地说道，既而“唰”地一声撤回了宝剑。

两行清泪从田园的眼中怔怔地滚落下来。她神情空洞地丢开手中的宝剑，一言不发地向门外走去。

“卞卡。”国王的声音从田园背后传来。

“是，陛下。”田园停住了脚步，并没有回身。

“谁是‘小晴’？”

田园的身体明显地抽搐了一下。“我只是习惯这样称呼奥莉维娅小姐，国王陛下。”说完，她推开房门径直走了出去。

“去看看她。”国王轻轻闭了一下眼睛对他的弟弟说道，“别让她到处乱跑。”

贝拉尔点了点头，匆匆走出了国王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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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苏晴惊诧的目光中，一名一瘸一拐的王家护卫队军官被两个黑衣杀手推倒在她身边。军官微微呻吟了一下，缓缓坐起身。他的嘴被堵着，两条手臂用绳子反捆在一起。

“拉……拉尔夫！”苏晴瞠目结舌地惊叫道，“你怎么……”

拉尔夫·特维斯同样吃惊地看着苏晴，闷闷地吱唔了几声。苏晴急忙凑过去把他嘴里塞的东西拿了出来。“奥莉维娅小姐！”护卫队军官大声叫道，“您怎么会在这儿！是他们把您抓来的？”

苏晴点点头。“可是你怎么也在这里？他们也抓了你吗？天哪！你受伤了！”看着衣衫不整的拉尔夫，苏晴再次叫了起来。他的额头有一块淤青，裤子被划破了，一道深深的暗红色剑痕在月光里清晰可见。“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公主殿下呢？”拉尔夫没有回答苏晴的问题，而是急急地问道，“殿下她……她还好吗？她没事吧！”

“她没事。”苏晴道，“这些人要杀她，但没有得逞。”

“上帝保佑！”拉尔夫的眼中放射出激动的光彩，“可是您怎么……”

“混战之中，那个人抓住了我。”苏晴看了看不远处的高弗无奈地笑了笑。突然在这里发现一个熟悉的王家护卫队军官，苏晴心里的恐惧感减轻了许多。她简单地讲述了一下晚会上发生的事情，然后轻轻摇了摇头，“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刺杀公主，也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抓我。抓住我能有什么用呢？”她一边说着一边替拉尔夫解开了手臂上的绳子。“你呢，拉尔夫？你为什么也被他们抓住了？今天我并没有在府里看见你啊！”

“这是公主殿下让我交给您的东西，奥莉维娅小姐。”说着，拉尔夫从怀里掏出了一本书和一只小方盒，“公主殿下说，胸针是侯爵大人送给您的生日礼物，您在今天的晚会上一定会戴的。没能办好殿下吩咐的事情，我感到很惭愧。”

苏晴默默接过了书和胸针，心里感到一阵难过，拉尔夫则向苏晴详细讲述了自己今天的经历。

在将自己听到的那段可怕的对话报告给副统领范德萨之后，拉尔夫再次返回了侯爵府。他本想把书和胸针交给侯爵小姐，但侍从们说侯爵小姐正在沐浴，于是他决定先去监视那两个密谋刺杀王室的花匠。他在花园里转了好几圈也没能找到那两个人，就在他准备到其它地方找找的时候，两个身材魁梧的家伙袭击了他。搏斗中，他的一条腿被砍伤了。他们把他带进侯府西侧的一间偏僻的柴房里，一个长着一双冷酷的灰眼睛的男人问了他几个问题，诸如王室什么时候启程，整个侯爵府里有多少护卫，首府近卫军如何安排等。他一个字都没有说。于是那些人把他捆在一根柱子上，并塞住了他的嘴巴。

灰眼睛开始部署晚上的刺杀。他无比震惊地发现，这些人对晚会的安排、王室的护卫以及侯爵府的地形都了如指掌，而且，他们所要刺杀的那个‘剑术卓越的王族’正是对他关爱有加的卞卡公主。他忧心如焚，但却束手无策。随着时间的流逝，他只能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范德萨子爵的身上。他希望副统领能够找到这些杀手，阻止他们的行动，或者说服国王取消今天的晚会。

夜幕降临了。他没有听到晚会取消的消息，也没有看到他的同伴冲进这间该死的柴房。杀手们拿起了雪亮的武器准备开始各自的行动——那简直是一个天衣无缝的行动。他开始虔诚地祈祷，希望上天能够保佑那个了不起的公主。

一个杀手用木棍打晕了他，当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杀手带着他离开了侯爵府。他听到了军队追杀的马蹄声和呼喝声，但却无从得知卞卡公主到底有没有惨遭毒手。

他不知道范德萨为什么没把这件事情禀告给国王，如果国王知道了，那些人一定不会有出手的机会的。但谢天谢地，公主平安无事！

－－－－－－－－－－－－

凌晨一点多钟，国王办公室里依然亮着灯光，富兰克林·罗文、加西亚·特里、首府近卫军统领布鲁南、王家护卫队副统领范德萨以及宫廷内侍总管隆克利等人都聚集在这里。在特里详细地讲述了事情的始末之后，国王陷入了沉思。

“虽然高弗和他的黑衣骑士队一向喜欢跟宫廷作对，陛下，但是这一次他们的目标却清晰的有些不可思议。”罗文将军沉吟道，“我担心他们如此顽固地要置公主殿下于死地，背后会有什么特别的原因。”

“您觉得那会是什么呢，将军大人？”范德萨子爵问道。

“也许有人不愿意看到公主成为诺曼帝国的皇太子妃。”巴雷西国王沉声说道，“另外，王宫里有人跟杀手勾结。这是不可原谅的。”

“万分惶恐，陛下。”护卫队副统领和宫廷内侍总管急忙深深弯下腰去。

“您确定黑衣骑士队躲藏在塞文思山吗，布鲁南将军？”国王转向首府近卫军统领问道。

“是的，陛下。”布鲁南回答，“卑职十分确定。”

“那么，尽快把奥莉维娅小姐平安地带回来。”国王简短地命令道。

“是，陛下！”布鲁南应道。

“派人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告知西赛尔侯爵，”国王对宫廷内侍总管隆克利说道，“并转告侯爵大人，我将尽全力救回他的女儿。”

“是，陛下。”隆克利勋爵应道。

“范德萨先生，”国王继续说道，“想办法找到拉尔夫·特维斯，或者找到他的尸体。”

“是，陛下。”范德萨应道。

“另外，副统领大人，请保护好梵卡露斯宫和卞卡公主，我不希望在斯塔伦斯伯爵不在的期间，再次出现象今天这样混乱的状况。”

“卑职……万分羞愧，陛下。”范德萨当然听懂了国王的弦外之音，急忙单膝跪了下来。

“您的伤怎么样了，特里将军？”国王没有再理会范德萨，而是将目光转向了加西亚·特里。

“多谢陛下关心。”特里欠身答道，“只是皮外伤而已，陛下。”

“对于您今天所做的一切，我感到非常欣慰，同时也心怀感激，将军大人。”

“卑职惶恐，陛下。”特里向国王深深鞠了一躬。

“海军有许多事情都需要您亲自打理，请不必为今天发生的事情耽搁您本来的行程。”国王道，“我有其它事情要跟罗文将军商量，因此，第一将军会迟一些返回赫德堡。”

“是，陛下。”特里应道，罗文将军也向国王鞠了一躬。

“亲王殿下到！”这时，门外传来了侍卫的通报声。里文斯勋爵走进来向国王施礼道，“陛下，亲王殿下希望能够见到您。”

“嗯。”国王点点头，既而向在场的人们挥了挥手，“谢谢诸位。”

－－－－－－－－－－－－

苏晴哆哆嗦嗦地向树林里走去。尽管她总觉得背后有一双冰冷的灰眼睛在盯着她，但却始终没有勇气回头看上一眼。

月亮透过树隙照在斑驳的小路上，山风吹过，令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现在是几点了？她抱着双臂看了看头顶上那一点点黑色的天空，天什么时候才能亮呢？

她跟拉尔夫聊了很长时间，后来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也不知睡了多久，拉尔夫突然轻轻推醒了她。“您快逃走吧，奥莉维娅小姐！”拉尔夫用低低的声音对她说，“他们都睡着了，那两个值班的家伙也没有注意我们。您顺着那片树林往里走，如果一时找不到回去的路，就找个隐蔽的地方躲起来。我想天亮的时候首府近卫军一定会搜山的，希望他们能尽快找到这里。”

“你不走吗，拉尔夫？”苏晴小声道，“我们一起走吧！”

“如果我们都不见了，他们会很快发现的！”拉尔夫急急地说道，“而且我现在根本走不快！您快走吧！别错过这个机会！公主殿下一定在为您担心呢！如果殿下知道我在这里，却没有能够保护好您，我……我实在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脸面再去见她！”

“可是那些人会杀了你的！”苏晴摇着头说道。

“不会的，奥莉维娅小姐。”拉尔夫安慰道，“他们要想杀我早就动手了！快走吧！”

“我会找人来救你的，拉尔夫！”苏晴怔怔地流下泪来，“你一定要等着我！”

可是我该到哪找人去救他啊！苏晴绝望地想着，我甚至不知道这是哪！没有电话，没有汽车，连个手电都没有，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说不定我会被蟒蛇或者老虎给吃了，要么就干脆活活饿死在这个深山老林里！

正胡思乱想间，一个巨大的黑影突然挡住了她眼前微弱的光线。她抬起头，不由吓得魂飞魄散。

“去哪儿？”高弗鬼魅般地站在她面前，用异常冰冷的口气问道。

“我……我……”她吱吱唔唔地说着，上下两排牙齿在不停地打架，“没……”

高弗牵动了一下嘴角，她甚至感到一抹轻蔑的神色闪过他灰色的眼底。

“去……去……去洗脸！”她突然火冒三丈地喊了起来，“怎么了？！不成吗？！”

看着那张怒气冲冲的花脸，高弗不由微微一怔。这时候，另外两个杀手从几棵树后冒了出来。“头儿，这个女人很麻烦，不如杀掉算了。”

刚刚那一点点不知从哪来的勇气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苏晴一脸恐惧地看着高弗，整个身体不住地颤抖着。

“派人下山打探一下情况。”高弗面无表情地对他的手下说道，随即转向苏晴，“您，跟我来。”

“去……去哪儿？”苏晴向后缩了缩身子。

“您不是要去洗脸吗？”高弗冷漠地瞥了苏晴一眼，径直向前走去。

“是……是啊，”苏晴如释重负，用力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结结巴巴地说道，“洗脸……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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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节 营救

朝霞染红了塞文思山。杀手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在交谈，有的在整理装备。苏晴坐在一颗大树下面，用昨天晚上从山涧边盛回来的清水替拉尔夫清洗着伤口。

一阵马蹄声从远处隐隐传来，杀手们迅速站起身，异常警惕地注视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在看清来人的相貌之后，他们放下了肃穆的神情，纷纷收起了手中的武器。

刚刚从山下返回的两名黑衣骑士来到了他们的首领面前，其他队员也相继围绕过来。

“首府近卫军已经包围了整个塞文思山，六支队伍正同时向山上搜索。”其中一名黑衣杀手说道，“从目前的状况看来，顺利地离开这里暂时很困难，而且，我们或许需要找一个更为隐蔽的地方等待时机——再过一段时间将会有一支队伍经过这里。”

“看来这一次国王被彻底激怒了。”一个杀手说道，“他甚至动用了大批的军队想要抓住我们。”

“国王动用大批军队的原因不只是因为我们试图刺杀他的妹妹。”另一名外出打探消息的黑衣杀手说道，“据我们了解，国王命令首府近卫军统领布鲁南救回奥莉维娅·西赛尔侯爵小姐，也就是昨天晚上被头儿抓获的那个女人。”

“哦，这是真的吗？”黑衣骑士们一边吃惊地议论着一边向他们的女俘虏看去，却发现女俘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们身后。

看到杀手们的眼睛齐刷刷地看着自己，正因得知国王派重兵营救她而感到兴奋的苏晴先是露出了胆怯的神色，随后胸膛一挺，做大义凛然状，“特维斯先生和我都是卞卡公主的好朋友，你们最好把我们放了，免得给自己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您站在这里就是想要告诉我这些吗？”高弗冷漠地看了她一眼说道，“如果说完了，就请回到您刚才呆的地方。”

“我……”苏晴被高弗噎得直翻白眼。要是园园在，一定老实不客气地回给他几个重磅炮弹，不过……我还是算了吧！苏晴想着，咬了咬嘴唇忍气吞声地说道，“特维斯先生的腿受伤了，我想找点药替他包扎伤口。”她看着高弗无动于衷的脸，又小声嘟囔了一句，“虐待俘虏是不道德的行为。”

高弗看了她一会儿，既而转向身边的一个杀手，“拿给她。”

杀手点点头，从马鞍下的一个袋子里取出一个纸包丢给了苏晴。

“谢谢。”女俘虏很有礼貌地向杀手说了一句，然后走回到那个受伤的王家护卫队军官的身边。她坐下来，从自己的裙子上扯下一片布条，开始小心翼翼地替护卫队军官包扎伤口。霞光照在她的身上，她美丽的长发散发着金子一样的光彩。高弗还清楚地记得这个受惊的“花脸乞丐”从山涧边走回来时的样子——皎洁的月光里，她丝丝缕缕的金发轻飞漫舞，白皙生动的脸庞就象一支带着露水的玫瑰一般艳雅、娇贵。她是一个美丽的女人，身上带着一种与众不同的气质。他也说不清那种“不同”究竟是什么，但它甚至吸引了他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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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家护卫队副统领范德萨匆匆走进了国王办公室，并向巴雷西国王致礼。

“公主将在今天晚上和亲王一起离开王宫前往塞文思山，副统领大人。”国王对范德萨说，“他们不会通知护卫队，亲王的部分贴身侍卫将随行。请您带兵暗中保护两位王室，并将这件事告知布鲁南将军。另外，公主殿下并不知道我了解这件事。”

“公主殿下要亲自去营救西赛尔侯爵小姐吗，陛下？”范德萨露出了吃惊的神色，“可是，这实在太危险了！”

“所以，请您与亲王保持密切联络，照管好公主的安全。同时，也请会同布鲁南将军尽快救回奥莉维娅·西赛尔侯爵小姐，以便公主能够及早回宫。如果卞卡公主有任何闪失，副统领大人，”国王微微停顿了一下，用那双平静的蓝眼睛看了看范德萨，“您就不必再回来见我了。”

范德萨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是，陛下。”他深深俯首道，“卑职将全力以赴，陛下。”

“去吧。”国王挥了挥手。

“卑职告退。”范德萨静静退了出去，既而抬手抹了抹头上的冷汗。他心事重重地返回了驻地，在房间里来回踱着步子。他正面临一次重大的抉择。他是应该尽一个王家护卫队军官的本分保护好王国的公主，还是该帮助他的另一个主人完成昨天没有完成的任务？如果他选择了前者，他将失去主人的信任，而那则很有可能导致一些非常可怕的事情发生；如果他选择了后者，他不但将丧失现有的一切荣耀，而且会成为王国通缉的要犯，从此生活在阴暗的角落里，直到他的主人实现那个宏伟而遥远的目标。但是，已经走到了今天，他还能有任何选择的余地吗？

他坐下来，在一张纸上草草写了几行字，然后用蜡油把信小心地封好，并叫来了他的心腹麦卡·欧伦。“尽快把这个交给兰伯特先生。”他把信递给欧伦，“告诉他，今天晚上卞卡公主将离开王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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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雷西站在办公室的窗边，默默地注视着远处草坪上的那个白色身影。包括约瑟芬在内的几名侍女跟在她的身后，但她看上去依然显得有些孤单。他甚至可以想象出她脸上的落寞神情，那种神情曾在奥莉维娅向王室讲述自己失忆后的感觉时出现在她的脸上，使他心中一下子充满了怜爱之情。

“卞卡什么都没有说，她只是不停地流眼泪。”——昨天晚上，贝拉尔一脸忧虑地对他说。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决定让贝拉尔带她到塞文思山去。他知道，他需要为此花上更多的精力以确保她的安全，但他宁愿这样做。他希望她不会再因为“无所事事地龟缩在王宫里”感到气苦，希望她能够在奥莉维娅获救的第一时间得到与朋友相见的喜悦。而且，他实在很担心这个感情用事的妹妹会偷偷溜出王宫，独自走进这座危险的城市里。

他的妹妹已经和过去完全不同了——不一样的兴趣和爱好，不一样的智慧与才能，不一样的性格以及为人处事的态度——失忆竟会令一个人发生如此巨大的改变。他对此感到惊诧和困惑，甚至开始产生了一种隐隐的不安。在她那双湛蓝色的眼睛里，所有的喜怒哀乐都显得那样陌生，就好象苏醒过来的根本就不是卞卡·菲尔拉法！

门开了，里文斯勋爵走了进来。“陛下，罗文将军已经到了。”

“嗯。”国王依旧站在窗边，若有所思地应了一声。

“或者……”贴身侍从向窗外看了一眼后小心翼翼地问道，“您希望见见公主殿下，陛下？”

“不。”国王转过身走回到桌案前，“请罗文将军进来吧。另外，杰克，你也呆在这里。关于昨天晚上的刺杀，我也希望能够听听你的想法。”

“是，陛下。”勋爵向国王鞠了一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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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晴和拉尔夫跟着黑衣骑士队来到了一个极为隐蔽的山谷里。大片大片长着青苔的古树遮天蔽日，曲折嶙峋的石壁上，许多天然形成的大小洞穴触类旁通——这里看上去的确是一个最佳的藏身之处。

黑衣骑士们取出了一些食物开始进餐，两个俘虏也分得了各自的一份，苏晴甚至还向一个看上去稍微和气一点的杀手要到了一小瓶酒。他们好象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可怕，苏晴一边咀嚼着面包一边想着，昨天晚上那场血淋淋的厮杀似乎已被她暂时抛到了脑后，说不定他们一高兴就会放了我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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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笼罩了梵卡露斯宫。经历了昨天晚上侯爵府的刺杀事件，整个王宫进入了全面戒备状态，全副武装的王家护卫队军官随处可见，出入王宫的人必须经过非常严格的盘查，这种情况在达尔兰地王国的历史上是非常罕见的。看上去，王家护卫队副统领范德萨子爵正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尽管公主并没有受伤，也尽管国王尚未对王家护卫队做出任何责处，但事实摆在眼前：刺杀就发生在护卫队的眼皮底下，三位王族悉数在场；公主的朋友被抓走了，至今生死不明；黑衣骑士队嚣张地冲出了侯爵府，直到现在依然逍遥法外！国王剥夺了护卫队将功补过的机会，将营救侯爵小姐的任务交给了首府近卫军，人们知道，如果梵卡露斯宫再有半点差池，范德萨子爵所丧失的将不仅仅是他的仕途，而整个王家护卫队也必将面临一场空前的危机。海军中将加西亚·特里在整个事件中的卓越表现就象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这支倍享荣耀的王室禁军的脸上，直指他们“反应迟钝”、“办事不力”两项重大失职，更何况，这样的事情就发生在诺曼帝国那个傲慢的继承人到访期间，而他在几天前刚刚当众做出了向王国公主求婚的决定！

二十余名悬枪佩剑的骑士簇拥着贝拉尔亲王走向王宫大门，正在换岗的两队王家护卫队军官分为四排迎面一字排开，一名队官提马跃出队列。走在亲王身后的一个身材矮小的骑士下意识地摸了摸头上的轻盔。

“亲王殿下。”队官在马上向亲王致礼，“请问您要出宫吗，殿下？”

“对。”贝拉尔点了点头，“我要去见布鲁南将军。”

队官向上一班当值者看了一眼，后者轻轻摇了摇头。“卑职失职，殿下。”护卫队军官转向亲王必恭必敬地说道，“卑职未曾提前获知您出行的计划。”

“临时决定的事情。”亲王微微一笑，“希望现在告知您并不算晚。”

“万分惶恐，殿下。”队官急忙俯首道，“我马上调配相应的骑兵队随行护驾。”

“不必了，先生。”亲王说道。

不少护卫队军官都汗颜地垂下了眼帘。在这么危险的时候，亲王的出行既不提前知会王家护卫队，也不打算让他们跟随左右，这说明了什么呢？

队官心中一凛，既而跨下马背单膝跪在了亲王的战马前。“殿下，保护王室是王家护卫队的职责所在。”他硬着头皮说道，“目前杀手依然在逃，无论如何，恳请您允许护卫队跟随在您的身边，否则……卑职实在难辞其咎，殿下！”

就在这时，另一队骑兵从远处赶来，为首的正是护卫队副统领范德萨子爵。

“亲王殿下。”致礼后，副统领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军官问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殿下？”

“没什么，副统领大人，”亲王笑道，“我们只是在讨论有关我外出的安全保障问题。”他一边说着一边转向那名队官，“请不要担心，军官，站在我身边的这些骑士同样会保护好我的。起来吧！”

“可是，殿下……”队官依然跪在那里，一动都不敢动。

“还不赶紧退下！”范德萨严厉地说道。

“是。”队官站起身，默默地退向一边，其他护卫队员也纷纷向两旁退去。护卫队正在失去王室的信任，可是副统领大人却没有做出他应该做的努力。军官们想着，斯塔伦斯先生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

“很抱歉，殿下，耽搁了您的时间。”范德萨向贝拉尔亲王欠身说道。

“您的部属能够这样忠于职守，我感到非常欣慰，副统领大人。”亲王微笑道，既而转向垂首侍立的队官，“我要感谢您的忠诚，先生。请守卫好梵卡露斯宫，这里责任重大，而您和您的队伍是非常值得信赖的。”

“是，殿下。”一句话令队官再次拜伏在地，其他护卫队军官也激动得热泪盈眶。

亲王轻轻一抖丝缰，队伍向宫门外行进而去。那个身材矮小的骑兵松了口气，并情不自禁地回过头来看了看远处国王办公室里透出的灯光。他又要对我的“任性和言而无信”感到失望了，他伤感地想着，也许那样更好。

－－－－－－－－－－－－

黑夜里的那比城一片肃杀。人们都已经听说了昨天晚上发生在侯爵府的刺杀事件，一些人甚至看到了黑衣骑士队高扬的利剑和疾驰的身影。市民们早早熄灭了火烛，街道上几乎没有行人，军装佩剑的首府近卫军擎着火把安静地巡视在大街小巷里。

“我们现在是去塞文思山吗，贝拉尔？”身材矮小的骑兵已经走到了亲王的身边。

“我们先去另一个地方，卞卡。”亲王对假扮成自己贴身侍卫的妹妹说道，“我已经联系好了另一些得力的帮手，他们跟我们身边的这些骑士一样，不但勇猛，而且异常忠诚。对了，那个地方你曾经去过。”

“哦？我怎么会去过？”田园诧异地看着亲王。

“到了你就知道了。”贝拉尔笑道。

－－－－－－－－－－－－

在那比城的一座普普通通的酒馆里，十几名腰悬佩剑的男人聚集在酒窖旁边的另一间地下室里。地下室的中间摆放着一张长方形原木桌，周围有几把木椅，房门正对面的墙边并排放着五、六只上着锁的木头箱子。人们低声交谈着，跳动的烛光在方石砌成的墙壁上投出了一些黑色的影子。

门一开，一个骑士打扮的人出现在门口。“到了。”他简单地说了一句，房间里的人纷纷退到了两边。大概过了一分钟左右，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地传来，贝拉尔亲王带着几名贴身侍卫走进了地下室。

人们纷纷躬身施礼，其中一个人则跨步迎上前去。“亲王殿下。”他向贝拉尔鞠了一躬，既而询问性地看了看站在亲王身边的那个矮个子侍卫官。

“很高兴又见到了您，明斯顿先生。”贝拉尔一边说着一边面带微笑地转向矮个子侍卫官，“还记得他吗，卞卡？”

田园摘下头上的轻盔，困惑地看着眼前这个被贝拉尔称作“明斯顿先生”的佩剑武者。看上去的确有些面熟，她想着，我似乎曾经在什么地方见过他。还有这个地方，虽然晚上到处都黑乎乎的，但是……

“公主殿下。”明斯顿向深深施了一礼，“您曾经救过我的女儿爱丽斯，殿下。没有机会向您当面致谢，我一直深感不安。”

“哦，您是奥伦巴酒馆的老板！”田园如梦初醒地说道，“这里是奥伦巴酒馆吗，贝拉尔？”

“终于想起来了？”贝拉尔笑道，“上一次你从圣比阳大教堂神秘蒸发，最后不就是在这里闪亮登场的吗？”由于与田园接触频繁，性格开朗的中世纪亲王跟这个现代人学会了不少妙趣横生的词语，并用得津津有味。

“是啊，哈哈。”田园一边尴尬地笑了两声一边在背后狠狠地捏了她的哥哥一下，“但是，我们到这里来准备做些什么呢？”酒馆老板和他的朋友们就是你所说的那些“得力的帮手”吗？她心想，虽然他们看上去挺英姿飒爽的。

“明斯顿先生曾是一名杰出的王家护卫队军官，卞卡，”贝拉尔似乎看懂了田园的心思，“而他的朋友们也都是非常卓越的骑士。这件事说来话长，如果你有兴趣，以后我再慢慢跟你解释。现在，先生们，”他转向在场的人们，“让我们开始吧！公主和我都急于尽快救回奥莉维娅·西赛尔小姐！”

“是。”明斯顿应了一声，“两位殿下，这边请。”他一边说着一边走到桌子前，一张画有红色线条和标记的塞文思山地图在田园眼前赫然展开。

－－－－－－－－－－－－

苏晴裹着拉尔夫的披风走出山洞，在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星星象是几只探监的眼睛，透过树枝间的缝隙远远地向下张望着。杀手们对她的态度还不错，但却丝毫没有要放她走的意思。一整天过去了，这些人躲过了首府近卫军的搜查，并在晚饭后讨论着离开塞文思山的计划。如果他们真的离开了这里，她还能回到那比城吗？她还能再见到田园吗？

她开始想念田园。在这样晴朗的夜晚，她们通常会坐在一起促膝谈心。她有些难过地捡起身边的一片落叶，把它放在嘴唇边。一首略显伤感的曲子带着植物的清香轻轻飘散开来。

“在这样的地方，没有人会听到你。”一个冰冷的声音打断了那些动人的旋律，高弗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她甚至觉得他的嘴角边还挂着一抹讥诮的神气。

苏晴先是一怔，随即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她感到一阵委屈，“我只是睡不着而已。”两颗晶莹的泪珠不由自主地滚落下来。丢开手中的树叶，她站起身，默默走回了山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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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节 圈套

无数支火把形成的巨大火圈将塞文思山禁锢其中，尽管已入午夜，但搜索仍在进行之中。山脚下布鲁南将军的行帐中，首府近卫军统帅见到了刚刚从山中返回的王家护卫队副统领。副统领显得有些疲惫，更准确地说，他看上去一直愁容不展。

“两位王室已经顺利抵达了安全的地点。亲王殿下说，他们今天晚上不会有任何行动。”范德萨子爵道，“首府近卫军和王家护卫队已经在外围形成了严密的保护圈，目前正由科洛尔将军全面负责。”

“这样就好。”布鲁南将军点了点头，“辛苦了，副统领大人。”

“营救侯爵小姐的事情进展的怎么样了，将军大人？”范德萨问道，“还没有找到黑衣骑士队的蛛丝马迹吗？”

“发现了两处他们曾经落脚的地方。”布鲁南道，“这些人利用塞文思山复杂的地形神出鬼没，不过除非他们强行突围，否则绝对没有办法离开这里半步。而凭借几十个人冲破上万人的军队，那简直是天方夜谈。抓获这些家伙是迟早的事情，但关键的问题是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侯爵小姐一直在他们手上，而公主殿下也已经身处险境，我们必须尽快解决这件事情以防不测。”

“您说的对，将军。”范德萨道，“这也正是国王陛下的意思。如果需要王家护卫队做什么，请您随时知会我。”他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我也非常希望这件事能够尽快解决，在那之后，我才能够安心地离开王家护卫队。”

“子爵大人，”布鲁南同情地看着王家护卫队副统领安慰道，“尽管侯爵府发生的事情是我们都不希望看到的，但在这件事得以圆满解决之后，我想国王陛下一定会考虑到您多年的忠诚以及在这件事的整个过程中所做出的努力的。而且，心思单纯的卞卡公主会宽恕护卫队的过失，甚至我想，殿下极有可能出面求得陛下对您的体谅。”

范德萨露出了一丝苦笑。

“别想这些了，大人。”布鲁南道，“我们现在应该集中精力做好该做的事情，不是吗？”

“是的，将军大人。”范德萨向首府近卫军统帅行了一礼道，“那么，我先告辞了。”

“保护好两位王室，大人。”布鲁南道，“我真不明白，究竟是什么人会教唆黑衣骑士队刺杀这样一位善良正直的公主，这简直是罪大恶极。”

“是啊。”范德萨的手指轻轻颤动了一下。

－－－－－－－－－－－－

一个戴着黑色面纱的女人走进了圣比阳大教堂的忏悔室。对于有人会在这样一个时间来做忏悔，神甫感到十分诧异。教堂的烛光透过忏悔间的圆形孔洞照在女人的身上，她垂着头，有些不安地搅动着双手。

“请宽恕我，”女人用低低的、略显沙哑的声音说道，“这两天我的心一直被邪魔所占据。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我始终无法摆脱一个恶毒的念头。我该怎么办？”

“虔诚的信徒有时候也会被世俗所困扰，从而使本应恪守的信念有所动摇。”隔板另一边的神甫用温和的口吻说道，“您所说的‘恶毒的念头’是什么呢，我的孩子？”

“一位贵族小姐正处于危难之中，但是我却希望她永远不能得救，甚至……甚至就此死去。我知道这是不对的，我感到非常不安和惶恐。”

“您正在跟邪恶抗争，我的孩子，我很高兴听到您这么说。”神甫说，“您为什么希望她‘永远不能得救’，或者‘就此死去’呢？”

“因为她一直在诱惑我所爱慕的男人，而我所爱慕的男人也正一步步向她走去。”女人的声音中流露出一丝愤恨，“我有时在想，令她遭遇这样的不测也许正是上帝的安排。”

“上帝是仁爱的，他也教导他的信徒要拥有仁爱之心。”神甫说道，“即便是对待罪孽深重的人，我们也要秉持这颗仁爱之心。上帝让爱神朵希拉向人间布施恩德，一切必将有公正的裁定。上帝的光辉无处不在。您要趋散心中的邪魔，只有这样才能得到上帝的福泽。”

神甫轻轻地念起了《忏悔录》。劳拉默默闭上眼睛，希望这些圣洁的诗句能够使她的心得到安宁。

－－－－－－－－－－－－

贝拉尔亲王走出临时搭起的帐篷，看见他的妹妹正坐在不远处的草地上发呆。白色的山雾在静谧的晨曦中缓缓散开，清澈的露水正一颗颗晶莹亮起。很多侍卫都已经起来了，他们安安静静地做着各自该做的事情。

“晚上睡的好吗？”贝拉尔走过去在田园身边坐了下来。

“还好。”田园的目光依然停留在远处深邃的山峰上，“天亮了。”

“我们很快就会开始寻找奥莉维娅，卞卡。”贝拉尔柔声道，“别担心，她一定会没事的。”

“那个叫高弗的人，他真的不会伤害奥莉维娅吗？”田园忧心忡忡地说道。

“尽管你认为那只不过是巴雷西个人的猜测，但我想告诉你，他的猜测是非常具有信服力的。”亲王语重心长地说道，“而且，卞卡，你那样说话实在很不妥当。”

“我又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是不是，贝拉尔？”田园垂下眼帘，“他每天都要为国家大事操心，可是我还不停地给他找麻烦。”

“他不会介意的。”贝拉尔轻轻拍了拍田园的胳膊安慰道，“但是，我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

“约瑟芬夫人很快就会发现我消失了，王宫里一定又要乱成一团。我们是不是应该派人告诉巴雷西我在这？不然他一定会着急的。”

“那么，”贝拉尔看了看田园，“如果他让你回去呢？”

“我不回去。”田园低着头说道，“我要找到奥莉维娅。很难理解，是不是？”

“知道吗，卞卡，”贝拉尔沉吟了片刻缓缓说道，“现在，就在我们周围，正围绕着大批王家护卫队和首府近卫军的官兵，他们的任务就是秘密地保障你的安全。”

“那是什么意思？”田园抬起头吃惊地看向贝拉尔。

“巴雷西知道你在这里。”贝拉尔说道，“是他让我带你到这来的。”

“你……你说什么？”田园张口结舌地问道。

“我在说，我们的哥哥是这个王国的君主，他完全可以把你关起来，或者派人把你抓回去，而且如果他那样做了，也只是为了保护你。但事实是，他并没有那样做。”贝拉尔认真地看着田园，“他要保证你的安全，同时也不肯伤害你的感情。在我告诉他你那天晚上一直在不停地哭的时候，他显得非常难过。另外，他是那么担心你会不管不顾地私自离开王宫，而这座城市里，有人想要你的命！虽然巴雷西并不打算让你知道他为你所做的这些事情，但我希望你能明白，我们的哥哥一直努力地想让你感受到家的温暖，接受你的家庭和你的亲人，快乐地、无忧无虑地生活。”

泪水从田园怔怔的蓝眼睛中无声地滑落下来。

“对不起，卞卡。”贝拉尔道，“但我想把这些话说完。我们都知道你跟奥莉维娅非常投缘，但你应该信任巴雷西和我，你该知道军队正在竭尽全力地营救她——布鲁南将军正指挥着千军万马，这远比我们所带的这四十多个骑士的力量大的多。”

“我很抱歉，贝拉尔。”田园幽幽地说道，“我的脑子这些天好像坏掉了。对不起……”

“卞卡，”贝拉尔把田园冰凉的手放在自己的手掌里，“请你好好地呆在我的身边，直到我们救回奥莉维娅。请你了解，奥莉维娅不仅是你的好朋友，同时，她也是我所爱慕的女人。是的，卞卡，”亲王对田园抬起的那双泪汪汪的眼睛点了点头，“我想我已经爱上了你的朋友。”

“对不起，贝拉尔。”田园看着中世纪亲王，露出了温柔的、歉意的，甚至带有一丝伤感的微笑。

－－－－－－－－－－－－

高弗把马鞍重新放在马背上，并看了看坐在树下的贵族小姐。她正一边细心地替王家护卫队军官换药，一边笑呵呵地听军官讲述着四月大阅兵途中的轶闻趣事。最初的恐惧神情不见了，她似乎很快适应了这样一种生活。华丽的晚礼服上粘着血迹和泥土，裙边也被她扯破了，一条草枝把她金色的长发简单地系在脑后，但这些并不能掩盖她的美丽，她就象早晨的太阳一样温柔、明亮、充满生机。

两名黑衣杀手从远处驰来，高弗做了个手势，其他杀手纷纷聚拢过来。

“事情确实如此。”其中一名黑衣杀手对他们的首领说道，“卞卡公主和贝拉尔亲王昨天深夜已经进入了塞文思山，并驻扎在山南的一个峡谷里。大约有四十名骑士跟着他们，但在他们周围聚集着一千多名王家护卫队军官和首府近卫军的枪骑兵。”

“这实在不可思议！她明明知道有人要杀她，居然还敢跑到这里来！”

“我们抓获的那个女人真的就那么特殊吗？”

……

杀手们不由惊讶地议论起来。

“这一次您又想要什么，女士？”高弗的目光穿过人群，冷漠地射向站在杀手身后一脸错愕的苏晴以及她身边的护卫队军官。

“卞卡公主……她真的到了这里吗？”苏晴愣愣地问道。

“您刚刚已经听到了。”高弗道。

“那……你们会放了我和特维斯先生吗？”

“有可能。”高弗的唇角微微掀动了一下，“不过卞卡·菲尔拉法却未必能够活着离开塞文思山。”

“你……你还要杀她？”苏晴颤声问道，随即怒气冲冲地嚷嚷起来，“她究竟怎么得罪你了，你非要杀她不可？！她甚至根本就没见过你！”

“有人要买她的命。”高弗淡淡地说道。

“是谁这么变态！”贵族小姐气急败坏地喊道，“还有你，要是有人出钱让你杀了你的父母或者兄弟姐妹，你也会那么做吗？！我在多隆曾经远远地看到过你们，那时候我还对你们充满了美丽的幻想，现在看来，你们只不过是一群善恶不分、图财害命的坏家伙而已！王家护卫队和首府近卫军会全心全意地保护公主的，你们别想动她半根指头！”

十余把利剑瞬间指向了剑拔弩张的女俘虏，拉尔夫急忙挺身护在了侯爵小姐的身前。

一抹寒光在高弗浅灰色的眼底一闪即逝，他缓缓向前走了两步。女俘虏胆怯地向后退了退，但脸上依然充满了愤慨的神气。“写封短信给公主。”高弗一边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女俘虏一边对身旁的一名杀手说道，“找个安静的地方，告诉她，如果她希望她的朋友活着，就一个人到那个地方去。写完信交给这位军官先生。让我们看看，贵族之间的友情到底是怎样的。”说完，他一言不发地走开了。

－－－－－－－－－－－－

梵卡露斯宫的国王办公室里，一名全副武装的王家护卫队军官正向国王汇报有关塞文思山的最新情势。

“公主殿下一切安好，陛下。”军官道，“亲王殿下将与布鲁南将军和范德萨子爵会面，并全面主持营救事宜。目前，塞文思山南麓和西麓已搜查完毕，并有专门的卫队把守，今天晚些时候，首府近卫军将延北麓和东麓进山，同时，已于昨天晚上抵达山顶的队伍会由上自下与进山的队伍汇合。此外，中央军团的三支前锋骑兵队已经进入了沃波拉尔郡，预计在今天中午阻断从塞文思山进入沃波拉尔郡的各处要道。”

“很好。”国王点了点头，“记住，奥莉维娅小姐的安全是这次围剿的首要任务。当军队发起进攻的时候，请保证所有人都清楚地了解这一点。”

“是，陛下。”军官应道，“卑职完全明白。”

正这时，里文斯勋爵走了进来。“陛下，”勋爵向国王施礼道，“约瑟芬夫人来了。她希望能够觐见您。”

“嗯。”国王向贴身侍从点了点头，既而转向护卫队军官，“辛苦了，先生。”

军官离开后，脸色惨白的约瑟芬夫人被里文斯带进了国王办公室。“陛下……公主殿下……殿下她……”领侍女失魂落魄地径直跪在了国王面前，整个身体不住地颤抖着。

国王走过去把领侍女扶了起来。“公主在另一个地方，亲王正跟她在一起。”国王温和地说道，“别担心，夫人。很抱歉没有提前知会您。”

“真……真的吗，陛下？那……那就好了！”领侍女如释重负地轻轻闭了一下眼睛喃喃说着，“我还以为……感谢上帝！”

“请坐吧，夫人。”国王面带微笑地指了指旁边的一把椅子，“公主失忆之后的这段时间，让您费心了。”

“万分惶恐，陛下。”领侍女急忙垂下头去，“服侍公主殿下是我分内的事情，也是王室给予我和我的家族莫大的荣耀。是我没有照管好殿下的饮食起居，殿下的病情至今也没有丝毫起色，为此，我一直深感羞愧。”

“关于公主的失忆症，医官们怎么说？”国王问道。

“阿尔卡先生每周都会为公主殿下做例行检查，但目前还没有找到行之有效的办法。不过，公主殿下并没有任何不适的感觉，除了记忆之外，殿下的身体状况都非常良好，陛下。”

国王点了点头。“如果您现在有时间，夫人，我希望多了解一些关于公主的事情。”国王一边说一边转向里文斯勋爵，“请阿尔卡先生到这里来。另外，转告财政大臣，今天中午我希望与他共进午餐，罗文将军也会出席。”

“是，陛下。”里文斯向国王鞠了一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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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节 叛徒

拉尔夫·特维斯骑着马在山路上疾速奔驰着。撕裂的伤口再次流出血来，随着战马的起伏一阵阵钻心的疼痛，但他丝毫没有放慢马速。揣在怀里的短信和西赛尔侯爵小姐的项链灼烧着他的胸膛——高弗想以此迫使公主走出保护圈，但这却为他提供了一个难得的机会。他要找到公主和亲王，利用这个机会救回侯爵小姐，并抓获那些罪大恶极的杀手。是的，他们真是罪大恶极，他们竟然一而再、再而三地想刺杀他心目中那个最完美的女性！

想到即将要见到卞卡公主，拉尔夫感到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兴奋地沸腾起来。

拉尔夫·特维斯的父亲曾做过宫廷侍从，一直对能够威风凛凛地围绕在王室身边的王家护卫队羡慕不已。由于武功不够精湛，而家境也无法与绝大部分护卫队军官相提并论，父亲只好把成为那支荣耀队伍中一员的希望寄托在他唯一的儿子身上。

七岁的时候，拉尔夫被送进了马尔坎佐公爵的城堡里，成为了公爵府中的一名随仆，从此开始学习礼仪、骑术、剑术以及枪骑战等方面的知识和技能。在他成年之后，天资聪敏的拉尔夫顺利地成为了达尔兰地王国的一名骑士，并在一次九月的比武大赛中取得了不俗的战绩。父亲用自己多年的积蓄一面继续培养儿子，一面多方疏通关系，最终，拉尔夫走进了梵卡露斯宫，成为了父亲所期待的一名王家护卫队军官。

拉尔夫生性好动，能说会道，在公爵府里一直深得与贝拉尔亲王脾气相投的公爵长子的喜爱，但这样的性格却使他很难适应等级森严、纪律异常严明的王室禁军奇#書*網收集整理生活。他的上司们认为他不够谨慎，行事过于毛糙，他在队友中的人缘也因他时不常地捅出一些不大不小的漏子处于一种忽好忽坏的状态。尽管他一直小心翼翼，并对于菲尔拉法王室怀有着朴素的敬畏之情，但他依然经常遭到上司的训斥和队友的埋怨。他很担心自己什么时候会闯下滔天大祸，进而被逐出这支荣耀的队伍——如果是那样，他的父亲非被活活气死不可。

后来，这个时候真的出现了。他差一点踩伤了王国的公主，而这位公主即便在平常都会令人感到坐立不安。在他被暂时收押等候发落的时候，他知道他不仅会被毫不迟疑地赶走，甚至很有可能被丢进大牢。但是，就象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他很快被放了出来。听说是亲王亲自向护卫队统领转达了公主的意思，这令包括他在内的所有护卫队军官深感惊诧。

在他第二次鬼使神差地冲撞了公主之后，他变成了一个幸运的人。失忆的公主把他当作朋友一样看待。她喜欢跟他聊天，或者差他替她办一些事情，有的时候还会很随意地送他一些东西，比如说，有一次她抱着一篮子草莓在外面吃，看见他和他的队友们经过就抓了几颗留在手里，余下的草莓连同篮子一起送给了他；还有一次他把自己的匕首套弄丢了，公主就顺手拿了亲王的匕首套递给他，她说“我看见你还有好几个呢，贝拉尔，这个尺寸刚刚合适，就送给拉尔夫吧。”

由于公主明显的青睐，上司的训斥和队友的埋怨明显地减少了很多。虽然他更加刻意地约束自己的言行，但与生俱来的脾气禀性却着实难以更改。上司们在批评他的时候经常或直白或含蓄地指向他竭力避免的“恃宠而骄”，一些队友对他心存羡妒或误解，从而令他很难交到真正的朋友。不过无论如何，这些并没有影响他的好心情。能够时常见到公主，以及在公主身边那种自在而兴奋的感觉使他感到荣耀和幸福。不管其他人是否相信，但对他来说，无论是那篮子草莓还是他从来不敢佩戴的匕首套都同样珍贵，就象善良而正直的卞卡公主无论是地位显赫的王族还是贫民家的女儿，他都会怀着一颗崇拜的心永远追随左右一样。

公主见了我一定会问我跑到哪去了，怎么没有把东西交给奥莉维娅小姐。她要是听到我的经历会大吃一惊的。拉尔夫想着，不，说不定她以为我死了。副统领大人应该已经把派我去监视杀手的事情告诉殿下了。上帝，我得再快一点！也许殿下正为此难过呢！而且我得尽快让公主殿下了解奥莉维娅小姐的处境，她一定会想出绝妙的办法对付那个高弗的！

突然间，一队骑兵从右手边冲了出来，“呼啦”一下把他团团围在当中，拉尔夫急忙勒住了坐骑。一名首府近卫军中尉跃出队列，谨慎地打量着这个可疑的王家护卫队军官——他没有武器，军装不整，衣服上还粘着血迹。

“请通报您的姓名和所在的兵团，先生！”中尉神情严肃地说道。

“我叫拉尔夫·特维斯，是王家护卫队第二骑兵营的成员，麦卡·欧伦先生的属下。”拉尔夫道，“我有急事觐见亲王殿下和公主殿下，先生！”

中尉低声对身边的两名士兵说了几句什么，两个人分别向不同的方向疾驰而去。“发生了什么事吗，特维斯先生？”

“事实上，我刚刚从黑衣骑士队那里来。”拉尔夫说道，“他们抓获了奥莉维娅·西赛尔小姐，还打算再次刺杀公主殿下。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向公主殿下禀报。”

中尉明显吃了一惊。“怎么？您已经发现了黑衣骑士队所在的位置吗？看您的样子似乎与他们交过手了。他们现在在哪？”

“我两天前就被他们在西赛尔侯爵府抓住了！”拉尔夫道，“我走的时候他们在西麓的一个峡谷里，不过现在也许已经离开了那里。”

“您……两天前在侯爵府被他们抓住了？”中尉更加诧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先生？”

“这件事说来话长，我需要尽快见到两位殿下，先生！”拉尔夫焦急地说道。

“我想您的身上并没有通行令牌，特维斯先生，因此，我们必须首先确认您的身份。”中尉道。

“是的，我没有。那么就带我去见欧伦先生或者范德萨先生吧！”拉尔夫道。

“欧伦先生很快会派人过来的，先生。而且，为了以防万一，我已经知会了附近的卫队，他们会对这一带进行严密的搜查。”中尉虽然口气平和，但传递的内容却明显地流露出了不信任，“所以，请暂时呆在这里。”

“可是……”

“请暂时呆在这里，特维斯先生。”中尉打断了他，再次重复了一遍。

“好吧，中尉。”拉尔夫无奈地说道。尽管心急如焚，但他知道，首府近卫军中尉的做法无可厚非——为了保障公主的人身安全，他们必须秉持这样的警觉和审慎。

大约过了七、八分钟，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树林间传来，紧接着，麦卡·欧伦与一名随从军官跟着此前离开的一个近卫军骑兵出现在拉尔夫的视线里。

“欧伦先生！”拉尔夫大声叫道，并向前走了两步。

近卫军的包围圈闪开了一个缺口，麦卡·欧伦勒住了坐骑。“上帝！”欧伦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的拉尔夫，“你怎么会在这里，拉尔夫？”

“卑职惭愧，长官，这件事实在难以用一两句话说明白。”拉尔夫道，“副统领大人也在塞文思山吗？”

“是的。”欧伦点了点头。

“那么，”近卫军中尉对护卫队队官说道，“他的确是您的部署拉尔夫·特维斯先生吗，欧伦先生？”

“是的，中尉。”欧伦转向近卫军中尉说道。

“特维斯先生提供了一些很重要的信息，长官，”中尉道，“我想这些事情应该尽快让副统领大人和布鲁南将军知晓。”

“当然，中尉。”欧伦道，“我马上带特维斯先生去见范德萨子爵。稍晚一些时候，子爵将会同布鲁南将军觐见亲王殿下和公主殿下。这件事交给我吧。”

“是，长官。”中尉俯首道，“有劳您。”说着，他对拉尔夫点头致意了一下，然后做了个手势，近卫军向两旁分散开来。

－－－－－－－－－－－－

欧伦并没有把拉尔夫直接带到范德萨和护卫队的驻扎地，而是对身边的随从军官低声吩咐了几句，然后引着拉尔夫向另一个方向走去。这令拉尔夫感到不解。“副统领大人很快会到这里来的。”欧伦解释道，“我不希望你引起太多人的注意。王家护卫队在侯爵府刺杀事件后陷入了极其尴尬和被动的处境，但愿你能带来一些有益的信息，使得我们在这次营救和围剿过程中发挥重要的作用，尽可能地挽回护卫队的颜面。”拉尔夫点点头——他的上司们当然会比他这个普普通通的军官考虑更多的事情，比如他一向不关心也弄不明白的“政治问题”。

他们来到了一个僻静的地方。拉尔夫坐下来，重新包扎着腿上的伤口。鲜血已经浸透了他的马裤和缠在伤口上的布条，深深的剑痕几乎触到了他的骨头。他希望自己能够尽快好起来，作为一名王家护卫队的军官，他身上担负着保卫王室的重责。暖暖阳光照在他的身上，就象卞卡公主的笑容一样明朗、和煦。他似乎觉得这场危难正在渐行渐远。也许他们今天就能救回公主的好朋友，回到梵卡露斯宫。说不定他会受到嘉奖，但最关键的是，他为公主做了一些非常重要的事情。

－－－－－－－－－－－－

当范德萨听说拉尔夫突然出现在塞文思山的时候，他的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的神情。他努力使自己保持镇静，以免内心巨大的恐慌使自己的脑子陷入瘫痪。这是一个生死攸关的时刻，他必须保持头脑的冷静和敏捷慎重地想清楚接下来要做的每一件事。

他跟着麦克·欧伦派来的亲信马不停蹄地赶到了约定的地点。在那里，他看到了本应在两天前被黑衣骑士队解决掉的拉尔夫·特维斯。特维斯见到他以后表现得很高兴。他向范德萨和欧伦讲述了这两天的经历，并将杀手的短信和西赛尔侯爵小姐的项链交给了范德萨。

“我想也许我们可以利用这个机会救回奥莉维娅小姐，并且抓住那些企图刺杀公主殿下的杀手，大人。”拉尔夫说道。

“听欧伦先生说，您希望能够尽快觐见两位王室。”范德萨从信札上抬起头，“是为了这件事吗，特维斯先生？”

“是的，大人。”拉尔夫回答。

“您确定黑衣骑士队会按时出现在指定的地点吗？”

“我想是的，大人。”

“很好。”范德萨点了点头，并将信札和项链递给了身边的欧伦。

“您会把这件事禀告给两位殿下的，是不是，大人？”拉尔夫迟疑了一下，既而小心翼翼地问道。

范德萨看了看拉尔夫。从他的话里，他听出了这个护卫队军官隐隐流露出的对于自己没有及时把他从侯爵府里得到的情报告知国王的不满之情。他向前走了一步，嘴角边露出了一丝古怪的微笑，“我只会把这件事禀告给公主殿下，军官。”说着，他猛地抽出腰间的匕首向拉尔夫的腹部狠狠刺去。

一阵剧痛之后，拉尔夫感到全身一片冰凉。他瞪大了眼睛，脸上呈现出极度惊诧的神情。“如果您活着，我就只有死路一条，拉尔夫·特维斯先生。”他听到范德萨在他耳边低声说道，随后，锋锐的匕首从他身上拔出，他缓缓倒在地上，鲜红的血水顺着他的嘴角流了下来。

那是什么意思？他为什么要杀我？他为什么只会把这件事禀报给公主殿下？突如其来的攻击以及腹部的剧痛使拉尔夫的思维变得非常混乱。他断断续续地听到了一些对话，它们就象一道道惊雷一样在他的头顶炸裂开来。

“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把这封信单独交到卞卡公主手里。”

“可是，她肯一个人赴约吗？”

“把他腿上的布条解下来。如果我没看错，那是西赛尔侯爵小姐礼服上的，公主会认得。”

“他怎么办？”

“解决他。”

“可是首府近卫军的人看见过他！”

“所以，动动脑子，先生。您得想出一个完美的故事。”

“是，大人。”

“我们走吧！我需要去觐见亲王，说不定布鲁南将军现在已经到了！关于这封信，我们路上再详细商量。”

“你们这些叛徒！”拉尔夫声嘶竭力地大声骂道，“你们披着这身荣耀的制服，拿着王室的俸禄，却跟杀手狼狈为奸，简直是丧心病狂！”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因过度虚弱再次栽倒在地上。一口鲜血从他的嘴里喷了出来，他大声喘着粗气，眼前的影像变得忽明忽暗。

范德萨看了拉尔夫一眼，既而对报信的爪牙吩咐道，“杀了他。然后把他的尸体丢到一个别人找不到的地方。”说完，他转向麦卡·欧伦，“走吧！”

“是。”两个人俯首应道。欧伦跟着范德萨跨上了战马，报信者则径直向拉尔夫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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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节 赴约

高弗看着忧心忡忡地蜷缩在角落里的那个侯爵小姐，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讥诮。她还真是天真。难道她真的认为王国的公主会为了她孤身涉险吗？她会看到，大批军队将毫不理会他信中的威胁开赴到那个指定的地点，而他们的目的也只会是擒杀他们这些冒犯了王族的“罪犯”。谁会真的顾忌她的安危呢？公主将很快遗忘她这个所谓的“朋友”，王室根本就没有什么“人情”可言。他们的手中握有不可一世的权力，这种权力可以令他们在道德、法律和宗教之外为所欲为，他们又会在乎什么？他们又可能在乎谁？

他突然开始同情他的女俘虏。她是一个单纯的女人。单纯地表达情绪，单纯地理解生活，不论在温室还是野外，她一样单纯地绽放着她的美丽。她原本不该遭遇这样的不幸。是他搅乱了她的生日晚会，还把她变成了一颗可怜的棋子——无依无靠，自身难保，却依然关心着那个王家护卫队军官和她的“公主朋友”。

－－－－－－－－－－－－

拉尔夫看着手持利剑的队友，脸上充满了愤怒和恐惧的神色。他的恐惧并非缘于即将到来的死亡，只是如果他死了，就再也没有人能够揭露这些叛徒的嘴脸了，而这些人正在将公主推向深渊。他努力向后挪动着身体，这使得血更加迅速地从他的腹部流淌出来。

“没用的，拉尔夫。”队友冲他笑了笑，“我会做的爽快一些，免得你经受更大的痛苦。”

“你也参与了，是不是？”拉尔夫问道。

队友耸了耸肩。

“你为什么要那么做？”拉尔夫继续问道，“你为什么要帮助他们杀死卞卡公主？”

“在我的身上，至今还留着几十条鞭子抽打过的痕迹，而这些都是卞卡公主所恩赐的！”队友的眼中闪过一道怨恨的光芒，“我可没有你那样的幸运，不但能够死里逃生，甚至还得到了她的器重！”

“那已经是一年之前的事情了！而且，你是一名王家护卫队的军官，你怎么能……”

“一名普普通通的军官而已，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再次面临那样的屈辱。”队友打断了他，“范德萨先生向我承诺了一个不错的未来，只要我按照他的话去做，我就可以拿到一大比钱财离开这里。”

“你知道了这么多事情，他会让你活着离开吗？”拉尔夫道，“说不定你的家里会很快收到你在塞文思山阵亡的消息！”

队友脸部的肌肉微微牵动了一下。“说这些没用，拉尔夫。”他看了拉尔夫一眼，“我们不要再浪费时间了。”

“我身上揣着范德萨叛逆的证据。你带我去见公主，我会请她宽恕你的！”拉尔夫道。

队友迟疑了片刻。他的脑子在飞快地旋转着。公主是绝不会宽恕我的，他想，但是，如果我能够得到他所说的证据，范德萨先生就不会对我痛下杀手了。“在哪？”他问道。

“在这里。”拉尔夫虚弱地抬起手在怀里摸索着，由于伤口受到牵动，他的脸上露出了极其痛苦的表情，“哦，上帝！请帮我一下！”

队友蹲下来，把手伸进他的怀里。“在哪？”

“就……就在里面。”拉尔夫一面说着，一面突然抓住了叛徒的手腕，同时抬起左手，用不知什么时候握在手中的一块大石头奋力砸在了他的头上。叛徒闷哼了一声，身体不由自主地向旁歪去，拉尔夫迅速地拿起他手中的佩剑，径直刺进了他的胸膛。鲜血汩汩流出，叛徒依然兀自瞪着双眼。拉尔夫眼前一黑，同时昏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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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园心慌意乱地朝远处的贝拉尔走去，手里死死地攥着一张字条和一条项链。字条上指示如果她想见到苏晴，就避开身边的侍卫一个人到行营后的树林里去；而项链则是太后曾经赠送给苏晴的礼物——生日晚会上，她带的就是那条项链。

范德萨子爵正单独跟亲王说着什么，在看到田园之后，子爵向旁退了一步，并对公主施礼。

“怎么了，卞卡？”贝拉尔看着神情恍惚的妹妹，“你的脸色看上去不太好。”

“没……没什么。”田园道，“我觉得有点累，想好好休息一会儿。”

“当然，卞卡。”尽管对妹妹突然决定不参与营救方案的最终确定感到奇怪，但亲王非常赞同她的这一决定。事实上，她早就该好好休息一下了。她看上去很憔悴，苍白的脸上戴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这里的事就交给我吧。说不定当你睡醒的时候，奥莉维娅已经平安地回来了。”

田园心事重重地笑了笑，既而转身向自己的营帐走去。

“卞卡！”贝拉尔轻轻皱起眉头，“你没事吧？”

“没事。”田园回过身，“我只是想睡一觉。这样就能暂时忘掉这件可怕的事情了。找到奥莉维娅，贝拉尔。”

“我会的。”贝拉尔释然地微笑道，“快去吧。”

看着公主远去的身影，范德萨悬起的一颗心暂时放了下来。这应该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卞卡公主了吧。说实在的，自从失忆之后，这位公主确实做了许多令人肃然起敬的事情，但也正是这些事情招致了她今天的杀身之祸。他希望上帝能够宽恕他的行为，或者起码不要令他落到万劫不复的境地。

－－－－－－－－－－－－

田园回到自己的营帐里，并吩咐门口的侍卫不要打扰自己。她换上了离开王宫时穿的那身骑兵服，戴好轻盔，然后用佩剑划开帐篷的一角，小心翼翼地离开了驻扎区。

一个身影静静地尾随着她走进了行营后的那片浓密的漆树林。在确定没有人跟来之后，尾随者迅速绕到了她的面前。

“你是谁？”田园摘下头上的轻盔，一动不动地看着眼前的佩剑武者。他穿着王家护卫队枪骑兵的制服，头盔的面罩扣着，遮住了他的整个脸颊。

武者没有说话，只是对她鞠了一躬，既而将一个信札递到了她面前。

尊敬的卞卡·菲尔拉法公主殿下：

如您所知，奥莉维娅·西赛尔侯爵小姐这两天一直跟我们呆在一起。如果您希望能够与她会面，请在今天中午抵达东麓大悲石林。另外，我们并不乐于见到除您之外的其他任何人，否则，侯爵小姐的安全将很难继续得到保障。

期待着与您会面。

高弗

田园从信札上抬起眼帘，“我凭什么相信奥莉维娅小姐现在就是安全的？我又怎么知道到了那里就一定能够见到她？”

武者仍旧没有说话，只是拿出了另一样东西。

田园陡然变色。那是苏晴礼服上的一片布条，上面沾满了深深浅浅的血渍。一些新鲜的血迹甚至依然潮湿，它们就象是一团团恐怖的火焰灼烧着她的手掌。

“你们……你们把她怎么了？！”田园瞪着眼睛，说话的声音变得有些尖利。

武者警惕地向周围看了看，既而用刻意伪装的声音说道，“请跟我来。”

“唰啦”一声，田园手中的利剑瞬间指向了武者的后心。“我在问，你们把她怎么了？！”田园一字一顿地说道。她的声音轻轻颤抖着，但抵在武者身上的剑尖却纹丝不动。

武者停住了步子，后背微微耸动了一下。“她很好。”他说，“但是，如果您不能及时赶到那里，或者不是一个人赴约，那么，您看到的就不只是这个了。”

田园缓缓垂下了宝剑。“给我带路。”她重新带上轻盔，用一种沙哑的、但却异常坚定的声音说道。

－－－－－－－－－－－－

拉尔夫昏昏沉沉地醒来。他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股血腥的味道充斥在他的周围，太阳光把头顶上的蓝天照耀得格外刺眼。我还活着吗？他抬起手挡住眼睛，我想是的。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可是流淌出去的鲜血正在一点点带走他的体力，带走他的意识，最终将带走他的全部生命。

我大概没有多少时间了，他想着，我得起来。我得找到公主殿下。他吃力地撑着身体，从躺在他身边的那具尸体上解下武装带。一块金色的牌子从尸体的腰间掉了下来，拉尔夫急忙捡了起来。他知道，那是护卫队为一些特别的行动专门发放的通行令牌，它可以使他更加顺利地见到公主。

他把令牌揣进怀里，然后忍着剧痛把武装带紧紧地系在了自己的腹部上。豆大的汗珠顺着他的额头流了下来，他吃痛地大声呻吟起来。

他的战马正在不远处吃草。听到主人的声音，战马抬起头，小步向他这边跑来。他闭上眼睛喘息了一会儿，然后一手用宝剑撑着地面，一手扶着马歪歪斜斜地站起身，并用尽全身的力气攀上了马背。一阵强烈的晕眩，他觉得自己又要昏过去了。我必须保持清醒，上帝，请让我保持清醒！他咬紧牙关对自己说。

马似乎知道主人受伤了，它缓慢地、匀速地捣着步子。但是，拉尔夫依然感到体力不支。他伏在马背上坚持了一会儿，最终还是不由自主地摔了下来。

鲜红的血水从拉尔夫的嘴里涌出来，他的眼前变得一片漆黑。

战马转回来，用脑袋拱着主人的身体。拉尔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野草、战马、树木、天空……这些景象动荡不清地逐步浮现出来。他想爬起来，可是身上却一点力气都没有了。我要死了吗？他想着，我不能死啊！

就在这时，一片阴影笼罩了他的视野。他抬起头，看见了一匹金甲披饰的黑色战马。一名身穿王家护卫队制服的骑士坐在马上，正用一双充满惊诧的深蓝色眼睛看着他。

“大人！”拉尔夫兴奋地叫了起来。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力量，他突然挣扎着撑起身体俯身跪在了骑士的马前，“请您救救公主殿下！护卫队里出了叛徒！范德萨子爵要害她！”

骑士迅速从马上跳了下来，蹲在拉尔夫面前。“到底是怎么回事，特维斯先生？”他急急地问道，“公主殿下现在在哪？范德萨为什么要害她？”

“范德萨和麦卡·欧伦跟黑衣骑士队串通一气，他们……他们在侯爵府没有得逞，就写信让公主殿下单独赴约……黑衣骑士队抓走了奥莉维娅小姐……说不定……说不定殿下现在已经到了大悲石林！大人，请您快去找公主殿下吧，时间……时间来不及了……”拉尔夫逻辑混乱地大声说着，一双充血的眼睛里闪烁着炯炯的光芒。

“别着急，特维斯先生。”骑士皱起眉头，“您的意思是黑衣骑士队抓走了奥莉维娅小姐，并以此要挟公主殿下单独去大悲石林吗？”

“是，大人。”

“他们让公主什么时候到那里？”

“中午，大人。”

“范德萨和欧伦是他们的帮凶？”

“是，大人。”

“您是怎么受伤的？”

“是范德萨干的，大人。”拉尔夫气喘吁吁地说道，“他想杀人灭口。好在您及时赶到，否则……恐怕就再也没有人能够揭穿他们的阴谋了！”

骑士神情肃穆地站了起来。他轻轻闭了一下眼睛，突然抽出肋下的宝剑径直刺进了拉尔夫的脊背。在冰冷的剑锋冲破他心脏的那个瞬间，拉尔夫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

斯塔伦斯拔出了宝剑，迅速跨上战马，双腿一磕马腹，向东方疾驰而去。

－－－－－－－－－－－－

田园勒住了坐骑，看着眼前一望无边的乱石冈。大大小小的山石阴森错落，上面爬满了深绿色和暗褐色的苔藓和藤蔓，树木旁弋斜出，从树隙里透出的光影斑驳陆离，容易让人联想到一些不散的魂魄。据说在一千五百多年以前，两位王子为了争夺王位，率领着各自的队伍在这里展开了一场惨烈的厮杀。厮杀进行了整整三天三夜，利刃飞舞，血流成河，最终两位王子双双毙命，他们的战士也无一生还。塞文思山为之惊耸，抛下无数块山石盖住了满目尸骸，后人于是将这里称为“大悲石林”。

一阵山风吹过，石林发出了“呜呜”的声响，象是许多人在里面低声哭泣。田园做了一个深呼吸，缓缓走进了乱石冈。

她知道，一些眼睛正在暗处盯着她。或许那个叫高弗的杀手会突然鬼魅般地出现在她面前，用手中的利剑砍断她的脖子，或许冷森森的弓箭已经对准了她，随时可能射穿她的心脏。她感到恐惧，但是，她要找到苏晴。给她送信的武者在快到这里的时候就离开了。她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他手上拿着金色的通行令牌使他们一路通行无阻。也许他是黑衣骑士队的杀手，也许他就是王家护卫队的军官，不论是谁，她都不明白为什么他们这么执意地要拿走她的性命。我真的会死在这里吗？她想着，并开始思念梵卡露斯宫里的中世纪国王。

－－－－－－－－－－－－

在看到一名带着头盔的瘦小骑士进入视野的时候，高弗显得异常惊诧。埋伏在石林外延的手下并没有发出特别的讯号，这说明骑士是一个人来的。他会是卞卡公主吗？他看了看被两名黑衣骑士看押的侯爵小姐，她正愣愣地看着那个瘦小的骑士，脸上浮现出越来越明显的焦虑神情。

瘦小的骑士一边环顾着周围一边抬起了头盔的面罩。尽管高弗在此前已经猜到了骑士的身份，但当那张苍白而美丽的脸孔展现在他眼前的时候，他还是感到难以置信。她竟然真的来了！她竟然真的是一个人！

“园园快走！”侯爵小姐突然尖声叫道，“他们要杀你！快走！”两把利剑闪电般地横在她的脖子前面，她明显地哆嗦了一下，既而又叫喊起来，“快走啊！别管我了！”

公主听到了侯爵小姐不顾一切的警示，一抖丝缰，毫不犹豫地径直朝他们这边冲了过来。高弗皱了皱眉头，双脚轻轻一磕马腹，从山石后静静地走出来，迎面挡住了公主的去路，他的两名手下则带着侯爵小姐跟在他的身后。

真是谢天谢地！看到苏晴的身影，田园的泪水一下子充满了整个眼眶。她用力带住战马，急急地问道，“你怎么样？你受伤了吗？他们……他们把你怎么了？”

“我没事。”苏晴眼圈一红，眼泪“噗噜噜”地滚落下来，“他们一根头发都没动我。你怎么一个人跑来了？他们会杀了你的！”

“那就好了。你没事就好了。”田园一边喃喃地说着一边转向一言不发的高弗，“我来了。你想要什么？”

“如果您肯留下，公主殿下，我可以放她走。”高弗注视着田园缓缓说道。

一个意料之中的答案。田园闭上眼睛，露出了一丝疲倦的微笑。“你要抓的本来就是我，不是吗？放她走。”

简单而痛快的回答，高弗不由一怔。

“不行！”苏晴大急，“要么一起走！要么一起留下！总之我们得呆在一起！”

“偶像，”两颗滚烫的泪珠从田园的眼中滑了下去，她悲伤地笑了笑，“我们也许没有办法呆在一起了。他们想要的是我的命。去找贝拉尔吧。他会好好保护你的。告诉他，别再找我了。告诉巴雷西，对我说过的那些话，我感到非常的抱歉。”

“我不去……”苏晴哭了起来，她突然气急败坏地转向高弗颤声骂道，“你这个见钱眼开的混蛋！告诉你，你要是敢杀她，我就跟你拼了！”

高弗看着那双燃烧着绝望的火焰的通红的眼睛，心中蓦地涌起一种极其温柔的情感。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紧接着，一名军装佩剑的王家护卫队军官疾驰而来。数名黑衣杀手从不同的方向包抄而至，护卫队军官骑枪一挺，径直冲到了卞卡公主的身边。战马一声嘶鸣，前蹄高高扬起。

“殿下！您还好吗？”军官大声问道。

“斯塔伦斯先生！”田园吃惊地叫道，“您……您怎么会在这儿？”

杀手们迅速将田园和斯塔伦斯围在了中央。高弗面无表情地看了看王家护卫队统领，“您是来救公主的吗，先生？”

“只要我活着，您就别打算伤害公主殿下。”斯塔伦斯注视着高弗异常严肃地说道，“您可以杀了我，但是有件事您最好相信——如果公主殿下但凡有一丝一毫的损伤，您和您的队伍都休想活着离开塞文思山！”

高弗微微挑了挑眉毛，并没有说话。他知道护卫队统领是对的。而且，他现在也不再想杀掉公主了——他没想到她能够奋不顾身地来找她的朋友，并且宁愿用自己的生命作为交换；最重要的是，他不想看到侯爵小姐伤心欲绝的样子，更加不能让她从此憎恨自己。

他做了一个手势，既而拨转了马头。黑衣杀手各领丝缰，准备跟随着他们的首领离去。

“等等！”田园眼看着苏晴要被他们再次带走，双腿一用力，战马倏地蹿了出去。

一道寒光闪过，高弗的野狼剑径直抵在了苏晴的胸口上，一双厉闪般的灰眼睛冷冷地看向田园，田园急忙勒住了坐骑。

“如果您跟过来的话，公主，我就杀了她。”高弗低缓而有力地说道，“另外，告诉您的哥哥们，要是军队继续搜查塞文思山，他们将找到西赛尔侯爵小姐的尸体！”

田园明显地打了个寒战。再一次地，苏晴消失在她模糊的视线里。她愣愣地从马上跳下来，摘下头盔，颓然跌坐在地上，把头深深埋进了手臂里。

斯塔伦斯也跳下了战马。他在一边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缓缓走到了田园身边。

“殿下……”他蹲跪下来，一时不知道该怎样安慰她才好。

公主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并轻声啜泣起来。

“殿下……”斯塔伦斯难过地看着伤心欲绝的公主，抬起的手臂在半空迟疑地停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放在了公主的肩背上，“奥莉维娅小姐一定会没事的，殿下。”

田园终于再也无法抑制内心中的情绪，把头靠进斯塔伦斯的怀里失声痛哭起来，“请救救她，伯爵！无论如何，请快点把她救回来！”

热血刹那间冲彻了斯塔伦斯的全身。“我会的，殿下。”他无限爱怜地把公主搂进怀里，并轻轻亲吻着她头顶的发丝，“我向您发誓，我一定会尽快把奥莉维娅小姐带回到您的身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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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节 决定

塞文思山南山峡谷亲王的驻扎地陷入了一团慌乱之中。在确定了最终营救计划之后，亲王打算去看一看他心力交瘁的妹妹，却发现妹妹根本不在她的营帐里。帐篷的一角被人用剑划破了，她早晨穿过的衣服丢在一旁。亲眼看着公主走进营帐的侍卫面如死灰地跪在了地上。

想到卞卡此前的言行，贝拉尔大为后悔。他本应看出她异于往常的表情，他本应想到她不可能不去关心营救奥莉维娅的方案！他应该把她留在身边，一时一刻也不该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她现在究竟在哪？

负责守卫两位王室的队伍已经开始四处寻找失踪的公主，首府近卫军的兵团纷纷收到了原地待命的紧急命令，以避免他们的行动直接刺激黑衣骑士队，从而加速公主遇害。在这个过程中，亲王陆续得到了几个相同的情报：两名全副武装的骑兵曾手持通行令牌朝塞文思山东麓方向疾驰，从着装上看，其中一个是王家护卫队的军官，另一个是亲王的贴身侍卫。贝拉尔无法确定那个护卫队军官的身份，但“贴身侍卫”一定就是他失踪的妹妹——在她的营帐里，她的佩剑、她离开王宫时穿的制服全都不见了。

就在亲王准备带兵亲自前往东麓探查的时候，明斯顿手下的一名骑士飞驰而来，并带回了公主正在返归营地的消息，而跟她在一起的还有王家护卫队统领爱德蒙·斯塔伦斯伯爵。在场的人们都颇为诧异，范德萨则有些魂不守舍。

不一时，斯塔伦斯伯爵和卞卡公主出现在人们面前。伯爵把眼圈红肿的公主从战马上扶了下来，然后向亲王深施一礼。

“到底是怎么回事，统领大人？您为什么在这里？”亲王严厉地看向斯塔伦斯，“是您把公主带走的吗？”

“不是的，贝拉尔。”田园用沙哑的声音地说道，“我见到了奥莉维娅。她又被高弗带走了。我们该怎么办才好，贝拉尔？”她一边说着，眼泪一边静静地流了下来。

“你见到了奥莉维娅？”贝拉尔吃惊地问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卞卡？”

“今天早晨有人把这些东西交给了我。”田园一边说着一边把字条、信札、项链和带着血渍的布条递给了贝拉尔，“我也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他穿着护卫队军官的制服，戴着头盔，还刻意伪装了自己的声音。我跟着他去了大悲石林。我真的很想找回奥莉维娅，贝拉尔，如果我不去，他们会杀了她的。”

“这么重要的事情，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贝拉尔面色凝重地抬起头不无责备地说道，“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吗？”

“对不起。”田园垂下了眼帘。

“你……在大悲石林也见到了高弗吗？”

田园点点头。“他说如果我肯留下，他就会放了奥莉维娅。”她轻轻擦了擦眼泪，“我答应了他。后来，斯塔伦斯先生来了，他们就又把奥莉维娅带走了。”

“卞卡……”贝拉尔百感交集地将田园轻轻拥入怀里，在场的人们都不由为之动容。谁能想到，高贵的公主竟会为一个普普通通的贵族小姐铤而走险，甚至情愿用自己的生命换得她的平安！

一阵马蹄声打断了人们的思绪，一名首府近卫军中尉带着几名骑兵来到了亲王面前。中尉跳下战马向亲王和公主致礼，并禀报道，“两位殿下，我们在距此四公里之外的树林里发现了两名被杀害的王家护卫队军官。卑职曾经在今天早晨见过他们，我想他们都是麦卡·欧伦先生的部署。其中一名叫做拉尔夫·特维斯。”

“您说什么？您刚刚是说拉尔夫·特维斯？”田园瞪大了眼睛看向中尉，亲王也露出惊诧的神色，站在队列中的麦卡·欧伦则顿时脸色大变。

“是，公主殿下。”中尉应道。他做了个手势，几名骑兵抬着两具尸体走上前来。

“拉尔夫……”田园呆呆地走向其中的一具尸体。“上帝……不……”田园的身体明显地抽搐了一下。尸体浑身是血，惨白的脸上，一双几乎散满了整个眼球的瞳仁直直地瞪视着前方。贝拉尔急忙走过去，用手臂轻轻扶住了哆哆嗦嗦的妹妹。田园缓缓地蹲跪下来，默默地执起拉尔夫冰凉的手掌，泪水象断了线的珍珠一样滴落在军官的脸上。

“您见到特维斯先生的时候，他都对您说了些什么？”贝拉尔问道。

“他说他两天前被黑衣骑士队在西赛尔侯爵府抓获，并且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觐见您和公主殿下。”中尉很奇怪亲王会提出这样的问题，他原本以为两位王室已经知晓了这件事情，“卑职无法确定他的身份，所以派人请来了麦卡·欧伦先生。那是欧伦先生身边带的随行军官，殿下。”他指了指另一具尸体，“另外，我们在特维斯先生的身上发现了这只王家护卫队的通行令牌，亲王殿下。”说着，中尉把令牌递给了亲王。

“欧伦先生？”贝拉尔看了看令牌，既而转向队列中的麦卡·欧伦。

“殿……殿下。”欧伦脸色苍白地走了出来。

“这是怎么回事，先生？”亲王问道。

“我……我也不能确定，殿下。”欧伦紧张地说道，“在与中尉分开后，特维斯先生表示他希望在一个安静的地方见到副统领大人。于是，我让托雷斯先生留在拉尔夫身边，一个人去找范德萨子爵。但当子爵赶到约定的地点之后，他们并不在那里，直到刚才我一直都没有见到他们。”

“您刚刚说‘不能确定’，那是什么意思？”贝拉尔问道。

“那只令牌应该是托雷斯先生的，殿下。”欧伦道，“我怀疑……怀疑特维斯先生就是那个把公主带走的人。他盖住面容，伪装声音，恐怕就是担心公主殿下认出他。”

“胡说！”田园怒气冲冲地大声说着，“呼”地一声站了起来，“他怎么会想杀我？！他为什么要杀我？！你什么根据都没有，凭什么在这儿诬陷别人！”

“卑职不敢，殿下！”欧伦急忙跪了下来，“只是，卑职实在想不通那个通行令牌为什么会在特维斯先生的身上。”

“即便如此，就能证明拉尔夫是黑衣骑士队的同党吗？”田园怒道，“他要杀我容易得很，又何必掩饰自己的身份，还要冒那么大的风险把我带去大悲石林？再说，那个人的身材和拉尔夫根本不一样，我看倒是跟您有几分相似！”

“公主殿下！”欧伦魂飞魄散地伏倒在地，“您……这么说，卑职……卑职实在惶恐万分，殿下！”

“殿下！”副统领范德萨也不由向前跨了一步，但斯塔伦斯却向他投去了严厉的目光，后者被迫闭上了嘴巴。

贝拉尔俯下身，迅速查看了一下拉尔夫身上的几处伤口。“你见到的那个人腿上有伤吗，卞卡？”他抬起头转向田园。

“没有。怎么？”田园问。

“拉尔夫腿上的伤并不是今天的。”贝拉尔说道，“你们几个，都跟我来！”他对首府近卫军统帅、王家护卫队的正副统领、麦卡·欧伦以及近卫军中尉说道，“另外，布鲁南将军，让所有人严密把守整个塞文思山，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轻举妄动！”

“是，亲王殿下！”众人俯首应道。

－－－－－－－－－－－－

在田园详细讲述了整个上午的经历之后，斯塔伦斯开始向亲王汇报自己抵达塞文思山，并遇见卞卡公主的缘由始末。

刺杀事件发生当晚，宫廷内侍总管隆克利勋爵奉国王之命派人连夜出发，并于第二天上午抵达了郁金香镇。报事官将整件事情禀报了太后等人，太后和公爵都大为震惊，而外交大臣西赛尔侯爵更是心急如焚。伊达尔斯皇太子对事态的发展和他“未婚妻子”的安危表现出了足够的关切，但在神态言语间，这位不可一世的诺曼继承人也同时流露出了对菲尔拉法王室的讥讽。“这太令人震惊了。”他对达尔兰地的王族说，“也许我该让我的亲兵留在梵卡露斯宫保护卞卡公主。”

在皇太子的坚持下，他们决定下午立即启程，并在当天深夜返回了首府那比城。国王向他们介绍了事情的经过和目前的情势，随后与护卫队统领单独进行了一个多小时的谈话。斯塔伦斯对王家护卫队进行了重新部署，既而请准国王，马不停蹄地赶往塞文思山。

尽管没有得到任何确凿的信息，但他预感到侯爵府刺杀事件很可能与圣比阳大教堂有关。他并不打算在这个时候去见红衣大主教，对他来说，现在最为重要的就是见到身处险境的卞卡公主，并守护在她的身边。高弗是一个可怕的杀手，更何况他与王室之间存在着一段鲜为人知的恩怨。他不会轻易放弃杀掉一位王族的机会的。上帝！如果他从此再也无法见到卞卡公主，他不知道自己将会陷入到怎样的黑暗当中！

“在塞文思山东麓，我遭遇了戒卫在大悲石林附近的黑衣骑士队。”斯塔伦斯说道，“后来的事情就象公主殿下所讲述的那样，高弗有恃无恐地带走了奥莉维娅小姐，并威胁我们，如果军队继续采取行动，他们会杀掉侯爵小姐。”

营帐里一时安静下来。田园神情黯淡地垂下眼帘，军官们肃立待命，贝拉尔则皱着眉头缓缓移动着脚步。

“亲王殿下，”过了一会儿，斯塔伦斯打破了沉寂，“请恕卑职无能，但依据目前的情况，我们也许需要放弃对黑衣骑士队的缉拿，从而保障侯爵小姐得以平安归来。”

“虽然这是一件极为丢脸的事情，但是您说的对，统领大人。”亲王点了点头。他知道，卞卡今天所做的事情将令高弗更加了解自己手中正握有一颗怎样重要的棋子，而这颗棋子将令他完全有条件跟王室进行一笔苛刻的交易。

斯塔伦斯向亲王鞠了一躬。

“就这么做吧，先生们！”贝拉尔抬起头果断地说道，“找到高弗，告诉他，放了西赛尔侯爵小姐，然后离开塞文思山。”

“是，殿下。”军官们俯首应道。

“卑职愿意亲自处理这件事情，请殿下恩准。”斯塔伦斯向前跨了一步。

“希望这件事情能在今天告一段落，伯爵。”亲王点点头，既而转向布鲁南，“请全面配合斯塔伦斯先生，将军。”

“是，殿下。”首府近卫军统领应道。

“范德萨先生，”亲王继续说道，“请将我的决定转告国王陛下。另外，安葬特维斯先生和托雷斯先生。”

“是，殿下。”范德萨应道。

“这几天发生了很多蹊跷的事情，先生们，”亲王严厉地扫视了一下在场的人们，“回到梵卡露斯宫以后，我希望诸位跟我一起把它们逐一弄个明白。”

人们深深弯下了腰，范德萨和欧伦甚至听到了自己“砰砰”的心跳声。

－－－－－－－－－－－－

离开大悲石林之后，黑衣骑士队迅速转移到一片浓密的原始森林里。参天的古树一棵挨着一棵，漫无边际地层层延伸开去。太阳似乎被阻隔在另一个空间里，只能用一些幽绿色的光线窥探着这个人迹罕至的世界。

苏晴坐在一棵大树下面，与田园会面的场景依然在她眼前不断回放着。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孤单和愤怒，这使她几乎忘记了野狼剑抵住胸口时的恐惧感。他们利用了她。他们要置她的朋友于死地。他们还将继续利用她。

“你到底想怎么样？！”在高弗从她面前经过的时候，苏晴突然扬声问道。

听到这个清脆而大义凛然的声音之后，高弗微微一怔。他不由停下步子，转向那个突然发作的女俘虏。

女俘虏这一次不但没有表现出丝毫的胆怯，反而站起身径直走到他的面前。“你还想继续利用我，是不是？”她直直地瞪着他说道，“你还想继续行刺公主，是不是？”

“您想说什么？”高弗平淡地问道。

“没什么。”女俘虏的眼中充满了憎恶，这样的神情令高弗感到难以接受，“只是想告诉你，如果你还想继续使用那种伎俩的话，我宁可撞死在你的剑下。”

高弗微微皱起了眉毛。

“你能做的不就是利用我胁迫公主吗？”女俘虏的声音变得有些凄凉，“你看见了，她一个人去了大悲石林，她愿意为了我们的友情付出生命。我也一样。你别想再打我的主意。”

一串不寻常的波澜滑过高弗浅灰色的眼底。

“其实这是你们这个时代所崇尚的一种精神。可是，你却不懂。”他听到侯爵小姐继续说道，“因为，你并不是一个真正的骑士。你不过是一个拙劣的、恶毒的、铁石心肠的杀手，仅此而已。”

高弗默默地注视着女俘虏。她的口气很平和，但每一个字都如同一块沉石一样撞击着他的心。“你走吧。”无言地看了她一会儿，高弗用一种低沉的声音说道。

“……”苏晴一愣，似乎完全没有听明白高弗刚刚在说些什么。

“在我没有改变主意之前，马上离开这儿。”说着，杀手首领转身走开了。

－－－－－－－－－－－－

在范德萨准备带着拉尔夫和托雷斯的尸体离开塞文思山的时候，他把神色慌张的麦卡·欧伦单独叫到了一边。

“我们该怎么办，大人？”还没等范德萨说话，欧伦就迫不及待地问道。

“镇静一点，先生！”护卫队副统领严厉地说道，“您现在的样子很让人担心。”

“可是，大人，托雷斯莫名其妙地死了。”欧伦道，“而且卞卡公主已经开始怀疑我了！”

“她并不是在怀疑您。”范德萨道，“拉尔夫·特维斯的死令她的情绪过于激动，而您却在那个时候告诉她，她一向信赖的人有可能是黑衣骑士队的同党。真正遇到麻烦的人是我。斯塔伦斯伯爵将救回西赛尔侯爵小姐，而她跟拉尔夫单独呆了两天！她一定知道拉尔夫此前曾向我汇报过他在侯爵府里听到的事情。亲王很快就会弄清楚王宫里的‘内奸’究竟是谁，因为我不但没有把那么重要的信息禀报给王室，而且还在特里将军面前撒了谎。”

“那……那可怎么办？”欧伦不安地说道，“我们怎样才能阻止统领大人救回西赛尔侯爵小姐？或者我们应该想办法通知高弗？”

“我们根本无能为力，斯塔伦斯伯爵已经掌控了全局。”范德萨神情愤懑地说道，“事实上，令我们陷入这种被动局面的就是那个可恶的高弗。他早就该杀掉拉尔夫·特维斯，可是他却毫无顾忌地让他出现在我们营地里！他是一个危险的合作者，但兰伯特先生依然执意选择了他！”

“那么，您有什么打算？”

“我还能有什么别的打算吗？”范德萨苦笑道，“我要去见兰伯特先生，然后和我的家人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没有人会怀疑您，您可以把所有的事情都推到我的头上。小心处理后面的事情，欧伦先生，我希望您继续留在王家护卫队里。而且我相信，这一定也是兰伯特先生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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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节 走出塞文思山

苏晴独自走在森林里，感到说不出的恐惧。尽管杀手们并不赞同他们首领的决定，但高弗依然放了她。可是他哪里是放了她！象他这样冷酷而傲慢的杀手，实在没有必要用他高贵的宝剑杀死她。他只需要把她一个人丢在这里，因为她根本无法活着走出这片广袤无垠的原始森林，更谈不上找到她的朋友，回到温暖安全的家里！

她已经彻底迷失了方向。绿色的雾气象被封锁了千百年的幽魂一般四处游走，纠缠的杂草、纵横交叠的古树和古树上攀附的大大小小的蛇一般的藤条给人一种时空错乱的感觉。她看到了一些野兽的粪便，甚至还踩进了依然留有余温的野猪窝。山风拂过，树叶发出“唰啦啦”的响声，象是一些诡秘的居者在窃窃私语，又象是丛林的精灵一边轻笑着一边讲述着这里蛮荒的传说。

野兽的嚎叫从密林深处真实地传来，几只大鸟震动着翅膀从她的头顶“噗噜噜”地掠过，苏晴吓出了一身冷汗。“有人吗？有没有人啊！喂！”她带着哭腔大声喊道，“救命！救命啊！谁能救救我……”喊到后来，她不由自主地跌坐在地上轻声啜泣起来。

突然间，她的手指触到了一个毛乎乎的东西。她尖叫了一声，象弹簧一样倏地跳了起来。

借着晦暗的阳光，她看见一只白色的小狼崽蹒跚地向草丛深处爬了几步。它大约有一尺多长，细密柔软的绒毛贴在身体上，一条后腿歪向一边，上面粘着一些红色的血迹。

她试着慢慢靠近了一些。小狼崽没有动，只是用一双惊恐的绿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她蹲下身，迟疑地伸出手轻轻触摸了一下它的身体，小狼崽不信任地向后缩了缩身体，发出了低低的“呜呜”声。

“别怕，小宝贝。”苏晴一边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它的后背一边温柔地说道，“我不会伤害你的。你受伤了。很疼吗？”

小狼崽在她的安抚下放松了绷紧的神经。它用鼻子嗅了她一会儿，然后慢慢把头放在了草地上。

苏晴在小狼崽身边坐了下来。她不知道天会在什么时候黑下来。她一步也不想多走了。起码在这里，她还有一个同病相怜的“朋友”陪在身边。“你叫什么名字？”她看着她的小朋友喃喃地说道，“我叫你‘小雪’好吗？你也迷路了吗，小雪？”就在这时，小雪猛地抬起头，两只耳朵警惕地竖了起来。

顺着小狼崽恐惧的目光，苏晴看到一个鬼魅般的影子闪现在远处的灌木丛后。是猎豹！一只健壮的、目露凶光的猎豹！苏晴想要尖叫，可是喉咙却象被人死死扼住了一样，只能发出一些含混不清的声音。她的脑子变得一片空白，本能地向另一个方向连滚带爬地逃去。

小狼崽的叫声从背后传来。那种叫声与其说是在威胁攻击者还不如说是凄惨的求救和死亡前的哀鸣。苏晴情不自禁地停住了脚步。她回过头，看见那只花斑猎豹已经走出灌木丛，正瞪着一双贪婪的、甚至是带着欢愉的眼睛一点点移动着四肢，而她的小朋友则一边“呜呜”地叫着一边弓起弱小的身体向后瑟缩着。她一咬牙，低着冲向小狼崽，一把把它抱进怀里。

猎豹开始小步奔跑起来，苏晴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她跌跌撞撞地挪动着脚步，可两条腿象却失去了知觉一样不听使唤。一阵阴风从背后袭来，苏晴紧紧地搂住小雪扑倒在地上。在那一瞬间，她仿佛嗅到了大型食肉动物那凶蛮的体味以及被它撕咬后的刺鼻的血腥。

几滴热乎乎的东西落在她的脸上，猛兽的嚎叫似乎就在她的耳朵旁边响起，随后，四周变得死一般寂静。她缓缓睁开眼睛，看见猎豹巨大的身躯倒在自己的脚边，一把雪亮的宽刃剑赫然穿透了它的脖子，血水汩汩流出，把周围的杂草染得一片鲜红。

她有些神智不清地看着那把矗立在眼前的长剑，那雕刻着狼头的护手在她凌乱的视线里闪动着撼人心魄的光芒。一个高大的身影走到她的身边，野狼剑从猎豹的脖子上被径直抽了出来，阳光里扬起一道血红的弧线。

“你还好吗？”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她头顶上传来。

苏晴抱着小狼崽哆哆嗦嗦地站起身。看着那个矫健的身躯和那双虽然冰冷但却异常熟悉的灰眼睛，她突然眼前一黑，一头栽进了高弗的怀里。

－－－－－－－－－－－－

斯塔伦斯端坐在马上，独自注视着远处的山环。夕阳正缓缓沉下，在白天与黑夜的交界中，金色的暮霭和灰暗的阴霾纵横交织在塞文思山上，使它看上去显得愈发难以琢磨。

崎岖的山路尽头出现了一个黑色的身影。马蹄踏处，尘埃飘起，一骑黑色战马飞驰而至，高弗稳稳地带住了丝缰。

“什么事？”高弗冷漠地问道。

“奥莉维娅·西赛尔侯爵小姐现在在哪？”斯塔伦斯面无表情地看了看杀手首领。

“她暂时会很安全。”高弗回答。

“如果您和您的队伍想活着离开塞文思山的话，侯爵小姐的安全就不该是‘暂时’的。”斯塔伦斯平静地说道，“我需要把她带回到卞卡公主的身边。”

“要是我没理解错的话，您正在跟我谈条件。”高弗的嘴角边隐约扯出一丝冷笑，“不过这是您能力所及的吗，统领大人？”

“不是我在跟您谈条件，而是正在这里统帅军队的贝拉尔·菲尔拉法亲王决定这么做。”斯塔伦斯回答。

“那个侯爵小姐对于菲尔拉法王室来说就那么重要吗？”

“至少她对卞卡公主至关重要。”斯塔伦斯道，“这一点您心里也非常清楚。”

“我当然清楚。”高弗微微扬了扬眉毛。

“那么您应该也记得我说过的话。”斯塔伦斯似乎看懂了高弗的表情，“我会全力以赴地保护卞卡公主的周全，包括毁掉您手中的那张王牌奥莉维娅·西赛尔，或者战死在塞文思山上。我当然从不怀疑您的骁勇，但我并不认为与上万人的军队抗衡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您现在所做的事情似乎跟圣比阳大教堂背道而驰，伯爵。”高弗看着神情肃穆的护卫队统领缓缓说道。

“那是我们之间的事情。”斯塔伦斯冷冷地说道。

“当然。”高弗道，“但是我该怎么理解您跟我曾经的约定呢？如果您从此打算做一个忠诚的臣子的话，我们之间就没有必要再保持既有的关系了——因为，您的职位不但不能为我提供任何帮助，反而会成为我的羁绊。”

“那个约定并没有改变。”斯塔伦斯道，“对付菲尔拉法王室一直是我们共同的目标，而且，我所要的远不是杀掉他们那么简单。”

“那么，卞卡·菲尔拉法……”高弗注视着护卫队统领。

“这是我今天要郑重告诫您的。”斯塔伦斯一字一顿地回答道，“谁也不准动卞卡·菲尔拉法，您不行，圣比阳大教堂也不行。”

高弗的心微微颤动了一下。

“另外，”斯塔伦斯继续说道，“我希望您明白，是我在跟您合作，而不是圣比阳大教堂。”

“关于这一点，您最好让圣比阳大教堂也能够清楚地了解。”高弗的眼中闪过一丝讥诮。

“我会的。”

“那很好。”高弗点点头，“现在说说亲王的决定吧，统领大人。我可以把侯爵小姐交给您，但是我的队伍必须安全地离开那比城。”

“我会安排。”斯塔伦斯回答，“保证您队伍的安全也是我所期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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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吞噬了整个塞文思山。高弗静静地站在山崖边，看着数十条火把形成的亮线从四面八方绵延开去，最后在山下汇聚成一片红色的海洋。军队正按照事前的约定撤离。他们会驻扎在距离塞文思山北麓三公里的地方等候亲王和公主，而这两位王室则将带着200名王家护卫队的枪骑兵与黑衣骑士队在南山草场会面。尽管200名枪骑兵同样会构成威胁，但高弗相信激战并不会发生。一则王家护卫队的统领不愿意折损自己手中的这把利器，二则菲尔拉法王室也绝对不肯当众自食其言。更何况，奥莉维娅·西赛尔的生死就掌握在他的手上。

然而，假如王室执意要缉拿他的话，他真的会动手杀她吗？他突然想起护卫队统领说到卞卡公主时那极为明确的态度。他的话触到了他心中最柔软的地方，使他不愿承认的情感暴露无遗——就在这两天，他那颗用坚冰和岩石包裹的心脏竟然被他的女俘虏轻易地洞穿了。他与护卫队统领有着同样的心境。他不会让任何人伤害那个女人的，他又怎么可能去动手杀她！

在女俘虏孤零零地走进丛林里时，他一直静静地跟在她的身后，任凭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牵动着他的视线和他的心。当她在猎豹的攻击下吓的魂不附体，却依然跑回去抱起那只受伤的小狼崽的时候，他为之动容。他甚至为自己血腥的生活感到羞愧。但是，他们本来就是不同的。不一样的身份指引着不一样的宿命，在短暂的相遇后，他们终将背道而驰。她昏倒在自己的怀里。他抱着那个娇小的、柔软的身体，仿佛跌进了无底的深渊，然而深渊里，是一个阳光明媚、百花盛开的世界。

他回过身向那个女人看去，她正抱着她的“小雪”蜷靠在远离杀手们的一块岩石边打盹。皎洁的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睫毛上还兀自闪动着晶莹的泪花。这一整天发生了很多事情，她一定是累坏了。

他走过去，蹲下来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一阵山风吹过，她缩了缩身体喃喃地说了几句梦话。他听不太清楚她说的究竟是什么，但却真切地听到了“高弗救我”几个字。在那个瞬间，他感到滚烫的岩浆正从他的心脏里迸发出来，既而顺着浑身上下的血管迅速地奔流开去。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想触摸一下她美丽的脸颊，但最终还是拿回了手臂。他解下披风，默默地盖在她的身上，然后站起身向另一边架起了篝火的手下们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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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时分，200名全副武装的王家护卫队军官跟随着亲王和公主向南山草场进发着。火光照耀着他们明亮的盔甲和坚毅的眼神。斯塔伦斯默默地走在公主的侧后方，那个俊秀挺拔的身影令他生平第一次为自己身上的制服感到荣耀和满足。

南山草场沉浸在一片银色的夜幕中，黑衣杀手的队伍犹如草原上的狼群森然排列，出鞘的长剑凝滞在月光里，象是一道道蓄势待发的闪电。

高弗站在队伍的最前列，平静地注视着由远即近的那片红色的火光。火光逐渐在他浅灰色的瞳仁里燃烧起来，但那双眼睛依然会令人感到彻骨的寒冷。

王室的军队在距离黑衣骑士队五十米左右的地方停了下来。贝拉尔亲王位于军团的正中央，在他身边端坐着一名轻甲披挂的骑士，正是高弗在大悲石林里见到的卞卡公主。公主的目光投向女俘虏，于是，女俘虏露出了温柔的微笑。

“你保证不会伤害她吗？”女俘虏转向高弗问道。她披着他的黑色披风，怀里依然抱着她在森林里认识的小朋友。

“不会。”高弗回答。

女俘虏没再说什么。她看上去很高兴。是啊！她又见到了她的公主朋友，而且很快就可以回家了。高贵优雅的上流社会正等着她。而他，则将继续过他孤独的、亡命天涯的生活。他不知道她以后还会不会记得他，或者即便记得他，他也永远只是一个“拙劣的、恶毒的、铁石心肠的杀手”。

贝拉尔亲王独自走出队列。他神情严肃而从容，双手很随意地握着缰绳，战枪挂在战马上，长剑悬于肋下。也许这代表着他并不会发动任何进攻，同时也显示出这位骁勇善战的王族对杀手们的漠视。

“如您所愿，我不得不这么做。”贝拉尔笑了笑，“我甚至在想，我今天所面对的与其说是一名武者，倒更象是一位精明的商人。无论如何，依照我们此前的约定，我将保证您和您的队伍毫发无损地离开那比城，不过，这并不等于您的所作所为可以一笔勾销。有一天我们会再次见面，而那个时候，您未必会有同样的侥幸。这一点希望您能够了解。”

“悉听尊便。”高弗冷漠地说道。

“那么，您打算什么时候释放奥莉维娅·西赛尔小姐？”亲王道。

高弗没有说话，只是用野狼剑的剑鞘轻拍了一下苏晴的坐骑，于是，马带着他的女俘虏小步向亲王那边跑去。金发丝丝缕缕轻飞漫舞，如同闪烁在黑夜中曼妙的旋律。他的眼神在那些金色的旋律中黯淡下去，而就在那个时候，女俘虏回过头来向他张望了一眼。没有恐惧、没有憎恨，他更愿意把那种动人的神情解释为淡淡的离愁。

斯塔伦斯做了个手势，十名轻骑兵整齐地跃出队列径直奔向侯爵小姐。也许是受到了骑兵们的惊吓，苏晴怀里的小狼崽突然挣脱了她的手臂。

“小雪！”苏晴大声叫道，急忙勒住缰绳。小狼崽摔在了地上，一瘸一拐地向后爬去。骑兵已经围拢上来，小雪在纷乱的马蹄中发出了长长的哀鸣。“小雪！别踩到我的小雪！”苏晴一边喊着一边跳下了马背。就在这时，贝拉尔和田园的战马已一前一后跃至她的身边。亲王伸出手臂，将苏晴拦腰抱起，稳稳地放在了自己的身前。

“那只小狼！”苏晴依然在大声喊着，“别让他们踩到它！”

如同一团黑色的旋风，高弗一言不发地冲进了那十名骑兵当中。野狼剑不曾出鞘，他只是单脚离蹬，整个身体倾斜下去，随即手臂一圈，把匍匐在地上的小狼崽揽入怀中。而当他再度起身之际，十杆银色的战枪已迅速将他围在了当中。

这是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贝拉尔看了看抱着小狼崽的杀手首领，微微皱起了眉头。

见到首领被困，黑衣骑士队的杀手们各抖丝缰，“唰”地一下向护卫队的包围圈聚集过去，与此同时，肃立于后方的骑兵团则在斯塔伦斯的带领下向前推进了近二十米。利刃层层，如同塞文思山尖削的丛林。

亲王轻轻挥了挥手臂，十名骑兵分别向左右散开，给杀手首领让出了一条通道。一场呼之欲出的战斗就此归于平静。

高弗向苏晴看了一眼，随即一领丝缰，转过身去。数十名黑衣骑士围绕着他们的首领，头也不回地冲进了无边无际的黑夜里。

苏晴静静地靠在贝拉尔坚实的胸膛前，看着那个矫健的身影最终消失在茫茫的星空下，心中涌起一阵莫名的失落感。她下意识地裹了裹身上的披风，那上面似乎依然存留着杀手首领冰凉、沧冷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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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婚约的背后

当田园和亲王把苏晴送回侯爵府的时候，宫廷内侍总管隆克利勋爵一直在等着他们。勋爵告诉两位王室，太后希望能够尽快与他们会面。尽管田园很想留在侯爵府过夜，但她没有违逆太后的旨意，因为那样将会使内侍总管陷入两难的境地。

在亲王对首府近卫军进行完严密的部署之后，两位王室返回了梵卡露斯宫，并在国王办公室里见到了国王、太后和托帝公爵。公爵拥抱了死里逃生的女儿，但玛丽安娜太后却因女儿身上的轻甲佩剑感到不快——在她看来，王国的公主本应光彩照人地出现在上流社会的交际场所，而不是混迹在军队之中，甚至参与那些野兽一般凶蛮的角斗。那是男人的事情。

贝拉尔简要地讲述了几天来所发生的事情，太后则对亲王轻易放走企图刺杀公主的黑衣骑士队提出了直接质疑。“这是一个糟糕的处理方式，亲王。”太后道，“上万人的军队包围了塞文思山，但最终却让罪犯堂而皇之地离开那比城。达尔兰地的子民会因此漠视王室的权威，而我们的邻国，也将把这件事当成笑柄去谈论。”

“这也是我所做过的最窝囊的一个决定，母后。”亲王愤懑地说道，“但是，奥莉维娅小姐在他们手上，如果不谨慎处理，那些家伙就会毫不留情地杀了她。他们最好从此躲的远远的，免得被我找到！”

“也就是说，你宁可在王国的尊严和一个贵族小姐的生命之间选择后者？”太后的口气显得异常生硬。

“难道不应该这样做吗，太后陛下？”田园忍不住大声说道，“再说这样做就会使王国尊严扫地吗？”

“我赞同贝拉尔的做法，母后。”国王说道，从而也避免了田园说出更为激烈的言辞使得她们母女之间爆发直接的争执——事实上，太后的脸色已经变得很难看了。“维护王国的尊严和保障臣民的安全都很重要，而在那样的情况下，我想贝拉尔应该选择后者。亲王应该让人们了解王室的仁爱之心，这不仅是一种美德，更是一种勇气和一种责任。至于其它国家某些人的议论，我们或许不用太过关注。”

“这是一个解释，国王。”太后看向她的大儿子，“但我不希望这是专门为奥莉维娅小姐寻找出的一个解释。”

“我完全明白您的意思，母后。”国王说，“我得承认，正是因为被杀手抓走的是奥莉维娅小姐，我们的决定才会如此果决。她是卞卡的朋友，也是贝拉尔跟我的朋友。作为朋友，我们会想方设法把她救回来。同时，作为一国的君主，我不能因为缉拿刺杀公主的凶手而妄送另一个人的性命，而那个人不但是一位有身份、声誉良好的贵族小姐，她的家族还一直在为王室、为这个国家做着杰出的贡献。况且，公主平安无事，缉拿也并不在于一时。所以，我曾经明确地表示，保障侯爵小姐的安全是最为重要的事情。如果有什么不妥的地方，还希望得到您的谅解。”

坐在一边的贝拉尔看了看他的哥哥，心中充满了感激和尊敬——他的哥哥一直是这样，经常站在他的前面承担责任，永远怀着一颗仁慈之心去处理问题。

“巴雷西说的很对，玛丽安娜。”托帝公爵道，“我们应当这样做。”

“那么，公主应当到塞文思山去吗？”太后对她的丈夫说，“她应当穿着盔甲去跟杀手打斗吗？正因为她的胡闹，杀手才有了可乘之机，才敢于跟王室做这笔完美的交易。卞卡一向任性妄为，对此我早已无话可说，而你，亲王，”她用严厉的目光看向贝拉尔，“你竟然会带她离开王宫，我真不明白，你怎么会做出这样不知轻重的事情！”

“我很抱歉，母后。”贝拉尔垂下了头。

“请不要责怪贝拉尔，母后。”国王道，“是我让他那样做的。”

“国王陛下！”太后吃惊地看着巴雷西，田园的手指则轻轻颤动了一下。

“我很抱歉，母后。”国王微微欠了欠身，“这件事是我考虑不周，母后，请您原谅。”

一种深深的愧疚之情从田园心中蔓延开来，她静静垂下了眼帘。

“难以置信，国王陛下！”太后极其不悦地大声说道。

“无论如何，这些都已经过去了。”公爵安抚着盛怒的妻子，“卞卡好好地坐在这里，奥莉维娅小姐也得以平安归来，这都是我们乐于看到的事情，不是吗？”

“侥幸而已。”太后阴沉着脸说道，“里文斯勋爵！”她转向一直站在角落里的国王的贴身侍从。

“是，太后陛下。”勋爵向前跨了一步。

“请转告斯塔伦斯伯爵、隆克利勋爵和约瑟芬夫人，从今天开始，公主不准擅自离开梵卡露斯宫——在她踏进诺曼帝国之前有许多事情要做。”

“是，太后陛下。”勋爵鞠躬道。

“那是什么意思，太后陛下？”田园抬起眼睛口气生硬地问道。

“您觉得，如果我们任由这样的您走进诺曼帝国，那个国家的人会怎么议论您，又会怎么议论达尔兰地的菲尔拉法王室，公主殿下？”太后毫不留情地说道。

“我从来没有说我会嫁给诺曼帝国的皇太子，太后陛下。”田园迎视着太后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并不是您个人的事情，它关系到整个达尔兰地王国的利益！”太后极其严厉地说道，“无论您是否愿意，您都必须嫁给他！”

田园情不自禁地抖动了一下，既而露出一脸轻蔑的神色。尽管她一直知道玛丽安娜太后希望竭力促成这桩婚事，但这样直白而强硬的表达她还是第一次听到。

“而且，您知不知道，”太后的情绪显得有些激动，“假如王室拒绝了伊达尔斯皇太子的求婚，两国之间的关系不但会变得空前紧张，甚至，这个王国将面临战争的威胁！”

“母后……”贝拉尔插嘴道。

“这并不是危言耸听，”太后并没有理会亲王，而是继续大声说道，“问问你们的父亲，在郁金香镇，他跟伊达尔斯皇太子也曾进行过单独交谈，看看是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有着这样的理解！”

“伊达尔斯·埃塞尔居然以此威胁达尔兰地的王室吗？”贝拉尔又惊又怒地说道，“哪有这样的道理！”

“强权就是道理！”田园冷笑道，“于是，我就必须成为强权之下的牺牲品吗？不，更确切地说，你们是打算把我当成求和的供品送给那个飞扬跋扈的男人！！”

“牺牲品也好，供品也好，我再说一遍，你必须嫁给伊达尔斯·埃塞尔皇太子，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太后怒气冲冲地站起身，国王、亲王和托帝公爵也不由纷纷站了起来。

“那就把我的尸体抬到那个国家去！”田园扬声说道。

“你说什么？”太后难以置信地看向田园，后者脸色苍白，蓝色的瞳仁里写满了义愤。

“拿走这个身体，但别想改变我的意志。”田园缓缓站起身，坚决的口吻，孤独的神情。亲王和公爵张口结舌地看着她，唯一留在房间里的侍从里文斯勋爵则惶恐地低下头去。巴雷西微微抽搐了一下，她的口吻和神情让他心疼，同时也令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在她简单的用词里，他仿佛听到了一种异样的情绪和一些古怪的讯息。

“你……”太后瞪着眼前这个令她痛心疾首的女儿，气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公主向几位王族行了个屈膝礼——这样的礼节和她的骑兵服搭配起来显得很是奇怪——然后一言不发地扬长而去。

－－－－－－－－－－－－

圣比阳大教堂。跳动的烛光跟随着悉悉娑娑的脚步声向前移动着，黑黢黢的走廊一点点延展开去。两个忽明忽暗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在凌晨三点这样一个时间里显得愈发诡奇。

一扇房门被打开了。其中的一个人把手中的烛台放在一张桌子上，然后又点起了另外几只蜡烛。昏黄的光线照着小型祝祷台上的梵天圣像和檀木桌椅，几组高大的黑色书架伫立在墙边，使得整个房间充斥着一种肃穆，甚至压抑的感觉。

“请您在这里稍等一下，大人。”点蜡烛的人对另一个人鞠了一躬，然后从房间西侧的一扇角门里走了出去。

－－－－－－－－－－－－

当兰伯特把刚刚睡下的红衣大主教叫醒的时候，法利亚并没有对斯塔伦斯的深夜到来感到诧异。他跟着兰伯特走进了自己的私人书阁。这里通常都不允许别人进入，因为这是大主教本人祈祷和阅习经文的地方。

斯塔伦斯把手中的经书放回到书架上，向大主教微微欠了欠身。他穿着深褐色的贵族服装，外面罩着一件黑色的斗篷。在走向大主教的时候，斗篷里的短剑闪出了一抹银色的光华。

“我们已经有很久没有见面了，统领大人。”法利亚注视着面前的青年贵族用平静的声音说道，“我知道护卫队的事务一向繁忙，而且，梵卡露斯宫又刚刚遭遇了某些危机。当然，危机已经化解了，而您在其中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那么，在这样一个时间里，我还能为您做些什么呢？”

“是您一手制造了这场危机，不是吗？”斯塔伦斯冷冷地迎视着法利亚的目光沉声说道。

“请坐吧。”法利亚看了他一会儿，既而做了个手势，“看来我们之间有很多话要说。”

“请您也留在这儿，兰伯特先生。”斯塔伦斯一边在法利亚对面坐下来一边对准备离开的皮埃尔·兰伯特说道，“我相信，您也能够解答我心中的不少疑惑。”

“是，大人。”兰伯特看了看大主教，随即低头应道。

“我也有不少疑惑，统领大人。”法利亚说道，“我们该从哪开始呢？”

“我希望了解在我离开那比城期间所发生的事情，大主教大人。”斯塔伦斯道，“或者，我想，很多事甚至筹划的更早一些吧？”

“您说的对。”大主教道，“在您全神贯注地扮演一名无可挑剔的王家护卫队统领的时候，我需要考虑很多事情，其中包括卞卡·菲尔拉法带给我们的越来越巨大的威胁。我记得在您启程前往赫德堡之前，我们就谈到了这种威胁，但是您既不打算化解它，也没有提供任何理由。在那之后，这个女人征服了很多力量，包括王国的军队和诺曼帝国的大位继承，这些力量对于我们来说，如果不能为我所用，就会变成我们最为直接的对手——因为，诚如您所说过的，卞卡公主正在走向国王的一方。而我，现在更愿意把这句话表述为，她根本已经站在了那个对立面。”

斯塔伦斯默默地坐在那里，脸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

“您的心里很清楚这一点，是不是？但是您依旧无动于衷！”大主教微微牵动了一下唇角，情绪显得有些激动，“您问我做了些什么，我所做的就是代替您铲除这个威胁！在此之前，我做了精心的筹划，为了不使您受到牵连，我选择在您离开那比城的时候动手。可惜，我们用错了武器，黑衣骑士队的首领虽然锐利无比，但是却象匹野马一样缺乏管教。他莫名其妙地放走了拉尔夫·特维斯，使得范德萨先生陷入被动。但真正令我们在王家护卫队里丧失一个有力支持的却是您！您在返回那比城的时候就应该出现在这里，可是您却直接跑到了塞文思山，不但从杀手那里带回了卞卡公主，而且让奥莉维娅·西赛尔活了下来！您知不知道，外交大臣的女儿所了解的东西足以要了范德萨的命！”大主教的口气变得异常严厉，“或许，您要保全黑衣骑士队的力量，毕竟它是您苦心经营的一支奇兵，但我不能理解的是，一个人前往大悲石林的卞卡·菲尔拉法为什么会平安无事地跟着您返回了贝拉尔亲王的营地？！”

“我遇见了拉尔夫·特维斯，并了解到了他所知道的一切。”斯塔伦斯平静地说道，“于是，我去了大悲石林。”

“您说什么？”大主教瞠目结舌地看着护卫队统领，随即露出了一脸愠怒“也就是说，大人，您在完全知情的情况下，破坏了刺杀，并且置范德萨的生死于不顾？”

“奥莉维娅·西赛尔的平安归来将保证黑衣骑士队避免一切损失，至于卞卡公主，您最好不要再碰她，大主教大人。”斯塔伦斯的神情依然是平静的，但说话的口吻却在提及公主时变得异常强硬。

站在法利亚身边的兰伯特不由向大主教看了一眼——烛火的阴影里，他的表情难以分辨。“您终于这么说了。”红衣大主教缓缓说道，“那个女人，她已经征服了您的心吗？您并不是在‘扮演’一个无可挑剔的王家护卫队统领，而是心甘情愿地‘沦为’了国王的忠诚臣仆，是不是？今天晚上，您就是来宣布这件事的，是不是？您的先人是怎么死的？他们对您又有着怎样的期望？还有我冒着生命危险始终矢志不渝的信仰以及我们这些年所做的所有努力，您都已经忘记了吗？还是这些东西在那个女人面前根本就不堪一击？”

“我的意志并没有改变，父亲。”斯塔伦斯在法利亚的目光逼视下垂下了眼帘，“只是，请您不要伤害卞卡·菲尔拉法。杀了她并不能撼动巴雷西国王的统治，我们仍需要另想办法。”

“我们确实要另想办法，爱德蒙。”大主教也缓和了一下口气，“我们一直在积聚力量，距离各方面条件成熟还有很长的距离。教会基本上在我们的掌控之中，可是军队，除了西部驻军，其他力量都会为国王马首是瞻。然而，我们已经没有那么多时间了，即便卞卡公主不能再恢复记忆，进而暴露我们的意图，不出一年，她也将嫁往诺曼帝国。那个时候，如果我们再想撼动她哥哥的统治，将会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同时，我们也没有把握取得成功。这是我现在最为担心的事情。”

“根据我的了解，包括国王、亲王和托帝公爵在内的王室都不赞同与诺曼帝国联姻，因为伊达尔斯采取了一种极其傲慢的求婚方式，他甚至在郁金香镇流露出恫吓的言辞，这是骄傲的巴雷西国王难以接受的。同时，只要我们把皇太子的所作所为传播出去，他也必须考虑军队和千千万万的王国子民如何看待这样的屈辱。至于卞卡公主，她对于这桩婚事的态度一直非常明朗，她绝对不会心甘情愿地嫁给那个不可一世的家伙，如果她坚持这么做，玛丽安娜太后也无计可施。因此，阻止卞卡公主嫁往诺曼帝国并不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关键是，这个国家要怎么面对可能爆发的战争。就象我曾经对您说过的那样，那是我非常愿意看到的场面，而这，则是我目前最为担心的事情。”

“你说的对，爱德蒙。”法利亚点了点头，“我们应该更关注这件事，毕竟，它关系到达尔兰地的安危，甚至主权。”

斯塔伦斯向红衣大主教欠了欠身。

“让我们先静下心来看看王室的决定吧，”大主教继续说道，“在那之后，我们或许才能知道我们可以做些什么。很久了，您应该回去了。”他一边说一边站起身，“别让梵卡露斯宫在这样特殊的时候找不到他们的护卫队统领，那将是一件很糟糕的事情。”

斯塔伦斯点了点头。

“另外，可能您需要花些心思考虑一下范德萨先生的事情。”大主教道，“皮埃尔已经把他和他的家人送到了一个稳妥的地方，但是他的失踪将直接导致国王对护卫队丧失信任，而您本人也将难辞其咎。”

“我知道。”斯塔伦斯道，“我会好好想想应对的办法。”

“不知道范德萨先生如果了解您的身份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大主教微微一笑，“他会怎么看待您给他安排的命运呢？”

斯塔伦斯没有说话，只是对大主教欠了欠身。“我先告辞了，大人。”兰伯特为他打开了房门，而就在斯塔伦斯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护卫队统领突然停了下来。“如果有事需要高弗处理，兰伯特先生，”他看了看教士，“请提前知会我一声。”

兰伯特微微抽搐了一下，随即深深弯下了腰。

－－－－－－－－－－－－

在送走斯塔伦斯之后，兰伯特返回了大主教的书阁。法利亚依然坐在那里。

“您怎么看待伯爵对卞卡公主的态度，大人？”兰伯特道，“这难道不令人担心吗？”

“他已经不可救药地爱上了那个女人。”法利亚平静地说道，“这的确很让人担心，因此，别去刺激他。我们要把杀掉公主的念头暂时丢到一边。”

“那么，我们现在还需要做些什么呢？”

“除了继续培养我们的力量，我似乎找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情。”法利亚的嘴角挑出一丝难以琢磨的微笑，“你觉得如果国王陷入了一种两难的境地——一边是在诺曼帝国的积威下被迫许嫁王国公主的耻辱，一边是把达尔兰地王国拖入血腥战争的劣行——他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呢？而不论他选择什么，他的臣民又会对他抱有什么样的看法呢？”

兰伯特的脸上浮现出心领神会的笑容。

“我们的护卫队统领经常会因为一些小事忽略大局，不过他提到的一件事却是非常重要的。我们应该尽快让更多的人了解皇太子的傲慢态度，同时，我最近也想跟我在诺曼帝国的一些老朋友叙叙旧。他们会很乐于敦促他们的皇太子迎娶我们那位优秀的公主的。”说着，法利亚再次站起身，“另外，皮埃尔，记得看好范德萨。别让他跟不相关的人接触，也别让他离开你的视线。”

“是，大主教大人。”兰伯特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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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 拉尔夫的父亲

王家护卫队副统领范德萨失踪了，而根据奥莉维娅·西赛尔侯爵小姐所提供的信息，这个身居要职的军官明显是黑衣骑士队实施一系列刺杀的内应。梵卡露斯宫为之震惊，整个王家护卫队陷入一种尴尬的氛围当中——这支在人们心目中异常荣耀的队伍，原本担负着保卫王室的神圣职责，可他们的副统领却被证实是一个无耻的叛徒。

护卫队的军官们各司其职，他们比以往更加低调谨慎，但大家似乎都感到王宫里的人们在用一种异样的目光看着他们。国王并没有采取任何行动，他一如往常地处理着王国的各种要务，就好像这种骇人听闻的事情根本不曾发生过一样。但是，这种平静更加令人忐忑不安。这些肩扛着盾型徽章的男人就象行走在无尽的黑暗里，四周空气稀薄，令人透不过气来，而最可怕的是，没有人知道前面等待着他们的将是什么。

麦卡·欧伦更是提心吊胆，尽管范德萨在离开之前已经向他做了交代，但他还是感到极度惶恐。他总是觉得别人在私下议论自己，毕竟他跟范德萨一向关系密切，而且是在塞文思山见过拉尔夫的为数不多的几个人之一。他曾试图从里文斯勋爵那里打探一些信息，但勋爵并没有说什么。欧伦知道他这么做只是白费力气——这个职位低微但谁都不敢轻视的国王近侍虽然对任何人都保持着谦逊的态度，但要想从他口中探知一些额外的信息，即便对方是王公大臣，那也是徒劳无功的。勋爵永远知道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而衡量的标准则是对国王的绝对忠诚。

在亲王和公主返回梵卡露斯宫的第三天，拉尔夫的父亲来到了护卫队的驻扎区，领取儿子生前的物品。这个曾经在王宫里效力的侍从看上去苍老了许多，干涸的嘴唇、黯淡的眼睛和眼角边一道道清晰的鱼尾纹讲述着老人巨大的悲痛。

他得到了一笔不斐的抚恤金，还在儿子的遗物中看到了一只镶嵌着细钻的匕首套。第二骑兵营的队官麦卡·欧伦告诉他，那是亲王的东西，是拉尔夫遗失了自己的匕首套之后，卞卡公主送给他的。老人知道儿子深受王国公主的青睐，并一直想报答公主给予他的恩典。现在，他真的这么做了。作为一名王家护卫队军官的父亲，他应该为自己的儿子所做的事情感到骄傲。只是，他用尽全部心血把儿子送进了这支荣耀的队伍，却因此断送了他的生命。他还那么年轻，甚至还没有找到一个爱慕的女子。想到这些，他突然感到内疚和心灰。

就在他准备离开的时候，卞卡公主在几名侍女的陪伴下来到了护卫队的营地。在老特维斯的印象里，卞卡公主是一个美丽至极而傲慢至极的主人。他只是一个非常普通的侍从，从来没有资格近距离接触王室成员，但是他从其他人那里听到过公主的事情，也曾经远远地看到过那些遭到公主训斥和惩戒的臣子，因此，尽管拉尔夫曾向他讲述过失忆的公主变得如何善良和亲切，但那个根深蒂固的印象却难以改变，他甚至担心有一天自己的儿子会因为跟公主走的太近而获罪。现在看来，他的儿子并没有获罪，但是，他死了。

他在公主面前跪了下来，紧张地不敢抬头去看那位高贵的王族。田园并不认识他，于是询问性地看向站在一边的麦卡·欧伦。

“这位是乔纳森·特维斯先生，公主殿下。”欧伦对突然驾临的公主禀报道，“他是拉尔夫·特维斯先生的父亲，来这里领取拉尔夫生前的东西。”

“哦。”田园点了点头，急忙把老特维斯扶了起来。老特维斯在接触到公主的一瞬间情不自禁地哆嗦了一下。“我知道您此刻的心情，特维斯先生。”公主拉着他的手用悲哀的声音说道，“拉尔夫是我的好朋友。他是为了救我才死的。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对他的感激和对您的歉疚。对不起，先生，我心里真的非常难过……”

老特维斯吓得向后退了一步，再次拜伏在地。“万分惶恐，公主殿下。”他颤声说道，“您这么说，我实在承受不起。拉尔夫如果能够为您做些微不足道的事情，那只是他的本分，也是我们家族的荣耀。”

“先生……”父亲的反应令田园感到沮丧，她垂下了空落落的双手无奈地说道，“请起来吧，特维斯先生。”

两名护卫队军官把老特维斯扶了起来。

田园走到马车边，轻轻抚摸着上面那只刻有飞鹰标志的箱子，“我能看看里面的东西吗，特维斯先生？”

“当……当然，殿下。”老特维斯哆哆嗦嗦地说道，“都……都是拉尔夫用过的东西，还有……还有王室赏赐的抚恤金。哦……亲王殿下的匕首套在里面，我……我这就把它拿出来……”说着，他慌慌张张地走了过去，站在周围的护卫队军官不由相互看了一眼。

“不！不用。”田园急忙叫住了老特维斯，她尴尬地笑了笑，“我没有其它的意思，特维斯先生，我只是……只是想再看看拉尔夫用过的东西。不用了。我很抱歉。”

老特维斯深深弯下腰去，头上渗出了一层冷汗。麦卡·欧伦不由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其他军官也都纷纷皱起了眉毛。就在这时，王家护卫队统领斯塔伦斯伯爵返回了营地——在公主抵达护卫队驻扎地的时候，欧伦立即派人飞报了正在巡视的护卫队统领——护卫队统领虽然感觉到现场氛围有些异样，但他并没有立即询问手下的军官。

“我只是想到这里走走，大人，正巧遇见了乔纳森·特维斯先生。”田园对护卫队统领说，“听说拉尔夫被安葬在卡赛罗陵园，您能陪我去那里看看吗？”

斯塔伦斯向站在公主身后的领侍女看了一眼，后者对他轻轻摇了摇头。比起如履薄冰的王家护卫队，公主的侍从们这几天的日子也并不好过。由于在与诺曼帝国联姻的问题上存在着巨大的分歧，公主和王太后之间的关系极度紧张。约瑟芬不知道脾气倔强的主人什么时候又会跟太后发生争执，或者做出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情去激怒梵卡露斯宫里那位地位显赫的贵宾。好在贵宾很快就要回国了，否则她真不知道自己虚弱的心脏还能撑多久——顶撞太后还在其次，如果得罪了伊达尔斯皇太子，天知道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最起码，她是没脸在王宫里继续呆下去了。

“卑职惭愧，殿下。”斯塔伦斯欠身说道，“卑职实在不敢擅自带您离开王宫。”

田园停了一会儿，既而露出了一丝讥诮而伤感的微笑，“是啊，我几乎忘记了自己是怎样一个人。人们经常对我感到失望，或者因为我受到牵连。很抱歉差点给您带来麻烦，统领大人。”她一边说着一边对护卫队统领行了一礼。

“卑职万分惶恐，殿下。”斯塔伦斯单膝跪了下来，周围的人也急忙深深弯下了腰。老特维斯紧张地低着头，对儿子所描述的那个公主更加将信将疑。他不知道护卫队统领为什么会违逆公主的意愿，他只知道眼前的公主依旧令人望而生畏。她或许真的有了一些改变，并的确做了几件倍受尊敬的事情，但她仍旧是她，冷傲的态度，犀利的语言，不容许任何人挑战她的权威。

“看来我真的该尽快嫁给那个诺曼帝国的皇太子，”田园静静地说道，“否则，说不定有一天我会带累整个达尔兰地王国。您为什么要把我从那些人的手里带回来呢，大人，我宁愿在那里结束而不是开始。”

“殿下……”斯塔伦斯抬起头，卞卡公主落寞的眼神就象冰凌一般刺痛了他的心。

军官们突然向两旁纷纷退去，田园转过头，看见巴雷西国王静静地朝她走来，在他身后跟着里文斯勋爵。老特维斯感到有些局促。

“陛下。”斯塔伦斯仍然跪在那里，俯首向国王致礼。

“请准备马车，大人，”国王道，“我跟公主一起去卡赛罗陵园。”

“是，陛下。”斯塔伦斯站起身。

“巴雷西……”田园的心中一时间充满了酸楚的柔情。

巴雷西对田园微笑了一下，既而对领侍女说道，“请将这件事告知太后陛下，约瑟芬夫人，以免太后陛下担心。”

“是，陛下。”约瑟芬向国王施了一礼。虽然她并不认为太后会赞同这件事情，但这毕竟是国王的旨意。

“您是乔纳森·特维斯先生吗？”国王转向老特维斯，用温和的口吻问道。

“是的，陛下。”老特维斯向前跨了一步，并向国王鞠躬行礼。在他的心目中，巴雷西国王是一位英明而仁慈的君主，他从不象卞卡公主或是玛丽安娜太后那样让人们小心翼翼地存活在积威之下，但却拥有这绝对的、至高无上的威信。

“对于拉尔夫·特维斯先生遭遇的不幸，我感到非常难过。”国王很认真地说道，“您的儿子是一位忠诚正直的军官，而他今天所做的一切更是受人尊敬的。他不仅是您的骄傲，也是整个王家护卫队的骄傲。”

“万分惶恐，陛下。拉尔夫只是做了他该做的事情。”老特维斯深深低下头去，“如果他能够听到您所说的话，一定会非常激动的。感谢您的赞誉，国王陛下。”

“我听说您以前曾经在梵卡露斯宫里做事，特维斯先生。”国王安抚性地拍了拍老特维斯的手臂，“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做的，请随时知会我。勋爵，”他一边说一边转向贴身侍从，“请帮我关照乔纳森·特维斯先生。”

“是，陛下。”里文斯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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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晴靠坐在床上，手中拿着一件黑色的披风。那是高弗的。在她获救的那天晚上，高弗把这件披风盖在了她的身上，于是，当她醒来的时候，她感到一阵温暖。那种温暖就象高弗杀掉猎豹后出现在她眼前时的感觉一样，不是来自于她的感官，而是来自于她的心灵。

但令她更为深刻地体会到那种感觉的是高弗冲进王家护卫队救起小雪的那个瞬间，错愕之中，她仿佛完全忘记了那个人曾经是企图行刺她的朋友，并且把她拖进了血腥黑夜的杀手首领，只有一种温柔的情愫随着他消失在午夜尽头无限地蔓延开去，最终化为沉沉的失落。

我这是怎么了？为什么这两天总是想着那个十恶不赦的逃犯？她对自己笑了笑，或许这就是人们通常所说的斯德哥尔摩综合症吧！

这时，西赛尔侯爵走了进来，苏晴急忙把披风塞进了被子里，并抬起一张明朗的笑脸。

“今天感觉怎么样，奥莉维娅？”侯爵亲吻了一下苏晴的脸颊关切地说道，“你的脸色看上去倒是好了不少。”

“事实上，我已经完全恢复了，父亲。”苏晴笑道，“我本来就没受伤，而且那几天既没冻着，也没饿着，只是受了一些惊吓，请别为我担心。”

“嗯，听上去跟我的处境差不多。”西赛尔侯爵笑道，看着健康而又乐观的女儿，外交大臣心里说不出的高兴，“中午想吃点什么？‘中式大餐’怎么样？”他一边说着一边又笑呵呵地补充道，“多奇怪的名字，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哦，那真是太好了！”苏晴高兴地说道，“时间还来得及吗？公主也喜欢‘中式大餐’，我请她来家里共进午餐好不好？自从我回来之后，只在国王办公室里匆匆见过她一面，都没来得及好好说会话。”

“公主殿下恐怕没有时间，奥莉维娅。”侯爵委婉地说道。

“哦，那就晚上吧，或者明天。”苏晴随和地说道，既而有些不解地看着父亲奇怪的表情，“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吗？”

“这几天，太后陛下对公主殿下去塞文思山的事情一直非常不悦，所以……”

“哦？她又被软禁了吗？”苏晴道，“可怜的人。不过我倒很能理解太后陛下，毕竟这件事太危险了，陛下能不担心吗？有家人关心是一件幸福的事情，就象我，”她笑眯眯地抱起公爵的胳膊，“我简直是全天下最幸福的人了！”

公爵温柔地把撒娇的女儿搂进怀里，眼中除了慈爱还有一抹忧虑的神情。他决定找个合适的机会再告诉她，事实上，因为公主和亲王亲自前往塞文思山，并因女儿放走了黑衣骑士队，太后已经流露出了对奥莉维娅的迁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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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拉·蒂亚戈坐在马车里，看着王家护卫队的队列从自己的眼前经过，沿着王朝大道向南行进而去。护甲轻盔的骑兵们簇拥着一辆金色的敞蓬马车，上面坐着卞卡公主和她深爱的国王。街道两旁的人们向两位王族致礼，有些人还在呼喊着他们的名字。

巴雷西·菲尔拉法是达尔兰地的太阳，他走到哪里，光芒就会照到哪里。她真希望有一天自己能坐在他的身边，在享获幸福与荣宠的同时，与太阳一起粲然生辉。

他跟卞卡公主一起要到哪去呢？她凝视着护卫队远去的背影，不会是……想到这里，她突然明显地抽搐了一下。

“你怎么了，劳拉？”坐在劳拉身边的蒂亚戈夫人注意到了女儿面部表情的变化。她知道女儿一直爱慕着年轻的国王，而且，对于女儿有一天能够成为达尔兰地的王后，她的期待并不亚于劳拉本人。

“西赛尔侯爵的府邸是在那个方向，不是吗？”劳拉愣愣地说道。

“我想是的。”蒂亚戈夫人立刻明白了女儿的心思，“或许国王陛下正准备去探望外交大臣的女儿吧，毕竟，侯爵小姐刚刚经历了那么可怕的事情。”

是的。奥莉维娅·西赛尔刚刚经历了一件可怕的事情。她本以为她的竞争者会从此消失在那个血光飞溅的午夜里，但是，她居然能够死里逃生。在劳拉得知亲王把奥莉维娅·西赛尔平安带回来的时候，她感到极度失望和愤懑。那种情绪就象火一样烧掉了她心中的罪恶感，以及圣比阳大教堂的神甫轻声颂读的《忏悔录》。她不明白自己究竟哪一点比不上那个攻于心计的女人，是出身？才貌？还是对国王的爱？为了她，国王动用了军队，也是为了她，国王放走了那些黑衣杀手！

“我听说太后对于塞文思山，乃至于西赛尔侯爵府所发生的事情感到非常不快，甚至对奥莉维娅小姐也产生了些许不满情绪。”蒂亚戈夫人看了她一会儿继续说道，“我想太后陛下一定是认为，侯爵小姐与三位年轻的王室交往过于密切，以至于影响了他们对一些事务的判断。”

“太后陛下会这样认为吗？”劳拉看向她的母亲，“那个失忆的侯爵小姐一直深受太后陛下的喜爱。”

“你得相信，太后陛下一向是理智和公正的，劳拉。”蒂亚戈夫人不急不缓地说道，“而且，如果太后陛下暂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也应该有人及时地指出来。因为，那是事实。”

“您的意思是……”劳拉迟疑地说道，“可是我……”

“别担心，这样的话题当然应该在我和太后陛下之间进行才更为适宜。”蒂亚戈夫人温和地说道，“可是，亲爱的，你要知道，远远地站在一边默默地注视着国王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如果你心中有所期望，就需要为此付出努力。”母亲的神情变得郑重起来，“他不是一个普通的男人，他是这个王国的君主，是上帝的宠儿。获得他的眷顾是多少女人梦寐以求的事情，但是，没有人真正得到过这样的荣宠。我们的国王总是得体的、彬彬有礼的。他从不曾刻意冷落谁，却也没有给过谁更多的青睐。但是，奥莉维娅·西赛尔侯爵小姐改变了这一切。为什么？因为她所做的，劳拉，要远比你多的多。”

一串光芒闪过劳拉的眼底，她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坐姿。

“另外，我的女儿，我还希望你知道，不管什么时候，我都会站在你的身边，就象我曾经为你的父亲做过的那样。”

的确，蒂亚戈夫人多年以来一直坚强地站在她丈夫身边。在她20岁的时候，生长于显赫家族的米雪尔·阿梅达拉嫁给了兰斯特·蒂亚戈，那时候，蒂亚戈虽然受到了人们的关注，但还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军官。米雪尔身边的朋友，包括她的家人都很不赞同这桩不般配的婚姻，但最终没有人能够改变她的想法。她成为了蒂亚戈夫人，并且在丈夫磕磕绊绊的仕途上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她永远有明确的目标，总是能够找到解决问题的关键人物，更加擅于游刃有余地处理各种复杂的人际关系。可以说，性情刚直的蒂亚戈将军几次重大的转折都或多或少地得益于妻子的暗中斡旋，包括玛丽安娜王太后对他的赏识。可能连蒂亚戈本人都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能够成为达尔兰地的第一将军，但米雪尔·阿梅达拉却只会露出成功的微笑——因为，那是她多年以来的期望，她为此付出了不懈的努力。

－－－－－－－－－－－－

卡赛罗陵园位于首府那比城南郊，以战神的名字命名。整个陵区分为两个部分，西陵始建于达尔兰地斯王时代，开国君主为了纪念用生命赢得独立的战士们，在这里立起了许多石碑，一些石碑上写了名字，而更多的石碑上则只能篆刻上“达尔兰地军人”的字样。人们虽然没有办法记录他们的名字，但是“达尔兰地军人”却因此成为人们心目中一个异常光荣的称号。达尔兰地斯王死后，他的儿子遵照父亲的意愿把这位伟大的国王安葬于此——父亲说，他要与那些曾经跟自己并肩战斗过的勇士们永远呆在一起；东陵是王国历任大将军和部分高级将领的墓地，而获得过突出功勋的王家护卫队和首府近卫军的军人在死后也将被安葬在这里。两支军团的军人们把这视为一种极大的荣耀，百姓们则认为那些忠诚勇猛的战士将会象他们的前人一样，使那比城和达尔兰地王国永享太平。

拉尔夫·特维斯的墓碑竖在了这片光荣的土地上。这个差一点在奥萨奎尔郡被国王逐出王家护卫队的“冒失鬼”，尽管一直以来并不受到上司的赏识，但就象国王对老特维斯所说的那样，他在侯爵府刺杀事件中所表现的忠诚与勇敢是非常值得尊敬的。而且，在王家护卫队办事不利，副统领叛逆逃亡的情势下，拉尔夫被安葬于此还多少带有一些符号化的色彩。

田园把亲手从王宫里采来的鲜花放在了拉尔夫的墓前。那些花是红颜色的，因为她的军官朋友是一个朝气蓬勃的人，她不愿意用苍白的颜色去告慰他的亡灵。

她久久地蹲跪在那里，心中充满了无尽的哀思。她怎么也不会想到，奥莉维娅生日的那天早晨竟是她与拉尔夫的最后一次见面。他死了，在他死的时候一定还在为自己的安危担忧。可是，她并不是他的公主——他为她付出了年轻的生命，而她不但什么都没有为他做过，反而欺骗了他。

事实上，她欺骗了所有的人。她真不该活的这么理直气壮。或许，她应该嫁给伊达尔斯·埃塞尔，远远地离开被她欺骗了的人们，离开被她欺骗了的巴雷西·菲尔拉法。

在想到离开国王的时候，她的心一阵绞痛。

“卞卡……”站在田园身后的巴雷西国王缓缓走到她的身边，用一双稳稳的手臂把她扶了起来。骑兵队默默地伫立在不远的地方，军人坚强肃穆的眼神被那个洁白的、悲伤的身影融化着，有些人的眼圈甚至微微泛出了红色。

国王带着田园并肩向护卫队走去，他们的身后，火红的鲜花令拉尔夫的墓碑充满了生机。

“请找到杀拉尔夫的凶手，巴雷西，那个人不能就这样逍遥法外。”

公主清冷的声音飘入斯塔伦斯的耳际，他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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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 这不是我的世界

伊达尔斯皇太子启程了。佩琪沃伯爵与科罗斯曼大将军所带领的20名圣徽骑士和500名首府近卫军的枪骑兵将陪同王国的贵宾一路行达两国的边界，而沿途各郡的郡首也早已接到了盖有国王印章的指令性公文。

梵卡露斯广场上，戎装军团森然列队，高高的仪仗旗迎风飘扬。菲尔拉法王室在广场正中与伊达尔斯话别，贝拉尔亲王穿着紫色的王家礼服，稍后，他将亲自把皇太子送出那比城。

尽管田园对那个飞扬跋扈的皇储极端厌恶，但作为达尔兰地王国的公主，她还是出席了这场重要的国事活动。

“这两个星期给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诺曼的继承人在临行前说道，“不过，我还是盼望着能够尽快回到我的国家。因为我希望把在达尔兰地的所见所闻告知我的父皇，并且与父皇认真商议向卞卡公主正式求婚的事情——无论是对我本人还是对于我的国家，我相信包括达尔兰地王国在内，这都是一件意义非凡的事情。”

田园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而事实上，她正恨不得把这个叫做伊达尔斯·埃塞尔的古代人团巴团巴一脚踢回他的老家。

“我会慎重考虑。”国王的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预祝您一路顺风。另外，请记得转达我对克里斯皇帝陛下的问候，达尔兰地王国和我的家人都随时欢迎皇帝陛下有时间能够来这里看一看。”

“当然，国王陛下。”伊达尔斯看了看淡定从容的巴雷西国王，又将目光转向了站在国王身边的卞卡公主。她神情冷漠，一双湛蓝色的眼睛一动不动地迎视着他的目光，他甚至觉得那里面依然还带着她在比武大赛上将他挫败时的那种锐气与锋芒。

他微微牵动了一下嘴角。他要挫败这个女人，如果她的哥哥企图阻止他这么做，他就将挫败他的王国。

伊达尔斯和贝拉尔各自跨上战马，礼号鸣响，声势浩大的仪仗队缓缓走出了梵卡露斯王宫大门。他终于走了，但是田园却并没有因此感到神清气爽，事实上，那个可恶的男人阴魂不散地留下了一个大麻烦，那远比他的到访令她烦闷的多。

在大臣和宫廷侍从的簇拥下，田园跟着她的“父母”和“哥哥”向国王办公室方向走去——在那里，国王将对皇太子到访期间的各项事宜进行一个简短的小结。“通知斯塔伦斯伯爵，亲王回来之后，调齐护卫队所有校级以上军官，我有话要说。”国王一边走一边对身后的里文斯勋爵说。

“是，陛下。”勋爵俯首应道，空气一时间变得一片肃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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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十名王家护卫队军官在国王办公室御阶下的空场上整齐列队，红色的披风如同一面面静止的旗帜。尽管他们身姿挺拔、神情庄重，但一颗颗突突乱跳的心却象是悬浮在暴风雨来临前的空气里一样，窒闷、惶恐、无所适从。

“通知斯塔伦斯伯爵，亲王回来之后，调齐护卫队所有校级以上军官，我有话要说。”——温文尔雅的国王只有在盛怒之下才会使用“通知”这个强硬得让人只能俯首称是的字眼。

国王当然会震怒。如果不是诺曼帝国的皇太子这两天仍然呆在那比城里，这场暴风雨可能早在卞卡公主返回梵卡露斯宫的时候就已经到来了。

斯塔伦斯默默地站在队伍的最前面，深蓝色的眼睛就象午夜的天空一样深邃、沉寂。他不知道国王会怎么处置他这个治军无方的护卫队统领，除了离开王家护卫队，他愿意坦然接受一切责罚——监禁、鞭笞、降职……——只有留在王宫里，他才能更为顺利地一步步走向他的目标；也只有留在王宫里，他才可以时常见到那个名叫卞卡·菲尔拉法的女人。

是的，他希望能够时常见到她。即便她不在他的身边，即便她对国王充满热爱，但只要他穿着这身制服留在梵卡露斯宫里，他就会感到自己是守护她的骑士，他就会感到自己与她是如此地接近。

“国王陛下到！”“亲王殿下到！”“公主殿下到！”

报事官洪亮的通报声骤然响起，军官们动作整齐地向国王办公室方向致礼。面色阴沉的巴雷西国王顺着汉白玉台阶不急不缓地走了下来，亲王和公主一左一右地走在他的侧后方，罗文将军、里文斯勋爵和隆克利勋爵则静静地跟在三位王族身后。

一阵长时间的沉默。国王低着头一言不发地在护卫队军官的队列间踱着步子，踏在青石板上的皮靴声令人感到心力交瘁。

站在亲王身边的田园担忧地看了看护卫队统领，心里七上八下的。贝拉尔回来之后，国王与他的弟弟就皇太子到访和离境期间的有关事宜进行了交流。其间，里文斯曾禀报护卫队军官已经奉命集合完毕，国王只是点了点头，既没有任何指令，也没有半句解释。尽管田园很希望了解国王打算对护卫队和他们的统领做些什么，但她最终还是决定象她的“亲王哥哥”一样闭上嘴巴。

“你们知道我打算说些什么。”国王终于打破了难捱的沉默，“我试图冷静地对待你们的丑闻，但是，我很难做到。我感到异常震惊和极度失望，并且，我要求你们把我的这种感受传递给你们的每一个部署。这些天发生了很多事情，我几乎不能确定梵卡露斯宫是否需要你们这支队伍，请你们告诉我，它需要吗？”

严厉的口吻，犀利的用词，暴风雨正迅速地、直截了当地席卷而来。军官们纷纷低下头去。

“卑职无能，陛下。”斯塔伦斯单膝跪了下来，“卑职万分羞愧。”

“您的确应该感到羞愧，统领大人！”国王看着斯塔伦斯毫不留情地说道，这令田园情不自禁地心头一紧。“我不知道您是怎么统帅的这支队伍，在整个侯爵府刺杀事件中麻木不仁的表现已经足够糟糕了，而您的副统领竟然勾结杀手，企图刺杀王国的公主！难道您没有告诉过他，拥有他那样的职位，完全不必大费周折地选择西赛尔侯爵府或者塞文思山，在梵卡露斯宫里会做得更加容易？！难道您没有告诉过他，即便选择背叛，也最好错开重大的国事活动，以避免整个王国在众目睽睽之下蒙受那么大的羞耻？！”

“卑职无话可说，陛下，卑职实在无地自容。”斯塔伦斯深深地低着头，军官们一个个垂首肃立，连大气都不敢出。

“从今天起，免去您达尔兰地王国大将军的军衔，王家护卫队统领一职暂时保留。”国王极其明确地说道，“至于其他当值军官的失职，或者护卫队里可能存在的范德萨的同党，我没有精力去逐一追究，而且，这本就是您该做的事情。针对这一系列丑闻，如果我在半个月之后没有得到合情合理的解释，那么，罗文将军，”第一将军急忙应声向前跨了一步，国王用冷峻的目光环视了一下在场的军官，一字一顿地说道，“请您推荐新的护卫队统领的人选。”

“是，国王陛下。”第一将军俯首应道。

－－－－－－－－－－－－

苏晴独自坐在公主寝宫外的长椅上，远远地看着集合在国王办公室前的军官们井然有序地向护卫队驻扎区走去。

她来了有一段时间了。公主身边的侍女告诉她，她的朋友正跟两个“哥哥”在一起。虽然侍女已经将她到来的消息转告了在国王办公室外侍侯的约瑟芬夫人，但要么是领侍女没有及时向公主禀报，要么是她的朋友实在无法脱身，总之，她仍然留在了国王和亲王的身边。

整个王宫里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气息。人们看上去都小心翼翼的，连张笑脸都很难找到。一个与她相熟的宫廷侍女告诉她，出现了反叛的王家护卫队很有可能在今天受到国王的严惩。护卫队的确应该好好清理一下了！苏晴想着，谁能想象杀手的帮凶就潜伏在这些佩剑武者里面，每天逡巡在自己身边呢？可怜的园园，短短的三个多月里，两度受到生命威胁，一个无聊的政治婚约，她一定在怀念圣罗西那些快乐的日子。哦，那个年代，现在看起来是多么遥远啊！

就在她的思绪开始飘忽不定的时候，一些侍女簇拥着玛丽安娜太后迎面走来。在太后的身边，她看见了蒂亚戈将军的女儿劳拉。

“太后陛下。”苏晴急忙站起身，露出一脸笑容向那位地位显赫的贵妇人施了一礼。

“哦，西赛尔侯爵小姐。”太后看了看外交大臣的女儿，用一种疏远的口气说道，“您是来觐见公主的吗？”

“是的，陛下。”苏晴立即察觉了太后不同寻常的态度，这虽然令她有些不解，不过她并没有把这种不解表现出来，“公主殿下为我做了很多事情，我一直希望有机会当面向殿下表示感谢。”

“我想不只是公主为您做了很多事情，”太后神情冷淡地说道，“国王和亲王也曾因您的遭遇花费了不少心思。我很高兴见到您跟三位王族建立起这样友爱的关系，不过我希望这样的关系不会影响到王国的利益。”

“我……不太明白，太后陛下……”笑容凝滞在苏晴的脸上，她有些愕然地看向太后。

“我一直非常欣赏您的父亲，”太后似乎转换了一个话题，“其中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他在处理各种关系的时候，永远懂得把握最佳尺度。他的才华和他多年的努力帮助这个国家赢得了非常良好的口碑和地位，而我相信，您一定能够从他的身上学到很多有益的东西。”

“是的，太后陛下。”苏晴听懂了太后的言外之意，这令她感到异常尴尬和委屈。

“您的身体已经完全康复了吗？”太后继续说道，“经历了那样一件可怕的事情，您真应该呆在家里悉心调养一段时间。对公主的谢意请您的父亲代为转达就可以了，何况公主每天也有许多重要的事情要做。比如今天，西赛尔小姐，伊达尔斯皇太子才刚刚离开那比城，公主和亲王的时间都不宽裕，而国王陛下则更加繁忙。”

“我……我很抱歉，陛下。”苏晴羞臊地低下了头。她隐隐感到有人在太后面前说了些什么，事实上，在太后说话的时候，站在她身边的劳拉·蒂亚戈的眼中一直充满了凶狠而得意的神色。

“听上去您似乎正打算赶走我的客人，太后陛下！”随着一个极度不悦的声音，田园出现在人们面前。在她身后，领侍女约瑟芬露出了惊恐的神色。劳拉和侍女们纷纷施礼，苏晴也急忙向来势汹汹的朋友俯下身去，一颗心狂跳不止。

“您是在指责我吗，公主？”太后脸色铁青地瞪着她的女儿。

“不敢，太后陛下。”女儿桀骜不逊的说道，“我只是不能理解您的做法。如果您还在因为贝拉尔跟我放走了黑衣骑士队的事情耿耿于怀，进而迁怒奥莉维娅的话，也未免太不通情达理了。”

“您在说些什么？！”太后厉声斥道。

“您知道我在说些什么。”田园怒道，“另外，诺曼帝国的皇太子离开那比城之后，我的时间简直宽裕得可以环游世界，奥莉维娅实在没什么可抱歉的！”

虽然太后尽量保持着王族的风度，但还是被剑拔弩张的田园气得直哆嗦。“这段时间您到底都在做些什么，约瑟芬夫人？！”她转向公主的领侍女，犀利的目光就象两把利剑一样，吓得领侍女“扑通”一下跪倒在地上。

“您不用责怪约瑟芬夫人，太后陛下！”田园扬声说道，“我本来就是一个毫无教养的乡下丫头，这辈子都没法改变！您要是不能容忍，就直接拿我开刀，别牵扯其他人！事实上，您不是已经打算把我丢到另一个国家去了吗？您甚至给诺曼帝国的皇帝写了一封亲笔信，不是吗？”

“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女儿……”太后颤声说道。

“我根本就不是您的女儿！而且，我对这一切也已经受够了！”她一边怒气冲冲地说着一边抓起苏晴的手臂，“我们走吧，奥莉维娅！”

－－－－－－－－－－－－

当托帝公爵回到寝宫之后，气急败坏的玛丽安娜太后就象火山爆发一样讲述了她们之间的争吵，进而历数了田园此前的种种不良行径。公爵没有试图打断滔滔不绝的妻子，而是耐心地等待她把所有怒气全都发泄出来。最后，太后终于安静下来，非常不快地看着她的丈夫，“你怎么不说话，奥威尔？你难道更愿意对她听之任之吗？”

“我只是在思考一件事情，玛丽安娜。”公爵沉吟道，“事实上，我们的女儿直到现在都没有接受这个家庭，都没有把我们当作亲人。”

“可我们还要怎么做呢？”太后做了个气愤的手势，“我们一直在想方设法治疗她的失忆症，不是吗？”

“也许对她来说，记忆并不十分重要。”公爵道，“而我们要做的也不应该只局限在这个方面。你想想，玛丽安娜，这么长时间以来，她叫过你‘母后’吗？”

玛丽安娜摇了摇头。

“同样的，她也从没有叫过我‘父亲’。她总是称呼你‘太后陛下’，称呼我‘公爵殿下’，因为在她的心里，我们还仅仅是‘太后’和‘公爵’。相比之下，她的两个哥哥要比我们做的好得多。我们总是一再地要求她，让她呆在王宫里学习宫廷礼仪，让她用我们认为正确的方式维护王室的权威，甚至让她嫁给一个她完全没有好感的男人。当然，也许我们有充足的理由，但是我们并没有花时间得到她的理解和认同。她本能地排斥这些东西。于是，争吵开始不断发生，这让我们感到伤心，同时也会令她倍觉孤独；于是，她会说‘打扰了你们的生活，我感到非常抱歉’，她会说‘拿走这个身体，但别想改变我的意志’，她会说‘我根本就不是您的女儿’。是的，我清楚地记得她说过的这些话，它们听上去真的很刺耳，很让人沮丧。”

“你说的对，奥威尔。”太后轻轻叹了口气，“而且，我也知道她不愿意嫁给伊达尔斯皇太子。但是，诺曼帝国的态度你也看到了，我们不能为了自己的女儿让战火染指达尔兰地的领土，而卞卡，作为这个王国的公主，她应该懂得自己身上担负着怎样的责任。”

“在赫德堡，她宁愿牺牲自己的生命，而绝不允许那些败类玷污海军的军旗和国王的意志，不是吗？”公爵认真地看着她的妻子，“她懂得自己身上担负着怎样的责任，她是一位了不起的公主。”

“她的确很了不起。”太后揉了揉太阳穴，“她甚至在比武大赛上亲自出场，挑飞了伊达尔斯皇太子手中的佩剑。”

“那个男人羞辱了这个国家，”公爵的表情看上去有些严肃，“就象他张狂的求婚方式一样，让人根本无法一笑了之。我倒是觉得，如果我们在这种情况下把公主嫁到诺曼帝国，我们所丧失的将不仅仅是卞卡一生的幸福，还包括了达尔兰地的尊严。”

“我现在暂时不想讨论这件事情，奥威尔。”太后疲倦地说道，“而且我相信，国王一定会做出正确的决断的。”

“好吧。”公爵看了看他的妻子，既而微微点了点头。

“关于卞卡，你看我是不是需要找她单独谈一谈？”

“我想这件事还是由我来做吧，”公爵道，“有的时候父女之间会更容易沟通一些。”

－－－－－－－－－－－－

夜深了，田园独自坐在千色湖边的长椅上。她很喜欢这个地方。不管她是快乐还是悲伤，它都一样敞开心扉，让她能够拥有一片清幽的世界稍作停留。

她的脾气似乎变得越来越坏了。她也不想跟太后发生直接冲突，但是当贝拉尔说起伊达尔斯在出城时得意洋洋地提及玛丽安娜太后写给诺曼皇帝的亲笔信，又看到太后冷言冷语地开罪她的朋友的时候，她实在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激烈的争吵之后，苏晴离开了王宫——她当然不能跟着她在太后的眼皮底下堂而皇之地走掉，事实上，她的冲动将会令她的朋友陷入更加窘困的境地。

她把手中的石子丢进湖水里，于是，月亮变成了一些银色的碎片。她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感到有些筋疲力尽。

斯塔伦斯并没有想到自己会遇见公主。他只是不由自主地来到了这里，因为他知道她喜欢这个地方。

他看到了那个美丽的身影。月光令她跳脱出沉寂的暗夜，象颗钻石一样散发着明艳无瑕的光芒。那一刻，他感到满足。

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他做了许多自相矛盾的事情，他知道红衣大主教对此十分不满，而这些事情也确实令他自己陷入了空前的混乱之中，但是，他从来没有感到过后悔。如果没有这个女人，他的眼前将永远是沉寂的暗夜。

他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缓缓地走到她的面前。

“公主殿下。”一个深沉的声音在田园耳边响起，她睁开眼睛，看到了今天被解除了军衔的护卫队统领。

“哦，斯塔伦斯先生。”田园站起身。

“您一个人在这里吗，殿下？”护卫队统领问道。

“是啊，大人。我只是想一个人走走，所以就从窗户出来了。”她一边说着一边无奈地笑了笑，“您是来带我回去的吗？”

“不，不是的，殿下。”斯塔伦斯轻轻摇了摇头，“我也只是随便走走。”

“今天的事情……我很抱歉，大人。”田园对心事重重的青年伯爵歉意地笑了笑，“都是我惹出的麻烦。我总是惹麻烦。”

“请别这么说，殿下。”斯塔伦斯的心中充满了柔情，“是我辜负了王室的信任，是我没能好好地保护您。我甚至时常违背您的意愿——其实每当这个时候，我的心里都会很难过。”

“对不起。”田园想起了前几天在王家护卫队驻地自己曾经对斯塔伦斯说过的那几句气话，心里感到更加歉疚，“很多话都不是我真正想说的，大人，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了，我只是……只是心里很乱。”

“您问我为什么要把您从黑衣骑士队的手里带回来，您说您‘宁愿在那里结束而不是开始’，那是什么意思，殿下？那是您真正想说的吗？”斯塔伦斯神色忧郁地说道，“请恕我冒犯，殿下，但那句话一直令我寝食难安。”

“我……我不知道。”田园怔怔地说道。

那是我真正想说的吗？她静静地走向湖边，湖水也象天空一样深邃得看不到出路。我想那的确是我真正想说的。想到这里，她的心彻底塌陷下去。

巴雷西在经过公主寝宫的时候看到二楼卧室的窗子是打开的，而侍女们从来不会忘记在公主就寝的时候关好门窗。她出去了吗？他心想。他知道在什么地方能够找到她，于是，他独自来到了千色湖边，并在那里看到了护卫队统领和他的妹妹。

他没有让护卫队统领因自己的到来打扰妹妹，只是默默地朝斯塔伦斯做了个手势。斯塔伦斯向国王鞠了一躬，然后安静地离开了。

他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朦胧的夜色包围着她，使她看上去就象沉浸在一团白色的迷雾里，不够清晰，也不够真实。

“我不知道。也许结束才是我最好的归宿。”他听到她幽幽地说道，“这两天我一直在想，如果不是我执意要去塞文思山，王室或许就不必做出那样一个丢脸的决定；如果不是我提出了侯爵府的生日晚会，人们就不会经历那样一个血腥的午夜；如果我没有闯进这个世界，一切都将跟现在完全不同。这原本就不是我的世界！”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变得格外凄凉，“是我打破了这里原有的秩序，同时也把自己送上了一个没有后路的悬崖！可是上帝！我爱这个国家，我爱这个国家的国王，伯爵，我到底该怎么办？！”她转过身来，并在看见国王的那个瞬间完全僵立在那里，只有泪水仍然静静地流淌在她苍白的脸颊上。

浮云遮住了月亮，使他们一时无法看清对方的神情。

黑夜静止了。

“这里为什么不是你的世界？”国王低沉的声音打破了冻结在两人之间的长时间的沉默。

“……”

“你到底是谁？”在这个冲动而清晰的问题掷入黑夜的一刹那，巴雷西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战。

“你们告诉我，我是卞卡·菲尔拉法。”田园颤声说道，紧接着，她的整个身体软软地瘫倒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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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节 深夜的访客

王室的专用马厩位于宫殿群的后面。那里放养着数十匹最为优良的骏马，不同的品种，不同的毛色，适用于不同的场合，例如仪式、狩猎、长途奔袭和战场拼杀等等。负责马厩的侍从虽然不象一些王室的近侍们那样衣着光鲜，更不能与荣耀的王家护卫队军官相提并论，但他们所担负的职责却是相当重要的。他们经常会近距离地接触王室，除了饲养好马匹之外，还需要陪同王室出席相关的活动。因此，只有经验丰富、深谙骑射礼仪的人才能负责这里的事务。

托帝公爵一直有早起骑马的习惯，有时候会约上一些亲朋好友，更多的时候则是一个人。他不喜欢身边总是跟着一大堆侍从，他的妻子虽然认为这样做不合乎宫廷礼仪，但也只能偶尔唠叨几句而已。

当公爵象平常一样来到马厩的时候，他意外地看见了跟司厩官闲聊的女儿。尽管失忆的女儿对骑马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并且看上去对此也颇为擅长，但她却从没有在这么早的时间单独来过这里，何况自从前天她跟她的母后发生了激烈的争吵之后，就一直呆在房间里不肯露面。

“早上好，公爵殿下。”女儿一边说着一边迎向他。她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马装，这令她的脸色看上去过于苍白，两个大大的黑眼圈挂在上面，显然是没有休息好。

“哦，卞卡！”公爵有些心疼地看着她，“真高兴在这里见到你！要一起骑马吗？”

“事实上，我正是这么想的。”田园露出了一个心事重重的微笑。在过去的二十多个小时里，她作出了一个重要的决定。她要把那个足以引发轩然大波的事实说出来，砸碎一直以来压在自己心头的那块沉石。她宁愿自掘坟墓，也不要在煎熬中等待国王有一天查明真相，然后对她做出宣判。

“既然如此，我们顺便到外面去吃早餐怎么样？”公爵笑道，“我打赌你一定会喜欢那些东西的。”

“听上去棒极了，公爵殿下。”田园安静地回答道，“就我们两个吗？”

“如果你同意的话，亲爱的。”公爵一边说着一边转向司厩官，“请转告太后陛下，就说公主跟我在一起。”

“是，公爵殿下。”司厩官应了一声。希望这不会惹出什么乱子，司厩官心想，我最好也把这件事禀报给国王陛下。

－－－－－－－－－－－－

巴雷西用了一个上午的时间认真听取了西赛尔侯爵和罗文将军对于各国局势的分析。虽然国王在整个过程中并没有提及伊达尔斯皇太子威胁式的求婚，但两位重臣完全明白他们提供的信息和观点将与国王在这件事情上的决策直接相关。

“非常感谢，这些内容对我十分有益。”最后，国王站起身，“我仍然需要两位针对我今天所提出的每个问题给予进一步关注，以便我们在未来能够就某些核心话题展开更为深入的讨论。”

“是，国王陛下。”两个人向国王鞠躬道。

就在这时，里文斯勋爵走进了国王办公室。“陛下，公爵殿下和公主殿下已经回来了。”勋爵禀报道——在会议开始之前，司厩官曾将两位王族早晨的安排告知了国王的贴身侍从，而国王则希望能够在他们返回王宫的时候立即知晓。

巴雷西点了点头，既而沉吟道，“征询一下公主殿下的时间安排，勋爵，如果有可能，我希望在下午三点左右请公主跟我和罗文将军一起去看一看菲雅计划的进展情况。”

“是，陛下。”勋爵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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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罗文将军离开之后，西赛尔侯爵应邀与国王共进午餐。除了里文斯之外，巴雷西并没有让其他侍从留在他们身边。

“我很想听听您对于伊达尔斯皇太子求婚这件事的看法，侯爵大人，”国王道，“尤其是他在郁金香镇所传递出来的某些信息。”

“伊达尔斯皇太子对公主殿下的爱慕之情由来已久，殿下在皇太子20岁生日庆典期间所受到的隆重礼遇一直被人们广为流传。我相信，皇太子这一次对达尔兰地的访问是有着特别期望的。但是……”外交大臣微微迟疑了一下，显然是在斟酌接下来的用词。

“请直说吧，大人。”国王微微一笑。

“请恕我冒犯，陛下。”外交大臣欠身说道，“但是，公主殿下失忆之后有了很多明显的变化，而且，在皇太子访问期间，人们能够感受到殿下对诺曼帝国的王储并不十分欣赏。现在看来，发生在比武大赛之后的求婚虽然出人意料，但却也合情合理。伊达尔斯·埃塞尔本人具有很强的征服欲和攻击性，他把在公主殿下面前的失败视为一种难以忍受的耻辱。他要挽回颜面，告诉大家没有人能够击败他。并且，他将不惜代价。这一点也正是他在郁金香镇给我的最为直观的感觉，陛下。”

国王没有说话，但听的非常认真。

“因此，”西赛尔侯爵继续说道，“如果他用和平的方式得不到他所要的，他将有可能发动战争。另外，在诺曼帝国攻陷巴赫王国之后，《五国合约》事实上已被撕毁。克里斯皇帝一直窥伺着那些曾经属于诺曼的领土，并且将达尔兰地视为潜在的威胁，战争将不会是他不愿见到的事情。”

“所以您认为，如果菲尔拉法王室拒绝了这门婚事，将不可避免地带来两国之间的战争，侯爵大人？”国王道。

“克里斯皇帝是不会放弃这个难得的机会的，陛下。”侯爵回答，“但是，如果王室允诺了这门婚事，达尔兰地的外交将会陷入一个相当不利的局面当中。我们将在诺曼帝国面前抬不起头来，而且，我们与其它国家的关系也势必受到严重的影响。虽然没有人敢于跟诺曼帝国发生直面冲突，但很多国君的心里都对那个蛮横的帝国颇有微词。联姻将把达尔兰地放在他们的对立面，那将是一件极为糟糕的事情。”

“那么，抛开外交大臣的身份，作为一个单纯的达尔兰地人，您希望王室做出怎样的决定呢？”国王道。

“根据我的了解，‘伊达尔斯皇太子胁迫王室联姻’的传闻已经从首府那比城向外扩散开去，并且引发了许多百姓的争论。”侯爵道，巴雷西听了以后微微皱起了眉头。“有人认为王室不应将国家拖入战争，而另一些人则将联姻视为达尔兰地的耻辱。作为王国的子民，陛下，我选择后者。”

“您呢，勋爵？”国王转向里文斯——很多时候，他都很乐于听到这位精明强干的贴身侍从的看法。

“我赞同侯爵大人的观点，国王陛下。”勋爵说道。

“奥莉维娅小姐怎么样？”国王突然结束了刚才的话题，“这几天我一直没有时间去探望她。”

“微臣万分惶恐，陛下。”西赛尔侯爵急忙低下头去，“奥莉维娅给王室带来了那么大的麻烦，对此我深感惭愧。”他一边说着一边情不自禁地想起了女儿离开王宫之后满脸委屈的样子。

“请您理解太后陛下的心情，侯爵。”国王道，“同时，我也对前天发生的事情感到抱歉。”

“陛下……”简单的一句话令外交大臣感动的跪了下去，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请起来吧，大人。”国王做了个手势，“于公于私，我都很赞同亲王殿下在塞文思山做出的决定。我会在合适的时候与太后陛下再次沟通那件事情。”

“感谢您的恩典，陛下。”西赛尔侯爵颤声说道。

“侯爵小姐的失忆症有什么进展吗？”国王问道。

“没有，陛下。”侯爵无奈地摇了摇头，“尽管我做过很多努力，但她依然没有任何好转的迹象。不过，她并没有因此感到沮丧，甚至非常满意于自己目前的状态。”

国王微微一笑，继续说道，“我觉得，奥莉维娅小姐看上去比以前活泼了不少。”

“是的，陛下。”侯爵道，“她的母亲在她年幼的时候就去世了，而我也没能抽出更多的时间陪伴她。可能是因为这些原因，她的性格一直比较孤僻。她总是安安静静的，不喜欢社交，也没什么朋友。平时只习惯呆在家里看看书，或者弹弹琴。可是现在，她就象是变了一个人一样，整天唧唧喳喳的，见到什么都会觉得好奇和兴奋，虽然她失去了所有的记忆，但是却更加乐观地、甚至是充满想象力地对待着生活。”

在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里，国王与外交大臣的对话几乎全都围绕着失忆的侯爵小姐。温柔的笑容始终挂在侯爵的嘴角边，使人们能够明显地感受到他内心里的幸福；而国王大部分时间都在聆听，并象平时一样主导着谈话的方向。

午餐后，浅浅的笑容从巴雷西的脸上消失了。他略显疲惫地用手托起白皙的额头，陷入了长时间的沉思。外交大臣向他详细地讲述了女儿的种种变化，而那些变化与卞卡惊人地相似。他不知道这些东西究竟是由于失忆所致，还是因为其它什么原因。这几天，被流放里岛的拿塔里医官曾经做出的猜测时常萦绕在他耳边——那是一个足以引发巨大混乱的猜测。

“……这原本就不是我的世界……”

“……你们告诉我，我是卞卡·菲尔拉法……”

多么奇怪的语言！它们就象她苏醒之后一系列天翻地覆的改变一样，指引着同一个迷雾丛生的方向！那迷雾的背后究竟是什么？！

她并没有给他答案，她虚弱地昏倒在千色湖边。当她幽幽转醒之后，他没有继续问下去。月光下，她就象一片孤独的白雪一样停留在夏夜里，清冷、空灵、一触即伤。

可是，他必须解开心中的疑窦，一些可怕的念头正侵蚀着他，他甚至看到了菲尔拉法家族的毁灭和达尔兰地王国的崩塌！

－－－－－－－－－－－－

晚上11点左右，奥伦巴酒馆的客人已经相继离开了。在酒馆老板明斯顿先生准备打烊的时候，却意外地见到了两位深夜造访的客人，其中一位是国王的贴身侍从里文斯勋爵，而另一位则正是巴雷西国王本人。

“好久不见了，明斯顿先生。”国王露出了一个略显凝重的微笑。

“国王陛下！”明斯顿急忙深深弯下腰去。

曾任王家护卫队第四骑兵营队官的詹姆斯·明斯顿一直以来都是巴雷西国王最为信任和赏识的心腹，这一点连他的母亲，玛丽安娜王太后都毫不知情。在太后还是达尔兰地女王的时候，由于护卫队中一些势力强大的贵族嫉妒正直强干的明斯顿，决定连手陷害他。女王在不明真相的情况下打算处决明斯顿，并将他新婚的妻子流放到偏僻而贫穷的西部。万分危急的时候，巴雷西太子挺身而出。他将明斯顿夫妇藏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并力阻了盛怒之下的女王。在太子的帮助下，女王查清了事实真相，并对王家护卫队进行了整顿。但是，由于整件事情牵扯到一些大贵族的颜面，明斯顿仍然不得不被迫离开了荣耀的王室禁军，但是对于巴雷西太子的恩德，他一直感念于心。巴雷西给了身无分文的明斯顿一笔钱，让他可以到他喜欢去的地方重新开始生活。而满腔热血的明斯顿选择了留在首府那比城，以便随时为他所尊崇的未来国王效命。他在那比城西开了一间名叫奥伦巴的酒馆，并和他的朋友们一起成为了巴雷西的一支秘密部队。在明斯顿31岁的时候，他深爱的妻子为他生下了一个女儿，然后永远地离开了他。临死前，她为她的女儿娶名为爱丽斯，也就是田园曾经在马蹄下救起的那个小女孩。

“爱丽斯好吗？”国王问道。

“她很好，陛下。”明斯顿回答，“感谢您还惦记着她。事实上，要不是公主殿下，我可能已经失去她了。”

“是啊。”巴雷西心事重重地说道，“有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先生，我需要您离开那比城一段时间。”

－－－－－－－－－－－－

里文斯勋爵目送着国王和明斯顿走进酒窖边的一间地下室里。整个晚上，国王的话都很少。他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情使得他的主人无法舒展开眉头，事实上，菲雅计划看上去进展得相当顺利，而这将能很好地解决王国未来可能面临的战争威胁。

今天下午，他跟着国王、公主和第一将军来到了那比城东郊的一个极为隐秘的地方，一种强有力的军事武器正在那里进行研制。这种武器是公主与罗文、特里两位将军讨论海军兵力部署和武器装备的一次会议上提出来的，公主把它们称为“火枪”和“火炮”。他在惊诧于这种武器巨大威力的同时，更加因公主不可思议的创造力瞠目结舌。第一将军用智慧之神的名字命名了这一绝密计划，那真是再贴切不过了。

－－－－－－－－－－－－

在听完巴雷西国王的叙述之后，明斯顿的脸上写满了极度震惊的神情，以至于他半天都没有说出话来。

“我当然希望这一切都是无稽之谈，”黯淡的烛光跳动在国王阴郁的眼睛里，他的声音听上去异常低沉，“但是，我必须让事情水落石出。这关系到菲尔拉法王室的信誉和整个达尔兰地的安危。我需要一位忠诚勇敢的朋友帮助我，这就是为什么我来到了这里。请尽快赶到里岛，先生，并且找到拿塔里医生。”

热血霎那间涌上心口，炯炯的光芒从这位忠实的勇士眼中放射出来。“是，国王陛下。”明斯顿向国王深深鞠了一躬，“我绝对不会辜负您的信赖，陛下。”

国王注视着曾经的护卫队军官，缓缓点了点头。他知道，多年以来，詹姆斯·明斯顿就是带着这样坚定而热切的神情为他驻守在那比城里。“无论你了解到了怎样的事实和结论，詹姆斯，都一定要原原本本地告诉我。”他把一封加盖了菲尔拉法家族徽印的信递到明斯顿面前，“记着，这件事情绝对不能让任何其他人知道。”

“完全明白，陛下。”明斯顿用手捧着书信神情肃穆地回答道，“我愿意用死来守住这个秘密。”

“谢谢，詹姆斯。”巴雷西国王拍了拍明斯顿的手臂，“你不在的时间里，我会照顾好小爱丽斯，别担心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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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节 道路尽头

田园最终没有说出她想要说的话。

那天早晨，托帝公爵把她带到了塞文思山脚下的一个农户家里。农户一家虽然是再普通不过的老百姓，却与公爵相熟。每次公爵到塞文思山狩猎后几乎都会到那里去，请布朗尼夫妇帮他把新鲜的猎物烹制成美味佳肴——尽管宫廷美食无可挑剔，不过公爵似乎更喜欢享受不经任何华丽修饰的农家口味。

布朗尼夫妇为人淳朴，不善言辞。他们从没想过通过这位异常显赫的客人求得金钱和地位上的好处，只是把这视为一种莫大的荣耀。而这一点也正是公爵颇为欣赏的。公爵送了他们一片小小的果树园，每次来的时候都会支付一笔相当不错的酬劳。不仅如此，遇到节庆的日子，这位前女王的丈夫还一定记得差人送去一些很实用的东西。布朗尼夫妇把绝大部分钱都用在了三个儿子身上，希望他们能够掌握更大的本领为这个国家效力。

对于在这样一个时间见到公爵以及曾与他们有过一面之缘的卞卡公主，布朗尼夫妇感到十分诧异。公爵笑吟吟地告诉他的乡下朋友，他在女儿面前大力推介了他们的野菜粥和小薄饼，于是他们饿着肚子一路跑了过来。

他们在农户的院子里享用了简单而可口的早餐，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和煦的晨风送来一阵阵草木的清香。田园真希望自己能够找到这样一个安静的地方，远离一切纷扰，从此不为人知地生活。只是，即便她这样做了，她就能够把那个光芒四射的中世纪国王彻底忘记吗？

“我……有些话想对您说，公爵。”田园垂下眼帘，用一种近乎低哑的声音说道。

“我知道。”公爵轻轻叹了口气，“其实，这两天我也一直想跟你聊聊天。在你说出你的想法之前，你愿意先听听我想说的东西吗？”

“当然，公爵殿下。”田园稍微迟疑了一下，既而缓缓点了点头。

“知道吗，卞卡，每次听你叫我‘公爵殿下’的时候，我的心里都非常难过。”公爵的声音里充满了忧伤，“那种感觉就象是你虽然呆在我的身边，但是我却失去了你。巴雷西和贝拉尔出世之后，我跟你的母后一直盼望着能再拥有一个女儿，所以当你降生的时候，我们都显得特别兴奋。那一天，王宫里燃放了许多焰火，达尔兰地的天空因为你的到来变得非常绚丽。”

“我知道。巴雷西曾经告诉过我。”田园幽幽地说道，“对不起……”

“说对不起的应该是我们。我们没有帮助你找回过去的记忆，也没有设身处地地体会你的感受，以至于你一直不能把这里当作自己的家。看着你的笑脸一天天憔悴下去，我很心疼，可是却无能为力。我真的很希望能够为你多做一些事情，卞卡，我真的很希望你能够了解，你在我们心里是多么的重要。”

“我……我很抱歉，殿下，”田园颤声说道，“我实在无法把过去的女儿还给你们……”

“那不重要，卞卡，那些记忆并不重要。三个多月以来，你一直做的很好，你善良地对待身边的每一个人，为这个王国贡献自己的智慧，用你的骄傲和勇敢捍卫着王室的尊严。我时常在想，我的女儿，达尔兰地王国的公主是多么令人惊叹啊！”

“可是公爵……”

“我知道你讨厌那个不可一世的皇太子，”公爵温柔地打断了田园，“我跟你的两个哥哥一样不愿意看到你嫁到那个蛮横的帝国，其实，你的母后也非常了解你的心情。然而，身为王族，我们必须要考虑很多事情。对于达尔兰地来说，伊达尔斯的求婚既是一种威胁，也是一种羞辱，巴雷西正处于一种两难的境地。我想你能够看到，我们的王国正在走向强盛，只是半年的时间实在过于短暂。但无论如何，卞卡，我愿意在今天对你做出郑重的承诺，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们，你的父母和你的哥哥们，都会竭尽全力地守护你一生的幸福。所以卞卡，我亲爱的女儿，请你跟我们站在一起，请不要再把自己当作一个孤独的外人，请不要再说那些伤人伤己的话，请让我能够每天都看到你的笑脸，就象你刚刚苏醒过来的那段时间一样，快乐地、充满好奇地生活吧。”

“殿下……”滚烫的泪水模糊了田园的双眼。她实在没有办法说出事实的真相，她实在没有办法告诉这位慈爱的父亲，她其实根本就不是他的女儿，她只是来自另一个年代的陌生灵魂！她实在不敢想象当她说出那些骇人听闻的话之后，老人将会陷入怎样的愤怒和悲伤之中，那是将她凌迟处死，让她永世不能超生都无法偿清的罪孽。于是，她告诉她的“父亲”，她只是想暂时离开一段时间，她只是想利用这段时间好好调节一下自己糟糕的心情。

－－－－－－－－－－－－

田园并没有想到自己的“无礼要求”能够得到玛丽安娜太后的批准。在征求了田园的意见之后，公爵亲自为女儿设计了为期一个半月的旅行计划。两个星期之后，她将从首府启程北上，行经林兹克、桑切、昆廷、埃瓦尼斯等十余个郡市，一直抵达达尔兰地王国最北端的库尔希斯克高原，然后沿王国东部海岸线顺至海军总部赫德堡，最终返回那比城。

在得知公爵的动意之后，贝拉尔亲王马上跑到父亲那里报名。他说在国王不能抽出时间监督无法无天的妹妹的情况下，他将是最为合适的人选。托帝公爵也没有忘记在名单中加上奥莉维娅·西赛尔侯爵小姐的名字，而这一举动立即被女儿赞誉为“英明神武”。

尽管田园并不希望兴师动众，但公主的出行可不象她在21世纪背起行囊，约上三五个朋友那么简单。为了照管公主的饮食起居，领侍女约瑟芬夫人和御医官阿尔卡先生都被认为是不可或缺的人物，同时，在刚刚经历了侯爵府刺杀事件之后，护卫工作更显得异常重要。20名圣徽骑士及600名枪骑兵将在王家护卫队统领的率领下随行护驾，除此之外，中央军团以及北部和东部驻军都将进行严密部署，以确保亲王和公主的沿途安全。

斯塔伦斯的名字并没有出现在“王家护卫队统领”的头衔之后，那是在整个出行名单中唯一没有明确的地方。所有的人都清楚地知道，如果伯爵不能在国王限定的时间内查清刺杀事件的始末，擒获范德萨的话，他将被革职。

这也是圣比阳大教堂目前急待解决的首要问题。红衣大主教当然不能容许苦心经营多年的计划遭受如此沉重的打击，为此，他必须折断手中的一把武器——当然，这把武器现在已经失去了原有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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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外面所发生的事情，范德萨几乎一无所知。这些天来，他一直跟他的妻子和两个女儿躲在距那比城15公里左右的一座废弃的神庙里。神庙隐匿于一大片杂乱的树林间，里面供奉着残缺不全的古代图腾。不知出于什么目的，神庙的始建者在后堂的墙角设置了一个暗道，暗道的尽头是一间安装着厚重的铁门的地下室。地下室潮湿而晦暗，天花板上小小的通风口并没有使房间里窒闷的空气得到多少改善，他们一家四口的生活起居基本上就局限在这个不足30平方米的空间里。

那天下山之后，他把拉尔夫和托雷斯的尸体带回了梵卡露斯宫，并将亲王的决定转告了巴雷西国王。然后，他偷偷整理了一些随身物品离开了王家护卫队的驻地，找到了皮埃尔·兰伯特，并把这两天所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的主人。兰伯特在听他说话的时候一直皱着眉头，以至于范德萨一度担心的要命。兰伯特是一个高深莫测的主人，人们很难从他简单的面部表情上看出他真实的情绪，也无从得知他会在什么时候对他的敌人和办事不利的手下痛下杀手。不过万幸的是，他的主人在这件事情上表现得非常通情达理。他把他和他的家人暂时安置在了那座拥有一个秘密地下室的神庙里，派了专门的人保障他们的安全。他说过段时间会把他的一家送到一个适合长期居住的地方去，因为目前王家护卫队正在全力搜寻他的下落，城郡关卡把守的异常严密，同时他即将生产的妻子也并不适于长途奔袭。这令范德萨十分感动。

他的妻子和两个女儿对他所做的事情一无所知。她们完全不能理解丈夫和父亲为什么要抛弃那比城的家躲到这样一个地方来——这是擅离职守、私自潜逃的重罪，他疯了吗？！［奇书电子书-ＷwＷ.QiＳuu.cＯm］

范德萨吱吱唔唔地搪塞着妻子，整件事情不是一句两句话就能够解释清楚的，而且如果他告诉她实情，她一定会吓昏过去的。更何况，他的主人也绝对不允许他向任何人透露这个天大的秘密。

从下午开始，妻子出现了频繁的阵痛现象，他的第三个孩子即将出世了。但是在夜幕降临的时候，他不得不跟着一个负责保护他的人离开了神庙——那个人告诉他，兰伯特先生希望在晚些时候见到他。

他们来到了约定的地点，而兰伯特却迟迟没有出现。云层笼罩着黑色的天空，四周一片混沌。他一直记挂着妻子，眼前又浮现出临走时妻子幽怨的眼神和额头上渗出的汗水。他感到非常内疚。在前两个女儿出世的时候，他都没能够陪在妻子的身边。

妻子是一个柔顺的女人，虽然出身很是普通，但却有着非常良好的教养。她很容易满足，直到他莫名其妙地把她带到这里之前，她从来都没有抱怨过什么。他真想立即回到神庙里陪伴妻子，亲眼看着孩子降临人世，虽然他或者她只能降生在那样一个污秽的地方。但是他不敢说，保镖挎着剑面无表情地站在不远的地方，完全没有打算跟他说话的意思。

就这样大概过了一个小时，把他带到这里的人朝他走了过来。“我想兰伯特先生不会到这来了，”他用一种平淡的口气说道，“我们回去吧。”

真是谢天谢地！范德萨心里想着，希望我现在回去还不算晚！他跨上马，跟着保镖一路快马加鞭地赶回了神庙。

神庙里多了几个陌生人，在他走进来的时候，那些人只是向他身边的保镖点头致意了一下。不知为什么，他的心剧烈地跳动了几下，似乎感到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有些他不希望看到的事情发生了。

他急急忙忙地走进后堂，延着曲折狭窄的暗道向地下室奔去。昏黄的光线在道路的尽头亮起，象是一只难以捉摸的眼睛静静地等待着他的到来。

皮埃尔·兰伯特独自站在地下室里。他穿着黑色的斗篷，脸上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得几尽冷漠的表情。房间里空荡荡的，他的妻子和两个女儿全然不见了踪影。寒气从范德萨的四周升腾起来。

“他们被送到了另一个地方，子爵。”在范德萨开口说话之前，兰伯特直接了当地说道，“我有很重要的事情需要您去做。”

“是……是什么，大人？”范德萨不安地问道。

“我想您应该能够想象得到，国王因为我们所做的事情异常震怒。”兰伯特说道，“王家护卫队的部分军官受到了严厉的惩处，其中包括护卫队统领斯塔伦斯伯爵。伯爵因治军不力被解除了大将军的军衔，而且，除非他对刺杀事件做出解释，否则，他将在一个星期之后离开王家护卫队。”

“可是，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吗？”范德萨露出了一脸困惑。

“我们不能让伯爵丢掉护卫队统领的官职。他是我们的人。”

“他是我们的人？！”由于过度吃惊，范德萨甚至都没有来得及去细想兰伯特所说的那些话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我的上帝！那他为什么要把卞卡公主从黑衣骑士队的手里救回来？！”

“原因并不重要，子爵。”兰伯特注视着范德萨缓缓说道。

“那么……我需要做些什么？”范德萨感到自己的喉咙象被人扼住了一样有些发紧。

“我很抱歉。”兰伯特平静地说道，“我必须把您交给国王。”

尽管范德萨隐隐约约地明白了已经发生和即将要发生的事情，但当兰伯特清晰地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还是明显地抽搐了一下。“因为斯塔伦斯伯爵吗？”一阵沮丧之后，他抬起了一张不甘心的脸孔，“他不但破坏了塞文思山的刺杀行动，而且逼的我不得不变成国王追杀的目标。而您，大人，您却宁愿为了他把我送上绝路吗？！”他一边说着，额头上的青筋一边明显地暴露起来。

“也许我没有说清楚，子爵，象您跟我这样的小人物是不能跟斯塔伦斯先生相提并论的。”兰伯特微微一笑。

范德萨的脸上再次浮现出异常错愕的神情——如果说他是一个“小人物”还能够理解，可是皮埃尔·兰伯特在他心里一直是个能够通天的人物！上帝！这是一个怎样庞大的系统！斯塔伦斯又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您能保证我家人的平安吗，大人？”一阵沉默之后，范德萨终于恢复了平静，也终于接受了命运的安排。不，不是命运的安排，而是爱德蒙·斯塔伦斯的安排。

“是的。”兰伯特简短地回答。

“可是……我怎么能够确定这一点呢，大人？”范德萨看着他的主人，他还是第一次用这样平静而无畏的目光看着他，“事实上，我很快就要死了。她们现在在哪？我想见见她们。”

“您似乎在跟我谈条件，子爵大人。”兰伯特微微牵动了一下唇角，“有件事我希望您能了解，那就是如果我把您的尸体交给国王，也同样能够达到我的目的。不过我想把事情做的尽善尽美一些，我希望通过您的嘴告诉国王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您会帮助黑衣骑士队行刺王国的公主，那将比统领大人单方面的呈报更具有说服力。您的忠诚一直给我留有很好的印象，我建议您能够让我把这种好印象保持到最后，以便我能发自内心地乐于为您的家人多做一些事情。”

“我很抱歉，大人。”范德萨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他惶恐地弯下了腰，“请您原谅我。我发誓，我会坚决按照您的吩咐去做的。”

“很高兴听到您这么说，子爵。”兰伯特淡淡地笑了笑，“我还有些重要的事情需要处理，我会请其他人告诉您接下来应该做些什么，以及应该说些什么。至于我们刚刚谈到的那些话题，我希望您把它们烂在肚子里。”

“是，大人。”范德萨俯首应道。

兰伯特点了点头，既而朝门外走去。“哦，对了，”走到门边的时候，他突然回过了身，“您为什么会躲到这里，您没有告诉您的妻子和女儿们吧？”他看着范德萨的眼睛，目光并不犀利，口气也很平常，但范德萨依然感到了一种强烈的杀机。

“没有，大人！”范德萨急忙大声说道，“请您相信我，我什么都没有对她们说！”

“当然。”兰伯特露出了温和的笑容，“另外，您的夫人生下了一个男孩，子爵大人。”说完，他径直走进了幽深的暗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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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节 谎言

这一天成为了整个王家护卫队一段时间以来最为扬眉吐气的日子。他们的统领经过连日追查，终于在那比城西的一座废弃的神庙附近抓获了畏罪潜逃的反叛范德萨，并在审讯过程中掌握了整个刺杀事件的来龙去脉。

第二骑兵营的队官麦卡·欧伦受到了褒奖。当斯塔伦斯把通缉犯可能的活动范围锁定在那比城周边的时候，这位军官率先发现了范德萨的踪迹，并做出了冷静的处理。他一面不动声色地盯紧目标，一面派人火速禀报了护卫队统领，使得当天的缉拿行动进行得异常迅速，并且全无纰漏。

军官们对他们的前任长官丝毫不曾手软，事实上就是这个家伙不但使整个王家护卫队蒙受了巨大的耻辱，而且令他们陷入了极度狼狈的局面当中。他们看他的眼神充满了仇视，要不是他们的统领在场，一些人已经破口大骂起来。

国王让斯塔伦斯把范德萨带到了自己面前。这位曾经的护卫队副统领穿着粗布囚衣，手上和脚上都带着镣铐。他的头发和胡子看上去乱糟糟的，脸上粘着污垢，布满血丝的眼睛给人一种颓废和呆滞的感觉。

他跪在地上，用低沉而沙哑的声音向国王讲述了兰伯特为他编造的故事。“三个多月之前，我认识了一个叫做邓高斯的布雷科尔贵族。我不知道那是不是他的真实姓名，他腰缠万贯，看上去也很神秘。他说他到达尔兰地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只是想多认识几个脾气相投的新朋友，一起做些有趣的事情。我们聊得很投机，也发现了不少共同的爱好，其中包括赌博。”说到这里，范德萨稍微停顿了一下。

赌博缘于布雷科尔王国的一种民间纸牌游戏，后来延展到赛马、比武大赛等诸多活动当中，并把赢取钱财变成了活动的唯一目的，曾一度在这片大陆上广为流行。随着一些大贵族参与进来之后，赌博引起了教会和世俗统治者的重视。一些人一夜暴富，一些人倾家荡产，械斗和流血事件不断发生。于是教会开始以神的名义引导人们放弃这种贪婪的行为，各国的统治者也对此做出了一些规定。但是，督导和贯彻的软弱无力使这种活动依然屡见不鲜。巴雷西登基之后，把针对赌博的规定写在了法律文本上，并在赌博人数、赌注大小以及相应处罚等诸多方面做出了严格的规定。同时，军人的赌博行为被明令禁止，而王家护卫队的军官们一旦触犯了这款“天条”，无论职位高低、情节严重与否，都将受到比其他军人更为严厉的惩办。在几项重大判决得以坚决执行之后，赌博活动在达尔兰地得到了有效的遏制。

“这些年来，我一直约束着自己不要踏入那个曾一度令我泥足深陷的禁区，可是最终，我没能抵制住内心中贪婪的欲望。”国王一言不发，范德萨又继续说道，“他提出了相当诱人的条件，如果我输了，每次损失的不过是十几个铜板，而如果我赢了，从他那里得到的财物却相当丰厚。他说他并不在乎金钱，只是沉溺于其中的乐趣。从那以后，他成了我家的常客。我确实从他身上获取了不少好处，那些东西斯塔伦斯伯爵都已经查获了。”

“事情发生在伊达尔斯皇太子抵达那比城的前一个星期，邓高斯把我约到了塞文思山，在那里，我见到了高弗和他的黑衣骑士队，并且终于了解到了那个布雷科尔人与我交往的真实目的。他说，如果诺曼帝国确定会与达尔兰地王国联姻的话，他将刺杀卞卡公主，而且，他需要我在这方面提供帮助。要是我不打算这么做，他也完全能够令我成为王国通缉的罪犯，因为，我收取了他的钱财，所有人都会相信我是他的同党。他还威胁我说，除非我想从此失去我的家人，否则最好乖乖地跟他合作。”

“我心惊肉跳地跑回家，发现怀孕的妻子和两个女儿都不见了。我到处寻找她们，可是连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找到。两天之后，邓高斯把她们带了回来。他让我最好相信他，他随时可以再次带走她们，而那个时候，我也许就永远也看不到她们了。他告诉我，他对卞卡公主本人并没有什么成见，之所以想刺杀公主殿下完全是出于政治原因。他和他的国家都不愿看到达尔兰地跟诺曼帝国形成统一阵营，进而威慑乃至侵略其它王国。所以，即便我帮助他，也并不代表我背叛了自己的国家，这样做甚至是让达尔兰地王国重新回归正确的方向。”

“但是，我知道那就是背叛。作为一名王家护卫队的军官，那是彻彻底底的背叛。然而，我没有别的办法，我已经失去了前途，我的家人正受到生命的威胁。这就是我的贪欲带来的后果。我答应了邓高斯，并且在护卫队里找到了一个帮手。他就是已经死去的托雷斯。我知道托雷斯是个不安现状的家伙，而且因为曾经受到严厉的惩处，他一直对卞卡公主耿耿于怀。我给了他一笔钱，并且向他承诺了一个令他满意的未来——或者提升他在护卫队里的官职，或者帮助他离开那比城，去过他更想过的生活。”

“伊达尔斯皇太子进驻梵卡露斯宫之后，我发现诺曼的继承人跟卞卡公主并不是很投缘。我为此感到非常庆幸，因为这预示着我将不必去做那件天大的错事。然而，骑士演武场的比武大赛上，伊达尔斯出乎意料地向王室提出了求婚的计划，于是，邓高斯把箭放在了弦上。在得知公主殿下将在外交大臣的府邸举办生日晚会之后，他决定在那个场合动手。我负责向黑衣杀手提供当晚的安排和护卫队的安全保障细节，并且要让他们在刺杀完成之后顺利地从侯爵府西侧门逃离现场。但是，刺杀并没有成功。而且，就象西赛尔侯爵小姐转述的那样，拉尔夫·特维斯在当天早晨就发现了侯爵府里的异动。他回到王宫把这件事告诉了我，而我则立即让托雷斯通知了黑衣杀手。”

“我本来以为他们会杀掉拉尔夫·特维斯，但是那个难以约束的杀手首领并没有那样做。特维斯见到了被虏获的西赛尔侯爵小姐，并且出现在亲王殿下和公主殿下的驻扎地附近，身上带有高弗写给公主殿下的信函。这使我陷入了极度危急的状况。我不但要帮助黑衣杀手再次行刺卞卡公主，还要除掉拉尔夫·特维斯，同时也不能让西赛尔小姐再继续活下去——因为她从特维斯那里了解到的信息足以把我的行经暴露无遗。”

“麦卡·欧伦见到了拉尔夫·特维斯。幸好当时他把托雷斯带在了身边。托雷斯建议他不要把这个失踪了两天的军官直接带到公主殿下面前，最好跟我先单独商量一下。于是，欧伦找到了我。我让欧伦留在营地里，然后杀掉了拉尔夫·特维斯，并且让托雷斯带着高弗的信把卞卡公主带到了大悲石林。在托雷斯返回之后，我找了个合适的借口暂时离开了亲王，然后在拉尔夫·特维斯被杀的地方除掉了托雷斯，并且把他的通行令牌放进特维斯的怀里，以便把整件事情嫁祸给他。事实上，麦卡·欧伦在见到特维斯的尸体的时候已经那样认为了。”

“但是，斯塔伦斯先生从郁金香镇赶到了塞文思山。他救回了公主殿下，并且让高弗最终放弃了刺杀行动，用黑衣骑士队的安全撤离换得了西赛尔侯爵小姐的性命。同时，我也因为侯爵小姐的获释被送上了绝路。”范德萨一边说着一边看了看站在国王身边的护卫队统领，后者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下山之后，我准备带着我的家人离开那比城。可是，她们都不见了。我想她们一定是被邓高斯带走了。说不定他已经杀了她们，因为她们都曾经见过他。他也一定会来杀我的。”

“这些天来，我一直躲在那比城西的神庙里。我不敢走远，到处都是通缉我的告示和追捕我的军官，还有那个把我拖下泥潭的布雷科尔人，他就象恶梦一样潜伏在黑暗里。而且，事实上，我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应该去哪。我失去了我的国家，失去了我的亲人。我不知道我的妻子是不是有机会生下我的第三个孩子，我一直希望能拥有一个儿子。可是，那又有什么分别呢？不管是在母体里，还是在这个世界上，他悲惨的命运都已经被设定好了，那是我给他设定的。”

“就这样，我象行尸走肉一样龟缩在那间阴暗的地下室里，饱受着内心深处的折磨。现在，我终于可以解脱了。”他抬起一双浑浊的眼睛，“请您杀了我吧，陛下。我是一个无耻的叛徒。我再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巴雷西静静地听完了范德萨的讲述，阴沉的神情从始至终没有什么变化。房间里一时间安静得骇人，人们一个个屏住呼吸，甚至希望自己的心跳都能够象身体那样小心翼翼。

“您加入王家护卫队多长时间了，范德萨先生？”沉默了片刻之后，国王用一种平缓的语气问了一个简单的问题，这令在场的人们都感到有些愕然，但同时却更加提心吊胆。

“十六年了，陛下。”范德萨在说出这个数字的同时不由得百感交集。他突然想起了自己刚刚加入护卫队时的情景，年轻的身体因为那身荣耀的制服变得兴奋而意气风发。可看看他现在的样子！上帝！他真不知道自己当初到底在想些什么，竟然背弃了曾经的誓言，背弃了眼前这个连神都无限眷顾的君主！

“十六年，很长的一段时间，是不是？”国王安静地说道，“但是您还是这样做了。”

“……”范德萨深深地低下头去。

“杀掉公主，阻止联姻，是让达尔兰地‘重新回归正确的方向’吗，先生？”

“不是……卑职……我没有资格，也没有能力思考这样的问题，陛下……”范德萨颤声说道。

“您认为王室不会保护您的家人，是吗，子爵？”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国王抛出了第三个问题。语气依然平缓，甚至听上去带有一丝感伤。

“我……陛下……不是的……我只是……我不知道……”范德萨低着头语无伦次地喃喃说着，泪水在眼圈里转来转去。

一阵长时间的沉默，范德萨的心里乱成一团。他不敢抬头去看国王的眼睛，他的整个身体情不自禁地轻轻抖动着。同时，国王持续的沉默和范德萨的颤抖令斯塔伦斯越来越不安，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囚犯，并且感到自己的额头上似乎渗出了一些细小的汗珠。

“斯塔伦斯先生，”终于，国王缓缓站起了身，斯塔伦斯向前跨了一步。“我有两件事需要您做。”国王的目光依然停留在范德萨的身上，“第一，找人根据范德萨先生的描述画出邓高斯的头像交给我。第二，陪同公主和亲王返回那比城之后，严查护卫队，看看哪些不知厉害的家伙还在私下进行赌博。”

“是，陛下。”斯塔伦斯俯首应道，提起的心稍微放下了一些，“卑职……万分羞愧，陛下。”

“另外，”国王在一份文件上签上了名字，“出斩之前，安排范德萨先生洗个澡。我不希望别人看到一名曾经的王家护卫队军官是现在这个样子。”说完，他从跪在地上的前护卫队副统领身边走过，一言不发地离开了房间。

两大颗泪珠从范德萨的眼中滴落下去。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这令他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更加痛恨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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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见到国王的当天晚上，范德萨在囚牢里自杀了，圣比阳大教堂暂时了却了一桩心事。

“统领大人这一次做的非常果断。我真不知道如果让范德萨在被处决之前仍然活着，将会发生什么。”兰伯特对法利亚红衣大主教说道，“巴雷西国王实在太可怕了。简短的三个问题，不带有任何攻击性，却几乎毁掉了范德萨的心理防线。现在看来，把一个活口送到国王面前真是一个极为冒险的做法。幸亏我们手中握着他一家四口的性命，幸亏整个故事听上去找不到任何的瑕疵。”

“你到现在才了解到这一点吗，皮埃尔？”大主教看了他一眼，“那么我实在太失望了。你一定要牢牢记住，我们所面对的是这个世界上最为强大的对手，稍有不慎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是，大主教大人。”兰伯特鞠了一躬，“关于范德萨的妻子和三个孩子，您希望我怎么处理？”

“让他们跟子爵在另一个地方会面吧。”法利亚微微挑了挑眉毛，“子爵到现在都还没有机会见到自己的儿子。”

“明白，大人。”

“斯塔伦斯先生的名字已经写在了‘王家护卫队统领’的头衔之后，并且过两天就要启程了。在统领大人离开那比城的一个半月里，请确保您的视线能够照管到他。让他这么长的时间跟卞卡公主朝夕相处，实在是一件令人担心的事情。”

“是，大人。”兰伯特道，“事实上，我已经做了相关的安排。”

“那很好。”法利亚一边说着一边端起咖啡靠进座椅里，“我想诺曼帝国的摩根主教就快收到我写给他的信了吧。”

“应该是的，大主教大人。”兰伯特微笑道，“摩根主教看完信后一定会在克里斯皇帝面前力促诺曼皇太子和达尔兰地公主的婚事，而巴雷西国王不但要平服为这件事情争论不休的王国居民，同时也需要更加认真地考虑其它国家对于两国联姻的看法。不知道国王能不能找到一个跟那个并不存在的邓高斯长得相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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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节 远行

约瑟芬夫人从马车的窗户里探出头去，无可奈何地看了看走在前面的两位王族和西赛尔侯爵小姐——贝拉尔亲王正在驾驶着那辆雕刻着王家徽印的敞蓬马车，而公主和外交大臣的女儿则一左一右地趴在马车金色的护栏上。三个人有说有笑，跟身着戎装、神情严肃的王家护卫队军官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公主的此次出行令约瑟芬承受了极大的压力。她的主人确如贝拉尔亲王所说的那样“无法无天”，但亲王本人又何尝不是呢？才刚刚离开那比城，公主和亲王就已经开始“大展拳脚”了，她真为接下来的一个半月感到担忧。太后把约束两位王族的重任交给了她，可是，她又能做什么呢？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能够“约束”卞卡公主的恐怕只有巴雷西国王——在整个四月大阅兵期间，公主的表现总体上还是极其令人欣慰的。

约瑟芬夫人进入王宫已经快三十年了。三十年里，她一直跟在玛丽安娜太后和卞卡公主身边，早已经习惯了那种尊贵而严格的宫廷生活，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这些成文与不成文的规则从她幼年时起就由她的主人和级别更高的侍女们灌输在她的脑子里，根深蒂固。虽然失忆的公主一改往日的傲慢与苛刻，但她的日子并没有因此变得轻松。事实上，这三个多月以来，她甚至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疲倦和恐慌。公主总是捅出大大小小的漏子，太后也时常斥责她的失职，而且在最近的一个月，她主人的脾气似乎变得越来越暴躁了——想到这些，她不由轻轻叹了口气。

苏晴显得异常兴奋。多隆的那次短途旅行非但没有解渴，反而使她对于外面的世界更加向往。在西赛尔侯爵告诉她，她将有机会陪同公主一起出行之后，她高兴得整个晚上都睡不着觉。尽管对太后的冷言冷语有些发怵，但是第二天一大早她还是迫不及待地跑到了王宫里，兴致勃勃地跟她的朋友谈论着这桩美事。此外，为了确保本次旅行的“圆满成功”，她甚至让田园特意请来了贝里尼子爵，在公主的书房里就沿途的风土人情和名胜古迹进行了一整天专项学习。

相比之下，田园的心情要复杂的多。她当然对游览充满浪漫色彩的中世纪王国也满怀期待，但更主要的是，她希望能够暂时远离那座王宫，把那些令她心烦气躁的事情丢到脑后；她希望能够暂时远离巴雷西国王，让她受伤的心获得些许喘息的时间。只是，她的心是那么倔强，在她还没有走出王宫大门的时候，它就已经开始想念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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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坐吧，先生们。”梵卡露斯宫国王办公室，巴雷西一边向西赛尔侯爵和罗文将军做了个手势，一边在一张沙发上坐了下来，“我已经仔细阅读了两位递交的报告，很高兴上一次我们遗留的那些问题得到了有力的补充。在我们正式开始之前，我想先说说范德萨子爵提到的那个名叫邓高斯的布雷科尔人。你们怎么看待这件事情？”

两位重臣对视了一眼，罗文将军向外交大臣做了个谦让的手势。

“就象我曾经说过的那样，陛下，包括布雷科尔在内的许多国家都不希望看到我们跟诺曼帝国成为同盟。”外交大臣道，“达尔兰地奉行的正义和独立一直是他们所赞赏的，也正因为这一点，诺曼帝国才会受到较为有力的制约。一旦平衡被打破，这个世界的格局将会在动荡中发生改变。说得更明白一些，那些国家都担心自己有一天会遭受巴赫王国那样的灭顶之灾。他们有可能试图阻止两国联姻，也有可能在未来组成同盟。但是，陛下，这件事还是使我感到非常吃惊。首先，他们竟然会在达尔兰地尚未做出答复之前就采取这样极端的做法，实在过于草率和鲁莽。另外，行刺的主谋也令人难以置信。布雷科尔跟达尔兰地一向关系密切，而罗那尔国王跟您和托帝公爵本人也都有着很好的私交，我不能把这样重大的事件想象成是一种个人行为，因此就会更加担心其它国家对于联姻的态度——除非范德萨子爵撒了一个弥天大谎。但无论是哪种情况，事情都相当复杂，陛下。”

国王点了点头，随即转向罗文将军。

“我很赞同西赛尔侯爵的分析，陛下。”罗文将军道，“我想我们需要从布雷科尔王国那里多了解一些信息。同时，除了搜寻邓高斯的下落之外，公主殿下的护卫工作更是重中之重。我会让各地的驻军给予高度关注，不过说实在的，陛下，”第一将军稍微迟疑了一下，“请恕我冒犯，公主殿下真不适于在这样一个时间出行。”

“您说的对，将军，感谢您的直率。”巴雷西淡淡一笑，但并没做任何解释。事实上，他也不赞同公主的此次出行，但他并没有坚持。是因为不愿意他的妹妹扫兴还是出于其它什么考虑，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关于两国联姻的事情，我在此前已经了解了西赛尔侯爵的看法，现在我想听听您的意见，将军。”

“伊达尔斯·埃塞尔皇太子的求婚是相当无礼的，国王陛下。”第一将军十分直白地说道，“作为一名达尔兰地军人，我更愿意将其称之为一种‘侮辱’。我跟几名军官聊过这件事情，他们跟我的感受完全一致。军队随时准备站出来捍卫王国的尊严，军人们不会惧怕诺曼帝国，也不会拒绝可能爆发的战争，这是我最想告知陛下的一点。同时，我也听说了王室，比如太后陛下在这件事情上的顾虑，我对此表示由衷的敬意。对您和王室来说，备战也许只是一种备选方案，但是对我们这些军人来说，陛下，备战将是最高任务。请您相信，只要您一声令下，您的军队将勇敢地面对诺曼帝国。”

“我相信这一点。”国王面带微笑地说道，“不过，将军，除了‘勇敢’，我们仍然需要许多其它的东西。”

“是的，陛下，否则您要我们这些家伙干什么呢？”罗文将军笑道，“豪言壮语说完了，我们会用冷静而审慎的态度来兑现这些诺言。您曾经说过，一个合格的军官不但需要有满腔的忠诚与热忱，而且要具备丰富的经验和智慧，我们则一直在为此努力。我已经着手进行了相关准备，如果您准许，我将与几位核心将领进行更为深入的讨论，并在20天内向您呈报详细的备战方案。”

“那是我乐于看到的东西，将军大人。”国王点了点头，“另外，我希望进一步明确两位在这段时间里需要关注的主要事项。罗文将军需要考虑应敌计划，而侯爵大人，我希望您能够亲自出使包括布雷科尔在内的几个国家，顺便也去见见您的老朋友们，比如沃罗敦王国的索卑尔将军、布雷科尔王国的文森特公爵……我想您有三、四年没有与他们会面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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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玛丽安娜太后走进会客厅的时候，蒂亚戈夫人已经在起身等候了。

“太后陛下。”她向太后行了个屈膝礼，“真抱歉打搅了您，我听卡罗琳娜夫人说，您最近身体不太好？”

“哦，是啊。”太后一边说着一边让蒂亚戈夫人坐了下来，“这两天头一直疼的厉害。谢谢你能来看我，米雪尔。”

“医官们怎么说，陛下？”

“他们说是受了点风，”太后揉了揉太阳穴，“再加上有些劳累。”

“我看主要还是因为您过于操劳了，陛下。”蒂亚戈夫人轻轻皱了皱眉毛，埋怨而不失恭敬的口气恰到好处，“其实我觉得您或许应该跟公主殿下一起出去走走，那样不但可以散散心，而且还能够增进相互的理解。”

“我真不知道我们在一起是不是能够增进相互的理解，米雪尔。”太后无奈地耸了耸肩，“我们以前总是很容易达成共识，不过现在，”她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苦笑，“我们几乎每天都会因为这样那样的事情争论不休。不知道在她离开那比城的一个半月又会做出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情。但是公爵认为这很有必要，而我也希望她跟我都能够利用这段时间认真思考一些东西。”

“在公主殿下临行之前，您跟西赛尔侯爵小姐有过交流吗，陛下？”蒂亚戈夫人道，“我想鉴于公主殿下跟侯爵小姐的亲密关系，殿下或许会乐于听到来自于朋友的一些建议。”

“没有。”太后道，“我不希望通过侯爵小姐来做这件事情。事实上，她跟公主已经走的太近了。我不知道公主现在的一些想法是不是多多少少受到了她的影响。”

“或许吧，陛下。”蒂亚戈夫人沉吟道，“同病相怜的人总是很容易找到共同话题，从而相互影响，并建立信任和友爱。”

“我曾期望西赛尔侯爵小姐能够对公主产生一些积极的影响，她看上去不仅真诚，而且大方得体，不过现在看来，事情并非如此。”

“年轻人的想法经常会过于单纯，陛下。”蒂亚戈夫人宽慰道，“无论如何，就象您曾经说过的那样，公主殿下因为西赛尔小姐的陪伴做出了不少改变。更为难得的是，侯爵小姐跟国王陛下和亲王殿下都相处的非常愉快。大家都很羡慕侯爵小姐受到的恩宠，甚至不少人都觉得外交大臣的女儿很可能会成为达尔兰地未来的王后或者王妃呢。而且我想，那想必也会是公主殿下所乐于看到的事情。”

“我也听到过类似的议论。”太后皱起了眉头，“所以我想西赛尔侯爵小姐的想法并不是那么‘单纯’。”

“您的意思是……”蒂亚戈夫人露出了困惑的表情，既而说道，“哦，我实在很抱歉，陛下，我本来是打算跟您聊一些令人愉快的话题，而不是让您在生病期间还要牵扯精力。对了，再过二十天左右就是公爵殿下的寿辰了，您有什么打算吗，陛下？”她改用了一种轻松的口吻，因为她的第一个目的已经达到了。

“你了解公爵，米雪尔，”太后笑道，“他一向不喜欢所谓的‘繁文缛节’。我想，他多半会愿意约上一些老朋友去打打猎，聊聊天。国王在前一段时间曾经征求过他的意见，他说他没什么特别的想法，而且这个时候谈论这件事情也为时尚早。现在亲王和公主又都离开了王宫，我想他更加不会考虑举办隆重的庆典了。”

“那真是太遗憾了，陛下。”蒂亚戈夫人道，“大家都很希望能够向公爵殿下表达心意呢！”

“公爵就是这样的脾气，”太后的眼睛里流露出温柔的神色，“我对此也毫无办法。”

“可这正是公爵殿下的魅力所在呀！”蒂亚戈夫人笑道，“当年有多少贵妇人和千金小姐都深深迷恋着公爵殿下，要不是殿下一往情深地爱着您，人们不知道要争风吃醋到什么时候呢！直到现在，殿下都一如既往的拥有着众多的仰慕者。”

一席话令玛丽安娜太后露出了更加灿烂的笑容，此刻的达尔兰地前女王看上去更象是一个沉浸在幸福和骄傲之中的普通女人。

“除了对您怀有深深的敬意，陛下，事实上作为女人，我跟其她夫人们一直都非常羡慕您。”蒂亚戈夫人继续说道，“卞卡公主聪慧而美貌，虽然殿下暂时失去了记忆，但依然轻而易举地令诺曼帝国的伊达尔斯皇太子拜倒在她的裙下；而您的两个儿子，贝拉尔亲王才华横溢、骁勇善战，象他的父亲一样充满了无穷的魅力。国王陛下更是整个王国的骄傲，陛下的一言一行都令他的子民无限爱戴，绝对尊崇。这一切不仅是您所拥有的，陛下，更是您一手缔就的。”说到这里，前第一将军夫人看上去有些激动。

“你怎么了，米雪尔？”太后笑道，“怎么今天突然跟我说起了这些？”

“只是有感而发，太后陛下。”蒂亚戈夫人低垂了一下眼帘，“儿女永远是一个母亲最为关心的。”

“劳拉很好啊，米雪尔。”太后道，“你在担心什么？”

“您实在是过誉了，陛下。”蒂亚戈夫人欠身说道，“也许因为我的丈夫跟我早年对她缺乏管教，劳拉有时候实在任性的很呢！我真后悔当初没有把她送到王宫里来，让她跟着其她淑女多学些东西。如果有幸跟在您的身边，那更将成为她的福气和蒂亚戈家族的莫大荣耀。”

“你真是太多虑了。劳拉不仅美丽、聪明，而且知书达理、性情率真，我一向很喜欢她。如果你愿意，就让她到王宫里住一段时间吧！卞卡失忆之后，我总觉得自己身边少了一个说话的人。”

“这是真的吗，陛下？”蒂亚戈夫人惊喜地站起身深深行了一礼，“实在太感谢您了，太后陛下！”

于是，她此行的两个目的全都实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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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文思山。

一个男人独自坐在山顶的岩石上，手中握着一片落叶静静出神，一只白色的小狼蜷伏在他脚边熟睡着。山风吹过，他黑色的长发飘舞在额前，使人无法看到那种从不曾属于他的充满柔情的眼神。四周静寂无声，只有夜风偶尔在山林间蠢动，然而，他的心却仿佛听到一首略带伤感的曲子从叶子上幽幽飘来，音符间甚至还弥漫着仲夏夜里一个女人迷人的唇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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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节 另一颗棋子

由于公主和侯爵小姐在路上过于贪玩，而她们的“监护人”贝拉尔亲王又严重失职，使得整个队列无法如期抵达费恩郡郡首的庄园。于是，公主跟她的哥哥和朋友小声嘀咕了一会儿后，亲王随即宣布了野外宿营的计划。这令约瑟芬夫人大感头疼。她向护卫队统领看了看，后者似乎并不打算提出任何异议，只是派快马前往费恩郡通知候驾的郡首，以免奥古斯汀伯爵感到惊慌失措。

夕阳西下，田园和苏晴有说有笑地走在长满青草和野花的蒙那多草原上。亲王决定亲自处理宿营事宜，于是让斯塔伦斯伯爵带了30名护卫跟在她们的身边。在此之前，贝拉尔给他的妹妹规定了一个行走区域，这虽然遭到了田园的抵抗，但她很快就缴械投降了——亲王笑吟吟地对她说，“如果你不同意这么做，卞卡，我就派300名骑兵跟着你。”

草原沐浴在绮丽的晚霞中，如同一片色彩斑斓的海洋。山丘的轮廓优美如诗，远远的羊群就象是一丛丛染着金色的云朵，正飘向梦境一般的地平线。走进一个小小的山谷，她们远远看到了一个画画的老人。田园让护卫队统领暂时留在原地，以免惊扰了那位聚精会神的画家。

画家画的是山谷里的景致，田园和苏晴饶有兴致地在他身边看了好半天，然后请老人为她们画了一幅“合影”。作为酬谢，田园把一只精美的手镯送给了画家。尽管画家从她们的穿着和田园的出手上已经猜到了这两个人必然拥有着高贵的身份，但当他看到肃立在远处的骑兵队时，还是着实吓了一跳。苏晴向她的朋友做了个凶恶的鬼脸，言外之意是：看你这个倒霉鬼干的好事！

两个人捧着惟妙惟肖的“合影”并肩躺在暖洋洋的山坡上，决定一会儿在贝拉尔面前大肆炫耀一番。

“可惜只画了一幅。”苏晴有些惋惜地说道，“你回去找个好看的画框把它镶起来吧——要那种黄金和宝石做的画框——然后咱们一个人一个月，轮流挂，怎么样？”

“为什么是我找个画框？！”田园翻起一双死鱼眼，“还黄金和宝石做的！”

“谁让你是公主了？！有钱有势的！”苏晴回翻了她一双死鱼眼，“看你出来旅游多气派呀！坐的是豪华马车，吃的是山珍海味，老百姓夹道欢迎，地方官鞍前马后，整个队伍浩浩荡荡，又是侍女，又是医官，连王家护卫队的统领都不看王宫，专门看着你了，哈哈哈！”

“是啊！真是太祝贺我了！”田园没好气地说。

“以及我这个搭顺风车的侯爵小姐！”苏晴笑道，随即换上了一副认真的表情，“知道吗，园园，这一切真是太激动人心了！我是说这个时代，这个王国，我们眼前所有所有的一切！这就是我想象中的那段历史，就是我想象中的浪漫的、美轮美奂的、充满了传奇色彩的中世纪和中世纪王国！”

田园露出了微笑。实际上，21世纪的书籍用“华丽”和“黑暗”记载着中世纪的历史，让人们撕去诗篇里传颂的温情脉脉的外衣，看到悲壮和腐朽，看到鲜血与火光。

但是，田园看到的是一个美丽的年代，是一个正在步入辉煌的国度。在亲身经历了四月大阅兵的那个时候，她就下定了这个结论。

繁华的街道、林立的城堡、简朴而不乏情调的民宅构筑着欣欣向荣的城市；湖泊流光溢彩，山林如诗如画，清香的田地和白云般的羊群把乡野的神秘和妩媚描摹的淋漓尽致。农户在晨曦中愉快的劳作，樵夫踏着暮霭走回炊烟袅袅的木屋；在清冽的月光下，吟游诗人倚着月桂树弹唱着动听的歌曲，晚风送来教堂浑厚的钟声，骑士的佩剑在夕阳下散发着金子一样的光芒；华服和布衣渲染成迷人的色彩，如花般热情绽放，梵天用仁爱的目光注视着朝拜的信徒，把一切带入圣洁之中；当他们的队列走进欢呼的人潮，她从人们热切的眼睛里看到了达尔兰地斯王开辟的疆土，以及年轻的巴雷西国王托起的永不凋落的天空……

这是一个真实的中世纪王国，一个与那些理性和感性的记载似是而非的中世纪王国。她不知道为什么历史会在未来将它遗弃——多少帝国在陷落之后，人们依旧能够看到这些旧日巨人的影子不灭地投射在大地之上！

也许，她真的只是走进了一场梦里——唯美的意境，和悲伤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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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拉进入梵卡露斯宫已经快十天了。这是她的母亲为她争取来的一个好机会，使她不但可以赢得太后的欢心，而且能够近距离地接触巴雷西国王，何况令她讨厌的卞卡公主和奥莉维娅·西赛尔在这段时间里都不会在王宫里出现。

太后确实对她很好，但国王却没有表现出她所期待的热情。在进宫前的那个晚上，她激动得整夜睡不着觉。她幻想着自己能够沐浴着艳丽的早霞与国王并肩驰马，幻想着在荡漾着花香的夜色里被国王动人的蓝眼睛温柔注视，可是，这些幻想仅仅就是一种幻想。就象她母亲所说的那样——国王总是得体的、彬彬有礼的，从不曾刻意冷落谁，却也没有给过谁过多的青睐。

今天下午，玛丽安娜太后跟托帝公爵启程去了康奎拉郡，公爵的老朋友沃尔特侯爵刚刚病逝了。两位王族将在侯爵的家里逗留一夜，预计次日傍晚之前才能返回首府。她本以为国王会邀请她共进晚餐，为此她特意精心地打扮了一番，但现在看来，自己是多么荒唐可笑啊！国王只是礼节性地派人过来表示了一下关心，就象对任何一个到王宫里做客的客人一样。

听说国王晚上会跟几位大臣一起用餐。她知道最近一段时间年轻的君主异常繁忙，除了王国的日常要务之外，摆在他面前的还有由侯爵府刺杀和诺曼帝国皇太子求婚所引发的若干棘手的事情，但这仍然令她大为沮丧，同时也感到自尊心受到了严重的伤害。

晚饭之后，她一个人走在王宫的御花园里。晴朗的月光在蜿蜒的鹅卵石路上投下她孤单的影子，使她的烦躁和对国王的思念无限蔓延开去。于是，她加快脚步走到一座假山的背后，不想再看到那恼人的月亮和令人窘迫的身影——它们看上去就象奥莉维娅·西赛尔一样嘲笑着她的失败。

她真的觉得自己很失败，即便守在王宫里也不能得到国王的垂青，而他却亲自参加了外交大臣女儿的生日晚会！在那个晚会上，他面带微笑地坐在奥莉维娅·西赛尔的身边用餐，他带着她在美妙的旋律中翩然共舞，他执起她的手臂温情脉脉地为她祝福，那些情景就象恶梦一样在她心中挥之不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由远即近的脚步声和一男一女低低的调笑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她下意识地往假山的阴影里缩了缩。她不想被宫廷里的侍从看到自己一个人莫名其妙地呆在这里，那不知道会引来怎样的闲言闲语。

“我们在这里坐坐吧！”两个人在假山的那一侧停住了脚步，一个男人的声音清晰地传来。女人吃吃地笑着，接下来是一阵令人尴尬的呢喃和呻吟声。劳拉的心里更加懊丧——本来想一个人安静地呆一会儿，可是却无意间发现了两个到这里偷情的家伙。

“唔……我们有很久没有单独在一起了。”女人发出了一声心满意足的叹息声，既而轻责道，“公主跟斯塔伦斯伯爵离开有十几天了，您怎么到现在才来找我？”

“我当然想去找您了！”男人道，“不过这些天一直在外面办事，我的长官希望能够找到那个叫邓高斯的布雷科尔人。范德萨子爵死了之后，副统领的职位一直空缺，各营的队官们都想在这个时候做出功绩呢！”

“那你们找到那个人了吗？”女人问。

“没有。”男人叹了口气，“简直就象大海捞针一样。噢，对了，我一直想告诉您一件事，您听了可千万别跟别人说，自己当心就是了。”

“什么事？看您的样子象是很严重似的！”

“大概在二十多天以前，呃……就是斯塔伦斯伯爵被解除大将军军衔的那一天，您还记得吗？

“我当然记得，那天公主跟太后陛下因为西赛尔侯爵小姐发生了很激烈的冲突，约瑟芬夫人吓的连续几个晚上都没睡好觉。”

“就是那天晚上。”男人道，“那位神秘的大人让我在那段时间尽可能多地了解斯塔伦斯伯爵的举动，所以我偷偷跟着他到了千色湖边，发现公主殿下也在那里。”

“难道说他们……”女人迟疑地说着，“护卫队统领原来不一直是公主殿下的秘密情人吗？”

“没有。”男人道，“公主只是跟统领大人说了一会儿话。后来国王陛下也来了。陛下示意统领大人离开以后，公主说了一段莫名其妙的话，我听的不太清楚，好像是说什么这里不是她的世界。”

“哦，公主殿下经常会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女人不以为然地说道，“她刚刚苏醒过来的时候还一直说她不是公主呢。”

“我知道，但关键是国王提的一个问题吓到了我。”男人道，“他问公主‘你到底是谁’。”

“啊？！”女人惊呼道，“怎么……那是什么意思？难道……那公主是……是怎么说的？她……”

“公主回答说‘你们告诉我，我是卞卡·菲尔拉法’，然后就突然晕过去了。”

“天哪！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女人结结巴巴地说道，“难怪那天之后我总觉得公主跟国王之间有些奇怪，象……象是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公主一直称呼国王为‘陛下’——她以前只有在不高兴的时候才那么称呼陛下；而国王陛下对公主殿下的态度也显得与以往不太一样。难道公主她……难道真象拿塔里医官说的那样，公主被符咒……镇住了……上帝！这怎么可能？！”

先是护卫队军官秘密监视他的长官，再是卞卡公主跟护卫队统领的私情，一直躲在假山背后的劳拉早已被听到的东西惊呆了，而当她听到最后这段对话的时候，她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战，脚下一动，身边的灌木发出了一个虽然轻微但却异常清晰的响声。

“谁？！”男人惊惶失措地问道，紧接着，他跟女人一前一后地出现在劳拉面前。

“劳拉小姐！”女人低呼道，“您……您怎么在这里？”

劳拉认得那个女人，她是卞卡公主身边的一名近侍。“我……你们……”她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而就在这个时候，男人突然提起手中的佩剑，用剑柄狠狠地砸在了她的头上。劳拉眼前一黑，随即软软地倒在地上。

“天哪！”女人惊叫道，“您疯了！您在做什么？！”

“她……她听见了我们的对话……”男人颤声说道，“我们会送命的！”

“可……可是……”女人急得流下了眼泪，“那怎么办？您难道……您要杀了她吗？她是蒂亚戈将军的女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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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距离费恩郡以北150公里的山谷里支起了数十个绿色行帐，一簇簇篝火象许多明艳的舞裙热情地跳动着。斯塔伦斯刚刚完成了各个岗位的巡查工作，他向不远处的卞卡公主看了看，她坐在亲王和侯爵小姐中间，正跟围拢在火堆边的军官和圣徽骑士说笑着。金红色的篝火映照在她身上，使她看上去就象是一个绮丽的梦境和一片灵动的云霞。

在十几天的旅途中，她给身边的人们带来了无穷的欢乐。就象今天晚上，她跟着大家一起搭帐篷、拾木材、采集野果，并亲自为被灌木刮伤了手臂的骑兵包扎伤口。当看到不小心被奥莉维娅小姐挤了一脸果浆的阿尔卡医生的怪模样时，她笑的前仰后合，以致于踩破了约瑟芬夫人的长裙子，还重重地摔倒在尚未搭好的帐篷上。人们急忙拥上前去，却发现他们的公主趴在一堆帆布下面咯咯地笑个不停。

她再不是，而且再也不会是那个爱上了他，并可以帮助他实现野心的卞卡·菲尔拉法了。但是正因为此，他束手无策地落入了她的情网。想到这里，护卫队统领的眼中充满了苦涩。

“斯塔伦斯先生！”他听到公主在喊他的名字，并向他这边挥了挥手臂。于是他走了过去，恭敬地向两位王族施了一礼。坐在那里的军官和圣徽骑士纷纷站起身。

“坐在这里吧，大人。”公主一边说一边跟侯爵小姐换了个位置，示意他坐在自己身边，“这是我特意给您留的，真是相当不容易呢！”她笑呵呵地把穿在木棍上的烤肉递到他面前，然后兴高采烈地对大家说道，“我们来玩个有趣的游戏吧！是……咳咳……是我跟奥莉维娅小姐联合创作的，叫做‘杀人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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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拉靠坐在墙角里。她的头上罩着一块黑布，堵着嘴，手和脚都用绳子捆了起来。我在哪？她害怕地想着，他们到底要把我怎么样？上帝！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被那个王家护卫队军官打晕之后，他把她带出了王宫。当她醒来的时候，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看不清相貌的男人正跟护卫队军官说着什么。她让他们马上放了她，结果黑斗篷让军官把她弄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后来，她被人提上马，跑了很长的一段路。

头上的黑布令她感到窒息，她的手脚也有些发麻。她扭动了一下身体，并发出“呜呜”的叫声。

“吱扭”一声门响，有人走了进来。紧接着，她头上的面罩被取了下来，透过极其昏暗的烛光，她看到一张瘦削的脸孔和一双冷漠的浅褐色的眼睛。“我会把您的绳子解开，并让您能够开口说话。不过，我希望您保持镇静，可以吗？”男人看着她的眼睛沉声说道。

劳拉点了点头。在男人给她松绑的时候，她打量了一下四周。这是一间大约有20平方米的空房子，没有窗户，一支烛台放在墙壁的凹槽里，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光线根本不足以照亮这个房间。她的正对面是一扇关闭的木门，木门右侧放着一把座椅，椅子上坐着另一个带帽子的人。她无法看清那个人的相貌，只能依稀看出他宽大的身形隐匿在阴影里。

男人给她松绑之后向后退了几步，她认出他就是那个曾经跟护卫队军官在一起的“黑斗篷”——他依然穿着那件衣服，只是斗篷上的帽子摘了下来。

“您是谁？你们想做什么？”尽管劳拉努力保持镇静，但她的声音仍旧有些发颤。

“我们并不想伤害您，蒂亚戈小姐，”黑斗篷说道，“只是打算跟您讨论一下您在御花园里听到的那些事情。”

“是您让人监视王家护卫队的统领吗，先生？”听了黑斗篷的话，劳拉紧张的神经稍微得到了一些缓解，既而以一种与其身份相符的高贵口吻问道。

“事实上，我们并不是想监视王家护卫队的统领，而是突然丧失了记忆的卞卡公主。”黑斗篷回答。

“卞卡公主？”劳拉皱起了眉头，因这个放肆的回答感到惊愕。

“正如您所听到的那样，德高望众的拿塔里医官曾经对卞卡公主的奇怪病症提出了一种可怕的解释，如果那是事实，我们则不得不为王室和国家的命运感到担忧。我们希望查明真相。”

“这是国王陛下的旨意吗？”

“不。但我想，国王陛下有可能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既然不是国王陛下的旨意，您这么做就是一种极其严重的冒犯，先生。”第一将军的女儿严厉地说道。

“所以我希望您能保守这个秘密，蒂亚戈小姐。”黑斗篷平静地说道。

“我为什么要那么做呢？”劳拉傲慢地问道。

“因为，我们这样做完全是出于对国王陛下的忠诚和敬重，小姐。”黑斗篷回答道，“国王陛下有很多重要事务需要打理，我们不希望一桩未经证实的事情牵扯陛下宝贵的精力。当一切水落石出之后，我们自然会将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详细地禀报给陛下，并求得陛下的宽恕。”

劳拉没有说话。虽然这是一种胆大妄为的举动，但听上去却也合情合理。

“所以我希望您能够保守这个秘密，”黑斗篷再次重复道，“不要把您今天听到的内容，以及我们今天的会面告诉任何人。但是，如果您不愿意这么做，我只能表示遗憾，因为我不得不让您永远留在这个地方——虽然，我并不乐于看到这样的事情发生。”

“您是在威胁我吗？”劳拉一脸愠怒地扬声说道。

“是的，蒂亚戈小姐。”黑斗篷简捷地回答道。

劳拉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战。“我……怎么才能确定您说的都是真的？”停了一会儿，她的口气明显软了下去，“如果您这么做不是出于对国王陛下的忠诚和敬重，我宁可永远呆在这里。”

“我目前没有办法证明，小姐。”黑斗篷道，“而且，说实在的，我也不能确定您愿意始终保守这个秘密。我们双方似乎很难达成信任，所以……”说着，他从腰间拔出了一把匕首，“我很抱歉。”

“你……”看着那个黑色的身影一步步走向自己，劳拉的眼中露出了明显的怯意，她向后蜷缩着，整个身体随着狂跳的心脏不停地抖动着。“不！”当黑斗篷高高举起阴森的匕首，她大叫着闭上了眼睛。

“兰伯特先生！”几乎与此同时，另一个声音突然响起，“您怎么能这么做呢？”

劳拉睁开眼睛，黑斗篷已经退了回去，一直坐在门边的那个人站起身缓缓向她走来。“让您受惊了，劳拉小姐，”她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是兰伯特先生没有领会我的意思。”

“大……大主教大人！”阴晦的烛光晃动在那个人的脸上，劳拉瞠目结舌地叫了起来——站在她眼前的竟然是圣比阳大教堂的法利亚·克莱蒙红衣大主教！

“在这样一种场合见到您，实在不是我的本意。”大主教用一种沉缓的语气说道，“我相信，您一定能够了解我对国王陛下的忠诚以及对达尔兰地的热爱，就象我对于您的了解一样。兰伯特先生刚刚向您讲述的东西都是事实。如果诚如拿塔里先生所猜测的那样，国王陛下和我们的国家将有可能面临一场劫难。符咒是魔鬼对一个人的诅咒，现在，这个人不但奇迹般地醒来了，而且还发生了许多重大改变，这令我感到非常惶惑。我祈祷上帝能够赐予我解开谜团的智慧，同时，也必须采取一些措施。一个不同的卞卡·菲尔拉法公主迅速扩大着她在臣民中的影响，而她的朋友，同样失去了记忆的奥莉维娅·西赛尔侯爵小姐正虎视眈眈地窥伺着后位，这令我隐隐约约地看到了阴云正在笼罩达尔兰地的国土，笼罩巴雷西国王陛下头上的光辉。”

“您的意思是……”劳拉颤声说道。

“我不知道。”大主教忧心忡忡地摇了摇头，“在没有揭示谜团之前，我不敢妄下结论。我没有把我的担心告诉国王陛下，就象兰伯特先生所说的那样，我不希望一桩未经证实的事情牵扯陛下宝贵的精力。这是一种冒险的、违背常规的行为，一旦泄漏出去，王室将举步艰难，国家将陷入动荡，如果今天坐在这里的不是您，我可能不会阻止兰伯特，虽然这违背了神一直以来的教诲。正因为我面前的是您，我才会说出这些事实，也正因为是您，我才会相信能够得到帮助。原因很简单，我一向认为您是达尔兰地王后的不二人选——因为，您忠诚勇敢，明辨是非，一心一意地热爱着我们的国家和我们的国王。我一直打算跟太后陛下交流我的想法，事实上，国王陛下早已过了大婚的年龄，王国的臣民都企盼着一位德才兼备的女士坐到陛下的身边，为陛下分忧，为国民祈福。”

于是，劳拉轻而易举地被红衣大主教说服了，而大主教也在发现了另一条颠覆巴雷西国王统治的路径同时，获得了一枚极其重要的棋子——劳拉·蒂亚戈所代表的不仅仅是她本人，在她的身后是贪婪而精明的米雪尔·阿梅达拉和威望不减的王国前第一将军兰斯特·蒂亚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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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园最终没有玩成“杀人游戏”，因为除了亲王和苏晴，谁也不敢“杀”她或者将她判定为“杀手”，而且，军官们根本无法在王室和他们的长官面前大肆扯谎——尤其是在护卫队里出现了企图行刺公主的叛徒范德萨之后，这使得游戏根本无法进行下去。

不过，田园并没有因此感到懊恼，她跟她的朋友很快想出了另一些有趣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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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节 时局

正象玛丽安娜太后对蒂亚戈夫人所说的那样，托帝公爵并不打算用一个隆重的典礼庆祝他的寿辰，而是提前约了一些志趣相投的朋友在那一天去塞文思山喝酒打猎。唯一不同的是，布雷科尔王国的罗那尔国王决定以老朋友的身份亲临祝贺。在公爵寿辰的前一天下午，这位邻国的君主抵达了首府那比城。

布雷科尔王国与达尔兰地西部接壤，同属诺曼帝国的邻国。王国的版图虽然不大，但由于拥有大量矿藏以及一块可供商船通行的最大的内陆湖泊，因而在地理上具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早在300多年前，布雷科尔王国与达尔兰地之间就建立起了十分牢固的友谊，而这种友谊对于两国的安全和发展都起到了非常有力的促进作用。

罗那尔国王与托帝公爵在年轻时就有着很好的私交，公爵曾在布雷科尔王国的王宫里居住了半年多的时间，此后也是书信不断。在公爵与玛丽安娜结婚的时候，罗那尔国王以邻国君主和公爵挚友的双重身份出席了那场隆重的庆典。

巴雷西从小就很敬重正直、睿智而不失幽默的罗那尔叔叔，而随着与巴雷西日益直接和频繁的接触，罗那尔国王也非常钦佩和喜爱这位德才兼备的小朋友，这使他们最终成为了几乎无话不谈的忘年交。

尽管罗那尔国王此行并非是正式的国事访问，但梵卡露斯宫还是为他举办了规模盛大的欢迎仪式。

晚宴开始之前，巴雷西邀请罗那尔国王到大草坪上散步。他没让任何人跟在自己身边，于是，罗那尔国王也摒退了布雷科尔的侍卫们。罗那尔国王知道，年轻的达尔兰地君主希望借此机会跟他单独谈论一些话题，比如大家都很关心的诺曼帝国皇太子求婚一事，而事实上，这也是他此行的另一个重要目的。

果然，巴雷西直言不讳地向他讲述了诺曼皇太子访问期间发生的事情，包括比武大赛上的求婚和郁金香镇威胁性的语言。

“事情比我想象的要严重，巴雷西，”单独相处的时候，罗那尔国王改用了更为亲切的称呼，“在此之前，我跟其它国家的君主们都不了解这些内情。我们很关注诺曼继承人的这次出访，对两国联姻的可能性则尤为重视——虽然这看上去是达尔兰地公主跟诺曼帝国皇太子之间的事情，但您一定清楚地了解这对大家来说意味着什么。”

“我非常了解。”巴雷西点头道。

“一些国家准备发起联盟。一直以来，达尔兰地王国在处理国务方面的态度对于很多国家都具有举足轻重的影响。同时，我在离开布雷科尔的前一天还收到康斯顿帝国皇帝给我的亲笔信，信中谈到了对目前这种局势的担忧，并询问布雷科尔是否赞同和参与那些国家的联盟。这些年康斯顿帝国日渐衰败，他们自然也会将诺曼帝国与达尔兰地的联姻视作一种潜在的威胁。可以说，如果卞卡公主踏进诺曼帝国的领土，达尔兰地将很有可能成为众矢之地。我一直相信您会重视到这些层面，而且不会背离达尔兰地一贯的信条，与诺曼帝国同流合污，不过现在看来，您所面临的压力实在过于错综复杂。”

“是啊，罗那尔叔叔，”巴雷西微笑了一下，“这是一个两难的决策。除了外来压力，在达尔兰地内部，争论也已经蔓延开来。尽管诺曼帝国尚未提出正式求婚，但菲尔拉法家族需要做些事情，使人们了解王室的态度。”

“那么，巴雷西，”罗那尔国王认真地注视着年轻的达尔兰地国王，“这个态度您已经确定了吗？”

“是的。”年轻的达尔兰地国王十分肯定地回答，“即便王室内部仍然需要达成共识，但是，我不会背弃王国一贯的信条。达尔兰地的公主不会成为诺曼帝国的皇太子妃。如果必须用战争捍卫荣誉，那么，我准备迎接这场战争。”

“这令我肃然起敬，巴雷西国王。”罗那尔国王以一种郑重的口吻说道，“我愿意在此做出承诺，一旦诺曼帝国因达尔兰地拒婚发动侵略，布雷科尔将毫不犹豫地与您的王国并肩作战。事实上，那个不可一世的帝国早就对布雷科尔的疆土垂涎已久了，与其小心翼翼地生活在它的积威之下，不如联合起来做一番真刀真枪的抗衡。回去以后，我会好好考虑这件事情，并会同一些关系密切的国家着手进行准备。从目前的形势看来，我们仍需要得到沃罗敦王国的支持，只是，”罗那尔国王稍微停了一下后继续说道，“沃罗敦的国王有些胆小怕事，一向不太喜欢多管闲事，而我想，诺曼帝国的克里斯皇帝也一定了解这一点，并会加以利用。”

“的确如此。不过沃罗敦的索卑尔将军是一位明辨是非且充满激情的统帅，”巴雷西微笑道，“而碰巧这一次他的老朋友西赛尔侯爵会去沃罗敦公干，或许他们有时间在他的府邸里叙叙旧。”

“我非常高兴听说这件事情，巴雷西。”罗那尔国王笑道，并由衷地钦佩眼前这位青年国王的智谋。

“另外，罗那尔叔叔，”巴雷西继续说道，“西赛尔侯爵此行也将前往布雷科尔王国。有件事情我希望得到您的理解，侯爵必须从您的国家里了解一些信息。”

“我不太明白，巴雷西。”罗那尔国王微微皱起眉头。

“您也许听说了前段时间发生的一场刺杀事件，黑衣骑士队冲进了西赛尔侯爵的府邸，企图行刺卞卡。”

“哦，是的，我在抵达那比城的路上对这件事略有耳闻。”罗那尔国王道，“这真是一件糟糕的事情。”

“更加糟糕的是，王家护卫队的副统领范德萨子爵是黑衣杀手的帮凶。”巴雷西道，“我们已经抓住了他，在临死之前，他告诉我整个刺杀事件的幕后主使是一个叫做邓高斯的布雷科尔人。”

“哦！这实在令人难以置信！”罗那尔国王非常惊诧地说道。

“的确如此。”巴雷西于是将范德萨的供词原原本本地告诉了罗那尔国王，后者在听完之后明显流露出愠怒的神情。“我很抱歉，罗那尔叔叔，”巴雷西道，“我很难将这样的行为理解成邓高斯个人的意愿，因此，我不得不安排西赛尔侯爵亲自去一趟布雷科尔。”

“我非常理解，巴雷西。”罗那尔国王说道，“不过，那不是我的授意，我甚至从来不认识一个叫做邓高斯的家伙。并且，我也不认为除了我之外，还有哪位王公贵族敢于背着我做出这样重大而草率的决定。”

“我也是这样想的。”巴雷西坦率地说道，“不过，直到见到您之前，这件事还是让我感到有些担忧。”

“或许有人希望您为此感到担忧。”罗那尔国王沉吟道，“说不定一些人希望扰乱视听，或者扯碎布雷科尔跟达尔兰地王国之间的信任和友爱，并从中获益。但无论如何，回国之后，我将认真调查这件事情。如果布雷科尔真的有一个叫做邓高斯的家伙，我一定会对他跟他的主人严惩不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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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曼帝国的克里斯皇帝去斯堪维吉大教堂参拜梵天圣像为摩根主教提供了一个好机会。三天之前，摩根收到了来自达尔兰地圣比阳大教堂的密函，他的老朋友法利亚红衣大主教描绘的前景和开出的条件对于他来说是一件相当有吸引力的事情。为此，他与皇帝进行了一次单独会面。

“我非常欣喜地听说了皇太子殿下期望迎娶达尔兰地王国公主这件事情，皇帝陛下，”摩根对克里斯皇帝说，“我认为这不但能够使帝国拥有一位才貌双全的皇太子妃，而且对诺曼帝国和达尔兰地的发展，包括政治、宗教、商贸等多个方面都能够起到重要的推动作用。”

“感谢您对这件事情的思考，主教大人。”克里斯皇帝不置可否地说道。

“事实上，陛下，在帝国攻陷巴赫首府之后，教会面临了一些来自其它国家的压力，安东尼奥教皇也对此表示了不满。”摩根继续说道，“如果两国能够联姻，无疑可以使这种压力得到一定程度的缓解。您知道，达尔兰地王国的法利亚红衣大主教是一位仁慈而博学的宗教领袖，他与菲尔拉法王室关系密切，对达尔兰地影响甚深，同时，法利亚大主教在安东尼奥教皇面前也很有发言权。他是我的老朋友，最近我曾收到他的口讯，他对皇太子殿下表示敬慕，同时也谈到了对这桩婚事的充分支持。”

“哦，法利亚大主教是这样说的吗？”克里斯皇帝道，“从目前的情况看来，除了玛丽安娜王太后在给我的信函中谈到了对于两国联姻的积极态度之外，达尔兰地的国王并没有对此做出正面回应，甚至根据我的了解，巴雷西国王似乎并不十分赞同这桩婚事，而卞卡公主本人与皇太子还发生了一些小小的不快。这使我不得不认为，法利亚大主教在这件事情的态度上似乎与达尔兰地的统治者不甚相同。”

“法利亚大主教是一位很有见识的人物，陛下。”摩根道，“在我们多年交往的过程中，我能够清楚地看到他的才能，以及他对帝国的友好。我想他会很乐于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说服巴雷西国王的。”

“法利亚大主教能够这样用心良苦，我着实感到钦佩。不过，主教大人，这样的话多多少少会令人感到难堪。”克里斯皇帝笑道，“皇太子无论从地位还是才华方面都是不逊于人的，如果他要迎娶的未来妻子需要别人的力促才能得到允诺的话，那实在有些说不过去。何况，王族的婚事一定会带有政治意义，达尔兰地王国对这件事情的态度本身就决定了它与诺曼帝国之间的关系。我不得不说，即便是目前我所了解到的非正式信息就已经令我感到不快了，假若达尔兰地在未来以任何理由拒绝这门婚事，我都将把那视为一种无法容忍的羞辱。”

“其实，法利亚红衣大主教也谈到了类似的担心。”摩根道，“不过他表示，他相信菲尔拉法王室一定会做出明智的选择。他们不仅会珍视两国之间的友谊，同时也必须为王国本身的社稷着想。当然，如果他判断错了，他将感到非常难过和遗憾。”

“我该怎么解释‘非常难过和遗憾’呢，主教大人？”克里斯皇帝轻轻扬了扬眉毛。

“他将不认为一个把王国拖入战争的王室是值得尊敬和信赖的，陛下，”摩根看着克里斯皇帝的眼睛说道，“他希望能够借助帝国的力量牟求达尔兰地民众的福祉。”

“哦，法利亚大主教的确是仁慈、博学而有见识的宗教领袖，摩根主教。”略显惊愕的神色在克里斯皇帝的眼中一闪即逝，他微微一笑，“我很高兴能够有机会跟您进行这次谈话。希望您和您的老朋友保持密切沟通。另外，有一个小小的建议。我想达尔兰地国王并不乐于听到法利亚大主教的某些想法，所以，我们应该尽可能保证大主教不会因为他的诚挚和仁爱遭遇任何不必要的麻烦。”

“那是当然，皇帝陛下。”摩根主教道。

在回宫的路上，克里斯皇帝的脸上始终带着一抹由得意、讥讽和踌躇满志混合在一起的微笑。儿子的想法很简单，他要征服达尔兰地那个桀骜不逊的卞卡公主，或者征服她的国家，但克里斯却必须进行仔细权衡。他知道存在于菲尔拉法王室内的分歧，了解其它国家对这件事情的态度。不过无论达尔兰地的那个年轻君主最后选择什么，都不会影响他缔造比他的前人更加辉煌的霸权这一目标的实现——如果巴雷西·菲尔拉法答应联姻，他将利用其它国家对达尔兰地的不满发动侵略，随后再来收拾皇太子妃的祖国；而如果他拒绝了这门婚事，他将毫不留情地让诺曼的铁骑踏遍他的领地，把帝国的旗帜插进那比城的梵卡露斯宫。

而他，更倾向于后者。因为，那个年轻的君主所带领的王国正一天天令他感受到越来越强的压力，他最好提早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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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节 黛丽尔

田园坐在马车里专心致志地看着地图，苏晴则靠在一旁打盹。经过数日的游历，她们来到了达尔兰地王国最北部的库尔希斯克高原。在这里，她将参观尼可雷奇大瀑布、博威部落遗址以及圣温泽大教堂。库尔希斯克高原是她这次北上的最后一站，此后，队伍将折道向东，穿过王国的几个海滨城郡返回首府那比城。

她强烈地思念着巴雷西国王。虽然她一路谈笑风生，企图用距离、用时间、用现代人面对一个中世纪王国的兴奋来逃避、甚至冲淡对他深深的爱恋，但思念就象一团无情的烈火，不但烧毁了所有她试图用于掩埋爱情的东西，而且一次又一次地灼伤了她本以破碎的心灵。一颗晶莹的泪珠滴落在地图上，打湿了库尔希斯克高原的一大片土地。

“贝拉尔！”她擦擦眼睛，掀开车窗帘对走在马车前面的亲王喊道，“你能来一下吗？”

贝拉尔勒了勒缰绳，让马放慢了速度来到马车旁边，“怎么了，卞卡？”他俯下身子问他的妹妹。

“闵拉卡修道院是不是在库尔希斯克高原上？”妹妹扬起头问道。

“对。那是一座非常古老的修道院，就在爱德华山脚下。”

“你认识黛莉尔小姐吗，贝拉尔？”

“认识。”亲王一边说着一边看了看田园的神色。

“她现在还在闵拉卡修道院吗？”田园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扬着头继续问道。

“我想应该还在那里。”亲王道。

“那一个人如果当了修女，还能不当吗？”

“当然不行，卞卡。修女们已经发誓要把包括生命在内的一切全心全意地奉献给上帝，如果那样做就相当于亵渎神明，是要被绞死的。”亲王微笑了一下，“不过，据我所知，黛莉尔小姐虽然来到了闵拉卡修道院，但是她似乎并没有成为一名修女。”

“真的吗？”田园听了以后非常高兴，“那实在太好了！院长嬷嬷真是位英明神武的嬷嬷！”

妹妹乱七八糟的语言逗笑了亲王。“其实是你比较英明神武，卞卡，”他咧嘴笑道，“因为你曾经表示过，黛丽尔小姐并没有资格成为一名修女。”

“我说的？”田园张口结舌地说道，“我居然是那么说的？！”这个卞卡简直就是个混蛋！田园气急败坏地想着，难怪当初巴雷西会那么对我！可是，如果他一直就那么对我，也许……

“卞卡，”看着面含怒色而又神情恍惚的妹妹，贝拉尔亲王感到有些后悔，“不要再为过去的事情烦恼了，事实上……”

“我要去闵拉卡修道院，贝拉尔，”田园轻缓而坚定地打断了亲王，“我要把黛莉尔小姐接回那比城。”

－－－－－－－－－－－－

座落于偏远的爱德华山脚下的闵拉卡修道院已经有近800年的历史了，曾经有19位主持修女在这里任职，目前的院长是现年56岁的雷切尔嬷嬷。修道院里一共有100多名修女，她们自行耕种菜园以满足日常的伙食需要。郡首每年会拨给修道院一笔为数不多的款项，修女们除了用这些钱购买少量的衣服、日常用品和定制神器外，剩余的钱都会积攒起来以便在特别的时候拿出来使用，比如大型祭祀和典礼以及修道院的维修。

黛莉尔·斯蒂芬森是已故的斯蒂芬森公爵的独生女，母亲玛莎拥有部分王族血统，她的祖先是达尔兰地王的堂兄弟。玛莎的家族从她的父亲贝尔曼公爵时代迅速没落下来，原因是自幼游手好闲的贝尔曼公爵在把家族的财产挥霍殆尽后，被阿瑟尔公爵所利诱，间接参与了“西罗门叛乱”。

“西罗门叛乱”是达尔兰地王国近代史上一次著名的流血事件。阿瑟尔公爵曾经是达尔兰地的王太子，自幼聪慧过人，性格刚毅，颇得国王的喜爱。但随着年龄和阅历的增长，这些赞誉逐渐变成了致命的毒药。他变得目空一切，暴躁不羁，从而招致王国百姓、乃至一些邻国亲王贵胄的不满。本想如期传位、安享晚年的国王无奈之下，对加冕典礼只能一拖再拖。阿瑟尔太子不但不思悔改，反而变得更加急功近利，私下培养羽翼，制造舆论，终于在他33岁那年被废。三年后，国王将王位传给了他的次子，也就是巴雷西国王的祖父。废太子离开了那比城，被遣往达尔兰地的西部，封为西罗门公爵。

西罗门公爵对于弟弟成为达尔兰地的国王极度不满。他竭力煽动当地的贵族、教会和军队，清除对弟弟忠诚不二的臣子，同时跟自己在各郡的旧部保持着密切的往来，并在他父亲去世后的第二年举旗叛乱。

弟弟是一个性情温和的国王，善于用人，在位期间不但对王国治理有方，而且与几个邻国都建立了较为稳固的关系。他一直试图尽可能避免与王兄发生直面冲突，从而导致王国陷入战乱，但野心勃勃的阿瑟尔公爵一心想夺回失去的王位，兄弟二人终于兵戎相见。惨烈的厮杀和层出不穷的阴谋持续了一年多的时间，弟弟最终平息了叛乱，阿瑟尔公爵服毒自尽，剩余的主要党羽均被斩首或关押。相传阿瑟尔最喜爱的一个名叫路易的孙子在公爵服毒的前一天晚上神秘失踪，但弟弟并不想再去追究了——毕竟，这次叛乱带来了太多的死亡。

玛莎的父亲被流放到遥远的北部，并死在那里。宽宏大量的国王并没有剥夺玛莎家族世袭爵位的权利，但是从那时起，直到黛莉尔这一代，这支拥有着王族血统的家族一直过着清贫而并不荣耀的生活。

玛莎在年轻时遇到了一位不怎么起眼的贵族斯蒂芬森，经过三年的恋爱时光，他们最终结为夫妻。曾经有人劝告玛莎说，她应该嫁进一个有钱有势的家族，但她知道自己深爱着斯蒂芬森，而且他们才是门当户对的——尽管她拥有部分王族血统，却更是叛乱者的后裔。

两个人在婚后仍然互敬互爱，虽然生活并不多彩，但他们都感到非常满足。一次偶然的机会，玛莎遇到了玛丽安娜公主。公主当时正沉浸在与托帝公爵的热恋之中，她很同情她的同族姐妹，于是请准她的父王授予了斯蒂芬森先生公爵的头衔——因为他娶了与她同样拥有高贵的王族血统的玛莎。他们的家境从此有了一些好转。丈夫成了玛莎全部的精神支柱。玛莎很希望能为丈夫生一个孩子，只是她一直体弱多病，所以当瘦弱的黛莉尔出生的时候，他们都感到兴奋不已。

黛莉尔是一个十分懂事的孩子，她比巴雷西国王小三岁，在卞卡还没有出生的时候，黛丽尔就认识了两位王储，也偶尔有机会进入王宫与两位王储一起学习和玩耍。卞卡出生后，由于玛丽安娜的过度宠爱，这位生得异常美丽的公主很早就彰显出了极度自私、任性和傲慢的性情。她瞧不起出身贫寒而又不光彩的黛莉尔，认为她和她的母亲是为了财产和虚荣与他们这些正宗的达尔兰地王室攀亲论故。她不屑与黛莉尔讲话，而且总是当众给黛丽尔难堪。于是，黛莉尔很少到王宫里去了。她知道公主不喜欢她，也知道自己的身份并不适合出入那样高贵的地方。但是两位王子有时候仍然会到她的家里去看她，这也无形之中使得她的家庭得到了不少贵族的重视和关照。不过好景不长，在黛丽尔15岁那年，斯蒂芬森公爵在一次意外中离开了人世，她的母亲也在半年后郁郁而终。从此，黛丽尔变成了一个孤儿。

玛莎是一个善良而软弱的女人，黛莉尔继承了母亲的这种性格，这也许就注定了她此后的不幸经历。她遇到了一个年轻有为的贵族，他的风度和才华深深地吸引了她，使她不由自主地堕入了情网，再也无法自拔。终于有一天，那个贵族告诉她他爱她，于是她流下了幸福的眼泪。他们开始约会了，虽然次数不多，但总会令她欣喜若狂。然而，她渐渐发现，他们的约会从来都是秘密的，偶尔有机会在公开场合遇到他，他只是礼节性地向她欠身致敬，就好象他们只不过是简单的“认识”而已。她问过他为什么他们的爱情不能公开，他从不肯直接回答她，只是对她说现在还不能，让她相信他，告诉她他将来一定会娶她为妻。她于是顺从地点点头，因为她相信，一定有什么事情困扰着他，而那件事必然是她不曾了解也无法帮助的。

有一天，她终于了解了他的困扰。卞卡公主找到了她，并且告诉她那个贵族是她——达尔兰地王国公主的情人，让她最好保持自重和体面，知趣地离他远一点。黛莉尔听了以后既感到羞臊，又觉得难以置信。她陷入了深深的痛苦当中。她很想找那个贵族好好谈谈，可是他却象消失了一样始终没有再来见她。此后不久，一连串的不幸发生在她的身上。她原来的朋友开始疏远她，她的财产也被人骗走了，卞卡公主频繁地在一些公开场合嘲弄她。就在她走投无路的时候，善良的法利亚红衣大主教帮助她离开了那比城，并来到了库尔希斯克高原上的闵拉卡修道院。

也许有一件事情她应该感谢卞卡公主，那就是在得知黛莉尔准备走进修道院之后，公主表示“黛丽尔·斯蒂芬森并没有资格成为一名修女”。因此，直到现在她也没有能够成为一名修女，但她却可以在希望中等待着他的情人有一天来兑现他的承诺。

－－－－－－－－－－－－

在寒冷的冬天里，她来到了闵拉卡修道院。覆盖着白雪的爱德华山把修道院灰黑色的高墙衬托得格外醒目，使她完全能够想象到在那沉重的高墙里面将是一段怎样冰冷而漫长的生活。如果不是身上带的那封信一直鼓舞着她，她真想跟随她的父母离开这个伤心的人世。

那封信是她的情人派快马在她前往库尔希斯克的途中带给她的。信写的并不长，但她却看了很长时间，因为对于她来说，信上的每一个字都是那么珍贵而有份量。她一边看一边哭，直到现在，半年多过去了，当她再次捧起那封信的时候还是会不停地哭泣。她能够把信的内容一字不差地背下来，晚上睡不着觉的时候，她就带着悲伤的微笑在心里一遍一遍地背给自己听。她很希望能够继续收到他的来信，但是一直没有。于是她对自己说，有这一封信就已经足够了，因为那不只是一封信，更代表着一份承诺——他爱她，总有一天他会来娶她，给她一个幸福而荣耀的生活。

黛莉尔刚来的时候，修女们似乎已经了解到了一些关于她的事情——这应该都是从卞卡公主那里传达来的——所以，她们都不愿意跟她讲话，甚至孤立她，这里面同样也包括严厉的雷切尔院长。度过了一段极度孤独而不公正的日子后，她用她的善良和容忍赢得了不少人的关心，甚至交到了一个知心的朋友。她叫凯瑟琳，大概有50多岁了。

凯瑟琳嬷嬷很少跟别人往来，总是习惯带着一脸麻木的神情，一个人默默地在角落里做她份内的事情。修女们都认为她是一个怪人，但黛莉尔并不这么想。她觉得凯瑟琳嬷嬷不仅善良，而且在她的举手投足之间，甚至带有一种贵族般优雅的气质。凯瑟琳是唯一了解黛莉尔不幸经历的人，她总会在黛莉尔最难过的时候听她倾诉痛苦，并真诚地安慰她。但是，凯瑟琳从不谈及自己的过去，黛莉尔只是从别的修女那里了解到她是在很久以前被一个过路的商人带过来的。商人说他遇见她的时候她受了很重的剑伤，就快死了，于是他救了她，现在她的伤势已经基本痊愈，而他又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不能总一直这么带着她。院长收留了凯瑟琳，从此她成了专心服侍上帝的信徒。黛莉尔相信，凯瑟琳嬷嬷一定也有着一段不幸的经历，说不定她曾经就是一位拥有良好教养和家境的贵族小姐。她们在这座阴沉破旧的修道院里相互关心、相互扶持，共同度过了许多艰辛的日子。

－－－－－－－－－－－－

一天，黛莉尔从修女们刚刚做完祈祷的颂经堂里走出来的时候，雷切尔院长叫住了她，并交给她一封信。看着信封上那一直以来都深深印在她脑海中的熟悉的字体，泪水刹那间模糊了她的双眼。

她疯狂地跑回自己的小屋，由于过度兴奋和恐惧，她拆信的双手不停地颤抖着。日复一日，她做梦都在想着能再次听到情人的消息，今天，她终于等到了。他是来接她回去的吗？还是……另一个可怕的念头使她的全身一阵痉挛。

她哆哆嗦嗦地展开信纸，首先映入眼帘的称谓使她的热泪一下子涌出了眼眶。感谢上帝！我仍是他“亲爱的黛莉尔”！

亲爱的黛莉尔，

您还好吗？请原谅我这么长时间一直没有给您写信。我不知道该对您说些什么，每当想起您一个人在那个既偏远、又寒冷的修道院里孤独地生活，而我却呆在那比城束手无策的时候，我的心都在滴血。有时候，我真想抛开所有的一切，日夜兼程地赶往库尔希斯克，从此与您长厢厮守。但是，我的理智告诉我，我不能那样做。因为，我需要给您一个令我满意的幸福生活——我说“令我满意”是因为，您是那么温柔善良，这使您宁愿我不去做我本应为您而做的努力。

我马上就要见到您了。我甚至可以想象到当您听到这个消息时会是多么的高兴。但是，我不得不告诉您，我这次是作为卞卡公主的随行护卫来到这里的。这件事说起来很复杂，我想我们只有见了面之后才能说得清楚。总之，公主殿下丧失了记忆。她已经完全不记得从前发生的事情了，她忘记了曾经对您做过了什么，以及她为什么会那样做。公主这一次是出来旅行的，贝拉尔亲王殿下也在其中。她即将抵达闵拉卡修道院，并把您接回那比城。

我想说的是，亲爱的黛丽尔，我们依然不能够让别人知晓我们之间的事情，包括公主殿下在内，因为那样将令我们陷入被动。一旦殿下想起了过去的事情，我们恐怕就要永远地、彻彻底底地分开了。您不愿意那样，是不是？

上帝！我真希望自己能够在不久的将来兑现承诺，让您不在经受任何痛苦和离别，永远幸福快乐地生活在我身边，我想，那才是我生命本来的意义。请您支持我，请给我足够的信心和勇气，让我不再蔑视自己，让我坚强地走出眼前这个混沌的生活！

期待着与您会面！

您忠诚的爱德蒙·斯塔伦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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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节 闵拉卡修道院

朴素而沉重的铁门缓缓打开了，穿戴整齐的修女们在院长嬷嬷的带领下井然有秩地静侯着亲王和公主一行的到来。在闵拉卡修道院的历史上，从没有这样的大人物来过这里，这使得一向严肃而沉着的雷切尔院长看上去显得非常激动和不安。

当一辆被骑兵队紧紧簇拥的雕刻着王室徽印的金色马车出现在人们面前时，修女们情不自禁地窃窃私语起来。“天哪，我做梦都没见过这么漂亮的马车！”“快看那些骑士，他们的样子真是棒极了！”“真不敢相信，我们就要见到亲王和公主了！”……

黛莉尔·斯蒂芬森紧张地站在人群里，一边用力捂着由于过度激动而砰砰乱跳的胸口，一边掂起脚拼命地向公主的护卫队张望着。她很容易地找到了她日思夜想的情人，他骑在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上，就走在那辆金色的马车旁边。他看上去一点都没有变，仍旧象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英武而高贵。她终于又见到他了！泪水刹那间充满了整个眼眶，使他熟悉的容貌和制服上那些发光的金属链扣和徽章模糊成了一片。

卞卡公主挽着贝拉尔亲王的手臂走下了马车。沐浴在清晨的阳光里，王族和他们的队伍就象是一片绚烂的朝霞，点亮了这一方荒凉的土地。人们深深弯下腰去。

田园走进了闵拉卡修道院。沉闷而厚重的高墙、带着铁锈的黑色金属栏杆、残破但也不失整洁的灰色石板路，以及陈列在透过修道院布满尘埃的彩色玻璃照进来的晨光里那些陈旧的神器……所有的一切带着库尔希斯克高原古老而苍凉的气质，将历史活生生地展现在她眼前。

－－－－－－－－－－－－

在亲王和公主参拜了修道院大殿里的圣像之后，两位王室成员与雷切尔院长以及陪同田园和贝拉尔来到闵拉卡的班布尔郡郡首普拉德里伯爵在修道院简陋的会客室里进行了会谈。“闵拉卡修道院能够荣幸地迎来亲王殿下和公主殿下，实在是上帝给予我们最大的恩惠。”雷切尔院长在简要介绍了闵拉卡修道院的历史和现况之后激动地说道，“在得知这个消息之后，不仅是我本人，所有的修女都显得异常兴奋和荣耀。只是这里过于简朴，而且实事求是地讲，除了虔诚地供奉上帝，修女们对于其它事情着实摸不着头脑，所以，即便这两天伯爵大人给予了我巨大的支持，但是还是有许多不周到的地方，希望亲王殿下和公主殿下能够原谅。”

“您实在不必那么客气，院长嬷嬷，”贝拉尔亲王微笑道，“能够见到您和这些虔诚的信徒，我和公主都感到十分高兴。我不希望由于我们的到来，给您和您的修道院，也包括普拉德里伯爵增添太多麻烦。这样已经非常好了。闵拉卡修道院有着悠久的历史和文化，这一点是值得赞誉的，而且，我也很高兴地看到，在您的努力之下，这里的一切都是那么井井有条。”

“谢谢您的夸赞，殿下。”雷切尔院长向亲王弯下了身体。

“我在想，伯爵先生，”贝拉尔转头对普拉德里伯爵说，“郡府也许可以为修道院再多做一点事情，我看到有些墙壁由于时间太久已经显得不是那么牢固了。”

“是的，殿下。”伯爵急忙点头说道，“事实上，我今年正在考虑增拨一笔款项对修道院进行一次全面修缮。”

“那真是太好了，郡首大人。”亲王笑道，“修女们希望过朴素而自食其力的生活，但上帝却是需要我们共同侍奉的。关于修缮修道院的事情，我想您自然会跟雷切尔院长共同商议进行，对于闵拉卡的风格和气质，院长嬷嬷最清楚不过了。”

“是的，殿下。”伯爵欠身答道。

“实在太感谢您了，亲王殿下。上帝保佑您和公主殿下！”雷切尔院长充满感激地说道。

“另外，嬷嬷，”贝拉尔继续说道，“我跟公主到这里来的另一个目的，我想伯爵大人已经告诉您了吧？伯爵大人对我说，黛莉尔·斯蒂芬森小姐虽然并不是一名修女，但却一直都受到了您和其她修女的关心和照顾，对于这一点，我深表敬意。”

“这都是我们应当做的，殿下。”雷切尔院长说道，“黛莉尔小姐不仅是一名有身份的贵族，也是上帝的孩子，我们的好姐妹。在这段时间里，她一直在接受上帝的教诲，虔诚地祈祷，认真地劳作，并真心实意地忏悔过去。虽然听到公主殿下希望把黛丽尔小姐带回那比城的消息后，我和其她修女都感到非常不舍，但同时也由衷地为她高兴。”

贝拉尔看了看田园，后者冲他点点头。

“那么，院长嬷嬷，”贝拉尔对修女说，“我们现在能见见她吗？”

“噢，是的，殿下，当然。”院长站起身说道，“我马上派人把她叫来。”

－－－－－－－－－－－－

黛莉尔被带进了会客室。由于过度紧张和激动，她感觉自己的全身在不住地颤抖。她第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贝拉尔亲王和卞卡公主身后军装佩剑的斯塔伦斯伯爵，虽然他的脸上并未流露出丝毫喜悦之情，但再一次的相见依然令她的眼中亮起了希望的光彩。她定了定神，急忙向亲王和公主深深地行了一个屈膝礼。

“黛莉尔，你还好吗？”贝拉尔亲王已经走到她的身边，用手把她扶了起来。田园也不由自主地站起了身。

“很好，殿下。”黛莉尔一边说着，眼泪一边情不自禁地流了下来。

“快坐下，黛莉尔！”亲王兴冲冲地说道，“雷切尔院长告诉你了吗？卞卡和我是来接你回去的。我想如果巴雷西见到你，也一定会非常高兴的。”贝拉尔让黛莉尔在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并转头对田园说道“卞卡，这就是黛莉尔·斯蒂芬森小姐。能想起来吗？”

田园看着眼前这个柔弱而苍白的女人。虽然一身不带任何修饰的黑色粗布长裙令她看上去有些憔悴，但依然掩饰不住她的美丽和温存。她拥有一头柔软的黑色卷发，这一点是从她的父亲斯蒂芬森公爵那里继承来的，而她纤细的鼻梁和小巧的嘴唇，以及淡淡的眉毛下那双在任何时候都显得既单纯又谦逊的眼睛则酷似她的母亲玛莎。

“您好，黛莉尔小姐，很高兴能够见到您。”田园看着这个曾经被卞卡伤害过的可怜女人，既感到同情，又觉得自己很是无辜，“如果道歉能够使您忘记那些不愉快的过去，或者起码可以弥补一些什么的话，我非常愿意那么做。”坐在一边的苏晴冲自己倒霉的女伴眨了眨眼睛，后者无奈地笑了笑，“听贝拉尔说，您在那比城的房子仍然为您保留着。我想，您不久就又可以回到自己的家了。希望将来，我们能够成为朋友。”

黛莉尔向那位骄傲而光艳四射的卞卡公主低下头去。尽管她知道她失去了记忆，也尽管她对自己说了刚才那些难能可贵的话，但是，她依然感到深深的自卑和畏惧。

“我们计划在明天下午起程。”一阵尴尬的沉默后，田园干咳了两声后继续说道，“您可以利用此前的时间整理一下行装。呃……斯塔伦斯先生？”

“公主殿下。”斯塔伦斯向前跨了两步。

“麻烦您帮忙安排一下吧，大人。”田园道。

“是，殿下。”斯塔伦斯一边答应着一边彬彬有礼地向黛莉尔欠身致意，“我非常荣幸。”

－－－－－－－－－－－－

与亲王和公主共进午餐后，黛莉尔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她并没有什么可整理的，于是坐在床边发起呆来。

卞卡公主的确跟以前大不相同了。吃饭的时候，她一直在和大家，尤其是坐在她身边的西赛尔侯爵小姐说笑。她看上去既和善又诙谐，人们在跟她说话的时候也不再象她记忆里那般诚惶诚恐了——这使得黛莉尔不安的心情稍微得到了一些缓解。她以前曾经见过外交大臣的女儿。在她的印象里，西赛尔侯爵小姐是一位文静而端庄的贵族小姐，不过现在她变得很开朗，甚至时常与坐在主位上的贝拉尔亲王相互调侃。听亲王说，侯爵小姐和卞卡公主一样失去了记忆，她现在是公主最要好的朋友。最让她感到高兴的是，斯塔伦斯伯爵被安排在她的身边，虽然她记得伯爵信中的提醒，始终恪守着相互之间的礼节，但她的目光却仍然情不自禁地追随着他的一举一动。她并不期盼能够得到公主的垂青，她只是希望公主能够让她和她的情人长厢厮守。

几声沉缓的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打开房门，黛莉尔看见斯塔伦斯伯爵近在咫尺地出现在她的眼前。一时间，强烈的思念令她抛开了所有的矜持和恐惧，不顾一切地投入了情人的怀抱。

斯塔伦斯一边用手臂拥住她，一边迅速关好房门。“你受苦了，黛莉尔。”他低下头轻吻着黛莉尔头上的发丝。

“爱德蒙……”当那熟悉的气息围绕在黛丽尔身边的时候，成串的泪水从她眼中不断地滑落下去，“我……我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您了……”

“对不起……”斯塔伦斯用手温柔地擦拭着黛丽尔脸上的泪水，深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浓浓的愧疚。

“请别这么说，爱德蒙。”黛丽尔哽咽道，“其实，是我连累了您。公主殿下她……没有为难您吧？”

斯塔伦斯轻轻摇了摇头，愧疚之情变得更加强烈。这个善良的女人，即便被丢进这样一座与世隔绝的修道院，却依然在为自己牵肠挂肚！而他，就象丧失了理智一样，将满篇的谎言给了她，却把自己全部的爱交给了另一个对他再无半分情意的女人！上帝！早在塞文思山的时候，他就应该让高弗杀了那个不但失去了所有利用价值，而且把他的布局和他的心搅得一塌糊涂的卞卡·菲尔拉法！

“那就好了。”黛丽尔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温柔的微笑，“我一直很担心您。半年多来，我每天都在虔诚地祈祷，希望上帝能够宽恕我的罪孽，保佑您平安、幸福。我想，我的两个心愿都实现了。可是，爱德蒙，为什么我在您的脸上看不到笑容？请对我微笑吧！昨天晚上，我梦见您就那么一直微笑着看着我，您知道，那对我来说是多么重要啊！”

“可是我……并不幸福……”斯塔伦斯喃喃说道。

“为什么？”黛丽尔看着他的眼睛，既而感动地说道，“您还在为公主殿下的事情烦恼吗？我们的爱情无法公开，我也很难过。但是，我已经看到了希望。我可以回到那比城了。从今以后，我能够跟您生活在同一个城市里，时常看到您，时常听到您的消息，这简直就象做梦一样！而且，公主殿下现在看上去是那么通情达理，我想，她一定会成全我们的。”

“我……我不知道。”斯塔伦斯的脸色显得有些苍白。不是她不能够成全我们，黛丽尔，他默默地在心里对她说道，是我的心已经远远地离开了你。“我实在不希望看到你受到伤害，黛丽尔。”看着黛丽尔那双无望的眼睛，斯塔伦斯忍不住继续说道，“两个月前，诺曼帝国的伊达尔斯皇太子在访问达尔兰地的时候曾经表示，他将在半年之后向卞卡公主正式求婚。我想，也许当公主殿下成为诺曼帝国皇太子妃的时候，我们才能够在一起吧。”说到这里，他的眼神情不自禁地黯淡下去。

“那就让我们等到那个时候吧，爱德蒙！”黛丽尔的眼睛里又焕发出了亮丽的光彩，“请不要为我烦恼。我愿意在角落里默默地注视您，用我的全部身心去爱您，生生世世，永远都不会改变。”说着，她把头轻轻地靠进了斯塔伦斯的怀里，心无旁骛地享受着这一刻的温存；斯塔伦斯则默默地闭上了眼睛，黛丽尔动情的话语就如同一把锋利的宝剑，狠狠地刺进了他的胸膛。

“黛丽尔小姐，公主殿下来看您了。”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公主领侍女的声音。黛丽尔的身体明显抽搐了一下，斯塔伦斯则急忙退到了一边。

门一开，田园跟约瑟芬夫人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黛丽尔低下身去，斯塔伦斯也俯首向公主致礼。

午餐之后，苏晴带着一脸幸灾乐祸谴责了她的公主朋友。

“吃饭的时候你怎么也不跟黛丽尔小姐说话？”苏晴道，“要不是亲王一直关心她的近况，她坐在那得多尴尬呀！”

“我不是在那之前跟她说话了嘛！”田园嘟噜着脸说道，“说的我都没词了！你那么八面玲珑的，你怎么不跟她说话呀！”

“又不是我得罪了她！”苏晴洋洋得意地说道。

“那难道是我吗？”田园气鼓鼓地说道，“都是卞卡干的好事！再说，有亲王跟她聊天不就成了吗？我一说话她就紧张，而且我也别扭的要命。”

“总之你太没诚意了！”苏晴颐指气使地说道，“还有，你怎么派斯塔伦斯先生安顿她呀？一个大男人，是能帮她收拾东西还是能安慰她受伤的心灵？”

“哦，我派了斯塔伦斯先生吗？”田园灰头土脸地说道，“我的脑子那会儿塞车了，哪还顾得上想这些！那我让约瑟芬夫人去找她吧！”

“好人做到底，我建议你带着约瑟芬夫人一块过去，也好表示一下你的关心，体现一下王族的恩典，哈哈哈！”苏晴大笑道。

“烂人！”田园骂道，“回头让她坐你的马车！”

“那我就跟你挤在一起呗！”苏晴摇头摆尾地说道，“反正我那个马车一直也是空着的，哈哈！”

于是，倒霉的田园带着她的领侍女来到了黛丽尔简陋的居室里，并在那里看到了尽职尽责的护卫队统领。

“呃……打扰了，黛丽尔小姐，”田园露出一张尴尬的笑脸，“我只是来看看自己能为您做些什么。”

“万分惶恐，殿下。”黛丽尔垂着头颤声说道，“没……没什么特别的事情。”

“哦。”田园搜刮肚肠寻找着话题，最终也不知道自己还应该说些什么。黛丽尔看上去仍然战战兢兢的，跟她也没什么话说。抱歉已经说过了，她也没什么事让我帮忙，田园想着，我想我还是撤吧！“因为斯塔伦斯先生一会儿要跟亲王和我去见北部驻军统领，所以我请约瑟芬夫人留在您的身边。”田园清清喉咙，“如果有什么需要，您就跟约瑟芬夫人说吧，或者让她告诉我，我一定会帮您处理好的。”

“是，殿下。”黛丽尔深施一礼，“感谢您的恩典，公主殿下。”

“呃……统领大人，”田园有些不好意思地转向斯塔伦斯，“您能送我回去吗？我有点儿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过来的了。”

“是，殿下。”护卫队统领应道。他向黛丽尔礼节性地欠了欠身，既而走过去为公主打开了房门。一丝温柔的笑意浮现在他的唇角边——这个经常迷路的公主，要是独自去到一个陌生的地方该多么令人担心啊！

看着心爱的男人紧紧地跟在卞卡公主的身边头也不回地离去，黛丽尔的心中涌起了无限的哀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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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节 又见杀手

北部驻军的左旗营位于爱德华山以西60公里左右的地方。昨天下午，北部驻军统帅克拉特大将军率领核心将领从总部出发抵达左旗营，在这里迎接亲王和公主的驾临。尽管两位王族需要奔袭一段路程才能与各位将领会面，但贝拉尔亲王更愿意这样做，以免跨马持枪的军官们打扰那座宁静的修道院。

虽然北部驻军身处贫瘠的高原之上，但这支队伍却一直具有着优良的传统。军纪严明、坚忍不拔、正义忠勇——这些都是当年达尔兰地斯王从库尔希斯克起誓南下时弘扬的精神，而所有的官兵都为自己能够驻守于王国的独立发祥地感到无比的荣耀。

克拉特大将军是一位雷厉风行的统帅，镇守王国北部边陲已有三十余年，不论在军队还是百姓中都具有极高的威望。大将军及不少高级将领都在四月大阅兵期间见到过改头换面的卞卡公主，并对她怀有着深深的敬意，而他们与贝拉尔亲王则更为熟悉——亲王曾于四年前在北部军团里以陆军上校的身份呆了两年之久，原因是玛丽安娜太后希望“玩劣成性”的二儿子能够在军队里学会一些规矩。在那段时间里，包括克拉特大将军在内的“长官们”始终尊呼这位特殊的上校为“殿下”，但上校依然乐于以“卑职”自称。这一度曾令很多人难以适应，但性情爽朗而又骁勇善战的贝拉尔亲王不但很快消除了军人们的不安，而且在整个军团中深受拥戴。

当亲王和公主抵达之后，克拉特大将军及其他高级将领整齐地向“上校”和公主敬礼，脸上流露出一种兴奋的喜悦；贝拉尔也显得非常高兴，甚至向军官们和整个迎驾兵团致以了军人的礼仪。

热烈的攀谈之后，“亲王上校”听取了北部驻军对于军队治理和库尔希斯克高原现况的专项汇报，而此后，他将与一些更为核心的将领就巴雷西国王的备战意图进行深入沟通。一起游山玩水的贝拉尔亲王并非象两个现代人，尤其是苏晴表面上看到的那样悠闲自得，事实上，他的此次出行带有明确的指向性——除了了解沿途各郡市的基本状况之外，他还将把国王坚决抵御诺曼威胁的信号传递给一些大贵族以及北部、东部和海军三地的将领。田园和苏晴都不知道，国王办公室与贝拉尔亲王之间一直保持着密切联络，王宫的压力和各地的情势对于两位王族来说都是了然于胸——对巴雷西的敬重与信赖令这位性喜逍遥的亲王无论在什么时候都会坚决执行国王的意志，为他的王国和兄长效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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遵照公主的旨意，约瑟芬夫人一直陪在黛丽尔的身边。对于温柔娴熟的黛丽尔·斯蒂芬森，约瑟芬夫人一直怀有相当的好感，只是慑于主人的威严从来不敢表露出来。她讲述了王宫和那比城里发生的事情，并温柔地宽慰着受尽了公主“虐待”的贵族小姐，这令黛丽尔的心中充满了感激。

苏晴并没有随同田园一起到左旗营“观光”，对她来说，枯燥难懂的王国军事远没有中世纪的修道院能够引发她的兴趣。于是，她抛弃了她的公主朋友，留在闵拉卡修道院里了解这里的文化和修女们的生活。整个下午，她旁听了修女们在颂经堂的祈祷，浏览了几本古老的经书，并在晚餐时听雷切尔院长讲述了不少发生在这里的故事。

晚饭后，苏晴在贴身侍女的陪伴下在修道院里散步。她们在修道院的菜园里看到了一位正在劳作的修女，于是便走了过去，一边帮修女浇水一边跟她聊起天来。修女看上去大约在50岁左右，是个少言寡语的人，名叫凯瑟琳。她们的话题主要围绕着高原上的农耕和修道院的生活起居，其间也谈到了即将随同两位王族返回首府的黛丽尔小姐。虽然凯瑟琳的面部表情很少，但敏感的苏晴还是能够感受到修女对黛丽尔·斯蒂芬森由衷的关心。

浑厚的钟声敲响了修道院的晚祷告时间，凯瑟琳嬷嬷离开了远道而来的侯爵小姐。由于意兴盎然的苏晴打算继续在修道院里闲逛，她的贴身侍女决定回去为主人取一件披风——尽管是在盛夏，但高原的夜晚仍然带有些许寒意。

苏晴独自坐在菜园边的一张石椅上。蔬果的暗香浮动在她周围，晴朗的夜空里，繁星与自己是如此的接近。一阵晚风吹过，爱德华山清冽的空气飘入她的鼻息。她轻轻闭上了眼睛，苍冷、孤绝的库尔希斯克高原令她情不自禁地想起了塞文思山的那个黑衣杀手。他现在又在哪呢？

前几天晚上她突然莫名其妙地梦见了他。她梦见自己独自站在一片空旷而混沌的土地上，眼前的黑夜无边无际。突然间，一领黑色的披风飘进惨白的月光里，无声地坠落在她眼前。那是高弗的披风。一种不祥的预感在她心中迅速蔓延开来，直到现在回想起来，她依然会感到惊心动魄。她回过头，看见一匹黑色的战马站在不远的地方，轻盔在骑士的脸上投下一层厚厚的阴影，使她根本无法看见他的容貌，但她的下意识告诉她，那是奉命追捕高弗的王家护卫队统领爱德蒙·斯塔伦斯。她伸出手哆哆嗦嗦地摸索着高弗的披风，却触到了一片粘稠的、温热的液体。月亮突然从黑夜里走出，白色的光线里，她看到自己手上沾满了鲜红的血迹！她“哗”地一声掀起了披风，竟发现高弗躺在地上，那把锋锐无比的野狼剑已经穿透了他的胸膛！她惶恐地握住剑柄，用力把宝剑拔了出来，只见鲜血飞溅，高弗的全身剧烈地震动起来。他睁开双眼看向她，那双浅灰色的眸子里除了冷峻，还有寂寞。耳边突然传来哀哀地呜咽声，那只她曾经在猎豹嘴边救下的小狼崽小雪不知什么时候匍匐在高弗的身边，鲜血已将它白色的皮毛染的一片血红……

当她醒来的时候，她的全身渗出了一层冷汗。梦境如此真实，直到她摊开手掌才能确定刚刚只不过是做了一场恶梦。她坐在那里喘息了一会儿，惊恐的心在逐渐镇定下来的同时又陷入了另一种情绪当中。上帝！我是在想念他吗？她愣愣地对自己说。

一阵沉缓的脚步声打断了苏晴的思绪。她睁开眼睛，看到一个高大的黑色身影正乘着朦朦的夜色朝她这边缓缓走来。银色的月光勾画出他宽宽的肩膀和微扬的长发，使他沉浸在黑夜里，也超脱于黑夜。

天哪！我又在做梦了吗？还是突然产生了幻觉？苏晴恍恍惚惚地站起身。

身影走到了她面前。当她看清那张苍凉英俊的脸孔的同时，她的身体明显地颤动了一下。“你……”她喃喃地说道。

“奥莉维娅·西赛尔小姐。”高弗静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个高贵华美的贵族小姐。她再不是那个满身泥垢的女俘虏了，亮丽的长裙、精心编结的金发以及修道院外驻扎的那几百名王家护卫队的军官昭示着她与他截然不同的身份和世界。他突然感到有些心痛。

熟悉的声音使苏晴从那种忘我的情潮中清醒过来，随之而来的恐惧代替了眼中迷蒙的喜悦，她情不自禁地向后退了两步。“你怎么会在这儿？”她颤声问道，“你……又要刺杀公主吗？”说着，她突然发起脾气来，“她到底怎么你了？！你为什么非要阴魂不散地缠着她？！那个叫邓高斯的家伙到底给了你多少钱，我加倍给你还不成吗？！”

“我不会杀她的。”高弗凝视着她静静地回答道。她还是他的“女俘虏”，那个恐惧而愤怒的神情，他再熟悉不过了。

“那你想做什么？”苏晴道，“难道你这一次想刺杀亲王？还是……还是要把我抓走？”

“我并没有这些打算。”一抹苦涩的微笑从高弗浅灰色的眼底闪过。在她的心里，他就是这样一个彻头彻尾的杀手，无论走到哪里，都意味着血腥和金钱。她怎么也不会知道，今天他站在这里，只是想近距离地看看她，因为从他离开塞文思山的那一刻起，他就不曾停止过对她的思念！为了看到她，他孤身返回了充斥着佩剑军人的那比城；为了看到她，他一路尾随着王家的队伍来到了这个高原之上！她的举手投足和音容笑貌就如同一张漫天的大网，即便他纵马驰骋，却依然逃不脱她的羁绊。

“那……那你……”苏晴一脸茫然地看着他，突然拉起他的胳膊向菜园后的榛树林快步跑去。“跟我来！”她一边跑一边急急地说道。

高弗跟着她跑进了榛树林。他不知道她想做什么，他只知道当她触到自己手臂的那个时候，他的血液快乐地战栗起来。

“你快走吧！”苏晴停下脚步，气喘吁吁地对杀手说道，“趁亲王和斯塔伦斯先生都不在这里，你赶紧离开这儿吧！要是让人发现你在修道院里，驻扎在外面的王家护卫队会把你抓起来的！你以为你都做了些什么？你企图行刺达尔兰地的公主，还公然跟王室谈条件！”

高弗先是一怔，随即感到整个身心浸入了一个温暖的海洋里。她在担心他！她竟然在担心他！

一个女人的身影出现在菜园的角门前，苏晴急忙拽着高弗蹲在一丛灌木之后。女人向四周张望了一阵子，既而大声喊道，“小姐！奥莉维娅小姐！”

“是我的侍女。她刚才给我取披风去了。”苏晴一边注视着侍女的举动一边悄声对身边的高弗说道，“你快点走吧！如果让她看到你，说不定会给你带来麻烦的！”

“你……想去看看小雪吗？”高弗深沉的声音在苏晴的耳边响起，“它现在就在爱德华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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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一点左右，田园跟着贝拉尔返回了闵拉卡修道院，而等待她的却是苏晴突然失踪的消息。修女们找遍了修道院的各个角落也没有找到外交大臣的女儿，留守的护卫队军官搜寻了修道院周围方圆五公里的范围，依然没有发现她的任何踪迹。苏晴的侍女满脸泪痕地跪在地上告诉两位王族，当她为她的主人取来披风返回菜园的时候，原本坐在石椅上休息的侯爵小姐却不见了。那个时候大概是8点多钟，在此之前她们还在跟凯瑟琳嬷嬷聊天，侯爵小姐既没有因为什么事情感到不悦，也没有提起特别想去哪个地方。

正当田园和贝拉尔心急如焚的时候，一名军官穿过人群匆匆走上前来，向两位王族报告找到了侯爵小姐的喜讯——侯爵小姐表示自己一直在后园书阁的地下室里看书。这令一些修女感到困惑。她们曾经去过后园的书阁，里面黑乎乎的，她们甚至还喊了好一阵子。

不一时，苏晴被若干名军官和修女众星捧月一样地带到了公主和亲王面前。斯塔伦斯挥了挥手让一部分军官先行散去。毕竟，一大群挎着宝剑的男人三更半夜还逗留在修道院里实在有些不成体统；雷切尔院长也终于长长地出了口气——要是侯爵小姐有什么三长两短，她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是好。

“真是的！你怎么也不说一声啊！”田园一把拉住她的朋友满脸责备地说道，“还以为你出事儿了呢！吓死我了！”

“哦，抱歉，公主。”苏晴露出一脸讨好的笑容，“那些经书实在令人着迷，所以我一时忘记了时间。对不起，亲王殿下，让大家担心了。”说着，苏晴转过身向贝拉尔施了一礼。

“只是一场虚惊就好。”亲王伸手把她扶了起来，“不过我想以后您要离卞卡远一点儿了，奥莉维娅小姐，”贝拉尔笑道，“这种神秘失踪的事情通常只会发生在稀奇古怪的公主身上，哈哈！”

田园冲贝拉尔撇撇嘴，人们纷纷低下头去，因为他们脸上的笑容看上去实在有欠恭敬。

“很抱歉惊扰了修道院，院长嬷嬷，”亲王转向雷切尔院长笑道，“好在我们这些人明天就会离开这里了。”

“万分惶恐，亲王殿下。”院长深深弯下了腰，“请您千万别这么说。”

黑暗的角落里，高弗目送着苏晴逐渐远去——她挽着她的公主朋友走在亲王身边，其他人则恭顺地跟在他们的身后——心里一时间空荡荡的。他不由自主地回到了那片菜园。皎洁的月光照在菜园的石椅上，他仿佛又看到了奥莉维娅·西赛尔美丽的身影，在她洁白晶莹的脸上，正带着温柔甜美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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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多钟，苏晴敲开了公主的房门。“我有话想跟你说，园园。”苏晴神色异样地说道，“我恐怕是爱上高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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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节 备战

富兰克林·罗文将军所呈递的备战方案得到了国王的高度赞誉，同时，年轻的君主也一针见血地指出了方案中的几点不足。对于国王的质疑和补充，将领们心悦诚服——他们的元帅对于整个达尔兰地军队的影响力，从不曾倚仗他手中国王的权杖，而是他本人的品行和才能。

频繁出入梵卡露斯宫的王国高级将领令玛丽安娜王太后感到不安。在巴雷西向她和托帝公爵详细阐释了王国目前所面临的局势，以及第一将军提出的迎战计划之后，前女王虽然认可了备战的必要性，但同时也再次申明了自己在这件事情上的立场——公主与诺曼皇太子的结合对于达尔兰地王国的安全和发展是非常有益的，并且，两国的联姻亦将使由此引发的其它国家的不满和敌意得到遏制。巴雷西并没有明确表达自己的不同主张，他相信未来发生的某些事情会令他的母后改变这样的观点。

在国王宣布备战的国事会议上，只有少部分王公大臣提出了坚决的反对意见。一些人犹豫不决，一些人揣测着国王和王室的态度。在赞同者之中，也不乏那些不希望被冠以辱没王国荣誉的坏名声的“智者”——在他们看来，诺曼帝国尚未正式提出求婚，一切皆非定论。

王国的财政大臣是少数反对者之一。他认为充盈的国库有赖于这片土地的安谐，一些比战争更为重要的事项需要国家拨放钱款，更何况第一将军所提出的财物要求大大超过他的预期。但国王态度鲜明地告诉他的财政大臣，不管他本人持有什么样的观点，第一将军的要求都必须得到最大程度的满足，这令财政大臣深感苦恼。

军队开始调动，达尔兰地王国的空气变得日趋严肃。此后不久，两则重大消息震动了那比城，同时也给王室带来了更大的压力。首先，南部驻军统帅亚当斯大将军派快马星夜兼程告知梵卡露斯宫，诺曼帝国的重甲骑兵正在北上集结，而在达尔兰地的边境，帝国的一些非正规武装已开始骚扰本国的居民；其二，王国南部的圣斯雷郡发生了较大规模的流血事件，事件的缘起是圣斯雷郡的安提封伯爵突然大量加收当地赋税，逼死了几户居民，情绪躁动的人们与伯爵城堡的骑士发生了冲突，进而升级为圣斯雷郡主战派和主和派之间的械斗。

国王一方面交代前来报事的军官火速向亚当斯大将军转达自己对诺曼帝国骚扰本国边境的意见，要求大将军以忍让的态度全力避免两国军团在现阶段直接较量；同时，在了解到赋税激增并非个别现象之后，他大为震怒，并立即召来了王国的行政和财政两位大臣。

“我想你们要跟我解释的不仅是圣斯雷郡目前的混乱局面，先生们，”国王异常严厉地说道，“不少郡市的贵族都或多或少地采用了安提封伯爵的糟糕做法，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微臣惭愧，陛下。”财政大臣欠身说道，“在您传达了备战的指令之后，我对于王国的各项要务进行了仔细权衡，并感到绝大部分事情是不可偏废的。尽管我不明白罗文将军为什么需要那么巨大的开销，但您曾吩咐过我，第一将军的要求必须得到最大程度的满足。”

“所以您会同行政大臣说服各郡市贵族增收赋税吗，大人？”国王扬声问道，紧锁的眉头给人一种强烈的压迫感。

“不是的，陛下。”财政大臣回答道，“在我为此烦恼的时候，几位贵族主动向我表示，为了表达他们对王室备战决定的支持，他们愿意主动捐出一批财物。我很钦佩他们的行为。后来，越来越多的官员和贵族开始效仿他们的做法，而这为王国的财力提供了非常有效的支持，所以……”

“那么您有没有听到过这样一个说法：老百姓的饥渴喂足了军队的武器，而王国的贵族却仍旧一个个脑满肠肥！”国王毫不客气地打断了财政大臣，“您知不知道，一些人捐献的是农户、渔民们的血汗，还有一些人打着忠诚的幌子，甚至将那些血汗据为了己有！”

“我……我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陛下。”财政大臣深深弯下了腰，行政大臣垂首侍立，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您没想到？”国王怒道，“那么您曾经去了解过吗？包括行政大臣格里斯侯爵在内，你们曾经试图阻止过吗？内忧外患，你们打算把达尔兰地王国置于一种什么样的境地？！”

两位重臣低着头，一句话都不敢说。

“我知道您的脑子里在想些什么，隆克利先生，”国王对财政大臣说道，“您在想，如果王室不做出备战的决定，‘内忧’跟‘外患’就都不会产生，是不是？就是这样的想法使您根本没有真正去‘仔细权衡王国的各项要务’，您一直因为我对军队的支持耿耿于怀！到底是我说过的话无法引起您的重视，还是巴雷西·菲尔拉法的为人不足以令您信服？！”

“微臣万分惶恐，国王陛下！”财政大臣一下子跪了下去，“我一向对您怀有着无限的崇敬，陛下！我承认，我对备战决定有不同的看法，同时也承受着巨大的压力，这影响了我对一些事务的判断与处理，但恳请您，陛下，恳请您不要怀疑我对您的忠诚！”

“陛下……”行政大臣也不由跪在了地上。

“关于备战的理由，我已经做了非常清楚的说明，请你们静下心来认真想一想其中的道理。”沉默了片刻之后，国王的口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两位是我极为倚重的要员，一直为这个王国做着巨大的贡献，我希望能够得到你们的理解和帮助。同时，我也非常希望你们在看待一件事情的时候能够更加开阔视野，而不是局限在自己的本职范畴之内，只有这样才能做出最为适宜的决策。关于军队的花费，第一将军所报的并非虚值，我会在时机成熟的时候向两位说明白。都起来吧。”

两位要员站起身。国王的话令他们的心倍觉温暖，同时也受到了极大的触动，以至于他们的眼眶里一时间都噙满了泪花。

“格里斯侯爵跟我一定会尽快处理好增收税款的事情，陛下，”财政大臣郑重地说道，“同时我也将重新规划钱款的配给，请陛下放心。”

“谢谢您，大人。”国王点了点头，“如果您需要任何帮助，请及时知会我。转告各郡市的官员和贵族，对于他们的慷慨，我深表感激，并且我希望他们不要辜负了我的谢意。”

“是，陛下。”两人应道。

“王室有义务成为国家的表率。亲王与公主此行的支出，请宫廷内侍总管，也就是您的次子提取同样数额补给军饷。梵卡露斯宫的其它开销，也请您跟总管大人通盘考虑，并全权处理。”

“是，陛下。”财政大臣向国王深深鞠了一躬。

“里文斯先生，”国王转向一直站在一边的贴身侍从，侍从急忙向前跨了一步，“请王家护卫队和首府近卫军立即派人前往圣斯雷郡，拘捕安提封伯爵，剥除爵位，清查其全部家产，配合当地郡首安顿民心。”

“是，陛下。”里文斯应道。

“格里斯侯爵，”国王对行政大臣说道，“请您在今天下午递交安提封伯爵的惩处建议，在我正式批复之后，我希望将其张榜通告给所有郡市。”

“是，陛下。”行政大臣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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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利亚大主教换好了隆重的服饰。再过40分钟，巴雷西国王将抵达圣比阳大教堂。除了参拜梵天圣像为国民祈福之外，王宫还特意安排了国王与红衣大主教的会谈时间。他知道国王打算跟他讨论什么样的话题，外部的威胁和内部的混乱一定给梵卡露斯宫带来了不小的压力。统治者希望能够得到教会的支持，他怎么也不会想到，为了促成眼前的“内忧外患”，圣比阳大教堂着实做了不少工作——无论是诺曼帝国的摩根主教还是率先提出捐赠钱款的那几个王国贵族，都很好地贯彻了他法利亚·克莱蒙的意愿。他清楚地了解国王的态度，但他不会对两国联姻表示出明确的立场，他很乐于看到这种两难的处境继续发展下去，最终演化成他所希望看到的动荡。他将告诉国王神不支持战争，也不会纵容侵略；他还将告诉国王，王室不应将诺曼人的铁骑引入国土，但伊达尔斯的求婚的确是一种羞辱。

同时，他也不会只满足于这一条路径。两条腿走路更能够确保他顺利地抵达目的地。他原本以为，实现他的雄心壮志至少还需要几年的时间，但现在看来，成功也许已为期不远了。他会倍加小心地下好每一步棋，让他的对手疲于应付层出不穷的攻击和陷阱，直到满盘皆输的时候才看清坐在对面的究竟是谁。

利用迎驾前这段短暂的空余时间，法利亚把兰伯特叫到了身边。他没有说话，只是将一封密函递给了他的心腹。心腹一边认真地看着信上的文字，眉头一边皱了起来。大约在五分钟之后，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了极其复杂的神情。

“这是昨天晚上鲁索格贝伯爵差专人送来的。”法利亚说道，“我们都知道失忆的公主发生了很多改变，不过却从没有获得过如此细致入微的信息。信上所有的描述都自于卞卡公主身边最亲近的侍女，虽然琐碎，但却足以让我理解为什么巴雷西国王会在千色湖边说出那样一句话。”

“那么，您认为公主的确是被魔鬼附身了吗，大人？”兰伯特脸色苍白地问道，“尽管公主的言行举止出现了这些异状，可是她看上去从没有危害到这个王国啊！她甚至做了不少有益的事情，并受到了众多人的爱戴！”

“您说的对。”法利亚微微一笑，“也许并没有发生那种可怕的事情，但我们最好让达尔兰地的每一个人都确信发生了‘那种可怕的事情’。那个时候，王室将丧失军队、贵族和老百姓的支持，而教会则必定会成为一面正义的旗帜。”

“明白，大人。”兰伯特的眼中逐渐放射出炯炯的光芒，“我们什么时候动手，请您吩咐吧！”

“仅有这份东西是不够的。”法利亚道，“我们需要做好充足的准备，同时，也要慎重地想清楚，如果诺曼帝国知道了这件事情会做何反应。他们很可能会跟我们联手击垮巴雷西国王，但在那之后，克里斯皇帝或许更愿意把达尔兰地划入诺曼的版图——征服曾经失去的土地，甚至那些从未属于过他的王国，一直是那位野心勃勃的皇帝的愿望。我需要花上一段时间考虑接下来的动作，不过在这期间，我们可以做些其它事情。我希望您能够去一趟里岛，把王室原来的首席医官带回那比城。必要的时候，他跟公主的侍女都将成为我们手中的利器，站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我们希望他们说出的东西。”

“是，大主教大人。”兰伯特应道，“我会在今夜启程。”

“叫上乔治·布拉里。”法利亚道，“我不知道那里会出现什么特别状况。巴雷西国王既然已经有所怀疑，说不定他同样会想起那位因祸乱宫廷而被流放的医官。另外，我认为，布拉里先生也应该亲耳听听医官的判断，这对他引导我们在西部的力量是非常有益的。”

“是，大人。”兰伯特向法利亚鞠了一躬。

“哦，对了，”法利亚道，“那个出生在南部的小教士已经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大人。”兰伯特道，“请您尽管放心。他会在国王面前有好的发挥的。”

－－－－－－－－－－－－

兰伯特离开之后，红衣大主教率领数十名高级教士走出圣比阳大教堂迎接达尔兰地的君主。尽管法利亚判定王室正面临着一个危机四伏的窘境，但年轻的国王看上去依旧风采照人。他一直面带微笑，优雅的举止彰显着绝对的自信，温和的神情流露着不容挑战的威严，那双深沉淡定的蓝眼睛所及之处，就仿佛即便是天崩地裂，也终将在他眉宇轻扬之际轻松化解一般。法利亚微微扯动了一下嘴角，他很想知道，当真正天崩地裂的时候，眼前的这个衣着光鲜的年轻人是否依然能象现在这样高贵从容。这才仅仅是一个开始。

庄严的正殿里聚集着百余名教士，在国王踏上通往圣坛的红色地毯时，如同风吹过黑色的草原，两旁的教士深深地弯下腰去。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走在国王身侧的法利亚想着，宗教理应高于世俗者的权杖。迟早有一天，我要让这一点变成现实。

巴雷西在大圣坛前跪了下来。当红衣大主教沉缓地念完《福音书》的开篇之后，教士们开始齐声诵读《上帝赞美诗》。阳光透过教堂的彩色玻璃照进来，在地上斜拉出许多长长的影子。悠扬的赞美诗萦绕在肃穆的空气里，梵天的光辉折射在青年国王身上，令他的全身散发出灿烂的光华。

“国王陛下！”就在赞美诗接近尾声的时候，一名年轻教士突然从人群中冲出来，径直跪在了红色的地毯上。赞美诗戛然而止，站在两旁的护卫队军官分别向前跨了一步，但并未抽出腰下的佩剑。巴雷西站起身转向教士，所有的目光一时间都聚集在这个唐突而妄为的年轻人身上。

国王轻轻皱起了眉头。“是什么事情让您打断大家对王国的祈福，先生？”口气不算严厉，但依旧令人心慌。

“因为……我没有看到您为王国祈福的诚心，国王陛下！”年轻的教士倔强地回答道。

“这太放肆了，教士！”大主教异常严肃地说道，“赶紧把他带下去！”

几名教士从队伍里走了出来，巴雷西国王则轻轻摆了摆手。“不用。”他一边说着一边走到青年教士面前，“说吧，先生。”他低下头看了看教士，“在神的面前，您跟我一样拥有说话的权力。”

“我的家乡正在遭受诺曼人的侵扰，而您似乎并没有为此做任何事情，国王陛下。”教士道，“我的父母、我的兄弟姐妹都居住在南部的边境小镇上，我甚至不知道他们现在是死是活！您希望我用什么样的心境诵读上帝的赞美诗呢？您又让我如何能够看到您为王国祈福的诚心？”

“那么，您希望我怎么做呢？”国王平静地问道。

“您应该保护那里的百姓，抗击诺曼的侵略者。或者对两国的联姻做出承诺，让我们的国家不再受到攻击！”

“相比之下，您更倾向于哪种做法，先生？”国王继续问道，“这是两种截然相反的态度。”

“我……”教士一时语塞，法利亚则微微皱了皱眉毛。“我不知道，陛下，”教士道，“但是您需要在两者之间做出选择。”

“我会让包括您在内的所有人清楚地知道我的选择，先生。”国王神情郑重地说道，“在此之前，我希望您能够了解，卑躬屈膝将是我在王国历史上亲笔写下的耻辱，而战乱与战败也将是巴雷西·菲尔拉法的头等罪状。如果我无所作为，我将第一个被送上上帝的审判台，与此同时，达尔兰地前人们缔造的数百年辉煌也将陷落在这片土地之上！所以，我希望所有的达尔兰地人能够并肩站在一起，我希望人们能够懂得审时度势，学会宠辱不惊，我希望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以及能够做些什么。”国王用目光扫视了一眼在场的教士们，“各位数十年如一日地侍奉上帝，以一颗虔诚之心为王国和百姓祈福，我表示由衷地敬佩与感激。我相信上帝必定会保佑我们的王国，也请你们相信菲尔拉法王室捍卫这个王国的决心。我会派人打探您家人的讯息，先生，”他再次转向年轻的教士，“另外，在我跟大主教大人稍后的会谈期间，我希望您能够在场，以便更多地了解您的祖国目前所面临的局势。现在，大主教大人，”国王转过身看向法利亚，“让我们做完这次祈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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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节 在赫德堡

亲王和公主的到来使海军总部赫德堡沉浸在节日般的热烈氛围中。能够在两个月之内迎来包括国王在内的三位王室成员对于达尔兰地海军来说是史无前例的荣耀，何况倍受他们崇敬的卞卡公主还两度驾临赫德堡，这足以说明她对这支队伍的特别关注。

当晚十点左右，时已提升为海军上将的加西亚·特里率领王国海军以威武的军容和抖擞的精神将两位王族迎入元帅府下榻。再次见到公主令特里感到异常激动，而田园也始终带着灿烂的笑容，一路上都在与这位“老朋友”兴致勃勃地攀谈。

第二天上午，亲王和公主一行检视了海军兵营，并在一艘战舰上听取了海军将领们的汇报，内容涉及卡瓦略余党的清肃和军团再造等事宜的进展。那些严肃而难懂的话题令苏晴颇感无聊——要不是想看看中世纪的战船和水兵，她早就给自己安排其它一些更为有趣的事情了；不过，她的朋友倒是听得很认真，而军官们似乎也非常愿意聆听公主对于某些事务的看法。

帅府当晚将举行一场规模隆重的晚宴，赫德堡内所有高级军官均在亲王的邀请之列。在晚宴开始前的整个一个下午，亲王选择了七、八位高级将领，与他们进行一对一的交谈，苏晴则撺掇她的公主朋友利用这段时间安排了海军博物馆的参观活动——对于赫德堡的海军博物馆，苏晴早有耳闻，而且她认为提前补充一下历史知识对于第二天的“出海游览”大有裨益。

下午五点多钟，心满意足的苏晴跟着田园返回了帅府，并仍旧兴高采烈地谈论着博物馆里的所见所闻。尽管领侍女约瑟芬夫人认为公主需要稍适休息，并且为七点的晚宴做些准备，不过她实在不敢轻易打断这位地位极为特殊的贵族小姐。谁都知道，卞卡公主对自己的事情倒不那么在意，但要是有人说了她朋友的不是，她可就没那么好脾气了——就连她的母后她都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出言顶撞，更何况其他人。

对于外交大臣的独生女儿，约瑟芬夫人心里还真有些怨气。尽管绝大多数人都认为她为人亲和，大方得体，但她在公主面前却实在缺乏规矩。在一些非正式场合，这位侯爵小姐经常不给公主行礼，言谈也过于随意，还总是跟着公主做一些她认为出格的事情，所有这些都会令人感到是她这个领侍女的失职。太后陛下说的对，约瑟芬心想，奥莉维娅小姐跟公主殿下走的太近了，而且也没有发挥她本该发挥的作用。

海军军官们已经开始陆续抵达帅府，但公主和侯爵小姐依然在房间里聊天。就在约瑟芬坐卧不安的时候，一名王家护卫队军官急匆匆地走来，向她转达了贝拉尔亲王的口讯：晚宴取消，所有海军军官不准离开宴会厅，请公主和侯爵小姐自行用餐。

公主在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大为吃惊。她亲自询问了那名报事军官，但军官只知道亲王现在正与海军上将加西亚·特里单独会面，在传达这一旨意的时候，亲王没做任何解释，他的表情看上去极其严肃。

田园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使得一向“和蔼可亲”的亲王哥哥“看上去极其严肃”，并下达了那么一道令人“毛骨悚然”的旨意。难道海军又出了岔子吗？还是那比城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情？她一边想着一边跟苏晴赶到了宴会厅。

宴会厅周围，斯塔伦斯伯爵亲自率领百余名王家护卫队的佩剑军官森然肃立，看到公主之后，护卫队统领急忙走上前来。

“殿下。”斯塔伦斯向田园致礼后说道，“您怎么到这来了？”

“发生了什么事吗，大人？”田园担心地问道。

“卑职也不是很清楚，公主殿下。”护卫队统领回答道，“亲王殿下下令取消了晚宴，所有赴宴的海军军官必须在这里等候亲王，任何擅自离开者均将直接拘捕。亲王殿下似乎因为什么事情大为震怒，卑职斗胆，恳请公主殿下暂时回去休息吧。”

田园皱紧了眉头。“请您派人送奥莉维娅小姐回去吧，大人。”她对护卫队统领说道，“我想呆在这儿。”

“我不回去，”苏晴挽住田园的胳膊说道，“我不想惴惴不安地等在别的地方。万一发生了什么意外，我得跟你在一起。”

“不会发生什么意外的。”田园安慰道。

“那我就更没有必要离开了。”苏晴坚持道。

“那好吧。”田园微微沉吟了一下说道。斯塔伦斯只好向公主欠了欠身——他知道公主的脾气，这个时候再多说什么都是无济于事的。

他跟着公主和她的朋友走进了宴会厅，交头接耳的海军将领们一下子安静下来，并纷纷向公主施礼。宴会使用的桌椅都已经撤走了，军官们站在空荡荡的大厅里，脸上流露出狐疑的神情。许多人希望公主能告诉他们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不过公主看上去对这一切也茫然不解。

“亲王殿下到！”等了大约半个小时，门外传来了侍卫洪亮的通报声。紧接着，满脸怒容的贝拉尔亲王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军官们急忙弯下腰去，苏晴下意识地向田园身后缩了缩。加西亚·特里低着头默默地跟在亲王身后，既而在人群的前列停住了脚步。

“卞卡？”看到站在房间里的田园和苏晴，亲王感到有些意外，“报事官没告诉你晚宴取消的事情吗？”

“告诉我了。”田园走到亲王面前，“到底怎么了，贝拉尔？”

“到底是怎么了！问问他们到底怎么了！”亲王厉闪一样的目光射向肃立的海军军官们，“巴雷西对这支军队寄予了多大的期望，可是你知道我在这一个下午都听到了什么？！不服管束，派系纷争！我还有什么心情跟他们这些人一起吃这顿晚饭！”

“那……那是……”田园一脸错愕地说道。

“我倒想知道，面对国王在四月大阅兵上花费的心血，面对公主用生命成全海军辉煌的决心，你们不感到惭愧吗？！”贝拉尔一边说着一边向前走了两步，“是不是有人说加西亚·特里身上带着污点，会令王国的海军蒙羞？！是不是有人说他曾经背弃过军队，难服众望？！是不是有人说他那些‘海盗一样的经验’完全不适于一支正规的军团？！”

田园眉头紧锁，苏晴张口结舌，一些军官偷偷看向站在那里一言不发的特里，眼睛里流露出轻蔑的神情。

“别看他！”贝拉尔厉声斥道，“那个倔强得不知轻重的家伙根本没跟我提到过这些东西！他说他会努力做好自己的事情，如果不能，他将心甘情愿地辞去现在的军职！我问您，上将，”亲王怒气冲冲地看向加西亚·特里，“这个国家的国王，这支军队的元帅，他钦赐的官职是儿戏吗，您想要就要，不想要就不要？！我再问您，达尔兰地的南疆已经烧起了战火，诺曼的战舰正在大东海上虎视眈眈地看着你们，梵卡露斯宫能给您多少时间，等着您慢吞吞地修补好这支队伍？！”

贝拉尔的话令田园和苏晴异常震惊，特里则单膝跪了下去。“卑职万分羞愧，亲王殿下。”海军上将俯首道，“是卑职没有顾全大局。”

“为什么诺曼帝国会窥伺达尔兰地的海域，你们都想过吗？因为你们这支队伍，一直就是达尔兰地军队的一块伤疤！”亲王没再去理会特里，犀利的用词毫不留情地在每个人的心口狠狠捅了一刀，“知道那个国家的伊达尔斯·埃塞尔皇太子是怎么讥讽达尔兰地海军的吗？知道那个出言不逊的家伙是怎么逼迫菲尔拉法王室远嫁王国公主的吗？你们是不是无事可做了，在这里纠缠地位的高低和权力的分配？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干的好事！人力的调配受到重重阻碍，一周前的海军战事演习一塌糊涂！‘身上带着污点’、‘背弃过军队’、‘海盗一样的经验’……你们是在指责加西亚·特里还是在指责梵卡露斯宫大御座厅宝座上的巴雷西·菲尔拉法？！不服气是不是？那么谁能告诉我，当卡瓦略肆意玷污王国军旗的时候，你们这些人都为这支队伍、为这一方的百姓做了些什么？！在赫德堡的阅兵式上，又是谁、他凭借着什么立下了赫赫的功勋？！”

军官们一个个低垂着头，谁也不敢发出半点声息，整个宴会厅死一般寂静。

“都把头抬起来看着我！”亲王扬声说道，“我可不象国王有那么好的脾气愿意跟你们讲什么道理，我告诉你们，加西亚·特里是王国海军的核心，谁再动摇他的威信，我就让谁脱掉这身制服！我没什么可顾忌的，就算国王怪罪下来，你们觉得他是会砍了我的脑袋还是会把我扔进大牢？！”贝拉尔越说越生气，“明天我会照旧跟公主和西赛尔侯爵小姐出海，所以从现在到我明天出发前，你们中的某些人是请罪、解释、抗辩还是辞职就抓紧时间跟我和特里上将说个清楚，我既没有气度容忍诺曼帝国如此践踏达尔兰地的尊严，也没有耐心等着人家打到家门口还跟你们为了这些事情夹缠不清！”

“诺曼帝国……真的已经对我们动用了武力吗？”田园怔怔地看着贝拉尔问道。

贝拉尔没有说话，但从他的神情中，田园已经意识到了局势的严重性。

“如果，我的固执将令王国陷入战争的话，我会改变想法的。”田园努力用一种坚强的口吻说道，但一双湛蓝的眼睛里却充满了茫然和无助。

“卞卡！”贝拉尔皱起眉头大声说道。仍然跪在地上的加西亚·特里不由抬起头来，一阵躁动的情潮在军官中荡漾开去。

“请让我把话说完，贝拉尔。”田园做了一个深呼吸，好让自己静下心来。“返回那比城后，我会了解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然后作出我最该作的决定。”她走到亲王身边，莹莹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军官，“现在，我更想跟各位说的是另外一件事。请你们平心静气地听我说。加西亚·特里救过我的命，但是，我并不是因为这个才站在他的一边。对于特里将军，除了感激，我的心中更加充满了崇敬。在战旗湾的阅兵大典上，在那比城的海军会议上，他让我看到的不仅是忠诚与勇猛，还有他远大的志向和满腹的才华。诺曼帝国的伊达尔斯皇太子把他说成是一个‘海盗’，可在我心里，他是大东海上的英雄，是达尔兰地永远的将军。你们不该因为过去的事情指责他，事实上，他的过去根本就是他胸前另一枚璀璨的勋章。你们更不该在这样一个时候，以任何理由动摇海军的根基，因为这个根基是阅兵式上，包括你们在内的达尔兰地军人用鲜血换来的，它还并不坚实。请不要辜负了国王陛下的期望，请不要辱没了战士们心中的理想。请诸位，恳求诸位，忘掉名利之争，抛开私心杂念，用一颗正直坦荡的心缔造一个团结的核心，去创造海军全新的历史吧。请让我……即便嫁到那个蛮横的帝国，也能够为你们的队伍感到自豪。拜托了！”说着，公主向军官们深深地行了一礼。

“公主殿下……”加西亚·特里的眼前模糊成了一片，而站在大厅里的海军将领们全都情不自禁地跪了下去。

“多光荣！”贝拉尔怒道，“让一个女人站在你们的最前面，替你们挡住诺曼帝国的战舰！让王国的公主低下头，恳求你们带好自己的队伍！依我看，你们已经创造了‘海军全新的历史’！”

“贝拉尔……”田园轻轻拉住了盛怒的“哥哥”。

“什么都别说了，卞卡，我送你回去休息！”他一边打断了田园一边扫视了一眼跪了一地的军官，“你们，如果谁有话要说，就到元帅办公室去找我！记着，谁该去找我，我心里一清二楚！”说完，亲王反手抓起田园的手臂，带着他的妹妹和苏晴径直朝门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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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蓝天如洗，碧海微波，50艘主力战舰列队战旗湾。身着王家军礼服的贝拉尔亲王在礼号声中登上了金镶锻饰的卡赛罗号战船，随行者包括加西亚·特里以及十余位海军高级将领和数百名王国水兵。

舰队将从海军广场前出发，环经朵希拉海峡几处重要水域，最终由南战旗湾军魂阵返回船港。这并不是一次单纯的游历，而是对军港的巡查以及对海军军容的一次实质性检阅。

苏晴感到异常兴奋。这是她第一次乘坐古代战舰出海，而在这片大海上，每一块岩石、每一簇浪花都仿佛在讲述着一个传奇的故事。湿润的海风吹拂着她的秀发和长裙，灿烂的阳光洒满她的眼底，站在英俊潇洒的中世纪亲王身边，她甚至觉得自己的整个身体正在天海间飞翔。

元帅办公室昨夜彻夜长明，但贝拉尔亲王看上去依旧神采飞扬。阴霾已经散去，亲王好象又变回了那个她所熟知的亲王，只是，经过昨天的事情，她看他的眼神有了些许不同。

“你并不象你以为的那么了解贝拉尔，小晴。”——昨天从宴会厅回去之后，田园这样对苏晴说道，“他是巴雷西的一条臂膀，是一个负责任、敢担当的男人。”

她知道田园说的是对的。她与贝拉尔亲王虽然有过很多接触，但绝大部分都是在各种社交场合。在她眼中，亲王率直、爽朗、诙谐，从不拘泥于繁杂的礼节和章法，跟他在一起就象沐浴在阳光和春风里，令人的全身心都充满了热情与欢乐。她从没见过亲王发脾气，所以昨天当盛怒的亲王走进宴会厅，厉声斥责那些腰悬佩剑的军官时，她第一次产生了对这位王族的敬畏。她见识过他的勇猛，也从不怀疑他的才华，只是直到昨天，她才真正看到了看似逍遥的贝拉尔·菲尔拉法肩上所扛的责任以及他对待责任的那份信念。

她也知道田园为什么会对她说这些，因为她更愿意看到自己跟她的“亲王哥哥”走到一起，而不是那个亡命天涯的冷血杀手。在闵拉卡修道院，当她告诉她自己似乎爱上了杀手高弗的时候，田园表现得非常吃惊。直到现在，她依然能够清楚地回想起她们当时的对话。

“我有话想跟你说，园园。我恐怕是爱上高弗了。”

“你……你说什么？”

“这几个小时，我并不是在后园的书阁里看书，而是……而是跟高弗在一起。他突然出现在修道院里，我以为他要杀你，或者会对贝拉尔不利，但他说他并没有那些打算，他只是问我要不要去看看小雪，它就在爱德华山上。”

“所以，你就跟他走了？你疯了吗？”

“可能吧。知道吗，我当时很担心他会被王家护卫队发现，会被斯塔伦斯抓起来！虽然他曾经企图行刺你，还把我当作人质威胁达尔兰地的王室，但是我还是很担心他，希望能再次见到他。事实上，从塞文思山回来之后，我就时常会想起他——不是那段恐怖的经历，而是……而是想念他！”

“你……可怎么会……”

“我也不知道。我总觉得他不是一个坏人。那几天，他一直都没为难我，他还在王家护卫队的马蹄底下救了我的小雪，并且一直把它带在身边。在他冷冰冰的外表下，我似乎看到了他善良的一面。我猜想，他一定是被人利用了，或者曾经遭遇过什么不幸的事情，所以才会沦落成一个冷酷无情的杀手。”

“那……在爱德华山，他都跟你说了什么，你们……”

“他几乎没说话。小雪长大了不少，但它仍然记得我，见到我表现的特别高兴。高弗一直在旁边静静地看着我们，我问什么，他就回答什么，或者根本不回答。当我们并肩坐在一起的时候，我的心里充满了柔情，我甚至产生了一种跟他浪迹天涯的冲动。你说我是不是真的爱上他了？”

“我不知道你是真的爱上了他，还是一时冲动爱上了他。这两者是不同的，前者会很持久，后者只不过是昙花一现。而且，小晴，他是一个杀手，他的手上粘着别人的鲜血，不仅如此，他还是王国的通缉犯，一旦落网，他必将被处以极刑！”

“可是他宁愿冒着生命的危险来看我，不是吗？我想，他一定是为了我才到库尔希斯克来的。”

“你想说，他也同样爱着你，是不是？”

“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爱我。”

“但另一个人却确确实实地爱着你。”

“……”

“是贝拉尔。在我跟他到塞文思山救你的时候，他亲口说的。”

“那……你怎么一直没告诉我？”

“我只是希望一切能水到渠成。而且，难道你一点都没感觉到吗？”

“我……其实也很喜欢亲王。只是……只是高弗他总是在我的脑子里徘徊，他给我的那种感觉要比任何人来得都更加强烈。你说我到底该怎么办呀！”

“你应该放弃不切实际的幻想和没有未来的感情。可是……人的心有时候是理智所阻拦不了的。”说到这里，田园的眼神变得有些空洞，“我不知道。我希望，时间能够解决我们的问题。”

是啊！让时间来解决她的问题吧！让时间告诉她什么是真实的、什么是虚幻的、什么是长久的、什么是短暂的、什么将被遗忘、什么会铭刻在心。

她情不自禁地向贝拉尔亲王看去，后者正面带笑容地跟簇拥在周围的海军将领们闲谈，红色的礼服一如他显赫的身份那般夺人眼目。高弗是无法跟他相比的。一个是高高在上的王族，一个是声名狼藉的逃犯；一个充满生机，一个冰冷沉寂；一个在她的生日晚会上与她翩然共舞，一个却将她拖进了午夜杀戮！这两个男人，一个是白天，另一个就是黑夜；而她，喜欢生活在绚烂多彩的白天里，却依然会为神秘而孤独的黑夜，以及黑夜中偶现的光华所震撼。

她轻轻叹了口气，将目光收了回来。王国的战舰整齐地分布在卡赛罗号的前后左右，为他们的亲王护航，那些白色的风帆和灿烂的旗帜将眼前的大海装点得色彩斑斓。我应该好好享受现在的一切，不是吗？苏晴对自己说，啊！如果园园一起来了就更好了！

田园没有跟随他们一同出海。约瑟芬夫人告诉亲王，公主昨天晚上睡的很不好，她希望能留在帅府里休息。亲王立即去探望了他的妹妹，后者脸色黯淡，美丽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我没事儿，贝拉尔，别这么大惊小怪的。”田园笑着对她的“哥哥”说道，“带奥莉维娅去转转吧，她对朵希拉海峡一直特别向往。还有黛丽尔小姐，也一起去散散心吧！你还好吗，贝拉尔？看你精神抖擞的样子，昨天的问题一定都已经解决好了吧？”

于是，亲王让王家护卫队的统领留下来照管田园——仅靠领侍女约瑟芬夫人，“兵力”显然不足。

田园真是越来越象一个公主了，比如昨天的那席话，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苏晴几乎要对她的朋友肃然起敬了。想到这里，苏晴差一点笑出声来。那个散漫、任性，对政治一向漠不关心而又一窍不通的家伙，能做到这些可真够难为她的！她心想。

“在想什么？”随着一个明快的声音，贝拉尔亲王走到了苏晴的身边。他一手扶着船舷，侧立的身体几乎碰到了她的肩臂，使她的整个身心都沉浸在一种生机勃勃的男性气息之中。

“哦，殿下。”苏晴扬起头看向英俊的亲王，明媚的笑容在她的脸上同时绽放开来，“我在想卞卡公主。您说公主殿下会老老实实地呆在元帅府里吗？”

“我只希望她不要过于为难护卫队统领和领侍女才好，”亲王笑道，“我可真是把一个头疼的差事交给了他们，不是吗？哦，前面就是朵希拉海峡最窄的那段海域了，”贝拉尔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向前方，“就是在那个地方，特里将军击溃了企图骚扰大阅兵的海盗，活捉了海盗头子萨格拉和卡瓦略那个胆大妄为的爪牙。”

苏晴顺着亲王指引的方向看去，温情脉脉的大海簇拥着纯净无暇的蓝天，她怎么也想象不到，两个多月前，利器和鲜血曾构成了这里的声音和颜色。

－－－－－－－－－－－－

田园独自坐在南战旗湾的沙滩上，静静地凝视着远远那块将军岩。海风轻抚，浪花在大海的摇篮里低声呢喃。巴雷西就是在这里给她讲述了朵希拉公主和将军的爱情，也是在这里，那个变成了她哥哥的中世纪国王把一颗美丽的“爱神之泪”交给了她。在她将那份沉甸甸的祝福和承诺攥进手里的同时，她也看清了自己悲情的命运。她一直带着那颗小石子，尽管它残忍地灼烧着她的心，但她依然把它视作比生命还要宝贵的东西。因为，那是巴雷西送给她的——亲情也好，悲情也罢，那是巴雷西·菲尔拉法送给她的。

回忆跟随着她的脚步一幕幕真实再现。海军广场上，巴雷西发起了整肃海军的号令；战旗大道边，巴雷西将卡瓦略直击马下；高高的将军岩上，巴雷西亲手悬挂的红旗仿佛仍在她眼前迎风飞扬！在赫德堡，在整个达尔兰地王国，在她田园的全部世界里，巴雷西·菲尔拉法的身影无处不在！她轻轻闭了一下眼睛，感触着冰凉的泪水在眼中弥漫开去。时间和理智没能够阻拦她的心，她愿意接受这场悲剧。她只希望自己能够呆在他的身边默默地爱他，时常看到他，难道，这样也不行吗？她必须要离开吗？她必须要跟那个叫做伊达尔斯·埃塞尔的男人同床共枕吗？！

护卫队军官和公主的侍女们站在不远的地方，黛丽尔也在其中。她也没有随同亲王出海，因为，斯塔伦斯奉命留下来。她对亲王说，希望自己可以陪在公主身边。

公主起床后决定到战旗湾走一走。一路上，公主的话很少，看上去心事重重的。斯塔伦斯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公主身上，黛丽尔能够理解护卫队统领的忠诚，但令她不安的是，在青年伯爵投向那位王族的目光里，她似乎看到了一种忧郁的柔情。

公主已经在海滩上坐了很久了。衣袂轻扬，如同风中绽放的一朵白莲，虽然美丽，但却异常孤独。斯塔伦斯感到有些心痛，于是，他默默朝她走去。

“殿下……”伯爵在公主身边停下了脚步，一时间也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哦，统领大人。”公主仰起头向他露出了一抹淡淡的微笑，“要是您不介意，就请陪我坐一会儿吧。”

斯塔伦斯在田园身边坐了下来。“您……有什么心事吗？”他将目光投向壮观而苍凉的军魂阵低声问道。

公主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海军的将领们都已经做出了郑重承诺，他们不会辜负王室的期望的。”

“我知道。”公主幽幽地回答，“我很高兴。”

“您是在担心诺曼皇太子求婚的事情吧？”斯塔伦斯沉默了片刻继续说道，“我相信，国王陛下一定会处理好的。”

“战火已经烧到了达尔兰地的国土上，国王跟我还能有别的选择吗？”苦涩的声音伴随着两行清澈的泪水，令斯塔伦斯的热血在一刹那冲上了胸膛。

“如果这件事让您如此苦闷，殿下，我愿意不惜一切代价让那个男人陈尸荒野！”

田园惊愕地看向伯爵，后者的眼中闪烁着一种冲动而灼热的光芒。“大人……”田园异常感动地说道，“有您这句话就足够了，统领大人。不过，请千万别那么做。我已经辜负了您的感情，绝不能再让您为我付出任何‘代价’。如果……您真要为我做些什么，爱德蒙，就请您幸福地生活吧！我希望您能够幸福地生活，我希望国王陛下能够幸福地生活，我希望所有达尔兰地人都能够幸福地生活。”短短几句话几乎耗尽了田园的全部气力，她疲惫地闭上眼睛，把头轻轻靠在了斯塔伦斯的肩上。

如水的秀发贴在斯塔伦斯的脸颊上，公主身上那淡淡的清香飘入他的鼻息。斯塔伦斯的心狂跳不已，他真想抛开一切前仇宿怨，带上这个女人远走天涯，用自己的一辈子守护在她身边！

与此同时，黛丽尔的身体明显地颤动了一下。她怔怔地看着靠坐在一起的公主和她的情人，一颗心仿佛被刺出了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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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节 灵魂附身

深夜，里文斯勋爵将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男人带到了梵卡露斯宫的圣亚尔德西殿大门前。圣亚尔德西殿位于王宫后的一片幽静的林带里，以山石砌就，藤蔓盘腾，青苔覆壁，除了玫瑰花窗稍加雕饰之外，殿堂整体风格简朴，但仍旧不失庄重。圣亚尔德西殿拥有十几个厅室，陈列着描述菲尔拉法家族史的油画和雕塑，并收藏了数以万计的书籍和历史上各个时期的卷宗，是达尔兰地历代君王静思清休的场所，除了具有王族血统的人外，很少有其他人被允许进入。

把守宫殿的护卫队军官看了看披着黑斗篷的男人，又看了看国王的贴身侍从，随即向里文斯勋爵做了个手势。在此之前，国王已经告知他们勋爵将带着他邀请的一位客人与他在这里会面，不过，他们并不知道这位“客人”的身份，也看不清他的相貌。

神秘的客人跟着里文斯走进二楼的一间书房时，巴雷西国王正坐在窗边的座椅上看书。他穿着一件简单的深蓝色外衫，烛光照在他英俊的脸上，看上去平静但稍显疲惫。

这段时间以来，王国步入了一个非常艰难的时期。虽然国王遏制了南部军团与诺曼军队的短兵相接，并通过对安提封伯爵的严处使增税风波基本得以平息，但由联姻所引发的国内外压力仍与日俱增。内陆和海域交界的地方，诺曼帝国的挑衅变得越发有恃无恐，一些郡市的教会言明了反战立场，贵族和老百姓情绪躁动，战与和的争论不断升温。在国王办公室的案头上，每天都会堆起大量要件，其中也包括不少来自其它王国的信函和公文。年轻的国王虽然依旧淡定从容，但彻夜长明的灯火和他脸上久已不见的笑容足以说明他内心的劳顿——这些劳顿里文斯是最清楚不过的了。他真希望他的主人能够好好休息一个晚上，但他也知道，明斯顿先生的归来是国王最为关心的一件事情。

詹姆斯·明斯顿摘掉头上的帽子，向国王深深鞠了一躬。

“看到你回来我很高兴，詹姆斯。”国王一边放下手中的书一边对里文斯勋爵做了个手势，“杰克，请守在外面。在这段期间，我不希望任何人打扰我跟明斯顿先生的谈话。”

“是，陛下。”贴身侍从俯首应道，既而静静地退了出去。

“坐吧，詹姆斯。”国王指了指身边的一把座椅对明斯顿简单地说道，后者脸上的肃穆神情令他在酒馆老板刚刚脱掉帽子的时候，就已经猜到了他带回的将是一些怎样的信息。

“陛下……”明斯顿没有在那张椅子上坐下来，而是径直跪在了国王面前，“我……这件事……”

国王轻轻闭了一下眼睛，既而缓慢而有力地说道，“不管那是什么，詹姆斯，我需要听到实情。坐下。”

“是。”明斯顿站起身，“整件事情荒诞而诡异，但陛下，这些就是我亲耳听到和亲眼看到的全部内容……”他在国王身边坐下来，用一种近乎沙哑的声音讲述了此行的种种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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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接到国王交给他的绝密任务后，明斯顿简单地整理了一下行装，并在第二天晚上踏着朦朦的夜色启程奔赴遥远的里岛。他知道整件事关系重大，为了避免引起别人的怀疑，他找来了自己最信得过的朋友帕莫尔先生照看奥伦巴酒馆，并告诉女儿爱丽斯，他要到很远的地方去探访一位老朋友。

他一路披星戴月，马不停蹄，到达里岛的时候已经非常疲惫了。在那个荒凉而偏远的地方，他见到了被玛丽安娜王太后下令流放的拿塔里医生。曾经的王室首席医官住在一个极其简陋的房子里，象岛上的渔民一样穿着粗布衣服和破旧的草鞋。他看上去消瘦了很多，一双深陷在眉骨下的眼睛不再象从前那样充满智慧的光彩。他曾是达尔兰地王国最有名望的御医，为宫廷服务了整整35年，但是最终，他的博学把他过去所拥有的一切——名誉、金钱、地位和前途统统毁掉了。

虽然拿塔里是个被流放的犯人，但是在里岛，人们对他都很尊重。他凭借着自己高超的医术为这里的居民治病——疾病在这个小小的海岛上一直是人们最大的威胁。他并没有因为受到这种过于严厉的惩罚而放弃从医，因为他仍然热爱着医生这个职业，而且，除了治病救人，他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其它事情。

拿塔里医生以前见过明斯顿，那是在他们还都年轻的时候。所以当他渐渐想起这位曾在王家护卫队供职，并引起了轩然大波的高级军官时，拿塔里显得十分惊讶。

“我是受人之托专程到这里来找您的，拿塔里先生。”简短的寒暄之后，明斯顿直截了当地对医生说道，“这个人是达尔兰地王国的重要人物，但是，由于事关重大，我不希望提到他的名字。我想了解的，或者说这位重要人物想了解的事情与卞卡公主殿下奇怪的病症有关。”

听到最后一句话，拿塔里先生的身体不由颤抖了一下。他抬起头，一双黯淡无光的眼睛里充满了痛苦和不安，“她……殿下……还没有恢复记忆吗？”

“没有。”明斯顿先生注视着医生的眼睛坚决地摇了摇头，“一点都没有。而且，她不但忘记了过去的一切，她的言谈举止，她的性格和习惯，全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说的更明确一些，先生，除了声音和外貌，公主殿下简直就象是彻底变了一个人。”

“我……我不明白。”拿塔里避开明斯顿的目光，“我能为您，或者说为那位重要人物做些什么呢？”

“我知道，现在提起这件事会使您想起许多不愉快的经历，我对此感到非常抱歉。但是，在这个世界上，也许您是唯一能够揭开这个迷团的人，这就是我为什么要千山万水地赶到这里打扰您的原因。在公主殿下突然昏倒之后，您曾经说过，殿下也许是被符咒镇住了，您猜测有一种我们所不知道的神奇力量使公主的身体发生了一些变化，您能够再解释的具体一些吗？”

“我……我不能，先生。”拿塔里神色空洞的回答道。

“您不能。”明斯顿重复了一遍他的话，仍然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我能听一下您的理由吗，医生？”

“既然您知道我曾经说过的那些话，您也一定知道我正是由于那些话犯下了‘祸乱宫廷’的重罪，难道这一点还不能成为足够的理由吗？”医生道，“我什么都不知道，过去的事情也都忘的差不多了。请您回去吧，告诉那位达尔兰地王国的重要人物，我实在没有什么可说的。”

“在最终答复我之前，您也许应该想清楚。凭借着这位重要人物显赫的地位和巨大的权力，他既能够让您离开这个偏远而贫穷的小岛，也可以在一怒之下结束您的生命。我曾经是一个军人，拿塔里先生，所以直到现在，服从命令仍然是我的本能。”

拿塔里打了个寒战。他沉默了一会儿，最终缓缓说道，“我的确没什么可说的，先生。我帮不了您，也帮不了那位重要人物。”

“那就让我来替您说吧，医生。公主殿下被魔鬼诅咒了，是不是？”明斯顿微微掀动了一下唇角，“由于您说了真话，王室无情地把您丢到了这里，您还要为他们包庇什么？！如果您把这个事实说出来，我担保，您将获得比从前更多的荣华富贵！”

拿塔里皱紧了眉头，表情变得极其郑重。“巴雷西国王曾经救过您一家人的性命，明斯顿先生，而我也曾经非常敬重您的为人，可是您现在听上去似乎正在做一件忘恩负义的事情！”他迎视着明斯顿的目光，口气中带有一丝轻蔑，“我虽然不知道您说的那位重要人物究竟出于什么目的派您来调查这件事情，但我可以明白地告诉您，我不会说出任何不负责任的话，让那些别有用心的人拿去干扰巴雷西国王的威望，以及陛下对这个国家的统治！如果您愿意，就请动手吧！”

“那么，我只能对您说抱歉了，先生。”明斯顿缓缓点了点头，既而“唰啦”一声抽出肋下的佩剑。冰冷的剑尖抵住了拿塔里的喉咙，甚至刺痛了他的肌肤。

医生没有动，只是默默闭上了眼睛。

一阵难捱的沉默后，明斯顿先生的脸上流露出一抹欣慰的神情。他收回了宝剑，重新在拿塔里对面坐了下来。“我很高兴听到您这么说，医生，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放心地把这个交到您的手里。”他一边说着，一边把一封加盖了一枚家族徽印的密函递给了拿塔里，而那枚显赫的徽印则令医生大吃一惊。

医生用一双不断颤抖的手拆开了信，国王熟悉的笔迹随即映入眼帘。

尊敬的拿塔里医生：

在我提笔给您写这封信的时候，我的心情非常复杂。就我本人而言，我对您所遭受的不幸深感歉意，但是作为一个国王，我不得不说，您在不恰当的场合说出的那段虽然出于善意、但却有欠考虑的话，不仅会给宫廷带来巨大的麻烦，而且也很有可能动摇整个达尔兰地王国的根基。因此，我必须做出对您的惩办。

您是一位道德高尚，且具有精湛医术的医生，这一点我从没有怀疑过。在您35年宫廷医官的生涯里，您一直兢兢业业，为我和我的家族做出了杰出的贡献，无论在您离开之前还是之后，这一切都令我深深感念。但是，感念无法弥补我心中的遗憾。

我知道，再谈论这件事情对您来说实在过于残忍和强人所难，但我依然不得不为之。明斯顿先生会向您详细解释我心中的困惑和不安，而我相信，听完那些之后，您一定能够理解我急于知晓真相的迫切心情和充分的理由。作为卞卡·菲尔拉法的兄长，作为达尔兰地王国的国王，我需要得到您的帮助。如果您不怀疑我本人的正直，不怀疑我对这个国家的忠诚，那么，就请您帮助我解开心中的疑窦，帮助我做出正确的选择。

詹姆斯·明斯顿先生是我忠实的朋友，他是非常值得信赖的。

巴雷西·菲尔拉法

“您会帮助国王陛下，是不是，医生？”拿塔里表情凝重地问道。

“是的，明斯顿先生。”医生的眼眶润湿了，“请转告国王陛下，我非常感谢他对我的信任和理解，同时，也对自己犯下的过错感到深深的愧疚。”

“谢谢您。”明斯顿点了点头，既而用一种沉缓的口吻详细地讲述了卞卡公主在苏醒之后的一系列变化，以及巴雷西国王心中的困惑和可怕的猜想。

“我真希望自己能够解开陛下心中的疑团，但这件事确实是我力所不能及的。”医生在听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就象我当初所说的那样，公主殿下的病因已经超出了医学的范畴。不过，我想有件事是我可以为陛下做的。在离开那比城的当天，隆克利勋爵告诉我，公主殿下在前一天晚上已经苏醒了，可是，她得了严重的失忆症，而且……而且言行举止都很奇怪，王室为此非常担忧。赶赴里岛的路上，我翻看了大量书籍，并在一本我的曾祖父收集的、已经残破不全的书上发现了类似的记载。”

“您发现了类似的记载？”

“是的。我的曾祖父不是医生，他是个精灵神怪的钻研者。书上记录着一件发生在几百年前的事情。曾经有一位神甫，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他突然昏倒了。那个时候他正在主持一场盛大的祈祷仪式。当他苏醒之后，他不但丧失了记忆，而且性情大变，做出了许多卑鄙无耻的事情，甚至和一个贵族小姐生下了孩子。最后，他被绞死了，人们说，他被妖孽附了身。”

明斯顿情不自禁的抽搐了一下。

“我的曾祖父在旁边批注了一段文字，这段文字由于时间太久已经模糊不清了。大概的意思是，在鬼神的引导之下，凡人的灵魂和肉体将相互分离。那个主教……已经不再是他自己了，他实际上……他实际上只剩下了一个驱壳，驱壳里盛着的是……是魔鬼的灵魂。而这样一件事情的发生，往往预示着……灾难的降临。”

“我的上帝！”明斯顿的脸上充满了惊愕和惶恐，火烛在桌子上忽明忽暗地跳动着，灰白而潮湿的墙壁上投出一些深浅错综的影子，随着烛光飘忽不定，“这么说……难道殿下她是……可是，公主殿下，她怎么可能是魔鬼的化身，她……她在赫德堡的阅兵式上宁可死也不向那些海军败类示弱，为了她的朋友走进塞文思山，宁可用自己的生命换取外交大臣女儿的平安！她……她曾经从马蹄下奋不顾身地救了我的女儿，一个素不相识的、平民的女儿！”

“我听到过公主殿下所做的那些令人尊敬的事情，先生。我不知道，我实在不知道。”拿塔里苦闷地摇了摇头，“看了这些东西以后，我感到非常害怕。我这才知道自己曾经说过的那些话，以及现在了解到的这些东西，它们实际上正在染指和动摇着达尔兰地的根基。我理所应当被流放，也许我更应当被绞死。我并不愿意‘祸乱宫廷’，先生，可是……可是我也不愿意看到灾难降临到我们的王国。”

明斯顿的脑子变得一团混乱，他完全无法也不愿相信那个笑容可拘的卞卡公主拥有着一个魔鬼的灵魂。但是，如果这是真的呢？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呢？“我能把您曾祖父收藏的那本书带走吗，拿塔里先生？”他尽量让自己镇定下来，但说话的声音却在微微发抖。

拿塔里没有说话，只是站起身向一扇房门走去。不一会儿，他重新回到明斯顿面前，手中握着一本残旧不堪的书。

明斯顿把国王的亲笔信连同信封一起烧掉了，并看着那些飞舞在空气里的又薄又轻的灰烬最终飘散得无影无踪。他一边把书装进衣服口袋里，一边对拿塔里先生说道，“我必须尽早赶回梵卡露斯宫，先生，我替国王陛下谢谢您。在离开之前，我还想对您说，您刚才对我所说的一切，以及我这次来您这里的事情，绝对不能向任何人提起。”

“我明白，先生。”拿塔里点了点头。

“再见了，拿塔里先生。”明斯顿向拿塔里欠了欠身，然后朝房门走去。

“明斯顿先生！”在明斯顿即将走出房门的时候，拿塔里突然说道，“我想，如果有时间，您可以尝试到苏维拉冰山见一见爱玛尔夫人，先生。”

明斯顿停了一会，随即推开了房门。“多保重，医生。”

“您也是，明斯顿先生。”

－－－－－－－－－－－－

“离开里岛之后，我没有直接返回那比城，而是一路赶到了苏维拉冰山。”明斯顿先生看了看国王阴郁的面孔继续说道，“我在山里徘徊了好几天，终于在一片冷杉林中找到了那个被人称作‘爱玛尔夫人’的巫师。她跟传说中的样子并不相同，看上去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妇人，话不多，但显得通情达理。我向她讲述了公主殿下的事情以及拿塔里先生的猜测，她于是把我带进了一个摆满了各式希奇古怪的装饰品和魔法器具的房间。房间的正中放着一个银色的火盆，火盆里的火苗是绿色的。她闭上眼睛沉默了一会儿，我想她是在心里默默念着什么咒语。一个透明的球体从火盆里慢慢飘了起来，与此同时，我听见外面似乎传来了很大的风声，巫师房间里数百盏烛台发出异样的光彩，彼此缠绕交错，逐渐湮没了整个房间。”明斯顿的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个幻景般奇异的景象，“她紧紧地握住我的手，我感觉有一种无形的力量从她冰冷的掌心传递过来。在那个透明的球体里，一团飘渺的、幽蓝色的光正不断扩散开去，我看见了一个女人的影像忽隐忽现，与此同时，我甚至听到了回荡在我周围的‘咚咚’的心跳声。”说着，明斯顿再次跪了下去，异常惶恐地看着巴雷西国王，“那是个完全陌生的女人，陛下，她甚至长着一头黑色的短发！可是……可是当蓝光泻尽，当那心脏跳动的声音逐渐消失之后，那个影像，那个陌生女人的影像居然变成了卞卡·菲尔拉法公主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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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伤口

田园希望了解在她离开的这段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然而在她还没有走进那比城门的时候，她就亲身经历了由于自己的任性而引发的混乱。数百名首府居民蜂拥而至，把王族的队列围的水泄不通。一些人指责公主自私自利，全然不顾老百姓的死活，一手把王国拖入了可怕的战争；另一些人则振臂高呼，支持国王备战，要求公主不要在诺曼人的积威下妥协，否则达尔兰地人将从此无法抬头做人。双方的口角迅速演变成粗暴的打斗，骑兵队不但寸步难行，而且还受到了人群一次又一次冲击。最终，斯塔伦斯不得不下令动用武力趋散情绪激动的人们，并逮捕了一些不服管束和挑头闹事的市民。

回到梵卡露斯宫之后，两位王族被玛丽安娜王太后直接叫去了太后与公爵的寝宫。在正厅里，田园见到了自己朝思暮想的巴雷西国王。也许是因为刚刚发生的事情，国王的脸上并没有露出他惯有的微笑——他眉头微锁，田园甚至觉得他看她的眼神不仅严肃，甚至极为冷淡。

“外面的事情都安排好了吗，统领大人？”玛丽安娜太后看向站在对面的王家护卫队统领斯塔伦斯伯爵。

“是的，太后陛下。”护卫队统领欠身说道，“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卑职感到万分惭愧。”

“这不是您的错，伯爵。”太后道，“我倒觉得这件事发生的好，起码能够让公主明白自己的任何决定都有可能对王国造成影响。”

田园低头不语，斯塔伦斯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您去吧，统领大人。”停了一会儿，太后继续说道，“我跟亲王和公主有话要说。”

“是，太后陛下。”斯塔伦斯鞠了一躬，既而转身向房门走去。

“大人！”田园突然叫住了护卫队统领，“那些被拘捕的老百姓，请您放了他们吧！他们……他们并没有什么过错。”

斯塔伦斯犹豫地看向国王，后者对他微微点了点头。“是，公主殿下。”伯爵应了一声，然后默默地退出了正厅。

“他们没有什么过错，那么，”太后的目光转向田园，“您认为这件事是谁的过错呢，公主？”

“玛丽安娜……”托帝公爵试图劝阻他的妻子。

“贝拉尔和卞卡都回来了，我希望我们能够坐下来对达尔兰地和诺曼帝国的联姻做出一个最终决定。”玛丽安娜打断了公爵，用一种平静的口吻说道，“卞卡，在你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发生了很多事情。你今天看到的混乱是整个王国现状的缩影，不仅如此，王国的南部已经全线遭袭，诺曼的战舰正在驶向达尔兰地的海域，人心惶惶，大战一触即发，而所有的这一切，就是因为你的执拗。”

“玛丽安娜，我不建议在卞卡刚刚回宫的时候就讨论这个话题，而且，你也不该把王国目前面临的问题都归结在她的身上。”托帝公爵道。

“那我们该等到什么时候？”玛丽安娜突然变了脸色，“等到诺曼的军队冲进梵卡露斯宫，把他们的国旗插到大御座厅的宝座之后吗？！造成今天的局面不是卞卡的执拗又是什么？我们是不是应该指责达尔兰地的历代君主，为什么他们没有在短短的几百年里缔造一支足以抵抗诺曼军队，让我们这些后人高枕无忧的鼎盛王国？！捍卫尊严固然重要，但是，当尸横遍野、主权沦丧的时候，我们这些达尔兰地人又还有什么尊严可言？！老百姓可以在废墟上重新安家落户，贵族们可以投效他国，继续享受他们的富贵荣华，可是国王能吗？我们这些菲尔拉法家族的后代能吗？！”

“我觉得您的想法太消极了，母后，”贝拉尔说道，“即便爆发战争，我们的军队也不一定会输给那些诺曼人。这次北上，我跟三地驻军的将领们都进行了非常深入的讨论，他们不但表示会誓死捍卫王国的荣誉，而且也展现出了强大的战斗力。不少国家都出面支持我们跟诺曼人一较高下，据我所知，罗那尔叔叔的兵力已经屯往南部，准备和我们的队伍并肩作战……”

“您认为凭借这些就足以抵抗诺曼的百万铁蹄了吗，亲王？”太后怒气冲冲地说道，“您跟诺曼军队直接对垒过吗？您了解他们具有着怎样的力量吗？克里斯皇帝处心积虑想称霸世界，您认为他凭借的仅仅是一张嘴吗？！”

“你已经很久没有过问政务了，玛丽安娜，”托帝公爵道，“你应该听听国王和亲王的想法，他们一定掌握着非常充分的信息，并且做了大量精心准备。”

“你的意思是我已经老眼昏花了吗，奥威尔？”玛丽安娜铁青着脸转向丈夫。

“我并没有那个意思，玛丽安娜，”公爵露出了不悦的神色，“你这样的态度我们还怎么继续讨论这件事情？”

“我不认为我的态度有什么问题，是你们的冲动把达尔兰地一步步带进泥沼，难道让我眼睁睁地看着达尔兰地斯王建立的王国坍塌在我们手上吗？！”太后大声说道，“蒂亚戈将军帮我仔细分析了现状，这个现状只能给我们带来溃败和屈辱的结果！只要承诺这桩婚事，一切问题都将迎刃而解，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们怎么就是视若不见？！”

“那么为什么不听听罗文将军的说法，太后陛下？”托帝公爵生气地说道，“他才是现在领兵打仗的统帅，他昏了头吗？！”

贝拉尔不由瞪大了眼睛，在他的印象里，父亲从没有用这样的口吻跟他的母后说过话。

“在我看来，他就是昏了头，公爵！”太后果然情绪激动地喊了起来，“他本应该跟国王言明情势，讲清结果，而不是刚愎自用，置大局于不顾！”

“母后，事实上，很多事情蒂亚戈将军并不十分清楚。”一直没有说话的巴雷西国王抬起眼帘，“将军的病情虽然大有起色，但仍然需要静心调养，所以我没有去打扰他。罗文将军的为人您是知道的……”

“我了解您在这件事情上的态度，国王，”玛丽安娜不耐烦地打断了她的儿子，“但是，我依然希望您能够明确地告诉我，您是不是打算拒绝诺曼帝国的求婚，用战争解决整件事情？”

“是的，母后。”国王的话音虽然不高，但却极为坚决，“并且，两个星期之后，我将命令南部驻军和王国海军跟侵犯达尔兰地领土的诺曼人直接交手。”

“你……你说什么？！”太后站起身瞪视着国王，田园的身体则明显地颤动了一下，心中一时间百感交集。“你……你知道这样做意味着什么吗？那意味着战争的全面爆发！”太后颤声说道。

“我知道，母后。”国王也站了起来，“有件重要的事情我一直想找机会告诉您……”

“您还想告诉我什么，国王陛下！”太后的声音变得极其尖厉，“我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真不敢相信我竟然把这个王国交给了您！”

“玛丽安娜！”

“母后！”

托帝公爵和贝拉尔不由大声说道，田园也缓缓站起了身。

“请听我说，母后……”巴雷西向前走了一步。

“我不会准许你这么做的！我一定会阻止你！”王太后后退了一步厉声说道，她脸色苍白，眼睛里含满了泪花，“要么收回成命，否则就什么都不必说了！”

“母后。”国王俯下身单膝跪了下来。这一举动令贝拉尔和公爵都大吃一惊，田园则不由潸然泪下。

“国王陛下！”太后也显然没有想到巴雷西会这样做——他虽然是自己的儿子，可他更是这个王国的最高统治者！

“母后，”国王的声音平缓而坚定，“您的儿子比任何人都知道其中的利害，所以，请您相信我。请您跟我站在一起。”

“我……”玛丽安娜有些手足无措地说道，“请您慎重考虑，陛下。”

－－－－－－－－－－－－

回到自己的寝宫后，田园一直坐在床上发呆。巴雷西没有忘记自己的承诺。当他清晰地说出他的决定的时候，田园的心在一种绝望而羞愧的幸福中彻底崩溃了，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她决定出卖自己，去充当这场政治危机的牺牲品。她要卸去他肩上的重重压力，让这个王国回归应有的秩序，她要用自己一生的痛苦去清偿罪孽，报答他给予她的刻骨铭心的快乐与悲哀。

她再次把那颗“爱神之泪”紧紧攥进手里。“谢谢你把它送给了我，巴雷西。”她在心里默默说道，“可是你知道吗，在此之前，我已经爱上了你。我不是你的妹妹，但我却只能用这样一种方式去爱你——远远地离开你，嫁给伊达尔斯·埃塞尔，让你的眉头能够舒展开来。”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了，领侍女约瑟芬走了进来，并向田园行了个屈膝礼。“您……还没有休息吗，殿下？”她的神情看上去有些局促，似乎遇到了什么为难的事情。

“怎么了，夫人？”田园温和地问道。

“里文斯勋爵在外面，殿下……”领侍女吞吞吐吐地说道，“国王陛下希望您去见他。”

田园看了看墙角的落地钟，已经是凌晨一点多钟了。她轻轻皱了皱眉头，但没再多问什么。

勋爵在见到公主之后单膝跪了下来，似乎也为自己奉命在这样一个时间打扰公主感到不安。田园急忙把国王的贴身侍从扶了起来，并跟着他一路来到了王室练剑房。

巴雷西国王站在剑房的中央，汗水已经湿透了他白色的衬衫，一些被灯光染成金色的汗珠闪动在他稍显凌乱的发梢里。

勋爵向两位王族鞠躬后静静退了出去，房间里于是只剩下了国王和田园。

“您……找我吗，陛下？”看着国王阴郁的脸孔和冰冷至极的眼睛，田园心头一紧，不自觉地采用了一个恭敬而疏远的称呼。

“想不想打一局？”看了她一会儿后，国王静静地说道。

“好……好啊。”田园先是一怔，既而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在国王冰冷的眼睛里，一道锐利的锋芒一闪即逝。她突然想起千色湖边国王抛出的那个可怕的问题。他知道了什么？他确定了什么？他又想做些什么？

国王走到剑架边抽出一把宝剑，一言不发地丢给了她。在她接住宝剑的那个瞬间，她似乎找到了那几个问题的答案。这一天终于来了。她微笑了一下，既而向国王深深施了一礼。

她从来都没有象现在这样珍惜生命，因为这或许是她仅剩的一点时间可以跟自己心爱的男人呆在一起；她也从没有象现在这样无视生命，因为如果能够死在这个男人的剑下，将是她可以得到的最大的幸福。她认真地打着这场“比赛”——温柔的表情，完美的身姿——冰冷的光芒和坚硬的撞击声在她心中化作了华灯与音乐，她仿佛正在与这位英俊的中世纪国王翩然共舞。

突然间，国王的长剑洞穿了她横在胸前的剑刃，冷酷的剑尖昭示了整场舞曲的终结，田园于是停下脚步，静静地闭上了眼睛。

眼看着自己的长剑即将刺入她的胸膛，巴雷西硬生生地转动了一下手腕，剑锋擦着她的手臂疾速滑了过去。“你……”巴雷西垂下了手中的宝剑，一颗心兀自“突突”地狂跳着。

田园睁开眼睛。面前的中世纪国王脸色苍白，蔚蓝的瞳仁里写满了混乱纷杂的情绪。

“你为什么到这来？你到底想要什么？”国王一动不动地看着她，怒火从眼底燃烧起来，那种眼神远比他手中的利剑更加致命。

田园轻轻地摇了摇头，只是看着他，什么都没有说。

“卞卡在哪？”国王继续问道。

田园再次摇了摇头。

“你要毁掉这个国家，是不是？”

“不……”凄凉的声音从田园的唇间飘出，“啪嗒”一声，鲜红的血水顺着她的手指滴落在地板上，她的衣袖殷出了一道长长的血痕。

上帝！我刺伤了她！巴雷西明显地抽搐了一下，他急忙伸出手，却又蓦地僵在了半空中。

“请您杀了我吧，达尔兰地的国王。”田园露出了一抹温柔而悲哀的微笑，在她说话的时候，两大颗晶莹的泪珠从她清澈无瑕的眼睛里滑了下去。

“那将是震荡整个王国的丑闻，卞卡·菲尔拉法公主。”一阵长时间的沉默之后，中世纪国王冷漠地注视着田园一字一顿地说道，随即，他丢开宝剑，头也不回地径直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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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 囚禁

领侍女约瑟芬夫人整个晚上都没睡着觉。国王在三更半夜叫走了公主，50分钟后，公主神情恍惚地回到了寝宫，胳膊上竟然划了好大一个口子。约瑟芬当然大惊失色，她立即就要去找阿尔卡医生，却被公主当场阻止了。“不要去找他！”公主说，“不要……告诉任何人。我自己不小心弄伤的，没什么大碍。”

在约瑟芬为公主包扎伤口的时候，她的主人连眉头都没有皱上一下。然而她觉得，那个表情不是坚强，而是麻木。她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可是她一个字都不敢多问。

第二天上午太后突然来到了公主的寝宫，这使约瑟芬恐惧到了极点——要是太后得知公主受伤而她却知情不报的话，她这个领侍女恐怕也就做到头了。

不过，她所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公主用长衫遮住了手臂上的伤口，而太后则将全部的注意力放在了公主对一封书信的反应上。

田园展开书信，房间里一时静寂无声。

尊敬的玛丽安娜·菲尔拉法王太后陛下，

由于帝国事务繁多，多年来始终没有机会与您再次会面，为此，我心中一直感到深深的遗憾。但是，我仍旧一如既往地关心和关注着来自您和您的王国的任何讯息，并非常高兴地看到，达尔兰地在您的儿子，巴雷西国王的统治下正在迅速走向繁荣。

非常感谢在伊达尔斯访问期间您和您的家族给予他的莫大礼遇，同时，我的儿子也向我讲述了达尔兰地近年来在宗教、商贸和军事等诸多方面所取得的成就，对此，我感到由衷地赞赏和钦佩。

如您所知，伊达尔斯在比武大赛上当众表白了对贵国卞卡公主的爱慕之情，虽然这种做法稍显唐突，但却足以说明了他的真诚。在返回帝国的当天，他向我表示，他真心地希望能够获得卞卡公主的垂青，并在不久的将来，以最为隆重的方式把公主殿下迎入诺曼帝国的皇宫。听了这件事情，我真是喜出望外。我一方面为我的儿子感到高兴，同时，我也坚信，尊贵、美丽而才华横溢的卞卡公主一定会成为诺曼帝国历史上最为杰出的皇太子妃和皇后。我想，作为父母，我们都会力促这桩美事，因为它不但能够使两个孩子得到一生的幸福，而且，达尔兰地王国和诺曼帝国的友谊也将因此更加稳固。为此，我冒昧地开始了多方面的筹备，帝国上下也是欢欣鼓舞。

但令我不解的是巴雷西国王陛下的态度。巴雷西国王不但没有对诺曼皇太子的求婚给予任何正面反馈，而且，据我了解，贵国在此后已开始大规模调集军队。我不得不将这些理解为一个明确的信号，那就是达尔兰地王国并不打算接受伊达尔斯的真心以及诺曼帝国的诚意。

我和皇太子在深感遗憾的同时，也面临着巨大的压力。贵国的态度不但令诺曼皇室颜面扫地，最为严重的是，帝国的百姓将其视为一种莫大的羞辱。我想您也一定已经获悉，在达尔兰地和诺曼帝国的边境上，一些我们都不愿意看到的冲突已经发生，并愈演愈烈。我对此毫无办法，因为我不能用自己的军队镇压那些将帝国的荣誉看得比生命还重要的人们，而且事实上，诺曼的军队也是群情激愤。

我实在无法向您详述诺曼帝国目前的混乱情势。虽然我对贵国一直怀有着深刻的情谊，但如果事态继续这样发展下去，我不得不说，除了宣战我将别无选择。

请替我问候托帝公爵，问候巴雷西国王、贝拉尔亲王以及卞卡公主。

您忠实的克里斯·埃塞尔

“卞卡，”在田园从信函上抬起眼帘之后，玛丽安娜太后神色沉重地说道，“就象你看到的和听到的那样，我们的国家正面临着亡国的危险……”

“我明白，陛下。”田园一边把信放在桌子上一边平静地打断了太后，“我同意这桩婚事。我嫁给他。”

“卞卡……”田园出乎意料的态度令太后大为吃惊，以至于她愣愣地看着田园，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让王室和国家承受了这么大的压力，我感到非常惭愧。”田园继续说道，空洞的蓝眼睛里既没有愤怒，也看不到悲伤，“请您转告克里斯皇帝，管好那些‘将帝国的荣誉看得比生命还重要的人们’，因为现在发生的事情，不是他们的皇太子妃和未来皇后所乐于看到的东西。”

“卞卡……”太后的眼眶润湿了。她心疼地看着田园，女儿的神情哪里象是待嫁的新娘，她根本就象个在绝望中冷静下来的赴死者，失去了希望，也就没有了情感。可是，她又能怎么做呢？作为达尔兰地斯王的子孙，她必须随时准备为这份基业做出牺牲。“你能懂得这样的道理，我实在很欣慰，卞卡。”太后难过地说道。

田园微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只是，国王在昨天已经明确地表达了自己的态度，我实在不知道还能怎么劝服他。”太后有些艰难地继续说道，“事实上，他现在正在接见军队的高级将领，我担心……”

“我现在就去见他，陛下，”田园站起身，“我现在就把我的决定告诉他。”

“卞卡……”太后情不自禁地拉住了转身离去的女儿，“你一定认为你的母后既懦弱，又无情，明明知道你不爱那个诺曼的皇太子，还一再逼你嫁给他。可是，这一切只因为你生在帝王之家，只因为我们的达尔兰地还不够强大。也许你永远也不会再记起，在你们三个之中，你一直是我最为疼爱的孩子，我怎么舍得让你受到这么大的委屈，怎么舍得让你这么不快乐！我是没办法啊！我是一个母亲，同时也是这个王国曾经的女王和现在的太后，在你的幸福和国家的利益之间，我只能选择后者。”

“我理解，陛下。”田园微笑道，“我不会讲什么豪言壮语，但是我知道，作为这个王国的公主，我到底应该做些什么。”

“你的父亲曾经对我说过，”太后的眼里噙满了泪花，“你懂得自己身上担负着怎样的责任，是一位了不起的公主，只是我一直都在纠缠那些微不足道的小事。自从你失忆之后，我对你的要求太过严厉，太过苛刻，我只是……只是盼你能够早日康复，所以才会显得那么不通情理。我原本以为，你的病会慢慢好起来，或者时间能够令你了解我的一番苦心，让我们母女的感情回到从前，可现在看来，留给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说到这里，泪水从太后的眼睛里轻轻地滑落下来。

“陛下……”太后的一席话令田园那颗寒冷的心融解开来，她情不自禁地拥抱了那个一直被她疏远的“母亲”。

“我的好孩子……”太后紧紧搂住女儿喃喃地说着，“你父亲说的对，自从你失忆之后，你再也不曾叫过我们‘母后’和‘父亲’，因为在你心里，我们还仅仅是‘太后’和‘公爵’。是我们做的不好。是我们没有让你找到家的感觉……”

田园静静地伏在玛丽安娜的肩头。也许这个时候，她应该叫她一声“母后”，或者起码说些什么来表达些许母女之情，可是她却始终没能开口——这个“母亲”，那个称谓，事实上正意味着她跟她深爱的男人是拥有着一般血液的同胞兄妹！

－－－－－－－－－－－－

国王办公室。就在富兰克林·罗文等十余名军官向他们的元帅进行战前最终陈述时，里文斯勋爵推门走了进来。勋爵当然知道自己不该打断这样一个重要会议，但他还是硬着头皮向国王施了一礼，“陛下，公主殿下现在在门外，她希望能够见到您。”

巴雷西微微皱了皱眉头。“请转告公主，我过些时候再去找她。”国王话音不高，但听上去却显得有些严厉。

“是，陛下。”侍从鞠了一躬，既而静静退了出去。但半分钟后，房门再次被推开，卞卡公主径直走到了众人面前。

“很抱歉，陛下。”公主在距国王两米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并微微低垂了一下眼帘，“但我有很重要的话要对您说。”

巴雷西看了她一会儿，既而对军官们挥了挥手。

“请留在这，将军们。”公主平静地叫住了准备暂时回避的军官们，“我希望你们也能够了解我的想法。”

军官们迟疑地看了看国王，后者凝视着他的妹妹用一种沉缓的口吻问道，“什么事，公主？”

“我决定嫁给伊达尔斯·埃塞尔，国王陛下。”公主回答道，而这一回答令在场的军官们面面相觑，巴雷西也不由皱紧了眉头。[奇书网|qinkan.net]

“公主殿下！”罗文将军向前跨了一步，“请恕我冒犯，但您怎么会突然作出这样一个决定，殿下？”

“因为我并不知道我的任性和自私会带来这么严重的后果，将军大人。”公主静静地说道，一双眼睛依然注视着她的哥哥，“战火不应该烧进这个国家，被践踏的每一寸国土，士兵和百姓们流出的每一滴鲜血都将成为我身上无法洗脱的罪孽。陛下，恳请您成全我的心意。”

“我们为拥有您这样的公主感到荣耀，殿下。”第一将军的眼中闪烁着热切的光芒，“如果军队能够亲耳听到您的这番话，他们一定会坚决地告诉您，任何人都从没想过牺牲王国公主去获得苟且的平安。我们将为达尔兰地的尊严而战，也将为您的幸福而战！”

“请收回您的决定吧，公主殿下！”另一名军官大声说道，“只要国王陛下一声令下，诺曼人将见识到一支英勇无畏、训练有素的达尔兰地军队，而菲雅计划的成功更加令这支队伍如虎添翼。请您相信，伊达尔斯·埃塞尔和他的父亲最终将为他们妄图霸占达尔兰地领土这一荒谬的念头付出惨重的代价。”

“我想，您已经了解了将军们的态度，公主殿下。”国王郑重地看了看田园，随即把目光投向在场的军官们，“诸位将军，我希望跟公主单独呆一会儿。”

军官们整齐地向两位王族致礼，然后井然有秩地走出了国王办公室。

“我不想看到今天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公主。”巴雷西犀利的目光射向田园，“请您安安静静地呆在梵卡露斯宫里，不要干扰我处理公务，不要擅作主张。”

“可是，陛下……”

“我记得我曾经对您说过，达尔兰地并不畏惧强权。”国王冷漠地打断了田园，“我希望您能够清楚地了解，这个国家不会出卖公主，也不需要您的恩泽。”

国王的目光和语言深深地刺痛了田园。从宽容到冷酷，从关爱到憎恶，一夜之间，她竟然被摒弃的如此彻底！

她悲伤地迎视着国王的目光，苍白的脸上流露出倔强的神气。“我起码有嫁人的权力，国王陛下。”说完，她向国王深施了一礼，既而转身走了出去。

－－－－－－－－－－－－

田园一口气跑到了千色湖边，不争气的眼泪一直流个不停。杀了她会成为“震荡整个王国的丑闻”，他不会“出卖公主”，也不需要她的“恩泽”，巴雷西·菲尔拉法把一条最残忍的路摆在了她的面前——留在这个王宫里，生活在他的轻蔑和仇视之中。亲情已荡然无存，就连初次见面时的那种冷淡和疏远都变成了一种求之不得的奢侈品。田园缓缓地靠坐在一颗树下，树影轻摇，就象是满地遗落的魂魄。

也不知过了多久，树林间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数十名王家护卫队的佩剑军官出现在她的眼前。斯塔伦斯做了个手势，军官们在距离田园十米左右的地方收住了步子，他们的统领则独自走上前来。

田园默默站起身，看着那些肃穆的武者对自己整齐致礼。

“公主殿下。”斯塔伦斯向她深深鞠了一躬，“国王陛下希望您能够在圣亚尔德西殿暂住一段时间。”

田园微微打了寒战。阳光里，那些悬挂在军人腰间的佩剑放射出冷漠的光华。“现在吗，大人？”她轻声问道。

“是的，殿下。卑职……”斯塔伦斯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单膝跪在了田园面前。

泪水刹那间蒙住了田园的双眼。她伸出手，默默将斯塔伦斯扶了起来。

“到底怎么了，殿下？”斯塔伦斯站起身，英俊的脸上写满了焦虑。

“没什么。”田园努力地微笑了一下，“我们走吧。”

她静静仰起头，不想让自己的眼泪滑出眼眶，于是，那些冰凉的泪水走投无路地模糊了整片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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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 因为，我爱他

公主被国王关进圣亚尔德西殿的事情震惊了整个梵卡露斯宫。军官和侍从们个个惶惑不安，玛丽安娜太后、托帝公爵和贝拉尔亲王不约而同地来到了国王办公室。

“到底怎么了，巴雷西？”刚一进门，贝拉尔就急匆匆地问道，“卞卡闯了什么大祸吗？”

“她干扰了王国的军政大事，亲王。”巴雷西神情严肃地说道，“在大战前夕，当着第一将军和其他高级将领，她擅自宣布嫁给诺曼帝国的伊达尔斯·埃塞尔皇太子。”

“她……真是这样决定的？”贝拉尔惊愕地问道。

“我想她是因为我才这样做的，国王。”玛丽安娜太后道，“我给她看了克里斯皇帝写给我的信。她这样做只是为了挽救这个王国，即便她的处理方式或许不够妥当，但你怎么能不问青红皂白就把她关起来呢？！”

“我给您看一样东西，母后。”说着，国王转身走到书架边，取下了一只长方形铁盒，并从里面拿出了一个金属和原木制成的管状物。

“这……这是……”太后一脸困惑地看向国王。

“这是我昨天想要跟您提起的、准备应用在这次交战中的新型武器。”国王一边说一边将“武器”抬至与肩齐高的位置，只听“当”地一声巨响，十几米外宽幅地图上的诺曼帝国被赫然洞穿了。青烟缭绕，余音回荡不绝，玛丽安娜太后目瞪口呆地僵立在原地，托帝公爵的脸上也写满了不可思议的神情。

“这种武器叫做‘火枪’。”巴雷西把“火枪”放到了桌案上，“财政大臣所质疑的军备款项就是用在它的研制上。另外，比之威力更大的‘火炮’也已运往王国南部和海军兵营。如您所见，母后，这种武器能够令我们的士兵在百步之外击杀敌人，甚至兵不血刃地将诺曼帝国的军队赶出达尔兰地边境。”

“是啊！那些不可一世的家伙一定会被我们的‘火枪’和‘火炮’吓破胆的！”贝拉尔笑道，“我倒很想看看克里斯皇帝和他的儿子要怎么解决后面的事情。”

“我应该相信你，巴雷西。”激动的光彩从太后极度惊愕的眼中迅速亮起，达尔兰地的前女王一时间百感交集，“我应该相信我的儿子、这个国家的国王，他是不会用他的臣民，用他的王国冒险的……”

“我很抱歉，母后。”巴雷西露出了一抹愧疚的微笑，“我应该早一点让您和父亲了解这件事情。我只是希望你们能够安享生活，但却因此让你们操了这么大的心。”

“那么卞卡，她了解这件事情了吗？”托帝公爵问道。

“她了解。”国王道，“事实上，‘火枪’和‘火炮’正是在她的帮助下做出来的。”

听了这句话，公爵和太后再次露出了极度惊诧的神色。

“我们的公主是个天才！”贝拉尔笑道，“她的脑子里装着许多神奇的东西，我们该为她的失忆症庆贺才对！把卞卡放出来吧，巴雷西，”亲王笑着转向他的哥哥，“我想她一定是受到了昨天那件事的刺激，所以才会决定嫁给那个不可理喻的皇太子。事实上，她一直很讨厌他，不是吗？虽然她不该这么冲动和自作主张，但这只是出于对这个国家的热爱。你知道我们的妹妹，她总是会做出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再说，你今天也实在是太过严厉了。”

“贝拉尔说的对，巴雷西。”托帝公爵说道，“事实上，她能够做出这样的决定，我们都应该为她感到骄傲。如果她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妥，你可以跟她说清道理——她是个懂事的孩子，而且一直最肯听你的话。”

“是啊，巴雷西。”玛丽安娜太后道，“你向来很爱护她，有时候几乎可以说成是一种宽纵，我实在不明白，为什么今天的事情会让你发这么大的脾气？”

“这件事我已经决定了。”静静地听完他们的话后，巴雷西极其简捷地回应道，“另外，恳请母后和父亲在这段时间不要去圣亚尔德西殿。我希望卞卡一个人呆在那里。”

“可那是为什么？”贝拉尔张口结舌地问道。

“尤其是你，贝拉尔。”国王看了一眼他的弟弟，没做任何解释。

“巴雷西！”弟弟不满地叫了起来。

“如果你有时间，亲王，我希望跟你讨论一些更为重要的事情。”国王神情严肃地说道。

“可这件事也很重要，巴雷西！”亲王大声道，“事实上，你下令囚禁了我们的妹妹，这个王国的公主！”

“我想，巴雷西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托帝公爵皱着眉头说道，长子不同寻常的“蛮横”态度令他感到十分不解，“是这样吧，陛下？”他一边说一边转向了巴雷西。

巴雷西没有做任何解释，只是向公爵微微欠了欠身。

－－－－－－－－－－－－

在得知田园被“监禁”的消息之后，苏晴大吃一惊，想都没想就冲到了圣亚尔德西殿。守卫圣亚尔德西殿的军官们当然不能让侯爵小姐擅闯“禁地”，尽管这位贵族小姐拥有着极其特殊的地位，但没有王室的许可，任何人都不准踏入大殿，这是宫廷多年来立下的规矩，更何况在公主“闭门思过”的这段期间，就连太后、公爵和亲王都不能随意探望。

无可奈何之下，军官们只能抓住了外交大臣的女儿，而愤怒的公主则抽出了斯塔伦斯腰下的佩剑，径直横在了自己的脖子上。这样的场景令闻讯赶来的贝拉尔亲王大发雷霆，护卫队统领跪在亲王面前，却始终没有命令手下的军官释放侯爵小姐。

国王的到来打破了难捱的僵局。面色阴沉的巴雷西跳下战马，里文斯勋爵紧随其后，护卫队的军官们纷纷退向两旁。

国王冷峻地扫视了一下在场的人们，那种目光令苏晴不由自主地抖动了一下——在她的印象里，年轻的达尔兰地国王从来都是温和的，面带微笑的。

“您在做什么，统领大人？”国王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斯塔伦斯伯爵，话音不高，但异常严厉，“把公主的剑拿下来！”

“陛下！”没等斯塔伦斯做出回答，公主率先开了口。眼中的锋芒逐渐隐没，她缓缓垂下手中的宝剑，静静地走向国王，最后俯身跪了下去。“国王陛下。”她用一种平静地口吻说道，右手却依然紧紧地攥着宝剑的护手，“请您原谅西赛尔小姐吧。她只是想看看我，实在无意违抗您的旨意。”

“巴雷西……”贝拉尔也不由走到了田园的身边。

“斯塔伦斯先生，”国王看了看田园，无动于衷地说道，“请公主殿下进去休息。另外，把西赛尔小姐带走。”

“是，陛下。”斯塔伦斯站起身。一个手势，站在苏晴两边的军官再次抓起她的手臂。苏晴的眼睛里露出了惶恐的神色，田园则突然提起手中的长剑，一言不发地划向自己的喉咙。

“殿下！”斯塔伦斯慌忙冲步上前，而站在田园身边的贝拉尔不由大惊失色。他死死抓住妹妹的手腕，不顾一切地将她的剑夺了过去。尖锐的剑锋割破了他的手掌，鲜血顺着白色的剑刃缓缓流了下来。

“巴雷西！”亲王抬起一张苍白的脸孔看向国王，田园仍然一动不动地跪在那里，大颗大颗的眼泪从她的眼睛里无声地坠落在草地上。“你到底是怎么了，巴雷西？！你想要她的命吗？！”亲王大声问道。

国王没有说话，只是愣愣地看着田园。一道红色的剑痕逐渐出现在她的脖子上，在他的视线里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上帝！”贝拉尔急忙丢开手中的剑，掏出手帕轻轻压在田园的伤口上，“还不快去找阿尔卡医生！”亲王怒气冲冲地吼道。

一名军官急忙应声出列，在看到里文斯勋爵的手势之后才飞一般地离开了人群。

“巴雷西……你……”亲王站起身极度不解地看着他的哥哥，既而单膝跪了下去，“陛下，”他闷声说道，人们甚至可以听到他重重的呼吸声，“请您宽释奥莉维娅·西赛尔小姐，国王陛下。”

站在苏晴身边的押解者情不自禁地放下了手臂，包括斯塔伦斯在内的所有护卫队军官全都跪在了地上。

苏晴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她真没想到自己的行为竟然会引出这么大的乱子。当国王的目光转向她时，她清楚地看到了王权的力量，并第一次真真正正把自己当成他的臣民，诚惶诚恐地跪在了这位中世纪的统治者面前。

“勋爵，请侯爵府把西赛尔小姐的生活用品送进圣亚尔德西殿。”沉默了片刻后，国王对身边的贴身侍从说道，随即又转向斯塔伦斯，“我不想看到类似的事情再发生第二次，统领大人。”

“是，陛下。”贴身侍从和护卫队统领俯首应道。

“你不要跟进去，亲王。”国王语气严肃地对他的弟弟说，“我晚些时候找你。”说完，他转身上马，丢下跪了一地的人们径自离开了。

－－－－－－－－－－－－

在阿尔卡医生为公主处理好伤口之后，医生和侍女们纷纷退了出去，房间里只剩下了田园和苏晴。作为国王静思清休的地方，圣亚尔德西殿的装潢虽然并不奢华，但一应俱全的设施与用具仍然显露着王室的气派。从这个角度来看，“囚禁”一词很难跟这座殿宇勾连在一起，然而，窗外整装林立的王家护卫队军官却昭然揭示了田园目前的境遇。

一场风波过去之后，苏晴依然显得惴惴不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园园？”她轻轻摇着头喃喃说道，“巴雷西怎么就象是突然变了一个人一样？”

田园没有说话。她目光呆滞地坐在椅子上，让人搞不清她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园园……”苏晴难过地看着她的朋友，“你怎么这么傻呀！即便我被带走，国王也不会对我怎么样的，你怎么……要是贝拉尔没有抢下你的剑，你就……你这是怎么了？你和国王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为什么要把你关在这里啊？”

“因为，国王准备拒绝伊达尔斯的求婚，跟冒犯达尔兰地边境的诺曼人正式交火，但我却打断了他跟高级军官们的会议，宣称自己决定嫁给那个皇太子。”田园神情落寞地微笑了一下。

“你……你什么？”苏晴张口结舌地说道。虽然在赫德堡，田园曾流露过出嫁的念头，但她根本没往心里去——她的朋友向来爱憎分明，我行我素，怎么可能真的去做那个讨厌鬼的老婆；再说国王和亲王的立场也很鲜明，他们一定会竭尽全力地保护她的。“你要嫁给那个家伙？你不知道国王的态度吗？他不会不管你的呀！”

“我知道。”田园垂下了眼帘。

“知道你还那么做？”苏晴嚷嚷道，“难怪国王一肚子邪火！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诺曼人已经踏进了达尔兰地的领土，而王国内部，你也看到了，人心躁动，械斗时有发生，所有这些都是因为我。”田园伤心地说道，“如果我不嫁给他，王室就会承受巨大的压力和谴责，如果我不嫁给他，大战就会爆发，不论输赢，老百姓原本快乐安宁的生活就会被打破，达尔兰地的军人就会流血牺牲！”

“那……那怎么办？”苏晴忧心忡忡地说道。

“很简单。”田园凄然一笑，“嫁给伊达尔斯·埃塞尔，做诺曼帝国的皇太子妃。我倒要看看，那个蛮横而又贪得无厌的帝国还有什么借口在达尔兰地的国土上撒野！”说到最后，田园的眼中闪过一道凌厉的锋芒。

“那怎么行！”苏晴大声说道，“你别那么义气用事！国王都已经做出了决定，你干嘛还要去当那个政治牺牲品！贝拉尔亲王告诉我，诺曼皇帝一直对达尔兰地垂涎三尺，即便没有这件事情，他也很可能会寻找其它借口进行挑衅的！你要是嫁给了伊达尔斯那个讨厌鬼，不但没有幸福可言，而且如果以后两国对垒，说不定你连命都保不住了！你以为你做了他们的皇太子妃，他们就真的会跟达尔兰地永世交好了？比起你这个人，他们更想要的是这个国家！”

“贝拉尔告诉你的？”田园看着振振有辞的同伴。

“是啊！”苏晴理直气壮地说道，“难道没道理吗？”

“贝拉尔也太小瞧我了。”田园笑了笑，“伊达尔斯敢娶我，他就别打算舒舒服服地过日子，也别打算顺顺当当地实现他的野心！我可不会做他后宫里的花瓶，一个躺在他身边的人，即便杀了他都易如反掌！”

“你……你简直是疯了！”苏晴瞪大了眼睛。

“我说的有什么不对吗？”

“我不跟你说这些！”苏晴又惊又怒地说道，“你也别跟我说什么王国的利益，百姓的安危！这些都应该是巴雷西考虑的问题！而且事实上，你根本就不是这个国家的公主！你根本就不属于这个时代！”

“可是我现在正生活在这个时代，正生活在这个国家里。我必须考虑这些事情。”田园道，“而且……我也不能容忍人们把矛头指向国王，那些恶名不能刻在国王的头上。”

“那么这个国家的尊严呢？”苏晴道，“人们会说国王在强权下卑躬屈膝，使达尔兰地人无法抬头做人。”

“如果我本人公然坚持，人们只会说我卑躬屈膝，艳羡诺曼帝国的强权和富贵。”田园露出了一丝淡淡的微笑，“巴雷西的王冠上……不会沾染任何灰尘。”

“你……你这是怎么了，园园？”苏晴傻呆呆地看着她的同伴，“幸福你也不要了，性命你也不要了，名声你也不要了，你生病了吗？你告诉我，你做这些到底是为什么啊？！”

“因为，我爱他。”一阵长时间的沉默后，这句埋藏在田园心灵深处的话终于从她的唇间静静地飘了出来。

“什……什么？”苏晴瞪着一双茫然的眼睛，就象完全没听懂她的话似的，“你……刚才说什么？”

“我爱他。我爱巴雷西·菲尔拉法。”两串晶莹的泪珠从田园的眼中静静滑落下来，“为了他，我可以不要幸福，不要性命，不要名声。别说是嫁给伊达尔斯·埃塞尔，就是让我嫁给魔鬼，我都心甘情愿。”

“可……可是你……可是你是他妹妹呀！”苏晴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是说……你虽然不是他的妹妹，可是你……你是卞卡·菲尔拉法……我的意思是……”苏晴的思绪一时间变得极为混乱，“无论如何，你的身体……你……”

“我的身体是卞卡·菲尔拉法的。”田园神情空洞地说道，“而这个女人是他的亲妹妹。”

“园园……”苏晴的眼泪“唰”地流了下来，她简直不知道该用什么语言去安慰她可怜的朋友。她真是太可怜了！用情如此之深，伤的也如此彻底！

“我也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起就爱上了他，”田园的声音听上去格外凄凉，“我不停地挣扎，也不停地说服自己。我挽着他的胳膊把自己当成他的妹妹，我离开这座王宫远行想忘掉他，然而，这些全都无济于事！我就象一个吸毒者，明明知道结局是什么，却就是不能停下来！他说话的神态、骑马的样子、他的微笑和他的冷漠……他所有的一切都象魔咒一样，让我除了把这颗心交给他，就再没别的选择！我愿意就这样做他的妹妹，我也愿意嫁给伊达尔斯，不论是生还是死，是幸福还是不幸福，都没关系。”

“别再说了，园园……”苏晴忍不住哭了起来，“我实在太难受了……”

“所以，小晴，”田园继续说道，“我不是疯了，我心里明白的很。”

“可他永远都不会明白你的心意啊！”苏晴呜咽道，“你为他做了这么多，想了这么多，可是……可是他今天还这么对你！”

“他只是生气了。他只是……在保护我。”田园一边流着眼泪一边笑着说，“你看，他对我有多好，他知道我讨厌伊达尔斯，所以就不让我嫁给他。”

他是在保护她吗？或许他只是在惩罚她这颗邪恶的灵魂，或者准备惩罚她这颗邪恶的灵魂。

－－－－－－－－－－－－

夜深了，贝拉尔走进了国王的寝宫。他的哥哥还没有睡，一件简单的白色外衫，一张心事重重的脸孔。

“你说晚些时候来找我，巴雷西。”贝拉尔不无埋怨地对他的哥哥说道，“可你让我一直等到现在。”

“坐吧。”国王指了指一把座椅，“卞卡怎么样？”

“不知道。”贝拉尔看了一眼巴雷西，“你不让我去看她。”

“想喝点什么吗？”国王问。

“随便。”贝拉尔闷声说道。

国王走到一只柜子边，倒了两杯酒，然后一边将其中的一杯递给亲王一边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

“我今天冒犯了你，巴雷西，”亲王把酒杯放在桌子上，“但是你的做法我实在不能理解。”

“你爱上了奥莉维娅·西赛尔，是不是，贝拉尔？”国王看着闹情绪的弟弟，提了一个看似不怎么相干的问题。

“是。”贝拉尔先是微微一怔，随即似乎明白了这个问题背后的指向，“或许你认为我是因为奥莉维娅小姐才会这样，但这不是主要原因！卞卡之所以那么做都是为了这个国家好，你不也一直告诉她要看到自己肩上的责任吗？就象我今天说的那样，虽然她不该那么冲动和自作主张，可你也不能把她关起来呀！母后和父亲都替她说情，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一点都听不进去！更让我不能理解的是在圣亚尔德西殿前发生的事情，她那么求你，还差一点杀了自己，你居然完全无动于衷！这到底是多大的错误，让你连她的死活都不顾了？！你从前不是这样的啊！”

“她不是我们的妹妹，贝拉尔。”一阵长时间的沉默之后，巴雷西缓缓的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什么？”贝拉尔莫名其妙地说道，“那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她是谁，但她不是卞卡。”巴雷西字字清晰地说道。

“你在说些什么啊，巴雷西？”贝拉尔张口结舌地问道。

“在你们离开王宫的这段日子里，明斯顿先生去了里岛，还去了苏维拉冰山。”巴雷西看了看他的弟弟，随即把明斯顿从拿塔里和巫师爱玛尔夫人那里得到的讯息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亲王，并且向他讲述了在千色湖边和王室练剑房里发生的事情。贝拉尔的神情从困惑到愕然再到惊骇，最后“呼”地一声站了起来。

“不！上帝！这……这不可能！”他脸色苍白地大声叫道。

“不管可不可能，但这些都是事实。”国王轻轻闭了一下眼睛。

“你……你是说卞卡她已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你是说她被魔鬼附了身？所以你才会……”贝拉尔难以置信地说道，“可是……可是她怎么会是魔鬼！她那么善良，那么正直，一心为这个国家着想！她所做的那些事情你都是知道的啊！这次在赫德堡，当她第一次听说诺曼人向我们发动了进攻的时候，她就告诉海军的将领们，她绝对不会因为自己的固执把王国拖入战争！她还告诉他们，加西亚·特里是她心目中的英雄，请他们不要辜负了你的期望，不要辱没了战士们的理想，那些话还声声在耳，我怎么能相信她是魔鬼！我怎么能相信她会给王国带来灾难！”

“我也不能相信她是魔鬼，贝拉尔，”国王心情复杂地说道，“可是，她的的确确是另外一个人。”

“或许……或许是这样的。”贝拉尔一脸惊疑地说道，“她没有任何地方跟卞卡一样，而且还……总是说那些奇奇怪怪的话……原来她……上帝！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你……你打算怎么做？你要……杀了她吗？”

巴雷西烦躁地摇了摇头，“不。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做。”

“那……那这件事，要不要告知母后和父亲？”

“我不想那么做。”巴雷西托起额头，“这件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贝拉尔，否则，天下必然大乱。”

“是。你说的对。”贝拉尔惶恐而坚决地点了点头，“可是，卞卡……我是说她，她跟奥莉维娅小姐一直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她会不会把这件事……”说到这里，亲王的脸上突然现出了更加惊骇的表情，“奥莉维娅……她……”

“这正是我要对你说的，贝拉尔，”国王看着他的弟弟，“这样看来，奥莉维娅·西赛尔也并不是外交大臣的女儿。”

“我的天哪！”亲王缓缓地坐了下来，直到现在才明白哥哥为什么会在一开始问了那样一个问题，才明白为什么他对卞卡和奥莉维娅的态度会急转直下。

“我现在没有精力也不能够处理这件事情，我们跟诺曼帝国的战争即将打响，而且，事实上，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它。”国王眉头深锁，目光中充满了忧郁，“我跟你一样不相信她们是魔鬼的化身，不相信她们会给王国带来灾难——如果不是卞卡，菲雅计划不会存在，我们的国家要想扞卫尊严就需要付出更大的代价；如果不是她，王室跟大学的关系不会这么融洽，希波克拉斯特也许将不复存在，明斯顿的女儿说不定已经死在了马蹄下面，加西亚·特里也无法成为海军的中流砥柱……你说的对，她正直、善良，一心为了这个国家着想。奥莉维娅也是一样。当我跟西赛尔侯爵谈到她的时候，我能够感觉到她给她的‘父亲’所带来的莫大的快乐。可是……她们不是卞卡和奥莉维娅，她们只是两颗灵魂，我们失去了妹妹，西赛尔侯爵也失去了他真正的女儿。”

“你还记得奥莉维娅曾经说过的话吗，巴雷西？”一阵沉默之后，贝拉尔神情黯淡地说道，“她说，失去了记忆的她就象是突然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我记得。‘没有根，不能稳稳地站在地上，没有翅膀，不能任意在天空里翱翔。整天失魂落魄，不知道到底怎么做才是真正的自己，就连亲情都象是从别人那里剽窃的一样’——那些话深深打动了我。”

“那是她们的真心话。”贝拉尔幽幽地说道，“即便她们欺骗了我们，但那些是她们的真情实感。你不觉得她们其实很可怜吗？我在想，也许，来到这里并不是她们的本意，让我们失去亲人也不是她们的本意。”

巴雷西长长叹了口气，感到有些疲惫。

“请别伤害她们，巴雷西，”亲王缓缓说道，“我喜欢这个妹妹，我爱奥莉维娅·西赛尔。”

“即便这样，你还会依然爱她吗，贝拉尔？”

“我之所以爱上了奥莉维娅·西赛尔，就是因为她的善良和她的单纯，就是因为她这颗灵魂带给我的所有感觉，不是原来的奥莉维娅·西赛尔，而是现在的她。是的，巴雷西，即便这样，我依然爱她。”

“但是，卞卡她……”

“也许我这么说会显得太过无情。但是我们的妹妹，原来的卞卡，她根本不懂得怎么去对待别人，怎么去对待她的王国。而这颗灵魂懂，虽然这并不是她的国家，我们也不是她的亲人。巴雷西，请别那么残忍地对待她，别再让她萌生死的念头。就让她……快乐地生活吧。我不知道，但也许这正是上帝的安排，让原来的卞卡离开了我们，同时把另一个妹妹送到了我们的身边。让我们……接受这个事实，也接受她吧。”

“很晚了，回去休息吧。”沉默了片刻之后，巴雷西抬起眼帘对他的弟弟说。

贝拉尔稍微迟疑了一下，既而站起身。走到门口，他突然又停住了脚步。“巴雷西……”他转过头看向他的哥哥。

巴雷西微微点了一下头，于是，弟弟的脸上露出了一种释然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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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节 里岛的火光

里岛。

拿塔里医生看着眼前这两个陌生的来访者。他们穿着麻质外衣，腰下都悬着佩剑。“请问，两位找谁？”拿塔里满腹狐疑的问道，并隐隐感到一种潜在的威胁。

“我们听说里岛居住着一位了不起的医生，所以专程从很远的地方赶到这里。”其中一个身材瘦高的男人说道，“您是拿塔里先生吧？”

“是的。”拿塔里回答道。

“我们能进去说话吗，拿塔里先生？”身材瘦高的男人露出了一个和气的微笑。

“是的，当然。”拿塔里一边说一边把他们让进屋子里。“请坐吧，先生们。”他做了个手势，“很抱歉拿不出什么象样的东西来招待你们。”

“这没什么。”身材瘦高的男人很有风度地向医生欠了欠身。两人一边打量着这间简单的房子一边在拿塔里对面坐了下来，“里岛的生活很辛苦吧？”

“还好。”拿塔里笑了笑，“这里的风景不错，老百姓也很淳朴。我已经习惯了这的生活，并希望能够在岛上平静地度过我的余生。”

“多么受人尊敬的医生啊！”另一个体格健猛的男人说道，“听说即便在这里，您依然在为岛上的百姓治病呢！可是我依然认为，您真正的天地应该在梵卡露斯宫里，您的医术和您的品格一直无愧于王室首席医官的头衔。因为说了一些实话毁掉一生的前程，这实在是太可惜了。”

听了他的话后，拿塔里的手指不由微微颤动了一下。“我老了，”他笑了笑，“既没有那么多的想法，也难免会犯一些错误。不知道我能为远道而来的两位先生做些什么呢？”

“我们想了解的是……”体格健猛的男人刚刚开口，却被他的同伴打断了。

“首先还是自我介绍一下吧。”身材瘦高的人对拿塔里说道，“我叫皮埃尔·兰伯特。这位是我的朋友，布拉里先生。”

“我很荣幸。”拿塔里欠身致意——即便被放逐到这个偏远的地方，他依然保持着王室首席医官的风度。

“这应当是我们的荣幸。”兰伯特一边还礼一边说道，“我们是奉命来这里探望您的，医官大人，并顺便向您请教一些问题。”

“请不要叫我‘医官大人’，兰伯特先生。”拿塔里说道，“那份荣耀已经不再属于我了。希望我这个落拓的老人还能帮上点忙。”

“您真是太客气了，先生。”兰伯特微笑道，“我想这件事也只有您才能够帮助我们。”

“您过奖了。”

“在此之前，似乎也有一位先生象我们一样不远万里地来这里拜访过您，是吗，先生？”

“除了岛上的居民，也会有一些陌生人偶尔到我这来。”拿塔里说道，“我已经记不大清了。”

“不会吧，医生！”布拉里看了看拿塔里，脸上明显地露出了不悦的神情，“您在隐藏什么呢？”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布拉里先生。”拿塔里转向兰伯特的同伴，“而且，我也不太理解我的客人会对两位有什么影响。”

“其他人或许不会有什么影响，先生。”兰伯特心平气和地说道，“不过我说到的那一位却令我们极度关注。我想他所谈到的话题您是不会轻易忘记的，而那个话题也正是我们希望向您讨教的。”

“我不知道您在说些什么。”拿塔里回答道。

“您不知道？！”布拉里提高了嗓音，“那让我来告诉您，那个人是来向您询问卞卡公主奇特的病因的，是不是？”

“请恕我冒昧地问一句，我正在接受哪些人的审判，先生？”医生看了一眼趾高气扬的布拉里，神色间流露着贵族的骄傲。

“首先，这绝不是什么审判，先生。”兰伯特制止了他的同伴，并依然保持着脸上的微笑，“至于是哪些人，我想应该是能够令您有机会改变目前这种不太理想的状态的一些人。让我们坦诚相待吧！我非常了解您对国王陛下的忠诚，也完全能够体会到您对达尔兰地百姓的热爱——您在这里的口碑足以说明了这一点。事实上，我本人以及我的朋友布拉里先生都对菲尔拉法王室怀有着崇高的敬意，也因为这种敬意，我们无法容忍任何邪恶的东西玷污王室，或者给我们的国家带来不幸。公主殿下得了很严重的失忆症，直到现在仍然不见任何好转。这不得不使我们这些关心王国兴衰的子民想起您曾经做过的那个推断。”

“那并不是什么真正的推断，先生。”拿塔里打断了兰伯特。

“好吧。”兰伯特微微一笑，“那么现在，在那位先生造访过之后，您也许有了一些‘真正的推断’吧？”

“我不太能够理解您刚刚说的‘邪恶的东西’指什么，兰伯特先生。”拿塔里平静地说道，“正如人们所知，公主殿下失去了记忆。虽然如此，她依然爱着她的王国，并且为这个王国做了许多了不起的事情。这样的公主令我感到异常敬佩。”

“您在撒谎，医生！”布拉里毫不客气地说道。

“虽然我是个被流放的犯人，但您依然需要对我保持起码的尊重，布拉里先生！”拿塔里皱起眉头，说话的口气变得十分严肃。

“我为我的朋友向您道歉，医生。”兰伯特说道，“请您原谅布拉里先生。他只是太富于正义感了，所以情绪才会如此急躁。那么，您认为公主确实只是得了失忆症吗，医生？您曾经说出的那些给您带来灾祸的话，它们只是毫无根据的凭空想象吗？”

“是的。”拿塔里的声音显得有些艰涩。他低下头，避开了兰伯特的目光。

沉默了一会儿，兰伯特缓缓说道，“我听说您的曾祖父是一位精灵神怪的钻研者，医生？”

“您想说什么呢，兰伯特先生？”拿塔里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

“我想说的是，您在梵卡露斯宫所说的那些话并不是毫无根据的凭空想象，医生。”兰伯特注视着医生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想说的是，您知道公主殿下是被魔鬼附了身，现在的那个人已经不再是我们尊贵的卞卡·菲尔拉法公主了。”

“我……”拿塔里的身体明显地抽搐了一下。

“国王陛下也已经对此产生了怀疑，不是吗，先生？所以陛下特意派遣了他的心腹来向您求证。”兰伯特继续说道，“他跟您说了些什么？而您又对他说了些什么？”

拿塔里沉默地坐在那里，窗棱的阴影投在他的脸上，使人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

“从您的沉默上，我想我已经得到了我所要的答案。”兰伯特微微扬了扬眉毛，“我的主人希望您能够回到那比城，在必要的时候把您所了解的事情公诸于众。”

“您的主人？”拿塔里抬起眼帘。

“他是一位德高望众的绅士。他尊敬巴雷西国王，也热爱达尔兰地。”

“可是在我看来，他正准备声讨国王陛下，并使达尔兰地陷入空前的混乱，先生！”医生原本黯淡的眼睛里射出了凛然的光芒。

“我们当然希望国王陛下能够在了解真相之后有所动作，但我们看到的是，陛下为了保护这位所谓的公主，甚至宁愿将我们的王国拖入战争，而这场战争所带来的后果也许不只是破败的家园和死伤的百姓，更有可能令达尔兰地斯王奠定的国家从此变成他人的附庸！”兰伯特一脸正气地说道，“我的主人无法理解国王为什么不肯澄清事实，铲除邪恶。就算这将触动菲尔拉法家族的根基，他也不该如此欺瞒将他奉若神明的黎民百姓，更可怕的是，我们担心陛下已经被妖魔所惑，无以自拔，因为我们所熟知的巴雷西·菲尔拉法国王一向光明磊落，绝不会置王国的利益于不顾！如果是那样，医生，我们的国家所面临的就远不只是眼前的危机，而是一场空前的浩劫和灾难！”

拿塔里抬起头，脸上现出了惊骇的神色。

“当然，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我们是不会采取过激行动的。”兰伯特的口气稍微缓和了一下，但目光依然炯炯如炬，“在我们心里，依然对巴雷西国王和菲尔拉法王室怀有深刻的敬意与信任。请您回去的目的，只是为了应对一种潜在的可能——一旦陛下不肯再为他的臣民遮风挡雨，我们则必须团结起来，用自己的肩膀挑起拯救王国的重担。在盲目的忠诚与绝对的正义之间，我们将选择后者，而我相信，您也一定会选择后者。”

“除了王国的利益之外，您本人也将迎来一片全新的天地。”一直坐在旁边没有说话的布拉里开口说道，“我们的主人比起玛丽安娜王太后，似乎更加通情达理一些。您总不是真的想永远呆在这样一个破地方吧？如果您跟我们并肩作战，您不但可以成为达尔兰地的英雄，您的才华也终将再度得以施展。”

拿塔里陷入了久久的沉思，而在这期间，兰伯特一直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我想……我需要一点时间考虑，兰伯特先生。”医生最终抬起眼帘，脸上的神情极其复杂。

“那么……好吧。”兰伯特沉吟了片刻，既而点点头，“这听上去合情合理。我们稍晚一些时候再来拜访您。希望那个时候，您能够下定决心。”

“另外，”在他们起身准备离开的时候，布拉里用一种犀利的目光看向医生，“我们今天所说的话足以招致杀身之祸，我们的主人也叮嘱我们一定要慎而又慎。我的意思是，要么是伙伴，要么就是敌人。”

“我了解您的心情，布拉里先生，但请别那么生硬。医生一定会有自己的判断的。”兰伯特一边笑着打断了他的同伴一边转向拿塔里，“啊，对了，拿塔里先生，忘了告诉您，布拉里先生一直自诩是王国一流的骑士。您是个见多识广的人，如果有机会，我真希望您能够帮我评判一下他究竟是不是在吹牛。晚上见！”

－－－－－－－－－－－－

梵卡露斯宫。里文斯勋爵顺着大殿的汉白玉石阶快步走向等候在那里的外交大臣西赛尔侯爵。“侯爵大人。”里文斯向外交大臣施礼道，“我一直以为您今天晚上才会回来。一路上很辛苦吧？”

“哦，勋爵。”西赛尔侯爵迎向国王的贴身侍从，“我在路上听到了奥莉维娅的事情，所以……”他一边说着一边叹了口气。

里文斯同情地看着前段时间奉命出使布雷科尔等国的外交大臣，他一脸焦虑，风尘仆仆，显然是连家都没回就直接赶到了王宫。“陛下现在正在跟劳拉·蒂亚戈小姐共进午餐，随后会跟贝拉尔亲王会面，我在想……”

“没关系，勋爵。”外交大臣急忙说道，“是我过于唐突了。”

“陛下用完午餐后，我会立即告知陛下您返回那比城的消息。”勋爵说道，“我想陛下一定会非常乐于尽快与您会面的。事实上，陛下昨天还问起了您。请先到候见厅里休息一下吧，大人。”

“不，不用，勋爵。谢谢您。我就在这里等候陛下的召见吧。”外交大臣心情复杂地微笑了一下，“请不要刻意打扰陛下，勋爵。”

“奥莉维娅小姐这几天一直在圣亚尔德西殿陪伴公主殿下，约瑟芬夫人会好好服侍公主和侯爵小姐的，请不要太担心了，大人。”里文斯安慰道。

“奥莉维娅实在太莽撞了。”侯爵摇着头说道，“那天的事情我都听说了。她不但擅闯圣殿，还令两位殿下因此受了伤，我……我真不知道该对陛下说些什么。”

“奥莉维娅小姐善良而又真诚，国王陛下一定会谅解她的。”里文斯说道。

“能够让她留在圣亚尔德西殿已经是陛下给予我们的莫大恩典了，我怎么还敢奢望陛下的原谅。”外交大臣神情黯淡地说道，“您去忙吧，勋爵，不用在这里招呼我了。”

里文斯微微迟疑了一下，既而向侯爵鞠了一躬，“是，侯爵大人。那么……请恕我暂时告退了。”

贴身侍从也不知道自己的主人最近到底是怎么了。虽然公主和西赛尔侯爵小姐的做法确有不当之处，可当今的君主不是别人，而是巴雷西·菲尔拉法。他从来不会计较这样的事情。对于公主的任性，国王总是一笑了之，还经常在太后面前为他的妹妹开脱，更何况这一次她们一个是关心朋友，一个则是为了这个国家！国王的态度坚决而又冷酷，而卞卡公主不解释，不抗辩，在她提起利剑刺向自己的时候，他看到的不是冲动，竟似是一种理性的选择！他隐隐地感到，一定有什么严重的事情发生在国王和公主之间，可那又会是什么呢？

就在他思忖之间，餐厅的房门打开了，巴雷西国王和蒂亚戈将军的女儿有说有笑地走了出来。“陛下。”里文斯迎上前去，并向国王施礼道，“西赛尔侯爵回来了，陛下，侯爵大人现在正等候在外面。”

听了贴身侍从的禀报，劳拉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她看向国王，后者的神情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请侯爵大人到办公室，勋爵。”国王道。

“是，陛下。”里文斯应道，“那么稍侯亲王殿下……”

“让亲王直接进来好了。替我送送劳拉小姐。”国王一边说着一边对劳拉欠了欠身。

劳拉向国王行礼后跟着里文斯勋爵走出了正殿，并看到了守候在外面的外交大臣。他打算怎么做呢？劳拉想着，难道他希望请求陛下原谅他那个势宠而骄的女儿吗？

几天来她的心中有一喜一忧。喜的是国王把她最讨厌的两个女人都关进了圣亚尔德西殿，那不单单是一种惩罚，在她看来，那代表了国王对奥莉维娅·西赛尔的态度；忧的则是自己的父亲在与诺曼帝国交战上的立场明显跟国王相悖，并将他的不同意见告诉了玛丽安娜王太后。她很担心国王会因这件事感到不快，于是她在正殿前徘徊了很久，终于得到了与国王共进午餐的机会。“请不要那么想，劳拉小姐。”午餐时，年轻的国王带着温和的微笑对她说，“蒂亚戈将军的忠诚直言令我感到欣慰和敬佩。请告知您的父亲，我将把边境传来的第一份捷报转送给他，以表达我对将军大人心系国事的感谢。”

阴霾尽散，劳拉做了一个深呼吸，天空开阔而晴朗。

不过同一片天空却没有给与她擦肩而过的西赛尔侯爵同样的好心境。“请恕微臣唐突觐见，陛下，”走进国王办公室之后，鞍马劳顿的外交大臣直接跪在了国王的面前，“是我没有管教好自己的女儿，微臣……微臣万分羞愧，陛下……”

“亲王殿下到！”就在这时，侍从的通报声从厅廊里响起，随即房门一开，贝拉尔亲王走了进来。看到跪在地上的西赛尔侯爵，亲王心情复杂地看了看他的哥哥。

“侯爵大人。”巴雷西一边把外交大臣扶起来一边说道，“让您刚刚返回那比城就了解到这样的事情，我感到非常抱歉。”

“微臣惶恐，陛下。”西赛尔侯爵颤声道，“奥莉维娅违反了宫规，悖逆了您的旨意，还令亲王殿下和公主殿下受到牵连，实在……实在是罪不可恕……”

“您说的有道理。西赛尔侯爵小姐的事情仔细追究起来也不是件小事了。”国王在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脸上带着说笑的表情，但那双深邃的蓝眼睛却认真地凝视着外交大臣，“那么，您是来替女儿请罪的还是想为她说情呢，侯爵？坐。”他指了指自己对面的椅子，既而又对他的弟弟做了个手势。

“陛下……”国王的话令西赛尔侯爵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他急忙再次跪了下去，“我……我知道自己不该提出这样无礼的请求，但是……请您宽恕奥莉维娅吧，陛下！她丧失了记忆，又一直受到王室的恩宠，所以才会这样不懂规矩，不知轻重。请您看在微臣多年忠诚职守的份上，看在微臣的妻子在奥莉维娅年幼时早逝的份上，宽恕我的女儿吧！是我没有尽到一个做父亲的责任，请您责罚我吧，陛下……”

巴雷西与贝拉尔对视了一眼，心情虽然复杂，但结论却很单一：父亲深爱着女儿，永远也不要告诉他，他的女儿已经离开了他，在他身边的这一个，事实上只是一颗陌生的灵魂。

“起来吧，大人。”巴雷西心平气和地说道，亲王则亲手将侯爵扶了起来。“我能够理解奥莉维娅小姐，也不会怪罪她。公主最近的情绪不太好，所以，要是您不介意的话，我很希望您的女儿能够留在圣亚尔德西殿陪公主呆一段时间。”

“感谢您的恩典，陛下……”西赛尔侯爵一下子热泪盈眶。

“坐吧。”巴雷西再次指了指座椅，“亲王跟我都一直期待着您能够早日回到王国首府。现在，让我们听听您都给我们带回了什么样的讯息吧。”

“我这次的出使确实有一些收获，陛下。其中最为重要的是，”侯爵正色道，“我认为根本就没有一个意在行刺公主的布雷科尔人，不管他是叫邓高斯还是叫其它什么名字。”

“这跟我的推断非常一致，侯爵大人。”巴雷西看了外交大臣一眼缓缓说道。

“也就是说，范德萨撒了谎，整件事情并不那么简单，他在为一股神秘的势力效命。”亲王皱起了眉头，“他们究竟想干什么？！”

“动摇这个国家。”巴雷西双眉轻轻一扬，一道锐利的锋芒闪过他平淡的眼底，“这股势力就在达尔兰地的土地上，我猜想，我们所面临的一系列麻烦都或多或少跟这些人的暗地操作直接相关。请说说您此行的经历吧，侯爵大人。”国王一边说着一边转向外交大臣，“我非常乐于听到所有的细节。”

“是，陛下。”侯爵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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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塔里站在窗边，静静地看着沉落的夕阳一点点燃透苍冷的天际，然后再被更加厚重的夜幕渐渐蚕食。他头一次感到，生命的色彩竟是如此壮美和短暂。

一幕幕往事如潮水般涌起。他记起了他美丽的妻子。病魔夺去了她年轻的生命，作为医生的他当时竟然束手无策。于是从那以后，他怀着深深的自责努力钻研，最终凭借着令人赞服的医术和品格成为了王室的首席医官。然而，过于单纯的职责意识在他人尽中年的时候给了他一个最为深刻的教训。

他敬重德才兼备的巴雷西国王，也敬重明斯顿先生所描述的重新苏醒后“举止怪异”的卞卡公主，他相信，前者不会恶意欺骗崇敬他的臣民，而后者，即便她是承载在卞卡公主躯体里的灵魂，也绝不会是一个危害王国的魔鬼。事实上，今天出现的那两个家伙以及他们背后的神秘“主人”，才是真正会酿成灾难的势力。然而，面对阴谋，他就象面对自己奄奄一息的妻子一样，再一次表现得力不从心。

不，起码还有一点他是可以做的。那就是用他的生命赌定那颗灵魂的正义，赌定巴雷西·菲尔拉法国王未来可能做出的任何决定。

他轻轻闭了一下眼睛，伸出手推倒了桌子上的蜡烛。“啪嗒”一声，烛台滚落在地上，一条金红色的火线顺着附着在地上的一些液体迅速向整个房间蔓延开去。拿塔里缓缓在椅子上坐了下来，神态安详地看着熊熊的火光燃烧着他的全部视野。在那夕阳般亮丽的色泽间，他仿佛看见妻子正向他款款走来。一抹温柔的微笑浮现在他的嘴角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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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节 诺曼皇帝的亲笔信

克里斯皇帝没有给年轻的达尔兰地国王那么多时间，在获知富兰克林·罗文亲自帅重兵奔赴南部之后，他一方面命令集结在两国边境上的重甲骑兵严阵以待，另一方面让驻扎在巴赫海域的诺曼战船向达尔兰地海军发动了进攻。在他看来，刚刚动了大手术的达尔兰地海军是那个国家的一条软肋，征服他们不但易如反掌，而且会将巴雷西和菲尔拉法王室就此推进内乱的深渊。

然而，他想错了。四月大阅兵根除了达尔兰地海军的毒瘤，贝拉尔亲王和卞卡公主对海军将领们所说的话深深刺激了那些身披蓝色制服的战士，海军的荣耀和卞卡·菲尔拉法的幸福成为了他们执着的心锚。在加西亚·特里的指挥下，那个军团迸发出比海浪还要汹涌的锐气，缜密的伏击、迅猛的攻势以及流尽鲜血也要让自己的尸体挡住敌人的坚定意志，这一切令张狂的入侵者感到极度惊骇。首战的挫败严重打击了诺曼海军的信心，坐在诺曼皇宫里的克里斯·埃塞尔瞠目结舌。快马送去了总攻的号令，诺曼的铁骑和第二批战舰以排山倒海之势宣布了大战的全面爆发，身披金甲的伊达尔斯皇太子亦挥师北上，他要在梵卡露斯宫里与那个不自量力的达尔兰地国君和他剑拔弩张的妹妹再次会面，他倒要看看他们还能拿出什么资本象两个月前那样挑衅他的威严。

可是，他没有如愿以偿。事实上，在他尚未踏进达尔兰地领土的时候，他就听到了前线全面溃败的消息。他的对手不但亮出了强大的军容，而且仅凭一种武器就彻底击垮了他的军队和所有军人的意志。

经历过那场战事的诺曼人永远也不会忘记，在他们发起冲锋的那个瞬间，惊雷骤响，热浪翻腾，帝国的战舰沉入大海，他们引以为豪的重甲骑兵一排排轰然倒下。熊熊的火光里，尸体的脸上甚至还没有来得及流露出惊恐的神情，而他们的对面，达尔兰地的军人竟依然整装肃立，征尘不染！于是，他们拖着软弱的双腿四散奔逃，于是，达尔兰地的国旗和军旗在他们的边境线上拉出了一道彩色的亮线。“回去告诉你们的将军，告诉你们的皇帝，达尔兰地的国王和元帅命令我们不准打扰诺曼百姓的生活，但是，如果你们不在一天之内消失在我的视线里，我将很难保证我的部署能够有足够的气量，原谅你们此前对这个王国南部诸郡所做的事情。”富兰克林·罗文将军这样对被俘的诺曼将领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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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卡露斯宫大御座厅，身着紫色华服的巴雷西国王与太后、公爵和亲王率领百余名身份显赫的贵族迎来了回京复命的王国第一将军。军装佩剑的第一将军郑重地跪在玉阶之下，双手呈交了诺曼皇帝星夜兼程送至达尔兰地军营里的一封亲笔信函。

“念。”国王看也不看，直接对站在身边的里文斯勋爵说道。

尊敬的巴雷西·菲尔拉法国王陛下，

对于诺曼军队冒犯达尔兰地边境的糟糕举动，我感到非常惭愧。自从伊达尔斯返回诺曼城之后，我被儿子的一片痴情蒙住了双眼，以至忽略了卞卡公主本人以及您对这桩婚事的看法，甚至在帝国臣民的压力下做出了许多错误的决定，在此，我郑重向您和您的王国道歉，也诚挚地感激您没有让战火烧及无辜的诺曼百姓。

长久以来，诺曼帝国对达尔兰地王国一直怀有深深的友爱与尊敬，请您宽谅那些冲昏了头脑的做法，也请您相信我和我的帝国决心改过的诚意。

我知道，下令您的军队止步于两国边境已表明了您依然珍视达尔兰地和诺曼帝国之间的情谊；我也知道，仅凭这封信不足以帮助您说服您的臣民——毕竟，伊达尔斯在求婚时言语失敬，严重地冒犯了您和您的王国，而一些心胸狭窄的诺曼人也给达尔兰地的南部居民带来了诸多伤害。我会尽快委派专门的使臣将诺曼帝国的正式公函呈递给您，写这封信的目的只是希望您能够了解我的歉意与不安。任何能够修复两国关系的建议，请您一定让我知晓。

问候玛丽安娜王太后、托帝公爵、贝拉尔亲王和卞卡公主。

再次表达我的郑重道歉，再次感谢您在整件事情上所表现出的宽容。

您真诚的克里斯·埃塞尔

整封信念毕，在场的贵族们抬起了一阵议论之声。有人夸赞国王当初的决定和军队在这场短暂而精彩的战争中的优异表现，有人声讨诺曼皇帝的书信不够真诚，谎话连篇，也有人呼吁国王一鼓作气打进诺曼城，缔造一世霸业。国王静静地看着或激动、或慷慨、或愤怒的人们，直到他们最终停住嘴巴。

“罗文将军给我们带回了令人兴奋的消息。今天，我把诸位请到这里，也是希望诸位能够分享这个消息。同时，我还有一些话想对你们说。”年轻的国王站起身，用一种平缓的口吻说道，而这样的口吻令在场的人们都感到有些不安。国王走到富兰克林·罗文将军的身边，亲手把第一将军扶了起来，“我代表菲尔拉法王室，代表这个王国感谢您这段时间所做的努力，将军，也请转达我对所有达尔兰地军人的敬意。我愿意在一张空白文书上签下名字，当整件事情彻底结束后，您可以在上面填写您的奖惩方案，而我将完全尊重您的意见。”

“感谢您的恩典，国王陛下！”富兰克林·罗文深深鞠了一躬，在场的人们不由向第一将军投去了艳羡的目光。

“在此，我想特别征求您的意见，希望您能够允许我在这个场合嘉奖可能将在您名单中出现的两位部署，将军，他们在这场战斗中的表现令我颇为欣慰。”

“卑职惶恐，陛下。”第一将军急忙欠身说道，“卑职很想知道是哪两个人能够获得这样的荣耀。”

“海军上将加西亚·特里将军和南部驻军士兵费奥南德·法约尔先生。”国王道，“前者在短短的几个月里打造了一支坚不可摧的军团，并在火枪和火炮尚未运抵的情况下力挫诺曼的海军舰队；后者则在战事前期顾全大局，力阻他的长官与诺曼骑兵发生直接冲突，并想方设法保护了当地的百姓——想必诸位还记得，法约尔先生曾因他的冲动变成了比武大赛上的赌注，而我们因此失去了一名王家护卫队军官。罗文将军，如果您同意，从今天起，我将任命加西亚·特里为达尔兰地海军统帅，领大将军军衔；费奥南德·法约尔先生晋升陆军少尉。”

“卑职谨尊御令，陛下。”罗文将军致礼道，“卑职也很乐于能够被免除海军统帅的职位，陛下。”

国王笑着拍了拍罗文的肩膀，既而转向在场的贵族们。“外交大臣西赛尔侯爵在这场联姻风波中做出了杰出的贡献，我将正式行文褒奖。”

“感谢您的恩典，陛下！”外交大臣向国王鞠了一躬。

“另外，财政大臣隆克利侯爵能够以大局为重，在对‘菲雅计划’毫不之情的情况下，为罗文将军提供了充足的财力保障，在此一并举赞。”

“微臣万分惭愧，陛下。”财政大臣不由深深弯下了腰，“微臣此前执意反对过您的备战计划，并且在一些郡市赠税的事情中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我实在不敢……”

“这正是我想说的，大人。”国王打断了财政大臣，“诸位大人，增加赋税从而令王国陷入内乱是一件极其糟糕的事情，财政大臣和行政大臣已经受到了我的申斥，但你们之中的某些人同样需要好好反省。我不再追究不代表我可以容忍类似的事情再度发生，也不代表我对谁该反省不知情。此外，隆克利侯爵之所以反对备战，完全是出于王国利益的考虑，而最为难能可贵的是，侯爵大人敢于把自己的态度明确地表达出来，在接受命令之后，即便心存不同意见，依然坚决地贯彻了我的意图，这样的行为是值得在场不少人悉心效仿的。因此，我要嘉奖王国的财政大臣，同时，也希望你们了解我对此前发生的某些事情的失望与不快。”

在国王冷峻的目光下，一些人深深地低下头去。

“里文斯勋爵念完克里斯皇帝的信之后，我听到了你们的一些议论。在这里，我想明确地告诉大家，菲雅计划令达尔兰地的军队插上了翅膀，但达尔兰地不会就此成为野蛮的侵略者。诺曼的铁骑曾经在我们的国土上横行，但那样的切肤之痛不能就此转嫁给那个帝国的普通百姓。诺曼的皇帝要给我一个说法，而且未来的任何时候，任何人想染指我们的国家，我都会拿出今天的勇气和信念击毁他们的野心。同时，我们的心里也要清楚，什么才对这个王国至关重要，是军人用鲜血扩张的领土，还是达尔兰地人所缔造的太平盛世。我们还要明白，致命的武器可以征服千万人的身体，但得不到万世基业所需要的一样东西，那就是人心。”

玛丽安娜王太后和托帝公爵都向自己的儿子投去了赞赏的目光，贝拉尔亲王则听得热血沸腾。

“这件事情将告一段落。”国王扫视了一下在场的人们继续说道，“不过今后，我们还有可能面临各种各样的问题。当下一个问题摆在眼前的时候，我希望你们能够象财政大臣和蒂亚戈将军那样直抒己见，也希望你们能够坚强地站在我的身边。因为，除了头上的王冠和手中的权杖，我跟你们一样拥有一颗忠诚之心，也因为，菲尔拉法王室跟这个国家、跟诸位手握权柄和财富的大人们的荣辱存亡休戚相关。”

人们深深地弯下腰去。

“富兰克林·罗文将军，”国王转向第一将军，浅浅的微笑，但眼中却充满了豪情，“我知道您今天还要返回南部处理后续事宜。请记得，当您和您的将士们返回那比城之后，我将在这里为你们庆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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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田园获准走出了圣亚尔德西殿。当托帝公爵将她拥入怀里，当玛丽安娜太后把诺曼皇帝的亲笔信交给她，当贝拉尔亲王向她讲述着大御座厅国王所说的那些话的时候，田园流下了眼泪。她为这个国家感到高兴，为这个国家的国王感到骄傲，虽然她没能亲身经历那个庄严而荣耀的时刻，也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命运将会是什么，但她依然沉浸在久违的幸福之中。

与此同时，苏晴被带到了国王办公室。她向巴雷西行了个屈膝礼，听说王国获胜后的激动以及面对这个中世纪统治者的胆怯生动地写在她的脸上。国王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随即示意她在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

“西赛尔侯爵在一个星期之前回到了那比城，您知道了吗？”国王问道。

“是，陛下。我刚刚听说了。”苏晴小心翼翼地回答，“我父亲……还好吗？”

国王看了她一眼，既而微微点了点头，“侯爵一直在为您担心。”

“是我太冒失了，陛下，请您千万不要怪罪我的父亲。”苏晴叹了口气，轻轻地垂下眼帘，“我……我能回去了吗，陛下？我很想念父亲。”

国王轻轻皱起了眉头，那种表情令苏晴感到忐忑不安。他这是怎么了？她想着，他还在生园园的气吗？这可怎么好？园园已经够可怜的了！

“我知道我做错了，陛下。”苏晴幽幽地说道，“但是公主，她不该受到那样的惩罚。请您别那么对她，她心里很苦。”

“您想说什么？”国王凝视着她，口气略显生硬。

“我知道她的自作主张令您很生气，陛下。”苏晴鼓起勇气迎视着国王冰凉的目光，“可是，您知道她为什么要嫁给那个诺曼的皇太子吗？她不想看到军人和老百姓流血，不想让王室承受压力和谴责。她说如果她做了那个国家的皇太子妃，诺曼帝国就不会顺顺当当地实现野心，因为她这个睡在伊达尔斯旁边的人，能够轻而易举地杀了他们的大位继承人；她说如果她公然坚持出嫁，卑躬屈膝的恶名只会刻在她的头上，而陛下，您的王冠上，不会沾染任何灰尘。”

巴雷西的眼中露出了震撼的神色，硬起的心肠在苏晴伤感的声音中片片瓦解，化作一片温柔和感动。

“您到底是怎么了，陛下？”苏晴的眼里含满了泪水，“除了这件事，她是不是还做错了别的什么？但无论那是什么，请您原谅她吧！这些天，她没有笑容，也不好好吃饭，您一向很爱护她，请别再这么折磨她了！在她心里，一直深深地爱着这个国家，一直深深地……爱着您，陛下。”说到这里，苏晴不由自主地哭出了声。

巴雷西明显地抽搐了一下。他突然想起了千色湖边那颗灵魂曾经说过的话：是我打破了这里原有的秩序，同时也把自己送上了一个没有后路的悬崖！可是上帝，我爱这个国家，我爱这个国家的国王，伯爵，我到底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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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莉维娅·西赛尔离开了。巴雷西心乱如麻地坐在椅子上，不连贯的回忆里，到处都是那个陌生的卞卡。

他不知道从今以后该如何面对那个“卞卡·菲尔拉法”。她打破了曾经在他跟卞卡之间竖起的高墙，在他的眼前绚丽绽放。然而，当他用自己的心血和温情全心全意去浇灌的时候，他竟然发现那根本就是一场骗局。他该用什么样的理由原谅这场骗局，更困难的是，他该怎么去理解从她和她朋友口中说出的那个“爱”字！赫德堡高高的阅兵台上，她面对死亡送给他的那抹微笑依稀再现；千色湖皎洁的月光里，她凄凉无助的话语声声在耳。曾经的笑脸一天天变成了哀伤，在她的脖子和手臂上，正留有她企图放弃生命的剑痕！她不知道该怎么办，而他又何尝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对于这样一颗灵魂，他是该杀掉她，驱逐她，还是就当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让她留在自己身边，把她当作自己的亲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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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节 试探

前线的捷报激情四射地传播开去，成千上万的达尔兰地人用一颗颗热忱的心注视着那比城里那座恢宏的王宫。十名圣徽骑士携带国王的亲笔信前往海军和王国南部表达国王的慰问，国王办公室的案头正堆放起其它王国的道贺公函。当诺曼的皇帝呆呆地握着等待他签署的战败国文书时，年轻的巴雷西·菲尔拉法早已明确了他要让那个贪婪而傲慢的帝国付出怎样的代价——公开道歉、赔付战款、再界南疆、退兵桑伦河外、重修商贸条约、归政巴赫王国。埃塞尔家族曾经动摇并蚕食着这个世界的和平与正义，今天，那个家族的子孙必须归还这个世界一片净土；克里斯皇帝的脑子里一直勾勒着一幅霸权的蓝图，那么，从今往后，他要让他和他的后人看到达尔兰地王国的辉煌如何将那张蓝图彻底撕毁。

这个开端比他预期的要早。因为，他的身边多了一条臂膀。她用爱与智慧帮助他开启了达尔兰地新的历史，但是，他却无法给她一个曾经承诺过的幸福生活。

田园很安静地呆在王宫里。那个古伶精怪、特立独行的公主在经历了“幽禁”之后似乎突然变得稳重起来。她经常把自己埋在王室的书阁里，或者在千色湖边一坐就是大半天——谁也不知道她究竟在想些什么。贴身侍女们不再担惊受怕，王家护卫队的军官也不必隔三岔五就满世界寻找这位突然失踪的王族。玛丽安娜太后为女儿的成熟感到欣慰，但托帝公爵却不免担心起来——在她的脸上，他已经很难再看到曾经的灿烂与活力，那抹浅浅的、甚至是忧郁的笑容总会让他感觉他的卞卡会在转瞬之间消散在空气之中。

只有巴雷西和贝拉尔知道发生了什么。巴雷西再没有跟她提起过那件事情。他既不忍处理这颗灵魂，也无法象从前那样把她当作自己的妹妹。田园重新以“陛下”来称呼他，偶尔在练剑房或者跑马场单独相遇，他们之中必然会有一个人静静地离开。贝拉尔则很快摆脱了心魔。他愿意将这一切理解为上天的安排，也没有象他的哥哥那样戳穿那层窗纸，这令他能够延续几个月来已经习惯并喜欢的那种状态——跟他的“妹妹”说笑调侃，一如既往地去爱“奥莉维娅·西赛尔”。

梵卡露斯宫当然不会了解三位年轻王族内心深处的想法。侍从们骄傲地围绕在王室成员的身边，王家护卫队对前方的战士充满艳羡。高扬的国旗把达尔兰地的天空染得异常壮丽，亦如阴云一般笼罩在法利亚红衣大主教的头顶。

皮埃尔·兰伯特带着拿塔里医生自杀的消息返回了圣比阳大教堂，同时也把一本黑皮书交给了他的主人。

“拿塔里没有说出我们想要的东西，大人，他选择了巴雷西国王。”兰伯特对他的主人说，“不过我了解到了是谁先于我们找到了被流放的医生，并且从一名巫师那里得到了这本书。巫师是拿塔里医生曾祖父的徒弟。”

法利亚低头看着书中的一个段落，没有说话。

“在返程的途中，我听到了诺曼帝国溃败的消息，大主教大人。”兰伯特稍微停了一下，既而缓缓说道。

“是的。”法利亚抬起眼帘，“我们在这场对峙中失败了。我们不只是被砍折了一条腿。摩根主教受到了克里斯皇帝的迁怒，而巴雷西·菲尔拉法的威望正如日中天。”

兰伯特屏息肃立，看着凶狠的火焰燃上法利亚浅灰色的眼底。

“但是，他的妹妹会毁了他的。”火焰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比之更加骇人的微笑。“拿塔里的死已经说明了一切，”他把黑皮书重重放在书案上，“宗教将比他手中的‘火枪’和‘火炮’更具杀伤力。”

“那么，大人，”兰伯特向前跨了一步，“我们是否需要对詹姆斯·明斯顿下手？事实上，他是另一个活着的拿塔里。”

“但您不要忘了，他是巴雷西·菲尔拉法的忠实追随者。他一家人的命都是国王给的。抓住他得不到我们想要的任何东西，反而会打草惊蛇。”法利亚说道，“接下来的几个月里，我们不能再有半步差池，要么彻底颠覆他，否则葬送的将是我们自己。”

“我明白您的心意，大人。”兰伯特说道，“但是我们怎么才能让人们相信现在的公主是能够给王国带来灾难的魔鬼呢？在大东海上那支队伍的心里，卞卡·菲尔拉法是成就海军的英雄，而类似的想法也在达尔兰地的土地上肆意蔓延。国王仍然把他的‘妹妹’留在身边，他会竭尽全力地保护那颗灵魂，他说的话又有多少人会不愿遵从。”

“我们要的就是他把她留在身边，皮埃尔。”大主教微微眯起眼睛，“至于怎么让人们相信公主是魔鬼的化身，我已经有所考虑。我们需要进行一系列的准备，同时，我要尽快确认国王真的会‘竭尽全力地保护那颗灵魂’——因为只有这样，我们才能跟他形成真正的对立。”

“可是，怎么才能确认这一点呢，大人？”兰伯特看向大主教。

“您在王家护卫队里的朋友把千色湖边发生的事情告诉了我们，因此我们感到国王一定对公主的身份产生了怀疑，但是我们还忽略了一个细节，皮埃尔，仔细想一想，公主在此之前都说了些什么。”

兰伯特皱起眉头，脸上浮现出困惑的神色。

“比起我这个老人，你实在太不敏感了，皮埃尔。”大主教微微一笑，“‘我爱这个国家，我爱这个国家的国王’——你觉得这是什么意思？”

须臾之间，兰伯特突然瞪大了眼睛。

“您可以以此重新解读很多事情，先生，”法利亚笑了起来，“也不妨猜测一下我们年轻的国王将用什么样的心情审视那个出类拔萃的、甚至令我们的护卫队统领都泥足深陷的陌生女人。”

“爱情的确容易令人头脑发热，大主教大人，”兰伯特沉吟道，“但巴雷西国王……”

“是一个充满理性的人——我想这是你要说的吧？”红衣大主教微微一笑，“投石问路这个词我很欣赏。还记得我曾经对前第一将军的女儿说过的话吗，皮埃尔？国王陛下早已过了大婚的年龄，而劳拉小姐则一直被我认为是达尔兰地王后的不二人选。如果玛丽安娜太后同意我的看法，”一抹讥诮浮上他的唇角，“不知道冲动的公主会怎样表达自己的悲伤，而我们的国王又将如何打算。让我们看看理性与爱情之间的较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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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田园和苏晴被释放之后，劳拉一直闷闷不乐。她当然不会企望国王一直把他的妹妹和外交大臣的女儿关在圣亚尔德西殿里，也发自内心地为国家的胜利感到骄傲，可是一个本已打开的心结却再次令她陷入了烦恼——自己的父亲在联姻与备战的立场上与国王截然相反，可奥莉维娅·西赛尔的父亲却坚决地站在了国王的一边。国王似乎更加信任外交大臣，事实上，西赛尔侯爵正是最早了解“菲雅计划”为数不多的几个人之一。尽管她象贵宾一样呆在王宫里，而奥莉维娅却因冒犯国王受到了责罚，但在这场较量中，外交大臣的女儿最终获得了胜利。她越来越强烈地感到，成为巴雷西·菲尔拉法的妻子也许只是一个不切实际的梦想，当梦想彻底幻灭的那一天，她将看到奥莉维娅·西赛尔得意洋洋地坐在国王的身边，接受万民的朝贺。

不过，一个多星期之后，玛丽安娜与她的一次对话不但解开了她心里的疙瘩，甚至一手将她托进了天堂。

那是在红衣大主教到梵卡露斯宫拜谒国王的第二天，午后的阳光照在御花园里，营造出一种优雅而有些慵懒的氛围。她陪着玛丽安娜太后在花园里散步。太后最近的心情一直很好，温和的笑容总是写在她高贵的脸上。是啊！压在她心头的那块沉石已经不复存在，她的长子完美地处理了一场危机，并将把整个王国带入鼎盛；而一直令她头痛不已的女儿也勇敢地承担起公主的责任，她的言行激励了所有的军人，让他们爆发出了为公主而战的呐喊。从那以后，太后对女儿的态度彻底转变了。她不再计较女儿的“肆意妄为”，看着她的目光也充满了温情和怜惜，这无疑是给她的对手增加了一份重重的砝码。

“你在想什么，劳拉？”太后在一座凉亭里坐了下来，温和地看向劳拉。

“没……没什么，陛下。”劳拉道，“国王陛下……最近很繁忙吧？”

“是啊，他的确有不少事情需要处理。”太后含笑道，“再说，诺曼的使臣过段时间就要抵达那比城了。”

“我为国王感到骄傲，陛下。”劳拉一边说着一边垂下了眼帘。

“恐怕还不只是这样吧，劳拉？”太后看了她一会儿，既而笑吟吟地说道。

“陛下？”劳拉的身体不由轻轻颤动了一下。

“你心里爱着国王，是不是？”太后的脸上仍然带着笑容，眼睛里却流露出郑重的神色。她挥了挥手，身边的侍女静静地退了下去。

“我……我……”劳拉一时手足无措，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应答才好。

“我也是女人，当然会了解你的心思。”说着，太后温和地把劳拉拉到自己身边坐了下来，“巴雷西的身上担负着整个王国的重任，一直无瑕顾及自己的终身大事，说起来，这实在是我和公爵的过失。昨天，法利亚大主教也跟我提到了这件事情。”

劳拉不由抬起头，一颗心几乎要跳出心脏。

“人们希望国王身边能够拥有一位道德高尚、才情兼具的淑女，为国民竖立典范，与国王分享快乐与烦忧，而大主教认为，你会成为这样一位王后。你愿意这样做吗，劳拉？”

一席话出口，劳拉感到一阵兴奋地晕眩。她急忙站起身，说话的声音轻轻地颤抖着，“我……我愿意，陛下。在我心里，一直对国王陛下充满了尊崇与热爱。可我从不敢奢求什么。我没有高贵的血统，也不象奥莉维娅小姐那般惹人喜爱，我……只是希望国王陛下能够在心里留给我一块小小的空间，那就足够了。然而今天，您把这份荣耀放在了我的面前，我……我真不知道该怎样感谢您的眷顾和信任……”

“你是个好孩子。”太后无限爱怜地对她说道，“我一直很喜欢你，也对你的父母深怀敬意。当然，这件事最终应当征求巴雷西的意见。我今天只是想先了解一下你的想法，并且让你知道，如果这算得上是一份荣耀的话，我愿意把这份荣耀交给你和你的家族，而要是你想感谢我的话，就努力去做一位出色的王后吧。用心去爱你的丈夫，用心去爱你的子民，永远不要改变你的心意。”

“我会的，陛下。”劳拉跪了下来，并流下了幸福的眼泪。

玛丽安娜太后欣慰地看着劳拉·蒂亚戈。她知道很多名门望族都希望能够得到她长子的垂青，而她也确曾考虑过与其他王室联姻。比如康斯顿帝国的露西娅公主就是一个相当合适的人选，她不但聪慧美貌，对巴雷西情有独钟，而且她的身份也势必会在政局上给达尔兰地带来支持。但红衣大主教说的对，今天的巴雷西·菲尔拉法正受到举世瞩目，谁都希望能够与达尔兰地结为坚实的“同盟”，谁都担心其它国家会捷足先登，而达尔兰地王后的确定也不可避免地带有明显的政治倾向，如果处理不当，将极有可能引发诸多矛盾。在这种情况下，与其顾此失彼，不如把后位划定在王国内部。蒂亚戈将军从一位普普通通的军官做起，为这个王国呕心沥血，在军队和百姓间具有很高的威望，如果国王能够迎娶这样一位退役将军的女儿，将会令人们深深体会到王室的美德，更何况劳拉在这个王国里也堪称是佳丽中的佳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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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劳拉走进了圣比阳大教堂。心高气傲的她没有象获得施舍的乞丐一样去找红衣大主教，她只是在祈祷室静静地参拜梵天圣像，乞求上帝保佑她的梦想能够早日实现。不过红衣大主教却似乎很想见到她。做完祈祷之后，她在门外看到了那个曾经威胁过她性命的皮埃尔·兰伯特。

在红衣大主教的私人书阁里，劳拉见到了法利亚·克莱蒙。

“很感谢您在太后陛下面前对我的赞誉，大主教大人。”在法利亚尚未开口之前，劳拉抢先说道，“不过，我不希望这是我保守那个秘密所获取的报酬。”

“当然，劳拉小姐。”法利亚一脸郑重地回答道，“这是两回事。保守那个秘密是您为了国王陛下帮我的一个忙，而在太后陛下面前举荐您成为达尔兰地的王后则是我一直以来的心愿。”

劳拉欠了欠身。虽然大主教的回答满足了她的骄傲，但却同时令她感到一阵心虚。

“可说实在的，劳拉小姐，”大主教继续说道，“当我这么做了以后，我不由为您担心起来。”

“那是为什么，大主教大人？”劳拉不解地问道。

“太后陛下当然很赞同我的看法，不过我担心卞卡公主会出面横加干涉。”法利亚说道。

“卞卡公主？”劳拉瞪着眼睛看着法利亚，“我知道她跟奥莉维娅小姐的关系，但您觉得她能左右这件事吗？”

“依照卞卡公主的才智和影响力，她又有什么事不能左右呢？”法利亚无奈地说道，“我想您的心里一定比我还要清楚，公主是绝对不会希望您走进菲尔拉法王室的。”

虽然这句话听上去有些刺耳，但劳拉不得不承认那是事实。

“您上回跟我提到的那件事，大主教大人，”劳拉的声音微微有一丝颤抖，但眼中却放射出犀利的光芒，“有什么进展吗？她到底是谁？她究竟想要什么？”

“我很惭愧。”法利亚摇了摇头，“那件事仍在查访之中。您千万不要跟任何人提起，劳拉小姐，那不但会令巴雷西国王陷入困境，而且还很有可能给您带来生命威胁。您一定还记得拿塔里医生的遭遇，我想我得告诉您，那位医生已经死了。”

“死了？”劳拉脸色大变，“他……他是怎么死的？”

“被火烧死了，面目全非，简陋的房子也变成了一片瓦砾。”法利亚神情黯淡地说道，“我不知道是谁杀了他，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他曾经说过的话以及他的存在对某些人是一种威胁。”

“难道是卞卡公主？”劳拉的脸上浮现出极度惊骇的神色，“难道她……她真的是魔鬼的化身？”

“在没有确凿的证据之前，请千万不要妄下结论，劳拉小姐。”法利亚郑重地说道，“如果您信任我，就把这件事交给我吧。请呆在梵卡露斯宫里，别让任何人迷惑国王，当一切水落石出的时候，我会把我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您，而我也衷心地希望您能够跟我一起，勇敢地扞卫这个王国的安宁与兴盛。”

“我会的，大主教大人。”劳拉的眼中放射出激动的光芒，她充满景仰地看着这位正直睿智的宗教领袖，用极其坚决的口吻说道，“无论您要我做什么，我都会按照您所说的去做的。也许我本人没有什么力量，但是，我的父亲，这个王国的前任第一将军，他依然拥有着众多忠诚的部署，需要的时候，这些人将与我们并肩作战！”

“我没有看错您，劳拉·蒂亚戈小姐，只有您才有资格成为达尔兰地的王后，而您的名字也将永远留在这个王国的历史上。”法利亚庄严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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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拉走了。她就象一名战士一样充满勇气与斗志，而法利亚的嘴角边却牵出了一丝莫测高深的笑容。一场好戏已拉开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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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节 拒婚

田园坐在椅子上，认真地阅读着手中的一本书，苏晴则靠站在窗边，心不在焉地看着外面阴沉沉的天气。“要下雨了。”苏晴幽幽地说道，“记得我们在21世纪的最后一天就下了一场大雨，所以每到下雨的时候我就会想，说不定我们突然又回到了你的车里。如果有可能，你想回去吗，园园？”她转向她的同伴，看到后者依然把眼睛埋在书里，于是提高了嗓音又叫了一声，“园园！跟你说话呢！”

“哦，什么？”田园抬起头，好像根本没听见她刚才在说什么。

“真是的！”苏晴叹气道，“你都快成书呆子了！那些书能帮你忘掉巴雷西吗？贝拉尔说你这些天总是一个人呆着，话都很少说。看看你死人一样的脸色，你应该多作作运动，总这样会生病的！”

田园没有说话，把目光又收回到书上。

“别再看了！”苏晴走过去把她的书抢了下来，书的名字叫做《达尔兰地斯王》。“走吧！我们出去走走！”苏晴拉住她的胳膊，“淋淋雨也很畅快！”

“殿下。”就在这时，一名侍女推门走了进来，“劳拉小姐来了，公主殿下。”

田园感到有些意外，虽然前第一将军的女儿这段时间一直住在王宫里，但却从来没有主动找过她。“请劳拉小姐进来吧。”她站起身对侍女说。

劳拉一边行了个屈膝礼一边向公主身边的西赛尔侯爵小姐看了一眼。

“请坐，劳拉小姐。”田园做了个手势，“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打扰您了，殿下。”劳拉在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她的贴身侍女罗莎站在她身后，象她的主人一样瞥了一眼公主的朋友。“我本来有些话想单独对您说，不过，既然奥莉维娅小姐在……”劳拉说道。

“哦，那我就先出去转转吧，公主殿下。”苏晴站起身对她的朋友说道，“晚些时候再来找您。”

“不用，奥莉维娅小姐。”劳拉道，“我要说的这些话想必您也会关心的。”

苏晴不解地看了看劳拉，对她的话实在摸不着头脑。

“那么请说吧，劳拉小姐。”田园很客气地说道，“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如果您肯帮忙，我一定会感激不尽的，殿下。”劳拉微垂了一下头，却没有低下她那双骄傲的眼睛，“您知道我一直深爱着国王陛下，所以，请您能够成全我的心意，殿下。”说着，她再次向侯爵小姐瞟了一眼，后者的脸上浮现出惊愕的神色。

听了她的话，田园的脸色也变得有些苍白。“您……怎么会这么说呢，劳拉小姐？”田园愣愣地说道，“而且，我……我又能做些什么呢？”

“我知道您并不怎么喜欢我，殿下，为此我深为惶恐。”劳拉看着公主，语言虽然恭顺，但表情却令人感到过于傲慢，“可是，请您相信，我会全心全意地去爱国王陛下，请您赐予我那样的幸福。”

“我不明白，劳拉小姐。”田园一边说着，一边被自己的话刺痛了，“这是您跟国王陛下之间的事情，我怎么会……您是不是产生了什么误会？还是……您希望我跟国王陛下说说这件事？”

“不是的，殿下。”劳拉微微一笑，看上去有些得意，同时也带着一丝讥讽的神气，“太后陛下会跟国王陛下说起的。前几天，太后陛下曾经向我透露过她的想法，那使我倍感荣耀。”

“那么……”田园的身体情不自禁地轻颤了一下。

“我只是很担心，殿下，”劳拉注视着田园，“我担心您会因为对我的成见将我拒之门外。请原谅我这样妄自揣度您的心思，公主殿下。”

“我怎么会呢……”田园苦涩地回答，神情显得有些恍惚，“国王陛下，我的哥哥，如果能够得到一个终身的爱侣，我会为他感到高兴的。”

“您看，小姐，”站在劳拉身边的侍女罗莎笑道，“我早就说过公主殿下一定会这么想的。我们的国家刚刚打了一场漂亮的胜仗，而国王陛下也即将大婚，所有这些都太令人兴奋了！”

“国王陛下大婚的事情已经确定了吗？”苏晴担心地看了一眼她的朋友，随即转向劳拉·蒂亚戈。

“您有什么异议吗，奥莉维娅小姐？”劳拉把目光转向侯爵小姐，用冷冷的声音说道。

“国王陛下还不知道这件事，不是吗？”苏晴继续说道，满脑子想的都是田园在圣亚尔德西殿跟她说过的那些话。

“您想说什么呢，奥莉维娅小姐？”苏晴的话令劳拉的脸上浮现出愠怒的神色。她没想到即便了解了太后的心意，这个不自量力的侯爵小姐依然搬出了国王，这种当面的挑衅实在太傲慢、太不知羞耻了！

“太后陛下认为劳拉小姐将是达尔兰地王后的最佳人选，奥莉维娅小姐，”劳拉的侍女插嘴道，“但我实在看不出这件事跟您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罗莎。”劳拉死死地盯着苏晴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想奥莉维娅小姐对此很不服气呢！”

“您这么说是什么意思？”苏晴生气地说道，田园也不由皱起了眉头。

“请恕我冒犯，奥莉维娅小姐，”罗莎神态倨傲地说道，就好像她的主人已经成了王后一样，“虽然您深受王室厚爱，可也不能指望独占所有的荣耀呀！一位善良而有礼貌的淑女会在这个时候表达祝福的，不是吗？”

突然遭到一个侍女的两度抢白，苏晴不由有些愕然，而她的同伴则已站起了身。“蒂亚戈小姐，”田园语气严厉地说道，“让一个侍女这样跟侯爵小姐说话实在太令人吃惊了！即便这是将军府的规矩，但此时此刻，您依然呆在梵卡露斯宫里。我希望您能够向奥莉维娅小姐道歉。”

罗莎急忙弯下腰去，劳拉则脸色铁青地站起身。“我为罗莎的无礼道歉，公主殿下。”公主居高临下的口吻刺激了她的骄傲，也使得心中积存的不满直接冲上了头顶。“不过宫廷的规矩似乎也不是对每个人都成立的。”她迎视着公主的目光，“奥莉维娅小姐曾擅闯圣亚尔德西殿，并且惊动了国王陛下和亲王殿下，但她却没有受到应有的惩罚，而谁都知道那是因为什么。”

“那又怎么样？”田园看着剑拔弩张的劳拉，神情傲慢，说话的口气也变得有些蛮横。

“人们当然不敢怎么样，公主殿下，但因此累及菲尔拉法王室和巴雷西国王陛下的威信却是件非常糟糕的事情。”劳拉针锋相对地回答，无论是措辞和口气都变得放肆起来，“另外，我也希望您能够提醒您，虽然您是尊贵的公主，但也并不是任何事情都可以左右的。”

“劳拉小姐！”苏晴叫了起来，“您怎么能用这样的态度对……”

“我很抱歉，殿下。”劳拉近乎粗鲁地打断了苏晴，“不过我跟我的父亲一样，做不到八面玲珑，也学不会献媚取宠。您一向宽宏大量，我想您一定不会因为这样的事情开罪我吧！如果您暂时没有其它吩咐的话，我告退了。”说着，蒂亚戈向田园极其敷衍地行了一礼，然后带着她的贴身侍女堂而皇之地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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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黛丽尔·斯蒂芬森向国王俯下身去的时候，后者急忙伸手将她扶了起来。“快坐下，黛丽尔。”国王轻吻了一下她的手背，并引着她在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这些天我一直想跟亲王去探望你，只是事情太多，而我和贝拉尔的时间也总是凑不到一起。一切都已经安顿好了吗？有什么需要我来做的？”

“没有了，陛下。”黛丽尔充满感激地说道，“您有那么多重要的事情需要处理，请千万别为我花费心思。我一切都好，亲王殿下还专门为我挑选了一些侍女。我应该早点来觐见您。请您原谅我。”

“你受苦了，黛丽尔。”国王内疚地看着黛丽尔，她低垂着眼帘，依然象从前一样恭顺谦柔，“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和贝拉尔一直把你当作妹妹一样看待。让你遭受那样的委屈，实在是我的过失。”

“请千万别那么说，陛下！”黛丽尔急忙道，“是我冒犯了公主殿下。在修道院里，我每天都在虔诚地忏悔，乞求上帝能够原谅我的罪孽。”

“你并没做错什么，黛丽尔。”国王轻轻摇了摇头，“但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卞卡……卞卡她已经做出了许多改变，请不要在心里记恨她。”

“不……不！”黛丽尔急急地说道，“我没有记恨公主殿下，事实上，她能够到库尔希斯克高原亲自把我带回来，我的心里充满了感激。我还听亲王殿下说起了公主的很多事情，它们都令我肃然起敬。”

巴雷西露出了一抹复杂的笑容。

“说说您吧，陛下！”黛丽尔抬起眼帘，“我们的国家战胜了诺曼帝国，街头巷尾插满了王国的旗帜。人们都说，能够拥有象您这样的国王，实在是所有达尔兰地人的福气。”

“我还是老样子。”国王微笑道，“每天忙忙碌碌的，但也常常会忽略一些重要的事情。过些天我将请隆克利勋爵为您举办一场舞会。如果一些善于察言观色的人曾经背弃过您，那么就让他们在这场舞会上为他们曾经犯下的错误感到羞愧吧！”

“哦，陛下……”黛丽尔的眼里一时间噙满了泪花。

说话间，有侍从进来通报午餐已经准备就绪。国王站起身优雅地向黛丽尔伸出手臂。“让我们边吃边聊吧，黛丽尔小姐！”国王道，“我真不敢相信，我们已经有大半年的时间没有见面了！”

窗外下起了暴雨，但王家餐厅里却充满了温情。年轻的国王仔细地了解了黛丽尔在闵拉卡修道院那半年多的生活，柔和的目光、深沉的声音以及那含着歉意的微笑，让黛丽尔的整个身心就象沐浴在金色的阳光里，温暖得令人感动。是的，她回来了。国王和亲王会用他们的臂膀认真地庇护她，而公主也将不再刁难她，荣耀重新笼罩在她头上，那些或真或假的朋友也将因此再次聚拢在她周围。然而，阴霾并未散去。她的情人曾经对她说过，也许只有公主成为诺曼帝国的皇太子妃的时候，他们才能够正大光明地呆在一起。可是，公主并没有嫁给那个皇太子。她情不自禁地向窗外望去，雨幕中，她看到了一队王家护卫队军官猩红的披风。

午餐临近结束的时候，贝拉尔亲王突然走了进来。他看上去有什么要紧的事，跟黛丽尔简单地寒暄了几句就把他的哥哥拉到一旁，低声说了好一会儿话，而国王则一边听着一边锁紧了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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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公主的寝宫回去之后，劳拉一直坐卧不安。冲动的锐气已经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后怕。她真后悔自己自作主张地把太后的意思说了出去，她更加后悔自己为了逞一时口舌之快，竟然冒犯了公主和她的朋友，而这两个人，一个是我行我素的王族，一个是巧言令色的尤物。她们或许正找不到阻挡她前途的借口，而自己偏偏主动送上门去。上帝！要是今天的事情传到太后或者国王的耳朵里……想到这里，劳拉的心不由揪成一团。

她心慌意乱地在房间里踱着步子。直到罗莎告诉她奥莉维娅·西赛尔已经离开了王宫，而公主则一直没有离开自己的书房，她的脸色才稍微缓和了一些。我得去见太后，她心想，不能让太后陛下从别人那里知道我去找过公主。她这样一边想着，一边急匆匆地向太后和公爵的寝宫走去。

见到自己选定的未来王后，玛丽安娜脸上露出了温柔的微笑，而“未来王后”则象个犯了大错的孩子一样径直跪在了她的面前。

“这是怎么了，劳拉？”太后急忙把她扶了起来，“发生了什么事？”

“我……”劳拉一边说着一边向太后周围的侍女们看了看，于是太后做了个手势，侍女们纷纷退了下去。

“说吧，孩子。”太后温和地问道，“你怎么了？”

“我……我上午去见了公主殿下，我跟殿下说起了国王陛下的婚事。”劳拉低着头一脸难堪地回答道，“当时……当时奥莉维娅小姐也在。”

玛丽安娜不由皱起了眉头，说话的语气流露出些许不快，“那么，你为什么要那样做呢？”

“我……我很抱歉，陛下。我其实只是想跟公主殿下走得再近一些。奥莉维娅小姐一直是公主殿下最好的朋友，她们之间的那种亲密和友爱令我羡慕极了。我时常在想，比起我这个生分的王宫住客，公主殿下一定更愿意跟奥莉维娅小姐成为一家人，更何况在此之前，人们都看到了国王陛下对奥莉维娅小姐的青睐。也许是因为担忧或者嫉妒，陛下，我……我情不自禁地把您对我说的话告诉了殿下和西赛尔小姐。请您原谅我吧，太后陛下，”劳拉一边说着，眼泪一边流了下来，“我只是……只是希望公主殿下能够了解我的心意。成为国王陛下的妻子是我一直以来的梦想，我真怕……怕……”

太后轻轻叹了口气。她当然能够看出这个年轻姑娘的想法——她深爱着国王，担心别人会抢走她的幸福，于是就想用她这个太后的态度争取到公主的认可，也以此警告被她视为劲敌的奥莉维娅·西赛尔，因为，毕竟这件事情还没有最终敲定下来。虽然劳拉的这种做法有些攻于心计，但却恰恰表明了她对国王的渴望。事实上，又有几个女人在爱情上能显得那么宽容大度呢？

“好了，我不会怪你的。”太后轻轻拉起劳拉的双手，“看来我最好今天就征求国王的意见。这么重要的事情，还是应该让他最先从我这里了解才好。”

“谢谢您，陛下。”劳拉抬起头，脸上兀自还挂着泪花，“我……”

“国王陛下到！”报事官洪亮的通报声打断了她们的对话，房门一开，脸色阴郁的巴雷西国王走了进来。

“母后。”国王向太后欠了欠身，然后又转身扶起俯身施礼的劳拉，并吻了吻她的手背。

“哦，国王，你来的正好。”太后道，“我有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想跟你商量。劳拉，你先去吧！”

“是，太后陛下。”劳拉应道，一颗心由于过度兴奋和紧张“砰砰”地狂跳不已。

“劳拉小姐。”就在劳拉准备离开的时候，国王突然叫住了她。

“是，国王陛下？”劳拉看向国王，后者那并不多见的严肃的表情就象阴云一样笼上了她的心头。

“您一向知书达理。”国王注视着她，用一种郑重的口吻说道，“我希望无论在任何时间和场合，您都能够保持一位淑女的风范与美德。”

“巴雷西？”太后吃惊地说道。

“您……您这是什么意思，陛下？”劳拉颤声说道，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我不明白。”

“那么，就请允许我说得更直白一些，小姐，”国王道，“对于王国的公主，任何人都需要给予足够的恭敬，包括您在内。”

“我……我……”劳拉的脑子“嗡”地一声，整个身体明显地抽搐了一下，“我……我一向很尊敬公主殿下，陛下，”她虚弱地说道，“我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令您产生了这样的误会……”

“您的意思是，贝拉尔亲王刻意杜撰了一个故事给我，劳拉小姐？”国王说话的声音并不算严厉，但那双注视着她的蓝眼睛却格外冰凉。

“我……”劳拉顿时语塞，虚汗渗出额头，使她的脸色看上去更加苍白。亲王怎么会知道这件事？她神色慌张地想着，既然公主一直呆在书房里，那么……告密的人必定就是奥莉维娅·西赛尔！这个该死的、攻于心计的女人！为什么上帝对她如此宽纵！为什么上帝不让她死在塞文思山那些黑衣杀手的手里！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巴雷西？”太后一脸愕然地问道。

“劳拉小姐跟卞卡在今天上午有过一次会面，母后，”国王转向玛丽安娜太后，“而我对劳拉小姐的言辞和态度感到震惊。”

太后疑惑地看了看劳拉，后者的脸孔由白转红，眼睛里除了惶恐，还充斥着愤恨和羞臊的神色。

“我不知道你了解到了什么，巴雷西，”太后转向巴雷西，“但如果你指的是你的婚事……”

“那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母后。”巴雷西打断了自己的母亲，“我暂时没有成婚的考虑。”

一句轻描淡写的话，却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劳拉的头上，她瞪着眼睛，浑身僵直，目光有些呆滞地看着国王。

“巴雷西？！”太后皱紧了眉头，脸上呈现出不悦的神色，“不论劳拉对卞卡说了什么，你也不该因此迁怒到你的婚事上啊！”

“这并不是迁怒，母后。”巴雷西回答，“虽然我刚刚才了解到您的心意，但我的答复并不是草率的。我很抱歉，蒂亚戈小姐。”国王一边说着一边向劳拉微微欠了欠身。

劳拉的眼泪“唰”地一下流了下来，极度的挫伤和巨大的失望刹那间湮灭了她的心。她应该向国王还礼，或者干脆逃离这个地方，但她的两条腿却象钉在地板上一样无法动弹。他拒绝了我！他拒绝了我！我把一颗挚诚的心献到他的眼前，可是他却连看都不看！她在心里不停地喊着，如果今天站在这里的是奥莉维娅·西赛尔，他还会这样说吗？！上帝！多么残忍地答案！多么耻辱的答案！

短暂的沉默似乎无限制地延长开去——平淡的国王、尴尬的太后以及毫无血色的劳拉·蒂亚戈。就在这时，里文斯勋爵突然推门走了进来。静止的画面打破了，时间又重新走动起来。

“国王陛下，太后陛下，”也许由于遇到了一件紧急的事情，一向敏锐的勋爵并没有察觉房间里非同寻常的气氛。他一边向两位王族致礼一边急匆匆地说道，“公主殿下一个人骑着马从西门离开了王宫……”

“什么？”还没等里文斯说完，太后已经着急地叫了起来，“这么大的雨，她一个人去哪了？”

“没有人跟着她吗？”国王也不由向前走了两步。他眉头深锁，神情异常焦虑。

“有的，陛下。”里文斯回答道，“据报，十余名守门的侍卫跟了出去，另外，斯塔伦斯伯爵也已经带人前去追赶公主殿下了。”

“约瑟芬夫人呢？”太后怒道。

“约瑟芬夫人、司厩官和两名守门军官现在都在外面，太后陛下。”里文斯说道。

太后点点头，与国王快步走了出去。刚才那件天大的事情似乎一下子变得微不足道，两位王族的精力已全部被突然离去的公主牵走了。劳拉怔怔地看着国王的身影隐没在门后，整个人颓然地跌坐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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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节 暴雨

田园骑着马在暴雨中疾驰着，数名王家护卫队骑兵紧随其后。就在十分钟前，这位沉寂了一段时间的公主突然在人们错愕的目光中冲出了梵卡露斯宫的西门，幸亏侍卫官手疾眼快，他一边大声吩咐手下立即禀报国王和护卫队统领，一边迅速跨上马背，带着一队骑兵急匆匆地追了出去。

由于大雨的缘故，人们都躲进了路边的民宅和商铺里。他们惊诧地看着那些悬枪佩剑的骑士，铁蹄纷飞，水光四溅，骑士的身影在来不及辨析清楚的时候已经从他们的眼前急速掠过。

“看哪！那好像是卞卡公主！”一个人突然大声叫道。

“啊！是啊！整个那比城里还有哪位女士能够称得上是一位骑士呢？”

“出了什么事吗？”

……

人们一边聚集到窗前和门口一边纷纷议论起来。

田园对一切都视而不见、置若罔闻。她仿佛走在一个既不属于自己也不属于别人的世界里。雨幕无边无际，而正是这种无边无际让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到什么地方去，或者想做些什么。冰冷而坚硬的雨鞭抽打在她身上——苏晴说的对，淋雨的确能够使人感到畅快。

恢宏的圣比阳大教堂出现在她眼前。她突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到这里参拜时的情景。阴沉沉的天气无法压制住她的好心情，她从那个神圣的殿堂里溜了出来，满心好奇和欢喜地游历着这个中世纪王国首府。然而今天，依然是这座教堂，依然是下雨的天气，她却再也没有了当初的心境。

折道向北，大教堂在她身后逐渐远去，而小巷中的奥伦巴酒馆却闯进了她的视线。受惊的小女孩曾被她揽入怀中，斯塔伦斯的战马从她头上扬蹄跃过。在那个时候，她依然拥有巴雷西坚实的臂弯和温柔的双眼，可是，物是人非，当她用剑锋划向自己喉咙的时候，他所做的就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她的面前。

她带过丝缰转向东方，白色的身影就象一只受伤的飞鸟在雨雾中仓惶盘旋。达尔兰地斯大学！在那里她征服了骄傲的克罗斯兰校长，于是，国王向她投去了赞许的笑容。哦，那个笑容！一时间令她如同孩子一般沾沾自喜、意气风发！他就是这样一个统治者，淡淡的一颦一笑，既能够将她推上天堂，也能够把她丢进地狱！

她调转马头，向南径直冲去。骑兵们也旋即跟上他们困兽一样的公主，既不敢上前拦阻，也不敢落下半步。沉雷四起，暴雨如注，苍天大恸，万物皆悲。象她这样一颗渺小而落寞的灵魂，又有谁肯理睬她，又有谁会静静地倾听她的心声！

模糊的街景不断飞逝而过，城区逐渐变成了郊野，雨幕的那一端，卡赛罗陵园默默向她走来，田园猛地勒住了坐骑，战马的前蹄高高抬起，发出了一阵放纵的嘶鸣。

守护陵园的卫兵们一边整齐地向公主致礼，一边露出了诧异的神色。公主的全身早已经湿透了，衣服紧紧贴在身上，长发一缕一缕地散下肩头，她脸色苍白，就连嘴唇都显得毫无血色。“在这儿等我。”她用一双清冷的眼睛扫视了一下在场的卫兵，随即跳下战马，丢开手中的缰绳，孤独地走进了石碑丛立的陵区。

她找到了拉尔夫。暴雨里，那鲜红的名字就象是他对她绽开的一张笑脸。

“拉尔夫……”多少天郁结在心中的悲苦就在她念起他名字的那一刻宣泄而出，田园有些踉跄地蹲下身子，把头靠在冰凉的石碑上失声痛哭起来，“对不起，请你陪我一会儿吧！你还把我当作朋友吗？还是象国王一样在蔑视我，痛恨我？国王就要结婚了，拉尔夫，我应该祝福他的，可是……可是我实在没办法控制住自己！我的心就要爆炸了！”

是的，她的心就要爆炸了。她来到了一个陌生时代的陌生国度，爱上了被她附体的一个女人的哥哥，“哥哥”揭穿了她的身份，于是温情变成了憎恨，憎恨化作了冷漠，在不久的将来，她还要穿起华服，带上笑脸，看着他将新婚的妻子引入宫殿，然后龟缩进自己的角落里，继续等待他的判决。幸福早在她爱上他的那一刻起就彻底幻灭了，她挺直身体，倔强而孤独地背负起她的宿命。流淌在血液里的泪水和封锁在胸膛里的悲鸣一再堆积，一再压抑，可是人的心到底能承载多少东西？！暴雨来得真好！它就象撑开来的一把巨大的保护伞，让泪水跟雨水混杂在一起，让哭声被雨声湮灭，在这个单纯而强势的天地间，她可以卸去自己的伪装，摊开自己的心灵，做一次旁若无人的、彻头彻尾的释放！

侍卫官惶恐不安地守在陵园门口。他真不知道公主在这样的天气里一个人跑到卡赛罗陵园做什么，看她的样子也不象是一早计划好的。他很想进去看看，可又不得不服从公主此前的命令。公主到底要呆到什么时候？这么大的雨，要是她生病了怎么办？要是她从别的地方离开了怎么办？他心乱如麻地想着，并每隔几分钟就会跟当值的军官确认一次陵园各个出口的守卫状况。

大约过了十分钟左右，又一队轻骑兵从远处疾驰而来，为首的正是王家护卫队统领斯塔伦斯伯爵。伯爵浑身是水，神情焦虑，一边跳下战马一边急匆匆地对迎上前来致礼的侍卫官问道，“公主殿下呢？”

“殿下在里面，大人。”侍卫官战战兢兢地对他的长官说道，“殿下让我们等在这里。卑职……卑职……”

斯塔伦斯做了个手势，轻骑兵呼啦一下向陵园四周分散开去。“公主殿下如果有什么闪失，我砍了您的脑袋！”护卫队统领严厉地看了一眼侍卫官，既而快步向陵区走去，后者则脸色苍白地跪在了雨地上。

林立的碑林间，他看到了一个白色的身影。如他所料，公主正呆在拉尔夫·特维斯的墓前。他轻轻叹了口气。她这是怎么了？自从重新回到那比城之后他就很少能见到她，即便偶尔见到她，她也难得会露出象从前那样明亮的笑容，或者说一些人们逐渐习以为常的妙趣横生的话。如果说诺曼皇太子的求婚令她感到烦扰，可在那场风波过去之后，阴云却依然笼罩在她的眉宇之间。

走到她身边的时候，他发现她正在大声哭泣。哭声如此痛楚，如此直白，就象是浪涛碎裂在岩石上所发出的悲鸣。“殿下！”他一时间慌了手脚。

“让我一个人呆会儿！”在护卫队统领触到她手臂的时候，田园瞪起一双哭红了的眼睛，反抗似地凄声喊道。

斯塔伦斯急忙向后缩了缩身体。“殿下……”他皱起眉头，忧心忡忡地说道。

“我说让我一个人呆会儿！”田园哭道，“难道除了带我走，您就没有别的事可做了吗，统领大人？！”

斯塔伦斯象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明显地抽搐了一下。是的！他就是这样一个无所事事的人！因为爱她，他一次又一次地背弃他的责任，因为责任，他不敢勇敢地追求他的爱情！他瞻前顾后，举棋不定，以至于就象她所说的那样，他这个身披王家护卫队制服、拥有着一个崇高血统的懦夫，除了奉命将她带到这里或者带到那里几乎再就没做过其它什么事情！想到这里，他那双一向沉静冷峻的眸子射出了炯炯的光芒。“卑职无能，殿下。”他沉声说道，既没有跪下来，也没有低下头去，“但卑职不能让您就这样呆在大雨里。如果拉尔夫·特维斯先生的死令您如此伤痛欲绝的话，就请您珍惜自己的身体，将来用您的宝剑刺穿凶手的心脏！”

护卫队统领的语言和态度虽然有些失礼，但田园并不会介意，事实上，处在极度痛苦之中的她根本就未曾察觉到青年伯爵的异样。斯塔伦斯把手伸到她面前，理性的逐渐恢复让田园感到无助和恼怒。她固执地别过脸去，小声地啜泣着。

突然之间，她的整个身体被斯塔伦斯有力的手臂抱了起来。她吃了一惊，一边挣扎一边喊道，“你干什么！放开我！快放开我！”

伯爵充耳不闻。他把公主扛在肩膀上，一言不发地向陵园大门走去。他的脸色异常阴沉，深蓝色的眼睛里也下起了暴风雨。如果他粗暴的行为冒犯了王国的公主，那么，治他的罪吧！把他赶出梵卡露斯宫，或者扔进暗无天日的牢狱，他受够了这种唯唯诺诺、鬼鬼祟祟的生活！

田园慢慢安静下来。她睁着一双空洞的眼睛看着那些来势汹汹的雨线撞击在大地上，变得粉身碎骨，在哀叹中化作一片泪的海洋。那就是她的爱，她的命运，束手无策，不可改悔，所以，听天由命吧！

“国王陛下到！”洪亮的通报声穿过大暴雨，清晰地送进田园和斯塔伦斯的耳际。田园感到护卫队统领逐渐停下了脚步，并轻轻把她放了下来。

雨中的中世纪国王身姿挺拔，层层的水雾象一道道高墙一般树立在田园和国王之间，使她几乎看不清他的表情。

护卫队统领向他的主人鞠了一躬，但一只手却依然执拗地搂在公主的腰上。

巴雷西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静静地把田园从斯塔伦斯的身边接过去，扶上了他那匹黑色的战马。当那种熟悉而炽烈的男性气息再度环绕在她周围的瞬间，田园仿佛又一次回到了赫德堡，回到了战旗湾那场透彻的暴雨里。然而心动已变成了铭心刻骨的挚爱，惶恐已化作了永不磨灭的哀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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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丽尔走出了圣比阳大教堂，坐在马车里呆呆地看着窗外的景物。雨模糊了街区，就象一双哭泣的眼睛看到的世界。在与国王共进午餐之后，她本来想去觐见太后，但公主突然离开王宫的消息随即传来，王族们都在为那件事情担忧，她的情人也不顾一切地冲进了暴雨里。她看到了他的神情，那种溢于言表的关切和焦急与其解释成王家护卫队的统领对于王国公主的忠诚，不如说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真情流露。

自从回到那比城以来，她再没有见过他。她告诉自己那是因为宫廷的事务繁多，身居要职的护卫队统领当然不能象她这样儿女情长，但他那双饱含着忧郁柔情的蓝眼睛却反反复复出现在她脑子里，而那种眼神不是给她的，是给卞卡公主的。她责怪自己不该这样怀疑情人的品德和感情，可是却情不自禁地担心时间、距离以及公主的失忆可能带来的某些改变。

走出王宫之后，她让车夫把她送进了圣比阳大教堂。她要拜谢上帝的宽仁，为她的情人祈福。她也要当面向善良的红衣大主教表达她的感激，因为在她走投无路的时候，只有他向她伸出了援手。

大主教见到她很高兴。他问了她在修道院里的生活以及返回那比城后的近况。在他那温柔而深邃的眼神里，黛丽尔仿佛感到他知道她的爱情和她的心事。但是，大主教并没有多说什么，他只是告诉她，如果将来她遇到了什么难题，他很愿意象当初那样帮助她。那句话让她一下子热泪盈眶。她几乎要对这个慈父一样的主教坦白所有的事情，听听这个德者和智者的建议，不过最后她还是忍住了。她记得情人的提醒，她不能因为自己的自私和狭隘令他陷入任何可能的困境。

辞别了大主教，她的心中依旧充满了忧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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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田园发起了高烧。太后、公爵和亲王都聚集在她的卧室里，唯独没有国王的身影。田园努力对她的“家人们”微笑着，告诉他们自己突然想去看看可怜的拉尔夫，她会很快好起来的，请他们千万不要迁怒于无能为力的约瑟芬夫人和司厩官，也不要责怪把她强行带离陵区的护卫队统领。太后一边点着头，一边被女儿的善良深深感动着。

劳拉离开了王宫。她径直跑回家，扑进母亲的怀里哭诉着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太后的主张、西赛尔侯爵小姐的妒忌、公主的敌意以及国王的训斥和拒婚，最后竟连同王宫御花园里听到的对话，以及与红衣大主教的那次惊人的会面都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那两个女人也许根本就不是公主和外交大臣的女儿，母亲，说不定她们真的是魔鬼，是野心勃勃的女妖！国王一直蒙在鼓里，太后也受到了她们的迷惑。她们要毁掉我的幸福，要遮住达尔兰地的天空！怎么办，母亲？这该怎么办才好？”

蒂亚戈夫人惊疑地瞪着眼睛，完全被女儿讲述的这一系列匪夷所思的事情搞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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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时分。皎洁的月光照在田园身上，也勾勒出坐在她床边的一个矫美的身影。巴雷西默默地凝视着熟睡的“妹妹”，深邃的蓝眼睛里充满了复杂的情感。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可是他心中却依然暴雨滂沱。

与此同时，一个戴着黑色面纱的贵妇人在皮埃尔·兰伯特的引领下走进了圣比阳大教堂红衣大主教的书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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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节 放逐

玛丽安娜太后精心地照看着生病的女儿，国王的婚事似乎被她丢到了脑后。但实际上，她并没有忘记那件重要的事情，关键在于，劳拉·蒂亚戈是否象她当初所想的那样合乎要求——如果前第一将军的女儿竟然会对王国公主无礼的话，那无疑将使她对她的评价大打折扣。太后曾询问过女儿那天上午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女儿对此闭口不谈，于是她找到了她的二儿子。亲王告诉她，那天他在行政大臣的陪同下去卢图索广场视察不久前竣工的希波克拉斯特主赛场，回来的时候遇见了正准备离开王宫的西赛尔侯爵小姐。侯爵小姐的脸色很难看，有些担忧，有些恼怒，甚至还有些义愤——那种表情他过去从未见过。他于是问她究竟是什么惹得她如此不快，她想了想之后把蒂亚戈去找公主，告诉公主太后有意让她成为达尔兰地的王后，并希望公主能够成全她的幸福的事情告诉了亲王。“可能是我过于吹毛求疵了，亲王殿下，”侯爵小姐对他说，“但我认为劳拉小姐实在不应该用那样的态度和语言跟公主说话。就算她已经当上了达尔兰地的王后，对于王国的公主、她丈夫的亲妹妹，还是应该保持最起码的礼仪的。您了解卞卡公主，她从不摆架子，无论对王公大臣还是对平民百姓都很友善，除非他们做错了事。要是这样的公主在自己的家里都要看人眼色的话——而这个人还是她的臣子——我实在要为我的朋友抱不平了。”

“奥莉维娅小姐是不会说谎的，母后。”亲王对玛丽安娜太后说，“她跟卞卡一样善良正直，甚至比卞卡的脾气好的多。她对谁都彬彬有礼，从不在背后说任何人的不是，如果什么人或者什么事情会令她感到不悦或者出面打抱不平，那一定很严重。”

太后很同意亲王的说法。她曾一度由于侯爵府刺杀事件迁怒于外交大臣的女儿，但那些怨气已经烟消云散了——一个企图利用公主的友谊巴结王室登上后位的人，是不会不顾一切地违背国王的旨意擅闯圣亚尔德西殿的。事实上，那件事差点让她被王家护卫队的军官抓起来。她确实是诚心诚意地关心她的朋友，从这个角度来看，她的品格简直无可挑剔。

想到这里，太后决定不再去干涉国王的婚事了。说不定他的心里已经有了中意的人选，比如这个温柔大方的奥莉维娅·西赛尔或者前不久从库尔希斯克高原回到那比城的黛丽尔·斯蒂芬森，而这两位贵族小姐无论谁将来走进菲尔拉法王室，都会受到人们的尊敬与爱戴。虽然她是达尔兰地的前女王和现任国王的母亲，但说实在的，她早就该把所有的国事和家事都放心地交给她的长子了——长子不动声色地根除了海军多年的毒瘤，完美地处理了诺曼皇太子的求婚风波，王国空前强盛，人们象崇拜神一样崇拜着他们的国王，她还有什么可操心的呢？她该跟公爵好好享受生活，即便是亲王和公主的终身大事，她相信国王也会帮助他的弟弟妹妹做到极至的。幸亏有巴雷西在，否则单凭我和奥威尔的力量，还真是很难约束那两个“胡作非为”的孩子呢！玛丽安娜一边想着一边露出了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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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之而来的几桩大事把达尔兰地带进了欢庆的高潮。首先是诺曼帝国的使臣艾德勒公爵一行抵达那比城。艾德勒公爵是克里斯皇帝的表兄弟，几年前曾访问过达尔兰地王国，与菲尔拉法王室和部分大贵族都曾相识。他性格温和但不懦弱，对诺曼帝国忠心耿耿，却不象帝国的皇帝那样好战贪心，因此被认为是出使达尔兰地，谋求战胜国谅解而又能最大程度地保存帝国体面的最佳人选。

战胜的君主依然以隆重的礼节接待了侵略者和战败者，高高飘扬的两国国旗将王国首府装点得异常绚丽，如果一个毫不之情的外国人走在首府街头，一定会以为这两个国家友爱得如同兄弟一般。巴雷西秉持着他一如既往的不卑不亢的态度，在他那双温柔的蓝眼睛里，既看不到大获全胜的骄傲，也看不到恃强凌弱的霸气。他是温和的，甚至是谦逊的，但艾德勒公爵清楚地知道，正是眼前的这个年轻人，不但敢于抚逆大名鼎鼎的克里斯皇帝，而且用一纸御令将他的军队在一天之内打的落花流水。成王败寇的法则在巴雷西·菲尔拉法的微笑中看上去就象是一个笑话，而这样的微笑更让诺曼的公爵感到不寒而栗。

在公爵递交克里斯皇帝亲笔签署的战败国文书，并滔滔不绝地表达着诺曼皇帝的歉意时，巴雷西始终在认真地倾听，以至于公爵完全不知道年轻的达尔兰地君主对他所说的话究竟是满意还是不满意。之后，年轻的君主回忆了达尔兰地与诺曼帝国建交的历史，并与公爵分享了他在处理国事上的一些心得。接下来，他就象是任何一个热情好客的东道主一样，亲自介绍了安顿公爵一行下榻的场馆和餐宿安排，还特别推荐了一些值得一去的地方，以供公爵在闲暇无事的时候消遣心情，而对于公爵最为关心的和解谈判，达尔兰地的国王似乎更愿意让他的几位大臣替他处理。“我所委派的几位大臣对我的想法非常了解，而且都很通情达理。”达尔兰地的国王说，“当然，如果您在这个过程中有其它建议，或者什么地方令您感到不满，公爵殿下，请一定随时知会我。您的到访是我最为关注的事情。如果任何人想以任何借口阻碍您跟我之间的交流，我都会将其归罪于里文斯勋爵，并毫不留情地惩办他的失职。”贴身侍从向他的主人深鞠一躬，而艾德勒公爵也急忙向达尔兰地国王欠身致谢。

此后的两天里，国王所委派的几位大臣跟诺曼使者认真讨论了将由两国共同签订的合约。对于达尔兰地所提出的条款，艾德勒公爵照单全收。在离开诺曼城的时候，克里斯皇帝虽不情愿，但依然反复叮嘱他的表亲，除非对方的要求无礼到会令诺曼帝国丧权辱国的地步，否则千万不要在这样一个时候惹恼达尔兰地的国君。艾德勒当然会恪守皇帝的吩咐，同时他也不认为达尔兰地所提出的条件有什么无礼之处——虽然那些内容将彻底击垮诺曼的霸权和野心，但听上去却合情合理。事实上，他们的“霸权和野心”早在火炮攻击的时候就已经破碎了。

达尔兰地的普通百姓可不象他们的国王那样和蔼可亲。虽然他们愿意服从国王的旨意尽可能地表达宽容的风度，并把诺曼的国旗挂在了自家门前，但仍有一些不甚友好的话不断地传到公爵的耳朵里，而公爵除了担忧和为表亲的莽撞行动感到后悔之外还能做什么呢？他们的铁蹄曾践踏了这个国家的尊严和领土，但这个国家的军队却驻足在两国边界，虽然他们足以一鼓作气攻陷诺曼城，不是吗？只要巴雷西国王不皱起眉头，诺曼帝国应该会太平无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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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件大事是首届希波克拉斯特联赛的举办。虽然联姻风波曾一度影响了组织者和训练者的心态，但当前线的捷报传来之后，他们又以更大的热情投入到这项伟大的运动中来。创意十足的卞卡公主在队伍组建、赛制设计、场地规划和联赛宣传上给出了诸多完美的建议，而这些完美的建议则在贝拉尔亲王的亲自督导下成为了现实。希波克拉斯特风潮席卷了整个达尔兰地，热情的人们将这项为期半个月的了不起的赛事大奖定名为“公主杯”。公主杯希波克拉斯特联赛不但令王国里成千上万的爱好者和好奇者来到那比城，而且还吸引了不少邻国的看客，他们之中既有同样的痴迷者，也包括了统治者委派的贵族和官员，这些人将把达尔兰地人的经验带回本国，因为对这片大陆上的任何一个国家来说，这种野蛮而拥有众多支持者的运动都是统治者相当头疼的一件事情。

首府拥挤起来，但依旧秩序井然。具有先见之明的公主早就叮嘱他的亲王哥哥提前做了诸多筹备。行政大臣和首府近卫军统帅进行了很好的配合，卫队严格地维持着那比城的秩序，同时，一些临时搭建的住所也为远道而来的观众提供了极大的便利。就象公主所说的那样，这项运动不仅促进了各个郡市的交流，还卓有成效地带动了贸易的发展——商贩们异常活跃，外国人的钱币轻轻松松地落入了达尔兰地的国库和普通百姓的口袋里，财政大臣在那段时间每天都会带着灿烂的笑容。

一个晴朗的好天气，卢图索广场迎来了最后一场比赛。上万名观众怀着激动的心情聚集在主赛场周围，而更多的人虽然没有买到入场券，却穿越在大街小巷里，高举着写了标语的纸板或彩绸抒发着他们的情绪。在这场冠亚军的决赛上，一支幸运的球队不但能够为他们的家庭和所在的郡府赢得一大笔奖金，更加会捧得万人瞩目的“公主杯”。包括国王在内的全部王室成员都将亲临现场，这一点充分显示了统治者对这项活动的重视——这项几乎被禁止的活动已不只是合法这么简单，而是承载了巨大的荣耀。

亲王亲自宣布比赛开始，于是，在激情四射的呐喊声和助威声中，人们看到的不仅是一场激烈的、智与勇的角逐，同时也是一场文明与努力的较量。公主所弘扬的“体育道德”不但象骑士精神一样指引着运动员和教练员的言行，而且也成为了裁判和观众审视和评判的标准。酣畅淋漓的汗水代替了踩踏中流出的鲜血，伸手拉起被撞倒的对手代替了对别人伤亡的视而不见，那些被一轮轮选拔出来的队员，不再是威猛而冲动的好事者，他们象在决斗时依然恪尽礼仪的绅士，象在坚决服从命令的前提下不乏创意的军人，而这两类人都是受人尊敬，并能带动人心的标杆。

最终，来自西部弗朗克郡的居鲁士球队取得了胜利，专程赶来的弗朗克郡首在终场哨声吹响的时候热泪盈眶。居鲁士队员们激动万分，使他们差一点忘记向主席台上的王室和赛场四周的观众致礼。他们的支持者欢呼雀跃，不断挥舞着手中的彩旗，甚至把身上的物品抛下看台。输掉的球队伤心地站在原地，或者干脆躺在了草坪上，而他们的队长则坚强地集合起队员向观众席鞠躬，还大方地对击败他们的对手伸手道贺——这一举动立即得到了对手的敬意以及全场的欢呼。

激动人心的颁奖典礼开始了。冠、亚、季军球队均将在大草坪上接受不同级别的赏赐，而冠军队的奖项当然会由王室成员出面颁发。虽然国王亲自到场，但他将冠军奖杯的授予权交给了公主，自己则跟太后、公爵和亲王一道面带微笑地站在了一边。人们一边啧啧称叹，一边为他们的国王鼓起掌来，居鲁士的队员们则用炽热的目光注视着那个一手缔造了今天的盛况与他们自身成就的王国公主。公主象绅士一样与他们逐一握手道贺，最后把金色的奖杯交给了他们的队长。“祝贺您，先生，”她带着真诚的微笑对队长说道，“在希波克拉斯特的史书上，居鲁士球队的名字写在了首页。除了精彩的技能，您和您的队伍也让我看到了一种受人尊敬的精神。在未来的日子里，请不断提高你们的技能，也请永远保持这种精神——不论在赛场上，还是在生活里。要记住胜不骄、败不馁的座右铭，也要感谢你们的教练和为你们的胜利付出努力的人们，感谢你们的对手，感谢这项运动的所有支持者，当然，在这些支持者里，包括了你们的国王。国王缔造了今天的盛况和你们自身的成就。今天，国王把为你们颁奖的荣幸交给了我，而我传递的则是国王陛下和整个菲尔拉法王室的祝贺和期望。”

队员们深深地弯下腰去，太后和公爵向他们的女儿投去了赞赏的目光，亲王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巴雷西则因心中涌起的某种情感微微抽搐了一下。

“陛下。”田园走到巴雷西的面前。她的脸上依然带着微笑，但眼中却闪过一丝胆怯。“国王陛下，”她说道，“‘公主杯’的名称让我倍感荣耀，我虽然很希望保存这一荣耀，但我依旧认为，希波克拉斯特历史的开篇撰写的那个名称应该叫做‘达尔兰地杯’才最为合适。”

“哦，我亲爱的卞卡……”托帝公爵情不自禁地说道，而在场的人们则不由再次向公主深深致礼。

国王注视着田园轻轻点了点头，然后转头对身后的行政大臣低声说了几句话。几分钟后，赛场周围的卫兵们大声宣布了国王的御令：“经公主殿下提议，从即日起，‘公主杯’正式更名为‘达尔兰地杯’！”

人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铺天盖地的呐喊。“公主殿下万岁！”“国王陛下万岁！”“‘达尔兰地杯’万岁！”彩旗飞舞，喊声震天，一个名称的更改令所有人的心中充满了对菲尔拉法王室的崇敬。

－－－－－－－－－－－－

就在希波克拉斯特决赛后的第三天清晨，富兰克林·罗文将军率领百余名高级将领和受到嘉奖的官兵回京述职。当那支威武而光荣的队列走进那比城的时候，王国首府就象火山爆发了一样，到处都是火红的战旗，到处都是奔放的欢呼，人们用热切的目光和不停挥舞的手臂欢迎凯旋归来的英雄，身着王家军礼服的巴雷西国王则亲自帅众在王宫雄伟的大门前等候了十分钟之久。

梵卡露斯宫大御座厅，国王在听取了第一将军汇报之后如约为得胜的军人庆功，响亮的礼号和国王激情洋溢的讲话令在场的战士和贵族们心潮澎湃。在此之前，国王已将署名的空白文书交给了第一将军，而第一将军也奉命在上面填写了他的奖惩方案。明确的恩赏与惩办在大御座厅里铿锵入耳，国王则从始至终未曾提出半个字的异议。他用这种坚决的态度打造着富兰克林·罗文的权威，向每个人传达着自己对王国第一将军的信赖和倚重，而这一点则被包括罗文在内的所有人视为一种最大的恩典。

隆重的晚宴后，盛大的宫廷舞会拉开帷幕。当侍从官向全场通报公主到来的时候，在场的军人动作整齐地向那位聪慧无私的公主致礼——造就菲雅计划以及牺牲幸福扞卫王国这两桩大事在此之前已传遍了达尔兰地的各个营盘，面受国王嘉奖与目睹公主风采同样被军人们视为绝对的荣耀。

开场舞奏响，国王再一次把恩典赐给了王国的第一将军，即请他邀请一位女士完成这支意义非凡的舞曲。罗文将军向国王致谢后，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走向了美丽的公主，对她深深鞠了一躬。

“公主殿下，”将军用他那洪亮的声音说道，“在离开那比城奔赴前线的那一天，您说您决定嫁给伊达尔斯·埃塞尔，您说战火不应该烧进这个国家，被践踏的每一寸国土，士兵和百姓们流出的每一滴鲜血都将成为您身上无法洗脱的罪孽。您的话令我无比敬重，同时也深深地刺伤了我的心。您用您的善良和无私保护着这个国家，保护着这些战士，可是您同时也在达尔兰地军队的脸上打了一记响亮的耳光。那个时候，我感到无地自容，因为我没有带起一支令您放心的军队，竟尔令您萌生了站在军队的最前列，承担起所有重责的念头。我把您的话和我的无地自容传递给了前线的每一个将士，而他们让我用今天的胜利向您做出答复。是的，几乎兵不血刃的胜利得益于菲雅计划，但如果您当时在达尔兰地的南疆，您将能够看到您的军队是怎样训练有素而又激情四射，如果您当时在王国的海域上，您也将看到尚且柔弱的海军凭借着什么击溃了诺曼帝国的战舰，把第一份捷报送到了国王陛下的案头。殿下，公主殿下，今天，卑职郑重地请求您，赐达尔兰地军队以信任，这支队伍，虽然还有许多不尽人意的地方，但是无论任何时候，它都将用坚强和智慧扞卫王国的尊严，扞卫您的幸福。恳请您再不要说出丢弃我们的话，恳请您给予我们那样的恩典，如果您同意的话，就请您接受卑职斗胆邀您共舞的诚意吧！”

说着，第一将军将手臂伸向了田园，而当田园把手放进第一将军掌心的时候，她流下了热泪。

人们聚集在舞池边，神情肃穆地注视着第一将军和卞卡公主的开场舞。在所有人的心里，这已不只是一支荣耀的开场舞，更加是一种神圣的、令人肃然起敬的仪式，因为，它传达了军队对王室的忠诚，以及王室对军队的信任。

舞曲奏毕，军人们再次向公主致礼，王公大臣们也情不自禁地弯下了腰。

“谢谢您对我说这番话，将军大人。”田园目光莹莹，“能够与您这样杰出的军队领袖完成这支舞曲是我的莫大荣幸。我不该动摇军心，因为这个错误，我受到了国王陛下的责罚。今天，当着您和诸位大人的面，我想再次表达我的歉意。请您和您的队伍原谅我，同时，也请接受我对所有达尔兰地军人的敬意。在这里，我希望能够邀请一位军人共舞，以表达我的诚意。”

人们发出了一阵低低的赞叹声，并纷纷猜测这个巨大的恩典将落在谁的头上。一些人想到了加西亚·特里，这位勇猛的将军在火枪和火炮尚未到位的情况下力挫诺曼海军，以卓越的战绩被国王提升为王国海军的统帅，更何况公主对特里将军一向青睐有加。

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公主身上，贝拉尔好奇而兴奋地等待着答案，国王则静静地注视着那个光芒四射的女人——那种光芒并非来自她美丽的服饰和容貌，而是她的心——他知道，她所做的任何一件事都是为这个王国而做的，甚至，都是为他而做的。

“费奥南德·法约尔先生，”一个普通军官的名字从公主的唇间清晰地飘了出来，“您愿意接受我的邀请吗？”

人群发出了一阵轻呼，巴雷西的眼中闪过一抹无法自制的柔情。人们纷纷退开，站在后面的费奥南德·法约尔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直到眩目的公主款款走到他的面前，他才惊醒似地单膝跪了下去。

“公主殿下……”军官的声音不住地颤抖起来——他只不过是一名刚刚被提升的底层士兵，而在那之前，他甚至还是一个被关在监狱里的囚犯，“卑职……卑职实在不知道该怎样担起这份荣耀……”

“在骑士演武场，我曾接受伊达尔斯皇太子的挑战，并且击败了他。”田园庄严地说道，“但您要了解，那不是为了您的生命，而是为了这个王国的尊严。您不该因为一时冲动忘记整个王国的利益。您一定还记得您曾经引发的混乱，记得您的朋友，丹尼尔·弗拉克里先生惨死在演武场上。那是您的过失。”

“是，殿下。”法约尔深深地低着头回答道，“卑职万分羞愧。为此，卑职一直无法原谅自己。”

“在您受到了应有的惩罚之后，蒙国王陛下的恩典，您成为了一名达尔兰地的军人。”公主继续说道，“您在战场上所表现的勇猛是您身为骑士和军人所必须的品格和技能，那或许不值得褒奖，但是您因为‘顾全大局，力阻您的长官与诺曼骑兵发生直接冲突，想方设法保护当地的百姓’的行为获得了国王陛下的亲点，也令我异常钦佩。您没有违背当初的誓言，军官，我想人们不但会原谅您当初的行为，也会对您此后的转变心怀敬意。因此，请您原谅您自己，永远不要辜负我们的敬佩，用您的坚强和智慧为这个王国效力吧！如果，您把我的邀请当作一种荣耀，那么，我诚心诚意地将这份荣耀送给您，希望每一个达尔兰地士兵都能够以现在的您作为他们的典范。”说完这番话后，公主伸出手将法约尔扶了起来，并微笑着看着他，“您不带我走进舞池吗，少尉？”

少尉的眼中含满了泪水，一张脸由于过分激动涨得通红。他向公主深深鞠了一躬，然后颤颤巍巍地托起了公主的手臂。当他们迈着优雅的步伐缓缓走进舞池中央的时候，全场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巴雷西轻轻闭了一下眼睛，突然产生了一种溺水的感觉。

－－－－－－－－－－－－

第二天早晨，几位王族在王室餐厅共进早餐。亲王热情洋溢地发表着对这几桩大事的感慨，并不吝辞令地赞美着他的“妹妹”，而他所有的话都立刻得到了太后和公爵的共鸣——这可是不多见的事情，亲王总喜欢在用餐时发表“谬论”，并时常以太后的警示和他的满不在乎收场。

国王显得很沉默。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似乎昨天晚上没有休息好，而田园在刚走进餐厅的时候就已经注意到了这一点，因此话也不多。

“我在考虑，”在早餐临近结束的时候，国王突然说道，“让卞卡到维亚那住上一段时间。”

“哦？”太后、公爵和亲王都感到十分意外，田园拿着刀叉的手则明显地颤动了一下。

“巴雷西？”贝拉尔似乎想到了国王这么做的原因。他皱起眉头，想要多说两句，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那是为什么，巴雷西？”托帝公爵不解地看着他的大儿子，后者神色阴郁，一向沉稳的目光甚至有些闪烁不定。

“那真是太好了，巴雷西！”没等国王说话，公主已经兴高采烈起来——她很久没显得这么高兴了，甚至很久没有对他的国王哥哥直呼其名了，“你怎么知道我很想到维亚那住段时间？说真的，我一直在怀念那里的大海和温泉呢！我什么时候能动身？我简直迫不及待了！哦，今天的汤做的真不错！”她一边说一边低下头去喝汤，以免让人们看到那些瞬间充满眼眶的苦涩的泪水。

巴雷西没再说话。他的决定和田园的反应就象两把尖刀刺进了他的心脏。于是，心脏里的那些痛苦和内疚钻进血管，向他的全身各处蔓延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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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节 灵异攥文

回京述职的军官将在那比城停留一周左右，于是多数人打算利用空余的时间去拜访他们的老朋友，而在京的贵族们也纷纷对这些荣立功勋的军人发出了热情的邀请，演出、宴会、舞会林林总总，以至于他们几乎陷入了应接不暇的窘境。但无论如何，蒂亚戈将军府的晚宴是不可忽视的。

严格上说，晚宴的发起者并非蒂亚戈将军本人，而是南部驻军的戴维勒中将。中将自年轻时起就跟随在蒂亚戈将军身边，对前任第一将军充满了忠诚与崇敬。由于常年驻守在王国南疆，中将一直没有机会当面问候病退的上司，并对此深感不安。他把这种不安告诉了蒂亚戈夫人，还代表他的一些同僚表达了探视上司的强烈愿望。于是，第一将军夫人为了“顺应民意”，决定在将军府举办一场晚宴。蒂亚戈将军一开始并不打算这么做，他认为自己既然已经退役，就该以低调的作风尽力扶持他的继任者富兰克林·罗文将军的威望，不过他最终还是被妻子说服了。妻子的理由也很站得住脚——戴维勒中将等人的好意是无论如何不该拒绝的，那样不但会伤了中将等人的心，而且还会显得将军本人太过无情和傲慢。此外，妻子表示，她只想准备一场小规模的“家宴”，既不奢华，也不张扬，而关于丈夫的顾虑，她将如实禀报给巴雷西国王。

国王很支持将军夫人的做法，并表示，为了消除蒂亚戈将军的顾虑，他将在那一天委派王家护卫队统领斯塔伦斯伯爵到场转达他本人对前任第一将军的敬意。

参加晚宴的名单是将军夫人亲自圈定的，人数大约在20人左右，全部是蒂亚戈将军早年的追随者或一手提拔起来的干将。虽然这样的名单很容易引发未获邀请者心理上的不平衡，但米雪尔·阿梅达拉却处理的非常完美——例如她给富兰克林·罗文将军的解释不但得到了罗文的充分理解，而且还颇为感动，更何况，连罗文自己也认为他这个现任第一将军无论以什么样的姿态出席都或多或少地会破坏那场“家宴”的氛围。

“家宴”在一种和谐而私密的空气中进行着。尽管兰斯特·蒂亚戈是一位严肃的军人，但他的妻子却很好地弥补了他在社交方面的不足。谈笑风生的将军夫人不曾冷落任何一个人。她主动跟每个人攀谈，问候他们的家人，称赞他们的成就。她含蓄而真诚地告诉他们，自己不善言辞的丈夫一直非常关心他们，并且为他们在军队中发挥的重要作用颇感欣慰，她的话令到场的军官们异常感动。

作为国王专门委派的使者以及地位特殊的王室禁军的最高统帅，斯塔伦斯伯爵当然会受到尤为隆重的礼遇。蒂亚戈夫人让自己的女儿劳拉陪伴在护卫队统领身边，以便她在照应其他客人的时候也不会慢待了这位并不在她名单上的贵宾；而蒂亚戈将军也对斯塔伦斯的到场给予了高度重视，因为他代表的是巴雷西国王的关怀与问候，况且这位曾经的下属无论在品格还是在才能方面都是值得赞誉的；至于其他到场的宾客，即便那些与斯塔伦斯并不相熟的军官，也纷纷表达了对青年伯爵的尊敬和深入结交的愿望——王家护卫队统领虽然行事内敛，但在达尔兰地王国却依旧声名响亮。

晚宴后是一个更为轻松的餐后酒会。人们一边享用饭后水果和甜点，品尝女主人特意准备的各地佳酿，一边踏着乐队奏起的优美旋律翩然起舞——劳拉此前邀请了几位与她关系亲密的女伴，而她们当然也非常乐于借此机会结识那些刚刚荣获嘉奖并且前途无量的军官们。

斯塔伦斯在这个时间辞别了蒂亚戈将军一家和到场的同僚们。这一方面是因为国王曾吩咐不希望“使者”过多打扰将军与他的故交们叙旧，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他自己正为某件事牵肠挂肚。

回到王宫之后，他立即前去向国王复命。国王当时正在书房里看书，桌案上摆着一封写给斯腾加纳郡郡首的亲笔信，而维亚那市就位于斯腾加纳。

“陛下，”护卫队统领在简要介绍了蒂亚戈将军府的晚宴后迟疑了一下说道，“请问公主殿下预计在什么时候启程前往维亚那呢？”

“十天之后。”国王回答，“相关的护卫工作准备的怎么样了？”

“正在进行当中，陛下。五天后将全部准备妥当。”

“辛苦了，大人。”国王点了点头，重新拿起书，这样的动作和语句往往意味着谈话的结束。

“陛下……”斯塔伦斯再次迟疑了一下，既而抬起那双深邃的眼睛继续说道，“不知道公主殿下……准备什么时候回来？”

国王看了看护卫队统领，后者神情恭谨，但目光里却流露出对这个问题的关心和坚持。“公主失忆之后发生了很多变化，统领大人，但您依然爱着她，是吗？”国王语气轻缓，安静的眼神让人看不透他在问这句话的时候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斯塔伦斯先是一怔，随即脑子变得异常混乱。“陛下……我……”

“我没有别的意思，伯爵，您不用回答。”国王微笑了一下，并发出了一声难以察觉的叹息，“公主这一次恐怕要在维亚那呆很长时间。”

“卑职自知荒唐，陛下。公主殿下如此高贵，卑职本该恪守一颗敬畏之心去远远地仰望。可是，我无法欺骗自己的心。”斯塔伦斯沉默了片刻后缓缓说道，“是的，陛下，我深深地爱着公主殿下。”

“更准确地说，您是深深地爱上了失忆的公主，是不是？”国王认真地看着护卫队统领，语气依然轻缓，但说出的话却更让人不寒而栗。

斯塔伦斯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战。“陛下……”他单膝跪了下来，低着头，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起来吧，伯爵。”他听到国王用一种低沉的声音对他说，“我知道您从前更多的是屈从和迁就。我没想因此责怪您。”——他当然能够想明白这层道理，因为一颗真挚的心是不可能同时爱上两个如此不同的人的。现在的卞卡和过去的那一个就是两个人，后者是他的妹妹，前者是一颗光鲜的、苦难的、值得人钟爱一辈子的陌生灵魂。

“卑职……万分惶恐，陛下。”斯塔伦斯没有起身，他实在不知道这样一场看似风平浪静的对话将给他带来怎样的命运。

“去吧，爱德蒙，我能够理解您的苦衷。”国王用了一个朋友般亲切的称呼，“如果我刚刚说的东西让您感到尴尬，就请忘了它们吧。十天之后，请亲自护送公主启程。请保证她安全自在地抵达维亚那。”

“是，陛下。”斯塔伦斯站起身，向国王深深鞠了一躬，“感谢您的宽仁，陛下。”

斯塔伦斯离开后，巴雷西将目光投向了桌子上的那封信。信的内容是叮嘱斯腾加纳郡的郡首照管好公主在维亚那的生活——即便他不吩咐，郡首也会尽心尽力地做好一切的。他还会发出几封类似的信函，分别交给维亚那的弗兰兹伯爵、水云堡侍卫军长官雷蒙特子爵以及东部驻军统帅霍克尔大将军和海军统帅加西亚·特里。此外，他还在昨天约见了奥伦巴酒馆的老板詹姆斯·明斯顿，这位忠诚的心腹将在几天内集合起最值得信赖的几个同伴，秘密前往维亚那守护那颗被他放逐的灵魂。他默默地、伤心地为她做着这些事情，包括今天与斯塔伦斯刚刚的对话——他要确定护卫队统领对她的感情并不存有虚假的成分和功利色彩，他要让青年伯爵明白，任何欺骗的行为，以及由此可能给她带来的一丝一毫的伤害，他都是绝不允许的。

除此之外，他还能为她做什么呢？他对她纵有一千个不舍，却有一千零一个理由让她远离自己——他的心已不能再象从前那样面对她，而她也必须将他彻底遗忘，因为，如果她不能那样做，她将永远失去幸福，虽然这样的希望会令他的心流血，但流血的心依然会为她真诚地微笑的。

－－－－－－－－－－－－

斯塔伦斯默默站在窗边，反复地想着与国王的那场简单而惊耸的对话。国王看穿了他的感情，但比起他明明白白地把这件事说出来，后者更令他忐忑不安。国王看上去只不过是随口说说而已，没有什么其它打算，甚至还让他亲自护送公主出行，但他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他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既然他坐在那个万人臣服的宝座上！他突然感到有些恼怒，深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串倔强得近乎傲慢的光芒。

这时，一个护卫队军官走了进来，并将一张字条递给了他。他看了看字条上的内容，随即把它放在烛焰上烧毁了。“我会准时到那里。”他面无表情地说道。军官向他鞠了一躬，然后安静地退了出去。

－－－－－－－－－－－－

那个晚上斯塔伦斯几乎没有睡着。第二天下午，他做了一些安排，向国王告了假，并在当晚十点来到了那比城北郊的一所宅子前。宅子是一位祖居西部的贵族几年前购置的，房子的主人每年会来住上一个月，其它时间都空在这里，由一对哑巴夫妇常年照管。为斯塔伦斯开门的是丈夫，他向伯爵施礼后就径直把他带到了西侧的一个套间里，在此之前，他曾有节奏地扣动了几下房门，而皮埃尔·兰伯特则立即出现在斯塔伦斯面前，并打发走了引路者。

一身便服的法利亚微笑着站起身迎接护卫队统领，后者则向红衣大主教欠了欠身。

“有什么特别的事吗，大人？”斯塔伦斯问道，神态象他们每次会面时一样平静、守礼，但并不会给人以谦卑的感觉。

“确实有点小事，伯爵。”大主教说道，“不过更重要的是，我们又有相当一段时间没有见面了。听说公主殿下打算去维亚那住一段时间，您这一次也会亲自陪同殿下出行吗？”

“是的。国王让我护送公主行抵水云堡。”斯塔伦斯说道，“我十天以后就会出发。”

“这件事真有点奇怪，您不这么认为吗？”大主教说道，“公主前不久刚刚做了一次长途旅行，而现在又要离开那比城了。看来我们的公主实在不喜欢呆在梵卡露斯宫里，或者有人不愿意让她留下来。”

斯塔伦斯微微皱起眉头。“您的意思是……”他看向大主教。

“比如说国王陛下。”大主教轻轻扬了扬眉毛。

如果是以前，斯塔伦斯当然不会同意红衣大主教的猜测，但现在他的话则令他陷入了沉思。

“您也赞同我的看法，是不是，伯爵？”大主教的嘴角边流露出一个胜利者的微笑。

“虽然我不明白为什么，但自从公主返回那比城之后，国王对她的态度似乎发生了一些异乎寻常的转变。”斯塔伦斯沉吟道。

“那些转变我或多或少也听说了。”大主教依旧带着那种笑容。

“那么，您也了解到了其中的原因吗，大人？”斯塔伦斯问道。

“我想是的。”大主教回答，“这件事让我们晚些时间再讨论吧，因为有位客人很快就要到了。让皮埃尔接待她吧。”说着，他引着斯塔伦斯走向房间的一道侧门，“噢，对了，我听说您昨天去参加了蒂亚戈将军府的晚宴？”

“是的。”斯塔伦斯说道，“国王派我向将军转达他的问候。”

“晚宴怎么样？”

“气氛非常好。蒂亚戈夫人对每个人都很热情周到。”

“听说到场的军官都是蒂亚戈将军的嫡系？”

“是的。他们一直对将军怀有着深刻的敬重和感激。”

“啊，精明强干的第一将军夫人开始行动了。”法利亚一边关好房门一边说道，尽管护卫队统领表现出对他这句话的不理解，但大主教并没再做什么解释。“哦，我想客人已经到了，让我们先安安静静地听听她跟皮埃尔的对话吧。您一定会感兴趣的。”

果然，一阵敲门声过后，完全陷入黑暗里的斯塔伦斯听到了兰伯特的问候声，“见到您很高兴，夫人！”

“哦，约克先生，希望您这个时间找我确实有很重要的事情。”一个女人回答道。这个声音令斯塔伦斯微微抽搐了一下，而站在他身边的大主教则露出了一丝略带嘲讽的笑容。

“您知道我曾听鲁索格贝伯爵详细谈到了您跟他讲的那件事，夫人。”兰伯特说道。

“是的，是的。”女人的语气有一点不耐烦，但依旧保持着应尽的礼仪，“虽然我不认为伯爵应该把我的话转告给其他人，但既然他是我父亲的老朋友，而您又表示能够帮助我找到公主殿下的病因，我也只好放弃我的不快了。您知道，太后陛下不希望人们在背后议论这件事情，如果让太后知道了我曾经说过的那些话，她一定会严厉地惩办我的。”

“您放心吧，尊敬的夫人，”兰伯特说道，“不到最后时刻，太后陛下是不会知道您曾经对别人说过什么的。”

“‘不到最后时刻’？”女人的声音明显颤抖起来，“您这是什么意思，约克先生？难道您在未来的某个时刻将不再遵守您当初的承诺了吗？”

“当那个时刻来到的时候，您也会赞同我不再遵守那个承诺的，夫人。”兰伯特说道，“为了消除您的担心，让我来告诉您公主殿下的病因吧！”

“您……您已经找到病因了吗？”

“是的，找到了。”兰伯特说，“但在我如实禀告给您之前，您千万要做好思想准备。如果您昏倒了，您就不能按时返回王宫了！”

“怎么……那个病因很可怕吗？”女人颤声说道。

“是的，很可怕。”兰伯特说道，“我想您曾经听过类似的说法，那是出自宫廷的前任首席医官拿塔里先生。”

“不……您不会是想说……”

“是的，夫人，甚至比那还要严重得多。公主殿下是被妖孽附身了。更确切地说，您真正的主人已经在半年多前死去了，现在的这个是一个邪恶的灵魂，一个怀着可怕企图的魔鬼。”

斯塔伦斯的全身剧烈地震颤了一下，皮肤上的每一个毛孔在瞬间放大后又突然一阵紧缩，如果房间里点着灯火，法利亚一定能看到他那种死人一样的脸色，不过，大主教能够想象得到。他握了一下斯塔伦斯的手臂，甚至感到了衣袖之下由于失血而产生的冰凉感。

“啊！”斯塔伦斯恍恍惚惚地听到了女人的惊叫声。

“夫人！夫人！您还好吗？”兰伯特的声音，“噢，请您镇定一些吧！”

“不！您胡说！”女人虚弱地喊道，“那根本不是真的！”

“我为什么要编造这样的谎言吓唬您呢？”兰伯特说道，“况且这传出去是要被杀头的呀！这就是事实，夫人，不争的事实。请您好好回想一下，现在的公主还有什么地方能让您相信她是原来的那一个呢？”

“不……”女人哭了起来。

“请不要这样，夫人，您让我担心极了。”兰伯特劝慰道，“今天晚上，您还要回到王宫里，明天，您还要继续侍侯她呢！”

“不……上帝！”

“别这样，勇敢一些吧，夫人！”

“可是……可是要是殿下她真的象您所说的那样，我……我怎么……我不能……”

“我说的都是真的，夫人，这一点请您千万不要怀疑。”兰伯特说道，“可即便这样，您还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才行。如果您不回去，或者有什么异乎寻常的表现，您会更危险的！”

“为……为什么？”

“还记得拿塔里先生的下场吗，夫人？医官大人当时还仅仅是做出了没有深入的猜测而已！”

“噢！我宁愿象拿塔里先生那样被流放！”

“拿塔里先生已经死了，夫人！”

“什……什么？！”

“是的，千真万确！为了寻找公主的病因，我曾经去里岛拜访过医官，但一场莫名其妙的大火已经令他尸骨无存了！”

“我的上帝！”

“所以，您一定要按照我说的去做，夫人，我是在保护您，而且会一直保护您的！”

“不……先生，您说的不是事实，您一定是搞错了！”女人近乎崩溃地喊道。

“那么看看这本书吧，夫人！”兰伯特说道，“看看前人的记载吧！”

一阵短时间的沉默后，女人发出了低低的啜泣声，“上帝，这件事应该让国王陛下知晓，陛下他一定会有办法的……”

“国王陛下已经知道了。”兰伯特说道。

“已经知道了？这怎么可能？！”

“知道这件事的不只是您跟我，夫人，我敢保证，国王陛下也知道了。”

“不！这不可能！”

“因为国王并没有任何行动，是不是？”兰伯特说道，“再想想吧，夫人，国王陛下为什么会那么强硬而不近人情地把公主关进圣亚尔德西殿？仅仅是因为公主在军事会议上公开表示她要嫁给诺曼帝国的皇太子吗？任何人都知道那是出于公心！因为国王知道她根本不是他的妹妹！包括那个被一起关进圣殿的、同样失忆了的奥莉维娅·西赛尔侯爵小姐，她们是一样的！您难道不觉得她们如此投缘，甚至愿意为对方付出生命是一件很难理解的事情吗？”

“天哪！”

“想想吧，夫人，难道国王对公主的态度还象从前一样吗？难道没有什么让您想不通的地方吗？”

“是的，是的……”女人虚弱地回答道，“在公主返回那比城的当天，国王陛下曾派里文斯勋爵在深更半夜带走了公主。公主回来的时候，我看到她胳膊上带着一道深深的剑伤，但却不让我声张！难道是……国王陛下……”

“是啊，是啊！”兰伯特急切地说道，“我想国王陛下一度曾想杀掉这个邪恶的灵魂！”

“可是陛下他为什么最终没那么做呢？”

“那会引起轩然大波的，夫人！国王杀了受人爱戴的公主，这将如何解释呢？难道国王能承认公主是魔鬼的化身吗？难道王室能承认菲尔拉法家族已经受到了诅咒吗？这是政治，夫人，您自幼就在王宫里，您见的还少吗？”

“那么，国王这次坚持要让公主去维亚那，也是因为……”

“也是因为这件事，夫人！”兰伯特说道，“他不能说出实情，不能杀掉她，但他也不能让魔鬼就这样堂而皇之地留在王宫里呀！”

斯塔伦斯感到头昏脑胀，甚至有了一种虚脱的感觉，以至于漏过了隔壁房间的几句对话。当他重新打叠起精神的时候，他听到女人喃喃地说着，“……您总说公主是魔鬼的化身，可是她看上去并没有做什么坏事啊……”

“丑陋和罪恶经常是掩盖在美丽和善良之下的，夫人。”兰伯特说道，“您是如此单纯诚实，怎么会理解世间的凶险呢？我相信，过不了太长时间，您就会看到那些丑陋和罪恶了，那个时候，达尔兰地王国将面临一场巨大的灾难。”

“那……那该怎么办？”

“我会想办法的，夫人，就象勇敢地面对这个可怕的事实一样，我会不惜生命扞卫这个王国的！”兰伯特庄严地说道，“请您留在公主的身边，作为我的眼睛和耳朵，帮助我完成这个光荣的任务吧！如果国王陛下受到迷惑而打算姑息这个魔鬼，请您站出来告诉大家您所看到的公主是多么的不同。请不要担心，夫人，您要做的只是陈述事实而已，无需对此做出任何结论——这个使命将由德高望众的人来完成。您不会有任何危险的，事实上，即便我们不说，我相信人们也会看清这位公主的本来面目的！”

“可那样的话，整个王室都会被拖累的呀！”

“噢！您是多么忠诚，多么善良啊，夫人！”兰伯特大声说道，“可王室的命运不是您或者我有权决定的！上帝会做出公正的裁决，巴雷西国王是上帝的宠儿，不是吗？现在，请擦去您的眼泪吧，夫人，您得回宫了。请牢记我的话，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只有那样我才能保护您啊！”

“哦，是的……我的上帝！”

“还有一件事，夫人，”兰伯特说道，“我了解到您的父亲——我们的前任财政大臣——在任职期间曾经不只一次地贪污过国库的款项。”

“啊！您……您是在重伤我的父亲，约克先生！”女人尖叫道。

“恰恰相反，夫人，我对您父亲所做的事情跟刚才我们一直谈论的那件事一样确信无疑。请看看这个吧，夫人！”

“不……”两分钟后，女人发出了羞愧的呼喊。

“您看，您对您父亲的了解远不如我，夫人。”兰伯特继续说道，“如果这件事被揭穿，您知道国王会怎么处理您的家族吗？”

“您……您在要挟我吗……”女人颤声道。

“不，夫人。”兰伯特的口吻极其真诚，“我只是想让您知道，您对我的帮助，或者说对这个王国的帮助将彻底弥补您父亲所犯下的过错。”

“我知道了，先生。”女人无力地回答道，“请您放心吧，约克先生。”

“那么再会了，约瑟芬夫人，马车正在门口等着您呢。”兰伯特说道，“为了表达我的真诚，请以后叫我兰伯特吧，那是我真正的名字！”

斯塔伦斯听到了关门的声音，随即，他们这个房间的门被打开了，照射进来的光线令斯塔伦斯感到一阵晕眩。他象梦游一样跟着红衣大主教走了出去，然后重重地跌坐在一把座椅上。

“我想您从刚才的对话中找到了一些问题的答案，是不是，爱德蒙？”大主教看着脸色惨白的青年伯爵温和地说道。

“我无法相信，大主教大人。”在说话的同时，卞卡的音容笑貌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地飘荡在斯塔伦斯的眼前，“这是您的另一项计划，不是吗？”

“既然您提到了我们的计划，伯爵，”大主教看了他一会儿，既而语气沉缓地说道，“就请允许我在这里向您如实禀报吧！”

在大主教讲述“计划”的时候，斯塔伦斯一直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他应该为那个完美而精彩的计划感到兴奋，因为那是他多年以来生存的目标，但是他没有，他的心象被一团乱麻捆缚着一样，不但憋闷，而且疼痛。

“如果您没有什么要说的话，统领大人，我就当作您已经认可了。”法利亚用锐利的目光凝视着浑浑噩噩的护卫队统领，“至于您不愿相信的那件事，看看约瑟芬夫人刚刚看过的东西吧！”说着，他把一本黑皮书递到斯塔伦斯面前，那年代久远的封页上有四个被岁月蚕食了的烫银大字——灵异攥文——它们在跳动的烛火里散发着光怪陆离的光芒。

斯塔伦斯默默接过那本书，冰冷的书皮令他的手情不自禁地颤抖起来。

“另外，”在护卫队统领低下头去的时候，法利亚的唇角边闪过一丝淡淡的笑意，“我前些天见到了黛丽尔小姐，她看上去有些伤感。我想，那位可怜的女士已经看出了您的心不再属于她了。是啊！您爱上了卞卡公主，可是您知道那个所谓的卞卡公主又爱上了谁吗，我尊贵的爵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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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节 祝福达尔兰地

公主再次远行的消息从梵卡露斯宫传到了西赛尔侯爵府，这使苏晴再度兴奋起来——虽然这段时间王国发生了许多令人激动的大事，但国王的婚事却一直干扰着她的情绪。现在好了，太后似乎并没有着手准备巴雷西的婚典，劳拉·蒂亚戈已经离开了王宫，而园园看上去也不象前一阵子那么伤心了！苏晴想着，到维亚那住上一段时间确实是“疗伤”的好办法，等她忘掉了这段没有结果的爱情——尤其是有我陪在她的身边，一切就又可以重新开始了！

她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会跟田园一起去维亚那，所以当西赛尔侯爵告诉她出行名单上并没有她的时候，她感到非常诧异。她一开始以为是拟定名单的人过于粗心大意，但父亲却告诉她那个名单是经过最终确认的，而最终确认的意思是：卞卡公主也已看过，并完全认可。

于是，苏晴气势汹汹地找到了她的朋友，质问她为什么那么无情无义，竟将她一个人丢在那比城自己“寻欢作乐”去了。朋友则露出一副邪恶嘴脸，说这是作为她上一次独自去多隆庄园玩耍的回报，而那段时间她正被讨厌的“公主必修课”疯狂折磨——虽然在那之后不久，她就“巧施苦肉计”跟着她的国王哥哥去赫德堡看四月大阅兵去了。这样的答案当然不能令苏晴满意，最终，田园收起了那张玩世不恭的脸孔，很认真地对她说道，“我需要一段时间，小晴，给我一段单独的时间，让我整理好自己的心情。我们以后还有很多机会去维亚那，或者去其它什么地方，那个时候大家就都开开心心的了，难道不更好吗？”

苏晴被田园说服了。她让她快点回来，这样她就能早一点完成去维亚那泡温泉的心愿了。尽管田园知道她永远也不会整理好心情，并且或许一辈子都无法再回到梵卡露斯宫了，但她仍然对苏晴微笑着点点头，告诉同伴自己绝对是一个拿的起、放得下的不俗之辈。

接下来的时间里，田园认真地整理着行装。事实上，这些事情侍女们都会替她安排妥当的，但她一定要亲自过目，因为这样她才没有时间呆坐在那里感受那分秒临近的凌迟一般的痛苦。她决定带上一些书到水云堡，于是让侍从们把梯架搬进了书房，自己爬到上面从最上一层书架翻起。约瑟芬夫人陪在她的身边。与兰伯特会面之后，她请了几天病假，直到昨天晚上才有勇气回到梵卡露斯宫里，为此，太后还感到些许不快——因为，公主即将出行，而她的领侍女却不能在身边随时侍侯。

“昨天下午我请阿尔卡医生根据您的不适开了相应的药方，夫人，”公主抱着两本书坐在梯子上对约瑟芬说，“阿尔卡医生会在我们出发前准备好必要的用量，这样您在路上就可以按时服用了。说实在的，我心里真是非常过意不去。阿尔卡医生说您的病应该是过于操劳和情绪紧张造成的，而除了我还有谁会让您‘过于操劳’和‘情绪紧张’呢？现在您又不得不跟我去维亚那，如果您不想去的话，请一定告诉我，我会说服太后让您留在那比城的。”

“不……不，殿下。”一丝光芒从约瑟芬夫人的眼中亮起，但随即又熄灭了，“服侍殿下是我的职责和荣耀，我怎么会不愿意跟随您去呢？”

公主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您即便心里这么想，也不会跟我说的。您放心吧，到了维亚那我会尽量不给您惹麻烦的。而且，那里天高皇帝远，即便我不小心闯了祸也不会有人责备您的。”

“殿下……”约瑟芬颤声说道。

“别总是这样小心翼翼的，夫人。”田园真诚地说道，“您一直那么照顾我，受到牵连也没有半句埋怨，我的心里对您充满了感激和尊敬。我把您当作朋友一样看待，虽然象我这样的朋友您不要也罢。”说着，她半开玩笑似地耸了耸肩。

“万分惶恐，殿下！”约瑟芬脸色苍白地弯下腰去。

“好了好了，我不再说了。”田园无奈地笑了笑，“您要是累了就回去休息吧，不用在这里陪我了。”

正当约瑟芬不知道如何应答的时候，侍从通报了托帝公爵的到来，于是领侍女在向公爵施礼后顺理成章地离开了这个充满了温情的“魔鬼”。

公爵把田园从梯子上扶下来，并温柔了地吻了吻她的面颊。“这些事情交给侍从们做好了，怎么爬得那么高？”公爵不无责备地说道。

“您说话的口气听上去很象太后陛下呀，公爵。”田园笑道。

“东西准备得怎么样了？”公爵笑道，“看你忙忙碌碌的样子，好像要在那里长期定居了似的！”

“那也说不定啊！”田园笑道，“那里风景秀丽，气候怡人，又没有人管着我。老实说，第一次到维亚那的时候，我就希望以后可以在那安然死去了呢！”

“听听你都说了些什么？！”公爵笑斥道，田园则呲牙一乐——这样的表情颇有贝拉尔亲王的风范。“说实在的，我到现在都不愿意你一个人到水云堡去。秋天很快就要到了，这个时候去海边并不是一个最适宜的时间。不知道巴雷西为什么突然会有这样的念头。”

“我不是说了吗，是我一直想到那里消遥自在地住上一段日子。”田园道，“巴雷西最是英明神武、体察民情了，他怕我自己提出来会遭到太后陛下的反对，所以就替我说了。多好的哥哥呀！我真是幸福死了！”

“真是的，总是死呀死的，让你母后听到了一定会斥责卡罗琳娜夫人的！”公爵笑道。

“是啊是啊，”田园笑道，“很久没上课了，卡罗琳娜夫人的谆谆教诲全都忘到脚后跟去了！哈哈！另外，”她似乎感觉到自己的笑声有些干涩，于是转换了一个话题，“即便您认为这个时候去海边并不是一个最适宜的时间，公爵，但泡温泉可不一样了。外面下着鹅毛大雪，而我却躺在热气腾腾的温泉里洋洋得意，那是多惬意的一件事啊！”

“怎么？你打算一直呆到冬天吗？”公爵瞪起眼睛问道。

“哦……也许吧。”田园的心轻轻颤动了一下，“为什么不呢？”

“别那么贪玩，公主，你想离开我那么久吗？”公爵温柔而坚决地说道，“说不定哪一天我就骑着快马跑到维亚那，把你这个无情无义的孩子抓回来，你可要当心啊！”

“公爵殿下……”田园走到托帝面前一边握起他那双温暖的大手一边蹲跪下来，“请别为我担心，最最亲爱的公爵，我会很好的，也会非常非常想念您的。事实上，我已经开始想念您了。”

“卞卡，”公爵轻理着田园的长发，眼睛里充满了爱惜和不舍，“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还要一个人离开呢？如果你实在想去的话，我陪你去好不好？”

“那我就不会想念您了，殿下，说不定还会埋怨您呢！”田园把头伏在公爵的膝盖上，嘴上说笑着，但眼睛里却含满了泪花。

“好吧，好吧。”公爵温柔地笑道，“不过记得要早点回来。冬天泡在温泉里可不如一家人呆在一起暖和啊！”

于是，泪水轻而易举地滑出了田园倔强的眼眶。

－－－－－－－－－－－－

在快到那比城市区的时候，皮埃尔·兰伯特扯掉了粘在嘴唇周围的胡子。尽管他刚刚拜访过的阿谟·德拉并没有给他一个肯定的答复，但他知道那是迟早的事情。这种自信也体现在他漫不经心的伪装上，因为他完全能够掌握住那个落破工匠的命运，使得自己决不会因为那份订单受到任何可能的威胁。

而就在他离开之后，阿谟·德拉象雕塑一样久久地站在窗前。任何一个了解他的人都会承认他是一个才华出众的工匠，他的出众不仅在于他那双灵巧的手，更因为他对于宗教和传说都有着极为深入的研究。凭着这些，他能够打造出人们想得到和想不到的各种神器和模型。但也许是因为他的技艺遭到了小人的妒忌，或者对宗教和传说的过分痴迷使得他与凡夫俗子们格格不入，总之，上天没有让他因他的才华得到应有的地位和钱财，反而使他一直过着清贫而坎坷的生活。于是，这个不得志的工匠彻底把自己封闭在那比城南郊的一所破旧的宅子里，过起了隐士般的生活。他成天沉溺在自己钟爱的研究和制作里，他的作品并不是为了卖钱，而纯粹是安慰他那愤懑的心境。

妻子曾经是一个温柔的女人，因为欣赏德拉先生的才华嫁给了他。但窘困的生活令她变成了一个满肚子怨气的女人——这说起来也不能怪她，因为丈夫的才华不但没有给她一个满意的生活，而且这些年来一直是她在养家糊口。儿子道格拉斯今年已经19岁了，几年前上山砍柴的时候被野兽咬掉了一条胳膊，从此后就象他的父亲一样闷声不响地呆在家里。这几天，他又突然莫名其妙地上吐下泻，而他们几乎没有多余的钱来请大夫，只能吃她采来的那些也不知有没有用的草药。

看到丈夫站在窗边发愣，德拉夫人又抱怨起来。她知道一个陌生人跟她的丈夫谈了大约半个小时，那个陌生人穿着很讲究，一看就是个有钱人。虽然她不知道他们都说了些什么，但她的直觉告诉她，那个人一定是希望丈夫为他打造什么东西——除此之外，他的丈夫还能干什么呢？说不定那是一笔很大的订单，可是丈夫却仍旧带着那种令人厌恶的神情，想来必定是没有答应人家的要求。他到底想干什么？妻子恨恨地想着，如果是这样，当初为什么还要结婚生子连累别人呢？！于是，她忍不住大声咒骂起来，最后变成了哀哀的啜泣。

妻子的哭声让阿谟·德拉更加心烦意乱。的确，刚刚的那个陌生人向他提供了一份极具吸引力的订单。他希望工匠能为他打造一件物品，那件东西很有挑战性，德拉必须花费大量心思去研究它——这一点恰好满足了工匠的嗜好，而当工匠完工的时候，他也将得到一笔令人瞠目结舌的酬劳。这样的生意看上去简直是上天的恩赐，但他却没有立即答应。原因在于，对方想要的东西以及对它提出的极为苛刻的要求让他感到非常不安。他当然不怀疑自己能够胜任这项工作，只是那个足以以假乱真的东西存在于世上，实在会亵渎神明，说不定他会因此受到上帝的重罚的！不过，尽管如此，那个人还是留下了一笔可观的订金，希望他慎重考虑，并说两天后会再来拜访他，而这种坚持更加深了他的不安。

“啊！道格拉斯！你这是怎么了！”他突然听到妻子尖利的叫喊声，“上帝！你快醒醒啊！阿谟·德拉！你这个混蛋！你这个死人！”紧接着，妻子又一边哭一边骂了起来，“我们的儿子昏过去了！如果他死了，我也不再活了！我现在就死给你看！”说着，她径直向厨房跑去。

“好了！好了！”阿谟·德拉象弹簧一样跳了起来。他冲到妻子身边，一把把妻子手中的菜刀抢了下来，并拖着她回到了他们的房间，拉开破旧的抽屉，“这是钱！看吧！拿去吧！拿去给儿子看病吧！从今以后我一直都会给你钱的，求求你把嘴闭上吧！”

－－－－－－－－－－－－

梵卡露斯宫。麦卡·欧伦失魂落魄地走出国王办公室，不停地擦拭着额头上渗出的冷汗。时隔两个多月，国王竟然突然再次提起了范德萨子爵和侯爵府的那场刺杀事件。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那场风波不是已经随同着范德萨的被捕和自尽平息了吗？国王还在怀疑什么呢？他不得不硬着头皮重新背述了那段时间“发生的事情”，虽然那些内容曾经烂熟于心，但面对平静的让人琢磨不透的国王以及国王抛出的一个接一个的问题，他的脑子变得十分混乱。我说错什么了吗？应该没有吧！我记得离开的时候国王似乎还对我点头微笑呢！是这样吧？愿上帝保佑我！他一边战战兢兢地想着一边向营地走去。

巴雷西在窗边看了一会儿麦卡·欧伦远去的背影，既而走出了办公室。里文斯知道主人想要思考一些事情，因此带着另两名侍从静静地跟在距国王十米左右的地方。

带着些许凉意的晚风道出了秋的临近。夜空浩大而深远，无论是月亮还是星星，面对如此强势的黑暗，它们的光芒都显得那样苍白无力。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太阳能够刺破夜空的胸膛，用绝对的光明趋散混沌的黑暗。

而巴雷西看到的是另一个黑暗。接踵而来的喜事令达尔兰地的子民沉浸在忘我的激情里，但年轻的国王却一时一刻没有忘记范德萨临死还在讲述的谎言。谎言指向着一个阴谋，那阴谋就象眼前的夜空一样浩大而深远。但是，两束阳光已攥在了他的手中，一个是刚刚离开的麦卡·欧伦，另一个是加西亚·特里两天前向他呈递的卡瓦略贩卖军火的调查报告。当阳光把夜空划破一个口子的时候，达尔兰地的光明将势不可挡。

不远的地方出现了几个身穿宫裙的女人，巴雷西很容易在其中看到了他的“妹妹”。“妹妹”正向王宫教堂方向走去，银色的月光照在她的身上，虽然前拥后簇，但她依旧显得落寞而孤独。

明天她就要启程了。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她，可是他仍然狠心地没有参加当晚王室的聚餐。他害怕看见她那张掩盖着爱与伤痛的笑脸，他怕自己会情不自禁地把她留在身边。上帝！他是那么希望她留下来，可却不得不亲口宣布了那个伤人伤己的决定！

他不由自主地跟随着她的脚步，看着她独自走进了教堂。静候在外面的侍女们在看到国王后急忙俯身施礼，巴雷西做了个手势，既而默默地跟了进去。

数百盏白色的蜡烛装点着神圣的正殿，那个即将被放逐的女人静静地跪在梵天圣像之下，金红色的烛光交汇在她身上，使她的身影如同涅盘一般悲壮。

“上帝，这个世界的神明，今天，我谦卑地跪在您的脚下诚心地忏悔，诚心地祈福。”许久之后，将被放逐的女人用一种沉缓的口吻说道，感人的声音落在空旷的殿堂里，显得有些虚幻，“我就要离开那比城了。从今往后，我会在另一个地方怀着一颗感恩之心迎接死亡。半年多的时间里，我体验了许多永世难忘的东西——梦一样绚美的世界、让我倍感荣耀的国家、温馨而真挚的家庭，以及一个即便是伤痛都依然令我痴迷的爱情。临走之前，我还有一些请求。这听上去真是贪得无厌。但我还是想把它们说出来。请您赐福达尔兰地王国，请赐福这片土地和这片土地上勤勉、善良、勇敢的人们；请您赐福菲尔拉法王室，他们每个人都是这个王国的骄傲，事事出于公心，分秒不曾懈怠；请您赐福巴雷西·菲尔拉法国王，这个仁爱的君主、坚强的智者、忠诚的勇士，以及……我的主宰。请保佑他永远幸福、平安，而他的幸福和平安也将象阳光般普照大地，百姓会安居乐业，城市会车水马龙，恢宏的历史会延展开去，这正是您所乐于看到的，是不是？我知道，短暂的时间无法令您相信我的虔诚，无心的闯入在我的身上写满了罪孽，如果您愿意，请拿走这颗流浪的灵魂吧，因为我实在没有什么别的东西可以奉献给您了。可是，要是您觉得这颗灵魂太过卑微、太过丑恶，那么，就毁掉它吧！让它化为虚无，让它万劫不复，无论如何，请让达尔兰地的国王永远保持他那发自内心的微笑吧！”

一个绝望的叹息从巴雷西的心底冲了出来，径直落进田园的耳际，令她的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她缓缓站起身，虚弱地转向身后的中世纪国王。摇曳的烛光里，中世纪国王的眼中含满了动荡的水光。

时间仿佛就此停止了，两个人分别僵立在原地，但两颗心却如同波涛汹涌的大海和万马奔腾的大地一般翻转着、震荡着。梵天的圣像无言地注视着他们，人说历尽苦难就可以感获幸福，他们将是一个例外吧！

“巴雷西……”田园深深地凝视着她的爱人，而当这个名字飘出她的嘴唇的时候，理智也一点点燃烧起来。于是，她重新拾起了坚强。她倔强地走向他，直到他的气息几乎令她彻底崩溃才停下了脚步。“陛下，”她用一个恭敬的口吻说道，因为只有这样的口吻才能让她保持理性，“国王陛下，有件事我这几天一直想对您说，如果您能够成全我的心意，我会永远感激您的。”

“请说吧。”巴雷西苦涩地说道——她的神态和语气再次把他带回到残忍的现实中来。

“奥莉维娅·西赛尔，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单纯、善良，对这个世界的生活充满了美丽的憧憬。请您原谅她，陛下，请您照顾她，在我不在的日子里，请让她幸福、快乐地生活吧！”

“我会的。”巴雷西轻轻闭了一下眼睛，“请……保重自己。”

田园露出了微笑。她向国王深深施了一礼，然后象一片没有了魂魄的白云一般从巴雷西身边幽幽走了过去。巴雷西没有动，他只是仰起头，让滚烫的泪水从眼中一直流进心里。

教堂大殿的一尊石柱之后，斯塔伦斯象雕塑一样静立在巨大的阴影里，血液似乎已不再流淌，心脏仿佛也停止了跳动。在他混乱的脑子里，法利亚红衣大主教的那句话却清晰地穿透了一切：是啊！您爱上了卞卡公主，可是您知道那个所谓的卞卡公主又爱上了谁吗，我尊贵的爵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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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节 维亚那的日子

嗨，公主！

明天你就要走了，我希望你到维亚那的时候就能看到这封信，以此督促你快点回来。我该给你多长时间呢？一个星期怎么样？有点短是吧？那就一个月吧！一个人在那泡温泉有什么意思，说不定无聊的睡着了把自己呛的半死呢，哈哈！所以还是快点回来吧，然后把我带去！

就先写这些吧！我会想你的！记得给我回信！

奥莉维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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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公主！

看见我的信了吗？

路上怎么样？我原本以为你会在路上多玩一段时间呢，不过昨天快马回报了你顺利抵达的消息。那里的天气怎么样？你一定已经痛痛快快地泡过温泉了吧？那是最解乏的方式了！

这几天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前天我跟亲王去参加了马尔坎佐公爵举办的舞会，公爵的长子跟贝拉尔亲王的性格差不多，你一定会喜欢的。我们还谈到了拉尔夫，你知道拉尔夫小的时候就在公爵府里当差，那里的很多人都喜欢他。明天我去看看拉尔夫，替你送些花给他，要红颜色的那种是吧？

另外，回京述职的军官已经陆续离开了那比城，我上午在王宫里遇见了“佐罗”，他说会去看你的。

好了，有好玩的事情再告诉你！

奥莉维娅

－－－－－－－－－－－－

又是我！

你还记得我吗？！都快一个月了，怎么你一封信都没有！太没情没义了！

秋天到了，不能下海了吧？你每天在那都做些什么？是不是天天泡在温泉宫里，没长出一身鱼鳞吗？

我昨天进宫去了，太后、公爵和亲王都很好，当然还有国王。国王还特意抽时间请我吃了顿午饭呢，嘿嘿。自从圣亚尔德西殿那件事发生之后，我还真有点怕他，不过他又变回老样子了，又亲切，又体贴。

对了，我最近迷上了画画，前两天亲王给我做模特，我画了三个小时，最后的结果是，他看了我的作品以后眼珠差点没瞪出来，哈哈哈！

你还没整理好心情吗？什么时候才回来啊？快点回来吧！有时候我真挺无聊的！

快点回来吧！——这句是亲王让我替他说的。

给我回信，让我知道你过的怎么样。

奥莉维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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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卞卡，

虽然我不喜欢这样跟你说话，但还是忍不住这样做了。这么长的时间，你怎么连只言片语都没有，以至于我们只能通过快马的传报获知你的近况。

快点回来吧！9月的比武大赛你已经错过了，你知道人们是多么希望在那里看到他们的骑士公主吗？王宫里没有你显得冷清了不少，前两天我在千色林里遇见了你的“偶像”，偶像也让你快点回来，(奇*书*网-整*理*提*供)因为它要在你的枕头上睡觉！

奥莉维娅小姐有没有告诉你关于她迷恋绘画的事情？那么快点回来阻止她吧！只有我这样坚强勇敢的人才能忍受她的作品而不昏倒过去，哈哈！

不多写了，希望能尽快见到你！

你忠实的贝拉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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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卞卡，

维亚那的生活还好吗？有没有什么不顺心的地方？天慢慢变凉了，一定要注意身体。阿尔卡医生说你消瘦了不少。随信带去了一些补品，是布雷科尔王国的罗那尔国王送来的，只有布雷科尔王国才有。罗那尔国王每年都会送一些到梵卡露斯宫。约瑟芬夫人熟知食用方式，她会照管好这件事的。

你的父亲跟我都非常想念你。昨天，你父亲去塞文思山狩猎，回来的时候又说起了你。我曾想派人把你接回来，不过巴雷西说希望尊重你的意见。你还没有回来的打算吗？

你的父亲来了。他也希望给你写些东西。

卞卡，我是父亲。如果你正在考验我的耐心的话，那么我告诉你，我就快没有耐心了。你不想跟我一起去狩猎吗？还记得布朗尼先生家的野菜粥和小薄饼吗？

期待着尽快见到你。

爱你的母后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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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园到维亚那已经快两个月了。她要么在水云堡里看书，要么坐在沙滩上看海，偶尔也会跟卫兵们练练剑，或者跟当地的渔民聊聊天。人们见到她的时候，她总是带着温和的微笑，但只有她自己才知道，要掩盖住内心对国王的思念是多么的艰难。桌子上堆放着那些信札，但她一封都没有回。她一天天憔悴下去。斯腾加纳的郡首、维亚那的弗兰兹伯爵、东部驻军统帅霍克尔大将军以及加西亚·特里都来谒见过她。她很亲切地接待了他们，并静静地听他们谈论着王国里发生的各种事情。

返回赫德堡的特里忧心忡忡，甚至产生了公主会突然死去的念头——在她那温柔的微笑里，他读出的不是往日的活力，而是一种惆怅的坦然，就好象生命已无意义，她愿意随时将它结束一样。

但是，田园不会那么做的。在她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她因巴雷西的严厉感到委屈，于是，她得到了他的关爱。可是当她无法自拔地爱上他时，关爱变成了一根根毒刺，伤透了她的心。她曾希望“哥哥”不要再用他的柔情折磨她，于是，他揭穿了她的身份，把仇恨和冷漠给了她，而那个时候，她又开始怀念起当初的那些毒刺。她是多么贪婪和反复无常啊！在初到维亚那的时候，她想到过死，结束生命，了结痛苦，但她记起了以前的教训——现在看来，以前的任何一段时光、任何一种感受都是那么的幸福。她该从那些教训里学会珍惜，珍惜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她要生活在巴雷西的世界里，直至死亡——这就是她现在享有的、应该珍惜的幸福。

是的，她就是如此凄凉地爱着巴雷西·菲尔拉法，以至于她可以把任何苦难都当作幸福！

而就在这近两个月的时间里，梵卡露斯宫还有一颗苦难的心。他一如既往地用他的忠诚和智慧引领着这个王国，可是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甚至但凡有一点空闲时间的时候，他都会想起那颗漂泊的灵魂。这些叫做“思念”，而这样的思念则是因为——“爱”。

是的，他爱上了她！爱上了一颗灵魂！一颗变成了他亲妹妹的陌生女人的灵魂！如果诚如传说中所说的那样，灵魂附身将令灾难降临，那么这就是真正的灾难吧！

国王办公室、王室练剑房、骑士演武场、千色湖……另一个卞卡·菲尔拉法的身影无处不在！

“诺曼帝国的皇太子即将在两个半月后到访，而在这期间，我这个让人看不顺眼的公主更应该集中精力，把自己塑造成最能博取那个大位继承人欢心的形象，以便在众多的竞争者中拔得头筹，为国捐躯，光荣地成为诺曼帝国的皇太子妃，给达尔兰地王国赢得一个强大的靠山，让您和您的家族稳坐江山，而不至遭致象巴赫王国那样的灭顶之灾，您说是不是，尊敬的达尔兰地国王陛下？”

“我对您说出这样的话感到非常震惊，卞卡·菲尔拉法公主。您的祖国——达尔兰地王国——自从独立以来，从不欺凌弱小，也从不畏惧强权，更不屑于用任何不受人尊重的手段去求得利益。如果您连这些也不幸忘掉了的话，我请您从现在开始铭记在心。”

——那一天应该是他们的正式相识吧！那并不是一次愉快的会面。一个剑拔弩张，一个锋芒毕露。是他委屈她了。

“国王陛下是不会那么做的！用我高贵的生命换得你们这些人的苟活简直是对我莫大的侮辱！是对我的哥哥整肃海军的坚定意志不自量力的挑战！你随时可以割断我的喉咙！来呀！在我第一滴鲜血溅在阅兵台上的时候，你和你所谓的将军们就会在万人的唾骂声中，以最为不堪的方式死去！来呀！你敢吗？！”

“别让一些流言蜚语搅了兴致，特里将军！您不请我跳支舞吗？”

“让我来对付那个狂妄自大的家伙，贝拉尔！我的意思是，让我代替你参加第三场比赛！”

“因为我并不知道我的任性和自私会带来这样严重的后果，将军大人。战火不应该烧进这个国家，被践踏的每一寸国土，士兵和百姓们流出的每一滴鲜血都将成为我身上无法洗脱的罪孽。陛下，恳请您成全我的心意。”

——一个截然不同的卞卡·菲尔拉法：善良、狡黠、冲动、倔强……这些东西一次又一次地将他带入惊喜和疑惑，当他最终发现她根本不是他妹妹的时候，惊喜和疑惑变成了致命的毒药，凶猛而迅速地挖走了他的心。

“不是的，陛下。我……也很喜欢跟您呆在一起。”

“哦……我没什么……我只是有点冷……我是说……谢谢你，哥哥。”

“能够拥有你和贝拉尔，我感到非常幸福。”

“是我打破了这里原有的秩序，同时也把自己送上了一个没有后路的悬崖！可是上帝！我爱这个国家，我爱这个国家的国王，伯爵，我到底该怎么办？！”

“你们告诉我，我是卞卡·菲尔拉法。”

“请杀了我吧，达尔兰地的国王。”

“我决定嫁给伊达尔斯·埃塞尔，国王陛下。”

“那真是太好了，巴雷西！你怎么知道我很想到维亚那住一段时间？”

——那是她的爱，以及她对那份爱无望的表达。他几乎不敢去想象她在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心中正承受着多么巨大的痛苦。

“请您赐福达尔兰地王国……请您赐福菲尔拉法王室……请您赐福巴雷西·菲尔拉法国王，这个仁爱的君主、坚强的智者、忠诚的勇士，以及……我的主宰……如果您愿意，请拿走这颗流浪的灵魂吧，因为我实在没有什么别的东西可以奉献给您了。可是，要是您觉得这颗灵魂太过卑微、太过丑恶，那么，就毁掉它吧，让它化为虚无，让它万劫不复，无论如何，请您让达尔兰地的国王永远保持他那发自内心的微笑吧！”

——他冷酷地赶走了她。临行前，她依然在为这个王国祝福，为他祝福。这个哀伤而贫穷的女人，把所有的爱给了他，还要用仅剩的一样东西祈求他能够幸福、平安，那样东西就是她的灵魂。可是他怎么值得？！他这个残忍的、麻木的、愚懦的男人！

往返于那比城和维亚那之间的快马向他传报着她的消息，那些消息令他勾画出了她清瘦的身体、忧伤的眉宇、没有生机的眼睛和虽然带着微笑却更加使人心痛的嘴唇。当加西亚·特里把自己的担忧告诉他之后，他真想跨上战马，即刻奔到她的身边，告诉她自己是多么思念她、多么的爱她，告诉她无论如何请她永远留在他的身边！可是，他能那么做吗？他是他的“亲妹妹”啊！

－－－－－－－－－－－－

贝拉尔走进王室练剑房，并在那里看到了他的哥哥。哥哥忧郁地坐在椅子上，宝剑放在一边，汗水湿透了黑色长衫。

弟弟走到剑架边，抽出一把长剑。“来吧，达尔兰地的最高骑士，您愿意接受我的挑战吗？”

巴雷西微笑了一下，既而站起身。两个高贵的王族相互施礼后，寒光闪烁，剑气升腾。最终，哥哥把宝剑横在了弟弟颈前，弟弟哈哈一笑，两人再次施礼，大汗淋漓地并肩在地板上坐了下来。

“本来想战胜你赢得一个提条件的机会。”贝拉尔无奈地耸耸肩，“不过，我还是想问问，什么时候让卞卡回来？已经快两个月了，你打算让她一辈子都呆在那吗？到现在你仍然不能原谅她，不愿意接受她吗？”

巴雷西没有说话。他低着头，被灯光染成金色的汗珠顺着他垂散下来的发缕滴落在地上。

贝拉尔从怀里掏出了一封加盖着印章的公函，递向他的哥哥。“这个给你，里文斯勋爵刚刚拿来的。因为公函没有封记，所以我看过了。”

国王展开公函。

尊敬的国王陛下，

四年一度的炼泅夜典即将在一个月之后举办，圣比阳大教堂正在全力进行筹备，我很乐于在任何您方便的时间与您共同讨论这场重大的宗教活动。之所以写这封短函是因为我心中的一个小小的顾虑。

我知道公主殿下很喜欢维亚那的生活，但我还是冒昧地希望了解殿下的返程计划。您知道，王室的祈福对典礼至关重要，公主殿下受万民爱戴，如果不能在当日亲临大教堂，那将成为炼泅夜典和整个王国的一件莫大憾事。

如蒙赐告，我将不胜欣喜。

您真诚的法利亚·克莱蒙

“你看，巴雷西，无论是我们的家族还是我们的王国都不能离开这位公主。”贝拉尔在国王抬起眼帘之后说道，“把她接回来吧！”

“奥莉维娅小姐最近怎么样？”沉默了片刻之后，巴雷西轻声问道。

“还好。”贝拉尔回答，“不过很想念她的朋友。”

“想过让她成为达尔兰地的王妃吗？”

“当然。”贝拉尔点点头。

“那么，打算什么时候？”巴雷西又问道。

“我想该等你迎娶了达尔兰地的王后之后吧，巴雷西。”贝拉尔笑道，“在你这个早该大婚的国王和兄长之前举行隆重的婚典，实在是大大有损于你英明神武的形象啊！哈哈哈！”

弟弟的玩笑令巴雷西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一时间，他的脑子变得极度混乱。

－－－－－－－－－－－－

维亚那。黄昏时分，当田园从海边回到水云堡的时候，肃立在水云堡外的王家护卫队骑兵映入了她的眼帘。她看到了军装佩剑的斯塔伦斯伯爵，而伯爵的身边竟站着国王的贴身侍从里文斯——这令她原本平静的心猛地一阵震颤。

护卫队军官们整齐地向王国公主致礼——她穿着一件象大海一样蔚蓝的长裙，光滑的栗色卷发流瀑般泻至腰间，被一段简单的银色丝结松松地系着，一个清瘦而俊拔的身姿，一张带着微笑却略显感伤的美丽脸孔。

里文斯快步迎上前去。“公主殿下。”侍从单膝跪了下来，说话的口吻听上去有些激动。

“国王陛下……他好吗？”田园颤声问道。

“是的，殿下，陛下他还好。只是……陛下一直非常想念您，公主殿下。”侍从抬起眼帘忧伤地回答道。

这个回答令田园刹那间流下了热泪——她已经很久没哭过了，而她的泪水轻而易举地在护卫队统领的眼中燃起了熊熊的怒火。她的全部心思竟然全都放在了国王的贴身侍从身上，直到今天，她竟然依旧如此执迷不悟地爱着那个名叫巴雷西·菲尔拉法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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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达尔兰地公主

夕阳西沉，地平线上的王国首府矗立在金红色的晚霞里，如同一片壮美的海市蜃楼渐行渐近。田园静静地坐在马车里。虽然她的眼睛没有向窗外看上一眼，但她的心早已走进了那比城的梵卡露斯宫，或者说，她的心从来就没有离开那里。

“陛下请您回去，殿下。”

“陛下一直关心着您在维亚那的生活——您每天都做些什么、身体好不好、那里的天气怎么样……”

就是那样简单的两句话令田园的眼中充满了阳光。

她回来了。国王已经原谅了她吗？心意无可更改，那么，她该用一张什么样的脸孔去面对他呢？也许是笑容吧！就象她刚刚来到这个时代，来到那座王宫的时候那样！

就在这时，马车缓缓停了下来。“殿下，”约瑟芬夫人的声音从车窗外传来，“公爵殿下和亲王殿下来接您了，殿下！”

田园听罢急忙下了马车。骑兵们正整齐地向前方致礼，斯塔伦斯和里文斯已经提马奔向迎面而来的另一支队列，那支队列的最前面，田园看到了一身骑士装束的托帝公爵和贝拉尔亲王，而她的朋友苏晴就跟在贝拉尔的侧后方。她眼圈一红，视线顿时模糊成了一片斑斓的金红色。

“我实在等不及了，亲爱的女儿！”托帝公爵从马上跳了下来，满面春风地向田园张开臂膀，“你的母后也正在王宫里期盼着你呢！”

“这真是太好了，卞卡！”贝拉尔也热烈地拥抱了田园，沐浴在夕阳中的笑脸就象他金子般的卷发那般灿烂真诚。

“公主殿下。”苏晴笑嘻嘻地向她的朋友施了一礼，后者忙拉住她的手臂。

“把公主的马牵过来！”公爵兴冲冲地扬声说道，“让整座那比城都能够看到他们的骑士公主！”

衣袂轻扬，田园飘身上马。一道痛苦的锋芒从斯塔伦斯的眼底闪过。他轻轻挥了挥手，两队骑兵并至一处，跟随着三位王族向辉煌的那比城行进而去。

－－－－－－－－－－－－

虽然距离一年一度的“炼泅日”还有一个多星期的时间，但首府那比城已步入了那种神圣而热烈的节日氛围之中。不仅是圣比阳大教堂和梵卡露斯宫，首府的街头巷尾都紧张地筹备着即将到来的宗教盛事。许多外埠的教士和贵族都陆续来到了那比城，工匠、裁缝、乐师忙得焦头烂额，商贩们一个个生意兴隆、乐不可支。那比城内以及周边郡市的大小教堂几乎被抢订一空，马车和车夫也变得极为紧俏，因为那些远道而来的贵族都非常希望在参加完教堂里正规的仪式之后，再到各个街区去感受一下精彩纷呈的民间庆祝活动。当然，在众多的“炼泅日”活动中，最为瞩目的要属隆重的“炼泅夜典”。

“炼泅夜典”每四年举办一次，今年正好是举办期。典礼在王族受洗的圣比阳大教堂举行，由王国的红衣大主教——有时候甚至由专程赶至的教皇——亲自主持，各郡府教堂、修道院的主教和院长共同护法。在这一天，国王会率领王室以及王国中地位显赫且血统高贵的贵族参加典礼。国王本人将诵读特别撰写的文章，为王国和民众祈福。包括红衣大主教在内的所有教士将彻夜守卫长明灯，直至阳光再度从颂祷大厅正上方的透明玻璃照射进来，把纯金的炼泅封印点亮。通常，包括国王在内的全体王室成员都将在当夜留宿大教堂，以示虔诚。

“炼泅日”的由来可以从红衣大主教的经阁中找到。相传在远古时代，天界和魔界间爆发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战争。尖锐的沙石漫天飞舞，烈火焚烧着白色的山峰，被血染透的海水和湖泊，就象一只只伤痕累累的怪售，翻卷着庞大的身体，在混沌的大地上呻吟咆哮。在这场史无前例的浩劫中，神取得了最终的胜利，并在天界和魔界之间创建了人间，人类从此诞生。因此，人们也将自己称为上帝的仆人，或者上帝的战士。

生存下来的魔鬼战士退归魔界，用他们的鲜血呼唤在战争中沉睡过去的魔界之王。终于有一天，他们的血流尽了。在灵魂和躯体粉碎的同时，他们看到魔界之王缓缓睁开了眼睛。一种虽然虚弱，但很坚持的力量从他掌间散发出来，在刹那间封存起这些即将消散的灵魂。冷寂的空间里，一个桀骜的声音回荡不绝，“你们的躯体虽然万劫不复，但是，终有一天，你们的灵魂将能够在天地间自由飞翔。”

于是，神用一颗萃取了日月精华的封印牢牢锁住了罪恶的地狱之门。然而，相传有一种魔鬼符咒能够释放这些诡异的、充满邪恶的灵魂。

田园需要了解这些宗教故事，记诵在炼泅夜典上的赞美录和信徒誓言，更要熟知当天各种活动的程序和走位。玛丽安娜太后虽然委派了专人为女儿辅导这一“课程”，但却并没有象当初那样采用任何高压政策。投桃报李，女儿也对培训师们给予了前所未有的配合，甚至还对这一宗教节日产生了相当浓厚的兴趣——这一点令太后颇感欣喜。

人们可以看到公主兴致勃勃地与前来谒见的贵族们谈论着有关“炼泅日”的起源，听他们讲述传说中和亲身经历的故事，也会看到这位孜孜好学的王族把自己关在书阁里翻阅宗教书籍和各类记录。在这期间，克罗斯兰校长曾来拜访过田园，希望在达尔兰地斯大学承办的重现神鬼之战和人类诞生的歌剧内容方面得到这位智慧非凡的公主的指点——每次见到卞卡公主，校长都会象获得新生一般震撼不已。第一次，公主为大学教育和思维方式开辟了一片广阔的天地；第二次，公主轻描淡写地谈到了一种叫做“活字印刷”的石破天惊的技术，这项技术立即得到了国王的全力支持，而它的推行将对人类的文明产生天翻地覆的、革命性的影响。

不过这一次，公主并没有提出什么珍贵的思想或伟大的发明，反而就自己不明白的一些东西虚心向校长请教，这一方面满足了校长的自尊心——毕竟在自己所敬慕的人面前展现才华是一件极为荣耀和值得骄傲的事情，另一方面也使克罗斯兰对这位不但尊重知识，而且在知识面前“不耻下问”的王族更加钦佩，以至于当他觐见国王的时候又一次充满激情地表达了对公主和整个王室的崇敬。

就象听到一位诚实高尚的人真心夸赞自己的情人一样，校长的话令巴雷西感到由衷的喜悦。他的“妹妹”重新回到了那比城，虽然他很少与她会面，也尽可能回避“家人欢聚”那些场合，但他仍象她在维亚那时那般日日关心着她的生活。每当他远远地看着她那充满生机的身影，听到人们谈论她脸上再次呈现出的亮丽笑容的时候，他都会感到安慰。虽然这种安慰象尖刀一样剜割着他的心，但他宁愿固守着自己永远无法见到天日的深情，看着她一天天走出这场悲剧，获得本应属于她的幸福生活。

但是，他低估了她对这场悲剧的执着。她纵身跳进了那个深渊，惶恐地、无助地、痛苦地一路跌落下去，最终用一个平静的微笑抱定了在那个深渊里驻留终生的信念。她让自己灿烂地生活着，就象千色林里火红的枫叶一样燃烧自己，点亮人们的视线，然而有几个人曾经想过，那种艳丽的色泽指向的是怎样的命运，掩盖的是何等的悲情！

一天，巴雷西在圣亚尔德西殿看见了田园。她静静地站在一幅画像前发呆，斜射入窗的阳光照在她充满柔情的脸上，清澈的泪水就从她那双痴迷的眼睛里静静地、源源不断地流淌下来。他这才发现，无论在维亚那还是在梵卡露斯宫，无论人们看到的她是忧伤的还是快乐的，她那颗灼热而凄凉的心都一时一刻未曾远离过他！她面前的那幅画像，那幅让她脸上充满柔情，眼中却流着泪水的画像画的就是军装佩剑的他呀！

默默地离开圣亚尔德西殿，巴雷西仿佛走在一个空白的空间里，既看不到边界，也找不到出路。上帝象任何统治者一样恩威并济，一面赋予了他游刃有余地操控世界的力量，一面毫不留情地让他在掌握自身和爱人的幸福方面完全无能为力。他仰起头，阳光是如此强势。

“陛下，”里文斯勋爵的声音将巴雷西拉回到他的国度里，“明斯顿先生回来了，陛下，”侍从低声说道，“他希望您能够在任何方便的时间接见他。”

－－－－－－－－－－－－

詹姆斯·明斯顿并没有跟随公主的队伍返回那比城，而是在田园动身后启程去了另一些地方，直到今天下午才回到奥伦巴酒馆。象上一次奔赴里岛时一样，他在前往维亚那之前又找来了他忠实的朋友帕莫尔先生。帕莫尔一方面会为他照管女儿和生意，一方面也是他与那比城随时互通讯息的联络员。

爱丽斯见到父亲之后显得特别高兴——尽管这段时间她跟她的帕莫尔叔叔相处的也非常愉快。明斯顿跟帕莫尔单独说了一会儿话，然后朋友离开了，酒馆老板则早早打了烊，陪着他的爱丽斯跟小狗卡尔玩耍了一个多小时，又亲自做了一桌子饭菜，算是对自己两次三番抛下女儿做的一些补偿。

女儿兴高采烈地讲述着自己两个多月来做了哪些有趣的事情，包括训练她的小狗找到藏起来的玩具，跟自己的几个小伙伴一起去圣比阳河抓鱼等等。她还特别提到了一个又和气长得又漂亮的叔叔。那位叔叔来看过他好几次，还带着她去过一个特别大的花园采了好多花，回来以后她跟帕莫尔叔叔把她的房间精心装饰了一番，感觉自己就象童话里的公主一样幸福。

小爱丽斯象一只兴奋的小鸟滔滔不绝，父亲则一直很认真、很起劲地听着。看到女儿天真烂漫的笑容，明斯顿真是高兴极了。

大约在晚上十点钟左右，明斯顿把女儿抱上床，女儿则撒娇说今天晚上要跟他一起睡，她还有个特别好听的故事，也是那个既和气又漂亮的叔叔在花园里讲给她的。她一直牢牢记着每个细节，打算在他回来之后说给他听——刚刚差一点忘了这件重要的事情。

就在明斯顿在女儿的床边坐下来准备听那个故事的时候，外面传来了一阵铃声，说明有位固执的客人即便看见了打烊的牌子，还是不合时宜地坚持骚扰这对沉浸在温馨之中的父女。爱丽斯露出了扫兴的神气，明斯顿则站起身，用一个夸张的凶巴巴的口气说，“让我去把那个讨厌的家伙赶走，宝贝儿，要不了两分钟我就会来听你的故事了！”

女儿立即高兴起来。她使劲点了点头，并催促他的父亲，“那么快点去吧，父亲，我要开始数数了！等我数到一百，您可一定要回来呀！”

“放心吧！”父亲保证道，“我是多么想听那个故事啊！”说着，他快步走出了女儿的房间。

走过前厅和院落，他准备好一张不热情的脸打开房门，并看见了那两个固执的客人。

“啊，陛下！”他低声叫道，并深深弯下腰去。

“希望我没有打扰您休息，先生，”巴雷西微笑道，“因为我看见您已经打烊了。”

“当然没有，陛下！”老板急忙说道，“快请进，陛下！”说着，他闪到一边，又对跟在国王身边的里文斯勋爵欠身行礼，后者则摘下帽子很客气地向他还了一礼。

“爱丽斯睡了吗？”国王一边走一边问道。

“哦……还没有……”老板说道。

“您不是说要把那个‘讨厌的家伙’赶走吗，父亲？”就在这时，放心不下的小爱丽斯跑了出来，一脸不高兴地站在前厅里对食言的父亲说道，“您不能听我的故事了吗？”

明斯顿极其尴尬地站在原地，慌慌张张地低下了头。

“哦，看来我来的时间很不合适呀！”国王笑道。

“万分惶恐，陛下！”老板俯身跪了下去，而与此同时，他的女儿则尖叫了一声跑向了国王，“啊！叔叔！原来是您啊！哦？父亲，您怎么了？”看到父亲突然跪在地上，爱丽斯在国王面前收住了步子，奇怪地看着明斯顿。

女儿对国王的称呼让明斯顿明白了一些事情，他激动地看向国王，后者则一边笑着示意明斯顿起身一边对爱丽斯笑道，“是啊，我来看您了，我的小公主！”

“那我们什么时候还去那个花园啊？”爱丽斯拉住国王的手仰起头问道，“我正要给父亲讲上次那个故事呢，讲完了就没有了，您会再给我讲一个，是不是？”

“哦，陛下……”明斯顿热泪盈眶地看向国王——帕莫尔当然告诉了他国王非常关心小爱丽斯，可他一直把爱丽斯口中的那位“既和气又漂亮的叔叔”当成是里文斯勋爵，哪里会想到竟是国王本人。

“当然了，爱丽斯。”国王温柔地对爱丽斯说道，“另外，那个花园也在等着您呢，让您的父亲随时带您过去吧！”

“那么您也会去吗，叔叔？”爱丽斯继续问道，“您也一起去吧！”

“叔叔不是每次都有时间呀，爱丽斯。”明斯顿急忙对女儿说道，“现在叔叔跟父亲有话要说，你乖乖地回去睡觉吧！”

“哦，那好吧。”爱丽斯有些失望地说道，“叔叔先让给您吧。那个故事留着让我讲给父亲听好不好，叔叔？”她一边说着一边又一脸恳求地转向巴雷西。

“当然，小公主。”国王笑道，“我想您讲起来一定更好听，是不是？”

爱丽斯甜甜地一笑，随即蹦蹦跳跳地跑了回去。

“陛下……我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明斯顿低着头颤声说道，“感谢您给予我的莫大恩典，陛下……”

“是我应该谢谢您，明斯顿先生。”国王真诚地说道，“您不得不一而再、再而三地离开女儿为我办事，而我能做的恐怕也只有这些了。”

“陛下……”

“别说这些客气话了，詹姆斯，”国王拍了拍明斯顿的手臂，既而在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我急于想听到您对那件事调查的结果。”

“是，陛下。”明斯顿向国王鞠了一躬，“确实有人去找过拿塔里医生，那应该是在我离开里岛的两周之后。我的朋友询问了医生的邻居和当地的一些渔民，他们的描述非常一致。发生火灾的那天，两个外地人曾打听过拿塔里先生的住所。他们的马靴上粘满了泥土，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有人看见他们在拿塔里先生的房间里呆了大约一个多小时，而当天傍晚，医生被烧死在反锁的房间里。我的朋友，也是您忠实的追随者，确定医生是自杀的。”

“请说下去，先生。”国王表情严肃地说道。

“火势非常猛烈，人们根本来不及把医生从房间里救出来，所有的书籍也都烧毁了。”明斯顿继续说道，“那两个陌生人闻讯跑到了现场，他们查看了医生的尸体，又很认真地在废墟里走来走去，象是在找什么东西，最后一无所获地离开了。根据目击者的描述，我的朋友画出了那两个人的肖像，但我想他们都已经精心地伪装过了。公主殿下从维亚那返程之后，我和我的朋友们汇合在一起，根据一些线索追查了那两个人可能到过的地方。我们发现，他们曾经去莱蒙特镇找过一个叫斯皮尔维的男人，那个男人不仅是一个精灵神怪的钻研者，而且……而且也是拿塔里医生曾祖父的传人。”

“那个人现在在哪？”国王问道。

“他也死了，陛下。”明斯顿摇了摇头，“同样死于一场大火，尸体焦黑，所有的财产全都化作了灰烬。我们沿路打听那两个陌生人的去向，我想，那两个人确实是在莱蒙特镇分手的，身材魁梧的那个人去了西部，而另一个人，陛下，他大概是到那比城来了。”

国王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但敏锐的明斯顿和细致的里文斯都隐约察觉到一抹阴云从主人的额头上轻轻掠过。

“我让我的朋友们继续调查这件事情，自己则马不停蹄地回来向您禀报目前了解到的一切。”明斯顿继续说道，“我很担心，陛下。他们所调查的事情一定跟公主殿下有关，而且，在他们的身后必然拥有一股神秘的势力，那股势力或许正在筹划一件极为可怕的事情。可是，陛下，我说不清他们究竟打算怎么做，到目前也没能查出那两个人的真实身份。”说着，忠诚的骑士焦虑而羞愧地低下了头。

“我相信您会查出那两个人的真实身份的，先生。”国王站起身，缓缓踱到窗边，“至于他们究竟打算做些什么，我们最晚也会在他们动手的时候了解清楚。”

“可是，陛下，我们不能等到他们动手的时候啊！”里文斯忍不住说道。

“我们当然不能，可即便等到那个时候又怎么样？”国王转过身，双眉轻轻一扬，一种极度的傲慢轩上眉梢，而这样的傲慢也只有在巴雷西·菲尔拉法的脸上才会带给人绝对的信心。“如果一些人正在酝酿阴谋，那么最大限度他们要的是令菲尔拉法王室受辱，令巴雷西的王朝崩塌，但这是件轻而易举的事情吗？”

“陛下……”两位忠诚的臣子眼中放射出炯炯的光芒。

“比起我们的敌人，我更加注重你们对王国公主的态度，先生们，”国王认真地审视着里文斯和明斯顿，“因为，那才是能够左右我意志的东西。”

“您在问我们吗，陛下！”国王简单的一句话令一向沉稳的里文斯情绪激动起来，他跨上前来跪在国王脚下大声说道，“您可是在怀疑我们的忠诚？！您可是在否定我多年来对您的追随？！”

“而我，陛下，”明斯顿的脸色也因血脉的喷张变红了，“我虽然脱去了那身荣耀的制服，可是我的心却依然是一个王家护卫队军官的心！我的生命是您的，我的思想将永远唯您马首是瞻！如果您赐我恩典，允许我留有个人卑微的判断的话，陛下，我想告诉您，我听到的和看到的是一个爱憎分明、无私无畏的公主。她是上天赐予达尔兰地的王族，是我心目中永远的达尔兰地公主。”说着，他郑重地跪了下去，“陛下，国王陛下，不论您要杀掉她还是要保护她，我都会坚决地服从您。只是，如果您选定了前者，请赐予我那样做的理由，让我有资格、有勇气在公主殿下，在我女儿的救命恩人的灵位前虔心忏悔！”

“我想我了解了你们的心意，先生们。”国王用一种坚定的口吻说道，“请用你们的生命为达尔兰地的公主效力吧！粉碎那个阴谋，王国公主的名誉是不容玷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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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 炼泅夜典

经过一个多月的筹备，首府那比城终于迎来了期盼已久的炼泅日。响彻云霄的号角和铿锵行进的骑兵队拉开了欢庆的帷幕，道路两旁聚集着长龙般的人流，一边大声议论一边等待着那个队列从自己眼前经过。

那并不是一个展示风采的仪仗队，而是执行当日死刑的行刑队。依照风俗，在炼泅日当天上午十点整，十名死囚犯将被带到腾克拉比广场当众正法，而采用的刑罚则是教廷刑典上最严厉的火刑。统治者和宗教领袖以此向天界和魔界表达扬善惩恶的信念，并以此警示世人正义的不可侵犯；而老百姓们则将其看作是炼泅日的第一场重要庆祝活动，在那之后，他们将进入一整天狂欢一般的生活。

首府近卫军在清晨就在行刑队所经过的街区站好了岗，腾克拉比广场更是戒卫森严，因为每逢有炼泅夜典召开的年份，行刑队的最高长官都会由王室成员担任——其它时间则是王国的高级行政官员。

王家护卫队的轻骑兵首先出现在人们的视线里，他们簇拥着十余名身份显赫的贵族，而其中最为耀眼的当然是身披华服的贝拉尔亲王。人们脱下帽子向亲王致礼，并发出了一阵阵热情的欢呼，亲王则一边向欢呼的人群挥手致意一边跟左右两边的行政大臣和阿里斯托芬主教低声交谈着。

护卫队后面是持枪佩剑的首府近卫军，他们押解着十辆装有死刑犯的囚车，囚车的旁边各跟着四名穿着法袍的教士。死刑犯们一个个耷拉着脑袋，好象道路两旁射来的目光都足以把他们刺穿一样；教士们则手持圣约，高高地扬着头，似乎想让上帝记住他们这些获得了这一神圣职责的人的模样。

整个队列庄严地行进着。不少人把目光长久地投向了走在亲王等人身后的那驾华丽的马车。人们一度以为那是太后或者公主的銮架，但他们并没有在马车上看到三色流苏和太阳型徽印。

“好像是西赛尔侯爵府的马车！”

“哦，那里面坐的大概是奥莉维娅·西赛尔侯爵小姐吧！”

“这可是个非同寻常的信号啊！说不定外交大臣的女儿就快进入梵卡露斯宫了呢！”

……

人们交头接耳，纷纷热烈地议论起来。

马车里坐着的的确是苏晴。这个活动虽然听上去有些可怕，但她的好奇心还是征服了她的恐惧感——要是不彻头彻尾地体验一下伟大的炼泅日，她实在心有不甘。苏晴曾试图说服她的朋友一同前往，不过田园似乎对自己的主要工作充满了责任心。“我得抓紧上午的时间再把夜典的程序复习几遍，以免在圣比阳大教堂把事情搞砸——那势必会影响我跟太后来之不易的友好关系，以及我英明神武的光辉形象。”朋友说，“你跟贝拉尔去看吧，回来之后给我讲讲。我充分相信你能把死人说活的表达能力。”

苏晴确实具有那样的表达能力，不过她的勇气却实在不能恭维。即使亲王早就提醒过她现场的残酷性，并周到地把她放在自己身边，但那个力不从心的女人还是在犯人刚刚被绑在火刑台上的时候就变了脸色。教士开始为囚犯祷告，士兵们随即向火刑架周围泼洒松油，穿着红袍子的刽子手高高擎起了冷酷的火把……随着这一系列工作的推进，苏晴的身体越来越僵硬。她死死地抓住亲王的胳膊，呼吸不畅，嘴唇变得惨白，瞳孔也缩小了。

钟声敲响十点整，随着贝拉尔亲王轻描淡写的一个手势，冲天的烈焰熊熊燃起，围观的人们象看见节日的焰火一样高声欢呼起来。在声势浩大的欢呼声中，死刑犯的惨叫声就象他们的身体一样被彻底埋没了。苏晴什么也没有看到，她紧紧地闭着眼睛，嘴上不停地对亲王说着，“完了吗？结束了吗？上帝，我……我就快晕过去了！”

难捱的半个小时就象拖了一个世纪，终于，四面八方突然奏响的礼号宣布了火刑的结束。苏晴牢牢地挽着贝拉尔的手臂，在亲王的护送下迅速钻进自己的马车，看都不敢向广场上再看一眼——回去之后，她能讲给朋友的东西恐怕将少得可怜，不过贝拉尔却不但很满意于这项“护花使者”的职能，而且也从此多了一个令田园感兴趣的谈资。

站得远远的情绪激动的老百姓自然没有看到侯爵小姐的狼狈，但亲王身边的贵族和军官们却不由在心中暗自好笑。当然，这些完全不会影响她在他们心目中的形象，因为她此刻所展现出的女性的善良和柔弱极大地激发了男人们的保护欲，何况亲王对她的悉心照应更是清清楚楚地说明了这个女人在王室心目中的突出位置。

跟着贝拉尔回到梵卡露斯宫后，苏晴一头栽倒在田园的床上，直到下午一点多钟才磨磨蹭蹭地爬起来。填了一些宫廷美食以补充因神经紧张而大量耗费的体力，她最终恢复了活人的样子。在公主侍女的服侍下，她重新梳妆打扮了一番，准备与公主和其他王族同赴夏伊特歌剧院观看达尔兰地斯大学师生们精心准备的歌剧。

－－－－－－－－－－－－

下午四点左右，热情洋溢的欢呼声从王朝大道潮水般地涌向那比城的四面八方，国王与其他王室成员在300名王家护卫队盛装军官的护送下走出了梵卡露斯宫。五辆金色的马车排成一列，里面分别坐着国王、太后、公爵、亲王和公主。公主的车厢里，苏晴仿佛忘记了上午那场可怕的火刑，正起劲地跟田园聊着即将出席的歌剧表演。几位王族的贴身侍从紧随在马车旁边，以便随时听候主人们的吩咐。

王家护卫队统领斯塔伦斯骑着高头大马走在队伍的最前列。黑色制服、金色勋章、红色战袍、银色长剑，青年伯爵在这身光彩照人的军装里更显英俊威武。他象平时一样沉着、庄重，只是在那深蓝色的眼睛里，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抑郁和激昂正不为人知地躁动着。

歌剧定在傍晚五点开始。夏伊特歌剧院的院长和克罗斯兰校长早早来到歌剧院门口，以主人的身份迎接前来欣赏歌剧的宾客们，而在几个小时之前，参加演出的达尔兰地斯大学的师生们已在教务长的带领下开始进行相关的准备。

夏伊特是达尔兰地王国最大的一座歌剧院，三年前曾进行过一次较大规模的翻修。宽敞豪华的剧院大门，金壁辉煌的椭圆型大厅，一张张红色天鹅绒的软座和一个个挂着金丝帷幔和彩色流苏的包厢……这一切无不显示着这座歌剧院与其观众同样高贵的身份和气质。

宾客们陆续来到了歌剧院，歌剧院四周以及广场两侧逐渐被一辆辆豪华的马车挤得满满的。当然，最好的几个位置仍然空着，并由现场当值的王家护卫队军官负责守卫——即便那里没有人守卫，也不会有任何达官显贵或冒失鬼去占据那些位置。猩红的地毯一条通向演出大厅，一条则通向王族和红衣大主教的包厢。

首先抵达的法利亚红衣大主教引发了现场的一次高潮，他跟一些贵族们寒暄了一会儿便在院长引领下，一边与克罗斯兰校长交谈一边走进了自己单独的休息室，在那里等候国王一行的到来。大约五分钟后，几名报事骑兵从远处飞驰而来，向歌剧院和现场当值的护卫队同僚通报国王和其他王室成员行将抵达的确切时间。聚集在前厅的贵族们纷纷让出了通道，红衣大主教则与歌剧院院长和大学校长离开了休息室。大主教在前厅止步，另两个人则迎出了剧院大门。

骑兵的马蹄声很快传进了人们的耳朵里，不一时，歌剧院掀起了更大的高潮。迎候在门里门外的贵族们纷纷弯腰施礼，国王则在院长和校长的陪同下面带微笑地走向法利亚红衣大主教，并邀请大主教和另两位举办者到他的包厢去欣赏歌剧。

王族们一边与到场的贵族问候致意，一边延着地毯向各自的包厢走去。苏晴兴致勃勃地走在田园身边，对于自己的特殊荣耀浑然不觉，其他人则低声议论着这位惹眼的贵族小姐，无数欣赏的、艳羡的、妒恨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坐在亲王身边观看火刑，与公主同乘一辆马车，而现在又在众目睽睽之下延着那条红色的地毯走向王族的包厢，整个王国还有哪个贵族小姐会享受这样的荣宠啊！夹杂在人群中的劳拉·蒂亚戈眼见着她的敌人艳丽的笑脸，牙都快咬碎了，她的母亲则紧紧挽着女儿的胳膊，以免她因为一时冲动做出什么失礼的行为。她不会得意太久的，米雪尔一边看了看与几个朝廷重臣低声交谈的西赛尔侯爵一边想着，谁是最终的获胜者很快就要见分晓了。

宾客们入座后不久，正中几个包厢的帷幕被宫廷侍从缓缓拉开。人们起身纷纷向包厢里的王族再次致礼。乐声奏响，演员各就各位，歌剧正式开始了。

歌剧排演的非常好，田园和苏晴都看入了迷。达尔兰地斯大学的教务长在演出开始前就被公主请进了她的包厢，希望这位对宗教颇有研究的学者能够使自己更好地领悟演出的精髓，而这一殊荣则令教务长激动的满脸通红。克罗斯兰校长、歌剧院院长和与田园相熟的几位大臣都趁幕间休息的时间拜谒了公主，甚至连法利亚红衣大主教也在一、二场的间隙亲自到公主的包厢表达了问候。为此，玛丽安娜太后感到非常欣喜，公爵则对他的妻子说，“看吧，玛丽安娜，我们的女儿是多么受人爱戴呀！”

巴雷西始终专注地看着演出，偶尔同坐在身边的红衣大主教和身后的克罗斯兰校长以及歌剧院院长低声交流几句，幕间休息的时候，国王与包厢里的人们所谈论的话题也主要围绕着宗教、大学和炼泅日。贝拉尔则不象他的王兄那般持重。剧目间歇时，他基本上都在走廊里与脾气相投的朋友们聊天，并在最后一幕之前跑进了隔壁田园和苏晴的包厢一直呆到整场演出完毕——这位在赫德堡义正词严地斥责佩剑军官的亲王，每当有巴雷西在场的时候，他就会高高兴兴地把表率责任推给王兄，自己则尽情地享受着那份逍遥和自在。

国王赞许的笑容和宾客们热烈的掌声为两个小时的歌剧画上了完美的句号，王室的队列与红衣大主教的随从并成一队，向圣比阳大教堂行进而去。法利亚应邀坐进了国王的马车，他会利用路途上的时间与王国的统治者再度确认当晚典礼的议程安排。

送走国王之后，宾客们也纷纷登上了马车，其中一些大贵族还要赶回各自的府邸更衣，准备参加当晚在圣比阳大教堂举办的炼泅夜典。西赛尔侯爵也在其中，不过他的女儿并没有跟他在一起，而是随同着她的公主朋友直接去了大教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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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比阳大教堂为王室准备了丰盛的晚宴，大教堂的几位高级神职人员和各教区的宗教首脑均为入席者。尽管苏晴很想听听宗教人士在餐桌上谈论的内容，但她还是决定跟约瑟芬夫人她们共进晚餐，毕竟自己大模大样地夹杂在王族中间吃饭实在显得不太妥当，她的朋友则表示晚宴结束之后就立即来找她。

果然，一个半小时之后，朋友来到了法利亚为自己安排的住所——当天晚上，包括田园在内的所有王室成员都将在圣比阳大教堂过夜。不过她们并没聊多长时间，因为约瑟芬夫人准备为公主更衣了。同时，领侍女告诉苏晴，西赛尔侯爵已经提前抵达了大教堂，问侯爵小姐是否需要宫廷侍卫引领她去找她的父亲。这句话似乎比“公主更衣”更为奏效，谈兴正浓的侯爵小姐立即离开了公主，后者则撇了撇嘴。田园知道那个兴冲冲的家伙一定是跟外交大臣确认夜典后的活动安排去了——苏晴曾洋洋得意地告诉她，参加完炼泅夜典，她将坐着马车去“周游彻夜狂欢的那比城”。

当晚十一点整，浑厚的钟声响彻王国首府，数不清的蜡烛照射着圣比阳大教堂成千上万的壁龛和彩绘，一片片彩色玻璃折射着柔和的光芒，上面绘制的圣像与神话投射在墙体或地面上，整个大教堂显得异常神圣。

颂祷大厅和大厅外的广场上，数百名教士和贵族正襟林立。教士们的教袍是黑颜色的，根据身份的不同，有的绣着暗灰色的图案，有的缝有金色的镶边；贵族们也都穿着黑色的礼服，礼服形式各异，但大都装饰着亮丽的丝线和名贵的珠宝，使他们看上去不但庄重，而且也很华美。

王室成员和红衣大主教的服装颜色则与众不同。法利亚穿着绣金的红色衣袍，内衬黑色暗纹长衫，头戴锥形卷边法帽，手执金色权杖；国王身穿紫色王家礼服，戴金色王冠，佩太阳型肩章，腰悬佩剑，脚上穿着高筒黑皮靴；其他王室成员则是一身白色华服，斜拉紫色绶带。这些人走在人群之间，就象一颗颗璀璨的明珠一般夺人眼目。

当国王和红衣大主教在圣坛下站定之后，全体教士齐声诵读赞美录，诗歌萦绕在颂祷大厅巨大的拱形屋顶上，屋顶正上方的透明方窗外，夜空里的繁星也仿佛化作了大殿四周那一排排银质烛台上闪烁的烛光。紧接着，三十六名穿着法袍的教士神情庄重地鱼贯而入，每个人手里都小心翼翼地捧着放在莲花盘中的长明灯。他们在铺满鲜花的圣坛周围跪了下来，将长明灯恭敬地放置于大圣坛金箔镶嵌的凸台上，梵天圣像在这些长明灯的映照下散发出圣洁而伟大的光华。

赞美录诵毕，参加夜典的所有人在国王的带领下参拜圣像，法利亚则走上圣坛边的大理石讲台，以精练的文字阐释《世启大德经》伐魔篇和创世篇的要旨，令信徒追思圣史，感念神泽。在这个过程中，他的目光几度停滞在圣坛前的巴雷西国王身上，眼底一闪即逝的傲慢和热切就好像国王不是在参拜圣像，而是跪在他——法利亚·克莱蒙——的面前，而国王身后的人们也仿佛化作了无边无际的王国子民，谦卑地拜服在他的脚下，听命于他这个教廷和王朝的唯一主宰。

然而，幻想终归是幻想。在开篇辞结束之后，他不得不退到一旁，谦恭地弯下身子，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真正的主宰光芒四射地走过来取代了他的位子，而“无边无际”的王国子民也一排排站起身来，用崇敬的目光追随着他们的年轻君主。

巴雷西环视了一下在场的人们，轮廓分明的脸孔如同古希腊雕像一般精美、庄严。“本人谨以天之战士、菲尔拉法家族并达尔兰地之国王名义，面圣父与臣子诵读此文，谢神明恩德，祈黎民福祉……”磁石般的声音将青年国王谦逊沉稳的品格和龙驭天下的气质完美地结合在一起，撞击并牵引着每个人的心。

田园久久地凝视着巴雷西·菲尔拉法，对一个国王的尊崇和对一个男人的挚爱融满了她湛蓝的眸子。蓝色本就是一种不可解读的颜色，它包容了凄凉和温暖，蕴涵着深沉与壮烈，看似清可见底，却始终无法触到边际。但是，法利亚·克莱蒙看穿了田园的眼神，一抹不被觉察的、嘲弄性的、甚至是邪恶的笑容在他的唇边荡漾开去。

在一个小时的典礼上，不论是用圣水洗涤大主教的法杖和国王的佩剑，还是用荆棘枝供奉炼泅封印，田园从始至终没有出任何纰漏。当钟声敲响午夜12点的时候，玛丽安娜王太后一颗忐忑不安的心终于放了下来——虽然不曾表露出来，但在此之前，王太后一直担心女儿会做出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情来。

王室成员在教士的引领和王家护卫队军官的护送下返回各自的住所休息，参加夜典的贵族们也纷纷准备离开圣比阳大教堂。在田园经过斯塔伦斯身边的时候，她向克尽职守的护卫队统领微笑了一下，并狡黠地眨了眨眼睛。统领的表情依旧平静而恭谨，但一颗心却几乎跳出了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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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士们在红衣大主教的率领下守护着36盏长明灯。在那片黑色的海洋里，法利亚·克莱蒙俨如一面鲜红的旗帜。颂祷大厅异常安静，数百人的呼吸融入梵天的圣光里，幻化成内心深处默默背诵的《世启大德经》。但法利亚并没有那样做。在他澎湃的脑海里，一幕幕往事正清晰再现。从一个最卑微的教士一步步成为教皇座下最具权势的枢机主教，不论他红袍之下掩盖着怎样晦暗的秘密，但在世人眼里，他的成就依旧如同他头上的法冠和手中的权杖那般辉煌。可是在他心里，这样的辉煌距离他的理想就象月亮之于太阳那般不值一提。上天赋予了他智谋和机遇，生活塑造了他的坚忍和雄心。在通往颠峰的那段路途上，石块、荆棘、风暴……这些东西要么成为他的工具，要么就必须用工具彻底铲除。极度膨胀的自我令他没有、也不需要真正的同行者，他始终坚信利益可以解决一切，敌人可以变成朋友，朋友亦可变成敌人。他要的既不是朋友，也不是敌人，而是千千万万臣服于他脚下的奴仆，是一个可供他呼风唤雨、兴风作浪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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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轮上弦月如同一叶盲从的孤舟漂泊在浩瀚无垠的深海上，在它那沉寂的光线里，圣比阳大教堂层层林立的碑林宛若大片大片青灰色的云堆，给人以一种混沌颠倒的错乱感。一阵夜风吹过，碑林周围的树木晃动起来，枝叶的骨架发出磷火一般的光亮，使它们看上去就象是一群扭曲着身体的舞蹈精灵。秋天的草木依旧努力地散发着清香，但即便是被冰凉的露水洗涤之后，那种清香仍抹不去步入腐朽的味道。

两匹黑马被散放在这个阴森僻静的地方，不远处站着一个身姿挺拔的年轻贵族。月光照在他的身上，肋下的长剑泛起冷漠的光华。大教堂的钟楼仿佛凌空矗立，他看不清上面所指示的时间，而且，他也不知道对于那个时刻的到来，他究竟是在企盼还是在抗拒。

事实上，他正沉浸在一种忘我的思潮里。过去与未来、挚爱与仇恨交织在一起，淹没了从炼泅日的太阳还没升起时就鼓荡在他心中的焦急和恐惧。

凌空矗立的钟楼突然发出巨大的鸣响，贵族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那声音就象是一条条飞扬的锁链，一下子套住他的身体，把他从单纯的感情世界迅速拉回到这个矛盾重重的现实中来。锁链嵌入肌肤，不但痛楚，而且那些深红的血印将终身不褪。

钟声回荡不绝，他的听觉和视觉变得异常敏锐。

一个娇小的身影出现在黑暗的另一端，在看见他之后就急匆匆地向他这边跑来。他很想张开双臂将她紧紧搂进怀里，可是，身上的锁链禁锢着他，他依然象雕塑一样站在那里。

“哦，斯塔伦斯伯爵！”伴随着一个清澈的声音，一个身材瘦小的贵族青年笑吟吟地站到了他面前。

“公主殿下。”斯塔伦斯弯下僵硬的身体，向贵族青年深深鞠了一躬。

“能够按着您画的地图找到这里对我来说真是个奇迹了，大人。”乔装打扮的公主嘻嘻地笑道，“这说明上帝也支持您带我到外面去观看民间的‘炼泅夜典’，是不是？”她一边说着一边向四周看了看，护卫队统领身后林立的石碑就象一大群神秘的黑衣人正默默注视着她，“这是哪啊？冷飕飕的，让人直起鸡皮疙瘩。”

“这是大教堂的墓地，殿下。”斯塔伦斯凝视着她那双好奇而又有些胆怯的眼睛回答道，“达尔兰地历史上德行高尚的神甫和修女死后都会葬在这里。对于神的侍奉者来说，这是一种莫大的荣耀。而且，据说这样做也可以驱镇邪魔，保佑王国平安。”

“哦，是吗？”田园夸张地眨了眨眼睛，“听上去满神圣的。可是您为什么要选这样一个地方汇合呢？我这个公主本来应该呆在房间里表示虔诚，可现在却要在这些德高望众的前辈眼皮底下溜走，说不定会遭报应的。”说到这里，她的脸上露出了俏皮的微笑。

“那是因为，”斯塔伦斯的心一阵战栗，“这里通常不会有人来，殿下，而且离后门很近。”

“那我们还等什么呢？”田园说着朝一匹黑马走去，“我想您已经把后门的守卫搞定了吧？就象我住所前的那些卫兵一样。”

“殿下！”看着田园抓住鞍环准备上马，斯塔伦斯情不自禁地叫了一声。

“什么？”公主转过身，看到护卫队统领向前跨了一步，皎洁的夜光投在他的脸上，使他的脸色呈现出一种近乎绝望的苍白。“您怎么了，大人？”田园担忧地问道，“您不舒服吗？”

“不……不是的，殿下。我……卑职……”混乱的思绪令斯塔伦斯的话变得很不连贯，与往常那个镇定沉稳的护卫队统领大相径庭。

“您该不会是后悔答应带我出去了吧，大人？”田园问道，“放心吧，我的爵爷，我对着这些德高望众的前辈向您发誓，绝对不会给您捅出任何漏子的！天不亮我就会老老实实地躺回到那张床上，再由约瑟芬夫人叫醒。这样您总该放心了吧？”

“卑职惶恐，殿下。”斯塔伦斯麻木地向公主鞠了一躬，既而缓缓走到她的身边。他知道，他的爱情就在他沉重但却坚持的脚步中被彻底埋葬了。“请上马吧，殿下。”斯塔伦斯听到一个真实的声音执拗地飘出他冰凉的嘴唇。他俯下身，为公主扶稳马蹬，两颗晶莹的泪珠就在那个瞬间从青年伯爵的眼睛里直落下去，在月亮的凝视下仿佛化作了殷红的血滴。

田园嫣然一笑，轻盈地跃上了马背。两匹黑马并辔向圣比阳大教堂后门走去。而与此同时，一个裹着长袍的男人已顺利地进入了田园休息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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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 魔鬼符咒

晨曦挤出了浓重的夜幕，透过尖拱型暗纹花窗，将第一缕微光送进约瑟芬的房间里。房间里点着烛灯，使苍冷而晦暗的晨光增添了几分温暖的亮色，但即便是这样也不能掩盖领侍女那异常苍白的脸色。她象僵尸一样站在门边，手中攥着一张字条，呼吸虽然急促，但却仍旧因极度的缺氧感到胸闷和头晕。就这样呆立了两分钟后，她猛地拉开房门，快步冲向公主的卧房。

这样的声响使另外几名侍女也急忙跑了出来。看到只在睡衣外披了一件外衫就出现在走廊里的领侍女，她们都感到非常惊讶。“您怎么了，夫人？”“出了什么事吗，夫人？”侍女们不由纷纷问道。

约瑟芬这才察觉到自己的失态，但心中升腾起来的巨大惶恐容不得她返回房间穿戴整齐，她只是尽量让自己镇静下来，伸出哆哆嗦嗦的手在公主卧房的雕花大门上扣动了几下。

房间里没有人回答。

“殿下！公主殿下！”约瑟芬再次扣动了几下房门，这一次敲门的声音更大、更为慌张。

门的那一侧依然没有任何回应。约瑟芬颤巍巍地握住门把手，不顾一切地推开房门，其她侍女面面相觑，既而跟随着领侍女跑进了公主的房间。

窗帘紧闭，房间里黑漆漆的。一名侍女借着走廊里射进来的光线点起了墙壁上的蜡烛，领侍女则径直走进了里间的睡房。

睡房空荡荡的，没有任何声息。床上的纱帘挽起了一边，被子很随意地掀向一旁，却哪里还有公主的影子。约瑟芬用力揉了揉眼睛，希望自己看错了，但跟在她身边的侍女却已经叫了起来。“啊！夫人！公主殿下……殿下她去哪了？”她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向睡房的窗子看了看——窗帘一动不动地悬挂在那里，“殿下会不会……会不会又……”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外间的客厅里传来了一声尖叫，“啊！上帝呀！这是……这……”

约瑟芬急忙又跑了出来，看到一名侍女正惊恐地向门边退去。“怎么了，蒂娜小姐？”她大声问道，“您看到什么了？”

“那……那个……”名叫蒂娜的侍女用手指向房间的一角，整个身体和声音一样不住地颤抖着。

约瑟芬顺着蒂娜手指的方向看去，在客厅西南角暗红色地毯上，一个半径约在15厘米左右的五边形黑色金属异物突兀地放在那里，烛火的映射下，那个凹凸不平的东西散发出光怪陆离的光芒，而在它旁边，一本书被撕得乱七八糟，只有书的封皮依然完好无损，象是什么不怀好意的家伙故意要让人们看到封皮上的几个烫金大字——《世启大德经》，以及说明此书是出自于大教堂藏经阁的圣比阳大教堂十字徽印。

约瑟芬走了过去，俯下身准备查看一下那本撕烂的经书和那件黑色异物，但蒂娜又尖声叫了起来，“别碰那个东西，夫人！那……那恐怕就是传说中的魔……魔鬼符咒！”

约瑟芬急忙缩回身体，一张惨白的脸转向蒂娜，另外两名侍女也象弹簧一样跳到了一边。“您在胡说什么？！”领侍女大声说着，说话的口气与其说是斥责还不如说是惊叫。

“是……是魔鬼符咒，夫人！”蒂娜上下两排牙齿不断地打着架，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咕噜声。“我……我在公主书房的桌子上……我整理书籍的时候……在一本摊开的书上看到了……看到了一张图片，”蒂娜不连贯地说道，“图片……图片画的就是传说中的魔鬼符咒……跟……跟那个……那个东西十分相似……请千万别碰它，夫人！魔鬼……魔鬼现身了！”

听了蒂娜的话，约瑟芬吓得魂不附体，她的瞳孔瞬间放大，原本惨白的脸孔变成了青灰色，整个身体剧烈地摇晃了几下之后直挺挺地跌倒下去。“夫人！约瑟芬夫人！”侍女们一边大声叫着一边扶起领侍女，后者双眼紧闭，嘴唇发白，一只手兀自紧紧地攥成拳头。“快来人啊！约瑟芬夫人昏过去了！”侍女们惊惶失措地喊了起来，蒂娜则踉踉跄跄地冲出了公主的房间。

最先跑来的是守卫公主住所的王家护卫队军官和教堂里的几名值班教士，其中一名军官往约瑟芬夫人的嘴里倒了一些杜朗酒，而一个教士仅向客厅的角落里看了一眼就飞一样地奔出了房门。又过了几分钟，包括国王在内的所有王室成员以及王家护卫队统领斯塔伦斯伯爵纷纷赶来，约瑟芬夫人幽幽醒转，但那张脸依然充满了极度恐怖的神色。

“到底是怎么回事，夫人？”巴雷西国王看了一眼墙角的东西，既而面色阴沉地转向领侍女。

“陛下……国王陛下！”约瑟芬从侍女的怀里勉强支撑起身体，跪在国王面前颤声说道，“公主殿下……殿下不见了！”

“去哪了？”贝拉尔冲口问道。

“不……不知道……”约瑟芬含混地说着，右手的拳头依然紧紧地握着，“那……魔鬼符咒……”

“什么魔鬼符咒？！”玛丽安娜太后厉声斥道，“谁告诉您那是魔鬼符咒？！”

“蒂娜……蒂娜小姐说……她曾见过魔鬼符咒的图片，就是……就是那个样子！”约瑟芬一边说着一边不停地颤抖着，虚弱的身体仿佛随时都可能再次歪倒下去。

巴雷西将目光射向缩在墙角里的蒂娜，后者僵直地跪在地上，哆哆嗦嗦地说道，“陛……陛下，我见过那张图片，在……在公主殿下的书房里……您现在……现在还能在那找……找到那本书，陛下……”

“昨天晚上当值的军官是哪一个？”国王转身看向房间里站着的几名护卫队军官。

“是卑职，陛下。”一名脸色惨白的军官急忙向前跨了一步。

“炼泅夜典结束之后，公主是否曾离开过住所，先生？”国王问道。

“没有，陛下。”军官回答道。

“那么，您跟您的下属一直守卫在这里吗？”

“是的，陛下。”军官道，“卑职等不敢擅离职守。”

“您是第二骑兵营的军官，是不是？”国王又问道。

“是的，陛下。”军官答道。

国王“嗯”了一声，既而转向斯塔伦斯伯爵，“请把守大教堂各处大门的军官到这里来见我，统领大人。”

“国王陛下！”在斯塔伦斯尚未答话的时候，法利亚红衣大主教急匆匆地走进了房间，身后跟着另几名教士，其中一名正是不久前从公主房间里跑出去的那个值班教士。“陛下，我刚刚听说了一件可怕的事情！”法利亚一边向国王施礼一边说道，斯塔伦斯则向旁边退了一步，两个人不经意地对视了一眼，“我会全力配合护卫队统领大人搜寻公主殿下的下落，另外……噢！我的上帝！”当大主教的目光投向房间西南角的时候，他的脸色立即变得苍白如纸，“那件东西是……”

“我正希望向您请教，大主教大人。”国王一边向斯塔伦斯做了个手势一边对法利亚说道。斯塔伦斯对国王鞠了一躬，随即静静地退出了房间，而法利亚则缓步向蒂娜口中的那个“魔鬼符咒”走去。

“大主教大人！”值班教士在法利亚走到“魔鬼符咒”跟前时惶急地叫了起来，“您千万别……那东西……”

大主教稍微犹豫了一下，随即蹲下身子，仔细地端详着那个五边形物体。房间里一时静寂无声，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法利亚的身上，不少人的额头上已渗出了冷汗。

“上帝……”大约在两分钟之后，大主教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呼喊，他站起身，嘴唇微微颤抖，眼中呈现出惊惧的神色，“陛下，这是魔鬼符咒啊，国王陛下！在炼泅日的当天出现！在达尔兰地的圣比阳大教堂出现！我的上帝！”

房间里聚集的人们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战，一些侍女甚至发出了惊恐的叫声。跪在地上的约瑟芬夫人绝望地呻吟了一声，攥在手中的字条就象毒蛇一样咬着她迟疑不决的掌心。

“您能够确定吗，大主教大人？”国王向前走了几步，说话的声音阴郁而有力。

“我不敢擅自确定，陛下。”法利亚看上去正努力使自己镇定下来，“这实在事关重大，我希望请那些德高望众的宗教领袖与我共同做出判断，国王陛下。”

“那样很好，大人。”国王点了点头。

“大人！大主教大人！”就在这时，两名教士上气不接下气地冲进了房间，甚至忘记了向国王和其他王室施礼，“长明灯……守卫长明灯的……大主教大人……”他们语无伦次地喊着。

“长明灯怎么了？”大主教颤声问道。

“守卫长明灯的教士都死了，大人！”教士惊惶失措的叫道。

“就在刚才，他们突然浑身抽搐，面目扭曲，一个个口吐鲜血，然后就都……都死了，大人！”另一名教士眼睛瞪得大大的，似乎依然能够看到那幕恐怖的情景，“到处都是血，大人，他们的身上、地上、大圣坛上……上帝啊！这究竟是怎么了……”说到最后，教士已泣不成声，在场的人们则一个个汗毛倒竖，几名侍女不由自主地摊倒在地上。

“陛下……”大主教压抑着心中的惶恐，但转向国王的脸却已毫无血色。

“我跟您一起去看看，大主教大人！”国王一边说着一边转向护卫队军官，“请守在这里，先生们，没有我跟红衣大主教的命令，任何人不准进来！”

“是，陛下！”军官们俯首应道。

一行人急匆匆地赶到了大教堂的正殿。太阳正缓缓升起，圣比阳大教堂恢宏的外观被气势磅礴的金光不断涂抹着；而颂祷大厅内，灯烛摇摆，人影晃动，一些人大声忏悔，一些人叫嚷哀泣，昨夜执掌长明灯的36名身穿法袍的教士东倒西歪地躺在大圣坛周围，一盏盏长明灯依然亮着，在它们的照射下，大摊大摊黑红色的血迹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大主教大人！大主教大人！”又有几名教士撞破了杂乱无章的人群冲到红衣大主教和国王面前。“国王陛下！大主教大人！”几个人满脸烟尘，扑通一下跪在了法利亚和巴雷西的面前，“藏经阁……藏经阁起火了！”

“什么？！”红衣大主教发出了一个凄厉的叫声，“怎么回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大人！”教士急促地回答道，“我们奉命配合王家护卫队的斯塔伦斯统领大人寻找公主殿下的行踪，来到藏经阁的时候，那里……那里突然着起了大火！现在统领大人正在率人全力扑救！”

“啊！那是什么？！”又一个人突然声嘶竭力地喊了起来，无数眼睛齐刷刷地转向那个即便在混乱之中依然能发出如此刺耳声音的教士，后者用手指着荆棘枝簇拥的炼泅封印，脸上写满了恐怖。透过颂祷大厅正上方的透明玻璃，阳光正将纯金的炼泅封印照的雪亮，而与此同时，一个长方形的阴影就象乌云一样缓缓移向炼泅封印的正中央。

“天哪！这是地狱之门正在开启吗？！”

“魔鬼……魔鬼的灵魂已经降临人间了！”

“灾难啊！上帝保佑我们吧！”

……

教士们纷纷跪了下去，大声地、绝望地呼喊起来。巴雷西的脸色也变得异常苍白，但他那双蔚蓝色的眼睛依然坚强如铁。他扬起头向颂祷大厅高高的穹顶上，发现一个长方形的东西被放在那片玻璃窗上。

“我想就是那个东西，陛下。”红衣大主教也发现了玻璃窗上的异物。

“把它取下来。”国王指了指上方，对身后的一名护卫队军官简短地吩咐道。

“是，陛下。”护卫队军官向国王鞠了一躬，尽管心中战战兢兢，但他依然很好地体现出了骑士的英勇和军人的服从。

当军官走出颂祷大厅之后，所有人都仰起头盯着那块玻璃窗，呼吸不畅使一些人感到头昏眼花，但他们还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大约过了十分钟，一个人影出现在玻璃窗外。他小心翼翼地趴在上面缓缓移动着身体，人们屏住呼吸，连心脏都仿佛停止了跳动。最后，军官拿起那样东西，既而快速退了回去，炼泅封印上的乌云不见了，封印散发出的金光照彻着斑驳混乱的颂祷大厅。

五分钟后，军官返回了大厅，人群一边纷纷向两旁退去一边好奇地看着他手中拿着的东西。

“陛下……”军官脸色苍白地走到国王面前，一双微微颤抖的手托着一本摊开来的黑皮书。

国王伸手把书接了过去，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的身上。他低下头阅读了一会儿，眼中旋即涌起了滔天的波澜。

“我拿到这本书的时候，它就翻在这一页，陛下。”军官颤声说道。

“陛下？”法利亚询问性地看向国王。

国王一言不发地把书递给站在身边的红衣大主教，同时迅速但却仔细地扫视了一眼在场的人们。

一阵短暂而漫长的沉默，法利亚从书上抬起眼帘。“陛下，可否请您移步与我单独说几句话？”

国王点了点头，在人们惊恐而困惑的目光下与红衣大主教双双走出了颂祷大厅。大厅里先是安静了一会儿，既而发出了嗡嗡的议论声，其余的三位王族偶尔不安地向门外张望一下，太后和公爵的脸色与教士们大抵相同，而贝拉尔亲王的表情则更为复杂。

十五分钟过后，国王和红衣大主教返回了颂祷大厅，王家护卫队统领斯塔伦斯跟在他们身后。人们目不转睛地看着国王和红衣大主教，希望这两个德高望众的领袖能够解释眼前这一系列惊悚的事件。

“诸位，”国王转过身，看着眼前惶惶不安的人群，“藏经阁的大火已经得到了控制，炼泅封印上的‘阴影’现在就在法利亚红衣大主教的手里。关于今天发生的事情，将由大主教大人全权调查，请各位倾力配合。另外，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我不希望在场的任何人、以任何理由离开那比城。”

人们面面相觑，并窃窃私语起来。

“我还想补充的是，诸位，”法利亚对国王鞠了一躬，然后用一种庄严的声音说道，“今天发生的事情极为重大，在没有确定的、公认的结论之前(奇书网-Www.qinkan.net)，请诸位言行谨慎，以免令我们的王国发生难以估量的动荡。”

“回宫。”国王简洁明了地说道，斯塔伦斯向国王施了一礼，随即快步走出颂祷大厅。

“恭送陛下！”红衣大主教低下头去，一抹邪毒的笑容闪过他浅灰色的瞳仁。教士们纷纷让出通道，向国王和其他王室成员深深地弯下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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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节 古老的故事

阳光明媚，首府那比城依然洋溢着昨日欢庆的气息，但梵卡露斯宫却被一团沉重的阴霾笼罩着。在太后和公爵的寝宫里，玛丽安娜王太后、托帝公爵和贝拉尔亲王满心焦虑地等待着巴雷西国王——返回王宫之后，巴雷西径直去了国王办公室，表示稍侯再与他们在这里会面。

国王办公室，巴雷西坐在桌案后聚精会神地写着什么东西，贴身侍从里文斯默默地站在一边。在此之前，主人除了让他留在身边外就再没多说一句话，于是，尽管侍从的心里疑窦丛生，但他什么都没有问。

十分钟之后，国王把鹅毛笔放到一边，迅速浏览了一下刚刚写过的内容，既而抬起眼帘。“看一下这两封信，杰克。”国王一边说着一边把那几页纸递给贴身侍从。

“是，陛下。”侍从向国王深鞠一躬，双手接过书信，仔细地阅读着信上的内容。两封信一封是写给外交大臣西赛尔侯爵的，另一封的抬头则是海军统帅加西亚·特里的名字。

“陛下，您是担心……”里文斯在阅读完毕之后把信恭恭敬敬地放回到国王的桌案上，并情不自禁地说道。

“是的，我非常担心。”国王一边说着一边用封蜡把信封好，“立即把这两封信送出去，写给西赛尔侯爵的那一封请亲自交到侯爵手里。”

“是，陛下。”里文斯应道。

“另外，请罗文将军、理查德骑士和明斯顿先生两个小时之后到圣亚尔德西殿等我。”

“是，陛下。”

“去吧！”

里文斯向国王施礼后退了出去，巴雷西用手托起白皙的额头，静静地闭了一会儿眼睛，既而站起身离开了国王办公室，向太后和公爵的寝宫走去。

－－－－－－－－－－－－

正厅里，太后和公爵正忧心忡忡地谈论着发生在圣比阳大教堂的那一系列恐怖事件，而贝拉尔亲王则一反常态，他很安静地靠站在窗边，眉头深锁，目光闪烁，英俊的脸上布满了阴云。

当侍从大声通报国王的到来后，三位王族急忙迎向门口。

“巴雷西……”贝拉尔冲口叫道，但话到嘴边又不由停了下来。

“找不到卞卡吗，巴雷西？”太后用一种惶急的语气问道，“她是不是……被魔鬼抓去了？”

“我一定会找到卞卡的，母后。”巴雷西在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话音不高，但却异常坚定。

“这一切太可怕了，国王。”玛丽安娜虚弱地坐进椅子里，摇着头喃喃说道，“卞卡突然失踪，房间里出现了魔鬼符咒和被撕毁的《世启大德经》，守卫长明灯的教士突然暴死，藏经阁莫名其妙地着起了大火，还有颂祷大厅玻璃窗上的那本黑皮书，那本书……到底写了些什么，巴雷西？红衣大主教后来又跟你单独说了些什么？”

“那本书的名字叫做《灵异攥文》，”国王平静地说道，“翻开的那一页记录着一个古老的故事。故事发生在一个名叫索马切尔的地方，也就是今天的赫玛市一带。地区神甫哈尼·休斯顿是一位品格高尚的教士，虽然性格内向，在人前沉默寡言，但常年对经文的不懈研习使得他能够在忏悔室里解救和帮助那些罪孽的、无助的心。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他在主持一场盛大的祈祷仪式时突然昏倒了。仪式因此终止，在场的人们急忙围拢过去，一些人跑出去请来了当地的医生。医生说不清他昏厥的原因——他的身体一向很健康，也从来没有发生过类似的状况，不管是揉搓他的手脚还是往他的嘴里倒杜朗酒都没有办法使他苏醒过来。”

“那……那么这位神甫……就着样死去了吗？”在与公爵不安地对视了一眼之后，玛丽安娜太后怔怔地问道。

“没有，母后。”国王道，语调依然平静，“他自己醒过来了。只是，他丧失了记忆，忘记了所有的人和事，再不能主持仪式，再不会诵读那些神圣的经文了。”

“天哪！”玛丽安娜颤声叫道，托帝公爵露出了惊诧的神色，贝拉尔则轻轻闭了一下眼睛。

“不仅如此，他的性情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他口若悬河，攻于心计，联合一些作恶多端的人，用一种致命的毒药杀死了大教堂的主教——那座教堂就是卡瓦拉大教堂的前身，将大教堂划归他的座下。此后，这位失忆的教士又绑架了一名叫做斯黛拉的贵族小姐，在神圣的教堂里强奸了她，并以她全家人的性命相要挟，迫使斯黛拉小姐为他生下了一儿一女。”

“上帝！”玛丽安娜脸色苍白地叫了起来。

“斯黛拉小姐最终无法忍受休斯顿主教的凌辱，她逃出大教堂，向人们揭发了休斯顿的种种恶行，然后把自己吊死在了自家门前。愤怒的人们冲进大教堂，抓住了哈尼·休斯顿，谴责他的滔天罪行。但休斯顿滔滔不绝地为自己辩解，他面无惧色，巧舌如簧，几乎蒙骗了所有善良的群众。就在人们对斯黛拉的证词产生怀疑的时候，一个不肯透露姓名的外地人扭转了局面。外地人拥有一个高贵不凡的相貌和一副令人信服的嗓音。他说，以前的哈尼·休斯顿早在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就死去了，现在的这一个，是来自地狱的魔鬼。”

“啊！”玛丽安娜太后和托帝公爵同时发出了惊呼，贝拉尔的脸色变成了青黑色。

“于是，”巴雷西并没有停止讲述，平稳得近乎冷酷的声音不断地从他的唇间飘散出来，“人们把哈尼·休斯顿绑在了火刑架上，烧死了他。这就是那个古老的故事，下面的批注是这样写的：天界与魔界的战争永无休止，在神与魔的引导下，凡人的灵魂与肉体将相互分离。哈尼·休斯顿神甫受到了诅咒，他的精神已经幻灭，他的身体里承载了魔鬼的灵魂。魔鬼降临人间，灾难肆意横生，大地将在震荡中碎裂，太阳将不能从地平线上升起，战争、饥饿、疾病将笼罩在人类的头上，直至把他们带入死亡，上帝将失去他的臂膀，从天界坠落，与魔界之王再定乾坤。因此，人类啊，认清那些藏匿在人世间的魔鬼吧！烧死那些企图灭亡人世、颠倒乾坤的邪恶灵魂吧！”

“不……不……”玛丽安娜太后语无伦次地呢喃着，“巴雷西……上帝，奥威尔……”坐在玛丽安娜身边的托帝公爵轻轻搂住了妻子的肩膀，但他的身体也在微微颤抖着。

“故事的旁边还有一段新加的文字：达尔兰地483年，奥萨奎尔郡赫玛市遭疾病侵袭，家园衰败，千人丧生。魔鬼，正在复仇。”巴雷西用他那沉缓的语调继续说道。

“别再说了，巴雷西……”太后心力交瘁地说着，“你究竟想告诉我们什么……”

“法利亚红衣大主教认为，发生在圣比阳大教堂炼泅夜典上的事情要么是一场天理不容的犯罪，要么……”

“要么什么？”玛丽安娜僵硬地挺直了身体。

“要么，就预示着灾难的降临。卞卡……已变成了来自魔界的妖孽，准备毁灭达尔兰地王国，向天上的神明挑战。我们的大主教认为，所有的事实都指向了后者——魔鬼符咒、灵异攥文。说得更直白一些，母后、父亲，红衣大主教认为，卞卡用魔鬼封印开启了罪恶的地狱之门，藏经阁的大火，守卫长明灯教士的死亡，全是她一手制造的；而上帝委派了使者用《灵异攥文》揭露了她的真实身份，告诉我们，邪恶已来到了人间。”

“胡说八道！”贝拉尔咆哮起来。

“你……你相信红衣大主教的说法，巴雷西？”玛丽安娜颤声问道。

“不，母后。”巴雷西蓝色的眼中燃起了熊熊的火焰，“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阴谋！”

“可是你却让法利亚红衣大主教全权进行调查，巴雷西？”托帝公爵扬起双眉。

“大主教认为，这关系到宗教的神圣和王室的诚意，而我，父亲，必须做出那样的决定。”巴雷西回答道。

“可这是阴谋，巴雷西！卞卡绝对不会是‘来自魔界的妖孽’！”贝拉尔大声说道，“说不定阴谋的策划者和执行者就藏匿在圣比阳大教堂里，就藏匿在那些教士之中！”

“他们竟然认为卞卡是魔鬼的化身！”玛丽安娜太后流着眼泪神情恍惚地说道，“我那个可怜的女儿……她失去了记忆，忘掉了亲人，却依然坚强地微笑着，为这个王国，为这个王国千千万万的子民奉献着她的智慧和爱心，可是竟有人说她是魔鬼的化身！她做错了什么吗？人们为什么要把她放在神的对立面？上帝啊！您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的女儿……”说到最后，玛丽安娜不由哽住了。

“母后……”巴雷西和贝拉尔动容地说道。

“玛丽安娜，玛丽安娜……”公爵紧紧地握住妻子的双手，眼睛里也闪烁着悲怆的泪花，“你要坚强一些，玛丽安娜，我们会找到卞卡的，她是那么勇敢，那么善良，那么聪慧，她会平安无事的，上帝会保佑她的……”

“母后，今天，对着达尔兰地的历代先王，我郑重向您发誓，我一定会把卞卡找回来的。不管那个阴谋多么庞大、多么险恶，我都将彻底粉碎它，抓住隐藏在它背后所有的策划者和执行者，用他们的血清偿他们所犯下的滔天罪行，归还达尔兰地王国公主神圣不容侵犯的名誉。”巴雷西慷慨自信地说道，“请您相信我，母后，请您支持我。请给予我那样的信心和力量！”

“哦，巴雷西，我的儿子，我的国王，我相信您，并服从您。”玛丽安娜站起身，虽然她脸色苍白，眼圈红肿，但这位达尔兰地的前女王此刻看上去依然是那么高贵、庄严，“我曾经没那么做，为此，我向您道歉。无论发生什么事情，请带领我们勇敢坚强地面对一切吧！我们——您足以信赖的家人，您绝对忠诚的臣子——永远都会跟您站在一起。”

“哥哥，陛下，”亲王也站了起来，用无比热诚的目光地看着他的兄长和他的国王，“告诉我需要做些什么吧！请吩咐我，请让我成为您手中的一把利器！”

巴雷西缓缓站起身，向太后和公爵深深鞠了一躬，既而转向他的弟弟，“请跟我来，亲王。”

在太后和公爵百感交集的目光注视下，兄弟二人并肩走出了正厅。

－－－－－－－－－－－－

“西赛尔侯爵将在今天晚上把奥莉维娅小姐送到安全的地方去，贝拉尔，”走出太后和公爵的寝宫之后，巴雷西对贝拉尔亲王说，“里文斯勋爵会挑选最可倚赖的骑士一路守护奥莉维娅。”

“你是说，奥莉维娅也会受到牵连，巴雷西？”贝拉尔问道——尽管他已想到了这一点，但依然希望在哥哥那里得到确认。

国王点了点头，“他们是不会放过她的。”

“这些混蛋！”贝拉尔怒气冲冲地骂道，“我们一定得保护好她，巴雷西！她太单纯、太弱不禁风了！”

“会的。她一定会幸福、快乐地生活的。”巴雷西神情肃穆，眼中却闪过一抹痛楚的柔情。他会照顾好她的，不仅因为她是一个善良的女子，一位难得的朋友，也不仅因为她是外交大臣的掌上明珠，贝拉尔的心中所爱，还因为——他曾经答应过卞卡。

“奥莉维娅·西赛尔，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单纯、善良，对这个世界的生活充满了美丽的憧憬。请您原谅她，陛下，请您照顾她，在我不在的日子里，请让她幸福、快乐地生活吧！”

“我会的。”

“可是卞卡……”贝拉尔忧虑的声音打断了巴雷西短暂但又绵长的思绪，“我真是担心极了，巴雷西，那些混蛋会不会已经对卞卡下了毒手？”

“不会。”巴雷西回答道，“那些卑劣的野心家不是简单地要她死，他们最终想要的是这个王国。所以，他们会在合适的时机公开审判她，象对待那个名叫哈尼·休斯顿的神甫一样把她烧死在火刑架上。”

“那个哈尼·休斯顿……颂祷大厅上的《灵异攥文》，连同明斯顿先生拿回来的拿塔里医生曾祖父所留下的那本书，它们上面所记录的东西会是真的吗？”贝拉尔满腹狐疑地问道。

“不管那些记录是不是真实的，贝拉尔，”巴雷西停下脚步认真地转向他的弟弟，“你相信她们是魔鬼吗？”

“不！当然不信！”贝拉尔异常坚决地大声说道。

“那么，”巴雷西注视着贝拉尔的眼睛沉缓而有力地说道，“忘掉那本《灵异攥文》，忘掉那个所谓的‘魔鬼符咒’，跟我一起并肩作战吧！”

贝拉尔坚定地点了点头。两位年轻的王族相互对视了一下，眼睛里闪烁的是闪电一样的锋芒和岩石一般的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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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节 冲击侯爵府

三天之后，一封加盖着红衣大主教徽印的正式公文被送至梵卡露斯宫国王办公室的桌案上，报称经红衣大主教本人与数十位道德高尚且精修教义的神职要员潜心研习，反复甄断，判定出现在卞卡公主房间里的那件异物与最权威的经书所记载的“魔鬼符咒”一般无二，结合炼泅夜典次日发生的一系列诡异事件及《灵异攥文》记述的历史与钻研者的批注，王国教廷认为公主已被邪魔附体，在炼泅日当晚用魔鬼符咒开启了地狱的大门，并正与尘封百年的魔界灵魂汇合，整个王国将面临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浩劫。红衣大主教已将这一危机撰写成文，派人送呈安东尼奥教皇阅览。教廷恳请巴雷西国王警示所有臣民，发表檄文以示驱除邪魔的决心与诚意，颁旨查剿那个所谓的“卞卡·菲尔拉法”，引领达尔兰地走出困境，扫清阴霾，勇敢地扞卫王国的百姓，坚强地守护天界的神明。行文风格严肃，用词华美，看上去恭谨、诚挚但亦不失强势。

与此同时，这些原该被保守的秘密也不胫而走，红衣大主教所提出的“言行谨慎”的要求似乎并没起到任何作用。人们议论纷纷，圣比阳大教堂所发生的一系列事件被吟游诗人编成诗歌在街头巷尾四处传唱，《灵异攥文》上的那段故事就象有人刻意组织一样张贴在诸多建筑物上，一时间，各种邪魔复生的传闻由王国首府那比城向达尔兰地各郡迅速蔓延开去。当奥萨奎尔郡12尊勃拉姆巨石雕像的眼中同时流出鲜血的消息传进那比城后，巨大的恐慌摧毁了人们脆弱的理智，一只无形而有力的大手不但抹杀了卞卡公主的诸多功绩，而且把那些对她充满崇敬之情的心拉到了她的对立面。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相信他们的公主是邪恶的魔鬼。他们一边用各种恶毒的语言漫骂她，诅咒她，一边将内心中的恐惧发泄到菲尔拉法王室身上，抨击王室愚弄百姓，助纣为虐，亵渎神明。

在富兰克林·罗文将军的引导下，军队没有发生大的动荡。各地驻军统帅调动兵马，严密关注着各地的局势，以控制可能发生的大规模暴乱；首府近卫军和中央军团加强了那比城及周边郡市的巡查，虽然他们不曾动用任何武力，但王室的态度和军队的立场已被那些随处可见的佩剑军人彰显无疑——王室正在跟他的臣民形成对垒。

在这场对垒中，圣比阳大教堂站在了民众的一边。于是，红衣大主教法利亚·克莱蒙变成了人们心目中的救命稻草和拯救乱世的希望，聚集在他身边的人数与日激增。卑微的布衣希望借助教廷的力量与王室对话，一些忐忑不安的贵族把脚踩在世俗和宗教两条船上左右摇摆，分不清到底哪一边代表着天道公理，也不知道最终谁可以保全他们的富贵荣华。

达尔兰地斯大学的克罗斯兰校长立场坚决，他公开表示，卞卡公主具有非凡的智慧和高尚的品德，如果人们一定要否定她公主身份的话，那么，他更愿意把卞卡·菲尔拉法看作是天界派来的使者。校长的观点得到了一部分学者的支持，但另一些人却竭力反对，那些反对者中不乏有人企图以此打击克罗斯兰在学术界一直以来不可撼动的地位。

毫无疑问，王室正面临着一场远比外敌入侵更致命的威胁，而王国的外交大臣西赛尔侯爵也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事实上，早在里文斯勋爵将国王的亲笔信送到他手中的那一刻起，侯爵就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烦扰当中。此后，随着事态的不断发展，情绪激动的人们不只将矛头指向失踪的卞卡公主和与魔鬼同流合污的菲尔拉法王室，正如巴雷西国王所预计的那样，与公主患有同样失忆症，并在此后成为公主密友的奥莉维娅·西赛尔也变成了众矢之地。街头巷尾的诅咒和同僚们闪避的目光就象千万根毒刺一样，让可怜的外交大臣整夜无法安寝。

“我实在很担心奥莉维娅，陛下。”国王办公室里，形容憔悴的西赛尔侯爵摇着头喃喃说着，“走的时候，她什么都不知道。虽然对于如此突然的出行感到惊诧，但她还是表现得满心欢喜。如果她在路上听到了那些议论，如果她在那里受到了攻击，而我——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却不在她的身边，上帝，我真不知道她会怎么样！她是多么善良啊！灿烂地微笑着，生机勃勃地生活着，从不抱怨什么，从不跟任何人发生争执，可是人们却把她说成是地狱里的魔鬼——她那纤细的手指，连小动物都无力伤害，怎么可能制造出天崩地裂的灾祸！”

老人就这样自顾自地说着，似乎已经忘记了坐在对面的国王正遭受着比他更大的不幸——卞卡公主至今下落不明，而他的家族正被一股巨大的势力不断地、越来越猛烈地冲击着。

但是，巴雷西依然认真地聆听着。当人们陷入困境的时候，他们会寄希望于心目中的领袖，而这个领袖，无论他背负着怎样的重担，面临着多少艰险，都必须挺拔地站在那里，做一把撑开的雨伞，庇护不知所措的人们，做一片汪洋大海，容纳和消化所有苦难，做一面迎风招展的旗帜，把信心和志向高高地、不屈不挠地扬在天地之间。

终于，侯爵意识到了自己的自私和失态。他惶恐地站起身，向国王深深弯下腰去。“请……请宽恕我，陛下，微臣被这一切冲昏了头脑，竟然满脑子只想着自己的处境，微臣……微臣实在无地自容……”

“请不要这么说，大人。坐下。”国王做了一个手势，笼罩在达尔兰地大地上的阴霾丝毫不曾侵蚀这位年轻君主的高贵气质，“奥莉维娅小姐不会有事的，我会保护她。您的女儿会回到您的身边，象从前一样‘灿烂地微笑’，‘生机勃勃地生活’。请您相信一个国王和一个骑士的承诺。”

“陛下……”热泪一下子涌出了西赛尔侯爵的眼眶。

“与此同时，我也希望您能给我一个承诺。”国王继续说道，“奥莉维娅·西赛尔小姐的父亲，我的外交大臣，不该是现在这个样子。他一向风度翩翩，目光如炬，没有什么能轻易击垮他，在他的谈笑之间，危险可以化作从容。我需要这样的人。”

“陛下……”西赛尔侯爵激动地抬起眼帘，一周来那双被晦暗蚕食的眼睛被国王的一席话擦的雪亮。“微臣万分羞愧，陛下！”侯爵颤声说道，“微臣以西赛尔家族的荣誉向您起誓，绝不会再辜负您的信任和期待！”

而就在西赛尔侯爵和巴雷西国王交谈的时候，几个喝得醉醺醺的家伙跑到了外交大臣的府邸前。他们先是对着紧闭的大门指手画脚了一番，既而大声嚷嚷起来。

“奥莉维娅·西赛尔出来！”

“魔鬼出来！”

“你有什么手段就尽管使出来吧！我们是无所畏惧的！”

……

他们的叫喊声很快引来了不少围观者，一些好事之徒仗着人群的掩护也跟着那几个醉鬼大声叫嚣起来，于是，聚拢的人越来越多，附和的声音也变得越来越响。街道很快被堵塞了，更多的人从四面八方不断向这边涌来。他们相互壮胆，相互煽动，嘈杂变成了骚乱，试探变成了攀比，一张又一张凶恶的脸孔，一浪接一浪疯狂的吼叫，可怜的侯爵府就象被万头攒动的狼群团团围住的羔羊，恐惧地、孤立无援地瑟缩在那里，等待着即将到来的厄运。

由于曾接到过无谕不得妄动的命令，闻讯赶来的首府近卫军只能在一片混乱中艰难地维持秩序，他们的战马难以突破厚重的人群，他们的佩剑也不能出鞘。敏锐的闹事者很快看清了这一点，于是，一些人带头围困了这些全副武装的军人，并指着他们高声叫骂，另一些人则猛敲侯爵府大门，组织围观的群众向侯爵府里抛掷杂物。呼喝声、尖叫声、战马的嘶鸣声、各种各样的撞击声混杂在一起，使人们内心深处的恐惧和暴躁不断放大，不断升级，然后毫无保留地发泄出来。两名骑兵好不容易冲出拥来挤去的人群去找首府近卫军统领布鲁南将军汇报，两个人都衣冠不整，其中一个的额头还被丢过来的石块打破了，不停地流着血。

这种混乱的场面大约又持续了十分钟左右，闹事者开始对眼下“彬彬有礼”的行为产生了厌烦。

“走啊！他们不给我们开门，我们就冲进去！”一些人高声嚷嚷着。

“烧掉侯爵府！烧死奥莉维娅·西赛尔！”另一些人跟着喊叫起来。

……

不少人跑到附近的民宅和店铺里，抄起木棒，扛起铁锹，点起火把，然后象豪气冲天的战士一样昂首挺胸地再次包围了他们的目标。

“砸烂大门！”“砸烂大门！”“砸烂大门！”在无数人震耳欲聋的高呼声中，侯爵府的雕花大门被一群人用铁锹和木棒不断地撞击着。大门发出巨大的、凄厉的轰响，并逐渐露出了令人兴奋的缝隙。

“砸烂！”“砸烂！”“砸烂！”人们叫得更加整齐响亮，而肇事者在这种号子一样的声浪中也干得愈发起劲。

“王家护卫队！”“王家护卫队的骑兵来了！”就在大门被彻底冲破的时候，一阵尖利的呼告就象是夜空中惊现的闪电，刹那间熄灭了耳畔边滚滚的沉雷，急促的马蹄声恍若倾盆直下的暴雨，迅速而有力地湮灭了躁动不安的大地。聚拢的人群纷纷向两旁退去，肇事者也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有些木讷地站在敞开的大门口不敢再向前踏近一步。在人们的脑子里，那些肩扛着盾型徽章的王家护卫队军官就相当于国王手中的佩剑，犀利无比，忠诚不二。常年的操练锻造了他们铁打的身躯，严明的军纪使他们从不会给任何人留有颜面，而这次兵临侯爵府，必定是接受了国王的御令，使其绝对不会象仁慈的首府近卫军那般缩手缩脚。

沿着人们闪出的通道，持枪佩剑的骑兵队目不斜视地奔向侯爵府门前，为首的正是王家护卫队统领斯塔伦斯伯爵。只见伯爵一个手势，护卫队军官井然有秩地扩散开去，一些人与聚拢的人潮齐边站立，一些人则巍然守护在侯爵府的四围。现场一时肃静下来，偶有窃窃私语之声将这种肃静衬托得更加骇人。首府近卫军一个个如释重负，在执勤官的指挥下，他们呼应着王室禁军的队伍，在人潮的外围形成了整齐的包围圈。

“怎么办？”“怎么办？”聚众者忐忑不安地低声商量着。

“逃走吧！我们会被逮捕的！”一些人用惊恐的眼睛环视着周围悄悄说道，但谁也不敢率先挪动半步。

“正义万岁！”突然之间，一个尖锐的声音从人群中钻了出来，紧接着，有人把一只熄灭了的火把奋力掷出，火把越过王家护卫队骑兵的头顶，在空中划出一道突兀的弧线，最终“啪嗒”一声掉到了斯塔伦斯伯爵的战马边。人群发出了一片惊噫，一些人伸长脖子寻觅着那个胆大妄为的家伙，一些人瞪大了眼睛注视着护卫队统领的脸色。

说也奇怪，对于这种明显的挑衅，护卫队统领并没有做出任何反馈。他面无表情地端坐在马上，甚至连眉头都不曾撩动一下，而他手下全副武装的军官们，在没有接到统领任何示意的情况下，也都象一尊尊雕像一样毫无反应。

“正义万岁！”又一个人扬声喊道，这一次掷出的是一把铁锹，斯塔伦斯轻轻带了一下丝缰，战马向旁排了两步，但仍然没有下达任何命令。这样一来，闹事者的胆子变得大了起来，有人振臂高呼，有人试探性地向前拥去，当一些人安全地从那些肃立的军人身边经过之后，巨浪再次掀起。

“看哪！王家护卫队站在我们一边！”

“正义站在我们一边！”

“走啊！冲进去！抓住奥莉维娅·西赛尔！”

“抓住那个胆小如鼠的魔鬼！”

“王家护卫队万岁！”

“爱德蒙·斯塔伦斯统领大人万岁！”

……

面对着人们纵情的欢呼和前行的脚步，斯塔伦斯就象面对肃静的人群和抛掷的火把一样无动于衷。在他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流露着一种冷漠和置身事外的态度。首府近卫军的执勤官惊诧万分，完全不明白这位被他当作主心骨的长官到底在做些什么，而闹事者则一个个有恃无恐，他们冲进了侯爵府的大门，如同一股股澎湃的洪流一样在侯爵府里肆虐横行，有的冲进楼宇，有的奔进花园，他们叫骂着，翻砸着，更有人象强盗那样把名贵的珠宝盘器不停地塞到自己的衣服里。

侯爵府的仆从们吓得面如土色，一边大声呼救一边四散奔逃，佩剑的卫士虽然奋力抵抗，但他们的力量在这股洪流中就仿佛是一片片凋零的树叶，被无情地撞击着，吞噬着。他们瞪大了一双双惶急的眼睛，企望进入府邸的护卫队军官能拯救他们，而那些军官所做的比起铁石心肠的旁观者，至多就是对部分过于激进的家伙发出口头警告而已。好在激进者不敢违逆军官们的警告，不论是被斯塔伦斯的宽容所征服，还是慑于王家护卫队那响亮的名号，总之，杀人放火的事情没有发生，但雍容华贵的外交大臣府邸却被糟蹋得千疮百孔。

他们当然没有找到奥莉维娅·西赛尔，但他们依然不愿离去。讨伐魔鬼的初衷似乎已被抛到脑后，一些人快意于这种纵情的发泄，一些人则更喜欢趁此机会发上一笔横财。隐匿在人类心灵深处最丑陋、最肮脏的东西暴露无疑，即便那些善良正直的人们也被眼前的野蛮场面冲昏了头脑，根本无暇思考今天的当事人是否会受到法度和上帝的惩罚。

这种变了味的攻击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延续了一个小时，其后，随着王家护卫队统领的一个口令，军官们终于抽出了腰下的佩剑，命令所有闹事者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侯爵府，否则将被逮捕或当场处决，于是，那些心满意足的、意犹未尽的、张口结舌的、情绪激动的……怀着各种心态的攻击者再次从四面八方汇聚成海，浩浩荡荡地涌出了侯爵府残破的大门，在首府近卫军眼皮底下或高唱着凯歌，或大声议论着轰然散去。

“我们什么都不需要做吗，长官？”首府近卫军执勤官的副手目瞪口呆地对他的上司说道，“事情就这样结束了？”

“我还能怎么办呢？”执勤官无可奈何地说道，“您没看见在这里指挥全局的是王家护卫队的统领吗？”

“这太难以置信了，长官。”副手说道，“您不去禀报布鲁南将军吗？虽然斯塔伦斯伯爵大人是王家护卫队的统领，但这件事情的处理方式实在过于蹊跷。这可是外交大臣的府邸呀，如果……万一国王陛下怪罪下来，首府近卫军恐怕也难逃干系。”

“我已经派人去找将军大人了。”执勤官压低声音说道，“啊！斯塔伦斯伯爵大人出来了！”他一边说着一边急忙提马迎上前去。“统领大人。”他在马上致礼道，“那些闹事者已经各自散去了，卑职无令，不敢擅自阻拦，请大人宽恕。”

“辛苦了，先生。”斯塔伦斯平淡而不失礼貌地点了点头，“请守在这里。”

首府近卫军的执勤官俯首称是，而王家护卫队的骑兵队则在他们统领的带领下向王宫方向疾驰而去，留下了一条空荡荡、乱糟糟的街道和一座遍体鳞伤、呻吟无力的侯爵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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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节 蒂亚戈将军

斯塔伦斯走进国王办公室的时候，西赛尔侯爵、首府近卫军统领布鲁南将军以及国王的贴身侍从里文斯勋爵都在房间里，侯爵忧心忡忡，将军神情肃穆，贴身侍从则满脸迷惑。

“陛下。”斯塔伦斯从容不迫地向国王鞠了一躬，“卑职前来复命，陛下。”

“我在听。”一个简洁的指令。

“聚众者约有800人。他们冲进了西赛尔侯爵大人的府邸，想要面见奥莉维娅·西赛尔小姐，但没有找到。目前，这些人已全部散去，侯爵府暂由首府近卫军执勤官帅队守卫，陛下。”

“那么，您做了些什么？”

“卑职奉命保护侯爵府，陛下。”斯塔伦斯极为简短地回答道，而这样的回答令在场的几个人都大感意外。

国王的双眉轻轻一扬。“您身边带了多少人，统领大人？”

“300名轻骑兵，陛下。”

“现场的首府近卫军有多少人？”

“将近100人，陛下。”

“所以，您是在告诉我，400名佩剑军人没有看好西赛尔侯爵府的大门，让800个聚众闹事者冲进了王国外交大臣的府邸，并在那里为所欲为，是不是？您是在告诉我，如果奥莉维娅·西赛尔侯爵小姐正在府宅里，现在已经被人绑走了，或者干脆杀掉了，是不是？”国王终于打破了看似风平浪静的对话，以一种极为严厉的口气扬声问道，“您是打算承认您的玩忽职守，还是打算承认这些年来您给我带出的是一群身披华服的乌合之众？！”

“卑职惶恐，陛下。”斯塔伦斯向国王欠了欠身，既而平静地回答道，“卑职无法下令伤害那些情绪激动的市民。他们虽然手无寸铁，但依然在为这个王国的前途担忧。如果王家护卫队的宝剑非但不去弘扬正义，反而沾上了这些人的鲜血，上帝是绝不会宽恕的。”

“斯塔伦斯先生！”布鲁南将军不由向前跨了一步，西赛尔侯爵和里文斯勋爵都露出了非常惊讶的表情。

“也就是说，伯爵，”巴雷西缓缓站起身，一动不动地注视着王家护卫队的统领，“在您的心里，已将王国的公主裁定为魔鬼的化身了，是这样吗？”

斯塔伦斯低着头，没有说话。

“请回答我的问题，爱德蒙·斯塔伦斯先生！”国王提高了嗓音，那种锋利的、居高临下的语气令在场的人全都为之色变。

“卑职不敢妄自猜度，陛下。”斯塔伦斯垂首答道。

“‘不敢妄自猜度’，”国王一字一顿地重复道，“那么您告诉我，您未能‘弘扬’的‘正义’又是什么？”

斯塔伦斯沉默不语。

“我正洗耳恭听！”国王怒道。

“卑职失言，请陛下宽恕。”斯塔伦斯依旧低垂着眼帘，静静地回答道。

“去吧。”短暂的沉默之后，国王向护卫队统领挥了挥手，再没多说半个字。

斯塔伦斯向国王鞠了一躬后默默退了出去，但一颗心却仿佛悬在了空气稀薄的半空里。他本应被受到严厉的惩处，这不但符合常理，而且一旦他获罪，整个王家护卫队必定人心波动，那比城的市民们也将自发地、或有组织地站出来为他“伸张正义”——这正是圣比阳大教堂所期待的。

但是，国王并没那么做。那个让人揣摩不透的年轻君主用极其简单的两个字结束了他们之间的对话，或者说是对垒。也许他也想到了这层道理而不愿引发轩然大波，也许他正考虑另外一些举措以处理眼下的困境，但不论如何，闸门已经打开，他跟他之间的决战已经开始，任何一方都只能前进，全力以赴，直到对手彻底倒下。

王家护卫队的营地里，未当值的军官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为他们的统领感到担忧。他们低声谈论着侯爵府的遭袭和这些天来发生的事情，并不时向国王办公室方向张望一眼，直到看到斯塔伦斯平安归来，所有人这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在他们的心目中，爱德蒙·斯塔伦斯是一位值得尊崇的首领。他不仅才华横溢，骁勇善战，而且处事公道，为人内敛。虽然他身居高位，并一手执掌着他们的生杀大权，但却依然保持着谦谨的作风，从不玩弄权柄，从不推搪责任。说实在的，王家护卫队虽然拥有着光鲜无比的地位，但同时也承担着巨大的风险。他们近距离地接触王室，在所有重大场合担负职责，任何不慎不但会令本人受到严厉的责罚，而且还极有可能拖累整个团队。在这种情况下，他们的首领就更为重要。他既要成为军官们的垂范，又需解决各种大大小小的危机，而在这方面，斯塔伦斯是无人可以替代的。他坚强地捍卫着王家护卫队的荣耀，并且在获罪下属的前面，人们永远能够看到他挺拔的身影。对于自己的诸多成绩和功德，斯塔伦斯从没有多说一个字。他的下属不会用“父兄”或者“朋友”来形容他，因为他给他们的感觉以及所带来的影响力只有用“首领”表述才最为贴切。

当侯爵府前的聚众者高喊着“王家护卫队万岁”，并一窝蜂地冲进侯爵府的时候，在场的护卫队军官都着实捏了一把汗。但服从是军人的天职，何况自从魔鬼符咒事件出现之后，一种异样的思潮正由几个思维活跃的队员散播开去。在感情上，军官们虽然难以相信卞卡·菲尔拉法公主一手制造了那一系列恐怖事件，并准备跟外交大臣甜甜美美的女儿一起葬送这个王国，但事实却真真切切地摆在眼前。无论如何，斯塔伦斯先生会引领方向的！很多人在心里这样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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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骚乱引发的阴霾似乎已暂时从王家护卫队的头顶散去了，但骚乱的制造者们却仍处于一种兴奋之中。他们夸张地、津津有味地描述着自己如何与首府近卫军公然对垒，如何奋不顾身地在侯爵府里搜寻魔鬼的踪迹，侯爵府的侍从们是多么心惊胆战，王家护卫队的军官们又是怎样站在了正义的一边。

一个小时之内，一些人把这样的观点迅速传播开去：王家护卫队是菲尔拉法王室的队伍，他们会了解诸多鲜为人知的秘密，护卫队统领爱德蒙·斯塔伦斯伯爵今天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他和他的队伍是不畏王权，解救民众的坚强战士；一个小时之后，守卫西赛尔侯爵府的首府近卫军换岗，200名枪骑兵在一位少将的率领下筑起了铜墙铁壁，骚乱发生时的执勤官被召入梵卡露斯宫；两个小时之后，大批首府近卫军井然有秩地进入那比城的大街小巷，颁布了当晚执行宵禁的御令，聚众闹事者纷纷躲回家里，藏好从侯爵府里抢来的财宝，支起耳朵，睁大眼睛，紧张地观察着外面的风吹草动；三个小时之后，首府近卫军统领布鲁南将军敲开了蒂亚戈将军府的大门，告诉这位王国的前任第一将军，他的女儿，劳拉·蒂亚戈，由于违抗宵禁令，强行冲撞执勤队伍被当值军官暂时带到了首府近卫军的营地——当天午后，劳拉·蒂亚戈外出去拜访安卡拉伯爵小姐，说好晚餐之前回来，但直到现在仍迟迟未归。

“卑职对此深感不安，大人。”布鲁南无奈地对蒂亚戈将军说道，“当值军官曾恳请劳拉小姐在原地稍侯一段时间，以便他能够求得国王陛下或罗文将军的通行令牌，但是……但是……我想大概是那名军官对劳拉小姐在言辞上有所不敬，劳拉小姐大为恼怒，命令车夫径直闯进了执勤队列。街道两旁的民宅里，许多市民都在窗前或门口围观，他们或窃窃私语，或大声议论，等待着首府近卫军将做出怎样的处理。在这种情况下，当值军官不得不把劳拉小姐暂时带走了。卑职已让当值军官前去向国王陛下请旨，现特来向大人说明情况。卑职万分惶恐，请将军大人宽恕。”

“执勤官这样做是理所应当的，布鲁南将军。”蒂亚戈皱着眉头严肃地说道，“发生这样的事情，我感到非常惭愧。请不要去向国王陛下请求特赦，将军，我不希望因为她是我的女儿就可以逃脱王国法度的制约。宵禁令解除之后，我会当面向国王陛下请罪。”

“谢谢您，将军大人。”布鲁南向蒂亚戈恭敬地行了一礼。

“烦劳您亲自来一趟，道谢的应该是我们才对，布鲁南将军。”虽然女儿被拘捕的消息让蒂亚戈夫人看上去非常焦虑，但是她依然保持着高贵而庄严的仪态，“请将我丈夫的态度转告给国王陛下吧，以免陛下因为劳拉的事情感到为难。”

“我会的，夫人。”布鲁南向蒂亚戈夫人鞠了一躬，“请不要担心，我想陛下一定会谅解劳拉小姐的。一旦宵禁令解除，我就会立即请求国王陛下准许我将劳拉小姐送回到您的身边。”

“真是让您费心了，将军大人。”米雪尔对布鲁南欠了欠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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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府近卫军统领离开之后，米雪尔·阿梅达拉转向她的丈夫。“你怎么看待这件事情，兰斯特？”

“我刚刚已经说过了，首府近卫军的做法是合情合理的。”蒂亚戈将军回答道，“劳拉早该改改她执拗的脾气了。”

“劳拉的执拗是从你那里继承来的。”米雪尔用她漂亮的眼睛瞟了一眼丈夫，“另外，首府近卫军的做法即使‘合理’，但却未必‘合情’。”

“你是说他们应该对劳拉网开一面吗，米雪尔？”蒂亚戈皱起眉头。将军长了两道浓密的剑眉，当它们皱起的时候，他那张刚正的脸孔就会显得愈发严厉，以至于他的下属们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不过，米雪尔·阿梅达拉可不是他的下属。

“不，我是指宵禁令的执行。”米雪尔迎视着丈夫的目光，温和但却有力地回答道。

“宵禁令的执行？那是什么意思？”蒂亚戈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作为军人，他们当然应该服从国王和元帅的命令，但是，用佩剑指向无辜的市民，在我看来却是很难接受的。这就是我所说的‘合理’却不‘合情’。”米雪尔说道，“毫无疑问，宵禁令所针对的是今天下午发生在西赛尔侯爵府前的集会。可人们为什么会那么做？因为人们感到恐惧，人们对王室包庇魔鬼感到不满，并想用自己的力量保卫这个国家，这难道有错吗？”

“夫人！”蒂亚戈吃惊地看着他的妻子，“您怎么能这样说呢？您听上去正在指责国王陛下！”

“我不是在指责国王陛下，”米雪尔从容不迫地说道，“我只是觉得国王陛下应该认真思考这些问题。他是千千万万达尔兰地子民的领袖，人们希望站在他的左右与魔界抗争，而不是被禁足，被关押，一步步走向死亡。”

“也就是说，你也相信关于魔鬼符咒的说法？”蒂亚戈注视着他的妻子。

“你不相信吗，兰斯特？”米雪尔认真地迎视着丈夫的目光。

“我很难相信。”蒂亚戈回答。

“但是，很多人相信。”米雪尔神色忧郁地说道，“这些人里包括法利亚红衣大主教和斯塔伦斯伯爵。前者是宗教界的权威，后者是王室嫡系部队的统帅，这难道还没有足够的说服力吗？”

“不过，斯塔伦斯伯爵……”

“斯塔伦斯伯爵没有阻止人们冲进西赛尔侯爵府，也没有拘捕那些愤怒的老百姓，不是吗？”米雪尔打断了他的丈夫，“如果不是了解到了一些不为人知的内情，他会那样做吗？”

蒂亚戈将军低下头，仿佛陷入了沉思。

“他是一位值得钦佩的军官，兰斯特。”米雪尔轻轻叹了口气，“不知道国王陛下会怎么惩处他。最起码，首府近卫军正在取代王家护卫队在王室心目中的地位。在‘权’和‘利’面前，有些人依旧能够保持一颗正直之心，而另一些人却会因此丧失原则。可是，当灾难到来的时候，当王国覆灭的时候，除了把灵魂出卖给魔鬼，否则，那些‘权利’还有什么用呢？”

蒂亚戈依然沉默不语。

“请告诉我，你会做哪一种人，兰斯特？”米雪尔幽幽的看着蒂亚戈将军，用一种略显沙哑的声音问道，“你是希望保持一颗正直之心还是宁愿把灵魂出卖给魔鬼？”

“你应该了解我的，米雪尔。”兰斯特·蒂亚戈沉声回答，“可是，你想的太多了。卞卡公主曾经冒死成就王国海军，如果她真是魔鬼，她是不会那么做的。”

“是啊，不仅如此，她还为了避免士兵们流血牺牲，在大战爆发之前同意了与诺曼帝国皇太子的婚事。”米雪尔轻轻扬了扬眉毛，“所以今天，那些手持利器的军人才会坚决地站在她的一边，不是吗？而她一手创造的‘火枪’和‘火炮’，不但使诺曼人闻风丧胆，更令她拥有了一支忠于自己、所向披靡的部队。”

“你的意思是……”蒂亚戈将军露出了罕见的不安神色，“可是，国王陛下为什么……”

“在军队和普通百姓之间，哪一种力量对一个国王更加重要呢，兰斯特？”米雪尔苦涩地摇了摇头，“而且，国王会公开承认他的妹妹是魔鬼的化身，承认菲尔拉法王室受到了可怕的诅咒吗？”

“我无法相信！”蒂亚戈大声说道。

“兰斯特，兰斯特，好好想想吧！”蒂亚戈夫人喃喃地说道，“在你成为达尔兰地的第一将军之前，曾经经历过多少波折，而那些东西是一个正直的人应该遭遇到的吗？你从来都不知道人类的头脑是多么复杂多变，更何况，一个统治者所考虑的事情远比任何人多的多！”

蒂亚戈深深地陷在椅子里，妻子的话刺中了这位铁血将军的要害，使他一时间感到无所适从。

“我当然了解你的为人，兰斯特。”蒂亚戈夫人温柔而伤感地走到丈夫的身边蹲了下来，“正因为你的为人我才会嫁给你，才会一直矢志不渝地追随在你身边。我会一直那样做的。请不要这样颓废，亲爱的，你的手中握有着常人所没有的力量，那就是你那颗坚强正义之心，以及你在军队中不可撼动的威望。把那些忠诚的旧部找来吧，告诉他们，他们正在为魔鬼效力，告诉他们，你需要他们跟你并肩站在一起拯救这个国家！象王家护卫队统领爱德蒙·斯塔伦斯伯爵那样，勇敢地挑战军人的‘盲从’吧！”

“我需要好好想一想，米雪尔。”蒂亚戈将军心乱如麻地说道。

“当然，亲爱的。”米雪尔的眼中闪动的真诚的泪光，“最起码，你要确切地了解国王的最终决定。在我们的心里，都希望国王陛下能够带领我们走出困境，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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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节 梵卡露斯广场上的演说

凌晨四点左右，斯塔伦斯匆匆走进了圣比阳大教堂红衣大主教的私人书阁。“宵禁令早晨八点将会解除，同时，国王准备在上午十点发表公开讲话。”进门之后，斯塔伦斯直截了当地对法利亚说道，“我想这个决定应该是在西赛尔侯爵府的集会发生之后做出的，执行者是首府近卫军的布鲁南将军。直到目前为止，国王并没有通知王家护卫队。您认为，巴雷西·菲尔拉法打算对人们说些什么呢，大主教大人？”

“他打算对人们说些什么呢？”法利亚皱起眉头喃喃地重复道，“依据您的推测，他会说些什么呢？对于您在西赛尔侯爵府的做法，他有什么反应？”

“他非常不悦，但并没有对我做出任何惩处。”斯塔伦斯回答道，“不过，我并不认为他会听从教廷的意见，承认卞卡公主是来自地狱的魔鬼。”

“是的，他不会那么做的。”法利亚点点头，“为了那颗他深爱的灵魂，为了维系他的统治，他必须获取舆论的支持。”

听了红衣大主教的话，斯塔伦斯的眼中闪过一道凌厉的锋芒。

“我们不能低估巴雷西国王的煽动力，大主教大人，何况他在百姓中一直具备很高的威望。”站在一边的兰伯特插嘴道，“最好能够阻止这场演说。”

“来不及了。”法利亚沉吟道，“宵禁令和这场演说是一整套方案，我们不知道这个方案里还包括了什么。他的动作真快，就象秘密转移奥莉维娅·西赛尔一样。”

“那么，我们该如何应对呢，大人？”兰伯特问道。

“制造新的事端，加大人们的恐惧；找到奥莉维娅·西赛尔，让那个弱不禁风的女人接受民众的审判；动摇王国的军队，牵扯巴雷西·菲尔拉法的精力，尤其是首府近卫军，必须尽快瓦解这支队伍。”法利亚回答道，“我们需要做的事情很多，至于那场演说，就让我们看看它的威力吧！”

“制造新的事端和找到奥莉维娅·西赛尔都不难办，大人，”兰伯特说道，“但是罗文和布鲁南这两个人却很难争取。”

“我们并不需要争取这两个人，兰伯特先生。”大主教看了兰伯特一眼，“在国王的身边聚集着一些能干的家伙，除了罗文和布鲁南，还有加西亚·特里、西赛尔侯爵、里文斯勋爵、理查德骑士，以及那个奥伦巴酒馆的老板……这些人都是他手中夺不下来的武器。但是，我们可以用我们手中的武器与之对抗。我相信，米雪尔·阿梅达拉一定不会无所事事地呆在蒂亚戈将军身边的，我也相信，首府近卫军里的某些高级将领不是没有梦想过成为布鲁南或者富兰克林·罗文的接任者。我们做了多年精心的准备，并拥有了一个相当不错的开局，难道梵卡露斯广场上的一场演说就令您如此手足无措吗？”

“万分惶恐，大主教大人。”兰伯特急忙深深地弯下腰去。

“教廷、西部驻军以及王家护卫队是我们最可倚仗的力量。”法利亚继续说道，“教廷自不用说，不少宗教界领袖还在陆续向首府汇集；而由乔治·布拉里掌控的那部分队伍也会在我们需要的任何时候令国王大伤脑筋。现在最关键的是王家护卫队。”

“您是怀疑我在王家护卫队中的影响力吗，大人？”斯塔伦斯抬起那双冰凉的眼睛淡淡地说道。

“不，统领大人，当然不是。”法利亚微笑了一下，“除了您，还有谁能够让那支队伍违抗国王的命令呢？我的意思是，或许我们太早地动用了这颗重要的棋子。虽然我们让‘不畏王权，解救民众’的功德在那比城里广为流传，但这是一把双刃剑，它能够令您获得人心，却同时使得您丧失了王室的信任——现在看来，这种信任还是至关重要的。王家护卫队应该成为一支奇兵，使我们能够出其不意地牵制和战胜对手。”

“那么……”斯塔伦斯看着法利亚·克莱蒙。

“请暂时向巴雷西·菲尔拉法低头吧，统领大人，让他相信您依然是他手中的宝剑。”红衣大主教说道，“我知道，对于您那颗高贵的心来说，这是件很不容易的事情，但是，要赢得最后的胜利，我们有时候就不得不忍辱负重。”

“我知道。”斯塔伦斯静静地说道。

“对于您给予我的尊重和信任，我一直感念在心。”红衣大主教突然用一种非常恭敬的口吻对护卫队统领说道，“我们一定会赢得胜利的，爵爷，死去的人会保佑我们的。”

斯塔伦斯向红衣主教微微鞠了一躬。“我必须回去了，父亲。如果国王下达命令给护卫队，我不能不在那里。我想您或许会在清晨时分接到出席梵卡露斯广场演说的邀请。

“还有一件事，大人。”红衣大主教向已走到门边的斯塔伦斯说，“虽然您不愿意告诉我您把卞卡·菲尔拉法公主放在了什么地方，但无论如何，请务必看好她。”

斯塔伦斯没有任何表示，在听完主教的话后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

－－－－－－－－－－－－

清晨，当宵禁令解除之后，巴雷西国王将在王宫前的梵卡露斯广场发表公开讲话的消息迅速传遍了整个那比城。圣比阳大教堂、首府和其周边的其它教堂、修道院以及所有贵族的府邸都接到了盖有国王印章的通函，同时，布告栏里张贴了国王的谕晓，告知那比城的全体居民，凡有意愿者，无论身份高低，都可以到广场上聆听国王的演说。王家护卫队一直没有接到维持广场秩序、保护王室安全的命令，在斯塔伦斯的手里，同样握有与其他贵族一般无二的一纸通函。

从上午八点多开始，巨大的人潮就陆续从那比城的四面八方向王宫方向汇聚而来，不到十点，梵卡露斯广场已被拥的水泄不通。在这种场合里，本应全副武装、尽显王家威仪的王家护卫队军官们这一次只能混杂在人群当中，看着骑着高头大马、悬着金色战枪的首府近卫军威风凛凛地排列在广场周围，这种感觉让不少人的心里很不是滋味。

十点整，巴雷西国王、玛丽安娜王太后、托帝公爵和贝拉尔亲王在首府近卫军统领布鲁南将军和行政大臣格里斯侯爵的陪同下走出了梵卡露斯宫正门，在他们的身后跟随着十余名英姿飒爽的圣徽骑士。

巴雷西不急不缓地登上了广场中央的达尔兰地斯天台，原本沸沸扬扬的人群一时间安静下来。

国王穿着一件红色外衫，两侧缝有金线的黑色马裤被及膝的战靴收起，肩饰长穗徽章，肋下没有佩剑，但依旧尽显骑士风采。微风轻柔地撩动着他额前的褐色卷发，他的眼神如同蓝天一般浩瀚而淡定。

“尊敬的法利亚红衣大主教，达尔兰地的子民，”国王环视着人头攒动的梵卡露斯广场，用一种洪亮而平静的声音说道，“我很高兴你们今天能够聚集在这里，听我讲一讲这些天以来我的所思所想。我想有些人可能已经注意到了，不少王家护卫队的军官也在诸位当中。但是请不必介意，他们今天的身份也跟大家一样，都是想听听我到底打算在这里说些什么。另外，由于广场上人数众多，请诸位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能够注意安全，相互礼让，首府近卫军会照料大家有序地离开这里，任何不必要的口角和挤踏都是我所不愿意看到的。”

简单的几句话，不仅展示了国王绝对的权威，还令在场的人们感受到了这位年轻君主对臣民细致入微的关怀，一种温柔的情感不由自主地在人群中荡漾开去。

“一个星期之前，圣比阳大教堂发生了一系列古怪的事情——卞卡公主神秘失踪、传说中的魔鬼符咒出现、守卫长明灯的教士突然死亡、大教堂藏经阁起火、一本名叫《灵异攥文》的书籍被放置在颂祷大厅的顶棚玻璃窗上，此后，奥萨奎尔郡十二尊石像的眼睛里流出了鲜血……所有的这些，我想在场的各位都已经有了充分的了解，甚至比我所知道的还要多的多。于是，失踪的王国公主被指陈为邪恶的魔鬼，包括我在内的菲尔拉法王室受到了‘愚弄百姓、助纣为虐、亵渎神明’的谴责。就在昨天，西赛尔侯爵府遭受了攻击，你们中的一些人冲进外交大臣的家里，四处寻找奥莉维娅·西赛尔侯爵小姐，因为在你们的心里，侯爵小姐也跟卞卡公主一样，一夜之间变成了遗祸人间的妖孽。但是，既然你们，攻击侯爵府的勇士们，打的是正义的旗号，寻找的是那个所谓的‘妖孽’，那么为什么侯爵府无辜的侍从会受到漫骂和殴打？为什么侯爵府的财物在那之后被洗劫一空？甚至还有人为了争夺那些东西打得头破血流！这是强盗一样的行为，而这样的行为就堂而皇之地发生在这个国家的首府里，扪心自问，我们，所有的达尔兰地人，不应该感到羞愧吗？！”

人群发出了嗡嗡的议论声，其中的某些人或忐忑地偷眼四望，或羞臊地涨红了脸。

“这是我要说的、不得不说的第一件事。”国王表情阴沉，目光严厉，“现在，让我们回到‘魔鬼符咒’和《灵异攥文》这两个话题上，前者昭示了一场浩劫，后者把这个浩劫跟王国公主的名字联系在了一起。今天，我无意于挑战教廷的权威，我只是想提出一个问题：如果，诚如人们所判定的，亦或是所设想的那样，卞卡·菲尔拉法是魔鬼的化身，她在炼泅日的当晚，用魔鬼符咒开启了地狱的大门，那么，这个磨磨蹭蹭的、胆小怕事的魔鬼现在究竟在哪里，为什么直到今天，她依然不敢施展她的伎俩，依然不敢面对面地站在我的跟前？！还有那个被你们指控的奥莉维娅·西赛尔，她现在就在我的掌控之中，无所事事，对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这就是你们所说的魔鬼吗？！太阳仍旧在每天黎明升起，大地依然稳稳地踏在每个人的脚下，而我们的达尔兰地，却被我们自己搞得一塌糊涂！百姓们不认真劳作，官员们不忠于职守，骚乱不止，流言横行，理性、法度、荣耀……这些东西统统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广场上一片肃然，国王铿锵有力的话语仿佛就在蓝天中回荡，“这就是灾难，各位，这才是灾难！而罪魁祸首，就是我们心中的恐惧，恐惧攻陷了我们的脑子、耳朵和嘴巴，然而我们究竟怕从何来？！那个魔鬼符咒吗？如果魔界的灵魂将汇集人世，就让我们用鲜血和生命迎战好了！那本《灵异攥文》吗？从那个毒杀教区主教，奸污斯黛拉小姐的哈尼·休斯顿神甫身上，你们难道看到了卞卡·菲尔拉法的影子吗？！我真无法相信，达尔兰地王国竟会如此脆弱！达尔兰地的子民竟是如此健忘！”

人们交头接耳地私语起来，法利亚抿住双唇，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英姿挺拔的巴雷西·菲尔拉法，恨不能用目光刺穿青年国王的心脏，进而让他能够从此闭上嘴巴。

“今天，站在这个具有特殊意义的达尔兰地斯天台上，我不想讲述菲尔拉法王室为这个国家所做的努力，对于这些，我相信每个人心里都一清二楚；我也不想重复下落不明的卞卡公主在失忆之后是怎么为人处事的，因为那些功德曾经被你们充满激情地广为传颂。今天，站在这里，我要明确地告诉诸位，我不相信卞卡·菲尔拉法是魔鬼的化身。我要找到她。如果你们无法信任你们的国王，不能赞同我的主张，那么，请诸位也去找她。找到她，让她告诉我们，炼泅夜典的那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今天，站在这里，我还要告诉我的祖先，达尔兰地斯国王，不论魔鬼符咒的背后是怎样凶残的对手，不论我的对手拥有怎样邪恶的手段，我——巴雷西·菲尔拉法——都会坚强地站在他的对立面，誓死捍卫这个国家的周全，并将这个国家带入全盛！”

一些人开始为国王纵情欢呼，红衣大主教的脸色则阴晴不定。

“今天，我无法告诉你们是谁一手制造了圣比阳大教堂一系列亵渎神明的事件，因为，我也要寻找这个答案，更准确地说，我已经正在寻找这个答案。”巴雷西一字一顿地说道，“但是，我认为，我今天所讲的这些，在这个时候，至关重要。我希望在场的每个人都认真地想一想，我同样希望，我所说的东西能够传递给那些不在场的人们，就象圣比阳大教堂所发生的事情一样，迅速地、广泛地、丰富多彩地传递出去。”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一丝略带讥诮的微笑挑上了国王的嘴角，法利亚的手指不由轻轻抖动了一下。

“最后一件事。”笑意在巴雷西的唇边隐去，他庄严地转向站在台下的斯塔伦斯，“王家护卫队统领爱德蒙·斯塔伦斯伯爵，”国王扬声说道，“您在昨天侯爵府遭袭事件上的表现非常糟糕，不过，我依然愿意给您一点时间，让您在‘是’与‘非’之间做出一个判断。要么，从今以后不折不扣地执行我的命令，要么，抬起您的宝剑对准我的胸膛——梵卡露斯宫对你们这些王家护卫队的军官来说一直畅通无阻，杀掉国王远比任何人都来得更加容易。”人群发出了大声的惊噫和唏嘘，国王冷漠而高贵的蓝眼睛却依旧风平浪静，“您必须选择，先生，王家的俸禄和百姓的税金不是交给无所事事的人的。”

斯塔伦斯默默地向国王弯下腰去，而一颗心却如同在烈火中煎烤一般，在灼热、无奈和愤恨中发出了嘶嘶吼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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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节 葡萄架后的对话

演说结束之后，听众在首府近卫军的引导之下有秩序地离开了梵卡露斯广场。这些分散向四面八方的人流，就象海水一样，涨潮时来势汹涌，退潮时则显得缓慢而沉默。

黛丽尔·斯蒂芬森夹杂在人群里向停放在广场外围的马车走着，窃窃的低语声萦绕在她周围，并断断续续地钻进她的耳朵里。

“我觉得国王的话很有道理……”

“那个魔鬼符咒到底是怎么回事啊？难道卞卡公主被魔鬼带走了吗？”

“我的邻居好像参与了昨天的事情，他从侯爵府里拿回来好几个雕花的银质盘器……”

“您说王家护卫队会不会被解散？首府近卫军今天多神气呀！”

“斯塔伦斯伯爵今天太丢人了，国王当众点了他的名字……”

“是啊是啊！要么服从命令，要么杀掉国王，这听上去真叫人不寒而栗！”

……

黛丽尔明显地抽搐了一下。她缓缓收住了脚步，下意识地向王宫大门方向张望了一眼，希望能够看到情人的影子，但是，她所看到的只是万头攒动的人群。是啊！那段话听上去真叫人不寒而栗，以至于她茫然无措地站在原地，看着她那可怜的情人在人们射过去的惊讶的、同情的、轻蔑的、甚至是幸灾乐祸的目光里孤独地俯下身去。那个时候，她的眼泪模糊了整个视线。她真想跑到他的身边去安慰他，或者恳求国王原谅他的过失，但她的腿和她的喉咙却虚弱得只能不住颤抖。

她再次看了看梵卡露斯宫恢宏的宫门，既而打定了主意。我要去见国王，她想着，我要请陛下看在我们过去的情谊上宽恕爱德蒙。他只是一时糊涂而已，他一向都很忠诚的呀！

－－－－－－－－－－－－

离开梵卡露斯广场之后，法利亚在返回圣比阳大教堂的途中让马车折道向北，在约翰逊将军的府宅前停了下来。门口的侍卫见到红衣大主教后急忙跑进去报信，不一时，这几天一直报病在家的首府近卫军少将匆匆迎了出来。

“哦，大主教大人！”约翰逊一边向法利亚施礼一边说道，“让您久等了！您亲自光临寒舍，实在是我的莫大荣幸！快请进！”

“这样唐突地打扰您，我深感不安，将军大人。”法利亚彬彬有礼地向军官欠了欠身。两个人一边寒暄着一边走进了约翰逊将军的会客厅。

“您的病情怎么样了，有些起色吗？”法利亚问道。

“哦，是的。”约翰逊避开法利亚关切的目光，“已经基本上好了。不过……可能还需要再多休息几天。”

“是啊，耐心调养吧。”法利亚说道，“不要总是操心军务。虽然这段时间近卫军担负着重要的使命，但我相信布鲁南将军一定会体谅您的。”

约翰逊的嘴角边牵出了一丝苦笑，既而抬起头。“对了，大人，”他说道，“您这次来找我是有什么吩咐吗？”

“您听上去是在责备我呀，将军！”法利亚笑道，“得知您生病之后，我一直想来探望您。不过您也知道，教会与军官交往有时候会遭人非议，尤其是在这样的特殊时期。我原本计划今天上午与几位主教一起讨论魔鬼符咒的事情，但临时获悉国王陛下要在梵卡露斯广场上发表讲话，所以不得不取消了那项安排。因为在广场上没见到您，心里实在对您的病情放心不下，于是就顺便到这里来看一看。另外，我记得您父亲就是在前年的今天过世的吧？除了来看望您本人，我还想缅怀一下我的那位了不起的老朋友。”说到这里，红衣大主教的脸上露出了哀伤的神色，他的眼睛凝视着窗外，似乎在追忆那位两年前病逝的首府近卫军统帅。

“真是太感激您了，大主教大人。”约翰逊一边向法利亚鞠躬一边轻轻叹了口气，“比起我的父亲，我实在感到羞愧。”

“您怎么会这么说呢，将军？”法利亚微微皱起眉头，“我在您身上看到了许多优秀的特质，那些都是从您的父亲那里继承来的呀！”

“您太过奖了，大人。”约翰逊垂头丧气地说道，“大家都知道我只不过是个徒有虚名的将军，甚至连这个头衔都是仰仗我的父亲才得来的。在首府近卫军里，人们表面上都对我客客气气，但谁知道他们背后都说些什么呢？我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战功，又不得布鲁南将军的赏识，就连觐见国王陛下的机会都少得可怜。”

“不过现在正是您施展才华的好机会呀，将军大人！”法利亚说道，“今天上午在梵卡露斯广场上，王家护卫队的军官们象普通百姓一样混杂在人群里，在现场当值的正是您的首府近卫军。不只如此，国王陛下还当众申斥了斯塔伦斯伯爵。我想，近卫军一定会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得国王陛下的重用的。”

“您说的是，大主教大人。”约翰逊笑了笑，“对于绝大部分首府近卫军的军官来说，这的确是个好机会，不过这个机会却与我无缘。就算我没有生病，我的上司，布鲁南将军也不会把重要的事情交给我的。比我能干的大有人在。说来汗颜，大人，”少将的脸上微微有些发红，“其实我的病根本算不上什么，只不过是一点小小的风寒而已。我之所以宁愿呆在家里是因为，我无法忍受当所有同僚都忙忙碌碌的时候，自己却无所事事地呆在营地里，那实在太丢人了。”

“布鲁南将军是一个颇有城府的人。”法利亚摇着头沉声说道，“他要在军队中树立自己的威望，自然不能对原近卫军统领的儿子委以重任。对于军队的事情，我一向知之甚少，不过现在看来，您父亲当初真不该举荐布鲁南将军做他的继任者。”

“父亲是一个正直无私的人。”约翰逊耸了耸肩，说话的语气听上去酸溜溜的，“而且，国王陛下和罗文将军的重视以及他在军队里的声望，继任者的人选在当时已经毫无悬念了。”

“这个人虽然能征惯战，不过心胸却过于狭窄。”法利亚说道，“就拿昨天西赛尔侯爵府集会的事情来说吧，我听说早在斯塔伦斯伯爵回宫复命之前，布鲁南将军就已经赶到了国王办公室。”

“哦！”约翰逊露出了惊讶的神色，“难道他在国王陛下面前……不过，状告王家护卫队统领可是一件冒风险的事情啊！”

“机会和风险从来都是并存的，我的将军。”法利亚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轻蔑，“所以，您的上司今天才会光鲜无比地站在国王身边。象您这样善良的人，虽然有着满腹才华，但只要那些善于钻营的人踩在您的头上，您是永远不可能有出人头地的一天的。”

“出人头地……我从来都没有想过。”约翰逊喃喃地说道，“就是想，又有什么用呢？”

“这样的话太让人失望了，将军。”法利亚严肃地说道，“作为一名神职人员，也许我不该谈论权势问题，但作为您父亲的朋友，我不得不说，您比很多人更有资格‘出人头地’。您父亲给您留下了非常宝贵的财富，那就是他在军队中的影响力，以及他不可多得的军事才华。我相信，如果您是首府近卫军的统领，一定能做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的！”

“您这样认为吗？”首府近卫军少将抬起头看向法利亚。

“更确切地说，”红衣大主教直视着约翰逊，沉缓而有力地说道，“不只我一个人这样认为。”

“可是，您刚刚说过，只要布鲁南将军在，我就不可能有所作为。”由于看到了一些希望，约翰逊说话的声音不由轻轻颤抖起来，“布鲁南将军正蒙受恩宠，国王陛下是不会把他从我眼前移开的。”

“是的，巴雷西国王是不会那样做的。”红衣大主教微微一笑，“他需要一些惟利是图的人威慑那比城，做魔鬼的挡箭牌。”

－－－－－－－－－－－－

黛丽尔独自坐在爬满葡萄藤的回廊里。秋天到了，葡萄藤枝繁叶茂，把错落有致的篱笆栏和精雕细刻的汉白玉石梁盖的严严实实的。在那沁人心脾的绿色之间，一串串紫红色的葡萄象许许多多晶莹圆润的珍珠一样散发着生动而含蓄的光泽。

整个回廊蜿蜒曲折，象一条美丽的饰带环绕在公主寝宫的东南两侧，是玛丽安娜太后为了庆祝女儿12岁的生日，特意请达尔兰地一位有名的设计师建造而成的。浓密的藤蔓遮住了黛丽尔的视线，令她望不见那座奶白色的宫殿，从而专心致志地沉浸在这个清香弥漫的世界里——这个世界对她来说具有着极其特殊的意义。

她没有见到国王，因为国王在返回王宫之后就一直在与首府近卫军的统领谈话，于是她不由自主地走进了这个回廊。这是她第一次遇见斯塔伦斯的地方，那时候也正值金秋时节。

由于为卞卡公主所不喜，黛丽尔大概有一年多没到王宫里去了。听人说玛丽安娜太后在前几天曾经提到过她，并表现出了对她近况的关心，于是那天她怀着一颗忐忑的心走进了梵卡露斯宫。谒见过太后之后，她不幸地遇到了卞卡公主。公主当时正跟一些贵族小姐坐在草坪的座椅上聊天，看见她之后就叫住了她，不时地用那双傲慢的眼睛瞟她一眼，却始终不跟她说话。她默默地呆在一边，垂着头，身上就象被无数根刺扎着一样难捱。最后，公主终于转向她，“烦劳您帮我摘一些葡萄来吧，斯蒂芬森小姐。您看，我实在走不开。”

公主身边的侍女很快把两只大篮子交给了她，于是，她就象一个笨拙的奴隶那样挎着篮子向公主寝宫边的回廊走去，背后传来了卞卡公主和那些贵族小姐吃吃的嘲笑声。

她默默地劳作着，并把那些看上去不怎么好的葡萄粒挑出去，以免由于做事不认真受到公主的嘲讽和责备。娇艳欲滴的葡萄就象是一只只充满讥诮的眼睛，看着她这个“有着不光彩家史，却厚着脸皮与王室攀亲论故”的女人。想到这里，她不由流下了眼泪。

就在这时，几名王家护卫队的佩剑军官出现在她面前，为首的是一个非常英俊的年轻人。看见站在回廊石椅上的黛丽尔，他微微皱起了眉头。黛丽尔被这几个突如其来的武者吓了一跳，脚下一滑，整个身体摇摇晃晃地跌了下来。年轻人见势急忙向前跨了两步，伸出手臂托住了黛丽尔，并稳稳地把她放到了地面上。

黛丽尔的心“扑通扑通”地狂跳不止，由于羞臊，一张脸由苍白变得通红。此时，青年军官已经退回原地，并彬彬有礼地向她鞠了一躬。“您是黛丽尔·斯蒂芬森小姐吧？”年轻人问道。

“是……是的，先生。”黛丽尔垂着眼帘还了一礼，“您……您是……”

“在下是王家护卫队的爱德蒙·斯塔伦斯。”年轻人回答道。

“哦，大人！”听到对方的名字，黛丽尔情不自禁地发出了一声低呼。

爱德蒙·斯塔伦斯，这是一位名噪一时的大人物。去年9月的比武大赛上，一名来自西罗门驻军的年轻上尉以其谦逊的风范和精湛的技艺一举夺魁，受到巴雷西国王的亲点，进入了荣耀的王家护卫队。人才济济的王家护卫队并没有掩盖住年轻上尉的光芒，半年之后，爱德蒙·斯塔伦斯升任护卫队第二骑兵营队官，并将缜密的思维、谦谨的作风和干练的行为方式注入了当时稍显浮躁的护卫队里。时隔不久，斯塔伦斯以王家护卫队副统领的身份护送卞卡公主前往诺曼帝国参加伊达尔斯皇太子的生日舞会，再建功勋。

斯塔伦斯的才华以及国王的恩宠令一部分有权有势的王家护卫队军官产生了嫉妒，他们向当时的护卫队统领进言，企图压制或赶走斯塔伦斯。护卫队统领最终被谗言所左右，担心自己地位不保，开始对斯塔伦斯采取行动。而洞明是非的巴雷西国王坚决地站在了斯塔伦斯的一方。与当年玛丽安娜女王处理由詹姆斯·明斯顿引发的风波不同，年轻的国王态度强硬，行事果决。最终，原统领引咎辞职。在国王的支持下，斯塔伦斯彻底整肃了王家护卫队，并在其间充分地展示出了卓越的领导才能。一个月之前，一年一度的9月比武大赛再次于首府那比城举行。当斯塔伦斯第二次摘取桂冠的时候，国王将王家护卫队统领和王国大将军的双重头衔当众授予了这位幼年时曾漂泊异乡的达尔兰地贵族，爱德蒙·斯塔伦斯再次引发了巨大的轰动。

黛丽尔当然听说过这个响亮的名号，只是她总是呆在家里，一直无缘与这位显赫但却内敛的军官见面。不过军官却准确地叫出了她的名字，这令黛丽尔感到一种莫名的喜悦。

“您是在……”护卫队统领充满磁性的声音传入黛丽尔的耳际，他向黛丽尔身边的篮子看了一眼，似乎感到有些不解。

“哦，公主殿下正在招待客人。”黛丽尔尴尬地笑了笑，“殿下吩咐我到这里摘一些新鲜水果，所以……所以……”声音最后隐没在黛丽尔的嘴唇间，她难堪地低下了头。

护卫队统领再次皱起了眉头。他没有说话，只是向身后的几名军官做了个手势，军官们立即明白了上司的指示，于是，这些军装佩剑的武者竟帮起她的忙来。

“这……大人！”黛丽尔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还有什么别的吩咐吗，斯蒂芬森小姐？”统领问道。

“不……不是的……”黛丽尔战战兢兢地回答道，“谢谢您，大人。只是……只是这是我应该做的事情，怎么好劳烦您的属下……”

“我很乐于为您效劳，公爵小姐。”斯塔伦斯向黛丽尔鞠了一躬。他的神情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但所用的词语和说话的口吻不但体现了对黛丽尔的尊敬，同时也隐隐令人感到了护卫队统领对于卞卡公主交办这样的差事给一位拥有“公爵小姐”头衔的女士的不同看法。

“谢谢您，大人，真是太谢谢您了……”黛丽尔不由心头一热，但另一种巨大的忧虑也同时在她全身上下蔓延开来，“只是……只是公主殿下吩咐我……要是殿下……我担心……”

“如果殿下问起来，我会解释的，公爵小姐。”虽然黛丽尔的语言很不连贯，但护卫队统领还是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大人……”滚烫的热泪滑出了黛丽尔的眼眶，从那一刻起，她爱上了这个风度翩翩的骑士，变成了王国公主的情敌。

“统领大人！”一个男人的声音打断了黛丽尔幸福而又酸楚的回忆，她不由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张望了一眼，但浓茂的葡萄藤遮住了她的视线。

“您为什么会在这里，欧伦先生？”另一个男人问道。黛丽尔的手指轻轻颤动了一下，说话的人正是她朝思暮想的爱德蒙·斯塔伦斯。她很想立即走出回廊与他会面，但转念一想，他正在处理公务，自己实在不该在这样的时间和场合打扰他。

“卑职获知国王陛下会在梵卡露斯广场发表公开讲话，所以一大清早就赶到了这里。”被称作欧伦先生的男人回答道，“马尔雷布先生会照应好那里的，请大人放心吧！”

“那么，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吗？”斯塔伦斯问道。

“没……没有什么。”欧伦回答，“只是听了国王陛下今天的演说，我感到有些担心，大人。”

斯塔伦斯没有说话，但黛丽尔猜想他此刻一定轻轻扬了扬眉毛。

“我来了一会儿了，大人，这里没有其他人。”只听欧伦说道，“陛下看上去似乎已经对王家护卫队丧失了信任，他会不会……我担心您……”欧伦吞吞吐吐地说道。

“我会处理的。”斯塔伦斯回答，“而您，最好不要再擅离职守，欧伦先生。”

“是，大人。”欧伦说道，“卑职惶恐，请大人宽谅。”

“她怎么样？”停了一会儿，斯塔伦斯沉声问道。从护卫队统领平静的口吻里，黛丽尔隐隐听出了一种关切而苦涩的情绪。

“她对外面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大人。”欧伦回答道，“刚开始的两天，她表现得非常恼怒，用力敲着大门，斥责外面的守卫者，也不肯用餐。”

欧伦的话令黛丽尔的心中一时间充满了疑团。他们似乎在说一名被秘密关押的囚犯，但这个“囚犯”又会是谁呢？

“她……都说了些什么？”斯塔伦斯问道。

“她问我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把她关在这里。她还说……您一定会找到她的，而对于这种恶劣的行为，国王陛下是绝对不会宽恕的。”

寒气从黛丽尔的四周升腾起来。不知为什么，她突然想到了一个名字，而这种猜测显然过于可怕，令她本能地立即进行了否定。

“后来呢？她一直没有进食吗？”恍恍惚惚之间，她听到斯塔伦斯继续问道。

“进食了，只是吃的很少。”欧伦回答，“遵照您的吩咐，任何人都没有跟她讲话，于是，她变得沉默起来。这两天连一句话都没有说。”

“这段时间发现了什么异动吗？”

“没有，大人。虽然国王陛下表示要找到公主——我相信陛下已经那么做了，但是这段时间以来都没有发现任何异动。”

当这样一句话闯进黛丽尔耳朵里的时候，她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战，血液冻结起来，整个大脑由于极度缺氧变得异常混乱和迟钝。上帝！他在说些什么？！她愣呆呆地想着，我怎么一点也听不明白！

“一切都是根据您的部署执行的，大人，即便有人出现在那里，我们也能够立即知晓。”她听到那个叫欧伦的军官继续说道，“但……我们究竟要把公主关到什么时候呢，大人？或者，您打算在什么时候杀了她？要是……要是人们不再相信公主是魔鬼的化身，那……到时候我们该怎么办？”

“人们会相信的。”斯塔伦斯的声音，“做好您的事，先生，看好她。准确地说，如果您希望平平安安地活着，先生，就照顾好她。”

“是，大人。卑职不敢有丝毫疏忽。”欧伦颤声应道。

“走吧。”斯塔伦斯说道，“既然您出现在王宫里，那么我希望所有的人都能认为您是来向我回复外差的进展情况的。”

“是，大人。”

对话停止了，脚步声逐渐隐去，最后彻底消失了。黛丽尔的整个身体瘫倒在地上，她急促地喘息着，那张惨白的、甚至有些扭曲的脸上充满了惊骇和无法置信的神情。

一阵风吹过，绵延的葡萄墙发出了沙沙的响动，象是一些人在轻声哭泣，一些人在窃窃私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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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节 请罪

晚暮映红了壮丽的梵卡露斯宫。斯塔伦斯静静地肃立在国王办公室的汉白玉石阶下，夕阳照在他的身上，给他挺拔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浑厚的金色。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近四个小时了，但始终没有获得国王的召见。国王整个下午都很繁忙，王公大臣、军队要员、圣徽骑士……不同的人从他身边经过。尽管他们个个行色匆匆，但斯塔伦斯知道，他们都会向他这个悖逆圣意、并在大庭广众之下受到国王诘斥的待罪之人有意无意地看上一眼。他并没有因此感到耻辱，真正令他感到耻辱的是当他应召觐见之后自己将要做的事情。

这时，国王的贴身侍从里文斯勋爵走了出来。斯塔伦斯既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知道，如果国王打算见他，里文斯会告诉他的。

“勋爵！”一个女人的声音突然从斯塔伦斯背后传来，紧接着，卞卡公主的领侍女约瑟芬夫人经过斯塔伦斯，径直迎向了里文斯勋爵。

“哦，夫人。”里文斯向约瑟芬欠了欠身，“您怎么了？”

“我……我想觐见陛下。”不知什么缘故，领侍女的脸色看上去十分苍白，说话的声音也在轻轻颤抖，“我知道这实在过于唐突，勋爵，但……陛下现在很忙吗？”

里文斯下意识地向斯塔伦斯看了一眼，后者正注视着他们。“陛下暂时有一段空闲时间，只是……”里文斯有些为难地沉吟道。

“我有很重要的事情想禀告陛下，勋爵，恳请您帮我通报一声吧！”领侍女继续说道。这样的行为通常会显得有些失礼，而对于自幼在宫廷里长大的约瑟芬来说，任何失礼的言行都是极为罕见的。里文斯不由微微皱了皱眉毛，在感到意外的同时，他也充分意识到了领侍女所说的“很重要的事情”可能的分量。

“请稍侯，夫人。”里文斯点了点头，既而向回走去。约瑟芬焦急地站在台阶上，也许是由于心情紧张，或者有什么事情让她过于激动，她的脸色开始泛红，一双手不停地搅动着，这令斯塔伦斯的心中蒙上了更大的阴影。

不一时，里文斯勋爵再次走了出来，领侍女急忙向前走了两步。

“请跟我来吧，夫人。”里文斯勋爵对约瑟芬说，之后又走向斯塔伦斯，对一直在这里静候传唤的王家护卫队统领深深鞠了一躬。“我很抱歉，大人。”贴身侍从恭敬地说道，“陛下请您到里面稍坐片刻，并希望您能谅解。”

“万分惶恐，勋爵。”斯塔伦斯微微欠了欠身，而约瑟芬则向护卫队统领充满歉疚地行了一礼，仿佛刚刚才发现他的存在。

－－－－－－－－－－－－

斯塔伦斯走进了候见室，约瑟芬夫人则随同里文斯勋爵向国王办公室走去。

国王办公室的大门打开了，巴雷西从书案上抬起头来，一双深邃的蓝眼睛仿佛能够在顷刻之间洞穿人的心思。

在这样的目光下，约瑟芬夫人一步步走上前去，最终“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里文斯勋爵轻轻带上房门退了出去，而就是这样一个轻微的声响却让约瑟芬夫人一阵战栗。她想说点什么，但紧崩的喉咙却令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虽然直到今天您才来找我，但我仍然感到欣慰。”国王注视了她一会儿后打破了沉闷的空气，“您知道公主的下落，是不是，约瑟芬夫人？”

“哦，陛下……”约瑟芬发出了一声惊恐的呻吟。

“起来说话吧，夫人。”国王道，“炼泅日的第二天早晨，您神色慌张地跑向公主的房间，那是为什么？”

“我……”约瑟芬夫人哆哆嗦嗦地说着，整个身体瘫软无力，根本无法站起身来。

国王走过去，用手把领侍女扶了起来。他让虚弱的约瑟芬坐在一把椅子上，并倒了一杯水给她，然后在她对面坐了下来。约瑟芬在接过水杯的一刹那流下了羞愧的眼泪。

“卞卡现在在哪，夫人？”国王温和而忧郁地问道，“她是什么时候离开大教堂的？”

“我想殿下是在炼泅夜典之后离开大教堂的，陛下。”约瑟芬夫人颤声说道，“但是我也不知道她现在究竟在哪。请您看看这个吧，陛下，”她一边说着一边把一张皱皱巴巴的字条呈到了巴雷西的面前，“这是炼泅日的第二天早晨在我房间门口发现的，所以我才会……才会……我很抱歉，陛下，请您宽恕我吧！”

－－－－－－－－－－－－

斯塔伦斯默默地靠站在候见室的窗边，眉头深锁。约瑟芬夫人这样急匆匆地觐见国王是为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呢？这个问题并不难回答，只要看看她那失常的神态举止，斯塔伦斯的心里就已经有了确定的答案。而这令他倍感忧虑。

太阳正缓缓沉落，金红色的晚霞被苍冷的蓝紫色不断地涂抹着，使他的眼睛变得更加幽暗。他看见约瑟芬走出了国王办公室正殿的大门。她仰起头看了看天空，象是做了一个深呼吸，然后迈开步子顺着汉白玉石阶向下走去。从她简单的形体动作里，斯塔伦斯读出了一种释然。

大约又过了半个小时，里文斯勋爵走进了候见室。在此之前，斯塔伦斯的时间是一秒一秒度过的——他知道，在半个小时的时间里，国王可以安排很多事情。

“让您久等了，大人。”国王的贴身侍从向斯塔伦斯施礼道，“国王陛下有请。”

斯塔伦斯向里文斯微微欠了欠身，既而默默地跟着他走了出去。走廊间的侍从安静地肃立在墙壁两侧，心里都在揣测着即将在国王办公室里展开的对话以及各种可能的结果。

当斯塔伦斯走进国王办公室的时候，巴雷西正在房间里缓缓踱着步子。他轻轻皱着眉头，象是在思考什么。

“陛下。”斯塔伦斯单膝跪了下来。

“嗯。”国王淡淡地应了一声，既没让护卫队统领起身，也没有多说什么。

“卑职是来向您请罪的，陛下。”斯塔伦斯俯首说道，“卑职听信谣言，违逆您的旨意，实在不配做一名王家护卫队的军官。请您严厉地惩处我吧！”说着，他解下腰间的佩剑，恭恭敬敬地放在了国王面前。

“我并没有打算惩处您，伯爵，”国王道，“我只是希望您能够在对待魔鬼符咒的事情上做出一个实实在在的决断。”

“卑职万分惶恐，陛下。”斯塔伦斯低着头回答，“卑职被‘魔鬼符咒’和《灵异攥文》冲昏了头脑，以至辜负了您多年的栽培和信任。您在梵卡露斯广场上所说的话令我羞愧难当。卑职斗胆觐见，希望您能够了解我的悔悟，并恳请您赐我恩典，无论是监禁、流放还是斩首，我都心甘情愿。”

“事情发生在您的身上是我始料未及的，先生。”巴雷西凝视着护卫队统领，语气沉缓而有力，“在我的印象里，您是一个充满理性和智慧的人。您的职位令您有更多机会与公主相处，同时，您也是包括赫德堡阅兵、骑士演武场比武大赛和卞卡为期一个半月的那次长途旅行在内诸多场合的亲历者和见证者，那些东西尚且谈不上是陈年往事，您却已经把它们彻底忘记了吗？”

“卑职一刻不曾忘记，只是……”

“昨天您还在为王家护卫队的宝剑无法弘扬正义感到自责，今天，您却跪在我的面前表示悔悟。”国王打断了斯塔伦斯继续说道，仿佛根本就没有或者并不打算听他的解释，“先生，短短一个多星期的时间里，您两度受到蛊惑，瞻前顾后，左右摇摆，作为一名军人和一名骑士，您让我倍感失望。”

“卑职无地自容，陛下……”巴雷西的语气虽然平淡，但话锋凌厉，气势逼人，斯塔伦斯感到一阵屈辱。

“最让我无法理解的是，您曾经对我说，您深深地爱着卞卡公主。”国王继续说道，“这就是您爱她的方式吗？一个‘魔鬼符咒’和一本《灵异攥文》就那么轻易而彻底地毁掉了您的信念吗？”

“不！”沸腾的血液从斯塔伦斯的心中冲向全身各处，那种灼伤的感觉令他的身体轻轻地颤动起来，“我爱卞卡·菲尔拉法公主，即便她真的是来自地狱的魔鬼，即便她永远也不会给我任何眷顾，我的心也是属于她的！这样的爱情让我魂不守舍，如坐针毡。这些天以来，我陷入了空前的混乱，整个世界就象是一个晦暗而洪大的漩涡，光明似是而非，命运身不由己。事实上，早从我爱上公主殿下的那一刻起，矛盾就已主宰了我的人生。矛盾侵蚀着我的头脑，瞻前顾后、左右摇摆几乎成了我的习惯。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到底在做什么，当这个漩涡爆发的时候，我变成了它的奴隶！”

巴雷西静静地看着情绪激动的护卫队统领，眉宇中蹙起一种复杂的情绪，象是在回忆、在体味、在思考，亦或是在质疑。

“是的，我令您失望了，陛下，就连我自己都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失望。”斯塔伦斯继续说道，“今天，我卑微地跪伏在您的脚下，恭顺地聆听您的训诫。但是，国王陛下，您可以蔑视我的人品，但请不要谴责我的爱情，它没有任何虚假的成分，也将永远令我刻骨铭心！”

“我很高兴听您说出这些话，先生。”巴雷西轻轻叹了口气。

“卑职唐突，请陛下宽恕。”斯塔伦斯垂下眼帘，仿佛一时间又恢复了以往的冷静，但他的胸口却仍然随同着沉重的呼吸上下起伏着。

“我一直都很欣赏您的品德和才华，斯塔伦斯先生，而机缘又令我们能够朝夕生活在同一片屋檐之下，除了您所恪守的君臣之道，我也真诚地希望能与您成为朋友。”国王缓缓说道，“只是这么多年以来，在您跟我之间，仿佛总是存在着一个难以逾越的鸿沟，令我无法了解和理解您的心事，对此，我感到非常的遗憾。”

“卑职惶恐，陛下。”斯塔伦斯沉声说道，“3岁的时候，我失去了家人，失去了国度。在我惨淡的生命里，达尔兰地王国是仅有的一片希望之光。我热爱自己的国家，长大成人之后，我终于踏进了这片久违的土地，并有幸追随在您的身边。卑职不敢成为您的朋友。对我来说，您是矗立在我面前至高无上的君主，是我生活的意义和前进的方向。我曾误入歧途，彷徨无措，但是今天，我以我祖先的名义向您郑重起誓，从今往后，我绝对不会再有一丝一毫的动摇。”

“收好您的佩剑，起来吧。”国王做了个手势，温和的声音里流露着一抹淡淡的阴霾。

斯塔伦斯微微迟疑了一下，但最终却没有动，“卑职……不敢，陛下。”

“起来。”巴雷西一边挥了挥手一边转身在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我有事对您说。”

“是。感谢您的恩典，陛下。”斯塔伦斯站起身。他重新挂好了佩剑，既而向国王深深鞠了一躬。

“在公主失踪的背后正酝酿着一场大的阴谋，”国王若有所思地说道，“我还不知道是什么势力在支持着它，但起码有一个人值得我们去追查。那个人叫皮埃尔·兰伯特，曾经化名为约克先生。查清这个人的下落和底细，统领大人，您可以从伦克多子爵在那比城北郊购买的宅院入手。伦克多子爵祖居西部，是科克迪尼市的法务官员，这份家产是他在7年前购置的。子爵并不常来居住，宅子常年由一对哑巴夫妇照管。《灵异攥文》曾经在那里出现过，当时握有这本书的就是皮埃尔·兰伯特。另外，昆廷郡的鲁索格贝伯爵应该也认识这个皮埃尔·兰伯特，并跟他有着不错的关系。”

一些意料之中的信息，看来约瑟芬夫人已经重新回到了国王的身边，只是不知道除了这些，这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国王还了解到了什么。“您认为公主殿下是被这个叫皮埃尔·兰伯特的人绑架了吗，陛下？”他微微皱起眉头认真地看着巴雷西。

“他或者他的同伙。这种可能性很大。”国王回答，“划开这个口子，让我们看看里面掩藏的那些肮脏的勾当。要尽快找到卞卡，她不该受到任何伤害。这些时间以来，她经历了太多的事情，也受了太多苦。”说到这里，国王的眼神黯淡下来，充满哀愁的目光越过斯塔伦斯飘向窗外，夜幕降临之际，那栋奶白色的宫殿显得是那么孤独冷寂。

愤怒的火焰再次从斯塔伦斯的心底熊熊燃烧起来，他僵直地站在那里，紧紧地攥着拳头，指甲几乎嵌进了手掌的肌肤里。

－－－－－－－－－－－－

当晚十点左右，斯塔伦斯走进了圣比阳大教堂。与此同时，托帝公爵带着一个平民打扮的老者来到了国王办公室。老者充满敬畏地向国王深深行了一礼。由于第一次步入这个高贵而庄严的场所，他拼命地低着脑袋，不敢向任何地方看上一眼。

“哦，布朗尼先生！”国王面带微笑地向战战兢兢的老者打着招呼，“很高兴见到您，请坐吧！家里一切都还好吗？”

“是的，陛下，一切都好。感谢您的关心，陛下。”布朗尼依然站在原地，两只手紧张地攥在一起。虽然这个居住在塞文思山脚下的农户与王室有着特殊的关系——不但喜欢狩猎的托帝公爵与他们一家相熟，而且公爵的两个儿子，巴雷西国王和贝拉尔亲王也都多次在他的家里用过那些民间美食——但此刻辉煌庄严的殿宇，华服钻饰的君王，这种场景毕竟与那时的感觉大为不同。

“坐吧，先生！”托帝公爵笑道，“说起来您也是我们的老朋友了！每次去塞文思山狩猎我都会去打扰您，事实上，我早就该邀请您到我这里坐坐了。只是，我很担心您会感到过于拘束，现在看来确实如此呀！”

“万分惶恐，公爵殿下，这……这可实在不敢当。”布朗尼急忙向公爵鞠了一躬，然后蹭着椅子边坐了下来。

“布朗尼先生大约在一个小时之前从塞文思山专程赶到了这里，国王陛下，”托帝公爵转向巴雷西，笑容敛去，他的目光炯炯有神，“我相信他为我们带来了一些相当有用的讯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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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节 来自那比城的消息

对于这段期间所发生的事情苏晴一无所知，但她却逐渐嗅到了一种异乎寻常的气息。在炼泅日的第二天晚上，她的父亲西赛尔侯爵突然建议她到海滨住上一段日子，而且，马车已经备好，她的衣物也已准备妥当。虽然这个决定让她颇为意外，但她还是欢欢喜喜地接受了。

庭院里聚集着一些轻甲佩剑的男人，苏晴认出其中的几个正是王国受封的圣徽骑士。父亲解释说他们是巴雷西国王特别委派的护卫，苏晴则俏皮地耸了耸肩。这可真不知道是沾了园园的光了，还是受到了她那些“劣迹”的拖累，她在心里偷笑道，老天明察，我什么时候象那个混不吝的家伙一样肆意妄为过呀！

她登上马车，在骑士们的簇拥下从西侧门离开了侯爵府，身边只带了一名贴身侍女和一位跟随在西赛尔侯爵身边30余年的老家丁。

骑士们一路快马加鞭，三天之后抵达了王国的海军总部赫德堡，见到加西亚·特里的时候，苏晴浑身上下的骨头都快散架了。

特里把苏晴安置在自己的将军府里，调集了专门的卫队和侍从照应她的安全和起居，并对她实行了“禁足令”，即：如果她要外出，必须由他本人亲自陪同。苏晴实在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要把她送到这个兵窝里，而特里虽然对她礼敬有加，但感觉上却更象是将她“软禁”在了自己身边。她曾经委婉地问过海军统帅，但统帅回答他是奉国王之命保证她的安全，其它的事情并不知晓。保证安全？我挺安全的呀！是我做错了什么吗？或者是国王还在为我擅闯圣亚尔德西殿的事情耿耿于怀？不会呀！我一向遵纪守法，而巴雷西也绝不是个小心眼儿的人！啊！难道他们打算把我嫁给加西亚·特里，特意把我放在这儿来培养感情？不会不会，虽然我国色天香，人见人爱——哈哈，不过跟“佐罗”还只称得上是泛泛之交，再说“佐罗”怎么可能夺亲王所爱，园园也不会答应啊！哦，不知道高弗现在在哪，很久都没有见过他了……她就这样胡思乱想着，稀里糊涂地过了好几天。

这天傍晚，正当她象往常一样在将军府里无所事事地游荡的时候——虽然她很想到外面四处逛逛，但却实在不好意思因此麻烦海军统帅——几名士兵带着一个布衣打扮的男人从不远的地方经过。男人看见她后，突然不顾一切地叫了起来，“奥莉维娅小姐！是您吗，侯爵小姐！”

苏晴不由停下了脚步向那个男人看了看。男人看上去大约有50多岁，目光急切，一脸疲惫。他试图奔向苏晴，但立即被身边的士兵拦住了去路。“您最好别那么做，特维斯先生。”带队的军官面无表情地说道。

特维斯先生？听到这个名字，苏晴心中一动，既而快步朝他们走了过去。士兵们纷纷向她施礼，被称为特维斯的男人则有些慌张地向后缩了缩身子。

“这位是……”苏晴询问性地看向带队的军官。

“这位先生告诉我们他的名字是乔纳森·特维斯，西赛尔小姐。”军官恭敬地答道，“我们正准备带他去见特里将军。”

“乔纳森·特维斯？”苏晴一怔，“您……莫非是拉尔夫的父亲，先生？”她忽闪着一双美丽的眼睛转向乔纳森·特维斯。

“是的，奥莉维娅小姐！”乔纳森·特维斯颤声回答道，“感谢上帝，我终于找到您了！”

“怎么？您是来见我的吗，先生？”苏晴急忙问道，“您从哪儿来？那比城吗？”

“是的，奥莉维娅小姐。”特维斯回答道，脸上看上去有些苍白，“自从您离开之后，那比城……”

“先生，”带队军官礼貌而又严肃地打断了特维斯，“在见到特里将军之前，我希望您能够保持安静，否则，我们会有麻烦的。”说着，他对苏晴欠了欠身，“请原谅，西赛尔小姐，我实在不敢让特维斯先生在这里逗留太久。将军大人很快会回府，我想在那之后，大人会有所安排的。”

“哦……那当然，先生。”苏晴忐忑不安地说道，“可是，那比城……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天哪！您一点都不知道吗？”特维斯大声叫了起来，“天下大乱了……”

“乔纳森·特维斯先生！”带队军官厉声道，与此同时，站在特维斯身边的两名士兵已经抽出了肋下的佩剑，这一举动立即令特维斯闭上了嘴巴。

“别……别伤害他！”苏晴急急地叫道。

“这里发生了什么？”随着一个洪亮的声音，士兵们纷纷向两旁退开，身着海军统帅制服的加西亚·特里在几名军官的陪同下出现在众人面前。特里先向苏晴鞠躬致意，随即转向了带队军官。

“大人。”带队军官向前跨了一步向他的长官行礼道，“十分钟前，一位自称是乔纳森·特维斯的先生来到将军府。他说他是王家护卫队第二骑兵营已故的拉尔夫·特维斯先生的父亲，并表示要面见奥莉维娅·西赛尔侯爵小姐。卑职正准备将特维斯先生带到您的办公室等候您的命令，恰巧在途中遇到了侯爵小姐。虽然卑职试图让特维斯先生保持安静，但这位先生的情绪却依旧显得过于激动。”

“您认识他吗，奥莉维娅小姐？”特里问道。

“我没有见过乔纳森·特维斯先生，但是曾听卞卡公主提起过好几次。”苏晴回答，“拉尔夫的死令公主殿下非常伤心，她一直说很对不起拉尔夫的父亲，还拜托国王陛下多多关照乔纳森·特维斯先生。”

“看您风尘仆仆的样子，一定是从很远的地方特意赶来的吧，先生？”特里把目光再次投向乔纳森·特维斯。

“是的，将军大人。”特维斯战战兢兢地回答道，“我是从那比城赶来的。”

“为了什么呢，先生？”特里问。

“西赛尔侯爵大人让我来这里服侍奥莉维娅小姐，将军大人。”特维斯说道。

特里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扬了扬眉毛，似乎在对这个回答表示质疑。

“拉尔夫死后，公……公主殿下对我非常关心。”特维斯胆怯地低下头去，“为了保障我的生活，殿下曾建议把我安排到西赛尔侯爵大人的府里去当差。由于我在此前回了一趟老家，所以直到三天前才去拜见了侯爵大人，而那个时候……奥莉维娅小姐已经离开了那比城。可能是因为拉尔夫的缘故，侯爵大人希望我能够呆在奥莉维娅小姐的身边，所以……所以才……”

“我是否可以理解为，西赛尔侯爵大人告诉您奥莉维娅小姐现在在我的府里，并派您专程赶赴赫德堡，以便更好地服侍侯爵小姐，先生？”

“是的，将军大人。”

“既然如此，侯爵大人应该有书信给我吧？”

“没……没有，大人。因为……因为这段时间整个王国都被‘魔鬼符咒’的事闹得人心惶惶，侯爵大人担心书信会落入一些居心叵测的人手里，所以就没有专门写信给您。”

“那么，先生，请恕我冒犯，我怎么才能相信您刚才所说的话呢？我甚至无从判断您是否是拉尔夫·特维斯先生的父亲。”

“我这里有几样东西，大人。”特维斯一边说着一边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布包，恭恭敬敬地递向特里，“奥莉维娅小姐会认识它们的。”

带队军官从特维斯手中接过布包交给了特里，后者打开布包，看了看里面盛着的东西，既而转向苏晴。“您认识这些东西吗，奥莉维娅小姐？”海军统帅问道。

“哦……我想是的。”苏晴只看了一眼就点了点头，“这两枚戒指，一枚是卞卡公主的，另一枚属于我的父亲。而那个匕首套，我想就是半年以前公主送给拉尔夫的那一只，上面还印着贝拉尔亲王姓名的首字母，因为它曾经是亲王殿下的配饰。”

“烦劳您了，奥莉维娅小姐。”特里对苏晴欠了欠身，“除此之外，先生，”他一边把布包还给拉尔夫的父亲一边对他说道，“侯爵大人还有什么其它的吩咐托您告诉我吗？”

“没有了，将军大人。”特维斯回答道，“侯爵大人只是非常想念奥莉维娅小姐，并托我向您表达他的感谢之情。”

“侯爵大人太客气了。”特里说道，“那几样东西的确很有说服力，特维斯先生，不过，我还是希望您暂时在外面委屈几天。我会派人妥善安排您的食宿，等我完全确定了整件事情再请您移居到奥莉维娅小姐的身边。既然您来自首府那比城，我想您一定能够谅解我的这种谨慎。”

“是……将军大人。”特维斯深深地弯下腰去，不知是因为长途奔袭的鞍马劳顿，还是眼前这位叱咤风云的海军统帅令他过于紧张，他的两条腿看上去是那么绵软无力。

“大人！”看到士兵再次走向特维斯，苏晴情不自禁地对海军统帅说道，“将军大人，能不能……我是说，天已经不早了，特维斯先生看上去也很疲惫，我想留他一起吃顿晚饭。”

“奥莉维娅小姐……”海军统帅沉吟道。

“求您了，将军大人！”苏晴恳求道。

“一切遵命，奥莉维娅小姐。”特里欠身说道，“另外我想，您同时也想从特维斯先生那里了解一些事情吧？”

“是的，大人。”苏晴垂下眼帘，“我真的是被一些事情搞糊涂了。那比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跟我被送到您这里有关？另外，特维斯先生提起的那个‘魔鬼符咒’又是什么？上帝！您不能告诉我吗？”

看着苏晴满脸焦虑的神色，特里轻轻地叹了口气。“我很抱歉，奥莉维娅小姐。我原本不想把这件事告诉您，但这么做还是让您担心了。那比城的确发生了一件大事，公主殿下在您离开那比城的当天早晨失踪了。”

“失……失踪了？！”苏晴吃惊地叫道，“她……她去哪了？在我离开那比城的当天？那应该是炼泅日的第二天吧？可……可怎么会？前一天我们还呆在一起呀！那天晚上她应该是住在圣比阳大教堂里的，不是吗？”

“是的，奥莉维娅小姐。但是第二天清晨，人们并没有在公主殿下的房间里看到她，直到现在，公主殿下依旧下落不明。”于是，特里把炼泅夜典后发生的事情——包括魔鬼符咒的出现、《灵异攥文》的记载以及教廷的判定和人们的反应——简要地向苏晴讲述了一遍，苏晴则听得目瞪口呆。

“这……这简直……简直太荒诞了！”她最终颤声喊了起来，“可……可是父亲为什么要把我送到这里？我应该跟大家一起去找公主呀！”她随即又忧心如焚地说道。

“那是因为，”特里充满同情地看着侯爵小姐，“人们认为您跟公主殿下一样，都是魔鬼的化身。”

“什……什么？”苏晴张口结舌地说道。

“国王陛下在公主失踪的当天就派里文斯勋爵发出了两封亲笔信，一封写给您的父亲，告诉侯爵大人，他担心事情会令您受到牵连，并委派了心腹骑士，请侯爵大人把您火速送到海军总部；另一封是交给我的，命我不论如何都要照顾好您。”

“啊……”苏晴发出了一声呻吟，泪水在眼圈里转来转去。

“此后的几天里，诚如国王陛下所推测的那样，疯狂的人们也将矛头指向了您。”特里沉声说道，眼中放射出阴郁的光芒，“请您相信，奥莉维娅小姐，不论其他人怎么想，海军是绝对不会相信那些无稽之谈的！我们的旗帜上飘扬着公主殿下的名字，我胸前的徽章是公主殿下所成就的。只要国王陛下一声令下，这支队伍一样可以在陆地上纵横驰骋，清除那些胡言乱语的家伙！我会保护好您，奥莉维娅小姐，国王陛下的御令，公主殿下的恩德，这是任何人都不可撼动的东西，而您的为人，也是我们所坚信不移的。”说着，他不经意地向乔纳森·特维斯瞥了一眼，后者吓得慌里慌张地低下头去。

“谢谢您，将军大人……谢谢您……”泪水从苏晴红红的眼眶里滑落下来，“可是，公主……公主现在在哪啊……”

“国王陛下正在尽力寻找公主殿下，我相信殿下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但愿如此……但愿如此……”苏晴失魂落魄地喃喃说道。

“大人！”就在这时，一名报事官大步流星地走上前来，一边向特里致礼一边说道，“切尼上校回来了，大人！”

特里点了点头，“请上校到办公室等我，先生。”

“是，将军！”报事官鞠躬后匆匆离去。

“这几天让您受了不少委屈，奥莉维娅小姐，在下深感不安。”特里再次转向苏晴，“我实在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语言宽慰您，但请您相信我和整个海军的忠诚。”

“请千万别这么说，将军大人。”苏晴一边用手擦去眼泪一边说道，“谢谢您，让您费心了。请找到公主，请让国王陛下一定尽快找到她……上帝为什么就是不肯让她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地生活呢……”说着，她的嗓子不由哽住了。

特里向苏晴鞠了一躬，对这位贵族小姐即便在自身受到牵连和毁谤时依然如此惦念着她的公主朋友表示尊敬。

“不管您了解到了什么，将军大人，请一定要告诉我。”苏晴带着浓重的鼻音继续说道，“她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好的朋友，最好的姐妹。”

“是的，奥莉维娅小姐，我会的。”特里说道，“也请您保重自己。”

苏晴神情黯淡地点点头。

“我还有些事要处理，如果您允许，我暂时告退了。”特里道，“我会派人替乔纳森·特维斯先生在府外安排一个舒适的住所，以便特维斯先生在与您共进晚餐之后能够尽快缓解旅途的疲劳。”

“谢谢您，大人，有劳了。”苏晴向特里欠了欠身，乔纳森·特维斯也急忙向海军统帅鞠躬致谢。

－－－－－－－－－－－－

离开苏晴之后，特里在他的办公室里见到了刚刚从西部归来的切尼上校。

两个月之前，根据多方面的线索，特里抓获了一个名叫辛普斯的男人，在卡瓦略统帅海军的时候，这个男人一直是卡瓦略的心腹密探，由于生性狡猾，又一向在暗中行动，因而在四月大阅兵以及其后的追查中多次逃脱。换了其他人，也许很难从这个伶牙俐齿的家伙嘴里探知到一些真实情报，但加西亚·特里毕竟不同于“其他人”，这个在大东海上驰骋多年，涉足过“正邪两道”的现任海军统帅以猎鹰一般的犀利和凶狠彻底击垮了辛普斯的心防，进而获得了一个至关重要的信息：在与卡瓦略进行军用物资交易的名单里，多年来一直有一个神秘的大买家。这个买家在赫德堡阅兵式的当晚，为取回往来书函帮助卡瓦略及其党羽逃离了赫德堡监狱，为此次越狱穿针引线的就是辛普斯本人，而他所求助的，或者说是他所要挟的则是西罗门驻军的军官。

根据辛普斯所提供的线索，特里派切尼上校秘密赶赴西部，旨在查清那个胆大妄为的交易者及其居心。

“卑职目前所追查到的交易者领袖名叫乔治·布拉里，大人。”由于深谙上司的脾气，切尼上校一上来并没有去讲述那些繁复的过程，而是直接把结论和盘托出，“乔治·布拉里是西罗门驻军军官，领少将军阶，四月大阅兵时与驻军统帅马赛将军同在赫德堡。购买军用物资一事马赛将军并不知情，所有物资均为其嫡系部署及私下培植的不法武装之用。此外，卑职还了解到，乔治·布拉里与圣比阳大教堂有秘密往来。”

加西亚·特里皱起眉头。

“卑职没有进一步跟踪此事，因为，卑职感到这个讯息事关重大，必须尽早让您知晓。”切尼继续说道。

“您做的对，上校，”特里眯起眼睛，脸上呈现出极其郑重的神色，“这的确事关重大。我需要了解您此行的一切细节，先生。之后，我将致函给国王陛下，请您亲自前往那比城，听候陛下的吩咐。”

“是，将军。”切尼俯首应道。

－－－－－－－－－－－－

此时，苏晴正与拉尔夫的父亲共进晚餐。老特维斯感激涕零而又惶恐不安地坐在苏晴的对面，却不敢去碰那些美味佳肴。

“请随意一点吧，特维斯先生。”苏晴一只手托着额头，眼圈红肿，脸上依然挂着泪痕，“别理会我，我实在吃不下。”

“要是侯爵大人看见您这么难过，他的病会变得更严重的。”老特维斯叹了口气喃喃地说道。

“您……您刚刚是说……”苏晴不由抬起头，“我父亲……他生病了吗？”

“哦，我……我没那么说呀，小姐……”老特维斯结结巴巴地说道。

“不，您说了。”苏晴着急地说道，“您说‘他的病会变得更严重的’。告诉我，先生，他怎么了？为什么生病了？病的厉害吗？”

“是啊，侯爵大人……生病了。”老特维斯结巴的更厉害了，“是……是因为……人们把您说成是公主殿下的同伙，魔……魔鬼的同伙……”

“啊！可怜的父亲！”苏晴叫道。

“您不知道，在我出发的当天，一些人冲进了您的家里，想把您抓起来。”老特维斯的语句连贯了不少，但说话的声音却依然不住地颤抖着，“侯爵大人本来就生着病，还遭到了那些暴徒的殴打。他们因为到处找不到您，就说是侯爵大人把您藏起来了。幸亏……幸亏王家护卫队的斯塔伦斯先生及时赶到，否则……唉……”

“天哪！”苏晴瞪大了眼睛，成串的泪水再次流了下来，“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我走的时候，侯爵大人一直虚弱地躺在床上，坐不起来，连说话都很吃力。他勉强抬起胳膊对我挥了挥手，让我尽快启程。从他的眼神里我看得出来，大人他……他对您十分想念。”

苏晴捂住脸，哀哀地哭了起来。

“我也是一位父亲，奥莉维娅小姐，因此我特别能够理解侯爵大人的心情。”老特维斯用一种悲伤的口吻继续说道，而与此同时，一抹阴冷的光亮从他布着血丝的眼底轻轻滑过，“侯爵大人太爱您了，为了您的安全，他宁愿忍受巨大的痛苦。也许，他觉得自己从今以后再也见不到您了——就象我的拉尔夫跟我那样——即将永远地分离了。”

“不！”苏晴哭道，“我得回去！我不能这么自私地躲在这里，把所有的难题丢给父亲一个人！我要回去照顾我的父亲，我要回去告诉人们我不是什么魔鬼！卞卡公主也不是什么魔鬼！”

“啊！奥莉维娅小姐！”老特维斯颤声叫道，脸色变得红一阵白一阵的，“您千万别这么做！那比城太危险了！”

“那……那我去求特里将军把我的父亲接过来……”

“侯爵大人太虚弱了，他经不起长途奔波啊！”老特维斯急忙说道。

“那我就回去！总之，我得呆在父亲的身边！”苏晴的眼中闪动着坚强的泪光，“他是我的父亲！我最好最好的父亲！”说到这里，她失声痛哭起来。

“小姐！奥莉维娅小姐！”老特维斯慌慌张张地说道，“请小点声，要是外面的人听到您在哭，一定会跑进来的。特里将军会责备我的，天哪，我实在很怕那位将军大人。”

“他不会为难您的，先生，”苏晴抽泣道，“特里将军是一个通情达理的人。再说您是公主的好朋友拉尔夫的父亲，特里将军一向最尊敬公主了。”

“特里将军虽然通情达理，但是他也不会同意您离开这里的。”老特维斯说道，“因为尊敬公主殿下，也因为身受王命，他一定不会让您离开将军府半步的。”

“那……那怎么办？”苏晴忧心如焚地说道，“我真的得走啊！您……您能帮助我吗？这里都是特里将军的人，除了我带的侍女和家丁，我再没有别人可以倚靠了。”

“您决定了吗，小姐？”特维斯抬起眼睛，一张脸涨得通红，“您肯信任我吗？”

“我当然决定了！我当然信任您了！”苏晴急促地说道，“可是……您有办法吗？这里可是海军统帅的府邸，到处戒备森严，我们……我们能那么轻易地溜走吗？”

“特里将军让我在晚餐后离开这里，我想这或许是个可以利用的机会。”老特维斯紧张地搅动着双手，“让我想想，让我想想……”

“不然我化装成您的模样，趁着天黑，卫兵们也许不会太注意的。”苏晴说道。

“那……那太冒险了。”老特维斯使劲摇了摇头，“再说，我怎么放心让您一个人走呢？外面危机重重，要是您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向侯爵大人交代啊！”

“那怎么办？”苏晴道，“或者我可以跟特里将军说我想去什么地方，比如海军博物馆、莫维特神庙什么的，然后在他不注意的时候躲起来，等人都散了就去跟您汇合。我们都再仔细想想，一定会有合适的机会的！”

“可是……可是过了今天，我怕……我怕……”老特维斯结结巴巴地说道。

“您怕什么？”

“我是怕……既然特里将军已经把那比城发生的事情告诉了您，而他要是再了解到侯爵大人的近况，会担心您因此产生离开的念头——您那么善良，一定会这样做的，那么，将军很可能会加强对您的看护，您要是想离开这里，可……可就更困难了。”

“您说的对。可是这么短的时间，我们谁都想不出好办法啊！”苏晴急道，“您是一个人来的，身边也没带别人，总不能把我塞进箱子里带走吧！”

“哦！我想出办法了！”特维斯的眼睛里放射出兴奋的光芒，“您可以藏在马车里！”

“马车？您有马车吗？”

“我没有。但是您可以请将军府为我备一辆马车，就说……就说……”

“就说由于您昼夜奔波，过于辛苦，我希望能为您提供一辆马车，以便您在这两天使用。特里将军对我非常客气，一定不会拒绝的。我请他们把马车停到门口，到时候就化装成侍女送您。您想办法转移车夫和卫兵的注意力，我趁机钻到马车里。”

“可……可我要怎么转移车夫和卫兵的注意力呢？”

“跟他们说点什么，比如看见天上出现了飞碟，树林那边有条黑影，或者假装突然肚子疼、呕吐……”苏晴的脑子里闪现着电影里的一些场景，“我的动作会很快的。”

“好吧，好的。”老特维斯虽然没有听懂什么是“飞碟”，但还是打心眼里佩服这位侯爵小姐超凡的灵感，“我会转移他们的注意力的，我会的。”

“那么，我要去叫马车了。在马车来之前，我得打扮成侍女的样子，而您，先生，请镇静一点，您一定会演好这出戏的。”这个刺激的“游戏”让苏晴的心砰砰地狂跳不止，在她站起身的时候，老特维斯的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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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节 后位

那比城里，又一件恐怖的事情发生了。就在国王发表演说后的第二天清晨，卞卡公主领侍女约瑟芬的尸体被一条紫色的绶带悬挂在圣比阳大教堂门前的石柱上。尸体瞪着一双惊骇的眼睛，青筋暴起，舌头伸得老长；而那条紫色绶带正是卞卡公主参加炼泅夜典时所佩戴的，上面绣有王室太阳型徽印以及卞卡·菲尔拉法名字的首字母。这件事极大地破坏了那场演说的影响力，新一轮混乱由此再度掀起。

此后不久，首府近卫军数百名官兵突然患病，被称为母亲河的圣比阳河里浮出了大量鱼类的尸体，而两岸的渔民和首府的一部分居民也都出现了或轻或重的中毒症状，人们惶惶不可终日，对巴雷西国王和菲尔拉法王室的指责象洪水一样冲向梵卡露斯宫，就连一直坚不可摧的军队也由西罗门驻军开始产生了动摇，有组织、成规模的骚乱开始在王国西部爆发……所有这一切就象一张纵横交织的弥天大网迅速向巴雷西头上的王冠收缩过来，整个王室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危难。

－－－－－－－－－－－－

兰斯特·蒂亚戈大步流星地走上王宫正殿的汉白玉台阶，不顾侍从的阻拦，径直推开了国王办公室的大门。

巴雷西国王正在与富兰克林·罗文将军以及一名海军军官讨论事情，看见蒂亚戈进来，两名军官都不由站起了身。

蒂亚戈的粗鲁令年轻的国王轻轻皱了皱眉毛，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示意罗文和海军军官暂时离开。

“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情吗，将军？”当罗文和海军军官退出国王办公室后，巴雷西一边指了指面前的座椅一边问道。

“难道这段时间所发生的事情还不够特别吗，陛下？”蒂亚戈依旧站在那里，并以一种反问的方式回答道。由于情绪过于激动，前任第一将军似乎完全忘记了自己所面对的是王国的最高统治者——事实上，他不经传召就闯进国王办公室已经是大大的不敬了。

对于蒂亚戈失礼的回答，国王只是微微笑了笑。“那么，您想对我说什么呢，大人？”

“我对王国的命运深感担忧，陛下。”蒂亚戈稍微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语气，“魔鬼正在向我们的国家发难，人们希望您站出来领导他们与之战斗，而不是一味地纵容事态的发展。”

“的确，‘魔鬼’正在向我们的国家发难，但那个魔鬼既不是卞卡·菲尔拉法，也不是奥莉维娅·西赛尔——我想您指的是她们。”国王说道，“有人策划了一场令人发指的阴谋，我必须挖除所有的根须，只有这样，我们的达尔兰地才能获得一片纯净的土地。这需要花上一段时间，大人，但当这一天到来的时候，所有的事实都将大白于天下。”

“陛下，国王陛下，”蒂亚戈打断了国王，“没有什么阴谋，如果您真的希望维护家族的统治，就请承认这个人所共知的事实吧！您是一位令人尊崇的君主，即便您承认了这个事实，人们依然会忠心耿耿地追随您的。”

“如果我没有理解错的话，先生，”国王双眉扬起，以一种极为郑重的口吻问道，“您的意思是我为了维护菲尔拉法家族的统治，不顾魔鬼当道，刻意编造了阴谋论的谎言，蒙蔽达尔兰地的臣民，是这样吗？”

“我不得不承认，是这样的，陛下。”蒂亚戈说着单膝跪了下来，“陛下，在我心目里，您就象达尔兰地斯王一样，是历史上最伟大的国君，同时，您待我本人也是恩重如山，所以，我今天才会如此直言冒犯。请您回到您的臣民身边吧，国王陛下，人们群龙无首，内乱日益频繁，再这样继续下去，不等魔鬼发起总攻，我们的王国就已经彻底坍塌了！”

“我很感激您的忠诚直言，将军。”国王把蒂亚戈扶了起来，“只是有这么多年的共事作为基础，您依然不了解我的为人处事，竟尔做出了那样的判断吗？而卞卡公主，她曾经为这个王国做过那么多了不起的事情，您依然相信她是魔鬼的化身吗？”

“我是一个愚钝的人，陛下，从来无法弄明白别人的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所以，我更注重我的眼睛所看到的事实。”蒂亚戈情不自禁地想起了妻子曾经对他说过的那些话，“至于卞卡公主，的确，公主曾经冒死成就了王国海军，还为了避免士兵们流血牺牲，在我们与诺曼帝国的大战爆发之前同意了与伊达尔斯皇太子之间的婚事，所以当人们把矛头指向她的时候，那些手持利器的军人才会坚决地站在了她的一边，而她所一手创造的火枪和火炮，更令这些忠于她的军人变得愈发锐不可当。可是，军人们又怎么样呢？誓死效忠她的首府近卫军不是依然受到了她的诅咒吗？”

“是谁对您说了这样的话，将军？”巴雷西厉闪一样的目光射向蒂亚戈。

“请恕我冒犯，陛下，但我认为您更该关心我所说的内容，而不是这些内容的来源。”蒂亚戈迎视着国王的目光生硬地回答道。

“您跟我无法达成共识，将军，我建议我们暂时结束今天的对话。”沉默了片刻之后，国王用一种指令性的口吻说道。

“但是，陛下，您需要做出一个结论，恳请您做出一个结论。”蒂亚戈依然笔直地站在原地。

“我不是很习惯您现在的说话方式，兰斯特·蒂亚戈先生，但是我依然愿意给您一个结论。”巴雷西沉缓而有力地说道，“事实上，这个结论在我们刚刚开始对话的时候，我就已经说的很明白了。既然您没记清楚，我可以再最后重复一遍：第一，无论是卞卡·菲尔拉法还是奥莉维娅·西赛尔，都不是魔鬼的化身；第二，有人策划了一场令人发指的阴谋，而我，要粉碎这个阴谋。”

“您知道做出这样的结论意味着什么吗，陛下？”蒂亚戈颤声说道。

“请把我的结论一字不落地告诉与您讨论‘魔鬼符咒’事件的那个人，或者那些人，将军。”国王没有理会蒂亚戈的问题，一字一顿地继续说道。

“请您三思而行，陛下！”蒂亚戈大声说道。

国王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向他的办公桌走去。

“我希望能够觐见太后陛下。”蒂亚戈对着国王的背影闷声说道。

“那么，请顺便叫罗文将军和切尼上校进来，将军，”国王在桌案后坐了下来，以一种平淡的口吻说道，“因为我们刚才的谈话还没有结束。”

“陛下！”蒂亚戈向前跨了一步。

“谢谢您，将军。”国王打断了蒂亚戈，并开始批阅文件。

蒂亚戈脸色苍白地僵立了一会儿，然后默默地向国王鞠了一躬。

－－－－－－－－－－－－

蒂亚戈本以为玛丽安娜王太后会了解他的一番苦心，从而说服巴雷西国王“悬崖勒马”，但太后却义无反顾地站在了国王的一边。半个多小时之后，这位“报国无门”的前任第一将军迈着沉重的步履走出了梵卡露斯宫，仰望苍天，发出了一声悲凉的叹息。

他浑浑噩噩地回到了自己的府邸，在门口看见了等待他的妻子米雪尔·阿梅达拉。妻子用一双充满爱怜的眼睛望着他，似乎已经预测到了他此次入宫的结果。

“请振作一点吧，兰斯特。”米雪尔向丈夫露出了一个伤感的微笑，“你现在的样子是多么令人担心啊！”

“王国要塌陷了。达尔兰地王国就要塌陷了。”蒂亚戈喃喃地说着。

“别让它塌陷，兰斯特。”米雪尔颤声道，“我很害怕。请你……救救我们的国家吧！”

“我能有什么办法呢？”蒂亚戈苦涩地摇了摇头，“我说服不了国王，也说服不了太后。国王一意孤行，太后陛下也完全听不进我的话。我已无力回天。”

“不，你有力量。军队已经开始觉醒，他们只是需要一个统帅。”米雪尔凝视着蒂亚戈，“戴维勒中将从南部赶来了，他在等候你的命令。”

“等候我的命令？”蒂亚戈的身体轻轻颤抖了一下。

“是的，兰斯特，等候你的命令。”米雪尔的眼中闪动着冲动的光芒，“站出来吧，兰斯特，你要任凭一个年轻的、执迷不悟的、与正义背道而驰的君主继续麻痹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吗？你能心甘情愿地看着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不战而败、不战而亡吗？我不知道是魔鬼虏获了菲尔拉法王室的灵魂，还是王室跟魔鬼做了什么肮脏的交易，总之，梵卡露斯宫已经变成了魔鬼的阵地！”

蒂亚戈轻轻闭了一下眼睛。

“兰斯特，作为一名军人的妻子，我宁愿死在战斗里。”米雪尔紧紧地挽住她的丈夫，“请抬起你尘封的宝剑，为达尔兰地王国战斗吧！正义终将战胜邪恶，鲜血必然能够证明什么才是真正的忠诚！”

－－－－－－－－－－－－

黛丽尔·斯蒂芬森独自坐在院子里的一把长椅上。深秋淡淡地挥舞了一下冰凉的手臂，大地陷入了一种无助之中。晚风吹来，干枯的落叶向她脚边飘卷过来，就象是一个又一个飘忽不定的旋涡，一边轻笑着一边把她围在了中央。

这段时间以来，葡萄架后那段可怕的对话日日夜夜都回荡在她耳边。她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即便在片刻的弥留里，也会被同样的恶梦所惊醒。在那个梦境中，她看到卞卡公主被关在一个暗无天日的牢窟里，身上缠着一道道冰冷的锁链；在那个梦境中，无数鬼魅般的黑影高擎着刺目的火把，火圈之中，斯塔伦斯用一把血淋淋的长剑刺穿了公主的胸膛。

她迅速地憔悴下去。在镜子里，她看见一个垂死的女人，脸色苍白，两腮深陷，黯淡无光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她真希望自己能够就此死去，让她不必这样无休止地在良知和爱情间苦苦徘徊。回到那比城之后，王室给了她莫大的礼遇，一时之间，她变成了达尔兰地王国最受艳羡的女人。可是，她又是怎么做的呢？公主受到诬陷，王室横遭指责，整个国家在这场动荡中摇摇晃晃，而了解到那个惊人内幕的她不但瑟缩在角落里保持沉默，甚至还厚颜无耻地继续接受着王室的恩泽！卞卡公主说的一点都不错，在她的身上，烙刻着贝尔曼公爵卑劣的印记，也根本没有资格去做一名圣洁的修女！可是，她能把自己听到的东西说出去吗？她能出卖那个比她的生命、她的尊严，比她的一切都重要的情人吗？！

“啪嗒”一声，一滴冰凉的露水从头顶的白桦树上坠落下来，打在她白皙的手背上，使她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战。残阳斜照，露珠似乎突然间有了生命，正在一点点变红、变浓，就象是飞溅起来的人的鲜血！

“上帝啊！请宽恕我吧！我不能背叛爱德蒙，我不能把他推向死亡啊！”她全身颤抖，哀哀地呻吟起来，“国王会杀了他的……国王要是知道了，一定会杀了他的……”

－－－－－－－－－－－－

蒂亚戈将军府。当米雪尔走进劳拉的房间的时候，后者正站在窗边向外张望。顺着女儿的目光，米雪尔看到了戴维勒中将离去的背影。

“戴维勒将军将吹响冲锋的号角，”米雪尔凝视着那个背影轻声说道，“战争就要开始了。”

“战争？什么……战争？”劳拉心慌意乱地转向母亲。

“你父亲与富兰克林·罗文将军之间的战争，正义与邪恶之间的战争。”米雪尔平静地回答道。

“也就是说……戴维勒将军这一次来就是为了……”劳拉颤声说道。

“戴维勒将军会通知你父亲所有忠诚的部署，他们将勇敢地汇集在拯救王国的旗帜之下。”米雪尔说道。

“可……可是国王陛下……”

“国王是富兰克林·罗文的主人啊，劳拉！”

“啊！”劳拉叫了起来，“父亲……父亲要背叛国王陛下吗？！”

“是国王背弃了他千千万万的子民，劳拉，你的父亲正在做一件伟大的事情。”米雪尔用一种郑重的口吻说道。

“不！”劳拉惶恐地向后退去，“国王陛下是不会背弃他的子民的！陛下只是……只是被魔鬼蒙骗了，我们要擦亮他的眼睛，而不是……而不是……”

“巴雷西国王的眼睛从来都是雪亮的，劳拉，这一点我们的心里都很清楚，不是吗？”米雪尔说道，“你的父亲不是没做过努力，今天下午他还去觐见了国王陛下，但是，陛下对他所说的话置若罔闻——我们的国王已经选择了魔鬼。”

“我们走的太远了，母亲，”劳拉哭道，“如果红衣大主教早一点把他的怀疑告知陛下，如果我在了解到这件事的时候就揭穿卞卡公主的假面具，事情就不会发展成现在这样了。教廷咄咄逼人，百姓人心惶惶，王公大臣们敷衍了事，如果……如果军队再站出来反对陛下，那……那……”

“劳拉，”米雪尔认真地注视着女儿，“我知道你的心思。但是我想知道，你爱的是巴雷西·菲尔拉法还是达尔兰地的国王？”

“可……巴雷西·菲尔拉法不就是达尔兰地的国王吗？”劳拉愣愣地看着着米雪尔，一时没有弄明白母亲的用意。

“如果他不再是了呢？”米雪尔依然注视着劳拉。

“母亲！”劳拉脸色惨白，眼睛里充满了惊恐的神色。

“他的王位已岌岌可危。当人们攻陷梵卡露斯宫的时候，另一个人将在人们的簇拥下坐到大御座厅的宝座之上！”

“不！不！”

“是的，劳拉，是的。”米雪尔百感交集地说道，“你得做出选择，亲爱的，你得想清楚你要的到底是什么！是巴雷西·菲尔拉法，还是达尔兰地的后位。”

“可是，母亲，”劳拉已泣不成声，“我爱巴雷西·菲尔拉法，我爱他呀！”

“即便他变成了一个落魄的贵族、一个布衣平民、一个被流放的囚犯，你依然爱他吗？如果他死了，你依然爱他吗？”米雪尔悲伤地看着劳拉，浓密的睫毛间闪动着心碎的泪花。

“啊……”劳拉已到了濒临崩溃的地步，“难道……难道一定会这样吗……就没有任何余地了吗……”

“乾坤已不能扭转，时间将延续下去，劳拉，我可怜的女儿，这就是现实啊！”

“可是……我……”劳拉呜咽道。

“劳拉，亲爱的，女人的一辈子最重要的就在于选择一个正确的男人，盲目的爱情会令你遗恨终生的。”米雪尔拉起劳拉冰凉的双手，“30多年以前，达尔兰地曾经被这样一件事闹的沸沸扬扬。一位名叫凯瑟琳·辛格尔的贵族小姐与一名教士发生了恋情。事情曝光之后，辛格尔家族的荣耀毁于一旦，她的父母服毒自杀，而她本人至今依然下落不明。我猜想，她很可能已经死了，要么就是躲在一个凄凉的角落里悔悟着过去那个冲动而盲目的选择。她不会幸福的，因为贫困、流亡、卑贱以及人们的唾骂和家族的灭亡……这些东西足以将他们之间的爱情毁掉千百次！劳拉，你愿意毁掉你父亲一生的荣耀，毁掉自己的大好前程，去追随一个被废黜、甚至被处决的君主吗？你断定那些曾经扛在凯瑟琳·辛吉尔身上的枷锁不能动摇和粉碎你的爱情吗？何况你所爱慕的那个男人，巴雷西·菲尔拉法，他也一样爱着你吗？你忘了他是如何袒护那个魔鬼，又是怎样狠心地拒绝了你的爱情吗？”

劳拉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呻吟，整个身体颓然跌坐在椅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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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节 拘捕

当晚九点左右，三匹战马驰入梵卡露斯宫正门，最后在国王办公室前停了下来。三名骑士跳下战马，为首的骑士顺手将马缰绳丢向一旁，顺着汉白玉台阶快步向上走去，另两名骑士则留在了原地。两旁的侍卫纷纷弯下腰去，报事官洪亮的通报声在厅廊间响起，“亲王殿下到！”

巴雷西办公室的房门打开了，里文斯勋爵快步迎了出来，并向风尘仆仆的亲王鞠躬行礼，“亲王殿下。”

贝拉尔向勋爵点了点头，“巴雷西现在有时间吗？”

“进来，贝拉尔。”在里文斯尚未答话之前，巴雷西国王已经走到了门口，“你比我预计的早了几个小时。”

“我很记挂这里的事情。”贝拉尔一边说一边和他的哥哥并肩走了进去，“你见到斯科里特骑士了吗，巴雷西？”

“是的，他带回的信息非常及时。”巴雷西回答道，“戴维勒中将今天下午进入了那比城，并从蒂亚戈将军那里得到了一封亲笔信。我们的前任第一将军正在召集旧部，兵发那比城。我已经扣押了戴维勒中将。”

“这些顽固不化、胆大妄为的家伙！”贝拉尔怒道，“现在南部的情况很不稳定。你知道，蒂亚戈将军在就任第一将军之前多年在南部驻军任职，拥有不少忠诚的旧部。亚当斯大将军跟我提起了对这些人的担心，他听说蒂亚戈将军府在诺曼帝国战败后突然加强了与这些旧部的联络，尤其是这个戴维勒。”

“我们的敌人正在利用兰斯特·蒂亚戈，贝拉尔。”巴雷西说道，“他们制定了周详的计划，打算夺取达尔兰地的政权。”

“你说的对。”贝拉尔凝着眉毛，英俊的脸孔看上去杀气腾腾，“从南部返程的途中，我听到了约瑟芬夫人和首府近卫军遇祸的消息，另外，西部也发生了暴乱，我们得抓紧时间，巴雷西。”

“我已经做了安排，我们换个时间再来讨论这些事情。”巴雷西说道，“奥莉维娅小姐失踪了。”

“什么？！”贝拉尔惊道，“怎么回事？她不是一直在特里将军的府里吗？难道……也象卞卡那样……”

“我想是拉尔夫·特维斯先生的父亲带走了她。”巴雷西说道。

“拉尔夫·特维斯的父亲？”贝拉尔显得愈发吃惊。

“乔纳森·特维斯。”巴雷西点点头，“他拿着三样东西去了赫德堡，西赛尔侯爵和卞卡的戒指，前者应该是侯爵府遭袭的时候被人拿走的，至于后者，王宫里自然存在着敌人安插的内奸。还有一件物品曾经是属于你的，贝拉尔，就是卞卡拿去送给拉尔夫的那个匕首套。乔纳森·特维斯声称自己是西赛尔侯爵派去的，虽然特里将军打算与侯爵确认这件事情，但善良的奥莉维娅却希望留拉尔夫的父亲共进晚餐，并特意为他要了马车供其获准进入将军府前使用。乔纳森·特维斯在晚餐后离开了将军府，几个小时之后，奥莉维娅的贴身侍女发现她的主人失踪了。”

“乔纳森·特维斯？他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贝拉尔又惊又怒地说道，“那奥莉维娅现在在哪？上帝，我们得找到她！”

“特里将军和斯塔伦斯伯爵都在寻找奥莉维娅的下落，不过，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巴雷西说道，“绑架奥莉维娅·西赛尔是他们的另一项重要行动。他们要掀起更为实在的‘讨伐魔鬼’的浪潮，或许，他们还想借此划开内战的口子。”

“你的意思是……”

“那些人很可能想当众烧死奥莉维娅。而如果我们出面干涉，那么，王室就将彻底被冠以与魔鬼同流合污的罪名。圣比阳大教堂会举起所谓的正义旗帜，凭借着手中的宗教，甚至武力向菲尔拉法王室正式宣战。”

“武力？圣比阳大教堂？”

“是的，武力，圣比阳大教堂。”巴雷西的眼中闪过一道极其锐利的锋芒，“根据海军上校切尼先生查悉的情报，西部驻军中的一些人与圣比阳大教堂有着非常密切的往来，而那些人手里握有从卡瓦略那里获取的大量不法军用物资。”

“先是红衣大主教力请卞卡返京参加炼泅夜典，接下来卞卡就在圣比阳大教堂神秘失踪了，教廷进而将她判定为魔鬼，那比城陷入巨大的恐慌，王国西部燃起了叛乱的战火……这样看来，巴雷西，一切就都顺理成章了！”

巴雷西点了点头。

“那么，巴雷西，你打算怎么做？”贝拉尔看着他的哥哥。

“救回奥莉维娅和卞卡，平定西部叛乱，揭穿敌人的真面目，贝拉尔，你觉得我还会有其它打算吗？”巴雷西双眉轻轻一扬，那种淡淡的神情背后所带给人的感觉，就仿佛高山和大海在他面前也终会变成渺小的颗粒一般。

贝拉尔露出了微笑，并向他的哥哥欠了欠身。

“贝拉尔，”巴雷西继续说道，“既然你提早回来了，就亲自去一趟蒂亚戈将军府吧。把将军本人以及他的妻子和女儿安静地带进王宫，在他改变心意之前，我不希望他继续与那些军官会面。”

“我这就去准备。”贝拉尔说道。

“我想理查德骑士应该已经到了。里文斯勋爵会辅助你把所有的事情安排妥当。”

贝拉尔点了点头，随即向房门走去。

“另外，贝拉尔，”巴雷西叫住了他的弟弟，“不用跟蒂亚戈多讲什么道理。我们暂时没那么多宽裕的时间，而且，他也需要牢牢记住这件事情。”

“是。”贝拉尔应道。

－－－－－－－－－－－－

圣比阳大教堂。两个昏暗的人影顺着被油灯不断推进的石阶向下走去，脚步声碰触着厚重的石壁和漆黑的空气，显得空旷而不尽真实。他们彼此都没有说话，借着油灯发出的光亮，可以隐约辨认出他们的面部轮廓。

石阶曲曲折折一路延伸下去，漫长的仿佛正通往地狱的方向。偶尔传来一个冰凉的滴水声，虽然轻微，但却象是直接打在人的心里一样，使那种阴冷的感觉直接侵入骨髓。

时间在黑暗里变得难以计算。也不知过了多久，石阶消失了，两个人来到了一块空阔的平地上。油灯缓缓地转动了一圈，光线所及之处，一道道同样的黑色铁门镶嵌在凹凸不平的石壁上，沉默地窥视着这两个进入者。

手持油灯的人看了看他的同伴，既而做了个手势，引着对方走到空场右手的墙角边。他把油灯递给同伴，自己半蹲下身子，熟练地用手指轻轻一抠，墙壁上的一块石砖被他缓缓抽了出来，一个黑黢黢的方形孔洞就象是一张丑陋的脸上张开的嘴巴呈现在他们面前。

同伴仍然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他把手伸进那个“嘴巴”里，从里面取出了一个挂满金属钥匙的圆环，并走向左边的第四扇铁门，用其中一把钥匙打开了那道封闭的大门。“请进吧，统领大人。”开门者接过油灯，脸上露出了一丝高深莫测的微笑。

斯塔伦斯缓步走了进去，沉重的铁门随即在他身后再次关闭。随着房间里的蜡烛一盏盏亮起，挂着油画的墙壁、雕刻着花纹的桌椅和装有十字锁的紫檀木柜以及带着他来到这里的法利亚·克莱蒙红衣大主教逐渐清晰起来。

“画上的那个人您还有印象吗，大人？”红衣大主教指着墙上的一幅画像问道。

那是一位王族的画像。他长着一头漂亮的褐色卷发，留着整整齐齐的胡须，身披华服，斜拉菲尔拉法家族的紫色绶带。这幅画的作者一定是一位了不起的艺术家，不但画像与其本人的容貌一般无二，甚至连他那种骄傲、威严、并有些跋扈的气质都惟妙惟肖地展现在了那些生动的线条和色彩里。

“是西罗门公爵。”斯塔伦斯凝视着画像沉声说道，“我在其它地方曾见过公爵的肖像。”

“是啊，那就是西罗门公爵。”法利亚幽幽地说道，“这幅画是他40岁生日之前完成的，他在成人礼上头戴太子金冠的画像并没有被允许带离那比城。它大概还保留在梵卡露斯宫的圣亚尔德西殿里，但也可能……已经被他的弟弟烧掉了。”

斯塔伦斯依旧抬着头凝视着西罗门公爵的画像，阴郁的瞳仁里晃动着烛火的光亮，显得有些躁动。

“那几幅是太子妃和她的儿女们的画像，威廉姆斯公爵和公爵夫人就在那。”法利亚继续说道，“画框是我后来订做的，因为我没办法带太多的东西离开西罗门，但是，我必须让您再次见到他们。”

斯塔伦斯向法利亚鞠了一躬。

“这里还珍藏有他们的一些遗物，您要看看吗？”法利亚问道。

“不。”斯塔伦斯迅速地回答道，“不必了，大人。”

“那么……就等到他们能够重见天日的时候再看吧。”法利亚看了看他，既而说道，“只是，有样东西我希望您现在就能带在身边。乔治·布拉里所率领的勇士们已经整装待发，拥立新君的旗帜将在西罗门公爵曾经的领地上高高扬起，而蒂亚戈夫人也做了长时间的精心准备，她不但说服了自己的丈夫，同时也牢牢掌握住了她丈夫的那些忠实的追随者。戴维勒中将今天拿到了蒂亚戈将军的亲笔信，巴雷西·菲尔拉法的军队将产生前所未有的动摇。真刀真枪的战争就要开始了，我希望那样东西能够成为您的护身符，也成为整场战争的护身符。”说着，法利亚走到桌子前，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了一只镶着金边的小方盒，并直接递给了斯塔伦斯。

斯塔伦斯默默地打开了小方盒。方盒的内壁由深红色的天鹅绒铺就，里面盛着一枚极其精美的戒指。戒指的通体是纯金的，正中央的戒托上由无数颗细钻组成了一个璀璨无比的太阳型图案，而它所代表的正是达尔兰地王国最为显赫的姓氏——菲尔拉法。

“这是温斯尔顿王当年赐给西罗门公爵夫人的东西，那个时候，夫人刚刚怀上了她的第一个孩子——威廉姆斯·菲尔拉法公爵殿下。在我离开西罗门的那天晚上，夫人把这枚戒指交给了我，希望有一天您能够把它戴在达尔兰地王后的手上。”

斯塔伦斯轻轻闭了一下眼睛。

“拿着它吧，大人。”法利亚说道，“把它交给黛丽尔小姐，她会日夜为您祈祷的。”

斯塔伦斯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手中的戒指放射着犀利的光芒，而那光芒刺伤了他。

“您还在想着卞卡·菲尔拉法，是不是？”法利亚一动不动地盯着斯塔伦斯沉声问道，口气显得有些严厉。［奇书电子书-ＷwＷ.QiＳuu.cＯm］

斯塔伦斯没有说话，只是把戒指放回到法利亚的面前。

“这就是我所担心的！”法利亚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事情已经进展到了今天，您还不肯放弃您那荒唐的感情吗？教廷、贵族、普通的老百姓、达尔兰地的军队……我们所凝聚的力量已经势不可挡。但就是那个卞卡·菲尔拉法，她就象一根毒刺那样扎在我的心里，让我无时无刻都在惧怕丧失您的支撑！您以为我不知道您把她关在了什么地方吗？我知道！我之所以没有拔出这根毒刺是出于对您的爱惜，对您的敬畏！我错了吗？或许我早该杀了她，让您一心一意地做好该做的事情，而不是被任何其它的幻想冲昏理智！”

“请不要动她，大人！”斯塔伦斯大声说道，“请您……不要动她……”

看着他那烦躁而又颓废的神情，法利亚变得更加气恼。“您要留着她做什么呢？她本应被烧死在十字架上，就象我们即将对奥莉维娅·西赛尔所做的那样！她根本就不爱您，她爱的是梵卡露斯宫大御座厅里的巴雷西·菲尔拉法国王！既然您是巴雷西·菲尔拉法的敌人，自然也就成为了她的敌人！是什么让您如此执迷不悟？骑士演武场众目睽睽之下被她信手抛下的那条披肩吗？同样的恩宠，她给过加西亚·特里，给过富兰克林·罗文，甚至给过名不见经传的拉尔夫·特维斯和费奥南德·法约尔，那些对她来说又算得上什么？！为了这么一个女人，您竟然要辜负黛丽尔·斯蒂芬森小姐的一片痴情，折断即将在西部扬起的那片旗帜吗？！”

“我并没有打算折断即将在西部扬起的旗帜，大人，我只是……”

“那就用您的宝剑刺穿卞卡·菲尔拉法的心脏！如果您无法下手，我就替您完成这件事情！”法利亚打断了斯塔伦斯，“让她留在这个世上就是对您所有追随者的威胁和抛弃！上帝！她真是一个妖孽！”

“父亲……”斯塔伦斯突然单膝跪了下来。

“殿下！”法利亚则皱紧了眉头。他伸手把斯塔伦斯扶了起来，“这我怎么承受得起，公爵殿下！”

“父亲，”斯塔伦斯站起身，脸色苍白，目光闪烁不定，“墙上的那些画像都在注视着我，难道我会背叛自己曾经的誓言吗？这些年我背负着一身血债，卑躬屈膝，苟延残喘，即便没有您的提点，我也会无所畏惧地跟巴雷西·菲尔拉法展开决战，这一点请您从此后再不要有所怀疑！”

“万分惶恐，殿下。”法利亚向斯塔伦斯欠了欠身。

“我爱卞卡·菲尔拉法。但我能怎么做呢？我利用她对我的信任，把她带出圣比阳大教堂，亲手丢进了那个铜墙铁壁一般的囚笼里，然后听凭人们不停地漫骂、诅咒那个无辜的女人，这还不够吗？您一定要杀掉她才心满意足吗？我还能留有什么幻想？她的宽恕？她的爱？我不过是希望她能够平安地活着，让我偶尔能够看到她的容颜，纵然她对我充满憎恶，但只要还能见到她，我那荒唐而又可悲的感情就可以得到一丝慰藉，除此之外，我还能够企盼什么？！”

“爱德蒙，我的孩子……”法利亚用一种怜爱的口吻喃喃说道，“一切按照您的意思去做吧，我不会碰她的，我很抱歉。”

“至于那枚戒指，大人，”斯塔伦斯努力调整着自己急促的呼吸，既而重新恢复了往日那种空无冷寂的神情，“米雪尔·阿梅达拉一心希望她的女儿能够成为达尔兰地未来的王后，她是个精明的女人，我不希望由于这枚戒指过早地出现，进而给我们带来任何不必要的麻烦。等您铲除了她们之后再把它交给我吧。”

“是的，当然。”法利亚说道。

－－－－－－－－－－－－

蒂亚戈将军独自坐在书房里。桌子上的蜡烛已经燃到了底部，流淌下来的烛油在火焰的烧烤下发出“嗞嗞”的响声。

他并不是一个习惯于陷在椅子里回忆往事的老人。可是今天，自从戴维勒将军离开这里之后，他就一直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间里，并回想起了许多陈年旧事。40多年前，他第一次穿上了首府近卫军的军装，跟其他新兵一样站在整齐的队列里，聆听长官的训话。那个时候，他的脑子里唯一的想法就是凭借着手中的宝剑征战沙场，建立功勋，也正因为此，三年之后，他放弃了京城优越的生活，只身南下，加入了费都驻军，守卫在当时并不安定的南部边陲，并在那里一呆就是十年。在那十年的时间里，他在王国军队的功劳簿上写下了不少了不起的战绩。虽然刚烈的性格令他的晋升与他的战绩并不匹配，但却为他赢得了不少部署由衷的尊敬和绝对的忠诚。其间，当地的大贵族阿梅达拉伯爵最小的女儿米雪尔对他一直青睐有加，并不顾家人的反对嫁给了他。

米雪尔对他来说是一个幸运之神。在她的帮助之下，他获得了西部统帅的倚重，最终带着少将军阶调入了由王国第一将军亲自执掌的中央军团。在中央军团里，妻子再次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她为他处理了许多纷繁复杂的人际关系，使他能够心无旁骛地发挥他的军事才华。他的才华迅速被当时的玛丽安娜女王所发觉，女王在许多事务的处理上明显地表示出了对蒂亚戈的赏识与信任，并在王国第一将军的遴选过程中，力排众议，把那把万人瞩目的金色宝剑交给了他。此后的另一个十年里，他全心全意地为这个王国效命，而每当他的决断遭到同僚或下属的微辞时，除了身边的米雪尔，他的背后还多了一个极其有力的支撑，那就是玛丽安娜·菲尔拉法。他深深地感激这两个女人，一个用他的爱与信任，一个则用他的敬重和忠诚。

巴雷西国王继位之后，蒂亚戈将他的敬重和忠诚同样给了这位年轻的君主。虽然有些时候年轻的君主与他的思路并不一致，也即便他的内心与玛丽安娜王太后更加亲近，但蒂亲近亚戈依然由衷地钦佩巴雷西的人品和才华。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会站在巴雷西国王和玛丽安娜王太后的对立面，而凭借的竟然就是他们曾赐给自己的力量。这种决定让他如芒刺在背，痛苦不堪。但是，他能够任由魔鬼横行，对王国的覆灭置之不理吗？就象米雪尔所说的那样，在他跪受那把金色宝剑、发誓效忠的时候，开国君主达尔兰地斯王的眼睛同样在天界里看着他！他希望军队能够唤回步入歧途的王室，即便被冠以谋逆的罪名也心甘情愿。他相信，国王和太后最终将明白他的良苦用心，他也相信，无论如何，他的妻子——聪慧而又勇敢的米雪尔——都会永远陪在他的身边。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几声敲门声。“进来！”蒂亚戈用军人特有的洪亮声音说道。

房门被推开了，四名腰悬佩剑的骑士出现在蒂亚戈面前。蒂亚戈先是一阵错愕，随即皱起了眉头。

骑士们并没有说话，只是跨步退向两边，另一名骑士顺着中间的通道不急不缓地走了进来，房门再次关闭，蒂亚戈不由站起了身。“亲王殿下！”他惊诧地叫道。

“打扰了，将军。”贝拉尔亲王在蒂亚戈面前站定，脸上没有丝毫笑容，“我奉国王陛下御令，请您到梵卡露斯宫暂住几天。”

“我……不能确定自己是否听懂了您的意思，亲王殿下。”蒂亚戈微微抽搐了一下，一双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贝拉尔。

“我想您听懂了。”贝拉尔说道，“马车已经备好了，蒂亚戈夫人和劳拉小姐都在等您。”

“您说什么？！”蒂亚戈难以置信地大声说道。

“请吧，将军。”贝拉尔并没有理会蒂亚戈的反应。

“既然您是来拘捕我跟我的家人的，亲王殿下，”蒂亚戈怒气冲冲地说道，“最起码，您该把我们的罪名说个清楚！”

“那么，兰斯特·蒂亚戈将军，请告诉我戴维勒中将从您这里拿走了什么？”贝拉尔本来就强压着火气，听了蒂亚戈的话后不由勃然大怒，“《上帝赞美诗吗》？！”

“……”蒂亚戈陡然变色。

“带走！”亲王做了个手势，身后的佩剑骑士应了一声，随即“唰啦”一下把蒂亚戈围在了当中。

“慢着！”蒂亚戈扬声说道，“不错，我交给了戴维勒中将一封亲笔信，”他目光炯炯地瞪视着贝拉尔，“既然我的苦口婆心起不到任何作用，那么，就让军队的铁骑来说服国王陛下吧！”

“真是一项丰功伟绩，将军！”贝拉尔冷笑道。

“我并没有把这当成什么丰功伟绩，殿下！”说到这里，蒂亚戈不由百感交集，“我蒙受两代君主的恩遇，做出今天这样的事情，自知罪孽深重。如果国王陛下能够迷途知返，我情愿以死谢罪！”

“我从没见过象您这么糊涂的统帅！”贝拉尔一边说着一边把目光转向一名骑士，“理查德骑士！”

“是，殿下！”圣徽骑士理查德应声走向蒂亚戈。

“呆在那，先生！”蒂亚戈厉声斥道，双眉一挑，浩气凛然，“同为骑士，我将把您的行为看作是一种直接的挑衅，理查德先生！”

“别让我动手，蒂亚戈将军！”贝拉尔皱起眉头，“那并不是您的妻子和女儿所乐于看到的场面！”

“您是在威胁我，亲王殿下？！”蒂亚戈脸色铁青，从胸膛里爆发出来的声音就如同山洪一般撼人心魄。

“我是在命令您，将军！”贝拉尔扬声说道。

蒂亚戈的心轻轻颤动了一下。居高临下的“命令”二字，恰恰说明了王族依然将他视为元帅帐下的军人，而非忤逆国君的反叛——对他来说，“反叛”是多么沉重而羞耻的字眼啊！“我希望国王陛下能够对这样的做法做出解释，殿下。”蒂亚戈沉默了片刻，以一种近乎于悲壮的口吻缓缓说道。

贝拉尔阴沉地看了蒂亚戈一眼，简单地做了个手势，然后一言不发地向房门走去，蒂亚戈则在四名骑士的押解下静静地跟在亲王身后走出了他的书房。

－－－－－－－－－－－－

斯塔伦斯和法利亚走出了大教堂的那间地下密室，铁门沉沉关闭，在阴冷的空间里发出困兽般的呻吟。法利亚把钥匙重新放回到墙角的那个洞孔里，随后，昏黄的油灯游移开去，带着两个模糊不清的身影一路上行，最终连同他们的脚步声彻底隐没在黑漆漆的回廊尽头。

大约过了5分钟左右，一个轻微的响动打破了坟墓般的寂静，紧接着，在连接地下空场的石阶边亮起了一小团金红色的火苗。火苗突突跳动着，映出一个教士打扮的人紧张不安的脸孔。

教士小心翼翼地走进空场，一边借着微弱的光线打量着四周，一边走到了右手的墙角边。他象法利亚一样蹲下身，微微迟疑了一下，随即伸出手在墙壁上摸索起来。他的手看上去并不粗糙，但已明显刻上了岁月的痕迹。它们笨拙地抠动着那些参差不齐的砖缝，不知是由于石壁过于冰冷还是由于他内心中的疑惧，它们始终在轻轻地颤抖着。

突然之间，一块砖明显地松动了一下。他再次迟疑了片刻，然后用力把松动的砖从墙壁上整个抽了出来。

－－－－－－－－－－－－

晨光照亮了梵卡露斯宫。国王办公室里，里文斯一边帮巴雷西国王穿好外衣一边轻轻叹了口气。他的主人昨天晚上一直呆在这，直到凌晨四点多才稍微合了一会儿眼。年轻的国王依旧身姿挺拔，目光坚毅，但这更令里文斯感到难过——暴风雨侵袭着这位高尚而勇敢的王者，而掀起暴风雨的人却正是他一直庇护的达尔兰地人！他们被阴谋所左右，质疑他的品格，染指他的权威，他苦爱的那颗灵魂至今仍下落不明！

“我陪您出去走走吧，陛下。”里文斯忧伤地说道，“请您……保重身体。”

巴雷西转过身向贴身侍从微笑了一下，“这段日子辛苦你了，杰克。谢谢你。”

“陛下……”热泪霎那间充满了里文斯的双眼，他没有低下身子，而是用那双灼热而忧伤的眼睛望着国王，“能够追随在您的身边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分，国王陛下。”

国王没有说话，只是象对待朋友和兄弟一般拍了拍里文斯的手臂。

－－－－－－－－－－－－

蓝天清澈如海，阳光温暖了从秋夜里走来的空气。草坪呈现出一片金黄，一名侍女正带着一个小女孩在草地上玩耍。小女孩穿着一条红色的裙子，在看见巴雷西之后欢呼了一声，象一只快乐的小鸟一样朝国王跑了过来。“慢点儿，爱丽斯！”侍女急忙叫道。

爱丽斯进宫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作为巴雷西国王的得力心腹，詹姆斯·明斯顿肩负着非常重要的使命。在魔鬼符咒事件发生的第二天，巴雷西派人把爱丽斯接进了王宫，以便更好地照顾并保护奥伦巴酒馆老板年幼的女儿。玛丽安娜王太后很喜欢活泼而又懂事的小爱丽斯，这些天一直让她住在自己的寝宫里。虽然有专门的侍女姐姐给她讲故事，陪她到花园里采花，但爱丽斯还是更喜欢那个“又和气长得又漂亮的叔叔”。

“叔叔！”她一边兴奋地叫着一边跑到了国王面前，而跟在她身后的侍女则必恭必敬地向国王俯下身去。“哦，国王叔叔……”侍女的举动令爱丽斯突然想起了父亲的话，她急忙收住了步子，郑重其事地向巴雷西行了个屈膝礼。

国王露出了微笑。他向侍女做了个手势，随即温柔地把爱丽斯拉到身边问道，“在这里玩的开心吗，爱丽斯？”

“很开心啊！”爱丽斯仰起头回答道，“太后陛下、公爵爷爷和那些叔叔阿姨、哥哥姐姐们都对我特别好。父亲告诉我这里是王宫，您是我们的国王，让我一定要听话。我很听话的，可为什么您一直都没来看我？”说着，爱丽斯充满稚气的脸上流露出了委屈的神色。

“我去看过你的，不过那个时候你已经睡着了。”国王笑道。

“哦，真的吗？要是我没睡着该多好！”爱丽斯不无失望地说道，“那个公主姐姐呢？我为什么总也看不见她，国王叔叔？”4岁的小爱丽斯还搞不清“叔叔”和“姐姐”之间差着辈分，只是按照自己叫惯了的称呼信口说着。

“公主姐姐去了别的地方。我也很想念她。”巴雷西微笑了一下，说话的声音显得有些沙哑，“我们一起去她的寝宫看看，好不好？她有一只名叫‘偶像’的小松鼠，有时候会跑到她的房间里去睡觉。”

“真的吗？好啊！那我们快点去吧！”爱丽斯高兴的一个劲点头，“另外，您再给我讲个故事好不好？上一次那个‘灰姑娘’的故事真好听！”

“知道吗，爱丽斯，”国王轻轻抱起爱丽斯，悲哀的眼睛望向不远处的那栋奶白色的宫殿，宫殿沐浴在美丽的朝阳里，片片窗纱在晨风中轻飞漫舞，就象是无数蝴蝶展开的彩色双翼。“那些好听的故事都是你的公主姐姐讲给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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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节 教堂的杂役

阳光象往常那样照耀着达尔兰地王国的首府，但人们的眼睛看见的却不是一个光明的世界。穿着黑袍的教士和悬挂着宝剑的士兵随处可见，就象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天空一样令人感到窒息。

凯瑟琳嬷嬷坐在马车里，透过车窗注视着躁动不安的那比城街头。从她被迫离开这座城市到再次归来，已经过去了整整36年了。然而，这里依然封存着她所有幸与不幸的记忆——在遥远而阴冷的闵拉卡修道院里，这些记忆是她对任何人都不曾倾吐过的秘密，始终刻骨铭心，永生难忘。

“我们会住在那比城南郊的卡尔诺修道院。”坐在凯瑟琳嬷嬷身边的雷切尔院长说，“其它修道院的院长或者执事也会在那里。过两天，大主教阁下会传见我们，共同商议魔鬼符咒的事情。”

“是的，院长嬷嬷。”凯瑟琳恭敬地回答。

圣比阳大教堂魔鬼符咒事件发生后，红衣大主教将更多的宗教人士召进了王国首府，闵拉卡修道院的雷切尔院长也在其列。虽然凯瑟琳嬷嬷一向沉默寡言，从不显山露水，但雷切尔却总觉得她是一个见过世面的人，所以当接到红衣大主教召函的时候，她毫不迟疑地决定把凯瑟琳带在身边——毕竟，对于她这个一辈子都不曾离开过库尔希斯克高原的外乡人来说，座落于天子脚下的王国首府实在令人感到心神不安，更何况在那里，教廷与王室的矛盾已掀起了滔天的波澜。

的确，自从魔鬼符咒出现以来，教廷与王室各持己见，宗教领袖和世俗统治者之间的对垒已昭然若揭。在圣比阳大教堂里，法利亚红衣大主教竖起了一面抗击魔鬼的旗帜，而旗帜下所发出的声音已由对王室的不满和谴责逐渐转向了另一个更为严重的话题，那就是废黜与魔鬼同流合污、置王国百姓于不顾的巴雷西·菲尔拉法国王。

这一决定原本不会波及到那些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因为他们没有任何力量，通常只能随波逐流，但尤里安却是个例外。他是一个孤儿，幼年时被一名教士收留，让他在圣比阳大教堂谋了一份差事。他天资不高，但生性却很淳朴，一直负责大教堂陵园的清洁工作。卞卡公主失踪之后，尤里安整夜睡不安稳。他经常跑到大教堂的墓地里，跪在那些石碑前不停地祷告，希望埋葬在这里的宗教领袖们能够赐予他智慧，让他想明白自己究竟该不该把曾经看到的事情说出来。当废黜国王的消息传进他耳朵里的时候，他变得更加魂不守舍，于是，他终于鼓起勇气，走进了红衣大主教办公的那片区域。

虽然尤里安在圣比阳大教堂里生活了十几年，但他自知身份低微，从来不敢擅自在这座神圣的教堂里随意游走，因此，红衣大主教办公的那片区域对他来说是完全陌生的。丛立的殿宇和庄严的回廊令他感到眼花缭乱，呼吸困难，以至于他最后不得不停下脚步，虚弱地靠在了一个大厅的石柱边。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他心跳的速度逐渐平缓下来，由于紧张而过度耗费的体力也恢复了不少。他重新站起身，战战兢兢地穿过大厅。在与大厅连接的一条走廊里，他看见了一个人的背影。那个人裹着一件黑色的袍子，走的很快。也许我该问问他在什么地方能够找到大主教大人，尤里安心想。他不敢在这里大声喊叫，于是就迈开步子朝那个人追去。

尤里安的脚步声引起了那个人的注意。他回头向尤里安看了一眼，既而仍旧自顾自地往前走去，并在两分钟后向右一转，消失在尤里安的视野里。尤里安再也不想这样没头没脑地乱撞了，于是急急地向前跑去，就在他奔至那个人拐弯的地方时，一双有力的手突然从侧面一把抓住了他。

“您是谁？为什么跟着我？”尤里安的身体被死死地按在墙壁上，裹着黑袍的人近在咫尺地瞪视着他，压低了嗓音阴森森地问道。

“我……我……”尤里安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吓坏了，他结结巴巴地解释道，“我叫尤里安，先……先生，我没想冒犯您，我只是……只是想问问怎么样才能见到大主教大人……”

“您为什么想见大主教大人？”那个人向尤里安的身上看了看。尤里安穿着杂役的衣服，而这样的衣着显然与他要见的人极不相称。

“我有很重要的事情禀告大主教大人，先生。”尤里安的后背依然贴在墙壁上无法动弹。

裹着黑袍的人皱了皱眉毛，显然是在对他说的话表示怀疑。

“是……是关于卞卡公主。”尤里安哆哆嗦嗦地说道，“在炼泅夜典结束之后，我曾经见过公主殿下，就在教堂墓地旁边。”

“见过公主？在教堂墓地旁边？”裹着黑袍的人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是的，先生。”尤里安说道，“公主殿下是跟王家护卫队的统领斯塔伦斯伯爵大人一起离开的。”

“是您亲眼看见的吗？”裹着黑袍的人微微抽搐了一下，而他按在尤里安身上的手劲也变得更大了。

“是……是的，先生。”尤里安吃痛地回答道。

“您都跟什么人说过这件事？”裹着黑袍的人继续问道，锋利的目光剑一样地射向尤里安。

“没……没跟谁说过。我不是故意要隐瞒这件事的，先生，我只是……只是……哦，请宽恕我吧，先生……”

一阵脚步声和说话声从走廊的远端隐隐传来，裹着黑袍的人急忙伸出手堵住了尤里安的嘴。脚步声越来越近，裹着黑袍的人向尤里安看了一眼，用一种极低的声音命令道，“别出声！跟我来！”

尤里安被对方抓着胳膊，心慌意乱地走上前方的一个悬梯，然后又跟着他进入了一个黑乎乎的房间。房门被轻轻关上了，裹着黑袍的人松开了尤里安的手臂。不知是他的眼睛能够在黑暗里看清东西还是对这个房间过于熟悉，尤里安听到他正在挪动什么东西。

“先生……”尤里安忐忑不安地说道。

“别出声！”对方再次命令道。

尤里安咽了咽口水，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不一时，他听到一个吱吱呀呀的声响，随后，对方再次抓住他，并压低他的身体带着他钻进了一个低矮的通道。尤里安踉踉跄跄地向前走着，好几次由于稍微直起了一点身体而撞到了通道的顶棚。就这样七拐八拐地绕了好一会儿，尤里安再次被带进另一个黑乎乎的屋子。

对方点起了一支蜡烛。尤里安揉了揉眼睛，逐渐适应了眼前的光线。他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只是看见房子里到处堆满了陈旧的书籍。裹着黑袍的人从怀里抽出一把匕首，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尤里安吓得急忙向后缩了缩身体。

“只要您发出任何声音，我就杀了您，先生，您可听清楚了？”裹着黑袍的人低声说道。昏暗的烛光照在他并不年轻的脸上，在他抬起眼帘的时候，额头上的皱纹显得尤为清晰。

尤里安面如土色地点点头，裹着黑袍的人于是放开了他，蹲下身，用匕首轻轻撬起了地面的一块方砖，随即，两个男人的声音从那个裸露的地洞里传了出来。

“乔治在西部的动静已经越来越大了，大主教大人，再过几天，南部驻军也会被调动起来。到那个时候，巴雷西国王纵然有天大的本事，恐怕也无力回天了。”

“仅有这些是不够的，皮埃尔。”

“是，大人。我们的人已经在那比城里看到了东部的雷恩少将和北部的马斯洛上校，但蒂亚戈夫人还没有把有关他们的情况告知我，大人。”

“那就派人去问问蒂亚戈夫人。军队是国王的羽翼，如果那双羽翼仍然能带着巴雷西国王肆意飞翔的话，教廷就无法对他构成真正的威胁。告诉米雪尔·蒂亚戈，她跟我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不希望她向我隐瞒任何东西。”

“是，大人。”

“王宫里最近怎么样？”

“国王对于西部的动向非常重视，罗文将军和一些高级将领正在跟国王讨论平乱的事情。里文斯勋爵授命调动了不少圣徽骑士，我想我们需要特别注意这些人，大人，他们有勇有谋，对王室忠贞不二，而所执行的命令也非常不易察觉。此外，詹姆斯·明斯顿一直在搜寻卞卡公主的下落，但到目前为止，他似乎还没有找到任何头绪。”

“说到卞卡公主，我们的统领大人去看过她吗？”

“没有，大人。不过我还是对这件事非常担心。斯塔伦斯伯爵对卞卡公主一往情深，如果伯爵一时冲动放走了她，那后果将不堪设想。您为什么不肯让我杀了那个女人呢，大人？”

“因为我们未来的国王希望她活着。”

“可是……”

“要成就大事就必须懂得深谋远虑，兰伯特先生。请认真想一想，当我们的护卫队统领坐在国王的宝座上接受万民朝拜的时候，他还会象从前那样容易摆布吗？他的血统、他的骁勇和他的才识，这些东西能够令他逐步建立起自己的力量。要想让他听命于教廷，我们就必须牢牢抓住他的一条致命软肋，而这条软肋就是卞卡·菲尔拉法。你说得不错，皮埃尔，他的确对卞卡公主一往情深，也正因如此，掌握住那个女人的生与死，我们就能够掌握住未来君主手中的权杖。早晚有一天，教廷会从幕后走出来，名正言顺地统治达尔兰地王国，而这个王国，得益于巴雷西·菲尔拉法国王曾经的努力，势必取代诺曼帝国，成为这整片土地不可撼动的主宰。”

尤里安目瞪口呆地听着地洞里传来的对话，震惊令他的脑子在巨大的混乱之后变得一片茫然，而裹着黑袍的人则用力攥紧了双拳，手背上的血管清晰地暴露出来，象是一条条愤怒的青蛇。

“时间差不多了，我想各地的主教应该都到齐了。”地洞下的对话似乎已接近了尾声，“我需要把宗教大会的举办提上议事日程，而您，兰伯特先生，最好尽快弄清楚蒂亚戈夫人究竟在搞什么明堂。”

“是，大主教大人。”

一阵轻微的门响，接下来，地洞里变得一片寂静。裹着黑袍的人把方砖重新放回原位，然后缓缓地站起了身。

“先……先生……”尤里安象是刚刚从睡梦中醒来一样，浑浑噩噩地看着裹着黑袍的人。

“这个房间的下面是红衣大主教的私人书阁，刚刚的那两个人，一个叫做皮埃尔·兰伯特，另一个就是大主教本人。他们之间的对话想必您已经全都听清楚了。”

“是……是的，可是我不明白……”

“这的确不那么容易弄明白，而且，您也不需要弄明白。”裹着黑袍的人打断了尤里安，“因为，您就快死了。”说完这句话后，他阴着脸朝尤里安径直走了过去。

“啊！您要干什么？！”尤里安惊叫起来，而裹着黑袍的人已跨步上前，伸出左手迅速地扼住了他的喉咙。

“保持安静，先生！”裹着黑袍的人严厉地说道，“我已经说过不只一遍了！上帝宽恕我，为了保全我的主人，我不得不在这里杀掉您！”

尤里安说不出话，只是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一双充了血的眼睛惊恐而又无助地瞪视着裹着黑袍的人抬起的那把明晃晃的匕首。烛火轻摇，墙壁上真实地映出了这幕可怖的情景。

突然之间，房间的木门被推开了，两条人影鬼魅般地闪了进来。只见寒光一闪，一柄长剑已挑飞行凶者的匕首，紧接着，两声闷哼，尤里安和行凶者被另一个人的金质剑鞘分别击中了头部，他们的身体晃了几晃，然后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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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节 火刑

乔纳森·特维斯被两名佩剑骑士押解着走进了梵卡露斯宫。他看见了记忆里熟悉的场景——宽阔的青石板路上，一些宫廷侍从在清扫上面的落叶；数列王家护卫队骑兵向宫殿群后方驰去，准备去骑士演武场操练。他和他的儿子都曾经是他们中的一员，如今，他的儿子正沉睡在卡赛罗陵园冰冷的土地下，而他本人也成了带着镣铐的罪犯，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尸骨将被丢向何方。

是谁带来了今天的结局呢？卞卡·菲尔拉法公主？还是那个神秘的“大人”？他不知道。“她是来自地狱的魔鬼，特维斯先生，而您的儿子就是为了这样一个邪恶的灵魂白白断送了年轻的生命。”在炼泅日之后，一位神秘的“大人”找到了他，“虽然他被安葬在那片荣耀的墓地里，但却会受到所有人的鄙视，因为，他曾经为魔鬼而战。死亡将擦亮他的眼睛，此刻的他，一定在懊悔自己当初的愚昧无知。为他做些什么吧，作为父亲，您得做些什么让他能够在上帝面前挺直腰杆。”

于是，他真的做了一些事情。他找到了魔鬼的朋友奥莉维娅·西赛尔，把她带出了海军统帅的府邸，交给了那位大人的属下。大人准备烧死她，据说这样说不定可以令魔鬼现身。他对那个卞卡·菲尔拉法公主全无好感，但是，外交大臣的女儿，奥莉维娅·西赛尔侯爵小姐，她是多么和气善良啊！她信任他，倚靠他，悲伤地、心怀感激地讲述着自己被黑衣骑士队挟持之后，拉尔夫是怎样保护她，照顾她，可是他却把这样一个人交给了那些即将处决她的人。他永远也忘不了当她被那些人带走时，脸上呈现出的是一种多么难以置信的神情，那个时候，他突然感到自己做了一件天大的错事。

此后，他遭到了一些人的追杀。他不知道追杀者是什么人，他只知道，让他死里逃生的是巴雷西国王手下的骑士。

天空已泛起鱼肚白，国王办公室那高高的汉白玉台阶在晨光里显得异常神圣。

－－－－－－－－－－－－

苏晴靠坐在一个地下室阴暗的角落里，手臂被反捆着，嘴上堵着布条。一缕微光透过墙壁上端那扇小小的铁栅栏窗照在她苍白的脸上。她闭着眼睛，低垂着的浓密的睫毛扇面般铺开，在下眼睑上投下了两排淡淡的阴影。

一阵锁链的“哗啦”声惊醒了她，苏晴打了个寒战，并紧张地坐直了身体。门开了，几个挂着佩剑的男人走了进来。其中一个个子瘦高的男人走到她跟前，用一双浅褐色的眼睛审视了她一会儿。苏晴下意识地向墙角里缩了缩。

“拿下来。”个子瘦高的男人指了指苏晴嘴上的布条简单地吩咐道，站在他身边的一个人应声走上前去。

布条被解了下来，苏晴一边大口喘着气一边说道，“你们……究竟是谁？为什么要抓我？这……这是哪？”

“奥莉维娅·西赛尔小姐。”个子瘦高的人向苏晴欠了欠身，“我叫皮埃尔·兰伯特，很高兴在那比城与您见面。有件事我需要得到您的帮助。”

“什么事？”兰伯特彬彬有礼的态度令苏晴紧张的心情得到了一些缓解。

“您很快会受到公开审判。我希望在火刑架上，您能够当众承认您的罪行。”兰伯特用一种很平常的口吻说道。

“什……什么？”苏晴惊叫道，“公开审判？火刑架？我的罪行？我犯了什么罪？”

“跟卞卡公主一样，您是来自地狱的魔鬼。你们利用魔鬼符咒开启了地狱之门，妄图把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推进死亡的深渊。”

“您在胡说些什么？！”苏晴大声说道，“简直太荒唐了！是什么令你们相信这种无稽之谈！”

“也就是说，您不打算帮我这个忙了，西赛尔侯爵小姐？”兰伯特微微牵动了一下唇角，挑出一抹嘲弄性的微笑。

“哪有让人帮这种忙的！”苏晴气急败坏地说道。

“没关系，您可以什么都不说，听着就可以了。”兰伯特走到苏晴面前，蹲下身，用一只手托起苏晴的下颚注视着她的眼睛，“您会安安静静地呆在火刑架上，是不是？”

苏晴惊骇地看着那双浅褐色的瞳仁，结结巴巴地说道，“什么……什么火刑架？”

“处决魔鬼的火刑架，小姐。”兰伯特微笑道，“您的眼睛会看见烈火熊熊燃起，您的鼻子会闻到皮肤烧焦的气味，您的耳朵会听到人们的欢呼声和咒骂声，就象在炼泅日当天您看到的那场火刑一样，唯一不同的是，捆在那上面的是您自己，奥莉维娅·西赛尔侯爵小姐。”

“啊！”苏晴颤声喊道，而与此同时，兰伯特已将一个东西塞进了她的嘴里。苏晴只觉得自己的舌头逐渐变麻了，她想叫嚷，但说出的话却非常含混，她想把那东西吐出来，可兰伯特铁钳般的手却死死地托住了她的下巴。

“含着它，小姐，这样我才能确定您会保持安静。”兰伯特伸出一根手指警告道，“否则，我只能让人割掉您的舌头了。”

苏晴吓得急忙闭上了嘴巴。兰伯特站起身，一边向外走一边命令道，“把一切准备好，先生们！”

－－－－－－－－－－－－

乔纳森·特维斯默默地跪在地上，巴雷西国王一直在阅读一份文件，一个字都没有说。押解他的那两名骑士肃立在他的两旁，国王的贴身侍从里文斯勋爵站在桌案边。

“交给罗文将军，另外，请转告将军，我希望在今天下午两点与他会面。”五分钟过去之后，国王终于抬起了眼帘，把文件递给了里文斯。

“是，陛下。”里文斯向国王鞠了一躬，随即安静地退了出去。

“我听说您表示并不知道奥莉维娅小姐现在在哪，乔纳森·特维斯先生，是这样吗？”国王将目光转向老特维斯，直截了当地问道。

“是……是的，陛下……我不知道，陛下。”老特维斯颤声道，“我把她交给了另外几个人。我只知道他们要处决她，在那比城里。”

“什么时候？”

“不……不知道，陛下。”

“亲王殿下到！”随着走廊里侍从的通报声，贝拉尔亲王推开了国王办公室的大门。他一眼就看见了跪在那里的乔纳森·特维斯，于是一边匆匆向他的哥哥点了点头一边快步走到老特维斯面前，“奥莉维娅在哪？！”

“我……不知道，殿下……”乔纳森·特维斯面如土色地回答道。

“唰啦”一声，亲王抽出了一名骑士肋下的佩剑，径直抵在老特维斯的眉心之间，老特维斯吓得魂飞魄散，一双腿象灌了铅一样无法挪动。

“贝拉尔！”国王轻声叫住了他的弟弟。

亲王怒气冲冲地瞪视了老特维斯片刻，最终撤回了宝剑，老特维斯的全身则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斯塔伦斯伯爵和布鲁南将军都做了充分的部署，贝拉尔，那些人准备在那比城烧死奥莉维娅小姐，我们会把她救回来的。”国王说道。

“如果奥莉维娅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乔纳森·特维斯先生，我就把您活活钉死在十字架上！”贝拉尔愤怒地大声说道，“现在告诉我，究竟是哪个混蛋让您把奥莉维娅带离赫德堡的？”

“我……我不认识那个人，殿下……”老特维斯哆哆嗦嗦的说道——他知道这个回答必定会令亲王更加震怒，但他确实说不出那位“大人”的身份。

果然，亲王向他逼近了一步，老特维斯蜷伏在地上，不停的抖动着。

“陛下。”就在这时，宫廷内侍总管隆克利勋爵走了进来，“侍卫们昨天深夜抓获了一名王家护卫队军官和一名宫廷侍女，他们随身带有大量财物，企图离开王宫。审讯官认为这两个人非常可疑。军官德尼兹隶属第四骑兵营，侍女名叫蒂娜，是公主殿下的一名近侍。”

“带来见我。”国王吩咐道。

不一时，被抓获的军官和侍女被审讯官带进了国王办公室，当他们看见老特维斯的时候，三个人的脸上都呈现出异样的神色。

“陛下……”审讯官向国王施了一礼，准备禀报审讯的过程，但巴雷西却做了个手势制止了他。

“把你们刻意隐瞒的事情都说出来，我在听。”国王将犀利的目光射向军官和侍女。

“卑职……卑职没有刻意隐瞒什么啊，陛下。”军官回答道。

“为什么要离开王宫？”国王问道。

“因……因为……”

“因为那个魔……魔鬼符咒，陛下，”侍女蒂娜接过军官的话颤声说道，“约瑟芬夫人死了，我实在害怕继续留在公主殿下的寝宫里，所……所以就想跟德尼兹先生一起逃走。请放过我们吧，陛下！”

“认识乔纳森·特维斯先生吗？”国王继续问道。

“不……不认识，陛下。”蒂娜低下头回答道。

“我见过特维斯先生，陛下，”德尼兹说道，“他曾经到营地里领取拉尔夫·特维斯先生的遗物。”

“后来再没见过？”国王道。

“没……没有，再没见过，陛下。”德尼兹回答。

“我没时间听任何谎言，德尼兹先生，蒂娜小姐，这一点请你们了解。”巴雷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看到国王起身，德尼兹情不自禁的打了个寒战。“我们……我们说的都是真话啊，陛下。”

“真话？！抬起头看着我再说一遍！”国王突然发起怒来，“带出去，两个都杀了！”

“是，陛下！”房间里的骑士一声应和，径直朝德尼兹和蒂娜走去。

“陛下！”蒂娜“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一张脸已吓得全无血色，“陛下！我……见过乔纳森·特维斯先生！上帝！我把卞卡公主的戒指给了他！我再不敢那么做了，请您宽恕我们吧！”说到最后，她呜呜地哭了起来。

巴雷西一言不发地转向德尼兹，后者也急忙跪了下去，“陛……陛下……”

“听说你们身上带了大量钱财，哪来的？”国王问道。

“是……是一位大人给的。”德尼兹结结巴巴地回答道。

“哪位大人？他为什么要给您钱？除了把公主的戒指交给乔纳森·特维斯先生，你们还为那位大人做了些什么？德尼兹先生，您一定要让我不停地追问才懂得该说些什么吗？”国王双眉一扬，说话的口吻异常严厉，“我已经感到非常不耐烦了！”

“卑职万分惶恐，陛下！”德尼兹颤声说道，“卑职也不知道那位大人究竟是什么人，有人叫他兰伯特先生。这位兰伯特先生，一开始只是让我监视斯塔伦斯伯爵大人，为此，他每次都会支付我很多钱。后来，他对公主殿下的失忆症产生了很大的兴趣，所以，我就请蒂娜小姐帮助我了解这方面的事情。除了传递信息之外，我们还……还做过两件事，一件是把公主殿下的随身饰物交给了乔纳森·特维斯先生，再有，就是……就是关于劳拉·蒂亚戈小姐。”

听到劳拉·蒂亚戈的名字，巴雷西微微皱了皱眉头。

“因为……因为我和蒂娜的一次对话被蒂亚戈小姐无意间听到了，我当时很害怕，就……就打晕了她，并把她交给了兰伯特先生。”德尼兹继续说道，“可兰伯特先生并没有把她怎么样，后来还放了她。虽然蒂亚戈小姐没有揭发我们的事情，但是，我和蒂娜一直都非常不安。听说乔纳森·特维斯先生被抓获的消息之后，我们害怕极了，所以……就急忙收拾了东西，想连夜离开那比城。陛下，卑职不敢有任何隐瞒，这一次……这一次卑职说的都是实话啊！”

“别再自称‘卑职’！象您这样的人，究竟是怎么混进王家护卫队的！”巴雷西阴沉着脸怒道，“还有你们！”他用厉闪一样的目光扫视了一眼蒂娜和乔纳森·特维斯，“一个个利益熏心，有眼无珠，连对跟错，善与恶都分不清楚，就象蛀虫一样侵蚀我们的达尔兰地！问问您自己，乔纳森·特维斯先生，当您死了以后，拿什么去面对您的儿子？！这座王宫已经变成了魔鬼的阵地是不是？那就从这里走出去！看看到底是巴雷西·菲尔拉法想砍断你们的脖子还是你们口中的那位大人——皮埃尔·兰伯特！把门打开，隆克利勋爵！让他们走！”

内侍总管急忙打开了国王办公室的大门，而三名获释者却依然一动不动地跪在原地。贝拉尔亲王将手中的宝剑准确地送回了骑士的剑鞘，那冰冷的金属摩擦声令整个房间更显肃杀。

一阵急匆匆的皮靴声从走廊里传来，紧接着，王家护卫队统领斯塔伦斯伯爵出现在办公室门口。“陛下，亲王殿下，”护卫队统领一边向国王和亲王施礼一边迅速扫视了一眼在场的人们，“奥莉维娅·西赛尔侯爵小姐被一些人带上了颂祷大街，大量市民正涌向那里。闹事者打算当众烧死侯爵小姐，卑职已会同布鲁南将军做好了安排，特来请令。”

“把奥莉维娅小姐安全地带回来，统领大人。”国王说道，“逮捕带头闹事的人，不准伤及无辜的老百姓。贝拉尔一起去！”

“是，陛下！”斯塔伦斯俯首应道。贝拉尔点了点头，既而快步走了出去。

－－－－－－－－－－－－

颂祷大街上聚集了大批市民，延街住户的窗子都开着，挤满着一张张形色各异的脸孔。阴云不知什么时候堆满了天空，风声四起，枯黄的落叶漫天飞舞。

道路中央停放着一架卸去了马匹的平板车，车轮被几块方石固定着。平板车上放置着一个粗糙的十字架，苏晴就被捆缚在那个十字架上。她脸色惨白，金发凌乱，单薄的白色衣裙在冷风中瑟瑟抖动。

王家护卫队和首府近卫军的骑兵已封锁了街道，但聚拢在平板车周围的百余名闹事者仍然有恃无恐，一些人不停地煽动围观的百姓，另一些人则将大量松油泼向十字架下堆放的稻草。火把已经点燃，缭绕的黑烟就象天上的乌云一样趋之不散。

“亲王殿下到！”卫兵洪亮的通报声从不远处传来，骑兵队整齐地闪出了一条通道，伴随着急促的马蹄声，贝拉尔亲王在斯塔伦斯的陪同下，带着十余名护卫疾驰而来。闹事者则纷纷亮出了兵器，围观的人们一时都安静下来。

贝拉尔焦急地向十字架望去，触到了苏晴那双恐惧的、同时又燃起了希望的眼睛。“奥莉维娅！”他大声叫道。

苏晴用力晃了晃身体，嘴里发出了一些含混不清的声音。

“魔鬼的语言！”十字架前，一个平民打扮的男人瞥了一眼女囚犯，既而带着一脸嘲弄的神情向前走了两步，并拍了拍手掌，“好啊，亲王殿下也来观礼了！菲尔拉法王室已经弃恶从善了吗？怎么看不到我们尊敬的巴雷西国王陛下？”

“您是谁？”贝拉尔挑了挑眉峰。

“一个普普通通的达尔兰地人。”对方扬起头直视着亲王，“虽然没有高贵的血统，但却拥有一颗对这个国家的赤胆忠心。”

“您所谓的‘赤胆忠心’就是把一个无辜的女人绑在这里，活活用火烧死吗？！”亲王厉声问道。

“‘无辜的女人’？”闹事者的首领冷笑道，“她是魔鬼卞卡·菲尔拉法的帮凶！你们跟魔鬼沆瀣一气，置达尔兰地的安危于不顾，到现在还想欺骗王国的子民！灾难正在降临，而我们的国王——巴雷西·菲尔拉法——却企图用梵卡露斯广场上傲慢而不知所云的讲话蒙住人们的双眼！既然王室要站在邪恶的一边，我们只能靠自己的力量来拯救自己。我们虽然没有军队，但我们有满腔热血，我们有神的庇佑！”人群中发出一片议论声，“达尔兰地的子民们，”首领扬起手中的火把大声说道，“这个女人，她和卞卡·菲尔拉法一起来到我们的国家，带着对我们每一个人的诅咒，在神圣的炼泅日释放了魔界的邪恶灵魂！今天，就让我们勇敢地站在她的面前，看看这个魔鬼是否能熄灭我们手中的正义之火！”

“烧死她！烧死她！”一阵阵愤怒的叫喊声从人群中轰然抬起。

“我们国家的外交大臣，这个女人的父亲，和国王一样害怕丧失荣华富贵，竭力地掩饰事实的真相。他秘密派人把这个女人送出那比城，然后自己也懦弱地躲了起来！因为什么？因为他害怕！他害怕他贪婪而罪恶的行径被公诸于世！还有这位高高在上的亲王，”他用手指向贝拉尔，“问问他和他的家族这段时间都为我们做了些什么！达尔兰地斯王赢得了这个国家的独立和自由，受到所有人的爱戴和传颂；而他的后代，却滥用手中的权杖，让军人的利剑对准我们这些无辜市民的胸膛，去保护祸乱王国的魔鬼！来吧！看看你们今后还怎么在我们用鲜血染红的土地上维系统治！”说着，他率先将火把丢向了十字架，高高的火苗陡然窜起。

贝拉尔一提丝缰，战马发出了一阵长嘶，斯塔伦斯则长剑出鞘，带领着王家护卫队发起了进攻。聚拢在十字架前的闹事者纷纷迎战，与此同时，从围观的人群里也冲出了大批手持武器的人，拥搡着他们周围的人闯进了军队的队列。一时间，烈焰冲天，利刃交错，尖叫声、怒斥声、哭喊声混杂在一起，整条颂祷大街就象一条癫狂的蟒蛇翻卷着庞大的身体。贝拉尔几次试图冲到平板车前，但旋回的战马却在那些仓皇无措的老百姓间无处落足，眼见火势越来越凶猛，他不由急红了眼睛。

突然间，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肆无忌惮地冲进了人群，马蹄踏处，血光四溅，闹事者的首领见到有人竟敢如此不顾无辜者的死活，不由大吃一惊。“拦住那个人！砍断他的马腿！”他高声叫道，而就在这时，黑马已经如同一团旋风一样卷到了他的面前，在他惊惧的瞳仁里，最后映射出的是一柄穿透了他胸膛的宽刃剑。马上的骑士随即手臂一扬，宽刃剑将他的尸体凌空抛起，在众人的惊呼中跌入了万头攒动的人群。

“是高弗！是黑衣骑士队的高弗！”伴随着人们惊耸的尖叫声，骑士不顾一切地跃上了正在燃烧的平板车，迅速砍断了那些纵横交错的绳索，抱起昏厥的苏晴重新跳到了他的黑马上。这一连串动作迅猛无比，在王家护卫队刚刚来得及做出反应的时候，骑士手中那犀利的长鞭已挥出了一条血路。

贝拉尔一抬手，从背后的皮筒里抽出一支箭，对准高弗疾驰的背影凝神满弓，“嗖——”地一声，离弦的箭如同一道锐利的闪电飞过人们的头顶。高弗仿佛听到了呼啸而来的那阵寒风，他急忙一侧身，“噗”地一声，箭直直地插入了他的右后肩，令他的一条手臂一阵痉挛。他咬紧牙关，把人事不醒的苏晴紧紧地搂在怀里，战靴用力一磕马腹，黑马将速度提至了极限。

这个时候，王家护卫队已制服了那些主要的闹事者，但贝拉尔的战马却依然无法突破混乱的人群，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高弗带着奥莉维娅肆无忌惮地冲出了颂祷大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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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节 高弗的身世

高弗骑着马一路飞驰着，道路两边的景物连成了一片。箭仍然插在他的后肩上，随着战马的上下起伏一阵阵钻心地疼痛，而他的注意力却全部放在了怀里这个柔弱的女人身上。终于又见到了她。半年多以前，他带领黑衣骑士队闯进她的家，把她变成了自己的阶下囚。也就是从那时起，这个美丽而单纯的贵族小姐闯入了他冰冷的心灵，在此后漂泊不定的生活里，一刻不曾忘却。今天，在他只身冲入烈火，将她再度抱在怀里的时候，他终于承认，他竟然是那么无可救药地爱上了她。想到这，他的嘴角边不由挂上了一丝苦笑。

战马驰入郊区，卡尔诺修道院出现在不远的地方。修道院与塞文思山比邻，辗转的山弯和浓密的树林将它与繁华的那比城隔离开来，使这里显得格外幽静。

高弗绕进修道院后的菜园，吃力地把苏晴抱进了一个隐蔽的旧木棚里。细密的冷汗从他的额头上渗了出来，他默默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坐在苏晴身边，久久凝望着这个徘徊在他睡梦中的女人。

就这样也不知过了多久，随着一个痛苦的呻吟，苏晴从昏昏沉沉中醒了过来。她挣扎着坐起身，用一双迷茫的大眼睛望向高弗。

“是……是你吗，高弗？”一个虚弱而熟悉的声音传入了高弗的耳际。

“是我。”

“哦，真的是你……”一抹温柔的微笑逐渐浮现在她苍白的脸上，“我还以为我是在做梦……”

高弗的心情不自禁地颤动了一下。冰封的瞳仁被那抹温柔的微笑融化开来，一直漾进他的心里。

“他们……他们说我是魔鬼，把麻核塞进了我的嘴里，不让我说话。他们还要……还要烧死我……”苏晴喃喃说道。

“您没事了，休息一会儿，不要说话。”

“我不是魔鬼，园园也不是。”

“我知道。”

“贝拉尔呢？”

“不知道。”

“我会死吗？”

“不会的。”

“那……你会在我身边吗？”

“我会的。”

“这段时间你到底去哪了？”说出这句话时，两行泪水顺着苏晴的面颊静静地滑落下来。而就是这样一句简单的话令高弗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他伸出一条手臂，将苏晴紧紧地搂进了怀里。箭痛已浑然不觉，他真想就这样一直抱着她，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一生一世地跟她呆在一起。

突然间，外面传来了一阵轻微的响动。多年的厮杀与流亡使高弗变得异常敏锐，他迅速回到现实中来，警觉地站起身，闪身躲到了门后，苏晴则先是一怔，随即一脸惶恐地看向紧闭的柴门。

柴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粗布衣服的修女走了进来。正当她惊诧地看着坐在草垛边的苏晴的时候，一柄冷森森地长剑已经抵住了她的脖子。“别动！我并不想在修道院里杀掉一位嬷嬷！”高弗低声命令道。

“您是……凯瑟琳嬷嬷吗？”在看清来人之后，苏晴大为意外地叫了起来。和田园去闵拉卡修道院接黛丽尔小姐的时候，她曾经和这位修女有过一面之缘。

“西赛尔小姐！”修女吃惊地看着狼狈不堪的侯爵小姐，“您……您怎么会在这里？”

高弗微微皱了皱眉头，随即缓缓移开了宝剑。“我们要在这里休息一个晚上，明天一早就会离开。”高弗一边说一边回到苏晴的身边，“在这段时间里，您最好呆在这儿，嬷嬷。”

“他不会伤害您的，凯瑟琳嬷嬷。”苏晴一边对凯瑟琳说着一边不放心地看了看高弗，“人们认为我是魔鬼的化身，要烧死我。”她无奈地摇了摇头，“是这位先生救了我。”

“您受伤了，先生。”凯瑟琳把目光再次转向高弗，苏晴这才发现在高弗的后肩上正插着一根没入肌肤的箭。

“天哪！快……快让我看看！”苏晴挣扎着站起身把高弗拉到身边，“哦！上帝！这……这可怎么办？”

“帮我把它拔出来。”高弗说道。

“那……我……”苏晴结结巴巴地说着，抬起来的手不住地颤抖着。

“拔出来！”高弗再次说道。

苏晴只好哆哆嗦嗦地握住箭，闭上眼睛，猛地一用力，箭“噌”地一声被拔了出来。一些热乎乎的鲜血溅到苏晴的脸上，她不由发出了一声惊叫。而与此同奇#書*網收集整理时，豆大的汗珠从高弗的头上滴落下来，他感到有些晕眩，但依旧没有出声，只是重重地喘息着。

“好多……好多血！下……下面怎么办？”苏晴颤声道。

“看看他的伤口，奥莉维娅小姐。”凯瑟琳嬷嬷急忙说道。

“哦。”苏晴颤巍巍地脱掉了高弗的上衣，一个血肉模糊的伤口赫然展现在她面前。“我的天哪！”苏晴瞪大了眼睛，“怎么办，嬷嬷，他……他会死吗？”

此时的凯瑟琳正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眼前的这个年轻骑士。在他那裸露出来的坚实的胸口上，一块暗黑色的十字胎记清晰可见。

“嬷嬷，凯瑟琳嬷嬷！”苏晴焦虑地叫着凯瑟琳，而高弗则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那个神色异常的修女。

“我……我去取一些药和食物。”凯瑟琳嬷嬷虚弱地说道。

高弗没有说话，只是“唰啦”一声再次提起了野狼剑。

“高弗……”苏晴拉住高弗的手。

“您不能离开，嬷嬷！”高弗对凯瑟琳说道。

“可是……可是你的伤……”苏晴急急地说道，“凯瑟琳嬷嬷是好人，她不会出卖我们的。”

“您……您叫高弗？”凯瑟琳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对，我就是高弗。”高弗犀利的目光射向不住颤抖的修女。

“快去吧，嬷嬷。”苏晴说道，“我在这里等您。”

“做好那些该做的事，嬷嬷。”高弗沉默了片刻后冷冷地说道，“我杀过很多人，也不在乎再多杀几个修女！”

凯瑟琳嬷嬷魂不守舍地看了看他，随即推开柴门匆匆走了出去。

－－－－－－－－－－－－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凯瑟琳嬷嬷重新回到木棚里，手中拿着药包、食物和一件修女的衣服。她把食物和衣服交给了苏晴，然后开始为高弗包扎伤口。

“谢谢您，凯瑟琳嬷嬷。”苏晴在高弗重新穿好外衣后对凯瑟琳说道。

“您还好吗，西赛尔小姐？”凯瑟琳问道。她已不再显得那么惊魂不定，但脸色看上去还是十分苍白。

“我好多了。”苏晴感激地笑了笑，“您怎么会在这里？换了一家修道院吗？”

“我是跟随雷切尔院长嬷嬷来的。”凯瑟琳回答，“红衣大主教大人希望各地教会的主持到那比城共同商议魔鬼符咒的事情。”

“什么魔鬼符咒！”苏晴怒气冲冲地说道，“那个老头儿怎么那么愚昧无知！您什么时候去圣比阳大教堂？我跟您一起去！我要问问那个大主教，公主就在他的教堂里失踪了，他为什么不但不去找她，反而还这样诬陷她！”

“您哪也不能去，就呆在我身边！”高弗不由瞪了一眼那个义愤填膺的小女人——她连自己的性命都差一点没了，居然还要去替她的朋友打抱不平。

“您爱上了西赛尔小姐，是吗，先生？”凯瑟琳嬷嬷看着高弗有些唐突地问道，但一双眼睛却充满了温柔和伤感。

高弗微微抽搐了一下，苏晴则愣愣地看向高弗。

“能够和心爱的人在一起，该是件多么幸福的事情啊！”凯瑟琳嬷嬷久久凝视着高弗，目光迷离，仿佛穿越了现实的时空，“我真心希望您能够得到幸福，先生。”

“嬷嬷？”苏晴莫名其妙地看着凯瑟琳。

“我出生在那比城，和西赛尔侯爵小姐一样，拥有着高贵的血统。”凯瑟琳嬷嬷缓缓地、自顾自地说道，“我的父母只有我一个女儿，他们对我万般宠爱，言听计从。在这个城市里，我度过了许多美好的时光。18岁那年，当我在圣比阳大教堂接受成人洗礼的那一天，我认识了一位年轻教士，并且……深深地爱上了他。”

“您是说……爱上了一个教士？”苏晴惊讶地说道。

“是的，爱上了一名教士。”凯瑟琳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爱情让我丧失了全部理智，我不顾家庭的反对，毅然决然地追随他去了王国西部。这种行为令我的家族蒙受了巨大的耻辱，我的父亲和母亲受到了蔑视和责难，最终含恨而死，我的家族也从此迅速没落了。而当时年轻的我，尽管在深夜里流着眼泪一遍遍乞求父母的宽恕，却始终不肯放弃心中那份罪孽的情感。”

“那后来……”苏晴小心翼翼地问道。

“后来，我怀了那个教士的孩子。”凯瑟琳依然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高弗，苏晴瞪大了眼睛看着凯瑟琳，高弗则无动于衷地迎视着凯瑟琳的目光。“孩子降生在我和他秘密约会的那栋房子里。是个男孩，拥有一头黑发和一双浅灰色的眼睛，另外，在他的胸口上，还有一个暗黑色的胎记，一个神所赐予的十字胎记。”

高弗的身体明显地抽搐了一下，苏晴在隔了几秒钟之后迅速地看向高弗，“啊！您的孩子……那个男孩他……”

“孩子的出世让我沉浸在极大的幸福之中，”凯瑟琳嬷嬷对苏晴的话惶若不闻，继续喃喃地说道，“然而，我那野心勃勃的爱人得到了西罗门公爵的眷顾，要成为西部教会的秘密领袖，于是，我和我们的孩子成了影响他前途的绊脚石。他告诉我，公爵对我们的事情感到非常不悦，他想先把我和孩子送到一个秘密的地方，然后再慢慢说服公爵大人。我理解他的苦衷。他为了我背叛了他所供奉的神明，而我，不能在这样关键的时候耽误他的大好前程。于是，我带着刚刚出世几个月的孩子离开了我们的家，象逃犯一样在陌生的土地上流亡着。在一个乌云密布的夜晚，我们遇到了几个手持武器的男人，他们围住了马车。”

“那些人……他们是西罗门公爵派来的吗？”苏晴紧张地问道。

“除了他还会有谁呢？他们要的不是我身上的财物，而是我和我孩子的性命。”凯瑟琳嬷嬷平静地说道，“爱人派来保护我的人都被他们杀死了，我也被剑刺中了，血不停地流。我想我快要死了。那时候我想，我的死也许会使我蒙羞的家族得到神的谅解，也会令我的爱人从此不再担惊受怕。但是，我怀中的孩子，那个小小的生命，他是无辜的啊！他应该活下去，他才刚刚看到这个世界！这个信念支撑着我。我抱着他躲在一个隐蔽的山洞里，感谢上帝的怜悯，那些追杀者最终没有发现我。后来，我拖着伤残的身体一路行进，最后远远地看到了一座孤儿院。可是，我再也走不动了。一个过路的绅士发现了我。他看上去很和善，于是，我就把孩子交给了他，并给了他我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希望他能够把我的孩子送进孤儿院。那位绅士答应了我的请求。他走了，而我留在原地，独自等待死亡。”

“哦，嬷嬷……”苏晴的眼眶润湿了。

“但是，上帝并没有抛弃我这个罪孽深重的人。一个好心的商人救了我。最后，我走进了闵拉卡修道院，做了一名修女，打算用我的余生去侍奉上帝。上帝给了我继续生存的机会，而我更加希望，我虔心的忏悔能够令上帝保佑我的孩子。我从没有奢望有朝一日能够再见到他——虽然这30多年来，我一直在思念中煎熬。我只希望，他能够平安地活着，能够幸福地活着。”

“他活着。但他不知道什么叫做‘平安’，也没想过要得到‘幸福’。”高弗空洞的目光注视着凯瑟琳沉声说道，“他在那个阴冷的孤儿院里生活了6年。和其他孩子一样，吃着勉强能够充饥的食物，穿着破旧不堪的衣服，从不曾真正理解‘父亲’和‘母亲’的含义，所以也就没有任何遗憾和怨恨。6岁那年，一个男人带走了他，他的一生也从此改变。那个男人，他的养父，是一个落破的骑士。他没有给他安定的家，但却教会了他怎么骑马，怎么拿剑，怎么孤独地、颠沛流离地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上生活。为此，他感到幸运。那一年，他年满24岁。养父把他叫到身边，对他说，‘我已经养育了你整整十八年。十八年代表着长大成人。我没有白拿你母亲的钱财，我兑现了当初的承诺。现在，我对你再没有任何义务了，而你，也完全有能力开始一个你自己的生活。’他告诉他，24年前的一个深夜，他在斯宾塞孤儿院附近遇到了他的母亲。她是一个受了重伤的美丽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刚刚出生不久的孩子。她对他说，她是一个贵族，因为追求爱情为王室所不容。她被人追杀，就快要死了，但她希望他能够救救她可怜的孩子，说着，她把一些珠宝和钱塞给了他。钱虽然不多，但那些珠宝很值钱。他答应了她。因为孩子太小，他就把他送进了孤儿院。过了6年，他如约接走了他。听完这些以后，那个孤儿带着满腔的仇恨离开了他的养父。3年之后，达尔兰地王国出现了一群亡命之徒，被人们称为‘黑衣骑士队’。他们刺杀王公贵胄，抢夺他们的财物，公然与菲尔拉法王室为敌。他们的首领叫做高弗。”凯瑟琳嬷嬷闭上眼睛，泪水顺着脸颊静静地流了下来，耳边高弗的声音却依旧平静如常，“是的。我就是那个孤儿。没有亲人，没有身份，有的只是仇恨化成的、从不吝惜的鲜血和发誓让那个冷酷的王室血债血偿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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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米雪尔的交易

尽管魔鬼的同党奥莉维娅·西赛尔最终是被黑衣骑士队的高弗救走的，也尽管巴雷西国王在那一天并没有出现在颂祷大街上，但整个王室对于那场火刑的态度却已表达的相当明确。更多的人加入到声讨王室的行列里，梵卡露斯宫前时常会聚集起一些激愤的市民。虽然他们被王家护卫队和首府近卫军的铁骑挡在宫门之外，但他们的指责和漫骂却昼夜侵扰着这片权力之地。军队方面，由罗文将军亲自执掌的中央军团以及北部驻军和海军还算安定，但东部和南部驻军已或多或少地开始产生躁动；首府近卫军集体中毒的事情被一些人反复强调，布鲁南将军的压力与日俱增；而在王国的西部，废黜巴雷西国王的声浪愈演愈烈，西罗门驻军分化成了两派，械斗已经在军队内部发生。

达尔兰地王国的时局愈发动荡，百姓们不再劳作，贵族们惶惶不安，教廷则对王室步步紧逼。许多人似乎已经忘记了这场内乱的缘起，讨伐魔鬼的初衷逐渐演化成教廷与世俗统治者之间的角逐。然而，人们并没有看到菲尔拉法王室做出什么象样的动作，巴雷西·菲尔拉法国王的宝座看上去已岌岌可危。就在这个时候，一则重大消息从梵卡露斯宫里传了出来——巴雷西国王将不日御驾亲征，以平息西罗门地区的叛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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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时间以来，兰斯特·蒂亚戈和他的妻女一直被软禁在梵卡露斯宫里。国王并没有象对待囚犯那样对待他们，有专门的人照管他们的生活起居，无论是一日三餐还是日常用品，包括侍卫们对待他们的态度，都与蒂亚戈前任第一将军的身份完全相称，但包围在楼宇外持枪佩剑的骑士和那些严格的禁足令却明白无误地说明了他们目前的真实处境。而且，自从被贝拉尔亲王带进梵卡露斯宫之后，巴雷西国王并没有象蒂亚戈认为的那样与他见面，尽管他一再要求，但国王却始终对他不理不睬，就连玛丽安娜王太后也没有任何动静，这令蒂亚戈心中的怒火越烧越旺。在这段时间里，妻子米雪尔一直表现的心神不宁，聪慧的她似乎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来改变命运；女儿劳拉则整天神情黯淡，不言不语，让人猜不透她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突然有一天，国王的贴身侍从里文斯勋爵出现在蒂亚戈面前，这令蒂亚戈看到了一些希望。

“大人。”里文斯向蒂亚戈恭敬地鞠了一躬，随后又向米雪尔和劳拉施了一礼，“国王陛下希望与您会面。”

“国王陛下终于肯见我了吗？”蒂亚戈生气地说道，“那很好，我有不少问题想要请教陛下！而您，勋爵，我还想多说两句。作为国王的贴身侍从，您蒙受恩典，一身荣耀，本应恪守一颗正直忠诚之心尽力辅助陛下，而不是任凭国王误入歧途。如果王朝崩塌，您怎么对得起国王的知遇之恩，就连您自己，也绝不会找到一席葬身之地！”

里文斯没有接话，只是向蒂亚戈欠了欠身。“请吧，将军大人。”

蒂亚戈狠狠地瞪了里文斯一眼，既而跟着他走了出去，米雪尔和劳拉心事重重地对望了一眼，看着房门在蒂亚戈的身后重新关闭起来。

“陛下会对我们怎么样呢，母亲？”劳拉不安地问道。

“应该还是要说服你的父亲吧，毕竟你的父亲拥有着许多忠诚的部署，国王陛下不会轻易处决他的。”米雪尔心事重重地回答道。

“国王陛下……会产生过杀我们的念头吗？”劳拉颤声说道，“天哪！”想到自己正站在那个心爱的男人的对立面，而他或许曾经想到过了结她的性命，劳拉简直心如刀绞。

“别害怕，劳拉。”米雪尔并看没有明白女儿的心思，柔声安慰道，“如果国王要杀我们，他早就该动手了，根本不用等到今天。”两人一时无语，默默地在椅子上座了下来。

大约过了五分钟左右，房门再次打开，一个穿着王家护卫队制服的军官走了进来，并随手关好了房门。

“啊！是你！”劳拉认出了来人。正是他把她带到了一个名叫皮埃尔·兰伯特的男人面前，也就在那一天，她遇见了法利亚红衣大主教，并在此后身不由己地一步步远离了她深爱着的巴雷西国王。

“他是谁？”米雪尔不由问道。

“就是我曾经跟您说起的那个在王宫的花园里把我打昏的人，母亲。”劳拉生气地瞪着军官回答道。

军官对劳拉鞠了一躬，随即转向米雪尔。“我叫德尼兹，夫人。兰伯特先生一直在到处找您。”

米雪尔微微抽搐了一下，既而扳起面孔说道，“兰伯特先生是谁？我不明白您在说些什么，先生。”

“难道我曾经对蒂亚戈小姐所做的事情还不能说明我的身份吗，夫人？”德尼兹焦急地说道，“请不要怀疑了，我好不容易才得到了进入这里的通行令牌，您需要什么帮助就请尽快对我说吧！要是里文斯勋爵回来就糟糕了，他是个精明的家伙，一定会追查我的。”

“是兰伯特先生让您来找我的吗，先生？”米雪尔一边认真打量着德尼兹一边问道。

“是的，夫人。兰伯特先生很想了解雷恩少将和马斯洛上校的情况，听说他们已经进入了那比城，但却始终得不到您的讯息，所以就派了埃里奥特先生去将军府找您。可是埃里奥特先生从那以后就一直没有回去。”

“将军府已经被国王的心腹秘密接管了。”米雪尔苦笑道，“我想雷恩少将和马斯洛上校应该在那两天赶来的，但是，有什么办法呢，国王正敞开大门等着他们呢。包括埃里奥特先生，一定也已经被国王拘押了。”

“天哪！那该怎么办呢？”德尼兹说道，“没有军队的支持，国王陛下的统治依然会坚如磐石啊！”

“把这些讯息尽快告知大主教大人吧！”

“大……大主教大人？！”德尼兹的脸上露出了惊诧的神色。

“怎么？”米雪尔心中一凛，皱起了眉头。

“没……没什么，夫人。”德尼兹急忙说道。

米雪尔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清澈的眼睛审视着德尼兹。

“说实话，夫人，”德尼兹说道，“象我这样的身份是不可能见到法利亚红衣大主教的。”

“那么就原原本本地告诉兰伯特先生，”米雪尔继续说道，“让他一定要谨慎对待，国王并不象人们想象的那样无所事事！”

“我会的，夫人。”德尼兹说道。

“外面的情况怎么样？”米雪尔问道。

“对大主教大人十分有利，夫人。”德尼兹回答道，“不过，国王陛下准备西征了。”

“他要离开那比城吗？什么时候？”米雪尔的心里燃起了希望之光。

“具体时间我不知道，不过会很快的。”德尼兹回答道，“我听说陛下希望在出发前找到公主殿下。”

“国王已经找到线索了吗？”米雪尔急忙问道，“一定不能让他找到卞卡公主，否则所有的计划就难以实施了！”

“什……什么计划？”劳拉惊疑不定地看着米雪尔和德尼兹。

德尼兹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睛看向米雪尔。

“让人们相信卞卡·菲尔拉法是魔鬼的计划，动用军队的计划，召开废黜国王的宗教大会的计划，也是让你成为达尔兰地王后的计划，劳拉。”米雪尔做了一个深呼吸之后缓缓说道。

“天哪！您在说些什么呀，母亲！”劳拉惊叫道，“难道那一切都……都是您刻意安排的吗？上帝！我不相信，您怎么会那么做呢？您为什么要那么做呢？”

“我说过，劳拉，我一定会象帮助你父亲那样帮助你的。”米雪尔的眼中发射出了炯炯的光芒，这令她看上去有些骇人，“巴雷西国王不会娶你，这一点你比谁都更加清楚，但是，新的国王会那么做。军队是我们手中的力量，新的国王要想成为国王就必须依靠这样的力量。”

“什么……什么新的国王？谁是新的国王？”劳拉颤声说道。

“西罗门公爵的孙子，神秘失踪的路易·菲尔拉法公爵殿下，出身显赫，血统高贵。”米雪尔说道，“虽然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哪，但他一定正在指挥着这场战斗，包括法利亚红衣大主教都心甘情愿地为他效力，你还在挑剔什么呢？忘掉巴雷西·菲尔拉法吧，他将再不能给予任何人荣耀了！”

“不！”劳拉拼命摇着头，“这些都不是真的！我只是在做一场恶梦，上帝啊，让我醒来吧！”说到最后，她捂住脸失声痛哭起来。

“夫人……”德尼兹脸色苍白地看着米雪尔。

“我会说服她的。”米雪尔用一种自信的口吻说道，“把这里发生的一切都告诉大主教大人。另外，请他不要忘记我跟他曾经的约定。”

“是的，夫人。”德尼兹鞠了一躬。

就在这时，房门突然打开了，蒂亚戈将军、里文斯勋爵以及四名佩剑骑士出现在米雪尔·阿梅达拉惊愕的视线里，那个名叫德尼兹的王家护卫队军官默默地走到其中两名佩剑骑士的中间垂下了头，而蒂亚戈的脸上则呈现出极度愤怒和难以置信的神情。

“兰……兰斯特……”米雪尔结结巴巴地说道，巨大的恐惧席卷了她的全身，使得每一根血管都在瞬间凝住了。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居然会这样做，米雪尔·阿梅达拉！！”在一阵可怕的沉默之后，将军爆发出了野兽般悲愤的咆哮。

米雪尔明显地打了个寒战，一种晕眩感令她的身体无力地瘫倒在地上，她想要说些什么，但舌头却已变得极度僵硬，以至于连半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母亲！”劳拉本能地跑过去扶住米雪尔，随即又象触到了毒刺一样缩回了手臂，“父亲……”她泪流满面地看向她的父亲。

“大人。”里文斯对蒂亚戈做了个手势，随即又转向米雪尔和劳拉，“蒂亚戈夫人，劳拉小姐，请一起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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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王办公室里聚集了包括罗文将军、布鲁南将军、切尼上校以及戴维勒中将、雷恩少将和马斯洛上校在内的十余名军官，当蒂亚戈一家被带进去的时候，他的三名忠诚的旧部——戴维勒中将、雷恩少将和马斯洛上校——不由同时向前跨了一步，“将军大人！”

“我们做错了……我们全都不可宽恕……”蒂亚戈看了看他们，既而摇着头喃喃说道。里文斯勋爵向罗文将军点了点头，随即退出了国王办公室。

十分钟之后，伴随着侍从洪亮的通报声，巴雷西国王和贝拉尔亲王在里文斯勋爵的陪伴下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军官们纷纷向两位王族致礼，蒂亚戈则一言不发地跪在了地上。劳拉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英姿挺拔的青年国王，在这一刻，她终于发现，不论眼前的这个男人是达尔兰地的国王，还是落魄贵族、布衣平民、被流放的囚犯，甚至即便他就此死去，她都会永远象从前一样深爱着他，她终于发现，她要的根本不是什么后位，而是纯纯粹粹的巴雷西·菲尔拉法。

“起来，蒂亚戈将军。”国王看了看兰斯特·蒂亚戈，“站在那听我说话。”

贝拉尔亲王走过去把蒂亚戈扶了起来。

“陛下……”铁腕将军抬起的脸孔上已淌满了泪水。

“先生们，”巴雷西转过身扫视了一眼在场的人们，“稍后蒂亚戈将军会告诉你们他都了解到了哪些事情。在此之前，我给大家念一段话。”说着，他展开一张字条，“约瑟芬夫人：我知道我应该呆在圣比阳大教堂的住所里，但我真的很想到外面去看看民间的炼泅日庆祝活动，听说非常有趣。而且，我觉得英明神武的上帝一定会理解我的好奇心，并不会因此认为我没有为王国祈福的诚意的。请不要为我担心，一位了不起的骑士会一直陪在我的身边，使我不至于迷路或遇到什么危险。要是晚上有什么突发的安排，就把这张便条交给国王陛下，那样大家就不会为我担心或者令您受到牵连了。很抱歉又给您添麻烦了。我一定会赶在天亮之前回来的。卞卡。”

念完之后，巴雷西抬起眼帘，军官们纷纷露出了惊诧的表情。

“这是约瑟芬夫人交给我的，此外，她还告诉了我其它一些事情。第二天，她被人杀害了。”国王说道，“请各位都看看这张便条。”说着，国王把纸条递给了里文斯，贴身侍从则将它交给在场的军官们传阅，“蒂亚戈将军，您应该见过公主的笔迹。”

“是的，陛下。”蒂亚戈羞愧地欠身应道。

“卞卡·菲尔拉法公主并没有传说中那些通天本领，能够飞跃圣比阳大教堂的重重高墙，跑到外面去兴风作浪。”国王说道，“戴维勒将军，雷恩将军，马斯洛上校，现在告诉我，你们的公主是来自地狱的魔鬼吗？你们将要调集的军队是该想方设法去营救她，还是冲进梵卡露斯宫，杀了我这个执迷不悟的国王？”

“卑职万分羞愧，陛下！”三名军官纷纷跪了下去。

“蒂亚戈将军，”国王转向兰斯特·蒂亚戈，“您说过，您更注重您的眼睛所看到的事实，那么，现在您看到了。在您来见我的那天，我原本打算让您看看这张字条，但是您的某些话令我感到非常不快。您说您从来无法弄明白别人的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作为达尔兰地的前任第一将军，您在位十年，却依然这样告诉我，我只能将其理解为您的不称职以及我本人的无能。”

“陛下……”蒂亚戈再次跪了下去。

“您的确不称职。”国王继续说道，“除了勇武，达尔兰地的军官还需要拥有一个智慧的大脑。您的夫人曾经帮助您处理了很多事情，您应该感谢她，但是如果您始终学不会某些东西的话，就会变成一个瞎子。瞎子又能看到什么事实呢？在您决定动用军队之前，您都做过什么呢？在我告诉您魔鬼符咒的背后藏匿着一个巨大的阴谋的时候，您又认真想过我的话吗？您曾经试图独立地去分辨谁是谁非吗？您懂得怎样分辨是与非吗？”

蒂亚戈深深低着头，只能羞愧地说道，“陛下，请您严厉地惩处我们吧，国王陛下！”

“卑职等愿意以死谢罪，陛下！”戴维勒中将、雷恩少将和马斯洛上校也异口同声地说道。

“我希望你们尽快返回各自的营地，军官们，也请蒂亚戈将军亲自去一趟南部，大量火枪和火炮都集中在那里，别让我看到它们成为叛乱者的武器，也别让我看到虎视眈眈的诺曼人乘虚而入。”国王庄严地说道，“应该怎么做，你们的长官罗文将军会告诉你们的。至于惩处，在各位做好该做的事情之后，也请罗文将军一并考虑。”

富兰克林·罗文对国王鞠了一躬。“感谢您的恩典，陛下！”几个人俯首道。

“这并不是什么恩典，先生们。”国王说道，“只是我清楚你们心里并没存有什么私心杂念。好在你们没有，否则，任何人，包括您在内，蒂亚戈将军，都别想活到今天。起来吧！”

几个人站起身，并再次向国王深深弯下腰去。

“我该拿您怎么办呢，夫人？”巴雷西国王收起凌厉的目光，轻皱着眉头地转向一直站在一边的米雪尔·蒂亚戈。

“陛……陛下……”米雪尔“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全身发抖，泪流满面，“请……请您宽恕我吧！是我一时糊涂，我……我……”

“您是一时糊涂吗，夫人？”国王凝视着米雪尔，“在我看来，您把事情都想明白了，而且做的井井有条。”

“哦！陛下！国王陛下！”米雪尔颤声喊道，“请理解一个母亲吧！请怜悯一颗母亲的心吧！劳拉……我那可怜的女儿，她是那么想成为达尔兰地的王后，她……”

“她真的那么想成为达尔兰地的王后吗，夫人？她也参与了您跟红衣大主教共同制定的计划吗？她了解那些计划吗？据我所知，您的女儿并不象您那么贪婪，那么冷酷。”

“陛下……”听了国王的话之后，劳拉潸然泪下。

“您的聪颖和果敢令您能够把握住很多机会。您把那个伪造的魔鬼符咒也当成了一次应该把握的机会。达尔兰地第一将军夫人的头衔已经不再能满足您膨胀的虚荣了，是不是，夫人？”

“……”在国王那洞察一切的目光注视下，米雪尔终于闭上了嘴巴，并虚弱地伏倒在地上。

国王摇了摇头，轻轻地叹了口气。

“陛下！国王陛下！就让我杀了她吧！”蒂亚戈向前跨了一步颤声说道。

“整理行装去南部吧，将军，那是一个男人该做的事情。”国王低着头踱开了步子，“里文斯先生，送蒂亚戈夫人和劳拉小姐回去休息吧。另外，请阿尔卡医生去看看夫人。”

“是，陛下。”里文斯应道。

“陛下！”劳拉眼见着两名骑士向自己走来，突然感到自己从此后或许再也见不到国王了，于是不顾一切地冲到巴雷西面前，跪在他的脚下哀哀地哭泣起来。

巴雷西伸手把劳拉扶了起来，用一种温和而低沉的声音说道，“发生这样的事情，我真的很抱歉，劳拉小姐。”

里文斯勋爵走上来，坚决但并不失礼地将劳拉搀开了。

“我不想这样的，陛下……请不要恨我……请原谅我吧！”劳拉一边不由自主地向外走着一边用那双模糊的泪眼执着地望着巴雷西。

巴雷西向劳拉微微欠了欠身。国王办公室的房门关上了，劳拉的心一阵剧痛，无力地瘫靠在里文斯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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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 年代久远的信札

夜幕降临。巴雷西独自站在梵卡露斯宫钟楼的露台上，看着被低沉的暮霭笼罩的那比城。风将他额前的褐色卷发轻轻扬起，他那双蔚蓝色的眼睛，就如同广阔而深沉的大海一般，既昭示着无可抗拒的力量，也埋藏着从不诉说的悲伤。

一家一家的灯火正将王国首府缓缓点亮。圣比阳大教堂就如他脚下的梵卡露斯宫一般庄严而安静。但巴雷西清楚的知道，在那个神圣的殿堂里，庄严的下面埋藏着无耻的叛逆，安静的背后正酝酿着迫不及待的阴谋的爆发；而那座殿堂的主人，法利亚·克莱蒙红衣大主教，他隐匿多年，编织罗网，现在正目光炯炯地注视着梵卡露斯宫，期待着早日夺取达尔兰地的至高权杖。

一丝傲慢的微笑挑上巴雷西的嘴角。这些天以来，喧嚣的攻势既不曾动摇他的信心，也从没有冲昏过他的理智。在他手下拥有一批忠诚而充满智慧的勇士，他们正在迅速地、不折不扣地执行着他的秘密部署，不久的将来，他所积聚的力量将全部爆发出来，令那个张狂的对手一击毙命。

相信我，卞卡，我一定会把你平安地带回来的。巴雷西的目光穿过沉沉的夜色，凝望着遥远的天际，很抱歉我无法给你幸福，但我可以成为你最忠实的骑士，就象捍卫自己的国家那样，用我的一辈子去守护你。请坚强一点，再给我一些时间，让我收拾出一片纯净的天地，就象你所期待的那样，让百姓能够安居乐业，让城市能够车水马龙，让恢宏的历史能够延展开去。也让你，我的爱人，能够在这里自由自在地展翅飞翔。

“陛下。”就在这时，里文斯勋爵走上前来。虽然他很不想打断国王的思绪，但最终还是这样做了。

“嗯。”国王轻轻应了一声，但并没有转身。

“托马斯主教已经到了，陛下，您还需要再向他特别交代一些事情吗？”勋爵道。

“你去见见主教吧，杰克。”国王有些疲倦地回答道，“我想在这里多呆一会儿。”

“是，陛下。那么……我让人把您的披风取来吧。”

“不用。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是。”里文斯应了一声。在走出去几步之后，他又情不自禁地回过身来，“陛下，那些人不会伤害公主殿下的，请……不要太担心了。”

巴雷西默默点了点头。里文斯在心里叹了口气，既而向钟楼里走去。

“杰克。”国王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是，陛下？”里文斯再次转过身，看到了国王那张忧郁的脸孔。

“奥莉维娅小姐这两天怎么样？”国王问道。

“侯爵小姐很安全，陛下。”里文斯回答道。

“保护好她。”

“是，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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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间狭小的囚室，一只木床、一张方桌和两把坐椅几乎是这里的全部摆设。囚室的四壁用厚重的石砖砌成，一扇上了锁的铁门只有在一日三餐时才会将底部的那个送食口打开。天花板上有一个镶有铁栅栏的小窗口，能够将一些新鲜空气和阳光带进这间斗室，不过对于霍克尔森来说，那个窗口更重要的作用是令他能够根据日出日落来计算时间——不少囚犯都没有这样的待遇，他们通常被关在阴暗的、散发着霉臭味的地方，有的人会呆上几年、几十年，甚至是一辈子。

霍克尔森目光呆滞地坐在床上，背靠着坚冷的石壁。他已经在这里关了七天了，而这七天几乎耗费了他毕生的精力。他并不是因为饥饿或者受刑才感到如此虚弱——事实上，他的伙食还算不错，而且，也没有人对他施加任何刑罚；他的虚弱完全来自于他内心中焦虑和恐惧。

刚刚从昏厥中醒来的时候，几个男人站在他的面前。他无法从这些人的穿着上分辨出他们的身份，但通过他们对他的审讯，以及他们彼此间简单的对话，他隐隐猜到了这些人在为谁效力。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一个劲地询问那个大教堂杂役尤里安的下落。然而，他并没有得到答案，过了两天，那个令他心神不安的猜测被证实了——他被带进了梵卡露斯宫。

于是，前所未有的焦虑和恐惧在他被押往王宫方向的时候就席卷了他的全身，他真希望在圣比阳大教堂里打晕他的人是法利亚红衣大主教的手下，那样死的或许就只是他本人，而不会牵涉到他的主人了。

在梵卡露斯宫的这间囚室里，每当听到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或者狱卒给他送饭的时候，他都会冲到门口问他们知不知道尤里安现在在哪，他要和他关在一起；剩余的时间，他就在房间里不停地转圈，想着未来可能发生的事情以及如何从这里逃出去。但是，所有这些都只是白费力气。看守者们就象聋子和哑巴一样对他毫不理会，而他本人，要想从这个铜墙铁壁一样的牢笼里走出去，除非他变成传说中的卞卡公主。对于未来可能发生的事情，他倒是很容易想明白——既然国王的人抓住了他，自然也就抓住了那个大教堂陵区的杂役。他们会审讯他，而那个无知的杂役必定不会象自己一样守口如瓶。他会将他所看到的和听到的东西统统说出去，那些东西足以将他深处险境却毫无察觉的主人置于死地。

七天过去了。时间的推进并没有给这个寂静的囚室带来任何变化，但是，在它之外呢？刽子手砍掉一个人的头颅在瞬间即可完成，更何况是整整七天！想到这里，霍克尔森把头深深埋了起来，并在无望中产生了自杀的念头。

就在这时，一阵锁链的响声从门外传来，紧接着，牢门被打开了。霍克尔森抬起眼帘，借着昏黄的烛光，他看见一个披着黑斗篷的人独自走了进来。

又是一阵锁链的响声，看守已重新锁好了房门。披着黑斗篷的人摘掉了头上的帽子，露出花白的头发和一张方方正正的脸孔。这样的相貌很容易让人用“忠厚”、“仁慈”等词汇来形容，而他所流露出的神情和气质也与这些形容词非常相称。

“托马斯主教！”霍克尔森吃惊地叫了起来。尽管他对这张脸孔并不陌生，但却完全没有想到会在梵卡露斯宫的囚室里见到他。

“霍克尔森先生。”托马斯主教对囚犯点了点头。他以前并没有见过霍克尔森，因为他不过是一个淹没在人群里的小人物，不过这时还是叫出了他的名字——虽然，霍克尔森并不是这个小人物的真实姓氏。［奇-书+网//QiＳuu.cＯm］“斯塔伦斯先生还活着。”主教注视着他轻声说道。

一句简单的话令霍克尔森象弹簧一样从床上跳了起来，眼中放射出激动的光芒，“您说什么？”

“斯塔伦斯伯爵还活着，先生。”托马斯主教又重复了一遍，“我想这就是您为什么要一直追问尤里安先生下落的原因吧。”

霍克尔森抿住双唇，瞪视着托马斯主教。

“尤里安先生也在王宫里。”托马斯道，“他已经把炼泅夜典之后在大教堂陵园里所看到的事情，以及那天您带着他一起听到的那场对话原原本本地禀告给国王陛下了。”

尽管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但霍克尔森还是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

“到目前为止，国王陛下还没有处置斯塔伦斯伯爵。”托马斯继续说道，“陛下特意让我来看看您。”

“到目前为止……是什么意思，主教大人？”霍克尔森颤声问道。

“因为国王陛下想跟您确认伯爵的真实身份，先生。”托马斯主教说道。

“真……真实身份？”霍克尔森的声音抖的更厉害了，“跟我确认？”

“是啊，跟您确认。”托马斯回答道，“请把您知道的事情说出来吧，先生。”

霍克尔森再次沉默了，他的脑子在努力地思考着一些问题，但由于事情过于复杂，他一时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该怎么做。

“如果爱德蒙·斯塔伦斯先生只是一个普通贵族的话，他恐怕是活不了了。”托马斯情不自禁的叹了口气，“不过……”

“不过什么？”霍克尔森急忙问道，并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一动不动地盯着托马斯。

托马斯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沾了一些水杯里的水，在桌子上写下了几个字。在看到那几个字后，霍克尔森脸色大变，全身上下明显地一阵震颤。“您……您……这是……”霍克尔森咽了咽口水，用一种变了调的声音不连贯地说道。

“事实上，我跟公爵殿下也颇有渊源，先生。”年迈的托马斯凝视着自己写下的那个名字，似乎被它勾起了许多遥远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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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塔伦斯匆匆走进了圣比阳大教堂红衣大主教的私人书阁，而法利亚正在书阁里烦躁地踱着步子。

“我听说这段时间蒂亚戈一家一直被国王关在梵卡露斯宫里？”斯塔伦斯刚一踏进房门，红衣大主教就径直问道。

“是的。”斯塔伦斯回答道，“我在近期一直奉命在外办差，直到今天才了解到这件事情。不只是蒂亚戈将军一家，戴维勒中将、雷恩少将、马斯洛上校，包括兰伯特所委派的埃里奥特先生在内，凡是进入将军府的人都已经被国王扣押了。”

法利亚皱紧了眉头，脸上的表情非常严肃。他低着头，继续在房间里踱起了步子。

“今天下午，除了埃里奥特之外，这些人都被带进了国王办公室。”斯塔伦斯继续说道，“我不知道国王都说了些什么，但在那之后，蒂亚戈将军和他的旧部离开了王宫，蒂亚戈夫人和劳拉小姐则仍然回到了软禁地。我听说三名军官将返回各自的部队，而蒂亚戈将军会启程南下。”

“很明显，国王说服了兰斯特·蒂亚戈。”法利亚仰起头沉吟道，“但愿不是因为米雪尔·阿梅达拉的缘故。”

“出卖我们也等于把死罪扣在了她的头上，我想她应该不会那样做的。”斯塔伦斯说道。

“是的，她应该不会那样做的。但是为什么她和她的女儿仍然被国王扣押在王宫里呢？”法利亚忧心忡忡地说道，“还有那个埃里奥特，他应该会是一个守口如瓶的人。可谁知道呢？有时候，‘应该’发生的事情与实际发生的事情并不吻合。巴雷西·菲尔拉法是一个可怕的对手，尽管我们一直都知道这一点，但还是经常被弄得手忙脚乱。我们需要速战速决了，时间拖的越久，他反击的机会就会越大。西征的时间确定了吗？”

“确定了。三天之后。”斯塔伦斯回答。

“这么快。”法利亚喃喃说道，“如果不是西罗门的战火烧的他心神不宁，那就是他对于全局的把控已有了相当的把握，否则，他是不会离开那比城的。”说到这里，他突然抬起头看向斯塔伦斯，“您跟他一起去吗，统领大人？”

“是的。国王已经把相关的安排部署告诉我了，并让我挑选两千名精锐随行前往。”

“只带两千人走，看来他对梵卡露斯宫还是不那么放心啊。”法利亚微微一笑，“但是，让我们不要再去猜测这些了！不管国王已经掌握了什么，既然他没有出手，那么就让我们先发制人吧！”他一边说着一边敛去了笑容，郑重地看向斯塔伦斯，“我记得国王在梵卡露斯广场上曾经对您说过，王宫对于王家护卫队的军官来说一直畅通无阻，杀掉国王远比任何人都来得更加容易。不只是梵卡露斯宫，统领大人，在西征的途中也是如此。挑选您的亲信部队，用您的宝剑刺穿他的胸膛吧！杀了他，梵卡露斯宫将群龙无首；杀了他，您先人的在天之灵将感到无限快慰！现在的巴雷西·菲尔拉法已经与他的子民离心离德了，乔治·布拉里会妥善地安排好一切，西罗门驻军将象当年捍卫您的先人一样聚拢在您身边，教廷也将在首府那比城坚决地废黜这一朝的王室，而您，爵爷，将从此恢复您那高贵无比的真实身份，在梵卡露斯宫的大御座厅上接受所有人的膜拜，我尊敬的国王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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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圣亚尔德西殿。巴雷西坐在椅子上聚精会神地阅读着手中一叠长长的信札，由于年代久远，信札已经变得有些残旧发黄了。托马斯主教和囚室里的那个霍克尔森静静地坐在一边。托马斯看上去神态安详，但霍克尔森却如坐针毡。

“陛下，理查德骑士到了。”这时，里文斯勋爵走了进来，一边对国王施礼一边说道。

巴雷西挥了挥手，里文斯退了出去，既而将圣徽骑士理查德引入了房间。国王并没有抬头，只是向一把座椅指了指，理查德则默默向国王鞠了一躬，在托马斯主教身边坐了下来。

几分钟之后，国王看完了最后一页纸，并抬起眼帘，房间里的人们都站了起来。国王依旧是平静的，深邃如海的眼睛令人全然看不透他的心思。

“陛下……”霍克尔森用一种沙哑的声音不自然地说道。

“您想对我说什么，先生？”国王看了看欲言又止的霍克尔森。

“请……请您赦免我主人的死罪吧，国王陛下！”霍克尔森迟疑了一下，既而“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他是您的……是您的同宗兄弟啊！”

“我对您的忠诚表示尊敬，先生。”国王沉声说道，并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叹息，“但这件事不只取决于我，它同时也取决于您的主人。”

霍克尔森用乞求的眼神看着国王，几次张了张嘴巴，最终无力地垂下了头。

“理查德先生。”国王看了他一会儿，既而转向了圣徽骑士，“请动身去一趟西部，骑士。我希望您尽快把乔治·布拉里少将找来，我想见他。”

“是，陛下。”理查德向国王鞠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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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 路易·菲尔拉法

两天来，中央军团的大批士兵进驻了首府那比城西郊，他们将与部分首府近卫军和王家护卫队一道，随同巴雷西国王出征西罗门。

梵卡露斯宫。当斯塔伦斯返回营地的时候，营地执勤官将一个侍女打扮的人带到了他面前。“大人，”执勤官说道，“这位女士来自斯蒂芬森公爵小姐的府上，说有事想见您。”

“大人，黛丽尔小姐让我把这个交到您的手里。”侍女一边说着一边把一封封有蜡印的信函递给了斯塔伦斯。

斯塔伦斯轻轻皱起了眉头，没有说话，只是接过信，默默地拆开封蜡。黛丽尔娟秀的字迹出现在他的眼前。

亲爱的爱德蒙，

我知道我不该这样唐突地写信给您，可是我实在无法控制住自己对您的思念。从库尔希斯克高原回来之后，我一直有很多很多的话想对您说，可是却始终没有机会与您会面。

我不是在埋怨您，不是的，您身居要职，每天必定都会有许多大事需要处理。只是，爱德蒙，明天您就要离开那比城，随同国王陛下远征西罗门了，在您临行之前，我是多么期盼能够与您见上一面啊！

对不起，爱德蒙，我不该这样说的。请忘掉我的请求吧，请您原谅我的自私和固执，安心地准备行装吧！当您戎装出城的时候，请向人群里看上一眼，我将站在他们中间，默默地为您送行，而我的心，它将追随着您的战马远去，不离不弃地、日日夜夜地为您虔诚地祈祷。

别了，爱德蒙！再会了，我的爱人！我在这里等待着您早日凯旋归来！

您忠实的黛丽尔

斯塔伦斯静静地抬起眼帘，英俊的脸上浮现出哀伤的神色。“公爵小姐在府里吗？”他看向侍女，声音听上去略显沙哑。

“在，大人。”侍女回答道。

“我去看看她。”斯塔伦斯轻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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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丽尔没有想到会见到斯塔伦斯，所以当青年伯爵出现在她面前时，她怔怔地流下了眼泪。伯爵在距离她三米左右的地方停住了脚步，并向她鞠了一躬，而她并没有意识到这个恭敬而疏远的举动所昭示的改变，不顾一切地投入了爱人的怀抱。那久远的、但却始终铭心刻骨的气息充斥在她的周围，令她刹那间忘记了一切，完全沉浸在单纯的爱的世界里。

斯塔伦斯僵直地站在原地，缓缓抬起手臂触到了那个娇柔的身体，随即将她轻轻推开了。“您……瘦了很多。”他凝视着那个苍白消瘦的脸庞忧郁地说道，“请一定保重自己。”

“爱德蒙……”黛丽尔轻声地哽咽着，“您也一样，请平安地回来……请一定要平安地回来……”

“我会的。”斯塔伦斯用一种沉缓而有力的声音回答道，“现在……我得回去了。”

“哦，当然……”巨大的失望从黛丽尔的眼中蔓延开去，但她还是努力地向她的情人露出了微笑，“您本不该来的。回去吧！很多事还在等着您呢。能够象这样跟您道别，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斯塔伦斯再次向黛丽尔鞠了一躬，既而默默地转过身去。他知道，黛丽尔悲伤的眼睛就在背后痴痴地凝视着他。他爱过那个典雅如诗的女人，在他荒凉的心野里，她就如同一道甘甜的泉水，灌溉出了一片温情脉脉的绿洲。在那片绿洲上，他可以暂时忘记苦恼，忘记仇恨，能够放下绷紧的神经，洗去一身的疲惫。他象珍惜生命一样珍惜那片绿洲，珍惜那个给了他绿洲的女人。

但是，当卞卡·菲尔拉法重新苏醒之后，他的绿洲陷落了。那颗可怕的、未知世界的灵魂，就象耀眼的阳光和肆虐的暴雨一样不可抗拒地冲进他的心里，让他片刻得不到安宁，让他从主宰变成了奴隶。如果黛丽尔是一个温柔的天使，那么失忆的卞卡·菲尔拉法就是一个专横跋扈的魔鬼。然而，他却背弃了天使，彻头彻尾地爱上了魔鬼。更可悲的是，魔鬼的世界里并没有他的容身之地，那里有的只是巴雷西·菲尔拉法——他的对手，他的敌人！

他即将去杀死他的敌人。在他的剑锋之上，不仅承载了前人的血债，同时也浸透了他的爱恨情仇。当他再次归来的时候，他将不再是王家护卫队的统领爱德蒙·斯塔伦斯，而是颠覆了巴雷西政权的领袖，达尔兰地新一代的国君。可是，那个时候的他，该如何去面对那个魔鬼呢？

他跨上战马，没有返回王宫，而是朝塞文思山方向缓缓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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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园独自坐在一张桌子前，一只手托着下巴静静出神。金色的烛光照在她的身上，她看上去虽然安详，却没有半分生机，就连美丽都显得异常空洞。

彩色的丝绸将四壁装饰的精致而绚烂，地面上铺着厚厚的白色地毯，踩上去松软无比。房间里的各种设施一应俱全，挽着粉色幔帐的睡床，镶嵌着金丝的梳妆台，桌椅和橱柜都用名贵的檀木做成，上面雕有雅致的图案和花纹，书架上摆着不少书籍，都是她平时最喜欢看的历史书和宗教传说，名贵的落地钟被放置在房间的一角，一侧的墙壁上还开了一个拱形壁炉，炉火轻摇，象是绽放开来的花朵——要是一个人打算在这里常年隐居的话，想来不会有什么不舒适的感觉。

但是，这里并不是什么真正的房间。墙壁上没有窗户，看不到蓝蓝的天空，终日不见阳光。丝绸和地毯掩盖着坚冷的山石，古老而苍凉的气息从那些石缝间散发出来，令人的心中充满了孤独。一扇从外面上了锁的铁门隔绝了她与外面的世界，听不到鸟儿的歌唱，也嗅不到草木的清香，只有一些人工刻意凿蚀的孔洞将那个世界的空气输送进来，使她能够感知自己尚在人间。

从昏睡中醒来的时候她就已经在这里了。她懵懵懂懂地记起自己曾跟着斯塔伦斯出了圣比阳大教堂，走进了熙熙攘攘的人流里。炼泅夜的首府街头热闹非凡，市民们用更为纯朴、热烈的方式阐释和纪念着那个古老的传说。穿着节日盛装的老百姓在街头巷尾游走，坐着马车的贵族男女透过车窗露出灿烂的笑容，粗木搭建的舞台上呈现着形式各异的演出，游行的队列敲锣打鼓，仪仗队里的人们把自己打扮成传说中的那些角色，许许多多的商贩起劲地叫卖手中的货品……

她感到兴奋极了，拉着斯塔伦斯不停地东问西看，还让伯爵为她买了不少炼泅节的纪念品。后来她走累了，伯爵就把她带到了一个小酒馆里。她吃了许多在王宫里吃不到的小吃，并且喝了好几种中世纪美酒。接下来的事情她已经想不起来了。在那段空白的记忆之后，她躺进了这个华丽的牢笼里，牢笼里没有别人，她买的那些纪念品被精心地摆放在桌子上。

一开始她很气愤，她猜想自己是被什么人绑架了，后来她逐渐安静下来；一开始她计算着时间，但后来她已经不在意那座严肃的落地钟了。因为，对于这种令人困惑不解的遭遇，她想到了一个可能的解释。

一阵门响从外面传来。田园最初并没有动，洗漱、更衣、进餐以及在任何她需要的时候，看守们都会打开铁门，派专门的人进来服侍。

但是，这一次进来的人却并不是看守和侍者。在看到来访者之后，田园缓缓的站了起来。“统领大人……”她轻声说道。

斯塔伦斯默默走到她的面前，脸色苍白，目光迷离。当她的声音飘入他耳际的那一刻，他的全身情不自禁地颤动了一下。“卞卡……”他直直地凝视着这个令他魂牵梦系的女人，心中一时间百感交集。

“国王陛下……还好吗？”魂牵梦系的女人用一种温柔而伤感的声音问道，“是……是他让您来看我的吗？”

简单的两个问题令斯塔伦斯的妒火在瞬间陡然窜起，他的脸色也变得更加苍白。“您认为是国王把您关在这儿的，是不是？”他的口吻变得异常冷漠。

田园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皱起了眉头，一片阴霾滑过她白皙光洁的额头。

“所以，您才会这样心甘情愿地呆下去，公主殿下？”斯塔伦斯继续问道，温柔的目光化作了凄厉的剑锋。

“您……什么意思？”田园问道，说话的语气令人感触到了她内心深处萌生的一种不安。

“国王正在到处找您。”斯塔伦斯微微牵动了一下嘴角。

“那么……”公主清澈的眼睛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护卫队统领，说话的声音却有些发抖，“您是来救我的吗，统领大人？”

“不。”斯塔伦斯僵直地站在那里，“您得呆在这。”

田园向后退了一步，目光闪烁，呼吸也开始变得急促。“就是说，是您把我关在这里的，是不是？”

斯塔伦斯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真是这样吗？”田园的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情，“您带我去看民间的炼泅活动，就是为了……”

“就是为了把您关起来！”田园的神情似乎刺痛了斯塔伦斯，他突然大声打断了她，情绪显得异常激动。

“为什么？您为什么要这么做？！”田园瞪视着斯塔伦斯，仿佛无法相信这是事实。

“为什么？！如果您真想知道为什么，就让我向您描述一下这段时间里、在这个王国所发生的事情吧！”斯塔伦斯向前走了两步，脸色由白转红，“在炼泅夜典举行的第二天早晨，人们在您的房间里发现了传说中的魔鬼符咒，三十六名守卫长明灯的教士突然暴死，一本记录了灵魂附身的古老书籍出现在圣比阳大教堂。您读过炼泅节的故事，您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从那以后，您从王国的公主变成了邪恶的魔鬼。达尔兰地陷入了巨大的恐慌，巴雷西国王，您的兄长，您所爱的男人，不顾教廷的压力和臣民的谴责，矢志不渝地为您辩护。于是，人们背弃了他，战火开始蔓延，废黜他的旗帜已高高扬起！不论您到底是谁，女士，这个世界的神明都没有顾念您曾经感天动地的祈福，那个您心目中仁爱的君主、坚强的智者、忠诚的勇士，那个您情愿为之付出灵魂的主宰，巴雷西·菲尔拉法，他即将走向灭亡！”

“您……您说什么？！”田园的一只手按在桌子上，勉强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一张又惊又怒的脸已毫无血色。

“您没有听懂吗？”斯塔伦斯怒气冲冲地说道，“把您关在这里就是为了这些！就是为了拿回本应属于我的王位！”

“本应属于您的王位？！”田园叫道。

“路易·菲尔拉法，这才是我的真实姓名。”斯塔伦斯终于说出了这个埋藏了多年的名字，而这个名字现在听上去竟是那么遥远，那么陌生。

田园目瞪口呆地看着斯塔伦斯，愤怒、冷傲、忧伤、疲惫……这种种的情感在此刻都汇集在青年伯爵英俊的脸上。

“是的，这是一场精心筹划、积蓄已久的计划。”斯塔伦斯的嘴角边露出了一丝苍凉的苦笑，“过去的卞卡·菲尔拉法野心勃勃、傲慢无知，但却对我死心塌地。所以，她成为了我手中的一把利器。可是您折断了它。您站在巴雷西·菲尔拉法的身边，把我的计划弄得一团混乱。”

“可是您还是找到了办法，把我变成了您手中的棋子，不是吗？”一阵沉默之后，田园轻轻扬了扬眉毛，脸上呈现出极其轻蔑的神色，“我曾经以为您是个光明磊落的骑士，原来在您那副华贵的皮囊之下，竟然包藏着如此阴险恶毒的心肠！”

斯塔伦斯明显地抽搐了一下。

“您今天跑来就是要告诉我这些吗？那么我谢谢您！”田园眯起眼睛继续说道，“另外，我也要告诉您，您的阴谋是不会得逞的。巴雷西会战胜您。您的名字将象西罗门公爵一样打着叛乱者的印记，写在这个王国的史书上！”

“那就等着看吧！”斯塔伦斯目光炯炯地注视着田园，“作为王家护卫队的统领，明天我将随同您心爱的男人前往西部，看看在我们两个之间，最终活下来的到底是哪一个！”

田园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战，湛蓝色的眼中迸射出了恐惧和愤怒的火焰。“你要刺杀他？！身为王族的后裔，身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你竟然打算用这么卑鄙无耻的手段刺杀他！！”

“对！我要刺杀他！用这样卑鄙无耻的、但却行之有效的手段刺杀他！”斯塔伦斯怒道。

“你……”

“您也觉得这个手段是行之有效的，不是吗？！”

田园瞪视着斯塔伦斯，犀利的眼神就象是两把用仇恨做成的宝剑。“你记着，爱德蒙·斯塔伦斯，或者路易·菲尔拉法，”她一字一顿地说道，“除非你今天杀了我，否则，迟早有一天，我会用我能够得到的任何一件武器刺穿你的心脏！”

“那么，为了这一天，请好好地活着吧。”斯塔伦斯的心被那两把宝剑洞穿了，他轻轻闭了一下眼睛喃喃地说道，“我永远也不会杀你的，卞卡，我爱你呀。”一抹伤感的柔情浮现在他的眉宇之间，烛光的映照下，金色的水光在他幽深的眼睛里不停地晃动着。

田园一阵错愕。

“您来到这个世界，把我推进了爱的地狱。在那个地狱里，我彷徨无措，难以自拔。您可以阻挡我的目标，可以漠视我的存在，可是，您为什么要爱上巴雷西·菲尔拉法！难道我的爱情竟是如此卑贱，即便他无法给您幸福，您也不肯向我多看一眼吗？”

“先生……”

“您还想对我说什么呢？”斯塔伦斯无限爱怜地看着田园，“您是如此的冷酷，如此的固执。”

“我……我很抱歉，先生。”田园的眼中蒙上了一层水雾，“我应该受到上帝的惩罚，我想，他已经在惩罚我了。但是，您这样做是不对的。巴雷西是一位了不起的国王，他正直无私，才华横溢，带领着这个国家一步步走向了繁荣。而您，身为达尔兰地斯王的后世子孙，您应该为他感到骄傲，而不是设计阴谋，把王国的子民拖入战乱。大人，或者我应该称呼您为路易公爵，请罢手吧，您可以把我一直关在这里，但请放弃这场邪恶的战争，回归正途吧！”

“别再说了！”斯塔伦斯苦涩而生硬地打断了田园，“直到现在，您所做的一切仍然都是为了巴雷西·菲尔拉法，就象您曾经做的那些事一样！与其花费精力来说服我，您不如静下心来为他祈祷吧！那个男人，他拿走了我的王位，夺去了我的爱情，我跟他之间必须要做出一个了断！”

“您的王位？您的爱情？”田园轻笑了一声，随即抬起头看向斯塔伦斯，“那个王位是西罗门公爵自己丢掉的；至于您所说的爱情，先生，它从来都没属于过您，又何谈被‘夺去’？”

斯塔伦斯瞪视着眼前这个他深爱着的女人，她挺拔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迎视着他的目光，美丽的脸庞高贵而严肃，一双清澈的蓝眼睛是那么冰冷、那么傲慢，也就因此显得更加咄咄逼人。“是啊，那两样都属于巴雷西·菲尔拉法。”他看着她，声音沙哑，语调低沉，“不过，他就要死了。一个死人又能拥有什么呢？”说完，他转过身，默默地向房门走去。

“路易·菲尔拉法。”走到门前，一个清冷的声音从他的背后传来。

斯塔伦斯停下了脚步，但并没有回身。

“如果，我留在您的身边，您会放弃吗？”清冷的声音平静的令人心碎。

“你的心也会留在我身边吗？”斯塔伦斯静静地问道。

背后是一阵沉默。

“你连一个谎言都不肯给我，卞卡？”斯塔伦斯的嘴角边露出了一抹苦笑，他打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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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节 当爱已成往事

背后的铁门关上了，那个沉重的声音使斯塔伦斯的心变得一片荒芜。棕色的发缕垂散下来盖住了他的眼睛，他的脚步显得有些踉跄。

“大人，”看守首领看见斯塔伦斯之后急忙跨步来到了他面前，虽然主人的神情令他有些惴惴不安，但他还是忠实地履行着自己的职责，“拉斯特诺先生的队伍的附近抓到了一位女士，但我不敢擅自处置她。因为，”说着，首领情不自禁地看了看斯塔伦斯，“这位女士是黛丽尔·斯蒂芬森公爵小姐。”

“黛丽尔？”斯塔伦斯吃惊地问道。

“是的，大人。”看守首领回答。

斯塔伦斯凝紧了眉头，一言不发地快步向外走去。几名看守擎着火把在前面为斯塔伦斯引路，首领则简单地向留下来的看守吩咐了几句，让他们看好房间里的女囚，随即匆匆跟上了他的主人。

转过那些晦暗而冰冷的洞穴，天光出现在斯塔伦斯的前方。他看到一群佩剑武者正包围着一个身材娇小的女人和一个车夫打扮的男人，而那个女人正是黛丽尔。她披着一件出行时的斗篷，里面仍然穿着他们见面时的那件家常穿的蓝色长裙。在看到斯塔伦斯之后，黛丽尔情不自禁地向前奔了两步，但立即被几把长剑封住了去路。

“别碰她！”斯塔伦斯扬声斥道，武者急忙撤开宝剑，垂下头退到了一边。

“爱……爱德蒙。”黛丽尔用一种迫切的目光看着斯塔伦斯，但却没敢再向前移动半步。

“您怎么会在这儿？”斯塔伦斯向前走了几步，脸色阴沉，说话的口吻听上去显得有些严厉。

“我……我……”黛丽尔在斯塔伦斯目光的逼视下明显地颤动了一下，“我只是想再多看您一会儿，所以就……就……”

在斯塔伦斯走出房门之后，黛丽尔突然感到一阵巨大的惶恐，那惶恐除了来自于她的孤独，还因为她猛地想起了梵卡露斯宫葡萄架下的那段可怕的对话。她冲动地抓起一件斗篷，不假思索地跑了出去。

在公爵府的门外，她看见斯塔伦斯并没有朝王宫方向走，而是骑着马往另一个方向缓缓走去。她微微迟疑了一下，随即叫住一辆马车，远远地跟在他的后面。斯塔伦斯走的不快，似乎始终心事重重的，以至于他一直没有发现身后的那辆马车。

两个小时之后，马车离开了那比城，进入了绵延起伏的塞文思山。车夫开始感到担心，表示不愿意继续往前走了，但黛丽尔却一再地恳求他，还把自己身上的首饰给了他。马车夫知道她是一位有身份的贵族小姐，看上去又是那么善良美丽，而她跟踪的那个穿着王家护卫队军官制服的爵爷，说不定是她外出偷情的丈夫。真是一个可怜的女人！或许我应该帮助她。车夫一边这样想着一边答应了她的请求，可这个时候斯塔伦斯已经不见了。

他们延着曲折的山路一路追去，却在一个山谷的岔道口上被一群持枪佩剑的武者包围了。车夫吓得魂不附体，黛丽尔勉强支撑着不断发抖的身体走下马车，向那些武者报出了自己的名字，并表示她是来找王家护卫队统领斯塔伦斯伯爵大人的。这两个名字让马车夫吃惊不小，但同时却也不象一开始那么提心吊胆了——毕竟，他所听到的这两个名字，一个拥有公爵小姐的头衔，并深受菲尔拉法王室的关照；另一个人则地位显赫，是达尔兰地王国闻名遐尔的骑士。但这两个与王室如此亲近的人会不会反而令自己受到牵连呢？在这种一个兵荒马乱的时候，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啊！想到这里，车夫又陷入另一种不安之中。

不过武者们此后的行为很快消除了他的这种不安。他们迅速交换了一下意见，然后彬彬有礼地请公爵小姐重新坐到了马车里。“我会派人为您带路，先生，”武者的头领对马车夫说，“不过您最好按他的指示去做。”

他们转过两道山环，穿过了一小片榛子林，最后来到了一个相当隐蔽的地带。那里聚集着另一批佩剑武者。带路的人跟他们很熟悉，他走上前去跟其中一个人低声说了些什么，之后，那个人就快步走进了前面的一个山洞。

他们在山洞外等了大约有半个小时。在这段时间里，武者们始终警惕地看管着他们，而那个名叫黛丽尔·斯蒂芬森的贵族小姐则显得有些神情恍惚，还一直对着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呆呆发愣。

半个小时显得异常难捱，最后，他们一路跟踪的那位王家护卫队军官，准确地说是那支队伍的最高统帅从山洞里走了出来，并开始与公爵小姐对话。马车夫悬起的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

“您是说您一直在跟踪我吗？”护卫队统领轻轻扬了扬眉毛，脸色也变得更加阴沉。

“我……我……”公爵小姐结结巴巴地说道，“请原谅我吧，爱德蒙。可是……可是，是您把卞卡公主关起来了吗？”

听到这句话之后，马车夫不由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斯塔伦斯也显得有些错愕。他迅速向周围的武者们扫视了一眼，既而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黛丽尔沉声说道，“是谁告诉您的？”

“是……是我自己听到的。”黛丽尔颤声说道，“国王陛下在梵卡露斯广场发表讲话之后，我很为您担心，所以就进宫请求觐见陛下，希望陛下原谅您对西赛尔侯爵府那件事情上的处理，可是，陛下当时非常繁忙，于是……我就在王宫里等候。后来，在公主殿下寝宫旁的那个回廊里，我……我听见了您跟欧伦先生的一段对话。我……我并不是有意要在那里偷听的，爱德蒙，”看见斯塔伦斯的眼中射出了犀利的光芒，黛丽尔露出了哀求的神色，“我只是不想影响您处理公务，可是……可是……上帝，爱德蒙，您为什么要那么做呢？是不是……是不是因为卞卡公主是地狱里的魔鬼，所以……所以您才把她抓了起来？那么……那么您为什么不禀告给国王呢？国王陛下他……”

“卞卡·菲尔拉法并不是魔鬼，黛丽尔小姐！”斯塔伦斯打断了黛丽尔。

“不……不是吗？”黛丽尔发出了一声虚弱的呻吟，那个善良的、但连她自己都不能相信的解释破灭了，“那……那您……您为什么……”

“您已经把您听到的事情告诉了国王，是不是？”斯塔伦斯并没有理会黛丽尔不连贯的语言，但仍旧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没有，爱德蒙。”黛丽尔流着泪痛苦地回答道，“上帝宽恕我，我没有那么做。我无耻地隐藏着这个秘密，任凭它每日每夜撕咬着我的心，却一个字都不曾对别人提起。这一切都是为了您呀，爱德蒙！请告诉我，您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因为找不到公主，人们把她说成是来自地狱的魔鬼，并且不再相信巴雷西国王，我们的国家陷入了一片恐慌，军队开始自相残杀，这一切都不是您真正想看到的，不是吗？”

“您错了。”斯塔伦斯面无表情地说道，“这些正是我所希望看到的。”

“您……您说什么？”黛丽尔惊恐地向后缩了缩身子，随即凄声叫了起来，“您疯了吗，爱德蒙！您……您知道您在做些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斯塔伦斯平静地说道，“而这一切都是我应该跟必须做的事情。而您，如果您不介意我给您建议的话，黛丽尔·斯蒂芬森小姐，您应该好好呆在家里，而不是到处乱跑，去操心那些您原本没必要操心的东西。”他一边说着一边微微牵动了一下嘴角——这令他看上去显得愈发冷漠，可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用这样一种态度对待这个深爱着他的女人，“我们会结婚，会有孩子。您将不会再小心翼翼地生活在别人的积威之下，没有人再敢把您丢到库尔希斯克高原那座该死的修道院里，您也不必再寄人篱下地去享受别人的恩典。在不久的将来，我会令您成为这个王国里最荣耀的女人，在梵卡露斯宫里，接受所有人的朝拜！”

“上帝，您都在说些什么呀！”

“跟您听到的一样。”

“您……您可是要篡夺王位吗？”黛丽尔怔怔地望着她的情人，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您是王家护卫队的统领啊！”

“我是西罗门公爵的亲孙子！”斯塔伦斯扬声说道，黛丽尔一时间目瞪口呆。“而您，”她恍恍忽忽地听到斯塔伦斯继续说道，“您的家族，贝尔曼这个姓氏，又是什么时候、因为什么衰败下去的？”

“可是……”黛丽尔拼命整理着极度混乱的思绪，“您不能……我是说……那些……那些都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况且西罗门公爵大人……”

“对我来说，那些就象是昨天刚刚发生的一样!”斯塔伦斯打断了黛丽尔，眼中露出了明显的杀气。

“您……您要杀掉巴雷西国王吗？”黛丽尔流着眼泪对斯塔伦斯说道，“爱德蒙，亲爱的爱德蒙，请别这样，您是那么正直，那么高贵，就请忘记那些仇恨，呆在我的身边吧！如果您爱我，就别再继续这场邪恶的战争了！”

“‘邪恶的战争’。”斯塔伦斯的嘴角边露出了一抹苦笑，“她也是这么说的。她希望我‘回归正途’。”说着，他情不自禁地回过头，悲哀地向那个山洞望了一眼。

“‘她’？”黛丽尔颤声道，“是……卞卡公主吗？公主……公主她在这里，是不是？您……您已经杀了她吗？”

“我怎么会杀她呢。”斯塔伦斯用一种沙哑的声音说道，“炼泅日的晚上，我把她带出了圣比阳大教堂。她就象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儿一样，在我身边瞪着一双美丽的、纯洁的、充满好奇的眼睛看着繁华的那比城。那个时候，我多想带着她远走高飞啊！”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了那样，黛丽尔的身体明显地抽搐了一下，而斯塔伦斯却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可是，我没那么做。我用药迷倒了她，把她带到了这里，但直到现在也无法对她痛下杀手。我希望能时常见到她，甚至有一天能够得到她的宽恕和眷顾，可是，那是一种怎样的奢求啊！”

曾经的担心被残忍地证实了，黛丽尔感到一阵晕眩。

“对不起，黛丽尔，”斯塔伦斯将那双深邃而忧郁的蓝眼睛转向黛丽尔，“直到现在才告诉你这些。我背叛了当初的誓言，我的心在她再度醒来的时候就一步步远离了你，到现在已经完完全全地属于她了。”说到这里，斯塔伦斯不由自嘲地笑了笑。

黛丽尔缓缓向斯塔伦斯走去。眼前的情人已经变得模糊不清了，但在她的心里，他依旧如同他们初次见面时那样英俊而挺拔。黑色的长发将她秀丽的脸庞衬托得格外苍白，她的眼神从绝望到空洞，最后充满了无助的柔情。

“请抱抱我，爱德蒙……请你……抱抱我……”虚幻的声音从她的唇间轻轻飘散出来，象是一首低低的婉歌。

斯塔伦斯抬起手臂，将她轻轻地搂进了怀里。

黛丽尔静静地靠在斯塔伦斯的怀里。她闭着眼睛，泪水不停地流淌下来，浸湿了护卫队统领黑色的制服和制服上的金质纽扣。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如果它真的停止了该有多好啊！

突然间，一阵轻微的响动传进斯塔伦斯的耳鼓，紧接着，他感到怀里那个娇柔的身体剧烈地颤动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撑开手臂，目光所及之处，别在他腰下的一把匕首已经赫然插进了黛丽尔的腹部！

“黛丽尔！”斯塔伦斯颤声叫道。

“抱紧我，爱德蒙，请……请抱紧我……”黛丽尔一边紧紧地搂着斯塔伦斯一边虚弱地说道，而她的目光已经开始变得散乱。斯塔伦斯急忙蹲跪下来，黛丽尔软软的身体也随之倒了下去。“爱德蒙……亲爱的，我不能出卖你啊！”黛丽尔喃喃地说道，“我不会出卖你的……”

“哦，黛丽尔……我……上帝啊！”强烈的负罪感令斯塔伦斯的身体颤抖起来，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再说些什么。

“请不要难过，爱德蒙，也不要内疚。我会永远记得……记得你曾经给过我的……所有幸福的感觉，我的心里一直都很感激你……不管你……不管你还是不是爱我，我都会象从前那样……一心一意地爱你，仰慕你……”黛丽尔的瞳孔逐渐扩散开去，但她依然努力地看着她的情人，“我会为你祈祷的，我希望你能够得到你所要的一切，包括……包括卞卡公主的……公主的宽恕，以及……以及眷顾……”

话音最终隐没在她苍白的嘴唇间，她闭上眼睛，垂下了用力抓在斯塔伦斯衣襟上的手臂。

斯塔伦斯仰起头，希望止住眼中的泪水。周围的武者和那个呆若木鸡的马车夫都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看着这幕凄凉的场景，谁也不敢、并且不愿发出半点声音。

也不知过了多久，斯塔伦斯把黛丽尔的身体轻轻地放在地上，然后缓缓站起了身。他的脸上没有伤感，没有哀痛，空洞的骇人。

“大人……”看守首领小心翼翼地说道。

“帮我安葬黛丽尔小姐。”斯塔伦斯安静地说道。

“是，大人。”看守首领俯首应道，“那个车夫……”

斯塔伦斯没有说话，只是缓缓走向了浑身发抖的车夫，突然手臂一扬，一柄雪亮的长剑在人们还没有来得及看清是如何出鞘的时候已经割断了车夫的喉咙。飞溅的鲜血在地上划出了一条红色的直线，在车夫歪倒的头颅上，那双眼睛依然流露着斯塔伦斯刚刚朝他走去时的神色。看着斯塔伦斯那瞬间布满杀气的脸孔，周围的武者都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战。

收起佩剑，斯塔伦斯一言不发地跨上了他的战马。

“大……大人……”看守首领向前跨了两步，有些迟疑地说道，“卞卡公主……”

“看好她。”斯塔伦斯异常严厉地看了他一眼，“另外，您最好别让她掉一根头发，先生。”说完，他双脚一磕马腹，战马扬起铁蹄，一阵风一样向远方疾驰而去。天边，夕阳染红了一条狭长的、灰色的云，象是谁的手指正指向地狱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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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节 西征

次日清晨，轻甲披挂的巴雷西国王率领着两千王家护卫队和三千首府近卫军骑兵浩浩荡荡地向那比城西郊行进而去，在那里，他们将与第一将军富兰克林·罗文的中央军团汇合，赶赴叛乱丛生的西罗门。贝拉尔亲王走在国王的身边，也是一身戎装。他将亲自把国王送出王国首府。

铁蹄轰响，战旗高扬。街道两旁聚集着不少市民，但他们并没有向从前那样向他们的国王欢呼致意，而是站在那里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一些人认为国王是在用血腥的暴力压制那些正义之士，还有人觉得他打着平乱的幌子，其实是要趁机逃离群情激愤的那比城。

斯塔伦斯静静地跟在两位王族的身后。这恐怕是他最后一次穿着王家护卫队的制服走在那比街头了。时间过的曾经那么缓慢，但又仿佛是在转瞬之间，他与他最后的决战竟已经近在眼前了。卞卡说的对，他是一位了不起的国王，正直无私，才华横溢，在他的带领下，这个王国正在一步步走向颠峰。在他的内心深处，也由衷地敬佩这个同宗的兄弟，但是，旧恨与新仇注定他们永远也无法在同一片天空下生活。他注视着前面那个挺拔的背影，一幕幕往事潮水般涌上心头。

在他3岁那年一个晴朗的晚上，他的祖父把他抱在膝盖上，用一种沉缓而有力的声音对他说，“路易，我的孩子，从现在开始，你要象个大人一样离开我们独立生活了。我无法告诉你为什么，因为你还听不懂这么复杂的事情。那是法利亚·克莱蒙先生，”说着，祖父指了指站在他身边的一个年轻人，“他是我的朋友，也是你的救命恩人。你要听他的话。”被称作法利亚·克莱蒙的年轻人向西罗门公爵深深鞠了一躬，公爵继续说道，“你要记住，你拥有纯正的王家血统，但是，你千万不要对任何人提起，也不要告诉别人你叫路易·菲尔拉法。你要积蓄力量，直到有一天实现祖父的愿望，成为达尔兰地王国的最高统治者。”当时的他并不明白祖父究竟在说些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必须离开豪华的宅邸和锦衣玉食的生活，跟着一个陌生人远走他乡。但是，他依然牢牢记住了那些话。

法利亚很快把他送到了国外，并给他取了另外一个名字——爱德蒙·斯塔伦斯。在那里，他一直接受着各种严格的训练。法利亚每年会去看他两到三次，关照他的生活，检查他的学业。尽管他把他的这位监护人称为“父亲”，但对于这个严厉远远多于慈爱的“父亲”，他始终心怀敬畏，没有丝毫的亲近感。有一年，“父亲”再次来到他隐居的地方，当时的法利亚已经成为了达尔兰地王国的红衣大主教，而他，也已长大成人——相貌英俊、身姿矫健、气质高雅、博学多才。这一次法利亚毫不吝惜词汇地对他进行了赞誉，尽管路易感到法利亚看着他的眼神更象是在欣赏一件自己一手塑造的艺术品，但却仍然为得到监护人的夸赞深感满足。

那天，法利亚跟他进行了一次长长的谈话。他讲述了阿瑟尔公爵，也就是他祖父显赫的身世；讲述了温斯尔顿王如何听信了公爵同胞弟弟的谗言，废黜了公爵王太子的头衔；讲述了西罗门事件的全过程——在他们离开公爵府的第二天，同胞弟弟包围了整座府邸，强迫公爵一家喝下了致命的毒药，并杀掉了公爵的所有部署，那一天哀鸣四起，血流成河。

法利亚告诉路易，在把他送到这里之后，他只身返回了达尔兰地王国，艰难地避开了国王的追杀，苦心经营，并一步步获得了今天的地位。这么多年以来，他一刻也不曾忘记西罗门公爵的恩情以及公爵在他们临行前对他的嘱托。“现在，我的手中已经握有了相当的力量，而那些力量都是属于您的。”养父对他说，“我要带您回到达尔兰地王国，在那里，我们要开始新的筹划。玛丽安娜女王的长子巴雷西·菲尔拉法即将继位，而那个宝座本应是属于您的。”

年轻的路易以一个伪造的身份回到了他的国家，并凭借着自己的才能以及红衣大主教的暗中斡旋走进了王家护卫队。巴雷西国王对他的才能十分赏识，那个时候，他真实地看到了王权的力量。王权令他成为了历史上升职最快，也是最为年轻的王家护卫队统领和王国大将军，王权也记录了一个与他的理解截然不同的阿瑟尔公爵和西罗门事件——诚然，历史从来就是统治者的历史。这种力量使他心如刀割，热血激荡。

在护送卞卡公主前往诺曼帝国参加伊达尔斯皇太子20岁生日舞会的途中，他意外地赢得了王国公主的青睐。卞卡·菲尔拉法公主正象他所说的那样野心勃勃、傲慢无知，但对他却死心塌地。他不知道究竟是他本人虏获了她的心，还是因为他的职位和他的骁勇能够帮助她实现成为达尔兰地女王的梦想，而且，他也不关心这些。他爱着那个斯蒂芬森公爵府里的贵族小姐，她的身上具有他所欣赏的美德，而且，她的祖父——贝尔曼公爵——与他祖父之间的渊源，以及他们同样孤苦无依、寄人篱下的境遇都令他感到非常亲切。至于卞卡公主，他只不过把她当作是实现目标的一件工具。他秘密培养着自己的羽翼，并与黑衣骑士队首领高弗达成了一笔交易——他将利用手中的权势帮助那个满心仇恨的杀手铲除现任王室，而高弗则会在他所需要的时候充当他手中的利器。

那个时候，他主导着整盘计划，法利亚所做的更多是利用多年积累的人脉安插计划中所需要的棋子；那个时候，他踌躇满志，以为自己可以一点点摆脱养父带给他的那种无形的、巨大的压力，获得一个菲尔拉法家族子孙应该享有的尊严。

然而，卞卡的突然失忆令他的计划陷入了困境，更让他手足无措的是，他竟然如痴如狂地爱上了那个失忆的公主，那颗来自未知世界的流浪的灵魂。此后，法利亚开始掌控全新的计划，而新的计划远比他原来的设想更为行之有效。他不得不承认，离开了祖父的朋友，法利亚·克莱蒙，他很可能会一事无成。

他象幼年时一样，在法利亚的庇护和指导下执行着养父的意图。但那又怎么样呢？他终将实现祖父临死前的心愿，他终将用手中的宝剑刺穿巴雷西·菲尔拉法的胸膛。他还年轻，在未来的时间里，他可以积蓄力量，象此刻正走在自己前面的那个堂兄弟一样，做一个真正的君主，一个真正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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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府近卫军少将约翰逊走出了圣比阳大教堂的侧门，略显疲惫地坐进了等在那里的马车。国王已经离开那比城了，他原本松了一口气，但现在他的神经又进入了一种高度紧张的状态。自从法利亚红衣大主教在梵卡露斯广场演说的那天拜访过他之后，他们进行了多次秘密接触，而每一次会面都会令他产生这样的感觉。依照大主教的指示，他把毒药倒进了圣比阳河，还偷偷在首府近卫军的伙食里做了手脚，并把由此引发的一系列恶果扣在了那个至今都不曾露面的魔鬼头上。他想，即便魔鬼不来找他报仇，上帝也会严厉地惩罚他的。他开始对自己所做的事情感到后悔。他真的能够成为首府近卫军的最高长官吗？他真的能够执掌京城附近四郡的兵马吗？红衣大主教看上去真是慷慨，对他的许诺已经从首府近卫军的头把交椅变成了京城附近四郡的统帅，这是他父亲都没有得到过的权力和荣耀，如今就实实在在地摆在他的面前。想到这，他不由感到有些沮丧。他本来就没有那么大的抱负，即便有，他也对这份差事没什么信心。可是，他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他还能有什么退路呢？

这一次，红衣大主教又对他下达了一项更为艰巨的任务，那就是刺杀他的上司，现任的首府近卫军统帅布鲁南将军。布鲁南将军并没有跟随国王西征，而是委派科罗斯曼大将军随驾前往。“必须除掉布鲁南，约翰逊将军。”红衣大主教这样对他说道，“宗教大会即将举行，我们不能让留在那比城执政的贝拉尔亲王拥有可以依靠的力量。只要布鲁南将军在，首府近卫军就始终不可能听从您的指挥。现在，科罗斯曼大将军已经离开了驻地，布鲁南身边少了一个得力的助手，这正是上帝赐给我们的机会。”

一想到要刺杀布鲁南将军，约翰逊就感到心惊肉跳。那位看似和善的长官，事实上就象王国第一将军富兰克林·罗文一样，具有着冷静的头脑、犀利的目光和骁勇的身手。我到底该怎么做呢？他忧心忡忡地想着，大主教大人已掌控全局，菲尔拉法家族正危在旦夕，要是我做不好这件事，就会丧失大主教大人的信任和器重，可是，我要怎么才能杀掉那个让人头疼的布鲁南呢？

半个小时之后，他回到了自己的府邸。当大门在他背后关上的瞬间，他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不安。

“将军，布鲁南将军正在您的房间里等您。”四名佩剑军人出现在他面前，恭敬但却冷峻地对他说道。他们并不是他的亲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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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伦巴酒馆的地下室里。一张塞文思山地图在摇曳的烛火中展开，一些骑士打扮的人围绕在酒馆老板明斯顿先生的身旁。

“爱德蒙·斯塔伦斯在离开那比城之前再次加强了对公主殿下的看守。”明斯顿指着图上画着一些标记的一条山谷说道，“他们大概有90人左右，全都是剑术高明的死士。其中30名守卫把守在山洞附近，其他人分成五个小组分散在通向山谷的不同要道上。任何一个小组发现可疑的人都会放出信号，附近的两组将赶赴现场增援，而其它三组会做两件事情，填补增援者的空缺和加强山洞的防护力量。同时，这五个小组还将指派3名守卫定时交换，未能如期换岗的组将被视为出现异常状况。我说的对吗，欧伦先生？”说着，明斯顿向房间的角落里看了一眼，那里捆着一名身穿黑色制服的王家护卫队军官，正是第二骑兵营的队官麦卡·欧伦。

“是……是的，先生。”刚刚被明斯顿擒获的麦卡·欧伦咽了咽口水，一张惴惴不安的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骑士们收回目光。“如果我们想办法绕过分散在山谷周围的守卫，比如这样……”一名骑士一边用炭笔画了几条线路一边说道，“我对这一带的情况非常熟悉，如果我们从这里深入腹地，就可以躲开那些讨厌的眼睛，从而直接进攻把守在山洞口的那30个家伙……”

“如果山洞发出信号，这些人同样会做两件事情。第一，外围守卫会迅速收缩增援；第二，危害公主殿下的生命。”明斯顿严肃地看了大家一眼，“而这，是我们绝对不能允许发生的事情。”

骑士们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们要从外围攻破。”明斯顿用手敲了敲图纸，目光炯炯有神，说话的语气充满了自信，“安静地、彻底地粉碎他们的保护层，直逼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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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节 孽缘

卡尔诺修道院。苏晴和高弗在这段时间里一直被凯瑟琳嬷嬷安置在修道院一个隐秘的阁楼里。意外遇见了生母的高弗并没有流露出任何激动或喜悦的神情——这个岩石一般的男人，依旧如同她最初遇到时那样苍凉冷漠；而凯瑟琳嬷嬷也不曾再继续那天的话题，只是默默地、尽心竭力地照料着他们的一切。对于高弗的心情，苏晴倒是很能理解。在她12岁的时候，她的父母离婚了。对于那个从小就抛弃了她，此后对她一直不闻不问，直到她成为当红影星才主动来找她的母亲，她也没有什么感情，何况高弗在几个月大的时候就被送进了孤儿院，后来一直跟着一个落破的骑士在颠沛流离中长大成人。但是，凯瑟琳嬷嬷似乎又跟自己的母亲有着很大的区别，于是，她的心里很替这位善良而可怜的嬷嬷难过。她试图说服高弗对凯瑟琳好一点，但刚刚开始这个话题，高弗就立即打断了她。

从凯瑟琳嬷嬷那里得知巴雷西国王出征的消息之后，苏晴感到非常焦虑。她觉得，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人能够找到田园的话，那一定就是巴雷西国王了。可是，国王却带兵打仗去了。这个狠心的家伙！苏晴气鼓鼓地想着，园园为他做了那么多事情，可是他却完全不顾他的死活！统治者就是统治者，跟手中的权力相比，任何东西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于是，她又开始说服高弗帮助她一起去寻找失踪的朋友。

“我不会去救一个王室女人的！”高弗一口回绝了她。

“可追杀你母亲的是西罗门公爵的人啊！”苏晴瞪着眼睛问道。

“有什么区别吗？”高弗掀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了一个轻蔑的神色，“他们的姓氏都是菲尔拉法。”

“但卞卡……卞卡她是我的朋友啊！”苏晴执着地说道。

“您的，不是我的。”高弗冷冷地说道，苏晴则被他的话噎的直翻白眼。好吧好吧！苏晴一边在心里痛骂高弗一边火冒三丈地想着，没有你我自己也会想出办法的！等我找到了贝拉尔，鬼才再来理你！哼！烂人！大石头！

当晚，苏晴趁高弗不备，把自己的东西装在一个包裹里，悄悄遛出了阁楼。正在她到处寻找高弗那匹神骏无比的黑马时，却意外发现行色匆匆的凯瑟琳嬷嬷独自走出了修道院的后角门。苏晴既感到好奇，同时也不免有些担心，于是就悄悄地跟了出去。

门外，一辆马车停在几棵大杨树的阴影里。凯瑟琳嬷嬷跟车夫说了些什么，然后掏出一个小布袋递了过去。这么晚了，她要去哪呢？苏晴疑惑地想着，反正也找不到合适的交通工具，不如……想到这，她毛着腰掂起脚尖象一只黑夜里的小老鼠一样蹿到了马车后面。

“请上车吧，嬷嬷。”她听见车夫对凯瑟琳说道。

在凯瑟琳坐进马车的同时，苏晴爬上了后车架。虽然有点硌，但她相信马车的后架要比高弗的马安全多了。车夫扬起鞭，马车向那比城区方向跑去。

随着时间的推移，熟悉的景物逐渐出现在苏晴的身边。她很想回家看看，或者到梵卡露斯宫里去找贝拉尔，不过最终还是决定跟车厢里的凯瑟琳嬷嬷呆在一起，看看这位深夜单独出行的修女到底打算做些什么。

马车缓缓停了下来。苏晴鬼鬼祟祟地向前张望了一下，发现圣比阳大教堂已出现在她眼前。星空之下，这个潜伏在黑夜里的宏伟建筑压抑地让人透不过气来。

凯瑟琳嬷嬷下了马车，直接走到大教堂的传达间门口。一个通话的小窗子打开了，苏晴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请问有什么事吗，嬷嬷？”

“请把这个交给大主教大人。”凯瑟琳嬷嬷把一样东西递了进去，“我会在这里等候。”

传达教士迟疑了片刻，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好吧，嬷嬷。希望您在这样一个时候打扰大主教大人确实是有要紧的事情。”

她要把什么东西交给红衣大主教？上帝！那不会是封告密信吧？苏晴感到一阵心慌意乱，她是不是想把我的下落告诉红衣大主教，好让那个老头儿把我抓起来？不会吧，她看上去慈眉善目的，这几天对我也很不错。再说，她是高弗的妈妈呀！难道她在撒谎？那些话是她编出来的？

就在苏晴胡思乱想的时候，大教堂的门开了，一名穿着黑袍的教士走了出来。他看了看站在台阶下的修女问道，“您是凯瑟琳嬷嬷吗？”

“是的。”凯瑟琳嬷嬷回答，声音听上去微微有一些颤抖。

“大主教大人希望见到您，嬷嬷，请跟我来吧。”说着，教士引着凯瑟琳嬷嬷走了进去。眼见教堂厚重的铁门重新关闭，苏晴突然急中生智。她“噌”地一下从马车的后梁上跳了下来，在车夫惊诧的目光中跑向传达间，并用力敲着窗户。

“这是怎么了，我的上帝！”传达教士不悦地从小窗户里探出头来，“您是谁呀？”

“我是和刚刚那位凯瑟琳嬷嬷一起来的！”苏晴故意用一种焦急的语气回答道。

“她不是已经进去了吗？”

“但她忘了拿这个东西！”苏晴把装着自己衣物的包裹举到传达教士脸前。

“好吧，那么我帮您交给她吧，嬷嬷。”教士一边对眼前这个行为颇不稳重的年轻修女说着，一边伸手去接她的包裹。

“不成！”苏晴急忙把包裹抱回自己的怀里，传达教士被吓了一跳。“对不起，教士先生，但这里面的东西极其重要，是送给大主教大人的，我必须亲手交给凯瑟琳嬷嬷。”

“那么好吧！”传达教士不耐烦地站起身说道，“您就自己进去找她吧！”

门开了，苏晴向开门的传达教士胡乱划了个十字，既而一阵风似地从教士身边跑了过去。传达教士无奈地耸了耸肩——最近大教堂经常会出现一些神秘的访客，他对此已经习以为常了。而与此同时，苏晴已经远远地看见了凯瑟琳嬷嬷和那个引路的教士。

她一路尾随着他们，七转八转地来到了一座花园里。高大的落叶乔木伸着光秃秃的枝杈，在白色的月光里形成了一些错落的剪影，空气中荡漾着泥土和草木冰凉的暗香。在一丛假山崎岖的身影旁边，一个身材高大的教士正默默站在与之比邻的汉白玉石亭里。苏晴弯下身子，蹑手蹑脚地躲进一小片常绿灌木后，瞪大眼睛透过枝叶的缝隙窥伺着前方。

引路的教士把凯瑟琳嬷嬷带到那个身材高大的教士面前，行礼之后就静静地离开了。凯瑟琳嬷嬷和那个身材高大的教士都没有说话，只是面对面地伫立了良久。

“凯瑟琳。”终于，身材高大的教士开口打破了沉默。

“大主教大人。”凯瑟琳深深地凝视着眼前那个满头银发的老者，泪水在她听到自己名字的那一刻模糊了整个视线。清晰如昨的记忆里，那张脸孔依然英俊而年轻，但事实上，无情的时光却已记载了他们长达30多年之久的分别。这30年，她失去了所有宝贵的东西——金钱、地位、爱人、孩子，但这30多年，他却步步高升，权倾一方。

“你已经做了一名修女吗，凯瑟琳？”法利亚看着穿着一身黑色修女服的旧日情人，岁月的痕迹虽然已经爬上了她的脸庞，但那高雅而执着的气质却依然焕发着曾经的美丽。虽然传达教士交给他的那封亲笔信强烈地震撼着他的心，但直到现在，直到凯瑟琳生动地站在他的面前，他才确信她依然真实地活在这个人世上。

“是的。”凯瑟琳依旧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法利亚，“30多年前，无处可逃的我被一个好心的过路人送到了库尔希斯克高原的闵拉卡修道院，并从此成为了一名修女。前些天，我跟随修道院的雷切尔院长尊奉你的传召重新回到了那比城。院长嬷嬷告诉我，你将在明天会见包括她在内的几位修道院院长，她希望让我陪在身边。为了不使你感到过分突然，所以，我想在这之前，我应该让你知道——我还活着。”

“谢谢你，凯瑟琳。”法利亚轻轻点了点头。

听到法利亚简单的回答之后，凯瑟琳微微一怔。“你……难道没有别的话要对我说吗？”

“有的，凯瑟琳，当然有。”法利亚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叹息，“我想说，你实在不应该出现，凯瑟琳。”

“你担心我的出现会动摇你现在的地位？”一抹淡淡的幽怨浮现在凯瑟琳的脸上。

“不是‘动摇现在的地位’，凯瑟琳，”法利亚回答道，“而是‘影响未来的前途’。”

“影响你未来的前途？我……不明白。”

“是啊，你一定在想，我已经是达尔兰地王国的红衣大主教了，还能有什么前途可以影响呢？”法利亚微笑了一下，“但是，你了解我，不是吗，凯瑟琳？我是一个野心勃勃的人，你把这种野心勃勃解释成志向和才华。我们到西部安家之后，我结识了西罗门公爵，并与他走的很近。这件事你是知道的，但你或许一直都不了解后来发生的事情。西罗门公爵想从他的兄弟手中抢回失去的王位，但他失败了。在他大势已去的时候，我跟他达成了一项协议。我会从他兄弟布下的天罗地网里救走他最喜爱的孙子——路易·菲尔拉法，而他，则要保证我能够免受‘西罗门叛乱’的牵连。于是，他杀掉了所有知道我底细的人，而我，则在他服毒的前一天，带走了小路易公爵。”

“啊！”凯瑟琳的身体情不自禁地抽搐了一下。

“我把小路易妥善地安排到一个隐秘的地方，然后毅然返回了危险丛生的达尔兰地，并一步步取得了今天的成就。但是，我依然感到，宗教的力量是那么有限，我，原本就是一个有能力让自己的名字永载史册的人物。因此，我翻开了多年悉心栽培的那张王牌，让长大成人的路易重新踏上了这片土地。为了实现我的‘志向’，我利用的我‘才华’做了许多事情，其中最令我满意的就是现在正在发生的事情。”

“那……那是什么意思？”凯瑟琳颤声说道，仿佛已经预感到了什么。

“我精心设计了一个丰富多彩的炼泅夜典，亲手把魔鬼符咒贴在了菲尔拉法王室的头上。现在，宗教势力都集中在我的手上，达官显贵正逐步远离梵卡露斯宫，京城驻军中有我的心腹，西部阿瑟尔公爵的旧部已经揭竿而起。巴雷西国王带兵启程了，他怎么也想不到，长大成人的小路易公爵已经潜伏在他身边多年，将用复仇的宝剑刺穿他的心脏！”由于高度兴奋，法利亚的眼睛在月光下放射出异样的光芒，“最终，路易将成为达尔兰地的下一任国王，而宗教，也将迎来一个充满力量的时代，因为，它的领袖是我，法利亚·克莱蒙，路易·菲尔拉法国王的养父！”

“你……”凯瑟琳惊恐地瞪视着滔滔不绝地讲述着这一系列可怕阴谋的法利亚，一时说不出话来。

“所以，凯瑟琳，”法利亚的目光渐转柔和，“我说‘谢谢你，但你‘实在不应该出现’。就象30多年前那样，你和你的爱情会折断我飞翔的翅膀。”

“你……怎么能这样！”凯瑟琳终于愤怒地喊了出来，“作为王国的红衣大主教，你怎么能欺骗百姓，亵渎神明，用这种肮脏的手段成就你那叛逆的野心！你怎么能抛弃自己的爱人和儿子，为了你的野心养育仇人的血脉！你知不知道，当年，在我离开你之后，路易·菲尔拉法的祖父，西罗门公爵，他派了一群凶残的杀手，一路追杀我和我们那刚刚出世不久的孩子！”说到这里，凯瑟琳不由失声痛哭起来。

“但他们并没有能够杀掉你和孩子，不是吗？”法利亚牵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了一个不满的表情。

“你……你知道？”凯瑟琳一动不动地盯着法利亚。

“是啊，我知道。”法利亚点了点头，“凯瑟琳，”他向前走了两步，近在咫尺地凝视着凯瑟琳满含悲愤的眼睛，一句极尽残酷的话从他唇间轻而易举地飘了出来，“当年追杀你和孩子的人，是我派去的。”说完，一双有力的大手在凯瑟琳尚未来得及反应的时候死死扼住了她的喉咙。“亲爱的凯瑟琳，30多年前，我们就是在这个神圣的地方结下了一段孽缘，今天，就让它在这里彻底结束吧！”

正当躲藏在灌木丛后目睹了全过程的苏晴手足无措之际，一个黑衣人突然鬼魅般地从假山背后跨了出来。仿佛是月光吐出的一道凌厉的闪电，一把雪亮的长剑径直抵在了红衣大主教的后心之上。“放开她！”一个冰冷至极的声音从法利亚背后传来。

法利亚微一迟疑，剑尖已毫不留情地刺进了他背上的肌肤。“我让您放开她！”那个声音再次命令道。

法利亚急忙松开了手，凯瑟琳嬷嬷倒退了好几步，捂着脖子大口大口地喘着。“唰啦——”一声，长剑从法利亚眼前晃过，既而纹丝不动地指向他的咽喉。

“高弗……”听到凯瑟琳嬷嬷叫出的名字，法利亚明显打了个寒战。他抬起头，眼前，一个身姿矫猛、长发及肩的男人就象黑夜里的一只野兽，一动不动地站在他面前。

“高……高弗……”法利亚结结巴巴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随即挺直身体，恢复了他惯有的那种高贵而镇定的表情，“您想做什么，先生？”他庄严地问道，“您要做的是解决菲尔拉法王室，而不是用剑对着我的喉咙！”

“我就是那个女人怀里抱着的孩子，大主教大人。”高弗用一双玄冰般的眼睛注视着法利亚，一字一顿地说道。

法利亚的浑身一阵痉挛。“你……你……”他恐惧地缩了缩身体，随即下意识地向周围张望了一下。而与此同时，高弗将手中的长剑向前送了送，那尖锐而冰凉的东西触在法利亚的喉咙上，产生了一种令人崩溃的刺痛感。

“你就是我的儿子？”法利亚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变得柔和一些，但它听上去依旧过于尖利。

高弗皱起了眉毛，手上一挺，一缕红色的液体从他的剑尖上流了下来。

“啊……”法利亚发出了一声低呼，身体变得摇摇欲坠，“你……你想怎么样？”

“要么您送我们离开这，要么，我杀了您，然后我们离开这。”高弗冷冷地说道。

“我……我送你们……”法利亚颤声说道，而他那双充满了恐惧的浅灰色的眼睛，就象是恢复了一丝生机的毒蝎一样，在黑夜里放射出粼粼的光芒。

“那最好。”高弗收回宝剑，随手用一根手指弹去了剑锋上的血泽，“用您肮脏的血液玷污我的宝剑，并不是我希望看到的。嬷嬷，”说着，他转向脸色惨白的凯瑟琳，“您能走吗？”

凯瑟琳哆哆嗦嗦地点了点头。

法利亚惊魂不定地引着高弗和凯瑟琳向花园外走去，在路过那片灌木丛时，高弗一言不发地顺手抓起了呆若木鸡地蹲在地上的苏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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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节 追杀

苏晴把凯瑟琳嬷嬷扶上了法利亚为他们准备的马车，高弗跳到驾驶座上，一声呼啸，他的战马从不远的地方斜刺里奔了过来。

马车延着颂祷大街一路向那比城东郊驶去，阴沉的圣比阳大教堂在他们身后逐渐化作了遥远的影像，最终彻底消失在苍茫的夜色里。

苏晴推开前面的窗子，探出头来向周围看了看，随后对背朝着她的高弗说道，“我们去哪？”

高弗没有说话，只是自顾自地驾着马车。

“刚才你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呢？”等了一会儿不见回答，苏晴又继续说道，“虽然他是你父亲，可是他……”

“别再提起他！”没等苏晴说完，高弗已经厉声打断了她。

“干嘛不让人说话！”苏晴对着他的后背做了个气势汹汹的表情，然后又小声嘟囔道，“我们知道了那么多事情，他一定不会放过我们的。”

高弗目视着前方，仍旧一言不发。

“你到底要去哪呀？你还不肯帮我去救公主吗？”苏晴忧心忡忡地说道，“她一定是被他抓起来了。他是一个心狠手辣的人，要是……”这时，车厢里传来了凯瑟琳哀哀的哭泣声，苏晴叹了口气，缩回脑袋重新坐了回去。“别这样，嬷嬷，”她握起凯瑟琳冰凉的手掌柔声安慰道，“为了那样一个男人，不值得的。上帝一定会惩罚他的。”

“上帝没有惩罚他！上帝是在惩罚我啊！”凯瑟琳凄声说道，“我违背了上帝的意愿，毁掉了我的家族，毁掉了我的孩子！我宁愿被他活活掐死，因为只有这样，我的心才能够得到解脱！”

两颗冰凉的泪珠从高弗空洞的眼中无声地滚落下去。

－－－－－－－－－－－－

圣比阳大教堂。几个黑衣人分别跨上战马，为首的一个人向一脸凝重的法利亚红衣大主教点了点头，既而向他的同伴们做了个手势，四匹战马快速奔出了大教堂的东角门。

－－－－－－－－－－－－

高弗缓缓收拢了缰绳，让马车平稳地在圣比阳河边停了下来。他把虚弱的凯瑟琳嬷嬷扶下马车，让她能够暂时休息一会儿。苏晴则默默坐在马车边，忧心忡忡地看着那个满心伤痕的中世纪修女。

“我……实在很抱歉，先生。”沉默半晌，凯瑟琳用一个温柔的声音对高弗说道。

高弗无语地看了看她，随即把目光转向沉寂的天边。

凯瑟琳露出了一抹悲哀的微笑。她叹了口气，幽幽地走向静静流淌的圣比阳河。天空缠结着一些淡淡的云彩，朦胧的月光下，黯淡而清冷的圣比阳河正走向看不到前途的夜幕深处。

她久久地伫立在那里，象一尊孤独的雕像。也许她真的希望自己能够从此化作一尊雕像，感触不到温暖和寒冷，也不必去经受痛苦和欢乐。

苏晴的心里充满了酸楚。她向高弗看了看，轻轻蹙了蹙眉头，后者迟疑了一下，既而低着头向那尊雕像走去。就在这时，雕像突然拔开步子，不顾一切地冲进了冰冷的河水里。水花纷飞，在静夜里发出了破碎的哭泣。

“嬷嬷！”苏晴大叫着从马车上跳了下来，情急之下脚踝一扭，“扑通”一声摔倒在地上。而与此同时，高弗已几个箭步冲了上去，用力抱起了没入水中的凯瑟琳。

“放开我！请放开我吧！”凯瑟琳一边挣扎着一边大声痛哭起来，“我要离开这里！我要到上帝面前去请求他的宽恕！”

“嬷嬷！”高弗死死地抓住她的胳膊，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那片寂静的灰色的海洋，随着凯瑟琳嬷嬷悲惨的哭叫声汹涌地晃动起来，“母亲……”他伤心地喊了起来，而这两个字就象梦魇之外的春雷一般，清晰而沉重地撞进了凯瑟琳和他自己的心扉。

凯瑟琳停止了哭泣和挣扎，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高大的、脸色苍白的年轻人。他轻轻闭了一下眼睛，缓缓松开了那双微微颤抖的手臂。

苏晴已经站起了身。她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声快乐的呻吟，眼泪“唰”地一下流了下来。她看到凯瑟琳张开手臂，把失散多年的儿子紧紧地搂进了怀里，而高弗则静静地站在那里，俯下头，把脸颊轻轻地靠在了凯瑟琳湿淋淋的发间。这真是太好了！凯瑟琳终于找回了她唯一的亲人，从此有了一份心灵的寄托；而高弗，那个她无限怜惜的流浪杀手，那个她倾心爱慕的悲情骑士，也将不再如此孤苦无依，就连死去的时候，都不知能有谁会为他真心地哭泣！

是的。她爱他。在这一刻，她终于发现，在光芒四射的贝拉尔亲王和这个一身风尘的孤儿之间，她的心已悄悄地、无法自制地选择了后者。她愿意握住他的手，把他带进一片无雨的天空，让他看到白云的美丽，让他感受阳光的温暖，让他跟着她在这片天空里并肩徜徉。

突然间，一阵疾驰的马蹄声打破了天空、白云和阳光，黑夜里，三匹战马正延着河岸笔直地冲来，三条长长的骑枪凌厉无比地刺向了高弗和凯瑟琳。高弗左手一带，把凯瑟琳稳稳地护在身后，右手同时扬起，野狼剑顺势挥出，一名偷袭者已滚鞍落马。另两人拨转马头，一前一后再次向高弗急攻过来；而摔下马的袭击者则撑起身体，拔出肋下的佩剑向高弗身后的凯瑟琳挺剑刺去。

高弗也不回头，剑锋倒转，身体一侧，长剑准确无误地闪过惊声呼叫的凯瑟琳径直插进了袭击者的腹部，另一只手随即抬起，牢牢握住了迎面而来的武者指向他胸膛的骑枪，手臂一用力，将那名武者挑落马下。与此同时，高弗的黑马已直冲过来，它一声嘶鸣，前蹄高高扬起，挡住了跟在落马武者后面的那个袭击者。

袭击者急忙扯动丝缰，向旁边排了几步，高弗手掌一滑，手中的骑枪枪尖疾转，就象一支巨大的羽箭，直直飞出的骑枪“砰”地一声穿透了袭击者的头骨，带着那具一脸惊恐的尸体向后仰面栽了下去。仅剩下来的落马者一边握紧了手中的宝剑一边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高弗则拔出还插在另一个人身上的野狼剑，一言不发地朝他走去。

“高……高弗！”这时，凯瑟琳嬷嬷抓住高弗的手臂颤声叫了起来。

顺着凯瑟琳惊恐的目光，高弗看见第四个黑衣人正站在不远处的苏晴旁边，他的手中，一柄雪亮的长剑已虎视眈眈地横在了她的胸前。月光映照下，苏晴脸色苍白，正用一双充满恐惧的大眼睛无助地看着他。

“放下您的剑，先生，否则我立即杀了她！”黑衣人扬声说道。

“红衣大主教派您来的，是不是？”高弗神情冷漠地问道，凯瑟琳则发出了一声愤怒的低吼。

“放下您的剑，我最后再说一遍！”黑衣人冷静地说道，“您该了解我，不是吗，先生？”

高弗默默松开了手中的野狼剑。

黑衣人向仅剩的那名落马者示意了一下，落马者忐忑不安地走上前去。他有些恐惧地向高弗看了一眼——后者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于是俯下身捡起了地上的那把即便听到名字都让人不寒而栗的野狼剑。

“不……”苏晴绝望地闭上眼睛，轻轻地呻吟了一声。而就在这时，高弗突然脚下一动，用铁钳一样的手闪电般地抓住落马者，随即向旁一扭。落马者的脑袋软软地歪了下去，手中还兀自握着高弗的宝剑。

高弗淡淡地拿回宝剑，顺手把那个折断了脖子的尸体推到了一边。黑衣人先是瞪视了他一会儿，随即用手一推苏晴，反而带着她向前走了两步。

“既然如此，我就让您看得再清楚一些。”他语气阴沉地对高弗说道。

高弗无动于衷地看了他一眼。他转过身将凯瑟琳嬷嬷扶上自己的战马，然后自己也飞身跨了上去。这一举动令黑衣人和苏晴都露出了惊愕的神色。“高弗？你……你怎么……”坐在高弗身后的凯瑟琳嬷嬷不由结结巴巴地说道。

高弗没有说话，只是轻轻踢了一下马的腹部，战马小步跑了起来。苏晴傻傻地眨了眨眼睛，眼泪象断了线的珍珠一样滚出了眼眶。黑衣人皱起眉头，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而就在这时，做势离去的战马突然转了一个方向，紧接着，一道劲风从侧面袭来，黑衣人下意识地向旁一闪，但一条黑色的长鞭还是蛇一般地缠住了他的左腿，令他站立不稳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倾倒下去。苏晴愣了愣，既而发出了一声欢呼，却一时忘了趁机逃开。

高弗手臂回收，将黑衣人的身体拉向自己。黑衣人也不含糊，他迅速蹬开绕在腿上的绳索，一跃而起，迈开步子径直跨向苏晴。苏晴大骇，尖叫一声踉踉跄跄地向马车后奔去。黑衣人的身手异常敏捷，他脚步前冲，探出手臂一把扯住了苏晴的衣服，手中的长剑随即扬起，砍向苏晴的肩膀。

就在剑光飞落的时候，高弗的战马已跃至他们面前，“当”地一声利器相交，野狼剑准确无误地挡住了黑衣人砍落下来的剑。苏晴两眼直冒金星，跌跌撞撞地从两把剑底下钻了出去，高弗则一抬腿从战马上跳了下来，宝剑顺势一转，象刻意报复一样鬼魅般地横在了黑衣人的胸前。

黑衣人僵直着身体向后退了几步，高弗跟身向前，并微微抬了抬手肘，冰冷的剑锋滑过黑衣人的胸甲，压在了他的脖子上。

“别……别杀他！”恢复了神志的苏晴从马车后探出头来。

高弗看了她一眼，虽然没有收回宝剑，却也没有割断黑衣人的脖子。锋利无比的野狼剑纹丝不动，在月光里闪动着噬血的光华。

“别杀他！”苏晴战战兢兢地从马车后走了出来，“说不定……说不定我们能从他那里得到有关公主的消息。”

高弗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垂下了手臂。“剑放下！”他简单地对黑衣人命令道。

黑衣人依言丢开手中的宝剑，苍白的脸上却看不见半分慌张。高弗低下头踱了两步，蓦地剑刃一挥，只听黑衣人一声呻吟，随即“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血顺着他的两条腿滴滴溚溚地流了下来。

“公主呢？公主在哪？你们把她关起来了是不是？”苏晴板起脸孔向黑衣人问道，但整个人却紧紧地站在高弗身边。

黑衣人没有说话，只是傲慢地向那个弱不禁风的贵族小姐看了一眼。

“我在问你呢！你们……把她怎么了？！你……你难道不怕死吗？”苏晴提高了嗓门，脸上的表情又愤怒又急切，但却始终不敢向那个负伤者走上半步。

负伤者仍旧一言不发，甚至微微掀动了一下嘴角，挑出了一抹不屑的冷笑。

“你……”苏晴瞪起眼睛怒视着那个装聋作哑的家伙，完全无计可施。

“奥莉维娅小姐，”凯瑟琳嬷嬷此刻已下了马走到了苏晴和高弗的身边，“您恐怕一时之间是很难让他开口的。带他进宫吧！把他交给贝拉尔亲王，而且，我们得把今天听到的事情禀告给亲王殿下。”

“哦，您说的对，嬷嬷！”苏晴如梦初醒地说道，“我们快走吧，绝不能让这些坏家伙的阴谋得逞！我们得让亲王抓住那个丧心病狂的老头儿，哦……我是说那个红衣大主教！”想到凯瑟琳嬷嬷和高弗跟红衣大主教之间的关系，苏晴又调整了一下用词，“亲王会想办法让他告诉我们公主被藏在哪的！”说着，她恨恨地看了一眼黑衣人，随即挽起了凯瑟琳嬷嬷的手臂。

高弗站在那里没有动。

“你不跟我们一起去吗，高弗？”苏晴转过头向高弗问道，随即又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于是露出了一个沮丧的神色，“哦……你……”

高弗向苏晴看了一眼，然后默默地走到黑衣人面前。他一边用手提起受伤的俘虏走向马车一边对苏晴和凯瑟琳沉声说道，“上车吧。”

－－－－－－－－－－－－

圣比阳大教堂。法利亚红衣大主教独自站在颂祷大厅里，抬起头默默地看着在烛光里安然凝视着自己的梵天圣像。他并不是来这里祈祷或忏悔的，上帝不会理解他的理想。那些长长的、他在年轻的时候就已经烂熟于心的经文听上去的确神圣，但那有什么用呢？他并不想积德隐忍去修养来世，他要的是今生实实在在的权柄。他艳羡梵卡露斯宫大御座厅的光彩与力量，他越来越难以忍受向那个年轻的国王俯下自己高贵的身体，看着他在谈笑之间指点江山。他要所有人都臣服于他——法利亚·克莱蒙。

他就要实现自己的理想了。可是在这个时候，凯瑟琳却突然出现。上帝在阻止他吗？不。没有任何人能阻止他前行的脚步，巴雷西·菲尔拉法不能，上帝也不能。30多年过去了，他又一次派人去追杀他的妻子和他的儿子，这一次他会再失手吗？儿子已长大成人，并成为了达尔兰地王国最可怕的杀手，但他所派去的兰伯特也绝非等闲之辈，况且儿子身边还带着两个女人！

即便如此，他仍然决定将那场至关重要的宗教大会提前一周。就算凯瑟琳逃过了追杀，就算梵卡露斯宫获知了一切，远征在外的巴雷西国王也无法及时返程，更何况，人们会相信她吗？一个孱弱无力的修女，又能够拿什么跟他这个呼风唤雨的红衣大主教抗衡呢？人们会把她当成疯子，当成魔鬼的同党，即便有人相信她，但大局已牢牢把握在了他的手中，任何一个识时务的人都会明智地闭上嘴巴，象乞丐和奴仆一样聚拢在他身边，乞求他下赐平安与荣华。利益，永远是人类的心魔，也永远是他手中最强有力的武器。

他爱过那个女人吗？是的，他爱过。他曾经带着她离开了繁华的王国首府，还听任西罗门的那次追杀无功作罢。那时的他还太过年轻。年轻人总会被爱情冲昏理智，就连那个曾经被人们奉若神明的巴雷西·菲尔拉法国王也不例外。现在，岁月已铸就了他的铜头铁骨，而巴雷西·菲尔拉法，则将为他的年轻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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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节 行刺

斯塔伦斯静静地看着旷野上连绵起伏的营盘。一些士兵架起篝火围在一起用餐，另一些人三五成群地低声交谈着。准备换班的巡夜卫队在整理坐骑或擦拭武器，当值者则全副武装，井然有序地驻守在各自的岗位上。

夜色很清爽，远处元帅的大帐被月光照的格外清晰。国王看上去对西罗门的局势颇为放心不下，连日来大军推进迅速，一个多星期之后，他们已经踏上了西部肯尼利亚郡的土地。

然而，离开那比城的这些天里，他逐渐陷入了一种不安之中。第一将军富兰克林·罗文没有让他的队伍跟随在国王左右，而是把中央军团的一支劲旅放在了那个本应属于王家护卫队的位置上。对于这样的安排，斯塔伦斯当然提出过异议，但他的上司只表示那是遵从国王的旨意。为此，斯塔伦斯一直忧心忡忡，不知是国王仍然没有忘记西赛尔侯爵府的那场骚乱，还是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情使得国王对他本人产生了怀疑。

他很想找到答案，但却始终没有机会面见国王。国王好象已经忘记了他的存在，任凭这支荣耀的队伍混迹在浩浩荡荡的军团里，被别人指指点点。国王有时会召集部分核心军官会面，想来是讨论征剿的计划，但斯塔伦斯却不在其列。不过这似乎也没什么可指摘的。西赛尔侯爵府的刺杀事件后，他已经被免去了王国大将军的军衔，国王确实有理由将他这个王家护卫队统领排除在军事会议之外。

斯塔伦斯默默回到了行帐里。两支队伍已经分别折道南北，明天清晨，国王的主力部队将通过狭长的贝亚图拉山谷，直取叛军核心西罗门。他了解巴雷西的军事才华，曾戎装深入过各地兵团的国王从不做任何纸上谈兵的事情。他必须尽快找到时机，杀掉这个军队乃至于整个达尔兰地王国的灵魂人物。

－－－－－－－－－－－－

一辆马车向梵卡露斯宫的东门行进而来，十余名王家护卫队骑兵“唰”地一声围拢上去，带队的执勤官带住丝缰，镇静而警惕地看着缓缓停在他面前的马车和驾驶座上那个不同寻常的车夫。月亮躲在云絮背后，执勤官看不清他的脸，但却见他穿着长筒战靴，轻甲护身，腰悬长剑，而在他身边还坐着一个被捆缚的男人，也是一身骑士的装束。

执勤官隐隐感到有些不安。他向跟在马车边的那匹黑色战马看了一眼，情不自禁地握住了马上的骑枪。“有什么事情吗，先生？”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车夫严肃地问道。

车夫并没有答话，而这个时候，马车门一开，一个修女打扮的人从车厢里跳了下来，并快步走到执勤官的马前。“先生，我是奥莉维娅·西赛尔，”只听修女说道，“亲王殿下在吗？我有急事想见他！”

听了这番话后，在场的军官全都大吃一惊。执勤官仔细审视了一下那个年轻的修女，发现她确实就是前些天被黑衣骑士队的首领高弗从火刑架上掳走的外交大臣的掌上明珠。此时，车夫已带着身边那个被捆缚的男人走了过来，车厢里的另一名修女也下了马车。月亮走出浮云，把洁白的光线投在深夜觐见者的脸上，执勤官蓦地打了个寒战。那个车夫！他哪里是什么车夫，他正是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手高弗！

只见执勤官骑枪一挺，左手一摆，守门的军官呼啦一下子把马车团团围在了当中。

“别……”苏晴按住了高弗放在剑柄上的手，仰起头对执勤官急急地说道，“高弗他没有任何恶意，长官。这个人，”她一边说一边指了指高弗身边的俘虏，“他是红衣大主教派来追杀我们的刺客。红衣大主教设计了一系列可怕的阴谋，就是他把卞卡公主藏起来的！整件事很难在一时之间解释清楚，长官，亲王现在在王宫里吗？我希望能够尽快见到他！”

执勤官皱着眉头，似乎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些什么。就在他迟疑不决的时候，几名佩剑骑士从马车刚刚过来的方向奔驰而至，为首的骑士走过去跟执勤官低声说了几句，执勤官点了点头，随即向身旁的助手示意了一下，助手于是跟着那几名骑士走进了宫门。

“请在这里稍候片刻，西赛尔小姐。”执勤官欠了欠身彬彬有礼地说道，但却并没有命令手下散开包围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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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十一点左右，国王的贴身侍从里文斯勋爵走进了斯塔伦斯的行帐，这令斯塔伦斯感到十分意外。

“统领大人。”里文斯对斯塔伦斯行了一礼。

“哦，请坐，勋爵。”斯塔伦斯一边欠了欠身一边向国王的贴身侍从做了个手势，“有什么吩咐吗？”

“根据我们得来的信息，有人正准备刺杀国王陛下，统领大人。”

“刺杀国王陛下？”斯塔伦斯微微抽搐了一下，他皱起眉头，目不转睛地看着里文斯。

“是啊，大人。”里文斯忧心忡忡地说道，“今天晚上，马赛将军委派的心腹骑士赶到了这里。这位骑士告诉陛下，叛军的领袖乔治·布拉里两天前秘密启程，带了大约500名精干的嫡系准备行刺国王陛下。那些人并不是善于骑马对攻的士兵，而是工兵和弩射手。根据马赛将军得到的讯息，他们将在今天凌晨藏匿在贝亚图拉山谷的那段最窄的通道两边，在我们的队伍经过的时候下手。”

“这太危险了！”斯塔伦斯说道，一面消除了刚才的紧张一面又被新的担忧所困扰，“好在陛下提前得到了这一消息！那么，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请恕我冒犯，但我觉得国王陛下似乎已经对王家护卫队失去信心了。”说着，护卫队统领忧郁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

“您太多虑了，统领大人。”里文斯说道，“王家护卫队一直是国王陛下最为看重的一支队伍啊！这段时间以来，陛下确实刻意做了一些令您不解的安排，但那是为了应对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情，比如这次行刺。在这支西征的军团里，藏匿有叛军安插的耳目和内应，国王陛下希望能够将这些耳目和内应的注意力从王家护卫队的身上转移开去。事实上，此前的安排也确实发挥了这样的作用。”

斯塔伦斯点了点头。

“国王陛下准备利用这一次的行刺抓住乔治·布拉里，统领大人。”里文斯继续说道，“他希望您挑选最得力的属下秘密离开营地，在距此2公里的地方，也就是贝亚图拉的山谷前与他汇合。陛下计划赶在布拉里抵达目的地之前埋伏在那里，一旦他们现身，我们就会将他们一举拿获。”

“完全明白，勋爵。”斯塔伦斯说道，“另外，除了王家护卫队，首府近卫军和中央军团还会有人配合吗？”

“没有，大人，国王陛下没有这样的打算。”里文斯勋爵回答道，“这次的行动事关重大，陛下不希望由于牵涉太多人使得隐藏在军团里的内奸有所察觉。罗文将军将驻守在营地里。我们在擒获叛军之后就会放出信号，那个时候，罗文将军将立即出兵，连夜通过贝亚图拉，与在此之前包抄西罗门的队伍一起，向措手不及的叛军发动总攻。”

斯塔伦斯心中一凛。这的确就是他的堂兄弟巴雷西·菲尔拉法，较之于他们的祖先达尔兰地斯王，这个在锦衣玉食的太平盛世里成长起来的、经常是面带微笑的青年国王，无论在胆识、谋略还是在自信与勇武方面都毫不逊色。但这一次，他恐怕在这场完美的布局中用错了一颗关键的棋子，而这个错误将是致命的。

“我这就去准备。”斯塔伦斯说道，“国王陛下将在什么时候出发？”

“一个小时之后，统领大人。”里文斯回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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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卡露斯宫。苏晴、高弗、凯瑟琳以及被他们抓获的那个黑衣人在侍卫的引领下来到了圣亚尔德西殿前。苏晴对这个令人敬畏的禁地颇为熟悉，她跟她那个可怜的朋友曾一度被盛怒之下的巴雷西国王关押在这里。

圣殿的门口站着一些佩剑武者，其中包括他们在门口遇见的那几名外出归来的骑士。几名骑士看见苏晴等人之后就把他们带了进去，引路的侍卫则在圣殿外停住了脚步。

很快就要见到贝拉尔亲王了。苏晴的心情虽然急切，但也隐隐带有些许难以形容的不安。那种不安缘于身边被王国通缉的高弗，以及在亲王和高弗之间她所做出的那个选择。

“依照我们此前的约定，我将保证您和您的队伍毫发无损地离开那比城，不过，这并不等于您的所作所为可以一笔勾销。有一天我们会再次见面，而那个时候，您未必会有同样的侥幸。”她突然想起贝拉尔亲王把她带离塞文思山时对高弗说过的那段话，骁勇而骄傲的亲王将那笔不得已的交易看作是一种耻辱，而在颂祷大街的火刑场上，又是高弗把自己从亲王的眼皮底下“掳”走了。今天，当这两个男人再度见面的时候，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呢？天哪！我真不该让高弗跟我一起到这来！苏晴感到一阵后悔。

一扇朴素的大门被打开了，当苏晴走进房间的时候，她不由一下子愣在了当场。

巴雷西·菲尔拉法国王从一把座椅上站了起来。一件简单的白色绸衫，外罩一席藏蓝色的束腰短袍，没有佩剑或短匕，青年国王看上去是那么优雅平和。

“巴……巴雷西……国……国王陛下……”苏晴张口结舌地叫道。

“奥莉维娅小姐。”国王风度翩翩地走上前来，轻吻了一下苏晴的手背，后者依然直挺挺地站在那里，张着嘴巴，一脸错愕。尽管凯瑟琳嬷嬷也对此感到惊讶，但她没有象苏晴那样犯傻，而是急忙向国王深深施了一礼。高弗没有动，只是静静地垂下了眼帘。

“嬷嬷。”国王伸手把凯瑟琳扶了起来，既而将目光掠过高弗看了看被骑士按在地上的那个受伤的黑衣人，“您是皮埃尔·兰伯特先生吧？”国王问道。

皮埃尔·兰伯特用手支着地面，抬起头看向并未西征的巴雷西国王，“是的，陛下。”他的脸色异常苍白，但说话的声音却依然十分镇定。

“我听不少人提起过您，兰伯特先生。”国王用一种很平常的口吻说道。

“您不会从我这里得到任何东西的，国王陛下。”兰伯特直截了当地回答道。

“请不用担心，先生。”国王微微一笑，“我并不需要从您那里得到任何东西。我本来没打算这么早与您会面，不过既然您来了，就请暂时呆在梵卡露斯宫吧。”说着他转向一名骑士，“带兰伯特先生去包扎一下伤口，卡西安骑士，他看上去有些疲惫，因此就不必参加我们稍后的谈话了。”

“是，陛下。”卡西安骑士向国王鞠了一躬，既而带着兰伯特走出了房间。

“请坐吧，各位。”国王面带微笑地做了个手势，“很高兴看见您平安归来，奥莉维娅小姐。”

“您……您不是去西部了吗，陛下？”苏晴仍然站在原地迷惑不解地看着国王。

“尽管法利亚红衣大主教很希望我离开那比城，但是贝拉尔跟我都认为我最好还是呆在这儿。”国王含笑道，“坐吧。”他指了指对面的座椅，“请坐，凯瑟琳嬷嬷。还有您，先生。”国王一边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来一边转向高弗，“我很感谢您在这段时间里对奥莉维娅小姐的照顾，先生，她不知道我们有多担心她。顺便说一句，卡尔诺修道院看上去的确有些年久失修，我正考虑在合适的时候对它进行一次全面的修缮。”

听了这句话之后，苏晴愣愣地眨了眨眼睛，高弗则微微抽搐了一下。

－－－－－－－－－－－－

贝亚图拉山谷，一支由数百人组成的队伍在崎岖的黑夜里行进着。他们穿着黑色的轻便锁甲，腰悬佩剑，背负弓弩，彼此之间不说一句话，但行动却异常迅捷有序。

斯塔伦斯注视着走在队伍最前列的国王。清冽的月光透过头顶纵横交错的树枝照在他的身上，令他看上去有些孤独。他的确势单力薄。身边只带了20名贴身侍卫——尽管他们一个个都是骁勇善战的骑士，但20个人要如何跟他的百人军团抗衡呢？在他一声令下之后，身后这500名护卫队军官将铸起一道犀利的墙堡，而提前埋伏在山道另一端的另外200名枪骑兵会冲出夜幕，战枪、长剑、羽箭、强弩……所有这些武器都将对准这位孤独的国王。

从他们在山谷前汇合到现在，国王始终一言不发。黑羽轻盔的面罩之下，他那双深邃的蓝眼睛里闪动着炯炯的光芒。这种眼神对巴雷西·菲尔拉法来说并不常见，在斯塔伦斯的记忆里，年轻的国王通常是温和的、淡定的，然而他知道，在那片温和而淡定的海洋之下，潜藏的正是这种凌厉的、甚至是傲慢的气质。

那道狭长的山弯已经越来越近了。那里是巴雷西·菲尔拉法的终点，同时也是路易·菲尔拉法的起点。他甚至能够嗅到鲜血的气息。一阵阵“砰砰”的声音传进他的耳朵里，那声音不是战鼓，而是他的心跳，它们就象总攻前越来越紧密、越来越宏大的号令一般，令他的目光与他的堂兄弟一样炯炯发光，令他浑身上下的每一根血管都在灼热中不断地膨胀起来。

那道狭长的山弯终于出现在他的眼前。黑夜里，它犹如一条驇伏的巨蟒，散发着阴冷的、蠢蠢欲动的气息。起风了，山谷开始躁动起来。黑黝黝的山峦恍若浩瀚的城池，而山峦上丛生的树木则象是驻守在城池里的百万兵勇，晃动着手中的利器，虎视眈眈，急不可待。

斯塔伦斯扬起头，轻轻闭了一下眼睛。决战的时刻到了！为了这一时刻，他足足等了近30年！西罗门公爵的话再次清晰地回荡在他的耳际，满天的星辰正如同先人们不灭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他突然抽出肋下的长剑，在那惊蜇般的金属摩擦声之后，如虹的长剑径直扬起，剑尖所指之处，正是巴雷西国王毫无觉察的身影！

就象是听到行动的号角一般，500名王家护卫队军官“唰啦”一声分散开来，一道道弓箭构筑的墙堡封住了队伍来时的通道；与此同时，山道另一端的铁蹄声轰然响起，战枪林立的骑兵队已风驰电掣般地迎面冲来。这些人都是他多年培养的羽翼，都是他今夜精心挑选的猛士。王家护卫队的盾形肩章早已不再捆缚他们的手脚，在这些人的心里，他，爱德蒙·斯塔伦斯，才是他们最为忠诚的信仰。

轻甲披挂的国王勒住了坐骑，他所带领的20名贴身侍卫一个个长剑出鞘，迅速聚拢到主人的身边，形成了两圈凌厉的光环。

任凭前面的骑兵队越奔越近，国王依然平静地转过身来。战枪和佩剑仍旧挂在他的战马上，这样的行为若不是盲目的自信就是已彻底放弃了战斗的勇气。

“陛下，我现在仍然愿意称呼您一声‘国王陛下’。”斯塔伦斯注视着战马上的巴雷西国王缓缓说道，但心里却产生了一种莫名的不安，“我即将在这里杀死您。如果您有什么问题要问的话，我将很乐于如实禀告。”

国王没有说话，只是向前走了两步，既而抬起手摘下了头上的轻盔。皎洁的月光照在他英俊的脸上，一头灿烂的金发在风中轻轻扬起。那哪里是巴雷西国王！眼前的这个人，他目光凛凛，脸色阴沉，正是曾将国王送出那比城的贝拉尔·菲尔拉法亲王！斯塔伦斯大吃一惊，山谷里的寒气仿佛一时间都聚集在他的周围，令他陡然打了个冷战。

“不必了，先生！”亲王冷冷地说道，阴沉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愤怒而轻蔑的笑容，“我没那个耐心！”

就在这个时候，奔驰而来的骑兵队已经潮水般地涌到了亲王等人的身边，然而，两圈光环所构筑的岛屿将潮水分流开来，随后再度汇聚在一起势不可挡地向斯塔伦斯直冲过去。一只只盾牌整齐地亮起，那上面赫然展示着首府近卫军的雄狮标志！与此同时，山道两旁的树林间突然亮起了无数火把，火把连绵不绝，在黑夜里划出了两条金色的亮线。

极度的震惊之后，斯塔伦斯感到一阵毛骨悚然。他仿佛明白了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时间已容不得他再假思索。他一带丝缰奔回自己的阵营，同时左手一摆，一支支羽箭离弦而出，在月光和火把的照射下如同大片的流星飞向首府近卫军的骑兵队。

一些人被射中了，一些人倒下了，但那又有什么呢？在他们的父辈，他们的祖先中，多少人都曾在这样的拼杀中倒下，却因此成就了心中的理想和人们口中的传奇！更何况，贝拉尔亲王也驰骋在他们的行列里，正代表他们的国王和元帅与他们并肩作战！

骑兵队发出了高亢的呼喊，就在那片一触及伤的流星雨间纵马奔驰，坚定地、甚至是蛮横地冲进了王家护卫队的阵营里。锐利的层林变成了交织的罗网，马蹄踏处，血光飞扬。而此时此刻，战鼓擂动，亲王的旗帜高高飘扬，山道两旁的金色亮线迅速收缩下来，雷鸣般的巨响震颤着大地，在山谷间回荡不觉。

斯塔伦斯一声呼喝，骑枪一挺，傲然投入了这场惨烈的战斗。王家护卫队的军官们纷纷拔出了宝剑，忠诚的信仰、对战的冲动、王家护卫队军官“以退缩为耻辱”的本能，以及“要想活命就在对手杀死自己之前将他置于死地”那亘古不变的真理令他们无畏地迎接着敌人的一次次冲击。在这个生与死交汇的地方，没有人还记得“敌人”原本是沙场上的兄弟，也没有人会想起自己刚刚加入这支达尔兰地最荣耀的兵团时曾经立下的为国王效忠的誓言。

折断的战枪、脱手的长剑、散落的弓弩、失去了主人的战马、削飞的头颅和血肉模糊的尸体，这些东西并不曾动摇双方的斗志，主人的荣誉就在他们翻扬的利刃之间，生存固然是一种奖励，但死亡亦是骑士和军人的宿命与荣耀。鲜血染红了月色，汗水浸湿了铠甲，午夜里，冷兵器时代的战争在一双双杀气腾腾的眼睛、一个个不屈不挠的身躯、一声声惊心动魄的怒吼声里分秒延续着。

肉搏战开始了。首府近卫军的科罗斯曼大将军封住了斯塔伦斯迅猛的进攻，两匹马疾错开来，贝拉尔亲王的坐骑扬蹄跃出。亲王向克罗斯曼做了个手势，径直迎向再度回转的斯塔伦斯。

高手之间的对决竟是如此惊心动魄，而其中任何一个人的生死都将左右交战双方的根本，甚至决定这场战争的胜负。然而，它真的会决定这场战争的胜负吗？斯塔伦斯向周围看去，王家护卫队军官们的身影已埋没在亲王浩如烟海的队伍之中，这本就是一场没有悬念的战争！出乎意料、多寡悬殊，与他交手的贝拉尔亲王，在战场上就象他的哥哥一样足以令敌人闻风丧胆！

不错，他，爱德蒙·斯塔伦斯，或者说是路易·菲尔拉法，同样是骑士中的佼佼者，在他身上同样流淌着达尔兰地斯王锐不可当的血液，可他有把握俘获这个势均力敌的同宗兄弟吗？他有把握杀死他吗？就算他侥幸俘获他，亦或是杀死他又怎么样？俘获并不能动摇贝拉尔亲王的意志，死亡也不能令这支西征的军团停滞不前！他事先埋伏的骑兵想必已经全军覆没，科罗斯曼的首府近卫军正将他所剩无几的队伍团团包围起来，留在营地里的富兰克林的手中握有几万铁骑，随时可以把这个山谷夷为平地！而在那比城里，他真正的对手，巴雷西·菲尔拉法，正游刃有余地指挥着另一场最为关键的战斗！护驾西征就是巴雷西送给他的陷阱，今天所发生的一切足以说明那个精明强干的对手已经洞察了一切，正将自己的宝剑鬼魅般地指向了这整场战争的中枢——圣比阳大教堂！

想到这里，斯塔伦斯在又一次激烈的对攻之后没有拨转战马，而是头也不回地冲向山道两侧的火线。迎面射来的羽箭在他身边呼啸而过，任何拦截者都在他的战枪下表现的束手无策；而他多年悉心打造的那些战士也的确令人敬佩，死亡者的脸上没有流露出任何恐惧的神色，少数幸存下来的人则用利器和身体挡住了贝拉尔亲王的战马，以保证他们的统领能够挥鞭远去。骑士精神在此刻彰显无疑，忠诚、牺牲、无私无畏、顾全大局。

热泪从斯塔伦斯的眼中滚落下来，视线里一片斑驳的光影。他真想调转马头回到那些忠诚的勇士之间，与他们一起流尽身上的最后一滴鲜血。可是，另一种强烈的欲望阻止了他。他的使命还没有完成。他要返回黑夜那一端危机四伏的那比城，他要杀掉巴雷西·菲尔拉法。因为，他——路易·菲尔拉法——从3岁起，就是为了这场战争而活下来的。

贝拉尔从背后抽出三支羽箭，抬起手臂，拉满弓弦，锋利的箭尖一动不动地瞄准了斯塔伦斯的背影。火光在他蓝色的瞳仁里熊熊燃烧着，他的双唇抿成一条直线，脸上呈现出一种复杂的神情。几秒钟之后，他发出了一声愤懑的低吼，缓缓垂下了手中的弓箭，而这个时候，斯塔伦斯仍在他的射程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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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节 另一个时代

在圣亚尔德西殿的候见室里，苏晴足足等了两个半小时，其间还遇见了几名风尘仆仆的骑士。其中一个骑士她认得。他的名字叫做理查德，是达尔兰地王国非常著名的圣徽骑士。看见苏晴之后，理查德很客气地向侯爵小姐施了一礼，而苏晴则感到十分尴尬——在炼泅夜典的第二天，骑士曾不辞劳苦地一路将她送到了海军总部赫德堡，可是她却偷偷跑了回来，以至惹出了后来那一系列的麻烦。

这几天苏晴和凯瑟琳嬷嬷以及高弗一直住在梵卡露斯宫一座幽静的别院里。在与巴雷西国王会面之后，苏晴的心情可谓是喜忧掺半。喜的是国王即将揭穿红衣大主教的阴谋救回她的朋友，忧的则是身边的高弗——国王并没有跟他多说什么，偶尔滑过他的目光也极为平淡，既没有下令拘捕的意思，也看不出半分宽赦的仁慈。

凯瑟琳每天都在别院的小教堂里忏悔。她曾向国王表示要出面揭发法利亚红衣大主教的真面目，但巴雷西却对此并不赞同。“感谢您愿意在这样的时候挺身而出，嬷嬷，”国王对凯瑟琳说，“但我不会同意您那样做的。30年的虔诚忏悔，以及您在王国危难之时所表现出的勇气应当令您得到神的庇佑，而不是再次面对任何可能的伤害。我不希望你们有任何意外，因此，请暂时留在王宫里，直到国家恢复安宁。那一天很快就会到来。”

在这几天里，高弗象从前一样少言寡语。虽然国王并没有针对他下达什么禁足令，但他却一直呆在别院里，一步都不曾离开。他浅灰色的眼睛始终空洞而冰冷，流露着对自身命运的一种漠不关心。

看着这样一对母子，苏晴打心眼里感到难过。虽然知道国王日理万机，但左思右想，她还是决定去觐见巴雷西，请他把对高弗可能做出的处置决定告诉她。

夕阳西下，晚霞斜映入窗，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断变幻着色彩，也让苏晴的心变得更加起伏不定。国王会对高弗怎么样呢？她想着，他会原谅他吗？唉……怎么会呢。他曾经打算杀死园园，这个王国的公主啊！要是园园在就好了。她可以帮我说服巴雷西。园园现在到底在哪呢？落在了那个坏老头儿的手里，她一定受了不少苦吧！国王打算什么时候把她救回来？可怜的园园，自从来到这个地方就没过过什么安稳的日子……

正想着，候见室的大门打开了，苏晴原本以为是跟她一样来谒见国王的人，但走进来的却是巴雷西国王本人。

“陛下！”苏晴赶紧站起身向国王行了一礼，国王则走上前把她扶了起来。

“很抱歉让您久等了，奥莉维娅小姐。”国王说道，“我一时脱不开身。”

“是我太唐突了，陛下。我是想……我……”说到这里，她突然感到有些难以启齿。

巴雷西用那双深邃的蓝眼睛看了她一会儿，随即露出了一抹温柔的微笑。“要是您不介意的话，奥莉维娅小姐，陪我一起出去走走好吗？”

“哦，当然，陛下。我不胜荣幸。”苏晴急忙说道。这个提议实在很合她的心意——虽然她具有一流的表演才能，可在一个严肃的屋子里面对面的坐着，她还真不知道该怎么继续那样的话题。

国王微微一笑，同时对苏晴欠了欠身。

－－－－－－－－－－－－

天空如此开阔。远处的梵卡露斯宫沉浸在金红色的暮霭里，显得愈发壮丽恢宏。苏晴跟着巴雷西国王缓缓走在草坪上。也许是因为彼此都有心事，他们一开始都没说话，只是这样很安静地走着。初冬的晚风阵阵吹拂，在他们的脚下形成了一片金色的海洋。

“您想对我说什么，奥莉维娅小姐？”终于，国王用一种柔和的声音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想说什么就说吧。”

“高弗……他的身世很可怜，陛下。”苏晴低着头，语气中充满了忧伤。

“是啊。”国王缓缓说道，“我也对此感到难过。”

“那么，”一句简单的话仿佛令苏晴看到了希望，她抬起眼帘看向国王，“您能原谅他吗，陛下？”

“如果原谅不等于宽恕的话，我愿意原谅他。”国王的声音依然是温和的，但说出的话却令苏晴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战。

“那……那是什么意思，陛下？”苏晴颤声问道。

“要是您有机会翻阅一下他的卷宗，奥莉维娅小姐，您也会认为，这样一个人是必须受到惩罚的。”

“什么样的……惩罚？”苏晴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国王，喉咙开始一阵阵地发紧。

“绞刑。”一个可怕的词从国王的唇间清晰地飘了出来。

“啊！”苏晴发出了一声无望的呻吟，她脸色苍白，绿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您……您要绞死他吗？哦，陛下！请不要……求您别那样做！高弗……他一直被仇恨蒙住了眼睛，现在，他知道他错了！陛下，国王陛下，”说着，苏晴不由自主地跪在了巴雷西面前，“请您宽恕他吧！请您看在他一生孤苦伶仃的份上，看在凯瑟琳嬷嬷日日夜夜祈祷的份上，看在我这样诚心诚意地乞求您的份上，请发发慈悲，饶了他的性命吧！”

“奥莉维娅小姐……”巴雷西伸手去搀扶苏晴，但苏晴却依然固执地跪在地上。

“请别杀死他，陛下，”苏晴的眼里噙满了泪花，“您曾经说过，希望我能够幸福、快乐地生活，可是……没有他，我要怎么幸福、快乐地生活呢？我爱他呀……”苏晴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眼泪簌簌低流了下来。

“奥莉维娅……”国王把苏晴扶了起来，说话的声音充满了忧伤，“您已经爱上了他吗？”

“我……”苏晴垂下眼帘，不敢去看国王那双深邃的蓝眼睛，“我已经爱上他了。如果他受到鞭笞，我就为他疗伤；如果他被囚禁，我就等他回来；如果您要流放他，那请让我能够一直陪在他的身边。请您不要杀他，陛下，请将您给予我的恩典全都赐给他吧！请给他一次将功补过的机会，让他成为您忠实的骑士，成为您手中的宝剑，请别杀他……陛下……求您不要杀他……”说到这里，苏晴已经泣不成声。

“我可以给他一次机会，奥莉维娅，”国王眉头轻锁，很温柔的看着满面泪痕的苏晴，“可是，他并不是一个容易低头的人。”

“他会的，陛下！”苏晴带着浓重的鼻音大声说道，“我保证，他一定会珍惜您给他的任何机会的！”

“那么，”国王微微点了点头，“让他到贝拉尔的军营里去吧。那是个可以建功立业的地方，我希望敌人的鲜血能够洗清他剑上的罪孽。”

“去……去找贝拉尔亲王？”苏晴颤声说道，脸上流露出明显的担心。

“您在担心什么呢？”国王轻轻地叹了口气，“难道您认为贝拉尔会那么小肚鸡肠、公私不分吗？您是多么不了解他啊！”

苏晴羞愧地低下了头。

“如果您有那么大的顾虑，就让高弗留在那比城吧，这里同样有很多事情可以做。”国王轻缓地说道，“只是您要明白，贝拉尔的为人以及他对您的感情都是不该被怀疑的。”

“我……我很抱歉，陛下。”苏晴垂着头低声说道。

国王没有再说话，只是心事重重地向前走去。

“公主……什么时候能回来？”一阵长时间的沉默之后，苏晴小心翼翼地问道。

“明天。”国王回答，声音低沉，却很坚定。

“哦……那真是太好了！”苏晴终于露出了笑容。

“我想听听关于你们的故事，小姐，您愿意告诉我吗？”半晌之后，国王停下了脚步，一双诚恳的、蔚蓝色的眼睛直视着苏晴。

“我……我们的故事？”苏晴一脸错愕地问道，随即感到一阵心慌意乱。

“我知道，你们并不属于这个世界。”国王露出了一抹凄凉的微笑，“您不是奥莉维娅·西赛尔，而她，也不是卞卡。”

苏晴张口结舌地站在原地，眼睛瞪得大大的，双手紧张地攥在了一起。

“失忆是不会令人发生如此天翻地覆的改变的。”巴雷西神情黯淡，语气轻缓，“在你们返回那比城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那个对什么事情都充满好奇，那个能够轻而易举地创造奇迹，那个在赫德堡阅兵式上挺身而出，在骑士演武场上击败诺曼帝国傲慢的大位继承的女人，她并不是达尔兰地的公主，不是我的妹妹。”

“陛……陛下……”苏晴的脑子已乱成一团，她张了张嘴，却完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在那之后，我刺伤了她的手臂，把她关进了圣亚尔德西殿，最后还让她带着一颗受伤的心独自去了维亚那。我希望能够远离她，可是……”国王苦涩地摇了摇头，“她并没有把这些告诉您，是不是？因为她希望您能幸福、快乐地生活在这片土地上。那是她去维亚那之前对我的请求。那一天，她在王宫的教堂里祈祷，祝福这个国家，祝福我们的家族，祝福我——这个打算将她永远放逐的冷酷无情的男人！”巴雷西扬起头，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令人动容的夜晚。

“陛下……”苏晴吃惊地听着这些事情。往事一幕幕真实再现，她终于明白了她的朋友，可怜的田园，在那段时间里究竟承受了多么大的压力和痛苦，以至于她勉强露出的笑脸都显得那样凄凉！“您不该那样对待她的，陛下，请别再那样对待她！”苏晴伤心地叫了起来，“请您爱护她，她不是来自地狱的魔鬼，她只是一颗无依无靠的灵魂！如果灵魂附身能够带来灾难的话，那么，所有的灾难都集中在了她一个人的身上！我们，我和那颗无依无靠的灵魂，出生在21世纪的另一个国家里。我不知道那个年代距离现在究竟有多远，几百年，或者上千年。我的名字是苏晴，卞卡的名字叫做田园。”苏晴擦了擦眼泪，说话的声音逐渐平静下来，“在我们小的时候，并没有象其他孩子那样拥有一个幸福的童年。父母感情不合，家庭里没有温暖，我跟她手牵着手一起上学，一起玩耍，从此变成了世界上最要好的朋友，最亲密的姐妹。”她的目光投向火红的天边，那个遥远的、几近模糊的年代又生动地浮现在她的脑海里，“长大之后，我成为了一名演员，园园则被一家贵族俱乐部选中，做了俱乐部的剑术教练——所以，失忆的公主会变成人们心目中的骑士，冲动而又倔强的她，虽然没有用手中的宝剑刺破那个讨厌的政治婚姻，却仍然如她所愿地捍卫了达尔兰地的尊严。”说到这里，她的嘴角边露出了一丝淡淡的微笑。

国王很安静地听着，忧郁的脸上充满了柔情。

“那是一个下着大雨的晚上，我们的车正行驶在公路上。一道闪电突然划破了天空，我的眼睛什么也看不到了，只看到一片幽蓝色的光无边无际地蔓延开去，直到我丧失了最后一点意识。醒来之后，我已经来到了这里，莫明其妙地变成了另一个女人——奥莉维娅·西赛尔，而园园，正象您所知道的那样，成了这个王国的公主卞卡·菲尔拉法。我们无法解释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也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再回到我们的世界。宇宙的力量是如此博大精深、变化莫测。”苏晴轻轻地摇了摇头，发出了一声叹息，“我很快进入了角色，并发自内心地喜欢上了这儿的生活。但园园却一时难以适应。她是个随心所欲的人，却偏偏走进了帝王之家。所以，她做了不少‘离经叛道’的事情，令太后陛下伤透了脑筋。可事实上，还有谁比她更象一个王国公主呢？恐怕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的心早已融入了这个世界。她象一个真正的达尔兰地人一样热爱这个国家，把这个国家的兴衰荣辱看的比什么都重要。在您下令对诺曼帝国正式宣战的那次军事会议上，她闯进了您的办公室，当着所有军官的面宣布愿意嫁给那个即便她听到名字都会感到厌烦的皇太子——可是陛下，您知道吗，她爱的是您啊！”

听到这里，巴雷西不由闭上了眼睛。

“是的，陛下，我的朋友田园，她来到了这个时代变成了您的亲妹妹，却束手无策地爱上了您！”苏晴抬起那双红肿的眼睛看向巴雷西，“在圣亚尔德西殿里，她没有告诉我您已经拆穿了我们的身份，却无助地讲述了她对您深深的爱慕！她说您的一切就象魔咒一样，让她除了把心交给您，再也没了别的选择；她说她愿意一直做您的妹妹，也愿意嫁给伊达尔斯，不论是生还是死，是幸福还是不幸福，只要是为了您，一切就都没有关系……”

一颗晶莹的泪珠从巴雷西的眼角静静地滚落下去。

“陛下，国王陛下，”苏晴哽咽道，“请一定要击败红衣大主教，找回园园！别再让人们辱骂她，别再让她受到任何伤害，请您救救她，陛下，请您……爱护她吧！”

－－－－－－－－－－－－

苏晴回到住所的时候，高弗就坐在门口。看到满脸泪光的苏晴，高弗不由皱紧了眉头。

“您怎么了？”高弗问道。

“没怎么。”苏晴吸了吸鼻子回答道。

“去哪了？”高弗继续问道。

“去找国王了。”苏晴回答。

“那么，”高弗一动不动地盯着苏晴，目光变得异常犀利，“您都跟国王说了些什么？”

“没什么。”苏晴避开了高弗的目光。

“您去求他放过我，是不是？”高弗的双眉轻轻一扬。

“我现在心情不好，呆会儿再跟你说这件事吧。”苏晴说着，低着头朝房门里走去。

高弗没有说话，但却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

“是的，我去请求国王能够宽恕你。”苏晴于是只好站住身，对高弗说道，“国王愿意给你一次机会，他说……”

“我不需要别人的宽恕，也不需要什么机会。”高弗冷漠地打断了她，同时松开了手臂，“您根本没必要这么做。”

“那么我该怎么做呢？”苏晴面含愠怒地抬起头看向高弗，“看着你活活被勒死在绞刑架上吗？”

高弗轻轻掀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了一抹轻蔑的神色。

“还是你打算在国王的眼皮底下溜走？”苏晴看了看他，突然火冒三丈起来，“当然！您是威名赫赫的黑衣骑士队的首领，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地去做国王的阶下囚！那就快走吧，了不起的先生！是我多管闲事！让您高贵的心灵受到了羞辱，我感到非常抱歉！”说着，她头也不回地朝里面走去。

“您……愿意跟我一起走吗？”高弗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苏晴情不自禁地停下了脚步，一颗心突突地狂跳起来。

“我……我为什么要跟您走呢？”她转过头，脸色微微泛红，声音轻轻发颤，“是啊！我象傻子一样爱上了您，自从离开塞文思山之后，我就再也不曾将您忘记！可难道我所爱的竟然就是这样一个男人吗？自高自大，善恶不分，宁可象贼一样东躲西藏也不愿意洗掉自己身上的罪恶！我为什么要跟您走呢？！如果有一天您被国王抓获，在那个冰冷的绞刑架边，我是该默默地为您哭泣，还是该象其他人那样因一名罪大恶极的杀手得到法办而纵情欢呼？！不，先生，我愿意跟着您四处流浪，但我不要一个战战兢兢的生活！我不要一个懦弱无能的丈夫！您不用这么看着我，先生！一个连自己的错误都不愿面对、连恢复名誉的机会都不敢把握的人，不是懦弱无能又是什么？！当然了，您根本不需要什么宽恕，不需要什么机会！幸福的生活是多么难能可贵，可是您却一点都不放在心上！既然如此，我宁愿离开您！”

高弗一言不发地注视着苏晴，一些复杂的神情隐约浮现在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但最后还是化作了一片沉寂。苏晴感到有些心灰，她默默地看了他一会儿，随即伤心地转过头去。

“我要怎么做您才不会离开我？”一个低沉的声音飘入苏晴的耳际。

苏晴再次停下了脚步。

“我会那样做的。”高弗的声音。

热泪蓦地涌出了苏晴的眼眶。

月光皎洁，在地上投射出了他们一前一后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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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节 宗教大会之上篇

一抹微光从东方依稀亮起。它是温柔的、缓慢的，似乎并不带有任何侵略性。月亮和星星依旧是天幕的主宰，风轻轻地吹来，空气里充斥的依然是苍冷而沉寂的夜的呼吸。

微光无声无息，但却已将周围的夜色不断地溶解开来。天幕有些不安，月亮和星星开始感觉吃力，一种无形的、更为强大的力量正渐行渐近。

那比城也躁动起来，一家一家的灯火逐渐亮起，一些人推开窗户向外张望，一些人三五成群地聚集在一起窃窃私语，晨曦淡淡地掠过街头，俯视着人们前行的身影——这些人从四面八方走来，要去的似乎都是同一个目的地。

遥远的地平线上涌起了一片红光，城市现出了轮廓，一队斑头雁展翅飞过，发出声声鸣叫，似乎在呼唤着那个即将升腾起来的灿烂天体。

突然之间，一线金光刺破了天幕，炽热的太阳跃出了火红的地平线，在那一瞬间，绚丽的霞光迅速地、无边无际地扩散开去，月亮和星星隐没了，天空纯净透明，大地上的一切昭然若揭，树木、山川、城市的骨架……所有的一切都在那万丈金光中接受着洗礼。

自古以来，人们就把太阳看作是万能的主宰。它气势磅礴，势不可挡。人们对它顶礼膜拜，因为万物的生死都在它的转念之间。然而，太阳也是仁慈的，任凭暴雨洗劫大地，即便沧海化作桑田，它依旧执守着天地，亘古不曾动摇。

雁队向朝阳飞去，圣比阳大教堂浑厚的晨钟响彻蓝天，那比城迎来了新的一天，而这一天，对整个达尔兰地来说都至关重要。

－－－－－－－－－－－－

圣比阳大教堂。雕刻着象征“承担和坚忍”的木百合的纯铜大门打开了，数百名教士、修女、贵族和平民的代表走进了那座神圣的金色大厅。阳光透过大厅一扇扇彩色玻璃照进来，火红的天堂鸟在大殿里盛开怒放。

金色大厅是圣比阳大教堂的最高殿堂。外圆内方的结构喻示着上帝包容一切的力量，数十根镶满金箔的巨柱托起大殿恢宏的穹顶，穹顶上朱漆彩绘，描摹着经文里那些古老的传说。一排排白石座椅构成优美而庄重的弧线，它们背靠36尊栩栩如生的守护神，面向大殿正中汉白玉石阶上的梵天圣像。

人们安静地找到合适于自己的座位坐了下来，用眼角的余光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周围。这是一件令人赞叹不已的艺术品，同时也是一座令人屏息的圣堂。除了国王加冕和红衣大主教就职之外，这座殿堂只有在王国发生与之同等重大的事情时才会开放。在达尔兰地数百年的历史上，这样重大的事情只发生过两次。一次是达尔兰地斯王亲自主持的开国庆典，另一次则是有安东尼奥教皇参加的炼泅日大型祭祀活动。而今天，大门再次开启，他们将代表所有达尔兰地人在这里声讨巴雷西国王的罪恶，把那个曾经在心目中如同太阳一般的君主赶出梵卡露斯宫。

法利亚·克莱蒙头戴法冠，身披红袍，沿着正中央的通道缓缓走向梵天圣像。尽管他一向沉稳自如，但此刻看上去却显得有些异样。他呼吸稍显急促，目光闪烁，庄重的脸孔微微泛红。这些异样并不是因为紧张，而是那即将迎来的胜利令他的心情过于激动。

他在汉白玉石阶下停住了脚步，教士和修女们开始诵读《圣约》，大厅里的人们都站起身，跟随着红衣大主教一起参拜梵天圣像。在圣像的光芒和优美的诗经中，法利亚狂跳不止的心脏终于恢复了平静。最后，他站起身，静静地转向了在场的人们。

人们专心致志地注视着他，一张张面孔上生动地呈现出或严肃、或紧张、或期待的种种表情。法利亚向前走了两步，就象一个帝王踩在他的全部版图上那般庄严、骄傲、意气风发。他轻轻做了个手势，黑压压的人群在一阵悉悉娑娑的声音中重新坐了下来。

“今天，我们打开这座崇高的金色大厅神圣的大门，怀着一颗虔诚而又不安的心，共同聚集在神的脚下，这是因为，我们的家园，我们的王国正处于凶险之中。”法利亚炯炯有神的目光环视了一下周围，用一种洪亮而郑重的声音缓缓说道，“众所周知，两个月前发生了一件可怕的事情。来自地狱的魔鬼化身为达尔兰地的公主，在炼泅日当晚用魔鬼符咒开启了一扇邪恶之门。藏经阁陷入一片火海，众多珍贵的经文付之一炬；颂祷大厅被鲜血染红，守卫长明灯的神的信徒惨死在圣像之下。魔鬼降临人间，灾难开始上演。在奥萨奎尔郡，古人留下的神圣图腾双目流血；圣比阳，我们的母亲河染上了魔鬼的毒液。那个兴风作浪的魔鬼，遁形在空气之间，一点点消磨着我们的意志，贪婪地吸吮着这片土地的繁华。”

“我们感到恐惧，我们不知所措。我们希望我们的领袖，达尔兰地至高无上的君主，能够扬起一面伟大的战旗，带领我们勇敢地向魔鬼宣战，用鲜血和生命捍卫这个世界的正义与纯洁。但是，这个希望幻灭了。我们的国王……”

“国王陛下到！”一个洪亮的声音如同晴空中炸响的惊雷，突然打断了法利亚铿锵有力的演说，无数双眼睛露出了惊诧的神色，大厅里霎时间变得死一般沉寂。厚重的铜门徐徐开启，巴雷西国王、玛丽安娜王太后和托帝公爵在外交大臣西赛尔侯爵、首府近卫军统帅布鲁南将军等数名王国重臣和佩剑武者的簇拥下不急不缓地走进了金色大厅，而两周之前一道随同国王西征的里文斯勋爵也在他们的队列之中。法利亚一时间目瞪口呆。国王怎么会来？他应该在西征的途中，他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儿？！在他的脑子里，这样几个问题飞速地、一遍遍地重复着。人们开始交头接耳，其中不少人已情不自禁地站起了身。

年轻的国王穿着一席暗红色的上装，黑色马裤，单肩佩饰，长靴收腿，虽然在这样的场合稍显随意，却反而更加衬托出了他显赫的地位。他向周围的人们示意了一下，既而将目光投向了红衣大主教。

“请原谅我的不请自来，大主教大人，”神情依然温和淡定，人们甚至可以在青年国王那张英俊的脸上看到一抹浅浅的笑容，“不过我想，这样一场重要的活动，我应该来听一听。”

“陛下。”法利亚向国王欠了欠身，尽管一颗心起伏不定，但他的表情已恢复了镇定，“虽然我不知道带兵出征的您为什么会突然驾临大教堂，但无论如何，既然您跟其他王室成员愿意参加这次宗教大会，我表示由衷地欢迎。同时，我也希望您带来的那些佩剑骑士能够保持安静——在这个神圣的殿堂里，他们本来是不该这样出现的。”

透过金色大厅的正门和玻璃窗，人们已经看见了不少全副武装的官兵，这令现场的氛围变得更加紧张。

“当然，大主教大人，直到宗教大会结束，他们都会保持安静。”国王微微一笑，“西部的叛乱贝拉尔亲王会处理妥当，而现在，我将非常乐于听从您的安排。”有人搬来了一些座椅，巴雷西在其中的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如果没有其它问题的话，大主教大人，请您继续吧。”

“西部的叛乱？”红衣大主教冷笑道，“当然，您把它称之为‘叛乱’，可是，听听在场的人们怎么说吧！手中握有不可一世的力量，您却不曾站出来与魔鬼交战，反而一意孤行，甚至用暴力镇压那些自我救赎的忠勇之士！我们该怎么理解您的行为呢？是魔鬼蒙住了您的双眼，还是您已经出卖了自己的灵魂？达尔兰地斯王开国庆典上的誓言依然声声在耳，可他的后世子孙却彻底背弃了这个国家！”由于国王的意外出现，法利亚决定放弃他精心准备的长长的演说，直切主题，“上天赋予了您种种权力，然而在这场神与魔的交锋里，您却站进了魔鬼的阵营，置王国的安危于不顾，对百姓的疾呼置若罔闻！今天，如果您是来向上帝忏悔的，我们还愿意暂时尊您一声‘国王陛下’，但您显然不是。您带着您的军队，包围了这座神圣的教堂，就算宝剑能割断人们的喉咙，刺穿人们的心脏，但它们可以动摇人们的意志吗？！千千万万的达尔兰地人会接过正义的旗帜，用他们的力量颠覆您的政权，拯救这个国家！既然您想听一听我们谈论的事情，那么请允许我郑重地告诉您，您，巴雷西·菲尔拉法国王，已经不再受到我们的尊敬和信任，上帝要收回他交给您的权力，梵卡露斯宫将更换主人！”

“废黜国王！”“废黜国王！”“废黜国王！”……

一些人发出了呐喊，一些人站起了身，但更多的人却将目光投向了大厅内外的佩剑武者，以及缓缓站起身来的巴雷西国王。

国王低着头踱着步子，直到大厅重新恢复了安静。“诸位，我想我已经了解了你们当中某些人的想法。如果诸位暂时没有其它特别想说的东西，那么，我愿意提供几个与此相关的话题。”巴雷西平静地扫视了一下在场的人们，“当然首先，请允许我表达对在场各位的尊敬，你们是宗教界的领袖，是贵族中的精英，是普通百姓的代言人。你们热爱这个国家，关心它的兴衰荣辱。同时，我也很欣赏你们在王国陷入危难时所表现出的勇气和胆略，包括您在内，红衣大主教大人。”说着，国王向法利亚平淡地看了一眼，“王国的‘危难’与国王的‘背弃’由两件事情引发。第一，卞卡公主在炼泅日当晚神秘失踪；第二，魔鬼符咒在她的房间里突然出现。那么，就让我们从这两件事开始。”

侍立在国王座椅边的里文斯勋爵默默地做了个手势，一名骑士随即向前跨了两步。他向国王施了一礼，既而面向众人朗声说道，“卞卡公主失踪之后，国王陛下责令我们立即搜集线索，寻找公主殿下的下落。数天之前，我们从圣比阳大教堂的一名杂役那里了解到了炼泅夜典结束之后的一些情况。”

一个脸色苍白的年轻人被侍卫带到了大家面前。

“尤里安先生，请您把您所知道的事情告诉大家吧。”国王看了看被这个场面吓得浑身发抖的年轻杂役，用一种温和的口吻说道，“那天晚上您都看到了什么？”

杂役急忙向国王深深鞠了一躬。“我……我叫尤里安，是大教堂的一名杂役，一直负责大教堂陵区的清洁工作。我的身份低微，从来没有资格参加那个庄严而盛大的典礼，但远远传来的圣诗却每次都会令我激动得睡不着觉。这一次，我决定到陵区的墓地里祈祷，请求那些德行高尚的教会领袖能够赐福我们的国家。在巡夜的王家护卫队军官走远之后，我离开了自己的住所。就在我走到墓地附近的时候，我看到一个贵族打扮的人正独自站在那里，身边还有两匹马。我当时很害怕，担心那位大人会斥责我在深更半夜四处乱跑，于是躲在一棵大树后面不敢动弹。过了一会儿，又有一个人从远远的地方走来。因为四周很静，所以他们的对话我听的非常清楚。先到的那位大人向后来的人行礼，并称她为‘公主殿下’，而公主……公主殿下则称那位大人为‘斯塔伦斯先生’，我想，那位大人就是赫赫有名的王家护卫队统领爱德蒙·斯塔伦斯伯爵。”

听到这里，人们发出了一阵惊呼，法利亚的脸色则变得有些苍白。

“公主殿下跟伯爵大人似乎约好了在这里见面。伯爵大人要带公主殿下到外面去看民间的炼泅夜典。公主殿下还说，她保证天不亮就回到她的床上，然后再由约瑟芬夫人叫醒。他们说了一会儿话，然后就上了马，从大教堂的后门出去了。他们离开之后，我急急忙忙逃离了墓地，害怕有人发现我曾偷听公主和伯爵说话。第二天，我听说了公主失踪的消息——人们说殿下是在自己的房间里凭空消失的。我知道那不是事实，可是我实在没有勇气把我看到的东西说出来。后来……后来公主殿下被当成是了地狱里的魔鬼，甚至还牵涉到了国王陛下。于是，我鼓足勇气，想把炼泅夜典之后发生的事情禀告给大主教大人，可是……可……”说到这里，杂役的脸上浮现出了恐惧的神色，似乎想起了什么可怕的场景，“大主教大人似乎知道公主在哪，大人还跟一位叫皮埃尔·兰伯特的先生说了许多其它事情，包括调动军队、去找蒂亚戈夫人、是否要杀掉公主，还有……还有让护卫队统领坐上国王的宝座……”

人们再次发出惊呼，法利亚则大踏步地向前走了几步，死死地盯着年轻的杂役厉声斥道，“简直是一派胡言！是谁教您这么说的，先生？！”

“我……我没有……大……大人……”杂役吓得倒退了几步。

“您吓坏他了，大主教大人。”国王看了看法利亚，既而轻轻摆了摆手，两名侍卫走上来把尤里安带到了一边。

先前的那名骑士在尤里安站定之后继续说道，“经过调查，我们已获知了公主殿下的下落。这些天来，殿下一直被人拘禁在塞文思山的一个秘密山洞里。90多个看守把守在那里，绝大部分看守者身份不明，但我们认出有几个人是王家护卫队负责外差的军官。昨天傍晚时分，另一批人进入了塞文思山，其中某些人曾出入圣比阳大教堂。我们已经制定了周详的营救计划，将在今天傍晚时分护送公主殿下安全地返回梵卡露斯宫。”

大厅里顿时传来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红衣大主教的身体微微抽搐了一下。一个平民打扮的人悄悄站起身，准备从侧门溜走。“对不起，先生。”把守在门口的卫兵面无表情地伸手拦住了他的去路，“国王陛下吩咐，在场的人暂时不能离开这里。”

“接下来让我们再讨论一下那个所谓的‘魔鬼符咒’。”国王做了个手势，骑士鞠躬退开，另一个穿着黑衣的男人被带了进来。议论声暂时停止，法利亚的心猛地缩成了一团。“我来介绍，”国王微微一笑，“这位就是尤里安先生刚刚提到的那位皮埃尔·兰伯特先生。我猜想在场的诸位有人认识他，也知道他跟大主教大人关系密切。这位先生曾经非常关心卞卡公主的病情，还拿着一本书在伦克多子爵位于那比城北郊的宅院里约见了公主的领侍女约瑟芬夫人。那本书最近很有名，它记录了灵魂附身的传说，在炼泅夜典的第二天，神奇地出现在颂祷大厅的屋顶上。约瑟芬夫人向我讲述了他们见面的过程，第二天，她被人吊死了。这位先生还派人去了赫德堡，把奥莉维娅·西赛尔小姐骗出了海军统帅的府邸，使用的谎言是王国的外交大臣重病缠身，并受到了冲进侯爵府的那些暴徒的殴打。后来，西赛尔侯爵小姐被捆在了火刑架上，那天，你们当中的一些人想必也在现场。这位先生在梵卡露斯宫雇用了眼线，监视王国公主和护卫队统领爱德蒙·斯塔伦斯。公主是他的敌人，爱德蒙·斯塔伦斯先生则是他的另一个主人。这件事听上去有点难以理解，不过，一个阵营里的人勾心斗角却也稀松平常。这位先生还做了些什么呢？别担心，大主教大人，自从兰伯特先生进入梵卡露斯宫之后，他始终没有跟我交流的打算。但是我想有些故人他是乐于见到的。”

说到这里，一名贵族青年、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以及一个50多岁的跛足男人被侍卫带了进来。“王家护卫队军官德尼兹先生。乔纳森·特维斯先生，也是已故的王家护卫队军官拉尔夫·特维斯少尉的父亲。阿谟·德拉先生，一位才华横溢的手工工匠。”国王逐一介绍道，而当兰伯特看到阿谟·德拉的时候，他原本镇定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惊愕的神色。

“德尼兹先生是兰伯特先生雇用的眼线，乔纳森·特维斯先生骗走了奥莉维娅·西赛尔侯爵小姐，而阿谟·德拉先生，”国王一边说一边转向兰伯特，“在他为您完成了那件特制的东西之后，您差一点杀死了他！”

阿谟·德拉充满仇恨地看了一眼兰伯特，然后向国王深施了一礼。“四个月前，一位绅士找到了我，希望我能为他制作传说中的魔鬼符咒。他说为了迎接即将到来的炼泅日，他和他的朋友们想出了一个形式新颖的活动，并愿意为这个符咒支付一大笔钱。我很需要钱，我的妻子一直抱怨我无能，我的儿子还得了重病。于是，我答应了这位先生，翻阅了大量书籍，终于完成了这件无可挑剔的艺术品。当我兴冲冲地拿着这位绅士要的东西，来到约好的塞文思山准备领取酬劳的时候，他却突然抽出宝剑向我砍来。在仓惶之中，我一脚踏空。我死死地抓住悬崖边一块突出来的石头，并哀求他放过我，说我可以一分钱都不要。他对我笑了笑，告诉我他的主人并不希望有别人知道这个魔鬼符咒的来历，然后就挥剑向我的手砍去。”说着，阿谟·德拉抬起了胳膊，两只手已被齐根斩断，人群随之发出了一阵唏嘘，“但是先生，您也许怎么都没有想到，”工匠恶狠狠地瞪视着皮埃尔·兰伯特，“我居然还活着！是上帝的使者救了我，让我今天能够站在这里指控您的罪行！”

“上帝的使者？他在哪？”皮埃尔·兰伯特微微掀动了一下唇角，露出了一个轻蔑的表情。

“虽然一直在红衣大主教身边，但您仍然从不相信上帝，是不是？”国王淡淡地说道，“不过您要知道，即便上帝没有委派使者，但这片土地上还有许多诚实善良的人。布朗尼先生，谢谢您能在那样的时候走进梵卡露斯宫，把那个重要的信息带给我。”说着国王转向了托帝公爵身后的一个布衣打扮的老者。

“万分惶恐，陛下。”老者急忙走了出来，向国王深深鞠了一躬。“我住在塞文思山脚下，托公爵殿下的福，一直过着富裕的生活。”老人开始了讲述，无论是他的神态还是他的声音，都给人一种很强的信赖感，“有一天我去山里砍柴，意外地在路上看到了阿谟·德拉先生。德拉先生当时昏迷不醒地躺在杂草间，双手被人砍断了，血流了一地。我用衣服把德拉先生的胳膊包起来，然后把他背回了家，请来医生为他治疗。一个星期之后，德拉先生终于恢复了神志。我陪他回了趟家，可是他的妻子和孩子都不见了。在后院，我们发现了他们的尸体，他们是被人用剑杀死的。从那以后，德拉先生就象丢了魂一样整天不言不语，直到魔鬼符咒事件发生之后，他才向我讲述了他遇害的整个经过。于是，我赶到了梵卡露斯宫，把这件事禀报给了公爵殿下和国王陛下。”

“是吗？”法利亚发出了一声冷哼，“所以说‘魔鬼符咒’根本就是伪造的，是不是？您似乎很好地解释了这两件事情，国王陛下，”说着，红衣大主教转向了巴雷西，“但任何人都知道，凭借您的权势，您完全可以收买或恐吓一个微不足道的教堂杂役或者手工工匠；而这位布朗尼先生，则一直是为王室狩猎鞍前马后的忠实奴仆。借他们的嘴说出您想说的话简直易如反掌。诸位，你们看到了吗？”法利亚傲然扬起头，用一种悲愤的声音对在场的人们说，“这就是我们的国王，直到现在，站在这个神圣的殿堂里，他还在试图欺骗我们，为菲尔拉法王室的罪行开脱！”

“德拉先生说的是不是事实，我们其实很容易判断。”国王平淡地看了法利亚一眼，“因为，工匠在魔鬼符咒的底部作了一个不太明显的记号。”

“是的，我担心制作这个惟妙惟肖的符咒会冒犯神明，为了求得心安，我在它的底部刻了一个小小的十字架，十字架上写着我的名字。”工匠说道。

“如果那个符咒还在的话，我们稍后可以一起做个鉴别。”巴雷西扫视了一眼交头接耳的人群，“看看以红衣大主教为首的教廷所判定的那样东西究竟是来源于地狱，还是出自那比城的一名工匠之手。”

“魔鬼符咒是万恶之源，圣比阳大教堂怎么会保留这样的东西！”法利亚冷冷地说道，“不过，我现在真希望它没有被焚毁，让我们能够当众拆穿您的谎言！卞卡公主是来自地狱的魔鬼，这是铁铮铮的事实。其实您心里早就清楚这一点，不是吗？早在卞卡公主从昏厥中苏醒的时候，当时的王室首席医官，拿塔里先生就曾经做出了灵魂附身的判断，可是，您却一直封锁消息，并把那个可怜的医官流放到了里岛！”

“说到拿塔里医官，大主教大人，”巴雷西犀利的目光射向法利亚，“您特别委派了两名心腹，日夜兼程地赶赴里岛。在这两个人与医官会面之后，他放火烧死了自己！他为什么要自杀呢？因为他不愿做您阴谋中的一颗棋子！而那两名心腹，一个是这位皮埃尔·兰伯特先生，另一个，”说着，国王右手一摆，几名卫兵将一个五花大绑的高大男人推了进来，“乔治·布拉里先生，西罗门驻军少将，这次西部叛乱的首领！”人群一片哗然，法利亚的脸上布满了惊骇的表情。“也是这位乔治·布拉里先生，在四月大阅兵的时候协助包括贝勒斯·卡瓦略在内的7名海军要犯逃出了赫德堡监狱，因为卡瓦略一直跟他在西部的队伍，跟您，达尔兰地的红衣大主教阁下，进行着大宗军用物资的买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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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节 宗教大会之下篇

“真是骇人听闻，国王！”法利亚大声叫了起来，“您费尽心思，甚至搬出海军的丑闻嫁祸西部军团和王国教廷！西部军团跟王国教廷又有什么关系？内战是您一手引发的，就象千千万万拥有满腔赤诚的达尔兰地人一样，军队和教廷只不过是在正义的指引下汇集到了同一个方向！”

又有几个人悄悄站起身准备离开金色大厅，但同样被卫兵们拦了下来。巴雷西平淡地向侧门那边瞥了一眼，既而转向法利亚，“西部军团跟王国教廷之间有什么关系，更准确地说，西部叛军跟您本人有什么关系，您的心里再清楚不过了。既然您担心我会对此一知半解，那么我很乐于当着在场的所有人把它说个明白。我还有不少话要说，大主教阁下，如果您站累了，就请坐下来听吧！”

国王的侍卫搬来了一把椅子，法利亚瞪视着那个颐指气使的年轻人，缓慢而僵硬地坐了下来。

“上面两件事就暂时告一段落，现在，我希望带着各位回忆一下多年前的一段往事。”巴雷西继续说道，在场的人则一脸迷惑地看着国王。“阿瑟尔·菲尔拉法公爵，我祖父的亲哥哥，也曾是达尔兰地的王太子。对于废黜太子以及西罗门叛乱的经过，我想在场的诸位都有所了解，甚至有人还亲身经历过那段历史。王权之争并不罕见。在公爵知道大势已去的时候，他放火烧了整个府邸，并服毒自杀。军队把在废墟里找到的一些遗物交还了王室，它们现在依然陈列在梵卡露斯宫里。但是，还有一些出自公爵府的画像和价值连城的珠宝，竟完好无损地收藏在圣比阳大教堂红衣主教大人的一个密室里，这实在令我感到深深的费解。顺便多说一句，大主教大人，”说着，国王面带讥诮地向脸色苍白的法利亚看了一眼，“即便您毁掉了那个所谓的‘魔鬼符咒’，但却没有舍得毁掉您的密室吧？”

里文斯勋爵向坐在前排的一名黑袍教士点了点头，年迈的托马斯主教从人群中走了出来。“我曾经是阿瑟尔公爵，当年的王太子的一名侍从。”托马斯说道，“一天，我奉命去太子妃那里取一件东西。当时，太子妃正兴致勃勃地欣赏一些稀世珍宝。她说那是国王陛下刚刚赏赐给她的，因为她怀上了王家的血脉。她一样一样地展示给我看，让我详细地禀报给太子殿下。那些珍宝在阳光下散发着耀眼的光芒，足以令人过目不忘。后来，由于国王陛下一再拖延加冕时间，阿瑟尔太子的脾气变得异常暴躁。我的父亲因为很小的一个错误被流放到了里岛，我也被迫离开了王宫。我的心情非常沮丧。在母亲病逝之后，我隐姓埋名，投靠在上帝的脚下。我把过去的事情深深埋藏起来，全心全意地侍奉神明，最终成为了卡瓦拉大教堂的主教。”

“魔鬼符咒事件发生之后，我尊奉大主教大人的传召来到了首府那比城。在大教堂里，我遇见了早年间在一个教堂里生活过的朋友，他现在是圣比阳大教堂的一名高级神职人员。一天，我跟其他主教一起谒见过大主教大人之后，就找到了我的这位朋友。我们讨论了很多事情，包括魔鬼再世的说法以及大主教废黜国王的提议。我们一直谈到深夜，都很为王国的前途担忧。在准备离开大教堂的时候，我意外地看到了王家护卫队的统领斯塔伦斯先生以及大主教本人。我对此非常不解，于是就一路尾随在他们身后，既而发现了大主教的一个密室。大主教和王家护卫队的统领离开之后，我找到了藏在墙砖后的钥匙，打开了密室的房门。在那个房间里，我竟然看到了阿瑟尔公爵一家的画像，还有当年公爵夫人曾经展示给我的那些珍宝。一枚用细钻镶嵌成菲尔拉法家族徽印的戒指还放在桌子上，我记得公爵夫人曾经说，她要把那枚戒指传给以后的历代王后。”

大厅里一阵骚动，法利亚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牙齿开始咯咯作响。

“多年前的往事又一幕幕涌上心头，而更让我震惊的是，倾泻我记忆的闸门竟会在圣比阳大教堂里！那些珍宝，以及收藏这些珍宝的红衣大主教和深夜造访的王家护卫队统领，就象坟墓和盗墓者一样令我毛骨悚然。我失魂落魄地离开了密室。也许因为我那象鬼一样难看的脸色和摇摇晃晃的身体，在大教堂的侧门附近，我被一个黑衣人抓住了。”说着，他向国王带来的那些佩剑武者看了看，圣徽骑士理查德则向他微微鞠了一躬。

“那个黑衣人是理查德骑士，”托马斯继续说道，“奉国王陛下之命对圣比阳大教堂进行秘密调查。理查德骑士把我带出了大教堂，并问了我一些问题。我的脑子当时非常混乱，同时也无法判断骑士的用心，所以什么都没有说。理查德骑士并没有难为我，他表示愿意多给我一些时间。过了几天，里文斯勋爵出现在我面前，并带来了国王陛下的口讯。于是，我走进了梵卡露斯宫，把我所看到的一切告诉了国王。是的，西罗门公爵曾经是我的主人，即便我遭遇过不幸也不该背弃一个侍从本应恪守的忠诚。但那不是上帝的旨意。上帝选择了公爵的弟弟，上帝让弟弟的子孙来执掌达尔兰地，而我们的巴雷西国王，将他的全部智慧和心血都给予了这个国家。我永远无法忘记，当赫玛市遭受疫病侵袭的时候，国王陛下坚决撤换了当地的郡首，委派格里斯侯爵送来了大批救助物资，还给我写了一封亲笔信，对我所做的微不足道的事情进行赞誉。四月大阅兵期间，陛下跟公主殿下行经奥萨奎尔郡，尚未洗去一路风尘就赶到了赫玛，听官员们介绍情况，探视百姓的生活，卞卡公主还把自己的首饰全都送给了住在临时搭起的草棚里的人们，让他们能够尽快重建家园。我一直在想，那样的公主会是来自地狱的魔鬼吗？上帝真的要我们背弃巴雷西·菲尔拉法国王吗？”说到这里，托马斯主教不由百感交集。人们很安静地坐在那里，许多被恐惧挤走的东西又重新回到了他们的脑子里。

国王对托马斯主教微微欠了欠身，既而缓缓转向在场的人们，“阿瑟尔公爵因为西罗门叛乱家破人亡，但资料记载，公爵的孙子，当年只有3岁的路易·菲尔拉法在公爵服毒自杀的前一天晚上失踪了，或者说，有人带走了他。这个人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教士，但却精明强干、野心勃勃。教士把路易送到了国外，自己则留在了达尔兰地。多年以来，他始终没有暴露当年的身份，步步高升，并且高枕无忧。或者他以为，当年了解他所作所为的人都已经被西罗门公爵杀掉了，但是，”巴雷西一动不动地看着红衣大主教，“他怎么也不会想到，深谙他的为人的西罗门公爵把自己的一双眼睛留在了人间。”

国王的话令本已心乱如麻的法利亚感到一阵毛骨悚然，他勉强支撑着身体，看着国王的侍卫将另一个人带到了他的面前。

“这位先生您还认得吗，大主教大人？”巴雷西对法利亚说，“如果您一时想不起来了，就让我来提醒您吧。他叫欧里文·塞雷斯，后来改名为霍克尔森。”听到欧里文·塞雷斯这个名字之后，法利亚的身体明显地抽搐了一下。“他出生在王国西部，在废太子封爵西罗门之后做了公爵的贴身侍从。”国王移开射向法利亚的目光，转向众人，“多年以来，塞雷斯先生隐姓埋名，一直追随着那个教士的脚步，以保护他的主人——路易·菲尔拉法。他的手中握有公爵的一封遗书，里面详细记录了这个教士如何辅助他实施西罗门叛乱、又是如何在他弟弟的军队兵临城下的那个晚上带走了路易，并做出了让路易夺回王位的承诺。虽然濒临死亡，但阿瑟尔公爵依然充满理智。他在做出这个决定之后就写好了这封遗书，并交给了他的贴身侍从欧里文·塞雷斯先生——如果教士企图背叛路易，那么，这封信将致他于死地！这个教士的名字，诸位，就叫做法利亚·克莱蒙！”

尽管不少人已经猜到了这个答案，但当国王清楚地说出红衣大主教的名字的时候，人群还是产生了一阵巨大的骚动。法利亚“呼”地一声站了起来，由于情绪过于激动，他的整张脸都扭曲了。“这是谎言！是陷害！没人会相信的！谁会相信这些？！”与此同时，两名骑士已经一左一右跨到了他的身边。

“那就看看这封遗书，红衣大主教！”巴雷西从里文斯手中拿过一叠泛黄的信札，径直丢进法利亚怀里，“西罗门公爵的笔迹，您应该最熟悉不过了！”

法利亚哆哆嗦嗦地拿起信札，看了一眼，既而愤怒地用力撕去。一左一右的骑士立即抓住了他的手臂，把他重新按回到椅子里，但法利亚仍然一边拼命挣扎着一边歇斯底里般地吼叫着，“诬陷！令人发指的诬陷！所有的这些都是巴雷西·菲尔拉法为了蒙蔽我们的眼睛，为了维护他邪恶的统治所编造的故事！放开我！在这个神圣的殿堂里，面对所有天上的神明，你们怎么敢这样对待教皇座下的红衣大主教！你们怎么敢如此亵渎我的品格，无视我一直以来为这个王国所做的努力！”

“我们怎么敢？！”国王眯起眼睛扬声说道，“把麦卡·欧伦带上来！”

一名王家护卫队军官被卫兵带进了大厅，而国王依然一动不动地看着法利亚。

“因为担心公主成为诺曼皇太子妃会增强梵卡露斯宫的实力，您企图阻止两国联姻，雇佣杀手高弗，串通王家护卫队副统领范德萨，在西赛尔侯爵府刺杀卞卡公主。行刺失败之后，您交出了范德萨，让他编造出一个子虚乌有的邓高斯，不惜影响达尔兰地与布雷科尔王国之间的关系来混淆视听！范德萨先生执行了您的命令，大主教，但您还是杀了他的全家，其中包括他刚刚出世的儿子！我说的可有什么不对，麦卡·欧伦先生？！”

“没……没有，陛下。”麦卡·欧伦颤声答道。

“西赛尔侯爵！”

“是，陛下。”外交大臣西赛尔侯爵应声走出。

“告诉大家，您在诺曼帝国都获知了哪些令人发指的事情！”

“微臣查明，由于了解到您在联姻一事上的态度，法利亚红衣大主教曾秘密致函诺曼帝国的摩根主教，希望其从中斡旋，令克里斯·埃塞尔皇帝向达尔兰地施加压力，以造成王国局势的动荡。为此，大主教阁下愿意在您被迫退位之后与诺曼帝国重新界定两国边境线，并向摩根主教承诺，他将在安东尼奥教皇面前举荐其成为诺曼帝国的红衣大主教。诺曼帝国战败之后，克里斯皇帝对摩根主教非常不满。”

“胡说！密函在哪？！我从没写过那个东西！”法利亚嘶声叫道。

“我已将密函呈交了国王陛下。”西赛尔侯爵说道。

“约翰逊将军在哪？”国王丝毫不曾理会法利亚，蔚蓝色的眼睛里已经露出了一丝不耐烦。

首府近卫军少将约翰逊被人带了上来。

“问问这位首府近卫军的军官，是谁指使他在军队的食物中做了手脚，导致上百名军人集体患病！又是谁指使他污染了圣比阳河，不但造成大量鱼类死亡，还令周围那么多老百姓无辜受难！”

“卑职治军不力，请陛下惩处。”首府近卫军统帅布鲁南将军向前跨了一步，单膝跪在了地上。

“起来，将军！”国王大声说道，“首府近卫军在您的带领下明辨是非，忠于职守，是整个达尔兰地王国的骄傲！而您，法利亚·克莱蒙红衣大主教，”国王转向浑身发抖的法利亚，“您站在太阳和达尔兰地之间投下阴影，制造魔鬼符咒、囚禁王国公主、策划西部叛乱、祸乱京城、里通外国、愚弄百姓——在这个神圣的殿堂里，面对所有天上的神明，您告诉我，一直以来，您都为这个王国做了哪些努力？！”

“那又怎么样，巴雷西·菲尔拉法国王？！夺回王权本来就需要做出应有的牺牲！”被卫兵押解的乔治·布拉里突然大声喊了起来，“别再白费力气了！您本该到西罗门去指挥军队，而不是在这里絮絮叨叨！路易公爵在您的身边隐忍多年，培养出了大批忠诚的勇士，现在，公爵殿下已经抵达西部，就算您抓住我，我的队伍，西罗门公爵和路易公爵的忠实追随者，仍然会坚定地站在他的身边，拥立他成为达尔兰地新的君主！”

“您说的是王家护卫队的统领爱德蒙·斯塔伦斯伯爵吧？”国王冷漠地牵动了一下唇角，乔治·布拉里则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战。“贝拉尔亲王很大度，在贝亚图拉山谷给了他一个行刺我的机会，甚至在他试图突出重围的时候都没有射杀他。我想他会来找我的，而我，也的确有些话要对他说！”

“您想对他说什么呢？”法利亚扭曲的脸上现出了丑陋的冷笑，“您是要杀死他吧！傲慢的菲尔拉法家族的子孙，不知道您是否想过，我只不过是落难王孙路易·菲尔拉法手中的一把武器！那种种的罪行，究竟是属于我的，还是属于您那个同宗兄弟的？！”

“您是路易手中的武器，大主教阁下？您真是太谦虚了！”巴雷西厉闪般地目光射向法利亚，“一个3岁起就在您的庇护下成长起来的落难王孙，一个始终受到您秘密监视的王家护卫队统领，连他的婚事您都可以为他作主，他真能左右得了您吗？您又真的会拱手把一切权力交给他吗？您只不过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幌子！您把他紧紧攥在手心里，想让他永远听命于教廷，听命于您，不是吗？您，一个自以为有能力让自己的名字永载史册的人，亲手策划了这一系列阴谋，并期待成功之后的某一天，您能够从幕后走出来，光明正大地成为达尔兰地的统治者！您在我的王朝里是一个不可宽恕的罪犯，在您死了之后，恐怕也没有胆量去见您的主人西罗门公爵！另外，别把您的名字跟路易放在一起！他并不会如您那般向诺曼帝国低头示好，割让城池！他也不会卑鄙地去杀害这个王国正直善良的公主——卞卡·菲尔拉法！”

“您没理由这样诽谤和羞辱我，巴雷西·菲尔拉法国王！”法利亚瞪着一双通红的眼睛喊道，“我没有那么大的雄心壮志！作为西罗门公爵的忠诚战士，我无愧于任何人！”

“您无愧于任何人吗，法利亚·克莱蒙？”随着一个女人平静的声音传入大厅，奥莉维娅·西赛尔侯爵小姐扶着一个年迈的修女出现在众人面前。

“凯瑟琳……”法利亚微微抽搐了一下，紧崩的喉咙里含混地叫出了修女的名字。

“为了您的‘雄心壮志’，您连自己的妻子和儿子都能痛下杀手，在您的心里根本没有良知可言，更何谈‘忠诚’二字？”凯瑟琳嬷嬷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法利亚幽幽地说道。

“嬷嬷……”巴雷西轻轻皱起眉头，试图阻止神情抑郁的修女。

“陛下。”修女对国王深深行了一礼，“对于您给予我的恩情，我将永远感念于心。请您允许我在上帝面前揭露这个人的种种恶行吧，国王陛下，因为只有这样，我才会得到真正的安宁。”

国王轻轻叹了口气，默默地点了点头。

“我叫凯瑟琳·辛吉尔，是死去的辛吉尔伯爵的独生女儿。”凯瑟琳环顾着四周躁动的人群，轻轻闭了一下眼睛，“有些人也许还记得这个令人不齿的名字，因为这个名字讲述了一个贵族小姐不惜冒犯神明、毁灭家族的名誉，象疯子一样爱上一个年轻教士的故事。我就是那个贵族小姐，而那个教士就是现在坐在这里的法利亚·克莱蒙红衣大主教。”

人群再次哗然，法利亚浑身瘫软地缩在椅子里，虚弱地听着凯瑟琳将几十年前的往事以及大教堂花园里的最后一次对话核盘说了出来。她的声音低缓，神情庄重，就象一个圣洁的信徒在向上帝虔诚地忏悔和祷告。“这就是我和我所爱过的那个男人。”最后，凯瑟琳静静地抬起了眼帘，“我失去了一切，受到了上帝最严厉的惩罚，而他，法利亚·克莱蒙，他不是一个丈夫，不是一个父亲，不是神的仆人，也不是西罗门公爵的战士，他只属于他自己。为了他自己，他可以不择手段，出卖包括灵魂在内所有能够出卖的东西。在这座神圣的教堂里，发生了许许多多丑恶的事情，而今天，我们还要打开这座最高殿堂的大门，去声讨竭尽全力维护达尔兰地正义与尊严的巴雷西国王，这是宗教的耻辱，也是王国的灾难。”

巴雷西向站在凯瑟琳嬷嬷旁边的苏晴使了个眼色，苏晴会意地扶着神情恍惚的凯瑟琳走了出去。大厅里一片寂静。

“法利亚·克莱蒙先生，我现在正式拘捕您。您将接受人民的审判。”国王一字一句地说道，站在法利亚身边的两名骑士将已被彻底击垮的大主教架了起来，全副武装的卫队安静地走进了金色大厅。“而今天在场的各位，对于那些被阴谋所蒙蔽的人，我不会多加责怪，相反，我愿意敬重你们对这个国家的忠诚。虽然如此，我还是感到有些不快。许多话我在梵卡露斯广场上已经说过了，但你们并没有认真去想那些东西。”

许多人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

“当然，你们当中也不乏有法利亚·克莱蒙的同党，我希望你们想清楚自己应该怎么做，因为，对于这种危害王国，影响恶劣的事情，我会不折不扣地追究到底。”

大厅里鸦雀无声，有些人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各郡的主教和修道院院长请暂时留在那比城，处理好整顿教会、酌报安东尼奥教皇任命新的红衣大主教等相关事宜。请托帝公爵特别关照这件事情。”沉默了片刻之后，巴雷西国王继续说道。

托帝公爵向他的儿子微微欠了欠身。

“格里斯侯爵，”国王转向王国的行政大臣，“请组织官员对这次阴谋进行彻底清查，并筹备相应的审判。请布鲁南大将军给予必要的协助。”

“是，陛下。”行政大臣和首府近卫军统帅对国王鞠了一躬。

“诸位，”国王再次环视了一下在场的人们，“在未来的日子里，我们的达尔兰地或许还将面临不少艰险，如果诸位仍旧没有学会明辨是非，依然感到不知所措，那么，就跟在巴雷西·菲尔拉法的身后。”说完这句话后，巴雷西走向他的母亲玛丽安娜太后，并向她伸出了手。

太后挽起自己的儿子，大厅里的人全都站起身来。

顺着洒满阳光的通道，国王的队列不急不缓地向金色大厅敞开的大门走去，人们深深地弯下了腰。

门外，金色的太阳高高悬挂，达尔兰地的天空格外晴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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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节 死别

斯塔伦斯返回那比城的时候，宗教大会已经结束了。兴奋的市民涌上首府的街头巷尾，他们滔滔不绝地谈论着锒铛入狱的红衣大主教，谈论着企图篡夺王位的王家护卫队统领、西罗门公爵的孙子路易·菲尔拉法，谈论着圣比阳大教堂金色大厅里精彩地戳穿了一系列阴谋的巴雷西国王。他知道大势已去。

贝亚图拉山谷，王家护卫队的军官们拼死成全了他的生命。他不顾一切地冲破了贝拉尔亲王的重重包围，丢弃了他的骑士们，换得了一片宁静的星空。然而，他的内心能够宁静吗？骑士们血流成河，横尸荒野。他们把自己的生命和信仰都交给了他，然而，他却把他们带进了国王的圈套，死后还要被冠上叛逆的罪名！想到这里，斯塔伦斯就如同万箭穿心一般浑身颤抖。他要活下去，他要杀掉巴雷西·菲尔拉法，他要成为达尔兰地至高无上的君主，让他的骑士们安息在卡赛罗陵园那片荣耀的土地上，连同他们的佩剑和名字，永远享受世人的尊敬与悼念！

为了躲避贝拉尔亲王的追杀，他选择了崎岖的小路日夜兼程。汗水湿透了他的衣衫，荆棘刺破了他的身体，他却始终不知疲惫，毫无痛感。终于，目的地出现在地平线的那一端，即便在远远的地方，他依然能够看到那里欢腾的景象。可是，那个欢腾不是属于他的，它属于巴雷西·菲尔拉法！

结束了吗，他的一切？他拨转马头，朝塞文思山飞驰而去。

塞文思山正如他走时那般绵延起伏，然而蔽日的丛林和尖削的山石却没能挡住巴雷西国王的视线。山道上留下了交战的痕迹，榛子林的尽头，全副武装的首府近卫军正在清理现场。

他孤独地站在山巅，太阳正缓缓西沉，大地呈现出一片壮美的金红色。一切都结束了——名誉、地位、爱情以及他的先人赋予他的理想和继续生存下来的理由。

他还能做些什么呢？应该是去找他的堂兄弟吧。除了梵卡露斯宫，他再没有其它地方可去了。

－－－－－－－－－－－－

巴雷西缓缓走在千色林间。冬天到了，落寞的树枝在风中轻轻摆动，满地落叶，一片枯黄。一场浩劫终于烟消云散了，而他心爱的女人也将回到他的身边。他感到喜悦，也感到悲哀。

里文斯勋爵静静地跟在国王身后不远的地方，难过地看着那个孤单的背影。从圣比阳大教堂回来之后，国王始终没时间停下来休息一会儿。西征的快马送来了亲王发起总攻的消息，南部驻军递交了蒂亚戈将军的报告，国王办公室的候见室里，王国的官员们在等候觐见他们伟大的君主，而他的主人，正逐渐流露出一丝心不在焉。他知道，主人的心中始终挂念着卞卡公主。于是，他有条不紊地做出了一些安排。多年来始终跟随在国王身边，这个精明强干的贴身侍从完全能够判断哪些事情是他的主人需要在这个时候亲自处理的。

国王得到了一段安静的时间。他对里文斯微笑了一下，默默地来到了这里。是啊，这里是卞卡公主最喜欢的地方！里文斯想着，公主殿下就快回来了吧。上帝实在太过残忍，为这个天之骄子安排了这样一段凄惨的机缘，令他与化身为亲妹妹的另一个时空的女人相遇，并爱的如此铭心刻骨！主人成就了达尔兰地的光明，然而，谁又能成全他心中的那片光明呢？

卞卡，你现在走到哪了？你看到了吗？那比城又恢复了往日的繁华，人们重新露出了灿烂的笑脸。这里是你的王国。巴雷西在心中轻声说着，街道两旁的人在向你致礼，是不是？他们会喊着“公主殿下万岁”，就象你曾经听到过的那样。

你的朋友奥莉维娅给我讲了许多你们的故事。听说你很漂亮，拥有一双黑色的眼睛和一头齐耳短发，在一个叫做圣罗西的贵族俱乐部里担任西洋剑高级教官，对中世纪充满了浪漫的幻想。在那个世界里，你就是现在这样的脾气，心地善良，我行我素，容易冲动，又不失狡黠。你喜欢旅游，喜欢小动物，偶尔也会饶有兴致地观看足球比赛。结交的朋友虽然不多，但每一个都很要好、很纯粹。其中有一个名叫罗伯特，跟你同在圣罗西。你总是能打赢他，并因此洋洋得意，是不是？奥莉维娅说你们到这里之前，你曾经利用跟他的一场比赛甩掉了一个让你讨厌的学生。

奥莉维娅现在很幸福，高弗去了西部，我相信，他一定会立下了不起的战功。她最终没有选择贝拉尔，我的心里很为贝拉尔难过。

母后和父亲都在盼望着你尽快归来，他们唯一担心的是，他们坚强的女儿，达尔兰地王国历史上最值得称颂的公主，什么样的男人才能配的上你呢？

请原谅我没有去塞文思山接你，很多事等着我做，虽然，当我从圣比阳大教堂走出来的那一刻，我就一直想立即奔到你的身边！明斯顿先生会把你平安地带回家的。就请允许我，你忠实的骑士，在这里等候你吧！灾难已经过去，达尔兰地阳光明媚，在这片肥沃的土地上，你可以尽情绽放。在你即将走过的每一天里，无论你在我的身边，还是有一天会离开我，我的心都是属于你的。别把灵魂交给上帝，我会一直面带微笑。请为我保留你的灵魂，保留我的心。

“巴雷西·菲尔拉法。”一个低沉的声音打断了巴雷西温柔的思绪，爱德蒙·斯塔伦斯出现在前方不远的地方。而与此同时，几十名王家护卫队军官已迅速将他围在了当中。

巴雷西挥了挥手，护卫队犹豫地向后退开了数步，但凌厉的剑锋依然一动不动地指向他们曾经的统领。

斯塔伦斯没有动，只是默默地注视着巴雷西。他身姿挺拔，双眉轻锁，英俊而苍白的脸孔隐约流露出一丝淡淡的哀伤。

巴雷西缓缓向斯塔伦斯走去，最后在他面前停住了脚步。夕阳晚照，映出两个斜长的身影。

“我应该称呼您为堂兄吧，路易？”一阵长时间的沉默之后，国王看着斯塔伦斯冰凉的眼睛平静地说道。

斯塔伦斯的嘴角边露出了一丝自嘲的苦笑。“卞卡呢？”

“在回家的路上。”巴雷西回答。

“我该恭喜您。”斯塔伦斯看着他的堂兄弟轻声说道，“多年前，我的祖父输给了您的祖父，今天，我同样输给了您。可是，您打算拿卞卡怎么办呢？您占据了她的心，却无法给她幸福。”

“我会守护她。”巴雷西静静地回答，蔚蓝色的瞳仁里闪过一抹伤感的柔情。一阵风轻轻吹过，落叶为之叹息。“谢谢您这段时间替我照顾她。”

“您知道我不会对她下手，是不是？”斯塔伦斯苦笑了一下。

“是的，我知道。她在您的手上要比在梵卡露斯宫里安全的多。”

“王家护卫队呢？您会怎么处置我的骑士们？”沉默了片刻，斯塔伦斯继续说道，“他们中的一些人已经如您所愿地死在了贝亚图拉山谷里，那么，剩下的人呢？”

“您希望我怎么做呢？”

“即便您要处死他们，也请您让他们保留骑士的尊严。”

“新的统领会整肃这支队伍，至于贝亚图拉山谷里的护卫队军官们，贝拉尔已经连同他们的佩剑一起安葬了。王家护卫队在今后依然会是达尔兰地王国最为荣耀的队伍。”巴雷西看了看不远处那些身穿黑色制服的武者，他们目光专注，身姿挺拔，随时准备投入战斗。“您带出了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摒弃了那些一度侵蚀他们的浮躁和骄横。这是王家护卫队应有的气质。您也培养了不少忠诚的追随者，愿意为您出生入死，一向以您马首是瞻，那些人虽然背叛了他们肩上的徽章，但同时却足以令您为之骄傲。不过我们都应该想一想，您跟我之间的这场战争，断送了多少人的生命——不只是军人；我们也应该想一想，菲尔拉法家族的同室操戈，令达尔兰地的天空多少天阴霾不散，繁华尽失。”

“那是您，一个高高在上的君主崇高的思想，但对于我来说，巴雷西，却只有一条道路可以选择。”

“那就是您曾经说过的‘生活的意义和前进的方向’吧？”巴雷西注视着斯塔伦斯，“其实，您并非只有一条道路可以选择。您骁勇善战，才华过人，跟我一样热爱祖先开辟的这片疆土，您完全可以摒弃前嫌，成就一番丰功伟业。或者，如果我手中的权杖令您无法释怀，您就该向前再多走上一步，挡住我的眼睛。身居要职，一手把握王家命脉，您却始终没有令我把您当成心腹，固守着一道心灵的鸿沟。是您秉持着菲尔拉法家族式的骄傲，做不出那么阴险龌龊的勾当，还是您不敢走近我，更清楚地看到我血管里流淌的跟您一样的血液，以及胸膛里跳动的这颗您无法质疑的正义之心？”

斯塔伦斯微微抽搐了一下，目光开始变得闪烁不定。巴雷西的话句句如剑，凌厉无比，令他完全无从辩驳。

“另外，”巴雷西的语气变得有些严厉，“您该看好您的养父，而不是让他如此肆意妄为，亵渎神明、践踏百姓、出卖达尔兰地王国的尊严、藐视菲尔拉法子孙的骄傲！”

“请不要训斥我，巴雷西！”斯塔伦斯扬声说道，脸色变得有些苍白，“成王败寇，这是亘古不变的法则！我并没打算苟活下去，这条命您随时可以拿去！我愿意用鲜血祭奠那些死去的人们，早在贝亚图拉，我就该那么做了！现在，我只想知道，您是想以国王的身份让这些人用乱剑砍死我，或者把我推上您的绞刑架，还是愿意跟我做一次男人之间的较量！”说着，他向后退了一步，“唰”地一声抽出了肋下的佩剑。护卫队顿时迅速收缩过来，巴雷西则抬手再次阻止了他们。

“您不是我的对手。”巴雷西微微牵动了一下嘴角，那种平静之中所带有的傲慢与犀利斯塔伦斯再熟悉不过了。国王伸手解下挂在腰间的一支精致的轻型火枪，随手丢给了侧后方的里文斯勋爵，“拿把剑给我，勋爵！”

里文斯抽出自己的宝剑，走上前去递给了国王。他向护卫队的队官做了个手势，后者微微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下令让他的手下向后退散开去。

两个男人风度翩翩地相互致礼，但随之而来的却是一场暴风骤雨般的角斗。翻扬的利器令夕阳变得异常眩目，移动的脚步卷动着落叶如影随形。时间在人们的屏息间静止，却在那场触目惊心的交战中一分一秒地延续着。这两个人，都拥有着高贵的血统、骄傲的意志、冷静的头脑和迅猛至极的身手。这场战斗，无关于权力，无关于生死，为的只是王族的荣誉和男人的自尊。

云在树林上方游走积聚，风和夕阳里，它们象奔腾的骏马、峭立的山峰和一朵朵绽放的红莲。

斯塔伦斯的世界里一片荒芜，他所看到的和拥有的只有这最后一场战斗，以及这个只有少数人才有资格与之如骑士般交战的对手。因此，他比任何时候都珍视每一次交锋，比任何时候都渴望赢得胜利。

王家护卫队的军官们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包围圈的正中心，却一直不敢擅自跨前半步。国王的命令是不容违抗的，何况这是王族之间的恩怨，骑士之间的较衡。但是，责任就是责任，他们一刻都不曾忘记。尽管他们从不怀疑最高骑士的骁勇，同时也无法抹去与斯塔伦斯并肩走过的岁月，但只要国王陷入凶险，他们将毫不迟疑地冲上前去，将宝剑对准那个曾经长官的胸膛。

突然之间，斯塔伦斯似乎看到了一次机会。只见他长臂一伸，剑去如虹，精准无误地逼向国王的心脏。护卫队一阵惊噫，飞步向中间冲来。而与此同时，巴雷西脚下微微一转，恰到好处地让过了斯塔伦斯的剑锋，手中的长剑顺势递出，斯塔伦斯只感到一阵刺痛，国王的剑尖已没入了他的左胸。

护卫队停住了脚步，巴雷西轻轻抬起眼帘。那双蔚蓝色的眼睛波澜不惊，甚至看不到交战的锋芒。他没有继续推剑，而是傲慢地看了斯塔伦斯一眼，随即将宝剑抽了回来。斯塔伦斯捂着胸口，脚步踉跄地靠在了一棵树上。鲜红的血水顺着他的指缝流了下来。他输掉了最后一场战斗。并且，由于他的对手留了他一条性命，他输的也就更加彻头彻尾。

正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林间传来，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闯入巴雷西的耳际。“巴雷西！”

巴雷西转过身，情不自禁地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呻吟。

十余名佩剑骑士从马上跳了下来向国王致礼，其中的一个人丢开手中的宝剑，快步向他这边跑来。秀发丝丝飘舞，红色的披风滑下她的肩头正顺风飞去。

“卞卡……”巴雷西依旧站在原地。他轻念着那个名字，一时间百感交集。

“巴雷西……”田园在距离国王两米远的地方突然收住了脚步，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度复杂的表情。她怔怔地看着他，随即悲哀地缓缓垂下了眼帘。“国王陛下……”落寞的声音幽幽地飘出她的嘴唇。这一次的分别显得是那么久远，然而，命运却依旧未曾改变。是啊，又能改变些什么呢？

国王的脸上充满了怜爱。他向她微笑了一下，然后静静走到她的面前。“让你受苦了，卞卡……”他伸出手臂，紧紧地将她搂进了怀里。

“陛……陛下……”那坚实的臂膀和温柔的声音令田园的脑子变得虚弱而又混乱，她僵硬的身体轻轻颤抖着，好不容易才从喉咙里断断续续地发出了几个声音。

“请别这么称呼我，卞卡，我是你的骑士啊！”巴雷西充满忧伤地喃喃说道，“上帝，请宽恕我吧！”

滚烫的热泪刹那间迷满了田园的双眼。就象第一次被他拥入怀里那样，田园仿佛感觉一切都淡去了，消失了，唯有金色的阳光温柔地、但却迅速地充满了整个世界。

斯塔伦斯心痛地看着拥抱在一起的国王和公主，那种感觉远比长剑穿胸更令他痛彻心扉。他们不幸福吗？他们拥有一切啊！深深地相爱，紧紧地相拥，以及未来充满阳光的长长的岁月！他们不能在一起吗？他们的灵魂将不离不弃！巴雷西会象骑士一样守护她一生一世，而卞卡，那个未知世界的固执的灵魂，早已义无反顾地选定了她的前程！再看看他自己吧！声名狼藉，一无所有，连最后一点荣誉和尊严都被堂兄弟的宝剑彻底击垮了。那个他深爱的女人，此刻显得愈发美丽，她残忍地折磨着他的心，现在却连看都不曾向他看上一眼！

怨恨蓦地冲上斯塔伦斯的头顶，绝望的血液令他的全身充满了力量，他突然提起宝剑，疾步向背对着他的巴雷西国王冲了过去。

“陛下当心！”人们异口同声地发出了惊呼，并快速涌向斯塔伦斯。与此同时，田园已经看到了斯塔伦斯那可怕的眼神和鬼魅般的身影。大骇之下，她想都没想，不顾一切地用力推开了巴雷西，挺身上前，试图挡住斯塔伦斯的去路。只听“噗”地一声，随即，她感到自己的身体突然变得一片冰凉。

“卞卡！”巴雷西惊声叫道，他瞪大了眼睛，脸色霎时间变得苍白如纸，“不！”

是的！一柄雪亮的长剑已赫然穿透了田园的胸膛！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完全静止了，一阵风吹过，枯黄的落叶漫天飞扬。

斯塔伦斯呆呆地瞪视着田园，脑子里一团空白。就象丧失了理智一样，他慌慌张张地抽回了手中的宝剑。田园的身体一阵剧颤，嘴里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整个人不由自主地跌倒下去。

巴雷西冲步上前，一把接住了田园的身体，斯塔伦斯则失魂落魄，任凭涌上前来的护卫队军官把他按倒在地上。

“卞卡！卞卡！”巴雷西绝望地大声喊着，用力摇晃着她的身体。长发散下前额，青年国王的脸上呈现出了从未有过的惶恐。

田园缓缓睁开眼睛，鲜血顺着她的嘴角流了下来。她的嘴唇开始发青，目光显得有些散乱。“巴雷西……哦……我想，我就快死了……”

“你不会的，卞卡！你不会死的……你只是受了一点轻伤，你只是……上帝！坚强一点，卞卡，请坚强一点……”巴雷西拼命摇着头，泪水夺眶而出，一颗颗滴落在田园惨白的脸上。“去找阿尔卡医生！快去！！”国王吼道，象一只受伤的野兽一样瞪着一双发红的眼睛。鲜红的血从田园胸口迅速扩散开来，染红了她的衣服，染红了她身边的落叶。于是，那些干枯的魂魄就象重新获得了生命一样，变得湿润而光鲜无比。

泪水模糊了里文斯的视线，他向国王深深鞠了一躬。他还能做什么呢？公主就快死了。她才刚刚走进阳光灿烂的日子啊！而他的主人，此刻显得如此伤痛欲绝。多少天来，他坚强地矗立在达尔兰地的大地之上，终于拨云见日，可等待他自己的竟是这样一场生死别离！他默默向围拢过来的人们做了个手势。两个人飞步跨上战马去找医生，其他人则神情黯淡地向后退去。

他还能做什么呢？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给他的主人一段安静的时间，让他能够跟自己深爱着的那颗灵魂道别。

斯塔伦斯被人架了起来，愣愣的眼睛依然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个躺在国王怀里的奄奄一息的女人。他杀了她！他竟然亲手杀了她！他一直不顾一切地、小心翼翼地保护着她，可现在他居然用自己手中的宝剑刺穿了她的胸膛！当血光溅起的时候，他的眼前一片天旋地转。她会没事的！那一剑不是致命的，不是！他惊惶失措地在心里喊着，上帝，请救救她！巴雷西，你在做什么？！带她去看医生啊！救活她！求你一定要救活她！

“卞卡！放开我！让我看看她！放开我！”当王家护卫队的军官拖着斯塔伦斯向后退去的时候，后者象突然惊醒了一样一边奋力挣扎一边嘶声喊叫起来。鲜血顺着他的伤口不断涌出，但他却浑然不绝。此时的他就象是一匹急欲脱缰的烈马，也不知哪里来的那么大的力气，几名身材魁梧的军官一时间都难以将他制住。

田园轻轻皱起眉头，清冷的目光投向发了疯似的斯塔伦斯。“你……怎么会这么执迷不悟，路易·菲尔拉法？你真是——不可原谅。”

“卞卡……”淡淡的一句话却如同雷霆一般在斯塔伦斯的头顶炸裂开来，他颓然跪在了地上，低着头，大颗大颗的眼泪从眼睛里直直地坠落下去。

“带下去。”国王用手臂将田园圈在怀里，看都不曾向斯塔伦斯看上一眼，只是简单地吩咐道。

“巴雷西……陛下，请让我……”斯塔伦斯抬起头。

“我说带下去！！”国王突然转向斯塔伦斯咆哮道，蔚蓝色的眸子就象烈烈燃烧的玄冰，看上去令人毛骨悚然。护卫队的军官们陡然打了个寒战，连应都不敢应就急忙把斯塔伦斯迅速拖了下去。

“巴雷西……”田园虚弱地抬起胳膊握住了国王的手掌——她的手是那么冰冷，但脸上却充满了生动的柔情。“我……终于又见到你了……在你身边的感觉……真好……”

“你会一直在我身边的，卞卡。”巴雷西转过头来，火焰熄灭，玄冰溶解，如同月光照在空灵的细雪间，他的目光是那么轻柔而凄迷。“我保证，再也不会让你遇到任何危险了。一切都过去了。等你痊愈之后，你可以去很多美丽的地方。我们的王国还有很多美丽的地方你都没有去过，卞卡。”

“我不去。我要留在梵卡露斯宫里。我要跟你在一起，巴雷西，只要……跟你在一起就好。”田园露出了一抹伤感的微笑。“请别……请别让我离开你。”

“我怎么会呢？我再不会那么做了。对不起，请原谅我吧……”泪水顺着巴雷西的脸颊静静地流淌着。

“我从没有责怪过你，巴雷西，是我骗了你……是我……可我不是有意的，在我的心里，一直深深地爱着你。我会……安静地呆在维亚那的……请您宽恕奥莉维娅吧，陛下……”田园努力使自己保持清醒，但意识却已逐渐涣散开去，“……我愿意嫁给伊达尔斯，太后陛下……可是，诺曼帝国实在太远了……我还能跟我的哥哥一起去看四月阅兵吗……多好看的石头啊……对不起，陛下，我……我会给您一个好的开始……”

“卞卡！卞卡！”巴雷西的心随着田园的胡言乱语沉入了黑暗的渊谷，他凄凉地喊着她的名字，用手按住她的胸口试图阻止血液的流失，可是血染红了他的手，仍然不停地流淌着。“你不用去维亚那，卞卡，诺曼帝国已经撤兵了，你哪也不去，就呆在我身边……”巴雷西哽咽道，“我带你去看医生，你会好起来的，上帝……你一定会好起来的……”他一边说着一边抱起田园。

“啊！”田园情不自禁地呻吟了一声，额头上渗出了豆大的汗珠。她的眼睛再度明亮起来，象一片沐浴着阳光的蔚蓝色海洋。天空中突然飘起了细细的雪花。雪，无声无息，在晚霞中散发着金色的光彩。落叶涌到他们身边，轻唱着一首哀婉的歌。

“下雪了，巴雷西。”田园扬起头，“我来的时候是春天，一年就快过去了吧。现在，我要走了，达尔兰地的国王，做你的妹妹……真辛苦啊……”她用力睁着眼睛，无限贪恋地看着眼前这个英俊的中世纪国王，然而，最后一点意识也幻灭了，低低的声音隐没在她毫无血色的嘴唇间，她的头无力地靠进了巴雷西宽阔的胸膛里。

阿尔卡医生赶来了。巴雷西缓缓站起身，抱着田园孤独地向远处的宫殿走去，身后是夕阳、白雪以及被风扬起的红色落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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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节 蓝色回归

大雪漫天飞舞，白色的苏维拉冰山巍峨耸立。

苏维拉冰山位于库尔希斯克高原塔琪漠森林背后，整个山系由大小十五座山峰构成，由西向东绵延数十公里，如同一排气势恢弘的石柱矗立于厚地高天之间，也被人称为“天尽头”。山系的主峰苏维拉冰山挺拔如剑，常年披云戴雪。据说圣比阳河的源头就在这座冰山之上，但从没有人来这里探寻过。因为探寻者不但需要穿越遮天蔽日的塔琪漠原始森林，攀登凶险无比的苏维拉冰山，还极有可能遇到常年隐修于此的爱玛尔夫人。

爱玛尔夫人是传说中的一位神通广大、无所不知的巫师。有人认为她是上帝派来的使者，象女神一样善良美丽，但绝大多数人则把她描述成一个可怕的通灵者，长着鹰隼一般凶狠的眼睛，毒蛇那样又细又长的舌头，一双翅膀可以带着她直接飞上冰山，一对利爪能够在瞬间掏出人的心脏。据说她可以变幻多种外形，不论是树木、野兽还是美丽的女神；她喜欢吃人的心脏，并以此延续自己的生命；她的血液是白色的，如果谁喝了她的血就会变成地狱里的魔鬼。

然而，没有人真正见过爱玛尔夫人。即便是为了完成国王交付的使命，勇敢地登上苏维拉冰山的奥伦巴酒馆老板詹姆斯·明斯顿也不敢肯定，他所见过的那个女人究竟是传说中的女巫本人还是她变化的一种身形。

－－－－－－－－－－－－

一辆马车在崎岖的山道上艰难的行进着，驾驶座上坐着奥伦巴酒馆的老板詹姆斯·明斯顿和巴雷西国王的贴身侍从杰克·里文斯。他们的头上、身上都落满了白雪，猩红的披风依稀可辨。马车里，巴雷西默默地抱着熟睡一般的田园。苏晴坐在他的对面，她眼圈发黑，一脸伤心地看着脸色苍白的国王和她那早已冰冷的朋友。

“……公主殿下的呼吸已经停止了，但是我似乎还能感到一丝微弱的、非常缓慢的脉搏。只是，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去做，陛下，请您宽恕我……”

“……陛下，您还记得我在苏维拉冰山上看到的事情吗？我想再去拜访一下那位爱玛尔夫人，说不定她有办法令公主殿下再次苏醒过来……”

听完阿尔卡医官和明斯顿老板的话后，巴雷西做出了一个决定。他要亲自把田园带上苏维拉冰山，他要请求那个巫师救活这颗他深爱的灵魂。为此，他写好了一封亲笔信，如果他此行遇到了不测，他将把王位传给他的弟弟贝拉尔亲王。

这次行动是保密的，除了贝拉尔亲王，就只有明斯顿和里文斯知道这件事情。但当苏晴从贝拉尔那里了解到国王的打算之后，她固执地呆在国王办公室里，一再坚持让国王带上她。看着苏晴泣不成声的样子，巴雷西最终答应了她的请求。

山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陡峭，最后，马车不得不停了下来。明斯顿和里文斯把马车栓在一颗大树上，解下拉车的马匹，让它们跟着他们的战马继续向上走去。

巴雷西把自己的披风裹在田园身上，让她坐在自己前面，似乎怕她感到寒冷。她的身体歪靠在国王怀里，美丽的脸庞上依旧带有一抹温柔的微笑。

寒风冰冷刺骨，苏晴的身体已经被冻木了，睫毛上沾满了雪花，有些睁不开眼。但她是不会退缩的。她要看着她的朋友重新苏醒过来，即便不能，她也要为她送行。她情不自禁地再次看了看身边的中世纪国王，雪花在他身边翻飞舞动，但他的身姿依然如山峰般挺拔，给人一种强烈的信心和安全感。

山势变得更加险要了，凛冽的山风野兽般呼嚎着，大雪似乎已变成了白色的沙砾，冷酷地打在几个前行者的身上。人们下了马，里文斯搀扶着苏晴，国王背起田园，明斯顿在前面引路，几匹战马都一步不落地跟随着它们的主人。他们就这样在暴风雪中，在古老的深山里一路艰难地行进着。

天渐渐黑了下去，明斯顿和里文斯点起了火把。火光的映照之下，树木和山石现出奇形怪状的轮廓，偶尔传来的几声诡异的响动，似乎有一些千年的幽灵正在冰山间穿梭游荡。积雪没膝，皮靴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就好象有人在咀嚼死人的骨头。湖泊上覆盖着一层坚冰，浮雪被风吹成了一个个巨大的漩涡，随时准备把过路人整个吞没。

他们在几棵粗大的树下休息了一会儿。大树枝杈横生，上面还裸露着一些古怪的疤痕，看上去象是一条条长满了手脚和眼睛的蟒蛇，在黑夜里蜿蜒爬行。苏晴胆怯地蜷紧了身体，本能地向国王那边靠了靠。

巴雷西依然抱着田园。他默默无语，只是用手清除着她身上的积雪。金色的火光照在他身上，在他那双蔚蓝色的眼睛里，可以看到痛苦，可以看到悲伤，但却看不到半分颓废和迟疑。他是坚强的，充满柔情的。苏晴很为她的朋友高兴，同时也很为他们这段生离死别的恋情感到深深的难过。

十分钟后，他们再次出发了。苏晴不知道这条路究竟有多远，她只知道道路的尽头叫做希望。

翻过一个陡峻的山巅之后，他们的面前出现了一片开阔的平原。风似乎小了，雪变得温柔起来。天空中出现了星星，随着他们前行的脚步变得愈发明亮。他们再次跨上战马。

“陛下，”走了一段路后，明斯顿拉了拉缰绳用手指向远处，“上一次我就是在那片树林里找到了爱玛尔夫人。”

星光的照耀下，平原的另一端升起了一些错落的影子。

“走吧。”国王点了点头，简单地回答道。

“是。”

错落的影子越来越近了。月亮不知什么时候走出了浮云，白雪皑皑，却掩不住眼前那片生命的绿色。

那是一片冷杉林，而林间竟是另一番景象。云雾静静飘绕，皎洁的月光下，淙淙的溪水如玉带般辗转流动，白雪里散发着草木的清香，甚至还开放着一些艳丽的花朵。先前的恐惧感顿时消散的无影无踪，苏晴情不自禁地发出了一声惊叹。

树林深处隐隐亮着灯火，令人们的心中感到一片光明。不管那个女巫是天使还是魔鬼，总之，她在这里！

战马缓缓停了下来。巴雷西抬起头，溶溶的夜色里，一座阴沉的古堡默默地矗立在他眼前。古堡用黑色的石块砌成，风化的墙壁上盘覆着新鲜的和枯萎的藤蔓，一些晦暗不明的灯光从古堡那些造型奇异的窗户里透出来，看上去很容易使人感到心慌意乱。刚刚那种如临仙境的感觉不见了，就好像在一片旖旎风光中突然出现了一个老女人丑陋的脸孔，苏晴的全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明斯顿看了看国王，后者对他平静而坚决地点了一下头。于是，这位忠实的仆人和朋友跳下了战马，向那个长着高山苔藓的残破的石阶走去。

“爱玛尔夫人，您在吗？”明斯顿用力敲了敲厚重的木门大声叫道，“夫人？”一阵风吹过，闪动着月光的白雪象许多银色的精灵轻笑着飞散开来。

不一会儿，木门吱吱呀呀地打开了。出现在人们面前的既不是一个美丽的女神，也不是一个长着鹰眼魔爪的怪物。她是一个穿着黑裙子的老妇人，就象明斯顿第一次见到她时那样，个子高挑，头发花白，额头和眼角的皱纹写着她的年龄，但她年轻时的美貌仍依稀可见。

“我知道今天晚上会有客人来。”女巫用一双清澈的黑眼睛看了看明斯顿，随即转向他身后的巴雷西等人。她的嗓音柔和，听上去比她的容貌更为年轻，“请进吧，各位。”

苏晴紧张的神经得到了些许缓解——眼前的这位爱玛尔夫人跟她想象中面目丑陋、性情奸邪的巫师大为不同。

巴雷西向爱玛尔夫人微微欠了欠身，然后抱着田园下了坐骑。几个人跟着巫师走进了古堡。

那是一个高旷的圆形大厅，墙面上一道道深深的纹理散发着苍凉而远古的气息。地上铺着天蓝色的没有任何图案的地毯，踩上去毫无声息。两条悬梯分别盘绕在大厅两侧，顺着深棕色的木质扶栏一直通往昏暗的楼上。正对面，一扇刻着古怪图形的金属大门，在跳动的烛光里显得更加高深莫测。

“请坐。”女巫在大厅的正中席地而坐，一边做了个手势一边对五位访客说道，而他们的面前早已备好了四杯香茶。里文斯和明斯顿相互对视了一眼，苏晴则露出了惊诧的表情。巴雷西看了看不露声色的女巫，既而向人们点了点头。

访客们纷纷坐了下来。带着茶香的白色水雾幽幽飘起，令人感到心神不宁。

“很抱歉这样冒昧地打扰您，爱玛尔夫人。”国王抬起眼帘静静地说道。他让田园的头枕在自己的臂弯里，依然用手臂搂着她的肩膀。

“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吗，先生？”女巫注视着眼前这个雪夜一般沉寂的年轻骑士。

“我想请您救救她，夫人。”

女巫向年轻骑士怀中的女人淡淡地瞥了一眼。她闭着双眼，脸孔和双手与身上的衣裙一样雪白，嘴唇毫无血色，但却隐约流露着一抹淡淡的微笑，一头栗色长发软软地铺在骑士腿上，象是一条静静流淌的溪水。

“您还记得她吗，夫人？”明斯顿忍不住问道。

女巫点了点头。她俯过身去，把一只手放在田园的手腕上，然后轻轻地闭上了眼睛。她的睫毛浓密而修长，微微向上卷曲，手指纤细、苍白，长长的指甲涂成深紫色，看上去显得有些突兀。所有人都聚精会神地注视着女巫脸上的表情，直到她最后缓缓睁开眼睛。

“您希望她活下去，是吗，先生？”女巫用那双漆黑的眼睛看向巴雷西。

一句简单的话让人们心中那个遥远的期望变得真实起来。“是的，夫人，我希望她活下去！请让她活下去吧！”巴雷西大声说话的声音忍不住在轻轻颤抖。里文斯和明斯顿的眼中都放射出欣喜的光芒，苏晴则不由自主地战栗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快乐的呻吟。

“可是，我为什么要救她呢？”女巫淡淡地问道。

“您难道会见死不救吗，夫人？”苏晴情不自禁地大声问道，而说完之后，她又不免对自己的唐突感到有些后怕，于是急忙避开了女巫转过来的目光。

“因为她的生命是不该如此短暂的，夫人。”巴雷西凝视着女巫，清澈的眼睛深沉而充满忧伤，“她善良、勇敢，在这片土地上，人们四处传颂着她的故事，每一桩、每一件都值得您给予眷顾。请别让她冰冷地、毫无知觉地躺在这里。不到一年的时间，四季都还没有走完，而在这短短的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她历经磨难，满心孤苦，快乐的日子本就少的可怜！夫人，请让她活下去吧！如果我的话不足以打动您，那么请告诉我，我该怎么做呢？”

“她可以继续活下去，但是，您准备用什么东西作为交换呢？”女巫一动不动地看着巴雷西，苏晴瞪起了一双错愕的眼睛，明斯顿和里文斯的脸色则变得异常严肃。

“您想要什么，夫人？”巴雷西微微扬了扬眉毛。

“您的眼睛。”女巫的声音依然柔和，但说出的话却令人毛骨悚然。苏晴惊叫着跳了起来，明斯顿和里文斯则闪电般地抽出了肋下的佩剑，一左一右地跨到了国王身前。

女巫站起身，向那两个剑拔弩张的骑士扫了一眼，随即再次转向巴雷西。她没有说话，一双眼睛炯炯发亮。

巴雷西把田园轻轻地放到一边，并认真地理了理她有些被弄乱了的长发，然后默默站起身来。

“陛……陛下……”苏晴颤声说道，不知道即将会发生什么，只是心里一阵阵地发慌。

巴雷西向前走了两步，穿过明斯顿和里文斯，面对面地站在女巫面前，一双眼睛澄清蔚蓝。他看了女巫一会儿，既而伸手抽出了马裤上的匕首，手腕一转，将匕柄递到了她的眼前。

“陛下！”明斯顿和里文斯异口同声地大叫了一声，神色变得十分惶恐，苏晴则张口结舌，呆若木鸡。

“您最好救活她，夫人。”国王平静地看着女巫。他说话的声音不高，语气听上去也很平淡，但却极为真切地令人感觉到一种王者的霸道。

女巫静静接过了匕首。

“陛下！”明斯顿和里文斯再次跨步上前，两把宝剑瞬间指向了女巫。

“站到一边别动，先生们！”国王命令道，一双眼睛依然注视着女巫。

“陛下！您不能……”两名骑士急切地看向国王。

“看着你们的公主再说一遍！”巴雷西扬声打断了两名骑士，坚定的眼神，哀伤的口吻，明斯顿和里文斯不得不垂下了手中的宝剑。

“巴雷西……”热泪涌出了苏晴的眼眶，她走上去拉住了国王的手臂，由于惊慌和难过，她的整个身体不由自主地颤动着，“请不要，巴雷西……园园一定不想这样的……夫人！爱玛尔夫人！”她说着向女巫跪了下去，“求您救救园园，求您不要伤害国王！他们已经够苦的了，您怎么还忍心再雪上加霜呢？上帝，请您发发慈悲吧！”说到最后，苏晴已经失声痛哭起来。

“照顾奥莉维娅小姐，杰克。”巴雷西沉声说道。里文斯无奈，只好走过去把苏晴拉到了一边，而苏晴还在不停地哀求着。随后，国王又向明斯顿看了一眼，后者被迫向后退了两步，脸色铁青，一双怒目依然一动不动地瞪视着女巫。

“夫人。”国王转向女巫，淡定的神情中带有些许傲慢。

女巫静静地注视了他片刻，突然提起匕首狠狠地刺向国王的眼睛。苏晴发出了惊骇的尖叫，紧紧地闭上眼睛把头扭向一旁，里文斯和明斯顿都忍不住拔足冲了过去。

巴雷西依然挺拔地站在原地，闪着寒光的匕首在距他眼睛几毫米的地方蓦地停了下来，而巴雷西的眼睛一直连眨都不曾眨上一下。时间仿佛在那个瞬间停止了，苏晴、明斯顿和里文斯都直勾勾地盯着那把匕首，国王和女巫则一动不动地彼此对视着。整个房间如同坟墓一般寂静无声。

过了一会儿，女巫轻轻地叹了口气。她垂下手臂，把匕首放进了巴雷西的手里。“请跟我来吧，先生。”她幽幽地说道，“您早已打动了我，可是，您会幸福吗？”

巴雷西没有说话，只是向女巫微微欠了欠身，既而转身走过去温柔地抱起了田园。

金属大门缓缓开启了，他们跟随着女巫走进了一条长长的通道。通道两旁点着许多盏烛灯，一路绵延开去。蜡烛是白色的，而火苗是绿色的，就象墓地里飘荡的游魂和磷火。火光投出他们晃动的影子，也呈现着墙壁上雕刻的密密麻麻的各式符号。苏晴紧紧跟在国王身边，明斯顿和里文斯则寸步不离地守护在主人的身后。巴雷西步伐沉稳，脸上没有丝毫犹豫——让田园再次苏醒过来，这是他现在唯一所想的事情。

一阵风将冬天的气息带到他们周围，通道的尽头亮起了银色的夜光。

展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片即便在冬天的高山上都未曾结冰的湖水，湖水深蓝透明，如同头顶的夜空一般浩瀚而纯净。周围看不到任何的树木和山峰，巨大的月亮和星辰近在咫尺，仿佛伸手可触。

女巫转过身凝视着巴雷西，溶溶的月光里，她的眼睛象黑宝石一般闪亮。“她本不是这个世界的灵魂，如果要让她正在消散的生命得到延续，就必须把她送回另外那个时空。”静谧的空间里，她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里文斯和明斯顿都情不自禁地向国王看去，后者的身体明显地抽搐了一下。

苏晴瞪大了眼睛，思绪开始变得混乱。可以吗？她的脑子里反复地重复着这个问题，可以回去吗？真的可以回去吗？

“那么，要怎么做呢？”巴雷西轻轻闭了一下眼睛，用一种低沉而略显沙哑的声音缓缓说道。

女巫轻轻地摇了摇头。眼前的达尔兰地国王脸色苍白，神情空洞，看上去令人心痛不已。“这里是异度空间的入口，天门即将在午夜打开，湖面上会浮起银色的光桥。她的灵魂可以乘着一团蓝色的光离开这个世界，并在另一个时空里重新苏醒过来。”

“这……这是唯一的机会吗？”苏晴颤声问道。

“唯一的机会，”女巫看了看苏晴，既而又转向巴雷西，“以及唯一的办法。”无论如何，她都会离开您，先生。”

巴雷西露出了一抹悲哀的微笑，而苏晴则完全没有听到女巫又说了些什么。她乱成一团的脑子和狂跳不已的心脏正被这样一个问题疯狂地折磨着：我要回去吗？

是啊，她要回去吗？她要回到那个繁华的现代化都市里，继续做那个开汽车、住洋房、生活在镁光灯下的苏晴吗？浪漫而美丽的中世纪王国画一般地浮现在她的眼前，一望无际的蒙那多草原和金色羊群、碧波万里的大东海和扬着风帆的古代战船、金壁辉煌的梵卡露斯宫、奥莉维娅庄园会飞的星桥堡、车水马龙的王国首府、荡气回肠的兵团驻地、绚丽的舞会、华美的长裙、银质的盘器、温文尔雅的贵族男女、轻甲佩剑的英俊骑士、巴雷西国王、贝拉尔亲王以及她那慈祥而风度翩翩的侯爵爸爸，她是多么热爱这一切啊！

还有远征西部的高弗！哦，高弗，那天黎明他跨上了战马，在晨光中向她挥手道别。火红的朝霞照在他的身上，他就象神话里的战士那般英姿挺拔！她把一条手帕递给了他，手帕的一角绣着奥莉维娅·西赛尔这个名字的首字母，那个时候，他的嘴角边露出了一抹温柔的微笑！那个微笑是多么珍贵、多么迷人啊！他现在是否正在战场上拼杀？火光映照下的野狼剑锋芒四射，没有任何人能够抵挡！他会建立赫赫的功勋，会得到巴雷西的宽恕，在他凯旋而归的那个时候，她该在那比城门迎接他！我要回去吗？我该回去吗？苏晴在一片彷徨中苦苦地挣扎着。如果现在不走，我将再也不能回到从前的世界了！我会永远离开园园！可是高弗，我是多么地爱他呀！我答应要等他回来，我答应要做他的妻子！

巴雷西静静地坐在湖边，田园软软地靠在他的身上。月光皎洁，湖水轻轻荡漾，他仿佛又回到了美丽的战旗湾。那个晚上，他把一颗爱神之泪放到了她的手心里，然而，她没有得到幸福，他也没有。她太倔强了。满心伤痕，却依然努力地微笑，宁愿在神的面前祈福忏悔，也不肯对他敞开心扉。她太冲动了，冲动的承诺远嫁异乡，冲动的用宝剑划向自己的喉咙，冲动的不顾一切地推开他，用身体挡住了那把刺向他的利器！当鲜血在他眼前蔓延，当她的头无力地滑进他的怀里，当细雪满天、红叶飞舞，他的心死掉了。

她快乐过吗？她曾经快乐过。在又一次见到那只名叫“偶像”的小松鼠的时候，在她找到了“奥莉维娅·西赛尔”的时候，她快乐过。可那些快乐都不是他给的。他给她的除了苦恼就是悲伤，他还说什么是她的骑士！他收拾出了一片纯净的天地，让达尔兰地的未来充满阳光，可是，她却没能够在这里尽情绽放，或者自由自在地展翅飞翔！她离开了他，再也不会回来了！他再也无法履行那些对她的誓言了，他甚至连爱她都没来得及说！

多么短暂的一段日子啊——不到一年的时间，四季都还没有走完！然而这段短暂的日子对他来说是如此珍贵，如此铭心刻骨。在未来那些没有她的岁月里，这些记忆将流淌在他的血液里，在他的心中生根发芽，开满鲜花。

里文斯和明斯顿静静地站在国王身后不远的地方，女巫也不忍打扰那对苦难的恋人。他们就那么紧紧地靠在一起，象是在一边低低细语一边欣赏着眼前那梦幻一般美丽的景色。

时间在分秒流失。这段时间似乎太过漫长，令人忍不住担心她能否回到自己的时空；这段时间又太过短暂，当光桥浮出，蓝光泻落的时候，他和她就要永远的分别了。他多么希望时间能够停驻在这一刻，让他能够陪在她的身边！

“我要跟你在一起，巴雷西，只要……跟你在一起就好。请别……请别让我离开你。”

“我怎么会呢？我再不会那么做了。对不起，请原谅我吧，卞卡……”

耳边仿佛又传来了田园的声音和自己的回答，夜色在巴雷西的视线里变成了一片破碎的银色光斑。对不起，卞卡，我又要送你走了。他在心里默默的说道，希望在你的世界里，你可以忘掉这段经历，忘掉我，从此快乐地、无忧无虑地生活。

突然之间，原本安静的空间蓦地风起云涌，湖面陡然间躁动起来，波浪翻滚，水花飞溅。旋动的乌云遮住了圆圆的月亮，星辰隐没，暴雨倾盆。

巴雷西用手臂搂紧了田园，雨淋湿了他的衣服，风吹乱了他的头发，在他湿淋淋的发隙之间，那双蔚蓝色的瞳仁里倒映出了眼前的惊涛骇浪。

一道惨白的闪电撕开了夜空的胸膛，空旷的雷鸣从四周滚滚而来，犹如万马奔腾一般。皎洁的月亮冲破了沉重的乌云，一道银色的光桥出现在汹涌肆虐的湖面之上。

“让她走吧……”巫师的声音从雷鸣间传来，虚幻的仿佛来自于另一个世界。

巴雷西默默抱起田园向光桥走去，坚冷的浪涛狠狠地打在他的身上，而他只担心田园会感到疼痛，于是，他用他的手臂搂紧了她。

银色的光桥在一片喧嚣之中微微晃动，如同一块安详的圣地，也象是虚幻的海市蜃楼。巴雷西把田园轻轻地放在光桥上，由于担心光桥会突然幻灭，担心她被潮水卷走，他的手臂依然圈在她的肩头上。

田园的身体浮在光桥上，美丽的脸上仍旧带着温柔的笑意。巴雷西俯下身在她苍白的额头上印下了一枚深吻，水珠落进田园的眼睛里，顺着她的面颊流了下来，不知道是雨水、湖水还是国王的眼泪。

一种无形的力量产生于冥冥之中，令田园缓慢地、但却不可阻挡地滑脱了巴雷西的臂弯，顺着那道银色的光桥向湖心漂去。巴雷西恋恋不舍地向前跟了几步，他的手滑过她的肩膀，滑过她的手臂，滑过她的指端，最后空落落地垂了下来。雨，漫天飞扬，银色的夜光照在巴雷西的身上，勾勒出中世纪国王矫美而寂寞的身影；水雾中的光桥流光溢彩，田园雪白的衣裙迎风起舞，如同一朵盛开的白莲花。

苏晴情不自禁地向前跑去，最后呆呆地在湖边站了下来。一团幽蓝的光无声无息地笼罩着湖面，光桥上，一个虚幻的影子依稀飞起，向蓝光深处默默地走去。永别了，园园！苏晴闭上眼睛，两颗晶莹的泪珠闪动的月亮耀眼的光华无声地坠落下去。

那个虚幻的身影远去了，消失了，蓝光也最终隐没在辽远的天际。乌云尽散，暴雨刹那间变成千万条纤细如丝的水线。光桥迅速扩散开去，翻卷的湖泊重新安静下来，水面上散落着光桥斑斑点点的银色碎片。卞卡的身体被湖水的微波温柔地推回到岸边，推回到巴雷西的脚下。

浑身湿透的巴雷西在卞卡的身边蹲跪下来，颤抖地伸出手触到了她冰冷的手腕。微弱而缓慢的脉搏已完全消失了，她的脸孔依然美丽，但却再不见那抹温柔的笑意。那一刻，达尔兰地的国王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

雨，无声无息地闪烁在黑夜里，天地间浩瀚无垠。一阵风吹过，深蓝色的湖水轻轻荡漾，仿佛是有人在低声吟唱着一首哀伤的歌曲。

千年之恋

田园缓缓睁开眼睛，感觉光线有些刺眼。她轻轻呻吟了一声。

“田小姐！田小姐！”迷迷糊糊中，她仿佛听见自己的身边有人在说话。

田小姐？这个称呼……怎么好象在哪里听到过……田园感到脑子有些迟钝和混乱。

眼前的光线逐渐变得柔和了一些，几个模糊的人影慢慢清晰起来。他们穿着白色的大褂或淡粉色的套裙，都在朝自己张望。他们是谁？装束看上去怎么这么奇怪？田园昏沉沉地想着。

“太好了……”装束奇怪的人们纷纷露出了欣喜的笑容，其中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俯下身，温和地对田园说道，“你终于醒了，田园。你已经昏迷了一个礼拜了。不记得我了吗？”看到田园一脸困惑的样子，白大褂不由微微皱起了眉头，“我是高翔，你的主治医生，能想起来吗？”

高翔？主治医生？田园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中年男子，我的确曾经见过这个人，可是……上帝！这是哪啊？她挣扎地坐起身。

“你还不能动，田小姐！”一个穿着粉色套裙的年轻女人急忙扶住她，“你现在太虚弱了！”

“没关系，慢慢来。”自称是高翔的男人伸出手臂，温柔而有力地扶着田园从床上坐了起来。

这是一个非常整洁的房间，同时又有些古怪。雪白的墙壁，正对着她的那面墙壁上挂着一块浅灰色的屏幕。房间的一角放置着几张布艺沙发，透明的玻璃茶几上很随意地放着几本彩色杂志。家具是淡绿色的，淡淡的花香来自于她右手边的床头柜。左手边有一组金属柜，柜子上面摆放着一些形态各异的仪器设备。她抬起头，天花板上有几盏吸顶灯，透过磨砂玻璃罩散发着柔和的灯光。

“我在哪？”田园虚弱而又不安地问道。

“斐瑞特医院。”主治医生说道，“一个星期前，你和苏晴在嘉宜快速路上出了车祸，警察联系到了苏晴的经纪人陈先生，是他把你们送到我这里的。你们的车子撞到了护栏上，而且几乎找不到刹车的痕迹。车子撞的很厉害，不过你们都没有受伤，这看上去简直是个奇迹！只是这些天你们始终昏迷不醒，脉搏也相当微弱，直到现在我还没能查出原因，但谢天谢地，好在你自己醒过来了。希望苏晴也能尽快醒过来。”

田园瞪视了高翔一会儿，突然一下子掀开被子，急匆匆地跳下床。插在手上的针被拽了出来，架子上的掉瓶剧烈地摇晃着。房间里的几个人都被吓了一跳，田园则感到一阵晕眩。

“田园！”高翔一把扶助几乎栽倒的田园，“你要干什么？你怎么了？”

田园一言不发。她象得了神经质一样用力挣脱高翔的手臂，歪歪斜斜地冲开了病房洗手间的门。人们快步跟了进去，一个护士慌忙打开了洗手间的灯。

田园的两只手支在洗手池上，愣呆呆地看着镜子里的那个女人——一张瓜子脸，脸色异常苍白，鼻梁高挺，嘴唇微薄，两排纤长的睫毛环绕着一双漆黑的眼睛，一头齐耳短发，看上去有些凌乱。这是……我的上帝！田园惊讶地看着镜子里的女人，镜子里的女人也惊讶地看着她。

那是记忆中的田园，圣罗西俱乐部西洋剑的王牌教官。可是卞卡呢？达尔兰地的公主、巴雷西·菲尔拉法的妹妹，她在哪？她的王国呢？那个时代呢？

“田园……”主治医生忧心忡忡地看着他的病人，她一脸迷茫，大大的眼睛里充满了惶恐。

田园把目光转向镜子里的那个男人。是的，他是高翔，斐瑞特医院的副院长，她和苏晴的主治医。她想起了鸵鸟酒吧，想起了那个雨夜，想起了嘉宜快速路以及那团充满了整个世界的幽蓝色的光。难道她只是做了一场梦？又或是在深度昏迷中产生了幻觉？可是达尔兰地王国、那比城、梵卡露斯宫、圣比阳大教堂、闵拉卡修道院、赫德堡、战旗湾，还有巴雷西、贝拉尔、玛丽安娜王太后、托帝公爵、爱德蒙·斯塔伦斯、伊达尔斯·埃塞尔……这一切是多么的真实啊！她依然清楚地记得自己被国王拥入怀中的情景，甚至依然清楚地记得被斯塔伦斯的长剑穿透胸膛时的那种剧痛！难道这一切只是梦，只是从未发生过的幻觉吗？！她虚弱而又无助地眨了眨眼睛，整个身体明显地抽搐了一下。

“我扶你上床休息。”高翔架起田园的胳膊，并对他的助手使了个眼色，助手会意地点点头向外走去。就在这时，房门开了，一个穿着粉色套裙的护士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高院长，您快来看看！苏小姐……苏小姐好像要不行了！”护士尽管刻意压低了声音，但还是掩饰不住内心的急切。

“照看好田小姐！”高翔一边吩咐助手一边快步走了出去。

苏小姐？是小晴吗？想到这里，田园甩开接过自己的助手，不顾一切地跑了出去。“田小姐！田小姐！”背后传来助手和护士的喊叫声，走到苏晴病房门口的主治医生急忙停住步子一把拉住了田园。

“让我去看看她！”田园用力抽回自己的胳膊，闯进了隔壁的病房。

隔壁病房的布置跟田园的那一间没有什么区别，两名护士和一个穿灰色衬衫的男人站在病床边，男人脸色苍白，嘴里不停地喊着苏晴的名字。那是罗晓永，苏晴的男朋友。应该是前任男朋友吧，他们已经分手了，后来，苏晴爱上了高弗。哦，是的，在她的梦或者她的幻觉中，苏晴爱上了中世纪一个叫做达尔兰地的王国里的杀手高弗。

“嘀——”的一声长响，苏晴床边金属柜上的一个屏幕上划出了一条长长的绿色直线，主治医生高翔缓缓摇了摇头，罗晓永则痛苦地捂住了脸，低声啜泣起来。

“小晴……”田园颤巍巍地走上前去。那是她记忆里的好朋友苏晴。曲线优美的脸孔、纤细的眉毛、小巧而生动的嘴唇以及刚刚剪掉的、跟自己一样短的黑色头发。她闭着眼睛，脸上毫无血色，但是神情却很安详。

“为什么？”罗晓永抬起头来，用一双痛苦的眼睛看向田园，“为什么你能醒过来，可是她却死了……”

“我……”泪水涌出了田园的眼眶。是啊，那天是她开的车，而现在她还活着，她的朋友却再也醒不过来了！罗晓永的话就象是一句无心的指责，令本已伤痛欲绝的她一下子充满的愧疚。

“罗先生！”高翔皱起眉头，显然不希望罗晓永用这样的话刺激他情绪本来就很不稳定的病人。“快扶田小姐回病房休息！”他对他的助手说道。

“走吧，田小姐，你的确需要好好休息才行。”助手走到田园身边，“另外，这个好像是刚刚从你身上掉下来的。”说着，他把一个东西递到了田园面前。

那是一颗椭圆型的透明石子，而当田园看到它时，她黯淡的眼神呈现出了异样的光彩，并情不自禁地发出了一声呻吟。

那是“爱神之泪”啊！那是只有在战旗湾的军魂阵才能找到的小石子，是承载着凄美的传说、能够给人带来幸福爱情的小精灵，是巴雷西曾经送给她的那颗爱神朵希拉的眼泪啊！

“我希望你能够拥有它，我亲爱的妹妹，让它保佑你遇到一个真心相爱的男人，永远快快乐乐地生活。”中世纪国王的声音仿佛又一次回荡在耳边，令田园一时间百感交集。那不是梦，不是幻觉，达尔兰地王国和失忆的卞卡·菲尔拉法，一切的一切都真实地存在过！

她幽幽地走到床边，伸手拉开了窗帘。窗外暴雨如注，房间里的时钟已走过了午夜十二点。她攥紧了那颗小石子，轻轻地闭上了眼睛。苍白的脸颊上，泪水不断地滑落下来，就象手中冰凉的爱神之泪一样灼烧着她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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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园出院了。

她默默地坐在车里看着窗外。这个曾经熟悉的现代化城市如今却带给她一种强烈的陌生感。罗伯特坐在驾驶座上开着车。昨天他就说好了会来接她出院，听说在她昏迷的那段时间里，这个好朋友也经常来看望她。

“感觉怎么样？还好吗？罗伯特一边担心地看了看田园一边问道。

“还好。”田园安静地回答。

“我知道你很为苏晴难过，要是想哭就哭出来吧。事情总这样憋在心里会把人憋坏的。而且你可以这么想，说不定她已经跑到了另外一个世界，开始了全新的生活。”

“我想她会的。”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田园的嘴角边露出了一抹微笑。

“这就对了。希望你能够快点好起来，不论是身体还是你的心情。”田园的微笑让罗伯特感到了一些欣慰，“虽然你总是捉弄我，不过你不在的这段日子我还真觉得有点无聊。另外，大家都很关心你。老大说可以给你一段长假，直到你完全康复为止。”

“嗯。替我谢谢他。”田园回答道，“也谢谢你，罗伯特。”她看了他一眼，带着伤感的笑容一闪即逝，转过头去，她的神情再次变得空空洞洞的，仿佛能够穿越时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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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到了自己的家里。一切看上去都一尘不染。罗伯特有这里的钥匙，他曾让保洁公司的人来打扫过三次。田园走进浴室，坐在蓝色的地砖上把头深深地埋进手臂间。白色的水蒸气渐渐充满了整个玻璃房，水哗哗地冲在她的身上，顺着她湿淋淋的发缕不断地流下来。那些滑过她唇边的水带着咸咸的味道。

最初的三天里，她几乎每天都在打扫房间。她害怕一闲下来就会想起美丽的达尔兰地王国和那个令她深深爱慕的中世纪国王。可是，达尔兰地和中世纪国王依然充满了她的心。

报纸上还在刊登苏晴意外死去的消息，电视里开始播放她曾经主演过的影片。苏晴签约的影视公司为她举办了一场葬礼，很多娱乐界的名人和大批量的影迷都去了。人们离开后，田园在那些白色的鲜花间放了一束火红的玫瑰。她知道，她的朋友是幸福的。

后来，她开始在网上、到图书馆里搜索巴雷西的名字，可是那些都不是她的巴雷西。她找不到梵卡露斯宫，找不到希波克拉斯特，找不到诺曼帝国和布雷科尔，就象她从前知道的那样，达尔兰地王国在她的时代里根本就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她去了全市最有名的一家珠宝公司，请他们为她特制一枚戒指，指环的内壁要刻上一些古怪的字符以及她画在纸上的一个图案，字符很象什么人的名字，而图案是太阳的形状。当经理询问戒托选用什么样的珠宝时，客人拿出了一颗小石子。珠宝公司的人都很奇怪，他们从没有见过这样的石头，而且，客人还坚持留在操作间里，整整四个小时一步也不曾离开，直到最后把打好的戒指带在自己的手指上。

苏晴的母亲曾经来找过她一次，因为苏晴的律师告诉这位母亲，女儿生前立有遗嘱，指定财产的唯一继承人是田园。苏晴的财产相当可观，母亲对此气恼不已。尽管她嫁了一个富有的商人，但依然希望得到更多的东西。田园淡淡的，态度也很明确——她要把苏晴的财产全部捐给儿童基金会，为那些不幸的孩子做些事情。她相信，这是苏晴所乐于见到的。她跟苏晴拥有同一个主治医生，也拥有同一个律师。在律师那里也存放着田园的一份遗嘱，指定苏晴为她财产的唯一继承人。在她们的心里，她们是一对亲姐妹。可是，一个回到了21世纪，一个留在了那个遥远的年代。

田园在英国的圣罗西学习时曾结识了一位有名的教授，认识的机会相当偶然，但教授却很喜欢充满灵性的田园。教授对中世纪史颇有研究，身边还有不少精于考古和喜欢冒险的朋友。一天他打电话告诉田园他来到了中国，于是田园跑去看他。教授兴致勃勃地递给她一张照片，说照片拍的东西是他的一个朋友在大西洋里找到的。照片上的东西让田园突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那是一个金属或者石头的碎片，碎片上那沧桑的痕迹酷似菲尔拉法家族徽印的一角。教授并没有发觉田园的异状，他正兴奋地讲述着获得这个碎片的离奇过程以及他和几个学者的一种大胆假设——数百年前，大西洋上曾经有一块失落的大陆。

走出教授下榻的酒店之后，田园混乱的脑子逐渐变得清晰起来。第二天，她找来了一个家庭财产中介公司的业务员，让他尽快卖掉自己所有的东西。业务员以为她要移居，因为她看上去并不象得了一笔不义之财打算远走高飞的犯案者。她当然不是。她只是打算用自己毕生的时间探寻达尔兰地的踪迹。她不需要家，她的家在那片失落的大陆上。

她写好了一封辞职信，准备第二天到圣罗西交给俱乐部的总经理迈克尔·斯巴特。当天傍晚，罗伯特开车来找她，问她要不要跟他共进晚餐，地方随便她选。她婉言谢绝了罗伯特，并告诉他自己明天会去俱乐部找斯巴特先生。罗伯特听了以后很高兴，他以为她已经决定开始上班了。她向罗伯特从车里探出的脑袋挥了挥手，然后就一直坐在院子里看着夕阳缓缓落下，夜幕开始降临。

这时候她的手机响了，打电话来的是罗晓永。他说很抱歉自己那天在医院里说了那样的话，他不是有心的，并表示如果她有时间，希望能跟她一起吃晚饭。她答应了他，因为她听出来他的情绪很不好。

他们的那顿饭吃了将近有五个小时，可是餐桌上的东西几乎什么都没有动。罗晓永一直在讲述苏晴以及他和她之间的故事，也许这样才能让他得到安慰。田园知道，尽管他主动向苏晴提出了分手，但心里依然深深地爱着她。

罗晓永终于意识到了时间。他看上去有些尴尬。田园微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臂。她没有让罗晓永送她回家，说她想一个人走走。

不知不觉中，她走进了鸵鸟酒吧，在那个她跟苏晴习惯的位置上坐了下来。三两成群的人们在烛光和音乐中说笑或窃窃私语，使她看上去显得那么孤单。

幽幽地点起一支香烟，她看着白色的烟雾在眼前飘散开来。耳边，一首动人的老歌飘入耳际，并一字字撞入她的心扉：

野地里风吹得凶，无视于人的苦痛，仿佛把一切要全掏空。

往事虽已尘封，然而那旧日烟花，恍如今夜霓虹。

也许在某个时空，某一个陨落的梦，几世暗暗留在了心中。

等一次心念转动，等一次情潮翻涌，隔世与你相逢。

谁能够无动于衷，如那世世不变的苍穹。

谁又会无动于衷，还记得前世的痛，当失去的梦已握在手中。

想心不生波动，而宿命难懂，不想只怕是没有用。

情潮若是翻涌，谁又能够从容，轻易放过爱的影踪。

如波涛之汹涌，似冰雪之消融，心只顾暗自蠢动。

而前世已远，来生仍未见，情若深又有谁顾得了痛。

泪水刹那间模糊了田园的双眼。她感到呼吸困难，一颗心就象是被什么人一刀一刀地剜割一样剧痛无比。她掏出钱丢在桌子上，勉强支撑起身体走出了鸵鸟吧。

天空雾蒙蒙的，月亮和星星都不明亮，闪烁的霓虹和车流的灯光把大地装点得有些刺目。午夜的风阵阵吹拂，钢筋水泥的味道陌生而又冰冷。

田园失魂落魄地走着，也不知道到底要去哪里、该去哪里。她觉得自己就象一颗无根的野草，整个人孤零零、空落落的——哦，这种感觉似曾相识。是啊，那是她的灵魂刚到达尔兰地王国时的感觉。不，不是的，两种感觉并不一样。那个时候她失去了自己的身体，而现在，她失去了灵魂。冥冥之中似乎有一种力量在不断地惩罚她，每当她把伤痛化作满足的时候，那种力量就把她推进更深的渊谷里，现在，那个渊谷该到尽头了吧。她已经远远地离开了她的哥哥、她的国王、她的爱人，再也看不到他的忧伤和微笑，再也得不到他的冷漠与关怀了。

就这样也不知走了多久，一条长长的铁轨出现在她面前。夜色清淡如水，银灰色的轨道安静地伸向远方，显得有些寂寞，有些伤怀。

田园在铁轨边坐了下来，对自己微笑了一下。它怎么会寂寞呢？它穿过城市，跨越山巅，横渡江河，每当列车经过的时候，它们都会象老朋友那般拥抱握手，纵声歌唱。它又怎么会伤怀呢？它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起点和终点，清楚地知道自己生命的意义和方向。

一声长长的汽笛从铁轨的那一端传来，远处一闪一闪亮起了红色的警示灯。她没有动，任凭那个庞大的身体从自己眼前疾速掠过，卷起一阵呼啸的狂风。透着灯光的车窗连成了一条直线，但她似乎依然能够看到车厢里的景象——陌生的旅客在那里相遇，快乐地畅谈着，也许还会约定一次聚会或者一段全新的旅程；相熟的人们围坐在一起，讨论着达到目的地之后的种种安排。世界如同一张大网，让人与人重逢或者邂逅，可是，唯独她跟那个中世纪国王不行。他们走在两条遥远的、平行的轨道上，看不到彼此的容颜，也永远无法交错。

铁轨和列车尽情地欢呼着，田园则再也无法控制住自己，在这个疾风暴雨般的世界里失声痛哭起来。卡赛罗陵园，她曾经如此地哭过，因为国王就要成婚了。可那有什么可哭的呢？那个时候她是多么地幸福啊！

眼前的景物在一片水光中动荡开去，她感到自己有些神志不清了。模模糊糊之间，她似乎来到了一个开满鲜花的小山坡。金色的阳光宛若许许多多纤细的丝线温柔地抚摸着她的眼睛，远处，一条蜿蜒的小河象一条淡蓝色的饰带环绕着绿色的草原。蝴蝶如花般飞舞，泥土的芳香飘散着春的气息，也令她产生了一种莫名的熟知感。

“园园！”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她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红色长裙的年轻女人正兴冲冲地朝她这边跑来。女人拥有一头漂亮的金发和一双迷人的橄榄绿色的眼睛。

“奥莉维娅……”田园愣愣地看着跑到她面前的这个中世纪贵族小姐，低低的声音几乎连她自己都听不见。

“天哪！真的是你！”奥莉维娅激动地抓住田园的手，“你真的已经平安地回去了吗？感谢上帝！那个巫师真的把你救活了！”

田园稀里糊涂地听着，并下意识地看了看身上的牛仔裤，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它们仍然很短。

“你还好吗？那里发生了什么变化吗？”奥莉维娅急切地问道。

田园傻傻地点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

“又见到你真是太好了！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吗？”奥莉维娅拉着田园坐了下来，“国王把我们的那幅‘合影’送给了我。真可惜，我们当初应该多画一些的！”

田园仍旧傻傻地看着她。

“王国的一切都已经恢复正常了，”奥莉维娅继续说道，“法利亚·克莱蒙受到了民众的审判，被处死了。安东尼奥教皇任命了新的红衣大主教，他原来是卡瓦拉大教堂的主教，叫托马斯。对了，你在四月大阅兵的路上曾经见过他的。斯塔伦斯，哦，我是说路易·菲尔拉法，他死了。他在误杀你的当天被直接关进了大牢，听看守说他一直坐在墙角里，目光呆滞，一句话也没有。第二天，他居然提出要跟国王再次决斗，因为此前的决斗并没有决出生死。国王答应了他，让他养好伤后再跟他较量。我们从苏维拉冰山回来之后，他们在骑士演武场各自跨上了战马，但全都没穿盔甲。在一次交锋中，斯塔伦斯的身体莫明其妙地撞在了国王的战枪上，他既没有闪避，也没有抵抗，甚至连马速都没放慢。战枪穿透了他的胸膛，临死前，他的眼睛温柔地看向了主席台。他爱上了你，是不是？”

田园垂下了眼帘，心里感到一阵难过。

“巴雷西也很爱你。你被斯塔伦斯刺中之后，他把你带上了苏维拉冰山，请求那个爱玛尔夫人让你重新苏醒过来，甚至情愿让女巫用匕首挖掉他的双眼。别担心，”看到田园惊恐的目光，奥莉维娅急忙补充道，“巫师最后没那么做，巴雷西对你的爱深深打动了她。你的灵魂被送回了21世纪，巫师说只有这样才能让你继续活下去，于是，巴雷西因此永远地失去了你。我们的国王仍旧英俊、挺拔、面带微笑，可是，他的心里面很苦，眼睛深处总是充满了悲伤。”

田园转开头去，眼泪“唰”地一下流了下来。

“说点高兴的事儿吧！”奥莉维娅做了一个深呼吸，用一种兴高采烈的口吻说道，“明斯顿先生就任了新的王家护卫队统领，现在那支队伍又恢复了往日的光彩。贝拉尔剿灭了西罗门的叛军，还在那里驻留了一段时间，做了不少新的部署。队伍班师回京的那天威风极了，贝拉尔骑着金甲披饰的高头大马，穿着猩红的战袍，王国的军旗就象海浪一样绵延不绝。国王亲自出城迎接凯旋归来的战士，老百姓纷纷涌上街头，高呼着‘亲王殿下万岁’。你说的对，贝拉尔是一位了不起的亲王，也是一个充满魅力的男人，只是，”说到这里，奥莉维娅对自己微笑了一下，“我的心已经完全被高弗占据了。”

田园轻轻地叹了口气。

“高弗带着他的黑衣骑士队在西征的军团里立下了很多战功，贝拉尔亲自把勋章带在了高弗的胸前。回到那比城之后，亲王找高弗打了一架，然后他们就变成了好朋友。国王赦免了高弗的死罪，把他流放到了这么一个美丽的地方，而且只要提出申请，还可以到其它地方小住，呵呵。”

田园的嘴角边浮现出一抹微笑。

“另外，你离开之后，贵族、军队、大学、教会和普通的老百姓一致请求国王为你举行盛大的葬礼。那一天王家护卫队和首府近卫军护送着你的灵柩，准确地说是卞卡公主的灵柩走在颂祷大街上，市民们早早地等候在街道的两旁。他们都穿着黑色的衣服，很多人喊着你的名字，还有很多人流下了眼泪。你被安葬在卡赛罗陵园里，王国的大将军们都来了。军人对你的感情是最深的。据说当天达尔兰地的各地驻军都整齐列队，向那比城方向致礼，向你致礼。你总说自己不适应这里，总说自己不会当什么公主，你看，人们是多么爱戴你呀！”

田园的眼波流动，百感交集。

“现在，整个王国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人们对巴雷西崇拜极了。在圣比阳大教堂的金色大厅里，巴雷西曾经对在场的人们说，在未来的日子里，我们的达尔兰地还可能面临不少艰险，如果人们仍旧没有学会明辨是非，仍旧感到不知所措，那就跟在他的身后。所有人都坚信这一点，所有人都会那么做的，因为我们的国王是历史上最伟大的一位国王。”说话的时候，苏晴的表情看上去很骄傲，就象是一个纯纯粹粹的达尔兰地人在谈论他们的国王一样。

热泪蒙住了田园的双眼，她带着温柔而伤感的微笑望向天边，模糊的视野里，她仿佛看到了那比城，看到了梵卡露斯宫，看到了光芒四射的巴雷西·菲尔拉法。

“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我要告诉你……”苏晴停了一会儿继续说道，而就在这时，一只白色的狼不知从哪里突然蹿了出来，径直扑向苏晴。田园惊叫了一声，正准备拉起苏晴逃跑，却发现她高兴地张开了手臂。狼扑进她的怀里，苏晴则咯咯地笑了起来。

“别怕，它就是我的‘小雪’啊！”苏晴对田园说道，“不过现在已经改名叫‘园园’了，嘻嘻。”说着，苏晴冲田园呲牙一乐，而身形矫健的“园园”就象一只温顺的小狗一样趴在苏晴的身边。“就你自己吗，园园？”苏晴一边摸搓着它光亮的皮毛一边向周围张望着。

不远处，一个披着黑色长发的高个子男人正朝她们这边走来，看到他之后，苏晴低低地欢呼了一声。

田园站起身，高个子男人向她鞠了一躬，苏晴则挽住了男人的手臂。

“还记得高弗吧？他不但要刺杀你，还把我绑架了。”苏晴笑嘻嘻地看着田园，“不过你可不能记恨他，因为，”说到这里，她幸福地看了一眼高弗，“我们结婚了。这就是我刚才要告诉你的那件事，呵呵。”

田园在那双记忆中的浅灰色的眼睛里看到了无尽的柔情。

“国王和亲王都参加了我们的婚礼。国王送了我们一所大房子，就在附近，一会儿我带你去。亲王送的是马队和羊群，以便我们可以做一对快乐的牧马人和放羊女，哈哈哈！另外，贝拉尔还对高弗说，如果他以后敢欺负我，他就将毫不迟疑地滥用亲王的权力惩办他，哈哈哈哈哈！”说着，苏晴冲身边的高弗做了个俏皮的鬼脸，一抹浅浅的微笑在高弗的嘴角边荡漾开去。

“我真为你高兴，小晴。”田园含笑道，而与此同时，她的眼泪再次滑出了眼眶。她想走过去拥抱她的朋友，可眼前的一切突然动荡起来，阳光黯淡了，草原消散了，苏晴和高弗的身影就如同海市蜃楼一般飘然而逝。

黑夜笼罩了一切，月亮挂在天上，她的眼前依然是那条长长的、银灰色的铁轨。

－－－－－－－－－－－－

第二天上午，罗伯特载着田园走进了圣罗西俱乐部那扇熟悉的青石铁艺大门。一身黑色的套装衬托着她苍白的脸色和淡定的表情。

同事和学员都向她打着招呼，她面带微笑地向他们点头致意，一路走向了俱乐部总经理迈克尔·斯巴特的办公室。斯巴特先生的秘书莉迪亚见到她很高兴，立即打电话通告了她的上司。里间的房门一开，斯巴特很热情地拥抱了田园。“快进来！”他说，“看，为了迎接你，我今天特意穿的这么精神！”

“你一向都很精神，迈克尔。”田园微笑了一下，跟着斯巴特先生走进了他的办公室。

“坐，请坐！”斯巴特一边在沙发上坐下来一边搓了搓手，这是他兴奋时的习惯动作，“休息的怎么样？你看上去还是有点憔悴。不需要多休息几天吗？”

“谢谢你，迈克尔。”田园坐了下来，“你是一个很好的老板。只是……我……”她抬起眼帘，“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迈克尔，但这是我的辞职信。”说着，她把一个信封推到了斯巴特面前。

“辞职信？”斯巴特显然感到很意外，“你打算辞职吗？”

“是的。”田园肯定地点了点头。

“是不是你的身体没有恢复好，或者……”斯巴特困惑地看着田园，“很抱歉，但如果你有什么为难的地方，我希望你能告诉我。”

田园轻轻摇了摇头。“我已经准备好了赔偿金，随时可以打进公司的账户。”

“田园，田园，”斯巴特摇着头说道，“这不是赔偿金的问题，你为什么要辞职呢？如果你需要休息更长时间，或者对薪金有异议，我会很认真地考虑的。你得知道，我实在不想失去你这么优秀的教练员。”

“我了解。”田园歉意地看向斯巴特，“不是时间长短的问题，跟薪金更没有关系，我只是……只是想做一些其它的事情。”

“我以为你一直很喜欢这份工作。”斯巴特认真地看着田园。

“是的，我很喜欢。我在圣罗西过的非常愉快。但是，我想我已经决定了，迈克尔。”田园的神情有些忧郁，但说话的口吻却很坚决。

“我无法理解。”斯巴特停了一会儿缓缓说道，“不过，我愿意尊重你的选择。可田园，我希望你能再想想这件事，认真地想想。如果你改变了主意，我会非常高兴的。”

“谢谢，迈克尔。”

“另外，你知道，你的名字在大卫·格兰顿先生，也就是我们的全球总裁的视野里，所以，”说着，斯巴特摊了摊手，“我一个人无法决定。我得向总部汇报。”

“你会帮助我的，是不是，迈克尔？”田园看着斯巴特。

“我想我会的。”斯巴特一边说着一边轻轻叹了口气。就在这时，他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对不起。”斯巴特站起身向田园做了个手势，然后走到办公桌边，按了一下通话键。“什么事，莉迪亚？”

“斯巴特先生，”电话里传来了秘书的声音，令人不解的是她的声音听上去有些紧张和急迫，“我刚刚接到了格兰顿先生的电话。他说他很快就会到这里，另外……另外，董事长跟他在一起。”

“董事长？！”听到最后那一句话，一向优雅稳重的斯巴特大吃一惊，田园也不由站起身来，“你确定你没听错吗，莉迪亚？”

“没有，先生。”莉迪亚说道，“我非常确定。”

“格兰顿先生还在电话上吗？”斯巴特问道。

“不。总裁只是让我把这个消息转达给您，然后就挂上了电话。”秘书道。

“那么，他们，我是说董事长和格兰顿先生将在什么时候到达？”

“大约二十分钟之后，先生。”

“请几位总监到我的办公室来。现在就来！”

“是的，先生。”秘书回答道。

“我想我们得换个时间再来讨论你的事情了，田园。”挂上电话后，斯巴特转向田园，脸上仍然带着刚才那种吃惊的表情。

“当然，迈克尔。”田园理解地点了点头，“我先出去了。”

“先不要离开俱乐部，田园，”在田园走到门口的时候斯巴特对她说道，“或许格兰顿先生会想见你。”

田园点了点头，随即拉开门走了出去。

－－－－－－－－－－－－

来到自己的办公室后，田园的脑子里也在想着刚才那件事。董事长？她歪着头笑了笑，这真是匪夷所思。不过说不定倒能提高我辞职申请的办事效率。她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

十分钟之后，有人敲了敲她的房门，随即伸进来的是罗伯特的脑袋。“嘿，田园！”罗伯特对她眨眨眼睛，“听说我们的隐形董事长马上就要现身了，你不想出来看看吗？”

田园摇了摇头。“如果你能跟他合张影，罗伯特，一定会卖大价钱的。”

“那么我会分你一些钱的。”罗伯特瘪了瘪嘴，重新关上了房门。

－－－－－－－－－－－－

大约又过了40分钟，田园办公室的房门再次被推开了，这一次来的是她的老板迈克尔·斯巴特先生。

“董事长想见你。”斯巴特看着田园，脸上充满了困惑的神情，“我并没有把你打算辞职的事情告诉他。我是想跟格兰顿先生单独说这件事，但还没找到合适的机会。所以，我也想不出他找你会有什么事。”

田园皱了皱眉头，对此也感到非常不解。

“他去了卡撒习剑厅。”他们一边走出办公室，斯巴特一边对田园说道，“他看上去是个很有风度的绅士，谈吐高雅，通情达理。虽然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应该把你的决定告诉他，但是，田园，假如你需要什么帮助的话，记得告诉我。”

“谢谢，迈克尔。”

－－－－－－－－－－－－

熟悉的卡撒习剑厅的青铜拱形大门出现在田园面前，大门上那简捷流畅的莲花图案和身披铠甲的古代骑士令田园的心底里翻起了一阵强烈的情潮。当她第一次在达尔兰地的梵卡露斯宫里看到那扇与卡撒习剑厅酷似的大门时，她觉得自己似乎是站在返回21世纪的入口，如今，她多么希望推开房门，能够看到金属和皮革装饰的墙壁、打造精美的橡木雕架和天花板上彩石构成的巨大的太阳型图案啊！

几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在门口低声交谈，其中一个是他们的全球总裁大卫·格兰顿先生，还有两个带着耳麦，身材高大，也许是董事长的保镖。

“见到您很高兴，田小姐。”看到田园之后，格兰顿先生走上前来跟她握了握手，“董事长正在里面等您。”

“我很荣幸，格兰顿先生。”田园向全球总裁点头致意，“谢谢您。”

－－－－－－－－－－－－

推开卡撒习剑厅的大门，田园静静地走了进去。

“您找我，董事长？”窗边站着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但田园游移的目光却情不自禁地向头顶的天花板看了看。

穿白衬衫的男人向她走来，田园意识到自己有些失礼，于是把目光转了回来。她并没有在天花板上看到记忆里的那枚太阳型徽印，但是此刻，她的眼前却出现了一个熟悉的幻影。

他穿着一件白色衬衫，没有领带，领口微敞，一条黑色西裤显出修长的双腿。阳光从他身后的窗子里照进来，勾勒出一个矫美挺拔的轮廓。

田园僵直地站在原地，象突然得了智障症一样瞪视着那个熟悉的幻影一步步向自己走来。她看到了一头长至肩颈的褐色卷发，看到了一张极具立体感官的英俊脸孔，看到了白皙宽阔的额头之下一双海一样蔚蓝深邃的眼睛［奇-书+网//QiＳuu.cＯm］。他微笑着，在那许久不见但却铭心刻骨的微笑里，充满了哀伤，充满了喜悦，充满了纵使走过千百年亦将执着固守的挚爱与相思！

“巴雷西……”虚幻的声音仿佛是来自于她的心灵，温柔而又苦涩。她脸色苍白，一双清澈的黑眼睛瞪的大大的，象是无法相信眼前的一切，又象是害怕在眨眼之间，这一切将会消失的无影无踪。

“卞卡，”一个真实的声音在她耳边轻轻响起，男人伸出手臂将田园揽入了怀中，“我终于又见到你了……”

田园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呻吟，滚烫的热泪怔怔地从她眼中滑落下去。

－－－－－－－－－－－－

公元1162年冬……

苏维拉冰山……

巴雷西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

“我能跟您单独谈谈吗，夫人？”他从卞卡的身边站了起来，转向爱玛尔夫人。

女巫点了点头。接下来是一段令人心碎的对话：

“我要怎么做才能再见到她？”

“那不只需要勇气，先生。”

“请说吧，夫人。”

“让您的灵魂孤独地走过数百年，您愿意吗？”

“是的，我愿意。”

“让您的身体日夜感受到感受到冰封般刺骨的寒冷，您也愿意吗？”

“是的，我愿意。”

“在这数百年间，只要您的爱和思念有一丝一毫的动摇，您的灵魂将化为灰烬，您的身体将碎成尘埃，您依然愿意吗？”

“是的，我愿意。”

“那么现在，离开您的王国，离开您的子民，把您的生命交给我吧。”

“……”

“您依然留恋这个世界，是不是，先生？”

“请您给我十五年的时间，夫人，让我把达尔兰地带入鼎盛，让我看到我的弟弟，贝拉尔·菲尔拉法的孩子能够成长为一个优秀的继承人。我需要这段时间，夫人。我是一个国王。”

“把您的匕首给我，达尔兰地的国王。”

达尔兰地的国王把匕首递给了女巫，女巫用匕首割破了国王和自己的手腕，鲜血流了出来，一滴滴落入湖中，月亮和星辰的影子慢慢变成了红色。

“时间会停在这一刻，但您的生命可以再延续十五年。记住您今天的誓言，骑士，否则您跟我都将被这片湖泊吸干最后一滴血，从此万劫不复。”

巴雷西没有说话，只是向女巫深深鞠了一躬。

巴雷西·菲尔拉法和卞卡·菲尔拉法

那一天，一个美丽的女婴诞生在遥远的国度

她拥有一双漆黑的眼睛

一如她朋友对我曾经的讲述

我知道是你来了，让我从此不再孤独

－－－－－－－－－－－－

那一天，我从昏迷中醒来，却跌进了更深的渊谷

达尔兰地和你都飘然远去

生命变成了凄冷的坟墓

我知道我最终还是离开了你，从此不再拥有幸福

－－－－－－－－－－－－

在你的世界里，我计算着每一个日出和日暮

等你一天天长大

等你有一天回到我们的王国

爱上我，你的国王，你的奴仆

－－－－－－－－－－－－

在我的世界里，时间是那么残酷

我拥有起点

但却没有归宿

我多想回到我们的王国，因为你早已成为了我的全部

－－－－－－－－－－－－

我们的达尔兰地豪情四射

后人建起了辉煌的帝国

你的名字就象绚烂的花朵

开满帝国的大地

在人们心中永不凋落

－－－－－－－－－－－－

我和奥莉维娅相遇在一个美丽的小山坡

她带着一脸欢乐

告诉我人们四处传颂着你的功德

我知道你会把我们的达尔兰地带入全盛

因为你是太阳

普照山河

－－－－－－－－－－－－

有一天大西洋骤起风波

繁华的大陆被无情地吞没

我看着帝国陷落

听着百姓的悲歌

心如刀绞

却束手无策

－－－－－－－－－－－－

我要去大西洋底寻找我们的王国

寻找你的魂魄

历史应该记住我们的达尔兰地

而我

应该与你同享福祸

－－－－－－－－－－－－

千百年星移斗转，潮去潮来

无尽的相思中

我的眼前总有一抹阴霾

我为你做过什么呢

在你的世界里，是否还能够拥你入怀

－－－－－－－－－－－－

是你教会了我什么是责任，什么是爱

在你的眼中，我能看到晴朗的天空和壮阔的大海

无论在你的世界

还是在我的世界

我的心意都将永不更改

－－－－－－－－－－－－

初识的你生机勃勃，一脸古伶精怪

大学校庆的难题和希波克拉斯特的危机被你轻松化解

春天的千色林间

你散发着亮丽的光彩

－－－－－－－－－－－－

初识的你冷若冰霜

让我感到无辜而又无奈

有一天阳光突然洒满了整个世界

因为那一天

你曾轻轻地拥我入怀

－－－－－－－－－－－－

忘不了赫德堡高高的阅兵台上

天地间一片苍茫

利剑和暴雨里你向我露出了微笑

象一朵白莲如诗绽放

那一刻我感到骄傲

那一刻我热血激荡

我告诉你不会再让你离开我的身旁

我把你带上我的战马

嗅到了一种陌生的芬芳

－－－－－－－－－－－－

在你答应带我参加阅兵的那一刻

水手在灿烂的阳光里扬帆起航

我喜欢呆在你的身边，感受你眉宇轻扬间的力量

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你变成了我心中的图腾，永世不灭的信仰

梦魇中我看到利剑刺进你的胸膛

我惊醒了，但那个梦却依然令我意乱心慌

军魂阵，你把一颗爱神之泪送给了我

却不知道我的心里是多么的无助

多么的凄凉

－－－－－－－－－－－－

忘不了梵卡露斯宫的骑士演武场

你衣襟款摆

利剑翻扬

莽撞的你可否能体会我当时的焦虑

可曾还记得我对你说过

无论是诺曼帝国的皇太子还是来自天界的神明

只要你说不

我都会坚强地守护在你身旁

－－－－－－－－－－－－

我不要嫁给诺曼的皇太子

他不是你

在他的国家里，我看不到达尔兰地的太阳

可是我得嫁给他呀

他让铁蹄踏进了我们的疆土

他让你的臣民开始指责你所在的神圣殿堂

－－－－－－－－－－－－[奇书网|qinkan.net]

忘不了王室练剑房

我划伤了你的手臂，任鲜血不停流淌

我可能是疯了

一再地伤害你

却爱你爱得愈发疯狂

你是我的妹妹啊，卞卡

我给不了你幸福

给不了你梦想

我只能让你离开我

让你从此将我淡忘

－－－－－－－－－－－－

我怎么可能忘记你呢，巴雷西

在你身边就是我最大的幸福

最大的梦想

可我会服从你

因为

你是我的主宰

是我执迷的方向

－－－－－－－－－－－－

忘不了王宫教堂

千百盏烛火里你如同凤凰涅槃那般悲壮

我不希望上帝听到你的声音

万劫不复的

该是我这个冷酷而懦弱的男人

请你

在维亚那修补创伤

－－－－－－－－－－－－

我只想用我的灵魂换取你的微笑

上帝和维亚那都修补不了我的创伤

请不要担心我

我愿意就这样一直走下去

不论前方是地狱还是天堂

－－－－－－－－－－－－

那是一场血雨腥风，达尔兰地被乌云笼罩

人们把你说成是地狱里的魔鬼

阴谋者把你关进了冰冷的囚牢

－－－－－－－－－－－－

我以为那是第二次放逐，心甘情愿去做笼中的囚鸟

日复一日

我将虔心为你祈祷

－－－－－－－－－－－－

没有人能够伤害你

他们不知地厚天高

我会击溃那些无耻之徒

在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里，将你拥入怀抱

－－－－－－－－－－－－

谢谢你

在那个阳光灿烂的日子里

请让我看到你迷人的微笑

－－－－－－－－－－－－

那一天，你终于回到了我的身边

晚风轻吟，长空浩瀚

我以为从此可以做你身边的骑士

带你看海阔天宽

－－－－－－－－－－－－

那一天，我终于回到了你的身边

落叶飘舞，彩霞满天

我以为从此可以做你身边的信徒

直到我衰老长眠

－－－－－－－－－－－－

可是，你倒在了我的怀里

让我的心沉入无底的深渊

我怎么能让你就这样离我而去

满心伤痕，一肩苦难

－－－－－－－－－－－－

你为什么要流泪呢，巴雷西

你可知道只要是为了你

什么都没有关系

请你微笑吧

请不要哭泣

－－－－－－－－－－－－

对不起，我再一次背弃了自己的誓言，让你离我而去

你不该那样做的，失去了你，我的生命根本毫无意义

我希望你能把我忘记

我不可能把你忘记

我知道了，我再不会那样做了，请原谅我，让我们从今以后再不分离

我永远都不会责怪你，谢谢你所做的一切，让我们从今以后再不分离

――<全书完>－－

番外：谨以此片献给所有读者

『XX演播厅。』

制片（怒冲冲地）：怎么？主持人没到？！去哪了！！还不快打电话！这是直播！直播懂不懂！！

编导（打电话）：老大，通了，但没人接！

制片：竟敢不接电话！给我！（抓过电话）哈哈哈哈哈哈！

编导（瞪大眼睛）：老大！你怎么了？早晨……忘了吃药吗？

制片（擦眼泪）：这个彩铃……哈哈……太逗了……哈哈哈……

『栏目组成员全体晕倒……』

－－－－－－－－－－－－

统筹：老大老大！主持人到了！

制片（怒）：你！为什么不接电话！

主持人（笑吟吟地）：我的新彩铃怎么样？

制片（连连点头）：不错不错！太有创意了！

栏目组全体成员：老大，节目！

制片（立即向主持人暴喝）：还不快上场！Action！

主持人（箭步冲到摄像机前）：各位观众，您现在收看的是“大话《蓝色回归》”特别节目。今天，我们很高兴地请到了最差人气奖得主，也就是《蓝色回归》的作者飞翔的鼹鼠，以及该书的主要剧中人——可歌可泣的田园、天生丽质的苏晴、英明神武的巴雷西国王、英俊潇洒的贝拉尔亲王、多灾多难的斯塔伦斯伯爵、侠骨柔肠的杀手高弗、不可一世的伊达尔斯皇太子、大获全败的法利亚红衣大主教……

制片（嚷嚷）：该死的！等你罗唆完都后半夜了！

主持人（揉带着耳卖的耳朵）：以及等等等等，现在让我们以最热烈的掌声欢迎他们闪亮登场！

『稀稀落落的掌声中，飞翔的鼹鼠带领剧中人出场。』

－－－－－－－－－－－－

主持人（笑容可掬地与飞翔的鼹鼠握手，并与巴雷西国王、贝拉尔亲王、斯塔伦斯伯爵和杀手高弗等超级大帅哥热情拥抱）：欢迎你们！

『众人分别入座，阵容异常强大。』

主持人（四下寻觅一番）：呃……为什么没有看见克里斯皇帝和罗那尔国王？

飞翔的鼹鼠：官方说法是日程太满，排不开。真正的原因是在书里戏份太少，怕到了这一样受冷落，有失国体，呵呵。

主持人：呵呵。

制片（嘟囔）：哼，本来想靠他们的职位撑撑门面，居然不来！以后再想播诺曼帝国和布雷科尔王国的广告片一定让他们付出吐血的代价！

主持人（咽口水）：哦，鼹鼠兄，你的巨作《蓝色回归》已经全部放送完毕，在这里最想对电视机前的观众们说些什么？

飞翔的鼹鼠：呃……能够获得最差人气奖，我感到很荣幸——不管怎么说，也是个“最”嘛，是吧？

主持人（干笑）：是啊，哈哈。

飞翔的鼹鼠：在这里，我要感谢阅读《蓝色回归》和推荐、收藏以及给这本书留言的读者朋友们，虽然最终还是获得了最差人气奖，不过——

主持人：也是个“最”嘛！

飞翔的鼹鼠（干笑）：是啊，哈哈。

『剧中人集体做昏厥状。』

飞翔的鼹鼠：我最想说的两个字就是“感谢”，最想说的四个字就是“非常感谢”，最想说的六个字就是“真的非常感谢”，最想说的八个字就是……

主持人：咳咳……那个，鼹鼠兄，我们已经完全、非常完全以及真的非常完全地了解了你的感激之情，除此之外，你还有什么特别想说的吗？

飞翔的鼹鼠：除此之外，我还特别想说，为了表达我的感激之情，我现在请剧中人全体起立，向我们最为敬爱的读者朋友们三鞠躬！

『剧中人集体脸变竖线。』

田园（拉过飞翔的鼹鼠）：老大，三鞠躬那可是对……

飞翔的鼹鼠（嘴巴张成“O”字型）：哦哦，那就改成一鞠躬吧。

『众人鞠躬毕重新落座。』

主持人（拭泪）：真是太感人了……尤其是看到巴雷西国王和贝拉尔亲王都那么真诚的致谢……

伊达尔斯皇太子（怒）：喂！主持人，我也很真诚！为什么不提我的名字！怎么说我都是诺曼帝国的皇储啊！

『巴雷西国王撇嘴，贝拉尔亲王向伊达尔斯吐舌头，田园和苏晴齐做“鄙视你”的手势。』

玛丽安娜王太后（脸色铁青地）：卞卡！你在干什么？！

田园（翻白眼）：不懂吗？这是我们那个时代很流行的手势，是专门——表达敬意的，嘻嘻。

玛丽安娜王太后：斯塔伦斯伯爵！带公主回去休息！

斯塔伦斯（起身跨前一步）：是，太后陛下。

主持人（象弹簧一样跳起连连摆手）：啊！不要啊！你把女主带走了我的节目怎么办！

托帝公爵：玛丽安娜，我们现在正在做节目。

『玛丽安娜王太后气鼓鼓地坐下，斯塔伦斯回到原位。』

田园：我说太后，您不是已经都痛改前非，不管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了吗？

玛丽安娜王太后：那是在书中的后半部分，所以做节目也得在后半部分“痛改前非”。

田园：我倒！

巴雷西国王：请您继续吧，主持人小姐。

主持人（含情脉脉地看着巴雷西国王）：是的，尊敬的巴雷西国王陛下。

『全体呕吐。』

伊达尔斯皇太子（气极败坏地）：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主持人！刚才为什么不提我的名字？！

主持人：谁让你是战败国的皇太子的！一边去！别捣乱！还有，回去告诉你的那个父皇，他这次不来参加我们的节目，以后都别想上镜！哼！

制片（鼓掌）：说的好！过瘾过瘾！

『伊达尔斯皇太子的头顶飞过一群乌鸦。』

主持人（潇洒地一甩头发）：啊，鼹鼠兄，请谈谈本书的选题。当初是什么促使你写这样一本书呢？

飞翔的鼹鼠：很简单，因为我对“穿越”和“中世纪”都很向往。

田园（嚷嚷）：我本来也很向往，可是你干嘛一直往死里折腾我！

飞翔的鼹鼠（阴险的一笑）：另外，折磨男女主角也是我很向往的一件事情。

田园（瞪大眼珠）：变态！

巴雷西国王（揉太阳穴）：无语。

飞翔的鼹鼠：最后不是让你们两个在一起了吗？真是的！

巴雷西国王：是啊，可你让我足足等了将近一千年！

田园（咬牙切齿）：知道吗，巴雷西，这只鼹鼠一开始的设计本来是让我们天各一方的，后来因为良心受到谴责才改了戏。

『巴雷西国王一个手势，除了斯塔伦斯伯爵、伊达尔斯皇太子和法利亚红衣大主教，剧中人集体向飞翔的鼹鼠扔西红柿。』

飞翔的鼹鼠（捂住脑袋钻到椅子底下）：啊！啊！噢！住手住手！不然我把你们全都改死了！啊！啊！噢！

『西红柿扔的更加猛烈，这次斯塔伦斯伯爵、伊达尔斯皇太子和法利亚红衣大主教也都加入了战斗行列。』

主持人（躲在桌子底下）：别打了别打了！这个演播室很贵的！别砸坏了东西呀！巴雷西国王，搞的这么乱最后你负责收拾啊！

巴雷西国王（淡淡的）：伊达尔斯皇太子殿下会全权负责的。

伊达尔斯皇太子（暴怒）：为什么？！凭什么你一个人说了算！！

巴雷西国王（转向众剧中人）：同意的举手，不同意的留下来打扫。

『剧中人全体和飞翔的鼹鼠立即举手。』

巴雷西国王（转向主持人）：请您继续吧，主持人小姐。

主持人（无限敬仰地）：统帅！真是统帅！就是统帅！

制片（怒）：主持人！注意素质！

主持人（恢复正经状）：请问巴雷西国王，作为《蓝色回归》的当然男主角，请问您对剧情的安排和人物的刻画有何评价？

巴雷西国王（彬彬有礼地）：我完全尊重作者的意愿。

斯塔伦斯伯爵（冷哼）：你当然尊重那只鼹鼠的意愿，把你写的烁烁放光的！

飞翔的鼹鼠（皱眉）：我对你也不错啊！长的又帅，武功又高，身居要职，出身显赫，还有一痴情女子黛丽尔小姐，你还有什么不满意啊？

黛丽尔（幽幽地）：他只喜欢卞卡公主。

斯塔伦斯伯爵（怒向飞翔的鼹鼠）：你还问我有什么不满意的？！让我成天到晚在我的仇人面前卑躬屈膝，又弄个红衣大主教对我指手画脚……我虽然“落难”，但怎么说也是个“王孙”级别的人物啊！

法利亚红衣大主教（插嘴）：喂，没有我你早死了！

斯塔伦斯伯爵（转向红衣大主教）：别把自己说的象我的救命恩人似的！你不就是想利用我吗，我又不是白痴！

法利亚红衣大主教：这是双赢。

苏晴（转向红衣大主教）：闭嘴闭嘴！最讨厌的就是你！身为一名光荣的神职人员，干了那么多坏事还有脸发言！

法利亚红衣大主教（委屈地）：都是那只鼹鼠让我干的！

斯塔伦斯伯爵：那只鼹鼠实在可恶透顶！最后把我搞的多惨啊！比剑比输了，还得眼巴巴地看着巴雷西和卞卡……哼！真是惨不忍睹、惨无人道、惨绝人寰！

田园：对了，斯塔伦斯，我还没找你算帐呢！你干嘛捅我一剑！疼死了！

斯塔伦斯伯爵：我是要捅巴雷西……

田园（怒）：捅他也不成！

斯塔伦斯伯爵：他还捅了我一剑呢！

田园：那活该！

斯塔伦斯：你……

贝拉尔亲王（向斯塔伦斯）：你什么你！当初在贝亚图拉山谷真该一箭射死你！

斯塔伦斯：那你干嘛不射死我！把我手下的骑士都杀了，真是心狠手辣！

贝拉尔亲王：谁让他们叛国的？要怪也只能怪你自己，既然当老大，就应该有个老大的样子，你既没本事识破我们的计谋，又毫无责任感地弃人家于不顾，强烈鄙视！

『斯塔伦斯“唰——”地抽出佩剑。』

贝拉尔亲王（站起身掏出手枪冲天开了一枪）：我有宝贝妹妹的发明，你忘了？

飞翔的鼹鼠（捂住耳朵）：Alarm！Alarm！卧倒！全体卧倒！

『包括栏目组成员在内的在场者全部卧倒，只剩下贝拉尔亲王和斯塔伦斯傲然对峙。』

苏晴（一边捂着耳朵一边对贝拉尔亲王）：亲王，别开枪！很怕怕的！

贝拉尔亲王（收起枪）：一切遵命，奥莉维娅。

高弗（跳起来抽出长鞭）：你敢骚扰奥莉维娅！

贝拉尔（怒）：管得着吗你！要不是你这家伙，奥莉维娅早就是我的王妃了！

高弗（冷冷地）：你要把她抢走吗？身为国家领导人之一，你能出尔反尔吗？

贝拉尔亲王：烂人！算你狠！不过你记着，不管你和奥莉维娅轮回多少次，我都会出现，看看奥莉维娅在下辈子、奇#書*網收集整理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都会选择谁？！

高弗：悉听尊便。

贝拉尔亲王（微微一笑）：另外，你在我的部队里干的不错，录完这个节目立刻去北部驻军报到吧！

高弗：为什么？

贝拉尔亲王：北部苏维拉冰山山贼横行。

高弗：没听说啊。

贝拉尔亲王（郑重的）：国家机密，你怎么会听说。

高弗（泄气状）：哦。

田园（拽拽贝拉尔的衣角耳语）：哪有这么回事啊？

高弗：不对呀！苏维拉冰山是爱玛尔巫师的地盘，哪有山贼敢去呀，更别说“横行”了！克拉特将军呢？

贝拉尔亲王：克拉特将军今天没来。

高弗（转向罗文将军）：罗文将军？

罗文将军（使劲咳嗽）：咳咳……

高弗（怒）：哼！你就是想把我和奥莉维娅分开！国王已经下令把我流放了，不能去北部驻军！

贝拉尔亲王（吐舌头）：早知道说海盗了。

加西亚·特里将军（急忙地）：呀！亲王！在我英名神武的治理下，大东海上已经没有海盗了呀！

贝拉尔亲王（咬牙切齿地）：死特里！完全不知道配合领导！（正色地转向高弗）我会跟国王陛下商议这件事情，根据法律规定，服刑的人如果表现良好，刑期是可以减免的。你在流放期间表现良好有目共睹，可以考虑提前释放，是吧，巴雷西？

巴雷西（微笑）：是有这样的法律。

高弗：我抗议！另外，我在服刑期间表现一点都不好！

贝拉尔亲王（正色地）：那更需要去北部驻军改造了！少废话！你以为我这个“国家领导人之一”是白当的吗？！你以为你人气高我就动不得你吗？！

高弗（偷偷地）：原来因为这个羡慕嫉妒恨……

田园（转向苏晴）：看你搞的什么乱七八糟的！

苏晴（笑）：没办法，我就是这么抢手。

田园：我看你还是跟贝拉尔吧。我喜欢贝拉尔。

苏晴：贝拉尔是不错啊，可我也舍不得高弗。多酷啊他！要不你劝劝巴雷西，让这个国家实行一妻多夫制吧，这样斯塔伦斯也有点希望，多好。

田园：嗯嗯，有道理！

『田园和苏晴顿时遭到巴雷西国王、贝拉尔亲王、高弗和斯塔伦斯伯爵的怒视，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统一的四个打字和一个标点符号——给我闭嘴！』

制片（怒）：主持人！你干嘛呢！当摆设呢？！

主持人（从桌子底下爬出来）：肃静肃静！就座就座！怎么搞的！现在正直播呢！

制片（向统筹）：另外，怎么竟有人带武器进来？岂有此理！安检怎么做的！

统筹：报告！系统是日本人做的，粗制滥造，什么都查不出来，我早说换个国产的了！

制片：换！明天就换！现在快把武器都给我下了！

统筹：老大，他们各个都是高手啊！还是你亲自上吧！

制片：废话！就因为各个是高手才让你上呢！要是我光荣了，群龙岂不无首！快去！不然扣你工资！

统筹（苦着脸上前）：各位老大，武器暂时给我保管好不好？

贝拉尔、斯塔伦斯和高弗（集体瞪眼）：凭什么？！

统筹（暴汗）：那个……就暂时保管一下下，为此，每人发一只哈根达斯冰淇淋。

『三人商议后，各自交出手中武器。』

主持人：节目继续！请问鼹鼠兄，关于女主人公田园，你是怎么设计的？

飞翔的鼹鼠：主要突出的是“成长”两个字。我没打算把她写成一个拯救乱世的英雄……

贝拉尔亲王（插嘴）：那足球规则、活字印刷术和火枪火炮是怎么回事啊？

飞翔的鼹鼠（脸色变黑）：怎么！总要体现一下现代人的作用嘛！

主持人（干笑）：继续继续。

飞翔的鼹鼠：也没打算把她写成整天搞怪的捉狭鬼……

玛丽安娜王太后（插嘴）：胡说！那为什么我的脸在前面的章节里全都是绿的！

飞翔的鼹鼠（脸色变绿）：绿色有利于进行光合作用，难道不好吗？！

主持人（干笑）：哈哈，是啊是啊，继续继续！

飞翔的鼹鼠：我是把生性散漫的田园放在王国公主的位置上，让大家看到她的成长，一点点担负起公主的责任……

田园（摇头叹气）：成长的烦恼啊！皇亲国戚真是不怎么好当。

飞翔的鼹鼠：巴雷西国王之所以爱上田园，并不是因为她超越那个时代的智慧，而是她的性格和她表现出的责任感；而田园会爱上巴雷西国王……

主持人（极度心仪地看着巴雷西国王）：那个就不用说了，象太阳一样的男人……

制片：主持人！素质！主意素质！！

主持人（干脆扔掉耳卖）：请问巴雷西国王，您的生日是哪天？最喜欢什么颜色？最大的爱好是什么？最喜欢的食物是什么？最常穿哪个品牌的服装……

制片（暴喝）：闭嘴！

劳拉（同时暴喝）：再不闭嘴让我的第一将军爸爸捅死你！

『主持人立即噤声。』

蒂亚戈夫人（拉住劳拉低声地）：低调低调。

主持人（左右四顾）：蒂亚戈将军没来吗？

蒂亚戈夫人：低调，呵呵。

劳拉（嚷嚷）：没来也能捅死你！

法利亚红衣大主教：我说主持人，节目还有多久啊？这么多灯烤死人了！老年人身体吃不消不知道啊？

主持人：快了快了，再有五个小时就结束了。

『法利亚红衣大主教当场晕倒。』

巴雷西国王（善良地）：带回去吧，还是棺材里比较凉快。

明斯顿老板（应声而出）：是，老大！

加西亚·特里将军（向巴雷西国王）：老大，今天是海军和海盗的游泳比赛，我再不回去主持大局海军就被灭了。

贝拉尔亲王（嚷嚷）：啊！死特里！你不说已经没有海盗了吗？！骗子！

加西亚·特里将军：是专门从诺曼帝国请来的。

『伊达尔斯皇太子刚要发言，被特里扔出两记杀人眼球。』

巴雷西国王：你去吧！记住，输给了海盗我就改聘外国教练！

加西亚·特里将军：啊！不要啊！

高弗（看表）：哇！都这么晚了！老大，我得赶飞机了！不然今天到不了北部驻军，会被克拉特大将军整死的！

巴雷西国王（点头）：嗯，会死的很惨。当年贝拉尔在那做上校的时候就经常缺胳膊少腿的。

贝拉尔亲王：我得和高弗一起去，免得他劫持飞机要挟我们！你帮我看着奥莉维娅哦！

巴雷西国王（微笑）：放心吧，交给我了。

里文斯勋爵：老大，您呆会儿还有个重要的活动要出席呢！

巴雷西国王：哦？什么活动？

里文斯勋爵（尴尬地……）：反正……反正是重要的活动……

巴雷西国王（起身）：今天就到这吧！回国！

『全体剧中人起身。』

主持人（急急地）：别呀别呀！节目还没做完呢！

飞翔的鼹鼠（用力点头）：是啊是啊！

巴雷西国王（充耳不闻）：Move！

全体剧中人（立正敬礼）：Sir！Yes，sir！

巴雷西国王：伊达尔斯留下打扫卫生！

里文斯勋爵（拉住国王耳语）：老大，您呆会儿的那个重要活动是……是跟伊达尔斯皇太子切台啊！

巴雷西国王：对哦。（转向主持人）那你们栏目组自己搞定吧。

『演播室被大片乌鸦笼罩。』

主持人（拦住众人去路）：不能走！

『全体剧中人掏出手枪。』

制片（眼珠掉落）：啊！怎么还有武器！

明斯顿老板（得意洋洋地）：废话！你以为我这个新任的王家护卫队统领是吃素的吗！

主持人（向后退）：那……那……最后一个问题……就一个问题……

巴雷西国王：说吧！

主持人：我们都很关心鼹鼠兄的下部作品，不知道何时会动笔，能否透露一下相关的内容？

飞翔的鼹鼠：呃……下部作品，已经动笔了，还是写冷兵器时代的故事，暂定名《王者之心》，跟那个电影可不是一回事啊！当然了，也不排除写着写着突然改了主意，写本奇幻的，或者言情的，或者……《蓝色回归》的续集，写写巴雷西和田园在现代的故事……（剧中人抓住飞翔的鼹鼠向外拖，鼹鼠回头大喊）还有……那个……我觉得……等我想好了告诉你们哦！对了呀！偶的《天堂跑马场》即将放送，请注意收看啊！别拉我！啊！我会再回来的！I－Will－Be－Back！！！

『声音和人影全部消失，留下演播厅一片狼藉。』

主持人（茫然地看着制片）：老大，怎么办……还有五个小时呢……

制片（大手一挥）：播广告！播五个小时的广告！这回赚翻了，嘿嘿……

『稀里哗啦咣当……砸电视的声音包围了整个演播厅……』

致谢

亲爱的读者朋友们：

《蓝色回归》到此要和大家说再见了。最后还是象落说的那样，巴雷西和田园狗血地在另一个时代重逢了。没勇气冲破伦理，让中世纪国王和化身为他妹妹的未来世界灵魂在达尔兰地延续“骑士”和“信徒”之间的爱情，所以原本想写到田园死，或者孤独地返回21世纪结篇，要不就让她嫁给别人，但写到最后，实在不忍心让这一对可怜的情侣天各一方，无论是“生离”还是“死别”。在巴雷西的世界里，他们真正快乐的日子实在少的可怜。

希望最后一篇番外恶搞能让大家感到轻松，虽然巴雷西和田园，高弗和苏晴都已经找到了自己的幸福，但结篇的时候，至少我自己的心情还是不怎么太好。（偶真是善良啊！哈哈哈哈哈哈！）

在《蓝色回归》上传的这段日子里，感谢各位能跟着我看看发生在那片失落大陆上的故事，也要感谢落，感谢土豆2号、墨汝儿、佛洛拉，感谢所有为《蓝色回归》留言、推荐和收藏的朋友们。虽然这本书的点击率少的可怜，我也一度因此有些沮丧，但我依然愿意分享这个故事，最起码，有你们在看，在很认真地看。你们的支持让我倍感温暖。

写小说是我的爱好，因为是爱好，所以会很认真地对待每个故事，很热情地分享每个故事。

有时候想写本《蓝色回归》的续集，讲讲巴雷西和田园在现代的故事，不过目前的时间和精力都在另一本书上，或许以后吧。个人很喜欢巴雷西和田园这两个家伙。

这一段时间都对西方冷兵器时代感兴趣，正在写一本6世纪古英格兰的故事，暂定名《王者之心》（跟那个电影没关系的说），不过我想先上传另一本《天堂跑马场》，讲的是三个女特工的故事。挺早以前写的，当时自以为挺不错的，现在看来并不怎么好，很多地方可能比较幼稚，呵呵，不过大家要是闲的时候，就来作作客吧。（很矜持地广告下下～～～）

至于《王者之心》，我想等《天堂跑马场》结篇后再上传，那个时候这个故事大概已经能定型了，免得我改来改去的，朋友们读起来不方便。嘻嘻……

好了，就说到这儿吧，真心地希望在新的作品留言区还能看到大家，作者名依然是“飞翔的鼹鼠”。

最后，摘出书中如下一段再次与各位分享。很喜欢那样的意境：

繁华的街道、林立的城堡、简朴而不乏情调的民宅构筑着欣欣向荣的城市；湖泊流光溢彩，山林如诗如画，清香的田地和白云般的羊群把乡野的神秘和妩媚描摹的淋漓尽致。农户在晨曦中愉快的劳作，樵夫踏着暮霭走回炊烟袅袅的木屋；在清冽的月光下，吟游诗人倚着月桂树弹唱着动听的歌曲，晚风送来教堂浑厚的钟声，骑士的佩剑在夕阳下散发着金子一样的光芒；华服和布衣渲染成迷人的色彩，如花般热情绽放，梵天用仁爱的目光注视着朝拜的信徒，把一切带入圣洁之中；当他们的队列走进欢呼的人潮，她从人们热切的眼睛里看到了达尔兰地斯王开辟的疆土，以及年轻的巴雷西国王托起的永不凋落的天空……

——爱上中世纪，爱上中世纪国王

致：落

呵呵，落呀，被你一语料中，一个狗血的结尾，不过鼹鼠心地善良，道德高尚，英名神武，貌美如花，实在不忍心让小巴和小卞以悲剧收场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再说做那种恶人，晚上没准会做恶梦的！睡个好觉可是天底下最重要的事啦！

都传完了，故事没啥新鲜的，阴谋构思的不够毒辣，战争描写的不够壮烈，反正……唉……不过，那个，偶可是很认真和呕血地写啦！！！！

《蓝色回归》结束了，有点失落，每天看到你的评论，心里总是暖洋洋的，连上传的劲头都更足了，嘻嘻，小落要继续支持鼹鼠啊！

说点肉麻的话吧，不过可是真心的呀！谢谢你，你的出现、点击和每天的推荐和留言……发现我看重的并不是什么点击率和推荐数量，而是有你这位朋友在身边，一起分享我认真写的、自己也很喜欢的、希望与别人共同分享和讨论的故事。谢谢，所以要把这番话特别放在这里，而不是留言区。（我很郑重的呀！呀！！呀！！！……无限回声中……）

呃……不唐僧了，我们还会见面的，是不是？

哦，对了，话说，也得谢谢你推荐了那些好书给我，正仔细攻读ing（读的比较慢，一来时间精力有限，二来，实在好文，不仔细读对不起自己，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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