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七街安魂曲》 作者:温迪·霍恩斯比 译者:雷鸣 声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下载后请在24小时内删除.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 主要人物 玛吉·麦戈温:新闻影视制片人。 罗伊·弗兰迪:洛杉矶七十七街警局警察。1974年5月10日午夜被杀。 麦克·弗林特:七十七街警局高级警探,玛吉的丈夫。 海克特·梅伦德兹:七十七街警局高级警探。 道格·森尼克:七十七街警局高级警探。 格罗莉亚·马库斯:警察,海克特被杀前的最后一位女友。 伯瑞·洛治威:曾与弗兰迪同为七十七街警局警察。 兰娜·霍华德:玛吉的上司,制片组负责人。 吉多·帕特里尼:玛吉的助手,摄影师。 塞尔·丹格罗:制片组雇佣的女会计师。 芬吉:玛吉的女秘书。 杰克·纽克斯特:公开身份为《滚石》音乐杂志的记者。 琼·琴:护士,曾经是洛治威的女友,也与弗兰迪同居过。 米雪·塔贝特:舞女,与弗兰迪有过多次性关系。 玛丽·海伦:弗兰迪的妻子。 萨尔·伊波里托:热舞俱乐部的老板。 查克·凯伦伯格:联邦调查局研究共和军问题的专家。 卡洛斯·奥利里:联邦调查局密探。 安冬尼·刘易斯:凶案嫌疑人。 多纳德·德夫里兹:共和军的傀儡偶像,被称为“辛基”将军。 南茜·琳·帕瑞:共和军领导成员之一。 艾米莉·海瑞斯:共和军成员。 芭蒂·海斯特:共和军成员。 1 我看到了那令人震撼的一幕,它就像一张黑白分明的旧新闻照片。 弗兰迪的悲剧已经是发生在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但他却是我现在制作的影片中的主角,我将用鲜明的黑白对比方法对他进行拍摄。 我从没有见过罗伊·弗兰迪。他死前,已经在洛杉矶七十七街当了四年零九个月的警察;而那时,我还只是一名高中生,正忙着准备暑假里的欧洲旅行。那时我们即使偶尔相遇,也不会刻意去注意对方。他是一名越战退役军人,已婚并有两个孩子。 我是一个药剂师的女儿,高中时我的牙齿还戴着校形的牙套。在罗伊·弗兰迪死后二十多年,我开始拍摄关于弗兰迪的纪录片。从此,他走进了我的生活。 自1974年到1995年春天,除弗兰迪以外,在七十七街共有六名警察在自己的管辖区内被杀,七十七街的警察局也被炸毁,那些被杀警察的资料被送进了政府仓库,但这并不意味着弗兰迪已经被人们遗忘了—— 一个经验丰富的侦探一直在调查这件凶杀悬案。这个老侦探到五月份就要退休了,但他说在他把办公桌清理好之前,一定要让弗兰迪的被杀案大白于天下。 警方也经常不定期发布公告,要求所有司法机关检查注册的9毫米口径武器,希望能从中找到与从弗兰迪尸体中找到的子弹有关的武器。弗兰迪被杀案的资料都被存放在帕克中心警方行政大楼里,目击证人的活动、生死,所有的一切都被记录在案。 我仔细地看了弗兰迪被杀案的报告,可以看出他的确让很多人怀恨在心,好多人都想亲手杀了他。但无可否认,他是一个很优秀的警察,是一个很不错的人,因此,我很愿意让他成为我制作的片子中的主角。也许,只有公众才能帮助我们找到弗兰迪被杀的答案。 有关弗兰迪的纪录片是我第一次与三大电视网签约后开始制作的,他们希望一年能生产出两部纪录片,以吸引在“Hard Copy”和“PBS”①的节目间徘徊不定的观众。我喜欢研究弗兰迪,也喜欢我长期从事的独立制片人的工作,但我不能与电视网的同事融洽相处。他们说黑白片太枯燥了。 ①“Hard Clpy”和“PBS”是洛杉矶两个电视台的名称。 为了拍摄这部纪录片,我和女儿来到了洛杉矶。在这里,我需要付昂贵的房租,为女儿买衣物,并且帮我姐姐付没完没了的医药费。除去各种费用后,我几乎所剩无几。 幸运的是,在这里我与麦克·弗林特相处得不错,我想,我们可以结婚了。 1974年5月10日,一个晴朗的星期五,也是典型的加利福尼亚的春天。罗伊·弗兰迪走出七十七大街的警局。他踌躇满志,信心十足地要为警局树立一个孔武有力的形象——哪里有人违法,他就会穿着那身精干的警服出现在哪里,并常常因此受到嘉奖。 弗兰迪的假期马上就要到了,他打算和他的情人一起到长滩去度假。当三十天的假期结束后,他就会回到这个他认为十分舒适的岗位——位于城市东南区的七十七街去执行巡逻任务。 5点半左右,罗伊·弗兰迪离开了警局。他穿着小山羊皮的靴子和法兰绒格子衬衣,衬衣的下摆露在外面,挡住了他那支两英寸长、38毫米口径的史密斯·韦森牌手枪,而枪套却挂在腰的另一侧并露在外面。弗兰迪开着车向北驶去,他要到警员酒吧去和他那三个拍档一起喝上一杯。 同往常一样,四名七十七街的骑士——弗兰迪、麦克·弗林特、道格·森尼克、海克特·梅伦德兹在一起重聚了。每逢此类情况,他们都会对妻子或女友编造一些借口,诸如喝醉了酒什么的,这样就用不着回家了。 我不知道弗兰迪是怎么想的,也不知道他将如何度过这个夜晚,我感觉他很自负地认为自己很有幽默感。他在克莱什大街出色的工作将使他很快被提升。此外,他还有一个很爱他的女友——他妻子虽然和他住在一起,但两个人同床异梦。他每天喝完酒后并不直接回家。 每逢星期五晚上,警员酒吧总是挤得满满的,到处都是穿便衣的警察、警官和一些不太正经的女人。弗兰迪就处在这样的环境中。 当弗兰迪走进酒吧时,先看到了麦克·弗林特。麦克是个很瘦的高个子,两鬓处茶褐色的头发已经开始脱落。他戴着金属框的眼镜,人们都叫他“科南”,这是人们在称呼图书馆员时用的绰号。弗兰边听到麦克那男中音般的笑声,便走过去加入到他的朋友当中。这时是6点整——海克特·梅伦德兹记得当时他看了一眼手表。 道格·森尼克站了起来,把他与麦克之间的座位让给弗兰迪。他因酒喝得太多而满脸通红。森尼克长相英俊,肌肉发达,脸上的酒窝和那浓厚的胡子看起来像一个感叹号。在经历了三次婚姻的失败后,周围的女人似乎再也引不起他的兴趣了。 森尼克要了一杯伏特加酒加水,又要了一杯啤酒,喝完后又和麦克一起要了烈性酒。弗兰迪要了他喜欢喝的科尔酒,又为海克特要了百卡迪酒和可口可乐。海克特倚在吧台上口齿不清地说:“弗兰迪,我昨晚午夜开车从尼伯·罗治山旁经过,你知道那里所有屋子的大门上被涂了些什么?” “我想上面一定写着操你。”弗兰迪移动了一下腰带下的左轮手枪,然后坐了下来。 “不,上面没写操你。”海克特笑道,“而是写着‘杀死罗伊·弗兰迪’,旁边还画着一些画儿,真他妈的该死,弗兰迪,那群混蛋总是搞这种恶作剧。所以,我想你离开克莱什是件好事,不然的话,我们就得给整个区重新刷一遍漆。” 弗兰迪也曾见过“杀死弗兰迪”之类的涂鸦之作,可以说在城市的整个南部地区都有这样的涂画。他对此反而感到自豪,他认为这意味着自己是这区里的重要人物。他装模作样地说道:“那群混蛋肯定巴不得我离开克莱什,他们到处做坏事,而我就得到处抓他们。对这帮猪狗不如的东西就得像砸西瓜一样打烂他们的脑袋,让他们的脑浆四溅,洒得满大街都是!” “再来一杯吧。”森尼克说,“我想你该冷静一下。” 麦克带着嘲弄的语气说:“不出一星期,我们就会发现弗兰迪的尸体,对吗,海克特?” 海克特这时被旁桌的一个年轻女人吸引住了,他的三个朋友不怀好意地看着他。海克特是这个区身体最棒的警员,酒量也很大,但他那卷曲的头发和褐色的眼睛让人觉得有点靠不住。当海克特向那个女人微笑时,女人挺起了她那丰满的胸部,并把紧身超短裙撩起,露出了白皙诱人的大腿和粉肉色的内裤。 “她很骚,不是吗?她会让你想入非非的,海克特。”弗兰迪搂住海克特的肩膀,拉近了他。 麦克说道:“我们得先弄清她的身份,或者从她母亲那儿问问她现在究竟多大了。” “等着瞧吧,”海克特脸红了,“我会让她上手的。” “你的约会里有我的一个女朋友。”麦克打断他们,“咱们搞个聚会吧!” “或许,但你必须先给家里打一个电话,麦克。”海克特骂道,“我可不想叫你的妻子打电话到我家找你,弄得我和我老婆整天吵架。你这混蛋!” “麦克,你总是闯祸!”弗兰迪笑道。他们几个都喜欢凑热闹、玩女人,曾因为与下流舞女鬼混而受到停职两天的处罚。 麦克在弗兰迪的胳膊上打了一拳说:“弗兰迪,你小子和我是半斤八两。” “或许是。”弗兰迪斜眼看着麦克,好像不服气地说,“我在克莱什过得很好,我把街道秩序管得井井有条,那些恶棍都得服服帖帖的,就连警长也对我的工作很满意,我的确很适合这工作。” “真的吗?”森尼克问道,“恐怕你连‘适合’这词都不会写吧?” “如果真的不会,我可以去查字典。” “看来你已经计划好了。”麦克像一只猎头鹰一样从他的大眼镜后面审视着弗兰迪,“你开始你的计划了,罗伊?” “我们都有各自的计划,麦克。森尼克正在考虑发生在地铁的那件事,我知道你们会去调查,海克特和你们平时合作得很默契,我想他可能也会跟你们一起去。”弗兰迪开始有些忧虑,“我报名参加了警官考试,我想继续留在这条街上工作,继续保护这儿的安全,如果你们到闹市区工作的话,别忘了保持联系。” “这绝对不可能。”麦克有些生气地看着他说,“我永远不会去当官,我更不会把你单独一个人留在这儿。” 几位骑士继续喝着酒聊天,但弗兰迪好像有些分心的样子。8点半时,弗兰迪说他要给女朋友打个电话。根据电话公司当时的记录,那个电话是在8点34分接通的,谈了10分钟33秒,他的女朋友后来也证实了此事。 海克特记得大约在9点一刻时,弗兰迪出去打第二个电话,但是电话公司并没有记录。这可能有很多原因:占线或者他临时改变了主意没打;也可能在去打电话的路上碰到熟人然后在长廊上聊了一会儿。 那天晚上,弗兰迪女朋友以前的情人也在那个酒吧,他名叫洛治威,也是在七十七街工作的警察。大概弗兰迪想跟他谈谈,然后两人一起来到洛克花园,之后有人见到洛治威在10点钟时离开了酒吧。当被问及此事时,洛治威说自己当晚醉得太厉害,什么都记不得了。 还有可能是海克特酒喝得太多记错了,可能根本就没有第二个电话。在9点一刻时,酒吧里挤满了人,有刚来的也有马上要走的,还有一些人在等座位,谁能记得清呢?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在10点40分的时候,弗兰迪说他在长滩有一个约会,他已经迟到了。他和朋友分开后,独自离开酒吧,开着他那辆买了两年的金品脱牌轿车离开了,那时他已经喝了四个小时的酒。麦克·弗林特记得当时弗兰迪并没有醉,因为他们分开时还握了握手。 根据调查,弗兰迪并没有去长滩。至于他去了哪儿,去见谁,我们做了很多推测,但始终没有搞清楚是怎么回事。 在弗兰迪失踪后的第二天,也就是星期六早晨8点半,有人在七十七街的管辖区内发现了他。 那天早晨,埃拉特纳夫人家的牛奶喝完了。她让15岁的儿子马修和18岁的侄子沃尔特到两个街区外的曼大街超市买牛奶。 埃拉特纳夫人特别嘱咐两个孩子,去超市不要从八十七大街后的小巷走近道,那附近的人都知道那条小巷里有一所房子曾在一次缉毒搜捕中被烧毁,住在那房子附近的人净干些偷窃或抢劫的勾当。 那两个孩子并没有听特纳夫人的话——当他们从八十七大街的小巷穿过时,发现弗兰迪躺在那所被烧毁的房子里。起初他们以为是一个乞丐,于是捡起石子儿调皮地打他。后来发现他穿着法兰绒格衬衫和马靴,并不像乞丐,所以断定他可能是夜里喝多了酒被绊倒在这儿,并且受了伤。 两个孩子走进那堆废墟,想去帮帮那人。那人的衬衣包在头上,上面有一些暗黑的污迹。他们原以为是酒醉后的呕吐物,后来才发现是人血和脑浆。他们被吓呆了…… 罗伊·弗兰迪被杀死在七十七街警局的辖区内。 2 麦克·弗林特的叫喊声惊醒了我,他一定又做噩梦了,也不知他做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噩梦。柔和的灯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映出了一个光圈,就连他脸上的汗珠都闪烁着光泽。看着他那瘦削的面庞我真不忍心叫醒他。对一个连续五个晚上做噩梦的人你又能怎样呢?是让他继续睡下去,以便第二天早晨能忘掉一切,还是不等他睡醒就把他叫起来呢? 我用被单的一角擦了擦麦克脸上的汗珠,当我继续擦他的脖子时,他突然醒了,像一个溺水的孩子突然浮出水面一般紧紧抓住我的胳膊喊道:“玛吉!” “你没事儿吧?”我问道。 “海克特在这里。”他说,他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屋子里显得特别大。他用胳膊肘撑起身子好像四处寻找什么似的,“海克特刚才就在这儿,就在这床上和我说话。” “你又做梦了,麦克。” “哦,上帝,就像真的一样。” “他在梦里都跟你说了些什么?”我问道。 “都是以前那些该死的事情。”麦克重新躺下,“简直跟真的一样,我们就在这儿谈话,然后他站起来走向窗户,嘴里不停地说着什么,接着他爬上窗台,话也没留就跳了下去。” “刚才你一直在叫喊。” “我觉得喘不过气来,真可怕。” “你想喝点什么吗?” 他摇了摇头,理了一下他那卷曲的头发,然后靠在枕头上说:“很难相信海克特已经死了。如果说他会飞我都敢相信,他是那么强壮,可是他竟然死了,他在七十七街工作了二十几年,这期间他惩治那些不法之徒,维护社会治安,甚至可以说他是为了七十七街而活着。我曾看到他独自一人摆平了三个最大的恶势力集团,而他却什么也没得到,他总是想帮助好人,可是他现在却死了。” “因为人们有枪,你不是总说你们的工作很危险吗?” “记得那天他休息——他本可以什么事都不做。他路过那个地方时,正碰上一个家伙要跳楼自杀,海克特其实可以装做什么都没看见,可他为什么偏要管那件事呢?难道是因为他看见那位可怜的太太说自己的儿子要跳楼?他应该让那位太太快给911打电话,然后自己在路边等着,让别人来处理这件事。我会在悼词中说:‘海克特,你真傻,你难道没从这件事中学到点儿什么吗?’” “我一直不太了解海克特,直到我开始调查弗兰迪的凶杀案,我才多少了解一点关于他的事。”我说道,“我会怀念他的,为了帮我调查弗兰迪的事,他介绍我与认识弗兰迪的人会面,时隔数年他都能找到那些人,并且说服他们同意拍照,他真不简单。” “海克特是这个城市最出色的警探,也是我的最佳拍档。”麦克深深地呼了一口气说,“哦,上帝,可怜的海克特。” 说到这儿,麦克的脸上已挂满了泪水,尽管如此,他还是强忍着。我很了解他,他总希望别人认为他很坚强,从不会哭泣,不需要任何帮助。我也曾试着改变他,虽说不太可能,但毕竟值得一试。我背对着他跪在床上假装整理床单,这样他就不必抑制自己的泪水。 当我弯下身子整理压在他屁股下的床单时,他把一只手放在了我的胳膊上,我低头亲吻他平坦的腹部,用我的脸颊在他长长的腿上摩擦。 “哦,亲爱的。”他说。他轻轻地抚摩着我的肩膀,我也用我的身体温柔地爱抚他,而他却没有任何反应。我趴到他身上时,才感觉到他在叹气——不是因为激情而是由于悲痛,他需要得到某种满足,而他的心情却不允许他这么做。 我坐起身来,抓住他的肩膀把他拉起来,让他跟我面对面坐着,我说:“我们出去跑步吧!” “你是说现在,这么晚了还出去吗?”他带上眼镜看了一眼表说,“现在已是凌晨3点半,邻居会叫警察的。” “你不就是警察吗?”我从床上下来,催促他,“快点,快穿衣服。” 那天晚上天很晴,但正值秋风十月,微风习习,让人感觉到丝丝凉意。我们先在房子的后院做了做热身。这房子位于南帕萨德纳,是我们合租的。麦克有一个快成年的儿子迈克尔,他住在一层的一间客房里,麦克靠他当警察的微薄收入来支付迈克尔的大学学费。因为经济拮据,迈克尔没有在学校租房子住。我们路过迈克尔的房间时,停下来听了听屋子里的动静,还检查了一下门锁,下楼前又去看了看我十几岁的女儿凯茜。 我们的狗跟着出了屋子,它很喜欢跟着我们一起跑步,但麦克不许它去,因此它只好留在院子里乖乖地看门。 远处公路上偶尔驶过一些车辆,它们发出的声音就像奔腾的激流。但此刻,城里的人们都在酣睡,四周一片寂静,甚至于当我们从公路拐角处的野狗窝旁跑过时,它们都没有跑出来冲我们吼叫。 我们慢慢地跑过半条街,天空开始显得开阔起来,我们的脚步轻轻地落在柏油马路上,发出“啪、啪”的声音。麦克跑步的节奏和速度都控制得很好,看起来比我要跑得轻松。他一直离我很近,似乎是怕我有什么意外。 离万圣节还有不到一个星期的时间,街区的树上已经像圣诞节挂彩灯一样挂满了用塑料做的南瓜头,其中一些做得很可怕——有的像披着白色被单的幽灵;有的像穿着蓝色牛仔衣的稻草人;还有的像穿着尼龙丝网袋的女巫。白天看这些东西也许很滑稽,但在夜里它们则显得阴森恐怖,就像藏在昏暗的窗户下的那些鬼鬼祟祟的人一样。 我们沿着路边的围墙向前跑,当我看到路边人们写在墙上的字时,我笑了。那上面写着一些非常能干的警察的名字,比如克里斯、汉内、特蕾西等等,都是些“xxx将死于此地”的鬼话。 “再过七个月我就该退休了。”当我们看到墙上的字时麦克说,“我们四个人在一起待了那么长一段时间,弗兰迪先死了,现在海克特也死了,只剩下我和森尼克两人。” “你们就像四个骑手。”我说。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已经太久了。” “你在悼词中想说些什么?” “我们马上就要退休了。” 麦克说着加快了脚步,我开始有点儿跟不上他了。我们顺着梅森大街跑,一直穿过“橡树”大街,然后开始全速奔跑,这时我已经能看到公园了。麦克跑进那个公园时,我已经被落下了很远。公园的草坪不太齐整,在银白色的月光照耀下,显得坑坑洼洼。麦克这时不再向前跑,他开始存心捉弄我。他四处乱跑,而我则一直在后面追他。他跑进儿童乐园,从一个秋千上跳过,然后回头看看我是否跟在后面。当他看到我后,他又跳到翘翘板的一头,然后走到另一头,只跑了几步便登上了滑梯。我紧紧跟在后面,但他只要稍快一点我就会被落下。就这样,他在我周围兜着圈儿跑,把我气得够呛。 后来我们跑到了人们野餐的地方,麦克跳到一个椅子上,然后站到身旁的桌子上用力一跳,重重地落在地上,他就这样连续从三张桌子上往下跳。我努力想追上他,可当我就要追到他时,他却跳到另一侧想跑,这时我用力跳了出去,扑在他后背上,把他按倒在地,然后坐在他腿上,扒下他的短裤。他又圆又白的屁股在黝黑的草地映衬下就像一轮圆月,在他还没提上短裤站起来之前,我赶快溜了。 我使劲儿跑,可是没跑出几步就被他捉到了。他抱住我的腿,把我面朝上翻转过来,然后把我的胳膊按在我的头上面,并趴在我身上。 “你要接受惩罚,我一定饶不了你。”他在我耳边轻声说。 “不,不要,我刚才只想亲亲你的小屁股。”我在他身子下面挣扎着,尽力忍着不笑出来。他趴在我身上,我感觉到他短裤里的那东西硬硬地顶着我。我躺在地上看着他那张微笑的脸,然后打破了沉寂。 “麦克。” “干嘛,想求饶吗?” “我想说我不会离开你。” 麦克用他冲动的亲吻堵住了我的嘴。他那不安分的手像一条游蛇,从我腰部慢慢向胸脯滑去,在丰满、坚挺的乳头上摩挲着……我浑身燥热,呼吸急促起来,不由自主地用双腿盘住他那结实的臀部。麦克喘息着,身体像一座大山似的沉重地压下来,横冲直撞。“啊——”我呻吟着,脑海里一片空白。没有天,没有地,这世界似乎只有爱欲的岩浆在奔流…… 早餐的时候道格·森尼克来了,他坐在迈克尔旁边和大家一起吃早饭。迈克尔起身把一个松饼放在烤箱里热了热。森尼克看了看迈克尔,然后开始谈论起来:“他现在正上大学二年级,在学校里的情况不错,听说还交了个不错的女朋友。麦克独身这么多年,现在有你和凯茜搬来一起住,真不错。” “我曾经跟你讲过我刚遇到麦克时的情况吧?”当麦克给森尼克倒第二杯咖啡时,森尼克问迈克尔。 “好像没有。”迈克尔答道。他长得比他父亲更英俊,他冲我使了个眼色——其实我们都听过这个故事。 “我当时只是个刚从警校出来的见习生,他们把我分到这个城市最乱的七十七大街,这儿是最危险的地方,只有真正的警察才有资格到这里任职,这里有着千奇百怪的人和事。我当时很年轻,是个可爱的小伙子。但我对身边的一切还不太熟悉,所以很紧张。” 麦克听完后笑道:“我并不觉得你那时可爱。你那时不光是紧张,你吓得把大便都拉在裤子里了。” 森尼克向后靠了一下,若无其事地继续说:“我当时接到命令,让我和警官麦克·弗林特拍档,他负责指导我。于是我开始注意每个人的名签,屋子里都是些长相难看或人高马大的家伙,我想,今后我就要和这其中的某个人一起工作,一起当警察。所以我开始兴奋起来。可是一看到弗林特我却失望极了——弗林特看起来像一个图书馆员,我真倒霉,和这样一个文绉绉的人在一起工作,我准会被杀的。” 我说:“后来你一定发现麦克是那个区里最棒的警察。” “是的,”森尼克真诚地看了麦克一眼,“他教会了我所有警察的职责,如果不是因为麦克,我现在已经当上警长了。”他把第二个松饼涂上果酱吃了起来,“我们在一起很快乐,那些美好的时光可真是金不换啊。” “七年的合作,我们使这条街上的犯罪活动越来越少。”麦克把盘子推到一边叹了口气说,“从没有和别的拍档合作过这么长时间,每隔一段时间,就得换一个新手,我从没想过依靠其他人。” “这大概是件好事。”我开始收拾碗碟,“即使是幼儿园的老师也知道应该把好惹事的人分开。” 迈克尔把父亲和自己的碗一起放到水池里,说道:“凯茜还没起床呢,我帮你去叫醒她吧?” “好吧。”我说。 “我马上就去。”他走过去拥抱了一下父亲,又把手伸向森尼克说道,“见到你真高兴,故事讲得很精彩。” “你中午回家吃饭吗?”麦克问他。 “可能不回来,但如果午饭好的话给我留一些。” 我站了起来跟着迈克尔一起往外走,麦克拉住我问:“凯茜要几点出发?” “8点。” “我和森尼克今天都要参加葬礼,你和我们一起去吗?或许我们能一起吃午饭。” “今天不行了。”我吻了他额头一下说,“我今天和几个老制片人约好了,今天我们要拍弗兰迪被杀后躺在屋子里的那段戏。” “拍摄道具能准备好吗?” “能。电视网把期限提前了,他们希望弗兰迪的片子能在二月份经费用完以前完成,所以我得加快点儿速度。我还要尽快搞一次采访。”我看了森尼克一眼,“海克特已经帮我找到了伯瑞·洛治威,他什么都不想告诉我,但我希望他能帮助我。” 森尼克听完我的话后想了一会儿,洛治威也是他在七十七街警局工作时的同事,是弗兰迪那个案子的嫌疑人之一。他好像很不情愿地说:“我记得洛治威进了监狱。” “他已经出来好些年了。”我说,“他因为酒后驾车撞死人被判八年徒刑,假释期间因打人又坐牢六个月。出狱后他恢复原职,再没干过违法的事。” 森尼克摇了摇头说:“他赌博欠了别人很多债,后来因此离开了警局。人们说他为了还清赌债,干了不少违法的事。” “在洛杉矶没有任何暴力能得逞。”麦克语气坚定地说。 他抬头看我收拾碗碟时,眯起了眼睛——每当他要批评谁时,他总是一副这样的神态:“你去见洛治威时就穿这身衣服吗?” 我穿着普通的牛仔服和一件牛津布衬衣,就像一身工作服,随便在外面套上一件衣服就可以做饭。 “如果你这样穿着,他是不会和你谈的。”麦克说。 “为什么?” 森尼克轻声笑着,用期待的眼光看着麦克。 “你知道农夫和骡子的故事吗?”麦克问道,“农夫说他永远不会因为骡子停止不前而鞭打它,他总是客气地请求骡子,每次骡子都向前走了,但有时他得用鞭子狠抽它的头才能奏效。” “然后呢?”我问。 “一个老警察有好多地方就像一头老骡子,有时你得敲敲它的脑袋以引起它的注意。亲爱的,你穿的牛仔服根本起不到这样的作用。” “你想让我穿什么呢,麦克?” “裙子,能露出腿的那种,但不要太短,否则我会因为他盯着你而杀了他。” “你想让我用大腿来打动他?” “你想和他谈吗?那就相信我,和洛治威那样的家伙打交道时,穿一条短裙比跟他废半天唾沫有用得多。” 麦克从桌边站起来,把碗碟放到洗碗机里,他开始和森尼克谈论着他们的工作,关于一件已经上庭的案子和一个涉及六个十几岁的少年嫌疑犯的暴力凶杀案。森尼克说了一些关于雇风笛手在海克特的葬礼上吹奏音乐的事,我提醒麦克别忘了晚上的事——他答应陪我一起进行一个访问。 当我送他们走时,我打量了一下麦克——整体看还不错,只是裤子因昨晚在草地上翻滚留下了点痕迹,我想他一天都会想着我的。 最后麦克跟我说:“替我吻凯茜一下。” 整个早晨,我一直觉得脑袋在嗡嗡作响,这全是因为昨晚睡眠不足造成的,坦白天还有很多事要做。每当我一停下来,一个相同的想法就会涌上心头:海克特的死对麦克打击真大,简直让他无法忍受。 我给几个制片人员打了电话,然后换衣服,穿上一条短裙之后,叫醒了女儿。我的日程表安排得满满的:首先,我要赶到洛杉矶机场去接人。然后设法和洛治威联系,争取能和他会面。然后还要进行一整天的拍摄,拍摄发现弗兰迪尸体处的那所房子。能够一直忙忙碌碌是件好事,但我真不想开始工作。 我站在凯茜的床前,静静体味着那寂静的感觉,看着她安睡的样子,我真怕以后再也不能这样看着她睡觉。那条叫鲍泽的狗从狗窝里跑了出来,心情好像很愁闷,每当有人穿好衣服从这里出去时,它总是这样子。 但有些事我必须要做,我推了推凯茜的脚让她起床。 “求你,妈妈。”凯茜透过她棕色的长发,睡眼矇眬地看着我,“让我再睡一会儿。” “已经6点半了,你8点就要从家出发,我希望你能在15分钟内下楼,要不然我会上楼大声朗读你最讨厌的诗歌。” 我转身离开房间,她打着哈欠伸伸懒腰起床了,然后把东西放进旅行袋里。我一直走下楼去,其实,这时我最想做的就是把她搂在怀里多待一会儿。凯茜已经16岁了,现在已有6英尺高,但在我眼里,她仍是当年抱在怀里的小宝贝。 我为凯茜准备了果汁和其他吃的,让她在路上当早餐,然后出去看看迈克尔有没有拿错凯茜的包。迈克尔已经上大学了,每天上课之前,他都去山上跑步。他在挡风玻璃上为凯茜画了一幅画:一只小鸟正要从窝里飞出去。看了这幅画反而使我觉得有一丝伤感,我真不希望她离我而去。 凯茜很兴奋地从屋子里走出来,容光焕发,几乎是跳着舞从草坪走向车库的。看来她已做好了一切准备。还有不到两个小时,她就要启程去休斯顿,到一所高级舞蹈学院学习一年的芭蕾舞。为了不影响她的情绪,我尽力掩饰着自己的悲伤。 我不由地深深吸了一口气,我想如果她在休斯顿一切进展顺利的话,在学年的最后一段时间,她就可以和一个芭蕾舞剧团一块儿演出,如果这样,她今后就会永远离开我。 鲍泽夹着尾巴跟在凯茜的后面,当凯茜上车前,它可怜巴巴地叫了一声。 “这个被宠坏的小家伙。”凯茜说。她低头系安全带时,我看见她的眼里噙着泪花。 “到休斯顿后给我打个电话。”我把汽车倒出巷子并转向街道,“你有吉多的呼机号和麦克的电话号码吧?记住,如果有什么困难就给电视网休斯顿办事处的罗立奥打电话,他答应过我随时帮忙的。” “放心吧,妈妈,爸爸会到机场去接我。他会整整陪我一个礼拜。”凯茜把反光镜的镜片放下来,很快地化了化妆,说:“我跟你说过的,爸爸这次在休斯顿要工作很长时间,所以他租了一间两个卧室的屋子。只要他在,我可以随时去找他。” “好吧。”我根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因为对凯茜来说这么多年来能跟她父亲在一起是件好事,而对我来说却很残忍,我很难受甚至还有些嫉妒。从离婚到现在,确切地说是在斯科蒂再婚搬到丹佛去以后,我就无法和他同时拥有凯茜。我不知道他现在的妻子是如何体会那种和别的女人共同拥有他的感觉的。 “我会过得不错的。”凯茜说,“你们不会想我吧?” “我会想你的,从万圣节到圣诞节还有很长一段时间,直到那时我才能见到你。” “是的。”她把反光镜翻上去,“我知道我们有很长时间不能见面。” 她试图掩饰自己,但我看到她偷偷地在擦眼泪。 分别的时候我尽力不让自己流泪,我吻了她的额头,匆匆说了声“再见”就走了。之后我花了几分钟调节自己的情绪,然后才回到摄制组。 3 从星期一开始拍摄,到今天已经三天了,那些拍摄人员一直在缠着我:因为我们拍摄的地区太危险,他们希望有安全保障。电视网的一名会计师要求配备一些保安人员。我对他们一一做了保证,但仍有一名被采访者威胁说如果我把她告诉我的事情公开,她就会上诉。 和电视网这样的大的新闻媒体单位在一起最烦人的就是开会——全体人员开会、部分人员开会、为召集会议而开会。最讨厌的是每个月或每隔一个月,电视网就从纽约派来一个人检查工作。一般都是我和我的老制片人兰娜·霍华德费尽口舌,才能让他满意地离开。我讨厌这种做法,因为每次我都不得不放下手中的工作去应付他们。现在,他们又来了。 虽然我是为了谋生才拍纪录片的,但摄影并不是我的特长。在拍摄过程中我认识了现在的助手吉多·帕特里尼,他是摄影师,并负责看管拍摄器材,顺便处理每天拍摄现场的各种杂事。当我在车里叫他时,他告诉我所有的事都安排好了。 我们在兰娜豪华的办公室里见了面。我和兰娜坐在会议桌的一边。电视网来的吉罗德·史密斯穿着橄榄色的丝制上衣,光着脚穿了双皮鞋,和他的儿子史蒂芬坐在另一边。他们父子俩的年龄加起来还不到五十岁。 在他们的注视下,我感到穿着这套短裙很不自在。如果兰娜给我打电话时,我知道会议的内容,我才不会穿什么裙子,而是穿一套平常的牛仔衣和一件茄克衫,好让他知道我擅长的是新闻片而不是电影,而且我不是容易被人家打败的那种人。 兰娜在开会前先讲了一点儿事,然后递给我一张名片,名片上写着杰克·纽克斯特的名字,他是一位记者。兰娜说:“滚石公司希望做一个关于你的节目,这个杰克想采访你,他可能会在我们拍摄第九十大街时与我们见面,你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我把名片塞进夹子里,这时我看见史蒂芬和吉罗德互相会意地看了一眼。我意识到兰娜故意提出那个记者是为了让这两个人注意我。 随后我们开始开会。兰娜说:“玛吉现在各项工作均进展得很顺利。” “要继续努力,玛吉。”吉罗德说,“我们都很高兴你能加入到电视网的工作。” “你们这么想我很高兴。”我说,“有你们的鼎力支持,我现在什么也不缺。” 吉罗德带着一丝讨好的笑容谈及他此行的目的:“我们想看看你们的拍摄是否有了进展,我们可以竭力为你提供一切。你现在是独自工作,如果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谢谢,不过我不是在拍电影,”我说,“我不需要演员。” “你有没有想过观众可能希望看到更……”吉罗德看了看史蒂芬。 “更有观赏价值的节目。”史蒂芬补充道。 吉罗德点点头:“电视网的观众希望看到比PBS更吸引人的节目,他们不会一直看同一个台的节目,所以你不能只拍事件的全过程,玛吉。也许黑白片对你来说有不错的艺术效果,但是对我们的老板布巴里来讲,他最喜欢坐在家里看从大商场买来的大屏幕彩色电视,而看黑白片就好像他的电视有毛病。” “这能体现电影的真实性。”兰娜说,她曾在电影学院学习过,“玛吉的主旨是一定要给观众真实感。” “给观众一种真实感是我惟一的愿望。”我说。我很感谢兰娜对我的支持。 吉罗德的笑容在脸上僵住了:“有的时候真实性会让故事缺乏美感。” “我有权决定片子的内容。”我说道,“你们在合同书上给我的薪水后面加了那么多零,难道就是为了有权更改我片子的形式?我们的头儿一定还以为我在做自己愿意做的事。” “当然,”吉罗德试图掩饰自己的不满,“玛吉,我们给你的薪水是最高的,但现在你却跟我们对着干!” “我有当时事件的参与者,我不需要演员来伪造他们的故事。”我从桌边站起来走到窗前,阳光透过玻璃暖暖地照在身上。我和剧组的人已经吵得够多了,我既不需要演员也不需要别人干预。从管理的角度看,最大的问题就是不应当跟他们联手共事。 兰娜递给我一杯鲜橙汁,然后斜倚在窗台上。当我喝橙汁时,她靠近我低声说:“相信我,跟他们说点他们喜欢听的,顺着他们说几句他们就会走的。挽救一下这个节目吧,玛吉,用彩色片子再加点儿剧情没什么大不了的。” “挽救这片子?”我转过身去。吉罗德正打着哈欠,而史蒂芬则盯着我的腿,“我们开这个会是为了讨论整体情况。而不是加上点颜色好让布巴里高兴。” 史蒂芬来这儿好像就是为给吉罗德接话碴,他看上去有些坐立不安,不由地让我想起了为姐姐治病的大夫告诉我姐姐将变成一个植物人时的神态。 史蒂芬深吸了一口气说道:“问题是,玛吉,警探片并不赚钱。” 这时,我很希望兰娜能插句话指出他的错误,但我发现她也在看着我等我说话。吉罗德和史蒂芬也看着我,我这才意识到兰娜是不会做出格的事的。 “我们在六个月以前不就已经定好了吗?”我说,“我们已经在电视台预订了播出时间,你刚才的提醒是不是有些晚了。” “但我们部门换了头儿,这你是知道的。” 这就是吉罗德更有力的论据——因为换了头儿,所有的事都要从头来。 “好吧,”我走回桌边拿起笔记和拍摄计划及材料说道,“既然这样,我就停止我的合同,我的代理人和律师将会和你们交涉的。” 我向门口走去,吉罗德惊讶地喊道:“你真的要走吗?” “我的日程表安排得太紧,没有时间和你们费口舌,我还有别的事要做!” 吉罗德愣了一下叫道:“兰娜!” “她是这意思,吉罗德。如果他们一旦成为自由的制片人,你就再也不能对他们指手画脚了。”兰娜坐回到椅子里并伸开双腿,幸灾乐祸地冲着那两个人笑道,“我想现在的问题是你们根本不知道她正在拍什么。罗伊·弗兰迪确实是个警察,但我却觉得她所拍的不仅仅是一个警察的故事。玛吉,你为什么不回来给他们讲讲你拍的故事呢?” 我拧开门把手说:“现在太迟了。” “你不能走,玛吉。”兰娜说,“你走了我星期五和谁一起做午饭呢?” 我转过身看着吉罗德,希望他能说点什么,最后史蒂芬说话了:“你应该理解我们换了个头儿,新官上任三把火,总会有些混乱。也许是我们想错了,跟我们讲讲吧。” 我走回屋站在桌子前,盯着吉罗德和史蒂芬看了好一会儿,看得出他们很尴尬。凯茜学芭蕾舞的费用很大,我还要给姐姐花钱雇护士,还要付房租和水电费,还要吃饭……如果我真的不干了,我就根本没法负担这些巨大的开支。但我并不打算把这些告诉他们。 兰娜用脚碰了碰我暗示道:“跟他们说说吧。” 我看了看吉罗德,又看了看史蒂芬。“片子是以强烈的黑白色对比的镜头开始的。”我尽量生动地描述着,“那是在1974年,一个危险的年代。越南政府垮台并陷入了共产主义的威胁之中;石油输出国组织切断了对美国廉价石油的供应。汽车拥有者们为了给自己的车注满油,要排着长队等好几个小时。为了省油,我们都必须放弃使用气派的美国产轿车而选择日本产的小型汽车,这实在让我们担心。 “美国总统当时希望国会能通过他的决议。我们正处在持续经济衰退之中,物价每个月都会增长一个百分点。警方成了猪猡,什么也控制不住,年轻人则走上街头,谈论着革新。 “第七十七街是警官罗伊·弗兰迪巡逻的地方。每天下班后,他总是去喝几杯啤酒。那时共和军刚搬到一所较安全的房子里。据说,有些激进分子有时会在商店或大街上随意抢劫。 “罗伊·弗兰迪喜欢注意女人,他对整个南部地区的所有白人女孩都很注意。他和其他人一样也在寻找共和军和他们的老巢。共和军绑架了芭蒂·海斯特。大概他在街上见到了这帮人,而且美国联邦调查局也想查清此事。弗兰迪可能是为了破案而遇害,也可能是因为他带了某个漂亮女人回家而被别人杀害。 “弗兰迪死后不到一个星期共和军就被消灭了。吉罗德,任何一个三十多岁的人都会记得共和军的枪声,布巴里当然也不例外。当时的枪声特别激烈,警方共消灭了六个激进分子,你在这个城市的任何一个地方都能听到那房子着火时发出的声音。 “还有一个消息说,当警方包围那所房子时,屋里的人向外开火。这时一个女记者冲上前敲门问:‘你们真的是共和军吗?我能跟芭蒂谈谈吗?’我要把这些真实的事情搬上银幕,现在许多当事人也还在,可你们为什么还要找演员扮演呢?” 我看到史蒂芬在他的电脑记事簿上写了“共和军”三个字。 “那个女记者名叫克里斯汀·劳德。”兰娜说,“别忘了这一点,别的电视网也在做关于这件事的节目。” 史蒂芬在记录时笑了一声。 “也是在那个时间、那个地方,有一个学生很幸运地得到了全额奖学金,他因此得以去北部的私立大学,但是他并不适合在那儿学习,他不会处理人际关系,很快就因为骚扰女生而被校方开除,于是他失望地回到家乡。为了发泄自己的怨气,他袭击大学生,还诱杀警察。到1974年5月10日为止,他一共杀死或打伤至少五名警察和四名学生。他也认识罗伊·弗兰迪。” 史蒂芬把这些也记录了下来。 “当时局势很乱,弗兰迪要处理各种各样的麻烦,那些激进分子给他的脑袋标了价格。”我等史蒂芬记下这些之后又说,“我曾跟你说过弗兰迪很喜欢跟女人在一起,他从不管女人是否结婚或该不该接触。很可能他在和别的女人上床时被别人撞见了。那个凶手可能是他认识的人,可能是个警察,也可能是他的老情人。我们现在还不太清楚。 “弗兰迪有妻子和两个孩子,他们的生活并不宽裕,但每个月他的夫人都为他买人寿保险。” 我放下手中的记录看着吉罗德说:“罗伊·弗兰迪的故事内容很丰富,充满着悬念,不必增加剧情就已颇具吸引力了。” “简直是一部电视连续剧。”吉罗德眼里闪着光芒说。 4 在罗伊·弗兰迪死以前,他正和另一个警察的前女友住在一起,那个警察叫伯瑞·洛治威。我觉得从他那里可能会了解更多的情况,尤其是在森尼克告诉我那家伙做了许多违法的事后,我更是迫不及待地想见到他。 吉多说拍摄现场的所有准备工作都已经安排妥当,所以,在去拍摄现场之前,我先去找伯瑞·洛治威谈了一会儿。 找到洛治威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就在弗兰迪被谋杀后不久,洛治威为还赌债去勒索别人的事被警方知道,在警方没有开除他以前就主动辞职了,当时他已经变成一个十足的酒鬼。两个月以后,他因酒后开车撞死人坐了几年牢,出狱后,他又因酗酒惹了不少麻烦。后来他戒了酒,然后就不知去向了。 海克特给原来在七十七街警局工作过的人打过无数次电话,查询有关洛治成的情况。一个星期以前,洛治威的一个老上司偶然发现洛治威走进一个名叫“意外胜利”的俱乐部,他随即打电话通知了海克特。 根据海克特所言,洛治威并不想见我,他从监狱里出来后想重新做人,他从不愿提及往事。 我很奇怪,如果洛治威想重新开始,那么他为什么还待在他以前犯有前科的地方?为什么又生活在七十七街警局的管辖区内,而且离罗伊·弗兰迪死时的那所房子只有几个街区之遥呢? 我开车从弗瑞威大街拐到曼彻斯特大街,然后又向东驶了一个街区,到了伯罗德威大街。伯罗德威大街是为蓝领工人服务的商业区,洛克希德、休士和马特尔商场都在这一带。 不一会儿,我就到了瓦兹大街。我把车停在一个杂货店门前,然后步行穿过曼彻斯特大街来到那个俱乐部。 我很担心洛治威拒绝和我面谈,我惟一可能打动他的就是这该死的短裙。我在俱乐部后面的一间小屋里找到了他,当时他正在清点干洗过的床单与毛巾。我隔着窗户在外面观察了他一会儿才进去。 洛治威跟麦克年龄相仿——大约四十七八岁的样子,但他看起来却像上百岁。生活的艰辛和过量的饮酒使他的脸上布满了皱纹,看来他的健康状况也很不好。他不像这儿的其他人那样穿一身节俭的工作服,而是穿了一身轻便的运动装,上衣印有“夏威夷”字样,下身穿了一条暗蓝色的运动裤,脚蹬一双黑色运动鞋。他灰白的头发留得很短,让人觉得像检阅仪式的警员。 当他听到我的脚步声时,抬起头冲我笑了笑。“你是刚来的吧。”他从里面走出来,“女士房间在楼上,我会带你去的。” “伯瑞·洛治威?”我问道。 当听到一个陌生人叫出自己的名字时,他不禁吃惊地向后退了一步。 “我有好多朋友都认识你。”我边说边伸出手。 他仔细打量了我一番,然后皱着眉头说:“我想你的朋友我一个也不认识。” 我的这身打扮让他误以为我是一个妓女,但洛治威似乎不是那种好色的人。我把名片递给他说:“我叫玛吉·麦戈温。” 我以为他看完名片之后会把我拒之门外,但他却笑了。 “看来,你不是克里斯汀·劳德。” “对不起,打扰您了。”我说。 “没关系,不必道歉。还记得共和军的事吗?有一半洛杉矶警察做好准备,用武力解决那六个该死的共和军游击队员。哦,老天!他们的弹药比警察的还多,那个叫劳德的记者直接走上前去敲门,那时,火焰瓶从窗子里飞了出来。” “我记得。”我说。 洛治威把我的名片放在上衣胸部的口袋里:“海克特·梅伦德兹前一阵子来过,他告诉我有个做新闻工作的人想和我谈谈关于弗兰迪的事。共和军被彻底消灭时,我们还在为弗兰迪难过,这就是我为什么想起劳德的原因。” 他并不是第一个把弗兰迪和共和军联系在一起回忆的人。 他说:“我跟海克特说过,我不想和你谈,那你为什么还要到这儿来呢?你的拍摄人员呢?每个电视台的新闻记者都会和拍摄人员一起进行采访的。” “我不是新闻记者,确切地说,我的摄制组正在八十九大街进行拍摄,我想海克特已经告诉过你,我在拍一部关于弗兰迪的影片,你能给我讲一下你和弗兰迪之间的一些事情吗?” “人们发现他死的时候,我就被盘问过一遍了。”洛治威又开始清点他的毛巾,“或许我该给我的律师打个电话,让他跟你谈吧。” 我看着他整理那一大堆东西。他把东西分成了几份,每一份都包括:一条床单、一条毛巾、一小条肥皂和一本《圣经》。我问道:“你住在这儿吗?” 他摇了摇头。“我有地方住,你知道吗,从监狱里假释出来的代价就是在这里做一年的社会服务,我不想过这样的生活,我就离开了这儿,但当我回来后,我发现没有比这儿更适合我的了,这儿简直就像我的家。”他皱了皱眉头,“我想或许我应该静下心来做点什么。每天早晨,我都来这儿祷告,然后待在这儿为那些有困难的人服务,我得一直忙到下午。”他冲我笑了笑,露出了假牙,“我现在生活得很充实。” “你真难找,你回到这儿多长时间了?” “三四个月吧,我也不知道会待多久,这次我好像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了——一切都焕然一新了。” 他好像忘记了他说过不想和我说话,于是我试探性地问道:“你现在想在以前的环境走一走吗?” “就看你怎么想了。”他说。他现在已经没有一点不想谈的意思,完全和我合作了。 “我现在得去八十九大街看看我的摄制组的工作情况,那儿离这儿只有几个街区远,你可以跟我一起去,顺便在路上谈谈过去的事情。” 他的脸忽然阴沉下来。“我跟弗兰迪的凶杀案一点关系也没有。”他喊道。 “这我明白,但只有你了解那地区,你在七十七街当了多长时间警察?” “六年。”洛治威并不是不情愿一起去,只是出于谨慎,然后他开始整理东西,随后又在本子上登了记。 “当弗兰迪到第七十七街时,那儿的治安一点也不好,二十多年来一向如此,你不该在这儿四处走动。” “我们现在能走吗?” “这由我决定。”他怪笑着看了看我,然后调转话题问道,“当你四周都有人在开枪射击,你会和劳德一样上去敲门吗?” “如果我觉得屋子里的人会跟我说话,我肯定会那么做的。” 他整理了一下上衣,说道:“好吧,我们出去走走!” 我们沿着布罗得威大街向南走。已经下了一早晨雾,现在太阳终于出来了。所有的东西都被太阳照得闪闪发亮,雾气和阳光掺杂在一起,使人闷得喘不过气来。洛杉矶十月份的空气真糟糕,让人难以忍受。 洛治威说起话来完全是警察说话时的语气,那种语气别人是学不来的,我想这可能是警察必须过的一门考试——如果真有这项考试的话,洛治威一定会拿高分,因为他一路都滔滔不绝,告诉我各种事情应该怎样,而事实却并非如此。他简直是在演讲,我感觉到他一定非常寂寞,十分希望有人能与他交谈,即使是让他谈有关弗兰迪被杀案的事情,他也愿意。寂寞是十分令人苦恼的事,我十分同情洛治威。 洛治威走在我左边,他问道:“你还跟谁谈过这件事?” “跟弗兰迪的家人和朋友们,像麦克·弗林特、道格·森尼克和海克特。” “我简直不敢相信海克特竟然死了。” 我只能点点头,因为我突然被他的话噎住了。 洛治威说:“人们都说他是个英雄,他救了一个年轻人,做了一件好事。” “那个年轻人二十几岁,住在海克特的楼上,”我说,“他有过很长一段精神病史,曾有自杀企图,当他威胁要跳楼自杀时,他母亲去找海克特,她知道海克特是警察,但她却忘了告诉海克特她儿子有枪,那年轻人隔着卧室门打中海克特,然后自杀。” 洛治威摇头感叹道:“海克特真蠢。” “麦克·弗林特也这么说。” “弗林特?我有二十年没见过他了,我都快把他忘了。”他扬了扬下巴又说,“弗兰迪、弗林特、森尼克和梅伦德兹——这四个七十七街的骑士,他们很团结,谁也别想拆散他们。” “你认为你被排除在外吗?” 他耸了耸肩:“我们其实经常在一起,所有的警察下班后都喜欢到曼彻斯特大街和曼恩大街拐角处的酒吧去喝上几杯。但回家之前,必须把自己弄干净些,免得回去被老婆骂。有时候我们喝完酒后不回家,直接到艾尔菲斯的小店里去吃宵夜,或去佛罗斯山上逛一会儿,除非我们身边有女人陪着。” “你们经常找女人吗?” “她们都在停车场等着我们。”他笑了,“那儿有不少女人。” “弗兰迪也找女人吗?” “他不在街上找,不像弗林特、海克特和我。弗兰迪有几个固定的女朋友:有一个在M·S医院工作,在那个医院我们一起认识了琼;通过一个骚扰电话,他还认识了一个黑妞;还有另外几个女人,但他不经常跟那几个在一起。” “你刚才说他不像麦克·弗林特和海克特?” “是,他们俩无法抗拒女人诱惑。”他带着轻蔑的口吻说,“他们根本就不想拒绝。” 麦克原本就很风流,这并不是什么新鲜事。1974年时,他还很年轻,他与一个十足的泼妇莱丝丽结了婚,但生活得很不幸福。他除了当警察,还做着另外三份小时工,当他每次从警车里出来回家时,都会听到有人骂他“蠢猪”,这其中肯定有什么原因。后来,莱丝丽变了,变得温柔些了,但却没有和他复婚。 或许这只是个谣传,但我感到心情很沉重,仿佛有一个黑洞吸走了所有的空气,让我喘不过气来。这已经不是我第一次听到麦克的风流史了。我信任麦克,我并不是嫉妒什么,但是,我竟然和一个风流成性的人生活了这么多年,让我真伤心。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现在跟我讲讲琼·琴吧!” “我不该提起她的。”洛治威说道,“在弗兰迪跟她搞上之前,她曾是我的女朋友。我实话告诉你吧,如果我想杀人的话——当然我没有这么做——我也会去杀她而不是弗兰迪。” “当弗兰迪和她同居时,难道你不嫉妒吗?” “为琼而嫉妒?”他否定的语气里带着可笑的意思,好像在说根本不值得这么做,“她长得很漂亮,但是其他方面可不怎么样,人尽可夫,谁都可以上手,根本就不值得为她去杀任何人。” “琼破坏了你的家庭,而且对弗兰迪的婚姻也没起一点好作用。”我说。 “别把她想得那么有本事。的确有一回,我太太打电话问她我们的关系时,她竟然告了我一状,但我太太和我离婚并不是为了她。我每天都是醉醺醺、脏兮兮地回家,而且拿钱去赌博。因为这些,我妻子才离开我。我并不怪琼,也不能怪弗兰迪,在他和琼搞上之前,我早就不和她在一起了。” 洛治威变得很激动,呼吸急促,脸也涨得通红。 我们沿着曼彻斯特大街往南走。越往前走,房子越破,那里四周都是战前建的低矮的平房。五十年以前,当大战开始时,四处都开始建造防御设施,任何地方都可能成为卧室、厨房或浴室,但任何人都不会觉得这是好地方。经过五十年的居住,这儿已经变得和贫民窟没什么区别了。 我们穿过布罗德威大街,来到八十九大街,直接向那个热闹的地方走去。摄影卡车、摄影器材、各种装备挤满了狭窄的街道,街区四周的人都来看热闹。通常在这种情况下只有两名安全保卫人员,但我要了五名,他们正忙着维持秩序。 洛治威碰了碰我的肩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不是问摄制组在哪儿吗?这就是了。” “你想拍一部《飘》那样的电影吗?你竟然用了这么多人!” “我只需要一名摄影师,但这是一部比较重要的戏。这儿有一半的人我不认识,我也不知道他们要做些什么。” 我们还没有进入那个街区,就听到有个人在叫我,他就是摄制组雇的工作者们的头儿——布兰迪。他向我走过来,皱着眉头,好像有什么事要说,在他身后跟着照明师莫尼卡,也是一脸愁容。当布兰迪快走到我跟前时,莫尼卡忽然停在一棵小树旁,开始哭起来。 我惊异地看了几秒钟,然后问布兰迪:“发生了什么事?” “没什么,我只是想告诉你,我要坐4点钟的飞机去圣克拉门托。” “我们今天的拍摄计划安排得很满,我们必须抓紧时间,争取在天黑前完成工作,6点40分太阳就会落山。” “我不能坐更晚的飞机了。” 我冲他笑了一下,因为我知道大家心里都很不满。我说:“今天很热,你能再帮我给那些待在卡车里工作的人安装些通风设备吗?” “如果我要坐4点的飞机,我3点就得从这儿走。”布兰迪依然坚持着,“3点我必须走。” 于是,我试图转移话题:“莫尼卡怎么了?” “她因为我走而难过,她本来为我们预订了房间,因为我妻子要来这儿。但是我儿子要去圣克拉门托参加足球锦标赛,他是守门员。我妻子说,我必须去看我儿子的比赛。” 我对布兰迪说:“如果你有时间预订飞机票的话,你就应该有足够的时间通知我们重新安排人手。” 他开始找借口:“我曾打电话通知过,他们一定是忘了。” “你想怎样就怎样吧!”我看着布兰迪那涨红的满是胡子的脸,“如果你想这么做的话,那你可以把工作放下,然后去赶你的飞机,但是今天我需要一个工头帮我工作一整天。你是重要的工作人员,协议规定,如果你在拍摄过程中擅自离开工作岗位,我可以马上解雇你,我希望你记住这一点。” “但是——”布兰迪想解释一下,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在这一行干了很久,很清楚这里的规矩,所以他没有再抱怨什么。他是一个南方人,48岁,他固执的禀性常使我们无法达成一致,就像刚才,我坚持我的观点,因为我是这儿的头,而他却很固执。如果刚才我们两人谁再多说几句话,很可能会造成严重后果。 我走到莫尼卡跟前对她说:“我们回去工作吧!”然后转身对布兰迪说:“你呢?” “好吧,继续工作。”他斜眼看着我,然后慢慢走回卡车边。 我不知道是我刚才对他说的话还是莫尼卡的眼泪让他留了下来,看来,在我来之前,莫尼卡已经阻止过他。布兰迪板着脸慢慢地走,大约走了十几米远,他好像忽然恢复了往日的诙谐,追上莫尼卡,开始胳肢她逗她,直到两人都大笑起来,就像看了滑稽表演而被逗乐了一样。 只要不影响工作,他们两人在平时做什么我都不会指责他们。但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忽然想到布兰迪的妻子,可能是因为洛治威刚才说起麦克的缘故吧。布兰迪的妻子不错,长得有些像莫尼卡,但年龄比莫尼卡大,而且又生过三个孩子,所以她的体形已是今非昔比,我猜她大概已经察觉到自己的婚姻危机了吧。 “这种情况经常出现吗?”洛治减轻声笑道,“看起来你就像夏令营里的老师一样。” “有时我也这么想。” 听到我这么说,洛治威笑了。这时,我甚至开始有点喜欢上他了。 莫尼卡和布兰迪走在我们前面——莫尼卡伸出一只手挽住布兰迪的袖子,显示出强烈的占有欲;而布兰迪则不让她这样,他好像从没有完全承认过她是自己的女友,而莫尼卡好像只要能和他待在一起,就特别高兴。 洛治威看着他们,眼睛里流露出一种期望的神情。 我问他:“是什么让这女人如此痴爱那个男人?” “你是在问我吗?” “是的,她在这种三角关系中得到了什么呢?她感到满足吗?现在她虽然很高兴,但这样毕竟是暂时的。” “你也有过这种经历吗?”他问。 “我的丈夫让我懂了许多。” “是你的前夫吧?”洛治威问道,并抬头看着我。 “是的。” “除此之外,没有其他了吗?” “没有。”我不想提起那些烦心的事情。有一次在酒吧我看到一个女人坐在麦克的腿上,她叫奥尔加,麦克现在还和她有联系。 莫尼卡已经陷入了我们所说的“三角关系”之中。我真不明白,难道那些可爱、乖巧的女人们对于布兰迪、麦克或其他的男人来说真是那么必不可少的吗? 我拿出35毫米的摄影机——我总是把它放在包里——替前面的两个人拍了个镜头,通常我的摄影机里总有摄不完的东西,我总是回去后再把它们分类。 吉多把摄影机和灯光器材满满地摆在狭窄的小院里,看到我们来后,他咕哝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但我知道肯定是捉弄我的话。他的周围挤满了观看拍摄现场的围观者,使他觉得没有地方伸脚。 1974年,当弗兰迪被发现死于这所偏僻的房子时,122号已经是一所被烧毁的房子了。不久以后,这所房子又被重建起来——有三间屋子,还有一根长长的刷着白漆的烟囱。这房子没有什么复杂的装饰。 房子是面西建的,所以在太阳落山之前,我们没有多少时间进行拍摄了。 “这附近的人都叫它‘鬼屋’。”洛治威说,“弗兰迪是在这儿死的,而且共和军也是在这儿被消灭的。从那以后,没几个人愿从这儿经过,户主说她不会再重建这屋子,因为她常在晚上听到屋里传来尖叫声。” “你听到过那尖叫声吗?” “总是听到,有时还会看见蛇和蜘蛛。”他抬头看了看昏黄的太阳说,“这六年来一直都觉得很朦胧。” “我听说你有件麻烦事。”我转过身背对着院子审视了洛治威一会儿。他跟我讲话很直爽,所以我也单刀直入地说:“弗兰迪死的那天晚上,你也在那个酒吧喝酒。” “别人也这么跟我说过。”他好像并没因为我提出这问题而变得厌烦,“即使那天我在那儿,我也记不清了,有一段时间的事甚至一点儿都想不起来了。” “那天晚上你还记得你跟弗兰迪说过话吗?” 他摇了摇头说:“没说过。” “你是不是和弗兰迪一起离开的,或者——跟着他?” 他面无表情,冷冷地说:“你想知道是不是我跟着他,然后趁机杀了他,之后我把车开到几里外的地方,把一切弄得毫无漏洞后回了家?如果你愿意听的话,我还可以给你讲得更生动些。简直岂有此理!” “你第二天醒酒时是在什么地方?” “在一辆轿车的后座上,我可能当时要回七十七街睡觉,但我的拍档怕我惹麻烦,就帮我穿好衣服,把我塞进车里。” 我知道这些事,我也知道当时他的拍档是谁,我说道:“海克特是个很不错的朋友。” 他不再说话了。 跟电视网签约后,他们派了一个人做我的私人秘书,她叫芬吉。这时她一手拿着一札记录,一手端着一杯可乐向我走来。她把两样东西都递给我说:“今天有你几个电话,兰娜说2点钟在她办公室开会,让你去。你母亲也打来电话,听起来她的情绪不是很好,但她知道你不在,就什么都没说。” “我母亲吗?”我翻了一下记录,电话是从姐姐的病房打来的。芬吉正在等我的吩咐,我赶忙问:“她没说有什么急事吗?” “没有。” “过一会儿我会给她打电话的。哦,芬吉,这位是伯瑞·洛治威,请对他讲一下为什么签署这份弃权书以及与我们做摄影采访的三个原因。” 芬吉把可乐从我手里拿过去递给洛治威,对他说:“第一,如果你不同意,玛吉就会一直缠着你,直到你被迫签署为止。” 洛治威碰了碰我的胳膊说:“你母亲没教过你求别人办事时要用请字吗?” “当然教过,不过我觉得,如果你真想帮我,就算我不说请,你也会愿意的。” 洛治威笑了起来,他看着四周那些忙忙碌碌的人。看得出,他喜欢这儿,他会和我们签约的,因为这样他不但可以在这儿四处逛一下,而且这比他坐在那儿数床单和毛巾要有意思得多。 我问芬吉:“滚石的人来了吗?” “来了,那边和吉多在一起的人就是。” 这时接待室的门开了,芬吉在我们前面走了进去,随即便听她说:“哦,塞尔,你来了。” 我曾经在一周以前见过塞尔·丹格罗,自那次见面后我就再也不想见到她。她是一个注册会计师。看见我后,她打了个招呼,然后冲我们走过来。 “玛吉也在这儿。”她说,听上去,好像她一开始就没看见我,或是说我根本就不应当在这儿似的。塞尔四十开外,头发已灰白,但举止却像个孩子一样,让人觉得她就像一个无知的傻大姐。 她伸手递给我一份棕色硬皮的资金平衡表,同时隔着我跟洛治威打了个招呼。对于一个没见过面的人,她显得太自来熟了。她站在那儿等着我夸奖她或说些感谢的话。以前我曾对她说过好几次,资金平衡表应该直接送到兰娜那儿去,但她总是不听——无论我在哪儿,她都要先让我过目一遍。 塞尔很聪明,工作有能力,人也不坏,但是大家都讨厌她。我想这肯定是因为她总希望得到别人夸奖的缘故。我真希望每一次我碰上她时,都能有一个像芬吉一样的人帮我去应付她。 当塞尔满怀希望地等着时,我翻了翻那些图表说:“谢谢你,塞尔,很不错,如果你能帮我把这些东西马上送到兰娜那儿,我将不胜感激。” “你是说现在?”塞尔看起来很失望。 我把手搭到她肩膀上说:“兰娜现在非常需要这些资料。” “那好吧,听你的。”她冲洛治威眨眨眼睛,慢慢走到她那辆破旧的大众牌汽车旁。 “多谢了。”芬吉说。她看着塞尔离开后说,“我都快被她弄疯了,这该死的妇人!” 这时,吉多喊我,于是我朝他走去。 我身后充满了嘈杂的声音。发电机嗡嗡地响着,摄影车和拖车里的空调声以及电灯、录音设备,还有电扇的声音不绝于耳,所有的谈话都听不清楚。我根本就没有注意到耳边的噪音有多大。突然“嘭”的一声,全场都静了下来。 我大喊道:“布兰迪!”这时他正在一辆卡车旁,莫尼卡紧跟在他身后。他抓起器材堆里的一个灭火器,向发出声音的地方跑去。 一缕灰白色的烟雾从安置在一辆发电车尾部的大发电机上冒出来。布兰迪第一个赶到那儿,他拉开保险环,把灭火器对准那发电机,但是发电机并没起火,只是发出一股难闻的烟味。 “负荷量太大。”他说,“保险烧断了。” “你能修好吗?有没有后备电源?”我问道。其余的人都挤过来看发生了什么事情,芬吉则趴在我背上。 布兰迪看了看发电机说:“我们可以重新换一台发电机,但是用电量太大还会出问题,会造成很多麻烦,特别是对计算机系统会产生不良影响。我们必须在电力恢复前仔细检查各个容易出现问题的环节,这大概需要一两天时问。” “你的飞机几点起飞?”我紧紧盯着他的眼睛,直到他局促不安地避开我的目光,“不论是人事或仪器方面的新安排,我都可以很快搞定。现在最好查一下这玩意儿出了什么毛病,省得以后再出现类似的麻烦。” 这时吉多说:“再有一个小时太阳就要落山了,妈的,看来今天的拍摄任务完不成了。” 芬吉拽了拽我的胳膊。我回头看到她正在揉自己的左脚。她说:“我把脚扭伤了。” 我蹲下来,脱掉她的袜子,看到她的脚踝处有一块高尔夫球般大小的淤紫的肿块。洛治威也看了看说:“你最好去医院检查一下。” 芬吉的脚痛得很厉害,我心里很难过。布兰迪正在满头大汗地检查,他说:“任何东西超负荷工作都会受不了的。” 5 芬吉把冰袋敷在脚上,然后用纱布包裹起来,吉多一会儿就要送她去医院检查。伯瑞·洛治威走过去和莫尼卡搭话,我本想在他离开之前进行一次采访,但这时那个从“滚石”来的名叫杰克·纽克斯特的人朝我走了过来。 “我想在这段时间寸步不离地跟着你一起工作,不知你是否同意?” “只要你别跟着我回家,我就同意。”我说,“你知道我们正在拍什么吗?” “兰娜·霍华德告诉我一些情况,刚才吉多又跟我详细讲了一下。” 他是一个中等身材的中年人,看起来没什么恶意,脸上胡子拉碴,衣服似乎已经几天没换了,脚上穿一双牛仔靴——是路易斯牌的,曾经很流行。他上身穿了一件蓝色工作衫,袖子挽到胳膊肘,身后还背着个破烂的背包。当兰娜告诉我他准备来这儿时,我第一个想法就是:他一定很招人烦;第二个想法是:把他推给吉多。但是现在芬吉受了伤,我得考虑重新安排这个人了。今天下午,我需要完成芬吉记录“在案”的好几件事情,也就是说,我必须单枪匹马去做好些自己从没做过的事。而且更为麻烦的是,我还要到好几个繁杂的娱乐场所去,而吉多又是一个很讨女人欢心的人,所以,除非迫不得已,我是不会带吉多去的。 考虑到杰克·纽克斯特可以陪我一起去,于是,我拉开吉多的吉普车车门,并邀请杰克和我一起坐到后座上。吉多开车把我们送到我停车的杂货铺门前,然后带着芬吉向医院驶去。 从吉多的车上下来时,我心情挺不错。吉多在车上不停地抱怨布兰迪没安排好电力供应,以致错过了最佳拍摄时问。“拍摄黑白片时,一定要抓住时机,光线是至关重要的。”他说。 芬吉好像并不介意他说什么,对她来讲,吉多的话似乎总是正确的。 我请杰克上了我的车,他边系安全带边说:“芬吉的脚好像痛得不厉害。” “她去医院检查就用不着参加接下来的那个烦人的采访了,采访对象是一个名叫萨尔·伊波里托的小老板,他开了一家名叫‘热舞’的俱乐部。”我边说边发动了汽车,“你会喜欢那儿的。” “‘热舞’俱乐部?”杰克有些茫然地问。 我学着那家俱乐部广告牌上的话说:“这儿有好多一流的漂亮姑娘,她们全都是国色天香。” 杰克笑了:“恐怕这些广告词只对一部分人起作用。” “可能是吧。”我看到绿灯亮了,便开车驶过路口,“在我们采访前还有一些时间,你想四处逛逛吗?” “随你的便,我跟着你好了。”他把一盒空白磁带插入录音机。 我把车拐入曼彻斯特大街,对杰克介绍说:“如果从这个杂货店开始以半英里为半径统一圈的话,就能路过第七十七街警局和发现弗兰迪尸体,也就是共和军被消灭的那间房子,以及弗兰迪最喜欢去的酒吧。我希望我的影片能把这四个地方联系起来,这种拍摄技巧并不容易,如果想把这样的节目搬上荧屏,简直跟发现弗兰迪的死因一样难。我打算用直升飞机来试拍,看看航拍能否达到这种效果。” “你在这儿说了算,是吗?”杰克笑着问。 “当我工作时如此。” “我们现在去哪儿?” 我说:“我想看看共和军搬到郊区前借以藏身的那所房子。” 杰克拍了拍衬衣口袋说:“抽支烟可以吗?” “最好别抽,这个城市的空气已经够差了。” 杰克什么也没说,把手从口袋上放下来,看着窗外。 我从曼彻斯特大街街角驶过四个街区,来到八十四大街,在西833号门前停下车子。 在共和军搬到这里并被消灭在另一间房子后,也就是联邦调查局派人包围并袭击他们之后不久,八十四大街的这所房子就换了主人。屋子原来的木板外被涂上了白水泥,所以现在这间屋子看起来就像一个被冻坏的柠檬蛋糕——没有一个拐角是垂直的,矮小的门廊也破烂不堪,好像天一热,它就会化掉一样。 我把车门玻璃摇下来,说:“这就是共和军用来藏身的地方,弗兰迪也是在这儿被杀的。” 他仔细观察着这间屋子,然后问道:“是共和军杀了弗兰迪吗?你认为这种可能性大吗?” “有这种可能。”我说,“从我一开始调查这件事起,共和军和弗兰迪的死因之间的联系就让我感兴趣,这很有可能是他们干的,这种可能性比其他的——比如情杀、仇杀或他妻子为了保险金而杀他等原因更让人相信。对我来讲,共和军是一个比较熟悉的话题。据我所知,芭蒂·海斯特也是在1974年1月被他们绑架的。” “我对警察被杀的事没什么兴趣。”杰克耸了耸肩,毫不在意地说,“我一般只关心比较重大的事情。” “不是我让你到这儿来的,杰克,是你来找我的,你的车在哪儿?如果你能马上下去的话,我不胜感激。需要我给你的上司写个便条吗?跟他说明是艺术观点不同才让你回去的,免得你挨上司的骂。” [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哦,不,”他赶忙道歉,“对不起,我刚才说错了,我很愿意听听这个故事。” 杰克打开他的背包,拿出一架尼康相机,说:“我想拍几张这房子的照片,我们还有时间吗?” “有。”他们会因照片而付给他更多的钱吗?我这样想,同时告诉他,“我们还有5到10分钟时间,拍吧!” 我们下了车,杰克从不同角度进行拍摄。我靠在车上,很想进去看看屋子里到底是什么样子。虽然我根本不可能进这屋子里拍摄我的剧本,但是我可以重新制造出这样一个场面:芭蒂·海斯特和另外两个生存者——威廉姆和艾米莉·海瑞斯一起走出那黄色的屋子,然后告诉我那天晚上罗伊·弗兰迪都遇到了哪些事情。 我开始觉得整个拍摄过程对我来说太个人化了,甚至有些失去了客观性。 1974年,芭蒂·海斯特还是一名加利福尼亚大学的学生,我的父亲巴克利是那所大学的一名教师。那时,我经常在校园里的一片小树林里玩,那片树林是以芭蒂的曾祖母——弗比·艾伯森·海斯特的名字命名的。威廉娜·罗德菲是她的女儿,也是这所大学的奠基人。几乎所有的人都知道海斯特家,但我们大多数人都没有听说过芭蒂,直到那次她毫无防备地被共和军绑架。 那些所谓的共和军成员只不过是几个中产阶级的孩子,他们的头儿是个十足的骗子,名叫多纳德·德夫里兹,在一次工人造反活动后,他称自己为“辛基”。他教新成员们如何宣誓,如何用枪,还带领他们从事叛乱活动。 虽然那些共和军成员都是大学毕业生,而且家庭情况都不错——他们的父母都是医生、教师、富商、经理或工程师之类的,但是他们却都一事无成,最后还被坏人所利用。他们当中大多数人都缺少家人的关心,得不到家庭温暖,甚至没人教他们做人的道理。 比如说南茜·琳·帕瑞,她家境原本不错,但她自己却不争气——先是嫁给一个没什么成就的音乐家,后来两人一起染上了毒瘾。为了弄到买毒品的钱,她不惜出卖自己的肉体,还学会了小偷小摸。后来共和军帮她戒除了毒瘾,但是却把她引上了另一条犯罪的道路。上高中时,南茜曾当过啦啦队的队长,此后,她又成了共和军的领导成员之一。 据说南茜在加入共和军后总是十分兴奋。在杀害奥克兰公立学校的校长马库斯·福斯特时,她竟然大笑不止;在芭蒂的绑架案中,她杀死了芭蒂·海斯特的情人,当时同样也是开怀大笑。 弗兰迪被杀那天,附近的人们曾听到六声枪响,随后看见一辆1968年或1969年生产的里维埃拉牌轿车从弗兰迪被发现的房子那儿扬长而去。有人还看见车内坐了大约三四个人,当车开走时,车内有人正开心地大笑。 芭蒂·海斯特只比我大几岁,当她被绑架时,她正跟情人住在一起。我家离他们住的地方很近,我当时很害怕,不知道她遇上了什么事。后来我才知道,这个无辜的女孩被恐怖分子绑架了,她的父母几乎痛不欲生。几个月后,当我听说芭蒂参与一起银行抢劫案时,我几乎难以相信这一事实。 绑架案发生的时候,我正热衷于青年人狂热的革命活动,虽然那时没有认真考虑过参加什么革命军一类的组织——当时那些异常危险的激进分子,至今仍令我记忆犹新。我姐姐当时也是一个颇有能力的激进主义领袖,他们四处进行地下活动,希望以此来改造世界。这些做法都充满了罗曼蒂克的色彩。芭蒂当时很漂亮,她也参加了这个组织。在我当时那单纯幼稚的头脑里留下的全是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另外,那时我父母对我看管很严,而芭蒂的父母则对她完全放任自流。 到1974年5月为止,共和军所犯下的罪行包括:杀人放火、抢劫银行、绑架撕票以及非法持有大量武器等等。在西伯尼亚银行抢劫案发生后,警方对共和军的搜捕工作达到紧锣密鼓的白热化程度。当我的名字出现在学校优等生名单中时,芭蒂也同时上了被警方通缉的名单目录。 曾经有一段时间,共和军的九个主要成员聚集在圣弗朗西斯科的一间满是蟑螂的破屋里——那里闷热异常,住在里面让人觉得透不过气来。他们没有充足的食物,衣服又脏又破,加之周围的邻居爱多管闲事,所以他们就从那儿搬到了洛杉矶。到达洛杉矶后,“辛基”继续指挥他手下的喽罗们进行犯罪活动。 他们开着车四处招摇,后来在1974年5月9日,南茜发现了这间破屋子,不久,他们就搬了进来。屋子一共有两个房间,每月租金七十美元,而且没有电,但对于他们来说那算不上什么问题。当他们搬进去的时候,一共带了二十多支枪、六千多发子弹和几副手铐。他们发誓要同生死、共患难。 我倚在车上,想象着这帮中产阶级的年轻人刚搬进来时的样子。他们迫于压力搬出原来的住所,这还是他们一个月来第一次走出那所房子。如果是我,恐怕就做不到,我宁愿抽空逛逛超市什么的。 这时一个老妇人站在路边,盯着我和杰克,她的眼神很奇怪,好像在盯着两个垂死的人。“白人从来不到这儿来。”她说。 我抬起头向她走过去。“您在这儿住了很长时间吗?”我问道。 她两手环抱在胸前反问:“你来这儿想干什么?” “只是看看那房子。”我说,“曾经有几个白人住在那里面,您还记得他们吗?” “他们都死了。”她说,“你们最好离开这儿!” “看来您还记得他们。”我接着问道,“您就住在这附近吧?您以前见过他们吗?” 她皱着眉回头瞥了一眼那所房子,然后说:“他们招来了警察,警察来到这儿,盘问了很多问题,包括一些私人问题。” “警察来这儿以前,你知道他们的身份吗?你见到过他们吗?” “你是谁,为什么问我这么多问题?” 我拿出一张名片递了过去。她小心翼翼地用两个手指夹过去,好像生怕名片有毒似的。她仔细看了一会儿,然后摇头说:“我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没看见过。”她把名片扔进手提包里,眼中又露出那种看死人般的眼神,“我说过,你们最好离开这儿!” 我谢过她后,目送着她慢慢走进一所粉红色的小房子里。这时杰克红着脸走过来,显得恼火而焦虑,他说:“我们走吧!” “她说的话算不了什么。”我说,“那只不过是她个人的看法罢了。” “我看到她脸上满是怨恨,好像我就是警察似的。” “警察?”我学着那女人的腔调说,“没有人说什么警察,杰克,你要在这条街上待很久,你要到哪儿去呀?” 这时他的脸更红了。 “我很想走上前去敲那扇门,但是现在没有时间了,就像那女士说的,我们现在最好离开!”他边走边说。 从外面看,地处佛罗伦斯大街上的“热舞”俱乐部很是显眼——临街的窗户上有一幅很夸张的奶油蛋糕的广告画,画上的蛋糕被做成一个裸体女人的样子。在敞开的大门上,挂着一条褪色的红色缎子门帘,这儿的装饰带有很明显的色情味道。 我把车停在路边,然后下了车。 “你到这儿来干什么?”杰克问。 “我想跟这儿的主人谈一谈。” 他拍了拍衬衣口袋里的烟说:“我马上就来。” 我边走边想:如果四周是枪林弹雨,杰克这种人绝对不会走上前去敲屋子门的;他甚至不会跟着我到“无上装”酒吧里去——他是个废物! 我独自一人走了进去。 在“热舞”的屋檐上挂着一条横幅——上面有一幅经济餐的图案和女式内衣的模型。当时是中午,屋子里挤满了貌似建筑工人和售货员一类的家伙。坦率地说,他们并不粗野。他们好像十分喜欢在屋子中间凸出的舞台上跳舞,而且是互相碰撞、旋转着跳,就像他们喜欢吃鸡翅和比萨饼一样。 屋里的气氛因烟雾而显得猥亵,音乐声震耳欲聋。但总的来说,这地方并不像我想象的那么低档。台上的四个舞女穿着古怪的内衣,但是都很年轻、漂亮。 这时,一个上身穿衬衣、下身却围了一块白围裙的男人在门口挡住了我。 “我能帮你做些什么吗?”他上下打量着我,然后围着我绕来绕去,眼睛不怀好意地往我屁股上瞅。 “我想见一下萨尔·伊波里托。”我说。 他转过身去,冲着一个正在把比萨饼往柜台放的人喊道:“萨尔,这位女士要见你!” 萨尔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说:“我们并不认识。” 我走过去,取出一张名片递给他说:“我是玛吉·麦戈温,好像我们之间有些误会。” “你可能有,但我没有。”他用刀把比萨饼切成几片,“我不想让你们这些家伙在这儿拍摄,这会影响我的生意。” 芬吉曾告诉过我:萨尔长得很丑,又矮又胖,而且秃顶,说话时有浓重的新泽西口音,嘴边还总叼着一支快吸完的雪茄烟。芬吉是个很软弱的人——萨尔骗了她,还占了她不少便宜,萨尔曾向她许诺让我们到这里来拍摄,并预收了我们的押金,而现在他却装得若无其事一般。但我必须让他明白,我并不像芬吉那么好欺负。 我说:“当我们达成协议后,我希望双方都能信守诺言。你曾答应过我的员工在开张前让我们在这儿拍摄,可现在你却打算食言了!” “食言?”他说,“你说得太严重了吧?” “你收了我们给你的钱,伊波里托先生,要么你现在好好跟我谈,要么,你就等着和电视网的律师打官司吧!” “他们和你一样漂亮吗,甜心?” “不!而且他们绝不会对你手下留情!” “哦,真见鬼!这条街上有很多跟‘热舞’差不多的地方,虽然都不如这儿,但我想你也同样可以利用那些地方来拍摄。我们这儿正在装修,我看你还不如到别的地方去。” “我不想到别的地方拍,我只想在‘热舞’拍!我要在这儿搞一个采访,被采访的人以前常来这儿跳舞,所以我想在这里拍——你在协约上已经签了字的!” 他把雪茄从嘴角拿下来,然后调转话题说:“米雪,她长得倒不坏,而且一直在这儿干。”说话时,他的下巴不停地抖动着,“她舞跳得不怎么样,但却给这几招来了不少的顾客。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给她拍摄,她并不是非常漂亮。” “我没见过她,而且长得是否漂亮并不重要。”我四处寻视着那个叫米雪的人,并几乎肯定地认出了她。她正坐在台边上和一个跳舞的人调情,粉红色的彩灯在她后面旋转着。我想到了拍摄:或许我可以用一下萨尔的音响设备以营造出一种低深的背景音乐来。 “我泡过这妞,”萨尔说着,耸了耸肩膀,“她是人尽可夫。” 说着他笑了。我问他:“你还记得罗伊·弗兰迪吗?” “当然,”他抽了口雪茄说,“他来过这儿,他长得很有型,他们这些人常到这儿来寻找刺激。”他用胳膊肘轻轻戳了我一下,并且淫猥地冲我眨了眨眼睛,“来寻找一种特殊的刺激。” “他经常来这儿吗?” “一星期两三次吧。我经常给他们打折扣,这对我的生意有好处——他们可以帮我维持这儿的秩序,甚至会帮我干掉那些捣蛋鬼。” “弗兰迪也曾经帮你干过吗?” “他经常这么做。”萨尔满不在乎地说,好像弗兰迪帮他杀人与他毫不相干一样,“很多警察都到这儿来,他只是其中的一个,我记住了他,是因为他出事了。”他停了一下,“而且后来总有警探来询问他的事,弄得我都想关门回家了。” “现在警察还来吗?” “我给911打电话后,他们就不来了。” 当他再次向我淫猥地眨眼时,我问道:“我们的协议怎么办?” “我想,我还是找你们的头儿谈谈吧。” “我就是头儿,伊波里托先生。” “就凭你这小妇人?” 可我身高5尺7寸,比他还要高出3英寸。“不是我,就是F·李·贝利跟你谈。” “你还想要什么?” “我想和米雪·塔贝特在她经常工作的舞台那儿谈一谈,而且还要实拍。我们打算明天早晨9点开始,那时这里还没开门营业,对吧?如果有什么异议,你可以看看协议书。”随后我又加了一句,“请想一想你的公众形象。” 他转过身面对着舞台。台上有两个女人正在跳脱衣舞,他说:“好吧!谁让我已经收下了你的钱!” “明智的决定,萨尔。”我四处看了看,然后走出了俱乐部。 从满是烟雾的屋子里走出来后,我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希望烟雾能彻底从我身上除去。 杰克正坐在车里,当我打开车门时,他问道:“事情进展如何?” “还可以。”我记得我是把车门锁上了,不过也可能是我记错了。“你想在什么地方下车?”我问他。 “我想多陪你一会儿。”他说。 “可刚才你却没有陪我一起进去。”我说着把车开出弗罗伦斯街,“明天我们就要在那里进行拍摄,所以你最好去制片厂和兰娜·霍华德联系一下,在那儿你会见着吉多,他会告诉你一些独家新闻的。” 如果我是杰克,我就会死缠着别人,直到他同意让我继续跟着他,但是杰克却告诉我,他要在八十九大街下车。到了那儿后,我把车停下,让他下去,并告诉他以后我会和他联系。 5分钟后,我已经在返回高速公路的路上了,我约了联邦调查局的侦探在威斯特伍德街谈论有关共和军的事。 在高速公路的北角,我给前夫斯科蒂回了个电话,他用留言告诉我,他已经到休斯顿机场去接凯茜了。 我又给母亲打了个电话,她还在姐姐的病房里。 “艾米莉的病又发作了。”妈妈想显得镇静些,但我仍听得出她很紧张,“刚才已经控制住,现在她基本稳定下来了。” “需要我马上坐飞机过去吗?” 她回答之前停顿了一下:“不用了,你叔叔麦克斯今天晚上会开车过来。如果你也回来的话,会惊动你父亲的。” “我尽量在周末时赶回去。”我说。 “真的吗?不过,还是不用了,你不如和麦克多待一会儿,你来了艾米莉也不知道。”说最后一句话时,我听到她的声音有点发颤。艾米莉得这种病已经两年了,每当提起这事,母亲总是伤心不已。 我姐姐两年前在洛杉矶的一条街道上被枪打伤。在那之前,她一直精力充沛,思维敏捷。但是,在昏迷两年之后,她就像索马里忍饥挨饿的婴儿一样,成了一个仅剩血肉和骨骼的空壳,即使她偶尔睁开眼睛,眼神也十分呆滞。 自从被枪打伤之后,艾米莉的心跳、呼吸一直都很正常。直到一个月之前,她的健康状况开始恶化,而且不时地伴有各种并发症。我们不知道这些病是怎么得的,也不知道这预示着什么,更不知道该采取什么措施才能挽救她。 在电话里,我和母亲又谈了一会儿凯茜。提起凯茜,妈妈的情绪就好多了,而我也感觉放松了一些——就好像躺在母亲的怀抱里接受她的抚爱。 我又给斯科蒂在休斯顿的家打了电话,通过留言机告诉他,让凯茜到那儿之后马上给我打电话,我真想现在就能听到她的声音。 我走入联邦调查局大楼,在这迷宫一样的大楼里,我好不容易地找到了查克·凯伦伯格的办公室,他是联邦调查局里研究共和军问题的专家。 凯伦伯格五十多岁,头发灰白,穿了一身灰色的西装。可能是因为长年坐办公室的缘故,他的“将军肚”也出来了。他的任务是收集整理信息,但若想从他那里得到什么却比登天还难。麦克·弗林特帮我疏通了一下,让我获得了这次采访的机会,但我清楚,这肯定是一次非常艰难的采访。 “我们来听听您都打算了解些什么情况。”凯伦伯格戴上眼镜盯着我说,“不过您想要知道的内容我有可能无法提供给您。” “您还记得共和军的事吗?”我问道。 他会意地笑了,多少显得有些居心叵测:“我的工作就是调查共和军,所以当然记得。” “就在袭击发生的那天早晨,共和军从八十四大街的房子里搬了出来,后来又搬进了五十四大街。他们前脚刚走,联邦调查局就袭击了八十四大街。我只想看一看关于那房子物品的清单目录。” 凯伦伯格把手放到一个文件夹上,好像生怕我把它拿走似的:“这个要求倒是不过分——如果你说的文件确实在这儿,而且可以随便让人翻阅的话,我会让你看的。” “我相信您的话。不过,不知道弗林特侦探是否跟您说过,我们的时间很紧。” “哦,是的。”他坐直了身子说。我知道我想要的文件就在他手底下压着,等他打完了官腔之后,我就可以看到那份文件了。只是现在我们必须演完这出戏。 我笑着问:“你能告诉我共和军的人穿什么样的内衣吗?” 他故意紧绷着脸,以免露出笑容,同时间我:“弗林特侦探跟我提过一部影片,那是一部什么样的片子?” “纪录片。”我从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并把它翻开,“是关于本地一名警察的被杀案,罗伊·弗兰迪警官,你熟悉这个名字吗?” 他点了点头。 我说:“我想这凶杀案一定与共和军有关。弗兰迪是在5月10日午夜被杀的,你负责关于共和军的案子,所以你应该知道那天发生的事。”当我告诉他弗兰迪被杀的地点时,我看到他有所反应地点了点头,于是我继续说,“当罗伊·弗兰迪的尸体被发现时,他的头上裹着一条刚干洗过的36号蓝色拳王短裤,外面用他自己的法兰绒衬衣包着。” 听到这儿,他打开了文件。 我说;“根据他在七十七街警局共用一个更衣室的同事以及许多跟他有染的女人的说法,罗伊·弗兰迪从不穿蓝色拳王短裤,他只穿白色的32号短裤。” 凯伦伯格又翻了翻文件中的记录。 我接着说下去:“除了9毫米伯朗宁手枪以外,那条蓝色的拳王短裤就是惟一可以寻找的线索了,所以我想知道的是,当时那个屋里的三个人当中,有没有人穿36号拳王短裤。” 他摘掉眼镜说:“共和军本来已经惹了够多的麻烦,他们为什么还要杀警察呢?” “在一次银行抢劫案的审讯中,芭蒂·海斯特供认,当共和军搬到洛杉矶以后,‘辛基’不断地训练他们从事各种破坏活动——每天晚上他们都出去偷汽车或杀警察。在对死去的同伙的悼词中,她说南茜·琳·帕瑞曾告诫她:先把猪杀掉,直到确认它死了以后再去解剖。我想这是他们对杀死弗兰迪再恰当不过的描述。” “真的吗?”他笑了一下说,“有什么证据呢?” “除了动机和机会以外,他们还进行了周密的策划。”我在他面前坐下,看着他的眼睛说,“杀人犯把弗兰迪的手枪拿走了,那支枪后来再也没有找到;他的车被扔在贝尔大街南端,车子上的痕迹被处理得干干净净。” 他从文件里抽出一张纸递给我。我的手心开始出汗,心脏由于紧张而怦怦直跳。我想:这对于麦克来讲是一份多么珍贵的礼物啊!它将揭开弗兰迫凶杀案的真相,对于我要拍的片子也会大有裨益的。 那张纸是八十四大街那所房子内物品的模糊复印件,我仔细看着每一样东西:各种杂货、碗碟、褥垫、家具,还有两个纸箱,里面装着许多东西——有男女衣物;在一个手提箱里也装着男式和女式的衣服。除此之外,再看不出什么别的迹象。 我把那张纸又还给凯伦伯格,问:“这些东西现在保存在哪儿?” 他指了指那堆文件的底部,那些东西都是很久以前的了。凯伦伯格站了起来,我想这次采访可能就到此结束了,但我仍坐在椅子上没动。 “你说你负责这案子,能不能给我讲一下屋子当时是什么样子?”我问。 “我记得当时那屋里乱七八糟的。那几个人在那儿住过以后,只留下一大堆的垃圾。” “解剖报告怎么说?”我问道,“有关于衣物的报告吗?” “衣物?”他轻蔑地笑着说,“那场大火之后,连几根可以让法医鉴定的骨头都没剩下,更不用说衣服了。忘了它吧!我想除非那三个幸存者愿意和你谈,否则,你可能什么也得不到。” “他们恐怕不会说出什么的,我知道联邦调查局在共和军里有卧底,可我并不指望你能告诉我有关他们的情况。” 他耸了耸肩说:“你确实不应该抱什么希望。” “也许是吧。”我又翻开记录的第一页说,“在芭蒂绑架案中,还有另外一个人也被绑架,他是芭蒂邻居家的儿子——当时,他正准备去开屋子门前的车,南茜·琳·帕瑞用枪顶住了他的脑袋,帕瑞用那男孩的衬衣包住他的头,让他躺在汽车后座上,然后用毯子盖住了他。当那些人去绑架芭蒂时,那男孩仍待在车上,他们把芭蒂和他都放在他的车里,然后开走了。 “在奥克兰大街,芭蒂被转移到另外一辆车上,那些人对男孩说感谢他对共和军的帮助,然后就走了,车里留下了那些人的指纹。” 凯伦伯格说:“你认为这些对于我们来说是新鲜材料吗?你以为我们没有进行过全面的调查吗?” “我知道你们做过全面调查,所以我才来找你。” 他盘起手,仔细盯了我半天,让我感到很不自在。他说:“你从哪儿得到这些消息的?” “和你一样,通过警方、证人和报纸。” “我猜也是。”他又坐直了身子,“所以你得到的消息并不全都准确。” “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那支枪。”他说,“弗兰迪的枪在拉斯维加斯的旧货店出现过,你的警官朋友应当知道这一点。” “什么时候?” “凶杀案发生后的几年。” “在拉斯维加斯?”我心头一震——道格·森尼克那天早晨提到过拉斯维加斯,“那枪是怎么跑到旧货商店里去的呢?” “那枪的主人死了,所以它可能跑到任何地方。”凯伦伯格递给我一张报告的复印件,说,“他们仍在附近活动。” “谁?” “除了那次来洛杉矶的几个人之外,共和军里还有许多狂热分子。在那场大火中,他们并没有全部烧死。”他站了起来,伸出手说,“如果发现什么新情况,给我打个电话。” “好的。”我说,“希望您也如此。” 6 我有一个大学时的好朋友,名叫道尔·伊赛尔顿,她在寻找失物方面很拿手——过去几年里,她在一个大建筑公司工作,负责寻找从建筑工地被偷走的装备。为了寻找那些被偷走的压路机和装货机,她几乎走遍了全国。只要一发现别的工地有自己要找的东西,这个混血女人会立刻爬上驾驶室,并且会毫不犹豫地开走它,没有人敢阻止她。 我到达制片厂后,给道尔打了个电话。 “我希望你能帮我找到一把手枪——是38毫米口径的史密斯·韦森牌的,枪管长两英寸,内装5发子弹的左轮手枪,枪号是328314。” “你现在有什么线索吗?” “那枪现在在拉斯维加斯。1974年5月,或者在那之后不久,它在那儿的一个旧货商店里出现过。” “二十多年以前的事?”道尔笑道,“不会吧,亲爱的,这对我来说轻而易举,你真希望把它搞到手吗?” “是的,而且如果你能帮我查到是谁、在什么时候、在哪儿找到那把枪的话,我当然更高兴。” “我会打电话查的。” “我想知道那枪是怎么从洛杉矶跑到拉斯维加斯的,我可以告诉你一些有关的人名。”我把弗兰迪的事告诉了她。道尔对追寻枪的事很感兴趣,她很希望能尽快查清此事。 “如果我查清此事,”她说,“你得请我吃饭。” “即使你没查到,我也请你吃饭。” 为了躲避塞尔·丹罗格,我跑到剪辑室里帮编辑剪接片子。这时,麦克从帕克购物中心打来了电话。 “快跟我说会儿话吧!”他说,“我快忙死了,我调查的那个杀人犯还等着跟我通话呢,哎,管他呢,先让他等会儿吧!怎么样,你那儿有什么新消息吗?” “那个杀手给你打电话了吗?”我反问他。 “没有,是我给他打的,上次他告诉过我他的电话号码,我们这一周一直都保持着联系。” “告诉他让他马上到警察局自首,要不然的话你就要采取措施。” “我把他的电话号码告诉你,你跟他说吧!”麦克开玩笑地说。 “好吧!”我问,“你现在怎么样?” “我觉得屁股痒得很厉害。” “回家后,我在你的屁股上压些东西,你就会好的。” “什么?” “我——” 他笑了起来。 我问:“你今天晚上还有别的安排吗?” “看情况吧,今晚我得参加一个关于银行抢劫案的会。那群家伙在五个城市里都抢劫过银行,那五个地方的警察都来了。我们希望能把各个细节都连贯起来调查。” “我猜你不单纯是为了破那个抢劫案吧?” “对!我告诉你吧,那些杀手现在对我很感兴趣——有一个男的不断给我打恐吓电话,还有个女的总给我送小纸条。他们想让我调查这案子,现在我已经开始调查了。我有种感觉,那个男的一定是我从前抓过或指证过的人,他们对我有一种强烈的仇恨感。无论怎样,他们说一定不会让我好过。” “真讨厌!”我说,“那纸条上写了些什么?” “怎么,你嫉妒了?”他轻笑着问。 “一点也不,像你这么丑的人,才不会有女人跟你呢!除非你有什么可让那个女人利用的。但我并不是很了解你,麦克。” 我听到电话里有打开纸的声音,他说:“那纸条上说他们并不是抢劫银行,而是重新瓜分财富,当时他们告诉过人们趴在地上别动,所以那两个不老实的人被打死是活该,这不关他们的事。” “你现在对他们的情况了解得差不多了吗?” 他哼了一声说:“我可不想让那些文绉绉的人告诉我什么所谓的大道理,比如说那群抢劫犯是因为家庭问题才犯罪,或者他们只是为了表达对政府的不满才去抢银行等等的托辞,我只知道,不管怎样他们一定会被我抓起来。” “你真自信。”我说。 “是的。”他在电话那边喘着粗气说,“而且我的态度一直很坚定。” “没有你办不到的事,今晚回来吃饭吗?” “我当然要回去了,我还得让你帮我治屁股痒痒的病呢,你忘了吗?” “我会满足你的要求的。”说这话时我觉得自己的脸好像忽然变红了,于是我赶紧调转话题问,“哦,对了,你找到风笛手了吗?” “找到了。”他停了一下又说,“我发现了一件很可笑的事情——我在桑塔莫尼卡警局竟发现了有关海克特的报告,我还碰到了那个杀死他的家伙。他母亲说他并没有什么武器,因为她儿子得过精神病,所以她从来不允许家里有任何武器,她还说根本不知道那枪是从哪儿来的。” “那么那支枪究竟是从哪儿来的呢?” “我也不知道,不过据说那支枪是在十五年前的一起本地抢劫案中被偷走的。我觉得那可能是一把可扔掉的枪。” “什么是‘可扔掉’的枪?” “有时候我们出去执行任务抓住某个人后,如果他有枪,我们必须把他的枪给缴了,即使不逮捕这个人,也要办一些麻烦的手续给枪注册。有些家伙带着枪只是为了防身,当那家伙的手向裤带边儿摸时,你就会开枪打倒他,但当你上前把他翻过来时,你却发现他身上并没有枪。这样一来你就没法说是为了自卫而击中对方,所以,你就得为自己掩饰罪行——把一把枪放到那人身上,你明白吗?” 我听后感到十分震惊,但我尽量不让电话那边的麦克听出来。我从没有当过警察,我无法想象警察这种掩饰自己过失的手段,我也没法做出什么判断性的评论,我问他:“麦克,你有没有这么干过?” “倒是没用枪干过,但有一两次我用刀那么做过。当我缴获枪后,我总要想些办法把枪处理掉,那样可以免去不少麻烦。” “或许海克特自己带了枪,可能这也算是一种‘可扔掉’的枪吧?” “这个问题我也问过别人。当时,附近的一个女人看到他和几个朋友从海滩边回来,他穿了一条运动短裤和一件背心,根本没地方藏枪,而且就算他拿了枪,他也不会蠢得让人从他手里抢走。” “对罗伊·弗兰迪的案子你也应该了解这么多。”我说。 “或许吧!” “麦克,你为什么没跟我说过弗兰迪的枪曾经被发现了?”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问:“谁告诉你的?” “联邦调查局的人。” “在警方的文件里并没有那枪被找到的记录呀!”他说。 “但这并不意味着我说的不对,联邦调查局的人说那枪出现在拉斯维加斯。” “哦,天那!千万别去那儿找枪,那里很危险!” “我根本就没想去。”我说,“拉斯维加斯的人太杂。” “为什么提起它?” “我想起今天早晨森尼克曾经说过,洛治威跟拉斯维加斯有些关系。” “你是说赌场?” “你别总以警察的口气问我,先听我跟你说。”我说,“在洛杉矶那次袭击之后,那三个共和军的幸存者——比尔、艾米莉·海瑞斯和芭蒂·海斯特被一个激进的体育记者带到了东部。” “对,那个人叫什么名字来着?他和那个长头发的篮球运动员经常联系,”麦克想了一下,“叫比尔·沃尔顿。” “先别管那个篮球运动员,这个体育记者的父母住在拉斯维加斯,退休后开了一家汽车旅馆。” “啊哈——”他打了个哈欠,好像是嫌我讲得太慢似的。 “芭蒂·海斯特、比尔以及艾米莉·海瑞斯在1974年6月到东部躲过一阵子,在途中,他们曾经去过了拉斯维加斯的那个汽车旅馆,之后跋涉去了伯克利。后来他们又第二次经过那家旅馆,那个体育记者的父母一直把芭蒂他们送到纽约州,那对年老的夫妇可真是好心人。”说到这儿我顿了顿,好让麦克有思考的时间,“那三个人出来时带了不少枪,但那个体育记者让他们把枪都留下了。” “他们把枪都留在了拉斯维加斯?” “这我也不清楚,但重要的是,他们到过那里,这有很大关系。” “你相信联邦调查局的话,所以你才认为有关系。”麦克说。 “你能帮我查一下吗?” “嗯——”他没明确回答我,他问道,“晚饭吃什么?” 我到楼上开会前,先去了我的办公室。我看了看那些成堆的菜单,然后给饭店的对外送饭处打了电话,预定了晚上的一些饭菜。我刚要出去,吉多走了进来。 “从‘滚石’来的那个人呢?”我问。 “塞尔自告奋勇陪他一个小时。”吉多说,“玛吉,我们现在遇到一个小困难。” “怎么了?” “那个舞女跟我们不太合作。”他说,“芬吉说她无法跟那女的谈好拍摄采访的时间,我想在明天早晨还没拍那所房子之前拍这个采访,我们和‘热舞’的老板已经商量好了,可是那个女人总是犹豫不定的。她给你打电话了吗?” “没有。”我说,“等一下我看看能不能劝服她。”我从电脑上查出米雪·塔贝特的电话号码,然后拨通了电话。铃响第三声时,米雪接了电话,她答应在下午跟我见面,但不许拍摄。我挂上电话转身对吉多说:“她会同意的,明天早晨她会准时到那儿。” “她是紧张吗?”吉多问。 “只是不想拍摄,她觉得自己太胖。接下来你要做什么?” “我把芬吉留在医院等X光结果。”他说,“我现在想去接她回来。” “去吧!我们会把米雪的采访安排好的,她并不是弗兰迪惟一的女友。没别的事了,你走吧!” “今天真倒霉!” “把芬吉送回家好好照顾她。”我说,“别忘了今晚我们还有一个会。” “杰克也来吗?” “他不来。”我说。 当我去找兰娜时,她正独自一人在办公室里看那份资金平衡表。我走进去的时候,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这个会计很不错,她在这方面简直是个天才,你在哪儿找到她的?” “塞尔?她是你推荐的呀!” “她是有点儿古怪,但她在工作方面很出色。” 我坐了下来,兰娜好像很奇怪地看了我一眼,说:“我没打电话告诉你吗?我们不用开会了,你已经说服了吉罗德,但这也不过是他暂时的看法,他回纽约后,也许会重新考虑的。” “我们总会说服他的。” “下一次就不会这么容易了,我觉得你应该好好考虑一下他说的话,玛吉。” “哪些话?” “全部。” 我算了一下,在洛杉矶工作时,有好多时间是在开车时度过的,所以我大部分时间都在思考问题。 下午我很早就开车从弗瑞威大街往回走,向南朝着郊区的英格伍德镇方向驶去。路上有几个歪歪扭扭的路障,使公路上的车行驶得很慢,就像平时塞车一样。路上总是停停走走的,所以我又有时间思考了。 如果你在南加利福尼亚生活过一段时间,你就能学会如何不根据路程远近来计算到达时问。这并不是什么精确的科学,因为道路有时并不是畅通无阻的,有时你会去晚,有时又太早。我比跟弗兰迪的妻子预定的时间提前5分钟到了她家。 玛丽·海伦住在一所很漂亮的单层屋里。那条街上全是这种小屋,屋旁还种了一排排的树。没等我下车,她已经从屋里走了出来。她是一个十分苗条的中年妇女,麦克说当她和弗兰迪结婚时,她非常漂亮。现在她已经44岁了,但还是那么迷人——她烫了头发,虽然只穿了身园丁衣服、牛仔裤,但她仍然显得那么有魅力。 “您是玛吉·麦戈温小姐吗?”玛丽·海伦摘掉棉质的园丁手套,和我握了握手。她好像十分注意我,对我也很热情,但她打量我的目光使我觉得浑身不舒服。 “非常感谢你能见我。”我说,“我知道我们要谈论的话题对你来说很难以接受。” “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已经很久没想起弗兰达了,直到你打来电话时,我才又记起我生命中的这个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拍关于弗兰迪的影片呢?” “那部片子主要描写70年代中期发生在弗兰迪身上的遭遇,影片的主旨是要反映当时正处于崩溃边缘的社会状况。” 她笑了笑道:“我关心的是自己的事。你想从我这里了解些什么?” “每个认识弗兰迪的人对他都有不同的看法,我想听听你的。” “我会尽力而为的,你只要用汤姆·李·琼斯在片中饰演罗伊,并加上一大段床上戏就行,相信我,如果你想拍关于弗兰迪的片子,你就得加入床上戏,汤姆·李是比较合适的人选。” “我知道,可是我不拍那样的片子。” 她皱起了眉头。 “我拍的是一部纪录片,我想拍下你谈论弗兰迪的镜头。” “拍我?”她脸红了,然后笑着说,“好吧,然后你再把我写进和汤姆·李的床上戏里。请你先进来,我去倒两杯咖啡。” 她领我先进院子,来到了日式的小花园里。花园里有各种各样的花草,院子里有一条小水道,水道旁用樱桃木搭了一个小桥,这样的构造看上去就像一个小茶馆。 “邻居们在背地里说我很狂。”她把我领进那个“小茶馆”,在那儿的一个小桌子上放了一大罐咖啡和几个杯子,“但是我的孩子都已经长大了,而且我又没有丈夫,一周只工作四天,所以我有很多时间自己支配。” 她倒咖啡时,我打开了录音机。她在每个杯子下面都垫上了杯垫。 “今天我只想跟你随便聊聊。”我说。“然后我们再进行拍摄,你同意吗?” “随便吧。”她点了一下头,“反正我有的是时问。” 我听后笑了。她坐得离我更近了,仔细地看着我的脸说:“你并不像我想象中的那样。” “别人也总这么说。” “你看起来并不适合干这行。” “是吗?” “你这么漂亮,为什么和一个警察混在一起呢?” 我关掉录音机,仔细地端详着她,我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她,我说:“好了,现在我该问你问题了。” “你那天打电话时,我就知道你是谁。我现在还经常和莱丝丽——也就是麦克的前妻通电话,几年以前她就告诉过我你和麦克的事。有一次,我们出去租了几盘你拍的片子看,看完之后,我们都被感动得哭了,那些片子拍得很不错,你们不拍喜剧吗?” “不拍。” “真可惜。”她搅了搅咖啡说,“你去参加海克特的葬礼吗?” “去,麦克还得上去致悼词。” “可怜的海克特。”她轻轻地摇了摇头,“生活好不容易变得有点规律,而且他又不再酗酒了,可偏偏出了这事。” “我从没见过他喝酒。” “你很走运,他喝醉时可不怎么样。”她喝了一口咖啡说,“我也会参加他的葬礼,到时我会找你,那儿肯定有很多了解罗伊的人,我想他们或许可以告诉你一些情况。我并不知道他做的所有的事,我也不想知道,但是我很愿意介绍给你一些了解他的人。” “多谢。”我说,“可能你不想回忆他以前的事。” “是的,但是我的孩子们却总是问他们父亲的事,他们对他几乎没什么印象。现在我又有了外孙,他们又要问关于祖父的事情,我真希望有人能帮我告诉他们有关罗伊的事。我实在不想再欺骗他们了。” “欺骗?”我重新打开录音机。 “罗伊死时,孩子们还小,到她们上高中时,我又结了婚。但我的第二个丈夫却一点也不像一个父亲,孩子们感觉不到一点儿父爱。我就时常跟她们说罗伊很爱她们,他是世界是最好的父亲。但是事实上,罗伊总是特别忙,根本抽不出空来顾及孩子们。如果他现在还活着,孩子们很可能会恨他,因为他根本不配做父亲。但是他死了,所以他成了英雄。” “你对此感到不满吗?” “当然不满了!在孩子们的心里,他就像耶稣一样,而我每天都替他们做饭、收拾屋子、做家务,孩子们崇敬的不是我而是罗伊。我现在已经无法改变我对她们讲过的事,所以我想让你告诉她们真相。” “什么真相?” 玛丽·海伦说得很激动,我还以为她下面一定会说出什么污言秽语,但她却露出讥讽的笑容说:“罗伊·弗兰迪有一双你从没有见过的、最大的、深褐色的、像沙皮狗一样的眼睛。” “是他的眼睛招来了这么多麻烦吗?” “至少有一部分原因。他跟女人很有缘,当女人看上他时,起初他会显得很害羞,然后那些女人就会上来勾搭他。我也是这么认识他的,但我不那么容易受骗。”她向后靠了靠,凑近我耳边轻声说,“他的性能力是我所见过的最棒的一个,如果他肯卖身的话,他一定能赚大钱。” “你爱他吗?” 她面色不悦地说:“我们在一起只是为了享受性的刺激,而不是为了爱情。莱丝丽说她和麦克也是这样,我们从不否认这一点。我不明白为什么他们要到外面找女人,外面的女人也不是为了爱情才和他们在一起的。” 我很明白她说的“他们”是指什么人,但我不想再听到有关麦克的什么事情,我告诉自己:麦克已经跟过去一刀两断了。尽管有时事实并非如此,但我仍然坚持自己的看法。 我说:“根据警方的报告,在罗伊死的那天,你和他——” “在他死的前一天我们在一起睡过。”我看到她似乎很以此为荣。玛丽·海伦说:“那天,他又去找那个在医院工作的婊子,他背着我与她私通,但我却是和他睡过的最后一个女人,这很可笑吧?” “他死以后的那段日子你很难过吧?听说你要把孩子们留给罗伊的父母,自己去参加和平队①。” ①是1961年成立于美国的一支主要以年轻人为主的组织,其组织成员多数被派往发展中国家做事。 “是的。”她挥了挥手说,“两个孩子要靠我养活;再加上我没有工作;有太多的事又得由我来处理。我当时希望马上出去,我想,就算和平队因为我有孩子不让我参加,我也非去不可。” “那么你是怎样度过那个艰难的时期的呢?” “麦克、莱丝丽、森尼克和他的前妻、海克特和另一个我记不得名字的女人常来帮助我——他们带着我出去散心,还经常陪孩子们玩。麦克肯定我们的抚恤金马上就会发下来,我知道如果保险金能发到我手里,我们就不会露宿街头了。” 玛丽·海伦眼睛盯在一株巴西木上说:“刚开始,我简直被吓坏了。他死后的那几天,我一直在想——我丈夫可能还会回来跟我团聚,我想象着他能回来并对我说爱我。但他却死了。要马上接受这个事实很难,刚开始有人帮你的时候,你觉不到什么,但是接下来的几个星期真是难熬极了。” “你能谈一下罗伊的保险吗?” “已经有好多人问过他的保险金的事了,我难道会为了保险金去杀他吗?罗伊有两万一千美元的保险,因为是意外死亡,保险金多了两倍。这四万二千美元看来好像很多,但真正用时,你就会发现并非如此了。我用分期付款的方法买了这所房子——我先付了第一笔钱,但后来房子价钱却上涨了。我们要生活,还要吃饭,我建立了大学基金会,又买了一辆车。剩下的那一小部分保险金我存在了银行里。为了帮我照顾孩子们,福利部门又发给了我们抚恤金,但这些抚恤金还没有罗伊的工资多,所以,我仍然得出去工作。相信我,我并不是一个富有的寡妇,但是我过得却很充实,因为人们现在对我要比以前我是一个被冷落的妻子时好多了。” “以前你曾想过离婚吗?” “离婚?”她问道,接着她倒了一些咖啡,“如果一个女人明白离婚后有多寂寞,那她一定还是觉得当寡妇好。” “我不这么想。” “我听一个离过婚的朋友说她的事,但是我不相信,直到我亲身经历以后我才知道,原来我认为会成为我终生朋友的他,却像躲鼠疫一样地躲着我。”她愤愤不平地说。 我说:“你不会因为他冷落你而去杀他,对吧?” “如果你被逼到绝境的话,什么都可以成为杀人的理由。” 我感到一丝冷意,转过脸拿出了笔记本。 她拉过我的手轻轻拍了一下:“别担心,玛吉,他们总会安定下来的。森尼克就是,他离了三次婚,但后来他找到了心爱的人。麦克也一样,我觉得现在最快乐的或许就是麦克了,我没跟他聊过,但我感觉得到。如果罗伊现在还活着,他一定会去做心中渴望的事。他活着时总做一些不安分的事,这就是为什么罗伊和海克特被杀的原因。” “海克特不是这么死的。” “是的,如果不是因为那个叫格罗莉亚·马库斯的女人,他也不会死——海克特离开妻子和那个女人鬼混在一起。你可以问问麦克。” “我见过她。”我说,“我们四个人曾一起出去过几次。” “那你一定知道了。” 从那时起,我们谈话的重点就从罗伊·弗兰迪的生活和死因转到了麦克·弗林特、海克特·梅伦德兹和道格·森尼克的爱情方面,我和她自然也不觉得拘束了。我们愉快地结束了交谈,我觉得更加了解弗兰迪了,而且我对麦克也有了更深的了解。 我本可以整个晚上都待在那儿和玛丽·海伦愉快地聊天,但是我还得去见米雪·塔贝特。于是我们约好了在海克特的葬礼上见面,道了声再见,分手了。 从她家里出来时,正是下班的高峰时间,我向洛杉矶东部驶去,路上的交通状况比我想象的还糟。 米雪·塔贝特是弗兰迪许多女人中的一个,在1974年,弗兰迪因为她而引起非议——她曾涉嫌卖淫和偷窃,因为和她在一起,弗兰迪受到不少牵涉。他的上司曾警告过他,让他离开那女人,但他仍然我行我素。 我曾见过米雪的照片,而且跟她也通过电话。但是照片上的她显得只有二十几岁,这和电话里那像三十多岁的声音大相径庭,这使我很难判断她的真实年龄。 记得第一次请米雪拍摄时,她高兴得几乎跳了起来。她跟我说她曾拍过电影,能重新站到摄影机前真是太好了。但是根据麦克所说,她所拍摄的只不过是帮她拉客人的色情片子罢了。不知她后来为什么改变了主意,又拒绝拍摄了。 米雪住在一所很旧的黄色平房里,她和妹妹弗罗拉及其他几个亲戚住在一起。米雪和她妹妹长得很像,只是个子比她妹妹高些。弗罗拉为婚纱礼物店做计件工作,而米雪则帮助那些退休后在家的老年人提供预订商品服务。 在那间又小又热的屋子里,弗罗拉的缝纫机不停地嗡嗡响着,在这种让人窒息的环境下交谈太困难了。这儿四处都是绿色的雪纺绸褶边,弗罗拉正在做一件礼服,那是一个墨西哥家族为他们的女儿的15岁生日宴会而精心挑选的。米雪破烂的书桌上堆满了布卷和布料,几乎没有地方放电话和记事本。 米雪从厨房拿出两听啤酒并递给我一听。 我接过啤酒说:“我们能找一个安静点的地方谈吗?在这儿,我的录音机只能录上机器声。” “我必须得在这儿等电话,我们先到门廊那边坐会儿吧!那儿的噪音还算小点。”她带我来到门廊,然后打开窗子,我们一块坐在了折椅上。 米雪现在已是半老徐娘——今年她44岁,但看起来却有二十多岁。长期地吸烟、酗酒和吸毒严重损害了她的健康,但是她还有些吸引人的地方,至少我这么想,她让我想起了“热舞”俱乐部门前的那张广告画:她的头发全是70年代流行的大卷,眼睛画着特别黑的眼线,就像一只浣熊,但是却掩盖了她的大下巴和两只眼睛离得近的缺陷。她曾风光过——那些都已不复存在,但是她却从没有漂亮过。米雪以前当舞女的时候,她接待的客人并不是很多。但我觉得,她对自己却很满足。 开始采访时,我先称赞她说:“你很漂亮,米雪,你不必担心拍摄,明天早点来吧,我们有绝对一流的化妆师,她们一定会把你打扮得光芒四射,而且我保证只拍脸,效果应该没有问题。” 她会意地笑了,好像知道我说了假话。 “明早9点,我们在那儿等着你来,行吗?”我问,“我英俊的男助手吉多会照顾你的。” “英俊的男助手?”这时电话铃忽然响了,她站起来去接电话。透过窗子我隐约听到她的声音;“我6点钟会去您那儿的,雷诺兹先生,还要别的东西吗?啊,好吧,再见。” 她从屋子里出来时,手里又拿了一瓶啤酒。 我打开录音机重新开始我们的谈话:“谈一谈你的工作可以吗?” “没什么可说的。”她轻轻抽了一下鼻子,“只不过是一些退休后的老人不能出来买东西,所以他们给我打电话,告诉我他们想要的东西,然后我帮他们去买。” “这工作挺有意思的吧?” 她显然不这么想,她喝了口啤酒,用手背挡在厚厚的嘴唇前打了个嗝:“现在可不比从前了——我以前的顾客总是很有激情地围着你转,而且他们都是些不错的家伙,比如商人、警察,还有大学生等等。他们对你特别好,还给你小费,有时还带你出去玩。” “但你现在的工作更稳定、安全一些。” “我宁愿像以前一样,也不愿意照顾这些老家伙。”她挥了挥手,“但我毕竟已经老了,我时常设想我能够拥有一个像‘热舞’这样的俱乐部,一个真正时髦的地方,那儿不仅仅是让人跳舞和喝酒的地方,那儿就像是我的家。” 这时,弗罗拉从屋里走了出来,伸了伸腰,打了个哈欠。 我问米雪:“你认识弗兰迪吗?” “当然认识。”她眨了眨眼睛说,“他长得很帅,人也不错,嗯,他不动真感情,但对如何取悦女人却轻车熟路。当听到他死的消息时,我真是伤心欲绝,我本来以为我们能真正生活在一起呢。” 弗罗拉轻蔑地笑着说:“他那时已经结婚了。” “他当时跟妻子分居了。”米雪回击道,“他说只要处理好一些事情,照顾好孩子,我们就可以生活在一起,厮守一生。” “真可笑!”弗罗拉若有所思似地说,“当一个男人刚遇到你时,他们都会这么骗你,有多少个男人跟你说过相同的话呢,米雪?” 米雪生气地说:“罗伊和别人不一样。” “在这个罗伊死之前,我并没有听你说过什么要和他在一起之类的话。” 米雪反问道:“今天下午5点前你得完成多少件衣服?” “12件,帮帮我,好吗?” “给我拿过来吧!” 弗罗拉走回屋里,顺手轻轻把门带上。 米雪靠近我,身上散发出啤酒味、汗味和超市里的那种廉价香水味道:“别听她瞎说,她从没有像我这样的经历,所以当我提到以前的那段日子时,她就嫉妒我。弗罗拉从没结过婚,她这一辈子根本没什么幸福而言,现在又人老珠黄。” “你结过婚吗?”我问道。 “好多次。但都没持续多长时问。结婚后,男人变得占有欲特别强,想让你赚钱,但你真的去做时,他们又不高兴。”她喝了一口啤酒,然后坐下来问我,“玛吉,你结婚了吗?” “我不会再结婚了。” “你的想法可不好。” 弗罗拉从屋子里走出来,手里抱着一大堆绿色的像海浪一样的褶边,她在门廊地上铺了一条白床单,把那些衣服放在上面,然后递给米雪针、线、钩状的扣子和锁扣眼的机器,她说:“每个领子上一个。”然后就不声不响地回屋了。 米雪拿起一件衣服,胡乱找着衣服领子处的拉链。 “很可笑,不是吗?”她穿上针,在线尾处打上结,“这些小姑娘们马上就要15岁了,她们的家人为了给她们准备这宴会,不知要花多少钱——给她们的每一个朋友都做一身衣服,简直像一个婚礼,有宴席、乐队、几百位客人,还有在教堂由神父主持的仪式。花这么多钱,你知道为什么吗?” “15岁是这些女孩最好的时光。”她开始熟练地往衣领上缝扣子,“她们的父母之所以举行这样的宴会,是因为以后就没有什么机会、也没有什么内容可以庆祝了。她们当中大多数还是学生,但有的女孩在这个年龄就怀了孕,如果这个宴会中有婚礼的话,顺便就由神父给主持了,这样就可以掩人耳目,然后就是生孩子,被老公殴打,整天被老公拼命干。呶,一个15岁的女孩就这样完了。” “但并不是所有的女孩都这样。” 她在衣服上打了个结,然后咬断线:“对我来说可不怎么样,这并不是我想要的生活。我15岁时,离家出走到北部,在那儿我找到了第一份跳舞的工作,我干得很出色,当然我隐瞒了年龄,我说我已经18岁了。在长滩北部,我开始接客,他们通常给我很多小费。我回到洛杉矶是因为我母亲病了,我在她身边照顾她。” “米雪,你还记得最后一次见到弗兰迪是什么时候吗?” “当然记得,那好像就在昨天晚上发生的一样历历在目。”她接着缝扣子,“就在他遇害的前一天晚上,他来俱乐部看我,我已经很久没见他了,那一阵子他到别的地方工作去了。” “那天晚上,你和他一起出去了吗?” “没有,当时我正在俱乐部跳舞,他要了一杯酒,一边和几个朋友聊天,一边远远地看着我。”她笑了几声,“我也看着他。那天我有一个在长滩北部认识的朋友也来看我,出于礼貌,我介绍他们认识,事实上,我并不想让他俩认识,因为我的那个朋友打扮起来可是个漂亮女人。” “他们俩没出去吗?” “我没看到他们出去。” “我想最好能找到她,或许从她那儿能了解些情况。” “这不可能了。”米雪低下头接着缝衣服,“因为她已经死了。” 这时电话铃又响了,她站了起来,抱着手里的衣服去接电话,我隐约听到她最后几句话:“我恐怕得到8点钟以后才能到你那儿,雅洛布先生,我去你那里之前请先别睡觉,你想要买些什么?” 7 我回到家时,屋子里漆黑一片,静得一点儿声音也没有。我们在这儿住了差不多一年了,但我有时一进来仍然觉得非常陌生,就像闯进了别人家一样。这是一所很漂亮的、老式的南帕萨德纳风格的房子,房主是麦克的一个老朋友。他从祖母那继承了这幢房子,他给我们订的房租很低,条件是我们得帮他把褪了色的屋子重新装饰一下,直到恢复以前的样子。在这房子里我们不能进行大的改动,我们只想暂住一段时间,一接到麦克的退休通知就会搬走。在这段时间里,我把旧金山的房子也租了出去。 我走进一楼的工作间,从电话留言机上取下记录:麦克因为要安排葬礼的事要晚些回家;迈克尔在学校要上数学辅导课;杰克·纽克斯特想知道明天早晨在哪儿见面;我姐姐情况很好;我的女儿已经到了休斯顿,我的房客已经交了租金;芬吉需要拄拐两个星期;塞尔有些超时工作的问题;发电机已经换了另一台;兰娜解雇了布兰迪。 在凯茜去休斯顿以后,这幢大房子越发显得寂静,这使老鲍泽也显得孤苦伶仃。它现在大约50磅重,嘴上套着大套,被绳子拴着躺在院门边上,它灰褐色的眼睛低垂着,显得特别可怜。我想带它出去走走,或许会好些。于是我换上一套运动装,牵着它出去跑步,一直跑到公园那儿。 天气变得又湿又热,我感到有些累,所以我放慢脚步,慢慢地跑,鲍泽也懒洋洋地随着我慢了下来。 慢慢地跑了大约两公里后,我又开始大步跑起来。我觉得此时头脑很清醒,呼吸也很畅通,接着我开始向一个上坡街道跑去。这时,麦克的声音仿佛在我耳边响起:“你永远不会成功的,小家伙,在上坡时,你根本跑不快,小宝贝……”一想起这些话,我跑得更卖力了,我跑上街道的顶端,然后在很短的时间内穿过公园跑回了家。 “我们中的某些人就像马一样,不时需要一点刺激才能把事情做好。”麦克·弗林特经常说。 鲍泽这时十分兴奋,它拖着绳子在院子里找到它的水盆喝了几口水,然后跑到巨大的鳄梨树下凉凉的土地上躺了下来,沉重地喘着气。 当我走进厨房时,诱人的饭菜香味扑鼻而来,麦克正在把食物从饭店的包装盒里往盘子里放。 “一个叫布兰迪的人给你打过电话。”他看见我说。 “他听起来怎样?” “他好像喝醉了。” “今晚他再来电话,你帮我接一下好吗?我不想现在和他谈,等他清醒后再说吧。” “你想让我帮你应付他吗?你们怎么了?” “其实也没什么,他把事情搞糟了,所以兰娜解雇了他。” “现在我倒成了你的秘书了。” “你不帮忙就算了,我可以把电话接到留言机上。” “如果来电话时我在旁边,我肯定会接的,但是我要修一下凯茜房间的下水道。”他舀起一勺褐色的东西问,“这是什么?” 我看着桌上盘子里的东西,努力地回忆我点过什么菜,因为这东西看起来就没胃口,而且从没吃过。麦克递给我一杯冰镇的白葡萄酒,我抿了几口后,觉得自己又饿又累,所以也没在乎是什么菜,随便吃了几口。 “多谢你的酒,麦克。”我说。 “还有你的吻,麦克。”他模仿我的口气细声说。 “多谢你的吻,麦克。”我跟着他说,然后我走过去,拉起他的衬衣,把我湿湿的手放在他温暖的后背上,用我的鼻子轻轻碰他扎人的脖子,“我想饭前洗个澡,好吗?” “停水了。”他说。 他跟我说过凯茜房间下水管的事,这儿总有一些基础设施需要修理。我只能用瓶装水洗了洗脸和手,然后又回到桌边。 麦克说:“我跟凯茜通过电话了,她一切都好,而且还很高兴。” “我想她。” “她会适应那里的。” “我知道,但是我还是特别想她。” 他冲我眨了眨眼睛,做出滑稽的样子逗我:他竖起脑袋,鼓起腮帮,然后眯起眼睛,眼角的皱纹全都叠在了一起,像个老寿星一样。我忍不住笑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我只想马上扑到他怀里,让他抱住我不放。 吃完饭后,我们把桌子收拾好,把碗碟先放进水池里,等到有水时再洗。 我们一起走出厨房。“你今晚带我去见安冬尼·刘易斯吗?”我问他。 “我想先把水管修好再说。” “那就晚了。” 他吻了我肩膀一下说:“安冬尼·刘易斯哪儿也不会去,只有天黑后他才会出去和舞女鬼混。” 说到这儿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格罗莉亚·马库斯也会参加海克特的葬礼吗?” “她敢去,我就杀了她!” “那样的话,我就可以把这一幕也拍下来。” 麦克上楼修水管去了,我则走进工作室为我对安冬尼的采访做准备。 1974年,安冬尼·刘易斯还是一个精神病患者。他在圣·昆延被关了九年,出来后他一直过着漂泊不定的生活。麦克是通过缓刑处才找到他——他住在一个闹市区东部的精神病过渡疗养院里。 我先给吉多打了一个电话。 “今晚我们要去安冬尼那儿。”我说,“我想能有个人帮我拍摄。” “我该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那地方可能又小又暗,麦克会和我们一起去,还会带上枪。” 吉多“啊”了一声,显然有些吃惊。 我和吉多曾在一起工作多年,负责一系列国际新闻工作,而且每一次进行得都很顺利。在萨尔多丛林中的一次事故之后,我改行做别的了,而吉多还继续做他的工作。他一直记着我,经常给我写信,并且每年都给我寄圣诞卡。后来,他也改变了主意不干了,起初,他在加利福尼亚大学洛杉矶分校的电影学院任教,接下来我聘用他做了我的摄影顾问,他的学生也作为实习生参加我的节目。现在他有稳定的收入,体面的社会地位,很有责任感,仍然像小伙子一样,做事风风火火。他说他会在一小时内赶到我家。 在吉多来之前,我拿出警方关于安冬尼·刘易斯的文件。他曾因弗兰迪的凶杀案被查过,因为在70年代中期,他曾经诱引并袭击过五名警察,杀死其中三名,重伤一名。而且警察并不是他攻击的惟一的目标——他还杀过两名大学生,还用砍刀砍伤过一名。 刚开始时,警方四处寻找能把刘易斯和弗兰迪的死联系起来的线索,但两人之间并没有什么明显的私人关系。随后,警方又开始寻找政治原因。他们调查了安冬尼·刘易斯和一些反对警方的反动组织之间的潜在联系,从黑人穆斯林到一些守旧的党派发现了一些线索。 刘易斯的家被搜查过,并没有什么违法的东西。他们很穷,但是生活却很稳定。我不知道审判机关有没有确认刘易斯是否有犯罪动机,我甚至怀疑刘易斯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或许他心里正在想该如何解释自己的所作所为。 假设一个警察被杀,他的同事们应该会像疯牛一样,不顾法律的约束四处搜查。但是事实却相反:搜查进行得非常谨慎、彻底,丝毫不漏,调查弗兰迪案件的警察从各个方面想把安冬尼·刘易斯联系到这个案子上,他们从没有把他当成一个嫌疑犯,他们一开始就把他当成凶犯来分析。 我拿着文件慢慢踱来踱去,看警方写的那些稀奇古怪的报告。 安冬尼·阿瑟·刘易斯,1952年2月22日出生于洛杉矶,母亲名叫奥菲莉亚·金西,是一个单身女人,共生过五个孩子。金西夫人靠救济金生活,是这个家的顶梁柱。 安冬尼·刘易斯于1970年从公立高中毕业,他的每门功课平均都在3.2分以上,这在当时是很不错的成绩。他向几所本地的大学申请奖学金,但都没成功,后来俄勒冈州波特兰市的里德大学录取了他——那所学校是洛克菲勒基金资助的,专门收取成绩不优秀的学生。他在1970年9月至1972年5月期间在那儿学习,之后被开除。他的成绩单上写着:对待学习没有积极性。 里德大学并没有什么好名气,那只是一所很普通的学校。在与那儿的学生及他的老师的交谈中并没有发现刘易斯与什么反动组织,包括黑色穆斯林有什么关系,别人都说他是一个很喜欢孤独的人,没有什么亲近的朋友。 1972年被学校开除后,刘易斯回到洛杉矶,接下来就很少露面。他母亲也很少看到他,他经常变换工作。从1972年7月到1974年7月,他共做过五份报酬很低的工作。他的同事说他的性格内向、沉默寡言,只有恼怒时才有所不同。有两次,他因与主管发生暴力冲突和对抗而失业,他的老板也因他过去的事而蔑视他。那年七月份以后,他对找工作已不抱什么希望,所以,他对社会及政府开始持仇恨的态度。 到1974年7月,刘易斯已积郁了四年的失望和仇恨,正好当时他遇到了一个儿时的朋友罗伯特·沃特金斯。这个人说服刘易斯接受穆斯林观点,刘易斯把黑色穆斯林的报纸《穆罕默德真言》带回他母亲的家里。“我自小把他养大,一直是基督教徒。”奥菲丽亚·金西对警方说,“他以为自己是什么,竟改成信仰穆罕默德。” 刘易斯可能改变了宗教信仰,但是他的生活习惯却没有改变:他吸烟、喝酒,还吃烧烤猪肉。我想他加入这个组织可能只是想让自己变成一个有威慑力的人。 1975年3月19日,他的穆斯林朋友罗伯特·沃特金斯被捕了,因无故杀害一名叫搭便车的人而被宣判有罪。 旧金山有一个声名狼藉的死亡使者般的杀手,他杀害白人并给警方送去自吹自擂的字条。当洛杉矶也出现类似的一些犯罪活动时,人们都心惊胆战,以为那个杀手又来到这个城市,或者他又训练出一个和他一样的人。1973年12月12日到1974年11月27日之间,在洛杉矶市内及郊区共发生了七起凶杀案及企图谋杀执法人员的案件,而且有四条街上的凶杀案和袭击事件似乎是同一个人所为,在这些案件中,总共有五人被害致死,三人重伤。 1974年7月14日,星期天,一名西方大学的女学生在学校附近散步。这所学校和俄勒冈州的里德大学差不多,学校条件很一般。那是一个宁静的夏夜,那家伙不知从哪儿冒出来,野蛮地用砍刀向这个女学生猛砍几下,然后就不知去向了。那个女学生拼命反抗,打掉了那人的眼镜,并用手指挖了那人的眼睛,而且也看到了那人的脸,她在医院里对警方详细描述了当时的情况。 学校方面对此事十分关注,学生们也因此人心惶惶。警方经常到学校去询问。并检查每个黑人男学生,甚至包括那些并不和罪犯相仿的男学生,这使学生们气愤不已。 五年后的一天,洛杉矶警方的两名警察詹姆斯·范·皮尔特和克尔特·哈博在校园附近听到有人呼救,他们警觉地四处搜寻了一下,发现一名中等身材、体格结实的可疑男青年,他们让他站住并准备上去查问一番,但是那名男子突然回过身来,用空手道功夫将哈博打倒在地,紧接着,抢过范·皮尔特的0.38英寸口径的左轮手枪开了六枪,把范·皮尔特打成重伤,然后拿着那支枪逃走了。 1974年9月3日,两名南加利福尼亚大学的学生一起出去野营时被人杀死,没有目击证人,但法医从一死者尸体中取出的弹壳是0.38英寸口径的枪射出的。 10月6日,曾有一个求救电话打给洛杉矶莱诺克斯分局长官,两名当班的警员赶去调查。大家提醒他俩小心点,因为这次的情况和上次哈博与范·皮尔特遇到的很类似。出于前车之鉴,所以当他俩走近一个可疑的中等身材的年轻人时十分警惕。那人突然使出空手道功夫企图打倒他俩,但这一次他被这两个警察制服了。这个年轻人就是安冬尼·阿瑟·刘易斯,他被抓到莱诺克斯分局,后来被他母亲保释。 半个月后,在一个星期一的晚上,一名在闹市区的州办公大楼负责保安工作的加利福尼亚警员被人用0.38英寸口径的左轮手枪打死。过路人看到一男子从现场离开,他详细地描述了那人的外貌:中等身材,体格较结实。 在九月中旬时,还发生了另一起袭击案件。有一个星期天晚上,一名男子打算去教堂,当他正在倒车时,被一发子弹击中面部,子弹是从0.38英寸的手枪中射出的。那名男子侥幸活了下来,他说:“一个家伙走过来问我几点了,然后‘砰’的一声,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1974年9月27日,是感恩节的前一天,两名英格伍德警局的警察拦住一名年轻的黑人进行询问,这在当时是很正常的,他们小心地向那人走近,当那人想从枪套里拔枪时,两名警员迅速缴下了那支0.38英寸口径的手枪,并逮捕了他。 经证实,那名黑人男子就是安冬尼·阿瑟·刘易斯。从他身上缴获的0.38英寸口径的枪就是从警员詹姆斯·范·皮尔特身上抢走的那支。另外,从被害警员胸部取出的弹头,从去教堂那人脸上取出的弹头,以及两名南加利福尼亚学生尸体中的子弹头和刘易斯所持枪中的子弹均属同一型号。专家经过验证,刘易斯的声音和电话中的声音丝毫不差,那名西方大学的女学生从凶手脸上打落的眼镜也是刘易斯的。 这时我听到麦克已在楼上咒骂那些该死的管道,楼上传来刺耳的敲击金属的声音,然后安静下来。过了不一会,麦克开始哼一支很老的汉克·威廉姆斯的歌曲,我想可能很快就能洗澡了。 吉多来得很晚,大约9点才到。当我打开门时,他说:“你的脸色看来不太好。” “你打扮得真像一个流氓。为什么穿这么一身,是为万圣节准备的吗?” “只是为了舒服些。”他穿了一条黑色运动裤,一件黑色上衣,还戴了顶黑色的帽子。他带来一瓶苏格兰酒。 我从他手里接过酒说:“你又想告诉我些什么?” “你看出来了?” “是的,因为你又喝酒了。” “那酒是给你的,玛吉,我想你或许需要喝点什么放松一下。” “你觉得我很紧张吗?” “是的,我觉得你太紧张了,必须把压力减轻些,否则会受不了的,来一杯吧!” 我打开酒瓶喝了一小口,深深地吸了口气,并抹了抹眼睛说:“多谢,吉多。” “不用谢,我们什么时候去采访?” “麦克正在修水管,他一修完我们就出发。” “那个叫米雪的舞女呢?她同意了吗?”他问。 “是的,明天早晨9点她就会去的,对她多关心点,行吗?” “为什么?” “因为那样她才会表现得更好一些,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人关心过她了。” 我们坐在工作间里,一边看报告一边喝苏格兰酒,吉多正看着我记录本上关于刘易斯的记录。 “这家伙共杀了多少人?”他问。 “法庭只判他杀了一个警察。” “他没被判处死刑吗?” “在1974年没有死刑犯,那时局势已稳定下来。因为他神经有问题,所以被定为二级谋杀。后来他又因两起蓄意攻击他人案被判刑,刑期为20年。但期间被多次减刑,关了9年就被放了出来。”我把酒瓶递给吉多,“看起来你一点也不担心,是吗?” “哦,我吗?”吉多喝了一口酒说,“你不是说麦克带枪去吗?” “是的,只是为了安全起见。” 他皱着眉头,好像认为这种做法不妥当,他问我:“你想让我做些什么呢?” “尽量照清楚他的脸。”我说。 “因为他长得不错?” “你会知道的,那就是我需要的那张脸。” 我们谈论了一会儿灯光以及吉多所带的一些仪器的问题,吉多把它们放在了吉普车的后面。当我们上楼去找麦克时,已经快9点半了。 麦克正在凯茜的浴室里,他上身几乎全部扎进水盆下的小橱里。 “找到毛病了吗?”我问道。 他拿出一团湿漉漉的头发说:“我清理了一下管道,但这些该死的管子怎么也接不到一起去。” “需要帮忙吗?”吉多问。 麦克气喘吁吁地从里面钻了出来,坐在地上,他的手上满是黑糊糊的油灰,脸上也抹得到处都是,他笑了笑说:“你好,吉多。” “你好。”吉多把酒瓶递给麦克,“关于海克特的事我很难过。” “我也是。”麦克把酒瓶放到一边。 “他的家人同意让我拍摄葬礼的过程。”吉多说,“你同意吗?” 麦克抬头看着我。 我说:“我们没有关于弗兰迪的葬礼的任何资料,所以我想用海克特的来代替一下。” “我没意见。”麦克钻进水盆下说,“打开水龙头,我想检查一下有没有漏水的地方。” “我们马上就有水了吗?”吉多打开水龙头时我问。 “好了,先开一会儿。”麦克就像在一个很深的山洞里说话一样,声音听起来仿佛是妖魔鬼怪的回音。 我问:“我能先洗个澡吗?” 他们俩一起打量着我,麦克说:“别麻烦了,我们要去的地方并不怎么样,不用打扮得那么漂亮。” 8 刘易斯的小屋大约10平方英尺,就像一间单人牢房。幸好吉多在天花板上安了一个聚光灯,否则这屋里简直暗得像地窖一样。 安冬尼·刘易斯坐在他那张窄床的床头上,聚光灯正好照在那儿。当他初次抬头时,看起来长得还不错,但只要他一转身,光线照在他的右半边脸时,就活像一只怪物——他的右脸上有几道很深的刀疤,更令人作呕的是他的右眼是一个闪着红光的假眼球,就像玩具店里用莱茵石做的玩具龙的眼睛一样。 刘易斯抬起手挡住照着他的强光。 “你现在身体好吗,刘易斯先生?”我问。 “还好。”他往后拢了拢头发,整理了一下病号服的领子,转了转身,尽量避免灯光照在他的假眼上,“或许不久以后好莱坞的制片人就会发现我是个天才,我将是他们所见到的最成功的明星,他们还会和我签下一百万美元的合约。” 麦克轻蔑地说:“你有了一百万又能怎样,刘易斯?” “我会把这可恶的地方拆掉。” 下面的大厅里有人吵吵嚷嚷的,就好像几个人在吵架一样。我隐约听到一句“让那帮混蛋离我的病人远点”。 这是一所很古老的过渡疗养院,发出一种老房子才有的霉味。这儿很脏,住了很多人——在应该住一家四口的空间里竟住了十二个人。缓刑处和一个公司签订合约后,那个公司买下了这幢老房子。他们把这房子尽可能地分为多个小间,供那些精神不正常的患者居住。在合约里规定,每周进行一次思想教育,每天吃两顿饭。 我让麦克开始提问,因为我喜欢海克特曾帮我们做过的那种警察式的提问。麦克和刘易斯以前也有过几次接触,所以我想他们两个进行问答肯定很有意思,而且也有拍摄价值。 麦克双臂环抱胸前,倚在墙上沉思着,这场景看来不错。刘易斯正坐在灯光下,那灯光也照到了麦克,麦克的脸有一半在阴影里,显得很有个性。虽然他的姿势和问话显得漫不经心,当他转过身对着刘易斯准备提问时,他的手枪反射出一些光亮,让人觉得他很有威慑力。 “刘易斯,我听说你是一个很精明的家伙。” “如果我很精明的话,我在这儿干什么?”刘易斯神经质地一笑。 “你跟我说过,你曾在俄勒冈的某所大学学习过,那儿很美。” “如果那儿不下雨的话的确不错,我从没见过那么多雨水,我没有雨衣,所以身上总是湿漉漉的。” “你在那儿学什么?” “学习无宗教论宣传。”刘易斯笑着说。 “1972年,”麦克说,“女孩们都留着长发,穿着迷你裙,你在俄勒冈交过什么朋友吗?” 刘易斯的笑容忽然消失了,好像被刺中了伤处:“我不是到那儿交朋友的。” “那你到那儿干什么去了。” “去减轻被歧视的黑人兄弟的痛苦。” 麦克问:“你的眼睛是怎么搞的?” “被打瞎的。”他转过身去,很不自然地用手挡住了那半边脸,“一个猪猡把我的右眼打瞎了。” “你是说一个警察打的吗?我听说是你自己用一支铅笔把眼睛挖出来的,你是这么对精神病医生说的,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刘易斯急促地喘着粗气。 “用一些东西挖出自己的眼睛一定很痛苦。”麦克说,“从中你得到了什么?” “看到了真理,我的这只瞎眼比你们健康的眼睛能看到更多的真理。” “可能是吧!”麦克仍然很轻松地站在那儿,“你有一个带铅笔的什么东西,是吗,刘易斯?你没用铅笔威胁过你的公派辩护律师或别的什么人吗?” “我威胁过假释期间的一个警察。” “你想从县监狱逃走,所以你把一支铅笔抵在她喉咙上用她做挡箭牌。” 刘易斯转身背对着麦克,但摄影师仍拍到了他自鸣得意的笑容。“差不多吧,当时铅笔是惟一能当做武器的东西,我花了一年时间才得到它。” “在审讯中谁为你作过证?谁是你的品德信誉见证人?” “是雷·邦德雷克斯和哈罗德·泰勒。” “他们是干什么工作的?” “是两个从监狱里获释的家伙,一个在洛杉矶,一个在旧金山。” “他们也杀过人吗?”麦克问。 “我不知道。”刘易斯耸了耸肩。 “你明知道他们也干过,你真聪明呀。你因为谋杀执法警员而被送上法庭,而那两个为你作证的人则是全国最著名的谋杀警察的犯人,你难道就找不到一个老牧师或者是一个经纪人为你作证吗?” “我认为杀掉一只猪并不是犯罪。” “啊哈,”麦克挪开倚在墙上的肩膀,放开环抱在胸前的手,他的右手离手枪只有不到两英寸的距离,“你和邦德雷克斯及泰勒还用铅笔干过别的坏事吗?一些暴力事件?” “我教他们怎么从监狱里逃出来,还教他们怎么利用那些家伙检查牢房的机会制服他们,怎样抢走他们的枪并逃出去。邦德雷克斯和泰勒用铅笔就像警察用枪一样。”他用拇指和食指比作枪的样子说,“我从他们那儿抢走枪,只是想试验一下我的本领,知道吗?” “你真的试验了吧?” “是的,而且非常成功,除非当时那儿有三个猪猡,但我当时只遇到两个。” “你曾用空手道功夫夺走范·皮尔特警官的手枪吗?” “你是说在西方大学那儿吧?” “是的。” “哦,那是非常典型的空手夺白刃。” “在范·皮尔特之前,你有没有用空手道功夫对付弗兰迪警官,你也夺走了他的枪吗?” 刘易斯看起来很困惑,他挥了挥手说:“对于这个人我什么事都不知道。” “如果杀一个警察不是犯罪的话,那你还担心什么?” “这不是我干的,我什么也不知道,我也用不着担什么心。” “你在县监狱曾跟你的牢友说过这是你干的。你告诉过不止一个人,说你杀了弗兰迪,你很详细地叙说了你是如何用空手道功夫打倒弗兰迪警官,如何抢走他的枪并把他绑了起来。然后开着他的手动式换档杆的车把他拉到八十九大街,并打了他六枪。” “你竟然相信那些胡言乱语。” “如果我听到那故事,我会信的。”麦克说,他的语调还是那样低沉而又平稳,“你怎么知道弗兰迪警官的车是手动式换档的。” “如果说开着手动式变速的车,就显得更像男子汉。”刘易斯耸耸肩说,“那样更可信一些。” “你告诉他们你杀过警察后,你在那所监狱里的地位有所提高了吗?” “是的,我们在那儿成了上层人士。”刘易斯又开始感到得意了,但是看到麦克的脸时音调又降了下来,他抬头看了看屋里没被灯光照到的阴暗地区,“但是,听我说,当时有好多警察被杀了,我当时可能正在杀别的人,你不能把弗兰迪的死推到我头上,那些向你告密的人只是为了让自己从这件事情中摆脱出来。” “为什么我一提起弗兰迪你就变得这么敏感?” “因为弗兰迪不同于其他人。先生,我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为什么弗兰迪与众不同?” “我也不知道。” “1974年5月你在哪儿?” “让我想一想。” “洛杉矶袭击案发生的那天晚上你在哪儿?” 刘易斯坐了起来,又笑了:“那事你不能推到我身上,那得怪特警部队这帮猪猡。” 麦克坚持问:“那天晚上你在哪儿?” “在英格伍德工作,当时在烤汉堡,我们在收音机里听到了那消息,我记得当时有一个客人走进来说他在停车场看到了那场面,所以我记得很深刻。” “那儿离事发现场有多远?” “三四里吧。” “你曾因在英格伍德的一次枪杀案而坐牢,你在英格伍德住吗?” “不,我只是在那儿工作了一阵儿,我住在一个大剧场的旁边。”刘易斯说,“在费格罗拉大街。” “在南加利福尼亚大学附近。”麦克说,“你是开车去工作吗?” “哦,我从没有过车。” “那你怎么去英格伍德?” “我坐公共汽车到费格罗拉大街,然后在曼彻斯特大街换车。” “你几点下班?” “我记不清了,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不过一般都很晚。我不喜欢下班高峰时等那些堵在马路上好久不动的车。” “据我所知,你乘坐的公共汽车是从费格罗拉大街发出的,而且路过离共和军起初躲藏的房子不远的地方。你在等车时曾到那小酒馆里喝过啤酒或者买过香烟吗?” “可能去过,我记不清了,有好多事我都记不清了。” “你现在正服用药物治病吗,刘易斯?” “是的。” “你经常吃药吗?” “或多或少。” “如果你忘记吃药怎么办?” 这时刘易斯第一次抬起头来看着我,然后拍了拍脑袋说:“在这儿,我有一些伙伴,你可以去问问他们。” “你为什么弄瞎自己的眼睛?” “我不喜欢我所见到的一切。” “你曾用砍刀袭击过一个女孩,她挖了你眼睛一下,是不是?” “她简直像头母牛。” “她所做的一切让你感到很不光彩,所以你就像她一样,直到把你自己的眼睛弄瞎了,对吗?” 他闭上眼睛说:“这该死的臭三八,让我永远不得安宁,她的叫喊声每日每夜都在我耳边响起。” 我背对着门,紧挨着吉多站着,可以清楚地从监控器上看到所有这一幕。刘易斯深深地低着头,麦克转过身,用期待的目光看着我,吉多则满意地咧着嘴笑了。 我叫道:“停机!” 9 在我洗澡之前,我把安冬尼·刘易斯的带子放进卧室的录像机里看了几分钟,这时麦克拿着工具盒进来了。他看了一眼电视,然后扮了个鬼脸。 “我喜欢这样进行采访,我喜欢你的声音和你提问题的方式,你能再帮我几次吗?”我说。 “随便你,从电视里看我自己显得很酷,不过我希望你能习惯。” “是的。”我说,“就好像从一面镜子里看到一个胖一些的你一样。” “哦,我可不喜欢从镜子里看自己。” 他的话音刚落,我忽然灵机一动,想出了一个好主意,当他下楼放工具时,我在录像机后接上了一根视频线。我先看了一会儿刘易斯的带子。如果单纯为了拍刘易斯的节目,这片子不错,但是事实上,当这部弗兰迪的电影被剪辑时,这片子就会被剪成很少的一部分。 我听到麦克吹着口哨从楼上下来了,我把刘易斯的带子从录像机里拿了出来,又迅速地放进一盘空白带,并打开了开关,然后走进洗澡间放洗澡水。 这所房子建于上世纪与本世纪之交,建造时就修了浴盆,这在当时是特权阶级的象征。这间浴室当初一定是为强盗资本家设计制造的,因为里面装饰得十分豪华——浴盆放在屋子中间,大得可以装下一家人,而且它最大的优点是有一个用大理石砌成的壁炉,可供取暖。 我在水里加入一些泡沫剂,在壁炉里生上火,拿出毛巾。麦克走进来,脱下身上的脏衣服扔到脏衣桶里,赤裸裸地对着我,接着滑稽地转了一圈儿。 我搂住他,抚摩着他的后背说:“你可真棒。” “这就是你想跟我说的吗?” “我爱你。”我吻了吻他满是汗水的肩膀,“我想知道曾坐在安冬尼·刘易斯身边的那个长发俄勒冈女子是否知道他是杀人犯。” “或许我该出去,然后重新走进来,你就会忘记刘易斯了。” “那样也好,我喜欢看你走路时屁股扭动的样子。” 他伸手脱掉我的上衣,亲吻着我的腹部,一边拉开我牛仔裤的拉链一边说:“我更喜欢看你前面。” 麦克随手关掉了灯,屋子里只剩下壁炉里的火光在闪动。尽管这一切显得很浪漫,但我还是说:“我想能看到你。”于是他又打开了灯。 我们俩一起跨进了浴盆,里面的泡沫随之溢了出来…… 我躺在床上,拿起遥控器把带子倒了回去,然后按了开始键。 “我不想在睡觉前再看到刘易斯的样子。”麦克叹了口气说,“我晚上肯定会做噩梦。” “我也是,不过先看一会儿吧!”闪了几秒钟雪花后,屏幕上出现了浴室的景象。我把微型摄像机安在浴室的门上,并对准了浴盆的方向,带子是从上面俯拍的——我把泡沫剂倒进水里,麦克走进来脱了衣服,然后转了一圈,灯光灭了,过了一会儿又亮了。 “我明白了,原来你——”麦克说。 “你不是很可爱吗?”我说。这时在屏幕上的我们正在进行更刺激的“活动”,“要想习惯看到你在屏幕上的形象,这是最好的方法——赤裸裸的。” 在屏幕上,麦克把他的脸深深地埋在我的两个乳房之问。麦克看到这一幕大吃一惊,他的脸忽然变红了,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说:“你把我们录了下来?” “你看,这就像奇迹一样,你亲吻我的乳房,然后你的阴茎就翘了起来。”我把带子又倒回来重新放,“这难道不是你所见到的最好看的吗?” “我们不是真的要看这个吧?” “我想看。”我向后靠了靠,离他更近了些,拉住他的手臂抱住我,“我们还没有家庭录像带呢,我想就从这一盘开始吧。” “这是第一次吗?以前你没拍过吗?” 我回头看着他:“放松点,宝贝,待会儿你可以把带子洗掉,如果你现在看它感到不自在的话,我就把它关掉。” 在屏幕上,我正背对着摄像机,我从水里站起来,分开麦克的双腿,缓缓趴了下去。当麦克在我身下耸动时,浴盆里的泡沫和水从盆里溢了出去。麦克的眼睛紧紧盯着屏幕上的两个赤裸裸的人。 “想让我关掉它吗?”我问。 他什么话也没说,我侧过身把一条腿压到他的小腹上,轻轻地推推他说:“麦克,你想让我关掉它吗?” 他拿起遥控器,把带子倒到我因兴奋而不停哼叫着拱动腹部的那一段,并重新放了出来。他的阴茎在我的大腿下又硬挺了…… 葬礼计划上午11点开始,在8点钟时我去制片厂看了看,打算在那儿只停留一会儿。 到目前为止,我们所进行过的采访,像安冬尼·刘易斯的带子,都是在好多地方不同的条件下零碎地进行的。我担心在不同光线下拍摄的这些不同质量的片子,在最后剪辑时无法联系到一起。 我把未经剪辑的片子拿给鲍比看。鲍比是一个剪辑师,他是我的老朋友,他经常独立工作好几个小时,常找借口想让别人陪他坐在那儿聊天。他在剪辑方面的经验甚至比好莱坞的人都多,这也是吉罗德·史密斯经常提起的电视网的优势之一。 “你想把这些片子整理一下吗?好吧!”鲍比笑着说,“我会处理好的,我很愿意和你坐下来一起工作。” “恐怕现在我没有时问。”我说,“今天下午吧!” “下午不行,我马上要去拉斯维加斯开一个会,要在那儿待几天。星期五怎么样?” 我摇了摇头:“我星期五要去伯克利看我姐姐,星期天吧!” “是去看艾米莉吗?”他坐直身子问道,“你是要去看艾米莉吗?我都不知道她还活着。” “活着是相对而言的。”我说,我拿出带子起身准备离开。我不想跟鲍比谈起艾米莉——他并不是我特别亲近的朋友。现在艾米莉比躺在棺材里等着去教堂的海克特好不到哪儿去,她很可能随时死去。 “我还记得艾米莉·杜尚斯。”鲍比拉住我的胳膊把我拽了回来,“她是那么有魅力,在一次关于越南和其他什么混乱问题的会议上,她表现出了特有的潜质,她成了全场的焦点,令我佩服得五体投地。”他低下头,就像一个虔诚的教徒在祈祷一样,“我真不敢相信她还活着。” 我不知道这是他真实的感受还是他刻意伪装出来的,或许他真的感到难过并想表示同情,或许他只是想让我留下来聊一会儿。无论怎样,我现在没有时间,也没有耐心在这儿停留。我们定好了星期天见面,握了握手我就告辞了。 我想从大楼里尽快走出去,但我总是遇上麻烦事,其中有三件都和布兰迪被解雇有关。因为所剩时间不多,我赶紧向停车场跑去。 “玛吉,请等一下。” 我转过身,看到塞尔·丹格罗跟在我后面慢腾腾地走过来,让我想起那些走在队伍最后的小学生。 我心里抱怨了一声,但还是放慢脚步让她跟了上来。 我说:“塞尔,很抱歉,我现在没时间跟你谈,我得马上去参加一个葬礼。” “是那个警官的葬礼吗?”她说,“我听说了,他是你男朋友的好朋友,是吗?我非常难过,请代我慰问弗林特警官。” “好的,塞尔,我会转告的。”我正要离开时,她非常用力地拉住了我的手。我低头看了看她的手,又抬起头看了看她热切的满是汗水的脸说:“我真的要迟到了。” 她松开手,很不好意思似地说:“对不起,很抱歉。” 她总爱说“对不起”,让人觉得她很笨。我停下来问她:“你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她的脸色变得铁青,一会儿又变得通红,她说:“我想问一下关于超时工作的报酬问题,我那儿有一张采访工作的日程表,我想把它做好。” “听着,塞尔,”我慢慢地像是在哄一个迟钝的孩子一样说,“关于这一类问题,你可以去问兰娜或直接问公司总部,很抱歉,现在我必须得走了。” 我估计当我转身离开时,她一个人站在那儿,心里一定感到十分懊恼。 “玛吉!”她又喊了我一声。 我叹了口气转身问:“什么事?” “那个叫杰克的记者,说他很难找到你,所以我给了他一份拍摄日程表。我希望这不会给你带来麻烦。” “没关系,塞尔,多谢你帮忙。” 我终于坐进了我的车里,如果交通不堵塞的话,我还可以及时赶到那儿先和麦克聊几句,早晨他离开家里时,情绪很低落。 但是所有去那儿的路都堵得死死的。 我都快急疯了,简直恨死了洛杉矶和它永不休止的塞车。我掉转车头,拐入威尔大街,但那儿堵得更糟。几百个警察从圣迭戈和圣巴巴拉赶来,还有一些骑警以及海克特的家人、朋友,形形色色的人都来参加葬礼,所以交通陷入瘫痪状态。我在离苏格兰共济会教堂还有六个街区的地方停下车,把车泊在一个银行的停车场里,我打算步行剩下的路程。 我慢慢地走了一会儿,当我到教堂时,身上已被汗水浸透了。 海克特的葬礼筹备得非常出色。苏格兰共济会教堂一直是殉职警官举行葬礼的地方,这里充满了辛酸往事的回忆。在海克特的葬礼举行之后,这儿可能将永远关闭。 在卢塞恩大街的路边,我发现停有五辆新闻采访车,我们的车也在其中。 我差点儿撞上吉多,他正往新闻采访车那边跑。 “什么事儿这么匆忙?”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 “米雪没有如约前来,我们一直在等她。哦,我现在得快点去了。”他气喘吁吁地说,“今天真不是个好日子,玛吉,那个热舞俱乐部的老板萨尔又想找麻烦。” “怎么了?” “他威胁说要控告我们违反协议,他说如果我们不在那儿拍片子的话,就不会影响他的生意。” “我会跟他谈的。”我说,“不管有没有米雪,对我们来说那儿都是一个不错的拍摄场景。” 吉多低头看了看表说:“稍等一会儿。”然后向新闻采访车跑去。 我穿过卢塞恩大街,走进对面的教堂。在教堂装饰豪华的大厅里站着许多仪仗队的人,还有许多花圈、小旗及参加葬礼的人。那其中大多数人都是警察。风笛的声音在教堂里回荡着。摄影机把这一切都录了下来。 我感到十分紧张,不知道在海克特的葬礼上会发生什么事。 麦克在最前面,面对着教徒们坐着,全神贯注地盯着海克特的棺材,看起来他的情绪很低落。过了一会儿他开始翻看自己写的悼辞,他反复地看了又看,好像生怕忘掉什么。我觉得心里酸酸的,但也只能默默地看着他。 海克特的家人坐在旁边的一扇门前。海克特的两个十几岁的女儿看来受到了极大的打击,显出一副惶惑无助的样子。但是那些大人们却好像一点悲伤的感觉都没有,他们几乎忘了自己现在在哪儿,真是令人费解。他的前妻和孩子,还有现在的妻子及年迈的母亲从早晨就开始争论不休,争论的焦点是谁将得到那笔抚恤金。 道格·森尼克穿了一身利落的警服走向海克特的家属,他是出殡时抬棺材的人中的一员。他从台上走过去,抱了抱海克特的小女儿,她们坐在离父亲很近的地方。他站在那儿久久不想离开。当他看到小女儿开始抹眼泪时,他赶紧转过身去,轻轻地告诉那女孩的姐姐好好照顾她,然后就走开了。我知道,森尼克是不愿意让别人看到他流泪。 看到了这令人心酸的一幕,我再也忍不住我的悲伤,止不住的泪水夺眶而出,模糊了我的眼睛。 玛丽·海伦——弗兰迪的妻子走过来,跟我一起坐在教堂的后面。 “麦克现在情绪怎么样?” “他总是想尽量表现得坚强一些,但是他跟海克特的交情实在太深了。” “如果海克特知道几乎所有在七十七街工作过的警察都来这儿参加他的葬礼,他一定会感到自豪的。这些警察在表面上都很坚强,其实背地里都为他流过眼泪。” 我靠近她问:“格罗丽亚·马库斯来了吗?” “她在那边和仪仗队在一起。”玛丽·海伦侧过身看着她说,“那个婊子,待会儿我再告诉你她现在过得多惬意,她仍和别的警察勾搭。” 我多少听说过这些艳事。“还有谁来了?”我问道。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好像伯瑞·洛治威也来了,他看起来可真不怎么样。到墓地时,我会介绍一些警察的妻子给你认识。” 这时森尼克走过来低头跟我说:“你最好坐到前面。” “我在这儿挺好,我能看到麦克,而且葬礼结束时,我出去也方便。” 森尼克靠近了些,在他的鬓角处又多了些我原来没注意到的白发。“有点特殊情况,玛吉。海克特的妻子们在去年小女儿的毕业典礼上就有过不愉快的一幕,现在看来,她们好像又要吵架,我想让你坐到她们中间,把她们隔开。” “我都不认识她们。” “没关系。”他拉住我的胳膊肘,想让我站起来,“她们在陌生人面前可能会收敛些。” “你太太呢?” “她正扶着海克特的母亲,害怕她从椅子上摔下来,那老人家有点受不了这种场面。” 我拿起手提包站了起来,玛丽·海伦对我说:“祝你好运!” 为了麦克,我拉着森尼克粗壮的胳膊穿过人群走了过去。 在哀悼者的第二排坐着迈克尔和麦克的两个前妻。在我和麦克相遇之前,她们已经分开很久了。所以,我和她们毫无瓜葛。但是看到她们和海克特的家人坐在一起时,我仍感到心里有些不自在。 当森尼克说让我直接坐在那两个女人中间时,麦克的第二个前妻沙琳——她是一个精明能干的房屋装饰师,对麦克的第一个前妻莱丝丽——一名教师,用我能听到的声音抱怨道:“她为什么坐到前面来,她几乎都不认识海克特。” 我真想回头还她一句,也好杀杀她的锐气,或许麦克当初就是因为她的愚蠢才与她离婚。但是迈克尔也在这里,我不想让他感到难堪。 迈克尔听到了沙琳的话,他淡淡地朝我笑了一下,然后站起来,从后面弯腰搂住我的肩膀很响地亲了我一下,说:“你好!” “你好,你父亲现在怎么样?” “很难过。我很高兴你能坐到前排来,这样他就能看到你。” 我抬起手轻轻地抚摩着他的脸颊说:“看到你在这儿,他也会安心的。” 在当时尴尬的局面下,迈克尔的态度让我感到很欣慰,所有的不快也就随之被抛到脑后了。我注意到当他拉住我的手时,他瞥了他以前的继母一眼,看她是否看着我们,当他看到她正满怀恶意地盯着我们时,他又咧嘴笑了。在很多方面,迈克尔都太像他父亲了。 风笛的演奏停了下来,牧师站起身来,让所有的人开始祈祷。迈克尔回到了他的位子。海克特的两个妻子开始哭泣。 麦克走上前去开始念悼辞,我看到他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他抬头看了我和迈克尔一眼。 我知道,他担心自己念到中途无法继续下去。我向他点了点头,鼓励他接下去读完。大概我的举动让他宽慰了许多,他会意地笑了一下,用他起伏的男中音称赞海克特是一个优秀的警察;一个充满爱心的父亲;一个真正忠实可信的朋友。 麦克穿着黑白色的制服开着车跟在灵车后面到了墓地。我和玛丽·海伦坐着她的车也到了那儿,我们在送葬队伍的中央。我希望灵车不会因为拖延时间太长而出问题。 “你感觉怎么样?”我问玛丽·海伦,“这些事情让你想起罗伊的葬礼了吗?” “我已经记不得那时的事了,我吃了太多的安定药,影响了我的记忆力。”她把一盘盖斯·布鲁克斯的带子塞进录音机说,“你知道我还记得罗伊葬礼的什么事吗?” “什么事?” “罗伊死的时候,正赶上石油紧张时期。人们必须在指定的日子才能去加油站加油,还得排上几个小时队,之后才只能得到8至10加仑的油。你可以想象一下,当你想去参加丈夫的葬礼时,你的车却一点汽油都没有。你还记得那个时候吧?在葬礼举行前,我根本没时间去加油站排队——孩子们需要衣服和鞋子,我还得准备葬礼的一切事物。那两天我两手空空,几乎一分钱都没有了。”她苦笑了一下,“我当时特别担心我们得搬到罗伊的亲戚家住,当时只要他们能让我们搬过去,我向老天许诺,我会和他们好好相处的。” “你后来搬过去了吗?” “没有。” 在好莱坞的墓地上,麦克、森尼克和另四个警察抬着棺材走上斜坡。森尼克在麦克的后面,有两次我看到他上前扶麦克的肩膀。当他们把棺材放到墓地上时,那六个人十分悲痛地抱在了一起——那是一天中最令人伤心的一幕。 麦克看到了我和玛丽,他走过来拥抱了她一下,然后把我抱在怀里。天气很热,麦克身上深色的毛料制服因出汗而贴在了背上。 我在他耳边轻声说:“你表现得真不错,我为你感到自豪,亲爱的。” “我忘了好几件事情。”他说,“不过这一切总算都过去了,你今天下午有什么安排?” “工作。你呢?” “我跟海克特的母亲约好中午去她家吃饭,我希望你能陪我一起去。” “好吧!” 墓地上有一个风笛手正在吹奏《森林的完善》这曲子。自从三十年前警官伊万·坎普贝尔被害后,这首曲子就一直被用作警官葬礼上吹奏的曲子。我一直站在麦克身边,棺材下葬之前麦克一直很冷静,当下葬时,他再也忍不住,倚在我身上开始抽泣。整个墓地的人都在黯然落泪…… 葬礼终于结束了,人们都纷纷散去。麦克站在墓位边跟几位老朋友聊着。伯瑞·洛治威穿着一条宽松长裤和一件极不相称的上衣走到我身边。 “你好。”我说。 “我的天哪,我现在感觉糟透了,这儿有好多的人我都没见过,其余的人好像认为我不该来这里。” “为什么?海克特是你的朋友。” “但是我的朋友已经死了。”他用手拢了拢头发说,“当你的搭档死了,你好像就得为他做点什么,但是那些连警方都做不到的事,我又怎能做得到呢?” “你是说弗兰迪?” 他想说些什么,但在他开口之前,玛丽·海伦走上前来,她盯了洛治威好一会儿才认出他来。 “洛治威,是你吗?”她说,“好长时间没见到你了,你变了不少。” 他冲她勉强地一笑:“一个老家伙处于困境中就是这个样子,但你看起来很不错。” “是的。”玛丽说。她用手挽住我的胳膊,皱了皱眉头说:“你们俩认识吗?” “我们昨天见过,我要采访他。”我说。 她想了一下,打量了一下洛治威的新上衣说:“采访你的时候,我想去看看,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你不会介意我去吧,洛治威?” 他的脸忽然绷紧了,但随即勉强笑了笑说:“没关系。” 他头也没回地径直向山下走去。 我对玛丽·海伦说:“你可真难缠,你对你丈夫肯定也有一套办法。” 她很自豪地点了点头说:“不过,我有好多关于弗兰迪的问题,很长时间以来,一直没人回答我,所以我想问问洛治威。虽然我知道他们穿的是一条裤子,但至少应该告诉我一小部分。” 她带我四处走了走,给我介绍了她以前的几个朋友,我和他们都约定了采访时间,我的名片分得也只剩下了一张。最后,我们来到格罗莉亚·马库斯跟前——她是海克特的最后一个女友。 玛丽·海伦说:“媒介想知道你对于海克特警官之死的反应。”然后她就走开了,把我自己留在那儿。 “你好,玛吉。”格罗莉亚个子很高,人很精明,她的脸因过多的户外运动而被阳光晒得很黑。我以前从没见过她穿这身深蓝色的衣服,袖子上有一些杂乱的花纹。她看起来很忧虑,眼睛哭得肿肿的,或许她真的特别悲伤。麦克说她性格很直爽,只为自己着想。前几次我见到她时,我们相处得一直不错。我没听到过关于她的好的评价,但我不想把她排除在我的片子外。 她显得很不满:“玛丽说的‘媒介’是什么意思?” “你别介意。”我说,“请别太难过。” “谢谢你。”她说。 “你现在感觉好点儿了吗?” “你是第一个这么问我的人,我真高兴。这儿有很多人认为我不该来。当海克特被害时,我刚和他分手,我实在不想再沉溺于这种三角恋爱之中。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我不爱他。哦,天哪,我真受不了!” 她真的这么想吗?我在脑海中思索着。 吉多扛着一台摄像机走过来,把镜头对准了我们俩。 “你不该找我谈。”格罗莉亚揉了揉眼睛,回头看了一眼摄像机说,“我根本不认识弗兰迪,很抱歉,我不能帮你。” “海克特在我拍的片子中是很重要的一部分,他接受过许多次采访,都被录了下来。跟我谈谈海克特吧!谈谈和一个警察住在一起是什么感觉。” “我也是个警察,两个警察能生活在一起吗?这问题也许不好回答。我比海克特的级别高,不知为什么有些适合他的东西对我却并不适合。” “举个例子。” “他总是回来得很晚,并且醉醺醺地到处跑。我能理解,他工作压力太大了。”她开始抹眼泪,身子激动得一抖一抖的,“但是如果我值夜班后没直接回家,他就非常生气。我很听他的话,一般都很准时回家。” “我听说你最近和一个警官关系不错。” “是的。”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和鼻子,“我们不在一起工作,他是一个县的治安长官,他从不酗酒。” 我问:“是马塞尔·道夫吗?” “是的。”她温和地笑着说,“对于他来说,我老了些,我们年龄差距很大。” 我想问她跟谁在一起感觉好些,但我没问。她没跟我道别就转过身快速走下山坡,向停车场走去。我模糊地看到她好像趴在车上大哭。 麦克。我及玛丽·海伦一起开车到了海克特的母亲家。他们一起谈论着以前的日子——第一次家庭野餐、第一所房子、第一个孩子、第一次离婚等等。麦克比玛丽·海伦更沉默些,玛丽公开谈论着别的女人在弗兰迪的衣服上留下的香水味,谈论和弗兰迪做爱只是为了互相满足,还有他长时间不回家。麦克不时地笑着,他只谈了一些打垒球及野餐的事,好像要证明罗伊·弗兰迪是一个不错的丈夫似的,或许想证明他自己也是个好丈夫。我静静地听着。 来海克特母亲家的人很多,使她家宽大的后院连站的地方都没有。 麦克带着我,介绍了不少人给我认识。过了一会儿,他加入到以前曾在七十七街警局工作过的同事堆里,一起畅谈着过去。 森尼克拿着两杯啤酒走了过来,他一口气喝光了其中的一杯,把空酒杯递给麦克说:“嘿,麦克,这让我想起了我的婚礼。” “哪一次?森尼克,你可结过四次婚。” “最后一次。”他回答,紧接着他转向我问,“他曾跟你谈过吗,玛吉?” 我说:“哦,没有。” “我在她亲戚家的后花园举行了婚礼,那里种满了玫瑰,就像仙境一样。我的岳父是一个行政司法长官,他不想大铺张,而且他也不想惹麻烦,所以他只供给白葡萄酒和啤酒,没有烈性酒。海克将很不满,他到外面的商店里买了些酒回来。那些家伙都喝醉了,都拿出枪向天乱开,还打碎了路灯。我妻子的弟弟也是一个行政司法长官,他不想打扰邻居们,就出去加以劝阻,结果和海克特吵了起来,他打青了海克特的眼睛,海克特也狠狠地揍了他。” 森尼克又拿起第二杯酒,抿了一口说:“那次聚会可真热闹,是吧,麦克?” “是的。”麦克也打开一听啤酒,“海克特当时酩酊大醉,我只好把他送回家去,省得他总惹祸。” “海克特整天都烂醉如泥。”森尼克又喝了一口酒说,“几年以前,他连上班的时候都喝酒,如果你闻到他身上的酒味,你就会知道。他是一个十足的酒鬼,下班后,他总是到酒吧喝得大醉,只有麦克能制服他。” 森尼克接着说:“就像在艾森那达时,你还记得吗?海克特当时失去了控制,他疯狂地拔出手枪,想和那儿的人拼命。我们当时很怕那里的人报警,因为我们不想和墨西哥警方有什么冲突。” 麦克皱起眉头说:“我当时玩得很高兴,那时正值复活节的前一周,那里来了很多来自圣迭戈的女教师。我真不想去管海克特,因为我不想打架。但是他们跟我说警察来了时,我立即走进那酒吧,海克特已经醉得站不住了。他正挥舞着他的手枪,就像一个濒临死亡的疯子一样,威胁着每一个人。我走上前跟他说‘怎么了’,那该死的把手枪递给我说,‘哈,麦克,是你呀!’他笑眯眯地亲了我一下。我把他架了出去,找了一张床扶他躺下,直到他睡熟我才走。” “他亲了你,把你拉上床,然后还干了些什么?”我问道。 “他就打着呼噜睡着了。”麦克说。 “这让我想起了加德那警局的一个警官。”森尼克开始谈论另一个话题,他像往常一样提醒麦克,“就是你和海克特曾遇到的那个家伙。” “是卢卡士警官吗?哦,是我和弗兰迪见过的。” “是的,你和弗兰迪。”森尼克看着我说,“卢卡士是一个十分顽固的按教条办事的人,加德那警局有了他,几乎没法正常工作。他很古怪,只要他在场,同事们都不当他的面洗澡。” 我问:“他是同性恋吗?” “他有心理压抑症。”森尼克说。 麦克说:“这其实就是——” “性变态。”森尼克说,“那件关于‘免下车’剧场的事你知道吗?” 对所有这些人来讲,可能我是惟一没听过五遍以上的人。 麦克转向我说:“那时我们在凌晨工作,一般是很安静的,没有人出来,每小时可能只过一辆车。如果出现什么事儿的话,救援在二十多分钟内就能赶到。如果需要援助,我们可以给就近的加德那警局和英格伍德警局打电话求援。我宁愿选择加德那警局,那儿的人相当有趣,他们总是随时应战。 “在佛蒙特街有一个‘免下车’剧场,就在洛杉矶加德那城市大道上,属于加德那警局管辖区,而不在我们的管辖区之内。我们不会到那儿去,除非接到求援电话。有一天晚上,大约午夜时,我和弗兰迪都感到很累,所以我们就把车开到了‘免下车’剧场那儿看了一会儿。这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那儿的经理却不大喜欢我们的做法,他打电话给卢卡士,卢卡士填写了一份账单,交给了我们警局,幸运的是,警局并没有给我们任何惩罚。 “第二天夜里,天很冷,我和弗兰迪以及另外两个痛恨卢卡士的加德那警局的警员一起来到那个‘免下车’剧场,那时是凌晨四五点钟,没有几个行人。在票房的上面有一个巨大的遮篷,当要放电影时,他们就把它放倒在屋顶上。于是我们爬了上去换成‘卢卡士警官是一个同性恋者’的标语,署名是加德那警局。 “卢卡士气坏了,他急于找出罪魁祸首,做了大量的调查,差点就查出来了。” 我是惟一一个没感到这故事可笑的人。“他发现是你们干的吗?”我问。 “哦,没有。”麦克冲我得意地笑了,“当时天气很冷,我们都戴了手套。后来卢卡士被调成白天值勤,为此他一直闷闷不乐,总有一种被人耍弄的感觉。” “那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我问。 麦克耸了耸肩,森尼克和其他人也是这种表情。 我又问:“这件事发生在弗兰迪死前的什么时候?” “弗兰迪是5月去世的吗?”麦克想了片刻,“我记得这事发生在圣诞节后,应该是那年的1月或2月。” 我点了点头。 “卢卡士?”麦克低着头自言自语,然后抬头瞟了森尼克一眼说,“那个狗屎现在在哪儿?” “我也不知道。”森尼克又拿了一听啤酒,打开喝了一大口。 海克特年迈的老母亲看来很悲痛,她绊绊磕磕地走过草坪,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我的儿子,我的儿子……”她蹒跚地走到麦克眼前,老泪纵横地拉着麦克的手说,“麦克,我该怎么办?这是谋杀,麦克,很显然是谋杀。现在我儿子没了,我该怎么办?” “一切会好的,梅伦德兹夫人,我们进去坐一会儿吧。”麦克跟森尼克打了个手势,两人扶着她走回屋里,我也跟着进去了。他们把她扶到起居室的沙发上,让她坐稳后,我帮她整理了一下衣服。 把老人安顿好之后,我和麦克走了出来。“我们该走了。”我说。 “好吧,哦,对了,为了调节心情,大概很多警察都会去酒吧喝酒,你想去吗?” “我也想到那儿喝一杯,但不打算长待。”我说,“如果把吉多带去拍摄,你不会介意吧?” “没关系,我们会让他见识一下什么才叫喝酒,或许我们还会给他介绍几个姑娘认识。” “太好了,只要你别醉醺醺地回家就行了。” 他吻了吻我的脖子说:“我会和我心爱的人一起回家。” “只要她没喝醉。” 他皱着眉头说:“是的,只要她没喝醉。” “你想干什么?发表一夫一妻制宣言吗?” “我总是不时发表这个宣言。” 我拍了拍他的肚子,他条件反射地向后躲了一下,我说“昨天晚上高兴吗,麦克?” “当然了。” “那你把昨天晚上和你的那个甜心所能带给你的比较一下然后决定你要哪一个,记住你只能选其中一个。” 10 警员酒吧里的柜台上摆满了20厘米高的酒杯。半个小时之内,大约有一百个警官在这间屋子里喝了朗姆酒和可口可乐;而在一个小时之内,大约有一百个警官醉醺醺的,忘却了一切烦心事。 我从女人们的屋子里出来,听见麦克对许多老同事说:“海克特已经戒酒,不再追求一醉方休。他死之后,我们走进他的屋子,发现他的晚饭还摆在桌子上,他喝的只是一杯白开水。” “他的晚饭在桌子上?”我问道,“我认为他出去跑步了。” 麦克看了看我说:“也许那是他的中午饭。问题的关键是,他喝的是白开水。” 我从柜台上拿了一杯巴卡地酒加可口可乐,心里想着海克特,喝了下去。海克特死之后终于挺直了腰板。 森尼克把空杯子放回柜台,又拿了一杯满的。同时,地的手伸向我,把我拉到他身边。我过来之前,他一直在向一群人讲故事,现在继续往下讲:“于是这件案子上了法庭,麦克站在证人席上向公派辩护人解释我们为什么走进那儿。他说:‘我的同事和我看见一束光从空旷的高楼里射出来,我们知道那儿应该没有人,所以我们就上去搜查。我们看见被告骑在女孩身上,仔细一看,原来他们正在做爱呢。女孩向我们求救,于是我和同事就逮捕了这个男人,然后告他强奸。’ 于是,公派辩护人问我们知道那个女孩是个聋哑人吗?麦克说我们后来发现她是。公派辩护人说,如果这个女孩不能说话,我和麦克又是怎么知道这不是双方自愿的性生活呢?麦克说:‘我的手电筒照到她身上,她的嘴形告诉我——救命!’公派辩护人说:‘你接受过读嘴唇语言的训练吗,弗林特警官?’麦克说:‘没有,但我知道她想说救命。’公派辩护人说:‘你是怎么掌握这门技巧的?你是不是可以不看字幕而看得懂英马尔·贝尔加马(瑞典一影星)的电影或者你有其他的方法练习唇读法?’麦克做出一本正经的样子,脸上不带一丝笑容。他说:‘不,先生,我不会瑞典语。’” 在哄堂大笑声中,我走到麦克身边,挽起他的手臂:“我们该走了。” 他的嘴唇上有一股朗姆酒的味道,吻我的时候,冰凉冰凉的。他说:“你可以再待会儿。” “我知道。但是我有很多事情要做,再喝一杯酒我就上路。你自己照顾自己吧。”我把头舒服地靠在他颈部那块柔软的地方,拉着他的手朝门外走去,“打电话给我。” 森尼克跟着我们出来了,一只手环住我,想把我往回拦:“你不能走,甜心。奥尔加听说麦克在这儿,她就会来的。如果你走了,谁知道会发生些什么事。” 奥尔加是一个“警察的熟客”。大约一年以前,我还看见她坐在麦克的大腿上。这是她的主意,不是麦克的。他只想把她甩掉。但是有些人认为她特别滑稽,于是就把麦克家里的电话号码告诉她了。 “麦克是成年人了,他会自己选择的,不管是奥尔加还是我。”我说。 “哦……”森尼克唱起来,“看来我们可怜的麦克又得验证三次离婚定律了。” “对,尽管这么说吧!”我抓住麦克衬衣的前部,“再离一次婚,他又是一个自由自在的光棍汉了。” 那个下午雾蒙蒙的,非常闷热。我在北布罗德威大街上了公共汽车,来到了我停车的地方。然后驱车向西一直开到了圣莫尼卡的海边。 海克特曾经住在离海滩不远的一幢高楼里,那是他和格罗莉亚合租的。把车停在楼前,我一时无所适从,我对这个地区知之甚少。 我走向一层管理员住的房间,敲响了门。 “你还记得我吗?”我问。 管理员的名字是萨拉或者是桑德拉,我记不清楚了。虽然海克特曾经三番五次地介绍过我们认识。除了比基尼或者弹力紧身衣外,我以前从没看见过她穿着整齐的衣服——她是个专业健美运动员。我们一直站在她房子外的大厅里说话。她穿着一件带花边的丝礼服,但手里仍抓着5磅重的哑铃不停地屈伸着手臂。 “玛吉?”她检查了一下我的名片说,“在葬礼上我看见过你。” “对不起,我没看见你,人太多了。” “不用。”虽然她的下巴上全是肉,说话还有点温柔,“我能帮你做什么?” “我也不太清楚。格罗莉亚也去参加了葬礼。” “我看见那个淫妇了。” “她说她要搬出去。但我想她其实几个月以前就跑了。” 女管理员停下手臂屈伸运动说:“她是走了,但又回来了。她就像一只到处乱飞的乌,简直要把海克特弄疯。” “是海克特让她回来的?” “她总是在午夜出现。我自个儿想呀,要么是新情人揍了她,要么是那个人没有海克特给她的刺激多,但是她又想要这些。” “她回来之事,海克特只字未提。” “他感到很尴尬,看起来她好像在利用他。你知道,海克特在付房租,但她在外面却又有了野男人。” “海克特告诉过你我正在进行的工作了吧。我的一些文件在他房间里。我能拿到它们吗?” 她耸了耸肩,想了一会儿,说:“我不应该让你进去,可又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你是他的朋友,而且我也可以找到你。海克特的妈妈昨天晚上过来转了一圈。她说她明天之前再来把海克特的东西整理一下。如果那里面有你的东西,也许你应该在她来之前拿出来,以免生出很多麻烦。但是,我得和你一块上去。” “如果你这么做,我心里会更踏实些。” 她拉上她房间的门,带我走向电梯。她随身带着她的哑铃,去五楼的路上还一个劲地屈伸着胳膊。“我告诉梅伦德兹夫人不要着急。房租付到了这个月底。” 到了五楼,她打开了海克特房间的门,然后咕哝了一句:“狗屎!” 我越过她走入一个几乎空荡荡的房间:“昨天晚上家具还在吗?” “噢,天哪!格罗莉亚是怎么把这些东西弄走的?什么时候干的?我明明在葬礼上看见她了。” “你认为是格罗莉亚干的?”我问。 “还能有谁?只有她还有一把钥匙。” “她有一个帮手。”我拾起地上一个随处乱扔的枕头,“或者几个帮手。还有一辆卡车。” “我应该叫警察吗?” “你是管理员,一切由你决定。或许你可以打电话给海克特的妈妈,看看她想怎么办。” 几个月之前,在格罗莉亚搬出这幢房子之后,海克特只好又买了一套新的起居室家具,因为她带走了他们的新家具。这样就留给了他两份债单。他曾经告诉我,他自己的房租也是刚好付得起,这另一份多余的房租简直要使他窒息。 海克特制作的“家庭相册”画廊和装在镜框里的单位奖状还完整地留在那儿。一个借来的小屏幕电视机放在地板上。他的新电脑不见了。在靠厨房的角落里原来摆放电脑的旁边,他的一箱箱的磁盘和一打没有标签的录像带还竖立在书架上。我最后一次进海克特的房间——也许是他去世的三天以前,它们就是这个样子的。 卧室里的家具是从一个旧货市场买来的,很明显它们不值得一拿。床还没有整理过,两个枕头上还有脑袋压出的凹痕。二手梳妆台上摆满了衣服,大部分是内衣和运动服。我打开了梳妆台的抽屉,因为这间屋子散发着一种特殊的香味,警察住的卧室都会有的——一股新鲜的枪油味。 女管理员站在一边,喋喋不休地说着格罗莉亚趁着葬礼的时候,抢夺海克特的房间是多么卑劣。我打开梳妆台的抽屉,把里面放着的运动短袜拿开。我找到了两盒9毫米的子弹。把它们放到桌面上,盯着它们看。 “他死的那天是不是一直有朋友在?”我问。 “有几个我不认识的人。格罗莉亚有一段时间也在这儿。我早上看见过她。枪杀是发生在下午3点左右。我不知道那么晚了他们之中是不是还有人留在周围。” 枪油从小柜子里发出浓烈的气味。 海克特总是穿戴得整整齐齐去上班。他那些贵重的衣服和鞋子都不见了。他平时穿的衣服,一些用旧的东西,如磨破了的衬衫,用坏了的浴衣,几双旅游鞋都还在。架子上塞满了多余的毯子和一个睡袋。我用手在毯子底下摸索着。一开始我摸到一个柔软的有拉链的枪袋;再继续摸索,又发现一个又大又沉的足够装两支手枪的硬袋子。还有一个鞋盒,里面装着擦枪的东西。 “这些东西让我毛骨悚然。”女管理员看着我把手枪放在梳妆台上,小心翼翼地说,“你怎么知道它们在那儿?” “我和警察住在一起。他们所有的袜子都有股子火药味,他们不用的毯子都有股枪油味,你还没有嗅到吗?” 她抬起鼻子四处嗅着:“你准备怎么处置它们?” “我想这些枪不应该留在这儿。任何人都可以进来把它们拿走。除非你有一个更好的办法,我会把它们交给麦克。他会知道怎么做的。” “我会让你填一张收据。但是,天哪,如果有人说什么,我会要他们打电话给警察。” 她没有主动提出帮我把弹药或枪支搬到另一个房间里。我说:“告诉我,海克特最后一天都干了些什么。” “就像一个普通的星期天一样。他会先在洗衣房待一段时间,看看电视节目,然后去沙滩上跑步。如果有人来,他们会与他一块跑步或者一起游泳。我没有看见他走出去,但我也没有看见他进来。这有什么关系吗?” “我想是的。你能问问这幢楼里的其他人吗?” “当然可以。但是警察不是把所有的问题都问完了吗?” “不,”我说,“因为这是不可能的,看起来似乎弄清楚了,但事实上可能遗漏了很多。” 她四处走动,看着那些原来放着家具的地方:“你是干什么的,麦戈温小姐?” “我是海克特的一个朋友。”我又翻了翻那些有标签的磁盘,“枪杀发生的时候你在大楼里吗?” “我就在楼下我的房间里——这些我都告诉警察了。我什么都不知道,直到阿尔图纳斯夫人——就是那个杀死海克特的凶手的妈妈——直到她下去我才知道发生了这件事。” 我看见一张磁盘上贴着“弗兰迪”字样。 “这是你要的东西吗?”她的目光越过我的肩膀。 “也许是。”我把磁盘放入我的口袋,把录像带叠放在一块,“这些也是。” 她从放垃圾的角落里捡起一个蔬菜袋子,帮我打开。 “还有一件事,你能不能给我看看枪杀发生的那间屋子?” 她畏畏缩缩地不敢往前走。 “帮个忙吧。” “好的。我会告诉你是哪一间,但我不会走进去的。今天我可不想再和阿尔图纳斯夫人说话。” 我同意了。麦克以前告诉过我,阿尔图纳斯夫人已经把她的儿子火化,什么线索都没了。海克特葬礼的报道出现在新闻上,这位母亲也将在地狱里过上痛苦的一天。我上楼是想亲自走走海克特走过的路,想象着这在电影里会是什么样子。 “阿尔图纳斯夫人说她儿子准备跳楼时,都有谁上楼了?”我问。 “只有海克特。阿尔图纳斯夫人求他去阻止她的儿子,然后她下楼到了我的房间想打电话给警察求救。” “她一路跑下来的?” “是的。”[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为什么她不在海克特那里打电话?或者邻居那儿?” 女管理员看起来有点不耐烦了:“好了,事情就是这样的。夫人不想叫警察,明白吗?她害怕如果叫了警察,她的儿子又会被送入精神病院。她下来的时候只想叫一些人帮忙。她告诉我海克特会和她的孩子谈话,让他镇静下来,让他吃药。枪响了,人们才叫了警察。” “海克特是一个人上去的吗?” “我不知道。”好像这个问题触到了什么她不想说的心事,她有些恼怒,“这幢大楼会因为他而声名狼藉的。你问的这些我不知道。我一直在楼下待着。不是我最先听见枪声的。” 阿尔图纳斯夫人住在915房间,她的房间面对着后花园,而不是海滩,就像海克特的房子一样。我同女管理员下了楼,向她道了谢。并答应一旦发现什么新情况就告诉她。作为回报,她答应在海克特的房门上加把新锁。 我觉得自己像个以恐怖事情为乐的人。我花了这么多的时间,想把每个与罗伊·弗兰迪打过交道的人的动机摸清楚。也想把那些与海克特有关的事情搞清楚。我可以凭着我那有些妄想狂的脑子,想出至少三种海克特死的场景来,但它们与一个忘记吃药和想要跳楼的孩子一点关系都没有。是谁枪杀了海克特呢?动机又是什么呢? 我想和麦克谈谈,但我又不想打电话到警察局去,因为他的同伴会以为我在“审问”他。于是,我开车回到了电视台。 11 杰克·纽克斯特拉了一张椅子坐在芬吉的办公桌旁。她工作时,他则坐在那儿看新一期的《制片人》杂志。我进去时,他站了起来。 “你终于来了。”他说,“找你太难了。在公墓我就看不见你了。” “你应该紧跟吉多的。”我说,“你的特写镜头怎么样了?” “很好。”他说,“做得太棒了,简直就像一堂教育课。玛吉,我能和你待一会儿吗?” “你在制作间里会有更多乐趣的,因为我会做一些很无聊的工作。但是如果你想像只小老鼠似地待在我的办公室里的话,进来吧。” 杰克在我办公室的角落里找到一把小椅子,坐了下来。 芬吉说她的脚踝伤得不重,然后递给我一叠电话留言单。第一个留言这么写着:“你这个该死的球赛破坏者!”结尾是,“爱你的布兰迪。”第二个是道尔·伊赛尔顿的,她正在寻找弗兰迪的那把枪。“还在找。”芬吉这样写着。莱尔——我以前的室友,现在是我旧金山房子的看护人,也打电话来了:“房客们不仅没有交房租,还留下一堆麻烦事。怎么办?” 芬吉说:“怎么办?” “麦克想让我卖了那幢房子。” “我要不要找一些房地产经纪人对房子进行一下评估?”芬吉斜靠在她的铝制拐杖上,那只受伤的脚悬在空中,等待着我的指示。 “我要你保护好你的脚。”我把一大叠装订好了的文件放在她的办公桌上,“警察局关于罗伊·弗兰迪的档案,记录了二百次会谈,有六百个嫌疑人。找一个舒适的地方,把它们认真地过一遍,看你能得出什么结论。” 我走进自己的工作间开始打电话。不多久,我已全然忘记杰克还在角落里望着我。 布兰迪是我最先联系的人。我叫他进来和我谈谈。然后我告诉保卫他要来了,让他们护送他上来,并让他们在他离开之前在大厅里等着。 我又打电话给莱尔。在我搬到南方与麦克住在一块后,房子的第三层改成了莱尔住的房问。这样,他就可以舒舒服服地住在里面,照看着这幢房子。他是我的一个老朋友。地震让他无家可归,自那以后,他就住我家,和凯茜,我就像家人一样亲。我不想让莱尔再次无家可归,现在让他照看房子是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在电话里,我问他:“房子坏成什么样了?” “墙上有很多很多洞,那是他们为了防止地震把家具拴在上面弄的。卧室还漏水,地板上一片狼藉,因为漏水一直通到起居室的天花板上。上帝啊,玛吉,我感到很可怕。” “不是你的错。”我说,“你总不能一直巡逻。” “我告诉他们不要用水洗地。” “星期五我会过去的。我们到时再看怎么办。麦克想让我卖了它。” “我敢保证,他会那么做的。”莱尔对麦克把我带走之事仍耿耿于怀。而在这之前,莱尔、凯茜和我生活在一起,曾经很惬意。 莱尔提出星期五之前找一个包工头估价一下损失。 打电话找到我女儿的时候,她正要去吃晚饭。 “我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酸痛。”她说,“长这么大我还从没有这么卖命工作过呢。我得走了,妈妈。一会儿打电话给你。我爱你,再见。” “再见。”我的脑海里闪现出她长长的腿跑进屋里的样子。 听到我星期五要回去的消息,妈妈很高兴。 打完电话,我把海克特的录像带从蔬菜袋子里拿出来,叠放在我的小办公沙发上,然后把最上面的一盘放入影碟机中,开始播放。 这盘带子是吉多帮海克特复制的,录的是他们进行的一次10小时的采访。海克特正和一群人说着话,吉多负责摄像。我以前只看过它的剪辑。 杰克凑过来:“那是什么?” “琼·琴,注册护士。”屏幕上出现一个女人时我说,“我们采访过的一个人。” “嗯……”他说着,坐在椅子上看起来。 琼已近中年,大约在40到50岁之间,但她顽强地“抗拒”着岁月的力量。她仍然很漂亮。她那剪得短短的头发染得太黑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那不是自然长成的;她穿着那种薄得透明的衣眼,没有人会相信那里面裹着苗条的身体。吉多让她把悬挂在耳朵上的“新时代水晶石”耳环摘下,因为它们老是发出声音。 吉多把镜头拉出去,把海克特也收入镜头。当助理导演举起牌子的时候,杰克大笑起来,因为上面写着:琼·琴,10月20日,莫宁赛德医院。 要把目光从海克特身上移开很困难:这是在他死的前两天拍摄的,他在这个世界上并没受到多大的重视。我忽略了他问的问题,却仔细地听琼的回答。 “第一次见到罗伊·弗兰迪的那个晚上,我正在急救室里工作。他满身伤痕和血迹进来了,这些都是一次街头打架造成的。我记得很清楚,弗兰迪大笑着,好像非常得意。他的一个同伴——现在我记不得他的名字了,高高的个子,戴着眼镜,一直试着让他安静下来。 “他们抓了三四个家伙,把他们其中的一半送入急救室。这些家伙身上全是伤痕,青一块紫一块的。 “弗兰迪肾上腺分泌过多,所以我们给他缝针时,他不想用药物。我想,这是一个很有个性很狂躁的人。我们缝完伤口的时候,他差点儿疼死过去,也就从那时起我喜欢上他了。” 海克特:“你们什么时候走到一块的?” 琼:“第一次吗?那个晚上我下班后他就等着我。我想他一定很疲惫了。他有着一双棕色的美丽的眼睛,你说,谁又能拒绝他呢?” 海克特:“你们住到一块之前,你认识他有多久了?” 琼:“大概两年吧。但大部分时间我都不把它当回事。因为我有男朋友,他有妻子、孩子。我们之间只是(她想了想,笑了)性关系。” 海克特:“你们之间不是认真的吗?” 琼:“除了工作外,弗兰迪对什么都有点儿玩世不恭。他曾经在午饭休息时走进过急救室,但多数情况还是在午夜时分。我们会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坐下,比如午夜的医院。我们有很多地方可以去。有几次,我们到了我的车里。有一次,我们到了阿尔皮咖啡店。他点了份薄煎饼。在角落里的一个小间里,我坐在他的膝盖上做爱。我喜欢这样。” 海克特:“就在那个饭店里吗?” 琼:“通常我们是走进饭店里去的。他的同事有一辆带篷的小货车。有几次,我们和同事约好时间见面,然后我们四个就在车篷里翻云覆雨,直到筋疲力尽。” 海克特:“你不介意谈谈那些令人恐怖的属于你个人的时刻吧。” 琼:“恐怖时刻?听起来像小说。弗兰迪很有天分,我不但不介意谈论我们的关系,我还为它感到骄傲。看看我,我一生都是个好女孩,我做着我该做的事,直到我遇上弗兰迪。每次我们做爱时,我就隐隐地希望我们被人抓住。这样,每个人都会知道琼·琴是一个脚踏两只船的坏女孩。这样,我也可以成为像罗伊·弗兰迪那样的新闻人物。” 海克特怀疑地皱皱眉:“你说你有一个男朋友,他也是警察吗?” 琼点点头:“我和很多警察约会——在急救室里工作你又能遇上什么人呢?” 海克特:“你的男朋友知道你和弗兰迪的关系吗?” 琼:“知道这些花了他几年的时间,但最后他还是发觉了。但那时候我和弗兰迪已经分手了。弗兰迪是一个有很多问题的失败者——酗酒、赌博、养老婆和孩子,工作上他也陷入了麻烦。和他住在一起是很难的……” 有人在敲门。我按下了停止键,回头看见芬吉正撑在门框上。 “有一个警察找你,玛吉。”她跳到一边给一个穿棕色衣服的人让路。 我把警察能找我的原因在脑海中迅速过了一遍:女管理员打电话告我掠夺海克特的房间;有人知道我正在使用分类整理好的警察局的档案;麦克被开除了,没有养老金;电报大街的爱德华兹先生终于告我1968年从他的商店里拿了一双旅游鞋? 那个警察把名片递给我的时候,瞧了瞧杰克。名片上有大大的、凸起的侦探标志:拉里·拉斯孔,洛杉矶警署。 芬吉一副好奇的样子,待在那儿不肯走:“你们谁喝咖啡吗?” 我看了看那个侦探,他没有反对。“当然想喝,如果你能拿来的话。”我说,“或许还要一个炸面饼圈。这位侦探先生可是正在工作呢。” 拉斯孔拍着他硬梆梆的腰部,笑了:“你可以省去炸面饼圈。” “进来,请坐,侦探。”我把录像带叠放在地板上,给他让出点地方来。我里间的办公室特别小,总是很挤的样子。“我能帮你做点什么?” 他看着杰克,没说什么。 “杰克·纽克斯特。”我介绍说,“他正在写一篇特写。” “记者?”拉斯孔笑了,朝杰克伸出手去。但是这握手最后变成了一次温柔的拉手,杰克一下子站了起来。拉斯孔说:“你不会介意出去一下吧?” “噢,当然。”杰克瞥了我一眼,出了门。 拉斯孔坐下:“你与一个叫米雪·塔贝特的熟识吗?” “是的,我和她说过话。” “她的皮包里有你的名片。” “我昨天给她的。今天早上9点钟,我们本来计划好去拍摄她的,但她没有来。”我注视着他的脸,但他什么也没表露出来。 拉斯孔往前坐了坐:“米雪小姐昨天晚上死了。我们正在追寻可能的线索,寻找任何有帮助的信息。” “怎么死的?” “被人刺死的,好像用的是冰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小笔记本,“你们约定见面是要干吗?她要找工作吗?” “不是的。她要和我谈一谈一个老朋友——一个旧时的男朋友——在电视上。今天早上我们在弗罗伦斯街的热舞俱乐部有个约会。我知道上电视使她焦虑不安。她没有来,我还以为她只是害怕呢。” “你们要谈她的什么朋友?”他低下头,钢笔悬在纸上准备写字。 “罗伊·弗兰迪。” 他的笔悬在笔记本上。他花了一段时间思考这其中的联系:“你说的是谁?” “我正在拍摄一部关于罗伊·弗兰迪的纪录片。他常在上班时到热舞俱乐部,和米雪做爱,然后整理好领带再去上班。我想和米雪谈谈他。” 他笑得有点儿邪,似乎不相信我说的话。“接着说,还有什么?” “我想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又想起了琼·琴,倒了一会录像带然后按下了播放键。其实我也不知道带子到了哪儿。“我让你看看我想从米雪那儿要的东西。这位是弗兰迪的另一个女朋友。” 琼的脸从一片雪花点中冒出来,很坦然地说:“弗兰迪很有天分,我不但不介意谈论我们的关系,我还为它感到骄傲,看看我,我一生都是个好女孩,我做着我该做的事,直到我遇上罗伊。每次我们做爱时,我就隐隐地希望我们被人抓住。这样,每个人都会知道琼·琴是一个脚踏两只船的坏女孩。这样,我也可以成为像罗伊·弗兰迪那样的新闻人物……” 我感到很尴尬:为什么非要从这个关键的部分开始播放?我按下了停止键,说:“回答了你的问题吗?” “是的。”他四处看着我办公室里凌乱不堪的东西,“现在的道德标准死到哪儿去了?这就是电视网拍的片子吗?” 芬吉一只脚跳进来,咖啡溢出了两个杯子。拉斯孔站起来接过杯子,说了句:“谢谢。” 我站起来,把我的椅子让给她,然后把她给我的咖啡递还给她:“芬吉,米雪·塔贝特昨天晚上被杀死了。” “噢?”她惊讶得不知说什么好。她放下杯子,咖啡溅在我星期三的日程表上。她苍白的脸上几颗雀斑更加明显。“噢,天哪!吉多知道了吗?” “拉斯孔侦探,我的摄像师吉多·帕特里尼今天早晨和米雪约定了一个拍摄时问。但他迟到了,因为他必须带芬吉去急救室复查一下她的脚踝。但是米雪根本没有到俱乐部去过。” “嗯,”他看看芬吉的绷带,然后又瞧着我问,“为什么谈的是罗伊·弗兰迪?” “你认识他吗?” “不。他是我的前辈。但我听过一些关于他的故事。管那件案子的侦探守口如瓶,什么也不多说。” “那他们说了些什么?” “说得不多。弗兰迪就像一部传奇小说,他是在七十七街工作的警察中最棒的一个。他和海克特·梅伦德兹并肩作战,就是今天刚埋葬的那个警察。” “你认识海克特?”我问。 “只是景仰而已。我知道他和弗兰迪,还有现在的高级侦探弗林特一块工作。弗林特才是真正的传奇。他年龄很大了,但他仍主持侦破大案要案。” “你认为弗林特有多大了?”我问。芬吉端起咖啡掩饰着她的傻笑。 “不知道。他的头发全白了,但我仍然看见他在坚持跑步。那些家伙认出他了,就说弗林特来了。” “然后他们告诉你一个故事,是吗?” 拉斯孔开始大笑,并用手遮住他的嘴。笑了一会儿之后,他深深地呼吸了一下,又开始讲:“弗林特开车在布罗德威大街上走着。街中间有一块草地,有一个全身穿着黑衣服的人在那儿,手拿一根很短的链子在遛狗。那个家伙开始死死地盯着弗林特和他的同事。于是弗林特开车走了段U形路,从另一条路绕过来,回到了带狗人的身边。他说,这是什么种类的猴子呀?那家伙说,这不是猴子,这是一只注册过的德国种短毛猎犬。弗林特说,这我知道,我没有和你说话,我是在和这条德国狗说话呢!” 我打断了他一阵阵的大笑。“故事是这样发展下去的,”我说,“弗林特和他的同事——道格·森尼克的车的后排座位里有三个嫌疑犯。三个青少年,被指控侵犯别人财产。 “弗林特在前排座位下放了一个开着的录音机。他先给嫌疑犯讲了他们的权利,要他们老老实实坐在那儿,不要说话。然后他和森尼克下车,把车门关上了。他们靠在车的外部,耍着那个遛狗的家伙。那几个坐在车后座上的小流氓把他们所做的坏事一古脑儿全说出来了,被录在了磁带上。 “这个故事的高潮在于:弗林特不知道那磁带有多么的敏感。因此,在录上了那三个小流氓的供词时,同时也录上了他逗那只‘猴子’玩的声音。如果有人听到了弗林特戏谑人的话,他将被停职三天。所以他把磁带扔到了大街上,然后在回警察局的路上把它们碾碎了。” 可怜的拉斯孔惊得目瞪口呆:“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我听说过这个故事。” 我再次按下播放键,琼·琴在说:“……每次我们做爱时,我就隐隐地希望我们被人抓住。这样,每个人都会知道……” 拉斯孔侦探还没喝完一杯咖啡,保安就把布兰迪领了进来。布兰迪进了门就站住了——像个正在做错事却被老师逮了个正着的孩子一样。 我说:“进来,布兰迪,来见见拉斯孔侦探。” “侦探?”布兰迪僵在门口动弹不得,一条腿绕在另一条腿上,就像那个做了错事的小男孩紧张得突然想上厕所了。 “进来坐下吧。”我说,“讲讲你的情况。” 拉斯孔没有要走的意思。我想一个侦探要想获得成功,他应具备的首要素质就是酷爱关心别人的事情。拉斯孔就具备这点。 布兰迪怯怯地走进来,坐在我拥挤不堪的办公桌的一角。他说:“你得帮帮我,玛吉。” “如果我做错了,你可以指出来。”我说,“我以前是这么告诉你的吧?可你昨天为什么烧掉了电源?帮帮忙,老兄,不要给我添乱了。” “我没干那事。” “维修部说发电机是被人蓄意破坏的,有人故意使它超负荷,而大多数人根本不懂怎样给它加大负荷。” “我的确没做。”他简直是在低声尖叫了,“我告诉你,不是我弄坏的!” 我转向拉斯孔:“你瞧,我们是有规矩的,在这里不许人说错一句话。” 布兰迪窃笑着,刚才的紧张样子突然没了。 “我没有权力解雇你,布兰迪。”我说,“那事的决定权不在我手里。如果你想上诉,你应该到高一级的地方去,到公司总部去,我愿意为你说点好话。我会说如果你专心做事,你会是这行里干得最好的家伙。但是你最好别指望有谁相信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你。” “我愿意为你工作。”布兰迪说。 “为了那点钱……”我接口说。 “我得养家,玛吉。现在的日子不比从前那样好混,我得工作。”他几乎有点儿眼泪汪汪了,“要是我去申冤,你会支持我吗?” “我支持你申请做技术员。” 布兰迪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他瞥了一眼拉斯孔:“有时压力大得让人受不了。” “我知道。”拉斯孔说。 布兰迪不安地转向我:“请侦探来干吗?” “有点事需要调查。”我说,“还有一件事,别再往我家打电话。不然的话,麦克会冲到你家杀了你。” “杀了他?”拉斯孔皱起了他的浓眉,“麦克是谁?” “麦克·弗林特。” “你认识弗林特?” “人人都认识他。”我说,然后问布兰迪,“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他看看我,看看拉斯孔,又看看芬吉,好像不得不面对现实了。我想要是和我单独相对,他要么会和我大吵一架,要么会和我进行持久战,要么会想方设法博得我的同情。可是现在我们不是单独在一起,所以他没机会那样。他那双眼泪汪汪的蓝眼睛望着我,肩膀由于不堪重负而垂了下去:“我想重新得到工作。” “我建议你先去理个发,换件新衣服,然后到工会去,跪下来问问他们你要怎样忏悔才能求得他们的原谅。” “就这些?” “我能出的主意就是这些了。” “好。”他站起来,摊开双手,“谢谢你肯见我。” “好好照顾自己,还有那个家。”我说。 布兰迪彻底绝望了,出门之前又加上一句:“蒙妮卡扔下我跟别人跑了。” “爱是一种让人容易受伤的东西。”我对他说,其实这是麦克的话。 布兰迪被两个保安夹在中间,没精打采地走出去。芬吉也跟着出去了,嘴里默念着要办的事。屋子里只剩下我和拉斯孔。拉斯孔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布兰迪使半天的拍摄工作无法进行,给我们带来巨大的损失,而他当时只是为了去看儿子踢的足球赛。制片组就像一支球队,而他就是中场时抱着球回了家的那名队员。” “有些人把握不好个人权力的限度。”拉斯孔说,“我们称之为罪犯。” “或者是警察。”我说。我拿起了影碟机的遥控器。“刚才让你看的是对一个名叫琼·琴的护士的采访。”我接了重播键,扬声器里传出录音:“……我骨子里其实希望我们被发现,那样人们就知道琼·琴是个脚踏两只船的坏女孩,就可以公开地和新闻人物罗伊·弗兰迪在一起……” 拉斯孔有点脸红,说:“这段看过了。” 我按了快进键,画面上快速闪过琼微笑的脸庞。我说:“她说希望他们被发现,她果真如愿了,接着听。” 琼:“我男朋友是个嫉妒狂,还是个酒鬼,他差点因为酗酒而丢了饭碗。他因此戒过酒,不过只戒了几周,之后照样本性难移。他清醒的时候就想找些事忙碌起来,所以,他开始调查跟踪我。我知道他听到了一些事情。一天晚上,他正逮着弗兰迪陪我下班。打那以后,我就不再顾忌什么了,和弗兰迪公开活动……” 我关了电视:“她忘了说,当她的那个男友——一个叫做伯瑞·洛治威的警察,发现她和弗兰迪在一起时拔出了枪,弗兰迪把他痛打了一顿。可其实也是救了他——洛治威还有妻儿,如果他被指控开枪杀人,他们的处境会有多惨。而且,当时洛治威还喝醉了酒。” “这件事使洛治威成了杀害弗兰迪的嫌疑犯?”拉斯孔问。 “几个调查人员都把他当做首要的嫌疑犯。他后来因醉酒后蓄意杀人而进了监狱,他的一个狱友说有一天晚上洛治威喝了点酒后揍了他。当然,这纯属为了讨好警察,其实没有事实根据。” 我递给拉斯孔一张名单,上面列了六个人的名字。我解释说:“这上面的人都与罗伊·弗兰迪的死有着或多或少的关系。他们中绝大多数是黑帮的人,或是刚出狱的囚犯,想在同僚中混上一席之地。有些是酒鬼,或者是干点小偷小摸勾当的家伙,他们正想找个人说说话呢。伯瑞·洛治威在名单上,米雪·塔贝特也在其中。” “米雪·塔贝特说她杀了弗兰迪?”他折好名单,想装进口袋里,“她什么时候说的?” 能给拉斯孔看一下警署的卷宗最能说明问题——它就放在我最下面的抽屉里,但我不能。这样做会给麦克带来麻烦,因为照理我是不能有这些东西的,所以我只能凭记忆说了个时问。“米雪那时在弗罗伦斯大街的一个露天俱乐部跳舞。下班以后,她还总得陪陪客,挣钱付给毒贩子。她有毒瘾,一天抽一百块钱的海洛因。那毒贩子为她拉皮条,但是不让她把姓名透露出去。”我顺势把那名单从他手里拿过来,“但她告诉了弗兰迪。” 我走到门口,把名单递给芬吉,让她复印一份给拉斯孔侦探。 “那么是谁开枪杀了弗兰迪,是她还是那拉皮条的?”拉斯孔问。 “也许谁也不是。那次米雪因一起财产纠纷案进了监狱时,对她的一个狱友说是那毒贩子绑架弗兰迪到了一幢破房子里,打他,然后逼她开枪杀了他。她朝他的阴部开了九枪。” 拉斯孔跷起二郎腿:“这故事合理吗?” “不,外面关于弗兰迪被杀有各种各样的传说,这只是其中一种。事实上,弗兰迪头部中了六枪,而且也没挨打。” “既然她在说谎,你为什么还要跟她谈?” “但是她编的故事中有种种迹象表明她的确可能知道些什么。也许那天不是她杀了弗兰迪,但是她通过某个人知道当时的很多情况,而那个人当时很可能就在现场。” 拉斯孔像交警指挥来往车辆那样,冲我摆摆手示意我继续往下讲。 我说:“弗兰迪的汽车被扔在爱斯科特公路旁,而且被一块粘满油污的破布擦过了。” “偷车贼总那么干,好消除指纹。” “弗兰迪一案的许多文字记录都被删除了,包括那块油布的事。” 芬吉进来给了拉斯孔一份那张名单的复印件。他接过来,朝她心不在焉地微笑了一下,像是陷入了沉思。他说:“你和米雪谈话的时候,她有没有谈起她现在的生活?还有为她拉皮条的吗?或者说还有个毒贩子吗?” “我想她是自由独立的——她有自己的约会。再说,即使我问了,她也不会告诉我。她总得装着自己没干违法的事吧。” “谁最先和她接上头的?” “海克特·梅伦德兹。” 拉斯孔好像有点糊涂了:“我能和掌握第一手材料的人谈谈吗?” “打电话给麦克·弗林特和道格·森尼克警官,他们都是洛城警署的。他们在二十年前就认识米雪。其实我也是心存疑虑的,因为米雪的故事又使罗伊·弗兰迪这个人变得复杂了些。起初是一个护士,现在又来了这么个用电话应召的妓女,我不喜欢为这些人折腾,我的工作不是要了解他的爱情故事。” 拉斯孔站起来:“警察和妓女,对我来说又是一个全新的故事了。” “您在这儿将大有作为啊!”我起身送他到门口,“也许能成为电视明星呢。” “这是在讽刺我吗?” 我笑了:“大家都说我太书呆子气了。可实际上我在试着学习呢,到我离开这儿的时候,我可能已经爱上开玩笑与恶作剧了。” “我倒不希望这样。”他说着,伸出了手,“耽误你宝贵时间了。你有我的名片,有什么新消息请随时通知我。” 我发现他盯着看我的胸部,并不着急出门。他说:“我能给你打电话吗?我觉得我们还有好多要谈的呢,方便的话,一起吃晚饭?” “当然可以。”我说,“如果你不介意麦克·弗林特也一块去的话。” 他的目光向上移,重新审视了一下我的脸:“我觉得他不会去的。” 12 芬吉一直把拉斯孔送进电梯,然后才对我说:“吉多打电话来了。我们都饿了,你今天吃过饭了吗?” 墙上的表指向了8:30,我也记不得今天有没有吃过饭;但突然觉得好饿,因为我看见杰克手里拿着炸薯片,上面还洒了些胡椒粉。他一脸期待地走进来,天,我刚才答应和他谈谈呢。 “给吉多回个电话,”我告诉芬吉,“我们去吃饭。” 芬吉去给吉多打电话了。我对杰克说:“我有点事儿现在必须走。明天一天我都在办公室,你随时可以来。” 虽然空等了一场,但杰克看起来好像不是很失望。 我回到办公室,简单整理了一些东西,把录像带锁进书橱里。我正看着明天的日程安排,有人“咚咚”地在敲门,抬头一看,是塞尔·丹格罗。她满脸泪痕,头发乱蓬蓬的,站在门口。 其实我不想知道又发生什么事了,但还是客气地问了一句:“怎么了,塞尔?” “我听说过那女的……太可怕了……简直不可思议。” “是的,是很可怕。” 看见我把书包背在肩上,塞尔深吸了一口气,惨淡地笑了笑:“总赶上你要出门,玛吉。当然了,你是个大忙人,我总是在你出门之前才能抓到你。” 我停下来看着她:“还有别的事吗,塞尔?” “噢,”她叹了口气,“我想我该总结一下过去的工作了,但总是遇到这样的事:不是人死了,就是伴侣离去。” “你见过米雪吗?” 她摇摇头:“但是我自愿帮任何忙。” 有很多人已经拒绝做什么了,而且态度非常粗鲁。但是塞尔那么迫切地想要做点什么,我也不忍伤她的心,于是我说了个谎。 “控制组要送花去,塞尔,也许你能让大家签签名。” 她欣然领命。我告诉芬吉订些花送给米雪的妹妹弗罗拉。塞尔慢慢地退了出去,在电梯口遇见了杰克。电梯来之前,我看到他们俩低着头窃窃私语着。关上电梯门,我听见塞尔欢笑的声音。 我用摄像机移动车把芬吉推到停车场,然后开车去与吉多会合。 “守灵夜怎么样?”我们被领向餐厅里一个安静的角落,坐下后,我问吉多。 他把头微微低着,惟恐破坏了这里清新典雅的气氛,轻声说:“很疯狂,也许现在更热火朝天了。待会我让你看录像。” 饭桌上,芬吉小声告诉了吉多那个令他觉得五雷轰顶的坏消息——米雪·塔贝特的死讯。 “她死了?”吉多一脸的不相信,“她怎么会死?” “一把冰刀插在脖子上。”芬吉添油加醋地说,“当场死亡,死相极惨。” “是个心狠手辣的家伙干的?”吉多问道。 侍者姿态优美地把水杯放在我们面前。 我凑近了吉多:“米雪在敬老院里‘侍候’老人。” “她告诉我她开了个登记处。”吉多说,“真遗憾我没见过她。她能自成一部电影了,就叫《半老徐娘的风流韵事》。” “你是第二个这么说的人了。”我说。 “我简直不相信她是个电话召客的妓女。”芳龄21岁的芬吉撇撇嘴,“她太老了。” 我问她:“你跟米雪谈起弗兰迪时,她怎么说的?” “她对他简直有一种狂热。”芬吉对上了年纪的人还有这种热情有点不屑,“她说弗兰迪对她可好啦。” “谁帮我们找到她的电话号码的?”我问。 “海克特。” “她真可怜。”吉多的注意力回到他的食物上。 餐厅里座无虚席,但是很安静。我们美美地饱餐一顿,饭后还喝了点咖啡和白兰地。我叠好餐巾,叹了口气。 吉多按住我的膝盖:“怎么了?” “引用布兰迪的一句话,‘酒足饭饱啊’。” “我们都太累了,不看骨灰堂里的实况了吧?” “麦克有没有出丑?” “岂止出点丑?你自己看吧!” 吉多在好莱坞山下的房子离这儿不远。芬吉坐在他的车上,我开车跟在后面。进入山区以后,没有路灯,天黑得要命,我只能看清我的车灯照得到的一片地方以及吉多车的尾灯。如果吉多偏离了路,我一定会随他而去的。 芬吉舒适地坐在吉多家的沙发上,好像对这里的一切都很熟悉。我坐在她前面的地板上,开始看长达两小时的录像带,吉多倒酒去了——又是巴卡地酒加可乐。 我摆手示意不能再喝了,他却坚持要我喝,并说:“我开车送你。” “我跟着你的尾灯才上了山。”我说,“如果需要,我会叫辆出租车下山的。” 吉多开始放录像带,最初我是从技术的角度去看的。内容很好,只是酒吧里光线不太足,吉多说还能加强点。画面上,男人们都在喝酒。守灵夜的大部分时间就像一个家庭聚会。接下来还有鸡尾酒,酒吧里挤满了平时的顾客,包括那些穿着超短裙,浓妆艳抹的年轻女人。而麦克就混在其中。 吉多的镜头扫视了一下整个屋子,焦点落在一对正叙旧情的老朋友身上。人影晃动,屏幕突然变得一片黑暗,幕后传来一阵狂笑和尖叫声。接下来麦克出现了,烂醉如泥,和一个穿着超短裙的墨西哥女人在一起,那女人就坐在他的大腿上。 麦克冲着镜头挥手:“你好,亲爱的,希望你在那儿。”然后他那只挥舞着的手插进了那女孩的大腿之间,镜头此时移开了。我痛恨这一幕,而片子偏偏在这儿暂停了一下,就像在我心中的那块伤口上又洒了一把盐。 “谢谢你,吉多。”我站起来,伸手去拿包,“这就是有朋友的好处,我得走了。” “真荒唐!”他好像真的很懊恼。他一把将我拉回到他的腿上,使我紧紧地贴着他坚实的胸膛。可这使我感觉更糟。他说:“现在我已经有点醉了,别走。对不起,那一幕是不中看,但那不能说明什么。大家都在胡闹。我真的很抱歉。” 我已经经历了太多,实在无力再纠缠于这个三角之中。许多美好的记忆此时已不再美好,心中的那个伤口又隐隐作痛。 芬吉气得满脸通红,关掉录像机,调到了11点的网络新闻。屋子里一片沉寂,我把头靠在吉多的肩膀上,整个人松懈下来。吉多很后悔,把我搂得紧紧的,还给我做背部按摩。我们看到的是海克特葬礼的实况报道,麦克在致悼词,这是他在整个葬礼中惟一落泪的一次,而且几乎哽咽着说不下去。悼词的主要内容是对倒下的战士的怀念与赞扬。画面上出现了送葬的队伍,抽泣着的人群,排枪射击礼,还有悠扬的风笛,空中盘旋的飞机,这个葬礼是令人难忘的。 “我要是也在那儿该有多好。”芬吉说。她那只健康浑实的脚插进了吉多的腿下面。 吉多一手按摩着我的脖子,一手按摩着她的脚踝。我挣脱他的手站起来,因为我很别扭,觉得自己像个第三者一样夹在人家中问。“我确实该走了,亲爱的。”我说。 这时我瞥了一眼电视新闻,映入眼帘的一幕令我震惊。画面上是我姐姐艾米莉住的疗养院的房子,记者正在报道:“在艾米莉·杜尚斯博士中弹昏迷两年以后的今天,她的家人面临着决定她生死的选择。杜尚斯博士是著名的社会活动家,此时正徘徊于阴阳两界之间,有消息说她的家人请求医院终止维持她生命的任何手段。发生在洛杉矶一条小巷的那次枪击事件以来,她的生命已经被高超的医疗技术延续了两年之久。她的家人及大夫都拒绝发表任何评论。” 吉多首先插嘴:“我都忘了她还活着。” 芬吉看看我:“终止她的生命?” 我抓起电话,要找那个记者算账。总机替我接通了鲍博,因为他是所有“消息”的主要来源。此时他正在拉斯维加斯的一家旅馆里睡觉,于是疲惫不堪的鲍博成了我的撒气筒。 “快去澄清问题吧,鲍博。”我迅速地说,“你把事情弄糟了。在有关生命权的法律诉诸我姐姐之前,你他妈的最好去把问题说清楚。另外,请你搞清楚:这不关你的事!我把它悄悄告诉你,而你却一传十、十传百,居然弄到全国新闻里去了。你他妈的真没心肝儿!”我捂住话筒问吉多,“还有什么适合他的词儿?” “浑球,蠢驴,饭桶,废物!” 我还是选择了那句最常用的:“你这头蠢驴!” “对不起!”鲍博听起来是真心的,“我只到楼下说了句:艾米莉还活着,住在伯克利。我没想到电视台会派人去抓住这个题材,但他们居然这么做了。” “根本不是什么题材。”我说。 “我很抱歉,真的很抱歉。如果这事让你伤心,我就是罪魁祸首。但这事的确够得上一个好题材了,你是搞新闻的,你心里很清楚。” “艾米莉本来就不会死。”我喃喃地说。 “好了。”吉多安慰我,“别担心了。” 吉多让我留下。而芬吉很显然想让吉多陪她一个人,我不好再留下来做陪衬,于是自己开车回了家。 房子里一片黑暗。鲍泽睡在迈克尔的小屋里。我穿过车库时,它把鼻子贴在里面的玻璃上,冲我哼哼了几声,算是打了招呼。 我上楼洗了个澡,爬上床,已经是午夜过后了。麦克回来总是没时没点的,整整一年都这个样子。我们没有一个晚上分开睡过。虽然彼此上床和起床的时间很难一致,但夜里总有一段时间是在一起的。而那一夜我却独守了空床。我承认,想到他此时正在那个地方以及他的某些风流事,我的心就感到剧烈的疼痛。 我看了一小时书,其间不停地看表。指针指向1点,麦克还没回来。我关了灯,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大约2点的时候,我决定不睡了。打开电视,正在播放电视剧《后空窗》,但它不时地被广告打断,整个故事也被弄得支离破碎。 我打开影碟机,开始放录像,画面上在浴盆里做爱的人突然显得那么陌生。 我关掉电视,给吉多打了个电话:“能陪我谈谈吗?” “现在?”他睡意正浓,“发生了什么事?” 我听到那边有芬吉的声音,于是我说:“再说吧。”然后挂了电话。 我清醒地躺在黑暗中,4点半的时候,麦克回来了。他跌跌撞撞地进了门,在门口撞倒了什么东西,然后踉踉跄跄地上楼,在楼梯上跌了一跤,然后在拐角处又撞了墙。即使这样,他嘴里还是不停地哼着小曲儿。 我听到他越走越近的声音,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他总算平安回来了。可同时一股怒气也冲上心头。一个又一个的夜晚我无法入睡,等待着我那离过婚的丈夫出现,然后在深夜里大闹一场。现在回想起那段日子,倒把我自己弄糊涂了,我到底在想谁,麦克还是斯科蒂? 我感到一阵疼痛,麦克重的像头大象,此时坐在了我身上。他嘴里念念有词,脱着衣服,之后又站起来打开阳台门,站在那儿做深呼吸,深蓝色夜空的背景上出现了裸体的轮廓。此时,我突然产生了一股冲动,想走过去抱住他,用自己的身体去接触他。但是我没有,相反,我翻了个身把背冲向他。 麦克上了床,压在我背上。他的脸埋在我的肩胛骨间,把膝盖插入了我的大腿间摩擦着。当他伸手过来环抱我时,我握住了它。 他手上有股淡淡的幽香,也许是楼下花园中残留的玫瑰花散发的香味飘进了屋子,也许是他刚刚摸过涂有香水的女人的阴道。 13 我正在家里的工作间整理着一天要用的东西,电话突然响了。 “麦克在吗?”这个女人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轻,甜腻腻的。 “麦克不能接电话。”麦克正在睡觉呢,“我能给他传个信儿吗?” “告诉他奥尔加打电话给他了。” “他有你的电话号码吗?” “噢,当然。”她咯咯地笑着,“麦克有我的号码。” 我恨她,不管她是谁。我还恨那些把她推到这儿的人。 影碟机的音量太小,根本不能盖过我耳朵里轰然作响的电话铃声。于是我把音量放大了,这样我就能听见弗兰迪的前同事刺耳的声音。他的名字叫霍利亨。这段录像是吉多拍摄的,请海克特协助提问。 “罗伊·弗兰迪是侦破克莱什大小案件的最棒的警官。他建立了一个令人信赖的线人网。”霍利亨从椅子旁边的氧气箱里呼吸了一大口。他的肺气肿已是如此厉害,海克特和吉多只好跑到他家里做这次采访。“在南方局,所有与犯罪集团有关的活动都逃不出弗兰迪的监视。” 海克特问:“是什么让弗兰迪效率这么高?” “女孩子们。”霍利亨咳嗽起来,“弗兰迪与女孩们关系很好。那时,女孩子与那帮家伙不怎么相干——现在仍然是这样。那些家伙会大摇大摆地在街上走着,吹嘘着他们犯的罪行和犯罪计划,就好像那些女孩子不存在一样。当女孩子们听到什么东西后,她们会直接跑到弗兰迪那儿告诉他。‘包姆今天晚上要与一群兄弟接头。’‘休格·贝尔毁掉了曼彻斯特大街的酒店。’她们会告诉他任何事情。” “那些女人要弗兰迪用什么作为交换?” 霍利亨想了想:“也许他是她们的生活中惟一不每天打她们的男人。也许他要做的只是给她们买瓶汽水,然后听她们说说话。” 海克特有意停顿了一下。那时候他已经是个富有经验的采访者了,能够注意摄像机后的吉多的提示。“你有没有回到那群家伙中去,问他们是否有人听过谁想要杀弗兰迪?” 霍利亨点点头,他红色的脸膛也忧郁起来:“一个叫蒂娜的小女孩说起了我曾经提到过的休格·贝尔,她告诉我们贝尔的汽车被使用过——很明显,贝尔开的别克牌汽车正符合目击证人描述的样子,他还吹嘘用自己的9毫米手枪杀死了弗兰迪。贝尔是这个案子惟一真正被抓的人。据我回忆,当时测谎仪显示他在说谎,那时候关于弗兰迪的死外面已经流传着各种说法,而贝尔的供词只不过又添了一种新说法,没有确凿的证据。结果他还是逃了。” 我按下了停止键。确切地说,从休格·贝尔这儿已得不到任何东西。弗兰迪被杀三个月后,贝尔死在一场与黑帮的火并之中。我名单上的黑帮成员有一大半已经死了,大部分人死于暴力,而且都没有活过25岁。 弗兰迪之死看起来不是帮派成员所为。它干得太有计划性了。即使在1974年,洛杉矶帮派成员的“道德标准”还是枪杀。用手铐、绑架、偷走他的车又销毁指纹不是他们的手段。他们都不想靠杀死一个警察来获得声誉;他们对声誉也没什么特别的追求。总之一句话,他们没有干这件事。 另一群要问的人是那些小毒品贩子。七十七街的侦探通过一个“非常可靠的渠道”知道,一个关在旧县城监狱里的家伙说他安排他的一个同伴杀了弗兰迪。由于他在监禁之中,所以他有借口逃离追踪。他告诉告密者,弗兰迪曾经逮捕过他几次,他痛恨这种折磨。弗兰迪严重影响了他的生意,让他在他的顾客面前看起来像个傻子。他说他那个同伴用一个女孩作圈套,骗他说她的朋友在八十九街的巷道里需要帮助。 他们说弗兰迪上钩了,因为这个女孩很漂亮。她坐进了弗兰迪的汽车,带他到了那条小巷。在那里,他被人抓住,手被铐住,被逼着像动物一样在地上爬,不停地喊着“饶命”。他被枪杀,抛尸街头。杀他的那把枪被抛入了下水道。 弗兰迪决不会在地上爬,也决不会把他的衣服弄皱——我清楚地知道。 如果这条街上有人知道一些有用的东西,那它们也隐藏在十足的捏造、谎言和错误的承认之中。在这部纪录片中,我只好用蒙太奇手法把一些图像连接起来:他在地上爬行;他的腹股沟被打;他的脑袋被打;他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又趴下;他的短裤被脱到了膝盖;他被阉割了;他全身着了火;他穿着制服;他被抢劫了;他被人用他自己的枪杀死了。 我走到楼上,换上上班穿的衣服。麦克还在那儿昏睡。他赤裸裸地、一丝不挂地仰躺在床的中央,手臂伸出了床外,两条腿随意地舒展着。他早上勃起的阳具像一根竖着的棒子,打的鼾像闪雷一样响。 在浴室的镜子上——这个他一定能注意到的地方,我把电话留言放下了——奥尔加打过来的电话——用信纸写的。做完这些后,我回到了床边,把一块乳白色的毛巾盖在他的阳具上。他一动不动。 在去电视台之前,我先开车去了城市的南部。我想知道萨尔·伊波里托究竟是怎么想的。 刚开始,萨尔同意我们在他的俱乐部拍摄,然后他又想反悔,我们最终还是没有占用他的地方。我以为在这种情况下他会高兴的,他可以把钱留下,而我们也不会打扰他。但是我收到一封他的律师写来的急件,要求我们就他失去公开亮相的机会而给以高额赔偿。因为我们将不会把大名鼎鼎的“热舞”俱乐部在影片中播出。这种卑鄙的手段不能不引起我的注意。 在开始营业之前我到了热舞俱乐部。萨尔曾经告诉过我们,他总是很早就到这儿打点食物和饮料,为全天的开张做准备工作。 我穿过厨房入口走进去的时候,萨尔正在拖地板。他头也没抬地说:“我马上就完。” “我可以等一会儿。”我说。听到我的声音,他差点儿把拖把扔掉。他向上瞧了一眼,把香烟往嘴角边塞进去一点,然后又全神贯注地拖起地板来。他的拖把在地上划着很大的弧线,向我这边划来,或者是向我身后开着的大门划来。他就像一个老水手一样,厚实的肩膀上的肌肉全部投入到了工作中。 “你想干什么?”他问道,语气中充满挑战。 “我想知道你到底想干些什么,萨尔。这封你的律师的信值得我认真对待。不管怎么样,他是谁,是你的姐夫吗?” “不是。”那根丑陋的香烟一动,变成了一个微笑。他把拖把放入桶里冲洗,然后又拿起来放回地板上,“那个律师是我侄子。” “他告诉你什么啦?电视台是有很多很多钱,他准备从那儿给你挣点钱回来吗?” “这值得争一争。”他看起来一点也不脸红,“我正等着F·李·贝利来找我,而不是你。” “不管怎样,我来了,司法部门会为你开的这个玩笑而笑掉大牙的。” “娱乐是我的事业。” “希望你的侄子把账单给你的时候,你也一样高兴。” 听到这儿,他不笑了。他把拖把挤压干了,然后把它挂在后面的墙上;他又把木桶从后门拎出去,把脏兮兮的水泼在了地上。 我跟着他出了门,用手遮着眼睛以抵挡外面的光亮,因为厨房里很暗。 萨尔在围裙上擦干了双手,眼睛盯着我的胸部:“你一路跑到这儿来是想告诉我什么?” “只是想确定一下你的感情有没有受到伤害,萨尔。也许你曾经以为自己马上就要成为明星了,但现在梦想破灭了。” “嗯,嗯。”他把桶倒放在门边,“你的伶牙俐齿会让你陷入困境的,甜心。我还有事情要做,你还想说些什么?” “我想谈谈米雪。” “有什么可说的?令人惊奇的是这件事怎么现在才发生。米雪是个典型的永不满足的人。她总是想入非非,异想天开。她跳舞出身,然后,她认为自己应该拥有一个俱乐部,她想提供应召女郎服务。与几个大官勾搭上后,她看上了哥伦比亚的一块地方。她自己的生计都还成问题,但她却梦想着有一天她能经营那个该死的农场。像这样的人,我还是远远地避开为好。” “为什么呢?” “做事要有原则。”他坐在倒放的木桶上,“米雪所做的那些事情,看起来没有遵守这些原则。” “你正在谈论那些由皮条客、毒品贩子和与暴徒相连的俱乐部老板定出来的原则吗?” 他用一个手指指着我:“不要对我说暴徒这两个字。我与暴徒一点关系都没有。并不是每个移居美国的南欧人都与暴徒有关。” “同样,并不是每个开俱乐部的人都像你一样。米雪对我说过想开一个俱乐部。在这方面她有什么进展吗?” “毫无进展。她与那个警察鬼混——他把钱拍出来,她就到前台来迎接他。这就是他们的交易。但是他们什么进展也没有。他是一个一级酒鬼,但是他最大的毛病是赌博。赌博比酗酒更让人上瘾,让人沉溺而不能自拔——我绝不会用任何东西来赌博。他们两个把自己挣来的钱放在一块,但是他不能把他的钱保存良久,拿它去做笔生意。” “你说的是伯瑞·洛治威吗?”我问道。 “是的,洛治威。我听说他又出现了。你想与人谈论暴徒吗?找洛治威去吧。我听说他从拉斯维加斯借了一大笔钱想买下飞机场旁边的一块地,但因为好莱坞公园扩建而白费心血。” “什么时候?” 他费劲地站起来,耸耸肩:“我不知道具体日期。洛治威进过监狱。这应该发生在他进去之前,你去问他吧。” “我会的。” 他把木桶推向墙边:“看,我得对你说再见了。我有活要干。” “谢谢你和我谈话。” “我知道你这趟没有白来。”他把烟蒂从嘴里拿出来,一下子弹到排水沟里,“只是别告诉我的侄子我说了这些事。” “没问题。”我说。我甚至有点儿喜欢这个家伙了。“还有一个问题,在她与洛治威合作之后,米雪还在你这儿上班吗?” “是的。”他看起来像吃了点什么苦东西那般难受。“当拉斯维加斯的那帮家伙冲进我的俱乐部,找她讨第一笔钱时,我都傻了。我可不想暴徒出现在我周围,这对做生意有影响。” 这也许就是萨尔的聪明之处吧。 我一走进电视台的办公室,妈妈的电话就来了。听起来,她比以前感觉好多了。 “艾米莉这下子终于赢得了一次‘可爱的’游行,玛戈。”妈妈是惟一这么叫我的人。“生命权利组织的成员已经向新闻界抗议,现在正在外面请愿呢。但是没有一个人给他们哪怕是一点点的关注。另外一些人把这次游行变成了一次事件。我已经决定参加进去了。我准备在公众电报线上买一个小时使用权,然后把一部分卖给那些想发信息的人。我的第一个客户将是现在站在外面的那个男人,他扛着一张海报,上面写着‘艾米莉只是几年前出国了’。当我与他说话时,他说只想让她重返美国。” “你和他谈话了?” “难道你不会这么做吗?”妈妈笑了,然后问,“你星期五晚上留在这儿吗?麦克也一块来吗?” “如果我停留,我也会与莱尔一块待在我的房子里。我必须去看看那些房客把我的房子弄成什么样子了。而且我不知道麦克怎么想。” 我们说了声再见,挂断了电话。 吉多走了进来,把一支玫瑰放在我的手里,在我脸颊上吻了一下。 “怎么了?”我问。 “我爱你,你是我这个世界上最好的朋友。昨天夜里我对你所做的就像一个傻子。我不应该让你挂断电话。我应该再打个电话给你,或者干脆去找你。” “不要再自我责备了。”我说,“你也有自己的一摊子事。” “麦克好好地回家了吗?”他问。 “回家了。” “玛吉,宝贝,事情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是吗?” “当我们在一起时,我们就感到了完美。”我不想与吉多谈起那些。我把玫瑰花插入我的空咖啡杯中,冲他笑了笑,“你把芬吉怎么了?我需要她。” 他露齿一笑:“你想要情况的详细述评吗?” “不,我只想要芬吉。” “我们睡过头了。她正在路上。” “今天我们预定了一整天的制作间里的采访。你跟我一块去吗?”我说。 他点点头;“我听你的。” 我们下楼走向分配给我们的录音棚。这个巨大的地方被分成了三个区域:一间充满生机的屋子,假窗子外是丝绸做的花朵和一个画出来的花园;一间空落落的像警察局一样的审讯室和一堵画满符号的墙。被访问者会被安排在最适合他们的背景前边。我曾经三番五次地向兰娜要求有一个平面的蓝色背景,但没有成功。 很久以前,我从一个叫“事实真相”的记者团体里跳出来。纪录片要求你对一个专题有自己的观点,这正是它要存在的原因。但是提出自己的观点与讲述一个完整的故事相差还是太远。演员们解释画面,并且假装他们所表现的是真正的生活,这就是讲故事的效果。 杰克来了,给自己倒了杯咖啡,然后朝我走来。 “事情怎么样了,杰克?”我问。 “太棒了。” “太棒了?我没有从你脸上看出什么,你也没有问过什么问题。你找到了你的特写要用的东西吗?” “噢,当然了。” “你的特写主题是什么?”我问道。 “还没有找出来,但是我会的。通常我把它们搁那儿,然后它们就出来了。” “你当记者有多长时间了?” 他又耸耸肩:“我写过几篇关于你姐姐和平运动的文章。” “那么有很长一段时间了。”我说。 我们的第一个采访对象是奥蒂斯·弗朗,他的侄子把八十四街的屋子租给了共和军。那个“地主”不想与我打交道,但是奥蒂斯好像特别愿意。 奥蒂斯看起来在衣着上颇花费了一番心思。他甚至还打过电话来问要穿什么样的衣服。我告诉他:“不要穿亮白色和带斜线的衣服。我建议你穿纯棉的原色衣服。” 他里面穿一件黑色的T恤,外面罩一件斜纹粗棉布工作眼,卷发上面戴了一顶棒球帽。我问奥蒂斯喜欢哪个背景,他选了那堵画满符号的墙。我们肩并肩坐在高高的椅子上。 “你遇到过那六个人吗,他们在1974年5月搬进你侄子的家?”我问他。 “噢,当然。”他以一种肯定的语气说,“他们刚搬进来的那一天我就看见过。我的侄子说,‘嘿,奥蒂斯,我们过去和那些搬进来的人谈谈。你从来没有看见过这么多枪。我们从他们那里讨点香烟抽吧。’” 玛吉:“你看见枪了吗?” “是的,我看见了。刚开始,我以为是玩具枪,因为有那么一大堆。但是那个疯狂的白人告诉我,这是你花钱能买到的最好的枪。后来,我在报纸上看到了那个家伙的照片。那时,他已化成了一堆灰烬和一个皮带上的扣环。” 我问:“他是威利·沃尔夫吗?” 奥蒂斯耸了耸肩:“我们是第一次到那儿去。那个块头大的家伙自称为辛基,推出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黄毛丫头给我们看,然后说,‘你们知道这是谁吗?这是坦尼亚。’现在,我们可以在电视报道的银行抢劫案和其他案件中看见这个女孩的照片。可他推出来的那个小东西看起来不像这个女孩。我的侄子这么说,‘她的头发太短了。’于是,辛基告诉那个女孩,‘去戴上你的假发。’然后我们就看见和电视上相同的那个人,那个被绑架的人。” “是帕特里夏·海斯特?” “就是她。” “后来你又看见屋子里发生了什么?” “我听到的比我看到的要多。那间房实在很小。他们整天待在里面,扛着枪四处走动,就像海军陆战队新兵练训中心似的。” 我问:“有人去找他们吗?” 奥蒂斯说:“有一些,大部分是晚上来。没有一个待很长时间,因为他们一直那么疯狂地说着话,唠唠叨叨的,就像卖公墓土地的商人在开会一样。只不过他们卖的东西是革命。他们说革命就要到来了,他们是那支光荣而又伟大的军队的惟一主力军,还要我们最好赶快加入。但是我说,你们是这么不可一世,那为什么你们还住在这种既没有电灯,又没有电话的房子里?” “有人提起过罗伊·弗兰迪警官吗?”我问。 奥蒂斯说:“我知道这个人。我知道他什么时候死的,他的所有的同事、朋友都来问我问题,但我没有更多东西可以告诉他们。除了有一天晚上,我跑到他们那儿去讨几根香烟,辛基告诉我的那些话。” “他告诉你什么了?” “他正与几个人争论着什么。他们已经喝了一整天的酒,抽了一整天的烟。看起来他们喝得都快歇斯底里了。他朝我走过来——他也是个花花公子,看着我的脸说:‘杀了那头猪不算犯罪。’” 奥蒂斯对他的表现感到很满意。采访过程中,杰克一直在摄像师后面走来走去的。在照明灯暗下来,奥蒂斯摘下他的麦克风后,他们两个都朝饮水机走去。 利用这段时间,我擦了擦脸上的汗。在玛丽·海伦到来之前,我还可以喝点水。 玛丽·海伦穿着一条亮粉红色的绣花裙子,上面罩着一件茄克。我想,这身装束如果在她莱克伍德的日本式公园里拍摄会很有趣。 玛丽·海伦坐在布置得有点儿生气的背景前,衣领上夹着一个小麦克风。我们在摄像机前谈了一个多小时,没有什么新的信息,但是我对罗伊·弗兰迪背弃的那种家庭生活有了更深的理解。 快到一个半小时时,我不停地看着表。芬古与弗兰迪的最后一个女朋友——琼·琴也约好了,就在玛丽·海伦之后拍摄。 出于好奇,人们总是早早地到来,然后又逗留到很晚;因为他们被好莱坞的诡计骗得团团转。他们很乐意利用分配给他们的15分钟出一次风头——虽然最后他们在制作完成的电影中只亮了15秒钟相。他们之中大部分人都没进过制作间或拍摄现场,他们的兴奋感让他们在这里充满乐趣。但现在我关心的只是玛丽·海伦的出现是否妨碍琼·琴。 琼在预定时间20分钟之后还没有来,我开始有点着急。我给她拨了个电话,希望她能接得到。这时,麦克走进来了。 他让我措手不及。一股感情的潮水一瞬间漫过心头,我几乎不能分辨清楚——害怕?愤怒?解脱?也许兼而有之。 麦克穿着考究。一件硬挺挺的衬衫,一条系得很好的红色丝绸领带,让他看起来一副潇洒休闲的模样。他的上衣随意地披在他的肩膀上。但是,所有这些好衣服,再加上他新刮的胡子,都掩饰不住他的恐慌。 我等着琼的电话留言机打开,然后开始给她留言,一个很长的留言。麦克就靠在离我不远的那堵墙上等着。 我走向芬吉,和她核查了一下今天要做的事;和吉多看了一点玛丽·海伦的录像;然后又和新来的领班霍利说了一会儿话——其实这毫无必要,我只是想拖延一下那不可避免的相对的时刻。 麦克把他的上衣换到另一只手上,似乎它有千斤重,然后又擦了擦额头。我觉得他也忍耐得够久了,于是朝他走过去。 “早上好。”我说,“你活过来了?” 他看起来十分痛苦:“我们可以去别的地方吗?” “不太好吧,你看我们正在拍摄之中。你刚才正好错过了玛丽·海伦的采访。如果你肯待在这儿,你会看见琼·琴和伯瑞·洛治威的。” “我会走的。”他把上衣抛到一张帆布椅子上,“今天早上,吉多大叫着要我出来。你真的疯了,对吗?” “我应该怎样做呢?” “奥尔加事件只是那些老朋友开的一个玩笑而已。你知道我们之间到底有些什么。” “是的,我知道。” “昨天晚上你可以留在那儿陪我。”他看起来还充满戒备之心,“我也要求你那么做。” “你是不是想说,你受到的伤害是我造成的,因为我拒绝做你的保护人?” “不是。”他退缩了,“我不想吵架。我的脑袋有伤。” “我也不想吵架。” “但是……” “没有但是。难道我没有告诉过你,我的前夫欺骗了我之后,我就离开他了吗?” “你认为我欺骗了你?”他惊恐万状,“这真是一个愚蠢的玩笑。” “不仅愚蠢,而且残酷。我就是不明白,你和你的那群狐朋狗友们为什么非要我吃醋?” “我没有这么做。”他的语气十分诚恳。 我走出录音棚,来到大厅里的电梯口。因为我不想哭,不想在麦克面前哭,也不想在我的同事面前哭。 他跟在我后面,看起来和我一样悲伤。“也许我那样做了。”他垂头丧气地说。我认为这是他在向我道歉。但我并不准备接受它。 我一路来到了一层楼的安全办公室,向汤米讨回了我放在那儿的食品包。 麦克毕竟是麦克,一路帮我拎着包。但警察的职业习惯使他偷偷地看着包里面。他那苍白的脸上有了血色:“里面是什么该死的东西?” “海克特的枪。” “你是怎么得到它们的?” “昨天葬礼后,我去了海克特的房子里,去取吉多给他的那盘录有弗兰迪的录像带。”我说,“那个管理员叫什么名字,萨拉还是桑德拉?” “布鲁克。你到那儿去不是想取回你的带子。你只是想去窥探一番。” “麦克,葬礼举行的时候有人洗劫了海克特的房问。他们卷走了他的好衣眼,带走了他的新家具和他的电脑。” “你为什么不打电话给我?” “昨天下午?”我打开办公室的门,“你又能干什么?” “至少你也应该打电话给警察呀。” “那是布鲁克的工作。我拿走这些枪是因为我想它们不应该留在那儿。任何人都可以拿走它们的。” “很显然,”他打开了枪袋,然后把枪摆在我凌乱不堪的办公桌上,“这个案子已经结了。你认为自己又找到了什么新线索吗?” “我开车去那儿是因为海克特的死让我心生疑窦。” “是吗?”他怒视着我,“我也这么想。” “但是情况全都搞错了,麦克。格罗莉亚和其他一些人星期天下午和海克特在一起。你是个警察,如果有人来,叫你的朋友去劝她的儿子不要自杀,你会不会说:去吧,我就在这儿等着你。任何一个警察都会立马站起来。每个爱管闲事的朋友都会这样。” “以前我不知道格罗莉亚在那儿。” “我不知道那个关键时候她在不在。但布鲁克说海克特有朋友来了。你告诉我,圣莫尼卡警察局说他刚和一些朋友从海滩回来。还有,他没有带武器。那位母亲说她的房间里没有枪支,也就是说,她的儿子根本没有枪。” 麦克低低地叫了声:“我想喝杯咖啡。”他跌坐在沙发里,一只手捂着双眼。我走到大厅里,从饮水机里取了两杯可口可乐。在我走开的这两分钟里,麦克没有动,也许他睡着了呢。我把他的另一只手打开,然后把凉凉的可乐罐子放到他手里。 “谢谢。”他仍然一动不动,“有阿司匹林吗?” 他就着可乐吞下四片药,然后把可乐罐放在他的前额上:“这几天以来我一直迷迷糊糊的,理不出个头绪。我并不喜欢调查什么,我暂时停止是因为我想……我不知道我自己在想些什么。” “你认为自己在否认这一切,在把一些奇怪的、不同寻常的可能性加入一个本来极其简单明了的案子中。” 他笑了:“相信我,伯克利毕业的研究生小姐,我一生中从不做这种惹是生非的事情。” “不,你做了。还有一件事情,你还记得米雪·塔贝特吗?” 他皱起了眉头,似乎那段往事让他无比痛苦。 “在热舞俱乐部工作的那位。”我说。 “天哪!”他从肚子里呻吟出来,“你怎么会与米雪认识?” “昨天,她本来与吉多有个采访的约会,但是她没有来。星期二晚上她颈部被人用冰刀砍了一下。”我等了一会,好让麦克把这些弄明白,“你认识拉里·拉斯孔吗?” “这个名字倒挺熟悉。在牛顿工作?” “在霍伦伯克。他正在调查这件案子。” “妓女总是被她们的嫖客杀害。”麦克把头转向我,“你是不是正在把一些奇怪的、不同寻常的可能性加入一个本来极其简单明了的案子中。” “是的,侦探,我正在这么做。” “我会去调查的。”他露齿一笑。看起来他仍然很忧郁,“值的庆幸的是,你肯和我说话了。” “也许只谈关于海克特和米雪的事。” 他拍了拍他身边的沙发,带着期望的眼光说:“过来。” “那样做对我有什么好处?”我笑了,仍然站在办公桌后面,“看看你,多么无用,甚至连一个安静的地方都找不到。” 我的话效果达到了。他站起来,停留了一会儿,似乎在让他的脑子适应这新的高度,然后穿过办公室朝我走来。他把我揽入他的臂弯里,紧紧地抱着我,我感到了一股巨大的压力。 “我是个离过两次婚的男人。”他说。他的嘴唇就在我的耳后根,我可以清楚地感觉到他的男中音——我感觉它一直沿着我的脊椎向下传。“但是,我还在学习中。跟我在一起,别离开我,玛吉。我知道这次我会做好的。” “你在学些什么?”我问。 他抓了抓脑袋:“25岁的新兵和25年的老兵不能相提并论。也许是我老了,我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你没有这么糟糕。”我把脸颊放入他脖子上的四处,闻着他身上的男子汉气息,“你还是不错的嘛!” 他又变得精神焕发了。 电话铃响了。 是芬吉从录音棚打来的:“琼·琴出事了。有一个警察正要上去找你。” 14 1994年那场大地震过后,郡总医院琼·琴住的那个房间的墙至今未修补过。我不知道当她抬头看着墙上的千疮百孔时,心里还有没有一点安全感。现在她的右手做过牵引手术,看起来就像她被那些器械给绑住了一样。 “你没有看清那个攻击你的人吗?”麦克又一次问到。 “没有。”琼的嘴唇又裂又肿,很难说出话来。她脸上大片紫红色的伤口被线交错地缝着,两只眼圈是黑的,鼻子被纱布包着。据说,琼很善于利用自己的美色。但现在她的脸伤成这样,使她极度懊悔,甚至远远超过了她的痛苦与恐惧。 麦克检查着她的伤口,似乎把她当成了法庭上的证物:“你一定对那个人有印象。例如,个头、年龄、肤色?” “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身上有什么味道?”我问。 “好像是一种刮胡子后用的香水的味道。” 我转向麦克说:“似乎是一个很爱打扮的刺客。” 麦克皱了皱眉,推了我一下。实际上,正常情况下我是不准在那里的,因为这是警局的第一次探访。麦克瞥了一眼记录,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将我的名字也写在“出席探访的人员”的一栏中。 麦克又反复琢磨这件事的经过,问道:“今天凌晨一点半左右,你将车停在车库里。你下车后,被人从身后抓住。你拿起放在车里备用的轮胎进行抵抗,却被那家伙夺了去,反过来又用它攻击你,是不是?” “是的。”眼泪从琼的脸上流下来,像小溪一样沿着她那被缝的伤口流淌,洗掉了碘酒留下的颜色。 “那你是怎么逃脱的呢?”麦克问。 “踢他的要害部位、要害部位。”她重复了两遍,我们才明白。 “在搏斗过程中,你竟没看他一眼?” “我用胳臂挡住了我的脸。” “如果你的脸被挡住了,怎么还会伤成这个样子?” 她伸出那只受伤的手,说:“他打我的胳膊,我无法再遮住我的脸。我流了很多血,不能睁开眼看。”她又开始抽泣,所以很难听清她在说什么。她咕噜的大概意思是她很担心自己的脸会变成什么样子。她也很害怕那个人再回来杀她。我握紧她那只没有受伤的手,但仍不能使她平静下来。 我认为麦克很难对付她,他们好像曾是朋友。在琼与罗伊·弗兰迪约会,甚至在她与伯瑞·洛治威约会以前,麦克就认识她了。二十年后,她不可能认出麦克,因为他的头发已经变白,而且早就刮掉了他过去留的八字胡。但麦克却一眼就认出了她,麦克没有提起他们的老朋友,也没有说一句安慰的话。 拉里·拉斯孔进来把麦克叫到走廊商量。琼仍紧抓我的手。我问她:“想喝水吗?” 我递给她一杯水,她啜了一口后,就无力地靠在椅子上。镇定剂慢慢奏效了。麦克进来看了一眼,冲我挤下眼睛,又出去继续与拉斯孔谈话。琼看见麦克朝我眨眼,对我说:“他是在讨好你,离这个混蛋远一些,否则,你会受到伤害。”混蛋是我听她说到的最清楚的一个词。 “麦克是个好人。”我说。 “他很危险,他会引诱你,使你爱上他。他会随时与你做爱,但他决不会与他妻子离婚。”她的眼皮搭拉下来,打了个哈欠,“他不会分养老金给你,也决不会与她离婚。” “你好像是在说罗伊·弗兰迪。” “是的。”她合上眼睛,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颊说,“不能再照相了。”她放下我的手,慢慢地睡着了。 我走出房间去找麦克和拉斯孔。 “她睡了。”我说。 麦克问:“她跟你说了什么吗?” “她警告我离你远一些。” 麦克抓住我的手:“好主意。” “但是太晚了。”我靠在他身上,“告诉我,弗兰迪和玛丽·海伦已经分居很久了,为什么两个人谁都不提出离婚?” “离婚不是件轻松的事儿。” “当记者采访琼时,她说她和弗兰迪曾计划结婚。弗兰迪一定跟你谈过他的计划。是她在骗记者,还是弗兰迪骗了她?” 麦克探头看了一眼琼,然后把我从门口拉开。拉斯孔像一个好刑警,尾随我们一起走出来。 “事情是这样的,”麦克说,“弗兰迪没有自己的房子。和玛丽·海伦分居后,他只好搬去和父母住,但这不是解决的办法。而琼有一间房子,所以弗兰迪时不时会搬去和她一块住。相信我,琼并不是弗兰迪要娶的那种类型的女孩。” 我说:“她既漂亮又聪明,弗兰迪为什么不愿娶她?” “因为她几乎与警局里一半的警察睡过觉,并且对他们每个人都了如指掌。就是从她嘴里,我们才知道洛治威在床上像棵槚如树,弗兰迪接吻时舌头功夫很好,琼不是那种可以让男人带回家给母亲看,能温顺地待在家里看小孩的那种女人,你懂了吗?” “他在利用她,难怪她现在还那么痛苦。”我说。 “那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我有一种感觉,弗兰迪并不是最后一个利用琼的男人。” “麦克,我现在该怎么办?”我说,“如果再把海克特算进去,我的影片中就会有三个被害者了。我害怕继续下去,因为我不想任何人再受到伤害。” “你认为这有联系吗?” “我希望只是巧合。”我把手放在麦克别在腰间的枪上。 拉斯孔清了一下嗓子以使我们意识到他的存在:“麦克警官,你会把这个案子带回中心吗?” “可能,这看上去是一系列的犯罪事件,而且这些案子曾在几个警局中发生过。琴女士住在高地公园,请把她安置好,如果我没弄错的话,她应该在你管的霍伦伯克地区。我必须与圣莫尼卡警察局联系一下。” 拉斯孔好像很不高兴被人家提醒:“琴离东北部有四分之一里。” “边界并不是决定因素。”麦克说,“被接收只因为一个很简单的原因:我需要这个案子,这正是我工作的所在。” 拉斯孔没有再说什么。他是一个年轻而且很有热情的警察。他以前曾经告诉过我这是他曾处理过的案子中比较感兴趣的一个,这要比开飞车、打架、探讨国内争端问题有趣得多。 “你是一个优秀的警察,拉斯孔。你已经出色地完成了第一次实地演习。我们应尽快与霍伦伯克警局联系一下。如果我告诉你的副队长和我的区队长把你借调到总部工作一段时间,你认为如何?” 拉斯孔的笑容慢慢地爬上脸来,但就在笑脸绽开的那一刻又凝滞了。他控制住了内心的激动:“没问题。” 当时我想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安东尼·刘易斯带回市中心,然后办一张搜查他家的搜查今。麦克从兜里掏出记录本,说:“我给你地址,你现在就可以着手干这件事。” 拉斯孔伸手制止了他:“我已经知道了,我可以办这件事。” “我们请示一下,获得批准后,带着搜查今去,叫警察在后面支援我们。如果你认识安东尼,你该知道他是个不可捉摸的混蛋。我需要一支待命的医疗队,以免有人受到伤害,我想把每一个角落都搜查一遍。”麦克说。 我们朝着电梯走去,麦克开始发号施令:“玛吉,我希望在我们处理这件事或安排保护之前,你不要采访任何人。我们需要一份你的联系人的名单。” “我现在就可以给你名单,但我不知道海克特单独与谁谈过话。我会听一下我从他公寓偷来的磁带与光盘,但我不知道上面会是些什么。” “仔细看一看。”他说。 我问:“得到搜查格罗莉亚的搜查证会有困难吗?” “是因为她拿了海克特的东西吗?我们很难顺利拿到搜查证。因为那房子毕竟是以她的名义租的。”麦克做了记录,又问:“你认为她那里还有什么?” “吉多的摄像机,磁带也有可能在那。” 麦克一笑,吻了一下我的额头:“我喜欢你思考问题的方式,你的一切,但我最欣赏的是你的邪恶想法。格罗莉亚的新男朋友今天穿了一件海克特的皮茄克上班。这还是他妈妈送他的圣诞礼物,我整天都在试图打出一条进入她家的路。我怀疑我们很难弄到搜查今,但我们必须进去。” “你们撞门时,可别伤了她。” 拉斯孔——这个聪明的孩子说:“格罗莉亚·马库斯?我听说过那件茄克,但我并不觉得很奇怪。我还有一些事情要和——”他朝我眨眨眼,“和她讲清楚。” 我领他们进了电梯,说:“你们两个就好像天作之合。但我警告你,拉斯孔警官,和麦克警官在一起要小心,那将是一个你永远也不会忘记的蜜月。” 15 兰娜没有大声责骂,也没有咆哮狂怒。我坐在她办公桌前椅子的边缘上,随时准备拔腿往外逃——逃出这扇门,也逃出我与电视网签的合约。但她只是深深地坐在她那宽大的真皮沙发里,朝我露齿而笑。 “对不起。”我说,“我知道我们已经超出了预算,也落后于拍摄计划。但是我不能冒这个险,不能让每个参与这个计划的人没有安全感。警察想让我们停工24小时。” “这是真的吗?”她问了三次。 “警察们担心我拍摄的电影与这些被害的人有点儿关联,米雪·塔贝特、琼·琴,甚至于海克特·梅伦德兹都遭到了袭击。我也这么担心,但我没有什么有力的证据。如果我犯了错误的话,我宁愿再犯这个谨慎的错误,警察局会给我们提供保护,但是他们需要24小时把一切布置好。” 兰娜拿起了她办公桌上的电话,然后开始拨号。 “对不起,”我说,“我们既浪费了时间,又损失了金钱。但事情只能这样。” 她摆摆手,示意不听我的道歉。在听筒的另一端有声音响起之后,她的脸色甚至变得比刚才更好了。“我是兰娜,你好盖洛德。听我说,有人杀了那些帮助玛吉·麦戈温制作关于罗伊·弗兰迪的电影的人。绝对的真话。两个人死了,一个受害者正处在严密保护之中。警察局要我们协助他们调查。”她拿起桌子上的闹钟,脸上笑得就像一个美国小姐正在等待给她的玫瑰花和冕状头饰一样,那么甜,那么开心。“现在是2点钟。30分钟之内我可以在通讯卫星上找个地方,赶上6点钟的东部海岸新闻。我们会把它做成一个完整的故事,在芝加哥5点钟播放,西部海岸4点钟播放,然后在11点钟扩大播放范围。” 我站了起来,没有什么可以阻止这一切发生了。 “等一等,玛吉。”兰娜说。然后她又对着电话重复了一遍,“两条人命,一个人受到严密保护。我们的拍摄现场也受到了突发事件的破坏。我们已经停工半天了。也许我们可以在《人民》上发一篇特写,紧接着再发在《时代》和《新闻周刊》上。我们已经将《滚石》排在上面,但他们的出版计划不为我们服务,那位指派来的记者也说‘不行’。打电话给拉里·金吧。利用公众感兴趣这个优势,我们会加快电影拍摄进程的。” 在门口,我停住了:“我不得不走了,兰娜。警察局给了我一项任务。你可以打电话到我家里找我。” 我发现吉多在编辑室里,把他叫过来。他也像兰娜一样激动,只是表现不同罢了。 “海克特告诉我你曾借给他一台摄像机。”我说,“他还给你了吗?” 吉多舔了舔嘴唇:“我忘记了。那是电视台的财产。你晚上去他家拿东西的时候,没看见它吗?” “没有。”我知道我的话听起来有点儿不耐烦,“我从海克特家拿了几盘录像带。它们上面大部分有你的标签。我希望你能去看看它们,而且,我还想请人帮忙建立一个所有参与者、有关者的名单。这房子周围有很多眼睛看着我们,有很多耳朵等着偷听我们的谈话。你能和我到家里去吗?” “当然可以。”他摘下耳机,“你要干什么?” “把海克特的电脑文件全部浏览一遍。” 他站起来:“去哪儿吃饭?” “沙托·雅克斯饭店的包厢里吧。” 我们开车上了路。 因为我的和海克特的电脑都是麦克装的,所以打开他的文件毫不费力。 吉多吃着东西,让三台影碟机一起播放着。 工作一天回家后,我有很多的杂事需要处理:从电话留言机上取下信息单;喂食并且安抚鲍泽……同时我又不能冷落吉多,所以我什么都没做好。吉多老把我叫过去看屏幕上出现的什么东西,其实大部分是他自己拍摄的东西。有吉多在屋子里我很高兴,因为我有点儿害怕孤独。 我把电话留言单取了出来:凯茜想要些钱,我的妈妈想打听我坐的航班的信息,布兰迪对我说对不起。还有一个神秘电话,只留下一个电话号码,要我打电话过去。那声音听起来有点熟悉,也没有什么明显的恐吓。于是,我先回了这个电话。 “我是玛吉·麦戈温。” “是玛戈·杜尚斯·麦戈温吗?9月22日出生在加利福尼亚大学医疗中心,旧金山,加利福尼亚?” “早上9点10分出生。你是谁?” “那天我们说过话。我是查克·凯伦伯格调查员。” “联邦调查局的。”我说着以引起吉多的注意,“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也许我们可以互相帮个忙。我知道你准备明天到伯克利去。” “你是个吓人的家伙,凯伦伯格。难道你不知道,冷战已经结束,共产主义已经瓦解,你也没有必要再跟踪普通市民了吗?” 他笑了起来:“弗林特侦探告诉我你要去的。” “他也告诉了你我的姓名和我的生日吗?” “不是的。这些信息是我从你的茄克衫上得到的。你看,玛吉,你北上时,也许想拜访一下我的一个老朋友。他的名字叫卡洛斯·奥利里。也许他会有一些有趣的事情告诉你。” “他也是联邦调查局的成员吗?” “完全不是。”接着,他告诉我到哪儿去找奥利里,“就在人民公园的榕树旁。耐心点,奥利里有一点害羞。” “告诉我一个见面的话题吧。” “奥利里是共和军的成员。” 在我们道别之后,我马上给麦克的语音信箱留了言,叫他打电话给我。 我和吉多看了5点钟的新闻,它与我想象的完全一样:无非是电视网损失xx美元,因受骚扰而停止拍摄之类的话,虽然那些事实都是对的,但我真的不想这个故事这么早曝光。 6点钟左右,迈克尔从图书馆回到了家里。葬礼之后,我还没有见过他。 “还有剩的吗?”迈克尔看着桌子上剩下的一点食物残渣,问道。 “对不起,没有啦。”我把快餐的包装纸卷起来,然后把它们塞回那油腻腻的食品包中,“让我去看看厨房里还有什么吃的。” 我爱迈克尔。他不是我的儿子,所以我不用担心会宠坏他。我用手臂勾住他的手臂,拉他走进厨房,问着他在学校里的情况。 “昨天晚上我和凯茜通话了。”他说,“听起来她很快乐。” “她很快乐。但是我想念她。” 迈克尔就像他经常做的那样,用手臂环抱着我,这种感觉真是奇妙。麦克时不时会对我说:“如果我在两个人都没有结过婚时遇上你,你会不会看上我呢?”回答是:也许不会。因为我们处于不尽相同的人生阶段中。例如,他第一次结婚的时候,我还在高中上学。因此,当我看着迈克尔的时候,我总是试图寻找他爸爸过去的一些影子。 把父亲与儿子拿来对比总是不能做得很公正,虽然在形体上这两个男人非常相似。迈克尔,这个上等私立艺术学院的拿奖学金的学生,或许会让我避而远之。麦克,这个资本主义走狗的代表,或许不会这样。除了这些,还因为我总是喜欢坏男孩。 我看了看冰箱里面,找到一些鸡蛋、西葫芦和蘑菇,于是提出给他做炒蛋。就在黄油开始融化,我把切成小丁状的大蒜放入锅里的时候,吉多进来了。他越过我的肩膀看了看说:“给我也来一个,好不好?” “再拿三个鸡蛋来。”我说。 “安东尼·刘易斯的那盘录像带在哪儿?”他问着,一边走向冰箱,“在我们录制好之后,我就再没有见到过。” 我想了好一会儿才记起来:“在楼上我的房间里。我忘记把它拿下来了。” 征得我的同意之后,他上楼去取带子了;又留下我和迈克尔待在一块。 “爸爸去哪儿了?”迈克尔问道,一边磨着咖啡豆。 “他正在保护别人,为别人服务。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家。”我说。 “昨天晚上,我在新闻上看见了一些关于你姐姐的报道。我对那一无所知,到底发生什么事啦?” “实际上也没什么。明天我会去伯克利看她的。”我把蛋壳扔进垃圾袋,在毛巾上擦了擦手,“迈克尔,明天有什么计划?” 他想了想:“上午上课一直到11点。中午与人商议一件事。下午要在一所高中上数学课到3点。然后,我把斯莱从他的集体宿舍里接出来,给他的足球队当教练。” 斯莱是一个在街头流浪的小孩,在我和麦克结婚后不久,我们把他领回了家。斯莱帮助我们找到了一个杀人犯,麦克就把他留下了,或者是斯莱迷住了迈克尔。我弄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但是他们总在一块玩。斯莱刚刚在我们家的后院里庆祝完他的11岁生日。 “明天你需要我帮什么忙吗,玛吉?”迈克尔问道。 “不用。”我把打好的鸡蛋放到咝咝作响的大蒜上,“但是你要和我一块去就好了。我明天早上坐飞机去旧金山,我在想你是不是有空与我一块去?你这么忙。” “对不起,那就下一次吧。”他“研究”着我,就像学习他的功课一样全神贯注。吉多肩膀下夹着一个录像带走回厨房的时候,迈克尔又用同样的目光看着他,然后他问我:“你是说爸爸在工作吗?” “看一看11点钟的新闻吧。”吉多说。 “不用了,谢谢。”迈克尔从食橱里拿出几个碟子,“我宁愿看真实的爸爸。” 吉多拿了他的炒蛋、面包片和咖啡,回到工作间去了。我和迈克尔坐在一起,看着他吃饭。他把盘子放入洗碗机时,我就喝着咖啡。他擦干了自己的双手,拾起他的书,问道:“爸爸好吗?” “他很好。我想他超负荷工作了,这样他就可以不想海克特。” 迈克尔皱起了眉头:“海克特的葬礼让人心头难以平静,海克特就像我的叔叔一样亲。爸爸不想告诉我他是怎么死的。” “他不想让你担心。” 他笑了,像是在做着自我否定:“告诉爸爸我已经长大了。” “你总是他的孩子。”我说,“帮我一个忙,在我走的时间里,照顾好你爸爸。” 他抱着我说了声:“晚安”,我吻了吻他那希满胡碴的脸颊。 吉多被食物哄着,安安静静地坐在房子的一侧,无聊地用快进方法看著录像。我终于可以去看海克特的磁盘了。 麦克常常告诉我,海克特是他曾经共事过的最好的侦探。他很机敏,做事有方法,有条不紊的。有时候他也把这种方法变得千篇一律,这也使随心所欲的侦探弗林特很烦恼。海克特的工作方法让我很高兴:他留给我一大串姓名和地址,还有他预定好的审讯日期。我打开了打印机,把这两个文件复制了几份。 “玛吉,来看看这个。”吉多正把一盘录像带往回倒。画面上海克特正从他房子里的沙发走到一个摄像机的镜头前。很明显,摄像机是他放在厨房上面的一个柜子里的。画面的范围包括了起居室的大部分和门那边的大厅。吉多开始播放带子,我走进屋子,坐在了他旁边。 海克特穿着运动短裤和一件T恤,穿过他的起居室,然后也坐在了他家的沙发上。他向后靠着,两腿交叉着放好,笑了笑。 “你好,玛吉。你好,吉多。我们曾经对每个人说,我们能够挖掘出罗伊·弗兰迪的故事和那些好好坏坏的日子。我想啊,上帝,除了时间之外我什么也没有,也许我应该赶快利用它。下面发表我的意见吧。 也许我永远不会把这盘带子给你们。这是星期五的晚上,我一个人待在家里。我想我在想念着格罗莉亚,但我又不能确定。也许我只是想找个东西来抵挡一下孤独,因为一个人独处的情景在我看来就像一个毒品一样。 通常,我的生活就装在一个该死的罐头之中。直到下个周末,我才能看见我的女儿们。我真的很想念她们。我试着让自己保持正直、有品德,我已经清醒地过了两个星期,但是我走过的每个地方,我平常交往的每个人都想让我陷入困境。 玛吉,刚才我打电话给你和麦克,想看看你们是否想出来吃顿晚饭,或者去看场电影,但是你们出门了或者你们没有接电话。我开始为自己感到愧疚,这也让我处于危险之中。好了,我开始说吧。 二十年以来,我们一直在谈论着弗兰迪死的那个晚上。每次我们几个从睡袋中爬起,弗兰迪就朝我们走来,就好像肯尼迪被杀一样。肯尼迪被刺杀的那天你在哪儿?我可以告诉你那天在学校我穿着什么衣服:丝光黄斜纹布裤子和一件蓝色的马德拉斯狭条衬衫,以及我午饭吃了什么:一个金枪鱼三明治。那样令人震撼的事件会使你的心永远地定在那儿,你无法忘记。 弗兰迪的死就是这样。你去问任何一个那时在警察局里的警察,他都可以告诉你他听到罗伊·弗兰迪被人杀死后,他自己在什么地方。 我第一次听到弗兰迪死了的消息是他们找到他的尸体的那天中午。那是个星期六。我值早班,应当到10点半才去点名,但是接近中午的时候,警局就把我们全部叫回去了。我还没有上过床呢。 在七十七街警局的更衣室里,每个人都在谈论着弗兰迪。谣言四处散播。开始,我根本不相信弗兰迪已经死了。我以为那些家伙在愚弄我,也许弗兰迪只是睡着了。如果他们说的是真的,如果弗兰迪真的死了,他也一定是在回家的路上出了车祸。他总是喝得醉醺醺的。 然后他们说他是被枪杀的,是麦克告诉我的。他正处在震惊之中。马上,我又想到弗兰迪一定是和另一个男人的女人在一起时被抓住。在弗兰迪的生活中,这样的烦恼屡见不鲜。 点名的时候,上司走进来了。他告诉我们弗兰迪被杀了。弗兰迪的小汽车还没有付款,外面有很多谣言说要解雇所有的警察。那时候,这并不是一个疯狂的想法,因为有很多恐怖组织在外面大声叫嚷,说他们可以充当警察。 那些高级军官希望我们派重兵加强街上的巡逻。还要我们马上和线人联系,查出那些语言是从哪里来的。 弗兰迪之死引起的谣言过了一段时间才沉寂下来。开始时我感觉不舒服,然后我又想整天整天地昏睡。 在不相信之后我的第一个反应便是愤怒。我们都发怒了。很多的关于恐怖组织要取代警察的谣言传遍了整个国家。我想,如果有些受了误导的坏家伙想发动战争的话,我宁愿高兴地加入他们。我在越南做得还可以,我比那些逃避服兵役的共产党员的儿子们更懂得丛林战,我也更愿意把这一切展示给他们。那就是我当时的感觉。 弗兰迪是我的同事。我和那个有点儿问题的家伙——伯瑞·洛治威又分到了一组。我与洛治威相处得很好。很多人都为我担心,担心我怎么去处理弗兰迪一案。因为他们俩曾经有过过节。 我开车去点名的时候,发现洛治威的车在停车场。他没有进来报到,于是我就四处找他。我们都是那种容易发怒的人。弗兰迪的车还是没有找到,谣言满天飞,根本没法控制。他们说他是怎样的堕落,说他的阳具如何被枪击飞……我走到停车场,看见洛治威蜷缩在他车里的后排座位上。一开始我以为他死了,因为他看起来就像死了一样。我打开窗户爬进去,发现他只是醉了而已。天哪,他醉了。 我们可不想他因为酗酒而被人起诉。也许在其他任何时候,我都会懒得理他。但是因为弗兰迪,我们都紧紧地抱成一团。你知道吗?我们都有一种受保护感。我们集体对抗着那些散布谣言的家伙。 麦克、道格和我给洛治威穿上制服,把他弄到我车里的后排座位上,让他自个儿睡醒。我坐在前面开车的时候,他一整天都躺在那儿呻吟着。有几次我把车开到一边,好让他把东西呕吐到路边的沟渠里。我脑子里想的只是如何找到杀害弗兰迪的凶手,而且自己要活着。 我们——麦克、道格和我经常在对讲机上保持联系,知道彼此的行踪。我们不停地互相问候着:你好吗?你现在在哪儿?在那儿等我,让我看看你。每次点名的时候,看到两个伙伴安然无恙,我就觉得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真想大哭一场。 证据在一点一滴地收集。我们对弗兰迪死亡的大致时间、丢失的汽车有了初步了解,也有了一些具体的目标去寻找了。每次我看见给我提供消息的人,我都会把他拉到一边,询问他,让他放出风去:我们正在寻找一辆绿色的别克牌汽车;有没有人半夜三更在周围听到或看到些什么?我们是这么急切地想找到凶手,因此我们也变得很有侵略性。对任何能给我提供消息的人,我又是威胁,又是贿赂。但是我所有的努力换来的只是一些谣言。 我们分两班值勤。洛治威值早班,他坐在车的前部,但状态仍然不佳。我们在一个酒店停下来,给他买了一瓶酒以便他能熬过夜晚。 11点钟左右,港口区警察局来电话说在爱斯科特公路旁发现了弗兰迪的汽车。我听见麦克的声音在对讲机里响着。他和道格直接去了那儿查实真相。 我又值了半小时班,然后也去了爱斯科特;因为我必须亲眼看见才信。到达那儿时,麦克和道格正停留在弗兰迪的金色汽车旁。 那是一辆廉价的汽车,一种小型的代步工具。弗兰迪厌恶开那辆车,但我们都站在那儿,似乎把那儿当成了一块圣地或者别的什么东西。我们都没有见过弗兰迪在凶杀现场的照片。我们记在心头的就是那辆该死的汽车。 是谁把车推下去的呢?车身上用汽油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画了一幅图画。洛治威回去睡觉了,我们三个就站在那儿。那个阴冷潮湿的夜晚,我们谈论着弗兰迪和我们曾经做过的一些恶作剧,谈论着他的孩子和她们如何面对父亲的死——她们只有2岁和4岁。没有父亲的照顾,要长大成人是多么的艰辛啊。 我们都说应尽力留在他的孩子们身边,保护她们两个。但是玛丽·海伦却不这样认为。我们也谈到了她。她面容姣好,长相俊俏。我们想如果现在她没有相好的,她也会马上找一个相貌英俊的男子做伴;毕竟,她和弗兰迪已分居有一段时间了。 我们也说起了自己的家庭,没有了我们他们该如何生活下去呢。麦克的妻子那时候已经怀上了迈克尔。他们相处得不太好——也从来没有好过,但是他很想要那个孩子。麦克说,他再也不准备结婚了,但要是孩子生下来的话,他准备接受下一次挑战。 我有种感觉,我的妻子不准备再让我走进家里。 我们整个晚上都坐在那儿。直到第二天早上七八点钟,才有人来检查那辆车。那个星期天的清晨,在太阳升起来之前,我们三个人又说了一些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的事情。那个晚上,我感觉世界上再也没有人比麦克和道格与我贴得更紧。” 海克特从睡椅上站起来,走出了镜头之外,屏幕上变得黑乎乎一片。 “还有更多的吗?”我问。 “我不知道。”吉多说,“他在一次采访的末尾录下了这段东西。我必须把所有的带子看一遍才能知道。” 麦克9点之前回家了。我到门口迎接他。他看起来非常疲惫:衣领敞开着,领带松松垮垮的,上衣搭在他的右手上。他左手拿着一叠厚厚的还没有分拣过的信——它们已经在桌子上压了几天了。 吻他的时候,我感觉他的脸颊粘糊糊的,还有一股特别的药味。 “吉多找到一盘海克特自己录的带子。你应该看看。”我把手伸向他的上衣。 “带子上有什么?”他问。 “海克特谈到了弗兰迪死后的那天。”我拿走了他的上衣,发现麦克的右手手掌上裹了足有两英寸厚的纱布!我的胃一下子痉挛起来,但我只说了一句,“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宝贝。” 他看起来十分胆小:“安东尼·刘易斯不想出来。我必须把他带的一把刀抢过来。” “缝了几针?” “两针。” “你哭了吗?” “没有。我一整天都在工作。” “你在安东尼的屋子里发现什么了吗?” “还没有。我们现在还没有搜查令。但不管怎样,我可以把他关押到对他的活动有个更好的控制为止。” “拉斯孔怎么样?” 麦克笑了:“我有点喜欢与那个小子一块工作了。他给了安东尼漂亮的几拳,把他从我身边拉走了。” 我透过纱布的边缘瞧了瞧,看见手掌的中央放着一点黑色的药:“伤口看起来很干净。” “这不碍什么事。” “你想这会让你逃脱洗碗这差事吧?” 他笑了起来,把我拉近:“如果我可以洗碗,那么我也可以洗个澡。” “完全可以。”我吻了吻他的下巴。 吉多插进来了:“叫什么道尔的打电话找你,玛吉。她说她找到了你要的枪。” 16 拉斯维加斯正在成为一个真正的城市。 在赌徒云集的商业中心外面,越过那些闪闪发光的回屋顶和令人赏心说目的宫殿式的建筑,是一大片空地——这足以让任何大城市都感到汗颜。这看起来更符合那些逃犯、难民们的口味。 一条新建的商业街占用了莱斯特·奥尔斯沃西家的废物旧货栈,也许就永远埋葬了那个故事——1976年的冬天,罗伊·弗兰迪的左轮手枪是如何出现在这的。芭蒂·海斯特、比尔和艾米莉·海瑞斯这些共和军成员曾经住过的汽车旅馆,已经被一个正在扩建的县级医院收购了。 我站在废物旧货栈上面的停车场里,对准吉多摄像机的镜头,大声读着道尔·伊赛尔顿找到的拉斯维加斯警察局里的报告:“阿妮塔·奥尔斯沃西夫人报告道,她在整理她去世的丈夫莱斯特·奥尔斯沃西的财产时,发现了一把38毫米口径的史密斯·文森牌左轮手枪,编号是328414。奥尔斯沃西夫人说不知道她丈夫是怎样得到这把枪的。拉斯维加斯警察局保管了这把枪,并给奥尔斯沃西夫人一个财产收据。 “财产科对枪的号码作了一次例行检查,证明这把枪为洛杉矶警察局罗伊·弗兰迪的个人财产,但资料说这把枪早已被盗了。” 资料中最后一条注释表明:弗兰迪的枪在被认出来之后,就移交给联邦调查局了。 在镜头前把这一切都说清楚后,我走出了镜头的范围以便吉多拍摄背景。 这时的气温是摄氏39度,到现在我们连早饭都还没吃。 吉多和我碰运气在从洛杉矶到拉斯维加斯的最早一班飞机上找到两个座位,天亮后不久就抵达了,道尔·伊赛尔顿就在飞机场找到了我们。 “我打电话给奥尔斯沃西夫人了。”道尔说着,在租来的汽车里伸着懒腰。“她答应见你,但是她说只记得把枪交上去了。那事过去很久了。” “我们会试着用一点点现金帮助她恢复记忆力;我可没时间和她逗着玩。”我接过道尔给我的一大瓶可口可乐,“我预定了中午去奥克兰的航班。在那儿我有一个不想错过的约会。” 道尔穿着一身白色的凸纹布衣服,看起来很精神。她伸过手来,帮我理平了我的蓝衬衫的衣领:“我们今天很倒霉是吗?” “今天太阳打西边升起了。”我说着,把冰冷的杯子放在我的脸的一边,“拿这个报告资料费了很大劲吗?” “小意思了。”她一脸的不屑,“我在这个城市里干过很多事——城市里的建筑物一天天增多,有很多东西也进进出出的。我只是‘开发了’一下我在这儿的警察局资源,给他们买了几瓶酒,事情就搞定了。希望没耽误事,只是这个报告太老了,它还在档案库里。还有,没有更多的记录,真糟。” “太糟了!”我应道,“你能查出联邦调查局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吗?” 她摇摇头:“你把找枪这件事告诉我后,我就打电话问我的男人。他提醒我,所有的资料注释都交给了当地的联邦调查局办公室。” “那个给我暗示的联邦调查局官员也说这是一桩死案。”我摇了摇杯子里的冰,“我有一个经验,有时候你觉得毫无出路时,在另一端也许还有一些可走的路。” “上帝啊,再次与你合作真是有趣。”道尔笑着,她那黑黑的眼珠闪闪发亮,“如果我半途而废,我将一事无成。对吗?” 吉多加入了我们的对话:“我们现在可以吃东西了吗?”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表,然后说:“还不行。” 奥尔斯沃西夫人家的惟一一块阴凉地是屋子旁边的快腐烂了的帆布活动小屋。但我们必须待在外面,她说,因为屋子里乱糟糟的。虽然她家的窗户上挂着一个空调,我却并不想和她争吵。如果这个院子比房子里更赏心悦目的话,那么不管里面有没有空调,我都不想进去。从小院子的景象来看,她把她死去的丈夫的一点点废物带过来了:修理工具,用坏了的家具,一箱箱的旧杂志,还有手臂那么高一摞的各式各样废物,都与停车线平齐了。 吉多脱下他白色的T恤,把它浸泡在漏水的花园水管下。在他扛起摄像机之前,又把T恤罩在他的头上。小屋那边的沙漠反射着刺眼的太阳光,吉多一个劲地抱怨着这么高的温度会破坏他的录像带。与此同时,奥尔斯沃西夫人和我清理出一块地方来,摆上了两张折叠椅。 我坐在奥尔斯沃西夫人旁边,两条大腿紧紧地夹住一块冰,躲闪着穿越千疮百孔的帆布小屋射来的光箭。这些光箭里居然还夹杂着一丝微风。我们到达这里的时候,她家小屋旁边的温度计表明阴凉处的温度已是摄氏40度。15分钟后,当我们开始谈话时,已经有41度了,而且还在往上升。 “我的丈夫死后,我必须卖掉一部分财产。”奥尔斯沃西夫人的手在那罩着她白色卷发的发网上摸了摸,“我猜,那把枪成为他的东西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得到的。” “你为什么把枪交到警察局去?”我问着,给吉多的摄像机一个侧身。 奥尔斯沃西夫人直视着摄像机,口齿清楚地说:“我把枪交上去是因为法律的威力。”听起来她好像正在背诵一段古老的箴言,“上帝啊,因为我不能说谎。”这样的回答对我来说真是太正确不过了,但却毫无用处;我花了钱,所以我不能这么客客气气地对待她。 我猜她该有八十多岁了,但我没有问。早上8点我们敲门时,她已经穿戴好了,正在浇仙人掌。她很勤劳,我想。谈论起她的孙子孙女时,她兴致高昂;但问及她的丈夫时,她很害羞,充满了警惕。 我又试了一次:“吉多和我就站在你家的废物院子里面。他们什么时候建起这商场的?” “有很长一段时间了。”她的目光越过沙漠,似乎莱斯特的地方还在那儿,“十年吗?也许是十二年。那个商场比莱斯特的废物院子不知要漂亮多少倍。” “告诉我你丈夫做的生意。”我说。 “它就像另外一个废物院子。”她用一块纸巾轻轻地拍打着她那扑了粉的脸颊,“卖一些小玩意,杂货。” “他从哪儿进货?”我问。 “进货?”她笑了,“你是说,他的废物?” “所有东西。” “他走出门在街道上找到的。或者有些人给他一些东西交换或让他代销的。找到那些废物不成问题,找到买主才是问题呢。” “他经常买卖一些火器吗?” “不。”她说着,变得警戒起来。“莱斯特留了几把枪以作防身之用。但他不是这种商人。他没有卖枪的执照,连一把枪也买不起。” 我向她靠近了点,看见吉多把镜头也对准了我们。“莱斯特是怎么得到罗伊·弗兰迪的手枪的?” “我不能说。”她又把目光投向沙漠。“当然,那把小手枪也不是我那天上交的惟一一把枪。还有一把卢格牌手枪,一把机关枪。” 奥尔斯沃西夫人还说,她也记不清楚她是否遇到过掩护芭蒂·海斯特那些共和军成员的汽车旅馆老板。二十年的时间太久远了,人总是很难再记住往事。 道尔开车送我和吉多去联合大厦。与每个东部的城市一样,那些房子都特别的新。从那个同意与我交谈的地方官员身上,我一无所获,从其他人身上也一样。虽然道尔在一旁鼓动,但一个死去的洛杉矶警官在他们眼里什么都不是。 带着一些我认为有趣的电影胶片,带着一个有着太多遗失的碎片的谜,我离开了拉斯维加斯。 我对谎言感到了厌倦,甚于任何可恶的东西。 17 我坐飞机到了奥克兰,然后开车从旧金山的海湾地区高速公路到了伯克利。 像拉斯维加斯一样,伯克利的商业中心也是由一条一条的街环绕而成,但是面貌却大不相同。拉斯维加斯极尽繁华奢侈、富丽堂皇;伯克利却多多少少是由很多东西组成的和谐的“混合物”。街上有摆小摊的嬉皮士,有乘车过桥直达旧金山的衣冠楚楚的雅皮士,还有大批的学生,他们和谐地相处着。 夏塔克大街、电报大街、本克罗弗特路,这几条环绕着校园的主要街道,在我到达的那个暖和的星期五都是车水马龙,人声嘈杂。加利福尼亚大学秋季学期刚开学几周。我兴致勃勃地走在人群中,听着这熟悉的、我深爱的街头声音,就像听着我爸爸的摇篮曲一样,陶醉在其中。 每个新学年的开始,我最爱看的集体莫过于大一新生了。他们在开课前的一星期到来,大部分都是他们原来所在学校的优秀毕业生,心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他们被家里送入这个大家庭,内衣内裤里还绣着自己的名字。在他们回家过感恩节之前,他们的新衣服都变成了一样的红灰色,因为谁也没有时间去洗衣服。他们的头发也没有理、脑袋里装满了刚学完一半的课程,这足以让他们形成自己半成熟的观点。他们昂起头,准备向他们的父辈坚守的东西发起进攻。在5月末他们的第三个学期结束后,他们有所分化,或变成在学习上失败的人,或成为新生中的优秀人物。 天气炎热,但比起我刚离开的沙漠,它又太温和了。我在冷饮店停了下来,买了一杯新鲜的水果雪泥,这也让我找到了一个逗留的理由,看看来来往往的人群。我脱下我的亚麻布茄克衫,披在肩上;把那溶得很快的雪泥举在前边,以防它滴在我的衬衫上。 我姐姐住的小型医院在校园的西北部,离我家不到半里远。我走上夏塔克大街,准备抄最近的路穿过校园。也许我可以在物理系停一下,向几个老朋友问声好呢。但我还有充裕的时间,于是我绕道而行,踏上了校园南边的宾尼大街。我在2603号前面停了一下,芭蒂·海斯特就是在这儿被绑架的。 路旁的香柏木表明芭蒂曾经住过的屋子年代久远了,但它的状况仍然很好。对于大部分学生,乃至年轻的老师们来说,这样的房子都不是他们住得起的。 我现在可以理解,芭蒂这种舒适的生活何以会激起那群没有任何优势可言的人的愤怒。绑架芭蒂的人既不贫穷,也不疯狂。他们和她一样,都是那种中上层阶级家庭娇生惯养的孩子。 四周特别安静。据说1974年芭蒂,海斯特与绑架者在晚上搏斗并大喊大叫的时候,四周的邻居一副冷漠无情的样子。就像罗伊·弗兰迪死的那个晚上,西部八十九街122号的邻居们没有一个出来帮忙一样。这两个案子都用了同样的方法,有着同样令人愤慨的大胆:尽管反抗吧,大叫吧,因为没有人会来帮助你。 想象着芭蒂的恐慌,我浑身也起满了鸡皮疙瘩。走进校园的时候,我总是和人群在一块儿,并不断地看着我的前后左右。 校园要比街道上凉快。那些荫蔽着地面的古老的树木就像罩在头上的一个深绿色的天幕。树林中,橡树和枫树的叶子开始由绿色慢慢地变成黄白色、浅橙色。地上洒满了闪亮的树叶。即使在这个非常安静、平和的地方,我仍然有种幽灵附身的感觉。 我沿着草莓河向上走——它把偌大的学校的中心区域等分成两部分,呼吸着森林里飘出来的带着绿色香味的空气,我终于到了我父母住的山顶。医院就在山的下面。 妈妈已经告诉过我游行的事了。我希望看见一些标志,哪怕是一辆新闻采访车。我看到一群人在医院那儿时,感到很惊奇。但是我仍然直接朝着争吵的人群走过去。 任何标语的目的都是为了得到大众媒介的注意。这个游行的组织者对新闻界有着熟练的控制。 我拐过街角的时候,那儿已有了两部新闻采访车;就在我走到街区的一半时,第三辆车也来了。 一个头发蓬松的女人在我面前挥舞着一把“救救艾米莉”的小旗帜。如果不是一架摄像机正停留在她身上,也许我已经挥拳把她打倒在地。 走向医院前门的时候,我拒绝看那些不断地朝我喊叫的挥舞着小旗帜的人们。但突然,一个人伸出手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回过头,用不屑的眼光死死地盯着他。 “你好,亲爱的。”他的语气中充满鼓励之情。我被弄了个措手不及,用了几秒钟才认出这个煽动民众的人是奥古斯特·珀尔米特。他是原子能物理学教授,现在已经退休了,是我父亲长期的同事。 站在他旁边的、穿着一件柔软的粉红色套装毛衣的是珀尔米特夫人,我母亲最好的朋友。她的标语上写着:“侨民也是美国人。该是解释事实真相的时候了。”珀尔米特夫人的网球鞋和她的毛衣很相配。她朝我眨眨眼,然后走到人行道上,挥舞着她的标语。当一架摄像机转向她的时候,那个“救救艾米莉”的标语就被挡往了。 我走了几步,到了她的身后,用一种非常亲密的方式向他们问好。这种问候方式只在爸爸和妈妈的三重奏鸣曲小组、他们的桥牌伙伴、他们的同事、以前的学生和邻居中间使用。 “独身生活是惟一的答案”,这张标语被弗雷沃·沃尔什举在头顶,她今年82岁了。我走过她的时候,她左右摇摆着标语,轻声说:“亲爱的,不要相信它。” 我估计了一番,在所有的标语中,“救救艾米莉”的标语占了四分之一多,并且在每个拐角处不停地移动。没有什么大的新闻团体认真地对待这群明显是小打小闹的人。那些反对、阻止游行的人也是我从没有见过的“友好和温柔”。 我一路上笑着上了楼梯,来到了光秃秃的医院的走廊。走进艾米莉的房间,看见我的父母时,我的情绪又变了。他们两个都累得灰头灰脑的。 “谁组织这次游行的?”我问道,依次吻着他们俩。 “你的妈妈。”爸爸说。 “我想在记者们走后,得招待他们吃一顿便饭。”我说。 “在珀尔米特家。”妈妈笑了,“我们也邀请了记者来。只是一顿便饭。” 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我进来,打断了爸爸的踱步。在我坐在艾米莉的床头,没有挡住他的路后,他又开始踱起来。 爸爸有6英尺5英寸高,长手长脚的。他从房子的一边走向另一边时,腿的胫部和手的肘部总是发出声音。 “现在的问题是,如果艾米莉陷入危机的话,我们该告诉医院怎么做?”爸爸说。 “你们两个到底讨论些什么?”我问。 “就这个。”爸爸说,“最后的决定要由你来做,玛吉。因为最终,一切的后果都会留给你来承担。你妈妈和我都已经活过了上帝给我们的时间——70岁。如果我们授权医院救艾米莉脱离危险期,那么我们就必须准备让艾米莉活下来,再负担30到40年——考虑到她的年龄和健康状况,这是有可能的。她可以轻松地比你妈妈和我活得更长,亲爱的玛戈,那么你就得一个人孤零零地负担艾米莉的生活。” “妈妈?”我向妈妈求助。她正在给我的姐姐艾米莉做一周一次的修指甲,很少抬头看我。 “我知道了。”我说,“你们两个正为这个争论,你们想我投最后的一票。” “我们没有争论。”妈妈把艾米莉的长长的指头弯起来,用药液轻轻地按摩着。“我们连话都没有说,怎么能够争吵呢?” 我看了看爸爸,他线条分明的脸上眉头紧锁;又看了看妈妈,她的脸上一副傲慢而冷漠的样子。 宽容——他们50年婚姻的巨大的力量——让他们在我的姐姐艾米莉的生存问题上,又一次走向和解。爸爸和妈妈把这个连所罗门也值得思考的问题留给了我,让我进退维谷。 从我的其他家庭成员那儿,我也得不到什么帮助。在过了一个失败的看望艾米莉的两天假后,叔叔麦克斯回到了他自己家里。我的侄子马克正在进行他环绕地球的研究生步行之旅。两周之内,他不会到达他的下一个联系地点。当然我还有女儿和麦克的建议,还有艾米莉以她的方式告诉我的东西。 当我还是一个小女孩时,我就和我的姐姐在水泥管里爬来爬去。和她兴致勃勃地谈论一些事情。此刻,坐在硬梆梆的医院的床头,我的脑海里就浮现出这些童年时的情景。 “艾米莉,”我怀念着她的聪慧,“你是家里的医生。我们正在决定你的生命,请给我一些力量吧!” 艾米莉一言未发,她两年以来一直没说过一句话。 我按照医师教我们的方法,抓住了她的小腿,把它们拉直了一些,然后给她按摩着腿肚子。她的小腿就像一块牛排那样坚硬而多筋。我又做了几次。看起来,我每做一次,她的腿就少了些肌肉,多了一份抵制,从来没有什么反应。 艾米莉的进食、排泄都由导管来完成,用人工保持一种生理上的平衡。两年以来,她已经成功地完成了那些决定性的环节:呼吸、让心脏不停止跳动。意识到艾米莉再也不会恢复任何智力和思想时,我们都同意不再给她人工的维持生命的治疗,不再试图让她恢复知觉。 两年以来,艾米莉就这样拖着,躺在医院护理室的床上。她的身体慢慢地恢复着知觉,但她这种持久的健康却迅速地让家里濒临破产。 两年以前,我们都认为,如果艾米莉自身的机体停止作用的话,就不会有什么奇迹发生。聪明的艾米莉如今没有了会思想的头脑,对我们来说只是一具僵尸。但奇怪的是,一段时间以来,我们都习惯了艾米莉的这种样子。我们爱抚她,同她说话,围绕着她调整家庭生活。 我看见了挂在艾米莉床边的排泄管里,有几条细线般的红色——受感染的标志。 “我明白了。”我说,“我知道艾米莉想说什么。她想让我保证,不管发生了什么,她都能得到我的帮助。” 妈妈冲我笑着,我等着他们赞扬我的陈词滥调。但妈妈却说:“爸爸告诉你了吗?他正考虑法国的一份顾问工作。巴黎南部有一片好极了的工业区,可以乘坐城市高速铁路到市区里去。” 我抓住爸爸的皮带,不让他再踱步:“你要出国多久?” “两年,或者是三年。我们下周将和那些人谈谈。” “你们要抛下我?”我觉得太阳穴好像被人重重地打了一下,呼吸也变得困难了,“你们不想留在这儿帮我,不管我做出什么决定?” “这是最好的解决办法。”妈妈说。 “你们的房子怎么办?” “莱尔会照顾好的。”她说。 “该死!”他们原来早就准备好了这次逃跑。我到南方结婚时,也是把房子交给了莱尔。 我仰躺在床边,开始数天花板的砖块,数到20时,还没有找到一个成形的答案。艾米莉一个痉挛,把腿蹬了出来,狠狠地撞在我的肋骨上。我抓住她的双脚说:“艾米莉,谢谢你的提示。” 艾米莉的医生走进来告诉我们对于艾米莉的病情预测,他和我们一样无能为力。爸妈跟在他后面出去了,留下我一个人陪着艾米莉。我猜爸妈也许是要和医生商量一些事情吧。 我打电话到了麦克的办公室里。 “刑事科,我是弗林特。”他听起来恶狠狠的,但这就是他的工作。 “我是玛吉。”我说,声音听起来就像一条挨打的狗那样可怜。 “发生什么事了?” “你的手怎么样了?” “有点点痛。飞机没事吧?” “安全降落。”我告诉他妈妈组织的游行,他笑了。 “艾米莉怎么样?” “她的病情加重了。医生说她的脑部也许受伤了,但是做昂贵的手术确定受伤部位在什么地方也没有多大意义。艾米莉会随时发生大脑血管破裂。” “什么时候,是今年的任何时候?” “还有很多问题,电话里一时说不清楚。麦克,找一个人替代你。过来吧,我需要你。” 一声长长的叹息:“我不能去,宝贝,我找到了一条杀人犯的线索。而且我正在等着法官下达搜查安东尼·刘易斯的屋子的命令。我有太多事情缠身。” “你整个晚上都工作吗?” “也许吧。我找到了那个杀人犯藏身的肮脏的地方,只看见他的衣服留在那儿。我把他所有的东西都放到了汽车的车厢里。他不能回家了,他也没有什么地方可以去了,所以我们只需要等待。等到他在街上走累了,嗅到了食物的香味,在某个小餐厅吃饭的时候,我们就抓住他。我在他可能出现的地方都安排了监视者。他会碰见其中的某一个,然后我就把他抓起来。或许是今天晚上,或许是下周。但是在抓到他之前,我不会离开的。” 一段长时间的沉默后,他说:“我看了看你从海克特那儿拿来的枪?” “怎么样?” “一把是巡逻用的。其他两把都是废弃物。我不知道海克特为什么要把这些东西留在家里。” “也许他从来没有想起过把它们处理掉。也许它们是格罗莉亚的。” “也许吧,但她否认了。” “你和格罗莉亚谈起过那架摄像机吗?” “是的。但是要把它送回来就等于承认她拿了它。所以她就支支吾吾的。” “吉多可以把编号告诉你。我们可以把它当做一桩民事案件吗?” “那是我们最后的选择。事情的关键在于,如果摄像机里有一盘带子的话,我们最想要的是那盘带子。我可不想暗示格罗莉亚这一点,因为她也许会在上面做点手脚。也许我可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用同样的方法从她家取回来。” “你进去的时候可别伤着她。” “我会尽力的。”他轻声笑了,“你还知道些什么?” 我告诉他拉斯维加斯之行是多么的糟糕,然后说:“我与一个房地产商有个约会。今天晚上我会在我的房子里见他。” “与一个房地产商约会?” “我想在我们做出决定之前,应该先估一个价。” “我们?”他说,“我们是指谁?” “你和我。” “噢、噢。” “麦克,我想带着一个确切的答案到那儿。我想念你,我也需要你。” “太动听了。”他大笑起来,就像一个男人听到有人夸他的孩子特别聪明而发出的那种笑声。“你看看,如果我有逃脱的办法,我就会去你那儿的。如果今天晚上我圆满地完成任务,也许我明天早上就可以飞过去。我们可以停留一会,然后明天晚上一起飞回家。这是我能提出的最好的解决方法,它也比较容易做到。” “我会怀着希望等你的。”我说。 艾米莉看起来好像睡着了。她的呼吸缓慢而有节奏。我抓住她的脚晃了晃,一点反映也没有。 休斯顿这时候是下午,正是把我的女儿在宿舍里“逮着”的好时候。我打通了电话,凯茜带着一个令人兴奋的消息过来接电话。 “圣诞节我不回家了。” “为什么呢?”我抑制住心中的感情,用听起来也许很平静的语气问道。 “我将在休斯顿的芭蕾舞《坚果钳子》中扮演白雪公主这个角色。” “祝贺你!这个消息确实可以改变一些事情。我刚才正在考虑我们是不是要去巴黎和爷爷、奶奶一起过圣诞节。” “为什么去巴黎呢?” “我们正在谈论去那儿待一段时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遗憾地说:“噢,妈妈。也许圣诞节你就一个人过了。” “我会和麦克、迈克尔待在一块的。如果你在休斯顿跳舞的话,我们会在那儿陪你的。”我看了看艾米莉。不管我们最后做出什么样的安排,艾米莉都将第一次过一个孤单的圣诞节。我抓住了艾米莉猫爪一般的手。 “我为你感到自豪,凯茜。”我说。 凯茜开始喋喋不休地说起了她的舞蹈,非常满足的样子。她充满朝气和活力的声音让我陶醉。 艾米莉又狠狠地踢了我一脚。我把她的腿推向一边,她又蹬回来。那一脚并不是自发的反应,我看见她的眼珠又滚回到眼窝里。她脸上的皮肤绷得紧紧的,就好像一个收缩性塑料薄膜覆盖在她的骨头上一样。 我对女儿说:“艾米莉的中风又发作了。你能拿着电话等一会儿吗?” 我一只手抓住床旁边的横栏,防止她掉到地板上。然后,我按动了呼叫护士的按钮,直到我听到跑动的脚步声时才放下。艾米莉正在经受又一次的剧痛。 护士来了,医生就跟在后面。艾米莉弓起背,做着各种鬼脸,嘴里吐出泡沫。在这个恐慌的过程中,我成功地撒了一个伟大的母亲该撒的谎。我什么都没有告诉我的女儿,不让她和我分担恐慌。虽然我努力地做着这一切,但凯茜还是警觉起来。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妈妈。” “医生正在给艾米莉吃一些药。” “她好吗?” 艾米莉的身体还在晃动,但是肌肉不像刚才那么僵硬了。中风症状正在消失。她的呼吸仍在进行,心脏也没有停止跳动。 “我想她很好,凯茜。” “姥姥告诉我艾米莉姨姨一直在生病。是感染还是别的什么?” “只是一点感染。” “人们都说我与艾米莉是多么相象。” “在很多方面都像。”我说。凯茜除了像她姨姨一样有6英尺高以外,她们都有着像我爸爸那样的中间隆起的鼻梁,都比其他人聪明。 “我希望姥姥错了。”她说。 “什么?你不想像艾米莉吗?” “不是这个意思。”凯茜说,“姥姥老是说我们必须注意在艾米莉姨姨面前说些什么,因为谁也不能肯定艾米莉是否能听见或者感觉到。我希望她毫无思维能力。因为我知道,如果她不能动弹或者不能说出她脑子里所想的东西,她就会发疯的。原谅我这么说,我知道她是你的姐姐,你很爱她。但是如果我像她那样全身僵硬,我宁愿死去。那样真比活埋更难受。” “这样的话居然出自一个孩子之口。”我说。 “天哪,妈妈,我不再是孩子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说,“你像艾米莉,凯茜。不要停止说出你脑子里想的东西。” 她说:“是吗?” “打电话给麦克、迈克尔,告诉他们你得到了你想演的那个角色。他们会像我一样为你感到骄傲的。我敢肯定我们都会去休斯顿过圣诞节的。” 艾米莉的中风过去之后,她像雪花石膏一样白的肌肤上撞击出一块块的青紫色。她的前额上,子弹留下了一个雏菊形的伤疤。她有着一个真正的黑眼圈,就好像谁曾经用尽全身的力量打了一拳似的。但是她仍在呼吸着。她的心跳非常正常,即使我的已经不正常。 星期五下午剩下的时间里,我都待在叔叔麦克斯在奥克兰的法律办公室里,和麦克斯的合作伙伴——杰克逊·奥尔古德讨论着有关艾米莉的法律问题。 “在今晚回家之前,我们会把签字要用的文件准备好。”杰克逊说,“告诉我你将在哪儿,我会亲自送过去的。” “在我的房子里。”我说。他给我的拥抱充满了感情。杰克逊曾经对我的姐姐有一股狂热的迷恋。在某种程度上,我怀疑他仍然这样。 他搂着我的肩膀,送我回到了伯克利机场。他对我说:“决定不介入是多么的艰难。我钦佩你的决定,但是你认为你的父母会坚持它吗?” “他们有理由反对。”我说,“如果他们其中一个人发表一些强烈的看法的话,我会感到一种巨大的解脱。现在我是骑虎难下了。我知道艾米莉也宁愿选择死,而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但是我的父母……谁知道呢?” “我理解你的处境。”杰克逊说着,压了压我的手臂。 我在他身上靠了一会儿:“在我的一生中,我相信我的父母会为救他们的孩子赴汤蹈火。但现在我的困难是,如何界定对与错,怎样才是救一个人。是在法律意义上活着?还是把人从更深的侮辱中解脱出来?” “我们是否需要再起草一份建议?” 我摇摇头:“我们先这么样吧。” 18 周五晚上6点钟左右,我开着爸爸的车到了旧金山。 马克·吐温曾经说,他遇到过的最寒冷的天气是在旧金山度过的一个夏季。整个海湾地区正处于夏季时分。东部和内地的热气遇到海面过来的冷空气,形成一层冷冷的厚厚的雾。整个城市便笼罩在茫茫雾气之中。 我喜欢雾。它使整个大地显得静谧而柔和。奥克兰的炎热过后,西部海湾吹来了沁人心脾的习习凉风。尽管这时正是旅游旺季,又赶上上下班高峰,但我还是选择了从这儿回家。因为只有沿着海湾走,才能听到从海面传来的雾角声。我钟爱这绵沉而浑厚的声音,它有着自己独特的优美的旋律。 把车停在我坐落在马里纳地区的别墅前,我看见莱尔——我的管家,正坐在屋前的斜坡上看着一艘艘小货船从港口启航,开往索萨利托、蒂布尔隆、瓦列霍以及北方的各个城市。小船每天风雨无阻地出航,构成了这里的一道独特的风景。 我走上斜坡时,莱尔起身来迎接我。 “上帝保佑你。”我说着吻了吻他的脸颊。 “保佑我?那么是谁要把这房子从我手中夺走?你爸爸妈妈说了许多好话,叫我怎能拒绝?” “谁说我要卖掉这房子了?” “你叫的地产代理人正拿着一堆表格在里面检查损坏情况呢。我真该在他进去时绊他几个跟头。” 我朝房子望去,看见了海,一幅幅美景都从房屋的落地长窗的玻璃上反射出来。单凭这风景,就足以令我下决心把它买下来。换了谁都会这么做的。我看到我的代理人站在屋里二层的楼梯上,和我看着同样的景色,大概心里估摸着就凭这一点这房子应当卖个什么价。我觉得很心痛。 “莱尔,莱尔,我善良的朋友,”我抓着他的胳膊,“我该怎么办?” “我怎么知道!除非——你带我到玛莎饭店去吃晚饭。至少应该这样吧?” 代理人是我的邻居,多年来我们一直是点头之交。他名叫杰理。这时他下了楼走到房前。 “地震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进去看过了。”杰理说,他把文件夹抱在胸前,“你把它修复得太好了,玛吉。绝对高水平。” 莱尔看起来有点恼怒了,因为大部分维修和装饰工作是他进行的。如果这房子被人看上了,那是他的错。我挽住莱尔,靠在他肩上。 杰理打量着房子:“为什么要卖了它,玛吉?” “我住在洛杉矶。”我说,“留两座房太奢侈了。这房子闲置着对我们没什么好处。虽然莱尔也把这房子租出去。但还是有损失,我可赔不起了。” “很可惜”。杰理深表遗憾,“这个时候卖房太亏了,现在是二十多年来最差的时期。虽然大家也在谈论着全国范围内经济情况正在恢复,但是房地产市场仍然很糟糕,看起来还需要几年时间才能转好。你要是现在卖掉,亏得可不是一点半点。你要是有别的办法还清抵押借款就好了。当然,这还得你作决定,如果你真要卖,你知道我会尽最大努力的。但你最好还是考虑清楚了。但凡能想出渡过困境的办法,就别卖。” 莱尔冲着我笑了:“这家伙说得对。” 但我脑子里所想的是我在银行的存款一天天减少。于是我伸出手去握了握杰理的手,暗示他可以走了:“谢谢你抽出宝贵时间来。我会告诉你我们的决定的。” 我进屋给麦克打了电话,向他转述了杰理的意见。麦克说好歹我们又多了点信息。然后他说:“今晚的新闻中你出尽了风头,亲爱的。二频道的《他是谁》节目说,你之所以不能出席评论《死亡的纪录片》,是因为你正在毁掉艾米莉。” “生活就是‘丰富多彩’的嘛!”我说。 麦克说他肯定不能来了,周五晚上不行,周六早上也不行,于是我们道了别。 莱尔给我看了屋顶的漏水情况。他说:“没我想象得那么糟。只是一点涂料坏了。别人注意不到的。” 我望着上面米黄色的污迹,问:“这些房客给我们带来的损失有多大?” “每次都是他们交了上月的房租,我们接着就用它去修补房屋,结果分文不赚,直到再找到住户。再加上买涂料,做清扫,换掉损坏了的家具……” “得几千块。”我说。 “是的。”他附和道。 7点的时候杰克逊带着一些文件和一束白菊花来了。我在文件上签署了意见,同意让医院继续给艾米莉输葡萄糖,但不要再用任何机械手段使她苏醒。杰克逊一直很严肃地看着我签完文件。这过程比我想象得要容易。事实上,我甚至感到一种解脱。 杰克逊接下来还要给我父母送一份,最后一份送到医院去。 他走了之后,莱尔说:“该去吃晚饭了,马上行动。” 莱尔选的那个高级餐厅使我不得不换下牛仔裤。我到阁楼上的储藏室里找了一条红色真丝紧身连衣裙,又从抽屉里翻出一条假的珍珠项链。我们打车来到了位于联合广场附近的玛莎饭店,这里的日本料理是一流的,所提供的酒水也是最好的。 我们谈了许多。离开玛莎饭店我们去凯慕博歌厅听爵士乐,然后又到了位于市场大街西部的一个午夜俱乐部听摇滚。和莱尔在一起真好,我觉得随意、舒适,远离那些恼人的电话。真不舍得让这样的夜晚溜走。我们在外面待了很久。 我想我一定是在脱裙子的时候把项链弄断了。周六早上醒来我发现自己睡在起居室里的沙发上,那条裙子皱巴巴地扔在地毯上,仿制的珍珠撒落了一地。我裹上毯子——不知道莱尔什么时候给我盖上的,闻着咖啡的香味来到了厨房。 “昨晚你一定没怎么喝酒。”看见莱尔那平整的牛津衬衫和卡其布裤子,我有点恼怒。我合上百叶窗,挡住早上刺眼的阳光,然后在饭桌旁坐下。 莱尔把热气腾腾的牛奶加进了咖啡杯,端到我面前:“昨晚你把所有秘密都说出来了,我可记住了。” “抱歉。”我讨厌借酒感伤的人,尤其是我自己居然也这样。“我不记得了,有没有听见我做什么决定?” “你只说要把一个名叫奥尔加的人给解剖了。这也许是个好主意,但是千万别用我厨房里的菜刀。”他递给我一个汉堡和一盘熏麻哈鱼,“奥尔加是谁?” “一个统称,指那些专门在发薪水的日子缠着警察的婊子们。” “哈!”他把乳酪推给我,“忌妒,这是女人的代名词。” “错!”我说,又把乳酪推了回去,“‘虚荣,这是女人的代名词。’你想说的是,一个充满忌妒心的女人,她比一条疯狗还要更毒,更令人致命。” “你自己醉得都找不到回家的路了,记这个倒记得清楚。” 我抬眼望着他:“莱尔,莱尔,坐下来,我善良的朋友。” 莱尔在我对面坐下,伸出手来握住我的一只手。昨天整晚他都在讥笑、嘲讽、玩世不恭地对我,而此时,我从他脸上读出了真诚的关注与担忧。“那么你是陷入困境了,孩子?打算怎么办?” “你指哪个困境?是房子吗?是蚀本出售,还是硬撑着负担它?是我姐姐吗?是干脆让她死,还是把她强留在地狱的边缘?还有麦克吗?”我不得不移开目光,“噢,他妈的,我该拿他怎么办?” “好了,这回我同意你用厨房里的菜刀,行了吧?” “谢了。”我说。 “麦克昨晚打电话来了。”他站起来递给我从留言机上取下的记录。从周五晚8:53开始,记录依次如下:麦克说他爱我;女儿又要钱了;凯伦伯格说卡洛斯·奥利里要去人民公园;麦克说想念我;杰克·纽克斯特感到很绝望;兰娜·霍华德想要我在11点的新闻上讲一段话;爸妈打电话来再次强调他们支持我的决定,并且希望我周六回去吃晚饭。午夜时分,麦克又打电话来问我到底去哪儿了。 这会儿时间尚早,我觉得麦克还应该在家里,于是打电话给他,电话铃响到第三声时,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你好。” 我问:“麦克在吗?”心里希望她告诉我打错了。 “麦克这会儿不能接电话,”她说,“我会给他传个信。” 我说不必,谢谢了,心里乱作一团,居然没问她是谁就挂了电话。 她也许是迈克尔的朋友,也可能是朋友的朋友。我没把这事向莱尔提起。我用最后一口咖啡吞下两片阿司匹林,离开了屋子。 每个周六莱尔都自愿到卡斯特罗的疗养院去帮忙。我上楼洗澡,听见他在放军营乐队的歌曲。他还带了胡桃巧克力——莱尔说多吃是保持好身体的最好途径。 我及时下楼帮助他收拾了厨房。莱尔把东西收进被他擦洗得洁白无瑕的碗橱和抽屉里,我注意到他的手指久久地留恋于那些杯盘餐具上,不舍得放下,好像这是最后一次见面,要永别了。 “先不要收拾你的行李,我还没要把房子卖掉呢。”我说。 他若有所思地笑了笑:“当我65岁的时候,你还会需要我吗?你还能养活我吗?” “当然。”我是真心的,可事实上我们已经开始动摇了。我像爱我的亲人一样爱莱尔,自从那次地震以后,我们就像一家人似地住在一起。可是,当我们必须分道扬镳时,这种感情还能得以维系吗?麦克退休以后要搬到远离尘世的地方去,到时候会怎么样呢? 在疗养院门口我让莱尔下了车,然后在网络的分支机构停了一下,给兰娜发了封信。我再次沿着海湾向东开去,脑袋还在隐隐作痛。 19 卡洛斯·奥利里熟练地把手里的银丝做成一个耳环圈,然后迅速地剪掉多余的部分。“我为什么要和你谈话?”问我的时候,他连看也没看我一眼。 “见鬼,卡洛斯,这个我可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话呢?”我坐在他旁边的草地上。这儿是伯克利商业中心的人民公园。它曾是平民百姓谈论、参与政治活动的地方,现在却成了那些无家可归者、生活漫无目的者的避难所;同时,它还是一个非法的毒品超级仓库。这里气味怪异,我一会儿也不想在这里多待。15分钟过去,他做好了一副耳环,我们之间却只进行了一些无聊的闲谈。太阳就在头顶上明晃晃地照着,我全身燥热,再也没有耐心等待卡洛斯告诉我一些有用的东西。 卡洛斯建议我再坐一会儿。我拒绝了,站起来说:“今天全国有一半的人想和我谈话,卡洛斯。如果你不想说什么,那么,我还是走吧。” “等一会儿,等一会儿。不要这么生气嘛!”他剪了一下耳环的接合处,把正在冒烟的烟蒂放在他的有水晶珠子项链的盘子里。他大约50岁,由于长期生活在户外,脸上饱经风霜,皱纹很深。他穿着紫色的衣服,戴着一串珠子项链,脚踏一双凉鞋。一脸大胡子使他看起来有些可怕,在伯克利之外的任何地方,他都会被人看作是一个逃跑的疯子。 他眯起眼睛抵挡着太阳光,说:“也许我们有一个沟通的问题。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像你这么漂亮的女人会想和一个像我这样从旧时代过来的无业游民说话?” “一个叫查克·凯伦伯格的人说你有可能知道一些共和军的信息。” “凯伦伯格?” “凯伦伯格。”我重复了一遍。 “噢,我认识他,联邦调查局的。” “他说,也许你听过共和军说起枪战之前洛杉矶发生了什么。” “谁?我吗?他一定是找错了人,我不是那个卡洛斯·奥利里。” “也许是他错了吧。你看,与你谈话真是特别的有趣。但是现在我还有些别的事要干。”我站起来,把包挎在臂弯里,“再见。” “不要气急败坏地走开,美丽的女士。”他拿起他刚做好的耳环——上面有着长长的水晶悬垂物,递给我,“把这送给你。让我把它们装好,这样它在你的手里也不会遭受散落的命运。”他用一张黄色的纸包好耳环,向上举着递给我:“祝你好运。” “祝你好运。”我把耳环放入包里,放了10美分在他的手里。 卡洛斯又捡起那还在缓慢燃烧的烟蒂,再次点燃,像以前那样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我走到人行道时,他正随着一种神秘的内心的交响乐而扭摆着身体,好像我根本就没出现过。 我说过,我在伯克利长大,我对这里很熟悉,卡洛斯·奥利里不是我获得信息的惟一渠道。在艾米莉住的医院外举行的游行,让我想起自己还认识那么多人。 我看见了我妈妈的朋友珀尔米特夫人,她正站在她家房子旁边阳光照耀的花园里栽种郁金香。只见她戴着一顶宽檐草帽,着一身斜纹粗棉布工装裤,跪在地上——真是一幅美丽的图画。她卷卷的头发从帽子下面钻出来,太阳在她有皱纹的脸上留下一片温柔的、银色的阴影。 珀尔米特夫人的听力几年以前就开始减弱了。我拿出照相机,在离她大约10英尺远的地方跪下时,她显然没有听见我发出的声音。我已经给她拍了两张照片,她才感觉到我的存在,眼睛转向我。 “噢,玛吉,亲爱的,是你呀?”她一点也不感到惊奇,只是把几绺露出来的头发放回帽子中,“你要我帮你做点什么吗?” “一看到你我就喜欢上你了,拍尔米特夫人。”当她正面对着镜头时,我把焦距又调了调,给她拍下了第三张照片。然后我把照相机收好,朝她走了过去,“你看起来很美丽。我会把照片寄给你的。” 她把一只手伸向我,紧紧地抓住我,逼迫我蹲在她旁边。然后她递给我一把铲子和一小桶骨粉:“我正想着你要路过就好了,你果真就来了,就像以前那些日子一样,还带着照相机呢。有一次,我还问你妈妈,是不是可以给我一张你上学时的照片,这样我就可以知道你长得什么模样。我看见你所有的形象都是你在摄像机后面工作着。” 我笑了:“扛一台摄像机是我惟一的露面方法,现在仍然是。” 她微笑着抬头看我的脸:“亲爱的玛吉,你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孩子,总是知道你想要的东西是什么。” “是吗?”我把一茶匙骨粉倒入她刚在有护根的泥地上挖的3英寸深的洞里。“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我就觉得生命是一幅巨大的、没有成形的图画。没有人给我指路,我就在里面徘徊,永远在迷茫中前行。” “那些年,我觉得你是少数几个精于计算的人。”她温柔地笑着,递给我一根郁金香茎,“什么风把你吹到这儿来的,宝贝?” “共和军。” “太可怕了。”她装作惊慌失措地举起了双手,“有很多年没有想起过那群暴徒了。他们是你的新项目吗?” “算其中的一部分吧。” “为了讨好你,我想我得帮你点忙。但是怎么帮呢?” “你知道一些事情。”我又栽好一棵郁金香,“在洛杉矶枪战之后,共和军在伯克利又有过短暂的复兴。” “短暂而且激烈。”她肯定地说,“他们在整个城市画画、写字,‘那些剥夺人民生命的法西斯分子去死吧!’不是原汁原味的,是吗?” “你知道他们其中的任何一个人住在哪儿吗?能找个人和我谈谈吗?” “我想那些还在监狱里待着的人是很容易找到的。至于他们想不想与你谈话,则另当别论。贾奇·盖茨也许能帮你。”她正了正帽子,“你还记得那个盖茨吗?在中风前,他是一个联邦法院的法官。” “贾奇·盖茨怎么样了?”我问道。 她苦思冥想着,思维都早已越过了贾奇·盖茨,然后说:“还有萨拉·简。” “萨拉·简·穆尔?”我想了一会儿才记起这个名字,“她向福特总统开枪了?” “你有一个好的记性,就像你的妈妈一样。”她说,“你应该和萨拉·简谈谈。我相信她仍然在狱中的某个地方。在赎身谈判中,她是海斯特家族和共和军的联络人。我想她是一个簿记员,曾经留在海斯特身边做过一段时间文书工作。她不仅是留在伯克利的共和军的密友,还是联邦调查局的成员和给警察局提供情报的人。” “我曾听你说起过阿普里尔·富尔吗?” “没有。真的。和萨拉·简谈谈吧。” “你是怎么认识这个女人的?” “这里的人都知道她。她会和我们一起参加‘又一个争取和平的母亲’的游行示威活动的。”她说,“她有一大笔继承得来的钱。我想这就是共和军为什么想和她交往的惟一原因。这个女人为芭蒂·海斯特牵肠挂肚,总是打电话到她家里,企图通过谈判释放她。除此之外,她什么也不说。也许她有一种英雄情结,我不知道。她是那么想救出芭蒂,就在联邦调查局逮捕芭蒂几天后,她就疯了,她企图枪杀福特总统。” “我还能相信她可能告诉我的东西吗?” “啊,说得对。”她的目光逐渐黯淡下去,在沉思的时候又栽好了一棵郁金香。然后,她抬起头用她那清澈的蓝眼睛看着我,“我们进屋去,跟享利打个电话。” 珀尔米特夫人撑着我的肩膀站起来,膝盖站直时她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谈起共和军,贾奇·盖茨在电话里的第一句话便是:“他们杀了人便逃走了。”在他数着受害者的姓名时,我的身上就有一股寒气透过。“默纳·奥普萨尔夫人,一个好女人,是四个孩子的妈妈。在萨克拉门托地区的一次银行抢劫中,奥普萨尔夫人就在射程之内。银行里的目击者说艾米莉·海瑞斯扣动了扳机。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从洛杉矶那儿幸存的三个人是海斯特和另外两个叫海瑞斯的人。一些新兵就躲藏在那儿。他们靠油漆房屋和抢劫银行来维持生计。我相信他们正在募集资金,想把那个杀人嫌疑犯马库斯·福斯特救出监狱。那次银行抢劫计划得很好——一些东西如汽车提前就偷到手了,伪装也早就买好了。他们带着大约两万美金逃走了。” “还杀了一个妇女。”我说,“你刚才告诉我的听起来和共和军其他的不法行为完全一致。但这不是我所感兴趣的那件案子。奥普萨尔夫人也许不是共和军杀的惟一一个人。” “你认为我能告诉你些什么?”贾奇·盖茨问道。 “一些姓名。他们待在洛杉矶的时间里,任何一个可能与他们有过接触的人的名字。” “我会去找一找,但是否有人愿意与你谈话我并不抱希望。在杀人方面,法规并没有什么限制。” “如果你听到什么,你可以通过珀尔米特夫人告诉我。” 挂上电话的时候,我一定把失望留在了脸上。珀尔米特夫人坚持要我走之前再喝一杯茶。在答应一定打电话联系后,我们互致道别。 我穿过校园走向艾米莉住的医院,心里充满了怒气,想对每个冲我走过来的人发泄。道路上仍然留着许多标语,有两个城市警察正看着它们。游行者还站在人行道的旁边,我走上街道的时候,他们一句话也没有对我说。四周没有看见一个新闻工作者。 前门旁边的架子上有一张当地的报纸,头版头条写着:艾米莉·杜尚斯·林格斯已濒临死亡。 艾米莉过了一个安静的晚上。我帮助护士给她洗了个澡,然后费力地给她穿上一件新的棉衣服。 艾米莉以前曾是一个杰出的运动员,像我一样,是一名跑步、游泳运动员。她6英尺高的身体上,没有一点多余的肥肉上下左右晃动。现在,那薄薄的一层肌肉仍附着在她的骨头上,但已经明显地萎缩了,变得松弛而丑陋。除了一对石头般坚硬的乳房仍然高高地耸立在她的胸脯上以外,以前的那些东西在她身上荡然无存。 当我谈到艾米莉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可以晃动时,也包括她的乳房。她的胸廊上除了纽扣外,空无一物。在她遭枪击的几周以前,由于一些我永远也不会知道的原因,我那务实的毫不追赶潮流的姐姐通过外科手术装上了两个充满盐块的巨大的乳房。 就在她毫无知觉地一点点失去自身拥有的东西时,这些人工制作的模仿的附件却依旧安然无恙。我想象着她被埋葬了亿万年后,这些东西仍然坚固异常地待在那儿。然后,我就莫名其妙地放声大哭起来。 脑海里闪过这幅荒谬的图画时,我第一次接受这样一个事实:艾米莉将要走入棺材。在我的脑子里形成这幅图画之前,一切都是不真实的。现在图画出现了,五颜六色的,令人惊奇地清晰:艾米莉穿着刚给她套上的衣服被埋葬了,网眼状的紧身胸衣上凸现出两个小山丘般的乳房。艾米莉真真正正地要死了。 我吻了吻艾米莉冰冷的脸颊,然后拿起了那个装着法律文件的夹子。文件上,在我的签名之下,有着院长的签名,表明他对这个事实的正式的确认。我拿好它,走出屋子。 我真的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好。我的父母此时一定在为他们的超级旅行做着准备,我也不想一个人坐在他们的房子里。他们希望我去吃晚饭,那只不过是一次正式的送行。或者,我可以走着去机场,坐第一班飞机回南方。 和卡洛斯·奥利里谈了那次话之后,我的精神变得极度紧张。在洛杉矶,我还有那么多的事情要做;可是我又无从着手。我被我和珀尔米特夫人、贾奇·盖茨的谈话搞糊涂了,不知道他们俩谁才是真正的疯子。我已经得出一个结论:每个与共和军有关的人都是一门加农炮,无法认识清楚。 想不出该干些什么,我又走入校园,过了物理大楼,来到菲比·阿珀森·海斯特园林。我坐在一张石头长凳上,这时,我想起了奥利里给我的耳环,于是,我把它拿出来。 耳环做得很漂亮,虽然在我看来有点儿大,但很有趣。想起凯茜也许会喜欢它们,我开始重新包装。这时候,我发现了包装纸上写的东西:杜尚斯小姐,过来,一点钟。爱你的,凯伦伯格。上面还留有索萨利托市的一个地址。 我和奥利里坐在公园里的时候,从没看见他碰过什么书写工具。这条留言足以激起我的好奇心,我开车来到游船停泊港,登上了一艘开向索萨利托市的渡船。 渡船离开停泊地时已经过了3点。等我找到索萨利托市的那个地址时,已是将近4点。它是一艘停泊在一个长长的港湾里的可供住家的船。站在船上,旧金山海湾那边的天空一览无遗。时间太晚了,我不敢肯定凯伦伯格是否还在周围。 这只船非常的新,木头经过精雕细刻,装着彩色玻璃。敲门的时候,我都可以听见里面的话语声。 一个中年男人穿一件高尔夫衬衫和一条卡其布短裤站在门口,冲我微笑着:“你好,漂亮的女士。进来吧。” “也许是你应该出来,卡洛斯·奥利里。”我说。他的大胡子和散乱的头发是我对他模模糊糊的印象。 查克·凯伦伯格出现在他身后:“你迟到了。但不管怎么样,我们还是给你留了些午饭。进来吧。” “午饭?”我说,“你的邀请也太不诚心了吧,凯伦伯格。是什么使你认为我一定会来呢?也许我几天都不会看到你的小纸条。也许永远不会看到。” 凯伦伯格不再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而是高兴地笑了起来:“我就知道你会发现我的小纸奇$%^书*(网!&*$收集整理条的。我只是没有想到你反应如此迟钝。” “我有很多事情要做。”我说,“假如这样做是不是会更简单一些呢?比如在麦当劳或者别的什么地方约定一次见面;而把公园里发生的戏剧性的一切和这张纸条都省略掉?” “太冒险了。”卡洛斯说。 “对谁太冒险了?”我问。 “在和你谈话之前,卡洛斯必须先检查你一番。”凯伦伯格说,“他已经知道你没问题了。相信我,他为你担心甚过于你为他担心。是不是,卡洛斯?” 我从这张脸看到那张脸:“你们真喜欢做游戏!” “这可不是游戏。”卡洛斯递给我一张我们俩在公园里的照片。它照上了我全部的脸,但焦点却是在我身后那个人身上。“想起了什么人没有?” “天哪!”我大叫一声,照片上是杰克·纽克斯特从一个杜松树篱后面偷看,“他是怎么找到我的?” “你又没有注意隐蔽自己。”卡洛斯说。 “他是一个新闻记者。”我说,“记者常在这一带鬼鬼祟祟地活动?” “你检查过他的证件吗?”凯伦伯格问道。 “不,没有。” 卡洛斯闪到一边:“进来谈吧。” 我跟着卡洛斯,凯伦伯格则跟在我后面,走进了一条黑暗而狭窄的通道。它夹在两个卧室和一个洗澡间之间,通向一个巨大的、亮堂堂的、有着很高的屋顶的起居室。室里三面装着从地面直至天花板那么高的玻璃。厨房、餐厅、休息的地方都在这间大屋子里,没有再分割开。在这里可以饱览旧金山海湾奇妙的景色,欣赏远处从浓雾中升起的城市地平线。红木甲板延伸到屋外,海水轻轻地舔着它。 “比明信片还要美丽。”我说。 “完全正确。”凯伦伯格附和道。他肥胖的身躯坐到一个弯曲的白色沙发上,拿起一块只吃了一半的三明治。“局里要照顾自己的人——这艘船是没收了的贩毒者的工具。” 我又一次看了看卡洛斯:“你是联邦调查局的?凯伦伯格曾经告诉我你还是共和军的一分子。到底哪个是对的?” “都对,又都不对。”他走到冰箱前,拿出来一个罩着的碟子和一瓶可口可乐,“两者加起来才更接近。你喜欢吃芥末,是吗?” “当然啦。”我说着,坐在凯伦伯格的旁边。 凯伦伯格微笑着坐在那儿。卡洛斯显得很有节制,递给我一张亚麻布餐巾,并放好了盘子。盘子上放着一个萨拉米香肠三明治和土豆沙拉。我打开了苏打水,问:“下面干些什么?” 凯伦伯格往前靠了靠:“我希望你能够尊重卡洛斯匿名的要求。” 我的脑子里早已算好屋里的光亮程度和拍摄屋子时摄像机的位置。这艘船太适合于拍照了,但也更容易泄密。卡洛斯脱去衣服,他看起来长得不错,甚至可以算得上英俊。 我说话了:“你们现在什么东西都没有告诉过我呢。从我们以前进行过的谈话来猜测,凯伦伯格探员,我身上有你们需要的东西。把信息透露给大众媒介可不是你的作风。在我们谈到最关键的地方之前,先把最基础的东西讲好吧。我要介入的是什么事?” 卡洛斯和凯伦伯格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卡洛斯说话了。 “在米雪·塔贝特被刺杀后,我们开始对你的拍摄计划感兴趣了。” “我们指谁?”我问道。 “爱你的政府。”凯伦伯格吃了满满的一嘴,嘴角边还留着一些生菜。 卡洛斯的眼珠动了动,但马上又笑了:“你在打听共和军的事。从一开始起,甚至从还没有一个共和军之前,凯伦伯格和我就主管这件案子了。” “一个共和军都没有之前,你们怎么会对他们感兴趣呢?他们根本不存在呀!” “不,他们存在。那个特殊的团体产生于一次误导的监狱权利改革运动中,也就是在这次活动中,共和军的大部分成员互相勾结起来了。他们进入监狱,询问一些大案要案,以为他们可以从统治者手里救出几个人来。 “他们开始搞监狱改革,后来发展到以被压迫者的名义进行恐怖活动。他们看起来根本不像被压迫者,于是他们把脸抹黑,戴上非洲式的假发:南茜·琳·帕瑞,帕特里奥·索尔蒂西克,安杰拉·阿特伍德,卡米拉·霍尔,比尔和艾米莉·海瑞斯。白人罪犯教他们这么做,然后他们像老的D.W.格里菲思电影里拍得一样逃跑了。” “像什么一样伪装着?”凯伦伯格大笑起来。 “黑脸。”卡洛斯说,“格里菲思老是用涂了黑脸的白人演员。” “我们可以回到正题吗?”我问道。 卡洛斯又把脸冲着我:“那是一个州级监狱。多纳德·德夫里兹从监狱里逃出来,几个共和军的妇女收留了他,把他藏在他们伯克利的房子里。她们把他当做一个幌子,变成她们的傀儡,把他玩得直到半死。” “你把这一切都算在女人身上?” “领导者都是女人。白人,中产阶级的可人儿。” “我被你那高人一等的态度激怒了。”我说。 凯伦伯格笑了:“他不能说‘可人儿’吗?” “吃你的三明治吧!”我说,“我也是女性的一分子。”我又转向卡洛斯,“你是说,当他们以被压迫者的名义开始革命的时候,没有人会把这一群郊区来的孩子当回事看。于是他们找到了这个幌子?” “就是这样。他们从德夫里兹那儿学到了这手,选了个傀儡。他们让他老是烂醉如泥,让他的思想和他们保持一致。他们在宣言中盗用了他的个人档案,称他为辛基将军,称自己为他的追随者。但是,请相信我,他们从一开始起就控制着一切。他为他们煮饭菜。他们计划着一场革命。” “这些对我来说都不是什么新信息了。”我说。 卡洛斯耸耸肩:“这其间足足有一年,从洛杉矶的枪战到联邦调查局最终把芭蒂·海斯特抓到的那一天。在这一年中,芭蒂、海瑞斯他们和一些被通缉犯在海湾地区又制造了几次爆炸。他们袭击了莫托斯将军,撞毁警车,破坏电源线,甚至在市长的办公室里留了颗炸弹。”他脑子里闪过的什么东西让他微笑起来,“你认识那个叫乔·雷米诺的家伙吗,他承认参与了枪杀马库斯·福斯特一案,他居然是旧金山市长的一个亲戚。” 我缄口不语。 凯伦伯格又拾起了话头:“最近十几年,又有传言说共和军没有消失。虽然名字改变了,但一些老的共和军分子仍然还活着,还在不断地制造麻烦。” “你认为是共和军的人杀了米雪·塔贝特?”我满腹狐疑问道。他们两个谁也没有回答,我又说,“卡洛斯,我很想把你拍摄下来。但是在得到你的许可之前,我绝不会偷拍你。但是,为什么你现在还不告诉我,你把我带到这儿来到底是想告诉我一些什么?” “共和军留在洛杉矶时,米雪·塔贝特是我们在里面的内线。” “但她只是一个跳袒胸舞的女人呀!” “在转入地下活动时,南茜·琳·帕瑞干什么工作来着?”卡洛斯问道,眼睛紧紧地盯着我,就像一个教授监视一场特别重要的考试一样。 “她跳袒胸舞。”我说,“在旧金山北海滩的一个俱乐部里。” “现在弄清楚了吧?” 也许我自己早该发现这其中的联系。“米雪告诉过我,弗兰迪还在热舞俱乐部时,她的一个城里来的朋友进来过。就在他死的前一个晚上。她还给他们做了介绍。”我看着他们的脸,“这个朋友就是南茜·琳·帕瑞吗?” “给这位女士发个聪明奖吧。”卡洛斯一副欣喜的样子。“米雪知道南茜有难——她看过电视。南茜是她的一个老朋友。她需要帮助,需要一个藏身之地,需要香烟。米雪帮她做到了这一切。然后她就把南茜出卖了。” “南茜是她的朋友,米雪把她给出卖了?”我问道。 “弗兰迪也是米雪的朋友。他们之间有个交易:他对她好,她就告诉他最可靠的消息。” “米雷告诉我她爱上了弗兰迪。”我说,“她希望他们俩成为夫妻。” “你知道得更详细。”凯伦伯格说。 想着米雪,我感到有些不快:“弗兰迪利用她。” “他们互相利用。他获得信息,她则跟着一个干净的人逃离那个丑恶的世界。”凯伦伯格把他的盘子推到一边,“事情本来就是这样。” “米雪告诉过弗兰迪共和军的事了吗?”我问道。 “我们不知道她告诉过弗兰迪一些什么,但是她打电话给我们啦。” “她为什么要打电话给你们?” “我们给她安全保障。”凯伦伯格看起来自我陶醉着。“我们让警察给她卖淫开绿灯,她则告诉我们毒品运动的情况。热舞俱乐部的老板萨尔是主要的毒品批发商。” “你们知不知道在枪战之前,共和军在哪儿?”我很想知道他从事这项调查有多长时间了。 他们又一次对视了一下。我看见凯伦伯格摇了摇头。 “不能说还是不想说?”我问道。 “结果都是一样的。”凯伦伯格说,“没有必要讨论这个。” 我看着卡洛斯:“你是个缉毒探员?” “当工作需要我成为一个缉毒探员时,我就是。”他瞥了瞥我的盘子,“你还想再要一些土豆沙拉吗?” 我一点东西都没吃。谈论起毒品和局势,我已对食物毫无兴趣了。 “我们想看看你拍的米雪的录像带。”凯伦伯格说。 “没有这么一盘带子。” “米雪说有。” 我把这一切想了想。海克特很有可能制作了一盘采访自己的带子。如果它就在我从他的房间里拿出来的录像带中,吉多会找到的。或者,米雪歪曲了我们之间的谈话。另一个可能就是米雪撒谎了——撒了一个小小的谎——“我被拍摄过了”而不是“我将被拍摄”。 我说:“我想不起有过米雪的录像带。但我不是一个人工作的。我会与我的摄制组去查看一下。”我站起来,走到一边去看海水。“你本可以打电话给我,要求看我拥有的任何东西,凯伦伯格先生。影片拍摄过程中一个女人已经死了,另一个女人受伤了。我担心在某种程度上我有责任。我与洛杉矶警察局是通力合作的,这你们也知道。因此,我想再问你们一次,你们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凯伦伯格表示服从卡洛斯的意见,卡洛斯站起来,穿过房间朝我走来:“新闻媒介和司法部门不总是相处得很好。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其实我们想要的只是事实真相。” “问题在于,事实真相有很多方面,而你们所有的人想要的只是一个答案。” 他点点头,表示赞同:“这就是事实:我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年复一年,我们得到的只是谣言,说共和军的幸存者们从抢劫银行、贩毒发展到了洗钱——一种很自然的进化;取消现金交易一直是毒品买卖的一个大问题。我们的大部分信息是从监狱里的告密者那儿得到的,他们并不可靠。”他把头偏向一边,朝我笑笑,“你知道辛基为什么出狱了吗?” “是因为机会出现了?” “他出去了,也给我们创造了一个机会。”卡洛斯说,“辛基是个告密者。为了一块糖果,他会出卖他的母亲,打倒他的同伴,揭发他的死党。每个人都知道。他在监狱里甚至已没有藏身之地。” “监狱里有一半的人是告密者。”我说,“那又怎么了?” 卡洛斯转向凯伦伯格——他正探着身子要说话:“好了,告诉她吧。” “直到芭蒂·海斯特被绑架的那一刻,辛基都是我们在共和军里的探子。他让我们知道他们从哪儿买来烟草,毒品藏在哪儿;告诉我们什么时候恐怖分子又在贮藏炸药或武器,他们又准备什么时候采取行动。” “他是个逃犯,你们为什么不把他抓起来?”我说。 “我们为什么要那么做呢?”卡洛斯举起双手,耸耸肩,“他只不过是一个骗子而已。他在外面比在监狱里对我们更有用。” “更加有用?他杀了奥克兰一个学校的校长和一个女继承人,抢劫了一个银行,还枪杀了几个旁观者。”我怒气冲冲地说,“你们在报告上怎么写的?逃犯?” 凯伦伯格大笑起来:“或许是狗屎之类的吧。” “我告诉你。”卡洛斯凑近我,说着,“辛基只是个被利用的家伙。他没有杀过马库斯·福斯特。也许他到过那儿,但南茜·琳·帕瑞才是杀人者。辛基参与了绑架案和抢劫银行案。但他什么都没计划过。这个家伙还没有那么聪明呢。” “如果你对他知道的那么多,那么你知道他穿的是什么内裤?”我问。 “拳王。36码的。”凯伦伯格伸展了一下身体,懒懒地朝我笑了一下,“威利·沃尔夫和比尔·海瑞斯也穿拳王短裤。一个是34码,一个是32码。他们瘦得皮包骨,逃跑的途中吃得很差。” “你能不能告诉我什么时候去你的办公室?” 凯伦伯格皱皱眉头:“我过去并不知道你是谁。” “你当然知道。”我对凯伦伯格是如此愤怒,以至于把这怒火的一部分也分给了卡洛斯。我走到沙发前要拿包,“我必须去赶5点钟的渡船。洛杉矶警察局知道我正在研究的东西。如果你想要什么东西,打电话给他们。” “我开车送你去码头。”卡洛斯说。 “我宁愿走着去。”我看了看自己丝毫未动的盘子,“谢谢你的午饭。” 卡洛斯跟着我一块出来,走在跳板上,“你不要真生气啦。你知道事情本来就是这样。” “我知道。但这并不意味着我必须喜欢它。” “都过去了,玛吉。”我们走过了跳板,来到了大路上,朝渡船的终点走去。卡洛斯说,“我们不能把这一切都原原本本告诉你,因为这事已经有20年了。如果我们那么做的话,会有更多的米雪·塔贝特的。” “你认为我要对她负责?”我问道,“还有琼·琴?” “我不认识琴,也不知道梅伦德兹侦探。”他拿起我的手臂,带我走入停船的地方。这时,从刚刚到岸的船上下来的乘客挤满了道路。“米雪两边都给信息。我并不认为你要负责任。也许你已经挑起了一桩老的麻烦事,但你自己还没有完全明白。只是你要小心点。” “我会的。”我把手伸入袋子里找回去的船票。“有人刚刚向我提起过萨拉·简·穆尔。她是干什么的呢?” 他摇着头:“她就像个社区里的拳击袋。每个人都想从她身上得到点什么,但没有人给她她想要的东西。” “她想要什么?” “爱。” 我的目光穿越水面:“我们不能因为这个面责备她,对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姐姐现在的样子让我很难过。我记得艾米莉,我还为她建了一个档案呢。” “她与毒品一点关系都没有。” “但是她和激进政治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你知道,这其中是联系着的。用毒品来换枪支。” “艾米莉也没卷入到枪支案中。” “但她的朋友卷入了。” 我找到甲板,在队伍尾部找了个地方站着。卡洛斯不请自来,和我一块儿等着。他说:“直到我看到那条新闻,我才想起艾米莉还活着。”他那双黑黑的眼睛看着我,笑得很诱人,“我看见那些标语时,我想一定有人在加利福尼亚大学教员俱乐部里散布了什么东西。你不会经常听见一个诺贝尔奖获得者说,侨民也是美国人的一部分吧?” “那是家里的朋友干的。”我说。 他点点头,笑得更欢了:“我知道艾米莉在那个组织中的影响。开个玩笑,她可以牵着我们的鼻子走,让我们在她的演讲和游行中看起来像一群傻子。这种幽默感使她与另外的那些激进分子有了区别,使公众喜欢她。上帝啊,我甚至也喜欢她。我想把她抓入监狱,但是我喜欢她。” “我非常地爱她。” 他看起来陷入了沉思,转身的时候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太阳已经西沉,躺在金门大桥的中央,就像一颗躺在徘徊之中的雾堤上的明亮的红球。 “我还记得你。”卡洛斯又转过身来,直视着我,“你已经变了。我最后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还是一个像小男孩一般的顽皮姑娘,牙齿上还有着支架。” “你监视过我的姐姐吗?” “没有。”他说,“但监视过你的父亲。他进行着政府批准的科研工作。我们密切地注视着他,因为你姐姐从事着破坏性的活动。” “这会让我全身起鸡皮疙瘩。”我说,“我可不想被人监视。” “今天去公园的那条路就是想看看你是否还记得我。” 我更近地逼视着他:“我值得你那么做吗?” “除非我没做好我的工作。” “你也监视过我?” “你住宿的学校的制服是蓝色的方格衣服和白色的罩衫。”然后他的脸红了,“我还知道你什么时候把童贞献给了谁。” 我紧握拳头打了一下他的肩膀:“天哪!” 他笑了:“你靠窥探从事你的工作;我靠窥探完成我的工作。” “我可没有偷看人家小姑娘的窗户。” “如果需要,你会去干的。再说,我可没有偷看你的窗户。你的父母出城了,你在一周的中间就偷偷地溜回了家,与你父亲的一个研究生约会。你们在里面待了两个小时,然后锁上门,又回到了学校。认出那个人来并不困难吧。” 现在轮到我发笑了:“卡洛斯探员,你误读了这个证据。我还记得那天。那个男孩子是我爸爸的助教。爸爸——这个心不在焉的教授把他的讲演稿丢在家里就去参加一个会议了。他让我回家找那个助教,这样,他就可以把那篇稿子通过电话读给饭店里的一个速记员。这就是那天发生的一切。” “噢,是吗?那么一定是另外一次了。” 我又握紧了拳头,他则往后退缩。 “你打算帮助我们吗?”他问道。 “我会帮你的。”我说,“如果我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我会把它给你的。但是作为交换我也想要一些信息。” “我想知道你是什么时候介入进来的。”他深深地看着我,似乎想把我看透似的,并且抓住了我的手,“想不想谈谈罗伊·弗兰迪?” “是的。”我说着,把手抽出来,“你们的内线说他什么?” “洛杉矶每一个喜欢打听的人都想知道关于罗伊·弗兰迪的消息。” “米雪说那天晚上热舞俱乐部发生了什么?” 他耸耸肩:“米雪正在工作,南茜过来了。她正对米雪说她需要找个地方住下来,弗兰迪走了过来。米雪就问他是否知道什么地方可以住。” “你不准备告诉我,弗兰迪把她送到了八十四大街的房子里吗?” “不知道弗兰迪说了些什么。米雪的老板要她去干活,于是她让他们两个在一起说话,自己回去干活了。南茜是个漂亮女人,于是米雪注视着他们,确认他们没有一块儿离去。弗兰迪喝了一杯酒后走了。南茜等着米雪干完活,然后她们俩出去吃早饭了,这也是米雪最后一次看见南茜。” 如果弗兰迪第二天晚上撞见了南茜……如果第二天晚上弗兰迪和南茜有一个约会……我心里推测着。 渡船准备启航了,卡洛斯伸出手来,手心里有一张小纸片:“打电话给我吧。” 我们随着人流往前走的时候,我把号码放入了袋子里。有那么一瞬间,我脑袋里一片空白,脚步也突然慢了下来,以至于我后面的人都踩到了我的鞋后跟上。“对不起。”我说了声,然后急匆匆地跟了上去。 我们走得这么快,连说句话都很困难。我紧紧地抓着卡洛斯的手臂,接近跳板的时候跟他挨得很近。我说:“洛杉矶警察局从没听说过这些。米雪被讯问过几次,但从来没有提及过南茜·琳·帕瑞。我为什么要相信你们?” “因为这是真的。” 我走上跳板,他也必须离开了,我大声说:“告诉我证据吧。” 他退了回去,走到一边,也大声叫道:“我想你已经有证据了。” 20 我在伯克利马里纳的货船码头用公用电话给吉多打了个电话。 “该死,今天一整天你到哪儿去了?”他问,“我问莱尔、你妈妈,还有麦克,没有一个知道你在哪儿。” “你听起来像我妈似的,我在和联邦调查局的人谈话。”我把卡洛斯告诉我的有关米雪和南茜·琳·帕瑞的情况转述给他,还告诉他杰克·纽克斯特在伯克利跟踪我的情况。 “回来吧,”他说,“我有很多东西给你看。” “也许我还能赶上末班机。现在我要去看看父母。” 他又唠叨了几句,然后我挂了电话。 之后我又往警署打电话找麦克,但没人知道他去哪儿了。 我在家里的留言机上留了言,还特别在迈克尔住的客房里也留了言。我要通了麦克的语音信箱,告诉他我要去父母家。 我开着爸爸的车进入车库时,看见他们正在院子里从妈妈的汽车上往下卸东西。 “回来了?”爸爸说着,递给我一袋鸡蛋和牛奶,“下次回来时带个秘书。” “谁又打电话来了?” “麦克、吉多、莱尔、联邦局调查员凯伦伯格、兰娜·霍华德,还有麦克斯叔叔。”他用手理了理稀疏的白发,“我就记住这么些了,还把他们写下来了。” 妈妈的汽车上装的全是刚从市场上买回来的东西。大部分是食物,好像是给要离城几天的人准备的。 “真抱歉,我们差点就走了。”妈妈为我拉着门,“那样一来就显得我们太懦弱,其实即使我们不离开,那个时刻到来时,我们也会舍不得艾米莉。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但是签署了那样的文件已经说明了一切。我知道这很残酷,但毫无疑问,我们这样做是正确的。亲爱的,谢谢你能使这件事在法律上善始善终。现在我们只有你一个孩子了。” “好了,你们俩去休斯顿和我一起过圣诞吧,还可以去看凯茜的表演呢。” 我来回好几趟,才把杂货全部运到屋里并收拾停当。 爸爸把他留的电话记录递给我,所有的电话都是要马上答复的,我把它折起来揣进兜里。 厨房里的石英钟已指向了5点50分,如果6点半从奥克兰起飞的飞机还买得到票,两小时之内我就可以到家了。爸爸正从壁橱里取出平底锅,我说:“妈妈、爸爸,我们下次再共进晚餐好吗?” 他们俩不约而同地冲我笑了,好像早就料到是这样。“当然可以,”妈妈说,“反正我们哪儿也不去,下次带上麦克。” 爸爸开车把我送到奥克兰机场,路上我告诉了他卡洛斯讲述的有关姐姐的情况。 “你看见他们了?”他哑然失笑,“你姐姐反战时期,你还被我抱在怀里呢。许多人都有尾巴,怎么,难道你自己不也在人家的监视之中吗?让电视台别太过分了。”他拍拍我的膝盖,“人过50岁就完了,该离开了。” “你离开?”我说,“那样你将是个害人的大夫。” 他笑了:“矛盾修饰法。我们要离开是因为没有我们艾米莉会过得更好。” 在登机口他搂着我,一直等到飞机要起飞。我觉得自己变小了,爸爸一直在候机室的窗户边望着我,我觉得很有安全感。 7点35分飞机降落在洛杉矶,7点45分我坐上了开往停车场的公车,我的车停在那儿。在汽车上我给吉多打了电话,让他到我家来,但我还是没和麦克联系上。 8点35分的时候,我和吉多喝完了他带来的那点苏格兰威士忌,开始交换信息。 “这儿有一盘米雪的录像带。”他说着去翻地上的那堆录像带。“确切地说,不是她本人的,是海克特在谈论,他把我们现在联系的人都讲了一遍。” 吉多找到那盘带子,放入录像机。海克特出现在屏幕上,穿着他的运动短裤,脸上胡子拉碴的。 “米雪·塔贝特,”海克特照着一张纸读着,“妓女,有一颗金子般的心灵、性感的屁股和一张其丑无比的脸。我一直无法理解弗兰迪怎么会看上她。她吸毒、行骗,并且随时都可能精神崩溃,而他却坚持说她很好。我知道弗兰迪靠很多线人获得消息,她也是他的消息来源之一。但是他只要请她喝口酒,拍拍她的屁股,就可以得到想要的消息。没必要真的和她纠缠不清。 “米雪是个危险人物,她的老板是黑帮的头儿。还有一个拉皮条的,从事毒品买卖。这些家伙不愿她和弗兰迪混在一起,而这也正是她要和他在一起的原因。他可以帮她对付那帮家伙,而且,她还是很乖的。米雪在那个地方苦苦地干着。一个白人,却住在贫民窟里,这有多悲哀。” 海克特房间里的电话铃响了,他去接电话。摄像机没关,屏幕上只剩下一张空沙发。接完电话之后,他一定是把摄像机的事儿忘掉了,我听见冰箱门开关的声音和开饮料罐的声音。然后,吉多关了录像机。 “这盘带子是什么时候录的?”我问。 “麦克说海克特被送到停尸所时穿的就是这身衣服,我猜,应该是上周日。” “具体时间?” 他耸耸肩:“给我一张那房间各部位的简图,然后我们能测出当时的太阳光线。一个多小时后就能弄清楚时问。” “你是个天才,吉多。” “我早就跟你这么讲嘛!”他从我手中拿走遥控器。 我取出录像带放进盒子里:“有没有琼的带子?” “没有。海克特接下来讲了玛丽·海伦,但是他讲的最多的还是他的前妻和前女朋友。麦克把那盘带子拿走了。” “见鬼,麦克现在在哪儿?” “今天早上他丢下几盘带子让我整理剪辑,之后再也没看见他。他当时正为找不到你而急得要命,所以他到电视台来找你。” “他知道我到北方去了。” “他的确知道你去了北方,但是他不知道你那时到底在什么地方。” “说下去。” “他硬拉住我,说我们现在拍的是些多无聊的东西,他想让我对他说你也承认这是在胡闹。” “你怎么说了。” “反正我让他失望了。” “那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儿?”我问。 “天知道。” 我说不清当时的感觉。害得麦克时不时为我辗转不安,我倒没觉得怎么样。但是我不需要也不想让我的朋友再帮我添油加醋。从麦克走进我的生活的那一天起,吉多便有一种排斥感。他觉得麦克不适合我,甚至说他不会为我而离婚。 我站起来把这堆录像带装进一个大纸盒子,让吉多好带些。我对他说:“今天你要受累了。” “又得苦干一场了!”他递给我一个空盒子,“每当我听到那机器的计数器嘎吱嘎吱的声音,我就快疯掉了。我得为丢失的设备花费多少宝贵的时间,又得赔上多少钱呢?所有的东西都是一堆狗屎。我让塞尔干事要小心点,但是她却老犯错误。” “塞尔做具体工作还可以吧?” “她脑子有问题。” “这也对。”我关上盒盖递给他,“今天琼·琴怎样?” 他皱了皱眉说:“她会复原的。她仍在喋喋不休地说着她破相了,但实际上她很好。” “我得去看看她,和我一起去吗?” “呃。”他有点不自在,“我答应帮芬吉一个忙,那嘎吱嘎吱的声音搞得人工作不得。” “这些录像带麦克都看过了吗?” “我给他复制了,但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看了。” 我站起来伸着懒腰,不停地打哈欠,眼泪都出来了:“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吗?” 他摇摇头:“明天是周日,我们到曼彻斯特去拍外景,然后还要去长滩。” “要我去吗?” “不,我派几个实习生去,把它作为教学内容之一,连我自己都不用去。”吉多起身拿起皮茄克,“我得抓紧准备明晚要穿的衣服了。” “噢,天哪!”我低声叫道,“我早就忘得干干净净了。兰娜的好莱坞晚会,但我没有合适的衣服,还是不去了。” “不能不去的。”他说,“就装扮得像个外国记者那样去就行了嘛。” 我们朝门口走去,我说:“我会想出件衣服来穿的。但我不知道怎样才能说服麦克。” 吉多伸手挡住门口:“马上去铺床睡觉。” 这可是个我不能接受的问题,我把在伯克利照的相片递给他,要他去摆弄摆弄。然后我吻别了他,回到我的工作间里取我的汽车钥匙。 在琼·琴半私人化的医院的房子里,琼倚在带花边的枕头上,她的头发用一根红色的丝带往后束着。她听到我进来时,赶紧把阅读用的眼镜从贴着胶带的鼻子上摘下来,塞进盖着的被子里。 我递给她一叠我在路上买的杂志:“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我受伤了。但是她们给我吃很好的药。就光为这些好药,说不定我会在这待一段时间呢。”她看起来有点儿呆头呆脑,“医生说我的眼圈会黑好几个星期,因此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拍你的片子。” “不要担心。”我拖过一张椅子,放在高高的床旁边,“你受伤了,我们还可以谈话吗?” “噢,当然可以。”她整理了一下被子,“我在新闻上看见你了,你的姐姐真是太惨了。我想我还记得她的名字,她是干什么的?” “她是个医生。” 琼那张漂亮的脸蛋一下子变了色:“我还以为她中弹了呢。” “是的。” “天哪,他们会射击任何一个人的。弗兰迪被枪击,真的,那真是太不正常了。但是现在……” 我现在倒希望她呆头呆脑的,因为她开始有点儿胡说八道了,我说:“告诉我一些弗兰迪的事情。” “他是个性情暴躁的人。但是我爱他。” “我读过了所有的警察局的记录,在他被枪击的那天晚上,他没有回家,那么你在干什么?电话记录表明他打过电话给你,他还告诉他的朋友和你在10点半或11点有一个约会。他最后没有露面。那么你又干了些什么?” “什么也没干。”她朝杂志伸过手来,拿走了最上面的一本,“他只是这么说,他会尽力赶过来的。我吃了一颗安眠药,直到第二天早上警察叫醒我时,我才知道他不在那儿。” “你做过人工流产?”我说。 她把手放在她丰满的胸部上。“弗兰迪给了我这个胎儿,他死的时候,胎儿还只有几个月。”她摸了摸自己没有血色的脸颊,“弗兰迪说那天晚上会争取过来的,我告诉他不必了,因为我可不想让他看见我那副模样。他马上就要休假了,从第二天开始,我们可以长时间地待在一起。” 她说的听起来与弗兰迪的传说不太相吻合,我问:“你不想他去你那儿?” “有点儿。” “他告诉他的朋友有个约会。他打电话给你了,每个人都以为他是和你约会。” 她合上了杂志:“你也是和一个警察住在一块,难道他总是直接回家吗?” 我没有回答她而是又问道:“罗伊有些什么计划呢?他是准备在什么地方停一下,还是要去看看谁?” “他喝醉了。”琼这么说,似乎这就能解释很多问题,“他说和七十七街的一帮老同事又聚在一块太幸福了。他告诉我他爱我,还告诉我他准备给我买一件什么样的新乳罩。他喜欢说脏话。这就是我们谈论的话题——性。他真的陶醉在其中,因此我还以为他会平安到家呢。我应该等他的,但是,就像我说的,我睡过去了。他知道那天晚上他从我身上得不到什么——他不能碰我,当时我伤得太厉害了。” “像现在这样吗?”我说。 “没有这么严重。上帝呀,我庆幸他看不见我现在的模样。” “有很多人想念他。”我说。 “我想是我说话的方式不对头。当然,我很想见弗兰迪。但是我不想他看见我这个样子扭头就走,女人的形象对警察是很重要的。” “你认识米雪·塔贝特吗?” “她是个内奸。”她倒抽了一口凉气,咳嗽起来,牵动了受伤的肋骨,“天哪!” “你知道她死了吗?” 琼做了个怪相,说:“如果我被打偏了的话,我也会……你看,我已经累了,这对谈话有影响。” “也许明天你会感觉好些。”我说。 “我有点怀疑。”她闭上眼睛,脸转向一边不再看我。 我回到了家——一幢空房子。我不知道现在麦克在哪儿,会和谁在一起。现在打电话给凯茜太晚了,为了找个人说话,我拨通了我父母的电话。我只是接通了他们的留言机,这就是说他们已经去珀尔米特家里开展他们定期的星期六晚的桥牌游戏了,一切又都回到了老样子。于是,我带着鲍泽溜达了一小会,回到家后给它梳毛,梳出一些刺果,然后又逗它玩了一会儿。我在厨房里给麦克留了一盏灯,然后上楼了。我匆匆忙忙地淋了个澡,鲍泽就在一边无聊地等着我。等到我把被子打开时,它一下子就蹦到了床上。 麦克的呼机“嘟嘟”地响了。他把它忘在了床上,还有一副阅读用的眼镜和一个管道工用的扳手。我拿起呼机,看着小小的屏幕上出现了他办公室的电话号码,这意味着警察局的人想和他谈谈。 我又看了一会儿11点的电视新闻,新闻中报道了我自己一天的行踪:艾米莉还住在医院;关于弗兰迪之死的纪录片没什么进展……一些电视台已经开始播出追踪我们工作的节目了——关于一部电影的电影。最后我把电视机关了,臂弯里抱着鲍泽就迷糊过去了。 我想我听见麦克进来的声音了,但也许这是一个梦。潮湿冰冷的空气扑在脸上,我感觉到床的另一边在往下沉——也许是鲍泽移动了。我没有看闹钟,也没有转身。我只记得麦克在家,这让我有一种巨大的解脱感。这时,鲍泽开始叫起来。 我开了灯想看个究竟,要知道,鲍泽可不是轻易叫的。鲍泽跳到了地板上,在门边走来走去,催促着我和它一块儿走。我可从来没见过它这么惊恐万状,一个劲地跟着我,要不就大叫、狂叫。 一般强劲的风吹到了楼上,远远传来类似高速公路上的那种声音。我可从来没有在房子里听到过这种声音。我走到壁橱边,从书桌里拿出麦克的一把零0.357毫米的左轮手枪,在他的短袜子里找到了一盒大小适中的弹药。我颤抖着双手装了6发子弹。 屋子里很冷,我只穿了一条短裤和一件麦克的T恤。我把裹在膝盖上的被子从床上拖下来,包在肩上。我一只手拿着枪和一部手提电话,另一只手扯着被子的一角,低声对鲍泽说:“去抓住他们,老朋友。” 鲍泽朝楼梯口走去,爪子在硬木地板上发出“嗒嗒”的声音。我紧紧地跟着它,倾听着那不属于我房子里的奇怪的声音。 鲍泽从来不在家里狂叫,但是,如果迈克尔进屋拿点东西,还带着一个朋友的话,这也会惹怒鲍泽。我下楼的时候,开始用手提电话拨迈克尔小屋里的电话号码,只是想看看他是不是在那儿。远处,传来电话铃响的回声,然后留言机开始说话,我挂断电话,大声叫喊着迈克尔的名字,但是没有回音。 鲍泽已经下到了最后一级楼梯,等着我告诉它往前行。我给它打了个手势,然后远远地跟着它。它已经跑到了门前。 前门开着,借着街灯,我可以清楚地看见门栓已经被砍断。它躺在地板上,上面全是锯末。鲍泽嗅了嗅门栓,把鼻子伸到了大门口的地板上。然后,它就像一个真空吸尘器一样,沿着陌生的气味穿过门口,一直来到了我的工作室门前。 工作间的门被关上了,可我一直是让它开着的呀!一股白光从下面透了出来,我拨通了911电话。 “有人进入了我的家里。”我告诉电话那端值班的女人,“也许他们还在这儿。我一个人在家,手上拿着一把枪。我很害怕,你们能快点过来吗?” “留在电话旁边。你看见什么人了吗?” “没有。”我告诉了她我能看到的东西——坏的门锁,一线白光。鲍泽站在工作间的门口,大声叫着。 她让我再确定了一下地址,然后问我的姓名。 我告诉了她,她很吃惊的声音:“是那个玛吉·麦戈温吗?” “恐怕是。” “你的姐姐怎么样了,亲爱的。” “她很好,谢谢你的问候。你能快一点儿吗?” “他们已经上路了,你只要留在电话旁和我说话。” 工作间里传来一声低沉的爆炸声。一束闪亮的橙色光照亮了门,也照亮了外面的院子。很快我就嗅到了烟味和汽油味。鲍泽疯狂地跑起来,狂吠着,在门上拼命地抓着。 “起火了。”我朝电话低低地叫道。我扔下被子,朝厨房跑去。那儿有灭火器。我手里还拿着枪和电话。 电话仍然没有断:“你说门是关着的?” “是的。” “不要打开门。”她大声叫道,“我已经通知了消防部门,他们已经上路了。走出去等着他们。” “这是一幢老房子,它会在两分钟里被烧毁的,但我有一个灭火器。” “如果你打开门,你就会被火苗吞噬的。你能听到警号了吗?” 我把电话远离我的耳朵听了听:“我听见了。” “出门,招手叫它们停下。” 不管起不起火,我可不想穿着短衣短裤去叫一辆警车停下。朝外跑的时候,我把被子从地上抓了起来。 我可以看见闪烁的红灯在相邻的那条街上了。 “玛吉?” 我又把电话放回耳朵边:“什么事?” “把狗栓住,不要让它挡路。” 鲍泽还在工作间门前,我朝它大叫:“鲍泽,到这儿来!” 它看了看我,不愿离开那扇门,我又走过去拉它。浓烟从工作间的门缝里翻滚出来,堵在了入口处。这儿很难看清楚,要呼吸更难,而且情况越来越糟。我的手上拿着东西,所以我试着用我光着的脚丫推着鲍泽走开。但它不愿意和我一块走,我不会把枪放下的,也许它会在火中爆炸。于是我告诉了接线员我的困境,放下电话,抓住鲍泽的项圈,把它拖了过来。 当我往大门口退的时候,感觉手臂被人抓住了,拉我,然后把我往上提。我还以为是警察或者是来救我的消防队员呢,干是没有反抗。被子被飞快拉地起来罩在我的脸上,然后又像天幕一样紧紧地裹住了我。我想挣脱开,但是被子包得这么紧,我的手臂连动都不能动。我的肺里吸入很多烟,差点儿就要爆炸了,而且我不能呼吸到足够的空气。此时,虽然我看不到那些闪亮的灯光,但我知道警察和消防队员已经来了。 我被一个人抓住手臂,小跑着往外推。我感觉鲍泽靠在我身边,然后我听见狗凄厉地叫了起来。 震惊此时已变成愤怒,我开始奋力斗争起来。要把一个成熟的女人带到远处是不容易的,尤其是在她不想去的情况下。我被那人从一个狭窄的壁架推入一个盒子状的东西时,我的手已经有一定的空间可以移动了。我倒在地上,被子的一角压在身下。 劫持者企图把我的腿折起来放到盒子里,但是我踢了他一脚,对抗着他的努力。最后我成功地拿出了我的左手,可以抓他了。他想控制局势,所以我把枪紧紧地靠在我的右手边,然后开始大叫起来。我可不想他把枪夺过去然后对着我。被子仍然罩在我的脸上,所以我发出的声音被压抑得太小了,传得不远。 我希望我的劫持者放弃努力,然后逃走,这样我就可以不用手枪。我的房子周围一片嘈杂之声。我知道我的邻居——那些附近的邻居们,也许正站在街道上呆呆地看着。我仍然与劫持者搏斗着,但没有一个人过来帮我。 我的脸终于露出来了,发现自己在一辆小汽车的车厢里,车停在通往我家的小巷的半路上。只要他没有把我的腿捆起来,我们就什么地方也不能去,于是我又开始乱踢。有一次我踢在他的头上,踢得很重,他都叫出声来了。但是他马上就抓住了我的膝盖,把它们压在车身与他的身体之问。 劫持者慢慢地逼近我,留下一个黑色的毫无特征的阴影,就好像打靶时靶标上的人形一样。 和我相比,他太强壮了。他紧紧地按住我的双腿,在他把我的腿塞入车厢之前,我把被子从右手边拖开了,我拿起了左轮手枪,瞄准他的十指开枪了。 子弹在车厢里爆炸的声音震耳欲聋,几乎要把我吓死,闪光使我的眼睛直冒金星。我坐直了,向车厢外冲去,准备再开一枪。但是在我双脚踩在人行道上,好不容易站稳时,那个人早已不见了。我知道我击中了他。我的前胸上溅满了鲜血,但是我找不到他了。鲍泽也没有去追赶,而是一直跟着我。 我听见警察朝我跑来的声音,看见那些呆头呆脑围观的邻居们指着我。第一个发现我的警察看见了我手上的左轮手枪,然后也举起了他的枪。我把枪放在人行道上,然后退了回去,穿着短裤和血迹斑斑的撕破了的T恤,我一屁股坐在了路边。 21 “你的财产中为什么会有一把装满弹药的枪,麦戈温小姐?”南帕萨德纳的警官埃弗里·翁长相温柔,声音低沉。他已经告诉我那天晚上我家里发生的事——夜盗、放火、袭击、企图绑架、枪击——那一年那个和平的城市报道过的暴力犯罪有百分之八十的种类发生在我家里。他没有提高他的声音,但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我知道翁只是在做他的工作,但是他的沉静让我恼怒。我疲惫不堪,受尽了惊吓。麦克和迈克尔在哪儿我还一无所知。在我经历过这一切后,我开始对这种一无所知惊恐万状。 我第三次说道:“我给枪装上弹药,把它拿下楼来是因为我一个人待在屋子里,并且我听到了什么声音。” “你听到了什么?” “我的狗在叫。” “狗总是乱叫。你有拿着装满弹药的枪在房子周围散步的习惯吗?” “我的狗并不总是乱叫,不受到一定程度的惊吓它是不会叫的。还有,我从不拿着装满弹药的枪四处走动。” “你为什么拿着枪出了房子?” “起火的时候,我正好把它拿在手里。我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如果我把枪扔下来,也许它会受热爆炸。因此,我就没有把它放下。” 翁警官把一张从电脑里调出来的打印纸放在我们中间的桌子上:“这可不是你介入的第一起枪击案了。” “是的,不是。”我说,“有时候我从事的工作会让我陷入麻烦之中。另一次枪击已被宣布是合法的,是自卫行为。我可以喝点水吗?” “当然可以。”翁朝坐在门边的一个警官打了个手势。他站起来走了,我希望他是去给我拿水的。我的鼻子和喉咙因为吸了太多的烟而又干又疼。现在已近半夜3点,肾上腺素的减少让我疲惫不堪。虽然翁彬彬有礼,很有耐心,但我还是有种感觉:他还没有相信我是一个受害者,而把我当成一个持枪纵火犯。 “你确信你射中什么人吗?”翁问道。 “好了,警官先生。”我把胳膊肘撑在他的桌子上,双眼平视着他,“我开了枪——你们的人也听见了。我的衬衣上满是血迹——你们的调查员已经把它拿走了。除了后背上青一块紫一块外,我没有受伤。我会把最后的结论告诉你的。” 翁几乎要笑出来了:“如果我们有一个射击人的受害者,事情就好办多了。我们并不怀疑你杀了某个人或某只动物,因为他留下了一条很容易追踪的血痕。只是我们找不到他。” 我坐直了身体:“血痕往哪儿走的?” “消失在你的车道上。” “他没有爬进我的汽车,对吗?他看起来喜欢车厢。” 翁的表情僵住了:“车道上有一辆车吗?” “我的汽车。”我的心又被一种新的极坏的感觉充斥着,“他偷走了我的车吗?” “现在那儿没有车了。” “噢,该死!”我把头垂在双手问。 “我们需要机动车部的信息。驾驶执照、登记的所有者、型号、牌号和新旧程度。” 我把他想要的都告诉了他。然后他问了句:“你经常一个人待着吗?” “不是的。” “家里出了什么问题吗?” “翁警官,”我说,“这些留给以后的精神分析好吗?我已经过了艰苦的一天,我真的再也不能忍受了。我想去看看我的房子被烧成什么样子啦。我必须去找找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一些东西。我需要一个地方睡觉。如果你们想要性格鉴定,我可以给你足够多的资料。今天晚上,请听我一句话:我没有放火烧自己的房子,我也没有虚构一次绑架来引起注意。” “为什么会有人绑架你呢?” 我正想说,你曾经听说过芭蒂·海斯特吗?这时,我身后的门打开了。我转过身去,希望进来的是一个端着水的警察。 麦克进来了,眼睛周围有着黑黑的圆圈,胡子乱缠成一团。他厉声对我说:“你这该死的上哪儿去了?我到处找你!” 看到他,我有一种巨大的放松感,眼泪都快流出来了。但我又强忍着泪水,厉声骂回去:“你这个该死的家伙上哪儿去了?你既不在附近,也没有留一个电话号码,又把呼机丢在家里的卧室里,你要我怎么和你联系呢?还有,从什么时候起,你变得这么心不在焉呢?我被人放火烧,被人绑架,而你这个该死的家伙又在哪儿呢?” 他走过来,用手臂环抱着我:“亲爱的,你今天过得好吗?” 我把满是煤烟的脸贴在他脖子上我深爱的那个空旷处: “你真该死!” 他用手轻轻地拍打着我的后背:“你看过医生了吗?” “不需要看,你看过房子了吗?”我问。 “太不幸了。你工作间里的东西全丢了。消防部门也不知道他们的水管该放在什么地方。但是,情况虽然不妙,我们还是可以修复的。” “迈克尔在哪儿?” “他在家里。”麦克把我推开一点,以便更清楚地看着我,“你需要洗个澡,宝贝。你全身闻起来就像野餐后的烤肉锅底一样。” “你今天在哪儿,麦克?” “四处追逐你。”他有点儿害羞地笑了,“迈克尔告诉我你想带他一块儿去旧金山。他感到很难过,因为他没有推掉所有的事情跟你走。我们谈论着今天晚上要赶上加利福尼亚大学的游戏。然后我说,‘我们为什么不坐飞机去找玛吉,和你的父母吃顿晚饭,在那个酒的王国过一个星期天呢?’于是我们这么做了。或者说我们想这么做。我们没有与你取得联系。我们对着很多电话机器说过话,但是没有一台给我们回音。” “能有人给你回音吗?没人知道你在哪儿。” “我想你下飞机的时候,我们正好上飞机。伯克利的家里没有一个人,于是我想你也许出门了。我没有想过打电话回家是因为我压根儿没想过你会在家里。迈克尔和我去唐人街吃了晚饭,逛了一圈。正好碰上了莱尔,但他也不知道你在哪儿。我们走海湾地区高速公路到了伯克利,最后,你的家人在半夜时出现了。那时候你到洛杉矶已经几个小时了。” “不要再让我吃惊了。”我说,“不要再忘记带你的呼机。” 翁警官一直在做着记录。他看了看麦克:“你和麦戈温小姐是什么关系?” 麦克大惊小怪地看着我:“他问我是谁?” “不在的房主!” 他又一次紧紧地搂住我:“对不起。” “不要这么说。”我边说边钻入他的怀里,“打辆车带我回家吧。” 麦克取出他的警察身份证和一张名片,递给了翁警官。 翁看看身份证上的照片,又看看麦克:“洛杉矶警察局?” “是的。你看,警官先生,我知道你必须公事公办。但是我不在乎利用一点点行业上的优势。我答应你可以随时找到麦戈温小姐的。但是现在,我认为她对你不是特别有用。” 翁把身份证递还给他:“我想知道在哪儿能找到麦戈温小姐?” 麦克问道:“玛吉,我们要去哪儿?” “某个旅馆。” 麦克向翁保证:“一旦我们安顿下来,我会打电话给你的。” 我们在自己的房子边停下来,装了一些生活必需品;同时看了看损坏的情况。消防队员还在那儿,看着那曾经是我的工作室,而今是一个黑乎乎的大洞里燃烧的灰烬。我们上楼时,一队纵火调查员也到了。 看着毕生的心血付之一炬,我万念俱灰。迈克尔还可不可以在他的小屋子里度过这剩下的夜晚?除了大厅里的调查员和一条困倦的狗,他就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这儿。 “鲍泽不会习惯住在旅馆里的。”迈克尔说,“它浑身散发着恶臭。还有,我也不会让一个英雄形单影只的。” “那么我们也和你睡一块儿。”麦克说道。但迈克尔的小屋里只有一张床。 “没有人会睡得着的。”我说,“我们去吉多家吧。” 麦克一个劲地摇头:“他会让我们整晚给他重述这一切。” 迈克尔想出个好主意:“我带着鲍泽去我妈妈家。她有一个大院子,在那儿很好的。” “你的妈妈会收留我的狗吗?”我不太相信地问道。 他看起来有些疑惑,然后开始笑起来。他用一只手臂环绕着我:“她会收留你的狗的,玛吉。但是我想你最好还是去住旅馆。” 根本没有必要叫县里的科技调查小组和纵火调查员在离开时锁上门了。任何人都可以开一辆大卡车直接从墙上的大洞穿过去。南帕萨德纳的警察答应在结束调查活动后,安排人定期巡逻。而我想,何必费这个劲呢?那些有用的东西要么早已化为灰烬,要么已经装在了从后院开出的两辆车里——麦克开一辆,迈克尔开一辆。 麦克和我在比尔特莫尔的商业中心住了下来。麦克从他带到旧金山去的包里找出了一套质朴的换洗衣服。但当我打开我的包时,每样东西都有股从屋子里带来的烟味。一个洗衣服的服务员过来拿走了我的东西,答应早上一上班就给我。 洗完热水澡,我没有再穿衣服,赤裸着身体直接和麦克躺在干净的床单上。 他伸手去关灯时,我说:“顺便告诉你,他偷了我的汽车。” 22 房间服务员带来了早饭和星期天的报纸。 麦克把《时代周刊》的第一版递给了我:“你创造了新纪录,宝贝。第一版有关于你的三篇特写和一篇背景文章,《谁是这场麻烦的制造者?》在第二页。” 带着恐惧的心情,我打开了报纸。上面有关于艾米莉的文章,有报道米雪·塔贝特被杀的文章,还有一篇最新的消息报道了昨天晚上我家房子着火的事情。实际上,上面还有一篇关于我的简短的个人传记;但是这和我知道的自己没有多少相同之处。这个传记中的女人也许遭受了比她本人更多的劫难。 吉多也出现在文章中,因为几年以前,我们在埃尔萨尔瓦多执行一项任务时牵涉进了一些不法事件中。文章中的每件事都是陈年旧事,而它们又被极度歪曲了,这个记者还谈到了不久前我介入的那桩枪击案。在这篇文章里,我看起来就像一个持枪的女娼妓一样。 我把报纸扔到地板上,舒展了一下身体,然后用手臂抱住了麦克:“告诉我昨天一整天你都干了些什么?” “我抓住了那个杀人犯。” “好孩子。”我吻了吻他的腹部,“怎么抓住的?” “他对在街道上闲逛感到厌倦了。我知道他在城市里那些破旧的下等地区徘徊,但是那些地方的人不告诉警察。于是我放出话去说他要杀害无家可归的人,这样他们开始打电话来,告诉我他们曾在哪儿看到过他。他走进威哥特大街吃午饭,我接到一个电话就赶到那儿,把汽车停在外面,然后等着他。他走出来了,就像一个挨打的丈夫与前妻生的孩子那样垂头丧气。于是我问他,‘你准备进来吗?’他跳入我车的后座,一切就是这样。” “你虚构了吗?” “没有,没有必要嘛。花了两个小时说服了他进城,然后我们得到了想要的供词。” “没有用橡胶管?” “我还希望他对我大发雷霆,这样我就可以给他吃点药。但他与我很合作,告诉我大段大段的东西。那个时候,他会为一个热水澡和一个睡觉的地方做任何事情。” “你真是个天才。但是你得到了搜查安东尼·刘易斯的房屋的许可吗?” “啊——呵。”他打着哈欠,“法官说我没有充足的理由。我就没有争取了。我没有起诉,安东尼昨天也出狱了。” “那头野兽出了笼子?”我感到一种很不愉快的吃惊。我抬起头去看他的脸,“但是麦克,他砍了你呀。” 他弯曲了一下他那缝过针的手,装作没听见我的关怀,就像一个硬汉子那样:“我们在他后面安了个尾巴。我想看看他会做些什么。我宁愿让他大部分时间待在外面,也不愿让他在牢房里闲待三个月。而且,安东尼没有参加那种有组织的犯罪活动,他只是单枪匹马地干。” “不管你怎么说,”我把头靠在他的胸前,“如果他再想接近你,他将同时对付我。” 他托起我的下巴,吻了吻我的脸:“扣动枪机的感觉怎么样?” “我不知道。这一切是那么不真实。我射中了一个人,看起来他好像死了。但见鬼,他又跑了。” “坐你的车跑的?” 我多么希望知道我的车现在去了什么地方,知道劫持者的汽车尾箱里有什么样的针对我的计划。我又感到一阵颤抖,开始是太阳神经丛后面的某个地方轻微地颤动,然后向外发散时变得越来越强烈。我双腿缠住麦克,紧紧地缩在他怀里以停止这颤抖。 “爱抚我吧。”我说。 “我正想这么做。但你必须先等一会儿。我是个老人了,我的反应没有那么快了。”他抱住我,开始轻轻拍打我的后背。“我想看看这么做效果如何。迈克尔小时睡不着的时候,我就会这样拍打他的后背,直到他睡过去。” 我们在那儿静静地躺了几分钟。我背上的“啪、啪”声有节奏地合着我的心跳,开始这声音很快,逐渐地又慢了下去。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还有很多很多的事情要干。我对那个闯入我家的人仍然感到愤怒。 “我想他是个机会主义者。”我说,“他怎么知道我会出来?如果他一直埋伏在周围看他放的火是不是着了,然后把我抓起来又怎么样?也许他根本不知道我在房子里。或许他没有想到鲍泽是一条这么好的狗。” “我想到了这些。” “弗兰迪也是这么死的吗?一桩带有机会主义的犯罪?” 他停止了拍打。 “如果你还没有产生激情,请不要停止。” 我听见他的“呵、呵”声慢慢通过他的胸腔,然后他又开始拍打起来。 我说:“共和军进城的那个晚上,米雪把弗兰迪介绍给了南茜·琳·帕瑞。如果第二天晚上,他在去琼家的路上停下来买罐头,然后在一个酒店里偶然撞上了南茜,事情会怎么发展呢?” “哪一个酒店?” “或许就是曼彻斯特大街上的那个。它不是离共和军藏身处最近的一个,但它一定是那个地区货物最齐全的。联邦调查局的人告诉我辛基喜欢喝阿卡达玛牌李子酒,小酒店不会卖这种酒的。南茜和其他一群人——” “和谁?”他打断了我。 “我不知道。离开杀人现场的那辆绿色的别克汽车里坐着三四个人呢。看见过那辆车的人说乘车者是黑人。时间很晚了,天空也黑乎乎的。共和军作案的时候老是把脸涂黑,戴上非洲式的假发,就好像他们杀害马库斯·福斯特的那个晚上一样。” 麦克有一点儿不耐烦了,说道:“好了。于是南茜出门去买李子酒。” “我猜测她出门是去做一趟短程差使。”我说着,玩弄着他的胸毛,“她为他们找到了房子。他们晚上很晚才搬进去,白天不怎么活动。不到天黑下来,他们从不出门。但那个星期五的晚上,他们有一些事情要处理。比如洗衣服、买一些生活用品,比如为了给辛基买点酒。 “弗兰迪去了他常去的那个商店买一个装着六个罐头的纸匣,也许他希望碰上几个熟人。因为他有点儿醉了,重新派回七十七街巡逻使他感到有些激动。碰巧南茜也在那儿,他认出她是米雪介绍给他的舞女。当时她带着她的一个朋友,另一个长得很美丽的女人。他们在一起聊天、调情。他钻进了她们的车去玩耍,或许是想去喝点儿酒;或许他开着自己的车跟着她们,我不清楚。 “南茜知道弗兰迪是个警察,于是她想出了一个打发时光的新玩法。她用枪对准他——或许她们都这么做了——拿走了弗兰迪的枪,用一副放在她包里的廉价进口手铐铐住了他——这副手铐还是她在海百纳银行抢劫案之前在一个卖枪的商店里买的。她是从前面铐住他的,而不是从后面,因为她根本就不知道更好的方法。 “南茜的车里放着衣服——三种尺寸的拳王短裤——刚从洗衣房里拿出来,散发着香味。她抓起一条,把它套在弗兰迪的头上,这样他就看不清楚把他带到什么地方去。她又用他自己的衬衫捆住他不让动。 “我最好的猜测是,她把他带到了八十四街的房子里示众。共和军常常说除了芭蒂·海斯特以外最好的人质便是一个警察,现在他们抓到了一个。但是这个团体对她带给他们的礼物并不怎么满意。他们现在情况紧急,不能把他留着。另外,这间房子太小了,弗兰迪会比一个120磅重的青年人更难以控制。 “他们想把弗兰迪扔回去,但是太晚了。弗兰迪那个时候并没有醉到认不出他们的地步。那些家伙累了,不想再跑一趟。除此以外,他们正计划更隐蔽地藏起来,但他们还没有把需要的所有的设备准备齐整。 “抓弗兰迪是一个错误。他们把他扔入一辆借的或者是偷的汽车,开到酒店拐角处一所烧毁了的房子里。弗兰迪就这样被他们干净利落地解决了;他们开车逃走了,留下一阵狂笑。如果共和军生存更长一点时间,如果他们逃离了这个区域,也许他们会因为杀害一个警察而声名鹊起的。” “但是他们死了。”麦克说,“1974年的5月17日,特种武器和战术队的一名狙击手给了南茜·琳·帕瑞的脊椎一发子弹,当时她正从五十六街上一座燃烧着的房子里跑出来,她的同伴们已经被烧在里面了。” “对。” “他们都死了?” “不是都死了。”我说,“房子烧着的时候,他们九个中的三个不在那儿。他们回到了伯克利,和共和军的第二股势力联合——他们一定吹嘘着杀死了一个警察。凯伦伯格昨天告诉了我一个恐怖组织的情况。他们在萨克拉门托银行抢劫案中杀死了一名妇女。那个垂死的妇女的丈夫是她去的那个医院的急诊室的医生。你知道艾米莉·海瑞斯后来说了些什么吗?‘操她,她居然是一个中产阶级医生的妻子。’麦克,这很恐怖是吗?” “暂停一分钟。”麦克不再拍打我的后背,“你讲了一个绝妙的故事。你又有了一个新的电影脚本吗?” “当然啦。”我打了一下他光光的脊背,“弗兰迪总是介入相关的区域:帮派、毒品、妓女。也许他只是进入了错误的信息公路。” “也许你现在也是这样的。” “海克特在我前面踏上这条路。这种感觉似曾经历,麦克,我也有牺牲的思想准备。但现在我想我们应该顺着爱斯科特公路去看看我的车是否在那儿。” “是的,当然要去。”他的语气里再没有高人一等的味道,“看,宝贝,有一件大案子要去办理真是太好了。其他大部分案子连狗屎都不如。除了人近中年,琼和米雪还有什么共同点吗?” “都与罗伊·弗兰迪的鸡巴有关。” “宾戈(一种赌博游戏)!”他突然坐直了上身,把背单掀掉。 我可没料到他会离开我身边。我伸出手去拉他,但他轻松地躲开了。于是我只好可怜地恳求他:“不要走。”但是他已经走到了屋子中央。 “我们必须出去,在我们的屋子旁边待着。”他扔下这句话,像桃子一样赤裸的屁股已消失在浴室的门后面。 我家屋子前的街道上停满了令人吃惊的各种各样的新闻采访车。我们沿着汽车的边缘走着,不停地说着好话,绕过警察拉的防线,从一条胡同接近了房子。 吉多肯定是天一亮就到了。他把摄制组安排在后院里,正在指挥莫尼卡把灯光放在什么地方,以便从最好的角度拍摄出屋子损坏的最差状况。直到布置完毕他才过来问了声好。 麦克看起来闷闷不乐的,冲吉多挥了挥手,然后走过去和一个调查员说话。 我穿过乱七八糟的灯光和摄像机,想看看吉多的取景器里都有些什么东西。 “不会让你逃脱我的视线的。”吉多拥抱了一下我,“天哪,乱成一团糟,玛吉。你统计过损失了吗?” 看着黑乎乎的一片,我摇了摇头。灰色的污水沿着蛇一般弯曲的小沟流进了灌木丛。也许我应该更加悲伤一点,房子的修补工作会给我带来极大的不便,但是其他的又怎么计算呢? 看着那些毁坏的书架和壁橱,我极力想象着每件东西原来所处的地方:“凯茜成长的记录我都放在旧金山了,由我的父母保管着。你把海克特所有的录像带都复制一份给了麦克,因此它们也是安全的。所有与弗兰迪拍摄计划有关的东西都复制了一份放在办公室。那些设备是保了险的。我的日程表和记录本都有复印件在电视台里,钱包我拿着。 “除了这些,我还拿出了许多其他电影的胶片,但它们没有什么真正的价值,也许我永远不会再用它们。一些私人的纪念品不见了,但是现在我几乎想不起它们是些什么。我们在那儿住的时间不够长,没有把它们记下来。”我看着吉多,“你在我这儿待的时间几乎和我一样长,吉多,我到底丢了些什么?” 他像一个慈祥的大叔那样笑了,伸过手来紧紧地抓住我的手:“至少,我们丢失了泡在一瓶上好的苏格兰酒里的三根手指。” “去你的。”我也紧紧地攥了一下他的手以做报复,“任何东西都是可以替代或消耗的。” “不停地这么说吧,也许你就会相信它了。”他冲我伸了一下大拇指,然后匆匆地抱了我一下,回去工作了。吉多要求那些纵火调查员走到碎石瓦砾中间,以便于拍摄。他们很高兴地照办了。 兰娜·霍华德抱着一棵罐装的棕榈树,从后门走过来了。 我穿过院子走向她:“这是什么?植树造林吗?” “我想送给你什么东西,但是今天是星期天。”她把棕榈树放在我的脚边,“这就是我能找到的东西。” “谢谢,兰娜。” 她忸怩地笑着:“一个小时以前看起来这还算个好主意,但是现在我想我应该带一堵清水墙来的。” “还有一个建筑队来把它们砌好。” “我们可以找个正当理由,”她说,“我们会让塞尔在预算里给它找个地方报销的。” 我们走到房子的一边,这样她就可以清楚地看见屋子损失到了什么程度。一向以沉着著称的兰娜看到这一切也禁不住泪流满面:“太糟了,玛吉。我还没有从那堆新闻里跳出来,因此我对这类事情一点儿也不习惯。” “谁干的?” 她的反驳很狡猾:“按《时代周刊》上说的,是你干的。” “那篇报道就像这周的电影那样,全是事实。” “这一周的电影?不像个坏主意。”她的眼里闪过一丝惊慌,赶忙去看旁边的一个调查员。他正弯腰拾起什么东西,展示在吉多的摄像机面前。“如果我待在这儿,你会介意吗?”兰娜说。 “你是我的客人。过去喝杯咖啡吧,你已经付了伙食费。” 兰娜皱了皱眉头,但只是持续了一小会:“我们把伙食打在哪项开支里?” “去问塞尔吧。” 兰娜给了我一个极其虚伪的笑容:“那个塞尔这么有效率呀!她的能力完全超出了她这份工作所要求的。我现在可是完全明白了你为什么要用她。” “她不是我用的。”我说,“你还记得吗?是你干的。” “是我吗?”兰娜斜眼看着我,“也许是这样的。我必须过去和吉多说说4点钟通过卫星播放节目的事。我们吃顿午饭吧?” “明天吧。”我说,“要芬吉提醒我一下。” 我穿过院子,来到了供应伙食的帐篷下,找了个咖啡杯,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走到坐在草地上的麦克身边。我们膝盖顶在一块坐着,因为每当我在身体上与他失去接触时,那种恐慌感就会向我袭来。 “他们干得不错。”麦克看着那些调查员像演员一样摆弄着姿势说,“他们的孩子看到他们在电视上会很高兴的。” “他们找到了什么?”我问。 “看起来这场火是由一个小小的定时炸弹引起的。他们说这炸弹很简单,但看起来很精致。燃烧程度的一致性表明有什么易燃的东西洒在了屋子里,也许是汽油。电子定时炸弹闪出火花,点燃汽油,然后蔓延开来。” “这个人在屋子里待了多长时间?” “在他打开了门栓之后,他只需这么长的时间:放好定时炸弹,把汽油设好,然后关上门。一分钟吧,也许更少点。从鲍泽开始狂吠起,你下楼花了多长时间?” “也许要5分钟。我必须给枪装上弹药。相信我,我是马上就下来的。” “5分钟太过于充裕了。在5分钟内,他可以跑到很远的地方去。” 一阵微风吹过来,里面夹杂着说不清的味道。麦克把手放在我的膝盖上:“他们把布兰迪抓进来问话了。” 我感到一阵莫名的惊愕,但马上又接受了这个事实。“也许这是个好主意。”我说。 拉斯孔侦探从后门进来,看着院子里的人群微微笑着。他四处张望,直到他发现了我们。对于一个镇定的侦探来说,我觉得他有点儿兴奋。麦克和我冲他走了过去。 拉斯孔没有花时间说诸如安慰之类的话,他直接告诉我们:“我们找到车了,就在你告诉我们去找的那个地方,麦克。” 我推了推麦克,他的脸红了,不敢与我对视。 麦克拉起拉斯孔的胳膊肘,想把他带到一个远离我的地方:“这是警察之间的事。” “很好呀!”我抓住拉斯孔的另外一只胳膊,和他们一块走着,“拉里,你们在哪儿找到了我的车?” 他瞧瞧我,又瞧瞧麦克,不知如何是好。 “它是不是在南部海湾里爱斯科特公路原来在的地方?”我问他。 “是的。”拉斯孔看起来更是一脸茫然。 “只有天才才能想起去那儿找。我斜着身子越过拉斯孔,这样我就可以用手指戳着麦克。我说,“大多数案子加起来连狗屎都不如,但是时不时你会碰上一桩大案。你是什么时候想出这个好主意打电话给拉里的?” “在冲热水澡的时候。” “我想我们最好去南部海湾看一看,你不这样认为吗,警官先生?” 23 “那好像就是我,”麦克看着守护在我车旁的那个年轻的穿着制服的警官,回忆着往事,“那就好像是弗兰迪的车。” “森尼克告诉过我,你们三个人在那儿熬了一夜。”我说,“守着弗兰迪的车,等着安全与情报部门来检查。他说他从来没有感觉到任何人比那天晚上他和你、海克特之间的关系更亲密。” 麦克的双眼已模糊一片。他不得不把脸转向一边,把记忆带来的感情的潮水强压下去。然后,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是的,我、森尼克和海克特。” “洛治威在哪儿?”我问道,“他不是和海克特一起值勤吗?” 麦克沉思了一会儿:“他是在那儿,但醉得一塌糊涂。他做的第一件也是催一一件事便是在水沟边呕吐。然后,他又爬进车的后座上再次昏睡。上司过来的时候,我们还必须给他打掩护。” 我拿出了相机,对麦克说:“走过去和我汽车旁边的那个警察站在一块。” 他似乎没有被这个请求打动,但他没有与我争论,而是说:“要说情才行。” “请帮个忙。不要犯傻了,要像往常一样走过去,做你在一个犯罪现场该做的事情。” 他有点儿不自然,僵直着腿走过去,而不是像他平时那样迈着轻松的运动员式的步伐。整个早上,他都像对待一朵脆弱的花朵一样呵护着我。我倒认为他之所以这么合作是有点儿害怕我会离开他,我真有种冲动要跑过去,和他亲热一番。但这儿好像不是地方,于是,我举起了尼康相机。 我一秒钟拍一张照片,在麦克穿过马路走到车旁,向车窗里瞧了瞧,然后退回来和那个警官谈话的时间内拍完了一卷胶卷。把照片按顺序排列在一起,它们会给人一种运动的幻觉。 把照相机放好后,我走过去,想更清楚地看一看我的车到底怎么样了。 森尼克告诉过我,弗兰迪的车曾经被一块油腻的抹布擦过,以擦去上面的痕迹。我的车看起来也被擦过,但上面没有油。车窗的里层被一张上好的棕色薄膜糊得严严实实。 在去旧金山的两天里,我的车停在一个公共停车场,它上面落了一层厚厚的尘垢,没有人去打扫它。昨天晚上我去取车的时候,也没有费心地看看它,因此我想自己应该能发现司机座位旁边门上的一道14英寸的刮痕。车外部的损坏微乎其微,而内部的损坏可能是无法修复的了。 血,大滩大滩的血,过了八个小时还有些温润,发着深红色的光。它浸泡着司机座位这边的羊毛座罩,还渗进了座位的中问。车里有一道血痕,长长的痕迹旁边可以清晰地看见一个右脚的鞋印,似乎这个贼拖着他的左脚走过。这道血痕洒得星星点点,从车里延伸出来,在车前划了一个弧线,然后消失在附属建筑物沿线的补丁一般的草坪里。 拉斯孔一直在同七十七街派来的警官说着话,然后又走向麦克。 “他受伤了。”麦克说,“但是他在哪儿呢?” “我们会找到他的。”拉斯孔有点儿趾高气扬。我举起相机,给他的脸来了张特写。“七十七街的警察已经把周围详细检查了一遍。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告诉我们什么信息,但是现在还早。真正的问题是,这周围几乎全是空地,真的有可能没人看见或听见过什么。因为这个原因,这儿已经成了一个被盗汽车的垃圾堆。” 车里的一切东西,从快餐的包装纸到零落的录像带,都还是我下车时的那个样子。几乎所有的东西位置都没动。我转身面对着拉斯孔说:“汽车里的电话被使用过。” 他越过我的肩膀瞧了瞧:“我们会要一张电话记录的。还有什么东西不对劲吗?” “我必须再想想。”我说,“关于那辆他想强迫我进去的汽车,你知道些什么?” “据报道它昨天在英格伍德被人偷了。” 麦克的呼机“嘟嘟”地响了。他从皮带上取下来,举到肩膀那么高以便看清楚。“办公室打来的。”他说。 我跟着他穿过街道回到他的车旁,然后斜靠在门上。他打电话回去,说了三四次“嗯、啊”就挂断了电话。 “格罗莉亚说我们可以过去。”他告诉我,“可我不认为你应该也去那儿。” “为什么?” “她反诉你从她的房间里拿走东西。” 该死的花招,我想,我一定让她看看我有多么讨厌她。麦克说话了:“你可以帮我们查找一下那台摄像机的号码,我忘记问吉多了。” “我会打电话给他的。” 安全和情报部过来接管检查我的车这件事。也许他们会把车扣压几个星期,但我现在马上就需要用车。 我把手插入麦克的臂弯里:“你能送我到机场旁边有出租车的地方吗?我有很多地方要去。” “不用了。”麦克说,“用我的车吧。我会在你的车拿回来之前,开警察局的车。” “把我的车拿回来?”想起要再次进入那辆血淋淋的车,我浑身感到不舒服。我希望保险公司把它全部毁掉。我拉出我的手说,“钥匙呢?” “现在就要?” “我有事情要做,甜心。” 他把车钥匙握在拳头中间,举得高高的,不让我够着:“你准备上哪儿?” “去电视台。你说你想要那个摄像机的编号。” “确信那是你想去的地方。”他手一松,钥匙落在我的掌心里,“打电话给我。你每到一个新地方,记得打电话给我。” “等着吧。”我吻了吻他的脸。 “集合地点在比尔特莫尔,6点钟。” “好的。除非你想现在就和我回旅馆去。” 他的脸红了。 “就这么想吧。”我说。 我开车离去的时候,麦克正挥旗截下一辆卡车。 回到电视台,上楼到了我的办公室,呼了一下吉多。 “我到哪儿才能查到你借给海克特的那部摄像机的号码?”他一回电话,我就直截了当地问。 “行政办公室里保留了一份物品清单。塞尔给了我一份副本。去看看我办公桌后面的柜子里吧。我的钥匙在仙人掌下面。” 走到楼上,我让保安带我进入分配给我们的摄像制作问。这间房子十分宽敞,高高的天花板下悬着几根大梁。我们在里面工作的时候,噪音、走动的人群充斥其问。这里面是如此嘈杂,吉多无法在这里开展工作,因此他把一小块没有人的地方用几块不太协调的碗橱和书架隔离开来——这也是他能“强占”的所有东西——然后把他的乱糟糟的办公桌放在中问。 碗橱的钥匙就在他告诉我的地方——一棵多刺的仙人掌下面。我打开他办公桌后面的小柜子,然后把门拉开了。 门里面贴着黄色电影的招贴画。刚开始我没有费心思去看它们,因为我不感兴趣,只把它们当做贴在吉多办公室里乱七八糟的东西的一部分。我心里想的是:我很高兴吉多能把它们放在常人的视线之外,以免触怒某些好打官司的女性。我的注意力集中在书架上一叠叠文件和捆好的报告上——这些塞尔曾经痛斥过我们的记录,我们很少阅读。 我很快地翻阅着文件,最后在最低层找到了设备总目录。关门的时候,我瞥了一眼上面的广告画。再看一眼,我终于明白它们是什么了。就在那时,我还拒绝接受现实,不敢确认眼前的这一切。我打开办公桌上的灯,拉开门,仔仔细细地研究着它。 这是一幅从录像带上截下来的36英寸长14英寸宽的彩色剧照。它用淡淡的桃色的蜡笔润饰过,压成薄片贴在这儿。画上是这样一幅情景:我躺在浴缸里,腹部由于狂喜而弯曲着。我被从正面照了个全景,从水里冒出来,银边一样的水泡流过我的乳房和大腿。麦克被从画面中删去了。看到这幅广告画,我几乎昏厥过去,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是吉多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我拿起了话筒。 “玛吉!你想要的文件也许不在楼上,不要再找了,我会马上回去的。” “太晚了!我已经看见它们了。” “噢,狗屎!”他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呜咽。 “你能解释一下吗?” “不能。” “试一试,吉多。” “那天晚上,我从你的卧室里拿错了一盘录像带。盒子上写着安东尼·刘易斯,但是里面……” 我的心一下子收紧了,耳朵嗡嗡乱响。我必须找个地方坐下来,而那盘该死的录像带必须锁起来。吉多看见了我和麦克做爱——这也算不上什么大事情。我们当中又有多少人对一盘录像带费这么多心思呢?但是对他来说,把一张他人隐私的图画这么小心翼翼地做好并贴在门上,却又是另外一码事了。 我终于问了一句:“为什么?” “噢,天哪!为什么?”他清了清嗓子,“孩子,事情并不像你想象的那样。我是不应该看那盘带子,但我真的很好奇,你知不知道?甚至有点儿入迷了。这真是一盘很好的带子。我本打算把它偷偷地放回你的房间,但是我想也许麦克想有几张剧照呢,像钱包那么大的。” 我呆呆地盯着那张广告画,第一次看见自己一丝不挂的彩色相片,这真让我震惊。但是我又不得不承认:吉多的活儿做得很好,每一个细节都充满了爱心和细心。我问他:“你打算什么时候把它们送给麦克?” “圣诞节?” “我必须再把这个问题想想,吉多。我们已经是很长时间的老朋友了,现在这种关系有什么变化了吗?” “没有。”他温柔而低沉地笑了,“我很正常。” “还有谁看过它们?” “噢,上帝!”他一再重复着。 “摄制组的那帮男孩?” “不,只有塞尔。我正好逮住她在我的办公室里偷看。” “她一个人吗?” “不是的,她正带着那个老和她在一起的警察参观。” “洛治威?” “是的。” “她正带着他去参观你丑陋的办公室?” “是的。她说给他看她做的工作,看她的文件出了什么问题。” 现在我才真正地感到恶心——可怜的麦克,如果洛治威把这些告诉给所有的老同事,又会发生些什么?没有说再见,我就把电话撂下了。我把我的照片从门上拿走,画面朝下夹在工作记录本的中间,然后飞快地溜回我自己的办公室。 我把那些广告画一骨脑儿全塞在了抽屉的底层,其实我的第一反应是赶快逃离这座大楼,把那些画带走。我打开工作记录本,以十二分的耐心看着目录——也许我工作的时间又得延长了。 我们用着的每一件东西都登记在上面,条分缕析,一丝不苟。终于,我找到了吉多借给海克特摄像机的记录。记录本上这么写着:海克特在星期四把摄像机还回来了。这真是一个巧妙的花招,因为他是星期六死的。或许有人把那个编号打乱了,或许有人验收时看错了,我这么想。 在其他的情况下,也许我会打电话给吉多问清楚一下的。现在,我把塞尔当成了第二人选。我的电话簿里没有她家里的电话号码。因为现在是星期天,没有人上班,于是我把找她的任务交给了汤姆。 呼了一下麦克后,我心里气鼓鼓的,无所适从。由于缺少睡眠,我无法集中精神,只有在办公室里踱来踱去——踱步是我家的一个习惯。 我想到吉多,我该怎么对待他呢?我很久很久以前就认识他了。这次他的失礼虽然有些古怪甚至有点儿疯狂,但已不是我们之间出现的第一次问题,我确信这也不是最后一次。过上一天或两天,也许这所有的不快将会过去,而我们又会像往常一样,互相请教,互相爱护,在一起愉快地工作。这种想法又让我的思绪飘到了洛治威身上。 显而易见,洛治威的酗酒、赌博、玩女人,在他和洛杉矶警察局的老同事的关系上投下了一层阴影,但是时间弥补了这种不合,让彼此忘记了过去所有的不快。如果他提出和海克特约会,海克特会说:“过来吧,老朋友。让我们一块去跑步,烧烤大鱼大肉,回想一下过去的美好时光。” 过去的美好时光就是罗伊·弗兰迪活着的那些日子。 我又呼了一遍麦克,还加了一个“3”字。因为“3”代表着呼机响时发出闪光和汽笛声。 我正翻阅着海克特的档案时、麦克终于回电话了。 “我在格罗莉亚家。”他说,“发生什么事了?” “昨天谁在我们家回的电话?” “昨天?什么时候?” “9点钟左右。” 我特意留了一段时间给他仔细考虑一下这个问题。他说话了:“没有人呀。迈克尔和我7点半之前都出门了。” “但我们的屋子里有个女人。” “也许你拨错了电话号码。” “我是在伯克利打回家的。” “还有啊,”他的语气表明他不在乎我的问题,而径直说着下面一条信息,“格罗莉亚终于承认她星期天在海克特家里。她说她看见了那架摄像机但没有拿走,还说我们应该去问问那些在她走后到过海克特家的人。她说有两个人去过,一个是矮胖的女人,一个是高大英俊的年纪大点的男人。” “洛治威。”我说,“还有塞尔。” “也许是洛治威。塞尔是谁?” “我的一个同事。你肯定见过她,体格粗壮,穿着邋遢,头发乱蓬蓬的。” “也许见过吧。乱蓬蓬的头发?” “特别乱。”我说。我想起了那天送洛治威到八十九街的拍摄现场时,塞尔对他表现出极大的热情,于是问道,“他们一块儿去的吗?” “不是的。格罗莉亚正要出门的时候,那个女人敲门了,手里捧着一些给海克特的文件。那个男人几分钟以后才到的,在格罗莉亚走进电梯的时候他正好出来。她看见他按响了海克特家的门铃,之后电梯门关上了,她就下楼了。她没有看见他走进去。” “问问她是否看见那个男人出现在海克特的葬礼上。”我说,“洛治威去过。” “我会问的。你有一些他们的照片吗?” “也许吧。实验室送上来一些相片,我还没来得及看一遍呢。”我从办公桌上堆积如山的东西中找出那个装照片的小袋。有几张照片是以曾经出现过的塞尔为背景的。有一张上面还有洛治威在八十九街拍摄现场的情景。我告诉麦克,“我有一些照片,但它们不是很好。吉多一定把他们摄到录像带里了。” “你会打电话给他吗?”麦克问道。 “不会的。如果你亲自呼他的话,也许会好办些。”我说。 “在办公室再待会儿吧,”他说,“我会过去取那些照片的。”他告诉我格罗莉亚家的电话号码,就挂上了电话。 我在办公桌上搜寻照片时,发现了一盘我昨天下午要的录像带。它是电影档案馆送来的关于萨拉·简·穆尔的旧时新闻剪辑。如果不是珀尔米特夫人的朋友贾奇·盖茨提起她,我早已经把她给忘了。我对她充满好奇,就像我对每一个知道共和军的人充满好奇那样。 一边等着麦克,我一边把带子放入录像机里,让它制造出背景声音——这幢大楼实在太静了。我时不时抬头看一看屏幕上的萨拉·简,同时制定着一个时间表。就像构造一部电影的框架那样,我把这周发生的一系列事件全部串连了起来。在这内容单薄的框架上面,我又加上了很多很多的推测和想象。 我又瞥了一眼屏幕,看见萨拉·简·穆尔站在芭蒂的父亲罗德菲·海斯特旁边,出席一个记者招待会。他高大英俊,风度翩翩;相反,她愁容满面,衣着邋遢。 萨拉·简是恐怖组织的成员,同时也是为联邦调查局提供情报的人。她曾经被雇去帮助海斯特家族把食物散发给穷人们。这也是共和军开出的赎回芭蒂·海斯特的条件。 画面被切割到奥克兰的食品分发中心:萨拉·简正在大喊大叫;当运输车开始把食物卸到那些贪婪的人群的手里时,她被眼前的这一切惊呆了。在食品分发变成一次骚乱后,她在原地啜泣。汉堡包和火鸡就像导弹一样在空中乱飞——这可是价值二百万美元的可以食用的“导弹”呀。卡迪拉克牌汽车开到仓库边,车厢里装满食物开走了。士兵们被雇佣来维持秩序,但他们把自己的车也装了个满满当当。这真是一个令所有人感到尴尬的场面,在萨拉·简看来无异于一场掠夺。 另一个画面出现的是萨拉·简摔倒的情景:在旧金山的人群中,她在福特大街中弹倒下。凯伦伯格曾经告诉我,联邦调查局只逮捕了芭蒂,而没有抓她。我想起了酒吧里歌曲的一句歌词,“可怜多于仇恨”,然后关了录像机。 我又打了个电话给汤姆。 “我找到了你想要的那个电话号码。”他说,“你还想要地址,对吗?” 我说是的,他就把塞尔的电话号码和在卡尔弗城的地址告诉了我。在打电话给她前,我必须先使自己镇定下来:她曾经看见过我一丝不挂的样子,这让我倍感尴尬。我可从来没想过要和她分享那么一种场面,因为她会特别地感兴趣。想到这些,我的脸都有点儿发烫了,但我还是拨通了电话。 塞尔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含混低沉,似乎患了感冒,或者是刚哭泣过一样。 “我想让你解释一下一条设备记录。”我说。 “我做错什么了吗?” “这不是个对与错的问题。我想只是有人检查错了东西。” “对不起。”话筒里传来流鼻涕的声音,我真担心她会嚎啕大哭。 “你那儿有传真机吗?”我问道,“我想让你看看那条目录。” 但是她没有传真机,她的车也坏了,所以她没有办法回电视台。 她的回答听起来有些奇怪,因为平时,塞尔总是急切地想帮人一些小忙。她很想听到别人时不时夸她一句,所以她不想错过每一个表现的机会。 “也许你在电话里就可以帮我解决这个问题。我正在寻找海克特·梅伦德兹从电视台借走的一台摄像机,它放在他家里。星期天你去那儿的时候,他对你提到过没有,或者你有没有看到过他把它藏在什么地方?”我说。 “星期天晚上?”她的回答非常迅速,“没有!” 我说了句“我突然想起点什么事情”,就挂断了电话。 刚才我所想到的是马上去卡尔弗城塞尔的家里,看看到底是什么事情让她变得这么反常和不爱帮人忙。麦克进来后,我把这一切给他说了一通,然后我们就坐着他那辆“体弱多病”的公车出发了。 塞尔的住处有两个入口,是一幢60年代建的拉毛水泥的两层楼房。那儿有一大排风格相近的60年代的建筑——这是三十年前专为那些生活摇摆不定的单身汉准备的。那个曾经是房客们社会生活中心的游泳池早已被放光了水,用墙围了起来。塞尔住在二层楼,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这个空空的游泳池的全貌。 麦克敲门的时候,我看见她家起居室里的窗帘滑向了一边。我知道塞尔见到我一定会很惊讶,也担心她见了麦克后会激动得语无伦次。门没开,麦克只好又敲了一次门,还一边叫着她的名字。这时,她打开了门,但只露出一条小缝。 “玛吉?”塞尔从门缝里往外瞧着,“弗林特警官?” “我想,明明是我的问题,为什么要塞尔再回一趟电视台呢?”我说,“我们正好路过这儿,就碰碰运气看你是否在家。” 她犹豫了一下说:“今天是星期天。” “我知道,但是我真的不能等到明天。没有人比你更清楚这个。”我把工作记录簿拿出来,“你介意看一眼吗?它对我真的很有用。” 她看起来有些迷惑。但是塞尔毕竟是塞尔,在这种责无旁贷的事情上她更不能拒绝。于是,她让我们进了屋。 屋子里贴满了电视作品画,一些作品质量低劣,但大部分却价格昂贵——塞尔是个影迷。被布兰迪·本奇的广告画和午餐盒、密纹唱片所包围,她看起来像个大孩子。她穿着一条薄轻透明的裙子,一件肥大的T恤衫,乱蓬蓬的头发在脑后梳成一个马尾巴。 麦克嗅了嗅,借口到大厅旁边的书桌上找点什么东西就穿过了屋子:“真是个好地方。” “请坐下。”塞尔领着他走向沙发,“我能帮你找吗?” “不用了。”我把工作记录簿递给她,“如果你看看这个,告诉我其中的原因,我们就不打扰你了。” 塞尔靠着沙发的边缘坐下了,裙子拖到了地上,她的样子很紧张。我举着记录本,翻到我作了记号的那一页递给她:“看看这一行,告诉我摄像机现在在哪儿。”然后我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加了句,“请!” 塞尔的脸红了,颜色很深。我又重复了一遍:“我在哪儿才能找到这台摄像机?” “我是这么的烦。”她发着牢骚,一边向我靠过来,以免麦克听见她的声音,“我是不是会卷入麻烦之中?” “我想,这要看你怎么做了。你想告诉我吗?” “我们是朋友。”她说,意思是指她和我,“我能信任你。” “你当然可以。” “他说没事。他说因为这葬礼,一切都变得简单多了,只要把那架摄像机登记还回去就行了。”她抬起头,对麦克越过她的肩头向那边观望很不满意。“那是电视台的财产。我还担心如果我不管它,它就会被登记在丢失和损坏栏目中,然后就会有很多的文件被填写和签署。我从来没有想到过会有人注意。我是说,好像没有人喜欢看我的记录。” “摄像机在哪儿,塞尔?” “在设备库里。他把它还给了我,我就把它放在了它该在的地方。” “他是谁?”麦克问道。 我也插了句话:“是伯瑞·洛治威?”然后注视着她的脸。 塞尔陷入了思索之中,眼神从我转到麦克身上,然后又跳到了一个角落里。最后,她痴呆地点了点,似乎她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让她陷入麻烦之中。 我问道:“你对伯瑞认识有多深?” 她脸上长出草莓色的斑点:“我们正在约会中。” “多长时间了?” “从星期一开始。上周星期天我在海克传家遇上他的。” 我坐在她前面的矮桌子上,面对着她:“直到今天,你才提到你星期天到过海克特家。你有没有意识到你是最后看见他活着的人之一?” “但是玛吉,”她好像突然被激怒了一般,“你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话,我什么时候把这些告诉你呢?我要说些什么?顺便告诉你,星期天我只看见海克特两分钟。” “你为什么去海克特家?” “为什么我会在那里出现?他需要一些信息,于是我给他送过去。” “什么信息?” “那周的电影拍摄计划。”她的怒气很快又消失了,“他说他需要这些东西,这样他就可以安排时间来作审问。” “伯瑞·洛治威在你还在海克特家时到了。”我说,“他看见了那份计划吗?” “我不知道。”她垂下头,下巴顶着胸部,对着地板说,“他说他只看上了我。他陪我走到电梯前,然后又叫我出去。” 我感到心烦。那个拍摄计划上有每个人的联系电话。任何人都可以轻易地复制一份,可以打电话给米雪或者琼。 麦克已经朝小厨房走去了:“洛治威进海克特家了吗?” 她点点头:“他们出去吃过晚饭。” 我碰了碰塞尔软绵绵的肩膀:“我没有伯瑞的电话号码。我怎样才能找到他呢?” “我会给你他的电话号码的。”她从桌子上拿了一支铅笔和她的电话本,“但是他整天都不回电话。我也不知道他在哪儿。” 一定还有更多的隐情,一定有。因为归还摄像机这件事还不足以让她的手如此地颤抖,甚至连字都写不了。我问道:“昨天你在哪儿?” 她抑制着自己的感情,眼睛从我瞥到麦克又回到她手上的铅笔,眼珠鼓得大大的。麦克站在厨房里,打开了洗碗机,朝里看着。 “昨天有人往我家里打了个电话。”我说,“是你吗,塞尔?” 她“吃吃”地尴尬地笑着:“做完那件事后,我才觉得自己有多傻。这是一种条件反射。你知道,电话响了,你就拿起听筒。” “但是,没有这种条件反射——你为什么会在我家,私自闯入别人的屋子?” “他说一切都会没事的。”她开始啜泣,全身都颤抖起来,“他说那只是节省每个人的感情。” “什么感情?” “我犯了个错误。”她说,“我把摄像机登记归还时,把里面的录像带取了出来,把它和另一个项目的带子放在了一起。我给它编了号,作了记录,放在它该放的地方。但是他告诉我,那盘带子里有海克特中弹的画面和另一个人自杀的情景。如果它流传到《焦点透视》或其他地方,那就会使海克特的孩子们和另一个人的母亲精神受到伤害。因此,让他把带子拿走,然后把它交给他的警察朋友不失为上上之策。” “你把录像带要回来了吗?”我问她。 “我找不到它了。”她说,心情仍然很激动,“你和吉多总是把带子弄来弄去的。” 麦克正在检查着厨房里的垃圾。 “你知道昨天晚上我家里发生什么了吗?”我问。 她又凸着眼珠盯着我。 “有人放了一把火。”我说。 “那不是我放的,真的,玛吉。你知道我不会伤害任何人的。我每天干的就是用快进方法看录像带。” “塞尔,你想过没有,如果有一盘关于海克特之死的录像带,那么枪击发生的时候,屋子里是不是还有第三个人存在?” “我没那么蠢,玛吉。”一种挑战的目光投向我。 “洛治威曾经对你发过誓吗?” “去你妈的!”她显然被激怒了,“你认为有个白痴给我买晚饭,跟我性交,我就会失去理智去杀人放火吗?好啦,你再想想。他没有利用我,玛吉,他爱我。像你这样的人从来不相信像我这样的人也有人爱。好啦,我可以告诉你,我的男人从来就不需要裸体照来死心塌地地爱我。” 麦克正在里面走着,没有在意这个“推论”。但是我看到了麦克给她的赞赏,我猜想,他一定是把她和洛治威的另一个女人作了一番比较。也许我理解错了他的意思,因为他说:“你自己完全可以过得更好一些,如果你不要像伯瑞·洛治威这样的老流氓。流氓是最适合他的一个词了。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他昨天晚上还在这儿。”她骄傲地说,“我做了晚饭,然后我们做爱。” 我想起了琼·琴,想起了她在采访中所说的话:“每次我们性交时,我就暗暗希望我们被当场抓住,这样每个人都会知道我……” 麦克问道:“他什么时候走的?” “午夜左右,或许更晚一点。” “嗯……”他的语气里透出不相信的意味。 “午夜。”她重复了一遍,这次语气变得坚定了。 麦克站起来,五个大步就跨过了那间小屋子。“介意我用一下厕所吗?”麦克边走边说。 “对不起。”她的颈上又出现了新的斑点,“厕所不能用了。我正等着管道工来修呢。” “星期天来?”他又嗅了嗅空中,“让我帮你看看吧。你可不想付星期天的加班费。” “不!”塞尔大叫一声,跟在他身后跑着,我也跟了上去。 麦克直接走到那个洗衣用的有盖大篮,把那深红和深蓝相间的带花床单拖出来。图画掩盖住了污点,但却盖不住气味。麦克移动床单的时候我看得清清楚楚:明显的已褪色的血迹! “一进来我就闻到了。”麦克说着,把一块棕褐色的僵硬的“补丁”举起来。 “我正月经来潮。”塞尔说。 麦克没有发表什么意见,而是打开了洗涤槽下面的小橱,从里面拖出一个装满血衣的垃圾箱。他又把箱子推回去,转身问她:“这有多惨?” “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给我看看卧室。”麦克以一种不是请求的口气说。他已经一阵风似地越过了我们,到了短短的过道。我们跟着他跑,看见他正拆着被褥,露出有着棕褐色斑点的床垫。 他问塞尔:“你还想再次告诉我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吗?” 塞尔嘴唇紧闭,一个劲地摇着头,马尾巴也跟着一蹦一蹦的。她这个样子真是很可笑,甚至有点儿滑稽。 “不要再为难自己了。”麦克说,“洛治威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回事。相信我吧,在我们把他抓起来之后,他会尽全力把一切事情推到你身上,这样我们就会从轻处罚他。你最好先攻击他。” “我知道,在没有律师之前,我一句话也不必说。”塞尔说。 “随你便。” 塞尔太过惊吓了,甚至都不知道怎么哭了。麦克用她家的电话叫警察来支援和科技调查小组来检验的时候,她就呆呆地站在那儿。即使在麦克把手铐从皮带上解下,套在她手上的时候,她也没有流泪。 她把脸转向我时,我问道:“为了这个爱你的男人,你会付出多少?” “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会为他去坐牢吗?” 她脸上带着殉难般的骄傲说:“这要看情况。” 24 “如果你想多挣点钱的话,打个电话给我就行了。”萨尔·伊波里托把烧烤酱从下巴上抹去,“星期六晚上这个地方需要人的时候,我们就可以雇佣你。” 他正冲着麦克说话,而不是对我说。他给了麦克一份临时保卫工作。 星期天下午,热舞俱乐部里稀少的人群看起来都很无聊,舞蹈者也无精打采的。人们对吧台后的游戏机投入了更大的热情,而对舞台上的脱衣舞女不屑一顾。 麦克似乎钉在了那儿,因为一对圆滚滚的特大号乳房正摇晃着朝他走近。它们就像两个钟摆,在他的头上晃来晃去。使得他对萨尔提出的工作建议反应迟钝。 “我不再干临时工了,萨尔。把这个机会让给那些借了钱又有很多孩子的年轻人吧。我太老了,不能再多干一份工作。” “你这个老不死的家伙!”我说。 他冲我眨眨眼:“我必须节省力气做家里的事情。” “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我用力挤压着他桌子底下的大腿,感觉到了那个舞蹈者在麦克身上产生的影响——他的阴茎勃起了。 “你还有一段时间来考虑麦克提出的问题,萨尔,想出答案了吗?” “是这样的。”萨尔耸耸肩,“上周我看见他们在这儿,我并没有马上认出他们来。然后他们开始冲我说话,我才认出那是海克特和洛治威。他们两个都点了可口可乐。天哪,时代已经变了!可口可乐,你能相信吗?他们可是地道的大酒鬼啊! “就像我说的,洛治威以前常常帮我做安全工作。他撵走捣乱分子,但同时也是一个酒鬼,所以我很担心他会不会惹怒什么人,挑起争斗。后来他和米雪好上了,叫嚷着要开他们自己的俱乐部。我现在还不明白这一切,我是说米雪一定掌握着他什么东西,因为他是一个精明的家伙,而她只是一个妓女。”萨尔看着我,“对不起。我不应该对死者还百般挑剔——可这是事实。” “她不是一个女商人吗?”我说。 “你可以这么说。她没有营业执照,你知道吗?我都不再相信她了,因为她老是偷一些诸如纸巾和酒杯之类的小东西。这就是她开俱乐部的方法。她花了几万美元买一块好地方,却斤斤计较着我的纸巾。不要再让我啰嗦了,说一个死人。” 他朝麦克靠了靠。“每次洛治威一进来,她就会为他跳淫秽舞蹈,好像这个地方没有旁人一样。我准备把她解雇,因为我不想让我的俱乐部关门。我是说,女孩子能干些什么是有限制的。接着洛治威进了监狱,而米雪留了下来。”萨尔吃了满满一口鸡肉,接着往下说,“只要她保持好的身材,她就能留在我这儿。但她自己再也没开成什么俱乐部。” “弗兰迪死的那个晚上,”我说,“洛治威到了这个酒吧吗?” 萨尔点点头,快速地咀嚼着:“洛治威很晚才来,醉醺醺的。我要米雪把他带回家,我可不想在这里发生打架。” “昨天晚上他打电话给你了?”麦克说。他的衬衣口袋里装着三个电话的记录,它们都是在我的车被偷后,从我车里打出去的。“你们说了两分钟话。” “昨天晚上?”萨尔想了想,“我从来没跟洛治威说过话。什么时刻?” “3点42分。” 萨尔的眉毛扬了起来:“那是他吗?昨天晚上有人对着我的电话留言机大喊,‘萨尔,萨尔,接电话!’但没说出他的名字。我真的不知道那就是他。” “他受伤了。” “发生了什么事?” “我射中了他。”我说。 萨尔向后仰着身子,露出一副恐惧的嘴脸:“我知道怎样才能不给你添麻烦。但是……” “如果你有洛治威的消息,打电话给我,萨尔。”麦克一边站起来,一边在吧台上放了一些钱。 萨尔把钱卷成一卷,又塞回到麦克的口袋里:“这里就像你的家,警官先生,就像过去的日子那样。随时欢迎你来吃饭,我会给你最好的食品和服务的。” 然后他又看看钱:“在不带枪支的前提下。” 出了门,我伸手去开车门,麦克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他花白的眉毛之间有一道深深的沟痕:“没有警察会杀死弗兰迪的。” “随你怎么说,”我说,“但是海克特呢?是一个警察杀了他吗?” “我不知道。”麦克开车驶出停车场,瞧都不瞧我一眼。麦克告诉我:洛治威住处的监视人员说他的信箱里没有任何信件,但是早报仍然送到他家门前的石阶上。邻居们整天都见不着他,他的车也不见了。麦克已经要了塞尔丢失的汽车的详情通报,他把洛治威的车也加进了名单里。 从我丢失的车里曾打出了三个电话:一个给塞尔,一个给萨尔,最后一个是给米雪的妹妹弗罗拉的。 通往东洛杉矶博伊尔高地的高速公路上车辆稀少,我们要去的这个地方米雪·塔贝特曾经住过。街道上密密麻麻的全是星期天出来旅行的人们,小女孩们穿着颜色鲜艳的带褶边的裙子和发亮的黑色皮鞋,蹦蹦跳跳地走着,看起来就像人行道上飘过无数的花朵。麦克看着他们,会心地笑了。我碰了碰他的手臂,他说:“这些小小的家庭破坏分子。” “她们只是孩子呀。”我说。 “她们是正在接受培训的家庭破坏分子。”他说,“难道她们不漂亮吗?” 她们很漂亮,比她们年轻的却憔悴不堪的妈妈们漂亮多了。 从我们停车的街道,可以看见米雪的妹妹弗罗拉坐在她家的起居室里,缝着一件质料轻薄的白色外套。我敲了敲门,她只往上瞧了一眼,认出我是谁后,又把头埋在散落在她胳膊边的像云彩一般的花边里。 “我们可以进去和你谈谈吗?”我问。 “我不介意。”她咬断了一根线头,跟我看见的米雪做的这个动作一模一样。“我收到了你送的花。真的很漂亮。昨天的葬礼上它看起来仍然很好。” “米雪的事,我感到很抱歉。”麦克站到弗罗拉旁边,注视着她动作飞快的双手。 “是的。”她的下巴微微扬起,“我也一样。” “我知道有警察找你谈过话了,也许你对他们所有的问题已感到了厌倦。但我还是想确认我们什么都没有错过。你觉得你还能承受问一些问题吗?” “我不介意。”她又说了一遍。她拿线的时候又瞥了我一眼,然后把线穿进针里,“那次你想和米雪谈那桩警察被杀案,那个凶手一直没抓到。我可不想让这种事情也发生在米雪身上,你知道吗?决不能让那个狗杂种杀了人就逃之夭夭。” “我知道。”我从破旧的书桌旁边拖出一张椅子,放在弗罗拉旁边,“那次我在这儿时,米雪曾接了几个电话。她把它们都写在了一个约会本上。但是警察来讯问你的时候,你告诉他们没有什么本子。那么本子到哪儿去了?” “我知道她是怎样挣钱的,”弗罗拉以一种近似责备的口气说,“我也知道那本子意味着什么。它应该被埋在她的身边,好好地安息。我的姐姐已经死了,我可不想警察们再把她从泥巴里挖出来。” “本子在哪儿?”麦克问道。 “昨天举行葬礼之前,我给米雪读了《玫瑰经》,然后把那件罪恶的东西扔到了垃圾堆里。那就是它该去的地方——垃圾堆。” “你家的垃圾堆在哪儿?”麦克问道。 “后院的外面。”她说,“还在那儿,但我不准备动它了。” “介意我看一看吗?”在她作出回答之前,他已经出了后门。 弗罗拉耸耸肩:“什么东西咬了他吗?” “他只是精力过于旺盛。”我用手轻轻地摸着外套的花边。她把衣服打开,放在她的大腿上,这样我就可以看清了。这是一件非常华丽的小孩穿的衣服,丝绸做成,用珍珠绣了两层花边,像结婚礼服一样。 “它真漂亮。”我说,“是为洗礼仪式做的吗?” “不是的。”她做了个十字架的手势,“是为一个葬礼做的。就在米雪的葬礼之后,牧师问我,能不能为一个小婴儿做点儿什么事情。这个小婴儿是罗贾斯先生在废物堆里发现的。我说我不介意,我家里有很多的布头,足够做一件小孩穿的葬礼服。我想啊,即使我不能为妈妈做一件婚礼服,至少我还可以为她的孩子做一件葬服。你也会这么想吗?” “是的。”我答道。她又弯下腰干起活来。 “是什么事情使你改变主意,把米雪的记录本扔掉?” “我有点儿害怕。”她说,“昨天晚上我接到了一个她的某个男人打来的电话,想让我过去,就好像我准备接管我姐姐的事业似的。这让我想到:也许警察局应该告诉那些猪脑袋从哪里开始着手破案。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点点头:“他告诉你姓名了吗?” “直到我对他说我准备挂电话了,他才告诉我的。你知道有多晚了吗?真让我胆战心惊,电话铃在半夜三更响起来。米雪和他有一些交往的时候,我见过他几次,但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当他再次开始打电话给米雪时,我几乎想不起他是谁了。” “一周以前吗?”我问。 她点点头:“米雪一个劲地对他说,他们之间已无话可说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算了。” “也许她又改变了主意。”我说。 麦克手里捧着记录本走进来了,本子还散发着咖啡和死花的味道。他冲我伸了伸大拇指,穿过房间朝前门走去,一边说着:“谢谢你,弗罗拉。我会派人来保护你的。” 她点点头,却并没有抬头看我们一眼。我看见她轻轻地擦去两滴硕大的泪珠,就在它们将要落在她手里雪白的布料上之前。 “对不起。”我又喃喃地说了一声,因为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米雪想要的只是一种更好的生活。”我拉动椅子把它放回去的时候,弗罗拉一把抓住了我的手,“也许她现在拥有了这样的生活。” “我也希望是这样的。” 我们走了,留下弗罗拉一个人弯着腰在那儿缝衣服。 回到车里,我问麦克:“你找到了什么东西?” “星期二晚上10点钟,本子上写着洛治威的电话号码和市中心东部一家咖啡馆的地址。米雪开着她的车出现在离那儿几公里远的地方。” “他们先做爱了吗?”我问。 “没有。每一个与她做爱的人几乎都不到她的车里去,他们只要从她打开的窗子里跳进去,就可以操她。” “也许事情发生的时候,他正吻着她。” “也许吧,但又有谁在意这个呢?” “也许这时米雪很重要。” “随便你怎么说。”他驱车从通往市中心的第一街道出口开出来,过了一段斜坡,然后把车停在了第一个停车场。我们正处在这个城市的危险地带。安东尼·刘易斯就是在这个地方长大的。 “现在干什么呢?”我问道。 “听你的吧。你说你已经知道了洛治威的情况,但是我还没有搞清楚。他在哪儿呢?” “如果情节符合这周拍的电影,那么他会在七十七街停车场的一辆巡逻车里,睡着醒酒。” 麦克打了个电话到七十七街,让他们去检查一下停车场。等着回电话的时候,他问我:“洛治威为什么要追求米雪和琼呢?” “因为法律并没有规定杀人的限度。就在洛治威再次感到安全了的时候,海克特来了,开始不断地发掘关于罗伊·弗兰迪的事情。琼和米雪也许那天晚上能把洛治威和弗兰迪联系起来。” 麦克从咬紧的牙齿缝里挤出一句话:“洛治威没有杀弗兰迪,没有警察会杀死弗兰迪。” “你老是这么说。”我双手交叉着放在胸前,没精打采地坐在座位上,眼睛无神地望着窗外。我太累了,没有和麦克争论的欲望,而且他也累了。我说:“我再也不想待在这个地方了。你要么继续开车往前走,要么让我去赶下一趟公共汽车。” 他发动了汽车:“你疯了吗?” “当然没有!”我打开车上的收音机,从那些故作多情的乡村歌曲“我的啤酒里有一滴眼泪”调到全国公共无线电台上的“莫扎特专辑时段”,然后把声音调大了。 “你真的疯了!”麦克大喊大叫。 “你是想知道事情的真相,还是老老实实地待着?” 电话铃响了,他一把就关掉了收音机。谈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个字:伯瑞·洛治威没有被禁闭在七十七街里。 我们开车过了洛杉矶河上的桥——那是一条在水泥管道里流着的黑色的小溪流——然后开进了小东京。 “如果你想说什么,”麦克说,“我会听着的。” “好的。你可以随时插话。如果我想把这个事件戏剧化的话,我会这么设计的。”我斜靠着他,“1974年4月10日晚上10点半,罗伊·弗兰迪兴冲冲地出来,要去买一个装着6个罐头的食品盒。这时,他再次碰上了他旧日的同事伯瑞·洛治威。他们俩都醉醺醺的。洛治威看到弗兰迪和米雪的另一个女朋友在一起。 “如果是我写剧本的话,我会让洛治威打电话给琼,告诉她弗兰迪正和一个叫南茜的舞女鬼混,要她不要再等他。琼从来没有提起过这样的电话。现实总是不能创造最好的戏剧!” “然后又怎样了?”麦克问道。 “就这样,洛治威不敢承认自己也许就是最后看见弗兰迪活着的那个人。他知道如果那样他就会成为一名嫌疑犯。也许他醉得太深了,事情发生的顺序记得不太清楚。我想在他看见了弗兰迪的汽车,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后,他就害怕了。他在接下来的那一周里一直醉得昏迷不醒,等到他清醒得可以把这一切说清楚时,共和军已化为灰烬,那个共和军的南茜·琳·帕瑞也已定罪。那个时候再说话已经太晚了。除此以外,他还从那些暴徒手中借了一笔钱,他也受不了那些继之而来的缜密的调查。” “米雪为什么不出面?” “两个原因:她希望她和洛治威之间有个好结果,而且,她借了那群暴徒的钱。还记得吗,她准备和洛治威合伙开一个俱乐部。像米雪这样的乐观主义者,会为了一个已经死去的人把凶手捅出去吗?要知道,她已经很满足为萨尔跳舞,为她的顾客们服务,不会冒险去干什么事的。” 麦克露出狡黠的笑容:“这就是你所理解和想象的吗?” “这就是我准备拍摄的。100分钟长,100页的电视脚本,每隔15分钟加一个情节线索,以便在商业广告后又把观众吸引回来。” 他抓起我的手,吻了吻:“在你写这部为混饭吃而粗制滥造的作品时,你有没有想过洛治威会在哪儿被人发现?” “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一开始我想他对心理平衡有一种变态的需求,这就是他为什么要把我的车抛在那儿的原因。再一想,我觉得这个人缺乏想象力,他把血流在我的车垫子上,但想不出什么好的解决办法。一个身上中弹的人,会跑到哪儿去呢?” 25 我们错过了曼彻斯特大街上的胜利旅馆里的宗教服务和晚饭。这儿的宿舍要到9点半才关门,所以在那儿付费住房的房客们要么在楼下的娱乐室里看电视消磨时光,要么做一些杂事来挣付房租的钱。 两辆车和我们一起开了进来。当我们几个人排成一行通过娱乐室时——四个穿制服的警察、麦克、拉斯孔和我,一大群男人拥了出来。 “你们在找谁?”“我真的什么也没做,甜心。”“把那个甜甜的姑娘留下来,孩子们。”接着是一阵大笑。 听到最后一句话,我赶忙紧紧靠着麦克,抓住了他的胳膊。这十几个半醉半醒、牙齿中间有缝隙的无家可归的光棍汉可不是我想找的人。 “今天早上我们发现洛治威不见了。”胜利旅馆的局长是个花白头发的男人,很瘦,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慢吞吞的,“他经常护送女房客到周末市场去。我担心他已经成了星期六晚上欲望的牺牲品。” “他打过电话给你吗?”麦克问道。 “没有,对不起。”局长从他的钥匙链里找出一把钥匙,然后冲我说,“你将不得不在这儿等着。严禁女人进入男人的宿舍。” “但是宿舍是空的,”我说,“所有的男人都在这儿。” 他扬了扬手,表明这条规定不容改变:“如果有一个女人通过了我们男人睡觉的地方,就会有些什么事情要发生的。我不能解释清楚——也许,一股女人的香味会点燃他们心中的欲火。我只知道这样一来,打架就不可避免了。” 麦克看了我一眼,眼神告诉我不要再往下说了。但是如果我进入一个空空的男人宿舍就可以让他们无限满足的话,那么我现在身处这个满是男人的娱乐室里又会发生些什么事呢?我不想把这个道理想清楚。于是等麦克、局长和那帮穿制服的警察上楼去后,我马上抽身往接待区里走。一路上,大约一打左右的男人对我表示崇拜。 我问一个使劲往我身上靠的小矮子:“如果你过了宵禁之后才回来,会发生些什么?” “什么也不会发生。”他笑起来牙齿都不露,“他们11点钟关门。如果你那时候还不回来,你就进不来了。” “如果你病了或受伤了,该怎么做?” “叫护理人员。他们从早上8点到晚上9点半都把我们锁在宿舍外。这儿简直不像一个旅馆,你也知道,女孩。你不可能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而且,他们对谁都毫无例外。” “如果你想把一个人偷偷地弄进来,你会怎么做呢?” 他的脸上一派痴情,离我更近了,差点儿靠在我身上:“如果那是你的话,我会为我们找一条路的。我们可以去吉米家后面的那块空地上,在那儿我们两人会得到更多的快乐的。如果上楼的话,每个家伙都想分一点儿你的甜蜜。” “如果我是个男人又怎么样?” 他冲我眨眨眼:“我对那种材料的东西不感兴趣。” 小矮子被一个年轻一点的男人推到了一边,那个年轻男人对我说:“你可能不得不去找那个拿钥匙的家伙。以前我曾经试过,但是那没带给我什么好处。” “其他人有钥匙吗?” “没有。只有他有。”他冲局长上楼的那个方向指了指。 “这儿还有其他的门进来吗?” 他冲饭厅指了一下:“那儿也锁得死死的。” 我说了声谢谢,就冲办公室那边走了过去。那儿是工作人员喝咖啡的地方。如果洛治威是从这儿上楼的话,一定会有人看见他,然后每个人都会知道这件事的。如果我列出的时间表没有什么漏洞,如果我击中的真是洛治威,那么他不可能在所有的人都下楼去吃7点钟的早餐时到达胜利旅馆。我能做的最好的猜想是他一直待在塞尔家,在我打电话过去后他才溜之大吉。如果他被胜利旅馆里他的朋友保护着,那么我就不可能在男人的宿舍里找到他。 我摆脱保卫,直接穿过办公室来到了后面的过道里,这儿一直通向我第一次遇见洛治威的贮藏室。贮藏室的门关着,但没有上锁,于是我走了进去。 一排排的东西——一条床单、一条毛巾、一套梳妆用品和一本《新约全书》,整洁地堆放在书桌子上。地板仍旧湿漉漉的,因为昨天晚上冲洗过。一袋袋的脏衣服码放在后门的旁边——我知道从后门可通往一条小胡同。 突然,一阵微风吹来,我顺着风流寻找着它的来源。风是从后门吹来的,接着我又发现门半开着,这种地方还会有人粗心大意不锁门? 我一把推开了门,朝黑黑的巷子里望了望,没看见有人,于是又把门重重地关上了。转过身来,我发现身后站着一个女人。她一只手抱着一个眼泪汪汪的小孩,一只手拎着个塑料尿桶。我们都吃了一惊。 我问她:“你从哪儿来的?” 她冲天花板指了指:“我必须把这些东西泡一泡。”她把脏兮兮的尿布扔入一个固定着的大桶里。 那个女人紧紧地盯着我,而不是那个大桶。当我离开贮藏室,回到过道里时,她也跟了出来。我发现一扇门前放着小孩的游戏积木,门虚掩着,于是我推开了门。这扇门通向一段狭窄的楼梯,楼梯的尽头也是一扇门,用积木撑开着。我沿着楼梯往上走时,那个女人想拼命挤到我前面去。 “只有住户能上去。”她说,“你不能上去。” “我当然能上去。”她根本没有办法阻止我。我比她高大,又没有孩子的拖累。但是她尽可能地紧跟着我,一路骂骂咧咧的,最后进了女人们的宿舍。 楼下严格的“不准待在宿舍里”的规定在这里毫无作用。七八个女人和她们的孩子住在这儿,就像一个大家庭。她们共用着一个厨房、一个电视机房,但很明显每家人都给分配了一个单独的睡觉的地方。 这是一个年纪小一点的孩子睡觉,大一点的孩子写家庭作业,而妈妈们吃爆玉米花喝可乐的时候。透过饭厅那边一扇开着的卧室门,我可以看见一个婴儿睡在有栏杆的童床里,一位母亲正给床旁边的一个小孩读着什么。 一个10岁左右的女孩第一个冲我说话:“你从县里来?” “不是的。”我注视着刚才那个洗尿布的女人说。她匆匆忙忙地跑过去和一个坐在餐桌前的女人说话,谈论着什么。 那个女孩子仔仔细细地打量了我一番,耸耸肩,然后继续在地板上做她的游戏。而那些孩子们,也许已经习惯了陌生人在他们的房间里走来走去,对我毫不注意。但他们的母亲们很明显已开始关注我了。 我透过开着的门四处窥视。当我走向一扇关着的门时,一个老女人——她的年龄大大,显然不是那些小孩的母亲——走到了我的身后。她的颈上挂着一串念珠,看起来就像一个穿着平民服装的修女:“我能帮你什么忙吗?” “我正在寻找一个受伤的朋友。”我说,“如果他不马上获得帮助的话,会出大问题的。” “他?”老女人已经站在了我和门中间,“这一层是不让男人进来的。” “这就是我为什么要查床的原因。我听到了一些谣言。”我越过她,然后旋转着把手。 麦克曾经说过,他一走进塞尔家的房子就可以嗅出血的味道。打开门,我现在可以嗅到的就是小孩的味道和伴着阴森森的恐怖而来的浓得辛辣的汗味。 我摸索着要去开灯时,门砰地向我撞来,重重地撞在我的脸上,使我不得不往后退。伯瑞·洛治威跑过了我身边。对一个受伤的男人来说,他跑得非常之快。我在他后面追着,但是两个女人企图拖住我。我挣脱了,跃过一张低矮的咖啡桌,在洛治威快要到达出口时扑在了他的后背上,把他脸朝下扑倒在孩子们玩游戏的地方。孩子们的方块飞起来时,他们怀着又惊恐又高兴的心情尖叫着。我用我的手和腿紧紧地环抱着洛治威的躯干。 洛治威身材高大,而且在警局受过训练。他一个翻身,骑在我身上,攥紧拳头就要朝我挥来,我赶忙说:“你没事?” 他的拳头停在半空中,好像已经认出我是谁了。 “我的枪没有击中你?” 他的拳头松开了,我也松开了双腿,一屁股坐在地上。我在他的胸部不停地拍打着,碰到的都是坚硬而完整的肉体。 他开始发问了:“你这该死的家伙到底在干些什么?” “有很多人都想问你同样的问题。” 他拉下衬衣的下摆,用手抚平了头发:“你把电影摄制小组带来了?” “没有,但我带了三个警察来。昨天晚上你在哪儿?” “在这儿。”他看起来有些糊涂,“我必须减少活动。” “为什么呢?” “因为上周每次我和老朋友约会,他们都死于非命。海克特、米雪、琼——我接到电话,他们就倒下。因此当我接到你的同事吉多打来的电话,说你想在你家里见见我,我就认为这又是一个陷阱。兰娜告诉我你不在城里。我想我应该躲在这儿,直到我挣到足够多的钱可以逃出这个城市。” 我瞧了瞧他满是尘土的脸:“你真的和塞尔·丹格罗约会了?” “约会她?”他又抚弄着他的头发,看起来特别困惑,“我们准备吃一顿晚饭,讨论一下在电视台安排一次采访的事;但是我想这该算不上一次约会吧?” “你星期天到过海克特家吗?” “是的。”他的眼睛里一下子盈满了泪水,“我到那儿的时候,正是他们把他的尸体搬走的时候。我们正准备谈论一下罗伊·弗兰迪。二十年来,我一直想和海克特谈谈那个晚上。等我终于赶到了他家,已经太晚了。” “你想告诉他些什么呢?” “告诉他我很抱歉。如果不是我醉得一塌糊涂,事情或许就是另外一个样子啦。” “什么样子?” “我以前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他抬起手,以停止他嘴角的颤抖,“现在要再说起那些事真不容易。” “三个人死了,一个还躺在医院里。如果你真的说了,还会有更坏的事情发生吗?” 他自我解嘲地笑了一笑:“如果你不带摄制小组来的话,也许你会被窃听的。” “我不怕被窃听,因为我有一屋子的目击证人。” 那些女人们已经在我们周围站了一圈,静静地全神贯注地听着。洛治威一个个看着她们的脸,直到那个戴着念珠的女人把珠子递给他时才不看了。那女人说:“供认不讳对灵魂有好处。” 我说:“她说得对。如果当时你不是醉得一塌糊涂的话,事情会有什么不同呢?” “弗兰迪也许可以再当二十年警察。”他说,“那天晚上,他是因为我才去曼彻斯特大街的。我们在酒吧里谈论着琼,说她不值得我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痴情,为她而影响我们之间的感觉太不应该了。我们准备休战,就像看完一场电影一样又聚在这里——一个崭新的开始——在常来的地方喝一杯啤酒。” 他的手指拨弄着念珠,似乎每一个珠子代表着二十年前那个晚上他走的每一步。 “我比弗兰迪早点离开酒吧。我在路上又停下来喝了一些酒,搭载了一个女孩子——米雪,然后玩到很晚。但是罗伊一直在等着;他是一个比我好的男人,对待事情比我更认真。 “等我到达街道拐角处的停车场时,他正和一群女孩说着话。如果我更清醒一点的话,或许我会跟他一块去的,或者他就跟我一块走了。但是我醉得不轻,罗伊告诉我去睡一大觉,把酒醒了,我们以后再谈。我最后一次看见他时,他正和那群女孩进入他的车里。” “到他自己的车里吗?” 他点了点头。 “你还认识那些女孩吗?” “米雪认识他们其中的一个。” “一个经常与她一起跳舞的舞女吗?”我说。 他一定是抓得太用劲了,念珠都被他扯断了。他脸上带着负罪的神情,看着念珠的两端,脸涨得通红,似乎又犯下了一桩不可饶恕的罪行。 如果洛治威说的是真话,那么麦克的想法在一些重要的细节上比我的更接近真相。我让自己的心平静下来,因为我知道我会听他讲很长一段时间的。于是,我拽起洛治威的胳膊,架着他往楼梯上走去:“既然你已经把你的故事讲了一遍,我想要你再讲一遍也不会太困难吧?” 26 芭蒂·海斯特(在洛杉矶):辛基希望轰轰烈烈地开展他命名的“搜寻然后消灭”活动。 F·李·贝利:搜寻然后消灭?搜寻谁,又消灭谁呢? 芭蒂·海斯特:警察。 F·李·贝利:警察?他又怎么开展这项活动呢? 芭蒂·海斯特:他准备出去活动,让每个成员都去偷一辆汽车,然后开展搜寻和消灭活动。然后,占领一所房子,在那儿安顿下来。从此以后,他们便可以每个晚上都展开活动。 ——摘自审判芭蒂·海斯特的记录 1976年2月18日 护理人员到达的时候,太阳正从海湾那边的奥克兰山后冉冉升起。在紧急救护队抓起医疗器械,冲向通往房船的跳板的时候,海湾里深黑色的水发出火红火红的朝霞般的光芒,然后又慢慢地褪成深绿色。 凯伦伯格躺在船上擦得发亮的地板上,他的绷带被水浸湿了,发出一股股臭气。他的头偏向一边,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日出,说了声:“多么美丽啊。” “是的,很美丽。”我说着坐在了他旁边的地板上。 护理人员跪在旁边治疗时,他的眼睛还死死地盯着海湾:“你的姐姐艾米莉怎么样了?” “昨天晚上她的病又发作了。” “我一直很喜欢她。虽然她是我的敌人,但是我喜欢她。” “我也是你的敌人吗,凯伦伯格?” “不是,亲爱的。但很抱歉你拦住了我的路。” “你想对我说的就是这些吗?” “你明白我想说些什么的。” “不,我不明白。”我说。我盖在他身上的毯子还是不能让他停止颤抖,“是卡洛斯·奥利里让你做的吗?” “不关他的事。” 当一个医生把塞尔的衣服从凯伦伯格身上拿走的时候,伤口又开始流血了。他们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就像电影中的医生告诉患者的亲属他已经无能为力一样。医生按动了一个转换开关,叫护理人员把他推走。 “你为什么要抓我?”我问他,“你想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你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出现在和弗兰迪有关的案子中,知道吗?但我不想你在烈火中死去,这就是我想说的。可你却跟着那条该死的狗一直追踪进来。” 麦克站在外面的甲板上和杰克说着话——那个“滚石”来的记者。杰克亮出了他的身份证,我才明白为什么第一次来到这只船时要费尽种种周折。特别调查员杰克·纽克斯特,联邦调查局派来监视查克·凯伦伯格的。 “我还是不明白,凯伦伯格。”我说。 “你当然不会明白的。”太阳全部出来了,他的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我从来没有看见过一个活人的脸有这么苍白。“只有我或者他们才能明白。” 海克特、米雪,还有那个有病的男孩,三个人死了,只是因为凯伦伯格有一个藏了二十年的秘密需要保护。这个秘密关系到他的名声,他的事业,联邦调查局对他的印象,还有他的退休金。 我被推到了一边,这样护理人员就可以把凯伦伯格从地板上弄到担架上去。他伸出手来想抓住我的手:“你愿意和我一块去吗,亲爱的?我不想一个人孤零零地死去。” “当然可以。”那个时候,我出于自卫而击中他这个事实已无足轻重。我击中了他,这也让我感到深深地悲痛。我抓起他冰凉的手,站在他旁边,随担架一块儿走向救护车。麦克和杰克·纽克斯特就在那儿等着我们。 我对杰克说:“你应该找另外一个身份了。你是一个劣等的新闻记者,根本没有采写新闻的欲望。”我把凯伦伯格拍摄的杰克潜藏在人民公园的照片递给他,“你早被人发现了。” “我们必须马上写出点儿什么东西,这也是我们能找的最好的伪装。你其实不那么容易被人跟踪的。”杰克掏出一副手铐,把一个环铐在凯伦伯格的手腕上,另一个环则铐在担架的铁架子上。 “有这个必要吗?”我问。 “这是个程序问题。”他说着,阻止我进入救护车里。 “我可以和他再多待一会儿吗?”我问。 杰克·纽克斯特和护理人员查看了一下凯伦伯格,绝望地皱了皱眉头,然后告诉我可以一起同行。 我蹲在凯伦伯格身边,问道:“你星期天下午在海克特家吗?” “是的。”他的呼吸变得很弱,“那是一步错误的棋。我没有把事情考虑周全,因为我离开战场已经太久了。我想你也可以说我感到很恐慌。那个海克特·梅伦德兹——他通过该死的《信息自由法案》得到了很多依据和越来越多的证人和证据。” “他到底发现了些什么?” “有关弗兰迪的信息。也许洛杉矶警察局和联邦调查局那时候还没有查到这上面来,但是让一个警察这么死去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你知道弗兰迪将要被枪杀?” “不可能,不可能知道。”他的声音就像胸腔发出的咯咯声。“我们知道的只有这些,弗兰迪认为将要和他好上的那个女人,也就是南茜,是共和军里的人。那些共和军的猪脑袋们整天谈论着要绑架一个警察,因此我们认为他们一定会这么干的。我们想介入进去,想把弗兰迪救出来。也把芭蒂·海斯特救出来,我们可以在我们想干的任何时候下手,我们不断有着关于那所房子的消息。” “南茜·琳·帕瑞告诉米雪·塔贝特的。” “这些你也知道?那些搞地下活动的人需要在外面找个人帮忙。南茜选中了米雪,并想劝她参加革命。米雪是我们很多信息的渠道。她的老板萨尔也加入了暴徒行列,我们正好可以利用米雪监视他。” “海克特也发现了这一点。”我说。 “他变得越来越细心。问题在于:得到这些事实和信息后,我们忘记告诉洛杉矶警察局了,但它们与弗兰迪死的那天晚上他在哪儿、和谁在一起的确有关。当时我们还没有准备好攻击共和军,我们也不想洛杉矶警察局插手进来把事情搞乱。” 我说:“告诉我,星期天海克特家到底发生了什么?” 凯伦伯格看着那根输液管说:“如果我还可以活下去的话,我会否认我刚才所说的。” “希望你能得到生的机会。” “是的。”他把输液管拔掉,举起给我看,“你保证不告诉别人。” “我发誓,为你保密。” “那是个星期天的晚上。我正和海克特说着话,那个老女人在大喊着救命。我和他一块儿上去的,其实只要一个人就够了,海克特从来就不需要人帮助。他马上就让那个孩子平静下来,让他吃了药,10分钟后,他们就轻松地回来了。我利用这机会拿了一把枪,这就是事情的全过程。” “如果你不打算用的话,你为什么还要把那把可以扔掉的枪拿走呢?” “防止意外事故发生。” “三个人死于非命。”我说,“你以为你的枪价值有多大?” “不要着急,他们都有着自己死的原因,除了那个与海克特一块下来的孩子,他根本就不想死。真的,对那孩子我真的感到很内疚。” “我想你也会的。你是不是利用塞尔做你的内线来调查我们正在做什么和我们已经发现了什么?” 他咯咯地笑了:“塞尔非常乐意帮她能帮的任何一个小忙。” “还有一件事,凯伦伯格?你和塞尔上过床吗?” 他冲我露出一个病态的色迷迷的笑:“当然有过,我们都有这种需求。” 护理人员来到了门边,他们看见在那儿晃荡的输液管就跳了进来。“出去!”他们命令我。 “再见,凯伦伯格。”我放下了他的手,“你最后还想说些什么吗?” 他冲我眨眨眼:“告诉塞尔我爱她。为什么不这么说呢,是吗?” “作为补偿?你就是用这样的方法笼络住米雪的?” 他拍拍他回滚滚的肚子,笑了:“宝贝,我过去可不是这副肥胖、秃头的模样。” 我走了出去,直接走向麦克,然后把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上帝啊!”我叫了声。 救护车的门关上了,没开灯光和警号就开走了。 杰克是第一个打破沉默的人。“你怎么知道来这儿找的?”他问道。 “我也不知道,”我说,“这艘船只是多一种可能性。一旦发现洛治威不是我们要找的那个人,我们就必须看看与我们有些联系的其他人,逐一进行排除。到了最后,只剩下凯伦伯格一个人了。这时候,我就想起了这个地方。上周他带我来过这儿,想了解我到底知道多少东西。” “他每一步行动都把洛治威放在前面。”麦克说,“他做的真是很漂亮。” 我在麦克的肋骨处推了推:“接管这件事吧,就说我告诉你这么做的。” “我不会这么做的。”他的眼睛闪出一丝狡黠的目光,“我不会堕落到靠老婆的地步。我从第一天就告诉你,没有警察会杀弗兰迪的。” 27 圣诞节前夕,《坚果钳子》公演了。凯茜——剧中的白雪公主轻松地在舞台上滑动。她待在休斯顿的两个月里,她那长长的瘦得皮包骨的胳膊、腿已经变得圆润丰满,弹性十足。 当我的女儿出现在舞台的一侧时,我的妈妈激动地哭了起来,我也忍不住跟着哭了起来。但我一直想给凯茜一个镇定自若的形象。她曾经警告过我,白雪公主的母亲不应该大喊大叫,过分热情,或者闭幕的时候给她献多于一束的花。要表现得体一些,因为在观众中间有一些专业舞蹈公司的星探。 我的爸爸两眼模糊了,朝我这边靠过来对我耳语:“天哪,她看起来多么像艾米莉,我还从没有意识到。” 爸爸是正确的。身材高大,体态优美,像运动员一样趾高气扬,凯茜真的就是她刚死去的姨姨的化身。艾米莉走了,没有给我们留下一个孩子;但我看到她身上的东西传到了下一代——我的女儿身上,真是备感欣慰。我想念艾米莉。 凯茜做了一个漂亮的跳跃动作,观众们都惊奇得喘不过气来。麦克悄悄地把他的手放到我的胳膊肘下。我抬头看了看他,他则冲我眨眨眼,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他说:“她应该出现在奥林匹克运动会上。” 艾米莉是在感恩节后的那一周去世的。没有中风,没有再次发作,也没有什么医学奇迹,她就静悄悄地死去了。一个晚上,就在午夜过后,艾米莉停止了呼吸。她一个人躺在她的房间里,没有人可以准确地说出她最后一刻是什么模样。那个在定时巡视时发现艾米莉死了的护士告诉我们,床单仍然整齐地放在她的下巴下,这表明她死时没有痛苦,也没有挣扎。 在休斯顿过的圣诞节成了对我们所有人的祝福。被我的家人和亲密的朋友包围着,被我的已快成年的女儿弄得眼花缭乱,我感到从来没有这样幸福。即使我的前夫和他的第二任妻子就坐在我后面的那一排,我满足的感觉也丝毫没有受到损害。 那部关于弗兰迪的电影已进入最后编辑阶段,我对它的摄影特别满意。片子拍了两宗罪行:那些激进的恐怖分子杀害了罗伊·弗兰迪;凯伦伯格展开的错综复杂的掩饰个人过错和事实真相的活动。这种对比是赤裸裸的,充满讽刺意味的:一个人的死引发了四个人的死亡。 “白雪公主”又被叫回来鞠了两次躬;朋友和亲戚们这下可以大喊大叫一番了。演出结束以后,凯茜收到了很多礼物,也被人吻了很多次。她脱了白色的短裙,换上了红色的毛衣,看起来还是那么亭亭玉立。我的爸爸不得不用长长的胳膊护送着她走入一辆大轿车里。我们租了两辆大轿车送她的崇拜者们回到旅馆。 凯茜戴着迈克尔用丝带编成的冕状头饰,主持着一个高雅的剧后晚宴。这是在我父母和珀尔米特夫妇共用的一套房间里的起居室里举行的:一顿休斯顿式的晚宴就是他们送给彼此的节日礼物。这儿有蛋糕、香按,还有对我们的“芭蕾舞家”的表扬。 这一切结束后凯茜回到了她的房间,躺在床上,CD机里放着她喜欢的唱片——这两个月来,除了剧中的伴乐,她什么都没听过。我和麦克则回到了隔壁我们自己的房问。 我把一盘录像带放入了录像机里。 麦克用鼻子蹭着我的颈部,一边解着我衣服后面的扣子,一边说:“我宁愿亲自做一回,也不愿再看它。” “这是兰娜送来的礼物,吉多带来的。”我按了一下播放键,“这是我们拍的电影最初的剪辑。我想让你看看,看看我做的是不是还可以。” “好的。”他把我拖倒在床上、然后趴在我身上。这时,画面上正出现热舞俱乐部里的情景。麦克吻了吻我的后颈:“你胜利了,它是黑白片。” “但我又失败了,它经过了戏剧化的再加工。” 电影里播放的这一段大概发生在1974年5月IO日晚上1点钟左右。扮演伯瑞·洛治威和米雪的演员开始表演一段淫秽的舞蹈,几杯酒后,他们被要求离开。萨尔·伊波里托开始解说:“我不能让我的地方有这种性质的活动。我经营的是一家比较传统的俱乐部。但是如果没有人告诉米雪,她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该停止扭动的。于是我告诉她,把那个喝醉了的警察洛治威带回家。” 当演员出现在曼彻斯特大街拐角处的酒店时,伯瑞·洛冶威接过话头:“我喝得太多了——但是那点酒相对于我那段时间常喝的酒来说又算不了什么。我和米雪离开热舞俱乐部后,来到了那个拐角处——我们约好见面的地方。我没有想到罗伊·弗兰迪会到得这么晚。也许他正等着我,也许他又想泡个妞。我到那里时,他正和两个长相俊俏的女人说着话。其中一个是米雪的朋友,就是舞女南茜。南茜朝我们走过来,说我应该离开米雪,米雪真是炙手可热呀!我和米雪离开了,我看见弗兰迪和那两个女人钻进车里,朝着火车站开去。这是我最后一次看见他。” 扮演米雪和洛治威的演员正试着在她的车里做爱。但是他醉得一塌糊涂,于是她把他带到停在七十七街警局停车场里的车边,然后把他推到车后座上。这一切干完后,她打电话给联邦调查局的联络人查克·凯伦伯格,告诉他共和军抓获了一名警察。凯伦伯格告诉她不要对任何人说起这件事,让她继续留在共和军里。然后他和她敲定了一次约会,画面随之渐渐隐去。 我的声音响起来了,解释说下面发生的只是最大程度上的猜测:弗兰迪被蒙住了眼睛,手被铐住了,鞋带也被紧紧地捆在一块,走在八十四街西区833号几个住户的前面。南茜把弗兰迪警官的枪递给了一个人,那人则把枪别在了皮带上。这群家伙讨论着是否把弗兰迪留下来当个人质,但是这要冒很大的风险。于是他们把这个年轻的警察塞入一辆专为这项任务偷来的车里——一辆绿色的别克汽车。弗兰迪被三个人开车带走了,那个戴着黑人式的假发的南茜开着车。 弗兰迪自己的车也被开到了高速公路上,后面跟着一辆共和军的车。车被抛在路边,擦得干干净净。这个场景拍得有一层浓重的阴影,正好遮住了开车的人。 画面切割到八十九街西区那幢烧毁了的房子上。弗兰迪被共和军的人押着进了这堆废墟里,并被强迫跪下。麦克解说道:“罗伊·弗兰迪身上带着半自动手枪。他的头上有着不计其数的伤痕。但是没有一个目击证人来作证。在午夜至凌晨一点之间,住在那周围的人一定听到了一声枪响,然后在燃烧声中又夹杂着五六声。”弗兰迪的身子往前倒下了,但是我不想再在这儿加上开枪的声音。在枪手把弗兰迪打死留在那儿后,我在背景里加了汽车开走的声音和一阵狂笑。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弗兰迪的车上。麦克和森尼克正在说着他们听到弗兰迪的死讯时是如何震惊。然后他们找到了弗兰迪的经济型小汽车。洛治威也来了。 “我整夜醉酒。”洛治威说,“但是那并不是让我恐惧的原因。我看见了罗伊的汽车,我已经被国内事件调查司查过了,所以我不敢说我知道的一些事情。我什么也没说。用二十年来隐藏一个像这样的秘密实在太长了。” 我把声音关掉问麦克:“你觉得怎么样?” “我想那个扮演弗兰迪的人在健身房里花费了太多的时间。弗兰迪没有那么粗壮。” “为了玛丽·海伦和她的孩子我才这么做的,在孩子的心目中,他们的父亲是英雄,大多数观众都会相信是真的。”我把鞋子踹掉,“不管真的弗兰迪是什么样子。” “我只是在真人已经死了的情况下才用演员的,除了洛治威。”我说,“我对戏剧化处理后的效果仍然不敢打包票,但是兰娜坚持要这么做。她想把这部电影叫做《痛苦的圈套》。意思是当我们开始互相欺骗的时候,我们就进入了一个痛苦的圈套里。” “你想把它叫做什么?” “我想把它叫成《一个过早死去的警察的颂歌》。” 麦克摇了摇头:“你把罗伊·弗兰迪当成传奇来颂扬?” “这个标题可以由观众决定,所以我们的争论毫无意义。盖洛德已经在寻找作家写一篇关于我们拍摄这部电影的特写。也许,作家们会有更好的标题。” “这是你的故事,你为什么不写呢?” “我可不会胡乱干涉的,但我很乐意配合。” “谁将饰演你呢?” “不知道!” 他把我的衣服脱去,温情地说:“别说了,咱们好好睡个觉吧!”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www.qiy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