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的子孙在天涯》 作者:风土洋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上篇 引子 浩瀚无垠的大洋上,一群海豚欢快地追逐着一只硕大无比的木盒,“木盒”上几面千疮百孔的竹篷帆在大风中时不时地发出低沉的呻吟。这是郑和船队的最后一艘宝船,与她一同七下西洋的伙伴们此时正静静地躺在港湾内,听候朝廷的销毁令。 船长周满站在甲板上凝神注视着前方。宝船在一场突如其来的台风中严重毁损,他们无法顶风回航,只能任凭海风将他们带到大洋彼岸,带到将来有一天炎黄子孙们生息繁衍的“新中华地”〖注1〗…… 〖注1〗这是本书虚构的北美西海岸领地。据一位英国业余历史学家G. Menzies(孟席斯)的观点,郑和属下的周满分舰队当年的确发现了美洲大陆。无论这是否属实,历史已在中国古代航海篇章上无情地画上了一个句号,中国也由此进入了闭关锁国的黑暗时代。本书在此与历史分岔。 上篇 第一章 官迁移民 天启元年,公元1621年,干涸的大地无情地烧烤着刚出土的禾苗。辛苦了大半年的乡民们伤心地落下了眼泪。又是一个灾年。 早晨,村中央的木柱上突然出现了一张皇榜告示,好奇的乡民立即将告示团团围住。有一晚到的小伙子在后面看不见,一个劲地往里面挤。 “王二,你瞎挤什么呀!上面的字你认吗?” 那个叫王二的小伙回头瞪了说话者一眼,气鼓鼓地说:“赵狗,难道你认字?你自己先挤进来干吗?” 人越聚越多,但绝大多数人都不知道告示上究竟写着些什么。有人在喊:“前面那位老先生,给大伙儿念念吧!” 前面的那位老秀才干咳一声,清了清嗓子,然后大声念道:“天启皇帝诏告灾区黎民:为安抚饥民官府应招壮年男丁迁居新中华府,每村限五人,有从者赏白银一两及新中华府良田十顷!” “赵狗,你知道新中华府在哪儿吗?”王二问。 “我也不清楚,听说远在天涯,去的人没一个能回来的。千万去不得,去不得啊!” “怎么去不得?呆在这穷地方不也一样死?那一两银子可以让我爹娘弟妹吃顿饱饭,等我们去把那十顷良田的收成卖了,还可以衣锦还乡,娶全村最俊俏的妹子作老婆!怎么样,你就跟哥一起去闯一闯吧?” 王二拍了拍赵狗的臂膀,赵狗却嘻笑道:“你不开玩笑吧?咱村的那二妹子肯嫁我赵狗?” “她算什么?她要没这个福分,哥就带你去县城挑个更水灵的!怎么样?” “有王二哥照应,小弟就听大哥的!”赵狗张大着嘴,一个劲地点头。 南京城内的一条青石板路上,几名执刀官兵押着一大群衣衫褴褛的农民前往码头。队伍中的王二边哼着小调,边东张西望,没多久就晃悠到了队伍的外面。走在他身后的赵狗慌忙将他拉回到队伍里,小声说:“王二哥,你找死啊?刚才那军爷已经很生你的气了!” 王二依然伸长着脖子向路旁的铺子里看。他若无其事地说:“赵狗,你瞧,那家大铺子里的东西可真多啊!你说那些花花绿绿的都是些什么?” “你管它们是什么,反正不是我们的东西!” “你这就傻了,以后等咱们发了财,不全得靠这些花花绿绿的去娶漂亮妹子?” “对,对,对!”赵狗终于恍然大悟,他伸长着脖子观瞧,可惜店铺早已落到了后面。 一行人终于来到码头。江面上除了许多小舢板外,还停泊着几艘大帆船,船上有四根高耸的桅杆,杆顶上的丝绸三角旗迎风招展,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芒。 “官迁移民,马上登船!”押队官兵大喊一声,移民队开始向大帆船那里移动。 赵狗本来就怕水,看见那条登船的窄木板吓得一个劲地往后缩。不一会儿,他已缩到最后一个,还在向后退,被押队官兵一把抓住。 “你小子想溜不成?别忘了,你已经画押了,知道什么叫欺君之罪吗?” “军爷,我上船,我马上上船!”赵狗浑身哆嗦地上了船。 移民队伍走完了一队又来一队,当最后一名移民刚刚踏上甲板,押队官兵立刻大声吆喝:“开船!” 四面大蓬帆在船工们的牵动下冉冉升起,王二惊愕地抬头看着浮云一般大的船帆,仿佛觉得自己也在慢慢地升上天空。 “你!在那儿朝天发什么呆?快入舱!”还没等王二回答,随船官兵已将他一脚踢入舱底。 移民们所住的船舱其实是一个没有舷窗的货舱,几百号人挤在一起,空气污浊。大多数移民从未坐过船,更不用说海船了,船一出长江口,上下颠簸剧烈,许多人大吐不已。王二好在身子骨结实,没有晕船,但他实在受不了别人呕吐的酸臭气,便不顾一切地往上面的甲板跑。这次官兵没有阻拦,反正外面汪洋一片,也无处可逃。 此时,长江口最后一片沙丘渐渐地沉入地平线下。王二踮起脚,追望着那块消失的陆地,两眼泪光,喃喃自语:“娘啊,不孝的儿子不知何时再能回家看你?” 第二天早晨,一名船工下舱,给每人发一把生的豆芽菜和一碗白饭,然后警告说:“这就是你们一天的口粮!饭吃不吃我不管,这把生芽菜一定得嚼下去,否则要是你们那个嘴烂了〖注2〗,我就把他扔到大海里去!” “有什么咸的吃?”有一移民不喜欢这种淡食。 “想吃盐?有的是!”送饭的水手立刻在那人的饭碗里倒了一大瓢海水。 其实,这点吃的对于大多数移民来说如同山珍海味一般,王二每次吃饭时总喜欢向赵狗夸耀:“跟大哥出来不错吧,还有米饭吃!”饭后大家无事可干,在底舱闲聊或昏睡。王二受不了这种无聊,一吃完饭就跑上甲板看海,而其他人没有一个敢上去的,别说看海,大家想到大海就头晕。 在海上除了日出和日落外,夜晚的景色是最美的,那满天星斗在漆黑的海面上显得分外明亮。王二给最醒目的几颗星星都取了名,一颗是娘,一颗是爹,还有弟弟妹妹们。 每天晚上,王二总看到一个奇怪的现象,一名船工手拿一叠小木板也出来看星星。每块木板后拖着一段细绳,那人左手拿着木板,右手拉着细绳,闭上一只眼,瞄准天上的一颗星做了一个类似打弹弓的姿势,接着他换了一块木板,又重复了一遍先前的步骤,然后对着船舱大喊:“北辰星十七指平水〖注3〗!” 一天,王二实在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便问:“这位大哥,你的这只弹弓能打着天上的星星?” “弹弓?你当我是在玩啊?”那船工粗声粗气地答道,“大哥我是在干很重要的活儿,你看见北面那颗明亮的星星了吗?” 船工伸手一指。王二张开嘴,差点叫出声来:那是我爹! 船工看都没看王二一眼,继续说:“这可是我们船的命根子,只要用这块牵星板量出那颗星高出水平面的指数,船长就知道船的位置啦!船长说了,现在我们正向东北方向行驶,那颗星的高度每天都会增加。等西风一起,我们就转向正东,然后每天都保持二十多指的高度便可平安到达新中华府〖注4〗。” “真神啊!”王二是懂非懂地点点头。 等那水手一走,王二立刻对着那颗星轻声地说:“爹啊,儿子知道你的眼睛不好,可这次你一定要将眼睁得亮亮的,我们大家全靠你来指路了!” 几个月过去了,除了海还是海,王二已忘记了自己脚下曾经有过坚实的陆地,这种海上生活似乎将永无休止地延续下去。 一天早晨,大伙儿吃得正香时,甲板上突然传来一声叫喊:“陆地!”王二扔下饭碗就往上跑,那剩下的半碗饭立刻被其他移民吃个精光。 一上甲板,他惊呆了。深蓝色的海水尽头耸立着一重重直插云霄的雪峰,海浪拍打着山脚下一片荒无人迹的沙滩,唯有成群的海鸥在海滩上自由自在地追逐嬉戏。 “大哥,这就是新中华府吗?”他问身旁的一名水手。 “新中华府南北近万里,你看到的只是北面的一小部分,我们要去的地方还有好多天的路程呢!” 岸上有这么多鸟肉,怎么没人住呢?王二不解地想着走回舱房。 船终于格噔一下停了下来,这正是大伙们盼望已久的时刻,船板刚一搭上,移民们就争先恐后地跳上了坚实的陆地。船靠岸的地方是一大镇,地处大海湾的东侧,一条石板路从镇码头一直向南延伸,路两旁全是店铺茶馆。王二梦游似地在街上走着,脚下还时不时地感到一颠一颤的。他看见一家酒馆外有一名店小二正在收拾碗筷,便凑上去询问:“大哥,这镇叫什么名字?” “金山镇。”店小二头也不抬地回答。 “这儿还有金子啊?”王二张大了嘴问。 店小二抬起头,笑着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别做你的黄粱梦了,要有金子,大哥我还会在这儿当活计吗?听说,一百年前北面的河谷里有金,现在早挖光了,所以我们常称这地方为‘旧金山’。” “唉,要是叫‘新金山’就好了。”王二摇了摇头。 “不要停下,不要停下,跟大爷去官府接待站!”押队官兵不耐烦地大声吆喝。 所谓官府接待站其实是城外山头上的一片空地,空地中放着几张桌子,后面坐着几名官府差役,他们负责给移民发放地契。王二随着移民队登上山头。山上早已挤满了人,王二站在长长的队伍中边等边向四周眺望,他激动地发现城东北的河谷中一片金黄,饱满的稻穗在微风中频频点头。这么肥沃的土地,别说给十顷,就是有一顷也能发财啊!有了钱回去给爹娘一半,自己留一半娶妻生子,生他七八个大胖小子,其乐融融…… 王二做着白日美梦,不知不觉中已排到了前面。官府差役连头也不抬,只是伸手朝南面的山洼一指说:“你的十顷地在那儿,去领吧!”说完,他在地契上盖了一个印,交给王二。 “可是,大人,那是一片野树林,哪里有良田啊?” “拿上你的斧子,比它改成良田即可。下一个!” “这……” “怎么,你小子不想要?”一名官兵提刀逼近一步问。 “我要,我要!” 王二拿着地契悻悻不乐地下了山。从山上下来的移民不久便被等在路旁的一些人截住。 “我说老哥,留着那块破地干吗?我家老爷愿意雇你去他的稻田干活,再出十两银子买你这张地契。怎么样?” “才十两?”拿着地契的移民不满地说。 “哟,口气不小啊!你自己出去打听打听,谁会出十两银子买一片破林子?我告诉你,过了这村就没这店儿了!” “这……” “别担心,我家老爷的稻田年年丰收,给他干是绝对不会饿肚子的。” “你是说城东头的那片稻田?” “正是!” “好,这地我卖了!” “我也卖!” “还有我!” 移民们争相抛地,地价很快就跌成了五两银子。赵狗终于挤到了里面怯生生地问:“这位爷,您看我这地值多少……” 王二一把将赵狗拉开,“我们不卖!赵狗,跟我走。” 那乡绅的家奴白了王二一眼,问:“怎么,你这小子吃木头不吃饭啊?”边上的人全都哈哈大笑。 王二挺直了腰板,对那家奴说:“既然是一片烂树林地,你家老爷为什么肯化十两银子买去?我就不信这地不出粮食!赵狗,我们走!” 王二拉着赵狗离开了人群,赵狗害怕地问:“王二哥,你知道在那片野树林里怎么过活吗?” “当然,你尽管跟着哥走!”其实王二心里也没谱,但他决心已定,跑这么远为的就是那块地,怎么可以轻易卖掉? 两人走了大半天来到自己的树林地。在林子里要干的第一件事是找吃的,那儿野果倒有点,可是不怎么管饱。肚子还没有完全填饱,一场大雨就倾泻下来,浇得王二和赵狗两人浑身透湿。王二一抹脸上的水抱怨道:“老天爷也真是,不要它下雨却偏偏下雨,要是老家也下这么一场大雨就不用我们大老远跑这地方来干苦力了!” 话音未落,林子里突然跳出一只鹿,匆匆跑过象是在躲雨。王二一下子情绪倍增,“太好了,这儿还有野味啊!在老家别说这大家伙,就连老鼠都给捉光啦!赵狗,别傻站着,快劈几根木棍。” 两人做了一些尖木棍当投枪,分头围捕,还真逮了一些猎物。他们把猎物支在火上烤,那味道别提有多香!肚子饱了,他们便在大树下用树枝搭了个窝棚避雨睡觉。 过了一阵子,猎物渐渐变得稀少,但王二已从别人那儿打听到了垦荒的诀窍。两人齐心协力砍倒一些大树,整出一块空地,然后种上一种从新中华府以南地区引入的新作物--甘薯〖注5〗。它种起来不难,吃下去管饱,日子过得还算逍遥。美中不足的是,那个衣锦还乡、娶妻生子的计划算是彻底落了空。 新中华府南部海面上,十艘大明运兵船乘风破浪,向南行驶。旗舰甲板上站着一位身材高大、全身披挂的将军,他就是新中华府水军统帅郑福海。近几年来,西夷(西班牙)常向北扩张。上个月南方传来急报,西军已在周满半岛(西称加利福尼亚半岛)登陆,他们杀戮大明官吏,抢夺民财。这次郑将军受令前去周满击退西军,收复失地。 “前方发现西夷舰队!”有人指着南面的地平线喊。 郑将军举目远眺,三艘撑着红十字帆布的西班牙船正迎面驶来。怎么,要来袭扰金山镇?将军想。他仔细分析了形势,双方战舰均侧风行驶,而我舰正巧占上风位,这次定要让你们有来无回! “准备火炮,全速接敌!”郑将军一声令下,水手们将所有大篷帆全部升上桅顶。 双方的距离在迅速缩短。突然,西舰顺风转舵,向下风位紧急规避。 “快转舵,别让他们跑了!”郑将军大喊。 就在中国战船费力转向之时,西舰已交臂而过。经过时,敌舰还开了几炮,尽管杀伤不大,但全在中国火炮的射程之外!郑将军气得直跺脚。可他心里明白,中国帆船自明朝初年以来没有任何技术改进,方头方脑的船身不仅转向费力,[请看小说网|qinkan.net]而且船的航速也远不如西舰,根本无法调头追敌。 郑将军望着远去的西舰,无可奈何地命令道:“保持原航向,奔赴周满!” 金山镇的城墙上,守城官兵向城内大喊:“西夷海盗,西夷海盗!”城内顿时锣声大起,铺馆收市。金山镇的官兵全部在知府衙门外集合待命。 新中华知府刘大人走出衙门。他看了一眼手持红樱枪的官兵,诧异地问:“怎么?才这么几个?” “大人,守城官兵共两百人,全在这儿,其他人马给郑将军带到周满去了。”领头官兵恭敬地回答,“大人请放心,我们人数虽少,但个个枪法精湛,一定能杀退敌军!” “不行,不行!传本官之令:速招乡勇千人,与你们一起上阵。”刘大人的想法很简单,大明官兵从不打人数占劣势的仗。 三艘红十字帆布船大摇大摆地驶入金山湾。不多时,一个个从头到脚铁甲披挂的士兵怪叫着跳上海滩,西班牙征服军队长费尔南多自信地站在一旁看着自己的士兵整装列队。在西班牙殖民地,征服军的确是个令人生畏的名字。近一百年前,征服军队长皮萨罗仅率一百八十人就征服了拥有五百万人口的印加帝国。而费尔南多的前辈科尔特斯率领六百征服军士兵反复征战,击败了更为强大的阿兹特克帝国〖注6〗,为西班牙国王创立“新西班牙”殖民地,科尔特斯本人也捞到了无数财宝。今天,费尔南多麾下有五百名征服军士兵,他认为进攻一个小小的中国领地应易如反掌。 王二、赵狗随着一千名被抓夫充数的“乡勇”在官兵的带领下走向海岸,乡勇们大都手执锄头或木棍,只有个别幸运的人从官兵那儿领到了大刀。远处,征服军士兵刚刚洗劫了一个村庄,正在大喊大叫地比着自己的“战利品”,他们见有军队前来挑战立即编队迎战。 官兵先杀了上去,西军阵列中立刻传来一阵爆豆般的响声,几名官兵应声倒地,余下的人庆幸自己逃过了一劫,个个信心十足地平端着红樱枪刺向那些只会拿鸟铳吓唬人的西夷士兵。 “铛,铛,铛,铛!”双方终于兵刃相见。不出几个回合,那些枪法精湛的官兵便惊讶地发现,他们的红樱枪无论怎么刺,怎么划,只能在对方的铁甲上留下一些印痕,根本不伤敌人的皮肉。相反,西军的托兰多钢剑锐利无比〖注7〗,对付明军官兵的皮制软甲如同切豆腐一般,官兵大溃。 乡勇们见官兵败北,也想跟着一起跑。就在这时,人群中站出一名勇士,大喝一声:“你们怕什么?我们人多,他们人少,为什么要跑?” 乡勇们讥笑道:“王二,你别逞英雄,他们手里可有那种会打雷的管子!” “还有那些锋利的宝剑!” “你们想跑就跑吧!”王二说,“大家看见那个村子了吗?你们自己的村子迟早也一样下场!不怕死的跟我上!”说完,王二高举锄头率先冲了上去,大多数乡勇在王二的激励下也跟着一起往前冲。 跑在最前面的王二此时感觉特别好,平时总给别人当“小二”使唤,现在终于有了出头之日……不好,西夷又在摆弄那些会打雷的玩意儿啦! “啪,啪,啪!”王二的心随之颤抖,说实话,那东西的确可怕。好象有什么东西呼啸着从耳边飞过,身后有人在惨叫!不行,不能往回跑,我现在可是头领啊!想着想着王二已冲到了近前,他舞了舞手臂,扭了扭腰,发现自己还算幸运,没有缺胳膊少腿。 王二轮起锄头朝着一名征服军士兵砍去。那士兵正在低头装弹,锄头重重地砸在他的后颈上,敌兵当场毙命。原来这些铜头铁脚的西夷也一样砍得死!王二信心大增,他举起锄头又向另一名敌兵砍去。忽然,他觉得肩头一震,眼前顿时一片漆黑…… 征服军队长费尔南多洋洋得意地擦干了他那把血淋淋的钢剑,西军士兵扛着劫来之物迅速扑向金山镇。一门从船上拖来的小炮在城外竖了起来,费尔南多亲自指挥开炮,可几炮过后,城墙竟然纹丝不动!费尔南多不知,就军事技术而言,中国只有一样东西明显优于欧洲,那便是城墙。中国城墙虽貌似欧洲的砖石城墙,但砖里面衬有厚厚的夯土基,他的小炮根本无法轰塌墙体。 恼羞成怒的征服军士兵转而扑向了城外的几个小村。不一会儿,小村中火光熊熊,惨叫声不绝于耳。夜幕降临之前,费尔南多带着那些心满意足的士兵登船离去。 〖注2〗这就是海上常见的坏血病。坏血病因食物缺乏维生素C所致,欧洲水手预防该病的方法是吃鲜果,但是鲜果不易保存,船行驶数月后必须上岸补给;而中国古代水手靠吃豆芽菜来代替鲜果。由于黄豆较易保存,豆芽菜可以现发现吃,这样就大大延长了在海上持续航行的时间。 〖注3〗北辰星即北极星,测量北极星与地平线的夹角是最简便的测纬度的方法。根据幸存的郑和航海图推断,当时中国航海家的确懂得纬度的测量,只是中国人不用度数而用“指数”,换算方法尚无定论。本书在此采用艺术化手法,将“北辰星十七指平水”假定为北纬三十多度,将后文所说的“二十多指”假定为北纬四十多度。欧洲航海家在十八世纪发明六分仪之前常使用十字杆仪测纬度,其工作原理与本书所述的牵星板十分相似。 〖注4〗这种结合罗盘和纬度仪的导航法在当时极为普及。东行帆船只需进入北纬四十多度的西风带,然后保持这一纬度即可一路顺风地到达大洋彼岸;西行帆船则向南进入北纬二十度左右的东北信风带,也可一路顺风地到达目的地。 〖注5〗甘薯或称山芋源于南美洲和中美洲的温暖潮湿地区,早年由西班牙人推广至世界其他各洲。十六世纪末,甘薯从西属菲律宾引入广东、福建等地,但在本故事发生的时间段内,甘薯尚未在中国其他地区推广种植,对中国人来说仍属“新作物”。 〖注6〗位于墨西哥的印地安帝国,于1521年毁于西班牙征服军之手。 〖注7〗钢剑质量取决于钢材的元素组分、热处理和锻打工艺,其中至关重要的是钢的含碳量。优质制剑钢的含碳量大约在0.5%左右,碳含量过低,钢质变软;碳含量过高,钢质变脆。古代工匠并不清楚其中的科学道理,完全凭经验冶炼制作,造出的兵器组分不定,品质各异,而西班牙的托兰多钢剑为当时屈指可数的优质钢制兵器之一,剑刃极为锋利。本书对于质量一般的钢剑和钢甲统称为铁剑和铁甲,以示区别。 上篇 第二章 东边的尽头,西边的开始 不知过了多久,王二渐渐苏醒过来。他发现自己仰面躺在地上,右半边身子已经动弹不得。他用左臂艰难地撑起身体,探头向四周观望。借着明亮的月光,他终于看清了周围的一切,满地都是死难的乡勇,个个惨不忍睹!赵狗在哪儿?那是他吗?!赵狗就在不远处仰面躺着,脑袋已与身体分了家。 “赵狗,赵狗!你别这样,我们还要一起回乡娶老婆的!”王二嚎啕大哭。“赵狗,是哥不好,把你带到这鬼地方!在家乡穷死饿死也比死在这儿强,我王二真是作孽啊!” 叫声和哭声惊动了附近的乡民,大伙儿找到王二,将他抬回城里养伤。幸好右肩的枪弹穿肩而过,没有伤及骨头,靠了城中大夫那几贴药,王二很快就康复起来。 在知府大堂内,刘大人焦虑地来回急走。上个月,郑将军从周满带来坏消息:周满之战,西夷人数众多,火器精良,我军大败。其实,这多少在刘大人的意料之中,他早已把全部希望寄托在朝廷援兵上。几天前,朝廷令书终于送到,上面写着:“日前北方烽烟四起,兵部无法发派一兵一卒,新中华府事宜由知府刘自断!” 这时,差役进门通报:“去议和的大人们回来了。” “西夷方面怎么说?” “请刘大人亲阅!”差役递上一封信。这信是西夷方面让传教士用中文书写的,他们的停战条件有二:一,加利福尼亚半岛(周满半岛)转交新西班牙立法治理;二,赔偿黄金一万两以补偿被中国“暴民”损坏的教会财产。 刘知府气愤地将降书扔在地上。按大明帝国惯例,每遇外族强敌,总是招兵数十万,甚至百万,以绝对的人数优势取胜。可新中华府尽管幅员辽阔,人口却不过一百万,如果没有朝廷援军,对付西夷根本没有人数优势! 刘大人在大堂内急走几圈,最后将拳头重重地砸在书案上。他对着差役说:“你去告诉议和的大人们,就说西夷的条件我们全部接受,望双方早日停战。” 差役刚退下,刘知府又开始不安地踱起步来。他知道问题并未解决,西夷尝到了甜头,迟早会再度入侵,到那时我们拿什么来抵抗呢? 正在为难之际,又一名衙役进门通报:“张国利大人求见。” “快快请进!” 新中华府矿业局主事张国利大步流星地进入衙门大堂。他向刘知府一作揖,开门见山地说:“下官听说刘大人为抵抗西夷一事犯愁,下官想斗胆献策。” “张大人请讲!” “西夷兵强马壮,我小小新中华府势单力孤,无力与之抗争。下官以为,刘大人只有一着可试,那就是以夷治夷!” “以夷治夷?此话怎讲?” “万历年间有一西洋神甫来大明说教,他说:天下共五大洲,西夷居欧罗巴洲,而欧罗巴洲共七十余国。属下认为,那七十余国中必有一国精通夷术,痛恨西夷,我们与之联合,可共抗西夷!” “可欧罗巴洲距大明本土有数万里之遥,而新中华府距大明本土亦有万里,从新中华府到欧罗巴总共十万里有余,要出访欧国谈何容易啊?” “大人此言差矣!”说罢,张国利从袖中抽出一张地图铺在桌案上。“下官收集了永乐二十一年的航海记录及西洋传教士提供的地图,自己绘制了一幅‘四海全图’。大人请看,您说的十万里有余的路线是往西,而去欧罗巴的近路却是往东!” “往东?”刘知府指了指位于地图最东侧的新中华府和最西侧的欧罗巴,说:“从张大人的图上看,此路不通啊!” “东边的尽头便是西边的开始!” 刘知府略有所思地点点头,“张大人请继续讲。” “往东可走海路,也可走陆路。走海路必先向南绕行,可那里全是西夷控制的要塞,根本无法通行,我们只能走陆路。走陆路得先翻越新中华府以东的雪山岭,至于以后的路吗,下官也不清楚,只有去试了才知道。” “张大人,这计划虽好,可你说的这条陆路一定凶险无比,有谁愿意冒死尝试呢?” 张国利一挺身,抱拳道:“下官愿为新中华府赴汤蹈火,率队出使欧罗巴!” 刘知府激动地站起身来。“既然张大人有此决心,本官任命你为新中华正使,郑福海将军为副使,你们即刻组织公使团,出访欧罗巴!” 工匠出身的张国利虽读过一点书但并未在科举考中明列前茅,他也没有京城的高官显贵推荐,要在大明本土,他根本做不了官。所幸的是,新中华府地处偏远,并非状元进士向往之地,矿业又属新中华府的重要产业,需专人管理,种种机缘巧合将他推上了矿业主事一职。 这次出访欧罗巴,除了结盟一事外,张大人其实还有自己的打算。几次兵败的主要原因是西军火器凌厉,很明显西洋火器的制造水平已胜过中国。此外还有一些技术差距外行难以察觉,比如说,中国虽为火药发明国,又成功地在新中华府使用火药开矿,但是中国火药不仅质量不稳定,而且保存困难,常常会受潮或分离失效。相比之下,西夷能制造出如此数量众多的优质火药,又将火药安全运载过海,一定有他们的秘密。如果能通过欧罗巴之行弄清楚这些秘密,也算是个意外收获。 公使团的筹建工作在紧锣密鼓地进行。郑将军建议要带一些造船工匠,以便渡海之需,张大人则挑选了一些精通各行各业的文武官员同行。接下来的问题是翻译,在大明本土会说欧洲语言的人已凤毛麟角,而在新中华府,这种翻译从未耳闻。几经周折,张大人终于找到一个自称会说一点“洋话”的人,他曾在大明本土给一位意大利神甫做过佣人。 主要人选定了之后,张大人便着手寻找护队卫兵兼挑夫。这时,有人推荐乡民王二,说他作战英勇。 王二低头跟着一名官府衙役,来到张大人的公使团筹建处。这里人来人往,好生热闹。他好奇地抬头张望,但马上又低下了头。被官府招来准没好事,还是留神一些为妙。 “你就是王二吗?”张大人见着他便问。 “正是草民。”王二心里直打鼓,这大官怎么连我的名字都知道?一定是在什么地方冲撞了他!他紧张地跪下叩头。 “起来吧。”张国利笑着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此人中上个头,大脸庞,胳膊又粗又壮,看来有把子力气。“王二,本官想让你随我出使欧罗巴,你就当卫兵兼挑夫,愿意去吗?” 原来是美差啊,王二暗暗嘘了一口气。他挠了挠头皮问:“大人,您刚才说的那国叫什么巴?” “欧罗巴!” 好地方!藕,莲藕;萝,萝卜;巴,锅巴,去那儿至少不会饿肚子。他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新名词,大声答道:“只要大人不嫌弃,小民一定将大人平安护送到藕萝巴!” “好!出发前,我会再来找你的。” “谢大人,小民告辞了!”王二刚要走,张国利忽然想起了什么。 “慢着,你认字吗?” “禀大人,小民家里穷,没钱念书。” 张大人摇了摇头,说:“唉,你这次是代表堂堂大明出使番邦夷国,如果连字都不认,岂不让那些蛮夷耻笑?” “小民惭愧!” “这样吧,城里有家不错的学堂,趁这几天工夫,你就去那儿学习读书写字,学费由官府来付。” “谢大人!谢大人!”王二连连叩谢。 张大人微微一点头,接着说:“还有件事,公使团里不巧已有一个王二了,他比你年长,我们只能委屈你了,叫你‘小二’。” “大人叫我什么都行。”王二躬身告辞。 他一路得意地哼着小调,走向张大人指定的学堂。今天真是喜从天降,先是进了公使团,代表大明前去会见番邦夷国的首领,这可是件很了不起的活啊!接着又免费进了学堂,等我王二学会了读书写字,就给我娘写封信,让她高兴高兴!只是“小二”这个称呼有点美中不足,看来我王二命中注定要当一辈子小二了。即便如此,当公使大人的小二不丢脸! 可是进了学堂后他才知道,张大人给他这差事并不轻松。尽管他粗壮的大手握着铁斧毫不晃悠,可拿起竹竿小笔却哆嗦不已。而学堂先生教的那一个个斗大的字,他过目即忘,为此挨了先生不少揍。 一天过后,王二拖着疲惫的身子离开了学堂,而他的脑子里依然是一片空白。这得学多久才能给娘写信啊?他焦急地想。 “小二!”街上有人挡住了他的去路。他惊奇地抬起了眼,原来那是张大人手下的差役。“张大人有令,晚上去他府上上课!” “还有课?”他瞪大了眼,心中叫苦不已。原来这课是每位公使团成员必修的“地理常识”。 “据说欧罗巴洲共有七十多个国家,可与我大明有来往的却不多。”一位临时地理老师在那儿摇头摆尾地叙述,“我先说说佛郎机(葡萄牙),该国于正德年间来访我国……他们与西夷在文化和宗教习俗方面十分相近,据说还是西夷的盟国,但愿此次欧罗巴之行不要遇到他们。” 佛什么?对于王二来说,听这些洋词真象听天书一般。他那疲倦的大脑再也不能集中精力,沉重的眼皮需要铁条才能撑起。 “现在,我来说一说和兰(荷兰)国。”地理教师继续兴致勃勃地讲着课,“和兰也是欧洲大国,于万历年间来访我国,该国人俗称红毛夷……” 王二早已进入梦乡。在梦里,一个西夷模样的人在给他们考试,考的正是地理,谁交白卷就杀头! 公使团终于筹建完毕。临行前,有一官府差役发给公使团每位成员一块上等丝帛,上面印着一只蓝花瓷瓶,边上还有“明”字和新中华府官印。王二从未摸过如此名贵的丝绸,他不解地问:“差大人,怎么给我这么贵的丝巾擦汗啊?” “给你擦汗?”差役气恼地指着王二的鼻子大声吼道,“你小子好好听着,这块丝帛你一定要收好喽,它是你的公使护照!” 原来张国利担心路途艰险,有人可能会走散,如果遇上夷人或土著必须让他们知道,走散的人是大明公使团成员,或许能得到保护。为此,张大人特地给每个人准备了一份独特的“大明护照”。 天启五年,公元1625年,公使团出发了。旅途一开始就不顺利,他们在大雪山中足足转了三个月,才在金山镇东北部找到了一个可以过雪山的山口。翻过雪山后,眼前仍有一望无际的崇山峻岭,不仅如此,山谷盆地中不是森林而是沙漠戈壁。许多人体力不支倒了下去,幸好王二身子骨硬,挺了下来。 公使团走出了沙漠,接下来又是大雪山!所幸的是,公使团巧遇一名土著猎手,他特别喜欢中国人的铁箭头,张大人就送了一些给他,那猎手很高兴地把公使团带出了山地。 王二欣慰地发现大山后面终于出现了平原,那是一块平得象大海一样的草原,草原上几乎一棵树也没有。走着走着,起初的高兴劲不见了,尽管走大平地比爬山省力,但在草原上走极为枯燥,每天看到的总是一样的景色,没有任何有进展的迹象。王二在心中许愿:快点出现几棵树吧,在这草地上走真闷死了! 老天好象听见了王二的许愿,树终于出现了,不是一棵两棵,而是十万百万。在以后的几个月里,公使团艰难地在山峦叠嶂的密林中穿行,要是没有郑将军的指南针,大家早就迷失了方向。密林大得无边无际,连一向乐观的张国利也开始犯难,公使团出行已一年有余,不知我们能否到达欧罗巴? 一天,大家正在林中穿走,忽闻流水潺潺。此时天色近晚,张国利决定在此宿营,他吩咐道:“小二,你去河边打两桶水来。天快黑了,要快去快回!” 王二挑了两只空桶向流水的方向猛跑。不多时,一条宽阔的大河展现在他的眼前,成群的野鸭在清澈的河面上游弋。他兴奋地大叫一声,一头扎入水中,自己先喝了个痛快。 王二满意地咂了咂嘴,然后哼起小调往回走。走着走着他知道坏事了。由于来时过于匆忙,没好好认路,现在他怎么也找不到营地,即使大喊大叫也无人答应。其实他一开始就走错了方向,此时已离营地很远。天黑了,王二还在摸索着前进只是他越走越远。 第二天早晨,在公使团营地的张大人实在等不及了,他叹了一口气说:“昨晚闻狼嚎,小二可能喂了狼。”公使团继续上路。 王二跌跌撞撞地在林子里瞎走。也不知道过了多少天,他不知不觉中兜了一个圈子,又回到了那条大河边。肚子里那一点点小浆果早已荡然无存,他两眼一黑,脚一软,便人事不醒。 上篇 第三章 密林奇遇 王二觉得有人在推他。那是人?不,是仙女!眼前模模糊糊地出现了一位蹲着的长发小仙女,她发色金黄略闪红光,两眼海蓝微微泛绿,她的脸颊粉红粉红,象熟透的蜜桃,她的鼻子狭窄得出奇,象被木夹夹过似的,还有她那身奇怪的衣裙和那件束胸马甲下的双峰与细腰,真太夸张了,太…… 他不自觉地向她伸出了手,似乎想证实眼前的一切不是梦境。小仙女见状立即递上一壶水,问:“Water?” 王二在心里乐,原来那仙女不仅长得不象人,连说话都不一样!不管怎么说,我王二好歹算是入了天国。 仙女见他没有反应,就给他喝了一口水,说: “Ik ben Emilie. Ik kom uit Nederland. Waar komt u vandaan?” 一口凉水下去王二清醒了许多。怎么,还是这条河?这不是天国!那么,这位小仙女是谁? “小仙女”见王二还是没有反应,她微咬下唇,思索片刻,然后一个词一个词地复述了先前的话。 不好,她可能是张大人所说的“藕萝巴”人!王二猛地醒悟过来。怎么,真要我王二代表大明去外交啊?这可如何是好?她说什么来着?“乃得来”?这……这……真是难得很!想着想着,豆大的汗珠滚下了额头,他随手抽出一块布擦汗,可他拿出的不是布,而是大明护照。 “小仙女”瞥见丝巾上那醒目的蓝花瓷瓶,顿时眉心舒展,兴奋地大喊:“Chinees(中国人)!”她想了想,好象有了主意,便指着丝巾上的瓷瓶说:“Chinees.”然后又指着自己说:“Hollandse…Emilie(爱蜜丽).” 她说什么?爱米粒?“我也爱米粒!”王二情不自尽地叫道。他的确是饿慌了! “小仙女”两眼茫然。她摇了摇头,然后用更慢的语速重复自己的话。 慢着,慢着!王二尽全力集中思想,细细回想着那几句话。她老是对着大明护照说“系什么丝”的,那可能是他们对我国的称呼但发音不准,这么说她也会报出自己的国名,那是…… “Hollandse.”“小仙女”正巧又说了一遍。 “和,和……”梦中遇见的那个西夷监考官似乎端着剑在向他狞笑。 “和兰!”王二终于想了起来。“小仙女”微笑着点点头。 她笑得可真甜啊! “小仙女”又指着自己说:“Emilie.”然后指着王二,眨了眨她的大蓝眼睛。 原来她的名字叫爱米粒,多好听的名啊!她在问我名了,大家都叫我“小二”,可这要说出去,多损大明威望! “我名叫……二。” “艾尔?和我哥的名一样!”爱蜜丽激动异常地应道。“跟我走,艾尔,去我们村歇歇。” 王二自然没有听懂她的荷兰话。爱蜜丽提着水壶站起来,她见王二没有反应便伸出另一只手将他一把拉起。 这个爱米粒,好大的劲啊!王二暗自吃惊。站起身来,他更为惊讶地发现,眼前这位脸庞细小的“小仙女”竟然比自己还略高几寸!我王二尽管没有郑将军那样高大,但站在人群中也不算矮啊! 爱蜜丽居住的村庄只有零星的几幢小木屋,这是荷兰人在北美洲最早的居民点之一,村庄就在那条名为“哈得孙”的大河边上,村民们以农业和毛皮贸易为生。 “妈妈,爸爸,猜猜我给你们带来了一位什么客人?”爱蜜丽还没进屋就对着里面大喊。 “他是?”老夫妇俩不解地看着王二。 “他是从中国来的,一定是挖地窖挖过了头!”爱蜜丽煞有介事地解释道。全家人都乐得哈哈大笑。 王二被搞得莫名奇妙。他不知荷兰民间有一传说:谁要是挖地窖挖过了头,便可穿越地球到达中国! 王二被友好地带进屋。爱蜜丽的父亲对妻子说:“你看看,这位客人脸色这么黄,一定是病了,我看他是饿病的,你快去准备一点好吃的。爱蜜丽,别傻站着,去帮你妈一把!” 爱蜜丽的父亲随手倒了一杯牛奶,递给王二。“先生,请喝杯牛奶。” “他的名字叫艾尔。”爱蜜丽的声音从厨房里飘了出来。 看着递来的奶杯,这次轮到王二哈哈大笑了。他心想,我王二小时候家里穷,没东西吃,喝娘奶喝到六岁,一直不敢让别人知道。这位老伯倒好,头发都已花白,还在喝奶。不仅如此,他还请客人喝! 王二的确饿坏了,他接过奶杯不管三七二十一,一饮而尽。这奶味道好浓啊!谈不上好喝,但似乎很管饱,一杯下肚,饥饿的肚子马上就好受了许多。 看着王二的笑脸和喝奶的劲头,老伯会心地点点头,他朝着厨房喊道:“你们都该来看看艾尔的高兴劲儿,我早就说过吗,我们家的奶牛是全村最好的!” 过了许久,晚饭终于摆上来了。说来简单,每人一碗凉拌卷心菜,一块面包外加一片火腿肉。王二别的看不懂,但那片猪肉让他直咽口水。他急不可待地等着主人开饭,不料全家人却低下头祈祷:“感谢主的恩赐……” 王二不知其意,但作为礼貌自己不可先吃。他也学着他们的样,低头念念有词:“肚子饿死啦,快开饭吧,神仙、菩萨都出来帮帮忙吧……” 爱蜜丽听见王二也在“祈祷”,抬头朝他赞许地一笑,然后继续她的祷告词。 “……阿门!” 主人祈祷完毕,终于可以吃了!王二抓起面包和肉一起往嘴里送,这片猪肉的确是他这辈子尝过的最鲜美的东西。他三下五除二地将自己的那份一扫而空,爱蜜丽见状连忙起身去厨房,又给他端来一块厚厚的火腿肉。 这位“小仙女”心肠可真好啊!王二朝着她一个劲地傻笑。爱蜜丽抬头看了他一眼,王二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马上凝固住了笑脸,要是眼前这位是村里的二妹子,早就对他报以耳光了!出乎王二的意料,“小仙女”非但没有生气奇#書*網收集整理,反而被他那奇怪的表情逗乐了。过了一会儿,她好象想起什么,又起身去了厨房。 王二吃着吃着,发现眼前多了一碟黄橙橙的东西。他拿起一块一咬,这东西香脆甜美,比那片猪肉还略胜一筹,他赞许地点点头。 爱蜜丽甜甜地笑了,红润的脸庞象一朵初放的玫瑰。她不管王二是否听得懂对着他说:“这叫曲奇甜饼。” 王二当然没有听懂,他不加思索地答道:“好吃!” 爱蜜丽饶有兴趣地听着,她想学一句中文,便指着甜饼问:“这叫‘豪吃’?” 王二指着甜饼说:“好吃!”,又指着自己盛肉的空盘说:“好吃!”,然后又指着爱蜜丽盘里那块没吃完的肉说:“好吃!” 爱蜜丽顿时茫然。她想了一会儿似乎恍然大悟,“我知道了,中国人称晚饭为‘豪吃’,对吗?”王二一个字也听不懂,只朝着她傻傻地点头。 第二天一早,爱蜜丽去挤牛奶,被好心的老伯留下居住的王二则跟着老伯下田干活。这地方简直就是一个巨人国,大部分男丁都和爱蜜丽的父亲一样,高出王二近一个头,他们个个发色金黄,脸色通红,与中国人很不相同。村民们看见一个陌生人下田,偷偷地议论: “这个人长得怪怪的,他到底是谁?” “他这么小的个子也能干农活?” 事实证明,王二干农活一点也不比那些高大的荷兰人逊色。干着干着,他发现这里的村民用的木犁翻土不怎么有效,记得小时候看见富农家用的一种铁犁,翻土很管用。他连比划带画图地把这个想法告诉老伯,老伯觉得值得一试便出钱让村里的铁匠打造了一副王二画的铁犁。铁犁果真有效,这个消息迅速传遍了全村和邻近村落,许多人都来取经效仿,一下子“艾尔”成了大红人,村里人再也没有嫌弃他。以后等大家终于搞清了这个“艾尔”的身份,对他还有一番敬仰之情。 在大河的尽头,公使团终于找到一个小镇,镇上的居民正是张国利踏破铁鞋想要找的欧罗巴人。小镇镇长头戴宽檐礼帽,笑呵呵地迎了上来。公使团翻译上前交谈,可说了几句话,对方没人能听懂,翻译也听不懂镇长的话,弄得大家都很窘。这时镇长似乎想到了什么,连忙叫人请来一名牧师,双方终于对上了话,原来中国翻译说的是生硬的拉丁语。 “欢迎中国特使光临新阿姆斯特丹镇!我叫彼得·密努特,任新荷兰领地总督。”“镇长”热情地伸出了手,想与客人握手。 张国利却一抱拳道:“很荣幸见到荷兰总督大人,请接受新中华公使团的微薄之礼。”说完,他双手呈上一块上等彩花丝帛。 密努特总督接过丝帛,呆愣不语。他一直听人说,古老而神秘的中国物产丰富,遍地是金,但亲眼看见做工如此精美的彩花丝帛还是令他大为惊讶。总督摘下帽子,微鞠一躬,然后伸手一指总督府,微笑着说:“先生们,请!” 经过翻译费力的解释,密努特终于明白了新中华公使团的来意。他点了点头说:“本人很同情贵国反抗西班牙的斗争,我国也正在与西班牙交战,能一起联合作战固然好。但是,此事并非我一个总督所能决定,我建议公使先生乘坐荷兰商船去我国本土商议,下一班船后天离港。” 公使团在荷兰官员的带领下参观新阿姆斯特丹镇。整个小镇仅有几十幢房子,许多为库房建筑,上面印着“荷兰西印度公司”的标记。镇上的小路几乎全是肮脏的土路,只有沿码头的大街铺着白花花的贝壳,样子稍为整洁美观。小镇里居民很少,除了在码头上忙碌的工人外,其他男子大都聚在酒吧里喝酒,街上随处可闻酒鬼的叫骂声。 公使团一行人在码头区稍作停留。许多人好奇地看着大街旁形形色色的店铺和酒吧,副使郑福海却背对大街,专心致志地研究着港内停泊的一艘荷兰商船。如果说这个小镇看上去显得原始野蛮,那么这艘西洋帆船的制作却可称得上巧夺天工。整艘船的尺寸虽小,但船身比中国帆船圆滑和细长得多,船上的桅杆高耸挺拔,船帆系统结构复杂,用于控制船帆的绳索数不胜数,这一切都远远超出了中国船匠的制造水平。郑将军急不可待地想看一看该船在海上的实际航行能力。 “鸽子回到他那里,嘴里叼着一片新拧下来的橄榄树叶,挪亚就知道地上的水退了……”爱蜜丽以很慢的语速给王二讲故事。 这是每天晚上必修的“圣经课”。说来也怪,王二在原来的地理课上,一听到洋词就想打瞌睡,可在爱蜜丽的“课”上却专心致志。经过一段时间的苦练,他已经学会了简单的荷兰语,他告诉爱蜜丽自己是掉队的中国公使团成员,他自然没说自己只是个挑夫。既然是公使团要员,怎么能一上课就打瞌睡呢?再说,爱蜜丽教的做人道理与小时候娘说的也差不多,比如做人要善良,要诚实等等,听起来挺顺的。此外,王二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每当被她的那双大眼睛盯着的时候,心里总觉得惶恐不安,想偷懒都不成。 “艾尔,跟我说说前几天教你的马太福音的内容。” 王二抬头瞪着屋顶,费力地想了好一会儿,这位“爱老师”可真严啊!最后他吱唔道:“你是说……耶稣降生的故事吗?” “鸭,鸭!”爱蜜丽含笑点头。荷兰人说“对”总象在赶鸭一样〖注8〗,十分滑稽。对这点王二早已习惯,此时他又一次沉醉于对方那甜美的微笑中。 “快说吧。”她催促道。 “那耶稣为以色列人士,他的母亲叫……嗯……玛丽亚。”王二慢慢地开始了他叙述。“有一天,她对丈夫说:‘我怀孕了,但那不是你的孩子。’丈夫气恼地问:‘那是谁的?’她说:‘只有上帝知道(天晓得)!’” 爱蜜丽一边笑一边听他将故事讲完。结束时,她情不自禁地在王二的肩膀上“轻拍”一下,兴奋地喊道:“太好了,你全记住了!” 王二哼了一声,那个愈合的枪伤在她有力的拍击下,又开始隐隐作痛。 “对不起,艾尔!肩膀怎么啦?” “没事,没事!”王二挺了挺身说。他不想在爱蜜丽眼前示弱。 在她一再追问之下,王二只得连手势带说话地给她叙述那场战斗经过。他不知道与他们交战的西夷用荷兰语怎么说,便在纸上画了一个西夷模样的人。 爱蜜丽看了画像,惊叫一声:“西班牙强盗!”她那双柔和的大眼突然喷射出两道怒火,王二暗暗吃惊。 〖注8〗荷兰语的“是”为Ja,读作“鸭”。这种发音在日后的美式英语中颇为常见。 上篇 第四章 坠落花丛 荷兰西印度公司商船终于拔锚起航了,船缓缓地绕过新阿姆斯特丹港外的沙钩屿后便驶上了波涛汹涌的大西洋。张国利和许多官员都不习海浪颠簸,纷纷回到船舱休息,但郑将军仍坚持站在后甲板上,这儿视野开阔,便于学习驾船技巧。 桅杆上层层叠叠的船帆被风吹得鼓鼓的,帆船顺风疾驰,航速惊人。郑将军朝目的地方向望了一眼,去那儿是顶侧风,他知道下一步操作将是衡量该船性能的关键。 甲板上,水手们熟练地拉放绳索,一块块船帆变换了角度。船身开始倾斜向一侧,船头指向了目的地。荷兰船灵巧地完成了由顺风航行向顶侧风航行的过渡,航速不减。郑将军暗自点头〖注9〗。 几个星期过去了,站在桅顶的了望水手不停地扫视前方,期待着大陆的出现,但冒出地平线的却是三艘气势汹汹的西班牙帆船。 双方越驶越近。西舰上那醒目的红十字帆布与郑将军上次看到的一模一样,令他终身难忘。更近了,海面上突然掀起了一根根的水柱,西舰抢先开炮! 荷兰船长沉着地等着西舰靠近,然后大喊一声:“侧舷齐射!”帆船侧舷小木窗全部打开,里面伸出了十根乌黑的炮管。 小小一艘货船竟然还装着这么多大炮!在甲板上观战的郑将军暗暗吃惊。随着甲板下传来的隆隆炮声,最近的一艘西舰上木片横飞,几根缆绳被击断,船帆上也已弹孔累累,西舰一下子慢了下来。 余下的两艘敌舰并不退缩,它们一左一右地冲了上来企图夹击。荷兰船做了一个顶风急转,趁西舰在后面吃力地顶风航行之际,船长下令:“左转两点,挂满帆!” 水手们连忙把战斗前收起的底层主帆全部展开,小船倾斜着船身向前疾驰,不一会儿就把后面的两艘西舰甩得无影无踪。 “精采,精采啊!”郑将军在后甲板上一个劲地叫好。他心里说:我回去后一定要好好研究一下西洋帆船的构造。 “爱米粒,我有个问题。”王二摆出一副很认真的样子问。 “快说吧!”爱蜜丽激动异常地看着他。“艾尔”能主动提问题,说明他对圣经故事感兴趣了。 “你常说一个人只要信仰上帝,遵循耶稣的教诲来做事就是好人,可你又说那些西班牙强盗也信上帝,也信耶稣,为什么他们就不是好人呢?” “这个问题很复杂,记得我们牧师说过,那些信天主教的西班牙人虽然口口声声地说信耶稣,但事实上利欲熏心,干尽了坏事,全部该入地狱,而我们加尔文教徒才是真正注重基督教内涵的好教徒〖注10〗。” “那到底是天主教不好还是那些信天主教的人不好呢?”这次爱蜜丽也无言以对。 这些教派可真复杂,可能有点象和尚与老道,各说各有理,王二心想。但不管怎样说,要我从中挑一个,我自然会选爱米粒的教而不是那些西夷强盗的。 沉默了一会儿后,爱蜜丽说:“今天不谈这个了,跟我说说你自己吧。好象听你说过,你的名字‘艾尔’还有什么意思?” “对,那就是第二。” “第二?你有哥哥或姐姐吗?” “小时候,听娘说她原有个大儿子,很小就饿死了。” “对不起!”爱蜜丽停顿片刻,似乎略有所思。她接着问:“那你有弟弟妹妹吗?” “有,很多很多!离家这么年了,我真好想他们啊!那年,家乡闹饥荒,全村人都快饿死了,朝廷下令说……”王二简要地叙述了自己被迫离家的经历,爱蜜丽在一旁同情地点着头。 说完了自己的故事,王二问:“爱米粒,说说你自己吧,你平时都干些什么?” “我吗,挤奶,喂鸡还有去树林子里采蘑菇。” “蘑菇是什么?”王二听不懂这个荷兰词。 爱蜜丽在纸上画了一只蘑菇,但她的画技不怎么好。王二假装惊讶地问:“这是一把大伞?” “什么大伞?”爱蜜丽抬头瞪了他一眼,“再大的伞架在你的大脑袋上还是不够用!” “你说的太对了!我娘从小就说,凭我的大头出门可以不用带伞!” 爱蜜丽又瞟了他一眼,禁不住咯咯咯地笑了起来。“说说你自己吧,你原来都干些什么?” “砍树,种地,还有抓田鸡。”那田鸡一词是用中文说的。 “田鸡?”爱蜜丽不明白。王二站起身来在房间里一蹦一跳,嘴巴还一鼓一鼓地发出声响,爱蜜丽又一次被逗得大笑。 “你是说青蛙?我看你动作那么笨拙,活象……”她朝他眨了眨眼。 “你是说蛤蟆?”那蛤蟆一词王二也是用中文说的。 爱蜜丽顽皮地一笑,接着用刚学会的汉语生硬地说:“你就象只大哈吗!” 王二的脸一下子沉了下去,他显然不喜欢这个比喻。爱蜜丽见状立即走了上来,双手按着他的肩头,弯腰说道:“对不起,我只是开开玩笑嘛!” 几缕卷曲柔软的金发落在了王二的面颊上,他忽然觉得脸上火烧火燎,心狂跳不已。与爱蜜丽接触这么久了,他尽管对她颇有好感,却无非分之想。这只能怪她长得怪模怪样的,王二一直在心里说,要是娶了她,哪天让娘瞧见了,非给当妖怪扫地出门不可! 可就在这一刻,他的心中象是有千万只小虫在爬行,奇痒难当。他一下子变得手足无措,浑身上下酥软无力。不行,不行,我得摆脱这个窘境,否则男子汉大丈夫红着脸多没面子!这不仅关系到我自己,还有关大明国威! 他结结巴巴地说:“爱……爱米粒,我家的事都讲完了,说说你的家人吧!你曾说过有个哥哥,他在哪儿?” 爱蜜丽猛地缩回了手,她的笑容消失了。她慢慢地回到自己的椅子上一声不吭,王二万万没有想到她会如此反应。 屋子里一阵沉默,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爱蜜丽那双活泼的眼睛变得呆滞不动,里面还泛着泪光。过了许久,她终于开口了:“小时候我们一家住在荷兰的一个小镇里,那时有爸爸、妈妈、哥哥艾尔和我。艾尔也是个虔诚的加尔文教徒,他常帮着牧师传教。一天晚上,一大群西班牙士兵闯了进来将哥哥抓走,他们说是受宗教裁判所之命来逮捕这个宣扬‘异端邪说’的人。过了几天……过了几天,他们……他们把我哥绑在镇中央广场上,活活烧死了!” 王二忽然觉得自己心头一热。原来爱蜜丽已扑倒在他的怀里,呜呜大哭。 西印度公司商船终于安全抵达荷兰海岸。海岸边,一架架巨大的风车旋转着它们的手臂抽水造田,奶牛在草地上悠闲地咀嚼,一幢幢小木屋喷吐着缕缕青烟。没过多久,商船进入阿姆斯特丹港,宁静的田园风光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繁华的都市风貌。 荷兰阿姆斯特丹市为当时世界商业之都,港内千桅林立,形状大小各异的帆船来往穿梭,热闹非凡。码头上车水马龙,工人们忙碌地搬运着一只只大木箱,里面装的是来自世界各地的特产和珍宝。市内的大小运河将码头与全城的大街小巷连为一体,河上横跨着数不尽的拱形小桥。运河边,鹅卵石铺地的小道围拱着一幢幢外形别致的砖石建筑。高大的砖楼之后,直插云霄的哥特式教堂尖顶清晰可见,那雄伟的气势令人瞠目结舌! 刚上岸的中国公使们难以置信地摇着头。这不可能!蛮夷之邦怎么会有如此壮丽的城市? 新中华公使团在有关人员的陪同下来到荷兰政府所在地--海牙。在那里,反抗西班牙统治的北方七省代表热情接待了中国特使。在荷兰代表的招唤下,一名侍者捧着一只木箱走进大厅,参观过阿姆斯特丹港的中国公使知道,这是荷兰东印度公司装珍宝的专用木箱。 大家好奇地看着侍者打开木箱,拿出一只瓷罐。荷兰代表连忙解释说:“这是我国目前最上等的饮品,许多市民排了长队都买不着。”侍者打开了瓷罐,里面装的原来是上等大明乌龙茶! 这罐茶尽管历经六万里海浪颠簸,但色香味俱全。公使们小抿一口,相互交换了一个惊讶和赞许的眼神。双方开始了热烈的会谈。 荷兰代表得知新中华府也在与西班牙作战,马上兴高采烈地说:“我想告诉诸位一个好消息,荷兰军队又一次击败西班牙占领军,现在我军已收复尼德兰大部,西班牙军龟缩在南方不敢再跨出一步〖注11〗!” “恭喜贵国能屡败强大的西军,”张公使道,“我们这次来访正是想与贵国联盟,一起抵抗西军。” “可这个不太实际啊!”荷兰代表收起了笑容,为难地说,“同新中华府作战的实为墨西哥地区的‘新西班牙’,这与欧洲的西班牙相距遥远,我们即使联盟也未必能相互支援。” 看着张公使失望的表情,荷兰代表接着说:“欧洲另有一国也在与西班牙交战,或许他们愿意与新中华府缔结军事联盟。过几天我们有商船去那儿,你们可以同行。” “亲爱的艾尔,今天过得怎么样?”爱蜜丽以爱恋的目光看着王二,她还故意在称呼里加上了形容词。她想:这下你该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王二吞吞吐吐地答道:“我很好……真的很好!嗯,爱米粒,我……我有句话想对你说……” 她的心开始剧烈跳动。说你爱我,说你爱我!她在默默地念叨。其实,自从认识王二的第一天起,她就对他颇有好感。他来自远方那充满神秘色彩的国家,他为人刚毅勇敢,勤劳能干,他说的话也十分有趣,这些品质远远胜过了那些高大英俊的同村人。可不知为什么,他在爱这方面根本不会表达! “还是呆一会儿再说吧。”王二又一次退缩了。爱蜜丽好生失望。 她提起水桶,说:“我要去河边打水,我们一起去吧,你有什么话慢慢讲。” 王二耷拉着脑袋,跟着她走向河边。他在心里一个劲地骂自己无能,很明显小仙女对自己很有那个意思,自己对她也一样,可这事怎么启口呢?这里为什么没有媒婆!王二觉得自己不算是一个胆小的人,可每当看到那双大蓝眼睛,勇气就全没了。怎么办,怎么办? 不一会儿,爱蜜丽已打完了水,可王二还是沉默不语。她将刚提起的水桶又放回原处,命令式地问:“说吧,什么话?” 王二避开她的目光,低头道:“爱米……爱米粒,我想送……送你一样东西,不知你喜欢不喜欢?” “是什么?” 王二拿出了他的大明护照放在她手中。爱蜜丽的心一动。尽管这不完全是她所期待的,但也算是个很大的表示。她激动地喊了起来:“你当真?这么高贵的丝巾,别说在这儿,即使在欧洲也只有公主才有啊!” “公主算什么?你……你是我的小仙女,你……你是我的一切……”王二的话嘎然中止。爱蜜丽那双火热的嘴唇已封住了他的嘴,还有更火辣的什么抵住了他的胸膛。王二顿感呼吸急促,但又觉美妙无比,他伸出手搂住自己的小仙女,两人双双落入了哈得孙河畔的野花丛中…… 〖注9〗帆船在侧风或顶风中航行时,其动力来源是由伯努利效应在船帆上产生的推力(类似于飞机机翼的升力),这与顺风航行时作用于船帆的正压力完全不同,因此一艘帆船能在不同风向中运动自如是对帆船设计和水手驾驭水平的一种肯定。就传统造船工艺而言,欧洲的软方帆适合顺风航行,但它在顶侧风中的效率远不如中国的硬骨帆和阿拉伯的斜三角帆。此外,欧洲在船体制造方面也有许多落后于中国的地方。但是进入十七世纪后,荷兰人经过反复研究与提高,所造帆船集各家所长,一跃成为驰骋世界四大洋的“海上马车夫”。 〖注10〗十六世纪马丁·路德宗教改革以后,欧洲出现了许多新的基督教教派,加尔文教也是其中之一。新教徒立即遭到罗马天主教庭和西班牙宗教裁判所的残酷迫害,新教(中文习惯称“基督教”)与天主教由此成了不共戴天的仇敌。 〖注11〗尼德兰即前文中王二听爱蜜丽说的“乃得来”,这是荷兰国的正式称呼,意为低地。而“荷兰”一词源于该国最大一省的省名,常常也被用来泛指整个国家。历史上,西班牙国王曾以神圣罗马帝国的名义对荷兰人民实行残酷统治和宗教迫害,为此荷兰人进行了长达近一个世纪的民族独立战争。西班牙最终兵败,被迫承认荷兰的独立,一个没有王权专制的荷兰共和国由此而诞生。长期被西班牙占领的尼德兰南方则渐渐地演变成了今日的比利时。 上篇 第五章 治国大计 公使们终于抵达期待已久的欧洲“另一国”。这里白雾飘渺,城内的尖顶教堂和高大建筑物如同幽灵一般时隐时现。 “欢迎新中华公使来访伦敦!我奉英格兰国王之命带你们去王宫。” “那就有劳这位英格兰大人了!”张公使向在码头等候他们的英王代表作揖答谢。 这天,伦敦街头热闹非凡,许多人抬着船模一边游街一边模拟海战,围观市民连声喝采。 “今儿怎么这么热闹?”张国利好奇地问。 “今天是先王伊丽莎白的生日,他们正在庆祝的是‘辉煌的八八年’。” “辉煌的八八年?” “对,”英王代表答道。“1588年西班牙集结了一百二十五艘战舰入侵英国,朝中许多人主和,但伊丽莎白女王毅然决然地主战。英国皇家海军以其凌厉的火炮和灵活的战术,以少胜多,把那支所谓的无敌舰队打回了老家!” 张公使心中暗自庆幸,没想到这英格兰也是个强国,我们还有希望! 在伦敦西郊威斯敏特的王宫内,张国利面见英王查尔斯。新中华公使献上彩帛和细瓷,英王喜不胜收,立即回赠了一套印有皇家族徽的铁甲。双方相互恭维了一番,气氛热烈。 张国利见时机成熟,马上进入正题:“英王陛下,我们新中华公使团这次来访的目的是想与贵国缔结军事联盟,以抵抗我们的共同敌人--西班牙。” “公使先生,军事联盟一事涉及的细节问题很多,我们以后可以慢慢谈。”英王不紧不慢地回答,“我们现在能做的是打通商道,增进贸易。你们不是要抵抗西班牙吗?英国可以拿武器来换中国的丝绸和瓷器。此外,英国传教士还想回访新中华府,为贵国人民传播基督的福音。” 张国利一听心急如焚,看来最后的希望也要落空了。“英王陛下,我们不远万里来到欧罗巴,为的是与贵国结盟共抗西班牙,其他事都可以等,但这件事不能等!” 查尔斯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顿了顿,继续以平静的口吻说:“公使先生初来乍到,对我国不熟,还是先走访一下再说吧。” 张国利见英王不肯让步,只好作罢。其实,查尔斯早已从荷兰人那儿得知新中华公使团的来访目的,为此他与大臣们反复商议有关决策。大家一致认为,昔日不可一世的西班牙帝国现已夕阳西下,反西班牙并不重要,况且目前英西之战的目的是为日后的外交谈判赢得筹码,与新中华府缔结长期军事联盟会造成外交上的不利局面。但是大臣们又认为,英国决不可怠慢这支公使团。很明显,英国今后的对手将是盟国荷兰!而荷兰人一直垄断着远东贸易,英国如能打通直航新中华府的航线,便可避开荷兰人控制的东印度群岛而买到中国特产。 以后几天,查尔斯特意安排了一系列参观活动,如参观皇家造船厂、火药工厂、兵器作坊等等。这些原本是国家机密,但是为了吸引中国人与英国做贸易,显示一下英国的拿手绝活是必要的。 一开始,公使们因结盟失败而垂头丧气,但是看了那些英国工厂后,他们的精神为之一振。没想到这个原来连名儿也不知的欧罗巴小国竟然在制造业方面如此发达!一到晚上,各行代表们不顾劳累,埋头作笔记,写下白天的所见所闻。仅几天工夫,每个人的笔记册都已写得满满的。 一个振兴新中华府的计划慢慢地有了轮廓。张国利认为,既然英国坚持不肯缔结军事同盟,与英国人做贸易买火器是必要的,但是靠一味购买显然不行,新中华府的能工巧匠们必须模仿着造出同样的火器、火药以及机械工厂。这个计划从长远看比结盟更为有效。 这天,爱蜜丽起得特别早。父亲要进城购物,她一早便作好了一同进城的准备。见到王二,她头一句便是:“亲爱的,你看我今天的打扮能进城吗?” 王二抬头看了一眼整装待发的爱蜜丽,差点没晕过去。堂堂大明护照竟然成了她的包头巾!但仔细观瞧,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位头包蓝花丝巾,衣着白色长裙外套一件蓝色束胸小马甲的爱米粒宛若……还有什么?……天仙! “城里每个人都会羡慕你的!”王二答道。 “但愿如此。”爱蜜丽随即送给他甜甜的一吻。 她欢天喜地地坐着小船出发了。王二伸长着脖子踮起了脚,目送着小船远去。此时,河面上又飘来了那熟悉的声音:“亲爱的,我不久便会回来的。别忘了挤牛奶……还有喂鸡!” 爱蜜丽不在家的那几天,王二象掉了魂一般。他不知一天去挤了多少回牛奶,奶牛似乎有意见了,一个劲地哞哞。每天,一有过往船只,他便跑到河边翘首远望,希望能看见那熟悉的身影,但每次都失望而归。好多天过去了,依然没有爱蜜丽的踪影。王二真的急了,要是知道那个城在哪儿,他一定赶进城去找。 一连几个夜晚,他梦见爱蜜丽推门进屋,可睁眼一看,屋子里依然空空如也。一天夜里,屋外真的有脚步声!王二一跃跳下床,跑出自己的房间。迎面撞上的却是爱蜜丽的老爸,他是独自一人回家的。 “艾尔,快……快跟我去,爱蜜丽出事了!” 公使们站在英国乡野一条宁静的小河边,迷惑不解。“英格兰大人,我们今天来郊游吗?” “不!”英王代表笑道,“先生们看到那座小桥了吗?此地以那桥为名,称剑桥,我们今天参观的是一所大学。” “大学?大学为何物?”公使团成员面面相觑。经过国王代表的一番解释,有人终于恍然大悟。“原来英国的翰林院设在乡下!” 剑桥大学的代表向公使们介绍了大学的课程设置,许多课程都与基督教有关,大部分教师本人也是教士。中国代表便选择了一些与宗教无关的课程教材和校内学术刊物翻看,他们原以为能从中认出一些熟悉的插图和公式,可摆在眼前的如同天书,深不可测。经过校方人员的反复解释,他们终于明白了这些学科的名称:几何原理、天体运行、动物解剖等等,在场所有人都是头一回听到如此陌生的名词。 公使张国利此时坐在一旁一语不发地翻看一本低年级数学教材,他边看书边用随身携带的算盘演算。突然,他一拍算珠站了起来。“妙,妙不可言啊!” “张大人,您在说什么?”随从们不解地问。 “你们看,”张公使激动地指在书中的一个公式说,“这……这就是《九章算术》中方城谜题的答案啊!如此简练,如此精确,了不起,了不起啊!” 用今天的话说,那其实是一元两次方程的通用解。土木工匠出身的张国利清楚,此类问题在建筑设计时有时会遇到,在中国只有精通算学的高级工匠才能凭着技巧来解题,即便如此,能不能解题并没有保证。没想到这么高深的东西,在欧罗巴却早已成了教科书上的基础知识,难怪英国出了这么多的发明家和技师! 想着想着,张大人刚才的高兴劲儿消失了,一种不安的感受萦绕在他的心头。几天前拟定的那个治国大计有一个明显缺陷,那就是靠一味模仿只会永远落后他人一步!我们必须要有自己的技术学校,要有自己的大学,才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可是,连我们这些“有识之士”都一无所知,谁又能担当学校老师一职呢? 这天,公使们来到伦敦市内的圣保罗大教堂参观。该教堂的尖顶高达四百多尺,堪称英国建筑业一绝。可步入教堂,里面却昏暗无比,感觉压抑,再加上布道者那单调难懂的声音,更是催人入睡。连日颠簸劳累的公使团成员刚一坐下便纷纷进入梦乡,张国利此时也觉得眼皮沉重,头在慢慢地往下沉…… 象是一道闪电划空而过,他忽然圆睁双眼。眼前那昏暗的教堂仿佛金光万道,这……这就是新中华府的未来! 王二跟着老伯几经辗转,最后来到新阿姆斯特丹镇监狱。他的那个朝思暮想的“小仙女”就缩在牢的一角,原来红润的双颊已变得惨白,蓝色的大眼外多了两圈黑框。 “我的小仙女,出什么事啦?” 爱蜜丽一见王二,便扑倒在他的肩上,不停地呜咽。“他们……他们说我偷了中国公使的财物,我怎么解释……也……也没人信。” 原来是那大明护照惹的祸!“我去找他们解释!”王二说完就要走。 “不,这事只有总督说了算。” “好,我去找总督!” 爱蜜丽不放心地拉着他的手说:“与总督说话可要留神啊!” “放心吧!”王二大踏步走出牢房,他心里说:我又不是那总督手下的红脸毛夷,怕他个球! 他在别人的指点下三步并作两步来到总督官邸。官邸外那扇黑沉沉的大铁门紧闭着,夜已很深,街上寂静无声。 “铛铛铛,铛铛铛!”他使足了劲敲击铁门。 过了好一会儿,一名睡眼惺忪的侍者打开门,语气生硬地问:“你是谁?” “我是中国公使,想见总督!” “中国公使团早走了,你少来胡闹!”说着,侍者便要关门。 王二一把推住铁门,大声说:“你不长眼吗?看看我,我长得象你吗?我不是中国公使是谁?”他加重了语气,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头还仰得老高。 侍者瞟了王二一眼,灰溜溜地回到屋里。又过了好大一会儿,一个身穿睡袍的人出现在门口,他正是总督密努特。 总督冷冷地说:“你长得象中国人并不证明你就是中国公使,你能说出公使团其他人的模样吗?” “当然!那位正使身高与我相仿,长着双小眼睛,长圆脸,嘴下一缕短胡;副使是一位高大的将军……” “鸭,鸭!”总督边听边点头。 “……还有那个喜欢眨眼的小子是挑行李的。”王二差点再加上一句“和我一样!” 密努特一下子变得激动异常,“先生真是公使团的人!请进,请进!” “总督先生,请先放了我的朋友吧!”王二心中只惦记着爱蜜丽。 “当然,当然。”总督连忙向侍者吩咐了几句。 王二被带到羊毛地毯铺地的客厅中,密努特从酒柜里取出一瓶上好白兰地,自己一杯,王二一杯。此时,他的脸上仍然带着惊讶。 “真是奇迹啊!我以为那些中国公使再也不回来了呢。” “我不知道公使团去哪儿了,我是在树林里迷路掉队的。” 密努特十分理解地点点头。“在那片大树林里的确容易迷路,别说先生是远道而来的贵客,就连我这个当总督的都不知道我的村民躲在树林的哪一头?”说完,总督自己先笑了起来,他说的自然是玩笑话。 王二煞有介事地解释说:“村民们不傻,躲着您才能免交所得税嘛!”总督笑得更欢了。两人边喝边聊,象久别重逢的老朋友。王二的脸因喝了酒变得通红,与那红脸总督倒有一分相似。 “请允许我冒昧地问一句,”总督边说边满上了王二的酒杯,“先生您在公使团里任什么职?” 王二一愣。为了掩饰自己的不安,他接过酒杯猛喝一口。烈酒直冲脑门,他觉得有点飘飘然,便脱口而出:“翻译,首席翻译!” “原来如此!”总督一捶桌子,恍然大悟一般。“难怪公使团带来的那个翻译水平这么差,要是翻译先生您当时在场就好喽!” “自然,自然!”王二憨笑道。 说话之间,爱蜜丽裹着一条毛毯,被人带进了客厅。大明护照已还给了她,现在仍包在她的金发上。 一见爱蜜丽,总督神色尴尬地说:“十分抱歉,小姐,我冤枉你了。这二十吉尔德就算是我的补偿吧!”侍者随即递来一袋沉甸甸的银币。 “哦,还有一件事。”总督接着说,“我这儿正需要一位象翻译先生您这样有才干的人,要是先生不介意的话,就请留在我的总督府工作吧!” 在总督府任职,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目标啊!爱蜜丽心想。可是,我们村离城那么远,来往不便,以后他还会记得我这个农村小姑娘吗? “多谢总督先生。”王二答道,“可我已经找到了自己的家,就在那片先生您也找不到路的树林里!” 查尔斯国王又一次盛情款待了新中华特使。这次公使张国利一改初衷,爽朗地接受了英王的所有建议。英王大喜,立即派人组织了一支传教士团,让他们与公使团一起乘坐他的宠舰--皇家亲王号回访新中华府。 公使团在伦敦市民的欢呼声中踏上了归程。此时此刻,每个人的心情都犹如大海的波涛,起伏不平。离家两年多了,出发时他们肩负着有关新中华府生死存亡的重任,踏遍千山万水,远涉重洋;归途时尽管没有实现结盟愿望,但每个人的口袋里都已装上了更为强大的武器--知识! 上篇 第六章 婚礼 “爱蜜丽,爸有件要紧事跟你说。”下午早早回家的老伯一进门便将女儿拉到了一间小屋,并关上房门。“告诉我,你是不是已同意与那艾尔结婚?” “鸭!”爱蜜丽紧张地点点头。她知道与异族通婚在这儿绝无仅有,父亲反对也是在情理之中,这也就是她一直将此事瞒着父亲的原因。 “这么重要的事为什么不先告诉我和你妈?” “爸,请……请听我慢慢解释……”她的话语变得有些吱唔。 老伯笑了笑。“艾尔这小伙子能干又善良,我其实挺喜欢他的。” “真的?”她的眼中忽然放出了希望的光芒。 “只是有两件事你必须知道。”老伯严肃地看了女儿一眼,继续说:“第一,我去问了村里的牧师,他说艾尔必须先入教,他才可以为你们举行婚礼。这第二件……” “这么说,你同意了!爸,我爱你,我爱你!”爱蜜丽未等父亲说完已扑了上来,在他的脸上反复亲吻。 “好了,好了。”老伯笑着推开了女儿,“还有一件事更重要。以后你们的孩子长得可与你我不同,他们在这儿生活可能会遇上些麻烦,这事你仔细考虑过吗?” 爱蜜丽略带羞涩地摇了摇头。她想了想说:“爸,你放心吧。我与艾尔的相遇是上帝安排的,我们的孩子已得到了主的赐福,他们将来一定会有好命运〖注12〗。” 老伯满意地朝着女儿微笑。“我和你妈祝你们生活美满幸福!”爱蜜丽又一次扑倒在父亲的怀里。 郑福海站在皇家亲王号甲板上,观看第一百四十次日出。这一路上,除了巴西海岸的一场风暴外,一切平安无事。 “合恩角!”头顶上的了望水手忽然大喊。顷刻间,所有船员都紧张地忙碌起来,有收帆的,有拉绳的,有捆扎货物的,有人甚至爬上了高耸的船桅,将桅杆截短一半以增强船的稳定性。 “有这个必要吗?”郑将军问英国舰长。 “当然!” 此时,舰上所有闲散人员均已被赶下了船舱。郑将军好奇心大起,一再要求留在甲板上。舰长勉强答应。 可一连几天,什么异常情况也没发生。正当郑福海百无聊赖地想回房休息时,天边刮起了呼啸的狂风。远处那铅灰色的阴云下出现了一条白线,紧接着是两条,三条……越来越多,越来越近。郑将军终于看清了,那哪是白线?眼前出现的是五丈高的滔天巨浪! 盛行于南纬四十多度的西风咆哮着扫过浩瀚无垠的南大西洋、南印度洋和南太平洋,最后一头撞上了南美洲的安第斯山脉,大风被迫南折,挤过火地岛与南极洲之间的德雷克海峡,搅起冲天巨浪。而合恩角地处火地岛的南端,在风浪中首当其冲。 墨绿色的浪峰迎面扑来。就在船马上陷入漆黑的浪谷时,千余吨的船身被一把托上峰顶,然后猛地从另一侧摔下。船身剧烈摇晃,嘎嘎作响。还没等船员们缓过神,又一个大浪翻滚而至…… 浓云怒涛吞噬了天上的日月星辰,也冲垮了船员的意志和勇气。他们整日整夜地躲在阴冷潮湿的船舱内,不停地战栗,不停地祈祷。一天又一天,一周又一周,当闪着粼粼波光的太平洋终于展现在眼前时,大家禁不住跑上了甲板欢呼雀跃。 他们中许多人不知,平静的大洋却隐藏着一个更凶险的敌人--坏血病。战胜这个敌人的利器在岸上的果林。可南美海岸密布西班牙要塞,上岸也就意味着与西军决一死战。 英军士兵划着小艇冲向海滩,与他们几乎同时到达的是一支闻讯赶来的西军小队。两军在沙滩上对阵,中国代表们站在甲板上看得真切。双方先以整齐的排枪对射,接着西军士兵拉出那令人生畏的托兰多钢剑,狂叫着冲了上来。英军也不示弱,抄起大铁斧和大铁锤迎战。两支铁甲军迎头相撞,喊杀声顷刻间就被金属的敲击声淹没,沙滩上到处寒光闪闪,火花飞溅。不到一杯茶的工夫,胜负便已明了,西军士兵尽管身披坚固的铁甲,但是在英军重型兵器的捶击下一个个五脏俱裂,吐血身亡。 在船上观战的中国武将们不禁感叹道:“我们中国古代也有挥舞百斤大锤的英雄好汉,可自明朝开国这两百多年来,我们变软了,将士们多注重花拳秀腿,少注重实战价值。” 岸上的西军终于不支,纷纷夺路而逃。不多时,英国士兵得胜归舰,每人背扛一大包翠绿色的酸苹果。 “海盗,海盗!”金山镇又一次锣声大起,刘知府紧张地登上城墙亲自观阵。海湾口,一艘西洋战舰直冲而来。刘大人惊恐地发现,这艘战舰比以往入侵的西夷战舰更长更宽,战舰侧舷乌洞洞的炮口密密麻麻。 西洋舰放慢了速度。随着三声礼炮,舰首忽然飘起了一面新中华府大旗。刘知府正在纳闷之际,眼力好的官兵大叫起来:“那是张大人,公使团回来啦!” 公使张国利站在高高的甲板上,看着熟悉的金山镇码头和街道渐渐驶近,两行热泪禁不住夺眶而出。离家三年啦,连故乡的海风都是那么的清新! 皇家亲王号停靠金山镇码头时,岸上已人头济济,锣鼓喧天,刘知府和其他官员穿带整齐分立码头两旁为公使团接风。还没等张国利走近,刘大人便一个快步迎了上去,一把抓住张公使的手臂,脸上老泪纵横。他只说了一句:“张大人辛苦啦!”就再也说不下去,所有人都以为公使团遇上了不测。 刚一上岸,英国传教士们便东张西望,嘴里念念有词。中国城镇的一切都显得那么的新奇和诱人!与此同时,码头上的百姓则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些长相奇特的英国人。 “这人怎么张着双绿眼睛?” “我看他的红胡子更怪!” 领头的红胡子教士见百姓似乎在说自己,便热情地向他们打招呼: “Hello! I am Father Brown. How do you do?” “好肚油肚?他在说我吗?”一个富农模样的人拍了拍自己微微发福的肚子,谦虚地摆摆手。他满脸堆笑地说:“过奖,过奖!等过年时再加点油水,肚子就更有福相!” 站在旁边的一些没有“油肚”的市民看见教士的肚子也挺“威风”的,便纷纷上前搭话: “红胡子老哥你也一样,好肚油肚!” “好肚油肚!” 红胡子教士“听懂”了最后那四个词,不免幸喜若狂。这些中国人这么快就学会了讲英语,真是奇迹啊!教士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大声说道:“感谢主的恩赐,让我们有幸踏上这片神奇的国土!” 在场百姓全都哈哈大笑。天底下竟然有如此怪声怪调的语言! 刘大人仔细听取了张国利的治国设想。他觉得与英国人做贸易、仿照英国工厂都是富国强兵的良策。至于兴办洋校,他却有些顾虑。 “这洋学果真比圣贤之道更有用吗?本官不想误人子弟啊!” “刘大人请放心,我们可以让洋教士先试着教教,看效果便知。” “此计甚妙,此计甚妙啊!” 崇祯元年,公元1628年,新中华府正式实施张国利的改革新政。从皇家亲王号战舰上购买的火枪火炮成了新中华府军器局的第一批仿制样本。此外,公使团代表们根据在英国学到的新型火药配方和制造工艺,成功开设了第一家水动力火药厂,所有碾磨和混合均为机械化,所造产品组份稳定,质量上乘。 新政鼓励办厂通商,大批贫苦农民为此弃农从工。富农地主们不得不依赖新型农具和畜力,自己下田苦干。所幸的是,新中华府气候适宜,土地肥沃,无需精耕细作也能丰收。 这一阵子,张国利一心扑在办校上。他仔细研究了英国传教士的办校经历和课程设置,在他的安排下,一批有才干的成人也入教会学校学习,他们便是日后新中华府官办小学和官办中学的老师们。当然,张大人的梦想是有朝一日创建“金山大学”。 “艾尔,别紧张嘛!那牧师为人善良,不会难为你的。”王二战战兢兢地跟着爱蜜丽往前走,一边默默地为自己打着气:为娶老婆,只能豁出去了!他们总不会让我给耶稣磕十八个响头吧? 牧师的确没有过多地难为王二。他说,入教只有两个条件:一,要证明自己的诚心。王二在心里笑,这个好办,该说的话我早已背熟了!二,必须通过口试。 他一下子傻了。怎么又要考试?原来在学堂里不知挨了先生多少揍,不知这位红脸牧师的戒尺有多粗?可不考怎么娶老婆啊?他咬了咬牙答应了。 结果大出意料,牧师考的内容与爱蜜丽每天晚上教的几乎一模一样,王二对答如流,顺利通过了口试。 这真要好好感谢我的爱米粒!他想。多亏她那么早就开始帮我复习,这么多东西要临时抱佛脚可不行,抱耶稣脚也没用!想想也怪,这……这不象是巧合!莫非她心里早有那个打算?唉,我王二怎么就那么……突然,冰凉的水溅到他的额头上,打断了他的思绪。牧师正在用圣水为他洗礼呢。 两人开始张罗婚礼的事。总督送的那袋银币可真是及时雨,爱蜜丽在新阿姆斯特丹镇买到了一套漂亮的婚纱。可轮到王二买礼服时,他隔着裁缝店的玻璃窗看了一眼便摇头离去,那些黑不溜丘的衣服让人怎么穿啊? “艾尔你去哪儿?”爱蜜丽大声叫住了他。“你没有礼服怎么去婚礼?” 王二回头望去,她那张粉红色的小脸蛋因生气而变得愈加红润,愈加动人。他叹了口气,回到了裁缝店。 “先生,您想要什么款式的礼服?”裁缝殷勤地问。 “你的这些衣服全是垃圾,我一件也看不上!”王二忍不住大喊道。 “你!不想买东西,别来这儿胡闹!”裁缝瞪着王二,一指大门,下了逐客令。 王二在心里大喊不妙,要为这点小事闹翻,爱米粒或许再也不会理睬自己!他狠了狠心,将自己的那份银币啪地按在桌子上。“谁说我不买东西?我买!” 裁缝见自己桌子上一下子多了十块闪光的吉尔德银币,立刻傻了眼。想想自己苦干一个月都挣不到一块银元,而这个其貌不扬的东方人竟然一出手就给十块!难怪别人都说,中国遍地是金。那位小姐真幸运,自己为什么没有与那些中国人沾亲带故的福分呢? “先生请别生气,不管您想要什么,我都可以为您度身定做。”裁缝笑眯着眼,又恢复了先前的殷勤。 王二昂起头说:“一件真正的礼服应该是这样的……” 裁缝拿出纸和笔,认认真真地将客人所说的要领记录下来。“先生,这没问题。”他最后肯定地回答。 婚礼当天,两人穿戴完毕,样子还真不错:爱蜜丽身穿带拖摆的纯白色长裙,头披美丽的白纱;王二则一身大红宽袖袍,腰束金丝腰带。 走出自己的小屋,王二看了又看爱蜜丽的婚纱,最后忍不住摇了摇头。 “亲爱的,你不喜欢吗?” “好是好,只是……”王二四处张望。他看见邻居家的花园,顿时有了主意。 不一会儿,一支大红花插上了爱蜜丽的金发。“嗯,这下看起来就顺眼多了!”他站在一旁,越看越为自己的新创意得意。 爱蜜丽朝着他甜甜地一笑。“只要你喜欢。” 不出一年,爱蜜丽生下一大胖儿子,王二喜不胜收。他对妻子说:“这样吧,你出几个名,我来选。” “Pieter.” “彼得?”他大喊道,“不行,不行,太普通了。” “Jan.”爱蜜丽又说。 “杨?这到底是名还是姓啊?” 爱蜜丽背过身去。“你怎么这么挑剔?我身子还疼着呢,需要休息!” “我亲爱的小仙女,再出一个名,就一个啊?”他双手搂着她的腰苦劝道。 “Vincent.”她终于说。 “万胜?这个名字有气势!他长大后一定有出息!” 又过了几年,爱蜜丽生下一女,取名时还是老规矩。她苦笑一声说:“我就出一个名,不行你自己想办法!Megan.” “什么什么?麦根?”王二惊呼。爱蜜丽在心里连喊糟糕,这次他又没完了! “哎呀我的爱米粒,你起的这名与你自己的一样美!知道吗,我们庄稼人视粮食为命根子,有了麦根这样吉利的名字,往后的麦子一定年年丰收!” 〖注12〗人命天定是加尔文教的信仰基石。作者本人不是基督徒,也不想在小说中对各种宗教信仰进行褒贬评估,但是对于人生命运的探讨却是贯穿整本小说的核心,因此本书不得不多次引用教徒们的话。 上篇 第七章 成长 “麦根,快捂上耳朵。”万胜挺了挺还没有枪高的身子,费力地端起了一支粗大的火枪。 “乒!”一团白烟冲出了枪膛,松鸡从树叶间应声落下。“打中了,打中了!”麦根一个箭步先跑了上去。 “嘿,你们两个小土人,拿我的猎物干吗?”林子的另一头走出一个衣着考究的中年人,他头戴插着孔雀羽毛的礼帽,一手举着朗姆酒壶,另一手提枪,很显然是从城里出来打猎游玩的富商。 “先生,我只听见一声枪响,这只松鸡肯定是我打的。”万胜很有礼貌地上前解释。 “哈,土人还会说荷兰话!”那富商惊讶地张大了嘴。万胜和麦根隔着很远便已闻到了他嘴里喷出的酒气。 “我们不是土人!”两人异口同声地说。 “别装了,就凭你们那头黑发和黑眼睛,错不了!听着,那破鸟我可不稀罕,你们想拿就拿吧。” “先生,你一定是搞错了……”万胜还想继续解释,可那富商已哈哈大笑着离去。 他走出几步,回头又说:“别傻站在那儿,你们的土人爸妈正在林子里嗷嗷叫着找你们回家呢!” “这实在太可气了!”万胜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说我们是土人?嗷嗷乱叫?” “那人一定是喝醉了酒说胡话,别理他!”麦根朝着他消失的方向瞪了一眼说。 “可黑头发,黑眼睛又怎么了?”万胜还在不解地思索。住在这附近的村民全都认识他们一家,对他们也一向彬彬有礼,没想到今天突然冒出个城里人这么说! “别再瞎想了,继续陪我玩吧!”麦根推着他的肩膀,撒起娇来。可他还在生那人的气,无动于衷。她悄悄地将嘴凑到他耳旁,大叫一声:“嗷,嗷!”然后笑着一溜烟地跑开了。 “好你个野人妹,看你往哪儿跑?”万胜终于被她逗乐,紧追而去。麦根跑得更欢了,快乐的笑声回荡在密林之中。 “妈妈,妈妈,今天遇到了件怪事。”万胜一进家门便说,“有个城里人竟然说我们是嗷嗷乱叫的土人!” “瞎说,你们是真实的荷兰人。”爱蜜丽不假思索地回答。 “我说吧!”麦根朝着万胜胜利地一笑。 爱蜜丽想了想补充道:“再说,土人称印地安人,他们有自己的语言,也不嗷嗷乱叫。那城里人简直一派胡言!”万胜还想问什么,但到嘴边的话又被咽了下去。 “今天你们玩得也够多了,赶快来读书写字。”爱蜜丽说完拿出了她的圣经,这是家里唯一的一本书。 “爸爸,爸爸,我有件事问你……”从田里归来的王二还未卸下农具,就被儿子拦在门外。 “你说的话爹听不懂!”王二厉声打断了他的荷兰话,心想:在这儿教他说汉语真不容易,等他长大后一定让他去金山镇磨练磨练。 万胜顺从地换成了中文。“今天遇上了……可妈说我们是荷兰人。” “你们是中国人!” 万胜想了想,父亲的话似乎回答了他心中的疑团。“中国人是不是都和我一样,长着黑头发,黑眼睛?” “说得对!”王二满意地看了儿子一眼。他不禁想起了当年看这两个孩子出生时的情景,那时他真替他们捏了一把汗,要是孩子们张着红毛绿眼,以后怎么回去见他们奶奶? “爸,跟我说说中国吧!” 王二笑着给他讲述了美丽的金山镇,那儿的城墙比家门口的云杉还高,那儿好吃的比比皆是,还有五彩缤纷的丝绸衣裳…… 万胜听得出了神。“我想去中国!” 王二又一次微笑。“等你长大吧。” “怎么叫长大呢?”他张大了眼问。 王二取出小刀,踮起脚,在小木屋的墙上刻了一条线。“等你长到这儿。” “这么高?” “你一定行!”他满意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儿子的身高是他最大的骄傲,他小小年纪已差不多与自己一般高矮,以后让他奶奶见了,一定会让她乐得笑上一整天的! “爸,我还有个问题。”万胜朝父亲诡谲地一笑。“为什么我说荷兰话时你总说听不懂,但妈说同样的话,你却句句都点头称是?” 他的后脑勺立刻遇上了父亲的手掌心。“好你个臭小子,小小年纪已开始管老子的事了!”万胜嬉笑着离去。 “有谁能说一说杠杆的原理?” 官办中学的教室内,一排排小手都举了起来。“用力点与载重点离支点的距离之比等于重物重量与用力度之比!” 端坐在教室后的新上任知府张国利满意地点点头,悄然离去,走向他的下一站视察。 原知府刘大人告老还乡时,曾向朝廷一再推荐张国利为下一任知府,这个建议立刻得到了批准。对于住在京师豪华大宅内的明朝官员来说,赴新中华府任职与充军发配差不多,有人愿意“替罪”自然理想。张大人走马上任后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走访各行各业,了解这十几年变革的成功与不足。他知道,朝中一定有人对变革不满,但他和刘大人靠的是那份当年朝廷下达的“自治许可令”。说来也怪,打那时起,京师几乎再也没有发来任何批文指示,新中华府似乎给朝廷遗忘得一干二净。 在走访之中,张国利欣喜地发现,当年的破落农民如今全都成了薪水丰厚的能工巧匠,新中华府百姓吃穿不愁,生活蒸蒸日上。现在唯一的担忧便是西夷入侵。 “张大人,新军列队完毕!” 校军场上,那些装备精良、盔甲披肩的新军士兵看上去面目一新,令人振奋。张知府兴奋地说:“传本官之令:放上草人,实弹演习。” 士兵们扛着沉重的火绳枪和铁斧开始向稻草靶人冲锋。没跑出多远,一些士兵已不堪重负,落在了后头。队形散乱的士兵终于跑到了靶人跟前,纷纷开始装弹射击。零落的枪声过后,一些心急气盛的士兵抄出铁斧冲了上去,对着靶人乱砍一气,其他士兵被迫停止射击,以免误伤自己人。 张大人皱起了眉头。“本官虽不是武将,但我见过洋人打仗那样子,同样的兵器拿在英国人手里有一种压倒敌人的气势,可拿在你们这些人手里就少了许多!” “大人,这些新玩意儿我们从未在实战中使用过,也琢磨不出什么战法,士兵们能把枪打响已很不错了!”有一军官神色为难地解释道。 张大人立刻虎起了脸。“你是说,我们必须再败在西夷手下一回,才能学会火器作战的新战法?” “末将可不是这意思!末将言语不当,请大人恕罪!”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们的难处,这不全是你们的错!”张大人忧心忡忡地离开了校军场。问题明摆着,新式武器容易造,但适合新式武器的新战法却来之不易,这需要实战经验,换句话说需要血的代价!怎么办? “万胜,你少喝一点!”麦根不满地看着他说,“你把家里的牛奶都喝完了,让我喝什么?” 他终于放下了盛奶的大桶。“妈说了,多喝牛奶能长身高。等我长到那条线,就可以去中国了!”他又瞥了一眼墙上的线,心里说:快了,快了! “你一走,谁陪我玩啊?”麦根焦急地看着哥。 “到那时,你也长大了,就不想玩了。” “我永远玩不够!” 万胜笑了笑。“好,那就给你找个男朋友。” 冰雹般的小拳头凌空落下。 万胜挺着铁塔般的身躯胜利地站在父亲刻的线下,他终于长大了。 “见着张大人,一定得替爹向他老人家问候请安。”王二说着又递上一块布。这是他特意让爱蜜丽缝制的大明护照的仿制品,她在下面用荷兰语加上“爱蜜丽”和“新荷兰”两行小字。 “收藏好这个,并把它传给你的后代。那块丝巾我们将传给麦根。将来当你们的后代相遇时,无论他们长得有多不同,以此信物即可证明他们原本是一家,都是中国人!” “万胜,妈还有一样东西给你。”爱蜜丽拿出了她的圣经。“别忘了主的教诲,要做一个正直的人,要有一颗爱人的心!” “爸,妈,你们的话我一定牢记在心。” 一家人依依不舍地将他送到河边。望着滔滔南下的河水,万胜忽然感到一种莫名的紧张与激动。在密林小村那种无忧无虑的生活就这样结束了,[请看小说网|qinkan.net]一种全新的挑战正等待着自己! 爱蜜丽将几块贝壳币放在他手中。“这些钱仅够你几天的食宿。你已经长大成人,以后的路得靠你自己去走,爸妈再也帮不了你。” “放心吧!”万胜将一半硬币还给了母亲,“这些你们留着给麦根买件圣诞礼物。” 上篇 第八章 远涉重洋 新阿姆斯特丹镇在这十几年里已大变了样,没人会想到那些车水马龙的鹅卵石大道原本全是破落不堪的泥泞小路。万胜漫步在镇中心最为气派的百老汇大街上,兴奋地左顾右盼。大街两旁均为富家豪宅,前院的花圃一个修得比一个绚丽,数不尽的红黄郁金香、白色香百合在微风中争奇斗艳。 靠着一长列巨型船桅的指示,他很快就找到了镇东河码头。眼前停着一艘三桅大帆船,漆得油亮的黑色船体在绿色的波涛中起伏不定。 “你们去金山镇吗?” “哪儿?”船上的水手诧异地问。“我从未听说过这个地方!” 他又走向下一艘船询问,不料还是同一回答。问了一天,只剩最后一艘了,正巧这船的船长室窗户大开着。 “船长,你们去金山镇吗?” 窗口处出现一个手拿酒瓶的秃顶大胡子船长。“什么?你是说中国的金山镇?”万胜兴奋地点点头。终于有人知道金山镇在哪儿了! “你小子一定是吃饱了撑的!我要肯冒这个风险,就去爪哇运香料,赚得更多!” 万胜顿觉眼前一片灰暗。他想了想,对自己说:没关系,明天还有更多的船入港,还有希望。当务之急是生计问题,不知哪儿能打工挣钱? “我才不在乎什么金山银山呢,我只需要‘蓝水吧’,那儿可以喝个畅!”街对面有一名醉熏熏的水手大着舌头在嚷嚷,他可能听见了万胜询问的“金山镇”。 万胜抬头观瞧,许多水手也都向着同一方向急走。在街拐角处,一块醒目的招牌写着:蓝水吧。他的眼睛忽然一亮。这家酒吧地处码头区黄金地段,里面一定挤满了从各艘商船上下来的水手。我为什么不在那儿找份工作呢? 一晃几个月过去了。通过不断聆听蓝水吧里那些酒鬼的醉话,他终于弄明白了所有商船航线。很不幸,从新阿姆斯特丹出航的船只全都是装载了北美的海狸毛皮回欧洲的。 “英王陛下,这次在下来访的目的是想邀请贵国发派一名军事教官前去新中华府帮助练兵,所有开支均由我方支出,此外,我方还将额外……” 新中华使节还未说完,英王查尔斯已开始摇头。“特使先生,实不相瞒,我国目前战事紧急,实在无力抽调军官赴贵国任职,这事只能等战事平息后再议。”其实查尔斯对中英军事合作一直满怀戒心。 新中华使节垂头丧气地回到伦敦市内的中国商站。他知道,张大人的愿望一时无法实现。幸好有商站这个据点,自己可以慢慢活动。 “快闪开!”随着一声喊叫,伦敦街头顿时一片骚乱。在街上打探消息的中国使节快步躲到了街边。 大地开始震颤,铁蹄的轰鸣声刹那间淹没了四周的一切。鹅卵石大道上,一队重甲骑士跨骑着浑身披挂的“钢铁战马”,手举着盾牌和长矛枪匆匆驶过。 “马上就要开战啦!”街头有人在窃窃私语。 使节忽然想起英王说的“战事紧急”,便好奇地凑了上去。“请问是谁对谁开战啊?” 那市民打量了一番眼前这位陌生人,带着一丝傲气答道:“你们外国人不晓得,我们的国王与议会闹翻了。听说双方都在组织军队准备交战,这些骑士是国王从外地调来助战的。” 中国使节心中暗喜,原来除了国王外,议会也有军队!他顾作惊讶地说:“这些骑士看上去刀枪不入,谁敢与他们打,必定吃亏!” 那市民环顾四周,然后轻声耳语:“你可不要对别人乱讲,我听说议会军比他们还厉害!” “这可能吗?”使节直摇头。 “不信你去XX地方看他们练兵!”市民做了一个举枪瞄准的姿势。中国使节在心中哈哈大笑,一种柳暗花明的感觉油然而生。 几天后,他独自一人等候在英国乡间一幢不起眼的小木屋内。门终于开了,一位绅士大踏步走进木屋。此人乍一看脸上带着凶相,但仔细观瞧,他眉宇目间散发着刚毅和自信。 绅士热情地伸出了大手。“欢迎新中华特使来访寒舍,我是议员奥里弗·克伦威尔。” “很荣幸见到克伦威尔先生。”双方打完招呼后立即进入正题。“议员先生,想必你已知道在下来访的意图。对于发派军事教官一事,先生你意下如何?” “这没问题,我会派我的得力干将亨利帮助贵国练兵,只是……做为回报……”听了克伦威尔开出的价,使节不禁倒吸一口冷气。没想到这个议员如此黑心!可张大人有令在先,要不惜一切代价! “一言为定!”中国使节先伸出了手,克伦威尔也微笑着伸出大手握了握。他仿佛看到了一箱又一箱的金锭被运往他的军营。用这笔钱来招募军队,我定要打得那帮保皇党们落花流水! “给我们每人一扎黑斯达克生啤!”秃顶大胡子船长敲着手中的空杯不满地大喊。 “马上就来。” “黑头发,是你想去金山镇吗?”船长忽然认出了当侍者的万胜。 “正是!” 船长凑近了一些,轻声说:“告诉你个小秘密,我认识一个东印度公司船长,他们每年都要跑一趟金山镇。到了荷兰后,我跟他说说好话,安排你在他的船上打杂,这样你就可以免费乘他的船了。” 望着万胜惊喜的目光,船长继续说:“不过,你得先付我去鹿特丹的船费。” 万胜连忙拿出所有打工收入给那船长看了看,问:“这些钱够了吗?”在酒桌上的船员们暗自惊呼:这次我们船长发小财了! 不料,船长却摇了摇头。“那艘东印度公司船可不随便带人,这全仗着我的老关系,这些钱还太少!”见万胜很着急的样子,他知道眼前这傻小子已身无分文。他笑了笑说:“我们的船两个星期后才走,把你这两个星期的工资加上,我或许可以考虑。” “多谢船长!”万胜兴奋地离去。这毕竟是他第一次听说有人肯去金山镇。 “可船长,东印度公司是咱们的贸易死敌,你怎么会认识他们?”酒桌上一名船员忍不住问。 大胡子船长哈哈大笑。他举起一整扎啤酒,说:“这是那傻小子送我们的,干!” 北大西洋上的风暴终于过去,太阳在落入海平面之前最后一刻钻出了浓云,将大海染成一片金黄。在一艘东行的荷兰商船甲板上,水手们兴奋地看着西下的斜阳,深吸着醉人的海风,这熟悉的气味告诉他们,欧洲海岸近在咫尺。 万胜也站在甲板上观看日落,此时此刻他却一脸愁云。金山镇在太阳落山的地方,而我万胜却在往东跑,真是疯狂!不知那大胡子船长的话可不可信,但我实在也没有其他选择。 “英国人来啦!”了望水手惊叫一声,船上的轻松气氛顿时消失。“挂满帆,右转舵!”荷兰商船嘎嘎地向一侧倾斜,开始紧急规避。远处,一艘英国商船杀气腾腾地直冲而来。 昔日的盟友早已反目为仇,为了争夺海上贸易垄断权,英荷两国商船大打出手。每次在海上狭路相逢,胜者杀人掠货,绑架人质以求赎金的事常有发生。 荷兰水手以其丰富的驾船经验,开着帆船灵巧地左右急转。不料,英国水手毫不逊色,英国船最终还是赶了上来。在一通炮火过后,荷兰船被迫升白旗投降,所有荷兰俘虏全部被押上了英国船盘问。 “这家伙身无分文,把他扔海里算了。”英国人开始讨论对万胜的处置。 “我看他有把子力气,可以留在船上打杂!” 英国船长在一旁直摇头。“他有力气但吃得也多!把他与其他荷兰穷鬼一起放上小艇,让他们随波逐流去吧!” 万胜的心一沉。他尽管没学过英语,但英语与荷兰语十分相似,他已猜出了个大意。没想到自己这辈子就这样完了,如果让爸妈知道了他们会何等地伤心! “慢着!”一个低沉的声音从甲板的另一头传来。大家循声望去,说话者穿着金丝镶嵌的墨绿长袍,头戴宽檐卷边帽,帽子上插着一支闪亮的天鹅羽毛,在风中来回摆动。原来那是位搭船的英国富商。 “船长,这个黑头发荷兰人的饭钱由我来付!”富商大步走到近前,随手扔给船长几枚金镑。 “可他乘我的船还要付船费!”贪心的船长不满地嚷嚷。 “这样吧,在船到达目的地之前,你让他在船上打杂,为自己赚路费。” “干这么一点活怎么够……”船长的话嘎然中止,他那张僵直的脸上忽然露出了笑容。富商已把整整一袋金币全部塞在他的手中。 “好,就这么定了。你们几个带那黑头发去刷地板吧!” 万胜恍恍惚惚地跟着水手们离去。那位好心人是谁?为什么只救我一个?他没有细想,因为水手们已将最繁重的工作扔给了他。工作之余,他分到一块石头般硬的风干面包。 “先生,感谢你的救命之恩!你真是位好心人。” 站在甲板上观景的富商含笑地转过了头。自己已等了他好久了,可出乎意料的是,那黑头发荷兰人说的竟然是流利的英语! “上次那事就别再提了。你的英语说得这么好,上船时怎么没听你说过?” 万胜高兴地一笑,“谢谢先生。我原本不会说,是船上几位好心的水手教的。” “就这几天工夫学的?真不容易啊!”富商赞许地点着头。自己正需要这样一个聪明好学的伙伴。“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我总觉得你长得不象荷兰人,是我看错了吗?” “你说得不错。我父亲是中国人,他原来是……” “那你会说中国话吗?”富商忽然变得激动异常。 “当然啦,先生。我父亲从小只对我讲中国话!” 太好了!“富商”心想,我第一眼见着他时就隐隐地感到这点,果不出所料!“以后叫我亨利。” “是,亨利。我的名字叫万胜。”万胜高兴地伸出了手,与亨利紧握。他是自己离家后遇上的第一个朋友。 “如果你愿意,上岸后当我的助手如何?”亨利十分恳切地望着他。 万胜却摇了摇头,面带歉意地说:“实不相瞒,我已计划好了去新中华府的金山镇,为那儿的张国利大人效力。” 亨利在心中一笑。世上竟然有这么巧的事,真要感谢上帝!“万胜,你相信命运吗?” 他被这一突如其来的问题问住了。记得母亲常说,一个人的命运是上帝决定的,不能不从,可自己当时完全不理解什么叫命运?“我不知该如何回答你的问题,我自己没有切身感受。” “你应该信!”亨利十分肯定地说。“知道吗?我们这艘船的目的地正是金山镇,而我也是去为那位张先生工作的!” 上篇 第九章 编练模范军 巨大的金山镇城楼渐渐驶近。城楼最高处,一面红绸缎子旗迎风招展,旗上闪耀着一个醒目的大字--新。万胜换上了亨利送的呢子大衣,早早地站在大风呼啸的甲板上翘首观望。熙熙攘攘的码头上,各种南北风味小吃摊比比皆是,商贩大声吆喝着:“菜肉馄饨,大肉馅饼……” 这是他生平头一回从别人口中听到父亲教他的汉语,心情顿时变得无比激动。一切都显得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万胜随着一小队英国商人来到一座高大的牌楼前。牌楼上,四个烫金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大明海关。 “你们哪位是亨利大人?”一名官府差役在牌楼口大喊。万胜指了指亨利,差役连忙挥手示意。一架大轿无声地停在他们面前。“亨利大人,知府大人有请!” 亨利指着万胜说:“他与我同行。”差役会意地一点头。又一架大轿被抬了过来。 万胜望了一眼那些光着膀子的轿夫,他们黝黑的肩膀被磨得红肿红肿。他的心一阵紧缩。“我还是步行吧。” 那差役象看怪物一样打量了万胜一番。他摇着头嘀咕道:“这些洋人,真不可思议!”轿子队开始缓慢地向衙门方向移动。 领略了金山镇的许多富家大宅后,新中华知府衙门却没有万胜想象的那么雄伟壮观,只有大门口的两只石狮为衙门稍稍增添了一丝威严。 “贵客登门,有失远迎啊!”一位穿着旧官袍的大人笑呵呵地从里面走了出来。他意外地发现眼前站着两位穿洋装的人,“在下新中华知府张国利,请问你们两位那位是……” 原来他就是父亲常提起的张大人,万胜高兴地想,他果真象爸所说的那样和蔼可亲。万胜按父亲教的礼节,一作揖。“张大人,这位是亨利先生。我姓王,名万胜,是他的旅行伙伴。” 张国利听到一个“洋人”会说如此流利的汉语,暗吃一惊。他笑着招呼道:“亨利教官和这位王贤士,里面请!” “贵客远道而来,一定劳累不堪。本官已安排好了亨利教官的住宿,您先在那儿歇息数日再去新军军营吧!”张大人在大堂内礼节性地说。 亨利将帽子按在胸前,微鞠一躬。“感谢张先生的美意,但军机大事刻不容缓,我建议明天一早就开始练兵!” “亨利教官不辞劳苦真是令人敬佩啊!好,我们明日校军场见!” 万胜以流利的中英语帮助翻译了所有对话。张大人越听越惊奇,在辞别亨利后立刻将他招入内室。 “王贤士,你的到来令本官十分惊喜。请问贤士从何而来?”万胜简要地叙述了自己的身世。 “王二?你是说那个挑行李的小二?”张大人惊讶得合不拢嘴。 “正是。” “哈哈,这个小二,不仅活得好好的,还娶妻生子,真有他的!”张国利开怀大笑。十几年来,他一直为当初丢下王二的决定而内疚,现在心中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王贤士,难得你一片保国之心。新军那儿正需要一位象你这样的翻译,明日你就与亨利教官一起去校军场,一定要协助他好好练兵,看那帮西夷强盗再敢入侵?” 万胜迟疑了一下。尽管他早已知道亨利的教官身份,但对于自己从军打仗却无心理准备。记得母亲常说,要多做善事,少去舞刀弄枪。可她又说过,对付那些西班牙强盗是例外,他们个个都罪有应得! 他挺身抱拳,大声答道:“多谢张大人,我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 走出衙门前,万胜提出想入父亲学习的那所学堂,学写汉字。 “你父亲没教过你写字?”张大人问。万胜摇了摇头。 “这个小二,还是那老毛病!”张国利叹了一口气说。“当年那所学堂现已停办。这样吧,我让官办小学的语文老师晚上为你补课。” “谢大人!” 五百名身强体壮、精神抖擞的新军士兵肩扛新型火绳枪,手提锋利的战斧在校军场上列队。他们是几经挑选而出的模范士兵,是全新中华府的骄傲。 “全部放下你们的枪,今天不需要,明天也不需要!”亨利教官出人意料地下达了第一道命令。 “什么?没有武器,怎么叫军队?”士兵们窃窃私语道。 亨利厉声大喝:“对于长官的话只有一种回答,那就是‘是,长官!’,你们在说什么?” “是,长官!”众人勉强答话。 “好,今天你们要学的是‘时间’!” 谁不知道时间?这个洋人竟敢把我们当小孩耍!大家忿忿地想。 “一天有二十四小时,一小时有六十分钟,一分钟有六十秒钟。” 分?秒?那是什么?士兵们忽然糊涂了。在以农为本的中国社会,时间并不是一个十分重要的概念,农民种地虽然辛苦,但节奏不快,也不需要象机器运转那样精确。对于这些大都为农民出身的士兵来说,别说分秒,能记住时辰就不错了。 亨利扫视一眼这些迷惑的面孔,继续高声说道:“你们仔细听鼓声,一秒钟敲一下,这就是时间的节奏……在战场上每一分每一秒都至关重要,明白了吗?” “明白,长官!”大家似懂非懂地答道。 “现在你们跟着鼓声走步,一声一踏步,一定要掌握节奏……你!快了一拍,出去罚跑一圈;还有你,也出去!”亨利严厉训斥那些违规的士兵。 万胜站在队列的最前面,既当翻译又当示范。他动作准确,步步到位,亨利暗自庆幸自己找到了个好帮手。 经过几天的训练,模范军的队列大有长进,但亨利仍一脸的不满。“步点是对了,但你们的步子长短不一!你们看看,这区区五百人就走得如此参差不齐,要是五千人,五万人,会成什么样?重新再来!” “走步走步,想踢死敌人不成?”训练过后,终于有人发牢骚了。 “那洋教官一定要我们走得齐,可我们是来杀敌的,不是来表演的!” 这时,万胜无意中向他们走来,发牢骚的士兵马上相互使了个眼色,四散而去。万胜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其实他很想帮他们,令他为难的是这些士兵把自己也当成了洋人而敬而远之。 只有一名瘦高个子士兵没有走。 “你叫什么名字?”万胜笑着问。 “高望杰。”他挺直了腰板,两眼炯炯有神地望着对方。 “高望杰,告诉我,你们为什么见了洋人这么怕?” 高望杰做了个为难的表情。“他们说,那些洋教士喜欢将新生儿放在盆里煮着吃。” 万胜差点儿笑出声来。“我也是基督徒,你看我象是吞食婴儿的恶魔吗?” “你跟他们不同,你长得顺眼多了。” 万胜不自禁地拍了拍高望杰的肩膀,他很高兴有人能这样坦诚地与自己交谈。当他得知对方原本当过猎人时,变得愈加兴奋。“太巧了,我也喜欢打猎,哪天咱们一起去林子里切磋切磋技艺。(奇*书*网-整*理*提*供)”高望杰爽朗地一点头。 “说起打猎,你的眼力一定不错。站在大队里打排枪太可惜了,以后我会向张大人建议,将你们这些神枪手们选拔出来,重点训练。” “多谢王助教!”高望杰原先从未想过自己具备什么特殊才能,经万胜这么一说,顿时信心大增。他觉得有必要也向对方伸出援助之手。“王助教请放心,我会去士兵那儿解释,告诉他们你是个好人。” 万胜摇了摇头。“这是我的事,得由我向他们解释。” “万胜!你今天在做白日梦啊?怎么走得这么糟?”亨利怒气冲冲地瞪着他说。如果连当示范的都不遵守纪律,那其他士兵就更没指望了。 “长官,我有个问题!”万胜大声道。亨利更恼了,哪有士兵反问长官的?看在对方是自己朋友的份上,他勉强点头答应。 “长官,我们是来卫国杀敌的,不是来列队表演的,为什么整齐的队列这么重要?” 亨利吃惊地一顿。他真不明白自己的朋友今天怎么了?但既然已同意他提问,必须有所答复。“我不想在这儿多解释,但请相信我这个老兵的话,队列不齐的军队上了战场,别说保国卫民,就连你们自己的性命也保不了!我的话说完了,现在轮到你万胜出去罚跑十圈!” “遵命!”万胜头也不回地出场跑步。他一边跑还一边大声地为亨利翻译。 “今天,你们再走一遍前天教的队列!” “是,长官!!!”大家异口同声地回答。从此,没有人再发牢骚,大家见了万胜也不再躲避。 模范军很快便进入了下一阶段训练。 “今天教射击,我不管你们原来怎么干,从今往后按我说的做。拨开火绳,取出药包,咬开纸包,在引火药室倒入少量火药,枪托着地,从枪口倒入剩余火药,装入铅丸,扔入包药纸,拔出枪下捅条,一捅到底,插回捅条,装回火绳,吹亮火头,举枪瞄准,扣动扳机!” “二十人一组,一分钟装弹齐射,要是发枪不齐〖注13〗,全组罚跑三圈!” “好,再来一次!” “合在一起来。横队前进,立定,装弹,举枪,射击,再装弹,举枪,射击,转换队列,拉出铁斧,冲锋!” 张国利在远处看得真切,频频点头。“好,做得太好啦!尤其是那个领队做示范的。” “那位是洋教官的翻译叫王万胜。”有人在一旁解释。其实张知府心里早就清楚。 “传本官之令:晋升王万胜为模范军队长!” 对于万胜来说,踏上新中华府那一刻便是他人生的新起点。尽管父亲从小就教他讲汉语,给他讲述中国人的生活习惯,但一旦真正踏上了中国的土地,一切都得重新适应。经过一段时间的努力,他已学会了读写汉字,也已喜欢上了这里的菜肴,可生活中总有一些小误会令他迷惑不解。比如说,他习惯自己铺床扫地,可张大人派给他的那个仆人为此而伤心不已,觉得这是主人对他的不信任。想来想去,万胜最后觉得,只要做事不违背自己的良心,当个好人,最终总能获得大家的谅解。 晋升为队长的王万胜并没有象其他军官那样享受特权。除了与亨利教官一起切磋战术外,他几乎整天都与士兵在一起,大家谈笑风生,同甘共苦。没过多久,士兵们彻底抛弃了对他的陈见,万胜成了大家最为信赖的军官。 “狼烟,狼烟!”站岗的士兵指着金山镇城头的信号大喊。每个人都知道,等待已久的时刻终于来临了! 城头的烽火是一柱黄烟,按事先约定的信号:白烟为白滩,而黄烟为长滩。万胜扫视一眼神情紧张的士兵,大声喊道:“模范军士兵们,我只想说一句话: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请你们不要辜负了新中华府百姓对我们的期望!” 队列中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响声:“保国卫民,奋勇杀敌!” “出发!” 五百名缺乏梳洗、又脏又臭的征服军士兵兴奋异常地跳下登陆小艇,一路践踏着洁净的沙滩冲向海岸边的小村。领队的依然是那个费尔南多,他向大家一再保证,今天只劫村不攻城,不到扛不动战利品不返航! 模范军士兵在万胜的带领下一路小跑赶到长滩。幸亏每个人都多多少少地被严厉的亨利教官罚过跑,尽管大家累得气喘吁吁,但没有一人掉队。远处,被洗劫的村庄火光熊熊,男子的惨叫声和妇女的哀哭声此起彼伏。万胜迅速指挥队伍冲向海滩,捣毁了征服军的登陆小艇,然后向小村进发。 征服军士兵见来了中国军队,便不慌不忙地在村外空地列队迎战。参加过前一次战争的老兵告诉大家,中国军队貌似强大,但一触即溃,无须惊慌。 模范军排着整齐的五列横队,向征服军步步逼近。万胜手握一把寒光凛凛的巨剑走在队伍一旁。为了这把剑,铁匠花了近一百斤铁,由两人抬着锻打而成,但这支超级重剑握在万胜手中份量正合适! “啪!啪!啪!”征服军抢先射击,几十名模范军士兵倒了下去,但后面的战士立即填了上来,横队依然保持得整整齐齐。万胜深嘘一口气,这可是模范军第一次实战啊! “立定……举枪……瞄准……”随着他的命令,士兵们有条不紊地重复着已练得烂熟的动作。 “开火!” 一声爆雷响,第一排铅弹几乎同时离开了枪膛,三十多名敌兵当即倒地毙命,还没等他们缓过劲,第二排子弹又扑面打来。 不可一世的征服军士兵今天突然遇上了一支训练有素的职业军队,不免人心浮动,他们往日那种“打遍天下无敌手”的心理优势被整齐的枪声打得荡然无存。费尔南多见大势不妙,连忙拔出钢剑,大吼一声:“给我冲!” 冲在前面的征服军士兵纷纷被第三排、第四排和第五排弹雨击倒。费尔南多气恼地发现,冲在后面的士兵竟然调转头往回跑! 这时,模范军已排好了密集冲锋队形,迎着西军挺了上去。一把把沉重的铁斧朝着头戴铁盔、身披铁甲的西军士兵凌空劈下,敌兵被砍得鬼哭狼嚎,抱头鼠窜。 万胜双手提剑,直冲征服军队长费尔南多。他用力挥动手臂,铁剑闪着寒光横扫而来。费尔南多慌忙提剑去挡。他完全低估了对方的这把重剑。只听铛的一声响,费尔南多虎口震裂,钢剑直飞云霄。 这个征服军头子反应还算敏捷。他向后一窜,躲过了被拦腰斩断的厄运。趁着万胜的长剑还没有被收回,费尔南多怪叫一声扑了上去扭住对方,不让他施展大铁剑的威力。 万胜扔了剑,与敌手扭打在一起。这个强盗头尽管身经百战,但论力气哪是他的对手?不出一分钟,万胜就已跨骑在上,他握紧大拳向费尔南多猛砸…… 此时,落荒而逃的征服军士兵被邻近村庄赶来的村民用渔网、锄头和斧头统统消灭。大家渐渐地围了上来,观看“武松打虎”,并使劲地喝着彩:“四十九,五十,五十一……九十九,一百!” 费尔南多早已一命呜呼。 模范军排着整齐的行军纵队凯旋回师。金山镇百姓欢呼雀跃,奔走相告。长滩之战规模虽小,但实为新中华府战胜西班牙之首例。队伍两旁很快就挤满了激动的市民,人群中有赠彩带的商贩,送水的大娘和献花的姑娘。走在队伍最前列的万胜心中感慨不已,男子汉大丈夫,光凭着这点就该浴血疆场,奋勇杀敌! 庆功宴上,张知府郑重其事地宣布:“本官代表新中华府黎民百姓向英勇的模范军士兵致谢!从今日起,模范军正式解编!” 解编?大家心中纳闷。 “晋升所有模范军士兵为教官,训练新军二十个营。一营参将为王万胜……” 〖注13〗当时的滑膛火枪与其说是有杀伤力,不如说是有恫吓力,单枪射击根本无精度可言,况且火枪装弹速度缓慢,其杀伤力可能还不如冷兵器。但是一整排士兵如果能同时开枪,密集的弹雨总能击倒几个敌人,凭借这种“枪响人倒”的心理攻势,敌军的斗志可迅速瓦解,这是冷兵器所不及的。也正是因为这个道理,整齐的队列和整齐的排枪射击在使用火枪的战场上尤为重要。 上篇 第十章 中华风云 京师紫禁城内,两眼血丝的崇祯帝朱由检又渡过了一个不眠之夜。 告急,告急,只知道告急,怎么没人给朕出个主意!他忿忿地一拍书案,震得桌上的用具哗哗作响。无意中,他瞥见了桌上铜镜中那张苍老的面孔,不禁哀叹一声。想当年朕刚即位时,意气风发,励精图治,颇有一番雄心。可偏偏在朕掌朝之际,关外烽烟四起,关内民贼肆虐,这……这难道都是因为朕治国无方吗? 他心烦意乱地开始翻看桌案上那一厚叠奏折。有一份折子写着:新中华知府张国利擅自废科举,兴洋学,望皇上惩治。崇祯帝实在忍不住了,气恼地将折子摔在了地上。 “国难当头,还拿这种小事烦朕!新中华府一事朕早有耳闻,西夷入侵,我大明子民受辱,朕爱莫能助。如能以洋学自救,何错之有?朕不也从洋人那里买红夷大炮吗?”骂着骂着他突然想到了什么,问:“新中华府黍粮丰否?” 贴身太监连忙答话:“奴才听说新中华府风调雨顺,年年有余。” 怎么原先没想到呢!“来人,赶快拟旨,让那个张知府为朕速速备粮!” 皇上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他仿佛看到了官兵和百姓欢天喜地搬运粮食的情景。只要朕定了军心与民心,即可招兵百万,先平贼再灭虏,大明江山社稷有救了! 崇祯帝不知,从传令至新中华府到备粮装船到发运京师,至少需要一年时间,而他的敌人--农民军首领李自成只给了他一个月的喘息便攻进了北京城。 “父皇,父皇,女儿把御花园中最美的鲜花都采来了,你喜欢哪一朵?”乾清宫外蹦蹦跳跳地跑来一位长得花容月貌的少女,她便是崇祯帝的掌上明珠--长公主。 望着她那张充满稚气的脸,皇上伤心地落下了眼泪。对宫内女子的自尽令已经传下,即使她也不例外。 此时宫门外传来了凄惨的叫喊声,一些不愿自尽的宫女们被太监强推入河。公主抬起了眼,以哀求的目光望着父皇。皇上却低下了头。 贴身太监会意地走了上来,手中托着三尺白绫。“千岁,请吧!” 鲜花散落了一地,长公主失声痛哭。她跪爬到父亲面前,抱着他的腿大喊:“女儿不想死,父皇饶命啊!” 崇祯帝心中如同刀绞。他老泪纵横地看着女儿说:“儿啊,儿何生我家?父皇对不起你啊!”他拔出宝剑,挥剑砍下。鲜血洒上了依然带着晨露的花瓣。 大顺王李自成在众人的簇拥下趾高气扬地步入乾清宫。他环视四周,忽然惊呼:“那位公主还活着!” 刘宗敏蹲下身观瞧。“大顺王,她仅被击伤手臂,可以治愈。” 李自成思忖片刻。这次攻打北京城,刘大将劳苦功高,应该重赏。“宗敏,那位公主就托付给你了,你要好好照顾她!” “谢主隆恩!”心猿意马的刘宗敏假惺惺地一叩头。他心里嘀咕,一个半死不活的公主我刘宗敏才不稀罕呢!将她随便交一人看护了事。听说京城第一美女叫陈圆圆,我得马上去见识见识。 踌躇满志的李自成做梦也想不到,仅一个月后他又要挂帅出征。他更想不到,与他决战的山海关总兵吴三桂背后还藏着一个更凶险的敌人。 两万满洲铁骑趁两支汉人军队厮杀之际,悄悄地从吴部右翼绕出,占领北面的角山,然后以猛虎下山之势迅速突破农民军左翼,斜插向中,锐不可挡。冲在最前面的是八旗虎将爱新觉罗·阿济格。 空中刀光闪烁,飞矢如雨。一开始农民军奋起抵抗,可他们的兵器打在铁甲披肩的八旗骑兵身上杀伤甚微,而自己的同伴却在成行成片地倒下。有人开始逃跑了,他边跑边喊:“弟兄们,留得青山在,不怕没……嗷!”那逃兵被刘宗敏一剑砍倒。 “不许跑,不许跑!”刘大将又砍倒了数名逃兵。 空中忽然传来一声长长的马嘶,农民军头顶上一匹骏马腾飞而过。还未等刘宗敏醒悟过来,阿济格已高举马刀出现在他的眼前。只见寒光一闪,刘宗敏栽落下马。 农民军再也挺不住了,他们象决堤的洪水一般败退下来。二十万溃兵相互践踏,死伤无数。在山头观战的李自成见大势已去,慌忙奔逃。满清铁骑紧追不舍。李自成东躲西藏,走投无路,最后死于荒山野岭之中。 入关的满洲八旗兵分几路,横扫中原大地,势如破竹。 “新来的那位总兵官是个怪人!”新军炮兵营帐里,一小群士兵在低声闲谈。 “我也有同感。他从不来我们军营,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我听说那位将军在京师的时候可是个了不得的人物。据说他认识万岁爷的掌上明珠,两人还有点那个……我看他一定瞧不起咱们这些大老粗!” “你们在说什么?”万胜突然出现在营帐门口。 “王参将,我们几个在闲聊呢。”最后说话的那位士兵神色不安地回答。 “我知道你们在说谁。大家耐心一点,再多给他几天时间嘛!” “是!”其实万胜心里也觉得奇怪,周将军走马上任已近一个月,不知为什么一直躲在自己的将军府里从不露面?但靠闲聊也谈不出答案,他改换了话题。 “我想告诉诸位一个好消息,亨利教官认为我们炮兵可以满师毕业了,但在最后通过前,他想对你们进行技术考核,考核第一名晋升为炮总。” “王参将请放心,我们每天都在加紧训练,一定不会给新军丢脸!” 万胜鼓励性地拍了拍说话人的肩膀。“你叫什么名字?” “张富贵。” 他又看了一眼张富贵身旁一名长得不起眼的矮胖士兵。“你呢?” 那士兵恭恭敬敬地抱拳行礼道:“回禀王参将,我叫李铁。” 万胜忽然注意到李铁手上粗厚的老茧。“李铁,你原来一定是位技术工匠吧?” 他憨笑道:“不敢当!李铁只是个铁匠,一个粗坯。” “嗳,打铁可是件了不起的活儿!”万胜回想起原来村里的铁匠对他说的话,“要打制出一件合格的铁器,粗中必须有细,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我希望你能将打铁的技巧用在火炮操作上,顺利通过考核。” “一定照办!”李铁激动得热泪盈眶。这是他生平头一回听说,自己干的粗活是件了不起的手艺,而说这话的竟然是位长官! “好了,你们都跟我说说,最近过得怎样?伙食如何?” “周大将军有令,召参将王万胜入府议事。”营帐外突然传来了将军府卫兵的声音。 “你们看,说曹操,曹操就到!”万胜笑着告别了士兵。 将军府的确豪华气派。巨大的庭院中错落有致地安放着形状各异的太湖石,奇松异柏、香花芳草点缀其中。步入大厅,精雕细琢的红木家具和各种珍奇盆景、蓝花瓷瓶、文房四宝交相辉映,令人目不暇给。大厅正中央高悬着一幅气势磅礴的山水画,画中一只斑斓猛虎傲立山石。不用说,所有摆设全是从大明本土专程运来的。 大将周志雄独自坐在桌旁饮酒。他长得白净细嫩,丝毫不象一位久经沙场的武将。 “参将王万胜参见周将军!” 正在喝闷酒的周志雄放下酒杯,对万胜上下打量了一番,心中暗自点头。此人虽为番夷野种,但长得虎背熊腰,一表人才,果然象传言的那样。想想我周某出自名门旺族,在朝中平步青云原本没有问题,可惜我交错了党派,才被贬到这破地方当个总兵,而且连个心腹也没有。不知这位…… “王参将来得正好,本将这儿有一点酒菜,咱们一起来喝两盅!” 万胜愣了愣。原来这位新任大将军整天躲在家里喝酒!自己公务缠身,可没时间与他一同享乐。“属下不敢当。” “客气什么?坐,坐!” 他极不自然地在满嘴喷着酒气的周将军对面坐下。将军拿起桌上的一只小酒坛为万胜倒了一杯。“王参将,别傻坐着,喝,喝!” 万胜盛情难却,陪着将军喝了一杯。周志雄一连喝干了好几杯仍没有言归正传的意思,万胜心里着急,便说:“感谢周将军邀请属下共饮。刚才卫兵说将军有事找我,不知是何事?” “不急,不急,我们先喝几盅。”周将军继续自斟自饮。烈酒下肚,他的脸色非但不变红,反而微微发青,显然是海量。将军边喝边思忖,这个王万胜真奇怪!上司请他喝酒是莫大的荣幸,换了别人一定心花怒放,可他却一脸愁云,急着想走。 在酒桌对面的万胜此时实在熬不住了。既然将军不肯开口,那我就先告诉他士兵们的想法。“周将军,新军全体官兵都盼望着您早日前去营中检阅。” 周志雄的脸一沉。你们这些虾兵蟹将有何资格来指使本将军?他转念又一想,去军营检阅,了解自己的实力倒是个不坏的主意。而眼前这位王万胜,我周某还需再试探试探。 他那张铁青的脸上忽然泛起了微笑。“既然王参将这么说,本将明日就去新军一营看看。” 万胜完全没有察觉到对方的神情变化。“谢将军!”他挺身站立,恭敬地一行礼。看来周将军还是通情达理的,他这么独自喝酒也许有他的苦衷吧!万胜心想。 周志雄朝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继续带着笑说:“其实这次找你来也没什么要紧事。本将初来乍到,觉得这地方十分无聊,不知王参将有何建议?” “将军,属下这儿有几本关于新战术的书,是一个英国教官带来的,我已全部翻译好了。此外,我还总结了英国战术和我国的《孙子兵法》、《纪效新书》等兵书中的精要,自己写了一本小册子,要是将军有时间的话可以一阅。” 万胜说着就从衣袋中掏出那本小册子,周将军噗嗤笑出了声来。本将在问他何处有美女美食,他却让我看书,此人天真得可爱!“书的事以后再说,王参将要是还有其他事就请先退下吧!” “属下的确有事,恕不奉陪!”万胜如释重负,快步走出了将军府。他不知,身后的一双眼睛正严密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周志雄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一股热流涌上心头,他感到十分适意。太好了!这个王万胜头脑简单,心直口快,尽管话不中听,但这样的人决不会心怀鬼胎。此外,他忠于职守,熟谙军事,我周某可以利用,大大地利用! “新中华知府张国利接旨!” 张大人对太监那尖细的声音全然没有在意。新军二十个营的装备问题令他伤透脑筋,无论军器局的枪匠们如何加班苦干,还是有近五个营的士兵无法按期得到装备。东面大山里最近新发现了个金矿,还未上报朝廷,如能借用那笔黄金去与洋人做买卖,或许可以…… “张国利赶快出来接旨!!!”太监不耐烦地增大了嗓门。张大人一惊,圣旨?好难得啊!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新中华知府张国利速备粮百万石,发运京师,不得迟误!” 跪在地上的张大人暗自惊讶。一百万石粮食?所有官仓的粮加一起也没有这个数的一半!这可怎么办? “张知府?”太监不满地哼了一声。 “臣张国利领旨!”要凑足这些粮食必须等今年秋收之后,我们还要备船,我得马上去安排! “立正!开步走……立定,装弹……举枪……开火!”一百名士兵在万胜的口令下打出了一个漂亮的齐射。 震耳欲聋的轰响声传来,周将军下意识地往后一仰,差点儿跌落下马。好厉害的鸟铳!原来这破地方还藏着一支劲旅,苍天有眼啊!想着想着,他的眼前慢慢地浮现出一幅动人的景象,朝中的那些政敌们一个个哆哆嗦嗦地跪在枪口下,向他苦苦求饶。他忍不住得意地一笑,这叫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周将军,新军一营队列训练完毕!” 周志雄如梦初醒。“哦,你们练得很好,日后本将一定重用你们。” 运粮船队刚一筹备齐全,万胜便收到了周将军的调令:新军一营为护粮队,而自己晋升将军,任船队总监。 这天夜里,他久久无法入睡。当统帅以及回到父亲老家都是自己梦寐以求的目标,可带兵出征不免流血,不免杀人,这敌人可不是罪有应得的西班牙强盗啊!他翻开母亲的那本圣经,却没有从中找到答案。万胜辗转反侧,思绪万千。他想起了两年前长滩之战中,百姓争相除害的景象,他又想起了凯旋回师金山镇时的欢迎场面。他猛地意识到,自己的职责是保国卫民,只要为了大明的疆土和百姓的平安,我王万胜理应义无返顾地浴血疆场! 上篇 第十一章 乘东风 海浪欢快地拍打着船舷,湛蓝的大海在忍受了两个多世纪的寂寞后,又一次向庞大的中国船队展开了她宽广的胸怀。万胜与年逾花甲的老将军郑福海肩并肩地站在金山号船甲板上,注视着一望无际的粮船编队徐徐向南开进。 “郑将军,听张大人说您当年为了建造这支船队,煞费了苦心。您能给我介绍一下这些船的特点吗?” “这些船大多为三桅船,底层帆采用适合顶风航行的中国硬骨帆,高层帆采用适合顺风航行的西洋软方帆。船体设计有尖船头、窄船身、深龙骨等特点。”万胜听得入神,他时不时地将他所熟悉的英荷帆船默默作了比较。 “帆船航行最关键的一步操作叫顶风转向,如果能顺利完成这个动作,船就可以在顶风中呈之字航行,随心所欲地驰骋大海了。” 这时,金山号正巧进入下一个之字航段,郑将军大喊:“左舵,前中帆右偏,后帆左偏!”船头开始灵巧地向左转动。“各帆居中,左满舵!”船进入顶风眼,航速骤减,但靠着初速和惯性,船头偏过了风眼。“各帆左偏,舵居中!”金山号成功地完成了顶风转向,又开始劈波斩浪地疾驰。 万胜连声叫好。“郑将军,恭喜您了。我见过英国船的顶风转向,可比您的船笨多了!”郑福海开怀大笑。 不知不觉中船队进入了东北信风带。在强劲的东风吹拂下,运粮船载着水手们的欢声笑语,一路乘风破浪,横渡太平洋。 粮船队静静地行驶在宽阔的长江上。 “大家不要垂头丧气的嘛!说说话,啊?”万胜在船舱内笑着对士兵们说。可大家依然低头不语。“高望杰,我知道你有一肚子的故事,今天怎么也不吭声了?” 高望杰明白万胜的意思,他是想让自己说个笑话逗逗乐。他清了清嗓子。“你们大家都认识亨利教官吧?他训练我们时可严了!一次他监督我们神枪营打靶,队里那个小李子不知怎么的,连放十枪,枪枪不中。教官气得一踢他的屁股说:‘你去死吧!’小李子高声回答:‘是,长官!’抱着枪就进了树林。不一会儿,林中传来乒的一声枪响,亨利教官吓得脸色苍白,慌忙跑进了树林。只见那小李子扛着枪,笑呵呵地站在那儿。见着教官,他恭敬地行礼道:‘报告长官,小李子刚才那枪又跑了靶!’” 有人想笑,可笑声还没发出就被咽了回去。“王将军,我们真来晚了吗?我们真地亡国了吗?” 万胜在心中默默叹气。那天士兵们兴高采烈地到达塘沽港,结果发现岸上全是装束奇怪的辫子军。晚上,乘小艇悄悄上岸的人带来消息,京师被满人占领,大明灭亡了! “谁说我们亡国了?塘沽的百姓不说了吗,大明还有南京城和江南的半壁河山。靠了我们这些粮食,我们一定能重整旗鼓,收复京师!”听了万胜这番话,大家稍稍振作起来。 “铛,铛,铛!”金山号上的青铜大钟突然敲响。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信号,有紧急情况! 士兵们快步跑上了甲板。船队已进入长江狭窄航段,只见大江两岸,数不尽的村镇在熊熊烈火中挣扎。田野中,一小队骑马的辫子军正在疯狂地追杀逃难百姓。江面上,支离破碎的浮尸被水泡得肿胀肿胀,在江流中翻滚沉浮。老家在江南的士兵禁不住嚎啕大哭。 新军官兵默默地肃立在甲板上,所有人心中都在问同一问题:难道这就是大明的半壁江山吗? “满人开始进攻了!”了望水手伸手指向前方。上游江面上千帆林立,无数条飘着大清八旗的战舰顺流而下,势不可挡。万胜握紧了手中的剑柄,转身朝郑福海看了一眼。郑将军会意地点点头。 不一会儿,金山号上飘起了信号旗。在随后跟进的船上,船长向大家大声解读:“保持队形,奋勇歼敌,打出新中华水军的威名!”水手们齐声高呼,奔赴各自的岗位。 两艘大型楼船向着行驶在最前列的金山号直冲而来。两舰分道两旁,企图左右夹击。正在此时,金山号两侧所有舷窗全部打开,黑洞洞的炮口中喷射出长长的火舌。 敌军万万没有料到,驶在最前列的新中华府运粮船其实全是新型战舰。最大的金山号上装载重炮六十门,分三层叠放侧舷,就等着不知好歹的敌人从侧面前来送死。 每颗重达二十余斤的实心铁丸向两艘清舰横扫而来。刹那间,清舰桅断帆落,完全失去了航行能力。紧接着,第二艘战舰金谷号开到,又是一个四十门重炮齐射。那两艘清舰的船板终于承受不了如此沉重的打击,咔地一声垮了下来。落水挣扎的士兵被洒了个满江红。 这些清军八旗水师其实都是收编来的原明朝长江水师,士兵们对新主子的忠心毕竟有限,他们看见领队的两艘主力舰只落得如此下场,吓得无心恋战。跑在后面的船只紧急调头逃命,冲在前面跑不了的,全部落帆抛锚,就地投降。 新中华水军轻而易举地赢得了出航以来的头一仗,大家激动得奔走跳跃,连声欢呼。万胜笑着向大家挥手致意,心中却在冷静思考。此行的主要任务是确保粮食平安送到大明军民手中,因此新军必须在满人占领的江南夺取一个大型船港,而最理想的船港自然是应天府南京城。 他大手一挥,高声喊道:“新军一营,准备登岸!” 这是新军一营第一次踏上中华故土。全营一千名士兵铁盔高戴,铁甲披肩,每人背扛乌黑发亮的火绳枪,手提明晃晃的战斧,一个个踏着整齐的步伐,威风凛凛地走在乡间土路上。他们盔甲上刻着的“明”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分外醒目。有几个百姓在远处好奇地观望,一待新军走近,却都逃之夭夭。 “他们为什么跑?”万胜不解地问一名自愿当向导的降将。“难道他们看不见我们盔甲上这个‘明’字吗?” “唉,大帅您不知道我们这儿的情况!明朝官兵常因缺乏粮饷而去抢百姓的粮食,民以食为天啊,他们能不惧怕明军吗?要不是大帅的士兵装束古怪,他们恐怕连面也不会露的!” 难怪朝廷要咱们运粮!万胜心想,看那些百姓面黄肌瘦的,好可怜啊!“火头军,你马上准备开饭,要多做一点吃的。” 几口大灶在路边支了起来。不一会儿,里面飘出了诱人的香气。在远处观望的百姓再也忍不住了,一个个凑上前来想看个究竟。 “老伯,吃一个新中华府的烤红薯吧!”万胜抓起了一只热气腾腾的红薯递给最近的一位白发乡民。 那乡民吓得连连摆手,步步后退。“小民不敢!小民打死也不敢吃将军爷的东西!” 万胜将红薯皮剥开,硬塞到他手中。“拿着吧,快趁热吃!” 乡民顺从地咬了一口。“嗯,真甜啊!好吃,好吃!” 顷刻间,所有乡民都拥上了来。“我也要!”“军爷,别漏了我!”由于多年的饥荒和战乱,他们中没有一个吃过一顿饱饭。 明军从新中华府运来粮食救济百姓的消息不胫而走。几天后,当新军抵达南京城时,城内百姓早已揭竿而起,制伏了为数不多的守城辫子军。巨大的城门向新军敞开。 南京城内锣鼓喧天,人如潮涌。万胜又一次体验了百姓夹道欢迎的幸福感,他边走边把一只只热气腾腾的红薯抛向人群,欢呼声达到了鼎沸。 “关紧大门!弓箭手准备!”在知府衙门内负隅顽抗的一百清兵开始在前院列队。第一排是弓箭手,后几排为长枪手,最后是手握马刀的八旗兵。与汉人交战,他们个个信心十足,那些明军官兵在一射、一冲、一杀下必定魂飞魄散,狼狈逃窜。只要能顶上三四天,扬州府贝勒爷的救兵就到了。 “乒!”一名躲在树上的弓箭手捂着被射穿的胸膛栽落下来。“乒!”又是一个。院子里的清兵开始有些惊恐,这是怎么回事?敌人在哪儿? “高望杰,好眼力啊!”万胜夸奖道。 高望杰吹散了枪口上冒出的白烟,谦逊地一笑。“这些辫子兵的伪装可比林子里的小鸟差多了。” 万胜又望了一眼院墙后的那棵大树。他的注意力忽然被插在墙上的清军大旗吸引住了。“有谁知道他们为什么插白旗?” “将军爷,这可是满清正白旗!”一名带路的市民惶恐地回答。“这支铁骑是八旗中最强悍的,他们杀了我们不少人啊!” 万胜笑着对身后的新任炮总李铁说:“你马上去敲门。既然他们竖了白旗,我们就进去受降!” “轰!”一团烟云扑面而来,站在前排的清军弓箭手倒了一片。未等清兵醒过神,开敞的大门口突然出现了一根根乌黑发亮的铁管! 躲在后面观战的清知府看到院门口火光闪耀,硝烟频起,枪炮的爆响声和八旗兵的惨叫声交织一起,直刺耳膜。“顶住,要顶住!”说罢,他扭头跑进了大殿。清兵早已丧失斗志,他们扔了刀枪,伏地投降。 万胜大踏步走进衙门前院。地上共伏着五十余名清兵,却没有一个官。“你们谁是领头的?”他问。降兵们谁都不吱声,但一名清兵下意识地朝身后的大殿瞟了一眼。万胜立刻提剑跨入大堂。 大堂内空无一人。他想了想,端起大铁剑,在砖地上反复磨蹭,磨刀霍霍的声音立即回响在大殿内。桌案下传来了轻微的吱吱声。 “这儿还有老鼠?”话音未落,桌子已被他一把掀掉。 一个身穿官袍的满人伏地而卧,他头上的花翎帽在不住地颤抖。万胜揪住他那条油腻腻的辫子,将他拖出大堂,甩在投降的清兵之中。 他搓了搓手说:“我开始喜欢你的发型了!” “立正,开步走!”在城外的练兵营,新军军士正在训练一群纪律涣散的前明朝官兵。“你,走得象裹脚女人,出去拿大鼎!还有你!” “大家都仔细听着,队形是决定生死的关键!你们这是去打仗,不是去逛窑子!” “是,长官!”众官兵齐声回答。万胜骑着马在远处微微一笑。 新军光复南京后,逃亡在外的明朝官员和官兵渐渐汇集金陵,重新组织政府。万胜荣升“平虏大将军”,全权负责抗清事宜。除了设置练兵营外,他还安排运粮船队迅速卸粮返航,搭载援兵。尽管他还未真正领教过清军的战斗力,但一个能轻而易举地击败大明的敌人决非等闲之辈,不可掉以轻心。 在下一个练兵营,新军军士正在教官兵使用长矛,一种很长很长的铁头长矛。万胜看了训练后满意离去。 “快去看杀头啊!”一群激动异常的百姓沿着大道向前快跑。万胜好奇地跟着他们来到一处空地,空地四周早已挤满了黑压压的人头。他用力拨开人群,挤到里面。 空地中央站着近千名被五花大绑的农民,他们个个衣衫褴褛,骨瘦如柴,许多人身上还有未愈合的箭伤和刀伤。官兵侩子手们手举大刀,正准备动手,万胜大喝一声:“住手!你们想干什么?” 见来了位大将军,领头的官兵恭恭敬敬地上前施礼。“禀将军,这些人是湖广流窜来的贼寇,兵部有令,全部杀头!” “贼寇?湖广已被清军占领,他们都是抗清百姓,你睁眼看看他们的伤!”那官兵一愣,万胜继续说:“我想问一句,清军打来的时候,你们这些人在哪儿?” 那官兵脸上红了一阵,马上又变得惨白。他咬了咬牙,从齿缝中迸出一句:“将军,这可是兵部侍郎徐大人亲自下的命令!” 徐大人?不就是那个倚仗自己的党羽,在朝中有恃无恐的徐世忠吗?万胜心想。我今天若不站出来顶撞他,一千无辜百姓就要惨遭屠杀!“既然如此,你马上就去把那位徐大人给我叫[奇书电子书-WwW.QiSuu.cOm]来!”官兵白了白眼离去。 “来了,来了,终于来了!”围观百姓兴奋地指着一架缓缓而来的大官轿说。大家纷纷止住了叽喳的话语,屏气凝神地等待着“新戏”开场。 兵部侍郎徐世忠提了提崭新的大红官袍,跨步出轿。他甩了甩袖子,两手向后一背,高昂着头走来。“王大将军,幸会,幸会!”一副笑容堆上了他那张近乎惨白的脸。 看着对方的大轿和那副官腔,万胜打心底里感到一阵厌恶。他指了指那些手执屠刀的官兵。“徐大人,这是你下的命令吗?” 徐世忠的脸上依然挂着笑。“王将军抗清重任在肩,为何对本官的这点芝麻小事如此牵挂?” “小事?”他忍不住怒吼道,“徐大人觉得一千条性命是件小事?” 徐世忠终于收起了笑脸,心中暗骂:你这个番夷野种,给脸不要脸,我徐某怕你不成?“王将军,你管抗清,我管反贼,咱们井水不要犯了河水!” “这也叫反贼?我不管他们原来是不是贼,但现在他们都是抗清勇士,没有犯王法,就不该杀!” 徐世忠冷笑一声。“王将军也是朝廷命官,应该知道违抗朝廷的后果!” 万胜心里明白,这事一旦闹到了朝廷,自己决非这个徐侍郎的对手。但此事有关一千条性命,只能硬拼了!“本将知道,我现在就去兵部辞官,我还想推荐徐大人您的官兵前去抗清。” “你!”徐世忠气得脸色煞白。这个番夷实在太可恨了!朝中人人皆知,一万八旗铁骑已渡过长江,即日便到南京。在这个时候带兵去抗清只有两种结果:要么被清军砍头,要么兵败后被朝廷砍头!唉,我徐某今日就咽了这口恶气,我倒要看看你王万胜还能活多久? “既然王将军如此看重这群毛贼草寇,那就由你来处置他们。不过本官想警告一句,这些刁民贼性难改。今后要是出了乱子,这责任可得由王将军承担!”说完,他一甩袖子,气呼呼地登轿离去。 “传我的命令,给这些人松绑,让他们吃饱,再叫军医给他们治伤。之后,他们想走的就让他们走,愿意留下抗清的,我们全部收编!” “这位将军真是菩萨心肠啊!”围观百姓轻声议论。 “可不,这年头好人不多见啊!” “将军大人,将军大人!”一个农民军头领模样的人忽然噗通一声跪倒在万胜跟前,痛哭流涕。“清兵要杀我们,官兵也要杀我们,您是我们的大恩人,大救星啊!将军您放心,我陈老柴今生今世永不忘您的救命之恩,只要将军一句话,我愿为您赴刀山下火海,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对,我们都跟着将军大人走,您说干啥我们就干啥!”农民军齐声应合。 万胜难过地背过头去。他们怎么了?我只是给予他们最起码的尊重,他们就这般感谢我?没想到大明百姓竟然生活得如此艰难! “啾,啾,啾!”在通往南京的乡间大道上,正白旗贝勒豫亲王多铎穿戴闪光的甲盔,催马扬鞭,心急如焚地向前急赶。朝中一定有人说我多铎贻误战机,未能及时夺回南京城。这都怪扬州府那帮可恶的造反汉民,足足耽搁了我一个月才将他们斩尽杀绝!正白旗可是八旗精锐,这次决不能让别人小瞧我们! 在多铎的身前马后,一万铁骑飞奔疾驰,扬起一路尘土。正白旗一千前卫这时距南京城只有半小时的路程。 道路要穿过一个小村,村子里看上去一切照旧,有些农民在晒谷,还有人在编织箩筐。跑在最前面的前卫骑兵高昂着头,马不停蹄地冲向村口,全然不把汉人村民放在眼里。量你们这群汉民也不敢怎么的,否则杀你们全村一个不留! 轰一声巨响,部分马匹受惊,前蹄腾空地将骑者甩下马来。骑兵们循声望去,马队后方浓烟滚滚,烈焰飞腾。大胆刁民!你们竟敢…… “快看前面!”一名清兵语音颤巍地大喊。 万胜挺着铁塔般的身躯,站立在村中央。他简直不敢相信这帮八旗兵的轻敌与狂傲。这条路的两侧全是水网稻田,骑兵根本无法展开,是防守者设伏的理想地形。这群满清胡虏竟然在我中华腹地如此气焰嚣张,是到了让他们偿还的时候了! 在他的安排下,埋伏在路旁的新军士兵等着清兵人马一过便引爆了藏在稻草堆里的火药桶,切断了清兵的退路。趁着他们向后观瞧之际,李铁命令士兵推开村口的稻草堆和破木板,八门早已填上了炮弹的大炮依次喷射出长长的火舌。 八旗骑兵的行军纵队为炮火杀伤的最佳目标。九斤重的实心铁丸离开炮膛后一路上穿胸切腹,锐不可挡,最后弹丸失去了大部分动能,掉落在地,依然沿着路面跳跃前进〖注14〗,又撕开了不少马肚子。八旗兵成行成串地倒下。 大道上,马尸人尸阻塞交通,幸存的骑兵进不能,退不可。一些手足无措的清兵挥马跳出路面企图在田野中绕行,但没走出几步,马蹄子全部陷在烂泥里动弹不得。邻近的村民看准这个机会,纷纷拿起锄头和铁耙将他们掀下马来,剁为肉泥。 头脑稍为清醒的清兵跳下战马,高举着马刀,人挤人地冲了上来。站在大炮后的新军战士早已严阵以待,一排又一排铅弹射出了枪膛。八旗兵的铁甲固然坚固,但在拇指粗的铅弹撞击下就如同纸糊的一般,冲在前面的清兵全部倒地毙命,但后面的清兵不顾伤亡,继续狂叫着向前冲。李铁的大炮终于再装填完毕,一阵轰鸣过后,战场上立刻平静了许多…… 驰骋中原无敌手的正白旗一千前卫铁骑在优美宁静的江南水乡见到了他们的末日,新军战士凯旋回师,无一伤亡。 被堵在大道另一头的多铎懊丧地领兵返回扬州。一路上,他连连对天发誓:“哪天你们落到了旱地平原上,我多铎定要杀你们个体无全尸!” “王大将军,您统兵有方,智勇过人,下官佩服得五体投地啊!”万胜在一旁强忍着不吭声。新军“八炮定八旗”的战斗过后,平虏将军名噪一时,朝中一些奉承拍马之辈开始向他频频出击,均被他拒之门外。可今天这位小官钱永和怎么撵都撵不走,万胜无奈之下见了他。 “下官想送大将军一份薄礼以表敬仰之心,请大将军笑纳。”一把闪光的象牙柄短剑被递了上来,剑鞘上镶嵌着各种宝石,令人眼花缭乱。 万胜感到一阵恶心。倒不是自己从不接受朋友的礼,可这位钱大人说话肉麻,举止做作,很难想象自己会与这样的人交朋友。而他的这份礼,华而不实,纯粹的贿赂!“钱大人,我们素不相识,为何送给我如此大礼?请拿回去吧!” “大将军千万不要误会,下官只是想表表心意,决没有烦劳将军的意思!” 你这么死缠着浪费我的时间,就是在烦扰我!万胜忿忿地想。可这家伙死皮赖脸地要送东西,还真难打发走。怎么办?看着那把短剑,他忽然来了主意。 “钱大人,你的重礼我实在消受不起。不过你若真想为我做点什么,请烦劳大人去找一名工匠,在我的铁剑上刻上‘平虏将军’四个字。我想让那些拒不投降的胡虏死个明白!” “区区小事,一定照办!”钱永和终于领到了一份差事,乐得两眼放光。 万胜解下大铁剑放在桌上。他指了指那把短剑说:“钱大人要是在我的剑上也嵌上这些乱七八糟的装饰,我可要唯你是问!” “下官不敢,下官不敢!”钱永和看出了对方眼中的不满,想拿起铁剑尽快离去,可那剑竟然纹丝不动!他又试了试,还是抬不动。发窘的钱大人回头怒视两名随从,“你们这两个臭小子还愣着干吗?快来为本官提剑!” “下官先告辞了!”钱永和深行一个大礼,拿着他的“薄礼”灰溜溜地退出了屋子。万胜深出一口气。 “老爷,热茶已经沏好,饭菜也已备齐,您想先上哪样?”周志雄舒舒服服地坐在太师椅上,接受仆人的服侍。这是他在南京的府宅,屋内的一切比金山镇的豪华百倍。 “我要酒,陈年好酒!”说罢,他忍不住得意地大笑起来,今天的确是个值得庆贺的好日子!自己早晨刚一上岸,不等新军十九个营下船便急匆匆地赶去会见朝中的同党。若早知道他们的好消息,当初就该与自己的那个小心腹赶赴南京。真是天助我矣!皇上、太子们全部丧命,大明皇室中唯一幸存的竟然是那位对自己颇有好感的长公主!据探子报,当年农民军逃离京师时将她落下了,后来她隐姓埋名悄悄来到江南,现在就藏在苏州城。 我的公主啊,你可千万不能再出意外,靠着你,我周某才能面南背北!哈哈,原来朝中那帮混蛋,现在不是被砍头就是在满夷手下当官。汉奸国贼的罪名可不轻啊,看你们哪天在我周某跟前跪着拜着以求速死! “老爷,平虏将军求见!” “不见!”周志雄的白日美梦被打断,心中十分不快。“慢着!”他忽然醒悟过来,平虏将军不就是自己的那个小心腹吗?“让他进来吧!” “禀周将军,三军人马在南京城外集结完毕,请将军前去中军帐挂帅出征,收复京师!”万胜急匆匆地进屋报告。 这个王万胜,风风火火的,已当上了大将军还是那老毛病!不过他这么恭敬地来请示我,倒也不易。今儿本将再给你个差事,反正打仗这种既吃力又冒险的傻事我周某是决不会干的!长公主才是这局棋的关键,收复京师有什么重要? “王将军,本将在江南还有要事处理。我看你王将军年轻有为,这次就由你一统三军,征讨满夷!” 三军统帅!万胜愣住了。周志雄一直为新军统帅,由他挂帅出征顺理成章,因而万胜从未想过自己当主帅。这次出征责任重大,新军大都没有实战经验,而明军更糟,只有打败仗的经历,他们能行吗?我能行吗? “王将军?” 万胜挺身行礼,他的眼中闪着激动和自信的光芒。“谢周将军提拔!我王万胜一定奋勇杀敌,逐灭满清,光复大明!” 两万新军和三万明军浩浩荡荡地渡过长江,开赴中原。此时万胜并不知道,满清摄政王爱新觉罗·多尔衮已把散布在全国各地的十万八旗铁骑全部汇集中原,在清军铁骑的前面还有吴三桂亲率的二十万降清汉军以及三百门红夷重炮打头阵。他们个个磨刀霍霍,决心与北进之敌在中原平原上一决雌雄! 〖注14〗与许多电影中描绘的不同,古代大炮发射的炮弹大多是实心铁丸弹或铅丸弹,根本不会爆炸,弹丸的杀伤力完全靠其动能。如果地面结实,弹丸呈蛙跳式前进,其射程和杀伤力可显著提高。 上篇 第十二章 决战中原 俗话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而细雨朦胧中的苏州城愈加显得娇柔妩媚。绿黝黝的小河上,船工摇动着木橹,竹蓬小船嘎子嘎子地驶向一座圆拱小石桥。船上端坐着一位书生,他时不时地将头伸出竹蓬,向前方探望。 小船终于进入桥洞,这儿另有一艘竹蓬船在静静地等候。两船靠近时,书生一步跳上对面的船,而自己的船则一停不停地驶出了桥洞。 他用折扇撩开布帘钻入蓬内,一头跪倒在地。“大将周志雄叩请公主千岁圣安!” “真是你啊!”竹蓬内的长公主惊喜万分。“周大将军,快快请起!” 这声音如此沙哑,不象她啊!周志雄微微抬起了头。他在眼角处瞥见了公主,心中为之一震。眼前端坐的不是他印象中那位美若天仙的少女,而是一个满脸沧桑、形容枯槁的妇人。但她那双眼睛、那副嘴唇和那神态分明在说:高贵的公主在此!错不了,她的确是长公主,没想到她变得这么多!咳,天仙也好,丑八怪也好,只要能让我登基…… “臣救驾来迟,请千岁降罪!” “大将军,你快别说了!在这世上我……我就只剩你这一位知心人了!”长公主泣不成声。 周志雄在心中窃喜,一切均在预料之中! “轰,轰,轰!”大地开始震颤,一望无垠的大平原上升起了高高的烟柱。 “满洲鞑子开炮啦!”有人在喊。一根乌黑油亮的炮管后,露出李铁那半张圆脸。他眯缝着眼看了一会儿,又将头懒懒地缩了回去。“慌什么?他们还远着呢!” 但李铁心里明白,这次新军处境危难。这地方方圆几百里一马平川,显然是辫子军精心挑选的战场。更令人震惊的是,在清军铁骑前面排着密密麻麻的汉军营帐,数量之多犹如天上的星辰;还有那些红夷大炮,炮身上的红飘带连成了一片红云!象是在提醒他们这些汉人兵和大炮不过是插科打浑的,八旗军每天都出动大批马队,绕着汉军阵列狂奔,扬起漫天烟尘。 一阵北风袭来,清军马队的尘土和红夷大炮的硝烟被尽数吹在了新军士兵的脸上。大家顿觉口干舌燥,喉头发痒。李铁忍不住咳了几声。自己有幸领到了王将军的第一号战令:虎口拔牙,而眼前面对的正是老虎的这张臭嘴! 汉军主帅吴三桂骑马伫立在阵列最后,他脑后的长辫在风中飘摇不定,象是在不停地告诉自己:你已是满人的仆从!吴三桂忿忿地将辫子往脖子上一绕,勒马转了三圈。这些天杀的鞑子,在南京吃了亏后学乖了,不敢冒然动用马队强攻,而让我们汉人先杀汉人!幸好他们把大炮也交给了我,让他们自己的八旗炮兵多出一点力吧!“你们几个,快去犒劳那几位八旗老总,让他们继续打,狠狠地打!” 大地又一阵颤动,八旗炮激起的烟柱近了许多。 李铁探出脑袋向远处眺望。密密层层的红夷炮后,辫子兵们正忙着搬运弹药,一桶桶火药堆积如山,看来他们准备猛轰一整天。我知道你们现在在忙什么,他心里嘀咕,胳膊短了一截不是?加添炮药!可我听说你们的红夷炮浇铸工艺落后,质量低劣。“辫子同行们,小心啊!”他忍不住朝对面喊了起来。 砰一声闷响,一门红夷大炮炸了膛。无数块粗铁扫过装弹的人群,在地上留下了一条条殷红的印迹。八旗炮阵一时间变得寂静无声。 “终于让我们耳根清静了!”李铁转身面对忙碌的属下,“我说,你们的热番薯烤得怎样了?” “炮总,马上就好。” 李铁又望了一眼对面的炮阵,第五次在自己的长炮管上瞄了瞄。他满意地拍了拍炮身,默默地说:为了浇铸你们这些九斤姑娘,军器局的专家们颇费了一番苦心,可别让我们失望啊!李铁的这些“九斤姑娘”是为使用推力强劲的高纯硝粒状火药而精心设计的野战加农炮,它们管身长,弹丸初速大,弹道直,精度高,性能远远优于那些仿照英国旧炮的红夷大炮。 “炮总,热番薯烤熟了!” “好,快给他们送去。我们的辫子同行们忙了一上午,正饿着呢!”一颗颗烧得红热的九斤铁丸被火钳夹着送入炮膛。 对于新军火炮的威力,那些八旗炮兵早有耳闻。他们见对方开炮还击,不敢怠慢,全部卧倒在地。一颗颗实心铁丸从头顶上呼啸而过,许多人深嘘一口气。但那口气还没嘘出多久,炙热的弹丸就已纷纷落在了红夷大炮后的火药堆里…… 远在五里地外观战的八旗骑兵见远处火光一闪,紧接着是一阵又一阵惊天动地般的巨响。许多马匹惊得四蹄腾空,甩下骑手,落荒而逃;还有些马象没头的苍蝇一样东奔西撞,任凭骑手怎么叫唤收缰也不停。八旗兵队形顿时大乱。 “怎么回事?”站在八旗阵列中的摄政王多尔衮气恼地大喊。今早开战前,他忽然犯病,头脑昏沉,现在看到自己的八旗主力如此狼狈,头痛猛然加剧,太阳穴处的青筋在不停地抽搐。 “回禀摄政王,那响声好象是从八旗炮阵地传来的。” “我们的红夷大炮没事吧?” 象是在回答多尔衮的问题,一根粗大的红夷炮管从天上呼啸而下,重重地砸在远处的空地上,激起一柱烟尘。 吴三桂气恼地在自己阵列中穿行巡视。八旗炮阵附近遍地都是汉军死尸,他心中暗骂:这群满洲蠢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现在该拿点真家伙给他们瞧瞧,别以为我们汉人不会打仗!“传本帅将令:全军出击!” 降清汉军排着密集队形,一波又一波象潮水一般涌了上来。此时,李铁他们早已重装弹完毕,两百门大炮几乎同时发威,一颗颗铁丸弹在敌人阵形中撕开一条又一条血口子。汉军阵脚开始紊乱。 “继续前进,不许后退!”在吴三桂的严厉督战下,惊恐的士兵象被赶鸭一样赶向对面的五列横队。 新军士兵们的心开始突突地猛跳。眼前那涌动的人流如同决堤的黄河水,气势惊人。人潮中开始显出点点寒光。又近了许多,闪亮的光点迅速化为一片刀剑的海洋!士兵们下意识地摸了摸扳机,我们只有一次射击机会,能挡住他们吗? 与他们处久了,万胜可以感受到他们心中的不安。他大喝一声:“这与练兵场上的没什么两样,没有我的发枪令不许开枪!”紧张的手终于停止了哆嗦。 两百五十尺……两百尺……一百五十尺。士兵们开始纳闷,王将军为什么还不下令开枪?他们手执的火绳枪有效射程有三百尺之遥,完全没有必要将敌人放得这么近。他们不知,万胜在作一场赌博,他的宝押在敌军不了解火器操作特性这一弱点上。 一百尺……八十尺,近得能看清敌兵那凶狠却又惊恐的眼神了!可是没有将军的命令,谁都不敢冒然开枪。七十尺……六十尺! “开火!”万胜端起手枪打响了第一枪。 在山崩地裂般的爆响声中,新军第一线近四千条火枪同时喷出了火舌。火枪在这种超近距离射击,几乎弹无虚发,千余名敌兵立刻倒地毙命。紧接着,第二排齐射打响了,又有无数敌人饮弹身亡。接下来是第三排和第四排,冲在前面的敌兵开始向后缩,与后面上来的挤成了一团。 李铁隐隐地感到王将军在远处望着自己。他知道,决定性的时刻到来了。“铁砂霰弹,放!” 两百门大炮中忽然喷射出一团团细小的铁珠。铁砂象一张巨网,将人挤人的敌军阵列牢牢罩住,尸体在“铁网”中层层堆积〖注15〗。 “快喊话!”万胜下令。 第二波上来的汉军比较走运,除了在远处遭到几通零星炮击外,还没有受到实质性的打击。冲在前面的士兵渐渐地注意到前方有个奇怪的土坎。又近了些,那哪是土坎?原来是自己同伴的尸体!此时此刻,对面的敌手却毫发未损,一个个端着亮铮铮的铁管瞄准他们! 汉军士兵们惊恐至极。对面那些敌手用的是什么兵器,如此恐怖?我们这样冒冒失失地冲上去不等于送死?正在犹豫之际,前面传来了叫喊声:“汉人弟兄们,再往前走必死无疑!我们汉人不想再杀汉人,快跑吧,我们放你们一条生路!” “快跑啊,他们不杀逃跑的!”有些士兵开始喊着往回跑。 “你这傻蛋别冲了!没看见前面的人全死光了吗?快跑啊!” 越来越多的士兵开始溃逃。不多时,冲在前面的汉军士兵全部调头,第二波推着第三波,第三波推着第四波,一波又一波地向后涌,真可谓兵败如山倒。 站在第一线指挥的万胜舒心地笑了。其实,新军枪膛中只剩最后四千发子弹,其余火枪火炮均为空膛,那第二波敌兵是完全能在他们重装弹之前冲上来的。一旦打上了肉搏,火器的优势将丧失殆尽,新军人少必定吃亏。让第一波敌人全倒在一起终于唬住了他们! “不许跑,不许跑!”吴三桂在阵后绝望地叫喊。他一连砍倒了数十名逃兵仍然无济于事。忽然,人群中伸出一只手,将他一把拽下马来。紧接着,几万只脚从他身上踩过,这个满清走狗死时如一堆粪土。 “我早说了,那帮汉人靠不住!”英亲王阿济格在后面气急败坏地大喊,“摄政王,给我一万人马吧,看我冲上去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阿济格是摄政王多尔衮的同母哥哥,众将领由于惧怕多尔衮,即使有不同看法也不敢吭声。可在一旁冷静观战的郑亲王济尔哈朗却毫不知趣地打破了沉默,“武英王切勿急躁!天色近晚,我们的马匹又惊魂未定,依本将看,明日再战不迟。” 众将领不约而同地朝济尔哈朗望去,只见他神情威严,脸上毫无惧色。大家心中感叹:也只有这位德高望重的郑亲王敢说实话。 阿济格的弟弟豫亲王多铎在一旁怒不可遏。“明日再战?郑亲王,你是被宁远城下的那发枪弹打怕了吧?” 郑亲王转头直视多铎。“德豫王,南京之战才过了多久,你怎么如此健忘?” “你!”多铎张口结舌。他下意识地瞟了瞟自己的摄政王大哥。 “好了,好了,别吵了!”多尔衮厉声道,他的头痛病又犯了。“郑亲王言之有理,我们还是小心从事为妙!” 晚上,多尔衮的大帐内灯火通明,满清大将们济济一堂。无论八旗将领有多么狂傲,白天亲眼目睹的场景多少令他们心寒。有人建议,对付这支装备精良的明军应先绕到敌军后方,切断他们的补给,而不是强攻;还有人建议,干脆退回京师,让明军攻城以挫伤他们的锐气,然后再图反击。 阿济格手按马刀,默默地站在一旁,满脸怒色。最后,他忍无可忍,“你们这些胆小鬼,不要长敌人的威风,灭自己的志气!那群心无斗志的汉人降兵岂能与我大清八旗相比?我武英王就不信那些鸟铳能挡得住我八旗铁骑的冲击!” “英王兄说得好!”多铎立即随声附和,“我大清八旗在旱地平原上向来以一挡十,所向披靡。对付这支火枪军的关键是速度!只要我们今晚养精蓄锐,明日个个奋勇争先,一定马到成功!” 多尔衮在一旁默默地点着头。 “豫亲王,光凭速度是不够的!”一直闭口不语的济尔哈朗终于开口了。“火枪军的弱点是侧翼和后方!我军应佯攻正面,同时主力从两翼和后方包抄,彻底打乱他们的阵脚,然后一举围歼!”他拽紧拳头,在空中猛地一挥。 “好,好!三位和硕亲王都说得很好!”多尔衮今晚第一次露出了笑容,最后三位亲王的话正中下怀。大清初建,民心未定。如不战而退,向汉人低头,会极大地助长汉民造反之风。撤退是万万不可的! “我们这仗不仅要打,而且一定要首战告捷!”营帐中一阵沉默,建议暂时退避的将领们纷纷低下了头。“明日,八旗各部应同心协力,一举歼灭明军,再展当年松锦雄风!” “一举歼敌,再展雄风!”众将领齐声呼喊。 多尔衮满意地一笑。“本王近日身体不适,明日无法亲领大军驰骋疆场,特此任命郑亲王为主帅,英亲王和豫亲王为副帅……” 什么?他让我们兄弟俩当那个济尔哈朗的跟班?阿济格和多铎对视一眼,一齐喊道:“摄政王!” “别再说了,就这么定了!”多尔衮一点不傻,这三人论才干,济尔哈朗高出自己两兄弟一大头。 在几里地外的新军大营,万胜终于吹熄了蜡烛,和衣而卧。命令已全部下达,成功的把握有几成,他却无从知晓!原因很简单,新军与明军均为步兵,缺乏机动力,无法把握战场主动权。他们的成功必须依靠敌人的失误,一个十分愚蠢的失误。 清晨,白雾笼罩着中原大地。许多清兵正忙着烧火做饭,营门外忽然炮声隆隆。 “出了什么事?”阿济格没好气地喊道。 “回禀英王爷,明军趁着大雾前来偷袭……”话音未落,营门口轰隆一声响,清军寨门给大炮轰塌了。 “大胆明军步卒,竟敢来偷袭我八旗铁骑?传本帅将令:正黄、镶黄两旗立即备马,随本帅出击!” “我们是不是得先禀报郑王爷?” “军情紧急,来不及了!”阿济格已套上了铁甲。 营门外,三门野战加农炮正在装填火药。前方忽然一阵狂喊,浓雾中冲出一排又一排飞奔的战马。新军炮兵慌忙将大炮炸膛,解下拉炮的马往回猛跑。 阿济格跨骑一匹日行千里的宝马良驹,冲在最前面。千里马在他催打下长嘶一声,向前猛窜,一下子便追上了那些炮兵。阿济格舞动马刀,左右开弓,一颗颗人头滚落下马! “郑王爷,明军炮兵前来偷袭,被英王爷所率的两黄旗杀退!”济尔哈朗正在营中作最后的筹划,他闻讯大惊。 “你说什么?英亲王没有本帅的命令竟敢擅自出击?他现在在哪儿?” “英王爷已乘势冲向明军大营了!” “这个鲁莽的阿济格!晨雾未散,两黄旗兵力单薄,这样冲上去是白给!”济尔哈朗气得一捶桌子。他转念又想:事已至此,我得马上去接应。“传本帅将令:八旗各部立即备马出击!” 在英亲王的指挥下,正黄旗在前,镶黄旗殿后,万马奔腾,直冲雾气笼罩中的明军大营。阿济格跑在队伍中央,心中洋洋自得。我说吗,那些洋枪洋炮顶个屁用?待我阿济格一个反突击冲垮明军大营,提着明军统帅的首级回去,看那个自负的济尔哈朗还有何话可说? “英王爷,您看那是什么?”跑在阿济格身旁的一名侍卫手指前方。 雾气已开始消散,隔着淡淡的“帷幕”,明军阵地前方突然出现了一排又一排刺猬毛一般的长矛,亮铮铮的铁矛头正对着他们的马队!这种阵势八旗兵从未见过,但这并不关紧,关键是八旗战马也从未见识过。跑在最前面的一匹马惊恐地嘶叫一声,猛地刹住四蹄,骑手被重重地甩倒在地,昏死过去。此人可能是那天最幸运的正黄旗骑手! 大部分战马看见尖矛本能地转向左右,与那排矛头平行奔驰。站在长矛后的新军士兵等的就是这一时刻,大家不约而同地扣动了扳机。那些暴露侧面的战马是枪弹的绝好目标,一排齐射过后,所有转向马匹无一幸存。 跑在后面的骑兵见大势不妙,立即开始寻找缝隙。他们找到了几个没有长矛的缺口,蜂拥而入。由于晨雾朦胧,等他们走近了才看清,这些哪是缺口?这分明是一条条“死亡走廊”!走廊两侧尖矛林立,呼啸而来的子弹对他们左右夹击,还有那些大炮,发射的全是令人毛骨悚然的铁砂霰弹。 正黄旗骑手有所不知,今天有幸撞上的是专为他们编练的反骑兵方阵。新军每个营排列一个方阵,明军士兵手握两丈长的铁头木矛间插其中,矛头全部对外。二十个新军营共排四排,每排五个方阵,一营方阵居第一排中央。方阵之间的间隔带即为“死亡走廊”,进入走廊的敌手立即陷入交叉火力之中,必死无疑。 阿济格看着自己的骑兵象被割麦子一样砍倒,暴怒不已。“你们这群笨蛋骑术这么差,看我的!”他策马扬鞭直冲矛头而去。 这位英亲王不愧为草原一流骑手。在快接近矛尖时,他两腿一夹马肚,手提马缰,千里马长嘶一声腾空跃起,飞过了长矛。跑在一旁的忠实侍卫不敢怠慢,紧夹跨下乌龙马随后跃起。 阿济格俯瞰下方,执矛的明军士兵个个惊恐万状。他冷笑一声,高高举起了马刀,开始寻找第一颗人头。突然,身下似乎闪过一排面目狰狞的东西。刚才只顾冲锋,没看清长矛林的构造,向外的长矛后还有几排尖木桩,它们支支尖头朝上! 眨眼间,腾空飞跃的千里马已失掉了动能,开始下落。只听“噗,噗,噗,噗!”先是千里马,再是阿济格,然后是乌龙马,最后是那个贴身侍卫,全部上了一根木桩,活象一副烤肉串。 “我们中埋伏了!停止进攻!”随后跟进的济尔哈朗忽闻前方白雾中枪声大作,立即勒马止步。镶黄旗骑兵听见撤退号令及时退了回来,而正黄旗骑手早已陷入了“死亡走廊”,无一生还。 白雾渐渐地飘散,明军队列最后一览无余地展现在眼前。密密层层的方阵尖矛林立,森严恐怖,方阵四周横七竖八地躺着无数正黄旗官兵与战马。 济尔哈朗不禁倒吸一口冷气。好厉害的新阵形啊!这种大方块既没有侧翼,也没有后方,火枪为长矛提供远程防护,而长矛为火枪提供近程防护,真是一个完美的组合! “呼哧,呼哧!”战马喘着粗气,打破了他的沉思。环顾左右,许多马匹不耐烦地踢着前蹄,甩着头,而八旗士兵则不安地在马鞍上来回蹭着马刀,焦虑地看着自己。济尔哈朗知道,如果他再不下令进攻,一些象阿济格那样的莽夫可能就要擅自行动了。“传本帅将令:召集所有善长……” 在一营方阵指挥战斗的万胜见清军突然停止了冲锋,心里顿觉一凉。如果清军不“配合”,今天他们根本无法取胜。 “将军快看,他们又上来啦!”为数不多的骑兵排着稀疏的队形狂奔而来,完全不象先前的集群冲锋。 李铁的大炮首先开火,可惜敌人队形松散,杀伤甚微。敌军又近了许多,新军开始以排枪射击,一次齐射后仅有少量马匹坠地。趁着枪手们退后装弹之际,清兵已冲到了近前。大家终于看清了,这些人不持马刀,全部张弓搭箭。刹那间,箭已离弦,骑手们扭头便往回跑。 利箭如飞蝗一般迎面扑来,它们找到了盔甲上的缝隙,深深地扎入五脏六腑之中。士兵们惨叫着倒地,手执长矛的明军由于没有厚甲保护,死伤更为惨重。站在后面的督阵官命令预备队捡起长矛顶了上去。又是一排利箭袭来,更多的人倒了下去。一营左侧的七营方阵出现了骚乱,丧失斗志的长矛手击倒了督阵官。顷刻间,七营方阵所有执矛手全部扔下长矛,逃往方阵中央。 在对面观阵的济尔哈朗得意地笑了起来。这只是个开头,我无敌的八旗铁骑又一次跨入了胜利的门槛!他伸手向前一指,早已跃跃欲试的镶蓝旗骑兵紧夹马肚,狂叫地扑向七营方阵。 七营士兵在放空了枪炮后与清军展开肉搏,有人用长矛将清兵捅下马来,再以铁斧敲击。但八旗人马蜂拥而至,方阵中刀光闪耀,鲜血飞溅。新军越战越弱,渐渐不支。 一种从未有过的惊恐在新军阵列中蔓延。“嗖,嗖,嗖!”利箭接连不断地射来,各个营队都出现了骚乱,方阵开始扭曲变形,全军大有崩溃之势! 〖注15〗霰弹尽管威力强大,但射程奇短,一般不足一百米,因此当时的炮弹仍以实心弹丸为主。 上篇 第十三章 战而必胜 雨后初晴,小鸟在枝头欢快地鸣唱。苏州城内的清军终于被重重包围,周志雄换上了一身华丽的官袍,携长公主漫步于幽静的街道上。 “千岁,这家大宅叫拙政园,据说为全城私家园林之冠。”周将军说罢亲自为她推开了大门。 “启禀公主千岁……周大将军,大事……不好!”远处,周将军的一名心腹急匆匆地跑来,一头跪倒在地。“苏州府衙内的辫子军冲出来了!奴才不知他们去了哪儿,请千岁赶快离开苏州城,以防不测!” “废物,混帐!”周志雄怒声大喝。他猛地意识到公主在朝自己看,连忙压低了嗓门。“公主千岁九死一生,现在终于苦尽甘来,可你们这些人办事不力,害得她连个可以散心的地方都没有!”。 “奴才废物,奴才该死,奴才该死!”那心腹连连扇自己耳光。 “好了,好了,起来吧!”周志雄说罢瞥了公主一眼。 那心腹慢慢站起身。他眼珠一转,计上心来。“禀大将军,杭州府的辫子军已全部肃清,奴才敬请千岁和大将军大驾光临杭州西湖!” 周志雄又瞥了公主一眼。“这倒是个好主意。你马上动身去杭州,一定要严密把守通往西湖的各条通道,要做到万无一失!” “得令!”心腹一溜烟地跑开了。 周将军见心腹已走远,连忙低头弯腰,向公主道歉:“千岁,这次臣的属下办事不周,卑臣羞愧万分!” “这不能怪他们。满人进攻的阵势我见过,好凶猛,好可怕啊!”说着说着,长公主落下了眼泪。她又想起了这一年多颠沛流离的经历,一切犹如恶梦一般。 “千岁,周志雄对天发誓,如果卑臣再让千岁落入险境,愿遭天打……” 长公主伸出袖子堵住了他的嘴。“看你这张乌鸦嘴,我可不想让你遭报应!”柔软的丝绸袖拂过他的脸,周志雄在心中洋洋得意。 时值金秋十月,堪称江南风景一绝的杭州城依然郁郁葱葱,暖风醉人。各大小街道上,商客游人络绎不绝,可城中心主要景区却显得冷冷清清。绿柳成荫的苏堤上,除了一对散步的男女外空无一人。 又是一阵微风袭来,碧绿的西湖上泛起了层层涟漪。周志雄眼望湖光山色口中吟咏:“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他转过头看着长公主说:“只可惜那位苏老先生没有面见千岁之福啊!依臣之见,这西子吗也不过如此!” “我的大将军,你也真是!我怎能与西施相比啊?”长公主瞥了他一眼,那略带责备的目光中暗藏着无比娇柔。 “千岁的美貌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盖世无双,无人可及啊!”除了脊梁骨上感到的寒战外,这话他说得还算顺当。 “讨厌!”长公主红着脸,低头沉默许久。她轻声细语道:“说真的,跟你在一起又使我想起了过去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 周志雄已从她的脸上看懂了一切。他忽然双膝跪倒,一板一眼地说:“卑臣保证,一定让千岁荣华富贵于一生,安康欢娱于一世,不知千岁是否愿将终身托付于臣?” “快起来,快起来!羞死人了!”长公主故作羞涩地背过身去,但她马上又微微转回头,向他柔情地一笑。周志雄犹如一口气喝下了一坛子美酒,顿觉两脚酥软,神情飘逸。 “你,矛举高一点!还有你,脚抖什么?” 万胜紧咬下唇,几滴鲜血从他的嘴角处淌下。督阵官的每一句叫骂都象鞭子一样抽打在他的心上,他知道,这个决定他必须下,得马上下!“调转炮口,向七营开炮!” “可王将军,那儿还有我们自己人啊!”炮总李铁噗通跪倒在万胜跟前,苦苦哀求。 “李铁,如有别的办法,我是决不会下此令的。去吧!”李铁还想说什么,他抬头望去,王将军两眼噙着泪花。他低下了头,默默地走向自己的大炮…… “轰,轰,轰!”一阵烟尘过后,战场上突然出现了短暂而又令人窒息的平静。 “临阵脱逃者,斩!若全营溃散,与七营一般下场!”万胜那洪亮的嗓音回响在阵地上空,军心暂时稳住了。 可他心里明白,问题并未从根本上得以解决。“有谁知道高望杰在哪儿?为什么他的神枪营动作这么慢?” “王将军,这不能怪神枪营,他们人太少啊!” 在一营第一线执矛手身旁,神枪营队长高望杰正满头大汗地填装铅弹。他安上火绳,吹亮了火头,终于完成了繁琐的装弹步骤。“小李子,我打左面那个,右面那个留给你。” “是!”助手小李子高声回答。 “乒,乒!”四百尺外,两个执弓的骑手同时落马。高望杰朝助手满意地一笑。“小李子,凭你今天的成绩,你可以满师毕业了!” 小李子自豪地一举手中的枪,继续埋头装弹。他的这支枪虽貌似普通滑膛枪,实为当时屈指可数的来福火枪。来福枪管内刻有螺旋槽,铅丸出膛后高速旋转,弹道稳定,射程也大大增加。可惜来福枪的制作极为复杂,无法推广,总共生产了五十支,只够装备百步穿杨的神枪营。 不出一分钟,高望杰又装上了一发子弹。他选择了左前方的两个目标说:“老样子,我左你右。” “乒!”只有一名骑射手倒地。 “小李子,你怎么……”他转过头,惊愕地发现小李子倒在一片血泊之中。一支利箭已射穿了他的喉管。高望杰觉得眼前一片模糊湿润,他……他还不满十七岁啊! “我是你的新助手,快下命令吧!” 这声音好熟啊!高望杰转过了头。“王将军?我怎么能向你……” “军情紧急,你尽管下命令吧!”万胜已将小敏子的枪端稳了。 “是,将军!看见前面那两个吗?我左你右!” “乒,乒!”清兵成双成对地落马,有些骑射小队已经开始向后退缩了。 “王将军来啦,将军在第一线与我们并肩战斗!”也不知是谁先叫出了声,消息一下子传遍了整个一营。前线执矛手士气大振,他们昂首挺胸,一支支长矛直指八旗铁骑。 利箭仍不停地飞来,位于正前方的新军一营蒙受了极大的牺牲,但全营官兵前赴后继,一营方阵犹如一根中流砥柱,在箭雨中巍然不动。在其感染下,其他各营也终于稳住了军心。 这是一场意志的较量。清军骑射手尽管来势凶猛,其实他们也死伤惨重。最令人不安是,许多射手好不容易跑出了火枪射程,还没喘上气就莫名奇妙地倒下了,有时一倒倒俩,象是受了咒。惊恐的射手们最后躲在远处一个劲地兜圈子,拒绝冲锋。在后方观战的济尔哈朗见状怒不可遏,策马上前督战。 后面上来一个大官,机会难得!高望杰兴奋地眯眼观瞧。可是,那儿有八百尺之遥,接近来福火枪的射程极限,我只有一次机会,我能行吗?我的枪能行吗? “把枪架这儿打更稳!”高望杰循声望去,万胜已盘坐在前,手指着自己宽阔的肩膀。 “将军,这怎么行?” “还犹豫什么?你可别放跑了目标!” “是!”高望杰深吸一口气,架稳了枪…… “你们在这儿等什么?快给我冲!临阵畏缩者,斩!”济尔哈朗一刀先砍了一个胆怯的射手。其他射手们惊恐地向后退缩,仍然拒绝冲锋。 济尔哈朗举刀怒喝:“大胆!你们反了不成?”他的颈部忽然感到一阵刺痛,象是给大蚊子咬了一口。他伸手一摸,湿乎乎的。 济尔哈朗的头颈其实已血流如注。他终于支撑不住了,头慢慢倒向后方。面对苍天,郑亲王长叹一声:“上苍保佑我大清!”可是他的声音全部卡在了嗓子眼里。满清一代名将郑亲王济尔哈朗仰面跌落下马,他死时依然手拽马刀,双目圆睁。 骑射手们看见这个凶神恶煞一般的亲王突然毙命,先是一阵轻松,但猛然领悟到危险。原来这个地方也要被咒!射手们不再犹豫,失魂落魄般地向荒野逃窜。 “本帅早就说过,这种打法不仅浪费时间,而且根本不管用!”豫亲王多铎朝着那群逃兵的背影吐了口唾沫。“我大清八旗在平原上向来是铁骑冲坚,本帅就不信我们打不烂那些臭方块!” 他转身向着士兵大喊:“大清勇士们,那些躲在长矛后的汉人全是胆小鬼!今天我们要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天下无敌的八旗铁骑!随本帅出击!” 日近正午,耀眼的阳光象千万道利箭,射穿了弥漫的硝烟。站在一处小高坡上观战的多尔衮终于看清了双方的阵势,只见大清八万铁骑以排山倒海之势冲向明军方阵。明军阵列中传来了密集的枪炮声,但清军不顾伤亡冲到了近前。有些骑兵用马刀推开一层又一层的长矛矛头,强行挤入方阵,展开了肉搏。多尔衮连声称好:“这些真不愧是铁打的女真人,英勇的努尔哈赤的子民!” 枪炮声越来越密,战场上浓烟笼罩,能见度又一次下降为零。不知过了多久,枪声终于变得稀疏,硝烟开始飘散,战场最终一览无余。十九个明军方阵队形整齐,傲立中原!方阵四周散落着无数八旗马刀,在阳光的照射下,这一柄柄锋利的战刀闪耀着大清铁骑最后一丝光芒。 “这,这……”多尔衮张口结舌。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醒过了神。“回来的有多少?” 一个哭丧的声音回答:“禀摄政王,两黄、正白、镶红、镶蓝都没回来,余下的……总共还有两万。” “好,赶快组织人马……” “摄政王,我们不能再冲了!” “摄政王,我们满洲不能断种绝后啊!”所有将官都跪下哀求。 “起来,起来!看你们那哆嗦样,真是败坏我大清威仪!本王是说组织人马撤回京师。” “辫子兵逃跑啦!” “看他们那样,一纵一窜的,跑得比兔子还快啊!” 历经生死考验的士兵从心底里迸发出豪放的大笑。每个人都清楚中原之战的意义,许多人生平头一回感受到了当兵的荣耀。每一位普通士兵日后都可以自豪地对后代们说:“当年靠了你爷爷的浴血拼杀才挽救了大明,挽救了铁蹄下的中华百姓!” 阵列中有人在喊:“我们今日的胜利全仗着王将军的指挥,我们跟着他一定百战百胜!” “说得对,万胜,万胜,战而必胜!” “万胜,万胜,战而必胜!万胜,万胜……”大家一遍又一遍地齐声呼喊,中原战场上一片欢腾。 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万胜默默地来到了原七营方阵。他从地上捡起一条火枪,大声喊道:“新军一营在此列队!” 战场上霎时间变得鸦雀无声。一营士兵跑步上前,排好整齐的三列横队。 “装弹!”万胜自己也开始填装火药。“为死难的七营士兵鸣空致哀!” “啪……啪……啪!”雷鸣般的枪声回响在中华大地上空。 上篇 第十四章 收复京师 西斜的红日渐渐地消失在江雾之中。暮色苍茫的长江上,灯火点点,渔舟唱晚,唯有江中心一长列战船仍不知疲倦地顶着大浪,径直冲向了漆黑的海洋。 “这条长城防线,蜿蜒万里,耗资巨大,却没有挡住北方胡虏的进攻啊!”在颠簸起伏的金山号船舱内,万胜看着桌上一张大明疆域图与郑老将军商讨战略。 “王将军说得对,也不对。如果没有奸贼吴三桂打开山海关大门,满洲辫子军绝对攻不破长城这道铜墙铁壁!” 万胜盯着地图,陷入了沉思。“郑将军,现在海上刮什么风?” “时近冬季,中国沿海盛行北风。” 他皱了皱眉头。“这次需要烦劳郑将军的船队多作几次顶风转向,去一趟北方。”他的食指朝地图上一点,郑福海会意地笑了。 “摄政王,明军渡过了黄河,我们已无险可守,臣请求迁都盛京。” 这已是第六次了!多尔衮强压着怒火,一语不发。站在下面的多铎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这次一定要为自己和摄政王大哥挣回脸面!“京师的护城河与城墙算不上险吗?”他大声说道,“中原之战,汉人全凭诡计和侥幸取胜。这次,我军城防大炮弹药深埋,强弓硬弩装备无数。此外,臣又将城内有造反嫌疑的汉民统统斩首。京师固若金汤,牢不可破!” 多尔衮终于露出了笑脸。“豫亲王说得对!京师北京曾为元明两代国都,城墙坚挺,粮水充足,易守难攻。况且本王已将白山黑水之间,所有高过车轮的男子统统收编入伍,援军一个月内即可到达。一待两军会合,大清铁骑将再次驰骋中原!” 在一片“摄政王英明”的呼声中,一名太监心急慌忙地跑入大殿。“明军攻占山海关,京师被包围了!” “不可能!”多尔衮拍案惊起。“通往山海关的各条道路均有重兵把守,难道明军从天而降?” 那太监一哆嗦,低声道:“据报,那天海上突然出现一群宫殿一般高的木船,以后山海关那儿就再也没了消息。” 多尔衮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又是那支该死的火枪军!他不安地朝多铎瞥了一眼,心中暗自摇头。这个弟弟缺乏谋略,不成大器。可在这紧要关头,也只有他对自己忠心耿耿。幸好这次他守卫的是全国最坚固的城池。 “哦啊,哦啊!”京师城外的新军营地忽然响起了几声怪叫,万胜皱着眉头走出营帐观瞧。眼前站着一头大灰毛驴,正热情地朝自己 “招呼”。 毛驴上的人向他不好意思地一笑。“王将军,抱歉,抱歉!在下不会骑马,出门只能牵条毛驴。” “那不是新中华府矿业主事杨大人吗?”万胜很惊讶自己能在这儿遇上熟人。杨大人与张知府是好朋友,原来每次去张府总能见着他。“是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当然是东风了!”两人大笑着步入营帐。 交谈中得知,杨大人这次带领二十名实习生来北方探寻矿物,顺便来军营拜访王将军。“正巧杨大人在此,我想请教一个问题。”万胜从自己的书堆中抽出一本封面残破不全的古兵书。“如按此书中写的办,得花多少时间?” 杨大人仔细阅读了书中有关章节。他放下书,摇了摇头。“这办法既费时又危险,不过我倒有个建议。” 万胜激动地站了起来,“快说,快说!”杨大人摇头晃脑地叙述一番,万胜听得频频点头。“杨大人,赶快叫你的学生来京师寻矿,我们这儿说不定有个大宝藏!” “今天已是攻城第十天了,可你们连护城河的边都没摸着!”满脸土灰的新军将官们僵直地肃立在王将军跟前,个个低头不语。“大家都抬起头来!我们冒着箭雨,冲上山海关滩头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样!” “可将军,山海关与京师不一样!”万胜一听那浑厚的声音便知,说话人是李铁。在许多问题上,他的分析最为细致。“山海关的老弱残兵连件象样的火器都没有,而这儿的辫子军装备精良。他们把红夷炮架在高耸的城楼上,我们的九斤姑娘仰角不够啊!” “你们还试了什么?”万胜直直地盯着李铁。他知道自己有些咄咄逼人,但据报,清廷正在塞外招兵买马,力图反击。即使他们进不了山海关,绕行漠北草原入关还是可能的。时间紧迫,新军必须尽快收复京师,彻底击垮满人的士气。 “禀将军,从前天起,我命令所有大炮定点轰击城墙。”望着将军关切的目光,他惭愧地低下了头。“可那堵城墙死厚死厚,我们的九斤姑娘拿它毫无办法。” 这也难怪他,万胜心想。听说那堵城墙的夯土基有数丈之厚,用九斤铁弹敲击如同隔靴搔痒一般。 “我真想借用郑将军的金山号,用船上的重炮捅它十几个窟窿眼!”李铁忿忿地挥舞着他的铁臂,空气被搅得嗡嗡直响。 “这倒是个好主意!”万胜欣喜地喊道,“我们马上就去找郑将军。” “可是……”李铁挠了挠后脑勺,不好意思地吱唔道,“北京城四周几百里全是大旱地,金山号下又不长轮子。李铁在说气话呢!”他心中后悔不该多嘴,害得王将军成了众人的笑柄! 将官们十分克制,没有笑,可万胜却哈哈大笑起来。“金山号下不长轮子,但金山号上的大炮下不能安上轮子吗?” 李铁猛拍自己的脑门。“炮营士兵们,快跟我去塘沽港!” 激动人心的时刻终于到来了。新军全体官兵一早赶到东城外,那儿一门巨大的舰炮稳稳地坐在特制的炮架上,粗大黝黑的炮管直指东城墙。 “开炮!”万胜一声令下,李铁亲自举起了点火绳。这门炮已填足了炮药,这次决不能再失败啊!李铁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噗!”闷响声中,一颗重达四十斤的实心铁丸带着万斤之力狠狠地捶在城墙上。墙表砖石顿时被碾为齑粉,铁弹深深地嵌入墙体,激起浓浓的烟尘。 无数双眼睛在焦虑地等待着浓烟消散。终于看清了,那道城墙竟然纹丝不动!大炮的轰鸣和震撼持续了一整天。当夕阳西下的时候,阵地上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失望地垂下了头。 万胜大喊一声打破了平静,“有谁在附近见着一头大灰毛驴没有?” 他说什么?毛驴?大家诧异地想。不好,王将军一定是气疯了! “你们为什么不说话?”万胜显得十分着急,“想让本将给你们学驴叫吗?”一些垂头丧气的士兵终于抬起了头。 在几名士兵的带领下,一行人来到西城外,那儿成群的民工正热火朝天地搬运土木。万胜直奔一头大灰毛驴而去。 “王将军,我就知道你等不及了。”杨大人笑呵呵地说。“工程进展顺利,预计新年初一可以完工。” 这么说还需要一个多月!万胜陷入了沉思。我得马上派兵前去北面的大山挡住那些满洲援军。“杨大人,那就说定了,初一凌晨十二点准时完工!” “原来王将军还藏着一手呢!”士兵们议论道。 “你们看,那座炮台可真威风啊!这次定要打着那帮辫子军抬不起头来!” 此时,李铁早已快步登上了炮台。他反复跺着地面,不满地直摇头。“将军,这炮台土质过于松软,我们的九斤姑娘架不上啊!” “铁炮不行就用木炮!”万胜向他神秘地一笑。 站在一旁的士兵深感疑虑。木头炮也能攻城?完了完了,王将军今天真地气疯了! “大明皇位应传于长公主之夫--周大将军。” “不行!大明皇帝姓朱不姓周,皇位理应传于舟山鲁王。”南京朝廷上,两派势力相持不下,而绝大部分官员则沉默不语,骑墙观望。 “周大将军统兵有方,他麾下两万新军骁勇善战,力克满夷,已收复中原大部!与之相比,那鲁王有何德何能?” 骁勇善战的新军!在一旁闭口聆听的徐世忠忽然觉得喉头梗塞,仿佛有一根鱼刺卡着一般。经过百般努力,自己终于收拢了一批官兵,可就在这节骨眼上,半路杀出了个陈咬金!咳,一切只能从长计议。 “臣徐世忠拥立周大将军为帝!”徐侍郎率先向周志雄跪拜,他的党羽们也纷纷下跪。 “周大将保证,今后国号不变,仍为‘明’。”周志雄的心腹继续在大殿上吐沫横飞地大声讲话。“恢复南京为大明国都,他每年还将按例祭奠太祖孝陵。” 朝中元老、吏部尚书邓仲仁终于下跪行礼。顷刻间,大殿中跪倒一片,众臣齐声高呼:“臣拥立周大将军为帝!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后明王朝的第一天开始了。 周志雄看着眼前这般美景,不停地捋着山羊胡,放声大笑。“众爱卿平身!”哈哈,这话说得真过瘾!那个说什么姓朱不姓周的混蛋,满门抄斩!那个忠心耿耿的徐侍郎吗,晋升尚书。 他慢慢走向高高在上的龙椅,脚步犹如腾云驾雾一般轻飘。现在还剩两件烦心事:第一,原先的那些政敌依然龟缩在京师,得尽快将他们揪出来!第二,那个平虏将军王万胜现已名扬天下,功高盖主!尽管他人还算老实,但有此人在身边迟早是一种祸害! 除夕夜,多铎不安地登上了西城墙。近来,他一直在细心观察西城外的明军炮台。那炮台的高度与日俱增,可这几天忽然不再增高,显然,下一轮进攻迫在眉睫。这次守城只能胜不能败,大清国的生死存亡在此一举。 “本王的命令,你们执行得如何?”他冷峻地扫视属下。 “回豫王爷的话,一百门红夷大炮已按您的吩咐全部搬上了城楼顶层。” 多铎满意地点点头。他又一次隔着城墙垛远眺明军大营。那里篝火簇簇,炊烟缕缕,一派安宁的景象。他暗自耻笑,这次你们休想再骗我!怎么会这么安静?你们汉人在除夕夜不是喜欢酗酒作乐的吗?” “本王断定,明军将于今晚攻城,你们必须严加防范。” “豫王爷,一万守军已全部上了西城墙,我们弓箭弹丸储备充足,就等着汉人前来送死了!” “好!那些汉人以为一个小土堆就能与我坚城高塔抗衡。本王倒要看看,究竟鹿死谁……”脚下忽然一震。 万胜走进杨大人的营帐时,里面正忙得个不亦乐乎。矿业实习生们趴在一张巨大的工程图上,作最后的校对计算。这张图标识着一条长长的地道,从新军大营一直延伸至西城墙跟下。 “杨大人,你们找到了金子没有?”万胜笑着问。 杨大人从图纸堆中抬起了头。“王将军,我们已如期完成了矿道的开挖,我相信每位学生都从中找到了比黄金更珍贵的知识!” “大家都辛苦了,歇口气吧!”万胜大手一挥,火头军端上了丰盛的年夜饭。趁大家围坐一起吃饭的工夫,万胜问:“杨大人,我这儿有几位将官想知道这地道有什么特殊之处,你能向他们解释一下吗?” “还是让在工地上实际操作的学生来说吧。”在杨大人的鼓励下,一名实习生大声道:“各位长官,以地道攻城在我国由来已久,传统的方法是将地道沿墙体挖掘,然后烧掉支撑木造成崩塌。但沿墙一段必须在浅层开挖,极易被察觉,一旦敌方挖通反攻地道,整个工程功亏一篑。而我们的矿用地道往深层掘进,然后在城墙根下挖掘七个储药室,以烈性火药逐次引爆……” “你们在地下深处施工,如何能保证地道的位置准确无误?”有一将官问。 “我们靠的是几何原理和这些测绘工具。”学生指了指营帐角落里一大堆器械。 将官们敬佩不已。“杨大人,您能分一半学生给我们新军吗?” 这时,墙上的机械大钟奏响了新年钟声。杨大人神情严肃地站起身来。“在下恭贺各位新年愉快!传本官之令:新年大礼炮马上点火!” 多铎仰面躺在西城墙顶的砖石地上,眼前天旋地转,两耳疼痛无比。直觉告诉他,明军的进攻开始了,可为什么四周如此安静?他用力拔出马刀,大喊一声:“弓箭手准备!”连他自己都听不见喉咙里发出的声音。 只懂舞刀射箭的多铎自然不知,在他脚下精心安置的一万斤烈性火药已在城墙根处撕开了一个巨大的空洞,厚实的墙体终于承受不住自重的负荷,开始下陷。多铎觉得身子猛地一沉,地面紧接着开始滑动,四周到处都是翻滚的碎石和泥块,往日坚如磐石的城墙霎时间变成了一团流沙,将他一口吞噬。 在城外严阵以待的士兵尽管个个都有心理准备,但那声山崩地裂般的巨响仍然震得大家两耳轰鸣。脚底下大地在剧烈地颤抖,营帐不停地嘎嘎摇动。不多时,滚滚烟尘扑面而来,大家知道,这就是攻城信号!士兵们以湿布遮面,跨大步冲向弥漫的烟云。 京师城内杀声震天,许多汉民操起菜刀加入了明军行列。四处逃窜的清兵犹如过街老鼠,被打得鬼哭狼嚎。不多久,所有清兵全部缴械投降,多尔衮苦心经营的京师防御终于土崩瓦解。 城北得胜门轰然中开,一小队满人骑着快马匆匆出城。静静趴在北城楼上的高望杰看得真切,深更半夜仓惶出城的人一定不是好人!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瞄准了中间一人,扣动了扳机。 说来也怪,余下的非但不跑,反而回过身围住了那个落马的人。他们刚想将尸体抬上马,身后追来一队明军,这些人终于下定了决心,抛弃尸体落荒而逃。 “快去将那尸体抬上来辨认。”高望杰下令。 他的直觉没有错,被他击毙的的确是位大人物。但他做梦也想不到,那大人物竟然是摄政王多尔衮! 满清幼主爱新觉罗.福临终于派人前来议和。慑于明军的兵力,清帝被迫接受了后明王朝提出的全部议和条件:交出所有前朝降臣,归还所有汉人领地,年年进贡,岁岁来朝,永世称臣。 “来了,来了!你们看,他长得多帅啊!”小山村门口,一大群乡民踮着脚激动地向远处眺望。这是王二的老家,这穷村从未出过一个官,更何况是妇孺皆知的平虏大将军? “听说他还不满二十岁,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万胜进村后径直走向祖母王夫人家。见了孙子,祖母笑得合不拢嘴。看我那儿子多有出息,生了这么个英俊威武的孙子,还是位大将军呢! 祖母家尽管打扫得干干净净,但看得出家境十分贫寒。万胜从衣袋里取出一包银子交到她手中。“奶奶,这是朝廷给我的俸禄。我身在军营,不需要用钱,这些您老人家全留着,希望您能舒舒服服地过上好日子。”祖母拍着孝顺孙子的肩膀,心里象喝了蜜汁一般甜。 这时,村里的富农婆子凑了上来。“老夫人啊,你们王家可真有福份。我不早说了吗,你那儿子在外面一定出人头地!” 王夫人装作没听见。原来在那富婆家当佣人时,动不动就要挨骂。她怎么会说王二出人头地?她说的是王二“出门投海,死无骸骨!” 那富婆毫不知趣地继续道:“听说,你那孙子还没成亲,我家孙女模样不错,我看与你家孙子真是天生的一对啊!” 王夫人瞟了一眼那个不要脸的富婆。“我看啊,我那孙子回朝后说不定会被御赐一位公主,娶了你家孙女不就给毁了吗?”富婆灰溜溜地离去。 万胜在一旁直纳闷,她们在说什么?让我娶妻为什么不先问我而去问奶奶?还有,公主又不是金银,怎么能赐人? “哈,有这么多鸡鸭鱼肉啊!”门外的叫喊声打断了他的思绪。火头军已在村中央支起了五口大锅,里面放满了村民们连想都不敢想的美食。万胜连忙出门,帮着一起备菜。 有一村民好奇地盯着他腰间的手枪。“将军大人,那是什么?” “这个吗,是点火用的。”他取下枪,装上弹,对准放好引火物的灶下干柴扣动了扳机。一声爆响吓得村民们连连倒退,灶下的干柴不一会儿便燃了起来,围观村民大声喝彩。 “你们可得小心啊!”一名新军士兵满脸关切地对着村民讲。“将军这把手枪平时是用来点我们这些长枪的火的,他的枪一响,我们的跟着就响。到那时,你们的耳朵可就遭殃了!”新军士兵们哈哈大笑,村民们也是懂非懂地跟着一起嬉笑。 “菜煮好喽!”火头军话音未落,饥饿的村民就已聚集在灶旁,翘首盼望那些美食出炉。在这贫穷山村,别说是肉,就连米饭这种精粮也属稀罕之物。今天每人分到了一大碗白米饭,上面盖满了鸡鸭鱼肉,外加一只香甜可口的烤红薯。 士兵们又抬上来几坛子美酒。村民们边吃边喝边嬉笑,渡过了他们一生中最幸福的一天。 上篇 第十五章 后明王朝 南京街头张灯结彩,一派喜庆景象。百姓们在爆竹声中谈笑风生,恭贺新禧。官府的欺压和满人的凌辱都已成了过去,大家终于能挺直了腰板走路。大街两旁,孩子们嬉笑着奔跑玩耍,一边高唱早已家喻户晓的儿歌: 满洲兴,烽火起, 大明江山危旦夕。 乘东风,送薯米, 平虏将军天涯至, 五万大破三十万, 保国安民功盖世! 大街上匆匆驶过一架黄缎装点的大轿,周志雄脸色铁青地端坐其中。又是平虏将军,朕不想听这个名字!他真后悔当初听信了朝中某个混蛋的建议,没有实施除道措施。到新皇宫这短短的两里路竟然走得如此不顺心!“俞田保!”他向轿外大喊。 “奴才在。”贴身太监俞田保颤巍巍地凑了上来,他已从皇上的口气中察觉出一丝不悦。 “你们这些人走得象小脚女人,叫他们快点!” “皇上息怒,奴才一定照办!”他转身怒视那些轿夫,“没听见万岁爷说的吗?你们这些小子谁敢偷懒,看我回去不棍杖伺候!” 轿夫们开始一路小跑。护队卫兵也不敢怠慢,恶狠狠地冲向了街边的百姓。“大胆刁民,快滚得远远的!没看见这是万岁爷的大轿吗?” 轿子队很快便穿过大街,进入午门,宫门随即哐地一声关得严严实实。 “皇上驾到,众臣早朝!”周志雄神情威严地坐上龙椅,脚下文武百官全部跪倒叩头,三呼万岁。 俞太监一脸冰霜地喊道:“有本奏来,无本退朝!” 户部尚书率先上奏:“皇上圣明,以新中华府官粮拯救饥民。现四海升平,国泰民安,唯独陕西百姓因连年灾荒,仍贫困不堪,尚有犯上作乱之隐患。望皇上能减少灾区赋税,以防微杜渐。” “不准!”周志雄狠狠地瞪了那尚书一眼。“赋税乃先皇所定,岂容随意更改?”尚书吓得一哆嗦,连忙低头退下。周志雄下意思地摸了摸龙袍下的象牙柄手枪,暗自发笑:你们当朕是那个没用的朱由检吗?朕倒想看看,谁敢造反? 文武群臣首次领教了这位新皇上的脾气,个个吓得面如土色,一时间大殿中鸦雀无声。周志雄向俞太监使了个眼色,太监会意地拿出圣旨,尖声尖气地喊道:“平虏将军王万胜接旨!” 万胜跨大步上前领旨。大臣们禁不住在心里嘀咕:这位王将军可是护国元勋,听说他还是皇上在新中华府时的心腹,这次起码被封个大元帅,当王爷也有可能啊! “皇上有旨,平虏将军王万胜战功显赫,特赏白银千两。鉴于新中华府战事紧急,着王将军即日率军返回备战,不得延迟!” 好厉害的皇上,对大功臣非但不提升,反而用一点“小钱”将他撵走!大臣们不免想到了自己的前途,心中更加忐忑不安。 “遵旨!”万胜接过圣旨脚步轻快地走了下去,他是大殿中唯一一个面带笑容的人。其实,这道圣旨来得正是时候,他的心此时早已飞到了新中华府。周满失地尚未收复,而新西班牙军元气未伤,随时可能发动更大规模的入侵。作为新军统帅怎么可以在南京城过安逸的生活? 万胜那坦然的表情没有逃过在场大臣们的眼睛,工部尚书孙立山打心底里佩服王将军那种不计较个人得失的气度。他深吸一口气,毅然决然地走上前去。“臣孙立山有一本起奏皇上!” 大臣们惊讶地看着这位不知趣的孙尚书递上奏本。在这位坏脾气皇上面前言多有失,不如少说为妙。 “皇上,新中华府区区一个边陲小府能击败凶悍强大的满清,靠的是其工矿作坊和夷技洋学。微臣以为,举国上下都应效仿新中华府,广纳能工巧匠,广设工技学校,以富国强兵。” 这个奏本如同又一发“新年礼炮”,无声地在殿堂中炸开了。大臣们瞪圆了双眼,面面相觑,可谁也不敢吭声。新皇上的脾气令人难以琢磨,万一说的与皇上的想法不符,还不如什么也不说! 周志雄扫视群臣,一眼便看穿了他们的心思。他立刻换上了一副笑脸。“众爱卿,你们有什么想法尽管说,朕不怪罪!” 大臣们依然相互观望。朝中元老邓仲仁干咳一声,走了上去。“皇上,这万万使不得啊!” “哦?”周志雄明知故问。 邓仲仁托了一把颌下花白长髯,激动地喘着气说:“历代圣君明主治国,无不以农为本,崇儒重道。而工技学校不修正学,专授奇技淫巧,令人玩物丧志。孙尚书所献之策实为亡国之道,请皇上三思啊!” 周志雄哈哈大笑。“邓爱卿言之有理!新中华府招纳能工巧匠实为权宜之计,我泱泱中华既已国泰民安,现应广收士子,励精图治。开设技校,传授雕虫小技岂不让天下人耻笑?” “皇上圣断!”大臣们齐声高呼,刚才的不安情绪霎时间烟消云散。 周志雄在心中窃笑:没想到你们这群迂腐之徒就这么好对付!其实朕清楚,要是没有那些“奇技淫巧”,哪还会有朕的今天?可如果天下百姓个个精通制枪造炮,朕还能睡得着安稳觉吗?火枪火炮和那些“雕虫小技”只有朕的锦衣卫才可拥有! 他忽然将脸一沉。“孙立山!你胆大包天,竟敢以此大逆不道的提议来糊弄朕!朕看在你为朝廷效力多年的份上今儿饶你不死,既然你如此推崇新中华府,朕就成全你,让你去那个蛮荒之地当个县令!” “圣上英明!”大臣们又一次齐声高呼。 看着眼前这些被调教得俯首帖耳的大臣,周志雄心旷神怡。靠你们这些贤臣和朕的锦衣卫,我周姓江山必将万世永存! “十营和十八营为什么还没到?”在南京港清点士兵登船的万胜实在等得不耐烦了。 “禀王将军,那两个营被皇上调去训练御林军了。” “岂有此理!”他忿忿地一跺脚。这两个营伤亡最小,原本是与西班牙强盗决战时的主力。可皇上在名义上仍为新军统帅,万胜觉得自己无能为力。“撤除舷梯,准备起航!” 新中华战舰徐徐开动。江岸上,成千上万的百姓隔着江水送来了最后一次欢呼与祝福。万胜站在金山号甲板上不停地向大家挥手告别。送行百姓看着他的身影渐渐远去,伤心地落下了眼泪。英雄一去不复归,惟见长江水东流! 船队已进入一望无际的大海,万胜仍默默地站在甲板上。新军下一步行动自然是收复周满,逼迫新西班牙签订和约,恢复原边界。在此之前,大军需要整休,人员需要补充。 “王将军,引见一下,这位是原工部尚书孙立山孙大人。”孙大人笑着迎了上来。 万胜抱拳行礼。“孙大人,我们在朝中见过面,您能与我们同乘金山号,万幸啊!” 两人谈了许多有关制造业和矿业的情况。孙大人激动地说:“圣旨中没写明在下应去何县任职,依王将军看,哪个县技术水平最高?” “论技术水平,当数金山镇以南的硅谷县最高。那儿有矿业局和军器局,专家如云啊!” “好,好!在下一定向张知府请求出任硅谷县县令。”不知情者一定以为孙大人疯了,从二品大员降为七品芝麻官却如此兴高采烈! 船队顺利返回金山镇,新军士兵雄赳赳地走下舰船。大街上,鲜花花瓣象雪花似地飘落而下,百姓的欢呼声掩盖了士兵们那整齐有力的脚步声。 万胜将新军安置停当后便急匆匆地赶奔知府衙门。 “王将军,看你这急脾气?明日再来也不迟啊!”张国利在衙门口笑脸相迎。“本官知道你为何事而来。放心吧,长滩大捷后,西夷强盗一时不敢轻举妄动,总体来说,战事相对平静。” “太好了,我们正需要时间整休,新军还急需补充人员和兵器!”万胜又想起那两个被强留在南京的新军营,心中火冒三丈。“张大人,新中华府是否还有财力招募和训练三千士兵?” “这个吗我得去查一查。”其实张大人清楚,按今年的财政情况最多只能装备一千人,可是军机要事岂能含糊?看来又要动用那个没有上报朝廷的金矿黄金了。“王将军请放心,新中华府一定优先满足将军的要求。” “多谢张大人的支持!”万胜向他深行一礼,便要离去。 “王将军别急着走啊。哎呀,你父亲不在身边,没人督促你。你年纪也不小啦,该想想自己的事了!”张国利目光慈祥地看着他说。 万胜的心咯噔一下。张大人一直将自己象亲生儿子一般照顾,自己对他也言听计从,可唯独这件事令人为难。倒不是张大人介绍的那些名门闺秀不漂亮,可她们个个眼不敢正视,头不敢高抬,不管他说什么话都红着脸点头,让他觉得十分不自在。此事便一拖再拖。看来今天只有一招,三十六计走为上!“感谢张大人的美意,可军器局的章大人有要事与我商议,我得马上赶到硅谷县。” “好了,好了,本官保证不再提及此事!先喝口茶,别这么急着跑啊?”张大人含笑目送着他远去。 新中华府军器局从二十年前一个仿制英国大炮的简陋工棚起家,如今已发展成规模巨大的综合性机构。军器局包括火器设计院、实验工场、火器试验场和枪炮制造厂等部门,整个机构座落于硅谷县的一个小山谷里。 主事章大人将万胜领到火器试验场。场上到处硝烟弥漫,枪炮声不绝于耳,仿佛是中原战场的再现。万胜迅速扫视了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实验型火器,他注意力被一支奇特的火枪吸引住了。 “章大人,那支枪怎么没有火绳?” “这正是下官找将军的原因。”章大人把那支枪递到万胜手里,很自豪地说:“请将军试一试我们新研制的燧石击发火枪!” 在章大人的指点下,万胜利索地装上了火药和弹丸,扣动扳机。枪管后的燧石枪机向前猛击火门盖上的钢片,打出一串火星,引火药室内的火药立刻燃了起来。一阵白烟过后,枪膛内的火药被点燃,弹丸在爆响声中飞出枪膛。 “这个设计太绝了!”万胜握着新枪,爱不释手。火绳枪最不可靠的就是那根火绳,经这一改进,士兵每分钟可以打三次齐射。以此射速,横队纵深可以缩小而长度可以增加,一支小部队即可发挥出大部队的火力。“章大人,你们在半年内能生产多少支?” “枪匠们已在加班苦干,预计半年内可装备新军一个营。” “好,我等着你们按期交货!”他兴奋地向军器局所有专家一一致谢,刚才告别张大人时的不安心情早已被抛至九霄云外。 周满半岛遍布荒漠的高山,仅两侧沿海有狭长的平原,几乎所有城镇都在北部沿海地区。一万八千名新军士兵在半岛中部无人地带顺利登陆,然后迅速由南向北沿海岸推进。几天后,探马来报:西军集结了两万精锐,正由北向南与新军迎头对进! 两军在一处狭窄的海岸平原相遇。双方阵列从西边的细沙海滩一直延伸至东边的大山山脚,密密麻麻的头盔和铁甲在阳光下闪着令人生畏的寒光。 “砰,砰,砰!”两军的火枪火炮开始咆哮,海滩上顿时硝烟弥漫,胜负难辨。 这支西军可不同于劫匪一般的征服军,他们个个训练有素、临阵不乱,左翼西军打得尤为勇猛。新军右翼步步后退,眼看就要被压垮了。在阵列中央的万胜微微一笑。“赶快发信号!” 一支红色火箭带着尖啸声飞上蓝天。西军左侧一座光秃秃的石山上忽然冒出一大群士兵,他们犹如下山的猛虎,直冲由于冒进而暴露的西军左翼。 下山的士兵们排着三列横队,一排紧跟着一排向西军射击。最后一排士兵刚放空枪膛,第一排士兵已完成装弹又挺了上来!这是装备新型燧发火枪的新军一营在战场上首次亮相,一切均象练兵场上那样有条不紊。 西军中央横队突遇强有力的侧翼攻势,开始后缩。新军士兵步步紧逼,西军终于不支,全线崩溃,狼狈逃出了周满半岛。 北风夹带着鹅毛般的大雪横扫大街小巷,南京城在一场百年罕见的暴风雪中蜷缩颤抖。街道两旁铺馆收市,行人稀少,唯有冻死的乞丐裹着厚厚的白雪横卧街头,比比皆是。 呼啸的大风中隐隐传来了悠扬的琴乐声,仅一墙之隔的大明皇宫内暖意融融,春光无限。周志雄抿着杯中美酒,眼睛一刻不离翩翩起舞的宫女们。 “万岁,奴才有个好消息!”他懒洋洋地转过了头,一名太监跪爬着进殿。“奴才得知,新中华知府张国利隐瞒金矿,贪赃枉法,擅自挪用公款……” 周志雄连连摆手。隐瞒金矿一事便是欺君罔上的死罪,新中华知府终于可以换人了!他将脸转向了宫女们,舒心地一笑。“平虏将军那儿有消息吗?” “据报,平虏将军已率军开赴边界,与西夷交战。” 周志雄眯眼盯着一位婀娜多姿的舞女,得意地晃动着脑袋。拼吧,杀吧!你们多死一个,朕就少一份祸害。等你们打完仗,朕再将你们一一处置!他微微一咧嘴,露出了两排白牙。 “好,好!你,过来给朕斟酒,其他人继续跳!” 上篇 第十六章 血染征程 阴冷的山风滑过积雪的峰顶,一路直下,终于找到了位于谷底的墨西哥城。城墙上,身披铁盔战甲的新西班牙总督唐.迪亚哥静静地站立在一根粗大的炮管旁,他嘴上两撇精心修饰的翘胡子在风中不住地抖动。 “总督先生,本土援军得半年多后才能到达韦拉克鲁斯港,而我们面对的那支中国军队进军神速,我们必须早作准备,不可轻……”迪亚哥抬起了手,那属下连忙住口。 总督放眼远望城外的泰什可可湖,嘴角边挂起了一丝微笑。墨西哥城是一个湖岛城,三条狭长的湖堤为连接城市与泰什可可湖岸的唯一通道。该城的前身是阿兹特克人的圣城--特诺奇蒂特兰,科尔特斯的征服军占领此地后,城中心佐卡罗广场旁的印地安圣殿全被夷为平地。在圣殿的地基上,巨大的总督府和天主教堂拔地而起,一举成为整个墨西哥的新主宰。 “先生们,你们说这墨西哥城象什么?”迪亚哥突然发问。 “象基督蒙难的十字架。”一名官员在空中比划着呈直角交错的湖堤。 “不对!墨西哥城象堡垒,一座不可攻破的堡垒!” “嗡,嗡!”成群的苍蝇围着十几具倒悬的尸体,兴奋地盘旋飞舞。走在浓烟滚滚的安石镇街道上的万胜终于停下了脚步。这是周满半岛上最大的一个镇,显然,当地百姓不等新军赶到便自行动手,狠狠报复了那些欺压他们的西班牙统治者。可悬尸街头也未免过分!这几年来,烧毁的房屋和不必要的杀戮已看得太多太多,这种血债血还、仇上加仇的做法何时能了?“把他们都放下来埋了!”他伸手指着死尸命令道。 “将军,这些西夷强盗罪有应得!”一个原先从周满逃出来的新军士兵气愤地说,“他们平日作威作福,对我们百姓横征暴敛,把他们吊这儿正好让大伙们出出这口恶气!” “本将如果同意你们这么干,那我们新军与西夷强盗还有什么区别?快把他们放下来!”他转而对着其他士兵命令道:“你们到四周去张贴告示,所有被俘获的西夷人全部送交新军处理。从今往后,严禁杀人,抢劫,火烧……” “将军大人,将军大人!”一名百姓气喘吁吁地从远处跑来。“求求您快跟我来,他们要杀那位神甫!” 镇外的海滩上,一大群手执木棍的乡民团团围住了一个西班牙神甫。 “想逃跑?没那么便宜!打死他,打死他!”有人挥舞着棍子大喊。 “对,打死这个狗神甫!他们教会抢了我的地,砸了我的菩萨像,还要逼我读这本破书!”一名愤怒的乡民把一本圣经甩到了神甫的脸上。 “你们怎么光喊不动手?打呀!”另一名脾气火暴的乡民带头抡棍,神甫被打翻在地,口吐鲜血。 那乡民不肯罢手,想继续往死里打。这时,神甫身后突然跳出一姑娘,用身体挡住了木棍。她操着带西班牙口音的汉语大喊:“神父没罪,你为什么要打死他?”一双乌黑闪亮的眼睛毫无惧色地直视那执棍乡民。 乡民愣了愣。他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位肤色微黑的女子,他的视线最后停在了她胸前的一枚银质十字架上。乡民哼了一声:“你这个西夷女人和那个狗神甫一样该死!” 木棍重又抡了起来,朝着姑娘劈头打来。棍子在空中划了一个大弧线,嘎然停在她的头顶上,不知何时出现的一支大铁剑挡住了去路。乡民被震得手掌发麻,他扔了木棍,握住疼痛的手大骂:“哪个浑球敢帮西夷?看老子不……” 他猛地发现铁剑上有“平虏将军”四个大字,吓得慌忙跪倒。“将军爷,求您……” “起来,起来!”万胜转向其他执棍乡民厉声问道:“你们为什么要打人?” “他们教会夺了我们的地!”人群中有人喊。 “这个狗神甫该死,所有西夷人都该死!” “不对!”报信的那个乡民在人群后喊道。“这个神甫是好人,我娘要没有他医治早就活不成了!” “我的病也是他治的!”人群后又出现了一名同情者。 万胜扫视一眼面前这一张张愤怒的脸。“你们既然已经烧了教堂,夺回了土地,为什么定要置那神甫和姑娘于死地呢?这俩人现在转交新军处理!” 乡民们默默低下了头,散伙回家。万胜下令将神甫抬回军营养伤,神甫的女助手也一同前往。众人散尽后,他忽然发现那本被甩在海滩上的圣经。 昏暗的营帐中,戴银十字架的姑娘正在给神甫包扎,她那头微卷的黑发几乎完全遮住了脸,只有长长的睫毛和高挺的鼻尖在缕缕秀发间依稀可见。万胜轻声走进营帐,拿出了那本圣经。“姑娘,这圣经我想是神甫的,还给你们。” 象是被吓着了,那姑娘猛地转过了头,长长的卷发飞扬起来,马上又洒落肩头,乌黑闪亮的眼睛象黑暗中的两道电光直射对方。见着万胜手中的圣经,她立刻松弛下来。姑娘朝他微微一笑,闪亮的双眼中跳跃着令人心醉的光彩!万胜的心突突猛跳几下。可惜,微笑转瞬即逝,她接过圣经,轻声说了声谢谢,又埋头护理那位神甫。 万胜依然呆立在那儿。这姑娘尽管算不上自己见过的人中最美貌的一位,但她的言行举止和那眼神充满了个性,令人过目不忘。一种欲望开始在心中扰动,问她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还有……不行,不行!他猛地醒悟过来。她是敌国女子,这绝对不可能!万胜快步离去。 以后几天,他将自己整日关在营帐中,计划下一步行动。西军尽管首战失利,但并未被彻底击垮,他们回国整休后随时可能反扑。与其到那时打一场被动的战争,不如趁热打铁,穷追敌寇,直到把他们彻底消灭为止。但是,这意味着进入敌国领土作战,万胜对此思虑良久。除了定下严禁扰民的军规外,他还大量招募会说西班牙语的百姓当翻译,并由他们携带小礼品赠送墨西哥居民。 “将军大人,你要关我们多久?”这汉语带着西班牙口音,万胜惊愕地从一大堆公文中抬起了头。果然是她!她一动不动地站在帐门口,目光冷漠。 “姑娘,你可能误会了,我并没有关押你们的意思,让你们留在军营是为你们的安全着想。等我军过境的时候,我保证一定送你们回家。” 她的脸色稍稍变得温和。“我和神父感激你的救命之恩。”可这次她却没有向他微笑。 望着她即将离去的背影,万胜忽然想起什么。“我想准备一些小礼物赠送墨西哥居民,你能告诉我他们最需要什么吗?” “La paz!”她头也不回地用西班牙语说。 万胜一怔。以他那有限的西班牙语,他慢慢地想起那词的意思了,她是在说“和平!” “姑娘,请听我解释。”那姑娘早已离去。 万胜呆呆地坐回椅子上。她说这句话需要何等的勇气和自信?这样的姑娘不正是自己一心想结识的……他又一次强制着打断了自己的思绪。 大军浩浩荡荡地跨过边界进入新西班牙领地。万胜手指一条岔路,对神甫和姑娘说:“沿这条路走,不远处就有一小村。祝你们平安回家!” 姑娘抬起头,向他报以最后的微笑。她手扶着神甫,头也不回地走开了。 万胜转过身,深嘘一口气。那轻松之中是否还带着一丝惆怅?此时他自己也说不清心中的感受。 “谢谢你为我们做的这一切!”远处飘来了模糊不清的女声。他猛地转回头,眼前却是一片空荡荡的原野。 一架官轿在南京码头边停下。轿内的官员急速下轿,直奔港内停泊的一艘大帆船。这时,一阵寒风从江面上袭来,那官员哆嗦了一下,他裹了裹官服,加快了步子。突然,身后有人在喊:“董知府请留步!”刚被提升为新中华知府的新科状元董学兴循声望去,来者原来是文渊阁大学士、吏部尚书邓仲仁。 董知府连忙向他作揖行礼。“邓大人,天这么冷您还出来为下官送行,下官实在不敢当!” 邓仲仁笑着一摆手。“比起董知府远涉重洋去新中华府任职,本官受这点点风寒算什么?” “邓大人如此体察下官,真是感人肺腑啊!” 邓仲仁又笑了笑,忽然转以严肃的口吻道:“董大人你可知道,尽管知府一职在京城并非高官显爵,可在新中华府你却是朝廷重臣啊!朝中各位大人对董知府这次走马上任都寄予厚望,望大人能以圣贤之道克夷技邪术,为中华礼义正名啊!” “邓大人的教诲下官铭记在心。请中堂大人多多保重,下官告辞了!”董学兴又深行一礼,转身登上了驶往新中华府的远洋帆船。 新军踏上了一片陌生的土地。这里,参天巨木和灌木藤脉交织攀绕,密不透风,空气潮湿闷热,道路狭窄难行。 万胜脚蹬一根粗大的树干,在膝上展开了地图。他们已深入墨西哥腹地,不知这次远征会给新军带来什么样的名声?征服者?侵略军强盗? 新军过境后一路向东猛追,终于在布拉沃河畔赶上了溃逃的西军。凭借高昂的士气,他们又一次大败敌军。一些敌兵仓惶渡河逃命,大多溺水身亡,余下的被迫缴械投降,至此新西班牙主力被全部歼灭。可是,墨西哥城方面迟迟不派人前来议和。从俘虏那儿得知,总督唐.迪亚哥正在等待本土援军,企图再次决战。对此,万胜作出了一个冒险的决定:全军星夜兼程,直取墨西哥城,力图在西班牙援军到达之前,逼迫迪亚哥签下降书。 希望这个决定是正确的!他忧心忡忡地合上了地图。这时,天上噼噼啪啪地落下了豆大的雨滴,狭窄的丛林小道忽然间化为一条奔腾的溪流!士兵们在泥水中跌打滚爬,艰难地拖着大炮向前挪动。 道路开始抬升,茂密的丛林渐渐地变为稀疏的松柏。阴冷的山风迎面袭来,寒战之余,大家感到呼吸急促,手指发麻。万胜知道,大军已到达墨西哥城外的高原地,他快步赶到队伍的前列,举目远眺。 大山脚下,绿水汪汪,墨西哥城仿佛一艘巨大的战舰,飘浮水面。城墙上,一根根乌黑闪亮的炮管阴森地俯视着三条狭长的湖堤。他的呼吸变得愈加急促。 “干吗总说不行?”万胜气得一拍桌子,将官们慌忙闭口不语。“跟我慢慢讲,挖地道有什么困难?” “禀王将军,这湖下面尽是淤泥,我们的地道不是倒塌就是被淹。” “那么,我让你们造的几艘小炮船有何战果?” “西军对湖面进攻早有防备,我们的木船都被击沉了!” 万胜深叹一口气,在营帐中急走两圈。“也只能如此!传我的命令:后天早晨,全军出击,沿湖堤强攻!” “不成啊,王将军!”万胜朝说话者瞪了一眼,又是李铁。“这些湖堤长达数里,全无遮掩,我军要饱受近半小时的炮击才能到达城下。而这支疲惫之师面对的将是西军的葡萄霰弹,据分析,这种武器的威力与我们的铁砂霰弹相当。此外……” “别再说了!”万胜已气得脸色发紫。“李铁,我命令你,在进攻前夜将野战加农炮推上湖堤,天一亮抢先发炮,彻底摧毁他们的城防炮阵!” “他们居高临下,谈何容易啊!王将军,这墨西哥城只能围,不能攻!” “我是统帅,是攻还是围由我说了算!”众将官全部低下了头。“你们都听着,这里不是京师,不是我们自己的国土!诸位不信的话可以出去瞧一瞧当地百姓看我们的眼神。此地不可久留,我们必须速战速决!” “是!”众将官低头行礼,退出了大帐。 万胜最后一个走出营帐,站在帐外的士兵们立刻高声呼喊:“万胜,万胜,战而必胜!”他笑着拍了拍李铁的肩膀,“看见了吗?有这样的士兵,我们还愁不打胜仗吗?” 总督迪亚哥披挂整齐,走上了城墙。此时,双方大炮正在激烈对射,城上城下到处火光闪耀,烟尘弥漫。迪亚哥自信地一抬手,“各炮逐个停止射击!”不一会儿,西军炮阵一片寂静。 对面的新军火炮也停止了怒吼,士兵们高呼着从三条湖堤同时发起了进攻。“开炮!”总督一声令下,无数颗重磅铁丸又一次飞出了炮膛。 新军士兵一批又一批地冲上湖堤,无一例外地投入了死神的怀抱。即便是久经沙场的老兵也开始害怕,后续冲锋变得犹豫不决。 万胜心急如焚。他知道,胜利正在从自己的指缝中滑走,如果今天知难而退,明天后天的成功希望将愈加渺茫。不行,我们说什么也得攻上去,我万胜这辈子还没打过败仗!他抢过一把云梯,一头冲向了弹雨。 一颗颗弹丸呼啸着从身旁掠过,身后的士兵哗啦哗啦地倒下。忽然,万胜觉得左臂猛地一震,紧接着是火烧火燎般的剧痛。他一个踉跄,差点跌倒。左臂的铁甲已被整块掀掉,鲜血溅满了左半身。他定了定神,咬紧牙关,继续前进。 离城更近了,随着大炮的轰鸣,前方扑面飞来无数小黑点,数十名士兵惨叫着倒地。万胜痛苦地意识到,那便是恐怖的葡萄霰弹。趁着大炮装弹的间隙,他一个快步来到城墙根下,架起云梯跑了上去。 一名西军士兵企图将云梯推离城墙,被万胜的手枪击毙。在一片混乱中,他纵身跃上城墙,右手顺势拉出了大铁剑。几名新军士兵随后跟进,也一起上了城。 守城西军惊恐地向后退缩。“总督先生,这儿太危险了,快回总督府吧!” “一群蠢蛋!”迪亚哥的翘胡子剧烈颤抖。“不就一架云梯吗?赶快扔火药桶!”点燃的火药桶被扔下了城墙。随着一声巨响,云梯被炸断,在城下准备登城的新军士兵也全部遇难。总督随即指着万胜叫道:“我要活的!”西军士兵蜂拥而至。 万胜挥剑砍倒了一大片敌兵。此时,他的左肩已经完全麻木,每一个剧烈动作过后,伤口处都有一股殷红的鲜血喷涌而出,他觉得头晕目眩,眼冒金星。与他一同上城的士兵早已阵亡,他孤身一人背靠着城墙垛,勉强支住了身体,而右臂仍在不屈地舞剑杀敌。一时间没人能靠近他,但他心里清楚,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迪亚哥站在远处,狂叫着指挥自己的士兵向他进攻。万胜瞥了一眼那个衣着讲究的敌首领,忽然看到了生存的希望。他迅速击倒跟前的两名敌兵,大吼一声向着迪亚哥扑了过去。 一支长矛从左侧刺来,重重地捅在了他的伤口处,他的身子猛地一抽搐。周围的世界霎时间变得寂静无声,万胜仿佛进入了梦境。他的脸狠狠地砸在了砖石地上,可浑身上下却无半丝疼痛。无数只手开始在自己背后乱抓乱揪,一根绳索套上了脖子,他的身子陡然竖了起来。万胜朝城下看了最后一眼,血迹斑斑的湖堤上躺着无数新中华英烈,而后面的士兵还在作无谓的冲锋,他痛苦地闭上了眼。 上篇 第十七章 伊莎贝拉 金壁辉煌的总督府内,新西班牙军政教要员在侍者的带领下步入红绒地毯铺地的大餐厅。餐厅中央高悬一盏光芒四射的烛光水晶吊灯,下方为一张豪华气派的长条餐桌,雪白的桌布上,各种昂贵瓷盘和银质餐具琳琅满目,金光闪烁。餐桌四周,制服整齐的侍者们手托酒瓶,恭敬地站立待命。 “先生们,请坐!”端坐在餐桌顶端的迪亚哥笑容可掬地招呼众人。 侍者们开始斟酒上菜,餐桌旁的谈话也渐渐地进入正题。 “我看,我们应该拿这个敌将换回我军被俘军官,同时勒令他们退兵。”一名高级军官首先发言。 “你喝糊涂了吧?”迪亚哥冷冷地哼了一声。“让他们退兵?不,恰恰相反!我要拖住他们,直到咱们的援军到来。嘿嘿!” “那么,依总督先生之见,我们该如何处置他?”新西班牙主教关切地问。 “我要把他吊在佐卡罗广场上千刀万剐!让那些老想着造反的杂种们看看,谁敢与我迪亚哥对抗,谁就不得好死!” “我不允许你这么做!”主教气呼呼地说道。他从衣袋中取出一本圣经和一块绣有“新荷兰”字样的布方巾,放在桌上。“这些是从那人身上搜获的。它们表明,那人也是基督徒,只是他误入邪门,我们应劝说他弃暗投明,皈依天主。即使不成功,也应由宗教裁判所处理此事!” “主教大人,这是战争,处死那人是我的职责!”迪亚哥大声叫嚷。 “总督阁下,拯救灵魂是我的职责!”主教与他针锋相对,两人紧张地对视着。 迪亚哥冷笑一声。“神父,你别忘了,你身在我的管辖地,你的教堂和教民全都靠我这个总督支持着!” “迪亚哥,你也别忘了,你的灵魂是属于上帝的。你若敢轻举妄动,我定要开除你的教籍!” 迪亚哥听见这最后一句,心中不禁打了个寒战。如果真被开除了教籍,别说自己的灵魂将入地狱,就连帮自己的人也一样倒霉。到那时,众叛亲离,孤掌难鸣……不行,不行,这决不能发生! 他那张僵硬的脸上慢慢堆起了笑容。“主教大人这么为教徒着想,令人敬佩啊!我刚才说的只是气话,请别介意,这事我们自然按您的意思去办。伊莎贝拉,快给主教斟酒。”站在迪亚哥身后的侍女立刻端着酒瓶,走上前去。美丽的长裙随着她轻盈的步伐优雅地来回摆动,几名军官忍不住将热辣辣的目光投向了她。 主教抿了一口杯中的名贵葡萄酒,赞许地一笑。见气氛稍稍缓和,迪亚哥小心翼翼地问:“主教大人,您计划如何劝说那人皈依天主教?” “这个吗,我还没想好。我们得先找一名精通荷兰语的教士。” “父亲,我会说荷兰语,能不能让我去试试?”站在总督身后的伊莎贝拉意外地插话。 “这儿没你的事!”迪亚哥转身瞪了她一眼。 “迪亚哥,你别生气。我看没有比伊莎贝拉更合适的人选了!”主教微笑着说。 总督捋了捋自己的翘胡子。“既然主教大人如此看重我的教女,就让她去试试吧。” “孩子,那就辛苦你去那间牢房走几趟了。”主教朝着她赏识地一笑。尽管迪亚哥心狠手毒,他的这个教女却心地善良,温文尔雅。不仅如此,她虔诚信教,博学多才,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孩子! 晚餐过后,伊莎贝拉准备了一些食物走向牢房。她的亲身父亲原是迪亚哥的侍卫军官,在一次与印地安人的战争中,他为了保护迪亚哥而阵亡,她的母亲是印地安人,在父亲死后不久也患病身亡。迪亚哥本人无子无女,他念着伊莎贝拉生父的旧情收养了她,当上了她的教父,并让她在教会学校接受教育。可是在新西班牙只有出生于欧洲的白人才是至高无上的,出生于墨西哥的白人权利甚少,而象她这样的混血儿毫无权利可言。即使身为总督教女,在这种重要的晚宴上也只能充当侍女角色,决不能与白人大人们平起平坐。刚才教父话中那“杂种”一词直戳她的心,可这就是生活在新西班牙的现实。 伊莎贝拉走下一层又一层的旋梯,终于来到关押要犯的地牢。站在牢门口的两名西班牙士兵忍不住吹起了口哨,“妈妈嘻她〖注16〗!你去哪儿,美人?来这儿陪陪我们吧!” 伊莎贝拉将头一偏,不加理睬,卫兵们变了脸。“你别假正经!我们知道你妈是谁,不就是街上那印地安婊子吗?哈哈哈哈!”说完,他们伸出了贪婪的手。 她用力将他们的手推开。“你们都放规矩点!我的教父是总督,只要我一句话,你们俩就在这地方呆上一辈子!” 两名卫兵面面相觑。他们乖乖地缩回了手,为她打开铁栏牢门。 万胜在黑暗中面壁而坐。他的手臂灼痛难当,可他心中的痛苦却要难忍百倍。那一幕幕血淋淋的场面象走马灯一样一次又一次地浮现在眼前,他默默地念叨:“我有罪啊,这么多无辜的士兵因为我的愚蠢和冲动丧生!”他开始轻声地为阵亡将士们祈祷,他衷心地希望上面能出现一个声音:“孩子,我全听见了!”可那声音始终没有出现,耳边传来的尽是门外卫兵那难懂的西班牙语和猥亵的笑声。 身后意外地闪现出一丝光明,有人手捧蜡烛走进牢房。接踵而至的是一个甜美的女声:“从今天起由我给你送饭。”她说的竟然是多年未闻的荷兰语!这不是在做梦?万胜吃惊地转过头,他的发现更令人震惊。 “是你?”两人几乎同时叫出了声,紧接着是长时间的沉默。 没错,那双闪亮的大眼睛和胸前的银质十字架。可,是她又怎样?我是个带罪等死的人,还考虑这些干吗?万胜强逼着自己合上了眼,继续祈祷。 在牢房的另一角,伊莎贝拉呆立不动。为什么偏偏是他?!帮助主教劝说一名异教徒改邪归正原本是她这个天主教徒应尽的义务,她也知道成功的可能不大,但只要尽力即可,没有什么值得遗憾的。可他就不同了!那天,他象自己心目中的白马王子那样出手相救,然后又将自己和神父护送回国。称他敌将也好,异教徒也好,但他决不是坏人,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被杀!可我该怎么办啊? 伊莎贝拉突然注意到对方那条满是血污的左臂,立刻跑了出去。不多久,一盆清水被端到了万胜身旁。在那位会治病的神甫手下当了几年助手,救死扶伤已成了她的本能。 她小心翼翼地揭下了他手臂上的脏布条。伤口看上去十分可怕,所幸的是,弹丸没有伤及骨头。伊莎贝拉专心一意地为他擦伤,那温柔的神情与万胜上次在军营中见到的一模一样。可是,此时此刻的万胜如同一尊雕像,即使被触到了伤痛也纹丝不动,只有他的祈祷声证明他还是个大活人。 伊莎贝拉边治伤,边纳闷地听着他祈祷。她终于明白了,原来他希望他的那些阵亡属下的灵魂能象基督徒那样高升天堂。他反复强调,所有这一切都是自己的罪过,他甘愿为此赴地狱受煎熬。 上帝啊,不怕死的我见过,象他那样不怕灵魂入地狱的我可从未耳闻!对于这样的人还能劝说什么呢?圣母玛丽亚,帮帮我吧,也帮帮他! 伤口终于包扎完毕,伊莎贝拉起身告别,“你的晚饭我放这儿了,快吃吧,汤要凉了。” 她并不期待任何回答,不料万胜开口了:“小姐,我不值得你来这种肮脏的地方为我送饭,请你以后不要再来!” 伊莎贝拉的心一热。他不会不想吃上热菜热汤,他在这时候竟然还在为我着想! 第二天,她早早地进入牢房,替他换药包伤。万胜全不理会,口中仍不停地继续着他的祈祷。 她知道,要想打破僵局必须先让他与自己对话,无论说什么都行!伊莎贝拉突然打断了他:“你不要装出一副心善的样子!将军要是这么顾惜你的士兵,当初为什么带他们入侵我国?主是不会听你这种人祈祷的!” “你!”万胜的心被深深刺痛了。她说的有道理,可……“小姐有所不知,你们的总督屡次三番派兵入侵新中华府。如果不彻底打垮他,让他签下降书,恐怕不出半年,他就要带兵反攻。到那时,不是有更多无辜的人遭殃吗?” 伊莎贝拉细细地想着对方的回答。有一点她表示赞同,那就是有关教父的所作所为。自己当初去周满半岛正是出于一种内疚,她想力尽所能地帮助那里不幸的中国人。为了让他继续争辩,她嘴上却说:“我们总督出兵打仗是为了让天下的异教徒皈依天主教而不是迫害他们!” 万胜忍不住笑了。“小姐,你那天不也在场吗?你认为靠刀剑‘感化’出来的教徒是虔诚的教徒吗?” 原来他的想法与我的完全一致!伊莎贝拉向他报以最甜美的微笑。“以后叫我伊莎贝拉。将军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吗?你怎么会说荷兰语的?” 万胜的心一颤,没想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已与她谈上了!不知为什么,即便与她争执,绞痛的心也好受了许多。就目前这处境而论,我已不再是将军,她也不再是敌国女子。想到这里,万胜心中的防线彻底崩溃。他一五一十地说出了自己的名字与身世。 “万胜,其实我的身世与你的有一分相似!”伊莎贝拉激动地说。“我妈是印地安人,我爸是西班牙军官。”看着对方投来的异样目光,她马上解释说:“我爸是个好人,他象你一样关心自己的士兵,从不骚扰平民。我父母都是虔诚的天主教徒,他们的婚姻完全出于自愿。” “他们一定很疼你,送你去读书。我还从未见过会说西荷中三国语言的人呢!” “你不了解新西班牙,象我这样的混血儿只能去当奴仆,根本无权念书!”伊莎贝拉忽然顿住了。自己能有今天主要是因为有总督这个教父,可什么都能说,就是这个不能说。否则,他再也不会理睬我!“我父母很早就去世了,教会可怜我,将我收留,我所知道的一切都是从教士那儿学来的。”说着说着,她想起了母亲临终前的情景,明亮的眼睛顿时蒙上了一层忧郁的阴影。 “对不起。”万胜同情地望着她。 伊莎贝拉含着泪继续说:“妈妈临终前将这枚银十字架放在我的手中,她嘱咐道:‘戴着它,做一个善良的人。无论别人怎么待你,不要怨恨他们!愿你的灵魂能高升天堂。’”两行热泪簌簌落下。 万胜从话中感到一种深藏的凄楚与悲哀,没想到在这世上还有一人与自己一样深受内心的煎熬!他深深叹了口气。“当初我要是知道你在这儿如此不快,就不该送你回来。” 她惨淡地一笑。“这事你帮不了我。还是想想你自己吧,你的处境比我的糟得多!” “我没什么可想的,我只求一死。” “假如你能出狱,会干什么呢?” “这绝对不可能!”万胜始终认为,自己是个罪人,理应受到死的惩罚。 “我是说,万一这是上帝的安排,你会做什么?” 他怔了怔。他想起了那些还活着的士兵,他们一定会拼死攻城,企图救自己出去。“我会带士兵们回家,停止这种无谓的进攻!”万胜停顿片刻,痛苦地蠕动了一下嘴唇,“可不知道现在还有多少幸存者?” “你这么替别人着想,主一定会为之感动的!”伊莎贝拉舒心地一笑,她心中最后一份疑虑随之而消失。 一连几天,两人坐在狭小的牢房里无话不谈。尽管他们信仰的两个教派不共戴天,但他们对许多事情的观点竟然完全一致,两人相遇恨晚。伊莎贝拉再也没有提及皈依天主教一事,她将陪伴万胜的每一分钟都视为人生最珍贵的礼物,那些有碍感情的话她怎么也说不出口。 “主教您看,这片山岭就是我所说的印地安人据点。”迪亚哥殷勤地为前来总督府作客的主教展开了墨西哥地图。“他们倚仗险要的地势,拒绝接受文明的生活方式和天主教的恩德。等中国军队退了兵,我立即组织人马,将他们归化,为主教大人再创立一个教区,您看如何?”迪亚哥只字不提在那片山岭中发现白银矿一事。 “愿神保佑你!”主教兴致昂然地答道。 “可是……”总督故意停顿片刻。“如果不能拿那犯人来开刀示众,吓唬吓唬城里的那些杂种,恐怕我的军队一走,他们就要叛乱,我实在是进退两难啊!” 主教会意地点点头,转身问站在一旁伺候的伊莎贝拉:“孩子,那人是否签了认罪书?” “还没有。我再试试,能行的!”迪亚哥气恼地瞪了她一眼。 “我看他这么久了都不从,也不会再从了。不能说我们不给他机会!”主教叹了口气。“迪亚哥,那人明天就归你了。” 会见刚结束,伊莎贝拉便跑着回到自己的卧室。不行,我不能让教父这么做!不能让主教这么做!这绝对不行! 她来到嵌放在墙内的圣母像前,闭眼祈祷:“圣母玛丽亚,你知道我想干什么,请给我力量吧!” 过了许久,她终于睁开了眼,双目之中闪耀着异常坚定的光芒。她换上一套自己最喜爱的礼服裙,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总督府。 在墨西哥城一角一幢不起眼的教堂里,一名神甫走进忏悔室。 “神父,我有罪,我要忏悔!”幕帘的另一侧传来了年轻女子的声音。 “孩子,你有什么罪?” “一个人快要死了,我想去救他。” “可救人又有什么罪呢?” “他是我教父的仇敌,我这么做是对我教父的背叛!” 神甫十分奇怪地想:到底谁要杀谁?为什么?他带着平静的口吻说:“请告诉我你的教父是谁,也许我能劝说他。” “来不及了,神父,他们就要动手了。”那女子急急地回答。 神甫想了想,叹气道:“孩子,你去吧。生命是宝贵的,除了我主耶稣没人能死而复生,我相信你的教父最终会明白的。” “谢神父!”她激动地喊道。 “以圣父、圣灵的名义,我宣布你获赦免!”神甫对着幕帘另一侧的忏悔人划了个十字。 神甫出了忏悔室,望着那忏悔人远去的背影仍在纳闷:这是个多么奇怪的忏悔!突然,他依稀地想起了那忏悔人的身份,那么她的教父该是……我的上帝啊!神甫几乎叫出声来。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走到圣母像前轻声祈祷了几句,匆匆在胸前划了个十字,然后快步跑出教堂。 “你们俩整天站在这儿够辛苦的,我给你们带来一点好吃的。” 牢门口的卫兵惊愕地瞪大了眼。眼前站着的不正是那个令人垂涎的漂亮小妞吗?“好吃的?你是在说你自己吧!”他们不约而同地伸出了贪婪的手。 伊莎贝拉灵巧地向下一钻,从两人中间穿过,然后背对着牢门站立不动。那两卫兵早已变得如痴如醉,他们不顾一切地扑了上来,紧紧抱住她的腰。伊莎贝拉尖叫一声:“万胜,救救我!” 卫兵听不懂她说的荷兰语,但谁管它呢,到手的天鹅肉怎能放弃?两张垂涎欲滴的嘴一起凑近了她的头颈。 牢门里突然伸出了铁钳般的两只大手,牢牢地钳在那两卫兵的脖子上。万胜用力将他们的头对击,两人一声不吭地垮了下去。 伊莎贝拉迅速抽出卫兵的钥匙,打开了牢门。“万胜,快穿上卫兵的盔甲服,跟我来!” 万胜愣住了。他从未想过自己还有生还的可能,况且他根本不想活着出去。 伊莎贝拉急了。“想想你的那些士兵,你不是要带他们回家吗?” “可是我没脸再见他们,我是杀害他们战友的屠夫啊!” 伊莎贝拉急中生智,她央求道:“今天这事由我而起,他们是不会放过我的。帮帮我,带我逃出这个地方吧!” 看着她那副可怜的样子,万胜觉得自己无法再拒绝。他套上了盔甲服,与伊莎贝拉一起跑出地牢。 两人刚转过走廊,忽然停下了脚步。迪亚哥手提钢剑出现在旋梯口,他身边站着十几名持枪卫兵,乌洞洞的枪口直指他们俩! 〖注16〗西班牙俚语,意为漂亮小妞。 上篇 第十八章 回家 “果然是你!你这小贱货,与你妈一样!我当初真是昏了头才收养你!”迪亚哥直勾勾地盯着伊莎贝拉,他嘴上的两撇翘胡子早已气得一高一低。 “我……我……”她颤抖着嘴唇,一时张口结舌。与教父对峙是她最害怕的结局。 “哼,你以为你们这种见不得人的勾当能瞒得了我?”迪亚哥阴冷地看着对面两人。 “父亲,请听我慢慢解释。” “我没兴致听你说!我也没你这个女儿!”总督继续着他的怒吼。“将他们俩给我绑起来!”西军卫兵正要动手,迪亚哥突然改了主意,“慢着,今天我想先跟这家伙玩玩。” 他晃了晃手中的钢剑,然后左手向后一叠,抬剑刺向万胜。万胜尽管听不懂他们说的西班牙语,但一看那架式连忙抽出自己身上的西军卫兵剑,举剑应付。 迪亚哥不屑一顾地冷笑一声。身为欧洲贵族,他自幼练习击剑,别说象万胜这种击剑门外汉,就连许多欧洲击剑高手都败在他的手下。两人从走廊的这一头拼到另一头,从旋梯下打到旋梯上,然后又杀回到旋梯下。在每一个回合的拼杀中,迪亚哥总能削掉对方身上一片铁甲,卫兵们在一旁兴奋地为自己的总督喝采。 万胜的额头开始冒汗,手中这支轻如鸿毛的钢剑使起来极不顺手,别说取胜,连自保都困难。他深吸一口气,抬剑猛刺。不料对方一闪身,钢剑刺在石墙上,由于用力过猛,剑身嘎巴折断。迪亚哥趁势来了个钩挑,万胜的半截剑飞出了手。 迪亚哥举剑向他胸口刺来,万胜无兵器招架,只得向后一仰,跌倒在地。总督得意地大笑起来。他向前跨出一大步,做出一个直刺对方喉管的动作,站在一旁的伊莎贝拉禁不住尖叫一声。 说时迟那时快,万胜发现对方重心前移,眼睛顿时一亮。他想起了一名习武的新军士兵曾教他的一招--扫荡腿。 “啪!”总督猝不及防,被重重地扫倒在地。他的剑飞了,精心修饰的翘胡子也被压歪。他一时给摔闷了,这算什么招?怎么自己从未见过这一手? 趁着对方纳闷的工夫,万胜已捡起总督的剑,横在他的脖子上。卫兵们端枪跨步上前。迪亚哥终于清醒过来,“别开枪,别开枪!” 万胜架着他走出牢房,伊莎贝拉在前面带路。西军卫兵们紧随其后,却不知所措。一行人很快来到了城门口,伊莎贝拉对守城的士兵大声喊道:“打开城门!”西军士兵乖乖从命。 走出城,万胜忽然呆立不动。湖堤两侧耸立着一排又一排的绞刑架,在火炬的映照下,绞架上那些新军士兵的脸清晰可见,惨不忍睹! 迪亚哥看准这个机会,朝着对方受伤的左臂猛地一击。万胜疼得缩了缩手,他趁机挣脱出来。卫兵们见总督已脱险,立即举枪瞄准。 “父亲!”对面传来了绝望的叫喊声。迪亚哥闭上了眼,嘴唇微动,“开枪!” “砰,砰,砰!”枪声响成了一片。迪亚哥拔出钢剑,冲向未散的硝烟,企图对敌手予以最后一击。可是,湖堤上竟然空无一人!万胜早已拉着伊莎贝拉的手双双跳入了泰什可可湖。 总督恼羞成怒。“你们快带上几支小队,沿湖岸搜!”他指着漆黑的湖面,向几名军官大吼。 “可城外还有中国军队呢!”一名军官战战兢兢地答复。 “你这胆小鬼,看我把你也扔湖里去!”迪亚哥一把揪住了那人的衣领。 “遵命,总督先生!” 湖水冰冷刺骨,咸涩难当,伊莎贝拉连连呛水,开始下沉。万胜一把将她托起,费力地游向岸边。两人终于上了湖滩,伊莎贝拉虚弱地趴在他身上不停地咳嗽。刚出城的西军巡逻小队听到了声响,一支支火把向他们逼近。 万胜托起她的头,着急地说:“快,伊莎贝拉,我们不能再等了!” 伊莎贝拉却无力地靠在他的手臂上,她已经走不动了。“你一个人跑吧,别管我!” “不要胡说,我是为救你才跑出来的!”说完万胜想要背她。 “你有所不知,迪亚哥是我的教父!”伊莎贝拉大声喊道。 “你说什么?”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如果她真是总督的教女,怎么还会逃跑? “万胜,对不起!”她虚弱地喊了一声。 除非她所做的一切全都是为了救自己出狱!万胜还想说什么,可伊莎贝拉已用尽了体力,昏死过去。 火把更近了,一个个黑黝黝的人影依稀可见。他费力地扛起伊莎贝拉,以最快的速度向前奔跑。左臂的伤口由于先前的拼杀,流血不止,可他全然不顾。 西军巡逻队终于发现了目标,迅速赶了上来。万胜失血过多,耳中嗡嗡作响,脚下疲软无力。他拼出最后一丝气力,踉踉跄跄地朝着一片小树林而去。西军小队长拔出手枪,瞄准了他的目标。 “乒!”小队长扔了枪,一头栽倒在地。 “跟我上!”高望杰将那支仍在冒烟的来福火枪扛上肩头。新军士兵们哗地涌出了小树林…… 新军大营设在湖的西侧,那里还有幸存的三千士兵。将军被俘后,士兵们连日猛攻,伤亡惨重却毫无进展。正当他们彷徨之际,哨兵发现西军出了城,大家便来林中打伏击,没想到竟然救了将军! 望着士兵们关切的目光,万胜连忙低下了头,钻入营帐。为什么他们还如此敬重我?我是杀害他们战友的屠夫啊!我不配当他们的将军!万胜羞愧万分地躲在营帐,除了军医,谁也不见。他不知该如何面对他们,他需要时间考虑。 军医为他的手臂重新包扎治疗。由于先前经过伊莎贝拉的调理,他的伤势并不严重,而昏迷的伊莎贝拉只需休息,全无危险。军医放心地离去。 营帐中只剩他们俩。万胜静静地在她身边坐下,默默地为她祝福。是她在自己人生最低潮时出现在身旁,是她在自己已死的心中重新燃起了生命的火花! 不知过了多久,她慢慢地睁开了眼。看清了守护在身旁的人,她甜甜地一笑,乌黑闪亮的眼睛中又一次放射出令人心醉的光晕。 “万胜,我们都还活着吗?” “我们不仅活着,今后还要一起过很长很长的日子。” 伊莎贝拉又甜蜜地一笑。她忽然变得神色黯然。“为什么我偏偏是你仇敌的女儿?” “别说了,我的伊莎,我已把自己的心交给你了,我不管你的教父是谁!” “对不起,亲爱的。我应该早说,可我真怕……”两行热泪滚出了她的眼眶。 “别瞎想!我怎么会离开你呢?他是他,你是你,没人能把你从我身边夺走!”万胜一把握住她的手,深情地望着她。 “是真的吗?” 他微笑地点点头,然后伸手拭去了她脸上的泪水。“在牢里我一直没机会说,你今晚这身打扮真美丽!” 伊莎贝拉终于破涕为笑。她挣扎着起身,套上那件已烤干的礼服裙。“这套衣裙我是为你穿的,我以为今晚是我们最后一次会面了。”她随即撩起裙子的一角,优雅地旋转一周。 不料,由于身体虚弱,她忽然脚一软,倒了下去。万胜手疾眼快,一把将她抱住。“好了,好了,我的小天鹅,我都看见了。省着点力气,以后我要天天看你扇翅膀。” 伊莎贝拉躺在他的怀里,含情脉脉地望着他。万胜低下了头,一种不可抗拒的磁力将他们俩紧紧地吸在了一起。 第二天清晨,平虏将军走出营帐,士兵们早已列队等候。他默默地注视了他们好一会儿,过境时齐装满员的队伍现已稀疏无比,他的心一阵疼痛。“新军士兵们,这次失败全是我的错,我对不起你们,也对不起我自己的良心!” “不,将军,是我们的错!”几名士兵激动地大喊。“我们害怕了,让你孤身一人上城苦战。请再给我们一次机会,我们一定攻破这座城堡!” 万胜朝说话人看了看,他们个个缠着包伤布。他心头一热,泪水涌上了眼眶。“你们是我的骄傲,是全新中华府的骄傲!你们的血已流得太多了,该回家了!”队伍中一阵静默,死一般的静默。 新军撤回金山镇后不久,边境对面便传来了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饱受欺压的墨西哥人乘着西军被大大削弱之际揭竿而起,起义军迅速消灭了各省地方军,据说他们正汇集于首府墨西哥城外,准备最后的进攻。 这些日子,万胜将全部身心都投入到一件事中,那就是为死难的英烈们建一块大型墓碑。墓碑的地点选在新军首战告捷的长滩,资金主要来自他的俸禄和那笔朝廷赏金。虽然大多数战友的遗体都被埋在了异国他乡[奇-书+网//QiSuu.cOm],但他觉得这块墓碑是他们应得的荣誉。此外,他以为集中精力建造墓碑会使自己的心情好受一些。 他完全想错了。当一万多英烈的姓名全部展示在他的眼前时,他差一点晕倒。万胜以往常去军营与士兵们谈笑,这本厚厚的名册勾起了无数回忆,没想到那些生龙活虎的人现在全已尸寒体凉! “这个西夷女人竟敢在我们金山镇招摇过市?”在店中购物的伊莎贝拉连忙放下帽檐上的面纱,退到了店的一角。原来她每逢市民们议论自己,总设法跑得远远的,可她不久便发现,似乎全城的人都在谈论自己,靠逃跑无济于事。 “嘘,你小声一点!”另一市民紧张地说。“她是王大将军的那个……唉,大将军也真是,全城有这么多名门闺秀任他挑选,可他却偏偏看上了这个西夷女人!” “俗话说得好,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我可不管她是谁!”最初说话的那市民向躲在远处的伊莎贝拉瞪了一眼。“西夷强盗杀人如麻,我的两个儿子被俘后全被他们活活吊死!要是哪天让我抓住了他们的那个翘胡子魔头,我一定亲手扒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 伊莎贝拉冲出了店铺。如果他们知道我是那“翘胡子魔头”的女儿……无数只手仿佛在背后拉扯着她,伊莎贝拉加快了脚步…… 万胜疲惫地踏进家门。今天我一定要对她有所表示,回家的路上他反复对自己说。他心里明白,伊莎贝拉在新中华府并不快乐,尽管他们依然深爱着对方,可两人心中的痛苦和忧郁正在无情地吞噬着他们间的感情。 我该说什么呢?“亲爱的,我打算建完这块墓碑后就辞去将军的官职。我们找一僻静的地方住下,幸福地过一辈子!”他在心里念叨一遍,脸上禁不住泛起了一丝微笑。但愿这份“礼物”能给她带来意外的惊喜。 房门开了,里面却空无一人。大风吹开了窗户,将凉意灌满一屋。一张白纸片在风中不停地跳动,啪啪作响。万胜哆嗦地拿起纸片,几乎停止了呼吸。 “亲爱的,我还是决定回墨西哥城,那里更需要我,请原谅我的决定!我知道你的国家也离不开你,请不要来找我。我一生中从未象爱你那样爱过任何一人,可是我却无法陪伴你终身,对不起!那天,你真该让我独自躺在泰什可可湖畔……”字迹在她的泪水浸泡下变得模糊不清。 万胜颤抖着攥住纸片,将它按在胸口。这是真的吗?她就这么狠心?回墨西哥城?那儿兵荒马乱的,她能去干什么? 墓碑的营造工程终于完成。第二天一早,万胜踏着尚未退潮的海浪,独自一人来到碑前。他环视一周刻在巨型碑座上的阵亡将士名单,然后脱下自己的头盔和铁甲放在碑座下,深鞠一躬。 万胜转身离去。他离开了长滩,离开了新中华府。叱咤风云的平虏大将军已成过去,他的心中此时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找回自己的心上人,找回生活的希望! 上篇 第十九章 最后一夜 经过许多天的跋山涉水,万胜终于到达旅途终点站--墨西哥城。他不是自己走来的,而是被绑着押来的。 “我们抓获了一个可疑的人。他说的话古怪难懂,我看一定是敌国间谍!”押送他的墨西哥民兵向驻在城外的起义军总部军官汇报。 总部的人正忙着策划进攻墨西哥城,不耐烦地答道:“将他先关起来,等候审讯!”万胜被推入一间临时改作牢房的小屋。 虽然他们的话他一句不懂,但从那些人的眼神,他知道自己凶多吉少。万胜啊,万胜,你怎么变得如此冒失?连西班牙语都不会说,就冒然闯入这个充满敌意的国家,这全是为了她吗?但愿能在被处死之前见上她一面! 他向着窗外放眼远望,那一重重高山的侧影是那样的熟悉,在这里我们曾经战斗过,牺牲过!想着想着,他忽然感到一阵宽慰,能与这么多战友倒在同一片土地上,何尝不是一种理想的归宿?万胜闭上了眼,一个个熟悉身影慢慢地浮现在眼前,他的脸上露出了幸福的微笑。 “张大人,大事不好,刑部的崔大人带兵闯进来啦!”衙役惊慌失措地跑入知府大堂。 未等张国利说话,崔大人已一步跨入门槛。“快将这个欺瞒朝廷、贪赃枉法的罪臣拿下!”随行的几名兵勇挺上前来。 “崔大人且慢!我张国利从未干过有负朝廷的事,请大人明查!” “偌大一个金矿你能瞒得了谁?铁证如山,还有何可查?押下去!”兵勇们摘掉了张大人的乌纱帽,扭着他往下拖。 “住手!”张国利大喝一声。“本官自己会走!”他整了整官服,跨步走出呕心沥血大半辈子的新中华知府衙门。 崔大人一行人刚走,董学兴穿着崭新的官袍步入衙门大堂。那些惊魂未定的衙役连忙作揖行礼,“这位大人是?” “新任新中华知府董学兴。” “小的们参见董大人!”衙役们哗啦跪倒一大片。“小的们不知大人光临,有失远迎,请大人恕罪!” “不知者无罪嘛!”董学兴瞥了一眼趴在地上的奴才们,迈开他的短腿,一步跳上了知府大座。“今日之事均为罪臣张国利一人所致,与诸位无关,请不要多虑。” “谢大人!”众衙役擦干了额头上的汗珠,纷纷站起身来。 董知府一拍惊堂木。“你们这就去把前任知府的帐本拿来供本官一阅。” “是,大人!” 牢门突然开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口飘来:“从今天起由我给你送饭!” 我是在做梦?万胜猛地睁开了眼。不,真是她,真是她!久埋于心底的激情象喷发的火山一般迸射出来,万胜一步上前将她紧紧搂住。晚餐盒啪地落在了地上,两人疯狂地拥抱接吻。 “这是真的吗?难道你为了我辞去了将军的要职?”伊莎贝拉依偎在他的怀里,话中充满了欣喜。 “我亲爱的伊莎,你还不明白吗?我已把心交给你了,还在什么能挡得住我?”两人又亲热了许久。 “那天我原本想告诉你,我计划和你一起找一僻静的地方住下,忘却一切战争,忘却一切烦恼!” 伊莎贝拉激动地点点头,她终于看到了他们俩的未来。“从这儿一直往东,有一个十分隐秘的白沙小岛,那里有高大的棕榈、清澈的山泉,正是你想找的人间天堂。” 两人紧紧地抱在一起,憧憬着美好的将来。“可我还是个囚犯呢!”万胜首先从梦境中醒来。 “你已经自由了!”伊莎贝拉笑道。“我是这儿的大队长,他们都听我的。说真的,你这次也够险的……” “大队长?”万胜忍不住打断了她。“你也打仗?” “当然!明天我们就要攻城了。你在这儿等着我吧,这已经不是你的战争了。” “你说什么?攻城?”万胜以难以置信的目光望着她。“你是说,攻那个墨西哥城?” 伊莎贝拉坚决地点点头。 “可是,你一向厌恶战争,你怎么会去打仗?”万胜依然惊愕地看着她。 “我的国家需要我这样做。”她喃喃地说。 “你别骗我!”万胜将她一把推开。“外面有那么多战士,就缺你一个女的?告诉我,你会使枪吗?你会杀人吗!” 伊莎贝拉低下了头。“不,你不会理解我的。” “告诉我那是为什么,告诉我!”万胜急了,白白送死总得有个理由。 她轻声答道:“你看见门外那些人眼中的愤怒吗?他们进城后一定会杀光城里所有官员,别人我管不着,可我得尽力保住我教父的性命。” 万胜差点儿晕过去。“为这个恶棍去送死,真是不值!” “万胜,我知道你恨他,有时我也恨他,但他毕竟是将我抚养成人的教父啊!靠了他才有我的今天,我不能愧对自己的良心。” “可他是个杀人魔王,你把他救了不是害了更多无辜的人?” “我只想给他一次恕罪的机会。不管结果如何,他没了兵将也无法再害人。” “伊莎贝拉,清醒一点,这是战争!你认为你能活着冲进城吗?” “你不是甘愿为你的士兵入地狱吗?我只是为我自己的良心去天堂!”她从容地一笑,可那笑容是那么的惨白! 万胜哑口无言,他真希望所有这一切只是一个梦!刚才那短暂的幸福感早已灰飞烟灭,他知道自己将永远失去她,而没有她的生活还不如地狱!事已至此,我还能干什么呢?他茫然地想。既然这里是我生命的归宿,明天不如护着她攻城。或许自己的惨死能使她回心转意,放弃这个荒唐的念头,这也算是对自己心上人最后的帮助吧! “亲爱的,别再想明天的事了,想想今晚吧!”万胜茫然地抬起眼,伊莎贝拉此时已站在他的身前,高耸的胸脯正对着他的脸。 “难道我们只剩这一晚上了吗?”他痛楚地望着她。 伊莎贝拉闭口不语。她解开了连衣裙的扣子,衣裙无声地落在地上。窗外银白色的月光倾泻在那线条优美的胴体上,眼前的她宛若一尊完美的雕像。 “亲爱的,答应我明天别去那儿!” “嘘!”她伸出手指,轻轻按在万胜的嘴唇上。一双迷人的大眼闪烁着异样的光彩。她又靠近一步,两人的话语渐渐变得含混不清。 早晨,起义军在湖堤外列队,每位队长都站在自己队伍的前列。士兵们大都为混血儿或印地安人,队长们几乎清一色的白人,只有伊莎贝拉例外。一定是她的聪明和才干让她荣升队长,万胜心想。不过,她的属下士兵却无法恭维,他们一无装备,二无队形,有些甚至赤手空拳!当然自己也算一例,万胜苦笑一下。真是一群等待宰杀的羔羊! 进攻开始了,一切都是那么的眼熟。成百上千的士兵拥上湖堤,然后一个接一个地倒在西军炮火之下。轮到伊莎贝拉的大队了,显然她已铁了心,毫不犹豫地冲向弹雨。万胜快步赶上,以他宽厚的胸膛为她遮掩。一颗颗弹丸擦身而过,满地都是僵硬的死尸。 离城很近了。凭着他敏锐的战场直觉,万胜知道,西军下一发葡萄霰弹马上便装填完毕。他的心情顿时变得异常平静。一切痛苦即将结束,再也没有绞心的疼痛,也没有焦虑的等待……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可那发结束痛苦的炮弹却始终没有射出炮膛。一件令人难以置信的事终于发生了,城头上那面新西班牙红叉旗被一脚踢翻,醒目的墨西哥鹰旗迎风飘扬,城门哐铛一声向起义军敞开! 有了上次成功的守城经验,这次迪亚哥不慌不忙地在总督府恭候佳音。突然外面一阵骚乱,一名卫兵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他们冲上来啦!他们冲上来啦!” “从哪儿来的?”总督不等卫兵回答就跑出府门观瞧。此时,佐卡罗广场四周杀声震天,原来城内的百姓也造了反。 “总督府卫兵,上门前台阶列队!”他声嘶力竭地叫喊。 城内起义军冲上城墙的时候,守城西军毫无防备,所有城防大炮全部对着城外,调转不灵。城墙守军被迅速制伏,万胜跟着其他攻城民兵顺利地冲进了城。 墨西哥城内浓烟滚滚,火光冲天。万胜在一街角处止住了脚步,他回头望去,伊莎贝拉正朝着他微笑。“你早就知道,是吗?” “当然。是我告诉他们城防弱点的,正是因为这个,他们才提升我当队长。” “那昨晚你是为了保密,只跟我说了一半,对吗?” 她笑着点点头。“万胜,你现在明白了吧?我想帮助这些可怜的墨西哥人,又一次背叛了我的教父。可我说什么也不能当杀死他的凶手啊,我必须进城救他性命!” 初升的太阳照在她的身上,反射出金色的光芒。万胜痴迷地望着她,他从未见过如此高尚美丽的身躯。 “从现在起,你跟着我走。咱们马上去总督府!”她拉起对方的手,可万胜却难以迈步。一切都变了,原以为自己会死在城外,对这次行动没有细想。无论救迪亚哥如何有助于伊莎贝拉,可自己怎么也干不了,他毕竟是杀害自己战友的大凶犯啊! “啪,啪!”万胜循声望去,城中心方向升起了一柱柱烟尘。显然双方正在总督府激战。象是黑暗中的一道闪电,他突然看到了一线希望。根据起义军的攻势,迪亚哥极可能在他们赶到前就已毙命。这样,伊莎贝拉职责已尽,也只好作罢,或许他们俩还真能一起踏上那梦寐以求的白沙海岛。沉重的脚步一下子变得轻快,那颗已死的心又开始复苏。 “开火,开火!”迪亚哥挥舞着钢剑在队列后狂叫。佐卡罗广场已尸横遍地,但起义军仍无畏地向前猛冲。台阶上的西军横队终于被冲垮,总督陷入了重重包围。 他手执钢剑,熟练地左右挥舞,砍倒民兵无数,可他周围的墨西哥人越战越多。在一声怒吼声中,十几把铁刀一齐砍来,迪亚哥发出了最后一声干嚎。 伊莎贝拉呆立在烈火包围中的总督府门前,默默地流着眼泪。 “这不是你的错,我的伊莎,你已经尽力了。”万胜在她身后说。 “可是……”她颤动着嘴唇,却发不出声音。 “你的教父虽然死了,但所有墨西哥人都会为你而自豪!”她终于转过身,一头扑了过来。 眼前那些燃烧的大厦仿佛化为一长排高耸挺拔的棕榈,白沙海滩在阳光的沐浴下闪着迷人的光芒。他的心上人头插鲜艳的野花迎面跑来,万胜幸福地张开了双臂…… 总督府台阶上突然升起一缕白烟,一名垂死的西军士兵拼出最后一丝气力,扣动了扳机。幻象骤然消失。 万胜纵身跃起,将她撞倒。身下的伊莎贝拉一动不动地仰卧在地。万胜不安地将身子慢慢挪开,她的胸前早已渗出了一大滩鲜血。 “你别这样,我的伊莎,我们还要一起过一辈子的!”他使劲摇着她的肩膀,可她却毫无反应。 “伊莎贝拉,你说话呀!”万胜托起她的头,大声吼叫。 伊莎贝拉吃力地睁开了眼,往日那明亮的目光已变得黯淡。她颤巍巍地托起了胸前的银十字架,嘴唇微动:“亲爱的,留着这……个,记着在这世上,曾有过一个爱你的伊莎……” 她的头偏向一侧,卷曲的秀发无力地从他的手臂上垂落下来。万胜一把将她抱在怀中,两行热泪夺眶而出。头顶上那明日高悬的蓝天霎时间黯然失色。 上篇 第二十章 寂静人生 南太平洋上狂风怒吼,一艘荷兰商船艰难地在大浪中颠簸行驶,试图抢在暴风雪季节之前穿越合恩角海域。甲板上,水手们忙着收帆拉索,竭力保持船的航向。 有人在奔忙中惊奇地发现,船头竟然还站着位乘客。“危险!快回船舱里去!”他紧张地大喊。 身旁另一名水手扯了扯他的衣服劝道:“那人疯了,别管他!” 万胜穿着单布衬衣凭栏而立,神色木然地注视着迎面袭来的滔天巨浪。冰冷的海风吹开了他的两襟,露出了挂在胸前的银质十字架。 他真想跳下去一了百了。但小时候母亲说过的一句话反复在脑海中翻腾,让他始终跨不出那一脚步。万胜,你要记住,无论遇到什么事,不可丧失信心,更不可放弃信仰!挫折只是暂时的,上帝终究会给你好命运! 命运?没想到当年亨利教官轻松提及的命运竟然是如此让人揪心的东西!他抬起头,面向着巨浪高声呼喊:“告诉我,我的好命运何时出现?何时出现?” 空中没有传来上帝的回音,而呼啸的狂风却一阵紧似一阵。 “启禀万岁,奴才有个好消息!” 寝宫内皇上的哼哼声止住了,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传了出来:“讲!” “据探子报,平虏将军在墨城兵败,几乎全军覆没!他本人回到新中华府后不久便不知去向。” 周志雄腾地从卧榻上跳了起来,示意那些正在给他按摩捶背的宫女们退下。“太好了,拿笔墨来!”“快点,快点!”他不耐烦地催促道。 笔墨砚纸终于被端了上来,皇上亲笔写下谕旨。写到结尾时,他忍不住放声大笑。这个王万胜平时傻气十足,这次倒还知趣,自己先溜,免得朕落下一个杀戮开国功臣的骂名!朕的最后一块心病终于去掉了,打今儿起,朕就可以高枕无忧地尽情享乐啦! 他又一次拿起圣旨,摇头晃脑地念着:“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着新军全体士卒即刻解甲还乡,不得重新征募……” “……所有兵器一概销毁,私藏火器者严惩不贷,钦此。”御林军统帅郭太监念完圣旨,冷冷地瞥了一眼整齐的新军队列,耻笑一声:“快接旨啊!” 对面一阵沉默。他暗暗使了个眼色,数千名官兵悄悄地从四面八方涌了上来,将新军士兵们团团包围。郭大将尖声尖气地喊道:“你们都聋了吗?本将限你们半个时辰内将所有火枪火炮炸膛,营房付之一炬,不得延误!” “你们休想动我们的大炮!”新军代理总管李铁头一个站了出来。 “怎么,想抗旨?拿下!”几名官兵立刻将绳索套在李铁的头上。 “我们决不销毁自己的武器!”所有新军士兵都站了出来。 “反了,反了,统统拿下!”新军士兵们被纷纷按倒在地。 郭大将转身向锦衣卫下令:“你们几个,去把他们的枪炮统统炸膛!” 李铁眼含热泪地看着自己心爱的大炮被一门一门炸得稀烂。他厉声大喝:“阉货,我就是变成鬼魂也决饶不了你!” 郭太监看了看已被五花大绑的李铁,从喉咙里发出一阵狂笑。“我倒想领教领教你变成死鬼后的功夫!”他拔出手枪,扣动了扳机。李铁应声倒在血泊之中。 “大将军,这帮刁民我们该如何处置?”领头官兵前来请示。 “将他们押入大牢,由董知府治罪。你们几个马上去舰船码头,余下的随本将去军器局!” 阔别多年的哈得孙河老家一点没变,清澈的河水潺潺流过,河边树丛鸟语花香。密林丛中,一幢幢外形各异的小木屋安祥地喷吐着缕缕青烟。 万胜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试着回忆自己快乐的童年。他强装一张笑脸,慢慢地走向那幢熟悉的小木屋。正巧木屋的门开了,门后走出来的正是母亲爱蜜丽。几年不见,妈妈看上去老多了,大大的眼圈旁爬满了皱纹。万胜张开手臂迎了上去。 她先是一愣,接着惊叫起来:“我不是在做梦吧?艾尔,快来啊,我们的万胜回家啦!”没等王二回答,她已一把抱住了儿子。 她忽然注意到儿子衬衣下的银十字架,那是天主教徒的十字架!爱蜜丽神色突变,她想当场质问,但马上便改了主意。她了解儿子,他决不会背弃自己的信仰,他一定有难言之苦。 进屋后,万胜发现家里少了一人。“麦根在哪儿?” “麦根嫁了一商人,六个月前她跟着丈夫搬回荷兰去了。” 万胜的心一凉。小时候,每当自己不快时,这个活泼可爱的小妹妹总能使他心平气顺。这次她嫁得那么远,不知以后能否再见到她? 夫妇俩忙里忙外地为万胜准备丰盛的晚餐,母亲知道儿子在外多年,必定想念家乡的菜肴。不多一会儿,她将万胜最爱吃的东西放满了一盘。不料,万胜心事重重,胃口并不好。 爱蜜丽叹了口气,将盘子撤了下去。“该告诉我们你的事了,你是不是遇上了哪个女孩子?她是不是天主教徒?” 母亲的目光是冷峻的,万胜低下了头。“她叫伊莎贝拉,是墨西哥人。” “什么,西夷强盗的女儿你都敢要?”王二怒喝道。 “爸,你要骂就骂我,不许你骂她!她已经死了!”万胜慢慢地倒出了一肚子苦水。爱蜜丽对天主教尽管从无好感,但听了儿子的故事,忍不住落下了几滴眼泪。 此时,王二坐在一旁一语不发。他实在不明白,自己这儿子究竟怎么了?为何如此没出息?为了一个西夷女子,他竟然辞去了大将军的职位!王二强压着怒火质问道:“对于你辞职一事,张大人怎么说?” “他再三劝我留下,可我……” “逆子!”他终于发作了。“张大人待你恩重如山,你却如此不给面子!爹命令你,现在马上回去,去向张大人磕三个响头,陪个不是!” “爸,将军这活儿我实在干不了!” “你!”父亲哆哆嗦嗦地指着他。“你给我滚出去,马上滚出去!不走?好,那我走!从今往后,我没有你这个儿子!”王二快步离去。门砰地一声响,小木屋为之一震。 “妈,请告诉父亲,我这就搬邻村住。原谅我吧!”万胜含着泪说。 “万胜你快把眼泪擦了,男子汉不许哭哭啼啼!”爱蜜丽严肃地看着他。“告诉我,辞职回家一事的确是你自己的决定?” “当然。” “那你尽管去干你想干的,不需要别人的原谅!” “可我不想让父亲生这么大的气。” “你爸的事有我呢,别担心。”她向他神秘地眨了眨眼。 万胜笑了。“谢谢妈妈。你真行!” 爱蜜丽笑着捋了捋他的头。“说正经的,你的伊莎贝拉和那些战友们都已经死了,尽快忘了他们吧,愿他们的灵魂安息。今后,当将军也好,当农民也好,你必须振作起来,行吗?” 万胜真想大喊:我做不到,做不到!但这样回答,连母亲都得担忧。“妈,我一定尽力而为。” 离开了喧嚣的军营,万胜也不知道自己喜欢干什么,该干什么?他到附近几个村子转了转,最后在邻村的一家铁匠铺里当上了学徒。这几年一直与铁打交道,只有铁锤握在手里还算顺手。 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小村住久了,便觉得生活是那么的无聊!尤其到了晚上,四周万籁俱寂,万胜独自一人坐在自己的那间简陋小木棚内无所事事。他回想起喧嚣繁华的金山镇,回想起炮火连天、瞬息万变的战场,他又想起了那些与自己朝夕相处的士兵。每当想到这里,他的心口处就一阵疼痛。我万胜不配再领兵打仗,我是杀害他们的屠夫! “你真去过中国吗?”小姑娘眨着清纯的眼睛望着他。她是铁匠的小女儿安娜,她每次来铁匠铺送水,总忘不了找万胜聊几句。“听镇上的人说,中国有一条几千哩长的大围墙,是真的吗?” 万胜忍不住笑了。“那可不是围墙,而是万里长城。我去过那儿,宽得可以跑几匹马呢!” “哇!”安娜张大了嘴。“那中国还有什么?” “多着呢,有高耸的山峰,巨大的河流,广阔的土地,勤劳的人民。我还见过一条大运河,比我们这儿的哈得孙河长好几倍呢!” 安娜兴奋地点着头。“那你在那儿干什么?” “我是将军。” “将军?”她一下子变得激动异常。“我见过镇上的将军,他穿得银光闪闪的在草地上练兵,可威风呢!” “安娜你还小,不懂,当将军有时是件十分痛苦的事!”万胜转过身,抡起大锤在铁制件上猛砸两下。 安娜的到来的确给枯燥乏味的生活增添了一丝色彩,尤其是在夏天,铁匠工棚内酷热难当,能喝着她送的凉水,与她闲聊几句真是一种说不出的享受。 时光在不知不觉中流逝。一天,安娜快步跑进铁匠铺,很着急地说:“爸爸,爸爸,我们家的小牛病了。我想把它送到邻村的兽医那里,可我一个人抬不动!” 铁匠看了万胜一眼,不乐意地嘟哝道:“你的活我来干,去帮安娜一把吧!” 万胜跟着她来到了牛棚。安娜见左右没人,神秘地一笑。“闭上你的眼,我有一件小礼物送你。”万胜刚闭上眼,一块甜甜的东西就被塞到了他的嘴里。“这是为了你给我说的那些精彩的故事。” 这块小甜饼有一股十分浓郁和独特的香气,万胜含着它问:“这是什么?我怎么从未吃过?” “这叫巧克力饼干,镇上的新鲜玩意儿。听我爸说,他化了好多钱才刚够买一小块,作为我的生日礼物。” “糟了!”万胜后悔不已,“我把你的生日礼物给吃了。” “放心吧,我已经咬下了一半。”安娜调皮地晃悠着脑袋。 万胜隐隐地感到口中的饼干上那一小排牙印,心猛跳了几下。眼前的安娜早已是位成熟少女了,可她仍喜欢与自己形影不离。“谢谢你的礼物,我们现在还是干正事吧。” 小牛很快被抬上马车,送去见了邻村的兽医。回到牛棚后,两人又忙着将病牛抬下车。万胜忽然想到什么,顺便问道:“兽医说,小牛东西吃坏了,你给它吃什么了?” 安娜一惊,“没什么,没什么!”就在她走神的工夫,她的身子失去了平衡。小牛安全地落在草堆里,但安娜却倒向一侧。万胜想扶,不料两人撞了个头。他们禁不住笑了起来。 万胜无意中向她望去,正好她也抬起了头。两道目光在空中相遇,然后就凝滞在那里。安娜闪着清澈的大眼睛,充满期望地看着他,丰满的胸脯在紧身马甲的束缚下剧烈地上下起伏,万胜可以感受到对方温热的呼(奇*书*网-整*理*提*供)吸。他不自觉地向她靠去,安娜幸福地闭上了眼。 他突然顿住了。我真爱她吗?会象爱伊莎贝拉那样爱她吗?不会!那这样做只会伤害她!他转过头去。“这儿没事了,我回铁匠铺干活啦。”还没等他离开,安娜已哭着跑出了牛棚。 晚上,离万胜的小木棚不远处的铁匠家传了安娜的哭声和铁匠大声说话的声音:“我真不明白,你喜欢他什么?这小子除了一身蛮力,一无所长!” 哭声停顿了片刻,可能是安娜在说话。 “将军?他准是在胡吹,别再想他了!邻村的约翰对你不错,你也知道,不是?我看他长得挺帅的,人又能干……” 安娜哭得更伤心了,哭声久久不息。万胜将毯子朝头上一蒙,闭上了眼。 不出一个月,安娜便嫁给了邻村的约翰。再也没人来铁匠铺为他送水,也没人找他闲聊,平日与他作伴的只有那枚冰冷的十字架,生活象死一般寂静和无聊。 (上篇完) 下篇 第二十一章 新的旅程 时间象一只大磨盘,它能磨掉一个人内心的痛苦,也能磨掉他的激情与斗志。十多年后的万胜已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乡民,当年叱咤风云的气概和浴血疆场、保国卫民的理想早已被遗忘在记忆的角落。 1664年夏,他又来到新阿姆斯特丹镇购物。这个镇子最近好象发生了什么大事,街上冷冷清清,店铺关门大吉。不远处走来一队士兵,万胜本能地避开他们,绕道而行。不料,士兵们追了上来,一把将他扭住。“走,跟我们走!” “你们怎么随便抓人?”他抗议道。 “司徒文森总督有令,所有能扛枪的男子全部去加固城防!” 住在密林小村的万胜不知,荷兰的黄金盛世已近尾声。在绵延不断的英荷战争中,荷兰一方连连失利。最近传来可靠消息,英军马上就要入侵新阿姆斯特丹镇了。万胜与许多荷兰百姓被带到城北的木栏城墙边驻守。 八月底,几艘英国战舰气势汹汹地冲入港湾,三百名荷枪实弹的英军士兵登上海滩,朝着城墙涌来。万胜隔着木栅栏墙看着敌军步步逼近,一种本能在慢慢地复苏……突然,他的大脑象遭了电击,瘀积多年的麻木和迟钝被一扫而光。三百尺……两百尺,我要是指挥官,现在就应该下令开枪!先打乱英军的阵脚,然后依靠这道木栅栏墙的屏障还来得及装上第二发子弹,只要大家一齐对着爬墙的英军予以迎头痛击,一定能打垮他们的士气! 可是,指挥官迟迟没有下令,有些荷兰人扔枪逃跑,也无人制止。英国兵眨眼已到了近前,指挥官终于开口了:“全部放下枪,竖白旗投降!” 投降?万胜心里一惊,不放一枪一弹就投降? 正在犹豫之际,身旁的士兵一把夺下他的枪,扔在了地上。“你这个傻蛋愣着干吗?想把我们也一起害死啊!” 百老汇大街上的荷兰西印度公司大旗被徐徐降下,新阿姆斯特丹这个荷兰镇名也随着一起消亡。作为约克公爵的战利品,英国人将此城重新命名为纽约(英语原意为新约克),而万胜守卫的那堵城墙以后虽被拆除,但墙边的街道依然叫华尔街(英语原意为墙街)。 对于心如止水的万胜来说,新阿姆斯特丹的遭遇就象一块投入内心死水中的巨石,激起阵阵波澜。尽管他从未把英荷之战作为自己的战争,可这仗败得也太窝囊了!要是换了我指挥一定……一定胜利,是吗?心中出现了一个嘲讽的声音。这群士兵即无军纪又无斗志,你真能挽回败局吗?如果不能,趁早投降以减少伤亡,有什么错?你这个自以为聪明的将军其实是个屠夫! 他感到一阵寒栗。我真是屠夫吗?当初我为什么要从军?一个模糊不清的声音渐渐变得越发响亮:当兵为的是保国卫民!我的国、我的民都在新中华府,他们需要我! 万胜终于坚定了回新中华府的决心,即使回去后不配再当将军,当个士兵也行!可是,摆在他面前的却是一个实际问题:在哈得孙河小村当农民虽然吃穿不愁,但口袋里极少有现金,而现在的商船船长贪得无厌,船费奇贵无比,靠打工来赚得化十多年的时间! “儿啊,爹知道你的难处,看我给你带来了些什么客人?”王二突然出现在万胜住的村子,令他惊讶不已。尽管自己早已与父亲重归于好,但他们之间依然存在着某种隔阂,至少父亲不会来主动看望自己。况且今天他带来的客人全是英国人,奇怪! 一个头领模样的英国人率先伸出了手,“我名叫莫里森。我正在组织一支大陆探险队,听说你想同行?” 探险队?万胜愣住了。王二捅了捅他的手臂,轻声道:“机会难得,你爹要不是舍不得你娘,也跟着他们一起去!傻儿子,还不明白?他们去的地方是新中华府!” 万胜连忙与那队长握了握手,可他的脑子依然晕糊糊的。他们为什么去新中华府?他们又是怎么找到我爸的? 他后来得知,英国人在总督府整理被收缴的荷兰文件时意外地发现,当年中国公使团是由陆路来到新阿姆斯特丹,其中还有一位掉队的翻译仍住在附近。此时,英国人也想组织一支探险队,以打通纽约至新中华府的陆上贸易通道,那位翻译无疑是个难得的顾问。经过整整一个月的探询,他们终于找到了王二,并从中了解到许多沿途情况。作为回报,探险队长答应带万胜同行。 离别的时刻到来了,万胜看着年迈的父母,不舍地说:“爸爸,妈妈,这次走后也不知什么时候再能回家看你们?” “儿啊,等哪天爹快要上了黄泉路,一定想法子回中国!”王二郑重其事地说道。“我们会见面的,你尽管放心去吧,别再回来了。还有,到了中国,别忘了你自己的终身大事!” 万胜勉强一笑,父亲老忘不了那事。他忽然为母亲感到难过,如果父亲也走了,她一人多寂寞啊?“妈,请多加保重!” “万胜,别为我担心。”爱蜜丽坦然一笑。“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他又一次踏上了去新中华府的旅程。这次他发誓不再回头! 英国探险队并没有沿着当年中国公使团的路线逆向而行。从王二的叙述中得知,纽约以西有大片山岭和森林,靠步行穿越速度极慢,莫里森决定以舟代步,全队抗着几艘小木船进森林,只要发现方向一致的河流就划船前进。 头两个月的生活极为艰苦,沿途没有发现任何大河,偶然出现的小溪水流湍急,无法行舟。探险队不仅要背着行李和枪支,还要抬着那几艘没用的小船跋山涉水。万胜体格强健,吃苦耐劳,深得莫里森的赏识。而对于万胜来说,每帮着英国人向前踏出一步,自己也就离目的地更近一步,只要能到达新中华府,吃再多的苦也值! 功夫不负有心人,探险队终于在一山谷中发现了一条大河,流向与他们的目标基本一致。队员们兴高采烈地将小船推入河中,顺流而下。两岸那密密层层的树木和山峰迅速向后闪去,酸痛的肩膀终于得到了放松。 从土著那儿得知,此河名叫俄亥俄,意为美丽的河。莫里森在他的日记中记述:俄亥俄地区树木茂密,山峦叠嶂,交通不便,但河谷内绿草如茵,水量充足,适于居住。 探险队的小船很快便进入一条更大的河,河面极其宽阔,流向为正南。由于前一段行程已稍稍偏南,莫里森决定逆流向北前进。据土著说,此河名叫密西西比,它直通大海,这些重要信息被莫里森全部记录下来。沿河行进数周后,探险队弃船上岸,踏上了一望无际的北美大草原。 “怎么样?是凶是吉?”草原上的一个尖顶牛皮帐内,印地安部落酋长不安地问坐在一旁的巫师。 巫师又唱了一段难懂的咒语,一边用手中的木棍在地上画着什么。歌声停了,他瞪大了双眼,直盯着地上的图案,脸色如死灰一般。“我……我看到了火与死亡,这些人是灾难的开始!” “那么我们能不能杀了他们,来破这个凶兆?” “可他们个个都有魔力啊!”巫师颤巍巍地答道。 “父亲,让我去吧?”坐在一旁的酋长儿子毛遂自荐。 酋长满意地朝儿子一笑。“奔牛,你不愧为我们部族的勇士!不过,这次你只能去试探一下他们的实力,不准硬拼!” “我记住了。”奔牛背上弓箭,快步离开了皮帐。 万胜望着象大海一样的草原无奈地摇了摇头。探险队已走了整整两个星期,却丝毫没有进展的迹象,到处仍是一望无际的草地,唯有成群的野牛与他们作伴。此时远处又出现了一小群野牛,朝着他们慢慢走来。 野牛群走近了许多。大家终于看清了,原来那不是野牛而是马,马上还有骑手。是土著?他们来干什么?大家好奇地朝那个方向继续张望。 骑手越走越近,他们头上插着的羽毛清晰可见。突然,印地安土著举起了弓,箭搭上弦! “准备战斗!”莫里森一声令下,探险队员慌忙拉出自己的来福火枪,倒火药装弹丸,一阵忙碌。就在这时,一排利箭飞来,几个英国人倒了下去。万胜以娴熟的动作第一个装上了子弹,可那些印地安骑手早已跑出了火枪射程。 “莫里森先生,莫里森先生!”有人在绝望地喊叫。莫里森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印地安人的箭象长了眼睛一样,三名领队包括莫里森在内全部毙命。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有人惶恐地问。 “我说现在往回跑还来得及!” “跑?他们有马,随时可以追上来!” 万胜扫视一眼那些六神无主的探险队员,心想:如果今天我不领这个头,所有人都必死无疑! “你们都听着!”他大喊一声。“我原先是中国将军,我会尽全力把你们带到金山镇。你们不愿意跟我走的可以马上离队;愿意跟我走的,从现在起我就是头,你们都得听我的!” “头,我们跟你走!”十几名队员没有一人离队。 “今晚大家在此宿营。”万胜下达了第一个命令。“汤姆生,尼可逊,福克斯,还有麦克劳德,跟我来!”四名队员困惑地跟着他离开了营地,走向无边的草原。 太阳开始西斜,一行人终于停下了脚步。“头,真有你的!”汤姆生敬佩地说,“靠着几堆马屎就找到了他们的窝。”他伸手一指,在地平线的尽头,印地安人的村落正冒着缕缕青烟。 “什么马屎?我主要靠的是这个!”万胜亮出了他的指南针。 夜幕降临,村中央生起了一簇大火,全村人戴着各种奇怪的头饰,在巫师的带领下围着火堆边跳边唱,为第二天出征的勇士们占卜祝福。万胜从衣袋中掏出一把鹅毛笔,交给了四名队员。“把它们全插头上去。” “头,你想干什么?”汤姆生已有一丝不祥的预兆。 “我们去夜访他们的村落。” “上帝啊!哦,我是说,遵命,头!” 村里除了大火堆外一片漆黑。隔着牛皮帐,一个个长着人身兽头的阴影在眼前晃动,难懂的歌声中夹杂着尖锐刺耳的叫喊,汤姆生他们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再也不敢向前挪动。 万胜镇静地辨别了方向,然后只身一人摸向印地安人的马厩。下午刚袭击过他们的二十匹骏马站在那儿静静地休息。他向着最高大的一匹伸出了手。 那匹白花马警觉地向后退了几步,鼻子里喷出一股热气。千万别叫啊!万胜在心里说。他从大衣中掏出帽子,在帽中洒了把玉米,小心地递了上去。白花马侧头看了一会儿,它终于消除了戒心,香甜地吃了起来。 骏马被一匹匹牵出了马厩,轻声走向探险队营地,村中唱歌跳舞的印地安人谁也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响动。 天亮了,祝福了一整夜的印地安人在酋长的带领下去马厩为出征的勇士送行。“我们的马不见了!”有人突然大喊。 酋长紧张地跑上前观瞧,空荡荡的马厩中只剩了两堆臭马屎。巫师慌忙围着马屎唱起了咒语。过了半晌,他恍惚地迸出一句:“天意不可违!”酋长当场晕倒在地。 靠了印地安人的马匹,探险队顺利走出了大草原。眼前是高耸入云的尖峰,灰褐色的岩石夹带着银白色的冰雪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芒。万胜兴奋异常地用英语在地图上写下“石头山”(即落基山),记得父亲说过,看到石头山,他们已走过了一大半的路程。 其他探险队员可不象他那么乐观,雄伟的山景固然美丽,可更令人畏惧。高耸的雪山层层相叠,一眼望不到尽头,根本无法翻越。万胜研究了地势,决定将骑马的队员们散开去寻找山口。最后,马匹全部累垮,但他们终于找到了一条入山的小河谷。 万胜记得原先与张大人谈起那次公使团出访时,他说过没有记下任何沿途地貌,他当时一心想着出访欧罗巴。万胜这次学着莫里森的样,仔仔细细地写下了山口位置、河流方向、山谷宽度、大致山峰高度等等。他万万没有想到,两百年后,铁路工程师们正是拿着他的这本日记册,打通了横贯落基山脉的铁道。 探险队在万胜的带领下征服了一座又一座高山,穿越了一片又一片沙漠。经过几个月的艰苦旅行,大家终于在高山之巅看到了生平最美丽的一景--浩瀚无垠的太平洋。 万胜在金山镇外的英国商站与探险队员话别。他一次又一次地谢绝了商站出重金留用他的请求。远处,沐浴在旭日红光中的金山镇在向他招手,万胜微笑着投入了她的怀抱。这是他十几年来第一次自信地微笑! 下篇 第二十二章 重招旧部 十多年后的金山镇看上去是那么的陌生。城内的工场作坊关闭过半,集市广场一片萧条,而城头上的守卫士卒竟然全都是手执红樱枪的朝廷官兵! 万胜焦虑不安地走向知府衙门。显然这一切不是张大人的所作所为,无论现任知府是谁,我一定要问个明白。 衙门口,两名衙役横棍挡住了他。“大人今日公务缠身,除了急事谁也不见!” 这两人全是新手,他一个也不认识。万胜恭敬地抱拳行礼,“请禀报知府大人,我确有急事求见。” 衙役朝他白了白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一介草民,有什么屁事这么急?慢慢在门外等吧!”衙役极不情愿地进门通报。 万胜得到的回复是知府午后召见。他站在门外耐心等待,太阳爬上了头顶又渐渐地西斜,可衙门内毫无动静。他有些不耐烦了。“劳驾这位差大人,请再进门禀报一声。” “你这小子怎么不懂规矩?”衙役破口大骂,“大人让你等,你就等,今天不行就明天!” 明天?说好是今天怎么无故改成明天?万胜从未遭此冷遇,心中愤愤不平。他对着衙门内大喊:“知府大人,我是王万胜,请让我进去!”他原以为,即使事过境迁,现任知府也应该听说过自己的名字。 一点不错,连衙役都知道。“你说什么?你是王万胜?我还是玉皇大帝呢!”他们抡棍便打。 万胜伸手抓住打来的两根木棍,用力一拉,两名衙役立刻被拖倒在地。 “外面出了什么事?”知府董学兴正在伏案书写回复朝廷的信件,对门外稀里哗啦的声响十分恼火。 “大人,大人!”衙役连滚带爬地跑进大堂,“外面有个假冒王将军的刁民想要私闯公堂,我们不允,他就打我们!” 又出来个王万胜?这几年,假冒平虏将军的人还真不少,全被本官识破,今日这位来得可真不是时候!“你们多叫几个人,将他哄出去!” 衙门口出现十名衙役,凶神恶煞地朝着万胜扑来。万胜实在想不通事情的原委,不过他的好奇心被勾了上来。你们越不让我进去,我越要进去问个明白! 他伸手夺过两条木棍,横棍向那些喽罗一推,众衙役倒了一大片。趁混乱之际,他大步跨入知府大堂。 堂上端坐的大人小眼睛,矮个子,后背微驮,其貌不扬。不知他的脾气如何?正在他思忖之际,董知府一拍惊堂木,高声喝道:“大胆刁民!你竟敢私闯公堂……” 知府的话止住了。来者还真有点面熟,尤其是那个头!他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在南京城头一回见到平虏将军的情景,那时他还是个穷书生,已饿得半死,那天新军入城,多亏了将军抛来的一只热红薯救了自己的命。莫非此人真是他?“既然你自称平虏将军,本官倒要领教一下你的武艺。抬剑!” 两名衙役抬着一把大铁剑从里面走了出来。万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们抬的正是那把丢失在墨西哥城的平虏将军剑!“我的剑怎么在大人这儿?”他吃惊地问。 众衙役禁不住捂嘴嗤笑,今日又有好戏看了! “肃静!”董大人厉声喝道。“请这位好汉在院中舞剑。”原来那些冒牌将军别说舞剑,大多连抬剑都勉强。 万胜唰地抽出将军剑,步子轻快地来到前院。握着这把与他一起出生入死的大铁剑真有一种说不出的舒坦,他轻松地挥舞重剑,董大人看了频频点头。 “大人,那人光有一身蛮力,待我们几个与他比试一番便可识破!”衙役头刚才被摔了个狗啃泥,实在不肯善罢甘休。 董大人微微点头,衙役头连忙抄起木棍,大喊一声:“弟兄们,跟我一起上!”十几名执棍衙役从四面围了上去。 万胜扫视一眼那些自不量力的喽罗,无奈地摇了摇头。他双手托剑,折转剑锋,以剑当棍横扫一圈,众衙役棍子刚一触到重剑便连人带棍地飞弹出去。只一个回合,他们便躺倒在地,捂着疼痛的屁股直哼哼。万胜觉得意犹未尽,他对准院中一块石头挥剑砍去。“铛!”一声巨响,粗大的石块裂为两半! “这位英雄请住手!”董大人高声喊道。此时,他心中已有了八九成的把握,可是这最后一关那人必须通过才能证实他的将军身份。 “这位英雄,请你到书案这边来。”董学兴将笔墨推到万胜跟前。“平虏将军往日总带着一块绣有青花瓷瓶的小方布,那布的下方有两行小字,请英雄在纸上写下小字内容。”他边说边观察对方的反应。能挥舞重剑的好汉本官原先也见过几位,可他们丁字不识一个,更何况那布上的小字全是洋文! 万胜惊愕地望着对方,一语不发。这位知府我素不相识,怎么连我家信物都知道?“怎么,你不会写?”董学兴的心一凉,看来平虏将军真象传言的那样已不在人世了!他哀伤地叹了口气,高高举起了惊堂木。 “大人且慢,我母亲的名字难道我不会写吗?”万胜熟练地以荷兰语写下:爱蜜丽,新荷兰。 惊堂木啪地落在桌上。“新中华知府董学兴三生有幸能再次面见平虏将军大人!”万胜抬起头,惊异地发现董知府已跪在自己跟前。“当年将军的一只红薯救了我的命,在下一直没有机会谢恩,刚才又多有失礼,请将军恕罪!” “董大人,您这是为何?”万胜一时不知所措。“过去的事请别再提了,我王万胜早已辞官不做,现在只是普通百姓,大人请别这样。” “将军您错了,现在已是永安年了。新帝即位后诏告天下:如果平虏将军重新出山,立即官复原职。这倒好,真的将军没来,冒牌的倒来了一大摞。刚才的事,在下实在是过意不去!” 万胜伸手将对方搀扶起来。“董大人找到了我的剑和布方巾,我该谢您才对啊!大人是怎么得到它们的?” 董学兴眯笑着向内室一指,“在下备了一点粗茶淡饭为将军接风,咱们去里面边吃边谈。” 知府衙门的灯火彻夜通明。董学兴慢条斯理地品着茶,万胜急切地追问:“那么董大人后来见着张大人了吗?” “在下对那几位刑部官吏好说歹说,终于让我见着了。张大人在铁牢中还套着木枷、铁锁,那样子……唉!在下安慰道:‘本官私下作了调查,张大人隐瞒金矿为的是扩建新军,并非为己谋利。大人请放心,我会照顾好您的家人,要是您还有事未了,本官定当全力相助。’张大人答道:‘我张国利唯一的遗憾是没有看到金山大学的开学典礼啊!’” 说到这里,董学兴微微一笑。“在下当时傻呵呵地问:‘何谓大学?’张大人的回答真是刻骨铭心,‘你身为新中华知府,应先去了解何谓中学,何谓小学!’” “那后来呢?”万胜变得愈加焦急。 “刑部官员不久就将他解押回京。船还没开出金山湾,张大人大喝一声:‘我张国利死也要做新中华府的鬼魂!’说完,他……他投海自尽了!”屋子里一阵沉默。 万胜带着一丝义愤问道:“您既然知道张国利是位功臣,为何不上书朝廷,请求为张大人正名呢?” 董学兴一语不发地摇了摇空空的茶壶,起身离席。不一会儿,他端着三套茶具走进屋子。“今晚在下要为王将军亲手沏茶。” 万胜颇感好奇地看着他摆弄三种茶具。一样是青花瓷茶具,十分正统;另一样是西洋玻璃杯,拿它当茶杯已属稀罕;而这第三样,黑不溜丘的,万胜根本不认识。“董大人,您为何要将同一种茶分泡在三种茶具中?” “请!”董大人仍不作回答。万胜端起了他所熟悉的青花瓷碗,董学兴笑道:“这套景德镇瓷具晶莹透亮、细致典雅,论外表的确是茶具之上品啊!”他顿了顿。“不过,论茶趣或茶味却并非首选。” 万胜知道对方话中有话,连忙一抱拳,“请董大人赐教。” “以玻璃杯沏茶,不仅便于观看茶色,还可欣赏茶叶徐徐舒展、上下舞动之妙景,茶趣无穷啊!而论茶味,在下偏爱这套紫砂陶具。”他端起那只陈旧发黑的紫砂茶盏,小抿一口。“用它喝茶,香气持久不散,茶味越喝越浓。” 万胜的眼睛一亮。原来董大人想说的是,看事物不能凭外表。 董学兴朝他会意地一笑。“回到王将军的问题,朝廷治张大人的罪,其矛头并非指向张国利。历代帝王最怕的莫过于臣强于君,地方胜过京城。新中华府如此强盛,必定令皇上寝食不安,如坐针毡啊。张国利一案显然是皇上用来削弱新中华府的工具罢了!” 万胜越发佩服。看人也不可貌相,董知府是个人才! 董学兴朝四周打量一番,轻声说:“其实,先帝的最终目的是想置王将军和新军于死地啊!”他慢慢地道出了新军被解散的经过。 万胜重击书案,义形于色。“没想到我们当年浴血拼杀,最后竟然辅佐此等阴险小人即位!” “嘘!将军,这新中华府尽管地处偏远,可难保没有朝廷的密探!” “董大人,您不是说过,新帝即位后情况大不一样了吗?” “是,也不是。先帝在世时灾荒频起,民生凋敝;而当今永安帝少年英主,聪慧果决,他大减赋税,严惩贪官污吏,短短两三年便使百业复苏,民生兴旺。就百姓看来,当今皇上的确是位圣君明主。可是,先帝毕竟是其父皇,先帝对新中华府的有关禁令没有撤除,朝廷办事也依然墨守成规。恢复王将军官职一事完全出于新帝对将军本人的敬重,全无鼓励新中华府自强之意。” 万胜思虑片刻,脸上仍然带着一丝困惑。“有一件事我想不明白。减赋税,只能帮百姓一时,帮不了他们一世;除贪官,虽大快人心,但收缴赃款均归皇上一人所有,并非用于民众。而象张大人那样建厂通商,兴办学校才是真正的强国富民之道啊!可是让世人来评判,前者是体察民情的明君,后者却是大逆不道的罪臣,这是为何?” 董学兴深叹一口气。“将军所见已超出了常人的眼界。说来可悲,我泱泱大国上至朝廷大员下至黎民百姓无人知晓如何办厂通商,更何况以此为治国良策呢?在下走马上任时也同样一无所知,直到调查张国利一案时,看了他的帐册才恍然大悟啊!” “既然如此,我们岂能对那些不明事理的朝廷大员俯首帖耳?”万胜忿忿地咬着牙说。 “王将军,恕在下直言,做官最重要的是要懂得忍!公然对抗朝廷,拼个玉石俱碎固然痛快,但谁来为民造福呢?依本官之见,张大人的治国大计中最重要的一环是学校,为此在下表面上事事依着朝廷,暗中改名换姓地保住了最好的几所官办中小学。” 万胜带着敬佩的目光向董知府行礼致意。“董大人不畏奸雄,有勇有谋,以后我得多向大人请教才是。” 董学兴笑着直摇手。“不敢当,不敢当啊!” “董大人,我还有一事不明。大人先前说了,那个新成立的墨西哥政府送还了我的剑和布方巾,并答应与我们固定边界,和平相处,但新中华府既无称职的军队,又无得力的兵器工匠,难道他们真没有野心吗?” “其实情况比将军想象的更糟!那个墨西哥政府好景不长。将军走后不久,西夷从本土调来重兵围剿,墨西哥城弹尽粮绝,不久即被攻破。据说,西军将那些曾参与造反的墨西哥人全部送上了城门外的绞刑架悬尸示众,惨啊!” 城门外的绞刑架!十几年过去了,可那幅触目惊心的画面依然是那么的清晰,万胜心中顿感一阵绞痛。我欠那些战友的太多,太多啊! 董学兴继续道:“传闻说,西夷新任总督与前任一样凶残,边境对面一切照旧。” “我有幸与他们的前任打过交道,要是真如大人所说,我很惊讶新中华府还有今日!” “或许是我们福星高照吧!听说那些造反的墨西哥人并未屈服,许多人躲在大山里抵抗至今。西夷除了派船对我沿海进行骚扰外,一时无力大举进犯。” “董大人,我什么都能忍,就是这个不能!既然皇上恢复了我的官职,我就要再练新军,当一个名副其实的平虏将军!” 董知府严肃地看着对方说:“这事可冲动不得!解散新军为先皇亲旨,抗旨者死罪难逃,将军可想过后果?” “不练出新军,你、我、新中华府的黎民百姓都得死在西军炮火之下,这就是后果!让那张圣旨见鬼去吧!”他抽出铁剑,啪地将它插在书案上。 董知府激动地站起身来。“好,好!我董学兴等了十几年了,等的就是象王将军这样仗义凛然的英雄好汉!”他摘下乌纱帽,重重地扣在平虏将军剑旁。“要是朝廷想砍头,也算我董学兴一个!” “董大人,这事由我一人挑头,您不必连累自己!” “王将军请看,这是几天前送到的廷寄。”董学兴拿出了一小包公文。“朝廷想关闭所有新中华府学校,将军来的时候,在下正在苦苦地琢磨着如何回复。”他拿起廷寄和自己写了一整天的回信,将它们扯个稀烂。“从现在起,你我都是抗旨不遵的罪臣了!” 董知府打开书柜,从深处取出一大叠簿册。他将其中的一本交给了万胜,“这本册子是原新军校尉士卒的名单与家址。那年御林军刚走,在下便假称农忙缺劳力,将他们全部释放。将军请放心,他们现在一切均好。” 万胜感激地连连点头,却说不出一句话。 董大人依然冷静地整理着他的簿册。“这些吗,是各行工匠与教师的名单。在下保证,一个月内,原新中华府工矿商校将全部复工。我们上下齐心,全力支持王将军编练新军!” 万胜不管对方是何反应,猛地扑上去与董知府热情拥抱。 在城外的山凹里,万胜找到了埋在地下的那支探险队火枪,他背枪大步走向密林深处的一幢小屋。屋内空无一人,万胜没时间久等,便对空鸣枪。 林子里快步跑出一背弓插箭的猎人。他先是一愣,紧接着惊喜万分地大喊道:“王将军,真是你?高望杰日日盼,年年盼,等的正是这一天!” 和万胜一样,高望杰也已经不再是毛头小伙了,无情的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条条皱纹。但是,浓眉下的那双眼睛仍然炯炯有神。 “高望杰,是我不好,不该丢下你们不管。那次你救了我的命,我连谢都没好好谢过你。”万胜解下火枪和药囊一并送到他的手中。“请收下这份礼物吧!” 高望杰原想谢绝,能为平虏将军效力是自己的荣耀,怎么能要补偿呢?可是,那把枪却令他爱不释手,那不正是自己梦寐以求的燧发来福火枪吗?当年新军一营改换装备时,由于来不及生产燧发来福枪,狙击手们仍使用老式的火绳枪,他为此足足难过了三天。 “别犹豫了,收下吧!” 高望杰终于接过了枪。他利索地装上铅弹,对着茂密的树丛扣动了扳机。一只鸟从树叶间跌落下来。“好枪,好枪!”他抚摸着枪身,频频点头。 “枪再好也得靠人瞄,你的眼力不减当年啊!” “将军过奖了!”他咧嘴微笑,但是那笑容一闪即逝。“王将军,皇上有旨:擅用火器者严惩不贷!这枪我只能偷偷珍藏着。” “嗳,我怎么会送你一件不能用的礼物?这次我回来是想重组新军。”万胜从衣袋里掏出一列名单。“你马上去通知这些人,后天夜晚,我们在长滩聚会!” 金山镇的舶厂街原本是全城最喧嚣的地方,街两旁密布工场作坊,送货出货的人络绎不绝,而今天的大街却门庭冷落,行人稀少。万胜对了对地址,伸手推开一扇陈旧的木门。里面是家小工具铺。 “请问掌柜的在吗?”他向一名学徒询问。 “我们老爷去办货了。” “我姓王,名万胜,是他的老相识,今日有急事找他。”学徒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他一溜烟地跑开了。 万胜在铺子里随便转了转,无意中发现那学徒干了一半的活--一把未成形的镰刀。他突发奇想,撩起袖子便干开了。 过了许久,有人忽然跪倒在身前,抱着自己的腿放声痛哭。“将军,将军啊!可把你给盼回来啦!”万胜低头一看,那人正是自己的老战友。 “李铁,不要这样,快起来!”他伸手去扶,不料发现对方的一根袖管是空的。“你的手臂怎么啦?” “王将军啊,当年朝廷派了一个阉货来解散我们新军,我不服,他就打了我一枪。那阉货的确少了点东西,枪法奇臭,只断了我一条手臂。” 万胜的脸痛苦地一抽搐。“李铁,我有一千一万个对不住你的地方!那次要是我不走,或许还能为你和大家说个情。” “将军还是走的好,否则他们是不会放过你的!” “唉,辛酸的往事不提了!我这次回来是想重组新军,请你马上去找这张名单上的人,叫他们后天夜里在长滩聚会。” “太好了,太好了!”李铁激动地接过名单。 临行前,万胜忽然想起什么。“刚才我闲着的时候帮你把镰刀给打好了。李铁你看看,能不能凑合着用用?” 李铁接过镰刀,以行家的眼光端详了半晌。刀身质地均匀,刀刃闪着青光。他赞许地点点头。“好手艺,好手艺啊!没想到将军还会打铁?”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这十几年我没干别的,在老家专心练打铁!” “啊?”李铁张大了嘴,半天不能合拢。 夏日傍晚的一抹余光徘徊在西部天空,迟迟不肯坠落海面。早早地聚集在金色沙滩上的人们未等天黑,便迫不及待地燃起一簇簇篝火,开始了他们的长滩聚会。这些人有的满面春风,又说又笑;有的嚎啕大哭,悲痛欲绝;还有的谈笑之间忽然泪流满面。不知情者一定以为自己落入了一个疯人世界! “王将军来啦!”不知谁喊了一声,大家立即恢复了镇定,起身迎了上去。 万胜从城里推来一大车酒,招呼众人将酒坛子卸下车,倒入碗中。大家正忙着的时候,远处突然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快,快,快,将那些非法集会的乱党统统拿下!”数百名官兵端着红樱枪,气势汹汹地涌了上来。董知府忘了告诉万胜,现新中华府官兵直接隶属兵部,并不听命于知府衙门。 万胜唰地抽出大铁剑,正巧十几把红樱枪一齐刺来!他用力将剑横扫,一支支长枪被打得满天飞舞。官兵们顿时傻了眼。趁这个工夫,万胜将铁剑往沙地中一插,大声喝道:“平虏将军在此,你们休得胡闹!” 这些官兵尽管从未见过平虏将军,但谁不是唱着“满洲兴”那首儿歌长大的?他们全都住了手,呆立在原地不知所措。 官兵头走上前来,看了一眼万胜,又看了一眼铁剑。剑身上那“平虏将军”四个大字在火光的映照下分外醒目。他慌忙扔掉长枪,跪下行礼。“平虏大将军功高盖世,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多多得罪了!” 官兵们连忙学着头的样,跪下齐呼:“平虏大将军功高盖世……” 万胜朝他们笑了笑。“官兵弟兄们,你们当差一天也辛苦了,跟我们一起干一杯吧!” “恭敬不如从命!”他们纷纷起身,在黑暗中满地寻找被打飞的红樱枪。 身旁有人忍不住喊道:“扔了那些破烂吧!加入我们新军,明儿老哥教你们使用真家伙!” “你是说中原大战中那种会打雷放屁的管子?”对于年轻的一代人来说,中原大战早已成了远离现实的神话故事。 “那叫火枪!”新军士兵不满地纠正道。 官兵们点头附和:“对,对,对!那种一上火就放屁的枪,用起来一定威风!” 酒已备好,万胜来到了高大的英烈碑下。“这第一碗酒敬给当年献身的勇士们!”话音刚落,上千碗酒一齐洒在了海滩上。 他又端起了一碗。“这第二碗酒是将军我敬给诸位战友的。你们跟着我从长滩到中原到墨西哥城,风餐露宿,出生入死,浴血疆场!”往事历历在目,万胜控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继续说:“我有许多对不起诸位的地方,今天请大家喝了这碗酒,忘却过去的烦恼,让一切在长滩重新开始。我们曾经是新军战士,将永远是新军战士!” 雷鸣般的欢呼声刹那间淹没了汹涌澎湃的海潮。 起0Y点0Y中0Y文0Y网0Y授权发布 下篇 第二十三章 北国阴影 北风呼啸着扫过树林,将树杈上的积雪碾成千万颗细小冰晶洒落在林间空地上。在雪地上步行的一行人下意识地抖了抖身子,继续顶风前进。 “西伯利亚的鬼天气真让人受不了,才十一月就这么冷!”领头的哥萨克队长斯捷潘诺夫抹去胡子上的雪末,嘟哝了一声。 他回头望去,自己的那些士兵背枪挎刀,双手推着陷在雪地中的马拉大炮。虽然每个人的头上都缭绕着一层白气,但没有一人露出半点懈怠。他满意地一笑,“哥萨克勇士们,再加把劲,阿穆尔河〖注17〗已经不远了!” 位于黑龙江北岸的呼玛尔斯克要塞鸣炮欢迎雅库次克的援军到来。要塞守卫恭恭敬敬地向斯捷潘诺夫递上一瓶伏特加酒。“长官,我们可盼到你们啦!阿穆尔河上的刁民拒绝向我尊贵的沙皇陛下缴纳毛皮贡品,我们派去的人全被打了回来!” 斯捷潘诺夫对着酒瓶猛灌几口,惬意地呼了口气。“你放心,这事我马上就去搞定!” “长官不用急,别克托夫队长即日也将从贝加尔湖地区带来援兵,你们兵合一处更为稳妥!” “不就几个破村寨吗?我那三百人绰绰有余!” 哥萨克小队慢慢地接近一个达斡尔村落。斯捷潘诺夫看了一眼村中冒出的缕缕炊烟,立刻抽出了马刀。“准备大炮,填装子弹!” 不多一会儿,村子口出现十几匹马,马上的村民挥舞着铁刀,勇敢地冲了上来。斯捷潘诺夫将马刀一挥,俄军阵列中顿时火光闪耀。洁白的雪地一片殷红。 哥萨克士兵尾随着几匹丢了骑手的马冲进小村,村里的男女老少被迅速赶到村外的大江边上。斯捷潘诺夫亲自带人挨家挨户地搜查,可没有发现任何藏匿的毛皮。 哥萨克队长来到村民们跟前,面带着微笑。“我叫斯捷潘诺夫,是尊敬的俄罗斯沙皇陛下的特使。我们俄罗斯人一向宽厚大方,我们会用很多很多的粮食跟你们换毛皮,你们何必藏着它们呢?” 翻译把话传了过去,村民们闭口不言。斯捷潘诺夫恼羞成怒,他一把揪住了一个成年男子。“你说,毛皮藏那儿了?” 那村民倔强地摇摇头。哥萨克队长将他往俄军士兵那儿一推,士兵们会意地架起他,甩入滚滚的黑龙江中!人群中传来了妇女和孩子的哭声。 斯捷潘诺夫此时又找到了一个目标。“你,别向后缩,我问你话呢!”那村民惊恐地看着对方,嘴里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 阴冷的目光转向了土著翻译,那翻译浑身直哆嗦。“长官,他在说:所有毛皮……嗯……在夏天就给哥萨克拿光了!” “胡说!给我扔河里去!” 士兵们刚要动手,人群中走出一人,毫无惧色地直视哥萨克队长。“住手!我是酋长,要毛皮找我!” 斯捷潘诺夫一抬手,阻止了属下。“那你告诉我,毛皮藏哪儿了?” “我们现在的确没有!请这位长官不要再乱杀无辜,否则谁去林子里射貂取皮?” 斯捷潘诺夫眯着眼打量了他一番。“我佩服你的胆量!好,今天我就饶了你的村民。来人,把这个酋长带走!”他转向村民大声喊话:“我限你们三个月内交出两大捆毛皮,否则,我就把你们的酋长当众处死!” 一匹快马在南京徐府门口嘎然止步。跑得大汗淋漓的差役翻身下马,顾不上歇脚便敲响了黑漆大门。 “什么人?”仆人在门缝中露出了半张脸。 “请禀报徐大人,燕京马将军送来万急文书!” 徐府内室中,文渊阁大学士兼兵部尚书徐世忠正在与属下商议机密要事。他接过书信看了一眼,便交给了兵部左侍郎。“黄侍郎,你给大家念念!” “关外急报:向我大明称臣的黑龙江诸部落屡遭俄罗斯人袭扰,一再请求官兵救援。想必此报已上呈皇上。黑龙江夏季短暂,一旦寒冬来临,我军必将损兵折将,请徐中堂劝说皇上暂缓用兵。” “你们说说,本官该怎么跟皇上讲?”徐世忠扫视属下,他们个个呆若木鸡,闭口不语。“怎么,没人知道?” 小官钱永和第一个开口:“小的以为,徐大人可以说:‘皇上,黑龙江一带实属冰冻三尺的不毛之地,我大明天兵犯不着为几个破落村寨而劳师远征,此事可从长计议。’” 徐世忠耻笑一声。“你这个蠢材哪天能学得聪明一点?皇上出兵黑龙江岂是为那几个部落村寨?”钱永和一脸憨笑,无言以对。“我告诉你,大明乃天朝大国,威震四方。如果连黑龙江都保不住,堂堂大明天子龙威何在?况且当今皇上年轻气盛,与俄罗斯人的仗他非打不可!” “既然皇上执意要开战,下官提议从辽东大营调兵对我们更为有利。”兵部左侍郎终于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徐世忠不以为然地白了白眼。“你这着即使蒙得了皇上也蒙不了文武百官。朝中谁不知道,燕京总兵马卫英是咱们的亲信?而辽东大营大多为要塞守卫,根本不宜出征,从那儿调兵分明是想保存自己的实力,图谋不轨!”众人瞪大了眼,屏气凝神地听徐尚书训话。“这次我们不仅要赞成出兵,而且还要主动请求皇上调遣马将军的兵马!” 属下大惑不解。“可是徐大人,正如马将军所言,待我军到达黑龙江时已近寒冬,不利于开战啊!” “你们这些人怎么不动动脑子?”徐世忠伸手在钱永和的脑袋上戳了戳。“黄侍郎,你马上差密使去一趟燕京,告诉马将军……” 徐世忠摇头摆尾地一说,众人恍然大悟。“高,高!徐大人妙计连珠,真乃孔明再世也!” 蔚蓝的海水轻抚着细沙海滩,每当潮水退去之时,几只小蟹便钻出沙地横行一气。忽然,似乎感觉到什么异样,小蟹纷纷向下猛钻,消失在松软的海沙之中。紧接着,大地开始颤动,黄沙连同海水被一排排铁蹄搅动着飞向空中。高头大马之上,精神抖擞的骑手们身穿蓝布军服,腰挎马刀,每人手中平端一支燧发滑膛火枪。 “快点,再快点!”头戴红樱帅盔的万胜策马跑在一旁督促。新军士兵们双手脱缰,两腿紧张地夹着飞奔的战马。 “装弹!”跳动的马鞍上,一双双手开始困难地填装火药。万胜看了直摇头,他挑了自己最信赖的属下训斥道:“高望杰,你还是老兵呢!看你那哆嗦样,以后怎么教你的士兵?” “禀将军,高望杰是狙击手,不是骑射手!”战功显赫的高望杰竟然提出了反驳,大家拭目以待,等着将军回话。 万胜大声说道:“你们都听着,不想当骑手的就请下马,跟着我们跑!” “将军,我们都当骑手!”大家齐声呼喊。经过一番努力,士兵们终于将火药和铅弹倒入了枪口。 “列队射击!”骑手们收缰勒马,转身列队。随着一声惊雷般的爆响,密集的子弹飞向了身后假想的敌人。马队旋即调头,继续向前飞奔。 西伯利亚的夏天转瞬即逝,黑龙江上吹来的风中已带着一丝寒意。斯捷潘诺夫在呼玛尔斯克要塞四周巡视,脸上尽是得意的神情。这一年没有白忙,那些土著部落不仅乖乖地送来了成捆成捆的毛皮,还进贡了不少谷物,现在就等着赶制木船,将这些珍贵的皮货送回莫斯科了。 “长官,能否再给我些帮手?”负责造船的木匠前来请示。 “我不是让那几个早晨出去砍树的回来后帮你吗?怎么还来要人?” “可他们没回来!” 斯捷潘诺夫一哆嗦。他紧张地望着远处那片树林,心中感到一种莫名的危险。“你们几个快去树林将他们找回来!” 那几个找人的俄国人还没走到树林边便已开始往回跑。在他们身后,数不清的红樱枪头闪着寒光紧追不舍。一面面彩缎战旗不断地从树林中涌现,斯捷潘诺夫数了一会儿便数花了眼。“你,赶快去雅库次克告急!”他大声下令。 “长官,那敌人是谁?” “你没看那些战旗吗?中华帝国!” 一匹快马从正在关闭的寨门中跳出,飞奔向北。不一会儿,小小的呼玛尔斯克要塞被明军围了个水泄不通。 斯捷潘诺夫近乎绝望地看着要塞四周那面薄得可怜的木寨墙。对方军队人多势众,即使他们没有武器,光凭士兵的体重就可将寨墙压垮!要想守住要塞,只有唬住他们,不让他们来撞墙。 “所有大炮和火枪,自由射击!”寨墙后火光闪耀,枪炮声不绝于耳,尽管杀伤不大,但十分热闹。 象是被俄军的火器打怕了,明军退了回去,在远处摇旗呐喊,围而不攻。斯捷潘诺夫擦了擦额头的汗珠。 除夕夜的金山镇到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大街上,几个顽童嬉笑着将点燃的爆竹扔到路人脚下。没惊吓的行人正要斥责时,他们齐声高喊:“除旧迎新,恭贺新喜!”过路人被弄得啼笑皆非,无奈地摇了摇头,继续赶路。 万胜在饱受爆竹“洗礼”之后,终于回到冷清的将军府。自从长滩聚会以来,他几乎整天都在城外的军营忙碌。由于组建这支新军是从零开始,他大胆地试用一个全新的设想,新军抛弃了原先那些笨重的铁甲、铁斧、长矛和长管火绳枪,取而代之的是以传统蓝布缝制的布军服、战马以及轻便的燧发火枪。多年来,自己的敌人常是那些来去无踪的骑兵,只有自己的军队也跨上战马才能真正把握战场主动权。 “饭菜早准备好了,快吃吧,都要凉啦!”火头军笑眯眯地迎上前说。 “姜老伯,我不是派人给你捎话,让你别等我吗?快回家吃团圆饭吧!” “将军还没吃上饭,我怎么能先走?”姜老伯看着万胜,执意不肯离去。 “好,好,好,我吃,我吃!”他朝嘴里扒了几口白饭,看了对方一眼,象是在说:“这下你可以放心回家了吧!” “将军请慢用!”姜老伯终于起身离去。 老伯一走,万胜立即放下碗筷。不是这些饭菜不可口,只是自己心事重重,实在没有胃口。军器局能在短短几个月内恢复运作真是一个奇迹,可就连创造奇迹的火器专家们也想不出一种便于骑兵使用的轻型火炮。炮兵是全军之魂,没有火炮支援的骑兵犹如一群散兵游勇。如果这个问题不解决,轻骑兵的设想将被全盘推翻! 新年的钟声敲响了,街上零星的爆竹声顿时汇成了雷鸣般的轰响。万胜心烦意乱地走到窗前,伸手去关被风吹开的窗户,他的注意力立刻被空中那姹紫嫣红的烟火吸引住了。他手搭木格窗,望着夜空凝神良久,然后猛地转身冲出屋子。姜老伯此时正巧从外面匆匆赶来,两人几乎撞个满怀。 “你怎么又回来啦?”他惊奇地问。 瞥了一眼几乎一筷未动的饭菜,老伯摇着头说:“我就知道将军不肯好好吃饭,能不回来看看吗?” “姜老伯,你来得正好,快帮我准备一些新年礼品,我要去一位老朋友家拜个早年。” “将军的礼品我早就准备好啦,可出门前你得把这个先吃下!”老伯递上一块热气腾腾的夹肉馅饼。 “这是我最爱吃的,多谢老伯!”他接过馅饼,狼吞虎咽地嚼着。 老伯哈哈一笑。“别谢我,应该谢我那老伴!哎,这三更半夜的,将军去见哪位朋友啊?” “军器局主事章大人。” 在世界的另一头,漫长的冬夜又一次降临在冰雪覆盖的莫斯科城。市中心红场上寒风凛冽,行人稀少,仅一墙之隔的克里姆林宫却灯火辉煌,热闹非凡。沙皇亚历克西·罗曼诺夫正在举行盛大的欢庆晚会,彩画雕壁的大厅中央,一小群哥萨克身穿民族服装,欢快地跳着马刀舞,围观的俄罗斯王公贵族们连声喝彩。 沙皇伴随乐声,兴奋地打着节拍,可他的心却已飞到了远方的波兰战场。靠了这些骁勇的哥萨克,俄罗斯大军已从波兰人手中夺取了斯摩棱斯克和大半个乌克兰,此时此刻,他们正在乘胜追击那些波兰溃兵,我罗曼诺夫沙皇一统东欧的霸业指日可待! 大殿的门开了,一名信使奔跑入内。“陛下,边陲行省雅库次克急报!”沙皇一抬手,乐声骤停。他拆开蜡封信纸,快速读阅一遍,禁不住哈哈大笑。 他将信扔给一名侍卫,侍卫连忙高声宣读:“阿穆尔河守备军总指挥斯捷潘诺夫致书尊敬的沙皇陛下:我和平的呼玛尔斯克商站在入冬前突然遭到中华帝国数万精兵的围攻,驻商站的五百哥萨克勇士奋起抗击。感谢上帝的恩慈和陛下的祝福,我军以少胜多,大败敌军!鉴于阿穆尔河地区守备力量薄弱,而中国军队随时可能再度进攻,臣请求陛下增派精兵,巩固防线。” 沙皇刚要对斯捷潘诺夫褒奖一番,大臣中意外地站出一名反对者。“陛下,斯捷潘诺夫滥用职权,对阿穆尔河土著百般勒索,手段残忍,致使他们向中国求援,酿成战祸。而中国人口众多,与之决战实在不妥,我们应派遣使者前去议和,同时将斯捷潘诺夫撤职查办!” “胡说!”沙皇怒视那位大臣。“我堂堂俄罗斯帝国勇士如林,连凶悍无比的鞑靼人都成了我们的手下败将,哪有与中国人议和的道理?更何况那中华帝国徒有虚名,不堪一击,正如此信所言!”亚历克西将信狠狠地甩在那大臣的脸上。 这时,众臣中走出一位贵族亲王,向沙皇深鞠一躬。“臣愿意为陛下效劳,领兵前去阿穆尔河与中国决战!” 沙皇一看来者立即转怒为笑,他正是自己的得力干将--菲多尔·卢巴诺夫-罗斯托夫斯基亲王。“菲多尔,别着急,有你立功的机会。待我们彻底击败波兰后,我一定将最精锐的两万哥萨克骑兵交给你!” 金山镇外战马奔腾,枪响如雷,新军轻骑第一营在万胜的带领下完成了最后的实弹演练。全营一千名士兵动作娴熟,整齐如一,那一千匹战马也是精神抖擞,奔停有序。演练过后,万胜郑重宣布:新军组建进入第二阶段,一营官兵暂时分散到其余九个营队,帮助训练新兵。 回到军营,他刚刚拭去满头的大汗,军器局章大人便笑眯眯地走了进来。万胜立刻打消了休息的念头。“章大人,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啊!” “下官的确有样东西献给王将军,请随我来。” 在硅谷县的火器试验场上,章大人骄傲地亮出了他们新研制的轻型火炮。随着他的一声令下,整个场子笼罩在一片白色烟雾之中。过了许久,烟雾散尽,万胜凝视那些支离破碎的稻草靶人,脸上血色全无!血流成河的战场他早已司空见惯,可对于如此恐怖的杀伤武器他却没有心理准备。早知道自己的设想会演变成这种可怕的东西,或许那天根本不该去章大人府上。也许这就是火器发展的必然趋势,这种武器好歹没有握在敌人手中! “章大人,这种炮你们怎么称呼?” “我们叫它‘火龙炮’。” 万胜严肃地命令道:“所有火龙炮的生产都得由军器局直接参与,成品全部用木筒封装,上面不可写下任何与‘火炮’有关的字样!” “是!不过,我们该在木筒上写什么来标识呢?” 万胜想了想,“竹筒米饭,甲级。” “遵命!” 他又在试验场巡视一周。“章大人,你的军器局开工不到两年,不仅完全恢复了原先的生产水平,还接连不断地设计出新型火器,我回去后一定向董知府提议,给予你们嘉奖!” “谢将军!其实,我们能这么快恢复生产,功劳多半在孙立山孙大人啊!” “孙立山?他在你们军器局任职吗?” “不,孙大人早已引退啦!”章大人笑道。“当年御林军前来查封军器局,本地知县正是这位孙大人。他抢先一步赶到这里,将所有图纸和档案全都藏到了安全的地方,结果御林军一把火烧掉的全是孙大人扔在这儿的假文件!” 万胜心中感慨万分,新中华府的复兴靠的正是象孙大人这样的无名英雄。“请告诉我孙大人的住址,我一定要去当面答谢!” “王将军,不是我给你泼凉水,这位孙大人现在隐居深山,不食人间烟火,很难找到他啊!” “我就是踏破铁鞋也要见到孙大人!” 万胜在一片荒僻的山岭中摸索着前行。这里巨木参天,流水潺潺,群山之中还有一个碧波荡漾的小湖,景色令人叹而观止。没想到这位孙大人不仅精通机械工程,而且在修身养性方面也独有一功!若不是公务缠身,我也想在此地小住几日。他朝着湖岸走去。 孙立山头戴斗笠,悠闲地在湖边垂钓。万胜上前深行一礼。“孙大人,多年不见,您别来无恙?” 孙大人惊喜地认出了来者。“是王将军啊!稀客,稀客!”他放下鱼杆,回敬一礼。“将军初次来访,对老朽的这个‘立山天池’感觉如何啊?” “风景如画,美不胜收!”孙立山近乎天真地一笑。“孙大人,您在这儿住了多久?” “大概十年了吧,或二十年?唉,老朽实在记不得了。哦,想起来了,那年将军你不也辞官隐居了吗?” 一丝羞愧闪过他的脸,万胜说:“那年,我的确躲到了老家,以图忘却过去。现在好了,新中华府工矿商校全部复工,我们新军也重振旗鼓,这还多亏了孙大人当年舍身救出的那些火器图纸啊!” 孙立山笑着摇摇头。“那都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如今,老朽只想在这儿钓鱼度日,以养天年啊!” “以孙大人的才干整天在这儿消磨时光实在可惜,请跟我一起出山吧?”万胜向他投以恳切的目光。 “王将军,我孙立山在朝廷干了大半辈子,听得太多了,看得也太多了,对一切都已心灰意冷。你就让老朽在这人间仙境安心入土吧!” 〖注17〗俄国人对黑龙江的称呼。 下篇 第二十四章 瑞雪公主 地处江南腹地的南京城鲜花盛开,春意盎然。皇城御花园内更是百花争艳,馨香袭人,色彩斑斓的蝴蝶在彩花丛中扇动着翅膀,上下纷飞。在这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御花园长廊上却意外地冷清,长长的走道上只有一位浓妆艳抹的贵妃在踱来踱去,她一脸烦躁,全不在意四周的美景。 她等的人终于到了。“奴才向乐妃娘娘请安!” “俞公公,你怎么才来?” 太监俞田保一抹脸上的汗,道:“娘娘恕罪,奴才刚才被皇上的差使给耽搁了。” 乐妃凑上前一步,小声问道:“我让你办的事干得如何?” “回禀娘娘,奴才已吩咐手下将那舒妃骗出去淋雨,她现在是一病不起啊!”太监捂着嘴,尽量不让自己笑出声。 “你可真有法子,这点小意思你就收下吧!”乐妃拿出一块翡翠饰品递了过来,俞太监脸上立刻乐开了花。 “俞公公,乐妃还有一事相求。你要是能把舒妃的药给换了,让她一个月起不了床,娘娘我必定加倍酬谢!” “区区小事,奴才一定照办!”太监连连点头。他瞥了一眼对方的神色,小心翼翼地说:“奴才有一事不明,想问娘娘。” “说吧!” “娘娘您身为后宫唯一贵妃,深得皇上宠爱,为何与那些小女子们过不去呢?” 乐妃冷笑一声。“我是唯一的贵妃,可不是皇上身边唯一的女人,我要让皇上每日每夜都离不开我!等到了那一天,娘娘我是不会忘记你俞公公的。” 俞太监正要谢恩,只听长廊边一阵响动,花丛中猛地跳出一姑娘。两人大惊失色。 那姑娘身穿鲜艳的蝴蝶长裙,手拿抓蝴蝶的网兜,一头长发上粘着无数花瓣和树叶。她翻身越过护栏,花瓣飞扬起来,随着她一起轻轻地落在了长廊上。 俞田保在心中叫苦不迭。来者不是别人,正是皇上的同母妹妹--瑞雪公主!他恭敬地一施礼,“奴才给公主千岁请安!” “俞公公,你少装蒜!”公主瞪了他一眼。“你想让谁一个月起不了床啊?” “千岁错怪奴才了!”太监哆嗦道,“奴才从未害过谁,也不敢有害人之心啊!” “你休想骗我!我算是看清你们了,一个狐假虎威,仗势欺人;一个心狠手毒,后宫一霸!” 乐妃怪声怪气地哼叫一声。“千岁,你这是何意?乐妃可没惹着你啊!” “我说什么你心里明白!”公主毫不示弱地将头转向了她。“我们这后宫最近怪事频频,凡是被皇兄恩宠过的嫔妃不是‘偶感风寒’就是‘失足溺水’。今天我终于找到了谜底!” “你竟敢血口喷人?乐妃我怎会干那种事?我……我要找皇上评理去!”乐妃装作受了委屈,遮面哭泣。 “去就去,我要当着皇兄的面将你的阴险勾当……” “你们两个大喊大哭的,成何体统?”长廊的另一头走来一位雍容华贵的中年妇人。 俞太监慌忙跪倒叩头,“奴才叩请太后金安!” “母后吉祥!”“太后吉祥!”两人行了个标准的屈腿万福礼。 太后点头应答,至少她们的礼仪还没忘!当年崇祯帝之女长公主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维护后宫尊严自然是她这个太后的主要职责。“乐妃,你有何委屈?” “太后,您……您可得给臣妾作主啊!”乐妃又开始了新的一轮哭泣。 “有话就请说吧。” 她抹了一把泪,抽噎道:“臣妾出来赏花,巧遇俞公公。臣妾顺便向他打听皇上最近是否有烦心事,想等皇上回宫后替他分忧解难。不料,千岁突然跳了出来,硬说臣妾在与俞公公密谋什么伤天害理之事,臣妾冤啊!” 公主气愤至极,真是恶人先告状!“母后,孩儿没有冤枉她。孩儿听得千真万确,后宫的怪事全是乐妃一手策划的!” “太后,您是了解臣妾的,臣妾从不撒谎。” “乐妃信口雌黄,她会替皇兄分忧吗?这只狐狸精只会惑乱龙心!” “够了!”太后怒气冲冲地朝公主瞪了一眼。“乐妃啊,我这个女儿年幼无知,不懂规矩,回去后我一定严加管教。请你不要在皇上前面提及今日之事,千万别让他为这点儿小事烦心,懂吗?” “有太后为臣妾说话,臣妾也就心安了。此事臣妾全当没有发生!” 太后笑着向乐妃点点头。她脸色阴沉地转向了公主,“雪儿,跟我回去,娘有话对你讲!” 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洲,饱经战火和灾荒袭扰的南京城终于迎来了太平盛世,再现当年都会风采。秦淮河上,舟船穿梭,络绎不绝;河边林立无数茶馆酒楼,伙计吆喝,歌女卖唱,争抢主顾。在这一片喧嚣声中,新开张的德聚茶馆更是人来客往,生意兴隆。 店小二提着茶壶来回奔走。“这位客官里面请!”“那位公子,请楼上坐!” 刚进门的一位富家公子跨步走上漆木楼梯,两名彪形大汉紧随其后。公子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顺手将两扇红木雕花格窗推开,繁忙的大街尽收眼底。两名大汉在他对面坐下,一声不吭。 过了许久,店小二终于来到桌旁。“公子想要点什么?” “给我们每人一杯龙井吧!” “马上就来!”小二转身离去,公子继续凝神观看街景。 楼下又上来一位客人,在四处找空座,公子邻桌的一位穿官服的人忽然惊呼:“那不是胡大哥吗?” 胡大哥一见说话者,连忙向他躬身施礼。“贺老弟!抱歉,应该是贺大人,幸会,幸会!” “嗳,咱们俩从小兄弟一场的,叫大人听起来别扭,还是叫小弟的好。快,请坐,请坐!”那位姓贺的官员兴奋地将胡大哥拉到自己的桌上。“哎,大哥你怎么有空来京城泡茶馆啊?” “说起这个,可真要感谢当今万岁啊!”胡大哥眉飞色舞地说道,“我们那地方你也知道,原来连年灾荒,颗粒不收。万岁爷登基后免了我们三年的税粮,今年总算有了点收成,卖得一些钱。这不,来京城买东西,正巧路过这家茶馆,看里面生意不错,就进来凑个热闹。” “这家茶馆的确是全京城最好的,大哥还真有眼光!” “哪里,哪里?贺老弟十年寒窗,终于进士及第,跳出了穷乡僻壤到京城做官,这才叫有眼光呢!” “小弟只在京城做个小官,随便混混而已。”那官员笑着摆摆手。 “贺老弟谦虚了,我们那地方可就出了你这一只金凤凰啊!” “大哥你有所不知,京城这地方状元、进士多如牛毛,小弟刚来的时候就听说,在这儿哪怕想当一个芝麻绿豆小官都得登门孝敬那几位朝廷大员,象小弟这样一介穷书生,在京城无依无靠,根本没有希望做官。” “那后来呢?” “小弟三生有幸,赶了个好时候入京。皇上刚刚颁布了严惩贪官污吏的新法,朝中大臣们收敛了许多,就这样才把小弟给收了下来。小弟与一些幸运的穷书生们曾一起对天盟誓,一定要尽忠报国,不负皇恩!” 坐在窗边的公子禁不住笑了。他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然后悄然离去。 通往皇城的道路上,一大群围观的百姓将宽阔的大街拥塞得水泄不通。从茶馆出来的那位公子好奇地上前打听,“这儿发生什么事了?” “我也不清楚,他们说外地来了一群叫化子在要饭。” “叫化子?现在哪里还有灾情?”公子自言自语道。他转身向两名随从吩咐:“我们进去看看!” “是!”两名大汉用力拨开人群,让他挤到里面。 “这位大爷,行行好吧!我家上有老下有小,全都得靠我养活。”“这位公子,给几个铜板吧!官府不管我们……” 公子见了那些乞丐不禁倒吸一口冷气。他们有的被割了耳朵,有的被剁掉了手指,与他说话的那人竟然没有鼻子!“你……你们这是怎么啦?是谁害的?” 没鼻子乞丐嗡声嗡气地说:“公子,我们原本是顺天府的官兵,被派往黑龙江与俄罗斯人交战。我们兵败被抓,那些老毛子给我们每个人都留下‘记印’放了回来,说是要让所有人都看看,敢于对抗俄罗斯的人将落得个何等下场!” “这些俄罗斯蛮夷真是禽兽不如!”公子顿足大骂,“难道他们不知道你们是大明官兵吗?” “我警告他们了,我说待我大明百万雄师压境,别说一个黑龙江要塞,就连你们的俄罗斯皇宫也将被一起铲平!” “说得好,说得痛快!”那公子将拳头在胸前一舞。“我倒要看看他们如何回答?” 乞丐作了一个为难的表情,吱唔道:“那老毛子哈哈大笑,他……他说对付蒙古骑兵他们是以一挡十,而对付大明官兵他们是以一挡百,以一挡千!” “岂有此理!他还说什么?” 乞丐变得有些诚惶诚恐。“那……那老毛子还说,俄罗斯皇宫距黑龙江有数万里之遥,安全得很,而大明皇宫却能挥马而至,他……他让我们的……” “我们的什么?”声音几乎是从公子的喉咙里发出。 “嗯……”乞丐连连摇头。 “讲!”公子的脸已胀得酱红。 乞丐凑到他的耳边,带着颤音小声嘀咕:“他让我们的万岁爷等着他们的马刀!” 公子一把推开乞丐,勃然大怒。“这……这些蛮夷口出狂言,看朕……”他猛地住了口,接着用力将右拳猛击自己的左掌心,长叹一口气。他转向两名随从,“你们赶快回去拿点银子,给这些人每人十两,让他们立即离开京城,不许在这儿危言耸听!” “遵命!”两名御前侍卫齐声回答。 “雪儿啊,娘不知对你说了多少回,别去与那乐妃争高下,你怎么就是不听?”瑞雪公主跪立在母后面前,她的脸由于气愤和委屈胀得通红。 “母后,不是雪儿喜欢与那乐妃争执,可她手段毒辣,孩儿实在看不惯!” “你也知道,乐贵妃是皇上第一宠妃,其他嫔妃在他眼里其实都算不了什么。你为这事与她争吵,要是闹到皇上那儿,他非但不会怀疑乐妃,反而觉得你任性不懂事啊!” “可这事分明是乐妃在暗地里耍阴谋,雪儿没错!”公主已委屈得快落泪了。 “别说了!”太后将脸一沉,“你在宫里要服从宫里的规矩。在宫里皇上最重要,我们事事都得为他着想,只要不让皇上烦心,对错无关紧要!” “这些规矩真烦人!雪儿想搬出去住,我也不想当什么公主!” “放肆!”太后拍案大怒,“当不当公主这由不得你自己!”话刚一出口,她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在北京乾清宫,自己也是这样跪在父皇面前哀求。父皇举剑说:“儿何生我家……”那时,我也盼着自己不是公主! 想着想着,她觉得鼻子一酸。太后叹息道:“这事都怪娘不好,太宠你了,从小就任着你的性子来。你说脚疼,娘就没让你缠脚;你说呆在宫里闷,娘就同意你去学骑马,还有去抓蝴蝶!结果呢?你看看你自己,就知道玩,整日虚度光阴,琴棋书画样样不行,堂堂一个大明公主连宫女都不如!” 瑞雪公主在心中微微一笑,不管怎么说,娘终究还是疼自己的。她将小嘴撅了撅,“不是雪儿不肯看书,可那些白纸黑字的书就是没有七彩蝴蝶好看。再说,那蝴蝶外形各异,光我们御花园就不下百种,这里面学问可大着呢!” “住嘴!”太后伸手指着女儿,怒不可遏。“娘说什么,你都顶嘴,今儿非得家法伺候,让你永远记住!” 公主见母后真地动了怒,吓得连连求饶:“不要,不要,雪儿不要领那廷杖!我再也不顶嘴了……” “不……不好啦!”一名太监喊着跑入太后寝宫。“太后,不好啦!万岁爷微服私访回宫了,他龙颜大怒,见人就骂。太后,您快去劝劝吧!” 太后急忙起身。走到门口,她猛地想起女儿的事还未了。“雪儿你听着,从今往后,你上午读书,下午练琴,未经许可,不准外出!”她转向了太监,“你们将这十六字懿旨写下来,挂在公主门口,让她每天念三遍!” “万岁息怒,保重龙体要紧啊!”太监跪着大喊。 皇上脱下靴子,朝他砸去。“你还在这儿罗嗦什么?朕想一个人呆一会儿,滚出去!” “奴才马上就滚!可万岁爷在外面跑了一整天,先喝口茶吧!”太监跪爬着递上一杯茶。 皇上啪地将茶杯摔在地上。“朕不想喝!你滚,滚,滚!” 太后急急地进屋,皇上连忙闭嘴,恭敬地一施礼,“孩儿向母后请安!” “儿啊,隔着两道门就听见你在大声嚷嚷,今儿有何不顺心的事啊?” 皇上深叹了一口气。“孩儿今天丢足了脸面。一个小小的俄罗斯蛮邦竟然传话到朕的宫门口,说什么让朕等着挨他们的马刀!” 太后还未回答,外面忽然百钟齐鸣,这是皇上召集文武百官紧急入朝的信号!她忧虑地望着儿子说:“娘担心你这样怒气冲冲地上朝会草率行事!今儿先听听大臣们的建议,明儿再作决定也不迟,啊?” “母后放心,孩儿知道该怎么做。”皇上自信地将手一背,走向议事大殿。 年仅十八岁的永安帝神情威严地坐上龙椅,文武百官跪倒叩头,三呼万岁。这位皇上十五岁时便告别了自己的少年,君临天下,现在在这张早熟的脸上已看不到丝毫的稚气与天真。 “列位大臣,今日宫门外发生了件大事,你们有何评说?”他先扫视一眼以徐世忠为首的武将派,又看了一眼以邓仲仁为首的文官派,所有人都低头不语。“怎么,你们都哑了不成?” 首辅大学士兼吏部尚书邓仲仁托着银白色的长髯,走上前行礼。“皇上,老臣的确不知今儿宫门外有何大事?” “邓中堂,你应该多出门活动活动!”皇上没好气地送了他一句。 “老臣知错,谢皇上教诲!” “既然你们都不知道,朕就告诉你们。北方俄罗斯蛮夷袭扰我大明国土,侮辱我大明官兵,他们还口出狂言,说什么要扫平朕的皇宫,让朕引颈待戮!” “圣上,臣罪该万死!”兵部尚书徐世忠噗通跪倒叩头。 永安帝哼了一声。“徐中堂,黑龙江方面的战事你怎么一直瞒着朕?” “臣万万不敢!兵部已在十日前将黑龙江败报的奏折呈了上去。” 皇上一愣。他终于记起了那份折子,当时由于忙于其他公务,被搁置一旁。他依然沉着脸,“朕记得是有那么一份奏折,可朕不记得折子上有关于俄夷侮辱大明官兵一事!” “圣上,这个臣也是头一回听说!”徐世忠恭敬地跪在地上,低头不敢正视前方。 永安帝心里明白,这事怪不得徐尚书。他缓了缓语气,“此事朕不再追究。今日趁文武百官都在,请徐中堂简要叙述一番黑龙江之战事。” “谢皇上!”徐世忠又是一叩头,起身说道:“俄罗斯蛮夷在黑龙江一带集结数万精兵,严阵以待。北方诸部误传军情,以致兵部仅派官兵五千前往剿敌。他们虽英勇奋战,杀敌无数,最终还是寡不敌众,大败而归。” “那么,兵部有何打算?” “兵部计划令燕京总兵马卫英招兵三十万,开赴黑龙江与俄夷一决雌雄!” 永安帝暗暗吃惊,三十万大军远征可不是件小事,这事得问个明白。“三十万大军的饭量可不小啊,你们去何处征集粮草?” 徐世忠属下一名心腹官员上前回话:“禀万岁,户部计划将全国田税每亩增加三厘,以供大军远征之需。” “加三厘?”皇上的脸唰地又沉了下来。“朕这几年好不容易将田税降了下来,百姓才得以安居乐业,你们这样做,朕的努力岂不付诸东流?” 徐世忠深鞠一躬。“俄夷兵强马壮,火炮凌厉,那三十万大军少一万都难以克敌啊!” 永安帝不以为然地摇摇头。“列位大臣,你们谁有两全之策啊?” 邓中堂手下有一文官站了出来。“万岁,卑臣以为与其兴师动众与俄夷决战,不如派人前去与俄罗斯议和?” “议和?”皇上将眉毛一竖。“那你的条件呢?莫非你想将黑龙江让于俄罗斯不成?” “奴才万万不敢!”进言的文官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 永安帝伸手指着那人,高声怒喝:“朕告诉你们,我大明江山乃先帝所创基业,你们谁哪怕是丢了一寸土地,朕都将他碎尸万段!” “奴才罪该万死,罪该万死!”那官员浑身哆嗦,连连叩头。 皇上出乎意料地收起了怒容,挥手示意他退下。“既然你们谁都没有两全之策,朕倒有个主意,朕想派郭大帅的御林军赴黑龙江剿灭俄夷。你们不是说俄夷火炮凌厉吗?难道我大明锦衣卫的火炮不比他们的强?” 邓仲仁立刻小声提醒道:“先皇有训:御林军不可劳师远征!”永安帝微微一蹙眉。 就在这当口,徐世忠泪流满面地跪倒在地,大声疾呼:“万岁,您上承皇威,下安民心,真乃我大明之洪福啊!可皇城安危非同儿戏,皇上万万不可为百姓安康而削弱皇城守卫!微臣愿亲领现有官兵五万,去与俄夷拼死一战,即使以身殉国,也不足为惜!” 永安帝朝着他赞许地一笑。“徐爱卿如此为朕着想,朕甚感欣慰!不过,徐中堂是朕的左膀右臂,朕怎么舍得让你去白白送死呢?更何况朕这次想教训一下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蛮夷,如果官兵再败一回,俄夷岂不愈加嚣张?” “皇上深谋远虑,微臣望尘莫及!”徐世忠卑微地叩头行礼,心里却在得意地大笑。果不出我徐某所料! “好,就这么定了!”永安帝激动地一挥手,他为自己找到了化解这场危机的方案而自豪。“五万御林军即日启程奔赴黑龙江,其余五万加紧戒备,严守皇城。” “皇上圣明!”满朝文武齐声高呼。 起7I点7I中7I文7I网7I授权发布 下篇 第二十五章 阴谋计划 夜幕降临在喧嚣繁忙的南京城。刚刚沉睡的街道在一阵突如其来的钟鼓声中立即又变得熙熙攘攘,各大官府的家奴们打着灯笼,扛着大轿,大声吆喝着向皇宫急赶;低品官员们则一边整理衣冠,一边跑步前行。众臣刚一入殿,脸色铁青的永安帝便登上龙椅,晚朝开始。 “列位大臣,不忠不义的浙东鲁王趁朕的御林军开赴塞外之际起兵造反了!” 殿下一阵喧哗,大臣们群情激昂地斥责鲁王。邓仲仁竭力稳住了众人的情绪,上前进言:“皇上切莫担忧,鲁王叛军虽有十万之众,实为一群流贼草寇。只要绍兴、杭州、湖州、宁国各府坚守城池,叛军便寸步难行。待时机成熟,皇上只需稍加安抚,鲁王便会自动归顺。” “邓中堂只言中其一啊!”邓仲仁身后冷不丁地冒出一句,说话者正是他的政敌徐世忠。“不错,鲁王叛军确是一群乌合之众,根本打不到南京城。不过,朝廷不应静观事态,而应迅速从长沙、武昌及巴蜀调遣精兵。请皇上准臣亲自统兵,去将鲁王叛逆斩尽杀绝,以示皇威!” 邓仲仁大声反驳:“招降鲁王既可示天子宽仁之心、怀柔之意,又可免动干戈,救民于水火!如按徐中堂所言,我江南富庶之地又将血流成河,生灵涂炭,请皇上三思!” “在下有一事不明。”徐世忠瞥了一眼皇上的脸色,继续道:“邓中堂准备如何去招降鲁王啊?莫非邓大人想让皇上给那不忠不义的鲁王加封土地不成?” “够了!”永安帝重击书案。“朕决心已定,调集官兵,除奸灭贼!” “臣遵旨!”邓仲仁深鞠一躬。“可老臣也有一事不明,想问徐中堂。” “讲!”皇上的耐性已快到了极限。 “徐中堂,你调集全国兵马护驾,连巴蜀的官兵都不放过,可为何偏偏不用燕京那数十万大军?” “回邓中堂,巴蜀虽地处偏远但大军顺江而下,可比燕京兵马更早至京。” “众所周知,燕京总兵马卫英为徐大人的心腹,而其他各地总兵官却不听命于徐中堂。莫非徐大人想趁平叛之际将全国兵马独揽一身?” “不要再说了!”皇上伸手指着邓仲仁,怒目而视。“邓中堂,国难当头你还忘不了党争!若不是念你为朝廷干了几十年,劳苦功高,朕一定将你撤职查办。邓仲仁听旨!”邓仲仁哆嗦地下跪接旨。“朕决定将你官降三级,以示薄惩!” “臣领旨……谢恩!” 皇上转而向徐世忠微微一笑。“徐爱卿,朕任命你为平东大元帅。全国兵马只要用以平叛,均听从徐大帅的调遣!” “臣领旨,叩谢皇恩!”徐世忠退下时故意将袖子一甩,依然跪倒在地的邓仲仁被扇了一脸冷风。 夜深了,聚集在邓府内的大小官吏迟迟不散。“邓大人息怒,皇上今儿是被徐中堂激的,等明儿清醒过来,一定会给大人官复原职!”邓仲仁浑身哆嗦地坐在一旁,对所有安慰话都无动于衷。 “邓大人,即使天塌下来,我们还是听大人您的!”“对,我们都听邓大人的!”官员们齐声附和。 邓仲仁一捋苍髯,感慨万千。“感谢诸位的好意!唉,老夫现在担心的不是自己而是皇上啊!” “担心皇上?” “是啊。原来徐世忠虽手握雄兵,但老夫还可在朝中加以钳制。如今朝廷为他一人独揽,全国兵马归他一人调遣,万一他心怀叵测,我大明亡矣!” “邓大人含冤被贬,还一心想着江山社稷,下官们敬佩不已啊!”属下官员一个劲地点头称颂。 这时,一名小官走出人群。“下官昨日听到一则消息,或许可助邓大人一臂之力。” “是何消息?”邓仲仁漫不经心地问道。那平淡的语气完全掩饰了他内心的焦虑与期待。 “平虏大将军重又回到新中华府。他公然抗旨,收编旧部,重练新军,东山再起!” 邓仲仁得意地捋着长髯,哈哈大笑。“妙,真是妙不可言啊!” “邓大人,何事妙不可言?”那小官假装吃惊地问。 邓仲仁笑得更欢了。 “呦,这不是邓……邓员外吗?”太监俞田保朝着慢慢走来的邓仲仁白了白眼。 邓仲仁却恭敬地拱手施礼。“俞公公,你我都是食君俸禄的臣子,应风雨同舟才对,你何必挖苦呢?” “好,长话短说,邓大人何事相求啊?” 邓仲仁如此这般地一说,俞太监脸上露出了为难的表情。“这可就不好办了!皇上这几天龙体欠佳,早朝后便回宫休息去了。” “俞公公,请告诉皇上,老臣这儿有新中华府平虏大将军的消息。皇上这几年不是派人四处打探他的下落吗?老臣的消息有助于龙体康复啊!”话音未落,一个沉甸甸的金元宝已塞到了太监手中。 俞田保掂量着手中的元宝,满脸堆笑。“邓大人所言极是,皇上的确日夜惦记着那位平虏将军。今儿晚膳之前,我一定让大人见着皇上。” 邓仲仁被引入后宫时,永安帝正靠在龙榻上读着他最爱看的《资治通鉴》。 “听俞公公讲,你有平虏将军的消息?”皇上将书一搁,坐起身来。 “正是。老臣得到准确情报,平虏将军平安回到新中华府。” “太好了!朕一直想见见这位‘五万大破三十万’的盖世英雄,朕马上就下旨召平虏将军入京!” “皇上明鉴。老臣当年在朝中与平虏将军仅一面之交,他的确是位气宇非凡的人物啊!” 永安帝感叹一声,“朝廷内外大小官吏,个个都逃不过邓中堂的火眼金睛,看来朕是少不了你啊!”他想了想。“朕决定将你连升三级,官复原职,望你记住昨日之教训!” “臣谢主隆恩!”皇上拿起他的书,准备继续阅读。“老臣还有一事。” 永安帝好奇地抬起了眼,他原以为邓仲仁达到了复官目的即会满意离去。“说吧!” “老臣听说,平虏将军出山后违抗先帝爷的圣旨,收编旧部,重练新军。” “哦……”他皱起了眉头,心中纳闷:这老家伙到底什么意思?好话坏话都让他说尽了。“那么依邓中堂之见,这位平虏将军对朝廷是否忠诚?” 邓仲仁干咳一声,慢慢地说:“老臣觉得,平虏将军对朝廷忠心不二。皇上您看,当年他统领全国兵马,威震天下,若是阴险奸诈之辈,恐怕早已篡位夺权!王将军重练新军一定为形势所迫,来不及起奏皇上。” 见皇上点头同意他的看法,邓仲仁继续道:“老臣以为,如果皇上能召平虏将军与其新军一起入京,近可助徐中堂平叛灭贼,远可与郭大帅联手拒俄啊!” “朕喜欢这个主意!”永安帝一拍手中的书,龙颜大悦。“邓爱卿,你现在就帮朕拟旨,告诉平虏将军鲁王兵变,令他速率新军赴京护驾!” “遵旨!”邓仲仁深行一礼,心里象喝了蜜汁一般。一山不容二虎,这个王万胜当年为了几个毛贼的性命与徐世忠成了冤家对头,坐山观虎斗不算党争吧? 徐世忠的大营设在杭州城外,武昌、长沙和巴蜀的官兵均已陆续赶到,共有二十万之众。徐大帅在中军帐悠然自得地看着书,全然不理会帐外那嘈杂的人喊马嘶声。这时,卫兵入帐禀报:浙江巡抚汪大人求见。 “徐大帅,您手握雄兵二十万,面对区区十万反贼为何迟迟不肯出兵?”汪巡抚一开口便质问道。 徐世忠嘿嘿一笑。“汪大人,你身为文臣对统兵打仗不甚了解。” “请徐大帅点拨!” “大军未发,粮草先行。可浙东一带山岭密布,道路崎岖,不利于粮车通行。本帅计划以骡驴驮载粮食,要找众多骡驴自然需要时间!” “经徐大帅如此一说,下官明白了许多。祝大帅马到成功,早日为皇上除奸灭贼!”汪大人满意地走出军帐。 他刚一离开,兵部左侍郎便凑了上来。“大帅,小的也不明白您为何在此等待?如果我们现在就与鲁王兵合一处,一起杀回南京城,即可功成名就啊!” “糊涂!”徐世忠小声训斥道。“黄侍郎,你别忘了,这二十万兵马可不是我们的人!要让他们看出破绽,不是你我杀回南京城,而是你我的脑袋被提着回京城!” “大帅明鉴!那么我们该如何对付这些官兵呢?” 徐大帅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声。“山人自有妙计!不过,本帅虽有八成胜算,不握住另外那二成,我徐某决不动手!” “末将又糊涂了,那八成是什么,那二成又是什么?” 徐世忠得意地瞥了黄侍郎一眼。本人就喜欢用你们这些忠心耿耿的糊涂蛋!“那八成是郭帅兵败黑龙江!” “可大帅,俄罗斯人尽管彪悍勇猛,但人数不足一千,而郭大帅的御林军有五万之众,再加上他们的火枪火炮,这无异于杀鸡用牛刀啊!” 徐大帅敲了敲黄侍郎的脑袋,笑道:“你得多动动脑子!本帅问你:黑龙江一带最凶险的敌人是谁?” “除了俄罗斯人还有谁?” “错,大错特错!” “请大帅明示。”黄侍郎恭敬地弯腰施礼。 “黑龙江一带天寒地冻,颗粒不收,这最危险的敌人是严寒与饥饿!郭帅带去的人越多,败得也就越惨!” “大帅高见!那么这另外二成呢?” “笨蛋,那便是郭帅稳重行事,得胜回师!倘若如此,本帅将出兵剿灭鲁王那个蠢蛋,回京领赏,来日再图大业。” “徐大帅深谋远虑,将来登基后一定是位圣君明主!微臣先有礼了。”黄侍郎跪倒叩头,“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下篇 第二十六章 机关算尽 五万御林军踏着缓慢的步伐长途跋涉,终于到达黑龙江畔的俄军要塞。这支军队完全仿照当年平虏将军决战中原时的建制,五万人中约有两万火绳枪手和三万长矛手,同时配备两百门九斤野战加农炮。周志雄在位期间,御林军曾镇压了无数农民暴动,没有一个敌手能在他们的强劲火力面前抵挡半个时辰。 驻守呼玛尔斯克的斯捷潘诺夫早已预料到中国大军的到来。整个要塞在他的亲自督建下成了黑龙江上第一堡垒,木寨墙已用土坯加固,墙外挖掘了无数陷井、战壕,墙内修筑了众多炮台、塔楼。不过,他还是低估了自己的对手。 两百门九斤野战加农炮全部装填完毕,炮手们将火把向前一指,雷鸣般的轰响声顿时打破了北国荒野的寂静。斯捷潘诺夫苦心经营的要塞堡垒在浓烈的烟尘中化为乌有,御林军士兵哗地拥了上去。 要塞北侧的断垣残壁后跳出几匹快马,斯捷潘诺夫带领一小队哥萨克士兵向着雅库次克方向狂奔。他们没跑出多远,一排长矛便挡住了去路,斯捷潘诺夫勒马止步。对面阵列中传来一声军令,他即使听不懂汉语也明白,那是自己的死亡判决令! 长矛手旋即蹲下,一长排乌黑的枪管从队列中伸了出来。只见枪口处火光一闪,斯捷潘诺夫及其他哥萨克冒险家们顷刻间就被密集的子弹捅成了马蜂窝。 向西南方向突围的别克托夫一行人运气甚佳,他们趁乱冲到了黑龙江边,跳上停在那儿的小木船,拼命划桨,逆流而上。御林军狙击手们迅速赶到江边,举枪瞄准。 “别开枪!”郭大帅伸手阻止。“据兵部报,俄夷在这一带有数万之众,这些溃兵会带着我们去见他们的主力!” 一名心腹士兵悄悄地走进杭州城外的徐世忠大营。“启禀徐大帅,御林军穷追敌寇,现已全部渡过了黑龙江。” 徐世忠猛地站起身来。“好,你马上去告诉马将军,立即封锁通往黑龙江的所有道路,一颗粮食也不许运过江!” 他背起手,激动在营帐中来回急走。属下官员焦虑地望着他,等着大帅的最后命令。“终于轮到我们大显身手了!”他的嗓门之大,整个营帐为之一震。“大军明日拔营启程,向浙东进发!” 永安帝下了请帖,日落后在宫内设宴款待文武众臣。早早地在宫门外等候的大臣三两成群地站在一起窃窃私语,猜测皇上的用意。大家众说纷纭,最后有人建议:“咱们还是去问问那位火眼金睛的邓中堂吧!” 大家找了半天,就是不见邓仲仁的踪影。此时俞太监出现在门口,尖声喊道:“时辰到,众臣入座!” 永安帝高高端坐在上,满面春风,神采奕奕。“众爱卿,朕今儿有个好消息告诉你们,郭大帅的御林军业已收复黑龙江!此时此刻,他们正乘胜追敌,直捣俄罗斯人的老巢!”文武众臣纷纷端起酒杯敬酒祝贺,大殿中热闹非凡。 色泽艳丽的菜肴被一道又一道地送了上来,空中四处飘溢着诱人的香气。皇上拿起筷子,正想美美地享用一番,不料一名太监心急慌忙地跪爬到近前,“万……万岁,大事不好!平叛大军被困浙东山岭,伤亡过半,现已全部降了鲁王!” 皇上的脸色霎时间阴沉下来。“那徐中堂呢?” “下落不明。传言说,徐大帅一马当先,奋勇拼杀,结果被……被乱箭穿身了!” 永安帝手中的筷子啪达一声掉在地上,刚才的喜悦气氛被一扫而光。他一语不发地起身离殿,回到自己的寝宫。 太监俞田保走进屋的时候,皇上正半躺在龙榻上,神色茫然地盯着前方。“万岁,邓中堂说他已探明徐中堂的下落!” 皇上眼睛一亮。“快叫邓中堂进来!” 邓仲仁一路小跑进了屋,跪倒叩头。“邓爱卿免礼!朕不是告诉你了吗?你见了朕可以不用下跪。” 邓仲仁仍然跪立在地。“皇上,老臣原来与徐中堂有过争执,老臣想说的话皇上可能觉得又同出一辙,可臣的进言句句都是为了皇上,为了大明的江山社稷啊!老臣还是跪着说心里比较舒坦。” “邓爱卿,你有话就快说,朕相信你!” “老臣一直觉得徐中堂心怀鬼胎,故派人对他暗中监视。现已查明,浙东兵败完全由他一手造成,他故意将二十万大军带入鲁王的伏击圈,自己却逃之夭夭。据报,他现已渡过长江,一路直奔燕京。皇上,徐世忠反啦!” 邓仲仁不闻皇上答复,连忙抬头观瞧,永安帝早已昏死过去。“太医,快传太医!”他大声喊道。 永安帝苏醒过来的时候发现邓仲仁依然跪在那儿,他的内心一阵酸楚。“邓爱卿,朕悔不该听信那奸贼的谎言,朕对不住你啊!”说着,他挣扎地坐了起来。 邓仲仁连忙起身,扶住皇上。“徐贼大奸似忠,老臣在朝廷干了大半辈子都未能将他及时识破,这怪不得皇上啊!” 永安帝轻声叹息。“邓爱卿,咱们还是谈谈目前形势吧。朕现在最担心的是我们势单力孤,抵挡不住徐鲁反贼的两面夹击!” “皇上不必担忧,老臣有一计既可平鲁王,又可灭徐贼。”望着皇上眼中那充满期待的目光,邓仲仁微微一笑。他凑近了些,小声道:“皇上您就什么也别干,以静制动!” 永安帝假装会意地点着头,心里却在嘀咕:你老糊涂了吧?这种坐以待毙的办法也能克敌制胜? 邓仲仁小心地瞥了皇上一眼,继续恭敬地说道:“皇上您一定知道,鲁王与徐世忠两人同床异梦,各不相谋。他们都盼着对方先与皇上的五万御林军交手,自己来个渔翁得利。如果我们按兵不动,他们也就相互观望。等郭大帅的火枪营凯旋回师,御林军兵合一处,必将两路反贼统统打入阴曹地府!” 永安帝放声大笑。“好你个以静制动,厉害啊!” 通往燕京的大道上,大将马卫英亲自领兵列队迎接主子的到来。徐世忠及其心腹官员此时早已换乘八抬大轿,不紧不慢地向着迎接队伍靠近。 “末将马卫英参见徐大帅!”马将军毕恭毕敬地向主子行跪拜礼。 徐世忠走出大轿,整了整官服,笑呵呵地将马卫英搀扶起来。“马将军,你跑出两百里地为本帅接风,真是辛苦你了!” “大帅,若不是那信差晚到一步,末将一定策马前去长江北岸为您接风。这区区两百里,怎算得上辛苦?” 徐世忠满意地一点头。“这次黑龙江之战着实委屈了你和你的部下,本帅保证,下次一定让马将军痛痛快快地打个大胜仗!” “谢大帅!大帅请!”徐部兵马浩浩荡荡地开入燕京城。 在燕京徐大帅府内,刚刚安置停当的徐世忠急急地问马卫英:“黑龙江之战的大功臣是那位回皇上话的官兵,他现在何处?本帅想见见他。” “不瞒大帅说,那人叫‘小六子’,他胆大机灵,末将一直留作心腹。”马将军伸手示意,一个没鼻子的官兵立即走进屋来。“小六子参见徐大帅、马大将军!” “小六子,上次与皇上说话时,你的舌头好厉害啊!”徐世忠微笑着称赞道。 “大帅过奖了。小的只会随便瞎说,与舌战群雄的徐大帅比不足挂齿!” 徐世忠哈哈一笑。“不过,那天你说得那么溜,莫非俄罗斯老毛子真对你们喊话了?” “大帅太抬举小六子了,老毛子说的洋话,小六子怎么听得懂啊?小的只是从当地村民那儿了解到一些老毛子的情况,然后自己瞎编了个故事。” “我说吗,这个小六子机灵!”马将军禁不住在一旁褒奖。 “既然你如此熟悉黑龙江,那本帅问你,郭帅的锦衣卫与老毛子交战有几成胜算啊?” “回大帅的话,小六子以为那些南方兵根本不懂什么叫寒冬!我们顺天府官兵带着最厚的夹袄,到了十二月还是没抗住,小六子被冻烂的鼻子就是证明,而那些锦衣卫竟然只带薄夹袄!小的估计不出两个月,他们全将被冻成冰柱!” 徐世忠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六子,你这次立了大功,有何要求?” “小的只求能为徐大帅跑腿办差。” “好,本帅就收下你了。本帅加封你为将军,在中军帐帮本帅筹划军机要事。” 小六子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我小六子愿为徐大帅粉身碎骨,肝脑涂地!” 徐世忠笑着示意他退下,心里却在盘算:这小子太机灵了,等事成之后一定得设法除掉,以防后患!正当他思虑之际,一张字条被恭敬地呈递上来。“大帅,京城耳目飞鸽传书!” 徐世忠打开纸条,脸色突变!纸条慢慢地滑落在地,他仰天长叹:“我徐世忠机关算尽,到头来还是功亏一篑啊!” “大帅,到底出了什么事?”大家紧张地凑上前来。 徐世忠闭着眼,恨恨地说:“我们低估了那乳臭未干的永安啦!” 大家仍然一脸困惑。马将军捡起纸条,高声念道:“帝密诏新中华府平虏将军率新军赴京护驾。” “平虏将军还活着呀?”“新军不早就被解散了吗?”七嘴八舌的议论声充斥大厅。 “你们废话少说!”马将军厉声打断属下。“大帅,末将这几年一直在琢磨打败火枪兵的战法,现在终于有了点眉目。即使平虏将军的新军赴京护驾,也未必不可战胜啊!” 徐世忠摇头叹惜:“马将军,难的不是打败火枪军,而是打败那个王万胜!你不了解此人,他在朝廷上还不如……还不如咱们的小六子,可上了战场却无人匹敌啊!” “那徐大帅有何高见?”众人焦虑不安地望着主子。 徐世忠紧闭双眼,沉默不语。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睁开了眼,双目之中闪着凶光。“大军明日进发!我们必须抢在平虏将军到来之前生擒永安,然后挟天子以令诸侯,逼他就范。只要能杀了王万胜,这天下便是我们的了!” 下篇 第二十七章 兵临城下 空旷的皇家马场上大风呼啸,风中隐约飘来阵阵清脆的铃响。一匹毛色洁白的骏马在黄绿色的草地上急速奔驰,马上的瑞雪公主身穿雪白的毛皮大衣,头戴黑貂皮帽,她脑后那头柔软的长发随着大风,不时地在空中飞扬。 从马场的另一头,快步跑来一太监。他站在前方,不停地挥着手,公主连忙勒马止步。“这不是赵公公吗?公公这么急急忙忙地从城里赶来,有何要事?” “回千岁,皇上有旨,让您立即回宫!” 公主撅起了嘴。“难道皇兄不知,为了这次骑马,我在母后那儿费了多少口舌?真太扫兴了!” “千岁,您还是跟着奴才回宫吧!”她恋恋不舍地离开了马场。 南京城九门紧闭,城门外围了一大群拖儿带女的百姓,不停地向城墙上的官兵哭喊乞求,可他们却无动于衷。赵太监拿出一页黄纸,尖声大喊:“我有皇上的手谕,马上打开城门!” 不一会儿,厚重的城门嘎吱嘎吱地被推开,百姓们见状高兴地拥了上去。不料,城门洞里冒出几十支寒光闪闪的红樱枪,大家望而怯步。执枪官兵粗暴地将百姓朝两旁一推,他们中间走出一位披挂整齐的将军。 “擅闯城门者格杀勿论!”将军厉声喊道。他来到公主面前,恭敬地一施礼。“九门提督陆昌勇参见公主千岁!” “陆提督,京城里出什么事了?” “回千岁,不是京城出事了,而是全国大乱!徐贼叛军兵分三路南下,势如破竹,各地百姓闻讯涌到京城。皇上有旨:九门紧闭,一个也不让进!” “这是为何?”公主暗吃一惊,她记得自己的皇兄是很爱护百姓的。 陆提督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城里粮食不足,养不起这些草民。” 瑞雪公主望着四周围的百姓,心中一阵难受。就为了几口粮食,竟要害死那么多人!不行,这事我一定要管!“那好,请陆提督禀报皇上:本公主决定不进城了,为你们官兵多省一口粮食!” “千岁,这玩笑可开不得啊!”陆昌勇开始有些慌乱。“那些叛军烧杀奸淫无恶不作,您可千万不能留在城外啊!” “既然陆提督知道叛军如狼似虎,为何不让百姓中的妻儿老小入城避难?他们可费不了你几口粮食!” “不让他们入城是皇上的旨意!”公主将头一扭,不再理睬那提督。 陆昌勇真地急了,他走上前一步说:“请公主千岁入城也是皇上的旨意,如果您执意不入城,那末将就非礼了!”说罢,他伸手想抓她的手臂。 公主眼明手快,唰地抽出陆提督腰间的短剑,横在自己脖子上。“你胆敢碰我一下,我马上就死在这里!” “千岁!”陆昌勇慌忙缩回了手。“千岁万万不可冲动啊!这些贱民不值得您……”她微微动了一下剑,似乎马上就要自寻短见,陆提督吓得连忙闭嘴。 此时,城外的难民听说有一扇城门还开着,纷纷从别处赶了过来,城门外的人越聚越多。陆昌勇别无他方,只能让步。“千岁,您如果随末将一起入城,末将答应放他们进去。” 公主放下了剑,却并不挪动脚步。“提督请让他们先走!” 陆昌勇无奈地向属下一挥手,“放行!”百姓们欢呼着拥入城门。瑞雪公主胜利地昂着头,走在最后。 宽大的文渊阁正厅内,永安帝不安地来回急走,邓仲仁默默地站在一旁,低头不敢正视。那个按兵不动的计策显然没有奏效,不知皇上是否会迁怒于自己? 永安帝突然停在他的跟前。“你不是说徐世忠会观望吗?他为何急急地起兵进攻?” 邓中堂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轻声道:“皇上,这个臣恐怕说不上。那徐贼奸诈狡猾,有时老臣的确不知他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皇上没有答话,径自来到一张巨幅地图跟前。他自言自语道:“徐贼不费吹灰之力便攻下了保定和顺德,现兵逼济南。各地守军拥兵自重,翘首观望。朕到底是出兵救援,还是死守京城呢?”他转身看着邓仲仁,目光恳切。“邓爱卿,你有何御敌良策?” 邓仲仁暗暗松了口气。“皇上,老臣糊涂,低估了那徐贼。就目前局势而言,各地守军随时可能倒戈助贼。我们必须主动出击,消灭徐贼三路兵马中的一路,以稳定军心。一旦地方守军全部出兵护驾,鼎定天下便易如反掌。” “朕怕京城守军一走,鲁王趁虚偷袭。他离南京城可比谁都近啊!” 邓仲仁笑道:“皇上放心,鲁王贪小怕死,不成大器。如果皇上以保住他的鲁王爵位并加封浙江六个县的条件去招降他,即使他不答应,也不会断然拒绝。我们只需买他两个月的安分,一旦徐贼被歼,他便会乖乖地前来负荆请罪。到那时,要杀要留,悉听皇上尊便。” 永安帝连连点头。“邓爱卿想得如此透彻,朕甚感宽慰。这次平叛让邓爱卿多费心了!” 邓仲仁摇了摇手。“老臣虽在一旁出谋划策,但费尽心机、斟酌定夺的是皇上您啊!江山社稷要紧,圣躬康健更要紧,皇上一宿没睡,快回去歇息吧!”在他的带领下,在场所有官员全部跪倒乞求。 永安帝微笑着拍了拍邓中堂的肩膀,脚步轻快地走出文渊阁。 瑞雪公主望着窗外的蓝天,百般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么好的天气不能出去玩,可惜啊!她捧起昨日的功课,开始念道:“君子曰:学不可以已。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冰……” 她又开始仰望蓝天。什么靛青啊,蓼蓝啊,那教书先生自己都没见过,却一个劲儿地要我背熟,这两者到底有什么区别? 公主将书一扔,从内室搬出一套“小玩具”,那其实是一台小型纺纱机。她饶有兴味地玩弄起来。 门外忽然有人喊:“皇上驾到!”她慌忙将“玩具”推回内室,整了整衣衫来到门口。“雪儿恭请皇兄圣安!” 永安帝满脸怒容地走进屋,伸手指着她的鼻子喝道:“都是你干的好事!” 公主下意识地倒退两步。准是那陆提督告了我的状,这些狗奴才,没个好东西!她轻声道:“雪儿觉得他们可怜嘛!” “陆提督不是对你讲得很明白?不放他们入城是朕的旨意!象你这样在大庭广众之中公然抗旨,动辄要死要活,你让那些官兵如何奉旨当差?” 从未见皇兄如此动怒,今天还是求饶吧!她低下了头,“雪儿不懂事,一时糊涂。” 永安帝深深一叹气。“你啊,已经不是孩子了,就是不能让朕放心。从今往后,朕不许你再出城骑马!” 不能出城玩?那以后的日子可怎么熬啊?既然如此,我还不如跟皇兄辩个明白!“雪儿记得当年减田税时皇兄曾说过:大明江山的一大半是天下百姓。雪儿这么做,不正是为了皇兄的江山社稷吗?” 刚刚熄灭的怒火重又窜上他的心头,皇上怒声训斥道:“你一个女儿家懂什么江山社稷?太平盛世时朕有的是粮食,减免田税无关大体;可现在到处兵荒马乱,朕要顾全大局,留着粮食养活平叛大军!” 这个“大局”里显然不包括百姓的死活!我的皇兄怎么会变成这样?她抬起头,迎着皇上的目光冷冷地说:“原来皇兄并不爱百姓,减田税只是为了收买民心!” “啪!”她的左脸颊猛地一震,疼痛麻辣的感觉接踵而至。公主捂着脸,落下了泪。“小时候,哥是从不打我的!” 皇上怒气不消。“你好好听着,朕是你哥,更是当朝天子!朕今儿要让你明白,何谓九五之尊!” “朕,朕,朕,当你的朕去吧!”她一转身,哭着跑回内室。 “你?放肆,放肆!”永安帝龙颜大怒。“来人!你们几个好好看住她,没有朕的许可,不准放她出这间屋子半步!” “遵旨!”几名太监立即把住了屋门。 “朕回头再来教训你!”他一甩袖子,气鼓鼓地走出屋子。室内的空气仿佛就要燃烧一般。 徐世忠的左路大军占领济南后继续南下,直扑徐州。这路大军集中了三十万叛军中的精锐,人数不下十五万,由徐世忠亲自统领。一路上,左路大军所向披靡,朝廷官兵望风而逃。徐州城外,叛军士兵惊讶地发现,对面一支朝廷大军非但不跑,反而朝他们步步逼近,他们身上的铁甲、战盔和一支支长长的火枪在阳光下闪着阴森恐怖的寒光。号称天下无敌的皇城禁军终于登场亮相了! 御林军排着五列横队向对方不停地射击。叛军士兵象潮水一般涌了上来,又象潮水一般退了下去。进攻从正午一直持续到黄昏,战场上已尸横遍野,而叛军精锐始终未能冲垮御林军的防线。 太阳渐渐地斜向西边。在战场上酣战的士兵谁也没有注意,天边一抹余晖之中,一个个小黑点在不停地跳跃。黑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大,迅速化为无数飞奔的战马,马卫英亲率一万快骑从御林军的侧后方突然杀来! 大地在震颤,铁蹄的轰鸣声终于压过了火枪的爆响。锦衣卫如梦初醒,“横队变方阵!变方阵!”命令传来,御林军队形顿时大乱。这些士兵激战一天,早已疲惫不堪,反应迟缓,哪里还找得到自己应站的位置? 马卫英一马当先杀入混乱的人群,他的黑樱长枪左刺右挑,枪枪命中对方没有铁甲保护的要害。御林军开始向后败退,致使队形愈加混乱,在正前方进攻的叛军步兵趁势掩杀上来,与马将军的骑兵前后夹击…… 喊杀声整整持续了一晚上。当东方露出鱼肚白时,五万锦衣卫已全部横七竖八地躺在徐州战场上。 南京城上空浓云密布,电闪雷鸣,报信的太监们冒着大雨络绎不绝地向宫里急赶。文渊阁大厅内,永安帝将一卷卷告急文书扔出门外,撕声力竭地大喊:“出去,全滚出去!朕不想再看了!” “皇上息怒,保重龙体要紧啊!”邓仲仁跪倒在地苦苦哀求。 “邓中堂,这都是你的好主意!”皇上一指墙上的地图骂道,“徐贼兵马已打到了扬州,而鲁王见朕的御林军垮了突然在江阴登陆,现已杀到了镇江。他们都已到了朕的家门口,你让朕如何保重龙体?” 邓仲仁战战兢兢地低头答道:“郭大帅的火枪军可能正在回京的路上,只要我们再坚持几天……” “郭大帅?你自己看看这份密折!”这是皇上的耳目从塞外带来的情报。邓仲仁打开密折,里面全是蝇头小字。他走到窗下,吃力地读着,皇上一把将折子抢了过来。“好了好了,朕告诉你吧。俄罗斯一事全是徐贼一手炮制的闹剧,他将朕的精锐骗到天寒地冻的黑龙江,然后断了他们的粮草。这信里面说,大军过了黑龙江后便渺无音讯,根据那里的气候,怕是回不来了!” “这个大奸贼!老臣当初怎么丝毫没有看破他的险恶用心?否则,微臣拼上这条老命也不能让郭大帅的御林军开出京城啊,老臣糊涂,糊涂!”邓仲仁在一旁顿足捶胸。 永安帝依稀想起当初邓中堂曾力阻御林军出塞,这事错在自己一意孤行。他稍稍收起了怒气,“罢了,罢了。我们还是想想对策吧!” 邓仲仁擦干了被挤出眼角的一滴泪。“平虏将军那儿有何消息?” “平虏将军?对啊!”皇上顿时两眼放光。“朕曾让你拟旨召他入京,此事一过大半年,朕都把它给忘了!”他禁不住哈哈大笑。“按理说,也该有消息了。邓爱卿,你知道去一次新中华府究竟要多久?” “老臣也不清楚,可能要看风向吧?” 门外又传来了太监的尖细声音:“奴才有要事禀报皇上!” 永安帝讥笑一声。“这次是何败报?是扬州城陷,还是镇江城陷?” “奴才不知扬州与镇江,奴才是从新中华府来的。鲁王叛军封锁了长江,奴才不得不绕道杭州钱塘江……” 话音未落,永安帝已一个箭步来到了门口。“平虏将军怎么说?” “平虏将军欣然接旨。” 他深嘘一口气。“那么,新军何时能到?” “王将军说要先与董知府商量了才知道。后来奴才终于见到了董知府……” “他怎么说?”皇上揪住太监的衣襟,狠不得将话全从他身上抖出来。 太监迟疑片刻。“董知府说:新中华府的舰队已被当年先帝爷派遣的御林军凿沉海底了,他们无法将大军运载过海,除非朝廷派船队来接。” 永安帝头也不回,向身后的邓仲仁一指。“邓中堂,你马上就去调遣船只,不得延误!” 邓仲仁浑身一哆嗦。“可皇上,所有海船全都掌握在鲁王手中!” “你说什么?”他猛地转过身,以难以置信的目光盯着邓仲仁。 “我们确实没有船啊!” “我们没有船,没有船!”皇上放声大笑。天底下竟有如此荒唐之事,千秋大业只因几艘破海船而毁于一旦! 邓中堂跪倒乞求:“皇上,我们不能再等了,快下旨迁都武昌吧!”“请下旨迁都吧!”其他官员也跟着哀求。 “好,好,好,迁都!迁都!”永安帝一把将墙上的大明疆域图扯了下来,撕个粉碎。他仰望苍天,喉咙里发出了绝望的哀叫:“天亡我矣!天亡我矣!” 一道电光闪过,紧接着沉闷的雷响又一次滚过皇城上空。 下篇 第二十八章 快马奇袭 汹涌的海潮拍打着周满半岛的沙滩,发出了亘古不变的哗哗声。万胜牵马独自伫立滩头,双目凝视远方。故地重游,美好的和痛苦的回忆象决堤的洪水一般涌上心头。在这里,新军战士第一次击败了强大的西班牙帝国,一洗二十年的耻辱;也是在这里,我第一次遇见了她…… 海鸥尖叫着从头顶上掠过,将他从无边的梦幻中唤醒。对征服军海盗的惩戒性进攻明日即将拉开序幕,我得马上回军营作最后的准备!他又望了一眼沙滩,策马离去。 轿子忽然剧烈地摇晃起来,瑞雪公主紧张地撩起窗布向外张望。往日人山人海的大街今天竟然没有一个行人,街上满地都是逃难百姓扔下的包裹、竹篓和木箱,轿夫们时不时地得跨跃那些障碍物。大街两旁,手持大刀长矛的官兵粗暴地堵截从岔路上拥来的逃难百姓,但百姓越聚越多,官兵头将大刀一挥,从喉咙里迸出一个字:“杀!”官兵们手起刀落,数十名百姓倒在血泊之中。 她急忙对着轿夫们喊:“快停轿!” 俞太监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千岁有何吩咐?” “俞公公,你没看见那些官兵在滥杀无辜吗?” 俞太监冷冷一笑。“皇上有旨:轿子队直奔码头,不准停留!你们别停下,快走,快走!” 公主无奈地放下布帘,两手合十。“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你就可怜可怜那些百姓吧!”外面的喊杀声和惨叫声越来越响,她痛哭流涕。 轿子队终于来到江边。码头上站满了官兵,九门提督陆昌勇亲自督阵,边维持秩序边指挥船工们搬运皇宫行李。 永安帝走出龙舆,来到陆昌勇跟前。“陆提督,南京城就托付给你啦!实在守不住时,你就将皇宫焚毁,决不可将之拱手送给反贼!” “皇上放心,臣等定将战死到最后一人,与皇城共存亡!” 他轻叹一声。“等平了反贼,朕一定对你和你的家眷加封行赏。” 陆提督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话音悲咽,“末将陆昌勇最后一次叩谢皇恩!”永安帝拍了拍他的肩膀,长叹一口气,转身上船。 船队拔锚起航,逆流驶往武昌。瑞雪公主站在甲板上举目远眺,她从小就梦想着能坐船畅游长江,可没想到第一次登船心情却如此沉痛。长江两岸火光冲天,浓烟滚滚,两支叛军正在同时洗劫村镇。她呆立在甲板上,目送着自己的故乡南京消失在江雾之中,可是那火光、那惨叫声却久久不肯离去…… 徐世忠在马将军及其卫兵的簇拥下来到长江北岸。他看了一眼烈火熊熊的南岸,嘴里咕噜道:“这个鲁王动作好快啊,竟然抢在本帅之前到达南京!” 马将军拱手抱拳,“大帅,万一鲁王将永安给杀了,不坏了我们的大事?末将请令,即刻率一千轻骑火速渡江,抢先突入南京城!” 徐世忠哼了一声,若无其事地问:“马将军,你以为那永安现在还在南京城吗?”马卫英一愣,他冷笑着继续道:“告诉你,所有皇帝都贪生怕死,南京早已是一座空城!鲁王那蠢蛋以为进了南京即可面南背北,等本帅干掉了王万胜再回来收拾他!马将军听令!” “末将在!” “本帅令你亲领一万快骑火速攻下此地,生擒永安!”徐世忠说罢将拳头重重地捶在小桌上的一张地图上。马将军眼睛一眨不眨地等着大帅将拳头移开,徐世忠拳下按的正是武昌城! 万胜牵着马,头一个登上山冈。眼前是一望无际的大海湾,湾内船帆林立,岸上人来车往,他如释重负地吐了一口气。新军轻骑一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完成了三千里大奔袭,顺利来到他们的目的地--太平洋之滨的马萨特兰港。 马萨特兰港地处群山环绕的大海湾北侧,为天然避风良港。离港不远的山岭中蕴藏着世界上最大的白银矿,每天,满载着金银的西班牙大帆船扬帆起航,驶向远东殖民地和西班牙本土,为日趋衰弱的西班牙帝国注入“新鲜血液”。而袭扰新中华府海岸的征服军海盗船也都从该港出发。 “啪,啪,啪!”短促而密集的三排齐射已将西军炮台守卫打得斗志全无,一面白旗竖了起来,李铁带人登上海湾口炮台。 “马上准备大炮,要多烤些热番薯!” 布置完毕后,他拉出了单筒望远镜,向码头方向眺望。另一支轻骑队已准时攻入海港,正在逐一夺船。他微微一笑,跟着王将军打仗有一种说不出的舒坦! 几艘大帆船紧急起锚,逃离了码头,向着海湾口急速驶来。李铁放下望远镜。“注意了,要对准船头前的海水打,别放跑了一艘!” 炙热的弹丸在海面上激起一层薄薄的蒸汽,逃跑的帆船见势不妙,无可奈何地返回港口,束手就擒。 墨西哥城方面终于凑齐了一支救援大军。当他们翻山越岭到达马萨特兰港时,新军轻骑早已登上了缴获的三十二艘远洋大帆船,扬长而去。 “王将军,快里面请。在下一直等着你呢!”董知府热情地将万胜拉到衙门内室。 “董大人,记得你曾说过,只要有船,与朝廷的一切问题都能迎刃而解。现在船我是找到了,可这问题却如何解决?” 董学兴微微一笑。“这问题的关键在皇上。这次皇上对将军重组新军非但没有怪罪,反而下旨让你带兵前去护驾,说明他的确有求于我们。在下已对那太监说了,我们没船,爱莫能助!将军赴京后可以如实告诉皇上,说我们为了救护圣驾,冒死从西夷那里夺船,皇上听了一定喜出望外。只要皇上高兴,将军便可不失时机地递上奏本……”董学兴如此这般地对他说了一番。 万胜以敬佩的目光,久久望着董知府。“董大人对朝廷的这种不亢不卑的态度,我王万胜一介武夫恐怕学到老也望尘莫及!” 董学兴连连摇头摆手。“王将军过谦了。将军千里奇袭,巧夺西舰,那才是真功夫;而在下对付朝廷的这几着吗,只是雕虫小技罢了!”他停了停,转而以严肃的口吻说:“其实在朝中,将军只需记住一条,那便是,皇上怒我们就退一步,皇上乐我们就进两步!” 万胜深行一礼。“董大人的这番话我一定牢记在心!” 新中华船队载着八千新军士兵又一次浩浩荡荡地横跨太平洋,进入长江。船至江阴时,航道变得狭窄弯曲。突然,岸边冒出了无数小舢板,迅速接近船队。新军水兵们摇晃着大明战旗,不停地喊话,可那些舢板既不减速,也不回话。舢板越来越近,小船上的士兵亮出了油棉火箭。来者不善! 双方一交手,万胜便知道自己遇上了麻烦。这些西班牙大帆船均为货船设计,大炮数量不足,而敌船又小又散,根本无法准确命中,硬拼显然要吃亏。“打出旗语:全队转向,回航!” 大帆船开始缓慢地调头转向。万胜猛地领悟到,自己的决定使形势愈加险恶!西班牙方帆船可不象原先的金山号那样灵巧,它们只能向下风调头,不能顶风转向,而敌方的舢板队恰恰在下风处! 油棉火箭嗖嗖地飞来,改名为周满号的旗舰前桅船帆被射中,大火立刻燃了起来。水手们一边收帆,一边灭火,多亏了出发前在每艘船上安置的人力水泵,大火终于被扑灭。 甲板上,新军士兵举着火枪奋力射击,近处一些舢板被打得百孔千疮迅速沉没,可更多的舢板仍在不断地靠近。 站在后甲板上的狙击队长高望杰冷静地观察着那些敌船,每艘小船上弓箭手不少,但只有一人手执火把,所有射手均在那支火把上点燃火箭再射出。他的眼睛一亮。“神枪手们,瞄准火炬手打!” “乒,乒,乒!”一支支火把被打落在舢板上,迅速引燃了油棉箭。刹那间,小船上烈焰飞腾,弓箭手们身上着着火,跳江逃命。高望杰胜利地一笑,玩火者必自焚! 大帆船终于完成了一百八十度调头,顺流向大海驶去。舢板队停止了追击。远洋船队在长江口抛锚停泊,加水补给。傍晚时分,上岸侦察的士兵带来一个好消息:这一带并无战事,各城镇仍在朝廷手中。 万胜走上甲板,望着暮色苍茫的江岸陷入了沉思。几名士兵好奇地凑了上来。“王将军,您在看什么?” 他笑着问:“你们看到了什么?” “黑沉沉的一片沙洲,什么也没有啊!” “不,有很多!”万胜伸手一指,“我看到了未来的繁荣,就在那片沙洲上!” 下篇 第二十九章 为民平叛 位于东海之滨的上海县城尽管城门紧闭,如临大敌,但城上官兵戒备松懈,城内百姓依旧做工逛市,象什么也没发生。的确,这个海滨小县无论在朝廷官吏还是在鲁王叛军眼里都无足轻重,改朝换代的震撼似乎永远也波及不到这片“黄沙之洲”。 大东门外,一队蓝衣骑士快速逼近,城上官兵大骇,一支支上了弦的箭从城墙垛中伸出。万胜挥马来到城门下,“新中华府平虏将军奉旨护驾,请贵县县令打开城门!” 弓箭立刻被撤了回去。不一会儿,城门大开,上海县令列队迎接平虏将军的到来。“下官久仰将军大名。这次将军大驾光临,真是令本县蓬荜增辉啊!” “这位大人尊姓?”万胜问。县令低头作揖,“下官姓吴。” “吴大人!”万胜恭敬地抱拳行礼。“不敢当,不敢当。将军快里面请!” 一行人来到上海县衙,吴县令连忙叫人送水端茶,准备饭菜。万胜坐下后开门见山地说:“吴大人,我这次奉旨平定鲁王叛逆,不料刚入长江便遭叛军伏击,那鲁王到底是谁?他身居何处?” “鲁王朱以海是明太祖之后,清军入侵时被赶至舟山岛。先帝在位时仅保留了他的爵位而未加封土地,他一直心怀不满。鲁王的军队以其水师最为强劲,这次叛军以船载兵,绕过戒备森严的杭州府,突然出现在镇江,令朝廷大震啊!” “吴大人是说,鲁王仍住在海岛上?那就好办多了!”万胜笑道。 “其实王将军的主要敌手不是鲁王,而是徐世忠。他统兵三十万,现已打到了长江北岸!” 万胜诧异地望着吴县令,“大人是说那个见了清军就跑的兵部侍郎徐世忠?” “将军可不能小看他啊!此人精于权术,阴险狡诈,他大权在握十多年却没有露出任何谋反的蛛丝马迹。徐世忠的叛军兵强马壮,就连皇上的五万火枪军都遭灭顶之灾!” 说话间,衙役已将饭菜端了上来,说来简单,一碗菜饭、一条清蒸河鱼另加一碗大肉汤圆。万胜咬了一口汤圆,频频点头。吴县令却略带歉意地说:“本县穷困,除了几块菜园和几个小鱼塘外一无所有,这点粗茶淡饭让将军见笑了!” “哪里的话,这肉汤圆味道好得很!”万胜说着又咬了一口。“哎,吴大人,你坐在金山银山上为何哭穷啊?” 吴县令尴尬地一笑。“将军真会说笑话,本县黄沙成堆,可唯独没有黄金!” “吴大人得看得远一点,往海上看。” “海里也有金?”吴大人万分惊奇。 “当然!”万胜拿出了地图一指,“大人请看,贵县一面濒临大海,另一面直通长江,地理位置得天独厚。新中华府的远洋帆船行驶内河多有不便,如果吴大人能在此开辟一海港,卸下新中华府的矿物原料,就地加工成成品,再以河运销往全国各地,不就财源滚滚了吗?” “没想到王将军还通晓致富之道!”吴县令越听越惊奇。“只是营建海港耗资巨大,下官担心朝廷不允啊!” “大人放心,哪天有机会,我一定当面上奏皇上。” “多谢王将军!”吴大人连连鞠躬行礼。 “大人先别急着谢我,”万胜神秘地一笑。“等海港建成后,我还要再来吴大人府上品尝你的大肉汤圆呢!” 舟山本岛上的鲁王府虽年久失修,仍不失当年的巍峨壮丽,巨大的石砌台阶层层叠叠,直通高高在上的彩梁大殿。二十年前,这里曾是大明王朝的最后希望,没想到,属于自己的皇位让那姓周的给夺走了!鲁王每每想到此,总忍不住跺足叹息。 叛军水师主帅快步走进大殿。鲁王见了他,顿时笑逐颜开。“苏将军,这次攻取镇江你的功劳最大,本王日后一定重赏。” “谢……谢……王爷,末……末将有消……消息……”苏将军一路小跑赶来,还没缓过气。 鲁王想了想,惊喜地问:“怎么,是你们攻下了南京城,请本王前去登基?” “不……不是。王爷,新中华府派来援军护驾,舟山乃弹丸之地,无险可守,请王爷赶快随末将离开此地吧!” 鲁王笑着摆摆手。“苏将军请放心,舟山一带海域有我们的小船做耳目。最近,他们没有发现任何朝廷战舰。” 苏将军不解地皱起了眉头。“那么他们什么船也没发现?” “船倒是有的,昨日他们在莲花洋上看见几艘在附近做买卖路过的西洋大帆船。” 苏将军大惊失色。“不好,末将在长江上打跑的那些正是西洋帆船!” 鲁王一行人心急慌忙地跑到海边,登上了等候在那儿的二十艘小帆船,迅速离岸赶奔定海。不久,身后码头方向便传来了隆隆炮声,新军船队开始进攻舟山岛。众人深嘘一口气。 他们好景不长。地平线后突然冒出十艘远洋帆船,这是以白滩号为首的海峡警戒队。大帆船迅速赶了上来,在远处不停地开炮射击。苏将军仔细分析了形势,下令道:“全速靠上去,将他们逼入浅滩!” 二十艘小帆船向着对方疾驶,新中华战船由于怕再遭一回火箭袭击,不得不向后退去以保持距离。苏将军洋洋得意地看着自己的对手慢慢靠近浅水区,要不了多久它们将全部搁浅在沙洲上! 白滩号上令旗一变,三层白帆顺着巨大的船桅全部迎风展开,庞大的船体加快了速度。苏将军想错了,这里不是长江,而是广阔无边的大海。远洋帆船越开越快,迅速甩掉了身后那些小帆船。紧接着,船队进行一百八十度大转向,顺利开出浅水区,呈一路纵队与苏将军的小船交臂而过。 新军炮手们早已填装完毕,一门门大炮伸出了侧舷窗口。“轰,轰,轰……”大帆船按着顺序整齐地射出一排又一排的重磅铁丸。 苏将军的小船桅倒帆落,一片狼藉,他本人也身负重伤。鲁王身居深宫从未闻炮声,更何况是被对手炮击!他哆嗦着大喊:“快让他们别打了,我们投降!” 鲁王呆立在周满号的甲板上随船队一起进入长江。大嗓门的新军士兵对着岸边的叛军边走边喊:“看见你们的王爷了吗?现在投降,饶你们不死!”鲁王叛军原本就是一群乌合之众,他们见大势已去,纷纷扔下刀枪逃之夭夭。新中华船队威风凛凛地驶入南京港。 万胜缓步走下甲板。重新踏上阔别二十年的南京城,他感慨万千也忧心忡忡。当年新军开赴南京是为了救国救民,可今日重访金陵却是为了皇上一人安康。如果当今皇上与其父是一类货色,我王万胜岂不成了小人的鹰犬? 陆昌勇率领官兵在码头上已恭候多时,万胜被殷勤地带向皇城。沿途大街小巷均有官兵把守,街上不见一个百姓,令人十分惊讶。一行人来到空荡荡的皇城后,陆提督将平虏将军安置在一所小殿内便起身告辞。 万胜在这个四面围墙的地方感到沉闷无比,浑身不适。黄昏时分,他带上几名卫兵走出皇城来到大街上。这附近官兵戒备森严,几乎看不见百姓,他们远离皇城,终于找到了南京城的百姓。众人看着这些装饰奇特的蓝衣士兵,一开始有些害怕,忽然人群中有人大喊:“那位将军我认识,他正是平虏大将军!” “是他,是他!”上了点年纪的市民全都认出了万胜。 “今早港里来了许多大帆船,原来是平虏将军带兵来救我们啦!”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南京城百姓凡是能走动的全都拥上大街,想看个究竟。 万胜在街上边走边与大家打招呼,他的前后左右已围上了无数市民。 “将军啊,您这次就别走了,我求您了!”一位老人突然跪倒在他跟前,万胜连忙将他拉起。“老伯,您这是为何?” “叛军在城外烧杀抢掠,而官兵借着平叛,在城里对我们横征暴敛,我们的日子难熬啊!” “老伯,您不用担心,城外的叛军已全部投降,城内的官兵听我们新军的。从今往后,你们尽管上街,有谁敢欺负你们,就来找我!” “谢将军,谢将军啊!”在场许多人都感动得痛哭流涕。 万胜在大街上与百姓热情地打招呼问候,忙了整整一宿。当他最终告别百姓时,心里舒坦了许多。平叛除奸不只是为了皇上一人,天下百姓最需要的是平平安安的生活,无论当今皇上是否值得保,百姓的要求我王万胜理应满足! 永安帝龟缩在武昌的临时皇宫内惶惶不可终日。几个月前,他们刚到武昌,立足未稳,马卫英的叛军便接踵而至。武昌城被围数月,城中粮草已绝。 “报……”一名太监连滚带爬地跑进宫。“东城官兵降了反贼,已打开城门啦!”在屋内急走的永安帝顿时瘫倒在椅子上。 锦衣卫首领紧跟着进屋。“皇上,末将已将皇宫大门全部关闭,宫内五百锦衣卫将誓死守卫皇宫!” “你们都退下吧!”永安帝有气无力地一挥手。他想了想,唰地拉出了宝剑。“传瑞雪公主!” 马将军的士兵已撞开了第一道皇宫大门,五百锦衣卫在庭院中与叛军展开了激战,叛军源源而来,皇宫侍卫不久便全部阵亡。叛军士兵冲向皇宫内门。永安帝听着外面的撞门声,提宝剑的手不停地哆嗦。 此时,瑞雪公主被带进了屋。她一见那架式,连忙跪倒在皇上脚下。“皇兄,雪儿从小任性,时常让你操心,可雪儿是你的亲妹妹啊!皇兄饶命啊!” “雪儿,当哥的对不起你啊!可你玉洁冰清的身子说什么也不能落入乱军之手!” 她从身上拔出早已准备好的短剑,央求道:“求皇兄给我一次机会,雪儿一定与贼兵拼个玉石俱碎!” 永安帝长叹一声。“你一个女儿家又如何抵挡那群虎狼之师?”他紧闭双眼,将宝剑高高举过头顶。外面轰的一声响,大门终于被撞开,叛军士兵怪叫着冲进大院。皇上先是一怔,接着继续将宝剑高举…… 院中传来了奇怪的爆响,紧接着是叛军士兵的惨叫声,永安帝急忙来到窗下观瞧。大院外跑进来一队装束奇特的蓝衣军,随着一声口令,一百名蓝衣士兵迅速列好三列横队。横队后走出一人,此人身高马大,气宇轩昂,他头戴战盔,手提寒光凛凛的巨剑。 “新中华府平虏将军救驾来迟!”他那洪亮的声音回响在大院之中。 永安帝手中的宝剑当啷坠地。他斜倚在墙上以支撑虚弱的身体,这一切来得太意外了! 门外平虏将军又喊了一遍,倒是瑞雪公主先缓过神来。“皇兄,将军在外面等着呢!你要不出去,雪儿出去打招呼啦!”她起身要走。 “雪儿,你留在这儿!这个平虏将军是真是假还不知道,朕一个人去!” 永安帝来到平虏将军跟前,对方那高大的身躯又让他暗吃一惊。“王将军免礼!朕还以为你来不了了呢!” “这次多亏了英勇的新军轻骑,他们奔袭三千里直捣西夷老巢,向敌方‘借’了三十二艘大帆船。” 永安帝敬佩地点点头。“王将军为朝廷舍生忘死,日后朕一定重重封赏。”话音未落,大院外传来了喊杀声,叛军的第二波进攻开始了。 万胜连忙解释道:“我们几个是乘小艇上岸的,大军得今晚才能到。请皇上暂时回避一下!” “将军是说,靠你们这几个得顶到天黑?”永安帝又一次感到战栗。 万胜来不及回答便高高举起了铁剑,“第一排举枪!”三十条燧发火枪全部瞄准了那扇开敞的大门。 叛军士兵蜂拥而入。万胜趁他们还来不及展开将剑一落,“开火!”一阵爆响过后,冲进门的十余名敌兵非死即逃。 永安帝早已吓得魂不附体,他慌忙躲到内室,将房门紧闭。瑞雪公主独自一人捂着耳朵,来到窗格下定睛观瞧。原来他就是大名鼎鼎的平虏将军!看他那高大的身躯和手中的重剑,果然是位顶天立地的英雄好汉!她默默地在心中赞美。 “一排退后装弹,二排举枪!”趁将军转身之际,公主终于看清了他那张英俊的面孔。她顿时变得双颊绯红,胸中象揣了只小兔子一般狂跳不已。 “开火!”她两眼一闭,等大门口那稀里哗啦的声音过后又将眼睛睁得大大的。 忽然,院墙上冒出两名叛军士兵,他们张弓搭箭瞄准将军,公主忍不住惊叫起来。说时迟,那时快,将军身后的两名侍卫端起了来福火枪,“乒,乒!”弓箭手应声落地。她深嘘一口气。 黄昏时分,数千名蓝衣士兵跑步赶到皇宫,万胜安排好皇宫防卫后立刻率军出击。城内叛军被迅速击溃,马卫英带领残兵败卒拼死突围,不料,一匹高头大马挡住了去路。 “马将军,赶快下马投降吧!我会向皇上说情,饶你不死!” 马卫英恭敬地向来者拱手行礼。“平虏大将军,我马卫英一向敬重您。可是,我们现在是各为其主,末将非礼了!”他一抖手中黑樱长枪朝万胜直冲而来。 几十条火枪同时瞄准了他。万胜大手一举,“不要开枪!”他提起铁剑策马而去。 长枪闪着寒光迎面刺来,万胜侧身躲过枪头,举剑猛劈。马将军慌忙用枪杆去挡,只听咔地一声,小臂粗的木枪杆在重击之下一折为二!两匹马交臂而过。万胜一勒马头,转过身来,“马将军,投降吧!” 马卫英扔了折断的长枪,抽出宝剑横在自己的脖子上。“我马卫英誓死不降!”还没等他引颈自刎,万胜已拔出了手枪。 紧随着砰的一声响,马将军的坐骑瘫软下来。他本人猝不及防,被掀翻在地。新军士兵一拥齐上,将他生擒活拿。 万胜对士兵们吩咐道:“你们得好好看护他,别让他再寻短见!我回头有话对他讲。” 下篇 第三十章 封赏典礼 武昌之战,新军缴获战马无数。由于那三十二艘大帆船的装载量有限,轻骑军的马匹几乎全都留在了金山镇,现在新军士兵重新跨上战马,又成了名副其实的骑兵。蓝衣骑士们精神抖擞地开赴叛军盘据的中原平原,沿途地方官兵不再观望,纷纷打出护驾灭贼的旗号加入新军,万胜麾下人数迅速增至三十万。 徐世忠带着残兵败卒退到济南,忽闻新军轻骑已绕到他的前面,攻占了德州。此时朝廷大军一天天地逼近,徐部叛军进无路退不可,只得进入泰山一带驻守。不出一个月,叛军粮草告罄,徐世忠险入绝境。 一天清晨,叛将小六子突然带着五万人马向北猛冲,他一连攻破两道防线,朝廷大军从其他几个方向调来援兵堵截。就在这时,徐世忠亲率十万精兵出人意料地向西进攻,迅速突破朝廷大军的防线。一到平原上,徐世忠扔下步卒,自己带着五百骑兵马不停蹄地向北狂奔。到了第二天晌午,冲在前面的马队突然停了下来,徐世忠策马上前观瞧,他的前后左右竟然全是蓝衣骑士!蓝衣军分道两旁,中间走出一人。 徐世忠的心猛地一沉。趁着主帅呆愣的工夫,叛军将士们纷纷下马投降。徐世忠终于恢复了镇定,他嘿嘿一笑,抱拳行礼,“王将军,久违了!” 万胜看了一眼这个微微发福的“老相识”,他的帽子歪了,靴子也跑丢了一只,但他身上那件特制的龙袍却崭新光亮、气派十足。“徐大人,你的八抬大轿哪儿去了?” “王将军真是好记性,还没忘了二十年前的事啊!”徐世忠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其实咱俩同根同命,都是周家的砧板肉,我们相煎何急?” “徐大人在朝中平步青云,官拜一品,怎么会有如此委屈?” “王将军你不知道,那姓周的忘恩负义,别看本帅暂时蒙恩受宠,一旦天下太平,却难逃鸟尽弓藏的厄运啊!” 万胜微微一笑。“徐大人怎么从未想过,我们领兵打仗的目的不正是为了天下太平吗?” 徐世忠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不安。“王将军啊,那姓周的害得你这么苦,你怎么还满口天真?即使你赤胆忠心,一身清白,皇上还是不会放过你的!在这世上,象王将军这样的帅才要想过太平日子只有自己称帝。我们一起联手吧,我徐世忠愿辅佐王将军为帝!”他说罢下马叩头。 万胜一勒缰绳,战马愤怒地猛踢前蹄。“徐世忠,你完全看错我了!我王万胜岂是那种为了自身平安而置天下黎民于水火的人?”他探身揪起地上的徐世忠,推给了蓝衣士兵:“将这人解押京城!”士兵们二话不说,拖着他离去。 “王将军,王将军!”徐世忠撕声力竭地大喊。“你要杀我,我不怨你,但听我徐某一句劝,趁早杀了永安,否则你会后悔的,后悔的!” 武昌归来后,永安帝对自己险些杀了亲妹妹倍感歉疚,经皇上特许,瑞雪公主终于可以每三天出一次宫。每次出宫,她都换上民间便装,傻傻地在码头等候。那些巨桅帆船依然停泊在港内,每天总有一队队精神抖擞的蓝衣士兵走上跑下,可她朝思暮想的人却始终没有出现。 一天,公主拿着在市场上买的蝴蝶风筝蹦蹦跳跳地回宫。见着恭敬相迎的侍女,她兴奋地喊道:“梅儿,梅儿,明天跟我去放风筝!” “千岁,看你如此高兴,是不是因为那件喜事……”宫女梅儿神秘地向她一笑。“谁的喜事啊?”“千岁还不知道?宫中都已传遍了!” 她低下了头,芳心乱跳。皇兄原来一直舍不得我出嫁,所有来提亲的均被回绝,莫非这事与“他”有关?想着想着,她的脸上泛起了红晕。“那亲家是谁?”她抬头望着梅儿,眼中充满了期待。 “这个梅儿就不晓得了。” “好你个死丫头,说话还留着一半,看我怎么治你!”她一把抓住梅儿,假装十分生气的样子。 “梅儿的确不知!梅儿只听说,那桩婚事是乐妃娘娘做的媒。”公主的风筝啪嗒掉在了地上。“千岁,你怎么啦?” 瑞雪公主一声不吭地傻站在那儿,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放声痛哭。我的天那!乐妃十之八九是将我下嫁给她曹家那个喜欢寻花问柳的大公子。如果真是如此,我还不如一头撞死在皇兄面前!可我才十七岁啊,我不想死!她哭着跑出了皇宫。 古木参天的紫金山小道上,一位身穿淡绿色长裙的姑娘向前急走,她脸色惨白,两眼无光,四周优雅宁静的景色根本无法宽慰她那颗近乎绝望的心。她快步登上灵谷寺,买了一大柱香来到佛像前恭敬地三叩头。 “大慈大悲的菩萨,雪儿平时一心向佛,今日只有一个请求:千万别让雪儿落入曹家的火坑,请菩萨保佑!”她又是三叩头,忐忑不安地离去。 回到宫时,皇兄已笑呵呵地在那儿等侯多时。她顾不上行礼,又一次失声痛哭…… 装点一新的南京皇宫比以往更加辉煌壮丽。大殿之中,五品以上文武官员济济一堂,恭候圣谕。“叛贼已灭,普天同庆!”皇上兴奋地挥舞着手臂,“今儿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朕要重重封赏那些有功之臣。陆昌勇接旨!” “陆提督不畏强敌,忠君报国,誓死守卫南京城。朕决定加封你为御林军总帅,官拜兵部尚书衔。”“臣领旨,谢主隆恩!” 陆昌勇之后领旨的是邓仲仁,他恭敬地上前伏地跪拜。“这次平叛全仗着邓中堂为朕出谋划策,朕想重重赏你,可邓爱卿已为首辅大学士,官拜一品。朕经过反复思虑,决定破先例,任命你为当朝宰相,并加赏三年俸禄!” “老臣领旨,叩谢皇恩!”邓仲仁嗓音微微颤抖。他心里明白,自洪武年以来,朝廷从未有人领受过“宰相”这一头衔。 整整一个时辰,功臣们一个接一个地上前受封领赏。此时,万胜平静地站在下面,他的心中只有两个愿望:第一,皇上能准予董知府的请求;第二,新军能平安回到新中华府,免受鸟尽弓藏之苦。 功臣已近乎全部加封完毕,这时永安帝忽然下令:“搬火盆来!”大臣们诧异地看着太监抬来一只大火盆。天不冷,要火盆干吗? “平虏将军王万胜听旨!”永安帝面向龙椅跪倒,口中轻声念叨了几句。他手拿一张圣旨,转身说道:“该旨为父皇亲笔书写,其大意是令新军士卒解甲还乡,永不录用。”他将圣旨往火盆中一扔,“从今往后(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朕特许新中华府常备一万士卒,并由平虏将军直接编练调遣。” “臣代表新军一万将士,感谢皇上恩典!”这是万胜的由衷之言,他敬佩的是皇上这种知过必改的勇气和精神。 “王爱卿,其实朕应该谢你!”皇上情绪激动地说,“当年你浴血疆场,逐灭满清,挽救了大明的江山社稷!”说到这里,他稍稍停顿。“父皇在世时,不准儿臣唱‘满洲兴’那首儿歌,今儿朕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亲口唱给王将军听!” “满洲兴,烽火起, 大明江山危旦夕。 乘东风,送薯米, 平虏将军天涯至, 五万大破三十万, 保国安民功盖世!” 大臣们在下面打拍子为皇上助兴,大殿中热闹非凡。万胜反倒有些不知所措,“皇上过奖了!” 永安帝哈哈一笑。“王爱卿,这歌可不是朕编的,而是南京城的百姓为你写的!对于这样的大功臣,朝廷从未予以加官进爵,朕想起来真是过意不去啊!而如今,王将军又舍身忘死救护圣驾,生擒徐鲁两贼,立下不世之功,如果朕再怠慢了将军,天理不容!王万胜听封!”大殿中顿时鸦雀无声,大臣们屏气凝神地等候圣旨,这有关他们将来的靠山是邓仲仁,还是王万胜。 “朕封你为平王,并加赏新中华府皇庄土地万顷!” 许多不得志的大臣在心中暗自得意,结果果不出所料,今后如果跟了平王就不用再受邓仲仁那老狐狸的气了! 他们中谁也不知道,那道“恩旨”对万胜来说,犹如五雷轰顶。自己这一生最厌恶的莫过于当一个饱食终日、无所事事、凌驾于众人之上的王爷!“臣感激皇上厚爱,可如此重赏臣无法接受!”他大声说道。 “怎么,难道朕的恩赐你还嫌不够?”永安帝不禁皱起了眉头。 万胜知道自己遇上了难题。看来硬推是不行的,我不如……“臣并非此意。创建新军离不开一恩人相助,为此他却含冤受辱,如果皇上只加封臣而不加封他,臣于心不安!” 永安帝心里咯噔一下,这不是在要挟朕吗?尽管如此,他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那人是谁?” “张国利。” 他想了想,丝毫没有印象。“邓相,那张国利为何人?” 刚当上宰相的邓仲仁连忙一鞠躬。“皇上,张国利原为新中华知府,他欺瞒朝廷,盗窃黄金。十多年前,先帝爷曾下旨将他缉拿归案,他便畏罪自杀了。” “邓相说的不完全属实!”万胜大声驳斥。“早在天启年间,西夷入侵新中华府,朝廷无力发派官兵拒敌,发来指令:新中华府事宜均由知府自断。张国利以新中华府自产黄金编练新军两万,臣以此才得以击败满清。张大人从未中饱私囊,相反,他将自己的积蓄也用以备军,就连他家的铁锅都被拿去铸造大炮,此等忠良被逼致死实在冤啊!” 永安帝同情地点点头。他脸色阴沉地面向邓仲仁,“你当年是吏部尚书,有这么回事吗?” “皇上,缉拿张国利是先帝爷的亲旨!” 他的心又咯噔了一下。今天对不住自己父皇的事已做了不少,如事事都翻案,皇威何在?他一拍桌案,怒声喝道:“可父皇身居皇宫,许多事看不见,听不到,得靠你们这些臣子们去了解实情。你办了吗?” 邓仲仁知道自己当了替罪羊,连忙跪倒哀求:“老臣知罪!” “平身吧!此事已过去多年,朕不再追究。” “谢皇上!”邓仲仁又是一叩头。他在心中不停地咒骂:好你个王万胜,十足一个不懂礼仪的番夷!当初如没有老夫保举,哪有你的今天?既然你执意要与老夫为敌,那好,咱们就走着瞧! 皇上转而看着万胜,语气恳切地说:“王爱卿,朕今儿就追封张国利为伯爵,其家属皆由朝廷奉养。你该领旨了吧!” “臣领旨谢恩!”万胜明白,“平王”这个头衔已无法拒绝,幸好自己仍是领兵打仗的将军,不去理它便是。 永安帝舒心地一点头,“这就好!王爱卿先别退下,朕还有一道恩旨!”皇上顿了顿,脸上露出了微笑。“朕有一妹妹,叫瑞雪公主,她芳龄十七,美貌聪慧。正巧平王还未娶妻,朕决定将她许配于你。朕就这一个亲妹妹,望你日后好好待她!” 已决定投靠平王的大臣们心中顿时乐开了花,王爷加驸马,这座靠山牢不可破啊! 他们没人注意到,此时的万胜脸色苍白,神情忧郁。他的脑子在嗡嗡作响,挂在胸前的十字架仿佛一把锋利的匕首,直戳自己的心。这位皇上处理国事还算深思熟虑,对自己妹妹的婚事却如此草率!他知道将亲妹妹嫁给怎样一人吗?我的心早已在墨西哥城下化为一块坚冰,这位可怜的姑娘嫁给了我,只能苦她一辈子!“皇上,臣不愿……” 话没说完,永安帝已厉声打断了他,“怎么,你想抗旨?”他拉长了脸,这次他真地动了怒。 万胜清楚,如果自己再固执己见,别说董知府的重托无法完成,就连自己和新军将士的性命都得赔上!他深深地回味着董学兴说过的“忍”字…… “皇上,臣身为武将难免率军远征,有时一去两三年不归,臣不愿让公主受独守空门之苦!” 永安帝转怒为笑。“王爱卿多虑了,瑞雪公主不仅貌美而且贤慧,你尽可放心地率军远征。” “臣领旨!”万胜艰难地吐出了这三个字。 永安帝开怀大笑,幸好他兴致正高,没有注意对方的神情。“太好啦!朕总觉得你们俩郎才女貌,是天生的一对啊!”大殿中立刻响起了络绎不绝的恭贺声。 趁着皇上在高兴头上,万胜按董知府的意思递上奏本,皇上欣然准奏。他慷慨激昂地说道:“朝廷曾勒令新中华府工矿商校停业关闭。这些年来,新中华府民生凋零,百业萧条,均为此令所致!” “哦,竟有此事?”永安帝向他投来惊讶的目光,显然这是他头一回听说。万胜继续道:“为养新军,抵抗西夷入侵,新中华府工矿商校必须全部恢复运作!” “王爱卿的意思朕懂了,”永安帝笑着答道,“这样吧,朕这就下旨:新中华府工矿商校开业复工乃朕之旨意,任何人不得责难。” “谢皇上!”万胜深行一礼。“臣还有一本。”此时,大臣们用难以察觉的眼神相互对视一眼,这位平王可真有些咄咄逼人啊! “王爱卿有话尽管说!”皇上依然一脸笑容。 “张国利当年曾计划在新中华府创办一所大学,臣以为大学不仅可以培养一代有识之士为国效力,还可积累学识,造福子孙后代,望皇上照准。” “大学?”皇上皱着眉头想了想,转而问臣下:“你们这些大学士们都跟朕说说,何谓‘大学’?” 邓仲仁左右扫视,发现大家都闭口不语。他亲自上前道:“据老臣所知,所谓‘大学’专授西洋邪说,重工轻农,非但不能教人育才,反倒误人子弟啊!” “大学并非轻农!”万胜大声辩驳,“大学农学院将召集才子百名,专心培育改良作物,研究土质,优化灌溉,这怎么能说是轻农呢?” 见对方据理力争,毫不让步,邓仲仁只得改换方向。他颤抖着银白色的胡须,情绪激昂地说:“治国安邦当以仁理为首,新中华府推崇异端邪说,不授圣贤之道,败坏民风,长此以往将祸及全国啊!” 这次,永安帝先开口了:“邓相言重了,你说的道理朕明白,可地处偏远的一个新中华府学校何以祸国殃民?再者,朕需要治国大计也需要雕虫小技。”说着,他拿出一具单筒望远镜放在桌上。“这是西洋人送的一件小玩意儿,据说能望千里,朕拿它打猎觉得十分得心应手。王爱卿,你的那所大学能否给朕造一副更好的?” 万胜咬了咬牙,这个无知的皇上竟然将大学当成了玩物铺!可是,如想让皇上准予办校,这只新型望远镜必须做,更何况自己也需要一具。“大学在三年内一定研制出一种双目并用的双筒望远镜。” “那所大学朕准了!”皇上爽朗地拍案应答。“朕就等着你那件双目并用的玩意儿,到那时给我们的邓相也打造一副,他的火眼金睛啊现在已老眼昏花喽!”说罢,他哈哈大笑起来,文武众臣也跟着捧腹大笑。 “来人,拿匾来!”一幅空白的大匾立即被抬了上来,永安帝挥笔写下几个字。“王爱卿,这块匾是朕赠给那所大学的。” 万胜看了一眼大匾,敬慕之心油然而生。尽管皇上并不真正理解他自己写的,可匾上的那八个大字正是大学所追求的目标:放眼千里,造福万世! 下篇 第三十一章 新娘妹妹 喜筵前夜,瑞雪公主兴奋得一宿没睡。明天就要见到他了,打那以后自己将是他的……公主在黑暗中羞涩地一笑。那天皇兄的到来彻底改变了自己的生活,一切均象发生在昨天一样。 “雪儿,朕有喜事告诉你,你哭什么啊?”她全然不理,依然伏案大哭。 过了许久,她终于抬起头,抽噎道:“这桩婚事是不是乐妃做的媒?只要是她做的媒,雪儿宁可出家也不嫁人!” “雪儿,你这是对皇上说话!”永安帝将脸一板,但他马上便笑了起来,“朕明白了,我的皇妹长大了,是不是心里已有人啦?” “皇兄,你说得雪儿怪不好意思的!”她又低下了头。 “你心里有什么人尽管告诉朕,当哥的一定想法子成全你们!” 公主心中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她擦干了眼泪,笑眯着眼说:“哥,你小声一点行不行?” “好,好!”皇上点了点头。“他到底是谁?”公主在皇兄耳中轻声嘀咕了一句,永安帝又一次哈哈大笑。 “哥,你笑什么?是你说的,成全我们啊!”她的脸已胀得通红。 “我的好妹妹,乐妃给朕建议的正是同一人!是你自己说的,宁愿去当尼姑,那朕就准……”皇上的嘴被她一把封住。 “哥,别把乐妃搅进来!这全当是你自己的主意好不好,啊?” “好,好,好!你啊,一个快出嫁的人了,还象个孩子,日后看你的夫君怎样对你严加管教?” “管教就管教,雪儿心甘情愿!”她又眯眼一笑。 平王府内到处红缎装点,喜气洋洋。万胜生平头一回穿上了一件大红锦袍,作好了迎接新娘的准备。记得小时候,父亲曾给自己看那件在新阿姆斯特丹制作的大红袍,他当时觉得新奇万分,没想到现在该轮到自己了。可不同的是,父母的婚姻是两相情愿,母亲爱蜜丽与他恩恩爱爱,白头偕老,而自己的这桩婚事却来得莫名其妙,我至今还不知道那位公主到底是谁? “王爷,公主的花轿队已到了大门口啦!”一名卫兵进门通报。 “我讨厌你们叫我王爷!”万胜将一肚子怨气全对着这个卫兵发泄。“我问你,我还是不是你们的将军?” “当然是!” “那就叫我‘将军’!你去对其他士兵说,在战场上我是你们的将军,在家里也一样是你们的将军!”卫兵灰溜溜地离去。 万胜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大红袍。皇上也真是,封我一个什么王的足以显示他皇恩浩荡了,为什么坚持要把他的亲妹妹嫁给我?门外响起了响亮的鞭炮声,万胜骤然一惊,也就在这一霎那,他茅塞顿开。皇上尽管对自己大加褒扬,心里却不真正信任自己,这个公主无疑是个“套马圈”,她甚至还可能是皇上的密探!想到这里,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 “将军,快去迎接吧!”卫兵又一次进门催促。 万胜急匆匆地走出大门,街上吹吹打打的花轿队一眼望不到尽头。经过一番折腾,他终于将戴着红头盖的瑞雪公主迎进了门。 对于他来说,接下来的大半天是一连串陌生的礼仪:一会儿得拜这个,一会儿得拜那个,一会儿要向这个大臣道谢,一会儿又要向那个王爷敬酒,好一阵忙活。接着,山珍海味、大小拼盆被一道又一道地送了上来,铺满了上百张大圆桌,多得连一半也吃不了!万胜吃管了军营中的粗茶淡饭,被这场面吓了一跳。此时此刻,他真希望父亲能在这儿,他不是一直愁我不娶妻吗?看了今天这排场,他一定会笑得合不拢嘴的!还有,母亲原先一说起晚饭,就喜欢用不标准的汉语说“豪吃”,没见着今天这一顿,她一定不知道她自己在说什么! 盛大的喜筵终于结束,喜娘将他领入宾客满堂的洞房。万胜此时已疲乏不堪,他隐隐地觉得还有一番折腾,脸上不禁泛起了愁云。幸好宾客们大都是属下官员,大家见平王脸色不悦,连忙说了几句吉利话便躬身辞别。 屋子里一下子只剩万胜和戴着红头盖的瑞雪公主,她静静地坐在床沿边,一动不动。万胜找了张椅子在她对面坐下,尽管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自己总有良策,可在这花烛洞房之中,他的脑子却一片空白。怠慢她吧?她毕竟是位无辜的少女!恩爱她吧?可她到底是谁?! 公主听见众人告辞,她的心开始剧烈地跳动起来。终于能与他单独在一起了,不知他第一眼看见我会是何反应?她紧张地抓住了床单。可过了好一会儿,屋里一点动静也没有。公主实在忍不住了,她一把将自己的头盖揭下,假装嗔怪地说:“平王,你怎么不给我揭下啊?人家都快憋死了!” 万胜忽然发现自己面对面地看着新娘,她长着一张小小的瓜子脸,白里透红的肌肤映衬着线条优美的红唇、高挺的鼻子和细长的秀眉,而最楚楚动人的要数那双明亮清澈的大眼睛,圆圆的眼廓配以弯弯的眼角,秀丽之中带着一丝顽皮。自己这辈子从未见过如此姿容秀美的姑娘! 公主见对方直直地看着自己,脸一红,低下了头。万胜终于醒过神来,将视线移开。他在心中苦叹一声,如此美貌的少女嫁给我一个心如坚冰的人,可惜啊! “对不起,公主。”他的语气充满了歉意,“我不知道那东西该由我来揭。” 她咯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声是那么的天真烂漫!万胜马上领悟到,眼前这位公主其实还是个大孩子,十分象自己的那个爱笑的麦根妹妹。如此看来,她不可能是皇上的密探!他的心顿感宽慰。 “平王,这不怪你。雪儿知道你的家乡离这儿很远很远,那里的习俗一定与这里的不同,以后我慢慢教你。”她知道的倒不少!万胜暗暗吃惊。未等他开口,公主接着说:“雪儿还知道,平王是百战百胜的大将军,是天底下最令人敬佩的男子汉!” “公主,你言过其实了!”万胜忍不住说。“还有,我不喜欢身边的人称我‘平王’。” 她马上点了点头,“夫君不喜欢,雪儿就不说。不过,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就叫‘将军’吧!”万胜象对士兵那样对她讲。 不料,她的脑袋摇得象只拨浪鼓。“将军?不行,不行!这是家,不是兵营!”她想了想,“我能叫你万胜吗?” “当然可以。” “太好了!雪儿喜欢‘万胜’这个名字,以后可以天天叫了。”她甜甜地一笑,一双大眼睛立刻弯成了两道迷人的眉月。 不知为什么,万胜觉得与她说话挺有趣,便接她的话说:“只怕你以后叫多了觉得腻烦!” “不会的!雪儿倒怕自己的公主脾气惹得你烦。”她顽皮地向他眨了眨眼。 “你有什么脾气?” 公主笑了笑,忽然大声撒起娇来:“雪儿在家闷得慌,万胜你陪我出去玩玩吧,好不好啊?” 万胜很久没有听别人如此对自己说话,倍感亲切,她活象自己童年时代的小妹妹!婚礼前的郁闷顷刻间烟消云散,他觉得心头一畅。既然自己多了一个活泼可爱的“小妹妹”,就该好好照顾她。 “好,好,只要你不怕黑,我这就陪你出去玩!”他说得煞有介事,公主又咯咯咯地笑了起来。“好了好了,不闹了。公主你也忙了一天,一定累坏了,今天就休息吧?” “嗯!”她点点头。忽然她领悟到“休息”的含意,顿时羞得双颊绯红。她低垂着头,再也不敢看他。 万胜全然没有察觉到她的羞涩。他将被子铺在床上,又放好枕头,将她安置停当,然后吹灭了蜡烛。“我去隔壁房间睡,公主晚安!”万胜离开了屋子。他没有看见黑暗中公主那呆愣的神情,也没有听见她在被窝中的呜咽声。 隔了几条街的皇城后宫内,永安帝浑身舒坦地躺在乐贵妃身旁。他仰面看着帐顶道:“乐妃,你真该去看看雪儿今日那高兴劲儿!” “皇上,这桩婚事不仅让公主千岁高兴,皇上也可借招驸马之际收住平王的心,免得他日后……” “朕可从未怀疑过平王的忠心啊!”永安帝立即打断了她的话。 “皇上对那些大臣可谓恩重如山,可他们未必都尽忠报国啊。防人之心不可无!” 永安帝微微一笑。“今儿不谈那事了。听宫里传言,你和雪儿时有争执,没想到你还这么为她着想,成人之美。” “皇上,公主千岁偶尔与臣妾闹不和,臣妾从不怪她,她年纪还小嘛!在心里,臣妾一直把她当亲妹妹看待的。” 永安帝赞许地一点头。“有你这个体贴人的大姐姐在后宫操持,朕可就放心多了。” 乐妃慌忙道:“臣妾可不敢越俎代庖!这后宫的事全由太后主持,臣妾只是尽犬马之劳而已。” “乐妃啊,母后年纪也大了,后宫的事日后就由你多操持着,朕明日就去告诉母后。” “谢皇上厚爱!”乐妃娇媚地将脸埋在皇上怀里,以掩饰自己得意的表情。其实她早已察觉皇上有意将公主许配平王,这个顺水人情做得太值了,不仅“后宫之主”的位子给抓到了手,而且还将那个讨厌的瑞雪公主嫁出了皇宫! 趁万胜早朝之际,瑞雪公主将平王府仔细收拾了一遍。这幢宅子他才搬入不久,显然没有女人帮他理过家,陈设不够柔和。公主按自己的想法将宅子布置一新。一切刚刚安排停当,万胜就回家了,她笑着迎了上去。 “公主早安!清晨我看你睡得很熟,没有去叫醒你。” “以后雪儿一定早起!”她不好意思地低头道。“万胜,你在大殿里站了一上午累坏了吧?”“站着倒不累,只是听他们罗嗦累。”“要是让你自己选,你想去哪儿?” 他不假思索地答道:“我想去兵营看士兵们操练。” “兵营,兵营!你就不想着陪陪我啊?”她立刻撅起了嘴。 “公主,身为将军,我的职责是管好士兵和兵营。”万胜象开导孩子那样对她说。 她想了想,问:“以后雪儿跟你一起去兵营,行吗?”“那里脏乱嘈杂,你不会喜欢的。”“雪儿不喜欢兵营,但喜欢看将军练兵嘛!”她作出一副可怜的样子央求道。 “好吧,以后带你去看看。哎,屋子里怎么多了这么许多花?”万胜终于注意到了宅子里的新陈设。 她自豪地一笑。“这些都是雪儿喜欢的花,好看吧?” “当然好看!比如说,这朵亭亭玉立的蝴蝶花倒有点象你。”万胜看着她,随口说了一句。她连忙低下了头。 “这蝴蝶花也是雪儿最喜欢的!”说到这里,她猛地抬起头,惊讶地问:“夫君怎么对花这么熟?”的确,有几个舞刀弄枪的大将军会识别鲜花? 万胜笑着解释道:“在我老家,许多人都喜欢栽种鲜花。小时候,我妈常带我去观赏,并教我识别。与这蝴蝶花相似的花种在那儿被称为‘彩虹仙女’。” “彩虹仙女?多美的名啊!”公主的脸上不禁泛起了红晕,她轻声嘀咕:“我的夫君也真是,雪儿怎能比得上彩虹仙女?”话虽如此,她的内心却甘甜无比。瑞雪公主自幼听惯了恭维话,可这样的比喻她却从未耳闻,尤其这出自“他”的口中! 正当两人说话的时候,俞太监急匆匆地跑了进来。“奴才失礼了,可皇上有旨,传平王入文渊阁商议要事。” 我的皇兄真会挑好时候!公主没好气地对太监说:“俞公公,你先回去,平王马上就到。”俞田保乖乖地退了出去。 见她满脸的不悦,万胜安慰道:“我一会儿就回来,回家后我们再一同欣赏你的鲜花。” 她笑了。“夫君慢走,雪儿等你回家!” 万胜在文渊阁办完公事后没有回家却直奔军营。据关外急报,俄罗斯亲王率重兵入侵,现已打到了辽东。万胜听取了军情报告后认为,在补给困难的北国荒野交战,朝廷官兵很难以人数优势取胜。他毛遂自荐,请求带领八千新军出征。皇上一开始觉得太冒险,但最后勉强同意。在营中安排好行军事宜后天已漆黑,万胜精疲力尽地回到家中。 “万胜,出什么事了吧?”公主神色忧虑地看着他问。 “关外军情紧急,新军明日就拔营出征!” 她的神色愈加不安。“打仗可危险了,夫君能不能派你的属下去?” “这怎么行?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更何况我这个当将军的呢?”万胜又一次对她开导。公主不吱声了。 她沉思良久,忽然说:“那好,雪儿跟你一起出征!” 万胜连连摇头。“打仗可非同儿戏,你一个小姑娘怎么能出征呢?” “那至少让雪儿送你一程吧?”她眨巴着大眼睛问。 “你怎么送啊?新军轻骑日行千里,我们既没有马车队,更没有随军大轿!” 公主朝着他调皮地一笑。“万胜,你不晓得雪儿会骑马吧?” 万胜一个劲地摇头。“这一路上十分艰苦,你会受不了的。” “你以为雪儿终日锦衣玉食,经不得一点风雨?万胜你放心吧,夫君你吃什么,雪儿也吃什么;夫君你睡什么帐篷,雪儿也睡什么帐篷!” 万胜看着她脸上的严肃神情,终于点头答应。“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到时候如果过不惯,不许叫苦,不许反悔!” “一定,一定!”瑞雪公主惊喜万分。这件事倘若换了皇兄或母后,无论自己怎么说,他们都不会答应的!她两眼闪着激动的光芒,继续道:“雪儿想送夫君到燕京。听母后说那儿可好玩啦,可惜雪儿从未去过。” “一送两千里?”万胜又一次大感意外。 她不以为然地晃了晃脑袋。“你不是说你们的轻骑日行千里吗?以此算来,去燕京不就两三天的工夫?” 万胜在心中一笑。好厉害的“小妹妹”,真是和麦根一模一样,不达目的不罢休!“好吧,我答应让你送到燕京。不过,那里离边境很近,为了你的安全,你只能在城里玩,不准往城外跑。” “我答应,我答应!”她连连点着头。“可是万胜,等你得胜归来后,能不能带着雪儿去视察八达岭长城卫戍,祭奠先皇十三陵?” 万胜终于明白了她的全套旅行计划。他用手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子,“你啊,尽贪玩!”瑞雪公主弯着眼,皱着鼻对他报以甜甜的一笑。 下篇 第三十二章 送君千里 小雪刚过,白色的装点给燕京这座千年古都又增添了一丝恬静肃穆的气氛。在一片安宁之中,大街上由远而近的马蹄声显得格外清脆响亮,瑞雪公主踏着薄薄的积雪,快步穿过院子来到门口,果然是自己朝思暮想的人回家了!“万胜,你可回来啦,雪儿等了你好多天了!” 新军到达燕京后,大军在城西旧营址安营过冬,公主则被安置在城内一所算不上奢华的四合院中。出发前的兴奋感没过几天便烟消云散,时值寒冬,她无处可去,整日呆在家中与花草为伴。而万胜一直在城外军营忙碌,有时十几天不见一回面,她从未感到生活如此枯燥无聊。 “雪儿刚学会一样新本事,天天盼着能给夫君表演一下。”她朝着对方诡谲地一笑。 “什么本事,这么神秘?”万胜下马迎了上去,不料公主猛地一伸手,自己腰间的燧发手枪一眨眼已托在她的手中。被“缴了械”的平虏将军大吃一惊,“公主,这枪可不是玩的!” “放心吧,雪儿已练了很久了!”她左手持枪,右手熟练地推开火门盖,她在药室中倒入少量引火药,然后合上盖门,又将火药和铅丸从枪口中倒入,用捅条使劲一捅,最后咔地拉开燧石枪机。她双手端平了枪,对准院中一棵老槐树闭上一只眼,假装粗声粗气的口吻道:“将军,下命令吧!” 万胜差一点儿笑出声来。看着她那认真样,他决定跟她玩下去。“士兵,瞄准目标,开火!” 公主用力扣动扳机,引火药室中顿时闪现出耀眼的火光。她骤然一惊,手不自觉地颤动了一下。就在此时,爆响声传来,子弹飞出了枪膛,直上云霄,连树皮的边也没擦着! 她尖叫一声扔了手枪,伸手捂住刺痛的双耳。“我的耳朵,耳朵!这小枪怎么也那么响?”原来她反复练习了装弹步骤,却从未真正开过枪。 万胜站在一旁啼笑皆非。他弯腰捡起手枪,以责备的口吻说:“不告诉你了吗?玩枪很危险!” “你老不回家,雪儿一个人在家无聊嘛!” 他叹了口气。“以后我一定多回家陪你。可你能不能答应我,别再玩枪了,行吗?” 公主微微撅起了嘴。“雪儿练了好久好久,动作就那么差吗?” “其实你装弹的动作十分利索,步步到位,一点也不亚于我的士兵!” 她的眼中立刻闪现出一丝希望,“那么雪儿能不能去军营,为你和你的士兵装弹?” “不行,不行,不行!” 说话间,两名卫兵从外面气喘吁吁地赶来。“将军,我们的哨探回来啦!” “知道了!”平虏将军回头看着“小妹妹”,脸上带着歉意,“你看,我原本想陪你说说话的,可……”话没说完,她已怏怏不乐地转身回屋。 “将军,这就是俄罗斯人的布防情况。”军营中,一名百姓打扮的哨探在桌上展开了自己画的关外地图。 万胜焦虑地看着图,不禁皱起了眉头。“他们有这么多要塞?” “俄军侵占了我关外田地后在所有水陆要道修筑城堡要塞,我们画的这条路线是通往黑龙江最便捷的道路。” “即使走这条路也得攻克不下十个城堡,这正是俄军所期待的。等我们攻累了,他们的骑兵便可从背后袭击我们,新军轻骑决不能在敌人选择的战场与之决战!”万胜重重地一擂桌上的地图。“告诉我,我让你们重点搜寻的俄罗斯后方道路与城镇地图找到了吗?” “回禀将军,我们搜遍了那几个被俘获的俄军士兵,可什么也没发现。据黑龙江一带的村民说,他们每年所获毛皮的绝大部分都被运往北面的勒拿河,然后再沿河向北送往一个叫雅库次克的俄罗斯城镇。” “向北?这方向不对啊!俄罗斯的国都在西边,他们的主要城镇也一定在西边!”他低声沉吟道。 “据报,当年御林军的确向西追击俄军。只是他们一去不复返,我们对西边的情况仍一无所知。” 万胜抬头望着哨探,目光异常坚决,“这是我们取胜的关键,你们一定得设法搞清楚!” 大伙儿面露难色,一名哨探惭愧地低头道:“将军,这不好办啊!黑龙江以北和以西地区人迹罕至,派去那儿的士兵没一个回来的,想必都被俄军识破擒获了。” 万胜紧锁双眉,沉思良久。他最终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士兵,众人惶恐地大喊:“不行,这太危险了!”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这次情况特殊,只能如此!”他起身离席。大家呆愣地望着将军的背影,额头上冷汗直流。 这一阵子,瑞雪公主发现一桩怪事,令她百思不得其解。万胜几乎每天回家,但他只打一声招呼便独自进了自己的屋子。有时他还带着一名洋教士回家,公主轻手轻脚地来到他的房门口,只听他们俩在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全是古怪难懂的洋话! 她找来分派给自己的新军卫兵问话。“庄柱子,上回你教我的火枪装填功夫将军说步步到位,这真要感谢你这位好老师。” “不敢当,不敢当!我一个小卒子岂能当千岁的老师?”庄柱子惶恐不安地搓着手回答。 公主微微一笑,“以后要请教庄老师的事还不少呢!” “千岁客气了!”卫兵憨笑道。 “哎,庄柱子,将军最近在忙什么啊?” “将军?嗯……”他犹豫片刻。“他没忙什么啊!” “好啊,刚当上了老师就开始卖关子啦!”公主脸色突变。 “庄柱子不敢!”他压低了声音,“此事有关将军本人的安危,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将军夫人可不是外人,你从实招来!”公主杏眼圆睁,十足一副生气的模样。 庄柱子浑身一哆嗦。“千岁,将军想只身一人前去俄罗斯人的后方探虚实,寻找……千岁,千岁,您怎么啦?”公主已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她面无血色,两眼呆滞,任凭卫兵怎么叫唤,全无反应。 过了好一会儿,她猛地跳了起来,不顾一切地跑出了城。 “千岁请留步,将军在里面商议要事,待小的进去通报一声。”中军帐门口,一名卫兵向她恭敬地行礼道。 “不用了,天大的事也没有我的重要,你们都给我闪开!”她怒气冲冲地跨入军帐。 万胜已猜到了她的来意,即刻让将官们退席。“谁都知道此事,唯独我不知道,雪儿还是不是你的夫人?”公主见众人一走,马上便“炸”开了。 “公主,别生这么大的气嘛!我怕你提心吊胆,所以没告诉你。” “岂止提心吊胆?知道吗,雪儿不能没有你啊!答应我,别去干那玩命的事,行吗?”她泪眼汪汪地注视着夫君,乞求得到一个肯定的答复。 “这是战争,如果我不去,成百上千的士兵将为此而丧生!” “可是,可是……”从对方的目光中,公主知道他这次不会让步,她忧伤地落下了泪。“如果夫君执意要去,你就让雪儿去寺庙为你烧柱香,请个愿吧!雪儿求菩萨保佑你,很灵验的。”她说到这里停住了,立刻改口道:“雪儿知道夫君不信佛,告诉我,你的神庙在哪儿?雪儿去给夫君的神仙烧香磕头!” 万胜忍不住笑了。“我不会有事的,你不必如此操心。” “你还笑?我让你笑,我让你笑!”她嗔怒地挥舞着手臂,拳头落在他身上时却轻软无力。“雪儿好害怕啊!万一夫君有什么三长两短,你……你叫雪儿怎么活……”她泣不成声。 万胜一把将她拉到自己怀中,象原先安慰麦根妹妹那样轻拍着她的后背。“别怕,别怕!我保证,两个月后我一定会回来的。快别哭了,啊?”不料,“小妹妹”哭得更凶了,她紧紧搂住他的腰,象生离死别一般,久久不肯松手。 一艘未标识国籍的西洋帆船行驶在刚刚化冻的冰海之上,身穿西洋水手装的平虏将军一动不动地伫立甲板,凝视着白沫翻滚的海浪。 几年前,一艘荷兰东印度公司商船在新中华府海域遇难,幸存的水手被冲上了岸,万胜亲自召见了他们。这些水手巧遇“同乡”,无话不谈,万胜便默默地记住了东印度公司在远东地区的商站、工厂和活动范围。这次出行,他按着那些落难水手蓬头垢面的样子打扮,整日不梳不洗,胡子又长又乱,浑身脏臭无比。幸好爱清洁的瑞雪公主没有瞧见自己这副模样! “将军,我们今晚即可到达黑龙江入海口。”卫兵的报告打断了他的沉思,他仅微微一点头,两脚依然站立不动。那卫兵想走,却又忍不住说道:“将军,您这样子可真象个洋毛子,我差点儿认不出您了。” “你们看我说得象不象?”万胜转过身,操着一口不标准的俄语大喊:“荷兰人,船沉了,要块面包!” 在场士兵全都捧腹大笑。“象,将军说得太象了!我们连一个字也听不懂,这一定是地道的洋话!” 万胜却没有心思嬉笑,他又转身面向大海。从现在起,一定要进入角色,胜败在此一举! 天色近晚,全体官兵来到甲板上挥泪送别。万胜镇定地向大家一挥手,纵身跃上小艇,头也不回地离去。将士们默默地目送着小艇驶向黑沉沉的海岸,每个人的心里都在祝福自己的将军平安归来。[奇书电子书-WwW.QiSuu.cOm] 万胜登上海滩,藏好了小艇,然后沿江向内陆走去。他渴了喝河水,饿了以浆果充饥,就这样一连走了几天。他设法绕开俄军要塞,尽量向西走得远一点,可是最终还是让一支俄军巡逻小队发现。哥萨克士兵迅速将他围住。 “荷兰人,船沉了,要块面包!” “荷兰人?”一个队长模样的俄国人狐疑地打量了他一番。“我在这儿驻守多年,可从未听说过附近有什么荷兰船!” “沙头洛夫队长,最近我们抓获了几名化装的中国士兵,我看这人长得不象荷兰人,说不定也是中国密探!”一名机灵的士兵在一旁提醒道。 哥萨克队长又看了一眼万胜,大声说:“牛大!撕拔吸剥,挖地死拉夫〖注18〗。” 万胜尽管听不懂俄国人的对话,但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果然,几名士兵冲了上来将自己扭住。他只恨时间仓促,没能从传教士那里学会更多的俄语,此时无法为自己辩解。他一边挣扎,一边用荷兰语大喊:“你们搞错了,我是荷兰水手!” 哥萨克士兵根本听不懂荷兰话,他们将他死死地按住,一名士兵见他还在挣扎,便用枪托猛击他的头部。万胜顿觉眼前一黑…… 瑞雪公主每天都登上燕京城楼向远处眺望,可每天都失望而归。两个月过去了,还是不见夫君的踪影。她又一次登上城楼,在大风中整整站了一天。万胜说过,他两个月后一定会回来的,今天可是最后一天啊! 天黑了,燕京城门哐地一声关闭,公主望着城外空旷的原野扑簌簌地落下了泪。又是一阵冷风袭来,她两脚一软,瘫倒在地。 〖注18〗俄语,整句大意为“我看也是!多谢你提醒,瓦迪斯拉夫。” 下篇 第三十三章 战略地图 万胜头缠包伤布条,在两名俄军士兵的挟持下,来到一间酒气熏天的小屋。沙头洛夫队长头也不抬地磨着他的马刀,过了许久,他举起寒光凛凛的刀刃端详片刻,颇为满意地一笑。 “队长,听说莫斯科方面想让荷兰人帮我们在冰海上运货。如果我们今天杀的这个真是荷兰水手,莫斯科方面必定要重罚我们啊!”那个叫瓦迪斯拉夫的士兵在一旁忧虑地提醒道。 沙头洛夫端着马刀,愣在了那儿。那士兵接着说:“不过,别担心,我有个办法可以辨别真伪。” “什么办法?”哥萨克队长投来了惊喜的目光。 “我们可以将那个被抓获的中国密探带来,然后逼这人杀了他。如果他也是密探,定会露出破绽!” “好主意!瓦迪斯拉夫,没想到你鬼点子还真不少,这杯伏特加就赏你了!” “谢长官!”瓦迪斯拉夫将酒一饮而尽。“队长,我马上就去带人。” 不一会儿,一名新军士兵被押了上来。哥萨克队长举起马刀架在万胜的脖子上,然后将一把手枪塞在他的手中,并指了指他的目标。万胜一眼便认出了自己的士兵,他知道如果今天拒不开枪难逃一劫,可我万胜说什么也不能亲手杀害自己的士兵啊!不知不觉中,他忽然想起了家里的“小妹妹”。 “我不会用枪,我害怕!”他操着荷兰语大喊。哥萨克队长的马刀离他的喉咙又近了些。 他哆哆嗦嗦地举枪瞄准,猛地扣动了扳机。就在引火药室冒出火光的一瞬间,他象是受了惊吓,将手一晃,子弹在爆响声中飞过新军士兵的头顶。万胜慌忙扔了枪,低头捂住耳朵。“这枪太响了,太响了!” 沙头洛夫紧握马刀,大声喝道:“你别装了!你老实说,你到底是不是密探?” 万胜全然不理。他蜷缩一团,不停地嘀咕着荷兰话,的确,对方的俄语他一句听不懂。沙头洛夫急了,他举起马鞭向万胜抽来,“起来,起来,你这个胆小鬼!你老实说,你到底是谁?”其实,哥萨克队长此时已没了主意。 “住手!你们在干什么?”门口突然出现一名身材高大的俄罗斯人,他身穿大衣,头戴皮帽,一脸风尘仆仆的样子。 “你是什么人?”哥萨克队长不以为然地斜了他一眼。 “雅库次克省长特派专员安德列维奇。我这次来特地监督你们垦荒屯田!”他从大衣中掏出省长的信,递了过去。 沙头洛夫认出这的确是雅库次克公函,上面似乎写着安德列维奇和开荒种地,其余的他一个词不识。他马上挺了挺身,“哥萨克小队长沙头洛夫有失远迎,请专员先生原谅!” 安德列维奇冷冷地哼了一声。“我不需要你们列队迎接,但也不想看到你们酗酒打人!” “专员先生,这人形迹可疑,他自称是荷兰水手,我们不知真假,正在审讯呢!” “象你们这样打人能审出什么真假?这人从现在起由我来审讯!” 沙头洛夫如释重负般地挺直了身子,“遵命!”他即刻将马鞭交给了专员。有别人为自己承担风险真是求之不得的美事! 安德列维奇领着万胜来到一间空无一人的小屋。他厌恶地扔掉了马鞭,出乎意料地问:“你会说英语吗?” 那是一口带着浓重俄罗斯口音的英语,尽管如此,他的句法正确,意思清楚。万胜连忙点头称是,“鸭,鸭!” 安德列维奇笑了,荷兰人老忘不了说这个“鸭”字。他拿出一块黑面包和一小段腊肠交给对方。万胜几天没进食,立刻狼吞虎咽起来。 俄罗斯专员同情地等着他吃完。“我叫安德列维奇,你尊称啊?” 万胜迅速用英语说出自己的名字,后面还特意加上了一个长长的母亲家姓氏。专员窘笑了一下,他只听清“万胜”这个名字开头。“万胜,请告诉我,你的船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这个故事万胜已默默念叨了十几遍了。“我是荷兰东印度公司水手,我们的船叫阿基力斯号,驻日本长崎。这次,我们前往冰海探险,顺道来萨哈林岛做毛皮交易。几天前,我们的船不幸触礁沉没,只有我一人挣扎地上了岸,其他船员下落不明。” 十几年前,安德列维奇曾跟随俄国探险家迭日涅夫航海行至“亚洲极点”(即今天的白令海峡),他对北太平洋一带的情况自然略知一二。他细细想着对方的话,阿基力斯为传说中的希腊英雄,以此为船名完全可能;荷兰东印度公司在日本长崎的确有个基地,尽管他们不常来冰海做毛皮交易,但偶尔来一次也不是不可能。既然这人自称是水手,有个十分简便的方法可识别真伪! 俄罗斯专员找出一段绳子递了过去,“请你扎一个单结套。” 万胜暗暗一笑。当年自己在英国船上当水手,打这种水手结简直就是家常便饭。他接过绳子,熟练地将绳绕一小圈,然后将绳端在下方绕出一大圆圈,返回上方从小圈中来回穿入两次,最后收紧小圈。他将扎好的单结套套入凳角,用力一拉,绳结一滑不滑。 安德列维奇满意地点点头。看来此人的确是个水手,但这还不足以证明他是冰海落难的荷兰水手。俄罗斯专员注视着对方的表情,慢慢说出了下一个问题:“你们在萨哈林岛上做买卖时,当地土著是怎么与你们打招呼的?” 万胜一怔。他万万没有料到对方会提这种细节问题,看来这位安德列维奇熟知冰海一带的情况,想胡说可不行。他几乎要说:我们还未遇上土著就沉了船,但马上改了主意,这样说只会增加对方的猜疑!他隐约地记得,当年有一名荷兰水手的确提起过上萨哈林岛做买卖一事,这次不如碰碰运气。 “你听清楚我的问题了吗?”俄罗斯专员久久不闻答复,他的语气中明显带着狐疑。 “先生,这些土语发音古怪,你让我再好好想想。”他确实需要时间来回忆。记得那荷兰水手说过,那些土著打招呼时总喜欢反复说一个词,说得他都心烦。见鬼,那个词到底是什么?万胜的脑子在飞转。 想起来了!“那些土著说:‘塔科伊!’” 安德列维奇激动地一拍桌子,几乎站起身来。当年迭日涅夫的船靠岸在萨哈林岛时,岛民们晃悠着毛皮和鱼干大喊“塔科伊!”,意为“朋友”。毫无疑问,眼前这人的确是冰海落难的水手。 见对方肯定的神情,万胜暗暗松了口气。不料,俄罗斯专员忽然将脸一板。“你为什么长得不象那些黄头发荷兰人?” 万胜如实答道:“我有亚洲人的血统。” “这个自然!”安德列维奇哈哈大笑。“说来也巧,我的祖辈中也有亚洲人呢!”他主动伸出了手,“万胜,我替那些无礼的士兵向你道歉。这些哥萨克流氓尽干些败坏我俄罗斯名誉的事!” 万胜与他握了握手,立刻转换了话题,“安德列维奇先生,你的英语在哪儿学的?” “早年我随父亲去摩尔曼斯克做买卖,那儿常有英国船光顾,我的英语是从那些英国水手那儿学的。” “我的英语也是英国水手教的。”万胜不禁说道。 “真太巧了!”安德列维奇豪爽地一拍对方的肩膀,“我们还有一点共同之处,我也曾是冰海探险队员。那年我们在北极圈内安营,那寒冷的滋味让人终身难忘!”他绘声绘色地叙述起自己的北极探险经历。“我的梦想是成为世界上第一个踏上北极极点的人!”他最后激动地说。 这一席话使万胜想起了当年带领军队跋山涉水的艰苦旅程,他由衷地敬佩这位俄罗斯人的勇气和百折不挠的精神。如果不是这场战争,或许他们俩还能成为挚友呢!但是,自己现在重任在肩,无暇顾及这些。 “先生,我的探险可没有你的那么惊险,不过,我的还没完成呢!你知道我该走那条路回家?” 安德列维奇想了想。“你可去北面的乌第斯克港搭船。但从这儿去乌第斯克根本没有道路,你得一路翻山越岭。”他拿出一张地图,用手比划了一下行程路线。 这张地图详细标识了黑龙江北岸道路、城镇以及海岸线轮廓,可唯独没有黑龙江以西地域。看那俄国人面带犹豫,或许他还有其他方案!万胜装作苦恼的样子问:“依安德列维奇先生之见,还有什么更好的路线?” “我觉得比较安全的路线是沿阿穆尔河向西。” 他的心开始剧烈跳动起来。他长长吸了口气,以尽可能平静的口吻说:“向西走能去哪儿?” 安德列维奇终于展开了自己梦寐以求的黑龙江以西地图。“从这儿一直向西可以到达西伯利亚第一重镇--贝加尔湖畔的伊尔库次克,从那儿再跟随我们的商队回莫斯科,再由莫斯科至荷兰。” 万胜尽管看不懂地图上的俄语标注,但凭着在军队和探险队的经历,他对地图有一种敏锐的洞察力,他立刻领悟到安德列维奇所说的贝加尔湖的重要性。这个湖的西侧密布俄罗斯城镇,湖的后方是直通俄国腹地的干道,湖的前方有两条岔路,一条通往黑龙江,另一条沿勒拿河通往哨探所说的雅库次克。只要占领这个位于蒙古草原以北的大湖,便可扭转战局,掌握主动! 他默默记住了地图上的道路和地貌后失望地一摇头,“先生,这条路太远了!更何况我的家在亚洲,不在荷兰。” “你说的也对,那你还是去乌第斯克吧!”安德列维奇立刻为万胜准备了一些食物和衣服,外加特意为他写的一封俄语信。“如果沿途有士兵盘问,就给他们看这封信。”万胜感激地一一收下。 临行前,安德列维奇又取出一枚指南针,交给对方,“拿上这个不会迷路。这枚指南针跟随我多年了,希望它能给你带来好运!” 万胜感到心头一热。“感谢先生的美意,可这个我不能收!”他知道,探险家的指南针犹如他生命的一部分,这份礼太重了! “拿着,拿着!”安德列维奇将指南针硬塞在他手中。“凶险的自然环境是我们的共同敌人,你我都是探险队员,理应相互帮助。” 万胜激动地一把握住对方的手。“安德列维奇先生,你的帮助我将终身不忘!” “祝你旅程顺利,多思维达你亚!”安德列维奇操着俄语向他含笑告别。 平虏将军一路急赶来到海边,找出小艇飞快划向海上的大帆船。此时,整个战略方案已十分明了,但是一个阴影却始终压在他的心头。虽说兵不厌诈是兵家常理,可欺骗象安德列维奇这样善良的人实在让人于心不安。 万胜轻声来到公主的床前。进城的这一路上,军医向他详细报告了事情经过,并反复保证:“公主只是偶感风寒,已经没事了,请将军放心。” 未等他开口,公主已一骨碌坐了起来。“雪儿可把你盼回来了!”话刚一出口,她脸上的兴奋神情便消失了。“哎呀,万胜,你的头怎么啦?” 万胜摸了摸头上的包伤布,淡淡一笑。“没事,只是擦破了点皮。”他带着歉意柔声说道:“雪儿,这次事出意外,多耽搁了十几天,让你等苦了!” 他叫我雪儿?他终于叫我雪儿啦!公主在心里幸福地大喊。因病而变得苍白的脸颊顿时又恢复了血色,她饱含喜悦地说:“见夫君平安归来,雪儿一百个高兴,我不苦!” “雪儿,过几天大军就要出征了。这次答应我在家里等,别再上城楼了,行吗?” 她知道最大的危险已经过去,连忙点头答应。“不过,你们得走多久啊?” “这个我可说不上,也许一年,也许两年。” “这么久?”她想了想,翻身下床。万胜好奇地跟着她来到另一间屋子。 屋子里有只大鸟笼,她打开笼子,嘴里咕咕几声,笼门口立即出现一只小白鸽。她抱起白鸽交给了万胜,“这是我们的‘小白’,你好好养着它,以后给雪儿发封信,报个平安。” 万胜小心接过了白鸽。公主又不放心地叮嘱道:“那里天冷,你要穿暖和一点,千万别吃凉的……” 他一一点头应答。其实,万胜心里有件事不敢告诉她。此次远征危险重重,新军不仅要征战冰冻三尺的西伯利亚荒野,还要穿越汉人几百年不敢涉足的蒙古大草原。明朝初年,数十万官兵在那儿败北,而这次远征,自己仅能动用五千轻骑! 他捋了捋白鸽光亮的羽毛,轻松地一笑。“雪儿你放心吧,小白一定会给你带来平安的喜讯。” 下篇 第三十四章 草原骑士 时值盛夏,毒辣的太阳烧烤着毫无荫蔽的喀尔喀大草原。在库伦(今乌兰巴托)的可汗大帐中,气温似乎比烈日中的草原更加灼热难忍。蒙古大汗土谢图汗手提一把马刀在帐中烦躁地急走。 “大汗,您还是坐下歇歇,喝口奶茶吧!” “歇歇?”土谢图汗将刀指着说话的谋士,“本汗当初正是听了你的话,在此歇息,那群准噶尔豺狼才趁机得手!” “国不可一日无君啊!准噶尔骑兵彪悍骁勇,大汗亲自挂帅太危险了!” “放屁!难道我们喀尔喀骑兵不一样彪悍骁勇?你们赶快召集所有勇士随本汗出征,与那群准噶尔强盗决一死战!”土谢图汗狠狠地将马刀插入地里。 “大汗!”大臣们异口同声地喊道,“勇士们大都已血洒疆场,如果再这样硬拼,咱们喀尔喀可就要亡国灭种了!” 正当大家徒劳地劝说之际,一名信使高喊着跑入大帐。“大明平王率军压境,送来战书!” 可汗大帐顿时哗然。“那些汉人竟然趁人之危,落井下石!”有人忿忿地议论道。 土谢图汗手拽着战书,将大臣们一一审视,这些人丁字不识一个,不行,不行!他的目光最后停在了刚才挨骂的谋士身上。“念!” 谋士接过战书扫视一眼,脸上立即露出了笑容。“大汗,这不是战书!汉人想借道喀尔喀草原去攻打咱们的敌人俄罗斯,他们还答应战后将那些被俄罗斯人侵占的土地归还于我们!” “归还我们土地?”土谢图汗将信将疑地盯着信上的白纸黑字,“他们的条件呢?” “没什么条件。信上说:‘汉人不记前仇,愿汉蒙永结同好。’”大汗一脸困惑,沉默不语。那谋士接着道:“这可是天赐良机啊!既然汉人已把大军带到了咱们草原,不如让他们先去击退准噶尔,再去攻打俄罗斯。” “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土谢图汗果断地摇了摇头。“汉人凭什么来保护咱们而与准噶尔结怨?” 谋士凑上前一步,小声道:“我们可以向大明称臣……” “大胆!”大汗噌地拔起地上的马刀,架在那人头上。“咱蒙古人与汉人世代冤仇,势不两立,我堂堂土谢图汗岂能不战而降,臣服于他们?” “大汗息怒,臣是为大汗的草原着想啊!”谋士慌忙解释,“准噶尔人要的是我们的水草地和牛羊,如果我们降了他们,喀尔喀草原将永无天日!而那些汉人不一样,他们关心的只是一个面子而已,即使我们称了臣,大汗您还是喀尔喀之主,草原还是咱们的!” 土谢图汗连连摇头。“想当年,我蒙古铁骑驰骋中原,那些汉人是咱们的子民,可今日要本汗去向他们称臣,土谢图汗有愧于列祖列宗和保佑我们的长生天啊!” “事过境迁,现在准噶尔大军进犯,还是保住喀尔喀草原要紧啊!” 大汗苦思良久,长叹一声,“好吧,你马上拟一份书信,告诉那些汉人我们愿意归顺大明,请他们立刻出兵打退准噶尔。还有,你亲自去请那位平王来库伦,本汗想会会他。” 蓝衣骑士翻山越岭,日夜兼程,终于来到遐迩闻名的草原之都--库伦。这里彩旗飘扬,包帐如云,金顶装点的可汗大帐耸立中央,气势雄壮。穿越荒漠远道而来的新军将士们无不耳目一新。 早早在外等候的土谢图汗热情地迎了上来,“土谢图汗幸会大明平王!”他深鞠一躬。万胜一行人被好客地引入金顶大帐。 大帐内,一只肥羊在火盆上烧烤,诱人的香气随着缕缕青烟飘散开来,令人食欲大增。土谢图汗割下羊头端给了万胜,“这个敬给来自远方的贵客。” “谢大汗!”双方边吃边谈,气氛热烈。 话归正题,万胜说:“我收到大汗的信后便派出一些哨骑前去监视准噶尔大军。他们所到之处,男丁被杀尽,妇女遭奸虏。同是蒙古人,他们对自己的同宗竟然如此残忍,令人发指!我大明仁义之师岂能坐视不理?” “如此说来,平王接受了本汗的请求?”一双双充满期望的眼睛一齐投向了万胜。 “对准噶尔开战需要皇上的许可。我已飞鸽传书朝廷,只要皇上批示一到,我们立刻出兵打退准噶尔大军。” 大汗手按胸前,又一次向对方鞠躬行礼,“土谢图汗感谢您,喀尔喀的牧民也感谢您啊!” 万胜回敬一礼,“大汗不必客气,我已说过,愿我们汉蒙永结同好!” 土谢图汗眼含热泪,说不出一句话,看来这位平王是真心诚意来与咱们交朋友的!想着想着,他的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忧虑。“平王这次带来的人马不多,难道大明皇帝就给您这些兵马?” “五千人的确不算多,但军队人少就不需要庞大的粮草队随行,这样来去轻快,兵贵神速。” 大汗点头赞同,“土谢图汗身为铁木真的后代当然明白兵贵神速的意义,平王不愧为一代英豪!不过,那准噶尔大军有三万之众,他们个个彪悍勇猛,就连我们的喀尔喀勇士都吃了大亏,本汗唯恐你们兵力不足啊!” 万胜自信地一笑。“大汗放心,我正指望着他们彪悍勇猛呢!” 一连几天,他策马飞奔在大草原上,密切注视着准噶尔方的一举一动。在视线的尽头,到处都是冲天的大火,准噶尔军正疯狂地洗劫着途经的每一个牧民村。万胜知道,他的时间不多了,按这个速度,不出五六天,土谢图汗的草原将化为一片焦土。 他焦虑地勒马转了三圈。“那封信我将它一式三份,你们全都发了吗?” “禀将军,我们将这三封信绑在三只信鸽上,万无一失!”万胜陷入了沉思。“将军,我们还是派快骑回南京报信吧!”卫兵建议道。 “没时间了!”平虏将军一咬牙,大声下令:“你们去给对方下一道战书,如果明天中午前他们不退兵,我们就出兵讨伐!” 永安帝按例坐上了龙椅,众臣早朝。皇上揉了揉充满血丝的眼睛,打了个哈欠。昨晚玩得太累了,今早差点儿误了早朝。“今日你们谁有本啊?”他困乏地问。 “皇上,老臣最近听说一桩怪事,百思不得其解,想请皇上明断。” 他懒懒地抬起了眼,又是那邓仲仁!“邓相,你这是在考朕吗?” “老臣不敢!只是此事事关重大,皇上即使暂不作决定,也不可不知啊!” 这老家伙说话拐弯抹角,真烦人! “邓相有话就快快请讲!” “辽东大营传来消息,平王只将三千轻骑送去那里与俄夷对峙,而他本人却带着大军不知去向!” 皇上舒心地一笑。“邓相多虑了!平王用兵一向神出鬼没,当年他率军前出山海关,围歼满清八旗就是一例。你我不熟兵法,无需胡乱猜疑。” “皇上所言极是,是老臣多虑了!” “说起平王,朕已近半年没有他的消息了,邓相一旦获悉平王的近况请速速来报。” “遵旨!”邓仲仁退下时暗暗向人群中的心腹使了个眼色,一名兵部官员立即走上前去。“万岁,卑臣今早刚刚收到平王爷的飞鸽传书,还来不及禀报邓大人和朝中其他大人。” “哦,信上怎么说?”皇上顿时来了精神。 “卑臣不知。信就在此,请万岁亲阅!”一个封好的纸卷被递了上来,永安帝没有细查蜡封印,便迫不及待地拆开书信。他一下子变得哑口无言。 过了许久,皇上低头沉吟道:“真是奇怪,在这节骨眼上,他为何去漠北草原?” “漠北草原?那可是大明宿敌土谢图汗的领地啊!”邓仲仁惊讶地补充了一句。 永安帝没有答理邓相,依然自言自语:“俄罗斯未平却先去招降土谢图汗,朕真想当面问问平王,他到底在想什么?” “皇上,老臣有一种感觉,不知……”邓仲仁支吾道。“快讲!”“臣以为平王曾向皇上夸下海口,说以八千轻骑定能击败俄罗斯大军,但当他探知俄军实力后畏敌怯阵!如果无功而返,定遭人耻笑,不如为大明打下一块草原地,也算是建功立业。” 永安帝略有所思地点点头。“朕当初曾一再提议他多带些兵马,可他就是不听。现在倒好,避重就轻,去征服什么喀尔喀草原,还给朕多树一个准噶尔劲敌!”他一拍书案,痛下决心,“传朕的旨意,着平王立即回京,朕将另派武将前去讨伐俄夷。” 邓仲仁干咳一声,慢条斯理地说:“圣旨一到,如果平王怕回京后被查办,迟迟不归,臣等当如何处置?” 皇上向他投来询问的目光,邓仲仁躬身施礼。“老臣愿亲自赶赴漠北草原,当面给平王解释清楚,以免误解。” “好,那就辛苦邓相了!” “万一,臣说的是,万一平王暗中勾结土谢图汗,图谋不轨,老臣又当如何处置?” 永安帝想了好一会儿。“朕赐你尚方宝剑一把,授予你临机专断、先斩后奏之权!” “谢皇上!”邓仲仁深行一礼。他那低垂的脸上露出了一个令人难以察觉的笑容,平王啊,平王,挖走了老夫一半属下官员是要付出代价的! 旷野之上,一队蓝衣骑手飞奔疾驰。在他们身后,数不尽的准噶尔快骑奋力猛追,蒙古骑兵有的高举马刀,有的张弓搭箭,个个跃跃欲试,但蓝衣骑士不给对方任何机会。他们时不时地停下脚步,列队射击,整齐的枪响过后,马队又继续向前飞奔。 追击的蒙古骑兵恼怒不已,冲在前面的人死伤惨重,而对方的马队却始终进入不了弓箭射程!准噶尔大汗在队伍中撕声力竭地催促手下加快步伐,草原再大也有个边,看那些胆小的汉人能跑哪儿去? 蓝衣骑手穿过两座小山中的山洼地,消失在山谷的另一头。谨慎的大汗立刻勒马止步,准噶尔大军也跟着停了下来。几匹快骑冲出了队列,奔向山谷侦察。不一会儿,快骑带来了惊人的喜讯:山上山下均没有伏兵。那两座小山的后面正巧有座高山,汉人马队全部挤在高山之下,狼狈不堪! 大汗唰地抽出弯月马刀,高喊一声:“勇士们,激动人心的时刻到来了!你们脚下踏着的是咱们蒙古人的草原,今天我们要用那些汉人的血来滋润我们的牧草。跟着本汗一起杀光那群胆小鬼,杀回昔日的元大都,冲啊,呜哈!” “呜哈,呜哈,呜哈!”蒙古骑兵高呼着抽动马鞭,千军万马踏着轰鸣的蹄响,带着一路烟尘,冲向山洼后的新军阵列。狂傲的准噶尔大汗哪里知道,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蒙古骑兵驰骋欧亚草原的时代早已一去不复返了! 炮兵队长李铁手握火绳,站在一排又一排的木架子后估算着对方的距离。他等着准噶尔骑兵挤入漏斗型的山洼,便果断地将火绳向下一按,点燃了“火龙炮”。随着阵阵尖啸声,一排又一排的火箭拖着火焰和白烟直飞密集的敌军马队。 火箭不同于仿照欧洲技术制作的火枪与火炮。制造火箭在中国由来已久,永乐年间,有一位万户甚至将四十七支火箭绑在椅子上,自己坐上升天,进行了人类历史上第一次“宇航试验”。新中华府军器局的火器专家们结合了前人的经验,攻克道道难关,终于研制出威力强大的火药火箭炮。与此相比,英国陆军在一百多年后仍认为火箭的飞行轨迹不稳定,实战价值甚微。 眨眼间,一百多发火箭已飞至准噶尔骑兵上空。所有火箭全部空爆,安放在箭身内的千万颗铁珠在烈性火药的推动下拖着万道白线劈头洒落下来,冲在最前面的三千蒙古铁骑一瞬间便化为乌有! 后续骑兵来不及勒马,纷纷冲入一片白烟之中,全部被绊了个人仰马翻。准噶尔大汗高声大喊,止住了冲锋的马队。此时白烟已经散尽,每个人都看得一清二楚,整个山洼一片殷红,身首难辨。准噶尔骑兵虽然骁勇善战,却从未经受过如此沉重的打击,许多人吓得浑身战栗,不知所措。 这时又有三发火箭迎面飞来,在准噶尔队形上空呈品字型空爆,众人下意识地缩了缩头。幸好,这次火箭中洒落出的不是致命的铁珠,而是三根长布条。捡到布条的士兵立即将它们交给识字的蒙古人解读:“逆天理者,天打雷劈!” “那是神雷!那是神雷!”有人开始惊恐地大喊大叫起来。刚才还是蛮勇无比的准噶尔骑兵刹那间已失魂落魄,他们纷纷掉转马头向后猛跑,准噶尔大汗无力遏止这股逃生的洪流,只得跟着溃兵一路跑回了伊犁老家。 下篇 第三十五章 正是贝加尔湖 大树啊,大树,你知道万胜现在何处?他吃得好吗?睡得踏实吗?瑞雪公主独自站在窗下,茫然望着院中的老槐树发呆。她忽然自己笑了起来,雪儿啊,你这是怎么了?大树怎么会知道? 她提起水壶,继续浇灌放在窗下的花草。浇至那盆心爱的蝴蝶花时,她的手停住了。记得他说过,雪儿就象那支花,象那亭亭玉立的“彩虹仙女”。其实,雪儿并不羡慕那些孤苦伶仃的仙女,雪儿只想陪伴自己的郎君! “公主……千岁,大事不好!”卫兵庄柱子喊着跑进屋。“国相邓大人带着人马来燕京了……” “庄柱子,瞧你那冒失样!”公主忍不住埋怨道,“邓仲仁来燕京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千岁请听我细说,咱们新军前去招待他们一行人,邓大人的一名随从酒后吐真言,他说邓大人这次是奉旨前去漠北草原召将军回京,如果将军不从就先斩后奏!” 她轻轻哼了一声,“这个邓仲仁,量他没那个胆!” “可他手中有御赐的尚方宝剑啊!” 公主手中的水壶差点儿跌落在地。“我那皇兄可真糊涂!”她转身冲向自己的衣柜,“庄柱子,赶快备马,我们今晚动身,赶赴京城!” 瑞雪公主身穿男装,头戴遮阳斗笠,意外地出现在皇宫内院。“奴才给千岁请安!”寝宫门口的俞田保皮笑肉不笑地向她行礼。公主全然不理,径直朝里面走去。太监慌忙伸手拦挡,“千岁,皇上正在午睡,谁都不能进去打扰。” “本公主有要事禀报,俞公公你快闪开!” “千岁,千岁!进门禀报是奴才的事。只是皇上近来日理万机,身体疲惫,谁也不想见。您不如告诉奴才有何要事,晚膳后再来听答复。” 她冷冷地哼了一声,“我明白俞公公的意思,给你银子你就让见,不给银子你就不让见,对吗?” “千岁误会了,奴才从不贪赃!” 她一指对方,怒目而视,“俞公公我实话告诉你,今日之事要是让你给耽搁了,即使皇上不治你的罪,我也决不放过你!” “外面是谁在嚷嚷啊?”屋里传来了生气的声音,皇上被吵醒了。 公主趁机快步入内。“雪儿恭请皇兄圣安!” “是皇妹啊?快看茶,赐坐!”见了分别多日的妹妹,皇上怒气顿消。“你怎么这身男儿装?瞧你风尘仆仆的样子,那些轿夫真是欠揍!” 她忍不住落下了泪。“雪儿离开燕京后马不停蹄,足足跑了五天才到这儿。要是坐轿,恐怕平王早就遭那邓仲仁的暗算啦!” 永安帝笑着安慰道:“皇妹哭什么啊?邓相是奉旨办差,他去漠北只是想将平王召回京城,决没有加害他的意思!” “平王做错了什么,非得将他召回京城?” 皇上犹豫了一下。“你一个女儿家请不要涉足政事!” “这不是政事,这有关我夫君的名誉和性命啊!雪儿一定要知道为什么!” “那好,朕就告诉你。平王贪生怕死,舍本逐末,朕让他去攻打俄罗斯,他却跑到了漠北草原去招降土谢图汗。朕一定要将他召回来当面问个明白!” “平王决不是贪生怕死之徒!”公主满脸义愤。 “朕清楚平王的为人。可俄夷在辽东,在黑龙江,不在漠北草原!平王去草原铁证如山,这该如何解释?” 她默默地想了一会儿。“平王去草原自有他的道理,雪儿可以保证一定与攻打俄罗斯有关!否则,他为何冒充西洋水手,独闯俄军大营打探军情?” “什么?平王他独闯……”皇上瞪大了眼,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咳,这个平王,朕曾一再嘱咐他,不要太冒险。他倒好,独闯俄军大营,亏他想得出!” 她变得愈加激忿。“平王从俄军大营回来后头上还带着伤,但他没顾得上歇息便率军远征。如果朝中有谁说平王贪生怕死,你让他站出来让雪儿看看,他本人算何等英雄好汉?” “皇妹你说的有道理,可平王为何去漠北草原呢?”永安帝陷入了沉思。他的眼睛忽然一亮,“那些西洋传教士曾给朕讲过,俄罗斯疆土辽阔,整个大明疆域的北方都是俄罗斯人的领地。如此说来,漠北草原以北一定也是俄罗斯领地了,说不定还是他们的老巢呢!朕糊涂,朕糊涂啊!” “皇兄,你快下旨将邓仲仁召回来吧,否则就晚了!” 永安帝连连点头。“俞公公,你亲自骑快马去漠北传朕的旨意,平王一事就此了结,邓相将以大明钦差的身份正式接受土谢图汗的降表。”“遵旨!”“还有,你去把朕的尚方宝剑给收回来!” 雪儿朝着皇兄舒心地一笑。 土谢图汗又一次设宴款待新军将领。他郑重地端起酒碗,“这碗马奶酒敬给我们喀尔喀草原高贵的朋友--大明平王!”众人豪爽地将酒一饮而尽。大汗接着道:“平王如果不是急着去征讨俄罗斯,本汗一定留您观看我们的赛马会,这可是草原盛况啊!”他边说边激动地挥舞着手臂,他的眼前仿佛出现了彩旗纷飞、万马奔腾的热闹场景。 万胜拱手答谢,“大汗的美意我心领了,只是北方夏季短暂,时间不等人啊!” 土谢图汗凑近了些,小声问:“这儿没有外人,平王能告诉本汗你们打算去哪儿吗?” “我们只有一个大致的方向。大汗可知道,在这草原的北方有个大湖,叫贝加尔湖?” “平王是说柏海儿湖啊?本汗当然知道!那湖边有肥美的水草地,好地方啊!可惜十几年前,俄罗斯人侵占了这片土地,我们再也不能去那儿放牧。如果平王想去那儿,本汗可派几位牧民当你们的向导。” 万胜惊喜万分。“我们正需要这样的向导,谢大汗!”他深鞠一躬。这可是来库伦的意外收获! “嗳,这点小忙何足挂齿,更何况俄罗斯是我们的共同敌人,如果本汗手下还有兵,一定与平王一起出征讨伐!” “既然大汗熟悉那地方,您可知道,那里的冬天究竟有多冷?” “寒冷至极,滴水成冰啊!”大帐中所有蒙古人一致点头赞同。“说起冬天,本汗觉得平王的士兵所带冬衣不够暖和,口粮也偏少。本汗已为你们收集了五千件毛皮大衣和足够的肉干,这样咱们的恩人在冰天雪地中就不至于忍冻挨饿了。” 万胜面带犹豫之色。“大汗,牧民们刚刚遭到一场浩劫,我怎么忍心再拿他们的东西?” “平王,您这可就见外了!”土谢图汗啪地放下酒碗。“即使本汗不去要,他们也会为了恩人自愿献出自己的大衣和肉干!平王,这不是我土谢图汗的礼物,而是全喀尔喀草原献给您的礼物,您要是拒绝,本汗可要生气啦!” 万胜躬身答谢,“这份重礼我收下了。请大汗替我感谢那些牧民,并转告他们,等大战结束后,我请他们带着牛羊去那片肥美的水草地放牧!” 大风从北面吹来,除了北国树林那特有的苦涩气味外,万胜嗅到了一丝清新潮湿的水气。他跟着蒙古向导快步登上山头,眼前是一望无际的蓝,仿佛一颗巨大的蓝宝石从天国坠落人间。北国冰原的短暂夏季此时已匆匆离去,在延绵不断的山冈上,在蜿蜒曲折的湖岸边,橙黄绿三色夹杂的混交林密密层层,宛若一块巨大的彩缎,铺向远方。绚丽的树影、湛蓝的湖水、如絮的白云交相辉映,一同为来访者展示出西伯利亚最为姣美的一景。 望着这美丽的湖光山色,万胜却皱起了眉头。根据安德列维奇的地图,贝加尔湖畔应密布俄罗斯城镇,可这儿怎么空无一人?“你们肯定这就是贝加尔湖吗?”他问向导。 “我们只知道这湖叫柏海儿湖。” 他的心猛地一沉。会不会是土谢图汗搞错了,柏海儿湖并非贝加尔湖?“你们知道这附近有俄罗斯城镇吗?” “我们从前来这儿放牧时,从未遇见过俄罗斯人,更没有俄罗斯城镇!”万胜觉得自己的心跳骤然加速。此事可非同小可,要是找错了地方,非但不能出奇制胜,反而被困雪岭,白白牺牲兵马! 日近晌午,风吹着树林哗哗作响,明亮的阳光透过清爽的空气向大地送来了无比温暖,几乎使人忘却了即将来临的西伯利亚寒冬。万胜听着单调的哗哗声陷入了沉思,当年英国探险队的莫里森队长是如何在荒野中辨别位置的?他……他常喜欢对着正午的太阳,摆弄一架象限量角仪! 夜幕降临后,万胜独自一人来到湖边。这是一个秋高气爽的好日子,天空中繁星点点,北斗七星那独特的烟斗状在漆黑的湖面映托下显得格外醒目。他的视线顺着“烟斗”勺端的两颗星向外延伸,最后停在了一颗高悬夜空的明星之上,那便是北极星。 记得父亲当年曾把天上的星星比作地上的亲人,为此还差点儿闹出了个笑话。如果让我来命名,这颗明亮的北极星会是谁呢?其他星辰都在不停地移动,唯有“她”伫立夜空,傻傻等待,如此光亮,如此痴情,那只有雪儿了!咳,只可惜我的心早已给了别人,哪天她知道了实情,不知会何等地难受? 万胜深吸几口气,摆脱了胸中的郁闷。他端起士兵为他打制的简易量角仪瞄准了北极星,经仔细测量,星体与地平面的夹角为五十二度。此地地处北纬五十二度,与安德列维奇地图标识的贝加尔湖一模一样,柏海儿湖正是贝加尔湖! 新军轻骑踏着崎岖的山路沿贝加尔湖南岸向西挺进。一路上,只见无边无际的树林和山丘,丝毫没有俄罗斯人的踪影。忽然有一天,前面的哨骑惊恐万状地跑了回来。“前方有一片鬼林,阴魂不散,好恐怖……” “什么鬼林?你们不要危言耸听!”平虏将军不满地打断了他们的话。 “将军,我们没撒谎。” “那好,你们带路,我要眼见为实。”他一夹马肚,跳出了行军队列。 一行人来到一片冷杉树林。高耸挺拔的树干上,墨绿色的针叶遮天蔽日,给林子增添了一层阴暗恐怖的气氛。哨骑伸手一指前方,再也不敢移动脚步。那儿围坐着一圈又一圈的骷髅架,它们有的靠在生了锈的火枪上,有的相互依靠,形象各异。 万胜走了上去,从地上捡起残破的衣服和帽盔,细细辨认。他笑着向众人一挥手,“这是鬼吗?你们仔细看看,这就是那支失踪的御林军!”他即刻对着随行的几名军官下令:“你们马上去找一些士兵来,我们一起将这片树林搜个遍,我想找到御林军头领。” 军官们却没有挪动脚步。“将军,我们还没找到俄罗斯人,却先撞上了这些败在俄罗斯人手下的死鬼,要是让士兵们知道了,很不吉利啊!” 将军将脸一沉。“什么吉利不吉利?我跟你们说了多少回,打仗靠的是实力,不是吉利!” “可是,这道理士兵们并不清楚,我们不能不战而先乱了军心啊!” “我可不这么想。我看到的不是恶运,而是机会!”正当他们争执之际,林子口出现几名探头探脑的士兵。万胜连忙跑了过去,“你们来干什么?你们难道不怕鬼勾魂吗?”他半开玩笑似地问。 “将军,不瞒您说,风言风语已传遍了全军。”士兵们哀声叹息,“有人说,这林子里有鬼,有邪,千万不能进去;还有人说,林子里的死人全是被俄国人打死的,俄罗斯人半人半鬼,刀枪不入,惹不得。我们不怕鬼,我们说如果真有鬼,更有必要进树林去救将军!” 万胜哈哈一笑。“多谢诸位的好意。我不需要你们救,但的确需要你们的帮助。你们马上回去传我的命令:全军列队进入树林!告诉他们,将军好好的,你们也好好的,这里没有鬼,没有邪!” 不多一会儿,五个营的士兵慢慢地走进树林,许多人边走边哆嗦,但队列还算整齐。万胜站在他们面前大喊一声:“士兵们,你们看到的不是鬼,而是那支失踪的御林军。我听说有人在军中散播谣言,说俄罗斯人三头六臂,刀枪不入,你们自己睁眼看看,这些人的头盖骨上有弹孔吗?有刀痕吗?他们不是被俄罗斯人打死的,他们全是冻死的!” 许多士兵频频点头。万胜进一步提高了嗓门,“这支御林军是你们的前车之鉴!有空晒一晒你们的毛皮大衣,沿途再收集一些干树枝以便引火,尽早为寒冬作好准备!” “是,将军!”士兵们齐声回答,他们的嗓音不再颤抖。 “现在我派给你们一个任务,大家分散开去找,一旦发现御林军的统帅立即来报!” 不出一小时,有人找到了御林军主帅的尸体。那个生前骄横跋扈的郭大帅,现在只不过是乱尸丛中的一小堆白骨,若不是他头顶上的帅盔,恐怕永远也无法辨认。平虏将军伸手在白骨堆中摸索,突然触到了一件异样的东西。拿出来一看,原来是一个油布包。布包中有一颗硕大的帅印,万胜将它拨开继续翻找,终于发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这是一幅手画的地图。郭大帅的地图虽然简单,但是主要地貌和城镇标识得清清楚楚,图上最醒目的是一个城堡,显然他们去了那里但没能破城,又退了回来。他一指图上的城堡说:“这就是我们的第一个目标!” 此时,队伍中突然传来咒骂声:“我认识他,当年正是这个阉货毁了我们的新军大营!”万胜循声望去,他不是别人,正是李铁。“鸟东西,我今天定要将你这堆烂骨劈成碎末!”他唰地抽出了马刀。 “李铁,不许胡来!”平虏将军厉声制止。 “将军,将军啊!”李铁眼含热泪地哀求道,“当年你不在场,这个阉货实在太可恨了!” 万胜看着他的空袖管随风飘动,心里一阵难受。“李铁,你受的苦比谁都多,我狠不得能替你受罪!这是我不好,我对不起你,对不起新军战友们!可即使你把那堆白骨砸成碎末又能如何?死的已死,毁的已毁,忘记这一切吧!” “可将军……” “好了,这儿没你的事了,快回营歇息吧。这是命令!”李铁无可奈何地离去。 万胜面向其他军官,郑重其事地说:“你们马上组织士兵将这些尸骨就地掩埋。记住,他们都是抗击俄罗斯的勇士,一定要象掩埋我们自己战友那样安葬!” 下篇 第三十六章 风雪长夜 京城邓府的门槛早已被络绎不绝的买官献媚者踩烂,可最近一阵子,路人惊奇地发现,邓府的黑漆大门终日紧闭,往日熙熙攘攘的大宅竟然变得门庭冷落。 太阳落山后,邓仲仁早早地上床休息。漠北之行以来,自己已有一个月称病不上朝,这与其说是体疾不如说是心病,皇上既然决定保平王,那他迟早要惩治以平王为敌的国相!邓相紧闭双眼,试图使自己摆脱思绪的困扰。 “铛,铛,铛!”外面有人在敲击大门。管家神色不安地出现在卧房门口,“老爷,打搅您了,后宫的洪公公说有要事求见!” 邓仲仁气鼓鼓地背过了身子。深更半夜来敲门,不知道老夫身体不适吗?乐贵妃手下这些奴才,个个目中无人!一个念头突然在眼前闪过,他一骨碌下了床。“快快有请!” 洪太监被带入客厅等候。不多久,邓仲仁穿戴整齐出现在门口。“洪公公,本相近来身体不适,早早卧床休息了,请见谅!”他恭敬地拱手施礼。 “抱歉,抱歉!”太监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一下,算是赔了个笑脸。“那奴才就长话短说,奴才这次是奉了我家主子之命前来问大人一声,国舅爷一案您准备怎么判啊?” 国舅曹统一案可是京城大事,我怎么去了一趟漠北,竟将此事给忘了呢?邓仲仁暗暗责备自己的疏忽。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他捋了捋白须,神色为难,“国舅曹统强奸民女不算,还指使家奴大打出手,连害两条人命啊!如果刑部将他释放,百姓必定会去告御状,一旦惹得龙颜大怒,本相可就帮不了他啦!” 洪公公连忙从袖子里取出两件名贵的象牙饰品放在桌上。“邓大人,我家主子说了,如果大人能妥善处理好此案,她今身今世一定不忘邓大人的恩情。她让奴才先送上一点薄礼,请大人笑纳!” 邓仲仁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答道:“娘娘的心意我邓某领了,可这礼吗,我不能收。请回禀乐妃娘娘,曹统一案老夫已全部安排妥当,三法司会将他发配云南。”看着对方不安的神情,他继续道:“请放心,本相会告知云南巡抚,由他亲自安排国舅的吃住。两三年后,等风头一过,本相再将他悄悄送回京城。” “邓大人的安排真是天衣无缝啊!”太监皱起横肉,哧哧地笑了起来。“只是大人不肯收礼,莫非还有……” 邓相一摆手。“为这区区小事,老夫怎能向娘娘索取回报?不过,不瞒洪公公说,老夫最近捅了个搂子,现已朝不保夕啊!只怕这是老夫最后一次为娘娘效力了。” 太监会意地点点头。“奴才回去后一定将邓大人的苦衷转呈我家主子。” “多谢洪公公!”邓仲仁笑着从袖口中掏出一锭白银,塞给了对方。 许多天后,盼望已久的声音终于从大院中传来,“皇上驾到!”邓仲仁慌忙脱去外衣,翻身跳入被窝,假装闭目养神。 永安帝面带微笑地步入他的卧房。“邓爱卿,多日不见你上朝,朕甚为挂念,特此前来探望。” 邓仲仁慢慢睁开了眼。他惊讶之余假装挣扎着想下床,被皇上一把扶住,邓相随即干咳了几下。“皇上,皇上啊!臣的这把老骨头不堪犬马之用,有劳皇上挂念,惭愧啊!” “邓爱卿,你尽心尽力为朝廷干了大半辈子积劳成疾,朕没让你休养,反而令你长途跋涉去漠北草原,是朕对不住你啊!” “为了朝廷,为了皇上,老臣死得其所!”邓相剧烈地干咳起来。“可这次老臣不懂兵法,妄加猜疑,险些误了平俄大事。臣有负圣望,臣罪无可赦!”说着说着,他的脸上已老泪纵横。 “这事朕与你一样有责任,若不是皇妹及时提醒,朕都不知该如何收场?” 邓仲仁的眼睛闪了一下,原来是这个小妇人在背后捣鬼!“公主千岁小小年纪目光却如此锐利,老臣既羞惭又欣慰啊!”他点着头,啧啧称羡。 永安帝满意地一笑。“邓爱卿,今儿就说到这儿,你赶快休息吧,明儿朕会让太医送些药来。朕希望你能早日康复还朝,朕可少不了你这位国相啊!” “谢皇上厚爱,老臣定当鞠躬尽瘁,以报皇恩!”邓仲仁又一次想挣扎着起床行礼。永安帝一摆手,他拍了拍邓相的肩膀,含笑离去。 西伯利亚的季节转换快得惊人,寒风呼啸地扫过树林,将几天前还是枝叶茂盛的白杨树和桦树全部剥成了干枝枯杈。夜晚,气温迅速降至冰点以下,大地裹上了一层厚厚的白霜。新军士兵顶着寒风,秩序井然地在山岭中急走,他们越过了无数山冈,最后登上了一座不起眼的小山。此时天降小雪,走在前面的队伍忽然不动了,万胜见有情况连忙策马跑上山头。 山下,一条宽阔的河流缓缓流过,河流两岸散布着无数大小农庄。河湾处,一座两面临水的方形城堡拔地而起,城中大教堂的尖顶和城墙上的尖顶塔楼密密麻麻,在低沉的阴云下显得格外森严恐怖。安德列维奇的话不知不觉中又回响在耳际:西伯利亚第一重镇--贝加尔湖畔的伊尔库次克。 新军在城东侧展开,不失时机地向伊尔库次克突击。城外围的简易工事被迅速攻占,士兵们涌向了城墙。忽然,城楼上火光闪耀,炮声隆隆,密集的弹丸象雨点一般打来,蓝衣勇士们成片地倒下,即使在墨西哥城也没有遇到如此猛烈的炮击!万胜被迫命令撤退,攻打伊尔库次克看来得从长计议。 瑞雪公主又一次来到窗下,精心护理那些阔别多日的花草。说来也怪,原先自己一人独住冷清的四合院时,时常想着南京的亲人和热闹的皇宫,可一旦到了皇宫,见了亲人,却又开始思念这所简朴的四合院。皇宫还是老样子,金殿彩梁粉饰不了肮脏阴暗的官场,楚楚衣冠遮掩不住贪婪小人的卑劣。已跳出深院高墙的她再也忍受不了这种浮华虚伪的生活,她没住上几天便毅然决然地离去。 如果说故乡南京还有什么值得留恋的,那便是葱葱的绿叶。北国寒冬即将来临,燕京城秋气肃杀,自己除了整日与那些花草为伴外,无事可做。只可惜万胜在家的时间太短了,自己多么想与他一起坐在花朵旁,静心听他讲述彩虹仙女的故事! 院子里似乎有鸟扇动翅膀的声音,一定是小白带着万胜的信回家了!公主激动地站起身,跑了出去。突然,院墙上传来一阵刺耳难听的呱呱声,那不是自己的小白,而是一只大黑乌鸦!她哐地将门紧闭,背靠着门板呆立不动。豆大的汗珠顺着她冰冷的面颊流淌下来。 北风呼啸地摇撼着营帐,雪末在寒风中飞舞,天地混沌一片。新军士兵们围坐在火堆旁做饭取暖,尽管大家把燕京带来的夹袄和土谢图汗送的毛皮大衣全都裹在身上,但一丝丝寒气仍然直钻脊梁骨。 大营内,平虏将军神情严肃地对着炮总李铁训话。“李铁啊,你也算个老炮兵,怎么对付这些城防大炮就没有一点办法?” 李铁面露难色,“将军,我们的火龙炮射程不够啊!每次还未等我们将炮架支好,俄军大炮就抢先发威了。” “真奇怪,我听说俄罗斯属欧洲弱国,怎么他们的火炮如此凌厉?” 炮总深叹一口气。“将军,你还不知道啊?那些大炮根本不是他们自己造的!” 将军递来了惊讶的神情,“那是谁帮他们造的?” “我们!我李铁当了一辈子炮兵,一听炮声便知,那些杀伤微弱的短程炮全是俄罗斯青铜大炮,而那些凌厉的远程火炮都是我们的九斤姑娘!” “野战加农炮?”万胜不寒而栗。当年中原战场的情景又一次历历在目,所不同的是,这次新军站在挨炮弹的一方!他哀叹一声:“一定是那些御林军攻城不克,将炮给落下了!” “哼,那阉货还能干出什么好事?当年他毁了我的大炮,现今又将如此精良的武器拱手送给了敌人!将军,那天你为什么要原谅那个混蛋?” “好了,好了,你又来了!还是想个对策吧。” 李铁笑了笑。“我已全计划好了,今晚我们摸黑从封冻的河上偷袭他们的西城墙。” “嗯,好!我会同时在东面佯攻。祝你们成功!” 夜晚,李铁带领几十名炮兵从冰封的安加拉河上偷偷摸了过去。他们行至火箭射程内,开始忙着竖炮架。不料,城头上的俄军士兵听到了声响,几个燃烧的火把被扔下城墙。借着依稀的火光,刚架好的火龙炮一览无余,城墙上顿时百炮齐鸣……万胜听着西城墙上的隆隆炮声,彻夜不眠。进攻又失败了,这个伊尔库次克难道是新军的墨西哥城第二? 清晨时分,李铁带着寥寥无几的士兵返回营地。他一见将军便双膝跪倒,痛哭流涕。“将军,我们又失败了!李铁对不起你,对不起死难的弟兄们!” 万胜强作一个笑脸。“李铁你快起来!胜败乃兵家常事,我们终究会成功的,别哭哭啼啼的!” “能想的我都想了,能试的我都试了。李铁无能,请将军撤了我的职吧!” 他执意跪着不起。将军恢复了严肃的神情,“李铁,跟我到里面去,我还有话对你讲。等我说完了,你再想辞职,我决不留你!” 两人进了大帐。万胜为对方拖来一把椅子,“坐!”炮总低头坐下。“李铁,咱俩认识了有多久?”“二十多年了!”“那么,你对我应该十分了解。跟我说说,我打仗有什么毛病?” 李铁诧异地抬起了头。“将军,你打仗还有什么毛病?” “照实说,别躲躲闪闪的!” 李铁挠了挠后脑勺。“要说毛病,那次在墨西哥城……” “说得很对!”万胜接着他的话继续道:“在墨西哥城,我不听你的劝告,独断专行,结果损兵折将,大败而归。我的毛病是对事情管得太细,从战场指挥到后勤补给,样样插手,那时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人,不由我做主怎么成?结果呢,一场惨败!我忽又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愚蠢的人,伤心之下,便辞职不干。你说,我的毛病大不大?” 李铁惭愧地低下了头。“将军,我明白了,我不该事事独揽,不该……” “我不想听你检讨!”万胜打断了他的话。“告诉我,你下一步计划怎么干?” “我马上将攻城难点传下去,让下级军官和士兵们一起想主意。” “好!不过,时间不等人,我给你们三天时间,到时候一定要拿出一个方案来!”会谈在将军铿锵有力的命令声中结束。 西伯利亚的寒冬开始一点点展露出它狰狞的面目。士兵们在漫长的黑夜中与战马挤作一团,相互取暖,可每天仍有大量冻伤的士兵和冻死的马匹,形势万分严峻。 万胜只等了两天就来到炮兵营地,气候不等人,他必须收回原来的承诺。此时,炮兵营却出乎寻常地热闹,营地中央生了一簇炙热的炭火,李铁以他的独臂挥舞铁锤,打造铁制件,其他士兵在一旁忙碌地搬运东西,每个人都干得满头大汗。 万胜赏识地一笑。“我要让其他各营的士兵都来看看,勤劳的人不怕严寒!” 有人捅了捅专心打铁的炮总。他连忙放下铁锤,激动地大喊:“将军,我们有办法啦!” 万胜望了一眼散落一地的零件,马上便领悟到他们的意图,这个设想真是绝妙无比啊!“李铁,这次你是总指挥,有这么多铁匠、木匠、火器技师需要你去统筹调度,快去忙大事吧!打铁的小事吗,我也会!”说完,他脱下大衣,撩起了袖管。 “将军,打铁的粗活怎么能……” “怎么,你信不过我这个铁匠?”将军虎起了脸,李铁只得乖乖交出了铁锤。 在大家的配合下,一具火龙炮终于在天黑前改装完毕。原先为了保密,每发火箭都用一个木筒封装,于是有人建议取消集束火箭架,将火龙炮放在木筒内单发发射。为此,炮兵中的能工巧匠将燧发火枪上的击发装置拆下改装,安在木筒上,李铁又精心打制了一个瞄准具,大功告成。 大营外,一名士兵用身体当炮架将单发火龙炮架上了头顶,李铁单腿跪倒,瞄准一颗高大的云杉树顶扣动了扳机。火箭尖啸着飞出了木筒,在大树上空化为朵朵“白云”。 众人笑逐颜开,唯有李铁,出乎意料地板起了脸。“偏高两度,瞄准具需要重新调节!” “诸位战友,我想在此恭喜大家!”众人的目光一下子全部转向了将军。“就凭你们这项发明,天下已没有不可攻克的城堡!希望大家再接再厉,在十天内改装好一百具火龙炮,一定要尽快攻克伊尔库次克城!” 炮兵们齐声欢呼。万胜搓了搓冻僵的手,又补充了一句:“我对那单发火龙炮只有一点建议,每个扳机上必须系一小段细绳。” 全军士兵冒着严寒辛勤劳作,按时完成了攻城准备。夜里,万胜回到自己的营帐休息,今晚的行动将由李铁全权负责,平虏将军终于能小喘一口气了。他来到鸽笼前,打开保暖用的厚布,小白立刻兴奋地嘀咕起来,他感到一阵欣慰。一晃大半年过去了,雪儿在家一定焦急万分,该写封信回家安慰安慰她了。 万胜提起了笔。“雪儿,我在这银装素裹的奇异世界中给你写信,这里所有的一切都使我想起在家等着我的‘雪儿’。” 他忽然搁下了笔,一种奇怪的感觉从心底里蔓延开来。这算是在宽慰她呢,还是……万胜心烦意乱地在大帐中急走一圈,最后将信纸揉成了一团。 下篇 第三十七章 平定北疆 这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冰封的安加拉河上漆黑一片,数百名身披白斗篷的士兵无声地趴在冰面上,慢慢朝着灯火映照下的西城墙匍匐前行。前方又是一道闪光,几束火把被扔下了城墙,众人即刻伏地不动。过了一会儿,火把熄灭,城上的俄军哨兵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李铁微微一笑。这些老毛子,自从上次夜袭以来,如同一群惊弓之鸟,每隔一小时便扔下一些照明物。不过,那不管用!你们就耐心等着为你们精心准备的“夜宵”吧! 新军士兵继续前行,渐渐地接近城墙。李铁开始在心中默数着离火箭发射点的距离:两百尺……一百尺……五十尺…… 漆黑的夜空忽地闪过一道绿光,这可不是老毛子的火把!李铁惊恐万状地抬起了头。一条绿色的光带在北部天空快速飞舞,光带晃悠片刻猛地一落,眨眼间化为一道垂落的帷幕。新军士兵生平头一回目睹了北国冰原一大奇观--北极光!对他们来说这可不是什么祥兆,攻城士兵在天光下暴露无疑,城墙上的俄军慌乱地开始准备大炮! 李铁猛然醒悟过来,胜败在此一举,不能再犹豫了!他揭下白斗篷,一跃而起,“跟我来!”话音未落,他已率先冲向了城墙。一名士兵扛着火龙炮紧随其后。 他们快速跑到了发射点,士兵将炮架过头顶,李铁蹲在后面瞄准了最高的那个塔楼。他伸手扣动扳机,不料冻僵的手指早已不听使唤,他这时想起了将军建议安装的细绳。李铁口咬绳子轻轻一拉,火箭准确无误地飞向了目标。 站在城墙上的俄军官兵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就在这片惨绿色的天光下,一条条“火龙”拖着白烟带着尖锐的呼啸声迎面飞来,这……这不是圣经中世界末日的写照吗?俄军士兵全部屈膝跪倒,不停地在胸前划着十字。这的确是他们的末日,一百发火箭相继飞至头顶,化为万朵“铁花”…… 后续士兵扛着火药桶冲了上来,西城墙在巨响声中倒塌。成百上千的新军士兵平端着上了刺刀的火枪,涌入伊尔库次克城。城内一千守军许多还在温暖的被窝中做着美梦,他们仓促起床,跑的跑,降的降,那些光着脚、身穿单布衬衣向荒野逃窜的哥萨克士兵不出半小时便被西伯利亚的严寒无情地吞噬了。 新军在伊尔库次克缴获大量耐寒的西伯利亚马,大军顶着寒风沿冰河北上,出乎意料地出现在布拉次克城,为数不多的俄国守军被迫开城投降。至此,北起雅库次克,南至辽东地区的所有俄军均被截断了补给,气焰嚣张的哥萨克骑兵在中国领土上度过了一个令他们终身难忘的寒冬。 第二年春,哥萨克主力放弃在中国领土上修建的城堡要塞,向伊尔库次克疯狂反扑。大军在贝加尔湖以东崎岖难行的山岭中遭到新军伏击,被迫折回,改由奥寥克马河北上,然后沿勒拿河进逼。 万胜早已从缴获的俄军地图上获悉了西伯利亚地区所有道路情况,新军抢先攻下勒拿河上的乌斯季-库特镇,将人数众多的哥萨克骑兵挤在无法展开的勒拿河谷。 两军在河谷中激战一天,装备落后的哥萨克死伤惨重,狼狈而逃。新军士兵利用北极白夜,不顾疲劳,乘胜追击,最后将弹尽粮绝的俄军包围在雅库次克。 几天后,卢巴诺夫-罗斯托夫斯基亲王带着一小队人马和翻译扛白旗来到新军大营。“我是俄罗斯亲王,要求与中国军队的统帅谈话!”卢巴诺夫高傲地昂着头。 万胜迈步走出大营。“我就是统帅。我们只接受投降,别的一盖不谈!” 翻译指着万胜简要介绍一番,卢巴诺夫连忙向他鞠躬行礼,“很荣幸见到中国亲王!”万胜回敬一礼。俄罗斯亲王收起了部分傲气,“俄罗斯军队愿意向中国亲王投降,但你们必须答应我们以下条件……” “条件?你们俄罗斯军队肆意扩张,残害我国百姓,现今被打得一败涂地,开条件的是我们,不是你们!” 响亮的话音回荡在密林山谷之中,卢巴诺夫知趣地收回了自己的条件。他犹豫片刻,又深鞠一躬。“中国亲王兵法高强,我输得心服口服。卢巴诺夫-罗斯托夫斯基对上帝发誓,这辈子再也不以中国为敌!作为你的手下败将,我恳求你们,不要骚扰雅库次克的居民,不要残害报复我的士兵,他们在俄罗斯都有亲人等着他们平安回家。” “这个我可以答应你。我军一向纪律严明,秋毫无犯。至于你的士兵吗,只要他们肯缴械投降,我们一定给予体面的待遇。” 俄罗斯亲王当即解下腰间的指挥剑,双手托着交给万胜,“卢巴诺夫-罗斯托夫斯基亲王率领一万哥萨克轻骑正式向中国投降!” 万胜头顶着明亮的夏日,不知疲倦地在雅库次克镇小街上巡视。该镇地处东西伯利亚交通要冲,是俄罗斯在此地区的行政与贸易中心。尽管如此,镇里的房子大都为低矮的木建筑,脏乱无比,不堪入目。唯一特别的是,这里地处北纬六十二度,接近北极圈,盛夏时节的太阳几乎从不落山,堪称一景。 他来到下一个战俘营,看守士兵立即向他汇报情况。此时,人群中有人激动地大喊:“你快看啊,那将军不是那个自称‘荷兰水手’的人吗?我们上当啦,我们上当啦!” “这不是我们的错!”身旁另一名士兵从容地答道,“是那个逼我们垦荒种地的安德列维奇放的人,我们马上就去告发他!” 万胜也认出了这几个哥萨克士兵,尽管他听不懂他们的对话,但他听到了“安德列维奇”这个名字。回到大营后,他派人四处寻找这位俄罗斯专员。几天后,安德列维奇被新军士兵带到了一幢空无一人的小木屋。 门终于开了,一名披挂整齐的中国将军走了进来。安德列维奇惊讶地站起身来,马上又懊丧地跌回椅子上。“我真傻,我真傻啊!”他喃喃自语。 万胜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在心里,他已把对方当成了朋友,可这也正是自己的为难之处。“安德列维奇,我们又见面了!”专员沉默不语。“我知道你在心里怎么看我,但是有两件事我没有撒谎:我的名字的确叫万胜,我也的确在探险队干过。” “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是将军,是这些中国士兵的统帅。” “将军,统帅?那你为什么冒死跑到我们俄罗斯要塞来?”万胜张了张口,却又止住了,如让他知道了实情,他将更加自责! 安德列维奇站起身来,“你不用再编故事了,请送我回去吧。” 万胜狠狠一咬牙。“实不相瞒,我只是想看一眼你的战略地图。” “原来如此!”俄罗斯专员痛苦地跌坐回去。“我安德列维奇愧对俄罗斯,愧对沙皇陛下,我有罪啊!” 万胜等他平静了一点,安慰道:“安德列维奇,你不要太难过。你们沙皇一味冒险扩张,他为什么不想一想,如此劳师远征,即使我今天不打败你们,难道两万哥萨克轻骑就能战胜中国吗?战争如果旷日持久地拖下去,受苦的也有你们俄罗斯人啊!”安德列维奇低头不语。“我衷心希望,我们双方能尽快签署和约,固定边境,和平共处!” “我敬佩将军阁下的勇气和智慧,”安德列维奇终于开口了。“我不恨你,我只怨我自己!”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还是称我万胜吧。” 安德列维奇望着对方诚恳的眼神,微微一点头。“你刚才说,你曾当过探险队员,你们去哪儿探险?”他的语气已柔和了许多。 “很惭愧我从未去过北极冰海,我们当年从北美洲的东海岸走到西海岸。”俄罗斯专员递来了充满敬佩的目光,万胜接着说:“安德列维奇,这次我找你是因为你的士兵已告发了你!先生再留在这儿有生命危险,如果你愿意的话,请来我们新中华府吧,我们一定将你奉为上宾。” 安德列维奇犹豫了一下。“万胜,多谢你的好意,不过我决定留在这里,接受我的命运!”他的嗓音是如此的低沉,万胜痛苦地闭上了眼。 “还有一件事,上次先生送给我的这份礼物我受之有愧!”万胜拿出了指南针还给对方。 “留着它吧!我不是说了吗,我不恨你。再者,你也的确是探险队员,我说过的话依然有效。” 万胜想了想,然后掏出自己的指南针。“我的这枚指南针尽管没有你那样的奇异经历,但它跟随我走遍了北美大陆。请收下它吧,希望它能给你带来幸运与平安!” 安德列维奇默默接过了指南针,将它牢牢拽在手中。 万胜向他伸出了大手,“安德列维奇,请多保重!”“万胜,你也一样!”两双手又一次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这是他们俩最后一次会面。许多年后,据俄罗斯商人透露,安德列维奇被流放至北极圈内一小站服苦役,一天他只身一人走向北极极点,再也没有回来。万胜禁不住想,如果那天不去找他,不说出实奇#書*網收集整理情,或许他不会这么自责。与安德列维奇的交往是自己一生中一大憾事,他衷心地希望这位俄国朋友确实走到了北极,在死之前完成了他自己的毕生夙愿! 南京皇宫张灯结彩,如同过年一般。永安帝满面春风地端坐在上,脚下的文武大臣频频向他恭贺行礼。 邓仲仁最后一个走上前。“天威所向,四海臣服!老臣以为圣上可借此良机,将平俄捷报诏告天下,周知中外,让那些在海上游荡的西洋番夷看看,区区西洋小国、蛮夷之邦岂能与我天朝大国抗衡?” 皇上激动地一挥手,“准奏!”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大殿中又是一片欢呼。 永安帝笑着招呼邓相:“邓爱卿,你先别退下,朕有一事请教。”“请皇上示下。”“平王来信说:准噶尔部虽被击败,但迟早会卷土重来。他建议朕任命一能征善战的武将驻守甘陕边关,抵御准噶尔部入侵。平王以为最佳人选是那叛将马卫英。” “马卫英?那年他在武昌城差点儿杀了万岁啊!”有人忍不住在下面小声嘀咕。邓仲仁恼怒地瞪了他一眼。皇上这么问,分明是在试探我!漠北之行后,皇上对我与平王之间的争斗一定有所察觉,如果今日反对平王的建议,皇上可能觉得我邓某又在与平王暗中较量;如果支持呢,我看皇上心里也未必信任那马卫英。要想两全,除非…… “皇上,老臣以为,马卫英虽死有余辜,但不失为一员虎将。皇上不如恩威并施,提升马卫英为平西大将军,令他率官兵五万前去伊犁剿灭准噶尔。如果马将军拥兵自守,说明他心怀不轨,皇上即可将他缉拿斩首;如果他出兵伊犁……”邓仲仁停顿片刻,抬头看了看皇上的神色。 “邓爱卿说下去。”永安帝侧耳倾听。 “如果他出兵伊犁,臣以为那五万官兵并不足以克敌制胜。待准噶尔部与马将军拼了个元气大伤时,皇上可亲率天兵十万荡平准噶尔,为我大明开辟新疆。此等丰功伟业将永垂青史啊!” “精辟,精辟!朕一直想御驾亲征,这次终于有了机会。” “圣上亲征,雷霆万钧,所向披靡!”永安帝在欢呼声中得意地点着头,“邓爱卿不愧为朝中的火眼金睛、朕的左膀右臂啊!” “皇上过奖!其实,这驭人之术吗,皇上比老臣更胜一筹。老臣明白,皇上心里早有此打算,臣只是替皇上说了出来。” 龙椅上顿时爆发出一阵狂笑。“朕说吗,你是个火眼金睛!” 炎热的夏日烤得大地生烟。午后,瑞雪公主看着书不知不觉地进入了梦乡。在梦里,自己的夫君骑着高头大马回家了,她高兴地迎了上去,可跑到近前,他却忽然消失!公主急得四处乱找,慌乱之中,她晃了一下头,清醒过来。外面好象有咕咕声,一定又在做梦。不,那是真的! 她一路快跑来到院中。果然,自己的小白正在院子里咕咕地叫唤着自己呢!“小白啊,小白,我可把你盼回家啦!”她一把将它抱在手里,利索地取出白鸽腿上的小纸卷,迫不及待地读了起来: “雪儿,转眼一年过去了,你一定等急了吧!大战已经结束,我军现屯田黑龙江,一旦谈判结束即可回家。这一年我没饿着,也没冻着,一切均好,请安心等我回家。万胜,于黑龙江爱珲镇。” 她径直冲向自己的衣柜。 “圣上,平王从黑龙江千里快报!”户部尚书上前起奏,“黑龙江一带土著均遭俄罗斯人杀戮和驱逐,现今那里土地荒芜,渺无人烟。平王请求朝廷发派军民屯田黑龙江,以防俄军再度入侵。” 皇上满意地一笑。“平王和朕想一块了,黑龙江这地方我们决不能再让俄罗斯老毛子侵占了!户部对此有何安排?” “禀皇上,臣计划从黄河以北地区动迁一万户农家前去开垦荒地。此乃官迁移民,有从者每户得银五十两及黑龙江沃野百亩,百姓一定争相前往。” 你们好大的胃口,张嘴就问朕要五十万两白银!永安帝的脸色霎时间阴沉下来。今年国库本不充盈,而修建避暑山庄、御驾亲征都需要大量的银子!不行,这次朕得杀杀你们的威风!他冷冷道:“每户五十两银子?朕想知道百姓最终能拿到多少?十两,五两?” “万岁!”户部尚书噗通跪倒。“卑臣万万不敢干那贪赃枉法的事啊!” “朕没有说你,但你能担保你的下官们不贪吗?”永安帝扫视一眼惶恐不安的群臣,“你们这些人谁在外面干过贪污受贿的事自己心里清楚,朕既往不咎。从今往后谁敢再干,朕一定严惩不贷!” 大臣们浑身战栗地跪倒在地,争先恐后地向皇上表忠心,发誓当一名秉公清廉的好官。永安帝终于露出了微笑,“列位大臣平身吧!屯田黑龙江一事朕早有打算,朕以为动迁千户农家足矣。此外,今后三年内,发配边疆各地的囚犯全部改去黑龙江开荒种地!” “圣上英明!”呼声刚落,邓仲仁立即上前进言:“皇上,老臣以为平王劳苦功高,应早日回朝领赏。让他驻军黑龙江着实委屈了他!” “邓爱卿言之有理,可是俄夷迟迟不肯答应我们的议和条件,留着平王的大军在黑龙江加以威慑是必要的。一旦和约签署,朕一定将他召回京城。” “皇上圣断!”邓相恭敬地退了下去。 早朝结束后,他急匆匆地赶出皇宫。在宫门口侍侯的一名心腹见状立刻凑了上来,“大人有何吩咐?” “你,马上跑一趟关外,去……”邓相喘着气道,“去找一匹千里骏马,只要货好,不管什么价都买下!” 下篇 第三十八章 瑞雪之家 “西南方发现不明马队!”随着哨兵的惊呼,一小队名荷枪实弹的士兵跑步登上爱珲镇口的岗楼,一支支火枪从射击孔内伸了出来。 万胜浑身透湿地跑向镇口观察情况。这地方尽管地处北国冰原,但盛夏时节依然骄阳似火,他在大田里与士兵们干了一上午,刚回镇还来不及喝水更衣。 他举起了望远镜。“你们快把枪收回去,见了将军夫人就这样迎接吗?” 远处山冈上铃声阵阵,瑞雪公主跨骑一匹白马,跑在队伍的最前面,几缕秀发从她的发髻上滑落下来,贴着红朴朴的脸颊随风飘动。她策马跑上一片绿茵草地,渐渐地将卫兵甩在了后面。万胜催马迎着她而去,两匹骏马在草地中央相遇,双双发出了快乐的长嘶。 “万胜……万胜!雪儿……雪儿来陪你了!”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疲乏,公主忽然身子一歪倒了下来。她落在了夫君伸来的手臂之中。 万胜呆愣地看着她。自己的“小妹妹”象是睡着了,长长的睫毛安祥地垂落眼帘,红嫩润泽的双唇微张微合,似乎在梦中诉说衷肠。惊奇、喜悦、激动、彷徨、悲哀,一一种感受接踵而至,最终在他心里化为无穷的苦涩。哪天她真地醒来,我该对她说什么呢? 一道目光在默默注视着自己,是她睁开了眼!公主被慢慢地放下。“雪儿,看你这一路上累的,我不是让你在燕京安心等我回家吗?” 她垂下了眼,喃喃自语:“你不想我啊?人家想你想得都望眼欲穿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来黑龙江的路上野兽出没,匪徒横行,十分危险啊!” “雪儿顾不得了!”她坚定地抬起了头,“那些官僚老爷们说话慢慢吞吞,等他们谈判谈完,这得等到什么时候?” “这里的生活可比不上燕京,更比不上南京皇城啊!” “只要有我的万胜在身旁,雪儿不怕!” 卫兵们终于气喘吁吁地赶了上来。万胜带着一行人进入爱珲镇,公主被安置在镇中最好的一间小木屋里。 比起这间“最好的小木屋”,原先在燕京居住的简陋四合院真可谓奢华的宫殿!这里不仅缺乏象样的家具,就连可用来装点的花草也找不到。公主好不容易找到一些野花,将它们栽在盆中。不料,这些小黄花不久便全部凋谢,花蕊处结出了一簇簇蒲公英,在屋里四处飞扬,宛若夏日的白雪,小木屋立刻便获得“瑞雪之家”的美称。尽管黑龙江的生活艰苦异常,她仍然觉得不虚此行,只要能天天见着万胜,无聊的生活一下子变得绚丽多彩! 第一批囚犯终于到达黑龙江畔。领队的田御史走进将军的大本营,“下官此次带来囚犯一千零五十一名,请平王调遣发落。” “一千零五十一名?”万胜从一大堆公文中抬起了头,“朝廷的信函上明明说有一千零五十二人嘛!” “平王有所不知,有一位犯人身份特殊。”田御史压低了嗓音,“他是国舅曹统,乐贵妃娘娘的哥哥!” “难道他不是囚犯吗?”万胜冷冷道。 “平王,下官这次带来了乐妃娘娘的一点小意思。”御史一指窗外,一匹高大的枣红马正在昂首踢蹄。万胜一看便知那是一匹难得的宝马。“娘娘希望平王能对国舅客气一些,以后她一定加倍报答。” “那曹统究竟犯了什么法?” “请平王不要张扬。”御史环顾四周轻声道,“国舅可是个多情的种,他看上了一民间少女,可那女子不识抬举,非但不从,还指使自己的两个哥哥出来殴打国舅。家奴们为了保护国舅,出手重了一些,将他们打死了。” 万胜拍案而起。“岂有此理!田御史是想让我把这个强暴民女、行凶杀人的恶棍当老爷那么养着?” “平王息怒,平王息怒!”御史又是鞠躬又是摆手,一阵慌乱。“其实下官也看不惯这个骄横跋扈的国舅,不过下官想进劝平王一句,不要与乐妃娘娘作对,这是为您的将来着想啊!” 万胜伸手一指御史,“你,回去告诉那乐妃,别说国舅,就是天皇老子来了,也得下田垦荒!”田御史灰溜溜地带着骏马离去。 这天,瑞雪公主特别兴奋地装点打扮着那间小木屋。万胜终于答应不住兵营,而搬入“瑞雪之家”了!美中不足的是,他依然睡在隔壁房间。 傍晚,夫君满头大汗地从田里归来,她立刻将一盆洗脸水端了上去。“万胜,看你这头汗,快擦一把吧!” 他舒舒服服地擦了一把。“雪儿,你可把我惯娇喽!以后叫我怎么住得惯兵营?” “以后你就一直与雪儿住。如果打起仗来,不能把兵营搬雪儿这里,那就把雪儿搬兵营那里!”她调皮地一笑。 不等万胜回答,一名士兵急匆匆地跑进小屋。“将军,大事不好,国舅曹统不堪劳苦,暴病身亡了!” “就干这么一点儿活就死了?”万胜不敢相信那人竟然如此脆弱。“我知道了,你回去休息吧!” 那士兵一脸愁云,站立不动。“将军,据说曹统在京城势力不小,这消息传回去恐怕对将军不利啊!我们不如说,他是吃饭时噎死的。” “不行!我平虏将军做事一向光明磊落,是怎么样就怎么说!” 公主不安地目送那士兵离去。“雪儿不知曹统被发配来黑龙江了。我一向不喜欢他们曹家的人,不过越是小人越是要提防着啊!” “我知道乐妃在宫中的地位,可我总不见得命令那些浴血疆场的士兵去给那恶棍当仆人!” “雪儿敬佩夫君的为人,换了雪儿,我也一样会让那恶棍下地吃苦的!只是,我了解乐妃,她是有仇必报啊!”万胜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中俄谈判迟迟没有结果,两人在爱珲镇一住大半年。短暂的黑龙江夏季转眼就过去了,北风夹带着冰雪呼啸而来,小镇立刻笼罩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之中。 晚上气温急剧下降,“瑞雪之家”在寒风中不住地颤抖战栗。公主将被子大衣全都裹在身上,仍然挡不住从窗缝中侵入的寒气。她瑟瑟发抖,辗转不眠,此时此刻,她真希望万胜能陪伴在自己身旁!说来也怪,他对自己可谓体贴入微,但他连一点那个意思也没有,我雪儿究竟做错了什么? 下半夜,她终于迷迷糊糊地进入了梦乡。也不知什么时候她睁开了眼,只见夫君悄然无声地来到床沿边,他轻轻托起自己的肩膀,将她的身子搂在怀里。他的手顺着自己的头发、脖子慢慢移动,她感到一阵热潮涌来。公主闭起双眼,前面出现了一片温情适意的白光…… 白光越来越亮,她被迫睁开了眼。窗外,碧蓝的天空万里无云,明亮的阳光透过窗缝直射她的眼睛。原来那是一场梦,一场幸福的梦! 外面传来了有规律的咔嚓声。她起身下床,隔着窗缝向外观瞧,万胜正在院中大口大口地哈着白气铲雪。公主披上毛皮大衣,又拿上夫君落在屋里的大衣急急地走出房门。 尽管屋外阳光明媚,可才吸一口气她便觉得鼻孔中冰屑阻塞,隐隐作痛。公主揉了揉鼻子,快步来到夫君跟前。“万胜,你怎么一个人在外铲雪连个帮手也没有?你的那些士兵真懒惰!” “雪儿,你起床啦?”他又哈了一口白气。“这不怪我的士兵,我在屋里闷得慌,想出来活动活动手臂。” 公主这时注意到,他身上的汗水早已在衣服外结成了一层白霜。她立即递上了他的毛皮大衣, “天这么冷,快把大衣穿上吧!” “我已习惯了,不觉得冷。雪儿你还是自己再披一件吧!”见她犹豫不决,万胜接过大衣,帮她披好。“还冷吗?”他的双臂围着她的肩膀。雪儿抬起头,朝他嫣然一笑,“不冷了!” 他拿起大铲继续铲雪。公主在一旁站了一会儿,“雪儿也想活动活动手臂,你让我也一起干吧!” 万胜关切地看了她一眼,一双白净的小手此时已冻得通红。“雪我已铲得差不多了。这样吧,我们先回屋吃早饭,然后戴好你的手套,我教你堆雪人。” “堆雪人?太好了!”在南方长大的她从未玩过雪人,她高兴地跳了起来。与万胜在一起总能学到许多新奇的东西! 不一会儿,两人又来到院子里。万胜弯下腰,教她堆雪人的第一步:滚雪球。“雪儿,这里的雪可不同于你在南京看到的那种粘乎乎的湿雪,这里的雪又干又松,你要拍实了才行。” “我尽管叫‘雪儿’,但不知道雪还有这么多种呢!”她又一次向他送来敬慕的微笑。 “等以后你去的地方多了,自然会知道的。说起你的名字,我一直想问,你为什么叫‘瑞雪公主’?” “听母后说,我出生的时候正巧天降瑞雪,母后见我也洁白如雪就起了这个名字。”她边说边想着夫君刚才讲的话。“万胜,你喜欢湿雪还是干雪?”她忽然问。 “当然是干雪了!”万胜随即抓起一把雪,“这种雪尽管做雪人费事,但小小一把却包含着无数独立完整的雪花,它们片片晶莹剔透,洁白无暇。”他将手中的雪轻轻一吹,千万颗细小冰晶飞扬起来,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太美啦,真太美啦!”公主两掌平伸,美丽的雪花纷纷落在了她的手中。她仔细端详着棱角分明的小冰晶,轻声道:“雪儿也要做洁白无暇的雪儿!” 两人终于滚好了大中小三只雪球,雪球被层层叠起,雪人很快就有了轮廓。公主看着夫君那熟练的样子,忍不住问:“你以前一定堆了不少雪人吧?” “当然!小时候每逢新年,我和我的小妹妹麦根总喜欢将屋前屋后堆满大雪人。说起麦根,其实你在许多方面都很象她。” 公主猛地觉得胸口一阵刺痛。她终于明白了,万胜对自己如此关怀体贴是因为他把自己当作了那个小妹妹,原来他压根儿没有把我雪儿当成夫人! 她心不在焉地帮着万胜装上了雪人的手臂和鼻子,最后只缺眼睛了。“雪儿,你有什么黑的圆的东西?” “啊?噢!”她恍恍惚惚地在口袋中搜寻片刻,然后拿出两颗大蜜枣。 万胜嵌上蜜枣,满意地一点头。“成了!既然雪儿把心爱的蜜枣都搭上了,我们就叫这个雪人‘蜜雪儿’吧!” “蜜雪儿?这个名字好听!”公主终于从沉思中醒来。她转向万胜,两眼带着恳求,“要是夫君能叫我‘蜜雪儿’就好了!” 万胜却将头扭向一旁,沉默不语。 下篇 第三十九章 启程 冬去春来,中俄谈判终告成功。俄罗斯正式声明,放弃对贝加尔湖以东、外兴安岭以南所有地区的领土要求,贝加尔湖东岸归还土谢图汗管辖,其余地区由大明政府管辖。新军圆满完成了在黑龙江的使命,凯旋回师南京。 这是万胜回京后第一次早朝,穿戴整齐的文武百官们前呼后拥地将他拥至大殿,宰相邓仲仁却被冷落一旁。 永安帝笑容满面地登上龙椅。“王爱卿,这次你招降土谢图汗,大败俄罗斯蛮夷,再一次立下盖世奇功,朕都不知道该如何赏赐你?这样吧,你自己说想要什么,除了龙冠龙袍朕什么都赏给你!” “臣已倍受皇恩,不再需要任何赏赐。请皇上准臣尽早率军返回新中华府,以防西夷乘虚偷袭。” 这回答完全出乎皇上的意料。他面向群臣,话语激动:“列位大臣都听听,平王在这个时候都不忘大明江山社稷的安危!朕希望你们以后多学学平王,多想着江山大业,少计较个人得失!” “谢皇上教诲,臣等一定铭记在心!”大臣们话虽如此,心中却在叫苦不迭。早知道平王是这么一个一心为国的蠢蛋,当初还不如去巴结那个老不死的邓仲仁! 皇上微笑着转向万胜。“王爱卿,其实朕心里舍不得让你回去,不过既然朕已说过答应你的任何要求,朕就不再强留你了。如果你还有其他请求,尽管告诉朕。” “臣的确还有两个请求。” 皇上等的就是这个,“王爱卿快快请讲!” “臣想在新中华府建一所军校,培育年轻的一代将官为国效力。” “朕准了!”永安帝爽朗地应答。“大明官兵中独缺象王爱卿这样有胆有识、尽忠报国的良将。朕望你能以身示教,为我大明培育出一代英才!” “谢皇上!” “那王爱卿的第二个请求是?”皇上急不可待地想赏给他一点实质性的东西。 “臣请求皇上在东海之滨的上海县营建海港,以增进大明本土与新中华府的联系。臣还觉得,海港旁如能盖建机械工厂,用以加工原料,生产成品,转销内地和海外,便能充盈国库,造福于民!” 邓仲仁忍不住皱了皱眉头,被皇上发现。“邓相,你有话就请大声地说。” 他的心一颤,与平王的任何争执都是险着!“皇上,老臣脾气倔强,说的话可能不中听!” “朕不生气,你说吧!” “营建船港、通商增市确可充盈国库,但自古商贾唯利是图,他们处处以次充好,囤积居奇,坑害百姓,败坏民风。老臣以为效仿新中华府失大于得,请皇上三思!” “邓相,你说的道理朕明白。可令朕不解的是,平王正直清廉,可谓人中之表帅,他不也出自‘民风败坏’的新中华府吗?” “皇上过奖!”万胜连忙接话道,“其实奸商害民罪不全在于商!”永安帝向他投来了惊奇的目光。万胜继续慷慨陈词:“他们以次充好是因为贪官庇护,执法不严;他们囤积居奇是因为生产不利,商道不畅。知府张国利在职期间,新中华府已杜绝了此等劣迹,臣请求皇上御驾前往新中华府体察实情!” 永安帝哈哈大笑。“没想到王爱卿不仅会统兵打仗,还熟谙治国之道!唉,只可惜朕不胜舟船颠簸之苦,无法御驾亲临新中华府,但朕相信你的话!上海县地处黄沙之洲,如能为朕创利增税,朕求之不得啊,平王的请求朕准了!” 皇上饱含感激之情,接着道:“王爱卿,你所有请求其实都是为了大明江山,为了朕。这次你立了大功,朕说什么也不能让你空手而归!朕决定赏你黄金万两,回去后让皇妹操持着盖一幢象样的府宅。新中华府地处偏远,生活艰苦,这就算是朕的一点点心意吧!” “谢皇上!这些钱臣将全部交给公主支配花销。” “王爱卿不必那么惧内嘛,如果钱不够,尽管告诉朕!”永安帝又一次哈哈大笑。 万胜出了皇宫后直奔要犯监狱,狱卒将他领到了马卫英的牢房。马将军一见来客,呼地从牢房的一角站了起来,“王将军,我马卫英重罪在身,只求一死,您为何在武昌救我啊?” “马将军,我先问你,当年收复京师时,你身先士卒头一个冲入城内,浑身负伤仍奋战不息,如此舍身忘死的英雄怎么会与徐世忠这种人同流合污呢?” 马卫英哀叹道:“先皇即位后将当年的功臣武将全部派往边疆寒苦之地,接着他又强行解散了将军您的新军。消息传来,徐尚书对末将说,皇上迟早会向咱们开刀的,与其到那时遭兔死狗烹的下场,不如现在就跟着他一起干。” 万胜哼了一声。“换了徐世忠当皇帝,难道你就会免遭兔死狗烹的下场?” “末将糊涂!”马卫英又一次低头叹息。 万胜拍了拍他的肩膀。“其实你说的意思我明白,不过我总觉得,我们当将军的无论在战场上还是在官场上都应有为国为民舍身忘死的勇气啊!” “王将军的品德言行令末将敬佩不已,只可惜末将罪无可赦,否则一定立志当一名为国为民的好将军!” “马将军,你还不知道吧?皇上已决定授于你平西大将军之职,统领官兵五万前去征讨伊犁准噶尔,戴罪立功。” 马卫英热泪盈眶。“末将明白,如果没有王将军为末将说好话,决不会有这道恩旨。将军请受末将一拜!”他噗通跪倒在地。 万胜急忙将他扶起,“马将军,我受之有愧啊!这个平西大将军可不是我的主意。目前大战方休,民心思定,马上又要劳师远征,实在不妥。更何况马将军带着这区区五万官兵去讨伐兵强马壮的准噶尔,无异于以卵击石啊!” 马将军拱手抱拳,话语慷慨激昂:“我马卫英的命是皇上赐的,末将甘愿血洒大漠,为国捐躯!” 万胜笑着摇了摇头。“我说的舍身忘死不是让你去故意寻死!当今朝廷不乏酒囊饭袋,却极少有马将军这样的将才。你若是死了,谁来保国卫民,抵御外敌?” “君令难违,末将不可不战!” 万胜想了想。“这样吧,我将新军所有战马、三千条燧发火枪和一百具火龙炮交给你,在新军离开前帮你编练出一支精英突击队。” “王将军的再生之德,我马卫英永世不忘!”他深鞠一躬。 “你不用谢我,但是这次西征我希望你能做到两件事:第一,火龙炮属我军绝密火器,在必要时必须销毁,决不可落入敌人之手;第二,如果你胜了,对待伊犁的百姓要仁慈,要宽容,决不可扰民!” “您的嘱咐末将一定牢记在心!” 远洋船队终于拔锚起航了,三层巨大的方帆灌满了江风,大帆船顺流疾驰。长江两岸的农田村镇在快速向后滑去,瑞雪公主两眼泪光地站在甲板上,虽然这已不是自己第一次离开故乡,但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何时才能再看一眼这熟悉的江南景色? “雪儿,江面上风大,快披上大衣吧!”万胜不知什么时候来到她的身后。公主转过身,想对他报以感激的微笑,可眼中的泪水却扑簌簌地滚落下来。 他脸上闪过一丝歉意,“让你跟着我真是委屈了你。” “没有的事儿!”公主擦干眼泪,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跟着我的夫君,雪儿看到了许许多多新鲜事,大千世界可比深宫内院美多了!” “但也苦多了。” “只要万胜能忍,雪儿也一样行!” 船队进入一望无垠的东海,浓黄色的江流变成了万顷碧波,帆船开始剧烈地颠簸摇晃。公主半依在万胜肩上,好奇地左顾右盼。清新的海风吹拂着面庞,她仿佛觉得自己跨骑一匹骏马,在一望无际的绿茵草地上飞奔,而万胜稳稳地坐在身后为她把持着缰绳。 “雪儿,船有些颠,你感觉如何?” “没事,没事!万胜你看,”她兴奋地一指远方,“那些巨桅帆船在南京港里显得如此高大,开到海上却又如此渺小!” “在南京港你看到的只是一个小水塘,在这里看到的才是真正的世界!” 她微微一吐舌,“没想到世界有这么大!如果没有你陪着,雪儿可不敢独自跑这儿来。” “为什么不敢?从燕京至黑龙江三千里荒野,没有我陪着你不也走下来了吗?你的那些宫女们不会骑马,全被落在了燕京,结果在爱珲镇的那大半年,家里大事小事全靠你自己一双手,你不也干得很好吗?” 她眯眼一笑。“雪儿当时就这么做了,没有细想。” “其实,你还有许多能力连你自己都不知道。以后遇事要相信自己,要敢于尝试,敢于拼搏!” “谢夫君鼓励,雪儿都记住了。”她顿了顿,“不过,如果可能的话,雪儿还是喜欢有万胜陪着。你能象这样陪我一辈子吗?”海面上突然吹来一阵大风,船帆剧烈地抖动起来,公主的话语顷刻间就淹没在一片啪嗒啪嗒的声响之中。 南京街头早已夜深人静,而邓相府内却热闹非凡,近乎满朝文武全都聚集在邓府客厅之中。 “恭喜邓大人,贺喜邓大人!平王一走,您可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国相爷了!”“邓大人,那平王在京时处处与您对着干,现在他一走,下官们都为您松了一口气啊!”“嗳,你别看那平王深得皇上恩宠,他头脑简单,言语天真,哪是咱们邓大人的对手?”“说得对!邓大人足智多谋,别说一个平王,就是一百个也不在话下!” 大家争先恐后地向邓相献媚,不料他忽然收起了笑脸。“你们都别说了!你们以为平王是傻瓜,把到手的大权拱手交给咱们?你们这些人真糊涂啊!” 大堂中鸦雀无声,邓相继续训斥道:“他这着叫以退为进!你们在朝这么久了,难道不知道伴君如伴虎的道理?皇上今儿给你们的,明儿可以全部收回,外加你们的脑袋!平王聪明地躲在天高皇帝远的新中华府,随时窥视朝廷,伺机夺权!” 大臣们惶恐地低下了头。有人战战兢兢地问:“那么依邓大人之见……” 邓仲仁伸手示意,几名贴身心腹走上前来。他轻声耳语几句,心腹们频频点头,“大人神机妙算,一着高似一着啊!” 下篇 第四十章 风暴 远洋船队在灰蓝色的北太平洋上劈波斩浪,向东疾驰。离开南京港已整整三个月了,船队前方依然水天一线。瑞雪公主拿着万胜的单筒望远镜眺望远方,口中不满地嘀咕起来:“大海,大海,看了这么久还是老样子!” “雪儿,你就看天上的云彩吧,它们每朵都不一样。”万胜说罢继续与周满号舰长商议回航路线。 公主端着望远镜前后左右地盲目乱照,她的视线最后停在了西北方的地平线上。“那片云的样子真奇怪,长长一条,象条白龙!” “千岁,您当真?”舰长打断了与将军的对话,急急地向她询问。 “舰长,就在那儿,你自己看吧。” 未等公主说完,舰长已拉出了自己的望远镜瞄准西北天空。“上一更吹的是什么风?”他大声问属下。 “禀舰长,西南风。” 舰长抬头向桅杆顶端望去,一面长长的三角风标旗直指正东。他脸色突变,“风向右旋。云飑……那是云飑!风暴就在那条云线的后面!” “我们躲得过吗?”万胜焦急地问。 “不行啊,将军您看,那条云线一连好几百里!” “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大概两小时,至多四五小时。” “我们马上作准备吧,打出旗语:所有舰船自行返回金山港!”万胜转向公主,“雪儿,快回你的房间里去,躺在床上别动,千万别出来!” “万胜,我可以帮你……” “我不开玩笑!”他严肃地转过身,继续向属下布置工作。 在船队的北方,强劲的北冰洋冷锋急速推动着太平洋上空亿万吨湿热空气。冷暖交锋处,狂风夹带着暴雨以逆时针方向旋转着横扫海面。傍晚时分,翻滚咆哮的海浪终于赶上了船队,巨大的远洋帆船象一具具小玩偶时而被甩上半空,时而又被按入谷底,高耸的桅杆如同钟摆一样左右摇晃,嘎嘎作响。 万胜头戴斗笠,站在大雨如注的甲板上指挥着水手驾驭帆船。一道闪电划过夜空,公主的房里传来一声尖叫,他简要交待了一下任务便急忙奔向那里。雪儿半躺在床上,不停地往床下的木桶里呕吐。她吃力地撑起了身子,“万胜,救救雪儿吧!我一个人在这儿好害怕,你带我一起上甲板吧!” “这怎么行?甲板上太危险了!” “雪儿不管,反正呆在这儿即使不被吓死也要吐死,你答应我嘛!”她想以惯用的方式撒娇,可发出来的声音却沙哑无比。 万胜想了想。他找出一段缆绳,将绳的一头系在她身上,另一头系在自己腰上,“我答应你上去试一小会儿。”公主兴奋地穿戴完毕,她正准备出门又被夫君拦住。“雪儿你听着,在这天气上甲板,即使是老水手都害怕,如果你撑不下去就拉三下绳,懂吗?”她顺从地点点头。 冰冷的雨水倾盆而下,公主刚一出门便打了个寒战,她咬紧牙关,跟着夫君登上了后甲板。 “右满舵!”万胜沉着地下达命令。大帆船摇晃着转向右侧,朝着右前方袭来的巨浪直冲而去〖注19〗。船体刹那间被托上浪峰,接着又重重地跌落下来…… 公主紧张地抓住木栏看着夫君驾驭帆船。站着站着,她惊奇地发现,原先胃中那翻江蹈海般的感觉奇迹般地消失了!迎着狂风暴雨,她胜利地昂起了头。 又是一道闪电划空,周围的一切顿时清晰地跃入眼帘。往日蔚蓝美丽的大海早已变成了一头面目狰狞的怪兽,“怪兽”扭动着身躯,船前的海水陡然升了起来,弯曲的浪尖犹如怪兽漆黑的巨腭向自己凌空压下,“怪兽”开始咆哮,一声霹雳震耳欲聋。 她禁不住尖叫一声,闭上了眼。雪儿,快拉三下绳,回船舱吧!心里有一声音在说。她微微睁开眼,自己的夫君屹立前方,巍然不动,帆船已顺利驶出了巨浪。伸向缆绳的手缩了回去。雪儿不怕,要想让万胜把你当成夫人必须学着象他一样坚强! 黎明时分,风暴终于过去。东升的旭日将大海染成一片金黄,周满号战舰又一次鼓起了风帆朝着光芒万丈的太阳疾驶而去。 一天清晨,嘈杂的鸟叫声将公主从梦中惊醒。她两眼茫然地瞪着房顶,这是什么鸟,叫得如此刺耳难听?不对!在海上四个多月没听见一声鸟叫,这些鸟从哪儿来的?她披上外衣,走出舱房。鸟叫声更响了,公主抬头观瞧,一大群海鸥在船桅顶端追逐嬉戏。 “新中华府,新中华府!”了望台上突然传来惊喜的叫喊。隔着朦胧的晨雾,连绵不断的大山渐渐映入眼帘,一望无际的森林象翠绿色的绒毛地毯从山顶一直铺到蔚蓝的海滨。公主激动地深吸一口气,快步跑回舱房。 她抱着忠实的小白来到甲板上。“小白啊,这几年你随我东跑西颠,吃了不少苦,雪儿给你找到了一个美丽的新家,你自由啦!”她用力将小白抛上天空,白鸽展开双翼绕着船桅飞行一周,然后直奔巨木参天的海岸。 周满号徐徐驶入金山湾。海湾内停泊着各国商船,公主好奇地看着船上的彩旗,忍不住叫了起来:“这些船真有意思,红旗船停这边,蓝旗船停那边,遥遥相对,象仇敌似的!” 站在一旁的万胜笑着解释:“红旗船属英格兰,蓝旗船属法兰西。他们在自己老家的确是不共戴天的仇敌,不过来我们这儿做买卖不敢撒野,全都学得规规矩矩!” “中间那些飘着红白蓝三色横条旗的船属哪国?” “荷兰。” “雪儿想起来了,婆婆的故乡就在荷兰吧?”不等万胜回答,她又指着岸上一奇怪的建筑问:“那个高高的架子是什么?” 万胜自豪地一笑。“那是新中华造船厂的畜力吊车!我离开前刚刚投入使用。” “这儿的新鲜东西可真不少啊!”她兴奋地摇晃着脑袋。 “等上岸后我给你一一解释。” 她转向夫君,甜甜地一笑。“我的万胜真了不起,什么都知道!不仅如此,夫君还是天底下最勇敢、最高大的男子汉!”说罢,她骄傲地一扬脖子。 万胜忽然变得神情严肃。“雪儿啊,其实你并不了解我……”金山镇城头上响起了三声礼炮,码头上黑压压的人群开始朝着他们欢呼。周满号上的新军士兵和水手也一起拥上了甲板,向岸上人群挥手致意,人潮声顷刻间压过了喧嚣的海潮。 董知府及各级官员穿戴整齐,列队等候在舷梯两侧。“新中华知府董学兴率全体文武在此恭候平王千岁、公主千岁大驾光临金山镇!” 万胜不满地瞪了他一眼。“董大人,你今天怎么了?怎么忽然变得如此客套?你让我觉得好不自在!” 公主连忙解释道:“夫君最不喜欢别人叫他平王,董大人还是按老规矩,称他为‘将军’吧!” “谢千岁指点。”董学兴又是一鞠躬。 “有多少船回来了?”万胜急切地问。 “平王,抱歉,将军,已有二十二艘船平安回港。将军请放心,下官已派出一些船去海上四处寻找落难水手。” “这就好!” 一行人在董知府的带领下很快来到“将军府”。万胜看了一眼装修一新的大宅,诧异地问:“这是怎么回事?” “将军,您现在身份不一样了,再说公主千岁也住这儿,象原来那样怎么行?” “这……这也太过分了!”他一跺脚道。 “这是新中华府全体官员的一点点心意,请将军不要见怪。” 趁着万胜与知府说话的工夫,好奇的瑞雪公主已在屋子里快速转了一圈。她高兴地跑了出来,“这所宅子造得真不错,雪儿这辈子从未见过如此亮堂的屋子,就连京城的皇宫都没有这么温煦!董大人,这事让你多费心了。” “哪里的话,只要千岁喜欢,下官理应效力。”董知府拱手应答。 万胜脸色阴沉地站在一旁。此时他实在忍不住了,“董大人,你们的心意我领了,可如此装修也太奢侈了!你老实说,你们化了多少两黄金去进口这么许多玻璃窗?” “将军误会了,这些玻璃窗全是我们新中华府工匠自制的!”董知府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将军离开这几年,新中华府的制造业水平又升了一级。这幢大宅的翻修虽然化了我们一点心血,但决没有将军想象的那么昂贵,所有费用均出自官府今年的盈余,我们没向百姓加收一厘税钱!” “官府的盈余理应用来造福于民,这装修费用是我们欠官府的。”公主插话道,“这样吧,皇兄正巧送我们一万两黄金来建造府宅,既然董大人已把此事办妥了,那一万两黄金就全部还给官府!” 董知府连连摇头,“太多了,千岁,太多了!” “这钱你就全收下吧!”万胜舒缓了一下语气,“多余部分拿出来奖励那些能工巧匠。你们看看,这些窗玻璃烧得又平又亮,了不起啊!愿他们再接再厉,早日为千家万户安上玻璃窗!” “那还是太多了!”董知府说罢想了想。“将军,下官倒有个主意。这钱我们一分为三,其一还给官府;其二存入银行,只动息,不动本,用以奖励工匠;其三吗,用作贷款,资助有发展前途的工业。近年来丝织业看好,投资丝厂一定能增值创利。” 万胜惊异地望着知府,“没想到你这个前科状元如此精通工商金融之道!既然如此,这事我们就按董大人说的办。” “谢将军。下官这几年为了管好新中华府这本大帐不得不从头学起啊!” 万胜赞许地点点头,他的脸上终于泛起了微笑。“不过,董大人,希望你一心一意管好这本大帐,投资的事交给银行代理。我可不希望看见你整日泡在证券市场炒股!” “一定,一定!将军,千岁,你们一路劳累,下官今日先告辞了,其他事明日再谈。” “嗳,有什么事今天就说完!”公主听了夫君的话,连忙好客地将董知府引入府宅。 董知府一边品茶一边讲述最近几年新中华府的种种变化。说着说着,他发现眼前这位“平王”脾气一点没变,而那位公主也为人随和。他终于放宽了心,畅所欲言。“去年,在下悄悄送至牛津与剑桥大学深造的年轻人全部学成归国。既然师资齐备,在下不等你回来便迫不及待地开办了大学,请将军见谅!” “董大人做得对!创办大学一事我们已一拖再拖,怎能再次拖延?” 说到这里,知府轻叹一声,“只可惜张大人没有看到那隆重的建校典礼啊!张大人在世时曾想将大学命名为‘金山大学’,在下反复思虑,决定还是称之为‘国利大学’更为妥当。” “办这所大学是张大人的创意,也是他的毕生夙愿,以他的名字命名再恰当不过了!”万胜满意地一笑。“我不在的这几年,董大人成绩不小啊!现在咱们新中华府样样齐全,独缺一所医院。我建议将国利大学中的留洋医生抽出来,让他们边搞学问边治病救人。” “那么,将军你就为这所医院起个名吧。” 万胜想了想。“我看就叫‘华佗医院’,愿他们个个都是手到病除的良医!” 知府点点头,准备起身告辞。“董大人且慢,我还有一事相求。”万胜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的雪儿,“公主平日在家喜欢玩弄一些机械小玩具,董大人能否请一位工程学老师,帮着她拆解拆解,教她一些基本原理?” “区区小事,没问题!” 俞太监进入寝宫时,永安帝正在龙榻上心烦意乱地翻着书。他轻唤一声:“国相邓大人求见。” 这老糊涂还有何事?皇上气恼地将书一甩。什么御驾亲征,名垂青史?他怎么就没想到马卫英会打胜仗呢! 太监吱唔着又道:“邓相对奴才说了,他已查清伊犁之战的内情,想禀报皇上。” 永安帝勉强点头答应。不一会儿,邓仲仁进门叩头。“邓相,你有话快讲,朕还忙着呢!”他手捧书籍,连头也不转地哼了一声。 “皇上,臣只有一事禀报。那平西大将军马卫英原本必败无疑,可就在他的兵马渐渐支撑不住的时候,准噶尔大军背后突然杀出一支生力军,他们弹如雨下,炮响如雷,这才反败为胜啊!” 皇上放下了书。“平王一走,火枪火炮都在御林军之手,这支生力军难道是从天而降?” “臣已查悉,那支火枪军是平王在临走时帮助编练的,他们的火器装备比万岁您的御林军还要强得多啊!”邓仲仁慢慢地吐出这最后一句话,同时密切注视着皇上的反应。皇上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哈哈大笑! “朕也一直纳闷,叛将马卫英何来如此能耐?原来他的这个胜仗是平王送的!朕输给他不服,但输给平王心服口服,天底下原本就没人能真刀真枪地打败平王嘛!” 邓相失望地低下了头。“皇上所言极是!我大明版图现已空前绝后,即使大唐盛世也无可比拟。臣以为,永垂青史的不是平王,更不是马卫英,而是皇上您啊!” “你真会说话!”永安帝终于面露微笑。他转而又换上了一副严肃的神情,“邓相,这个马卫英朕信不过,你给他封个没权的官,让他回京享清福吧。” 邓仲仁匆匆离开皇宫。门口的心腹关切地问:“邓大人,万岁怎么说?” “唉,此事得从长计议!你马上去找洪公公,请他今晚来我府作客。” 夜里,洪太监满脸冰霜地走进邓府客厅。“洪公公,请坐。看茶!”邓仲仁殷勤地施礼招待。太监脸上横肉一抽,背过头去,全不领情。“洪公公,老夫长话短说,这次请公公来是想商议与贵妃娘娘联手惩治平王一事。” “亏邓大人还有脸说!”太监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我家主子为了国舅爷之事哭干了眼泪,这都是因为她听信了大人的鬼话!难道大人还想再出什么馊主意不成?”他气呼呼地走向大门。 “洪公公请留步!”邓相连连赔着笑脸。“哎,国舅之死老夫有责任,可老夫的确是尽了力啊!况且杀害国舅的元凶是平王,想必娘娘心里也明白。” 洪太监哼了一声:“我家主子当然清楚!否则,大人岂能在朝中呼风唤雨而不受节制?” “贵妃娘娘明断!其实,老夫对娘娘一直感恩戴德,只是苦于没有机会报答。这次老夫终于有一着可置平王于死地,为国舅报仇雪恨!可是,光凭老夫不行,光凭娘娘也不免势单力孤,我们只有联手方可成事!” 洪太监止住了脚步。邓仲仁凑上前去,轻声耳语:“据老夫在新中华府的暗探报……只是皇上对平王的忠心坚信不移,而对老夫与平王之间的争斗也存有戒心。如果此话出自老夫之口,皇上非但不信,还可能向老夫问罪。不过,如果娘娘能……” 洪太监听得频频点头。“邓大人说的不无道理啊!只是我家主子很生大人的气,不知她肯不肯听从大人的安排?” “既然洪公公知道老夫的一片苦心,那就请公公在娘娘面前美言几句。”话音未落,硕大一锭黄金已塞到了太监手中。 〖注19〗船在风暴中行驶时应尽可能地将船头对准大浪,否则浪从侧面袭来,易使船倾覆。 下篇 第四十一章 顿悟 一幢幢外形各异的建筑物在空旷的长滩海岸拔地而起。讲演厅内,身穿军校校服的年轻人排着整齐的队列,精神抖擞地站立等候。平虏将军姿态威严地走上讲台,雷鸣般的欢呼声立刻回荡在大厅里。 将军挥手致意,欢呼声霎时间达到了鼎沸,经久不息。“各位学员,今天是长滩军校开办的第一天,也是诸位为国效力的第一天。既然诸位选择了从军就该知道,你们面对的将是艰险和死亡!长滩曾是战场,长滩上的每一颗沙粒都是前辈们前赴后继,保家卫国的见证。在今后的几年中,你们将学会如何使用兵器,如何调遣士兵,但是这远远不够,你们还必须学到长滩的精神,那就是做一个不畏强敌、保国卫民的良将!” “将军您就是我们的楷模!”“万胜,万胜,战而必胜!万胜,万胜,战而必胜……”学员们一遍又一遍地齐声高呼。 将军一摆手,呼声轻了少许。他提高了嗓门,“我不是一个百战百胜的将军,天底下根本就没有百战百胜的将军,过去没有,将来也不会有!”全场顿时变得鸦雀无声,一张张稚气未泯的脸上露出了惊讶迷惑的神情。 “再好的将军也会打败仗,一个成功的将军不仅要有战胜敌人的本领,更需要有战胜失败的勇气!今天的第一课是战例分析,我不想讲中原大战,也不想讲伊尔库次克之战,我首先想要讲的是墨西哥城之战。”万胜扫视讲演厅,学员们正聚精会神地听着自己。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讲课。 回家的路上,坐在马车里的瑞雪公主激动地说:“万胜,你今天讲的好极了,如果雪儿不是女儿家,也一定报名当你的学员!” “你也在听?”盯着窗外沉思的万胜吃惊地转过了头。 “当然啦,雪儿站在大厅隔壁听得一清二楚。你在那个故事里说自己曾被西军俘获,为什么不提后来是怎么逃出来的呢?” “这与军校的课程无关。”他的话语忽然变得冰冷。 “可雪儿想知道嘛!”公主摇着他的手臂,又开始了“小妹妹”的拿手好戏。 痛苦的神情闪过他的面庞,万胜看了一眼窗外灰蒙蒙的大海,定了定神。“我被俘后是新西班牙总督的教女救我出城的。” 没想到夫君还有这么一段过去!雪儿变得有些不安。“敌国总督的女儿为什么会救你呢?” 他又一犹豫。“因为在几个月前我在周满半岛也救了她,她是为了报恩。” 这里面可能有文章!她睁大了好奇的眼睛,“那后来呢?” “后来她随我们新军一起回到新中华府,不久墨西哥百姓揭竿而起,她只身跑回墨西哥城,再也没有离开那里。”万胜机械地说完了这一连串话便不再吭声。 马车里一阵沉默。不会的,那不可能!夫君十几年没去墨西哥城了,雪儿,别瞎想!不知为什么,马蹄声变得越来越恼人,公主紧抓坐垫,指甲深深地嵌入其中。 夜里,万胜辗转反侧,久久无法入睡。此时,公主的房间已一片漆黑,他悄悄起身点亮了蜡烛,然后从柜子的深处取出一张被揉皱的信纸。上面写着:“雪儿,我在这银装素裹的奇异世界中给你写信,这里所有的一切都使我想起在家等着我的‘雪儿’。” 他继续往下写:“你是我遇见的所有人中最关心体贴他人的姑娘,你为了我所作的牺牲都一一刻在我的心中。我并不想当一块冰冷的石头,有时我真想对你说:‘我也爱你!’可是,我却无法唤醒昔日的激情,无法出自内心地把你当成心上人!说我爱你其实是在骗你!每次想到这个都使我痛苦彷徨,我不忍心告诉你实情,也不想当一个不爱你的丈夫!每天我都在骗自己说,你是我的小妹妹。你很吃惊吧,‘顶天立地’的平虏将军原来是这么一个软弱无能、自欺欺人的懦夫!雪儿,或许你爱的是那个‘最勇敢、最高大’的大将军,而不是我?” 他朝着信纸看了又看,最后将它叠好放回原处。 “千岁,外面来了位奇怪的客人,想见将军。”公主诧异地跟着管家走向大门。长滩军校建立以来,万胜每天一早准时去那里授课、视察,所有来访者都去那儿找他,将军府很久没有客人来访。 大门口站着的是一位端庄美貌、身材高挑的中年女子,她身穿黑色西洋礼服,头戴黑色宽边帽,一头黑发卷曲成一个奇特的发式压在帽子下。这副打扮的确很奇怪!公主揣着一丝紧张与不安走了上去。 “这里是王万胜的家吗?”那女子操着一口带西洋口音的汉语。公主迟疑地点点头。“我是万胜的妹妹,叫麦根。” 对啊,她就是万胜常提起的那个小妹妹!难怪她那双眼睛看上去与万胜的一模一样。“原来你就是麦根!万胜常说起你,快请进吧!”她立刻又恢复了平日的热情。 “你是?”麦根问。 “我是万胜的夫人,你就叫我‘雪儿’吧!” 麦根又望了她一眼,高兴地一笑。她对身旁的小男孩轻声嘀咕了几句,小男孩走上前来,用汉语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舅……妈……好!” “呦,这么可爱的孩子啊!”公主忍不住叫了起来。 “这是我的小儿子,菲利浦,他今年八岁。” “来,舅妈带你到屋里玩。”她笑眯着眼,拉起小菲利浦的手进了大堂。 “就你和小菲利浦两个人来的吗?”公主一等对方坐下便好奇地问。她知道,万胜的老家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而麦根住的地方可能更远。一个女人带着孩子远涉重洋真不简单啊! “就我们俩,我丈夫在荷兰做生意走不开。这次我回哈得孙河老家探望,听到父亲不幸病逝的消息。根据他的遗愿,我将他的一些遗物带到金山镇安葬。” “什么?公公去世了?哎,雪儿没能照顾上他老人家,没有尽到做媳妇的职责!”她的脸上充满了歉疚。 “你别难过,父亲生前有我妈照顾着,他的一生是很幸福的!”麦根笑着安慰道。 “麦根,雪儿佩服你的勇气。其实我很想去万胜的老家看看,只是我怕一个人在海上颠簸。” “这个好办,以后我带你去。除了纽约,我还能带你去阿姆斯特丹和巴黎逛逛,那儿更热闹!” “真的?”她激动得眼中闪光,可是那光芒转瞬即逝。“多谢你的好意,可雪儿不能撇下万胜一人不管啊!这事就算了吧。” 麦根笑了笑。“万胜有你这个好妻子真是他的福分。他对你还算不错吧?” “当然喽!他带着我去了许多许多地方,教了我很多很多事儿,最有意思的要数堆雪人了。” “堆雪人?他教的?”麦根用一种顽皮的眼神看着她,“他是不是问你要雪人的眼珠来着?”公主点了点头。“他呀,还是老样子,要是没有你我帮忙,他的雪人啊,个个都是雪盲!”两人情不自禁地哈哈大笑起来。 她们俩象亲姐妹一般交谈着,年龄和文化背景的差异都没有造成太大的隔阂。墙上的大钟很快便敲响了十二下,万胜从军校回家了。兄妹俩激动地拥抱问候。 公主站起身,来到无所事事的小菲利浦跟前。“你会骑马吗?”他兴奋地点点头。“太好了,舅妈带你去马场玩。” 公主一走,麦根立刻改用流利的荷兰语连珠炮似地发问,两人二十多年不见,她的确有问不完的话。不知不觉中话题转到了万胜的个人生活上,麦根欣喜地说:“你的事妈都对我讲了,我很高兴你能找到象雪儿这样的好妻子。” “不是我找到了她,而是她的皇兄找到了我,我们的婚姻是钦定的。” “不管是谁定的,我看雪儿是难得的好妻子,你可要好好爱她呀!”万胜带着一种无奈微微点头。 麦根顿感诧异,“怎么,事过快二十年了,你还想着‘她’啊?雪儿哪点儿不如她?” “可雪儿还是个孩子!” “那又怎么了?我原本不也是个孩子吗?” 万胜有点招架不住了。“我们能不能换一个话题?” “不行!”她倔强地一摇头。“过去妈一直护着你,从不说此事,可我要说,人死了不能复生,你何苦这样折磨自己?” “一个人的心要是死了,也就不觉得痛苦了。”万胜将头一转,不再理她。 麦根急了,她一把抓住哥哥的手,大声喊道:“你别这样!小时候你最喜欢听我对你讲心里话,你就再听你小妹妹一句劝吧!” 万胜神色忧伤地看着墙的一角,“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Vergeet haar!”就在这时,公主带着小菲利浦回到大堂,两人的对话嘎然中止。 在公主的精心安排下,全家人披麻带孝地为王二举行了一个中国式的殡葬,公主还亲手为公公扎了满堂的白纸花以示哀悼。忙碌过后,她忽然感到一种难以言状的焦虑,那天带着小外甥骑马回家,万胜的表情十分令人担忧,他和麦根到底在说什么?会不会与那天在马车里说的有关? 麦根和小菲利浦在金山镇小住数日后便启程回家,一家人来到码头相送。趁着兄妹俩话别的时候,雪儿将小外甥拉到一旁。“舅妈想学一句荷兰话,Veget…ha…用汉语怎么说?” 小菲利浦眨巴了一下眼睛,接着一丝不苟地翻译道:“忘了她吧!女她。”雪儿感到一阵晕眩。 “那是真的,原来那是真的!雪儿好苦命啊!”她对着墙壁大声喊叫,声音在空空的大宅中回荡,没人能安慰自己痛苦的心。最可怕的事情终于得到了应验,一堵无形的高墙已经横在自己与万胜中间。她知道,她必须用自己的努力来赢得夫君,否则这堵高墙会将自己活活埋葬! 晚饭过后,公主一头扎入卧室,忙碌许久。房门终于开了,里面慢慢走出一人,万胜彻底地惊呆了。一直被自己认定为长不大的“小妹妹”穿着一套庄重华丽的礼服裙站在那儿,紧束的胸衣将她优美匀称的体形展露无遗,眼前的她俨然是一个美貌绝伦的成熟少女! “没想到吧?这衣裳是麦根送的,好看吗?”见万胜还在呆呆地望着自己,雪儿知道他一定对自己的新打扮着了迷。她打开发髻,一头柔软的长发象瀑布般泻下肩头。“你心目中的彩虹仙女是不是这样的?”她欢快地一甩秀发,踮起脚,快速旋转起来。长长的裙摆飞扬起来,酱红色裙面上的金丝嵌纹和乳白花边在烛光的映照下霎时间化为一个奇幻的光环。 时光在回转,逝去多年的景象在万胜眼前一一闪过,清晰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回响在耳际:“万胜,这套衣裙我是为你穿的!”“亲爱的,答应我明天别去那儿!”“你别这样,我们还要一起过一辈子的!” 他的呼吸变得困难急促,脸色惨白无光。雪儿猛地意识到他的异样神情,停下了脚步。“夫君要是不喜欢这衣裳,雪人马上就去换。” 万胜如梦初醒,“不,不,不,我喜欢,我喜欢!” “不要哄我了,雪儿知道你不喜欢!其实,它穿起来感觉怪怪的,尤其是这儿,勒得好紧啊!”她羞涩地指了指自己的细腰,低下了头。 万胜此时已完全清醒过来,他笑着走上前,“让我帮你松一松吧。”他熟练地放松了胸衣后的几个绳扣,继续以平静的口吻道:“说真的,这套衣裙穿在你身上的确很美!” 她站在那儿,静静地感受着夫君的手指在自己肌肤上移动,被勒紧的腰部忽地一阵轻松。她在心里笑,我的夫君也真有他的,不仅会识别鲜花,连女人的衣裙都懂!突然,一种不可言状的惊恐掠过她的全身,他懂衣裙是因为另有女人教过他!雪儿啊,雪儿,你怎么这么傻?还想当他的彩虹仙女?他刚才瞧自己的神情分明是在看他心中的那个“她”! 晶莹的泪水从她的双眸中喷涌而出。万胜一时茫然不知所措,“雪儿,你怎么啦?我弄痛你了吗?” “你不要再瞒我了!”她呜咽道,“其实,你心里喜欢别人应该早告诉我,雪儿会帮你挑个好日子娶她为妾的。只要你喜欢,雪儿也高兴,我不忌妒!” 万胜惊讶地半晌说不出一句话。“雪儿你今天怎么了,病了吗?”他最终生硬地吐出了一句。 “我清醒着呢!”公主抬起泪眼,“雪儿觉得你和你心里喜欢的人在一起过会更幸福,即使她在天涯海角,雪儿都去把她请出来!” “别再说了!”万胜大声喝道,“纳妾不仅违反我的教规,而且我压根儿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就当你这阵子过于劳累在说胡话,从今往后不许再提纳妾一事!” 他双目圆睁,脸胀得通红,与自己熟悉的那个和颜悦色的万胜判若两人,雪儿吓得低下了头。“雪儿不说了,再也不说了!”泪水又一次夺眶而出。 万胜的心顿时软了下来。“对不起,我吓着你了。” 雪儿紧闭双眼,一语不发。还好,还好!不管麦根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事情可能并不象原先想象的那么糟!绷紧的神经立刻松弛下来,她默默地回味着夫君刚才说的话。 “雪儿?”她呆立不动。万胜伸手将她拉到自己身旁,轻拍着她的后背。“我知道你这是为我着想,我不该这么凶,我向你道歉,行了吧?”她依然不作声。 万胜忽然发现自己在直直地盯着她的后背,衣裙的开口将她润滑如玉的细嫩肌肤暴露无遗。淡淡的幽香从她身上散出,尽数渗入他的肺腑。一种欲望开始在血脉中涌动,他的心象脱缰的野马,象奔腾的海潮!他知道自己将会干什么,可是他却在犹豫,原来也象这样安慰雪儿,为什么从未有过这种感受?难道是她这身衣裙的缘故吗?万胜明白了,他的内心在欺骗自己,在想方设法地将雪儿变为另一个她!我不能继续,这是对雪儿的一种侮辱! 他张开嘴,想说句话打破僵局,可话到了嘴边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两人就这样静静地靠在一起。屋子里变得寂静无语,唯有墙上的机械大钟不停地发出那单调、沉闷的嗒嗒声。 下篇 第四十二章 杀机暗伏 “皇上,新中华府百名学子联名呈文,他们控诉知府董学兴擅废科举,以致于学子们投考无路,报国无门,望皇上为他们主持公道。” 永安帝早已被一连串鸡毛蒜皮般的奏折搅得心绪不宁。他一指上奏的礼部尚书,怒声道:“朕问你,一个知府才几品?而你这个尚书为几品?此等芝麻小事都值得拿到早朝上起奏?” “皇上,此事虽小,但臣等难做主啊!”皇上斜眼望去,竟然有三名官员同时下跪进言!“知府董学兴对六部规定置若罔闻,他动辄便以皇上准许新中华府恢复工矿商校的圣旨来强行狡辩。而平王对他的无理行径非但不加制止,反而包庇纵容,他说如果没有董知府来治理新中华府,他将无法维持新军,无法……” “你们都别说了!”永安帝重击书案,怒不可遏。“董学兴朕不了解,但平王朕是知道的!如果平王将董知府视为左膀右臂,那么他就一定是个好官!至于那一百学子吗,你们就让他们来南京赴试!” “遵旨!”这些大臣刚退下,大殿的另一角又响起了一个声音:“万岁,臣有一本参平王!” 皇上怒目而视,说话的是刚晋升不久的兵部右侍郎。“朕可有言在先,如果你敢诽谤平王,朕决饶不了你!” “奴才要说的话句句属实!奴才得知皇上只准许平王编练新军一万,而平王擅自扩编人马,称之为‘辅助人员’。此外,他假借军校之名,广罗心腹弟子……” “好了,好了,朕今儿身体不适,改日看了你的奏本再说。” “退……朝……”俞太监连忙为皇上解围。 永安帝心情郁闷地来到后宫。乐妃惊喜地向他屈腿万福,“皇上这么早就来了?臣妾没有准备,请皇上稍候,臣妾再去打扮一下。” “嗳,别忙了,朕今儿心情不好,只想找人说说话。” “皇上上朝时还乐呵呵的嘛!哼,这些文武大臣,良心全被狗吃了!您待他们这么好,他们却从不为皇上着想!” “乐妃啊,朕让他们畅所欲言是为了了解实情,可今儿也不知为什么,他们一个劲儿地参平王,说他居功自傲,心怀不轨。朕是了解平王的,难道是朕看错人了吗?” 乐妃在心中得意地一笑,邓仲仁这条老狐狸,这件事总算没有食言!“皇上怎么会看错人呢?臣妾即使不懂治国之道,都知道平王对朝廷的耿耿忠心。皇上您想,倘若平王真有谋反之心,当初他为何急着去武昌救您呢?他让徐贼先得手,然后再名正言顺地灭了徐贼岂不更便利?” 皇上一拍手心,“乐妃一语道破天机,朕正是这么想的!哎,当初你哥死的时候,你不是痛不欲生吗?现在怎么开始替平王说话了呢?” 乐妃羞愧地低下了头。“不瞒皇上说,臣妾的确对平王有看法。臣妾觉得他多少有点傲气,有点不近人情,但臣妾从未怀疑过平王的忠心啊!” 永安帝连连点头。“你说的这些朕完全同意,可今儿那些参平王的大臣们说得有凭有据,朕真不知该如何答复他们?” “皇上不必为那些奏本犯愁,您只需派一名信得过的心腹去新中华府了解实情便可揭穿他们的谎言!” 永安帝喜形于色。“咳,如此妙计朕怎么就没想到呢?” 乐妃恭敬地拜了万福。“臣妾一女流之辈怎么会有如此妙计?这还不是皇上当年微服私访时亲口教臣妾的吗?” “还是乐妃心细啊!”永安帝哈哈大笑起来。乐妃也在暗自发笑,这条老狐狸,真是什么着都有! 一眨眼,金陵古城又目睹了春夏秋冬整整一个轮回,一切依然如故,时光停滞不前。永安帝在太监们的簇拥下兴致勃勃地来到御花园散步,园中阳光明媚,春风和煦,风中夹带着淡雅的花香,沁人心脾。皇上止步在山顶凉亭,太监立刻端上香茶一壶。皇上品了一口茶诗兴大发,他正想要吟诵,俞太监匆匆走了上来,“皇上,您派去新中华府的小顺子回来了。” “快,快,让他上这儿来!”暗探一溜烟地跑上了凉亭。“小顺子,快跟朕说说,你都查到了些什么?” “奴才已查清了平王的新军人数,总共一万八千三百七十二人。” 皇上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诧。小顺子继续道:“近年来,西夷从未大举进犯,边境十分平静,而平王的新军却磨拳擦掌,严阵以待。奴才不懂军事,不敢妄加猜测。” 永安帝不安地点点头,“知道了,知道了,还有吗?” “奴才又去了平王的军校,那里有一大群年轻气盛的学子整日围着平王。平王鼓励他们直呼其名,他们最爱喊的一句是‘万胜,万胜,战而必胜!’,可奴才听到他们中许多人不说‘万胜’而在高喊‘万岁’啊!” 皇上的脸色阴沉难看。“平王知道此事吗?” “奴才隔得老远都听见了,平王能不耳闻吗?” “岂有此理!”皇上气恼地站起身来,在凉亭中来回急走,刚才品茶吟诗的雅兴早已荡然无存。“世事多变,人心难测,没想到在这短短的一年半载里,这个王万胜竟然变了那么多!” 小顺子微微颤抖着嗓音,轻声道:“万岁,奴才还打探到平王过去的一些事。”“讲!”“奴才听说,平王当年辞了平虏将军一职后,竟然叛国投敌,跑西夷那边去了!” 永安帝猛地停下了脚步。他想了想,立刻开始摇头,“那是谣传!朕知道当年他在墨城损兵折将,之后,他一直痛恨西夷。” “可奴才有物证!万岁可否注意到平王平日佩戴的那枚银十字架?” 皇上笑了笑,“朕当然看到了。朕知道平王信奉洋教,而朕见过的那些洋教士们也都戴那玩意儿,不足为怪嘛!” 小顺子低下了头,语气神秘地慢慢道:“平王尽管自幼信奉洋教,可他原先并不佩戴十字架。”“说下去!”“那年,平王在墨城兵败,归来时带回一西夷女子,两人一直姘居一室,形影不离,她胸前佩戴着一枚一模一样的银十字架。后来那女子忽然跑回她的老家,再也没有回来,以后平王也跟着失踪。等他再度出现时,他的胸前就多了那枚十字架!依奴才之见……” “啪!”茶壶被打落在地。“可恶,王万胜,你……你真太可恶了!”皇上哆嗦地指着亭外的一棵大树骂道,“朕将自己最疼爱的妹妹许配于你,没想到你还时时不忘那洋女人的情物,由此可见你的心里从来就没有朕!朕真是瞎了眼,被你糊弄了一场!” 他唰地抽出宝剑,将桌上的杯盘砍个稀烂。小顺子浑身哆嗦地跪倒哀求:“万岁息怒!是奴才不好,惹得龙颜大怒,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好了,好了,你马上去内务府领赏吧,朕不想再见到你!” “谢万岁,奴才这就滚!”小顺子快步跑到内务府,然后又急匆匆地赶到洪太监那里领取更大的赏赐。 国相邓仲仁喘着粗气,奉旨赶到御花园凉亭。还未等他开口,皇上厉声道:“平王在新中华府大练兵马,居心叵测,你赶快让刑部立案调查,朕想亲自提审王万胜!” “皇……皇上,老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 “讲,讲,讲!”永安帝急不可待地瞪着他。 邓相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平王居功自傲,图谋不轨并非一日,他在暗练兵马之时还广收人心。如果皇上将他解押京城,公开问罪,老臣惟恐天下百姓不服,皇上英名玷污啊!况且,平王兵强马壮,一旦他得到了风声,必定起兵造反,那后果不堪设想!” 永安帝紧锁双眉。“依邓相之见?” “老臣以为咱们必须做得不露声色。”邓仲仁轻声耳语几句,然后做了一个杀的手势。 皇上点了点头。“好吧,这事就由你去安排。朕可有言在先,决不可伤了皇妹,否则朕拿你是问!” 晚上,乐妃照例来到永安帝身边侍寝。皇上脸色铁青地坐在一旁,一语不发。“皇上,您今儿是怎么了?” “怎么了,朕的肺差点让那个王万胜给气炸了!” “平王?”她故作惊讶,“他不是在新中华府吗?” “据朕的耳目调查,他确有造反之心,朕已决定将他除掉,以防祸乱!” “皇上!”乐妃忽然双膝跪倒在地,“臣妾替我的好妹妹瑞雪公主求情,请皇上饶平王一死吧!” 永安帝轻声叹息,“朕知道你心疼皇妹,朕何尝不心疼呢?可王万胜罪有应得,朕不除掉他后患无穷啊!” “如果皇上一定要取平王的性命,臣妾求您将公主接回宫吧。” “乐妃啊,朕怎么会让她孤苦伶仃地住在新中华府这种蛮荒之地呢?等她回宫后,你可得要好好安慰她,照顾她。” “臣妾一定照办!皇上劳累了一天,快躺下吧,臣妾给您捶背。” 趁永安帝转身之际,乐妃得意地露出了一个笑脸,她尽最大努力不让自己笑出声来。平王终于完蛋啦!事成之后,瑞雪公主便落到了我“后宫之主”的手中,你这个小寡妇,慢慢熬吧! 头戴斗笠的樵夫匆匆忙忙地赶到一处林间空地。他放下柴篓,开始紧张地左顾右盼起来。这是一片人迹罕至的山岭,林子里阴暗潮湿,山风不断,摇曳的枝叶时不时地发出恐怖的尖啸声。又是一阵狂风袭来,樵夫下意识地缩了缩头颈。就在那一瞬间,眼角处似乎闪过一丝阴影,他惊愕地抬起了头。一个蒙面黑衣人已悄然无声地站在自己跟前。 樵夫竭力按捺住砰砰的心跳,顾作生气地板起了脸。“你怎么才来?” “我在看你后面是否有尾巴?”黑衣人轻声答道。 “你放心,我做事一向小心谨慎。” “那好,你的目标是谁?” 樵夫递给黑夜人一张画像。“还有,此人你决不可伤着!”他又递上一张画像。 “嗯,没问题!你的钱带来了吗?”黑衣人一伸手。 “且慢,让我先试试你的身手再说。” 樵夫趁说话之际,已从身上抽出一把利剑,他举剑便刺。黑衣人脚下使劲,向后空翻,轻巧地躲过了剑刃。还未等他脚尖着地,一支飞镖已飞掷出手。樵夫躲闪不及,头上的斗笠被飞镖削掉,老老地钉在了后面的树干上。正在他愣神的工夫,黑衣人已从他头顶上空翻而过,稳稳地落在了那棵树旁。他顺势摘下斗笠,从内侧找到一张银票。 “怎么,才这点钱?”他不满地叫嚷起来。 “事成之后,还有一半!” “那这张纸是什么?”黑衣人从斗笠中又翻出一张盖着朱红大印的纸片。 “傻瓜,那是你的官迁移民证!”樵夫边说边收起了他的宝剑。“下一班船三个月后起航,我们一年之后在老地方见!” 林子里寂静无声。他诧异地抬头寻找,黑衣人早已无影无踪。 下篇 第四十三章 校长 漫长的雨季又一次降临在金山镇,绵绵细雨给这座气势雄伟的山海城带来了一丝江南水乡的秀丽与妩媚。优雅恬静的国利大学校园内绿树成荫,芳草青青,宽大的碎石路面上,一辆布蓬马车响着清脆的蹄声,缓步前行。马车最后停在了大学图书馆门前。 瑞雪公主手抱一大叠书从里面走了出来。以斗笠遮面的车夫连忙上前打伞,“公主,请走好,别淋湿了。” 那不是车夫的声音!公主惊奇地抬起了头。“万胜,是你?你真坏死了,来接我都不事先告诉一声!” 万胜摘下斗笠,哈哈一笑。“雪儿,你来新中华府已整整两年了,都怪我不好,一直忘了请你好好吃一顿晚饭。今天忽然想起此事,就匆匆赶来了。” 她的脸上带着狐疑,“就你我两人?” “是啊,我把车夫、卫兵全都赶回了家,咱们就去海边的那家饭庄。” “太好了,走吧!”她腾地一下跳上了马车。 “雪儿,你得帮我点菜,否则又是家里的老三样!” “没问题!” 两人挑了一间面对大海的包房坐下。此时的她依然沉浸在意外的喜悦之中,“平时夫君总是东跑西颠,忙这忙那的,几乎没有我们俩说话的时间。雪儿喜欢这地方,太喜欢了!” “这个好办,我们以后可以常来这里。”她兴奋地一点头。“雪儿,看你平时老往大学图书馆跑,那里的书一定很精彩吧?” “当然喽!这还多亏了夫君请来的老师对雪儿的鼓励。我向他演示了我最爱玩的那台小纺纱机,他夸奖说雪儿操作熟练,还懂得拆装!他还说,如果雪儿能读一点书,就可以更上一层楼,将机器加以改进。我照样试了,小机器果然比原先转得快,转得好!现在雪儿天天在读书,希望自己能设计出一台新机器!”她手舞足蹈地向夫君比划着新机器的模样,万胜会心地一笑。 “哇,没想到我的雪儿这么心灵手巧!改日你去国利大学申请正式入学,他们一定欣然接受。” “那老师也这么说!可我知道,雪儿能读书是因为我是大明公主。新中华府的平民女子别说进国利大学,就连官办中学都不收她们。雪儿想自己办一所纺织女校,我要让平民女子也象我一样幸运!” 万胜以敬佩的目光久久地望着她,没想到雪儿有如此胆识!“你知道吗?这所女子学院在新中华府可是史无前例啊!” “雪儿知道此事不同寻常,许多人还可能暗中反对。可我记得夫君说过,万事总有个开头,我一定能闯过去!” 万胜情不自禁地一拍手,“我喜欢你这个开头!不过,办校并非易事,你一个人可能有困难,依我看,有一人能帮你。” “是谁?”她急急地问。 “孙立山,孙大人。” “告诉我那位孙大人住哪儿,雪儿明日就去拜访他。” 万胜为难地一笑。“这位孙大人尽管才识渊博,但他隐居深山,不闻世事。要想见着他可得费一番力气。” “再苦再难,我也要去试试!”她憧憬着未来的女子学院,脸上焕发出异样的光彩。“雪儿这辈子从未象今天这么高兴过!我刚来新中华府的时候觉得有点不习惯,现在我越来越喜欢这地方了。” “你最喜欢这里的哪一方面?”万胜关切地问。 “在新中华府,生活多了机会,多了选择!” 他在心中频频点头,雪儿这几年的确长大了不少。谈话间,几盆热气腾腾的炒菜被端了上来。他举起了酒杯, “祝你的纺织女校能早日开学!” 公主以茶代酒也举起了杯,“雪儿祝我的夫君心想事成,万事如意!” 万胜抿了口酒,轻叹一声:“说到心想事成,有件事怎么想都不成。” “告诉雪儿,也许我能帮你。” “我想把军校中最优秀的学员选拔出来,培养他们成为未来的工程兵,专门从事架桥、筑垒和攻城。可惜好老师都给国利大学要走了,我找遍了全城都没找到称心的教员。” 雪儿想了想。“我觉得你们工兵的基础课与我们纺织学校的差不多,要是请出了孙大人,我们就并班上课吧!” “男女同班?这又是你的创新啊!”万胜赞许地朝她点头微笑。雪儿继续道:“这样我们还可以比一比,赛一赛,看是你的光头组成绩好,还是我的姑娘组成绩好?” 万胜连连摇头,“那你肯定输!工兵学员可是我们军校的精英,到那时你可别哭鼻子哟!”他边开着玩笑边想敲一敲她的鼻子,雪儿一甩头。“那有什么了不起?我们女校学员是全新中华府女子的精英!” “那好,谁输了谁请客吃饭!”万胜煞有介事地伸出了手。“一言为定!”两人击掌盟誓。 雪儿忍不住咯咯笑出了声。 公主喘着气,紧跟万胜登上了云雾缭绕的立山天池。两人轻车熟路地来到湖边的垂钓点。果不出所料,孙立山端坐渔杆旁,正悠闲地哼着诗文。 “孙大人,你今天的运气如何啊?”万胜笑着走上前。 “是将军啊!有劳你一直惦记着老朽。老朽今日的运气还算凑合……哎,这位女客人是?”雪儿不等夫君引见,早已自己走了上来。 万胜连忙道:“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夫人,瑞雪公主。” “孙大人!”她屈腿行礼。 “不敢当,不敢当。老朽参见公主千岁!”孙立山挣扎着想起身,公主连忙劝阻道:“您这么大年纪了,还是坐着说吧!” “多谢千岁!”孙立山托着他的老腰又坐了下来。他眯眼端详着眼前的两位贵客,满意地点点头。“没想到这短短几年光景,变化还真不小,老朽为你们俩高兴啊!” 双方聊了一会儿,雪儿切入正题。“孙大人,这次我们来,一则想看望您,二则想求您帮忙。” “千岁,我一个快入土的人还能帮你们什么忙?” “我想在金山镇办一所纺织女校,我们缺少一位象孙大人您这样才识渊博的老师,特此想请大人出山助我们一臂之力。” 孙立山又是摇头又是摆手。“千岁您过奖了,其实老朽的学识早已荒疏!况且,老朽已过不惯城里的生活。您还是让老朽在这儿安心养老吧!” “可大人……”万胜急忙拉了拉她的袖子。“孙大人,我们改日再来拜会!”他拉着公主离开了天池。 “雪儿,这位孙大人脾气犟得很,他说不干就不干!” “其实我有办法。以后让我自己来试试,我不想让万胜你为难……”她忽然住了口,狡猾地朝夫君一笑。 十几天过去了。一天清晨,孙立山还没起床,就被小木屋外的喧哗声惊醒。奇怪!进这片荒山野岭得花整整一上午的时间,这些客人怎么来得这么早?他急匆匆地走出屋子,顿时目瞪口呆。屋外,瑞雪公主与十几名年轻女子已排成了一横排。公主一声令下:“姑娘们,见了老师还不快行礼?” “孙老师早!”大家动作整齐地拜了万福。 “千岁,您这是干吗?” 她认真地答道:“孙老师,您不是说不习惯城里的生活吗?我们把学校搬您这儿来了!” “千岁真会开玩笑,老朽从未当过老师,我不会教啊!” 孙立山转过身,想溜回自己的小屋。公主急忙一挥手,“姑娘们,别傻站着,好好照顾你们的老师!” “是,校长!”她们跑进屋子,立刻忙开了,有帮助准备渔具的,有整理房间的,有洗衣做饭的。小屋内回响着姑娘们的欢声笑语,孙立山吓得不敢再进屋。 “姑娘们,姑娘们,别忙了,老朽自己行!”他徒劳地在门外劝说。 公主笑着走了上来。“孙老师,我们女校学员个个尊师重道,您就让她们力尽所能吧!”孙立山哑口无言。她随即从学生那里接过一根渔杆,在空中晃了晃。“您让她们在屋里忙,钓鱼的事吗,我来陪您!”孙立山无可奈何地跟着她来到湖边。 瑞雪公主尽管多才多艺,但钓鱼并不在行。她不耐烦地将渔杆在湖水中来回乱搅,结果非但自己没吊上鱼,还把快上孙大人钩的鱼也给吓跑了。两人忙了大半天,空手而归。此时,小屋内的姑娘们倒是“成绩卓著”,丰盛的饭菜早已摆上了木桌。大家齐声道:“孙老师请慢用!” “多谢各位姑娘。”孙立山异常拘谨地在姑娘群中坐下,立即就有人帮他斟酒夹菜。 孙立山看着端坐一旁的公主,不知该说什么好。他忽然笑了起来,“千岁,多谢您的照顾,老朽今日领情了!不是老朽不欢迎你们,只是这个立山天池地处偏远,如果你们不趁早下山回家,天一黑,这山路可阴森恐怖呢!”他口中模仿着山风的呼啸,脸上加了一个可怕的表情。 公主皱起了眉头,“吓死我啦,吓死我啦!”她向大家扮了个鬼脸,姑娘们全都哈哈大笑起来。“几天前,我已派人在山上建了一所小房子,我们现在就住那儿,不用再走山路了。以后我们天天来照顾您!” 孙立山象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软下来。“千岁,我孙立山算是服了您了!老夫别无他方,只得跟你们回城里教课,我明天一早就搬家,行了吧?” “孙老师,这间小屋您千万别丢弃了。等我们放暑假时,您还可以来这里尽情垂钓。” “谢千岁!”他拱手施礼。 雪儿摆了摆手。“从今往后,我叫您孙老师,您呢,叫我校长!” “是,校长!” 瑞雪公主的纺织女校就这样诞生了。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个超小规模的学校在以后的几百年里将发展成云集数万男女学生的新中华理工学院。 一个学期眨眼就过去了,雪儿拿着成绩表快步来到长滩军校。“万胜,你输了!我们姑娘组的平均成绩比你的光头组高出零点二分,你可得信守诺言!” 万胜欣然应允,两人又一次来到海边的那家大饭庄。他们刚在包房坐下,饭庄掌柜的便一路小跑进门跪拜:“小民金万千叩见两位千岁!上回千岁光临敝庄,小民不巧外出访友,多有怠慢请恕罪!” “这是哪儿的话?金掌柜,快快请起!”万胜在心中苦叹,有关行礼的事自己不知对别人说过多少回,可总有人不得要领。“金掌柜,以后叫我将军,叫她校长,别再千岁,千岁,逢人便跪,知道吗?” “是是是,小民无知,小民无知!”金万千站起身来,连连点头鞠躬,万胜见了哭笑不得。雪儿打岔说:“掌柜老伯,见你这儿人来客往,生意一定不错吧!” “托万岁爷的福,小民的这家饭庄生意兴隆。”说罢,他突然面向大海再一次跪倒,“小民遥祝万岁龙体康健,万寿无疆!” 雪儿捂着嘴直笑。“掌柜老伯快起来吧!我会向皇兄转达你的心意,以后就别再行这种礼了!”金万千乐呵呵地起身为他们倒了茶,然后躬身告退。雪儿摇头叹息:“有些人啊,跪久了腿软,得不断地开导才行!” “幸好那些读过书的年轻人已改了这种习惯!”万胜笑着抿了口茶。“不过,说起你的皇兄,我们是该好好感谢他才对,要没有他的那道圣旨就不会有新中华府的今天。” “雪儿也喜欢皇兄,只是……”她停顿片刻,“只是他遇上了不顺心的事会突然变脸,有时真让我寒心!”万胜没有答话。“雪儿记得皇兄原本不是那样子的。万胜,为什么一个人当了皇帝就会变呢?怎么才能使百姓免遭灾难呢?” 万胜犹豫了一会儿。“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在我妈妈的故乡,那里根本就没有皇帝,百姓也生活得很好。” “没有皇帝,那国家大事谁说了算?” “各地推举一些代表,大家在一起商量着办。” “雪儿想起来了,麦根曾说过,那叫共和国!” 万胜立刻向她投来了赞许的目光,“你的记性真好!” 她高兴地一晃脑袋,“其实我觉得,咱们这个新中华府也挺共和的!” “是吗?”万胜大感惊讶。他心里明白,雪儿说的这种情况在新中华府其实并不存在。“你倒说说,怎么个共和?” “新中华府的大小官吏全部出自各行各业的百姓,每逢重大决策之时,夫君总和他们围坐一张桌子,大家商量着办事。” “雪儿,你言过其实了,”万胜笑着摇了摇头。“那围着一张桌子的办法是我在军营里的老习惯,将官们不围着桌上的地图讨论还能去哪儿?我原想借此方法让他们多谈谈自己的看法,难啊!” “不管怎么说,雪儿觉得那办法挺不错的,所以我们女校也共和了!”万胜此时已完全迷糊了。雪儿自豪地解释道:“在女校,老师可以向学生提要求,学生觉得不满也可以向老师提要求,大家在一起有商有量,和和气气的,这不是‘共和’吗?” 万胜一拍桌子,恍然大悟。“你的那些调皮学生哪天要是提出取消作业和考试,我看非把孙老师气回他的立山天池不可!” “我们女校学生个个学得用心,她们才不会呢!哎,你的那些光头学员学得也挺努力的,只是比起我们女生多少还是差了一点儿!”雪儿调皮地朝他眯眼一笑。 这时,金掌柜轻声走进屋。“对不起打扰了,外面有人想见二位千……”他慌忙止住了话语。 万胜一惊,在这个时候,在这里求见?谁会知道我们这个“秘密”地点?他迟疑片刻。“请他们进来吧。” 不一会儿,门口出现一男一女,“将军,校长,晚上好!”原来他们是光头组和姑娘组的学生。 “是你们啊,快请坐!大家一块儿吃饭吧。”雪儿热情地发出了邀请。 “多谢了,校长。”女学员带着歉意说,“今晚我们已经有约,得马上赶回去。” 校长笑了笑。“那说完话你们就去吧,别耽误了。” “将军,校长,今天是学期最后一天,我们代表全班男女同学送你们一件小礼物,以表大家的心意。”他们递上一只包装精美的纸盒。 “这么精致的礼品啊?多谢同学们的这番心意!”雪儿欣然收下了礼盒。 两名学生随即便想告辞离去,万胜忍不住好奇,问工兵学员:“你们是怎么找到这地方的?” “将军,您这么人高马大的,走到哪儿都有人注意,我们随便一问就找到了。” 万胜无奈地摇了摇头。“雪儿,没想到我们这个小秘密全新中华府的人都知道!” “全新中华府的人都喜欢以万胜你为表帅嘛!”她含笑目送着学生远去,然后压低了嗓音,“雪儿觉得他们俩挺般配的,不如给他们做个媒?” “这是他们俩的事,你一个校长在其中搀和什么呀?” “这倒也是!”她微微一吐舌。“我们还是看看他们的礼物吧!”她迫不及待地拆开了礼盒,立刻惊呼起来:“太美了,真太美了!” 万胜接过礼物,仔细端详。那是一块机织丝巾,丝巾的正中央绣着一条小河,河上架着一座简易工兵木桥,桥下的碧波之间,一对鸳鸯正在欢快地嬉戏。原来这就是学员们对我和雪儿的印象!他的心中不禁感到一丝苦涩。 雪儿看出了他的心思。她一把抓回丝巾,“好了,好了,别看了,我有正经事问你。” “什么事?”万胜暂时抛开了自己的思虑。 “这次你们光头组一败涂地,下学期你还敢不敢跟我再赌?”她顽皮地眨着眼,俨然一个活泼可爱的“小妹妹”。 “赌就赌,你以为我怕你啊?”刚才的郁闷神情一下子从他脸上消失了。雪儿在心中苦笑,还是这堵可怕的高墙在作祟! 下篇 第四十四章 命运 “万胜,你可回家啦!看雪儿亲手为你准备了些什么?”刚进屋的万胜惊讶地发现,大方桌上已铺满了饭菜。尽管这些都是家常菜,但雪儿现在工作繁忙,极少有时间下厨房。 “今天是什么日子?”他奇怪地问。 “没什么日子,雪儿喜欢为你做一桌子菜嘛!” 万胜笑着拿出一瓶酒,“巧得很,今天有人送我一瓶葡萄美酒,正好配雪儿的一桌好菜。” “葡萄酒可不多见!谁送的?”这回轮到雪儿吃惊了。 “说来话长,几年前,我在街上遇见一群四处游荡的新疆移民,我问他们为什么不干活?他们说,工厂全称满员,不收他们。我建议他们去山岭中种葡萄,结果他们酿的葡萄酒一炮打响,现已远销世界各地。为了感谢我的那个主意,他们送来一瓶上好美酒。盛情难却,我就收下了。”他打开酒瓶,浓郁的香气立刻飘满了屋子。两人对饮一口,连不习惯喝酒的雪儿都连声称好。 品完美酒,万胜的筷子便直奔桌上的大肉馅饼而去。雪儿埋怨地看了他一眼,“就知道吃肉!为什么不先尝尝雪儿做的米饭和蔬菜?”万胜一怔。“雪儿没有亏待你!我刚来新中华府时,觉得最为欣慰的就是,这里的米饭和青菜与家乡的味道一模一样。今天你得先吃下一碗饭菜,否则不许吃肉!” “好好好,我的夫人,我从命,我从命!”他乖乖地往嘴里扒着米饭。雪儿看在眼里,乐在心里。尽管他的那声“夫人”多少有点戏称,但听起来感觉还是挺不错的。 万胜迅速吃完了米饭开始享用他的肉饼。雪儿笑眯眯地指了指一只被盖着的盆子,“夫君别吃饱了,我这儿还有一样好东西呢!” “那是什么,这么神秘?” “这个吗,叫……”她眨了眨眼,“你看了准知道!” 万胜揭开了盖子。盆子里整齐地放着橙黄白三色小方丁,他顿时变得激动异常,“奶酪!好多年没吃啦!” 他急不可待地伸手去抓,被雪儿一把截住。“别忘了用筷子!”万胜嘿嘿一笑,顺从地拿起了筷子,开始细细品尝起来。 “这是麦根教我做的,味道不错吧?” “岂止不错?你做的奶酪香醇美味、滑而不腻,比我妈做的都强!”他津津有味地嚼着嘴里的,一边努力地将五块小方丁一齐夹上了筷子。 雪儿觉得心里甘甜无比。“夫君尽情地吃吧,以后我会常做的。” 万胜忽然搁下了筷子。“雪儿,说真的,我从未吃过这么好的奶酪,但我也知道,做这点点东西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你还有纺织学院那边的事,以后就别做了!” “只要万胜喜欢,雪儿也就高兴,累一点没关系。” 他转而拿起一碗白饭。“经你刚才一说,我忽地发现这米饭的味道好得很呢!你看,我还能再吃一碗。”他扒着饭往嘴里猛送。“以后你就为我做这个,吃起来一样美滋滋的,啊?” 她心头一热。“可这是雪儿心甘情愿的,我喜欢做你平时吃不到的东西嘛!” 万胜爱怜地端起她的纤细小手,“你看看自己的手,都快给冻裂了!” “如果雪儿能真正当上你的夫人,即使冻烂了双手,心里也是甜的!”她眨巴着眼,向他递来恳求的目光,万胜却不再吭声。她知道,自己今天又撞上了那堵高墙。不,我不能再退缩了! 她猛地将手抽了回来。“雪儿知道你疼我,可我不需要这种疼爱!”万胜惊愕地抬起了眼。 “五年前的今天,我们共拜天地结为夫妇。我知道你不会记得这个日子,因为你一心想着的是墨西哥城的那位姑娘,雪儿只配做你的小妹妹!”她觉得鼻子一酸,眼前模糊湿润。她伸手捂住了脸,“你走吧,去找她吧!我不拦你!” “雪儿!”万胜忍不住喊了一声,“那姑娘已经死了二十年了!” 她忽地放下了手,呆呆地望着夫君。“这件事我一直下不了决心告诉你。的确,我们当时深深地相爱,是她给了我冲出牢笼、重新生活的勇气。可她却偏偏选择了回墨西哥城!”雪儿在聆听。 “后来我辞掉了将军一职,赶到墨西哥城找她。她说,她回去是因为那些可怜的墨西哥百姓需要帮助,但她又不愿为此而害死自己的教父,她必须进城救他。我告诉她这很危险,她说她甘愿为自己的良心而含笑上天堂!我护着她一路冲进城,可是……可是,西军的子弹没有打中我,却偏偏打中了她!” 雪儿沉默不语。那姑娘的确是死了,可……这又有什么区别?! 万胜沉痛地叹了口气。“从我抱着她的尸体走出墨西哥城那一刻起,我的心就已化为一块坚冰。一颗破碎的心永远也不能复原,我决心独自一人忍受煎熬!以后的事你都知道了。” 屋子里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夫君说的每一个字都象一枚钢针,深深地刺入她的内心。她忽然觉得自己的万胜很可怜,这么多年孑然一身,没人疼,没人爱,这一切牺牲竟然全是为了那个“她”! 雪儿抹干了泪。“我这辈子从未听过如此感人的故事!我真庆幸那颗子弹没有打中我的万胜,其实那姑娘根本不值得你去爱!” “你说什么?”万胜感到震惊。 “我敬佩那位姑娘的善心和勇气,可她为了自己高升天堂,抛下万胜在人间独受煎熬,换了我雪儿决不会干这种自私的事!” 万胜朝她注视良久。“雪儿,当初我要是先遇到了你,可能会毫不犹豫地把心交给你!可现在我的内心一团糟,我不知道该如何来爱你?如何当好你的丈夫?” 她凝神回望夫君。“你难道不知道吗?我已从你那颗‘冰冷’的心中感受到了无比温暖!给我机会,给我时间,我一定帮着你修补好那颗破碎的心!万胜,你不常对我说‘遇事要有信心’吗?雪儿有,你呢?” 他的心猛地一颤,这是二十年没有感受过的震颤!万胜出神地望着妻子,那双带着顽皮眼神的大眼睛今天却闪耀着异常坚定的目光,稚气未泯的“小妹妹”消失了,记忆深处的另一个她也悄然隐匿。命运啊,命运,你真令人难以琢磨,二十年前的她原来只是个幻影,而真正的终身伴侣早已来到自己身旁! 万胜霍地站起身来,嘴唇颤动:“雪儿,我知道你爱的是那位叱咤风云的平虏大将军,可现在站在你面前的却是一个内心软弱、躲躲闪闪的人,难道你不觉得失望吗?” “哈,这就是你对我的了解吗?”雪儿眉毛微微一挑。“别老说我不了解你,其实你也不了解我!对于那位顶天立地的大将军雪儿只是敬重,我心里喜欢的是温柔体贴、充满爱心的万胜!” 红润的脸颊上泛起了微笑,万胜这辈子从未见过如此甜蜜醉人的笑容!他伸手将雪儿拉到自己怀里,两人柔情地对视着,爱恋的目光已转达了千言万语。雪儿将头依偎在夫君胸前,静心听着他的心跳,万胜小声耳语:“答应我,永远不要离开我,否则我会发疯的!” “我答应你,我答应你!无论有多大的风暴,我都与你同拴一根缆绳!” 两双嘴唇终于紧紧地贴在了一起。雪儿幸福地躺在夫君宽大的怀抱中,感受着那甜美的爱抚和亲吻。她闭起眼睛,前面是一片明亮而炙热的白光…… 桌上一对红蜡烛跳动着快乐的火苗,温暖的烛光照耀着这间情意绵绵的小屋。火苗跳跃了很久很久,最后在快燃尽的烛液中化为两缕青烟,冉冉升起,久久不散。 夜深了,一轮明月高高挂起,金山镇内万籁俱寂。将军府后院的一棵大树上,一个黑影纹丝不动地趴在茂密的枝叶之间,一双贼溜溜的眼睛不停地扫视着脚下的大院和屋子。海面上忽地袭来一阵大风,摇曳的枝叶在地上投下了飘摇不定的阴影。树上的黑衣人见机纵身一跃,无声地落在院子里,他借着树影的遮掩,三步两跳地来到屋前。 黑影推了一下窗户,窗子被关得严严的。他脚下使劲跳至半空,然后两脚前伸飞向窗户,窗玻璃哗啦一声垮了下来。黑影紧随着飞扬的碎玻璃来到屋里,他的脚尖还未着地,一把明晃晃的短剑已握在手中。 听见声响,万胜本能地滚下了床,从墙角处拿起他的大铁剑。刺客的利刃紧随而至,没有时间拔剑了!他舞动带鞘的铁剑,以剑当棍猛击对方的兵刃。“雪儿,快跑,快跑!”他边打边喊。 刺客早已收回了短剑。他轻快地跳到目标的一侧,手起剑落。万胜向后一仰头,锋利的剑刃几乎擦着他的鼻尖划过!他抽回“铁棍”横扫而去,刺客又一次躲开。整洁的小屋顷刻间被打得桌翻椅倒,一片狼藉。 尽管万胜的巨型铁剑对付身披铁甲的敌兵如同砍瓜切菜一般,可面对这个身轻如燕的刺客却全无用武之地。刺客的短剑忽左忽右,忽上忽下,他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短剑又一次迎面刺来,万胜在眼角中瞥见地上那把翻倒的椅子,他用“铁棍”将椅子脚一挑,椅子面飞了起来,横在前方。刺客没有料到这一着,一剑刺在椅子上。万胜伸手抓住椅子脚向上一提,刺客知道不能硬拼,立刻松手扔剑,向后翻滚。 趁着这个间隙,他拔出了大铁剑,对准刺客猛刺过去。不料,对方灵巧地一个侧滚,铁剑铛地刺在砖地上,激起耀眼的火花。就在他一愣神的工夫,刺客看准他暴露的手臂,伸两指猛击他的穴位,万胜顿感右臂一阵酥麻[奇-书+网//QiSuu.cOm],沉重的铁剑当即落地。与此同时,刺客拔出一把匕首,急刺过来。他躲闪不及,冰冷的刀锋划过腰部,随即便是火烧火燎般的疼痛。 万胜将身子向后一仰,翻倒在地,他躲得正是时候!刺客已将匕首横向切来,刀尖擦着他的肚子而过。刺客见目标倒在地上,知道这大个站起来不易,便大胆地跨前一步,以匕首猛击。万胜不失时机地提腿朝黑影的中段踢去,轻敌的刺客猝不及防,被踢中腹部,他怪叫一声飞弹出去,万胜趁机站起身来。 那刺客不愧为武林高手,他在空中一个滚翻定了定神,脚未着地,锋利的匕首已飞掷出手! 眼前寒光一闪,万胜此时还没有完全站直身子。他知道已经来不及躲避,如果说离开人世时还有什么憾事,那就是未能与自己的雪儿白头偕老! 匕首不见了!眼前又出现一个黑影,那是雪儿!她不知从何处跳了出来,还未等她开口说话,匕首已深深扎入她的胸膛。雪儿想喊什么,可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尖叫便瘫软下去。万胜伸手扶住她的腰,雪儿无力地靠在他的肩膀上,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了!他不知道该想什么,该做什么?一双手紧紧抱着已昏死过去的爱妻,万胜两眼茫然。猛然间,他的手触到了什么,他恍然大悟。 此时,刺客已灵巧地翻身落地。他气恼地发现,不该攻击的目标被误伤了,现在自己必须将功补过。刺客抽出一支飞镖,瞄准万胜的头部高高举了起来。慢慢瞄,这次一定要保证万无一失! 他觉得胸口猛地一震,手中的飞镖当即落地。刺客知道大事不妙,连忙脚下使劲,想跳出窗外先避一避。不料,自己的双腿一个劲儿地晃悠,完全不听使唤。刺客挺了一下身子,慢慢栽倒在地。 万胜一手扶着雪儿,另一手托着一把仍在冒烟的手枪,双眼直盯着倒地的刺客。勇敢机灵的雪儿没有跑,她在屋子的一角找到了万胜的燧发手枪,她以娴熟的动作摸黑填上了火药和铅弹,然后枪插腰间跑来为夫君送枪。 荷枪实弹的卫兵高举着火炬冲进屋子,可眼前的一幕令他们不知所措。万胜吼了一声:“晚了!快去医院叫大夫来!”卫兵们急忙跑出了屋。 他托着雪儿的上半截身子,将她慢慢放倒在地。这时,她的胸口已渗出了一大滩鲜血,时光仿佛倒转了二十年,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那么的撕心裂肺!命运啊,你为什么如此残忍,如此不公?! 她动了动,吃力地挣开了眼。“雪儿,你要挺住啊!大夫马上就到。” “雪儿要走了,我……对……对不起你!”她咳了一声,鲜血从嘴角边淌下。 “我不许你走,不许你走!” “雪儿只有一个愿望,请……管好我的学校。那里……有……有许多象雪儿一样的姑娘,你……”她费力地指了指万胜的心。 “你尽胡说!在这世上,我只爱你一个,我的蜜雪儿,你知道吗?” 她勉强做了个笑脸。“我不缺……什么了,可以安心……去了。”她闭上眼,头无力地倒向一侧。 “别这么说!这只是你人生的开头,我们的开头!你听见吗?”她没有回答。 万胜仰面朝天,失声大吼:“为什么?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声音久久地回荡在城市上空,整个金山镇为之震颤,为之哭泣。 “将军,将军!”眼前出现一个陌生的人影。“在下姓孔,是华佗医院院长,其余几位都是医院最好的大夫。将军,您先去隔壁房间歇息,这里的事就交给我们吧!”孔院长说完便指挥自己的医生忙开了。 万胜象梦游一样来到隔壁,一名医生立刻为他缝针包扎。他呆呆地坐在那儿,针头扎穿皮肉时竟然感受不到疼痛!这时,墙壁的另一头传来了金属器械的敲击声和匆忙的脚步声,医生们正在竭尽全力地动手术抢救公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隔壁房间的声响依然不断。万胜端起他的大铁剑,不安地在地上反复刻着两个字:命运,命运,命运…… 突然,金属器械的敲击声停止了,接着是一阵难熬的平静。孔院长终于出现在门口。 “她怎么样?”万胜焦虑地问。 院长疲倦万分地摇了摇头,“公主失血过多,恐怕是活不到天明了!”铁剑当啷一声坠地,万胜昏死过去。 下篇 第四十五章 曙光 皇宫内四处一片郁郁葱葱,几只黄鹂在枝头跳跃鸣唱,歌声委婉动听。永安帝斜靠在龙榻上午休,这是一天中最放松的时刻。人人都羡慕皇上,可做皇帝并不轻松!尽管后宫嫔妃如云,可以尽情欢娱,但一大清早还得去上早朝,批复那些没完没了的奏折。哪天朕能取消这个规矩就好了! 也不知打何时起,鸟鸣声停止了,远处隐隐约约地滚过阵阵惊雷。雷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永安帝猛地跳下了睡榻。这是怎么回事?青天白日的怎么会打雷?皇上一路小跑上了假山,他差点儿没有被眼前的一幕吓晕过去。 长江江面上,一长列巨桅帆船乘风破浪地逼近南京城,每艘船的侧舷火光闪耀,炮声隆隆,城墙上的守城官兵四处奔逃,狼狈不堪。不多时,一艘艘小艇划向江岸,未等小艇上的士兵登岸,守城官兵已开城投降! 永安帝再也看不下去了,他快步跑回宫中。“传陆大帅!传陆大帅!” 御林军总帅陆昌勇带着几名满脸黑灰的锦衣卫赶到皇宫。他噗通跪倒在地,“万岁,皇城已被攻破,末将罪该万死!” “陆大帅,赶快护驾突围吧!” “贼兵包围了南京城,封锁了长江江面,水陆两路均已断绝!” “废物,你这个废物!赶紧关闭宫门,决不能放一个贼兵入宫!” 陆昌勇亲率一千锦衣卫在皇宫大院内严阵以待。此时,整个南京城火光四起,炮声震天,永安帝手提宝剑站在大殿前战栗不已。突然,宫门口一声巨响,三扇皇宫大门被同时炸开,皇宫大院内顿时烟雾弥漫。皇上不见人影,只闻御林军士兵哭爹喊娘的惨叫声。烟雾终于消散,大院内尸横遍地,陆大帅也已饮弹身亡。成了孤家寡人的永安帝呆立在台阶上,在他面前,三排整齐的士兵手持火枪瞄准自己! 火枪军忽地分道两旁,他们中间走出一名彪形大汉,他手持寒光凛凛的巨剑,怒目直视皇上。永安帝手中的宝剑当即坠地,他脚下发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大汉转眼来到了近前。“你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吗?我告诉你,你是个无情无义的冷血畜生!” 大汉高举利剑当头劈下,永安帝惨叫一声跳了起来。他坐在龙榻上呆视前方,豆大的汗珠仍在脸上流淌。窗外天色近晚,华灯初上,而黄鹂的鸣叫声仍然清晰可辨,宫中一切依旧,太平无事。原来那是一场梦! 门外传来了俞太监的尖细声音:“皇上,晚膳已准备好了。” “知道了,知道了,朕一会儿就来!” 过了好一会儿,永安帝拖着疲惫的身子走了出来。他看了一眼餐桌,御膳房的大厨们已将各种美味佳肴制成了色彩斑斓的拼盆展示在桌面上,他大声抱冤道:“怎么又是老一套?” 太监慌忙下跪,“皇上如果不喜欢,奴才叫御膳房再做一套!” “算了,算了,朕今晚没胃口,叫他们准备一些点心吧!”“是!”“还有,你去把邓相叫来。” 不多一会儿,邓仲仁急匆匆地走进屋,“老臣邓仲仁幸蒙宣召!” “邓相,你过来。”皇上凑近了他,“你派出去的那人有消息了吗?” “禀皇上,那人需一年时间才能回来,现在才过了九个月。” 永安帝脸色突变,“你速速派人,去将那人即刻召回!” “皇上,这射出去的箭恐怕是收不回来了。” “混帐!”皇上龙颜大怒,“邓仲仁你听着,你赶快派人去新中华府,不管那人是否成功,立即将他干掉,不得迟误!”“是!”“还有,从今往后只要平王不反,你们就不许再提平王和新中华府,朕不想听!” “老臣……遵……旨!”邓仲仁伏倒在地,浑身战栗不已。 “朕还有一事想让你去办。朕想在明年清明节祭奠孝陵之后迁都燕京。” “皇上!”邓相变得愈加惶恐不安。“金陵乃我大明龙脉所在,当年永乐皇帝背弃祖业,迁都燕京,才引来了两百多年后满夷入关,社稷危亡啊!请皇上三思!” “天子无戏言,朕决心已定,迁都!” 邓相神色为难。“在这太平年头无故迁都必遭天下人猜疑,皇上得有个理由诏告天下啊!” “不瞒你说,朕刚才做了个梦。天神在梦中显灵,说永安年间祸起东海,只有迁都燕京才能消灾避祸!” “老臣明白了,臣马上就去准备迁都一事。”邓仲仁哆嗦着离去。 永安帝独自一人来到窗下。天上繁星点点,高大巍峨的紫金山在夜空下仿佛进入了沉睡。皇上长叹一声,“金陵啊,金陵,谁说这里龙蟠虎踞?依朕看,是风水不佳啊!” “将军,将军,您快醒醒,快醒醒啊!”有人在用力摇着自己的肩膀,万胜慢慢睁开了眼。映入眼帘的还是这间令人窒息的屋子,雪儿一动不动地躺在自己身旁,往日红润的脸颊已变得惨白。他真希望自己永远不要醒来! “将军,您终于醒啦,我刚才的话还没说完呢!”眼前出现了孔院长那张焦急的脸。 “人都快死了,你还想说什么?”他无力地动了动嘴唇。 “我在牛津大学就读时听说,有位英国医生试着用健康狗的血输给病狗,大获成功。后来,他试着用狗血输给病人,效果很不理想,此事不了了之。回国后,我们汲取了教训,从自己身上取血输给病人……” “效果怎样?”万胜急急地打断了他。 “有一半人的确病愈康复。” 万胜一挺身跳下了床。“有一半希望你怎么不早说?” 院长面露难色,“将军,有一件事我必须说在前面。虽有一半人得救,但另一半人非但没有救活,反而死得更快!这不是我们医生手法不高明,我们的确不知道其中的奥秘!” “我明白你的意思,出了错不怪你们!快,就输我的血!”万胜一伸自己的手臂。 “这怎么行?将军您自己也流了不少血啊!” “别再罗嗦了,来吧!”院长不敢怠慢,马上打开了器械包。 万胜静静地坐在雪儿身旁,看着自己的鲜血被一滴滴地注入她的血脉之中。这每一滴血都凝聚着他的爱,他的希望! 墙上的大钟慢慢地摇动着钟摆,指针嗒嗒地向前蠕动。他轻轻握着雪儿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她。医生说了,只要还有脉,就说明一切正常。雪儿那微弱的脉搏如同狂风暴雨中的一盏油灯,时隐时现,令人焦虑不安。 大钟敲响了三下,过了许久又敲响了四下,最后敲响了五下,万胜依然一动不动地守护在妻子身旁。他已忘却了时光的流逝,如果雪儿不醒,他将这样静候终身。 她微微动了一下头!万胜爱怜地伸出手,将她的一缕遮面的秀发撩到一侧。雪儿这时睁开了眼,模糊的视线渐渐地聚成一个熟悉的身影,她舒心地笑了。“万胜,我……我的头好昏沉啊!发生什么事了?” “那只是一场恶梦,现在已经过去了。安心睡吧,我的蜜雪儿!” 她陶醉地一笑。“我喜欢听你说‘蜜雪儿’。” “以后我天天说,快睡吧!”雪儿闭上了眼,安祥地进入梦乡。万胜爱恋地看了她一眼,起身来到隔壁房间。 此时,太阳还未爬上山顶,东方已一片曙光。万胜生平头一回摘下了胸前的十字架,将它放入一只小木盒内。他锁上木盒,咔地折断了钥匙,然后将木盒深深地藏入箱底。 过去的永远过去了,现在该回去守护我的蜜雪儿了,我将陪伴她终身! (全文完) 外篇 附录 - 真实历史人物及历史地名简介 明 周满 周满在郑和下西洋时任副使,曾率领一支分舰队访问过亚非诸国。他的名字在历史书中很少提及,最近,一位英国业余历史学家孟席斯提出假说,认为他的分舰队在第六次下西洋时不仅发现了美洲大陆,还完成了人类历史上第一次环球航行。无论真假,作为一名出色的航海家,他的功绩不可磨灭。 崇祯帝朱由检 本书描写的崇祯帝基本上取材于历史。朱由检在位期间(1628年-1644年)励精图治,勤于政事,完全不同于前几代昏庸君王。此外,他生活俭朴,思想相对开明,的确具备了不少圣明君主的品质。可这一切未能挽救大明,世人因而对他最后的遭遇深表同情。尽管明朝的覆灭有其客观原因,但是朱由检治国其实并无良方,他靠增加赋税来养兵镇压农民军,此举非但不能成功,反而逼反了更多的农民,恶性循环,最终招来灭顶之灾。 李自成 农民军首领。1644年他称王于西安,建立大顺政权。李自成曾提出“迎闯王,不纳粮”一类的口号,因而深得人心,但是大顺军进入北京城后从上到下迅速腐化。不久,吴三桂降清,大顺军遭到惨败。 长公主 李自成破城时,长公主仅被父皇击伤左臂,崇祯帝没有忍心将她杀死。受伤的长公主被交给刘宗敏治伤,以后又落入清人之手。满清入关后第二年,她出家不成,被迫下嫁。长公主不堪国破家亡之痛,不久便郁闷而死。(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她是动荡的1644年中诸多悲剧性人物之一。 吴三桂 有关吴三桂的身世这里不再复述。此人在满清入关后积极为其消灭明王朝的残余,在康熙撤藩时又声称自己一直心向着大明,这足以见得他的为人。 鲁王朱以海 历史上当然没有本书虚构的“后明王朝”,却有一个苟延残喘的南明王朝。该王朝从1644年福王于南京称帝到1661年永明王在缅甸被擒,历时十七年。鲁王朱以海也是南明王朝中的一个人物,他自封为鲁监国,其势力范围主要在浙江。1651年清军攻破舟山岛,消灭了鲁王的最后一个权力基地。此后,他颠沛流离,于1662年死于台湾。 * * * * * * * 满清 以下人物均为爱新觉罗氏 多尔衮 多尔衮为清太祖努尔哈赤十四子,他生于1612年,死于1650年。1644年,多尔衮成为满清的实际统治者,此时满人的军事力量达到了鼎盛,清军不仅在弓马骑射方面占优势,而且在火炮技术上也超过了关内的汉人军队。吴三桂打开山海关后,满人不费吹灰之力便占领了中国大部,建立大清帝国。 多铎 多铎为清太祖努尔哈赤十五子。由于他是多尔衮的同母弟弟,屡次被委以重任,战功也最为显赫。虽然多铎偶尔也有篡权之心,但总的来说,他对摄政王多尔衮还算忠心耿耿。 济尔哈朗 济尔哈朗为清太祖努尔哈赤的侄儿,自幼由其伯父收养。济尔哈朗老成持重,在满清贵族中威望极高。此外,他还是一个出色的军事将领。 阿济格 阿济格为清太祖努尔哈赤十二子,他是多尔衮和多铎的同母哥哥。此人性格狂躁,作战勇猛,战功显赫,但是他在权力斗争中欠思虑,极不得志。多尔衮死后,阿济格企图篡位,被济尔哈朗软禁,于1651年被令自尽。 福临 又称顺治皇帝,于1651年亲政,成为满清入关后第一任君王。 * * * * * * * 新荷兰(新尼德兰) 新阿姆斯特丹(纽约) 新阿姆斯特丹位于曼哈顿岛的南端,它是十七世纪荷兰人在北美洲的主要殖民地,其他荷兰殖民村镇散布于哈得孙河沿岸。创立该镇的不是荷兰政府,而是荷兰西印度公司,镇上的居民可以说都是公司职员,而新荷兰地总督全由公司董事会任命,这种商业味浓厚的城市风格成了日后纽约市的写照。1664年,英军不费一枪一弹占领新阿姆斯特丹,并改其名为纽约,这与小说描写的相同,只是两军对峙的具体情节为本书虚构。 新阿姆斯特丹从创立的第一天起就是个多民族杂居的场所,即使在欧洲倍受歧视的犹太人在那儿也受到了比较公正的待遇。英军占领该镇后,为数不多的荷兰居民不久即被英国人同化。但是,荷兰人的一些进步思想,诸如独立创业、勤劳致富、宽容异己、鄙视特权、人人平等,继续感染着来自世界各地的新移民,并逐渐成为今日北美社会的道德准则。 彼得·密努特 新荷兰第一任总督。1626年,密努特花了价值六十吉尔德(折合今天约五百美元)的两箱杂货从印地安人手中买下曼哈顿岛,创立新阿姆斯特丹镇。历史上的新荷兰总督自然从未与中国人打过交道,但根据那一时代荷兰人对中国的普遍敬仰之情,书中描写的中荷对话情节不算过分夸张。 彼得·司徒文森 新荷兰最后一任总督。当时的新阿姆斯特丹居民嗜酒成性,全城乌烟瘴气,肮脏不堪,华尔街旁的木栅栏墙简直就是一个垃圾堆积场。司徒文森上任后,以铁腕治城,肮脏的土路变成了清洁的鹅卵石路,第一所医院也出现在新阿姆斯特丹。但是,他的铁腕政策令市民们十分不满,以致于1664年英军入侵时,全城居民拒绝抵抗,让可怜的总督独守一门孤炮。据说,他的政策中最不得人心的法令是,全城酒吧必须在晚上九点前关门谢客,这在酒鬼成群的新阿姆斯特丹的确是“强人所难”! 作者认为,十七世纪的荷兰人尽管具有上述进步思想,但他们自由过度,社会责任心不强,以后美国的崛起离不开英国的纪律与法制的制约。 * * * * * * * 英国 英王查尔斯 即查理一世。他在位期间(1625年-1649年),时常与议会发生摩擦。1642年,双方的冲突最终导致内战,查尔斯兵败,被议会军俘获。1649年,英王查尔斯被议会斩首。 奥里弗·克伦威尔 克伦威尔是英国内战时期议会军首领。此人是个军事天才,他曾率领议会军屡败保皇党人。1649年-1658年期间,他是英国的实际统治者。小说中的亨利教官和探险队长莫里森均为虚构人物。 * * * * * * * 新西班牙(墨西哥) 小说中所有新西班牙人物均为虚构 墨西哥城 墨西哥城为新西班牙殖民地首府,其风格特征与小说描写的基本一致。当时的新西班牙不仅包括墨西哥腹地,还包括今日美国南部和西南部诸州,甚至还包括大洋彼岸的菲律宾,其本身就是一个大帝国。新西班牙殖民地完全由西班牙贵族统治,当地墨西哥人倍受歧视和压迫,与书中叙述的相同,但小说中那场民族大起义纯属虚构。墨西哥的独立直到1821年才最后实现,独立后的墨西哥依然是个思想保守落后的国家,整个社会始终处于动荡不安的状态之中,在很大程度上损害了该国经济的发展。 墨西哥城自创建以来其规模不断扩大,原先的泰什可可湖早已被填平,今天的墨西哥城是世界上人口最多的城市之一。 马萨特兰港 马萨特兰港是今日墨西哥的重要港口,但是在小说发生的时间段里,马萨特兰只是一个小村,村附近的海湾不是西班牙人的海港,而是英法海盗的贼窝!书中描写的满载金银的西班牙宝船在当时的确存在,这些船从新西班牙阿卡普尔科港出发前往菲律宾马尼拉购买中国特产,然后满载而归。海盗们以马萨特兰这个天然良港为基地,对行驶于太平洋海岸的西班牙宝船频频出击。据说,马萨特兰港附近至今还藏着海盗的金银。 加利福尼亚半岛 即小说中虚构的周满半岛。墨西哥独立后,所有新西班牙领地全部划归墨西哥,这包括连为一体的加利福尼亚和加利福尼亚半岛。1847年美军战败墨西哥,墨西哥被迫将北方大片国土包括加利福尼亚割让于美国,加利福尼亚半岛经讨价还价仍归属墨西哥。今天的加利福尼亚半岛人口稀少,是探险旅游的好去处。“加利福尼亚”一词的由来十分特别,该词并非源于真人真物,而是1510年出版的一本西班牙小说中的一个神秘岛屿的名称。该书出版后在航海家中广为流行,当北美西海岸这片土地被发现后,小说中的加利福尼亚便成了现实。 * * * * * * * 俄罗斯 沙皇亚历克西 亚历克西一世为罗曼诺夫家族第二任沙皇,他在位期间(1645年-1676年),俄国与当时的欧洲强国波兰和瑞典反复交战,并从中夺取了不少土地。与此同时,沙俄帝国迅速向东扩张,疆土日益庞大。沙皇亚历克西为其子彼得大帝称雄欧亚打下了扎实的基础。 斯捷潘诺夫 斯捷潘诺夫于1654年至1658年任黑龙江流域俄罗斯要塞指挥官。1655年春,他在呼玛尔斯克要塞顶住了清军优势兵力的进攻。三年后,斯捷潘诺夫带兵在松花江口与清军再次相遇,俄军大败,斯捷潘诺夫本人也在战斗中毙命。从此俄罗斯官方在黑龙江流域的活动大为减少,但是一些哥萨克冒险家、俄国流氓们依然在那一带活动,直到尼布楚条约签订。 卢巴诺夫-罗斯托夫斯基亲王 1652年,沙俄政府曾考虑派卢巴诺夫-罗斯托夫斯基亲王率军前往黑龙江与中国决战。次年,由于欧洲战场军情紧急,这支计划去黑龙江的大军被调往波兰前线,而亲王本人也被调往波斯执行外交公务。中俄边境争端最后以外交方式解决,那便是历史上的尼布楚条约。野心勃勃的沙俄帝国并不满足于尼布楚条约规定的疆界,条约签订后不到两百年他们就卷土重来,再一次占领了黑龙江北岸地区。 迭日涅夫 1648年,迭日涅夫率俄国探险队首次发现了分割亚洲大陆和美洲大陆的海峡,但是他的报告被搁置在雅库次克,没有送到莫斯科。八十年后,丹麦航海家白令受彼得大帝之命重新“发现”了这一海峡,后人因此而称之为白令海峡。尽管如此,迭日涅夫没有被世人所遗忘,今天的“亚洲极点”被称为迭日涅夫角,以纪念他的发现。小说中的探险队员安德列维奇为虚构人物。 雅库次克 由于西伯利亚地区山岭、森林和沼泽密布,河流成了当时的交通干道,而雅库次克地处东西伯利亚主干道勒拿河河畔,建城相对较早(1632年)。雅库次克建成后立刻成为沙俄在东西伯利亚地区的行政中心和向黑龙江扩张的基地。今日的雅库次克尽管不在西伯利亚铁道线上,但依然是一个重要城市。 伊尔库次克 沙俄帝国向贝加尔湖地区的扩张由于交通不便,晚于邻近其他地区。伊尔库次克在1661年之前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商站,以后一座城堡在安加拉河畔拔地而起,伊尔库次克一跃成为西伯利亚第一堡。伊尔库次克欣荣的主要原因是该城土地肥沃,它是西伯利亚为数不多的能自给自足的城镇。尼布楚条约签订期间,许多俄罗斯政府要员路过此地,大大提高了该城的地位。随着西伯利亚铁道的开通和工商业的发展,今日的伊尔库次克已成为名副其实的西伯利亚第一重镇。 * * * * * * * 此外,小说中所有注释内容均符合历史事实。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