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非分不清》

作者：于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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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想跟他斗？省省吧！

他要这么容易被斗垮，又怎能在朝堂上翻云覆雨呢？

想当年那个阮卧秋不就是斗不了他而给毒害了吗？

他一代首辅大臣之名，可不是叫着好玩的哪！

不过呢，一人独大的局面真是无趣呢！好孤单啊……

咦？这哪来的小家伙啊？力大无脑？哈！有趣！

瞧他那正直的样儿，不正是当年阮卧秋的翻版吗？

太好了！他的趣儿来了！

想想，想想！对这个鲁直家伙，他该怎么玩呢？

伤脑筋啊，他想好好玩玩的，谁料……

他？她？难道……一开始他就被她给玩了？

楔子

后世记载野史

万晋二年，新科状元东方非入主内阁，而后平步青云，直升内阁首辅。万晋六年，圣口钦点，首辅东方兼任礼部尚书，并特例加封爵位。六部直属皇上，六部之首为礼部，东方非为金碧皇朝破例第一人，左手翻云右手覆云，大权在握，其品性不正，手段毒辣，残害忠良，在朝中自成唯一势力，朝官有不从者，其下场奇惨。东方非之名，遗臭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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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万晋十六年　　太医院

一名年轻男子慵懒地托腮，漫不经心地半躺在屏榻上，半垂的丹凤眸不太起劲地扫过手里的书卷。

他一身官服，未戴官帽，一头黑得发滑的长发披在身后，俊雅的容貌带着几分天生的贵气。即使宫里有人不识他的相貌，但一看他的官服与气度，就知他位居高官，而且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当红官员。

混合着多种药材的药香，弥漫着整间药房里，是老太医逃命前特地点上的，夸口能改变他的心情——

他深深吸口气，不觉通体舒畅，反而烦腻如万只小虫钻进他的心扉里。

这老太医连点小事也做不好，还留着做什么？正想着要如何刁难太医，忽然间听见外头有官员在交谈——

「哼哼，也算是阮东潜倒霉，谁教他不肯同流合污。好好一个人才，得罪了上司，只能去偏远的下县当县丞，他啊，是血淋淋的例子，咱们千万要引以为鉴。」

阮东潜？俊美的男子微微凝神，对这个特殊的姓起了反应。

「他也不过自认自己是个体恤民情的好官罢了。他要入了朝，遇上东方非，看他像不像条狗？依他的风骨，能当八品县丞，还是他走了好运呢。」

俊美男子听出兴味来，连忙翻身坐起，掀了暖帘懒洋洋地问道：

「谁遇上我，就像条狗似的？」

两名太医转头一看，脸色大惊，双腿虚弱地跪下，颤声道：

「首辅大人……我们、我们不知您大人在这儿，这时候，您、您应该在内阁票拟奏本啊……」

「怎么？本官做事都得向你俩报备吗？」东方非一见他们卑躬屈膝就生烦。「刚才你们说什么，谁在我面前像条狗了？」

「首辅大人，我们是一时有口无心……」

东方非起身，不耐烦地拂袖道：「废话这么多，是不是要本官先割短你们的舌头？那阮东潜是谁？本官不是说过，朝堂有没有阮姓，由本官决定吗？是谁有这个胆子，放了姓阮的进朝为官？」

「大人别怒。」太医讨好地说：「下官想起来了，阮东潜是两年前科举入榜的，名次不高，自然没能让大人注意。那时张大人曾将名单交给您看过，您并不反对，所以……」东方非势力已大到随心所欲的地步，科举一甲可以由他定，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甚至，皇上对他言听计从，大事口头过问，小事随他。

皇朝内，谁的势力还能压下东方非？

民间有传说，历朝状元才气无人可比万晋二年状元东方非，但朝官心里自有分明，自万晋六年后，一甲由东方非定，他要闭着眼随便圈选，谁又敢说实话？

「我没反应？」似有印象。前两年主考官好像提了什么，他随口应了，姓阮的就这样进朝了？真有趣啊。

「对了！下官也想起来了！」另一名太医说道：「阮东潜祖籍常县，是前任都察巡抚阮卧秋的远亲。」

东方非俊瞳抹过异采，嘴角勾笑：

「原来是那个浩然正气阮卧秋的远亲啊，也难怪有个不肯收受贿赂的阮东潜。好啊好啊，本官现在无聊得很，说，他因何事被贬？」

太医迟疑一会儿，答道：

「阮东潜因不体恤民情，德知县遇天灾，朝中派人开仓赈粮，阮东潜不肯配合朝官，足延三天才开仓，故呈报上来后，被贬为下县县丞。」

「原来如此。」东方非笑容满面，又问：「是谁主持赈粮的事？」

「大人，是程大人，当初是您亲自开口让程大人去的啊。」

东方非一怔，回忆半晌，才道：

「是有此事……程子道吗？」不就是贪官一名吗？阮东潜不体恤民情？哼，能罗织此罪名，多半是这姓阮的太体恤民情，不肯跟程子道同流合污，三天就能放粮已经是该县百姓好狗运，遇见了个傻官。东方非愈想愈开心，不由得朗声大笑：「好！好风骨！能够不畏朝中强权，牺牲自我保住百姓，本官很久没有见到不像条狗的好官了。我倒想瞧瞧，当他再贬下去时，还能不能保有他的风骨？」

「大人，您是指……」

「不必上任正八品县丞，直接再贬九品主簿。立刻派人快马加鞭赶过去，如果他肯收受贿赂，那就让他回朝重披正五品官服；如果他不肯……好！就一路贬下去吧！」黑眸遽亮，充满兴味。

这几个月的烦闷顿时一扫而空。难得遇上一个自称不折腰的阮东潜，他要不好好享受一下，未免太对不起自己了。

阮东潜啊阮东潜，你会让本官看见什么呢？你的高风亮节？还是，你也会像条狗一样地伏跪在我面前求前程？

一年后　　琼林苑

「首辅大人！恩师！」新科状元气喘吁吁地追上来，连忙打躬作揖道：「东潜以后还望恩师多多提携！」

身着礼部官服的东方非赫然停步，睨他一眼，问道：「谁是你恩师了？」

「自然是首辅大人您啊！」

「我？」东方非有趣地笑道：「状元公，您是说笑话了。主考官不是本官，您胡乱喊恩师，可会让其它大人不悦的。」

新科状元微愣，脱口：「可是，今年阅卷的不是恩师您吗？」

东方非一见此人就看穿了他的本性，根本不想费心费力在他身上。他以首辅之身圈点一甲，本就不是公开的事，这新科状元还没有正式入内阁，就已经打听好朝中势力。文章洋洋洒洒写得正气十足，不表示这个人的骨头不软啊。

东方非轻蔑笑道：

「状元公，今年主考官是张大人。你执意认定本官，那你就是存心要陷害本官了。我在朝中多年，还是首次遇见没正式上任，就开始找本官麻烦的人。你，算是第一人了。」

「恩师……不不，大人，东潜绝无意跟大人作对！」新科状元满头大汗，拼命拱手作揖。谁都能得罪，就是不要得罪东方非啊！

东方非眉心微拢。「等等，你说你叫什么？」

「东潜。下官卢东潜。」

这名字有点耳熟，一时之间想不出在哪儿听过，东方非见他长揖几乎要到地了，连理也不想理，撇身就走进后花园里。

琼林宴归属礼部负责安排，若不是他身兼礼部尚书，这种无聊的庆宴谁来？走到后花园隐蔽处，忽地听见有人喁喁细语——

「那个阮东潜好大的狗胆！竟敢亲自监斩老夫亲侄，老夫非要他偿命不可！」

东方非微瞇眼。阮东潜……跟新科状元同名不同姓，对了！他想起来了，是阮卧秋的远亲嘛。一年多前兴致一起曾差人去游说，后来他就把这件小事给忘了。

花园的隐蔽处继续有人在说话——

「国丈爷，有人说首辅对阮东潜极有兴趣，万一您插手……」

「哼，那东方非是闲着无聊找人当狗玩，日子一久他连阮东潜是谁都记不得了。他是皇上跟前的红人，老夫是皇上的岳父，你说，皇上该听谁的话？」

东方非闻言，俊脸带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皇上自然是听国丈爷的话。」那语气有点言不由衷。「可是就算没有首辅插手，阮东潜身边有个白发老军师献计，又有贴身护卫为他挡刀挡剑的……」

「一个小小护卫抵得了大内高手吗？」

「国丈爷，没有皇上跟首辅的下令，谁也不能指使大内高手……」

后半句消失在李公公的嘴里，多半是被国丈喝斥了。东方非不再细听，神色愉悦地走回琼林宴上。

好个阮东潜！他原本以为阮东潜是一般人才，没有想到他这么有骨气，这一年半来阮东潜是做了什么，竟然能在藏污纳垢的官员间挤上来，还斩了国丈那老秃驴的侄子？有本事！

是他身边的军师献计吗？无所谓，就算阮东潜身边有上百条忠心耿耿的狗，他也不会放弃这个有趣的人儿。

新科状元一见他出后花园，小心翼翼地上前说道：

「首辅大人，您看起来心情真好。」与方才简直天壤之别。

「是啊。本官心情很好，因为遇见了有趣的事。」正因心情颇佳，才愿意纡尊降贵跟眼前这条新狗说几句话。

「有趣的事？」

东方非将折扇合起，轻轻握住两端弯外折，笑道：

「本官一直在找，找一个能够让本官折也折不断，不，不能这样说，应该说，世上没有本官折不断的骨头，只是时间长短而已。状元公，你呢，是一个连折都不须折的人。但有一种人，我用力一折，第一次断不了，再折一次，一定断。」「啪」地一声，折扇顿时成两截。他哈哈大笑，将这柄断扇交给目瞪口呆的状元。「本官送礼一向只送给适合的人，这扇子就送给你吧。」

他已经好久没有这么兴高采烈过，也很久没有这么热中期待过。阮东潜，你在哪儿？快来京师！快来吧！

就算你身边有千百条忠狗在帮着你，本官也想亲自跟你交手，看看你的风骨能撑得了多久？

思及此，他立刻想起那个作威作福的老秃驴，胆敢私派大内高手去除掉他心爱的玩物，不由得让他快步走出琼林苑，直往皇宫而去。

七个月后

月轮当空，软光铺洒在京师的夜街上。

今天是他生辰，百官为他大肆铺张，奉迎巴结到送女人送珍宝来祝贺，而此时此刻正是他今年生辰最后一个时辰，却不巧遇见了抢匪。

东方非抚过扇把，优美的唇形微地上扬。

这十多年来什么事都在他的算计之中，无一幸免，能让他出乎意料之外的事几乎没有，长久下来他也真要以为自己与意外绝了缘。

好，真是太好了。他要安然脱身，一定得好好奖赏负责管辖此区的五军都督。

轿子停在无人的街道上，两侧店面早已关上，连盏外灯都没有留下，但借着明月，即使隔着轿帘，也能看见七、八名隐约的男子身形。

轿夫早就不知逃到哪儿去了。东方非来回摸着扇柄，轻滑地开口道：

「平常京师治安就是如此吗？我就说，一入夜怎么静成这样，原来是有抢匪横行啊。」

「公子，虽然我们是抢匪，但也是讲义气的。我们不会强逼你出轿，只要你把身上值钱的东西丢出来，立刻放你走。」

东方非镇定那为首的青年，笑道：「我身无分文，怎么给钱呢？」

「胡说八道！七哥，我真的看见他从一间很豪华的府邸走出来，他穿的衣服够咱们活一个月了！我没见过他，他一定不住在京师，怎么会出门不带盘缠呢——」

「住口！」叫七哥的青年喝道，阻止手下继续泄露他们长居京师的事实，他咬咬牙，说道：「公子，钱财是身外之物，不要逼我们动手，你我都没好处的。」

东方非愉悦笑道：

「小兄弟，没有人告诉你，那间豪华的府邸是谁的吗？我打户部尚书那儿出来，你敢抢，那就是死路一条了。」

「户部尚书？」叫七哥的青年呆了呆，立刻瞪向手下，低声问：「他真是从官大人的府里出来的？」

「我、我记得是一间灯火通明的宅子，七哥，我没瞧见有人穿官服啊……」

东方非轻笑：「小兄弟，本官用人有三个原则，一是好人不用，二是蠢人不用，三是凡敢坏我事的人。现在本官就可以预言，你将来必定死在你愚蠢的手下。」

「你……你也是官？」程七震惊问道。

「如假包换。不只如此，本官上轿前还瞧见角落有个少年直盯着我，那少年就是你的同伴吧？」

程七一听他是官，本要立刻撤退，后来一听他已经跟手下打过照面，当机立断喝道：「把他拖出来带走！」

东方非双眸遽亮，等着轿帘被掀起。他会被带到哪儿去呢？明天他不在朝堂不在内阁，有多少人会惊慌？有多少人会私下解决他？

一只粗手扯住轿帘，正要掀起的当口，夜风传来若有似无的低吟——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唔，君不见什么呢？三更半夜的，要真见了，肯定是见鬼了，果然连家便宜的面店都没有开啊……」清亮如风的嗓音飘散在冷冷的夜街上，显得十分突兀又诡异。

「七哥，那是鬼么？」

「住嘴！」

东方非不惊不慌，在轿内支手托腮，迎接意外中的一段小插曲。少年的身影由远而近，像还没有发现街头这一端发生了抢案。

他为官多年，了解人性至深。这黄毛小子一看抢案，必定反身就逃，就是不知道这叫七哥的敢不敢痛下杀手了。

透过轿帘，他瞧见那少年身形顿时停住，直勾勾地望向这里。他哼笑一声，等着看少年落荒而逃的美景。

「干什么你们？」那少年大叫，竟直奔而来。「京师里胆敢抢劫！」

东方非眼微瞇，惊喜地坐直起来。

原来这少年，是个有正义感的傻子！

「你停步！」程七立刻喝住：「敢再走前一步，休怪我不留情了！」

「你们七个人敢在京师内作乱，是本地人？」少年确定轿内人尚未受到伤害，他才怒道：「这就是皇朝盛世吗？五军都督在做什么？任由你们在城内行抢？」

「哼，盛世？」程七冷笑，内心虽不情愿，仍是亮了长刀。「真有盛世，你也不会死在这种地方了。」

少年瞪着程七，沉声问：「你杀过人了？」

「没杀过不表示你不会是第一个人。」程七冷静地说，心跳加快，手心发汗。

少年沉默地扫过眼前纷纷抽刀的抢匪，有的人连刀子还拿得不稳，有的则是明显打起颤来。

轿内的东方非则是兴致勃勃地注视接下来的发展，完全没有要出去帮忙的打算。通常有正义感的人，到最后只是死路一条而已，他还没亲眼见过有人被乱刀砍死，正好，看场生死斗当是祝贺他生辰吧。

带着期待的微笑忽然僵住，东方非看见始料未及的景象——

少年奔到附近的大户人家面前，不像在逃难，东方非还来不及思考少年这做法有何意义，就见大户人家两旁的石敢当浮在半空中。

顿时，众人抽气不断。

这是什么妖术？东方非微讶，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异象。这少年是巫觋？

「真要打吗？要不要试试？」少年认真地问。

「退！」程七咬牙道，确保手下全部撤逃后，才迅速消失在夜里。

少年凝重地望着他们消失的街头，也没有要追的打算，过了会儿才上前问道：「兄台，你还好吧？」

「……还好。」东方非确认石敢当已归位，再看向那模糊的少年身影……方才他到底是用什么异术移动石敢当的？

「没有想到，连京师内都有这种事发生。」少年微恼。

东方非暗笑他的沮丧，道：「听小公子语气，是刚来京师？」

「是啊，我今天才到的。」少年朝轿子抱拳笑道：「兄台，既然这附近不平静，我送你回去吧。」

东方非哼了一声，道：

「你以为那些人会回头再抢吗？他们是本地居民，平常混进市井之间，谁也不知道他们就是抢匪。一定是有京师富豪遇见他们，就吓得屁滚尿流，乖乖奉上财物。要我说，除了为首的头儿还有点胆外，其它全是乌合之众……」语气忽地顿住，发觉这一身月白衣裤的少年，正灼灼注视着自己。

「兄台，你冷静又聪明，跟我家一郎哥挺像的呢。」少年又惊又喜地笑着。

「一郎哥？」

「是啊，我一郎哥是世上最聪明的人，说是诸葛再世他也当之无愧。」少年语气充满羡慕。「你跟他，都能在短短眨眼间看穿对方，不像我……」他摇摇头，暗自扮了个鬼脸。

东方非不知该称谢少年间接赞美他为孔明再世，还是该恼他竟把他跟不知是谁的家伙相比。

「兄台，反正你也没损失，不如回家睡个觉，明天醒来忘光光。」少年建议。

「你是说，放了他们？妇人之仁。」驳斥归驳斥，轿内的黑眸却亮得可疑。「你以为放他们一马，他们就能改过自新？」哪儿来的小蠢蛋？既蠢又正直，让他浑身兴奋起来。

「其实他们也……」

「小公子该担心的是自己。你已经看见他们的长相，如果你有心要揪他们出来是轻而易举，那群抢匪就算胆子再小，为了保住自己也会先杀了你灭口。这样吧，为免京师再有强盗横行，你去举报再加点贿银——」

少年一怔，问道：「要贿银做什么？」

嘴角微扬，他诡笑道：「自然是请上头的官员为你处理，保你性命。小公子，你不会还天真地以为，上头的官员会因为你的举报而认真做事吧？」

「是兄台将官场想得太黑了。」少年皱眉，而后舒笑道：「即使有贪污之辈，但十个官里总有五、六个是好官。」

这少年看来还不算太天真，这样玩起来才过瘾。「小公子，你暂住在哪儿？不如明天你跟我一块去举报，我们来赌赌，看看承办的官员是十个里的哪一个。」举报之后，他要让五军都督放纵这区的罪犯，要让这小家伙看看什么叫官啊。

「不必了。」少年笑道：「我就是官了，这事交给我处理就好。」

东方非神色愕然，注视着少年发育不良的身子，质疑问道：「你是官？」

「是啊，今天才到京师来报到，明天就要上任啦。」少年爽朗地说。

「你今年几岁？」什么时候连毛头小伙子都能混到官位了？

「……我今年二十出头。」少年的小脸微晕，明显可见心虚。

「二十出头？」今晚连连错愕，全是拜这少年之赐。看少年身形又矮又瘦，虽然隔着轿帘看不清楚容貌，但总觉他年纪应该过小。这到底是哪儿来的官？怎么他一点印象也没有？

「小兄弟，今天是我生辰，我请你吃个夜消，当做报答你的救命之恩——」

「不不不。」少年笑着推辞：「既然我是京师官员，当然不能接受兄台的报答。不过，真巧，今天也是我生辰呢。」开心地说。

「……果然巧，太巧了。」东方非锁住少年的身影，问道：「小公子何姓？」

「在下姓阮。」

「阮？」就算今晚再有意外，他也不会再有惊讶了。他噙着残忍的笑：「我认识的阮姓人，个个充满正义感，宁愿让骨子充满正气也不肯低头折腰，这种人不多见了啊。」

少年哈哈一笑，声音干净而悦耳：「阮姓跟一般百姓没有什么不同，我有的，旁人也会有。」他看看尽黑的天色。既然只有他一个人目睹了抢匪的尊容，那他继续留下来，对轿内的人也不好。他抱拳笑道：「兄台，你回府小心了，这桩抢案就交给我负责，半年之内我一定解决。」语毕，他搔了搔头发，缓缓踱步离开这条夜街。

一开始，少年像在想着如何解决，后来愈走愈远时，他又开始背起诗来——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明明是我生辰，为什么我还得背完它才有饭吃？一郎哥，你别太严啊……」

东方非立刻掀帘出轿，注视着少年纤瘦的背影消失在街头。

「姓阮吗……哼，一个阮卧秋，一个阮东潜，如今又来一个姓阮的，难道姓阮的，全跟其它人不一样？到了我手里，总会一样的，没个例外。」东方非暗声道。

但在此之前，总要搞清楚一个小小的少年到底是有何本事，能让石敢当飘浮在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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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一推开客栈破旧的老门，白衣少年立刻察觉有人正在看着他。

他暗自沮丧，点上桌上蜡烛，房内顿时微有亮光，照出坐在床缘的银发青年。

「一郎哥，你还没睡啊？」少年讨好地笑道：「你身子不太能熬夜，怎么不早点睡呢？」

那青年虽然有老人般的发色，但肤若凝脂白玉，瞳似蓝海，相貌平凡，光滑无皱的容颜犹如二十出头的青年。他默默凝睇少年一会儿，直到少年心虚地移开视线后，他才柔声说道：

「冬故，我怕妳独自在外，要有了意外没人照应，所以请怀宁去找妳了。」

阮冬故摸摸鼻子，勾来个凳子在床前坐下，笑道：

「一郎哥，这些年我半夜三更在外头，可也没出过事啊。」

「那是怀宁一直在妳身边，妳当然出不了事。」

「好歹我也跟怀宁是同门师姐弟，他会的功夫我也不差啊，一郎哥，你先休息，换我来等怀宁。」

「冬故，今天是妳生辰……」

「耶！」阮冬故这才发现他的称呼有变，惊讶地问道：「一郎哥，平常你坚持一定叫我东潜的，怎么今天叫回我的本名了？」

「今天是妳十八生辰，也只有今天喊妳一声冬故，明天妳还是阮东潜。」

「是冬故是东潜都无所谓。不都是我吗？」她咧嘴笑道。

凤一郎闻言，不知该烦恼她太不拘小节，还是要庆幸她不如小姑娘斤斤计较。

「今晚妳上哪儿了？「将进酒」背好了吗？」

「唔……」她生来就不是油嘴滑舌的人，更不会在一郎哥面前说假话。她坦承道：「一郎哥，你知道的，我从小就不喜欢读书，脑子也不好……」见他拢聚眉心，她爽快地笑。「我知道你一向疼我，容不得我自贬，可是我是实说实话，天生聪明的是你，我呢，要不是仗着一郎哥，是怎么也不能一路做到户部侍郎的，是不？」

「妳不笨。」他温声道，眸带怜惜。

「是是是，我不笨，可也背不起一首诗来。」

「妳在背诗的时候想什么？」

她想了会儿，道：「想挺多事的，一会儿想起过去的案子，一会儿又想起明天该要做什么事，就是没法专心，对了，我还在街上遇见强盗呢。」

「强盗？」他闻言，连忙扫过她的全身。「妳有没有事？」

她哈哈大笑拍着胸。「我会有什么事？我一个人可以力抵十个大汉子……」神色微黯，恼道：「只是我没有想到，连京师里也会有强盗，一郎哥，什么时候才会像你说的故事那样，天下的百姓即使家家户户把门打开，也不会有贼人入侵呢？」

「迟早会的。」凤一郎见她很快振作起来，明白她的优点就是不会沮丧太久。正因她就是这样的性子，才会深深吸引着他。

「一郎哥，我在街上遇见一个跟你同样聪明的人呢，他才跟那些抢匪说了几句话，就能铁口直断他们是京师里的居民。如果他为皇朝做事，会是皇朝之福。方才我真该送他回家，下回好登门拜访，求他为我做事。」

「也许对方志不在此。」他微笑，看着她眉飞色舞地夸赞其它人。

「那我就学一郎哥说的故事，三顾茅庐，他总会被我的诚心感动的……一郎哥，床让给你睡，你起来做什么？」可千万别逼她背完诗啊，她很怕的。

「妳两年来的薪俸所剩无几，一进京师，物价更高，我们才迫不得已三人共住一房。以往我睡床，但现在妳已经十八了，总不能让一个黄花大姑娘跟怀宁打地铺睡吧？」

「那又有什么关系？」她不以为然。「一郎哥，你身子不比我健康，那地板又冷又硬，如果你因此受了风寒，我才会过意不去呢。」

「我只是阮家总管的养子，同时也是阮家家仆，妳是小姐，我睡地板才是应该。」凤一郎平静地说。

阮冬故闻言皱眉，不悦之情溢于言表。

「一郎哥，我一向把你当兄长看待。」

「我知道，但礼不可废，我是小姐的奴仆，这事实不会改。」

「礼不可废？」她注视他良久，忽然狡黠一笑，点头称是。「是啊，礼不可废！」抓住凤一郎的手臂，硬是拉他出门。

一踹开快破掉的房门，就见到一名黑脸俊色的青年背着长剑挡在门口。

「怀宁，你来得正好！」一手拉凤一郎，一手拖着怀宁走向院子，随即双膝一软，跪在泥地上。

「冬故，妳这是做什么？」凤一郎吃惊喊道。

阮冬故仰望夜空，毫不考虑大声说道：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我阮冬故于今日今时今刻今地，与凤一郎、师弟怀宁义结金兰……」

「不行！」凤一郎一向平静的脸庞流露少见的恼怒。「妳不要胡来！」

「我胡来？一郎哥，我六岁那年跟怀宁回阮府，见到府里多了一个凤一郎，从那天起，你就一直在我身边，这两年你更为我用尽心思。对我来说，你已经是亲生兄长了，我几次要喊你一声义兄，你总推说我年纪过小，只把义结金兰看成玩耍，好了，我十八了，你也说我是大人了，现在我要让我尊敬的人成为我的兄长，古有桃园三结义，咱们三个虽然不及人家，但，我是真心诚意要敬你为兄的！」

凤一郎沉默一阵，轻声道：

「是不是义兄弟，并不是那么重要。怀宁，你来劝劝她——」睇向怀宁，一点也不意外怀宁一副置身事外的神情。

「你不允，那也简单，我就在这里长跪不起，反正我吃苦吃惯了；再者，我阮冬故虽然是女儿身……」

「嘘，妳别这么大声，客栈后院虽然没人，但也难保不会有人窃听……」见她一脸计谋非要得逞的模样，他叹息，撩过衣角跟着跪下。

怀宁见状，也只得慢吞吞地跟随。两人异口同声道：

「我，凤一郎（怀宁），年二十三（二十），于今日今时今刻今地，与阮冬故义结金兰，从此祸福与共！」

阮冬故乐得眉开眼笑，接道：

「咱们三兄妹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话还没说完，就遭凤一郎急切的打断。

「不准！没有同年同月同日死的道理！」见她直勾勾地看着自己，他深吸口气，低声道：「我毕竟年长妳跟怀宁数岁，就算没有意外，也是我比你们早死，兄妹间本就没有同生同死的道理。」

阮冬故深深地再看他一眼，视线移向他银中带黄的发色，点头轻说道：

「一郎哥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凤一郎暗吁口气，注意到她不管动作或者神态，甚至说话语气都像是个英姿飒爽的小少年，不由得担心道：

「妳再这样下去，将来……要怎么出嫁？」有哪家好男儿会讨一个男孩子气的姑娘当媳妇？

她哈哈大笑：「谁说我一定得嫁？就算没人要，嫁给一郎哥或怀宁我也不讨厌啊……」赫然发现原本在装睡的怀宁跪奔到三步远外，再一转头，瞧见凤一郎故作无事地东张西望，两人好像避她如蛇蝎似的。她一头雾水，问道：「一郎哥你们在搞什么？」

「……没，没什么。」凤一郎勉强笑着起身。

「好啦，你们不是朝廷正式的官员，明天不用户部报到，我可不一样，一郎哥，一块睡吧。」

凤一郎当作没有注意她那句「一块睡」有多暧昧，只道：

「是啊，冬故，从今天开始，妳睡床上，我跟怀宁打地铺。」

「不成不成，礼不可废，你是兄长，当然得睡床嘛。」她得意地笑着。

「礼是不可废，但正因我是兄长，兄长的命令妳敢不听吗？」凤一郎平静说道：「我才当上妳的大哥，如果妳不听话，我这种兄长形同虚名，还当什么大哥？」

「啊……」笑颜愣住。没料到一郎哥会反将一军，她认栽了，她最怕的就是一郎哥跟天下所有的聪明人。「真希望有朝一日，我也能跟一郎哥一样的聪明……」她咕哝地爬上床。

怀宁熄了烛火，将长剑放在身边后，面无表情地跟新认的结拜大哥共睡一铺。

一般而言，每日早朝过后，六部官员与都督府的职官聚集在千步廊上，以东方非为首，他一进礼部朝房，其它官员就可各自散去。

今天官员个个脸色古怪，在千步廊上等了又等，东方非就是不进礼部。百官微微惶恐，尤其见他神采骏发，就怕谁又被他相中了。

「首辅大人，昨晚的寿宴不讨您欢喜，下官今天恭请大人再过府一次，这一次一定让大人满意——」户部尚书连忙上前，低声下气道。

「尚书大人，你告诉我，世上谁的生辰能有两次的？再说，你都一把老骨头了，还能想出什么精采的戏目讨本官大悦？」见户部尚书老脸惶惶，东方非也不放在心上，一一扫过千步廊上的年轻官员，个个都朝他谄媚地陪笑；这种笑颜他遇得可多了，即使不记得谁是谁，他也能确定没有外地来的官员。「尚书大人，你可知道最近有什么外地的官员调进京了？」

户部尚书一时反应不过来，呆呆地看着他。

东方非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道：「算了，当本官没问吧。」

「不不，大人，下官想起来了。今天户部就有一名外地侍郎来报到……」话未完，忽然发觉东方非一双漂亮的丹凤眸抹上阴毒的光彩。

「那是谁？」东方非语气兴奋。不必验明正身，就能知道站在户部朝房前的官少年，正是昨晚的「救命恩人」。

那少年俊容生得好秀美，双眉似月却有英气，目如朗星，唇染柔软桃彩，肤色健康而白皙。乍看之下，这名少年虽微有稚气，但光风霁月，令人很有好感。

如今这少年正像头吃人小老虎似的瞪着他，为什么？

「那是阮东潜。大人，他就是下官说的，今天刚上任的户部侍郎……」

东方非闻言心头大喜，走到浑身敌意的少年面前。他笑颜满面，道：「阮侍郎，我一直在等你，你可知我是谁？」

阮冬故定定注视着他邪气阴险的丹凤眸，想起一郎哥的千叮万咛，她不情愿地作揖道：

「在朝为官者，谁不认识大人？大人乃皇朝首位内阁首辅兼任礼部尚书，另有三品官位、从一品的少师少傅之位，加以特例的封爵赐府，东方非名声之响，简直如雷贯耳！」说到最后多了抹忿恨之情。

这声音清亮又精神，果然是昨晚少年的悦耳之声，只是这一次，好像多掺了点怒意啊，东方非暗喜在心头，笑道：「你这是在拍本官马屁，还是在暗讽本官？」

「自然是拍马屁了，下官一向不懂得拐弯抹角的讽刺。」她倔道。

东方非哈哈大笑。这小子不只相貌细致，连穿在官服下的身骨也偏纤细，这样弱质的身子、这样的玉面，竟敢直视他，敢当着他的面流露出正直又积极的气势。

他为官多年，这种人他见得不少，通常不到一年就成了一副藏污纳垢的臭皮囊，他好想磨一磨这阮家侍郎啊。

思及此，看着这少年如芙蓉般的玉颜，他难掩心跳加快，笑问：

「阮侍郎，我怎么看你，都觉挺眼熟的。不，其实打方才见到你，我就觉得你的长相神似本官的故友。」

「故友？」

「前任都察巡抚阮卧秋，听说他是你的远亲，生得相像不意外，就不知你俩的抱负是不是一致了。」

阮冬故哼了一声，朗声道：

「阮大哥的确是下官远亲，他是下官最服气的都察巡抚。下官希望有朝一日也能成为第二个阮卧秋，察民情，体恤民情，为民申诉所有不平之冤！」眸瞳微瞇直视着他，清楚地说道：「除去皇朝内一切的腐败，让本朝成为真正的太平盛世。」

东方非闻言，点头笑道：

「你的志向真高，这些话我听过不下百次，可从来没有人做到过，连本官的故友阮卧秋都不曾做到，本官对你很是期待啊。」见阮冬故用力瞪着他，他微微俯下俊脸贴至阮冬故的耳畔，低声笑说：「你到现在还认不出我吗？」

她闻言，怔了怔。

「你行事粗率，说话耿直，为官之道学得不够透彻，怎么能当上户部侍郎呢？想必是你背后的军师用尽心机才拱你上这个官位。你若有心跟我斗，哼，别说你军师斗不过我，我要让他向着我，让你孤立无援，那也是件不费吹灰之力的事。」

一郎哥才不会投靠这种狗贼！阮冬故暗暗咬牙切齿，拼命忍着气，说道：

「大人，下官怎敢跟你斗呢？」

「在你眼里，本官算不算是朝中毒瘤？」他失笑：「你连点情绪都不会遮掩，嘴里说谎又有谁会信？对了，你的「将进酒」背熟了吗？」

阮冬故又是一阵错愕。

他又是摇头又是仰头大笑，笑声令百官面面相觑，不知所从。

「阮侍郎，你到现在还听不出本官的声音吗？昨晚蒙你相救，让本官保住一条命，我将你惦在心里，你却连声音都认不出我来，这样的阮东潜也想要为民申冤？不如回去当你的鲁少年吧！」

初次对阵，她败得一场胡涂。

连向来温和有礼的一郎哥也忍不住微斥她。虽然一郎哥并不是气她愚钝，他是气她不知做虚伪功夫……但她就是恼火愚蠢的自己啊！

一想到那天的事，她就忍不住撞墙。虽然已经过了好几天，但她还是极为懊悔，懊悔她的才智为什么不生一点？为什么初次对阵，胜负立现？

她独自一人走出大明门，没有太监讨好她为她雇轿。事实上，她两年来的薪俸实在太少，连住在京师的破屋子都是一郎哥跟怀宁四处寻找才勉强找着的。

她瞧见怀宁守在大明门外等她，笑着甩去一身懊悔，快步走向他。

「怀宁，你不必来接我，就这么一段路而已，你该保护一郎哥的。」

怀宁应了一声，与她并肩走在微暗的天色里。

她这个师弟兼二哥，话少得真可怜，与她同等的才智，却有一身的好武功，他曾说过最长的一句话，就是骂她「鲁莽、率直、冲动、不顾后果」。

她睇向早就高她一个头不止的怀宁。他俩只差两岁，但从十五岁那年起，他就像是被老天赏赐了身高一样，一直抽长抽长，反而她像个矮子一样再也长不高了。

她还记得她年仅三岁时，手一扯就让亲爹的手臂脱臼，爹跟阮府总管才惊觉她的力气异于常人，迫不得已让她一个小娃儿上山学习控制力道。

她六岁后返家，从此半年在山上学艺，下半年在阮家读书学字，这个秘密只有爹跟凤春总管知情，人人都认定阮家大小姐足不出户，连她最崇拜的大哥也以为她是个不爱出闺门的小丫头。

一郎哥是在她返家时买进府的奴仆，成为凤春总管养子的同时，也成了她的伴读。当她跟怀宁在课堂上呼呼大睡时，一郎哥已经懂得举一反三，跟夫子讨论孔孟之道，要说谁最清楚一郎哥的才智，那非她与怀宁莫属啊。

两年多前，她决心要买官入朝，是这两个青梅竹马毫不考虑地成为她的支柱，一郎哥为她设下精计，在两年前顶了阮东潜的官位，怀宁则在这两年的风雨里保住了她的性命。

这两人是她得力的左右手，而她呢……是不是真的蠢了点？好像一无是处啊。

「怀宁，如果是一郎哥来当官，他一定能让那东方狗官吃个大瘪的。」

怀宁连看她也没看的，简洁地说：

「他不适合。」

她哈哈笑，毫不介意地说：「怀宁，你什么时候也会安慰我了？」连她这么粗率的人听了也知是假话啊。

拐进东西巷，才走进破旧的小宅子，她就脱下官帽，一头黑发披在肩后，精神奕奕地大声喊道：

「一郎哥，我们回来了！」

「大人，黄公公来访，等您等很久了呢。」凤一郎立刻出屋提醒。

她一愣，瞧见一名太监从她的破屋子里娇贵地走出来。

她只是小小的户部侍郎，在户部之中负责管理太仓库，目前还没有什么远景而言，可以说是没有靠山、也没有足够的银子充门面，标准的两袖清风，官里的公公来会有什么好事？与凤一郎暗地交换眼神，凤一郎轻轻摇头，要她随机应变。

「阮侍郎，您住的地方真难找啊。」黄公公掩鼻道。

「真是辛苦公公了，这也是没法的事啊，我手头银子不够，也没有朝官愿意提供我住宿。对了，这里的茶水也不挺好，真是委屈公公了。」阮冬故大笑道，瞄到一郎哥不赞同的蹙眉，她立刻收敛起放肆的笑。

「咱家来这儿不是让你招待的……」黄公公递出怀里被揣暖的玉盒。「阮侍郎，你刚在户部上任没几天，首辅大人命咱家送一份小礼给您，当祝贺你升官，盼你为国家社稷尽心尽力。」

「狗官送礼……」见到黄公公惊骇到要失魂的表情，她连忙改口：「首辅大人送礼，下官承不起，请公公原物送回吧。」

凤一郎闻言，眉心更加聚拢。

「送回？」黄公公失声道：「阮侍郎，这是首辅大人送的礼啊！」

「我跟他非亲非故的，收这个礼我会心虚，不收。」她摆摆手，要走进小屋子里。

凤一郎却跨出一步，挡住她的去路，轻咳一声，缓颊道：

「公公，我家大人不是不收，是怕这份礼太贵重，不敢收。」

「贵不贵重，咱家也很想知道，首辅大人一向爱送礼，这礼可是跟阮侍郎的前程有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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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首辅大人送礼是别有用意。公公，您在官中见多识广，可得多多提点我家大人啊。」凤一郎恭声问道。

黄公公念在他刚才出面给台阶下，好声好气地说：

「朝中每逢有新官上任，经首辅大人送过礼的，除了十多年前那不识抬举的前都察巡抚阮卧秋外，其它官员如今多半是身在高职。老人家，你就代你家大人收了，当场打开，让咱家看看是什么吧？」

「喂喂，什么老人家？他是我义兄，叫凤一郎，今年才二十三，只是发色异于常人而已，公公，如果你真见多识广的话，下回可别再唤错了。」她很不爽地说。

「大人！」凤一郎微恼喝止，为了弥补她不敬，他赶紧接过玉盒，温声笑道：「公公想看也是无妨。」

黄公公迟疑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抵不过好奇，点头：

「阮侍郎、老……凤公子，你俩快打开吧。」

阮冬故心不甘情不愿地随便打开玉盒。她出生在商家，一摸就知道这玉盒价值不菲，原以为盒内是什么黄金珠宝，不料见到的是一把木头做的普通折扇。她取出扇子，「啪」地一声打开，扇面素白，全无花样，只是洒了几点墨水而已。

普通的一把扇子嘛，她还当是什么鬼东西！

「扇子？这是什么意思？」黄公公疑惑道。

「望公公提点。」凤一郎小心翼翼地注意黄公公的神色。

黄公公恍若未闻，喃喃自语：这扇子这么普通，没镶珠宝，也不是断扇，只在扇面洒了几点墨……这下可好，咱家要怎么跟其它大人报讯？」回过神，他连忙道：「阮侍郎，礼物送到了，以后可不干咱家的事，咱家先告退了。」

凤一郎知道这公公什么也不知情，只得送他出门上轿。返回屋内后，瞧见她跟怀宁已经大口大口地吃起饭，玉盒早随意丢置在一旁。

「一郎哥，我饿得前胸贴后背，先吃了！」菜只有二、三盘，她却吃得津津有味，一碗接一碗。

凤一郎知她力大无穷，连带地胃口也是好得不得了，遂点头说道：「妳多吃点吧。」拾起玉盒沉思良久。

扇子是木头做的，素色扇面洒墨……到底是什么含意？

「只是扇子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哼，那个东方狗贼一定贪了不少钱，才会闲着没事专送人礼。」她吃了三碗白饭，吞了吞口水，看见小饭桶里还有一些，先帮还在费神思量的凤一郎盛上一碗，再为自己盛一碗继续埋头苦干。

「传说东方非喜怒无常，可以说是只凭喜好做事的一个人，即使他送扇没有含意，但他背后却有许多人在意。」凤一郎沉吟道。

不答话就会对不起很专心的一郎哥，她只好狼吞虎咽后，装作认真地答道：

「我不懂。」

「方才程公公说，他不知道该跟其它大人如何报讯。由此可见其它官员正密切注意东方非对妳的态度，倘若东方非有意要拉拢妳，那么百官一定争先恐后来巴结妳；东方非要是有心除去妳……冬故，妳在朝中的未来会走得很辛苦。」

阮冬故闻言，点头说道：

「你说得有道理。」又想了片刻，不介意地笑。「一郎哥，反正其它人怎么想，我也管不得他们啊，这把扇子见了就讨厌，拿去丢了吧。」

「不能丢。明天妳下班之后，持拜帖去道谢。」

筷子停顿在半空，她瞠目瞪着他。「我干嘛去谢那个狗贼？」

「冬故，妳跟他闹僵，对妳一点好处也没有。」

「我不跟他闹僵，难道真要奉迎巴结他？一郎哥，我今天翻户部册子，？光是去年的税收实际只有一百五十万两而已，明明短缺了五十万两，却没有人敢吭声。我们一路上京师，路经晋江，亲眼所见整修工程进度迟缓，上报的费用却多了一倍不止，这些钱全落入东方非那些贪官的口袋里。你竟然要我收下他贪污换来的礼物，跟他低头称谢？」她咬牙切齿，忿然说道：「这个头，我低不下去！」

相较于她的熊熊火焰，凤一郎反而十分平静。

「冬故，总有一天妳得要学会低头的。」

「我做官，不是为了要卑躬屈膝，对那些败坏朝纲的狗官低头！」

「妳记不记得，当年妳顶替阮东潜小小主簿时，我曾跟妳说过什么？」

她瞪他良久，才忍气道：「小事听你，大事听我！但我不认为这是件小事！」

「是小事。」

她目光如炬，秀气的小脸胀到火红，像要烧起来似的，他不以为然，只是温和地与她对视。过了一会儿，她忍气不住，拍桌跳起，大步如风地往外走去。

走到门口，她又恨恨地绕回来，闷声问道：

「怀宁，你吃饱了没？」

怀宁看着自己已经空的小碗，点头。「……算饱。」

她立刻抱起还有剩饭的小饭桶，头也不回地走出去。

凤一郎暗叹口气，撩过衣角坐在桌前，将自己的饭分了一半给怀宁后，才开始用起剩饭剩菜来。

「我们还有多余的钱买回礼吗？」怀宁忽然问。

「没有。」

「我在大明门听见守卫提到送礼的事。往年东方送礼，隔日必定回礼更多。」

「那只是东方非试探的一种把戏而已。」凤一郎微笑：「咱们手头的钱买米就快不够了，不用送礼，东方非要的也不是回礼。」他知道冬故行动力快，但没有想到她快到才进户部几天，已经在翻户部的旧帐了，这绝对不是件好事。

往年在外地，他可以随时拉缓她的速度，现在她在皇城户部做事，他身无官职，根本进不了大明门，不能随时拉她一把。暗箭难防啊！

「迟早，她一定得了解真正的为官之道。」凤一郎若有所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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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大家早啊！」

精神奕奕的叫声又响又亮，不算高的户部小侍郎十足精神地走进户部，让朝房的吏胥以及官员古怪地看她一眼之后，继续做着自己的文书工作。

「阮侍郎，你每日精神很好啊。」国子监派来的监生不禁开口。在户部的监生没有官职，虽然名为实习，但地位低微，通常只有巴结人的份却没有人来巴结他。

「是啊，我天天早起练拳，气血通得很，精神当然好，你要有兴趣，下次我教你一套简单的拳，包准你天天做事也不累。」她爽朗地笑，走到柜前抽出册子继续昨天未完的抄写。

「阮侍郎……你负责太仓库的，现在你不应该在户部啊。」监生好心提醒。

「我要负责的都做完了，没事了就过来帮点忙。」

「做完了？」现在才多早就做完了？这阮侍郎是不是太积极了点？「对了，阮侍郎，听说昨天你下班之后，收到首辅大人的赠礼？」话一落，朝房内其它官员纷纷好奇地竖起耳朵偷听。

阮冬故一想起那把扇子就一肚子火，直言道：

「这种礼物，我可不想要。」

「这……」监生不敢接话，瞄到她的字迹，立即改口道：「你手受伤了吗？」

「没有啊！」她四肢好到可以跟怀宁打上三百回合，前提是怀宁要放水。

「呃……」这几日早就注意到阮东潜乱七八糟的字迹，原本他以为是手受伤了，搞了半天是天生字丑……当年这姓阮的到底是怎么从主考官眼皮下过的？

监生正随口要再找话题，忽然听见阮冬故问他：

「孙子孝，你住哪儿？」

监生没料到有人会记住他的名字，呆呆回道：「这里有国子监提供的学舍。」

「是吗？那可真好，我北上来京，吃喝都得靠自己。」

阮侍郎身居小巷里的破宅，是户部上下都知情的事。孙子孝暗示她：「如果能蒙首辅提拔……」呃，还是住口好了，因为看见很不会掩饰的阮侍郎，已经开始在风云变色了。

这几日相处，多少摸清了阮东潜的脾气。平常看起来精力十足，像个活蹦乱跳的少年郎，但只要有人当着他的面提起内阁首辅东方非，那张还带点稚气的脸庞会在瞬间爆红起来，像个红脸小关公一样。

「阮侍郎，你写错了，去年文武官员不加皇亲开支，薪俸共是五十三万三千两，你少算三千两。」孙子孝提醒。

阮冬故连忙翻开账本察看，果然自己粗心大意，少补了三千两。她内心微讶，看了孙子孝一眼。

「是属下不该插嘴。」孙子孝立刻作揖道。

她回神，开朗大笑：「有什么该不该的？我错了，你纠正我是理所当然啊！孙子孝，我一向粗心，要是我再弄错什么，你一定要提醒我！」

孙子孝古怪地看她一眼，正要开口再说什么，忽闻外头有人叫道：

「李公公到！」

孙子孝闻言，直觉拉起她的手臂，推她往朝房外走去。

「喂，孙子孝，你做什么……」即使她再笨，一看见朝房内的同事奔向门口，也知道孙子孝是拖着她恭迎那个什么李公公了。

「户部尚书呢？」李公公细声问。

「尚书大人正在礼部那儿呢。」有名官员讨好地说。

「礼部？哼，户部尚书是去求救了吗？」李公公冷笑：「好个户部，分明是不把国丈爷放在眼里，以为投靠首辅大人就是找到救命仙丹了？」视线随意扫过官员们，忽地落在阮冬故脸上。他暗暗吃惊，向她招手：「你，就是你，过来。」

阮冬故一头雾水，确定自己跟这个姓李的公公素末谋面。她上前，还没开口，李公公就伸出光滑的手掌，在她的颊面用力摸了下去。

她瞪大眼眸。

「好细致的触感啊。」李公公惊叹，又羡又妒地问道：「小官员，你是怎么保养你这一身肌肤的？」

「保养？」她呆呆地重复，浑身毛毛的。

「你瞧起来像十五、六岁，面皮白里透红的。说，你的秘方打哪儿来？」

「李公公是国丈身边的红人，他问什么你就实话实答吧。」孙子孝低声说道。

什么实话实答？阮冬故忍住擦拭脸颊的冲动。她长这么大，还没有人这么主动碰过她，一郎哥跟怀宁虽是青梅竹马，却很守男女之别的。

「你这小官员这么藏私？」

「谁藏私了？要说你我有什么不同，也不过是下官每天早起练拳健身而已，公公要认定这是秘方，好吧，您每天来找我，我教你一套拳。」她拍着胸说道。

李公公一时傻眼，没有想到小小官员说话这么豪迈又粗鲁。

恶意的笑声由远而近，东方非现身在户部，户部尚书紧跟在后。东方非笑道：「阮东潜，本官远远就听见你的大嗓门。你当这里是市井小街吆喝吗？」

阮冬故正要冲口答道，她要身在市井小街上，那她必定是抓蛇人，专抓他这种没有天良的毒蛇。

哪知，她还没有开口，李公公尖锐的叫声就起——

「你就是阮东潜？」

「他就是阮东潜啊。李公公，您在宫中的消息落后了吗？国丈爷的侄子就是被这阮东潜给亲手监斩的啊。」东方非「好心」地解释。

李公公脸色一白，细声道：「首辅大人，咱家先行告退了。」匆匆赶去报讯。

「大人，阮东潜是户部的人，这不是摆明了要让国丈爷专挑户部的碴吗？」户部尚书忧心忡忡，又气又恼暗瞪这个上任没几天就带来麻烦的阮侍郎。

东方非没理会他，专注地瞧着阮冬故，嘴角抹笑道：

「阮侍郎，我瞧你好像不记得你曾监斩过人？」

她瞪着他，怒道：「我亲自监斩的共二十七人，每一个人名、每一条罪我都记得清清楚楚的，绝不会忘记，什么国丈爷的侄子？他没有姓名的吗？」

东方非就爱看这阮家少年一脸理直气壮的样子，头也没回地问：

「户部尚书，国丈爷的侄子叫什么？」

户部尚书叹气道：「邹进真。」

「邹进真？是他啊！」阮冬故恍然大悟，骂道：「这人迷奸良家妇女，杀人逃狱，本就该斩！我监斩并无不是之处！」难怪当日一郎哥坚持将小有官名的邹进真送往刑部处决，不要经她手，就是为了预防今日吗？

东方非见她一脸不知大难将至，心里更加兴奋，笑道：

「阮侍郎，你可知国丈爷在朝中势力？你小小一个侍郎岂能跟他对抗？好吧，你要低声下气地求我，我愿为你化解这一次的灾难。」

她呸了一声，不理户部此起彼落的抽气声，怒道：

「我要是怕了，当年我就不会亲自监斩！」

东方非阴柔的眸瞳抹着光彩，不气不恼道：「阮侍郎，你可知，你的所作所为根本不为自己留余地？这样的人，英年早逝的机会很高哪。」

她皱眉，不以为然说道：「当官的，就是要不为自己留余地，百姓才有好日子过。国丈要是昏庸到装瞎子，看不清楚自己侄子的罪行，那就冲着我来吧。」

东方非闻言大笑不止，笑到不得不用官袖掩住浓浓笑意。

「阮侍郎，本官愈来愈相信你能爬到今日的地位，凭的绝不是你一人才智。你以为国丈爷要对付你，会明着来吗？举个例来说，国丈爷身边忠狗是李公公，李公公负责内宫采买，小至一片琉璃瓦，大至馈赠外国使节的珍珠宝石，开销全由户部负责。这笔帐不报台面，李公公想报多少，皇上也是不管的，即使户部的银子不够也得挤出来。往年国丈爷还算知分寸，不敢明目张胆贪污到惊动我这个内阁首辅。」东方非看着她，意味深长地说：「我要是国丈爷，必藉此事将户部整得凄凄惨惨。只要我联合工部、光禄寺、兵部，将户部拔得一毛不剩，你就算去求皇上也没有用了，户部尚书稳死无疑，你这小小侍郎的职位怕也不保了，敢问你这个为苍生的好心阮侍郎，到那时，你怎么对得起天下百姓呢？」

阮冬故闻言一呆，完全没有想到这一层。

她来户部毕竟才几天，虽然一切还在摸索中，但也知道户部是六部里最难讨好的一个部门，光是皇朝历代的户部尚书没有一个全身而退，就知道这个职位有多难做了。她行事一向光明磊落，根本没有想到堂堂一名连皇上都要喊声国丈的老人，竟然也会要这种动摇国本的卑鄙手段。

户部尚书低叫：「请大人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吧！户部实在无法再负荷多余的开销啊！」

「哼，本官闲着没事跟国丈爷作对，有我好处么……」东方非忽然瞧见桌上摊开的账本。他上前，仔细看那账本后，诡异地睇她一眼，问道：「这是谁写的？」

这几天，他都待在礼部，每天早上都会听见好精神的早安，也知道阮侍郎在重写账册，只是——

「是我。首辅大人不允许重阅账册吗？」她一脸理所当然，眼神却游移不定。

「你写的啊……」东方非缓缓打量她，眸里透着难解的光芒。

在旁的户部官员心惊胆跳，就怕这个权倾一世的首辅大人挑中了户部恶整。

阮冬故极力掩饰心虚，一脸无畏地回视着东方非。

东方府——

「他真是阮东潜吗……」东方非沉吟大半夜，始终无法揣测出真正的事实来。

「大人，大人！试卷来了！」

随从手捧长盒奔进房里，东方非立刻开盒取出试卷。他扬眉问道：

「这是阮东潜当年的试卷，确定无误？」

「是。小人拿大人的令牌，亲眼确认，的确是阮东潜当年应试的试卷。」

东方非摊开泛黄的试卷。打开的剎那，一见满页端正的字迹，俊目立露异采。

他一目十行，迅速读完试卷，暗喜道：

「好大的志向、普通的才智。有梦想，却不知现实，这一点与户部里的阮东潜倒有几分相似之处，只是文章中少了尖锐、鲁莽。」更重要的是，字迹完全不同。

科举出身的官员不论程度如何，一手好字是基本，依户部里那个阮东潜的字体，别说是进榜了，连三岁小孩练字都比他强多了。

如果手部曾受过伤，勉强可以解释为何字迹差异甚大，但那个阮东潜活蹦乱跳、身体健康，根本不像是受过伤的样子……

「阮东潜，这份试卷让你泄底了。」东方非喜形于色：「难怪我第一眼瞧他，就觉他不似二十出头的青年。哼，是买官鬻爵吗？你买官的意义何在？不在外地贪污，还得罪了老国丈，你买这个官不划算啊！」这假货到底是什么时候顶位的？是在一年前监斩国丈侄子之前，还是真货被贬县丞的时候就已经掉换了？

那都无所谓了，重要的是此时此刻——

阮东潜，本官轻轻松松就抓住你的把柄，你会怎么做呢？本官真的好期待啊，

向晚时分，落霞满天，西斜的夕晖将街上的人影拉得长长的。被京师百姓形容为只有贵族才能进驻的大街上，有一扇朱红大门被推开，一身青色劲服的男子沉声说道：「阮大人，请。」

阮冬故步进门内，缓缓扫过东方非居住的府邸。雕梁画栋，粉墙金瓦，层层回廊上随处可见精细繁琐的雕饰，其富丽堂皇的程度，即使是做了十年的官，也决计盖不起这样的豪宅。

她忍着破口大骂的冲动，随着领路的青衣护卫走上长廊，赫然发现廊上地砖并非皇朝内的产物……她轻讶一声，终于脱口：「这是海外运进宫，只准宫中有的！混蛋东西，这么明目张胆地与皇上平起平坐吗？」她一脸怒色。

与她同来的怀宁看了她一眼，不置一词，催眠自己是木头人。

「首辅宅院里的每样东西都是由皇上赏赐，非我家大人私谋。」青衣说道。

「皇上赏赐？」她咬牙：「说穿了，皇上的赏赐皆由户部而来。」一路走来，她发现仆役不少，婢女倒是有限，似乎主子不唤，没有人敢主动吭声。

来到主厅，青衣停步，沉声说道：「请阮大人的贴身护卫随我到偏厅去。」

「他不是我护卫，是我义兄。」

青衣眸里闪过讶异，仍坚持：「我家大人只见阮大人。」

阮冬故蹙眉，与怀宁交换视线后，后者勉为其难开口：

「冬故，妳小心。」说这几句话像要了他的命一样。

阮冬故用力眨眨眼，笑道：「我又不是上龙潭虎穴，你不必紧张。我去去就来。」语毕，大步跨过门坎，走进主厅之内。

主厅内，一身月白锦衣，腰间束了条镶玉带子的男子，悠闲地倚坐在披着白狐皮毯的华椅上，他原在阅读某张卷子，一听有人进来，立即抬脸扬笑。

笑颜短暂地僵住，瞧见来人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平日看阮东潜身穿官服，即使相貌偏小，但也不至于像眼前这么的小啊。

「东方大人，平常你在礼部，我在户部，近得很，有什么事你不在上班时候说，却强要下官下班后来？」阮冬故直接挑明了问。

东方非一听她的冲言冲语，心情顿时愉快，连忙起身向她走去。

「阮侍郎，本官特邀你前来，是为了一件事。」

「一件事？」

「一件只有你我能知道的事。」他走到她的面前。未戴乌纱帽的脸真是秀气，乌发又黑又亮，虽然迷人却像朵短暂的小花，他一捏就碎了。

她扬眉，不以为然说道：「下官可不记得跟首辅大人有什么共同的秘密。」

他不理她的无礼，反而笑得开心，道：

「阮东潜，我记得当日你曾说你二十出头？」见她迟疑点头，丹凤眸异采更炽。「你看起来真不像啊。」

「首辅大人今年也三十了吧，我瞧你保养像二十五，在这年头，官都能当得不像官了，这种小事又算什么？」

「阮东潜，你认为什么官才叫官呢？」两人相距不过半个手臂，她却不怕不惧，太让他心痒难耐了。

「官字二个口，自然是要为百姓喉舌谋福了。」

「说得真好。那么本官心里一直有个疑惑，百思不得其解，不知道阮侍郎能不能代本官找出个答案来？」

「有什么事会让权倾一时的大人，百思不得其解？」

「这个嘛……你认为，假若有个人买官顶位，他求的是什么呢？」他停睇不转地看着她，发觉她在听见「买官」时，眼神又开始游移不安起来。这么理直气壮的人，竟然会把视线移开，绝对是心虚了。

「下官怎会知道他买官求的是什么？」她终于答了。

东方非凝视着她，笑道：「阮侍郎，今年秋风已起，为何你满头大汗？」

她吓了一跳，赶紧抹汗，辩驳道：「这屋子又闷又热，流个汗不足为奇。」

「这倒是本官的错了。这种屋子是皇上赐的，连我也住不惯，好吧，阮侍郎，我也不多留你，只要你写完一篇文章，你立即可以离去。」

「文章？」她心跳加快，不只满头大汗，连手心也发起汗了。

东方非将她极力掩饰的神情看在眼里，笑着要门外的家仆取来文房四宝。

「等等，首辅大人，写什么文章？」她惶惶不安地追问。

「前一日，我听见当年的主考官提及你的文章时，语气多有赞赏，本官也曾是一甲状元，很想看看你的文章好到何种地步。」

阮冬故脸色微白，笑颜早僵在那里。「大人，这么久以前的文章……」

「你要说你忘了吗？」

「这个……」

东方非欣赏着她为难的神色，正要再逼她，门口传来一声——

「大人！」先前领路的青衣护卫在门前，取过家仆的文房四宝后，走进主厅。「阮大人的义兄，已安置在偏厅。」迟疑一会，他附在东方非耳边低语几句。

东方非惊喜：「你没有听错？」她义兄叫的是冬故而非东潜，他够有把握了。

「属下熟知数省的口音，的确没有弄错。」

「很好，你下去吧。」东方非笑道。

他含笑再逼近她，她连动也不动，仰头含怒迎视着他。他拉起她的手压在自己心口上，虽然暗讶她的掌心细小白嫩，但他也不是没有见过天生偏女的少年。

「阮侍郎，本官心跳得很快呢。」轻滑的声音带点阴凉与兴奋。

「你……心跳快关我什么事？」她瞠目，朝里的人怎么都跟李公公一样？

「阮侍郎，本官已经很多年没有这么快活过了，快活到我不想赶尽杀绝了。你要是从此归于我的门下，听我命令行事、受我控制，我可以留你一条命。」

阮冬故用力挣脱，往后跳了一大步，怒声斥道：

「恶心死了！」这个东方狗贼有病！嫌恶地用力擦手，看他一脸趣味，好像胜拳在握一样，她骂道：「你不过是个首辅兼任尚书的官员而已！要我听你命令行事，你以为你是皇上吗？要不是有你这个狗官在朝堂作乱，太平盛世绝不是虚言！」

东方非见她气得满面通红，不以为意笑道：

「阮侍郎，你要现在跟本官闹翻吗？」

她咬牙，想起凤一郎的叮咛，恨声道：

「下官一向有话直说，绝不是有心与大人作对。」

「有话直说啊……阮侍郎，既然你都有话直说，我也不捉弄你了。阮冬故，阮东潜，哪个才是你的本名呢？」

她呆了呆，立即答道：「在下阮东潜，冬故是家里取的小名。」

「是吗？」他早料到这个答案，取过桌上备好的账册，摊开面对她。「近年卖官鬻爵的人不少，本官也不想怀疑你，不过，阮东潜，你的字……实在教本官难以辨认，这样的字体若能让你考上科举，那么本官真要怀疑是你买通主考官呢。」

「大人，你认为我买官？」

「本来半信半疑，不过你说话的样子好心虚，瞧，你连语气都在发抖了。本官私下找你来，就是要给你机会。我一向不阻止这种买官行为发生，但，必须在我的默许之下。只要你认罪，我绝不揭露，还能保你从此官运亨通。」他威诱并施。

她瞪着他。「我……我没有！大人，污蔑官员是有罪刑的。」

一双堪称漂亮的剑眉扬起，他笑道：「阮东潜，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非要闹到皇上那里，你才知道死到临头吗？」

「下官不曾买官，即使闹到皇上那儿，我何惧之有？」

「好！很好！你敢不敢赌呢？」

「赌？」

「你要能默出「你」当年的应试文章，我就在皇上面前进言，砍下李公公一半的买办费，你们户部也好过些；要是默不出同样的字迹，你就得舔本官的鞋子。」

「我……我写就写！我写过的文章怎么会忘记呢？」

「哈哈，阮东潜，你遇事冲动，容易受人挑衅，还有未来可言吗？」转身走向华椅。「本官就陪着你，看你何时能写完。记得，只要你在皇城一天，即使你丢官弃逃，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顿了下又道：「现在还能反悔，你考虑看看吧。」

「要我同流合污，除非我双眼瞎了，再也看不见这个国家的未来！」语毕，气冲冲地走到桌前坐下，心神虽微虚，但还是鼓起勇气，提笔写上第一句话——

天色降暗，东西巷的破宅里点上一盏油灯。

「大公子，饭菜煮好了，我都搁在厨房的桌上。」圆圆胖胖的妇人从小小的厨房出来，就瞧见那一头白发的青年倚门而立。

凤一郎取过今天的饭菜钱，微笑地交给她。「周大婶，麻烦妳了。」

「哪儿的话！三个大男人不会做饭是应该的。大公子，小公子还没回来吗？」

「嗯。她上同事府里做客。」

「那不是挺好的？朝里有人帮忙，小公子必能官运亨通。」见他并不嫌她多话，周大婶按捺不住好奇，问道：「大公子，你跟小公子不是亲兄弟吧？」

他摸着自己的白发，笑道：「不是。我十一岁才与她相识，算是义兄弟吧。」

「十一岁，好小的年纪啊。大公子，你一头白发是天生的？」

「是天生的。我也不大能见太阳，所以咱们的三餐以后还要拜托大婶了。我家阮弟很喜欢大婶煮的菜呢。」

「哪儿的话，是小公子不嫌弃！」周大婶眉开眼笑地说。

又闲聊了几句，送走了周大婶，凤一郎看着天色，算着时辰，走回客厅。

虽然是破宅，但至少还有间待客的客厅，可惜冬故官缘不佳，一直派不上用场，所以小小的客厅改成书房。他在旧桌前坐下，取过字笔，想起十一岁与她相识后，他只为她而活，即使她一心一意走向险峻的未来，他也从不后悔与她并行。

他再看一眼天色，然后闭眸凝思，陪着她一块提笔写出端正工整的文章来——

梆子声响起，东方府内静寂无声。

主厅内，坐在高椅上的俊美男子，眼皮微抬，睇向正在专心默写文章的少年。

这小子写了很久啊。他是有耐心等，反正结果都一样，到头还不是得跪地求饶。

「阮侍郎，就算你能默出通篇文章，字迹不同也是白费心机，你不如认了，千万别令本官失望，当个不知死活的……」话末完，就发现自己在自说自话，这鲁少年正全神贯注，根本没把他的话听进耳去。

东方非暗自哼笑，也不以为意，他多的是时间跟这阮家小子耗。视线回到先前阅读的杂书上，没一会他又觉无趣，于是开始打量起阮冬故来。

这少年绝对不到二十，玉面秀美，身骨纤细，可以说是新生一代里最具卖相的朝官之一，可惜举止粗野，心眼又太单纯，加上无人当靠山，要闹出事来太容易。

他很清楚他的态度决定阮东潜的未来，现在百官拒阮侍郎于门外，即使这小子有心要议事也无人附和，在朝里等于是个满怀抱负却无用武之地的废官啊！

他闲着无聊，干脆起身绕到阮冬故的身后，俯近单薄的背，看向写到一半的文章。

一看，立即怔住。

怒火顿时窜升，东方非不理她惊讶的叫声，一把抽过她正在写的文章。

一目十行速读，字迹、内容与他所读的试卷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大人，我还要继续默写下去吗？」她别有用意地问，明眸充满异样的光亮。

东方非瞇眼，缓缓从文章里抬头凝视着阮冬故。

「阮东潜，从头到尾你都在耍本官吗？」他忍着怒火。

「耍？」她哈哈大笑：「下官从没暗示过我不是阮东潜啊！是您自己多疑。想当年我写这文章费了多少心血，它让我从此能为百姓抱不平，我怎么会忘记呢？对了，李公公的买办费要请首辅大人多费心了。」她开心地拱手作揖。

「阮东潜，你可知你得罪了国丈爷，若无靠山，在朝中绝无生机？」

「一个国丈爷，一个首辅大人，不管我靠谁，我都只会成为一条狗，我是来当官，不是来当狗的！大人，天色已黑，下官得回家吃饭了。」她见东方非不吭声，当他是默许了。她扬声大笑，大步走出主厅，喊道：「怀宁，回家了！」痛快的笑声响彻东方府。

「大人？」青衣护卫在门口低问：「要强留吗？」

「让他们走吧。」东方非脸色微青，咬牙道：「依阮东潜直来直往的性子，要拐个大弯栽我到灰头土脸的地步是绝不可能，必有人在背后帮他！」

「属下上东西巷请阮大人过府时，阮家里还有一名白发青年……」

「白发？」东方非想了片刻，脸色和缓不少。「我想起来了，阮东潜背后有两条忠狗在帮他。那白发的必是他的狗头军师了。」

「大人，只怕厉害的是那名白发青年，而非阮大人。」大人真要对付的，应该是那个聪明的白发青年才是。

东方非想起二人初遇的那晚，阮东潜确实提过他家有人才智不输诸葛……

「大人，是否要属下去调查那白发青年？」

东方非瞇眼沉声道：「我对他一点兴趣也没有。我有兴趣的，只有阮东潜那个不知死活的小子。」

阮冬故奔进阮宅，一见凤一郎，大笑道：「一郎哥，你全料中了！你真厉害！」

凤一郎连忙起身，确认她毫发无伤，再看向跟着进屋的怀宁。后者轻轻摇头，凤一郎才暗吁口气，微笑道：

「这只是刚开始。咱们先下手为强，让他先完全否决妳的身分，他就会以最快的手法确认你的身分，自负的人一旦确认，以后要再改变就很难了。否则再过两年他才起疑，找人来认妳，那时就算妳再神似阮东潜，只怕也躲不过真假之分了。」

「为什么？」

凤一郎看着她一脸迷惑，笑了。「再过两年，妳就二十了，二十芳华如花季，妳只会愈来愈漂亮，不会再像个男孩子了。」

她闻言，眉头紧锁似是沉思，眼角觑到桌上刚写的文章，下意识走过去翻看。

凤一郎温柔笑道：「冬故，周大婶做了妳爱吃的菜色，咱们先用饭……」

她突然抬起脸，握紧桌上书写的文章纸卷，道：

「一郎哥，当年你让阮东潜写下当年试卷内容，要我每天反复默写，直至一笔一划与他一模一样为止，你早就预料有朝一日用得上了吧？」她自嘲笑道：「东方非一定以为我在玩虚实之策，在他面前假心虚。其实我真的心好虚，任何事我都可以理直气壮，唯有冒充阮东潜，我很难气壮，这一点你也早预料到了，所以让我这个不会作戏的人在他面前表露真情，他才能掉进你设下的陷阱，是不？」

凤一郎平静地注视着她。

「一郎哥，你默写的文章跟我一模一样呢，我记得当年你只在教我的时候，仿过阮东潜的笔迹，可是现在你却还能写出分毫不差的内容。这个官，不该是我来做。」一郎哥什么事都能神机妙算，她却完全不行。

「这个官，我做下来。」凤一郎柔声道，迟疑一会儿，摸上她的脸。「冬故，我说过，小事我来，大事由妳决定，因为我永远做不来这个官，即使我今天一头黑发，我依旧做不来，咱们三人里只有妳能做。」

「我不明白。」

「以后妳就明白了。虽然东方非信了妳的身分，从此不再怀疑，但这只是第一关，接下来他一定会在朝堂上处处刁难妳，妳要有心理准备了。」

「我早有心理准备。我要应付的也绝不只有东方狗贼。」她深吸口气，精神抖擞地露出笑颜。

凤一郎原本想劝她圆滑点，前途就不会太难走，但终究还是忍了下来。等她先行去厨房时，怀宁忽然对他问道：「你会有事吗？」

「什么？」凤一郎停步。

「那个东方非绝不是好惹的人物。他要对付的是冬故，连带着她身边的人也有可能会遭殃。」他有自保能力，也必须保护冬故，会落单的只剩凤一郎了。

凤一郎摇头笑道：

「即使东方非为害朝野，他也是个真小人而非伪君子，除非他对我起了兴趣，否则不会用这种低三下四的手法让冬故屈服。怀宁，今天，东方府里有谁？」

「只有家仆跟护卫。」

「这样啊……那么一开始，他就没要把冬故送进刑部。他对冬故的兴趣，比我预想的还要大，这可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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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接下来一个多月，朝堂一片平静。

由于快至年尾，许多仪式要仗礼部安排，所以这一阵子东方非待在礼部的时间偏久，百官也不觉奇怪，内阁要有事，多半是群辅匆匆过来请人。

千步廊上礼部与户部相邻，时常巧遇不稀奇，阮冬故只能谨记她一郎哥的叮咛，她忍忍忍，忍到吐血也要忍。

狗贼迎面而来，她不甘情愿地作揖，平声道：

「早，大人。」忍字头上一把刀，现在她头上好几把，快重伤了。

东方非睨她一眼，哼声：「早。」随即走进礼部，不与她多作交谈。

她扮了个鬼脸，走进户部中气十足地喊道：

「大家早安啊！」

其声音之大，连隔壁礼部官员都听得精神一振。这一阵子，首辅大人并未找阮侍郎麻烦，连见了面也是爱理不理，这让他们很举棋不定啊。

礼部官员偷觑东方非一眼，注意到他听到那清亮精神的早安声时，只是眉头一拢，并没有任何表情，不知是不是真的放过阮东潜了？

「首辅大人。」一名官员上前，乘机讨好地说：「这阮东潜真不懂事，一进户部，不知四处打点，至今朝堂官员还没收到他的礼呢，大人要嫌他吵着您，下官立刻过去要他来向大人赔罪。」

东方非抬起黑眸，有趣地凝望他，柔声道：

「你是什么东西？好歹阮东潜是户部正三品侍郎，论官职你不及他，论品位你矮他一级，堂堂一名侍郎竟然要被你这种小官员斥责，是你胆子太大了，还是你狗仗人势，忘记自己的身分了？」

那礼部官员浑身一颤，结结巴巴道：「下官……失言，是下官失言了。」

其它官员见东方非脸色不悦，赶紧呈上报告。「大人，明年正旦的大朝会，已经做好第一部份安排，由十名锦衣卫在中极殿担任导驾官，奉天殿左右各有将军一百一十八名，名册在此；另外还有……」

礼部一向负责宫城重大仪式跟庆典。过了秋天，冬天一连串的祭祀庆典，少不得由礼部主导。东方非身处礼部尚书与内阁首辅，可以说是六部里最轻松的一部，不必像户部、工部等，凡有大事必经首辅刁难过瘾后才同意。

他漫不经心地聆听官员一一报告当日的行进、官职大小所站的位子、费用支出、皇上的帝服，以及诸多细琐繁杂的细节。

年年仪式都一样，他也不在乎手下的人怎么做，心思轻移到那阮东潜身上。

那个阮东潜一见到他，照旧充满轻视，却不再对他龇牙咧嘴，现在连向他打声招呼也极力不惹他注意。哼，又是阮东潜的军师献的策吗？

那小子倒是很听那军师的话嘛。

「黄公公，你找我啊？」外头清爽的叫声，一听就知是阮侍郎。

礼部的官员窃窃私语：「黄公公是株墙头草，最近跟了李公公，那就是国丈爷派来的？国丈爷找一个侍郎做什么？」

「难道是为了买办费的事吗？」另名官员随口搭腔，瞧见东方非的眼神，连忙作揖道：「是下官多嘴了。」

「本官在皇上面前为户部说话，砍了买办费用，国丈爷不敢找我麻烦，直接跳过户部尚书，去找阮侍郎麻烦顺便报杀侄之仇吗？」东方非有趣地笑道：「我倒想瞧瞧国丈爷要用什么法子对付那头憋得辛苦的小老虎？」

「啊，下官想起来了。」礼部官员脱口：「我今早听说，东西巷有一名官员的亲人被锦衣卫私押大牢，阮侍郎不就住在那儿吗？」

东方非闻言，暗骂一声，不理官员呈上的名册，立即拂袖起身。

一出朝房，就见阮冬故正好奔过礼部大门，他眼捷手快，及时抓住那纤细的皓腕，厉声问道：「等等，阮东潜，你上哪儿？」

阮冬故回头，微愣后叫道：「首辅大人，请你放手，下官有急事待办。」

「急事？」东方非冷哼一声，俊目瞪向黄公公。「好大的胆子，你一名小小太监，是想带户部侍郎上哪儿？」

黄公公没料到首辅会插手，微微发抖道：「阮侍郎还不熟刑部，所以……」

「首辅大人请放手！」阮冬故暗自使了一分力，没法挣脱他的力道。迟疑了下；终究不敢用尽她的全力。她勉强压抑心里着急，咬牙道：「首辅大人，下官确有急事待办，你要找碴，等下官回来——」

「你还有回来的时候吗？」东方非冷笑，冰冷注视黄公公。「锦衣卫抓人不经刑部，你带他上刑部做什么？去转告国丈爷，晚点本官亲自拜访，要是阮侍郎的亲人出了事，黄公公，你在宫里够久了，你说，本官在朝里的势力够不够报复呢？」

黄公公连忙应声，踉跄地奔离千步廊。

「东方非，你——」

「你是想找死吗？」丹凤眸转而瞪她。「你家军师没告诉你，不能相信任何宫里人吗？你要跟他走，阮东潜这三个字从此消失在朝堂之中。」那个老秃驴只会玩这种低级的把戏，他早该料到的。当年敢私自动用大内高手除掉阮东潜，今天会利用锦衣卫除掉眼中钉，他不意外！

「我家义兄被抓了啊！」她怒道。

「义兄？就是那个赛诸葛的军师？」

「一郎哥绝不可能有罪，一定是误抓！我得亲自说个清楚，首辅大人，你要再不放手，后果自理了！」她心急如焚。

东方非不理她的威胁，邪气笑道：

「他有没有罪不重要，重要的是在锦衣卫眼里只有该抓的人！阮侍郎，你是国丈的眼中钉，他要除掉你必先除去你周边的人，你不懂吗？」

「要除掉我就冲着我来啊！」

东方非闻言一怔，突地哈哈大笑，松开了她的手。

她瞪着他半晌，转身要离开。他也不拦，笑问：

「阮东潜，你义兄身怀何罪？」

「不知道！」

「目前情况如何？」

「不知道！」

「那么你急什么？你怕再晚点，看见的会是你义兄的尸身吗？还不会这么快，那老秃驴有权势却十足的小人作风，他会先彻底折磨你，再让你义兄惨死在你面前。告诉我，他那个什么侄子是谁决定监斩的？你义兄？还是你？」

「当然是我，不干一郎哥的事！」有仇有恨的都来找她好了。

「果然是你啊，这么不利己的事你义兄怎么没阻止你呢？你也不必急——」

她截断他的话，怒道：「为什么不急？他身子不好，挨不得半点损伤的！」

东方非闻言，眸里窜过难读的思绪。他转过身注视她良久，意味深长地笑道：「你跟你义兄感情真好啊。」

「我跟我义兄义结金兰时，他不准我同年同月同日死，但我心里却许下了这个誓言，这样的感情不是你能明白的。」她神色凛然道。

东方非瞪着她，哼笑一声：

「好，真是一对没有血缘的好兄弟。好到连本官都想破坏了呢，阮东潜，如果说，天黑之前我能保住你义兄的性命呢？」

她一怔，诧异地注视他。

东方非笑道：「现在是午时，到天黑至少还有几个时辰，如果我能保住他的性命，让锦衣卫放人，阮侍郎，你要怎么报答呢？」

她闻言，内心已非惊讶可以形容。她以为，这个狗官处处找她麻烦，在这种时候他该置之不理的，怎么会来帮她？

「怎样？你要怎么报答我？」他追问，就爱看她一脸迷惑的样子。

她抿嘴不语。她在朝中孤立无援，即使在户部里与其它官员相处，谈的多半是公事，有私交倒也还好，何况人人都惧于东方非，拒她于门外……一郎哥说得没有错，在朝为官不比在外地做官，朝堂之中出了事，没有靠山只有死路一条。

她不怕死，只怕身边的人因她出事，而她现在也只是一个小侍郎，即使强行在皇城内硬闯，也救不了一郎哥——她咬咬牙，当机立断道：

「下官曾听人说，大人虽喜怒无常，但一诺千金，不曾反悔过。大人要能带出我义兄，只要不违背我良心的事，我都可以为大人做！」

「即使向本官下跪？」

她毫不考虑，双膝立即落地，目不转睛地与他相望，道：

「这又有何难呢？」

东方非闪过一抹不悦，沉声说道：

「好！本官要是能带你义兄出来，你……」扫过她一身，落在她细白的青葱上，随口道：「那就拿你一根手指来换吧。」

她瞪着他。

他扬眉开心笑道：「原来你义兄连你一根指头都不如？」

「当然不是！拿我十指都抵不了我一个义兄！首辅大人若能带出我义兄，我必将大人要的东西呈盘奉上！」

东方非见这阮家少年明明一脸急切倔强，偏又不惧不怕，内心不由得恼火起来。好个老秃驴，竟然先他一步让阮东潜露出这种神情来！

敢用这种不入流的招数！

「你起来吧！阮侍郎，别怪本官没提醒你，在朝为官，最忌露出弱点，看来，你的义兄是你最大的一个弱点吧？」他轻笑，但笑意未达黑眸。

阮冬故起身，内心虽然担忧，却也只能仰赖她一向痛恨的东方非。一郎哥，一郎哥，你这么聪明，若在我身边，一定能明白为何东方非要出手相助吧？

「阮侍郎，你先回家吧。记得，叫你另一个义兄好好保护你。」东方非哼笑：「我保证到时还你一个身体完整无缺的义兄。」至于，那个义兄还会不会跟着你，那我可就不敢保证了。人总是要往高处爬，少有人例外啊。

东方非一下阶梯，就看见牢里的那名白发男子。

那男子颇高，身子如同阮东潜一样纤细，却多了阮东潜没有的儒雅气质。如果不是有那著名的一头白发，他绝不会把这人与阮东潜那种刚烈的性子兜在一块。

东方非开口：「把烛火点着，全都下去吧。青衣，去请阮侍郎过来。」

牢里的人动了下，抬起脸看向牢外的东方非，脱口：「是你？」

「你认得我？本官却不识得你。」东方非注意到他长相平常，不比阮东潜的秀美。原来，这就是阮东潜极为崇拜的义兄，哼，也不过尔尔嘛。

凤一郎立即起身作揖，温和地说道：「大人乃国之栋梁，天下人众所皆知，草民出身低微，大人不认得在下是应该的。」

「我是不认识你，但你是阮东潜义兄这事我是知道的，好了，既然你知道本官，那就好说话了，你可知你被赃了什么罪？」

凤一郎沉思，答道：「多半是会连累我家阮弟的罪。」

「你果然聪明！有人赃你是异族人，私通朝官阮东潜，打算来个内外对应，你也知道近年虽是太平盛世，但外族一直蠢蠢欲动，一个不稳，烽烟随时四起。」

「我不是异族人。」凤一郎平静说道。

「我知道。」东方非见他微讶，打开折扇笑道：「本官见多识广，你只是外貌有点异于常人而已，我见过这样的人，只是没有你天生才智。阮东潜的义兄，聪明才智要用对地方，你跟错人了，才会落到今天的下场，这样吧，以后你跟着本官，为本官出力，有你好处的。」

凤一郎暗讶他的利诱，寻思片刻，才再度作揖恭敬道：

「草民哪来的才智，首辅大人也不需要草民的能力，我是阮东潜义兄，她为人鲁莽粗率，没有人跟着她是不行。」

东方非哈哈大笑：「他粗率鲁莽？确实如此。他一听你身陷囹圄，鲁莽到要找国丈讨人。你呢，宁愿放弃荣华富贵也要跟着他吗？好个兄弟情深！他鲁莽，你在后头为他收拾烂摊子，你可知他再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你会被他活活害死？」

凤一郎只是微微一笑，并不多做辩言。

东方非也没要他的答案，势在必得地说道：

「本官一向没有要不到的东西。你能跟着他这么久，荣华富贵对你必如粪土。你一生外貌异于常人，遭来多少人的指点，本官势力大如青天，跟着本官，保你从此以后不再受人异样眼光。」

凤一郎蓝瞳微瞇.这个男人不以荣华富贵诱他，反一针见血挑中了他最为在意的事情……东方非在朝中必是冬故最大的阻碍。

他抬起头，直视东方非，忽然一笑：「大人，草民今年二十有三。」

东方非瞇眼。

「草民年纪轻轻，就有幸找到自己的一片天。首辅大人，您在朝中这么多年，始终喜怒无常，是为了什么？你的天……找到了吗？」

东方非嘴角微动，俊美的脸皮微微发怒，良久，他才柔声道：

「好，你不愧为阮东潜的军师，连本官在想什么你都猜中个几分。既然你是阮东潜的军师，对朝里局势必有一定的了解，老国丈是一个什么下三滥手段都能使出来的小人，这次他串通锦衣卫，先栽赃你再抓阮侍郎，锦衣卫一向私下处决，不经刑部，被诬陷者从未有过生天，我从不干涉这些事也不想自找麻烦。可是，现在我在这儿了，你说，是为了什么呢？」

凤一郎脸色遽变。「冬……东潜对你允了什么诺言？」

东方非俊颜愉悦，笑道：「本官最喜欢跟一个聪明人说话了。好了，本官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到本官手下做事，就能换回阮侍郎一根手指头，你说划不划算？」

「手指……」冬故是个姑娘，怎能受到这种损伤？她这个傻瓜，傻瓜啊！

「嗯？」东方非笑容满面。

凤一郎拳头紧握在身侧，几度张口欲言，终究说不出承诺来。

「以后这种事常见啊……」东方非听见身后阶梯的脚步声，头也不回地继续笑道：「只要他再自以为是的硬骨头下去，他周遭的人迟早因此受累，下一回，可就不是一根手指能换本官出面解救了。」

凤一郎略为吃惊，注视着心不在焉的东方非。后者一对上他的眸，哼笑一声。

这男人……是在提示冬故官场的黑暗吗？

「一郎哥！」

清亮的喜声瞬间在阴暗的地牢里点亮一丝光明，东方非撇唇，听见脚步声由远而近，奔过他的身边，停在牢前。

「一郎哥，你还好吗？」阮冬故连忙上下打量，完全无视东方非的存在，见凤一郎衣衫染着血，她眉头皱了起来。

「一点伤而已，不打紧。」凤一郎微笑，瞧了一眼跟进地牢的怀宁，怀宁摇了摇头，他才暗松口气。幸亏有怀宁这高手守着冬故，她才没有出事。

「阮侍郎，本官让锦衣卫交出人了。」东方非笑道。

阮冬故转身看他，点头。「多谢首辅大人。」她伸出手：「钥匙呢？」

「钥匙？」东方非开心地笑着，大摇大摆地坐在平日狱卒的椅子上。「阮侍郎，你忘了曾承诺本官什么事吗？青衣，把刀给阮侍郎。」

青衣护卫上前，沉默地将长刀交给阮冬故。

「等一下，东潜！」凤一郎连忙穿过铁栏，拉住她的手臂。「首辅大人，请让草民代我家大人承受断指之痛——」

「一郎哥，你在说什么啊！」阮冬故失笑，而后正色道：「你曾教过我：「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大车无輗，小车无軏，其何以行之哉？」。既然东方非能守住他的诺言，我自然也能啊，要不，我失信于人，将来还能做什么呢？」

「妳不一样，妳明明是……」是女儿身啊！

阮冬故眨眨眼，知道他末完的话。「我是什么都一样的。你别偷看怀宁，他跟你一样，有心代我受过，可我跟他说，一个练武的人，若失了灵活，他还能保护咱们吗？不过是个指头而已啊。一郎哥一向聪明，明白其中轻重的。」她一向力大，轻轻挣开他的箝制，抽出锋利的刀身。

凤一郎咬牙垂下视线，紧握着铁栏，不再多言。以后冬故在官场上还是需要他保命，一根指头……的确比不上他的重要性。

东方非原本等着看好戏，见她当真要信守诺言，突然说道：

「阮侍郎，本官可以给你选择，你义兄在我身边，好过随时陪你这颗顽石送命，如果你亲手将他送给我，你就能保住你的手，这笔交易很划算吧？」

「哈哈，我义兄又不是货物，怎能送人？东方非，我的承诺一定做到！」她走到狱桌前，手掌平放在桌面上。

在东方非的注视下，她笑了笑，动作极快，连点余地也不留地往食指砍下去。

东方非见她完全不像作戏，小脸的狠劲分明是玩真的！他瞇眼，见刀影刷向桌面的同时，心里又恼又火又有莫名的复杂情绪，在最后一刻他怒喊：

「慢着！」

他身后的青衣护卫，仅能来得及掏出钥匙，弹向阮冬故的刀面，锋刀以破竹之势劈裂钥匙，不及收势，疾速落向桌面。

怀宁早在东方非开口的剎那就已奔前，但他身形再快，也快不过毫无犹豫的刀，窜至中途见不及阻止，直接刷出长剑的鞘把，及时滑进刀锋与食指之间。

前后不过一眨眼，谁也没有看清怀宁的身手。地牢里一片死寂，阮冬故小脸发白，咬紧牙根看向眼前的怀宁，他黑黝的俊颜也微地苍白，汗珠由额际滑落。

东方非见两人动也不动，阮东潜的义兄又挡住他的视线，他正要上前看个究竟，忽地匡啷一声，桌面裂成两半，怀宁忍着手痛及时将她抱开。

她松了刀，右手紧拽住自己的左手。

「冬……东潜！」从凤一郎的角度可以看见怀宁及时挡住刀，但冬故的力道极为骇人，连他都听见方才长刀与剑鞘相击的可怕声音。

「阮侍郎？」东方非微皱眉头，盯着她没有血色的小脸。「你好大的力道啊……」既然没有溅血，应是保住了她的手。「本官暂不取回妳的承诺。」

「多谢首辅大人。」凤一郎连忙拱拳，感激道。

「我要你这狗奴才感什么恩？」东方非连看也没看他一眼，直勾勾地注视着阮冬故。「阮侍郎，我要你在下个月初一的常朝上，不准反对任何人的上奏。」

阮冬故闻言，忍着手疼，哑声问道：「首辅大人在密谋什么事？」

「我密谋？」东方非邪笑道：「在你心里，本官就这么低俗不堪？你以为本官嘴皮子一动，国丈就会放手？即使国丈放手，锦衣卫也不是能随意指使的，没有好处能救得出你的一郎哥吗？阮东潜，你真该好好摸清楚官场世态再来。下个月初一，由国丈爷引荐道士入宫，无论他在朝堂上说什么，你都不准吭声！」见她愤愤要张口，他冷声道：「你卖他一个面子，他可以暂时按捺下你监斩他侄子之仇；你卖他一个面子，你的为官之路就会好走一点，你不懂吗？」

「我宁愿不好走！」她恨声道。

「甚至，你可以摆脱成天守太仓库的工作，取代另一名侍郎的工作。」见她一愣，他笑道：「另一名侍郎现今在晋江一带，负责监工与上报开支，你查过账本的，应该知道整治水患的官员动了多少手脚，你不想亲自盯着这项工程吗？」

阮冬故呆呆看着他，然后缓慢垂下视线，直看着自己的双手。

「你好好考虑吧，你也可以撑着你的硬骨头，就这样被人整到死为止。阮东潜，你的正直能为百姓做什么呢？本官真是好奇啊……对了，地牢唯一的钥匙被你亲手劈开了，恐怕要让你义兄在牢里多待一阵——」

「那倒不必，下官自有办法。」她声音沙哑，右手拉住沉重的锁链，用力一扯，毫不费吹灰之力就将铁链拉断，牢门顿时打开。

东方非暗吃一惊，没有料到阮东潜力大无穷到这种地步。难怪初次见面，两座石敢当竟会「飘浮」在空中，全是因为这阮东潜力大如牛。那么方才那一刀，可以想见即使砍在剑鞘上，压在下面的手掌也会有多痛了。

「多谢大人教诲。」凤一郎一出牢房立即作揖，感激道：「草民必会力劝我家大人，绝不阻碍国丈的前程。」

东方非见这白发义兄一出牢就挡在阮东潜面前，心生不悦。

「你家大人若要阻碍，本官乐得在旁看好戏。阮东潜，下一回，要本官出马，可就不只是断指这种小事了。」语毕，拂袖而去。

凤一郎目送之后，立即小心捧住她的左手。「冬故，妳还好吧？」

「痛死了……怀宁，你要阻止也不快点。」她痛得浑身冒汗。

怀宁平静道：「我跟不上妳的莽撞。」藏在身后的双手微微抽动，虎口至今隐隐作痛。他可以跟一个高手对仗，却不愿跟力大如牛的师姐打架，明明功夫输他，他却怕死她的力气。

她撇撇唇，低语：「现在我可以体会，以前练武时你被我打中的痛了。」

「妳从未打中过我。」

她噗哧一笑，道：「一郎哥没事就好，之前我跟怀宁紧张得要命，怕你出事呢……你们这样看我做什么？」

凤一郎凝视她半晌，而后怜惜地抹去她下住滑落的泪。

「冬故，记不记得我曾跟妳提过，妳像颗石头，只要妳认定对的事，无论如何就算挡了别人的路，也不肯妥协？」

「……一郎哥，我错了吗？」泪珠直滚腮面，难以忍住。

「妳没有错。」他柔声道：「妳一向认定目标，就勇往直前，从来没有后悔过。冬故，人的一生就像在走吊绳，不管妳偏向哪一边，都只有往下掉的份，虽然妳必须为了自己的理想，微偏其中一头，但妳能稳住自己的，是不？」

「理想？」她哑声：「我必须学会与人同流合污，才能追求我的理想吗？」

凤一郎见她一脸迷惘又难受，心知她如今的思绪杂乱，形同在吊绳之上，任何言语都会让她动摇。

「冬故，妳的理想是什么？」怀宁忽然问。

「我的理想……」

「即使违背妳的良知，妳也想要做的事是什么？」怀宁又问。

她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两人。

她的理想啊……其实很简单，只想皇朝成为名副其实的太平盛世；只想尽她之力，让百姓都有属于自己的安乐在，让她兄长被人毒害的事不再发生而已——

难道她必须跌进污泥之中，才能真正为民做事吗？

「冬故，冬故……」凤一郎抹去她不停掉落的眼泪，轻轻搂住她，道：「妳心里很清楚的，妳脾气直，遇有不公之事必想出头，没有任何人能左右妳，这种性子是我跟怀宁最佩服的，就算它日我们的冬故学会了官场手腕，我跟怀宁也清楚妳骨子里还是我们记忆里的阮冬故，我们都在妳身边，是不？」

怀里还带着少年般的身躯微微颤动，埋在他胸前的小脸又流泪了。从小她就是这样，倔强又硬脾气，即使掉了泪也不会有哭声。

东方非下了好重的药。重到他都要怀疑，东方非是在为她着想了。正直的人即使有心为民做事，也绝当不了长久的官，唯有与人合污，才能做他真正想做的事。

凤一郎与怀宁对看一眼。后者默默拾起剑鞘，见到剑鞘上一道好重的凹痕，可以想见她方才用的力道有多重了。不知变通的师姐、许下承诺死也要达成的师姐、他从小跟到大的师姐……师父曾说，到最后命也会赔给她的师姐啊……怀宁摸着凹痕，无所谓地说：

「妳要走偏了，我跟凤一郎，死也会把妳拉回来，妳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该年，道士曹泰雪经百官共荐入宫，十二月初八，户部侍郎阮东潜赶往晋江，亲监修复晋江工程——万晋史记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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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万晋十九年

冬雪纷飞，东方非刚步出文渊阁，沿着铺上黄色琉璃瓦的屋檐下走回内阁，途中有官员疾步奔过来。

「大人！首辅大人！」

东方非停步，懒洋洋地睇向来人。

「怎么了？谁准在你宫城里大呼小叫，随意奔跑的？」

「首辅大人，下官有要事禀告。」内阁一人为首，其余为群辅。说话的官员是群辅之一，他觑向东方非身边抱着文渊阁书册的小太监，迟迟不敢说明来意。

东方非不以为然地说：

「不过是个小太监而已，他要有胆去告密，本官可欢喜得很呢。」

「奴才不敢。」小太监忙道，碍于怀里的重册，只能拼命弯着身子以表忠心。

东方非不耐烦地哼了一声。

「首辅大人，近日皇上频频传唤曹泰雪，方才消息传来，皇上打算拟诏，明年择日册封曹家道士，大人可曾听过？」

「没听过。」也许有人提，但他心不在焉。

「他跟国丈是同挂，如今国丈势力坐大，为什么去年您要暗许曹泰雪进宫？」

「本官做事需要向你报备吗？」

「不不，下官只是、只是怕大人在朝多受阻碍，何况暗箭难防……」

「暗箭？」

「正是。」忙不迭地告密：「去年新科状元卢东潜虽入内阁，但他一心想取代首辅大人的地位，这几个月他与国丈爷走得很近……」

「这种小事也叫暗箭？人一入朝，野心就大了，这并不意外啊，在内阁之中，哪个人不想取代我这个首辅？这其中当然也包括你啊。」东方非不以为意道。

会来通风报信绝不是出于忠心，而是怕背后靠山失势而已。内阁自他开始干政，它日由其它人取代首辅之位，也绝对恋栈权势，不肯退居幕后甘愿当个文书官员，老秃驴跟卢东潜倒是互相利用……东潜，哼，同名之人，居然相异如此之大？卢东潜在他眼里不过是条攀炎附势的一条狗而已，而阮东潜却是……

「不知晋江水患整治如何了？」东方非忽而脱口。

「说起晋江水患，今早奴才瞧见户部阮侍郎回户部……」见东方非讶异瞪他，小太监立刻噤口。

「阮东潜回来了？怎么没在早朝看见他？」

「奴才只知阮侍郎刚回京就到户部报到，其它都不清楚……」

东方非闻言不再细听，直接冒雪走向礼部。

「一年了啊……他在朝中也无聊一整年了，每到夜半三更想起阮东潜那硬骨头时，他总有些兴奋与不舍，去年真不该放他去处理晋江水患，从此一别京师，纵有回音也只是水患公文而已。

朝中少了一个阮东潜，照常运作；他少了一个阮东潜，根本没有乐趣可言。朝中腐败，再正直的骨头也软了下来，他唯一的乐趣就是等着阮东潜再回朝的那一天，让他亲手再折断阮东潜的骨头，抹去他小脸的倔强与正气——

他迫不及待了，真是迫不及待了！这种期待感，比起任老秃驴势力坐大再玩弄还要让他感到无比兴奋。

「首辅大人？」

清亮中带点稳重的笑声在他身后响起，东方非怔了下，缓缓转身。

「首辅大人，户部阮侍郎在此向大人请安了。」阮冬故做了个大礼，再抬脸时，秀美貌色依旧，却没了稚气，男孩气尽退，连带地骨子里的倔强也不见了。

「阮东潜？」他所认识的阮东潜，绝不会主动叫住他打招呼的。他所认识的阮东潜恨他入骨啊。

「是啊。」阮冬故受宠若惊道：「大人还记得下官？」

「怎么会记不得，你怎么回京了？」东方非拢眉，注视她不敢站直的身子。

「没有三五年是没法完工的，下官此次请假入京，想回户部跟大人们打声招呼……大人？，」

东方非脸色不悦道：「你不在现场监工，不怕闹出乱子吗？」以往的阮东潜必时时刻刻监守其位，什么时候也变得跟朝中官员没有两样了？

这就是这一年来他朝思暮想的阮东潜吗？

阮冬故含笑道：「大人请放心，我信任我手下的人。」

东方非哼了一声，视线落在她一身公服上，总觉今日的阮东潜与去年那个硬骨头的少年有所差别……是哪儿有差呢？是语气太恭敬，还是……突然落在她腰间牙牌上。在京朝官皆佩牙牌，方便出入，去年她的牌穗不过是条青红线结而已，今年她牌穗下竟是串着小小的珍珠。

他一言不发，抬眸注视她良久，再开口已无热情。

「阮侍郎，你可收了不少贿啊。」

她一怔，连忙道：「下官不敢。」

是不敢而不是不愿。「你也不过是一介凡夫俗子，本官对你真是失望。」

她一脸迷惑，却没有追问。

有官员从户部出来，一见她背影，高兴地喊道：

「阮侍郎，下班之后……首辅大人，下官没发现您在场……」

东方非看了官员一眼，道：「怎么？本官在场，碍到你说话了吗？有话直说就是，还是你跟阮侍郎密谋反本官吗？」

「下官不敢下官不敢！」户部官员又是作揖又是喊冤：「首辅大人，今天康亲王有夜宴，阮侍郎正好回来，说想开开眼界，所以、所以……」这么倒霉，康亲王是偏国丈爷的，偏又让内阁首辅给撞上了。

东方非盯着阮冬故，问道：「是这样吗？阮侍郎。」见她面露为难，他不屑撇唇，拂袖反身离去。

走了几步，回头一看，看见阮东潜与另一名官员恭敬地站在左方作揖，不敢抬头。连这种大小尊卑的官道也摸个透彻了吗？去年真不该下重药，让这少年再也回不到过去正直的阮东潜了。

「阮侍郎，去年本官送你的礼可还在？」

「在，下官小心保存，不敢有所损毁。」

「今天，本官再送你一样吧。」

她微一愣，抬起头，看见他笑容可掬地又走回她的面前。

「本官送礼一向只送适合的东西。」他轻轻使力，手头扇子立成两折。「这一把断扇就送给你吧。」

阮冬故小心地接过，不发一语。

俊脸的笑意毫无暖意，他随意睨了她一眼，扬起眉道：

「阮东潜、卢东潜，哼，又有什么差别呢？」他笑了一声，不理风雪逐渐增强，头也不回地走回内阁。

身后传来低声的交谈——

「阮侍郎，首辅大人是什么意思？卢东潜是内阁的人，你是户部的官员，压根是两个人啊……」

「东潜愚钝，也不算懂……对了，黄册……」

「我带你去看吧，阮侍郎，你看那种东西做什么？」

「下午无事可做，我也不想回巷里旧屋，随意看看也好啊……」

万晋二十年正旦，冗长的大朝会结束之后，出了东华门，各家官员的轿子已经候着。东方非正要上轿时，不经意地看见熟悉的背影消失在大雪里。

大朝会文武百官都在，但阮东潜请假，照说不必参加。他心里起疑，想起这些日子以来，阮东潜出入户部频繁，只是他早不将此人放在眼里，就没特别注意。

青衣循着视线往后看，道：「大人，可要小的前去请阮大人过来？」

「不必。」东方非入轿，淡声道：「以后不必再提他。」

「是。」青衣吩咐轿夫起轿，随即问道：「大人，回府吗？」

「青衣，你猜有多少人在东方府前等着拜年呢？」每年都一样，日子毫无惊奇可言。「在城里绕个几圈，积雪走不动了再回去吧。」

青衣微微点头，走在轿子侧面。

「青衣，你跟在我身边很久了，你最快活的事是什么？」他随口问。

「青衣最快活的日子是去年。」

「去年？」轿内的声音带点轻讶。「我可记不得去年你遇上了什么好事。」

「大人快活就是青衣快活。去年您一提阮大人就快活，青衣自然也高兴了。」

「我不是叫你别提阮东潜了吗？」

「是。」

过了一会儿，东方非从轿窗看出去，瞧见雪愈下愈大，街道两侧的店面大部份已经关上，还不及傍晚，天空早是灰蒙蒙的一片了。

他想起来了，去年跟阮东潜初遇，就是在这京师大街上。那时他只觉一个小小的少年真傻气，竟然敢赤手空拳面对抢匪，后来发现阮东潜胸怀磊落，是个既顽固又光风霁月的少年，若是去年他取下这少年的断指，任由阮东潜继续在朝中横冲直闯，也许今天他还有乐趣可言——

「啊……」

「怎么了？」东方非问道。

「没，小的方才看见阮大人从对街走过。」

「大过年不待在家里，那就是出门拜年了。」这种官员他见多了。

「阮大人一身布衣，不像拜年。」

「哦？怎么，他身后没跟着那两条狗吗？」

「大人，听说阮大人两名义兄留在晋江，没有回京。」

那两条忠狗不是忠心耿耿的吗？东方非微感讶异，却没有深究的打算——「青衣，你是打哪儿听来的？」他从不知他身边的护卫广知京师消息，足比三姑六婆。

「大人，青衣是在街上听到的。」

街上？阮东潜有名到京师人人皆知的地步吗？东方非觉得有异，喊道：

「停轿！」

他一出轿，油纸伞立即为他挡住大风雪。

「大人，阮大人往长西街走去。」

大雪纷飞，几乎模糊了京师的景色，东方非沉吟一会，接过伞道：「你们都回去吧。」见青衣迟疑，他不耐道：「全回去吧，本官四处走走，不必寻我。」

「大人，京师夜街一向不平静，万一出了事……」

「出了事才有趣。回去。」他语气不带任何威严，却没有人敢跟上他了。

纸伞挡不了风雪，他索性丢了，在雪地里缓步而行。明明店门都已关上，各自回去过年了，阮东潜往这儿来做什么？

正这么想时，忽然看见街旁一间饭铺还没关上，角落的火盆橘光暖暖，百姓或老或少围在桌前说说笑笑，几乎是在第一眼，东方非就寻到了阮侍郎的身影。

一身月白布衫，腰间系条黑带子，与去年并无不同，只是体态更为纤细柔美，一头束起的黑发也更长了些。

「阮侍郎，你力气好大，不成不成，换我来挑战！」

「好啊，黄大伯，你要输了，就是第五十个了，张老板可就要白白送我一桶饭哦！」清爽的朗笑开怀无比，还带点少年的清亮，悦耳而舒服。

「送就送啊！」中年汉子拍着胸叫道：「反正今天没人上门买饭，来来，今天谁要赢了阮侍郎，未来一个月我老张请吃饭！」

「张老板，我呢我呢？」阮冬故抗议地笑道：「我也喜欢你家铺子的饭啊！」在一阵惊叫声中，她毫不费力压下汉子粗壮的手臂。

「阮侍郎，你是什么养大的？」众人惊叫：「你不累吗？五十个人了啊！」

阮冬故开心地笑道：「我今儿个状况好，要再比，我可不怕！」

「你是瞧轻咱们京师人吗？连点累相也不肯装。」其它人笑骂着。

「我要扮累，大叔们岂不是松了心神？要骗人我可做不来……哎，张老板，你真把这桶饭送给我？」她惊喜交加，毫不掩饰。

「我做到说到！阮侍郎，你吃了我的饭，包你年年回京一定向我老张报到！」

「好啊！等晋江完工之后，我就能天天来报到了！现在我一碗饭就好了，来来，一人一碗，分饭啦。」

「阮侍郎，你说晋江工程还要三五载才能完工，你回京，工程不会延宕吗？」

「不会。」她斩钉截铁道：「工程一日不完工，那一带的百姓就没有安寝的一天，我回京前确定接手的下属不会拖住任何工程。唔，事实上，是小弟不才，我的属下是个很好的人才，他做得比我好许多呢。」语毕，很不好意思地笑着。

在不远处的东方非闭上凤眸，静静聆听她爽朗中带着干净的笑声。

原来……他又被骗了吗？[奇书网 Www.qinkan.net]

这个阮东潜到底是费了多少功夫，才能保持初衷，不曾摆脱当初那个满怀理想的少年呢？

「阮侍郎……那是你的同事吗？」

东方非立即张开俊眸，对上讶异转身的阮冬故。

不知是不是重燃兴奋，东方非在见到她开心的笑颜时，心弦微微震动，又见她脸色一整，正要走来作揖，他暗哼了一声，缓步过去。

「首辅大人……」

「阮侍郎，你挺开心的嘛，你义兄不在京师，你就来跟百姓一块过年吗？」

「不，下官路经此处，跟饭铺里的百姓聊聊而已，大人贵体怎能……」

「怎能让百姓受惊呢？」他俯在她卑躬屈膝的身子旁，低语：「小老百姓在京师多年，能见得了多少高官贵族？你是想吓到他们吗？」随即直起身笑道：「阮侍郎，你怎么不介绍介绍我呢？」

阮冬故迟疑一下，跟着他走进饭铺。他一身雍容气度，加上官服罩身，百姓纷纷退开，她连忙上前安抚笑道：「他是我同事东方，来找我的。」

「原来是阮侍郎的同事，也是户部的吗？」黄大伯说道。

东方非低头看看自己一身内阁的官服，有趣地笑道：

「是啊，我是户部的官员。」朝里认服不认人，朝外的人只知有朝官做事，却不知那方天地里的你争我夺。

他走到桌前，笑看有些戒备的阮冬故，说道：

「阮侍郎，方才我看你在跟人比力气，我也很好奇你的力气到底有多大，这样吧，你要赢得了我，我就买下老板的一桶饭当赏赐。」

她张口欲言，而后扫过四周高昂的兴致，只好再度卷起袖子，与他比试。

细白的藕臂轻轻与他相碰，他蹙眉，忽地在她耳畔低语：

「阮侍郎，要骗本官就得真骗过，你敢做假，以后日子可有你好受的了。」彼此脸庞相距极近。他注意到她不仅玉颜过美，眸色分明，连肌肤也细致过头，他暗讶，视线落在她微勾朱唇上，还不及回神，「啪」地一声，他的手臂横躺在桌面上。

「多谢大人谦让。」她轻声笑道。

右臂隐隐作痛，即使去年看过她单手扯下铁链，也不敢相信她的力气竟然如此可怕。他面不改色拉好袖袍，臂骨像要裂成两半一样，他却强装无事人。

阮冬故朝他伸出手，他神色自若道：「本官出门向来不带钱袋。」

她哈哈笑了两声，转身跟老板买下一桶饭后，与东方非走出饭铺。

「大人，可要下官送你回府？」

「不必！」东方非看她明明眼角眉梢带有余笑，对他却是卑躬屈膝，令人觉得火大。「本官突然有了兴致，想到你家里瞧瞧。」

她抬眼看他一会儿，微笑道：

「下官家住东西巷，破宅一栋，前二日我才修葺屋顶，不知挡不挡得了这场大风雪，大人若不嫌弃，请随下官来吧。」语毕，与他并行在风雪之中。

东方非哼声笑着，睨着只勉强到他肩头的阮东潜。

「阮侍郎，本官差点教你给骗过了。」

「骗？」她微讶，连忙道：「下官不敢。」

「不敢？看看你一身贱骨头，竟向他人折腰了。告诉本官，你去康亲王的夜宴对你有什么好处？」

「下官只是见见世面……」她抱着小饭桶忽然停步，回头看着落后的东方非，她眨了眨眼，脸色微扭曲，而后终于忍不住撇脸轻笑后，再神色正常地问道：「大人，可需下官帮忙？」

漂亮的丹凤眸瞪着她。

「我想是需要帮忙的。」她改由单手抱着饭桶，朝他伸出手臂。雪地积雪渐深，他行走不易，几乎陷在原地，却没有出口求救，这个男人与她这年接触的官员有所同也有所不同。

「阮侍郎，本官真以为要摸不透你了。去年我见你不肯低头，今年你学会奉迎巴结，但你在饭铺里又是去年那少年的模样，现在呢……阮侍郎，你告诉我，若是去年的阮东潜，可会与本官并行在街上？」

她迟疑了下，摇头。「去年是下官愚昧。」

「愚昧？哈哈，去年你巴不得啃本官的骨血，今年竟然能与本官谈笑，明年呢？后年呢？你又会变成何种模样？会随波逐流吗？到底是什么改变了你？」

风雪之中，说话不易，两人身上积雪不断，白色洁净的雪花几乎覆盖了整座皇城，这种美景只有在冬天里才有，而他却视若无睹，执意要得到答案。

「全拜大人之赐。」她微笑：「去年大人在地牢里的一席话改变了下官的想法。我的弱点实在太多，所以，没有强大的力量，是无法保护我想要保护的人。」

她想要保护的是谁？那个军师吗？东方非注视她良久，突然间不握住她手臂，反而改握住她冰凉的小手。她吃了一惊，对上他意味深长的眼神。

「阮侍郎，你有本事，就拉着我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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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破屋破桌破床……在他眼里，这种屋子难以遮风避雨，偏偏外头写着「阮户」。

「大人，外头风雨停了，可要下官回东方府请人来接您？」阮冬故嘴里问道，忙着在屋里生起暖火。

「不必。」东方非看她在这间破屋子里甘之如饴，蓦地想起她牙牌下的珍珠。「阮侍郎，你府里没有家仆？」

她哈哈大笑：「大人真是说笑了，这间屋子能塞得下三个人已是不易，哪来的家仆？家事随便做就好。」一郎哥在时都他做，现在只剩她……真的随便做就好。

「那么，应该没有人看见本官走进这间屋子了吧？」

阮冬故缓缓转身，睇向他那张带着毒蛇般诱惑的俊颜。

他以迷惑人心的语气说道：「阮侍郎，本官虽年长你几岁，也自认体力不输你，可你学过武，要将本官毁尸灭迹，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大人，你又在说笑了。」她笑道，走进某间房间，再出来时抱着一件长袍。

他的视线追逐着她。「你不是挺讨厌本官的吗？这正是一个机会啊。」

「下官有仗大人提拔都来不及了，哪会讨厌呢？」她含笑。

原是平静的俊颜带着恼怒，东方非紧盯着她，恼斥道：

「少拿你对他人那一套来应付本官！阮东潜，本官自认为官以来，从未有过一句虚言。即使要除掉眼中钉，我也从不隐瞒我的恶意，怎么？你学会了打官腔，就忙着用在本官身上吗？」

阮冬故怔了怔，虽然不知道他为何忽怒忽喜，但想起一郎哥提及东方非性本极恶，却是个真小人。

「大人，实话实说这种事，只能在兄弟之间。你是上官，我是小小侍郎，我还要保住我项上人头呢。」她笑道。

「现在的阮东潜，只能说真话给你的义兄听吗？」东方非神色复杂说道：「好吧，那么我不是你的上司，你也不是户部阮侍郎，今天咱俩就以兄弟相称吧。」

「啊？」她傻眼，一时半刻说不出话来。

「怎么？你认为我比不上你的义兄，认为我不配当你的一日兄长？」

「……哈哈！」她忍不住大笑出声。「一日兄长？东方兄，我一郎哥曾说，东方非不同于其它官员，要我回京多加小心多加提防，但若我遇有大难，百官之中，唯一会伸出援手的，怕也只有东方非了。」

东方非闻言，既不肯定也不否定，明明她的义兄能算准他的每一步，比眼前这个阮东潜还了解他喜怒无常的性子，他对她义兄却毫无兴趣。

这一年多来，能撩起他兴趣的，只有一个人。

「一日兄长么？到了明天，你依旧是皇朝的首辅大人？」她别有用意地问。

东方非自然听得出她言下之意。「到了明天，你见到我依旧得不甘情愿喊声大人，我要抓着你把柄，必要你跪地求饶。」

她又哈哈一笑，将干净的衣物递给他，不以为意地说：

「既然如此，东方兄，冬故是我小名，只有亲近的人才能这样喊我。你一身湿透，请换上衣物吧，对了，这是我义兄穿的粗布长衫，你不介意吧？」

东方非见她小脸流露微些淘气，完全不同于在朝中的中规中矩，他也不生气，反而心情大好道：

「你当我一出生就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吗？」接过衣物，脱下官服，注意到她看了几眼后，抿了抿嘴古怪地移开视线。「你今年回京，其它官员没人带你花天酒地吗？」

「什么？」转身向窗外看雪景的阮冬故，差点滑了一跤。

「一听你口气，就知道你还是个黄毛小子，你义兄也没带你见过世面吗？」

「……我义兄们……觉得男子还是守身如玉的好。」她支支吾吾的。

东方非见她背影僵硬，心里也不觉得有异，只笑：「你义兄也许神机妙算，却在这件事上算错了，难道他不知英雄难过美人关吗？如果有人献上美人计，你没有经验是很容易中招的。」

她旋过身，笑道：「多谢提醒，小弟对美色一向没有什么兴趣。」怀宁长相俊美，她也不曾动心过，应算是不喜美色的人吧。

她定睛看向东方非，他一身暗紫长袍，内侧镶白的衫领微翻，湿发随意披在肩后，带点慵懒的美色，明明是一郎哥的衣袍，却穿出完全不同的味道来。

一郎哥永远都是气质儒雅温柔的读书人，而东方非即使换上读书人的长袍，气质还是不同于平民，尤其待在这种小屋里，他看起来随遇而安，但气势过强，一看就知不是属于这种地方的人。

东方非走到她身边，与她一同看向小小院子里的雪景，随口问道：

「既然你对美色没兴趣，我倒想知道你对什么样的女子情有独钟？」

「唔……我没想这么多。」

「连你婚事也要让你义兄为你着想吗？」东方非哼声。

「如果一郎哥能帮我想一下就太好了，我省得麻烦。」只可惜一郎哥跟怀宁意愿不是很大，唉。他们要将就点，以后随便哪个娶她，她也省麻烦，真的。

东方非见这小子真的连婚事都交给那个一郎哥了，内心莫名恼意，道：

「你兄长终究要娶妻生子，哪能一辈子护你？」

「是啊，他们若有喜欢的人，我是再高兴也不过了。在晋江时，我瞧有姑娘中意怀宁，我还特地让了机会给他，可惜那个木头人……」真的好木头啊。

这阮家小子真是个直性子，说是一日兄长，还真的闲话家常，东方非暗付，幸亏是遇上他，否则有心人要套话，这直小子岂不死定？

「东方兄，你呢？我从小到大一直以为闻名天下的首辅大人，理应是美妻美妾成群，上了京才听说你尚无家室，后来我入朝，呃……」

「又听说我有断袖之癖？你认为我看起来像有断袖之癖吗？」

阮冬故抬眼，对上他的视线，摇头笑道：

「我看不出来。一郎哥说，你没有，男人间很容易明白的，我却认不出来。对了，东方兄，你还没说你年纪老老，为什么还没娶妻呢？」

东方非瞪她一眼。「要不要娶妻，由我决定，东方有没有后代我也不在乎。我要的，不是一具温热躯体就了事。」见她小脸充满好奇，他也不隐瞒。「是不是才德兼备，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我要的，是能挑得起我兴趣的女人。」

「……兴趣？」她搔搔头，直率地说：「东方兄，我虽不解人事，但也明白你在说什么，这样吧，明天我到药铺去问个几帖药，对你也许有帮助——」

「你想到哪去了？如果不是我想征服的，即使府里美妾成群，也不过是堆粪土。」这小子到底在想什么啊！

阮冬故对情爱这方面毕竟陌生，似懂非懂，只喔一声，不再搭话。

东方非只觉这少年在官场上勇往直前，却在男女情爱上是个大傻瓜。

「为什么你一直看着窗外院子？有客要来吗？」他问。

她脸色古怪地看着他，回桌前坐下，道：「我不知道。东方兄，你也饿了吧？周大婶过年去了，你配酒吃白饭，行吗？」

「你行我就行。」东方非也跟着坐下。

她看他一眼，嘴角抿着笑花，为两人各自从饭桶里盛了一碗饭。

「大过年的，真是委屈你了。」她有点幸灾乐祸。

「哼，什么是委屈呢？自我为官以来，从未有过一日受委屈，你以为恶官如我，唯有锦衣玉食才快活吗？」他不在意道。见她很认真地停筷沉思，他暗笑一声，道：「你想得这么认真做什么？这是我的路，并非你的。」

她回神，笑道：「东方兄说的也许对。是我习惯了，我一郎哥说我打小就有这毛病，我不曾遇过的问题老会思考良久，但却不管合不合常理。」

那家伙必是一脸宠溺的说吧？东方非讥讽暗付，神色自然地笑问：「你跟你义兄打小认识？他并非常人……你一脸不高兴，这也是难掩的事实。他一头白发绝非近年才有，这样的人我不是没见过。」

她耸耸肩。「我跟一郎哥自幼就在一块，他是我的伴读，但读起书来也教夫子惊叹不已。我还记得，有一年夫子忽然怀疑一郎哥有鬼神作祟，才会小小年纪发白脸也白，才会一目十行从不过忘，我一气之下，把一头长发也给染白了，把全府里的人给吓坏了。」思及往事，她哈哈大笑。

「你对你的义兄真好啊。」

她没听出他语气的异样，笑意未减：「是我三生有幸，这一生有一郎哥与怀宁相伴。怀宁原是我师弟，但年纪比我大一点，论功夫我这个师……师兄没他好，我记得他十五岁生辰时，曾背着我跟一郎哥说，他是个短命鬼，不过他心甘情愿。」她神色微微恍惚，像把这件事惦在心里很久了。

「原来他有病？」东方非对那两人并无兴趣，只是贪看她回忆的神色。

「没有，他身体好得很，一年没一次病痛。」她眨眨眼，扮个鬼脸说道：「我师父懂一些「旁门左道」，说他短命他就信。他真是个傻瓜，是不？」

东方非听她毫不掩饰语气里的怜惜。那叫怀宁的，也是她的弱点了，若是除掉那两人，阮东潜只怕会一蹶不振吧？狡诈的念头滑过，忽然瞧见她朝着自己一笑。

「东方兄，新年快乐。」她举杯。

他勾起笑，道：「新年快乐，冬故。今年你义兄不能陪你过新年，我这个一日兄长也算是有点用处了。」

她哈哈笑道：「东方兄，你今天算是个好人，若能长久下去，有多好？」

「我一向随心所欲惯了，明天会是什么样儿全看我心情。」他有意无意撩拨道：「冬故，别怪我没提醒你，刚才你在言语间已透露，你义兄们对你已有秘密。」

她闻言，与他对视良久，嘴角才缓缓上扬，笑道：

「我是个有秘密也会藏出病来的人，所以我一向坦率待人，他们有秘密我一点也不在意，东方兄，如果你有心从中搅局，那我也能坦白告诉你，即使它日一郎哥与怀宁一剑砍向我，我也绝不会怀疑他们。」她看了一眼窗外，朝他笑道：「一日兄长，天色真暗了，这种日子路上没有轿子。」

「无所谓，我就在此住上一夜吧。」他无所谓道。

「好啊。」她爽快地说道。

他见她毫不设防，心情忽然大好。「你要还不困，不如咱们就举灯夜谈吧。」

「没问题，反正明天我也没事，我初七才离京。东方兄，先说好，你要聊什么都成，就是不准吟诗作对，我玩不来这招的。」

「想来当年你应试的文章又是你一郎哥教你写的吗？」

她眨眨眼，四两拨千斤地说道：「今天不说官事。东方兄，你闲来无事的娱乐是什么？」

「娱乐？」东方非似笑非笑：「我若闲着无事，自然是找人玩了，不过既然你说不谈官事，这种事当然不能谈。」要谈他如何陷害朝官，这小子必定翻脸。今天他心情莫名大好，不想见阮东潜臭脸对他，于是捡了个保险的话题，道：「我每月总会捡一天上喜降酒楼，那里的烧鹅比御厨做得还入味——」

「东方兄，你吃过御宴？」她好奇问。

东方非随口答道：「一、两个月总会有一次皇上招我入宫设宴款待。」见她一脸垂涎，东方非慢吞吞扫过她比去年还要美丽的容貌。「冬故，虽说今晚不谈官事，但趁着我心情大好的时候提醒你一件事，将来你若有幸让皇上召见，不管距离多近，你都不要抬起头来。」

「为什么？」

「冬故，你真要我冒着大不敬说出实话吗？好吧，即使隔墙有耳又如何？去年的阮东潜，皇上绝看不上眼，今年的阮东潜，皇上顶多看两眼，明年呢？后年呢？我不敢担保你的皇上是不是哪天兴起看上了你？」他笑道，笑声并无真正笑意。

她闻言傻住了。

「哈哈，你以为一个男人拥有三千佳丽就心满意足了吗？这种愈偷愈乐的把戏宫中处处可见，你可要想清楚了，你尽心尽力的，到底是为了什么样的人啊？」

正值半夜，一阵冷风忽然惊醒了东方非。

意识微醒，丹凤眸掀了掀，发现自己正只手托颊，靠在桌边打着盹。

他想起来了，先前跟阮东潜聊得兴起，聊到不知几更夜了，他略有困意就闭目养神。现在他身上披着单薄的外衫，屋内却空无一人。

他抬起眼，瞧见阮东潜就坐在门外长椅上。

她的坐姿随意，身上的衣衫也换过了。这倒有点奇了，之前两人都被风雪打湿，她不换衣，直到他睡着才换……他小小起疑却没有深想，见她专心挖着饭桶里的剩饭吃，他不由得暗笑。

终究还是个小孩子啊。

她侧颊白里带着淡晕，眸瞳如星，束起的长发随意地散在肩上，跟平日有所同又不同，地上的积雪泛着淡淡的银光，连带着她周身也有些银辉，他心一跳，暗自叫恼。阮东潜该是他一人玩弄的，绝不能教宫里那个老皇上毁了！

「啊，你们来了啊。」她忽然抬眼笑道。

东方非暗讶。从他这角度看不见是谁来了，只能从雪影分辨来人绝不是一郎或怀宁。阮东潜跟谁有约？

「你怎么知道咱们今天会来？」男人的声音带点敌意。

「我不知道。我想我在京师只有一个多月，总有一天你们会来的。」她笑着起身，对面雪地上的影子立即起了骚动。

「你到处放话找咱们，阮东潜，听说你是户部侍郎，是要来剿灭咱们的吧？」

东方非听这声音十分耳熟，蓦然想起去年正是此人拦轿抢劫。

「你们可知户部是做什么的吗？」见他们没有反应，她笑道：「是负责皇朝收入开支，我进户部之后曾查过黄册……你们都不在上头吧？」

「如果能登录进黄册，我们需要落到这种地步吗？」为首的程七咬牙道。

「是啊，我想也是。明明是年轻力壮的青年，却在天子脚下冒死干起抢匪勾当……不登在册上，就没有土地房子跟工作，更不能出京师，再这样下去，你们到老死都见不得光，所以我想了个法子……」她从椅上拿出几张纸，眨了眨眼。「好了，把你们的姓名告诉我吧。」

「七哥，那是什么？」有人低声问。

阮冬故解释：「我偷偷撕了黄册里的纸。把你们的姓名出生告诉我，我来写，明天神不知鬼不觉放回户部，以后你们就不必躲躲藏藏的，不过，你们必须承诺从此以后金盆洗手！明年我回来得看见你们有正常的工作。」

「七哥，咱们能有户口了耶……」

「住口！」程七怒道，瞪向阮冬故。「一定有诈！你想写上咱们名字后，就能将我们一网打尽了？阮东潜，你不要忘了现在你是一个人，咱们七个人，个个都比你来得强壮，要杀死你是轻而易举的事！」

「我问过了。京师有抢匪，却没有杀人案。既然是为生活做违背良心的事，现在有机会重新做人，为何不把握？」顿了下，她认真说道：「夜路走多了，终会遇鬼的。虽然我不清楚为何你们没登在黄册上，但也能猜到七、八分，我留在京师日子不多，明年我会是什么下场我都不敢保证，若能在这几天处理妥当是最好。」

「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为什么？」她想半天，理所当然道：「因为我是官，理应为皇朝百姓着想啊。」

东方非暗自嗤笑一声，果不其然听见一阵大笑。

「阮东潜，你的谎言实在太虚假！」程七抽出刀来。「今天我们都是有备而来，你看过我们的脸，又追着我们不放，为了自保，得请你原谅了。」

阮冬故闻言皱眉，突然使了两分力踩向长椅，椅子顿时迸裂，她无辜地问：

「真的要打？」

程七等人瞪着她的右脚。

「你……再怎么力大无穷，也只有一个人！」

「我不太想破坏屋子，这里是租的。我薪俸连吃饭都不够了。」她苦恼地说。

东方非闻言，阴美的俊脸不禁流露出笑意来。

「你在胡扯什么？上！」程七露出狠劲，长刀一挥，她轻易避开，轻松拽紧他的手，程七以为她想折断他的手骨，连忙松刀，她毫不费力地笑着取过。

「我没要伤人，只是想让你们堂堂正正走在阳光之下。」语毕，她长刀一压，整个没入雪地之间，只留短短的刀柄在雪地上。

东方非已知她力气不小，但还是暗讶她的力量出乎他的想象之外。

「我现在在晋江监工，最常做的不是监督工程也不管开支，那些都是我的监生在做。我最常做的，是跟着工人去搬运石砖，搬树重植，你们若有兴趣，等上了黄册，直接跟我走，现在那里很缺工人的。」

程七等人张目结舌，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她摸摸鼻子。「我天生力气就大，三岁就把我爹的手臂拉脱臼，所以我上山学武控制力道。我性子急，总以为早一点上册，你们就可以开始新生活，不过我也知道要你们信我不容易，这样吧，我初七离开，你们就来住这屋子吧，不用东躲西藏，若决定要上册，请租屋大婶寄信给我，明年我回京第一时间就摆回去。」

程七盯着她坦率的眼好一会儿，才道：「你要我怎么信你？」

她想了下，答道：「你们可以去打听，想办法去打听我的为人，我自认没有什么事不能公诸于世的。你们觉得我可以信赖，就……」话还没有说完，屋子里忽然有了动静，她直觉回头，看见东方非已经站在门口。

「七哥！就是他！他是去年从官大人府里走出来的人，我亲眼看见的！这个姓阮的骗咱们！他是要抓咱们，替这个人出气啊！」

「怎么？」东方非挑眉，扬风点火：「要抓你们用得着本官出马吗？让五军都督挨家挨户的搜，将京师每一寸土地都掀了过来，还怕抓不着你们七个人吗？」

「东方非你——」她未及说完，局面忽然失控。

方才那个喊七哥的手下，神色惶惶容易紧张，她展现力气时，他就已经十分害怕了，东方非一出现，他出于本能，冲动地抓着长刀往东方非杀去。

「等等，不要——」程七大惊失色。一杀了官，什么都完了！

她大叫不妙；不愿拔刀再引敌意，只得疾奔过去。她出手要抓住那名手下，听见程七大喊：「别伤他！」她一迟疑，错过最佳先机，只能及时伸手护住东方非。

剎那之间，椎心刺骨的剧痛从左手爆裂开来，不由得她吃痛大叫。

东方非没有料到她会突然挡在自己面前，鲜血飞溅的同时，他回过神，赶紧抱住摊软在自己怀里的阮东潜。

他见她右手紧护着左手，汩汩鲜血不住地从血肉模糊的左手冒出来……东方非心一寒，直觉往雪地上的片片血花看去，鲜红的血花之中竟是一截细白的小指。

她的指头！她的指头！

程七等人亦是吃了一惊。

「七、七哥……」要不要赶尽杀绝？每个人心里都这样想，却没有人敢问出口。重伤朝官，死定了！

要不要杀？要不要杀？风雪日，尸身可以掩埋数日……程七咬牙，见失去控制的手下如今瑟瑟发抖，去年这男人说得对，迟早他会被这个手下给害死！偏偏他是老大，没有退路。他当机立断，抢过沾血的大刀，一不作二不休，全杀了算了！

不知道是不是东方非没有察觉，竟然连避也没有，一双丹凤眸瞳透着古怪，注视怀里过于纤细的人儿。

一道白光迅捷似电，如眨眼流星，其动作之快，直到程七虎口剧痛，才赫然发现长刀已教人震离。

他定睛一看，发现一名黑衣劲装的青年持剑站在阮东潜面前，那青年低头看见她鲜血流不止，微些一怔，迅速蹲下点住她的大穴，再一看雪地——

他瞇起眼，面露杀气。

「怀宁，怀宁……」她冷汗直流，痛得神智有些模糊。「让他们走，是我不小心……告诉他们，我说的话一定做到，还算数的……」

「你们都听见了。」声音没有起伏，也没有回头看程七是否走了。他从东方非的怀里将她抱了过来。

「我……是少了手还是断了哪里……」她嘴色发白地问。她只觉得疼痛难忍，却还不搞清楚是失去身体的哪一部份。

「不过是根小指而已。」

「小指啊，那还好……」她虚弱笑道，突然抓住怀宁自始至终紧绷的手臂，附在他耳边道：「怀宁，你不要动手，我本来就欠他一根指头的，还了就好了……」

东方非哼了一声，又看一眼她苍白无血色的脸，起身喝住程七等人。

「慢着！谁的脚程快，拿本官令牌回东方府邸请太医来，要下你们一个也见不着明天的太阳！」他毕竟不专武，在雪中脚程太慢。

「不用……」她气若若丝。

「阮东潜，你不信本官有能力叫太医出宫吗？」东方非瞪着她。

「我家大人只是小小朝宫，不用首辅大人亲唤太医，草民略懂医术，请大人回府吧！」凤一郎晚怀宁一步到租屋，一见冬故倒在怀宁怀里就知出了差错。

他神色平常，视而不见其它陌生的汉子，走进院内作揖道：「夜半三更，阮家过小，恕无法招待各位，首辅大人，不送了。怀宁，抱大人进屋。」语气虽未流露异样，身侧的拳头却已紧握。

一见怀宁抱阮冬故入屋，凤一郎毫不迟疑当着东方非的面前关上木门。

东方非离屋极近，在门一合上的同时，听见屋内阮冬故吃痛地低问：

「一郎哥，好痛……屋里就你跟怀宁吗……」

「就咱们俩，没外人了。冬故，妳可以放松了，闭上眼晕过去也没有关系的。」凤一郎柔声道。

「是吗……」她松了口气，合眼昏迷了。

屋内再无声响。屋外——

东方非俊脸微沉，不理冷风刺骨。

阮冬故，你的眼里只有你的义兄们吗？唯有在你的义兄面前，你才能不逞强吗？他缓缓低头，注视方才抱住阮冬故的双臂……狐疑逐渐烙进凤眸之中。

方才他抱的是……

眼角瞥到雪地那一截细白的小指。他蹲下，从血泊之中拾起那截断指，瞪着半晌后，咬牙紧握那已经不属于阮冬故的冰冷尾指。

「阮冬故，我要你的手指头做什么？」

他向来喜怒无常的俊脸，此刻充满复杂难读的情感。细雪又开始飘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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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她的左手一直在烧着，每当有点不痛时，又有人偷偷在上头点火燃烧，烧得她几欲发狂。为官以来，她吃的苦头多半是精神上的，肉体上的剧痛少有，尤其是身体的一部份被活生生地切离，那种痛，在一开始痛晕了她好几回，后来虽然可以忍痛，但却发现她终究不如男子的事实。

「冬故？冬故？」

她被强迫摇醒，睡眼惺忪地掀眸，瞧见一郎哥噙着温柔笑意坐在床缘。

「该吃药了。吃了药再睡吧。」

「一郎哥……今天初几了？」她张口，无力地任着他喂药。

「……初五而已。」小心将她的长发撩至身后。

「初五啊……没关系，还有两天，是不？」她有点累，但还是不忘问：「那七个人来了吗？」

「没有。」他一口一口喂她吃药，等她终于费力吞完后，他帮她拉好被子，温柔道：「冬故，无论如何妳只是个姑娘家啊。」

「是啊。」她眼皮快挣下开了，苦笑着：「这一次，我真的明白我跟你们的差距了。如果是怀宁断指，不会像我一样连连高烧……」

「妳别想东想西的，妳慢慢养好了身子再说……」

「不成，我还是得回去的。孙子孝是个人才，但你们不在身边，我总担心大事他不敢作主，放任其它官员胡来。」

凤一郎闻言，神色自若地点头。「妳说的是。妳放心，妳尽管睡，初七那一天我一定让妳上马车。」

她安心，又问：「一郎哥……你跟怀宁本该在晋江，怎么突然回来了？」

「我不放心妳，所以回来接妳一块回去。冬故，妳的手……」

「是小事，我不在意的……」她昏昏沉沉地笑：「反正，这是我本来不该留下的，晚了一年已经很好了……」

凤一郎怜惜地拂过她汗湿的刘海，轻声道：

「妳是个姑娘啊，将来还要嫁人的……」

「那一郎哥娶我好了。」她随口应道。

「我不行。这样吧，我拜托怀宁，他身强体壮，能陪着妳一块到老……」

刚进屋的怀宁闻言，全身僵硬如石。

冬故正好看见，暗暗失笑，随即真撑不住了，任由神智飘浮在虚无的黑暗里。

她又不是母夜叉，怀宁却吓成这样。她很清楚她对一郎哥跟怀宁，只有亲热的兄长同伴之情，能够可以两肋插刀的，至死不悔。至于夫妻之爱，她还不太明白。

「又送来了吗？」一郎哥的声音像从远方飘来：「多亏东方非差人送来上等药材，否则冬故的伤口不会愈合得这么顺利。」

虽然没有人答他，但她知道一郎哥是在跟怀宁说话的。

「这些珍贵的药材出自于宫中，他未免太顾及冬故，这已超过对手之争了。」凤一郎沉思，有些不得其解。

可能是一日兄长之故；她想答，却无力说出口来。她从小就听过东方非的大名，未入朝前她认定他是朝中毒瘤，若是除去他，未来必有盛世，但……眼见为凭，他明明可以是个好官的，为什么任由自己被喜好支配？

一郎哥又在说话，但听不真切，睡神再度扑灭她的意识，让她很快沉进梦里。

再度清醒时，精神已经振作许多。天气也温暖了些，她一张眸，就听见外头一郎哥说着话：「我家大人还在病中，实在不宜见客。」

「不宜见客？」东方非似笑非笑：「阮家义兄，本官差人送来宫中上好的金创药，还特地请教太医，命他调配强身健体的药，怎么？阮侍郎的身子差成这样，连宫里的珍药都没法让他迅速康复吗？」

她这才发现房内堆满礼品，分属不同官员赠送，什么时候她成了官官巴结的对象了？

「多谢大人厚爱，实在是我家大人伤指后，进发高烧不断，至今无力下床。」凤一郎温声道，不掩忧心。

「这么严重？」东方非敛笑。「好呗，既然你坚持只有你这义兄可以为他把脉，那你就把细节说清楚，本官再转述给太医，让他配几副上好的药方送过来。」

听到此，阮冬故隐隐觉得有异，一郎哥显然也察觉东方非不大对劲。她连忙喊道：「一郎哥，请首辅大人进来。」她赶紧坐起，随意穿上床头的衣物，确定自己并未流露出女儿态。

一身锦衣的东方非走进来，视线一落在她的脸上后，明显一怔。

她忍住摸脸的冲动，偷觑着跟进房的凤一郎，确定她没有出问题，才虚弱笑道：「首辅大人，百忙之中还蒙您过府探望，东潜有失远迎，请大人见谅。」

左一句大人右一句敬语，东方非虽觉刺耳但也没说什么。他走到床边笑道：「阮侍郎，你脸色灰白，精神却不错，想来断了一根指头，对你来说不是件大事。」

「当然不是大事。」她坦白地说：「只是弄到人尽皆知，还累人送礼来……」

见她露出搞不清楚状况的样子，他哈哈大笑，正要坐在床边，凤一郎却移来椅子请他坐，他意味深长地注视凤一郎，卖了面子改坐在椅上，笑道：

「阮侍郎，你猜猜，为何短短数日，你突然成了朝中宠儿，百官还抢着送礼过来？」发觉她偷看凤一郎，他不耐道：「没了你的军师，你就成了笨蛋一个吗？」

阮冬故也不以为意。「我在首辅大人面前就算是蠢如猪也不意外……」她偏头想了许久，轻咳一声，道：「您的一举一动全落入朝官眼里，是您……从宫中太医院取药，故意闹得人尽皆知吧？」

东方非眸里闪过狡猾的光芒，但一看见凤一郎取过厚衣披在她身上，他嘴角又抿下。「叫你的军师出去，本官有事与你相谈。」

「首辅大人……」

凤一郎一开口，就遭东方非喝斥：

「你当本官是噬人野虎？还是你家大人是姑娘家，不能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凤一郎脸色暗变，反倒是阮冬故面色不变，爽朗轻笑道：「一郎哥，你到外头等着。多半是首辅大人要与我谈官事，不碍事的。」

凤一郎一向知事情轻重，即使百般不愿她与东方非独处，也只好点头并说：

「首辅大人，我家大人还未完全康复，她若有不适，请让她暂且休息，改日我家大人必亲自登门，再续官事。」语气之中也暗示冬故，若有不对劲就装累。

东方非头也不回，直到身后房门微掩，他才正色打量她。阮东潜身子的确纤细异于一般男儿，尤其卧病之后，脸色苍白虚弱，如果换掉这一身男儿服，要说是黄花闺女，也不会有人起疑……

那天，他怀里抱的是男人还是女人？

「首辅大人？」

「阮东潜，你卧病在床半个月……」

「半个月？」她失声叫道：「今天不是才初六吗？」

「不，今天已是十七了。是本官亲批，要你多休一个月。」

一郎哥没告诉她啊！她早该想到涉及她的身子，一郎哥跟怀宁必会骗住她的。

「我初七必须回去。」

「你怕什么？怕呈报的工程经费又东加一点西加一点全进了官员的口袋里吗？你大可放心，本官已放话出去，工程大至经费，小至雇请工人，全由本官过目。」

阮冬故瞪着他，哑声问：「你也有这权利？」

「照说，不管礼部尚书或者首辅，都没有这权利，但，阮东潜，本官是什么样的角色，你该明白的，不是吗？」话一顿，他低头看着紧紧抓住他手臂的右手。

「你明明可以为皇朝做事的，为什么要擅用你的权势让朝堂变得这么腐败？」

东方非闻言笑道：「本官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这一点，你也早就明白才是啊。」轻轻压住她带着凉意的小手，视线移到她的左手。

她激动到左手压在床铺上，小指的地方虽然用层层纱布包住，但应该完好的五指如今却缺了一角。

「阮冬故，你不痛吗？」他小心捧起她的左手，别有用意地说道：「断了一指，你要是个姑娘家，可就嫁不出去了。」

她没有察觉他的举动有点异样，坦白道：「痛死了。去年我敢在牢里砍指头，是我想关老爷能做到，没有道理我做不到……」

「关老爷？」

「一郎哥跟我说过的故事，他说昔日关老爷割骨疗伤，还能面不改色地读书。我以为这一点痛是不打紧的，哪里知道一刀砍下去，像是断了五指又像烧了整只手掌，还不争气地差点掉眼泪了呢。」她自嘲地笑道，笑声有了点精神。

东方非听她又提她的义兄，虽心感不悦，但能再次听见她爽朗没有杂质的笑声，即使还带些虚弱，他也不由自主抹起笑来。

「故事只是故事而已。」他随口道。

「不，那是过去的真实，今日的故事。它日，你我所经历的真实，也成为后世流传的故事，将来的东方非、阮东潜也不过是他人嘴里的故事而已。」她抬眼注视着他，笑道：「一日兄长，今天已过正旦日，你来是来抓我的把柄吗？」

东方非与她相互注视，嘴角邪气微勾。「何以见得？」

「在入朝为官前，我曾听说东方非喜怒无常，如果有人敢跟他作对，他非要赶尽杀绝不可。」

「我若真赶尽杀绝，今天就不会有一路坐大的国丈爷；我要赶尽杀绝，如今朝堂上只会剩下忠于我的狗，你哪有机会坐稳小小侍郎的位置？」

阮冬故看他理所当然的神色，忽然问道：

「那么，前任都察巡抚阮卧秋的眼睛是你弄瞎的吗？」

东方非闻言心里微讶，在她脸上打转良久，才道：「你说呢？」

「谣传东方非处心积虑要除掉阮卧秋，所以在他赴法场救人的那天，收买盗匪毒瞎他的眼，此后你年年探他让他永不复明，直到阮姓一家下落不明，才逃离了你的魔掌。你当真如此做过？」她问，专注地看着他。

东方非完全不在乎谣传，本要随口承认，忽而发现她态度十分认真。「对了，你是阮卧秋的远亲嘛，难怪如此在乎他。告诉我，你是用什么身分问我？」

她迟疑了会儿，圆滑而巧妙地答道：

「堂堂首辅大人连夜送上等的药过来，又来探下官……这实在不合内阁首辅的身分，多半是念及正旦那天的一日兄弟情份，小弟铭感五内。」

东方非大笑出声。「冬故，如果是去年的你，怕是连碰我喝过的茶你都不屑碰，今年你总算有些官味儿了……」神色有些复杂地摸上她的脸。她丝毫不曾动弹。「冬故，我心里真是百味杂陈啊。」他改了亲昵的称呼。

「我不明白。」

东方非含笑，移坐在床缘，看她还是不介意，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错认她的性别。「我啊，真想亲手毁了你一身的硬骨头，偏偏一见你不得不卑躬屈膝时，我是又恼又怒啊，冬故，你明白为什么吗？」

反正她不如他跟一郎哥聪明是事实，索性还是摇头给他看。

「哈哈，连我都不明白，你这个直心眼的人怎么会明白这种复杂的感情呢？在你之前，我唯一放在心上的，就是那个一身正气的阮卧秋。他还来不及对我屈膝就遭人毒害辞了官，我一恼火了，令该地衙门三天内擒出原凶，就地正法。」

她没料到会是这种答案，深深看他一眼，沙哑道：

「不管罪犯所犯何罪，都该经律法公平的审判。」

东方非不以为然。「没有我，依外地衙门的慢速，只怕是三年也抓不出原凶，冬故，你们阮姓人老爱讲究公平与正义，若是阮卧秋没有辞官，只怕现在也会说出同样的话来。打他去应康经商之后，我不得不说我十分遗憾，好好一个官竟然变成了油嘴滑舌的商人。」见她难掩错愕，他扬起俊眉。「你以为我不知道他自永昌迁到了应康城？你也太瞧不起我了，天下间只要我想要，就没有得不到的东西。」他贴向她的小脸，笑道：「你跟阮卧秋只是远亲，却为他一脸担忧的样子，令我不得不怀疑你跟他之间到底还有什么关系呢。」

五指滑过她带些病气的颊面，缓缓下移到她纤白细致的颈。她一点动静也没有，若不是他向来自负，只怕真要被她骗过去了——

这么细致的触感，这样纤美的身骨怎会是男子呢？

是女儿身！绝对是女儿身！他绝不会错认！

「我跟阮卧秋虽是远亲，但我十分崇拜他。」她柔声开口。

东方非一怔，脱口：「什么？」

「你不是问我，为何我对阮卧秋深有好感吗？因为他是我最崇拜的人，顶天立地又为百姓谋福，他在我心里的地位，是他人远远不及的。」她一脸憧憬地说。

滑到她颈子的指腹顿时僵住。东方非瞇眼，哼声：「妳崇拜的人倒是挺多的，一个阮卧秋，一个妳义兄，明儿个还会有谁？」

她一脸疑惑地看着他。

他的视线落在她的左手，忽然问：「今日若是阮卧秋在妳面前，妳挡不挡？」

「当然挡！」绝对要挡！

「妳义兄有难呢？」

虽然不懂他为何执着这种事，但她照实道：「我为他两肋插刀，死也无憾。」

他眉心已拢，沉声问：

「那么今天要是只为一名陌生的百姓，妳还愿意失去妳的手指吗？」

她毫不考虑答道：「能救人一命，屈屈小指算什么？」

俊脸已露愤护阴沉，冷冷地哼笑道：

「阮侍郎，妳连讨本官一个欢心都不愿，妳在这官场上到底学了多少？」

她注意到他的称呼已改，忙声道：「下官若有冒犯，请首辅大人见谅。」

「冒犯？阮侍郎，妳可知妳最大的错误在哪里？就算有人与妳称兄道弟，妳也不该掏心掏肺说出真言。妳千万要记得，今日与妳是兄弟，它日难保不会在妳背后捅妳一刀！」

阮冬故注视他半晌，才迷惑问道：「首辅大人，你是说，不管是内阁首辅或者撇开身分的东方非，我都该虚言以对？」

东方非闻言瞪着她。对她又恼又恨，既想狠狠折断她自以为的正义，让她从此灰心丧志，又不想见她软弱无助！哼，她也只会在她义兄面前流露无助，不是吗？

「混帐东西！」他拂袖起身，沉声道，「阮侍郎，本官从不虚言，妳敢以虚言待本官，可就休怪本官无情了！」

阮冬故见他说翻脸就翻脸，果然是喜怒无常。要翻脸，她是无所谓，可现在晋江工程全由他过目，他要一个不爽快，那这工程只怕是十年也没有办法结束了。

一想到有多少百姓会因此而受苦，她连忙要下床作揖道歉，匆忙之中左手撞到床柱，她脱口低叫了一声。

东方非回头，吃了一惊，直觉上前捧住她的左手，缺指的掌尾隐隐泛着血迹。

「明明受了伤，还动作如此粗率，阮冬故，妳到底是打哪儿蹦出来的？」

阮冬故忍着这一波的疼痛过去后，才苦笑：

「我要能细心点那多好，很多事就不用连累到身边的人了。」

东方非没再说什么，只道：「把妳义兄叫进来吧。妳的伤，怕又出血了。」

「哈哈，小伤而已……」见他冷笑，她暗叹。她的认知是小伤，可惜她的身子真的很不配合，只好乖乖叫一郎哥。

「阮冬故，妳记得，我最忌有人虚言，尤其是妳。妳可以对其他人装样子，就是不许对着我戴上面具，懂么？」东方非见凤一郎匆匆进屋，他再看了阮冬故一眼，道：「我改日再来看妳，妳多休息吧。」

隔天。

「走了？」

「是。」太医小心翼翼地说：「今天一早，阮侍郎差人送来一份厚礼，说是多谢下官的药方，然后就离京了。」

东方非垂下视线，握紧扇柄。良久，嘴角才缓缓勾起，让太医们暗松了口气。

「她真打算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吗？伤还没好就冲向战场，这么毛躁，真令我心怜又兴奋呢。」这直姑娘，明明昨天她下床时还得靠他暗扶，今天就迫不及待地出发了。

她的心，难道只塞得下天下百姓吗？

「大人，下官见阮侍郎体虚，所以临时再配了几副药，让他带上路继续服用，对他的伤大有好处的。」太医试探地说。

「太医，你做得很好。」

太医闻言，知道自己讨好对地方了，不由得欣喜。

东方非本要离去，突然像想到什么似的，问着太医：「她送的是什么厚礼？」

太医连忙从柜里取出不敢动用的「厚礼」。

东方非一见，顿时觉得好眼熟，眼熟到昨天曾在阮家的破屋里看见过——

突然间，他迸出大笑，笑到难以自制。

「哈哈哈！这个阮侍郎，竟然将其它官员送去的礼转送给太医啊！」直姑娘傻姑娘！这么不懂人情世故，偏偏又在朝为官。「太医，你记得，别让工部尚书看见这份礼。」语毕，东方非不禁又失笑。

去年的阮冬故，今年的阮冬故……他几乎迫不及待等着明年后年的阮冬故了，只要她不变，他就年年盼望看见她。工程本是大事，她没有想过会耗去她多少青春吗？在她心里除了百姓外，难道没有思春过？没有一个男人占据在她心里过？

只怕，在她心里占据的男子，除了阮卧秋外，就只有她的一郎哥跟怀宁了吧，思及此，东方非俊美的脸庞上闪过一抹连自己也没有察觉的恼怒。

一年多后——

「大人！阮大人！」孙子孝连忙追上去。

夜风阵阵，阮冬故转身时，长发略乱地扑打在她美丽的脸庞上，勾勒出一抹艳色。「孙子孝，这么晚了，你还不回去睡吗？」她笑。

孙子孝回神，答道：「一郎兄叫我盯着大人。他说你这几天身子不佳，不能过于劳动，入夜之后一定得回府里休息……其实，他嘱咐我，不能让你搬运重树的。」孙子孝有点委屈，他只是个下属，上司要做什么他根本无法阻止，何况阮东潜从不拿官位压人，只是对他笑了笑，他就没辙了，所以……就算他时常看见有一个像工人的官员到处跑，他也不敢跟一郎兄直言啊。

「你别理他，是他多虑了，你看我今天精神挺好的，是不？」她笑道。

「是啊，但……大人，你毕竟是户部出身，用不着做这些粗重活儿的，何况现在工程顺利，背后有首辅大人当靠山，没人敢插手干预，你可以多休息啊。」

「早点做完，大家都安心嘛。」她掩去呵欠，见孙子孝傻傻盯着自己，她又展笑：「好了，你要没事，也快回去吧。」

「大人，一郎兄要你回小屋子，不准回大通铺。」

她扮了个鬼脸，道：「我知道了……孙子孝，你有话要说？」

「大、大人……小屋子里今晚不会只有您吧？」孙子孝不知该不该说。

「本来就不会只有我一个人啊。」她哈哈笑道：「我要先回去了，明早见。」

「明、明早见……」一郎兄与怀宁到工程另一端去，阮侍郎应该知道他们今晚不会回来睡，那也早该知道屋子里是谁了吧？自阮侍郎与东方非之间闹得沸沸扬扬后，附近县官一改态度，个个巴结，逮到机会就送礼……孙子孝摸摸头，明知这是官场常态，但他总觉得阮大人虽笑着收下，却不怎么欢喜。

「这次的礼……大人应该会喜欢才是。虽然不敢相信，可是这种风声也不是一天两天的，大人今年都二十多了，没人见过他上青楼，尤其还生得那副样子，自然也……」不知为何有点沮丧，算了，今天去挤大通铺吧。

阮冬故不知他复杂的心思，一路摸黑走回小屋子。

这里虽有官舍，但每天来回一趟实在浪费时间，加上官舍仆役开支的费用可以是十来个工人几个月的薪资，她宁愿住在这里，就近监工。

皇朝内官俸本就少得可怜，官舍本来也没有这么奢侈，全是由邻近的知县合力送上的「贪污钱」。

贪污钱啊……她叹了口气，不能同流合污互给好处，她永远没有办法去完成她想做的许多事，但收的剎那，心头的痛感比断指还痛，痛到她曾躲起来嚎啕大哭，现在……她不哭了，几乎麻痹了，也许将来她还会收得很快乐，她自嘲想道。

一进屋里，她也没点烛。她眼力算是不错，进房之后直接走到柜前，上头摆着东方非曾送过的两份大礼。

一是被泼墨的折扇，另一个则是断成两半的扇子。

直到这两年，她才发现这些礼物是别有用意的。东方非当年的讥讽，如今到底成真了没有？现在的阮冬故，到底是被泼了墨，还是断成两截了？

「不想了不想了。」她是怎么样的人不重要，重要的是该做的事她必须去做。

明天天未亮她就得起床，要让一郎哥发现她的倦容，她可又要听训了呢。正要脱下外衣，忽然察觉有人在房里。

也对，她癸水来时总会不舒服，一郎哥跟怀宁总是会备好热水，守在门外等她沐浴。她开心叫道：「一郎哥，你怎么不点灯？这么晚了，还要麻烦你们……」

话还没有说完，来人忽然逼近，从身后用力抱住完全不设防的她。

她大惊失色，别说一郎哥不会有这种举动了，来人身上的气味也不对劲……

糟，是有人偷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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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皇城，内阁——

「这是什么啊？」东方非懒洋洋地打开奏折，一目十行地速阅。「这么多官员联名上奏曹泰雪对社稷有功，理应受封……要封什么？」他眉角微挑，睇向浑身僵硬的卢东潜。「卢东潜，本官是不是太看重你了？以为你这株墙头草还有点作用，留在内阁能抓到本官的把柄。结果呢？这两年来你到底做了什么？这份奏折原直通皇上，如今却流到我手里，你说，本有心放任你们的本官，到底该怎么办呢？」

正在为奏本票拟的群辅在旁，暗自相觑，谁也不敢发声。

「首辅大人……」卢东潜颤声道：「东潜……东潜并无背叛大人之心，这份奏折，东潜、东潜完全不知情……」

「东潜东潜，你也配叫这名字吗？」东方非十分不悦，薄唇冷笑：「你以为我当真不知情？国丈引曹泰雪入宫，受皇上重用，全是为了除掉我，到时，先架空我的权力，再卸去礼部尚书之职，你呢？他们给你什么好处？首辅这个位置？」

「大人！东潜不敢！」

东方非哼了一声，将奏折一抛，不经意地问：

「告诉本官，就算今天你是首辅吧，你想以这个身分做些什么呢？」

「东潜真的不敢……」

锐利的丹凤眸一瞪。「本官在问你话，你也敢不照实答？」

「东潜不敢！」卢东潜有些虚软地说：「下官……下官若真有一天当上首辅，下官必……必会为民谋福，为皇上做事，为社稷鞠躬尽瘁……」

「哈哈！」东方非配合地笑了两声。「好个鞠躬尽瘁啊，原来你一直怀着这样的心态在做事吗？本官听了真是好生的感动……」真是天差地远，若是阮冬故说出这种话他会心痒难耐，卢东潜说出这种话他只感好笑。

「大、大人……」

「卢东潜，你放心，本官不会对你下手，你在我眼里不成气候，要当墙头草就去吧，要能抓到本官把柄就来。哈哈，鞠躬尽瘁，你要真有此心，就算只是一个小小官员也能做事，你入内阁几年了？到底做过什么事？」讥讽之情毕露。

「下官……下官虽然不才，但户部阮侍郎也好不到哪儿去……」卢东潜不服低语，他隐约觉得首辅拿他俩比较，尤其年前首辅与阮东潜颇有交情的风声传出，他更觉得首辅大人拿他当废人看待，全是那个阮东潜害的。

东方非听他提起阮冬故，勾起他的兴趣，问：「阮东潜跟你一样？怎么说？」

「大人……阮东潜虽在外地负责整治水患的工程，但他照样收贿……」

「收贿？这我倒不清楚。」这一年来收过几份公文，虽说是户部侍郎呈上的，但一看字迹就知是她义兄代笔。他今年逢节时也收到阮冬故的「厚礼」，他看了老半天，只觉得这傻姑娘作风真是乱七八糟，送给堂堂首辅的大礼竟然远不如太医收的，后来经青衣提起，他才明白这份大礼是该地的特产。

当时他笑得乐不可支。这个阮冬故在想什么？她到底是送礼给首辅，还是送给东方兄呢？

视线慢慢垂下，终于正视眼前的卢东潜。阮冬故收贿？真想看看当时她收贿的神情，是不甘心还是痛哭流涕？真想亲自看她受挫偏又不想看她受挫，这种复杂的心思逐渐明朗，他却置之不理。

哼，小小一个无骨卢东潜也敢跟阮冬故相比？

「是受贿啊！」卢东潜心里不屑，嘴里却恭敬道：「下官上个月还听说，有官员私下行贿他，竟然异想天开，用……用……」

「用什么？」行贿还能有什么花招？若是别人受贿，他连理也不理，但事关阮冬故，他总是有兴趣。

「用……用男人……」卢东潜语露嫌恶。

「什么？」

「大人，阮侍郎有那方面的嗜好，所以……他们送年轻男人给阮侍郎。」语毕，卢东潜等了一阵，不见回应，他小心地抬起头，赫然发现东方非难得面露惊讶。「首辅大人，您不知情？」

震惊过后，东方非脸色逐渐抹青，咬牙问道：

「哪个不知死活的混账，胆敢以人身为礼？」顿了下，寻思道：「照说，阮侍郎够机灵，不该收个没有用处的礼物才是。」

「不，收下了。据说是趁阮侍郎独处时，半夜送进房的，隔天一早那男宠才出来……」卢东潜坦白道。

「啪啦」一声，扇子断成两截。

「阮冬故是什么东西？也敢收下这种礼！」东方非恼怒骂道，要是让他查出是谁送的礼，他非要让那混蛋吃不了兜着走！

莫说阮冬故是女儿身了，就算她是个男的，也不该莽撞收礼，有人送什么她就收什么吗？

怎么收？

一想到在乌漆抹黑的夜里，两人在干什么勾当，他就无由来的怒火攻心。纵然这个混蛋直姑娘不懂谈情说爱，也不该任个外人蛮干胡来！傻瓜！笨蛋！

「本官记得……上个月治水工程已完成第一阶段了，是不？」怒火之中，他犹带冷静，唤来群辅。「程如玉，本官有事离京请长假，内阁就交给你了。」

群辅里一名中年男子讶异，连忙道：「大人，万万不可啊！现在国丈势力不同以往，皇上身边有他安排的曹泰雪，您要是现在离开京师……」东方非要是被斗垮了，会有一票官员会因此失权，内阁首当其冲啊！

东方非哼声：「你以为本官任由他在我眼皮下坐大是为了什么？要有本事斗垮本官，就尽管来吧，我还求之不得呢。」神态傲慢，完全不把日益掌权的国丈放在眼里，反而离京已成定局，容不得他人劝阻。

目睹这一切的卢东潜，从一开始的错愕，到最后内心狂喜，差点掩不住脸上的精打细算。

原来、原来东方非不是没有弱点，而是他的弱点让人意料不到！

没有人会想到，另一个东潜竟然会是东方非的弱点之一啊！

「放饭了！放饭了！」

滚滚江涛浪声混合此起彼落的吆喝，阮冬故应了一声，正要跟着去拿饭，后领忽然被人揪住，她回头看了怀宁跟凤一郎，笑道：

「一郎哥，我顺道帮你们拿吧，不抢快点是不行的，我好饿呢。」

「怀宁去就好了。」凤一郎温声道：「大人可以乘机到树下打个小盹。」

「我不困……」她摸摸鼻子，想起一郎哥时常提醒她，要懂得拿捏距离，与工人太过亲热，只会让人爬到她的头顶。「好，我瞇一下眼。」

她乖乖跟着凤一郎走到较远的树下。偷觑他一眼，见他脸色虽然平静，但也知道自两个月前的某夜之后，一郎哥跟怀宁就几乎不曾离过她身边。

其实，也不算什么大事吧。

她随意盘腿坐在平坦的泥地上，然后枕在他的肩上。凤一郎微微一怔，正要她注意外人眼光，后来又想她昨晚三更才睡，只好闭口不言。

「一郎哥，你还在生气么？」她合上眼问道。

「没有，我没气，我只是担心外人怎么看妳。」

「既然是外人，就不必多管了。」

「妳今年二十一了，我实在担心啊……」

「哈哈！」她轻笑：「等工程结束之后，我也二十五上下了吧，那时我要是真的变了，一郎哥，你一定要带我离开官场，不要害到百姓。到时候你跟怀宁还没成亲生子的话，那就找个偏僻的地方，我们三人结芦而居吧。」

凤一郎想象她勾勒的美景，微笑道：「好啊。」

「唔，不过怀宁可能没法跟我们走了，我瞧有好几个姑娘在喜欢着他呢……」

「冬故，妳明白什么是喜欢吗？」没等到她的答复，就知她累得睡着了，怀宁拿饭过来，他连忙比个手势噤声，通常冬故连饭都没吃就睡着，就表示真累坏了。

她看起来永远精神十足，但她毕竟是姑娘，肉体不比精神，好几次她身骨疲惫，仍还是强撑着精神在工人间穿梭，她只是个户部侍郎，不是工头啊。

若不是朝中无能人，她何必身兼数职！

怀宁看她睡着，面无表情地坐下，埋头吃饭。

「别吃光，冬故会饿着。」凤一郎轻声提醒，看怀宁闷不吭声地吃着，而且专挑冬故爱吃的菜色。他忍不住暗自失笑，轻声说道：「怀宁，你有喜欢的姑娘吗？」

怀宁没应声。

没答话就是没有。怀宁一表人才，可惜像个闷葫芦一样。

「将来你要还没成亲，咱们也能全身而退的话，就找个偏僻处一块住吧。」

「不可能。」怀宁头也不抬的。

凤一郎听他否决，也没多说什么。本来就是不可能的梦想，冬故性子热情又积极，就算她辞官了，也只适合住在大城市里济弱扶倾，只是……正因她冒名女扮男装入朝，将来若要彻底抹去被认出的危险，只能委屈在小乡镇里终老。

那是说，如果他们真能自官场退下的话。

「如果我死了，你陪着她吧，她嫁出去，难。」怀宁忽然说道。

「怀宁，你多想了。」凤一郎平静地说。

「我有心理准备才会跟着她一块闯的。臭老头说过，我的命是会葬在她手里的，当初领我上山学艺也是为了这个目的，我不在乎。没有阮冬故，我只是个没有名字的乞儿；有了阮冬故，怀宁至少有过短暂的光彩。」

「尊师并非神人，就算他懂得占卜异术，也不见得是……」

怀宁耸耸肩。「臭老头也说过，冬故在她十九那年会失去她身体的一部份，虽然晚了一天，发生在隔年正旦，但终究是应验了。」他抬起头，正视凤一郎。「凤一郎，将来我真走了，再也无人保护她，到时候你们会走得更艰辛，如果真不行，拖也把她拖离那个是非之地吧。」

凤一郎默然良久，才低声：「我知道。」

怀宁说完这辈子最多的话后，埋头继续专挑冬故贪爱的菜色吃光。

凤一郎垂下视线，看见冬故断了尾指的左手动了动，心里微讶，正要看她是不是醒了，马蹄声忽然由远而近。

这一条车道是当日他们为了便利运输石块重树，才勉强清出来的。平日绝不会有一般马车通过——

「不对，冬故起来，是京师官员来了！」

双头马车，红漆车轮，车身带金，上有贵族标帜，京师里是谁来管这工程？明明冬故将「贪污钱」原封不动往上打通关节，皇城里也有东方非在撑腰，为什么会有朝官千里而来——

阮冬故立刻张眼，一看马车，脱口：「是东方非！」

「东方非？」凤一郎纵然天生智慧，一时也猜不出东方非的目的。京师国丈权势因道士曹泰雪而扩大，朝中官员墙头草，纷纷投靠国丈，东方非理应在京师保住他的势力，不是吗？

「能在这种难走的道路上搞这种花样，怕也只有一个宫了，是不？一郎哥。」她哈哈笑道，迎风走向马车。

凤一郎古怪地看她一眼，与怀宁双双跟上。

车夫将车门打开，出现的果然是一年多没见的东方非。

「下官阮东潜真是该死，不知首辅大人千里而来，有失远迎，请大人降罪。」

东方非哼笑，在马车里注视她良久，才懒洋洋地朝她伸出手。

她有趣地看了他一眼，阻止凤一郎跟怀宁上前，笑着伸臂让他扶住。他视若无睹，反而握住她的右手下了马车。

阮冬故没在意他的亲热，眼角觑到车内似乎还有名女子在。

「阮侍郎，这工程，妳真是尽心尽力啊。」

「下官只是尽本份而已。」她垂下眸微笑道。

东方非看她较之去年，更显沉稳。他目光随意扫过未完成的工程。这段区域只是工程中的一小部份而已，放眼所及不是涛涛江水，就是成群工人在搬运重物，满地的疮痍难以入目，实在难以想象她一名弱质女流在这种地方待了两年之久。

「大人若需要巡察，请让下官陪同。」

「让妳陪同，好听妳详细说明工程的进展吗？妳只是个户部侍郎，不是工头啊。本官早在妳送达京师的公文里读个一清二楚。」

阮冬故展笑道：「首辅大人能过目，那是下官的荣幸。」

东方非看她今年更加圆滑，不由得松开手，露出谜样的诈笑，道：

「阮侍郎，本官一向喜欢送人礼物，妳说，今年本官会送妳什么礼呢？」

「原来大人是专程送礼，下官真是诚惶诚恐……大人今年送的是一把黑扇？」她扬眉，浑然不在意。

「哈哈，扇子岂能代表妳性子？本官听说妳原籍常县，十年前常县患灾，走的走，留下的也只对十五、六岁的妳有个印象而已，妳曾住在阮卧秋家里三个月，后而进京赶考，是不？」

阮冬故听他专程前来，专提起陈年旧事，不由得暗自戒备，点头道：

「下官确实在阮卧秋家里住上三个月。」

「那么，阮府的人，算是最后见到还没进京前的阮东潜了？瞧我为妳带来谁？阮家总管，妳出来瞧瞧，这个阮东潜可是妳最后见到的那个少年阮东潜？」

阮冬故闻言，顿时失去从容，迫不及待地抬头看向从马车出来的女子。

女子约三十八、九岁，相貌清丽中偏俊，一身商家女服，她一见到阮冬故，便难以掉开视线。

「凤总管！」凤一郎忽然上前喜声：「果然是妳！数年不见，妳还是一样没变，妳还记得咱们吗？我家大人曾借住阮家数月苦读——」

「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东方非喝斥，锐眼转向阮家总管凤春。「妳看清楚了？在妳眼前的是谁？」

凤春嘴唇抖了抖，与阮冬故激动又直率的眼眸相望许久，才眼眶泛红，低声说：「这是我家……我家少爷曾大力夸赞的阮东潜。」

「妳可要看清楚了，阮东潜也有二十五了吧？妳眼前这个阮东潜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若是错认，妳也算犯了欺君之罪，妳懂严重性吗？」东方非沉声道。

阮冬故瞪着他，秀容流露怒气。「大人，你还在怀疑下官的身分？」

「这倒没有。打妳默写文章后，本官就「深信不疑」妳的身分，可妳要明白，妳负责的工程由我关照，自然有人会以为妳是我的人，如果他们要找妳麻烦，不把妳逼上诛九族的绝境，怕也难泄他们对本官的心头之恨，本官当然要详加确定妳的身分，也好让阮家的人明白事情轻重，免得到时他们无故否认，连累本官。」

阮冬故闻言，立即明白了他话中含意。原来他亲自带凤春来，是要凤春亲自看过她，将来好能圆谎……当初，真没瞒过他吗？

「大人。」凤一郎在她身后轻喊。

阮冬故回神，迎向凤春，拱手轻笑道：「凤总管，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吧？」平日的爽朗不复见，只留孩子气的腼腆。

凤春不舍地看着她俊中带美的脸庞，哽咽道：

「别来无恙，阮大人。当日我家少爷一直等妳报喜，哪知妳就此没了消息，咱们还当妳是忘恩负义之辈呢。」

阮冬故扮了个鬼脸，淘气笑道：

「是我忙着公务，忘了跟大……阮兄报喜。」忽而见凤春流下泪，她暗叫不妙，以为久别重逢让凤春失态，才赶紧要再搭腔，凤春忽然握住她抱拳的双手。

「一路上我听首辅大人提过，妳的左手……」轻轻抚过那原该有第五根手指的缺角，凤春颤声道：「怎么会弄成这样？」

「哈哈，小事一桩，凤春妳可别哭。」她不好意思，索性搂凤春入怀。她的个头还小凤春一点，看起来像是少年抱少妇，有点不成体统。

「大人，孤男寡女，这举动对凤总管名声有损。」凤一郎轻声提醒。

「这倒是。孤男寡女相拥，对谁都不好，阮侍郎，妳对男男女女都一个德性啊，哼，妳瞧这是什么？」东方非令青衣拿出几张纸来。

她一头雾水接过来，上头歪七扭八的字比她还丑，不，这根本不是丑，是……

「是画？一层一层的方块，七层？大人，要解谜吗？」随意翻到下一张，看见好几个小人大摇大摆地走在大街上，上头有个太阳，最左边有个丑八怪，跟她一样少了一根手指头，躲在看起来像屋子里的方格里。

「本官在离京之前，特地要青衣上妳的租屋，瞧瞧有没有需要顺道带过来的东西，他在桌上发现这玩意，妳明白是什么吧？」

阮冬故原是一脸迷惑，而后恍然大悟，欣喜若狂。「是他们！对！东方兄，是他们没错！一二三四五六七，我听见有人叫他七哥，七层，他必叫程七！」她小时跟怀宁贪懒不学字时，遇见不懂的生字就干脆涂鸭！那些见不得太阳的人没学过字，幸亏她看得懂啊！要不然岂不错失！

「妳这么激动做什么？」东方非冷淡地看了她一眼，先行上车。「进来吧，本官有话对妳说。」

「等等——」凤一郎要阻止。

马车内却传出玩味的讥讽：

「孤男寡女不该共处一室，但男人跟男人共处在一辆马车能闹出什么事呢？好过共睡一张床吧？阮东潜的义兄，当日你不守住你家大人，现在才要保护她不嫌晚了点吗？上来，阮东潜，别让本官不耐烦。」

阮冬故无所谓地跟他们摆了摆手，又对凤春眨眨笑眸，正要上马车之际，她转身抢过怀宁的饭碗，说道：「你们先去忙吧，记得，注意天色，快下雨了，先疏散工人，别要强做。」语毕，钻进马车。

车门立刻被青衣从外头合上。

「阮冬故，妳念念不忘的还是工程吗？」

她没料到他一开口就是这问题，笑道：

「大人，现在是梅雨季，去年此时我没有料到大雨直下，江水暴涨，差点毁了进度缓慢的工程，今年有经验了，一定要注意啊。」

「怎么？工头没有经验吗？」

她闻言，微微笑着：「没有经验是常事。工人只看官员脸色做事，没有人敢吭声，我也只能拿时间换经验了。」

言下之意就是她现在明白各地无一处不贪，连涉及数十万人命的工程也敢胡乱瞎搞，净派捞油水的废物来。

她只是微笑陈述，却不叹气。她这姑娘从不懂得叹气吗？连见阮家人的激动都远远比不过获知一个平民得到未来时的狂喜。她的心，到底在想什么？

「大人用过饭了吗？」

「我不饿。」东方非看她满足地吃着午饭，菜色没剩几样，饭倒是一桶子都是，让他想起去年她特别可观的胃口。

撇开她的食量，果然是个姑娘家啊。

他目不转睛地注视她，几乎不放过她任何细微的变化。

第一次见到她，她像个粗率又直爽的大男孩，去年她则介于少年与少女之间，今年……凤眸扫过她俊俏中带着美丽的容颜，肌理细致又光滑，明明应该是柔弱惹人怜爱的五官，却镶着一对有神又积极的眸瞳。

她抬起头，看见他「贪婪的蛇眼」，再看看自己怀里的饭桶。「大人，你要饿了，我真的可以分你吃一些的。」

他收回过于热切的目光，说道：

「阮侍郎，本官很久没有听见妳一声早安了。」

她怔了怔，然后大笑。「大人，我在户部的一声早，竟然传到礼部去了。」又开心地笑了两声，道：「已过午时，自然不能说早安。午安啊，大人！」依旧中气十足，只是年岁渐长，带了点柔软的沙哑。

东方非闭目享受，带点嘲讽地说：

「本官自入朝之后，人人所言皆戒慎恐惧，深怕出了事，唯有妳，阮侍郎……还是老样子。」脸色一敛，他说道：「把左手伸出来。」

她眼珠子微转，乖乖伸出左手。

修长的男人手掌完全包住她的四指，他神色平静地问出正事来：

「是谁有这个胆子敢送男宠给妳？」

「啊，这事连你也知道啊……」真是丑事传千里。

「他在哪儿？送回去了吗？」

「这个……他留下来了。」话才说完，顿觉他使尽全力捏住她的左手。

「东方兄，你捏痛我了。」她连眼也不眨地改变称谓。

「痛？妳既有胆子寻欢，这点痛受不了吗？」

她有点一头雾水，但神色未变，手腕一转，反客易主地改压住他的手掌。

只是轻轻一压，他的手骨就发出轻微的撞击声。即使他有感受到同样的疼痛，俊脸却没有任何变化。

这种男人，是她所不了解的，明明背负着搅乱皇朝的恶名，却跟她所见的贪官污吏有所不同。只因喜怒无常，所以在朝中兴风作浪为所欲为吗？她搔搔头发，实在无法理解他的作风。

「那个……东方兄，举个例子吧，这就跟你上青楼，明明点了个姑娘陪酒，结果却被传成在那种地方跟姑娘行、行男女之事，嗯，就是那样吧。」

「我要去青楼，绝不会只有陪酒……」见她不知该如何回答，他扬眉：「阮冬故，妳妒忌了吗？」

「没有。」她照实说：「我对寻欢作乐没什么兴趣，东方兄若喜欢这方面，你大可放心，我不会跟你抢姑娘的。」

东方非听她答非所问，先是一愕，后来才明白，她根本误会了他的暗示。

突地，他迸出大笑：

「哈哈，很好啊！我还是头一遭尝到自作多情的滋味。」移坐到她的身边，她也不以为意。这个阮冬故当真没有男女之分。他逼近她的脸，平静地挑起她嘴角的饭粒，当着她的面，神色自若送至自己嘴边轻轻含住后，才开口：「冬故，那天晚上妳发生了什么事，我可以视若无睹，但，我跟妳打个赌，妳要再敢跟那男宠独处，他会死无葬身之地。」语气如同神色自然，但他说过的话一向成真，少有收回。

「东方兄，敢问他犯了何罪？」她不觉他的举动有何暧昧，只当他一向如此。

「他没有罪吗？」指腹轻滑过她的颊面，拂过她的嘴角，神色不甚愉快：「他唯一犯的罪，就是不该让妳不小心着了他的道。」她少年入朝，对男女情事可以说根本是一个笨蛋，若有人存心挑逗她，她这个傻姑娘不见得躲得过。

若有机会，他还是要杀了那名男宠。

她搔搔头，笑道：「东方兄，我一开始是真的吓着了，那天晚上，我一进屋里，以为他是一郎哥……他当然不是。一郎哥不爱碰触人，所以他突然从背后抱住我时……」忽地住口，注视着抱住自己身子的双臂。

「就像这样？」那声音似是带丝玩味，又有种听不出来的情感。

「……他是从后面抱住我的。」她抬头对上他的视线，坦白地说。

「都差不多，然后呢？」东方非平静问。

「东方兄，你想重建当时的模样？」

「有何不可？」

「……」她耸肩。「当然可以……真的要依样画葫芦？」

「阮冬故，妳是不是太无所谓了点？我也可以吗？还是，妳对我，多少有点意思了？」他轻柔地问，眉间充满微愠，见她一脸迷惑，他对她真是又恼又恨啊！

明明该视她为玩物，玩弄于股掌问，偏偏人心难测，他的喜怒无常竟然连自己也没有办法揣测到。

「东方兄，这里是马车……好吧。」她摊摊手，总觉得这样被他正面抱着，有点亲昵跟不适。「你是第一个这么抱着我的人，不过，也幸亏东方兄你是正面抱我，从我背后的话……」

东方兄听出她异样的语气，逼问道：

「阮冬故，把那一夜照照实实源源本本地说出来！绝不许有任何遗漏！」

她坦白道：「那晚我一进屋，就被他从后面抱住，我心想正大光明之辈，是不会干这种事的，所以就……」她朝他展颜灿笑，让东方非微怔，接着她手肘往前一推，听见他的闷哼，趁他痛得松开臂膀时，她身形一矮，将他一个大男人摔过肩。

马车虽然不小，但当他整个身子狼狈跌坐在地时，还是撞上了车门，发出一声巨响。外头的青衣立喊：「大人？」

阮冬故强忍笑意，扮了个鬼脸，说道：

「东方兄，就这样了。我不小心摔他过肩，他跌到地板时撞到头，再加上我力道过猛，让他肋骨断了几根，他昏迷一整夜，我只好扛他上床等天亮了。」她很无辜地说道：「我方才已经放轻力道，避免同样的惨事发生。」

锐利的丹凤眸狠狠地瞪着她，一时半刻痛得说不出话来。

「大人？」青衣追问。

「我没事。」东方非咬牙忍痛道。

堂堂一名首辅竟然如此狼狈，即使原凶是她，阮冬故也不禁开怀地大笑出声。

东方非从未尝过如此令人恼羞成怒的经验，偏偏他内心无怒气，反而现下是自他乍闻谣言之后，心情最为放松的时候。

原来啊，原来啊……他在不知不觉中也着了她的道……

「阮冬故，妳可知这样对我，妳会有什么下场吗？」

「东方兄，在马车里的若是内阁首辅，我断然不敢如此冒犯。」她笑意盈盈，许久没有如此开心过。「现在与我同乐的，是我的一日兄长，还有什么不敢做的？何况东方兄真要对付我，我也不怕你在背后偷袭。你要让我五马分尸，也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啊。」

东方非闻言，深深地注视她一眼，而后哼笑一声，朝她伸出手来。

她笑颜灿烂，虽然有男孩儿的神采飞扬，却也带点动人的女孩娇气，她笑着让他借力起身，却不料忽然被他用力一拉，撞进他的怀里。

她要抬头，他早一步俯在她耳畔低语：

「阮侍郎，阮冬故，是男非男，是女非女，我原以为我要的是阮侍郎，没有想到……连阮冬故我都舍不下。妳说，我该拿妳怎么办呢？我当妳是敌手，当妳是唯一可以征服的对象，要我将妳纳入东方姓下当个无聊的暖床人，我舍不得啊，真的好舍不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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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当晚——

及腰的黑色长发小心翼翼地被梳着，薄薄的单衣下难得没有绑住白布，阮冬故年轻俏美的脸庞似在沉思。

凤春边梳着边看铜镜里的人一眼，将始末娓娓道来。

「……几年前，阮东潜出现在阮府里，着实让少爷吓一跳。妳明白的，阮东潜的确曾在阮府里苦读三个月，虽然咱们听说他一路被贬到外地，但少爷已非是官场中人，就算有心帮忙也是无能为力。他一出现，我们以为他弃官潜逃，后来才知道，他被贬为县丞再贬主簿时，曾遇过一名白发青年——」

「是一郎哥。」阮冬故回神，笑道。

「是他没错。阮东潜说这白发青年的主子是少爷的远亲，跟少爷一样有远大的抱负，可惜错过科举，所以，这一次看见阮东潜被迫同流合污，有心买下他的官位，也可以一并保住他的名声。」

「是啊。」阮冬故笑道：「这全是一郎哥的主意。他说，要再晚一个月，阮东潜势必熬不住挣扎，重披朝服回京，错过这一次机会，就再也找不到与我长相神似的官员。凤春，其实一开始我好心虚，从头到尾一郎哥都不准我出面，他以我手下的身分与阮东潜对谈三日，阮东潜才终于放了手，他以为一郎哥的主子必是才智比一郎哥更好的人才，没料到我是一肚子草包呢……」

「我家小姐才不是一肚子草包，妳只是不喜读书而已。」

「是是，我在妳眼里，是最好的小姑娘。」阮冬故取过她的梳子，拉着凤春的手上床。「凤春，凤春，我好想妳呢，打小就只有妳敢抱我，要不是我怕大哥没人照顾，我真想带着妳出走。」她亲昵地抱住如同娘亲的凤春，心满意足地合上眼。

她离家出走多年，身边亲近如一郎哥、怀宁，都是男性，官场也全是男人，就算偶尔上街买个菜、吃个饭，也不敢随意跟姑娘交谈，怕让对方留了心，好久没像现在，可以跟最亲的凤春撒娇亲热。

凤春轻轻搂住怀里的小姑娘，柔声道：

「傻瓜小姐，我早知道妳性子的，打小妳的脾气就这么直，我常想妳要长大了，嫁给谁才好？谁才能容得了妳的性子？阮家两个人都是一样的，少爷为了百姓弄瞎了双眼，妳比少爷还要硬脾气，人家才笑一郎白发，妳就把一头长发给弄白以示公平，那时我真怕妳长大后，为了替其它人伸张正义而毁了自己的未来……」

阮冬故哈哈笑。「没这么严重……」见凤春含怨瞪着她，她立刻改了口气，带点姑娘家的腔调软软说道：「凤春，妳瞧我现在挺好的，是不？」

「缺了手指还叫好？阮东潜一说出一郎的外貌，少爷就知道买官的是谁了，他当机立断留阮东潜在府里，不让他四处宣扬，也幸亏阮东潜是个好人，没将妳的事外传，同时改了名字，只是他一直以为妳是少爷远亲，不知妳是阮家小姐。」

「一郎哥说过，阮东潜是个好人，也跟大哥一样是个想为百姓做事的人，只是，有些人就算立志当个好官，也不见得能禁得起再三的威胁利诱。」

凤春见她似有感慨，柔声道：

「妳要是这种人，我只会感谢上苍，偏妳不是。」就算哪天有人要逼死她，她也只会认定该走的路扩少爷已经瞎了眼，她好怕连小姐都出事。

「凤春，凤春，别这样嘛。明天我亲自送妳出县，多陪妳一天。」她甜笑道。

「然后再赶回来监工？小姐，妳不苦吗？」

阮冬故一脸疑惑：「你为什么这么问呢？凤春，既然是做我想做的事，我怎么会觉得苦呢？每次我完成一件事，想到能让多少人受惠，我就好开心，前两年我常想，皇上能耳目并开，那有多好！若有忠臣在侧，天下盛世指日可待啊。」

凤春听她心里只有政事，眼眶微红，嘴角隐约有骄傲的笑花。

「既然如此，少爷要我跟妳说，应康城阮姓富商会是妳这个户部侍郎背后最大的支持，它日只要妳需要银子打通朝中官员，尽管开口。」

阮冬故沉默了会儿，又笑：「凤春，妳这样一讲，我倒想起来了。今年有人官商勾结，趁着治水工程亟需物料，图谋暴利，后来有商家突然出面经手，朝廷才能以平价购入，是大哥从中周旋的吗？」

凤春微笑：「咱们知道朝中阮侍郎是谁，自然不能让她受阻。这一次，少爷一听东方非路经应康城，特地布了个局，让东方非发现阮卧秋在应康城，由我来确认妳的身分，从此我们之间就不必暗渡陈仓，他也不会怀疑妳的身分了。」

东方非根本早知道她不但不是阮东潜，而且还是女儿身了吧？阮冬故想起下午他附在自己耳边的话，不由得有些迷惑。

「小姐，妳今年二十一了……妳喜欢一郎还是怀宁？」

阮冬故闻言，笑出声。「凤春，我们三人就像兄妹。我一要他们娶，一郎哥虽然够义气卖我个面子转移话题，但怀宁就彻底装睡了。」

「这么过份！」凤春秀脸有些狰狞。「一郎是高攀，怀宁书读得不多，也配不上小姐，还敢嫌弃小姐！」

「哈哈，也许在他们心里，早就明白兄妹之情跟男女情爱的差别吧，何况怀宁书读得不多，却是一个我可以放心把背靠着他的师弟，因为我知道他会舍命保护我。」阮冬故说完，若有所思。

「小姐，别管谁对妳有兄妹情份，重要的是妳心里怎么想？最常放在妳心里的男人呢？」

她搔搔头，认真地想了一会儿，才抱着凤春香香的身子笑道：

「放在我心里的可多了。大哥、一郎哥、怀宁……还有东方非……」

「东方非？妳想着他做什么？」

「这个……因为我得防着他搞花招，自然时时刻刻想着他啊。何况，他虽然是个为所欲为的人，却不是藏头缩尾之辈，最近，我一直在深思一个问题……」注意到凤春目不转睛看着她，她笑道：「连我自己都还没想个透，就让我先别说吧。」

「一郎知道妳在想什么吗？」凤春柔声问。

她摇摇头，笑道：「一郎哥也要忙许多事，这种小事不必烦他。凤春，妳也累了么，先瞇个眼，我睡前再读点书吧。」

「这么晚了……」她的小姐也许不觉得苦，但在她眼里，阮家兄妹简直将一生卖给朝廷了。朝中没有人愿意奉献双耳，就算这对兄妹嘶声力竭地吶喊，又有谁会听见？

阮冬故扮个鬼脸。「一郎哥是严师，他要验收的。」又赖在凤春怀里一会儿，才依依不舍地起床。走到桌前，拿起凤一郎腾好的孙子兵法，准备苦着脸读。

「小姐。」凤春忽然想起什么，说道：「临行前，少爷私下叮咛我，近年边境有零星战乱，蛮邦新主骁勇善战又好大喜功，如今的皇上重文轻武，未来不出几年必有战争，少爷说妳是文官，本不会受牵连，但户部侍郎是负责军镇费用的，那时妳要还在这个位置上，立即辞官。」

阮冬故闻言，呆呆注视着手里的兵法卷则，不由得暗叹一郎哥的神机妙算。什么时候她才能有一郎哥的先知灼见呢？

「小姐？」

「……我明白了，也听见了，凤春。」她始终不给正面承诺。

从一开始，阮冬故就给他一个「很穷」的清官印象。

真穷啊……

在京师没人提供住宿，所以她租东西穷巷的破屋，现在有官舍，她偏还要住在这种寻常屋子。这个穷字真要成了她的天性吗？清官，可不能算是好官啊。

虽是这么想，东方非却毫不在意地倚坐在粗木窗槛上，在浪涛江声下「欣赏」这间小小的屋景。

这两年来，阮冬故就是听着这江声入睡的吧？她在睡前到底在想什么呢？想着何时才能完成治水工程，想着何时百姓才不受水患之苦？

他唇畔泛起带趣的笑意。明明她的心思太好揣测了，他对她的兴趣仍然不减反增，这实在是他始料未及的。

眼角瞥到对面老回廊里出现一抹熟悉的白影，定睛一看，原来是阮冬故匆匆走过。她一身黄白旧衫，腰间随意束条带子，从远处看来，确实跟个少年没有两样，这时辰她该跟那个凤什么的闲话家常才是，难道她一天十二时辰都不必入睡？

忽然间，她往这儿看来，见他还没入睡，笑容满面地迎着夜风走来。

她精神奕奕，好像永远不会累似的，忙碌的工程没有让她增加丝毫的老态，反而如他预料，就算过了二十，她还是少年脾气，一点也不像盛开的黄花闺女。

是啊，她哪是花儿，根本是路边的小野草嘛，怎么被欺压都会弹立起来，若是男的，他绝对要尽情欺凌她，偏偏她是女的啊……视线缓缓落到她的左手。

「东方兄，睡不着吗？」来到他面前，她笑容满面。

东方非抬眼注视她一会儿，才不徐不缓地说道：

「睡不着倒不至于，不过，我难得离京，自然要好好体会「民情」了。」

「哈哈，东方兄，你要体会民情那是最好不过，皇上是坐在龙椅上的神子，要体会民情也只能让身边的人去做，一郎哥曾提过蜀汉皇帝不知民苦，累得诸葛亮鞠躬尽瘁也无法挽回大局。不如这样吧，东方兄，你若不困，我带你出去走走。」

「这种地方有什么好走的？」

「好走，真的很好走。」她一向积极，主动拉过他的手臂，逼得他不得不翻窗出来。她笑道：「你别看我们这附近穷酸，工人住在另一头的通铺里，每到入夜会有小小市集，我请你吃碗面吧。」

东方非知她的用心，要他真的去「体会民情」。他笑道：「有酒吗？」

「有，不过二更后，谁也不准卖酒。若私下贩售工人，一律罪罚。」

「哦？妳订下的规炬，能服得了人吗？」他颇有兴致地询问。

她走出屋外，才朗笑出声，拉着他往另一头微亮的夜街走去。

「一开始当然服不了，如果不是白天有人上工出事，，我也没有想到夜晚的小市集会有这种影响，一郎哥建议由县官发出公文，凡参与治水工程的工人不准饮酒，不过你也知道官僚体制有多陈腐，这里又天高皇帝远的，等公文下来大概也是一个月甚至半年后的事了，所以我一时冲动，一连数天半夜跑去拼酒，谁要有能力喝得跟我一样，隔天还能像我一样精神十足地上工，我愿交出半年薪俸！」

东方非闻言，虽已猜到结果，仍然好奇问道：

「妳自幼千杯下醉？」

「当然不！我只有在怀宁十五岁那一年陪他喝个彻底，那种痛苦我一点也不敢忘。我记得那时被一郎哥训到我这一生再也不想要碰酒，不过自我当官之后，每一天他都逼我喝上一杯，现在虽然我算不上酒鬼，但要灌醉我也不容易……其实，那天我喝到头晕脑胀，眼前跟我拼酒的人是谁我也不知道了，但我很明白我身后有一郎哥跟怀宁，就算我倒下了也不打紧；如果倒下了，也许我就不会那么难受……」她忽然闭眸，笑道：「我心里这么想的时候，就清楚地听见了这江声，这声音真悦耳，每天陪着我入眠，可是，只要一天没有完工，这声音就有可能会成为催魂无常，突然间，我就清醒了。」

「阮冬故，妳是个傻瓜啊。」东方非说道，语气既讥讽又藏着莫名的情绪。

「我是傻瓜吗？没有关系，世上算计的人太多，总要几个傻瓜来平衡的。」语毕，忽然停步，向他深深一作揖。「东方兄，我虽然是个傻瓜，却也不会不明白你看穿了什么，你不当众揭露，冬故在此道谢了。」

她的坦率让他黑眸微亮。那种微微的兴奋感再度盘旋在心上，只有这个阮冬故能勾起他这种的情感，就连任由老秃驴坐大的期间他也没有任何的期待，因为一个人的性子限制了他能作乱的程度，就算将来老国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也能不费吹灰之力地拉他下台，但阮冬故不一样。

明明他能猜透她的心思，却无法摸透她直率的下一步，她的性子硬如骨，即使她的房舍内没有写着「浩然正气」四个字，但她胸怀磊落，无不可告人之事，让他好心动，心动到就算放弃了现有无聊的权力与官职，他也要跟她斗一斗，享受她带来一波波的惊喜与新鲜。

放弃官位？这个想法在他心底滑过并且微讶，随即听她轻喊：

「东方兄？」

他回神，虽然面下改色，/头却还是怦怦直跳着，那种兴奋难以退去，让他彻夜不眠也不会感到任何疲累。

「今我不揭露，不表示未来我不会随心情告发妳，冬故，妳要记得，我可是朝中翻云覆云的东方非，是妳痛恨到手刃也不心软的狗官啊。」

她朗笑了两声。「就算我再痛恨你，也不会无故手刃你，国有国法，如果我无视律法的存在，那跟强盗杀人有什么两样？何况……东方兄，我最近常在想，你到底是不是个恶官呢？你明明没有罪，双手也不曾沾上血迹，只凭喜好做事，迷诱官员贪污搅乱朝纲，同时你也推动了治水工程，一切都是你随心所欲下的产物，如果……」视线从小小的市集移向他，神色带点难掩的迷惘。「如果它日你被斗下来了，那么是谁坐上首辅的位置？」

「绝对不会是正直的官员。」

「是啊，是啊……」她喃喃着：「既然如此，那倒不如让你在朝中继续翻云覆云来得好，是不？」话才说完，忽地被他一把抓住。

她愣了下，扬眉朝他微笑。

「阮冬故！」他厉声大笑。

「东方兄？」她莫名其妙。

东方非内心狂喜，贪婪地注视着她，几乎不愿把视线移开了。他沙哑地说：

「妳可知，在千步廊上第一眼见到妳，我就心跳如鼓，每见妳一次，我就难掩兴奋。直到现在，妳给我的惊喜太多，我几乎要怀疑妳没有让我失望的一天了！」

她讶异，脱口：「你真这么喜欢我？」

「什么？」

「东方兄……你对我一见钟情？」

「……」东方非看着她，然后再重复问：「什么？」他没听清楚。

「你不是说，你一见我就心跳如鼓吗？这是一见钟情吧？」她腼腆地摸摸鼻子。「可惜刚开始我认定你只是个搅乱朝纲的狗官，巴不得押你到午门处斩呢！」

「……」东方非缓缓松手，讶异地说道：「是这样吗……」

「唔，我去买碗面吧，东方兄你看起来很饿了，这里的面料十足，你等等。」

东方非目送她的背影走进夜街，一时寻思难定。

一见钟情？

她的脑子在装什么啊？他东方非是什么人物，虽然对她有兴趣到有点喜欢她的地步，但还不至于被迷得晕头转向。

他一见钟情？哈哈，亏她想得出亏她想得出……

细长带点轻佻的凤眸移到市集里的一角。

这小小的市集说穿了，不过是平民商贩兜成的小夜市，多以卖夜消为主，也只有低阶工人在其中热闹，他见阮冬故还在等面？于是举步走向先前锁住的一角。

小小市集里就属这个角落最特别。别的摊子依附程度不高的工人做买卖，在这个摊位却是一名书生在卖字画。

之前他就注意到了，这名书生打阮冬故一来，就开始作画，像在画她……他走近摊位一看，神色立时凌厉，瞇眼注视那幅摊在破桌上的丹青。

「大、大人……」那书生连忙起身，手足无措地作揖。

东方非随口应了一声，状似不经意地取过桌上的画像打量。

「你在这里贩画为生吗？」

「是，草民入夜之后在此贩画为生。」

「这种小市集是因应工人需求产生，你的画虽好，却不会有人买吧？你白天在做什么？」画，确实好画，好到他从来不知一株野草竟然也能成牡丹。

「草民白天读书，为了求取上京盘缠，所以蒙阮大人照应，夜晚在此作画……」那书生偷偷觑着这名来自京师的高官，他正目不转睛看着画……画有问题吗？

「阮大人如何照应你？」

书生以为东方非是专来视察的官员，连忙道：

「这市集是在阮大人的建议下产生的，白天工人劳动力大又苦闷，城里物价高，没钱找乐子，所以就在此临时搭建了市集，草民原是工人之一，后来、后来……」吞吞吐吐：「草民体力实在不胜负荷，只得白天回去苦读，夜晚才来贩画——」

「好，你这幅画本官买下了。你有火折子吗？」

书生一脸困惑地送上火折子。

丹凤眸再凝望画中人像片刻，深深烙进记忆里，才突地从纸角开始烧起。

「大人！」书生失声叫道：「你做什么？」

「你好大的胆子！」东方非头也没回地说，盯着画中美丽的姑娘逐渐消失在火苗之间。「户部侍郎明明为一男儿身，你将她画成女孩家，你该当何罪？」

「没，我没将……」好好的画啊！他得意的画啊！

「怎么啦？东方兄，你在烧什么？」阮冬故笑着走来，一看书生脸色发白，她瞄了眼地上的灰烬，好奇道：「书生，首辅大人烧了你的画吗？」

「画已卖给大人，大人要烧……小人也不敢阻止。」书生低声说道。

「这个……东方大人向来有个怪癖，愈是喜欢的东西愈要烧。」她将热腾腾的包子塞到他怀里。「书生，你也饿了吧？」

「阮大人，每回都劳你……」他有点羞愧。

阮冬故轻拍他的肩，笑道：「不劳不劳！你的画功好是众所皆知的，对了，东方兄，你付画钱了没？」想也知道他不会带钱出门，她只好看看自己还有没剩钱。

书生连忙摇手。「阮大人，平常蒙你照顾已经够多，大人要多少画都尽管拿去，就算要烧，小人也绝不多言。」他委屈道。

阮冬故搔了搔头，踢来两张矮凳，放下面后拉过东方非，并坐在画摊前。

「书生，你帮东方大人画张像，晚点来我屋子拿钱吧。」

「就凭这画功也想画本官？宫中西洋画师曾想为我画肖像，我还不愿意呢。l

阮冬故不以为然，拍着胸保证道：「书生的画功是连我一郎哥都赞许的，我对他可是有信心得很。」

书生闻言，原本苍白的脸微红，开始坐下磨起墨来。

「阮大人，小人不擅画男子，若是……」

「不会，上回你画怀宁，我就觉得你把他那石头样儿给画下来了。东方兄，吃面吧。」她展笑道，微微靠近东方非，压低声音问：「东方兄，你烧什么画啊？」

不知道是不是夜晚空气十分清凉，竟在她贴近之际，闻到她身上的女孩香气。他瞇眼，微愠又带诈地笑道：

「阮侍郎，本官从来不知妳这么适合扮女装，连一个平民百姓都能将妳看成女儿身，若传回京师妳可知会惹来多少闲言闲语？」

「原来你是为这烧了画啊……其实，这画像可多了……」

「什么意思？」

「书生画了不少画像……都是画我——」她大剌剌笑道：「妹子。」

「妳妹子？」东方非瞪着她。

「是啊，书生擅画女子，我就让他画我的双生妹子，我妹妹跟我生得一模一样，她长年待在家乡，这个……也算是慰藉我思乡之情吧。」她眨眼忍笑道。

东方非闻言，俯近她的耳畔，以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冷道：

「阮冬故，妳为了让一个穷酸百姓讨生活，让他画妳……妹子？」

「是啊。」她笑着低语：「东方兄，人要讨生活真的很难啊。」

「几幅？」

「这个……都收在一郎哥房里，我要回头数数。」

这直姑娘简直是不知死活！若有人因此看穿她的性别，她可是犯了欺君死罪！她的义兄是怎么想的？不是才智赛诸葛吗？竟也由得她如此傻干！

就为了一个读书人的肚皮吗？

「那个……阮大人，一郎公子何时跟阮小姐成亲？」书生有些脸红地问。

「耶？呃，再过个两年吧。」瞄到东方非又密切注视她，她低声解释说：「画到上个月，我想不出来法子了，就找个理由……让他画一郎哥跟我……妹子。」

东方非冷笑：「真是个好法子啊，这个月是不是还有个妹子跟妳另一名义兄要画成亲图呢？」

阮冬故知他在讽刺，也不在意地笑：「这样也不错，不过怀宁可能天天瞪着那幅画装睡。东方兄，你吃了几口就不吃了，不好吃吗？」

东方非看了那书生一眼，哼笑：「这种贫民食物，本官一向难以入咽。」

「那我吃吧，正好我饿了。」她移过面碗，大口吃着，毫无姑娘家的秀气。

东方非注意到那书生虽在画他，脸庞却微微通红。这个人，是对阮冬故着迷呢，还是对幻想中阮大人的妹子有了好感？

不就是一株野草吗……他扫过她豪爽的英姿，明明举手投足都像个男孩，在画里却是异样地俊俏美丽。他见过的美人何其多，却没有画中女子的精神，炯炯有神的眸永远向前看，这种女子他从未遇过，世上也几乎没有，让他好生心折啊——

一见钟情吗？

「哈哈！」他忽然笑出声。

阮冬故正吸着面条，听见他大笑，瞥他一眼。

「阮侍郎，你可知本官为何入朝为官？」

她摇摇头，忙着吃面。

他目不转睛地凝视她，笑道：

「自幼本官聪颖过人，性喜挑战，所以我应试科举，没想到状元这么容易到手。我要的不是高官爵位留名青史，我要的是能够赢我的人……可惜啊，十几年来除了一个阮卧秋，其它朝官只要我弹弹指，立即掉进欲望的深渊，他要是再当官几年，也就不会让本官这么记挂了，他也会折腰，也会在本官弹指间成为一条狗。」

「他不会！」

「哦？妳这么有把握？」

「我不会，他就不会！我能做到的，他会比我好上几百倍！」一提及自家亲生兄长，她就绝对力挺。

东方非俊脸微露异样。「好，就当这样吧！妳说的对！本官对官场已无兴趣，现在，我只对妳有兴趣，哪天妳若辞官，本官也可以照样辞官与妳纠缠一生！」

她愕然。

他不以为然地说：

「我待在官场，也不过因为那是人间最高处，能有的挑战绝非常人可以应付。这几年，我已经找不出身在官场的理由了，冬故，妳想不想试试？」

「试？」

「成为我的人，在妳被我厌倦前，妳可以尽妳所能地改变我。」

阮冬故听出他的暗示，他是要她成为他的妻子？

他挑眉：「我这人一向喜新厌旧，当妳不再让我感到新鲜时，自然也不会引起我的兴趣，即使我再纳感兴趣的妻妾，妳也照样可以在我府里安稳过下半辈子。」

她闻言，眨了眨眼，忽然哈哈大笑。

「东方兄，如果真有一天咱俩兜在一块，三五年后你要再纳妻妾，我必定乐于送上大礼，然后从此专心做我要做的事情。」顿了顿，见他脸色好像不太好了，她忍笑道：「我有太多的事要做了，东方兄，感情对我来说，可有可无，我不是故意要这样，可我天生就是这样了，就算咱们三五年见不着一次面，我心里虽会想起你，却不会思之欲狂，你说，这算是喜欢吗？」

东方非忽然哼了一声，拉近她，吻上她还在吃面的嘴。

虽然只是轻轻擦过，她也已经呆掉，在旁的书生则倒抽口气。

「妳可以想想。」东方非沉声道：「不过，妳的未来是我的。只有我，才能碰妳的心碰妳的人！再有男宠，就休怪我无情了。」

她轻轻摸上有些发热的唇瓣，心里觉得有点异样。虽然身边都是男人，但这还是头一"奇"书"网-Q'i's'u'u'.'C'o'm"遭被人这样吻着。

「妳身上有什么东西？」

「什么？」唇间带点他的气息，真是……不知该如何形容，还不算讨厌就是。

「信物。怎么？妳一郎哥没有跟妳提过互订终生，是需要信物的吗？什么东西是妳从小带到大的？」

她直觉拿出腰间香包旁的小坠子。红绳成结，悬吊着小小透明的瓶子，瓶子里装着有些灰白的清水。

东方非接过来凝视半晌，笑道：「这东西也算特别。妳带着这污水做什么？」

「瓶子是西方的玩意，里头的水是某年冬天里的雪。」她微笑。

「雪？」雪水有这么脏吗？

「我装冬雪入瓶，没多久就化成水。有一回，我家总管看见了，就说我像是冬天里的白雪，让周遭的人相形失色了。l

「确实如此。」她太干净了，站在百官里只显突兀。

「不，这世上没有什么相形失色的，不管是谁都是一样的，所以我一恼之下，就趁着写文章，沾了点墨汁进去。」回忆令她笑得开怀，抬眼对上他。「东方兄，这世上，有你这种人、有我这种人，也有一郎哥和怀宁那样的人，其实大伙都一样的。」

东方非拢缩掌心，将小瓶子收下。熟悉的心跳又加快，以往他只觉得是兴奋难耐，如今就算是要说心动他也毫不怀疑。

「不一样，冬故，冬雪在我眼里再平常也不过，妳染了墨，才教我心折啊。」

她摸摸鼻子，笑道：「这还是头一遭有人对我心折，东方兄，哪日我辞官了，一定考虑你。」

「嗯哼。」东方非对她是势在必得。在感情方面，她还像是纯白的上好宣纸，他算占了先机。他对美貌一向没有很浓的兴趣，就算她一朝美貌褪一去，只要她的性子不变，他还是对她充满兴奋的期待，再等她个三、五年也无所谓，她有心官事，他倒想看看她的官能做得多好？

「冬故，我等妳。」他笑：「我等妳，妳三十岁也好，四十岁也好，只要妳一朝如同现在，我就舍不得放下妳……」将她拉近自己，然后锁住她的双眸，平静说道：「近年必有战乱，若在工程未结束内发生，我由不得妳抗议，不是贬职就是罢官不做，绝不能再坐在户部侍郎的位置上。」

不远处——

黑衣劲装的男子紧握剑鞘，像是随时可以出鞘动手。

「怀宁，没事了。这是冬故自己的选择。」凤一郎温声说道。

「他不配。」

「配不配不是由我们来决定的，至少他不会对冬故下杀手。」正因一路尾随，才让凤一郎放了心。连东方非也看出未来局势有变，这表示十之八九战争会成真。

「你早就预料到了？」怀宁始终不服。

「只是猜测。」凤一郎微笑：「前年他冒着让曹泰雪进宫削弱他势力的风险，从国丈与锦衣卫手里救了我；去年他连夜进宫为冬故取来上好金创药；这一年来，若不是有「东方非」三个字当靠山，工程不会如此顺利。他是一个凭喜好作事的男人，若不是极为喜爱冬故的性子，他不会做这些事。」

「兴趣？」怀宁沉默一阵，简洁地说道：「如果有一天他对她的兴趣没了，冬故也已年华老去……」那时他死了，怎么为冬故出头？

凤一郎微微笑道：「不说东方非，你说，那时冬故会怎么做？」

怀宁毫不考虑地说：「挥挥衣袖，转头就走。」

「是啊……」提及她时，凤一郎不自觉放柔声调：「她就这个样儿。在她心里，情爱不是绝对，放掉她，她照样快活过下去。」他很有信心。

明知凤一郎说的精确，他就是不服。「冬故跟着他，没有未来。」

「谁跟着谁，还不知道呢，怀宁，冬故一向是跑在咱们前头的，将来也只会在不知不觉中走在东方非的前头，到头东方非不用尽心机是抓不稳她的。何况，她若嫁入平凡人家，没有人能忍得了有这样的妻子。还是，你愿意？」

怀宁立刻闭口装傻。过了一会儿，他又看向画摊前的师姐兼义妹。

只要她晚睡，他跟凤一郎就不会合上眼，她要身先士卒，他定守护她的背后，直到前年凤一郎遭锦衣卫带走，在她坚持下，他才转分一半的心神保护凤一郎。

风风雨雨一路走来，那样幸福的光景终有一天要结束的，就因为，她是个姑娘，而他跟凤一郎是男子，男女间兄妹之情不能永远在一块。

「凤一郎，如果有一天我走了，请务必火化我的尸身，我不想待在不见天日的阴土里。骨灰你收着，别让她看见。」

「……好。我收着，我会待在离她近一点的地方，让你也能守着她。」

「谢谢。」

「我是你跟冬故的义兄长，还称什么谢呢？」

「我一直想要一个懂得害羞的可爱妹子，而不是力大无穷的师姐当妹妹。」

「……我会保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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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一年半后

「大人……」有人轻手轻脚地走进太医院。

「嘘，首辅大人正在补眠呢。」太医不敢惊扰，小声说道。

一身官服的俊美男子躺在内侧的屏榻上，摊开的蓝皮书覆在脸上，状似沉睡。

「大人辛苦了，这几个月为了边境战事，着实费心不少啊。」

「这倒是，尤其这两天首辅大人像在彻夜等什么，上了班也是来这里补眠……」实在不太敢说首辅大人是不理政事。

这一年半来，朝中异动不少，先是身兼两职的东方非被卸下尚书之职，虽说是皇上恐他过于操劳，但朝内上下官员心知肚明，国丈与曹泰雪逐受重视，果然不出半年，曹泰雪受封为礼部之首，再加封其它不必实作的官职，几乎与当年东方非受宠的方式如出一辙。

一时间，百官无所依从。朝风转向，要选错了边，下场难料。东方非虽被卸下尚书之权，但首辅职位依旧，对朝中大小事情还是有一定的影响力，曹泰雪只是一介道士，凭着长生术，握紧礼部之权，未来风向变化如何，谁也不敢妄下定论。

半年前战事正式开打，在国丈爷一干人等的力荐下，由年仅二十五岁的程姓武官为统帅，兵部授于兵符，带兵前往燕门关。

那姓程的是国丈的人，东方非也不多加阻拦，令百官无法明白他到底在想什么。东方非若一朝失了权势，那下场必定凄惨无比啊！

「是黄公公吗？」蓝皮书下的人懒洋洋地开口。

「是，是奴才。首辅大人，方才您府里的护卫捎来讯息——」话还没有说完，就见到东方非翻身坐起，俊脸透着欣喜，一点也不像是快失权的人。

「快把东西呈上来。」

黄公公连忙交上信件，好奇地问：「首辅大人，这几日您一直在等这东西？」

东方非连理也没有理，迅速摊开，随即一怔，立即怒道：

「混蛋东西！她以为她是谁？」撕了信纸，任由纸屑满地。他忖思片刻，起身对太医问道：「老太医，太子的身子近日好点了吗？」

「是下官无能，太子的身子还是老样子。」

「是吗……」东方非睇向黄公公说道：「皇上现在在哪儿？」

黄公公偷瞄地上的纸屑，赶紧答道：「皇上现在正在御书房里。大人，这是……户部侍郎送来的私信吧？」虽被撕裂，但也看出署名阮东潜的丑字。

「哼，你还记得她，真不容易啊！可惜她户部侍郎的官位就到今天为止了。内阁立即拟召撤她的官。」

黄公公与太医面面相觑，见东方非不悦地走出太医院，黄公公立即追出去。

「首辅大人，没有名目……」东方非现在正是需要稳固势力的时候，无缘无故抽掉自己人，难道朝里风向真要改了吗？

「名目？这简单，黄公公你觉得这收贿罪名，影响治水工程如何？由该地县府先拘拿到案，再送往京师，我倒想看看她要怎么做！」

阮冬故简直是令他气得牙痒痒的，又怒又想挖开她脑子看看她在想什么。战事一起，他差人快马加鞭暗示她辞官以避祸，她却视若无睹，好，很好！既然她脑袋是石头做的，那也不要怨他痛下杀手了。

「首辅大人……可……阮侍郎回京了啊。」

东方非顿时停步。「回京？她每年回京日子还没到，怎么突然……是谁召她回来的？」他心思极快，立即猜到了答案。他不去内阁，直接快步走向皇宫御书房。

御书房外，迎面定来一名意气风发的老者。他一见东方非，眉开眼笑上前道：

「东方，此时此刻你应该待在内阁才是，有事求见皇上吗？」

东方非看他一脸小人得志的嘴脸，也不怒目翻脸。他皮笑肉不笑道：

「本官的确有要事求见皇上，不过如今看来，皇上已经不在御书房了。」

「皇上跟曹尚书去研究长生之道了，就算你有事，也只得暂缓啊。」老人得意笑道：「你要有事，尽管跟本国丈提，本国丈要是心情好，就为你在皇上面前说两句好话。」

「那倒也不必劳烦国丈了。」

他转身就要走，却听见那老秃驴大笑道：

「东方非，你也会有今天吗？你首辅之位岌岌可危啊！本国丈的地位已今非昔比，在皇上面前说个两句胜过你十句话。你在朝中势力也不如以往，连个户部侍郎急召回京，你也浑然不知。你自个儿小心吧，如果哪天从首辅之位跌下来，可不是跌到十八层地狱就可以了事的啊。」

东方非停步，缓缓转身，挑眉看他半晌才轻笑：

「多谢国丈爷提醒，，本官谨记在心。」

「阮东潜的事你也少管！他欠老夫一条命，你要力保他，就休怪我无情了！」

东方非不理，作揖后正要离去，又听老国丈万分得意道：

「东方非，皇上已亲自下诏，由户部阮侍郎领旨，前往燕门关负责北方战事与京师间的费用报告，君无戏言，如今阮侍郎已出京，赶往战火炽盛之地，你要求皇上收回成命，那万万不可能的！」

东方非闻言，薄薄的俊脸露出狰狞的笑，眼角眉梢透着邪味，走回国丈面前。

「原来本官当真晚了一步吗？国丈爷，您真厉害，短短几年间，竟然能掌握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权势。」锐瞳带着令人胆寒的气势逼近老国丈，直至两人相隔不过一个拳头大小他才停住，柔声笑道：「可惜啊，这已经是你的极限了，我再跟你耗下去，也只是浪费我的光阴而已。阮侍郎上战场，是她求之不得的呢。国丈，别说我没有提醒你，你最大的败笔就是太受皇上宠信了！本官几乎可以预言，战事未歇，你已人头落地了啊……」

老国丈微怔，还不了解他言下之意，就见东方非走回头路，对着黄公公喊道——

「备马！本官要出京一趟。」

「奉内阁首辅之令，请户部阮侍郎留在七里亭一刻钟！」

快骑抄近路赶在阮冬故等人之前，士兵几乎煞不住，怀宁眼捷手快，及时拉住阮冬故的缰绳，才不至于两马相撞。来人是皇城二十二卫里的一名士兵，手里又持着东方非时牙牌……牙牌是不能随意托给人的啊！阮冬故立即跳下马，问道：

「首辅大人有何吩咐？」

「小人不知。大人吩咐必要在七里亭前拦下阮侍郎。」

凤一郎跟着下了马，上前说道：

「辛苦你了。」转而向阮冬故低语：「必是东方非有事找妳，匆忙之中备不齐公文，便以牙牌为证，代表他的身分。」

「他找我啊……」阮冬故暗自心虚，推着凤一郎进亭，对着后头吆喝：「全进来吧！一郎哥，你挨不得久晒的，你要留在京师租屋等我，我才能安心上战场。」

「谁说妳要上战场？妳只是尽户部侍郎的职责，往返燕门关与京师之间，负责平衡战事开支而已。」凤一郎平静提醒：「妳是文官，不是军队将军。」

「是是。」她随口应道。「我明白的。」

快达一刻钟时，远方尘上飞扬，看起来不止一人策马而来，再等一会儿，黄沙滚滚中竟有上百骑人影，她愣了愣，忍不住大笑出声。

「一郎哥，果然是东方非啊，无论何时何地，排场总是这么大！」

马匹未稳住，她就出亭走向为首的白鬃骏马旁，主动伸出左臂。马上的东方非看她一眼，藉她之力下了马。

「首辅大人，好久不见了。」她笑道。

「是很久不见，久到本官几乎以为妳死在外地了。」东方非道，凝视着她二十三岁的如花美颜。她长发迎风，五官较之去年更显美艳，唯一不变的依旧是她一身溢满的活力。「阮侍郎，本官去信要妳辞官，妳回了什么妳记得吗？」

她眨眨眼，想起好像真有此事，信寄出之后，就收到京师急召，早知如此，她就不写信，直接说了。

她拱手作揖，笑道「，「大人美意，下官心领了。如果将来太平盛世，用不着东潜了，我愿试着与大人……咳，及时行乐。」说起来还有点脸热。

细密如丝的视线停在她脸上，东方非随意扫过她身后的凤一郎跟怀宁……他瞇眼，看见那一夜砍断她尾指程七等人一块同行。她把他们也登进军册了吗？

好啊，她在为他们找出路，却不为她自己预留后路吗？

「黄公公，赐酒。」他目光又落她脸上，看她吃了一惊，他狡狯笑道：「妳以为我想尽办法要将妳留下吗？这回妳猜错了，本官特意来送行，祝妳一路顺风。」

她闻言开怀不已，连忙再作揖。「多谢大人，我就知道你是明白我的！」

一名太监跪着高举银盘，黄公公立时上前斟酒。银盘上只有一杯酒，阮冬故迟疑一会儿，看向东方非似笑非笑的神态。

他拿起那唯一一杯酒，笑道：「冬故，妳临行前可有什么话要说？」

「东方兄，我临时被召回京，治水工程还没有完工……若有可能，我要力荐孙子孝入户部，安插他职位，完成我来不及做完的工作！」

「好，这点小事包在我身上。」

她双眸迸亮，心头大喜，抱拳感激道：「多谢东方兄！」

「妳可知妳如今落得这般田地，是谁陷害的？」

她一愣，立即明白他是指老国丈陷害她。她失笑：

「东方兄，你在说笑了。这本是我的职责，我要离开了，谁来做？我必须要做，一定要做的！」

「好！妳果然没有变，我这一日兄长敬妳一杯，祝妳一路顺风！」他举杯。

阮冬故本以为他要将唯一的酒杯交给她，于是豪爽地伸出手去接，不料他一口饮尽。她才微讶，就被他一把拉进怀里，俯下的俊脸令她心神微跳，同时明白他要做什么，迟疑一会儿，没有使力推开他，任他吻上她的唇喂酒。

这种吻，跟一年半前那种轻轻碰触她嘴的感觉完全不同，美酒如细泉滑落嘴角，直到他放开她后，她还在回想方才到底喝到了没有……

她抹干嘴角，唇舌有些发疼发热。

「冬故，老实说，我这些年对官场确实腻了，若是往日的东方非，即使战争起弄得民不聊生，我也不介意。」利眼终始停在她脸庞上，他道：「好，既然妳拒绝在此时与我辞宫，那么我就在京师等妳吧。」

「东方兄……」她轻笑：「好啊！我要能平安归来，盛世指日可待时，我愿与你共辞官另谋生活，如你信里所写那样……你也一定要保重。」

「妳担心我？」他扬眉，哈哈大笑：「如果我真能被那老秃驴拉下来，今天我就不会送行连累妳！妳以为为何众目睽睽下，我要在妳身上烙上东方非的印记？」

「唔……印记……」阮冬故摸了摸嘴巴。这也叫印记？

他阴狠地瞪她一眼，拉下她的手。「本官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妳在我的保护之下……妳以为我又在害妳？明明正在失势的东方首辅，却故意公开纳妳为自己人，将来妳也必成箭靶，我害惨妳了，是不？」

她闻言，正色道：

「东方兄，无论如何，在治水工程上我始终欠你一份情，改日你要有难，只要不与国事相抵，不违背正理，即使我在千里之外，也会想尽办法助你！」

东方非听她信誓旦旦，明白她的承诺如同他一样的真实。他只是哼笑一声，将她的誓言轻轻藏到心里，神色自若道：

「妳放心吧。老秃驴短视近利，他的风光了不起再维持个两年，将来妳就会知道，我只要放了心思下去，谁还能是我对手呢？」

她皱眉，压低声音：「东方兄，你可别再搅乱朝纲。内忧外患齐来，纵有良相圣皇，也会耗尽皇朝元气。」她真怕他的喜怒无常害死人。

东方非笑了一声，不答反道：

「我还必须赶回宫城里。与曹泰雪相较，如今的东方非不过是皇上眼前一个普通首辅而已。」忽然执住她的左手，指腹轻抚过她缺角的掌尾。「阮侍郎，本官若要妳谨守户部职责，妳必不肯承诺，好吧，妳要哪日亲上战场，必须答允本官，无论如何，不准死。」

她理所当然地笑道：「这是当然，我还有许多事要做呢。」

「妳要做的事里可有东方非？」

「东方兄，有你。」她承诺。

他神色并无依依不舍，缓缓松开手。

阮冬故朝他抱拳告辞后，回头正要准备吆喝众人上马，忽觉自己带来的人，个个眼神古怪又震惊地看着她。

被喂酒时众目睽睽……她后知后觉，薄晕窜上颊面。即使她再不解风情，也知道方才东方非的举动，真是在她身上烙上印了。

印记啊……虽然回头吃个饭，那样的触感就消失了，但回忆还在。

「大人，上马吧。」凤一郎适时出面道。

她笑了笑，立即将儿女情长抛诸脑后，爽快地翻身上马，喝道：

「快上马，走人了啦！」轻踢马腹，在东方非的目送下，迅速消失在官道上。

东方非注视良久，而后一挥手，上百士骑先行回京。他徐步走向自己的骏马，黄公公小心翼翼地跟在后头。

「黄公公，方才的话你都听见了？」

「是……大人，也都看见了。」这个，他到底是要保密还是四处宣扬？首辅在朝为官十多年，竟然今天才发现他是龙阳癖啊。

「哈哈，本官说的不是这个，你听见刚才本官提到想辞官不干了？」

「是，奴才听见了，可要辞官……现在的国丈爷不会放过大人的。」

「这倒是。如果他肯忍，等我辞官后再在朝中蛮干，他绝对会有个好下场，现下可好，阮侍郎去了燕门关，朝中若无人平衡，这场战争有得打了。黄公公，你也该选边站了。」

黄公公连忙跪下。「奴才自然是站在首辅大人这边的。」

东方非转过身，带着兴味注视着矮人一截的太监。

「本官要的不是墙头草。黄公公，你今天投靠本官，明日到国丈爷那里，就算平安苟活了两三年又如何？到死都还是个随时可以被牺牲的棋子。你自己考虑看看吧，你投向了国丈爷那里，你头顶上永远有个李公公……」声音转为低滑，诱声道：「你，难道一点也不想取代李公公吗？」

黄公公闻言一颤，吞吞吐吐：「奴才、奴才哪有这本事……哪有这本事……」

「同样都是当个狗奴才，你是要当个主掌内宫太监之首的奴才，还是永远听人命令的小太监？」

东方非才上了马，就如他预料的，黄公公扑跪了过来，磕头喊道：

「首辅大人，奴才愿为大人效劳，愿为大人作牛作马！求大人提拔！」

「黄公公，这么快你就想好了？要想清楚哪，若你投靠我，改日要成为墙头草，你的下场会比国丈爷还惨。」贪名夺利是人之常情，从中撩拨几次，再硬的身骨也会五体投地。唯有那个阮冬故啊……

战事一起，他在短笺上写着「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昼短苦夜长，何不与君秉烛游」，以此暗示他愿与她共进退，此时辞官及时行乐去，她却装傻回了一篇「正气歌」。

好，她的心里绝不是没有东方非三个字，只是国事更胜他一分，这更加撩动他的心意，要她在战事之后，心里眼里只有他！这是他辞官之后的挑战，想来就兴奋难抑，心口跳动不已。

他几乎等不及了！

一见钟情……哈哈，她说得对。他一见钟情的，正是她当日那样不折腰的少年脾气啊！

一到燕门关，情况就有点不对。

阮冬故一提出户部侍郎的身分，出示证明后，立刻被请进统帅主屋里。

「大人！」几名副将、参将一出现就作揖。

阮冬故连忙回礼，正要开口，身边的凤一郎忽地抓住她的手臂。

她回头看他脸色好凝重，心知不对劲。「一郎哥？」

凤一郎几度张口欲言，看了面无表情的怀宁一眼，终究还是放手，苦笑：「大人，我说过，小事我来，大事妳作主，现在时候终于到了。」他微叹，不必对方言明，他就知道有事发生了。「恐怕咱们来迟一步，程将军出事了吧。」

天的边际橘光流动，空气里弥漫着略湿的泥土气味，会出现这种天色，多半表示接下来会有几天的大雨。

「看起来真像战火啊……」内阁几名群辅站在窗前，忧心忡忡，交头接耳。

东方非头也没抬，瞇眼注视着呈上来的公文。

又是她的义兄代笔，哼，也对，如果她有这个精确的头脑计算军队开支，也就不会只做一个三品侍郎了。

「大人！」黄公公在外头叫着。

「进来吧。」东方非嘴角微扬，随口问：「皇上精神还是一样的好吗？」

「是，皇上这几个天精神特好，可……可没要召见人，只有礼部尚书陪在身边。」有时候真怀疑他是不是选错了边，皇上已经好几个月没有见过首辅大人了。

「是吗？」俊脸流露诡诈，见黄公公还在，又问：「还有事？」

「是。方才八百里军报已送进宫里，奴才正好听见，便来禀告大人，燕门关一役战胜，两军暂时休兵。」

「那是件好事，不是吗？」

「是啊，可不知为何，国丈爷一听这消息，脸色一变。」

「哦？你把话一句一字不漏地说给本官听。」程将军是国丈亲信，照说老秃驴该邀功的。何况国丈现在地位不可同日而语，会有什么大事让他脸色遽变？

「奏报上写着，燕门关一役程将军力挫番邦勇士，在城门之上仅以一记飞箭当场射穿番邦主军军旗，大振士气，所以当地百姓替程将军取了个封号。」

「封号？」东方非隐隐觉得有异。姓程的他看过，充其量是个武官，却不是一个力道大无穷的男人……他怒叫不妙。

「封号是断指将军……」黄公公话还没有说完，桌上的公文全随着东方非猛然起身而洒落一地。

群辅面带错愕地瞪着他。

「大人？」

「继续说。」东方非深吸口气。

黄公公小心说道：「有人看见程将军射箭时，没有左手的小拇指，巨弓一开始抓不稳，是程将军身后的护卫代他握弓……然后……然后……」

「然后，有个白发老头站在她身边，教她射主旗？」

「大人你怎么知道？」

想也知道！是谁断了指头？是谁身边会有文武家臣？该死的阮冬故，竟然跑去冒充边关将军，买官也就罢了，无故冒充将军……等等，她不会无故干这种蠢事，只有一个可能——

「难道正主死了？」东方非握紧拳头，暗骂她的正直，别人不敢担起的责任她偏要抢着做……果然如他预料，只是没有想到来得这么快！

那老秃驴也早猜到是她冒名顶位了吧？这可要好好思量一阵了——

「冬故，冬故？」

趴在桌边熟睡的阮冬故被摇醒，她睡眼惺忪地伸了个懒腰。

「早，一郎哥。」

「错，不是早上，妳才瞇了一个时辰而已，妳上床睡吧。」

她用力抹了抹脸，立即精神起来，笑道：「我不困。」

「不困？」凤一郎失笑：「那也好。咱们来谈谈事。」

「好啊。怀宁呢？」

「他说他要多吃几碗饭。」

「怀宁最近胃口真好……」她微笑，柔声道：「他在赶什么啊，我已经不是当年十几岁的少女，不会再冲动行事，也绝不会赔上我兄弟的命。」

「妳果然早就听到了。」

「哼，怀宁老爱把师父的话当圣旨，其实师父懂的不过是旁门左道，咱们三人一定可以活得很老的。」

「只有咱们三人，没有东方非吗？」

她摸摸鼻子，不好意思笑道：「有没有，都无损咱们兄妹情谊。一郎哥，我们一来燕门关，就碰到程将军的死讯，为免军心涣散，我暂时冒充还可以，拖久了我怕会害到大家。」明明已私下派快骑进京密报，为何还没有下落？

她一穿盔甲，谁也看不出她不是程将军，她是可以冒充一阵，但总觉得……

「一郎哥，真正厉害的人还是你啊，如果没有你的计策，断然不会打得他们节节败退。」

凤一郎看她充满崇敬之情，不由得微笑：

「冬故，我不适合当官，也不适合当将领。以前我曾跟妳提过，小事我来，大事由妳作主，妳记不记得当日妳决定冒充阮东潜时，我没左右过妳的意见？」

她点头，道：「是没有。」

「妳决意冒充程将军，不让外族发觉阵前失将，我可曾说过一句话？」

她摇头，讶道：「一郎哥，你的确没有说过半句支持或反对的话。」

「是啊，小事我来，大事由妳作主。朝里的勾心斗角我来，背负上千上万人命的大事妳决定，这就是妳跟我之间的差别。」见她美眸直盯着自己，凤一郎不以为意地说道：「冬故，天生才智又如何？我虽有才智，可惜性温，只适合纸上谈兵，没法像妳一样，能在片刻之间果决下达军令，每一条军令都有可能牺牲上百性命，我做不到。冬故，妳以为身为一名官员，最需要的是什么？」

「一郎哥……」

「当官是不是聪明不重要，有适人之能，随才器使，这才厉害，尤其，冬故，妳一见人有才，可曾妒忌过？可曾压迫过？可曾陷害过？」

「不，我怎么会呢？我巴不得推荐他们入朝……」瞧见一郎哥骄傲地微笑，她一时哑口，轻笑：「一郎哥，阮冬故这一生能遇见你跟怀宁，真是太好了。」

话才刚落，就听见战鼓连连，她立即起身，叫道：

「是夜袭！怀宁、程七，准备出战了！」她动作极快，在诸位副将奔至中庭前，她已经发号师令，一切安排就绪。

正要离去时，忽然有兵来报：

「大人，大人！京师派人来了！」

她闻言，惊喜万分。「来了吗？好，晚点再说，我先出战。」匆匆离开中庭。

凤一郎不发一语，免得她分心。漫天火光，城门之外金鼓雷鸣，激战之下必有死伤，这一次又会死多少人？他不再细想，转身对那士兵道：「京师派谁来了，你先带我过去瞧瞧。」

希望是个有才能的人，要不，能广纳诤言的人也行，最低要求是一个能真正看清局面的武将军！老天保佑，千万别再来朝里你争我夺互谋利益下的恶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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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一年后

冷冷清清的府邸里带着几分衰败腐臭的气息，官员虽然穿梭其中，清点家产，却没有往昔同僚间的热络。

「首辅大人！」负责抄家的官员，见大门停下一辆眼熟马车，立刻奔出迎接。

马车里是当今皇上极为信赖的当红首辅。他一身锦衣，腰间束了镶玉的腰带，腰间绶环下系了个小小的瓶子，看起来十分气派。他随意挥了挥折扇，道：

「本官今日休假，用不着行官礼。国丈呢？」

「谨遵大人吩咐，抄家时，国丈爷不准离开府邸。」

「你做得很好。」东方非缓步走进主厅。入目所及之处，全是清查过的贵重物品，角落里凄凄哭声不止，他随意一瞥，瞧见是国丈十几口的家眷——

「东方非！」

丹凤眸一挑，东方非兴味十足地走上前。

他有趣地扫过被五花大绑的国丈爷，懒洋洋地笑道：「老国丈，你刚自刑部押解出来，亲自看你的家破人亡吗？」

「东方非！终有一天也会轮到你的！你凡事做绝，没有好下场的！」

「做绝？不，我要做绝，老国丈，你今天就不会只落得一个抄家入刑部公事公办的下场。」东方非含笑，俯身逼近一夜老态的国丈。「我啊，一开始就跟你提过，短视近利是你最大的败笔，你以为成为先皇跟前的红人，就能一生高枕无忧了吗？你用错方法了啊，你忘记先皇已经老了吗？」

「东方非！」国丈咬牙切齿：「你到底从何时开始计划的？明明是体弱多病的太子……」

漂亮俊眉扬起，他笑：「老国丈，现在已经是新皇登基，从此以后你得唤他一声皇上，当然，那是说如果你还有未来的话。」耸了耸肩：「今儿个，我是来拜别老国丈的，咱们不会再有见面的机会了。」

「东方非，你可知现在边境战火四起，先皇驾崩无疑影响军心，自年前捷报之后，一连吃了几次败仗，你不以大局为主，难道你也忘了燕门关还有阮东潜吗？」

一提到阮冬故，东方非的眸瞳顿时抹过难掩的情绪。薄唇一抿，冷笑：

「阮侍郎就算是本官的人，本官也不必用尽心思保她。更何况，你何时看过本官大局为重过了？」他附在国丈的耳畔低语：「你要是没招惹到我，你怎么作威作福我都不理，错就错在你不该阻碍本官。老国丈，我本以为这场战役会是我人生里最值得期待的时刻，哼，没想到不过尔尔。」语毕，他大笑一声，转身要离去。

主厅内的官员们立即放下清查的工作，纷纷躬身作揖。

「东方非，既然从头到尾你不把老夫当敌手，那么老夫到底阻碍你什么了？」

东方非停步，回头再看处境凄惨无比的老国丈。

「当年本官另谋挑战，有意辞官了，偏偏你仗着是皇上跟前的红人，举荐自己人。自己人也就罢了，却是一个无能之辈，让一个满脑子只有老百姓的户部侍郎迟迟不肯辞官，这教本官怎么拖她走？」薄唇形成讥讽的笑弧，瞧见国丈爷错愕悔恨的老脸，他内心也不觉快活，冷声道：「这一切全是你自找的啊！」

「东方非，你这个搅乱朝纲的祸害！就算曹尚书来不及为先皇谋求长生道，也断然不会害死先皇，分明是你与太子合谋——你迟早有报应的！为了你自身利益，竟然害死先皇，你在此时此刻动摇社稷根本，后世必会咒骂东方非！遗臭万年！」

东方非哈哈大笑，头也不回地朗声说道：

「腐败的木头本来就该丢掉，本官是宁愿重盖一间屋子，也不要烂梁在里头压死有心要做事的人。老国丈，从头到尾都是你跟曹泰雪提供方士之术，一切药引全经自你们，本官的双手可是连碰也没有碰过的啊——」他大笑地走出国丈府邸，瞧见黄公公在门外候着，笑问：「黄公公，怎么了？是来见国丈最后一面？」

「不不不，奴才不是来见国丈爷的。奴才是奉皇上之命，来找首辅大人。」

「今天不说了请假吗？」

「可是……」

「算了，我下午回去吧。」东方非进轿吩咐：「青衣，到街上的饭铺子。」

青衣应了一声，吩咐轿夫起轿。

「首辅大人，您要用午膳，何必上小铺子呢？奴才为你安排……」黄公公小跑步追着轿子。

「我说，黄公公，你的地位已今非昔比，别怪本官没提醒你，你要依着往日卑微的态度，迟早会有人取代你。」东方非心不在焉地说。

「是是，多谢首辅大人提醒……」

长西街很快就到了，饭铺就在眼前。黄公公怎么看也不觉得这间小铺子有什么好，堂堂一名首辅在此用饭简直是委屈了。

他瞧见东方非出轿，连忙上前扶持，东方非拂袖避开，说道：

「你回去吧，今天本官只想不受打扰地用顿饭。」

明明铺子喧吵不断，也能不受打扰？黄公公一头雾水，忽然听见青衣说道：

「大人，今天还是讲燕门关的战事。」

「是吗？这些人倒是讲不腻听不厌……」眼角瞥到黄公公茫然，东方非笑道：「怎么？你在想，平常本官得到的消息快速又精确，何必来这种地方听这些胡吹臭盖的事，是不？」

「奴才不敢。」

「黄公公，你瞧，他们说得多眉飞色舞。朝堂的勾心斗角，他们永远也不会懂，只要新皇登基有番作为，让他们有信心战事一定打赢，谁还会去理先皇是否死得不明不白？」语毕，在青衣的随护下，走进饭铺。

「公子，您又来啦？今天讲断指程将军力大无穷，一箭射穿了外族将军左右副将，还一鼓作气烧光十万粮草……」

黄公公不小心听到几句，一时呆住。他不记得传回来的捷报有这么一段啊，自国丈派亲信王丞前去战场后，就少有捷报，直到新皇登基，第一大事就是下诏京军为后援，结束战乱，这些百姓在胡扯，首辅大人也听得津津有味……真是奇怪。

「唉，虽在边关开战，还不至于影响京师，可是有战争总是让人心难安，不知道何年何月才会停止战事啊？」饭铺有人随口叹道。

「很快了，有我在朝里坐阵，她不想回来也难。」东方非信心满满，嘴角勾笑：「很快这间饭铺又会有个小子来抢饭吃了。」

燕门关——

「出了什么事？为什么他不照一郎哥布的局走？怀宁呢？程七他们呢？我的人呢？」阮冬故一见局势不对，迅速奔下长阶。

凤一郎脸色发白追着下来。

「关城门！快关！」拥进的败兵仅有数百，其中以当年国丈亲派的王将军为首，狼狈地退回门内。

巨大的城门缓缓关上，敌军紧追不舍，与来不及逃进门的兵队厮杀，隆隆巨响里，阮冬故直接跃下数层阶梯，奔到王将军面前，大喊道：

「你做什么你？自己人还没进来啊！」

「阮东潜你这个混蛋！你献的好计策，这一次，本将军非将你就地法办不可！看看你做的好事，让军队将士惨死在你手里……就算有东方非保你都不成了！」王将军回头大喊：「快关！」

阮冬故闻言傻眼，而后咬牙切齿，一鼓作气将他拎得双脚离地。

「大人！」凤一郎连忙从她身后要拉住她的双臂，她的力道却惊人得可怕。

「王丞，你还是个将军吗？你要除掉我尽管来！为什么要牺牲自己人的性命？你好大喜功，我给你功劳，你不是专才，凤一郎可以辅佐你啊！」她受够了，京师派来的人，跟其它抢功的朝官没有什么不同！她可以退回文官的位置，将已有经验的怀宁跟程七归纳军队里，一郎哥能成为他的左右手，只要他肯听只要他肯听啊！

战事会拖延至今，到底是谁害的？一连吃了败仗，死了多少人啊！这一次，明明他答应依着一郎哥的奇袭之计，声东击西，一鼓作气再灭敌人的十万粮草，尽快结束战役。结果呢？结果呢？

他搞他的把戏，狼狈逃回来就算了，还要借机算计害死她的人！

这些年她到底在做什么啊！要是一开始，就杀了这个人，就杀了这个人——

「冬故！」凤一郎大喝道：「妳要掐死他了！就算他死，怀宁也回不来了！」

阮冬故闻言，怒吼一声，其声淹没在隆隆巨响里，她双目通红，猛然松手，任得王丞跌下地。她终究被自幼的观念紧紧束缚，无法私自地杀人！

「冬故！」凤一郎从她身后抱住她，怕她有意外之举。

她咬牙，厉眸瞪得王丞好心虚，她又看向即将关上的城门，外头黄土飞扬，还有她的兄弟在作垂死挣扎，城门一关，纵然他们有心想活，也是死路一条了。

突然之间，她利落地挣脱凤一郎，翻身上马。

「冬故，不要！」

阮冬故回头轻笑道：「一郎哥，幸亏当年咱们三人结义，你没允了同年同月同日死，明年你要记得，在我跟怀宁的坟上送饭来，别上香，我讨厌那味道。」

「城门一旦合上，不可能再为外头的将士打开。」他哑声道。

「我知道。谁要开了，我也不允。」

凤一郎拳头紧握，沉声说道：「妳忘了妳还有个东方非吗？」

「哈哈，一郎哥，你跟怀宁都是孤儿，将来你响应康府里，我陪怀宁，你们谁也不寂寞了。」她想了下，潇洒地笑道：「东方非啊，将来你要见到他，告诉他，我欠他一个承诺，如果他不介意，再等我个十八年吧。」

「这里的人，还需要妳，怀宁不会怪妳的！」

她心意已定。「一郎哥，我阮冬故一生最骄傲的，就是有阮卧秋这样的大哥；最感谢的就是我有你跟怀宁，你们陪着我走过这场风雨。现在，轮到我来陪怀宁走最后一程了。」

「等一下，我跟妳走！」凤一郎要抓住她已是不及。她快马一鞭，硬是在败兵之中挤出一条小道，趁着城门关上的剎那，侧身策马出去。

凤一郎毕竟是文人身躯，即使极力逆挤人群，也只能眼睁睁看着眼前这扇分隔生死的巨门紧紧关上。

一出城门，黄烟狂沙几乎掩去她的视线，地上尸山血海，全是自家战士，她咬牙，军兵交战本有死伤，但无故枉死，她心痛如绞。

在旗号交杂、枪刀混闹之中，她瞧见被王丞遗弃的弟兄约莫上百，正在垂死挣扎，被逼到城门之下，不得前进，退后无门，必死无疑。

她弯身抢过敌枪，一踢马腹，直逼她的亲信。她是个傻瓜，是个傻瓜！不管她怎么拼了命，终究还是要牺牲她的亲信！

不知何时，跨下马死于乱枪之中，她顺势滚落地面，吃痛地挨了几刀。她也不遑多让，挥枪相向。

「冬故！」怀宁见到一名平民服饰的少年在乱阵中厮杀，已有错愕，一见那人是谁，他简直傻眼，疾步冲杀上前护她，与程七带领的几人，急速退后。

「妳疯了妳吗？」怀宁难以掩饰震惊。

阮冬故见他一身重伤，血流如注，她不但没有愁容满面，反而哈哈大笑：

「怀宁，咱们今天算是同命了！」

「妳疯子妳！」他咬牙切齿，满口鲜血。

她仰头大笑，随即正色说道：

「我跟你兄妹之情，就算是死在这里，我也心甘情愿，我带程七他们出来闯，不是要他们莫名死在朝官的勾心斗角之下，是要他们凭真本事往上爬。程七，这一次算我对不起你们了，等下了阎王殿，我再赔罪吧。」

程七脸色苍白，即使在厮杀中也不禁呆了一下。他跟的人，是个女的，搞了半天，他是为一个女人死的啊……

「糟了！下头见吧！」阮冬故终究放不下城门后头百姓的性命，她身无盔甲，脚速极快地奔向城门，大喝一声，阻止极力冲撞大门的巨树。

她用尽全力一压，数十人抬起的巨树，剎那被她一人抱起，横打向敌军之中。

怀宁跟程七见她毫无防备，同时奔前护住她的前后。

「好像死了，也不会很可怕嘛。」程七失笑。下头见？说得这么容易，好像一眨眼，大伙再来聚一块喝酒吃饭。多亏有她，之前还觉得自己死得真不值得，像头丧家犬，现在勇气可是百倍了。

她的力大无穷，在敌我军队之间泛起阵阵涟漪，好像有人在喊着她是断指程将军，她听不真切，只一味向前冲。她的知觉没了，听觉也没了，身边到底还剩下多少人她也不清楚。她太习惯往前冲，每回善后的不是一郎哥就是怀宁，这一次，只留下一郎哥，他会怨她，她知道；而东方非……

真是有一点点的遗憾啊，真的有点遗憾她的未来不会有他了。虽然她不是十分明白男女情爱，但也感觉得出东方非在她心里的定位，绝不像一郎哥跟怀宁一样。那日在七里亭，她有机会拒绝他的喂酒，却任他在众目之下碰触她的唇……

真是可惜了。她好像还有许多事没有去体验过呢。

长刀滑过她的颈边，她不躲，她张嘴大喝，只知自己发出声音却听不见，巨树被她扫进敌军之间。

好像有人在她耳边喊了什么，她还是没听见，接着她整个人被怀宁拉进他怀里，她一怔，察觉他的身子猛震一下，她低头缓缓看着他胸口的箭血。视线突地被他肩头后的动作吸引，前后不到眨眼工夫，她迅速翻身挡到他的身后。

「阮冬故！」怀宁手脚已无她的灵活，不及护住她，就见长箭破空而来，先穿过她的身躯，他必须卯上最后一口气才能稳住两人被震退的身躯。

「怀宁，一人一箭，算公平了。我跟一郎哥说过，咱们师父学的是旁门左道，我迟早破他的局！没道理你要为我死的，我这条命也是你的啊。」她哈哈笑道，笑声沙哑略嫌无力，但仍是十分有精神地注视前方。「谢谢你了，怀宁，陪我走了这么长的路。」

突地惊醒。

东方非翻身而起。

「大人？」门外青衣一听动静，轻喊。

「没事，你下去吧，我只是作了个恶梦，加上听见有样东西掉了……」什么梦他记不清楚，只是突然空虚起来。

窗外的月辉衬着室内满地银光，他随意瞥见挂着长衫的屏风下有碎片……不对！他立即下床，瞧见当日阮冬故给他的信物已裂成碎片，里头雪水泼洒一地。

莫名地，他心漏了一拍。

他不信鬼神，也不信预兆。自新皇登基后，朝中势力他一把抓，力荐有经验的亲信为帅，立即调齐京军赴战场，换下王丞那混帐，非要一鼓作气压下外患不可。

她应该不会出事才对。

他心神始终难定，穿上长袍，一开门，见青衣还在外头等着。他有趣地笑道：「青衣，你用不着睡的吗？」

「大人不睡，青衣不睡。」

「你真忠心啊……你几岁跟着我的？」

「十二。」

「十二？这么久了？原来，我当官当到老了吗？」

「大人一点也不老，跟初入朝堂时一模一样。」青衣实话实说。入朝为官，大多外表远老于实岁，偏他家大人把官场当游戏玩，即使三十多岁，依旧俊美如昔。

东方非大笑两声，反身走回房，一时难以入眠，索性取出当年的画像。

当年阮冬故要画摊的书生替他画一幅人像图，不料书生将阮冬故一块画上，只见一幅画里，他俩喁喁私语，态度无比亲热。

他视线落在画中那个神色洒脱、眉目带着爽朗的少年，那书生画得真是入木三分，让他怀疑，在这世上还有多少人对她起了异样的心情？

「青衣？」

「小人在。」门外的青衣应道。

「本官做事，一向没有迟过一步，这一次也不会。」

「是，大人做事从不出错。」即使不知东方非在指什么，青衣仍然照实答着。

「是啊，现在我就等着她班师回朝后，一同辞官，将来可有得玩了。」他笑道，每每思及此，心里就是兴奋难抑，充满期待啊。

有时候还真有错觉，她耿直的性子不变，他就不会失去对她的兴趣直到老死。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尽黑的天色。

他兴奋中带有轻微不安，这在他的官场生涯里几乎不曾有过。

「哼，不安定的因素全在她身上。」他有些不悦，首次难料一个人的动向。

「大人……若要辞官，只怕皇上不放人。」青衣委婉陈述。

「他不放人我就走不了吗？」他压根不放在心上。

青衣迟疑一会儿，又道：「大人极受皇上倚重，如果让他知道阮大人在大人心里的重要性，恐怕会以阮大人为要挟……」

「阮冬故对本官能有多重要性？」东方非失笑一阵，忽然敛目沉思，俊脸微些不可思议，彷佛察觉她在他心里的重要性。

青衣见状，也不多作打扰，安静关上房门。

「阮冬故，在这世上若没有妳……岂止是遗憾两个字啊……」凤眸若有所思地看向逐渐发白的天际。

此刻在燕门关的天空下，她必定一心一意向她那个义兄求教克敌致胜之法吧。

半年后

京师第一场大雪前，战事结束。

战士回朝所经之处，百姓沿道欢呼。来至正阳门，由数名高官迎有功将士入城，随侍太监一一宣读将士之名，同时接过外族签属约定，未来一个月里尚有皇上亲临午门城楼举行献俘礼等一连串仪式，虽然忙得不可开交，但百官笑逐颜开。

「首辅大人？」高官轻唤东方非，全部官员就等他动作，好进官城。

东方非连头也没回，注视着军队末端的某个人，漫不经心地说道：

「依本官的身分，也需要迎三军将士入官吗？」

文官们面面相觑。是内阁首辅主动请求出城迎将士入官城的……如今又喜怒无常，实在令他们手足无措。

「首辅大人……」黄公公细声提醒：「无论如何，皇上吩咐，如果首辅身子不适，可先回内阁，但晚上的庆功宴，请一定要出席。」

「身子不适？谁告诉皇上本官身子不适了？」

「大人……」七里亭两个大男人接吻的事，黄公公是印象深刻的。今日回朝名册上并没有户部侍郎，之前传回的军报也说阮侍郎已经……皇上对他俩的事早有耳闻，十分关注。黄公公迟疑一会儿，终究还是随着其它官员先行回宫。

街道欢呼不断，东方非视若无睹，慢步走到军队的最后，那里一名白发青年平静地抱着小小的坛子，身上并无官服。

东方非视线移向坛子，面露淡淡趣味。

「听说阮侍郎死于战场，本官原以为是谣言，这么生龙活虎的人也会英年早逝啊。」

「我家大人为救同袍而死。」凤一郎沙哑地说。

东方非哼笑一声，问道：「本官还是来不及吗？」

「首辅大人亲点的京军精兵是及时雨，救了怀宁……」凤一郎向他深深一揖，说道：「可惜我家大人身受致命箭伤，加上她身子不如怀宁强壮，所以……」

东方非垂下视线，问道：

「你家大人的骨灰？」

「是。」凤一郎答道：「若是我家大人在世，必定想亲眼目睹战事结束，所以草民擅自作主，一路带大人骨灰上京，让她瞧瞧即将而来的太平盛世。」

东方非轻笑了一声，执扇的手紧握，几可见青筋。

「是啊，她心里也只塞得下百姓。」锐眸一瞇，沉声说道：「把坛子打开……」

凤一郎闻言一怔，眼眸流怒。「大人，这是对死者的不敬。」

「本官说开就开，你若不开，即使是砸了它，本官也要亲眼看看阮侍郎的骨灰，到时候，会弄成什么下场你不会不明白，你自己斟酌吧。」

凤一郎咬牙。「我家大人会怨你的。」

「我让她能亲眼看见百姓安和乐利，她该高兴才对。青衣，把坛子打开……」

青衣从百姓之中出现，毫不迟疑地要开坛，凤一郎立即紧抱坛子，怒斥：

「别碰！我开就是。」

东方非在听见他应允开坛后，紧绷的身躯顿时放松。

凤一郎忍气打开骨灰坛子，任由东方非上前看个仔细。一见东方非伸手抹了点骨灰在手指上，他脸色微变，喊道：

「东方非，请让我家大人安心地走吧。」

「人死了也不过是一堆粉末而已，阮侍郎，值得吗？」凤眸盯着指腹上的凉粉，取笑道。忽然间，颊面略凉，他抬头一看，不知何时开始下起雪了。

「下雪了啊……冬天里的雪，就算再怎么干净无瑕，也会有消失的一天，阮侍郎，本官送妳一程吧。」语毕，抓住坛口，将坛内的骨灰尽洒天空。

「东方非！」

「这是她最好的路啊，你还看不出来吗？」东方非轻笑，随即哈哈大笑，笑声不绝，淹没在人群之间。「既然阮侍郎一心为民，那么就让她的骨灰留在这种地方，永远守护着皇朝百姓吧！」语毕，任由细末骨灰在雪中纷飞，东方非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回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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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冬雪难得停歇几天，地上的厚雪让人行走缓慢困难。正旦过了两天后，京师虽然喜气洋洋，但不免被大雪困住，街上几乎没有什么人在行走。

一名年轻的贵族青年从朱红大门里走出来，脸色不悦道：

「黄公公，你不是说爱卿为了一名小小侍郎之死，弄得心情低落，茶饭不思吗？朕亲自来看他，他谈笑风生一如往昔啊！」

「皇……公子，是奴才该死，不该错估阮侍郎在首辅大人心中的地位。」

「哼，这也算是好事。这样一来，爱卿就能专心辅助朕，金碧皇朝的盛世指日可待……这是什么雪，这么难走！」贵族青年恼怒地踢了踢足下积雪，一时不稳，滑了一跤。

迎面走来的人，眼捷手快赶紧抓住他的手臂，稳住他的腰心。

「公子，你还好吧？」

救命恩人的声音有些低哑，原以为是男性，但一抬起头，发现扶他的竟然是名姑娘。这姑娘的脸被披风边上的白貂皮毛给掩住大半，只露出一双有神的美眸。

「多谢姑娘。」他随意点头，见她松了手，也不再看她，直接走向轿子。「黄公公，回宫吧。」

入了轿子，眼角瞥到方才那名姑娘直往朱红大门而去。他咦了一声，自言自语道：「她去爱卿府里做什么……」

先前与她擦身而过，闻到了淡淡的酒味，再见她怀里抱着酒坛，难道是哪家的酒家女送酒来？

不必深想，反正爱卿留在京师留定了，他也不担心，随轿回宫。

那年轻女子一进东方府，注意到府内不像以前一样仆役排排站，长廊走来一名青衣劲装的男子，在看见她之后，脸色一变，随即很快恢复正常。

「青衣，你认得出我吗？」她笑道。

「阮……大人说，不必备门房，近日必有来客。厨房内已备好小姐的饭菜，绝对够吃的。」

她忍不住笑出声，又掩嘴咳着，见他有些疑惑，她不改爽朗笑道：

「不碍事的。大人在哪儿？」

「在当年小姐默文章的那一间主厅……」迟疑了下，青衣在她离去前，说道：「大人说近日必有来客，小姐却足足晚了半个多月。」

「我有事，就晚来了。」

青衣见她慢慢上了长廊，不似以前动作快又横冲直撞，不由得暗讶在心里。

要不是他深知东方非料事如神，他会以为今天来的，是一缕芳魂。

她不徐不缓步进主厅，瞧见熟悉的男子身形正背对着她坐着，支手托腮，状似慵懒闭目养神。

「皇上走了吗？把大门关上，今天不见客。」东方非厌烦地命令。

皇上？原来那人是皇上啊。皇上亲自来探东方非，可以想见他在朝中的地位不但没有动摇，反而更加稳若泰山。

她搔搔发，不知道该是为他感到庆幸，还是要为他将来可能会祸害朝廷而感到烦恼。

她先把酒坛搁到桌上，走到他的身后。

闻到酒味的东方非，有些不悦地张开凤眸。「我还没到借酒消愁的地步，今天不会有人来了，先把饭菜送上来吧。」话才落下，忽然有抹熟悉的香气扑鼻，他还来不及诧异，一双带点雪凉的小手就已覆住他的眼。

左右手不对称，左手少了根手指！他心头惊喜万分，一扫多日来的低闷，执扇的手不由得紧握。他不动声色地笑说：

「阮冬故，我等妳很久了。」语气微动。

「哈哈，东方兄，一郎哥说你并未相信我死于最后一役，果然如他所料啊。」

东方非闻言，不急于一时答话，覆在小手下的凤眸带抹笑意合上，享受她如往昔般爽朗干净的笑声。

过了一会儿，他优美的唇角轻扬，笑道：

「妳在玩什么把戏？遮住我的眼，是不想让我看见妳吗？妳是变成男儿身了，还是待在燕门关几年变成三头六臂了？」

她笑了几声，道：「东方兄，你该知道战争是无眼的，从战场上活下来的兄弟断胳臂缺脚的，或者破相的都有——」等了一会儿，看他似乎没有听出她的暗示，她只得再明言道：「在最后一役后，我被归进残兵里。」

「妳双手还在，那就是缺只脚了？还是被毁容了？」他带丝兴味地问。

「唔，我四肢健在……」

「原来是毁容了，有多严重？」他不改趣意地追问。

「不瞒东方兄说，小妹至今不敢照镜。」她坦白道。

东方非哈哈笑道：「有趣！原来在妳心里也有美丑之分吗？我以为在阮冬故心里，只有太平盛世而已，就连妳诈死，我也感到不可思议，依妳性子，就算守住承诺与我一同辞官，也会回朝处理完该做的事，绝不会无故诈死。」顿了下，语气不自觉沉了下来。「妳在燕门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东方兄，你对我好了解。」她咳了一声，未觉东方非在听见她的咳声时，眉头拢起。「虽然一郎哥说你会因我毁容而舍弃诺言，不必再来问你，但为遵守诺言，我还是前来问个清楚吧。东方兄，如今你朝里势力更甚以往，如果恋栈权力，那我们之间的承诺就此取消吧，从此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感觉他要说话，她连忙再补充道：「我的脸，实在不堪入目。」

「美之物人人欣赏，这是人之常情，我不讳言我也欣赏美丽的事物，不过，冬故，打一开始，我看中的就不是妳的相貌，纵然妳貌似无盐又如何？」忽地用力扯过她的左手，她一个不稳，整个人跌进他身边的长椅上。

一入凤眸的是一身雪白的滚边狐毛披风，黑亮的长发垂在披风上，无瑕的玉颜如当年所见，只是较为年长美貌，犹如在晋江畔那书生笔下盛开的女子一般。

当年以为那书生美化了心里崇拜的阮侍郎，如今不得不惊叹那书生的好画功。

他的视线移向她的耳环，再缓缓下移她披风内微露的罗裙。

「毁容？」

即使她已成为美丽成熟的姑娘，仍不改其性，哈哈大笑，坐在他身边，道：「东方兄，别怪我啊，这是一郎哥坚持的，方才我说得好心虚呢。不过打我换回女装时，还真没照过镜呢。」

「妳义兄以为我一见妳毁容，就会放弃妳，未免也太看得起我了吧。」视线紧紧锁住她，近乎贪婪地注视她的一举一动。

她扬眉，打开酒坛，不以为意地说：

「一郎哥是为我好吧，他总觉得你太有心计，如果你嫌我貌丑，那你这种人不要也罢，哈哈，我是无所谓，东方兄，要来一杯吗？」

她不只笑声如昔，就连豪爽的态度也一如往常，实在枉费她生得如此美丽。

东方非接过她递来的酒杯，道：

「冬故，为何妳至今才来？」让他几度以为自己错料，以为芳魂永留燕门关。

「怀宁陪我沿着晋江一路回京，中途多点耽搁，孙子孝果然没令我失望，能看见不会再害死人的晋江，我真高兴。」

东方非闻言，终于扬声大笑：

「果然是户部侍郎阮东潜的性子，阮冬故，妳装死装得真是彻底啊！」

「既然彻底，那该没有破绽才对，你到底是怎么发现的？」语毕，轻咳一声。

东方非听她声音时而清亮时而无力，又见她玉颜有抹不自然的苍白，心里微带疑惑，却没有问出口。他道：

「阮冬故的命像石头一样硬，还没来得及见到太平盛世，怎会轻易服死？再者，妳的一郎哥作戏十分入神，可惜，有一点他没有做出来。」

「哦？」她被撩起兴趣，问道：「一郎哥反复布局，连我都要以为阮冬故是真死了，他到底是哪儿让你看穿的？」

「你们义兄妹情比石坚，如果坛子里真是妳的骨灰，他就算拼死也不会让外人打开骨灰坛，让妳死不瞑目。」就是这一点让他安心了。

阮冬故听他说到「情比石坚」时，语气充满嘲讽，她也不以为意，笑道：

「原来是这样啊。难怪一郎哥说，你识破之后，故意将骨灰洒向天空，就是为了防以后有心人翻查我的骨灰，不如乘机消灭所有疑点。」光看一郎哥跟东方非高来高去，她就觉得她还是照当她不算聪明的阮冬故好了。

「妳有这名兄长，也算是妳的运气了……冬故，妳在燕门关到底出了什么事？」他瞇眼，总觉得今日的阮冬故精神依旧，却有点力不从心之感。

她微笑，将当日的情况说了个大概。

「东方兄，你亲自上奏调派的京军是及时雨，当时我跟怀宁他们已经不抱希望了，我身中一箭是致命重伤……当年断了指，已经让我深深体会到男与女的差别，这一次要不是一郎哥背着我奔回当地大夫那儿，不分日夜照顾我，恐怕那天一郎哥抱的就真是我的骨灰坛了。」她说得轻描淡写。

那天的记忆她好模糊，明明中了箭，却跟怀宁耗着谁也不肯当着外敌面前示弱倒下。

之后的记忆就是无止境的疼痛。等她勉强清醒后，她才发现自己早被一郎哥连夜带离燕门关，避居在陌生的小镇上。

「军医会将妳的性别往上呈报，当地大夫却有可能为了感激妳所做的一切，而隐瞒真相，好个一郎，在这种危机时刻也能想到这一层。」东方非沉思，哼笑：「这么说来，妳兄长也没有杀人灭口了？」看她瞪着自己，他大笑：「不永绝后患，迟早会出事，冬故，妳早该明白我是怎样的人啊。」

「那大夫是个好人！我女儿身虽然被他发现，但他当时故作不知情……一郎哥未经我同意，就替我铺了诈死这一条路。他说得对，当我选择与怀宁他们共生死时，我就已经丧失了一名正官的立场，我该顾大局的，可是，要我眼睁睁看着他们被那种小家子气的争权夺利给害死，我不甘心，好不甘心！」

「国丈那老家伙死于秋后处决，王丞也失势了。」

她若有所思地瞇起眼。「是啊，从此之后，东方兄就是名副其实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东方首辅，再也没有人敢跟你抢权势了。」

「正因无人抢权势，我才不愿留下。」大权一把抓的滋味实在太无聊，他盯着她问：「冬故，妳伤还没复愈？」

「一郎哥说我至少得休养个一年半载。他被我吓到了，因为我一清醒就告诉他，我在重伤之余见到我死去的同袍来找我喝酒……」突地反握他的手，正色道：「东方兄，官员朝中一句话，关外战士性命丢，这些人原本可以不死的。」

他挑眉。「以后少了我兴风作浪，妳多少可以安心了。」

她注视着他。「你真要辞官？」

「官场于我，就像是已经结束的棋局，数十年内再也不会有比东方非更厉害的人物出现，我留下等老死吗？倒是妳，冬故，妳在朝中数年就算有功绩，后世也只是归在阮东潜或断指程将军身上，妳永远只是个冒充货，妳也不介意吗？」

「我已经做完我想做的事了。」她微笑：「现在的真实，也不过是后人流传的故事，只要现在的阮冬故是真实的，那就够了，不过东方兄，你臭名流世是一定的。」

「好个臭名，愈臭愈好……」见她面带倦意，他扬眉，有意无意挑衅她的名节。「这样吧，妳在屏榻上瞇下眼，等我吩咐厨房再热一回饭菜，再叫醒妳吧。」

她也爽快地起身，毫不在意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笑道：

「好啊。」朝他举杯。「到时我先回应康城，等你辞官。」

他闻言心里起疑，问道：「妳祖籍在哪儿？」

她眨眨眼，含着一口酒没说话，笑着俯下头，吻住坐在椅上的东方非。

凤眸不惊不慌对上她的眼。她眸含笑意，原本试着把酒灌进他的嘴里，后来发现看似简单的动作，其实好难。

沾酒的湿唇微微退后，她皱眉，抹去尽数流出来的酒泉。「奇了……」她是依样画葫芦，但效果差太多了吧。

东方非轻佻地笑了一声，拉下她的纤颈，恣意吻上她带点酒气的唇舌。

他的吻带点热气，像窜冬天里的火苗，愈窜愈热，也让她心跳加快起来。

过了一会儿，俊脸抹笑，目不转睛地问道：

「怎样？冬故，当日在七里亭的吻跟今天不一样　？」

她想了下，承认：「是有点不一样。」轻轻抚嘴，还在认真思考有何不同。

「当然是不一样，当日我吻的是户部侍郎阮东潜，他是男儿身，跟现下的妳完全不一样。」

她一头雾水，但也没问个详细，见他让出屏榻，她完全不设防地躺下。一躺下，才知道自己真的早已疲惫不堪。

她掩去呵欠，看了他一眼，缓缓合上眸，低声道：

「如果一郎哥知道我在东方府里睡着，一定恼怒。」

东方非哈哈大笑：「恼怒得好啊。」他最爱无风生浪，她的义兄在男女之别上将她保护得太好，好到方才他差点以为自己在怜惜她了。

他撩过衣角，坐在屏榻边缘看着她入睡。她对他，真的没有任何防备。果然啊，她说出去的承诺一定当真，亲自来找他了……真是可惜，他倒是希望她能够多少意识到男女感情，而非只执着在承诺上。

不过，正因她还有些懵懂，他的未来才会有痛快无比的挑战啊。视线移到她缺指的左手上，他轻轻握住，惊动了她。

她没张眼，沙哑轻笑：「东方兄，我要是睡熟了，请一定要叫醒我，不然入夜了，一郎哥会亲自上门讨人的。」

「好啊。」他模棱两可地答道。能让她无视肚饿而先入睡，这伤必定是她身子难以负荷的……

凤眼微瞇，目不转睛地注视她的睡颜。

「东方兄？」

「嗯？」他随口应着，心知自己难得放下挑战的兴趣，让她好好休生养息。

「我祖籍永昌城，我家在永昌城里有百年以上的历史。」

东方非微流诧异。在永昌城里上百年的阮姓只有一户……

「我不止有两名义兄，还有一个亲生大哥，他当然也姓阮，秋天生的，曾任都察巡抚，因双眼被毒瞎而辞官，如今在应康城当商人。」她闭眸忍着笑说。

东方非闻言，瞪着她。

她忍啊忍的，终于忍不住，想要大笑，却被咳声给阻止，察觉握着自己手的大掌要松开，她立即紧紧反握住，笑道：

「东方兄，以往不算，这回算是我头一遭将你一军，你要反悔，我可是无所谓的。」

东方非哼笑一声，道：

「不就是个阮卧秋吗？我怕什么呢？我没要反悔。」等了等，没等到她反驳，才发现她真的累到睡着了。

她唇角犹带笑意，像从头到尾她都没有感受到身体有病痛似的。东方非注视她半晌，瞥到青衣站在门口，他比了个手势，青衣立即离去。

过了会儿，青衣抱着暖被进厅。东方非单手接过，替她盖上，然后轻声说道：

「等她自然醒后，再上饭吧。」

「是。」

「等等，青衣。」他叫住跟随多年的护卫。「若皇上问你，你会如何作答？」

青衣毫不犹豫地答道：「阮大人已死。」

「很好，你出去吧。」

等青衣悄然合上门后，东方非视线又落在她的睡颜上。即使她睡着了，还握着他的手，让他没法动弹。

她的力大无穷他是见识过的，也曾听说她在燕门关外独力扛起数十人方能抱起的巨树，他可不敢冒着扯断手骨的风险，擅自摆脱她……虽然这样想，但他唇角还是抹上笑意。

见到她当真活着出现，真是让他心情大好，好到随时抛弃官位都无所谓了。

阮冬故啊阮冬故，妳竟然能扯动我的情绪，让我对妳又爱又恨。连妳家兄长都没有这种影响力，哼，就算得喊声大哥又如何？他浑然不在意，反而觉得好玩啊。

未来是阮家兄妹栽在他东方非的手里，可不是他栽在阮冬故手里。

思及未来，他又不由得心跳加快，尤其见到她睡颜也是充满朝气，他简直不止心跳加快，还带着些微的兴奋，让他难以自制，一扫这一个月来的烦闷。

「……一见钟情吗？」他本要大笑，又想到她睡得好熟，便住了口，丹凤俊眸一点也不生厌地凝视着她。

一见钟情……一见钟情……果然是一见钟情啊……

「全文完」

尾声

说到写作怪癖啊，我有点不一样。

写小说时，我是不听歌的，不但不听，而且非常贪静，如果不够安静，我就会呈现一种抓狂现象。

虽然不听音乐，但写稿时，喜欢锁住一首诗词的意境，边想边写，虽然写出来完全无关，哈。如写这本《是非分不清》时，我配的是左边这两首——

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大风歌）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垓下歌）

如果已经看完内文的朋友，会发觉这两首跟小说内容关联并不大，纯是我个人在写《是非分不清》时，心里怀有的意境而己（就如同写《到处是秘密时》，我会重复默念上「穷碧落下黄泉」，意境啦意境啦）。

《是非分不清》是《及时行乐》系列书，原本去年就要写，不过写了一本《追月》出来，就延到今天啦。

书里的为官之道，在之前我的书里也曾提过，我就不多作说明，私下我是把《及时行乐》、《是非分不清》，《探花郎》等三本列为「为官三部曲」，《及时行乐》因为太正直了，所以很快就在官场阵亡了，《探花郎》则是已经「成魔」的聂沧溟，至于中间的《是非分不清》，那就请看过的读者去猜了八书名双层用意，应该很一目了然吧？）

在写的过程里，我一直抱持着「啊，我在写变态了」、「这个变态再这样下去不行」、「这种变态谁会看啊」的心态写完东方非，可是写得很愉快（我也离此路不远了，他的心跳加快、兴奋莫名，我都有啊），希望下次还有机会再写他啦。

咦，有人要问我为什么《及时行乐》跟《是非分不清》里的女主角都很会吃？纯属意外，一个是吃饭吃快乐的，一个则是力大无穷，体力耗费太多必须补充能源，两人出生的唯一目的可能就是来吃垮阮家的。

最后，因《是非分不清》的剧情与当初设定略有变动，所以在年号上与《及时行乐》里某个小环节上有小小小小小的出入。

另注：《及时行乐》与《是非分不清》均为架空朝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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