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色猫之私奔》

作者：赤川次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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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曲

“义太郎……等一等。我已经……走不动了！”

“晴美！坚强点！加油！加油！被他们捉到我们就完了！”

雨愈下愈猛，仿佛要将在暗路上行走俏两个人打倒似的。他们的脚步声和喘息声，几乎被激烈的雨声淹没掉。他们的身体时即时离，唯独双手紧紧相握。

“晴美！怎么啦！你在哪儿？”少年忽觉手下一松，不由惊慌大喊。

“我……我在这里。”脚畔传来的细蚊声，几经辛苦才穿过雨的夹缝传到少年的耳际。

“晴美！你怎么样？”男人蹲下去，抱起那个又湿又冷的身躯。

“我不行了……义太郎，听我说，你一个人走吧！”少女呼吸困难地发出哀声。

“你说什么话！我怎能抛下你一个人走？当初是为了我们一起逃才这样做的……”

“可是……我们始终……不能获得谅解和饶恕啊！与其一生都要逃避……”

“不要说这种懦弱的话！我们不是都知道才逃出来的吗？来，还有一点路而已。到了渡头就有船。快走吧，不然他们就赶到的了！”

“……好。对不起。”少女的声音比较振作起来。“我不再说泄气的活了！”

“这才对嘛。来，站起来。捉住我的肩膀！”

“嗯。”女人蹒跚着站起来，突然回头一看，发出惊怯的叫声。“你看！”

一排昏黄的灯火，透过雨幕摇晃着走过来。

“他们追来了！快走！”

有如运动会上二人三足比赛似的，他们步履蹒跚地往前拼命跑。

骤然间雷声轰隆，伴着闪耀的白色电光，他们已经抵达河堤之上。

“到了！”他们不禁欢呼。当然，刚才的闪电，也使他们的身影落入追赶者的眼中。

“快点！”他们沿着被雨冲松的河堤斜坡滑着下去。就在那时再度闪电，船只停泊的渡头清清楚楚地浮现在他们的眼前。

“啊！没有船！”少女绝望地喊。

“他妈的！”少年低咒一声。

“为什么会这样？”

“雨大水流急。船一定是被雨冲走了！”

“我们怎么办？”

他们紧靠在一起，站在渡头的木板上。无法改变的事实，像黑色的漩涡一般在他们眼前回旋。

“我们跳下去！”

“义太郎！”

“说不定有救……若是被他们捉回去，我们永生不能再见面了！与其这么痛苦，不如死掉更好！”

“我也是。”

“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跳下去？”

“我没有别的地方去！你到哪儿，我就跟到哪儿！”

“好！”

他们紧紧相拥。寒冷的感觉骤然消失，彼此的体温传给对方，变得十分温暖。

“在那边！”头上传来嘈杂的人声，河堤上陆续出现黄色的灯。

“走吧！”

他们手挽着手，走到渡头的前端，纵身跳下黑暗的流水中。流水好像把他们吞没似的，不发出任何水声，只有雨水打在水面上溅起的泡沫，又继续无止境地往前奔流。

续曲（一）

“真是头痛。”

“可不是吗？”

目黑警署的石津刑警坐在咖啡室里，听到后面座位传来的对话，忍不住想笑出来。其实没有什么值得好笑，只是石津是个二十五岁的大男孩，个子粗犷，虽然不像那些掉筷子也大笑一场的女学生，可是总觉得有些滑稽……

“真是头痛。”

“可不是吗？”

又来了。石津拼命忍住笑声。由于背后的两个人坐了整整十分钟，说来说去就是这两句对话。石津为了打发时间随便算一下，总共重复了十二次，因此禁不住想笑。

说点别的吧！石津祈祷实现了。他们终于展开新的对话。

“已经是十二年前的事了！”

“十二年啊！”

“现在的相貌大概完全改变啦。”

“完全改变啦。”

“这么大的东京……”

“东京好大啊！”

“对于不知长相如何的人，怎样去找？”

“怎样去找才好？”

“不过，如果空手回去就会挨骂，甚至被赶出镇！”

“被赶出镇啊！”

“有没有好办法？”

“好办法？”

“真是头痛。”

“可不是吗？”

又回到原位。石津觉得好像是在听相声，可是他们谈话的语调十分认真，带了点地方口音。从“空手回去”这句话猜测，显然是从乡下地方上东京来的外地人。

听他们的谈话，好像是来找人。可是这里是东京，即使知道地址和名字都不一定找得着，何况漫无目标？

邻座的对话又有进展的征兆。

“而且，又不知道他们两个用什么名字啊！”

“不知道哇。”

“还有问题。究竟他们是否确实来了东京？”

“就是嘛。”

“即使来了，不一定还在嘛。”

“是呀，不一定在。”

石津心想，这个男人大概是鲤鱼的亲戚，喜欢死心不息地勇跳龙门。

“在此之前还有问题，现在根本不清楚是死是活！”

“不清楚是死是活的。”

“真是……头痛！”

“可不是吗？”

世上竟有这般无聊的人。要找两个不知是死是活的人？人海茫茫，找到了才是奇迹呢。如果找得着，不妨请他们当目黑警署的顾问，一定可以轻易地找到通缉犯！

“石津先生！你一个人在眯眯笑什么？”

不知何时，晴美站在他面前。

“晴美小姐，你来啦！”石津的脸立刻松弛下来，发射“恋爱中”的光芒。

“等了很久吗？对不起哦。”

“没有。我一点也不无聊哩。”石津由衷地说。

“你在胡思乱想什么？”

“没有哇！我绝对不敢……”

晴美笑起来。“说笑罢了！你的工作不要紧吧？”

“我今天休假。”

“每次都是遇到哥哥出差的时候，你就休假。”

“哦，片山兄出差出去了？”石津假装不知，其实事先调查得一清二楚才敢提出约会。

片山晴美，二十二岁。小个子，丰腴型，可爱得令石津之辈想一口吞下去。她在“新城市文教中心”负责文教讲座的事务。其兄片山义太郎是东京警视厅搜查一科的刑警。晴美所服务的文教中心发生过一连串的命案，遇到前来调查的石津，对她一见钟情。此后，晴美牵连到无数的凶杀案，石津都亦步亦趋地跟随在她左右。

“咱们一块儿吃晚饭吧！”

“好哇。不过，我想喝杯咖啡。”

“好哇。喝十杯都可以。”

石津就像十几岁的初恋少年，心跳得不知置身何处，完全没留意到邻座的相声什么时候沉默下来。

“福尔摩斯好不好？”

“好。他说很久没见你，十分想念。”

“那……真荣幸！”

石津露出生硬的笑容。福尔摩斯是片山家所养的三色猫，母的。它与一般的猫大不相同，不同之处稍后分解。

石津那么说，其实他患有极度的惧猫症。

“福尔摩斯的名字，在猫而言可真特别！”

“我觉得很好哇。”

“哦。不过，片山兄的名字也很少有……”

“是呀。义太郎，太严肃了，比较适合你。”

“石津义太郎吗？不错嘛。”石津点点头。“你叫石津晴美的话也不错。”

这是绕圈子求婚术。晴美若无其事地说：

“喝了咖啡就去吃饭。你要请我上哪儿去？”

“嗯……只要晴美小姐喜欢……”

“好极了！我知道有一家很好吃的烤蛋菜饼店。”

晴美和哥哥相依为命，她知道刑警的月薪有多少，所以没有非分要求石津带她上“美心”之类的高级餐厅。

“是吗？可是……不妨吃吃法国菜嘛。”

“算了。我今早刚吃过法国菜。”晴美一本正经地说。

“今早？”

“是的。我吃了法国面包！”

邻座两个男人伸长脖子，目送石津和晴美走出咖啡室以后，其中一名秃头的小胖子说：“你……你有什么看法？”

另一名中年男子长得又高又瘦，身上穿的是不称身的西装，领带歪在一边。他说：

“你认为呢？”

“我想不是巧合。义太郎、晴美……”

“但是她自称兄妹……”

“也许是伪装的。”

“也许是的。”

他们的对话终于回复正常状态。

“他说是片山。会不会是取自片冈义太郎的‘片’和山波晴美的‘山’……”

他们恍然大悟地对看一眼。

“跟踪他们两个！”

你推我让他付帐之后，一肥一瘦急忙冲出咖啡室，悄悄跟在漫步行走的石津和晴美背后。

续曲（二）

“怎么找得到呢？”

片冈秀二郎端起威士忌杯，一饮而尽。

“你怎知道？”

“那还用说。连他们是生是死都不晓得呀！”

“听你的口气，似乎不希望找着他们呢！”

女人裸着身体，从床上坐起来，流露做爱之后的慵懒。

秀二郎喝光杯里的威士忌后，一下子拉开窗帘。

“不要这样！”女人慌忙拉起—条毛毯遮住身体。“被人看到怎么办？”

“这里是酒店的三十楼，怎看得见？”秀二郎笑道。

二十五岁的片冈秀二郎，典型的有钱二世祖，生活态度吊儿郎当，游手好闲。皮肤晒得黝黑，然而眼神极不健康。由于自命不凡，并不太受女性欢迎，属于自负过剩的花花公子。

“那是你的亲兄弟，你不想见他么？”女人问。

秀二郎嗤之以鼻。“血浓于水这句话，在我身上并不实用。问题是钱。如果老哥还活着，他会把老爹的财产全部拿去。”

“属于你该得的那一份总不会少吧！”

“钱当然是愈多愈好。不对吗？”

“当然罗。”女人点点头。

田所久子刚满二十岁，是大学生。她上大学的宗旨是“猎男人”，这个想法始终如一。父亲是独资公司的社长，她是独生女，标准的女玩家，跟秀二郎不分高下。

“有人从乡下出来找他，不对吗？”

“嗯。我家来了一个，山波家来了一个。不过，在东京不可能找得着。”

“假如当事人自己出现呢？”久子说。

“怎么可能？”

“他们两个离家出走，已是十二年前的事了吧！现在几岁？”

“这个……”秀二郎苦苦思索，他不擅于使用脑筋。“十二年前，老哥好像是十七岁……”

“那就二十九啦。”

“哦，是吗？”

“真没出息，这也算不出来。女的呢？”

“山波晴美？她呀……那年大概十四岁吧！”

“十四？这么小就有勇气离家出走。了不起！”

“这有什么好佩服的？”

“有何不可？那就二十六了。”

“年龄有什么相干？”

“一个二十九、一个二十六，知道金钱的好处了。不妨在报上登个寻人广告看看，一定亲自出现，如果加上‘父亲病危’的字眼，肯定奏效。一定会来要求分财产！”

“出现就糟了。家里干嘛故意出来找他嘛！”秀二郎的表情索然，埋进沙发里，拿起酒瓶正想倒在杯里，被久子一把抢走酒瓶，面有愠色地俯视秀二郎。

“你该适可而止了。是不是想做酒鬼？现在酒店底下的地下道躺了一堆流浪汉。你想成为其中一份子吗？”

秀二郎被她的气势压倒，像做错事的孩子似的撒娇说：“知道啦……”

“我呀，喜欢的是有钱的你，若是被我发现你躺在地下道，我会踢你一脚，然后扬长而去！”

“别说得那么难听！”

“你怎不想个办法，靠自己去找找看有什么头绪？”

“我自己去找？”

“对呀。你说一定找不到什么的，万一找到了怎么办？”

“找到的话……那也没法子呀。”

“你愿意眼睁睁把财产送给两个离家出走的人？”

“那是无可奈何的事。不然怎办？”

久子裸体坐在床边，拉起毯子里住身体之后说道：

“你要先把那两个人找到！”

秀二郎以为听错了。“胡说八道！”

“有办法呀。刚才我不是说过，登个寻人广告么？你试试看，不会白白做的。”

“可是……”

“难得来到东京，怎能令两个乡下佬先找着？”

“不一定找得到！”

“不一定找不到！”久子说，突然有所省悟。“对了，那两个乡下佬现在住哪儿，你知不知道？”

“当然知道。他们就住在我的公寓里！”

“什么？”

“不然今天为什么约你来酒店？”

“干嘛不早说麻。”久子微怒，接着笑起来。“那也好，假如他们找到了，你会马上知道。”

“是啊。不过，他们一定先打电话告诉乡下的老爹。”

“所以要做点什么。他们在东京住到几时？”

“听说找不到就不准回去。”

“哟，好可怜。”久子笑了。“看来真是要帮忙了。”

“寻人广告？”

“这点钱不要吝啬。你出钱，联络地点是我家。”

“你家？”

“是的。那就不必担心被两个乡下佬知道了。”

“万—……万一老哥真的出现，怎么办？”

“唔，怎么办呢？”久子站起来。“我去淋浴，一边洗一边想。”

说完，她全裸着走进浴室。听到花洒的声音后，秀二郎迫不及待地倒满威士忌酒，一口气干掉，这才松一口气。

续曲（三）

“唉，终于是白走一趟！”

下到东京车站的月台时，根本刑警边伸懒腰边说。

“可是，毕竟比预定时间提早回来呀！”片山说得十分开朗。他很容易患思乡病，虽然不过出差几天。，

“明天还是当作出差，在家好好睡一觉！”

“根本兄！你不是说明天一早就上班吗？”

“算了。在家里也是被老婆呼来喝去的，上班去吧！”

“你家不是有好太太和可爱的孩子……”

“孩子啊，不开口的时候才可爱，平时野蛮得很！”

“原来这样的呀！”

“你也快点娶个老婆吧！”他们开始下楼梯。“你是不是跟妹妹一起生活？”

“是的——”

“家事都是你妹妹做的吧！那就难啦。”

“什么事？”

“娶老婆的事呀，如果一个人住，就会希望有人照顾自己，尤其是生病的时候，凄凄惨修地躺在冷冰冰的棉被里，那时更会想到结婚，起码有人说句好话安慰自己。对不对？”

“说的也是。根本兄也是因此结婚的吗？”

“是啊。可是结婚之后，我感冒躺在床上，老婆却趁机外出逛街去了！”根本苦着脸说。片山禁不住笑起来。

“不过，你们看来很幸福啊！”

“还好吧！我和我老婆其实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根本咧嘴一笑。

“喂，赶快把你妹子嫁出去吧！”

“为什么？”

“有你妹子在，你就不会想到结婚。一旦剩下你一个人时，尝到不方便和寂寞的滋味，你就自然想娶老婆啦。”

“可是妹妹说，我不结婚的话，她就不放心嫁人！”片山苦笑着说。

不觉间，他们来到检票处。根本望望片山，奇怪地问：“你的手提箱呢？忘了拿是吗？”

“呃！”片山大叫一声。“糟糕。放在列车上……”

“赶快去拿回来呀！”

目送片山慌张地冲上楼梯的背影，根本不住摇头叹息。“我现在了解他妹妹不放心嫁人的理由了……”

片山义太郎，二十九岁，东京警视厅搜查一科的神探——之子。生来性情温和，喜欢和平，与世无争，自觉不适合吃刑警这行饭。外形高瘦，女性化的斜肩膀，长着一张柔和的娃娃脸。

由于自称刑警却不能获得对方信任的关系，有时反而产生好处，但他本身却因此丧失自信心。他是遵从殉职了的父亲留下的遗言而成为刑警的，认为做了几年已经尽了义务，曾向顶头上司栗原警长提出辞呈……然而一直如石沉大海般杳无音讯，只好无奈地天天赴任。

“你没事吧，石津先生！”

走下计程车时，晴美担心地问。

“我没什么……”石津也下了车，左眼圈肿了一块。

“对不起，我只是想喝一杯……”

晴美的酒量很好，不像她哥哥一点酒也不能喝。这晚石津请她吃过蛋菜饼之后，她不想马上回家，提议喝点酒。刚好来到一家酒廊前面，不料跟一名正从里边出来的小伙子撞得正着。石津立刻站出来挡在晴美前面维护，对方以为他存心打架，卷起袖子跳开三四米外，使起架势。石津也准备应战，没留意到对方的伙伴从后面包抄过来。

“危险！”晴美大喊。石津一回头，脸上就结结实实挨了一记老拳。当然两秒钟后，对方也安眠在马路上。

“唉，真不好玩。身为刑警竟跟平民小卒打架，被上司知道准挨骂！”

“幸好那班流氓没带刀子，不然你现在可能躺在救伤车里面了！”

“棺材车也说不定！”

“不要乱讲！到了。进去一下，我替你治疗脸上的大红痔！”

片山兄妹的公寓距离东中野站不过几分钟的路程，一幢普通的双层公寓二楼。

“进来吧！”晴美开了玄关的门，催促石津。打开饭厅的灯后，照亮躺在里边房间的小狮子——不．三色猫。

“福尔摩斯，对不起啊。肚子饿了吧！待会烧鱼给你吃。先让我替这个人治疗一下！”

“嗨！晚安！”石津挤出亲切的笑容，向福尔摩斯挥挥手打招呼。对于有惧猫症的他而言，这是极其感人的表现了，然而眼前三色猫傲慢地漠视他的存在，对石津的友好态度不屑一顾，一股劲地钻到晴美的脚边去撒娇。

“好啦好啦，知道了。不过，这个人是为了保护我而受伤的，让我优先替他治疗好不好？”

“晴美小姐，我没关系的。你先照顾福尔摩斯吧！”

石津把高大的身体尽量缩小，躲在屋角。他不是客气，而是担心引起福尔摩斯不快的话，会妨碍他追求晴美。

“好吧！我一下子就做好。”

“慢慢来，不用急。”

福尔摩斯虽然没说“这才像话”，不过已经露出理所当然的表情，端坐在自己的餐具前，等候晴美烧鱼。

这只三色猫的芳龄不详，然而胡须笔挺，体型纤美，毛色柔软而有光泽，一看就知道正值花月年华。轮廓分明，宛如小家碧玉型的美女，体毛是黑、白、褐三色组成，然而配色独特。背部是褐与黑相间，腹部全白，前肢是右黑左白，十足围棋模样。加上脸部是均匀的三色共分，好像三色冰淇淋似的，具有强烈的特征。

“好啦！”晴美把烤好的烧鱼放到福尔摩斯的饭碟里。“呼呼，好热。小心！”

石津出神地望着晴美为三色猫消除烧鱼热度的动作。心想：结婚之后，晴美对自己是否亦是如此温柔？

“小心汤很热，不要烫到哦！”

上班时送他到门口说：“早点回来哦！吻我一下。”

石津闭起眼睛做着甜蜜的梦……

“对不起。石津先生。好啦，现在我替你敷药……”

晴美趁福尔摩斯专心吃鱼的时候，到厨房把有鱼腥味的手洗干净之后回来，发现石津已经靠在墙边呼呼大睡。

“傻瓜！”晴美不由噗嗤而笑，叉起手臂想该怎么办……

“已经十一点半了……”片山一边上楼梯一边看表。有位好心的乘客捡到他留在列车上的手提箱，交给列车员，那位列车员又将手提箱交给另一位列车员……结果，花了两小时才转到负责遗失物的部门。

不过，总算平安领回失物。片山觉得饥肠辘辘，又不忍心吵醒晴美。打算自己烤面包吃了就去睡觉。

片山开了门，摸黑进到屋里。摸索着打开玄关的灯，听到一声喵。福尔摩斯就端然坐在眼前。

“嗨！特地迎接我吗？”片山轻抚他的头。“晴美大概睡着了吧？”

进到饭厅后，片山脱掉上衣，解开领带，大叹一口气，然后一屁股坐下，喃喃自语道：“累死了！”

福尔摩斯伸出不露爪的前肢，轻轻去叩片山的大腿。

“怎么？想喝水是吗？”

福尔摩斯走向用拉门隔开的另一个房间，然后望着片山叫一声。

“叫晴美起来？不好吧！你想吃什么，我来……”

福尔摩斯再高声叫，打断他的话，表示有事。

“好啦，什么事呢？”片山只好站起来，过去拉开隔门。“她不是睡了吗？你看，睡得烂熟……”

片山的嘴巴合不起来了。不错，晴美好端端地睡在棉被里，没有模仿玛莉莲梦露的裸睡。令片山目瞪口呆的是——他看到石津蜷曲着身子，发出比空调还响的鼻鼾声，睡在晴美的旁边。

饭厅的灯光弄醒了晴美。她揉揉惺忪的睡眼坐起来，“回来啦？啊，那么早哇！”然后打着哈欠掀开棉被。

“早？已经太迟了！”片山怒吼。

“怎么啦？半夜三更哇哇大叫，邻居被你吓死了！”

“吓死的是我！那……那个是什么东西？”

“吓？”晴美回头一望，眼都大了。

片山用力一拉棉被，大喝一声“起来！”

石津被他踢个人仰马翻。

“片山兄！这是误会！”

“什么误会！趁我没把你从窗口丢出去之前赶快滚！”

片山怒不可遏，虽然那张娃娃脸生起气来也没有什么魄力，不过已经够瞧的了。

“我只是上厕所去了，四周太暗，结果……”

“结果钻进隔壁房间的晴美的棉被里去了？”

“正是这样。不愧是片山兄，深明大义！”

这时候说奉承话完全无效。

“快滚！不然我叫福尔摩斯咬你一口！”

此言一出，石津脚都软了，慌忙跳起来。“我知道了！失陪了！”然后踢拉着鞋子冲出大门外。

“哥哥！你呀！”晴美好像也生气了。“我们什么都没有，是清白的，你何必那么生气？”

“你在袒护他吗？”

“也不是的……”

“即使真是睡昏了头才钻进你的棉被，表示他在潜意识里对你……”

“你又不是佛洛伊德，胡扯什么嘛。你说是不是？福尔摩斯。”

福尔摩斯摆出不理人间事的姿态，静静安睡去了。

另一方面，石津离开片山的寓所，在夜路上蹰蹰独行，一边嘟囔着道：“搞得乱七八糟的……”

就在那时，背后有人把他叫住：“请问……”

“你是谁？”

被人殴打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又被片山赶出公寓，石津心情极其不佳，因此粗暴地反问。回头一看，这才发觉是一肥一瘦两个陌生男人。

“有点事情向你请教……”胖的那个说。石津觉得他的声音在哪儿听过似的，不由扭扭头。

“不会打扰您太多时间。”

“对，不会太久。”

一唱一和的两个声音，使石津即刻省起，他们就是下午在咖啡室邻座表演“相声”的那两个人。这么晚了，叫自己干嘛？看样子又不像是拦路打劫的强盗。

“好吧！什么事？”石津说。

续曲（四）

“事情麻烦透了！”古川巡警叹一口气，交替望望那两具尸体。然后对站开一边发抖的少女说：

“喂，麻烦你去叫医生来吧！”

少女吓得缩起身体。抖着声音问：

“是不是请仓持医生？”

“镇上除了他还有谁是医生？”古川粗鲁地说，接著有点悔意。“你告诉他，请他到桥下的河边来一趟，然后你就可以回家了。”

“是！”少女松一口气似的点点头。“我马上去叫医生来。”

“不必走得太匆忙。”古川说。“已经半夜了。这个时间在城里赶路，反而引人注意，以为发生什么大事。无论遇到什么人都不要讲出来，知道吗？”

“哦……”

“只能告诉仓持医生，然后回家睡大觉。知道吗？”

“知道了！”

少女冲上河堤，过了桥，匆匆忙忙地走开。

“不要走得太快！”古川大喊，不知少女听不听得见？除了河水的奔流声之外，什么也听不见。古川在不远的岩石上坐下，望着倒在河边的两具死尸。

一具是片冈公三郎，另一具是山波干造。同样是二十岁，正值血气方刚的年龄。刚才那位发抖的少女叫小烟千惠子，镇上数一数二的美人，看来事情因她而起。

两具死尸的手里各拿一把刀，不偏不倚地插中对方的心脏，任何著名外科医生都无法下刀下得这么准！

这是年轻气盛造成的结果。为了一个小姑娘争风吃醋而自相残杀，证明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可悲复可叹！也许对方只在灵前献一炷香就了事……

可是，事情不是这样简单就能解决。一个是片冈家的小儿子；一个是山波家的小少爷。对于双方父母而育，都是最钟爱的幼子。然而两个世家世代不和……

古川还在望着尸体感叹时，桥上传来脚步声，月色之下，出现仓持医生穿旧西装的身影。

“医生！来得好快！”古川走上河堤去说。

“千惠子冲进我家来，吓我一跳，醉意被她吓醒了！”

仓持发着牢骚。五十多岁的他，打扮有点邋里邋遢的，却是镇上公认的医生，颇得人缘，而且富有人情味，称得上仁心仁术。

“听说是公三郎？”仓持问。

“还有千造啊！”古川说。

“真是作孽！”仓持唠叨一句。“先让我看一看。”

“在河边。您下得来吗？”

“笑话！比起你来，我还精神多呢！”

古川不由苦笑，他才刚满四十五岁。

“那么，请您小心，留意脚下。”

仓持踏着令人心跳的步伐从河堤下去，终于平安下到河边，一面喘气一面神气地说：

“看！我还挺管用的吧！”

古川跟着下去，仓持立刻开始检验那两具死尸。

“两人互刺而死的吧！”

“真是愚昧！”

“可不是吗！不过，事情不会就这样了结。”

“我担心的就是这个。”古川点点头说。“最近，片冈和山波的对立好不容易才告一段落，现在又来了。”

“晤。年轻一辈又趁机制造骚乱了！”

“片冈家的泷川，以及山波家的村内，一起上东京去了。”

“我听说了。是不是去找义太郎和晴美？现在才派人去找他们，为的是什么？”仓持似乎不吐不快似的。“如果要找他们回来，当初何必拆散他们呢？”

“他们是仇敌的孩子呀……假如还活着，年纪已经不小了吧！”

“义太郎有二十九了吧！晴美嘛，也有二十五六啦。可是他们被这样的浊流吞没掉，大概活不成罗。”

“尸体并没有浮上来呀。”

“那也不一定活得了。”

古川有点不相信地望着仓持。“医生！你想庇护他们两个吗？听你的口气，好似不希望他们活着！”

“我当然希望他们活着。”仓持用恳切的语调说。“如果他们在东京的一角幸福地生活在一起。没有比这更好的了。不过，如果找到他们，片冈和山波两家都会感到高兴。因为其他孩子都不长进。只是，要他们回来继承这一带土地的财产，对他们而言，是幸还是不幸？”仓持摇头叹息。

“我想不是好事。假如他们没死，我宁愿他们静静地过日子，不要回来！”

“我很明白您的心情。”古川点点头。“不过，现在发生这种事情……”

“所以很麻烦。”仓持强硬地说。“假如他们在这个时候回来，你想会怎样？又要卷入两家的斗争里。”

“可是，假如他们回来，说不定从此结束两家的斗争。因为已经是闭门两家亲了呀！”

仓持愁眉苦脸地说：“会有这样的好结果吗？”然后耸耸肩说：“能够找到就是奇迹。来，当前之急是解决这次的事件……”

“当然，必须在传到他们耳朵之前通知县警……”

“不可能。千惠子已经讲出去了！”

“我会留在这里。你赶快去找救兵吧！事情一发不可收拾了。”

“知道！唉，真是糟透了！”古川苦着脸说：“这里拜托您啦。”然后准备爬上河堤去。

就在那时，传来车子靠近的声音，正朝着河堤猛速开过来。不久，一部旧款的大轿车紧急刹车停了下来。一名六十开外的健硕男人，穿着和服，从河堤一口气奔到河边。

“我的儿子！公三郎呢？”

古川还来不及回答，片冈义一已经看到横卧在河边的尸首。

“公三郎！啊！”片冈义一奔过去，双手抱住泛白的头伤心欲绝。

古川跑上前去安慰说：“真是不幸！请您冷静……”

“住口！”片冈勃然大怒。“把你的枪借给我！”他冷不妨地用手去抓古川腰际的手枪。古川大吃一惊，伸手压住手枪不放。

“你想干什么？不行，放手！”

“我要打死他！我要让杀死公三郎的人吃一粒子弹！”

“镇定些！对方也死了呀！”

“我不管！这样不能消我心头之恨！”

“不能这样……”

二人正在激烈争论时，突然有人大声喝住：

“不准动我的儿子！”

抬头一望，桥上站着十名大汉，正在俯视河边。大声怒喝的是个跟片冈体型相反的瘦子，年龄也在六十上下。

“你敢动我儿子一根手指，我就要你的命！”

山波幸造的话平静而冷淡，却有可怕的回响。

“你们两个都给我安静！”一直沉默的仓持介入他们之间，愤怒地说：“他们尸骨未寒，你们这样做简直是耻辱！除非你们也想陪死，不然就等自己儿子葬礼结束之后再吵吧！”

片冈和山波隔着一道桥彼此怒视一会，最终山波先开口说：“好吧。医生。一切遵照你说的去做。在葬礼期间，我答应不惹事。”

片冈还在气头上，不过也勉强点点头说：“好。为了儿子，我会好好忍耐，直到葬礼结束为止。不过……”

“够了！”仓持说：“你们都回去吧！”

“我要把我儿子带回去！”片冈走近公三郎的尸首。

“对不起，现在不行！”古川阻止他。

“什么？这是我儿子的遗体，为何不能……”

“你不懂吗？”仓持严肃地打断他。“这是凶手案，必须经过县警调查。调查完毕自然将遗体交还给你。你必须等候警方的联络！”

“好吧！”山波说。“我可以陪在儿子身边吧！”

山波下到河边，片冈也过来。他们一同站在儿子身边，带着憎恨的眼光彼此怒目相视。

“哎！”古川走到仓持所在的地方，脱掉帽子拭去额上的冷汗。“幸好有你帮忙，差点又有人死了！”

“真是愚昧的老顽固！”仓持无奈地感叹。“其实是他们杀死自己的亲生儿子，居然完全不知道！”

“葬礼之后又有骚乱了。能不能做点什么……”

“唔。”

“如果找不到义太郎和晴美，事情终究无法解决啊！”

“解决事情是你的义条啊！”

“话是这样说，可是凭我一个人的力量……”古川露出可怜兮兮的表情。

“总之，先去县警局报案再说！”

“是！”

目送古川过桥离去之后，仓持医生站在河边，若有所思地凝望河边的流水……

第一幕　错误百出

1

“咦，醒啦？”

见到片山带着瞌睡的苦瓜脸走出来，晴美大吃一惊。

片山应了一声，穿着睡衣一屁股坐下，张开大嘴打着哈欠，叹息着闭上眼睛。福尔摩斯吃过早餐，受到他的感染也打个哈欠，然后开始猫式洗脸。晴美已经整装完毕，准备上班。

“今天是出差补假，可以迟点去，干嘛不多睡一会？”

“晤。”

“想吃什么？”

“可以啦。待会我自己烤面包吃。”

“好吧。那我出去了。”

“晴美——我想过了。”片山突然用深沉的语调说。

“想过什么？早上吃面包还是吃饭吗？”

“喂！我在认真说话！”片山光火了。

晴美窃笑。“对不起。我以为你开玩笑。好吧！说说看是什么事？小妹洗耳恭听！”

“就是……昨晚的事。”

“石津先生的事？原谅他吧！”

“其实，他的人品也不坏！”

“是啊，他是彻底的大好人！”

“如果……昨晚真有那么一回事，我不会生气，你说出来听。”

“你说什么呀？”

“即是……石津和你……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

晴美皱起眉头。“不可告人的关系？你不信任我？”

“女人大体上都不能信任！”

“因为你时常被女人抛弃的缘故！”

“什么时常，偶尔而已。喂，别管我的事。我是在谈你和石津的事！”

“我不是说过，什么都没有吗？”

“没有的话最好……”片山似乎半信半疑的样子。

“如果有什么的话，你想怎么样？”晴美半带认真地说。

“呃，无可奈何。只好狠狠揍他一顿，然后让你们结婚。”

晴美噗嗤一笑。“你就像从前的顽固父亲——不过，请放心，我和他真的没什么，而且目前不想结婚。”

“是么？那就好。报纸呢？”

片山觉得有点放心又有点扫兴的样子。打开报纸，先翻社会新闻版。这是刑警的习性表现。

“嘿！竟有这种傻瓜。”

“什么？”

“两个男人为一个女人决斗，结果互刺对方，马上死亡！”

“那真够浪漫！是不是发生在东京的故事？”晴美听了居然很高兴。

“不。乡下地方。”

“我想也是。大城市的男人都无情的。”

“若是石津，也一定为你决斗！”

“说的也是。昨天晚上……”晴美把昨晚遇到事的说一遍。

“哦，有这回事？不过，警官与小流氓打架可不是体面的事啊。”

“他是为了救我才打架的！”

“好吧，待会我打电话向他道谢好了。”

“记得这样做。现在他一定像淋湿的长毛狮子狗一样垂头丧气了。”晴美说着站起来。“我走啦！”

“唔。”片山的眼睛继续盯着报纸。“咦，这是什么，寻人启事？”

“那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

“你看！‘义太郎、晴美，父亲病危，紧急联络！’”晴美也过来看报纸。“啊！真有趣，世上居然还有别的人叫义太郎的！”

“还有晴美。若是巧合，那就好玩了！”

“就是嘛。啊。不能跟你胡扯了，我要迟到啦！”

晴美拿起皮包，急急冲出门外。

片山慢条斯里地叠好棉被，洗脸，换衣服，然后吃多士和咖啡的自制“欧式”早餐。

片山也是生来劳碌命，放假日在家里反而无所事事。一晃眼，已经九点半。

“反正没事，不如去上班吧！”他喃语一句，这才想起要给石津打个电话。刑警的工作大都在外活动，只有早上才会留在警局里。

他拨去目黑警署，传呼石津，不稍一会就听到他的声音。

“石津吗？我是片山。”片山有点不好意思。“对不起，打搅你工作。”

“不，哪里……”石津含糊地说。

“昨晚真抱歉。一场误会，请别放在心上。还有，听说你为了救晴美而被别人打伤？我要说声多谢！”

“没什么。”

石津的声音有点怪，好像对陌生人说话的语气。片山压低声音问道：“喂，怎么？上司在你旁边？”

“不，没有……”

“那为什么？你有点反常嘛。”

对方沉默片刻。过了一会，传来石津严肃的声音。

“是我不对。我没弄清事实真相，对不起。我从此不再提晴美的事。”

“喂，等一等。你在说什么……”

“请你好好照顾晴美。祝你们幸福！”

片山不由回头望望电视机。他以为电视节目的台词跟电话线混在一起了。

“喂，石津……”

咔嚓一声，对方收线了。片山愣愣地握着话筒坐在那儿，好不容易才回个神来，放好电话，对福尔摩斯说：

“我睡醒了没有？”

“他妈的！居然发生这种事！”

片冈秀二郎刚刚看过早报，气得抱着头坐在床上。

“你的弟弟被人杀死了？”

身上只穿着一件宽大运动衫的田所久子望着报纸说。

“是啊，跟山波的儿子互刺而死！”

“那真不幸。”

秀二郎苦笑一下。“其实他的死与我无关，我才不管。不过，老爹很疼地，他最懂得讨老爹的欢心。”

“你父亲不喜欢你？”

“是啊。在老爹的心目中，老哥第一，公三郎第二，我排最后。”

“好可怜。你是多余的！”

“所以我才来东京过自己的生活！”

“你不回乡下去吗？”

“回，一定会举行弟弟的葬礼，非回去一起不可。”

秀二郎在久子的房间里。久子是大学生，她的房间另有玄关出大门，进出不必受父母管束。

“爸爸妈妈各谋发展找爱人，我当然无所顾忌。”这是田所久子滥交异性朋友的原由。

“喝咖啡吗？自己做吧！”

秀二郎只好苦笑着走下床。久子望着报纸说：

“寻人广告也登出来了。”

“是吗？”

“他们知道发生命案，也许真的会出头。你还是早点回公寓比较好。”

“好吧！”秀二郎进浴室洗脸出来，开了煮咖啡器的掣。

“假如你哥哥不出头，你家的土地财产全部归你所有罗。”

“就是这么回事吧！”二人不自禁地相视而笑。

“希望一切顺利。”

“什么希望一切顺利！不能这样说。你要‘使’一切顺利才对！”

“不要乱讲。”

“有我在，怕什么！”

久子走过来，在秀二郎肩膀上拍一拍。

“总之，喝完这杯咖啡，赶快回公寓去吧！”

“不要赶我走嘛！”秀二郎的手又想伸到久子的运动衫底下。久子推开他的手说：

“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看，咖啡煮好了！”

“好吧！”秀二郎叹一口气。迅速把咖啡喝掉，然后站起来说：“我走啦。”

“一有什么就打电话给我！”

“OK！”

推开玄关的门，一下子就出到外面。久子的声音追过来。“喂！记得不能喝酒哦！”

秀二郎吓一跳，久子好像看穿他的心意。

“知道了！这么一大早怎会喝酒？”

刚才喝的是咖啡。对他而言，一日之计在于“酒”。没有酒怎么开始一天的生活？回到公寓，先喝它一杯再说！

“喂喂！石津先生是吗？”晴美对着话筒喊。“喂？我是晴美啊。是不是石津先生？”

吃过午饭后，看看还有时间，于是摇个电话去目黑警署，没想一下子就接通。可是……

“有。”

“终于回答我了。怎么啦？为昨晚的事生气？对不起啊，哥哥自以为是的一场误会……他没打电话给你吗？”

“刚刚接到片山的电话了。”

“哦。请你原谅他，好不好？”

“不……请求原谅的是我啊。我太笨了！”

“你说什么？”

晴美的脑子混乱起来，是不是拨错电话号码？

“石津先生，请你冷静些……”

“我们不会再见了。祝你和片山先生永远幸福……”

石津挂断了电话，晴美吓得呆住。

昨晚被人打了一顿，石津就变傻了。还是为自己的恋爱心焦如焚，近乎疯狂？美丽的女人真是祸水……

晴美在她常去的咖啡室里，放下电话后回到位子坐下，还在想着石津的怪异反应时，听到有人叫她。

“晴美！”片山急急脚地走过来。

“哥哥！你要上班？”

“我在附近经过，知道这时候你会来这里，所以……”

“哦。那就叫杯咖啡吧！”

“我要一杯橙汁。”

叫过橙汁之后，兄妹二人对望一眼，同时开口说：

“我刚刚打电话给石津……”

到此打住。片山缓缓地点点头说下去，

“他是不是有点古怪？”

“古怪？简直到了错乱的地步。”

“他对我讲一大堆梦话，好像发烧了……”

“痴心空想，简直到了发狂地步！”

“他叫我好好待你，祝我们幸福！”

“他说祝我和片山先生永远幸福！是不是很怪！”

“永远幸福？那不是对兄妹说的祝词呀。”

“当然啦。那是针对夫妇说的好话！”

“那个家伙到底在想些什么……”片山拧拧头。

“哥哥，你再问问他看。”

“喂，别搅我，我忙得很！”

“忙得有时间在这里喝咖啡——不，橙汁？”

片山叹息不已。“你真啰嗦。好吧，下班回家的时候，如果遇得上，我再跟他谈谈。”

“小心点。他也许会发狂！”

“不会吧！”听晴美的口气，好像石津是疯子。

“我要赶时间，先走啦。”片山快快喝掉橙汁站起来。

“如果晚归，记得打电话给我！”晴美嘱咐一句。

片山离开后．晴美慢慢喝着咖啡，不经意地环视四周，不期然遇到一双望着自己的眼睛。是个高瘦的中年男人。西装领带的装束。但不称身，有些土气。他的视线一与晴美相碰，慌忙移开。

过一会，他又悄悄偷看晴美。晴美盯着他，他又转头去看相反方向，并非色狼似的拼命盯着自己。

“他是谁？”

晴美努力回忆，没有记忆的陌生脸孔。若是侦探社的人，应该可以技巧一点监视的。

中午休息时间只有一个钟头，晴美无奈地站起来，结了帐，把收据谨慎地放进钱包里，准备过后向片山讨回喝橙汁的钱。

晴美服务的“新城市文教中心”，位于五十层摩天大楼的四十楼。她在踏进大厦之前猛然回头，果然见到那名高瘦的中年男人跟在后面。见晴美回头，他慌忙移开视线，故意跑快几步走开了。

“怎么回事？”

晴美低喃一句，耸耸肩，转身推开旋转门进去。

2

秀二郎经不起诱惑，不理田所久子的叮咛，途中转进一间熟悉的酒廊。

一口气灌下去一杯酒后，秀二郎终于舒畅下来。他就像沙瓦兰蛋糕一样，必须含有些许酒精才是正常状态。

回到公寓时，已经过了中午。那两个乡亲若是知道早上刊登的事件，势必插翅飞回乡。

秀二郎开门进去，刚进玄关，立刻嗅到“二人组”之中胖子的味道。他是父亲派来的泷川。

“秀二郎少爷！”泷川朝他高喊一声，吓他一跳。

“那么大声，吓死人了。”

“对不起，只是大事不好了……”

“我知道了。”秀二郎随便挥挥手，进入起居室。泷川呆呆地望着他。

“你……你已经知道啦？”

“我看报纸了呀。爸爸打了几次电话来？一定气得暴跳如雷吧！”

“电话？什么电话？”

“对呀。他没打来？”

“不，我还没告诉老爷。还有你说什么报纸？”

这回轮到秀二郎莫名其妙。

“什么什么的！还用说吗？就是公三郎死掉的事。”

“什么？公三郎少爷他死了？”泷川抹掉额上的汗水，顿时垂头丧气地瘫坐在沙发里。“那就糟了……”

“赶快打电话吧！爸爸一定叫你速速回去！”

“可是……那件事怎么办？”

“哪件事？”秀二郎皱起眉头。“你连公三郎的事都不知道，到底为什么如此慌张的？”

“少爷你……果然不晓得。”

“晓得什么？说来听听着。”

“即是……呃，已经找到了！”

“找到了？找到钱包？别人的钱包千万不要随便捡哦！”

“不，我是说义太郎他们的事。”

秀二郎怀疑自己的耳朵。“不可能的事。”

“连我也不相信，确实找到了。”

“两个都找到了？”

“我想是的。”

“怎么找到了？你们在东京逛来逛去就找到了？”

“正是如此。”

“我不信！”秀二郎在沙发坐下。“详细告诉我，怎样找到的？”

泷川重复了几遍，秀二郎陷入沉思。

“义太郎、晴美。汉字写法也是一样。”

“是的。不过姓片山。也许是取自片冈的片、山波的山……”

“见到当事人的脸孔没有？”

“见到晴美小姐了。”

“肯定是她本人没错吗？”

“这个……相隔了十二年，我也不太清楚。”

“山波的女儿啊。喂，山波家派来的那个人叫什么？”

“村内。”

“村内？他怎么说？”

“他说女大十八变，十二年了，女人尤其变得厉害……他没什么自信，正在跟踪她。”

“哦。那你还没把事情告诉爸爸罗。”

“是的。还没有把握确实的证据，万一搞错岂不糟糕？人头落地都有份！”

秀二郎又开始沉思，可是绞尽脑汁还是转不过来，一点头绪都没有。

“好吧！你先去吃午餐，回来再说！”

泷川带着莫名其妙的表情出去以后，秀二郎马上拨电话给久子。

“喂！久子！你在呀！”

“当然在。我只有放假才去学校！什么事？”

“是这样的。”秀二郎把泷川的话重复一遍。

“好像佛家的因缘故事！”

“你看呢？会不会认错人？”

“我怎么知道！也许真有一对兄妹是相同的名字，纯属巧合。如果他们真是你们要找的人，也是巧合！”

“那该怎么办？”

“还用说！究竟是哪一种情形，必须确定呀！”

“怎样确定？”

久子叹一口气。“你自己动动脑筋好不好？”

“拜托。我就是脑筋不够灵光！”

“好吧！那么，我们傍晚碰头。”

“现在马上碰头也可以！”

“我要睡午觉！记得，来之前不准喝酒！”

“知道啦。啊，还有，如果老爹叫我回去怎么办？”

“现在是关键时期，不能随便回去！你就说，好像找到他们两个了！”

“什么？可是实际上……”

“你就含糊其词，说是好像找到一点线索了，而且想亲自调查，家里自然不会强迫你回去！”

“好吧！我明白了。”

“你可不能说得太肯定哦，过后才有借口自圆其说！”

“知道了！”

收线后，秀二郎吁一口气。久子果然是聪明女！

秀二郎又拿起酒杯，斟了威士忌。电话适时响起，他拿起话筒，还没说什么，对面已传来父亲的怒吼声。

“你在干什么？你没看报纸吗？”

父亲的声音洪亮刺耳，快要震破耳膜了。

“啊，爸爸！”

“你弟弟死了！还不赶快回来？明天举行葬礼。”

“我知道。可是，我……”

“怎么？你不想出席弟弟的葬礼？”

“等一等。爸爸。你听我说……即是……好象找到线索了！”

“线索！什么线索？”

“就是义太郎大哥……”

“什么！”声音比刚才大一倍，秀二郎慌忙把话筒移开。“真的？找到了？”

“爸爸听我说，只是好像有点……”

“哦？他果真活在人间啊！”

“还不清楚，爸爸！”

可是，片冈义一根本没有把秀二郎的话听进耳里，他自言自语地说：

“我就相信他没死。哎，我后继有人了……”

“爸爸，事情只到有可能是的地步而已……”

“好。你不必参加葬礼，继续留在东京等候，小心看着，别让义太郎又跑掉了！”

“还没正式找到……”

“明天的葬礼结束后，我会去你那边！”

“爸爸，听我说！”

“最迟后天中午，我一定到！”

“等等！爸爸，不要太快，还没找到哇！”

秀二郎发现自己对着沉默的话筒吼叫，气得摔掉电话。

当天傍晚，仓持医生抵达东京车站。

他不常旅行，身上的衣服和行李箱并不时尚。他还是一套穿旧了的西装和领带，手上提的行李箱，乃是出诊用的公事包。

当然，他不是到东京出诊的大牌名医。站在东京车站的大月台时，觉得自己故乡的破车站小得可怜。加上人多，他只好傻愣愣地站在那儿。

“应该来接我了……”他望着表自语。忽地有个年轻男子急急地走过来，不小心从斜后方碰过来。

“啊，对不起。”对方立刻道歉。外表像老实的白领职员。

“哪里哪里，我也发呆似的没留意……”

“真是对不起。”男人再度道歉一番，然后迈步离开。仓持无意中发现男人的右手紧握，心底喊声不好。接下去的瞬间，男人的身体一个踉跄，居然摔倒在月台上。

“哎哟！”男人痛苦地呻吟一声，全身动弹不得。仓持一个箭步上前，从男人的上衣口袋里拿回自己的钱包。

“不要以为我是乡下的老头子好欺负！”仓持捉住男人的手。“这次放过你，快走！”

“啊……对不起！”男人如做梦似的，向仓持低头谢罪，然后扶着扭痛的腰肢，瘸着腿混进人潮中消失掉。

“在东京，的确不能粗心大意！”

仓持不住叹息。发生这种意外事件，周围的人并没有过来看，大家只是回头望望就走开了。如果发生在乡下，一定成为当天的热门话题。大都会的人看起来都很忙碌，即使目睹他人的灾难，非但不出手援助，简直就漠不关心。仓持愈想愈觉得可怕。

“先生！”一个响亮的女声传来。回头望见一名年轻女子跑过来。亮橙的毛衣米色牛仔裤，长发披肩，脸上露出灿烂的笑颜。

“先生！”她一下子拥抱过来。

“喂喂喂！别来这一套！”仓持也乐得眉开眼笑。“好吧？晴美。”

“呃，先生还是老样子，一点儿也没变。”

“你也是啊！”

“真的吗？我已经做了人家的母亲啦！”

“你说你是高中生，没有人不相信。”

“先生总寻我开心！”晴美纯真的笑起来。

“孩子呢？”

“外子在照顾他。”

“不过半岁吧。喂奶啦、换尿片啦之类的，很不容易呀。”

“他喜欢嘛，让他做好了。”

仓持摇摇头感叹。“现代的男人真难理解。”

“总之生活在一起嘛。肚子饿不饿？”

“呃，中午没吃饭，饿得呱呱呱叫啦。”

“真是的。晚饭在我家吃，挨不到那时候了吧！我们先到地下去好了。”

“搭地下铁？”

“不。地下有餐室街，先吃点简单的面条如何？”

“好哇。”

他们开始走下去。晴美替仓持拿公事包，一边笑着说：“先生老样子，十年不变。”

片冈义太郎和山波晴美没有死，并且住在东京的事，仓持从一开始就知道得一清二楚。

那天，义太郎和晴美纵身跳下浊流，几经辛苦才爬至岸上。全身湿透，所带出来的钱财都被河水冲走殆尽。二人里逃生，当晚躲在岸边商量，是否一死了之来得好。

那时，晴美突然想起仓持来。如果先生肯帮忙……于是他们走到一个不知名的小镇，在那里向人借电话联络仓持。三十分钟后仓持赶到，用他那部出诊用的旧车载他们到另一个远离的市镇。在旅馆里住一晚，第二天买了些衣服给他们，再把手头仅有的一点钱送给他们，然后把他们送去东京。

转眼就过了十二年……

“千造真是不幸啊！”走进东京车站地下的面店后，仓持说。晴美低下头去。

“他是自食其果。谁叫他做那种傻事！”

“大好青年，为何自己缩短宝贵的生命呢？”

“镇里一定天翻地覆了。”

“直到明天葬礼结束之前都不会有事，问题在于往后的日子。”

“怎么说？”

“义太郎的父亲和你的父亲为这件事一定会反脸的！”

晴美惊愕地摇摇头。“到底要死多少人才能消气？”

“唉，的确头痛。”

晴美突然盯着仓持，问道：“先生。你是不是来劝我们回去的？”

“为什么这样想？”

“假如我和义太郎回去，就能阻止这场纠纷……”

“你太聪明了。”仓持苦笑不已。“不过，我不是为这件事情而来。除非你们本身愿意回去又另当别论。”

晴美立刻摇头。“不可能！我不想回去！”

“你父亲财产和土地，全都不想要？”

“当然不要！只要他们让我安静过自己的日子就够了。”

“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仓持咪咪一笑。“且让那两个顽固的父亲自相残杀去。都不是孩子了，他们应该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事！”

“那么你老远的上东京了，为了……”

“主要是想确定你们的心意。还有，片冈家派了泷川，山波派了内村上京来寻找你们。我想先通知你们，而且我也想看看你们的孩子。他叫什么名字？”

“正也。”晴美微笑着回答。“你说的村内，我仿佛记得是个高高的瘦子……”

“他们这样贸然到东京来，不可能找得到。”

“那么这个广告是……”

“广告？”

“今天早上登在报纸上，我带来了。”晴美从牛仔裤的口袋拿出一张撕下的小纸条给仓持看。“我想是针对我们说的吧！”

“唔……联络电话是哪儿？”

“不晓得。”

仓持想了一下，站起来说：“好，我打去看看。”

“先生！”

“如果有人听，我就说打错了，马上挂断。”

仓持走到店门的红色公共电话前，拔了广告上的电话号码。响了片刻没人听，正想放下话筒，有人接了。

“喂，我是村内。”一个缓慢的声音。“奇怪，村内马上接听，不经接线生，看来不是酒店。”

“是我，仓持。”

“先生！”村内好象松一口气的样子。“您找秀二郎少爷吗？他出去了。”

原来是片冈秀二郎的公寓！

“不，没关系。我有别的事来东京，没有特别的事找他。”然后试探地问：“找人方面有什么进展？”

“这……正在头痛呢！我想向老爷报告，回来又不见泷川……”

“报告？报告什么？”

“已经找到小姐与片冈家的大少爷！”

“什么？”仓持不由看着店里头的山波晴美。“你把事情详细说说看！”

回到座位去，仓持将听来的情形告诉晴美。

“那一定是认错人了。”

“就是啊，吓了我一跳。他说的地址是这个，根本不对。你不必担心。”

“片山义太郎、晴美……居然有这么巧合的事！”山波晴美感叹地说。

“泷川和村内跟踪他们，一定给他们添了不少麻烦吧！”仓持笑道。然后开始吃送上来的面条。

“片山！”搜查一科的栗原警长叫住准备回家的片山义太郎。

栗原的个子小而胖，稳重的娃娃脸，长相也不像是警界人物，不过比片山好一点。

“找我有什么事？”一站在栗原面前，片山立刻觉得胃部一阵收缩。这次又有什么案件要他承办？虽然办案是刑警的本份，可是片山自有遁词，由于他老早就提出辞呈，只是栗原把信扣留起来不予答覆而已。

“你家的猫小姐好不好哇？”栗原的话十分意外。

“啊？喔，托你的福。”

干嘛在这时候提起福尔摩斯？不是想向他借猫去捉家里的老鼠吧！

“其实这样的。”栗原从抽屉取出一个纸包。“这是鱼干。客人送给我的。不过，刚好内人出外参加法事去了，我又不想亲自动手烤来吃，那么麻烦。如果赏脸，请你做给猫小姐吃吧！”

原来是这回事，片山松一口气。

“谢谢你的关心，多谢了。”

片山接过纸包，一股鱼腥味冲鼻而来。

“上次的事件得你大力帮忙，算是酬谢了。”栗原狡笑一下。“也许还有需要帮忙的时候，请做好心理准备！必要时还得恭请猫侦探亲自出马！”

栗原难得开玩笑，片山只好唯唯诺诺。

“不过，你对怪事件倒是顶拿手的喱！”

“哪里，也没什么拿手……”片山知道不对了。

“刚才听到一件妙事，我想很适合你。”

“你的意思……”

“不是发生在这里。有没有着早报？两个男人为一个女人决斗，互刺而死。”

“呃，看到了。我妹妹还说充满浪漫情调……”

“对不起令妹。经过县警调查，发现那是凶杀案呀！”

“凶杀案？可是，两名当事人都死了呀！”

“他们互利对方的胸膛而死。然两边的刀柄上都没有指纹！”

“真的吗？怎么可能？”

“就是啊。如果真是互刺而死，不可能没有指纹。即使一边先刺对方然后自杀，也不可能把自己的指纹擦掉的呀！”

“换句话说……”

“有第三者，把他们两个杀掉了！”栗原说。

3

“我什么也不知道！”小烟千惠子哭哭啼啼地说。

古川巡警一直盯着她。然后怒吼：“你不可能不知道！是你报警说，片冈公三郎和山波千造错手刺对方而死的！”

“是的，可是……”

“他们错手刺死对方。换句话说，二人当时紧握自己手中的刀，对不对？”

“对，是的。”

“可是，刀柄上没有指纹！这是怎么回事？”

“我怎么知道啊！”千惠子发出歇斯底里般的喊声。

“好了好了，镇定些。好好想一下吧！”

古川的手扶着派出所的旧桌子，注视千惠子那张嘤嘤啜泣的脸。“他们在河边决斗时，你在哪儿？”

“我在桥头上。”千惠子答道。“当时，我和公三郎正在回镇里的路上，来到桥上，只见千造在等着。”

“你和公三郎回镇？在这以前一你们在什么地方？”

“你问这个干嘛？”千惠子撅起嘴巴。

“你不说我也猜得到。好吧，然后呢？”

“千造看到我们就想扑过来，我根怕，躲在公三郎身后。接着公三郎说。‘我来跟你玩两手。但是不能使千惠子受到伤害，我们去河边吧！’……”

“后来他们就下去了？”

“是的。我已经怕得闭起眼睛不敢看了！”

“那就怪了，不是你挑唆他们打架的么？”

“你含血喷人！”

“好吧！那么，你就没看到他们拿刀决斗的情形罗！”

“嗯……我……”千惠子期期艾艾地说：“好像看到，又好像没有……”

“看到还是没看到？他们手里是否拿着刀？”古川大声责问。千惠子终究沉着脸耸耸肩承认：

“我没看到，不过听到声音。”

“什么声音？”

“嘿嘿嗬嗬的，总之是喊声。”

“又不是打柔道！不过，他们可能本来没有带刀！”

“什么？”千惠子惊异地瞪大眼睛。

“不是吗？你也承认说并没有看到他们手里拿刀！”

“这……是啊。”千惠子一脸狐疑的表情。

“所以，很有可能是，第三者把公三郎和千造两个杀掉了。”

“是谁？”

“我怎知道？”古川说，“总之，当你看到时，他们两个已经倒在地上了，是不是？”

“是的。”

古川沉默地点点头，望望在一边静听的县警警官杉田的脸。

“明白了。”那位外表看来很能干的中年刑警走近千惠子，温和地说：“当时你很害怕，也许什么也听不见。不过，有没有听到脚步声啦、溅水声之类的声响？”

千惠子思考一阵，摇摇头说：“没有。”

“是吗？”杉田刑警叹一口气。“好吧，你可以回去了。”

千惠子离去之后，古川苦着脸说：“她一定又去到处散播谣言了。这女子很烦人！”

“有什么关系？反正没有头绪。”杉田刑警不太介意的样子，悠闲地点起香烟，吞云吐雾起来。

“你吸得很熟练嘛。”

“可不是吗？去年为年终晚会苦练。”杉田一口气喷出五个烟圈。“反正没眉目。如果那两个年轻人是被杀的谣言传出去，凶手也许又会有所行动。”

“你认为他们真是被杀的吗？”

“你有其他看法么？”杉田回问一句。“刀柄上没留下任何指纹，除非有人把指纹擦掉了。你没有这样做吧！”

“那还用说！”古川愤慨不已。

“而且没有别人靠近过尸体。”

“对。啊，仓持医生除外。”

“仓持？他是医生啊。”

“是的。我请他察诊尸体的。”

“他能信任吗？”

“当然啦。他是镇上唯一的医生，终生住在这里。”

“那就不必问了。”杉田清楚地说。“叫他来谈谈。”

“他已经去了东京。”

“去了东京？”杉田勃然大怒。“飞去的吗？”

“不，搭火车去的。也许是去探望病人的儿子嗯……”

“为何特地选这个时候去？”

“我也觉得有点奇怪。不过，他的作风向来奇特！”

“奇特？”杉田的眼睛顿时发亮。“通常杀人犯都是作风奇特的人。这个家伙值得怀疑！”

“不会吧！”古川摇摇头。“如果仓持医生可疑，不如说千惠子是凶手更值得可疑！”

“刚才那个少女？”杉田有点出乎意料的样子。“晤，这也是有可能的。”

“不，我只是假设而已。”

“她周旋在两个男人之间，也可能有别的男人，于是想跟他们分手。当他们开始决斗时，其中一个刺死另外一个，少女假意拥抱胜利的那个，然后夺刀刺死对方。”

“你是说真的？”古川吓得瞪大双眼。

“我的推理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呃……没什么不对……可是，她不会有那种胆量！”

“一个人被逼的时候，什么都做得出来！”

电话适时响起。古川松一口气，拿起话筒。他怕继续谈下去，搞不好会演变成发逮捕令捉拿仓持和千惠子！

“我是古川。啊，什么？”古川倾耳专注地听了一阵，露出半信半疑的表情。“真的吗？好，知道了！”

古川放下话筒然后说：“不可能的……”

“喂，发生什么事？”杉田不耐烦地问。他无法忍受别人知道的事自己不知道的情形。

“片冈家的人打来的，说死者的父亲突然去了东京。”

“什么？”杉田脸色一变。“值得怀疑！他可能就是凶手！”

古川大吃一惊。“你是说，片冈杀死自己的儿子？”

“谁晓得！这种事，现在已不稀奇了！”

“不，他只是有重要事才去东京的。”

“什么重要事？”

“听说，已经找到失踪多年的长子了！”

“失踪多年的长子？”杉田模仿鹦鹉学舌。“到底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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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已经是十二年前的事了……”

古川把片冈义太郎和山波晴美一起私奔的始末叙述一遍。听完后，杉田盘起胳膊沉思半刻。

“到茫茫大东京找到他们？难以置信。”古川一直摇头。

“假如山波家也听到消息，一定也赶去东京。这样一来，两个小伙子的葬礼就得延期了。”

“我知道谁是杀人凶手啦！”杉田说。

“哦？你知道是谁吗？”

“很简单。”杉田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搜查的第一步是找出因被害人之死而得益的人物。片冈公三郎、山波千造之死，什么人得到利益？”

杉田好像演戏似的顿一下，古川摇摇头。

“我想不出，那两个人死了谁会得益。勉强地说，大概是我们市镇全体得益吧，除掉两个搞是非的家伙……”

“你还不懂吗？我问你，片冈和山波是不是资产家？”

“是呀。他们拥有大量的土地。”

“他们死后由谁继承财产？”

“片冈家还有一名少爷，叫作秀二郎。至于山波家就后继无人了。”

“喂，动动脑筋吧！那两个失踪的人又如何？”

“如果找得到，就变成义太郎和晴美两个是继承人了。”

“那就肯定是他们干的了！”杉田下此结论。古川终于明白他的意思。

“胡说！两个失踪了十二年的人，突然回来，杀死自己的亲兄弟？”

“杀人动机足够有余！”杉田若无其事地说。“人类为了金钱，什么事做不出来？”

古川抹掉额头的冷汗。这个刑警真是叫人头痛，单凭片面之词就断定凶手是谁，万一不是怎么办？

“不能怠慢了！必须马上行动！”杉田站起来。

“你想怎样做？”

“他们两个在东京，我当然要去东京罗！”杉田自以为是地作出决定。

“喂，石津！”片山在目黑警署前面叫住刚刚出来的石津。

“啊，片山先生……”石津蓦地神色惶恐不安。“好……好久不见……”

“昨天不是刚见过吗？”片山失笑。“怎样？陪我喝一杯吧，有没有空？”

“嗯……”石津踌躇不决的样子。

“你可以喝酒，我喝可口可乐就行了。”片山的邀请方式有点扫兴。

“可是，晴美小姐不是在家等你吗？”石津怯生生地问。

“没关系啦。我愈迟回家她愈高兴！”片山拉住石津的臂膀说：“来，走吧！”

石津就如被人上了手铐似的，表情苦涩地点点头。

结果，他们两个走进一家咖啡室。石津叫了一杯威士忌掺红茶，降低酒精成分。

“我喝了也不会醉。”片山啜着奶茶说。“来，可以讲出来吗？”

“讲……讲什么？”

“别装蒜了。究竟怎么回事？你告诉晴美不再跟她见面，又说祝我们永远幸福什么的。晴美担心得很呢！”

“我很抱歉！”

“不必抱歉，只要说出真相就行了。你和晴美之间，是否真的有什么？”片山压低嗓音。“她是说什么都没有，真的吗？我不会生气的，把真相告诉我吧！”

“真相？什么真相？”

“昨晚，你不是钻进晴美的棉被去了么？”

“那……那个纯粹是巧合！我根本没动她一根手指！真的！我发誓！”

“好啦好啦，我信你就是！”片山慌忙说。

“我绝对不会对人家的太太动手动脚的！”

“哦。”片山点点头，突然反问：“什么人家的太太？”

“我应该早点发觉才对。”石津继续用独白的语气说：“片山先生和晴美小姐之间的感情那么好，而我偏偏不知究意地向晴美小姐提出约会，难怪你显露不寻常的敌意……”

片山张开嘴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石津接下去。

“怎么看你们都不是两兄妹嗯……我没看出来，真是大笨蛋！”

“你……你傻掉啦？你是说，我和晴美不是兄妹？”

“我知道了。你们只是对外人伪装是两兄妹……”

“什么对外人？不管对外对内，我们都是两兄妹啊！”

“我晓得怎么做的。”石津神色落寞地点点头。“请放心，我绝对不会把事情泄露出去！”

片山禁不住叹息。什么原因导致石津突然失常？

“好，既然你这样说，请你调查我和晴美的户籍看看！我们的父亲生前乃是警视厅的著名干探，大家都知道我和晴美是不折不扣的两兄妹！”

“可不是吗？我会留意这点，请不必担心！”

这个家伙有神经病了！

“好，到我家来，你亲口问问晴美吧！”

“怎么可以……我不能够随便打扰人家夫妇的和睦生活！”

片山真想一掌劈死石津！

福尔摩斯的嘴里塞满竹夹鱼，突然从饭碟抬起脸来，喵了一声。

“怎么？有客人？”晴美发觉福尔摩斯看着玄关，然后静静走过去，它的步法有些紧张感。有人站在走廊外面，而且是可疑人物。

晴美立刻站起来，急忙从橱柜取出一支木棒。这支木棒不是要来打棒球，而是防身用的武器。

白天好像有人跟踪自己，说不定就是那个男人！

晴美不声不响地穿上凉鞋，从防盗眼望出走廊——果然是他！那个高瘦的苦命相中年男人。他来干什么？正在门口走来走去，心神不定的样子。若有正经事找自己，何不按门铃？一定另有古怪！

给他吃一棍吧！晴美和福尔摩斯对望一眼，点点头，喊一二三的口令后。冷不防地推开大门。刚好外面的男人站在门前，而且正把耳朵贴在门上偷听呢！结果一目了然。他被房门打个正着。摔到走廊的另一边去，跌个四脚前天！

福尔摩斯不容错过，立刻伸出前肢捉住男人的前胸，张牙舞爪地发出恐吓的吼声。晴美高高举起木棒，准备一棍打到男人的脑门上。男人苍白着脸说：

“等一等，我……我什么也……”

“你不乖乖就范，我就把你当西瓜一刀两断！白天是你在一直跟踪我吧！到底为什么？还不从实招来……”

“没有……大小姐，是我，我是村内呀！”

大小姐？晴美觉得莫名其妙。

“你说什么？我不认识你，干嘛叫我大小姐？”晴美用力紧握手中的木棒。“赶快从实招来，不然……”

晴美凶神恶煞地恐吓对方。如果被石津看到她此时的凶样，恐怕要重新考虑跟她的婚事！

“好像发生一点误会了！”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晴美回头一看，是个五十五六岁左右的朴实男士，悠悠然地盘起双臂望着她。

“仓持先生！救命啊！”那叫村内的男人惨叫道。

“我知道。请问，片山晴美是不是你？”

“是的……”凭直觉知道对方不像坏人，于是晴美放下木棒。福尔摩斯也松开村内退在一边。村内慌忙爬起来，躲到仓持身后。

“真是对不住！”仓持苦笑着说：“真是冒犯了。我叫仓持，是个医生。其实有点事想找你……村内，你先回去吧！”

“是，是。”村内迫不及待地冲下楼梯离开了。

晴美不好意思地将木棒摆到身后藏起来，说：

“那么，请先进去再谈好吗？”

“谢谢。这是府上的猫？”

“对。叫福尔摩斯。”

“好聪明的猫就跟主人一样。”仓持钦佩地说。

晴美的心情顿时开朗，客客气气地请仓持进到屋里。

4

“什么？几时？”片冈秀二郎发呆地握紧话筒。“知道了。”然后放下话筒，嘴里嘟嘟嚷嚷地从电话亭走出来。

“怎么啦？”田所久子迎上前去。

“老爹决定延期举行公三郎的葬礼已经起程来这里了。”

“什么？”久子大吃一惊。

“而且，那个老不死山波听到消息，他也赶着来了。听说今天晚上就会赶到！”

“因为你并没有阻止你的父亲的原故。”久子责备他。秀二郎脸色一沉。

“谁说的！我拼命阻止了，可是老爹根本不听！我又不能透过电话绑住他不准他来！”

“好啦好啦，何必哇哇大叫。头都给你喊痛了！”

“找个地方喝一杯吧！”

“你就懂得喝酒！”

“我不喝酒就受不住了！”

“好吧！”久子坐进驾驶席里。“只能喝一杯哦！”

秀二郎欢天喜地地坐到助手席上。久子开的是“飞霞”小型车，直线型的设计，十分时髦，久子很喜欢。

久子的车开往附近的酒店。

“我们去酒店的酒店间，你就不至于酩酊大醉了。”

“我不会喝太多的！”秀二郎鼓起腮说。

到了酒吧，秀二郎先一口气干了一杯掺水威士忌，再叫第二杯。久子一边用吸管搅动姜汁啤酒一边沉思。

“第二杯，总算有点酒味了。”秀二郎好心情地说。

“也许事情还不至于太糟糕……”久子喃喃自语。

“嗯？什么事？”

“还用说。两边的父亲大人一同上京来的事呀！”

“怎么又谈父亲？不要管他！咱们今晚就在这儿过夜吧！”秀二郎伸手揽抱久子的腰肢。

“放手！”久子不耐烦地拂开他的手。“现在是谈正经事的时候，你连这个都不能分辨么？”

“知道了。”秀二郎叹息连连。“那怎么办？”

“我正在想呀。结果变成所有的关系人都集合到东京来了，对不对？”

“关系人？”

“你的父亲，还有山波，以及最重要的义太郎和晴美，也许也在东京。还有你……”

“仓持先生也来了。”

“他是谁？”

“镇上的医生。他是好人，我也承蒙他的照顾。”

“是不是那次互刺杀人事件负责验尸的人？”

“嗯，大概是吧！”秀二郎点点头。“因为他是镇上唯一的医生。”

“他来东京干嘛？”

“不知道。刚刚我打电话回公寓，泷川这样说而已。”

“那就有趣了。”久子的目光闪亮。“如果在东京又有什么事发生的话……”

“发生什么？”

“算了。”久子慢慢喝光姜汁啤酒。“你也可以结束了吧！”

“再喝一杯，好不好？”

“随你。”久子耸耸肩。

“不过事情也真奇怪。我不认为有人会杀公三郎和千造！”秀二郎喃喃地说。久子望着他的脸。

“你说的是什么？”

“我没告诉你吗？刚才我听泷川在电话里说的。”

秀二郎将刀柄上没有找到指纹的事讲出来，久子听得双眼发光。

“这么重要的事，干嘛不早点说？”久子用手肘去撞秀二郎的小腹。秀二郎正在喝威士忌，一下子呛住了。

“原来是谋杀案，愈来愈好玩啦！”久子说。

“有什么好玩？”

“为争财产的谋杀案件，不是很像小说故事吗？”

“这又不是小说！”

“我晓得。只是，故事舞台转移到东京……”

“即使有事发生也不稀奇呀，因为财产的继承人还活生生地存在！”

“你指大哥他们？”

“你不也是继承人吗？”

“如果你找到大哥，我们应得的那份就少得可怜了！”

“如果他死了呢？”

“什么意思？”

“如果你的大哥死掉的话，或是找到了，突然意外死亡……”

“怎会那么顺利？”

“即使没死，若是杀人被捕的话也可以！”

“大哥杀人？杀什么人？”

“杀谁都可以。总之是该死的人就行了。”久子若无其事地说。

“乱讲！不可能的！大哥的为人十分认真！”

“谁知道？认真的人一旦钻牛角尖，更加可怕！”久子说。

“原来令兄是刑警先生，失敬失敬！”仓持先生听了晴美的简介，郑重地说。“你们都是青年才俊啊！”

晴美一边倒红茶一边说：“不，他不行呀。虽然人很善良，可惜太懦弱了。没有被开除算是奇迹啦！”

福尔摩斯的身体不住摩擦晴美的脚，发出撒娇的嗲声。晴美说：“好啦，我知道了。你不要喝泡乏的茶对不对？”然后取出新的茶包，为他泡红茶。

仓持愉快地旁观着。“城市的猫可真时髦啊！”

“这个家伙是特别的！”晴美得意地说。福尔摩斯不敢对热气腾腾的红茶马上伸舌头，端正地坐在杯子面前。

“这么说来，他们认错我们两个了？”

“是的。可谓完全巧合。他们接到了使命就匆匆上京来，焦虑的心情是可以了解的。不过，那个晴美已经二十六，而你比她年轻得多。他们看不出来也是笨蛋！”

“谢谢你的赞美。”晴美露出甜美的笑靥。“不过，把我和哥哥看成私奔的夫妇，未免可笑！”

“请你原谅他们的无礼。”

“我会的。又没有受到特别的伤害……”

“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仓持慢慢啜着红茶。

突然传来急促的叩门声，同时响起一个惊慌失措的声音：“先生！仓持先生！”

“是村内！发生什么事？”仓持皱着眉头起身开门。

“对不起，又来打扰！”

“怎么？你没有回秀二郎的公寓？”

“我在路上打电话回去了，结果听见坏消息——千造和公三郎少爷，好像不是错手互刺而死的！”

“这个我知道。电视新闻报导过了。”仓持说。

“是吗？”村内不由泄气。“那么，山波老爷和片冈先生一起到这里来的事，您也知道了？”

“山波和片冈都来了？”仓持大吃一惊。

“这个您还不知道？好极了！”

“一点也不好！可是为何……他们儿子的葬礼还未完成呀！”

“两位老爷听到消息说找到义太郎和大小姐，马上露出坐立不安的样子。”

“找到了？”仓持瞪大眼睛。“你们通知他们说找到了？”

“好像是秀二郎少爷打电话告诉片冈老爷的。”

“笨蛋！”仓持脱口而出。“你们搞错对象了！”

“搞错对象？”轮到村内睁大眼睛。“那么这位小姐是……”

“很遗憾，我不是你们的大小姐！”晴美说。她的话中含意是最清楚不过，村内顿时踉跄后退，抱头呻吟。

“怎么办？如果山波老爷知道了……”

“这是你自以为是，自作自受的结果！”仓持冷冷地说。

“可是，这位小姐的面貌确实……”村内盯着晴美的脸，似乎要看穿她。

“你死了心吧！赶快回公寓去！”

“哦……先生，你在哪儿过夜？”

“帝国酒店。”仓持不经心地说。晴美听了吓一跳。

村内无精打采地下楼梯时，又有脚步声传上来。来的是两个人。其中一个见到村内就喊：

“就是他！片山兄，他挑唆说你和晴美是两夫妇！”

“啊，石津先生来了！”晴美听到声音，急忙走出去看。

叫村内的男人正从楼梯中央冲上来，好像跳弹床似的腾空而起，然后摔倒在走廊上。

“痛死我啦……”村内惨叫。

“你这混蛋！”石津出现了。“你想破坏我和晴美小姐的感情，用心何在？若不从实招来，我就把你丢下楼去！”

“石津先生！”晴美慌忙上前打圆场。“镇定一点。只是一场误会罢了……”

“原来是这样的呀！”听了仓持的解释，片山才恍然大悟。“石津先生也理解得太快啦！”晴美斜瞥石津一眼，石津羞愧得低下头去。

“好啦，总算误会冰释。怎么？”片山后来是问福尔摩斯。它在片山的上衣周围嗅来嗅去。

“噢，差点忘了。”片山从上衣口袋掏出栗原警长送的鱼干纸包。“这是你的礼物。”

“你看！”晴美对石津说。“哥哥只是为福尔摩斯买礼物，可没我的份呢！我们哪像是感情和睦的私奔夫妇？”

“请不要折磨我了！”石津擦掉额头的冷汗。

“不过，那件案子的确奇怪。”片山把栗原的见解说出来。“他们两个互刺而死，刀柄上却没有指纹。”

“应该不会有人碰过尸体。”仓持说。“小烟千惠叫我去的时候，有古川巡警在看过。古川去联络县警时，有我在看守尸体。”

“那么，指纹是在何时被人抹去的呢？”

“看来还是被人谋杀的。”晴美说。“不然就是从一开始就戴了手套。”

“有个奇妙的地方。”仓持说。“他们两个不偏不倚地一刀刺中对方的心脏。如果互刺而死，不敢说没有可能那么准确，若是谋杀的话……如果真的发生格斗，想要一刀刺中对方的心脏并不容易啊！”

“唔，有道理。”片山盘起手臂作沉思状。“喂，福尔摩斯，你有什么看法？”

“哥哥！福尔摩斯正在享受鱼干，不要干扰他！”

“咦，名探也被食物冲昏了头！”片山不由苦笑。

晴美望着仓持说。“不过，您说的故事真叫人感动。十七和十四岁的小情人逃亡，十二年来有您从旁照应，的确是人间美事！”

“对了，我有一个要求，也许会给你们造成不便……”

“什么事？”晴美说。“只要我们能力做得到的话，请说。”

仓持欲言又止，终于说道：“其实，我想请你们两位暂时冒充他们。”

“什么？”片山石津大喊。“这是什么意思？”

“不要那么紧张嘛！”晴美说。

“我刚刚松一口气，怎么又……”

“先听先生说说也不得事的！”片山好像事不关己。

“我知道对你们不方便。”仓持说。“不过，我想让他们两个平静地过活，不要卷入谋杀啦、争遗产之类的纠纷里。如果他们知道找错对象，又会开始重新寻找。我想不一定找得到，但也不是没可能。若是找到了，他们小俩口好容易得来的幸福又会弄得乱糟糟的了。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们很明白。”片山点点头。“可是，实际上是不可能这样做的。我和晴美不是他们要找的人的事，一查就知道了。即使不去调查，他们的父亲一上京来，一眼就识破真相啦。”

“诚如所言。”仓持说。“所以想请你们两位从这里消失踪影，那就可以瞒天过海了。”

片山和晴美面面相觑。仓持继续下去。

“即是说，你们两位确是以兄妹的名义住在这里，总觉得会被人发现，因此又躲到别的地方去……”

“那是不可能的。我和晴美都有工作啊！”

“说的也是……”仓持沉思一阵。“不错，你说的对。尤其片山先生的职业是刑警，不能随便蒙骗了事……”然后拍拍膝头，低头道歉。“对不起，我不该无理要求。”

“哪里哪里。帮不上忙，我们也过意不去。”晴美遗憾地说。

“啊，这么晚了？”仓持看看表，吃惊不已。原来这样前后两度向晴美和片山解释来龙去脉，不觉得将近半夜。

“打搅太久了，对不起……”仓持站起来。

“没关系。一定找不到他们两位，请放心。因为东京确实太大啦。”

“我想是的。”仓持微笑。“那么，告辞了。”

他正想出玄关时，楼梯传来嘭嘭的脚步声。

“这么晚了，还会有谁来？”片山皱起眉头。

“会不会是村内？”

“不会吧！他一定浑身骨痛了！”仓持说。

话没说完，门上已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势如破门。

“是我！快开门！”

听到声音，仓持眼都大了。“片冈的父亲！”

“就是那个义太郎的……”

仓持点点头，同时大门打开了，片山忘了锁门。

门口出现一个魁梧的红脸男人。一见仓持就说：“先生，你先来啦？我是听泷川在秀二郎的公寓里告诉我这里的地址……”

“片冈先生，听我说……”仓持还没说完，片冈已经一把推开他，然后望着呆在那儿的片山和晴美。突然大叫：“义太郎！”

迅雷不及掩耳。片冈义一穿着鞋子冲进来，扑上前去一把抱住发愣的片山，带着泪声说道：“你还活着啊！爹就相信你没死！无时无刻不在掂挂着你啊！”

片山慌忙躲开说：“不，我不是。放开我……”

对方看来一大把年纪，居然也很有力，紧紧捉住他的手臂，怎样都挣不脱。

“石津，帮帮忙好不好？”

听到片山的求救讯号，石津马上站起来。就在那时，另一个声音响起。

“在这里！”一个跟片冈同辈的瘦子冲进来。

“山波！你也来了？”仓持念一句凯撒大帝被暗杀前的台词。山波根本没把他的话听进耳时，一进来就东西张西着，嘴里念着：

“晴美在哪儿？我的晴美呢？”然后看到晴美，大叫一声“晴美”，就朝着她扑过去。

“哇！”晴美想逃，然而屋子实在太小，一下子就被山波抱得动不了身。

“晴美！你长得这么大了……”

“哎，石津……救命啊！”

片山和晴美两人先后发出SOS求救讯号，石津困惑了。

不过只是困惑了十分之一秒，立刻有所决定。他把求救顺序颠倒过来，上前揪住山波的衣襟。

“老头子！放开晴美！”

牛高马大的石津力道非凡，轻量级的山波被他用力一拉，结果是滚出走廊外面。

“你没事吧，晴美？”他上前扶起晴美。

“嗯，没事。只是吓一跳……”

“石津，我呢？你不管我啦！”片山还在奋力挣扎，企图挣脱片冈的手臂。

石津从后面捉住片冈的双臂，大喝一声：“放手！”

可惜片冈不像山波那么容易对付。他也跟山波一样，滚到玄关下面去，不过紧抱着片山一起。

5

“片山，怎么啦？”

见到片山撑着腰愁眉苦脸的样子，邻座的根本刑警关心地问。

“没什么，只是有点腰痛……”

“你又不是新婚！”根本取笑地。

“没什么好笑的。”片山沉着脸说。的确，被人认错招来横祸，一点也不好笑。

可是，那个片冈义一难道记不得自己亲生儿子的模样？虽然相隔十二年，那时的义太郎又不是三四岁，已经十七岁了，怎会分辨不出来？

“是不是老糊涂了？”晴美这样说。也许是吧！

昨晚，石津好不容易才把片冈和片山分开。眼看片冈和山波又爬起来追过来，他们三个同喊一声“逃”，飞也似的冲出公寓，当时也不晓得干嘛要逃，在外头徘徊了三十多分钟，最后跑回去看看，人都跑光了。大概是仓持把两个老头劝走了。

究竟他们相不相信自己认错人？片山百思不解。大体上，人类愈老愈顽固，一旦相信什么就不轻易改变想法。难道他们不记得自己孩子的脸？也许打从心底盼望眼前的片山和晴美就是亲生儿女，所以把记忆连根拔起重新修正。可怜天下父母心。可是，他们两家是为了微不足道的竞争而失去儿女的，算是自作自受吧！

“总之，一切与我无关。”片山低喃一句，准备工作。根本又叫住他。

“片山。麻烦你替我把这份文件交给警长，可以吗？”

“当然可以。”

“我有事出去一下。”根本立刻起身走了。

栗原不在，好像在会客。大概不是急着要的文件吧！可是文件上头用红笔写着“紧急”的字眼，片山只好耸耸肩说：“拿过去给他好了。”

栗原在会客室见客，片山轻轻敲门进去。栗原瞥见他一眼，表情不是生气，反而像是松一口气的样子。

“有什么事？”

“根本兄叫我把这份文件……”片山递过文件给他。

“文件？啊，差点忘了。”栗原接过文件，起身对客人说：“失陪一下，我马上回来。”

那个长相有如小企业老板的客人忙不迭地说：“请便。”

栗原和片山一同走出会客室，叹一口气说：

“幸好你来，终于摆脱他了。”

“他是谁？”

“记得那宗互刺决斗案件吗？他是那个县警局的刑警，叫杉田。”

“他来说什么？”

“简直胡说人道。”栗原回到自己办公桌。“他说被害人一死，从中得利的是他们的兄弟。”

“兄弟？”

“正确地说，一边是哥哥，一边是姐姐。他说两边都要继承庞大的财产，肯定是杀人凶手。至于证据，根本没有！”

“好过分的刑警！”

“而且，那两个人在十二年前就失了踪。他叫我帮忙寻找！”

“叫搜查一科帮忙找人？”

“当然咱们不能帮忙找人。”

“你拒绝了吧！”

“是想拒绝的。可是见他一番诚意喋喋不休，始终开不了口。幸好你进来解围。”

“不敢当！”

“不过真有趣。那两个失踪的人，名字叫义太郎和晴美，好不好玩？”

片山的脸上浮现痉挛似的笑容。“那真好玩……”

“可不是吗？必须设法把那位宝贝刑警赶走……”栗原摇头叹息，瞄一瞄根本的文件。“这个倒不急……”

栗原桌上的电话响起，他对片山打个眼色。“希望有事找我就最好不过了……”然后拿起话筒。

“我是栗原。哦——知道了。马上派人过去。”突然紧张地探前身体问道：“被害人叫什么名字……好！”

栗原迅速记录下来，然后慢慢把话筒放回原位，脸上浮现若有所思的神情，接着“不怀好意”的望着片山。

“发生命案了吗？”片山惶恐地问。

“晤。不过有点问题……看来不是寻常的命案。”

“什么问题？”

“被害人名叫……”粟原把话中断，然后认真地说：“看样子，那个杉田刑警所说的不尽是胡说八道！”

晴美吃过午饭，走进常去光顾的咖啡室。昨晚的闹剧搞得太晚，睡眠不足，不禁哈欠连连。

“片山晴美小姐是吗？”

有人站在旁边喊她。抬头一望，是位婷婷玉立的美女，笑盈盈地望着她。若是哥哥看到一定马上闹贫血。

“不错，我是片山。”

“果然是你。”美女点点头。“可以打扰一下吗？”

“好的，请坐。”

她是谁？不会是劝人买保险的女经纪吧！

“我……叫晴美。”美女轻轻致意之后说道。

“啊。你就是仓持先生所说的那位……”

“是啊。我听先生谈起昨晚的事，想向你亲自道歉。”

晴美目不转眼地盯着另一个晴美，心想：长得这么标致的人儿，被人认错也顶不错。

“你怎晓得我在这儿？”

“先生从村内那里打听到你的工作地点，我去看过，猜想你会在这儿。”

“原来这样。”

“家父给你增添麻烦，真过意不去。”

“没关系。光荣之至呢！请问现在怎么称呼？”

“我姓三浦。”

“你先生对外自称三浦义太郎，是吗？”

“哦？不，不是的。”三浦晴美惊讶地睁大双眸。“那么，先生并没有把事情说得太详细了。”

“你的意思是……”

“我的丈夫不是义太郎。”

“什么？”这次轮到晴美瞪大眼睛。

“外子姓三浦，经营小咖啡室。我们结婚两年了。”

“啊……”晴美内心的“罗密欧与朱丽叶”幻想逐渐破灭。“那么，那位义太郎先生呢？”

“义太郎在三年前找到理想对象结婚了，有个孩子。我也有个小宝宝……”

“是这样的呀。”

“我和义太郎还是好朋友。”三浦晴美说。“当初我们不顾一切私奔时，还是小孩哩。两个相依为命地挣扎过一段时期，虽是同居形式，也想相爱。可是逐渐长大之后，发现彼此只把对方当兄妹看待，并不是男女之间的感情。我们经过好好的商量之后，决定分开来住，各自找生活。我们各有工作，当然时常碰面，可是已经不是情侣身份，而像兄妹一样。”

晴美点点头，开始明白她的心情。

“后来，我们各自结识异性朋友，很自然地男婚女嫁了。不过，我们没有入籍，恐怕家里查出来知道住所。外子十分了解我的处境，我也没有什么不满，但为孩子的将来着想，我想我会找个时间弄清楚现在的户籍的。”

晴美起初感觉的失望。逐渐烟消云散。他们虽是私奔而来，可是没有继续束缚自己和对方，而且从爱情培养成为另一份真挚的友情，确实难能可贵。

“你们能够维持这种关系，真是了不起。”晴美说。

“是么？”三浦晴美露出美丽的微笑。

“片山晴美小姐，你的电话！”柜台有人喊她。晴美过去接电话。

“晴美吗？是我。”片山的声音。

“哥哥。怎么啦？”

“发生怪事了。片冈秀二郎被人谋杀啦！”

“片冈……他是谁呀？”

“秀二郎，就是那个义太郎的弟弟。”

“哦，住在公寓的那个人呀。是谁杀了他？”

“我知道就不必辛苦了。”片山说得合情合理。

“这么一来，那位片冈老爷连续失去两个儿子了。”

“问题就在这里。”

“怎么说？”

“剩下的只有义太郎。这样他就不能继续隐姓埋名的躲藏下去了。”

“为什么？这些事与他无关呀！”

“不是这么简单。”片山把杉田刑警上京“寻凶”的事讲述—遍。“换句话说，他认为片冈义太郎就是杀弟凶手，为了将财产独占为己有！”

“那真岂有此理！”

“总之，他的两个弟弟都被杀了，警方当然会尽全力寻找失踪哥哥的影踪。”

“这点我不能帮上忙么？”

“胡说。我只是一名普通刑警！”

“说的也是！不过，只要找到真凶就解决问题啦。”

“你可说得轻松。不跟你谈了，我要去现场看看。再见。”

晴美放下话筒，回到座位上。

“打搅你了，对不起。我要走啦。”三浦晴美想站起来。

“等一等。”晴美阻止她。“我刚才接的电话，跟你有点关系。”

晴美把片山所说的话重复再说一遍。

“那么，义太郎受到嫌疑了？”’

“不，这是那位糊涂刑警胡乱猜测而已。我哥哥还不至于那么不明事理，请别担心。”

“我必须事先告诉义太郎……不然他从报纸上知道消息，恐怕会大吃一惊。”三浦晴美不安地说。

“你们各自找到自己的幸福，却被卷入这种纠纷里，真是不幸得很。”

“也许是个重新思考的机会。”三浦晴美沉吟道。“有关户籍的事，反正都要找个时间弄清楚。”

“说的也是。只是无缘无故地牵入谋杀来，多麻烦。特别是在这个时候，别人会以为你们意图拿财产，还有……”

晴美恳切地说。

“还有什么？”

“也许有人想狙击你们……”

“不会的！”三浦晴美瞪大眼睛。“我们已经跟死掉没有两样！”

“可是事实上，你们还活着呀！”晴美加重语气说道：“也即是说，你们有权利继承那笔庞大的财产呢！”

“我们不要财产！”三浦晴美清晰地说。

“如果凶手也这样相信就好了……”晴美沉思着说。

“到底警长在打什么主意？”片山摇摇头自言自语。

原本他想马上赶去片冈秀二郎的凶杀现场，可是栗原警长突然间吩咐，叫他代替处理那份急用的文件。正当他做好准备要出去时，栗原的电话就到了。

“片山。你家的猫小姐好不好？”

“你说福尔摩斯？它可比我精神得多了。”

“那你来这里以前，先转回家去把它带来。”

“把福尔摩斯带去现场？为什么？”片山不由反问。

“你来了就知道！记得，一定要把猫带来！”

片山觉得愤愤不平，但是军令如山，不敢违抗。因此现在他和福尔摩斯并肩坐在巡逻车的座位里。

“你有什么看法？”片山问。福尔摩斯一副“我怎知道”的表情，蜷在座位上假寐。片山耸耸肩说：

“现场里不至于摆着一堆竹夹鱼吧！”

巡逻车停在一幢八层楼高的公寓前面。那幢公寓虽然只是中上级，凭片山的月薪终究买不起。现在的年轻人真奢侈，都被父母宠坏了……

“过这种生活，难怪不得好死！”

片山带着半嫉妒的心情走进公寓。福尔摩斯慢条斯理地下了车，接着以轻快的脚步走向电梯。

站在电梯前面的警察问：“是不是片山先生？”

“是的。”

“请上七楼。现场在七零三室。”

片山谢了一声，按一下上升的电梯钮。正在等电梯下来时，后面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少女，比晴美年轻一点，正以急促的脚步走过来。

片山不由闪过一边。那位少女并没有露出吃惊表情，甚至长相非常可爱，还有相当有知性的气质。通常这两种优点只会出现在小说或电影的女主角身上。

电梯的门打开，少女和福尔摩斯立刻踏进去。片山却呆在那儿纹风不动。

“你不坐吗？”少女惊讶地问。

“啊，不……”他想说请先上去，又怕引起警官注意，于是苦着脸，硬着头皮走进电梯。

“几楼？”少女问。

“七楼。”

“咦，跟我一样。”少女按了“7”的钮，电梯的门徐徐关上，开始往上升。

“可爱的猫！”少女微笑着对正襟危坐的福尔摩斯说，然后对片山说：“外面有警察哩！”

“是啊。”片山在心里说：这里也有一个。

“发生什么事呢？”

“命案。”提起工作上的事，片山比较轻松些。

“命案？哎，什么人死了？”

“七零三号室，一个叫片冈的年轻人……”

片山还没说完，少女突然发出一声尖叫，紧紧捉住他的手臂。片山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逃，可惜身在狭窄的电梯里，遁地无门！

少女喘着气说：“真的吗？你是说……片冈秀二郎？”

“是……是啊！”片山好不容易才答上来。

“不会的！”少女双手掩脸，踉踉跄跄地就在片山身上靠过去。片山下意识地往后退。退到电梯门边。他的运气不好，电梯正好来到七楼，门在左右两边打开。这样，片山就和少女纠缠着滚跌出电梯走廊外面。

根本刑警就站在眼前，瞪大眼睛说：

“你在干什么？几时变得这么风流？”

6

“你没事吧？”片山硬撑着把少女扶起来。

“嗯……”少女站起来时，似乎还未从冲击里恢复过来。

根本惊讶地问：

“怎么样？他对你做了什么不轨的事？”

片山气煞了。“胡说！她好象认识片冈秀二郎！对不对？”

少女点点头，问道：“他……真的被人谋杀了？”

“很遗憾，是真的。”根本回答。“你跟他是什么关系？”

“他的情人。”

“哦。你叫什么名字？”

“田所久子。”

根本想了一下，说道：“那就有点问题向你请教。请先进去，等你镇定下来之后再回答我们的问题吧！”

根本抱着胳膊说：

“片山！你的伙伴呢？”

“你说福尔摩斯？来了呀。咦？”片山在周围东张西望一下。“奇怪，刚才明明坐在门口的。”

“还是一样聪明伶俐。你比它差多了！”根本嘲笑着道。

“口下留情好不好？对了，警长干嘛要福尔摩斯……”

“你一看就知道！”根本使劲去拉那道厚重的钢门。“我也刚来不久，看了吓一大跳！”

“到底……”

“百闻不如一见，请！”

片山踏进屋内，窄小的公寓玄关上摆满鞋子。进去就是客厅和饭厅厨房相连的长形房间。由于只有片冈秀二郎独居的关系吧，厨房里没有什么像样的厨具，除了煤气炉、烘箱和烤面包机之外，找不到摆餐具的橱柜，只有一张餐柜，上面摆着咖啡器和面包盒而已。客厅这边倒是沙发，音响器材和装饰架齐备，可是杂乱无序，说明主人是个散漫懒惰的人。浴室上挂着裸女的海报。

“这个房间很邋遢！”片山冲口而出。

“是他叫我来替他整理房间的！”后面传来少女的声音。

片山回过头去。

“你是田所……久子小姐吧！有关装修房子的事是最近谈起的吗？”

“是的，不久以前的事而已。我构想了很久，今天特意把改装后的图纸拿来跟他说明，谁知……”少女说着又开始啜泣。片山生平最怕女人哭，赶快把视线投向别的地方。

屋里有一道短短的甬道，甬道的正面和左边各有一道门。

“根本兄，现场在哪儿？”

“睡房。正面那道门就是。”

片山跟在福尔摩斯后面，打开甬道正面那道门。

“我来迟了！”片山一进门就喊。在里头忙碌着的几条大汉一同回过头瞟他一眼。

“你来啦！”栗原愉快地跟他打招呼。“猫也来了？欢迎之至！”

“警长，到底……”话没说完。片山眼都大了。

“小心足下，地面湿了！”

其实是个不值一提的睡房。洋室的房间，地上铺着地毯，有张双人床，此外有个洋式衣橱和镜子，可说没啥情趣。不过，它跟普通睡房不同的地方有二。

一是双人床上躺着一具男尸，身穿睡衣，敞开胸脯，乍看之下没什么外伤。二是睡房里面到处淹水。

这里是凶杀现场，当然有尸是不足为奇的事，奇异的是触目皆水。当然水位并没有淹到胸膛那么高，然而地毯全都吸满了水，脚一踩上去就吱吱地渗出水来。仔细一瞧，片冈秀二郎的尸体也是湿漉漉的，睡衣紧贴在身。头发像是涂了太多润发油似的贴在头皮上。

“怎么回事？简直是火灾现场嘛！”片片山战战兢兢地踏进去说。

“不错。片冈秀二郎的生命之火熄灭了！”栗原稀有地吐出一句文学修辞。他的性情就是这样，一遇到棘手案件就格外高兴。不过他很少解决问题，跟小说中的名侦探不可同日而语。

“所以我要你把府上的猫侦探带来呀！我知道他最拿手处理这种奇案！”栗原狡猾地笑着说。

至于福尔摩斯。端坐在睡房门口，带着如履薄冰的心境，悄悄用前肢沾沾湿透的地毯，然后慌忙缩回去。

“城市的猫怕水啊，真不管用！”片山不由失笑。福尔摩斯有点生气，斜睨他一眼，然后装出不当一回事的样子，开始在湿淋淋地毯上行走。

“死因是什么？”片山问。栗原耸耸肩。

“还不知道。南田大爷尚未驾到。”

话一说完，传来一句“各位久等啦”的呼声，南田验尸官走了进来，身上的装束只比流浪汉好一点。

“我们等得不耐烦了。你到哪儿风流快活去了？”

“我又不是超人！你以为我会飞呀！”

南田反唇相讥，同时打个大哈欠，然后走向床边。这才发觉脚下的水声。

“怎么？大象在这里小便了吗？”吐出一句令人喷饭的独特形容词。

南田在检验尸体时，片山把田所久子的事告诉了栗原。

“好，找她问问看。”

“她好像受到很大的刺激……”

“那又怎样？难道见到我就会情形恶化？”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

“那你就捉住她的手叫她不要怕好了！”

栗原毫不在意地走出睡房，片山急忙追上去。

田所久子依战苍白着脸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失魂落魄地凝望空中。

“你就是田所久子吗？”

栗原突然大喊一声，顺手拿过一张椅子放在她前面，一屁股坐下。田所久子被他的来势吓得缩起身子，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是的……”

片山不禁冒火。警长对待少女，不能温柔一点吗？

“你是片冈秀二郎的情妇，是吗？”

田所久子吞一口唾液，更正说：“情人。”

“还不是一样。你们有没有肉体关系？”

田所久子垂下头不说话。栗原再问：

“有没有？”

田所久子用蚊子似的声音低语：“有，有过几次……”

“哼。那么，他被人谋杀的事，你心里有没有头绪？”

“不知道。我还不能相信这是事实……”她迷惘地摇摇头。“他……真的死了吗？会不会误认是别人……”

“要不要认一认尸？如果你肯这样做，我们会很感谢。”

田所久子有一刹那的迟疑，立刻肯定地说：“好。”

“那么，跟我来！”

在栗原的催促下，田所久子走向睡房。片山跟在她身后，半路上她突然踉跄几步，片山慌忙上前搀扶。

“不要紧吧！”

“对不起。我没事。”久子的脸泛起红湖。片山有如摸着烧烫的茶壶似的急忙抽手。

“进去吧！”栗原仿佛视若无睹的样子，用下巴一指她。

田所久子深吸一口气，直走进睡房，对脚底下湿漉漉的地毯不屑一顾似的走到床边。

南田发现她，退开一边问：“你认识他？”

田所久子一见到尸体就闭上眼睛，双手掩脸。

“没错是他吧！”栗原说。她沉默地点点头，然后哽咽着问：

“是谁做出这样的事？”

栗原问南田：“找到死因没有？”

“还不清楚。不过，我想多半是心脏麻痹！”

“什么？心脏麻痹？那就不是谋杀案罗！”

栗原的声调透露明显的失望之意。

“我没说不是谋杀呀！”南田说。这时，福尔摩斯踏着湿地毯走过来。南田一见大喜。“咦，猫小姐也来啦！”

“它的嘴里衔着什么。”片山蹲下去，从福尔摩斯嘴里拿下一张小纸片。“好象是什么东西的标签。”

“给我看看。”栗原接过去。“这是威士忌酒的标签尾端。”

“是吗？我不喝酒，所以不认得。”

“作为刑警必须通天晓！你要学习喝点酒才行！”

“不要强人所难啦！”南田插嘴说：“猫小姐干吗要衔这个过来，懂不懂？”

“嗯？你是说……”

“假如这条‘鲈鱼’原来就心脏不好，却又喜欢杯中物，喝个烂醉如泥的时候，被人泡进冷水里。这同样是谋杀哩！”

“真的吗？说得好！”栗原转眼间精神百倍。“喂，田……”

“田所久子小姐。”片山帮忙提醒。

“田所久子！这个男的是不是酒鬼？”

“他……时常喝酒的。”

“喝到过量的程度？”

“是的。我常劝他戒酒，他不听……”

“你知不知道他的心脏本来不好？”

“他曾说过心脏不太好。高中时代，上体育课的时候通常要出外考察什么的……”

“这是懒惰虫最爱使用的借口！”

田所久子气愤地睨视栗原。“如果你有空说他的坏话，何不赶快捉拿凶手？”

这一招谴责在栗原身上不实用。他淡然问道：

“你爱不爱他？”

田所久子满脸红晕。“我爱不爱是我的自由！”

“说的也是。你是真心爱他的，如果发现他另有女人……”

“什么？”

“我是说如果。如果他有别的女人，你会愤怒吧！”

“我会杀掉那个女人的！”

“不是杀那女的，而是杀死他。对不对？他爱酗酒，你也知道他心脏不好，所以……”

“太过分了！”田所久子气得声音颤抖。“你是说，我杀了他？”

“是你杀的吗？”栗原淡淡地问。

田所久子没有回答。突然哇一声大哭，冲出睡房。片山实在忍不住了。

“警长！你太过分了！”

“你觉得她可怜吗？我要刺激你的斗志啊！”

“啊？”

“情人被杀，女人就会感情激动，这时如果让她爆发一下，她会很快平静下来。你去对她说些委婉的话吧！她一定肯讲出一些不想告诉警方的话！”

“有这回事吗？”片山对栗原的女性哲学半信半疑。当然他也承认对女性心理一窍不通，不敢否定他的话。

“快去！”栗原催促他。片山只好苦着脸走出睡房。

田所久子回到客厅的沙发上，已经不哭了。见片山走过来，她低下头去。

“对不起。我一时激动……”

“警长向来都是这样，请别在意。”片山的声音硬邦邦的，喉咙有痰咯住。清了三次喉咙才恢复正常调子。

“怎样？你猜到什么人对他有仇恨？”

“我不清楚……听说他的家里最近发生许多麻烦事。弟弟死了……”

“他弟弟好像也是被谋杀的。”

“我读报纸读到了。那么，凶手是同一个人？”

“可是地点相隔太远啦！”片山又干咳一声。

“他的家人从乡下来这里住着，所以我们很少碰面……”久子幽幽地说。

片山这才想起，不知那班家伙怎样了？泷川和村内，还有片冈和山波都到东京来了。片冈和山波到底在哪儿投宿？照理片冈应该住在儿子的公寓才对。

事情到了这种田地，片山第一次发觉，那两个私奔者本身的立场也处于微妙状态。调查起来，当然还要跟片冈和山波碰面，有关的恩恩怨怨还未告诉栗原警长……

“提起精神来面对现实吧！”片山毫无把握地勉励她。

“谢谢你的关心。”田所久子又低头垂泪。

片山又觉得浑身不自在了。他再假咳二声，开始工作上的正题。

“对了……那个睡房不是浸满水吗？你晓得什么原因？”

“嗯？啊，我想是床坏掉了。”

“床？”

“那是水床，要在垫里面装满了水……大概是床垫破掉，所以水流出来。”

“原来是水床啊！”片山恍然大悟。

疑问好像解开了，可是水床为什么会弄坏而水流出来的问题并没有解决。这点先告诉栗原比较妥当。

“你在这里等一下。”片山正想站起来时，听到睡房里面传来一声尖锐的怪叫声。

“你留在这儿！”片山直冲进睡房。

“刚才是什么声音？”

“这位小兄弟呀！”栗原说。“他负责检查衣橱。”

“猫儿在衣橱前面喵喵叫，我一打开柜子，就有尸体……”那年轻的刑警肤色苍白一片。片山十分同情他，由于同病相怜。

从衣橱跌出来的是个穿睡衣的男人。不过，身上穿的是花睡衣，怎么看都像女人睡衣，穿得十分局促。

“啊！”片山禁不住喊一声。“——他是片冈义一！”

“你认识他？”栗原诧异地问。

“他是被害人的父亲！”片山说。

栗原的眼睛透出可怕的光芒。“片山！你怎知道他是被害人的父亲？”

“不，啊，这个……”片山想解释，可是叫他在短促的时间内说明前因后果是不可能的事。

“总之，说来话长……”

“唔……”有人呻吟。栗原与众人对望。

“是你吗？片山？”

“不是我。我在讲话，不能同时呻吟！”

又传来“唔”一声呻吟。

“警长！那是……”年轻的刑警指向翻身过来的片冈义一。他正在打哈欠。

“笑死人了！”南田窃笑。“不是死掉，是睡了！”

片冈张大喉咙重复打着哈欠，眼睛眨了几下，突地喃喃自语：“怎么那么冷啊！”接着发现站在眼前的粟原等人。

“咦？你们是什么人？”

“我们是警察！”栗原大声说。

“警察？警察来这里干嘛？”片冈说着，蓦地发现片山的存在，立刻脸部发亮。

“义太郎！啊，原来你们帮我把义太郎找回来啦！”

片山焦急地退到门边。可是，刚刚从睡梦中苏醒的片冈，已经快如闪电似的朝他扑过去。

“放开我！”

话没说完，片山已经被片冈一把抱住，一起栽筋斗倒在湿漉漉的地毯上，就如滚跌在水里的情形一样，惨不忍睹！

第二幕　以眼还眼1

片冈玲子轻轻推开工作室的门，喊一声“义太郎”。

尽管丈夫说过。当他在工作时不要干扰他，可是现在实在有话要说，不能顾虑太多了。

“怎么啦！”丈夫从桌上抬起睑来，看到他温和的睑，玲子松一口气。最近丈夫的情绪不好，时常发脾气。

“昨晚没睡过？”

“睡了两三个钟头。”

“这样会搞坏身子的。请他们多延一点点时间给你吧！”

“没关系。这些稿子一赶完，我就轻松了。”

“你整天说这句话，身体要紧呀！”

玲子的手放在他的肩膀上。片冈义太郎的手重叠在妻子的小手上，对她微笑。

“不要担心。”

“是不是有心事？”

“什么？没有哇。”

“不要骗我，我知道一定有事。”

“我像个说慌的人吗？”义太郎笑了。

“晴美打电话给你，说些什么？”

“唔……她说我们老家发生许多纠纷，乱糟糟的。”义太郎说。“不过与我无关，不必理会。”

玲子似乎欲言又止，但终于改变主意说：

“我去泡咖啡，喝不喝？”

“好的，给我五分钟就过去。记得多放咖啡粉！”

玲子不觉莞尔。

她把水壶摆在煤气炉上，呆呆地等候水滚，心底升起一股莫名的不安情绪。

玲子今年二十五岁，三年前跟义太郎结婚，两年后生下女儿美沙子，一家三口的生活乐融融的。

玲子的体质虚弱，外表看来不太健康，其实她没什么病，只是容易疲倦。几年前她从九州独自上东京谋生，在朋友引线下，替一名插图画家跑外勤，认识了写文章的片冈义太郎。

从谈恋爱到接受求婚的过程并没有特别之处，后来听义太郎提起复杂的实情，玲子大吃一惊。不过。在她心目中，义太郎是个诚实有为的青年，只为坚持自己的意念才离家出走。有关暂时不能让她入籍，以及义太郎断绝亲友来往的事，玲子全都谅解，然后答应嫁给他。

孩子生下来后，须早日澄清户籍的事了。可是对于这么重大的问题，玲子居然假装漠不关心。而这些日子……

“水开了。”义太郎的声音，把玲子唤回现实。

“啊，对不起。”玲子急忙泡咖啡。

义太郎在饭厅的餐桌前坐下，拿出一根烟衔在嘴里，但不点火。

“抽一根烟有什么关系？”玲子说。

“还是不抽了，我说过要戒烟的。”义太郎把尚未吸过的香烟丢进烟灰缸里。

“你怕晴美不高兴？”

“怎么会。她只是小姑的角色罢了！”义太郎笑道。

玲子倒了一杯咖啡，摆在丈夫面前。

“美沙子呢？”

“还在睡午觉。”

“好快，已经开始学走路了。”

玲子踌躇一下才说：“听说秀二郎被人谋杀了。”

“我知道。”

“晴美打给你的电话，就是谈这个？”

“嗯。”

“他是你的弟弟呀。”

“我没有家属！”义太郎说，继而轻笑。“其实不能这样说吧！”

“你打算沉默下去？”

“不，他们会找上门来。”

“谁？”玲子有点害怕地瞪大眼睛。

“我父亲啦、警察啦……因为是谋杀案，没法子。”

“好可怕！”

“没事的。听晴美说，负责办案的刑警平易近人，对我们的事通情达理。他跟我同名哩，他妹妹也叫晴美！”

“那真稀奇！”

“不会有事的！”义太郎伸伸懒腰。

“仓持先生来了！”

“哎，好想念他！”义太郎急忙走出玄关去。“先生！我听晴美说你来了东京，正在想着您会不会转过来看我们！来，请进！”

仓持医生的脸上浮现一个令人难以捉摸的笑容。

“你看起来精神很好，陪我出去一下可以吗？”

“好哇。”义太郎点点头，回头对屋里的玲子交代一声。

“玲子，我出去一下。”

义太郎他们所居住的所谓公共屋屯，属于市街住宅区，相当靠近市中心。工作上交通便利，相对的可供孩子们游乐的场所就很有限，只有一个儿童公园而已。

名义上叫公园，其实接近庭园的形式。长方形的空间，面积只有两间教室大小，四周被低矮的铁丝网栅环绕。里面有沙地、秋千、铁棒和滑梯等道具。虽然住宅区内的孩子数目不多，但由于没有其他游乐场所，所以经常十分拥挤。

“城市的孩子真是可怜。”仓持有感而发。

“先生。今天来有什么事？”

“你听说秀二郎的事了吧？”

“是的。听说他的私生活不检点！”

“他是纨绔子弟的样板啊！”对于死去的人，仓持并不客气地批评。

“父亲一定很失望了。”

“我就是为这个而来。”仓持坐在秋千周围的短栏上。“对片冈而言，他只有你一个儿子了！”

“可是我已经……”

“你这么以为，你父亲却不那么想啊！”

“让他去吧！我不管。”义太郎脱口而出。

“山波那边也是。千造一死，只剩下晴美了。他们两个老的真可怜，可惜我无能为力！”

“他们现在觉悟了吧！”

“对了，这次好像是谋杀案。继公三郎、千造之后是秀二郎——我看不是巧合，不容易解决呀！”

“当然是的。”

“这么一来，警方当然对你们产生兴趣了。”

义太郎呆了一下，接着哈哈大笑起来。

“别吓我。你是说，我和晴美受到嫌疑？”

“警方的理论很单纯。他们要找的是被害人死后，可以从中得利益的人。”

“话是那么说，可是……秀二郎那家伙，总会有人对他怀恨的呀！”

“当然警方不敢逮捕你们。”仓持点点头：“问题是，你们的生活从此不得安宁了。”

“那是无可奈何的事。迟早终须有个了断……”

“还有乡下那班家伙的问题。自从公三郎和千造的事情发生以后，镇里处于一触即发的不安状态！”

“他们还在对峙不休吗？哎，真是的！”义太郎摇头叹息不已。

“你必须回去一趟，知不知道？”

义太郎遥望着秋千上的孩子们，终于抬头看着仓持说：“我知道。唉，十二年了……”

“镇里一点也没变，真令人失望。”仓持苦笑着说。

“午安。”义太郎向一名牵着小孩的主妇打招呼。妇人拖着一个两岁左右的小孩，肚子也有七八个月了。

“呀，片冈先生，我以为你们全家外出了呢！”

“没有。最近我都没法子休假。”

“你太太出去买东西？”

“应该在家的。”

“刚才我拿传阅板到你的家去，叫门没有回音啊！”

“是吗？也许在打瞌睡吧！”

妇人歪歪脑袋说：“是么？可是大门锁了，而且所有窗帘都拉上了……”

窗帘全部拉上？义太郎与仓持面面相觑。

“回去看看是怎么回事！”仓持说。

二人快步走回义太郎所住的那一栋楼，上楼梯的步伐是三步并作两步的小跑。

“不可能外出的呀！”义太郎担心地说。

“先进去再说。”

义太郎拼命拧门锁，发现大门上了锁。

“锁住了！玲子！玲子！”

义太郎急得拼命按铃，可是里头毫无反应。

“你没带锁匙吗？”

“我没想到会吃闭门羹呀！玲子去了哪儿？”

仓持突然匍伏在走廊上，义太郎见状大吃一惊。

“你在干什么？”

“门底下的缝隙塞住了！”仓持站起来说。

“怎么回事？”

“门下原有条一公分左右的细逢，可以望见屋里的情形。现在完全塞住了，好像贴住胶带！”仓持苍白着脸说。“赶快借隔壁家的露台过去！”

“难道开了煤气……”

“不知道！总之要快！”

义太郎拼命用力拍隔壁家的大门。“对不起，我是片冈！”

隔壁家的主妇出来开门后，义太郎说句抱歉，猛地推开她冲进去。仓持也紧跟在后。

露台是用一道涂漆的胶合板隔开的，外边镶上铁框，乍看像是铁板，其实是紧急时避难用的通路，一敲就破。

义太郎用脚踢破胶合板，冲进自己家的露台。

“玲子！”

“打破玻璃进去！”仓持喊道。

义太郎拿起露台上放着的水泥砖头，用力去敲玻璃窗。具有相当厚度的玻璃应声而碎，义太郎伸手从里面开了锁，一下子撞门而入。

煤气的味道冲鼻而来，义太郎把紧闭的窗帘完全拉开。

“玲子！美沙子！”

没花多少时间就找到了。玲子抱住美沙子，倒在起居室的中央。

仓持奔过来说：“先把煤气关掉！然后将所有门窗打开！”

“是！”

厨房里，煤气炉的胶管被拆掉了，煤气迸流溢出。义太郎忍住眼睛的刺痛关掉总掣，再把窗子门户—一打开，然后走到玄关。

大门上了锁，门下的缝隙被胶带紧贴塞住。义太郎用力把胶带拆开才能把门打开。

附近邻居的主妇陆陆续续地探头出来张望。

“请熄掉火！”义太郎大喊。“这里漏煤气！请你们把火全部熄掉！”

主妇闻言，慌里慌张地回到屋里去了。义太郎冲回起居室。

“先生她们没事吧？”

“不要紧。并没有吸入太多的煤气！”仓持大声说。

“那就好了！”义太郎骤然间全身放松，瘫坐在地。

“不过，美沙子还是婴孩，必须赶紧将她们母女送去医院。喂，快打—一九，叫救伤车来！”

义太郎陷入半失神状态，好不容易才回神过来，慌忙过去拨电话。

“喂！喂喂！”他回头告诉仓持。“没有人听！”

“怎么可能！消防局没有休假的呀！”

“可是确实……”义太郎到一半停住，“先生，你看！”

义太郎拿起电话，线已经被人用利物切断了。

2

片山向医院的受理柜台出示警察证。

“煤气中毒的片冈玲子住哪间病房？”

“走到尽头，向右转就是。”

“谢谢。”说完，片山正想迈步，又救护士叫住。

“喂，那是谁的猫？”

福尔摩斯坐在片山脚下，被护土瞥见。

“它是警犬。”

“什么？”护士眼都大了。“明明是猫……”

“它善于乔装！”片山不经意地，不理那个目瞪口呆的护士，率领福尔摩斯快步走过去。

片山依言穿过走廊，从尽头右转，见到一张相识的脸孔。

“你不是仓持先生吗？”

“很高兴见到你。”仓持微笑。“片山先生吧！哦，府上的猫先生也来了？”

福尔摩斯抬头望着仓持的脸喵喵叫。

“它在抗议说它是雌性，不要称呼它‘先生’！”片山传译。“对了，片冈义太郎先生的太太，是否意图用煤气自杀？”

“就是啊。我也吓一跳，幸好我们及时赶到。”

“原来这样，情形如何？”

“没什么大碍，不会留下后遗症。请进去吧！”

仓持正想开病房的门时，里面有人开门出来。出来一个跟片山年纪差不多的青年。

“正好。”仓持说。“片山先生，他就是片冈义太郎。”

“幸会幸会，我就是片山义太郎。”

“哦，就是你呀！”两个义太郎的手相握。

“你太太怎么样？”

“哎……”义太郎的表情有点暖味。

“怎么？情况很严重？”仓持诚恳地问。

“不，已经恢复精神了。她只是说有点头痛。”

“那是免不了的，不要担心。”。

“你晓不晓得你太太为什么理由自杀？”片山问。

“刚才我问过了，事情有点古怪……”义太郎发现走廊上有张长椅。“我们坐下来谈谈……”

“很古怪。”义太郎重复地说。“她说她并没自杀，而是被人偷袭！”

片山顿时紧张起来，换句话说，变成杀人未遂事件。

“那就奇怪了。”仓持说。“玄关的大门上了锁，出露台的门也……”

“对，全都上了锁。”义太郎点点头说。[奇书网 Www.qinkan.net]

“凶手会不会配有销匙？”片山说。

“不会的。只有两把锁匙，两把都在屋里好好放着。”

“你能肯定吗？”

“肯定。由于最近玲子不见了一把锁匙，无可奈何之余，只好换了新锁。还有，门下的缝隙是从里头贴上胶带的。”

“胶带如何处置？”

“我把它拆了下来，现在还摆在那儿。”

“说不定可以取到指纹。既然你太太那样说，我们必须寻这条线索夫拉查凶手的下落。”

“拜托了。”义太郎低头致意。

片山走去接待处，打电话联络搜查一科。

“什么？又有命案？”栗原大吃一惊。

“杀人未遂而已，不过还有一点疑问。”

片山把事情扼要地说一遍，栗原大喜。

“我立刻派根本去鉴别一下。”

“我也去看看好吗？”

“也好。记得带福尔摩斯去！”

片山觉得无趣。干嘛凡事都是福尔摩斯优先考虑？

片山回到病房，直接向片冈玲子问话。

“你就是那位义太郎刑警？”玲子已经坐在床上，看来精神不错，只是脸色有点苍白，孩子在她旁边睡着。

“听你先生说，你是被人偷袭的，能不能把当时的情形告诉我？”

“好。”玲子紧张地点点头。“当时，我等外子和仓持先生一同出去以后，就进浴室去洗衣服。我把浴缸留下的洗澡水汲进洗衣机去，突然有人从背后抱住我，用布压在我的脸上。我嗅到一种特别的味道，一下子就意识模糊了。”

“大概是歌罗芳。”仓特说。

“其后的情形我就不清楚了，我很辛苦地张开眼睛时，发现美沙子躺在我身边，接着闻到煤气味道，立刻抱起美沙子想逃，可惜身体沉重，有心无力。我用尽力气才爬到起居室，然后失去知觉……醒来时，已经来到这里。”

片山点点头。“明白了。玄关的锁匙是怎么回事？”

“外子他们出去以后，我以为他们很快回来，所以一直开着，没有上锁。”

“你肯定没有锁吗？”

“是的。”

“你知道偷袭你的是什么人吗？”

“这嗯……”玲子歪歪脑袋，“发生在一刹那的事……”

片山没有深加追究。当她嗅到歌罗芳麻醉剂的同时，不可能发觉对方戴手套与否或是身高如何的。

“当时的状况确实不可思议。”片山说明当时屋里是属于密室状态。“你能不能想起什么？”

玲子摇摇头。“难怪义太郎以为我想自杀。可是，我不会自杀的！”她望望身边的美沙子。“即使自杀，我也不能带着这个孩子一起死……”

片山点点头。“我明白了。我们会竭力搜查真相。”

出到走廊后，片山问义太郎说：“怎样？虽然你太太那样说，照你猜想，她有没有自杀的动机？”

“确实，她有一点神经衰弱。”义太郎说。“不过我想她不会无缘无故自杀的！”

“女人都很坚强，尤其是做母亲的人！”仓持说。

“怎么说呢？”

“做了母亲的女人，不容易为一点小事就泄气，除非患有育儿神经衰弱。不过，玲子没有那种迹象。”

“原来这样的呀！”片山恍然。

“你有没有见过女人生产的过程？”仓持问。

“不，没有。”

杀人现场倒是见过不少，生产现场却是前所未见。

“那种场面真是惊心动魄。女人是出死入生才把孩子生出来的，不会为一点小事就萎靡不振而闹自杀。”

“哦。这么说，确实是有人想对玲子夫人下毒手了……”

片山说。

“我不晓得原因，不过一定是的。”仓持说。

“明白了。现在我要去义太郎先生的寓所，鉴识科的人去了。你要不要一起去？”

“当然去，我先跟内子说一声吧！”

片冈义太郎回到病房去了。

片山的心耿耿于怀。如果片冈玲子是被人狙击的对象，那就可能一而再地发生。不会就此了事。

“片山兄！”一个熟悉的声音喊他。回头一望，但见石津大踏步走过来。

“你怎知道我在这儿？”

“晴美告诉我的。哇！”

石津怪叫一声跳起来。因为福尔摩斯从他的脚畔施施然的钻过去。

“还是怕猫，真没出息！找我有什么事？”

“这个晴美叫我转告你说那个晴美想见你。”

“喂！你在打什么暗号？”片山皱皱眉。

“对了！有两个晴美呀！”

“你是说，我家的晴美叫你转告我说，那个三浦晴美想见我？”

“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

“好吧！我会先去一个地方……”片山蓦地想到，“对了，你现在有没有空？”

“我很忙。”

“对不起，麻烦你在这个病房前面护卫一下好不好？片冈玲子有可能被人狙击！”

“可是……”

“拜托了，待会我会叫人来轮班。片冈先生，咱们走吧！”

片山把发呆的石津丢下不理，自顾自扬长而去。

“胶带上只查出一个人的指纹。”鉴识人员说。

“那一定是我的了。”义太郎说。

“我能不能取下你的指纹？”

“好的。”

片山环视室内。确实，这种公层住宅的密封性很好，可谓是煤气杀人的最佳结构。

“片山！”根本刑警走过来。“怎么样？这种情形只有可能是自杀了。”

“可能。”

“门户全都从内部上锁，门下贴着胶带。你有什么办法证明是谋杀而不是自杀？”

“贴胶带的地方有诡计。”

“什么？”

“先把胶带贴在门上，然后出去外头，用吸尘机的吸嘴，透过缝隙把胶带吸紧，那就紧贴到地面了。”

“原来如此。”

“这是迪森卡想出来的诡计。不过。这次的情形嘛……”片山迟疑起来。

“这次行不通？”

“如果在走廊这样做，所发出的声音就会吵到邻居。而且，吸尘机必须使用电力才能用。”

“说得有道理。那就只有可能是自杀未遂了。”

“但她本人说不是……”

“也许心情不好才那样说。”

“我也这样想。不过，电话线切断了。想自杀的人不会做到那个地步。”

“说的也是。”根本沉思一阵。“那么凶手是怎样出去的呢？”

“我若知道就什么问题都解决啦！”

“真是怪事，棘手得很。”根本扭扭头。“喂，交给你办啦！”

“交给我办就惨了。”片山连忙喊：

“福尔摩斯，你看出什么端倪了没？”

福尔摩斯在屋里走来走去，好像没特别的事想发言，来到片山身边坐下，开始打哈欠。

“对不起，麻烦了大家……”义太郎走过来说。

“哪里，这是份内的工作，而且我们同名，我不觉得是别人的事。”片山微笑着说。

“我以为过去的恩怨一了百了……”义太郎的表情阴沉下来。“现在不得不回故乡一趟了。”他叹一口气，突然说：“有人来了。”

玄关方面有人声，义太郎走出去，片山跟着。

玄关里，站着一位美貌的年轻女性。

“义太郎！我听说玲子的事了。她没事了吗？”

“没什么大碍，不过需要住院留医。”

“那就好了。美沙子呢？”

“嗯，她没什么，健康之至！”

义太郎回头对片山说：“我来介绍，她是晴美！”

“幸……幸会……”美女当前，片山的声带变得僵硬而不自然，“听说你有事找我……”

“也没什么特别的事，只想见见你。因为你跟义太郎的名字一样。”三浦晴美微笑着说。

片山觉得她有所隐瞒，也许在义太郎面前不便启口。

一名鉴识人员走过来。

“电话方面也找不到指纹。凶手大概带着手套。”

三浦晴美困惑不解地说：“凶手？她不是煤气中毒么？”

“好像有人企图谋杀她！”义太郎说。

“怎么会……”晴美脸都白了，“到底是谁想置玲子于死地？”

“不知道。这次的事件可能跟别的案件有所牵连，千万不能疏忽。”片山说。

“你打算怎么样？”义太郎问晴美。

“你若回去的话，我也一起回去。”

“哦？可是我和你都有小孩，我倒无所谓……”

“没关系，外子去照顾他。当然不能离开太久。”

“是么？三浦君也辛苦啦。”

“他喜欢看孩子呀。没问题，只要休业三天就可以了。”

“那也好。总之，必须把事情搞清楚。”义太郎点点头说。

3

“你有个漂亮的妹妹。”三浦晴美说。

“她呀，嘴巴很唠叨！”片山耸耸肩。心想，晴美对外的人缘倒是很好。

他们坐在巡逻车里，先把片山义太郎送去医院放下来，现在是送三浦晴美回家的路上。一群上沉默居多。

“这猫很可爱。”三浦晴美又主动开口，并且轻抚躺在她与片山之间的福尔摩斯。

“对了，关于玲子的事，我想跟你谈谈。”

“什么事呢？”片山问。

对方停顿不语。片山想，她大概不能成为电视记者。

“我想玲子也许真的企图自杀！”

“哦……根据什么理由呢？”

三浦晴美又顿了一下。“她一定不想让义太郎知道真相，所以说是被人偷袭……虽然这样会使义太郎担心，总比让他知道秘密的好！”

“什么秘密？”片山加强语气。“请你坦白说出来。假如不会不方便的话。”

“你说这么客气，我倒是愿意主动说出来了。”

“每个人都有保守秘密的权利。玲子为什么想自杀？”

“玲子有病，病名我也不清楚。不过，从她的说法来看，大概是癌……”

三浦晴美的声音低得听不见。不知是不忍心说，还是不想被开车的警官听见。

“真的？”片山一时不知如何措词。

“她说她的母亲也是死于同样的病，她说最多只有一年……”

“一年……”

“她一定是不堪其苦，所以想自杀了之。”

片山陷入沉思。确实，片冈玲子的身体看起来病弱，但是如果有绝症，仓持医生怎么没有发现？这点必须搞清楚。若是没病，应该还有其他自杀的原因。

对了，现在就是调查的绝好机会。她还要住院，就以检查煤气中毒后遗症为理由，替她照爱克斯光，一照就知道是不是癌了。

我的头脑还不错吧！片山自鸣得意，悄悄用手指戳一戳旁边的福尔摩斯。

“哇！”福尔摩斯怪叫一声。侧头一看，福尔摩斯好端端地坐在三浦晴美的腿上。换句话说，刚才碰到的是三浦晴美的屁股。

“对不起对不起。我……以为是福尔摩斯……”片山红着脸不住道歉。

“没关系。”三浦晴美噗嗤一笑。“你为人果真如你妹妹所说的那样好玩！”

片山难为情地望向窗外，他知道那是贬多于褒！

“啊，前面的转角处就可以了。”三浦晴美对开车的警官说。

“那幢高级公寓？”片山抬头望到一幢高层公寓。

“不。”晴美摇摇头。“我们住不起那么豪华的公寓，从旁边的巷子进去才是。”

“听说你们家开店做生意。”

“一间小咖啡室而已，要不要进去坐坐？”

“可以吗？”片山也想见见晴美的丈夫。“那就把车子开到店前……”

“不行。如果附近的人见我坐警车回来，大家吓一跳的。”

片山见惯了警车，所以没有特别感觉。普通人看在眼里，一定误会有什么事发生了。

“那就打搅两三分钟好了。”

片山和福尔摩斯一同下车，走向三浦晴美的咖啡室。

四面都是高级公寓。一间精巧的咖啡室坐落其间，店名叫“晴空”。

“店名是外子从我的名字取意的。”三浦晴美有点不好意思。美丽的晴空。看来三浦是个爱妻的人。

店里内部很深，相当宽敞。正面是柜台，摆了五张桌子。

“你回来啦！”有个穿围裙的男人挥挥手。三十岁左右，小胖子，外表一看就知是好好先生。

“玲子怎么样？”

“没事了，不太严重。母女都平安。”

“那就好了。”

“正也呢？”

“一直在睡。这小子实在孝顺父母，哈哈！”

话没说完，里头传来婴孩的哭声。

“还说呢！来啦来啦！”三浦晴美冲进去。

“欢迎光临。”三浦回到柜台里，片山自报姓名。

“那真失敬，我听晴美提过。”三浦伸出手来。“我叫三浦真。真实的真，一个字而已。”

“幸会……你太太遇到一点麻烦事，一定困扰极了。”

“没法子啦，我是知道她的往事才跟她结婚的，要不要喝点什么？我这儿不卖酒……”

“咖啡就行了。还有……可以给我一点红茶么？”片山发现福尔摩斯用爪去拉他的裤脚，只好追加。

“红茶给小猫咪，好高级的品味！”三浦真愉快地笑了。“好的，请等一下。”然后开始泡咖啡和红茶。

片山慢慢呷着咖啡，福尔摩斯伸出猫舌头，小心翼翼地舔着红茶时，三浦晴美抱着孩子出来了。

“他喝饱牛奶，心情好极了。小正，你看小猫咪！”

正也是个活泼健康的在孩，好奇地望着福尔摩斯，嘴里依依哦哦地发出稚语。福尔摩斯也抬起头来，很感兴趣地研究正也。

“孩子像妈妈呢！”片山说。他对女人来手无策，对孩子却很喜爱。因为，他没被小孩子抛弃的经验。

“晴美，你决定怎么做？”三浦说。

“我想回去一趟，该是把一切弄清楚的时候了。”

“那也好。”三浦点点头。“可别把财产带回来哦！”

“知道了。”晴美笑道。“这个人呀，不允许太太出自己有钱！”

在这时代算是罕有的男人了，片山想。

“我去两三天就回来，小正拜托啦！”

“知道。我们是男同志，相处融洽。对不对，小正？”三浦可谓溺爱孩子的父亲，从他的言词可见一斑。

一部小型货车，在店前停下来。

“啊，送冰块的来了。”三浦说。

“今天送迟了，快要用完啦。用来做冰咖啡的冰块，自己的冰箱很难做的。”

“原来如此。”片山点点头。

店门开启，送冰块的用一个铁钩钩着一块大冰块提着进来。对方一进门就说：

“对不起，方块冰没货了，改送大块的。”

“那就麻烦啦。”三浦不悦地皱起眉头。

“没关系啦。”三浦晴美调解说：“今天就用制冰器自己做一点，不然就把大的切小也一样，”

“没法子啦，记得明天一定要方块的！”

“是。肯定送到。”

“请你把它摆进冰箱去吧！”

送冰块的似乎来惯了，直接走进店里面。柜台背后有个架子，架子侧边摆着冰箱，传来放冰块进去的声音。

“辛苦啦，慢走！”

送冰块的走了以后，三浦回到正题。

“几时出发？晴美。”

“还不知道。”晴美望望片山。“秀二郎被杀的事件尚未解决……”

“是的。警方不喜欢跟搜查有关系的人随便移动……”

“我听令妹说，那边的县警也派人来了。”

“对，那个刑警姓杉田。怎么提起这个？”片山问。

“听说他对我和义太郎起疑心。”

“什么？”三浦摇头叹息。“警察怎么全是饭桶……啊，对不起，我冒犯了。”三浦慌忙向片山低头赔罪。

“不要紧。”片山笑了。原来警界不仅只有自己是饭桶……

“我要走了。我会再跟你们联络。”片山站起来，掏出钱包。“咖啡和红茶，一共多少钱？”

“不要钱的，就当我们请你喝茶。”三浦晴美压住片山的手。

“不行，生意归生意。”片山在这些小处上很执着。“而且，刑警不能随便接受款待的。”

三浦晴美不由笑起来。“你真好玩。好吧，那就收你三百元咖啡费用，红茶不收钱，算我请小猫咪的客！”

“好的。”片山付了三百元，带福尔摩斯离开晴空咖啡室。警车已经先回去了，他们站在路边等计程车。

“夜深了，不会有客人上门啦。”三浦晴美望望外边说：“打烊了，好不好？”

“还有十五分钟，若是平日客人更多。”三浦真打着哈欠说。

“你这人实在太规矩了。看，困了吧！”三浦晴美睨她丈夫一眼，电话适时响起。

“这里是晴空咖啡室。我是晴美，什么？现在？”

“我有急事想见你。”仓持的声音。

“可是先生，你可以直接来这儿呀！”

“我有些话不能让你丈夫听到。”

“好吧！我马上去，地点就在附近。仓持先生。”

“什么事？”

“你的声音有点奇怪。是不是感冒了？”

“不，空气不好的关系，喉咙很痛……”

“哦。那我马上出来。”

三浦晴美放下话筒，正想告诉丈夫一声，发现三浦坐在柜台里面的椅子上，已经垂下头呼呼入睡了。

“傻瓜！”

“嗯？怎么？”三浦眨眨眼睛醒过来。

“什么怎么了。刚刚仓持先生打电话来，叫我出去公寓旁边的公园一下。”

“公园？他找你干什么？”

“不知道。他说有事找我。”三浦晴美解掉围裙，进到屋后去看正也，肯定他睡熟以后，出来对三浦说：

“我马上回来。小心打瞌睡后被人偷掉钱箱哦！”

三浦晴美说着笑，离开咖啡室，走向刚才片山惊叹的那幢公寓方向。

夜凉如水，快十点钟了。这一带行人已经不多，不过他们还是开店做到晚上十点。由于靠近巴士站，有些客人在等班次少的巴士时，偶而还会进咖啡室去坐坐。

公寓后巷有个小型儿童公园，这个时间当然不会有孩子出来玩。

“先生。”晴美四处望过，试喊一声，没有回音。她走进公园里面，再喊一声。奇怪，应该是在这里的。

再等一会吧！三浦晴美在环绕沙地的栏杆上坐下来。到底仓持找自己有什么事？这么晚了，而且要到公园来……洗过的衣服还没有收呢！晴美担心地眺望快要下雨的云空。

“先生怎么啦？”她自语着，不经意地回头一看……

4

“那位玲子女士命不长了？”

片山晴美听了哥哥的话，禁不住回问一句。

“这是高度机密！”片山重复地叮咛。他本来答应那个晴美保密，可是敌不过这个晴美的质问，终于泄露出来。加上片山不擅于隐藏心事，而晴美的嗅觉又比常人敏锐。她发现片山守口如瓶，仅仅威胁说：

“你不告诉我，我就不做饭给你吃！”

片山就把一切原原本本地供出来。

“他们好不容易获得幸福，遇到这种事，太可怜了！”

“在未调查之前不能肯定。明天一早就去医院……”

“也好。不过……”晴美沉思一阵。“那个玲子如此深信自己只有一年命，应该有其他原因。”

“她说得那么具体，一定有原因。”

“不过很怪。”晴美说。“如果医生诊断出玲子只有一年命，通常不会告诉当事人的呀！”

“喂！你以为是我说的？”

“废话！我是说，假若玲子正式接受医生的诊断，通常医生只会告诉她丈夫，而向当事者隐瞒真相。”

“有道理。”

“可是实际却是当事者知道，她丈夫被蒙在鼓里。换句话说……”

“那不是正式诊断的结果，而她本人深信不疑……是不是别人这样告诉她？”

“愈来愈古怪了！”晴美的眼睛开始闪亮。“我们来整理一下事情状况好吗？”

“你又来了。”片山不耐烦地说。“起码要等吃过晚饭再说好不好？”

“一边吃一边谈也可以呀。事情起于片冈家和山波家的先祖世代对立。片冈家的长子义太郎和山波家的长女晴美相爱，然后私奔。日月如梭，不觉过了十二年……”

“你说得太快了。”

“然后，片冈义太郎娶玲子为妻，生下美沙子。另一方面，晴美嫁了给三浦真，生下正也，他们的婚姻都没有正式呈报。接着是片冈家的三男……什么名字？”

“公三郎。”

“对。公三郎和山波家的独生子千造互刺而死。”

“其实是谋杀案，因为刀上没有指纹！”

“二男相争的女主角小烟千惠子，她与这次的事件好像无关，对不对？”

“接着是片冈秀二郎被杀。喂，给我一碗茶饱饭！”

“等一下嘛，他的死因是什么？”

“心脏麻痹。不过平日已是酒精中毒，心脏衰弱之辈。血液检查中找到大量酒精。”

“即是说他喝醉了？”

“烂醉如泥。”

“那一泡水就肯定是令他受到刺激而引起心脏麻痹啦！”

“为他健康着想，他睡的是装满水的水床。为了健康，他应该戒酒才对——喂，茶泡饭……”

“等一下。是谁推荐他用水床的？”

“他的女友田所久子，她承认是她推荐给他的。”

“晤。也许他们两个都湿了。”

“你说什么？”片山睁大双眼。

“听着。凶手先把烂醉的片冈秀二郎放在床上，然后割破木床。水像喷泉一般不停地喷到秀二郎身上，他立刻全身湿透……”

“完蛋了。”

“嗯。最可疑的是田所久子！她是他的情人，老早就知道他的心脏不好，对不对？”

“没有杀人动机呀。我们查过，他们并没有闹翻，也没有各自发展找新情人。而且他们还没结婚，即使秀二郎被她杀了，她也得不到遗产。”

“说的也是。总之，片冈公三郎、秀二郎以及山波千造都被谋杀了。”

“其中两个还是问号。喂，茶泡饭！”

“然后是片冈义太郎的妻子遇害，假装是煤气自杀，其实是杀人未遂。”

“实际上不是自杀未遂吗？窗户全部关闭，玄关门下贴着胶带。外人根本办不到！”

“那么动机呢？如果是谋杀，凶手怎样从屋内贴胶带，又怎样逃出去？”

“大概化成烟了。喂，茶泡饭……”片山终于死了心说。“我自己来。”

他盛了一碗饭，用热茶浇在上面。

“结果呢？若是片冈家和山波家发生继承遗产的竞争，存活下来的就只有……”

“片冈义太郎和山波晴美两个。”

“他们不可能是凶手的，对不对？”

“那就不得而知了，说不定突然兴起要钱的欲望。如果光凭印象就知道凶手是谁的话，我们就轻松了。”

“说的有理。不过，我相信他们两个！”晴美说。

“我吃饱了。”片山放下饭碗。“你的分析完毕了？”

“整理完毕，现在才开始分析！”

“适可而止好不好？我要洗澡了。”

“还没煮水呢！我去点火。”晴美走进浴室，很快就回来。“三十分钟才能煮开。”

“希望这段时间内解决所有问题！”

“痴人说梦！首先，那些关系者到东京来？”

“片冈和山波家的父亲，还有仓持医生。对了，还有那个跟踪你的男人。”

“你说村田吧！他是山波家的仆人。”

“片冈家派来的仆人叫泷川。”

“假如他们两个有所隐瞒，就是候补嫌凶！”

片山在思考着时，门外传来咚咚敲门声。

“片山兄！晴美小姐！”

“是石津！”晴美出去开门。“怎么回事？”

“对不起……”石津的肩上扛着一名失去知觉的男人。当然不是像行李一样扛在肩上，而是扶着对方的手臂，搭在自己的脖子上。

“他怎么啦？你又跟人吵架？”

“不是。他喝醉了。”石津皱眉说。

“他是谁？”

“咦？他不就是那个杉田刑警么？”

“啊？”晴美大吃一惊。“你说那个从县警局来的人？据说他一心相信义太郎他们是凶手……”

“就是他。石津，怎会变成这样？”

“唉。请让我进去再说。”

石津呷了一口晴美端上的茶后，叹了一口气说：

“真是好茶，好比玉露！”

“别贫嘴了，快说！”

“事情是这样的。他不知从哪儿得到消息，找上目黑警署来，说要见我，又跟主任说想借用我一阵子。”

“你挂上‘不准外借’的牌子不就行了？”

“可不是吗？主任本来以为他说一阵子是一两小时，就答应了。谁知一问之下是借两三个礼拜，吓了一跳。可是一旦答应又不能反悔，不过叫我尽量提早逃出来！”

“他不叫你不用回来已经够了！”片山大笑，马上严肃地说：“然后呢？怎会变成这样？”

“然后他提议喝酒庆祝我们相识，就去喝酒了。我的酒量不错倒无所谓，但他酒量不行，偏偏又装豪饮。喝着的时候，他向我问起你们的事。”

“我们的事？”

“对，片山兄和晴美小姐的事。又问你们几岁啦、月薪多少啦……”

“这些事你怎知道？”

“我很恰当地回答了。”

片山和晴美不安地对望一眼，石津自顾自地说下去。

“他还问，你们有没有古怪的地方。”

“古怪的地方？什么意思？”

“别生气嘛，又不是我说的。”石津没好气地说。“我很诚恳地告诉他，你们都是好人。尤其晴美更好……”

“多管闲事！”

“总而言之，他好像误信你们是那两个私奔者！”

“什么？还有人这么以为？”

“听他的口气，好像是的。”

“这个人行动慢了一拍！”晴美说。

“可不是吗？当我想再问时，他已经醉得不省人事了。”

“好古怪的刑警，你打算怎么处置他？”

“请你们收留他一晚吧！”

“我们不代收行李。”

“那就摆进储物箱里……”

“没法子啦。”晴美耸耸肩说：“让他在这里过夜好了。”

“在这里过夜？”片山吓一跳。

“他终归是刑警，你们的同行啊！总不得让他露宿街头！”

“石津！你想办法带他去别的地方吧！”片山苦口苦脸地说。

“饶了我！他很重啊！”

“算啦。看样子，他睡到天亮都不会醒的了。”晴美说。那个杉田已像特别快车过隧道似的打着鼻鼾呼呼入睡了。

“就让他睡这个房间好了。石津，太晚了，你要不要留下来一起过夜？”晴美问。

“可是……”石津害怕地望望片山，片山禁不住笑起来。

“今晚我跟晴美睡，你陪这位大爷睡！”

“知道了！”石津不好意思地说。

片山突然醒过来。很暗。望望枕边的钟，半夜两点半。为何醒来？片山悄悄偷看晴美的模样，晴美发出平静的呼吸声。今晚，石津并没有潜进来的动静。

片山翻了个身，蓦地听到什么响声。也许自己是被这个声音弄醒的。咯嗒咯嗒，来自石津他们睡的房间，像是开关抽屉的声音。

难道是小偷？片山顿时紧张起来。三名刑警凑巧睡在一个屋檐下的时候闯进来，这个小偷的运气未免太坏。

石津当然天塌下来也不会醒，福尔摩斯呢？通常一有声音就会醒，过来通知片山的了。看来大侦探也有失威的一刻！——好吧！且让本人空手擒贼！

片山悄悄爬出棉被，来到隔门处，贴耳静听。不是那种咯嗒咯嗒的声响。

可惜自己住的是破公寓，难保拉隔门时不发出声音。无可奈何，只好一口气拉开冲过去。

万一对方拿着刃物呢？总不能在妹妹和石津面前出丑！这么一想，顿时信心大打折扣。

片山决定拉开隔门，一阵嘎啦声响后，片山怒喝：“什么人？”

同时朝那个站在幽暗中的人影扑过去，把对方压倒。

“石津，开灯！好家伙，不准乱动！”

“怎么回事？”晴美的声音响起，同时亮了灯。

在片山的拳头殴打之下呻吟的，赫然是杉田刑警！

“原来你假装喝醉？”晴美惊讶地问。

“是的。那点儿酒才不能摆平我哩！”杉田一边用湿毛巾敷着肿成一块的脸颊，一边叹息。

“这个有什么好神气？”片山沉着脸说。“你用骗人的手段混进来睡觉，深夜偷偷翻抽屉……不是君子所为！”

“我承认自己不对。可是，你几乎杀了我！”杉田说。

“说得太夸张了吧！”片山没好气地说。

“你们到底是不是片冈义太郎和山波晴美？从实招来！”杉田气呼呼地说。

片山叹一口气，看着石津。

“喂！这个人是不是你的亲戚？”

“我跟他非亲非故……”石津睡眼惺松地说。

“总之，我一定可以揭发你们的真面目！”杉田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了出去。

“真是无可救药！石津，你干嘛带他回来？”

“哥哥，不要责怪他啦。好好跟你的主任解释清楚，推掉这份差事吧！”晴美笑道。

片山摇头叹息。“已经四点了，快要天亮啦！”

这时，电话朗朗响起。片山皱起眉头，半夜三更有电话，八成不是好现象。

“片山家。”晴美接的电话。“请等一下。”然后喊片山。

“哥哥，根本先生找你。”

“我就知道没好事。”片山唠叨着接过电话筒。

“片山！你睡醒啦？正好。又是命案！”

“什么人被……”

“你知道三浦晴美的咖啡室吗？她的丈夫被杀了！”

片山愣愣地放下话筒。那个小胖子、好好先生……

“晴美好可怜……”晴美喃喃自语。

“石津，你也跟我来。”片山开始准备出动。

“可是，我还没得到上司的许可……”

“算是做副业当我的助手吧！”

“知道了。”石津不情不愿地打着哈欠站起来时，有一样东西从大腿掉下来。什么东西？好象暧洋洋的……

福尔摩斯在他脚底下伸懒腰。石津哇一声惨叫，跳起三尺高。5

晴空咖啡室前面停着几部警车。入口处的门上垂挂着“预备中”的告示牌。

片山他们一进去，见到根本站在里面。

“根本兄！现场在哪儿？”

“这里。”根本闪过一边去。

三浦真坐在正面柜台的对面，从他后面的架子上直垂一条绳子下来，先端的环套在三浦的脖子上。三浦的喉咙有血溢出，染红整个胸膛。

见到这么凄惨的光景，片山有如冻僵了似的呆立不动。

“喂，你没事吧！看你脸都青了！”根本喊他说。

“啊，是吗？我刚刚吃过菠菜的关系！”

“没出息的大力水手！你出去外边休息一下好了！”

片山很单纯地欣然接受。做了一阵深呼吸，贫血现象减轻了。石津也走出来。

“好可怕的血！咦，你怎么啦？”

“我在做暖身运动！”片山说完走回店里。

“到底是怎么回事？”片山问。根本用手指一指套在三浦真脖子上的绳子。

“那条绳子的环状部分，对着脖子的地方，被人用黏接剂固定了一把利刃！”他指指连接到架子上面的绳子继续说：“绳子沿着架子的背侧去到大冰箱对面，看来被害人当时坐在椅子上打瞌睡，凶手悄悄用绳圈套到他的脖子上，绑紧之后，垂到架子和冰箱的另一边去。只要从对面用力拉，刃物就吃进喉咙去了。”

“为何采用这种杀人方法？故意让人流血，真是大逆不道的坏嗜好！”石津愤愤不平地说。

“杀人本来就是一种坏嗜好！”根本率直地说。“怎么南田还不来？我们等了好久啦。”

屋里传来婴儿的哭声。片山的头脑开始正常运作。

“根本先生！三浦太太呢？”出现了一名刑警。

“不知道。她不在！”

婴儿的哭声更响亮了。片山想，早知道带晴美一起来。

“什么人替孩子换换尿片吧！”

“我不会换尿片！”

“我也不会……”

最后推出片山做代表。他哭丧着脸，把哭个不停的三浦正也抱起来，尝试哄他。然而婴儿哭得更响，也许是担心被片山鸡手鸭脚的抱法弄跌在地吧！

“石津过来，轮到你了！”

“不行！我还独身未娶哩！”

“我知道。你来抱抱看嘛！将来你总要跟睛美结婚的，现在就趁机会学学抱孩子不好吗？”

石津的眼睛发光，态度顿时一百八十度改变。

“真的？好，交给我吧！”

石津天性容易受哄。他人高马大，双手也大，被他抱在怀里反而有安全感吧！正也马上不哭了。

“片山兄，你看我，不错吧！”石津心花怒放地说。

“拜托了。我担心孩子的母亲！”

片山从屋后回到前面的店铺，刚好南田验尸官赶到。

“这个世界怎么充满杀气？”南田嘟囔不休。“又是你们这班冤家，是不是想跟葬仪社合作提携业务？”

“啰嗦什么？赶快验尸吧！”根本不吃他那套。

“根本先生！”管区内的刑警过来说：“发现者说，如果可以的话，他想回家了。”

“哦。片山，你去问问话吧！”

“知道。”

片山走出外边。天色逐渐变浅蓝，开始清晨的气氛。

发现尸体的人是早上才回家的上班族。领带歪了，衬衣最上面的一粒钮扣松掉，看起来吊儿郎当的装束。

“我还不能回家吗？”对方气鼓鼓地说。

“有点话想问你，很快就问完的。”

“快点好吗？我还要赶在早上九点以前上班！”

“当你发现尸体时，情形是怎样的？”

“我昨晚做通宵工作，跟别人同坐一部计程车回家，到这附近下车，然后慢步走过来，看到晴空的门还开着，挂着‘营业中’的告示牌。已经凌晨四点钟了，我以为是间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咖啡室，心想不妨进来喝杯咖啡再回去，于是进来张望。里面很暗，可是柜台那边却有光亮，隐约看到有人坐在那儿。我就走上前去看罗，不料——哇！”男人大叫一声，片山吓得跳起来。

“就是这么个情形。”男人不经意地说。

“明白了。”片山瞪他一眼。“请把你的姓名、地址和电话告诉我。”

“我姓丹下，名左膳，住在……”

“喂！正经一点好不好？”片山气愤地说：“有人死掉了，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好好好，不要生气嘛。是我不对。”男人嘻皮笑睑地说。“我的确是姓丹下，丹下幸男。地址是——喂，你有没有听？”

片山记录到一半，发现三浦晴美从马路上走过来。

“失陪一下。”片山走出去。

三浦晴美有点步履蹒跚地走过来，见到片山大吃一惊。

“晴美小姐，你怎样啦？”

“片山先生，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我被人打晕了。”

“打晕了？被谁？”

“不清楚。昨晚十时左右，仓持先生打电话来，叫我到附近的公园去……”

“仓持先生找你？”

“不过，一定是别人，他的声音有点古怪。可是当时我毫不怀疑就出去赴会了。公园里不见人影，我等了一阵，冷不防被人从后头一击，晕了过去。”

“有没有受伤？”

“没什么大碍，顶多肿了一块。不过，我自此晕过去，醒来时已经是这个时候了。”

“原来这样的呀。”

“片山先生，怎么这个时候……”三浦晴美说到一半，这才发现店前停着的警车，脸色一变。

“发生什么事？”

“哎，实际上是……”片山不知如何开口。就在这时，石津抱着婴孩出来。

“片山兄！他好像睡着了。”

“小正！”三浦晴美奔上去。“对不起，让你抱这孩子……”片山也跑过来。

“晴美小姐，你先生……”

晴美正想伸手抱孩子，听到片山的话停下来。

“外子他……”

“他被人谋杀了！”

“真！”

三浦晴美冲进去，立刻传来凌厉的叫声。接着，根本搀扶她走了出来。

“请你坚强一点！”

“多么……好惨啊！他死得……”

三浦晴美跪倒在马路上，任由泪水直流而不理。片山呆呆地站着，不知所措。婴儿感到气氛不对，马上张开眼睛哇哇大哭。

终于三浦晴美抬起脸站起来。“对不起，让我抱他。”她从石津手上接过婴儿。“肚子饿了吧！乖，妈妈现在就泡奶给你喝！”然后摇摇晃晃地进到屋里。

片山浑身僵硬地望着她的背影，石津噙着眼泪啜泣起来。

“她好可怜。以后的日子怎么办？”

“唉，我也不知道。当前之务是……”

可是，实际上她无家可归啊！片山说不下去。

“刑警先生。”那姓丹下的男人走过来说：“刚才那位是不是死者的太太？好漂亮啊！”

“是又怎样？”片山不悦地说：“说出你的地址吧！”

“这么年轻就做寡妇，太可怜了。”丹下淫笑着说：“再过两三个月就会开始想男人。那时喊她一声，她马上投怀送抱哩！”

“混蛋！你在胡说什么！”片山不由大怒，握紧拳头，准备殴他一顿消气。

有一个人比他更沉不住气。片山还在准备摆架势时，石津的拳头已经打中丹下的下巴，使他跌个人仰马翻晕在地上。

“做得好！”片山拍拍石津的肩膀。“进去吧！”

三浦真的尸体已被抬上担架，用布盖着。

“死因不言而喻，好残忍的杀手！”南田说。

“死亡推定时刻呢？”根本问。

“昨晚时间十一点至十二点前后。”

“当场即刻死亡吗？”片山问。

“对。死者本身几乎没有感到痛苦就死了！”

大家不由心里一宽。

“那么，那条绳子是否拉得很紧？”

“嗯，吃进肌肉去了。虽然刀很利，还是需要相当力道才行。”

“片山，你有什么想法？”根本问。

“我在想，凶手为何用这么费事的办法杀人？”

“好坏参半啦。”南田说。“对凶手而言，最大的好处是不怕喷上满身血。如果那把刀割断喉咙，一定大量喷血。那时凶手只要走远一点就行了。”

“坏处是什么？”

“就是不知被害人几时会醒过来，而且设计上做得那么复杂，足以留下行凶证据。”

那时，店后面的房间传来三浦晴美的声音。

“吃饱啦？好乖，快睡吧……”

“大家要留意那位太太！”南田说。

“为什么？”片山等人面面相觑。

“她受到太大的刺激，反而冷静下来。不过，恐怕突然承受不住。必须派人监视，小心她自寻短见！”

“这点不在我们工作范围内。我们人手不够！”根本说。南田知道多说无谓，于是沉默着走了出去。

“多事的老头！”根本苦笑一下。“片山！这个女人交给你管啦！”

“交给我？”

“你好像跟她有什么关系。不要推辞啦！”

根本提出的理由相当无力，不过片山也没有拒绝。

“咦？福尔摩斯呢？”忙了一阵，才发现不见福尔摩斯的踪影。然而善解人意的它，立刻从后面的房间探出头来，短促地叫了一声。

“你在那儿干什么？那里有什么？”

福尔摩斯走到大冰箱前面站着。三浦晴美正抱着孩子茫茫然地站着不动。片山难过得移开视线。

从冰箱上面往下垂着一条绳子，离地大约一公尺。

福尔摩斯望着片山，似乎有话要说。片山发现绳子这一端也做成环状，看起来比另一端套在三浦脖子上的形状小。如果用力一扯……片山不解地摇摇头。如果凶手当时是用手去扯，何必做成环状？

“怎么样？”根本走过来。

“这条绳子有没人移动过？”

“没有。除了把它从死者脖子上解开之外，一直保持原状。为何这样问？”

“不……那边的情形我明白，这边我就不懂了。你看！”片山走去后头，根本跟着。“这边也是结成环状。用意何在？绳子并不太滑，用手去拉足够有余。”

“有道理。”

“即使把绳子做成环状来拉，位置未免太低了。如果这样的话，必须蹲下来才拉得动。”

“原来如此，那是怎么回事？”

“我就是不懂。”片山摇摇头。回头见三浦晴美把孩子轻放到棉被里安睡，不由问道：“你没事吧！”

“嗯。他睡着了。”

片山本来是问她，她似乎有意回避。接着自语着说：

“不晓得还有没有牛奶？”

三浦晴美走到冰箱前面，随随便便地把那条夺去她丈夫生命的绳子拨开，顺手把冰箱的门打开。片山觉得不寒而栗，开始明白南田吩咐他们留心晴美的含意。

“快喝完啦，该买一点了。”三浦晴美望望内部的情形，一边不经意地把冰箱的门用力带上。奇怪的是，门扉半开着。并没有关好。

“咦？奇怪。平日好好关上的。”晴美自言自语。

福尔摩斯叫了一声。用前肢去碰冰箱的脚部。

“晴美小姐。这个门平日都很快的关好么？”片山问。

“是的。我们故意把前面的部分垫高，随手一推就自然关起来了。”

片山再把半开的门轻轻一压，又是到了离二三公分的地方停着，没有关上。片山蹲下去检查冰箱的脚部，发现下面可以用螺丝调整高度。

“根本兄，你看。”片山抬起头来。“前面两只脚好像放意弄低了。”

根本趴在地上比较一下。“唔。好像是的。”

“螺丝不会自己随便移动，一定有理由。”

片山和根本一同蹲着思索。

“请问……我可以把门关上了吗？”三浦晴美怯生生地问。

“啊，请！对不起！”二人同时站起来。

“喂，福尔摩斯呢？”片山东张西望。

“它在头顶上。”根本说。

不知几时，福尔摩斯爬到冰箱顶上坐着。

“下来吧！”片山说。福尔摩斯伸出前肢的脚尖去拉冷藏格的门。

“什么？你要我打开它？”

冰箱有两个门，上面是冷藏格。片山把门拉开，除了制冰盒之外，旁边摆着一些冷冻食品，中间是空的。

“没什么特别的东西呀。”片山说。

“怎么会？”三浦晴美说。“应该有一大块冰的。”

对了。昨天进冰块的把一块几公斤重的大冰块搬来过……

“是不是用光了？”片山问。

“不。几乎没什么客人要冻饮，应该还留着。”

“那就怪了。”

“什么冰块？”石津好奇地问。

“等一等。”片山用手触摸一下下垂的绳圈。“根本兄，这条绳子是湿的。”

“哦？对。好像浸过水的样子。”

“浸水……”片山喃喃自语。“如果这头的绳子绑在冰块上面……”

“绑冰块？”

“是的。那块冰起码三公斤重，如果利用它的重量去拉……我懂了！冰箱是为此才倾斜的！”

“为何这么费事？对，我也懂了！”根本仰着去望福尔摩斯。“你是否想说这个？绳子绑着冰块摆在冰箱顶上！”

“起初是这样放着，等冰块一点一点溶解之后，冰块就会滑向前。如果三公斤重的冰块一下子跌下来，它的力量就足以……”片山把话中断，三浦晴美一直倾耳细听。

“他就是这样被杀的吧！”她静静地说。

“恐怕是的。”

“不过有可疑之处。”根本说。“在冰块溶解以前，被害人随时有可能醒过来的呀！”

“那就不是确实的办法了，是可能性的谋杀吧！”

片山不想在三浦晴美面前提到谋杀一事，他把石津拉出店外面。

“石津，有事拜托。”

“怎么？又要我替孩子换尿片？”

“孩子的事交给他母亲就行了，我要你替我把晴美叫来。”

石津的脸像六千瓦的灯泡似的顿时明亮。

“你快去。我要晴美照顾她！”

“知道了！我马上飞去找她！”

“喂！不必跑去公寓……”

打电话叫晴美来就可以了！石津真是个冒失鬼！

片山发现福尔摩斯走到脚边。

“这些事件是怎么回事？”片山叹息连连：“片冈公三郎、山波千造、片冈秀二郎……我愈来愈搞不懂了。然后是片冈玲子自杀未遂、三浦真的死……怎么想都没办法扯上关系。”

片山找一张椅子坐下来，福尔摩斯跳到柜台上面去。

“我想这些事件不是连贯性的。不过，片冈和山波家死掉三个，然后两边都剩下一个。他们的配偶，有一个命都丢了，一个差点丧命。这么一想，又不能说完全没有关连……”

是否单纯的争夺财产？但从三浦真惨死的情形看，似乎除了金钱以外又卷入什么漩涡的样子。

罗密欧与朱丽叶，这是晴美的浪漫想法。其实，世间的事哪有可能如此纯情无垢？就以义太郎和晴美两个私奔者为例，当初排除万难夺死逃亡，结果却各自男婚女嫁，不是太奇特了么？片山认为事情远没有想象中美丽……

两对夫妇之中，有一边成为新寡文君——片山觉得，有必要重新调查他们的生活状况！

“对不起！”管区内的刑警走过来。

“什么事？”

“刚才有人到派出所投诉，说他被一名刑警敲破了头……”

第三幕　风暴

1

晴美拿好超级市场的袋子，按了一下电梯钮，电梯徐徐上升。也许为了防盗吧，这种公共住宅区的电梯门上有玻璃窗。从玻璃窗可以望见经过的各层楼地板的厚度，平常的电梯无法见到的景物映入眼帘，使她觉得十分有趣。

其实，这种玻璃窗在发生火灾时更危险，可是在住宅区内，电梯内犯罪的危险性反而比火灾更高。

这里是东京郊外的“新城住宅区”，其中一幢十一层高的楼宇的第十一楼，就是石津租来的单位。他一厢情愿地梦想将来跟晴美结婚，因此先租下这个两房一厅的单位，对于单身汉而言是一笔奢侈的开支。

现在，晴美住在石津的寓所里。石津呢？却到片山那里去挤了。因为……

到了十一楼，电梯的门打开。晴美拿出钥匙开门进到屋里。

“晴美，我回来啦！”晴美说。

是的，晴美是叫晴美。片山晴美与三浦晴美同住在石津的寓所里。当然正也也在一起，还有福尔摩斯。

“我们的公寓，怎样招呼晴美他们来住？”

当片山叫晴美来照段三浦晴美时，她首先这样说。

“假如只有我和晴美母子还可以，万一遇到哥哥裸着身体从浴室出来时，晴美要躲到哪儿去才好？”

“我怎会裸体走来走去？”

“你不会穿着衣服洗澡吧！总之，你必须离开！”

“为何我要从自己的家里被赶出来？”

“如果你不答应，我就不接这份差事！”

“你别无理取闹！”

“难道你不同情他们？你要任凭他们无人理会了？”

“我……好吧！我去石津那儿住！”片山自暴自弃地说。

“对了！”晴美顿时欢呼。“这是好主意！”

结果是采用片山的相反提议。把石津赶去跟片山住，晴美和三浦晴美母子搬到石津家里。虽然有点麻烦，不过也是逼不得已的临时措施。

“晴美！”晴美进到饭厅四处观看，不见三浦晴美。里面的房间，小正也正在酣睡着，福尔摩斯蜷起身体在旁边看守。

起初为福尔摩斯跟谁住的问题争论过。他们让福尔摩斯选择，结果是它决定跟晴美，确保肚子饿时有饭吃！

名侦探并没有勤奋到废寝忘食地热心办案的地步！

晴美走出露台，深深吸了口气。十一楼的风比较大，今天的风很干爽，令人不由想作深呼吸。

从这里可以远眺广阔的住宅区景色。郊外的住宅区绿意盎然，山恋起伏，与钢铁森林似的城市中心住宅区大异其趣。

晴美提议三浦晴美暂时来这里住，由于这里的环境比较幽雅，暂时离开她那间窄小的寓所，起码心境变得平稳些。

“她到哪儿去了？”

晴美低喃着，在屋里转一圈。有福尔摩斯在，应该不必担心发生什么的……

“原来你在这里！”

三浦晴美呆呆地坐在房间中央，见到晴美惊醒过来。

“你回来啦。对不起，一时没留意。”

“没关系。我买了糯米饭团，要不要吃一点？”

“好。我去泡茶。”

“有劳了。我把其他食品摆进冰箱去。”

晴美知道，必须让她做点什么比较好。实际上，在这里住了一个礼拜，令她感触良深。虽然晴美也抱过别人的婴孩，然而眼见三浦晴美每天照顾正也的情形，发现看孩子困难多多，不是想象中那般轻松。

晴美挑了一团红豆沙的馅给福尔摩斯。福尔摩斯吃了一口，很满足地回去正也身边。

“它吃了一口就够了吗？”三浦晴美打趣地说。

“它怕胖，不敢多吃哩！”晴美说。

喝着热茶时，她们又陷入沉默。终于，三浦晴美开口说：“好快！已经一个礼拜了。”

“就是呀。”

“今天看报纸吓了一跳，我还以为过了三天而已。起初那几天好像不是自己的，像行尸走肉！”

“我能了解的。”

“现在回到自我了。给你们添了麻烦，真过意不去！”

“哪儿的话。这几天不必上班，我觉得惬意得很！”

“你们全是好人……你哥哥、石津先生……”福尔摩斯在房里喵了一下。“对，还有福尔摩斯！”

两个晴美相视大笑起来。

“有没有找到杀我丈夫的凶手线索？”

“这……这两天我没打电话给他们。放心，一定捉到元凶绳之以法！”

“他是大好人！杀的是我还有道理可言……”

“不要这样想！”晴美轻轻握住她的手。“你有正也在身边，不能胡思乱想哦！”

恰好这时，正也哭了起来。

“醒了……来啦！”三浦晴美急急奔进房里。

“你已经完全没事了吧？”

片山问片冈玲子，一边接过她端上的红茶。

“没事了。托福！”玲子微笑。虽然睑色依然仓白，不过似乎天生体质如此，不必太担心。

“对不起，我想外子他该回来了……”

“没关系，我可以等。他是个大忙人吧？”

“呃，在旁人眼中，写文章的人大都生活悠闲。每天睡到日上三竿，不是礼拜天也到处溜达。其实他是等别人都睡了以后，夜里拼命工作，根本没时间好好休息。”

“各行有各行的苦处。”片山点点头说。当刑警的人还不是没得好睡，随时准备出动？

“晴美没事了吧？”玲子担忧地问。

“我妹妹？她很好。啊你是说三浦晴美？对不起。我想已经没事了。”

“哦，你是说，你妹妹也叫晴美？”

“是的。只是两人的性格完全相反……”

片山不好意思说晴美的坏话，只想趁机发泄积愤。

玄关的门铃应时响起。

“大概回来了。”玲子走出去，过一会传来以下的对话。

“外子不在家。”

“总之我想见见他。”

不像是推销员的语气。片山往外窥探一下，是个矮小的秃头男子，顽固地挺立在玄关处。

“你不是片冈家的……泷川吗？”片山说。

“是的。刑警先生，是你呀。上回真是抱歉！”

“没什么。你有事找义太郎先生？”

“是的。老爷为着公三郎和秀二郎少爷的葬礼先回去了，嘱咐我无论如何要把义太郎少爷带回去。”

“原来这样。可是……”片山的话还没说完，听见玲子用颤抖的声音在嘶喊：

“不要管我们！为何不放过我们呢？我们过得如此幸福，为何偏偏打岔进来干扰我们？”

“不，不是的……我们不敢……”泷川语无伦次地说。“我也是奉老爷之命做事……”

“这女人不好惹。”泷川搔搔头皮说。

“看来你要改变主意，不要再来麻烦她了。”

“可是我必须向老爷报告……”泷川突然睁大眼睛，“对不起，打扰了！”然后慌张地奔了出去。

怎么回事？片山回头一看，吓了一跳。但见玲子拿着菜刀望着大门。

“太太，请你镇定些！”

“哦？不，不是的。我只是想削梨子。”玲子难为情地浅笑一下。片山觉得她突然年轻起来。

“要不要吃梨？”

“好的。我是来者不拒！”片山坦白地说。

刚好这时门开了，片冈义太郎走来。

“我回来啦！你干什么？想恐吓刑警先生？”

“不是的。”玲子双颊泛红，急忙跑进见房去。

听了片山的叙述，义太郎笑了。

“啊，刚才遇到的果然是泷川。我在奇怪，他为什么如此慌里慌张的。”

“今天是奉上司的命令来找你的。”片山说。“他要我确定一下，你有没有意思回故乡？”

义太郎的脸严肃起来，似乎在沉思。玲子站在他旁边等他说话。

“我想，我必须回去一趟。可是，可以吗？”

“你又不是重要涉嫌人，当然可以。”

“是吗？那么，我会快去快回，让一切有所决断！”

“义太郎……”玲子的手搭在丈夫的肩膊上。

“玲子，你不必跟我回去，我马上就回来的。要说的话十分简单。”义太郎握着她的手。玲子还是不安心的样子，另一只手又放在丈夫的手上。

“晴美女士打算怎样？”片山说。

“她……也许不想回去。不过，这些事必须有个清楚的了结才对……”

“明白了。”片山站起来。“待会我要去她那边，你要不要一起去？”

“是吗？也好。玲子，那我出去一下。”

“晚饭以前……”

“当然，我会赶回来吃晚饭。”义太郎温柔地在妻子的脸上轻吻一下。玲子脸都红了。

“不要这样……当着刑警先生面前哩。”

片山也红着脸快步走向玄关，心里暗骂一声：同样是义太郎，人生境遇何以如此不同！

“有人来啦。”晴美抬起头来说。她正在为福尔摩斯烤竹荚鱼。福尔摩斯嗅到香味，早就坐在脚下等着了。

“我去开门。”三浦晴美走出玄关去。

“大小姐！”

“啊！你是村内吧！”三浦晴美挤出一个笑容说。

“好久不见了！”

“不必客套了。你来找我有什么事？”三浦晴美直截了当地说。

“老爷打发我来，他说……”

“叫我回家，是不是？我不想回去！”

“大小姐！”

“不要叫我‘大小姐’好不好？我已是别人的妻子——不，现在是未亡人了。”

“是，大小姐。”村内明知故犯。三浦晴美叹一口气。

“你走吧！”

“可是，老爷千叮万嘱，一定要我把大小姐带回去……”

“爸爸现在一定很高兴，因为我的丈夫被人杀了！”

“不，没有的事……”

“我不会改变主意。绝对不回家！你回去吧！”

村内无精打采地嘟哝了几句，终于离开了。三浦晴美正想转身进屋，门铃又响了。

“忘了什么东西没拿？”

三浦晴美再度开门。站在眼前的是片山和义太郎。

“那么说，你打算回去罗？”

三浦晴美左臂抱着孩子用奶瓶喂他喝奶。义太郎浮起一丝笑意说：“你做母亲的角色愈来愈有样子了。”

“你还不是溺爱孩子爱到糊涂了？还笑我！”

片山和晴美兄妹深怕干扰他们谈话，离远一点观望这幕温馨的情景。

“你已经……没事了吧！”义太郎有点踌躇地说。

“我？没事了。我已习惯于忍受悲哀的事！”

“你的运气不好。”义太郎叹一口气。“晴美，到我这里来吧！我们一起生活，不是很好吗？”

“怎么可以！”三浦晴美睨他一眼。“你有玲子在呀！”

“玲子也是这样说的，有什么关系？我和你情同手足，只是兄妹吧！”

“可是，我们毕竟不是兄妹。”三浦晴美平静地说。“别忘了，我们曾经像夫妇一样共同生活。这样的我岂能介入你们的家庭？”

义太郎没有回答。

“而且，玲子只是口头上那样说而已，心里绝对不会愿意。我不是不信任她，而是站在她的立场这样想。不管怎么同情对方，如果一个女人答应丈夫将他的旧情人接到家里同住，表示她并不爱她的丈夫！”

“我明白的。也许是你所说的把那么，你打算怎么办？”

“你说以后？总会有办法生活下去的，我又不能一直接受片山先生他们的厚意……”

“哎，没什么大不了，何足挂齿！”晴美插嘴说。

“不。我不能继续消沉下去了，光是想念丈夫不是办法，人很容易衰老呢！我想早日开始做生意！”

“你一个人？”

“我还不知道，总之试试看。忙着工作，我就没空暇去绝望和胡思乱想了！对不对？”

义太郎笑一笑说：“你跟从前一样好胜，不肯认输！”啜了一口茶又问：“那你决定不回那边了？”

“回了又怎样？丈夫死了，那些土地对我已经失去意义。不过，你是应该回去的。你有妻有女，必须回去一趟，把一切弄清楚再回来！”

“我也是这样想，所以才叫你一起回去。晴美，听我说，以后你就有苦吃了。失去丈夫，加上那间店的抵押金尚未还清，凭你的力量不容易偿还债务啊！”

“我可以把店铺关掉！”

“你带着孩子，要找事情做谈何容易？你看如何？我跟你父亲说说着，我想他愿意拿一笔钱出来，让你继续经营下去。”

“跟父亲拿钱？”三浦晴美凝视义太郎，脸上表情突然僵硬起来。“义太郎，你怎么……”

“听我解释。不错，我们都抛弃故乡和家庭了。这点我很明白。可是现实之中，片冈家只剩下我，山波家只剩下你一个了。我当然不愿意被父亲的钱束缚，反正我有工作，三餐不成问题。我只想让太太和女儿正式入籍，把户籍转来这里之后就回来，不要家里一分钱！可是你是个好人之家呀！而且还有正也。如果接受家里一点儿帮助，并无伤大雅，有什么关系呢？”

片山和晴美听了义太郎那一席话，对望一眼。晴美有同感，点点头表示赞成。可是另一个晴美顽固地摇摇头。

“我们已经死了，义太郎。当那天我们一同跃身跳进浊流时就死了！事到如今，难道化身成为幽灵向家里要钱？我不答应。”

义太郎垂下头去。三浦晴美停顿片刻又接下去。

“谢谢你为我担心……可是，我不愿意接受父亲的施舍。与其要他一分钱，我宁可带孩子一同跳楼自尽！”

三浦晴美轻描淡写的说法，更加令人心惊胆颤。

“知道了。”义太郎叹了口气，笑着说道：“顽固的你．一成不变！”

“你还不是一样？”三浦晴美放下奶瓶，把正也抱起来。

“来，妈妈帮你打嗝儿……”

2

“拜托你们照顾她了。”坐在计程车里时，片冈义太郎这样对片山说。

“有我妹妹陪着，不会有事的。而且还有福尔摩斯在呢！”片山说。

“她一点儿也没变。”

“是个意志坚强的人。”

“是的。这点尤在我之上。大凡女人做了母亲以后，在各方面都会妥协，她这情形却是有增无减，更强硬了。”

“你还是决定一个人回去家乡？”

“是的。”义太郎点点头。一路上二人沉默无语。然后，计程车在义太郎的家门口停下来。

“谢谢你送我一程！”

“哪里。用的是公费呢！”片山笑笑。“那么，决定哪一天出发以后请通知我一声。”

“好的。”义太郎下了计程车。行个礼转身走。片山叫计程车开往自己的公寓，突然想到刚才应该下车的。

已经入夜了，该是吃晚饭的时间。晴美不在家，等于没有厨师的餐厅，换句话说，唯有到外边打游击。

不如坐计程车去吃东西，连晚餐的费用都开公帐……不行，警长精明得很，一定要他列出详细的帐单。吃了汉堡肉就不能喝咖啡……算了，还是先回家再说！

“咦，石津那家伙回来啦？”

片山嘀咕着上楼梯时，发现窗子是亮的。那就索性邀他一起吃饭好了。

“我回来啦。”片山一边开门一边说。

“哟，你回来啦！”回答的竟然是个女声。

“对不起，搞错房间了！”

片山慌忙冲下楼梯。回头一看，没错，是自己的家呀！门上的名牌写的明明是“片山”，不错是自己的寓所。

刚才的女声。难道是石津发出的？一想到石津扮女装用女声的场面，片山顿时毛骨悚然。不可能的！他不会有这份闲情逸致……

“刑警先生，你没有搞错呀！”

大门开了。出现在眼前的，不是那个死在水床上的片冈秀二郎的情人田所久子吗？

“这是你自己的家呢！请进！”

“打搅了！”

田所久子噗嗤一笑。“你真好玩！来，晚饭预备好了，进来吧！”

田所久子穿上围裙，一如年轻妻子的装扮。片山进到屋里后，顿时目瞪口呆。餐桌上摆着生鱼片、天妇罗、烤鱼等等。还有味噌汤冒着热腾腾的烟，宛如过节一般。

“希望你喜欢吃……”田所久子笑盈盈地说。

“……这是怎么回事？”

“我呀，离家出走了。”

“离家出走？”

“是啊。总之，我出来了，一时不知该往何处去。去朋友家嘛，又伯马上被父母找到。去男朋友家嘛……”

“男朋友？你不是片冈秀二郎的……”

“他是情人。跟男朋友是不同的……”

片山既没情人也没女朋友，压根儿不明白其中区别。

“男朋友是男孩子。我怕在男人家里过夜，万一他在半夜过来侵犯我怎么办？——来，吃饭吧！”

肚子已在咕咕叫了，片山慌忙假咳一声。反正饭菜都历准好了，不吃白不吃。于是他开始狼吞虎咽！

“味道如何？饭够不够软？”

“恰恰好。”

“真的？这是本小姐有生以来第一次烧饭！”

“什么？那这些菜，也是你第一次做的？”

“这些全是外边买回来的！”田所久子微笑着说。

“原来如此。”

从外表看她的家庭科目成绩绝对不会好到哪里去，若是亲自做出全部菜式就不得了了。

“为什么来这里？”

“呃，是这样的。我考虑了许久，觉得请警察保护才是最安全的。你们做警察的不会侵犯女孩子吧！”

“那个当然！不过，我要马上通知你的家长！”

“我就是不想让他们知道才来找你的。”田所久子说，“我知道你是非常斯文的人，一定肯听我的要求。而且你是警察，一定不会对我非礼的，对不对？”

似懂非懂的一番话。片山吃饭了，好不容易回复镇定。

“不过，你不方便在我这里过夜的！”

“我是指望你才专程来的。拜托啦！”

田所久子突然靠过来。片山跳起来。又来了！他妈的！为何每次都是我被女人攻击！

“不要逃嘛！”

“我没有逃。只是保持距离，以策安全！”

“何必讲得那般冷酷无情？我来要求保护，警察怎能拒绝？”

“这是不同的！”

“有什么不同？总之，我需要你的保护！”

说完，田所久子扑过来，刹那之间跟他完全接近。片山怪叫一声栽倒在地，田所久子的嘴压在片山的唇上，胸前的压力紧迫片山的胸膛。他在内心呐喊：需要保护的是我啊！

就在那时，石津开门进来了。

“片山兄！这么早就回来啦！”定睛一看，眼都大了。

“对不起！”石津惊慌地逃出门外。

片山好不容易才挣扎起身。

“刚才什么人来过？”

“是你多心罢了！”田所久子泰然说道。

片山晴美突然醒来。房间很暗。离开一点的地方，三浦晴美睡在婴孩旁边，安静地发出睡眠中的呼吸声。

什么东西？原来是福尔摩斯在用前肢轻碰着晴美的脸。

“福尔摩斯，怎么啦？”晴美低声问。

福尔摩斯走到隔门边，短鸣一声。

仔细一听，玄关传来金属相碰的声音。有人在开锁！

“是不是小偷？福尔摩斯，拜托你了！”

晴美跳起来。三浦晴美还在静静安眠。本来想叫醒她，考虑一下又改变主意。自己曾经出生入死，化险为夷，小小的小偷算什么？一个人就可以对付了！

于是晴美捉起防身用的木棍，穿着睡衣走出饭厅。往外张望一下，大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伸了进来，好像在尝试拉开门上的挂链。

晴美蹑足走近门边。挂链拉开了，小偷一定在为闯空家而暗喜吧！是个运气不错的新手小偷儿！

门开大了。晴美悄悄走到门边，用力一推门钮。

“哇！”对方的手被夹住，痛得哇哇大叫。

“对不起！”晴美一边为石津的手包绷带一边道歉。“干嘛不先喊一声呢？”

“我知道你们睡了，不想吵醒……”石津搔着头说。

“骨头有没有夹到？”

“没关系。我是硬骨头，没事的。”石津露出抽筋似的笑容。

“哥哥到底想干什么？”晴美气愤地说。“趁我不在，公然把女人带回家，成何体统？”

“当时给我的感觉，他们俨然是夫妻一样！”

“他忘了有你在吗？而且，哥哥不会有人爱上的呀……”

晴美不解地说。

“说的有道理。”石津认真地点点头。

“我们过去看看吧！”晴美站起来。

“去公寓？”

“都半夜了，他还会上哪儿？石津，你的手受了伤，还能开车吗？”

“没问题。”

“那就好了。你飞车吧，敢不敢？”

“敢呀！”石津立刻龙马精神。“不过，她怎么办？”

“你说晴美？”晴美往里边望了望。“她睡着了，不要紧的。福尔摩斯，你也来！如果哥哥被那女人侵犯了，咱们合力把她揍个遍体鳞伤！”

“喵！”福尔摩斯好像很赞成似的出到玄关。

“我要锁门才去。”晴美抓起钥匙。“对了，我还得换衣服。石津，闭起眼睛！”

“是！”石津摆出义犬的忠实脸孔，紧紧闭上眼睛，咬紧牙关，双手握拳，连呼吸都屏住了。

“可以啦！”听晴美一宣布，他才全身松驰下来。

二人一猫轻轻推门出去，晴美顺手锁上大门。

一按电梯掣门就开了。再按“1”的按钮，电梯徐徐下降。

“这部电梯速度好慢。”

“公共住宅都是这样的。”

“绝对不会违反速度……咦，好像有人经过外边。大概是这幢楼的住客，没有什么奇怪。”

他们好不容易才下到一楼。石津的红色跑车就停在大楼门前。

“福尔摩斯坐在后面，我们坐前面。”晴美如此宣布，然后等石津为她开车门。适时，一部计程车在不远处停下来。

下车的人竟然是片山！

“哥哥！怎么啦？”晴美瞪大眼睛。

“一言难尽！我遇到不幸的事！”片山摇头叹息。

“是不是被女人欺负了？”

片山吓了一跳，问：“你怎么知道？”然后发现石津站在一边。“原来是你。刚才是你回去了吧！干嘛不救我一把？”

“跟女人接吻的男人求救？难以置信！”

“可是，你明知道我的弱点……”片山还在埋怨不休。

“那个女人是谁？”晴美问。

“田所久子。”

“啊！片冈秀二郎的情人？你这大傻瓜！”

“她死缠着我不放，又不肯回家。”

“那你现在怎么能来这里？”

“我假装投降，趁她洗澡的时候逃了出来！”

“真是靠不住！绝对不能让她在我们家里过夜！你快回去，跟她好好谈判！”

“可是晴美……”

“可是什么？没有人愿意被赶出家门的。振作一点！”晴美暴躁地说，突然有所醒觉，加上一句：“哎，当然也有例外情形。”她发现石津是被他们赶出家门的缘故。

“总之，你跟石津一起回去，把田所久子赶出去吧！在必要时叫石津把她揪出去！”

“她又不是小猫！”

福尔摩斯抗议似的叫一声，声音尖锐得不寻常。

“福尔摩斯，怎么啦？”晴美蹲下去问。福尔摩斯发出又长又尖的叫声，并且往天空看。

片山他们不由仰头观望。十一楼的露台上有个人影探深出来，同时高喊：“救命啊！杀人啊！”

“晴美！快点上去！不晓得发生什么……”

片山、晴美、石津以及福尔摩斯冲进大楼。

“糟糕。电梯停在十一楼。”晴美拼命按上升的钮。

福尔摩斯开始爬楼梯，这幢楼的楼梯刚好沿着电梯旁边扶摇而上。

“我也走楼梯。”片山大喊。“你留在这里把守。因为不知道犯人从哪边逃走！”

“知道了。片山兄，你一个人没问题吧！”

“你别从门缝里把人看扁好不好？”

片山跟在福尔摩斯后面直冲上楼。留下石津和晴美在楼下，担心地面面相觑。

“不要紧吗？万一他在半路遇到犯人……”

“我是担心他爬上十一楼时。已经死翘翘了！”

片山很顺利地上到五楼。福尔摩斯已经跑远了。片山边走边喘气，一边勉励自己。

他的速度突然下降，上九楼时，已经上气不接下气，心脏快要破裂了。

从十楼上十一楼时，片山是匍匐而上的。嘴里直咒着一些没有意义的话，好不容易才看到第十一楼的电梯。

“晴美小姐！”片山大嚷，可是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看到电梯开始下降，透过那个长方形的电梯玻璃窗，可以望见三浦晴美的脸，痛苦地扭曲着。除她以外，还有另一个人在电梯里面！

他只看到一条手臂。穿黑衣的手臂，戴着手套，手里握着一把刀！接着的瞬间，电梯往下消失了。

片山跌跌撞撞地冲到电梯前。福尔摩斯走到石津家的大门前，尖锐地叫着。

“对了，正也……”片山蹒跚地站起来。打开玄关的门。福尔摩斯冲了进去。

里面的灯亮着，婴孩的床却是空的，棉被乱成一团。正也到哪儿去了？

“福尔摩斯！帮忙找小孩！”片山大叫。

福尔摩斯走进大房间，把头转来转去，突然尖叫一声，走向壁橱。

“是不是在里面？”片山拉开壁橱的门。里面有几张多余的棉被重叠着，福尔摩斯用鼻尖拼命向里头钻。片山将上面三张棉被拿起来，看到正也的脸。

“岂有此理！”

婴孩快要窒息了！片山抱起婴孩。他好像没有气力哭泣！脸色发紫，已经奄奄一息！

“也许有得救！福尔摩斯跟我来！”

片山嚷一阵，抱起婴孩冲出房间。电梯正慢吞吞地从二楼下去一楼。

“还是走楼梯下去好了！”

片山紧紧抱着小正也，开始下楼。十楼、九楼、八楼……比上搂快速多了。

可是，运动神经不好的片山开始疲倦。从四楼下到三楼之际，双腿不听使唤，往前扑倒下去。

福尔摩斯尖叫。快要跌在地上了！奇迹似的，片山在千钓一发之间，把婴孩抛给福尔摩斯。说时迟那时快，福尔斯斯，好好把婴孩衔住了！

片山滚落在楼梯口。当他感觉痛楚的一刹那，同时觉得全身支离破碎，顿时失去知觉。

3

“哥哥，你醒醒啊！”晴美的脸朦朦胧胧地出现。

我怎么啦？片山觉得自己好像喝了太多酒，第二天酒醒之后的样子。这里似乎是石津的寓所。

对了。我从楼梯滚下来。为什么？因为抱着婴孩。谁的婴孩？三浦晴美的。她呢？对了，她在电梯里面……

“晴美……”片山虚弱地叫了一声。自己命大，竟然跌不死……

“晴美小姐。”石津的声音。他一定是趁自己晕倒的时候亲近了晴美！“片山兄他……”

“我看是绝望了。可以准备葬礼啦。”

什么？绝望？葬礼？片山吓得打冷颤。

“好。你准备花多少钱……”

“最便宜的就可以了。其他钱留作我们结婚用吧！”

“好极了！”

这个混蛋！老子还没死呢！

“这么一来，你的劳苦之根从此解脱了！”

“是啊。他也不是坏哥哥，除了啰嗦一点、糊涂一点、吝啬一点之外……即使活着也没什么作为的！”

什么？片山火冒三千丈了。自己还没死就被拼命诅咒说坏话！好没心肝！

“喂！我还活着啊！”片山终于跳起来大声喊。

晴美和石津失声大笑。“我们知道你死不了！”

“什么？原来你们作弄我！”片山不由苦笑。

“正也救活了！”

“真的？那就好了。我怕跌坏了他呀！”片山放下心头大石。“三浦晴美呢？她没事吧！”

“她受了重伤，神志不清。”晴美的脸布满愁云。

“她是被人刺伤的吧！凶手是谁？”

“不知道，还找不到线索。”

“怎么不知道？”片山反问。“石津不是在电梯前面等着么？”

“是啊。当时我在地下，发现她倒在电梯里，腹部流血，已经失去意识了……”石津说。

“有人跟她一起坐电梯下去的呀。”

“不，只有她一个！”

“怎么可能？”

“哥哥，为何这样说？”晴美问。

“我看到了！我爬到了十一楼时，电梯正好下降。我从玻璃窗看到三浦晴美的脸，还有另一个的手，手里握着刀！”

“这就奇怪了！”晴美说。“凶手并没有坐电梯到地下哇！”

“你没有看错吗？”石津怀疑地问。

“不会的！我肯定有人在里面！”片山强调着说，然后拍一下手。“我想到了！凶手在半途出去，再从楼梯逃跑了。因为，当时你们忙着叫救伤车。对不对？”

“你说的对。”晴美说。“当时石津看顾着三浦晴美，而我专心护理婴孩，忙着送他们进医院。”

“凶手就是趁那个时候逃掉了！”

“那就奇了。我们一直站在一楼等候电梯从十一楼下来，可是，凶手并没有下来啊！”

“是的。”石津点点头。“那部电梯在途中并没有停下来。”

“什么？”片山顿时哑然。“不可能的！”

“却是真的！”

“哥哥，是不是你的错觉？”晴美说。“你把晴美的手误认为是别人的手……”

“没有的事！我亲眼看到刀子！刀子有没有在电梯里？”

“没有。”

“的确是有人刺她一刀啊！”

“所以说，我们认为晴美是在外头被刺，然后坐电梯逃命的！”

“不对！我肯定有人跟她一起下来！”片山坚持地说。“喂，福尔摩斯，你也帮忙说点什么呀！”

福尔摩斯蜷缩在屋角，对片山的话置若罔闻。

“确实，电梯是以相同的速度下来的，下得很慢，我们有点等得不耐换了。”

“让我想一想。”片山思索起来。“当我们走进来时。电梯确实是在十一楼。然后我奔上楼去，爬到十一楼，可是，那时电梯才开始从十一楼下去而已。”

“大概被人一直按着开关的吧！”石津说。“不然就是用什么把门顶着了。”

“会不会是电梯下到地下，然后再上去？”

“那是不可能的。”晴美摇摇头。“电梯一到，我们立刻发现三浦晴美晕倒在里边，其后一直按着紧急的擎，电梯并没有再上去！”

“真的？你们会不会站在不同的电梯前面？”片山开始胡诌。

“胡说！这幢大楼只有一部电梯而已！”

“不管一部还是一架，问题是凶手怎样从电梯里面消失踪影！”

“假如凶手当时一起坐电梯的话！”

“我们去看看！查查看，电梯里面有没有秘密的藏身之所！”

“电梯里面有藏身之所？”石津瞪大眼睛。

“对。说不定挖退路跑掉了。走吧！”

片山坐起来，瘸着腿一拐一拐地走向玄关。晴美和石津对望一眼。

“哥哥没事吧！也许应该替他验验脑波！”晴美严肃地说。石津同意地拼命点头。

“你们还在磨蹭什么？快来！”片山怒吼。

“现在不要惹他为妙！”石津悄悄地对晴美说。“他会大发脾气，甚至动粗！”

福尔摩斯也打着哈欠跟着他们走出去。

电梯上来了，片山走进去看一遍。

“没有地方可以藏身！”

“当然啦。哎呀，电梯下去了。有人在下面按钮了。”

“石津，你把电梯暂停一下！”

“哦。”石津看看阶数，已经过了七楼。他用手按“6”字，电梯马上停在六楼。

“石津，你出去外面。晴美，你躲在角落上。对了。OK。石津，看到晴美吗？”

“没有。”

“那就对了。凶手当时躲在这个角落上，而你们的注意力集中在三浦晴美身上。”

“不可能的。不管当时怎么注意她，也不应该没有发现有人躲在那里。别忘了，我曾经加入无数的搜查工作，身经百战……我肯定当时里面没有人！”晴美说。

“可是……”

还在争论不休时，电梯已经抵达地下。片山他们走出去。别的住客挤了进去，电梯又往上升了。

“咦？石津呢？”

“大概丢在六楼没下来。”

一会儿，楼梯方面传来吧达吧达的脚步声。

“哎，做了一场好运动！”

“比起昨天的我，你轻松多了！”

“我想起来了。”石津说。“电梯顶上有个出口，我想是用来修理或检验的。”

“那就是了！”片山喜悦地大叫一声。

“别那么大声！我们再坐一次看着。”

电梯箱子的天花板仍旧纹丝不动。

“没办法，到管理处去问问看好了！”

三人一猫走出外边，太阳已经升高了。

“哥哥，还痛不痛？”晴美问。

“全身还在隐隐作痛，不过不碍事。”片山说。“对了，必须到医院走一趟。还有，我们的房子怎么样啦？”

“不是时候吧！我没回去看过！”

“田所久子不会鹊巢鸠占，赖死不走吧！”

“不会的！”

管理处对电梯的事一窍不通，最终问到定期检查电梯的维修公司。

“天花板的盖子？”话筒的另一端传来惊讶的声音。“你要打开来干什么？”

“我是警察，在搜查上有这个必要。”

“哦。知道了。不过不容易打开来的！”

“是吗？有没有可能从那里爬出去？”

“除非有人想触电而死，不然的话……”

忙了一顿，电梯公司答应傍晚过来一趟。

“肚子饿死了，什么地方有东西吃？”片山发着牢骚说。

“附近有间餐厅。”石津说。

三人走进那间适合家庭的餐厅用饭，福尔摩斯没有提出投诉，蹲在晴美脚边一起“聚餐”。

“三浦晴美真是不幸的人。”

“动机何在呢？”

“不可思议啊，她根本不想要山波家的遗产。丈夫被人杀，她成为未亡人。杀了她，还有什么人得利？”

“片冈公三郎、山波千造、三浦真……一个个被杀了，一定有人得利……”

“会不会是复仇？不过，三浦真不像会惹人怨恨的呀！”

“可疑的毕竟还是义太郎，对不对？”

“加上姓氏好不好？好像是我可疑似的！”

“这一连串的命案，并没有共通之点！”

“如果三浦晴美得救就好……”

食物来了。石津食欲旺盛，不受事件进展的影响。女侍应在排列刀叉时，不小心将一把餐刀滑跌在地。

福尔摩斯跳起来。

“对不起！”女侍应是住在附近的兼职太太，她微笑着捡起跌落的刀子。福尔摩斯抬头盯住她的动作……

“你要什么？”片山说。因为福尔摩斯跳到他的腿上，前肢搭在餐桌上，轻轻在一碰餐刀。

“你也想用餐刀吃东西？”片山笑起来。

“不是的，哥哥。它有话要对你说！”

“哦？想说什么？”

“我懂了！”晴美和石津异口同声地叫起来。

“石津，你发现什么？”

“不，没什么。”石津慌忙摇头否定。“晴美小姐，请说！”

“我发现，除了玲子女士是煤气中毒之外，其他一连串的事件都有共通性存在。”

“你指什么？”

“这个！”晴美拿起福尔摩斯碰过的餐刀。

“刀？哦，即是说，凶器就是刃物？”

“是的。片冈公三郎和山波千造是用刀互刺而死。三浦真是被勒在绳子上的刀杀死的。还有三浦晴美，也是被刀刺伤……”

“凶手喜欢用刀。”

“通常来说，用刀杀人流血很多，不是太方便的凶器。看来是身上携带的东西！”

“习惯用刀的人是……”

“医生。对不对？”

晴美瞪大眼睛。“你说仓持先生，不可能吧！”

“不可能的事却一直发生。”片山说。“对了，石津，你刚才说你懂了，是不是有所发现？”

“不，没什么。”石津假咳一声。“我的想法跟睛美的差不多一样。”

“说说看嘛。无论任何小疑点都可能是线索！”

“呃……待我整理一下再告诉你。”

需要整理吗？片山耸耸肩。看来是多此一问。

“吃过饭，到医院去看看吧！”

“好的。希望晴美女士恢复健康……”

三人沉默进食。石津有点食欲不振的样子，不过配莱方面吃剩的只有两条炸薯条和一条红萝卜。

4

“没什么事了吧？片山。”站在病房前面的根本刑警一见片山就问。

“嗯。幸好没有折断骨头。”

“那就好啦。”根本说着，然后依序跟睛美和石津打招呼。

“你不是目黑警署的吗？听说你动手打人。”

“那个人口出秽言，该打！”晴美说。

“三浦晴美的情形怎样？”片山问道。

“还是老样子，处于危险状态。”根本望望病房的门说。

“希望她能得救！”

“假如她见到凶手，搜查起来就省事多了。”根本点点头说。

“孩子的情形如何？”晴美问。

“已经恢复正常，差那么一点他就成为孤儿啦！”

根本的性格不惜，就是缺少一点细心，跟片山的差别在此。片山则是同情心过剩。

“对了，片山，你有没有看到凶手？”

“怪就怪在这里。”片也把自己所目击的事，与石津证词不一致的事说明一遍。

“晤，的确奇妙。会不会是你的错觉？”根本说。

片山气愤，为何他们只相信石津而不信自己？

“总之。凶手从电梯顶盖逃走的可能性不能排除。电梯公司会派人在傍晚时过去检查一趟。”

“也好。”根本不太在意的样子。“这些事件诡橘难测，有如走过云里雾中。”

“杀死秀二郎的涉嫌人找到没有？”

“没有。他的情人田所久子，我们查过了，找不到杀人动机。他也不像去是结怨的那种人。不是很受欢迎，大致上就是可有可无那种人物。”

“跟哥哥一样！”晴美调侃着说。

“什么意思？”

“好啦。片山，你的“另一半”来了！”根本说。

回头看，片冈义太郎和仓持医生匆匆忙忙地走过来。

“我刚接到消息……”义太郎扭曲着脸问：“晴美她……没事吧！”

“目前还不能说。”片山说不出安慰的话。“不过，孩子倒是平安无事了。”

“真的吗？那就好了……”义太郎不断重复这句话。

“拿出精神来。”仓持拍拍他得肩膀，然后对片山说：“我想见见主治医生。”

“好，我问问护士看。”

“主治医生姓小田。”根本对片山交代一句。

片山和仓持会见医生后，义太郎站在挂着“谢绝面晤”牌子的病房门前，疲倦不堪地垂着肩，最后在走廊的长凳坐下。

“晴美小姐……我有话想告诉你……”石津蓦然地嗫嚅着说。

“哦？什么事呢？”

“其实……”石津欲言又止，晴美催促他，他踌躇一阵，最后摇摇头说：“没什么了。忘了吧，请别挂在心上。”

“我不会生气的。你说嘛……不是想趁这个时候向我求婚吧！”

“不不不。这么重大的事，怎会……”

“你太夸张啦！”晴美不由苦笑。

“晴美小姐，我发香，不管片山兄遭遇什么，我一直站在你这边，像义犬一样常伴你左右！”

义犬？那么猫又如何？福尔摩斯似乎很不满地抬头望石津。石津这才记起它的存在，连忙交代一句：

“记住我的话。不管片山兄遭遇什么，我一定站在你这边！”然后匆匆离开。晴美愣愣地目送他。

“今天每个人都神经兮兮的！”晴美耸耸肩。“除了我，啊！还有福尔摩斯以外！”

仓持跟主治医生聊过之后，片山问他。

“希望有多少？”

“好像不太乐观的样子。不过并非完全绝望。要看这一两天的情形而定。”

二人走回三浦晴病房的路上，片山突然想起来。

“对了，我有一事请教。是关于片冈玲子的事。”

“玲子？她怎么啦？”

片山把三浦晴美告诉他。片冈玲子相信自己得了不治之症的事讲出来，仓持苦笑不已。

“她是从哪儿听来的？”

“难道不是事实？”

“当然不是。”仓持毅然说道。“前些天发生煤气中毒骚动时，医生很仔细地检查过了。如果她有什么不妥，早就知道啦。”

“那她为何如此深信不疑？”

“不知道。不过，她有神经衰弱症倒是事实，天生体质衰弱。也许是从书本上的知识胡乱猜测，杞人忧天罢了！”

“是这样的呀！”

“我也替她看过几次病。下次我再问问看，到底是谁告诉她这样消极的话。”

“拜托你了。”

“这些事件还要持续到见时呢？呃，我不是责怪警方，只是我猜不着是谁，根本无法防备。”

“啊，差点忘了。”仓持说。“山波听说自己的女儿晴美受了重伤，又到东京来了。”

“山波又来了？”

“这件事当然瞒不住片冈家，他也跟来了。”

片山叹一口气，事情似乎愈搞愈复杂。

“我有一个想法。”仓持说。“万一晴美有什么三长两短，山波家就因此失去继承人了。”

“是的。”

“这么一来，我就无法捉到凶手真正的目的何在。所以我想试探一下，凶手的意图是怎么回事。”

“你的意思是……”

“义太郎和晴美，乃是所谓的罗密欧与朱丽叶。”仓持突然说出一些文不对题的话。“你晓得，朱丽叶是用什么手法跟罗密欧私奔的吗？”

“嗯哼……”片山假咳一声。虽然他读过莎士比亚的作品，但是详情记不清楚。他看过这部电影，女主角是奥利花荷西吧！只记得她的胸脯很大……

“对，好像是吃药袋死的。”

“对了。当然现实中不可能有那种药。可惜她无法联络罗密欧，最后还是以悲剧收场。”

“相反。我想请警方放风声说晴美的伤势很轻，以此胁迫凶手采取行动。”

“啊？”

这个办法很普遍。可是实际上能不能逼凶手现身却是疑问。万一凶手真的现身了，而晴美被杀，纵使把凶手逮捕归案，也是警方的失策。

栗原警长一定因此被开除，当然自己也难逃噩运。主动辞职和开除乃是两码子事，大不相同哩！

片山考虑一下，推托地说：“让我跟上司商量一下……”

“好哇，不妨试试看。”栗原说。

“啊？可是……”片山接不下去，他怕挨骂。

“反正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栗原站起来，走到写满案件关系人名单的黑板前面。“片冈公三郎和山波千造之死究竟是否谋杀，不知道。片冈玲子煤气自杀未遂，不，也许是杀人未遂。可是方法呢？凶手呢？毫无线索。只有三浦真是用显明的办法被杀的。还有片冈秀二郎，恐怕也是谋杀吧！水床不会那么容易破，大概是有人故意弄破的。总之，目前找不到凶手的任何眉目。然后是山波晴美被刺。”

“她是三浦晴美了！”

“还不是一样？”栗原随便挥挥手。“关于这个，听你说，凶手是在电梯里面消失了。”

“千真万确！”

“我又没说是假的！”栗原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总而言之，这些命案一点也不确实！”

“这是个不确实的时代！”片山卖弄一句文艺腔。

“命案也进入不确实的时代？”栗原摇摇头。“以片冈秀二郎和三浦真的死为例，那种死法究竟确不确实，还是未知数呢！”

福尔摩斯轻轻跳上栗原的桌面，喵了一声。由于晴美留在医院，片山就把它带到警视厅来。

“你也这样想么？英雄所见略同！”栗原愉快地笑着，很熟悉地伸出手指抚摸福尔摩斯的鼻端。

“三浦晴美被刺的事，我想……”

“我知道。她还没死。”栗原用手摸摸下巴。“那叫仓持的医生，似乎是个不容易对付的人。”

“是的。如果他就是凶手，而我们接受他的提议去做，不是很危险吗？”

片山把片冈玲子煤气中毒的事除外，其他案件全是使用刀子的共通点指出来。

“原来如此，这是猫小姐的想法，对吗？”

为何不说是我的想法？片山心里极不愉快。然而事实如此，有什么法子？

“看来片冈秀二郎的情形，也是用刀把水床割破的。而且。仓持是医生，他应该知道秀二郎的心脏不好！”

栗原的眼睛开始发亮，表示案件有点眉目的讯号。

“仓持可疑。可是他没有杀人动机呀！”

“这点问题，日后自然会招供！”栗原胡诌着说。

“可以逮捕他吗？”

“找不到证据呀！而且，他为什么那样建议？你有什么看法？”

“不知道。只是觉得着他心存不轨，轻信他的话很危险！”

“这个程度的危险我当然知道，可是为了解决命案，冒多少危险也在所不辞！”

片山有点不祥的预感，世事总是这样，好的预感很少应验，坏的预感多数不幸言中。

“可是，三浦晴美真的受了重伤，怎能使她假装轻伤？”

片山还在抵抗，虽然明知无谓。

“找人冒充她，请个女警官代替她躺在床上。”

片山吓呆了。“对方会轻易受骗吗？”

“你听好。不管凶手是仓持还是另有他人，当然不会这么容易上当。对方一定将计就计，我们也来将计就计！”

“什么将计就计？麻烦你说清楚些好不好？”

“等等。我在整理思绪。”

警长不能走旁门左道啊。通常搜查采取正攻法，是栗原坚持的原则，怎么可以突发奇想？

栗原正想开口说什么时，桌上的电话响起。

“根本吗？什么事……真的？知道了。”

旁人听起来，栗原就像在听一个等于报告“捡到一百元”的普通电话，可是片山知道一定不是寻常的事。

“什么事？”片山问。

栗原不答。他又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把写在“三浦晴美”名字旁边的“杀人未遂”四个字之中的“未遂”两个字擦掉。

“她死了？”片山明知故问。

“这样一来，我们就不能设下圈套了。”栗原沉吟一阵，望望片山。“喂，不必如此垂头丧气呀！”

“当然垂头丧气。如果她得救就好了！”

“你想也无济于事。知道吗？我们对外发布说她死了，其实不妨当她还活着。”

“那不是很麻烦吗？”

“对凶手而言，最怕的是三浦晴美恢复意识，如果听说她死了，就会松一口气。当对方放松之际，再把她还活着的谣言放出来。即是说，为着保护三浦晴美的安全，必须发布说她已经死了！”

“原来如此。”

确实，这个办法也许可以诱使凶手中圈套。这么一来，需要有人做替身了。

“必须找个适当的人做替身。”栗原望望福尔摩斯，认真地说：“当然不可能找你。”

片山抵达石津住的新城住宅区时，已经四点多。

石津已经离开医院，片山以为他回家了，谁知扑了个空。没法子，只好下到一楼，刚好还到电梯公司的作业员来到，片山把事情说明之后，请作业员打开电梯的顶盖。

可是，天花板的顶盖的确镶得很紧，作业员站到脚凳上，并且使用螺丝起子，依然打不开。为慎重起见，他伸头上去窥望，只见积满尘埃，没有人走动过的痕迹。

“除了这里以外，还有其他方法可以从电梯出去吗？”

“没有，除非把地板撬开！”作业员笑道。

片山坐计程车去医院。下车时，后面跟着的两部计程车也相继停下，同时车门打开。

先下车的是山波幸造，晴美的父亲，身边跟着的是随从村内。第二部车是片冈义一，泷川慌张地走出来。

山波发现片山，停下来搭讪。

“你是刑警先生吧？我女儿晴美的情形怎么样？”

片山迟疑一下，问道：“你们刚到吗？”

“我们是从东京车站直接来的。”

那就还不知道实情了。

“嗯，是这样的。……”片山最不善于担任这种职务。正在难以启齿时，听到一阵怒骂声。先行过去的片冈义一被他的儿子义太郎推出来。

“出去！”义太郎抖着声音说：“你不是我的父亲！为什么不放过我们呢？”

“义太郎，你听我说！”

“废话！滚回去！”义太郎作势要打父亲。“杀死她的是你们！”

山波听到脸都青了。“晴美……死了？”

“哼，你也来啦。对，晴美死了！如果你们不来找我们，就不会发生这种惨事了！”

“且慢！晴美是我的女儿。我一直在找她！”

“找她？为了杀她？是不是？”

“胡说八道！”山波的脸僵硬起来。

“等一等！”片山介入他们。“各位……不能在死者面前吵架啊！”

这句陈腔滥调，居然有点作用。义太郎压抑内心的激动，叹口气说：“对不起，我实在控制不住……”

“让我见见那个孩子。”山波认真地说。

“不行！”义太郎说。

“为什么？连父亲也不能见死去女儿的最后一面？”

“总之。警方不准我们见她。这是命令！”义太郎说着转头问片山。“片山兄，这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清楚。”片山含糊地推托说。一定是栗原警长下令，不准死者的亲友见到尸体。虽然引起怀疑，不过正是目的所在。

“先进去再说吧！”片山率先走向病房。

走廊最里边有个候诊室，但见片冈玲子抱着美沙子坐在那里，仓持医生站在地旁边。

“哦，全体集合起来啦。”仓持带着调侃的语气说。片冈玲子的表情蓦地僵硬起来。

“片山，你来一下。”根本刑警在三浦晴美的病房前面叫住片山。在他走开前，仓持拉拉他的手臂。

“刑警先生，请你问问看，干嘛不准我们见到晴美的尸体？”

“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是上头的命令。”

片山急忙躲也似的走到根本面前。

“你听警长说了吗？”根本压低声音说。

“嗯。听说要找个替身……”

“就是呀，警长愈来愈神经了。不过是命令，只有照做！”

“现在怎么办？”

“这里的医生跟警长直接说过了，三浦晴美的遗体暂时寄放在此，然后，把替身睡的病床搬出去！”

“然后呢？”

“把她送你妹妹住的——即石津刑警的房间去。”

“送去那边干什么？”

“那边有个普通葬礼用的聚会所。已经准备妥当了。”

倒是布置周到、可是为什么这样做？

“把替身放进棺材里面安置。”

“活生生的人，放进棺材里？”

“当事人觉得无所谓，还有什么好讲？”

天下竟有如此好事者，片山觉得遍体生寒。

“懂吗？待会告诉那些人，明天才让他们跟遗体会面。当然谁都会觉得奇怪，不过为要确定凶手在不在其中，知道吗？”

片山搔搔头，感到这种做法未免太过牵强附会。

“替身现在在哪儿？”

“在隔壁的病房，从远处看就像是三浦晴美的病房。现在要推出来了。”

根本打开房门，喊道：“OK。推出去吧！”

两名男护士拆掉车轮的锁制，病床开始移动。片山越过根本的肩膀眺望一下那个全身盖着白被单的替身。当她离开病房之前，脸罩部位的布掀开一下，片山吓呆了。

原来是自己的妹妹晴美，她向片山偷偷打个眼色。

警长真是岂有此理。妹妹又不是女警，竟然找她做替身！可是现在生气也于事无补，他只好紧绷着脸，回到候诊室。

“刑警先生……”山波奔过来。

“对不起！请你们等到明天才能见面！”

“岂有此理！”山波勃然大怒。

“对不起，这是命令。”

“命令又怎样？你们没有权利阻止死者的家长见到女儿的遗体！”

就在这时，片冈义太郎发现推到走廊上的病床。

“就是那个！她是晴美啊！”

那个确实是“晴美”。

“是的，可是现在不能……”片山说。

“走开！”山波冷不防地推开片山，片山身材瘦长，一时失去重心，跌个四脚前天。接着山波、义太郎和仓持接二连三地冲过去追病床。

“福尔摩斯！阻止他们三个！”片山大喊。

福尔摩斯在不远的地方冷眼旁观眼前的闹剧，但是，没有行动的迹象。病床一直往前移动，三人在背后穷追不舍。刚好来到转弯处，一名手提氧气瓶的女护士背向他们走来。

“危险！”片山急得大声叫。

来不及了。那名护土著着实实地摸到病床，病床立刻旁边倾倒。

“哇！”晴美大叫一声，掀开白布跳起来。从后面赶上得三个人吓得魂飞魄散，山波当场晕了过去。

“怎么回事？”义太郎回头问。“请你解释一下。”

片山站起来，叹一口气。福尔摩斯若无其事似的，在诊室的长椅上打哈欠。

“我想他们弄错了……”片山假咳一声，“我妹妹睡着了，被他们当遗体运走……”

第四幕　因果

“你们全都疯了！”片山乱发脾气。

“不要这样大火气，你会弄哭小正也！”晴美说。

正也已经复原，喝过牛奶之后开始安然入睡。。

这里是住宅区内的聚会所，通常用作学艺教室，有时作为举行将棋大会，或是自治会董事的集会场所。葬礼的情形，只要打通就可用作慰灵仪式。三十多平方米的榻榻米房间，可以教日本舞蹈、插花、茶道、三弦琴等等课程。

“布置得一点情趣也没有！”

“当然啦，又不是咖啡室。”

房里只有片山和晴美，加上小婴孩和福尔摩斯。正面安置着灵柩，四围有花装饰，却是空棺。验尸解剖应该在傍晚结束，不料延迟了，所以遗体还没送来。

三浦晴美和丈夫的遗照挂上黑缎带，那是把彩色做成黑白的放大照片，称不上好看，便是临时紧急派上用场，只好勉强使用。那是片山拿到警视厅的摄影部紧急冲洗出来的照片。

“这孩子成为孤儿了。”晴美说。

“片冈义太郎说过，他要领养这个孩子。”

“真的？那是好事。不过，玲子会怎样想？”

“晤……也许山波会提出领养吧！两个亲生子女都死了，正也是唯一的孙儿啦。”

“如果把他交给山波抚养。晴美一定会变鬼讨回来！”

“女人执着起来真可怕！”片山苦笑着说。

“对了，刚才你说所有人都疯了，什么意思？”

“不是吗？连你在内。你为何答应做死者的替身？”

“我觉得没什么危险！”

“不幸暴露真相，说不定是富翁失马。”

“是吗？”晴美回头望望福尔摩斯。它在凭吊客人用的坐垫上蜷成一团。

“福尔摩斯也许旁观者清。”

“不过，我们的名侦探不高兴的时候不会合作的！”

“有什么办法？你又没有给它薪水！”

“我们给它最好的鱼干呀！”片山提出反论。“还有，石津那小子到哪儿去啦？”

“不晓得。他喜欢神出鬼没！”晴美说。“对了，哥哥。我们的公寓怎样啦？”

“糟糕！忘了田所久子的存在了！”

时间上的关系，片山一直没有回过公寓。

“说不定搬进去住了！”

“开玩笑！已经八点钟，应该有人到啦！”

“大概快来的了。”

“会不会有寿司之类吃的东西送来？”

“我叫了人送来。若不填饱肚皮你就心情恶劣，对不对？”

“乱讲！我才不会……”说到一半，片山的肚子已在叽里咕噜地叫了。

恰好这时，寿司店和酒铺的人来到了，把寿司、啤酒、果汁类一起送来。

“糟糕！忘了带碟子茶杯过来！”晴美拍拍额头。

“附近有卖的吧！”

“八点多，店都关门了。好吧，我到石津家去拿。”

晴美把睡熟了的正也轻轻放在坐垫上。“你帮忙看一下。”

“喂，我……”

“我马上回来！”

晴美离开了和式聚会所。不知福尔摩斯作何想法，突然从坐垫跳下来，跟在晴美后头出去了。

“咦，你也来？”晴美一边穿凉鞋一边说。“不过，你连一只碟子也拿不动哩！也好，跟我一起去。”

晴美和福尔摩斯走出聚会所，往二三十米距离的楼宇走去。那是石津所住的那栋楼。

晴美按了电梯的扭，发现电梯停在十一楼，不由叹一口气。每次遇到急事都这样，她焦急地仰头观看楼数表示灯。实在太慢了，慢得叫人不耐烦！

突然她呆住了，原来下降的电梯每一楼都停。

“一定是小孩子的恶作剧！”晴美独自发唠叨。七、六、五……终于来到地下。

那一刹那，她想到三浦晴美躺在血泊中的情景，不觉毛骨悚然然。当然，电梯里面已经清洗干净了。

门一打开，晴美惊呼一声。有人倒在里面！仔细一看，是个穿西装打领带的上班族，脑袋靠在角落上，嘴里唠唠叨叨的。原来是醉酒鬼！

“喂！你在干什么？”晴美走过去大声喊。那个疲倦的中年酒鬼抬起一双醉眼望望晴美，突然站起来说：

“不行！今天我不想带醉回家！”

“喂！你搞错对象了！”

“啊！”男人眨眨眼睛。“这是哪儿？”

“电梯。”

“啊，我以为是我家玄关。”

“几楼？”

“九楼。”

晴美分别按了“9”和“11”的钮，问道：

“你为什么下来？”

“我上去过，可是怕见老婆的脸……”

“是你按各层楼都停的吧！”

“呃，我想延长恐怖到来的那一刹那！”

“真累！我要上十一楼呢！”

“我没见过你，你长得好漂亮！”

“多谢！”

男人还坐在地上，冷不防伸手进晴美的裙底。晴美大吃一惊，举脚就往对方的脸踢过去。福尔摩斯“护花”有责，伸爪在他脸上抓去。男人惨叫一声。

“九楼到了。”晴美一把提起他的头发，把他拖出电梯门口。男人呼痛。刚好电梯口打开。晴美一脚踢过，男人呀呀声滚出外边。

“男人全是下流的东西，分秒疏忽不得！”

晴美气愤地说。福尔摩斯喵一声，表示同意。

电梯上到十一楼了。晴美打开石津家的大门进去，先把饭厅厨房的灯亮起来。

“碟子、酱油……已经有筷子了。还要一些茶杯吧！带几个去好呢？杯子杯子……”晴美自言自语着，打开餐橱架，把必要的东西拿出来，放在托盘上面。

“这样该够了．不够再回来拿也可以。”晴美叹一声。“走吧，福尔摩斯。”

回头一看，不见福尔摩斯的影子。

“福尔摩斯，你在哪儿？”

怎么叫都不见回音。里边大房间的隔门拉开十厘米左右，大概在里面吧！”

“福尔摩斯……你在哪儿？”

晴美拉开隔门。没开灯，里头黑漆漆的。晴美踏进去寻找萤光灯的开关，光管闪动两三次才亮。晴美回头张望，吓得差点喊出来。

“哦哦，乖乖不要哭……”片山抱着哭泣的正也，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晴美那家伙在干什么，说好马上回来的。

片山实在不会哄孩子。婴孩是非常敏感的，当他不满意抱他的对象时，就会以哭表示内心不快，想要换个使他安心的人。片山当然没有这个本事。

“喂，拜托，不要哭了。”

这样交涉，并不能令到婴孩止哭，反而哭得更厉害。正当片山快要哭出来时，听到一个女声说“晚安”。

“啊，玲子夫人。”片山松一口气。

“正也怎么啦？”片冈玲子微笑着说。

“妹妹把他塞给我，自此不知所终了！”

“那么让我来抱好了！”

“麻烦你。谢谢你的帮忙！”片山叹息不已。

“大概尿湿了……果然是。”

“那边有尿片……”

“好的。”玲子用熟练的手法替正也换尿片。一到玲子手中，他就神奇地停止了哭声。

“孩子真是诚实又坦率！”片山苦笑不已。

“确实。是不是肚子饿了？”

“刚刚我妹妹喂他喝过了。”

“是吗？看，多么有趣！”玲子逗着正也玩，正也睁大眼睛开心地笑了。

“晴美一定觉得牵挂。真是遗憾。”玲子望着三浦晴美的遗照，沉重地说。

“是的。你没跟你先生一起吗？”

“外子有事外出，我趁出来时转过来一趟……”

“哦。你家的美沙子呢？”

“附近有位熟悉的太太，我交给她代为看管。”

“那么，能不能请你暂时照顾孩子？我妹妹迟迟未返，我想去看看……”

“不如让我去吧！这里没人在，似乎不太方便。”

“请你留在这里也一样……”

“可是……山波和片冈家老爷会来，我怕单独应付不来。”

“哦，说的也是。”

“你妹妹在哪儿？”

“她在那幢楼，十一层建筑的最高一层。请你叫她赶快回来，好不好？”

“好的，我会转告她。”

片冈玲子抱着正也离开了，片山顿时松一大口气。肚子饿得顶不住，他抓起一块寿司就往嘴里送。

“原来你在这里，找得我好惨！”

片山听到声音，寿司塞住喉咙，哽得眼珠翻白，好不容易才吞了下去。站在眼前的竟是阴魂不散的田所久子。

“是你！”

“就是我呀。你一去不回头，找得我好苦！”

“你强人所难呀！”

“不过，幸好知道你在这里。”田所久子坐下来。

“你怎知道我在这儿？”

“搜查一科的人打电话到公寓找你呀。对方以为我是你妹妹，我就趁机问明你的下落了。”

“原来这样。你找我有什么事？”

“还用说，我来找你还有什么事？”

片山跳起三尺高。“我不会跟你一起生活的！”

田所久子噗嗤一笑。“傻瓜。我不是为此而来，以后也不再提的了。”

“那你来的目的是……”

“秀二郎的父亲也会来，对不对？”

“对。还有其他关系人，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也是关系人呀！别忘了我和秀二郎有特别关系！”田所久子理直气壮地说。如此关系人，片山前所未闻。

这时，山波幸造带村内来到。他一身黑丧服，满脸沉痛之色。本来应该由他做丧主，又怕死去的晴美不高兴，只好由警方出面。

片山解释说，验尸展剖拖延了，还不能让他把遗体领回去，他也不再生气，只是木无表情地点点头。

接着，片冈义一在泷川的陪同下出现。他是一副严肃的脸孔。

最后一同驾到的是片冈义太郎和仓持医生。

“对不起，片山兄，麻烦你们多多。”义太郎低头致意。

“不，没什么……我们把守灵仪式做得这么简单……”

“没关系。”义太郎望着三浦晴美的照片，感叹地说：“晴美没有宗教信仰。她常说，在现实中，人间没有幸福可言。这么做对她也是好事！”

山波突然怒道：“你杀了我的女儿，还敢说风凉话？”

义太郎也气了。“你还没醒觉吗？晴美之死，以致千造君之死，还不是因为你说要找她才发生的？”

“什么！假如十二年前你不诱拐我的女儿，现在她一定过着幸福的日子！”

“慢着！”片冈义一霍地站起来。“你想找碴儿讹赖我的儿子？”

“什么讹赖！我说的是事实！”

“往口！”义太郎打断他们。“休得在遗照面前无礼闹事！”

山波和片冈不服气地嗤之以鼻，不过总算不说话了。

“各位！难得有寿司有饮品，大家吃一点吧！”田所久子用轻松的语气说。众人呆呆地望住她。

“这个女人是谁？”片冈问。

“你是片冈先生吧！我呀，我叫田所久子，是秀二郎的情人呢！诸多多指教！”

“哼！我家秀二郎会有这么厚脸皮的女人吗？”

“这是什么话！”田所久子并没有露出愤怒的表情，轻描淡写地说：“你在跟你家财产继承人的母亲说话呢！”

众人听了困惑不已，沉默片刻。

“你说什么？继承人的母亲？”问的是片山。

“是啊，我怀孕了，怀的是秀二郎的骨肉！”

片冈呆住了。“乱讲！”

“什么乱讲？你那位义太郎少爷不是放弃继承权吗？表示后继无人。而我怀的孩子就是你的孙子了！”

“怎知道那是不是秀二郎的孩子？”

“闹上法庭你就知道了！不过，希望你现在就承认他。你会的，对不对？”

“义太郎！你愿意被这样三八的女人抢夺财产吗？”片冈气急败坏地说。义太郎冷冷地笑一下。

“这件事与我无关！”

“我家的孙子呢？”山波突然发言。“他在哪儿？”

“正也在……”片山正想说什么时，义太郎打断他的话。

这次目标转向山波。

“你家的孙子？开玩笑！晴美不会把孩子交给你抚养的！正也会由我抚养，不用你操心！”

“多管闲事！我的孙子当然由我抚养！”

“妄言妄语！女儿死了，你没掉过一滴眼泪……”

“好了好了！守灵时刻请不要吵架！”仓持打岔道。

“可是……”义太郎似乎意犹未尽。

“现在不是谈论财产或孙子的时候！”仓持责备他们说：“大家不是来追悼晴美之死的吗？”

被他这么一说，大家不敢再出声。

“刑警先生，我能喝杯啤酒么？”田所久子说。

“啊，好。可是，没有杯子啊！晴美她……请你等一下。”

片山走出聚会所，急忙走向十一层楼的建筑物。到底晴美怎么回事？而且刚刚玲子也去找她了……

片山走到电梯前面时，刚好电梯下来，门一开，出来的竟是晴美，还有一个碍眼的石津。

“咦，哥哥，你来接我？”

“怎么去那么久？还有你。”片山的眼睛变成三角形。“你们在上面干什么？”

“我们在聊天，对不对？”

“对呀。现在是对话的时代嘛！”石津用往时的开朗语气说。片山的嘴歪到了一边。

“那么，杯子和碟子……”

“在石津拿的纸袋里面。对不起，累你久等啦。”

“我也饿了。”石津说。

“你也吃一份、那就一定不够了！”

三人一同迈步走，片山突然省起。

“福尔摩斯呢？”

“大概在楼梯上玩耍吧！”

“哦，对了，片冈玲子呢？她说要去接你的。”

“真的？那就怪了，我没看到她。”

“怎么会！难道走迷了路？”

“不会吧，就在眼前。”

片山不安地仰首观望十一层高的大楼。

“谁在照顾正也？”晴美问。

“就是……”片山说到一半，听到聚会所传来震耳的吵杂声，混着“王八蛋”之类的相骂声。片山他们慌忙加脚步。

2

“你们两个住手！”仓持怒喊。

山波和片冈正在扭成一团，嘴里骂着难听的话，又打又骂地乱战着。

“加油，不能输哦！”在旁声援的是田所久子。

义太郎一脸鄙视的表情，远远旁观他们大打出手。

“全是傻瓜，今晚是守灵之夜啊！”晴美气愤地说。“石津，你去教训他们一顿！”

“好！”石津露齿而笑，突然瞥见旁边的啤酒瓶，拿起一支，用门牙一咬，盖子就开了。然后走到两个搏斗中的人身边，像是举行严肃的洗礼似的，当头把啤酒浇上去。

“哇！你在干什么？”

片冈和山波狼狈地分开来。

“我想让你们头脑清醒些！”石津说。

“好家伙！”片冈飕声扑向石津。石津至少是个警官，学过柔道，立刻敏捷地闪开。

说时近那时快，片冈朝正面的灵拒直冲过去。旁人还来不及阻止，他已着实地撞到棺木上。接着简单的组合台发出嘎拉嘎拉的声响，棺材随着倾倒下来。

“真是不像话！”晴美跑过去看。突然吓得屏住呼吸。

棺材的盖松开了。理应是个空棺，可是……

“棺材会动！”田所久子首先脸色变青。

盖子掀开了。出来的不是吸血鬼伯爵，而是比吸血鬼更平凡，像个落魄失业汉的中年男人。

“你……不是杉田吗？”片山呆呆地问。

“他是谁？”仓持医生问。

“他是县警局的刑警，负责调查片冈公三郎和山波千造的案件。”

“不错！”杉田从棺材里出来，巡视眼前的一行人。“刚刚是谁碰跌棺材？”

“是我……”

“你是片冈义一吧！我以妨碍公务的罪名拘捕你。”

“拘捕我？”

“等一等！”片山对杉田说：“你躲在棺材里边干什么？”

“还用说，听取口供啊。”

“听取口供？”

“我在暗中等候其中一个不小心泄露秘密的人！可是偏偏他来干扰……”

“等一下！你怎样爬到里边去的？”

“我趁这里四下无人时偷偷进来的。本来是想在棺材里面安装窃听器，当我开棺时，发觉里面是空的。想想偷听不如直接亲耳听见过瘾，所以爬进里边去！”

“空的？片山先生，这是怎么回事？”义太郎问。

片山再把赶不及领尸的事解释—遍。

“怎么，原来我们对着空棺守灵？”仓持愣愣地说。

“开什么玩笑！”片冈义一愤然起立。“我走了！”

“这种情形下，自然不能守灵！”仓持说着率先走出去，片冈和泷川跟着。山波粗鲁地叫了村内一声，他们也拂袖而去了。

片山叹一口气，对杉田说：

“这里不是你的管区，你来插手未免太过份了！”

“你要我放手不管这件事？办不到！”杉田羞红着脸。

“不管妨不妨碍，我一定要把凶手捉给你们看！”

“你所要管的，只是公三郎和千造命案而已！”

“你把界限分得这么清楚，不配做日本警察！”

“你……”

“总之我不会放弃！”杉田强调着，然后像参加阅兵仪式似的昂首挺胸地走出去。

“他好像很生气！”石津说。

“在我们家被哥哥打了一顿的关系吧！”晴美说。

“片山先生。”现场里只有义太郎还没走。“晴美的遗体在医院吗？”

“不，已经移到大学的法医学病室去了！”

“晴美真的死了吗？”

“这个……”

“我不信。”义太郎平静而明晰地说：“晴美太不幸了。确实，就如山波所"奇"书"网-Q'i's'u'u'.'C'o'm"说，如果我在十二年前没有带她离家出走，也许现在她可以过着幸福的日子。可是现实之中，她的丈夫被杀，连自己也遭受杀身之祸……太悲哀了！”

义太郎的声音有点哽咽。片山、晴美和石津一言不发地听他说下去。

“她有获得幸福的权利。不，周围的人有义务使她幸福。可是……我究竟对她做了什么？是我迫使她走上悲剧的路！是我杀了她……”义太郎喘一口气，顿了一下再说：“所以，在我没有见到她的遗体之前，我不相信地死了。原谅我，我在说傻话……”

“怎么会呢？”晴美说：“我很羡慕你们两个呢！你们各自男婚女嫁，还这样为彼此着想！”

“不……不是这么美丽的故事！”义太郎摇头。

“什么意思？”

“是我抛弃了她！”义太郎说。

谁都无法开口。义大部的手交叉放在背后。走向面向大门的玻璃窗。

“我和晴美私奔后，生活愈来愈苦。她把一切都奉献给我，到了这时候，爱情变成一种重担。我想过回故乡，又不能够。刚好这时遇到了玲子。”

对了，片冈玲子怎么回事？片山突然担心起来。

“晴美一点也不知道。她相信我，即使我夜归，甚至在外头过夜，她都不会怀疑我在外面有女人。她这样使我更难受……然后，玲子怀孕了。我不得不对她坦白一切，要求分手。当然，晴美气疯了，她说要先杀我然后自杀，她拿着菜刀追我。结果，我还是跟玲子在一起了。”

“你所说的眼睛美说的完全不一样。”晴美说。

“是的。她是凭自己的毅力克服一切，然后嫁给三浦君。她是坚强地站了起来，我对她充满感谢。如果我发生不幸还说得过去，可是她什么都没有做错……”

“她好不容易有了幸福……”

“可不是吗？嫁了好丈夫，生了孩子，终于幸福的日子来了，丈夫却死于非命……如果晴美就这样死去，实在对她太不公平了！”

“我很明白你的心境。”片山点点头。“不过，假如她还没死，我当然知道。请你不必过于期望！”

“我知道。”

“哥哥。”晴美有所发现。“正也呢？”

“对，我正在担心。”

“你不能推卸责任！”

“不是的！在你们来之前。玲子夫人先来这里，她把正也抱出去了！”

“玲子来了？”义太郎惊讶地问。

“你不晓得？我以为你早就知道的。”这次轮到片山大感惊奇。

“不。我曾问她要不要—起来，她说要照顾美沙子。”

“她说她把孩子交给附近的朋友看管。”

“大概改变主意了吧！”

“那就奇了。她说她去找晴美的。到哪儿去了呢？”

“我们到附近找找看吧！”晴美说。

“会不会先回家了？”片山问。

“那也应该交代一句才回去的呀！”

“说的也是。万一玲子遇到不测……”

“不会的！一定是迷路了！这一带的景色从哪个角度看都差不多的缘故！”

“还有，她也许不想见到山波和片冈家老爷子！”

“对，她曾经这样说过。一定在外边！”片山说。

“对不起，我能不能帮忙一起找她？”义太郎说。

“当然可以。一起走吧！”

石津依依不舍地望里吃剩的寿司，最后才离开聚会所。

“玲子！”

“玲子女士！”

一行四个人朝不同的方向呼喊。四周一片黑暗，不是抱孩子散步的时间。

“玲子！在的话回答我！”

“玲子女士！”

四个人又聚集在聚会所前面。

“不在，看来多半回家了……”片山说。

“我觉得不对劲。”义太郎似乎大惑不解。“如果玲子来了这里，应该会告诉我一声的。”

“如果她没去石津的家，表示……”晴美抬头望望那幢十一层高的建筑物，突然说不下去。

“哥哥……你看那边……”

片山顺势往上望。那幢大楼是一梯三伙，其中三面是房间，一面是平胸高的扶栏，一面向大马路。片山仰头望见的正是面对马路这边。在三搂的扶栏上，清清楚楚地浮现一个探身出来的女人身影。

“是玲子！玲子！”义太郎大喊。

“她抱着正也！”晴美倒抽一口冷气。

“玲子！你在那里干什么？快下来！”义太郎再喊。

可是，玲子完全不理不睬，也没下来的迹象。

“她在干什么？”

“我上去看看。”晴美迈步走向建筑物。突然听到一阵尖锐的“不要过来”，吓得马上止步。

“玲子！你怎么啦？”义太郎困惑地问。

“我想死！”

“什么？”四人面面相觑。

“我要跟这个孩子一起跳下去！”

“不要乱来！”义太郎大城。“到底发生什么事？”

“因为，我杀了晴美！”

片山等人怀疑自己的耳朵。

“玲子……真的吗？”

“是的。因为，我不想让她把你抢夺过去！”

“你在说什么？”

“到了最后，你还是属于她的，一直都是如此。即使你跟我结婚的时候、我生美沙子的时候……也许你并不这样想。但我知道。你只是暂时离开她，将来还是会回去的。我是你的临时避难所而已！”

义太郎呆若木鸡似的听着妻子的声音。玲子的声音是抑扬顿挫，单调而不带一丝感情，更加令人觉得摄人心魂和紧张。

“晴美结婚时，我才安下心来。这样她就不能把你抢去了。可是，三浦先生一死，你就说要把她和正也接过来住了！”

“那只是出于同情！”

“不是的！对你而言，晴美是独—无二的人。而我这么爱你，你只是同情我，可怜我罢了！”

片山悄悄对晴美低语：“必须设法阻止她！她可能会跳下来！”

“嗯。可是该怎么做？我怕过去反而刺激她……”

“我不愿意失去你。”玲子继续。“所以我才刺她一刀。可是后来愈想愈怕，我怕万一被你知道……”

“玲子！下来吧！我们两个慢慢再谈好不好？”

“不，没有必要再谈了。我要跳下去了！”

“不要！”

“我对不起小正也。可是，晴美在九泉之下一定很寂寞，我把孩子带去她身边……”

“她是说真的！”片山低语。

“总之必须进去里面……”

就在这时，楼梯方面传来嘈杂的相骂声。

“出去！你这王八！”女人的歇斯底里叫声。

“你这臭婊子！”男人反唇相讥。

“他是刚才那个醉汉！”晴美吓一跳。

玲子听到声音，突然往上看。

“是时候了！”晴美一推片山的背。片山跌跌撞撞地冲进大楼的大堂，踉跄着爬楼梯上去。

“我也去！”石津说，晴美制止他。

“不行！两个人不在的话，她会发现的！”

“义太郎！”玲子回过脸来，“美沙子交托给你了！”

“不要，玲子！”义太郎狂喊。

玲子的身子探出扶栏外边，臂弯里的正也好像快要滑跌下去了。

“哥哥！快点！”晴美叫，片山正从二楼上三楼。

玲子已经跨在扶栏上。裹在娃娃连身服里的正也，从她的臂腕跌了出去。

“哇！”晴美发出恐怖的惊呼，然而奇迹似的，正也的身体垂在栏杆外边，并没有掉下去。

“玲子！”义太郎大叫。

玲子不露一丝迟疑，一纵身就往下跳。

“让开！”石津那高大威猛的身体撞开义太郎，往前冲去。玲子的身体直直掉下来，被石津用身体挡住了。他们一同跌进树丛里，发出呼隆巨响，然后消失掉。

片山冲上三楼时，已经不见片冈玲子的身影。迟了！

“咦，福尔摩斯！”

福尔摩斯的前肢搭在栏杆上，身体夹在扶手的窄框中间，双脚正吊在半空吧嗒吧嗒乱动。片山奔上前一看，差点窒息。

原来福尔摩斯用它的锐齿咬住正也的连身服衣襟。所以正也的身体吊在外恻。

“福尔摩斯！你没事吧！”

片山弯下去抚摸它的身体。如此一个小小身躯，居然撑得住一个婴孩的重量，可谓神奇。

“福尔摩斯，不要死！我马上叫救伤车来！”

救伤车前不肯送猫进医院？片山迟疑一阵。不管那么了，即使用枪威胁，他也要把福尔摩斯送去东大医院的猫外科！

“哥哥！”晴美在楼下喊他。

“来了！”片山右手抱起正也。左手抱起福尔摩斯，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梯。

3

“怎么样？”栗原警长来到医院的走廊，一见片山就大声喊。片山坐在走廊的长凳上，慌忙起身打招呼。

“听说片冈玲子招供了？”

“嗯。不过只是说她杀了三浦晴美。”

“哦。其他案件深加追究的话，一定坦白供出罪状。”

“她与其他案件无关。因她没有杀三浦真或片冈秀二郎的动机。”

“是吗？那真遗憾。”

“现在还是神志不清，不过性命保住了。当她跳下来时，石津在她下面挡住。”

“石津是不是目黑警局的刑警？”

“是的。”

“真伟大！我们就以殉职处理他的后事吧！”

“警长！石津并没有死！”片山慌忙解释。栗原有个坏习惯，愿意把活人当死人看。

“他只是折断左手和左脚骨，受了重伤，要住院两个月，幸好当时跌在树丛堆里。”

“吉人天相啦。听说婴孩也危在旦夕？”

“福尔摩斯救了他一命。它故意把身体挤进狭窄的降缝中，得以支撑婴孩的重量。”

“的确令人钦佩，给它一个警察总监奖吧！”

“我想它本身比较喜欢鳗鱼！”

“那就买最好的送给它！”

喵一声，福尔摩斯已经跑到片山脚前坐下。

“原来你什么事都没有哇！”片山欢呼一声。

后面跟着的护士说：“替它照过爱克斯光了，没有任何异常。”

“好极了，福尔摩斯！”片山一把抱起福尔摩斯。

“你呢？好像什么都没有嘛！”栗原问道。

“警长的意思是希望我折断颈骨才好？”

“我没说过句话！”

“我老早就提出辞职信了，而你……”片山开始埋怨时，福尔摩斯挣脱他的手，一溜烟冲出走廊。

“福尔摩斯，你去哪儿？”

片山呱嗒呱嗒地跟上去，但见福尔摩斯追上一名正要搭电梯的男人，扑过去捉住他的大衣。

“好啦好啦，我不走就是！”男人苦笑着回头。

“仓持先生！你怎会来这儿？”片山迎上前去。

“只是有点不放心，所以来看看。”

“不放心什么？你晓得片冈玲子跳楼自杀的事？”

“玲子跳楼自杀？不，我不晓得。”

片山扼要地把事情讲述一遍，仓持听了深深叹息。

“原来真的是玲子做的。”

“你知道？”

“我多多少少看得出来……”

片山盯着仓持说：“你好象知道什么，可不可以告诉我？”

仓持缓缓地点点头。“好的。该是说的时候了。”

“到底你们要我们来几次？”片冈义一重重地坐在榻榻米上。

“重做守灵的事，前所未闻。”山波也在发牢骚。“况且，晴美的遗体还没运回来吧！”

“是的。可是有必要再召集大家来一次。”片山说。

这里依然是聚会所的日本式房间。天色快暗下来了，前来聚集的还是原班人马。

“先喝一杯再说。”片冈倒满一杯酒。“义太郎，你也喝一点吧！”

“我不喝！”义太郎的眼光转向外边。

“关于一连串的命案，我有话说……”片山说。

“请说！”山波愤怒地指向义太郎。“杀我女儿的不是这个混蛋的妻子吗？也就是他杀死的！”

“镇定一点！”片山说：“说到杀人，你们两位的少爷都做了！”

“什么？”山波和片冈异口同声地说，脸色剧变。

“这是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故事。互相仇恨的两个家族，他们的孩子却彼此相爱，结果选择了死。可是，义太郎和晴美并没有死，他们逃出来了。”片山飞快地瞥一瞥义太郎。“当然，假如他们死了，世上的痛苦也就一笔勾销，就像为爱牺牲的罗密欧与朱丽叶一样，可谓美好的结束。”

“我不是来听你讲莎士比亚的课！”山波说。

“请你安静！”仓持说。

“可是义太郎和晴美活下来了，他们饱尝劳苦与烦恼，就如罗密欧与朱丽叶，即使结婚了，说不定相处下去，也会经常夫妻争吵和发展婚外情。”片山望望山波和片冈，接下去说：“这次的事件开端，起于片冈公三郎和山波千造的死。谜团在于他们应该是互刺而死的，但是刀上没有指纹。因此产生他们是遭人杀害的疑问。”

“对呀。那是……”山波的话被片山打断。

“实际上，他们确实是互刺而死的。”片山说。

“那么指纹呢？”片冈问。

“他们自己擦掉了。”

“什么？”

“在互刺之前，他们先把指纹擦掉，然后用衬衣的衣摆裹着刀柄，互相刺死对方！”

“等一等。”山波说：“你是说他们一同自杀？”

“正是如此。”

听了片山的话，大家都愣住了。

“罗密欧与朱丽叶。”晴美喃喃自语。

“是的。很讽刺吧，另外一对罗密欧与朱丽叶。可惜他们是男同性恋！”

“胡说八道。”

“你不可以诋毁我的儿子！”片冈和山波同时站起来。

“小烟千惠子说的。她亲眼看到他们两个互刺而死。可是为了女性的虚荣心，她捏造说他们是为了抢夺自己而决斗，杀死对方！”

“怎么会……太岂有此理……”片冈呢喃着。

“这是事实。你们两家互相仇视，可是他们两个互相仰慕、知道你们绝不容许，因此为情一同自杀。不过，他们知道一旦留下指纹，你们两家又会互相拼杀，造成流血骚乱，所顾以决定消去指纹。”

“公三郎太傻了……”义太郎摇头叹息。

“那么，秀二郎是谁杀的？”片冈问。

“我想，他是自然的心脏病发作而死的。”片山望望田所久子。“不是吗？”

“我怎么知道？”

“不过，用刀把水床割破。使他浸在水里的是你吧！”

“我说我不知道！”

“说是谋杀又不对，说是心脏病发作也不确实。大概趁他喝醉酒的时候让他跟女人做受。然后弄死他，做成是谋杀的样子。”

“为什么这样做？”晴美问。

“如果是谋杀，一定有凶手存在。从动机来看，首先是有人觊觎片冈家或山波家的财产吧！这么一来，涉嫌人物就是……”

“其他剩余的兄弟！”

“不错。义太郎先生最值得怀疑！”

“不是我做的！”田所久子重复地喊。

“可是，晴美女士的情形却说不过去。”片山继续。“千造已经死了。要使杀人罪名的嫌疑加诸于晴美女士身上并不容易。”

“为什么要这样做？”

“等一等。”片山制止晴美。“这么一来，唯一的办法是杀掉晴美。但是万一失手被捕岂不糟糕？因此凶手选择叫玲子杀晴美的方法。”

“是谁叫她……”

“凶手很早就暗示玲子说她患了重病，让神经质的她信以为真。加上玲子觉得结了婚没呈报户籍，产生妻座不保的不安情绪，又有人挑唆她说，义太郎又想回晴美身边，她更加深信不疑了。”

“所以刺杀晴美？”

“是的。她是个可怜人，暂时不会恢复正常的了。对凶手而言。正是求之不得的事。”

“你说的凶手……到底是谁呀？”田所久子一边喝啤酒一边问。

“我知道。”晴美说：“一个能使玲子相信那些话，同时了解晴美和义太郎之间微妙关系的人。”

“不错。是我做的。”仓持医生点点头。

“不可能的。先生，你说的不是真的吧？”经过长长的一段沉默后，义太郎才开口说话。

“事出必有因。”片山说。“从一开始就值得怀疑了。义太郎和晴美离家十二年，一直放弃没有寻找，为何突然间着手找寻他们？”

“那是因为儿子死了——不，在他们互刺而死以前，他们就派人来找的。”晴美说。

“是的。因为片冈和山波突然遇到某件事，不得不急着把他们找回来。”片山说着。看着山波和片冈的脸。“可以告诉我，为了什么事吗？”

“不知道！”片冈慌忙移开视线。

“请你不要找借口赖我！”山波也忽不可遏。

“警方一查就知道了。”仓持冷笑一下。“不妨坦白招供好了。你们有了共同的姘头，希望她为你们生儿育女，可是你们世代仇视，无疑是莫大讽刺！”

“胡说。”

“应该没有胡说。”片山点点头。“你们双方的原配都过世了，而女方却要求说，待孩子生下后，希望继承遗产。这种情形下，失踪的义太郎和晴美就变成眼中钉了。万一他们活着回来岂不累赘？后来，你们听说他们没死，而且在东京生活，所以打发泷川和村内到东京找他们。不料这时发生公三郎和千造互刺而死的意外，于是焦点一下子集中在义太郎和晴美身上。不巧警方出面搜查，找到了他们两位的下落。你们觉得请他们放弃财产的话难以启齿，而仓持先生捉住你的弱点。”

“最先找到他们的是我。”仓持说。“当然，我对片冈和山波之间的事了如指掌！”

“于是仓持提出条件说，如果你们想知道他们的所在，必须把相当的财产分给他。仓持还建议，假如他们不存在了——即是死掉，或因谋杀罪被捕，那就天下太平了。你们答应他的条件……”

“撒谎！胡说八道！”片冈怒道。

“我先去找秀二郎，发现他已死了。”仓持说。“死于心脏麻痹，他是自食其果。不过，我希望造成是谋杀的样子，好对片冈他们有所交代。我碰碰床垫，觉得触觉有点异样，于是用刀割开来看，有水喷出来，吓了一跳。我让秀二郎全身湿透，故意留下谋杀的嫌疑。”

“然后他挑唆玲子成功，迫她杀死晴美。”

突然大门打开，几位刑警冲进来。

“仓持先生，还有片冈和山波先生，请你们一起走吧！”

片山站起来说。

“无法置信！”晴美目送巡逻车离开后喃喃自语。“人类是肮脏的动物，猪还比较干净得多。你说是不是？福尔摩斯。咦。到哪儿去啦？”

夜间的住宅区寂静无声。晴美从聚会所走到出马路的阶梯时，确实福尔摩斯也一起下来的。

“福尔摩斯，你在哪儿？”

四周都是花丛树木，寻找起来费煞功夫。晴美边走边喊，不见回音，顿时焦躁起来。

“不管了！外面好冷啊！”晴美嘀咕着，打算回到会所里，这才发现已经绕过阶梯的另一边，从相反方向走反而更近。于是开始踱上斜坡路。

晴美觉得无法释怀。假如仓持真是凶手，他为何不逃走，也不否认？如果他说的是真事，干嘛老早就让玲子以为自己有病？一定有什么不对劲。

晴美来到会所的后门，正想踏过草地回到正门时，突然听到脚底下传来“喵”一声。

“哇！原来是你！吓死人了！”

福尔摩斯抬头望望晴美，走到会所后头，然后停住，回头看着晴美，意思是“跟我来”。

“什么事？”晴美好奇地跟着走。室内透出的光线穿过玻璃门，照在草地上，正好是那间和室房间外边。

福尔摩斯悄悄地窥望内部。晴美也小心地眯起眼睛往内窃看。

正面可以看到灵柩和晴美的放大照片。留在房间里的只有片冈义太郎。仓持、片冈、山波都被带走了，泷川和村内自然跟去，留下义太郎一个是理所当然的事。不过，田所久子应该还在才对。

义太郎正在独斟独饮，晴美只看到他的背影。心想他一定痛苦极了！妻子是杀人犯、被害人是心爱的情人……他的情况实在比罗密欧更绝望！

义太郎的背部在轻微颤抖，大概在哭泣吧！晴美想。

声音隐约可闻。晴美怀疑自己的耳朵，他在笑！

是不是绝望到底的笑？不是。是一种十分愉快的笑声。

这是怎么回事？

这时门开了，田所久子走进来。

“都走了？”义太郎问。

“嗯。真的被警方带走了。放心得下吗？”

“当然。要不要喝一杯？”

“好哇，奉陪。”田所久子端起啤酒，慢慢细嚼，心情舒畅地叹一口气。

“我真不明白，那个医生干嘛说出那样的话？”

“他有责任感。当初是他把我和晴美送来东京的。”

“即使他招供出来，可是警方一调查，不就查出许多漏洞吗？”

“纵使那样，我有足够的时间做我要做的事！”

“你要逃亡？”

“废话！好不容易财产才到手呢！我还要收养晴美的儿子，山波家的财产，最终也通通归我了！”

“可是仓持医生……”

“不必担心。既然他那样招供了，过后再改变口供，警方也不会信任他，而且没有证据，他奈我何？”

“话是这样说……我还是不放心。”

“没事的，交给我办吧！”

义太郎把空杯子放在榻榻米上，伸手去拿另一瓶新酒，不意手尖一触，酒瓶滚在地上。义太郎扭过身子去拿。

事出突然，晴美来不及缩回头，二人四目相投。

义太郎的眼睛睁大，晴美一下子弹跳起来。

“福尔摩斯，快逃！”

晴美转身奔去。玻璃门打开了，义太郎握着酒瓶子冲出来，田所久子稍后跟着出到外边。

晴美一时想不起该跑去哪儿，先去石津的房间再说！进去把门锁上就没事了。

她想高声喊，或是去派出所，可是后面追得太接近，她只好直冲大楼入口。电梯居然停在地下。

晴美和福尔摩斯冲进电梯，按了“关”的扭，同时按“11”字钮。电梯门慢吞吞地关起来。

透过电梯的玻璃窗，可以看到义太郎的脸。那么善良的一张脸，曾几何时变成一张充满杀意的脸，令人难以置信！

无论电梯怎样慢，总比爬楼梯快吧！

电梯上到二楼，停住了。

“怎么回事？我没按呀！”

门开了。晴美急忙再按“关”钮，门才慢慢关上。同时听到楼梯口传来匆忙的脚步声。

来到三楼，电梯又停住了。

晴美吃惊不已，看看电梯的警告书。

“为着防止罪案，自晚上十一时至翌晨六时为止，电梯上落每层均会停留并自动开门。”

为了防范，每一层都停！

门关上的同时，看见义太郎出现在楼梯口！

“福尔摩斯，我们要一口气冲出去！”

晴美侧身躲在门边。四楼。义太郎已经在等着了！

电梯安静地停下来，门又开了。晴美把心一横，一头往迎面而来的义太郎撞过去。

出其不意之下，义太郎被她撞跌在地。不过，晴美也跌倒了。义太郎手上的酒瓶摔破了。

义太郎抓起锯齿状的破瓶口对准晴美。同时，福尔摩斯往义太郎的脸扑过去。

哇然一声大叫，义太郎的脸被抓，踉跄后退。晴美冲下楼梯。田所久子从下面上来了。

“三八——”田所久子举起酒瓶就打。晴美一把扣住她的手臂，往她的脚猛踢过去。

两人一同跌下两三级楼梯。田所久子的手指扼住晴美的脖子。晴美喘着气，奋力挣脱她的手。

“不要动！举起手来！”男人的声音说。

田所久子慢慢松开了手。站在眼前的是持手枪的杉田刑警。

“你没事吧！”杉田对晴美说。

“还好。谢谢你救命。他在上面……”

福尔摩斯出现。义太郎用双手捂住脸呻吟。

“你躲在什么地方？”晴美问。

“棺材里面呀。我不死心！”杉田点点头说。

“请你再到我家来，我要请你吃一顿丰富的晚餐！”

4

“情形怎么样？”晴美探头进病房。

“晴美小姐！”被石膏固定在床上的石津见到她，喜出望外。接着看到跟在背后的片山和福尔摩斯，禁不住失望的神情。

“快点好起来吧！”

“谢谢你。”见晴美在为他削苹果，石津满脸甜丝丝的幸福表情。“事情都了结了吧！”

“嗯，完全解决啦。”

“那晚在守灵会上仓持先生所说的一切，实际上乃是片冈义太郎所做的吧！”晴美说。

“那是仓持先生本身的意愿，故意那样说的。”片山说。

“为什么？”

“仓持先生早已猜到片冈义太郎是凶手，但是巴望他能自首供出一切，因此假认罪。可是片冈义太郎什么也没说。”

“原来这样。害我差点没命！”晴美埋怨着。

“那是预想之外的事。”

“至少应该事先告诉我一声。”晴美耸耸肩。“仔细一想，能使玲子深信自己患病，以为晴美要抢夺她丈夫的人，最容易做到的就是她自己的丈夫！”

“就是嘛。”

“结果是为了财产吧？”

“他不像三浦晴美那般意志坚强。出身纨绔子弟，很快就无法承受生活的压力，开始觊觎家中财产。直接原因起于公三郎和山波千造的死。他认为只要进行顺利，不单是片冈家，连山波家的财产也会归他所有。”

“他如何与田所久子勾搭上的呢？”

“义太郎晓得秀二郎的公寓所在地，也许是仓持先生告诉他的，于是造访秀二郎。十二年不见，秀二郎自然大吃一惊，后来邀他喝酒庆祝。他大概从仓持先生口里听说过，秀二郎酒精中毒，而且心脏不好。在他来之前，秀二郎已经陪他父亲喝得七分醉了，很快就醉得不省人事。然后，义太郎把他搬到床上，再把喝醉了的父亲塞进衣柜里，打算绞杀秀二郎。接着想起秀二郎睡的是水床，于是改变主意，改用刀子把水床割破，使秀二郎淹在水里引发心脏麻痹而死。当他做完一切，准备跑掉时，回头一望，发现田所久子站在门口。将一切看在眼里。”

“田所久子本来就对秀二郎厌倦了，于是决定跟义太郎勾结……”

“他们大概有彼此同类的共鸣感吧！经过计划决定合作谋财害命。首先，玲子变成阻扰。因此久子设计谋杀玲子，并且安排得好像自杀一样。”

“玲子不是自杀？”晴美睁大眼睛。“可是门匙——对了，如果义太郎是共犯，她当然有钥匙！”

“正是如此。”

“可是片山兄，门下贴的胶带又怎么解释？”石津问。

“是这样的。首先只要在门上贴好胶带，出到外边。然后从门上的洞口插过粗铁丝，把另一边的胶带压到地面。”

“门上有洞口吗？”

“那种公寓的门必然有的洞口——报纸箱！”晴美恍然大悟地打手指。

“不错。”片山点点头。福尔摩斯喵了一声。

“怎么？又是福尔摩斯看破的？女人真伟大！”晴美得意地说。

那天，片山到片冈义太郎的公寓观察，思索有什么办法可以从内侧贴到胶带。当他注视大门时，不期然地发现报纸箱的存在。

片山实验了一下，先把胶带贴在门上，接着产生问题了。报纸箱的内侧是个挂箱，下半部是盖子，而且是往下开的。如果不把盖子打开，即使用铁丝插进去，只能抵达箱子部分。若是箱子的盖一直开着，当铁丝弯曲着把胶带贴在地面，然后拉出来时，盖子则无法关好。会不会是片冈义太郎随后关好的呢？如此一来，他的举动必然会引起仓持医生怀疑。所以一定是从外面把盖子关好的。

正当片山盘起胳膊辛苦思索时，福尔摩斯抬头盯着大门。然后……

“结果呢？又是福尔摩斯想到了？”晴美追问。

“原来门上还有另外一个洞。”片山没好气地说。

“是不是被虫蛀开了？”石津问。”

“锁匙洞？”晴美又问。

“不是。那种门的旋钮在外侧，内侧没有锁匙洞的。”

“究竟是什么？”

“镶上凸镜的防盗眼……”

“对！如果把凸镜打破……”

“把凸镜打破了，外表看不出什么。再用尖物刺开一个洞，把一条绳子穿过去。事先是利用两条绳子，绑在盖子两端，一条从防盗眼拉出外面，另一条从报纸箱的洞口拉出外面。从防盗眼一拉绳，盖子就往上开，再拉另外一条绳子，盖子就关起来了。事后只要用力一扯，绳子自然拉出外边，不留任何痕迹！”

“田所久子承认是这样做的吗？”

“吓呆了。他们做过精密实验，以为绝对不会看出破绽的。我们一看穿她的诡计，其后她就什么都招供了。”

“她一个单身女子，倒是做得出来！”

“玲子的身体本来就很弱。她当然胜任有余。当时，义太郎正想设法制造不在现场证明，刚好仓持医生上门来，邀他出去，变成最好的不在场证明。”

“可是玲子得救了，他们不得不改变计划。义太郎有意无意地表示他想回到晴美身边……”

“对。玲子是个神经质的人，险些丧命变得更加神经质了。不知不觉地钻牛角尖，先杀晴美再自杀！”

“幸好托石津的福大难不死。其实，义太郎也不想正也被他弄死，他想收养正也为子，将来分享山波家的财产。”

“杀死三浦真的也是片冈义太郎？”石津问。

“是的。如果他们两个不死，他就不能收养正也了。当三浦真一死，刺激了玲子对晴美的妒意。这是借玲子的手杀晴美的手段。”

“为何使用那种办法？”

“首先他冒用仓持医生的名字叫晴美出去，弄晕了她，再到店里去。片冈义太郎其实是个胆小鬼！”

“见血就晕？名叫义太郎的人都这么窝囊啊！”

“有什么好笑？总之，他不愿意亲自动手。那次是苦肉计，他去到店里，发现三浦在打盹，虽然事先预备好绳子和剃刀，还是不想直接下手。首先他想先用绳子勒死他，见到柜台后面的架子是宽的，也想只要从后面拉他就可以勒死他了。走到架子后面时，看到冰箱，又发觉冰冻格的大冰块，于是想到把绳子绑在冰块上，使冰箱往前倾斜的办法。又怕这样弄他不死，于是把带来的剃刀用强力胶黏在绳子上，才用比较麻烦的杀人方法。当他布置好一切之后，自己跑到店外去观看……”

“好残忍的男人！”

“然后是玲子刺杀晴美。不过，片山兄，为何棺材是空的？”石津忍不住问。

“对了，请等一下。”

片山站起来，打开病房的门。仓持医生推着轮椅走了进来。

“啊，晴美！你还活着啊！”

三浦晴美的脸色有点苍白，清瘦了些，抱着正也对他们微笑。

“让你们担心了。”

“这是警长和根本兄的计划。”片山苦着脸说。“说是宣布晴美女士的死讯，使凶手松弛防备之心。连我都被蒙在鼓里，真不够朋友！”

“他们怕你露出马脚呀！”晴美笑道，然后望着三浦晴美。“你……没事了吧！”

“嗯。”三浦晴美点点头。“可惜做不成罗来欧与朱丽叶。其实，我也发觉义太郎变了。玲子一定吃了不少苦，好可怜啊！”

“玲子女士的状况如何？”

“精神方面受到很大的打击。”仓持说。“要花一段长时间才能复原。”

“我会扶养美沙子长大成人，为了赎罪！”三浦晴美说。

“不是你的错。”

“先生……那个人变得那样坏，而我没有能力阻止他，毕竟是我的错。”三浦晴美的声音颤抖，眼泪盈眶。

“你要回故乡？”

“不！”三浦晴美断然说道。“我已经抛弃了故乡，再也不回去了。”

三浦晴美和仓持离开后，片山深切地说：

“女人真是坚强！”

晴美接着说：“女人真悲哀！”

石津顿了一下，说道。“女人真了不起！”

晴美不禁笑起来。

“对了。田所久子为何找上哥哥？”

“那晚，片冈义太郎看到玲子带着刀出门，他要让我留在家里，所以使用美人计，叫田所久子来找我。”

“结果造成反效果。”晴美点点头。“他做梦也没想到这个义太郎有女性恐惧症！”

片山假装没听见，问石津：

“对了，你曾半途失踪，为什么？”

“我知道。他以为是你刺伤晴美的。”晴美说。

“我？”

“那天我什么也没说，而你问我‘她是不是被人刺伤’。所以石津误以为你就是凶手，懊恼了一阵子啦！”

“试想一想，我会是凶手吗？”

“算了吧！对所有人怀疑是刑警的任务！”

片山沉着脸说：“好吧！看在这回你也立了大功的份上，福尔摩斯，送他一个吻作为奖励吧！”

“心领了，不妨请晴美小姐代劳……”

片山面色一变。石津慌忙噤口不言。

谢幕

“我所怀念的家啊！”

石津一边仰望那幢十一层建筑，一边夸张地说。

“太夸张啦！”晴美笑他。

石津扶着拐杖来到电梯前面。晴美、片山和福尔摩斯跟在后面。一个风和日丽的好天气。

“出院的好日子啊！”

大家都笑了。电梯来到，一行人陆续走进去。电梯开始缓缓地往上升。

“对了，有一点实在想不通。”石津说。“片冈玲子怎么会从电梯消失了呢？”

“这要等她恢复正常才问得出来。”片山说。

福尔摩斯突然扑向晴美。

“哇！你干什么？”晴美惊呼不已。

“喂，电梯停了。”

“刚才被它吓得撞到按钮上，变成每一层楼都停了。又不能取消不停……”晴美拍一下掌。“我懂了！”

“懂什么？”

“那个时候的电梯啊，原来福尔摩斯早就懂了！”

“怎么回事？”

“那晚玲子闯进屋里，刚好晴美不在房间，于是先把睡着的正也塞进壁橱里。当她出来时，晴美回来了。见她手里有刀，于是冲进电梯，玲子跟着追上，就在电梯里面争夺起来。不知谁的身体在争执中碰到按钮部分，将所有梯数的钮都按下了。”

“之后呢？”

“玲子当然想尽快下去，可是电梯每一楼都停。”

“可是，下来的速度一致……”

“速度一致！对，电梯一停，她立刻按‘关’，一停就按。你们在楼下等，觉得速度慢得不耐烦，其实，因为电梯是以一定的速度慢慢下来的关系！”

“但是她……”晴美依然不明白。

“她来到二楼时，听到我们的谈话声，立刻出去，然后躲在附近。趁我们叫救伤车来的时候跑掉了。”石津说。

“这样，你们总算相信我的话了吧！”片山说。

回到自己的屋里后，石津坐在沙发上，晴美却在忙这忙那地走来走去。

“晴美小姐，不要紧的……”

“别客气啦。哥哥今天不会发脾气的，对不对？”

片山扭过脸去，遇到福尔摩斯的眼睛。

“真的？那么，我希望继续折断骨头，哈哈！”石津快乐地说。

福尔摩斯很俏皮地向片山打了一个眼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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