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色猫幽灵俱乐部》

作者:赤川次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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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曲

“没有人了解我！”

这是过了半夜，倦意袭来时，山崎芳子必然发出的怨言。

当然，所谓的怨言，一半的目的是说给别人听的。任何人听了也不会皱眉头，不会摆在心上。

况且，山崎芳子的怨言不是说给其他跟她一起的同僚护士听的。她所说的没有人，其实是针对自己的家人和亲戚而言。

这样一年到头轮流值夜班的辛劳工作，大部分同事都搞坏了身体。这件事大家都清楚。

“外面的人看我们时，认为做护士是很嫌钱的生意，哼！叫他们做做看嘛！”

“说的也是。”对手是同仇敌忾的佐佐木圭子。

“做三天——不，一天好了，恐怕一天也捱不住。夜班工作颠倒晨昏，他们永远不明白我们有多辛苦啊！”

“哎！九零三号室叫人了。又是那个老头子。上次埋怨说太热，这回又说太冷了。还问是不是想杀了他！假如要杀他，谁会把他送来这儿？”

佐佐木圭子急步走出走廊后，山崎芳子打个哈欠。

已经凌晨两点了。医院这个地方，日与夜奇妙地不同，又奇妙地重叠。病人住院时，首先困扰的是生活程序跟平日颠倒过来。

但从山嗬芳子看来，病人每天都一样，无所谓。而护士每隔三四天就值一次夜班，体内的时钟时常混乱，造成身体不正常自是不在话下。

山崎芳子度过了六年护士生涯，不管多么健康的身体，逐渐到了开始崩溃的时候……

传来拖鞋声。回头一看，值班的医生走过来。

“交通意外。”爱困的声音。“现在正朝这里来。五分钟就会到达的样子。”

“知道了，医生。”

山崎芳子立刻开始行动。凭经验，她的手脚比思考更快行动。实际上，救伤车在十分钟以后才到。

“气若游丝，大概不行了。”救护队员向医生挥挥手后如是说。

“车祸？”

“在路上走着时被车辗到的样子。怕喝醉了。肇事的车子跑掉啦。临走前报了警。”

“原来如此。”

“还很年轻——三十五六岁吧！身上没有带任何可以查出身分的证件。头痛极了……”

“是不是流浪汉……”

“看他的装扮又不像。”

山崎芳子见到从救伤车抬下来的男人。首先肯定伤者的脸色已到绝望的地步。身上没有任何身分证件……

“伤到内脏吗？”医生说。“总之打开来看看。送去手术室！”

三十五六岁。距离死亡的年龄略嫌过早。

不错。说不定是恰好的条件！

“喂喂！”

“谁呀？这么晚了！”不耐烦的声音，从话筒的另一端传过来。

“我是山崎芳子。对不起，这么晚打搅你。”

“啊！是你。不，只是有点意外罢了。怎样？”

“今晚，有个男人被车撞到，好像身分不太清楚。”

“哦？”对方的声音紧张起来。

“年龄三十五六岁，好像是普通职员。却不是在住家附住被撞的……”

“哦？依你看呢？”

“我想，可能正好符合那个条件！”

“原来如此。”对方似乎完全清醒了。“查查看。知不知道现场？”

“嗯。不过……”

“怎样？有什么不妥？”

山崎芳子留意四周，压低声音。“还没死去哪！”然后急忙补上一句。“但是捱不到天亮了。现在还不清楚实际情况

“好。”对方打断她。“查查看。愈快谈妥愈好。”

山崎芳子松一口气。“不错。至于现场……”

“告诉我。我要写点东西。”

山崎芳子只说了一遍，没有重复。对方亦不多问。

“我懂了。谢谢你的通知。”

“不用客气。”

“假如那人死了，立刻跟我联络。”

“好的。”

对方迅速挂断电话——这人好忙啊！山崎芳子一面想，一面轻轻地放下话筒。

“哎……竟然睡着啦！”

梅原伸子几乎无意识地喃喃自语。依然是半睡状态。她陪两岁的女儿荣子睡觉，不知不觉地真的入睡了。

梅原伸子慢慢坐起来。她有贫血现象，无法一下子爬起来。然而还是觉得有点头晕。

望望窗口，吓了一跳。窗帘的另一边已经泛白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这里是狭小的公寓房子，只有两三步的距离。

拉开窗帘一看，发现外边已经很亮了。

“天亮啦……糟糕。”伸子一边自言自语，一边走到隔壁的大房间去。看到棉被里空无一物，困惑不已。

“老公！”

再去厨房瞧瞧。一眼就知道丈夫不在那里。

去了什么地方？伸子走进厕所和浴室张望了一下，终于不得不承认丈夫不在家的事实。

对了，玄关里也不见他的拖鞋。

“那个人真是！”

这回伸子光火了。也许跟她现在终于清醒过来有关。

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丈夫迟归，通常是到附近买醉，喝得烂醉如泥，第二天中午才跑回来，三次了。这次肯定也是这么一回事。

“我不会让你进来的了！”伸子赌气地说。

丈夫梅原重行，刚满三十五岁，跟三十一岁的伸子年龄相差不远，可是同一幢公寓的人常说。

“你家先生年纪比你大很多吧！”

因为不管怎么看，梅原看起来都有四十多了。酗酒的缘故，身体搞坏了。脸色不好，皮肤失去光泽，干巴巴的。肠胃不好之故。时常拿伸子出气。当然造成伸子对酒怀恨在心。

其实不是恨酒，而是恨喝酒的人。只是伸子的娘家在北海道，加上踉兄嫂感情不好，回去也是痛苦，目前等于陷入无可奈何的状况。

也许刚才睡的姿势不好，脖子很酸。伸子一边用手摩挲着后颈，一边走去煮开水。先喝杯浓茶，让头脑清醒之后才准备做早饭好了。

可是，早饭做好以后，丈夫到底会不会回来呢？

丈夫一旦喝醉，通常都到中午才满脸不高兴的回来。只要稍微埋怨一句，立刻哗啦哗啦地破口大骂。也许他知道自己不对，不过还是大发脾气，先声夺人。

梅原曾经想过戒酒，乃是当女儿出世的时候。然而仅仅持续了一个星朔时间。

原本他在一间中型企业做白领职员，可是因为酗酒，加上性格暴躁，于是转换了两份职业。当然薪水不会好到哪里去。

还有两年，荣子就上幼儿园。想到这里，伸子曾打算搬到好一点的地方住，然而家里几乎没有积蓄，以目前的状态，那只是一个梦想而已。

水开了。伸子一边沏茶一边想，不知丈夫赶不赶得及在上班时间以前回来？如果他回来了，还得在九点钟打电话去他的公司。对伸子而言，向公司说藉口是件苦差事……

玄关的铃声适时响起。

回来了！伸子首先松一口气，站起来。

“你回来啦！”

打开大门，看到眼前站着一个陌生男人时，伸子呆了。

现在虽是早上，却是清晨六点而已。这个时间会是谁？

“对不起，突然打搅了。”男人说。

“啊……外子不在家。”

“我知道。”

男人西装笔挺。年纪大约三十五六，跟梅原差不多。可是眼前的男人比丈夫年轻多了。

“我想跟你谈谈你先生的事。可以吗？”

伸子无法拒绝，让男人进到屋里，慌忙拿出坐垫，沏茶。

“不用客气。”男人稳重地说。“请坐下来。”

伸子离远坐下。这个人是谁？伸子的心开始忐忑不安。

脑海中浮起奇怪的念头。是不是高利贷的人上门要钱？

最近许多黑社会的人，表面看来都像正派商人。

难道丈夫向人借了钱？万一对方提出要拿走家财，怎么办？

男人似乎没有留意到伸子不安的情绪，一边喝茶，一边打量室内情形。也许正在替家具估介。伸子愈发不安。可是，家里的家私大概不值钱吧！

不然——就用身体抵押！会不会那么严重？

“是这样的。”男人说。“太突然了，也许令你受惊。昨晚，你先生遇到意外了。”

“意外？”

预料不到的话，令伸子愣然发呆。

“被车子撞到。他好像喝醉了。”

伸子一时捉摸不到男人的说法。

“那么……他在医院？”

“救伤车送去的，刚刚去世了。”男人坦率地说。

“他……死了？”

“真是不幸。”

一点儿不幸也没有。伸子没有怀疑男人的话。

“那么……他在哪儿的医院？”

男人不答她，又啜了一口茶。

“看来你们过得不太好。现在不景气嘛。”

“呃……这个……”

“有没有小孩？”

“呃，一个女儿，两岁了。”

“那么以后就辛苦了。光是教育费就够头痛啦。”

伸子终于回过神来。“对不起，你是……”

“我是有求而来的。”

“可是外子死了，还有什么好谈？”

“你先生去世了，这是事实。纵然你赶去医院，他也不会复活过来。”

“话说的不错，可是关于丧礼的安排等等，我必须通知外子的兄弟呀。”

“能不能请你当作不知道你先生去世了的事？”

伸子闻言直眨眼睛。“你的意思是……”

“你先生是梅原重行吧！有一天，梅原先生突然失踪了，从此没有回来。不是稀奇的事。每年都有好几千个人不知所终。”

“外子失踪？”

“你先生死去时，身上没有带着任何身分证件。”男人继续说。“我去查过，这才找来这里。医院方面依然找不出你先生的身分。”

“那又如何……”

“换句话说，我希望你先生保持‘身分不明’的状态。对你而言，他则是离家出走了。”

莫名其妙地，伸子无法发怒。

“我一点也不明白。”

“当然。”男人点点头。“让我改变一个说法好了。我想请你把你先生卖给我！”

“把外子的尸体……卖给你吗？”

伸子开始觉得，这个人会不会是科学怪人法兰肯斯坦博士的亲戚。

“噢！不是这样。”男人微笑。“我要的是你先生的名字、过去的所有经历。”

伸子更加不懂，这回问也有点避忌地说：

“这样子做，为了什么？”

“你只要卖给我就可以了。绝对不会给你添麻烦。我保证。”

伸子清清喉咙。“你的意思是——我不要去医院确认外子的遗体？”

“正是如此。太太，你很快就明白了我的意恩！”

实际上，伸子一点也不明白。

“可是……假如拿不到外子的人寿保险或退职金，我跟女儿无法生活下去啊！”

“所以我说‘卖给我’呀！”男人说。“我会付钱给你。”

伸子思考了一阵。纵使听说丈夫死了，她一点也不悲伤。也许过一会她会很伤心，不过确实她没有爱丈夫爱到死去活来的地步。

丈夫死了。可是伸子和荣子还活着。必须优先考虑活着的人。

老实说，丈夫已经很久没交保险，他的人寿保险等于无效。至于退职金，其实少得可怜。假如眼前拍男人肯出一大笔钱的话……

男人为什么目的这样做，伸子完全摸不着头脑，但是男人口口声声说不会给她添麻烦……看样子，他也真是一派绅士。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伸子说。

“你答应了？”

“我想一这样做对不起外子，不过，为了女儿，我需要一笔钱。”

“这个当然。”

“那么……这个……”

“现在银行还末开门，一开门我立刻付你现款。三千万元，怎么样？”

男人的话传到伸子的头脑——不，使她理解过来，花了一段时间。

“三千……万元？”

“够不够？”

伸子仅仅睁大双眼，一股脑地点头。

“够了！”

男人微微一笑。

荣子在隔璧的房间哭起来。伸子依然呆呆地坐着不动。

“你家小姐哭了……”

男人的话使伸子回到现状，慌忙飞身冲进里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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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骚乱的夜

1

“好安静的夜啊！”男人说。

这句话不说也罢。庭园里寂静无声，纵然树梢有一点摇动也听得见。可是站在那里的一对男女却保持距离。因为男的是个正直得令人同情的人。

“好暗哪！”男人又说。

“因为是晚上呀！”女人有点同情的语调。

二人散步的不是普通的小庭园，而是可以藏住几个成年人的广大庭园。加上修成几何图形的高大树篱，就像特大型迷宫似的从右弯向左，环绕中央的圆形顷水池。

“德国的晚上好暗哪！”

男人这样说了以后，女人看着男人的脸，似乎想知道他在开玩笑抑或是认真的发言。

“可是……”男人突然大声说。“月亮看起来实在太靠近了！”

就像身历声的音量有点坏掉，不能调整的感觉。

“请不要太大声，石津！”片山晴美说。“何况那不是月亮，乃是水银灯！”

“对对对！难怪看到三四个之多！刚才我就觉得不可思议了！”

隶属日本东京的目黑警署的石津刑警，身材高大，胆子小（尤其在晴美面前时），孔武有力，善良体贴，一生注定要做个受老婆欺压的大丈夫，好汉一条。

石津之所以紧张得昏头转向，皆因他跟恋爱的对象片山晴美私下在一起，而且置身在异国的庭园，时间也是深夜十一点多，周围的情景不像东京的公园那样到处都是情侣，乃是绝佳的浪漫气氛。

“终于到了。”石津松一口气说。

二人来到位于庭园中央的喷水池附近。实际上，自从踏入这个庭园以后，石津就在担心自己会不会迷路，找不到这个地方。

“没有水出来那！”

晴美望着水池中央那个沐浴在蓝白色灯光下沉思的维纳斯雕像这样说。

“对呀！岂有此理！我要向负责人抗议！”

“等一等。没什么大不了。一定是水量不足罢了。”

晴美慌忙阻止。盖因石津对晴美的话非常紧张。

“坐一坐吧！”晴美催促石津，在石凳上坐下。

“啊！晴美小姐，这里很脏。垫着我的手帕坐吧！”

晴美想说，说不定你的手帕更脏，毕竟打住了。她有好强的性格，对人生的看法也有点偏歪之说。哥哥片山义太郎常说：

“你再不改一改的话，小心嫁不出去哦！”

其实晴美目前还不想结婚，她觉得这样反而好些。

当然，这次来到德国，不是她和石津的婚前旅行，而是加上片山义太郎，以及一只三色猫的“四人行”。

“德国这个地方，人好少哇！”石津难得正经地发言。

“大概日本人口太多了吧！回去的话恐怕会窒息！”

“那么，我们何不在德国定居下来？”

怎么可能！”晴美笑了。“石津，你会讲德语吗？”

“这个……”石津为之语塞。“不过，假如晴美小姐跟我在一起，不管德语还是蒙古语，我都肯学！”

“唷！好伟大！”晴美嘲笑地看着石津。

“真的吗？”石津顿时挺起胸膛。他太单纯了。

“小心往后翻筋斗！”晴美苦笑不已。“对了，不知哥哥怎么啦？”

她往刚才出来的古堡方向看。

“是不是漏夜逃亡了？”

“漏夜逃亡？从酒店逃去哪儿？胡说八道。”

“他不喜欢这里呀？”

“可是，他哪里有胆一个人在外国旅行？”

言下之意，晴美完全轻视哥哥的为人。

这个古堡酒店，从前是建有几百年历史的旧城堡，后来经过改造，施行现代化设备，变成酒店。吸引了喜欢欧洲风味的外国游客，特别受到日本的年轻女客欢迎。

由于原本不是酒店建筑，因此房间数目不多，然而精巧舒适，饶具贵族风味，是美国式大酒店所没有的。

晴美到达这间酒店时，高兴得手舞足蹈。石津呢？只要晴美在，叫他去住爱斯基摩人的冰屋也会满足。至于三色猫福尔摩斯，虽然没有手舞足蹈，却也没有发出任何不满的声音。只有片山义太郎一个人反对：“不。我反对！”

“我明白哥哥的心情。他受够了‘城堡’之苦！”晴美愉快地说。

到这个古堡酒店来之前，他们经过一个城堡，曾卷入一场凶杀案，遇到不可思议的怪事。所以片山一听到城堡就怕了。

片山是东京警视厅搜查一课的刑警，跟凶杀案结缘颇深。难得离开日本远到德国来，竟然在这里也摆脱不了凶杀案，使他不明白自己为何而来。

虽然跟命案关系深远，对片山而言则近乎“孽缘”，难得的“德国假期”，当然不想跟杀人犯打交道了。

“可是，不是每个城堡都有凶杀案发生的呀！”石津稀罕地一本正经地说。

“对。这里是酒店，又不是跟外界隔离了，即使发生什么，德国的警察也会好好调查的。”

“德国的警察是否跟日本一样薪水很低？”

“不晓得。不过，我跟异牲来往时，并不计较对方的月薪有多少。”

“真的？”石津的眼睛顿时发亮。

“当然，完全没有收入也不像话。收入低也有收入低的办法过日子嘛。”

“我也这样想。收入低跟人格毫无关连！”

“石津，不必太大声……”

“对不起，我太激动了……听了晴美小姐的一席话，我觉得自己来德国是值得的！”

晴美微笑了。晴美虽然现在不想结婚，但是并不讨厌石津。她知道石津对自己痴心一片，人品也好，甚至有时太好了，令她又敬又爱。

毕竟像晴美这样的年轻女性，喜欢浪漫的爱情比杀人事件更甚。也许她被这个宁静的庭园营造的气氛影响了。

石津的真心如何，她想探个究竟。

通常对他不假辞色，有时开他的玩笑，有时骂他，都是对他的爱情表现方决之一，现在他想尝试一般的表现。

“石津。”

晴美刚说出他的名字，石津立刻回答。“对不起。”

“为什么致歉？”晴美愣了一下。

“不……我怕有什么地方开罪了你。

晴美有点惊愕。是否自己过分责备石津的缘故？这么一来，自己不是他的女友，而是学校老师了！当然晴美不想做他的老师。自己也有女性美的温柔一面啊！

“不是的。”晴美尽量保持平稳的语调。“我是想说，假如你想吻我，就吻吧！”

石津就像掉进零下几十度的冷藏格，全身僵硬。

“晴美小姐！这……”

“真的。不过，假如你不想的话……”

“想！当然想！想很久了！”

“那么，请吧！”

晴美微笑着闭起眼睛，双唇轻合，脸蛋轻微往上。

石津就像走在坏路上的摩托车，浑身震抖，不过终于伸手绕到晴美背后，脸孔靠拢晴美的脸——接吻？是不是嘴唇碰嘴唇就行了？肯定不是鼻子、耳朵或眼睛相碰吧！不错，这就是了。

石津运用发射太空船一般的精神，渐渐接近晴美的唇……终于两片嘴唇快要迎接相遇的一刻……

“哇！”

女人的尖叫声，像打破玻璃器具似的粉碎了沉默。

晴美睁开眼睛，回望四周。

“什么事？”

“好像是声音。”

石津不像晴美那样可以迅速的扭转电视频道。他的身体还是有点僵硬。

“惨叫声。很近哪！”

“是的。”石津多少有些舍不得的缱绻。“没有晴美小姐这么靠近就是了。”

“嘘！脚步声。”

由于高大的树篱环绕四方，一时找不到声音来自何处。

不一会儿，树篱后面传来喀鞑咯鞑的跑步声。

“好像回去酒店方向了。”

晴美站起来，望向那脚步声远去的方位。

那是不是发出叫声的当事人？晴美听到的似乎是男人的足音。当然无法下明晰的判断。

假如是另外一个人，发出叫声的女性又在何方？

站在晴美背后的石津出乎意料地“哇”了一声。晴美吓得跳起来。

“石津！怎么啦？”

晴美转过身来。不需要答案了。

蓝白色的水银灯光下！照耀一名穿白色长裙的女子。露肩，胸襟大开，像是晚礼服的裙子，现在已经被撕得支离破碎，面目全非了。

一看就知道是日本女性。晴美想起来，曾在大堂见过她。当然那时她穿着整齐的套装，头发是时髦的波浪型。

石津禁不住怪叫也是理所当然的了。刚才的女人披头散发，在裸露的雪白手臂和肩膀上全是伤痕，就如用针抓伤一样。仔细一瞧，撕裂的衣裙上血迹斑斑。

石津和晴美看到她的样子，吓得一时动弹不得。女人往前踉跄几步，就在原地栽倒下来。

“振作些！”晴美跑上前去。“石津，赶快……”

“是！”石津慌忙上前把女人抱起来。“怎么办？把她放进水池里去吗？”

看样子，石津也慌得六神无主了。

“把她抱进酒店去！快点！”晴美不由恢复大声呼喝石津做事的语气……

“所以我说去住别间酒店嘛！”

片山义太郎忍不住这样说，当然猜到妹妹会反击。

果然不出所料，晴美忿气地瞪他一眼。

“这个人晕过去了，你还说这种风凉话？”

“喵！”

叫的当然不是石津，而是坐在失去知觉的女性旁边的福尔摩斯。

“哗！连你也跟晴美同一鼻孔出气啊！”片山怄气地盘起胳膊。

这里是酒店中的会客室。原本大概是宽敞的客厅，石造的暖炉，古典皮沙发，以及雕刻的家具等等，酿成美术馆一般的气氛。墙壁上挂着色调发暗的古典绘画，从天花板上垂挂着水晶灯，美奂美仑。

像这样的大房，普通的酒店都会用作宴会扬所。但在这间古堡酒店，由于很少举办宴会和文娱活动，于是变成客人看书和聊天的所在。

石津和晴美将晕倒的女人运来这里。

“她怎样了？”

进来的是酒店负责人格林贞子。她是日本女性，丈夫是德国人，她把这酒店经营得头头是道。

替片山他们安排行程的人之所以挑选这间古堡酒店，理由之一就跟这位负责人有关。当然她懂日文，而且对女性而言，有事商量起来也方便很多。

今年已经四十五六岁的格林贞子，动作就像年轻人一样麻利，在酒店里跑来跑去，指挥德国职员工作。

晴美一见到她就由衷赞叹，不是没有道理。苗条的身体，穿一件朴素的套装，令人产生一种印象。无论遇到任何事态，她都处变不惊，当场妥善处理。最令人钦叹的是她一点也不冷漠，平易近人。

客人一遇到什么困扰，首先想到的是跟格林太太说说看。实际上，她也真是万事通。

“我想她只是晕过去而已。”晴美用手摸摸女人的额头。

“没有发烧——从外面来看，只有一点皮外伤。”

“我叫了医生。”贞子弯腰去看沙发上躺着的女人。“医生就住在附近，很快就会来的……”

贞子来了以后，晴美比较放心，走到片山面前。

“哥哥，你上哪儿去了？”

“怎么？”

“突然不见你的踪影呀。假如你跟我们在一起，说不定可以捉到歹人哪！”

“你知道吗？我们来德国的目的，不是为了捉歹人！”

“那么，你的意思是，任由女人在你面前受侵也置之不理了？”

每逢这个时候，晴美就会故意刁难片山。因她是很喜欢理论的人。不过，一到这种情形，片山也知道反驳妹妹无济于事，只是耸耸肩了事。

“哥哥，刚才你在会客室？”晴美问。

“差不多啦。我回房间一趟，觉得无聊，又跑下来。”

身材颀长，斜肩，娃娃脸的片山，长相其实不差。从日本来的年轻少女团体也住在这里，假如独身的片山下点决心，邀请女孩子到酒店的酒廊坐坐的话，想必对方也不会拒绝。可是片山就是不敢。

第一，片山完全不能喝酒。现在的女孩子通常都爱喝两杯，假如发现片山喝的是萍果汁，肯定会被对方取笑。

第二，工作的时候，片山可以平静地跟女住说话，一旦谈到了“私事”，而对手又是“美女”的话，光是看一眼就使他脸色苍白，舌头打结，脖子僵硬和冒冷汗了。并不是讨厌女人。主要是他紧张过度造成的。

老远来到德国，纵使遇到杀人事件，他却跟浪漫的爱情结不了缘。

“如果你在这儿，在我们运她来以前，有没有看到什么人跑进来过？”晴美问。

这个会客室可以出到露台，从那里的石级下去就是庭园。

“我没留意到。”片山摇摇头。“好像是有人出入过……因为我在沙发上打瞌睡！”

“讨厌！”一点也帮不上！”

晴美烦躁地嘀咕几句，回到女人身边。

片山怄气地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不知何时，福尔摩斯在他的脚畔坐着，抬眼用莫测高深的眼神望着片山。

“连你也欺悔我？我怎晓得庭园里发生什么事？”

福尔摩斯的表情一成不变，用劲地眨一下眼睛，跟着打了个大哈欠。

“真是头痛。”石津跑过来，发现福尔摩斯，胆怯地喊一声，“有没有打搅你们？”

福尔摩斯飒一声跳到片山身边，毛茸茸的身体一股劲地蜷起来，埋在片山的横腹上。

石津如释重负，在片山对面坐下。看官，这人长得牛高马大，却有惧猫症也。

“到底发生什么事？”石津说。

片山耸耸肩。“大概是跟男朋友吵架了吧！

“可是情形好像很严重；是不是打摔角？”

“穿晚礼服打摔角？”

“好可惜。还差那么一点点而己。”石津喃喃地说。

“什么事情。差一点点？”

“呃，我跟晴美小姐……”说到上半，石津慌忙改变口供。“我们想爬……爬树，还差一点点就到天边……”

片山听了连连瞪白眼。这时传来晤晤呻吟声。晕倒的女性恢复意识了。

“她醒了——你怎样呀？”晴美问。

女人张开睛晴，困惑地在晴美和贞子的脸上交替看来看去。

“你是山边美知子小姐吧！”贞子说。“已经没事了。轻松一点吧！”

贞子记得每一位客人的名字。

“我……”女人用沙哑的声音低语。

“医生马上来。”贞子用平静的声苔说，令人安心。

“我……不知怎地……很痛！”

那叫山边美知子的女性动了一下身体，立刻皱眉。

“不要动。躺着比较好。”晴美说。“哪儿受了伤？”

外表没有严重的伤痕，晴美以为她在什么部位受伤。

少女的轮廓分明，五官端正，年轻大概二十二三左右。在庭园见她时，似乎年纪大些，也许是服装的关系。

山边美知子对晴美的问题充耳不闻似的，脸部往左右慢慢环视，好像在寻找什么。突然蜷缩身体，双手捂住嘴巴。

“怎么啦？”晴美问。“发生什么事？不要紧吧？”

“啊——我——啊！”

她的喉咙突然发出撕裂般的叫声。冷不防地一把捉住贞子的手臂，厉声说：“带我回房间！快点！”

“房间？可是医生……”贞子抚慰她。“镇定些。发生什么事？”

“我想洗澡！赶快！带我去！”声音尖锐起来。

顿了一会，贞子的表情严肃起来。

“好吧！我的房间就在前面，请跟我来。”

然后，贞子扶起山边美知子，半扶半抱地带她走出会客室。

晴美目送她们离去，听到福尔摩斯在脚畔的叫声才回过神来。

“福尔摩斯……她好可怜。”

晴美弯下腰身，轻轻抚摸福尔摩斯的颈项。

“到底怎么啦？片山不解地走过来。“怎么突然提出要洗澡……”

石津也走过来说。“也许身上有跳虱！”

“你们两个完全不懂女人的事！”

晴美抱起福尔摩斯，用叱责语气说。

“怎么了嘛？不要生气啦。到底什么意思？”

晴美抱着福尔摩斯走到出露台的法国窗边，透过反照在玻璃窗上的自己的影子，眺望幽暗的庭园，沉声说道。

“她被人袭击了。”

“这个我懂……”片山说到一半，明白过来。“啊！她想洗澡，原因是……”

“她被男人强暴了。好可怜。因一时冲击而忘掉的事记起来了，无法忍受下去，为了冲掉那个记忆……”

片山点点头。石津也明白了，涨红着脸怒气冲冲地说。

“我要绞死那个混蛋！”[奇`书`网`整.理提.供]

“问题在于她有没有看清楚歹人是谁。”晴美说。

“若是没看见就难办了。”片山说着，倒抽一口凉气。

“可是，她若洗了澡，寻找歹徒的线索岂不是……”

“我也想到了。”

“为何不阻止她？”片山说。

“可是，我了解她的心情呀。请她保持原状接受捡查的话，我说不出口。”晴美说。

“说的也是……”

片山也有同感。不过，假设她清楚看到对方的脸还有办法调查，万一她没看到，对方又矢口否认的话，没有客观的证据，逮捕起来就不容易了。

片山突然想起，这里不是东京。自己何必如此担心？横竖只在这里逗留、两三天而已。

虽然觉得有点不近人情，片山的内心毕竟松一口气。只要明哲保身，别让自己再卷入古灵精怪的事件就好了。

“那个山边美知子，我想她是和几个人来的。”晴美说。

“其他人在做什么？必须通知一下！”

“喂，不要多管闲事好不好？”片山皱起眉头。“虽然我们都觉得她可怜，可是我们只是这里的游客啊！”

“我知道。”晴美鼓起腮帮子瞪片山一眼。“福尔摩斯，这里的风好冷，不适合女孩子哪！”

晴美抱起福尔摩斯，在沙发上重重地坐下。

片山耸耸肩，眺望庭园。

十分钟后，山边美知子回来了。当然贞子陪着她。

她披着贞子的晨褛，脸色回复红润了。

“没事了吧！”晴美站起来。

“嗯……对不起，让大家担心了。”山边美知子用生硬的动作向晴美鞠躬致意。

“算了。请坐。我可以猜到发生了什么……你记得对方的脸么？”

山边美知子坐下来，叹一口气。“太暗了。恐怕……”

“我明白的。”晴美点点头。“不过，我跟两位刑警一同作伴旅行哪！”

“刑警？”山边美知子惊讶地抬起头来。

“当然，他们不是来护送的。-位是我哥哥，还有一位是男朋友。偶而旅行来到这里。因此，假如你有什么线索的话……”

“晴美！”片山走过来。“这里发生的事，必须老老实实地向本地的警察报案才对！”

“吵死人了。”晴美斜睨哥哥一眼。“他就是我哥哥。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刑警啦！”

这话说得奇怪得很。晴美发现山边美知子的眼睛睁得好大，似乎在凝视某些东西，不由噤口不语。

山边美知子在凝视的赫然是片山。片山眨眨眼。

晴美终于振奋起来，说，“他是……片山义太郎，东京警视厅搜查一课的……”

“就是他！”山边美知子说。

“啊？”

“就是他！袭击我的人！”

山边美知子的手指直挺挺地伸出来，指向墙壁对面。站在那里露出一脸呆相的是片山……

2

“石津！”晴美说。

“是！”

“对我死心了吧！”晴美叹一口气。“作为一名刑警，你不能跟一个拥有这样无耻的兄长的女人结婚！”

“没有的事。”石津膝行靠过去。“晴美小姐是晴美小姐！即使片山兄杀人放火、强暴妇女、偷窃走私……”

“好，我很高兴。”晴美也响应他。“不过，首先……”

“怎样？”

“枪毙我哥哥！”

石津吓得目瞪口呆。

“正经一点好不好？”片山气鼓鼓地说。“现在不是上演闹剧的时候！”

“那么说，哥哥真的没做？”

“你连哥哥都不信？”

“我信哥哥，只是不信男人！”晴美说。

“真是……气死我了！”

这是片山和石津合住的酒店房间。说不上是浪漫的组合，只是这个古堡酒店的房间不多，不容易个别拿到房间。何况房间宽敞，睡床也很大。像石津这样大块头的人也够伸展手脚，睡得舒舒服服。

现在，晴美和福尔摩斯都在，全体到齐。

“不过，确实丢脸。”晴美又叹息。“警视厅的刑警强暴良家妇女，万一被栗原探长知道的话……”

“我说过多少次了，不是我干的！”

“不要喷口水嘛！”晴美皱起眉头。“你说你没干，这可不能作证哦！”

“作证是对方的责任！不然，假如她认为真的是我，为何提出不要报警？”

“我可以了解她的心情。”晴美一边抚摸福尔摩斯的头一边说？“这里是外国，她不敢接受警方聆讯。你说是不是？福尔摩斯。”

“可是……”片山气得说不出话来。

为何像我这样胆小的人，也会含冤不白？这个世界容不得我住下去了……

“既然片山兄说他没有做，为何山边美知子冤枉片山兄，说他是犯人？”

“理由有好几个。”晴美突然用坚定的语调说。“一是犯人长得很像哥哥。加上在黑暗中，无法分辨清楚。”然后盯着片山。“不过，我想很少有人长得像哥哥。”

“什么意思？”

“不要想得太严重。”晴美轻描淡写地说。“另外一个理由是，她明知道是别人，却硬指哥哥是犯人——一定另有原因。”

“那还用说！”

“等一等。换句话说，这件事，我们必须就此打住。”

“哦？若有什么目的……”

“不过，她若藉故接近哥哥，并没有占到什么便宜呀！”晴美坦白地说出来。“也就是说，她若不是认错人，就是哥哥真的做了。”

“不要含血喷人！”片山气得滚到床上去。

时间已近半夜。

山边美知子虽然指出片山是犯人，可是不主张报警，负责人贞子也很困扰，表示时间太晚了，今后的事明天再慢慢商量，请大家先去休息。

可是，贞子似乎相信山边美知子的话，对片山的眼光充满不信任。同时宣布。“在这件事水落石出之前，请你不要离开本酒店！”

片山觉得，自己确实无地自容了。

“总之，今晚就这样算数吧！”晴美站起来。“福尔摩斯，咱们回房睡觉去！”

福尔摩斯似乎对事情进展漠不关心的样子。

“忘恩负义的家伙！”片山发牢骚。“好无情啊！你忘了，我从微薄的月薪中拿钱出来给你买竹荚鱼干……”

晴美也觉得有点奇怪。通常遇到这种事，福尔摩斯都会出面援助一番的。可是这回完全置之不理，袖手旁观。晴美猜不到是什么原因……

福尔摩斯望房门，喵了一声——有人。

晴美悄悄走近门边，侧耳倾听。

由于是古老的门，没有防盗眼。晴美向石津招招手。

“是！有什么事吗？”

石津若无其事的大踏步走过去，遇到晴美射出的艳鬼似的视线，马上站住。

晴美轻轻开启门锁，嘴里喊一二三的口令，啪一声打开房门。

“喵！”福尔摩斯发出欢愉的叫声。

可是，见到门外站着的人物时，没有觉得惊异的大概只有福尔摩斯罢了。

石津呆呆地站在原地。

连片山也像做恶梦似的浑身颤抖，差点气绝！

大约一分钟之后，片山的嘴里终于溜出一句话。

“探长！”

而且的确，站在眼前的是警视厅搜查一课课长栗原探长。

“喵！我找得好辛苦啊！”栗原大摇大摆的走进来。“这间酒店好难找啊！我用德语正正确确地向计程车说出目的地了，而他竟然听不懂。也许司机不懂德语吧！”

德国不可能有这样的司机！

“探长！你怎会来这儿？”晴美如梦初醒地说。

“突然有急事。我想打个电报来的，可惜打去你们不在的地方，只好来了。”栗原打量一下房间。“房间挺不错嘛。不过，我的房间有两个窗，还有鲜花装饰哪！”

栗原就像小孩子一样欢喜。

“一个人来吗？”片山问。

“嗯哼。我老婆表示要去阿玛逊内陆。我说去德国，她就决定不跟着来了。”栗原擅自躺到床上。“噢！这张床垫比我的舒服一点。好遗憾！”

“这个且不说……”

“你们全都睡这间房吗？”

“不，我和福尔摩斯在隔璧房。”晴美慌忙说。“对了，探长先生，你见到这里的负责人没？”

“嗯。是位予人聪明印象的女士。”

“她有说起什么吗？”

“说起什么？”

“晴美！”片山急忙制止。“探长在旅途上疲倦了，不能阻碍他休息。”

“对，我倒没留意到……”

“不要紧。我在飞机上睡了一觉。”栗原看起来精神得令人讨厌。“怎样？楼下的酒廊还在营业，大家一块儿去喝一杯如何？”

“可是……”片山犹豫不决。栗原嘻嘻一笑。

“我有说过我是来这里玩的吗？”

“你说突然有急事……”

“有工作要办哪。在这间酒店。”

“这间酒店？”晴美不由反问。

“对。希望你们帮忙。”

片山和晴美面面相觑。

“片山兄！你不行吧！那件事还没解决……”石津说了出来。

“住口！”片山叱责他。

“那个事是什么事？”栗原问。

“不，探长，那是这里发生的故事……且到酒廊去喝杯麦茶如何？”片山慌心掩饰。

“德国也有麦茶吗？”晴美说，过去开门。

眼前出现的是……山边美知子。片山的脸都白了。

山边美知子穿上整齐的洋装，就像刚到酒店似的，手里提着一个大行李箱。

“晚安。”美知子鞠躬致意。“这是片山义郎先生的房间吧！”

“嗯，你为什么……”

“打搅了。”美知子落落大方地走进房间，将行李箱放在地面，四周回望一下。“这里比我们的房间大多了。片山先生一个人住吗？”

“不……我跟他住在一起。”石津说。

“是吗？对不起，能不能请你换一下房间？”

“好。”石津十分坦率，立刻开始收拾行李。片山慌忙阻止他。

“喂，等一下！到底这是怎么回事？”

“唷，我不是只有这样做吗？”美知子说。“我被暴力威迫之下，有冤无处诉。既然有了那种关系，我想你有义务照顾我吧！”

“你……”片山当作栗原面前，拼命想敷衍过去。“明天不是说好明天再慢慢商量的吗？”

“不。”美知子坚定地摇摇头。“从今晚起。且让我做你的妻子。”

片山绝望了。栗原不明白所以然，仅仅呆在那儿。福尔摩斯打个老大的哈欠……

“真的吗？那就恭喜了。”栗原举起酒杯。“来，为片山和美知子小姐的末来干杯！”

每个人都露出抽筋似的笑容举起杯子。只有山边美知子显露新婚妻子的羞态，幸福地微笑。

“哎！片山这家伙也真叫我担心。”栗原立刻恢复好心情。“我怕他一下子搞不好，一辈子打光棍耶！现在已经有点拉里拉塌的，试试看独身到四十岁，半夜跑来跟你作伴的恐怕是老鼠和蟑螂哩！”

栗原想到什么说什么，口没遮拦。至于片山，他怕“暴行”的事被栗原知道，只好介绍美知子，说是“一见钟情的情人”。

“是否准备努力制造生命了？”

栗原愈说愈放肆。片山慌忙转换话题。

“探长，谈谈公事吧！”

“噢！对了，差点忘啦！哈哈哈！”

靠不住的上司。

“那你回去房间吧！”片山对美知子说。

一行人在酒店地下仓库似的酒吧里。片山叫了果汁，福尔摩斯喝牛奶，听听话话地坐着。

“我打搅了你们吗？”美知子说。

“我们要谈公事……”

“我倒无所谓。”美知子说。“不过，若有人想再来一杯时，不怕麻烦吗？”

片山和晴美对望一眼。不错，来到这里时，全部由美知子传译叫东西吃。因为美知干说得一口流利的德语。

“同席有何不可？”栗原说。“反正她快要成为片山的太太了嘛。”

“呃……”片山飞快地瞥她一眼。

片山心想，这个女人想干什么？通常女人遭强暴之后，绝不可能把自己送上门做强暴自己的男人的“老婆”。当然片山根本不认识她，而姓口口声声指自己是经手人，肯定是胡说八道。

但是，片山想不通她这样的理由，以及她送上门的理由。现在的美知子稳重大方，跟刚才意识回复后，吵着要洗澡和哭泣的女人判若两人。

经过梳发整装后的她，是位不折不扣的美女。有时显得倔强，有时显得固执。听了栗原的话后，显示了极度好奇心……有些地方很像晴美。

开玩笑！片山甩甩头。假如娶个像晴美的女人做老婆，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结婚！

起码——他要自己挑选结婚对象！

“哥哥！”晴美碰碰他的腋腹。“你在嘟囔什么？”

“没什么。对了，探长，到底发生什么事件？”

“晤。”栗原放下酒杯。“其实，我们得到秘密情报，一群‘幽灵’要来这间酒店集会。

“幽灵？”石津大吃一惊。“是不是没有脚那种东西？”

“那是旧式的幽灵。”栗原榆快地说。“不过，最近的幽灵却是为钱而来的家伙。”

“现代幽灵一点浪漫气息也没有。”晴美说。

“不错。故事里出现的幽灵比现代幽灵可爱得多。”

片山想，不管多么可爱，本人可不愿意见到凶灵。

“探长，不要制造诡异气氛了，请说清楚。”

“抱歉。”栗原嘻皮笑脸地说。“最近我养成习惯，每晚看了电视的怪谈故事才睡觉，不知不觉的变得喜欢制造恐怖气氛。”

“请你说吧！”

“事情起于两个礼拜以前，有个男人死了。”栗原说。

“凶手呢？”晴美问。

“我可没说他是被人谋杀的哦。”

“但是……”

“男人是意外死亡的。”栗原继续下去。“他坐车离开酒店时……我是指那种爱情酒店，当然男的有女同行。”

“女的也死了？”

“不。男人先去停车场开车出来，女人站在酒店前面等他。男人停车，从车上走下来，想为女人开车门。就在这时，一部货车经过，男人当着女人面前被车撞死了。”

“那有谋杀的可能性……”晴美说。

“你有个坏习惯，任何事件都想成是凶杀案。”片山沉着脸说。

“假如不然，怎么会跟搜查一课扯上关系？”

“等等。”栗原说。“你的意见很有道理。”

“瞧！”晴美说。

“不过，货车司机立刻报警了。背后没有任何瓜葛。仅仅是意外而已。”

“瞧！”片山不服气地。

“女的大概不想牵连上身，随后消失了。这种事时常听到。”栗原说。

“后来呢？”

“男的身分立刻查到了。他叫梅原重行，虽然没有职业，可是经常开名贵车飞来飞去。这件报导登出来后，不久警方就接到怪异电话，表示死掉的是另外一个人。”

“怎么回事？”

“电话内容是说，死掉的男人是某公司的董事，名叫楠本政夫。不知道是谁通报的。”

“楠本政夫？”

“我们再查，发现从出事那天起，那叫楠本政夫的男人行踪不明，他的家人请求寻人。”

“关于认尸……”

“当然。我们把梅原重行的遗体拿给楠本政夫的太太看过，她作证说话肯定是她丈夫。”

“这是怎么回事？”晴美不解。

片山沉思一阵，突然想到了。“双重户籍！”

“不错。不仅是别人的名字，连他的全部过去都借过来，即是另外制造一个自己。”

“为什么这样做？”

“每个人都有不为人知的一面。”栗原说。“特别是社会上有地位的人，不一定满足于玩女人。其中有些拥有不寻常的嗜好。”

“那就制造另一个自己……”

“对。以前就有谣言传到我们耳际了，但是他们没有引起具体的犯罪，加上有头有脸的人很多，谁也不敢正正式式的调查。”

“我也听到谣言了，知道有这样的团体。”片山说。

“不错。”栗原说。“由于有钱的怪人很多，这班人集合起来，组织了一个俱乐部。”

“俱乐部？”

“取名‘幽灵俱乐部’。入会资格是‘不是自己’的人。好像牵涉到财经界的人，势力相当大。他们的集会选在这间酒店召开的消息，终于传入我们耳里。”

“在这间酒店……”片山反间。“可是探长为何来这里？”

晴美突然发现福尔摩斯不在。刚才还在喝牛奶，倏地不见了踪影。去了什么地方？

福尔摩斯应该很关心栗原的谈话才对。它溜到哪儿去了？晴美悄悄站起来。本来很想听栗原的谈话，现在打算过后才问片山。

出到酒吧外面，大堂很静，人影全无。当然亮着灯。但是感觉寒意沁人。

“福尔摩斯！”晴美喊，不由压低声量的感觉。

自己是放弃旁听的机会出来找它的。假如福尔摩斯跑出来是上厕所的话，绝对不饶它！

晴美正在生闷气时，传来足音。

不是福尔摩斯。人的脚步声，而且相当急促。

晴美转过身来，看到一名披着晨褛的女子从走廊上跑过去。

“荣子……荣子！”

女人一边四处张望一边喊。

3

女人发现晴美，大吃一惊，然后板着脸走过来，冷不防地一把捉住晴美的手臂。

“什么事？”

晴美感觉到女人气势汹汹，不由瑟缩一下身体。

“你把我的孩子——荣子带去什么地方？”

“哎？”

“我的孩子在哪儿？你打算杷她怎么样？”

女人看起来年约四十。当然是这间酒店的住客，家道想来必不贫困，然而脸上总觉得有点不幸福的阴影。

“请问……你是不是认错人了？”晴美说。“我只是来找我的猫而已。”

“猫？”

“对。你的孩子不见了吗？”

“嗯……”女人有点躇躇地说后，稍微平静下来，再度目不转睛地注视晴美。然后突然放松气力，松开晴美。“对不起，我忍不住……”

一阵喃语之后，女人突然踉跄了几步。

“请振作一些！”晴美慌忙扶住她。

“晴美小姐！”石津快步走过来。“怎么啦？那个女人击袭你吗？”

晴美摇摇头。真的不知石津从哪儿想出来的。

“不是的。她的孩子好像不见了。帮忙找找看！”

“遵命！”石津取出记事簿。“失踪时穿什么服装？”

“不必那么大阵仗啦。这么晚了，孩子不会跑得太远的。”

“说的也是。”

“总之，这位大嫂，请你先到那边的沙发休息一下！”

“不，我要去找孩子。”

“那就一起去找好了。三个人总比一个人快！”

晴美坚决地说完后，女人似乎恢复一点精神，致谢说。

“谢谢你。我叫梅原伸子。刚才醒过来时，发现我女儿荣子不见了……我想她不会自己开锁跑出去的。”

“你的孩子几岁了？”

“七岁。我想……她大概穿着粉红色的睡衣。”

“好的。石津，你到走廊一直往里头去找找看。我到会客室看看。”

“知道！”石津急急跑开。

“你先回去房间吧！”晴美说。

“但是……”梅原伸子迟疑不决。

“万一荣子小妹妹回去了——房里还有谁在吗？”

“不，只有我和女儿。”

“那就请你留在房间吧！几号房？”

“一楼的……-零六。”

“一零六吗？好，假如荣子小妹妹回来了，请你留在房里。我们找过一遍后，就会到你房间去一趟。”

“可是……”

“快去吧！你穿着睡衣，不能出到外面找人吧！”

梅原伸子低头鞠躬。“那就麻烦你们了。”

“哪儿的话。待会见！”

晴美也觉得自己多管闲事，可是性格天生如此，无可奈何啦。

晴美走进会客室。连沙发背后也窥望一遍。

梅原荣子——梅原？好像在哪儿听过。对了，刚才听栗原谈起的“幽灵俱乐部”，意外死亡的男人就是梅原什么，实际上他姓楠本的。

同姓“梅原”，住在这里。难道是巧合？

不可能！晴美立刻推翻这个想法。

那叫梅原伸子的女人不见了孩子，首先理应跟柜台联络才对。但她没有这样做，反而一把捉住自己，责问她把女儿带到那里去了，好像认为女儿被人绑架似的。

其中一定另有内情。

晴美想，自已逐渐卷入事件的旋涡去了。当然片山又会摇头叹息啦。突然，晴美涌起奋斗的意志。

首先必须找到孩子。叫做荣子吧！她在哪儿？

“晴美小姐！”石津气嘛怵地走过来。

“怎样？”

“找不到。我连厕所也找过了。”

“这里也没有。咦？”

晴美蓦地叫了一声。从会客室出庭园的法国窗开了一条缝，一只褐黑白三色的猫脸从窗下面探出头来看她。

“福尔摩斯！你那哪里去啦？”

“喵！”但见它高叫一声，跳将起来，又喵喵叫。

“好像发生什么。石津！”

“是不是找到竹荚鱼干了？”

福尔摩斯朝石津张开大口，露出凶样。石津慌忙道歉：

“对不起！开开玩笑罢了！”

“庭园有事情。出去吧！”

二人出到露台时，福尔摩斯则往两边伸展的石阶冲下去，然后突然停下，焦急似地喵喵叫个不停。

“快追福尔摩斯哟！”晴美喊。石津慌忙跟上去。

福尔摩斯像一支箭似的穿过树篱夹道的通道。路边小石被它踢起，它那柔软的身躯有若弹簧似地转来转去，猛速往前飞奔。

“等等啊！”追的人在后面喘气，拼命追赶。

晴美根本不知道往哪里去，可是福尔摩斯似乎胸有成竹，一下子就从她的视野消失了。

“福尔摩斯！”

从树篱的一角转个弯，就是刚才晴美和石津坐着谈心的花园中央，有喷水池的地方。

水银灯光依然泛着蓝光，照耀中央的大理石雕像。

蓦地，晴美倒抽一口凉气。水池里的水，浮现一个白色物体——不，一个小女孩。穿睡衣的女孩……

“石津！快……”

晴美的话还没说完，石津已经看出事态，大叫一声不好，同时大踏步冲上去，飞身跃进水池中。

然而，由于不是游泳池，深度只有一米左右。石淳搞得水花四溅，水池的水满溢出来。

“喵！”福尔摩斯被水喷到浑身湿，飞起半天高。

石津抱起女孩，从水池跨出来。

“让她躺在这儿。还有没有呼吸？”晴美说。

石津让女孩躺在石凳上，打开她胸前的钮，耳朵贴上去。

“不要紧。呼吸正常。只是喝了一点水而已。”

“那就快些带她进去吧！福尔摩斯，你再带路！”

福尔摩斯沉着脸，有点抱怨似的喵了一声，回头望望石津，这才奔向酒店方向。因为万一石津迷了路，需要多花很多时间才能回到酒店。

石津抱着女孩跟在后面。晴美也跟在石津后面。迈步之前，连她也不知为何回头张望。

——喷水池。看起来什么也不奇怪。

水池的水还在起波浪。当然是石津跳进去的缘故。

传来沙沙声睬石子的声音，晴美跳起来。有人！

“石津……”她叫。石津已经走远了。

晴美一个人站在喷水池前面。又沙沙声。在树篱的另一边！

谁呢？晴美凝神注意。

小女孩浮在水中，恐怕不是自己掉下去的。由于水池的边缘很高，那么小的孩子不容易爬过去。一顶是什么人把她抛进去的。幸好女孩还没溺死。

换句话说，把女孩抛进水的人可能就在附近。多半是在一边偷看，发现晴美等人跑来救她，躲到树丛后面去了。

弄死那么一个小女孩，真是天理不容！

晴美怒火中烧。一时气上心头，不顾危险。于是蹑脚地往声音的来处前进。

来到树篱前面，发现无法透视树丛后面的东西，树丛密密麻麻的足足有三十厘米厚度，而且高约二米。

除非有超能力，否则休想看透过。

晴美走近树篙，等候对方的行动。假如对方选走，她想追上去。她没想过对方也许不会逃。

沙沙沙，树篱里面有声音。那是什么？不可能是从中间跑过来吧！晴美倒耳斡听。

冷不防地，一把银色的刀从树篱飞出来。匕首。握刀的手刺穿树丛，狙击晴美！

大约二十厘米长的刀尖就在晴美鼻端前五六厘米之处掠过，吓得晴美魂不附体。

“哗！什么人来呀！杀人耶！”晴美当场栽倒，大声尖叫。

自称名侦探的晴美，也有不名誉的场面，始终人命关天！

可是，石津刚刚抱着女孩跑进酒店去了。纵使福尔摩斯耳朵灵，终究听不见喃美的叫声吧！

假如持刀的人真的想杀晴美，晴美肯定选不出生天。但是晴美很幸运，对方似乎无意置她死地。

正当晴美惊慌失措时，沙沙声踩石子路的声音远去了，

终于完全听不见。

“哎！我得救了。”晴美瘫坐在地上，不由喃喃地说。

“大家好无情啊！”

好不容易站起来。晴美用手拍掉屁股的污垢，走向酒店。边走边想，事情好古怪。那女孩顶多八岁而已，到底谁想杀她？

梅原伸子对她说过。“你想把我的孩子怎么样？”

可能是惊慌之下胡言乱语，不过毕竟有人想杀小女孩的事不会错。

把七八岁的孩子抛进水里谋杀，不是人类所为！虽然不知道有什么内情！

晴美愈想愈气忿。回到酒店时，她的怒气到达顶点！

“喂！你怎么啦？”

走进会客室时，片山正好走过来。“突然不见踪影，叫人担心死了。假如要去散步谈心……”

看来他误解了。

“有个孩子差点被杀了哟！”

晴美激动地说。片山摸不着头脑，不知所云。

“孩子？你的孩子吗？”

晴美准备踢他一脚时，石津浑身湿漉漉地走来。

“晴美小姐！”

“喂！你几时去游泳了？”

晴美不理片山，问：“那孩子怎么样？”

“刚刚吐出肚子里的水，回复意识了。精神得很。”

“好极了。”晴美拍拍胸口。

这时，梅原伸子抱着女孩出现，向她鞠躬致意。

“谢谢你。托你的福，荣子捡回一条小命……”

“不。道谢的话，请谢谢福尔摩斯好了。因为是它通知我们的。”

叫我吗？福尔摩斯带着疑问的表情慢吞吞地走进会客室。刚才被石津跳进水池时溅出的水弄湿身体，现在好像吹干了。

“是吗？”梅原伸子涨红了脸。“那么，哪一位是福尔摩斯先生？”

“噢！不是的。福尔摩斯是那只三色猫哪！”

晴美指向福尔摩斯时，梅原伸子惊诧得睁大眼睛凝视它。终于放下怀里的孩子，很严肃地在福尔摩斯面前端坐，

向它深深鞠躬。

“真是多谢你。”

福尔摩斯似乎有点难为情，假装不知情地抬眼望天花板。

只有片山不知究里，呆呆地眺望眼前的光景。

4

快要天亮了。

鱼肚白的天空下，锁在黑暗中的庭园逐渐明亮起来。

“怎么搞的！”男人的声音，说的是日语。“差一点点就死掉了，知不知道？”

“我只是……”女人的声音，似在辩护，可是语气很弱。

“我吩咐过，叫你不要疏忽的……”

声音从开着的窗子传到庭园里。窗帘摇晃着，看不见里面的情形。当然声音不是听得十分清嘶。

“你认为是我的错？”女方提高声音反问。

“我没这样说。不过……”男的突然中断说话。似乎发现窗口开着。

砰一声，窗关了。声音再也传不出来。

格林贞子从树篱背后探险出来，喃喃地说。

“是哪个窗子呢？”

每个窗口都关得紧紧的，无法判断得出刚才打开的是哪个窗。

贞子昨晚几乎没睡。发生各种事件，身为酒店负责人的她，心情不好过，自然睡不安宁。

不过，平日贞子也睡得不多，通常睡上四五个小时就够了，所以这样子并不觉得太辛苦。由于这个时间经理室没什么事，于是出到庭园散散步。

清晨的空气清爽。跟日本比起来，这里气温较低，空气干燥，却无寒冷的感觉。

贞子喜欢早晨时散步。对她而言，经营酒店乃是站在守势的被动事业。当然她在经营管理方面非常努力，可是这间酒店的方针不以招揽团体旅客为主，采取相当保守的做法。

到于客人服务方面，同样的客人到访两三次的可能性很少。不过有口皆碑，住过这里的客人都竞相告诉朋友。“那间酒店住起来很舒服。”于是一传十，十传百……

这间没有加入任何连锁经营的小规模酒店，就靠这样的口碑流传延续生命。终于，古城酒店逐沥积蓄了“信用”成为资产。到了四十八岁之龄的贞子，依然充满活力，精神奕奕地忙来忙去。

昨晚的事件，使贞子的心情微妙地投下阴影。

强暴妇女，将小女孩抛入喷水池……全是不愉快的事件。

作为酒店负责人，不能缺少面对各种突发事件的经验。

尤其是男人与女人之间的事，看起来件件都差不多，其实每一件都不同。

树篱的另一边穿来脚步声。

谁呢？正当这样想时，转弯处出视一张脸，赫然是片山晴美。

“嗨！好早哇！”

二人的脸上露出彼此彼此的表情，不约而同地笑了。

“散步吗？”贞子说。

“嘿。贞子女士——我可以这样称呼你吗？”晴美问。

“当然可以。”

二人不觉间走在一起。

“是不是没睡好？”晴美问。

“嘿。一旦发生不明所以的事件，我就会激动得睡不着。哥哥时常说我‘麻烦’。”晴美微笑着说。“不过，这次是因我哥哥也直接牵连在内的缘故。”

“昨晚我说得太冒昧了。你哥哥是正人君子哩。我做这行多年，多少懂得看人。你哥哥不会做那种事的。”

“他听了一定很高兴。”

“可是，为何山边美知子说是你哥哥侵犯她？甚且，昨晚跑到你哥哥的房间……”

“不错。”晴美点点头。“不过，哥哥绝对不会碰她一根手指的。他就是这样的人。”

“他是正人君子。”

“他是懦夫。”晴美直言不讳。“山边小姐大概知道这点吧！”

“怎么说呢？”

“她认为这个人可以利用，所以才指名是哥哥干的。”

“我不太明白……”贞子惊讶地望着晴美。

“假设侵害她的人是她不能告发的，她会怎办？说不定被对方捉住什么把柄一而且对方就在这同酒店里。她怕再次被袭击，甚至被杀……”

“被杀？”贞子睁大眼睛。

“对方也怕山边小姐说出被袭之事招致身败名裂。为了保卫自己，很有可能杀人灭口。”

听了晴美的话，贞子大感意外。

“你的想像力十分惊人。”

“我习惯了。杀人事件之类的事司空见惯啦。”

“意外极了。”贞子摇头。“那么，她之所以诬告你哥哥是犯人……”

“当时，我向她介绍说我哥哥和石津是刑警。她在情急之下，为了保护自身安全，想到让刑警扮演一下坏人的角色并非不可思议的事。”

“哦？”贞子点点头。“换句话说，她那样硬要你哥哥吃死猫，乃是为了请你哥哥保护她？”

“我想这是最合情合理的想法。”晴美说。“说起我这位老哥，一年到晚失恋，形成极端的女性恐惧症，而且一见到血就贫血而晕倒，窝囊刑警一个，怎么可能受到女性欢迎？”

贞子扑哧一声笑起来。“你们真是独特的兄妹——啊！对不起，我不应该这样批评客人。”

“没关系。很高兴你把我当朋友看待。依目前的形势来看，我们可能要在这里逗留一段时间……”

“对了，昨晚半夜出现的栗原先生，听说是你哥哥的上司？”

“是的。有时也可爱得吓人。他和我哥哥是上司和部下的好搭档。”

今天早上，许多人都会打喷嚏了。

“提起那位荣子小妹妹被人抛进水池的事，也真是不愉快的事件。”贞子叹息。“难以置信，那么小的孩子……”

“恕我冒失。”晴美问。“你有孩子吗？”

“很遗憾。”贞子微笑。“我很喜欢孩子。因此听说有人加害小孩子，更加无法宽恕。”

“我有同感。”晴美说。“不过，问题在于她的母亲也说不要报警。”

“她怕在外国惊动警方会惹麻烦的心情我是可以了解的。可是，孩子差点被杀的话……”贞子蓦然一惊，

“这两件事，你认为有什么关连吗？”

“只是臆测而已。我打赌会有关连。”晴美说。“而且此后可能还会发生什么……”

“你有使人悲观的嗜好？”贞子苦笑。

二人来到庭园中央喷水池的地方。

“自从做了酒店的负责人，我也遇过各种各样的人。”贞子说。“不过，你们这一批可说是最独特的。”

“这点不能否认。”晴美笑道。

“不知不觉地天亮了。”贞子仰望逐渐蔚蓝的天空。“到找的房间喝杯咖啡如何？”

“好哇！”晴美毫不客气地说。

“那么定吧！”

当然，贞子很熟悉地引路，一起走向酒店建筑物的方问。走近时，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停下脚步。

“对了，刚才我听到一些对话。”

“谈什么？”

“我不晓得是哪个房间的窗口开着，声音传了出来……”

贞子说到这里时，酒店里面传来砰砰砰几下刺耳的爆炸声。二人对望一眼，-瞬间怀疑自己的耳朵。

“那是枪声！”

晴美大喊，冲上往会客室的石阶。

且让时同倒退一些，回到天空开始蒙蒙泛白的时候……

片山突然醒来。他睡不好，也许睡得不熟之故。不过这是健康的证据，表示苦恼或焦虑没有出现得太厉害。

然而实际上他有强烈的受害者意识，却不过分苦恼，说得上是幸福的人。

他在床上深深叹一口气，喃喃地说，“好难受的梦……”

由于恿上那次古堡谋杀案的后遗症，使他觉得无论去到哪里，都跟“杀人”纠缠不清。

然而却是又真实又复杂的梦——被年轻少女诬赖他强暴，而她竟然变成自动送上门的老婆，接着连远在日本的栗原探长也出现了。加上“幽灵俱乐部”的事，听起来就跟小说一样，还有小孩被人抛进水池的事件……

若是做梦的话，希望再像梦一点。正当他唠唠叨叨地发着怨言时，床上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好像有人翻了个身。谁呢？

虽然跟石津同房，但是不会同床。假使跟那大个子同睡一张床，肯定被他踢下床去。

难道是福尔摩斯？不可能，除非福尔摩斯突然变成了只狮子那么大……

片山的身体像小虫一般蠕动。他的手碰到什么。

不是福尔摩斯。若是福尔摩斯，应该有毛才对。可是碰到的，无论怎么想都是滑溜溜的人类肌肤。

肌肤？片山的手悄悄移动。无论动到耶里，全是肌肤，完全碰不到衣服。

终于片山的头脑清醒过来。他受到的惊吓非同小可。

女人！是女人。而且——赤裸裸的。

“哗！”片山不由怪叫一声，从床上坐起来。

既不是幻影也不是梦。一切都是现实。

啪一声，床头的灯亮了。

“怎么啦？”

坐在那里的是个雪女——不，山边美知子。

“你……”

片山慌忙抓起毛毯，盖住美知子的胸脯。

“你……你在这里……干什么？”

“哎唷！”美知子愉快地。“咱们是夫妻呀！同床共衾是理所当然的！”

“咱们不是夫妻！”

“可是昨晚，你是这样告诉栗原先生的！”

“那是……藉口而已。”

“可是我们一同过夜了，还不是一样？”

“什么过夜……我可没对你做过什么。”片山说着，又有点不放心地问。“……是不是？”

“什么没有做什么……”美知子惊愕地说。“你不记得了？”

这回轮到片山睁大眼睛。“我……我做了吗？”

“不然，我怎会赤裸裸地睡在这儿？”

美知子的话确实合情合理。可是……

“不……我完全记不起来。”

“那么当时你是半睡半醒的了。”

片山顿时呆若木鸡似地坐在床上。

“怎么啦？”美知子困惑地说。

“对不起！”片山深深一鞠躬。

“你为什么道歉？”美知子笑道。她的笑容有点生硬。

“假如我真的做了对不起你的事，请原谅。因为我并不爱你！”

“我知道！”美知子撅嘴说。“我又没说叫你负责。不过，假如你认为可以的话……”

“不，假如我做了的话，我会负责任。不过，我不应该对一个不爱的女人做那种事。万分对不起你！”

美知子稍微坐起身来。裸露的肩膀发出晶莹的白光。

“你……是个何等正经的人哪！”

“我是个窝囊的男人。”片山正经地说。“连我妹妹也时常这样说我。”

“不是的。”美知子的头靠回枕头上。“你是非常好的人。”

她几乎在自言自语。过了一会又说。“给你添了麻烦，请原谅。”

“是不是有什么苦衷？”

“嗯。”美知子移开视线。“可是现在不能说。”

“是么？”

“所以，还是当作是你袭击我的吧！”

片山叹息。“我也死心了。不过，假如到了可以说真话的时候，请你告诉我。”

“好。”美知子露出促狭的微笑。“不然一直坚持下去的话，恐怕真的做你老婆啦。”

“这些事改天再谈。”片山打个哈欠。“我还想再睡一会。”

“请便。假如打搅的话，我可以睡地板。”

“没关系。不过，可否请你穿点衣眼？”

“好的。”美知子笑盈盈地站起来。片山慌忙移开视线。

就在这时，有人敲门。

“谁呢？”片山走下床去，边走边问是谁。

没有答复。还在敲门的声音。

门上没有防盗眼可以窥望外面。无奈，片山只好开锁。

“等一等！”美知子突然胆怯地喊。“危险！”

可是，片山已经准备打开房门了。

砰砰砰的爆炸声，在酒店中回响。虽然不至于吵醒整个古城酒店的人，至少已经吓碍四五个房间的客人从睡梦中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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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迷路的功效

1

酒店在打哈欠。

不，建筑物当然不会打哈欠。不过，总之所有人都有点睡眠不足地迎接早晨到来。

“早……”晴美对进到餐厅的栗原说。

下面持续的应该是个“安”字。可是，无情的哈欠打断了这个字眼。

“嗨！早……”栗原也差不多这样。

“早安！”精神奕奕地走向栗原打招呼的是格林贞子。

“片山先生跟你一道吗？”

栗原迟疑一下。“不，我一个人吃。已经迟了。”

“那么请跟我来。”

从窗子可以眺望树林的餐厅并不太大，客人数目也不多，所以相当够用了。

见到栗原走向远离的桌子就座，差点被“枪毙”的片山不禁松一口气。

“好极了。我可以好好吃一顿了。”

“他会听见的。”晴美说。

“没关系。探长一开始吃东西以后，其他一概不去留意。”片山说。

“我也是。”石津得意地说。

不清楚这有什么得意的，不过总之有一样习掼跟搜查一课课长相同的话，就叫石津引以为荣了。

“说起来，昨晚也够忙碌的。”晴美说。

“今天早上也是。”片山还在晗欠连连。

“哟！你对美知子小姐那么痴缠啊？”

晴美调侃的说话引得片山气鼓鼓的，端起热咖啡一口喝下去，烫得他直翻白眼。

“我倒睡得很好。”石津又在炫耀。

“没有被那可怕声音吵醒的大概只有你了。”

“是吗？其他客人大部分都在睡嘛。”

“你睡在我隔壁啊！”片山用吃人的眼神看他。

“哥哥，算了吧！”晴美说。

“什么算了！我遇到那样的不幸……”

“又不是真的袭击你……”

“那是名副其实的‘袭击’！”片山坚持地说。

“花炮杀不死的人。”

“谁说的？心脏不好的人可能吓死了！”

“不过，我真想看看片山兄吓得脚软的样子。”

“谁吓得脚软来着？我只是意外得坐在地上而已。”

片山还在不满地嘟嘟囔嚷，“吓得脚软和光是坐在地上是完全不同的意思……”

片山、晴美和石津三人围坐一张桌子吃早餐。

“美知子小姐怎么啦？”晴美说。“哥哥，你去叫她如何？”

“悉听尊使！”

“福尔摩斯也不见踪影。”石津说。“难道还在睡懒觉？”

他的脚畔顿时有回应，“喵”了一声。

“哇！”石津吓了一跳。“早……早安！”

不知何时，福尔摩斯来了，她端端地坐在桌子底下。

“哟！小猫咪醒啦？”贞子愉快地走过来。“来，请你早餐。跟我来这儿吧！”

福尔摩斯跟在贞子后面，翘起尾巴悠然自得地迈步

就在那时，几位少女鱼贯地走进餐厅，山边美知子走在前头。四名少女一字排开走进来，刹那间散发出华丽的艳光，吸引所有人的视线。

“哥哥！”晴美用肘碰碰片山。

“什么事？”

片山正在跟硬邦邦的德国面包格斗，没留意到少女们的出现。不经意地抬起脸来，看到四名娘子军往自己的方向直直走过来，几乎反射地站起来。

片山最怕这种朝气蓬勃的少女。不过是几小时以前的事，与美知子同行的三名少女把他吓得魂飞魄散。

——当门打开时，响起砰砰的爆炸声，原来是跟美知子一起旅行的三名少女弄响的花炮声。

“片山先生，不要逃！”美知子说。

“没有哇！我只是坐在这里而已。”片山逞强地说。

“大家向你道歉。我也是。对不起，让你受惊了。”

“对不起！”其余三个像合唱团似的说。

“不……我没什么。”

晴美站起来，对石津说。

“石津，我们走吧！哥哥好像想跟她们好好聊的样子。”

“是。”石津立刻赞成。

二人马上搬到另外一张桌子用餐。剩下片山脸青青地站在那里，跟四个女人瞪来瞪去……

“我们想来教训教训你。”一名胖嘟嘟的少女说。她是那种一边说“我这么忍耐着减少不吃爱吃的东西，怎么还是瘦不下来？”一边大吃大喝的类型。

“她叫大崎幸子，我的老朋友。”山边美知子说。

“听说你勉强美知子做她不喜欢做的事，我觉得不能原谅！”大崎幸子说，飞快地瞥美知子一眼。“不过，刚才美知子表示很喜欢你……算了，各有所好啦。”

片山有点不太高兴。“所以上演花炮骚动？”

“我们想趁你睡熟时威吓你——没想到那么顺利。”大崎幸子的说法很奇特。“也许片山先生的反应能力太强了。”

“嗯，大家也这样说我。”片山直性子地说。

“我曾经反对的。”这回说话的是对照地又瘦又高的少女。

片山的个子也算高的了，这位少女却有一七零厘米左有。也许长得太瘦的缘故，显得更高。

“她叫棚山由纪。”美知子介绍。

“棚架的棚，山水的山。我是反对那个计划的。”

“撒谎。”大崎幸子说。“最初反对而已。做的时候岂不是你最热心？”

“可是我反对过。”棚山由纪反唇相讥。“我说用花炮太可惜了，改用气球，砰一声弄破它！”

换言之，她是站在经济的立场才反对的。

这时，片山发现一名酒店职员，慌里慌张地走进餐厅来。往贞子的面前奔过去。贞子向他说了些东西，多半是叫他不要在客人面前奔跑。

但是，当贞子听他说了什么以后，脸上露出怪异的表情。跟他一起走出餐厅去了。当然不是奔跑。

“你赞成吗？”

美知子的问题，使片山的视线收回来。

美知子问的是剩下的那位少女，有股独特的味道，或者应该说是飘着独特的气质。

她是四人之中比较不特出的，却是最美丽的一个。

美知子的轮廓也很可爱，但若称作“美人”，则数这一位。她的脸上有一股难以捉摸的神态，木无表情，而且予人怔怔出神的印象。

“我叫衣笠裕子。”少女向片山打招呼。

然而，她的招呼有点生硬不自然，似乎不清楚她打招呼的对象的哪一位。

“我没赞成也没反对。衣笠裕子说。“我只是服从大家的意见去做。”

“裕子每次都是这样。”大崎幸子说。不过可以听出，她的语气很亲密。

“总之，这样惊扰别人是不对的。”片山不说地说。

“没想到会引起那样的骚动。”瘦竹竿棚山由纪说。

“昨晚发生了好些事件，别人听起来是枪声并不奇怪。”美知子说。

“我什么也不知道嗦。”大崎幸子呆呆地说。

“算了。”片山打个哈欠。“希望今晚可以睡个安乐觉就好了。”

“这句话对美知子说如何？”大崎幸子促狭地说。

侍应过来写菜单。在座的少女全都用德语叫菜，片山觉得很不是味儿。

对片山而言，也许连日文的餐牌都不一定完全看得懂。

自从在高级法国莱餐厅发生过连叫三道前菜的笑话以来，他就丧失了叫菜的自信了。

片山已经吃完早餐，准备离开。这时发现衣笠裕子没有打开餐牌，不由溜出一句多余的话。

“你什么也没叫吗？”

总是忍不住说出心里想说的话，正是片山的性格。

“叫了。”衣笠裕子用稳重的调子说。

“可是，你没看餐牌……”

“看了也没用。”

见到片山困惑不解的样子，棚山由纪吃惊地说。

“你没留意到么？裕子的眼睛……”

“算了。”衣笠辩子压住棚山由纪的手。

片山吓了一跳。这才想起，刚刚进来餐厅时，衣笠裕子轻轻勾住美知子的手臂。

“抱歉，我没留意到。”片山说。

“不是没有道理。”美知子说。“裕子的直觉敏锐得惊人。”

“你没留意到，是我的光荣。”裕子终于展露欢颜。

片山这才明白她和其他三个女伴予人不同印象的理由，包括她不直接注视自己的眼睛的理由……

“我们想跟你商量以后该怎么办。”棚山由纪说。

“对。我们是四个人一道来旅行的，现在突然少了一个，麻烦极了。”大崎幸子点点头。“噢，首先填饱肚子再说！”

欧陆式早餐的面包和咖啡很快送上来。刚才石津还特别多叫了火腿和鸡蛋。由于这间酒店住的客太以美国人和日本人为多，叫这种餐的似乎并不稀奇。

“片山先生准备怎样？”棚山由纪边吃边问。

“是否应该称呼美知子的先生较好？”

“我有工作，还会在这里待一阵子。”片山说。

“喵？你不是刑警吗？难道在这里打工做侍应？”

“也许很适合。试想一下他穿上制服的样子吧！”

这班小妮子畅所欲言，令片山啼笑皆非。

不过，在四个女人的围攻下都没闹贫血，显示片山的女性恐惧症也痊愈不少。

“我跟他留在这里。”美知子说。“你们继续旅行去吧！”

“不行。”大崎幸子说。“必须共同进退。好吧！反正不急，且等片山先生一不，等你先生的工作做完再说好了。”

片山气得直吹胡子。这四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能够出国到欧洲浸游，大概有点钱吧！但是，美知子受到什么人袭击，意味着别有内情。

表面看来是女子大学生或年青女职员，似乎不是那么单纯。

“我们准备做蜜月随行吗？”棚山由纪说。“结果说来，这趟旅行变成美知子的蜜月之旅了？”

“已经离婚了。”片山怄气地说。

“我倒不认为这样。”衣笠裕子说。她用熟练的手势端起咖啡杯，外人不留意的话看不出她的眼睛有毛病。“片山先生是个好人。我想，美知子找到一个很好的对象。”

片山莫名地震荡了一下。听衣笠裕子这样说，使他觉得有点惭愧。

“可是……”

片山说到一半，但见贞子回到餐厅来，往他的方向直直走过来，立刻打住。

“对不起。片山先生。我想跟你谈谈！”贞子说。

“好。”片山如释重负，站起来，跟着贞子走出餐厅。

“其实，事情变得麻烦了。”贞子停下来说。。

“什么事呢？”片山问。

这时，晴美、石津和福尔摩斯一行鱼贯走了出来。

“发生什么事？”晴美问贞子。“看你好像行色匆匆的。”

“糟糕。我以为不会引起客人注意的。”贞子不安地说。

“我这么慌里慌张的吗？”

“没有。只是这家伙对这种事的鼻子特别敏感罢了。”片山说。

“好不礼貌，我又不是狗。”晴美斜睨片山一眼。福尔摩斯不服气地喵了一声。“噢！抱歉。我应该说我不是猫。特此修正！”

“到底发生什么事？”片山催促贞子。

“请跟我来。”贞子率先开步走。“其实是昨晚那个女儿被人抛进喷水池的……”

“梅原伸子女士吧！”

“嗯。她失踪了。”

“失踪了？”片山皱起眉头。“可是……她的孩子呢？”

“客房组的人听到孩子的哭声，敲门询问，不见回音，孩子继续哭个不停，所以跑来找我，我就带着总钥匙去看个究竟。”

“孩子在房里……”

“对，孩子在里面。也许哭累了，还在嘤嘤啜泣……不过，就是不见母亲的踪影。”

“那就奇了。”晴美说。“刚刚发生了那件事，怎么单独把孩子留在房内……”

“不是的。请你们看一看。”贞子说。

恰好来到梅原伸子的房门口。贞子打开门锁。一边开门一边说。“一切照先前的样子，我们没触摸过。至于孩子，她在会客室。”

走进房内，片山四处张望一下。除了有点杂乱之外，看起来没有特别之处。

“问题在浴室。”贞子说。

片山走过去，打开浴室的门。蓦地吓得呆在那儿。

“喵！”福尔摩斯叫了一声。它闻到味道了。血的味道。

晴美走过去，越过片山的肩膀窥望里头，禁不住叫起来。

浴室里满地是血，发出臭腥的味道。

“发生什么事呢？这些血……不寻常啊！”

“好严重。”石津也过来看到了。“若是流鼻血，不可能那么多。”

“假如流那么多血，肯定搞出人命了。”晴美说。“必须通知栗原先生。还有警察。你说是不是？哥哥”

片山遭受“突击”了。他预料不到有那么多血。

纵然他的女性恐惧症好了些，可是一见血就闹贫血的老毛病还没痊愈。

片山当场晕倒过去了。

“他怎么啦？”贞子惊愕地说。

“没什么。”晴美说。“只是通知错了他而已。”

2

一部平治房车，在酒店前面停下来。

一个男人下了车。他是日本人，年约四十前后。头发有点泛白，令人觉得也许不止四十岁。

身上的装束整整齐齐，上等外套和西裤，沉色而高级的领带。

男人的大衣搭在左臂上，右手握着一支行李箱，驻足片刻，抬头瞻望酒店外观。似乎很满意地微微一笑。

走翻柜台时，正好贞子从里面走了出来。

“啊！不能出去迎接，万分对不起。”贞子迅速翻阅记事簿。“你是……松井先生吧！”

“是的。”男人放下行李箱。

“那么，请在这张卡上登记。”

贞子把住宿卡摆在男人面前。男人一边填写一边说。

“很好的酒店哪。”

“谢谢。”贞子微笑。“很高兴合你意。

“情调非常好。这样的格调花多少钱也做不出来。”

“多谢夸奖。我带你去房间，你的行李……”

“只有这一件。”姓松井的男人自己提行李。“没关系，我自己来。”

“那么，请跟我来。”

贞子的手里拿着房间钥匙，松井跟在后面。

酒店非常安静。下午二时。结帐的客人已经离开，登记入住的客人几乎还没到。正是酒店的空白时间。

走在无人的走廊上时，松井说：“我坐车来这里时，跟警车交臂而过。发生什么事呢？”

贞子迟疑一下，说：“有位客人不小心受了伤……”

可是仔细一想，光是受伤的话警察不会来。贞子说后，露出糟糕的表情。

“是吗？”松井不知有没有留意她的语病，没有再说什么。

二人在长长的走廊上走着。不科，从转弯处跳出一支三色猫，吓得二人跳起来。

“是福尔摩斯。”贞子笑了。“喂！不要吓人嘛！”

“这里养的猫吗？”松井同。

“不。它是这里的贵宾。”贞子说。

“喂！等一下。”

这回传来孩子的声音。梅原伸子的女儿飞奔出来。

“啊！吓坏人了。”

“阿姨，那只猫咪有没有来？”

“刚刚看到了……怎么啦？”

“我们在玩捉迷藏。”

“是吗？那么我不告诉你。”

“不要嘛！阿姨好狡猾！”

“它往那边走了！”

“谢谢！”荣子急急往福尔摩斯的背后追去。

“这个房间就是了。”贞子说。

回头一看，松井停在刚才的地方，没有跟上来。

“怎么啦？”

贞子的声音，使目送荣子的松井回过神来。

“啊！对不起。小孩子好活泼，真可爱呀！”

“不错。”贞子点点头。

“是你的小孩吗？”

“不，很遗憾。”贞子道。“那孩子也是贵宾。”

“真的？我太失礼了。”

“没有的事。请，这个房间是你的。”

“巡逻车是绿色的。真有趣。”晴美说。

“怪事有什么有趣？”片山满脸不悦。

二人在晴美的房间里。正确的说，是在晴美和福尔摩斯的房间里。

“你呀！晕了过去，没有比这更丢脸的事了。”

“多管闲事！”

“不过，到底发生什么事呢？”晴美滚到床上去。

“找不到尸首，无从下手调查呀。”

“我们一定可以查到什么的，不是吗？”

“这里不是我的管辖范围。”

“可是有所关连呀。那个梅原伸子，{奇书手机电子书网}一定是死去的梅原重行的太太。”

“但是实际死去的是另外一个叫楠本政夫的……”

“那人可能使用梅原重行的名字，而梅原重行已经死掉了呀。”

“那可不一定。可能突然失踪了，或是一直行踪不明。”

“这样的话，跟死掉有什么不同？”

“活着和死掉当然大不相同。”

“那是医学上的观点而已。假如当事者完全无意回到社会做人，不就跟死掉一样了吗？”

“晤……也许是吧！”片山耸耸肩。“横竖与我无关。”

“没有的事。”晴美充满自信。“譬如说美知子她们……”

“那四个人也有点来厉不明。”片山同意。“不过，没有证据可以证明她们跟梅原伸子事件有关……”

“也没证据证明无关呀。”晴美用自己的理论反驳。“这个酒店在相同时期发生几件怪事，通常的看法是有关比较自然。”

“你最拿手就是杷什么事都扯上关系。”

“什么意思嘛！”晴美瞪他一眼。“不要再说了！先把昨晚栗原先生后来的话告诉我。”

昨晚，晴美出去找荣子，没有听到栗原后半部的话。

“是吗？你逃课啦。”

“又不是大学教授讲课！”

“是这样的。他为了寻找幽灵俱乐部的会员……”

片山的话没有说完，忽然传来敲门声。

“谁呢？”晴美过去应门。“哪一位？”

“我是……衣笠裕子。”传来略带顾忌的女声。“请问片山先生在吗？”

晴美打开房门。衣笠裕子单独站在那里。

“你一个人来的吗？”晴美吓了一跳。

“嗯。只要走过一次的地方，我都记得。”裕子微笑着说。

“真了不起。我哥哥是不会辨认方向的方向盲，希望他学到你一半就好了。”

片山沉着脸站起来。“喂！不要光是宣传我的缺点好不好？”

“因你一样长处也没有呀！有什么法子？”晴美口下一点也不留情。

“我想向你借用一下片山先生。”裕子说。

“好，请便。免费的。”

说的就像借伞那样。

片山出到走廊问：“有什么事吗？”

“这里不太方便……”

裕子用手碰一碰片山的手臂。片山下意识地缩一缩。

“你不愿意？”

“不，不是的。只是一被女人碰到，我就禁不住想逃……到哪儿去？”

“到庭园去好不好？”

“庭园？”

“嗯。现在多半没有人在。”

片山让裕子扶着自己的手臂，走了出去。酒店一片寂静。

“其他女孩子呢？”

“出去了。我想多半是在后面打网球吧！”裕子说了，促狭地加一句，“你太太也是。”

片山唯有苦笑的份儿。

走进会客室时，见到一位素末谋面的男住，坐在沙发上翻阅杂志。有点学者风度，读的是德文杂志。

见到片山等人走进来，男人抬起头来打招呼。

“午安。我是今天刚刚到的。”

“你好！”片山也适当地回礼。

“这里的庭园好可爱。啊！我姓松井。”

“我是片山。”

“待会我也去走走看。不然变成迷路的孩子就糟了。”松井笑了一笑。

片山和裕子出到庭园，在树篱之间走着时，片山说。

“你怎么啦？”

“哦？什么怎么啦？”裕子的脸转向片山。

“刚才在会客室听到那位松井先生的声音时，你握住我的手稍微用力，出到庭园时又放松了。你认识他？”

“噢！片山先生相当细心哪！”裕子有点开玩笑地说。

“我开始明白，何以美知子会喜欢你了。”

片山不太懂女性心理。不过，他也察觉得出，裕子是为了掩饰内心的思潮起伏才那样打趣。

“我的眼睛看不见。所以，一想到陌生人在，就会使我紧张。”裕子吸一口气才说。巧妙的藉口。

“对了。”裕子停下来。“咱们到网球场看看好吗？我想大家都在那里。”

可是，你不是有话跟我说吗？”

“算了。已经确定了。”

“确定了什么？”

裕子没有回答片山的问题，开始转回来时的路。片山一头雾水，只好耸耸肩，跟她一起回头走。

传来哒哒哒的脚步声。二人恰好走到树篱的散步道上，遇到跑过来的大崎幸子。

“幸子吗？怎么啦？”

裕子似乎从脚步声听出来者是谁。

“有没有看到美知子过来这边？”胖嘟嘟的幸子穿的是网球装，有点拘束感。因为跑过来，气喘喘的。

“美知子？不，没来这儿。是不是？片山先生。”

“嗯，没看见她。”

“她不是跟你们打网球吗？”

“有哇。”幸子点头。“不过，球场只有一面，轮到我和由纪在打球，美知子就往这边走出来了。”

“她没说上哪儿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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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正在打得尽兴，没问她。结果第一回合后，轮到由纪和美知子了。可是一直等不到她回来……”

“奇了。”裕子有点不安。“今早又发生了那种事。”

“对呀。所以我和由纪都很担心。”

片山叹一口气。

本来一切与己无关，也没有义务去理。可是一想以被人套上强暴妇女的罪名，接着硬送上门的老婆来了，又用花炮恐吓自己，还有见血晕倒的丑态——现在又有人行踪不明了。饶了我吧！

“会不会是回到房间？”片山说。

幸子摇摇头。“假如回房的话，她会说一声才走的。担心死了。大家分头找找看吧！”

“可是……”

见到片山迟疑的样子，幸子用凌厉的眼神瞪着他，怒声吼道。“你太太不知所终了，你竟然不管？”

“管管管！”片山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

这时，棚山由纪也走过来。

“由纪，美知子回来了吗？”

“好像不在。”

“奇怪……”由纪摇摇头。“刚才我从球场绕过酒店的正门，遇到贞子女士，问她，她说没有见到美知子。”

“果然失踪了。”

“还有一件事。”由纪说。“刚才我再回到球场看了一下，美知子的球拍不见了。”

“球拍不见了？”片山笑了。“瞧！她毕竟回到房间啦。”

“你没回去看过，怎么知道？”幸子用吃人的声音说。

这位胖姑娘似乎不喜欢高个子的英俊小生哪！片山只好这样嘲慰自己。认真地想，自己也不年轻啦。

“好。我去看看。去就是了！”

片山也有点怄气地一个人走回酒店去了。

然而现在是从另外一个入口进去，不是平日走惯的会客室入口，片山的方向感觉顿时错乱，不晓得该往哪个方向走才好。

“刚才肯定是从右边转来，这次往左——不，刚才往左转了一次，还是往右？”

这样又左又右的，已经晕头转向了。

通常从古堡改造的酒店，内部并非整齐的房间结构。一楼和二楼没有明显的区别，有时上了半楼就是尽头的房间，走廊又上又下的，像片山之流，压根儿分不清自己到底在第几楼。

“哎！累死了。”

片山停下来休息。不是走得疲倦了，而是知道迷了路才心力交疲。这间酒店并不大，这样走来走去的打转，何以走不出去？一定有古怪。

实际上是出不去，觉得古怪也于事无补。

“假如有一张指引图就好了。”

片山暂时把目的束了高阁，发着牢骚。确实有点古怪。

通常酒店很多地方都会有指引图，这里是出口，那里是什么才对……

片山又开始走，转最初的弯。竟然是尽头。可是，那里的门没有房间号码。

仔细一瞧，这间不是客房大概是职员的休息室吧，难怪没有随处张贴指引图。

但是总不能不回自己的房间呀！片山站在那个门前，思索应该怎样问路才好。

冷不妨地房门打开了。片下了一跳。

有一个男人站在眼前。日本人。年约四十五六吧，也许更大些。合身的西装和领带打扮，看起来像商人。

男人见到片山。无论怎么想也记不起他是谁。

“被人看到就糟了。快！”

在男人的催促下，片山无奈地走进房间。

“在里头的房间。”男人率先走进去。

这里果然不是客房。宽敞舒适，像客厅。穿过客厅，进入更靠里边的房间。

“终于到齐啦！”一个略胖的男人说。

片山实在无话可说，但又不能站着不动，只好跟着男人走进里面的房间。

3

“就是这个家伙吗？”一个充满怀疑的声音冲着片山而来。

没有窗门的小房间。原本大概是用作放置衣裳用的吧！

跟刚才经过那个明朗堂皇的客厅相比，这里完全没有装饰，毫无情趣可言，大煞风景。

可是房里摆了一张圆桌，周围有五张椅子。椅子上坐着两个男人。

冲着片山说“就是这个家伙吗”是其中一个瘦子，不高兴地皱起额头上的皱纹。

这是那种一天到晚发牢骚的类型，看到就令人反胃。片山从刑警的眼光来看，发现那人穿的是英国制的高级西装。

“这么年轻啊？”瘦子继续说下去。“有古怪。会不会是另一个人？这家伙穿的可是便宜货哪！”

片山还不十分了解眼前的状况，却被瘦子的最后一句话惹得发火。

“多管闲事！”这是片山所能做到的反驳。

对方的人弄错了片山的身分，责任不在自己，所以片山才会发出比较强硬的语气。

这时，椅子上的另外一个男人站起来。片山惊诧地睁大眼睛。他就是剐才在会客室见到的松井。

“不，肯定没有错，就是他本人。”

松井说着，向片山走过来，不由分说地跟片山握手。

“我认得他。以前在宴会中见过一次。他长着娃娃脸，看起来年轻而已，其实已经三十多岁啦。”

开什么玩笑！片山骂在心里，不过保持沉默。松井握他的手很用力，可以感觉得出其中微妙的含意。

“请坐。”带片山来的胖子松一口气似的说道。

片山在松井隔璧的椅子坐下来。

这是什么集会？四个人打麻雀吗？若是这样，使用圆桌就奇怪了……

“总算到齐啦。”说片山的衣服是便宜货的瘦子说。（当然，他说的也是事实）

瘦子向片山露出一个歪嘴巴的笑脸，道歉说。“刚才的话是我不对。我也变得太神经质了。”

片山向他暧昧地笑一笑。本来他想告诉大家，自己因为迷了路才闯来这里，然后离开才对。可是松井表示认识他，使他不得不改变主意。因为如果这样拂袖而去的话，等于泄露松井的胡说八道，这是片山做不出来的事。

“先来自我介绍吧！”瘦子说。“我是山边。”

片山大吃了惊。山边？他跟山边美知子是何种关系？抑或是巧合？

“我是大崎。”带片山来的胖子说。

大崎……大崎幸子。这不是纯属巧合了，片山想。

松井是上人之中最轻松自在的一个。

“我是棚山。”松井说。

棚山由纪！果然不出所料。

轮到片山了。“我是……呃……”

片山一时吞吞吐吐地说不下去。松井马上插嘴。

“当然，你就是衣笠了。”

衣笠裕子？那四位少女的姓全都出齐了。到底这是怎么一回事？

跟晴美相比，片山的好奇心并不太大，可是并非完全等于零。这个奇妙的集会目的何在，这些男人是什么人物，片山也好奇地想知道了。

“我是衣笠。”片山这样若无其事地打招呼。

“时间不多了。”自弥山边的瘦子说。“我坐车回去需要三十分钟。”

回去？看来，这个瘦子不是住在这间酒店的客人。

“这点我也一样。”自称大崎的胖子说。他跟大崎幸子的确十分酷似。“我不能离开店铺太久。”

店铺？看来，大崎在附近经营什么店铺生意了。

“你住酒店，倒是不急。”山边说。“棚山，有没有遇到可能是他的客人？”

“还不清楚：“棚山——即是松井摇摇头。“我今天刚刚到而已。还不知道有哪些住客在这里。”

“瞧你懒懒散散的。”大崎说。“这件事关乎我们的性命啊！”

“焦急的话，反而中计。”松井轻描淡写地反驳。“他不至于叫人拿出住客名单给他看吧！何况，我们也不知道他的来历……”

“衣笠！”山边对片山说。片山吓一跳。

“是！”

“你在这里几天了。有没有遇到类似的客人？”

片山不知“类似的客人”是什么意思，根本答不上来。

可是若是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岂不值得怀疑？

于是片山使出浑身解数，耸耸肩说，“目前还没发现什么。”

“是吗？这么说，可能还没到哪。”山边说。

片山很想让晴美和福尔摩斯看到自己的“演技”发挥的效果。我也不是宪全没有作用的傻小子啊！

“不过，我想还是不要太过依赖衣笠好了。”松井带点笑容地说。“无论怎样，他正在蜜月期间，眼睛只会摆在新婚的娇妻身上耶！”

蜜月？片山的眼睛又睁大了。

“那也不是不能了解。”山边也浮现松弛的笑意。“不过，为了不想太早使太太做末亡人，还是多多留意周围的好。”

“我会的。”片山说。

“今晚吃饭时留意一下好了。”松井说。“酒店里只有一个主餐厅。除非叫房间眼务，不然只能在餐厅吃皈。”

“原来如此，假如他投宿的话，必然出现在餐厅了。”大崎摸着下巴说。

“用餐时间长一点，尽量分散注意其他客人。”松井回复正经的脸孔。“横竖不是太多人住在这里。”

“好，拜托了。”山边说，又加一句。“衣笠，你跟他合作吧！”

“知道了。”片山回答。

“可是……你想他真的会来吗？”大崎的声音显然带着不安。

“这可说不定。”山边说。“不过，谨慎总是好的。”

“我有同感。”松井点点头。“若在日本，我们还是安全的。对方也会谨慎其事。但是在这里的话……爆炸事件并不稀奇。即使在机场附近被枪杀，警方也以为是牵引连到国际纷争罢了，找不到凶手亦不以为意。”

枪杀？片山悚然一惊。换言之，这些人在害怕遭人杀害？为什么？还是有人已被杀？然而没有打算呈报警察。

“我倒不太在意。”大崎说。“怎么说都好，对方是日本人，不是黑手党，不会那么轻易动手杀人。”

“但愿如此。”山边说。“可是，万一是真有其事的话，咱们性命可危殆了。”

片山终于明白一切了。对，这些人就是探长所说的“幽灵俱乐部”成员。

幽灵俱乐部的成员将在这间酒店被杀。看来搜查一课得到的情报不是空穴来风。虽然情报十分含糊，但是探长不惜迢迢千里赶来这里，说出情报的真实性。

“若是真的，他也不敢贸贸然出手吧！”大崎说。

刚才大崎说他不在意，其实最胆怯的是他。

“现在说这种话也无济于事了。”山边冷冷地说。“已经做了的事，再也不能挽回。而且不能向任何人求助。我们之间的罄密，唯有藏在我们心间。”

所有人都静默无语。

“不光只有一种危隆。”松井提出来。“纵使他不狙击我们的性命，但是诚如山边所言，万一泄露秘密出去，即使不被问罪，也跟断绝呼吸之源差不多。”

“当然。”山边点点头。

“我也有同感。”大崎频频交叉两手。“我的店子有绝对的信用。因为政府要员都来吃饭的。假如信用崩溃的话，一切就完蛋了。”

来吃饭？这人大概是经营餐馆的吧！片山想。

山边是什么人？外表看来像是高级商人……

“总之，在这里的四个人同生共死。”松井说。“而且，必须力求生存，为此必须不择手段。”

“当然。”山边点点头。“所以我带来这个。”

山边的右手伸进上衣底下，然后掏出一把黑色发冷光的手枪。片山也惊瞧一惊。

“你倒谨慎。”大崎有点不说。“你可以利用身分得到手枪，可是我办不到。”

“并非只有手枪才是武器。”山边收起手里枪。“不过，总得带点东西防身就是了。”

“我也这样认为。”松井点点头。“赶快想一想吧！”

“我也想想看。”片山说。他认为必须说点什么才像话了。

可是，像山边那样带枪在身上，大崎说他是“利用身分的”，又是怎么回事？

“总之，多多小心吧！”山边叹一口气，站起来。

也许那是结束的讯号，其他成员也站起来。

步出狭小的房间时，松井边走边说：“回去时，小心不要被人看到。”

“放心好了。不会出错的。”山边微笑。“大崎，你怎样回家？”

“我有车。不是我的。我向常去光顾的修理工场借来暂用的……”

片山最后一个离开小房间之前，蓦地回首。

他所耿耿于怀的事很多。回头看时，还有一件挂在心上的是，刚才围绕圆桌的椅子有五张。四个人五张椅。仅仅多摆了一张，抑或那张空椅子本来预定有谁来坐？

出到走廊后，山边对松井说：

“一知道什么，马上跟我联络。”

说完，跟大崎一起走开了。

片山和松井一直沉默地站在原地，直至二人的影子看不见为止……

“走吧！”松井说。

“好。”

片山跟他一起走，走的是跟山边等人相反的方向。想到这样可以回到酒店，不由松一口气。

不，不是可以悠然自在的时候。山边、大崎、以及自称棚山的松井……到底他们为什么会受狙击？

山边、大崎、棚山甚至衣笠，当然不是实姓。恐怕都是“幽灵俱乐部”的会员自称的名字。

换言之，他们都是借用他人的名字。故此必然各自拥有真正的名字和身份。

奇异的是，有人想杀他们，起码他们这样相信。

这样跟栗原的话一致，然而其中理由不可解释……

“幽灵俱乐部”的成员利用的是失踪人士或久无消息人士的名字。当然他们本身可能有罪，可是不至于成为“被杀”的理由。

假如名字的真正主人出现了，到时他们再改其他名字也来得及才对。

至少，借用名字的人可能被杀的原因不明。

对了，那四位少女与这些男人之间有何种关连？”

山边美知子、大崎宰子、棚山由纪、衣笠裕子。她们和那些男人有共同的姓。这个意昧着什么？

至于那些少女也不一定使用真实的姓名

松井突然停下脚来。片山悚然一惊。

“为什么到那房间来？”

松井的声音稳定，然而目光一点也不放松。

“我迷路了。”片山率直地说。“因我是方向盲。”

“原来如此。”松井苦笑。“我也无法判断是真是假……”

“是真的。”

“好吧，就算是真的。”松井顿了一下。“假如当时我不说我认识你，你想会怎样？”

“这……”

“你以为可以活着离开那个房间吗？”

“怎可能！”片山笑了一下，立刻正色。“真的？”

“忘了吧！”松井说。“你在那个房间听过的话，见过的脸，全都忘掉。我不会说对你有害的话。”

片山想了一下。“你为何说认识我？”

“为什么呢？”松井微笑。“就当作我不忍心让你太太成为未亡人好了。从这里直走就出到酒店柜台。再见，失陪了。”

松井从走廊往右转，迅速消失踪影。

片山怔怔地站在那里。

到底刚才看到的是什么？那是真实的吗？难道不是做梦？

出其不意地，传来“喵”一声，吓得片山跳起来。

福尔摩斯盘起胳膊站在前面——不，看起来像是那样表情的脸，正在瞪住片山。

“强词夺理！”晴美笑起来。

晚餐的桌子上，片山、晴美、石津，还有美知子也在一起……

片山同环视餐厅内部。他以为松井为了监视客人，当然坐在这里了。可是，不知怎地不见松井的影子。

“福尔摩斯，吃鱼吧！”

晴美的手伸到桌子底下。对的，福尔摩斯也在用餐。

“我不说一声就离开，是我不对。”美知子说。“不是片山先生的错。”

“对……对呀。”片山得到美知子的支援，口齿更不伶俐了。“不过，你到那儿去了？”

“我在贞子女士那里。”

“格林太太的房里——

“嗯。打网球时，有点不舒服……我想回房休息的，恰好经过贞子女士的房，见门虚掩着，于是我想进去休息一下……”

4

“真受不了！连呆子也称不上！”晴美说。“假如你在街上迷路还情有可原。居然在酒店里迷路……我太难为情了，不敢嫁人啦！”

“这是无关的！”片山说。

“对！无关！”石津慌忙接腔。“即使片山兄是方向盲，却跟晴美小姐毫无关系。除此以外的缺点也……”

“喂！慢着！”片山捅他一下。“除此以外的缺点是什么意思？”

“不……我的意思是。假如有的话……”

“是么？连格林太太也不晓得啦。”

“我擅自打搅，做了一件唐突的事。”

“可是，你的网球拍不见了……”

“好像是谁拿走了。大概以为是遗失物吧！”

“是么？”片山边吃边看周围的桌子。“你的朋友呢？”

“她们说，今天要到外面吃饭。”美知子说。

“哦？出外吃饭啊！”

片山有点在意。大崎宰子、棚山由纪、衣笠裕子等三人不见踪影，也不见松井。难道是巧合？

片山还没把小房间发生的事告诉晴美。同时拿不定主意，不知该不该让美知子听见。

“对了。怎么不见探长？”片山想起来。“他不可能外出吧！因为语言不通。”

“啊！我忘了告诉你。”晴美说。“栗原先生突然回国去了。”

“回国了？”片山睁大眼睛。“完全没听他提过啊。”

“所以才叫突然嘛。”

“可是……为何突然回去？”

“好像接到国际电话似的。”

“哦？难道东京发生大事件？”

“确实是大事件。”晴美说。“他太太打电话来。”

“探长的太太？”

“对呀！假如是别人的太太打来，岂非更大件事？”

“话虽不错……发生什么事呢？”

“栗原先生对她隐瞒来德国的事。但是泄露出，他太太气得很，因此栗原先生慌忙飞回去了。”

“原来这样。”片山苦笑。“探长也是怕妻族啊！”

“可能是搜查一课的传统。”晴美望望美知子。“美知子小姐，你说是不是？”

“胡说八道。”片山皱起眉头。

探长真是！回国也得交代一声才走呀！不过，自己迷路的事不甚光彩，不说也罢。

在小房间的“会谈”，显然跟栗原说的有关。片山本来打舞告诉栗原，寻求他的意见。栗原大概会跟本地警察商量如何处理这件事吧！

可是，关键人物不在，片山单独一个人不知如何是好。

当然，站在刑警的立场，他不能忘掉那一切。然而这里语言不通，而且自己只是普通基层刑警，警方不会对自己假以辞色的。

于是。片山决定视若无睹，明暂保身。然而，片山有个精通他心理状态的妹妹。

“哥哥，怎么啦？”

美知子离席一会期间，晴美探前身体问道。

“没有哇。”片山不由缩起身体来。

“你有什么隐瞒我。我看得出来！”

“我有什么隐瞒你？”

“对呀。从刚才开始，你的眼神浮游不定，对我们的话心不在焉，目瞪口呆……”

“那不是疯狗的迹象么？”

“从实招来！你在迷路期间做了些什么？”

“对，从实招来。”石津也趁机作状。

“你算了吧！”片山瞪他一眼。“这里谈话不方便。我想不要让她听到比较好。”

“你说美知子小姐？现在她不在呀。”

“我知道……总之，一言难尽。”片山摇摇头。

“是刑警就该把话说清楚。”晴美的理论相当强蛮。

“呃……其实，我闯进一间古怪的小房间。”

“小房间？谁的房间？”

“不晓得。我想那是衣裳室，这个不重要；总之，里面有三个男人，多了一张椅子。”

“他们全都同姓。”

“家人还是兄弟？”

“不是的。那四个人跟那四位女子同姓，我是衣笠。”

“哥哥是……”

“其中两个是从外面来住酒店的，一个叫松井，另一个是……啊！是我。还有一个持枪，看来多半是‘幽灵’。”

不管啃美多聪明，光凭这些不可能理解事态。她正直眨巴眼吃惊时，美知子回来了，

“片山先生！”

“是！”片山终于回答得像唯妻是从的“丈夫”。

“刚刚我接到电话，幸子她们打来的。她们找到一家很有情调的餐厅，就在附近，问我们去不去。咱们去看看好不好？”

“去哪儿？”

“那间餐厅呀！一直躲在酒店里不出去，不是很无聊吗？”

“没有的事。”

“哥哥！你就去吧！”晴美鼓励他。

“噢！晴美小姐请一块儿去。可以跳舞，听说很好玩。”

“那就不客气了。石津，你说是不是？”

“天涯海角我都陪你去。”石津说着，有点顾忌地加一句。“还能多吃一个餐吗？”

“喵！”桌子底下的福尔摩斯也提出它的存在。

“来啦来啦！”

走进微暗的餐厅时，大崎幸子眼尖，立刻往片山一行人的方向走过来。

“幸子。其他人呢？”美知子间。

“在里边。从那道楼梯走下去……”

原来地下还有一层，看来比外面看时宽敞。

下层传来轻扬的音乐。

“下面像是跳舞场。可以跳舞哪。不过还不算是的士高。”

幸子带路，引着片山等人走向里边的角落。

棚山由纪、衣笠裕子已经围坐在一张圆桌上。桌上有蜡烛。墙壁原来是白色的，因岁月而涂上发暗的色彩。

触目所见，大部分是日本人，几乎满座。

“相当热闹。”晴美说。“我想喝点葡萄酒哪！”

“我要果汁。”片山小声地说。

“这里不吃餐也行么？”美知子间。

“我们吃过了。”由纪边说边抽烟。

看样子，幸子和由纪喝了不少酒。

“美知子，跟你先生跳个舞如何？”幸子碰碰美知子。

“好。等我喝杯酒……”

“我不会跳舞。”片山慌忙推辞。

“可以的。慢慢走路而已。只要留意不睬到对方的就行了。”

“话是这么说……”片山中断说话。

有个男人走进来。小胖子，有点优郁的险……虽然微暗，相信不会认错人。

他就是小房间里自称“大崎”那个男人。

大崎直直穿过中央，消失在里面的门内。

“刚才那个一定是这里的波士。”由纪说。

“这个餐厅的波士？”

“日本人称东主吧！”

对。当时听大崎的话中提过。片山点点头。

可是，刚才大崎的样子相当焦躁似的，令片山耿耿于怀。当时看起来最胆小的是大崎，现在怯意更加表露无遗。

发生什么事呢？

“你们为何来这里？”片山问。幸子和由纪对望一眼。

“没什么。我们向酒店的女主人问来的。问她有没有可以散心的地方，她告诉我们这个地点，日本人经营的餐厅，很靠近酒店，又可以跳舞。”

“哦……你们跟那位波士谈过话吗？”

“不，我们又不是贵宾。”由纪耸耸肩。“听说不少日本人的大人物来这里。后面有特别房间。我听侍应说的。”

“日本的大人物……”

“大概是什么公司的社长吧！这里的老板好像交游广阔。”

“对。那个自称山边的持枪男士，不是很像普通公司的外国驻员吗？

大崎说他是“有身分的人”。这些少女跑来这里，难道只是巧合？

不。这四个人出现在酒店，一定有某种用意。能不能把她们的身分过滤出来？

假如在东京就简单了，片山想。在外国却失去查案的冲劲。当然，晴美的“冲劲”则毫不改变。

“跳舞吧！”站起来的是由纪。

“我不行。”片山顽固地摇头。献丑不如藏拙嘛！

“我也不行。”一看就知道与舞蹈无缘的石津说。

“男子军全都不行。”幸子叹息。“日本女性因此被外国人看不起，无可奈何啦。”

“算了，他们全不会跳舞嘛。”美知子说。“重要的是心的问题。你说是不是老公！”

片山慌忙缩一缩身体。

一支手悄悄搭在片山的手臂上。当然不是——福尔摩斯，而是衣笠裕子。片山讶异地望望她。

“片山先生，跟我跳舞吧！”裕子说。“我这样子也跳不好。让我们当作散步似的跳一跳吧！”

晴美斜睨片山一眼。“说到这个地步还想拒绝？我和你断绝兄妹关系！”

“怎么……好吧！”

我也想断绝一切缘分哪，片山想。可是他怕讲出来会造成不可收拾的形势，只好作罢。

“好，去吧！”片山腼腆地站起来。

“去吧！”幸子鼓掌。莫名其妙地，连其他客人也开始鼓掌。整个餐厅哗然骚动起来。片山和裕子在众自睽睽下，慢慢走到下层的舞池去。

“简直在开玩笑……”片山发牢骚。

裕子闻言吃吃地笑。“起码不要摔跤就是了。”

好不容易下到舞池，恰好一曲演奏完毕。

“噢！已经完毕了。回去吧！”

片山正觉如释重负时，下一首曲子开始了。

这么一来，片山骑虎难下。裕子主动用手绕着他的背部，开始迈出第一步……

“跳了！跳了！”晴美等人从上层下来看热闹。

“啊！差点跌到了……右脚和左脚分开太远……撞到别人啦！哗！他没张眠看！”

“太精彩了！哈哈哈！”石津率先大笑起来。

幸好所有声音都没传进片山的耳际，他只想着如何避免踩到裕子的脚。绝对不离地面，鞋底擦着地板滑行——这样全神贯注的，不到几分钟，片山已经汗如雨下了。

“我们也跳舞吧！”幸子捉住石津的手臂。

“不！我不行啊！”石津脸色猝变。

“没关系啦！”幸子不由分说，把石津拉了出去。

“不能撇下我。”棚山由纪撅嘴。“我要跟片山先生跳舞。美知子，可以吗？”

“请！不必客气。”

于是由纪从跳舞的客人之间穿过去，拍拍裕子的肩膀。

“裕子，抱歉，让我一下。”

“嗯，请。”

裕子凭着特异的直觉，不偏不倚地回到晴美和美知子所在之处。

“他没踩到你的脚吗？”晴美首先发间。

“哇！”传来一声，石津摔个四脚朝天。

就在那时，突然灯熄了。

“啊！停电吗？”晴美喃喃自语。地下层的舞池更加漆黑一片。

“很快就亮起来的。”美知子说。

然而预想落空了。灯光一直不亮。客人开始骚然。

“怎么回事？”美知子捉住晴美的手臂。“对不起，我很怕黑。”

“漆黑一片么？”裕子漫不经心地问。

“裕子，对你是一样的，纵使停电了。”

“也不是的。”裕子说。“因为这个时候，眼睛看得见的人不照平日一般行动对我也是危险的。”

原来是这样的，晴美恍然有所悟。

然后，传来福尔摩斯发出尖锐的叫声。

“奇怪，怎么啦？”晴美蹲下身去。

她听出福尔摩斯的叫声不寻常。

“好像出事了。咱们出去比较好。”晴美说。

就在那时。“火灾啊！”叫声在头上回响。

瞬时之间发生的事，顿时引起恐慌。

“救命啊！”

“出口在哪儿……”

“不要推我！”

喊叫声此起彼落。片山焦急了。我是刑警啊！舞池上的几乎全是日本人。这样子被日本客人推倒压死的话，死也不瞑目。

“石津！”片山怒喊。

“我在这里。”幸好石津在身边。

“你要不顾一切的怒吼，先让大家镇定下来！”

“知道——镇定！安静！不要吵！”石津绞尽肺腑所有的空气，洪亮的声音在大堂里回响。

就像掀起一个波浪，整个餐厅安静下来。

片山松一口气。再迟两三秒钟的话，恐怕石津的声音再大一点也无济于事了。

“没问题的！火热不会蔓延太快。”片山扬声大喊。“大家顺序上楼梯，够时间出去的！”

“我有笔芯电筒……”石津从上衣口袋掏出一支小电简，点亮之后挥一挥。

“石津，借来照这里的楼梯一下。”晴美喊。

“我来了。请你先出去。”

虽然吵吵闹闹的，不过气氛总算和缓下来。

“上面好像大骚动。”晴美说。“我想上去立刻左转就是出口了。我站在那边叫你。”

“好。我来负责楼下的。”石津走到褛梯下面，大声喊道。“来，大家集合在这里。顺序的快快走上去！”

人群开始流动。片山舒一白气。

“那个大喊的人是谁？”片山旁边的声音间。

“一定是旅行社的领队。”另外一个声音说。

全体出到餐厅外面后，片山等人松一口声。

“又说是火灾……根本没有火烧嘛！”晴美说。

确实如此。根本不见火焰或冒烟的影子。

“怪事！”片山蓦地觉得不安。“喂！石津！你去找个这里的职员来。”

“知道。德国人也可以吗？”

“找日本人！”

终于找到一个日本人过来，好像是餐厅的厨师。

“完全不知道怎么回事。只知道灯熄了，听到人声喊‘火灾’……厨房完全没有起火。”

片山四处张望。不见小胖子一—大崎。

“这里的东主呢？”

“你说波士？我没遇见他……”

“波士的房间在哪儿？”

“走进柜台后面的门，乃是走廊，尽头就是……”

“谢谢。”片山说。

“哥哥，干什么？”晴美问。

“总觉得耿耿于怀。那位东主不在。”

“何不进去看看？”晴美轻松地说。

片山把石津叫来。

“进去里面？”石津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有什么好吃的东西不成？”

“说不定有。总之跟我一起来。”

“好吧！”

福尔摩斯喵了一声，光他二人往前走了。如此一来，晴美不甘后人，当然跟上前去。

籍着一支笔芯电筒的光，每个人总有点忐忑不安，只有福尔摩斯行动自如。

一行人噔噔噔地走进餐厅里。

“是不是那道门？走廊的尽头……”

正面的门开着，有风吹动。

“窗口打开了。”晴美说。

电筒的光在房间四周照一圈。果然，窗子是打开的，窗帘在微风吹指下轻曳。

“有人在哪。”晴美说。

窗前有张大书桌。一个男人俯伏在那里。桌上四溅的似乎是血。

片山早已预测到可能有这种场面，因此没有太大的冲击。

男人的右手松缓地握住一把枪。

“是不是这里的波士？”晴美说。

片山跑到男人身边俯视他的脸。

“是的。不会错。”片山点点头。

“哥哥……我只知道他其中一个姓。”

片山的话，又使晴美摸不着头脑地直眨巴眼……

5

“你的国际长途电话。”

“听到这句话而不慌不忙的日本人有多少？况且，片山这时正在酒店的餐厅里吃早餐，侍应把电话搬到他面前。

“我……我的吗？”

片山抱着细微的希望这样问。说不定是同桌的美知子、晴美或石津的……不可能是找福尔摩斯吧！

“打给片山先生的。”

日裔侍应这样说着，不管三七二十一，将话筒塞给片山，然后走开了。

片山露出抽筋似的笑容。“嗨！国际电话，使这个世界变得狭小多啦！哈哈！”

“哥哥，赶快接听呀！

“晤，马上听——等一下——我要先做发声练习。”

“不错。好，我听——哈……哈锣！”

美知子在旁扑哧一声笑起来。

“喂，片山吗？”

片山所怀念的声音一下子传进耳际。。

“探长吗？啊，太好了。”

听到栗原的声音而使片山松一口气的事，几年才有一次。

“嗯！你干的不错。”

栗原好心情的声音传来，愈发使片山的心七上八落。

“探长，这是哪一门的讽刺？”片山不由反问。

晴美悄悄告诉美知子。“他常这样，不是谦虚。”

“他有精神情意结。”美知子点点头。

“对！美知子小姐，你真了解他！”

幸好两个女人的对话，没有听进片山耳际。

“傻瓜！我真的在赞你呀！”栗原大声说。“你在日本人经营的餐厅，防止一场末然的恐慌发生，德国大使馆向你表达谢意来了。”

“啊！你说那件事？那不是我，乃是拜托了石津大声的功劳！”

“无论如何，你们做得很好。我也很有面子！”

“呃。这个嘛……”

“今天会在酒店里吧！”

“有什么事？”

“平田大使想见见你，送你一张感谢状。”

“平田大使？我不认识这个人……”

“他是驻德国的日本大使。你当然不认识。”

“说的也是。”

“总之，他今天之内会去酒店。你别离开酒店哦。”

“啊……”片山恍然大悟，原来告诉他这件事。同时想起来。“对了，探长……”

“讲太久的话，长途电话费太贵了。我收线啦！”

“探长……”片山的话还没说完，通话就断了。

唉，他想把重要的“幽灵俱乐部”的事告诉原栗。可是算了，美知子坐在旁边，他也说不出来。

“怎么啦？哥哥。”晴美好奇地说。“说什么弘法大师的事之类……”

“弘法大师？不，是大使馆的大使。”

“哦？大使怎么啦？”

片山解释一遍，晴美忍不住大笑起来。

“有什么好笑？”

“你不觉得太无聊了吗”这么一点点事小题大做。”

“是吗？客观地看来，也许是件严重的事。”

“对。”石津正经地说。“会不会颁发诺贝尔奖？”

“总之，托他的福，今天不能出去了。”

“请我大吃一顿好吗？”石津说。

这时，福尔摩斯正在片山他们的桌子底下喝牛奶——

不，用舌头舔牛奶做早餐。突然抬起头来，一溜烟跑出去。

“福尔摩斯，怎么啦？”晴美说。

原因即刻分晓。那个失踪了的梅原伸子的女儿荣子，跑进餐厅来找福尔摩斯了。她立刻发现福尔摩斯在桌子底下躲来躲去，于是哒哒哒跑过去追逐它。

“小猫咪，不要走！等我嘛。”

福尔摩斯“慌里慌张”地溜出餐厅外面去了。荣子也跟着追了出去。

晴美见状笑道，“福尔摩斯怕了那小女孩哪！”

片山无意中见到格林贞子走过来。

“有什么事吗？”他问。

“有位客人找你。”贞子笑盈盈地说。。

“客人？”片山又觉得胃痛了。“懂不懂日语？”

“没问题。”贞子愉快地说。“他是日本大使。”

晴美睁大眼睛。“大使？那么是真有其事了。”

“我的话你不相信？”片山沉着脸站起来。“石津，走吧！”

“我也去！”晴美倏地站起来。

“我到会客室去。”美知子说。

“啊！也好。”片山暗自松一口气。这样就有机会跟晴美说话了。

正要走出餐厅时，片山差点跟走进来的松井相撞。

“对不起。”松井不看片山一眼，冗自擦肩而过。

松井大概知道那间餐厅的老板死去的事吧，片山想。

发现尸体的是片山等人，本地的警察当然想不到他们有什么特别关系，只是询问发现经过就了事。

警方似乎是把餐厅老板的事当作自杀案来处理。

可是，究竟是不是自杀？片山觉得茫无头绪。

那人被枪击头部。但是，在小房间里，自称大崎的男人谈话时，看见那叫山边的出示手枪，曾经表示“你是利用自己的身分得到的。”

换言之，大崎本身没有手枪。

不过，后来为了防身而取得手枪也说不定。可是，手枪之类的不是那么容易到手……

片山凭他做刑警的经验，可以分辨得出，山边持有的手枪，跟大崎死去时右手握住的手枪是不同的东西。

“我请他们来这个房同。请——”贞子打开一道门。

“失敬了。”一名穿西装的青年有礼地鞠躬。“阁下就是片山义太郎先生？”

“啊，我是。这位是石津刑警。这是舍妹晴美。”

“我是平田大使的秘书，上姓松永。”青年说。“大使表示。一定要向您表示感谢。”

“哪里哪里。”

“请跟我来。”

青年走进相连的房间里面。片山等人跟在后面。

“大使。片山义太郎刑警来了。”松永秘书说。

“这次的事真是……”

话在中途断了。片山看到那位“大使”，眼都大了。

“你是……”

平田大使也愣然的样子。石津、晴美以及松永秘书，莫名其妙地眨眼睛。

只有片山知道这种微妙的局面。站在眼前这位大使，肯定就是小房间里那个自称山边的人。

“久仰久仰。”首先恢复平静的是平田大使。“承蒙那次你能冷静处理事情，我为日本人觉得光荣。”

“呃……”片山困惑不已。这人明明是“山边”。

现时可以追问他和死去的大崎之间有关系，可是平田大使好像拼命在掩盖什么似的。也许当着秘书面前，确实难以启齿吧！

片山也配合平田的心绪小心说话。

“不，我只是做了分内该做的事而已。”

“哪里，普通人无法做得这么好。”

“您太抬举了。”

“作为一名刑警，我想你是很有同情心的人。”

平田的说法含有微妙的语义。换言之，请不要在这里提起那件事。

“是吗？我也觉得大使是一位十分坦率的君子。”

片山的言外之意是。“现在放你一马，下次得要好好说清楚。”

“你太客套了。刑警工作很忙吧！”

“忙是忙，总有时间好好吃午饭就是了。”

片山的意思是：“总可抽时间吃顿饭说出一切吧。”

“今天我想在距离这里两千米的‘大鹿亭’餐厅吃午饭。”平田的意思是，去那边找我吧！”

“那真好。改天我们也去看看吧！”

“我想表示些微的感谢之意……”平田突然说。

晴美冷眼旁观，一头雾水，唯有沉默的份儿。

可是，石津却有独特的见解。片山介绍过石津后，平田又说了一番感谢的话。石津惶恐地说：

“太荣幸了。这么难得，我想就一块儿吃一顿吧！”

平田吃一惊，望望片山。片山憋住笑意地说道，

“石津刑警很乐意接受遨请，今天中午一起到‘大鹿亭’吃饭。”

“原来如此。当然一难得天气很好。”平田勉为其难地说。“中午以前，我派车来接你们。”

“竟然对我隐瞒这件事？”晴美果然怒不可遏地瞪着片山。

“我说过多少次了，我并非有意隐瞒，只是没有机会说。山边美知子在一起，怎么开口嘛。”

片山等人于平田大使和松永秘书回去之后，留在房里谈话。因为回到会客室的话，美知子在场。

“那么说，平田大使也是幽灵俱乐部的会员喽。”

“多半是的。他当时自称山边。”

“好复杂。被杀的餐厅东主自称大崎……”

“以松井为名投宿这间酒店的是棚山。”

“他们跟那四位少女有何种关系？”晴美问。

“我想知道哪。”片山说。“咦！门外有声音。”

“有人偷听？好家伙！”石津气汹汹地过去开门。“咦！没有人啊！”

脚畔传来“喵”一声，吓得石津跳起来。

“终于到齐啦。”片山说。

福尔摩斯好像表示“迟到了，对不起”，然后快步跳到晴美膝上。

“好重啊！我的腿麻痹啦！”晴美埋怨。福尔摩斯佯装不知。

“真费人猜疑。”晴美又说。“幽灵俱乐部的成员，为何遭人追杀？”

“我怎知道？”片山说。

“这件事跟失踪的梅原伸子有什么关系？”

“谁晓得。”

“什么都不晓得，你算什么刑警？”晴美不满地说。

“胡说八道。这里是德国，不是日本哪！”

“逃避现实！你说是不是？石津。”

“晴美小姐说的是！”

“你别帮腔好不好？”片山怒视石津。

“对不起！”

“不过，事情起端于哥哥的暴行事件却是事实。”

“不是我干的！冤枉啊！况且，事情本来是梅原重行被车撞死开始的吧！”

“可是死的实际上是楠本政夫。至于梅原重行本人，不知下落如何？恐怕已经死了……”晴美说。

“这个必须问梅原伸子——假设他还活在人间的话。”片山说。

“无论如何，她把丈夫的‘身分’卖给一个叫楠本政夫的人却是事实吧！”

“晤。为何她要躲起来呢？”

“也许遇害了。”

“从那片血海来看……”石津说。“啊！当时片山兄被它吓晕了，也许没有看清楚……”

“我看到了。”片山不服气地说。

“喵。”福尔摩斯说。

“怎么啦？”

桌上有水杯。福尔摩斯纵身跳上桌面，弄倒那杯水。

“好坏呀，福尔摩斯……”

水花溅到晴美的裙子，晴美慌忙用手帕去抹。

“福尔摩斯也湿了。”石津说。

福尔摩斯的湿脚印印在地毯上。

“对。就是这样。”片山恍然。

“你说什么？”

“我说梅原伸子。那些血一定不是她的。”

“为什么？”

“那么大量的血呀！假如她被杀了，凶手杷她的尸体从浴室抬出去的话，房间里必然留下血迹才对。”

“哦？福尔摩斯，你是要告诉我们这件事才弄倒那杯水的吗？”

“它不会说话呀！”石津脱口而出，惹来福尔摩斯怒眼一瞪！

“哥哥认为她是自己消失的？”

“这样想比较合理吧！当然不知梅原伸子本身的想法如何。”

“理由呢？她把孩子撇下不管么？”晴美说。

“不错。尤其荣子小妹妹差点溺死了。”

“对。通常的情形，更加不会离开孩子才对。”

“而她竟然失踪了。一定有什么特殊理由。”

“还不知道把荣子抛进水池的歹人是谁哪。”

“那孩子也说不知道是谁。不过，可能是一种针对她母亲的警告。”

“一定有其他理由。”

“那‘四人帮’也是……”

“美知子小姐大概误解哥哥是可靠的人，所以说哥哥是犯人。”

“不是误解！”片山抗议。

“那就对你估价过高了。”

“还不是差不多。总之，那四个人为何来这个酒店，已经是谜。”

“她们的姓跟平田大使等人使用的姓相同……”

“问题就在这里。也许中午听大使说了之后可以知道什么。”

“那位餐厅东主为何被杀？”晴美说。

“他认为受到狙击，最害怕的是他。也可能是自杀的。不过，他应该没有持枪。”

“几位小姐也在现场哪！”

“晤。我想不是纯粹巧合。”

“难道是他们干的？不可能吧！发生火灾骚动期间干的话呢？因为那段时间漆黑一片。”

“晤。在黑暗中跑进后面的房间，在东主头上开一枪，让他握住手枪……不是容易的事。”

“不过，太意外了。”晴美摇摇头。“连大使都是幽灵俱乐部的成员……”

“有地位的人玩什么都会被人看见。想找一个可以歇息的地方松弛心情也不是不能了解。”

“可是一万一被人知道，多麻烦啊！”

“说的也是。尤其是连大使也……”

“那叫松井的是什么来头？”一直做听众的石津终于插嘴。

“那也是谜。”片山耸耸肩。“从大使和餐厅老板的例子来看，松井是不是原名还不知道。”

“叫他出示护照看看如何？”晴美建议。

“我没有那种权利。”片山摇头。

“你只会说这种话，当然不行了。”晴美说。“假如换作我，我就偷偷跑进松井的房间去。”

“不能胡来。”

“开玩笑罢了。”晴美说。可是眼神没有开玩笑。

“还有一件事耿耿于怀。”片山说。“在小房间的会议里，我是担任衣笠的角色。意味着本来应该有个衣笠。他是谁呢？为什么没去那里开会呢？”

“假设他已经遇害的话……”

“头痛死了。若是在日本的话还好办一些。”片山突然想起一件事。“对了，那个小房间多了一张椅子。”

“嗯。不过，也可能是凑巧多摆一张的。”

“不然的话，表示还有一位成员要来……”

“我一点也不明白。”石津摇摇头说。

“总之，先听平田您样说吧。”片山站起来说。

“吃过午餐才问话。”石津说。

“问过话才吃午餐。”片山更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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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裸体画模特儿

1

“第一次到现场。我们实在有点怠慢啦。”

晴美说着，在房间里四处张望。

这里是一楼的一零六号房，梅原伸子住的房间。

梅原伸子失踪了，浴室里留下遍地血迹。当然现在谁也没有使用房间。撇下的女儿荣子暂时由格林贞子照顾。

本地的警察前来调查过了。由于找不到尸首，无法判断是不是凶杀案。作为现场的浴室，一直无人清理。

晴美慢慢在房里巡视，边走边说。

“目前的关键是梅原伸子跟‘幽灵俱乐部’有何关连。还有，她的失踪原因何在？她跟‘幽灵俱乐部’如何连结，必须逐一推理由来。”

其实，她的谈话对手是她自己。房里只有晴美一个人。

简单地说，她在表演独角戏。

自称名侦探的晴美，正在充满谜团的现场排演。

事情尚未饵决。那位平田大使会在中午以前派人来接他们去吃饭。时间还早，晴美单独跑到梅原伸子的房间来“视察”。

晴美的食指贴在唇上，继续思考。

“奇妙的怪事件，特征乃是事件本身不清不楚。”

对。譬如山边美知子的强暴事件就是。晴美记得她出现在庭园里的事。假如那是美知子的演技，只能说是妒火纯青的名演技了。可是，她那皮肤的伤痕，撕裂的裙子却不是假的。想起她恢复意识，嚷着要洗澡的激动表情，怎么想都是真实，并非作假。

美知子被谁强暴了呢？大致上可以肯定不是自己的哥哥片山做的。那么是谁？

在庭园里遇袭之前，也许她和对方二人在散步。因为庭园太大，不可能一个人独自散步，尤其是深夜了……

换句话说，美知子大概知道袭击她的人是谁。然而自她硬硬把责任推给片山之后，整个人出奇地镇静下来。也许真正的歹人住在酒店里，或者就在附近，她必须十分谨慎行动。

接着发生梅原荣子事件。荣子被人抛进水池的事，迄今毫无头绪。

荣子表示不认得凶手。然而为何她会单独出现在那里，以及凶手袭击荣子的手段也充满疑惑。

晴美走近房间的窗口。可以眺望庭园，当然看不见喷水池，由于树篱太高，挡住了视野……

晴美认为荣子的溺水事件不能看成是意外。因为水池太高，区区一个七岁的小女孩不可能掉下去。

晴美想，有必要再向那个女孩询问一遍。

她的母亲若是失踪，那些血又是什么？她到哪儿去了？

表面看来是凶杀案，可是找不到尸首。

还有，餐厅老板好像是自杀身亡，却又不肯定……

这一连串的事件似乎毫无关连，可是有一个共通点，即是不清楚到底是何种事件。

就在这时，门外有开门声。晴美吓一跳，回过身来。

门的旋钮在转动。假如是有事才敲门进来的人，大概不会那样鬼鬼祟祟的开门吧！

雾时间，晴美想藏起来。在她想到之前，身体已经移动了。这点跟片山大不相同。

晴美钻到墙边摆着的沙发背后。这里的家俱全都又旧又大，对于娇小型的晴美十分方便。

晴美屏息等候，有人进来了。传来悄悄关门的声响。完全没有脚步声。多半是被厚身的地毯吸掉声音了。

是谁呢？晴美有点紧张。

这间酒店太古老了，声音不容易传出外边。假如在房里遭人袭击，纵使扬声大喊，走廊上也听不见。

晴美喜欢冒险，可不害欢遇害。万一遇到危殆，她会不顾一切的奋抗到底！

一直屏息静观其变的晴美，突然被人拍了一下屁股。

“哇！”晴美吓得三魂少了七魂，跳了起来。

“原来是姐姐！”

站在前面的是荣子……

“吓死人啦！”晴美抚着胸口喘息。“荣子！你在干嘛？”

“嘘！”荣子用手贴住唇。“你躲在这儿，我还以为是小猫咪！”

“你以为我是福尔摩斯？”晴美带着复杂的心思回问。“我这姐姐不是比福尔摩斯的身材标致么？”

“可是，我摸到的屁股感觉一模一样呀。”

听了荣子的话，晴美不知该不该高兴。

“恰好。荣子，姐姐有点话跟你说，现在可不可以？”

“我在跟小猫咪捉迷藏哪！”

“是吗？不过没关系，姐姐跟小猫咪感情很好的。”

“你别告诉它，我在这里好不好？”荣子怀疑地注视晴美。

“不告诉它。我答应。”

“真的？”荣子依然半信半疑。“大人都不守信用的。”

这句话使晴美哑口无言。

“等一下。”荣子突然想到什么，走到门边，打开一条缝。“这就可以了。”她回来说。

“为何打开房门？”

“因为即使小猫咪知道我躲在这里，可是它不会开门呀！那就不公平了。所以我替它打开。”

“哦！你真伟大。”

“我不像大人那么狡猾。”

晴美假咳一声。“大人……真的狡猾？”

“嗯。爸爸也是。他一直说‘跟我们很快就会见面’，可是一直没有回来。”

爸爸？这个孩子的爸爸是谁？

“荣子。”晴美尽量显得若无其事。“你爸爸是谁？”

“不行。”荣子瞪大眼睛。“这个不能告诉任何人。”

“可是，可以告诉姐姐吧！我们是朋友呀！”

晴美努力制造““友善”的微笑。

“不行。”荣子毫不买帐。“必须交往很久才是朋友。”

“你好无情啊！”晴美撅起嘴巴。

“嘘！”荣子瞥一瞥房门。“这么大声说话，走廊外面听见的。”

“对不起。”晴美完全落在下风。

“不然，我们躲进洋服衣柜里谈话好了。”荣子说。

“洋服衣柜？”晴美睁大眼睛。

“对。那个大的。”

一个通到天花板的旧式洋服衣柜，稳如泰山地坐在那儿，像个千斤顶般。

“可是……躲在里面谈话，不是很拘束吗？”

“没有的事。”荣子快步走过去，两手猛力拉开那道看起来很笨重的衣柜门扉。

好象是梅原伸子的衣柜，挂满大衣、套装等，看来似乎可以容纳晴美……

“快来嘛。”荣子向她招手。

没法子。为了套出荣子的真心话。晴美唯有钻进衣柜中，屈起双膝坐下来。

“对了。把门关起来吧！”荣子吩咐。

“好好好。”

晴美只有照做，拉起门扉。里面当然漆黑一片。晴美记起小时候躲避父母的调皮经历来。

“荣子，你不怕黑？”晴美压低声音间。

“不怕。我最喜欢黑暗的地方了。”

“噢！”

晴美大感意外。通常小孩子都怕悬才对。现在的孩子真不能用普通办法应付。

“荣子和妈妈为什么来德国？”晴美问。

“坐飞机来的。”

“不，不是的。我是说，你们为了见什么人而来，或是来看什么东西？”

“不知道。你怎不去问妈妈？”

“可是，你妈妈不在了呀。”

“找找看呀！姐姐的丈夫不是警察么？”

“丈夫？啊！他只是普通朋友而已。”晴美强调。

“还不是一样？妈妈说的。”

这个家庭如何教育下一代呀！晴美没法子，只好转换话题。

“荣子，记不记得掉下水池的事？”

“水好冷啊！”

“就是嘛。幸好姐姐和小猫咪来了，救起荣子哪！”

“嗯！我知道。”

“所以，能不能把当时的事详细告诉姐姐？为什么你去喷水池那边？”

荣子有点迟疑似地沉默片刻，终于在黑暗里发声。

“我有义务说出来吗？”

“义务？对，可以这样说。我救了你，你总该向我回礼吧！”

“晤……说的也是。”

“告诉我，那是你第一次到喷水池吗？还是什么人带去？”

荣子的迟疑答复传来。“我在玩捉迷藏。”

“捉迷藏？跟谁？”

“嗯……跟——”荣子欲言又止之际，传来打开房门动静。

“有人来了。”荣子低声说道。

不错。不过不像是福尔摩斯。它不需要把门开得那力大。

“你知道吗？”荣子悄悄挤到晴美身边挨着，在她耳边嗝。“妈妈也在这里躲过。”

“这里？”晴美也低声细语。“为什么？”

“不知道。半夜时，当她以为我睡着之后，她就悄悄进这里来了。”

半夜跑进衣柜？晴美甩甩头。不管衣柜有多大，容纳个大人还是拘束了些。而且，为了什么躲进这个地方？

晴美留意到，刚才进来的人走了出去，不由松一口气。

传来关门的声音。也许是酒店的职员开门进来窥望，发现没有异样又出去了。

“荣子，出去好不好？姐姐腰酸背痛了。”晴美说。

“你已经老了吗？”荣子的言词相当厉害。

“不……我很年轻，但是这个地方……”

晴美伸手想推开衣柜的门扉。然而一时失去身体的平衡，反而往后仰面跌倒。

在衣柜里面，应该碰到后面的板才对，可是……

晴美也不清楚发生什么事。跌倒时，背部应该碰上硬板才是，然而那块板不见了。

晴突失去支持的力量，往后栽倒。后面竟然没有东西。

于是，晴美一边发出尖叫，一边滚落下去。

“然后听见“咚”一声……周围一度变成黑夜——怎么还没吃过平田大使邀请的午饭就已经是晚上了？

2

晴美有一阵子失去知觉。

好不容易回复意识，张开眼暗，觉得全身像散开似的疼痛。不过，发现四肢俱在，自己还活着。

怎么回事？晴美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不可能掉进地狱去了吧！”晴美喃喃自语。

她的记忆逐渐回来。刚才明明是在衣柜里，怎地突然一个大转身……

对了！晴美终于想起荣子说过的话：妈妈也躲在衣柜里衣柜背后是个打开墙壁的洞穴。自己一定是借助某种弹力打开了那道隐蔽的门，然后滚落楼梯。

明白事态之后，晴美镇定下来，打量四周。

眼睛习惯黑暗之际，她才看到自己滚下来的楼梯，并不太高，然而滚落时却有无止境的感觉。

上面相当于衣柜背侧的门已经关上，眼前一片黑暗。

荣子好像留在衣柜里。她会不会跑去通知哥哥或石津？

晴美终于站起来，叹一口气。既无折断骨头，好像也伤的样子。

这是一条地下通道吧！晴美怔怔地摇摇头。

确实，由于这里本来是古堡建筑，有地下通道并不稀奇。因为这不是战斗用的城堡，而是贵族居住的宅邸，为了预防万一而建通道，并非不可理解。

这条通道是从前就有的，而且肯定现在还在使用。因为四周镶了木板，地面铺了地毯。楼梯也铺了地毯，刚才滚时没受伤，可能是这个缘故。铺地毯的目的，当然是为了发出脚步声吧！

前面一点的通道有弯曲。晴美之所以能够看到周围的地形，是因为前面漏出灯光。

晴美不可能不对这么一条通道产生好奇心。

本来可以顺路跑上楼梯，从那个衣柜出到梅原伸子的房间，把事情告诉片山或石津，然后一块儿来调查这条通道通往何处。

然而晴美喜欢“不是本来”的东西。这种性格与生俱来，无可厚非。

她就像一匹看到眼前吊着红萝卜的马一样，只是一味不断的前进。假如觉得有什么危险，立刻回头就是了。

晴美一面告诉自己，一面徐徐往前。

转弯之后还是通道。墙璧上到处装有照明，古典的角灯设计，里面是灯泡，表示地下有电路。

通道曲曲折折。起初是朝廷园方位前进，可是往左往右的转了好几次之后，晴美也猜不到是往哪里去的了。

前面有门。通道的一边，并排着三道门。

通道似乎还在继续。晴美在其中一道门前驻足，窥探里面的情形。完全听不见任何动静。

可是，门上了锁。晴美尝试打开另外两道门，同样枉然。

晴美耸耸肩。她认为不是普通的储藏室。因为门锁很紧，旋钮上有雕刻，肯定是有特殊用途的房同。

没法子，只好继续前进。

通道前面，出现一道红色的天鹅绒遮帘，挡住去路。

前头会有什么？来到这里，晴美当然不肯回头。

她从遮帘边端往内窥望——里面是个房间。

晴美走进房间。出乎意料的宽敞，类似酒店的会客室，气氛就像舒适的客厅。全是名贵的家俱，豪华之至。

沙发环绕中央的理石桌子，下面铺着巨型老虎毛皮。餐具橱一看就知是古董物，手工精美夺目。天花板很高，逐渐集中到中央的圆顶状，从中心垂着一盏灿烂的水晶吊灯，散发出眩目的金光。

墙上挂着油画。晴美不太懂画，不过也对其中若干幅画有印象。当然不是真货。换言之，那是名画的摹本。听说好的复制品也非常昂贵。

晴美站在宽敝的房间中央处观望。

到底这是什么用途的房间？

晴美无法沉着下来。为什么？连她自己也不明白。

以个人的爱好而言，这个房间过分装饰了。她认为简单一点更有格调。对了，有点不够格调的感觉。

晴美进来的入口对面有一道门。那里通去什么地方？

晴美好像提不起兴趣打开那道门。她想回到刚才的通道，把事情通知片山等人。

当然，她不清楚这个地下道和地下室是否跟这次的事件有关。可是梅原伸子既知道有这个地方的话……

对了。梅原伸子之所以失踪，恐怕是藏身在这里吧！虽然原因不明。

“总之，先回去再说。”

正当她往遮帘方向走去时，对面的门突然打开了。

“嗨！等了很久吗？”男人说。

因为太突然，晴美来不得惊讶。

既没听见脚声，也没听见敲门声，冷不防地打开房门，当然大吃一惊了。

眼前站着一个从末谋面的男人。不，仿佛在什么地方见过。

男人的装扮非常土气。衣服似乎不称身。深灰色的西装已经过时，现在的中年政府公务员也不会穿这么土里土气的西装了。

对方的年龄在四十或五十之间。头发留得很长，而且涂上发亮的润发油，七三分界，稀奇古怪得很。此外是圆边眼镜，以及宽得惊人的领带。总括地说，这个男人可以画成一幅“土包子”的滑稽图。

可是，确实是一张似曾相识的脸孔。他是谁呢？

“是否等得不耐烦，准备回去了？别生气，请坐吧！”

男人的话使晴美不知如何作答。

“坐在这边。”男人在其中一张沙发坐下来，招手叫晴美到他自己旁边来。

晴美迟疑不决。可以一走了之吗？这个男人看起来不会太凶，万一感觉危险，相信大肆吵闹也能逃脱。

“你生气啦？”男人皱皱眉头。“平静下来吧！我会好好补偿一番的。”

“好吧！”晴美的手交叉在背后，做出半发脾气的表情走近沙发。

“对对对。你很听话。听话的女孩子最得人喜爱。”

这人温柔得有点恶心。

他是谁呢？晴美坐下来后，重新注视男人的脸。

的确在哪儿见过。可是不是相识的朋友，也不是酒店的客人。假如是的话，晴美的记忆力不会差劲到这个地步。

但是，这个男人应该不认识自己才对，为何对自己如此亲密？

“你……几岁了？”男人问。

“我？二十岁。”晴美故意打马虎眼。

“二十岁？还未成年哪！”男人有点失望的样子。

“那不是我的错。”晴美表示生气。“算了，我要回去了。”

“不，没关系。”男人慌忙捉住晴美的手臂，晴美吓了一跳，叫他放手。

“啊！我弄痛了你吗？对不起！”

男人抬起晴美的手，吻了她的手背一下。这个土包子倒是懂得装模作样。

“你很可爱，而且特出，乃是目前的少女中最好的一个。年纪差一两岁无所谓。”

“是吗？谢谢。”

晴美的内心并不平静。从他口中所说“目前的少女中”的含意来看，晴美好像是来“卖身”的。

这么说来，这里是比较豪华的“妓寨”了。

晴美暗自吃惊。这间酒店的地下室竟然是卖淫场所……

这件事，格林贞子不可能不知道。她在酒店业的背后，居然做这种不见得光的勾当！

“你……是大学生？”男人间。

晴美本来想说自己是女职员，后来改变主意，若无其事地说：

“嗯。大学二年级。”

“果然。”男人感激点点头。“你的手如此柔软，不像是做过事的手哪！还有……你的眼睛。”

男人的脸靠过来，晴美慌忙退后。

“何等清澄的眼睛啊！没有沾染世俗的污垢，清沏一如处女的黑瞳！”

那真值得欣慰。看来这个人完全不懂现实。

“现在的女子大学生，不单纯的人多的是！”晴美亲切地告诉他。

“你是不同的！”男人倾斜身体，在晴美的身上来回打量。

“不要这样看我！羞死人啦！”

“你的身体很美。线条优美，具有处女的清纯，又有成熟女性的浑圆美。”

他的话像落伍的诗人——晴美想，只好找个恰当的机会告辞了。然而她还想问出其他眉目来。

“你时常……来这里吗？”晴美用甜腻腻的声音说。

“不时常来。一是我没时间，还有这里太贵了。”

“会吗？”

“对。”男人点点头。“你也赚不少钱吧！”

“不错……可是很快就花光了。钱呀！来得容易也去得快。”

“可不是吗？”男人笑了。“怎样？喝点什么？”

晴美松一口气。这样可以拖延时间。

“嗯，什么都可以。不过，我不太能喝酒。”

“是吗？我想看你醉模样耶！”

男人愉快地说着，站起来，走到餐橱柜前，取出两支玻璃杯，注入威士忌。

看来他对这里非赏熟悉。可是现在大白天……

到庇他是什么人？日本来的旅客？可是，如果他住在日本，何必特意跑到这个地方来买日本大学女生？

说不定是在日本企业公司服务，派来这里赴任的驻员，因而对日本女人产生怀念的情绪也是可以了解的。

可是，“了解”并不是表示可以“谅解”。晴美最讨厌这种好色的男人。

“来，干杯。”男人把玻璃杯递给晴美。

“为什么事干杯？”晴美说。

“那还用说？”

“清纯的处女？”

“当然。”男人笑了。晴美也笑一下，二人碰杯。

“一口气喝下去。对，你很行嘛！”

“糟糕！喝得太快，头晕了！”晴美夸张地说。

其实晴美酒量很强，这一点酒难不倒她。

“女孩子喝得三分醉，眼圈带红，最美不过了。”男人笑逐颜形，慢慢把酒喝光，站起来，向晴美伸手。“去房间吧！”

房间？哪里的房间？

晴美想起通道上那三道上锁的房间。

原来如此。先在这个大房间会合，然后再去其中一个房间“交易”。看来这门生意相当兴隆哪！

晴美想，必须深入调查，然后揭发出来！

看来这是个比想像中更庞大的组织。

嘻美猛然倒抽一口凉气——“幽灵俱乐部”！

说不定这就是“幽灵俱乐部”。俱乐部的成员集合在这间酒店，目的是……

“来吧！”男人的手伸过来。

“可是，我……”晴美突然觉得头晕。

“怎么啦？”

“奇怪……我的头有点晕……”

不可能！不论如何强烈的酒……不，这不是酒醉的感觉。是药！酒里面有东西。

“我走不动……你在杯里……”

晴美站起来，只是往前跄踉了几步，膝盖就弯了下去。

周围景物摇摇晃晃，天旋地转。

晴美企图再站起来，一下子伏倒在老虎皮上面，眼前的一切愈来愈模糊……

晴美失去意识之前，发觉男人的笑脸，曾经在某份杂志的彩页出现过。

3

“恼人的家伙，真是的。”片山叹息。

“怎么办？”石津显得可怜兮兮的不知所措。

二人站在酒店大堂里。平田大使派来的车子，停在酒店正门，正在等着接片山等人。

格林贞子快步走过来，对片山说。“不行。到处都找不到她。”

“对不起，麻烦了你。”

“哪儿的话……可是，晴美小姐到哪儿去了呢？”贞子担心地说。

“她不定性，喜欢来去无踪。”片山望望门口。“不能这样等下去了。说不定她待会就来——石津，走吧！”

“可是……”石津依依不舍。

“请走去吧！”贞子说。“我会再找一遍。如果找到了，我一定带她过去。”

“拜托了。”片山把频频回头张望的石津拉出去。

司机打开车门等着。松永秘书坐在前座。片山和石津钻进后座。

“幸会——咦！令妹呢？”

“她有点事，迟一点才去，叫我们先去。”片山说。

“是吗？那么……”

车子开动了。石津依依恋恋地回头看酒店，直到完全看不见为止……

“大鹿亭”餐厅位于闲静的森林之中。就像那间酒店一样，可以看出是由古老建筑物改建为餐厅的。

“请。”

下车后，松永罄书在前头为片山二人引路。

一名肥胖的德国人，看样子是餐厅的主人，亲密地上前跟松永打招呼。当然是用德语，片山和石津都听不懂谈话的内容。

“在里面的小房间准备好了。”松永对片山说。“大使还没到。”

“是吗？”

“恰好今天有接待。”松永边走边说。“我也是抽空溜来的，时间不能准确啊！”

“对不起，你们都是大忙人啊！”

片山顿时胆怯。实际上不得不对平田强制一点。

“不必摆在心上。”松永为他们开门。“请进。大使的职务，泰半是出席宴会而已，当事人也厌烦得很哪。无论多么好吃的山珍海味，一天吃五六顿也腻啦！”

“是吗？”石津表示诧异，因他一天至少吃五六顿。

“大使的工作很伤脑筋吧！”片山一边就位一边说。

房间位于建筑物的角落，明窗净几，可以望见刚才乘搭的车子停泊的前院一带。

树林就迫在眼前的感觉，气派很够。

“当然不能说是轻松的工作。”

松永有点轻松下来的感觉，拉开椅子坐下，同时向走进来的店主人叫饮品。

“我要果汁。”片山悄声说。

片山最爱喝萍果汁，然而一年到晚都叫萍果汁，喝起也没味道了。可是他不能喝别的，没法子。

“平田大使不太喜欢社交耶！”松永说。

“噢？那就辛苦了。”

“可不是吗？从旁看他，胃也不太好……必须找时间歇一歇，否则支持不住。”

片山想，问题就在如何歇一歇的内容了。也许关乎“幽灵俱乐部”的存在。

“平田大使如何歇息？”片山间。

“我也不太清楚。”松永摇摇头。“我不太懂大使的私事，有时一天，通常只有半天，大使会抽空到什么地方去，而我不能同行。”

“原来这样。”片山点点头。

松永瞄一瞄腕表。“大概快来了。先上菜怎么样？”

“不，那样太不礼貌了，多等一会吧！”片山说。石津露出有点异义的表情……

“啊！好像来呢。”松永望向窗外说。

片山也望出去。正好一部车子停在餐厅正门。

平田走下来，向司机说些什么，然后走向入口方向。车子随即开动——突然“砰”一声，平田往前仆倒。

片山不由大喊一声。“他中枪了！”

“不好！”松永苍白着脸站起来。

片山比松永更快冲出房间。勉强称得上是保持刑警本色呢！石津跟在二人后面。

出到走廊时，恰逢店主人捧着饮品走过来。遇到片山等人猛然冲出来，吓得跌倒在地。

“大使！请您振作！”出到外面时，松永高喊。

片山瞪大双眼。平田应该倒在血泊中才对，但是没有。

他好端端地站起来，正在拍着西装上衣的污垢。

“啊，对不起，我来迟了。”平田看到片山等人说。

“大使……”松永呆然。“你没事吗？有没有受伤？”

“受伤？受什么伤？”平田大吃一惊。

“刚才我们听到枪声。″

“枪声？”平田不解。“我没留意到。”

“那你为何跌倒？我们以为你中枪了……”片山说。

“不，踢到石头跌倒而已。”平田说。“对了，我好像听到砰一声汽车碰撞东西的声音。”

“碰撞……”片山叹一口气。“我以为是枪声。”

“累你担心了。”平田笑道。

石津没有笑。店主人在酒廊上栽筋斗，连饮料也全打翻了，使他遗憾不已。，

“在这里跌了一跤……”平田皱皱眉头。“请到房间去。我要拜托这里的老板替我把衣服弄干净。”

说完，逢自走进餐厅去了。

“哎！摆乌龙啦。”石津说。“我的肚子更饿了。”

片山等人正要回去餐厅时，又传来汽车声。

“也许是晴美小姐来啦。”石津高兴地说。

小型车停下来。格林贞子打开车窗，探头出来。

“晴美小姐还是找不到哪。”贞子对片山说。

“是吗？那家伙在搞什么玩意嘛！”，

“不过，我把一位宾客带来了。”贞子微笑。

福尔摩斯从车窗跳出来，跑到片山脚前坐下，抬头对他“喵”了一声。

“不是我不带你来。是你自己不来大堂集合嘛！”片山替自己辩护。

“喵！”

“好啦好啦！先进去再说。”片山叹息不已。

“我会回去，再找令妹一遍。”贞子一边发动引擎一边说。

“对不起。拜托了……”

片山目送贞子的车远去的背影，同时暗想，为何特地把福尔摩斯带来这里？她太亲切了……

“味道怎样？”平田说。

“美味无比。”石津即刻回答。

“鹿肉非常滑嫩。”片山尝试说内行话。

主要的肉料理终于吃完了。

房间突然陷入沉默。意味着进入正题的沉默。

“松永君！”平田说。“请你出去一下。”

“好的。”松永没有絮叨地多问为什么，马上起立。“我去外边喝杯茶。有事的话请叫我一声。”

说完，松永鞠个躬走出去了。

小房间里，剩下平田、片山、石津，以及在地上享用肉片的福尔摩斯。

“甜品的分量也不小。”平田说。“休息一会再吃好了。”

“我想跟你谈……”片山说。“你是不是‘幽灵俱乐部’的……”

“嘘！”平田打断片山的话。“请等一等。”

平田似乎想到什么，站起来，开始检查桌面的水晶灯，接着爬到桌子底下。

片山和石津面面相观。

“找东西吗？”石津问。

“正是。”平田把室内的椅子、烟灰盅等物品一一详细检查……

“你想找什么？”片山问。

“隐藏的窃听器。”平田说。

“窃听器？在这个房间里？”

“不一定没有。做我这一行的，经常要跟间谍比赛智慧的。”

“间谍？”

“不错。不管是东是西，都在互相刺探机密……这间餐厅的主人也是间谍。”

片山睁大眼睛。“你明知道他是……”

“当然。可是不能一一握防。况且，这里的莱做得很好吃也是事实。吃饭的事倒跟他是不是间谍一概无关。”

平田走到窗框附近检查。

“意外极了。”

“是吗？不过，一旦安排大使到这个房间，肯定安装了窃听器。对方也知道我发现了。欧洲就是这样，每一处都是间谍斗智的地方。”

“哦……”

“就像一种游戏。我的看法是，错不在于间谍，而是没有识破对方那一边不对。”

“喵。”片山由衷钦佩。“那么，找到了没？”

“没有。好奇怪。一定放在某个地方……”平田摇摇头说。

福尔摩斯轻盈地爬起来，快步走到摇花瓶的方向，喵了一声。

“那个花瓶呢？”片山说。

“已经检查过了。”

福尔摩斯摆了一个架势，轻轻往空中飞跃而起，在花瓶旁边勉强着陆，鼻端伸入花瓶。

“里面有什么？”平田走过去。

福尔摩斯衔着其中一朵花，用力拉出来。

“喵！这是……”平田睁大眼睛。

“怎么呢？”

“这朵花哟！原来是假的。做得真好……这朵花是窃听器！”

“什么？”石津眼睛都大了。

“太好了。这只猫真了不起！”平田抚摸着福尔摩斯的头。“且把这朵花带回去作纪念吧！”

“原来任何东西都可改装啊！”片山钦佩得很。

石津碰碰片山。“喂！刚才吃的鹿肉，会不会也是窃听器？”

平田回到位子上。“对不起。其实那是敏感问题，万一被间谍掌握那个秘密就麻烦了。”

“明白了。那么，理在可以说了吗？”片山说。

“上次你出席了集会……”

“那次我只是迷了路而已。”

平田笑一笑。“原来这样。我也觉得你太年轻，没资格做会员。”

“幽灵俱乐部的事，多多少少传进警视厅耳里。那是以游戏为目的的俱乐部？”

“本来是的。”平田点点头。“所谓的上流阶级，包括高级官僚、社会名流、达官贵人等等，通长不能尽情玩乐。如果光是有钱人，大可用钱买女人。可是名人需要面子，无论走到哪儿，一举一动都会引人瞩目。纵使不是太有名的人，也怕万一被人发现而引起麻烦。”

“譬如像你这样的人？”

“是的。”平田点点头。“关于这点，恐怕很难理解吧！可是不管理想有多高，政治家也是人啊！偶而歇一歇息，不顾一切的买醉，或者玩女人之类的事也是平常。可是，万一被认识的人撞见的话……一想到后果，马上裹足不前，放弃一切了。”

“喝喝酒有什么关系？”

“万一喝醉了呢？平时藏在心里的话，可能毫不隐讳地说出来了。”平田摇摇头。“若是普通公司职员，顶多说说上司的坏话，不会有多大问题。”平田摊摊手。“然而身为一国大使，如果喝醉了，骂的是某国元首的话，可能演变成国际问题哪！”

“原来如此。”

“想到这里，我就不能不顾一切地喝醉了。至于玩女人，是不敢造次啦。”

片山似乎可以了解一点。然而对他这个既不会喝酒又有女性恐惧症的人而言，还不能够完全理解。

“不仅是酒和女人，赌博也是一样。我所认识的外交官，有时向相熟的剧场化妆师请求，把他化装成阿拉伯的王族，到赌场去玩轮盘。”

“啊！”听到这个地步，片山唯有衷心感叹的份儿。

“这一类例子屡见不鲜。”平田说。“还有更没趣的，我认识一名大宗派的舞蹈宗师，后来患上了精神病。”

“她为啥啦？”

“因为她不能打弹子机。”

片山大吃一惊。“你说那种啪啦啪啦的弹子机？”

“不错。这位女宗师从学生时代起迷上了弹子机，十分善爱这种玩意。后来继承了宗师职务，她还不时飞车离开家去玩弹子机。”

“那为什么……”

“她上电视了，一下子出名啦。如此一来，她不敢出门玩机了，怕被人发现。毕竟宗师是有身分的人，不能玩那种消道。她一直忍耐，逐渐神经不正常起来了。”

“幽灵俱乐部就是为这样的人产生的吗？”

“正是如此。”平田点点头。“确实我是俱乐部的会员之一，然而对于俱乐部的组织几乎一无所知。”

“怎么说呢？”

“我是听谣传，知道有这么一个组织。恰好有位朋友是会员，经他介绍才入会的。不过没有特别的总会，也没有年报之类。只有个人成为会员，跟俱乐部保持关系而已。”平田说。“希望你明白一点。”

“什么事呢？”

“请不要追问俱乐部的事。即是如何联络之类的，我不能告诉你。”

片山有点迷惑。确实，搜查目的不在于调查“幽灵俱乐部”的组织。而是栗原所说的，为了防止会员之间有杀人事件发生。

“明白了。”片山点点头。“听了你的解释，我想那不是太严重的犯罪组织。”

“事实如此。”平田说。“这点也许你知道了，若要成为这个俱乐部的会员，不能使用自己的原名。”

“即要借用别人的名字吧！”

“不光是名字，还要把某人的过去经历一切借用过来。换言之，必须以别人的身分申请入会。”

“那个借用的对象是自己找的吗？”

“是的。所以很难。出卖自己一切的对象不容易找到哪！”

“为了不让他人知道？”

“这是其中一个理由。因此，假设买到画家的名字和经历，行动举止就得像画家，若是演员，行为态度必须像演员。”

“有点象小孩子游戏。”

“不错。这种孩子游戏，成年人却玩得很认真。不过，有时也跟年轻少女上床，那就不能说是孩子游戏了。心情上就像在玩‘煮饭仔’吧！”

“若是这样，只要恰当地制造一个名字不就可以了吗？”石津插嘴。

“话虽不错。但是这个俱乐部拘泥于实在的人物。换句话说，普通的人找不到这样的人选。一是花时间，二是花钱。不是所有人都可以成为会员。”

“原来如此。”片山点点头。“若是那样，为何陷入被人狙击的窘境？”

平田一直滔滔不绝地说到现在，骤然间踌躇起来。

“那不是……不是我们的责任。真的。”

“怎么说呢？”

“譬如我的例子吧。我向某位病死的人物买他的过去。并不便宜哦！我说服了他的遗族，继续让他保持行踪不明。可是……”

“怎么样？”

“那位该病死的对象，其实不是病死的。”

“不是病死的？即是……”

“他是被人杀死的。”平田说。

4

头好重。脑筋迟钝，头痛欲裂。

晴美徐徐张开眼睛。因为稍加刺激，脑袋就有撕般的痛楚感。

怎么啦？首先想到的是醉酒。在她的经验中，这种头痛法，只有急性酒精中毒才会发生。

奇怪。自己昨晚有喝那么多酒吗？

昨晚……现在呢？现在在哪儿？

晴美突然醒觉，视线清楚了。

由于仰面躺着，映入眼帘的当然是天花板。可是……

东京的破公寓天花板大异其趣。

对了。这里是德国。德国的酒店。古堡酒店。然后是地下道、奇异的会客室……

终于想起来了。自己跟一名落伍二十年的男子畅饮威士忌——酒里下了药。

“畜生！王八蛋！开什么玩笑！”

晴美骂了一大堆不雅的说话，企图坐起来。不意一阵头痛袭来，不由抱头呻吟……

托头痛的福，她的意识逐渐清晰起来。

这里不是那个豪华的会客室。大概是上锁的其中一个房间。没有窗，可是灯火通明。房间布置很像会客室，有些刺眼的宫殿设计。

那个男人呢？晴美四处张望，找不到他。

有点冷。啊——晴美发现自己是赤裸的。

不过五秒钟，晴美吓得跳起来。原来自己赤裸裸地躺在一张睡椅上。

“好失礼——把一位淑女——赤身露体的——摆在这里——万一感冒了，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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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美对着看不见的敌人乱吼乱叫，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拼命搜寻脱掉的衣服，可借一件也找不到。

“怎么办？”

晴美焦急了。自认女强人的晴美落到这种田地，虽然没有生命危险，毕竟觉得“羞耻”，失去了奋斗的意志。

她在房内东张西望。沙发、床，还有——竟然有画架。

画布面向另一边，看不见画的是什么。

无奈，晴美只好裸着身体走向床边。因为受了这么大的刺激，头痛完全消失了。她用力扯下床单，打圈圈裹住身体。感觉上是穿上印度民族服装。

首先藏起肌肤，晴美舒了一口气，再想下一步做什么。

身体似乎没有受到伤害，不然一定知道。

那人把晴美脱光衣服，让她躺在长椅上，然后跑掉了。为什么这样做？

晴美望望画架。前面摆了一张椅子，旁边的小几上面并排着调色板和画笔。好象使用到一半的感觉。

画的是什么？晴美绕到画布前面去。

“哗！”晴美不由大喊一声，瞪大眼睛。

晴美在画布上。在睡椅上裸睡的晴美……

“画的是我啊！”晴美禁不住喃喃自语。

看到自己的裸体画，心情有点怪异。难为情和羞耻感兼而有之……

“我这么胖吗？”晴美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难道这是那个毫不起眼的土包子画的？

晴美不太懂美术。家里唯一的一幅画，乃是银行日历的雷诺雅雷而己。

然而现在看到的画，多少可以看出具有相当不凡的技巧。当然，出身美术大学的人，也许个个都画得出来，不过确实画得相当好。

这幅画的颜料涂得很厚。不是美术创作上非现实主义的歪曲形象，而是印象派的感觉，晶莹的肌肤在光与影之中玲珑浮现。

晴美忘了置身何处，钦服地凝视那幅画。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移开视线。

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这幅画，的确不简单。

晴美的裸像周围，特别是背景的墙壁一带涂得很乱，有用褐色的颜料涂满的感觉。

“不能让石津看见。”晴美喃喃地说。

不仅是画本身的问题，而是今后怎样处理是好。

离开这个房间，是否可从地下通道回到梅原伸子的房间？

那个男人跑到哪儿去了？不可能把画画到一半就回家去了吧！想起来也很苛妙，做故意下药使自己沉睡，没有对她有不轨行为，只是为了画一幅裸体画？

若是那样，何不雇用一名模特儿更干脆？何必花费心思到这个地方来？

那人不像有画画的心境。难道这是别人画的？

假如这里是想像中的高级淫窝，自己岂非早就被人——

幸好想像落空了。

总之，必须设法离开再说。可是身上披的是床单，走起路来总是不方便。

“我的衣服呢？”

晴美一边嘀咕，一边四处寻找。房间不大，看过衣橱，找不到，衣橱里空无一物。

床的另一边还有一道门，大概是浴室吧！

晴美走过去，找开门一看，果然是浴室。

然而，晴美无心再找衣服了。因为有一个男人在那里。

男人瘫坐在冰冷的花砖地上。穿着西装，领带扯掉了，

衬衫的钮扣打开，似乎睡着了，头往下垂，怪异地一动也不动。

晴美胆怯地弯下身去窥望男人的脸。男人突然动了一下。晴美吓得跑起来。

男人不是凭自己的意志移动。而是根据所谓的“重力法则”，慢慢向旁边倒下去。

他死了。真觉告诉晴美。

看看他的脸，晴美立刻知道她的直觉是正确的。男人脸上的眼镜脱落，咚一声掉在地上。

晴美再次发现那张脸似曾相识。他是谁呢？为何死在这里？是否心脏病发暴死了？

晴美身体探前详看，蓦地瞪大眼睛。

他的背部有黑色的污块扩散。是血。

“被人杀死的！”

晴美狂吞一口唾液。到底是谁干的？

晴美走出浴室。总之必须离开这里了。这副装束当然不能进一流餐厅，现在这个非常时期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晴美再用床单紧紧裹住自己的身体，走向门口。正想开门之际，发现门上挂了链子。

急急拿掉链子，拉开房门一看——还有一道门。

这是欧洲常见的双重门。门隔三四十厘米的双重门。

晴美再拉外边那道门。没有上锁。

出去一看，竟是走廊。

不是地下通道，而是酒店里面的走廊。

正在楞楞发呆时，前两三间的房门开了，一名穿酒店制服的女性走出来，见到晴美，有点惊讶地站住。

当然啦，有人裹住床单在酒店走廊上行走，不吃惊才怪。

“午安！”晴美忙不迭地露齿一笑，赤着脚快步跑开。

目送晴美的背影离开的德国女职员，叹息着摇摇头……

晴美其后很幸运没碰到别人，找到自己房间。

门没上锁。由于是旧式酒店，幸好不是自动锁。

晴美冲进房内，反锁好房门，拉上窗帘，终于镇定下来。

“糟糕！”

看看时钟，已经四点多了。

“哥哥他们……对了，接受平田大使的款待去了。”

他们一定很担心，也许在酒店里到处找过她。

现在这个样子不能出去。晴美心里觉得不舒服，先去浴室洗澡，然后穿上自己的衣服。

哥哥他们回来没有？先去大堂看看好了。

晴美走向门口，正想拉开房门，倏地停住。

突然想起来了。那个房间的门挂起链子。房间没有窗口，也没有其他门。换言之，房里只有男人和自己……

换句话说，杀死男人的凶手无法出到外面。

也即是说，男人是晴美杀的！

“怎么可能……”

她被药弄睡了，不可能杀人。况且，尸首旁边没有发现凶器。客观来看，当然最可疑的是晴美。

晴美一时说不出来。“哥哥……”

“我们一直等你，而你鬼影也不见——跑到哪儿去了？”

“呃——你不来真可惜，食物好吃得很。”

“瞧你说得多自在！”晴美瞪着片山。

“你在生什么气？”

“算了！”

正在赌气时，石津走过来了。见到晴美，高兴地说。

“嗨！晴美小姐！你在这儿呀！”

“对不起！你们找我吗？”

“对呀！不过，实在太好吃了。我怕浪费了晴美小姐那一份不礼貌，总并吃了一人半的份。那份甜品真是极品……”

“够啦！”晴美愈听愈气，转身就走。

“她怎么啦？”石津说。

片山耸耸肩。“女人脾气，晴时多云偶阵雨！”

会客室里空无一人。晴美坐在沙发上唉声叹气。

“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终于说出这句怨言。

透过玻璃窗可望见庭园。客人在三三两两散步的身影映入眼帘。

总觉得一切仿佛是梦。暗道、地下秘密会客室，以及迷药、裸体画、尸首，最终以密室结尾。

当然难以置信。可是，尸首是实物，那幅画也真有其实。究竟是怎么回事？

行动派如片山晴美，稀罕地自我苦恼不已。

“喵！”脚畔传来的声音。一看，福尔摩斯在抬头看她。

“福尔摩斯，连你也想来告诉我，那里的菜肴很好吃么？”晴美托着下巴。“我知道。大家都不在乎我嘛！”

“喵！”福尔摩斯的叫声好像想说什么。

“怎么办呢？那边有尸体的事，很快就会被人知道，这么一来……”

唤！糟了！那幅画！大家一眼就看得出是晴美的画！

“糟糕！看到那个，就以为我是凶手……”

“什么凶手？”片山走过来。“到底你在干什么？”

晴美突然疾颜厉色地说。“你们在享受佳肴美味的时候，我正从衣橱后面滚进秘密暗道哪！”

“哦？好不好玩？”

“里头有个秘密会客室，我喝了下药的威士忌，失去知觉了哟！”

“原来这样。”

“我醒来时，发现自己一丝不挂地躺在沙发上，浴室里有个男人尸体啊！”

“然后就睡醒了？”片山以为晴美讲梦话。

“好！跟我来！”晴美气忿地起身往前走。

福尔摩斯和片山急忙追在后面。

“喂！你去哪儿？”

“我带你去看尸体呀！”

“什么？”片山不太相信的表情。“你说真的？”

“很遗憾。是真的！”

“那么——你说一丝不挂什么的，也是真的？”片山的脸色变了。

“真的。不过，我没受到任何侵略。”晴美急急补充。

“那为什么……”

“去到就懂了。”晴美逐渐恢复本来的心境。“平田大使的故事怎么样？”

“这件事不重要。你没事吧！”

“没事。只是那男的有事而已。”

“你说尸体？”

“对。”

“难道是谋杀……”

“是啊！”

“真要命！”片山望着天花板叹息。“我受不了！”

往上看的缘故，片山的脚一个踉跄，向前仆倒。

“小心一点！被杀的只有一个人！”

“知道凶手是谁吗？”

“从当时的情况来看……”晴美说。“凶手是我。”

片山哑然，一时说不出话来。

“就是这里。”

晴美站在那道门前。门没上锁。

“原来是双重门啊！”

“没有窗口的房间，冷飕飕的。因此才做双重门吧！”晴美说着，率先走进去。

画架还是原来的样子。

“先去浴室看看吧！”

“可是，有血……”片山不安地说。

“没有的，不会太严重。”晴美打开浴室的门。

确实没有血流成河的场面。同时也没有尸体。

“咦？尸体呢？”嘻美不由大喊。

“喂！你说的尸体……”

“刚才明明在这里的！背部流血……你过来这里看看！”

晴美拉着片山回到房间画架之前。

“冷静一点！这幅画的模特儿是我……”

突然，晴美目瞪口呆地说不出话来。

片山看到那幅画，莫名其妙地说：

“这幅水果画的模特儿，是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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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双面人

1

下雨了。

没有比旅行时遇到雨更无聊乏味的事。

片山呆呆地坐在会客室里，眺望灰雨包围的庭园。

会客室里没有别人。连一点谈话声音也听不见。

到底几点钟了？肯定是下午。因为刚刚吃过午饭。

总之，是个懒洋洋的下午。慵懒的感觉迎面袭来，连看手表的兴致也提不起来。

晴美说头痛，躲在房间睡觉。石津呢？片山不晓得他在干什么，也不想知道。

福尔摩斯是荣子的“保镖”，但是当事人不愿意接受这件差事，而是荣子片刻不离它左右。

至于那四位小姐，丝毫不惧贝雨，不知上哪儿寻快活去了。

于是剩下片山孤零零的呆在会客室里躺着发愣。

必须在这里待到何时？片山叹息。事情演变到如此田地，他们也不是不能离开。依照原定计划，下一站是去奥地利，在维也纳四处观光。

栗原也许会生气，但是不会知道。

说实在的，自己是来休假的嘛！

可惜片山就是不敢违抗上司的命令，所以苦恼。

说起来，有钱人做的事也真匪夷所思。

当然，钱也不是容易赚的。然而竟然肯花一大笔钱买他人的经历，作为一种游戏，确实有点超乎常人所能想像。因此之故，有时遭受性命的沮击，也算自作自受了。

“哇！”突然旁边传来叫声，吓得片山弹起来。

“怎么？你的妹子如此可怕？”

晴美带着阴沉的表情坐在一边。

“几时进来的？”片山拍拍胸口。“这样吓人对心脏不好，知不知道？”

“你要我演奏进行曲通知你？”

“也不是……头痛好啦？”

“石津吻我一下，就痊愈了。”

“什么？”片山顿时僵硬着脸。“那个家伙，他在哪儿？”

“开玩笑罢了！大概是在有东西吃的地方吧！”

“怎么？原来开你哥哥玩笑啊！”

“谁叫你不来探望妹妹！”晴美露出凶相。

“看来你已经完全精神起来啦！”

“差不多啦！结果来说，被杀的是……”

“不要突然没头没尾的说话嘛！”

“我是说平田大使的故事。我没听得完整嘛！”

“就是这样锣。”片山叹一口气。“我也不晓得他说的是真是假。”

“刑警的责任就是要把一切看通看透！”

“平田大使是经一位先入会的会员介绍入会的。那人就是楠本正夫，他买下了梅原伸子的丈夫梅原重行的过去……”

“那个车祸死亡的人？”

“不错。他听楠本说，假如要找对象，只要拜托医院就可以了。”

“换言之，即是遇到意外的人死亡……”

“也有时是在路上发生意外，身分不明的人送进医院。这个人一死掉就跟他联络。”

“可是，万一身分不明岂不是无可奈何？”

“只要调查就知道的。尤其是提供线索的那位护士，事先替他把身分悄悄藏起来了。”

“哦？那岂不是故意使他身分不明？”

“死者的家属大概从楠本得到不少金钱赔偿吧！楠本介绍平田入会时，好像告诉他一定会找到适合人选云云。”

“后来找到了？”

“找到一个姓山边的人。那名护士通知平田，有间低级酒廊失火，山边在那里烧死了。由于当时死者身边带着月票，所以知道身分。于是平田凭着这点线索，前去探访山边的遗族。”

“一谈就妥？”

“他付了钱，买下了山边的过去。”

“可是，为何这样做？随便取过名字不就行了？”

“万一死者的家人提出搜索要求，岂不麻烦？”

“噢！原来这样。”

“他们谈妥了，于是平田以山边的身分加入‘幽灵俱乐部’。可是……”片山摇摇头。“一年之后，那名护士就要见平田。”

“为什么？”

“那时平田已经被政府派来德国了，他很头痛。那护士却坚持说非见他不可，没法子，平田只好偷偷寄钱给她，请她过来这里。”

“然后呢？”

“那位护士向平田坦言一件事实。其实，那叫山边的男人没有烧死，只是受了重伤，抢救过来了。可是护士以为他已经烧死了，立刻通知平田，后来山边又活下去，她当然慌了。”

“那时她已经收下礼金了吧！”

“不错。于是她悄悄替山边打了一针……”

“杀死他？太过分了！”晴美瞪大眼睛。

“本来她以下错药的过失，使医院开除她。然而后来被人知道了这件事，写信告诉她：‘我知道你杀了人。’”

“谁写的信？”

“知道就不必伤脑筋啦。”片山说。“她被那个人物叫出去谈判。她不知道对方是谁，但是吓慌了，把一切都说了出来。”

“包括平田大使的名字？”

“是的。那个人物告诉她，绝对不能原谅委托她这样做的人，一定要杀掉！”

“原来如此。不过，站在被杀者的立场，竟然成为有钱人玩游戏的牺牲品，的确是不能容忍的事。”

“因此平田也吓得发抖。”

“自作自受啦。”晴美说。“不过，被追杀的好像不止平田一个吧！”

“问题就在这里。”

“换句话说，除了山边以外，还有人不是死于自然，而是被杀的吗？”

“也许是的。”片山点点头。“后来，平田收到一封恐吓信。”

“谁寄来的？”

“知道就不必伤脑筋啦！”

“说的也是。”

“不光是平田，另外一个自称大崎的男子，原姓吉川的也收到了。他就是那个餐厅东主。”

“于是他们召开那次集会——被你混进去那次？”

“不错，平田被他们叫去出席了。他认识那位餐厅东主，彼此知道对方是俱乐部的会员。”

“那叫松井的呢？”

“不认识。假如相信平田的话，他是第一次在那个集会上见到松井。”

“然后哥哥就……慢着。那次的集会，到底是谁召开的？”晴美想到而问。

“听平田说，为了联络住在德国的‘幽灵俱乐部’会员，这里有个所谓的俱乐部代表。那人通知平田，约定时间召开会议，请他召集附近的会员。”

“那位代表是谁？”

“平田说他也不知道。通常只是对方联络他的。”

“真的？”晴美狐疑地说。“我觉得那个人的话不太值得相信。”

“你说我吗？”突然传来石津的声音。

“怎么？是你呀！”片山没好气地瞥他一眼。“到了晚饭时间吗？”

石津意外地提出抗议。“片山兄！你的意思是说我一天到晚只顾着吃东西吗？”

“难道你不是吗？”

“哥哥真是！”晴美笑了。“石津，有什么事？”

“现在片山兄的房间里有客到访。”

“客人？是谁？”

“女人。”石津嘻嘻一笑。“不会又是另外一个老婆出现了吧！”

“你没问她叫什么名字吗？”

“没有。我叫她留在房内等你。”

“酒店的住客吗？”

“我没见过的面孔。”石津说，催促片山。“我想你还是早点去的好。”

他想赶走片山，自己可以坐在晴美身边。

不料片山站起来说，“好，走吧！你也来！”

石津汉口气说，“片山兄愈来愈像栗原探长啦！”

“哇喵！”充满朝气的声音在走廊上回响。，

远远看到荣子和福尔摩斯相继奔过来，片山停下脚步。

“小妹妹，你们在玩什么？”

“小猫咪饰演狮子，我是泰山！”

说完，荣子尖叫一声，慌忙追赶福尔摩斯去了。

“唉！福尔摩斯可以好好减一减肥了！”片山苦笑。

“片山兄取代它如何？”石津调侃地说。

二人来到片山的房门前面不远时，发现门打开了，有人走出来。

“咦！她不是衣笠裕子吗？”片山说。“她在等我？”

“不，不是她。”

裕子听到片山和石津的声音，吃惊地转过脸来。

“片山先生！是你吗？”

“怎么啦？”

片山发现裕子的脸色很紧张，吓了一跳。

“里面有人……会不会是美知子……”

片山蓦地瞪大眼睛。裕子的双手染着红色的血。

“你的手……”

“我摔了一跤！爬起来的时候……觉得手滑滑的……”

“知道了。你留在这儿！”

片山急忙开门进去。

有个女人倒在床上，片山不认识的女人。腹部一带染满鲜血。

“石津！快打电话联络柜台！”片山怒吼。

“是！”石津冲到房间的电话机前。“不过，片山兄，假加对方讲德语，你来听好吗？”

“快点！”片山大嚷。

然而不管石津联络多快，一眼看出，女人完全断了气。

“请问……怎么样了？”衣笠裕子站在门口问。

“她死了！”

听了片山的话，裕子摇晃一下，靠到门边。

“难道是……美知子……”

“不，陌生女人。我没见过她。”

片山的话使裕子松一口气。

“你为什么会在这儿？不是跟大家去观光了吗？”

“嗯。不过雨太大了，大家觉得无聊，三十分钟之前回来了。大家各自回房，我觉得很冷，淋了热水浴。”

“然后过来这儿？”

“不。我们约好在楼下的餐厅集合。可是美知子一直不来，我怕她有什么，所以过来叫她。”

“是吗？总之，你应该先回去自己的房间比较好。”

“可是，幸子和由纪在楼下……-”

“我会告诉她们。还是你想下去？”

“下去好了。我一个人觉得害怕。”。

“好的。石津，你送衣笠小姐下去吧！我留在这里。”

“是！”

石津跟柜台联络完毕。由于对方讲日语，令他感激不已。

“如果能够的话——我想洗手……”裕子说。

对了，裕子的双手被血弄脏了。

“好的。浴室在那边，你先去洗洗手吧！”片山说。

裕子凭着惊人的忙忆力，准确地避开尸体所在的地点走了过去。

“石津，为小姐开门呀！她的手脏了。”

“是！”石津急忙冲到裕子前面，替她打开浴室的门。

“我来替你开水龙头！”

石津走进浴室，顺手将浴槽的塑胶遮帘拉开——美知子赤裸裸地站在眼前。

二人惊愣地对望一阵。

“哗！”美知子慌忙拉上遮帘。

“对不起！”石津脸红耳赤地冲出浴室，跟走进来的裕子撞个正着。

“救命啊！”裕子被石津推倒，发出惊呼。

“不……我……我是无意的……”石津顿时惊失措地说。

片山目瞪口呆地站在那里。

2

“真不像话！我才离开一阵子，事情就搞得这么大！”福尔摩斯的表情好像是这样埋怨。

“警察马上就到。”格林贞子疲倦地说。“这种事什么时候结束啊……”

“真是的。”晴美摇头叹息。

“一旦发生命案，这间酒店的声名也一落千丈啦。”贞子忍不住说出泄气的话来。

“不要紧的。”晴美勉励她。“大家不会记得太久，而且这里的客人不是以日本旅客为多吗？发生在德国的案件，日本不会报道太多，不至于有影响的。”

贞子终于露出笑颜。“听了你的话，我真的觉得不要紧了。”

“这是舍妹最拿手的特技。”片山说。“对了，被杀的女性是不是这里的住客？”

死者年纪不小，看样子有三十开外了。身上衣着相当朴素，不像太高级的货色。

“刚刚登记入住而已。”贞子说。

“那么，她的行李呢？”

“已经运去她的房间了。”

片山再度俯视女人的尸体。福尔摩斯“喵”了一声。

“可是……”

“喵！”福尔摩斯的声音可以听出“不耐烦”。

片山凭经验知道什么意思。叹一口气，对贞子说，“请你让我看看她的行李，好吗？”

“可是……那是警察的……”

“我知道。不过，这里的警察并不晓得目前的事态进展，说不定看成是强盗事件。作为一名刑警，我想我有义务保护这同酒店的其他住客。”

曾几何时，片山的话变成堂皇的演说。晴美拼命憋住笑声，福尔摩斯打哈欠，石津压住咕咕响的肚皮。

“好吧！”贞子点点头。“趁警察还没赶到之前。”

贞子走出房间。片山、晴美、福尔摩斯和石津鱼贯跟在后面。

片山回头告诉石津，“喂！你留在尸体身边！”

“她叫什么名字？”晴美问贞子。

“田中和子。她在登记卡上这样填写。”

“田中……不像真名。”

“大概是假名吧！”贞子说。“不过，大家遇到各种不愉快的事情，我也不敢乱猜。”

片山想，那几位少女可能不用真名登记投宿。

“就是这里。”

贞子站在一道门前，取出总钥匙，打开房门。

片山先走进去。行李还摆着没开，看来真是刚刚到达的了。

“她的护照应该摆在这个旅行袋里。”片山说。“锁住了。钥匙是不是在她身上？”

福尔摩斯迅速走到片山脚下，嘴里赫然衔着一串钥匙！

晴美“得”一声弄响手指。

“不愧是名侦探！哥哥果然有一套。”

片山沉下了脸，从福尔摩斯嘴里拿下钥匙。

“哪一支才是……好像是这支小的。”

喀嚓一声，锁头开了。片山打开旅行袋找了一会，立刻找到护照。

“这个是了。哦——山崎芳子。”贞子说。

“山崎芳子？”片山想了一下。“对。平田大使提过这个名字。那个护士的名字哟！”

“那么她是……”

“这可麻烦了。”片山摇摇头。

“为什么？”

“换句话说，假设她是被杀的，当然她从会面的对象听说有关事态了。”

“晤。那就对大使有点不利了。”晴美说。

“大使怎么啦？”贞子不解地间。

“没有……这是我们之间的事。”片山慌忙支吾过去。他知道，不能在贞子面前谈起那件事。

“我不会说出去的。”贞子立刻察出事情不简单，改口说，“出去吧！警察车好像来了。”

出到走廊时，恰好遇见松井走过来。

“发生什么事？”

“凶杀案。”晴美若无其事地说。

“凶杀案？在这个酒店里面？“是的。”贞子点点头。“干扰之处请多多见谅！”

“不，不是你的错。不过，很不好处理哪！”松井摇摇头说。

“对不起……”贞子急步走了过去。

“片山先生！”松井喊住交臂而过的片山。

“什么事？”

松井捉住片山的手臂，走前一些，低声说：

“小心！留神你太太的安全！”

“这是什么意思？”片山惊讶地问。

可是，松井不再说话，沉默地往前走

“怎么呢？”晴美走过去。

“没什么……我也不懂他说什么。”

片山摇摇头——留意你太太的安全？他是指山边美知子身上会发生什么意外吗？

片山心里涌起不安。一切即将完结的预感。一种模糊的预感，好像快要冲破所有不清不楚的局面的感觉

“片山兄！餐厅可以开放晚饭了！”

石洼的声音一下子把预感打得粉碎……

“我睡着了！真的，不骗你。”美知子耸耸肩说。

入夜之后，雨势更大了。

从酒店的餐厅可以眺望嵌上照明的庭园，可是今晚被重重雨幕包围，只看到苍白的灯光闪闪烁烁。

一名好像不习惯捧餐的女恃应，偶而跌破碟子在地上。

片山和美知子共处一桌。晴美、幸子、裕子和由纪在别的餐桌上用餐。也许发生命案的缘故，整个餐厅倾于沉默，谈话声音比平日低沉。

“这块肉扒真好吃！”只有石津一个人例外……

“在雨中走了一会，好疲倦。回来泡热水好舒服啊，不知不觉地打瞌睡起来。”美知子笑着说。“后来沉到水里才醒过来，幸好没淹死。”

片山不晚得如何分辨美知子说话的真假成分。

这四位少女是什么人？无论怎样爱玩的女孩，也不至于冒用别人的名字，跑到德国来吧！

看美知子的笑容如此纯真烂浸，不像是假的。

片山不认为自己有看穿女人心的能力，然而不管对方是谁，绝对不想“疑神疑鬼”。他相信，没有人活着只说真话，

也没有人活着只说假话。

“片山先生。”美知子不安了。“你不相信我？你以为那个女人是我杀的？”

片山摇摇头。“我没有这样想。你不必担心。”

“真的？”美知子垂下眼睛。“可是，我觉得你好像比平日不爱说话了。”

“是么？”

“是啊！”美知子不安地把玩手中的餐巾。“跟我在一起……令你觉得不舒服吗？”

“我没这样说呀。”

“可是……坦白地说好了。跟我在一起，很累是不是？”

“我跟女人在一起就会很累。”片山道白地说。“尤其是跟不把真相告诉我的女人在一起时。”

美知子的脸有点哀恕。“果然你在怀疑我啊！”

片山再也说不出话来。

假如换着一般善于应付异牲的男人，这时一定懂得巧言令色地奉承几句，圆滑地安慰对方。然而片山不懂这一套。

“我明白了。”美知子说。“我会搬出你的房间。对不起，给你添了麻烦。”

片山发现美知子的眼底闪着泪光，吃了一惊。但见美知子站了起来，快步走出餐厅去了。

片山喝了一口白开水。加了碳酸的水，很难喝。

我竟然使女人流泪。片山的心隐隐作痛。自己做了何等愚味的事啊！

他想起松井的警告。留心你太太的安全……

美知子回房去了。那是山崎芳子遇害的现场，片山和美知子吃过晚饭后，必须搬去其他客房。

假如美知子一个人搬走了，万一遇到袭击的话……

片山急忙站起来，离开餐厅。

“怎么啦？”晴美见到片山出去的背影。“美知子也出去了。”

“一定是上冼手间去了。”石津向来缺乏想像力。“晴美小姐，要不要咖啡？”

“嗯，也好。”

石津拼命挥手吸引侍应注意期间，晴美摊开桌上的报纸来看。

由于是德文报纸，晴美当然看不懂，只是顾手拈来，作出看报的样子而已。

福尔摩斯轻轻跳到晴美的大腿上。

“哎哟！你好重。”晴美埋发现福尔摩斯正在窥望她手上的报纸，她酸溜溜地说：“你懂德文吗？”

福尔摩斯伸出前肢碰一碰纸面，然后望望晴美。

“怎样？那张照片？”

晴美留意到福尔摩斯指示的一张人头照。

一名艺术型的男性，长头发，已经中年了。

晴美皱皱眉头。好像在哪儿见过的险。在什么地方？她想起不久以前，自己有过同样的感觉。

“对了！”晴美恍然。

“嘎？晴美小姐……你要什么？梳打水？”

晴美对石津的话充耳不闻，拿着报纸起到幸子她们的餐桌前。

另一方面，福尔摩斯却快步走出餐厅去了。

“对不起，打搅一下。”晚美说。“哪一位替我翻译这段报道好吗？”

“哪一段？”大崎幸子探头看一看。“哦，签田良造被杀了。刚才我们正在谈论这件事。”

“签田良造？”

“他是画家。他在欧洲比日本出名……”

晴美点点头。“我想起来了。他跟日本画坛的人吵架，一气之下离国出走。”

“不错。”棚山由纪说。“他对外宣布只画抽象画，背叛写实派艺术的人。”

“谢谢你。”晴美回到自己的座位。

“怎么啦？”石津好奇地眨眨眼。

“不，没什么。”

想起来了。先前在地下会客室遇到那个不起眼的中年人。虽然装束宛若别人，却是这个签田良造无疑。

为什么发生那种事？

他替晴美画的裸体画是写实画。换句话说，因着他曾宣布否定写实派的画，表面上忠实地遵守这个宣言，然而有时很想画写实画，于是透过“幽灵俱乐部”，以日本女性为模特儿秘密作画。

为着防止成为模特儿的女性识破他是签田良造，故此他乔装为另一个人，那副平凡的公司职员装束，多半是他“买”来的。

他之所以用药弄睡对手，趁对方沉睡时完成绘画，也许因他不想被人看到他画的是什么……

签田良造为何被杀？难道他是……一个念头突然掠过晴美的脑际。

山边是平田大使，死去的餐厅老板吉川是大崎，棚山是恰井，剩下的是衣笠了。片山误打误撞冒充的角色，实际上会不会是签田良造？

如此一来，很可能是杀死一名姓衣笠的男人，得到他的名分。

“对……一定是的。”晴美忘我地喃喃自语。

回神一看，眼前摆了一杯忌廉梳打。

“这样对不对？”石津担心地问。

“我……叫了这种东西？”

“啊……假如弄错了……”

“算啦。什么都无所谓。”

晴美开始喝忌廉梳打时，蓦地发觉餐厅变很静悄悄。回头一看，幸子、由纪、裕子三人的餐桌都空了。

晴美站起来。“石津，跟我来。”

“好。去哪儿？阿拉斯加，还是南极？”

“谜样的地下道。”晴美说。吓得石津眼睛眨个不停……

3

片山迟疑一会，打开房间。

房内黑漆漆。刹那间以为进错房间。

他先进到新搬去的房间看过一遍，不见美知子的影子，

这才回到原先的房间来看看。

“关起门来！”黑暗中传来美知子的声音。

“原来你在这儿。我以为你出事了。”

片山霍地亮了灯。

美知子在床上，裸露的肩膀跑出毯子外面。

片山不由猛吞唾液。当他发现地面乱放着美知子脱下的衣裙，已经猜到现在她什么也没穿就上了床。

“对不起。”片山说。“刚才是我不对。向你道歉。请你穿上衣服好不好？”

“我没生气呀！”美知子灿然一笑。“你真特别。叫女人脱衣服的可能有，叫女人穿上衣服的男人，大概只有你一个吧！”

片山耸耸肩。“我就是这样的人。所以无论如何低声下气讨好女人，都不受欢迎。”

“这正是你可爱之处呀！”美知子坐起身子，伸出玉臂。“过来！”

“拿衣服给你吗？”

“不，你来就可以了。”

无奈，片山只好走到床边。

“你想知道真相吗？”

“当然。”

“让我告诉你。假如你肯陪我睡觉的话。”

“这种交换条件前所末闻……”

“听我说。”美知子用力握着片山的手。“确实，我是另有目的才接近你的。可是现在不同了。我真的喜欢你哟！”

“像我这样的男人有什么好？”

“不要再多说了。”

美知子冷不防地一把抱着片山，嘴唇压过来。片山突然被人压住嘴巴，一时呼吸困难，拼命翻白眼。就这样被美知子拉倒在床上。

一男一女相拥在床，本来是挺浪漫香艳的事。然而片山就是片山，居然一个不留神，就从床的另一边滚下去。

“哗！”

二人同时惊呼……然后相视大笑起来。

“唉，像我这样的人，毕竟不适合演床上戏。”片山好不容易站起来说。

“真的。”美知子用毯子里住身体站起来。“不过，可能很适合结婚。”

“不要吓我。”片山望望墙璧。“刚才太过刺激的缘故，画框歪掉啦。”

他走到墙上挂着的油画面前，扶好画框。不料松开手时，整幅画掉下来。

“糟糕！”片山急忙弯下身去。就在一刹那同碰到画面。

片山吓了一跳。画面的颜料居然黏到手上来。

“还没干……怎会有这种事？”

“片山先生……”美知子欲言又止。

“喃！”就在那时，片山脚眸传来福尔摩斯的叫声。

“咦！你怎么进来的？”

看来刚才并没有把房门关好。

福尔摩斯走到油画跟前，伸出爪去抓柔软的颜料部分。

下面好像涂嵌着什么。

福尔摩斯抓得满身脏兮兮的，最后抓出一把薄薄的刀刃。

片山站起来。

“原来你知道，这幅画刚刚画好。”

美知子垂下眼帘。片山继续说下去。

“你和衣笠裕子在这里杀了山崎芳子。正想出去时，听到我和石津的声音。你们不能把凶器带出去，情急之下，你把刀子嵌入这画中。为了掩饰手上沾到的颜料，你把自己脱光，冲进浴室去冲洗。因你认为我们不会怀疑衣笠裕子，于是设法转移我们对你的注意。”

美知子摇摇头。“不是的。”

“那么本来是怎样的？”

“把刀藏入画中的确实是我和裕子。其实我没想到要这样做。不过，裕子对味道也很敏感。她发现那幅画未干透。因为想到万一被人从那把刀得悉凶手是谁，太可怜了……”

“可怜？”

“那个女人死不足借。”

“你认识山崎芳子？”

“嗯。”美知子点点头。

片山凝视手中那把被颜料弄脏的刀，然后盯着美知子。

“你是……不，你们到底是谁？”

“我是山边美知子呀！”

“大概不是吧！你们的姓全部跟‘幽灵俱乐部’的会员相同。我想不可能是巧合。”

“却是真的。”美知子说。

“我的想法是，唯一可以解释这种巧合的，即是俱乐部采取一种方法，会员的寻欢对手，必须是跟会员自称的姓名同姓的人。”顿了一会，片山又说下去。“换句话说，你们在日本受聘为俱乐部会员的对象，之后才来这里。于是依照规定，使用规定的姓名。这样，会员就知道，凡是跟自己在俱乐部自称的姓氏相同的女人投宿在此，就是自己的对象。因此，那四名会员才会跟你们四人同姓。”

片山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不由喘一口气。

美知子沉默地注视片山一会，终于拿开裹在身上的毯子，走过去把脱下的衣裙穿上。

片山默默地等候美知子说什么。

美知子整整齐齐地穿好衣服，转身走到片山面前。

“你所说的一点也不错。”

“是吗？”

“不过，关于我的却不对。”

“你说什么？”片山不由反问。

“我真的是山边美知子啊！”

片山目不转睛地盯着美知子，蓦地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样的啊！”

终于明白了！原来如此。

就在那时，走廊上传来叫嚷声。

片山和美知子同时大惊，一时无法动弹。

一阵跑步声后，房门大开，大崎幸子气咻咻地站在门口。

“美知子！裕子中枪了！”

“什么？”片山把刀子塞进口袋，冲了出去。“她在哪儿？”

“会客室！”

片山拼命往走廊上奔跑。福尔摩斯领先跑在前头。

“太意外了！”石津瞪大眼睛。

“可不是吗？我没说慌吧！”石津嘟起嘴巴。

“好吧！原谅你。总之，我从这里开始探险的。”

晴美和石津从一零六号室的洋式衣橱出到地下通道，再沿着地下通道来到遇见签田良造的豪华会客室。

“这里是用来干什么的？”石津说。

“这是‘幽灵俱乐部’的会员跟女人约会的地点。”晴美说。“一定事先约好时间，在这里等候对方。假如谈拢了就到另一边的三个房间去。若是还有其他事情，就从这里出去别的地方……”

“这里用来吃饭吗？”石津傻乎乎地间。

“各种用途都用。包括替对方画裸体像。”

“画画？我的画不太好哪！”石津回答。

“你真是……”晴美叹一口气。“女人多半是从这条通道来的。对方当然是从那道门来的了。”晴美指一指关闭的门。

“过去看看，从那门可以出到什么地方。”

“好。”石津点点头，过去想开门。“咦！锁了。”

“是吗？能不能弄坏它？”

石津咧嘴一笑。“包在我身上！”

“不要太粗鲁哦！”

石津退后几步，哇一声大叫，向前冲过去。撞一次而已，门就往外打开了。

“好厉害！了不起！”晴美瞪大眼睛。

“又是通道！”石津掸去衣服上的尘埃，站起来说。

“走吧！”

晴美走在前面。这回很快走到褛梯前。

“上去不知出到什么地方呢？”

“只好上去看看了。”晴美说。

“让我先走。”石津制止晴美，开始领头上褛梯。走了大约一层褛的高度，又是通道……

“好像出到外面了。”石津说。

风很冷。而且传来哗啦啦的雨声。

“没带雨伞，怎么办？”

“现在是凶杀案的搜查哟！这种话也说得出口？”晴美装腔作势地说。其实她也不喜欢淋雨。

“先出去看看再说……”石津继续沿着幽暗的通道往前。

“前面有出口。”

“打得开吗？”

“好像不是门，普通的墙璧……动了。”

石津用力一推，墙壁以中心为轴旋转。

晴美往外窥望，吓了一跳。

“这里……不是庭园吗——

不错，他们出到了酒店的庭园之中。

晴美用手碰一碰打开的门户。“瞧！外侧是树篱哟！出入口是伪装的。”

出到哪一带呢？晴美从绵绵雨中探头出去左看右看。好像是酒店的对面，靠近庭园的边端。

如此一来，那条地下道和房间，乃是建造在庭园下面的。恐怕是从前就有的，经过改造，做成这个出入口。

“俱乐部的会员是从这里进出的。”晴美说。

“怎么办？出去看看吗？”

“可是……故意淋雨的结果，乃是感冒哦！”

晴美正在作出普通常识的发言时，传来人声。

“在这里！”

“从那边转过去了！”

女人的声音。那不是大崎幸子和棚山由纪吗？

“右边！”这回是男声。

“左边！”这个是女声。

“到底哪一边？”又是男声。

晴美闻言瞪大双眼。“咦！哥哥的声音！”

就当这时，晴美和石津面前突然出现一个男人。晴美吓了一跳，对方似乎也吃了一惊，刹那间呆立不动。可是男的脸变成黑影，看不清楚是谁。

“晴美小姐，危险！”

石津挡到晴美前面。因为他看见男人手里有枪。

石津的声音似乎似乎被片山听见了，声音飞过来。

“石津，小心！那个家伙开枪打中裕子！”

“什么？岂有此理！”晴美尖叫。

“好家伙！”石津不顾一切地冲进雨中。不意脚下一滑哗声大叫一声，跌个四脚朝天。

幸好跌了一交。因为同一瞬间，对方开枪了。假如石津没有摔倒，一定被枪打中。

这时，福尔摩斯冒雨出现。

猫本来不爱淋雨。但是人类不太济事的时候，它不“袖手旁观”了。

福尔摩斯像子弹一般纵身跳起，伸出利爪，往男人的一把抓过去。

“哗！”男人惨叫一声，往后栽倒，手枪掉在地上。

福尔摩斯下到地面时，男人一边捂着脸，一边踉踉跄地走前去。

片山奔过来。幸子、由纪在后面。

男人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他的脸照在水银灯下。

“你是……”晴美顿时哑然。

他是松永，平田大使的秘书

“他把裕子……”幸子的声音气得颤抖。

“杀了他！”由纪怒喊。

“不，不行。”片山叹息着说。“必须让他得着该有的报应——石津，带他过来。”

“遵命！”

石津一边擦着跌倒时撞到的额头，一边走向失去抵抗能力似的楞在那儿的松永。

枪声又起。晴美吓得回头一看。

有人捡起松永跌落的手枪，向他发射。

松永按住胸口，呻吟着，在雨中徐徐倒下。

“这就可以了。”格林贞子说。“片山先生，请你拘捕我吧！”

说完，把枪扔到片山面前。

“雨停啦！”美知子说。

早晨。酒店的会客室一片寂静。然而并非空无一人，除了片山等人外，美知子、幸子和由纪也在，还有贞子独自远离而坐。

众人没有开口说话。大家都在等候。

门开了。进来的是松井。

“医生刚刚出来了。”松井说。“衣笠裕子小姐的性命没有危险啦。”

众人发出安心的叹息声。

“我完全误解了。”松井对片山说。“第一次在这里见到你时，你跟衣笠小姐走在一起，使我一直以为你的太太是她，”

“那天你要我留意的是指衣笠小姐？”片山问。“可是你为何……”

话没说完，片山改变主意。“必须联络警方了。报警之前……在这里顺序地整理一遍好了。贞子女士，这间酒店，是不是‘幽灵俱乐部’的德国分部？”

贞子点点头。“是的。已经很多年了。”

“你的丈夫也是会员吗？”

“不是。由于是这种酒店的关系，不太显眼，恰好供作用途。这是其中一位住客向我提议的。”

换句话说，那天会议中“多余的椅子”，应该是格林贞子的位子了。

“于是你把本来就有的地下道改道成房间？”

“是的。我从日本总部知道俱乐部介绍过来的女性名字后，再由我联络跟她同姓的会员。我不知道谁会来。因为是由会员本身向总部直接提出要求的。”

“恕我说得难听——那是一种类似卖淫的……”

“不错。”贞子承认。“关于这点，我说我不在意是说谎了。不过因着这个契机，我拉拢了一批一批的客人。持续一段时间后，欲罢不能，就这样做了下去。我告诉自己，责任虽重，但是有必要……”

片山转向美知子等人。

“接着轮到你们的事。”

“让我来说。”美知子说。“我是如假包换的山边美子。”

“听说你的父亲在酒廊失火时烧死了……不，你说只是失踪了。”

“嗯。我的父亲和母亲相处得很好——可是我很喜欢父亲。母亲是后母，不是真正的生母。我听父亲说，生我的母亲离家出走，不知到哪儿去了。”

“那么，藉着山崎芳子的通报，平田向你母亲游说，买下山边的过去的事，你完全不知道锣。”

“当然。如果我知道，我不会允许她这样做。父亲失踪后，母亲突然变得手头阔绰，使我觉得很古怪。不久，母亲遇到意外死亡了。临死之际，也许内疚吧，向我坦言一切真相。”

“包括平田的事？”

“不。连母亲也不知道买卖的对手是谁。不过，她曾悄悄去过父亲逝世的医院，确认那是父亲，那时见过山崎芳子。她把山畸芳子的事告诉了我。”

“于是你调查她的事？”

“嗯。我四处探听，后来问到父亲的死好像是山崎芳子的过失造成的，于是我猜想父亲可能是被杀的。”

“你把山崎芳子叫出去谈判，逼她招供？”

“嗯。平田的名字，也是那时从她口中同出来的。平田告诉她，一定要找到适当人选，必要时可以不择手段……”

“我想是这回事。”片山点点头。“平田告诉过我，山崎恣意而为。”

“平田为了升官，须要跟有名望的人联络关系。由于他的对手是‘幽灵俱乐部’的会员，因此他也设法成为会员。”

“原来如此。所以你来这里找平田吧！”

“我从山畸芳子口中问出其他人的名字，伺机接近那人。跟他结识之后，探听到俱乐部的事，得知内部另有安排。我既不能以山边女儿的身分来，纵使用假名也不一定见到平田。因此接受俱乐部安排的特别工作，以虚构的‘山边’为名接近平田。”

“因此你跟其他三位女友一起来这里。可是，你在那个地下的房间见到的不是平田，而是松永。”

“是的。我马上知道来者不是平田，但是不能讲出来，我想设法逃跑，可是突然遭受他的袭击……”

“后来你从那个秘密出口逃出庭园，遇到我们。”晴美说。

“我被强暴了……受到强烈打击，不知如何是好。”美知子说。“但是我又不能投诉，也怕对方怀疑我。刚好那时野说片山先生是刑警，为了保护自己的安全，我想片山先生目在身边，所以诬告袭击我的人是他——对不起。”

“算了吧！”片山微微一笑。

“当我见到这位小姐遭受如此不幸时，我为自己所做的一切感到羞耻。”贞子说。“为了赎罪，所以我代替她复仇……”

“我明白你为何枪击松永。可是为何杀死那个画家？”晴美问。

“杀死签田良造的不是贞子女士。”美知子说。“签田的会员名称是衣笠，而衣笠裕子也是如假包换的裕子。”

“那么，她跟你一样……”。

“对。签田的例子跟我父亲情形相似，为了得到入会资格，杀了裕子的父亲，而且是亲自下手杀的。裕子知道了，准备来杀签田。可是那天被晴美小姐抢先一步见到签田，而且被他带走，裕子跟在后面。”

“当签田替我画好画像，离开房间时，裕子出手杀死他的吧！”

“虽然她的眼睛看不见，但是感觉敏锐，要做的事还是做得到。”美知子说。“而且当时签田不知道自己受狙击。”

晴美盘起胳膊沉思一会。“我不明白。当时房门的链子挂上了。里面没有别人……”

“喵”一声，福尔摩斯在门边，然后从半掩的门背后头出来，调皮地看看晴美。晴美想了一下，“得”一声弄指头。

“我懂啦！那是双重门！她是不是躲在两扇门的隙缝之间？”

“那是我。”贞子说。“我看到裕子小姐从房间走出来。进去里面时，发现签田的尸体，察出事态不寻常，于是将她留下匕首涂嵌进晴美小姐的画中。我知道清洁组的人很快就到走廊，既不能置之不理，又不能把尸体拖走，怕血弄到衣服。恰好那时晴美小姐醒了，情急之下，我只好躲在双重门之间……”

“我走进浴室时，你又跑进来，挂上门链子，躲进衣橱里……”

“因为进浴室之前，你已经检查过衣橱了。”

“原来是这样的。”晴美说。“既然不是我做的，那就放心啦。”

贞子杀死山崎芳子时，美知子和裕子把那把凶刀涂进油画中。那样做大概是作为贞子维护裕子的回札吧！片山想。

“签田的尸体是事后运走的。”贞子说。“还有，那幅画也替换了。对啦！”贞子从会客室里头的画架上，拿出一块用纸捆住的四角物。“这幅才是晴美小姐的画。凶器还在画中……”

“让我保管好了。”片山慌忙接过来。

晴美的裸体画，断乎不能让石津看到！

“松永为何射击裕子小姐？”晴美说。

“我想他大概知道了裕子小姐的真正身分吧！因为他在大使馆工作，可以查得出来。他一定猜到杀死签田的凶手就是她。”

“难道是平田命令的？”

“我想是松永恣意使用平田利用俱乐部的权利吧！他是平田的秘书，应该很多机会得悉俱乐部的事。”片山说着，转向松井。“对了，松井先生。你又怎么会跟这些事扯上关系？”

松井正想说什么时，会客室的门大开，梅原荣子走了进来，然后上前一把抱住松井说。

“已经无所谓了！爸爸。”

“啊！是的，一切已经结束了。”

松井紧紧拥抱荣子。在座的人都呆住了。

“松井先生，你是……”晴美说。

“我的名字是梅原重行。”松井说。“还有，她是内子——伸子。”

门口站着的是那位不习掼捧餐的女侍应。她微笑的时候，众人发现她果然是梅原伸子。

“我完全没留意到。”晴美说。

“庆幸我没遇害，好好活了下来。”松井一即梅原说。

“其实我没死，后来得知一切，觉得必须从头做起。后来我利用松井为名，成为另外一个人。”

“伸子女士为何藏起来？”晴美问。

“因为荣子遇到那件不幸事。”伸子说。“那天晚上，荣子无意中看到美知子被强暴后，松永从那个庭园的隐蔽出口走出来的情形。松永觉得不放心，后来跑回头，想把荣子淹死。”

“于是福尔摩斯想做保镖，一直跟着荣子哩！”

“我跟外子约好在这里会面。那晚发生那件意外，外子提议一切小心为上。那天我和外子商量我们之间的关系万一被人知道处境就会危险的事，恰好被贞子女士听到了，她答应帮我的忙。首先是有关浴室的血，那是烹调用的兔血。以后外子以住客身分住进酒店来，而我化装为女侍——这个装扮比较不会引人注意。”

“那么梅原先生也是会员？”

“我以棚山的名义入会的。假如这是一般的游戏不无所谓，牵涉到杀人则不可饶恕了。我想查个究竟，到底这个组织的实际情形如何。”

“寄出恐吓信给平田的是你吗？”晴美说。

“是的。我无意杀他，只想揭露他的真面目。向警视厅放出谣言说这里可能有事发生的也是我。”

“那位餐厅老板吉川是自杀身亡的吧！”

“他是个胆小儒弱的人。签田则毫不介意，连那次的集会也不出席。”

“是这样的呀！”片山叹一口气。“看来最近就会更换大使了。”

梅原一家人，以及美知子等人陆续离开，会客室里留下片山等人和贞子。

过了一会，片山说：

“贞子女士——能不能说出真相？你枪击松永的事纵使可以理解，为何连山畸芳子也不放过？”

贞子笑了一下。“姓山边的人并不太多，我没想到从前跟我生活在一起的也是山边。”

“你的意思……”晴美瞪大眼隋。

“那天，美知子小姐说她想洗澡，我让她在我房间洗澡时发现的——她是我的亲生女儿。”

“换句话说，山崎芳子杀死你女儿的父亲？”

“是的。为了女儿，也为了分手的丈夫，我认为我必须杀了她！”贞子望着片山。“这件事，请别告诉美知子，好吗？”

片山和晴美对望一眼。

“哥哥不懂德语，即使想说也说不出来。“晴美说。

“说的也是，哈晗哈！”

石津大笑起来，发现其他人不笑，马上止住。

片山和晴美不由扑哧地笑。连福尔摩斯也“笑”了。

“终于从保卫小孩子的使命获得释放，所以高兴？”晴美对福尔摩斯说。“不过，你必须继续保卫大孩子的安全哪！”

“你说谁？”片山生气地说。

“哎唷！我又没指名道姓！”

“好吧！这幅画且让石津见识一下如何？”

片山举起手中的画，不料捆着画像的纸张啪一声脱落。

石津见到那幅画会怎样？这点交由各位想像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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