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剑雕翎》

作者：卧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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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天涯飘来血舟

八月，秋汛初至，湘江水盈，灌满了丹桂村旁的长碧湖。

深夜，湖心月影正沉浮。

湖畔。桂子频飘香。

一阵咿呀的橹声，划破了湖面的寂静。一艘画肪，缓缓由东方驰来。

船头端坐着一个轻袍暖帽的老者，一个四旬左右的美妇人，紧傍那老人身侧面坐，一个十二三岁的童子，依偎在那妇人的怀抱。

迎面江风送过阵阵寒意，那中年妇人轻扯一下身上披的锦缎披肩，掩在那孩子的身上，慈母的关爱是这样的无微不至。

那老人端起身前本几上的香茗呷了一口，笑道：“翎儿睡了吗？”

那中年妇人启后一笑，低头瞧了瞧怀中熟睡的儿子，道：“睡了。”

那老人缓缓站起身子，仰望明月长长吁一口气，道：“三十功名尘与上，一片冰心在玉壶。”声音幽沉，隐隐含着英雄末路的凄凉。

那中年妇人淡然一笑，接道：“夜深了，咱们该回去啦！翎儿着了凉，又要愁煞人。”

那老者颔首挥手，正待命舟子掉转船头，突见一艘灯烛辉煌的巨舟，双帆张风，直驰而来。

那巨舟似是已失去控制，随着风向，直向画肪撞了过来。

画而上掌舵人似是驶航的老手，不待主人吩咐，立时一转主舵、画舵向侧旁避去，另一个舟子，却急奔向船头，扬起手中竹篙，口中大声吆喝道：“伙计．睁着眼睛往上撞，什么意思？”他一连吆喝数声，始终不闻那巨舟上有人相应。

舟子心中大急，挥篙向那巨舟之上点去。

这时，江风威势已弱，巨舟吃那竹筒一点之力，登时向一侧偏了过去，两只船擦身而过。

那轻袍老者一直背着双手，看着这一幕惊险的经过，神色镇静，毫无畏惧之容。

那执篙大汉，眼看巨舟几乎撞上画舵，对方却似浑如不见，忍不住大声叫道：“喂！

你们还有一个活人没有？”

任他喝骂叫嚷，仍不闻有人相应。

长碧湖占地百亩，四周生满了深可及人的芦苇，那双桅巨舟，方向一偏，撞入了芦苇之中。

那卓立在船头上的老人，看得心申一动，暗忖：看这巨舟似已无掌舵之人，难道没有人吗？但见那辉煌的灯火，似又不像无人乘坐。心头大感奇怪，扬声吩咐那掌舵的舟子，说道：“把船驶近那巨舟瞧瞧！”

那中年妇人似想阻止，但却终于忍丫下去。

驾船的舟子一转舷，把画舵驶近，紧傍那巨舟停了下来。

那轻袍老者望着那巨舟上辉煌的灯火，凝神静听了片刻，回头对站在船头手执竹筒的舟子说道：“这巨舟，有些奇怪，你攀上船去瞧瞧。”那舟子躬身一礼，命命而去，放下竹篙，攀上巨舟。轻袍老者背手卓立在船头上，仰望着明月出出神。

突听一声尖厉的惊叫，那攀上巨舟的舟子，一踉跄奔回，扑通一声，跌入了湖水之中。

那轻袍老者微微一皱眉尖，一撩长袍，向区身之上攀去。

那中年妇人怀抱中熟睡的孩子，亦被这一声尖厉的呼叫惊醒、霍然由慈母怀中站了起来。迎面江风，飘过来一阵浓重的血腥气味。

老者停下了脚步，重重地咳了一声：“有人在吗？”目光转处，只见一条黄色的剑穗，随风飘动，长剑从一个华衣人后心洞穿前胸，深钉入了舱门处板壁之上，直没至柄。

烛火照耀，清晰可见那华衣人的侧面，那是一个年轻人，惨白的面色却无法掩去他那英俊的轮廓。轻袍老者微微叹息一声，举步向舱中行去。布设华丽的船舱中，一片惨象，桌倒椅翻，血迹处处。距门不远处，伏卧着一个中年大汉，后脑裂开，早已气绝死去。

轻袍老人然然叹息一声，自言自语地说道：“好一凄凄惨的景象。”转眼望去，只见靠窗处，站着一个黑衣长衫大汉，双腿直立，两手十指深入板壁之中，骤见之下，极似一个人扶着板壁而立，仔细看去才可看出此人早已气绝多时，全身僵直，只因十指深深插入了壁板之中，才使他的尸体不倒。此人全身不见伤痕，但口鼻之间，却不停地滴着鲜血。辉煌的灯火，照着三具死状各异的尸体，构成了一幅恐怖绝伦的画面。深夜血舟，寒风打窗，那老者虽然胆气逼人，也不禁由心底泛起一股寒意，摇摇头叹息一声缓步向舱外退去。突然间，由船舱一角中，传过来一声微弱呻吟之声。呻吟声虽然微弱，但听在那轻袍老人的耳中，却有如急雷骤发，惊得全身抖动了一下，停下了脚步。他缓缓转过身子，目光环扫，搜寻船舱。只觉那三具死状不同尸体的形态，愈看愈是恐怖，不禁心头凛然，正待回身退出，又是一声微弱的声音传来。这一声，他听得异常清晰，由那微弱的呻吟，可分出那是个奄奄一息受了重伤的人，所发出的呻吟。轻袍老人犹豫了一阵，眉宇间泛现出坚定之色，说道：“劫后余生，奄奄待毙之人，老夫岂能见死不救。”

一撩长袍，重入舱中。

凝神望去，只见船舱一角的暗影处，倒卧着一个蓝衣妇人，长发散乱，满身血迹，上半身依靠在舱壁的木板上，不禁顿生怜悯之心，转身奔出舱外，招来两个舟子，卸下了一扇舱门，抬起那重伤妇人。烛光照耀之下，只见她面色惨白，双目微闭，鲜血湿透了大半幅衣裙。＿

突然间，她睁动一下微闭的双目，发出一声重重的呻吟，就借身子转动之势，疾快地伸出手去一拂，一盏油灯斜斜地倒了下去。

她臂上本已受了数处创伤、这强行伸手一拂，震动了伤口，鲜血泉涌而出。

她紧咬着玉牙，强忍着伤痛，缓缓闭上双目，汗水从她苍白的脸上滚了下来。

两个舟子不过刚把那重伤的妇人移上了画舫、那双桅巨舟突然冒出一阵浓烟，火舌闪闪，穿窗而出，强劲的夜风中，火势迅速的蔓延开去。

那轻袍老人打量了那延展的火势一眼，沉声说道：“快划开去。”

两个舟子急急放下那重伤少妇，合力摇橹急驶而去。

那少妇眼见大火已成，那艘双桅巨舟，已然难逃火劫，心头一宽，赖以支持重伤的精神力量，亦随着松懈，晕了过去。

当她醒来之时，发觉自己正躺在一间布置十分雅致的卧室之中。

紫檀大床上，铺着厚厚的褥子，四面紫绫壁，梳妆台上，放置着一面两尺多高的铜镜，右首壁角，垂吊着一盏白绫宫灯。

一看之下，立时可觉着这是一个十分豪富的人家。

突然间，室中一亮，垂帘起处，缓步走进一个风姿绰约的中年妇人，穿一身青布衣裙，但掩不住那高雅的气度。

只见她缓步走近木榻，脸上泛现出讶然之情，道：“啊！你醒过来了。”

蓝衣妇人轻轻叹息一声，道：“难妇承蒙相救，还未拜谢救命之恩。”挣扎欲起。

哪知这，动，震动了伤口、只觉全身一阵剧痛，不禁一皱眉头。那中年妇人，急急摇手说道：“唉！你全身都是刀伤，不宜挣动。”

蓝衣妇人黯然说道：“如非夫人搭救，难妇恐早已没了性命，大恩不言报，这番情意，难妇当永铭于肺腑之中就是。”

那中年妇人摇头说道：“不用说感谢的话啦！福祸旦夕，风云难测，人生在世，谁无危难。你尽管安心休息，寒舍人口简单，居所甚静，虽非豪富，但多上三五个人吃饭。

也不要紧。”

蓝衣妇人接道：“难妇还未请教夫人上姓？”

中年美妇笑道：“我姓萧。”

蓝衣妇人道：“萧夫人。”

萧夫人摇头笑道；“快不要这般称呼，我也许长你几岁，如不嫌弃，那就叫我一声姊姊吧！”

蓝衣妇人略一沉吟，道：“夫人抬爱如何担当得起。”

萧夫人轻轻叹一口气，道：“妹妹的伤势极重，不宜多劳神说话，外子已入城替你配药去了。”

蓝衣妇人心中大受感动，热泪盈眶地说道：“咱们素昧平生，夫人这般对待难妇，叫难妇粉身碎骨也难报答。”缓缓闭起双目，两行清泪顺腮淌下。

她似是突然回忆起一件什么重大的事情，刚刚闭上双目，忽然又睁开眼来，说道：

“敢问夫人声，难妇乘的那艘双桅帆船，可还停在湖中吗？”

萧夫人摇头叹道：“烧啦！一唉！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不但你那双桅帆船，尽付一炬，连那满湖芦苇，也被烧去，最可怜的还是那停泊在湖畔的几艘渔舟，也被那蔓延的火势烧毁，火势燃烧足半夜之久，你那艘双桅巨帆，早已化作劫灰。”

那蓝衣妇人眨动了两下圆圆的眼睛，默然不语。善良的萧夫人只道那蓝衣妇人心疼巨舟，赶忙接口安慰道：“财帛身外物，你也不必为那惨遭火劫的巨舟心疼了，寒家人口单薄，不妨长留此地。”

蓝衣妇人道：“多谢夫人的垂爱。”

萧夫人望望她身上的刀伤，黯然摇首，退出室外。

那蓝衣妇人充满着痛苦的脸色，这时泛绽出一丝微笑，闭上双目睡去。

当她再次醒来时，天已入夜。

木案上高燃着一支红烛，熊熊的火光。照得满室通明。

宽敞精雅的卧室中，除了美丽的萧夫人，多了一个身着青缎长袍，面色严肃的老人。

烛光下，一个细磁的药碗，热气还蒸蒸上腾。

那脸色严肃的老人，目光一掠木榻，劈头第一句就对那蓝衣妇人道：“你身受九处重伤，仍能保得性命，实出老夫的意外。”

蓝衣妇人道。“得蒙恩赐援手，使难妇幸脱死劫。”

老人摇摇头，说道：“老夫虽然粗通医理，但像此等重伤，实有无能为力之感，但你却能平安度过，目下看来已无大碍，待伤口弥合之后，再养息一段时日，或可康复。

案上药物，费我不少心思，眼过之后，还望你能屏绝心中杂念，好好睡上一夜、对你伤势，不无小补，明晨老夫再来替你把脉。”

说完，背起双手，缓步走出了卧室。

萧夫人端起药碗，行近榻边，低声说道：“外子为人，心慈面冷，对人素来不会说客气之言，还望妹妹不要怪他才是。”

蓝衣妇人急道：“夫人言重了，救命之恩，深如东海，难妇虽死，亦难报万—……”

萧夫人微微上笑，接道：“妹妹请喝下这碗药汤。”

蓝衣妇人叹道：“难妇落魄之人，怎敢和夫人平辈论交，承蒙抬爱，已然心领。贱名云姑，请夫人直呼贱名。”

萧夫人笑道：“妹妹虽受重伤，风采仍然可见，如若我猜想不错，妹妹必然出身大家，不是个俗凡之人。‘’

云姑轻叹一声，不再答语，接过药汤吃下。”

数日的疗养，云始大部伤口已合，人已可下床走动。

她从萧夫人的口中，得知了萧大人乃是一位廉正的御史，因弹劾权臣，被陷害关人天牢，被一位武林高人所救，埋名归隐林泉。官海凶险，已使他再无心仕途，每日垂钓、莳花，乐度余年，夫妇两人，膝下只有一子。

又过了一月时光，云姑伤势已经痊愈，多日相处，她已和萧夫人成了闺中密友，但她却绝口不谈自己的身世来历，对那火劫巨舟，也似忘去一般．从未再提过。

萧家人口简单，除了夫妇二人和一个孩子外，只有一个追随萧家多年的老家人萧福，一名长工和一个婢女。

萧大人那一艘画肪，也毁于那次大火之中，原来雇用的两个舟子，也辞工他去，一座宽大的庭院，就只有这几个人。

那长工除了修整花木，做些粗工之外，从不进后院一步，因此，使这花树环植的内院中，更显得分外寂静。

这日中午饭后，云姑突对萧夫人说道：“愚妹伤势已好，长日无事．太觉闲散，我那姊夫，既喜清静，倒不如把令郎交我课读，也让我消磨这漫长的时光。”

萧夫人沉吟了一阵，笑道：“妹妹有此用心，那就有劳费心了”

云姑知她心中甚多怀疑，也不解说。

次日上午，萧夫人带了孩子来拜见老师，云姑虽然谦辞再三，孩子仍然行了拜师大礼。

萧大人虽然归隐林泉、但治家依然极为严谨，云姑虽由萧夫人口中知道萧家只有个独子，但自从她清醒之后，就从未见过那孩子之面，在她记忆之中，那萧大人也只来过一次，这数月来，她见的只是萧夫人和一个十八九岁的婢女。

萧夫人带孩子拜见过云姑之后，拉着云姑一只手，亲切地说道：“妹妹，这孩子天资不弱，悟性极高，只是先天不足，身体虚弱一些，有劳妹妹多费心了。”

云姑微微一笑说道：“姊姊但请放心，我自会全心全意的照顾他。”

萧夫人长长叹息一声，道：“妹妹，千万不要误会我的用心，你该打的尽管打，该骂的尽管骂，这是玉不琢不成器……”

云姑目光一掠孩子。接过：“姊姊放心。我看他睁嵘秀拔，禀赋本厚，日后成就，绝不在姊夫之下。”

萧夫人叹道：“你那姊夫，生平行事，太过方正，得罪了很多权门中人，不得不归隐林泉，埋名这丹桂林中，读书莳花自娱，以遣岁月。他因宦海受挫，看破利禄，不厄独子再涉足功名，平日虽也肯教翎儿读书习字，但读的却不是治世经典，而是诗词歌赋，佛道星十，随兴之所至，想到什么，就教他什么，是以十一二岁的孩子，却学了一肚子奇怪的东西……”

云姑笑道：“妹夫没有教错，不论翎儿日后是否将涉足仕途，这些学问，都该知道一些的好。”

萧夫人回顾了孩子一眼，道：“翎儿、好好听云姨的教训。”

说罢回身缓步而去。

云姑也不劝留，起身相送，回身关上了房门。

这座书房，足足两大间，除了一张木桌，两张竹椅之外，就只有一套茶具。

两扇木窗，正对花园，盆菊盛放，素梅含苞，点缀出初冬景色。

云姑仔细打量了孩子两眼，只见他肌色黄中微现青色。不禁暗自一叹，道：“这孩子幸亏遇上了我，要不然只怕他难以活过二十……”

心中念转．口中问道：“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那孩子道。“我叫萧翎。”

云姑笑道：“这名字起的很好，振玉翎，总是飞腾之兆，但愿你能光耀门庭……”

萧翎摇摇头，说道：“爹爹替我诊过脉，说我活不过二十岁，只要我学些杂学，再过两年，他还要带我游玩名山胜水，纵然死去，也不算任虚此生、”

云站先是一怔，继而淡然一笑，道：“这些话，你可曾告诉过妈妈吗？”

萧翎道：“没有，爹爹再三告诫于我，要我不能告诉妈妈，爹爹说，妈妈若知道此事，定然要痛不欲生。”

云姑微微一笑道：“翎儿．你可怕死吗？”

萧翎道：“不怕，爹爹说生死由命，勉强不得。”

云姑笑道：“但死有重如泰山，轻如鸿毛之分，一个人虽然应有生死不足留恋的胸怀，但也应有坚强的求生意志。”

萧翎垂下头去，讷讷地说道：“我不愿看到爹爹伤心。”

云姑突然一整脸色，那娇艳的脸上。似是陡然间罩上了一层寒霜，一字一字地缓缓说道：“孩子，你如听我的话，就可以不死了。”

萧翎双目一瞪，道：“当真的吗？”

云姑道：“自是干真万确，但有一件，我教你什么．不许告诉爹娘。”

萧翎沉吟了一阵，道：“好吧。”

匆匆时光，转瞬间又过了两月。

没有人知道在这两个月之中，云姑和萧翎在那两扇木门紧闭的书房之内，做一些什么。

但有一点使萧夫人大为放心，萧翎那虚弱的身体．似是逐渐强壮起来，脸上也泛现出红润的光采。

萧大人淡泊世情，虽觉翎儿大异往昔，但他不愿多问，萧夫人眼看爱子身体强健起来，高兴地心花怒放，哪里还去多管闲事，盘根究底，查问翎儿从云姑那里学了一些什么。

这一天，腊月二十三日，萧夫人梳洗刚完，忽见萧翎急急冲进房来，叫道：“妈妈，云姨走啦！”

萧夫人吃了一惊，道：“什么？”

萧翎道：“云姨留下了一张便笺，悄悄走了。”

萧夫人急急接过便笺。只见上面写道：

难妇既蒙相救，又蒙夫人垂爱，视同姊妹，劫后余生、本应留府竭尽绵薄课教翎儿，以报再生之德。唯难妇另有要事，必须亲去处理，本欲明告，但恐盛情相留，迫于情势，只得留书拜辞，恩德永铭五内，结草衔环，但祈有图报之日。临行不胜依依，情非得已，唯恳宏量海涵。

书上萧夫人妆次

云姑拜留

萧夫人一口气读完留笺，不禁叹道：“这怎么行，她一个妇道人家，在这等深冬岁暮之时……”

忽听步履声响，萧大人启帘而入。

萧夫人正急得没有主意，一见萧大人入内便急急说道：“老爷请看，云姑留字走了。”

萧大人摇头道：“不用看啦，此乃必然之事。”

伸手接过留笺，扯的粉碎，放入袋中。

萧夫人呆了一呆，道：“你干什么？”

萧大人道：“此笺留它不得。”

萧夫人道：“为什么？”

萧大人长长叹息了一声，沉声道：“偶然突发，不可臆测之事，正如暑日降雪，江水逆流，总非吉兆，此事既已时过境迁，不提总比提的好。”

这性情耿介的老人，虽然完全不知江湖间事，但久居宦海，毕竟人情练达，阅历丰富，似乎已看出此事的不祥与凶险。

萧翎呆呆地瞧着他父亲，突然轻轻一叹，道：“依孩儿看来，云姨绝对不会走的，孩儿迟早会见得着她。”

萧大人面色一沉，轻声责道：“小孩子知道什么。”

但无论萧大人如何责骂于他，这童子心中，却始终抱着一种奇异的信念，认为云姑绝对不会就这样抛下自己而去，他终究必能再见得着她。

他虽年龄幼小，但凡是下了决心的事，却从无更改。

此后数日，他一直痴痴地倚门守望，不管寒风如刀，瞪着两只圆圆的眼睛，瞧着那被白雪所掩的道路，萧夫人纵然时时拖他回房，但只要眼睛一瞬，他便又跑了出去，家人们都知道他素来任性已惯，不敢劝拦。

残冬岁暮，昼短夜长，五日时光似乎过的比往常分外迅快。

除夕前数日，瑞雪纷飞，正是丰年兆端，萧翎披了件轻裘斗篷，戴着顶宽边貂帽，和往日一样的，早饭方罢，便匆匆赶来门外，倚篱而立，遥望着那无边无际的白雪出神。

突听一声长长叹息，来自身后道：“小主人回去吧，大雪封路，严寒砭骨，道选不见行人……”

萧翎回头望去，不知何时萧福已到身后，一皱眉头，怒声接道：“谁要你管我了，快给我回去……”

喝叫声中忽然瞥见一条人影，冒着风雪而来，不禁心头一喜、大声叫道：“来了，来了，我早就知道云姨不会弃我而去的。”

声意中充满着喜悦。

萧福呆了一呆，随着他的目光望去，果见那积雪的道路上踽路行来了一条人影，身形婀娜，显然是个女子。

如此严寒之中，人们身披重裘，犹觉寒冷，但这女子身上衣衫却是褴楼单薄，狂风中衣袂飘飘。

人影逐渐接近，面目已清晰可见，原来是一个十六六岁的青衣少女，长发散垂，脸色铁青，风雪中娇躯不住的颤抖着，显然，她已耐不住这砭骨的寒风。

萧翎欢颜顿敛，失望地叹息一声，正待回身而去，忽听那少女啊哟一声尖叫，身躯摇了两摇，倒卧在冰雪地中。

萧福黯然叹息一声，道：“好可怜的孩子！”

他语气之中，虽然充满着怜悯之情，但人却站着不动＿雪如鹅毛，就这瞬息的工夫，那倒卧在地上的青衣女子，已然被大雪埋了半个身子。

萧翎略一犹豫，大步行了过去，拂开她身上的积雪，伸手拉着她一只手臂，高声叫道：“喂，你快站起来，我扶你到我家中，去避风雪。”

萧福急步行了过来，道：“唉！大少爷，这等寒风大雪，只怕她早冻僵了”

萧翎道：“纵然冻死了，咱们也要收她的尸骨。”

萧福苦笑道：“这两天来，老爷夫人，已甚烦恼，再将这位姑娘抬回去，只怕老爷……”

萧翎双目一瞪，大声道：“老爷怎样，我爹爹岂是见死不救的人，快将这位姑娘抬回去，什么事都由我担待。”

他看这女子之面，不知怎地。但觉这女子眉目之间。似乎和自己颇为熟悉，无形中便生出了亲近之心，是以坚持要把她抬将回去。

老萧福看他面上的神情坚定，心知拗他不过，长长叹息一声，伸手抱起那女子，大步向府中走了进去。

他饱经沧桑，老于世故。。知道老爷、夫人这几日正为着云姑之事心神不宁，本不敢再以这等闲杂之事，前去打扰。

哪知方自走入院中，偏偏就遇着了萧夫人，不禁心神一震，躬身说道：“这位姑娘，冒风雪赶路，耐不住寒苦，倒卧雪中，只要加件衣裳也就好了，老奴立刻打发她上路。”

萧夫人慈祥的目光，在这女子面上凝望了两眼，忽然轻叹道：“这女孩子可怜兮兮的，身子又单薄，咱们好歹也得留她住上几天，待这场大风雪过了，再好送她上路。”

萧福唯唯应了一声，萧翎已从她身后窜了出来，一把抱住了萧夫人的右臂，笑道：

“孩儿早知道母亲不会责怪于我……”

在这除夕之夜，由于连日风雪不住．寒气更甚，萧大人夫妇由萧翎相陪，围炉取暖。

忽见人影晃动，那青衣少女，缓缓走了过来。

她经过一日夜的养息，体能尽复，烛光照耀之下，只见她嫩脸匀红，长发垂肩，虽是布衣荆裙，但俺不住如花容色，嫣然风姿。

她抖抖身上积雪，举步人室，遥对着萧氏夫妇拜了下去，轻启樱唇，说道：“难女拜谢夫人救命之恩。”

萧夫人仔细打量少女一阵，轻轻叹息一声，道：“姑娘请起。”

青衣少女道：“多谢老爷、夫人。”

萧夫人膝下无女，见她容貌姣好，心中甚是喜爱，举手一招，说道：“孩子你过来。”

青衣少女依言走了过去，紧偎在萧夫人身傍而立，低垂螓首，柔声说道：“夫人有何训教？”言词清楚，一派大家风范。

萧夫人侧目相顾，愈看愈觉喜爱，拉着她一只手儿，笑道；“孩子。快坐下来，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孤零零一个人冒着这大风雪赶路”

青衣少女秀目眨动了两下，两颗晶莹的泪珠，顺腮而下，幽婉说道：“难女姓岳乳名小钗，千里寻母不遇，孤女天涯，慈亲何处，断肠岁月，飘零身世，如非老爷、夫人恩赐援手．难女早已埋骨风雪之中。”

她声音娇婉、言词凄然，神情又那般楚楚动人，只听得萧夫人幽幽长叹，黯然垂泪。

萧大人却是面色肃然，徐徐问道：“令堂行踪，姑娘可已知晓了吗？”

岳小钗缓缓抬起头来说道：“家母行踪四方，远在天涯．近在飓尺。”

萧大人轻轻咳了一声，道：“姑娘倒是有心人了。”

岳小钗道：“难女寻亲情切，尚望老爷海涵。”

萧翎自岳小钗入室之后，一直留神打量于她，此刻突然插口说道。“爹爹啊！这位姊姊好像云姨。”

萧大人沉声叱道：“小孩子家，胡说什么？”

萧翎不敢再言，一伸舌头，默不作声。

萧夫人仔细看去，果然发觉岳小钗眉眼轮廓，酷似云姑，不禁一呆，道：“翎儿说的不错啊，这岳姑娘当真是有云始的七分风华。”

萧大人轻轻叹息一声，道：“你们再谈一会吧！我要回书房去了。”起身缓步而去。

萧翎目睹爹爹离了大厅，不禁胆气一壮，望着岳小钗道：“可惜云姨已在六七日之前，留书而去，唉……如若你早来几日、一见到我那云姨，就知我说的不错了……”

话音微微一顿，又遭：“不过，我相信云姨，总有一日会回来的……”

岳小钗道：“但望公子说的不错。”

萧翎道：“你如无处可去，最好能在我们家里住下，待云姨归来，你就知我所言非虚了。”

岳小钗道：“如蒙得允收留，难女愿充侍婢，侍奉夫人、公子。”

萧翎摇手说道：“不行，我这样大了，哪里还要人伺候，你照顾我妈妈一人，也就行了。”

岳小钗星目一转，回身对萧夫人跪拜下去。道：“难女多谢夫人收留大德”

萧夫人急急说道：“家中人口不多，姑娘如肯留此，老身极是欢迎。”

一夜天变，雪住云散。大地春回，岁序更新，万里晴空，捧出来一轮红日，这是一个美丽的新年早晨。

萧翎穿着一身新衣，缓步出室，他自得云姑传授了内家上乘坐息之法后，不但弱体易强，而且不知不觉中，已奠下习武的根基，养成了早起的习惯。

抬头望去，只见一袭青衣的岳小钗，正在打扫着庭院内的积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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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动作，轻灵迅快，片刻工夫，偌大一个庭院中的积雪，已全部打扫干净。

只见她缓缓回过头去，望着萧翎嫣然一笑．道：“公子早。”慢步直行过来。

日光照耀着她艳红的嫩脸，玉人白雪，相映生辉。

萧翎见她面目身段，无处不像悄然留字而去的云姨，不禁看的一呆。

岳小钗看到他呆呆望着自己的木然神情。心中微生羞意，盈盈一笑，道：“公子为什么一直望着小婢？”

萧翎长长叹息一声，道：“你长得太像云姨了，唉！如你再大上几岁，那我就无法分辨了。”

岳小钗脸色微变，但不过一刹那时间，又恢复了镇静的神色，缓缓转身而去。

萧翎这几日来，一早就跑到大门口。倚门遥望等待着云姑归来，在他幼小的心灵中，一直认为云姑绝不会决绝地离他而去。

但此刻，他突然有着失望的感觉，岳小钗的音容笑貌，虽然酷似云姑，但却无法代替那云姑给他的慈爱呵护，在他纯洁的灵里，已开始尝受思念的忧苦。

他信步茫然而行，走进了书房。这地方，萧翎已数日未来，室中摆设依然，云姑却如黄鹤。在这里，他得到了云姑慈母般的惜爱，在这里他学得云姑上乘内功的坐息之法．他虽然还未完全了解云姑传授上乘内功的妙用，但他却知道自己一向虚弱的身体，，突然强健起来，都是云姑所赐，一缕孺慕的怀念之情，已深植在他心中。。。＿睹物思人，不禁黯然闭下双目，依照云姑传授的坐息之法，开始练习起来。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突然被一声砰砰的脆响惊醒。

睁眼望去，只见岳小钗脸色惨白，一对明亮的眼睛，怔怔地盯在窗上，手上的茶盘，跌落地上，一只细磁茶碗摔的粉碎。

萧翎怔了一怔，道：“你怎么啦？”

岳小钗如梦初醒一般，举手理一理鬓边垂下的散发，缓缓转过身来，说道：“你那走失的云姨，可就住在这书房中吗？”

她虽然极力想使自己镇静，但仍然无法平复了激动的心情，声音微带着颤抖，言不由衷。

萧翎虽然觉着她这几句话，说的十分突然，但仍然摇头答道：“云姨住在这书房左侧，这地方是她伴我读书的所在。”

岳小钗道：“云姨对你很好吗？”

萧翎道：“太好了，所以我一直想念着她。唉！但愿她能够早日回来。”

岳小钗强忍着心头酸楚，说道：“但愿如此。”

伏身捡起地上的木盘碎杯，黯然退出书室。

萧翎智慧过人，目视岳小钗异常的神情。心中忽然动了怀疑，站起身来，行近窗前，仔细瞧了半天，却是瞧不出一点可疑的事物，心头纳闷，随手打开了窗扇。

但见满园白雪，遍地琼瑶，几株腊梅，盛放雪中，阵阵梅香，随着寒气，直透入室中。

忽然间，人影一闪，疾快的隐入了覆雪积压的花丛之中。

匆匆一瞥之间，颇似那岳小钗的背影。

萧翎好奇心大动，急急奔出了书房，直追过去。

白雪地上，留下了浅浅的足痕，一萧翎依着足痕，追寻过去。

绕过丛丛花树，行到了花园一角，雪上的足迹突然消失不见。

萧翎停下了身子，抬起头来。四外张望了一阵，但见蓝天如洗，艳阳高照，哪里还有丝毫的痕迹可寻。

他举起手来，拍拍脑袋，自言自语地说道：“这就奇怪了，她跑到哪里去了呢？”

目光转处，突然发觉了相距自己停身四五尺外的白雪地上，有一片三尺大小的洞口。

这是一口水井，在萧翎的记忆中，早已枯竭甚久。

这地方是萧家宽大的花园中，最为冷僻的一角，即是那修剪花树的长工，也甚少到这角落里来。

一种奇异的感受，使萧翎不自觉地向并口行去。

一缕凄凉的哭声，由枯井中传了上来。

萧翎心中一阵剧跳，探首向并底望去。

阳光照射下，隐约可见并底的景物。

只见一团活动的黑影，缓缓在井底蠕动，凄凉的哭声，就由那黑影发出，若断若续，娇婉动人。

萧翎穷尽了目力，凝注良久。才看出那正是岳小钗，在她的身前，似是还有一个人，但那人静坐不动，有如泥塑木雕一般，对岳小钗那凄凉的哭声，竟然是听而不闻。哭声愈来愈凄凉，声声断人肠。

萧翎凝神静听，已隐隐听出那哭声中夹带着轻微的娇呼道：“女儿晚来了一步．竟无法再见……娘面……”

萧翎被那哭声所动，心头恻然，两行泪水，滚下双腮，不自觉的举起右手衣袖，去拂拭脸上的泪水。

他本是双手撑地，探首下看，雪地寒冷，双手早已冻木，右手一抬，全身重量，陡然失去了平衡，啊呀一声惊叫，直向枯井之中跌去，人类潜在的求生本能，使萧翎不又觉伸手向两侧乱抓。

这本是极快的一瞬，萧翎心中还未来及转动生死的念头，突觉身体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托了起来，一阵淡淡的幽香，扑入鼻中。

定神望去，发觉自己躺在岳小钗怀抱之中，她一双清澈大眼睛之中，仍然不停滚落出泪水。

萧翎镇定了一下慌乱的心神，挺身站了起来，目光一转，忽然惊叫一声“云姨”，和身扑去。

一只素手，横里伸来，挡开了萧翎的身子。

耳际响起岳小钗幽凄的声音，道：“公子不可造次，我娘已气绝死去了。”

萧翎只觉胸口上，似乎突被人重重的击了一拳，气血上涌，满脸涨的通红。

这一连串的惊险变故，已使萧翎有些茫然无措，呆了半晌，才静下慌乱的心神。回顾了岳小钗一眼，道：“云姨是你的妈妈？”

岳小钗拂拭一下涌出的泪水，黯然点头应道：“生身亲娘。”

萧翎揉揉眼睛望去，只见云姑盘膝闭目而坐，玉簪插发，脸色艳红，衣着整齐，面目如生，顿觉一股怨气冲了上来、怒道：“你胡说什么？可是欺侮我年纪小，没有见过死人吗？云姨往常打坐之时，也是这般模样，哪里是死了……”

岳小钗摇头接道：“公子哪里知道，我娘内功精深，又服了保尸灵丹，是以她的遗体不坏。”

萧翎突然大叫道：“我不相信你的话，云姨好端端的，怎么死在这枯井之中，云姨……云姨……”他一连大呼数声，不闻相应之言。

萧翎这一闹，岳小钦悲痛的神志，似是清醒了甚多，幽幽说道：“她永远不会答应你了，唉，公子养尊处优，不解武林中事，一时之间，我也没法子对你解说清楚……”

微微一顿，又道：“公子最好能镇静一些，不要惊动了府上之人。”

萧翎目光中充满了怀疑，望着岳小钗，缓缓说道：“云姨当真死了吗？”

岳小钗强行压制的悲伤，又泛起一阵波动，热泪夺眶而出，说道：“死了，我如能早来几日，还可见我娘最后一面。”

萧翎双目投注在云姑脸上，瞧了又瞧，道：“云姨一点也不像死去的样子。”

说着缓缓伸出手去，探向云姑的鼻间。

萧翎的手有些微微的颤抖着，脸上显露出惊怯阳怀疑混合的奇异神情。

岳小钗也不再阻拦于他，但目光却盯注在他的手上，以防他损坏了云姑的尸体。

萧翎手指慢慢地触到云姑的脸上，只觉如触铁石，冰冷僵硬，果然已死去多时，怔了一怔，突然放声哭了起来。

岳小钗强忍悲苦，低声说道：“公子快请止声，不能惊动了府上之人。”

萧翎举起衣袖。拂拭了一下脸上泪痕，道：“云姨真的死了，我要告诉爹妈，好好的厚葬她。”

岳小钗摇头说道：“此事不能惊动令尊大人，我要把我娘的尸体悄然运走。”

萧翎道：“你要运她到哪里去？”

岳小钗道：“我娘已留下遗言，要我把她的尸体．送往别处”

萧翎道：“我越想就越糊涂了，云姨好好的怎么突然死了呢？唉！我知道云姨不会弃我而去，但却未料到她竟然死在枯井之中。”

岳小钗道：“我娘遗书之中，已然说明，你们对她思义深厚，不能连累到你们，要我把尸体偷偷运走，送往一处安全所在。”

萧翎茫然问道：“什么地方？”

岳小钗道：“公子不解江湖中事，也不知武林人物姓名，我纵然告诉了你，你也是无法明白。”

萧翎道：“那姊姊就要走了吗？”

岳小钗点点头道：“我要把母亲的尸体，送到她指定之处。”

萧翎突然一整脸色，庄庄重重地说道：“我也要去。”岳小钗吃了一惊，道：“不行，此去路途遥远，而且凶险重重，公子如何能随我冒险。”

萧翎流下泪来，说道：“云姨待我好，她死了我岂不该送她下葬”

岳小钗道：“公子的盛情，小婢这里心领了。”

萧翎心头大急，扑通一声对云姑尸体跪了下去，道：“云姨视我如子，爱惜呵护．无微不至，姑娘何拟是我姊姊，唉！你以后别叫公子。”

岳小钗道：“那要小婢如何称呼？”

萧翎想了一想，道：“我小你几岁，你就叫我兄弟吧！”

岳小钗道：“这个小婢如何敢当。”

萧翎道。“这有什么不可，你大我小，咱们姊弟相称，那是天经地义的了。”岳小钗听他说的诚挚，一不忍冉出言拒绝，微微一叹，道：“公子这等说法，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萧翎仰脸望天，沉吟了良久，忽然把目光投注到岳小钗的脸上，求道：“姊姊，请你带着我一起去吧！”

岳小钗道：“兄弟快些请起，此事得从长计议。”

萧翎道：“姊姊可是讨厌我吗？”

岳小钗道：“哪里话，家母身受活命之恩，我感激还来不及。”

萧翎接道。“那你为什么不带我走？”

岳小钗道：“此去路途遥远，而且凶险重重，何况兄弟又是孤子．如若我带你远行，岂不要急煞两位老人家了吗？”

萧翎缓缓站了起来，凝注着面目如生的云姑，沉吟了一阵，道：“爹爹早已知我难活过二十寒暑，那是不会多管我了，慈母情深，只怕是不放心我远走天涯。”

岳小钗道：“父母在，不远游，兄弟读圣贤书，想是早知道了。”

萧翎道：““爹爹教我读书，博杂的很，佛道卜医，无所不包，而且他早有心愿，要带我畅游名山胜水，行万里路，纵然知道要随你远行，也不会阻拦于我，只要想个法儿，使得我娘安心，那就行了。”岳小钗仰脸望望天色，道：“兄弟先请回去，我要走也得先行准备一下，今天是不行啦，你也借这段时光，好好想上一想，咱们晚上再作决定。”

萧翎暗暗想道：“我只要暗中瞧着这口枯井，她无法运出云姨，那她就无法避开我的耳目了。”

他抬起头来，只见井口高达一丈有余，四周又无攀手借力之处，如何能够凭空而上，不禁发起愁来，说道：“如若有人在井外花树之上，结下一条索绳，垂入井中，咱们就可以爬上去了。”

岳小钗淡淡一笑，暗道：他虽是童子之言，但却亏他能想得出来这个法子。当下接道：“兄弟请闭上双目，我送你上去。”

萧翎心中暗想：这样高的削壁，除了生出翅膀飞上之外，如何爬得上去？他心地乖巧，虽然存疑，却是不肯多问，缓缓闭上双目。

原来他早已打好主意，要暗中看看岳小钗如何把自己送出这一丈多高的枯井。

只听岳小钗道：“兄弟小心了。”

她双手齐出，按在萧翎的两肋之上，轻轻说道：“不要怕。”

萧翎只觉一股强猛绝伦的力量，自肋边翻腾而起，整个身躯，被那强力捧了起来，眨眼间，目接白雪，寒风扑面，人已出了枯井。

岳小钗跟踪而起，双手轻轻一拉，接住了萧翎向下沉落的身子，低声问道：“兄弟，害怕吗？”

萧翎大大地喘一口气，道：“有一点怕，不过现在不怕了。”

他目光一转，望着岳小钗，神色庄重地说道：“云姨待我好，我心中一直惦念着她，如今云姨死了，我必得为她送葬，咱们相约之事，一言为定，姊姊可不能骗我。悄然弃我独去。”

岳小钗怔了一怔，道：“兄弟如若真的随我而去，岂不要害你爹娘担心。”

萧翎摇摇头，道：“送葬了云姨之后，我就立时回来，我留下一封书信，给爹爹说明就是。”

岳小钗缓缓点点头，道：“好吧！今晚上三更时分，我去找你。”

萧翎转身而去，头也不回的绕过花丛隐失不见。

岳小钗望着萧翎的背影、心中感慨丛生，忖道：他去时头也不转一次，那是相信我定然不会欺骗他了，娘在遗书之上，虽然要我好好的照顾于他，却是未曾说明是否要带他离家。萧家待我娘思义甚厚，既不能弃下萧翎不管，又不能当真带他而去，使两位老人家尝试失子之痛。心念回转，竟是难以打定主意。

萧翎回房之后，急急写好一封暂时告别爹娘的书信，收拾几件衣物，打成一个包裹，藏在床下，他虽然从未离家远行过，但常听爹爹谈起出门之事，心中早有了梗概。

他盼望着早一些日落西山，又盼望这一天长过一年，想到和岳小钗此番离去，不知何日才能归来，重见爹娘之面，转念又想到此去定可大大的观赏一下沿途风光，长些见闻，心中胡思乱想，悲喜交集。

他心中思潮汹涌，哪里还有睡意，一直坐到了三更时分，还不见岳小钗来，不禁大为焦急起来，正待出室寻去，忽听窗外传进来一个柔和的声音，道：“兄弟，睡醒了吗？”

萧翎急急跃起，抓起了藏在床下的包裹，奔出室外。

果然是岳小钗应约而来，接过萧翎手中包裹，低声说道：“兄弟，我带着你走。”

拦腰抱起了萧翎，疾行如飞。

萧翎看她纵跃之间，有如飞鸟一般，七八尺高的围墙一跃而过，心中大是羡慕，暗道：我如能练成和她一般，才算不虚此生。

岳小钡身法奇迅，转眼间已入荒野。这是个无月的深夜，一天繁星，遍地白雪，寒风砭骨，吹得人陡生寒意。

陡然间，岳小叙停止奔行之势，柔声说道：“兄弟上车去吧！”

萧翎抬起头来看去，只见一辆黑篷马车停在白雪地上，寒风中，黑蓬微微波动。

岳小钗打开车帘，放下萧翎，说道：“我已在车中替兄弟铺好了被褥，你等了半宵，想已十分劳累，赶快睡一会吧。”也不容萧翎答话．立时放下垂帘。

这车蓬似是用着很厚的黑布作成，垂市一落，再没寒风透入。

车中更是黑暗。伸手不辨五指，萧翎搓搓冻得有些僵硬的两手，说道：“妹妹不进来吗？”

车篷外传入岳小钗的声音，道；“我还要驱车赶路，你自己好好的休息吧。“语声未落，轮声辘辘而起，车已驰动，萧翎闭上双目，休息了片劾，再睁眼，已可见车中景物，只见右角处，重重白绫，裹着云始的尸体。

云姑仍然是端坐的姿态，微闭双目，靠在车栏上，神态仍是那般安详，就像她往日打坐一般，毫无死后的恐怖形状。

只听岳小钗的声音，重又传了进来，道：“兄弟，小心些，不要碰着了你云姨的尸体。”声音微微一顿，又道：“你心中害怕吗？”

萧翎振振精神道：“不怕，云姨和活着一般模样、”

岳小钗长叹一声。不再言语，篷车却突然加快，向前奔驰。

萧翎体质素弱，虽得云姑传授了上乘内功，但因他与生俱来的先天缺陷，练武不能急进，云姑费了数月苦心，也不过使他一向孱弱的身体，强了一些，这日经过一天半夜的劳心未眠，早已疲惫难支，轮声催眠，不知不觉间，昏昏睡了过去。

朦胧之中，被一阵低微的哭声惊醒，他生来智慧过人，幼小便务旁学，心思甚是机灵，人虽醒来，却是不肯稍动，悄然启开双目望去。

只见岳小钗跪在云姑尸体之前，泪水泉涌，哭得甚是伤心，只是声音十分低微，显是怕惊醒了萧翎。

在她的身侧，放着一张香笺。

一线日光，由那黑篷缝隙中，透射进来，萧翎目光转动望去，只见写道：“不能让他大哭……大笑，情绪激动……”下面折叠起来，无法看到，上面却被盖在身上的被子挡住，看这几句话，没头没脑，也不知说的哪个，萧翎心中暗想：这张香笺的字迹，似是云姨手笔，定是她的遗书了；不自禁抬起头来。

岳小钗耳目何等灵敏，只因心中伤痛过深，神志已有些迷乱，不知萧翎醒来，但萧翎身子一动，立时警觉，素腕伸动，先取去身侧的香笺，举起衣袖拂拭了一下脸上的泪痕，回过头来，笑道：“你睡好了？”

她伤痛母亲之死，但却又极力逃避着不愿使伤痛之情、落在萧翎的眼中，不胜悲苦中，忽然盈盈一笑，更见凄凉情态。

萧翎爬起身来，对云姑拜下去，岳小钗却伸手拦住了他，柔声道：“兄弟你要干什么？”

萧翎道：“我要拜拜云姨的遗体。”

岳小钗道：“不用啦，你如一拜，只怕又要引起我的悲苦之情，现已天色过午，只怕你腹中早已饥饿，咱们下车进些食物吧。”也不容萧翎答话，一掀车前垂帘，牵着萧翎走下车去。只见阳光耀目，耳际间水声淙淙，马车停在一片树林旁边，一株老树根旁，三块大青石上架着一只铁锅，锅下枯枝高烧，阵阵香气，扑入鼻来。岳小钗拉着萧翎，坐在老树根上，笑道：“妈妈生前，常教我烹饪之术，你看姊姊的手艺如何？”

原来那车中运着云姑尸体，岳小钗怕露了马脚，势将引起麻烦，不敢在店中食宿。

两人匆匆食过一顿野餐，萧翎赞不绝口，夸奖岳小钗烹饪的手艺。

岳小钗收了锅碗，扶着萧翎登上马车，就林中几株大树之上，划些记号，才登车而去。

萧翎看她划的字不像字，图不像图，叫人无法辨认，心中虽觉疑问重重，但却强自忍下不问。

两人一车，行了数日，这日中午时分，到一个大镇之上，但见人马往来，十分热闹。

萧翎腹中饥饿，但这几日来一直和岳小钗食宿在荒野，虽然不解，想她必有用心，也不敢提出饥饿之事，强自忍下饿火，可是两匹拖车健马，几日来未得好食，体力大感不支，嘶叫一声，卧了下去。

岳小钗一皱眉头，低声说道：“兄弟，咱们吃点东西再走。”

萧翎喜过：“我早就有些饿了。”

两人下了马车，找了一座客栈，岳小钗吩咐店家，带着两匹马去，好好的饲喂，和萧翎拣了一处靠窗的位子坐下。

突然间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之声，两匹疾奔快马，急驰而过。

马上两个大汉，都佩带着兵刃，寒冬天气，跑得两匹马汗水淋漓。

忽见那当先一匹马上的大汉，陡然一收缰绳，急行如飞的奔马，陡然人立而起，长嘶一声，停了下来，江南文风鼎盛，文士多不善骑，眼看此人骑术如此精湛，街上行人都不禁喝起彩来。

彩声未绝，忽又传出惊叫之声。

原来后面一匹健马，不料前行之人，陡然停了下来，急马狂奔，收势不及，连人带马撞了上来。

只见那当先停马大汉，百忙之中，突然回身一掌，直向急奔的健马推去，众人惊叫声中，那健马急奔之势，竟被那大汉一掌给挡了下来。

彩声雷动中，两个大汉齐齐翻身落马，望了那黑篷马车一眼，目光四处扫射。

只听一个大汉说道：“在这里了。”松开手中马缰，大步行入店中．直对岳小钗走了过来．抱拳一礼。

岳小钗神色镇静，微微一耸柳眉，道；“你们急什么呢？”

那大汉似是自觉形态太过莽撞．尴尬一笑，放缓脚步行来，垂手而立，低声说道：

“我见得姑娘留下暗记，匆匆追来……”

岳小钗玉手一摆，道：“什么事，等会儿再说不迟。”

那大汉心中似是有甚急话要说，但却轻咳了一声，硬给咽了下去。

这时，另一个大汉．已拴好两区健马，跟入店中，恭恭敬敬对着岳小钗施了一礼．行了过来。

萧翎打量那两个大汉，都在三旬左右，黑绸紧身小袄，足登薄底快靴，一个背上斜斜背着一柄单刀，一个斜背一对判官笔，神态威武，气度不凡，但对岳小钗却似有着深深的畏惧，执礼甚恭。

那当先入店，身背单刀的大汉，似是憋不住胸中的话，忍了一阵，低声接过：“姑娘的行踪已然败露，强敌即将跟踪而至。”

店中客人虽有好奇之心，但见那两个佩带兵刃的大汉，神态威猛，只怕惹来麻烦，不敢多看。

岳小钗神情微变，大眼睛眨了一眨，缓缓说道：“你们快用酒饭，咱们尽快登程。”

两个大汉腹中似甚饥饿，招来酒饭，狼吞虎咽吃了起来。

一餐饭匆匆食毕，算了酒钱，牵过马匹，立时启程赶路，那佩刀大汉接替了岳小钗，扬鞭驰车，身背判官笔的大汉，紧紧随在车后。这几日，岳小钗一直驭车而行，萧翎一个人闷在车中，此时两个人对面而坐，萧翎不禁多瞧了两眼，只见她娇靥泛愁，柳眉微锁，凝目沉思，似是正在思忖一件重大之事。

轮声辚辚，车行极快，片刻间出了市镇。

岳小钗突然抬起头来，目光凝在萧翎的脸上道：“兄弟……”

萧翎微微一怔，道：“什么事？”

岳小钗道：“咱们行踪已然败露，恐已难免要有一场生死难卜的恶战。兄弟不是江湖中人，犯不着和我们冒此凶险，姊姊之意，先把你送往一处安全所在，不知兄弟意下如何？”

萧翎摇头接道：“不行，我要和姊姊走在一起，纵有什么凶险，我也不怕。唉！我爹爹早已告诉我，难活过二十岁，我今年十二岁了，也不过还有八年好活，早死几年打什么紧。”

岳小钗本想强他离去，但转念想到母亲遗书中相嘱之言，要好好善待于他，此子先天之中暗带缺陷，纵然授以上乘内功心法，亦不能在短期内疗治好他与生俱来的暗疾，两年之内，绝不能使他大悲大喜，情绪激动，能度过两年时间，内功基础深奠，当可挽救他早夭之命。如若强行撵他下去，势必大伤其心，岂不害了他的性命，慈母遗命，岂可有违……

萧翎目睹岳小钗沉思不言，忍不住说道：“姊姊，你在想什么？”

岳小钗道：“兄弟定要随我同行，必须答允我两件事情。”

萧翎道：“什么事？”

岳小钗道：“不论遇上什么凶险之事，未得我允准，不许你接口插言，轻举妄动。”

萧翎道：“我不言不动就是。”

岳小钗道：“还有一件，不论你看到了什么悲苦、高兴之事，都不能大哭、大笑。”

萧翎奇道：“这为什么？”

岳小铰道：“不要问为什么，你如不肯答应，我就立时派人送你回去。

萧翎道：“好吧！我答应。”

岳小钗道：“你好好坐着休息。”一掀垂帘，跃出篷车。

但闻车外传进谈话之声，只是声音太过低微，听不清说的什么。

第二回剑光挫凶徒

萧翎只觉马车行速，逐渐加快，车身颠动剧烈，似是行驰在一条崎岖的山道上。

突然间，马车停了下来，岳小钗掀帘而入，抱起了云姑的尸体，低声对萧翎说道：

“兄弟，你跟我来。”

萧翎跳下马车，抬头看去，只见远山凝翠，峰岭起伏，不远处一丛修竹中，露出来一间茅屋。

岳小钗急急向茅屋行去，萧翎用出了全身气力，紧追在岳小钗的身后，绕过翠竹，到了那茅屋前面。

只见柴扉紧闭，一片寂然。

岳小钗举手在那柴扉之上，叩了两下，肃然而立。

足足等待一盅热茶工夫，才闻那室中传出来一个苍老低沉的声音，道：“什么人？”

岳小钗道：“晚辈岳小钗。”

茅屋中响起一声深长的叹息，道：“老身已十年未见宾客，纵是故人之女，也不愿破例相见，你回去吧！”

岳小钗急急说道：“晚辈之母，已然谢世，遗体现在室外，万望老前辈看在亡母份上，破例……”

遥闻一声厉啸传来，打断了岳小钗未完之言。

茅室中响起了一阵竹杖着地的嗒嗒之声，柴扉呀声而开。

萧翎凝目望去，只见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妪，手握竹杖，紧闭着双目，骨瘦如柴，一脸堆满皱纹，当门而立。

岳小钗放下了云姑的尸体，恭恭敬敬对那老妪拜了下去。道：“叩见老前辈。”

那老妪现身，有如木雕泥塑一般，动也未动一下，岳小钗拜伏地上，亦似懵然不觉。

萧翎心中暗暗想道：这老大婆好大的架子。

只见那老妪缓缓伸出枯瘦的手指，慢慢推动柴扉，道：“老身已见到你了。”

岳小钗道：“老前辈破例赐见一面，晚辈感激不尽。”

那老姬冷冷接道：“你要见我一面，现在见过了，你还不走，等待什么？”

岳小钗道：“晚辈还有一件事相求，万望赐允。”

那老枢神色冷漠，凝立不语。

岳小钗凄然说道：“家母负伤死亡，遗书要晚辈把她遗体送往衡山一位故人之处……”

那老妪仍然是静静的站着，不动不言。

岳小钗看她没有反应，接道：“在晚辈记忆之中，老前辈乃家母生前极少的故友之一，年前家母亦曾带着晚辈来此拜访，但因老前辈闭门谢客，不敢惊扰，徘徊门外良久，才带晚辈离去。今日家母已作古人，晚辈依照遗嘱，送灵衡山，不想消息走露，招来敌人追踪铁蹄。晚辈死不足借，但恐伤到家母遗体，万望老前辈破例恩准晚辈寄灵于此，也好放心拒敌。”

那面容冷肃的老妪，似是被岳小钗言词所动，已将关上的柴扉，突又大开，道：

“看在你死去母亲的份上，我允你存灵七日。”

岳小钗道：“老前辈恩泽广被，幽明同感……”

她目光一掠萧翎，接道：“晚辈想留下这位兄弟，照顾亡母遗体……”

那老妪冷冷接道：“洗心茅舍，从未有过三尺童子涉足……”

萧翎看那老妪的冷漠神情，心中早已气愤，只是不便发作，此刻再也忍耐不住，高声说道：“我不要留在这里。”

那老妪不再理会两人，缓缓回身而去。

岳小钗低声对萧翎道：“兄弟不要闹，咱们处境险恶，追踪之人，个个武功高强，姊姊自己就无信心胜敌，只怕无能兼顾于你了。”

萧翎一挺胸，庄重他说道：“我不怕。”

岳小钗看他神色坚决，大有视死如归之概，不禁呆了一呆，抱起云姑尸体，放入柴扉之内，回身向林外行去。

萧翎紧随在岳小钗的身后，亦步亦趋。

那辆黑篷马车，仍然停在崎岖的山道上，两个随行的大汉，正在焦急地等待着。

岳小钗拉着萧翎，跳上马车，素手一挥，道：“咱们走！”走字出口，车已起行，迅快如飞的向前奔驰而去。

车行不过百丈，突听一声沉如雷鸣的吼声，由后面传了过来，道：“停车！”

岳小钗盘膝坐在车中，闭目养息，对那传来的喝叫之声，恍如不闻。

萧翎忍不住动了好奇之心，探出车外，向后望去。

只见三匹快马，风驰电掣一般追来，倏忽之间，已追到车后。

萧翎看那三骑快马；都跑得满身大汗，显然是经过一段遥长的跋涉而来。

当先一骑快马离篷车还有一丈左右，马上三人，却突然飞跃而起，人离马鞍，捷如飞鸟，悬空打了一个筋斗，人已越过马车，脚落实地，拦住了马车的去路，右掌一挥，猛向那驾辕的快马头上劈去。

驭车之人，正是那身背单刀的大汉，只见他左手一收缰绳，正在奔行的马车突然一偏，右手长鞭挥处，疾速向那拦路大汉右小臂上抽去。

萧翎仔细看那拦路大汉，竟然是一个身着黑色长衫的老者，额下留着四五寸长的花白山羊胡子。

只见他身体闪动，陡然间向后退出八尺，避开了大汉一鞭，仍然拦在车前。

萧翎看这几人与飞车相搏的惊人举动，不禁心神向往，忘了害怕。

一只素手，探出车外，抓住了萧翎的右臂，硬把他拉入车中。

萧翎望了岳小钗一眼，道：“姊姊，好看得很，他们动作好快，快得我眼花镣乱，看不清楚。”

岳小钗轻轻叹息一声，道：“这是生与死的恶斗，哪里是好看之事，不许再伸出头去……”

只听车后传来一阵厉喝。怒吼之声，紧接着当的一声大震，似是两件沉重的兵器，撞在了一起。马车的行速，突然减了下来，人喝马嘶，兵刃撞击的声音，交织一片。

岳小钗倚在车栏上，又闭上双目，似是在想着一件沉重的心事，对车外打斗之情，置之不理。

萧翎心中构想出一幅双方相搏的景象，那驰车和随护车后的大汉，正在和追来那三人三骑，动手相搏，车前车后，兵刃飞舞，定然异常壮观，向往之心，油然而生，几次想探出头去看看，但又怕岳小钗生气责怪，强自忍了下来。

陡然间，响起了一声惨痛的马嘶，篷车停了下来。

岳小钗睁动了下双目，重又闭上。

萧翎再也忍不下好奇之心，右手一伸，撩起了车帘，向外看去。

只见那驾车大汉，已拔出背上单刀，跳了下去，正和那留着山羊胡子的老者恶斗，那老者身上虽也背有兵刃，却是没有取用，亦宁至季，和那施刀大汉相搏，两人盘旋交错，打的甚是激烈。

萧翎不解武功，只见那大汉单刀翻飞，舞起一片白光，把那老者圈入了一片白光之中。

转头望去，车后的打斗，更是激烈凶险，那随行而来的护车大汉，已拔出背上的判官双笔，这三人都已动了兵刃，一只金丝软鞭，和一个奇形怪状，似刀非刀，似剑非剑之物联手而攻，车后打斗，敌方似是占了优势，软鞭和那似刀非刀，似剑非剑的兵刃，交织成一片光网，已把那使用判官笔的大汉，圈入其中。

再看车中的岳小钗，仍静静坐着不动。

萧翎心中疑云丛生，暗暗忖道：车外打得如此凶恶，岳姊姊却坐着不动，看起来她定是自知武功不行，难以出手帮忙，只好和我一般模样，坐在车中等待了，唉！如是我们这边胜了，那还罢了，如果不幸失败，看这三人来势有如凶神恶煞一般，决计是不会放过我们了。

忖思之间，突然一声暴喝，那手舞单刀的大汉，被那赤手空拳的老者，一掌击在左肩之上，震得轻轻向一边退开，让出一条路，他本是拼命挡那赤手老者，不让他逼近马车，终是武功不敌，中了一掌，敞开了门户。

萧翎看得啊哟一声惊叫，说道：“奇怪呀！”

那使刀大汉甚是剽悍、人被掌力震退，一提气又冲了上来，抡动单刀，挡在车前。

那老者冷笑一声，道：“好啊！你是不想活了。”右掌一招“飞钹撞钟”迎胸拍了过来。

岳小钗突然睁开双目，撩起车帘，一掠车前和车后的打斗形势，低声对萧翎说道：

“奇怪什么？”

萧翎道：“那老者眼看已被那刀光圈起，怎么会忽然败中取胜、打了这位大叔一掌。”原来车后施用判官笔的大汉，在两人联手迫敌之下，形势危险，车后恶战仍然保持着不胜不败之局，车前那使刀大汉，看是占尽优势，却出乎意外的中了那赤手空拳的老者一掌。

岳小钗道：“兄弟不解武事，那自是看不出了。”

突然砰的一声，使刀大汉手中单刀，被那老者右手一掌震得飞了出去。

那老者似是已动杀机，左手随着右掌拍下来，击向那大汉前胸，那大汉先已受伤，身子运转不灵，眼看已无法避开一击，

萧翎吃了一惊，忽觉眼前黑影一闪，岳小钗突然疾飞而出，直向那老者劈出的掌势迎了过去。

这是极快的一瞬，萧翎目不暇接，耳际间已响起了一声闷哼，那气焰万丈的老者，突然踉跄而退，一条左臂软软垂了下去。

岳小钗望了望那使刀大汉一眼，道：“伤的很重吗？”

那使刀大汉面泛愧色，说道：“一些微伤，算不了什么。”

他说的嘴硬，但岳小钗已看出他的伤不轻，虽非致命，眼下也得好好养息一下。一伏身捡起单刀放在车上，低声说道：“你快上车去，休息一下，等一下咱们还得赶路。”

娇躯一闪，向那老者欺去。

那老者左臂“曲池穴”，被岳小钗一击点中，一条左臂，已难再使唤，但他神智仍然清楚，眼看岳小钗攻近身来，右手一挥，拍出一掌。

岳小钗去势如风，招术随势而发，右手五指半屈，本是点向那老者，‘璇玑穴’，见他右掌劈来，中途折势，点向右腕。

那老者被她一击而伤，吃过一次苦头，知她武功高过自己甚多，当下一沉右腕，身子也同时向后退去，准备取下兵刃迎敌，却不料岳小钗那半屈的五指，突然伸直弹了出来，几缕尖厉的指风，急袭而至。

那老者只觉腕上脉穴一麻，全身的劲力，顿然失去，退势一缓，跌倒地上。

就这一刹那间，岳小钗已经近身，右手连挥，点了他四处穴道。

萧翎目睹岳小钗出手克敌的快速手法，心中又是敬慕，又是欢喜，暗道：原来她有这般高强的武功，早先那闭目不闻之状，只不过是不屑和这般人动手罢了……

他这里心念转动之时，岳小钗已飞身车后喝退那手使判官笔的大汉，跃身而上，赤手空拳和两人相搏。

这三人之中，以那老者武功最强，两人眼看为首之人，躺在地上不动，生死不知，心神大乱，岳小钗出手又快，不过四五个回合，已点中两人穴道。

萧翎的心头畅快，高声欢呼道：“姊姊的本领真大！”

岳小钗仰望了两只掠空而过的健鸽一眼，眉宇间隐隐泛起一片愁容，目光注向那使用判官笔的大汉道，“咱们行踪已露，对方不得手，决然不肯罢休……”

萧翎接道：“姊姊武功如此高强，怎的胆子却是甚小！纵然再有人追来，也难挡得姊姊一击。”

岳小钗淡淡一笑，道：“兄弟不知江湖上事，姊姊这点武功，只不过萤火烛光而已，家母武功强我何止十倍，亦是难免身受内伤而死。”

萧翎呆了一呆，道：“云姨是受内伤而死的吗？她几时和人打架了，我怎么一点也不知道。”

岳小钗吩咐那使用判官笔的大汉，把三个敌人用绳索捆起，再点他们几处穴道，弃置田野之中，再选一匹健马，套上车辕，遥指前面一座高峰说道：“把车驰向那高峰之下。”纵身登上马车。

那大汉心头怀疑，但却不敢多问，扬鞭驱车而行。

岳小钗探手从怀中摸出了两粒丹药，交给那闭目养息大汉服下，才轻轻叹息一声，低声对萧翎说道：“家母虽为令尊所救。但她实则生机已绝，内伤沉重……”

萧翎奇道：“云姨在我们家中，连住数月之久，如是早受重伤，岂能活得那么久时间。”

岳小钗道：“家母内功精深，。得令尊相救之后，强行运功稳住伤势，凭仗随身携带的一瓶灵药，保注性命。行动上看去虽和常人无异，其实每日都在忍受着伤势发作之苦，如我能早到两月，或可助她疗治伤势，至少可护她离开府上，访求疗伤名医，因她那时武功已失，孤身一人，实难受长途跋涉之劳，谁想我竟晚到数日，竟成永诀，难再见家母一面。”

萧翎道：“云姨能支持数月不死，何以竟不能多等儿日？”

岳小钗道：“她伤势沉重，全凭药力相助，才保得一口元气不散，灵药用尽之后，已知难生人世，这才写下遗书，悄然躲入那枯井之中死去。”

萧翎想到云姨相待的诸般好处，不禁心头黯然，忍不注流下来两行泪水，长叹一声，说道：“是啦，云姨怕我们知道她死亡之事伤心，故而留下告别的书信，要我们误以为她是有事而去。”

岳小钗道：“除此之外，还有怕为你们招来麻烦。”

萧翎道：“我还有一事，思解不透。”

岳小钗道：“什么事？”

萧翎道：“天涯辽阔，姊姊何以找上了我们家去。”

岳小钗道：“家母早在那丹桂村外，留下暗记指标，只不过无人识得罢了。”

萧翎道：“姊姊在书房之中，看到云姨留下暗记，才知她躲在枯井之中死去吗？”

岳小钗点点头说道：“家母在你书房之中，留下了死亡暗记，并指出藏尸所在，所以我看到那暗记之时失手打碎磁碗。”

她举手拂拭一下滚滚下来的泪水，接道：“家母遗书之中，谈到兄弟，你虽然已得家母传授了上乘内功的坐息之法，但尚未能登堂入室：，尽窥奥秘，如若修为有误，那不但难以扫除你先天中身体缺陷，躲过二十岁的必死关口。且将促成提早死亡，岂不是恩将仇报，才在遗命中要我指点于你，如非家母遣命，纵然你苦苦相求，我也不敢带你同行。”

萧翎道：“为什么？反正我也无法活得多久时光。”

岳小钗道：“来日虽短，总还有五年六载，但你随我而行，那就难以预料了，也许连今天也活不过去。”

忽听一阵急促的喘息之声，传入耳中。

转头望去只见那静坐养息伤势的大汉，满脸胀红，好似一口气吊在了咽喉之中。无法出来一般。

岳小钗扬手一指，点击那大汉后背之上。

只听他长长吁一口气，喘声顿住，脸上胀红，也逐渐的消散开去。

萧翎奇道：“岳姊姊，他怎么了？”

岳小钗道：“运气疗伤，岔了经脉，如非我及时出手助他，点了他岔气的脉穴，今日他纵然不死，也将落得终身残废。”

萧翎一伸舌头，道：“原来练武功，有这么多麻烦。”

但见那大汉缓缓睁开双民道，“多谢姑娘两次搭救。”

岳小钗心中忧苦，淡然一笑，也不答话。

马车中突然间静下来，只有辘辘轮声，划破了山野的沉寂。

不知行了多久，轮声倏然而住，车帘外面响起个粗豪的声音，道：“姑娘，车已难再前行。”

岳小钗一撩车帘，跳下了马车，只见晚霞绚烂，已是太阳下山时分了。

萧翎站起身子，纵目四眺，但见群山起伏，一峰独秀，岭上积雪，在夕阳返照中，一片银装玉琢的世界，不禁心胸一阔，大声笑道：“好一片景色。”

岳小钗看他欢颜不减，全然不知大难当头，心中恻然，暗道：他父母施恩于我，我如不能保得他的性命，纵然活在世上，也是负疚一生。不觉间激起豪憎，打量了四下地势一眼，娇声说道：“咱们弃车而行。”当先向前行去。

萧翎在两个随行大汉的扶持之下，不知不觉，越过了几处山峰。

岳小钗停身在一处悬崖所在，道：“今夜咱们就在此处度过，你们先扫去积雪，我去去就来。”转身一纵，人已到了一丈开外。

萧翎一路上虽是被人扶持而行，但抬腿举步，爬高而上，行来全神贯注，此刻停下，才抽暇打量了一下四周形势。

只见停身之处，形势险要异常，一面高峰耸立，峭壁千寻。三面深谷百丈，触目惊心，除了来时一条小径，可子攀登之外，再无可通之路。

目光转动，只见那扶持自己登峰的两个大汉，都在不停喘息，脸上隐见汗水。

萧翎望了两人一眼，说道：“两位大叔贵姓？”

那背刀大汉道：“公子这等称呼，我等可担当不起，承蒙下问，贱名张乾。”

背插判官笔的大汉接道：“兄弟叫何坤，请教世兄大名？”

萧翎笑道：“我叫萧翎。两位大叔是我岳姊姊的什么人？”

张乾轻咳了一声，道：“咱们都是岳姑娘的属下，公子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咱们去办！”

萧翎道：“我那岳姊姊是何等人物？”

张乾、何坤，相互望了一眼，齐声说道：“公子还是去问岳姑娘吧！”

岳小钗柔声对萧翎说道：“兄弟，刚才那番搏斗，你是亲眼看到了。”

萧翎道：“是啊！姊姊本领高强，小弟好生羡慕。”

岳小钗道，“这不过是几个马前小卒，强敌高手，即将赶到，他们有灵鸽追踪，今晚只怕是难免一番血战……”

萧翎道：“姊姊不用担心，生死由命，富贵在天，小弟虽然不会武功，但却一点也不害怕。”

岳小钗道：“你的胆气不小。”

萧翎道：“纵然没有此事，我也是没得几年好活，姊姊带我广开眼界，早死几日，也值得了。”

岳小钗正色说道：“如非为了兄弟的安全，我也不会选择这样一处险要所在拒敌，你若不肯听话，那也不必跟我走了。”

萧翎急急说道，“谁说我不听话了。”

岳小钗微微一笑道：“这样才好，等会如有强敌追到此处，你且不可乱跳，藏在岩下那块大石之后，如若家母阴灵相佑，咱们今晚能够铲除强敌，就可起程赶路了。”

张乾道：“强敌有灵鸽搜踪，防不胜防，行踪既被他们发现，只怕脱梢不易，必得先行想出对付那灵鸽的法子才行。”

岳小钗道：“据我推想，他们这一路追踪咱们之首脑人物，今晚当可赶到，只要能除了今夜之敌，近虑即解，纵然他们有灵鸽搜踪，其他之人，也难在三五日内赶到。”

张乾道：“姑娘一向料事如神，那是决错不了。”

何坤道：“属下有一件不解之事，想请示一二。”

岳小钗道：“你说吧！什么事？”

何坤道：“姑娘适才你不许杀戮那三个追踪之人，留下了三条命，岂不是给敌以可索之骇？”

岳小钗道：“杀了三人也无济干事，那不如留下他们活口，代为咱们传播惑敌耳目之讯……”

语音微微一顿，目光转望了张乾。何坤一眼，接道：“为了应付晚上大战，你们此刻也该好好的休息一下了。”

张乾。何坤齐声道：“姑娘也该养养精神，想来追踪之敌，绝非好与之辈。”

岳小钗仰天长长吁了一口气，低声对萧翎说道：“兄弟，你也好好的睡一觉吧，等一会强敌找到，难免恶斗一场，那时候你再累只怕也难以睡得着啦。”这几句说的柔和异常。关爱之心流露于言词之间。

萧翎只觉她对待自己，忽而关爱柔婉，忽而冷漠难测，对她有些敬爱，又有些害怕，当下闭上双目，坐息养神。

夜幕低垂，荒凉的山野中一片冷寂，几声狼嗥、鸟鸣遥遥传来，增加了不少恐怖之感。

突然间，长啸划空，传入耳际。

萧翎睁开双目望去，只见繁星闪烁，夜色中峰岭耸立，深夜荒山，是这般凄凉。幽沉。

耳际间响起岳小钗娇柔的声音道：“兄弟，敌人已然找来，你快些躲到那大石后面去吧。”

萧翎倒是听话的很，站起身来，向那大岩石后行去，刚行两步，只觉一只滑腻的手掌，抓住自己的右腕，一阵幽香，扑入鼻中，转脸望去，只见岳小钗满脸愁苦，不禁一怔，说道：“姊姊还有事吗？”

岳小钗道：“兄弟，来人武功高强，个个心狠手辣，兄弟虽然尚未成年，又不会武功，但如落入他们手中，肯定准逃伤亡，姊姊拒敌之时，恐怕无能兼顾到你，不论这番打斗如何激烈，兄弟千万不可现身瞧看，只管藏好身子，别让他们瞧见。”

萧翎道：“我记下啦，姊姊放心。”大步行人那岩下大石后面。

岳小钗目注萧翎藏好了身躯，一整脸色，对张乾、何坤说道：“今宵之战，非一般武林同道比武过招相比，是一场生与死的搏斗，你们只管施下毒手，多伤一个敌人，咱们就减少一份危机。”

张乾、何坤齐声应道：“姑娘放心，今宵如不是敌死，便是咱们兄弟横尸……”

突然一阵枭鸣般的怪笑，起自数十丈外，来势奇快，倏然之间，已到了悬崖之下。

岳小钗早已想好了拒敌之策，当下一挥右手，张乾、何坤立时移到预定的方位之上。

三个人依着悬崖的形势，排成了一个三角形的拒敌之阵。

岳小钗伸手入怀，一松腰间扣把，抖出一条二指宽窄，四尺八寸长的软剑，缓步行近崖边，左手却探入怀中，摸出一把银针，扣在手中。

只听悬崖之下，传上来一个阴沉、苍劲的声音，道：“小贱人，你们已陷入围困之中，有如笼中之鸟，如图作困兽之斗，可别怪老夫手段毒辣了。”

张乾一向对岳小钗敬爱异常，听得有人骂她，不禁大怒，厉声喝道：“兔息子出口伤人，有胆子你上来。”

但听崖下怪笑震耳，一条人影，有如灵猿攀树一般，直向悬崖上面抢来。

原来，来人虽然追踪寻来此地，但因夜色幽暗，不知岳小钗等停身之处，刘故意出言相骂，好叫对方答话，以辨几人停身之位，张萝盏凑皂白，中人之计。

岳小钗看那人抢登悬崖的身法，已知来人武功不弱，她心中杀机乞动，悄立崖边，不动声色，直等那人要登上悬崖，才陡然一扬左腕，一把银针，激射而出。

这一下，距离既近，岳小钗打出银针的腕劲，又极强烈，那人本是万难逃避，却不料来人的武功之高，竟是大出了岳小钗的意料之外，只见他匆忙之中，身子突然一伏，右手斜斜拍出一掌，应变迅快至极，在间不容发之下，避过了岳小钗一把银针。

几支银针掠过他头顶飞过，余下的也为他劈出的掌力震得偏了准头，斜向一侧飞去。

岳小钗心头懔然，暗道：单看他攀登这悬崖和让避金针的快捷身法，显然是一个劲敌……

忽听张乾暴喝一声，紧接着一阵叮叮当当的兵刃相击之声，岳小钗匆匆回头一瞥，只见张乾单刀飞舞，正和一个黑衣人打在一起。

只见那黑衣人手中银光闪闪，使的竟是一对外门兵刃“亮银万字夺”，挂、锁，勾、封，正是张乾所使单刀的克星。

单以兵刃而论，张乾便已居于下风，何况大凡能施这种外门兵刃之人，武功必有独到的造诣。

但张乾却凭着一股凌厉的锐气拼力而战，刀光霍霍，俱都是进手招术，单刀直劈。

横斩，黑衣人竟然丝毫未能占得上风。

这时，何坤防守之处，亦自传来一阵叱吓之声，一个身材枯瘦如竹的秃顶老人，不知何时亦抢上了这片悬崖，以双掌接住了何坤的判官双笔。

这秃顶老人虽是赤手空拳，但三招之间便已将何坤双笔封死，施展的竟是“大鹰爪功”夹杂着“空手入白刃”的小巧功夫，夜色中但见他白须飘飞，武功之高，又远在那黑衣人之上。

就在这刹那之间，强敌已有两人抢上悬崖，岳小钗目光左右转动问，那躲开银针之人，亦己借势飞身扑来。

岳小钗手中长剑一抖，银虹般斜斜飞起，剑光闪动，幻起了朵朵银花，点击而去。

那人日中冷笑一声，双臂暴起，双袖之中，突地闪出了两道乌黑的光圈，竟是一对寒铁所制的“龙虎双环”。

他这对钢环本乃隐在袖中，此刻骤然抖出，但见双环交错，向岳小钗剑上封去。

只听“当”的一声龙吟，环剑相击，火星四溅，岳小钗掌中笔直的剑，寒芒忽然一折，闪电般划向对方握环的双腕。

要知她这柄长剑本是钢中带柔，柔中带钢，这一招的变化，自然大出对方意料之外。

那使环人原想封开对方长剑后，借势抢攻，却不料岳小钗软剑竟能折转，大惊之下，变招已不及，撒手抛环，凌空一个翻身跃下了悬崖，夜色凄迷中，只见一串血珠，随着他身形落下，显然他腕脉间已被划破一道血口。

岳小钗似乎未想到一招便能把强敌逼下悬崖，不禁呆了一呆，就这一怔之间，悬崖下已有一条高大人影闪电般扑了上来，岳小钗手腕一振，本自套在她剑尖的一对钢环，激射而去，直向那高大人影的胸腹之间撞去。

她这一着本无伤人之意，只想借此一击，抢得先机，双环出手，她掌中长剑便已随之点去。

哪知她身形方动，那一双钢环，竟被对方凌厉的掌风反撞回来。

岳小钗心头一惊，急急转身，只听一阵飒飒风声，夜暗中闪起一条疾如灵蛇般的黑影，划空而来，竟是一条奇形蛇头软鞭。

岳小钗掌中软剑一抖，银光流转，以攻制攻。

两人交手三招，岳小钗已觉出来人武功高强，手中软鞭变化诡奇，莫可预测，当下一紧手中软剑，登时寒芒暴张．剑花错落，直罩过去。

原来岳小钗自知今宵之战，宜在速战速决，只要能把今宵追踪而来的强敌首脑，伤在剑下，即可从容脱身而去，是以，一动上手，立时施展绝学，全力求胜。

但来人武功奇高，一条奇形蛇头鞭，不但变化难测，而且腕力奇大，左荡右扫，挟着呼呼风啸，岳小钗攻势虽然凌厉，但却奈何不了强敌。

凝目望去，只见来人以黑纱蒙面，只露出一双精光闪闪的眼睛，手中的蛇头软鞭伸缩点击。怪招百出。

岳小钗心中暗觉怪奇，千方道：此人既然追我而来，武功又如此高强，何以不肯现出他真正面目，难道这其问还有着什么隐秘不成？

忖思之间，突听一个冷冷的声音喝道：“撤手。”只听见当的一声，似是兵刃着地的声音。

岳小钗百忙中回头望去，只见何坤左手中一只判官笔，已被那枯瘦秃顶老人，击落在地上，单余下右手一只判官笔在手，他双笔在握时亦是无法抵敌，此刻只余一笔，更是被迫得险象环生，岌岌可危。

目光转处，只见张乾和那使用亮银万字夺的大汉，激战虽烈，但还暂时保持个不胜不败之局，心下微微一宽，玉臂疾振，连出三记绝招，刹那间，寒光电掣，剑花缤纷，逼得蒙面人连退三步。

这时，那秃顶老人已然连连施下毒手，迫得何坤左闪右避，如以两人武功而论，这何坤本难和这老人搏斗如此之久，但他存了必死之心，虽在生死呼吸之间，仍是牢牢记着不能让强敌冲过，以免岳小钗腹背受敌，是以死命固守方位，不肯退让。但双方武力悬殊，这场恶战，势不均，力不敌，自是难保平衡之局。但何坤心有所专，凭一股坚强意志，竟然支撑了数十个照面之久。

但时间一长，终是难敌，左手兵刃被人拍落之后，更是有着措手不及之感，眼看难以再撑下去，忽听一声清叱，寒芒疾闪，刺了过来。

那枯瘦秃顶老人武功果然了得，黑夜中听风辨器，身子未转，右掌疾挥，拍出一股强猛的内力，一挡剑势，人却向横里跃开数尺。

岳小钗相援一招，解了何坤之危，那蒙面人手中的蛇头软鞭，却借势施展开，直攻过来。

这两人本是打个旗鼓相当，剑术鞭招，各极诡奇，攻拒之间，各有戒心，谁也不敢招数用老，以免应变不及，伤在对方手中。

是以，长剑软鞭上的凌厉招数，都未施用出来，但岳小钗分心旁顾，援救何坤一剑，那蒙面人却借机挥开软鞭，但闻啸风盈耳，顶端处的蛇口，也突然张开，发出一种鸣呜的怪叫之声。

岳小钗那柄软剑。四尺八寸，但那蒙面人手中的蛇头软鞭。却足足有七尺长短，抡展开来，方圆丈余之内。尽都是纵横的鞭影，盈耳的怪啸，此刻他抢得先机，蛇头软鞭的威势，更见强猛。

岳小钗全力挥舞长剑，在重重鞭影中，展开反击，但见剑气漫展，破围而出，不到十合，已把劣势稳住。

只听那蒙面人叹息一声，道：“岳家剑果然是名不虚传……”声音陡然顿住，似是霍然记起了什么重要之事。

岳小钗精神一振，长剑忽的一招“冰河开冻”，剑身震颤之间，幻起三朵剑花，分袭向那蒙面人三处大穴。

这一剑去势迅辣，那蒙面大汉，只觉岳小钗刺来的剑势，若点若劈，手中的蛇头软鞭，亦被岳小钗的剑势封出了门户之外，空有七尺兵刃，难以收回封架，匆忙中仰身倒卧，施展出铁板桥的功夫，才算把一剑避开。

岳小钗一剑得手，抢回主动，哪还容得强敌有还手的机会，剑招如急瀑狂流，绵绵而出，刹那间寒芒电转，环绕在那蒙面人的身上，迫得那蒙面人手忙脚乱，借那臂挥腿弹之力，全身有如风车一般，轮转不息，岳小钗连攻十几剑，竟然未能伤得了他。

岳小钗闪转错落的剑花，密如飘云落英，虽然未能伤得那蒙面人，但蒙面人也无法突破那绵密不绝的剑光而出。

那蒙面人又勉强支撑一阵，突然松手丢了蛇头长鞭，右手探入怀中，摸出了一把匕首，大喝一声，匕首连挥，青光闪展，封开长剑，挺身站了起来。

岳小钗剑势一紧，不让他冲入剑圈，冷笑一声说道：“既然彼此为敌，何以不敢以真实面目示人，我已数度剑下留情，如若再不肯现出真正面目．可不要怪我手下毒辣了。”

原来，岳小钗已从来人声音和招术手法之上，隐隐觉出此人和自己十分熟悉，只是还没有把握，不便出言揭穿。

那蒙面人一面挥动手中匕首封架长剑，一面想捡回地上的蛇头软鞭，但因岳小钗剑势迅快，竟是无法分神捡起软鞭。

两人又相搏了几招，场中情势；又起了变化，只听一声闷哼，何坤身躯摇了几摇，跌坐在地上。

原来，岳小钗助他一剑，逼退枯瘦秃顶老人，何坤借机捡起判官双笔，笔在手，精神为之一振，又和那秃顶老人动起手来。

两人武功相去甚远，何坤凭仗一股锐利之气，前几招，倒也打的有声有色，双笔交错攻出，寒芒点点。但五招一过，又被那枯瘦秃顶的老人抢回了主动，左掌一晃，引开何坤双笔，右掌抵隙击去，正中何坤肩头。

这一掌落势甚重，何坤拿桩不稳，跌在地上，一条左臂，也为之麻木难抬，左手中判官笔随着跌坐在地上的身躯，落在地上。

岳小钗回目一瞥，只见那枯瘦秃顶老人正自扬起左掌，劈了下去。

纵然此刻，岳小钗没有强敌缠斗，形势上也来不及出手抢救。

突然间响起一声大喝，何坤忽然扬起右手判官笔，投掷了出去。

他在生死交关之下，奋尽余力，投出一笔，去势劲道甚强，那秃顶老人眼看敌人即将毙命掌下，心中欢喜，不料何坤竟把兵刃当作暗器，投掷了出去，不禁一呆。

就这一缓工夫，岳小钗左手已探入怀中，摸出了一把银针，扬腕打出。

岳小钗忽觉剑上压力大减，耳际响起了一个细微但却十分清晰的声音，道：“快去救人。”

岳小钗听声辨向，已知是那蒙面人所发，当下无暇多想，陡然一跃，长剑闪闪，直向秃顶老人刺去。

那秃顶老人匆忙中闪过何坤投来一笔，却不料岳小钗一蓬银针，衔接而来，数量又多，在这等夜暗之间，闪避甚是不易，只觉右肩左臂，微微一痛，中了两枚银针，不禁一惊，心神未定，岳小钗的剑热，已接踵而至。

此人武功果是不凡，虽然中了暗器，心神仍是不乱，疾向旁侧移开，进过一剑，岳小钗身随剑至，飞起一脚，踢中那秃顶老人的小腹。

夜色中响起了一声惨叫，那秃顶枯瘦老人的身躯飞了起来，摔下悬崖。

陡然间金刃劈风，一条蛇形软鞭，笔直点了过来。

岳小钗回手一剑，挡开寝鞭，抖腕一剑刺了过去。

只听那细微的声音，重又传入过来卜道：“快去助张乾，杀了那人，不可留活口。”

软鞭一收，留下一个空隙。

岳小钗听他直叫出张乾的名字，已知猜测不错，长剑一抡“起凤腾蛟”，从那重重的鞭影之中，穿了过去，直向那使用亮银万字夺的大汉冲去。

剑风破空，夜色中闪起了一道银虹。

张乾和那大汉相搏，虽然武功稍逊一筹，但他却存了拼命之心，每当形势危迫，将要落败之际，索性放开门户，不计自身安危，却疾出一刀，刺向那大汉要害，如那人不肯回手救招，纵然把张乾伤毙在“亮银万字夺”下，自己不死亦将重伤。

那人占尽优势，胜算在握，伤毙对手，只不过是时间长短而已，自是不肯甘冒性命之险，和他死拼，只好回招相救，这一来，无疑给了张乾缓手之机，两人廖战四五十合，张乾舍命连走两次险招，才保得一个勉强不败之局。

岳小钗剑去如风，那大汉听得兵刃破风而来，一夺逼开张乾，回手一招“力屏南天”，亮银夺舞起银光护住了身子，挡开岳小钗刺来的一剑。岳小钗人剑并至，剑势被他封开，左手却疾快地拍出一掌，右脚同时飞出踢了过去。

那大汉身躯横移，竟然把一掌一脚，同时避开。

转眼见那蒙面人握着蛇头软鞭不动，心中疑云顿起，大声喝道：“刘香主……”

蒙面人冷笑一声，接道：“怎么样，你动了疑心吗？”

岳小钗剑势一紧，连攻三招，那大汉被迫的手忙脚乱哪还有暇讲话，只听那蒙面人冷漠地喝道：“可惜你知道晚一些了。”

那大汉眼见大势已去，斗志尽失，岳小钗剑招何等凌厉，他纵然全心全意的出手抵拒，也是招架不住，何况这等心神不宁，一个失神，左臂中剑，鲜血泉涌而出。岳小钗反手一掌拍在他背心之上。

这一剑一掌，虽不足以制命，但已重伤难支，身子摇了几摇，倒在地上。

只听那蒙面人道：“此人已窥破我的行藏，留不得活口。”

张乾提刀站在一侧，应声踏上一步，手起刀落，生生把那人斩作两断，飞起一脚，把尸体踢下悬崖。

岳小钗回身对那蒙面人欠身一礼，道：“多谢相助之恩。”

蒙面人扯下脸上黑纱，长长一叹，沉声说道：“岳姑娘可还识得我吗？”

星辉雪光之下，只见那人长髯飘风，方面阔口，左颊之上，有条很深的刀疤。

岳小钗道：“果然是刘老前辈，晚辈适才已然由老前辈鞭法之上，猜想出来……”

那人举手摸一下脸上的刀疤，接道：“老前辈这称呼在下如何敢当，姑娘如不见弃，就直呼在下的名字。”

张乾忽然抛了手中单刀，直奔过来，说道：“文奇兄，咱们十几年没见面啦。”

遥闻何坤喊道：“一别十余年，想不到今宵能在这荒山之中相见。”他受伤不轻，站起了身子，却是不能奔行。

刘文奇轻轻地叹息一声，道：“两个小声一些，此时此情，实宜小心些好。”

岳小钗目光一转，沉声说道、：“今宵承你相救，我们感激不尽。”微微一顿，又道：“你在神风帮中的身份，似是不低。”

刘文奇道：“现为神风坛下香主。”

岳小钗道：“昔年家母把你逐出门下，你能不记旧恶，相助我们……”

刘文奇肃然接道：“姑娘不用再提昔年之事，那完全是在下之错，如论在下身犯戒律，实该一死才对，令堂眷念故旧，不忍让我饮血剑下，那已是天高地厚的恩情了……”

他仰脸望望天色，接道：“在下别后情长，一言难尽，目下情势紧张，势难向姑娘重叙往事，还望原有。”说罢抱拳一礼。

岳小钗叹道：“家母不幸仙逝，昔年旧事，已成过去，你离开岳家已经十易寒暑，那是不用对我这般行礼了。”

刘文奇道：“如非昔年令堂那宽宏大量，在下哪里还有命在。”语声一顿，急急接道：“目下情势不同，寸阴如金，这些琐碎旧事，无暇多谈，而且我也难在此地多留，还有几件重要之事，告诉姑娘。”

岳小钗理一下山风吹乱的秀发，说道：“什么事？”

刘文奇道：“据在下所知，除了神风帮外，还有数起武林高手，追踪姑娘而来。”

岳小钗轻轻叹息一声，欲言又止。

刘文奇接道：“姑娘虽已尽得主母剑学真传，但一人之力。只怕也难拒数路高手围攻，那必须早作安排才好……”目光转动，四外打量一下，压低了声音接道：“今天日落时分，在下接得灵鸽传偷，神风帮主，要带着坛下四大护法高手，亲身赶来，显然对此事重视异常……”

岳小钗一直凝神静听，不插一言。

刘文奇轻轻咳了一声，道：“泄露帮中之密，要受神蛇噬体之苦，但回念主母恩情，在下也只有冒此奇险了……”

张乾突然插嘴接道：“神风帮崛起江湖，不过十几年的时光，但声名却已大噪江湖。

不知那神风帮主，是何等佯的人物？”

刘文奇道：“说来惭愧得很，兄弟虽已入帮十年，也曾为帮中尽了很多心力，但却未见过神风帮主之面，但那坛前四大护法，却是个个身负绝技。唉！如若神风帮主果然亲身赶来，只怕在下实无能相助了……”

突然一声尖厉长啸，遥遥传了过来。

刘文奇脸色一变，但他仍然强自镇静他说道：“神风帮中灵鸽追踪之术，冠绝当代武林，姑娘如想避开追踪，必需先得设法逃避过那灵鸽之目……”目光突然转到张乾脸”，接道：“张兄，请给兄弟一刀，我要走了。”

张乾怔了一怔，道：“干什么？”

岳小钗玉腕一振，长剑疾飞而出。

寒芒一闪，划破了刘文奇的左臂，一股鲜血，疾涌而出，岳小钗收了长剑，一皱眉头。道：“可是重了一些吗？”

刘文奇回顾了左臂的伤势一眼，道：“伤的太轻；也无法瞒得过他们的双目，姑娘珍重，在下告别了。”突然纵身一跃，疾奔而去。

岳小钗望着刘文奇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之中，突然长长叹了一口气，仰首望着满天繁星，陷入了忧郁的沉思之中。

张乾。何坤呆呆的站在一侧，不敢出声惊扰了她。

两人都知道岳小钗每遇上犹豫难决之事，必然是这副神情，仰脸望天沉思不语。

足足有一盏热茶工夫之久，岳小钗才似突然下了决心，目光一转，投注到何坤的身上，问道：“你伤势如何？”

何坤道：“经这一阵休息，已稍觉好转。”

岳小钗道：“可能赶得路吗？”

何坤一咬牙齿道：“赶得。”

岳小钗探手入怀，摸出一个玉瓶，倒出两粒药丸，道：“好！你服下这两粒丹丸、咱们就走。”

何坤接过丹丸服下，闭目运气调息。

岳小钗盘好软剑，缓步向那突岩下大石后面走去。

只见萧翎背依大石而坐，闭着双目，正在打坐运息，当下轻轻咳了一声，道：“兄弟。”

萧翎睁开双目，望了岳小钗一眼，笑道：“那些人可都被姊姊打跑了吗？”

岳小钗道：“都打跑啦，刚才打斗之时，你可害怕？”

萧翎道：“我隐在石后一角偷瞧，见姊姊武功高强，把那人打的摔下悬崖之后，我就未再看啦。”

岳小钗道：“你在家中；养尊处优，岂不胜过这等凶险、苦难的日子？”

萧翎起身笑道：“我党着很好玩，一点也不觉苦。”

岳小钗看他全身微微抖动，显是体质娇弱，难以和这等严寒抗拒，心中微生惜怜，伸过玉掌，握住他双手，说道：“你冷吗？”

萧翎道：“手脚有些寒冷。”

岳小钗道：“咱们要即刻登程连夜赶路。”

萧翎道：“那很好，跑跑路也可以暖和一些。”

岳小钗道：“山道崎岖，积雪掩径，纵是身有武功之人，走起来，也是十分困难，你如何能够行得，我要那张乾背着你走如何？”

萧翎自知实难行这崎岖山道，强不得嘴，当下默然不语。

岳小钗解下腰间绢带，把萧翎绑在张乾身上，低声说道：“兄弟，不要怕，什么事都有姊姊。”

萧翎点点头，道：“我这样大了，哪里还会害怕。”

岳小钗口中虽然慰藉萧翎，但心中却是满怀愁苦，此段行程，危险艰苦，实是生死难卜。

何坤已运息完毕，睁开双民看了一下眼前形势，说道：“张兄，兄弟给你开路。”

岳小钗道：“你们跟我身后，好好的保护萧公子。”当先举步行去。

何坤双手握笔，紧随在张乾身后而行，他虽经过一番调息，又服用过岳小钗两粒灵丹，但伤处仍然隐隐作痛，甚感不便。

岳小钗轻功绝伦，虽在这大雪封掩的山径之上，亦可放腿而行，但因张乾背负萧翎，何坤掌伤未复，只好放缓脚步、等候两人。

萧翎伏在张乾背上，转目四顾，只见四周一片夜色，隐隐间，耸立着大雪弥漫的山峰，这等景色，凄凉、豪壮，生平从未见过，虽觉寒风拂面如刀，仍是不减济览之兴。

岳小钗当先带路，下得悬崖，折向一条山谷之中行去。

张乾素知她聪明过人，一举一动，都有作用，也不开口多问。

谷中风势大减，不似峰上那等寒冷，岳小钗行了一段，忽然停下身，绕行奔走，在那白雪地上，印满脚印痕迹。

萧翎看的好生奇怪，忍不住问道：“姊姊，你在做什么？”

岳小钗道：“扰乱敌人的耳目。”

萧翎微一付思，道：“我明白啦，你要留下很多缭乱的脚印，使那些追踪咱们的人，无法找出咱们去向。”

岳小钗道：“大雪封山，行趾所经，那是难免留下痕迹，留下这些脚印，也不过使追踪之人耳目受惑罢了。想摆脱敌人的迫踪，很难办到。”

几人又行了一阵，岳小钗突然停下，就道旁削下两根竹竿道：“你们在此休息片刻。”转过身子，原路而回，沿途上手不停挥的毁去了几人留的足迹，足足有里许之遥，然后左右双手各握了一支竹竿，借两个竹竿支撑之力，悬空而行，这两根竹竿长都在一丈之上，一收一跃，就是两三丈远。

萧翎见她遥遥行来，一起一伏，有如凌空滑翔而至，片刻之间，已回到停身之处，双腕振处、两根价竿划起一阵啸风之声，飞了出去，萧翎心神向往，不禁一叹。

岳小钗道：“兄弟，你叹什么气？”

萧翎道：“姊姊这么大本领，实叫人羡慕得很。”

岳小钗笑道：“你如肯用心学习，凭你的才智，禀赋，日后成就，超过于我，那也不是难事，”

萧翎叹息一声，道：“可惜我活不过二十岁；有负姊姊的厚望了。”心头黯然，缓缓垂下头去。

岳小钗心中一动，暗暗忖道：母亲遗书之上，再三提示于我，他生具绝症，二脉三穴闭塞不通，行血难以畅通全身，虽得母亲授于太乙气功，但在根基未奠之前，不能忧伤过甚，亦不能太过欢乐，大哭大笑，都有生命之险。当下低声劝慰道：“兄弟不用担心，只要你肯听姊姊的话，别说二十岁，活上一百岁，也非难事……”

她脸色突然间转变得十分严肃，缓缓接道：“但你如不肯听我的话，那不但难以活过二十岁，也有负你云姨一番苦心。”

萧翎若有所悟他说道：“我也可以练武功吗？”

岳小钗暗暗忖道：此时此情，必须先要激起他向上的雄心，以坚他求生的意志。微微一笑，说道：“不错，我娘的遗书之上，再三提到你的骨格才智，都是上上之选，只要你肯用心的去学，不难成就一身绝技。”

萧翎双目眨动了两下，脸上飞扬起一片欢愉之情。

张乾、何坤经过这一阵调息之后，精神大见好转，岳小钗目光一掠两人，低声说道：

“你们两人的伤势好些吗？能否攀登峭壁？”

张乾、何坤齐声应道：“不碍事了。”

岳小钗道：“好！咱们走！”转身向一座峭壁上面爬去。

张乾、何坤都是久走江湖之人，阅历甚是丰富，但岳小钗这等举动，却使两人大觉困惑，暗暗想道：她带我等进入山谷，以避敌踪，怎的忽然又要攀登山壁？

两人心中虽然觉着怀疑，但却是不敢多问，紧随岳小钗身后，向上攀去。

千寻峭壁，加上大雪的封遮，攀登起来，甚是不易，岳小钗轻功卓绝，行起来还不觉出困难，但张乾身负萧翎，何坤伤势未愈，行来更是困苦万状，举步维艰，爬上峰顶，已累得满头大汗，上气不接下气。

这座峰顶，只不过三四丈方圆大小，生满了嶙峋怪石，但大都被峰上积雪掩去。

岳小钗选择了一处避风所在，拨开积雪，说道：“兄弟，高山寒夜，你身体又极虚弱，披上这衣服吧！”说话之间，取出一件十分柔软的衣服，披在萧翎的身上。

萧翎伸手摸摸披在身上的衣服柔软如棉，但却单薄异常，也不知是何物做成，心头大是感激，说道：“姊姊待我真好。”

岳小钗微微一笑，目光扫掠过张乾、何坤，说道：“你们也借机会好好运气调息一下，也许天亮之后，还要有一番恶战……”

语声微微一顿，接道：“上有灵鸽搜寻，下有强敌追踪，咱们势难远走，眼下之策，只有暂时避开强敌锐锋。此峰独秀群山，形势险要，纵然被敌人发现，亦可凭险相拒。

如能侥幸出敌意料之外，诱敌远去，那是最好不过，否则，据高俯瞰，查敌来势，再定退敌之策。”

何坤道：“姑娘料事如神，我等向来佩服。”

岳小钗仰脸望天，缓缓说道：“来敌除了神风帮外．还有甚多高手，咱们必需设法挑起他们自相残杀、火拼，才能坐收渔利，藉机遁身。”

张乾、何坤，虽都是久走江湖之人，但两人一向不善心机，想不出拒敌之策，只好默不作声。

寒夜漫漫，风雪中更见遥长，萧翎紧依岳小钗身旁而坐，依照着云姑传授的打坐之法，运气调息。他虽不知云姑传授的乃武林中上乘太乙气功，但却隐隐觉到，每日经过一阵坐息之后，御寒之力，就增强甚多，为了抗拒严寒的侵袭，全神贯注在运功之上，心神集中，事半功倍，竟然大有进境。

岳小钗冷眼旁观，看他调元运息，渐入忘我之境，心中暗喜，似这般情势发展，不出一年，萧翎当可度过险恶的时期。

第三回云鸽蹑侠踪

不知过去了多少时光；东方天际，微现曦龙，天色已快大亮。

岳小钗打量张乾、何坤，见两人神色大好，经过大半夜的坐息，精神体能，都已恢复了八成。

突然间卜一声“汪”的狗叫传了过来。

岳小钗心中一动，暗道：寒夜深山，大雪封径，哪里来的狗叫之声……

心念初动，耳际间，又响起了一阵鸽翼划空之声。

岳小钗霍然站起身子。低声对张乾、何坤说道：“你们好好保护于他。”纵身一跃，人如掠波燕剪，飞落到峰边一座突立的大山石上。

隐下身子望去，曙光中只见两只健鸽，疾从峰腰飞过，直向深谷而去。

只听汪汪两声犬叫，传了过来，抬头看去，山峰下白雪地上，疾速奔来三点黑影。

岳小钗内功精湛，目力过人，隐隐可见两头高大的黑犬，急急奔来，两犬之后，紧追着一条人影。

双大一人的来势奇快，眨眼间已抵峰下。

此时，天已大亮，东方天际间泛升起万道金霞，岳小钗看来人一袭天蓝长衫，青色毡帽，低压眉际，遮去了半个脸孔，两条黑犬，却是高大得惊人，四足着地，几乎和那蓝衣人一般高低。

但见双大仰首上望，似是要攀登上峭壁，但那蓝衣人却紧紧拉着手中两条皮索不放。

突然间，响起了一声长啸，山谷中遥现出两点人影，疾如离弦流矢般，急奔而来。

岳小钗暗暗忖道：这蓝衣人，不知是何来路。看情形，他手下牵着的双大，分明已嗅出我们停身所在，不知他何以不肯登上峰顶？

付思之间，那两条遥现的人影，已然奔近峰下。

来人是两个身佩兵刃的劲装大汉。

那手牵双大的蓝衣人，刚好站在道路正中，手牵双大的皮索甚长，挡住了两人的去路。

来人的招子很亮，打量了那蓝衣人一眼，似是已看出是个极不好惹的人物，当下拱手一礼道：“朋友请让让路。”

岳小钗居高临下，把几人举动看的十分清楚。

只见那蓝衣人缓缓转过头去，冷冷的望了两人一眼，突然一抖手中皮索，两个奇大的黑犬，“汪”的一声大叫，疾向两个大汉扑去。

两个大汉齐齐挥动兵刃，舞出一片光幕，护住了身子，一面向后跃退。

蓝衣人手中皮索一抖，向前猛扑的双犬，忽然收住去势人向下一伏身子，避开两人兵刃，忽的人立而起，探爪抓去。

两个大汉侧身避过，两柄厚背鬼头刀，迎头斩下。

双犬两人，在峰下白雪地上，展开了一场恶斗，两只大黑犬，在那蓝衣人皮索操纵之下，进退攻拒，隐隐有武学家数，两个大汉空有兵刃，竟然奈何那双大不得。

人犬相搏，大约一刻工夫，那蓝衣人突然松开了手中皮索。

双大少去了限制，扑击更见猛恶，绕着两人，疾转如轮，两人刀光霍霍，却无法逼退双犬。

岳小钗看着暗皱眉头，忖道：这两只似狗非狗的巨大怪物，虽然天生犯恶，但它们总是无智无识的动物，能和武林高手相搏，实非易事，这蓝衣人不知是何许人物，竟然能把两条巨大训练的这等利害。

又斗几合，忽见两个大汉一紧手中鬼头刀，逼退双犬，疾快的向后退去。

这两人虽未败在两条巨犬的利爪之下，但显然已自知难以制服两犬，见机而退。

蓝衣人突然低啸一声，双大疾追而上，转过山角不见，蓝衣人抬头望了峰顶一眼，突然振臂一跃，飞起来两丈多高，手足并用，直向峰顶上攀来。

他的动作奇快、转眼间已近峰顶。

岳小钗不知来人是哪道人物，一时之间甚难决定是否该出手阻拦，就这一犹豫，那蓝衣人已登上峰顶，目注岳小钗停身之处，冷冷说道：“岳姑娘吗？”

张乾、何坤，霍然站了起来，横刀握笔，疾奔而上。

岳小钗素手一挥道：“你们退下。”

两人齐齐应了一声，退到一丈开外。

蓝衣人似是有意的掩遮去自己的面貌，毡帽更低，掩住了右面半个面孔，右面已隐入毡帽之内，只露出一只左眼，语气冷漠他说道：“在下和姑娘有过一面之缘；不知姑娘是否还记得我？”

岳小钗低头沉思，搜遍枯肠；“想不起几时见过这样一个怪人，他装束诡异，带着几分神秘之气，如果见到过他，自然是不易忘记。

只听那蓝衣人冷冷地接道：“贵人多忘事，姑娘是否还记得我，无关紧要，在下此来，只是想和姑娘谈笔生意。”

岳小钗道：“大驾毡帽遮面，不露真象，纵然见过，也使人难以想得起来，可否一现真面，我也许能够想起。”

蓝衣人接道：“不用了吧！在下半个面孔，见不得人，不看也罢……”

语声微微一顿，又道：“好在我只是想和姑娘谈笔生意，识与不识，和生意的赔赚无关。”

岳小钗谭：“什么生意？”

篮衣人道：“岳姑娘想已知自己处境，除了神风帮中的高手苦苦追踪之外，还有不少武林人物陆续赶来，烟很想是早知道了。”

岳小钗道：“承蒙指教，感激不尽。”

蓝衣人道：“岳家剑虽是武林一绝，但双拳不敌四手，好汉难挡人多，姑娘一个人，还要保护一位不解武功的孩子，处境自是发发可危了。”

张乾怒道：“除了姑娘之外．我等难道不是人吗？”

蓝衣人道：“你说的不错，两位赶赶马车，唬唬普通的人，或可算上一份，但如和追踪而来的武林高手相搏，不是在下小觑两位，只有送命和挨打的份儿。”

张乾、何坤听得一齐大怒，正待发作，岳小钗却摇手阻止了两人，接道：“咱们这生意如何一个做法，你开出价钱来吧！”

蓝衣人徽微一笑，道：“姑娘倒是干脆的很，在下如再推拖讲价，那就不够意思了，我助姑娘脱险，但却只要见令堂一面。”

岳小钗道：“你说的大晚了，我娘已不在人世。”

蓝衣人道：“如若她还活在世上，在下也不致冒味求见了。”

岳小钗道：“那你是何用心？”

那蓝衣人道：“我只要看看令堂的遗体。”

岳小钗心中大觉奇怪，道：“死了的人，有什么好看的？”

蓝衣人道：“目下寸阴如金，哪里有暇讨论此事，姑娘答不答应，快快请说。”

岳小钗道：“你送我脱了危境，就依你之言去办，如若脱不出险呢？”

蓝衣人道：“姑娘放心，在下做买卖向不赔钱。”

岳小钗心中一动，道：“只是看看我娘遗体，不许动她身上之物。”

蓝衣人沉吟了一阵；冷冷说道：“在下相助姑娘脱险，可说是甘冒和无数江湖高手结仇之险，如若这般廉价，岂不是赔定了”

岳小钗口里和这蓝衣人在说话，心中却在思量着这蓝衣人的来历，听他口气，似对自己的行动，知道的十分详细，目下强敌环伺，处境险恶，看此人举动之间，分明身怀绝技，最可怕的还是那两个高大的黑犬，追踪之能，犹胜过神风帮中的灵鸽，非不得已，最好是不要和他闹翻。

只听那蓝衣人冷漠的声音，重又传了过来，道：“做买卖讲求是将本求利，只不过兄弟这副面孔，长的不雅，很难讨得买主欢心，但信誉却是老不欺，少不哄，金字招牌，一言为定。姑娘眼下的处境，可算是四面楚歌，如若姑娘答允和在下合作这次买卖，我们固可赚上一笔，但姑娘亦可安然脱围；姑娘如不肯答允这次买卖，凭姑娘一人二剑，想闯出这高手环伺的重重围困，岂是容易之事。”

岳小钗道：“不错，眼下我们处境险恶，但至多不过是战死而已……”

蓝衣人接道：“姑娘可知道这些人甘冒风雪，千里迢迢追踪而来，为了什么？”

岳小钗突然想到母亲遗书之上，要她通权达变，不可太以固执。

蓝衣人顿了一顿，又道：“这些人中，也许大部分人尚不知令堂已然仙逝，是以凡是追来之人，不但自忖能够对付你岳姑娘，甚至连令堂也计算其中，姑娘行踪，一旦暴露，动手搏斗，凶险是不难想象了……”

突听一阵低沉的呜呜之声传了过来，打断蓝衣人未完之言。

岳小钗脸色微变，极目远眺。

那蓝衣人却是面现欢色，微微一笑，道：“姑娘不用担心，来的不是外人。”一探手，从怀中摸出一个牛角制成的小巧喇叭，吹了三响。岳小钗暗皱眉头，忖道：这人当真可恶，他这号角三声，固可招来同伴，但亦将招来敌人，显然他有意造成紧张形势，好逼我屈服……

号角声倏然中断，寒山雪峰，又恢复了原有的沉寂。

那蓝衣人转过身子，遥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峰，背对着岳小钗毫无戒备之意。

岳小钗心潮起伏，忖思着对付眼前形势之策，只觉既不便开罪此人，又不便答应于他，心念电转，竟是想不出如何处理才好。

那目眺远山的蓝衣人，突然轻轻咳了一声，道：“我们老大来了，谈买卖，他比我内行的多，岳姑娘和他谈谈吧！”

岳小钗心中一动，忽然想起两个人来，说道：“老前辈可是中州二贾……”

那蓝衣人头也不回他说道：“不错，在下正是冷面铁笔杜九。”

话未说完，突听一阵哈哈大笑，峭壁间，疾如飞乌一般，攀登上一个人来。

此人一张圆团团的面孔，白中透红，大腹便便，足登福履，一件青绸长衫，外罩墨缎团花大马褂，一脸和气生财的笑容，登上山峰顶，立时抱拳一个长揖，道：“兄弟晚来一步，有劳诸位久候。”说完话，又是一阵哈哈大笑。

冷面铁笔杜九轻轻咳了一声；道：“大哥来的正好，岳姑娘的生意难做，大哥和他谈谈价钱。”

来人又是一阵哈哈大笑，道：“好谈，好谈，咱们少看点利息就是……”谈笑声中，抱拳对岳小钗一揖，道：“兄弟金算盘商八。”

岳小钗道：“中州二贾并驾齐驱，小钗这里失迎了。”欠身还了一札。

金算盘商人打了两个哈哈，道：“好说，好说，生意人讲究的是和气生财，我这位兄弟，一向是只管记帐讨债，洽谈商务，素不内行，言语间如有得罪姑娘之处，还望看在兄弟份上，多多海涵。”

萧翎本在盘膝而坐，闭僵调息，被冷面铁笔杜九吹出的号角之声惊醒过来，看那人一副怪模怪样的装束，心头甚是厌恶，别过头不去瞧他，但见商八一副团团面孔，笑容可掬的和气神色，觉着此人甚是可亲。

只见金算盘商人抱拳一个罗圈揖，笑道：“诸位兄弟，有道是礼多人不怪，在下这里有礼了。”哈哈一笑，目注岳小钗接道：“兄弟做生意，一向是童叟无欺，信用卓著，名满天下，姑娘只要答应和我们成笔交易，当知兄弟之言，不是信口开河了。”

岳小钗秀眉微微一耸，道：“两位老前辈游戏人间，盛名满武林，晚辈今日能得一见，实感荣幸的很……”

金算盘商八笑道：“兄弟为人，最重信用，承朋友的捧场，使兄弟的生意，愈做愈大，这几年来，也算得一帆风顺。”

岳小钗暗暗忖道：母亲生前，提到过中州双贾，身负绝世武功，但却介于正邪之间，伸手管事，索价惊人，这两人虽无大恶，但却主具一副做买卖的性格，是非观念，甚是淡漠……

忖思之间，金算盘商人又已接口说道：“咱们兄弟一向只谈生意，不同是非，但亦不愿乘人之危，借机勒索，岳姑娘目下的处境，已是生死交关。兄弟适才听得消息。连那轻易不肯现身江湖的神风帮主，亦要进来，除此之外，这百里之内，准备打劫姑娘的武林高人，少说点，也在十位左右，二三流的脚色，那是不用提了，触目皆是，撞踵擦肩。老实说除了我们兄弟之外，岳姑娘就是出价再高，也不会有人趟这次混水，接这笔买卖。”

此人十分健谈，一开口滔滔不绝地直说下去，只见他口沫横飞地接道：“以姑娘个人之力绝难敌这许多武林高手的重重拦截。围击，如有损伤，哪还有能力去保护令堂的遗体，此时此情，姑娘已为势所迫，这笔买卖，该是非做不可了。”

岳小钗细想他言，亦觉有理，处此形势，实难有两面兼顾之策。

金算盘商人打了两个哈哈接道：“姑娘脱险之后，我等只求得令堂身藏遗物一件，但如姑娘为敌所伤，那是连令堂的遗体，也难保全了。”

岳小钗突然一整脸色，说道：“家母遗物，岂能轻易送人，两位老前辈的盛情，在下心领了。”

金算盘商八哈哈一笑，道：“漫天讨价，就地还钱，生意不成仁义在，咱们兄弟绝不强买强卖，在下就此别过。”回身举手一招，道：“老二走吧！这笔买卖谈不成了。”

首先向峰下奔去。

冷面铁笔杜九应声而起，紧随商八身后，疾掠下峰，两人身法奇速灵巧，奔走在满铺白雪的峭壁之间，如厄平地，眨眼间已到峰下。

何坤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长长吁了一口气，道：“中州二贾之名，果不虚传。”

张乾冷哼一声，道：“咱们武林中人，不是自甘贫贱，放浪江湖，便是做啸松云，不问是非，像他们二人这般跋涉风尘辛辛苦苦的洽谈买卖、追逐财利．武功再高，也难使人敬重。”

就这一阵工夫，中州二贾已然隐失于茫茫的雪地之中。

岳小钗望着两个人消失的背影，想到眼下即将再现的一场凶猛搏斗，不禁黯然一叹。

回头望去，只见萧翎瞪大着一双垦目．望着自己，一脸坚决神色，似是对自己寄予了无比的信托，想到这无辜的孩子，跟着承受风尘跋涉的劳苦，生死难卜，心头更是恻然，慢步走了过来，柔声道：“兄弟，可怜你官贵世家；小小年纪，不但跟我尝受这风雪袭击之苦，而且还要冒兵刃凶危之难，生死难卜，叫我如何心安。”

萧翎微微一笑，道：“不要紧，姊姊本领高强，那些人绝非敌手，和姊妹在一起，纵是陷身于千军万马，刀山剑林之中，我也不怕。”

岳小钗呆了一呆，道：“如是姊姊伤亡在敌人手中，无法保护于你，岂不害了你的性命？”

萧翎道：“不会的……”语音一顿，吁出一口气，接道：“万一姊姊死了，我也不愿独生。”

他幼务旁学，胸中记了甚多同生共死的故事，这番言语，随口说出，并无特殊用意，但岳小钗却听得大是感动，黯然神伤，不能自己，只觉肩上责任重大，心头如负上一块重铅。

突然间，鸽翼划空，两只羽毛如雪的健鸽，低掠峰顶而过。

岳小钗随手捡起一块山石，素腕挥扬，电射而出，一只健鸽应手而落、跌落在峰梁之上，另一只却突然一敛双翼，疾落而下、隐入山谷之中不见。

张乾、何坤似是都已了然到险恶的大战迫在眉睫，回顾了岳小钗一眼，道：“姑娘，咱们行踪已露，坐以待敌，倒不如拼尽全力，趁早冲出围困的好。”

岳小钗道：“大晚了，我料敌有误，自陷绝境。”

张乾道：“强敌高手，大都尚未赶到，此地山峰连绵，何愁无隐身之处，倒不如早离此处，另觅藏身之所。”

岳小钗道：“来人不但大都是武功高强之辈，而且有了心得之心，咱们总不能常年在强敌追踪之下，亡命天涯。”

萧翎突然插口说道：“姊姊，我心中有一桩不明之事，不知是否当问。”

岳小钗微微一笑，道：“你说吧！也许咱们已来日无多。”

萧翎道：“这些武功高强之人，追踪咱们，究是为了何事？”

岳小钗道：“为了我娘。”

萧翎茫然说道：“唉！云姨已然仙逝，纵然和这些人结有怨仇，也该一死百了，何苦这般苦苦追迫我们不放。”

艰苦的际遇和内疚，使岳小钗对萧翎动了深深的借怜，这个生长在豪富之家的无辜孩子，己被她牵入了江湖上仇杀的是非恩怨之中，忍饥受寒，当下柔声说道，“兄弟不知江湖凶险，这些人中虽有家母生前仇入，但其中大部并无恩怨。”

萧翎茫然问道：“既无恩怨，为什么要追杀我们？”

岳小钗沉吟了一阵，道：“他们想得家母遗物。”

萧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道：“原来如此。”

岳小钗忽然挺身而起，一把抱起了萧翎，横跨数尺，把萧翎放在一块突起的大岩石后说道，“兄弟，小心。”

纵身一惊，飞跃向一侧峭壁边缘。

这时，张乾、何坤亦似有了警觉，匆匆站起，拔出兵刃，奔向峭壁边缘。

耳际间响起了岳小钗一声娇叱，紧接着又是一声惨叫。

萧翎探首向外望去，只见一条人影闪动，向峰下跌去。

岳小钗长剑己然出鞘，卓立在峭壁边缘，衣袂飘飘。

一阵急劲的山风吹来，吹落了石上积雪，打在萧翎的脸上。

萧翎举手拂拭，回目一瞥问，发现一个背插单刀的大汉，正悄无声息地攀上了峰顶，不禁大惊，叫道：“姊姊，后面有人来啦。”

那大汉动作甚快，双手一按壁间山石，一个筋斗，直翻过来。

萧翎只觉一条黑影，有如一只大乌般凌空直扑过来，心头骇然，但却无法避开。

暮然间白光闪动，冷芒电掣，萧翎看也未看清楚，耳间已晌起悲叫之声，紧接着一团黑影，腾空而起，飞投峰下。

定神望去，只见岳小钗悄悄站立身侧，手中长剑垂地，隐隐可见血迹。

她缓缓蹲下身子，伸出左手，扶在萧翎肩头、低声说道：“兄弟，你受惊了。”

萧翎长长吁口气，道：“姊姊的动作好快，那个人呢？”

岳小钗道：“已被我长剑穿心而死。”

萧翎道：“尸体怎么不见？”

岳小钗道：“被我一脚踢下峰去了，唉！今日之局，已是难免血战，姊姊只好施下辣手，杀一个少一个了。”

但闻兵刃相击之声传了过来，张乾、何坤，已和两个登上山峰的大汉，动上了手。

岳小钗似是立下了死中求生之心，神情反而镇静了下来，伸手入怀摸出了一把金针，说道：“兄弟，你瞧瞧姊姊的金针手法如何。”玉腕连扬，数缕金线，电射而出。

盎针出手、应声惨呼，和张乾、何坤动手的两个大汉，每人中了两之卜手脚一慢，一个被张乾顺势一脚，踢了下去，另一个被何坤判官笔点中死穴，横尸当场。

萧翎看的大为敬佩，赞道：“姊姊主针手法，当真是神乎其技。”

赞声未绝，突闻一阵阵朗笑传来，道：“金针手法，何足为奇，可要试试老夫的子母神胆？”

岳小钗娇躯一挺而起，护在萧翎身前，抬头看夫，只见一个身材魁梧、白须飘飘的老者，挺立在峭壁边缘，背负一双青铜日月轮，双手各握一枚鸭蛋大小的铁胆。

虎背熊躯，神成凛凛。

此人来的无声无息，岳小钗等竞不知他何时登了绝峰。

只听张乾大声喝道：“好啊！想下到大名鼎鼎的圣手铁胆楚昆山大侠，竟然也效江湖肖小，乘人危难。”

圣手铁胆楚昆山，只觉脸上一热，羞泛两颊，沉吟良久，才缓缓说道：“老夫纵不出手，诸位也是难逃这次危难，如其让人。何不自己出手……”他自解自嘲地大笑一阵，接道：“何况此物关系甚大，如若落在他人手中，岂不成了贻害江湖之患？”

萧翎目睹这一日夜中，情势发展，小小心灵之中，已频频觉出这些人物，似是在逼着岳小钗讨取一件东西，而且这东西和云姨的死亡有着密切的关连。

只听岳小钗冷笑一声，道：“久闻楚大侠三十六招龙虎轮法。予母铁胆，傲视中原武林，今日有幸一会。”眉宇间泛起一片杀机，大有立刻出手之意。

美丽的岳小钗，似是已被强敌连番迫逼，撩起了怒火，准备硬拼到底。

圣手铁胆楚昆山重重地咳了一声，缓缓收了掌中铁胆，打量了岳小钗一眼，只见她秀眉耸扬，横剑而立，虽然满脸怒容，但气不浮，神不躁，分明已得上乘剑术真传，想到自己一生侠名，如是真要出子和这个年轻的女孩子动手，胜之不武，败则把一世英名，尽付流水，当下说道：“姑娘是岳云姑的什么人？”

岳小钗道：“那是家母。”

楚昆山道：“失敬，失敬，原来是岳姑娘，老失和令堂有过数面之缘。”

岳小钗看他被张乾几句话，说得大有自愧行径之感，心中暗道：此人虽然是来意不善，但却不失为大侠气度，心头怒火消减不少。说道：“者前辈既和家母相识，尚望能看亡母面上，放过晚辈。”

楚昆山拂髯一笑，答非所问地接道：“老夫对令堂的剑法，向极敬服，可惜一直未能领教，实乃一大憾事……”

岳小钗叹道：“老前辈这份心愿只怕永难实现了，家母已然仙逝。”

楚昆山叹道：“姑娘瞒得别人，只怕难以瞒过老夫，老夫只要和令堂见上一面，领教她几手剑法就走。”

岳小钗恍然大悟，暗忖道：原来他存心未变，只不过自恃身份，不肯和我动手罢了。

心头怒火又起，冷冷说道：“家母仙逝之事，不论老前辈是否相信，都无关紧要，但如想一试岳家剑法，晚辈倒是可以奉陪。”

楚昆山沉吟一阵，道：“老夫这把年纪，实不愿和姑娘动手。”

岳小钗细想眼下情势，确然已成了四面楚歌，寒山空谷，铁骑无数，不知有多少武林高人追来，既不能善罢，逃又无望，份不如放开手来，伤得对方几人，也可出出胸中一口闷气。当下一振玉腕，四尺八寸的长剑，闪起一道银虹，说道：“老前辈可是不屑和我动手？”

楚昆山道：“老夫这把年纪，和你动手，传到江湖上去，岂不成为笑柄，此事万万不可。”

岳小钗怒道：“你这人既不肯和我动手，千里迢迢赶来此地，岂不是白费工夫吗？”

楚昆山摇头说道：“据老夫所知，令堂一身内功，已人炉火纯青之境，岳家剑法又是武林一绝，天下能够伤得令堂之人，实难找出几个，因此，老夫坚信令堂还活在人世。”

岳小钗暗道：“这人当真是顽固迂腐，看来倒是难以和他说清楚。

付思之间，突听何坤怒喝一声，挥摇双笔，直扑过去。

岳小钗转头望去，只见两个青色劲服的大汉，手中横着厚背鬼头刀，已然攀上峰来。

张乾紧随何坤身后奔了过去，分抵两人，立刻打了起来。

双方一出手，都是拼命的招数，刀光霍霍，笔影纵横，出手攻势都是一击致死的要害。

岳小钗看来人武功，实不足言敌，只一出手，立时可以把两人伤毙剑下，有心过去相助，但又怕楚昆山会借机出手，伤了萧翎。

楚昆山似是已看出了岳小钗的心事，拂髯一笑，道：“来人都是神风帮中三四流脚色的，这般人个个作恶多端，素为武林不齿，姑娘如想出手，老夫绝不相助。”

岳小钗暗道：此人顽固迂腐，世所罕见，性格怪异，倒与那中州双贾有甚多相同之处，大可利用他顽固的性格，先把来人除去再说。

心念一转，仗剑一掠，直向两个青衣人迎了过去。

萧翎突然举步而行，直向楚昆山走了过去，遥遥抱拳一揖，道：“老伯伯。”

楚昆山一皱眉头，还了一礼，道：“小兄弟有何见教？”

萧翎毫无怯意，昂首挺胸走了过去，说道：“你为什么不信我姊姊的话呢？”

楚昆山茫然说道：“谁是你姊姊？”

萧翎一指岳小钗，道：“她就是我姊姊，她说我云姨死了那是千真万确的事。”

楚昆山摇摇头，道：“你姊姊那些心机，骗得过别人，但如何能够骗得过老夫，我走了数十年江湖，不知会过多少高人，一双日月青铜轮下，授首恶徒，无计其数，绿林道上，听得老夫之名，无不望风而逃……”忽然想起眼前之人，只不过是个十二三岁的孩子，知晓得什么江湖大事，拂髯一叹，道：“唉！这些武林大事，告诉你也是听不明白。”

萧翎幼务杂学，这几日来，又和岳小钗跋涉风尘，连经凶险，智能已开，当下微微一笑，道，“老伯伯你杀了很多坏人。那你自然是个大大的好人了。”

楚昆山道：“那当然，大江南北武林道上，一提起老夫之名。哪个不尊称一声楚大侠。”

萧翎道：“老伯伯既是好人，为什么要欺侮我岳姊姊呢？”

楚昆山怔了一怔，道：“这个，这个……”他为人虽是迂腐顽固，但却耿直不善谎言，被萧翎这一问，瞠目结舌，这个了半天，说不出个理由来。

萧翎看他神情尴尬，心中暗暗欢喜，忖道：这个老人很好玩，相貌堂堂，不似坏人，我倒要和他交个朋友。心念转动，微微一笑道：“者伯伯，你这人看上去不像坏人嘛。”

楚昆山道：“哼！老夫侠名远播，济困扶危，自然不是坏人了。”

萧翎道：“那你为什么要抢我岳姊姊的东西？”

楚昆山又是一怔，持髯沉吟了良久，才谊：“因那东西关连天下，如果让它落在不肖绿林人物手中，为害天下至大，因此老夫非得把它抢到手中不可。”

萧翎道：“我岳姊姊是坏人吗？”

楚昆山看他小小年纪，口齿伶俐，胆气过人，不觉间生出喜爱之心，说道：“她出道不久，这好坏之评，眼下还难下定论，不过她母亲岳云姑，倒是一位十分可敬之人。”

萧翎道：“我云姨既是好人，我那岳妹姊自也不是坏人了。”

楚昆山虽然年过甲子，武功高强，但却是个毫无心机之人。听他说的有理，不禁点头说道：“这话不无道理，由来虎父无犬子，那岳云姑在武林声名清高，她女儿自然是不会坏到哪里。”

萧翎笑道：“这就是啦，我那岳妹妹既然不是坏人，好东西由她保管，岂不是一样。”

楚昆山听得一愣，道：“她小小年纪，如何能够保护得了那等珍贵之物。”

萧翎想了一想，道，“老伯伯，究竟是什么东西？这等宝贵，引得这样多的人来抢，唉——爹爹告诉我怀壁其罪，看来是不错了。”

楚昆山哈哈大笑，道：“咱们武林中人，由来轻贱财物，如若岳姑娘收藏的是黄金珠宝，别说老夫不会追来，就是神风帮那般江湖黑道人物，也下会这般紧迫不舍了……”

忽听一声惨叫，一个青衣大汉被岳小钗长剑洞穿前胸，大叫一声，跌下峭壁。

萧翎道：“不是金银珠宝，那是何物？”

楚昆山道：“此物珍贵非凡，纵是倾尽天下的财富，也是难与比拟。”

萧翎道：“那究竟是什么啊？”

楚昆山道：“禁宫之钥。”

萧翎不解江湖中事，茫然诵迫：”禁宫之钥，禁宫之钥……”

楚昆山道：“不错，‘禁宫之钥’，天下武林人物，无人不存取得之心。”

萧翎道：“什么是‘禁宫之钥’？”

这一老一小．谈的十分投机，楚昆山竟是无所不言，拂髯说道，“那是一把钥匙……”

萧翎接道：“哼！我还道是何等珍贵之物，原来是一把钥匙，这有什么稀奇，你要几把，我送你好啦。”

楚昆山哈哈大笑说道：“那‘禁宫之钥’虽也是一把钥匙，但它却能揭开数十年来武林中的一大隐秘，岂是普通钥匙可比……”

忽听岳小钗娇脆的声音传了过来，道，“兄弟，快回来，咱们要上路了。”

萧翎转眼望去，山峰上恶战已止，岳小钗横剑站在一丈开外，瞪着一双垦目，望着自己，满脸尽是关爱之情。

萧翎微微一笑，伸手轻拂着楚昆山长垂的白髯，说道：“老伯伯，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我姊姊没有骗你，我那云姨真的已经死啦。”说罢转身而去。

岳小钗纵身一跃，飞落到萧翎身侧，说道：“兄弟，他没有伤害你吗？”

萧翎道：“没有，我们谈的很好。”

岳小钗叹息一声，道：“楚大侠身份极高，行事光明磊落，不会伤你这个不解武功的孩子，但江湖险诈，防不胜防，此事不可为例，以后切不可随便和人接近。”

楚昆山听得岳小钗问萧翎是否受到伤害，心头大怒，正待发作，又听岳小钗出口赞他，一腔怒火立时消去，拂髯一笑，道：“岳姑娘说的不错，凭老夫在江湖的声誉，岂会伤害一个天真烂漫的孩子。”

岳小钗暗暗想道：此人性格顽固，拘泥于侠名身份，放下下脸来和我为敌，乐得利用一下他这迂腐固执的性格，少树一个强敌。当下说道：“家母确已仙逝，老前辈又不肯和晚辈动手，大量放过晚辈，这番情意，我这里谢过了。”欠身一礼。

楚昆山被她帽子一扣，一时之间心中转不过弯，虽是不愿就此罢手，放弃那夺取“禁宫之钥”的念头，但偏又想不出以何措词回答，口中不由自主应道：“好说，好说。”

岳小钗道：“晚辈就此别过。”牵着萧翎，暗运内劲，托着他的身子，疾奔下山而去。

楚昆山呆呆地望着四人背影，逐渐离去，消失不见，才忽然觉着，那“禁宫之钥”

非同小可，岂能被人几句恭维之言，轻轻放过，遂拔步疾追上去。

岳小钗挛着萧翎一阵急奔，足足有六七里路，才放缓脚步。回头看张乾、何坤，虽然仍追在身后，但两人己累得大汗淋们。

张乾举起衣袖，擦拭一下头上的汗水，道：“姑娘，咱们要到哪里去？”

岳小钗道：“咱们眼下处境，十分险恶，看来已是难再兼顾我娘的遗体，目下情势咱们只有先行冲出这险地，赶到衡山沉燕谷去……”霍然惊觉，住口不言，流目四外打量。

何坤道：“主母遗体，岂可不顾，咱们拼了性命、也得护走主母的遗体。”

岳小钗摇头道：“一则来人的目光，都已集中我的身上，二则那地方十分安全，要紧的是咱们如何摆脱追踪铁骑。”

张乾道：“姑娘才智，向非我等能及，那自然是不会惜了。”

岳小钗辨认了一下方向，牵着萧翎，直向西南行去，一路上选行密径，步涉涧谷，尽量隐秘行踪。

三人行了半日之久，居然未再见拦路和跟踪之人。

冷阳西斜，照耀着白雪山峰，幽静的深山中，突然间响起了一声长啸。

岳小钗霍然收住脚步，隐身一处山壁大岩下面，低声说道：“看来敌势强大，遍布这绵连大山之中，神风帮又有灵鸽，想在白昼避开敌人耳目，只怕不是易事，只有认定方向，俟天色入夜之后，再行赶路。”

张乾道：“姑娘说的不错。”取下身带干粮，分别食用。

其实几人这一阵渡涧掠谷奔行，除了岳小钗内功精湛，不觉着疲累之外，张乾、何坤都已十分疲乏，需要休息，萧翎虽是被岳小钗半抱半拖赶路，但冷风如剑，早已吹得半身僵硬了。

岳小钗对萧翎十分爱惜，停下之后，立时要他打坐调息，并以本身内功助他，催动气血取暖。

只听那长啸之声，渐渐远去，显然敌人已走岔了路。

萧翎得岳小钗功力之助，血流运行加速，不大工夫，僵硬的身躯已逐渐回暖，他长长吁出了一口气，道：“姊姊，那‘禁宫之钥’，可在你的身上吗？”

岳小钗先是一怔，继而摇头笑道：“现在你还冷不冷？”

萧翎舒展一下双臂，道：“现在，唉，不冷啦！那‘禁宫之钥’，究竟是一件什么宝物，竟然有这样多的人来抢？”

岳小钗道：“这是武林中一个真实的往事，数十年来，武林很多高人，都在寻找那‘禁宫之钥’，因为那‘禁宫之钥’关系一件绝大的隐秘。”

萧翎听得神往，说道：“姊姊，可以告诉我这段故事吗？”

岳小钗轻轻叹息一声，说：“这并非故事，听我娘说过，这是件千真万确的事，被卷人这场漩涡的人很多，连少林，武当、峨眉、华山四大门派，都牵涉在其中。”

她抬起头来，遥望远处一座山峰缓缓地接道：“实际的年代。我已经记不清，大约是四十年前吧！那时，武林中人才鼎盛，争名之烈，尤胜今日，逐鹿争霸的结果，脱颖而出十个奇人，武功各擅胜场，其中有一人，不但武功卓绝，且更善建筑之术。因这十人个个才气纵横，虽然修习的武功路数不同，但都已入炉火纯青之境，为了相互克制，每三年相约比试一次，一连十八年，较技六次，仍然无法分出胜败。”

萧翎正听至热闹之处，岳小钗突然住口不言，心中大急，问道：“姊姊，以后呢？”

岳小钗凄凉一笑，接道：“他们经过十八年的比试，无法分出胜败，心中都知道，无法在武功上胜过众人了，因为一个人受体能限制，遇上才智相若，又同样肯下苦功的对手，就是拼斗一生，也很难在武功上分出胜败，如果胜过众人，压倒群雄，非得别走蹊径，出奇制胜不可……”

她忽然住口不语，侧耳听了一阵，道：“有人来了。”

语声未住，突听汪江两声狗叫．两只高可及人的卷毛黑狗，并驰而到。

岳小钗一松腰间软剑的扣把，抖出长剑，挺身而出。

那两只黑狗，奔近几人停身处丈余左右，陡然停了下来。

只听一阵哈哈大笑，黑狗之后，转出一个圆团脸，又矮又胖，大腹便便，足登逍辽福字履，身穿育绸长衫，外罩黑缎团花大马褂的入来，正是中州二贾中的老大，金算盘商八。

岳小钗柳眉耸动，还未来及开口，商人已抱拳一揖，抢先说道：“兄弟正要寻找姑娘，不期在此遏上。”

张乾、何坤，齐齐站了起来，拔出兵刃，准备出手。

岳小钗冷冷说道：“找我有何见教？”

主算盘商八打个哈哈说道，”咱们做买卖的，自然和姑娘谈生意了。”

岳小钗道，“盛情心领，不敢有劳，我瞧还是别谈算了。”

商八微微笑道：“在下向不走眼，看准了一笔买卖，决然不会撒手放过……”

岳小钗脸色一变，道：“怎么？你们可是想恃强动手……”

商八连连摇着双手，接道：“做买卖最重信用，敝兄弟效十年闯出的金字招牌，岂肯毁于一旦，如若在下恃强抢夺，岂不有负了中州双贾之名。”

岳小钗道：“那就请便吧，恕我无暇聆受高论。”

金算盘商人轻轻咳了一声，道：“在下只有三四句话，说完就走。据在下得到的讯息，除了神风帮和中原、江南一带的武林高手之外．少林、武当都有高手赶来，看目下憎势，来人有增无减，这笔买卖的本钱，越来越大，如若姑娘再不答应成交这笔生意，只怕要后悔莫及了。”

岳小钗冷冷说道：“不答应。”

商八哈哈一笑，道：“咱们生意人，也不便强人买卖，在下就此别过。”双掌“啪”

的互击一响，两条黑毛巨大，汪的一声大叫，放腿疾奔而去，金算盘商人紧追在二犬身后，奔行若飞。转眼间，走的踪影不见。

岳小钗望着金算盘消失的背影，自言自语他说道：“中州双贾有极善追踪的灵犬，看来咱们是难以逃过他们的追踪了。”

张乾道，“姑娘不用忧苦，中州双贾行径古怪，只要姑娘拒绝他们，这两人绝不会恃强硬抢。”

岳小钗道，“青情势，他们已存下了必得之心，纵然不会下手硬抢，亦将凭仗他们善于追踪的灵犬，指点出咱们行踪，好让其他的人下手劫夺，造成险恶之局，迫使咱们就范。”

张乾道：“这话不错……”但觉无言相慰，倏然住口不言。

萧翎缓步由岩石问走了出来，接口道：“姊姊，这些穷追咱们的各方人物，可都是想抢那‘禁宫之钥’吗？”

岳小钗心头烦躁，怒声答道：“小孩子家，别管闲事。”

萧翎看她忽然间厉颜相向，呆了一呆，道：“姊妹不用生气，我以后不问就是”

岳小钗转脸望去，只见他被冷风刺肿的嫩脸上强忍着无限的委屈，目光含泪，口带微笑，不禁心头一软，缓缓伸出手去，拉过萧翎，柔声说道：“姊姊心头烦躁不安，说话重了一些，你不要放在心里才好。”

萧翎望了望岳小钗，道：“我知道，我以后不再多说话了。”

岳小钗叹息一声，道：“‘禁宫之钥’现在何处，连姊姊也不知道。”

萧翎似想再问，但口齿微一启动，立时又紧紧闭上。

岳小钗知他心意，婉然一笑，道：“也许在我娘的身上，姊妹实在不清楚。”

萧翎道，“这些人甚是可恶，也不问问清楚，就认定了那‘禁宫之钥’在姊姊的身上。”

岳小钗徽微一笑道：“咱们赶路吧！”牵着萧翎，大步向前行去。

她此刻已知难逃过强敌追踪之厄，如其躲躲藏藏，倒不如挺身昂首而行，大险已成，她反而放开了胸怀。

转过了两座山峰，只见山道上站着三个劲装大汉，手中兵刃出鞘，一字排开，拦住了去路。

岳小钗视若无睹，松开萧翎，迎了上去，冷冷喝道：“闪开。”

三个劲装大汉，看她高视阔步而来，有似未见三人，手不拔剑，行不作势，毫无迎敌准备，不禁暗暗赞道：这女娃儿好大的胆气。听得她喝叱之声，都不禁向旁侧一让。

但这不过是陡然间意识反应，一退即上，三柄单刀，齐齐推出，生恐岳小钗闯了过去。

岳小钗心知今日之局，势难善罢，早已动了杀机，双手挥动着两把金针，激射而出。

岳小钗动作如风，借三人中针之际，指点脚踢，击中了三人穴道，兵刃脱手，跌倒路旁，回头一笑，说道：“兄弟，快过来。咱们赶路要紧。”

萧翎看她眨眼之间击中了三名大汉。心中大是敬佩，暗道：不知几时，我才能练成姊姊这般矫捷的身手。

天际泛起一片晚霞。

萧翎在岳小钗挟扶之下，足不着地，奔行在满铺白雪的山道不知奔行了多少路程，天上已升起一轮明月。

冷厉的夜风中，张乾和何坤，都跑得不住举手挥拭着脸上的汗水。

山路回转，景物一变，淙淙泉水声划破深夜的静寂，眼前是一道宽阔的山峡，苍松耸立，寒风减威，峡中气候温和了不少。小溪一道，蜿蜒在松石间。

一株高大的苍松下，响起了一声低沉的佛号，缓步走出一个身着月白憎袍的大和尚，右手横提禅杖，左手当胸而立，欠身说道，“来的女施主，可是岳云姑吗？”

岳小钗道：“那是家母忌讳，大师父有何见教？”

大和尚微微一笑，说迫：“贫憎甚少涉足江湖，不识姑娘。还望原恕贫憎不知之罪。”

岳小钗暗道：中州双贾，身列武林名宿，决计是不会谎言相欺，这大和尚忽然出现这荒山深夜之中，只怕也是为着那“禁宫之钥”。当下说道：“这点小事不足挂怀，大师深夜拦道，是何用心？”

那大和尚又喧了一声佛号，道：“贫憎乃嵩山少林本院智光。奉命而来，有要事求见令堂。”

岳小钗道：“家母已然仙去，大师父有何事见教，对我说吧！”

智光大师道：“呵弥陀佛，贫僧前来的不巧了……”抬起头来，望了岳小钗一眼，接道：“令堂生前收存‘禁宫之钥’的事。女施主是知道了？”

岳小钗道：“不知道。”

智光大师呆了一呆，道：“那‘禁宫之钥’和本寺关系甚大，女施主如若存心隐藏，只怕是有害无益。”

岳小钗道：“少林寺被武林尊为泰山北斗，大师父可是要仗势欺人吗？”

智光大师被她说的哑口无言，暗道：这女娃儿说的不错，我在少林寺中，名列“达摩院”八大高手之一，岂能和一个女孩子家动手，何况那“禁宫之钥”是否在她手中，还难料断，无凭无据，岂可加人之罪……

这么想上一想，顿觉理屈语塞，沉吟良久，答不上话。

良久之后，智光大师才缓缓说道：“老钠这把年纪。如是以武功强压你交出‘禁宫之钥’，确有些仗势欺人之嫌，但那‘禁宫之钥’．却又是本派必欲取得之物，贫僧等奉命而来，如若听女施主几句话就这般自行而退，何以向掌门方丈复命。”

岳小钗道：“那你要怎样呢？”

智光大师道，“令堂仙逝一事，江湖从未传闻，贫僧甚望能一晤令堂……”

岳小钗接道，“难道我还能咒我娘死去不成？”

舍光道：“令堂纵然真的仙逝，也望能一睹遗容。”

岳小钗道：“亡母已然入殓，男女有别，不便应命。”

智光大师长叹一口气，道，“少林寺戒规森严，女施主纵然讲的句句真话，贫僧也难做主……”

岳小钗接道：“该将如伺？”

智光大师道：“要有劳女施主随贫僧同赴嵩山一行。”

岳小钗道：“我如不去呢？”

智光大师缓缓退后两步，一横手中禅杖，道；“那只有请女施主凭仗武功，胜过贫僧手中禅仗，如若贫僧技不加人，甘愿回寺去，领受责罚。”

岳小钗估计情势，已难善罢，一抖手中软剑，道：“大师父名刹高憎，说了可是不能不算。”

智光道：“出家人不打诳言，女施主如胜过贫僧，贫僧决然不再留难。”

岳小钗道：“恭敬不如从命，请大师父接招了。”起手一剑“斗柄犯月”，直刺过去。

她急欲脱身赶路，出手剑势，十分凌厉。

智光大师禅杖斜撩，封开长剑，却不肯挥杖还攻。

岳小钗知他存心先让几招，以重身份，暗道：少林正大门派，果是有别江湖肖小。

心头念转，手中剑势却连施奇招，连环三剑。

智光大师挥舞禅杖，封开连环三剑，心头暗生懔骇，暗忖道：岳家剑能在江湖上独树一帜，果非虚张，这女娃儿年岁不大，却似已得真传，不可轻敌，施开禅杖，反击过去。

他两臂膂力惊人，鸭蛋粗细的禅杖，挥舞开来，带起一阵呼呼的风声。

萧翎有生以来，从未见过此等剧烈的阵仗，心中大为惊愕，忧虑横生，担心岳小钗的安危。

只见两人搏斗之势，愈来愈是惊心动魄，岳小钗剑转如风，但却始终在那大和尚纵横的杖影包围之下。

萧翎只看得眼花综乱，只见一片仗影中，飞旋着一片银芒，己然分不清楚两条人影。

突然间响起了一阵娇喝，萧翎心头一震，暗道：完了。闭上双目不敢再瞧，在他的想象之中，一定是岳小钗伤在了那老和尚的禅杖之下。只听一个清脆的声音说道：“大师父，承让了。”

萧翎急睁双目望去，只见两人都好好的站在月光下，已然停手罢斗，心中好生奇怪，无法分辨出谁胜谁败。

智光大师收了禅杖，闪开一步，说道：“岳家剑盛名不虚，女施主请吧！”

岳小钗欠身一礼，牵着萧翎大步而去。

张乾、何坤紧随岳小钗身后，勿匆行过。

智光大师果是言而有信，肃然而立，目注几人行过，不再阻拦。

萧翎奔行一阵，低声问道：“姊姊打胜了吗？”

岳小钗道：“那和尚武功高强，姊姊行险胜他一招。”

萧翎笑道：“我在担心姊姊打他不过，妹姊却胜了他。”

岳小钗道：“他虽败了一招，并未受伤，如他不肯认输，尽可挥杖再战，他功力深厚，久战下去胜负就难预料啦。”

第四回万里避追骑

几人又奔行一阵，出了峡谷，明月西斜已经过了子夜，岳小钗仰望明月，不禁一叹，暗暗忖道：追踪强敌，不知多少，似这般冲杀下去，不知要打到几时才能停手……

心念转动之间，突闻大笑声传来，谷口外山壁之下，突然站起七八个人。

原来这些人一声不响地坐在山壁暗影之下，不出声息，岳小钗虽有极好的目力，但因未曾留心，竟未觉查。

萧翎见敌人众多，暗自想道：岳姊姊本可越峰渡涧而行，只因带我同走，诸多不便，我如不再累赘于她，她或可脱出强敌的追踪、围截，当下说道：“姊姊，你们走吧，不用管我了。”

岳小钗黯然说道：“你可是害怕了吗？”

萧翎道：“我不是害怕，只是觉着累赘了姊姊。”

岳小钗笑道：“兄弟不要多心，是姊姊拖累了你。”左手一伸，抱起萧翎，右手挥动长剑，向前冲去。

张乾、何坤齐挥动兵刃，分由岳小钗两翼，向前冲杀。

岳小钗剑风如轮，招招辛辣，当一交接，已有两人伤在剑下。

萧翎依偎在岳小钗的怀中，鼻息间甜香幽幽，目光中却是剑气纵横，刀影如雪。

激斗中，突然听出岳小钗一声娇叱，长剑疾挥，惨叫声中，又一人中剑倒下。

几个拦路大汉，眼看岳小钗勇猛无敌，心中大是惊骇，虽想至，他被岳小钗一指点中了穴道，此后就晕迷不醒。

回头望去，岳小钗已然沉沉睡去。

原来岳小钗早已困倦，但她又担心萧翎闭穴过久，虽经解活了穴道，不知能否醒来，她强忍着困倦等待，只待萧翎行血流畅，睁开了双目，她才微微一笑，闭目睡去。

何坤虽亦困倦难支，但他心中一直惦记着张乾的安危，这一个沉重的事，使他一直未能睡的十分酣熟。

萧翎刚刚行近张乾身侧，何坤突然警觉，沉喝一声：“什么人？”右手疾快抓出，同时挺身而起，睁开双目。

他虽然已看出来人是萧翎，但因右手探出奇快，竟是收招不及。

萧翎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身不由主，一个筋斗栽了过去。

何坤收招不及，但救人却是从容有余，左手一挥，挡住了萧翎撞向岩石的身体，歉然说道：“公子吓着了吗？”

萧翎举起衣袖，拂拭一下脸上的汗水，说道：“我很好。”

何坤道：“唉！如若惊着公子，定然难逃姑娘一顿严责：”

萧翎回顾了张乾一眼，道：“这位张叔叔伤的很重吗？”

何坤道：“断了一条膀子，如非姑娘身怀灵丹，替他闭穴止血，单是疼也得把他疼晕了过去。”

萧翎歉然道：“身受断臂重伤，不能及时疗养，露宿这荒山穷谷，受风吹日晒之苦，当真是人间惨事。”

何坤微微一叹，道：“公子出身富贵，哪知江湖上的生活，别说断去一臂，就是断了双腿，有时间也得凭仗着双手赶路。”

萧翎道：“那真是可怜得很。”

何坤道：“公子睡熟在姑娘的背上，不知咱们这一番冲杀的凶险，在下走了大半辈子江湖，可是第一次经历这等凶恶之战。”他忽然一拍大腿，接道：“这一战虽是凶险百出，但也算开了一次眼界，姑娘的一支剑出神入化，连闯过二十八个险关，剑下伤人总在四十以上，她背负公子，连经恶战，一昼夜未得稍息，这份能耐，在当今江湖上，也算是少见的了。”

萧翎道：“都是我累赘了姊姊。”

何坤谈兴大起，口沫横飞地接道：“幸好公子被姑娘点了穴道，要是眼看这一昼夜间身经的险恶血战，吓也得吓个半死。”

萧翎接道：“两位从旁相助，帮我岳姊姊拒挡强敌，幸脱险难，那也功不可没。”

何坤道：“惭愧的很，咱们不但未能帮助姑娘，反累她处处分神照顾，主母在世之日，岳家剑名震一时，咱们在江湖之上行动，不论黑白两道中人，谁不刮目相看，在主母的威名荫护之下，咱们从来是有惊无险。不瞒萧相公说，这一番闯关血战，在下也是初次经历，岳姑娘手不离剑，脚不停步，越绝峰，渡危谷，一昼夜冒险犯难，冲破了无数高手的拦截，日后如传扬到江湖上去，可也是一件大大的美谈。”

他回顾了倚靠在山石间沉睡去的岳小钗，忽的黯然一叹，道：“这一番恶战，可也把姑娘累坏了，唉！纵然铁打铜铸的人，也是担受不起。”

萧翎突然一耸双眉，说道：“何大叔，咱们可是脱了险难吗？”

何坤急道：“公子，可别这样叫我，以后有事吩咐，叫我一声何坤也就是了……”

他微微一顿，又道：“这次拦截咱们之人，可算是广包黑白两道，正邪各门，看他们紧迫不舍之情，咱们远避到天涯海角，只怕也无法逃得过他们的追寻。”

萧翎道：“此刻岳姊姊体能未复，张乾臂伤不久，如若再有人追寻过来，岂不要束手待毙。”

何坤道：“看姑娘神情行动，似是已成竹在胸，眼下之情，只有待姑娘体力恢复，张乾的伤臂稍好，再作计较了。”

一言甫落，突闻冷笑传来，山坳一角处，缓步走出来两个身穿黑衣，面容阴沉，身形瘦高的人来。

何坤吃了一惊，伸手抓起双笔，挺身而起，奋力一跃，拦住了两人，厉声喝道：

“站住！”

这两个字喝声响完，只震得四下山谷回鸣。

何坤虽然武功不高，但他常年在江湖之上走动，见识却很广博，看两人来势从容，步履凝重，分明是身怀上乘武功的高手，自知难敌，想借这一声大喝，惊醒岳小钗。

两个黑衣人相互望了一眼，停下脚步，冷冷地望着何坤，脸上是一片莫测高深的神色。

何坤回目一顾，只见岳小钗酣睡如故，萧翎却站起了身子，走了过来，不禁心头大骇，但此时此刻之中，势又不能显露出怯敌之状，当下一分手中双笔，摆一个迎敌的姿势，大声接道：“两位是哪条道上？”

左面那黑衣人冷冷地答道：“神风帮。”三个字说的冷漠无比，生似不是从活人的嘴里说出。

何坤心头一震，道：“神风帮兄弟倒是听人说过，但却从未见过两位，可否见告大名？”他觉出事态严重，已非自己力量能够对付，只有尽量拖延时间，希望岳小钗能够及时醒来，是以每一句话，都说的十分洪亮。

这两个黑衣人，神色间虽是一片冰冷，使人一见之下，心中暗生寒意，但却似不常在江湖上走动之人，对何坤的内心，浑似无觉。

只听左面那黑衣人冷冷说道：“神风帮主，坛前开道二将，铁判左飞。”

右面那黑衣人接道：“在下冤魂方横。”

何坤道：“两位果然是人如其名……”

左飞冷冷接道：“我等奉命而来，无暇和你多说闲话，让方横被何坤和萧翎的喝叫之声相扰，竟然未看到岳小钗暗取金针之事。

石小钗内功精湛，能得片刻熟睡，精神已好转不少，一面扣针待发，暗中却运气调息，直待冤魂方横掌势将要及身之时，才陡然向后一仰娇躯，金针借势而落。

方横骤不及防，距离又近在飓尺，只见金芒一闪，双膝、双臂数处穴道，已为金针刺中。

方横穴道中针，运转已不灵活，脚落实地，身子摇了几摇，几乎拿不住桩。眼看岳小钗剑芒闪闪刺来，心中又急又怒，回首一瞥间，萧翎和身扑到，当下伸臂一探，抓过萧翎，当作兵刃施用，横向岳小钗长剑之上封去。

冤魂方横凶性大发，举起萧翎，正待摔向一块大岩石上，突听一声大喝道：“摔不得。”喝声中人影一闪而至，双手齐出，抓住方横两只手腕。

来人圆团脸，又矮又胖，挺着一个大肚子，青绸长衫，黑缎团花大马褂，正是中州二贾中的老大，金算盘商八。

商八五指运力，紧扣着方横双腕脉穴，但也不夺下萧翎，却回头望着岳小钗哈哈一笑，道：“人生何处不相逢，岳姑娘你好啊！咱们又碰上了。”

这时，何坤单余左手铁笔，力拼铁判左飞，勉强支撑三四个回合，被左飞吁招“回光返照”，拍中了左臂“曲池穴”，左手的铁笔也应手而落，左飞欺上一步，扬手一掌，拍向何坤“天灵”要穴。

何坤体能未复，再搏强敌，余力早已用尽，右腕左时，又为强敌所伤，左飞一掌劈来，快速异常，何坤眼看对方掌势，拍向头顶，却是无能闪避。

忽然间，一只脚横里飞来，踢向左飞肘间关节。

这一脚来的无声无息，急快中不带一点声息，当真是突如其来，莫可预测。

左飞拍出的右掌，疾快的一偏，身随臂转，横跨了一步，转头望去。

只见一个身穿蓝衫，毡帽压眉，身子瘦高之人，冷冷地站在三尺开外，他踢出的一脚，已然收回．落日余晖中，只见他侧脸旁顾着山峰的景物，生似那一脚不是他踢出的一般，不禁心头大怒，冷笑一声，道，“你是谁？”

何坤记忆犹新，识得此人正是中州二贾中的冷面铁笔杜九，此人本和自己相对为敌不知何以会突然出手相救。

只听杜九冷冷说道：“兄弟是做买卖的，招牌响亮，童叟不欺，生意不成仁义在，你先等等，这笔买卖谈不好，兄弟回头就走，决不管两位的闲事。”他声音冷漠，但言词却是十分和气。

左飞极少江湖阅历，不识中州双贾，当下怒喝一声，呼的一掌劈了过去。

杜九肩头微微一晃，人已横移开三四尺，说道：“生意讲求赔赚，白出气力，打闲架，兄弟可是没有这份雅兴。”

左飞一时间，也听不懂他言中之意，怒声喝道：“你胡说些什么？”又是一掌劈过去。

杜九身躯又是一闪，退到一丈开外，说道：“兄弟说过，向来不打闲架，一出手就得赚钱，你还是等着的好。”

左飞虽然甚少在江湖上单独走动，见闻甚少，但他已从来人闪避的身手上，看出武功不弱，不敢再轻敌大意，暗中提聚真气准备。

回头望去，只见方横高高举起一个童子，但双腕脉穴却被一个矮胖之人扣着，动弹不得，心中又惊又怒，厉喝一声，扑了过去。

但觉眼前人影一闪，遥站在一丈开外的杜九，突然拦在了身前，挡住去路。

左飞正向前冲，杜九来势奇快，一去一迎之间，撞个正着，杜九静站不动，左飞却被那一撞之势，震得向后退了一步，心头不禁骇然，知道自己遇上了强敌，不敢再随便出手。

只听商八哈哈大笑一阵，道：“岳姑娘，留得青山在，哪怕没柴烧，咱们生意如能谈成，那是两取其利，姑娘执意不肯，咱们生意人，只得等着瞧热闹了。”

岳小钗手横长剑，暗中运气调息，仍是不言不语。

商八一皱眉头，道：“在下做了数十年生意，虽然说不上一帆风顺，但却未遇过像姑娘这笔难做的生意。”

眼看岳小钗无开口之意，接道：“在下只要一松双手，你这兄弟的一条小命，非被活活的摔死不可。”说话之间，退后了一步，大有放手而去之意。

岳小钗再也沉不住气了，娇声说道：“你先救下我兄弟，咱们再谈生意不迟。”

商八哈哈一笑，道，“早晚市价不同，兄弟要不把握这个机会，岳姑娘过河拆桥，或是漫天开价，兄弟岂不要赔上一笔。”

岳小钗黯然叹息一声，道：“你说吧！什么生意？”

商八道：“好谈，好谈，只要岳姑娘诚心诚意做成这笔买卖，在下绝不让姑娘吃亏的。”

岳小钗怒道：“我兄弟不会武功，被人这般的抓着，如何能受得了，我答应你了，那就不会再赖。快快把我兄弟放下再说。”

商八微微一笑，道，“咱们生意未能成交之前，这两位也是我的顾客买主……”

岳小钗心头一嫖，冷冷接道：“想不到名满武林的中州双贾，竟然是这等人物……”

商八也不生气，微笑着接道：“江湖道上，又有谁不知中州双贾，向来是认利不认人，咱们兄弟只问买卖是否成功，不问是非手段。”

岳小钗早已奔了过来，接过萧翎，急急说道：“兄弟，你怎么样？”

商八抢过萧翎之时，已然暗运内力，催动萧翎的气血。

萧翎睁开双目，望了望岳小钗焦急的脸色，微微一笑，道：“姊姊不用担心，我很好。”挺身由岳小钗怀中站了起来。

商人打了个哈哈，道：“令弟幸未受伤。”

岳小钗冷冷道：“可惜我不知那‘禁宫之钥’的存放之处，亦未见过此物，这桩生意只怕两位赔定了。”

商八微微一怔，道：“兄弟经过了无数的大风大浪，绝不至于在阴沟里面翻船，这一点姑娘尽管放心。”

冷面铁笔杜九冷冰冰地接道：“咱们兄弟做生意，向来是现钱交易，从不拖欠，只因岳姑娘这笔生意大大，我们破例从优，准予赊欠，但空口无凭，还得姑娘写一个字据。”

说完话，竟然从腰间解下了一个黄色的小包袱，打开包袱，赫然是一个白绢装成的帐本和笔砚等物。

冷面铁笔杜九，摊开帐本，放好笔砚，随手抓了一把白雪，托在手中，眨眼间手中雪团，化成点点雷水，滴入了石砚之中。

商八日注岳小钗哈哈一笑，道：“人无信不立，令堂以手中一柄长剑纵横武林，江湖之上，谁不敬仰，姑娘出身名门，定然是一诺千金，咱们对姑娘一言一字，都不怀疑……”

岳小钗扬了扬秀眉儿，接道：“我没有见过那‘禁宫之钥’并非谎言，你们不信那也是没法的事。”

商八道：“在下早已说过，凡姑娘出口之言，兄弟深信不疑。”

岳小钗道：“你既然信我之言，那还要多问什么？”

商八接道：“‘禁宫之钥’虽不在姑娘身上，但它却为令堂所收存……”

岳小钗接道：“我娘已然仙去。”

商八道：“这个在下也相信……”语声微微一顿，忽的纵声大笑，道：“姑娘只要在我们兄弟那帐本之上，记下一笔，咱们这笔交易，也就算敲定了。”

冷面铁笔杜九拿笔捧砚，右手托着帐本，冷冷地接道：“那神风帮在坛主前的开道二鬼，吃了苦头，绝不肯就此罢体，此去必然将率领神风帮中高手赶来，此刻寸阴如金，姑娘最好不要再多耽误时间。”

岳小钗掠了那帐本一眼，说道：“要我如何落笔？”

金算盘商八，又回复了满脸笑容，说道：“简单得很，在下口述，姑娘用笔写下就是。”

岳小钗冷然一笑，提起了毛笔。

金算盘商八略一沉吟，随即朗声说道，“赊欠人岳小钗，如今亲口允诺，愿把家母收存的‘禁宫之钥’一把……”

岳小钗正待挥笔，突然又停了下来道：“且慢。”

商八道：“哪里不妥了？”

岳小钗道：“我如你之言，写下了这笔欠债，你们要付些什么代价？”

商八笑道：“那绝不让姑娘吃亏，黄金千两、锦缎百匹、明珠十颗，外加削铁如泥的宝刃一把，并负责送姑娘和令弟，安全离开危险地。”

岳小钗道：“天下无数的武林高手，包括那少林、武当两大门派，都无缘无故地和我作对，追踪铁骑，如影随形，这天下虽大，哪里有我立足之地！”

商八道：“这个姑浪不用担心，这无数武林高手，苦苦追踪姑娘，都是为了那‘禁宫之钥’。‘禁宫之钥’如已为我们兄弟收存，此讯传出之后，姑娘就不会再有麻烦了……”

岳小钗道：“如果两位取不到那‘禁宫之钥’呢？”

冷面铁笔杜九缓缓接道：“我们兄弟明查暗访，早已调查得十分清楚，那‘禁宫之钥’确已为令堂取得，除非是姑娘有意推拖毁约，绝无取不到手之理。”

商八接道：“此物关系着武林中数大门派和无数高手的命运，姑娘留着它，实是有害无益。”

萧翎听得心里不服，忍不住插口说道：“那禁宫之钥，既然是有害无益之物，你们为什么要迫我姊姊送给你们？”

商八望了萧翎一眼，笑道：“小兄弟，不是送，我们是付出了极大的代价买到……”

杜九冷冷接道：“岳姑娘时光不早了，请姑娘大笔一挥吧！”

岳小钗瞪了杜九一眼，道：“我虽是女流之辈，说了也不会不算，但在未落笔之前，必得先说清楚。”

商八道：“当然，姑娘还有什么指教，尽管请说，兄弟洗耳恭听。”

岳小钗道：“我写下这笔欠帐可以，但有两个条件。”

商八道：“什么条件？”

岳小钗道：“第一件，如是两位访查错误，那‘禁宫之钥’不在我娘的身上，那这笔帐就算一笔勾销。”

商八略一沉吟，道：“只要姑娘不从中吞没隐蔽，我们便认下了。请说那第二个条件吧。”

岳小钗道：“第二件，就是那‘禁宫之钥’确为本姑娘之物。被两位要挟取去……”

商八连连摇手，道：“不对，不对，中州双贾向不强人买卖，这桩生意是姑娘先行答应的。”

岳小钗道：“不管两位出价如何，但我并无出卖那‘禁宫之钥’的用心，所以黄金明珠，恕我不能接受……”

商八道：“千古宝刃，削铁如泥，姑娘不要吗？”

岳小钗道：“不要。我只要保留着日后迫回之权。”

商八笑道：“这个容易，只要我们兄弟不死，禁宫未开，那‘禁宫之钥’价值不失，姑娘随时可以向我们兄弟追讨。但丑话说在前面，姑娘要想讨回那‘禁宫之钥’，可得要凭仗武功，只要你能胜过我们兄弟，也就是砸了我们的生意招牌，那时姑娘不但可取回‘禁宫之钥’，而且还可以开出价钱，向我们兄弟讨点利息。”

岳小钗道：“就此一言为定，两位武功高强，自然不把我一个弱女子放在眼中了。”

挥动毛笔，就绢而书，写道：“愿把家母收存的‘禁宫之钥’一把……”停笔问道：

“下面该如何落笔？”

商八晃了两下脑袋，道：“下面该接上：售与中州双贾，定金是：明珠十颗，余款黄金千两，锦缎千匹，削铁如泥宝刃一把，日后得‘禁宫之钥’后，再行补上……”

岳小钗道：“我不收这些东西，那是不用写了。”

商八急急说道：“不行，不行，姑娘可以不收，但我等不能不出。”

岳小钗依言写好，道：“行了吗？”

商八道：“还得加上两句，恐口无凭，书帐为证。”

岳小钗挥笔书成，冷冷说道：“好了吧？”

商八道：“好了，有劳姑娘。”

冷面铁笔杜九收好了帐本。毛笔，说道：“有了这笔帐，在下等也可理直气壮向你姑娘讨债了。”

岳小钗心头烦恼，不再理会两人，牵着萧翎，走向一侧大岩石边坐下，闭上双目，倚石睡去。她疲累未复，又经一番搏斗，此刻倚石养神，竟然沉沉睡去。

冷面铁笔杜九，回顾了商八一眼，道：“老大，咱们就守在这里等着吗？”

商八微微一笑，道：“岳姑娘一诺千金，绝不致有悔约赖帐的举动，你把身上灵丹，送给这位小兄弟，和这两位朋友，每人一粒，咱也要借机会休息一下。”

杜九应了一声，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瓶，倒出三粒红色的丹丸，送给了何坤两粒，说道：“这两粒镇神保元丹，功效强大，你自己吃一粒，另一粒给你那位被人砍掉了手臂的朋友。”他也不看何坤反应如何，把两粒镇神保元丹，交给何坤，转身走近萧翎，冷冷他说道：“小兄弟吃下这粒丹丸。”

萧翎抬起头来，望了杜九手中的丹丸一眼，道：“我不吃。”三个字说的斩钉截铁。

杜九怔了一怔，道，“吃了这粒丹丸，对你身体补益很大。”

萧翎摇摇头道：“我不吃，就是不吃，你纵然是龙肝凤髓，吃一粒，可以长命百岁，我也是一粒不吃。”

杜九扬了扬手中红色丹丸，冷漠他说道，“你此刻不肯吃下，日后只怕你要后悔就来不及了。”

萧翎道：“就是吃下去，可多活上一百岁，我也不要吃它，快拿开去。”

杜九连连碰了几个钉子，心中既觉好气，又觉好笑，暗道：这娃儿出言豪壮，胆气倒是可佩的很。当下收了红色丹丸，退后几步，靠在一块大山石上。

天色逐渐的暗了下来，一勾新月，高挂天边，山峰耸立，白雪映月，深山寒夜，一片萧索。

岳小钗经过了一阵酣睡，精神大振，睁开眼来，见中州二贾，一个盘坐调息，一个倚石而立，心中感慨丛生。暗道：这两人身负绝世武功，但却逐利江湖，大做买卖，自己立下了一些规戒，坚信不渝，想他们聚结之广，只怕可敌一国之富。千古以来武林中人，不是轻财仗义，以博侠名，就是浪迹江湖，做啸风云，似中州二贾这般高强武功之人，竟是逐利江湖，不惜树敌结仇，不辞劳苦风尘，武林中也算得仅此二人了。

只见商八微闭的双目，突然一睁，哈哈一笑，道：“岳姑娘醒来了吗？”

岳小钗冷笑一声道：“有劳两位久候了。”举步走到萧翎身侧，只见他闭着双目，正在运功调息，寒夜凄冷，以萧翎的功力，显然无法抗拒这深夜的刺骨寒气，但他却有着无与伦比的坚强意志，一面索索抖动，一面仍自运气调息。岳小钗油然生出怜惜之心，轻轻叹息一声，道：“兄弟，很冷吗？”

萧翎睁开双目，望了岳小钗一眼，笑道：“我不怕冷。”

金算盘商八大步行了过来，笑道：“兄弟有一件貂皮宝衣，保暖之力，十分强大，如若令弟需要，在下可以奉送。”

萧翎道：“我不要，冻死了我也不要穿你的衣服。”

商八微微一笑道：“小兄弟这点年纪竟有如此风骨，实叫在下佩服。”

岳小钗冷冷地望了商八一眼，道：“中州二贾成名江湖数十年，终日里钻营劳碌，博取利润，想来积财之广，定然已富甲天下了？”

她本是说的讽刺之言，但在金算盘商八听来，却有些沾沾自喜，哈哈一笑，道：

“兄弟拥有的财产，不敢说富甲天下，可与国比，但放眼当今武林，兄弟要自夸一句，那是无人可及的了。”

岳小钗一皱眉头，暗道：此人以广集财宝为乐，出言讥讽于他，他反而以此为喜。

当下不再言语，拉起了萧翎，回顾张乾一眼，道：“你伤势好些吗？”

张乾一挺身站了起来，道：“流血已止，伤疼大减，可以赶路了。”伸手捡起地下的单刀。

岳小钗道：“好！那咱们就此登程。”牵着萧翎，当先举步行去。

何坤接过杜九相送的镇神保元丹，自行吃了一粒，一粒让张乾服下，略经调息，果觉精神大振，心中暗暗想道：看来中州双贾，不但广积财宝，只怕连丸药也在收集之列，这红色丹丸，也不知是出自何人之手，神效如此奇大。提起双笔，紧追张乾身后而行。

冷面铁笔杜九突然一横身子，拦住了岳小钗的去路，道：“岳姑娘，你可是已经忘记了小号这笔帐了吗？”

岳小钗道：“两位不是想见我仙逝的母亲吗？”

社九道：“不错啊，找令堂讨取姑娘卖给我们兄弟的‘禁宫之钥’。”

岳小钗淡淡他说道：“没有忘记。”身子一测，向前行去。

杜九急急说道：“岳姑娘既然记得，那是最好不过，小号人手不多，姑娘早些说出令堂的停身之处，也好了清这笔帐目。”

岳小钗道：“神风帮追兵将至，待我脱出险地之后，再告诉你不迟。”

金算盘商八大笑说道：“这话不错，岳姑娘大主顾，老二咱们客气些。”喝声之中，疾如飘风一一般，掠着岳小钗身侧而过、抢先奔出谷口，撮唇一声长啸。

但闻几声汪汪叫，两条黑毛巨大、疾奔而至。[奇书网 Www.qinkan.net]

巨犬见了商八，一阵摇首摆尾之后，紧依在商八身旁。

岳小钗紧跟着商八的身后，出了谷口，抬头打量了一下地势，直向正西行去。

金算盘商八低声对社九说道：“老二，你跟着岳姑娘护驾，我到前面探道，只要能够避开那神风帮主，和几个特别难缠的老怪物就行了。”

社九道：“那‘禁宫之钥’一日不出现在江湖之上，岳小钗就难免为人追踪，难道咱们要当真的保护她一辈子不成？”

商八道：“不要紧，只要能够脱出这次天下高手的大包围，以后的事情就好办了。”

抬眼望去，岳小钗、何坤已走出数十丈外．一拍社九肩胯接道：“老二，快追上去。”

当先一跃而起，快似奔雷，几个飞跃，人已掠过岳小钗。

两条巨大的黑犬，紧追在商八身后，风驰电掣而去。古岳小钗没好气他说道：“金银财宝，有什么用？死也不能带进棺材里。”

金算盘商八怔了一怔，道：“人各有志，勉强不得，尽管有人视金银珠宝有如粪土草芥，但在下兄弟，仍是乐此不疲……”

他仰天打个哈哈，接道：“在下倒是忘记告诉姑娘，适才遇上哪两个难缠的人物了。”

岳小钗心中虽然卑视两人行径，不愿和两人多所搭讪，但仍是忍不下好奇之心，不自觉地问道，“那是什么人？”

商八微微一笑，道：“这两人大概就是姑娘所敬所慕的人了，他们浪迹江湖，济困扶危，轻财仗义，以博侠名，和咱们做实卖的，那是大大的不同。”

岳小钗冷冷说道：“你要说就说个明白，不想说那就算了，这般吞吞吐吐，转弯抹角，叫人听得心烦。”

金算盘商八虽然处处计较利益，但他做人的涵养，确非常人能及，不论岳小钗如何讥讽于他，始终不动怒火，仍然是一脸笑容他说道：“姑娘可听说过酒僧，饭丐这两个浑号吗？”

岳小钗心中微微一动，暗道：酒僧，饭丐，都是名重一时的大侠，难道这两人也赶来参与夺取那“禁宫之钥”“不成？

心中念转，口中却冷冷说道：“只闻其名，未见其人。”

萧翎也听得好奇心动，插口说道：“他们没有名字吗？为什么叫酒僧、饭丐？”

商八笑道：“酒僧是个和尚，虽是人在三界之外，但却是酒肉不戒，而且酒量奇大，当真是千杯不醉，昔年在黄鹤楼上，和人相较酒量，三日三夜杯不释乎，与会之人，大都当场醉倒，只有那和尚若无其事，因而得酒僧之号。”

萧翎道：“原来如此，酒僧能酒”，那饭丐想是能吃皈吧？”

商八道：“小兄弟猜的不错，那饭丐食量大得惊人，一餐食斗米不饱。”

萧翎一伸舌头，道：“一餐食斗米，岂不要涨破肚皮了吗？”

商八笑道：“江湖上称他饭丐，岂会是白叫的，如不能餐食斗米，那是有负饭丐的雅号了。”

萧翎道：“酒僧、饭丐的本领大不大？”

商八道：“大得很……”

萧翎道：“比我岳姊姊如何？”

商八道：“那是要强一些了。”

萧翎突然皱起了眉头，道：“他们赶来这万里雪封的大山之中，定然是和两位一般用心，来抢岳姊姊那‘禁宫之钥’，是不是？”

商八笑道：“这两人行事难测，来意如何，在下不敢断言，不过，但愿他们不是才好。”

萧翎奇道：“为什么？”

金算盘似是和萧翎谈的十分投缘，有问必答，哈哈一笑，道：“因为那‘禁宫之钥’已由你那岳姊姊卖给小号了。”

岳小钗冷嗤一声，右手暗运真力，托起萧翎，放腿向前奔去。

商八突然加快脚步，抢在前面说道：“在下为姑娘带路。”

张乾断臂不久，紧赶一阵，伤口迸裂，鲜血泉涌而出，他虽勉力苦撑，但人终是血肉之躯，如何能够受得，又行了一阵，只觉头重脚轻，眼前金星乱闪，一个跟斗向前栽去。

紧随在张乾身后的何坤，身上也受了数处轻伤，这一阵疾急奔走，早已累得不住喘气，看着张乾向前栽去，却是救援不及。

但觉一阵疾风，掠身而过，那断后而行的冷面铁笔杜九，突然一跃而前，探手一抓，抱起了张乾，右手疾快地点了张乾两处穴道，止住流血，摸出一粒丹丸，送入张乾口中，说道：“快吞下去。”也不管张乾是否吞下，抱着向前奔去。

岳小钗陡然止步，回头问道：“什么事？”

冷面铁笔社九冷冷答道：“他伤口迸裂、人要晕倒，现在不妨事了，在下抱着他赶路也是一样。”

岳小钗暗道：你们这般举动，还不是为了早脱围困，逼我交出那“禁宫之钥”，也不致谢，转身又向前奔去。

山道曲转，一夜奔行，也不知行了多少路程，天色又到了破晓时分。

只听汪汪两声狗叫，紧接着响起了一声大喝，道：“狗眼看人低，你这畜生，也敢欺侮我老叫化子。”

商八暗道：糟，怕遇见鬼，绕来绕去，怎么又遇上了这老叫化子。

停下脚步望去，只见三道山谷交连之处，有一座小土地庙、庙前老松之下，坐着一个鹑衣百结，简直遮不住身体的老头子，身前放着一个大铁锅，旁边横着一只木杖。两只高大的黑毛巨大，站在四五尺外，望着那楼衣老人，作势欲扑。

商八口中低啸一声，召回两只黑毛巨大，拱手一礼，道：“沈兄，久违了！”

那褛衣老人缓缓转过脸来，望了金算盘商人一眼，说道：“商兄是越来越发福了，生意发财。”

商八笑道：“托福，托福，大赚小赔，还过得去。”

那褛衣老人目光移注到那两只黑色巨大身上，说道：“这两只畜生，可也是商兄养的吗？”

金算盘商八道：“兄弟远行西域，做了一笔买卖，钱没有赚到，却带了这两只虎獒回来。”

那褛衣老人道：“虎獒太不雅了，两只大狗就是，商兄有钱人，连那两只大狗，也带了一身富贵气，见着老叫化这副形貌、很不顺眼。”

金算盘商八笑道：“畜生无知，沈兄不用见怪，兄弟这里赔礼就是！”说罢抱拳一揖。

褛衣老人目光7转，投注到岳小钗的身上，道：“不得了，商兄的生意是越做越大了，连人口也贩卖起来。”

岳小钗心中恼怒，本待发作，继而一想，以商八在武林中的威望，对这老叫化竟然这般客气，看来又不似想和他谈生意，定然是一位大有名望之人，说不定就是侠名满江湖的饭丐了。当下隐忍下去。

只听商八打了两个哈哈，说道：“沈兄言重了，这位姑娘乃我们兄弟一位大大的主顾。”

冷面铁笔社九突然放下怀抱中的张乾，大步行了过来，冷冷接道：“咱们兄弟买卖事忙，无暇和沈兄叙旧，异日有缘再会。就此别过。”

那褛衣机突然放声大笑，道：“老二究竟是不如老大沉得住气……”

杜九冷冷接道：“沈兄可是有意和我们兄弟为难吗？”

那褛衣老人笑道：“岂敢，岂敢，老叫化这几年时运不济，年景不好，三餐难继，贵兄弟财宝如山，富可敌国，、也不在乎一笔生意赔赚，今日既叫老化子凑巧赶上，、还得请贵兄弟顾念旧情，分我些残茶剩饭。”

杜九冷笑一声，道：“枕兄既是有意找我们兄弟麻烦，干脆划出道来！”

那褛衣老人探手从面前大铁锅中，抓起一把米饭，一口吞了下去，笑道：“有道是穷不和富斗，你们两兄弟，富甲天下，老叫化穷无立足之地，如若斗将起来，老叫化是必败无疑。”

商八接口说道：“沈兄游戏风尘，侠名卓著，兄弟一向敬重得很……”

褛衣老人道：“好说，好说。”

商八接道：“咱们明人不做暗事，沈兄此来，想必也是为着那‘禁宫之钥’？”

褛衣老人道：“这个老叫化想是想，但只怕无福取得。”

商八脸色一变，道：“沈兄是请有帮手来了？”

楼衣老人道：“老叫化走了大半辈江湖，一向是独来独往，如果真有帮手，那也是无心的巧合。”

商八道：“兄弟有一件事，必得先行说明。”

褛衣老人道：“愿闻高论，老叫化洗耳恭听。”

商八目光一掠岳小钗，道：“这位岳姑娘令堂保存的‘禁宫之钥’早已卖给我们兄弟了，沈兄如若是为此而来，在下先致歉意，只怪枕兄来迟了一步，被我们兄弟抢了先着。”

楼衣老人道：“这么说来，那‘禁宫之钥’是已落在商兄的手中了？”

商八道，“迄至目前，兄弟还未见过那‘禁宫之钥’，不过这位岳姑娘已立约为凭，卖给我们兄弟了。”

楼衣老人又探手向那铁锅之中抓起两把冷饭吞了下去，说道：“请问这位岳姑娘，可是岳云姑的后人？”

岳小钗道：”家母已仙逝多日了。”

那楼衣老人突然长长叹息一声，自言自语他说道：“老叫化生平之中，从未对任何人有过点滴的负欠，唯独……”突然有所警觉，住口不言，回顾了中州二贾一眼，缓缓说道：“老叫化听得传言，赶来此地，有道是见者有份，你们兄弟这些年来，生意一帆风顺，那也不过是别人不屑为金银珠宝，与两位为难罢了，但这‘禁宫之钥’，却是大不相同……”

冷面铁笔杜九冷笑一声，打断那楼衣老人之言、接道：“老叫化不用讨巧卖乖，既有意和我们兄弟为难，用不着嫁祸他人，中州贾的金字招牌，也不是才打三年两年，不论什么人，想砸我们兄弟的招牌，我们都伸手接着。杜老二久闻你饭丐之名，今宵能有机会领教领教，也算是一件幸事。”

褛衣老人冷冷说道：“想打架，老叫化当然奉陪。”

金算盘商八外表一团和气，其实却是个极工心计之人，一看今宵形势，似是难以善罢，如其拖延时光，倒不如早些动手，饭丐之名，虽然震动江湖，出了名的难缠，但估计他一人之力，绝难拦得住自己兄弟两个，当下微微一笑，道：“老二，沈兄武功高强，你要小心一些了。”

这两句话，其实却是点醒杜九，要他快些动手，不要拖延时间。

两人数十年相处一起，形影不离，彼此心意早已相通，杜九如何会听不出商八言中的弦外之意。当下右掌护身，左掌待敌，身子一侧，向前冲去，正待出手，突听一声长笑传来。

转脸看去，只见一条人影，疾如陨星飞堕一样，由对面不远处一棵千年巨松之上，急泻而下，落着实地，两个飞跃，已到几人身前。

随着那急来的身影，飘过来一阵酒气。

冷面铁笔杜九，陡然收往身子，凝目望去。

只见来人身躯高大，满脸红光，光着一个脑袋，身披一件袈裟，但却沾满了油污，醉眼半启半闭，扫掠了中州二贾一眼，笑道：“我道是什么人？原来是两位大老板。”

说着话，回手一捞，从背后抓过来一只奇大的铁葫芦，拔开塞子，咕咕嘟嘟大喝一阵，才缓缓放下铁葫芦，合上盖子，笑道：“好酒，好酒。”

冷面铁笔杜九冷冷说道：“兄弟倒是忘了，醉憎，饭丐，由来是焦不离盂，孟不离焦。”

酒僧醉眼包斜，身子不住地左右晃动，生似醉得已站不稳脚步，口中却哈哈大笑：

“恭喜两位大老板，生意发财呀！”

金算盘商人心中叫苦，口中却微笑道：“托福，托福，大赚小亏、差强人意。”酒僧伸出右手指着商人笑笑道：“两位大老板向来有赚无赔，今宵只怕是要打错算盘了。”

杜九冷哼一声，道，“就是两位吗……”

酒僧笑道：“你慌什么？还多的很。”

金算盘商八心知酒僧看上去虽然醉态可掬，似是终日里沉迷醉乡，其实是机智过人，绝不放无的之矢。当下他喝住了杜九，大步迎了上去，抱拳笑道：“兄弟领教，不知还有哪几位高人，要和我们兄弟为难？”

酒僧哈哈大笑，道：“我和尚是个有酒万事足，那老叫化更是但求一饱，咱们两个酒囊，饭袋，自是不会放在两位大老板的眼中的？”

金算盘商八目睹酒僧出现之后，已知今宵之局，极难对付，酒僧，饭丐盛名卓著，武功高强，一对一的对起手来，已不是三五百招，能够分出胜败，他长于算计，既无必胜把握，到不如待机再动，当下打消强行闯过的念头，打了个哈哈，道：“客气，客气，咱们兄弟是久慕两位的大名了。”

酒僧微微一笑，道：“中州双贾无怪能够生意兴隆，招财进宝，果是有见风转舵之能。”

商八笑道：“和气生财，那是咱们兄弟的信条。”

酒僧道：“两位大老板一向手风极顺，数十年从未做过赔钱买卖……”

商八道：“这都是江湖朋友赏咱兄弟的面子。”

酒僧突然语气严肃他说道：“常年上山终遇虎，两位大老板这次只怕要遇上麻烦了。”

商八笑道：“酒憎，饭丐，如若执意要和我们兄弟为难，倒是麻烦的很。”

酒僧道：“除了和尚和老叫化之外……”

商八接道：“这倒叫咱们兄弟想不起还有哪些高人了？”

饭丐突然接口说道：“神风帮高手如云，倾巢而来。”

商八道：“神风帮中高人，咱们兄弟已经会见了几个，那也不过是虚有其名。”

酒僧冷笑一声，道：“一般武林中人，自是不会放在两位大老板的眼中，但那神风帮主……”

话还未说完，突然几声尖厉的长啸传来。

酒僧突然回过身去，行到饭丐身旁，盘膝而坐。

四外人影闪动，两只虎莫巨大狂狺不休。

商八沉声喝止两犬，目光转动，打量了一下四周形势，低声对岳小钗道：“姑娘请移驾左侧背峰那块大岩石之旁，看来今宵只怕难免一场拼斗了。”

就这一瞬工夫，那四下里人影闪动，已然逼近到几人停身处数丈之外。

岳小钗星目流转，看左侧背峰屹立的突岩，不失为一处较好的避敌所在，当下牵着萧翎，走了过去。

张乾、何坤，紧随在岳小钗身后行去。

商八目观四方敌势，手中却松开了两只虎獒颈间的铁环。

显然，他已对逼近的敌势，生出了警惕之心。

萧翎站在岳小钗的身边，双目转动，四下扫视，只见逼近之人，个个都是夜行劲装，手中兵刃，都已出鞘、寒光在星月下闪动。

商八、杜九选择了一处有利的地形，背对背站在一起。

萧翎估计那些四面包围而来的劲装大汉，不下二十余人，但在逼近四五丈时，都停下不动，三五成群的扼守住四周通路，似是在等待什么。

但闻一阵呜呜的怪鸣声传了过来，远远地，现出来两点灯火。

那灯火来势奇快，转眼间已到十余丈处。

灯光更见明亮，来人已清晰可见。

第五回妙手回春

萧翎凝神注视，不禁打了一个冷颤，只觉一股寒意，由心底直泛上来。

只见两个细高的黑衣人，高举着两盏垂苏气死风灯开路，两盏灯火之后，是四个身躯魁梧的大汉，凛冽的寒风中，赤着双臂，抬着一个面目狰狞、体格高大的怪状神像，疾奔而来。

在那神像之后，紧随四个全身黑衣，身佩彩带的人。

深夜、荒山、星月下，凛冽寒风雪光中，出现了这一群装束诡奇的人物，也带来了一阵阴森。恐怖之气。

岳小钗感觉到萧翎全身都在颤抖，低声说道：“兄弟，不要怕！”

萧翎只觉一股淡淡的幽香，扑入鼻中，不禁抬头望去。

只见岳小钗神定气闲，毫无畏惧之意，不禁心中一动，暗道：姊姊乃女流之辈，尚毫无惧意，我萧翎堂堂男子，怎生这般胆小。当下一挺胸，昂首而立。

中州双贾常年在江湖之上走动，虽已早闻神风帮主之名，但却未见过其人。这股新近崛起武林的势力，扩展迅速，充满着神秘。

冷面铁笔杜九轻轻吁一口气，低声说道：“老大，这些人抬了座狰狞的神像，不知是何用心？”金算盘商八施展传音入密之术，答道：“单是闻神风帮三个字，也不难想到那主事之人，极善故弄玄虚，见怪不怪，咱们等着瞧吧！看他们究竟耍出些什么花样。”

只见那两个高举气死风灯的瘦高黑衣人，陡然停下了脚步，双手高高举起。

四个高大赤臂人，缓缓放下了抬着的狰狞神像，排列在那神像两侧。

商八借着灯火，打量那座神像，放在地上，仍有着七八尺高，头如巴斗，脸似蓝靛，高鼻阔口，却微闭着两只眼睛，嘴角处，两根撩牙，伸出有七八寸长，前面两只手，合掌当胸，后面两只手，高高举起，一手执着令牌，一手执着长剑。

以中州双贾的见识之广，亦是认不出，这是座什么神像。

只见那四个身佩彩带的黑衣人，绕到神像前面，恭恭敬敬一个长揖，霍然转过身来，其中一人大步对中州双贾行去。

商八凝目看去，只见那黑衣人身佩彩带之上，写着四个字：“坛前护法”。

那人侧目望了中州双贾一眼，直对岳小钗行了过去。

冷面铁笔杜九身子一横，拦住了去路，冷冷喝道：“站住。”

那黑衣人突然一伸右臂，右掌一翻，硬接一击。

两掌接实，如击败革，砰的一声，各自震得向后退了一步。

杜九吃了一惊，暗道：此人好雄浑的掌力。

那黑衣人亦是微微一愕，停下了脚步，口齿启动，冷冷地吐出一句话，道：“什么人？”

杜九天生一付冷冰冰的神色，说话口气，冷漠异常，纵然是天下最温柔的言语，从他口中说将出来，亦有着冷水浇头之感，但这黑衣人的口气，冰冷之感，尤过杜九。

金算盘商八哈哈十笑，接口说道：“咱们兄弟中州双贾，金字招牌，代客买卖，关外皮货，南疆珠宝，一应俱全，无所不包，一言为定，向不二价。朋友如想买点什么，尽管开口就是。”一番嬉笑言谈之中，大包大揽，示出身份。

那黑衣人似是已听过中州双贾之名，目光转动，打量了商八，杜九两眼，冷冷说道：

“本帮帮主驾前的开道二将，就是伤在两位的手中了？”

杜九道：“小买卖，不值一提。”

黑衣人突然把两道冷森的目光，投注到岳小钗身上，道：“那位姑娘可是姓岳？”

岳个钗道：“本姑娘正是岳小钗，有何见教……”

商八纵声大笑，打断了岳小钗未完之言，接道：“岳姑娘是咱们的主顾，什么事只管找咱们兄弟说话。”

那黑衣人冷笑一声，突然回身对那神像走去。

商八借机施展传音人密之术，道：“老二，今宵之局的凶险，是咱们兄弟生平未遇之事，这周围环伺的强敌，不去说它，单是那四个护法，就够咱们兄弟对付了，还有那四个赤臂大汉、个个雄武威猛，亦非好与之辈，酒僧饭丐和咱们道不相同，难与为谋，但形势所迫，咱们势又不能不借他两人助力，以度险关，这其间必得大讲讥巧。”

冷面铁笔杜九低声应道：“斗心眼的事情，小弟向是听命大哥。”

商八道：“据为兄的观察，那老叫化子此来，关心岳小钗似是尤过‘禁宫之钥’，但那醉和尚，心机深沉，智谋百出，必将让咱们先和神风帮斗个精疲力尽之后，他们好坐收渔人之利。如若咱们能够利用岳小钗的安危，用以激那老叫化子出手，饭丐、酒僧情同手足，只要老叫化子出手，不怕那醉和尚不卷入漩涡。”

杜九道：“小弟听命行事就是。”

商八道：“此事必须做的不着痕迹，以免落入了岳小钗的口实。”

杜九道：“小弟记下了……”微微一顿，又道：“适才小弟和那黑衣人对了一掌，觉出来人功力，似不在小弟之下，动手之时，大哥万勿大意轻心。”

商八微微一笑，道：“不劳贤弟费心。”

抬眼望去，只见那黑衣人已行到神像之前，屈下一膝，似在等待示下。

萧翎看的奇怪，低声问岳小钗道：“姊姊，那神像是活的还是死的？”

岳小钗不自觉间，已对萧翎生出了深深的惜爱，萧翎的幼弱，激发了岳小钗潜在的母爱之心，不但觉得萧翎的生死，必需得自己维护担当，就是他的寒热饥饱，也要得自己呵护关注。当下微微一笑，道：“泥塑木雕，自然是死的了。”

萧翎想到岳小钗昨天叱责之言，心中虽然仍有着甚多不解之处，但却是不敢再多追问。

凝神看去、只见那高大的神像后高举的左手，突然缓缓晃动着手中的令牌。

这等奇异之事，唬不住走江湖、见多识广的中州双贾，但却使少见多怪的萧翎大为震惊，心中疑虑重重，但又怕岳小钗生气，不敢多问。

那狰狞神像后背高举令牌的左手，晃动了一阵，自动停了下来，一缕清音传了出来。

中州双贾虽然武功高强，耳目灵敏，但那清音细小，相距数丈之遥，也听不出说的什么。

只见那单屈一膝跪在神像前的黑衣人，突然站了起来，回身一跃，纵到中州双贾的身前，身法快速至极。

冷面铁笔杜九双肩晃动，陡然间横行三尺，拦住了那坛前护法黑衣人的去路，冷冷说道：“咱们兄弟走南闯北，见过无数怪异之事，贵帮这点玄虚，也吓不退咱们兄弟，朋友究欲何为，不妨先开出价钱，小号也好盘算一下，看看是否能接受这笔生意。”

那黑衣人道：“本帮主已传下神符令谕，不究贵兄弟打伤本帮主驾前开道二将之罪，只要留下那姓岳的姑娘，两位就可全身而退。”

金算盘商八摇头大笑，道：“价钱大大，小号不做这笔买卖。”

那黑衣人冷冷笑道：“本帮主特示殊恩，贵兄弟如不领受，那是自寻死路了。”

商八笑道，“做买卖讲求赔赚，贵帮主如想要强买强卖，那是砸咱们中州双贾的招牌了。”

那黑衣人道，“敬酒不吃吃罚酒。”突然举手一挥，登时人影闪动，八个手执厚背鬼头刀的大汉，一拥而来，团团把中州双贾围了起来。

商八看那八个劲装大汉奔行而来的身法，迅快矫健，疾逾飘风，似是人人都有一身上乘的武功，不禁心头发毛，暗道：神风帮不知在何处，收罗了这么多高手。

他心头虽是暗生慎骇，但脸上却仍然带着笑容道：“做买卖，难免要遇上风险，贵帮如若一定要砸咱们兄弟的招牌，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黑衣人冷冷说道，“你们中州双贾，自寻烦恼，怪不得人。”说话间，缓步向后退去。

金算盘突然一撩长衫，伸手摸出一把金芒灿烂、珠光耀目的算盘，随手一挥，一阵哗哗乱响，高声说道：“朋友留步。”

那黑衣人停下了后退身子，冷冷说道：“有何遗言？”

商八笑道：“一回生，两回熟，咱们打了一次交道，兄弟还未请教贵姓。”

黑衣人道：“神风帮主随驾坛前护法，招魂手常明。”

冷面铁笔杜九接道：“这笔欠债、咱们兄弟记下了。”

招魂手常明冷笑道：“只怕两位今宵已难生离此地了。”

商八手握金算盘，目光一转，星月下，只见八个环伺四周的劲装大汉手中厚背鬼头刀上，泛起一片蓝汪汪的颜色，立时低声说道：“老二亮兵刃，他们刀上有毒。”

杜九应声探手人怀，摸出一个银光闪闪的圆圈，和一支铁笔。

商八手中算盘一挥，笑道：“诸位是一齐上呢？还是一个一个的来？”

他手中算盘乃纯金打成，盘上的珠子，却是用明珠所串，挥展之间，珠光宝气，耀眼生辉。

杜九右手铁笔一击左手银圈，当的一声脆响，高声说道：“我瞧诸位最好一齐上来。”

八个劲装大汉，分站了八卦之位，缓缓向前逼进，不徐不疾，脸上一片冷肃，不发一言。

萧翎望了望杜九左手银圈，回头低声问何坤，道：“何叔叔，那杜九手中的白圈圈，也能作打架之用吗？”

何坤道：“那是一种奇怪的外门兵刃，名叫护手圈，能用这等兵刃的人，必得身负上乘武功，才能以小制大，发挥妙用。”

萧翎似懂非懂的啊了一声，双目又投向场中。

这时，商八身后两只黑毛巨大，突然仆下身子，作势欲扑。

那八个手执鬼头刀的劲装大汉，已然迫近到两人六八尺外，但却一齐停了下来，不再逼近。

商八运用目力，遥向酒僧、饭丐望去，只见两人并肩盘膝而坐，对眼下的情势发展，视著无睹、心中暗暗发急，忖道：神风帮声势浩大。这两人今日如当真的袖手不管，只怕今日之局，是凶多吉少。

只见那站在两丈开外的招魂手常明，突然提气一声长啸。

八个执刀的劲装大汉闻得啸声，陡然齐齐攻上，刹那间，寒芒展布，囚面八方攻了上来。

商八一挥手中金算盘，宝光四射中一阵金铁交鸣，封开了四柄鬼头刀。

杜九左手护手圈，右手铁笔，齐齐抡动，封开另外四柄单刀，正待挥笔反击，八个劲装大汉，却突然齐齐跃退。

商八看强敌进退有序，各攻一刀后，自行跃退，分明是一种奇门阵势，刚才一招，不过存心试敌，阵势尚未发动，心中更是惊骇，这神风帮的盛名，果不虚传。一面默查敌阵变化，一面施展传音入密之术，对杜九说道：“老二，强敌布的是一种奇门阵势，刚才一刀，不过是测验咱们功力，阵势的变化，尚未发动，看他们站立的方位，暗含八卦，且不可恃强硬闯，待为兄的查看出破阵的方法，再一鼓而进，击溃敌阵，保存下真力，准备对付那神风帮主。”

冷面铁笔杜九，微一点头，代表了回答。

两方成了一种僵持的局面，过了一盏热茶工夫之后，仍无动手迹象。

杜九等的大感不耐，左脚一抬，欺进了一步，右手铁笔一招“风凰点头”，疾向巽位攻去。

他铁笔出手，阵势迅快的起了变化，刀随人转，分由四方八面攻了上去。

杜九左手护手圈，右手铁笔，同时展开了迅快的招数，圈守笔攻，凌厉的攻势中，门户却又守的十分谨严。

金算盘商八原想在查看出敌人的阵势变化后，一击成功，但经杜九这一扰，局势大变，对方攻势一经发动，立时如江河堤溃一般，汹涌而来，似是个个都忘去生死之事。

大变的形势，迫得金算盘不得不挥动兵刃，出手拒挡。

岳小钗冷眼旁观，看中州双贾和强敌搏斗之情，心中暗暗想道：中州双贾之名，果非虚传，这八名强敌，攻势猛恶，非同小可，而且身法之中，还似是暗含着奇奥的变化，中州双贾竟然能硬凭武功，听风辨声，挡住了八名强敌的猛攻。

忖思之间，双方已恶斗了十几个照面，八个手执鬼头刀的大汉，攻势更见灵活，八刀结合成一片刀山，分由八方迫压而上。

中州双贾登时被这弥漫的刀光包围了起来，远远看去，但见一片白光翻滚，不见中州双贾的人影。

萧翎长长吁了一口气，暗道：完啦，看来今宵那胖子和瘦子是死定了。

突然间月隐光消，天色更加黑暗起来，萧翎抬头望去，只见一片浓云，飞驰而来，掩去了月光，眨眼间星隐云层，寒风狂啸，大雪纷纷而下，场中搏斗，已然看不清楚，只见白光闪转在雪地上。

只听一声惨叫传来，似是有人受了重伤。

萧翎目光已难见丈外景物，不知何人受伤。

正自惊愕猜想之间，忽觉眼前白影一闪，岳小钗长剑突出，同时觉着身子被人抱了起来。

身侧的何坤、张乾，齐声怒吼，铁笔单刀，一齐出手。

狂风呼啸，夹杂着汪汪狗叫，划破了深夜寒山中的沉寂。

沉沉的夜色，急速的变化，萧翎己无法看清四周的形势，但他却已觉出，岳小钗已和人动上了手，而且拼斗激烈。

狂急的旋转，使萧翎觉出岳小钗似是陷入了苦战的危急之中。

萧翎长长吸一口气，使惊乱的心情，激动的情绪，逐渐的平复下来，第一个闪转脑际的念头，就是早些离开岳小钗的怀抱。使她能专心一意的对敌。

他不知一个人抱着一个人，再和一个武功相若的人动手相拼时，吃亏有多大，但他却深觉岳小钗抱着自己定然是个累赘，心中想到，口中立时高声叫道，“姊姊，快放开我。”

岳小钗只道他受到伤害，不禁吃了一惊，急急问道：“兄弟，你怎么了？”就这微一分神，肩上已然着人一掌。

这一掌落势甚重，打得岳小钗闷哼一声，身不由主地向前冲了两步，吐气出声。

萧翎虽未看到，但他已隐隐觉出，岳小钗似是已受了伤，心头大急，叫道：“姊姊，你受了伤吗？”

岳小钗道：“我不要紧，你好吗？”

她声音带着轻微的颤抖，似是这一句话，用了很大的气力，才说了出来。

萧翎心中愈急，情绪更乱，想到岳小钗为敌所伤，全是抱着自己，不能全心全意的施展武功所致，立时大声叫道：“姊姊，放开我，我……”

高手相搏，最忌分心，岳小钗独对两个高手围攻，仗着岳家剑法精奇的剑招，虽然吃力，但如能心无挂虑专心一志的和人家动手，就是有着萧翎的累赘，也可以支撑一阵时间不败。

萧翎的自疚关心，大声叫喊，弄巧成拙，反而招致了岳小钗的受伤之祸。

岳小叙又听他大声叫喊，心下更是惊骇，“急急问道：“兄弟，你伤的很重吗？”

萧翎道：“我很……”忽的肋间一麻，知觉顿失。

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光，萧翎从晕迷中醒了过来。

睁眼看时，红日满窗，停身在一个古老的庙字，自己正躺在一堆厚厚的稻草上。

这个荒凉的庙字，供案上积尘盈寸，蛛网封绕。

神像上色彩剥落，已看不清楚是供奉的什么神位。

萧翎揉了揉眼睛，目光转动，只见数尺外并肩坐着一个身背大葫芦，满身油污的大和尚和一个蓬发破衣的老叫化子，身前横着一支竹杖，和一个破了一个大口的铁锅。

两个人似是都很疲倦，头上的汗水，仍然历历可见，正在闭目运气调息。

萧翎自随云姑学得打坐吐纳之术，已知两人正在运功调息，也不去惊扰两人，缓缓挺身坐起了一半，忽觉肋间一阵剧痛，不自主义躺了下去。

幽寂、荒凉的古庙，听不到一点声息，萧翎定定神，想起那一夜的惊险际遇。

他记得岳小钗和人动手，在生死一瞬的险恶环境中，仍然关心到自己的安危，他记得正回答岳姊姊的问话时、肋间一麻就晕了过去，以后什么变化，他已无法知道。

这些历历际遇，似是就在眼前，也好像已过了几年一般。

突然间响起一苍劲的声音，道：“小娃儿，你醒了吗？”

萧翎道：“我醒了，噢！你们可知道我岳姊姊在哪里吗？”他边答边转头望去，只见那说话之人，正是老叫化子。

满口酒气的大和尚，忽的睁眼，说道：“你姊姊已被两个做生意的救走，你不用多担心事。”

那者叫化子接道：“为救你性命，我和半戒师兄，已经耗了一日夜的功夫，内力损耗极大，好不容易把你救活，你现下伤势未愈，体能尚未全复，如若想留得小命，最好是不要讲话。”

萧翎口齿启动，正想说话，那满口酒气的和尚抢先接道：“哈哈，你如现在死了，那是永远见不着你的岳姊姊了！”

萧翎怔了一怔，果然闭口不言，

酒僧半戒回顾了饭丐一眼，施展传音入密之术说道：“叫化兄，你说商八、社九，能不能保护岳小钗闯出那神风帮的重重埋伏？”

老叫子道：“据老叫化看，那中州二贾武功不在咱们之下，闯出重围，倒非难事。”

两人谈话之间，突然一阵步履之声传了过来。

闭目想着心事的萧翎，已被那沉重的步履之声所惊，转眼望去，只见一个长髯飘飘的中年道人，大步行了进来，此人面如满月，一身青绸宽大的道袍，背插宝剑，手执拂尘，足着云履，一派仙风，飘飘出尘，一个十六七岁的黑袍道童，紧随在他的身后。

酒僧、饭丐目光微一轩动，似是已看出了来人是谁，但却立时紧紧闭上双目，装出一付入定未醒之态。

那中年道人，目光一掠酒僧、饭丐，便转注到萧翎的身上。

萧翎看那道人，面目端正，不似恶人，心目中胆气一壮，盯着那道人望了一阵，目光又转到那道童身上。只见他穿着黑色的道袍。眉目清秀，脸色白中透红，相貌十分俊雅，心中暗暗忖道：这一大一小两个道人，不知是何来历？

那中年道人手中拂尘一挥，一片灰土飞扬，扫了一处两尺见方的静地，盘膝坐了下来。

那道童却站在背后，一语不发。

萧翎看那道人席地而坐之后，竟也闭上双目，暗道：这道人身佩长剑，只怕也是个身负武功之人，如若他不认识这酒僧。饭丐，决计不会在破落的大殿之中停留，如若他识得酒僧、饭丐，何以不肯招呼两人一声。

只听殿外一阵哈哈大笑之声传来道，“这座破落的古庙，大殿尚甚完好，且进去歇一会儿再走。”

声音由远处传来，卫话一落音，人已进了大殿。

萧翎此时心情平静异常，早已把生死之事忘去，侧目大殿中又多了两人，第一个长衫儒中，一副秀才衣着，白面无须，看年纪，不过二十几岁；后面一人，却是脸如炭灰，又黑又矮。

这两人似是未曾料到，这大殿之中，早已有了这样多人，四道目光，先把殿中之人打量一阵，才缓步而入。

萧翎想道：这座古庙，积尘、蛛网，平常之日，定然是难得有人进来坐坐，此刻却来了七人之多，不知后面是否还有人来。

那长衫儒士目光落到那道人脸上，忽然微微一笑道：“道长难得下山一步，此次竟是大驾亲临。”举步直行过来。

那闭目盘坐的道人睁开双目，微微一笑，道：“成兄家居纳福，厌问江湖是非已久，想不到今日在此相逢。”

青衫儒人笑道：“兄弟早想到那‘禁宫之钥’一旦出现江湖，势必将引起武林中一场轩然大波，竟然不幸料中，初传钥讯，已然有无数的高手，赶来此地。”

那道人道：“贫道奉命而来，情非得已。”

青衫儒士抬头望了饭丐，酒僧一眼，笑道，“这两位先道长在此呢？还是后道长而来？”

那道人道：“先贫道而来。”

饭丐本想装作人定之状不理几人，但他终是忍耐不住，伸了一个懒腰，一睁双目，哈哈大笑，道：“好热闹啊！僧、道、儒，再加上老化子，真是一场盛会。”

青衫儒士缓缓撩起长衫，取出一个五寸长短的白玉瓶，笑道：“沈兄久违了。”启开瓶盖，登时酒香扑鼻，接道：“兄弟随身带了一瓶美酒……”

只见酒僧半戒忽睁双目，大声嚷道：“好酒，好酒。”目光盯注在那青衫儒士手中的五瓶之上，馋涎欲滴。

那青衫儒士微微一笑，道：“兄弟这瓶梅花露，已有百年以上，大师虽有酒憎之称，千杯不醉之量，也只能浅尝即止。”

殿中酒香，愈来愈是强烈，酒僧半戒已是馋涎垂滴而下，洒在沾满油污的僧袍之上，双目之中，神光湛湛，凝注在那青衫儒士手中白玉瓶上，脸上也不知是喜是怒。

只见那青衫儒士又从怀中摸出了一个白玉杯子，倾出半杯梅花露来，一仰脖子，喝了下去。

酒僧半戒一生，大都在酒意朦胧，半醉半醒之中，天下没有未吃过的美酒，但那青衫儒士白玉瓶中的梅花露，酒香强烈，生平未闻，如何能忍得下，当下咽了一口馋涎，站起身子，大步走了过去，张口说道：“贫僧想向成兄化一次缘。”

青衫儒士笑道：“可是要兄弟手中这半瓶梅花露吗？”

半戒大师道：“不错，不知成兄肯否割爱？”

这时，那青衫儒士的脸上，泛起一层红晕，想是他力不胜酒，回目望了那中年道人一眼，答道：“大师的酒量，天下无人不知，兄弟这梅花露，只此半瓶，如若送给大师，其他之人是别想尝到了。”低下头去，向瓶中瞧了一眼，接道：“兄弟近年很少在江湖之上行走，这次重履江湖，竟然能和诸位高人相遇见面，总算有缘，可惜兄弟离家之时，带酒不多，想先请殿中请位，人尽一杯，余下之酒，一并送于大师如何？”

半戒大师望着那玉瓶，说道：“瓶中存酒有限，如若殿中之人，各尽一杯，只伯瓶中的存酒，还不足用。”

青衫儒士笑道：“不是兄弟夸口，这大殿中人，除了大师之外，只怕难再有超过兄弟之量，但兄弟也难一次尽此半杯，如若是不善饮酒之人，闻上一闻，也就够了。”

只听那中年道人说道：“贫道方外之人，素来戒酒，成兄的盛情，贫道心领了。”

那青衫儒士微微一笑，站起身来，倒出一杯酒，缓缓走近那中年道人身前，笑道：

“道兄不吃，何妨闻上一闻，非是兄弟夸口，当今之世，只怕难再找出一种酒来和兄弟这梅花露相提并论。”

那中年道人似是有着盛情难却之感，伸手接过玉杯，举杯放在鼻息之间，嗅了一嗅，道：“果然好酒，贫道虽不善饮，但此酒香透心肺，实乃上上之品。”

半戒大师接道：“如若我和尚能够品尝一下，当可有所定论。”

青衫儒士笑道：“大师不要慌，兄弟言已出口，当以余酒相送。”

萧翎眼看殿中几人，为一瓶酒你推我夺，心下甚感奇怪，那酒僧半戒，存心讨取，那青衫儒士却偏多刁难，那中年道士力辞不饮，那青衫儒士却又偏偏起身相敬。

只见那中年道士缓缓地把手中玉杯，递了过来，说道：“美酒当前，可惜贫道却无福消受。”

青衫儒士接过酒杯，又向那黑衣道童递了过去，说：“小道兄，请品尝一下，如何？”

那黑衣道童侧过脸去，说道：“小道闻不得酒气。”

青衫儒士哈哈一笑，道：“武当门规清严，果不虚传。”转向饭丐行去。

云姑生前，曾对萧翎谈过一些江湖中事，在他的记忆之中，武当一派，都是好人，再看那道人仙风道骨，不禁油生敬仰之心。

那青衫儒士行近饭丐，递上酒杯，说道：“兄弟近年甚少在江湖之上走动，但沈兄的大名，却是常常闻及……”

饭丐望了那玉杯一眼，冷冷说道：“老叫化生来喜饭，素不爱酒，好意心领了。”

青衫儒士脸色微微一变，道：“兄弟这梅花露，乃当今第一名酒，错过今日只怕沈兄再无品尝的机缘了。”

饭丐道：“老叫化那一份，一并转送半戒师兄好了。”言罢，闭上双目，不再理会那青衫儒士。

酒僧半戒大步行来，哈哈笑道：“货卖识家，老叫化生来不解酒滋味，那牛鼻子老道，自恃身份，不肯饮用，看来还是给我和尚算了，和尚嗜酒如命，只要果是好酒，纵然酒中下的有断肠毒药，和尚也是慷慨赴死，而且死而无怨。”

青衫儒士沉吟了片刻，突然纵声笑道：“不错，货卖识家，兄弟这瓶梅花露，连瓶带杯，一并奉送了。”

酒僧半戒伸手接过，一仰脸嘴到酒干，笑道：“好酒啊！好酒！”

青衫儒士不理半戒的呼喝，盘膝坐下，长长呼一口气，道：“诸位不肯品尝兄弟的梅花露，那是怕我在酒中下毒了。”

他这番话，似是自言自语，又似对人解说。

那中年道士突然站了起来，精芒闪动，目光凝注在萧翎的脸上，缓缓说道：“小施主，可是身体不大舒服吗？”

萧翎对他印象甚好、当下点头答道：“一些小病。”

中年道士笑道：“贫道略通医理，愿代效劳，一诊小施主的病势。”

目光却投注在饭丐的脸上，查看他神情变化。

萧翎虽是聪明绝顶，但也无法了然这些江湖上的机诈，敌友是非，当下接道：“好啊！我先谢过道长。”

那中年道人却凝立不动，似在等待着什么。

只听饭丐长长叹息一声，道：“这孩子已费了老叫化一天一夜手脚，但他还未能完全复元，道长如肯施以援手，老叫化一样感激不尽。”

那中年道人微微一笑道：“贫道只不过略谙医道，据外面观。这位小施主的伤势，似是先天具来，再加上近日受了外伤，引发内伤……”

饭丐接道：“不错，他被点中了阳明胃经上的太乙穴，引发先天具来阴脉硬化，重伤则七日之内殒命，轻伤落个半身麻痹的残废，老叫化不解医道，只不过就观查所得而言。”

那中年道人笑道：“沈兄说的句句中的，一字不错，惭愧的是贫道无能促他复元，如若沈兄允把他交付贫道带走，贫道当尽快赶回武当山去，请掌门师兄为他疗伤。贫道师兄医理精深，功力胜过贫道十倍，料想绝不致误了他的病势。”

饭丐蓦然一张双目，湛湛神光直逼那中年道人脸上，一字一句的缓缓说道：“云阳子，老叫化走了大半辈子江湖，经历了无数的大江大浪，难道还会在阴沟里翻船不成。”

云阳子微微一笑，道：“贫道纵然是另有用心，但可疗好他的伤势，当非虚言相欺。”

饭丐突然一闭双目，道：“好吧！你带他走！”

云阳子右手一挥，那黑衣道童一跃而至，俯身抱起萧翎，急向殿外奔去。

那青衫儒士冷笑一声，道：“云阳道兄。”左手一摆，紧随他身后那又黑又矮的人，突然一跃而起，横身拦住了那黑衣道童的去路。

云阳子肩头晃动、疾快的绕到那黑衣道童身前，冷冷喝道。“成兄可是想和贫道为难吗？”

那青衫儒士淡淡一笑，道“这个兄弟只怕没有那样的胆子、哈哈！武林中有谁不知云阳道兄之名。”

萧翎眼看这些人，竟然争相抢夺自己起来，心中又是奇怪、又是好笑，暗道：怎的我萧翎竟受到他们如此重视起来。

只见云阳子拂尘一摆，道：“成兄既然没有和贫道为难之心、那是最好不过。”

那青衫儒士冷然一笑，道：“兄弟虽不愿和云阳道兄为难、但并非惧怕武当派的盛名，和云阳道兄手中的长剑。”

云阳子眉头微微耸动，但他终于忍了下去，说道：“成兄有何见教？贫道洗耳恭听。”

青衫儒士两道目光一直在萧翎的身上打转，瞧了半天，道：“云阳道兄不惜千里跋涉，把这位小兄弟送回武当山去，当真是为了替他治病吗？”

云阳子道：“不错。”

青衫儒士道：“有道救人如救火，这位小兄弟既是身罹重病、如何还能忍得千里奔波之苦。”

云阳子道：“这个贫道自有良策，不劳成兄费心。”

青衫儒士笑道：“我看不用了！”

云阳子道：“什么不用了？”

青衫儒士道：“兄弟不才，亦通医理，这位小兄弟的病势，兄弟亦可医得，那是用不着再千里迢迢，赶回武当山了。”

云阳子道：“贫道已得沈兄同意，成兄这等横里插手干涉，不知是何用心？”

青衫儒士淡淡一笑，道：“救人性命，兄弟是不甘后人。”

萧翎听得心中直叫奇怪，暗道：他们这般吵来争去，抢着要为我医病，这等好心之人，当真是世上少见的很。

云阳子脸色一整，冷冷说道：“贫道自忖医道，恐不在你成兄之下，但尚自知无能医好这位小施主的病势，凭成兄那点医道，哼！只怕是自诩太高了吧！”

青衫儒士笑道：“兄弟被武林同道称作百手巧医，难道是白叫的吗？”

云阳子道：“贫道只听过成兄那百手书生之名，却从未闻过百手巧医之称。”

青衫儒士笑道：“那只怪道兄少在江湖之上走动，见闻不多罢了。”

他语声微微一顿，又道：“道兄既不信兄弟的医道，兄弟当场试验给道兄见识一下如何？”

云阳子冷冷地道：“一个人一生之中，只有一次死亡，这等大事，岂可试验着玩的吗？”青衫儒士回顾了酒僧半戒一眼，只见他双手抱着那盛装梅花露的玉瓶，鼻息间鼾声大作，似是已酒醉入梦，心中胆气一壮，高声说道：“这位小兄弟可是你们武当门下吗？”

云阳子道：“虽非武当门下，但贫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自是当尽心力。”

青衫儒士笑道：“你受何人所托？”

云阳子似是不愿和百手书生翻脸，闹成僵局，忍了又忍才说道：“成兄亲目所见，贫道受沈大侠的嘱托，送这位小施主回武当山去疗治痼疾。”

青衫儒士笑道：“这么说来，如若沈兄答应，道兄就留下这个小兄弟了？”

云阳子冷哼一声，未置可否。

那青衫儒士提高了声音，叫道：“沈兄如若信得过兄弟医道，兄弟立即可动手替这位小兄弟疗治伤势。”

萧翎仔细看那青衫儒士，虽然生的五官端正，皮肤白净，但双目之中，神光闪烁不定，眉字之间，隐隐泛现出一层黑气，心中不喜，生恐饭丐答应那青衫儒士之语，当下高声说道：“沈伯伯，我不要他替我医病，我要跟这位道长去。”

青衫儒士双目一眨，两道森冷的寒芒，暴射而出，冷冷说道：“武当山离此遥远，只怕你到不了武当山就要病重而死。”

萧翎道：“我死了也不关你的事。”

那青衫儒士双眉耸动，似想发作，忽闻饭丐冷冷说道：“人是老叫化相托云阳道兄带回武当山的，如若有人想横里拦阻，那是和我们酒僧，饭丐有意为难。”

百手书生脸色一寒，眉字间的黑气忽见强烈，但在一瞬之间，立时消失，哈哈一阵大笑，道：“既是沈兄的主意，兄弟自是不便再横里阻扰了，唉！只可惜这位小兄弟的性命，只怕要送在云阳道兄一番好心好意的手中了。”

云阳子涵养过大，淡淡一笑，道：“成兄不用替贫道担忧。”微微一顿，又道：

“成兄请让让路吧！”

百手书生冷冷一笑，说道：“祝道兄一路平安。”举手一招，那又黑又矮之人，应手而退，站在百手书生的身边。

云阳子当先开路，护着那背萧翎的道童出了大殿，放腿向前奔去。

那道童虽然年龄不大，但却脚程奇快，萧翎只觉耳际间风声呼呼，寒气扑面，吹得他连气也喘不过来，只好一缩头，把面孔隐在那道童头后。

不知过去了多少时间，萧翎突然觉着那道童停了下来，伸头望去，只见正停身一座高峰之下。

云阳子手执拂尘，立在四五尺外，面上带着微笑，低声对那道童说道：“放他下来，咱们吃点东西再走。”

那黑衣道童举手擦拭一下脸上的汗水，说道：“师父，那百手书生，可会追赶上来吗？”

云阳子道：“他们虽有追来之心，但我料想饭丐沈重定然会出手拦阻于他的。”

那道童缓缓地放下了背上的萧翎，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显然这一阵子奔走，使他很累了。

云阳子轻撩道袍，取出于粮，微笑着对萧翎说道：“你可不要害怕，贫道绝不会亏待于你。”

萧翎接过干粮，三人坐下分食，休息一阵，又开始上路，仍由那黑衣道童背着他赶路。

萧翎人既聪明，幼小时又务旁学，这些时日之中，追随岳小钗，历经凶险，使他那纯洁的心灵之中，对人世的险诈，又深了一层认识，他心中亦明白，这位仙风道骨、飘飘出尘的道长，并非是真的要为他医病，才带着他而行，必然另有所图，只是用心何在，萧翎却是有些想不明白了。

这问题一直苦恼着他，也使他开始动用心机，思虑安危。

又行一日，离开了山区，那道童不便再背着萧翎赶路，只好替萧翎雇了一辆马车，坐着赶路。

萧翎自觉到身体有了变化，先天的痼疾，被外伤引发了重症，他开始发起高烧，四肢沉重难抬，但神志还能保持清醒。

云阳子似是十分焦急，极尽心力的疗治萧翎的病势，不停地替他把脉，并以本身的内力助他畅和血脉。

可是萧翎的病势，毫无起色，人也逐渐的晕迷过去，隐隐约约的感觉到服用过很多次药。

这日，萧翎昏迷的神智，忽然清醒了过来，睁眼看时，只见云阳子端坐在身侧，那黑衣道童满面焦急之色，端着一碗药汤，见他醒来，忽现喜色，微微一笑，道：“你可觉着好些吗？”

萧翎摇摇头，道：“我的心里很烧，只怕是不能活了！”

那道童道：“不要紧，咱们已经快要到武当山了，我大师伯精通医理，有着妙手回春之能，只要咱们一到武当山，你就很快可以复元。”

萧翎叹道：“你们为什么会这样关心我的生死呢？”

那道童呆了一呆道：“因为，因为……”他不善谎言，一时间想不出适当的措词，因为了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萧翎凄凉一笑，道：“我知道，你们并不是真的要替我医病，只不过是想把我带上武当山去……”

云阳子忽然接口说道：“你的病势很重，先天的痼疾，再加穴脉受了极重的内伤，体内又被风寒侵入，一病发作，百病俱来，除了我那大师兄外，只怕当世之间，已无人能够医好你的病了。”

萧翎道：“那不要紧，我不怕死。”

云阳子似是料不到他说出这样的话来，不禁一证，笑道：“你虽身罹绝症，但相貌之上，却非早夭之征象，贫道大师兄医术回天，当不难治好你的病势。”

萧翎突然一挺身子，想坐起来，但微一用力，立时双眼发黑，全身骨骼一阵剧疼难忍，人又晕了过去。

不知过去了多少时间，萧翎昏迷中觉得两只带着热力的双手，不停地在身上游动，内心之中，也感觉一阵舒畅，睁眼看去，只见一个白髯长垂，高挽道窖，面如古月的道人，正自挥动着双手，不停地在自己的身上游动，掌指所经之处，带着一股热力，攻入体内。

在那白髯道人身后，站着面容肃然的云阳子，靠窗处放着一只黑色的古鼎，鼎中白烟袅袅，散发出满室清香。

只听那道人长长吁了一口气，缓缓收回了双手，凝目望着萧翎，在他的面容上，泛现出一丝慈爱的微笑道：“孩子，好过些吗？”

萧翎道：“好一些了，老道长定然是那云阳道长的师兄，武当派的掌门人了？”

白髯道人微微一笑，道：“贫道无为，小施主的病势很重，目下血脉初畅，不宜多费神讲话，来日方长，咱们有的是时间好谈，此刻最好能好好养息一下。”

萧翎突然长长叹息一声，道：“我那岳姊姊，不晓得现在何处？”说罢缓缓闭上双目。

云阳子欠身对无为道长一礼，缓步退了出去。

无为道长亦似是极为困倦，云阳子退出之后，立时闭上双目，运气调息。

房中一片寂静，寂静得落针可闻。

萧翎熟睡了一阵，精神大见好转，睁开眼来，只见那老道长仍然盘膝闭目坐在自己身侧。

这已是深夜时分，室外一片黑暗，那靠窗处的古鼎中，却冒起一片蓝色的火焰，室中景物，让这片蓝色火焰一照，蒙上了一层暗淡的青光。

萧翎挣动了一下身躯，双手支榻，缓缓坐了起来，正想溜下床去，无为道长忽然睁开了眼睛，笑道：“孩子，夜深寒重，不可在室外走动，你刚刚服下药物，在贫道这丹室中随便走走，对行药方面，倒是有些帮助。”

武当派掌门人，在武林中身份是何等尊崇，这般对待萧翎，实为极大荣耀之事，可是萧翎却是懵无所觉，当下举步向冒着蓝色火焰的古鼎行去。

无为道长轻轻叹息一声，也不再管他。

萧翎走到那黑鼎之旁，立觉热力逼人，心中甚觉奇怪，暗道：鼎中不知烧的何物，威力竟是如此之大。

探头望去，只见那深蓝色的火焰之中，放着一个拳头大小的方盒，那方盒也不知是何物制成，已被烧成了通红之色。

隐隐间，似有一片青色的流质，在那烧红的方盒之中滚动。

蓝色的火焰，由那方盒下面儿个大指粗细的圆孔之中，冒了上来，仍然未曾看出烧的何物。

萧翎忽然想起幼年之时，父亲谈过炼丹的事，忍不住问道：“老道长，你可是在炼丹吗？”

无为道长笑道：“在替你炼制一种药物。”

萧翎奇道：“为我炼制丹药？”

无为道长笑道：“大概再过上三天三夜，就可以熄去炉火，取出服用了。”

萧翎茫然的叹息一声，缓步行到木榻前，说道：“老道长，咱们素不相识，你为什么要待我这样好呢？”

无为道长微微一笑，道：“方外人慈悲为怀，贫道既然发觉到你身罹绝症，岂能不管……”他微微一顿，又道：“何况，你这三绝阴脉为先天奇疾，那也非一般人能够医得。”

萧翎倚在木榻上，支颚沉思了半晌，道：“我不信老道长只是为了慈悲胸怀，救我之命。”

无为道长似是未料到他会突然提到此等问题，而且单刀直入，不禁一愕，沉吟良久，缓缓说道：“贫道留你在武当山，即或另有用心，但替你疗治绝症，那也是一大原因……”

语音忽然一顿，沉声问道：“什么人？”

只听室外传进一个低沉的声音，道：“弟子有事禀报。”

无为道长慈眉耸动，但仍原地盘坐未动，说道：“进来吧！”

木门开启，走进了一个黑髯飘飘，身材修长的中年道人。

看此人年纪，似和云阳子不相上下，但举动之间，对待无为道长，更见恭谨，遥遥抱拳，欠身而入，行近木榻，仍然是垂首肃立着，接道：“有夜行人上山来了……”

无为道长脸色微微一变，道：“来的什么人？”

那中年道人道：“来人武功不弱，云阳师叔已传下令渝，观中五大护法，已全都出动，务求查个水落石出，但怕惊扰到师父静修，特来禀报一声。”

无为道长恢复了镇静之容，左手一挥，道：“知道了。”

那中年道人合掌当胸，躬身退出室外，随手带上了两扇木门。

萧翎凝目沉思了片刻，突然一跃下榻，大步向外行去。

无为道长一皱眉头，道：“孩子，你要到哪里去？”

萧翎道：“我也出去瞧瞧，看是不是我岳姊姊找我来了。”伸手拉开木门，大步而出。

抬头看去，星河耿耿，这是无月的深夜。

一阵寒风吹来，萧翎不自禁的打了一个冷颤。

忽然由身侧响起一个低沉的声音，道：“夜风寒冷，小施主还是请回去吧！”

萧翎转脸望去，不知何时，身侧已然站着一个背插宝剑的少年道人，当下定了定神，道：“我不回去！”

那少年道人不过十八九岁，生的眉清目秀，背插长剑，道袍飘风，打量了萧翎一眼，冰冷道：“此地何地，岂可乱闯，小施主如若不肯自动退回，贫道只好代为效劳了。”

说话之间，一伸手，横向萧翎手腕上抓了过去。

萧翎手腕一缩，大声喝道：“我偏不回去，你要怎样？”

那道装少年出手如电，萧翎如何能逃避得过，只觉左臂一麻，左腕脉穴，已入那少年道人的掌握之中。

但听一声沉重的叹息传了出来，紧接着响起了无为道长苍劲的声音，道：“不许迫他回来，让他自去吧！”

那少年道人急急松开了握在萧翎左腕上的五指，口中连连应是，人向丈余外一株巨松下面退去。

萧翎抖动了一下麻木未消的左臂，大步向前行去。

隐隐见满院花树，在夜风之中摇动，阵阵香气，迎面扑来，苍苍青松，杂陈于花树之间，景物十分清幽。

一来夜色膝陇，萧翎的视线不清，二则他也无心观赏景物，大步而行，寻门而出。

这座道院，十分广大，萧翎地势不熟，走了甚久，仍然在花树林中穿来行去。

但他生性坚毅，虽然冷得全身颤抖，认定了一个方面，仍然是勇往直前，毫不畏缩。

但见两只高大的白鹤，散行于花树之间，眼看萧翎行近身侧，也不逃避。

这些新奇的事物，都已无法引起萧翎的兴趣，一心之中，只在想念着岳小钗。

他坚信岳小钗会来找他，于是忍不住高声喊道：“岳姊姊，岳姊姊……”

他用尽了全身的气力呼唤，深夜之中，响起一片回音，尽都是呼叫姊姊的声音。

呼叫中，仍不停向前奔行、穿过一片广大的花圃，到了一座青石砌成的围墙下面。

一扇圆门，早已打开。

萧翎身体虚弱，经过这一阵奔走呼喝，头上已出了汗水。

他举起衣袖，擦拭了脸上的汗水，身子一侧，穿门而出。

圆门外，交错着白石铺成的小径，夜色中望去，隐隐见楼阁耸立。

萧翎略一打量四周的形势，选择了一处空旷的方向奔去。

此时、他已有如疯狂一般，一面拼尽全力向前奔走，一面不住的大声呼叫着岳姊姊。

不知奔跑了多少路程，萧翎已累得上气不接下气，眼前晃动着片片的云彩，每一片云彩中，都站着一个美丽的玉人，那正是对他关爱备至的岳姊姊，这幻觉激发了他生命的潜力，呼叫着向前狂奔。

他拼命的狂奔着，直到精疲力竭，才停了下来，汗水湿透了他全身的衣裤。

他已无力再奔行一步，眼前金星直冒，内腑中气血上涌，只觉双腿一软，栽倒地上。

第六回处处现敌踪

萧翎也不知道过去了多少时光，醒来已是满眼阳光。

目光转动，只见数尺外盘膝端坐着云阳子，自己却躺在一片柔和的草地上，四周苍松青翠，景物悦目。

数丈外，是一道百丈深壑，一道瀑布由对面山峰上直垂而下，水落深涧，声如闷雷。

只见云阳子脸上挂着一片慈和的笑意。道：“孩子，你醒了吗？”

萧翎揉揉眼睛，坐了起来，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云阳子笑道：“这是三元观的后山。”

萧翎抬头望去，果然见身后殿阁耸立，已在三四里外。

他想起昨夜狂奔的事，腿上筋骨仍有些隐隐作痛。

云阳子缓缓站起身子，走了过来，笑道：“还觉着难过吗？”

萧翎长长吁一口气，但觉气血舒畅，除了筋骨有些酸痛外，毫无不适之感，当下说道：“我很好，唉！道长可见到我的岳姊姊吗？”

云阳子笑道：“没有，令姊如若想念于你，想她不久定会寻来。”

萧翎道：“昨夜来的不是我岳姊姊吗？”他追随岳小钗数日涉险，对江湖中事，已然略有所知。

云阳子笑道：“不是。孩子，我那掌门师兄虽然医道通神，胸罗玄机，但他一向深居避世，就是本观中的弟子们，也是难得见他一次，难得他赏识于你，替你治疗绝症……”

萧翎接道：“这有什么稀奇，岳姊姊也会帮我疗病。”

云阳子微微一笑，道：“就算她能疗治你的绝症，可是她此刻行踪不明，远在天涯，一时之间，也是见她不着。”

萧翎垂下头去，默然不语。

云阳子道：“你如不肯听我的话，绝症未愈之前，擅自行动，不但我那掌门师兄一番苦心，将付流水，你那与生俱来的绝症，亦将提前发作，那时，你那岳姊姊纵然寻来，亦是无法见到你了！”

这一番言语，果然说得萧翎大为心动，暗道：是啊！如我病重而死，今生今世，都无法再见到岳姊姊了！

心念一转，说道：“要我听你相劝之言不难，但必须答允我一件事情。”

云阳子道：“你说吧！只要贫道力所能及，绝不推辞。”

要知武当派，是江湖间正大门派，素来受武林同道尊仰，无为道长和云阳子，都是武当派中，百年来未见的人才，不但武功成就，强过上几代的师长，道德修养，也都有过人之处，只因心中暗愧利用一个尚未全解人事的孩子，是以对萧翎百般容忍。

萧翎凝目寻思了一阵，道：“我留在此地可以，但如我那岳姊姊来寻我时，你定要告诉我，让我跟她离开这里。”

云阳子沉思良久，说道：“好吧！贫道答应你。”

萧翎缓缓举步向前行去，一面自言自语他说道：“我知道，我那岳姊姊，一定会来找我。”

云阳子听得，暗暗叫了一声惭愧，紧行了两步，抱起了萧翎，笑道：“孩子，你昨夜狂奔而行，力脱晕倒，耗费了贫道几个时辰的内力，才把你由死亡的边缘中拯救回来，此刻你体力未复，不宜劳动，贫道抱着你走吧。”

萧翎行了几步，已觉着两腿酸软，知他所言非虚，不再坚持，任由云阳子抱着。

云阳子放腿而行，片刻之间，已入观中，萧翎伏在云阳子肩上望去，只见很多道人，往来行走于青石铺成的道上，一见云阳子，立时合掌垂首，退到路侧，让开大道，神色之间，一片恭谨。

穿过了几道广大的殿院，只见一堵青石围墙，环绕着一座院落。

在广大的三元观中，这座院落独成格局。

一座大开的圆门口处，站着一个青衣道童。

云阳子放下怀抱中的萧翎，行了过去。

却不料那青衣道童身躯一横，竟然拦住云阳子去路，低声说道：“三师叔留驾，掌门师尊正在会客。”

云阳子目光凝注在那道童的脸上，缓缓说道：“什么客人，连我也要回避？”

那青衣道童沉吟了一阵，道：“弟子不识，但掌门师尊对他极尽礼遇，特命我守候此地，未得他允准之前，任何人不得擅入，师叔如若有事，请稍候片刻，容弟子先禀报掌门师尊一声。”

云阳子道：“不用了，我微候片刻再来就是。”牵着萧翎缓步而去，心中却是暗暗纳闷。

须知云阳子素得师兄器重，无为道长生性恬淡，喜爱清静，三元观中事务，一向都交由云阳子代差代行，数十年来不论何情事，都由云阳子出面担当，此刻不知何人来访，竟然云阳子也要回避。

萧翎随着云阳子漫步而行，到了一所幽静的小跨院中。

这是云阳子的用功之处，小院中遍植着花树，三面雅室，窗明几净，虽不若无为道长养性丹室那等宽大气派，但却别有一种玲珑纤巧之妙。

云阳子带着萧翎步入雅室，微笑说道：“孩子，你随便坐吧，室中之物，任你观赏，但切不可出手动它。”

萧翎目光转动，只见壁面挂着一柄长剑，一个锦袋，后壁处一张条桌上，放着三支六八寸长的金箭，另有白绢覆盖着两个白玉瓶，却不知放的何物。

云阳子似是极为疲累，盘膝坐于云床，闭上双目，不再理会萧翎。

萧翎暗暗忖道：你房中这些东西，谁稀罕了，我才不要瞧它，也免得他轻视于我，当下也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之上。

忽听道童在室外说道：“掌门师尊有请师父。”

云阳子道：“客人走了吗？”

召随童道：“弟子得青鹤师兄传偷，有请师父，客人是否已去，青鹤师兄倒未提过。”

云阳子回顾了萧翎一眼，还未来及开口，那道童已接着说道：“掌门师尊请师父带着这位萧施主。”

云阳子微一点头，带着萧翎而去。

两人赶到无为道长的丹室，只见无为道长背着双手，站在丹炉前面，双目神凝，望着炉中闪动的青色火焰，眉字间笼罩着一片深沉的忧郁。

云阳子心头微微一震，欠身合掌，道：“见过掌门师兄。”

无为道长缓缓抬起头来，望了望云阳子一眼，道：“师弟不用多礼，请坐。”

云阳子依言坐下，恭谨他说道：“师兄相召，不知有何训教？”

他已从无为道长的眼色之中，看出了情势的严重，无为道长人如其名，虽然身具上乘武功，已尽得武当派中的绝技，但他生性恬淡，无意争名武林，下令约束武当门下弟子，不可和人结怨，非属必要，不许离山，是以自他接掌门户之后，武当一派中门下弟子，极少在江湖之上走动，也极少和各大门派往来，间有无法推辞的应酬，也大都由云阳子代他而去，因此，在武林中的声名，云阳子反而大过了掌门师兄。

无为道长的淡泊名利，使他变得十分慈和，在云阳子的记忆之中，从未见过掌门师兄有过忧苦的容色，不论何时、何地，他总是面上泛露着慈和的微笑，此刻看到了掌门师兄的忧苦之容，心知必是遇上了极端的困难之事，他平时对大师兄敬重无比，心中虽想说几句慰藉之言，但又不知从何开口。

无为道长缓缓把目光移注萧翎的身上，道：“孩子，武林中九大门派，和大江南北的各方雄主，无人不希望能得到那‘禁宫之钥’，一窥禁宫之秘，贫道虽然亦遏制住内心中一缕欲望，但却不愿因此掀起了武林中一场杀劫风波。那‘禁宫之钥’虽是武林中前所未有的一件重宝，但也是最大的祸害，自古红颜皆祸水，匹夫怀壁招杀机，不论什么人，只要收存了那‘禁宫之钥’，整个武林中的高手，都将视他为眼中之钉，纵然是好朋至友，亦可能闹得反目成仇。唉！名利二字，害人非浅……”

萧翎心中暗自想道：这些事，与我何干？

只见无为道长脸色突然间变得十分严肃，自言自语他说道：“贫道虽然无意取得那禁宫中的宝藏，但先师祖遗体，那是不容弃置不顾。因此，贫道虽不愿插手武林是非之中，但此事却是由不得贫道不管。但贫道向主人心自主，从不强人所难，此事要你自己决定了。”

萧翎满脸茫然他说道：“要我决定？”

无为道长：“不错，要你自己决定！”

萧翎道：“决定什么？”

无为道长长长叹息一声，道：“适才贫道接见几位武林中声誉甚隆的高手，以及少林寺中来的两位高僧……”

云阳子脸色一变，道：“他们来此为何？”

无为道长目光一掠萧翎，道：“为这位小施主。”

云阳子冷哼一声，道：“他们查不出岳云姑和岳小钗的下落，把主意打到这位孩子的身上了？”

无为道长淡淡一笑，道：“不能怪他们，想那‘禁宫之钥’，带连广泛，禁宫中除了当今四大门派的镇山之宝以外，还有六位奇绝一代高人的随身之宝，以及那十位武林前辈的生死下落，任何人，只要能和这十位武林前辈攀上关系，都可以理直气壮地去寻那‘禁宫之钥’。”

云阳子道：“可是这孩子和‘禁宫之钥’丝毫攀不上关系，既不懂武功，又身罹绝症，咱们岂能坐视不管，任由他们折磨这孩子不成？”

云阳子微微一顿又道：“唉！武林中的人物，大部分手段阴毒。狠辣，这孩子如若落在他们手中，他们势必将用萧翎的生死，威胁那岳云姑和岳小钗出面，以‘禁宫之钥’交换萧翎，此事咱们万万不能答应！”

无为道长轻轻叹息一声，道：“因此，此事应该由萧翎决定，他如不愿留此，咱们岂能强他所难。”

云阳子素知师兄的为人，胸怀磊落，不敢再多强辩，目光一转，望着萧翎，说道：

“孩子，这要你自己决定了，如若你自愿随人而去，我们也不便强你留此，如若你愿留此，武当派自当竭尽所能的保护于你，不许可别人伤害。”

萧翎暗暗忖道：武当派正大门户，做事果然和中州二贾大不相同。

目光转动，只见无为道长和云阳子睁大着四只眼睛，凝注着他，云阳子的脸色，更是充满着期望之色，等待着他的决定。

萧翎心中念头百转，一时间竟是难作决定，既觉无为道长和云阳子相待自己甚好，留此胜似落入别人手中，但又怕自己答应留此之后，日后岳小钗寻上武当山来，云阳子和无为道长以此作为口实，不放自己下山……

他追随岳小钗时日虽短，但眼看那些武林人物的机诈自私，心中生出了极深的警惕之心，虽然觉这无为道长和云阳子，不应和中州双贾等同日而语，但心中烙痕尤存，不敢轻作允语。

只听云阳子说道：“孩子，你还没有决定吗？”

萧翎摇摇头，道：“我还在想呢！”

无为道长慈和他说道：“孩子，不要勉强，你怎么想，就怎么说。”

萧翎道：“我如答应留在此地，日后我那岳姊姊来此寻我之时，我是否可随她而去……”

无为道长、云阳子似是都未想到他会有此一问，不禁为之一呆。

只见萧翎双眉一扬，说道：“两位道长都是有道之人，和那些坏人有很多不同之处，数日来多承关怀，我心中十分感激，如若要我答应此事，两位道长得先答应我一件事情！”

无为道长微微一笑，道：“好孩子，你倒提出条件来了，好吧！你说吧！”他生性淡泊慈和，对萧翎这冒昧冲动的言语，也不放在心上。

萧翎圆睁双目，满脸严肃他说道：“如若你们答应，日后我那岳姊姊寻来之时，让我随她而去，我就留在此地，如是不肯答应，我就任由别人带走。”

云阳子道：“孩子，你可知道，别人也会像我们一般的善待你吗？”

萧翎道：“我知道不会，但却不要紧，只要我想法子死去，他们就没有法子，利用我威胁我岳姊姊了！”

无为道长微微一笑，道：“好倔强的孩子，至情至性，都非平庸之才，贫道答应你就是。”

萧翎心情激动，双目中隐隐现出泪光，长揖拜倒地上，道：“道长仙风道骨，我一见就知道是很好很好的人，和中州二贾那些坏人，果是不同。”他年纪幼小，毫无心机，这几句话，说的诚诚挚挚，发自内心。

无为道长微微一笑，回顾了云阳子一眼，道：“既然萧施主答应留在此地，本观之中，就不得不作戒备了，传渝下去，着令观中弟子，严密戒备，如有人按照武林规矩，登门拜访，立时报我知道。”

云阳子记忆之中，从未见过师兄这等紧张神色，不论什么大事，无为道长总是淡淡一笑，漠然视之，毫不放在心上，此刻，忽然这等重视，想来适才几个来访之人，定然是极为难惹的人物，哪里还敢怠慢，当下站起身来，急步而出。

无为道长缓缓把目光凝注到萧翎的脸上，庄严他说道：“孩子，你可明白目前你已成江湖上很多高手寻求的目标吗？”

萧翎若有所思地道：“我有些知道。”

无为道长脸色更见庄严，缓缓说道：“贫道数十年来，一直严令约束我武当门下弟子，不许和江湖中人物造成纷争，但为了小施主，不但我们武当一派，完全卷入了江湖的纷争之中，就是贫道也将亲身置入这场是非之中了。”

萧翎正待接口，突然一阵钟声传了进来。

无为道长脸色微微一变，道：“不知来的又是哪路人物！”

萧翎忽然叹一口气，暗道：想不到像我这样一个全然不懂武功的孩子，竟然成了这些武林高手处心积虑追擒的对象！

钟声余音未绝，突然见一个青衣道童，急急奔来，站在门口，合掌欠身一礼，道：

“江南四公子求见掌门师尊。”

无为道长脸色一变，但不过刹那之间，立时又恢复了镇静之容，挥手一笑，道：

“待茶听蝉阁，我立刻亲往迎见。”

那道童应了一声，转身疾奔而去。

无为道长面色严肃的回望着萧翎，说道：“孩子，贫道生平不作屈理之事，当着天下英雄之面，你必得坦诚说出，自愿留居三元观中，其他之事，都有贫道为你做主。”

萧翎点头应道：“记下了。”

无为道长缓缓站起身来，望着萧翎微微一笑道：“走！你跟我一起去见识一下，武林中盛威名著的四公子！”

萧翎这些时日，和岳小钗历险犯难，胆子大了甚多，一挺胸大步而行。

无为道长看他豪壮的气概，不禁暗暗点头，说道：“江南四公子，个个身负绝技，贸道虽然未曾见过四人，但听闻传冒，四人的武功，已到了飞花伤人之境，你毫无武功，自无防身之能，会见四人之时，不可离开贫道三尺之外，以免我救援不及。”

萧翎道：“我不怕死，但我会听从道长的话。”

无为道长笑道：“孩子，你的胆气很大。”牵着萧翎，离开了丹室。

萧翎紧随无为道长的身后，步行在白石铺成的小径上，流目四望，见观中景象已变。

那些川流不息，穿行小径的成群道人，已然不见，但每一要道上，殿房的门口，都肃立着一个手拿拂尘，背插长剑的道人。

这些道人对无为道长，都有着无比的崇敬，丈余外就合掌当胸，垂下头去，不敢仰视一眼。

穿过了两重殿院，景物忽然一变。

只见一座广大的花园中，耸立着一座红色的阁楼，一方横匾上写着“听蝉阁”三个大字。

四周苍松环绕，水声瀑瀑，行得切近，才看清那“听蝉阁”是建筑在河他之中，一座朱栏浮桥，接通阁中。

两个身着青衣的道童，分站在朱桥两侧，二人一见无为道长，立时欠身合掌，垂首恭迎。

左面一个道童，未待无为道长相询，已先行说道：“客人已到，现正由云阳师叔相陪在听蝉阁中待茶。”

无为道长举步登上朱桥，低声对萧翎说道：“孩子，记着，不要离开我身旁三尺以外。”

萧翎道：“记下了！”举步上桥。

行完了三丈朱桥，进入阁中。

但见阁中窗明几净，打扫的纤尘不染，云阳子正陪着四个身着彩衣的少年，围坐在一张松木桌子四周谈话。

云阳子当先站起身子，欠身对无为道长一礼，道：“见过掌门师兄。”

四个身着彩衣的少年，也徐徐地站了起来，拱手作礼，但八道目光，却都不期然地投注到萧翎身上。

无为道长合掌欠身，还了四人一礼，笑道：“不知四位大驾莅临，贫道未能亲迎观外，深以为歉，还望见谅。”

四个彩衣少年微微一笑，齐声说道：“我等久慕道长的大名，思欲一见，只因不便打扰清修，以致拖延至今，始能一偿心愿。”

无为道长笑道：“贫道疏懒成性，很少在江湖之上走动，近年来很多武林奇人，均未一晤，今日一睹诸位风采，实乃一大快事。”说话之中，就云阳子身旁一张松木椅子上，坐了下来。

只听左首一个彩衣少年笑道：“道长世外高人，自是不像我们这些凡夫俗子，整日里在江湖上混闯。”

无为道长微微一笑，道：“言重了……”轻轻咳了一声，接道：“贫道虽然极少涉足江湖，但江南四公子的大名，却是敬闻已久，只因是尚未得人引见……”目光一掠云阳子，接道：“师弟还不替我引见一下……”

左首之人，接口说道：“不用了，还是我等自己来吧！兄弟一阵风张萍。”

第二个彩衣少年笑接道：“兄弟五毒花王剑。”

第三个彩衣少年轻笑一声，道：“兄弟六月雪李波。”

第四个彩衣少年冷冷接道：“兄弟寒江月赵光。”

无为道长向四人一拱手，微微一笑道：“幸会了。”

寒江月赵光仰起脸来，望着屋顶，冷冰冰他说道：“我们四兄弟今日联袂来访，是想向道长请问一事。”

无为道长道：“贫道洗耳恭听！”

一阵风张萍朗朗一笑，道：“道长德高望重，天下敬仰，想必对咱们四兄弟的名声，已是早有所闻了？”

六月雪李波不容无为道长开口，抢先接道：“江湖传言我门四兄弟，行事偏激，心狠手辣，但在兄弟看来，那是见仁见智之说，是非善恶，无非是心念作祟罢了。”

无为道长仍是一副和善的神态，微微一笑道：“贤昆仲声威远播，天下有谁不知……”

一阵风张萍朗朗长笑，打断了无为道长之言，接道：“江湖上的传闻，岂可尽信，我们兄弟今日冒昧来访，一则是久慕道长的大名，特来拜见，二来是听得人言，云阳道兄南下归来时，带回来一个人质，不知此事是真是假？”

此人言语尖厉、刻薄，只听得云阳子双眉耸动，满脸愠意，正待反唇相激，却被无为以眼色阻止。

五毒花王剑目光一掠萧翎，接道：“道长乃武当掌门，一言九鼎，我们兄弟自然是信而无疑。”

这几句话，明捧暗刺，不让无为道长有婉言推拒的余地。

无为道长淡淡一笑，道：“诸位言重了，贫道师弟确曾带回一个身罹绝症的童子，但绝谈不上什么人质！”

寒江月赵光冷冷说道：“道长可知那人是谁吗？”

无为道长道：“愿聆高见。”

六月雪笑道：“咱们兄弟四人，一向是直来直去，不转弯子。道长可知道岳云姑吗？”

无为道长道：“岳家剑法誉满天下，贫道虽未见过那岳云姑，却是早闻其名。”

寒江月赵光道：“那人就是岳云姑之子……”

萧翎一挺胸，道：“谁说的，我叫萧翎。”

江南四公子八道目光，齐都投注在萧翎的身上，笑道：“你叫萧翎？”

萧翎道：“不错啊！”

五毒花道：“岳小钗是你的什么人？”

萧翎道：“是我姊姊。”

寒江月赵光冷冷道：“你姓萧，她姓岳，怎么是你的姊姊呢？”

萧翎究是年纪幼小，被他这一逼问，一时间想不出适当措词回答，不禁为之一呆。

一阵风张萍微微一笑，道：“不管你叫萧翎还是岳翎，和那岳云姑有着深厚的关系，那是不会错了。”

风花雪月四公子，常年相处，彼此的心意早已相通，不论武功，言语，均能相互配合，一冷一热，一进一退，丝丝入扣。

只听五毒花王剑打了个哈哈，接道：“九大门派中人，早已把我们四兄弟，列名黑道，但真正黑道上的朋友，却又把我们兄弟视作白道上的人物，也许我们四兄弟，平日里为人做事，不够圆滑，以致落得两头为敌，都不讨好。”

这几句话，听起来平常的很，而且隐隐间，大有倾诉苦衷之意，其实骨子里，却是暗示无为道长，我们兄弟，可正可邪，可敌可友，行事独来独往，不论黑白两道，我们都不买帐。

无为道长修为有素，虽闻弦外之音，只不过付之一笑，云阳子却忍不住心头怒火，冷笑一声，道：“王施主的话，听来含含糊糊的，使人经纬难分，最好是说的清楚一点。”

六月雪李波哈哈一笑，道：“我们兄弟的意思是，此次登山相访，只是为了这位小兄弟，并无其他用心。”

此人阴沉圆滑，言意露骨，词不伤人。

云阳子道：“这位小兄弟怎么样？”

寒江月赵光冷冷说道：“我们兄弟无事不登三宝殿，贵派在武林中，一向声誉清高，如若留着一条祸根，不但要招来无穷后患，且将落人话柄，两位如肯答允把那萧翎交给我们兄弟带走，既可兔去无穷后患，也可和咱们四兄弟交个朋友。”

云阳子正待发作，却被无为道长摇手阻止，微微笑道：“对四位的一番盛情，贫道先行领谢了，不过……”

一阵急促的步履之声传来，由听蝉阁敞开的大门之外，奔进来一个青衣道童，合掌对着无为道长一礼，急急递上了一个大红柬帖。

无为道长一皱眉，打开封简一看，只见上面写道：“曹州楚昆山拜”六个大字。

无为道长一摆手，道：“接待一位佳宾，和接待十位有何不同，请他进来，就说为师在听蝉阁候驾。”

那道童应了一声，急急奔了出去。

风花雪月不知来人是谁，但既能当得武当掌门人一个请字，此人在武林中的身份地位，自是不会很低，忍不住探头向那大红柬帖之上望去。

哪知无为道长早已料知风花雪月四公子，定有此举，随手放置拜束时，故意把拜束掩了起来。

一阵风张萍心知今日之局，来人一多，对自己等并非有利之事，当下问道：“无为道兄，来的是哪一道上的高人？”

无为道长笑道：“四位稍候片刻，就可以见到他了，急也不在一时。”

寒光月赵光，突然举手一招，那放在无为道长身侧竹几上的红柬，突然飘飘飞起，直向赵光手中落去，口中说道：“我们兄弟，向来是急脾气，先看看柬子，再见来人，也好有个称呼。”

无为道长肃然静坐，任他卖弄，视而不见。

云阳子却是看的暗暗吃惊，道：久闻风花雪月四公子，个个身负绝技，看来果非虚传，单是这一手挥掌招柬的工夫，非有深厚过人的内功，绝难办到，眼看师兄不肯阻止，也强自按下心头激愤。

五毒花王剑右手一挥，中途抢过红柬，看了一眼，笑道：“我道是哪路高人，原来是楚昆山。”

六月雪李波接道：“可是那圣手铁胆楚昆山吗？”

五毒花王剑道：“不是他还有哪个！”

赵光冷冷他说道：“萤火之光，也敢来和日月争明？”

一阵风张萍笑道：“楚老儿那三十六招龙虎轮法，使的还不算太坏。”

王剑接道：“我瞧还是那一对铁胆唬人，如论江湖上的暗器之重，恐怕是无出其右了。”

无为道长任他等自相言笑，始终不插嘴。

云阳子对四人言笑自如，旁若无人之态，虽然不满，但在掌门师兄面前，不便擅作主意，只好隐忍了下去。

片刻工夫，一个青衣道童，带着一个虎背熊腰，白须垂胸，肩背青铜日月轮的老者，大步走了进来，正是那迂腐顽固的楚昆山。

此人右手之中，托着两枚铁胆，放步入阁，神威凛凛。

无为道长离座欠身，道：“楚大侠驾临寒山，荒观生辉不少。”

楚昆山道：“好说，好说，在下擅闯仙观，不速而来，得蒙道兄接见，当真是荣幸的很……”目光一转，投注到萧翎的身上，接道：“你果然在这里了。”

萧翎笑道：“楚伯伯，你好啊！”

楚昆山道：“我很好，很好……”

一阵风张萍高声说道：“楚老儿，好大的架子，还识得我们兄弟吗？”

楚昆山右手五指轻拨，两枚铁胆陡然在右手掌急转起来，双胆相击，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声，目光缓缓由江南四公子脸上扫过，道：“风、花、雪、月四公子……”

五毒花王剑接道：“不错，你还能认得出我们四兄弟。”

楚昆山冷冷说道：“老夫听人说过四拉……”

赵光道：“哼！老匹夫讲话最好能留心一些。”

楚昆山气得全身颤抖，白髯无风自动，指着赵光怒声喝道：“你敢辱骂老夫，这非得教训你们一场不可。”

一阵风目光转了两转，毒念忽生，暗道：这楚昆山也是江湖上有名的人物，如若我兄弟能在举手之间杀了这楚昆山，一则相示此事决心，二则也好给武当派一个见识，当下冷笑一声，站了起来，道：“楚昆山，在我四位兄弟面前，口不择言的人，从未留过一条活命，你已经连连自称了几个老夫，那是死有余辜了。”

楚昆山更是气得一张脸变成了铁青颜色，一双虎目圆睁，大步直对江南四公子行了过去，准备出手教训四人一番。

哪知对方早有准备，希望在两三招之内，击毙于他，以示威给武当派中人瞧瞧。

幽雅精致的听蝉阁中，立时泛升起一片杀机。

楚昆山铁胆交在左手之上，右手早已运集了功力，准备出手，但见这听蝉阁四周壁间，排满了字画，竹几之上；放置不少细磁茶杯，心中想道：如若和江南四公子对上一掌，那强猛的掌风，势必要把这听蝉阁上存放的字画茶杯，损坏甚多不可……

他为人迂腐，顽固，想到此事，就立时停下了手，大步退了回去。

一阵风张萍，早已把内劲运足到十二成，准备楚昆山一有举动，立时全力反击，他自信这暗施阴风指的合力一击，纵然不能把楚昆山立毙当场，至少可以使他身受重伤。

楚昆山收掌而退的举动，却是大大的出了一阵风张萍的意外，不禁一怔，道：“楚昆山你怎么不出手了？”

楚昆山拂髯说道：“这听蝉阁乃人家武当派的迎宾之地，岂可毁在我们的掌力之下，如若想打，我们到外面空地之上去打。”

一阵风张萍笑道：“总算你还有自知之明。”

楚昆山道，“老夫非是怕你，只不过是不愿毁了人家阁中之物而已。”

无为道长看他言语行事，不失磊落气度，心中对他生出了不少好感，暗道：江南四公子面色诡异，眉字问杀机泛现，此人如一出手，只怕要吃大亏，当下说道：“几位都是远来佳宾，不论你们来此的用心如何，一见面动手就打，总是有些不大雅观。”

楚昆山道：“道兄说的不错。”他虽迂腐。顽固，但不失侠义气度，这一句话，倒是由衷之言，说的理直气壮。

一阵风张萍的阴谋未逞，气得连声冷笑，道：“好啊！大名鼎鼎的圣手铁胆楚昆山，竟是一个贪生怕死之辈。”

楚昆山心中认了死理，那可是只断不弯，不论张萍如何出言激笑，挑逗，诱他出手；但他坚持不肯在听蝉阁中动手，怕掌力毁了阁中之物。

六月雪李波施展传音入密之术，低声对张萍道，“大哥，这楚老儿乃江湖出了名的固执，他说不愿在听蝉阁中动手，那绝非言语能动，如若定想杀他，何不依他到听蝉阁外去。”

张萍微微一笑，起身说道：“楚老儿，你可是想到阁外空场之上动手吗？”

楚昆山道：“如若是阁外动手，老夫自是奉陪。”

张萍道：“好吧！就依你之见。”举步向阁外行去。

五毒花王剑、六月雪李波、寒江月赵光，齐齐站了起来，离开座位。

这当儿，人影一闪，又一个青衣道童，急急奔了进来，手中高举着两张大红拜柬。

一阵风张萍心中一动，不知又来的何许人物，倒是不宜先和这楚老儿动手，当下止步，说道：“楚昆山，又有佳宾赶来，我们不能扫了主人迎客之兴，我瞧我们等会儿再打不迟。”

楚昆山想了一想，道：“言之有理。”当先退回原位。

无为道长接过拜柬，打开一瞧，不禁一耸双眉，笑道：“好啊！今日当真是佳宾云集，群贤毕至，请他们进来吧！”

那道童应了一声，大步向外奔去。

五毒花王剑望了望那大红拜柬一眼道：“敢问道长，这次来的，又是何路高人？”

无为道长笑道：“这两位嘛，盛名只怕不在你风、花、雪、月四公子之下。”

寒江月赵光故技重施，举手一招，道：“可否先把那拜柬给我们兄弟瞧瞧？”一股强大的吸力，应手而出。

无为道长脸色一变，冷笑道：“可一不可再，施主一定要看，也不用这等霸道。”

袍袖微拂，借机发出内劲，两张拜束一前一后，突然加快速度，闪电一般，直对赵光飞了过去。

赵光胆大，冷哼一声，右手食中二指微张，向那第一张拜柬夹去。

就在他手指将要夹住第一张拜束之际，两个大红拜柬的速度突然一缓。

赵光此时才看清那两张拜柬，乃是旋转而来，不禁心中一惊，但手既伸出，势难缩回，硬着头皮夹去。

哪知手指刚刚一和拜柬接触，那拜柬旋速突加，呼的一声，滑过双指，斜向一侧飞去。

五毒花王剑一皱眉头，左手微扬，暗发一股内劲，卸去那拜束旋转的力道，口中却哈哈笑道：“好手法。”

一阵风张萍右手斜里一抓，抢过拜柬，那拜束上旋转的力道，先经赵光一挡，再吃五毒花王剑暗发内力一震，旋转拜束的内劲，虽未完全消失，但已成强弩之未，张萍探手一抓，自是手到擒来。

寒江月赵光吃了一次苦头，手指还隐隐作疼，眼看第二张飞了过来，哪里还敢大意，右手疾快伸出，先发一股内劲，一挡那拜柬来势，左手五指箕张，随着抓去。

不料那拜柬被他掌劲一挡之后，突然向上旋高三尺，疾快的向回飞去。

六月雪李波冷哼一声，右掌一挥，拍出一股奇强的内劲，推动拜柬上旋转之力，硬把拜柬震得一偏，飞向窗外。

云阳子袍袖疾拂，袖底内劲涌出，拜柬呼的一声，又被挡了回来。

楚昆山哈哈大笑，扬开掌势，劈了出去，一股呼呼的掌风，直向那拜柬撞去。

别人发出内力之时，或借拂袖相掩，或是微微作势，内劲涌出，只见拜柬变向旋飞，此人劈出的内力，却是扬掌作势，啸风盈耳。

被张萍几人内劲来回撞击的拜柬，来回盘旋横飞一阵，几人内力相抵，力尽将落之际，却被楚昆山呼呼的掌风，卷飞起来。有如狂风卷走一片落叶．直旋而上。

无为道长伸手一招，笑道：“几位玩够了吧！”那拜柬有如乳燕投怀般，直向无为道长的手中飞了过去。

这一阵暗较内功，群豪口中不言，但心中都很明白，是无为道长占了上风，抢尽优势。

无为道长抓住拜柬，随手放在身侧竹几之上，正襟而坐。

一阵风张萍虽然抢得一张拜束，因恐那第二张拜柬飞旋之间，伤到了三个兄弟，准备随时出手抢救，一直无暇瞧看，直待无为道长收回第二张拜柬，他才抽出工夫来，展开一看，只见上面写道：浙北向阳坪璇现书庐主人宇文寒涛拜。

字字如雷轰顶，只见一阵风张萍呆了半晌说不出话来。

五毒花王剑一皱眉头，道：“大哥，来的是哪方高人？”探首望去。

六月雪李波、寒江月赵光，齐齐伸过头来，一望之下，江南四公子不觉同时为之一呆。

愕然之间，一个道装童子已带两个身着儒衫之人，缓步走了进来。

无为道长微微一笑，合掌对当先而行的一个中年儒士说道：“来的想是宇文兄了，贫道心慕已久。”

那中年儒士点头笑道：“道兄想必是无为道长了，兄弟这次惊扰清修还望多多恕罪。”

此人身着天蓝长衫，胸前黑髯及腹，脸色红润，有如童子，神态潇洒，飘逸出尘，手中提一个三尺长、两尺宽的描金箱子。

紧随他身后的一个儒生，白面无髯，正是百手书生成英。

云阳子冷笑一声，道：“成兄来的好快呀！”

百手书生目光一扫江南四公子和楚昆山，笑道：“好说，好说，在下仍是来的落后了一步。”

字文寒涛缓缓放下手中的描金箱子，笑道：“兄弟隐居漩玑书庐，很少在江湖之上走动，今日造访贵观，乃十年来第一次走下向阳坪。”

无为道长道：“宇文兄重下向阳坪，就驾临敝观，实叫贫道有着无限光荣之感。”

字文寒涛笑道：“道长言重了，想我宇文寒涛，只不过是一个息隐山林的寒儒，声威名望，都难和当世高人相提并论，何况道长乃武当掌门之尊……”

语声一顿，伸手打开描金箱子，取出一个玉盒，接道：“承蒙延见，兄弟感激不尽，区区一点薄礼，尚望观主笑纳。”

无为道长一皱眉头，合掌说道：“这个贫道如何敢当，侠驾光临，已使寒观生辉，假如再受重礼岂不……”

字文寒涛笑接道：“不成敬意，道长如不肯收，那是看不起兄弟。”

此人十年前，出现江南武林道上，不过半年时光，便搅混了江湖半边天，一时声威大噪，黑、白两道中人，闻他之名，无不头疼，虽已事隔十年，但余威仍在江湖，是以，江南四公子看到那拜柬上的姓名之后，心神大为震动。

无为道长虽然未在江湖上走动过，但对宇文寒涛之名，却是早有所闻，看他双手捧着玉盒递了过来，如再缩手不接，不但礼数不合，且有示弱之意，但想到此人胸罗之能，这玉盒定非平常之物，只好一提真气，暗作戒备，缓缓伸出手去，接过玉盒。

玉盒入手，立时觉出盒中一阵跳动，敢情那玉盒之中，竟然是盛装着一个活动之物，当下更加重三分警惕之心，暗运功力，捏在手中。

字文寒涛眼看无为道长接过玉盒，脸色突然一整，回顾了百手书生一眼，道：“英儿，你把咱们的来意说出来吧！”

百手书生成英，恭恭敬敬地应道：“领师叔面谕。”抬起头来，目光掠了大厅一眼笑道：“兄弟这次跟随宇文师叔同拜贵山，想和掌门人与云阳道兄，商讨一件大事。”

无为道长手捏玉盒，微闭双目，似在凝神静听，但成英话说完了一遍，无为道长却浑似不闻一般，端然静坐，宝相庄严。

字文寒涛冷哼一声，还未来及发作，云阳子却已接口说道：“成兄原来是宇文兄的师侄，这倒叫贫道失敬了。”

云阳子道：“岂敢，岂敢，成兄看不起酒僧、饭丐，却把主意打上了我们武当山来了。”

成英冷笑一声，道：“云阳道兄心中可是有些不服气兄弟吗？”

字文寒涛冷冰冰他说道：“英儿，把话说完，人家可以不答应，但咱们话不能不说明白。”

成英恭恭敬敬欠身一礼，接道：“既是两位道长听不入耳，在下只有简短的说了，在下师叔之意，是想和贵派联手，一同追索那‘禁宫之钥’的下落。”

楚昆山哈哈一笑，道：“只怕此事不大容易。”

成英道：“怎么？楚兄可是也想插进一脚吗？”

一阵风张萍道：“还有咱们四兄弟。”

成英冷笑一声，目注云阳子，道，“你可听清楚了吗？江湖之上，贪图此物者，多至难以数计，如若贵派不肯和在下师叔联手合作，只怕……”

无为道长蓦然一瞪双目，两道湛湛眼神，有如冷电寒芒，直逼成英脸上，淡淡一笑，道：“可惜我们武当派，并未握有那‘禁宫之钥’的线索，两位一番好意，贫道等是只有心领了。”

成英目光一掠萧翎，道：“道长身后，现有人质，据兄弟所知，只要留下此人，不怕那岳小钗不肯自动送上门来。”

无为道长冷冷说道：“一个全然不会武功的无辜孩子，诸位就不肯放过他吗？”

成英道：“但要引诱那岳小钗自投罗网，逼她交出‘禁宫之钥’，非得……”

只听一阵哈哈大笑之声，起自听蝉阁外，道：“哪一位想取得‘禁宫之钥’？可惜已被咱们兄弟定下了。”

话落人现，阁门外，大步走进来一个圆团团脸，又矮又胖，足登逍遥福字履，身穿青绸长衫，外罩黑缎团花大马褂，大腹便便的人来，正是中州二贾中的老大金算盘商八。

商八身后紧随着个子枯瘦，毡帽压眉的冷面铁笔杜九。

商八不容别人接口，抱拳一个罗圈揖，笑道：“兄弟走的快了一步，擅自闯了进来，莽撞之处，还望诸位多多包涵。”

萧翎一见中州二贾，忍不下激动之情，大声叫道：“你们把我岳姊姊带到哪里去了？”

商八哈哈一笑，道：“小兄弟不要急，你姊姊现在一处豪华隐秘之地，养息伤势，她心中挂念于你，特命我们来此接你。”

萧翎吃了一惊，道：“怎么？我岳姊姊受了伤？”

百手书生冷笑一声，道：“两位大老板生意好啊！”

商八目光一转，望了成英一眼，正待说几句讥讽之言，忽见他身侧，端坐着一个中年儒士，黑髯垂胸，脸如童子，白中透红，商八见多识广，一眼之下，已然看出这人内功，已练到返老还童之境，看那身侧的描金箱子，若有记忆，只是一时想不起，他走南闯北，终日里逐取厚利，一双眼睛，不但有鉴别珠宝之能，识人之明，也算得举国第一。

当下轻咳一声，道：“成兄谬奖，小号生意，赔赚互见，勉强过得。”

冷面铁笔杜九左眼盯在萧翎身上，冷冰冰他说道：“快过来，咱们就要走了！”

无为道长虽然很少在江湖之上走动，但他既掌一派门户，自有过人成就，武当派威名远播，那杜九虽然冷做，但心中却是未敢稍存轻视之心，看萧翎紧傍无为道长而立，亦不便擅自出手去牵他过来。

萧翎想念岳小钗，不禁怦然心动，望了无为道长一眼，问道：“我可以跟着他们去吗？”

无为道长虽觉不能答应，但以他掌门身份，却又不便出言阻拦，只好微闭双目，置若罔闻。

云阳子却淡淡一笑，接道：“令师姊如若当真想念于你，何不亲身来此，接你而去？”

这几句话，听来平淡，但事实上，却无疑否定了中州双贾之萧翎心中一动，暗道：我那岳姊姊，素来厌恶中州双贾，岂肯放心让他们来此接我，心念一转，摇头说道：“除了我岳姊姊亲来之外，谁的话我也不信。”

杜九冷笑一声，道：“咱们兄弟既来了，岂有空手而退之理，你信不信都得跟咱们回去。”

萧翎对他素无好感，当下怒声说道：“我偏不跟你下山，怎么样？”

商八急急接道：“小兄弟，不要误会，我们确实应令姊之请而来。”

萧翎道：“那我岳姊姊为何不来？”

商八道：“一则她伤势未愈，二则目下的武林人物，个个以她为追逐的目标，仇踪遍地，一旦出现在江湖之上，立时将引来无数的追踪铁骑……”

萧翎转转眼珠儿，道：“我岳姊姊要你们来接我，可有她的亲笔函件？”

杜九道：“中州二贾的金字招牌，还要的什么函件。”

那久久不发一言的字文寒涛，突然冷笑一声。说道：“两位的金字招牌，今日恐怕是要砸了。”

杜九慢慢的转过身子，道：“阁下的口气不小。”

宇文寒涛淡淡一笑，道：“两位不信吗？”

轻描淡写中，气势逼人。

商八两道眼神一直投注在那中年儒士身上，就所有记忆中，搜索此人来历。

杜九左眼眨动了一阵，道：“兄弟向不信邪，阁下贵姓？”

宇文寒涛仰脸望着屋顶，道，“向阳坪，璇玑书庐宇文寒涛。”

金算盘商八心头一震，哈哈大笑道：“原来是字文兄，咱们兄弟失敬了。”

字文寒涛道：“不用客气，两位既知兄弟薄名，还望能把岳小钗的下落见告……”

金算盘商八微微一笑，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咱们中州双贾……”

宇文寒涛接道：“贵兄弟集宝之僻，兄弟早已闻名，璇玑书庐中，倒也藏有几件弥足珍贵之物，兄弟愿意奉送……”

江南四公子眼看在宇文寒涛威迫利诱之下，中州双贾即将与其联合一气，单是中州双贾已极为难缠，如若再和宇文寒涛联手，那可是大难对付，不禁心头大急，正待出口挑拨，突然无为道长纵声大笑起来。

笑声嘹亮，有如龙吟虎啸，群豪只觉心波微荡，个个不由自主运功抗拒。

无为道长收往了长笑之声，说道：“诸位今日赏光驾临，贫道自当以礼相待，武当三元观清静之地，贫道极不愿演出相争之局……”目光一转，投注到宇文寒涛身上，接道：“宇文兄更以重礼相赠，实叫贫道内心难安。”

宇文寒涛笑道：“区区薄礼，观主笑纳。”

无为道长脸色一片庄严，道：“璇玑书庐中藏宝无数，贫道是早已久仰，这玉盒中的礼物，只怕是异常贵重，贫道想当面打开，也好让今日驾临的贵客同时一开眼界。”

宇文寒涛道：“只怕不成敬意，贻笑大方。”

无为道长道：“宇文兄太客气了……”

语音微顿，突又肃然喝道：“诸位留心了。”

左掌托着玉盒，右手缓缓打开盒盖。

群豪凝神望去，只见无为道长掌指上，泛起一片鲜红之色，双目圆睁，注定手中玉盒。

眼看无为道长的凝重，群豪都不觉暗中提聚功力戒备。

玉盒大开，先闪动两点绿豆大小的绿芒，缓缓抬起一个金黄色的蜈蚣头来。

金算盘商八吃了一惊，叫道：“金蜈蚣？”

宇文寒涛哈哈一笑，道：“不错，金蜈蚣！”

群豪个个凝神屏息，目注玉盒。

但见金蜈蚣缓缓扬起双翅，微一扇动，呼的一声，飞了出来。

无为道长慢慢放下手中玉盒，冷冷说道：“字文兄好贵重的礼物。”

宇文寒涛微微一笑，道，“言重了，这金蜈蚣，虽然产于苗疆，但也极是少见，兄弟和苗疆一位善驭毒物的奇人，相交甚厚，承她专程东来，送了兄弟这一条金蜈蚣，据她告诉兄弟，这条金蜈蚣，已有近百年的道行，百毒雌伏，乃极为难得之物。”

金算盘商八道：“字文兄说的那位苗疆奇人，可是那金花夫人吗？”

宇文寒涛脸色一整，道：“不错，正是此人，贵兄弟可也和她相识吗？”

商八道：“别人金枝玉叶，咱们做生意的高攀下上，仅只是闻名而已。”

宇文寒涛冷哼一声，突然举手互击两掌，口中发出一种低沉的啸声。

啸声隐合节拍，若有所宗。

啸声一起，那金蜈蚣突然加快了飞翔之势，愈飞愈快，盘舞在听蝉阁中，片刻间，只可见一点金光，上下飞舞，满阁流动。

无为道长目注那满阁飞舞的金光，高声说道：“金蜈蚣身蓄奇毒，诸位请各自当心了！”

宇文寒涛突然一声长啸，举起左臂，那金蜈蚣随着啸声，一敛双翼，落在字文寒涛的左臂肘间，翼收蛰伏，闭目而卧。

无为道长举手向外一招，立时有一个青袍道童，跑了进来，躬身说道：“恭候法渝。”无为道长目注在宇文寒涛肘间的金蜈蚣，口中缓缓说道：“摆上酒宴。”

那道童应了一声，急步奔了出去。

宇文寒涛淡淡一笑，道：“这岂不叨扰道兄。”

无为道长道：“贫道理应一尽地主之谊。”

宇文寒涛笑道：“道兄啸做松云，逍遥山水，视虚名如云烟，严令弟子不得和人冲突，这一点到和兄弟有些相同。”无为道长淡淡一笑，道：“贫道如何能及得宇文兄。”

宇文寒涛又道：“世人无识，不知道长是虚怀若谷，不屑为虚名拔剑而争，还认道长怯弱怕事，哈哈，实叫兄弟为道长叫屈。”

无为道长道：“世人之论，见仁见智，贫道但求无愧于心，世人如何评论，贫道也不放在心上。”

宇文寒涛微微一笑，道：“道兄高论，使兄弟茅塞一开……”目光转动，缓缓扫掠了江南四公子和中州双贾等一眼，语气突转冰冷，接道，“道兄虽然宽宏大量，但江湖上却尽多不识时务的奸诈之徒，会几招花拳绣腿，浪得一点虚名，就目空四海，眼中无人，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胆大妄为，自称自高，看今日之事，道兄当知兄弟之言非虚……”

冷面铁笔杜九冷哼一声，道：“嘿嘿！好大的口气！”

宇文寒涛望也不望杜九一眼，接着说道：“道兄虽然没有和世人争名之心，但也当了然那‘禁宫之钥’非同小可，兄弟修养虽然不及道兄的清静无为，但十年来从未离开过璇玑书庐一步，此次为那‘禁宫之钥’出现江湖的传言，不得不重人江湖，以查真象。

却不料三山五岳的魑魅魍魉，大都贪念早生，插手其间，因为兄弟一向敬慕道兄，不远千里而来，想和道兄联手保护那‘禁宫之钥’，不使它落入江湖肖小之手……”

一阵风张萍纵声大笑道：“好堂皇啊！好光明啊！”

五毒花王剑接道：“咱们兄弟都算是江湖肖小，会几招花拳绣腿，浪得一点虚名，哈哈，当真是被骂得狗血喷头。”

六月雪李波冷冷他说道：“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却偏又妄想一手掩遮天下英雄耳目，未免是太可笑了。”

寒江月赵光道：“此地何地，此时何时，如若能说动无为道长，帮他先挡锐锋，那才是当得奸诈之称，咱们兄弟是望尘莫及了。”

江南四公子，你言我语，极尽讥讽之能，宇文寒涛虽然为人阴沉，也不禁被激生怒，冷冷地望了江南四公子一眼，道：“四位声名狼藉，积恶无数，论罪定罚，那是早该死了。”

一阵风张萍笑道：“客气，客气，咱们玩乐未够，还想活上个三五十年。”

宇文寒涛纵声而笑，道：“但四位鬼录有名，只怕是难以活得下去了。”右手在左时之上一拍，金蜈蚣突然振翼而起，呼的一声，直向一阵风张萍冲了过去。

江南四公子常年在江湖之上走动，见闻阅历，十分广博，早已留心到字文寒涛肘间那个金蜈蚣，见他一拍左时，立时唰的一声拔出背上长剑。

那金蜈蚣飞速奇快，振翼之间，有如一道闪电，疾快地射向一阵风张萍，张萍也不过是刚刚拔出长剑，那金蜈蚣已然扑到了面前。

一阵风张萍吃了一惊，暗道：好快的来势！长剑一振，幻起朵朵银花，护住了身子。

但听砰的一声，如击山石，那疾射而来的金光，陡然向后退出，似是被张萍舞起的剑花击中。

一阵风张萍冷笑一声，道：“我不信一条金蜈蚣，也能要了张某人的命……”话未说完，突然一顿。

原来，在他想象之中，这条金蜈蚣，虽然是绝毒之物，但终是血肉之躯，既被长剑击中，纵然不死，亦将身负重创，落在实地，却不料那金光一退之后，突然又振翼而起，满阁盘旋起来，不禁心头大震，暗暗付道：我这一剑，至少有百斤之力，怎的连这一条蜈蚣，也打它不死，难道这蜈蚣是铁打铜铸的不成？”

其实不只张萍一人心中震惊，就是全阁中所有的人，都为之吃惊不小，料不到这小小一只蜈蚣，竟能承受这一剑之力，若无其事。

但见那金蜈蚣愈飞愈快，片刻之后，只见一道金光，带着一阵轻微的呼啸之声，满阁飞绕，金光过处，散发出一股轻淡的黑气，同时有一股腥味，扑入鼻中。

厅中群豪，个个都是久经大敌之人，看到那轻淡的黑气，心中已然有了怀疑，再闻那股腥味，立时暗运功力，闭住了呼吸，以防中毒。

五毒花王剑。六月雪李波、寒江月赵光，看那金蜈蚣身体坚硬，有如铁石，担心张萍安危，齐齐拔剑而起，和张萍并肩而立，排成了一个半圆形的剑阵。

这本是江南四公子搏斗劲敌时的剑阵，此时却用来对付一条蜈蚣。

但是那金蜈蚣散发出来的黑气，逐渐增多，由淡而浓，腥味也随着加重。

宇文寒涛满脸肃穆，望着那金蜈蚣，神情间十分凝重。

忽听萧翎大声叫道：“我的头好晕啊……”砰的一声，仰脸倒在地上。

原来阁中群豪，全神贯注在那电闪轮转的金蜈蚣上，竟然忽略了不会武功的萧翎。

直待听得他喝叫之声，才引起群豪注意，但闻衣袂飘风之声，数条人影，齐齐向摔倒在地上的萧翎扑去。

无为道长冷笑一声，霍然而起，宽大的道袍一拂，立时有一股绝大的劲力，自袖底涌了出来。

只见扑向萧翎的群豪，陡然收住身子，各自扬手劈出拳掌，一挡那涌来的潜力，回归原位。

第七回剑气漫仙观

扑向萧翎之人，正是圣手铁胆楚昆山，冷面铁笔杜九和百手书生成英，那杜九，成英见萧翎晕倒地上，忽然心中一动，想借机去抢萧翎，纵然阴谋不逞，别人质问起来，亦可理直气壮他说是救人，这两人一般心意，不约而同的一齐出手。

至于那楚昆山为人虽然迂腐固执，但却不失侠风，自那日在绝峰顶上和萧翎一番论对，觉得十分投缘，看他晕倒，心中大急，倒是真的存了救人之心。

但三人接得无为道长拂袖一击，立时觉出对方武功高强，非己能敌，不约而同，倒跃而退，落归原处。

无为道长一招惊退三人，立时探手抱起萧翎，右手摸出一颗丹丸塞人萧翎口中。

只听金算盘商八高声说道：“宇文兄，好毒辣的手段，明里对付江南四公子，暗中却是存心算计这阁中所有之人，想叫咱们尽皆中毒，任你宰割，嘿嘿，好一个瞒天过海之计。”

宇文寒涛微微一笑，道：“好说，好说，商兄未免是大多心了。”突然发出一声古怪的低啸，那金蜈蚣突然又飞落宇文寒涛的左时之上，但见他扬起右掌一拍左臂，金蜈蚣挺首疾起，直向江南四公子飞扑过去。

要知那金蜈蚣虽然是世间仅有的通灵毒物，但它究竟非人，袭人放毒，都有固定的方式，如要它由放毒突然易转袭人，非得召它回来，重新放出不可。

五毒花王剑眼看金蜈蚣飞扑过来，冷笑一声，说道：“我就不信这东西是百炼精钢铸的，宝剑劈它不死。”

当先出手，长剑一挥，迎击过去。

哪知这金蜈蚣突然一敛双翼，疾沉而下，贴地疾飞，直扑王剑。

这，一下大大出了江南四公子意料之外，想不到此物居然如此灵巧，吃了一次苦头之后，竟然知道闪避长剑，眼看金蜈蚣电奔而至，就要扑中王剑，但王剑击出的剑势，却是无法收回。

江南四公子的剑势，都注意到中上二路，未料到它从下面攻来，竟然都有着措手不及之感。

六月雪李波疾发一掌，拍出一股掌风，震得那金蜈蚣身子一侧，王剑借势一跃，闪开三尺。

寒江月赵光排在王剑身侧，金蜈蚣去势一偏，王剑又借机闪开，寒江月赵光变成了首当其冲。

但见那金蜈蚣双翼震动，飞快地飞向赵光握剑的右腕。

奇变横生，赵光虽有一身武功，却也来不及收剑封挡，匆忙之间，挥掌拍出。

但闻啪的一声，正击在那金蜈蚣的身上。

仓促间，发出一掌，用力甚猛，那金蜈蚣吃他一掌，击得斜翻出六八尺远，只见它双翼振了一振，重又飞起，又扑过去。

一阵风张萍、六月雪李波，双剑齐出，展布成一片剑幕，挡住了金蜈蚣。

五毒花王剑低声说道：“兄弟这一掌出的好快……”瞥见赵光左手小指和无名指上，一片紫黑，肿了起来，不禁为之一呆。

寒江月赵光激动地道：“我中毒了……”

宇文寒涛微微：一笑，接道，“不错，是中了毒，这金蜈蚣毒绝天下，而且全身生满了坚硬的刺须，你用手击它一掌，那是自找苦吃。”

上剑仔细看去，只见赵光双指上的黑气，漫展迅快，片刻间，已到指根，心头大为震动，尖声叫道：“好利害的奇毒。”

长剑一挥，鲜血喷洒，竟然把寒江月赵光两个中毒的手指，齐根削去。

寒江月疼得冷哼一声，道：“多谢王兄，替小弟断去中毒手指。”

王剑正待答话，那金蜈蚣却绕过张萍和李波连手展布的剑幕，直扑过来，王剑来不及再开口说话，长剑运动，幻起一片寒芒，挡住了金蜈蚣一扑之势。

一阵风张萍目光一掠两个落在地上的手指，已完全变成紫黑之色，心头大是骇然，右手中长剑一紧，剑光扩展，人却移到赵光身侧，低声说道：“决些把伤处包扎起来。”

李波身躯横移，和张萍。王剑，布成了一个三角形，三支剑交错飞舞，结成了一个严密的剑网，护住了赵光。

寒江月摸出金疮药，包起伤口，右手长剑一振道：“三位兄长，请让出兄弟的位置。”

张萍道：“不碍事吗？”

赵光道：“区区断指之伤，岂放在兄弟心上。”

王剑身子侧移，空出了赵光的位置，四人联手，剑光大盛，只见寒芒电旋，满布了一丈方圆。

但那金蜈蚣却也是愈飞愈快，只见一点金光，盘旋在四人剑光之外。

阁中群豪，眼看此等情势，无不暗暗吃惊，既震骇于那金蜈蚣的奇毒，又畏惧此物的飞速和灵巧，堂堂江南四公子，竟然被一条金蜈蚣迫得结阵以拒。

这时，阁中弥漫的黑气，却是逐渐消失，腥味也逐渐淡去。

无为道长低头望了怀抱中的萧翎一眼，只见他眉字之间，隐隐泛升一股黑气，心头暗自焦急，忖道：看来这孩子中毒不浅，必得早行设法解救。目光一转，投注到字文寒涛身上，只见他背手而立，目注江南四公子和那搏斗中的金蜈蚣，脸上既无笑意，亦无得意之色，心中暗忖道：此人手段之毒，心地之狠，实非江南四公子能够及得，如若放任这场搏斗再继续下去，江南四公子，势非死在此人手下不可，我岂可放任他在武当山上伤人……

心念一转，突然大声喝道：“宇文兄快请住手，贫道有话要说。”

宇文寒涛微微一笑，道：“道兄有何教言，兄弟洗耳恭听。”

无为道长道：“宇文兄那金蜈蚣的奇毒，贫道等己见识过了。”

宇文寒涛笑接道：“道兄之意，可是让兄弟饶过这四个狂妄之徒吗？”

无为道长道：“一则贫道有事请教，二则到我们武当山上，都算客人，贫道不愿在三元观中，闹出流血惨剧。”

宇文寒涛笑道：“道兄之命，兄弟岂敢有违。”

当下一声低啸，那绕飞在江南四公子剑光之外的金蜈蚣，陡然又飞了回来，落在他左肘之上，说道：“若非无为道兄代为关说，四位难逃今日之劫。”

江南四公子在武林中名气不小，竟然对付不了一只小小的金蜈蚣，而且还闹得寒江月赵光断去了两个手指，使四人此来雄心，顿然受挫，但四人纵横江南道上，十数年未遭挫折，这番身受奇辱，实难忍得下去，一阵风张萍仰脸打个哈哈道：“咱们四兄弟出道以来，从未受过今日之辱，这笔账咱们兄弟是没齿不忘。”

五毒花王剑接道：“凭仗毒物，胜之不武，咱们兄弟倒是希望能见识一下，璇玑书庐主人的真实武功。”

宇文寒涛冷笑一声，道：“四位如若不服，兄弟自当奉陪，总要你们输的心眼口服，死得心安理得。”

这时，四个青衣道童，已然捧着酒菜，走了进来。

无为道长回顾了怀抱中的萧翎一眼，见他紧闭着双目，中毒似是极深，但他修养过人，遇事沉着，心中虽然焦急，形貌之间，仍然保持镇静之色，微微一笑，道：“诸位不是一方豪雄，就是江湖游侠，难得聚会寒观，贫道理应一尽地主之谊，从此刻起，诸位最好能把此来的用心，和彼此间的恩怨，暂时抛下，如若再有搏斗之事，那是诚心看不起贫道了。”

但见几个青衣道童彼来此往，川流不息，无为道长说完了几句话，听蝉阁中的酒菜，已经摆好。

宇文寒涛缓步走了过来微微一点头道：“道兄适才有言相询，不知有何见教？”口中对无为道长说话，两道眼神却一直盯注在萧翎的脸上。

无为道长怕他暗下毒手，再伤萧翎，暗运内功，逼出一股暗劲，挡在身前，护住萧翎，说道：“贫道想请教一事。”

宇文寒涛行走之间，突觉身前横立一股极强的暗劲，有如一堵气墙，不禁心头一骇道：这牛鼻子老道果是有惊人之能，竟然已练成聚气阻敌的上乘内功，当下一提真气，拱手笑道：“道长有何教言，只管请说，只要兄弟力所能及，那是无不遵从。”借那拱手之势，暗发内力，劲由五指涌出，有如五道无形利箭，直冲过去。

无为道长只觉五缕凌厉的指风，直逼过来，心中亦是暗暗吃惊道：这璇玑书庐的主人，确是不可轻视，当下袍袖微拂，又加二成内劲，笑道：“贫道请教宇文兄，这金蜈璇之毒，可有解救之法？”

两人借拱手拂袖，作礼客套之间，暗中却各凭神功，相较内力。

这两人内功修为，都已入炉火纯青之境，凶险有过出拳挥掌相搏，但却不着皮相，只见无为道长全身道袍，起了一阵微微的波动，仍然面含微笑而立，宇文寒涛却脸色大变，胸前长髯无风自动，身不由主地向后退了两步。

双方一触即收，但彼此之间，心中都已有数，宇文寒涛长长吁一口气，笑道：“可是要解这位小兄弟的毒吗？兄弟自当效劳。”说话之间，顺手捡起无为道长身侧的玉盒，启唇两声低啸，肘间的金蜈璇，自动飞回那玉盒之中。

无为道长道：“不敢有劳宇文兄动手，只请说出那解毒之法，贫道就感激不尽了。”

宇文寒涛随手合上盒盖，凝目沉思了一阵，道：“据兄弟那位苗疆挚友相告，这金蜈蚣，乃天下毒物之绝，极是罕见，兄弟虽然略知一些解毒之法，但对此天生的奇毒之物，却非兄弟力所能及，幸得那位苗疆挚友送给兄弟这金蜈璇时，顺便给了我三粒丹丸，兄弟初驯金蜈璇时，不慎被咬了一口，自行眼了一粒，目下还有两粒，连同这金蜈璇，一并相赠道兄，以示兄弟此来之诚。”

说完话，探手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巧的玉瓶，连那盛放金蜈蚣的玉盒，一并递了过去。

无为道长接过玉瓶，倒出一粒丹丸，笑道：“承蒙厚赐，贫道取一粒解毒丹丸已足，余一粒，和金蜈璇，贫道不敢拜领，还是宇文兄自己收着吧！”

厅中群豪眼看那金蜈蚣的厉害，个个心中羡慕，但无为道长却是拒不肯受，不禁暗叫可惜，就连那云阳子，也有些感到奇怪，茫然的望了师兄一眼，暗道：你纵然不喜爱此等毒物，也该把它收来毁去，免得宇文寒涛借它害人。

只听字文寒涛笑道：“道长一派掌门之尊，德望并重，想必是不喜此等毒物，既然这般坚拒，兄弟也不便强人所难了。”

缓步退回，打开描金箱子，把那盛放金蜈璇的玉盒，放入箱中。

无为道长缓缓起身，单掌立胸，肃容入座。

江南四公子虽然吃了一次大亏，但四人贪心未敛，竟然也厚颜入座。

筵席之间，中州二贾一直注视着萧翎，看他紧闭双目，一直在晕迷状态之中，不禁大为担心，无为道长虽然一直把萧翎抱在怀中，但却不见替他疗治伤势。

酒过三巡，冷面铁笔杜九再也忍耐不住，冷冷道：“道长既不肯替这孩子疗治伤势，那就交给我们兄弟带走如何？”

宇文寒涛笑道：“两位可自信有能疗治他的毒伤吗？”

冷面铁笔杜九哼了一声，道：“这个不劳阁下费心。”

无为道长缓缓站了起来，脸色肃穆他说道：“诸位远道来此，贫道以礼接见设筵为各位洗尘，武当派礼数已尽……”

他顿了一顿，继又淡淡说道：“贫道还有事待办，诸位酒足饭饱，也该下山去了。”

冷面铁笔杜九冷笑一声，道：“咱们兄弟千里迢迢的赶来此地，岂只是为了吃一顿酒饭吗？”

云阳子道：“不知贵兄弟还有何见教？”

金算盘商八道：“贵派在江湖之上，声誉素著，想必不愿背上个巧抢豪夺之名，咱们兄弟受人之托来此，迎接那萧翎归去。”

云阳子接道：“两位受何人之托？”

杜九道：“岳小钗，咱们兄弟和她有约，非得接回萧翎不可，道兄不该作强词夺理之辩，当知兄弟之言，并非是信口开河。”

宇文寒涛突然插口说道：“两位大老板可是和那岳小钗定有约言，非得救回这孩子吗？哈哈！想不到中州二贾，竟然作起人口贩子了。”

商八道：“咱们做买卖的，是只问赔赚多少，不问哪类生意。”

宇文寒涛本还想说几句讥讽之言，以挑起两人和武当之间的怒火，但转念一想，这两人久负盛名，常年在江湖上闯荡，见多识广，莫要弄巧成拙，先和他们兄弟闹成残杀之局，而让武当派坐收渔利。

他本是城府深沉之人，心念一转，立时干咳了一声，住口不言。

金算盘商八望了无为道长一眼，道：“但望道兄能看在我兄弟的薄面之上，把这萧翎交给咱们带走……”

云阳子道：“商兄纵然和那岳小钗定有约言，但这番话也未免说的大轻松了。”

商八哈哈一笑，道：“咱们做生意的，素重赔赚，如若只请贵派交人，那是不近情理，咱们自是有以相酬。”

无为道长长眉轩动，但却隐忍未发。

商八探手入怀摸出了一个锦袋，接道：“这锦袋之中，乃是咱们兄弟一些薄礼，不成敬意，还望道长笑纳。”

云阳子眼看师兄眉字间已泛温意，哪里还敢伸手去接，冷哼一声，道：“贫道和贵兄弟道不相同，那是有负雅意了。”

冷面铁笔杜九推案而起，道：“老大，谈判不成，咱们只有凭武功强抢。”

无为道长冷冷说道：“如若两位自信能够抢得，那就不妨试试。”

商八摇手说道：“咱们兄弟投柬拜山，承道长以礼相待，纵然要抢，那也不该现在动手。”

无为道长道：“很好，贫道随时候教，而且不只两位，凡是今日上山之人，如若自信能够恃强抢得人走，都可出手一试。”

金算盘商八一拉杜九，道：“咱们兄弟先行告辞。”转身出了听蝉阁，大步而去。

江南四公子齐齐一抱拳，道：“多谢款待。”

云阳子道：“好说，好说，四位想来是必然有兴一试了？”

一阵风张萍道：“江南四公子，从不后人。”

无为道长道：“四位慢走，恕贫道不送。”

五毒花王剑道：“不敢有劳。”

四公子联袂而行，奔出了听蝉阁。

宇文寒涛回顾了圣手铁胆楚昆山一眼，道：“你这老儿酒足饭饱了，还等在这里作什么？”

楚昆山怒道：“你管得着老夫吗？”

宇文寒涛笑道：“你可是有些不信。”突然一挺身子，疾飞而起，直逼楚昆山身前，闪电一指点了过去。

楚昆山料不到说来就来，而且出手奇快，一时间应变不及，被迫得一连向后退出五步。

宇文寒涛攻出一指，迫退楚昆山，不容他还手，立时返身一跃，重又坐回原位。

楚昆山气得哇哇大叫，扬起右手，呼的一掌，劈了过去。

百手书生成英斜里迎了上来，右手一挥，接下一掌，冷冷说道：“凭你这点武功岂是我师叔之敌，兄弟陪你几招吧！”右腿一抬踢了过去。

楚昆山立掌如刀，疾削而下。

成英冷笑一声，身随脚起，连环踢出三腿，快似奔雷，竟然又把楚昆山迫退两步。

无为道长袍袖一挥，推出一股潜力，逼退成英，道：“两位如定要动手，最好是能离开我们这三元观！”

宇文寒涛微微一笑，道：“兄弟有几句重要之言，想和道兄谈谈，这老儿在此碍事得很，倒不如让英儿超度了他吧！”

楚昆山厉喝一声，道：“好啊！竟敢这等藐视老夫。”纵身向宇文寒涛扑了过去。

无为道长袍袖一拂，又一股强猛的暗劲漫了出去，挡住了楚昆山，施展传音入密之术，说道：“楚大侠，不是贫道长他人的志气，你绝然不是那宇文寒涛之敌，他所以不愿施下毒手，无非是心中有所顾忌，此时此情之中，还望忍耐一二。”

要知那楚昆山在江湖之上的声誉甚好，无为道长虽然很少下山，但江湖中事，常有弟子们禀报于他，故而对那些稍有名望之人，行事为人的正邪，亦大概有个了解。

楚昆山心中虽然不服，但却知道无为道长是一片好心，当下一抱拳，道：“老朽就此别过。”大步行出了听蝉阁。

听蝉阁中，只剩下了无为道长，云阳子、字文寒涛和成英四个人。

无为道长回顾了怀抱中的萧翎一眼，道：“此子伤势甚重，不能再多耽误，宇文兄有何见教，快快请说。”

宇文寒涛道：“兄弟请问道兄一声，道兄可是自信凭仗贵派之力，能够保得这‘禁宫之钥’的安全吗？”

无为道长笑道：“可是敝派并未收有那‘禁宫之钥’，但天下武林同道，定要误会我们武当派，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了。”

宇文寒涛笑道：“兄弟这次离开向阳坪璇玑书庐，另有重大之事，想和道长商议，至于那‘禁宫之钥’，兄弟只不过是借作拜山的借口，以免天下武林同道生疑。”

无为道长脸色也逐渐变的庄严起来，缓缓说道：“贫道不惯转弯子，宇文兄还是明说了吧！”

宇文寒涛神秘地一笑，答非所问地接道：“当世武林之中，大都尊奉那少林一门，为领袖九大门派之首，但兄弟却是最佩服贵派的武功，刚柔互济，内外兼修，才称得上是玄门正宗。”

无为道长道：“宇文兄过奖了，敝派担待不起。”

宇文寒涛突然一整脸色，欠身对无为道长一礼，笑道：“兄弟乃受人之托，想请道兄出面主盟一次盛会。”

无为道长讶然说道：“什么盛会？”

宇文寒涛道：“道兄如肯赐允，兄弟才好直说。”

无为道长略一沉吟，道：“宇文兄还是先说出来，让贫道斟酌一下如何？”

宇文寒涛道：“此事关系甚大，道兄如若不能先行赐允，兄弟也不敢随便启齿……”

语音微微一顿，接道：“不过在下可以先略示一二，道兄如若允予主盟，不出一年，目前的江湖形势，当可有一番重大的改变。”

无为道长双眉轩动，默不作答，双目投注在听蝉阁外，似是在考虑一件十分重大的事。

宇文寒涛突然拱手一礼，道：“事情重大，道兄请多想几日。过几天兄弟再来拜晤。”微微一笑，转身而去。

百手书生成英，紧随宇文寒涛身后，急急而去。

云阳子望着两人的背影，匆匆消失在听蝉阁外，才低声问无为道长道：“师兄，可知他说的是些什么吗？”

无为道长如大梦初醒般，深深一笑，道：“似乎是一桩很重大的阴谋，真象如何，目下我也难作断言……”

他回顾了怀中的孩子一眼，脸色忽然一整，说道：“你传谕下去，观中二三两代弟子中，全部动员，严密戒备，今夜之中，或将有强敌犯山。”

云阳子很少看到师兄这等凝重严肃之情，心中虽有着重重疑问，也不敢再提出来，应了一声，急步行出听蝉阁。

无为道长紧随着离开了听蝉阁，直奔丹室，取出宇文寒涛相赠的一粒解毒丹丸，托在掌心之上，检视了一阵，仍是不敢使用。

他把萧翎放在云床之上，扬手点了几处穴道，自言自语他说道：“可怜的孩子你先休息一会吧！贫道既不敢擅用药物，疗你之毒，那只有凭仗内功，慢慢地逼出你身上之毒了。”

只听一个沉重的声音来自室外，道：“师兄对一个孩子这般仁厚，那是未免太过分了。”

随着说话之声，缓步走进一个气宇轩昂。身着蓝绸长衫的俊美少年。

无为道长淡淡一笑，道：“你的武功，愈发精进了，几时到了丹室之外，我竟未听得出来。”

那蓝衣少年笑道：“小弟适才遇上了二师兄，看他带着观中弟子，到处布置安排，忙碌异常，难道咱们三元观中，出了什么事故不成？”

无为道长点头说道：“你这次闭关练的功夫，可有些成就了吗？”

那蓝衣少年笑道：“只有七成火候，有负师兄的厚望了。”

无为道长对这位英俊的师弟，不但十分和蔼，而且异常的敬重，以他掌门人尊崇的身份来说，这实是有些反常。

只见他微微一笑，道：“能有七成火候，那已是很难得了。”

那蓝衣少年望了那卧在云床上的萧翎一眼，道：“这孩子可是中了什么毒？”

无为道长道：“不错，但幸而中毒不深，纵然不用药物，亦可救得。”

那蓝衣少年道：“那内力逼毒之法，乃大耗真元之举，师兄纵然功力深厚，也不宜随便施为……”

无为道长接道：“本来我带有几分犹豫，但此刻倒是要决定一试了。”

那蓝衣少年奇道：“为什么？”

无为道长笑道：“近几日中，随时都可能有强敌犯山，我正担心你那云阳师兄一人之力，难以兼顾全局，你却提前满了关期。”

那蓝衣少年豪气忽发，朗朗笑道：“不知来的都是些何等人物？”无为道长道：

“都是江湖上成名多年的高手，师弟从未涉足过江湖，就是告诉你你也不会知道。”

那蓝衣少年不失天真之态，凝目想了片刻，道：“我今年几岁了？”

无为道长被他问的一怔，沉吟了一阵，才缓缓答道：“二十三岁了。”

那蓝衣少年道：“我练了几年武功？”

无为道长道：“你三岁……”忽然改口说道：“不多不少的二十寒暑了。”

那蓝衣少年道：“二十年不算很短啊！但不知小弟的艺业如何？”

无为道长道：“从小习武，心无杂念，二十年刻苦自励，其间三度闭关修为，除了对敌经验稍嫌不足之外，成就当可凌驾在你那二师兄之上。”

那蓝衣少年似是突然间想起了一件什么重要之事，一皱眉头，道：“大师兄，小弟有几句蕴藏在心中之言，一直未曾问过掌门师兄，不知今日可否一问？”

无为道长笑道：“只怕我也无法答复你询问之事。”

那蓝衣少年道：“师父仙逝，距今有多久时间了？”

无为道长道：“十八年。”

蓝衣少年道：“我总共学艺这二十年，师父死去了十八年，我虽是五六岁的孩子，但师父传技之事，总该多少有着一点记忆，怎的我一点也记不起呢？好像我的武功都是由大师兄传授的。”

无为道长笑道：“为兄的不过是代师授艺，那时师父卧病甚久，已无法亲授你的武功了。”

蓝衣少年道：“奇怪也就在此了，既是大师兄传授我的武功，为什么我会拜在师父门下呢？”

要知以他的年龄，纵然作无为道长的门下弟子也是不能算大，无为道长首座弟子，已是三十余岁之人，算起年龄，比他要大上十几岁。

无为道长淡淡一笑，道：“武林中规矩，最重辈份，你是师父亲口答应收入武当门下的弟子，我虽代师授艺，也不能轻视了辈份的大小。”

那蓝衣少年似是言未尽意，欲待出口时，却又突然隐忍了下去，仰面长长吁一口气，言道：“大师兄，我既是毫无搏斗经验，那是得历练了？”

无为道长道：“那是自然。”

蓝衣少年精神一振，道：“小弟练了二十年的武功，从未和人动手打过一拳一招，今日出关，正好赶上了咱们三元观中有事，这是最好的历练机会，不知掌门师兄可否给小弟一个力搏强敌的机会？”

无为道长笑道：“你就负责守护我这丹室……”

蓝衣少年似是有些不愿他说道：“师兄这丹室重地，别人岂敢侵犯……”

无为道长道：“如若我料断不错，这丹室之外，才是最重要之地，决战之场，登山高手的目的，大部在为兄这丹室之中。”

那蓝衣少年笑道：“那是最好不过，我到后山闭关石洞中，去取兵刃，即刻就赶回来……”也不容无为道长答话，转身一跃，人到两三丈外，隐失于花丛之中不见，奔行奇快，疾如闪电一般。

无为道长长吁一口气，扶起萧翎的身子，靠在壁间，自己站了起来，缓步在丹室之中走动起来。

片刻之间，只见他头顶之上，冒出一片云雾般的白气，显然，他借那走动之势，默默运起内功。

只见他突然停下了身子，扬手一指，疾向云床上的萧翎点去，一缕淡淡的白气，随指而出，击中了萧翎的任脉源起处的中极穴。

萧翎靠在壁间的身躯，突然颤动了两下，似是一股强劲的潜力，攻入了他体内经脉之中，在身内流窜，使身体起了阵剧烈的波动，但身体却仍是靠在壁间，原地未动。

无为道长点出一指后，那头顶之上的白气，突然散去，神色之间，流现出十分困倦的模样，缓步向云床走去，放下萧翎，盘膝而坐，闭上双目运气调息。

大约有一个时辰之久，无为道长的困倦神色，才逐渐消去。

这时，天色已然黑了下来，当无为道长睁开双目之时，丹室门口，已并肩站着两人，正是云阳子和蓝衣少年。

云阳子微一欠身，道：“观中二三两代弟子，已然全体出动，凡是重要的关隘，都有五行剑阵阻敌，师兄可要察看一下？”

无为道长淡淡一笑，道：“不用啦，你代我传谕下去，未得金钟令渝之前，各处弟子，都不许擅离守护之地，追杀敌人，只可护守住禁要之地，不让敌人侵犯，也就是了。”

云阳子微微一皱眉头，道：“掌门师兄之意，可是说来人只要闯过拦截，就放任他们进来吗？”

无为道长点点头道：“今宵来犯之人，大都是三山五岳的魑魅魉魍，虽然我接掌门户之后，曾严令约束弟子，不可随意和人为敌，但以咱们武当派数百年来的威名而言，如若不是有些自恃之人，绝不敢自找麻烦。这些人大都是江湖上极负盛名的人物，而且此来品流复杂，各门各色的人物，无所不包，三元观中弟子，大都是未经过阵仗之人，要他们全力阻敌，必然个个奋勇，争先恐后，一人贪功，章法自乱，倒不如先让他们不求有功，先求无过，另由全观弟子中，选出十五个武功高强之人，组合成三组五行剑阵，专以阻杀强敌。”

云阳子道：“师兄顾虑周详，小弟望尘莫及，我这就立刻去办。”单掌立胸，欠身一礼，转身而去。

那蓝衣少年仍然是一身蓝衫，只是右手中多了一柄长剑，左手提着一只皮带，带上那七个皮囊中，插着七支八寸二分长短的短剑。

无为道长望了那皮带上短剑一眼，脸色肃穆他说道：“师弟，你可知那囊中的短剑，是什么制成的吗？”

蓝衣少年答道：“我知道，是千年寒铁炼制而成。”

无为道长道：“你知道那就好了，此剑锐利无比，本身已具有穿石洞金之能，再加以每支剑锋之尖，有着两个锐利的针尖，专破内家气功，不论何等武功高强之人，也是难禁受得住，此物最是歹毒不过，千万不可乱用！”

蓝衣少年点点头应道：“小弟记下了！”

无为道长慈和的一笑，道：“这七柄短剑的名字，你可知道吗？”

蓝衣少年应道，“小弟记忆似是叫七休剑。”

无为道长严肃他说道：“你可知道，为什么叫七休？”

这蓝衣少年，不但苦习武功，而且兼习文事，微一沉吟，道：“顾名思义，七休二字，似晕隐合七绝之意，但却又较七绝梢为缓和，七情六欲，一遇此剑，事事皆休，不知小弟这番解释，是否通达？”

无为道长道：“你只能算说对了一半，此剑取名七休之意，除了说明此剑歹毒之外，而且严戒不可妄用，恩师仙去之日，遗嘱为兄把此七休剑交给师弟应用，想他老人家必有作用，师父遗命，为兄的自是不敢违背，此物歹毒，师弟千万不可滥用。”

蓝衣少年恭恭敬敬地应道：“小弟当谨记师兄之言，非遇十恶不赦之人，绝不妄用此剑。”

无为道长一挥手，道：“你能不负先师遗爱，为兄的就很放心了……”举手一挥，接道：“你替为兄护法。”立时又满室绕行起来。

片刻之后，无为道长的顶门之上，又冒起了一片云雾般的白气。

只见他陡然停下脚步，扬手一指，一缕白气，应手而出，点向萧翎。

这次却是点向那督脉源起之处的下极穴。

要知那任督二脉，乃人身阴阳二脉之总司，任脉总阴，起于会阴曲骨的中极，经关元、石门、气海、阴交、神阙、水分、下腕、紫宫。华盖等，经历二十四穴；督脉乃督阳脉之海，起于下极，经命门、阳关、玄柱、脊中、中枢、脑户等二十八穴，乃人身穴脉的枢纽。

但见萧翎的身体，又起了一阵轻微的波动，无为道长凝聚在头顶上的白气，突然又消散不见。

这一次，他显得更为疲倦，顶门上，隐隐现出汗水。

那蓝衣少年剑眉耸动，突然踏前一步，一掌按在无为道长的背心之上，说道：“小弟助师兄一臂之力。”

耳边响起了无为道长低沉的声音，道：“你不用助我，今宵之中，你还要应付强敌呢。”

那蓝衣少年轻轻叹息一声，收回了按在无为道长背上的手掌。

无为道长缓缓的走近云床，盘膝坐了下去，闭上双目。

那蓝衣少年初次遇上对敌之事，心情免不了有些紧张，举手向丹室外面一招，立时有两个道装童子跑了进来，垂手说道：“师叔有何吩咐？”

蓝衣少年望了盘坐云床上的无为道长一眼，低声说道：“如有警兆，快告诉我。”

那道童应了一声，悄然退去。

丹室中炉火熊熊，一片烂然青光。

那蓝衣少年虽然极力想借这大风暴前的一刻时光，得以稍作调息，但他初次临敌，脑际之中，幻想出各种对敌相搏的举动，竟然无法静得下来。

纷乱思潮，彼起此落，不知不觉间，已到了二更时分。

蓦地，传过来一声钟响，划破了深夜的沉寂。

那蓝衣少年心知这是传警的钟声，显然是三元观中，已经发现了敌踪。

他霍然站起身来，系好七休剑，提起长剑，缓步行出丹室。

夜风阵阵，花树摇舞，星光闪烁，隐隐可见剑光在花树丛中闪动。

但闻钟声急促，连鸣九响，这是紧急的传警讯号，来人已闯入了三元观中，短兵相接。

躺在云床上的萧翎，连得无为道长以本身真元之气，攻入任、督二脉，全身气血行速大增，冲开了被点穴道，突然睁开了双目，挣扎坐起。

无为道长忽然一伸左手，按在萧翎的“玄机”要穴之上，说道：“孩子不可妄动，贫道助你逼毒，你觉着有什么不适之处，快些告诉贫道。”

萧翎隐隐记得自己在听蝉阁中，闻到了一股强烈腥臭之气，人就晕了过去，以后之事，全然不知，听得无为道长相询，立时答道：“我党着心胸之间，有一股腥臭的闷气，很想呕吐。”

无为道长道：“那很好，你如若想吐时，尽管呕吐就是，千万不可强自忍耐。”暗中一提气，掌心之内，立时涌出了一股热力，循着玄机穴直攻体内，分向百脉行去，一面低声说道：“但愿贫道能借这逼毒之力，冲开你与生俱来的三阴绝脉。”

萧翎也不知何谓三阴绝脉，但他却感觉到自己体内有两处所在，常有酸疼之感，似是行血淤积，不能通过，这毛病自他记事之后，就一直如此，因那酸疼轻微，也未放在心上，自从岳云姑传他坐息运气之法后，似乎更为严重，每经一次坐息运气，那酸疼之处，就随着发作，足足有一盏热茶工夫，才缓缓消失。

但觉无为道长掌心中涌出来的热流，由弱渐强，透体入穴，直向四肢百骸间流行开去，一种本能的反应，使他不自觉的运气引导那攻入穴脉之中的热流。

无为道长微微一愕，道：“孩子，你练过武功吗？”

萧翎道：“没有啊！唉，本来云姨要传我武功的，却不料她竟伤发死去……”话至此处，似是自知说溜了嘴，赶忙停下。

无为道长缓缓的收回按在萧翎玄机穴上的右掌，问道：“孩子，你现在还想吐吗？”

萧翎道：“不想了，好像那闷在胸中的那股腥臭之气，自动消散了去。”

无为道长道：“你体内三条绝脉，已快硬化，如若一旦全部凝固，纵然有千年参王、万年灵芝，也没法能够救你了……”

萧翎右手一撑云床，坐了起来，接道：“我从小就得爹爹训告，讲我难以活得长久，人活百年，也是难免一死，早死几年算得了什么？”

无为道长怔了一怔，想不到这年纪幼小的孩子，竟有着视死如归的豪气，当下点头一笑，道：“不过你那三阴绝脉，尚未全部凝固，自非无救，但如只凭贫道的真气内力，攻通你的穴道，需时甚长，过了今宵这场风暴，贫道试用一下金针过穴之术，看看能否找出捷径，我刚才已用本身真气，把你体内之毒，逼集在一起，一十二个时辰之内不致再有变化。”

萧翎奇道：“今宵有什么风暴？”

无为道长笑道：“有很多武林高手来此探你。”

萧翎道：“可是今天咱们见的那些人吗？哼！我知道，他们不是探我，只不过是想用我来逼迫我那岳姊姊，交出‘禁宫之钥’罢了。”

无为道长淡淡一笑，道：“贫道既然答应了要保护你，纵然是天下高手，齐集武当山来，贫道亦将不改承诺……”微微一顿，接道：“孩子，那岳云姑可是当真的死了吗？”

萧翎道：“我亲自所见，干真万确！”

无为道长道：“你说她伤发而死，可知伤在了何人的手中吗？”

肃翎摇摇头，道：“这我就不知道了！”

语声甫落，突闻一阵尖厉刺耳的长笑之声，传了过来。

笑声似是由遥远的地方传来，但声音刺耳异常，听得萧翎不由自主的打了两个寒颤。

无为道长低声说道，“孩子，记着，静静的守在此地，未得贫道之允，不可擅离此室。”

萧翎亲身经历过和岳小钗突围之战，那激烈的搏斗，在闪耀的刀尖下，死亡的决定，只不过是一刹那间，他自知不解武功，帮不上忙，只有拖累别人，当下点头道，“晚辈记下了。”

抬头看去，只见一个身着蓝色长袍的少年，大步行了进来，怀抱带鞘长剑，神情间十分庄肃，欠身对无为道长道：“大师兄可听到了那声长笑吗？”

无为道长道：“那人武功很高……”突听两声喝叱，传了进来。

蓝衣少年身子一转，疾如轻烟流矢般，跃出了丹室。

萧翎已听出那喝叱之声，就在数丈之外，来人似是已到了丹室外面。

他天赋胆气过人，虽然手无缚鸡之力，却是勇不畏死，回头望着无为道长，说道：

“我想瞧瞧你们打架，可以吗？”

无为道长一皱眉头，道：“兵战凶危，有什么好瞧的！”

萧翎道：“我躲在丹室门后，绝不出丹室一步。”

只听一声大喝，道：“什么人？既然敢夜闯三元观，何以不敢以真面目示人，鬼鬼祟祟的算什么英雄人物？”

但闻一个冷漠的声音答道：“凭你这点年纪，也配问老夫的姓名吗？”

萧翎看了无为道长一眼，见他并无阻止之意，下了云床，掉头向外望去。

第八回几经风险脱困难

朦胧夜色中，只见两个手执长剑的道童，并肩而立，拦住了一个身躯修长的黑衣人，那人用黑布包起了头脸，只露出一对眼睛，闪烁生光，但和那黑衣人说话的，却是那蓝衣少年。

蓝衣少年似被那黑衣人托大之言激怒，冷笑一声，道：“阁下能闯过重重拦截，武功定然不弱，在下领教几招。”

右手一振，手中宝剑剑鞘，突然飞落。

那黑衣人语气仍甚冰冷他说道：“你不配和老夫说话，叫无为道长出来。”

蓝衣少年怒声喝道：“你们闪开。”长剑一挥，幻起了两朵剑花，道：“阁下胜得我手中之剑，再见我师兄不迟。”

无为道长一直盘膝静坐云床之上，对室外剑拔弩张的局势，恍如未闻。

那黑衣人道：“你是无为道长的师弟吗？老夫还未曾听到过净尘老道有你这个传人。”

那净尘道长乃无为道长师父，武当上一代的掌门人，此人言语间毫无尊敬之意，听得蓝衣少年大为恼火，冷冷说道：“你敢轻薄先师。”唰的一剑，刺了过去。

星光夜色中，只见一片银芒闪动，幻起朵朵剑花。

那黑衣人道：“好一招‘天女散花’。”袍袖一拂，涌出一股潜力，逼住剑势，接道：“小娃儿你叫什么名字？”

蓝衣少年道：“展叶青，再接我几剑试试。”口中说话，手中长剑却是绝招连出，但见寒芒飞旋，倏忽间，连攻八招。

那黑衣人袖拂指点，暗劲源源涌出，八剑尽被封开。

展叶青初次对敌，遇上这等高手，心中又惊又恐，正待尽出绝学，那黑衣人却突然跃退五尺，说道：“内力、灵快、都不在你那二师兄之下，只是对敌的经验不足。”言词老气横秋，但却是毫无敌意。

丹室中传出来无为道长的声音，道，“师弟不可再对邓大侠无礼，快些收起长剑。”

说话之间，人已迎出丹室。

展叶青呆了一呆，收剑退到一侧。

无为道长右手立胸，微微一笑，道：“什么风吹来了大驾，邓兄，咱们十几年未见面了吧？”

那黑衣人扬手指着无为道长，说道：“好啊！你倒是轻松的很，强敌压境，大战序幕已启，你竟坐在丹室独享清静。”

无为道长笑道：“贫道早知邓兄侠驾光临，故而能临危不乱。”

一面说话，一面大步向丹室之中行去。

展叶青看的一皱眉头，暗道：此人狂妄不羁，对掌门师兄，也是这般的随随便便。

要知武当派掌门的身份，在武林中极是崇高，那无为道长人虽和蔼，但武当门下弟子，对他却是敬若神明。

这黑衣人放浪形骸，竟似未把无为道长放在心上，但见大师兄对来人礼若上宾，展叶青心中虽然不忿，但却不便出口质责，紧随无为道长身后，进入丹室。

那黑衣人也不等无为道长相让，自行坐了下来，说道：“邓老二路过鄂西，眼看很多武林中人，奔向武当山来，不知为了何事，急急赶来此地，想不到我是看戏掉眼泪，白操了心啦！”

无为道长微微一笑，道：“十年不见，邓兄这暴急的脾气，仍然一丝未改。”

黑衣人纵声笑道：“这一辈子改不了啦……”微微一顿，接道：“牛鼻子老道，你别把事情看的很容易，如若来的都是小猫小狗，三四流的脚色，邓老二也不会兼程赶来这里报讯，来人中有几个收山归隐已久的老魔头，论声名、武功，只怕未必在你牛鼻子老道之下，你要大而化之，非要把事情闹糟不可，哼！那时候，你就悔之晚矣！”

无为道长仍是满脸笑容他说道：“有你邓大侠在此，自然不用愁了……”

那黑衣人急得直摇头，道：“哼！你这牛鼻子和我们老大一样，天塌了也是急不起来。”

无为道长举手一招，登时有两个道童，跑了进来，手中捧着茶盘，献上香茗。

黑衣人伸手拉下包脸黑中来，取过盘上茶杯，一饮而尽。

萧翎凝目望去，只见这黑衣人满颊短须环绕，环目方脸，浓眉高鼻，像貌极是威猛，和他那修长的身材，却有些不甚相配。无为道长回头对展叶青笑道：“师弟快来见过，这位就是名满天下的终南双侠的邓二侠……”

展叶青欠身说道：“邓兄武功高强，果是名不虚传。”抱拳一揖。

邓一雷摇着双手，连道：“不用行礼，邓老二是最怕这个，你这牛鼻子师兄，和我们老大，都是酸气相投，能够坐在丹室中论道说法，一论三日夜乐此不疲，为了他们酸气太重，礼法大多，我邓老二足足有十年未到过你们武当山来……”上下打量了展叶青一眼，接道：“喂！我说老道士你几时有了这个师弟，我怎么一点也不知道？”

无为道长笑道：“先师遗命，指令他练习几种武功，因此，他一直独居后山，很少露面，不但两位不知，就是武当门下弟子，也很少知道他们有这位三师叔。”

展叶青听那邓一雷开口一个牛鼻子，闭口一个老道士，心中不悦，暗道：我师兄乃一派掌门之尊，你这般牛鼻子老道士的呼来喝去，成何体统，但见无为道长神色自若，毫无不愉之色，自己自是不好发作。

邓一雷目光一转，投注到萧翎身上，问道：“这孩子又是什么人？”

无为道长道：“这孩子么？哈哈！很多武林高人，今宵上我们武当山来，都是为了这孩子。”

邓一雷双目一瞪，打量了萧翎几眼，道：“为他，难道这孩子牵缠到什么武林恩怨……”

无为道长接道：“如只是牵缠到一桩武林恩怨，那也不致便惹出这样大的麻烦了。”

邓一雷高声说道：“你不用卖关子，干脆说个明白吧！”

无为道长脸色突然转变的十分肃穆，把萧翎牵扯上“禁宫之钥”的事，说了一遍。

邓一雷沉吟了一阵，道：“这‘禁宫之钥’，牵连太大，我们老大曾经说过，如想要江湖上能保得一片祥和之气，第一件要事是毁去那‘禁宫之钥’，想不到竟然被他言中了……”

微微一顿之后，接道：“但这些人舍本逐未，不去找那岳小钗和中州二贾，却来找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

只听一阵喝叱之声传了过来，展叶青身子一晃，闪电一般穿了出去。

邓一雷霍然起立，道：“你那位小师弟武功不错，我瞧他将来的成就，绝不在你之下，只是锋芒大露。今宵来犯之敌，据我邓老二所见，有两个极为难惹的魔头，我去给他观战。”也不容无为道长说话，脚步一抬，人已到了室外。

萧翎忽然长叹一口气，道：“我非得学会武功不可，哼！那时候，我要好好的教训教训他们。”

无为道长微微一笑，道：“你的志气不小，你可知……”

突听一个阴沉的声音，遥遥传来，道：“老夫北天尊者，法驾行经此地，风闻‘禁宫之钥’，出现江湖之中，室中那小娃儿。就是这追寻‘禁宫之钥’的唯一线索……”

话至此处，声音突然断去。

萧翎抬头望去，不见人踪何处。

再回顾无为道长时，只见他脸色大变，头上隐隐现出汗水。

忽然间室中炉火摇颤，微风拂面，丹室中已然多出了三个人来。

正中一个身着盘龙锦袍，胸垂雪白长髯的老者，两侧分站着两个身着白衣的中年儒士。

无为道长挺身站了起来，合掌说道：“不知尊者驾到，贫道有失远迎。”

那居中老者微微上笑，道：“老夫路过此地，风闻传言‘禁宫之钥’重现江湖，老夫昔因闭关错过了那场盛会，数十年来，耿耿于怀，一直引为大憾……”两道森冷的目光投注在萧翎身上，接道：“老夫虽无取得这禁宫中遗宝之心，但却希望能得一入禁宫，查看一下进入禁宫的昔年故友，是否还有活着的人。”

无为道长虽然凝立着不动，暗中却已把苦修数十年的玄门罡气，提聚到十成，留神戒备。

北天尊者眼看无为道长一言不发，脸色微变地接道：“但那开启禁宫的金钥，却有如投注在海中的沙石，数十年仅有传闻，始终未得出世的传说，老夫亦曾三入中原，暗访禁宫的下落，可是始终未能如愿，此次闻得传言，故而登山造访，老夫曾目睹无数高手，齐向这武当山中集聚而来，想那传言，绝非妄语。”

经过这一阵时间，无为道长反而静下了心神，淡淡一笑，回目望了萧翎一眼，道：

“传言中那唯一可寻‘禁宫之钥’的线索，就是这孩子了，老前辈神目过人，请看这孩子，可是习过武功之人？江湖上以讹传讹，闹出这一场风波。”

北天尊者一拂胸前白髯，仔细打量了萧翎一眼，双目中迸射出冷电一般寒芒，庄肃他说道：“你可知道欺瞒老夫，是何等下场？”

无为道长心头一震，道：“这个贫道不知。”

北天尊者语气冷漠他说道：“一门诛绝，鸡犬不留！日后如若被老夫查出其事有诈，武当一派，将永远绝迹于江湖之上，老夫告退了。”

萧翎圆睁着一双又大又圆的眼睛，竟是没有看清楚三个人怎么走的，只觉眼睛一花，三人的踪迹顿沓，看得心中大为羡慕，暗道：这些人的武功，当真是高强的很，唉！我如能练成此等武功，那就用不着岳姊姊分心照顾我，也可助她替那死去的云姨报仇。

只听无为道长轻轻叹息一声，缓步向室外行去。

萧翎突觉胸中热血上冲，紧随无为道长说道：“道长不用叹气，贵派这次纷争，全由我萧翎身上而起，只要我离开此地，他们就不会再来生事了。”

无为道长回顾了萧翎一眼，道，“好倔强的孩子。”突然纵身一跃，飞出室外厂口中厉声喝道：“什么人？”呼的一掌，遥遥劈出。

花树影中，陡然跃出一条人影，右手一挥，接下了无为道长一记劈空掌力，人却借势飞跃出两丈多远，口中冷然答道：“武当掌门，名不虚传，好雄浑的劈空掌力。”话声划空而去，一闪而没。

无为道长也不追赶，两手左右探出，分别一捞，反身一跃，飞回丹室。

萧翎凝目望去，只见无为道长一手抓着一个青袍道童，两人背上长剑，尚未离鞘，显然还未和人动过手，已被人点了穴道。

无为道长在两人身上查看了一阵，突然双手齐分，拍在两个道童的右肩灵门穴上。

只听两个道童长长吁了一口气，同时转动眼珠，望了无为道长一眼，面泛愧色，拜伏地上，道：“弟子等无能，替本门丢人现眼，愿领责罚。”

无为道长摇头说道：“起来，不怪你们，今宵来敌之强，大出了为师意外。”

他心知这两个道童定然是被北天尊者点中穴道，以那北天尊者武功，无为道长自知尚非敌手，何况两个随侍弟子。

两个道童伏身一拜，道：“谢师父破格施恩。”

无为道长一挥手，道：“丹室花树之中，可能已潜伏着不少武林高人，你们在丹室一丈之内警戒，只要那隐身在花树中人，不犯丹室，那就不用管他。”

两个道童应了一声，霍然拔出背上长剑，并肩而出，这两人吃了一次苦头，哪里还敢大意，仗剑贴背而立，四外搜望敌踪。

无为道长脸上泛现出一片深深忧郁之色，目光却投注在丹室中的青色火焰之上。

萧翎望着无为道长忧苦的神色，心中百念杂陈，往事历历，尽浮脑际，暗暗地忖道：

我萧翎怎的是这样一个不祥之人，生我那年，父亲被陷害罢官；云姨对我亲情如山，但却死于那枯井之中；岳姊姊待我好，此刻却生死下落不明。我到了武当不足三日，却替武当一派招来了许多麻烦。心念一动，愈想愈觉不错，只觉热血沸腾，突然失声叫道：

“我是个不祥之人，谁也不能管我！”

无为道长一怔，道，“孩子，你怎么了？”

萧翎小脸庄肃他说道：“我要问你几件事情，你可不许骗我。”

无为道长只觉他双目充满激愤之色，不禁一皱眉头，道：“孩子，你问吧。”

萧翎道：“你说过，我如要离开此地，你决不拦阻于我，是吗？”

无为道长道：“不错。”

萧翎突然伏身拜了一拜，道：“道长待我一番恩情，萧翎终身不忘，我如能活在人世，学会武功，定当补报今日之情。”

无为道长茫然说道：“孩子，你要干什么？”

萧翎道：“我要离开这里。”

无为道长轻轻叹息一声，道，“目下强敌四处，三元观中，到处杀气弥漫，你手无缚鸡之力，身上余毒未净，你要到哪里去？”

萧翎道：“不用你管。”大步向丹室外面行去。

无为道长身子一闪，拦在萧翎前面，道：“孩子，你如真要修学武功，贫道当尽我之力，造就于你。”

萧翎摇摇头道：“道长盛情，我感激不尽，但我不要拜在你的门下，我要走了。”

忽听微风飒然，一个蓝衣仗剑的少年，拦在丹室门口，挡住了萧翎去路，长剑上血迹未干，顶门间汗水隐隐，显是刚经过一场剧烈的恶战。

萧翎望了少年一眼，昂然挺胸，大步行去。

那蓝衣少年左手一抄，抓住了萧翎，道：“不知进退的孩子，武当掌门人是何等身份，收你为徒，那是你的造化了。”

无为道长慈和地接道：“贪念一动，灵智立闭，贫道数十年，一直严令约束门下弟子，不得妄生是非，想不到仍是免不了和武林同道，闹出这一场风波……”

萧翎接道：“事由我起，如若我离开了武当山，他们自然不会再找上三元观了。”

无为道长道：“话虽不错，不过……”

萧翎道：“不过什么？道长可是也想用我作饵，诱我那岳姊姊，迫她交出禁宫之钥吗？”

他这段时光之中，连连目睹江湖上的凶诈，似是长大了不少，词锋大见犀利。

无为道长道：“贫道虽有一窥禁宫之意，但却并无用你作饵之心。”

萧翎道：“那你为什么不放我走？”

无为道长道：“三元观激战正烈，你不会武功，如何能走得了？”

萧翎庄严他说道：“来人虽多，但他志在擒我作饵，绝然不会伤我。”

无为道长道：“你如肯投在武当门下，贫道当不借闭关三月，疗好你三阴绝脉，你禀赋骨胳，都是上上之材，不难尽传贫道衣钵。”

萧翎大眼睛眨了一阵，说道：“你比那北天尊者如何？”

无为道长闻言，脸色一变，沉吟不语，良久之后，才突然一挥手，道：“师弟，放开他。”

那蓝衣少年心中虽然不愿，但又不敢抗拒师兄之命，左手一松，放开了萧翎。

萧翎右手腕被那蓝衣少年握了一阵，他虽然未敢用力，但萧翎已觉着血脉不畅，右腕隐隐作痛，正待举步而行，突闻衣袂飘风之声传来，几条人影疾奔而至，一字排开。

左边两人，正是向阳坪漩现书庐主人宇文寒涛，他身侧，紧随倒提长剑的百手书生成英。

靠右两人，却是中州二贾，这时，两人手中都还握着兵刃，商八左手拿着宝光闪闪的金算盘，杜九的左右手，分握着护手银圈和铁笔。

那蓝衣少年突然一挫腰，直扑过去，快如电火，长剑挥转，剑花飘飘。

无为道长低喝一声：“回来……”

那蓝衣少年应声而回，来去之间，不过是眨眼工夫，就这一瞬之间，他已向中州二贾攻出三剑，迫的商八、杜九，齐齐挥舞兵刃，封架他的剑势。

那蓝衣少年心中不眼，沉声对无为道长说道：“今宵如若让这几人生离而去，传到江湖之上，岂不大损咱们武当派的威名？”

宇文寒涛和中州二贾，似是都不愿和武当派结下梁子，对那蓝衣少年狂放的口气，都未出言反驳。

无为道长脸色严肃，未理那蓝衣少年相询之言，两道眼神，却扫掠了宇文寒涛和中州二贾一眼，道：“诸位能在本派森严的戒备之下，闯过重重拦截，直逼丹室，足见高明了。”

商八哈哈一笑，道：“贵派弟子，泱泱大度，未出全力，咱们兄弟才得闯过拦截……”

宇文寒涛接道：“这活不错，如若贵派中散布要道之上的弟子，全力拼战，兄弟也难冲过重重防守。”

无为道长淡然一笑，道：“诸位武功高强，贫道自知门下弟子之能，绝难拦挡得住，以诸位的功力，想必伤了本门中不少弟子。”

说话之时，目中精芒闪动，不停向几人脸上打转。

金算盘商八笑道：“咱们兄弟，虽然侥幸的闯过了贵派三道兰截，但却是兵不血刃，互无伤亡。”

宇文寒涛道：“兄弟点伤了贵派中三名弟子，但事出非常，青非得已，兄弟不能让五剑合壁，组成贵派那扬名天下的五行剑阵。”

但闻厉叱怒喝之声传了过来，显然尚有多处，恶战正酣。

无为道长脸上的愠色渐渐平和，微微一叹道：“今宵中来了下少武林高手，乃百年以来，我们武当从未有过之事……”

商八接道：“咱们做生意的幸未辱命，如约而到，不知道兄可否卖给咱们生意人一个薄面，让我们把人带走……”

宇文寒涛冷笑一声，接道：“商兄说的未免大轻松了，兄弟在此，如想轻轻易易的带人而去，岂不是使兄弟难看吗？”

冷面铁笔杜九道：“哼哼！宇文兄，若硬想插上一脚，那咱们只有各凭手段了。”

商八打了两个哈哈接道：“事关血本，我们兄弟赔不起这笔买卖。”

那蓝衣少年突然接口说道：“天地辽阔，何处青山不埋骨，诸位想拼命，最好不要在我们的三元观中。”

无为道长道：“如若贫道推断不错，定还有武林高人赶来，四位最好是能再耐心等待一会。”

语声甫落，耳际间已响起衣袂飘风之声，三条人影，有如闪电般，疾跃而入。

中州双贾和宇文寒涛，都不自禁的转头望去，只见来人一色的银灰劲装，黑布包头，只露出两只寒光闪动的眼睛，手中各提着一柄长剑。

从三人飞跃身法上，和那冷电一般的眼神中，不难了然，都是内外兼修的一流高手。

无为道长心头暗生傈骇，忖道：这三人不知是何等来路，竟然能闯过拦阻的弟子……

心中念头未完，又是两条人影，并肩跃入。

这两人装束十分怪异，左面一人，身着大红长袍，前胸之处，用金线绣了一个火炬，背上斜着一柄三尺八寸长短，儿臂粗细的青铜管子，手中倒提了一把亮银打穴镢，年纪四旬上下，短须如戟，一副马脸，一双三角怪眼，精芒外射，身高在八尺以上，头戴着一顶金冠。

右面一人，长发披肩，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色长袍，腰间却系了一条白麻绳子，手中提一支蛇头拐杖，足登着高腰白靴。

这两人一入仙观，放缓了脚步，大咧咧的旁若无人一般，直向丹室行去。

中州二贾和宇文寒涛回目打量了来人两眼，缓缓向后退了两步，默然不言。

无为道长修养过人，暗中凝聚功力戒备，但表面之上，对两人的滔滔来势，却是视若无睹。

那蓝衣少年却是沉不住气，长剑一领，欺进三步，右腕挥摇之间，撒出一片剑花，挡住了两人，冷冷喝道：“站住。”

那长发披肩的白衣人手中蛇头拐杖一伸，当的一声，封开了长剑，说道：“老夫三阴手刁全。”

蓝衣少年从未在江湖上走动过，除了二位师兄，别无相识之人，就算比刁全名气再大十倍，也是唬他不住，当下长剑一振，暴闪起一片寒芒，道：“管你阴手、阳手，到了我们三元观，都不得有撒野举动。”

无为道长望了师弟一眼，也不出言喝止，显然，这位修养过人的全真道长，也瞧出今宵局势，已难免一场凶恶的搏斗，势成水火，纵然阻止住了师弟，也是难以消弭今宵兵战之灾。

三阴手刁全怪眼一翻，道：“娃儿胆子不小，你是什么人的门下，报个名字上来。”

蓝衣少年冷冷说道：“武当门下展叶青。”

刁全冷笑一声，道：“你不是老夫之敌，你想动手，请你那掌门师尊出来。”他见展叶青不过二十一二，误认他是无为道长的门下弟子。

展叶青冷冷说道：“在下那掌门师兄身份何等尊高，岂肯随便出手，你先胜了我手中长剑，再找我师兄不迟。”

刁全心中一动，道：“你是无为道长的师弟？”

展叶青道：“不错，怎么样？”

刁全道：“这么说来，倒是老夫小觑你了？”

右手一抬，蛇杖陡然点出。

展叶青右手长剑一抖，内力贯注在剑身之上，那百炼精钢的剑身，柔若软枝的闪了几闪，贴在蛇头拐杖之上，向外一滑，把刁全点来一杖，封开一侧。

两人兵刃相触，不闻一点声息，其实这一攻一拒之间，却已暗交了一次内劲，展叶青虽然把对方蛇头拐杖封开，右臂却隐隐发麻，心中暗暗吃惊道：这怪老儿功力深厚，不可轻敌。

三阴手刁全心中亦是暗生惊骇，付道：此人这点年纪，内力竟如是之强，武当派能卓立武林盛名不衰，果非虚传。

彼此交接一招，两人的心中，都有了警惕之意，谁也不敢再稍存轻敌之心。

刁全冷哼一声道：“武当派名非幸获，老夫今宵要领教贵派中几招镇山之学。”蛇杖伸缩，疾点而出，倏忽间，攻出三招，分袭展叶青三处大穴。

展叶青和他暗拼一招内力之后，已知他功力深厚，非同小可，自己宝剑乃轻兵刃，硬封他沉重的杖势，先已吃了大亏，当下一提真气，避开杖势，长剑侧进，横里削去，这一剑变出意外，刁全身不由己的退了一步，手中蛇头杖，突然展开，刹那间杖影滚滚，劲风呼啸，攻了过来。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迫得退了一步，心中羞怒交加，挥杖抢攻。

展叶青长啸一声，领动剑诀，一道银虹，疾射入那滚滚杖影之中。

这是一场武林中罕见的恶斗，但见杖影如山，裹着一道白芒，旋封扑击，敌我难分。

无为道长双目中神光如电，凝注场中，暗中蓄集了十成功力，只要一见师弟不支，立时全力出手抢救。

那身着红袍，头戴金冠的怪人，圆睁着一对三角眼，看着场中搏斗，脸上是一片愕然神色，似是未料到武当一派中，除了无为和云阳子外，还有这等年青的高手。

一侧观战的宇文寒涛和中州二贾，亦都看的暗暗心惊，想不到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竟能和名满江湖的大魔头三阴手刁全，打一个平分秋色。

杖影纵横，剑光旋转，片刻之间，两人已恶斗了三十余合，仍是个不胜不败之局。

那红衣人一扬手中亮银打穴撅，冷冷对着无为道长说道。“哪一位有兴致，和兄弟玩上几招？”

无为道长道袍飘飘，缓步行来，道：“贫道来领教几招。”

忽听一声大喝道：“师兄且慢，待小弟先会会他。”

群豪转目望去，只见云阳子仗剑飞奔而来，身后紧随着十二个中年道人，每人手中捧着一柄长剑，神色肃穆，大步行来。

云阳子来势奇快，一掠而至，距那红衣人还有四五尺远近时，陡然停下了身子，长剑斜垂，肃然说道：“贫道武当门下云阳子，领教高招。”

那红衣怪人冷森他说道：“兄弟毒火井伽。”

云阳子道：“闻名已久，今宵幸会，主不欺宾，请出手吧！”

毒火井伽冷笑一声道：“武当正大门派，一向讲究江湖礼数，兄弟草莽之人，不懂这个。”亮银打穴撅一扬“天外来云”，呼的一声，点向云阳子的玄机重穴。

出手一击，就是致命的所在。

云阳子长剑斜出“金丝缠腕”，削向井伽的握镢右腕，以攻迎攻，迫使井伽撤招。

毒火井伽冷哼一声，道：“好剑法。”

右腕一沉，避开剑势，左掌疾拍而出，同时旋身欺进，亮银打穴撅“腕底翻云”，呼的一声，由下面卷袭而上。

云阳子长剑，幻起一朵剑花，人却疾退三步，但一退即进，侧袭而上，剑势绵绵而出，但见寒光电旋，剑花飘飘，上手就是连环八剑。

这一轮急攻，抢尽了先机，迫得毒火井伽连连后退。

但云阳子八剑攻过，井伽立该振腕反击，亮银打穴撅，有如灵蛇吐信，伸缩变化，极尽诡奇，招招指袭向大穴要害。

云阳子凝神运剑，剑转如轮，精芒闪闪，门户封守的严谨无比。

宇文寒涛目光一转，拱手对无为道长笑道：“道兄，可需要兄弟出手相助吗？”

无为道长淡淡一笑，道：“不敢有劳。”

这时，那相随云阳子而来的十二个中年道人，已分别布成了两座五行剑阵，举剑待敌。

武当的五行剑阵，和少林罗汉阵，驰名天下，极少有人能在剑阵合围中全身而退，这十二个道人，都是云阳子由门下弟子中，十中选一而来，可算得武当门中下一代的精英，每人侵淫剑术，都有二十年以上的工夫，对五行剑阵，更是熟练异常，两座剑阵，隐隐布成了合围之势。

冷面铁笔杜九眼看大战形势已成，武当似是尽出全力，保护萧翎，心中暗急，低声对金算盘商八道：“老大，今宵来人虽然不少，但未必能是武当之敌，咱们难道等他们打出胜败，才出手不成？”

商八道：“能闯到此地，岂是平凡之辈，咱们如出手过早，势必成众矢之的，那三个银灰劲装、黑布包头的人，不知是何许人物，等他们一动手，大战必起，咱们就在混乱之局初成之际，动手抢人。记着，你抢人，我开道，一得手立刻突围，千万别让五行剑阵缠上。”

这两人暗用传音入密之术，低语相商，算计虽然不错，可惜那三个银灰劲装人，竟也似存心耗上，自从现身之后，始终一语不发，三人站成一个三角形，动也不动一下。

这时，展叶青和刁全的恶斗，已渐入紧要关头，蛇杖、长剑，愈打愈见辛辣，展叶青胜在剑招变化灵巧，刁全却功力较为深厚，扯成平手，成了一个全力死拼的局面。

云阳子和毒火井伽，也是棋逢敌手，难分上下，云阳子早闻毒火之名，如让他施展出毒火之技，今宵势非要吃大亏，是以长剑一路紧迫急攻，不让他腾出手来，施展毒火暗器。

宇文寒涛仰脸望望天色已近四更时分，他别有用心而来，并未重视萧翎，眼看云阳子和展叶青都还有耐战之力打下去，也非百招内可分胜败，如不挑起一点炽烈的恶战，今宵算是白跑一趟，约定之人，还不见到，心中渐感不耐起来，目光一扫那三个银灰劲装的大汉，冷冷说道：“三位可也是为那‘禁宫之钥’来的吗？”

他心知中州双贾难缠，商八又老好巨猾，机智过人，说不定会弄巧成拙，不惹中州双贾，却找上了三个黑布掩面的劲装大汉。

这三个银灰劲装之人，六道目光。一齐转注到宇文寒涛的身上，那当先一人，冷冷说道：“是又怎样？”

宇文寒涛道：“既然敢来武当山，又闯过重重拦截，绝非无名之辈，这般藏头露尾，不觉着丢人吗？”

那当先大汉道：“我们兄弟的事，不劳多费闲心。”

宇文寒涛笑道：“那不行，在下非得看看三位的真面不可。”右手一扬，快如电光石火，向当先一个大汉扑去，五指箕张，要扯他包头黑布。

那大汉长剑一撩，刷的一招“帘卷西风”，向上削去，出剑之快，大大的出了宇文寒涛的意料之外。

宇文寒涛懔然跃退，避过一剑。

那大汉仍然站在原地，不肯迫袭。

无为道长暗暗一皱眉头，付道：这三人不知是何来路，单看这出手一剑，只怕武功不在那毒火井伽和三阴手刁全之下。

只听宇文寒涛纵声大笑，道：“好快的剑招，就冲你出手这一剑，兄弟也得领教领教了。”扬手一掌，劈了过去。

那大汉长剑疾举，迎着掌风劈出。

掌风过处，飘起那大汉衣袂，但他人却依然站在原地未动。

宇文寒涛只觉那大汉挥来一剑中，暴射出一缕锐风直逼过来，心中暗暗吃惊道，这小子竟然能把内力贯注在剑身之上。

心中在想，双掌却连环劈出，内劲山涌，直撞过去。

那大汉接下宇文寒涛一掌，表面虽然装作若无其事，其实心神大为震荡，只觉此人掌力雄浑，乃生平仅遇的强敌，见他双掌交互劈出，心知难以硬挡，左掌一扬，迎着宇文寒涛的掌势劈出，人却急向旁侧退去。

另外两个银灰劲装人，一见同伴身子移动，似是已知他用心，但见两人疾快的一转，由三角形，排成一线，同时伸出左掌，抵在前面一人的背心之上。

原来，这三人施展上乘内功中传力之法，合力硬接下宇文寒涛的掌势。

两股潜劲一接，霍然旋起一阵狂风。

宇文寒涛只觉一阵强大的反震之力，弹了回来，身不由己的退后了两步。

就在四人硬拼掌力的同时，中州二贾也同时发动，商八一挥手中的金算盘，宝光闪闪的直向萧翎扑去。

无为道长大袖一挥，怒声喝道：“两位当真未把我门武当派放在眼中吗？”

商八金算盘向前一推，但见宝光流动，响起一阵劈劈啪啪之声，口中却哈哈笑道：

“道长好雄厚的劈空掌力。”

身子摇了一摇，硬把一掌接下。

冷面铁笔社九紧随在商八身后，商八接下无为道长一击，杜九却借势跃出，右手执笔护身，左手一抄，抱起萧翎，翻身一跃，腾空而起，直向外面冲去。

无为道长怒喝一声，大袖一挥，人如巨鹤，凌空而起。

忽见宝光耀目，商八一式“潜龙升天”，跃入空中，金算盘呼的一声，直推过来。

无为道长盛怒之下，右手一摆“手挥五弦”，直拍而出。

商八金算盘“逆水行舟”，硬向无为掌上迎去。

但闻呼的一声，商八连人带算盘，横飞出六七尺外，落着实地。

无为道长也在一招硬拼之下，真气一懈，落在地上。

商八长叹一声，字：“武当掌门，功力果然非凡，兄弟不是敌手……”

无为道长冷冷接道：“如若当真让你们把人抢走，武当派还有何颜在江湖上立足。”

喝叫声中，人已扑近商八，右手五指箕张，抓了过去。

商八挺着大腹，身躯肥胖，但动起手来，却是灵活异常，身子一转，避开无为道长一击，说道：“咱们兄弟血本有关，因此不得不动点心眼了，道长右手之上，已然中了剧毒，如着勉强运气动手，不出十招，毒性即将发作。”

无为道长呼的一掌迫得商八退了两步，抬起右手一看，果见掌心五指之上，有着无数黑点。

金算盘商八接道：“兄弟早知道道长的武功高强，内力深厚，那寻常的暗器毒物，绝难伤得道长，因此，不惜工本，在算盘之内暗藏了化血金针，此物出自西域天山一门，用千年寒铁制成，细如牛毛，浸有奇毒，锐利可穿铁石，纵然是金刚之躯，也难抵受得住，道长想必是早已听说的了。”

无为道长低头看去，果见手掌之上，一片紫黑，逐渐向手腕之上蔓延，连忙止住右臂行血，左手连挥，自点了几处穴字，冷冷说道：“贫道可以断去这只右臂，决不受你们中州二贾的威胁。”

商八回目一顾，只见杜九左手抱着萧翎，右手铁笔飞舞，左冲右突，身外剑光重重，密如光幕，已陷入武当名震天下的五行剑阵之中，不禁暗暗叫苦。

他久走江湖阅历丰富，心中虽急、表面上仍能保持镇静，微微一笑、道：“贵派名门大派，武当三元观天下皆知，纵然今宵你留下萧翎，但此后登山的武林人物，必然是络绎不绝，不像我们兄弟，可以隐秘行踪，流浪天涯，何况那‘禁宫之钥’并不在萧翎身上，我们兄弟只不过是答应了岳小钗，保护这萧翎的安全，让他们姊弟相见，一言如山，不容损坏招牌。江湖上以讹传讹，好像是谁要带去萧翎，就可轻易取得那‘禁宫之钥’。试想那岳小钗既落入我们兄弟手中，这萧翎岂能真有大用不成，道长请三思兄弟之言，是否有理。”

无为道长冷冷说道：“话虽不错，但贫字已答允相护萧翎，岂肯为一身之生死，有违承诺之言。”

商八突然收敛起嘻笑之容，肃然说道：“道长，咱们兄弟只不过有些爱财，其实，我们积敛的财宝、古玩，虽深宫内苑，也是难以及得，这些身外之物，生带不来，死带不去，咱们兄弟一旦死去，这些东西还不是一样的辗转流失。论说是早该收山，只是一点贪念，甚难遏止，再加上一点好名之心，情不自禁的又接下这笔生意。我兄弟做买卖虽然施展心机，迫人就范，但却从没有强抢豪夺之事，在下兄弟一生中，亦从无毁约弃诺之事，兄弟今宵愿向道长许下一个诺言，那‘禁宫之钥’如若是在中州双贾手中揭开，定当算你道长一份。”

无为道长冷然一笑，道：“贫道岂能是屈服在威迫利诱之下的人。”

商八正容说道：“咱们兄弟，只不过是贪财，但还有要命的人物……”

突闻一声惨叫，传了过来，三阴手刁全突然倒拖蛇头拐杖，疾跃而去。

毒火井伽听得刁全惨叫之声，心中一寒，疾攻两招，一挡云阳子的剑势，腾身而起，一跃三丈，伸手去拉背后青铜管子。

云阳子知那铜管之中，藏着井伽赖以扬名的毒火，此火恶毒无比，如若被他施放出来，势必有人遭殃、心中大急之下，厉声喝道：“鼠辈敢施毒火。”一提真气，连人带剑直飞过去。

他举动虽快，但仍是晚了一步，那毒火井伽，已取下了背上的青铜管子。

就在于钧一发之间，一股暗劲悄然涌至，井伽闷哼一声，打两个跟跄，手中那青铜管子，跌在地上，他想伸手去捡，但云阳子已连人带剑飞奔而至，剑光幻出朵朵银花，当头罩落。

毒火井伽来不及再捡地上青铜管子，倏然飘退七尺。

耳际间响起三阴手刁全的阴沉之声，道：“留得青山在，不伯没柴烧，咱们走。”

一个中年道人，长剑一摆，斜里冲了过来，却被五尺外的刁全扬手一记阴风掌击中，那道人只觉全身一寒，身子摇颤，向厅退去。

云阳子左脚一抬，挑起地上的青铜管子，左手接过，张口咬住长剑，腾出右手，扶住那摇摇欲倒的中年字人，低声说道：“快些坐下，运气疗伤。”

抬头看时，毒火井伽和刁全已借机遁走，隐入夜色之中不见。

金算盘商八目光一掠场中变化，探手人怀，摸出一粒丹丸，道：“此药可解那化血之毒，道长快请服下，再用气迫住毒针，施用磁铁吸出，以道长的功力，休养上一两天，大概就可以复元了。你刚才那一记内家上乘无形掌力，击落了毒火井伽的青铜管子，但只怕也将使那化血之毒，趁机浸过你封闭的穴道。”

话至此处，声音突然转低，道：“谨防那宇文寒涛，道长虽然不在江湖上走动、但却弄巧成拙，因他这份神秘，更增加了你的重任，道长任重道远，且不可轻贱生命，在下言尽于此，我要走了。”一挥手中金算盘，直向五行剑阵之中冲去。

云阳子长剑一振，挟一阵道袍飘风之声，冲了过来，寒芒一闪，直点商八背心。

商八回手一抡，宝光闪动，响起了一声金铁交呜，挡开云阳子手中长剑。

云阳子只觉右臂微微一麻，心头暗暗吃惊，付道：中州二贾之名，果不虚传，功力尤在那毒火井伽之上，心中在想，手中的剑势未停，刹那之间，连续刺出三剑。

商八抡动手中金算盘，劈劈啪啪声中，硬接下云阳子的剑势。

无为道长手中托着商八交来的药丸，沉思片刻，突然仰脸吞下，沉声说道：“师弟，散开五行剑阵，放他们走。”

云阳子怔了一怔，长剑领动，化解开五行剑阵。

商八低声说道：“有劳道兄。”

挥动金算盘，当先开道，冲出围困，转眼间，消失于夜色之中。

三元观中，虽仍有重重拦截，但两人武功高强，武当弟子又早奉令谕，不可死拼，不到顿饭工人，两人已闯出了三元观。

冷面铁笔杜九回首望着三元观，长长吁一口气，道：“牛鼻子老道那五行剑阵，果然是利害的很。”

商八无限感慨地长叹一声，道：“老二，做完了这笔买卖，咱们也该洗手归隐了。”

撩起长衫，放好金算盘，当先大步而行。

两人放腿一阵疾奔，天色黎明时分，已到武当山下。

商八霍然停下脚，回头问道，“老二，那娃儿怎么了，听不到一点声息”

杜九道：“我点了他的穴道。”

原来萧翎被杜九抱起，不停挥动手脚挣扎，在强敌环攻之下，杜九只好点了他的穴道。

商八举手连挥，推活了萧翎的穴道。

只听萧翎长吁一口气，睁开了双目。

这时，天色已亮，晨曦中，景物清晰可见。

萧翎转动一下大眼，望了两人一眼，冷冷他说道：“可是你们两人带我出来的？”

言词之间，不大客气。

杜九道：“难道那几个牛鼻子老道，还能真的拦住我们兄弟不成？”

萧翎道：“你们带我到哪里去？”

商八道：“去见你那岳姊姊。”

萧翎道：“你们的武功很好，竟然能在三元观中，把我抢了出来……”

杜九道：“中州双贾，数十年来的金字招牌，岂是容易闯得的吗？”

萧翎道：“你们两人武功虽然高强，但作事霸道，为人险恶，我所不喜……”

杜九怒道：“小鬼头，你敢骂人。”

举手一掌，拍了过去。

商八横出一臂，架开杜九掌势，笑道：“小娃儿，你的胆子不小……”

萧翎一挺胸，道：“打什么紧，顶多不过是一个死字。”

商八怔了一怔，道：“好倔强的孩子。”

杜九道：“你可尝试过那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

萧翎道：“那有什么？杀一刀是死，杀上千刀百刀也是死，我不怕死，还怕你杀我几刀吗？”他幼小诵读杂学，胸中记下了甚多一知半解的故事，这几句话说来，竟是昂胸、挺首，大有视死如归的豪气。

杜九目中寒光一闪，冷冷说字：“好啊！今日要不让你吃点苦头，你这娃儿当真是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了。”举手一指，点了过去，手指将要触及萧翎，突然又收了回来，长叹一，声，道：“我杜九要和你这个小娃儿一般见识，那还能在江湖之上混吗？”

商八哈哈一笑，道：“小娃儿，咱们毫无加害之心，我背着你赶路吧！”

萧翎双目圆睁，道：“我有两只脚，自己会走。”大步向前行去。

杜九右手一伸，抓向萧翎右臂，却被商八拦住，笑道：“让他自己走吧！”

萧翎凭着锐气，竟然一口气走出了七八里路，但他身体虚弱，岂能久支，行来大是不易，只累得满脸汗滚如雨，衣裤尽湿，两腿一软，栽倒地上。

商八伸手一把抓起萧翎，笑道，“孩子，累了吧？”

萧翎举袖一抹脸上汗水，挣扎着叫道：“放开我！”

杜九一皱眉头，道：“老大，这娃儿个性倔强，我瞧还是点了他穴道带他走吧！”

也不容商八答话，伸手点了萧翎的睡穴。

第九回绝处又逢生

萧翎在晕迷之中，不知过去了多少时间。

待他醒来之时，见自己正卧在一木榻之上，耳际间水声奔腾，不知置身何处。

转目望去，只见商八面含微笑，停身在木榻旁侧，说道：“娃儿，睡醒了吗？可要吃点东西？”

萧翎一挺身，坐了起来，道：“这是什么地方？”

商八道：“长江之中，咱们现在一艘大船之上。”

萧翎只觉头重脚轻，眼前金星乱闪；但他仍然下了木榻，手扶船板，向舱外行去。

商八身子一闪，让开了去路。

萧翎扶着板壁，行出舱去，一阵江风吹来，神智陡然一清。

艳阳高照，水天一色，江流滚滚，浪花翻白，远处帆影点点，心胸为之一阔，自己正停身在一艘双桅巨帆的大船之上，行驶在江心之中。

身后传来商八柔和的声音，字：“孩子，江风甚大，你要站稳了脚跟。”

萧翎回头望了商八一眼，凝目沉思不言。

商八只觉他目光变化不定，似在想着什么心事，不禁微微一笑，道：“孩子，你在想什么心事？”

萧翎道：“我在想我虽然不喜你们为人，但你们也不算很坏的人，日后我如练成武功，不杀你们就是。”

商八哈哈大笑，道：“你要跟什么人习练武功……”

舱门口人影一闪，冷面铁笔杜九已到甲板之上，冷冷一笑，道：“娃儿，这当今之世，只怕还找不出能够教得你能杀了我门的师父。”

萧翎忽然想起无为道长，听到那北天尊者之名后的紧张神色，当下冲口而出，道：

“那北天尊者如何？”

商八呆了一呆，道：“北天尊者，你在哪里听到了他的称号？”

杜九冷哼一“声，道：“小娃儿，满口胡言，那北天尊者，早已死去多时，难道又还魂重生不成？”

萧翎道：“你可是不信吗？”

杜九道：“自然是不信了。”

萧翎道：“好吧！你不信，那就算了。”

商八却是神色凝重的沉思片刻，道：“孩子，你当真见过那北天尊者吗？”

萧翎道：“自然是真的了，我为什么要骗你……”

忽听橹声咿呀，一只小船破浪而来，将近大船时，突然飞起一条人影，扑向萧翎。

商八怒喝一声，一掌劈去。

萧翎身子虚弱，吃那掌力荡起的风势一逼，双脚站立不稳，一个跟斗，栽入了那滚滚江流之中。

那跃飞向大船的人影，突然一个大转身，直向那波涛汹涌的江流之中落去。

中州双贾武功虽然高强，但两人不解水性，眼看那人投入水中不见，只有干瞪眼的份儿。

转眼望去，只见那小船后梢之上，端坐着一个身披蓑衣，头戴竹笠的大汉，背对大船而坐，看不清他的面容。

只见他一手掌舵，一手支颐，小舟在滚滚江流之中起伏不定，但始终保持着稳定的航向，保持着和大船的距离。

冷面铁笔社九低声说道：“那身着蓑衣的人，绝非正当来路，我先去把他生擒回来……”

商八道：“老二不可……”

杜九动作奇快，商八话刚出口，他人已飞起了一丈多高，悬空一收双腿，变成头下脚上的扑向那小舟之上，人未落地，右手五指，已向那身披蓑衣的大汉抓去。

眼看五指就要搭上那大汉的肩头，那大汉突然一伏身子，险险让过一击，人却借势跃入江流之中。

杜九这一招“飞鹰搏兔”的身法，可算得到了炉火纯青之境，飞跃扑击之间，不带一点声息，那大汉竟能够在指力近身之际，险险避过，社九立时警觉到，遇上了劲敌，当下一提真气，双臂一振，双脚先踏在船头。

他生平不知水性，此刻生怕那蓑衣大汉突然自水中冒起，趁机将他翻落水中，是以身形不敢在小船之上停留，竟在这滔滔江水之上，施展“大力千斤坠”的内家绝顶身法。

但见他身形落处，那小船竟随之向下猛然一沉，两旁江水，涌泉般飞溅而起，社九的身形，也借着这一踏之势，冲天而上。

骤眼望去，宛如一尾蓝色鲤鱼，突然自如山江浪中跃出，凌空一个转身，借着双臂一抡之势，掠上了大船，双足一沾船板，身形立刻稳住，双掌护胸，目光四扫，不敢有丝毫大意，显然，直到此刻他还是生怕那大汉自水中突施袭击。这冷面铁笔多年来未在江湖栽过跟斗，端的不是侥幸，胆大心细，处处谨慎。

哪知过了约莫一盏茶时分，非但萧翎踪影不见，那两条投入江中的大汉竟也未再露面。

放眼望去，只见大江浊浪滔滔，奔流东去，那小舟已然翻覆，在江流中缓缓打转。

此刻虽是午后，但残冬未尽，江面甚是凄清，除了这一大一小两艘船外，附近一里之内，却瞧不见别的船只。

商八、杜九两人对望了一眼，面上都现出惊奇之容，杜九沉声道：“老大，你瞧他三人若是自水中钻出，咱们会瞧不见吗？”

商八微微一笑，道：“咱们兄弟又不是瞎子，怎会瞧它不见。”

杜九沉声道：“既是如此，他们显然是还未出来。”微一沉吟接道：“这两人既是有备而来，水性必是十分精通，想必不会在水中淹死。但那萧翎如何能在水中闷得许久，怎地直到此刻，还未出来？”

商八道：“他们不上来，咱们又不能下去，就这样耗着吧，看是他们闷得住，还是咱……”面色突然一沉，闭口不语。

他平日满面笑容，团团和气，纵然临敌对阵，亦似行若无事，若非情况十分严重、绝不致如此，社九与他多年兄弟，自是知道他脾气，当下屏息静气，也不敢胡乱开口。

只见商八俯首沉吟半晌，方自缓缓道：“老二；你快去下游巡视一下，那两人可是带着萧翎自水底潜至下游上岸，你我却在此呆等，岂非冤枉。”

社九心头一震，道：“不错……”方自举步，却又缩了回来。

商八道：“你还等什么？”

社九道：“江水滔滔，难以施展轻功，下游如何去法？”

商八道，“运筹料敌，乃老大的事，如何去法，是老二的事了。”

社九呆了一呆，道：“小弟遵命。”

微一挫腰，身形突又跃起。

只见他去势有如海燕凌波，身形一闪，又自跃上了那只小船。

小船舟底朝天，难以操桨，但船身覆在水面上，船舱与江水间有一段中空，却是稳妥已极，再也难以沉覆，杜九既不识水性，亦不识操舟，这覆舟对他来说，实比不覆还要好许多。

商八见他身形落下，方才微微一笑，道：“去吧！”扬手挥出一股掌风。

这掌风看来并不凌厉，但力道之大，却令人难以置信，那小船竟随着他挥手之势，箭一般顺流窜下，杜九回首一笑，气贯丹田，反手又是一掌击向船后的江水，江浪山涌而起，小船自然向前窜去，他接连挥掌，小船顺流而下，端的快如离弦之箭，船后江水此起彼落，波涛如龙，景象更是壮观。

商八卓立船头，眼见小船顺流飞奔，目光四扫，不敢丝毫松驰，他早已令那梢公掌稳了船，让大船在水中打转，那两条大汉只要稍一现身，商八的暗器与掌风便要令他们浮尸江上。

商八面色越来越沉重，双眉也皱得更紧，直到黄昏时分，杜九方自雇了条小型快舟回来，两人面面相觑，良久良久，都说不出话来。

杜九神色疲倦，似已累得精疲力竭，显然，他在下游搜寻得必定十分辛苦，但他素性不喜多言，只沉声说了句：“找不着。”

商八知道他必已尽力，也不奇書網電子書问他。

又过了良久，杜九忍不住长叹一声，缓缓抬起头来，道：“老大，你可猜得出那两条大汉，究竟是什么来历？”

商八叹道：“我非但猜不到那两人来历，就连人家武功强弱都难以断定……唉，看他方才避过你那一招‘飞鹰搏兔’的身法，似是武功绝高，但又怎知他不是被你那一招逼入了水中……”

说到这里，两人又复默默无言，他两人行走江湖多年，虽非事事称心，但似今日这样的扎手，却是生平从未遇到。

江船顺流而下，那梢公探首数次，方才壮起胆子问道：“两位要在哪里泊岸？”

金算盘商八冷哼一声，扬手一掌，劈在那江面之上，登时波翻浪涌，滚滚浊流中，涌起了一个巨大的水柱。

那梢公晴叫一声，我的妈呀！缩回头去，哪里还敢多问。

只听商八纵声长笑，声如龙吟，直冲云汉，良久之后，才收住大笑之声，脸色严肃他说道：“老二，咱们数十年的金字招牌，想不到竟然砸在了两个名不见经传的人物之手。”

冷面铁笔杜九接道：“河流滚滚，也许那两人和萧翎早已沉尸江心了。”

商八长叹一声，道：“不论萧翎生死，但咱们不能带他回去，还有何颜去见那岳小钗呢？”

杜九道：“事非得已，难道就不能从权应变？”

商八双目一瞪，厉声喝道：“什么？难道咱们要自毁数十年坚守的诺言？”

他平常之时，总是面带微笑，不论遇上何等大事，始终不动怒火，但此刻却似完全变了一个人般，一张圆团团的脸上，暴起了一片紫红，双目圆睁，激动、愤怒，完全流露于神色之间。

冷面铁笔杜九道：“咱们数十年来，一诺之信，从无更改，眼下既难把那萧翎带交给那岳小钗，自是无颜再去见她，也无颜再见天下英雄，岂能再向人讨那‘禁宫之钥’。”

这中州双贾在江湖之上走动，虽然处处谋利自饱，但却从未失信于人。一言既出，绝不更改，武林道上对两人这坚守信诺举动，早已有了极深的认识，只要中州双贾一句话，那是无不坚信，两人也以此沾沾自喜，奉作金字招牌。此刻萧翎沉江失踪，生死不明，也是商八对岳小钗许下的诺言，无法兑现，他一生以此自重武林，这时，顿觉豪气尽消，无颜面再在江湖之上走动。

杜九长长叹息一声，道：“事已至此，”大哥也不用大过自责。”

商八突然抬起头来，一双炯炯的眼神，凝注在杜九的脸上，接道：“老二，咱们兄弟合伙数十年，历生死共患难，可算是情重骨肉，想不到数十年的英名，信用，竟然毁于一旦，为兄已有了自处之道，但却不愿强迫兄弟，和我同走此路……”

杜九激动他说道：“大哥说的什么话，中州双贾，有如秤不离锤，锤不离秤，大哥请说明咱们应走之路，做兄弟的皱上一下眉头，那就算不得堂堂七尺男儿。”

商八一拍大腿，道：“好！咱们砸了招牌，那就是无颜再在江湖之上走动了，从此刻，江湖上算是没有咱们兄弟两人，别提去见那岳小钗了，我要易容改装，追查那萧翎下落，一日不得萧翎，咱们就一日不复中州双贾之名……”

杜九道：“如若萧翎淹死在江中呢？”

商八哈哈一笑，道：“那咱们中州双贾之名，也算随着那萧翎永沉于滔滔的江流之中。”

杜九轻轻叹息一声，道：“如若那萧翎还活在世上，咱们兄弟就还有复名之日。”

商八道：“只要咱们能把那萧翎带交给岳小钗，实现了承诺之言，中州双贾之名，岂不更加见重于江湖。”

社九道：“好吧！反正咱们和那岳小钗相约之言，也未确定日期，十年八年，也不算失信于她。”

商八心念既经决定，激愤之情，大为消减，回顾了驶船的艄公一眼，道：“船靠江岸。”

那艄公适才见到两人身手，哪里敢分辩半句，明知不是码头，强行靠岸，要冒着触礁之险，但也只有硬着头皮向江岸靠去。

商八似是急欲下船而去，距江岸还有两丈多远，突然纵身而起，有如巨乌凌空，飞落到江岸之上。

杜九掏出一锭黄金，放在甲板上，紧随商八身后，飞落江岸。

这是一段十分荒凉的江岸，放眼一片碎石、淤泥，数里内不见村落。

三株古老的垂柳，并生在一处，矗立在江岸上。

商八望了那古老的三株垂柳一眼，缓步走了过去，暗运内力，挥指在正中那株老柳之上写道：成化十一年二月二日，萧翎在此落江，中州双贾留书。

金算盘商八写完之后，仰天大笑一阵，道：“这行留书，算咱们兄弟给那岳小钗的交代，也给那些有心夺取那‘禁宫之钥’的武林同道一个无法揭开之谜。”

杜九道：“不错，多邀一些武林人物，陪陪咱们兄弟，找找那娃儿的死活。”

商八仰脸望着西沉落日，突然纵声长啸，转身疾奔而去。

且说那萧翎被商八劈出一掌带起的掌风，震落江中，只觉全身一凉，直向下面沉去，暗叫一声：完了！

他虽生来身体虚弱，但性格倔强，坚毅过人，在这生死之间，心神不乱，闭住呼吸，随着那滚滚的江流，忽沉忽浮，正感气闷难支，忽觉身体被人一把抱住，向上升去，同时有一根竹管，伸入了口中。

萧翎正觉得难过，立时借那管子，吐出一口闷气，但感身子被人抱着，在水中游行，江水混浊，双目难睁，无法看清那人、但口中借那竹管呼吸并无气闷难过之感。

中州双贾，虽然走了大半辈子江湖，见闻广博，但两人不会水中工夫，哪能想到来人借一根竹管之力，维持住萧翎的生命，不让他闷死，江流起伏，竹管微小，虽然浮出水面，也不易看出来。

萧翎身子被人抱住，也不知在水中泡了多久，但感全身愈来愈冷，手脚都已冻僵，浮出水面时，全身已难挣动。

但他神志尚还清醒，觉着被人放在榻上，脱去衣服，盖上棉被，身子逐渐回暖。

睁眼看去，自己正卧在一座小舱之中，天色早已入夜，舱中点着一支烛火，一个身披蓑衣的老者，年纪五十上下，留着山羊胡子，正和一个三旬左右，身着黑油布水靠的大汉，对坐喝酒。

两人的菜肴十分简单，一盘干鱼，一盘炒花生，便盛酒的杯子，也是吃饭的大碗。

萧翎伸动一下手脚，暗暗忖道：看来这两人，也不是好东西，八成也是追问那“禁宫之钥”的人。

当下转过脸去；不望两人。

这两人也不和萧翎多言，吃完酒，立时起碇行去。

萧翎睡在舱中，但闻怒潮澎湃，水声隆隆，小船似是逆水而行。

他的身体本已虚弱，在水中泡了几个时辰，早已疲累不支，晕晕糊糊的睡了过去，醒来已是红日满窗。

那身披蓑衣的老者，送来饭菜，打量了萧翎一眼，放下菜饭，离舱而去。

萧翎腹中饥饿，只好坐起身来自用，那两人很少进舱，一日过去，也未与萧翎说一句话。

天色渐渐入夜，满天繁星，捧出来一轮明月。

那大汉走进舱来，道：“下船了。”

也不容萧翎说话，一把抱起，背在背上，跳下船向前行去。

借着月光看去，只见那人手足并用，向一座峭壁之上爬去，回头探视，峭壁千寻，江河奔腾，景象吓人。

萧翎暗道，完啦！，他把我送上这等险峻的高峰之上，不知是何用心？

那人动作甚快，爬了一顿饭工夫，已然将近峰顶，却不料他突然向右一折，转入了一个黑暗山洞之中。

萧翎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心中倒很但然，只觉那人左弯右转，走的速度甚快，行了很久、才陡然停下来用手向前面一推，呀然声中，眼前忽然一亮。

那大汉放下背上的萧翎，整了整衣衫，肃容而立。

萧翎打量四周一眼，但见这座石室，不过两间房子大小，顶上高吊着一盏琉璃灯，四壁莹莹如玉，室中除了一张松木椅子之外，别无陈设，心中暗暗奇怪，付道：这人把我带人这山洞之中，不知是何用心？

正忖思间，突听一阵轻咳，石室的一角；缓缓开启出一扇门来，走出一个青衣少年。

那身着黑衣的大汉，欠身对那少年一礼，说道：“幸不辱公子之命。”青衣少年一挥手，那大汉退了出去，回手带上了石门。

石室中，只余下萧翎和那青衣少年二人，只见那青衣少年一招手，低声说道，“小兄弟，你不要害怕……”

萧翎一挺胸，道：“我不怕。”

青衣少年先是一怔，道：“你的胆子很大，家父特令人请你到此，只不过想向你打听一件事情，只要你据实而言，绝不会伤害于你。”

萧翎道：“你们尽管问吧！”

那青衣少年举手一招，道：“小兄弟请随我来。”

萧翎随在那青衣少年身后，进了那启开的石门。

这间内室，比外间大了很多，靠后壁处，有一张椅子及铺着虎皮的木榻，榻上面侧卧着一个老人，身上盖着棉被，看样子，似是正在卧病。

青衣少年轻步行近木榻，低声说道：“爹爹。”

只听榻上老人长长吁了一口气，缓缓转过身子，道：“扶我起来。”

青衣少年双手齐出，扶那老人坐起来，拉一下棉被，围在他身上。

萧翎凝目望去，只见那老人骨瘦如柴，全身只余下皮包骨头，但骨骼粗大，想他当年未病之前，身躯定然十分魁梧。

那老人两道目光，凝注在萧翎的身上，望了一阵，说道：“孩子，你识得岳云姑吗？”

萧翎心中暗道：这人忽然提起我云姨，不知是何用心？口中却朗朗应道：“自然识得了，那是我姨母。”

瘦老人一皱眉头，道：“你叫什么名字？”

萧翎道：“我叫萧翎。”

瘦老人道：“江湖之上盛传那岳云姑得到了‘禁宫之钥’，此事是真是假？”

萧翎道：“自然是真的了。”

他答话但然，干脆，倒是大大的出了那瘦老人的意外，呆了一呆，又道：“她得到‘禁宫之钥’，可是天下武林之敌，不知她此刻身在何处？”

萧翎黯然一叹，道：“死了……”

那枯瘦老人脸色忽然大变，道：“这江湖传说她逝世之讯，是当真了？”

萧翎道：“是啊！云姨虽然死去，但面目如生，除了不会说话行动之外，和活着一般无二。”

那枯瘦老人心情似是受到了巨大震撼，热泪盈眶，神色凄伤，低声对萧翎道：“孩子，那岳云姑可有子女吗？”

萧翎道：“有一位姑娘。”

枯瘦老人一挥手，说：“你去休息吧！江湖之上，到处张满罗网，追查你的行踪，但在此地，你可放心的玩耍，不要担心事了。”

萧翎心中甚多疑窦，正待出言相询，那青衣少年却忽然伸出手来，抓住萧翎右腕，道：“小兄弟，我带你去休息吧！”

也不容萧翎答应，硬把他牵出石室。

这山腹密洞，半出天然，半由人工修整，到处是开阔的石室，那青衣少年，带着萧翎绕行一阵，扬手指着一间石室，说道：“这间石室，就是你养息之处，进去瞧瞧吧！

有什么事，你招呼一声，自会有人过来效劳。”

这青衣少年，对萧翎似甚厌恶，也不待萧翎答话，立时转身而去。

行出室门，突然停了下来，回顾萧翎说道：“你最好学安分一些，不要乱跑，免得招惹了杀身之祸。”

萧翎道：“什么事？”

那青衣少年道，“告诉你，你也不懂，你只要记住除你室中之物以外，不论见到什么希奇古怪的事物，都不要妄生乱动之念，那就够了。”转身急行而去。

萧翎望着那消失的背影，心中不自禁生出来强烈的反抗意识，暗道：你不让我看，我偏要到处瞧瞧不可。

他生性倔强，想到就做，缓步离开石室，沿着石壁向里行去。

这山腹石洞，岔道虽多，但要属主洞最为广大，萧翎信步而行不知走了多少时光，穿行过多少岔道，忽听轰轰隆隆，水声奔腾，不禁心中大奇，暗道：这石洞之中，哪来的水势奔腾之声？

凝神听去，清晰异常，似是那奔腾的水声，就在前面不远之处。

萧翎忽然想着，这一座山腹石洞之内，充满着神秘，似是每一座紧闭着的石门内，都有着一件隐秘新奇的事物。

忖思之间，那石道已到了尽处，奔腾的水声，也更加清晰，似是就在石壁外面。

萧翎伸手摸去，石壁上生满了青苔，这地方不但人迹罕至，而且异常阴湿。

忽然间，手指触到了一块突出的石头，微一用力，那石头竟然有些活动。

萧翎心头大急，不自禁用力一旋。

只听一阵轧轧之声，传入耳际，整个石壁，开始动摇起来。

萧翎大惊，骇然而退。

忽然间亮光透入，水气拂面，那当前的石壁，竟然裂开一扇门来，敢情那突出的石块，是这暗门机关的枢纽。

开裂石门之外，有一条倒垂的宽大瀑布，整个的石门，都在那瀑布笼罩之下，声势夺人，蔚为奇观。

萧翎瞧了一阵，忍不下好奇之心，缓步向前行去。

这座石门，宽约三尺，萧翎双手扶石壁，探首向外望去，只见峭壁千寻，下面是一道深不见底的绝壑，瀑布由山峰上直垂下来，因水势太过猛烈，冲力奇大，一泻而下，看上去，有如一道水帘，垂在洞口，其实相距石洞还有一丈多远，除了可见日光隔水透入之外，景物尽被那水帘挡住。

萧翎看得大是神往，暗道：行过万里路胜读万卷书，这话当真不错，此等险绝的奇景，岂是在书上能够看得。

正自看的入神，突听一声轻微的冷笑传来，道：“哼！自寻死路……”

萧翎还未来得及回头瞧瞧那发话之声，忽感全身被一股轻微的潜力一推，身不由主的冲出洞口，直向那万丈绝壑之中沉落下去。

那劲道用的恰当无比，只把萧翎推出洞口，让他贴着石壁向下落去。

激瀑澎湃，溅飞出蒙蒙水雾，石壁间一片潮湿，青苔盈寸，滑溜无比，别说萧翎是个丝毫不懂武功之人，就是身负绝世武功，也难在这等峭壁青苔间，停留刹那。

下望绝壑，弥漫着一片蒙蒙水雾，正不知多深多远。

萧翎暗暗叹息一声，道：完了，绝壑千丈，摔下去，势非粉身碎骨不可。

他生具绝症，幼小之时，就一直面对着死亡的威胁，这些时日，连经凶险，生死的事，在他已看的十分轻淡，心中虽知摔下去，尸骨无存，但却毫无死亡的恐惧。

生命中潜在的求生本能，使他明知在无望中，仍不甘束手待毙，不停的伸手乱抓。

忽然，他似觉出抓住了一件事物，只是那物件十分柔脆，无法挡住他疾冲而下的身体，一冲之间，立时折断。

顿觉无数柔脆之物，挡住了身子手臂，纷纷折断，但经此一挡，他冲落之势，大见缓慢。

忽然间，觉出向下冲落的身子一顿，双脚之上似是受了重重一击，不自主两腿一分，似是骑在了一块冰冷的石笋之上。

萧翎定定神，仔细看去，只见自己正骑在一条突出的石笋之上，这石笋横生在千寻峭壁之间，粗如巨碗，长不过三尺，在石笋的周围，生满了白色菌形植物，每一株不过三寸，茎杆淡红，细如线香，顶端形如张伞，大的有如人掌，小的直径盈寸。

下面是绝壑千丈，上面是水瀑帘天，除了那银白的菌状物外，触目一片青苔。

这真是上不见天，下不着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一处险恶之地。

那激射而下的瀑布，到此散布的更见辽阔，横面足有一丈六七尺宽，水雾更浓，片刻间衣履尽湿。萧翎惊魂甫定，刚刚脱离了死亡的边缘，好奇之心又动，暗道：奇怪，这峭壁辽阔数百丈，为什么其他之处不见生物，只有这根石笋附近才生出这些菌状物来？

原来那红茎白盖的菌状物，只生在这突出石笋周围三四丈内。

萧翎伸手向壁间摸去，竟然觉出停身壁问，甚是松软，心中暗道：是啦，这一片山壁，含的土质最多，才会生出这些菌状物来。

冲动的好奇，逐渐消失，天色也忽然暗了下来，原来太阳爬过了山峰，光线忽的暗淡了许多。

他觉着腹中有些饥饿起来，暗道：这地方鸟兽绝迹，入夜后定然十分寒冷，看来不被摔死，亦将活活的饿死，冻死。

只觉腹中饥肠辘辘，甚是难耐，忍不住随手采了一株白菌，放人口中。

人口之后，但觉一阵清香，直透肺腑，口中微微觉着一股甜味，竟然是香甜可口，十分好吃。

萧翎一口气吃下了七八株，腹中的饥饿，才觉消去，心中暗道：如今是食物暂无可虑，这石笋四周生的白菌最密，双手所及之处，也可以吃上个三两天，眼下忧虑的是如何能抵御夜间寒冷，和怎生设法离开这个地方。

天色渐渐的黑暗下来，风势转强，那激射而下的垂瀑，吃那强劲的夜风吹袭，不时飞溅过来一片浓重的水珠，打在萧翎的身上。

但也全凭宽阔的垂帘，挡住了那吹来的寒风。

寒夜漫漫，绝壑幽深，除了那声如雷鸣的激瀑之声外，只有那呼啸的夜风伴着孤独凄凉的萧翎。

这险恶无比的境遇，已非萧翎之力所能改变，似乎除了坠入那深谷摔死之外，只有在这石笋上熬受着死亡前的痛苦。

他靠在山壁间，闭上双目，按照岳云姑授与他的内功口诀，运气调息起来，希望借运气调息之力，挡受寒夜的凄冷。

出于他意外的，并未觉得如何的寒冷，漫漫一夜，就在他调息中过去。

天色大亮了，金黄色的阳光，照在峭壁上，萧翎又觉着腹中有些饥饿。

随手采来几株白菌，吃了下去，又要等待另一个黑夜降临。

凄凉的日子，痛苦的熬煎，就这般度过三天三夜。

萧翎又觉到腹中饥饿，但这石笋左右的白菌早已被他食用干净，附近白菌虽然还有很多，但已非萧翎能够取得。

潜在的求生本能，使他开始寻思延续生命的方法，他脱下衣服，撕成布条，连接在一起，一端绑在石笋之上，一端绑在自己的腰间，缓缓向下滑去，采得一些白菌，重又攀索而上，骑在石笋之上，心中暗暗想到：这白菌虽多，但总有食完之日，我纵然不被冻死，亦必被活活饿死，何况这峭壁石笋之上，只要一个失神，摔将下去，亦自是非死不可。想来想去，也是想不出一条活路来，只有过得一日算一日了。

匆匆数日，那石笋下面的白菌，又已食完，上面和左右两侧，余量虽丰，但萧翎却已无法取得，屈指算来，在这上不见天，下不见地的峭壁之间，竟然是度过了十日十夜。

这日黎明，天气忽的大变，风雨交加，雷鸣电闪，骤雨和那激射的瀑布连结，天地间一片混饨。

萧翎已数日未食，腹中早有饥饿之感，但精神却是极为催旺，他上衣早已撕去，结作索绳，用作取食之需，但并未感受到寒冷。

这场暴风雨来势猛恶，一连下了三四个时辰之久，才停了下来，虽然几个时辰，但在萧翎的感受之上，却如过了几年一般。

狂风骤雨，来势迅急，但去势亦快，片刻之后，风住雨敛，日光重现。

萧翎在这怒瀑悬崖之间，停了十余昼夜，长了不少经验，一看日光，已知是午时过后不久。

原来这绝壑四面高山拱围，一日之中，只有两个时辰可见到日光。

萧翎仰脸望望上面的白菌，腹中更觉饥饿，忖道：怎么想个法子采它几支下来，以疗饥饿。

心念转动，人也不自觉的站了起来，左手向壁间抓去。

只觉石壁一软，一片沙石应手而下，五指竟是深入石壁之中。

萧翎心中大喜，暗道：原来这石壁如此柔软，右手一抓，又深入石壁之中，微一用力，身子升高了甚多，抽出左手，采了几支白菌，又落在石笋之上。

身子刚刚转过，尚未坐下，一片水珠急射而来，紧接着一团黑影，急冲而至，萧翎还未看得清楚，那黑影已落在了石笋之上。

那黑影虽然落在石笋之上，但却似站立不稳，摇摇欲坠，萧翎伸手一把抓去，只觉入手一片柔软，原来是一只大鸟。

那大鸟得萧翎一扶之力，才收敛好双翼，稳稳的站立在那石笋之上。

萧翎看那巨鸟，站在石笋上，仍是高达胸前，如若是扬起头来，还要高过自己，萧翎幼习杂学，看那巨鸟雄伟，颇似书中记述的大鹏一般，心中不禁一喜，暗道：如若我萧翎不是被困在这峭壁之间，如何能见得此鸟。

忽然发觉那巨鸟垂首闭目，似是染上重病，奄奄一息。

这时，萧翎的右手仍然抓着那大鹏羽毛，用力一拉，竟把那大鹏拉近身前，却不料那巨鸟突然张开口，抢吃了一支白菌。

萧翎心中忽生怜惜，原来这只大鹏是饿坏了。

把采得的几支白菌，尽行给它服下。

那大鹏连食了六七支白菌之后，忽然精神大振，仰首长鸣，声音嘹亮，震得萧翎耳间嗡嗡直响。

萧翎吃了一惊，暗道：这白菌怎得如此神效，这巨乌大病奄奄，眼见将死，食得几支，精神尽复。他本是聪慧异常之人，这一联想，觉着这些时日，十几个白昼夜晚，只不过倚在石壁间，稍作养息，既不畏山间阴寒，又不觉疲累，扯衣结索，垂首采菌，指入石壁，借力而升，这片石壁虽是土砂凝结不够坚牢，但亦非自己往日所能，想来都是食用这白菌之力……

那大鹏精力诙复，振动双翼，似欲飞去。

萧翎心中一动，暗道：这大鹏鸟染得重病，飞来此地，取食白菌，这一去不知几时再来，这是千载难逢的脱身之机，何不借这大鹏离此绝境，念转心动，低声说道：鹏兄，鹏兄，有劳你带我一下，离此绝境了。

右手解去结在石笋上的布索，抬腿跨上鹏背。

那大鹏张开双翼，微一振动，呼的一声飞了起来，穿过瀑布，双翅疾飞，破空而去。

萧翎坐在大鹏背上，但觉耳际风声呼呼，心中大是惊骇，双手紧紧的抱住鹏颈。

大鹏双翅生风，壮观奇丽，虽然骇人，但飞行的却是极为平稳，过了一阵，萧翎胆子渐大，探首望去，但见群峰罗列，壮观奇丽，生平未见。

忽觉身子有如陨星飞坠，直泻而下，几乎摔下鸟背，赶忙伸出双手，抱着鹏颈。

原来，那大鹏束敛双翼，直向一座深谷中泻下去，待要将着实地之际，忽然双翼一展，稳住了下坠之势，轻灵的落着在实地之上。

萧翎转眼四顾，只见这深谷中青松苍翠，绿草如茵，夹杂着无数山花，景物秀丽，暗暗喜道：原来这深山绝谷之中，也有这等好所在。翻身下了鹏背，向一株巨松之下行去。

这巨松不知历经了千百万年，粗如磨盘，密枝茂叶，荫地亩许，萧翎行近松下，忽见一座木屋，倚松而搭，心中大喜，暗道：好啊！原来这里早已有人住了。

那木屋半借巨松作壁，双门紧闭，萧翎大喜之下，直向木屋冲去，双手用力一推，木门应手而开。

推开木门，似是才觉到自己太过莽撞，顿然停下，高声说道：“室中主人请恕晚辈无礼。”

但闻室中传出回音，竟是无人相应。

萧翎略一犹豫，举步而入。

室中四壁萧条，除了一张木榻，别无陈设，木榻上盘膝坐着一个面蒙白纱的人，萧翎一步步行近木榻，那人动也不动一下。

萧翎心中纳闷，暗暗付道：这人不知是死是活，这般静坐不动，口中却高声说道：

“晚辈萧翎，打扰老前辈的清修，这里先谢罪了。”

那人仍是端坐不动，有如一座木雕的神像一般。

萧翎心中有气，想道：好啦！你装聋作哑的不理，我也不理，看咱们哪一个先说话吧！退到木屋一角，盘膝坐了下去，竟闭上双目，也自运气调息起来。

待他运息完毕，已是黄昏时分，回头望去，那人仍是端坐如故，萧翎心想和他怄气，也不再出口喝问，只觉腹中又饥又渴，大步行出木屋。

这道山谷，气候温暖，生了甚多果树，累累果实，满谷皆是，大都是未闻未见之物，萧翎爬上树去，摘了几个果实吃下，忽然想起那只大鹏鸟来，满谷不见踪迹，不知已飞往何处。

这谷中别无存身之处，萧翎只好又回到木屋之中，想起借宿别人之室，先得打个招呼，当下深深一揖，道：“晚辈流落在此，此谷别无宿处，不得已只有借住老前辈的木屋了。”

他自觉说过就算，也不奢望那人答应，退在屋角，倚壁睡去。

他这些时日中，一直未曾好好睡过一次，这木屋虽然简陋。却是比那峭壁石笋安全的多了，心中一宽，沉沉睡熟过去。

第十回：深谷传绝技

萧翎醒来天已大亮，看那蒙面人时，仍是原姿端坐，暗道：

哼！你不理我，我也不再和你说话。走出木屋，摘了一些水果吃过，又找了一处山泉洗洗脸，看阳光满谷，景物更见秀丽，想到回那木屋中去，也是一人孤坐，不如在这谷中走走，遂信步行去。

这山谷不过百八丈长，萧翎虽是走的很慢，但也不过是片刻之间，已到尽处。

只见两座山峰在此连接一处，一块高逾两丈的大岩石，挡在双峰交接之点，萧翎童心大起，绕过大岩，忽见一座石门，半启半闭，心中喜道：好啊！这里有座石室，如是可以宿住，那就不用借他的木屋了。

那石门开启不过三寸，容不得一人通过。

萧翎双手用力一推，沉重的石门竟也应手而开。

他在无意之中，服食了许多极为难得的千年石菌，气力大增，只是他自己并不知道罢了。

这是座天然的岩洞，用人工加了一扇石门，岩洞甚浅，深不过两丈，宽不足九尺，室外天光透射全室，景物清晰可见。

萧翎仔细一瞧，不禁心中一跳，原来这岩中，也有一个身着黄袍的人，面对石壁而坐，不禁暗暗一叹，想不到这石洞也有人住了。

目光转处，只见光滑的石壁上，画了八幅人像，或坐或立，或卧或伏，姿势各自不同，痕迹宛然，似是用刀刻在壁间。

除了八幅画像和那面壁而坐的黄袍人外，这室内竟连一座木榻也没有。

萧翎绕过身去，想看看那人的面貌，但那人面颊极近石壁，鼻尖和石壁几相接触，除了搬动那黄衣人的身体之外，别无可想之法。想到私自闯入了别人的安居之室，乃是太不礼貌的事，急急抱拳一礼，道：“晚辈萧翎，无意之间，闯入了老前辈清修之室，还望恕罪。”

那面壁端坐的黄袍人，竟也是理也不理，端坐不动。

萧翎心中有气，忖道：怎么这谷中之人，尽都是些不肯讲话的怪人。

一阵山风吹了进来，飘起那黄袍人的衣袂，猎猎作响。

但那黄袍人仍是动也不动一下。

一个念头，闪电般掠过了萧翎的脑际，暗暗想道：这些人端坐在此地，既不见食用之物，也不闻呼吸之声，我推门而入，满室绕走，如是活人，那是万万忍受不住的，难道他们都是死了的人不成……念头一转，又暗自思忖道：这山谷之中，定有虫蚁之物，如是死人，岂有不招来虫蚁之理？

这两人是死是活，各有其理，在萧翎心中盘旋不决，竟是无法料定。

忽然间他想起了云姑的死状，也是这般盘膝而坐，面目如生，风华犹在，想这两人，能到这重山隔阻，绝壁拦道，四面峭壁千寻，人迹难至的深谷之中，那自是身负绝世武功之人，纵然死去，也能和云姑一般保持着尸体不坏。

他虽然聪慧绝伦，但究是孩子之心，想到这些人孤苦伶仔的死在这大山深谷之中，连一个凭吊祭奠之人，也是没有，不禁悲从中来，黯然位道：“老伯伯，你们死在这等深山之中，终年山洞处孤寂，可怜连一个祭奠之人也是没有，这深谷之中，没有纸钱，我去采些生果，当作祭品，拜祭你们一番，聊表一番尊敬之心……”说完，跑出石洞，采了一些生果，供在那老人身后，拜倒地上，说道：“老伯伯，我萧翎给你叩头了。”

跪在地上大拜三拜。

他本是一时动了敬老之心，采来生果，作奠相拜，但想到此地四面绝壁，人迹罕至，今生只怕也将老死这深谷之中，再也难和岳姊姊见上一面，竟引动了心中的愁苦悲伤，忍不注放声大哭起来。他生性倔强，纵是遇上生死交关的大事，也是队不落泪，但此刻情由心生，悲从中来，这一哭，直哭的哀哀欲绝，泪尽肠折，大有一泻千里，不可收拾之局。

那面壁而坐，形如泥塑木刻，心似古井铁石的黄袍人，似是也被萧翎凄绝的哭声所动，突然轻轻叹息一声，黄袍颤动，回过身来，出指点在萧翎的“下极”穴上。

萧翎已哭的人如酒醉，感觉早失，那黄衣人叹息转身，均无所觉，糊糊涂涂的被点了穴道，沉沉睡去。那黄袍人点了萧翎穴道之后，凝目沉思良久，才长长叹息一声，伸出双手，在萧翎全身上下摸了一遍，说道：“倒是一付百世难得的习武之材，可惜生具三阴绝脉的缺陷……”声音微微一顿，哈哈笑道：“是啦，他如不生具三阴绝脉之症，似此等良好的习武之材，自是早被人收罗门下，哪里还能遇得到老夫。”

这石室中只有他和萧翎两人，那萧翎晕迷不醒，“可算只他一人了，”但他这般自言自语放声而笑，生似和别人说话般，忽然一皱眉头暗道：“我们相约各自参悟绝学，我如相救此子，定然消耗不少时间，那一定比不过他们了。”

一念至此，对萧翎生出了极深恨意，想道：莫要是他们故意找这孩子，用来耗我参悟神功的时间，这计策果然毒辣，哼！此事误我神功，留他不得！杀机上涌扬起掌来，一掌劈下！

掌势将要触及萧翎的天灵要穴，心中又是一动，暗道：他适才哭得肠折气竭，泪尽血流，那绝非装得出来，他误认我已死去，采摘甚多生果，奠祭于我，是何等仁慈之心，我如一掌把他打死，那是终生一世，难以心安了。再想到自己已是年登百岁之人，纵然悟通神功，也是难以再活多久时间，此子和我素不相识，这般待我，其情是何等深厚，倒不如把我这身武功，传授于他，由他承继我的武功，虽死犹生……他心中念头百转，忽善忽恶，面上神色也随着心念变化不定，忽而面涌杀机，忽而满脸仁慈，可怜那晕迷在地上的萧翎，已然数历生死之劫，而不自知。

只见那黄袍老人面上的煞气，逐渐退去，代之而起的是一脸慈祥笑容，望着那晕卧在身侧的萧翎，低声说道：“孩子，你在我神功将通之际，来到此地，误了我大乘之学，这究竟是缘是孽，连老夫也是无法分辨它了。”

两手挥动，在萧翎全身推拿起来。

他掌指所到之处，萧翎全身的骨骼，一阵格格作响，阵阵白气，由那掌心指尖之间冒了出来。那白气越来越浓，片刻之间，笼罩了萧翎全身，有如浓雾轻云。这黄衣老人竟用出了数十年苦修而得的真元之气，替萧翎化解那与生俱来的三阴绝脉。

萧翎穴道虽然被点，但他内藏功力未息．仍然有着强烈的反应，全身的肌肤，随着那黄袍老人移动的掌指，微微的颤动。

足足有一顿饭工夫之久，那老人的脸上，开始泛出汗水，再过片刻，已然汗落如雨，但他仍然不肯停手。

汗水湿透了他的黄袍，滴在萧翎身上。

直待他开始喘息起来，才停下两手，长吁了一口气，探手由怀中摸出了一个白玉瓶来，启开瓶塞，倒出了一粒白色的丹丸，托在掌心，举手拂拭一下头上的汗水，望着那白色的丹丸，脸上泛现出无限惜爱之情，良久之后，才长叹一声，托开萧翎的牙关，把那粒白色的丹丸放入了萧翎的口中，自言自语他说道：“孩子，你好好休息一会。”

一掌拍活了萧翎的穴道。萧翎突然睁开了双目，望了那老人一眼，似想要开口说话，但他困倦难支话还未说出口，人已睡熟了过去。

醒来时，室中景物大变。只见石室一角处，火光熊熊，两只又大又肥的山鸡，正架在火上烧烤，阵阵香味，传了过来，身旁边，坐着那银髯垂胸的黄袍老人，面色慈和，望着他微微而笑。萧翎舒展一下臂腿，但觉全身舒畅无比，有如脱胎换骨，一挺身爬了起来，怔怔地望着黄袍老人，暗道：原来他没有死……

只听那黄袍老人笑道：“孩子，你醒了吗？”

萧翎道：“老伯伯，你还好好活着吗？”他想到那老人面壁而坐的情景，目下虽然见他笑容慈和，明明是好好的人，但仍似不敢深信。

黄袍老人笑道：“自然是活着的人。”

萧翎叹道：“老伯伯，你在深谷中很久了？”

黄袍老人道：“大概有三十年。”

萧翎吃了一惊，道：“三十年，啊！好长的一段时光！”

黄袍老人叹道：“孩子，日月轮转，数十年弹指即过，老夫入这山谷之时，你还未出生人世，但此刻老夫已然行将就木了。”

萧翎暗暗想道：这人生在世，总是要难免一死，你活了这大年纪，还这么贪生。他因是身罹绝病，难以活过二十，幼小之时，常常听父亲谈论这生死之事，他早知自己难以活得多久，是以十分轻淡生死。

那黄袍老人看他只管望着自己出神，似是正在想着一桩极重大的心事，当下问道：

“你是在想些什么？”

萧翎心中大急，暗想：总不能告诉他，说他活的太长命了吧！

大急之下，忽然想到那木屋之中，白纱蒙面之人，当下随着说道：

“老前辈既然未死，想那木屋中的人，定然也是活的了？”

黄袍老人道：“你见过她了？”

萧翎道：“我看她盘膝坐在木榻之上，面上垂着厚纱，看不出她是否还有气在，你既然未死，想来那人定然也不会死了。”

黄袍老人笑道：“你想的不错啊！要知内功深厚之人，再习过龟息之法，闭上几个时辰的呼吸，那可算不得什么难事。”

萧翎无限羡慕他说道：“原来习武有这么多好处！”

那黄袍老人道：“你可想学武功吗？”

萧翎沉吟了一阵，道：“想学，不过我要学世间第一流的武功。”

黄袍老人笑道：“那你算找对人了，当今之世，能胜过老夫之人，可算绝无仅有了。”他虽已是发髯俱白，但因久年僻处深山，孤独伶仔，仍然保有一些赤子之心。

萧翎一皱眉头，沉思不言。

黄袍老人道：“怎么？你可是有些不信任老夫的话吗？”

萧翎道：“你自称武功高强，世无敌手……”

黄袍老人接道：“谁说我无敌手，只不过不多罢了。”

萧翎道：“那是有人胜过你了？”

黄袍老人道：“不对，不对，至多是打一个平分秋色。”

萧翎道：“你比北天尊者如何？”

黄袍老人不由呆了一呆，接道：“那老魔头的武功高强，盛名久著……”

萧翎无限失望他说道：“那你是打他不过了。”

黄袍老人双眉陡然一耸，道：“谁说的，老夫虽然知那老魔的凶名，但却从未和他动过手，这胜负之分，便也不能预料……”此老争胜之心，似是很强，顿了一顿，又道：

“但在老夫想来，他未必是我的敌手，至多打上一个半斤八两。”

萧翎喜道：“此话当真吗？”

黄袍老人道：“自然是真的了。”

萧翎抬头望着那黄衣老人，目光中流露出无限敬佩之色，道：

“老伯伯你可要收我为徒吗？”

黄袍老人摇着手，道：“不成，我不能收你。”

萧翎突然长叹一声，道：“可是我说话得罪了你老人家吗？”

黄袍老人笑道：“你如想学成第一流的武功，那就不能拜我为师，但如你想学第二流的武功，那就快给老夫叩头，拜我为师。”

萧翎呆了一呆，道：“我越听越不明白了，老伯伯可否说明白些？”

黄袍老人哈哈大笑，道：“天机不可泄露，如果告诉你就不灵了。”言下面有得色，心中似是极为欢畅。萧翎一时间想不出个中玄妙，抱头苦思。

黄袍老人停下大笑之声，目光投在萧翎脸上，凝注了良久，叫道：“喂！小娃儿，咱们商量一件事情成不成？”

萧翎抬起头来，道：“老伯伯尽管吩咐。”

黄袍老人道：“你想学第一流的武功，那是不能拜我为师了！”

萧翎道：“是啊！晚辈正觉百思不解。”

黄袍老人道：“这事不用想了，你想破脑袋，只怕也是想不明白，眼下倒是有一件重要之事，咱们先要商量一番，咱们无亲无故，我如传你武功，岂不是太吃亏了。”

萧翎道：“那样怎么办呢？”

黄袍老人道：“老夫吃一点小亏，收你作个干儿子吧！”

萧翎怔了一怔，忖道：你收我作为弟子，父子师徒辈份如一，你哪里吃亏了。

那黄袍老人看萧翎满脸迷惘之色，神色间更是得意，笑道：

“老夫如不告诉你，那你是永远想不明白了，如论老夫的年岁，作你祖父，也不为过，我收你作为义子、岂不是吃了亏吗？”

萧翎暗暗笑道：原来如此，他既这般斤斤计较辈份，想来他在武林之中，定然是一位辈份极高的人物！

只听那黄袍老人接道：“还有一件事，你必须先答复老夫，我才收你作为义子。”

萧翎暗道：好啊，认干爹还有这样多的规矩。口中却问道：

“什么事？”

黄袍老人道：“你学会老夫武功，日后在江湖上行走之时，不论遇上武功何等高强的人物，只要他是活人，那就要和他平辈论交，不能让老夫吃亏。”

萧翎暗自忖道：他想的当真是远。起身一揖道：“翎儿记下了。”他聪慧绝伦，看这老人古古怪怪的，生怕他等一会，又改了主意，赶忙起身一揖，接着拜了下去。

那黄袍老人端然而坐，受了萧翎三拜九叩的大礼，直待萧翎拜完起身，才微微一笑，说道：“从此刻起，咱们父子相称了。”

萧翎道：“义父说的是！”

黄袍老人喜道：“你这孩子，当真是聪明得很，也不枉老夫耗消真元，打通你三阴绝脉了。”

萧翎似懂非懂他说道：“翎儿的三阴绝脉通了吗？”

黄袍老人道：“自然是通了，你如不通。我岂肯收个短命的干儿子吗？”

萧翎扑身跪倒，说道：“义父恩赐，翎儿感激不尽。”

黄袍老人笑道：“起来吧！我有话告诉你。”

萧翎站起身子，坐在那老人一侧，道：“义父有何训教？”

他左一个义父，右一个义父，只叫的那黄袍老人心花怒放。

黄袍老人伸出手来，拂着萧翎乱发，道：“义父练的是童子一元功，如若你随我练此武功，基础一奠，那是终身一世，不能娶妻，岂不绝了老夫的干孙子么……”

萧翎道：“这个翎儿不怕！”

黄袍老人双目一瞪道：“不成，我因练这童子一元功，树下了一个强敌，缠斗了几十年，还是未能解决，何况这武功，属于纯刚至猛的路子，刚则易折，我不能害了自己的干儿子。”他似是觉出适才之言、太过小觑自己，忍不住又接口笑道：“刚虽易折，但极刚则柔，不过那非要数十年苦修难以办到，几十年虽然转瞬即过，但人生有限，等你由刚则柔，岂不要变成了小老头子，因此你学不得义父这种功夫。”

萧翎吃了一惊，暗道：要学上几十年，我真变成老人，岳姊姊也将两鬓班白，欺侮我岳姊姊的那些人，只怕都已死去……

那黄袍老人看萧翎沉思不言忍不住哈哈大笑，道：“孩子，你怕了吗？”

萧翎道：“翎儿……翎儿……”

黄袍老人突然一整脸色，道：“老夫只怕难以活得多久了，孩子，你既然认我做义父，我如不能把你造成一株武林奇葩，日后你在江湖之上走动，受人轻藐，岂不要大大损及老夫的威名吗？”

萧翎道：“翎儿愚笨，不解义父之言。”

黄袍老人笑道：“不能怪你笨，只怪老夫没说清楚，在这条深谷之中，除了义父外，还隐居着两位绝世高人……”

萧翎接道：“啊！那木屋中，面垂白纱的人……”

黄袍老人接道：“不错，但她是以轻功、暗器和指法独步武林，至于修习的内功，也属于一种偏激之学。”

萧翎大为惊奇道：“怎么？难道这深谷之中，还有第三个人不成？”

黄袍老人笑道：“不错，三个人你已经见了两个，还有一个，住的地方更是古怪，要是我不指点，你绝然找他不着。”

此人虽然白髯长垂，但言笑无忌，仍带着几分天真之气。

萧翎童心大动，急急问道：“他住在什么地方？”

黄袍老人笑道：“孩子，你猜猜看吧！”

萧翎暗想道：义父住在石洞中，还有个住在木屋里，那人住的地方更是古怪，想来一定更不平常。当下脱口说道：“可是住在树上吗？”

黄袍老人道：“不对，不对，住在半空中。”

萧翎奇道：“住在半空中？”

黄袍老人笑道：“不错啊，我们三人在此地修练三十年，隔上一些时间，总要比试武功一次，但比来比去，这深谷数十年不秋色，谁也无法胜得……”

他本正谈的兴高采烈，却忽然长长叹息一声，黯然说道：

“孩子啊！你可知道，我为什么住在这里几十年不出去吗？”

萧翎忽然想到那“禁宫之钥”，无数的武林高手，追踪抢夺，口头上虽说是为了一窥那禁宫之秘，其实还不是各存私欲，想从那禁宫之中，得点前辈遗留的武功，以作争雄武林之图。习武之人，最重名心，我这位义父，在这深谷绝壑之中，一住数十年，只怕也不是出于甘心情愿，定然和那争名之心有关。念头一动，微笑说道：“义父定是为盛名所累，才在这深壑幽谷之中，一住数十年。”

黄袍老人叹道：“孩子，你只算猜对了一半，唉！幽居数十年，除了为一点争名之心外，还牵缠到一个情字，此事说来话长，咱们父子，日后相处的时日正多，以后再告诉你也是一样，直到你那哭声闹醒我之后，我还未参透名字一关，但此刻我却茅塞顿开，回首前尘，尽是那可笑可悲的事。”这几句话，语含禅机，那萧翎虽然聪明，却也是听不明白。只见那黄袍老者轻捋胸前白髯，沉吟了一阵，严肃他说道：“孩子，急不如快，咱们就去找那酸秀才去。”拉起萧翎，大步向室外走去。

艳阳当空，百花如锦，小溪瀑瀑，幽谷中景色如画。黄袍老人仰脸长吁一口气，伸手遥指着正东说字：“翎儿，看到了吗？

那就是酸秀才住的地方。”

萧翎极尽目力望去，果见正东方一处悬崖之下，晃动着一点黑影。

黄袍老人一手提起萧翎，道：“欲习上乘武功，必得先从内功着手，那酸秀才习的玄门正宗内功，你如能得他传授内功、剑法，刀法，掌法，和柳仙子的轻功、指法、暗器，不出五年，你就能回江湖去了。”

黄袍老人飞行时速很快，萧翎只觉两耳风生，山壁花树，掠目而过，就一会儿的工夫，人已到了晃动的黑影下面。

抬头望去，只见那晃动的黑影，竟然是一个藤子编成的软榻，隐隐可见一个人盘膝坐在上面，两侧峰上，各有两条长藤，系在那软榻之上，吊在两峰之间，山风吹来摇摆不定。

萧翎估计那软榻距地，至少要三十丈以上，万一不慎掉了下来，别说血肉之躯，纵然一块坚石，也将摔的粉碎，大为担心的问道：“义父，他日夜就坐在那藤床上吗？”

黄袍老人道：“孩子，你可是担心他摔下来吗？”

萧翎点点头，道：“如若遇上大风大雨，那山峰两侧的长藤，如何能系得住一张软榻？”

黄袍老人哈哈大笑道：“这个不用替他担心，他坐了几十年，就没有摔下来过。”

萧翎在那峭壁石笋之上，度过了数日夜，虽是上不见天，下不见地，危险异常，但那石笋坚硬，足可承受人体之重，比起这软榻来，那是安全的多了，一个人能在此等险恶的环境之中，一住数十年，当真是匪夷所思了。

只听那黄袍老人高声叫道：“酸秀才、想通那宗神功了吗？”

悬空软榻上，传下来朗朗的笑声，道：“怎么？南兄可是有些技痒了吗？”

黄袍老人笑道：“算老夫打你不过，咱们以后不用比了。”

此言似是大大的出那软榻上人的意外，良久之后。才听那软榻上传下来一声叹息，道：“南兄的武功，实在不在兄弟之下。”这吊榻距地甚高，但两人对答之言，却听得清清楚楚，连那叹息之声，也清楚的传了下来，如在耳际。

黄袍老人突然附在萧翎耳边说道：“那酸秀才外和内刚．你说话时要小心一些。”

萧翎点头道：“翎儿紧记义父之言。”

这黄袍老人性格孤做，为了名气之争、隐居这深谷数十年不履尘世，但此刻为了萧翎，却自甘承认打人不过。

只见一条长藤，由软榻上垂了下来，紧接着传下来一阵笑声，道：“南兄这般给兄弟面子，兄弟是感激不尽，你叫那娃儿上来吧。”言下之意是说，你自认打不过，那是有求于我，垂藤接引萧翎，更是一针见血，尽揭那老人心中之秘。

黄袍老人黯然一笑，道：“孩子，你上去吧！”

缓缓转身而去。

萧翎只觉义父那笑容中，包括着无比的委屈，无限的凄凉。

只是一时间，想不出原因何在。他怔怔地望着黄袍老人的背影，像是突然老了甚多，蹒跚而去，消失在花树丛中。

回头看时，垂藤已到头顶，当下伸手抓住垂藤，向上攀去。

他无意中眼了千年石菌，又得那黄袍老人凭借本身真气，打通了三阴绝脉，不知不觉，气力大增，攀藤而上，速度竟然甚快，不大工夫，已攀上了四五丈高。

只听一声：“抓牢了。”垂藤突然向上收去，萧翎觉着眼睛一花，有如骇浪驰舟、天空行马，糊糊涂涂的翻上了软榻。

定神望去，只见一个身着浅蓝长衫的儒中中年文士，盘膝坐在榻中，面露微笑，正望着自己，想到义父相嘱之言，此人外和内刚，赶忙拜了下去，道：“萧翎叩见老前辈。”

中年文士神色慈和地笑道：“你坐下。”

萧翎道：“晚辈站着也是一样。”挺身站起，垂手肃立。

中年文士淡淡一笑，道：“定是那南逸公说了我的闲话，你才这般拘谨。”

萧翎心道：不错啊！我义父说你外和内刚，要我说话小心，口却是默不作声。

中年文士上下打量了萧翎一阵，收起脸上笑容，道：“孩子，你能到了此地，可算得旷世奇缘，而且来的时间又恰当无比。”

萧翎茫然应道：“晚辈幸得遇上我义父和老前辈，要不然势必被活活困死这深谷之中不可。”

两人问答之言，却是各不相关。

中年文士突然朗朗一笑，道：“怎么？那南逸公收你作为义子了？”

萧翎暗道：惭愧，我连义父的姓名，也不知道。当下含含糊糊的应道：“就是那送我来此的人。”

中年文士道：“就是那黄袍老人，他叫南逸公……”微微一顿，又道：“他送你到此，你可知为了什么？”

萧翎道：“他要晚辈相求老前辈传授内功，剑术。”

中年文士沉吟一阵，笑道：“我如不允传你武功，你那义父势非要和我拼命不可……”

萧翎突觉胸中热血浮动，忍不住说道：“老前辈也不用太过以为难，如若晚辈的才质愚鲁，不堪造就，那就不用多费心了。”

那中年文士微微一笑，道：“就因为你的禀赋过人，我才犹豫该不该传你武功。”

萧翎虽是智慧过人，但终还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如何能够想得通语中的玄机，一时间茫然不知所措，遂凝目不言。

那中年文士轻轻叹息，道：“孩子，不用多想了，你小小年纪，如何能够穷通事理……”

萧翎接道：“晚辈无知，还望老前辈多多指点。”

那中年文士两目突然暴射出两道精芒，脸色严肃他说道：

“南逸公和我比了数十年武功，始终是不分胜败，他本是喜好游乐之人，为了争一口气，竟然会在这深谷中，幽居了数十年，未出此谷一步，虽说山中无甲子，岁月逐云飞，但数十年时光，在一个人有限的生命之中，实非一个短暂的时间，他竟然为你放弃了争胜之心，自认打我不过，这虽是一句谦逊之言，但在他而言，实比杀了他还要难过。”

萧翎似懂非懂的点点头，道：“义父爱我甚深，这个翎儿知道。”

中年文士道：“我们三人，虽是所学不同，但却是各擅胜场，这几十年来，大家幽居这深谷之中，与世隔绝，各尽其能的参研武功，希望能够胜得对方，也好出此绝谷……”

萧翎道：“要是你们三人比不出胜败来，就永远不出谷吗？”

中年文士道：“不错，我们来到此地之时，相约许下誓言，谁要能胜得两人，就可以出此绝谷，余下两人，再行比试，那得胜之人，亦可离此，但必得相距那第一位离谷人三年之后。”

萧翎道：“那两次落败之人，难道就永远不能离去吗？”

中年文士道：“那人要终老此地，一生不能出谷。”

萧翎暗暗想道：这等打赌的办法，也未免太过残忍了，一个人留在这等人迹罕至的深谷之中，忍受一生凄凉岁月，这份幽深的痛苦当真是难以忍受，无怪他要专心一志，刻苦求进了。只听那中年文士接道：“起初几年，我们彼此之间，都是充满得胜的信念，每半年比试一次，为了求得公平，各出心裁，轮流主持打赌，先由两个赌输之人，出手相搏，再依序轮番搏斗，但却始终无法分出胜败，他善以掌法称绝，柳仙子以指法领先，我以剑术制胜，每场比过之后，三人都累到精疲力竭，寄望于下一场胜得两人。但五年之后，连经十场比试，彼此心中都有些明白，要想压倒两人，实是困难万端，三人协议改为一年比试一次，又五年，改作三年比试一次，忽忽数十年，就在我们三人争胜之心下，度了过去。”

萧翎心想：既不分胜败，那是各有所长，还要比个什么劲呢？

中年文士仰脸望天，长长吁一口气，接道：“我们隐此绝谷，度过数十年的光阴，但却也有一种好处，那就是我们三人的武功，都有了惊人的进步，昔年甚多不解之处，都在这数十年中参悟了出来，如若能得出江湖，那是足以做视武林了……”他忽的长长一叹，黯然接道：“可是我们都已面临到体能的极限，这数十年来用尽心智，想创出一两招深奥的手法，以求制胜，肉身虽然是端坐不动，但内心脑际却是江海浪潮，从未休息，数十年来，可算得没有片刻宁静，大大的背逆了修身养生之道，这几月来，我已不如你那义父，但我习的内功，却是玄门中上乘心法，如若能稍注养生之道，活上一百岁，实是轻而易举，只为一点名心所累，竟然饮鸩止渴，明知错了，却偏是如箭在弦，不得不发，我既如此，想你那义父和那柳仙子，亦必有此不久人世的感觉。”

萧翎听得大为震惊，暗道：原来他们都已有了死亡的感觉。

那中年文士两道锐利的目光，凝注在萧翎的脸上，道：“因此，我说你来的大巧了，你如早来几年，我们争胜之心仍切，不管你惊扰到哪一个人，也难活命；如是晚来几年，只能见到三具白骨。可是你却无巧不巧的，在我们死之将至，名心渐淡的当儿，赶来了此地。”

一阵山风吹来，吊榻突然晃动起来，萧翎心中一慌，站立不稳，一个跟斗，向下栽去。那中年文士右手一抖，手中软藤突然飞了出去，缠住了向下急坠的萧翎，手腕一挫，萧翎身不由己的翻了上来。又落在软榻之上，中年文士微微一笑，道：“害怕吗？”

萧翎道：“有一点怕。”

中年文士道：“你如学会了我们三人的武功，天下恐难再有胜你之人，你要是一旦沦入魔字，岂不是世间一大祸害。”

萧翎道：“老前辈此虑不错，但晚辈又该将如何？”

中年文士道：“再过三月，就是我们三人比武之期，届时我当和你义父相商，想个法子在你身上加些限制。目下我先传你内功筑基之法。”

萧翎心中暗暗奇道：在我身上加些限制，这倒是从未闻过的奇事。

那中年文士传了萧翎坐息之法，起身离开软榻，踏着那吊榻的藤索而去。

萧翎心想：我还道他是跳下去的，原来是借这藤索而去。

需知那吊塌距地三十余丈，再好的轻功，也是难以一跃而下。

那中年文士去势奇快，眨眼间，已看不见，只余下萧翎一人坐在软榻之上，他既怕山风吹动吊榻，把自己翻了下去，又怕那藤索突然断去，忧心重重，但却又无可如何，只好不去想它，依照那人传的口诀，运气行功。

直待天色入夜，那中年文士才回到吊榻上，手中拿了几枚鲜果，和一只烤好的山鸡，笑道：“这是你两日食用之物。”

交给萧翎，转身又去。

夜色朦胧，山风渐强，吊榻的晃动，重见厉害，摇摆不定，惊心动魄。萧翎心中害怕，只好运气行功，也只有如此，才能忘去身处的险境，随时有粉身碎骨之危。

一连两日夜，不见那中年文士回来，萧翎眼见山鸡生果尽都用完，如若那中年文士再不回来，那是只有挨饿了。一想到食物用尽，顿觉腹中饥肠辘辘，仰望云天，正是落日时分，彩霞绚烂，映照着山峰积雪，幻出了绮丽无伦的景色。

萧翎被那景色吸引，忘去了饥饿之事，心中暗道：夕阳返照，彩霞映雪，只可惜这等绔丽景色，难有多久时光……

付思间，瞥见那白雪峰后，现出一点黑影，那黑影来势奇快，片刻之间来到谷中，已然清晰可见，正是那带自己到此的巨鸟大鹏。

萧翎看的高兴，大声叫字：“鹏兄，鹏兄，快来带我下去，摘几枚生果。”

他只觉那巨鸟硕大无比，世所罕见，颇似书上记载的鹏鸟。

那巨乌却不理他呼叫之言，双翼一敛，落入谷底，萧翎估计它落地之处，距离巨松下木屋甚近。萧翎暗暗想道：鸟儿究竟不是人，岂能解得人言。

太阳沉下山去，绚烂的彩霞，已为朦胧的夜色掩去，天上闪起了明灭的星光，但仍不见那中年文士回来。萧翎长长叹息一声，自言自语他说道：“看来他今晚上，又不会回来了。”失望中无法排遣，只好又开始运气行功起来。

时光匆匆，又过三天，萧翎在饥饿中度过了三昼夜，但也在饥饿中有了成就。他赌气要忍受饥饿，把心神集中在修习内功之上，只有在真气流达四肢，浑然忘我之际，才能忘去饥饿，他虽然有着过人的毅力，坚强的性格，但却无法克服那饥饿加诸的痛苦。

当他由那浑然忘我中，不时就觉腹中的饥火上腾，饿肠折转，除了忍受饥饿之外，他还得忍受那太阳曝晒的痛苦，唯一能使他忘去痛苦的，是屏弃胸中所有的杂念，忘去自己的存在，但每次由行功运息，进入那浑然忘我之境，必得先经过一番饥饿痛苦的折磨，才能澄清思虑，进入那浑然无我的境界。

这日，他坐息醒来，忽然闻到一阵强烈的肉香，扑入了鼻中。

回头望去，只见那中年文士面带微笑，站在身后，手中提着一只烤好的山鸡，强烈的肉香，勾动萧翎腹中饥火，恨不得伸手抢过山鸡，一口吞下，但他却强自忍了下去。

那中年文士举起手中烤好的山鸡，递了过去，笑道：“孩子，艰苦吗？”

萧翎想到这几日受的饥饿、曝晒之苦，实非人所能忍受，但他一向嘴犟，淡淡一笑，道：“一点饥饿之苦，算不了什么。”

中年文士点头说道：“天将降大任子斯人也，必先劳其筋骨，饿其体肤，苦其心志。

孩子，你的成就，大大的超出了我的预料之外，快把这只山鸡吃下。”

萧翎心道：你差一点把我饿死了！接过山鸡，立时大嚼大吃起来。他腹中饥饿难耐，一只肥大的山鸡，竟然完全吃了下去，抬头看去，那中年文士，早已不知何时走去。萧翎暗暗想道：他这一去，又不知要几时才能回来，我势必又得作忍耐着饥饿的准备。

在这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境遇之中，他唯一能想到的，就是饥饿的事，既然克服了饥饿的威胁，自是极易澄清心中的杂念，玄门上乘内功的筑基工作，就在他存心和饥饿的搏斗中，奠定了起来。果然，那中年文士这一去，过了四天，才转回吊榻上，又带来了一只烤好的山鸡和很多水果。

萧翎内功大进，禅定的时间渐久，肉体上的痛苦，逐渐减少。

轮转日月，匆匆时光，转眼之间，过了三月。

在这三月之中，他尝试了从未经历的惊险，狂风大雨，闪电奔雷，软榻像一艘行驶在狂涛怒海中的小舟，起伏波荡，忽升忽沉，他担心那起沉的软榻被狂风吹翻，把自己跌摔下去，又忧虑那系在两峰上的藤索，突然断去，当真是经常面临着生死边缘。

每当他面临惊险时，他就用禅定之法，使自己浑然忘我，在萧翎只不过用此来逃避那惊心魂魄的感觉，但他却不知这正是玄门上乘内功心法中，最难的大慧定力。

度过了最难的一关，正好颠倒了这上乘内功修为的法则，由深入浅，短短三月，竟然扎下了极深厚的基础。这时，他由禅定无我中，清醒过来，只觉全身气血流畅，舒适无比，似欲要腾空飞去，但下临深谷，一个忍耐不住，那将要摔个粉身碎骨，他极力按耐下心中那跃跃欲动的冲动，不得不疏导那涌集在丹田中的一口真气，渐渐的由烦恼进入寂静，那一股跃跃欲动的感觉，也随着流转的真气，消失于无形之中。

这正是内功初奠之后，面临的最大干扰，平常之人，在这种成败交关的当儿，都有师长或同门师兄弟从旁相助，以本身真气，疏导他胸中的冲动，这一股冲动之气，如是无法疏人经脉，势必在身上到处流窜，形露于外，是暴急焦躁，内则有岔气，破穴之危，亦即道家所谓的走火入魔。萧翎凭仗着一股强烈的求生意志，生恐跌下软榻，竟然未借外来助力，把蠢动于胸腹间的一股流动真气，流归经脉。

醒来时，天已入夜，冰轮高挂，月华似水，那中年文士，不知何时又回到了软榻之上，双目中闪动奇异的光芒望着萧翎，点点头赞道：“孩子，你的禀赋，实非常人能够及得，竟然能不借外力，渡过了一次险关。”

萧翎茫然问道：“什么险关？”

中年文士道：“你适才可有冲动欲飞的感觉吗？”

萧翎道：“是啊！但我怕从这软榻上跌了下去，只得硬把那冲动的念头，给压了下去。”

中年文士道：“这正是我玄门上乘心法要诀，孩子，你在无意中，体会得了个中的重大诀窍。”

萧翎若有所知地点头应道：“这个，晚辈还不大了解。”

中年文士仰脸望望天上明月，道：“此刻，已经没有时间给你说了，咱们走吧！”

萧翎道：“去见我义父吗？”

中年文士道：“还有那柳仙子。”

探手一把，抓起萧翎，沿着那藤索，疾奔而行。

萧翎探首下望，只觉一阵头晕，赶忙闭上了眼睛。但觉身子悬空而行，急风扑面，心中却在担忧那中年文地着自己，重量增了甚多，如若藤索负荷不了，骤然断去，势必要摔一个尸骨无存。正忖思之间，突觉身子停了下来，睁眼看云，只见停身在一个积冰堆雪的绝峰上。

这片峰顶只不过两丈见方，坚冰如镜，滑难留足，反映月光，一片通明。左面七尺外，盘膝坐着一个长发披垂、面目姣好的中年妇人，想来定是那柳仙子了。右面坐着那黄袍老人南逸公。两人都闭着两目，面容异常严肃。

中年文士缓缓放下萧翎，也盘膝坐了下去，闭下双目，不再理会萧翎。

萧翎站起身子，行了几步，只觉地上坚冰滑难落足，当真是举步维艰。

南逸公忽然睁开眼来，望着萧翎微微一笑，道：“庄兄辛苦了。”

那中年文士道：“幸未辱命，令郎确已得兄弟内功心法要诀，如若兄弟今宵不死，三年内可传兄弟衣钵。”

柳仙子冷冷说道：“今宵咱们如是还不能分出胜败，只怕再难有比试的机会了。”

那中年文士朗朗一笑，道：“兄弟亦有同感。”

南逸公接道：“庄兄的内功、剑术，高过兄弟一筹、兄弟自知难以胜过他了……”

柳仙子冷笑一声，接道：“那你是胜过我了。”右手一扬，点出一指，疾劲指风，直袭向南逸公的前胸。

南逸公左掌一推，劈出了一掌，迎向指风，但见两人身躯，同时晃动一下。身不由己的向后滑退半尺。

柳仙子冷冷道：“三年时光，你的掌力又强了不少。”双手连扬，点出五指。

南逸公说：“好说，好说，柳仙子的指上功力，进境不在兄弟之下。”

口中说话，双掌连连挥舞劈出，强劲的掌风，排山涌出，挡过五缕指风。

萧翎正向义父行去，只因这坚冰上滑难着足，虽只数尺的距离，走起来却是十分艰苦，行及一半，那柳仙子已和南逸公打了起来，指劲掌力。交相激荡，余力不衰，波及萧翎，哪里还能向前走动，就是坐也无法坐稳，这还是南逸公早已留心到他，尽量把柳仙子点来的指力引开，不使伤着萧翎。

这时，两人打的更见激烈，那柳仙子一指连一指的点向南逸公。南逸公却是全采守势，两掌左拍右推，引开、化解柳仙子的指力。

萧翎本想呼叫义父，但见两人掌指挥动，战斗激烈，生恐分了义父的精神，不敢随便出口。回头看去，只见那中年文士闭目静坐，对眼前激烈的打斗，恍如未见。

忽然间，一股强猛的力道波荡而来，萧翎被那强力一撞，哪里还能坐得住、直向峰下滑去。南逸公眼看萧翎被伤，心头大怒，厉喝一声，呼呼反击两掌，劈向了柳仙子。

他虽有反击之能，但却无分心救助萧翎之力，眼看萧翎双手挥抓，却抓不住可资借力之物。那中年文士忽的反臂一抓，萧翎骤觉一股强大的吸力，把自己硬吸过去。

萧翎举起衣袖，擦拭一下头上的汗水，低声说道：“多谢老前辈相救。”

中年文士既不答话，也未睁动一下双目，似是连说一句话的工夫，也腾不出来。

萧翎仔细看去，皎洁的月光下，只见他顶门之上，似是浮动着一层白气，脸色庄严肃穆，知他行功正值紧要关头，刚才出手相救，已是极度危险之事，哪里还敢出言打扰，心想这三人打斗，自己势难从中排解，如若妄自行动，反而碍了几人手脚，影响所及，非同小可，但看到他们比试武功的险象，又由不得不替义父担心，唯一的办法，就是不管他们比武，当下闭上双目，竟也运气调息，想进入那浑然忘我之境，不理身侧打斗之事。但这次却是难以如愿，真气似调息不均，始终无法使心情平复下来，忍不住还是睁眼去瞧。

这时，南逸公和柳仙子的打斗，似已不若适才的激烈，相对良久，才互攻一招，发出的指、掌，也不似刚才那般激烈，暗劲应手而生，划空风啸。他哪里知道，这等看是平淡的斗法，才是真的凶险之搏，一指、一掌的攻袭，无不是运足了全身功力，而且各凭内功，硬把对方指力，掌劲，承受下来，如若有一人功力稍有不济，立时将重伤当场，轻则残废，重则殒命。

两人互攻了一十三招之后，突然停了下来，不再出手。不知过去了多少时光，皎月已然偏西，再未见两人出手互攻。忽然响起一声柳仙子娇脆，冷漠的声音，道：“庄山贝这三年以来，不知你的剑术如何？”

庄山贝微微一笑，道：“柳仙子可要较量较量在下的剑道吗？”

柳仙子道：“正要领教，你亮剑出来吧！”

庄山贝探手入怀，摸出了一把五寸八分左右的短剑，退了皮鞘，道：“柳仙子，请留心了。”

柳仙子冷笑一声，道：“尽管施为，量你也伤我不了。”

萧翎看那庄山贝手中短剑，只有匕首大小，不由心中暗暗忖道：你这宝剑，如此短小，岂能伤得了人……

正自觉着奇怪，忽见那庄山贝手中短剑一震，脱手飞出，绕空打了一转，飞攻向柳仙子。

萧翎暗暗忖道：我说呢？原来他这短剑，可当作暗器使用。

只见柳仙子扬手一指，点向短剑。短剑吃那指力一震，在高空旋转了两次，又向柳仙子攻了过去。

但见柳仙子指力乱点，那短剑有如生了翅膀一般，始终不肯退落，庄山贝却似由掌中发出了一股暗劲，吸住了短剑，手臂舞动，挥转之间，短剑随着团团乱转。足足过了半个时辰，庄山贝突然右掌一挥，短剑直向正西飞去。

一道白光，疾如电奔，啪的一声，击落在一块山石上，那山石应手而裂成两半。

南逸公道：“庄兄这驭剑之法，果然又长进了许多。”

庄山贝一招手，收了短剑，道：“南兄过奖小弟了。”

柳仙子道：“纵然他驭剑术独步武林，也是无能伤得我柳仙子。”

南逸公道：“这事何足为奇，只要伤不了你柳仙子，兄弟也自信绝难伤到我……”

庄山贝突然长长叹息一声，语意深长地道：“两位说的不错，兄弟再练三年，也难胜得两位。”

柳仙子，南逸公各自沉默不言，其实，两人心中感慨万千，三人比了几十年，表面之上，虽然没有分出胜败，便两人心中知道，庄山贝实要强过两人一些。

良久之后，南逸公才接口说道：“庄兄不用谦虚，庄兄如想把兄弟完全打败，虽非易事，但兄弟自知内力上恐难及庄兄绵长，如若上天能再假咱们三个人十年寿命，庄兄可能在千招内胜得兄弟。”

庄山贝道：“好说，好说，南兄过奖兄弟了。”

柳仙子冷哼一声，道：“南逸公，你认输了？”

南逸公道：“兄弟说的句句真实之言。”

柳仙子道：“你知不知道，咱们已难活过五年……”目光一掠庄山贝，接道：“如若咱们都死了，庄山贝自然是不劳而获。”她言语之间，断言自己和南逸公难以活过五年，但对庄山贝，却是不能预断。

南逸公道：“兄弟自料能够再活上三年，那已是够长的了。”他仰脸望望夜空，接道：“唉！其实兄弟三年前，就该认输，就是庄兄这一手驭剑气功，已非兄弟所及。”

那柳仙子虽是女流之辈，但她好胜之心，实则尤过男儿，冷哼一声，道：“武功一道博大深奥，人生短短百年，如何能够尽都学会！庄山贝驭剑气功虽然强过咱们，但掌力、指功，却是逊上一筹。”

庄山贝忽然微微一笑，道：“柳仙子说的不错，咱们三人比武数十次始终是个平分秋色之局，唉！两位都觉着难以再践下一个比武之约，兄弟又何尝不是如此……”他脸色一整，缓缓吁一口气，道：“兄弟在近月之中，已觉出身体有了变化，不瞒两位，如是再像昔年比武一般，咱们三人都打到精疲力竭，只怕难再活上三个月了。”

南逸公道：“这个兄弟亦有同感。”

柳仙子望望庄山贝，又瞧瞧南逸公，突然长长一叹，道：

“两位都不愿再作盛名之争了？”

庄山贝哈哈一笑，道：“柳仙子的指法、轻功，世无匹敌，兄弟再习上三十年，也是难以及得。”

南逸公道：“柳仙子那几手‘三元联第’、‘漫天花雨’、‘五凤朝阳’的暗器手法，兄弟更是望尘莫及。”

柳仙子嗯了一声，突然站起身子，转身疾奔而去，眨眼间，人已下了冰峰不见。

庄山贝一挥手，道：“南兄，能在生死交关之间，放弃了好胜之心，对咱们三人而言，都有着莫大的益处，至低限度，可以使咱们多活上两年时光。”

南逸公目注萧翎，说道：“庄兄请多多照顾兄弟的义子，兄弟就感激不尽了。”站起身子，缓步向峰下走去。

庄山贝道：“兄弟亦不愿使一生辛苦得来的武功，随尸骨埋葬此谷，南兄只管放心。”

萧翎突然站了起来，叫道：“义父！”放腿向前追去。

第十一回：挥泪别三圣

这峰顶积冰滑溜异常，萧翎行得两步，扑的一声，跌在地上，但他冲奔之力未消，人虽跌倒，但仍然向前滑冲过去。

南逸公右手一翻，立时有一股暗劲，推了过来，力道柔和，但却很强，萧翎向前滑冲的身子，吃那力道一推，立时倒向后退去，耳际间同时响起了南逸公的声音，道：

“孩子，修武筑基，最怕分心，事关你一生的成就，不要以我为念，好好的追随你庄伯伯，学习武功，他修习的玄门正宗心法，你如能得他垂青，是终身受用不尽了。”声音中充满着慈爱之情。

萧翎只觉一股热血冲了上来，热泪盈眶的抬头望去，冰峰上，哪里还有南逸公的影子。

庄山贝突然伸出右手，按在萧翎背后的命门穴上，说道：

“孩子，快些静下心来。”萧翎只觉一股热力，由庄山贝的掌心内，源源而出，攻入内腑，直透四肢百脉，赶忙运气相引。

耳边响起庄山贝的声音，道：“孩子，你那义父南逸公，一生孤做自负，当年我们相约到此比武，就是他的主张，山居数十年，竟是改了个性，昔年他嗜杀任性，凡是犯到他手下的人，纵然能够保得性命，亦必要落下残废之躯，武林中人，闻他之名，无不退避三舍，想不到他垂暮之年，竟然动了慈爱之念，对你这般爱护。孩子，你不能负了他一番苦心，他不仅希望我尽传所能，而且寄望你能尽得我们三人的绝学……”

轻轻叹息一声，接道：“你义父用心虽苦，但此事谈何容易，尽我们余生之年，全力造就于你，你能学得多少，那要看你的造化了。”

萧翎只觉他掌心之内的热力，愈来愈强，有如长江大河般，汹涌攻入内腑，心想说几句话，竟是难以分神。

只听庄山贝接道：“我本想和你义父谈谈，要我尽传所能可以，但必须点死你一处穴道，使你终身一世，难通任、督二脉，这样可以限制你日后的成就，也消灭你艺成之后的狂傲之气，以你义父为人，想他绝然不至反对。适才我用传音入密之术，和他商量，竟遭他一口回绝，他说你至情至性，绝对不会为害武林，又说他昔年杀人大多，虽然杀的都是恶人，但因生性急躁，难免误伤了不少好人，他要假你之手，多积一些善功，以弥补他两手血腥之咎，你义父这般苦心，我倒不便坚持了。”

萧翎虽想答话，但那攻人体内的热力，有如野马奔腾，全力控制，尤恐不及，哪里还能抽暇说话。

只听庄山贝接道：“这些日子里，你的成就，大大的超过了我的预想，因此，也激起了我的好奇之心，世上如能有一个人，集你义父、柳仙子和我的武功于一身，不知世间是否还有敌手？”

他自说自话，萧翎能闻难答。

过了片刻，萧翎已能控制那攻入内腑的热力，随着行血，运转于经脉之间。

萧翎只觉他掌心之中，热力忽强，翻翻滚饭的涌了进来，心知一不小心，岔气伤脉，重则殒命，轻则残废，至少也得数月生息调理，才能恢复，怎敢轻视，果然凝集心神，澄去杂念，一心一意的运气行功，和那外来热力融合一起，冲行于经脉之间。

渐渐的，进入了忘我之境。醒来时、阳光耀目，已是日出三竿。

这座绝峰，高出群山，峰顶之上，虽然终年在太阳照射之下，但坚冰盈尺，凝结了数千百年，每当盛夏之日，阳光强烈，峰顶上积冰，表层融化，但阳光一弱，积水立时又成坚冰。此刻，朝阳照射在积冰上，反射出片片金芒，远山上皑皑积雪，幻出一片闪光彩霞，景色绮丽，人生罕见，不禁心中一喜，叫道：“老前辈，山峰积雪，彩霞绚烂，这景物能得几回见。”只觉空山寂寂，不闻回应之声。

回头看去，哪里还有庄山贝的人影。萧翎心念一转，是了，他把我一人留在那吊榻之上，要我全心一意，进修内功，这时，又把我一个留在这绝峰之上，必然另有作用。

时近中午，太阳光更见强烈，萧翎曝晒于日光之下，身上肌肤隐隐作疼，但峰上的冰层，经过阳光曝晒，泛起缕缕白烟，寒冷更浓，烈日积冰，在山峰上交织成一种寒热各极的感受。萧翎为了抗拒寒热交迫的侵袭，不由得运起内功抗拒，他虽已得庄山贝玄门上乘心法，初奠内功基础，但还不知如何运气和外来的侵袭对抗，但在这寒热交迫之中，为了减少疼苦，极自然的，又会运功抵抗外来的侵袭。

天色入夜，狂风怒吼，积冰光滑的峰顶上，风势尤为猛恶，萧翎觉着那猛烈的风势，直似要拔山而起，心中大为震骇，暗道：这风势来的如此猛恶，峰顶积冰光滑无物可攀，岂不要被吹下峰去。一种强烈的求生意志，使他挥拳在坚冰上敲打，积冰终于被他打了一个缺口，然后用手挖了一个可以蛤伏的小洞，伏身冰上，度过了漫漫的长夜，身上坚冰，溶化成水，湿透了他仅着的一条棉裤。原来他上身的衣服，都在悬岩石笋间，采食那千年石菌时，结作索绳之用了。

流光匆匆，萧翎在这积冰如镜的峰顶，度过了百日之久，一百个白天和寒夜，日晒、雨打、风吹、寒侵。

庄山贝每隔上几日，总是来看他一次，指点那内功心法，送给他一些食物，但却绝口不谈带他下峰之事，倔强的萧翎，竟然也忍住不提。

在这等艰苦、险恶的积冰绝峰之上，激发了萧翎生命中的潜能，昼抗烈日，夜御严寒，内功进境奇速。

这一夜，蓝天如洗，皓月当空，山风轻吹，萧翎绕峰顶行了一周，月色下见群山罗列足下，不禁豪情大发，仰天纵声长啸。

啸声中，忽然响起了一声轻轻叹息，道：“好一个坚强的孩子。”萧翎回头望去，只见身后六七尺处，站着一个全身蓝衣的中年妇人，百日之前，他目视三人比武之事，对这妇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一眼之下，立时认出来人正是那柳仙子，当下抱拳一揖，道：“晚辈萧翎，见过柳老前辈。”

柳仙子微微一笑，道：“孩子，你留在这冰峰上多久了？”

萧翎道：“今夜明月当头，刚好是一百天了。”

柳仙子冷哼一声，道：“那酸秀才中了孔孟之毒，说什么，身担大任者，必行劳骨、饿体，把你留在这绝峰之上受苦，我就不信，不受这日晒，雨打之苦，就学不成上乘武功，走！跟我下峰去，我要叫他瞧瞧看，不受这些折磨，能不能学成上乘武功。”

萧翎心下为难，暗暗忖道：我义父要我跟那庄老前辈学武，我虽未拜他为师，未定名份，但事实上已有师徒之实，岂可不告而去……

正自为难间，突然一个极细微声音，传入耳际，道：“孩子，求人不如等人，你这百日之苦，并未白受，跟她去吧！”

语声熟悉，正是那庄山贝的口音。

萧翎抱拳一礼道：“多谢老前辈的成全。”

柳仙子道：“我要让那酸秀才见识一下，不习玄门乾清气功，亦可入登峰造极之境……”她越说越火，扬手一指，点了出去，无形劲气，激射而出，击在丈余的冰地上，嗤的一声，冰屑纷飞，那坚逾铁石的积冰，应手裂了一尺方圆、五寸深浅的凹坑，接道：

“那酸秀才的乾清罡气，手中利剑，未必就强过我这修罗指力。”

身躯一晃，人已到萧翎身前，一把抱起萧翎，疾奔而出。

此刻的萧翎，实已有了很好的内功，胆子大了甚多，睁眼看柳仙子，飞奔下峰的身法，有如流星飞坠，一起一落间，就是数丈，只需借物一阻下落之势，立时又飞身而起，端的是惊险绝伦、触目惊心。

柳仙子带萧翎飞落谷底，直入那巨松下的木屋之中。

这时，木屋中的情景，已和萧翎初见时，大不相同，只见锦帐绣被，陈设的十分豪华。柳仙子微微一笑，道：“孩子，这地方可比那山峰好些吗？”

萧翎道：“自不可同日而语。”

柳仙子道：“我要你在这舒适的环境之中，仍然能习成绝技。”

萧翎从此过上了安适的生活，那柳仙子好胜之心，十分强烈，萧翎生活虽然舒适，但柳仙子督促他习武却严厉异常。

一年时光，匆匆而过，萧翎在柳仙子严厉督促之下，修罗指功大有进境。

这柳仙子以轻功。修罗指和暗器，称绝一代，萧翎在一年苦学之中，尽得诀窍。

一年来，他未见过义父南逸公和庄山贝，虽然两人近在咫尺，但柳仙子督促严格，竟然抽不出片刻时光，去探望两人。

这天早晨，萧翎用功完毕，睁眼忽见南逸公和一个身着大红袈裟的和尚，在木屋外面青草地上，相对而立，各出右掌相触一起，似是正在比拼内力，那和尚神色自若，南逸公却是满头大汗，处境甚是险恶。

萧翎心头大震，一跃而起，冲出木屋。只见庄山贝手执短剑，站在一侧，目注双方搏斗，柳仙子却依在木屋壁上，脸上的神情极是奇异。

萧翎一年来武功大进，心知莽撞不得，如若大呼小叫，分扰义父心神，只怕南逸公立时要伤在那和尚手中，是以心中虽然惊骇震荡，但却极力压制着呼喝的冲动。

只听一声细微的声音，传入耳中，道：“孩子，快些过来。”

虽然年余不见，萧翎一听之下，仍能辨出是庄山贝的声音，回顾了柳仙子一眼，缓步向庄山贝身前行去。

那柳仙子虽然眼见萧翎由身前走过，却是视如不见。

萧翎心中盘旋着千百疑问，放快脚步，行到了庄山贝的身前，低声说道：“老前辈，我义父形势危殆，你去替他下来吧！”

庄山贝神色肃穆他说道：“你义父内力雄浑，还可支撑一些时候……”

他虽是在和萧翎说话，但两道目光，却仍然注视在南逸公和那和尚的身上，关注之情形，露于神色之间。

萧翎暗暗忖道：义父和庄山贝，柳仙子，武功各擅胜场，数十年来，就未打出一个胜败来，如是我义父不敌那红衣和尚，庄山贝，柳仙子，自然也不是他的敌手了。

朝阳由谷口透射入来，照在南逸公和那红衣和尚的身上，那身躯高大的红衣僧人，脸上也隐隐现出汗水，南逸公形状更是狼狈，汗水湿透了整个黄袍。

萧翎只觉热血沸腾，伸手从庄山贝手中夺过短剑。

庄山贝忽不及防，竟然被他一把夺去，但庄山贝的武功，何等高强，右手一挥，扣住了萧翎右腕脉穴，低声说道：“孩子，你要干什么？”

萧翎道：“我要去助义父，杀了那红衣和尚！”

庄山贝摇头接道：“你义父尚且无能胜他，你去了岂不是白送性命！”

萧翎道：“我虽不能胜他，但却死而无憾。”

庄山贝低声说道：“孩子，不能冲动，今日之事，种因于数十年前，而且牵连柳仙子和你义父之间的恩怨，你虽有着很深的孝心，但你的武功，却是难挡那红衣和尚的一击，我如出手，恐将激起那柳仙子的反感，弄巧成拙了。”

右手微一加力，夺下了萧翎手中的短剑。

萧翎似懂非懂他说道：“难道你就看着我义父伤在那红衣和尚的手中吗？”

庄山贝脸色严肃他说道：“这一年来我和你义父，论道石室，彼此间情意甚重，如若形势迫的我非得出手不可，今日恐将是一个血溅寒山的惨局……”

萧翎心中一震，接道：“怎么？难道那柳仙子要帮助那红衣和尚吗？”

庄山贝道：“柳仙子此刻的心情如何，连我也无法忖度，但这一年来，我和你义父，都大改了昔年那苦苦静参武学的生活，笑傲松月，石室论道，但武功却反而大有进境，始知数十年来各穷心智，实犯了欲速不达之病，妄图以苦修超越人体的极限，却忘了宁静而致远，这中间微妙消长之机，一时间，也无法给你说的清楚……”

庄山贝说到这儿，突然住口不言，双目暴射出冷电一般的寒芒。

萧翎转脸望去，只见南逸公身着黄袍，波纹荡漾，全身后仰半尺，显是已难抗拒那红衣和尚深厚的内力，不自觉脱口大叫一声。

南逸公突然转过脸来，望了萧翎一眼，后仰的身躯，一挺而起，扳平劣势，双方又成了一个平分秋色之局。

庄山贝长长吁一口气，道：“你义父不愿让你看到他败在和尚手中，运功反击对方了。”

萧翎道：“但愿义父能够胜过那大和尚。”

庄山贝心中了然，南逸公这尽出余力的反击，反将要减少他的支撑时间，暗暗叹息一声，道：“翎儿，我有两句重要之言，你必得牢牢记着，全心奉行。”

萧翎道，“什么事？”

庄山贝道：“我一出手，你必需立刻回到你义父石室中去，在那石室中，我已手录了一本绢册，以你的才智聪明，和现已奠下的基础，只要你肯用心去学，不难尽得你义父和我的真传突闻一声尖叫道：“住手！”

只见那紧依木门而立的柳仙子，纵身一跃，直向场中飞去。

庄山贝喜道：“好啊！柳仙子如肯出面……”一语未完，突见南逸公整个身子飞起了一丈多高，向外摔去。

柳仙子本是向两人搏斗之处跃去，身子还未着地，大变已生，立时一提真气，身躯一转，向南逸公摔落之处飞去。她轻功卓绝天下，但见人影一闪，竟是先那南逸公摔落的身子而到，双臂一展，把南逸公接在怀中。

庄山贝早已怒声喝道：“好一个黑心和尚，乘人不备，暗施算计，岂是英雄所为。”

喝声中，白芒一闪，直向那红衣和尚扑去。原来那红衣和尚，在柳仙子大喝住手声中，乘着甫逸公收回内力之际，陡然用出全身功力攻出一掌，南逸公骤不及防，吃他强猛的内力一震，伤了内腑，人也被震的飞了起来。

庄山贝含愤出手；剑势威猛异常，人未到，强烈的剑气，已破空先至。

那红衣和尚反手劈出一掌，一股强猛绝伦的掌力，直击过来。

庄山贝一沉丹田，向前疾冲的身子，陡然停了下来，手中短剑摇挥，幻起朵朵剑花，剑气掌力一触之下，那个红衣和尚，陡然向后退了两步，庄山贝也被震的双肩晃动，身不由己的向后退了一步。。

那红衣和尚冷笑一声，道：“倚多为胜，佛爷要失陪了。”喝声中转身一跃，疾如流矢般飞奔而去。

庄山贝未料到，他竟然会返身逃走，略一犹豫，那和尚已到三丈开外，追赶已自不及，当下提聚真气，短剑脱手飞出。一道白光疾如闪电，直向红衣和尚飞去。

只见那红衣和尚突然回头拍出一掌，横向剑上击去，短剑旋转，悬空打了两个翻身，斜落一侧，那红衣和尚，却一伏身疾窜而去。

萧翎眼看那红衣和尚兔脱而去，心中大急，说道：“庄老前辈，那和尚逃跑啦！”

转脸望去，只见庄山贝闭目而立，顶门间隐隐现出汗水。

萧翎心中一惊，怎么？难道他也受了伤吗？缓步走了过去，说道：“庄老前辈，你怎么啦？”

庄山贝缓缓睁开双目，道：“我很好，孩子，你可看到我刚才那投掷出手的一剑吗？”

萧翎道：“看到了。”心中暗想：你追人不上，那是只好把兵刃当作暗器出手了。

只听庄山贝严肃他说道：“孩子，那就是剑道最高的心法，驭剑术，只不过我火候不够，难以身剑合一，伤敌于五丈之内。”

萧翎口虽不言，心中却是大不为然，暗道，把兵刃投掷出手，那还算什么剑道中上乘心法。

庄山贝又道：“那和尚虽然伤了你的义父，但他也没有讨了好去。”回目望去，只见柳仙子盘膝而坐，右掌按在南逸公的背心上，正在替他疗伤，当下又道：“孩子，咱们走远些，柳仙子内功深厚，身上又怀有二位前辈遗留人间的两粒灵丹，有她相救，你义父当可无恙，咱们不要惊扰她。”牵着萧翎，直向那短剑飘落之处行去。

萧翎心中虽然惦念义父的安危，但却又不敢抗拒庄山贝之命，只好任他牵着行去。

庄山贝捡起短剑，叹道：“此人武功，果是高强，我这全力一击，只不过削落他两个手指。”

萧翎凝神望去，果见那青草地上，遗落有两个血淋淋的手指。

庄山贝短剑一挥，挑起了两个断指，说道：“这是无名指和小指，可惜呀！可惜……”

萧翎奇道：“可惜什么？”

庄山贝道：“可惜我的火候，差那么一点，唉！只要能再增加一成火候，今日这红衣和尚，纵然是能够逃得性命，至少将留下一只手掌。”

萧翎道：“老前辈这驭剑术，有了几成火候？”

庄山贝道：“差的远，只能说初入门径，还未登堂入室。”他脸色忽然间变得十分严肃，接道：“可惜这一门绝技，或将至我而绝。”

萧翎只觉这句话，大有含意，只是一时间却思解不透，不禁皱起眉头，苦苦思索起来。

这时，庄山贝已带着萧翎转过几丛花树，说道：“孩子，你在想什么？”

萧翎道：“我在想，如何才能使这驭剑术，留传世间？”

庄山贝道：“此技非同小可，岂是人人可传，如果是禀赋不好，那就是学上一辈子，也只能和我一般，止于掷剑伤敌而已，终生难有大成。”

萧翎暗暗想道：我如想助岳姊姊，抗拒天下无数的英雄人物，那是非得练成上乘武功不可，当下说道，“老前辈，不知晚辈可否学此神技？”

庄山贝笑道：“你骨格清奇，乃百世难求的习武之材，如肯下苦功，十年内当有大成。”

萧翎悠然神往，说道：“还请老前辈慈悲。”

庄山贝仰脸望着天上一片浮动的白云，道：“尽我所知，这驭剑之术，该是剑道中登峰造极的大成之术，剑道中若还有高过此技之学，那就是我的孤陋寡闻了。”

萧翎道：“我义父夸赞老前辈的内功是玄门正宗，剑术卓绝一时。”

庄山贝接口笑道：“你义父说的不错，但他说的是我胸中所知，并非武功上的成就……”他仰起脸来，长长吁了一口气，道：“我受了先天体质的限制，又是在弱冠之后，才开始习学武功，虽得良师，却是难有大成，为了不负恩师厚望，我亦曾痛下苦功，想以勤补拙，可惜禀赋难当大任，虽有良师，亦然无可奈何……”

他缓缓转过头来，两道目光，凝注萧翎身上，道：“孩子，你明白我的话吗？”

萧翎先是点头，但又立时摇头接道：“我不大明白。”

庄山贝指着草地上的两个断指，道：“那红衣和尚断指的一笔仇恨，已记在你的帐上了，唉！我们隐居这幽谷中数十年，虽然自己没有比出一个胜败，但心中却有着一种十分自负的感觉，心想，我们三人虽是今生难以分出高低，但这数十年来，静居参悟，武林中该唯我们三人为尊了。但今日和这红衣和尚一战，使我隐藏在心中的部分自负，立刻消失，而且又为你树下一个劲敌，日后你如在江湖之上行走，那和尚绝然不会放过你的……”

萧翎接道：“难道老前辈和柳仙子，都打他不过吗？”

庄山贝道：“他这负伤一去，定然将先找一处隐秘的所在疗治伤势，谅他受此挫折，也不敢再来三圣谷。”

萧翎暗道：原来此地叫三圣谷，定是他们自己起的名字了。

说话之间，瞥见柳仙子急急奔来。

庄山贝起身相迎，说道：“南兄的伤势如何？”

柳仙子向庄山贝道：“不妨事了。想不到他竟是一个那等卑下的人，日后如若我们再见到他，绝不放过。”

庄山贝微微一笑道：“他遁入空门，无非是装给你看……”微微一顿接道：“这样也好，南兄虽是受了点伤，但却化解了你们之间数十年的嫌怨，这点伤受的值得！”

柳仙子目光凝注到萧翎身上，岔开话题，道：“酸秀才，你看翎儿的禀赋如何？”

庄山贝道：“上上之才，世所罕见。”

柳仙子道：“那你为什么不成全他？”

庄山贝笑道：“我已答允南兄，传我所学，还要如何成全？”

柳仙子道：“你既垂爱，为什么不要他拜列门墙。”目光一转，望着萧翎，道：

“笨孩子，还不快些拜见师父。”

萧翎应声拜倒，行了大礼。

柳仙子娇声笑道：“翎儿虽是我南师兄的义子，但却是你的徒弟，日后他如打人不过，可是你庄山贝没有教好。”

庄山贝脸色一整，抱拳一揖，道：“还得柳仙子多多成全。”

柳仙子笑道：“倾尽所能，绝不藏私。”

笑声中转身一跃，人已到两丈开外。

庄山贝摇头晃脑他说道：“恨起来，刺骨椎心，爱起来油里调蜜，此女人之所以为女人也。”

萧翎心中虽然升起甚多疑问，但却不敢多问，只好闷在心头。

庄山贝回顾了萧翎一眼，道：“走！瞧瞧你义父去。”

两人行入木屋，只见南逸公仰卧在木榻之上，柳仙子站在榻旁，正在运内功推拿南逸公的穴道，见两人进屋来，微微一笑，仍不停手。

庄山贝望了望南逸公的脸色，笑道：“南兄伤势，虽已无碍，但也得三五天养息，才能尽复神功，我暂带翎儿借住南兄石室。”

柳仙子停下双手，笑道：“徒弟是你的，你高兴带到哪里都好。”

庄山贝微微一笑，带萧翎离开木屋。

五日之后，南逸公，柳仙子联袂同来石室，萧翎行功正值紧要关头，虽知义父入室，却是不能起身拜见。

庄山贝眼看南逸公伤体尽复，神采奕奕，人也似年轻了不少，心知这一对师兄妹，纠缠了数十年，闹不清楚的嫌恨，已然完全消除，只可惜青春难回，时光不能倒流，两人都是花甲以上的迟暮之年，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南逸公眼看萧翎练功勤奋，心中快慰，一拉柳仙子，低声说道：“咱们不能扰乱庄兄课徒，翎儿用功。”双双转身而去。

匆匆岁月，似水年华，萧翎在师父、义父、柳仙子严厉的督促之下，过了数年，虽然火候尚差，但却已尽得三人的武功窍要真传。

这日，萧翎习剑完毕，转回石室，只见庄山贝盘膝而坐，睁着双目，似是正在等他归来。

萧翎放下短剑，拜伏地上，道，“师父，可有话训教徒儿吗？”

庄山贝点点头，道：“翎几，你可记得你在这山谷中注有多久时光？”

萧翎凝目寻思了片刻，道：“五年有余。”这些时日之中，不论晴雨，日夜都在苦习各种神功，连在这山谷中住了几年，也得想了半天才算出来。

庄山贝道：“不错，五年多了，你也应该到江湖上去历练历练了。”

萧翎呆了一呆，道：“弟子武功尚未学成……”

庄山贝摇头接道：“学无止境，你再多留五年，一样是觉着尚未尽窥堂奥，其实你已尽得我们三人绝学，只要能刻苦自励，自有进展……”

萧翎习艺繁忙，对周围事物，都未留心，此刻仔细一想、才想到，近半年来，师父，义父和柳仙子三人，很少离开木屋、石室，隐隐间觉着三人都老了很多。

抬眼看去，师父那满头青发，已渐成苍白之色，不禁心头大愉，低声叫道：“师父……”

庄山贝突然一瞪双目，冷厉地接道：“你义父和柳仙子，都在木屋中等你，今天日落之前，离开此谷。”

这几句说的斩钉截铁，萧翎哪敢多言，拜了三拜，起身离开石室，向那木屋之中行去。

木门大开，南逸公和柳仙子，并肩盘坐在木榻之上，南逸公须发如银，脸色枯黄，似是大病初愈的样子。

容色明艳的柳仙子，竟也形貌大变，苍白的脸色，堆累的皱纹，己不复初见时照人的艳光。

三人在这深谷中，一住数十年，比武数十次，但均能青春长驻，那南逸公虽早已白髯如银，但脸色红润，有如童子，庄山贝儒衫青发，看上去，不过四十许人，柳仙子更是驻颜有术，明艳若青春少妇。

但此刻，这三人都显得那般老迈，使人顿感觉三人已入风烛残年之境。

萧翎黯然神伤，热泪夺眶而出。

南逸公轻轻叹息一声，道：“孩子，不要哭，天下无不散的筵席，你在这深谷留居五年有余，也该到外面去看看了……”

伸手指着木榻前一个黄色的包袱，道：“那是你柳姑母生平最为珍视的，一并送你，以壮行色。”

萧翎道：“翎儿五年日砥武学，未能尽过一日孝心，容翎儿晚走三日，也好为义父、姑母，尽几日孝道。”

柳仙子摇头微笑道：“孩子，你能有此心意，十分难得，但限你今日离山之事，早已在半年之前决定，你义父、师父和我，几经商讨，才留你到今日，唉！孩子，我们已尽到最大的心力了，只要能多留你一个时辰，我也不愿你早走一个时辰，你不用求告了……”

她轻轻叹息一声，慈爱地接道：“榻前的黄色包袱之内，有一张地图，那是你师父手笔绘制，指明你下山之路；还有一副千年蚊皮手套，可避刀剑，那是我珍藏一生之物，你也带下山去。备不时之需；两粒灵丹，功能起死回生，疗伤除毒，好好珍惜用它。快些去吧！”

萧翎提起了黄色包袱仍是恋恋不舍，倚门挥泪，不肯离去。

甫逸公突然睁开双目，大声喝道：“痴儿，还不快走，尚恋什么？”

萧翎心头一震，长揖拜别，道：“义父、姑母，多多珍重，翎儿去了。”缓步退出木屋。

柳仙子举手一挥，两扇木门，砰然关上。

萧翎孺慕情深，对木屋又拜了两拜，才起身行去，走了几步，突然想起，还未向师父辞行，匆匆又奔入那石室中去。

但见石室已空，哪里还有庄山贝的影子。

萧翎只觉一阵悲苦，泛上心来，绕室行了一遍，才缓步离开。

萧翎这时已是武林中第一流的身手，和来时大不相同，提聚真气，纵身攀登上百丈峭壁。

峰上冰封依旧，但冰中反映出来的影子，已非是当年的萧翎模样，那时的萧翎，还是不满五尺的儿童，此刻却已是昂然七尺的英俊少年。

看到衣服，萧翎才想起，这些时日中自己一直未穿过衣服，全身只穿着一条短裤。

萧翎穿上衣服，回顾留居数年的三圣谷，只见谷中山花如锦，开的和来时一般繁盛，细想这五年来，从未发现过花树凋谢，暗道：原来这谷中的花树，四季不谢，八节常春。

他对着那山谷拜了三拜，暗暗祝道：三位老人家圣寿无疆。

拜后起身，依照图上所示，下山而去。

次日天色微明时分，已出了山区。

放眼江流滚滚，又到长江岸畔。

萧翎望首那滔天的浊浪，心中泛起来无限感慨，回想落江往事，历历如在目前，但流光如轮，转眼间已然过了五年，五年来，在人生中也不算太短的时光，不知岳姊姊是否还安好无恙。

一想到岳姊姊，不禁豪气忽发，仰天长啸一声，迈开大步，向前行去。

太阳爬上中天，已然是近午时分。

萧翎一阵放腿而行，也不知走了多少路程，但见行人接踵擦肩，竟然到了一座热闹的城市中。

萧翎随着人潮，进入了闹区，忽觉一阵酒肉香气，扑鼻袭来。

酒气饭香，勾动他辘辘饥肠，抬头看去，只见一座高大的酒楼，矗立眼前，萧翎腹中饥饿，信步走了进去。

这饭店生意兴隆，十几张桌子上，坐满了人，萧翎衣着破旧，又不合身，而且赤着双足，穿了一双草履，这是他在三圣谷中，自己采集山藤编制而成，经过这一段奔行早已经破去，有道是车、船、店、脚、牙，最是势利，看萧翎赤足草履，衣衫不整，又是正在午忙时间，也没有人过来理他，萧翎还不解人间冷暖之事，只道店伙计无暇招呼，看楼下食客拥挤，就举步向楼上走去。

登楼一看，大大出了萧翎的意外，只见窗明几净，打扫的异常明亮，却不见一个食客，不禁心头纳闷，暗道：楼下那等拥挤，座无虚席，但楼上却连一个食客也是没有……

忖思之间，瞥见一个店伙计急急跑了进来，打量了一阵，道：“大爷可是周二爷请的客人吗？”

萧翎这身奇形怪状的装束，反使那店伙计，迷惑起来，竟然不敢怠慢，萧翎微微一皱眉头，道：“周二爷，哪一个周二爷？”

店伙计眼睛一瞪，吼道：“好小子，你是混水摸鱼来了，快给我滚下去！”

萧翎怔了一怔，道，“为什么？”

那店伙计看萧翎乱发破衣，赤足草履，既不是周二爷宴请的江湖豪客，定是乡下放牛的野孩子跑进了城，一面怒声喝道：

“你这野小子，滚是不滚？”一掌向萧翎胸前推去。

萧翎此时的武功，岂同小可，纵是不运气，也有一种本能的反击之力，店伙计一掌击中萧翎前胸，只觉如击在坚石金铁之上，腕骨剧疼如裂，同时有一股强劲的反震之力，回撞过来，竟身不由己一个筋斗，倒翻了过去，撞在桌子上，一阵嘭嘭乱响，桌倒椅翻，杯碗乱飞。

这一交跌得那店伙计鼻青脸肿，但也跌开了他的心窍，挣扎站起，兜头一个长揖，道，“大爷，你老真人不露相，小子有眼无珠，不识泰山，周二爷到来时，你老千万别提这回个，你请坐，我给你提壶热茶。”

萧翎看他前据后恭之态，心中暗暗好笑，正侍说出自己根本不认识什么周二爷，那店伙计已抱着头溜了下去。

望着那店伙计奔下楼梯的背影，心中晴自盘算道：那周二爷不是巨绅，定然是一方的绿林雄主，我要访查岳姊姊的下落，势非得在武林中的人物口中打听不可，何况袋中无钱，腹中又甚饥饿，只好先混它一顿吃吃再说片刻之后，那店伙计头上包着白纱，双个捧着茶盘上来、先给萧翎倒了一杯茶，才去收拾那摔破的杯盘，神情之间，恭谨无比。

萧翎选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望着楼下攘攘人群，想着此次入江湖，欲要打听出岳姊姊的下落，只有先找中州二贾，这两人声名甚著，想来不难寻得……

忖思之间，忽听一阵步履之声传来，回头望去，只见一个花白长髯。身躯魁梧的老叟，带着一个全身青衣的少女，走上楼来。

那老叟浓眉、虎目、方脸、海口，精神奕奕，满脸红光，两道眼神，有如冷电暴射而出，扫了萧翎一眼，在萧翎对面坐了下青衣少女坐在老人的身侧，眼观鼻，鼻观心，目不斜视。

那店伙计看这两人神情，哪里还敢多问，先沏上一壶茶，才陪笑说道：“老爷子，可是周二爷的高宾？”

那老人冷哼一声，不置可否。

店伙计己被萧翎吓破了胆子，看那老人神色不好，放下茶壶，打个躬，退了下去。

那老人两道目光，一直注视着萧翎，萧翎被他看的有些不好意思，偏过头去，望向窗外。

只听脚踏楼板之声，那老人竟然站起了身子，缓步走了过去，举起手中茶杯，道：

“小兄弟高名上姓？”

萧翎端杯而起，道：“在下萧翎，老前……”他本想称呼老前辈，说了一半，忽然想起义父之言，不论遇上何等武林人物，都要和他平辈论交，当下改口说道：“老兄有何见教？”

那老人长眉耸动，脸色微微一变，就是那微闭双目正襟而坐的青衣少女，也不禁闪动秀目，望了萧翎两眼。

只听那老人自言自语他说道：“世问同名之人甚多，此萧翎，未必就是彼萧翎？”

萧翎听得心中一动，道，“难道老兄台，还见过另一位萧翎不成？”

那老人道：“老夫虽未见过，但却是久闻他的大名了。”

萧翎哦了一声，道：“有这等事？”

那老人道：“老夫八手神龙端木正。”

萧翎道：“端木老兄。”暗暗忖道：惭愧！我竟然忘记请教别人的姓名了。

那老人缓缓放下茶杯，伸出右手，道，“今日得会萧大侠，实乃老夫的荣幸。”

萧翎看他右手已近前胸，只好伸出手去，道：“以后还望端木老兄多多指教。”

只觉五指一紧，那老人已握住自己的右手。

他从无江湖阅历，虽和老人双手相握，仍然无备，只感到那老人的掌势愈收愈紧，才忽然警觉到不对，暗中一提真气，内劲直贯右手。

那老人突觉掌中紧握的五指，由柔而坚，变的有如钢条一般，心中暗暗吃惊，忖道：

那萧翎出道不足一年，竟能名声大噪，果是名不虚传。当下松开右手，哈哈一笑，道：

“萧兄的盛名，果非幸至，老朽得罪了。”

言语间大见恭敬起来。

萧翎道：“好说，好说，端木兄的武功内力，都不在兄弟之下。”心中纳闷，暗暗忖道：他叫我萧大侠，定然误认我为另一个萧翎了。

那老人端起茶杯，正待转身而去，萧翎却突然拱手一礼道：

“老兄台慢走一步，在下还有事想要请教。”

八手神龙端木正停下身子，缓缓回头，笑道：“萧兄有何见教？”

萧翎道：“兄弟已往从未在江湖之上闯过，这次是初入江湖。”

端木正呆了一呆，道：“萧兄是和老朽说笑呢？还是真心相问？”

萧翎道：“自是真心相问，哪有说笑之理。”

端木正道：“这么说来，萧兄当真不是那位真萧翎了？”

萧翎道：“兄弟才是真真正正的萧翎，只怕那位萧翎才是假冒兄弟之名。”

端木正两道目光，一直在萧翎身上打量不停，良久之后，才轻轻叹息一声，道：

“如若两位果非一人，那就连老朽也有些搞不清楚了！”

萧翎道：“请教原因何在？”

端木正道：“江湖传言，那萧翎人品俊雅，出没无常，武功奇高，年岁也和萧兄相仿，萧兄此刻虽着布衣草履，但却掩不住轩昂英气，俊雅人品……”

只听一阵咚咚之声，似是有很多人上楼而来。

端木正一拱手，道，“此事咱们有暇再谈。”

说完一句话，人已归了座位。

萧翎暗暗赞道：这老兄好俊的轻功。

就这眨眼工夫，楼门口处，已拥入十几个人来。

这些人穿着各异，有着长衫，有着劲装，但个个目透精芒，一望之下，立可辨出都是武林人物。

八手神龙侧过去身子，故意避开了登楼之人的视线。

几十道精芒闪动的眼神，一齐闪转在萧翎以及八手神龙和那青衣少女的背影之上。

除了萧翎之外，端木正和那青衣少女一直是不停的侧转身子，避开那投向两人的目光。

突然间，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大汉，排众而出，直向萧翎走了过去，冷漠地问道：

“大驾何人？可接过敝庄二庄主的请帖了吗？”

萧翎目光一转，看这人尖头削腮，心中没有好感，当下冷冷答道：“萧翎。”

两个字却似有绝大的威力，那中年大汉骇然倒退了两步，抱拳一揖，道：“原来是萧大侠，失敬了！”

萧翎心中奇怪，暗道：好啊！这萧翎的名字，竟然是这般的有煞气，威风，口中冷冷他说道：“好说了。”

那中年大汉堆下满脸笑容，又是一个长揖，说道：“二庄主想是不知大驾行踪敝处，致未能奉上请帖，还望萧大侠大度包涵。”

萧翎道：“那倒不用了。”

只听步履声传了过来，一个身着华衣的少年，带着两个小童，大摇大摆的走上楼来。

楼上群豪纷纷抱拳作礼，行态之间，对那华衣少年，似是十分恭敬。

萧翎暗道：不知道是何许人物？

适才和萧翎说话那尖头削腮的大汉急步行了过去，和那华服少年低语一番，那华服少年先是微耸眉头，继而点头一笑，直对萧翎行了过来。

他距萧翎还有四五步远，停了下来，拱手说道：“兄弟周兆龙，不知萧兄驾临敝地，未能远迎，还望原谅。”

此人眉目清秀，一身华衣，听他口气，大概就是那店伙计口中周二爷了，当下站了起来，道：“言重了，兄弟初……”

微微一顿，接道：“初到贵地，人地生疏……”

周兆龙伸手一把，抓住了萧翎的右腕，暗合五指，发出内劲。

萧翎吃过那八手神龙端木正的苦头，他骤然出手，几乎叫自己应变不及，周兆龙重施故技，萧翎已有戒备，当下运气右臂，也不让避，故作不知。

周兆龙一把握住了萧翎右腕，正是脉穴要害之处，他存心恶毒，如若此人真是萧翎，必然将避开脉道要穴，如若不是萧翎，这一握，立可置他死地。

初入江湖的萧翎，哪知江湖上的险恶狡诈，竟是不知让开腕脉要穴，但他内功深厚，玄门无上心法的乾清气功，已有七成火候，这一气贯右臂，行气似珠，运劲若钢，竟然把脉穴封住。

周兆龙只觉如握在一根铁条之上，而且隐隐觉着，萧翎肌肤之内，真气流动，心头大吃一惊，暗念道：这小子好深厚的内功。赶忙放手笑道：“萧兄的盛名卓著，兄弟早已倾慕，只恨缘悭一面，无由识荆，今日幸得一晤，足慰生平的渴慕。”

一面挥手对群豪说道：“诸位快请入席。”

那尖头削腮大汉，躬身说道：“剑门二英，和唐家的三姑娘，大驾还未赶到。”

周兆龙挥手笑道：“不用等他们了。”

那大汉面现难色，低声说道：“二庄主今日之宴，原为替三位远客接风……”

周兆龙笑接道：“今日之宴，改为替萧兄洗尘。”

那大汉不敢再说，回首对店伙计道：“摆酒。”

酒席早已备好，片刻间酒菜齐上。

周兆龙和萧翎坐了上席，举杯笑道：“萧兄游戏风尘，真如见首不见尾的神龙，今日肯赏兄弟一个薄面，自报姓名相见，实叫兄弟感觉到荣宠万分。”

萧翎虽想解释，但又觉其中复杂万端，一时间也不知从何说起，只好举杯说道：

“周兄实是大客气了。”

心中念头轮转，想道：那人冒我之名，我就借借他的名誉，也不为过，何况此时心情，纵用千言万语，只怕也无法分说的清楚，念转意决，立刻安下心来。

周兆龙似是有心和萧翎结交，曲意奉承，极尽礼遇，满楼群豪眼见周兆龙对萧翎曲己结交之情，立时纷纷敬酒，词态恭谨，把萧翎捧上了三十三天。

萧翎涉世未深，初入江湖受人如此的宠敬，虽是聪明人，也不禁有些飘飘然难以自持，觉得这些人如此对待自己，实是盛情可感。

那周兆龙更是奉承的恰到好处，恭而不卑，每一句话都流露无限情意，只把个初出茅庐的萧翎安抚的心花怒放，大有相见恨晚之慨。

在这猜拳行令，群豪拱托萧翎的热闹之下，八手神龙端木正和那青衣少女，僻坐一角，更是显得凄凉、孤独。

周兆龙早已暗示随来群豪，不得查问那僻处一角的老人、少女，是以群豪尽管哄闹，却无人去搅扰那老人。少女的清静，但周兆龙却在暗中留神看那老人和少女的一举一动。

如若萧翎是常在江湖闯荡的人，或是他稍为留心一些，必可查觉那周兆龙对那一老一少作戒备的神情，但他已被那争献殷勤的群豪包围，何况那周兆龙又十分谨慎，每当和萧翎谈笑之时，又装出一付神情欢愉的轻松神态。

欢笑敬酒声中，突然奔上来一个满头大汗的劲装汉子，刚一登上楼梯，立时遥对周兆龙一个长揖，道：“报二爷，剑门双英的侠驾，已到了归州城外。”

周兆龙一挥手，道，“知道了。”

那劲装大汉抱拳一揖，转身下楼而去。

那大汉刚去不久，又一个汗透劲服。满脸尘土的大汉，奔上楼来，躬身在楼梯口处，躬身抱拳，说道，“报二爷，四川唐三姑娘的驾轿，已到了城外三里之处。”

周兆龙笑道：“好，我这就亲往相迎。”

那大汉翻身一跃，下楼而去。

周兆龙目注萧翎，微微一笑，道：“等会儿兄弟要替萧兄引见几位名震武林的大英雄……”敞声大笑一阵，接道：“这几人虽然都是武林中一时俊杰，但如和萧兄的声名相较，那又是输上一筹了。”

萧翎道，“周兄这般夸奖，兄弟如何敢当……”

话还未完，突闻一声低沉的叹息声，传了过来。

萧翎闻声回头，瞥见那青衣少女，已站了起来，翠袖扬处，三道白芒，悄无声息的袭向了周兆龙的背后三处大穴。

陡然惊变，萧翎未及思索，已扬手拍出一掌，口中大声喝道：“周兄，小心了。”

周兆龙闻声警觉，肩头微晃，人已横跨出三尺多远，才转身回头望去。

萧翎势在意先，出掌奇快，周兆龙回头望去，那三道白光已被萧翎掌势震的偏向一侧。

那青衣少女眼看发出的三柄淬毒飞刀，被萧翎掌力震的偏向五尺外飞去，心中又惊又恨，既惊萧翎雄浑的内家劈空掌力，又恨他多管闲事，冷笑一声，一双翠袖齐扬，四道金芒，电射而出，两柄奔向萧翎前胸，两柄射向周兆龙。

萧翎双手并出，一挥之间，竟然把两道金芒，一齐接在手中。

周兆龙显是不敢冒险，右手一抛，绿芒暴闪，叮咚两声，近身金芒，尽为击落。

萧翎看手中的金芒，竟是两柄形如短剑之物，两侧形如锯齿，无数铁刺，泛出一片蓝汪汪的颜色。

这时，楼上群豪，暴喝一声，分头向八手神龙及那青衣少女扑去。

只听周兆龙低声叹道：“萧兄艺高胆大，实叫兄弟佩服，这金剑两侧无数的锋刺，尖利无比，纵然是练过铁砂掌的功夫，也是无能禁受，上淬剧毒，人中必死，萧兄竟能凭借两指之力，挟着金剑的剑身，毫厘之差，生死殊途……”

萧翎暗叫一声：惭愧。放下手中金剑，转眼望去，只见周兆龙右手之中，握着一支翠玉尺，长约一尺二寸，隐隐泛现一片绿芒。

周兆龙不待萧翎询问，已抢先说道：“兄弟这翠玉尺，虽然谈不上什么稀世之宝，但却是一种极为少见的千年寒玉，坚如铁石，不畏刀剑，萧兄如若喜爱，兄弟愿以玉尺相赠。”

萧翎急忙双手乱摇道，“这个兄弟如何敢当？”

只听两声闷哼，紧接着响起了砰砰两声大震。

转眼望去，只见那些扑向八手神龙和青衣少女的群豪，已然躺下了四五个。

八手神龙功力深厚，劈出的掌势，威猛无涛，群豪虽然分由四面八方扑击，仍是无法近他之身。

萧翎扫掠那青衣少女一眼，只见那原本端庄严肃的脸上，此刻却现出激愤之容，一双圆圆的大眼睛中，充满着仇恨和怨毒，萧翎和她的目光一触，不自觉心中一震。

回头望去，只见那周兆龙带着微笑，望着场中搏斗的形势。

这时，又有两个人倒了下去。

但周兆龙仍是凝立不动，仿佛那些伤亡，都和他无关一般。

萧翎眼看着伤者渐多，心中老大不忍，突然一迈步，欺身而上。

他一出手，立时有两个大汉闪身退到两侧，让开了一条路。

八手神龙端木正双目尽赤，看萧翎攻了上来，不禁大怒，厉声喝道：“接老夫一掌试试。”呼的一掌，当脸劈到。

萧翎初次和人动手，毫无经验，看掌势猛恶，竟不敢硬接，右手斜里划出，五指拂向端木正的脉门。

端木正霍然一惊，疾退两步，道，“兰花拂穴手。”

萧翎道：“是啊！”忽见金芒一闪，刺向左肋，兵刃来到，寒风先至，萧翎吃了一惊，身子一侧，反臂拍出一掌。

他惊惶之间，无暇转头，这一掌势在意先，只听啪的一声，一只金剑，斜里飞出，那青衣少女疾退两步，左手抱着右腕，双目中泪水盈睫，显是受伤不轻。

原来萧翎反臂一掌，正击在那青衣少女右腕之上。

萧翎微微一怔，心中甚觉歉然，正想说几句告罪之言，忽见八手神龙袍袖一抖，一片金星银芒，漫天袭来。

耳际响起了周兆龙的声音，道，“萧兄小心暗器。”

那端木正号称八手神龙，暗器手法，独步武林，挥手之间，飞刀、袖箭、银梭、金镖等多达十余件，当真是密如骤雨，分袭萧翎全身十余处大穴要害。

萧翎心中大惊，暗道：一手能发出这多暗器，当真是闻所未闻。右手疾急的拍出一掌，人却向后跃去。

一股强猛的内劲，涌了出来，那飞来暗器，有如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气墙，斜飞横走，纷纷向两侧偏去。

端木正突然长叹一声，说道：“孩子，咱们走吧！”左手一探抱起那青衣少女，右手疾快的劈出了一掌，人却穿窗而去。

萧翎微一挫腰，人已到了窗口，但见人影一闪，周兆龙跟踪而至，道：“萧兄，有道是穷寇莫追，放他们去吧。”

萧翎本无追人之心，只是想看看那端木正抱着一个人，能否跃下高楼，只见他右手一按窗台，借力跃上一座屋面，去如惊鸿，转眼不见，暗暗舒一口气，回头说道：“这两人和周兄有过节吗？”

周兆龙微微一笑，道：“江湖上恩怨是非，自是难免，这两人兄弟不相识，不知为何要行刺兄弟，今日多亏萧兄相救，要不然兄弟恐早已伤在那淬毒飞刀之下了。”

萧翎暗想：我那岳姊姊又何尝和那些人有仇恨了，他们只为贪图“禁宫之钥”，就不惜使用各种手段，和我岳姊姊为难。

当下叹道：“周兄说的不错，这江湖间的是非，当真是莫可预测。”

只听一个低沉的声音说道：“报二爷，剑门双英的侠驾，已到了楼下。”

周兆龙低声说：“快些把受伤的人扶下楼去。”牵着萧翎右手，接道：“走！萧兄弟，我替你引见一下剑门双英，多识几个人，总是无害。”

萧翎只好随着周兆龙走下楼梯，刚行到店门口处，两匹高大的健马，已到店外，马上坐两个身着浅灰劲装，身披黑色斗篷的大汉。

周兆龙放开萧翎，双手抱拳，道：“兄弟适才遇上了刺客，未能远迎二兄，还望恕罪。”

马上人一跃而下，齐声说道：“周兄言重了，那刺客可曾抓到？”

周兆龙笑道：“刺客已逃，有劳二兄下问。”

那当先一个年龄较大，留有黑色长髯的大汉说道：“可惜我们兄弟晚了一步，如若能早到一步，量他难以逃走。”

后面一个年纪较轻的，白面无须之人，接道：“什么人吃了豹胆熊心，敢对周兄无礼？”

周兆龙笑道：“来人武功高强，连伤了敝庄七位好汉……”目光一转，投注在萧翎身上，接道：“如非这位萧兄援手，兄弟恐早已伤在那刺客的淬毒飞刀之下了。”

那黑髯大汉叫道：“有这等事，那还得了……”

目光一转，望着萧翎，道：“这位是……”周兆龙笑道，“兄弟忘记为二位引见了……”指着萧翎道：“这位就是近年中崛起江湖的萧大侠萧翎，萧兄年纪不大，但艺业惊人，早已是名重武林的人物了。”

那大汉上下打量了萧翎一眼，似是不信，微一拱手，道：

“久仰大名了。”

萧翎虽觉此人词态冷漠，但还未觉到对方有着看不起自己之遂抱拳还了一礼，道：

“好说，好说。”

周兆龙指着当先那黑髯大汉，道：“这位是剑门双英的老大，追风剑裴百里……”

微微一顿，又指着白面无髯的大汉接道：

“这位是老二，无影剑谭侗。”

萧翎又一抱拳，道：“以后还望二位多多指教。”

裴百里冷冷他说道：“咱们兄弟不敢当。”

周兆龙眉头一皱，道：“二兄跋涉远来，腹中想已饥饿，楼上备有酒饭，为二兄接风洗尘。”牵着萧翎，闪到一侧，欠身让客。

谭侗紧随裴百里的身后，行近萧翎身侧时，突然屈指一弹，一缕指风，袭向萧翎左膝间的“阳关”穴。

萧翎万不料他突然弹指施袭，一时慌张失措，骇然避开。

谭侗微微一笑，道：“萧兄好快的闪避身法。”词意刻薄异常。

如以萧翎的武功而论，运气闭穴，硬挡他这弹指一击，也是无碍，只是他从无对敌经验，是以临事慌乱，不能自已。

周兆龙生恐萧翎气愤之下，绝袂而去，暗施传音之术，说道：“萧兄看在兄弟份上，不用介意，这两人雄居一方，狂放惯了，再有机会时，萧兄不妨露一两种绝技，给他们见识一下，以后，他们就自知收敛了。”

萧翎本想发作，但听得周兆龙这一劝，反倒不好意思起来，强忍下这股闷气。

楼上残席早已重整，周兆龙牵着萧翎和剑门双英，同坐一桌。裴百里抢过酒壶先倒了一杯酒，站起说道：“萧兄，咱们初度见面，兄弟先敬一杯。”

萧翎已有戒心，缓缓站了起来，正待举手去接酒杯，突听一声微响，一枚隐泛蓝光的银针，刺入了酒杯之中，同时耳际响起了一个娇若银铃的笑声，道：“好啊！客人还未到齐，你们就喝起酒来，我瞧哪一个有脸子，敢把那杯酒喝下肚去。”

转头望去，只见一个身着红衫红裙的妙龄少女，斜倚在楼梯口处，咯咯大笑。

周兆龙起身一个长揖，道：“三姑娘好俊的轻功，咱们这样多的眼睛，竟然未见三姑娘几时上了楼来。”

那红衣少女笑容突然一敛，冷冷他说道：“周二庄主飞函相请，邀我来此，竟然是这等怠慢，那是显然瞧不起我唐三姑了。”

周兆龙拱手赔笑，道：“唐三姑说的哪里话，兄弟对四川唐门绝技，仰慕万分，岂有存心怠慢三姑娘的道理，只因兄弟适才遇上一件意外之变，才致有失远迎，失了礼数。”

唐三姑道：“什么意外之变？”

周兆龙道：“兄弟遇上了刺客。”

唐三姑秀眉耸动，星目在剑门双英脸上一转，道：“有这两位名剑在此，想那刺客，不死亦要伤在剑下了。”

裴百里心中早就不乐，唐三姑一现身就发出一枚毒针，射穿他手中酒杯，但碍于周兆龙的情面，不便发作，哪里还能再忍受唐三姑的撩拨，冷笑一声，接道：“四川唐门的暗器，威震江湖，这个咱们兄弟是早就听说过了，今日见识姑娘这毒针穿杯的绝技，又开了一次眼界……”

唐三姑淡淡一笑，道：“好说，好说，你可是有些不大服气吗？”

裴百里话未说完，又被她接了过去，心中更是恼怒，脸色一变，愠道：“四川唐家的毒药暗器，虽然毒绝天下，但剑门双英还未放在心上……”

唐三姑一面缓步行来，一面接道：“你如不信唐家的暗器之毒，那就不妨把手中一杯酒喝下去试试看？”

第十二回：不识江湖险恶

裴百里低头一看，只见杯中之酒，已变成了一片紫黑之色，心头骇然，但神情仍是十分镇静，冷笑一声，道：“就算吃了这一杯药酒，也未必能把我裴某人毒死。”

唐三姑淡淡一笑，道：“那就请吧。”

裴百里暗运内力，杯中毒酒突然化作一道细小的喷泉飞起三尺多高，直向唐三姑樱唇中射了过去，口中却淡淡说道：“来而不往非礼也，在下先敬三姑一杯。”

楼中群豪目睹此等内功，相顾失色，暗自惊骇不已。

唐三姑樱口轻启，吹气如兰，那射向樱口的毒酒忽然又折转向裴百里酒杯之中射出。

这两人各以上乘内功，逼出杯中毒酒，往返折射，蔚为奇观，只见楼上群豪个个凝神相注，目瞪口呆。

裴百里暗暗惊叹道：这唐三姑一个女流之辈，武功如此了得，江湖上只传四川唐家的暗器，毒绝天下，未免是委屈他们唐三姑也为对方的深厚内功所慑，暗自吃惊，心想：

无怪这剑门双英，能得周兆龙这般尊敬，果是名不虚传，武林中只传诵剑门双英剑术，却不料内功竟也是这般精纯。

这两人相互生出了敬仰之心，敌意顿消，相视一笑，齐齐坐了下去。

萧翎眼看两人各以内力逼出酒线，来回折返，心中亦甚惊骇，暗自忖思，不知自己是否也有此等功力。

只听周兆龙朗声说道：“在下再替三姑娘引见一位朋友……”

唐三姑接道：“什么人？先说给我听听。”

周兆龙道：“大大的有名人物，三姑娘定已是早就听过他名头了……”指着萧翎接道：“就是这一位，鼎鼎大名的萧翎萧大侠。”

唐三姑秋波一转，投注到萧翎身上，他虽然衣着破旧，满脸风尘之色，但却掩不住那天生的秀拔英挺，不禁微微一笑，道：

“江湖间盛传那萧翎，剑如神龙，人如玉，今日方知见面尤胜传言许多，只可惜这身装束，未免不够风雅。”

萧翎被一个大姑娘在人前这般称赞，甚觉不好意思，双颊间，顿时泛起了两圈红晕。

周兆龙笑道：“萧兄不愿炫露，这般衣着，无非便于江湖之上行动罢了。”

萧翎暗道：我连吃饭的钱都没有，哪还有银钱来做衣服，但此等之言，自是不好出口，淡谈一笑，默然不言。

剑门双英已领教过唐三姑的武功，那确实高明的很，但萧翎这名不见经传的人，不但极受周兆龙的礼遇，而且唐三姑对他似是亦很服贴，心中好生不服，但那萧翎沉默寡言，两人一时间想找岔生事，却是无从找起。

只见唐三姑缓缓站起来，伸出纤纤玉手，挽起酒壶，满斟了一杯酒，轻启樱唇，笑道：“萧相公布衣玩世，那正是名士风采，适才贱妾言语问多有得罪，奉敬一杯水酒，聊表歉意。”

众目睽睽、她这般婉转道来，直似旁若无人。

萧翎有着手足无措之感，他心中本想说几句谦谢之言，再婉言拒酒，但行动却是刚刚和心中所想的背道而驰，缓缓站了起来，茫然端了酒杯，说道：“唐三姑娘言重了。”

仰脸喝了下去。

唐三姑一仰脸，也把杯中酒喝个点滴不剩。

周兆龙微微一笑，端起酒杯，道：“三位不辞劳苦，千里而来，给兄弟这个面子不小，兄弟这里先干为敬。”

此人心机深沉，随时留心着四周形势，看谭侗脸色大变，唯恐引起纠纷，赶忙举杯敬酒。

剑门双英只好也陪着干了一杯。

唐三姑的为人一向是我行我素，萧翎破衣草履本不起眼，唐三姑原也未把他放在眼中，但经过一番仔细品量，却不禁怦然心动，只见他轮廓端正，英华内蕴，清秀中含蕴一种刚健气度，有着温文尔雅的美，也有着豪情慷概的英雄气质，但最是撩人处，还是那一双黑白分明。朗如寒星的眼睛，犹如深壑大海，雾里冬阳，有时清澈照人，有时却一片迷茫，叫人看不真切。

她幼小在唐门的威名翼护下长大，行走江湖，任性放浪，武林中人，大都怕结怨唐门，对她都逊让三分，十余年来，养成一股骄狂之气，有如脱缓之马，心之所愿，那是从不顾及旁人。

她既对萧翎生出了好感，纵然在大庭广众之间，也是不多顾忌，缓缓站起身来，走到萧翎身边坐下。

萧翎只觉一阵脂粉的幽香，扑人鼻中，不安的移动了一下身躯，正襟而坐。

无影剑谭侗冷冷的望了唐三姑一眼，缓缓站了起来，道：

“兄弟也敬萧兄一杯。”右手一伸，平托酒杯，递了过去。

萧翎想到适才他弹指袭穴一事，料想这杯酒定非好意，星目中寒芒一闪，暗自运起了乾清罡气，护住身子，正待伸手去取，忽见一只粉白皓腕，横由身前伸过，耳际间响起唐三姑的娇笑，道：“你不能吃！这杯酒让我替你喝吧！”

无影剑谭侗，五指暗蓄功劲，只待萧翎接取酒杯时，暗点他的脉穴，却不料半路里忽然杀出个程咬金来，唐三姑横里插手，竞是代他喝酒，而且动作奇快，玉腕一伸，纤纤玉指，已搭在酒杯之上。

萧翎一看唐三姑代行出头，知她一番好意，只好坐着不动。

谭侗冷冷说道：“三姑娘如若想和在下拼酒、谭某人自是舍命奉陪，这杯酒，是敬萧兄的，三姑娘何苦要扫兄弟的面子？”

唐三姑道：“反正是一杯酒，谁喝也是一样。”取过酒杯，一饮而尽。

谭侗脸色大变，但却忍了下去，五指上蓄劲未发。

周兆龙眼看情形，愈来愈行紧张，再吃下去，势非要闹出事情不可，赶忙起身说道：

“大庄主还在庄中相候诸位，咱们也该去了。”

也不容剑门双英答话、举手一挥，道：“回庄。”

四周群豪，纷纷站起，下楼而去。

剑门双英脸上一片阴沉，随着站起了身子。

唐姑娘却依然是笑容满面随着萧翎身侧下来。

店门口，早有人牵马恭候，周兆龙欠身肃客，先让剑门双英上了马，说道，“三姑娘坐的轿子，已经备好……”

唐三姑接道：“我要骑马。”

周兆龙微微一笑，道：“兄弟早已教人多备了一匹，三姑娘请上马吧！”

唐三姑侧身低声对着萧翎，道：“剑门双英处心积虑要暗算于你……”微微一顿，接道：“不过，你和我走在一起，就不用怕他们了。”

一伸手，把接过的马缰，转交到萧翎手中。

萧翎跨上马鞍，周兆龙早已控缓在等候，道：“两位慢慢走，兄弟要先行一步。”

唐三姑道：“尽管请便，你要去劝劝那剑门双英，别要自寻苦吃。”

周兆龙微微一笑，道：“在我们百花山庄，量他们也不敢多生是非。”一带缰，转身纵马而去。

唐三姑回眸一笑，道：“咱们也该走啦！”一掌拍在萧翎的坐马上，健马一声长嘶，放腿向前奔驰而去，唐三姑纵马急追，和萧翎并骑而行。

快马如飞，转眼问跑出了六七里路。

萧翎的心中，正在想念岳小钗，暗自忖思道，如若此刻和自己并骑而行的，是日夜想念的岳姊姊，岂不是一件莫大的赏心乐事……

唐三姑俏目流转，看萧翎端坐马上，正在凝目沉思，若有无限心事一般，神情痴呆，忍不住嗤的一笑，道“喂！你在傻想什么？”

萧翎道：“我在想一个人……”

唐三姑一扬柳眉儿，道：“什么人？是男人还是女人？”

萧翎回目望去，只见唐三姑满脸期待之色，等待答复，他涉世未深，不善谎言，心中明明知道，不便说出实言，但却不自禁的脱口说道：“女人。”

唐三姑先是脸色一变，继而淡淡一笑，道：“那一定是人间绝色，比我这丑丫头漂亮多了。”

萧翎上下打量了唐三姑一阵，道：“你很美，只是没有我姊姊那种清高的风标……”

唐三姑那眉梢眼角间，展布开一片喜气，接道：“你是在想你姊姊？”

萧翎正待答话，瞥见周兆龙纵马如飞而至，遥遥抱拳笑道：

“有扰两位谈兴。”

唐三姑道：“什么事？”

周兆龙道：“小事情，有几位武林同道，下顾敝庄，两位请慢一点走，兄弟先回庄去，此事原本不愿惊扰两位，但恐两位入庄之时，误以为兄弟怠慢佳宾。”一带疆，就要放马疾奔。

萧翎突然说道，“既是有人相犯贵庄，在下等亦当同去，或可略助一臂。”

周兆龙道：“区区小事，怎敢有劳萧兄和三姑娘。”

萧翎道：“彼此相交，正该如此。”

周兆龙道，“如此劳动两位，叫兄弟如何安心。”

唐三姑道：“救人事急，咱们得快些走了。”

一抖绥绳，当先纵马急驰。

三匹快马，急如流星闪电，飞奔在一条碎石铺成的大道上。

这条路行人甚少，但修筑的却整齐宽阔，两旁插柳植花，风物宜人。

绕过了一座突起的石岗，景物忽然一变。

触目百化余际，五色缤纷，邵觅阔人道，也至此而断。

花丛后，转出来好几个青衣少年，垂手肃立道旁。

周兆龙一跃下马，拱手笑道：“到了。”

唐三姑和萧翎双双跃下马背，几个青衣人，伸手接过几人坐马，转入右侧花丛之中，消失不见。

萧翎追随庄山贝，学艺数年，不但尽得庄山贝武功真传，而且学得了易理五行，一看那杂陈百花行列分布，已瞧出暗合五行之数，微微一笑，道：“寓奇阵干花树之中，当真是高明的很。”

周兆龙眉宇间闪掠过一抹惊异之色，口中却微微一笑道：

“雕虫小技，萧兄见笑了。”

萧翎胸无城府，那周兆龙又是有意笼络于他，处处讨好，萧翎如何能不跌入圈套之中，当下纵目四望，一面笑道：“正奇变化，相互为用，如若这花树阵中，再布上一些反五行，那就更见佳妙了。”

周兆龙心中大为震骇，暗道：此人小小年纪，但却身怀绝技，胸罗万象，幸是他涉世未深，还未尽解江湖间的权谋运用，如是假以时日历练，必将是武林中一代天骄人才，如果不能收为己用，必得趁早杀之……

萧翎不闻周兆龙言笑之声，还道这等不留余地的批评，伤了他自尊心，接口说道：

“兄弟是随口胡言，周兄不要见怪才好。”

周兆龙笑道，“萧兄言重了，兄弟是正在想着，如何能够留萧兄几日，兄弟也好向萧兄多讨一点教益。”

穿过十丈花阵，但见翠树迎风，楼台亭阁，景物绔丽。

两扇黑漆巨门，早已大开，只见十二个身着劲装，怀抱雁翎刀的大汉，分列大门两侧。

萧翎抬头望去，那十二个黑衣大汉，身材一般高大，都是二十二三的精壮少年，一色青绢包头，白裹腿倒赶千层浪，雁翎刀把处，飘垂着二尺长短的红绸子，心下呷，暗道：这些人都是劲装抱刀，如临大敌，排列门侧，不知是何用意……

只听唐三姑娇声笑道：“啊哟！二庄主，这等重礼迎接，叫我们如何敢当。”

萧翎暗暗叫道：惭愧，这原是迎客之礼，幸好我还未问出口来。

周兆龙笑道：“萧兄初度驾临敝庄，自是应该大礼迎接……”忽然觉着冷落了唐三姑有点不对，赶忙叉接口说道：“三姑娘虽然和兄弟相识已久，但这番应邀而来，给足了兄弟的面子，自是也该大礼相迎。”

唐三姑笑道：“迎接他也是一样。”

周兆龙回顾唐三姑启齿一笑，唐三姑才觉出这句语病太大。

不禁脸上一热，泛起了两朵羞红。

萧翎却是懵无所觉，大步儿直往前走。

将近门前，十二个劲装大汉，突然挥动手中雁翎刀，但见刀花一错，红绸子飘飘乱飞，十二人姿势全变，右手单刀，斜指地上，左手立掌当胸，欠身垂首，神态恭谨无比。

萧翎一时间，不知是否该答人之礼，不禁停了下来。

周兆龙大迈一步，挽着萧翎的左手说道：“萧兄请啊！”并肩而入。

进得大门，乐声忽起，十二个分执弦管乐器的彩衣少女，缓缓奏起细乐。

周兆龙侧身让萧翎行前半步，穿过一道白石铺成的小径，步入大厅。

大厅中极尽豪华，红毡铺地，白玉作壁，画梁雕栋，四个身着白绞的垂髫美婢，手捧玉盘，款步迎来。

周兆龙肃容让客，笑道：“两位请稍坐片刻，兄弟去请大庄主来。”

萧翎道：“如此大礼相待，兄弟心已不安，如何还能惊动大庄主。”

心下暗自狐疑，想道：方才说是有人犯庄，但我一路行来，不见半点迹痕，想来那来访之人，定是百花山庄的朋友了，下人传事不明，才有误报。”

周兆龙道：“不瞒萧兄和三姑娘说，在下义兄，一向很少见客，但萧兄名重一时的大侠，兄弟有幸攀交，三姑娘武林世家，门望盛誉，百年不衰，自是又当别论了。”

转身行了几步，突然又停了下来。

原来，他突然想到自己一走，萧翎如若问起这百花庄的底细，唐三姑口没遮拦，泄露了自己身份之秘，大有不便，目下和萧翎初交不久，对他为人性格，尚未了解，唐三姑一泄底细，萧翎或即将拂袖而去，这一场用心，岂不是白费了。当下举手一招，唤过一个美婢，低言数语，那美婢匆匆出厅而去，自己却重又退了回来，拱手一笑道：“兄弟一去，实有怠慢佳宾之嫌……”

萧翎接道：“周兄尽管请便。”

周兆龙道：“我已着人去请大庄主。”

唐三姑笑道：“百花山庄二庄主这般的屈己待客，我还是初次见到。”

周兆龙道：“兄弟和萧兄虽是初交，但却一见如故，但愿萧兄能折节下交，也把我周某人当个朋友看待……”

萧翎急急接道：“兄弟得周兄垂顾，幸何如之。”

这时，三个白衣美婢，行了过来，手托玉盘，奉上香茗。

萧翎取过玉杯，喝了一口，但觉清香可口，不禁赞道：“好茶。”

他山居五年，一直吃的是粗茶淡饭，此刻骤饮香茗，自是倍觉甜香。

周兆龙看他神情举动，确非装作，心下暗暗喜道：看来是不难网罗于他，口中却朗朗说道：“此茶乃兄弟亲手焙制的菊松香，萧兄能一口品出，足见渊博。”

萧翎被他不着痕迹的捧来捧去，不觉间对周兆龙生出甚深的好感。

唐三姑大眼睛转了两转，忽然问道：“贵庄中全无警兆，犯庄之人，可是退走了吗？”

周兆龙道：“江湖之上，虽是难免是非，但冤家宜解不宜结，敝庄……”

肩三姑道：“哼！武林中有谁不知你们两兄弟心……”

周兆龙重重咳了一声，接道：“三姑娘此次虽是应了兄弟之邀，束装东来，但得以结识萧大侠，可算得不虚此行，日后两位并骑江湖，英雄佳人，珠联壁辉，定然将大大哄动武林。”

唐三姑只觉心中一甜，回眸望着萧翎一笑，道：“只怕我没有这好福气。”

萧翎心中若有所觉，但却又不全然明了，怔了一怔，道：

“好说，好说……”

正自苦思不出措词，瞥见一个白衣小婢，急奔而入，步履矫健，分明是身怀武功，直奔三人身前，欠身说道：“大庄主在望花楼恭候佳宾。”

周兆龙一挥手道：“知道啦！”起身抱拳对萧翎一礼道：“有劳萧兄登楼一行，兄弟心甚不安。”

萧翎道：“兄弟应该拜见大庄主。”

周兆龙当先带路，穿过了二重庭院，但见奇花罗布，环绕着一座青石砌成的高楼。

萧翎约略一眼，暗估那石楼要高在九丈以上，工程宏伟，异常壮观。

周兆龙带两人拾梯而上，直登楼顶。

萧翎心中暗数，这石楼共有一十三层，每一层都有一人把守，把守之人的年岁，越到上层越大，到了十二层楼，守门之人，已是个发髯皆白的老叟了。

七层之前的守门人，还对周兆龙欠身作礼，愈高愈冷漠，十层之上的守门人，竟是望也不望周兆龙一眼，看样子，不拦他已然是很给面子了。

萧翎心中想道：这大庄主不知是何等人物，气魄如此之大？

忖思之间，已登了第十三层。

周兆龙抢先一步，抱拳说道：“拜见大哥。”一撩衣襟，似要跪拜，只听一个微带沙哑的声音，说道：“不用施礼了。”

萧翎转目看去，只见北面壁间靠窗处，一张雕花的檀木椅上，坐着一个黑须及腹，儒中长衫，驼背的中年文士，面色红润，丰颊隆额，浓眉海口，气度威严，凛凛然慑人心神，如若他不是驼背，神态将更见肃穆。

周兆龙放下衣襟，欠身行到那人身侧，指着萧翎道：“这位就是小弟结交不久的萧翎萧大侠。”

驼背文士微笑颔首道：“后起之秀，果是神采不凡。”

萧翎听他口气托大，不由激起傲气，右手微微一挥，道：

“兄弟萧翎，请教老兄贵姓。”

周兆龙脸色微变，心中暗叫糟糕，生恐大庄主突然变脸，下令逐客，他熟知大哥性格，此事几乎是定而不移。

但事情却大大的出了他意料之外，那驼背文士微微一笑，道：“在下沈木风，号称血影子，你满意了吧？”

萧翎淡淡一笑，道：“原来是沈兄，久仰，久仰。”

唐三姑娇躯微微颤动了一下，她虽知百花山庄盛名，向为江湖视作畏途，但却不知百花山庄的大庄主，竟然是江湖上人人畏俱的血影子，当下欠身说道：“小女子常听祖母谈起沈老前……”她本想说老前辈，但话将出口之际，突然想起自己和周兆龙平辈论交，这血影子是他义兄，自己如若叫声沈老前辈，岂不自贬身份。

沈木风似是知她心中之难，淡淡一笑，道：“在下和唐老太大，有过数面之缘，但武林无长幼，咱们各交各的朋友就是。”

萧翎突然接口说道：“这话不错，在下是一向主张，和人平辈论交。”他心中一直牢牢记着那南逸公嘱咐之言，行走江湖，不论遇上何等人物，都要他平辈称呼。

沈木风笑道：“好一个平辈论交。”

举起双手突然互击一掌。

只听一阵轧轧之声，屋壁间，突然裂现出一扇门来，四个身着红衣的美艳少女，每人手中捧着一个锦墩，款步分行到几人身侧，放下锦墩。

沈木风微微一笑，道：“两位请坐。”

萧翎首先移步，大模大样的坐了下去。

唐三姑嫣然一笑，也随着坐了下去。

沈木风回顾了周兆龙一眼，道：“二弟也坐下吧！”

周兆龙道：“谢大哥赏坐。”

行近锦墩，正襟挺胸的坐了下去。

萧翎暗暗忖道：这两人虽是称兄道弟，但这周兆龙对这血影子的敬畏，似是尤过师徒。

忖思之间，瞥见那裂开的石门中，又走出四个绿衣的美艳少女，每人手中托着一个玉盘，盘上放着一只瓷杯，分行到四人身前，屈下双膝，高高举起玉盘，顶在头上。

萧翎心想这沈木风好大的排场，当先伸手入盘取过瓷杯，打开盖子，立时有一股清香之气，冲入了鼻中。

低头看去，只见杯中一片深绿的浓汁，也不知是什么东西，酒不像酒，茶不像茶。

沈木风扫掠了萧翎和唐三姑一眼，道：“不知两位驾临寒庄，未备美味待客，请吃千年松参茶，聊表在下待客之诚。”当先举起瓷杯，一饮而尽。

萧翎取过瓷杯，但见那少女仍然跪地不起，心中好生奇怪，忍不住说道：“姑娘请起。”

那绿衣少女抬起头来，嫣然一笑，但却仍跪着不动。

周兆龙微微一笑，道：“萧兄，请用参茶。”

萧翎微微一皱眉头，举起手中瓷杯，一饮而尽，把瓷杯放在那玉盘之上，那少女才欠身站了起来，悄然退去。

沈木风缓缓把目光移注到萧翎的脸上，道：“萧老弟出道不过年余时光，但已声名大噪武林，想必是身怀绝世之技了？”

萧翎正待否认，那声名大噪武林的萧翎，是另有其人，并非自己，沈木风已接口说道：“不知萧老弟，可否显露出一两种绝技，让在下也开开眼界。”

周兆龙道：“萧兄的武功，兄弟是亲眼看到，还望能给我们兄长一个薄面。”

沈木风接道：“萧老弟，需用何等之物，尽管请说，在下立刻叫人备来。”

萧翎目光一转，只见四个绿衣少女，并肩站在靠壁之处，心中忽然一动，想起柳仙子穷尽了数年苦功，研练而成的一种绝技“回旋指力”，当下举手对着一位绿衣女一招，说道：“请借姑娘玉盘上的瓷杯一用。”

那绿衣女望了沈木风一眼，才款款行近萧翎身侧，屈膝跪下，双手举起玉盘。

萧翎伸手取过一只瓷杯道，“兄弟如若少手，诸位不要见笑。”

这番话虽是谦词，其实也是实情，他虽得庄山贝、南逸公、柳仙子三人传授，但自己究竟有了几成火候，学得多少，心中却茫然不知。

周兆龙笑道，“萧兄不用谦辞，兄弟等拭目一观。”

唐三姑看他取过一个瓷杯，心中暗自着急，忍不住低声说道：“萧兄弟，这沈木风乃武林中大大有名的人物，你如无出奇之技，那就不如藏拙的好。”

但事情已如满弦之箭，不得不发了，萧翎心中虽无把握，也只有硬着头皮挺了下去，缓缓站起了身子，暗运内力，手腕一振、一只瓷杯，穿窗飞了出去。

唐三姑暗暗叹息一声，忖道：这等拙劣的暗器手法，也敢拿出来丢人现眼。

她心中对萧翎情意真切，对他的荣辱，关怀异常，眼看萧翎竟以此等平淡无奇的暗器手法，打出瓷杯，心头难过至极。

那瓷杯飞出窗外，有如投海泥牛，半晌不闻声息。

周兆龙脸上微现讶然之色，望了萧翎一眼。

沈木风神态肃穆，一语不发，他为人一向阴沉，别人也无法看出他心中是怒，是乐，就是那追随他十余年的拜弟周兆龙，也是无法预测他的喜怒。

望花楼一片静寂，静的可听得心跳声音。

萧翎心头暗急，忖道：糟糕，莫非是用错了暗劲，那瓷杯直飞而去，或是力道用的不够，瓷杯认向不准，中途碰上了什么物体撞碎，这个丑可是出得大了。

正自焦虑之间，忽然沈木风脸色一变，侧身让开窗口。

只听呼的一声，一团白影，由沈木风身后窗中飞了进来，直向萧翎扑去。

唐三姑惊叫一声，正待扬腕发出暗器，萧翎右手已突然疾伸而出，道：“三姑娘不用惊骇，这是瓷杯。”

凝神望去，只见萧翎手中托着的正是那只掷出窗外的瓷杯。

楼上又是一阵沉寂，但这次沉寂，却和上次不同，是惊骇的一种沉寂。

半晌之后，周兆龙才长身而起，抱拳一礼道：“名不虚传，萧兄这惊世骇俗的武功，让人叹为观止矣，兄弟又开了一次眼界。”

唐三姑长长吁了一口气，粉脸上绽开出如花笑容，道：“我们唐家世代以暗器驰名武林，但我却未见过这样手法。”

沈木风微微颔首道：“数十年前，有一位中帼女杰柳仙子，以轻功，暗器、修罗指，名震武林，号称武林三绝，在下出道晚了几年，未能得睹那柳仙子的风采，但萧兄这等回旋暗器的手法，纵然柳仙子重临江湖，只怕也要自叹弗如了。”

他当着唐三姑之面，却不肯称赞唐家暗器手法，隐隐间流现着内心的狂傲之气。

唐三姑正满心为萧翎高兴，虽然听得了沈木风的话，也未放在心上。

萧翎心中暗道：这暗器手法正是柳仙子传授之技，除她之外，世界上人只怕再也无人有这奇奥的暗器手法了，心中却微笑说道：“诸位过奖。”

缓缓将手中瓷杯，放入玉盘之中。

只见沈木风举手一招，那托着玉盘的绿衣女，立时急步行了过去，沈木风伸出右手，取过一只瓷杯言道：“在下也用这一只瓷杯献丑。”

缓缓伸出左手，掌心托着瓷杯，此人除了驼背之外，玉面长髯，生相十分俊雅，纤长手指，莹白如云。

只见他五根莹白的手指，逐渐由白泛红，片刻之后，成了一片血赤，掌中瓷杯，也渐渐泛起一片殷色。

大约有一盏热茶工夫，沈木风掌指上的红色，逐渐退去，又恢复那莹白之色，但那雪白的瓷杯，却变成了一片灰白，沈木风轻轻一吹，掌心瓷杯突然化作一阵细灰，飘落一地。

萧翎心头骇然，暗暗惊道：是什么内功，如此利害？

但闻沈木风朗朗一笑，道：“献丑，献丑。”举手一挥，道：

“摆酒。”

周兆龙先是一怔，继而微微一笑，走近萧翎身旁，低声说道：“望花楼乃大庄主静修之地，平常之人，难得登上一步，在此地设筵待客，那可是从未闻过之事，足见大庄主对萧兄的推崇了。”

萧翎口中谦逊道，“得蒙庄主如此盛情款待，兄弟甚感不安。”心中却是暗自忖道：

这又有什么稀奇之处，也值得这般郑重、令兄也不过是一个庄主而已。

但闻细音传来，十分悦耳动听，一对美艳小婢，鱼贯由那壁间门户中走出，送上餐具桌倚，桌倚刚刚摆好，酒菜随着上来。

沈木风缓缓站起身子，萧翔暗暗吃了一惊，原来此人身体奇高，这一站，足足有九尺以上，如若不是驼背，只怕要一丈开外了。

周兆龙拱手笑道：“萧兄请入上座。”

萧翎道：“这个兄弟如何敢当。”

沈木风道：“百花山庄，立庄以来，萧兄是我沈某人第一次在这望花楼上欢筵的佳宾。”

萧翎道：“兄弟亦甚感荣宠。”

沈木风微微一笑，坐了下去，唐三姑却傍着萧翎一侧坐下。

沈木风、周兆龙，各坐一方相陪。

席间的佳看美味，无一不是珍品，大都是萧翎未曾吃过之物。

他虽然出身官宦世家，吃过不少罕奇之物，但这筵席上的东西，却大都是未曾品尝之物，只觉吃来味美可口。

一席酒罢，沈木风起身送客，抱拳对萧翎笑道：“在下身体有些不适，还未疗养复元，恕我不送下楼了。”

萧翎一挥手，道：“不敢劳动大驾。”转身大步而行。

周兆龙紧行一步，走在萧翎身侧，笑道：“萧兄那回旋暗器手法，当真是技绝人世，兄弟今日还是初次闻见，如若萧兄不吝绝技，还望今后能指点一二。”

萧翎心下为难，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于他，此技乃柳讪子毕生心血研创而成，岂能随便授人。

正自为难之际，唐三姑却接口说道：“此等师门绝技，萧兄未得师父允准之前，只怕是不能随便传人。”

周兆龙微微一笑，道：“兄弟只不过是一句玩笑之言，萧兄不用认真。”

萧翎甚感不好意思，说道：“周兄如若是真的想学，兄弟当自告……”

唐三姑此刻已然心向萧翎，怕他承担下来，以后难以改口，当下重重的咳了一声，打断了萧翎未完之言，接道：“奇怪呀，怎么未见那剑门双英他们哪里去了？”

周兆龙心中虽然恨她打岔，但却话题已被岔开，自是难再接上，只好微微一笑，道：

“剑门二英，已被兄弟派人引入别院休息，唐姑娘可是想见见他们吗？”

要知萧翎那“回旋指力”，打出暗器的手法，乃武林从未闻见之学，周兆龙原想趁他几分酒意，用话挤着他承诺下来，好叫他无法反悔，却不料唐三姑从中打岔，叫他心愿难偿。

唐三姑道：“谁稀罕见他们了。”

忽然想起来此之时，自己曾大言不惭的要保护萧翎，此时知他武功高过自己甚多，不禁泛起一阵羞惭，双颊飞红，望了萧翎一眼，缓缓垂下头去。

周兆龙抢前一步，把萧翎和唐三姑带入一座风景幽美的跨院之中。

这百花山庄，占地不下百亩，庄院辽阔，放眼望去，但见亭台楼阁，不知有多少院落。

百盆奇种兰花环绕着一座精细的瓦舍，红墙绿门，极尽华刚。

两个容色娇艳的翠衣小婢，早已迎候门前，见三人缓步行来，齐齐跪了下去。

萧翎赶忙欠身还了二婢一礼，说道：“两位姑娘快快请起，这等大礼相迎，叫在下如何敢当？”

周兆龙微微一笑，道：“这座兰花精舍，乃敝庄贵宾下榻之处，不知萧兄是否看得上眼？”一面说话，一面举步入室。

萧翎道：“萧翎有何德能，承蒙如此款待，实叫兄弟难安。”

周兆龙道：“萧兄能够看得上眼，兄弟就大感荣幸了……”语声微微一顿，接道：

“萧兄一路风尘劳累，也该早些休息了，兄弟不多打扰……”

目光一转，扫掠了两个翠衣小婢一眼，道：“好好侍候萧爷，如果有怠慢贵宾之处，你们就别想活了。”

两个翠衣小婢齐齐躬身应道：“奴婢等不敢。”

萧翎暗道：这百花山庄好大的气魄，好严厉的家法。

周兆龙欠身抱拳，说道：“萧兄如有什么需要，尽管支使这两个丫头，兄弟告退了。”

萧翎还了一礼道：“周兄尽管请便。”

周兆龙回顾了唐三姑一眼，道：“三姑娘的宿住之处，就在萧兄这兰花精舍西首的梅花阁，兄弟领先带路！”

唐三姑望着萧翎，嫣然笑道：“萧兄休息吧！我要走了。”

萧翎道：“三姑娘一路劳累，也是该休息一下。”抱拳送客。

周兆龙带着唐三姑离开兰化精舍，穿越过一段碎石小径，直人梅花阁。

这梅花阁，顾名思义，满植梅花，品类繁多，不下十余种，看上去又有一番古雅清丽的景象。

梅花环绕中；有一座耸立的阁楼，两个白衣小婢，早已迎候阁外。

兰花精舍和这梅花阁，虽然是紧相连接，但因庭院广大，精舍和阁楼，相距亦有十余丈远近。

周兆龙带着唐三姑步入阁中，轻轻咳了一声，笑道：“三姑娘，那萧翎的人品如何？”

唐三姑常年在江湖之上闯荡，虽还是姑娘身份，但却是早已没有了儿女情态，当下微微一笑道：“嗯！英俊庸洒，秀出群伦，比起你周二庄主，那是强的多了。”

周兆龙淡淡一笑，道：“不敢，不敢，兄弟从未对三姑娘存有非分之想。”

唐三姑笑道：“那是最好不过，要不然就要尝尝我唐家一十八种绝毒天下的暗器滋味。”

周兆龙道：“唐门一十八种绝毒暗器，不知三姑娘学会几种？”

唐三姑道：“不怕周兄见笑，小妹么，只会一十二种。”

周兆龙道：“了不起，一十二种绝毒暗器，那是足以行遍天下了。但不知唐家的暗器手法，比起那八手神龙端木正如何？”

唐三姑笑道：“那八手神龙端木正，我虽未曾见过，但却听家母说过，以暗器扬名武林，博得八手神龙的雅号。”

周兆龙道：“两下相较，孰优孰劣？”

唐三姑笑道：“如说手法，或将是各有千秋，但如讲到对敌伤人，端木正岂足以和我们唐家相提并论。”

周兆龙道：“愿闻高见。”

唐三姑道：“唐家一十八种绝毒暗器中，有九种是小巧之物，落时无声无息，且可一发数十枚，剧毒淬炼，见血封喉，谅那端木正也难以及得。”

周兆龙道：“领教了……”脸色突然一整，接道：“三姑娘接得在下函邀，肯翩然惠临百花山庄，使蓬革生辉不少，但兄弟有一件事，如鲠在喉，不吐不快，还得望三姑娘大度包涵。”说话时神情严肃，郑重其事。

唐三姑微一沉吟，道：“可是为了萧翎吗？”

周兆龙道：“三姑娘说对了一成。”

唐三姑见周兆龙说她只说对了一成，不由问道：“此话怎么说？”眼看周兆龙肃冷的神色，不禁暗自运功戒备。

周兆龙道：“此事不但关系着萧翎，而且也关系着你三姑娘，还牵扯我们百花山庄和区区在下，因此三姑娘只算说对了一成。”

唐三姑道：“你说吧，我洗耳恭听。”

周兆龙道：“兄弟想和三姑娘来个君子协定。”

唐三姑道：“什么事呢？”

周兆龙道：“三姑娘和萧翎的私人情事，兄弟不加过问，而且还一力促成……”

豪放的唐三姑，听到周兆龙这等单刀直人的说法，也不禁羞红泛颊，急急接道：

“你说说看要我怎么办？”

周兆龙道：“简单的很，只要三姑娘不与萧翎谈起我百花山庄中的一切情事！”

唐三姑一皱眉头，沉吟了一阵，说道：“如若他问起我呢？

我既不能骗他，也不能推倭说是不知道啊！”

周兆龙道：“其实三姑娘知道的也不过是百不及一，只不过是听到江湖上一些传闻罢了，如若是萧翎问你，你尽可推到兄弟身上，要他问我就是。”

唐三姑道：“如若我说了，那要怎么办呢？”

周兆龙双目精芒闪动，说道：“兄弟自然也要在萧翎面前说三姑娘的坏话了……”

唐三姑急道：“我有什么坏话可说？”

周兆龙道：“三姑娘纵然是没有什么可说的坏话，但当该知道那谣言足以中伤，兄弟如编些故事，自信也能说的十分逼真。”

唐三姑轻轻叹息一声，道：“好吧！咱们就此一言为定。”

周兆龙一抱拳，道：“三姑娘早些安息，兄弟告辞。”大步出阁而去。

再说萧翎眼望两人去远，返身回入精舍，尚未坐下，一个翠衣小婢已捧了一杯茶送上，萧翎接过茶杯，道：“有劳姑娘。”

那翠衣小婢欠身说道：“萧爷这般称呼我们，如被庄主知晓，定然难免一场好打，小婢叫玉兰，她叫金兰，萧爷以后请呼叫我们名字就是。”

萧翎喝了一口茶，笑道：“好吧！既然如此，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玉兰掩口一笑，道：“萧爷大客气，奴婢等担当不起。”

金兰接口说道：“浴汤早已备好，萧爷，可要沐浴一下吗？”

萧翎想到跋涉奔走，已然快两天没有洗澡，点头笑道：“劳请带路，在下也实该洗个澡了。”

金兰转过身子，款步行去，穿过敞厅，直入浴室，果是浴汤早已备好，蒸蒸热气上腾。

玉兰随后而入，回手关上室门，伸手去脱萧翎的衣服。

萧翎愕然退后两步，道：“你干什么？”

玉兰道：“萧爷沐浴，难道就不脱衣服吗？”

萧翎双手乱摇，道：“你们不出去，我如何好脱衣服。”

金兰笑道：“奴婢侍候萧爷沐浴。”

萧翎急道：“那怎么成？我不是三岁小孩子，你们快些出去吧！”

玉兰道：“我等如若侍奉不周，只怕庄主责罚。”

萧翎道：“男女授受不亲，古有明训，何况沐浴的事，你们快退出去。”

二婢相视一笑，齐齐躬身说道：“既是如此，奴婢告退了。”

萧翎道：“快些出去吧。”

二婢鱼贯退出浴室，萧翎关好室门，才宽衣沐浴。

浴罢出室，二婢早已恭候在门外，与萧翎直入卧室。

卧室中锦榻绣被，极尽豪华。

金兰捧过一套新衣，说道：“庄主吩咐奴婢等为萧爷备好了衣服，萧爷先行试穿一下，看看是否合身。”

萧翎望了那新衣新履一眼，道：“你们出去，我自己试着穿吧！”

二婢已知他固执，只好齐齐退了出去。

萧翎刚刚换好新装，玉兰已推门而入，手托玉盘，盘上放了一杯人参莲子汤，笑道：

“萧爷换着新装，更见俊雅，奴婢等三生有幸，得以侍候萧爷。”

萧翎出身官宦世家，儿时身受婢女的侍候，尤有记忆，忍不住嗤的一笑，道：“你很会说话。”

玉兰嫣然一笑，道：“不是小婢讨好萧爷，这百花山庄中，佳宾川流不息，倒也有不少潇洒的俊雅人物，但如和萧爷这一比较，实不啻天壤之别。”

二婢不但生得面目姣好，亭亭玉立，而且言词温文，显是受过了长期的严格训练，才培养出这般尔雅娇柔的风情。

萧翎回头望了玉兰一眼，笑道：“你们这百花山庄，不但风物绝佳，而且气魄宏大，豪华瑰丽，虽王宫亦难比拟。”

玉兰笑道：“奴婢等自幼在这百花山庄中长大，住久了，倒也不觉有什么豪华之感。”

萧翎点头吟道：“入芝兰之室，久而不觉其香……”

金兰掩口笑道：“萧爷年少英俊，资兼文武，无怪能受我们庄主敬重，这兰花精舍，一向是甚少迎客，就奴婢记忆所及，数年来，不过三次而已。”

萧翎道：“这么说来，你们百花山庄的迎客之处，是很多的了。”

玉兰接口道：“就奴婢所知，除了这兰花精舍之外，还有梅花阁、牡丹亭、翠竹轩等三处，百花山庄，一向是高朋满座，宾客川流不息，但这兰花精舍，却是终年空着，很少人住过，但今年倒是两度作迎宾之用，开前所未有的先例。”

萧翎心中忽然一动，暗道：听她之言，凡是能得住进这兰花精舍之人，似是百花山庄极为敬重的宾客，我和周兆龙不过是萍水相逢，初次论交，竟然得他们这般敬重，心中在想，嘴里却随口问道：“两位姑娘可是常住在兰花精舍中吗？”

二婢似是和萧翎极是投缘，竟是有问必答，金兰微微一笑，道：“是啊！凡是留住在兰花精舍中的客人，都归我们姊妹接待，百花山庄中，每一座待客阁轩中，都有专司待客之责的人。”

萧翎道：“那你们可记得上次居住这兰花精舍的佳宾是何等人物吗？”

二婢沉吟了一阵；王兰才低声说道：“庄中之秘，奴婢等本是不敢多言，但萧爷正人君子，与众不同，奴婢不能相欺，但望萧爷先行答允奴婢等一事，我姊妹才敢畅言所知。”

萧翎道：“什么事，你们说吧。”

玉兰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只要萧爷答应我们今宵所言之事，不对外人谈起！”

萧翎好奇之心大起，点头应道：“好吧！我不说出去就是。”

玉兰道：“三个月前吧，那位留住这兰花精舍的人，也极得我们庄主敬重，他叫宇文寒涛。”

萧翎心中低吟道：“宇文寒涛，宇文寒涛，啊，好熟悉的名字啊……”

金兰盈盈一笑道：“除了那位宇文寒涛之外，这兰花精舍还有一次留住佳客的传说，但那时候奴婢等年纪还小，已不复记忆是何等人物了！”

萧翎仍然在想着宇文寒涛这个名字，只觉耳熟的很．却是想不起几时见过。

玉兰看萧翎凝目沉思，忍不住叫道：“萧爷，你在想什么？”

萧翎如梦初醒般啊了一声，道：“那位宇文寒涛，是什么样子的人物？”

金兰道：“看上去四十多岁，儒中长衫，黑髯及腹，怎么？

萧爷认识他吗？”

萧翎道：“这个名字很熟……”

玉兰接道：“那宇文寒涛，育一个极其容易记起的特点，那就是他整日提着一个描金箱子，寸步不离，也不知那箱子里放的是什么珍贵之物，睡觉时枕在头下，吃饭时放在身侧，哼！生怕给别人偷了去似的！”

萧翎只觉脑际中灵光一闪，五年前三元观中的往事，一幕幕展现脑际，心驰神往，久久不言。

金兰嗤的一笑，道：“萧爷，你好像有很多心事，可要奴婢等为你高歌一曲？”

萧翎微微一笑，道：“不敢再多劳动两位，二位自管休息去吧！”

二婢相互望了一眼，粉脸上突然飞起两颊红晕。

萧翎奇道：“你们还有什么事？”

玉兰羞泥一笑，垂下头去，说道：“萧爷如有需要奴婢等的地方，只要呼唤一声……”

萧翎道：“这个我早就知道了，你们休息去吧。”

二婢欠身辞去，萧翎随手掩上了房门，盘膝坐在榻上，运气调息，但觉重重疑云，泛上心头，竟是难以安心行功。

他毫无江湖阅历，心中虽然觉着这百花山庄有些不对，但却想不出哪里不对。

天色逐渐的暗了下来，室门启处，玉兰手捧着一支红烛，款步行来，缓缓把红烛放在案上，柔声说道：“萧爷，天要下雨了，可要早些安歇，我帮你款下衣服。”

萧翎道：“不用了。”

玉兰知他脸嫩，不敢相强，放下绣帐，悄然退出。

突然间，亮起了一道闪光，紧接着雷声大震，真的下起雨来了萧翎扬手一挥，一阵暗劲，涌了过去，熄去火烛，仰卧在床上，想着日来所闻所见，越想竟是越觉不对，自己言语中尽多破绽，那周兆龙似该早发觉自己并非那名震江湖的萧翎。

那一十三层的望花楼中，似是到处布满着机关，守护是那等严谨，好像随时都会有人攻袭一般。

他思绪如潮，难以入梦，不觉间，已然是二更过后，听窗外雨声瀑瀑，更是毫无睡意，披衣而起，轻启室门，步入庭院。他怕惊动了二婢，落步甚轻。

只觉一阵凉风，迎面吹来，心神陡然一清，抬头望去，望花楼上，灯光明亮，似是那沈木风还未安歇。

闪光划空而过，瞥见数丈外一条人影，漫步行来，匆匆一瞥面，萧翎虽是有过人的目力，也不过只看出来人是一个娇小的体形，当下一吸真气，横移数尺，贴壁而立。

只见来人也不隐蔽，竟是踏着石径而来。

萧翎究是初入江湖，沉不住气，忍不住低声喝道：“什么人？”

那人影顿然而住，答道：“是我，你可是萧兄吗？”

柔音细细，赫然是唐三姑娘的声音。

萧翎迎了过去，道：“深更半夜，你不睡觉，跑来这里作甚？”

唐三姑低声说道：“说话声音低些，不要惊动了那两个丫头，百花山庄中，人人都是会家子，耳目极是灵敏……”不容萧翎接口，又抢先说道：“你又为什么不睡呢？”

萧翎道：“我睡不着，想在雨夜中散散步。”

唐三姑笑道：“我也是睡不着啊！所以来找你谈谈。”

萧翎道：“深更半夜，孤男寡女，有什么好谈，你有事咱们明天再谈也是一样。”

唐三姑道：“亏你还是男子汉、大丈夫，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萧翎正色道：“咱们虽然是心胸磊落，但终是男女有别，被人瞧见，难免要说闲话。”

唐三姑道：“咱们武林中人，哪有那多规矩，如果和世俗儿女一般，岂还能在江湖之上走动。”

萧翎暗暗忖道：这话说的也是，武林中人，是无法严守一般世俗礼法。

唐三姑看他不言，心知已为自己言词所服，当下微微一笑，道：“咱们雨中走走如何？”

萧翎心中正闷着重重疑问，暗道：她虽是女流之辈，但出身武林世家，见闻甚广，倒是不妨向她请教一些疑难，当下举步，向一片花丛中行去。

唐三姑冒雨而来，全身衣服，已然淋湿，但见萧翎的衣服，未为雨淋，伸手牵着萧翎左腕，道：“咱们到那边花架下去，别要淋湿了衣服。”

萧翎知她是一番好心，也不便拒绝，只好任她牵着行去。

阴云低沉，夜色如墨，如非两人都有极好的内功，目力异于常人，绝难见三尺外的景物。

两人刚刚奔入花架下，突见一道红光冲天而起，升高约七八丈后，爆开了一片火花。

紧接着，亮起数盏红灯，高高挑起。

萧翎凝目望去，只见那数盏高挑的红灯，忽沉忽升，不停的移动。

唐三姑轻轻一扯萧翎的衣服，道：“有人摸进了百花山庄，如若不找到咱们跟前，你就不要多管闲事。”

萧翎道：“咱们既在百花山庄作客，岂有袖手不管之理。”

唐三姑道：“听我的话，决错不了，咱们如若擅自出手，不但难以使那周兆龙心生感激，反将招引起他们多疑之心。”

萧翎奇道：“为什么？”

唐三姑道：“他不愿咱们知道这百花山庄中太多的秘密。”

萧翎轻轻嗯了一声，道：“三姑娘的高论不错。”

定神看去，风雨中只见那红灯忽沉忽起，忽左忽右，但却听不到一点声息。

唐三姑看那红灯、沉浮移动，久久不停，又轻声对萧翎说道：“来人武功甚高，看样子，恐一时之间，还难击退，嗯！是啦，这些人定然白昼来探过道，对这庄中的布置，虽然未必能了若指掌，但却有了大略的了然。”

她似是要在萧翎面前表现出她的广博见解，微微一顿，又接着说道：“这些人，似是想攻向那望花楼。”

第十三回：义结金兰望花楼

萧翎仔细看去，果然发觉高挑的红灯，都缓缓集中向望花楼。

这时，那望花楼上的灯光，早已熄去。

只听一阵娇嫩呼叫之声，传了过来，道：“萧爷……”

萧翎一皱眉头，大步出了花架，道：“玉兰吗？”

一阵急促的步履之声，传了过来，道：“正是小婢。”声落人到，玉兰、金兰联袂而至，一色绢帕包头，劲装佩剑。

金兰目光一掠唐三姑，道：“姑娘也在此地，那是最好不过。”

唐三姑道：“我刚到不久。”

玉兰微微一笑，道：“小婢等适才接得二庄主传来的口谕，问两位是否有兴致去看看热闹，如是有此兴致，奴婢们即刻带两位前往，如是没有兴致，两位请早些休息。”

这几句话，听在萧翎耳中还没有什么，但唐三姑却是听得暗暗惊心，二婢之言，分明是早已在暗中监视着两人的举动了。

萧翎看那高挑红灯，突然沉落下去，只余一盏，在夜暗风雨中移动，不禁动了好奇之心，道：“既是周二庄主相请，我等自是应该去瞧瞧才对。”

玉兰道：“萧爷既有兴致，奴婢等走前一步，替两位带路。”

萧翎道：“不要慌。”

飞步奔入卧室，取了随身带来之物，才随着二婢行去。

他暗中留心两人的身法，竟然十分快速矫健，心中暗自惊佩，道：想不到这百花山庄中的一个婢女也是身怀有上乘武功。

二人行速甚快，地势又熟，只见她们穿花绕树，片刻间，已到了望花楼下。

萧翎抬头望去，只见一个身躯魁梧的劲装大汉，手中高举着一盏红灯，周兆龙仍然是穿着一身华丽衣服，赤手空拳，但他身后却排列着一行怀抱利刃的劲装大汉。

但见玉兰脚步加快，两个飞跃，人己到周兆龙的身前，欠身说道：“萧爷和三姑娘大驾已到。”

周兆龙转身迎了过来，笑道：“有扰两位清兴，兄弟不安的很。”

萧翎道：“言重了，那犯庄之人哪里去了？”

周兆龙笑道：“已进了望花楼。”

萧翎道：“周兄，何以不拦住他们呢？”

周兆龙笑道：“他们指名要闯望花楼，如若不让他们试试，只怕他们死也难以瞑目。”口气平和，行若无事一般。

但见火光闪动，望花楼一十三层，同时亮起了明亮的灯光。

萧翎心头纳闷，暗道：哪有敌人想到哪里，就让他到哪里去，这倒是未闻未见之事。

周兆龙低声笑道：“怎么？萧兄和三姑是否想登楼去瞧瞧他们的搏斗？”

萧翎按不下好奇之心，说道：“如是可以的话，兄弟倒是想登楼见识一番。”

周兆龙笑道：“好吧！咱们就上楼去看看吧！”回顾身侧的玉兰、金兰一眼，说道：

“你们回兰花精舍去吧！”

二婢躬身一礼，返身而去。

目光一转，扫掠了那些怀抱利刃的劲装大汉一眼，接道：

“你们守在楼下，如若那登楼之人，能够全身下楼，便送他们出庄，不许留难。”

萧翎只听得暗暗赞道：这周兆龙的气度，果然非常人能及。

只见周兆龙双手抱拳，微微一笑，道：“萧兄和三姑娘请。”

唐三姑正待谦辞，瞥见萧翎已大步进了望花楼，立时举步紧随萧翎身后而入。

周兆龙负起双手，走在最后。

萧翎凝目望去，只见那守护第一层楼的劲装人，面色苍白，靠在壁上，手中一柄锯齿刀，垂在地上，右臂间鲜血湿透了大半个衣袖，显是受了重伤。

周兆龙对那伤者淡淡一笑，道：“怎么？他们上了第二层吗？”言词间，既无慰问之意，亦无代他疗治伤势之心。

那大汉挣动了一下身躯，说道：“奴才无能，挡不住那来犯之敌……”

周兆龙接道：“不要紧。”

牵着萧翎、登上了第二层楼。

只见那守门之人，盘膝坐在地上，身前放着一把奇形外门兵刃万字梅花夺，双眼眼角和两个嘴角间，尚在滴着鲜血。

周兆龙微微一皱眉头，沉声问道：“来人呢？”

那人道：“奴才中了一掌，伤及内腑，被他们冲上去了。”

周兆龙道：“萧兄，咱们上三楼看看。”拉着萧翎，奔上三楼。

三楼上打斗痕迹尤新，那守楼的劲装大汉，抱着左臂，靠在一张木桌上。

周兆龙不再问那伤者，拉着萧翎直登四楼。

烛光照耀之下，只见那守楼大汉，仰卧在地板上，全身有四五处创伤，仍在流着鲜血。

一阵兵刃的交击之声，由五搂传了下来。

周兆龙道，“萧兄，来人正在五楼，咱们快些去看。”

萧翎看那躺在地上的守楼人，伤势甚重，而且鲜血仍然不停往外涌出，显是已经无能自行运气止血，如不及早设法相救，纵然伤势不碍，亦必将流尽身上之血而死，心中甚觉不忍，挣脱周兆龙握住的右手，说道：“这人伤的很重，咱们救救他吧。”

周兆龙微微一笑，也不阻止。

唐三姑抢先奔了过去，掏出金疮药，敷在那大汉四处伤口之上。

萧翎右手连扬，点了他四处穴道。

那大汉微微一挺身子，道：“多谢援手。”

萧翎道：“一个时辰，最好是不要移动身子。”

但闻楼上兵刃的撞击之声，十分猛烈，显是恶战已到了紧要关头。

萧翎顾不得再和那大汉说话，翻身一跃，直奔五楼。

五楼上正展开着一场猛烈的恶战，剑花惜落，刀光如雪，裹起了两条人影。

靠在楼梯口处，站着一个胸垂花白长髯的老者，右手握着一个李公拐，另一个三旬左右的大汉，手中横着一柄长剑。

那老者神态沉着，望了周兆龙和萧翎等一眼，仍然不动声色，但那大汉却有些沉不住气，长剑一挥，挡住了三人。

周兆龙微微一笑，道：“兄台尽管放心，我等并无出手之意。”

那老者冷冷说道：“你倒有自知之明。”

萧翎走在最先，那大汉伸来长剑，剑尖直逼萧翎的胸前，不及半寸，萧翎心中极是厌恶，冷冷他说道：“拿开。”

左手一拂，暗蓄修罗指力，弹在剑身之上。

但闻铮的一声，那大汉手中长剑，突然脱手飞了出去，撞在墙壁上，那胸垂花白长髯的老者，脸色大变，望着萧翎，说道：

“兄台好惊人的一指禅功……”

萧翎道：“在下并非是用的一指禅功！”

那老者登时飞起满脸羞红，垂下头去、萧翎胸无城府，不知此言大伤了那老者的颜面。

在场之人，无一不看的暗暗惊心，他这随手弹指一拂，竟然能使对方紧握的兵刃，脱手飞出，除了少林的一指禅功外，世间还很少闻到此种惊人的指上功夫。

那握剑大汉，长剑被萧翎弹指一击，脱出手后，惊奇、惭愧，交集心头，呆在当地，说不出话，良久之后，才愕然一声长叹，退到那老者身侧。

只见那花白长髯的老名、一顿手中的李公拐，道：“住手！”声若突发的焦雷，震得人耳际嗡嗡乍响。

那交错的剑光刀影，乍然分开，现出两个人来。

一个二十上下，全身劲装的英俊少年，手中握着一柄长剑，另一个四旬左右的大汉，手中横着一柄厚背薄刃的鬼头刀。

那握剑少年欠身说道：“师父有何训教？”

那老者长叹一声，道：“百花山庄中藏龙卧虎，今生只怕已难报你爹爹的大仇了。”

那少年双目中滚下来两行热泪，道：“为人子者不能手刃亲仇，还有何颜立足人世。”长剑一扬，疾向颈上抹去。

那老者扬手一挥，一股暗劲冲了过去，正击在那少年右肘间的曲池穴，那少年但觉手肘一麻，长剑脱手落地，那老者冷笑一声，道：“好啊！你可想死给为师的看吗？”

那英俊少年一屈双膝，跪了下来，道：“弟子，弟子……天胆也不敢有此用心。”

那老者脸上泛现出悲愤之容，长叹一声，道：“孩子，捡起兵刃，咱们走！”

那少年不敢再出言顶撞，捡起长剑，退到那老者身侧。

萧翎只看的如坠在五里云雾之中，茫然不知所措。

只见那者者回过头去，对萧翎一抱拳，道：“请教兄台高名上姓？”

萧翎道：“在下萧翎。”

那老者先是微微一怔，继而说道：“原来是萧大侠，老朽今宵承蒙教训，终生感激，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后会有期。”回顾了身后两个弟子一眼，接道：“咱们走！”

铁拐触地，当先行去。

那大汉、少年，脸上泛现出困惑、迷惆的神色，但见师父忿忿而去，只好紧随身后而行。

周兆龙一闪让开去路，抱拳一礼道：“三位慢走，兄弟不送了。”

那长髯老者冷冷说道：“如若老夫不死，三年内，定然重来。”

周兆龙笑道：“百花山庄日夜畅开大门，兄弟随时候教。”

那老者脸色一片惨然，目光移注到萧翎的脸上，道：“老朽已十年未履江湖一步，此番离山，已闻大名，想不到却在百花山庄幸会。”

萧翎一拱手道：“老兄台贵姓？”

那老者双目中寒芒一闪，道：“江湖无名小卒，说出来萧大侠也是不会知道。”

萧翎道：“在下初入江湖，的确是识人不多。”

那老者狂笑一声，道：“好一个识人不多。”

回身一跃，下楼而去。

三人去如飚风，眨眼间走的踪迹全无。

萧翎一皱眉头，道：“周兄，这三位是何等人物？”

周兆龙笑道：“江湖上尽多狂妄之徒，萧兄不用理他们，也就是了。”

唐三姑突然接道：“那老头子好像是传说中跛侠常大海……”

周兆龙冷冷瞪了唐三站一眼，道：“兄弟从未听过此人之名。”

唐三姑已然警觉，住口不言。

萧翎道：“跛侠常大海，这人既有侠名，那自然不会是坏人了。”

唐三姑想到和周兆龙相约之言，当下微微一笑，道：“我只听母亲提过此人之名，但是不是他，那就不清楚了。”

周兆龙道：“萧兄的大名，已然震动武林，这三人知难而退，算他们运气不错。”

萧翎道：“好说，好说……”

周兆龙道：“被这三人一扰，打搅了两位的安歇，此刻时光已是不早，萧兄和三姑娘也该早些休息了。”

当先带路，直把萧翎送回兰花精舍才告辞而去。

金兰、玉兰，早已恭候室中，屈下一膝，替萧翎脱下靴子，笑道：

“萧爷可想吃些夜点？”

萧翎一挥手，道：“不用了，你们去睡吧！”

金兰一笑而去，玉兰却在室内一张木椅上坐了下来。

萧翎又待催她去，玉兰已抢先说道：“萧爷尽管上榻休息，小婢守在这里等候使唤。”

萧翎两手乱摇道：“孤男寡女，长夜漫漫岂可同处一室，这不行，你快退出去，你坐在这里，我睡不着。”

玉兰缓缓站起身来，神色黯然，双目中流露出无限的忧苦，欲言又止的款步退了出去。

萧翎不愿再和她搭讪，虽然看出她神情有异，但也不愿多问，关上房门，登榻休息，心中暗暗地想道：这两个丫头似是有些不对，明日得告诉周兄，另行换两个来。念转意定，闭目睡去。

这一觉睡的十分香甜，醒来天已大亮，着衣起床，打开室门，金兰、玉兰晨妆早罢，相候室外。

二婢今天换着了一身银红短装，明艳照人，巧笑情兮，齐齐躬身，娇声说道：“萧爷早安。”

萧翎笑道：“不用了，你们这百花山庄好大的规矩。”

玉兰道：“婢子们如若侍候不好，要受二庄主的责打，但得萧爷快乐，小婢等是万死不辞。”

萧翎不愿和二婢纠缠，说道：“我要到室外走走，你们不用跟着我了。”举步出室。

但见花色绚烂，兰香扑鼻，心神为之一畅，漫步向花间走去。

昨夜阴云早散，东方天际，旭日初升，金黄色的阳光，照在露珠上，闪闪生辉，有如千万颗珍珠，散在五色缤纷的花叶上。

萧翎徘徊在花丛中，心神一清，脑际登时泛升起重重疑云。

他感觉，这座美丽的百花山庄，似是潜伏着无数的隐秘，笼罩着一层神秘的气氛。

那大庄主沈木风，口头上虽和周兆龙称兄道弟，但那周兆龙对他的敬畏，却尤过父子师徒。

那金兰、玉兰二婢，看上去端庄秀丽，但举动却又是那般放荡轻浮……

正付思间，突听一阵朗朗的笑声传了过来，道：“萧兄，怎不多睡一会，可是那两个丫头侍候不周吗？”

萧翎转头望去，只见周兆龙一袭青衫，缓步行了过来，只好迎了上去，拱手笑道：

“二位姑娘的礼数大多……”

瞥见二婢，并肩站在丈余外傍花而立，柳眉轻锁，满脸哀愁，目光中流现出无限惊恐，他本想说二婢礼数大多，兄弟深觉不惯，要周兆龙调换两个新人，但见二婢那样惊恐之色，不自觉改口说道：“兄弟承蒙这般款待，心中不安的很。”

周兆龙笑道：“兄弟和萧兄一见如故，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萧兄尽管说出，如若这样，那就是见外了……”

微微一顿，接道：“大庄主心感萧兄昨宵代为逐敌之情，特命兄弟邀请萧兄再上望花楼头一叙，兄弟未便惊扰萧兄的好梦，不敢早来打扰。”

萧翎心中暗想：他如果真是感激于我，为什么不肯移樽就教，却要我上楼一叙，口中却应道：“兄弟去梳洗一下，周兄请梢等片刻。”大步奔入室中，二婢早已备好面水，萧翎匆匆梳洗完毕，随着周兆龙同向望花楼去。

周兆龙心思缤密，默查萧翎神色，已料到他心中所思，不待表示，抢先说道：“大庄主身体不适，尚未完全康复，不能亲来相请，特命兄弟向萧兄致歉。”

这一来，萧翎倒觉着不好意思起来，急急说道：“周兄言重了。”

周兆龙微微一笑，道：“大庄主自养疴望花楼以来，从未接见过宾客，独独对萧兄这般看重，确实从未有过之事。”

萧翎道：“周兄，可知大庄主请在下为了什么？”

周兆龙道：“这个萧兄见着大庄主后，自会明白。”

谈话之间，已到了望花楼。

昨夜的打斗痕迹，早已收拾，几个受伤的守门人，也换了新人。

周兆龙带着萧翎，直登上十三层楼。

沈木风早已在楼门口处，微笑相迎。

萧翎一抱拳道：“承蒙宠召，不知有何见教？”

沈木风笑道：“昨宵承蒙代退强敌，在下甚为感激。”

萧翎道：“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目光转动，觉出这楼上，和昨日有些不同。

原来，靠东面壁间，垂着一幅八尺宽的黄缓慢子。

沈木风产客人座后，说道：“周二弟昨宵谈起萧兄，对萧兄的武功为人，敬佩的五体投地，言中之意，颇有高攀萧兄的用心！”

萧翎茫然说道：“什么事？”

周兆龙接道：“大庄主亦觉着萧兄才华绝世，为百代难见之才，有心结盟相交，不知萧兄意下如何？”

萧翎怔了一怔，道：“这个兄弟如何能高攀得上两位，我不过是一个未学后进……”

周兆龙接道，“昔有刘关张桃园结义，患难与共，留下千古美谈，兄弟等不才，也不愿古人专美于前。”

萧翎暗暗想道：这两人突然对我这般器重，不知是何用心，难道当真是为了我的武功高强？

他虽身兼三位异人之长，但自己仍是不明白，自己武功究竟到了何等程度，在武林该列名第几流中人物。

周兆龙伸手拉开黄竣垂慢，只见一幅桃园三结义的画像，挂在壁间，壁前的香案上，早已摆好四色礼品，和一大碗好酒，两只高大的红烛，分列画像两侧。

看样子是只要萧翎答应，立时就可以各叙年庚，结作兄弟。

周兆龙双目凝注在萧翎的脸上，缓缓说道：“萧兄是否看得起我们兄弟，还望明言赐告。”

萧翎沉吟了一阵，道：“这个得让兄弟考虑考虑，才能答复。”

沈木风脸色微变，道：“此等结盟相交的事，岂可强人所难，萧兄如不愿和咱们结作兄弟，也就算了。”

这是个极为尴尬的场面，沈木风、周兆龙四道目光一齐盯注在萧翎的身上，那周兆龙目光之中，更是流露出无限的乞求之色，沈木风却是神色如常，叫人无法看出他心中之意，萧翎轻轻咳了一声，站起身子，道：“两位这般看重兄弟，兄弟如再推辞，那是不近情理了。”

周兆龙喜道：“萧兄答应了？”

萧翎点头应道：“兄弟少不更事，以后还得要两位兄长多多教诲。”他年轻面嫩，虽觉事出突然，却是难以坚持，被两人情面困扰，竟是答应了下来。

沈木风那毫无表情的脸上，绽开了一片笑容，道：“萧兄弟但请放心，咱们今日结盟之后，从此肝胆相照，生死与共，兄弟如有需用为兄等之处，自是水里水中去，火里火中行。”举步行进画像前香案上，合手轻击两掌。

但见壁间暗门启动，走出来两个素衣少女，点燃火烛后，悄然退下，沈木风当先拈起一住贡香，就高烧的红烛之上点燃，插在香案上的金炉之中，屈膝跪倒，合掌说道：

“沈木风，现年五十八岁，今日和周兆龙。萧翎，结盟订交，从此患难相扶，生死与共，如有异心，不得善终，天神共鉴。”祝毕站起身来，取过桌上锋利的匕首，刺破中指，一滴鲜血，滴入酒中。

周兆龙和萧翎如法炮制，各在那刘关张画像之前，立下誓言，滴血入酒。

沈木风调开血酒，三人各饮一杯，举手一挥，两个素衣少女急急行了过来，收了香案。画像，撤下黄幔，退了下去。

沈木风心中似很欢乐，微微一笑，道：“三弟，从此之后，咱们是结盟的手足兄弟，彼此如有什么为难之事，尽管说出来。”

萧翎突然想起岳小钗来，说道：“小弟眼下就有一桩为难之事，不知如何着手。”

沈木风道：“什么事情？只要为兄力所能及，定当全力以赴。”

萧翎笑道：“也算不上什么紧要之事，只不过是寻找两个人。”

周兆龙笑道：“什么人？说出姓名来，好叫大哥为你做主。”

此人巧言令色，处处讨人欢心。

萧翎道：“我想找中州二贾。”

他记忆之中，只有中州二贾，知道那岳小钗的下落，他若要想找到岳小钗，势必得先要找着中州二贾不可。

沈木风沉吟了片刻，道：“五年之前，中州二贾突然隐没江湖，匿迹不见，世人大都误以为他们死去，或是已经积够了金银珠宝，避世不出，但他们却逃不过为兄的慧眼，这两人不但未死，而且也未避世不出，仍然和往常一般的在江湖之上走动，只不过凭仗着奇妙的易容药物，改变了样子而已。”

周兆龙接道：“这中州二贾，乃数十年来出名的难缠人物，何以不肯以堂堂正正身份，在江湖上走动，却隐名埋姓，混迹在江湖之上？”

沈木风笑道：“这两人贪得无厌，软骗豪夺，积聚了世无伦比的财富，仍是乐此不疲，有道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两人只要活上一天，必然是不肯收手。他们隐名埋姓在江湖上走动，定然在寻访什么，或是吃了大亏，尽负数十年之名，不好再在江湖上行动，只好惜易容掩去本来面目，暗中在江湖之上行动，访查敌踪。”

周兆龙道：“那中州二贾和咱百花山庄，可有来往吗？”

沈木风笑道：“昔年我们倒有过数面之缘，但道不同不相为谋，彼此井水不犯河水。”

萧翎接口道：“大哥可知道那中州二贾现在何处吗？”

沈木风轻轻叹息一声，道：“十年来，我一直养菏在望花楼上，从未离开过百花山庄一步，对中州二贾目下的行踪，还难说出，但为兄的当尽我之力，绝不使兄弟失望。”

萧翎心中甚为感动，道：“多谢大哥……”

沈木风摇手拦住萧翎，不让他再说下去，接道：“兄弟，你急于要找那中州二贾，为了何事？”

萧翎心中暗道：此事牵扯到我岳姊姊和那“禁宫之钥”，眼下还是不要说出的好，但他又不善说谎，沉吟良久，仍是想不出适当的措词。

沈木风微微一笑，道：“兄弟如有不便出口之处，那就不用说了，为兄的当尽我之能，为兄弟追查那中州二贾的下落，五日之内，当可给你一点消息……”他微微一顿，又道：“你们下楼去吧！为兄的也已到了行功的时间。”

周兆龙和萧翎起身告辞，离开了望花楼，周兆龙一直送萧翎到兰花精舍，才告辞而去。

萧翎和衣卧在榻上，越想越觉不对，心中暗暗自责，道：这藏龙卧虎的百花山庄，似是隐藏着无限的神秘，自己尚未认清那沈木风和周兆龙的为人，竟然和人结作兄弟，情势已成，此后如若发现义兄都非好人，岂不是要自背誓言吗……

但转念又想到，这两人相待的情意，在当时情景之下，如不答应，实在给人大过下不了台……

这两个矛盾的念头，不停的在他心中激荡冲突，他不愿去想这件事，但又无法抛得开这盘旋在脑际的两个冲突念头。

玉兰、金兰二人，悄然站在室中一角，看他凝目沉思，若有无限心事，也不敢惊扰于他，悄然退出室外……

归州城外酒楼上，八手神龙端木正行刺那周兆龙的一幕往事，又清晰的展现萧翎脑际，面容冷肃，端庄的少女，临去时眼神中流现出的怨恨，和脸上的激愤之色，有如一颗陨星，落在了他的心上，挥之不去。

还有那跛侠常大海，这些人，似都非凶恶之辈，何以竟然和百花山庄结下了很深的仇恨。

这些疑问，在他心中构成了重要的疑云。

正自忖思间，突听室门呀然而开，唐三姑缓步走了进来。

萧翎一跃而起，道：“卧室不便留客，咱们到外面厅中去谈吧！”

唐三姑摇头笑道：“你哪来这样多的酸礼，内室外室，不都一样。”

口中虽是反驳，但人却退到了外室。

萧翎随后而出，肃容人座。

唐三姑开门见山地问道：“你去了望花楼？”

萧翎道：“是呀！你怎么知道，可是那金兰、玉兰告诉你的？”

唐三姑摇头说道：“她们不会说，也不敢说，是我亲眼看到你上了望花楼，不知那沈大庄主找你去干什么？”

萧翎沉吟一阵，道：“他们在那望花楼上，摆好了香案，要和我结为兄弟。”

唐三姑的脸上，泛起一种难以言喻的神色，不知她心中是喜是愁，半晌之后，才轻轻叹息一声，问道：“你答应了没有？”

萧翎道：“他们殷殷相请，我自是不好拒人于千里之外。”

唐三姑道：“那你是答应了？”

萧翎道：“答应了！”

唐三姑道：“你可知道江湖上极为重视长幼之序，师徒之间有如父子，那是不用谈了，结过盟的兄弟，亦都得终身受命于长兄，你既己和那沈大庄主，周二庄主结作兄弟之盟，此后，凡是两人所谕，你必要全力以赴了。”

萧翎想起心中积存的重重疑云，不禁一声长叹，道：“如若他们要我做的事，非我所愿，我自然要他们收回成命。”

唐三姑目光流动，四下望了一眼，道：“如若他们要你去杀一个人，你去是不去？”

靓道：“那要看那人是好还是坏，如是作恶多端的人，杀了他为世除害，有何不可？”

唐三姑低声说道：“如若是好人呢？”

萧翎呆了一呆，半晌答不出话，他心中想到此事，顿觉心中惶惶，不知如何措词。

唐三姑接道：“如是你不知那人的好坏，你又将该当如何？”

萧翎但觉心中一阵怦怦跳动，仍是答不出话。

唐三姑微微一笑，又道：“咱们是相识的人，你瞧瞧我是好是坏呢？”

萧翎道：“在下和姑娘相识不久，不敢妄言。”

唐三姑又道：“如是你那两位盟兄，此刻传下手谕，要你在一个时辰之内，提我的人头见他，你要怎么办呢？”

萧翎道：“这个，在下从未想到过此事！”

唐三姑忽然站起身来，满室绕走，目光却是不停的四下流转，似是要借这游动，查看四周，是否有人在暗中窥听。

萧翎早已心有所疑，此刻心中郁结更深，突然站了起来，道：“我要去找他们问清楚！”

唐三姑急道：“不行，你要去问他们什么……”突然伸出食指，轻轻按在樱唇之上，低声急急说道：“有人来了，快坐下去。”当先就原位坐好。

萧翎抬头望去，只见一群分着五色劲装的大汉，缓步向兰花精舍行来。

这些人个个佩带着兵刃，似是要出征一般。

萧翎心头茫然，猜不出这些人到兰花精舍，是何居心。

但见那些分着五色劲服的大汉，在兰花精舍外面排成五行(奇qＩsuu.cＯm書)，每行五人，共有五五二十五人，然后，五个当先领队之人，直向兰花精舍行来。

萧翎心中纳闷，回顾了唐三姑一眼，道：“这些人来这里做什么？”

唐三姑说道：“你不用紧张，反正他们绝对不是来捉你，急什么呢？先坐下来，听他们进来说些什么。”

萧翎心中暗想：这话倒是不错，看他们来说些什么，再行设法应付不迟，当下落座以待。

那五个分着五色服装的大汉，行近兰花精舍外面，一列横排，垂手肃立，那当先一个身穿红衣的大汉，缓步走入室中，遥遥对萧翎抱拳一揖，道：“小人等奉命而来，向三爷报到。”

萧翎微微一怔，举手一挥道：“什么事情？”

红衣大汉道：“我等奉命，此后终身追随三爷，听候差遣。”

萧翎暗暗想道：此后终身追随于我，不知是何缘故？嘴里却随口问道：“奉谁人之命？”

那红衣大汉道：“二庄主转下大庄主的手谕，要我等来见三庄主。”

萧翎有些茫然无策之感，侧脸望了唐三姑一眼，挥手说道：

“你们先行退去，等我见过二庄主后，再作道理。”

那红衣大汉应声而退，和室外之人合在一起，退出了兰花精舍。

萧翎眼看那些身着彩衣的人去远，才低声问唐三姑，道：

“三姑娘，这些人用心何在？”

唐三姑笑道：“事情很明白嘛，你已是这百花山庄的三庄主了，岂可无随行护驾之人，我已替你看过了，那行至室外的五个带队之人，都还不错……”

萧翎道：“什么不错？”

唐三姑道：“武功，那五人还都是内外兼修的高手。”

萧翎默然垂下头去，心中却是百感交集，理不出一个头绪。

唐三姑缓缓站了起来，行近萧翎身侧，柔声说道：“你可是有些……”

只听一声轻咳，打断了唐三姑未完之言。

抬头看去，只见金兰手托茶盘，站在室门口，双目盯注着唐三姑的脸上，神情间充满着敌意。

唐三姑故作不知。淡淡一笑，接道：“你既然有些后悔答应我的太快，那就不用跟我去了。”

施展传音入密之术，接道：“这丫头已然对我动了怀疑，咱们胡扯一通，让她听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萧翎心中奇怪，初和这唐三姑相见之时，只见她一付骄狂之气，就是周兆龙也未放入眼中，但自见了那血影子沈木风后，神态突然收敛了很多，好像忽然对百花山庄，生出畏惧之心。

只见金兰缓步走了过来，低声说道：“三爷用茶吗？”

萧翎暗道：好啊！看来这百花山庄上上下下，都已知道我们结盟之事。

伸手取过茶杯，问道：“你怎么称我三爷起来？”

金兰笑道：“百花山庄中上上下下的人，有谁不知萧爷加盟之事，您已是百花山庄的三庄主。”

萧翎一皱眉头还未来得及开口，那金兰又接着说道：“二爷已派了快马传出金花令谕，晓知三爷加盟的事，百花山庄也将大开盛宴，邀请武林高手，祝贺三爷入盟。”

萧翎奇道：“这有什么好庆祝的……”

只听一阵朗朗笑声传来，接道：“这等大事，岂可不贺。”周兆龙大步行了进来。

萧翎起身说道：“二哥请坐。”

周兆龙笑道：“三弟，大哥对你器重异常，不但咱们百花山庄，要张灯结彩，为你祝贺，而且还请了当今武林中，几位出类拔萃的人物，在咱们百花山庄，来一次英雄大会，使三弟一举之间，成为江湖上人人皆知的英雄人物。”

萧翎道：“小弟何能，劳大哥这般铺张。”

周兆龙笑道：“兄长之命，咱们做兄弟的岂可不从……”

目光一转，望着唐三姑笑道：“三姑娘的祖母，也列在贵宾之中。”

唐三姑道：“沈大庄主能看得起我们唐家，那是我们唐家的荣幸。”

周兆龙微微一笑道：“届时尚望三姑娘和令祖母一起同来。”

唐三姑淡淡一笑，道：“周兄可是在下逐客令吗？”

周兆龙道：“好说，好说，三姑娘大多心了。”

唐三姑道：“你们兄弟或将有机要之事相商，我要告辞了。”

周兆龙一抱拳，道：“在下不送。”

唐三姑道：“怎敢有劳。”步出兰花精舍而去。

周兆龙望着唐三姑背影去远，落座笑道：“大哥因修习一种至高的武功，不幸走火入魔，已绝迹江湖整整十年，近来沉菏已好，武功亦已圆满练成，又得三弟加盟，可算是百花山庄立庄以来，从未有过的大喜事。”

萧翎道：“大哥功行圆满，那自是一大喜事，但小弟加盟，却是算不得什么。”

周兆龙笑道：“三弟不可自轻，以你武功而论，当世武林，只怕还很难找出几个敌手……”

只听得一阵急促的步履之声，传了过来，一个身着红衣的大汉，扶着一个全身黑衣的大汉，奔入了兰花精舍。

那红衣大汉不敢闯入室中，扶着那黑衣大汉奔到门口，立时自动停了下来，肃然站在门外，高声说道：“二庄主、三庄主都在里面，你自己进去吧！”

那黑衣人有如酒醉一般，跌跌撞撞的冲了进来。

萧翎霍然离座，肩头一晃，人已到了门口，伸手扶住了那黑衣人。

凝目望去，只见那人左肋处，衣服破裂，血水已然凝结，想是受伤已经很久，又经一阵奔走，神志已然有些不清楚了。

周兆龙端坐未动，沉声说道：“三弟，放开他，让他休息一下。”

萧翎道：“这人受伤很重，只怕是很难复元了。”右掌轻轻按在那人背心之上，一股热力，由那人的命门穴中，直冲而入。

那黑衣人吃萧翎深厚的内力，攻人体内，催动的行血真气。

将苍白的脸色上，逐渐泛现出轻淡的血色，神志也缓缓的清醒过来。睁大了一双眼睛望着周兆龙，口齿启动了半晌，叫出一声：

“二庄主。”

周兆龙面色肃穆，语气森冷他说道：“你怎么受了伤？”

那黑衣人讲话似已十分困难，常常是口齿启动了半天，才迸出一句话来。

只听断断续续他说道：“小的……在江畔，被人刺……了……一剑，伤的……很重……”

周兆龙接道：“我知道你伤的很重，只怕是已经救不活了快些把经过讲出来吧！”

黑衣人道：“那人问我是不是百花山庄中人……大庄主……

是不是叫血影子沈木风……”

周兆龙接道：“你可告诉了他吗？”

黑衣人道：“小的牢记着咱们百花山庄的规矩……纵是身受严刑拷打，……也……

也不会说出庄中情形。”

周兆龙微微点头，道：“那很好，你往下说吧！”

黑衣人道：“小的心中怒他出言无状，叱责了他几句，那人就拔出剑来，刺了小的一剑……”

周兆龙道：“你是死人么？站在那里等着他刺？”

黑衣人道：“他出手太快了……快的叫人看不清楚，我只觉眼前寒光一闪，人已中剑倒了下去。”

周兆龙脸色微变；道：“他只攻了一招，就伤了你吗？”

黑衣人道：“不到一招，小的只看到他右手握着剑柄，接着就是寒光一闪，小的就受了伤，根本没有看清楚他如何拔剑出手。”

周兆龙道：“你还记得那人的形貌吗？”

黑衣人道：“详细形貌，已然记不清楚了，只记得他年纪很轻，出手奇快……”话至此处，已然讲不清楚，唔唔呀呀，也不知他说的什么。

周兆龙霍然站立起来，抓过身旁的茶杯，举手一挥，把一杯冷茶，泼在那黑衣人的脸上，又厉声问道：“那人叫什么名字，你知道吗？”

黑衣人吃那冷茶一激，神智忽然一清，道：“小的记不不清了，好像叫什么萧……

翎……”

萧翎听得怔了一怔，道：“他叫萧翎？”

那黑衣人身子一阵抖动，缓缓闭上双目逝去。

周兆龙脸色一片镇静，毫无激动之色，说道：“三弟，放开他吧！他已经死了。”

萧翎缓缓放下那黑衣人的尸体，弹了一下衣袖上的水珠，说道：“如若不是二哥问话太急，让他能运气调息，再由小弟用真气助他行血运气，这人或可有几分生机，至少他不致死的这么快，咱们也可以多问他一点事情。”

周兆龙笑道：“他重伤之后，又经过一阵奔行，失血甚多，救活之望，十分微小，万一救他不活，岂不是连这几句话，也是问不到了？”

萧翎口中不言，心中暗想道：这位盟兄看上去十分温文尔雅，怎的心地如此歹毒。

只不过是想问几句话，就不借见死不救。

只听周兆龙温和笑声，传入耳际，道：“怎么？三弟可是觉得我心地太狠吗……”

微微一顿，接道：“唉！三弟，在江湖上扬名立万，必得讲究心狠手辣，有道是：

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这量、毒二字，各自奥妙不同，但却要靠人去如何应用。”

萧翎轻轻叹息一声，道：“二哥，小弟有几句话，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周兆龙微微一笑，道：“三弟尽管请说，为兄的洗耳恭听。”

萧翎道：“适才那黑衣人提起的萧翎，只怕……只怕那人才是真正扬名武林的萧翎。”

周兆龙道：“这么说来，三弟用萧翎之名，是冒充的了？”

萧翎道：“这倒不是，兄弟的名字，就叫萧翎，那人也叫萧翎，不知是何用心？”

周兆龙道：“世间尽多同姓同名之人，那也不算什么。三弟不用放在心上。”

萧翎道：“我要去找他问问，他这萧翎的名字因何起的。”

周兆龙只是微微而笑，不作答复。

萧翎接道：“小弟想到江畔去瞧瞧，那人是否还在。”

周兆龙道：“不用去了，他一定不在啦。”

萧翎回顾那黑衣人一眼，道：“难道咱们就任他伤人之后，平安而去吗？”

周兆龙道：“三弟之意呢？”

萧翎道：“找那人讨还一个公道。”

周兆龙略一沉吟，道：“就以三弟之见。”举手一拍，那肃立在门口的红衣人，急步奔了进来，躬身一礼，垂手肃立，周兆龙一指那黑衣人的尸体，道：“把这人尸体拖出去埋了，再替我和三爷备两匹马。”

那红衣人应了一声，抗起那黑衣人尸体退去。

萧翎道：“二哥也要去吗？”

周兆龙道：“三弟武功，天下都可去得，只是江湖上经验缺乏，难以对付狡诈人物，为兄的相偕同去，也好从旁照应。”

说话之间，那红衣人已去而复转，站在室外，抱拳说道：

“请两位庄主登程。”

萧翎暗暗忖道：这百花山庄中的行动好快。

他哪里知道这庄中，各种事物，都有专人管理，一声令下，立可办好。

周兆龙当先举步而行，笑道：“三弟用的什么兵刃，庄中皆有准备，吩咐一声，让他们取来。”

萧翎道：“小弟用剑。”

周兆龙一挥手，向那红衣人道：“替三庄主带上一把宝剑。”

那红衣人应声而去，沿花径疾奔如飞。

周兆龙带萧翎缓步而出，穿越花径，直向庄外。

第十四回：落花流水空留恨

庄门外早已排列了数十个劲装大汉，每人佩带兵刃，牵马肃立，眼看两人行来，齐齐躬身相迎。

周兆龙举手一招，五个分着红，黄、蓝、白、黑的大汉，迎了上来，抱拳作礼，神态间极是恭谨，周兆龙笑对萧翎说道：

“不论一个人武功如何精深，亦必得有人相助，红花绿叶，相得益彰，这五人分着五色衣服，那是代表五行，每组五人，合共五五二十五人，都是大哥选出的资质绝佳之人，苦心训练而成的勇士，从未在江湖上出现过，三弟加盟百花山庄，大哥欢喜异常，不瞒兄弟你说，为兄的记忆之中，还从未见过大哥那等欢愉之情，特地把这二十五人，交由三弟统领，以三弟的神勇，加上这二十五人相助，扬名武林，立威江湖，实如折枝反掌之易……”

萧翎还未及答话，那周兆龙又接口说道：“还有一事，小兄还未告诉三弟，咱们这百花山庄中，不论男女，都会武功，一向被武林视作泰山北斗的少林寺，自诩寺中僧侣，无一不会武功，但咱们这百花山庄，却不让它专美归前，金兰、玉兰聪慧过人，秀出伦群，在诸婢中，武功最好，大哥已下令拨为三弟随身侍婢，二婢武功上的成就，三弟或已看出，不去说它，而且二婢还极善心机，日后追随左右，当可代三弟运筹、献策，分担忧苦……”

突闻蹄声得得，一骑健马，飞奔而来。

马背上驮伏着一个黑衣人，直向几人停身之处冲来。

周兆龙右手一摆，道：“看看他断气没有。”

那红衣大汉应声转身，迎着快马奔去，左手一探，抓住马组，用力一带，那急奔健马，打了一个旋身，停了下来，右手一把抓起那黑衣人头骨，抱起一看，道：“禀告二庄主，这人断气多时了！”

周兆龙道：“伤在何处？”

那红衣人答道：“眉心之上，一剑致命。”

周兆龙道：“放他回庄，咱们上马赶路。”

那红衣人应了一声，放开缰绳，那健马驮着黑衣人的身躯，向庄中奔去。

萧翎目光一转，眼看二十五雄，都上了马，忍不住说道：

“二哥，咱们只不过是到江畔找人，能否找着还难预料，带着这样多人同去，如临大敌一般，岂不要人耻笑咱们胆小怕事，倚多为胜。”

周兆龙道：“那咱们少带几个。”转身对身侧五个分着五色衣服的大汉，道：“你们既是五组中的首脑，就由你们五个去吧！”

五人齐齐应了一声，举手向后一挥，其余之人，转身退了回庄去。

周兆龙道：“三弟上马吧！那人又伤了咱们庄中一人，想必还在近处。”

萧翎一跃上马，道：“二哥请。”

周兆龙道：“咱们并骑而驰。”

双骑齐齐放辔，健马奔行如飞，片刻时间，已出去了七八里路。

周兆龙突然一收马缰，道：“三弟，等一下。”

萧翎疾收辔缰，快马人立而起，打了一个急转，才停了下来，道：“二哥有何见教？”

周兆龙道：“那边有咱们派出的暗桩迎来，或有要事禀告。”

萧翎抬头看去，只见一个头戴竹笠、身披蓑衣的渔人，大步行了过来。

那渔人行近了两人的勒马停身之处，低声说道：“来人在三柳弯。”匆匆行了过去，似是甚怕被人瞧出他的身份。

那人头上的竹笠，低压眉际，萧翎只看到他留着山羊胡子，竟未看清楚他的面貌。

周兆龙把马一带，低声说道，“咱们到三柳弯去。”

七骑马奔行在黄土小径上，又行数里，已无路径，放眼看一片碎石、淤泥，耳际间响起了澎湃的江涛。

马匹踏着淤泥，浆水溅飞。

周兆龙伸手遥指着遥远一丛树影，道：“那就是三柳弯了，这是一片荒凉的江岸，不知那人何以会来此地？”

萧翎抬头看去，果然不错，这是一片异常荒凉的地方，除了碎石、淤泥之外，数里内不见人迹。

三株老柳，并排而生，矗立在江畔，老柳下放着一张木桌，桌前放着一个香炉，炉中的烟气袅袅升起，随风飘散，阵阵香气，扑进鼻中。

木桌上摆着酒菜，还微微冒着热气，显然是这酒菜摆上的时间不久。

萧翎道，“不知在祭奠什么人……”

目光一抬，瞥见那并生的三株老柳，正中一株上，挂着一方雕花的精致木牌，上面写着：亡弟萧翎灵位。

下款写道：断魂人奉立。

萧翎只瞧得心头大震，暗道：这世间不知究竟有多少萧翎，一个已然名重天下，我好好站在这里，又有人在这老柳之下，奠祭萧翎的灵位。

周兆龙回头望了萧翎一眼，道：“三弟，这是怎么回事？”

原来，萧翎虽和沈木风、周兆龙结拜兄弟，但却未把自己身世际遇，告诉两人，周兆龙虽然是才思敏锐，城府深沉之人，一时间，也是想不明白，不禁脱口一问，但话一出口，立时警觉。

萧翎茫然说道：“我也想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取下那灵位瞧瞧。”

周兆龙一伸手，拦住了萧翎，道：“三弟不可造次，江湖险诈，不可不防。”

萧翎道：“怎么？难道那灵位之后，还藏有什么暗器不成？”

周兆龙道：“这个小兄很难断言，但小心一些，总是没错。”

一跃下马，缓步行到那老柳之下，抬头看了一阵，低声对萧翎说道：“兄弟，那人挂这灵位，只用白线系上，显然是还要来取的……”

萧翎接道：“咱们大队人马一来，只怕是把他吓跑了。”

周兆龙凝目沉思了一阵，突然一跃而起，去取那挂的灵位，只听一声清叱传来，道：

“不许动。”寒芒一闪。电射而来。

周兆龙跃起取那灵位之时，早已有了戒备，闻得那清叱之声，立时一沉真气，身子疾沉而下，右手挥处，一片绿光飞起，击落那射来寒芒。

转头望去，只见一个眉目清秀，十五六岁的青衣童子，双目中暴射出森寒的冷芒，手中长剑已然出鞘，凝注几人，神态倨傲，毫无畏惧之意。

那五个分着各色衣服的大汉，迅快的移魂身躯，布成了合围之势，兵刃出手，已成剑拔弩张之局，只要同兆龙一声令下，立时将一齐出手。

萧翎目注那高挂的灵位，耳听着滔滔江流，数年前的往事，忽然间回集心头，他想到自己被商八掌风震落江中的往事……陡然大声喝道：“二哥，请不要动手。”喝声中—跃而起，随手抓下那高挂的木牌。

但闻青衣童子怒声喝道：“不要动那灵位。”右手扬处，三点寒芒，一齐飞来，紧接着飞身急扑而上，长剑在日光下闪起朵朵剑花。

萧翎心中有备，左掌疾翻，劈出了一掌，右手已取下灵位，跃飞出一丈开外。

其实，不等他动手，周兆龙已代他挡住了那青衣童子的攻势，右手翠玉尺飞旋，连击脆响中，震飞了那青衣童子三支飞鱼刺，但他未料那青衣童子打出暗器之后，人也跟踪扑上，要待跃起拦住，已自不及，但萧翎翻手劈出一掌的内劲，却及时而至。

那青衣童子，接了萧翎一掌，人被震的落着实地。

萧翎取下灵牌，只见灵牌后面后面写道：成化十一年二月二日，萧翎在此落江，中州双贾留书。

这几个字写的歪歪斜斜，但却深深陷入树中二分多深，一望之下，立可辨出是用惊人的指力，刻在上面。

萧翎心中默算时间，那正和自己落江时间相合。

他落江一事，虽是记得清楚，但却不知在何处落江，目睹中州双贾的留书，心中再无怀疑，这人分明是来奠祭自己了，但不知那断魂人是谁？

这时，那青衣童子又仗剑冲上，却被周兆龙挥动翠玉尺截住，那青衣童子剑招十分辛辣，着着攻向周兆龙的致命所在，两人交手几招，已然是凶险百出。

萧翎大声喝道：“二哥请停手，小弟有话问他。”

周兆龙心中正自惊异那青衣童子小小年纪，剑招如此辛辣，听得萧翎呼喝之声，立时闪身让开。

那青衣童子长剑护胸，飞身一跃，人已到了萧翎身前，怒声说道：“决把灵牌还我！”

萧翎看他急怒之情，溢于言表之间，这灵牌对他似是十分重要，微微一笑，道：

“灵牌还你不难，但你得回答我几件事情。”

青衣童子道：“那要看你问的什么。”

萧翎道：“这灵牌之上，写的萧翎，你可认识他吗？”

青衣童子摇头说道：“不认识。”

萧翎道：“你既不认识他，为什么要祭奠他的灵牌？”

青衣童子道：“又不是我要祭奠他。”

萧翎道：“不是你，是哪一个？”

青衣童子道：“是我们相公。”

萧翎道：“他现在何处？”

青衣童子怒道：“你这人问起话来有完没完？快把灵牌还我。”

左手电疾伸出，来夺灵牌。

萧翎肩头微晃，人已后退三步。

那青衣童子一把没有抓着灵牌，右手长剑却突然刺了过来，剑势奇快，一闪而至。

萧翎料不到他出剑如此之快，几乎被他刺中，当下一提丹田真气，横跨三尺，急急避开一剑。

只听周兆龙道：“三弟小心，此人剑招奇辣，甚难对付。”

那青衣童子已然在他说话工夫中，刺出了四剑。

萧翎闪开四剑后，一跃而退，笑道：“不用打啦，我还你灵牌。”

那青衣童子闪电般四剑，一气呵成，对方竟能在闪动剑光中脱身而出，心中亦是暗暗震骇，忖道：他们人数众多，个个武功似是都很高强，大是不好对付，听得萧翎说要还灵牌，立时停手不攻，道：

“拿来，哼！你们要是不肯还我，事情就不能算完，我接受一顿责打，非得杀了你们不可……”

萧翎伸手递过灵牌，笑道：“这灵牌又不是什么珍贵之物，有什么好抢的！”

周兆龙却冷笑一声，道：“好大的口气。”

青衣童子接过灵牌，心中气愤顿消，微微一笑，道：“你们把灵牌还我，那自又当别论，等会我家相公回来，我不给他讲就是。”言词之间，对主人充满恭敬和信心。

萧翎回头对周兆龙道：“二哥，此事甚多可疑之处，小弟想多问他几句。”

周兆龙对这青衣童子的辛辣剑招，也动了好奇和怀疑，甚想查明对方的来历和底细，当下说道：“三弟尽管请问。”

萧翎回目望去，只见那青衣童子，竟然抱着灵牌，转身而去，不禁心头大急，厉声喝道：“小兄弟快站着，我有话问你。”

他不叫还好，这一叫，那青衣童子突然放腿疾奔而去，眨眼间已出去四五丈远。

萧翎怒喝一声：“你跑得了吗？”拔步飞追。

周兆龙紧随萧翎身后追去。

五个随行大汉，也紧紧追了上去。

那青衣童子轻功奇佳，矫健如飞，疾逾飘风，萧翎追出百丈，只不过赶上二三尺远，周兆龙还可勉强赶上，那五个随行大汉，已被甩后了两丈多远。

只见那童子沿江而奔，行约四五里，突然跃上了一艘停泊在岸边的小舟，双手拖起铁锚。

船舱中人影一闪，又跃出一个青衣童子，竹篙一点江岸，小船立时向江心冲去。

这时，萧翎距那青衣童子，还有两丈多远，他拖锚动作虽快，总要延误一些时间，小船划动，萧翎已到了岸畔，纵身一跃，直向那小舟上飞去。

那撑篙的青衣童子一挥竹篙，一招“横扫千军”击了过来。

萧翎身子疾沉，竹篙掠顶扫过，左手疾快的伸了出去，顺势抓住了竹篙，沉身，出手、抓篙，在一刹那间完成，动作快的使人看不清楚。

那执篙童子突然振腕一掷，手中竹篙，斜向江里飞去。

周兆龙大声叫道：“三弟快退回来，他们绝跑不了。”

萧翎抓住竹篙，借势换一口气，原想借这竹篙之力，跃上小船，却未料到，那青衣童子突然投掷出手，身子吃那竹篙一带，斜向一侧，小舟却破浪突向江心，这一去一来间，又拉长了不少距离。

萧翎虽然身负着三位奇人传授的绝技，但他毫无临敌经验，应变不够灵活，直待那竹篙将要落水，才一振右臂，把竹篙下冲之力一收，乘竹篙下冲之势，左足踏上竹篙，一点水面，重又跃飞而起，飞向江岸。

这时，他距江岸已然四丈多远，那竹篙借力有限，距江岸还有丈余左右，已力尽向下落去。

只听周兆龙大声喝道：“三弟接着！”

一条白索，抛了过来。

萧翎伸手抓住绳索，双足已落入水中。

周兆龙用力一带绳索，萧翎又借势跃起，飞到岸上。

回头看小舟，已然远在数十丈外，不禁长叹一声，道：“想不到他小小年纪，竟是狡猾异常。”

周兆龙道：“江湖中本多阴诈，以后小心就是。”

萧翎望着渐远小舟，心中实有未甘，叹息一声，道：“二哥，可有办法追上去吗？”

周兆龙沉吟了一阵，道：“他们行舟手法甚熟，纵有快舟，只怕也追赶不及，不如先回庄去，只要他们在归州境中百里之内，至多一日夜间，可查出他们的行踪。”

萧翎望着那消失于滚滚江流中的舟影，心中泛起了无数的疑问，那祭奠自己的人是谁呢？还有那两个青衣童子，只看那轻功的提纵身法，和那挥篙一击的雄浑腕力，分明都是从小即有良师调教的内家高手，这些人为什么跑到这荒凉的江畔，来祭奠自己？

他默算时日，那中州双贾留在那老柳树上的日期，正是他落江之日，世上也许有无数的萧翎，但却并未均在此地落江，那人来此祭奠，分明是有心而来，但使萧翎不解的，在茫茫人世上，他认识的人太少了，会有什么人，专程到这荒凉的江畔上，奠祭他呢？

回头看去，只见周兆龙低首凝目，亦似在用心思索，显然，他也对那两个青衣童子的武功，有着极深的震骇，良久之后，才见他抬起头来，目注萧翎，缓缓说道：“兄弟，那灵位上记着的萧翎，可是你吗？”

萧翎道：“是的，中州二贾的留字，证明确是小弟。”

周兆龙目中光亮一闪，道：“兄弟，你仔细想想看，武林之中，会有什么人来这里祭奠你？”

萧翎低首沉吟，默然不语。

周兆龙微微一笑，道：“兄弟，这很好想，你也许认识很多武林人物，但身负有绝世武功的绝然不多，尤其那两个青衣童子，年岁不大，但剑招的辛辣、诡异，都是江湖上甚少见闻，如若你见过他们，那该是不会忘记。”

萧翎摇摇头，苦笑道，“二哥，那两个青衣童子，会不会是武当门下？”

周兆龙道：“武当门下的剑术，虽然驰名天下，但却不及那青衣童子的剑招辛辣……”

他忽然放声笑道：“兄弟不用想了，咱们早些回去吧！”

牵着萧翎，直奔百花山庄而去。

那通往百花山庄的大道上，一反平日的寂静、荒凉，衔接不断的快马，往来飞驰，触目一片紧张。

萧翎心中奇怪，低声问道：“二哥，咱们的百花山庄中出了事吗？”

周兆龙摇头笑道：“大哥养疴数年，目下体能已复，又得三弟加盟，大哥为使兄弟一举成名武林，特地派出快马捷足，遍传金简，要在咱们百花山庄，举行一次英雄大会，一则庆祝三弟入盟，二则庆祝他功行圆满，三则昭告武林，血影子沈木风，重出江湖。”

萧翎道：“原来如此……”

微微一顿，又道：“这么说来，大哥昔年在江湖上，名头是很大了？”

周兆龙笑道：“眼下咱们已经是生死与共的结盟兄弟，百花山庄中的隐秘，自然也用不着再避着你了。”

两道冷厉的目光，缓缓由萧翎的脸上扫过，道：“兄弟，咱们大哥的名头，何至是很大，在十几年前，凡大哥行踪所至，不是引起轩然大波，便是令那一带武林人，退避三舍。”

萧翎道：“这些年来，大哥退出江湖，不问武林中的是非，可是因为养病吗？”

周兆龙低声说道：“大哥内功精深，哪里会真的有病……”

萧翎道：“是啦！大哥要闭门不出，苦练绝技。”

周兆龙对萧翎似已十分放心，淡淡一笑，道：“三弟只能猜对了一半，大哥避世不出，固然是为了苦练绝技，怕人打扰，但也确实要借机养息伤势。”

萧翎道：“养伤，大哥被谁打伤了？”

周兆龙道：“这已是十几年前的事了，那时三弟只怕还在呀呀学语之中，大哥虽然被人打伤，但那一战，却是大大的哄动江湖，大哥是虽败犹荣。”

萧翎道：“大哥可是中了人家的暗算吗？”

周兆龙道：“大哥武功高强，已有罡气护身，别人想暗算他谈何容易。”

萧翎道：“哪是怎么败的？”

周兆龙道：“那一战，参与的高手甚多，九大门派中，有四家掌门人，亲率高手临敌，还有各处的寨主、帮主、教主等，都是一方之雄，大哥连胜十三场，击败了少林寺中罗汉三僧，武当派中的云阳子、终南二侠，和峨眉、青城两派的掌门人，当真是天下哄动，最后败在了少林寺达摩院主持十方大师手下。那十方大师号称当代少林门中第一高僧，岂不是虽败犹荣。”

萧翎心中暗暗忖道：常听人言，少林一派乃是武林中正大门户，沈大哥和少林派作对，只怕不是好人……

但觉一阵烦恼涌上心头，不愿再想下去，放腿疾奔，五个随行的大汉，又被甩落甚远。

百花山庄中，刁斗森严，如临大敌。

周兆龙送萧翎进了兰花精舍，才告别而去。

金兰、玉兰早已迎候室外，一见萧翎归来，巧笑相迎，送茶捧水，极尽柔媚。

玉兰提着一双便鞋，屈下一膝，替萧翎脱下靴子，道：“三爷，奴婢和金兰姊姊，已奉庄主之命，拨作三爷随身侍婢了。”

萧翎嗯了一声，道：“这个我如何敢当。”

玉兰笑道：“我和金兰姊姊，为此欣幸万分，此后得常随三爷身旁，铺床叠被，执鞭随镫，不再侍客兰花精舍，但愿三爷能恩准留用，实奴婢姊妹之福。”

她脸上满是乞求哀怜，显然，这几句话是由衷而发。

萧翎轻轻叹息一声，道：“两位这般垂青于我，在下感激不尽。”

二婢慌的齐齐跪了下去，眼眶中泪光隐隐，同声说道：“三爷答应了？”

萧翎点头一笑，伸手去扶二婢，口中说道：“你们快站起来。”

二婢一跃而起道：“谢三爷的恩典。”

萧翎心中仍然惦念着江畔灵牌之事，说道：“我要回房去休息一下，无事不要扰我。”

是夜二更，萧翎换上了一身黑色劲装，带上了柳仙子赐赠的千年蚊皮手套，赤手空拳，轻启室门而出。

哪知二婢对萧翎的一举一动，都异常留心，萧翎刚出房门，二婢早已悄立室外，劲装佩剑，似已等候多时。

金兰轻声说道：“三爷，可要奴婢等随行听差？”

萧翎怔了一怔，道：“不用啦。”

玉兰解下背上长剑，道：“眼下这百花山庄，风云紧急，三爷最好带上兵刃。”

萧翎笑道：“不用啦！我随便走走！”大步离开了兰花精舍，穿越花圃，直出庄外。

花园中虽有守夜之人，他们都已识得萧翎，已是百花山庄中的三庄主，谁还敢拦阻于他。

萧翎仰望星辰，辨识了一下方向，突然一提真气，直奔三柳弯。

这是晚月之夜，星光朗朗，景物依稀可辨，三柳弯仍然一片荒凉，寒冷。

萧翎鹿伏鹤行，走近那三株老柳，提气跃起，抓住一个柳枝，借力一个倒翻，隐入枝叶密茂之处，探首向下望去，只见那木桌依然放在原处，香炉也好好摆在上面，只是金炉中，已没有那飘升起来的袅袅烟气，显然，在这一段时间中，无人来过。

江涛澎湃，浊浪滚滚，夜暗中望上去一片银白。

萧翎隐身在老柳密枝处，足足等候了一个更次，仍不见有何动静，不禁暗暗一叹道：

看来今夜是不会有人来了。

正等跃下树去，突闻一阵木橹划水之声，传了过来，不禁心中一动。

转头望去，只见朗星微光下，一艘小舟，急驰而来，片刻间，已近江岸。

三条人影，连翩由小舟之上飞起，瞬间已到了老柳树下。

萧翎仔细一看，不觉心头一跳，暗道：我如早离开一刻工夫，也难见到他们了。

敢情那当先一人，正是白昼在此见过的青衣童子。

只见他身上斜背长剑，双手捧着那块灵牌。

紧随他身后，也是个身着青衣的童子，手中捧一架古琴。

最后一人，蓝衫白履，右手拿着一个折扇，缓步随在两个童子身后。

萧翎目光一转，瞥见一条黑影一闪而没，似是伏下了身子，心中纳闷，暗暗忖道：

这一条人影，不知是何许人物？

就这一转念间，那蓝衫人和两个青衣童子，已然行近木桌。

那当先一个青衣童子，跃身而起，挂上了萧翎的灵位，然后取出三至香夹，晃燃火折子，点起了拜香，插入香炉。

借着火光望去，看出那蓝衫人，也不过二十左右，玉面剑眉，生相十分俊雅。

香烟袅袅升起，清香四溢。

蓝衫人放下手中折扇，微微一整衣衫，抱拳对着灵位说道：

“兄弟年前到此，见兄大名刻在树上，一时动了奇想，借用了萧兄之名，萧兄地下阴灵有知，请恕在下冒名之罪。”

萧翎暗暗舒了一口气，道：原来如此，我还道这世上，当真有着两个萧翎呢。

只听那蓝衫人继续说道：“兄弟虽然是冒用了萧兄之名，但自信并未有辱萧兄的名讳。”

但闻蓝衫人接下去说道：“兄弟受人之托，带这灵牌，来此奠祭萧兄，今日己满七日，明晨兄弟就携这灵牌别去，交还那相托之人，但愿今宵萧兄能显些灵异，也好让兄弟归去时，讲给那相托之人听，唉！萧兄啊！你虽然已经死了，但世间还有一位红颜知己，为你痛不欲生，晨昏时分，对着你的灵牌流泪祈祷，比起兄弟来，萧兄是强得多了，萧兄阴灵有知，也可瞑目九泉了。”

萧翎听得心中纳闷，忖道：这人在胡言乱语些什么？我哪里有什么红颜知己……

蓝衫人又朗朗接了下去，打断了萧翎的思路，道：“你那红颜知己，为你谱了一首凭吊你的曲子，兄弟今宵就弹此一曲，一慰萧兄亡魂。”

只见那青衣童子，捧过古琴，端放在木桌之上，蓝衫人扬手把折扇插入衣领之中，右手一挥，铮铮几声弦响，划破了寂寂静夜。

紧接着琴音丝丝扬起，果然是声声断肠，九曲百转，如泣如诉，古琴哀弦，闻之断魂。

萧翎心神受到了强烈的感染，不自觉潸然泪下。

突然，铮铮两声，哀哀琴音，倏然而止。

两个青衣童子霍然拔出长剑，跃向两侧，流目四顾。

原来那蓝衫人正弹到哀伤紧要之处，琴弦忽然断了两根。

只听那蓝衫人长长叹息一声，道：“可是萧兄的阴灵，来此听琴？”

他举起衣袖，轻拭去颊上泪水，道：“你那红粉知音，在伤心千回、断肠百折之中，谱出这一首‘流水断魂’的曲子，当真是每一声，每一字，都和她那哀哀哭声一般，萧兄啊！萧兄，你如阴灵有知，能忍心让她为你哀伤一世吗？”

萧翎只听得大为感动，忖道：这个人不错啊！他不过受人之托，但却能这般的忠人之事……

但闻那蓝衫人口风一转，接了下去，道：“她为你这般伤心欲绝，萧兄也该为她想想才对，如若萧兄的阴灵，能显些灵异，使兄弟取信于她，兄弟不才，愿一生追随她罗裙之下，慰藉她的哀伤。”

萧翎听得怔了一怔，道：“好啊！原来你这般求我，要我显些灵异，好如你求凰之愿……”

那蓝衫人突然撩起长衫，不顾满地泥浆，跪了下去，说道：

“兄弟借用了萧兄名讳，当尽我之能，使萧兄的大名，宏扬于武林之中，人人敬慕，流芳百代，兄弟这一生一世，永作萧兄的化身……”

萧翎暗道，你又不是真的为我……

那蓝衫人接了下去，道：“萧兄如肯答允兄弟之求，就请显灵给兄弟瞧瞧。”

这时，那同来的两个青衣童子，已然搜索过四周归来，一左一右的站在蓝衫人的两侧。

蓝衫人目光左右一扫，冷冷说道：“你们拔剑出鞘，如临大敌，岂不要吓跑了萧兄的阴灵，还不快给我收起。”

两个青衣童子依言还剑入鞘，看那蓝衫人跪在地上，也跟着跪了下去。

荒凉的江畔，恢复寂静，只有澎湃的江涛声，永不绝息。

萧翎居上临下，看的甚是清晰，那蓝衫人闭着双目面对灵牌，口齿还不住微微启动，似是在暗暗祈祷，一时间，倒不知是否该现身问他一声，那位红粉知音，究系何人。

正自拿不定主意当儿，忽见遥远处，一条人影，悄无声息的掩了过来。

那人举步落足，轻如落叶，虽是行走在泥浆地上，也是听不出一点声息。

蓝衫人和两个青衣童子，似都在至诚的期待着萧翎的阴灵出现，全神贯注，不知危难将至。

星光下，可看出那是个瘦高的人影，已然逼近那蓝衫人身后丈余之处。

那人的行动更慢了，似是对那蓝衫人甚多顾忌，蹑手蹑足，异常小心，生怕弄出一点声息，惊动了三人。

萧翎的心中也开始紧张起来，不知是否该出手救那蓝衫人。

沉默寂静中，弥漫着沉沉的杀机，那悄然而至的瘦高黑影，每向前移动一步，就加重了一分杀机。

蓦地里，江流中又传来一阵木橹划水声音，又有一艘小舟，如飞而至，那瘦高的黑影，似是被那划水的木橹声所惊，陡然停下了脚步。

急遽的变化，使萧翎有着目不暇接之感，回头望去，只见那小舟上飞起了一条娇小的人影，一跃飞下，落在江岸上。

来人是个全身劲装的女子，背上斜背着一柄长剑，脚落实地，略一回顾，纵身而起，飞向那蓝衫人停身之处。

就这一刹那，那悄然掩至近处的瘦高黑影，忽然不见，萧翎穷目搜望，才看出他伏卧在地上，想是因为那劲装少女出现的大快，那黑影自知逃避不及，才伏身倒卧了下去。

那劲装少女飞落在木桌旁侧，砰的一掌击在木桌上，说道：

“我到处找你不到，你躲在这里干什么？”

蓝衫人缓缓站起身子，语气中甚是冷漠，说道：“你这一闹，惊跑了萧翎的阴灵，我祈祷了半天，眼看阴灵将至，却被你这一闹，前功尽弃了……”

那劲装少女怒声接道：“哪里来的阴灵，我瞧你是被鬼迷了心窍啦。”

蓝衫人道：“就算我被鬼迷了心窍，也用不着你来担心。”

那劲装少女呆了一呆，嘤的哭出声来，飞起一脚，踢飞了木桌，桌上的古琴、香炉，一阵乒乒乓乓飞出了两三丈远。

萧翎看她飞出一脚的威势，心中微微一动，暗道：这女子的武功不弱。

两个青衣童子，早已吓的呆了，眼看主人心爱的古琴飞摔出去，也不知飞身去接，半晌之后，那适才捧琴的童子，才讷讷他说道：“公子，那张古琴……”

蓝衫人接道：“快去捡回来，咱们走啦。”

青衣童子应了一声，跑去捡回古琴。

另一个青衣童子说道：“公子，那萧翎的灵牌，要不要带走？”

蓝衫人怒道：“那灵牌如是丢了，你就别想再活了。”

这青衣童子一惊，暗暗忖道：想不到那萧翎的灵牌，竟是比公子心爱的古琴更加重要。

心中忖思，人却返身一跃，直向那正中老柳之上飞去，伸手取下灵牌。

只听那劲装少女喝道：“什么人的灵牌，拿来给我瞧瞧。”

这少女似是也有着一种很高的身份，竟使那青衣童子大大为难，捧着灵牌，呆在当地。

劲装少女怒道：“你敢不听话吗？”

剑童望了蓝衫人一眼，慢慢抬起右腿，向少女迈出一步。

那蓝衫人喝道：“大胆，掌嘴！”

剑童扬起手，乒乒乓乓，自己掌起嘴来。

他虽是自己掌罚，但落手很重，片刻之间，双颊都肿了起来。

那劲装少女越看越感觉得不是味道，厉声喝道：“住手！”

剑童停下双手，望了那劲装少女一眼，又继续打了起来。

那劲装少女羞怒交集，长剑一挥哭道：“好啊！你欺侮我还不算数，要琴剑二童也来欺侮我了？”

那蓝衫人举手一挥，道：“不用打了。”

剑童停下手来，但双颊已红肿起老高，嘴角汩汩流出血来。

那劲装少女哭了一盏茶工夫，那蓝衫人有如未闻未见，既不劝解，也不喝止。

萧翎隐身在老柳之上，看的十分真切，暗暗想道：看来这一对男女，有着很深的渊源，不知何故，蓝衫人竟然对她如此冷漠，唉！女的虽是泼辣一点，但这男的心肠却是太过冷酷一些。

那劲装少女哭了一阵，也不见那蓝衫人来解劝，似是下不了台，哭声愈发尖厉，一面怒骂道：“你们站在这里瞧什么？快些替我滚远些去！”

那蓝衫人不劝不问，似是就在等她这一句话，当下冷笑一声，道：“很好，可是你让我滚的。”抱起萧翎灵牌，大步而去。

琴、剑二童紧随身后，护拥着蓝衫人上了小舟，但闻木橹拨水之声，小舟去如惊鸿，片刻间走的踪迹不见。

那劲装少女耳闻小舟去远，似是真的伤了芳心，呜呜咽咽的当真哭了起来。

她适才的哭声，旨在撤泼，是以哭的声音尖锐刺耳，此刻哭声，却是由内心之中发出，哀哀切切，动人心弦。

萧翎心中忽生不忍之感，暗自想道：得想个法子劝她一劝才行……

心念初转，忽见那卧伏在地上的瘦高黑影，突地又站了起来，缓步向劲装少女行去。

那劲装少女哭的天昏地暗，耳目早已失去灵敏，那瘦高黑影逼近了她四五尺远，仍无所觉。

萧翎心中大为紧张起来，暗道：姑且不论这女子，是好人、坏人，但堂堂男子，乘人不备，暗算一个女子、实是有欠光明之举，我萧翎岂可坐视不救。伸手折了一段柳枝，分断三截，扣在手中，暗运内力，蓄势待发，如若那瘦高黑影，一声不响的暗中施袭，立时将以三元联第的手法，打出柳枝。

哪知事情变化，又大大的出了萧翎的意外，那瘦高的黑影，逼近那劲装少女五尺左右时，突然停了下来，说道：“姑娘，不用哭了！”

他虽然尽量想使自己的声音平和，但听上去仍然带着一股冷冰冰的味道。

萧翎心中一动，暗道：这声音有些耳熟，当下运足目力望去。

那劲装少女，似是突被毒蛇咬了一口般，哭声顿住，一跃而虱剑随身转，护住了前肌目注那瘦高黑影，冷冷喝道：“什么人？”

那瘦高的黑影道：“在下毫无恶意！”说话之间，人又向前跟了两步。

劲装少女宝剑一挥，划起一片寒芒，道：“快给我滚开，再要妄进一步，可别怪姑娘我手中宝剑无眼。”

那瘦高的黑影，突然放声一阵哈哈大笑，道：“姑娘今宵的际遇，在下已是亲目所见，亲耳听闻的了！”

那劲装少女道：“你看到了，听到了，又怎么样？”

那瘦高的黑影笑道：“那人对姑娘实在是太过份了。”

劲装少女道：“我们自己的事，用不着别人来管。”

瘦高的黑影道：“可是那人早已不把姑娘当作自己人了，哈哈，如若在下把今宵所见在江湖上宣扬出去，日后姑娘还有何颜在江湖之上走动？”

劲装少女怒道：“你敢！”

瘦高的黑衣人道：“为什么不敢，一个大姑娘家，向男人撒娇耍赖，人家却不顾而去，这件事当真是好笑的很，哈哈……”

那劲装少女怒道：“闭口，你这般耻笑我，可别怪我要杀你灭口了。”

萧翎暗作评论，道：那男子阴沉、险恶，施出各种手段，迫那女子就范，固是可恶，这女子要杀他灭口，倒也算得上毒辣的了！

那黑衣人冷笑一声，道：“只怕姑娘难以是在下之敌……”

那劲装少女怒道：“胡说！”

刷的一剑，刺了过去。

那瘦高黑衣人侧身一闪，避开一剑，却不肯还击，冷然接道：“姑娘如肯听在下之言，和我合作，不但可挽回情郎变去之心，而且还可大大的在武林中扬眉吐气一番，当可使举世须眉，自愧失色。”

那劲装少女似是被说动了心，刺出的长剑，陡然收了回来，缓缓说道：“咱们要如何合作？”

黑衣人道：“只要姑娘听在下之言，假冒一个死去之人的名字，做几件惊人之事。”

那劲装少女对蓝衫人，似是有深挚异常的情爱，急急问道：

“要我冒什么名字？”

黑衣人道：“萧翎。”

藏身那老柳树上的萧翎，只听得心头一震暗道：好啊！想不到我萧翎这名字，竟然是如此的吃香，除了那蓝衫人冒用之外，还有人威迫这劲装少女冒用……

只听那劲装少女低声说道：“萧翎，萧翎……就是那灵牌上的名字吗？”

黑衣人道：“不错，那人因假冒萧翎之名……”

劲装少女接道：“你说的哪一个？”

黑衣人道：“就是那个穿蓝衫的少年！”

劲装少女嗯了一声，道：“他叫蓝玉棠。”

黑衣人道：“就是那蓝玉棠了，他假冒萧翎之名，引出了一位绝代红颜，才使他见新弃旧，不再喜爱你了……”

那劲装少女急急问道：“哪女子长的好看吗？”

黑衣人道：“自然是好看了……”

劲装少女接道：“不知比我如何？”

黑衣人上下打量了那劲装少女一眼，道：“以在下的眼光。

评论两位，那该是春兰秋菊，各极其美，不过，在那蓝玉棠眼中瞧来，那人是比姑娘好看多了。”

劲装少女道：“你又不是他，怎知道他的看法？”

黑衣人道：“事情明显的很，如是那蓝王棠觉着姑娘比她好看，也不会弃姑娘去喜爱那人了。”

劲装少女的杏目圆睁，冷哼一声，道：“我非得找着她瞧瞧不可，看她哪里比我强了！”

黑衣人道：“那位姑娘武功高强，你纵然找得到她，也未必是她敌手，何况你也找她不到。”

劲装少女道：“这你怎么知道？”

黑衣人道：“姑娘还未答复在下之言！”

劲装少女道：“我这样去找她也是一样，为什么要假冒死去的萧翎之名？我不干。”

黑衣人道：“好！，姑娘既是不愿，在下也不勉强，咱们就此别过了！”转身大步行去。

劲装少女心中大急，高声叫道：“站住……”

黑衣人停下脚步，劲装少女问道：“你话还没有说完，她叫什么名字，我要到哪里找她？”

黑衣人冷笑一声道：“她远在天涯海角，世外仙境，你这一辈子，别想找到她了；近在飓尺毗邻，随时可在你身边出现。”

劲装少女垂下头去，沉吟不言。

黑衣人接着说道：“姑娘如肯听在下之言，和区区合作，咱们是各取其利……”

劲装少女奇道：“怎么各取其利……”微微一顿，接道：“是啊！因为那女子长的美貌，你可是想打她的主意……”

黑衣人接道：“区区在下的喜好甚多，唯独不爱女色，姑娘猜错了！”

劲装少女道：“那你要干什么？”

黑衣人道：“在下只要她身上一件东西，其余尽交由姑娘去处理。”

劲装少女道：“什么东西？”

黑衣人冷笑一声，道：“姑娘不觉着问得大多了吗？哼哼！

你若不愿答应，在下还得去找别人，无暇奉陪了。”

劲装少女突然长叹一声，道：“好吧！我答应你，但你可不能食言，要把她交我处理，杀剐任我做主。”

黑衣人道：“这是自然，在下生平，和人斗智用谋，倒是无计其数，自毁承诺，从不屑为。”

劲装少女道：“你等一下，我去取来应用之物。”

黑衣人道：“慢着！有一件事，在下必得先行说明，姑娘也可想一想，就是在未曾找到那位女子之前，姑娘必须听从在下之命。”

劲装少女道：“依你就是。”转身一跃，登上小舟，摇橹而去。

黑衣人道：“姑娘要快去快来，在下不能多等。”

劲装少女遥遥答道：“我要到坐来的大船上去，一则取应用之物，二则要他们自行回去，不用等我了……”

一顿又道：“阁下的话，姑娘不能相信，我不能在此耽搁，要去追赶那蓝玉棠……”

说到最后一句话，小舟已没入起伏的江涛之中不见。

黑衣人缓步走近江边，举目远眺。

萧翎暗中一提真气，悄无声息的跃下树来，正好落在那黑衣人的背后。

这时，如若他在暗中算计那黑衣人，只不过举手之劳，生擒打死，都无困难之要知江涛如啸，声闻数里，那黑衣人又正在想着心事，虽然有很好的武功，过人的耳力，也是难免受到干扰，不若平时灵敏，何况萧翎的轻功，得自柳仙子的嫡传，飘身下落，不带一点声息。

那黑衣人心中似是焦虑，站立不安，转身游走，哪知目光一瞬，突见萧翎站在身后，这一惊非同小可，但他久经大敌，遇事的应变能力过人，右掌一立，护住前胸，霍然横移三尺，冷冷地问道：“什么人？”

萧翎道：“萧翎……”

黑衣人心头一震，道：“什么……”

萧翎道：“货真价实的萧翎，你如是想找我，那就用不着请别人假扮了！”

黑衣人镇定一下心神，道：“那萧翎早已葬身江中鱼腹，世间哪里还有真的萧翎，区区亲眼所见，你还骗得过我不成？”

萧翎冷笑一声，道：“哼！我道是谁，原来是你，好啊！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的了。”

黑衣人越发惊异他说道：“你知道我是谁？”

萧翎道：“冷面铁笔杜九，中州双贾中老二，哼哼！你可以易容改装，却无法改变你的声音！”

黑衣人呆了一呆，道：“你当真是五年之前，落在这江中的萧翎吗？”

萧翎道：“托天保佑，在下未死！”

黑衣人一拉包头黑中，道：“那很好，在下正是杜九，你既然没有死，在下也用不着改装易容，掩去本来面目了！”

萧翎冷冷说道：“中州双贾一向是形影不离，你既然在此，想那商八也定在左近了？”

杜九道：“不错！”

萧翎道：“带我去见他！”

杜九道：“你要见他不难，但中州双贾一向是不受人令，何况你是否真是萧翎，在下还未曾认得清楚！”

要知萧翎跌人河中之时，不过是十二三岁的孩子，身罹绝症，瘦弱异常，此刻的萧翎，雄挺秀伟，英气逼人，五年之变，判若两人，那杜九阅人再多，也是难以辨识。

杜九道：“我要你说明那日落江的情形。”

萧翎道：“这又何难。”

当下把那日落江经过，说了一遍。

社九上下打量了萧翎一阵，道：“果然是你了，我们兄弟，为你改扮易容，五年余未以真面目出现江湖，哈哈，从今之后，再也用不到这般……”

萧翎接道：“快带我去见那商八。”

杜九冷笑一声，道：“急什么呢？早一刻，晚一刻，又有何不同？”

萧翎怒声喝道：“我心急如箭，等它不得，你走是不走？”

杜九仍是那种冷冰的语气，道：“这五年的时光中，你一定有了奇遇？”

萧翎剑眉耸动道，“你可要试试吗？”

杜九道：“该当领教。”

萧翎提起了右掌，道：“那就接我一掌试试！”缓缓推出右手。

他不知自己五年的成就有多大，但脑际中却记着中州双贾的武功十分高强，这一掌去势虽缓，却运足了十成劲力。

杜九疾快的抬起右掌，推了出去。

双掌接实，萧翎蓄蕴在掌心的暗劲，突然发了出来。

杜九在双方相触的一刹那，已然觉出不对，但已无法闪避，只好硬接下了一掌。

只觉一股强猛绝伦的劲道，直撞过来，心神一震，身不由己的退了三步。

萧翎收了掌势，道：“可以去见商八了吧？”

杜九长长吸一口气，纳入丹田，压制住翻动的气血，道：

“皇天不负有心人，你真的投到了北天尊者门下。”转身放步而行。

萧翎急欲早见商八，也懒得解说，紧随在杜九身后而行。

第十五回：神功震双贾

杜九逐渐的加快行速，行了顿饭工夫，到了一处孤立的茅舍前面。

茅舍的木门紧闭，室中不见灯光。

杜九轻轻咳了一声，道：“大哥在吗？”

木门呀然而开，一个竹笠鱼装的白髯老人，当门而立。

杜九晃燃火折子，点起了烛火，道：“大哥，从今以后，咱们用不着掩饰本来的面目了，萧翎他没有死去……”

突然张嘴吐出了一口血，摔倒在地上。

白髯老人两道冷电一般的目光，投注在萧翎的身上，道：

“你真是五年前落江的萧翎吗？”

萧翎应道：“正是在下。”

白髯老人突然举手在脸上一抹，白髯尽落，露出一张团团的圆脸，道：“可是你打伤了他？”

这张圆脸，留给了萧翎很深的记忆，正是那金算盘商八。

萧翎道：“适才在江畔，在下和他对了一掌。”

商八脸上泛现起困惑之色，道：“只一掌你就震伤了他？”

萧翎道，“他伤势本来不重，只因他太逞强好胜，不肯及时运气调息，又经过这一阵奔走，血气难平，故而吐出一口血来。”

商八伏下身子，扶起杜九，接道：“救人要紧，咱们等一会再谈。”

萧翎倚门而立，道：“既然见着了，我也不怕你逃走。”

商八仔细在杜九身上查看了一阵，推活杜九的脉穴，摸出一粒丹药，送入杜九口中，低声说道：“二弟，你运气先调息一下，我和这位萧兄谈谈……”

萧翎冷冷接道：“道不同不相为谋，我瞧咱们也不用谈了，我记得五年前，我曾说过不杀你们，快些告诉我那岳姊姊现在何处？”

商八微微一笑，道：“萧兄的武功，诚然不错，但如说能杀了我们兄弟，却也未必！”

萧翎剑眉耸动，俊目放光，冷冷的扫掠商八一眼，道：“这些事，倒也不用争执，我只问你我那岳姊姊的下落。”

商八摇摇头，道：“不知道，自从你落江之后，咱们兄弟失信于那岳小钗，也无颜回去见她，屈指算来，五年有余，没有见过她了！”

萧翎眉字间泛现出一片忧郁，冷然说道：“如若我那岳姊姊，有了三长两短，两位纵然被我斩作肉酱，也难消我心头之恨。”语音微微一顿，接道：“我那岳姊姊是被你们囚禁起来的，这话没有冤枉两位吧？”

商八道：“不错，岳姑娘确是我带她安居在一处安全所在，可是我们兄弟答应了把萧兄带去见她，交换那禁宫之钥，不幸你落江失踪，咱们兄弟在左近十里江面上寻找甚久，但却一直未能找到萧兄，中州双贾能在江湖之上立足，受到武林中朋友器重，就是因为一生中从未失信于人，既是找不到你萧翎的下落，那等于砸了我中州双贾的招牌，自是壮士无颜去见那岳小钗了……”

萧翎急急接道：“她在什么地方，快带我去见她！”

商八摇头说道：“岳姑娘的秘密居所，咱们只留有半年的食用之物，我们兄弟找不到萧相公，无颜回去见她，但却不能让她活活饿毙，因此，在萧兄落江五个月后，咱们兄弟易容改装，悄然潜返，给她送去些食用之物……”

萧翎接道：“这么说来，两位还是有点人心了。”

金算盘商八轻轻咳了一声，接道：“但当咱们兄弟回到那处秘居，岳姑娘早已自断铁栅而去，行踪不明，咱们兄弟化装寻访数年，足迹遍及大江南北，仍是找不出她的下落。”

萧翎冷笑一声，道：“未找到我岳姊姊之前，两位不能算脱干系，有劳两位随我一行……”

商八道：“到哪里去？”

萧翎道：“百花山庄，咱们以三年为限，三年之内，如若找到了我岳姊姊，自是释放两位……”

杜九突然一睁双目，失惊道：“百花山庄！”

萧翎道：“不错，这也值得大惊小怪么……”语音微顿，接道：“如是三年之内，还找不到我那岳姊姊，我就杀了两位。”

杜九功力深厚，又得灵丹之力相助，经过这一阵调息，早已复元，一跃而起，道：

“在下适才因是轻敌，被你一掌震伤，岂能心服。”

萧翎道：“那你是还想试试了？”

杜九道：“当然奉陪。”

萧翎目光一转，道：“室中狭小，咱们到外面较量。”

商八一伸左臂，拦住了杜九，道：“且慢，纵然要打，也得把话先说清楚。”

萧翎道：“什么话，快说！”

商八道：“你认识那血影子沈木风？”

萧翎略一沉吟，道：“那是我的结盟大哥！”

商八道：“他为什么不收你为徒？”

萧翎怒道：“这些事，你也要管。”

商八道：“你从那血影子沈木风学艺，武功自是了得，五年时间，不算太长……”

他顿了一顿，又道：“纵然他细心相授，你天资聪慧，尽得他的真传，但真力内功方面，却未必就强过咱们兄弟，一对一的搏斗，你可以巧补拙，以血影子传你的诡奇招术，可打成一个半斤八两的平分秋色之局，你或可有取胜的机会，但如我们兄弟二人联手，你却是必败无疑之局……”

冷面铁笔杜九冷冷接道：“就算那血影子沈木风亲自到来，也难在百招内，胜得中州二贾。”

萧翎听得心中一动，暗道：听这两人口气，对我那结盟大哥沈木风，似是甚多畏惧，看来大哥的名头，果然是威震江湖，非同小可。

金算盘商八不容萧翎开口，又抢先接道：“你估量一下目下之局，在下是句句出自挚诚。”

萧翎道：“我从何人习武，不用两位多管，如若我存下了杀害两位之心，适才长江岸畔，那杜九早已横尸溅血了！”

杜九口虽不言，心中却是暗暗的想到：这话不错，如若他在岸畔出手多攻我几招，我在重伤之下，绝对抵拒不住，势必非伤在江畔不可……

萧翎道：“两位既然说不出我岳姊姊的下落，只有委屈同往百花山庄一行了！”

商八道：“如是我们兄弟不走呢？”

萧翎道：“由不得你两位做主。”

商八笑道：“好大的口气，中州双贾做了数十年的生意，好不容易创出的金字招牌，毁于一旦，害得咱们易容改装，在江湖上混了五年，这宗买卖，已然大亏血本，你还来讨债不成。”

萧翎道：“对本对利，找不到我岳姊姊，贵兄弟两条命抵她一条。”

商八道：“做生意讲究本钱，你这娃儿凭什么？”

一萧翎道：“就凭我这一双掌。”

商八笑道：“那很好，我们兄弟是当得奉陪。”

萧翎道：“这室中狭小，动手时有碍手脚。”

商八道：“北行三四里，有一座荒凉的破庙，咱们到那里去如何？”

萧翎道：“事不宜迟，要走就得立刻动身。”

商八一跃而出，道：“兄弟带路。”

三个人影联袂而起，疾向正北方奔了过去。

果然，行约四里左右，有一座残破的大庙，商八带路，跃入庙中，直奔大殿后一座阴森的大院里。

这座后院，足足两亩大小，荒草及膝，四周长满了高大的槐树，只有中间三四丈见方处，长草已被铲去，露出一片黄土地。

商八伸手指着近东一排厢房，道：“在那排厢房中放有二口空棺材，如若我们兄弟伤亡在你的手中，那就有劳代为收了我们兄弟尸体，埋人这一片黄土地中。”

萧翎微微一怔，道：“如是兄弟战死，也要劳请两位代办一事。”

商八道：“但得力能所及，无不从命。”

萧翎道：“日后两位如能再见到我岳姊姊时，别告诉她我战死此地的事！”

杜九接道：“不行，中州双贾素不说谎。”

萧翎心知中州双贾的武功高强，如若二人一齐出手，实难有制胜把握，淡淡一笑，道：“有我遗言相托，自是算不得说谎。”

商八道：“好，咱们就此一言为定。”

萧翎道：“两位是一齐上呢，还是一个一个的动手？”

商八回顾了杜九一眼，道：“在下先单独领教，如若是你当真能把我打败，我们兄弟再联合出手如何？”

萧翎豪气飞扬他说道：“如若是我萧翎怕你们中州二贾联手合击，也不敢奉陪来此了。”

商八道：“那就请出手吧！我们人多，先让你三招。”

萧翎道：“且慢，还有一事，必得先说清楚。”

商八道：“在下洗耳恭听。”

萧翎道：“贵兄弟为了一世英名，此刻已有了拼命一战的决心，但兄弟此际却无杀害两位之意，如若我侥幸胜了两位，还得两位答允留下有用的性命，帮我寻找我那岳姊姊！”

商八哈哈大笑道：“看起来，萧兄这胜我兄弟之心，倒是坚强的很……”语声微顿，肃然道：“我兄弟如若当真是同败在你手下，那就终身听命于你，如果我兄弟胜了呢，也得你答允一事。”

萧翎道：“什么事？”

商八道：“寻得你岳姊姊之后，你得帮我们讨来‘禁宫之钥’！”

萧翎道：“好吧！小心了。”

呼的一掌，劈了过去。

商八身躯横里一闪，一式脱袍让位避开一掌，只觉一股劲急的掌风，从身侧飞过，飘起衣袂，不禁吃了一惊，暗道：好小子，掌力果然不弱。

萧翎一击不中，跟着欺身而进，双手左右合击，拍了过来。

这一击却是无声无息，劲力蓄蕴掌心不发。

商八一式移形换位，身子滴溜溜一个大转身，又避开了一掌。

但觉人影一闪，萧翎双掌如影随形般，紧接而到，这次却是擒拿手法，五指搭向了商八右腕。

商八心头大骇，暗道：好快的手法，急施了招风回弱柳，脚尖微微一用力，身子飘飘而起，避开一击。

他虽然避开了三招，但人却退后一丈多远。

萧翎停手不攻，冷然说道：“这一次，你该还手了。”

商八道：“不劳费心。”身子向前一探，右拳迎胸击了过来，拳势将要接近萧翎时，突然一张五指化作神龙探爪，抓向萧翎肩头。

萧翎一塌肩，入立原位不动，右掌却疾然而起，食中二指急急划出，拂向肩头。

商八骇然而退，失手叫道：“兰花拂穴手！”

萧翎道：“不错啊！贵兄弟当真是见过世面。”

左手一探，五指平屈半伸，拂向肩头。

商八哪里还敢大意，右手一招惊涛裂岸，呼的一掌，劈了出来，强猛的内劲，山涌而至。

萧翎已打的性起，右手一挥，接了一掌，左手斜里拂出食、中、无名三指，半屈轻弹，点向商八左肩缺盆、堂门、中府三穴。

这一招兰香四射乃十二兰花拂穴手中一记绝招，金算盘商八，虽是久经大敌之人，也不禁有些应变不及之感，何况他右手已和萧翎硬拼上了掌力，闪避之间，更是困难。

匆忙中一吸真气，左肩疾沉，塌落五寸。

他应变虽已够快，仍是晚了一步，中府穴上，已被萧翎弹出的指力拂中。

冷面铁笔杜九，眼看商八已吃了亏，如不及时解救，三两招中，即将落败，冷冷喝了一声：“接我一掌。”

中州二贾，正好和萧翎相反，越打越是心惊，杜九首先为萧翎快速掌法所惑，右手斜里推出一招闭门推且，去封萧翎掌势，却不料萧翎左掌穿隙而入，拍向前胸。

杜九门户洞开，这一掌眼看招架不及，只好向后退避。

却不料萧翎拍向前胸的掌势，陡然收回，左掌一翻，拂穴手掠着右臂而过。

杜九只觉臂膀一麻，一条右臂劲道顿失，

商八大惊之下，突然拍出一掌百鸟朝凤，幻起无数掌影，当头罩下。

萧翎毫无对敌经验，眼看对方掌势幻起罩下，心头微慌，身躯一转，准备避开，左手却施一招满天星斗，封架攻势。

就这稍一犹豫，已然慢了一步，商八的掌势，已然拍中右肩肩头。

萧翎得庄山贝传授乾清气功，护身罡气，已有小成，商八一掌击中，立时有一股反震之力，弹了回来，心头更是惊骇，失声叫道：“护身罡气！”

萧翎受创之下，左手一招点出，修罗指力激射而至，点中了商八天池大穴。

金算盘商八身躯摇了两摇，一交跌倒。

杜九大吃一惊，急急叫道：“大哥……”扑了过去。

他右手受伤，难以运劲，左手一探，抓起了商八的身子。

萧翎右肩挨了商八一掌，打的骨疼如折，他护身罡气，只不过三成左右的火候，如何能挡得商八的雄浑掌力。

这一战，三人尽皆受创。

但萧翎受伤一事，中州双贾却是懵无所觉。

要知那玄门罡气，乃武林一道中至高绝学，在中州二贾的观念中，萧翎既有罡气护身，自是不会受伤。

萧翎暗中咬牙，强忍伤疼，沉声说道：“不要动他，他中了我修罗指力，不知解救之法，不但徒劳无益，且将害他性命。”

杜九脸色一变，道：“修罗指力？”

放下商八，缓缓退到一侧。

萧翎运起功力，抵拒伤疼，一面又施展柳仙子传授的独门手法，解开了商八为修罗指力所点伤的穴道。

他虽然解开了商八的穴道，但自己却疼出了一身大汗。

杜九冷眼旁观，还道他为了替商八解穴疗伤，累出了一身大汗，心中暗生感激之情。

商八穴道被解，挺身坐了起来，双目圆睁，望着萧翎出神，半晌之后，才长叹一声，道：“萧兄身兼数家之长，我商八今宵

算是大开了一次眼界……”

长长唱叹一声，接道：“兄弟这一生之中，和人斗智比武，虽非第一次挫败，但却从未败的似今日之惨……”

他回顾冷面铁笔杜九一眼，道：“兄弟，今将如何？”

杜九一时之间，不明所以，茫然说道：“什么事？”

商八轻轻咳了一声，接道：“为兄的已答允了萧翎，如若是败在他的手中，那就终身听命于他，但此事是重过一个人的生死，为兄的虽然是答允，但也不敢迫使兄弟相随。”

杜九默然不言，但从闪烁不定的目光中，显见他心中正自有着强烈的变化，良久之后，才缓缓接口说道：“大哥之意呢？难道你当真的要追随于他，终身听他之命吗？”

金算盘商八道：“为兄出口之言，几时不算过了，但兄弟并未亲口答允过他，眼下倒还有一个摆脱为兄代你承诺之策。”

萧翎心知此刻是两人今后一生作为所系，任由两人研讨相商，也不插口。

杜九心中为难，来回绕了两个圈子，道：“有何良策？”

商八道：“如若兄弟此刻和我割袍断义，划地绝交，从此两不相关，那兄弟自是可不受为兄承诺之言的约束了。”

但见冷面铁笔杜九仰脸长长吁一口气，突然放腿疾奔而去。

他奔行之势，迅若闪电飘风，眨眼之间，已走的踪影不见。

萧翎轻轻叹息一声，道：“一言承诺，事关终生，也难怪他要远远的离你而去了！”

商八摇头说道：“我那义弟，绝不是这等含含糊糊的人，他纵然要走，亦必是清清爽爽，绝不会拖泥带水，但此事关系太过重大，他一时难以决走罢了……”

语声微微一顿，又道：“在下有一事相求萧兄！”

萧翎道：“但能力所及，无不应允。”

商八道：“如若我那兄弟决心要和我割袍断义，划地绝交而去，萧兄请看在我的份上，不许出手拦阻于他。”

但见一条人影流矢一般奔了过来，绕着两人打个转，又疾奔而去。

萧翎看的真切，来人正是那冷面铁笔杜九，当下一挺胸，道：“商兄也不用太过为难，武林中人，视声誉重过生死，如果商兄有些后悔了，亦不必为此承诺所苦，尽可离此而去。”

商八双目中暴射出无限欢愉之色，但瞬即消失不见，长长叹一口气，道：“我商八一生之中，从没有说过不算的话，武林同道看得起中州双贾，其因在此，我商某人也因此自傲江湖，这是我商某人一生奉行的金科玉律，头可断，血可流，信念不可屈辱。”

但闻步履之声，传了过来，杜九重又奔了回来，行近两人身侧，突然停了下来，缓缓他说道：“大哥，小弟想了好久，才决定下来……”

商八哈哈一笑，接道：“为兄已和萧兄谈好，他已答允不阻拦兄弟，咱们兄弟半生劳碌，积聚的珠宝，算是兄弟你一个人所有……”

杜九接道：“小弟想来想去，还是要追随大哥，不论天涯海角，刀山剑林，生死不离。”

商八一皱眉头，道：“你并未亲口允诺，尽可独行其是，何苦要终身受人之命，兄弟你……”

杜九道：“我知道，但大哥答允了，和小弟亲口承诺，有何不同。”

此等友爱诚挚之言，出自他的口中，仍是有些冷冰冰的味道。

商八轻轻叹息一声，道：“为兄的害了你啦。”

萧翎突然一抱拳，道：“两位肯答应，帮我找寻我那岳姊姊，兄弟已感激不尽，此后咱们是兄弟相称，平坐平行，不要谈那些

终身受命的事了！”

商八哈哈一笑，道：“萧兄的年岁不大，胸襟气度，实非常人能及，既是如此，兄弟也不再谦辞，从此刻起，萧兄是我们龙头大哥就是。”

萧翎道：“兄弟这等年岁，如何敢当……”

商八接道：“武林之中，强者为高，原本也无年岁之分，大哥请受兄弟一礼。”一撩长衫，拜了下去。

杜九紧随着商八拜倒地上。

萧翎也急急大礼相还，相对一拜而起。

杜九突然说道：“萧大哥，做兄弟有几句不当之言，不知是否该说出口？”

萧翎道：“江湖阅历，我不如两位甚多，这方面还得多承指教了！”

杜九道：“大哥言重了……”

他仰起脸来，望着满天繁星，重重的咳了两声接道，“我们今宵一诺，那是终身奉行，但却是只听你大哥一人之令，至于其他的人，不管和你萧大哥什么关系身份，咱们可是不卖这份交情。”

萧翎沉吟了一阵，道：“这个任凭两位。”

商八道：“兄弟也有句不当之言，如鲠在喉，不吐不快，大哥这身武功，是不是从那血影子沈木风学的？”

萧翎道：“不是，不过那三位授艺前辈，都已多年绝迹江湖，说将出来，只怕两位也不知道。”

他年轻面嫩，面对着两个几十岁的大汉，实在叫不出兄弟二字。

商八哈哈笑道：“大哥如是有不便告人的地方，那就作罢，但得无碍，何妨告诉小弟们听听。”

他心中对萧翎在短短五年多的时间中，有得这样一身成就，实是百思不解，疑问重重。

萧翎道：“已是自己兄弟，说说自是无妨，但两位却不可随便告人！”

杜九道：“大哥放心，小弟等岂敢乱谈大哥的出身。”

此人的声音，总是带着一股冰冷之味，纵然是天下最柔和的言词，从他口中说出来，听来也有着冷若冰霜的感觉。

萧翎道：“我这身武功，得自三位奇人，义父南逸公、恩师庄山贝，还有位姑姑柳仙子。”

商八双目圆睁，道：“这三人还活在世上吗？”

萧翎黯然说道：“他们隐居在三圣谷内……”想到别离三位老人时，那等情景，心头一酸，再也接不下去。

商八道：“大哥旷世奇遇，能得这三位老前辈的垂青，各传绝艺，那是无怪大哥的成就，超逾了武学常规。”

杜九接道：“血影子沈木风，十年前凶名已震动江湖，大哥和他交往，还望要小心一些！”

商八道：“沈木风，周兆龙，阴险毒辣，最擅暗箭伤人，他们结交大哥，恐是别有用心，唉！大哥的事，小弟们本是不该多问，但此事关系大哥安危，务望大哥多多留心。”

杜九道：“最好把咱们今宵之事，别告诉两人，免得他们对你生疑。”

萧翎还未及接口、商八又抢先说道：“近日中，江湖上，似是起了甚大的波动，但小弟等一直全神在追查那蓝玉棠，希望能查出岳姑娘的下落，未曾留心其他的事，明日起当在暗中查明情势，禀报大哥……”

萧翎急急接道：“怎么？那位蓝玉棠和我岳姊姊有关连吗？”

杜九道：“眼下还未查出眉目，小弟等还不敢妄言，大哥请耐心等待几日，小弟必有确讯禀报。”

语音微顿，立刻接道：“那蓝玉棠冒用大哥之名，出道不过年余时光，已然震动江湖，此人出身如谜，来历不明，但剑招之诡奇、辛辣，却是一时无两，小弟眼看他和人动手从未用过两招，拔剑一击，对方不死即伤，大哥日后遇得此人，还望多加谨慎小心。”

商八道：“未遇大哥之前，小弟等是一心一意的查追那岳姑娘的下落，但此刻，小弟却不得不留神江湖上的动静了，大哥目下和绝世凶人相处一堂，诸事望多小心，兄弟要先走一步了。”

萧翎急道：“咱们日后要如何相会？”

商八道：“我等如有要事，自会找上大哥，传递消息，但如大哥相招，可用暗记指引。”当下把暗记告诉萧翎。

此人心思缜密，说完暗记之后，仍是有些不大放心，回头指着那正东厢房，接道：

“如是江湖有甚惊变，咱们兄弟连络不易，或小弟等因要事困扰，难以晋见大哥，大哥可到那厢房之中，靠南方一口棺材里取阅小弟们的报告，但这等连络之法，乃非常手段，平常之时不可轻用，大哥珍重。”抱拳一礼，回身而去。

杜九随着离去。

萧翎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说不出心中是何感觉，两人再三警告他处境险恶，使萧翎生出一种怅然的感觉，想不到那日和周兆龙等结盟，确实是为人情、形势所迫扰，糊糊涂涂的答应了下来，事后想来，无疑中了圈套，但米已成饭，悔之已晚，日后要小心从事，相机应付了。

这番深深的思量，似是陡然间长了不少见识，仰天长长吁一口气，离开了荒凉的破庙，直向百花山庄而去。

夜色沉沉，寒风拂面，萧翎一路急奔，直待将近百花山庄，才放缓了脚步。

忽然间，瞥见一条黑影，一闪而没。

萧翎心中一动，暗道：什么人，深更半夜，这么慌急的赶路，而且不走大道，看去向，又似是赶往百花山庄。

正自难作主张，突然身后蹄声得得而来。

回头望去，只见一匹快马，闪电流矢一般，飞驰而来。

萧翎暗暗赞道：好快的马儿……心念初动，健马已到身侧。

马上人一身黑色的劲装，伏在鞍上疾奔。

萧翎还未看清楚来人面貌，那马上人已抢先喝道：“什么人？”呼的一声，一条长长的皮鞭，抽了过来，萧翎心中大怒，暗道：这人好生冒失，也不问清敌友，出手就是这样重的鞭子，左手二挥，疾向那马鞭抓了过去。

马上黑衣人武功了得，右腕一挫，长鞭陡然收回。

那前行的健马，快速惊人，那人收回鞭子，快马已远距萧翎两丈开外。

萧翎心头大怒，一提真气，正待施展轻功，追那快马，却不料那快马突然打了一个旋身，重又转了回来，长鞭扬处，又抽过来。

这一次，萧翎有了准备，哪还容他收回长鞭，右手疾翻而起，一式破云摘星五指一合，已然抓住皮鞭。

萧翎这快速，准确的手法，使那马上黑衣人大力吃惊，冷哼一声，道：“放手。”

寒光一闪，削向萧翎的右腕。

此人出手奇快，长剑紧随在长鞭之后削来。

萧翎暗暗吃惊道，好快的剑招。右手一挫，带动长鞭，左手兰香暗送，五指半屈半伸，拂向那人腕脉。

快马上的黑衣人，似是知道此招利害，虽然未失声叫出兰花拂穴手，人却松开了长鞭，一跃下了马背。

萧翎右脚一抬，直踏中宫而上，左手闪电劈出四掌。

南逸公那连环闪电拳掌，为武林一绝，出手之快，变化之急，世问拳掌，无与匹敌，这四掌快攻，迫的那黑衣人连退了四五尺远。

那黑衣人跃下马背时，长剑已横胸而立，准备出手抢攻，哪知萧翎的动作，比他更快，一欺而上，照面攻出四招，抢尽先机，迫的那黑衣人不但无力还手，而且连招架也来不及。

但他武功确实不弱，待萧翎四掌攻过，势道一缓，立时展开了反击，长剑挥动，寒芒流转，快剑急攻，涌起朵朵剑花，又把萧翎迫退了两步。

萧翎怒气上涌，暗忖道：素不相识，无仇无恨，出手如此毒辣，非得教训他一顿不可！正等出手反击，忽听一声熟悉的大喝道：“快快住手，是自己人！”一条人影，疾奔而至。

那黑衣人当先一跃而退，收了长剑肃然而立，道：“不知二叔驾到，小侄未能迎候，尚望恕罪。”说话中抱拳一揖。

萧翎转眼望去，只见来人一身华衣，正是百花山庄的二庄主周兆龙。

周兆龙挥手微笑，道：“这位是你的萧三叔，快快过来见过。”

那黑衣人愣愣的望着萧翎，呆了一阵，抱拳说道：“小侄单宏章，见过萧三叔。”

萧翎凝目望去，只见那单宏章二十四五，面如锅底，黑中透亮，虎目阔口，两道浓眉，看上去一脸精悍之气。

这人的年龄大过萧翎甚多，这么恭恭敬敬的叫了一声萧三叔，萧翎心中倒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急急还了一礼，道：

“不敢当，单兄……”

周兆龙急急说道：“长幼有序，这辈份礼数，乱它不得，三弟不用客气了。”

单宏章一直瞪着一双虎目，不停的打量萧翎。

萧翎轻轻咳了一声，道：“单贤侄不用多礼。”

周兆龙微微一笑，道：“单贤侄乃大哥的入室弟子，派去塞外两年，今宵才赶了回来，不知三弟加盟之事，如有开罪兄弟之处，万勿放在心上。”

萧翎道：“小弟亦有莽撞之处，如何能怪得单贤侄。”

单宏章欠身说道，“小侄不识三叔，多有得罪，愿受责罚。”

萧翎只觉脸上一热，连连说道：“错在双方，不提此事也罢。”

周兆龙接口笑道：“有道是不知者不罪，贤侄也不用抱疚了，你这萧三叔武功绝世，日后你要向他多多讨教。”

萧翎道，“二哥不用捧小弟，这单贤侄的武功，不在小弟之下”

周兆龙道：“彼此一家人，三弟不用大过谦辞……”目光一转，望着单宏章，道：

“贤侄最得你那恩师器重，此行塞外，定有大成了？”

单宏章道，“只能说幸不辱命……”

微微一顿，又道：“我那恩师伤势可好了吗？”

周兆龙笑道：“足以告慰贤侄，令师不但伤势痊愈，而且他数十年的苦练，始终未能大成的‘血影神功’，也借这养伤之机，功行圆满，连带几种绝学，均都练成，再有你萧三叔加盟相助，单贤侄塞外之行，又圆满如愿归来，行即将见百花山庄的金花令谕，号令天下武林。”

单宏章道：“这些年来恩师闭门养伤，庄中大事，都由二叔一人承担，这多年来二叔实也够辛苦的了。”

周兆龙笑道：“总算平安度过了。”

单宏章抬头望望天色，道：“小侄还得先行回庄，禀报此次塞外之行的经过，两位叔父且请慢行一步，小侄得先走了。”

周兆龙道：“你那恩师正在望花楼上欢宴佳宾，遍寻三弟不着，庄中已派出一十八骑快马，传愉百里内的暗桩，找寻你萧三叔的下落，想不到你们叔侄，却在这里打了起来……”

他纵声一阵大笑，接道：“大哥久候三弟不见，又不便怠慢佳宾，已然开了筵席，咱们也得早些回去了。”带着萧翎，放腿

而奔。

萧翎低声问道：“来的什么人物，竟得欢宴于望花楼上？”

周兆龙遣：“届时大哥自会替三弟引见，急也不在一时，咱们得快些赶路了。”

三条人影，疾如流矢般，奔行在宽阔的大道上。

单宏章虽然已和萧翎动手数招，觉出他武功确实不弱，但见他那点年龄，心中仍是有些不平，暗暗想道：师父也是，纵然是邀人加盟，也该找个年龄大一点的才对，此人年不过弱冠，此后我要以长辈之礼，侍奉于他，实叫人心下难服。

他胸中一股闷气，难以发泄，全力提气奔走，希望能在轻功之上，压倒萧翎，也好舒出一点闷气，弃马步奔，疾若流星，眨眼间已然超过了周兆龙和萧翎。

周兆龙何等狡猾，那还会猜不出单宏章的用心，当下放开萧翎手腕，低声说道：

“三弟，咱们也走快一些。”

全力奔驰，快如飘风。

萧翎的轻功，得自柳仙子的传授，那柳仙子昔年以轻功称绝江湖，一时无两，但是萧翎不愿大露锋芒，始终追随在周兆龙的身后，三个人保持不足一丈的距离，电掣垦驰般，冲向百花山庄。

这一段行程，不足五里，三人这般追奔，那消片刻，已然进了百花山庄。

单宏章陡然收住奔行之势，暗运一口真气，调息一下，转目望去。

只见周兆龙和萧翎并肩而立，相距自己不过二尺。

那周兆龙面上微现红晕，隐隐间有喘息之声，但萧翎却是行若无事，不禁心头微微震惊，忖道：看来，我和周二叔，都已使出了全力奔走，这位萧三叔却是轻描淡写的追踪而行，幸得这段行程很短，难以明显的分出优劣，如是长程奔走，只怕画虎不成反类犬了，不自禁的对萧翎多生出两分敬重之心。

周兆龙是早已知萧翎的武功，自是不放在心上，微微一笑，道：“贤侄北上塞外两年，轻功反是大有进步了，可喜，可贺。”

单宏章道：“小侄急欲晋见恩师，面告塞外之行的经过，致放肆抢先而行，两位叔叔勿怪。”

周兆龙笑道：“见贤侄武功日益精进，我们这作叔叔的高兴还来不及，哪有见怪之理。”当先举步领路，大步直奔望花楼。

高耸的望花楼上，灯火通明，隐隐可闻到传下来的欢笑之声。

周兆龙当先人楼，单宏章却欠身相护，走在最后。

萧翎目光微转，见各层楼门处的守护之人，都是兵刃出鞘，戒备十分森严，心中暗暗忖道：看来那来人身份不低。

三人直登上了十三层楼，见楼上盛筵已开，四名美婢，出侍两侧，首位坐着一个全身白衣、绣有金花的美妇，次位上坐着一位四旬左右，天蓝长衫，胸前黑髯及腹，脸色红如童子的人。

萧翎只觉那人十分面熟，似在哪里见过，目光一转，看到他脚旁放着一个三尺长短，二尺宽窄的描金箱子，心中灵光一闪，暗道：是了，这人是浙北向阳坪漩现书庐的主人宇文寒涛。

周兆龙急行两步，欠身说道：“大哥，小弟已把三弟找回来了。”

沈木风缓缓转过脸来，望了萧翎一眼，拍拍身边的椅子，道：“你过来，坐在这里。”

他气度言行，自有一种威严，萧翎不自主的走了过去，在他身旁坐下。

周兆龙独自在下首落座。

单宏章屈下一膝，道：“弟子叩见师父。”

沈木风道：“你回来了，塞外之行如何？”

单宏章道：“未辱师父之命。”

沈木风举手一挥，道：“知道了，你下楼休息去吧！”

单宏章起身倒退至楼梯口处，抱拳说道：“弟子告退。”转身下楼而去。

沈木风指着那胸绣金花的美妇，道，“这位金花夫人，远由苗疆到此，三弟快敬一杯酒。”

萧翎端起酒杯，道：“兄弟萧翎，夫人多指教。”举杯一饮而尽。

金花夫人樱唇轻启，笑道，“传言中原多灵秀，今宵见得小兄弟，可证传言不虚。”

皓腕轻伸，取过面前酒杯，也干了一杯。

沈木风道：“在下这位兄弟，武功虽小有成就，但江湖见闻不多，以后还得夫人多指点他一些。”

金花夫人眼波流转，风情万种地笑道：“如若令弟有兴，我绝不吝绝技。”

她口中虽是在和沈木风说话，但两道目光，却是一直在萧翎的身上打转。

萧翎暗道：好大的口气，这不过是一句客气之言，难道我萧翎还真的要向你求教不成。

沈木风道：“在下代三弟谢谢夫人了……”目光一转，望着宇文寒涛，接道：“这位是璇玑书庐主人，宇文寒涛先生。”

萧翎一抱拳，道：“久闻大名，有幸一会。”

宇文寒涛笑道：“萧兄出道江湖，不过一年有余，便已盛名大噪，今宵得能一见，实偿渴慕。”

那宇文寒涛虽在武当山上听蝉阁中见过萧翎，但那时萧翎还是个弱不禁风的小孩子，和此刻大不相同，哪里还能记得萧翎的样子。

沈木风见宇文寒涛称赞萧翎，淡笑道：“宇文兄夸奖了。”他抢先出口，不要萧翎有辩证的机会。

萧翎心知这等缠夹不清的事，纵然解说，也是难以说的明白、索性默默不言。

宇文寒涛道：“沈兄神功已成，金花夫人也从苗疆赶来，眼下时机已熟，但不知沈兄作何安排？”

沈木风道：“兄弟想到几点办法，但却不敢专擅，两位来的正好，兄弟正想听听两位的高见。”

金花夫人道：“我僻居边疆，对中原武林形势不甚了然，但凭两位做主就是。”

沈木风道：“宇文兄近年足迹遍及大江甫北，暗里审度武林形势，想必早已成竹在胸。”

宇文寒涛道：“目下各大门派中，除了武当派中的无为道长之外，都还如在梦中一般……”

金花夫人突然接口说道，“宇文先生数度驾临武当山，难道还没有说服那无为道长吗？”

宇文寒涛道：“那牛鼻子老道，虽曾数度和我接谈，但却一直没有和咱们联手之意，每当我话及正题时，他不是装糊涂，就是顾左右而言他，硬把话题岔开，兄弟也不便讲的太过露骨，虽然数度晤面，却是一无所成。”

沈木风道，“那无为牛鼻子，自认是正大门户中人，自是不肯与咱们联手了！”

宇文寒涛笑道：“这个沈兄但请放心，一个月之内，我料他必然到百花山庄之中求救。”

沈木风奇道：“求救？”

宇文寒涛道：“不错，求救，兄弟前数日和无为道长见面之时，暗中施放了金花夫人相赠之物，那毒物发作虽然缓慢，但却利害无比，除了夫人的独门解药外，无法解得，故而我料他一月之内必来。”

沈木风淡淡一笑道：“那无为道长一向自负，只怕他宁让毒发而死，也不肯来这百花山庄求救！”

金花夫人突然接口说道：“除非那无为道长是钢筋铁骨，不畏疼苦的人，只要他是血肉之躯，就难熬受那金忙噬体之苦……”

她带着笑容的脸上，突然泛现出一片冷厉之色，两道勾魂摄魄的秋波，也暴射出一片寒芒，凝注着宇文寒涛，道：“宇文兄，可知那无为道长会到百花山庄中求救吗？”

宇文寒涛道：“夫人但请放心，在下离开那武当山时，曾经面告无为道长……”

金花夫人接道：“你可是告诉他暗中放出了我的金蛇？”

宇文寒涛笑道：“在下虽然愚拙，也不至如此的冒失，我说他近日气色不佳，或将身罹怪疾，在下现在借居百花山庄，道兄如有不适之感，不妨派人赶往百花山庄之中。”

沈木风道：“那无为道长聪慧过人，宇文兄这几句话又说的十分露骨，难道他就未当场发觉吗？”

宇文寒涛道：“也许那牛房子当时已发觉，也许他真的还懵无所知，我起身告别，他还送出丹室，但却一直未发一言。”

金花夫人凝目沉思了片刻，说道：“你暗放金蛇袭攻那无为道长，今日是第几天了？”

宇文寒涛道：“算上今日，已有七天，不知那金蛇该在何时发动？”

金花夫人微作沉吟，道：“算来早该发动了！就算他内功精湛，开头两天能忍得住，但昨天便该躺下，彼等若是见机得早。

今日就该有人赶来。”

突然莞尔一笑，接道：“如果三日之内尚无人前来，那就只好打消与武当联手之议了。”

沈木风道：“夫人的意思是……”

金花夫人道：“那时武当派忙着料理掌门人的丧事，自然更无余暇沾惹江湖是非了。”

沈木风暗暗一惊，忖道：事情尚未发动，如若先废了无为道长的性命，武当弟子势必鼓噪起来，那可弄巧成拙，想不坏事也不能了！

他心中在想，口中却含笑道：“在下虽是久知苗疆绝艺的厉害，却还不知厉害到这等境界。”

金花夫人毫不谦逊，目光一转，笑道：“一个人身怀绝艺，难免好强，其实呢，以真实功夫取胜固然也好，只是多费手脚，有时大不值得。”

萧翎暗暗忖道：她东扯西拉，讲出此等闲话，不知用意何在？

他心中早已惊疑不已，隐隐听出这几人聚在一处图谋着一件大事，那无为道长似是首当其冲，先遭毒手……

忽听一阵喝叱之声隐隐传来，似是第三层上有了事故。

沈木风忽然端起酒杯，笑道：“夫人的见解高人一等，三弟入世未深，多向夫人讨教，一定得益匪浅。”

金花夫人微微一笑，一伸皓腕，“酒杯朝萧翎一晃，萧翎只好举杯就唇，三人干了一杯。

这几人谈笑自若，镇静逾恒，全都不将下层隐约的喝叱声放在心上。

酒过三巡，宇文寒涛忽道：“沈兄，来人能够硬闯到七层楼上，必然不是泛泛之辈……”

沈木风面庞一转，道：“二弟下去瞧瞧，来人若是武当派的，就将他领来此地。”

周兆龙急忙放下酒杯疾步走下楼去，片刻之后领着一位仙风道骨、飘飘出尘的道人登上楼来。

沈木风转面一看，原来竟是武当门下名重一时的云阳子到了，这云阳子面如满月，黑髯拂胸，十多年间，相貌一些未变，沈木风虽然与他久违，仍旧一眼即认了出来。

云阳子乃是武林中的知名之士，沈木风未便失礼，当下离座而起，拱手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云阳道兄，朱曾远迎，罪甚罪甚。”

沈木风离座相迎，萧翎主人身份，也随同起立，跟在他的身后，宇文寒涛与云阳子亦是旧识，彼此未曾破脸，因而也出座相迎，只有金花夫人留在座中，恍若未睹。

只见云阳子走前两步。朝沈木风稽首一礼，道：“昔年一别，匆匆十余载，沈庄主英风胜昔，可喜可贺。”

沈木凤见他气定神闲，飘逸雍穆，一点刚刚激斗过的痕迹也没有，心头亦是暗暗佩服，听他恭维自己，不禁哈哈一笑，道：

“这位是武当派下大名鼎鼎的云阳道长，三弟先行见过。”

萧翎忙一拱手，道：“不才萧翎，道长多指教。”

云阳子先是一怔，随即单掌当胸，道：“原来是萧公子，恕贫道眼拙了。”突然转过身子，将手一伸，含笑道：“宇文施主果然在此，贫道那掌门师兄是有救了。”

他口中讲话，手已伸了过来，按照江湖规矩来说，这举动显然含有较量功力之意，宇文寒涛微感意外，暗道：这老杂毛急昏了头，居然也来这俗套。

他但然无惧，伸手迎去，纵声笑道：“日前到武当拜访，适逢道长云游在外……”

说话中，两人的手掌业已紧紧握住，云阳子的手掌灼热无比，内力非同小可，不过宇文寒涛劲力足以承受。

云阳子好似点到为止，略略一握，立即内力一收，把住字文寒涛的膀臂，笑道：

“贫道的掌门师兄对施主佩服不已，叮嘱贫道一定要向施主好好请教。”

沈木风肃容入座，心头直是犯疑，暗道：这老道的言语举动不伦不类，大是反常，其中必然有诈。

众人坐定，沈木风一指金花夫人，道：“这一位是苗疆奇人金花夫人，道长可曾见过？”

云阳子举掌一礼，道：“贫道前此无缘识荆，夫人的大名却是久已耳闻。”

金花夫人淡淡一笑，道，“听道长先时之言，莫非贵掌门玉体违和了？”

云阳子道：“夫人猜的不错，敝掌门忽然身罹怪疾，百药罔效，想起宇文施主曾经讲过，有事可至百花山庄求救的活，贫道因掌门人的安危非比寻常，故尔不揣冒昧，擅自闯到此地来。”

宇文寒涛哈哈一笑，道：“在下虽然善观气色，略识休咎，却无回春妙手，不懂针灸药物，不过道长宽心，沈庄主这首花山庄之内，时有奇人异士来往，无为道长的贵恙，包在宇文寒涛身上便了。”

云阳子举掌为礼，道：“宇文施主鼎力相助，贫道感激不尽。”

金花夫人倏地冷冷一笑，道：“道长此来，除了求药之外，难道就没有旁的事？”

云阳子道：“贫道来此之前，也曾问过掌门师兄……”

宇文寒涛道：“令师兄可曾交待什么？”

云阳子故作沉吟，道：“没有啊，敝师兄言道，那药求得到则求，万一求不到么……”

众人见他欲言双止，全都感到为之一怔，那金花夫人冷哼一声，道：“求不到则怎样？”

云阳子道：“万一良药难求，那就只有交换了。”

金花夫人黛眉一耸，道：“武当派有什么稀世之宝，能够换回掌门人的性命？”

云阳子神情肃然，目光由沈木风，宇文寒涛脸上掠过，最后落在金花夫人的脸上，缓缓说道：“自然是价值连城之物。但贫道要事先了解你们如何能救得敝掌门的性命。”

金花夫人冷笑一声，道：“只要那宝物的价值，确能重过于无为道长的生死，我自然有药到病除的手段；如是那宝物不值一顾，倒也有两条路可以选择。”

云阳子道：“哪两条路？”

金花夫人道：“一条是由贵派和百花山庄联手合作，听命于沈大庄主；一条是你立刻回归到武当山去，为贵派掌门人准备后事。”

云阳子脸色一变，似要发作，但立刻又忍了下去，淡淡地笑道：“可有第三条路吗？”

宇文寒涛接道：“道兄不用太急，慢慢的商量，总可以找出两全其美之策。”

金花夫人冷笑一声说道：“这第三条路么，那就瞧瞧道长那价值连城的家物了。”

突然撩起衣衫，探手入怀，摸出一个淡青色盒子，扬手一挥，叭的一声，投在那楼梯门口之处，盒子应手而碎。

她这出人意外的举动，不但使云阳子瞧的莫名其妙，就连那沈木风和宇文寒涛，也瞧的有些大惑不解，却不禁凝目望去。

一瞧之下，室中群豪，都不禁为之心头一震。

原来那淡青色盒子破裂之后，八只黑色人面蜘蛛，一拥而出，交错游走，片刻之间，在那楼梯门口结了一片蛛网。

灯光照射之下，那蛛网上泛现出一片惨绿之色。

八只黑色蜘蛛，分盘在一大片蛛网之上。

金花夫人举起雪白的右手，理着鬓边散垂下来的秀发笑道：

“诸位纵然认不出这黑色蜘蛛是何等可怖的毒物，当该从那绿芒闪闪的蛛网上，瞧出异常之处，别说被它们咬一口了，单是那蛛网丝沾在身上，就足致人死命了……”

她洋洋得意一阵娇笑，接道：“中原武林之中，盛传我们苗疆女子，善于放蛊，却不知除了放蛊之外，尚可役施百毒。”

萧翎突然插口说道：“那蛛网纵含奇毒，但却未必能够伤得到人。”

此言如是出自别人之口，金花夫人必然大为震怒，但自萧翎口中说出，情势大为不同，金花夫人不但毫无怒意，反而柔媚一笑，道，“小兄弟这般说来、想是已有高见了？”

沈木风本想喝止萧翎住口，但见金花夫人毫无怒意，也就不再阻拦。

萧翎道：“那蜘蛛纵有奇毒，但它行动缓慢，岂能追得上人，至于那片蜘蛛网，更是不足为害，缕缕弱丝，当不得一阵风雨，难道还能挡得内家掌力一击不成？”

金花夫人咯咯一阵娇笑，道：“问得好，亏你想得这般周到，可惜，这等苗疆特产的毒蜘蛛，不但绝毒无伦，而且生命力十分坚强，行动虽然迟缓一些，但如它们结成了蛛网之后，那就又当别论了，小兄弟如是不信，何妨试它一掌。”

萧翎心中暗作忖思，道：云阳子昔年曾对我有过救命之恩，看今日形势，他似已陷入了十分险恶之境，我何不设法助他一臂之力，只怕今宵他已难安然离开这望花楼……

只听沈木风说道：“我这位三弟少不更事，出手不知轻重，还是夫人自行试它一掌吧！”

原来这沈木风的为人，老好巨猾，他虽然瞧出蛛网大不同于一般蛛网，但想到萧翎的内力，何等的深厚，掌力是何等的雄浑，如若一掌把那片蜘蛛网劈碎，伤了黑蜘蛛，说出去也不好听，是故从中阻劝。

哪知金花夫人淡淡一笑，道；“那就请沈大庄主，试它一掌吧！”

沈本风微微一怔，回顾了云阳子一眼，笑道，“咱们彼此之间，都是结盟好友，如是一掌击不破一片蛛网，只怕云阳道长难以心服，在下之意，不如由云阳道长试它一掌，结果如何，也好

叫他心服口服。”

此人阴险恶毒，不肯出掌相试，却嫁祸于云阳子。

金花夫人秋波一转，笑道，“不错，让这牛鼻子老道试上一掌，也好让他开一开眼界。”

云阳子心念掌门师兄的安危，不得不忍气吞声，抬头看了那蛛网一眼，缓缓举起右掌，道：“既是如此，贫道是恭敬不如从命了。”右掌一挥，发出了四成内力。

一股潜力，直涌过去。

别说云阳子，就是室中所有之人无不认为那区区一片蛛网，如何能挡得内家掌力，还不是应手而飞。

邮知事情的变化，大大的出了几人意料之外，云阳子掌力击中那蛛网之后，分布在那蛛网的黑色蜘蛛突然四面分开，口吐毒丝，悬空一荡，竟向发掌之处游了过来，扑向云阳子。

那片蛛网，在掌力催动之下，一阵起伏，竟然是完好无恙。

这意外的变化，不但使云阳子为之大吃一惊，就是沈木风也有些脸色微变。

金花夫人咯咯娇笑道：“道长小心了，如是沾上毒丝，或是被蜘蛛咬上一口，那就比令师兄的伤势严重多了！”

就这几句话的工夫，那八个黑蜘蛛已随扩大的蛛网，向四壁和屋顶伸延开去。

这黑蜘蛛看上去行动虽然迟缓，但在那游丝上行动，却是快捷异常，只见那毒丝愈荡愈长，逐渐的接近了云阳子。

云阳子一翻右腕，唰的一声，拔出背上长剑，道：“夫人如若再不制止这些毒物，只怕贫道要失手伤了它们。”

金花夫人淡淡一笑，道：“道长如若自信能够伤得了它们，尽管出手就是。”

云阳子道：“这般说来，贫道倒要试试了。”眼看一只蜘蛛荡了过来，立时一振右腕，长剑疾点而出，劈了过去。

第十六回：暗箭伤人

沈木风右手突然一拍，一缕潜力，激射而出，点向云阳子长剑之上。

云阳子手中长剑，将要点中那黑蜘蛛时，突觉长剑向下一沉，几乎脱手，不禁心头一震。

耳际间传来了沈木风冷冷的声音，道：“道长到敝庄来，是为救令师兄的性命呢？

还是来展露武功来了？”

云阳子心中暗道：江湖上传说这血影子沈木风武功惊人，看来果是不错，单是这无声无息击来的暗劲，就非我能力所及，口中却冷冷说道：“沈大庄主这弹指震剑的功力，果然不凡。”

沈木风眼看那蛛丝愈扩愈大，由屋顶上蔓延而来，已然将近席筵之上，忍不住说道：

“夫人快请设法制住这几只毒物，别让它们把整座房屋，都盘上毒网。”

金花夫人笑道：“这蜘蛛虽是绝毒之物，但它究竟非人，只要那位道长向后退开两步，那蜘蛛找不出施袭之人，自然停下，不再扩张毒网了。”

宇文寒涛哈哈一笑，道：“道长请退后两步如何？生死大事，犯不着和几个蜘蛛怄气。”

云阳子想到师兄命在旦夕，此来旨在讨药，小不忍则乱大谋，虽受着宇文寒涛的讥刺，只好忍了下去，向后退了两步。

这时，室中所有之人，都把目力集中那黑蜘蛛上，几个蜘蛛荡游在云阳子停身之处，未找着施袭之人，就自动停了下来。

沈木风道，“夫人这毒蜘蛛，也使在下开了一次眼界，看来倒还是有些通灵，酒席之上，有这几个毒物，大不雅观，不如把它们收起来吧。”

金花夫人笑道：“大庄主的眼光果是超人一等，这几个蜘蛛，不但毒绝千古，而且已有些通灵，如是把它毁去，那是太可惜了。”

沈木风心头一震，暗道：毒网已然蔓延半个房子，楼门亦被毒网封死，如是不能收起，咱们都将被困在这层楼上，最毒妇人心，莫要她借机，把我们也算计其中了。

他为人心机深沉，心中虽已动疑，但神色却是丝毫不露痕迹，微微一笑，道：“怎么？这毒蜘蛛无法收回了吗？”

金花夫人道：“办法倒有两个，但不知哪一种好。”

沈木风道：“夫人请把两个办法都说出来，也好让我们长些见闻。”

金花夫人道：“第一个办法，是让我的白线儿，把它们一齐吃掉，只是这一来，却白耗了我十余年的心血，而且这等异种毒蜘，求之不易，实在太可惜了。”

萧翎心中奇道：“什么是白线儿？”

金花夫人娇声笑道：“小兄弟想见识一下吗？”探手从怀中取出一个尺余长短、直径不足半寸的玉盒，接道：“在这里了。”

萧翎去接，金花夫人却一缩手，把玉盒收过去，笑道：“不是我小气不让你瞧，只是白线儿性情躁急，万一伤着了你，如何是好！”

沈木风接道：“第二个办法呢？”

金花夫人道：“解铃还需系铃人，既是这位道长惹恼了它们，还是请这位道长施舍点东西，喂喂它们。”

沈木风道：“什么东西？”

金花夫人笑道：“最好是一条手臂，如是这位道长舍不得的话，那就请斩下三恨手指……”

云阳子冷哼一声，道：“贫道如若不答应呢？”

金花夫人笑道：“那就只好用你的心肝喂它们了。”

她言词锐利、毒辣，这等渗酷之言，由她口中说出，却始终面带笑容，若无其事一般。

沈木风回顾了云阳子一眼，笑道：“云阳道兄远来是客，我沈木风力一庄之主，岂可这般对待佳宾，在下自有道理。”

举起双掌，互击一响。

一个绿衣美婢，应声走了过来。

沈木风神情冷肃他说道：“你叫什么名字？”

绿衣美婢道：“小婢荷花。”

沈木风道：“本庄主想向你借点东西，不知你肯不肯答应？”

荷花道：“庄主之命，奴婢怎敢推辞。”

沈木风道：“很好，很好，把你的左臂斩下来吧！”

荷花呆了一呆，道：“奴婢自奉命调到望花楼来，从没有半点错误……”

沈木风接道：“这个我知道……”目光一转，望着周兆龙道：

“二弟可带有匕首吗？”

周兆龙躬身而起，从身上摸出一把匕首，恭恭敬敬的递了过去。

沈木风接过匕首，放在桌上，道：“你自己动手吧！”

萧翎只瞧得热血上腾，激动他说道：“大哥，无缘无故，如何要她自残肢体……”

沈木风伸出左手，轻轻拍了萧翎两下，接道：“三弟不用多管，难道当真要云阳道长自断一只手臂不成？”

荷花似是已自知难免，一咬牙，伸手去取桌上匕首，道：

“庄主之命，奴婢怎敢不遵。”

云阳子长剑一探，按在匕首之上，说道：“姑娘且慢，贫道有几句话说。”

沈木风道：“道长请说。”

云阳子道：“贫道惹出的事情，岂肯让一个无缘无故的女子担当，要贫道自断一臂，亦非难事，但先请庄主交出解药。”

金花夫人笑道：“解药虽有，但却不在沈大庄主那里。”

云阳子道：“那是在夫人你那里了？”

金花夫人道：“除我之外，世间恐怕已无第二个人有！”

云阳子道：“看起来，我掌门师兄，也是被你施放毒物算计的了？”

金花夫人道：“你如一定想知道，那就不妨告诉你了。”

云阳子道：“贫道洗耳以待。”

金花夫人道：“毒物是我所有，但却借宇文兄的手中放出。”

云阳子脸上神情，片刻间，连现数种变化，道：“夫人如肯相赠解药，贫道愿自断一臂。”

金花夫人道：“此一事，彼一事，两件事岂可混为一谈。”

只听嚓的一声，红光迸冒，溅飞一片血珠，荷花一条左臂，已然齐肘而落。

原来云阳子和金花夫人谈话，荷花突然抽出匕首，自己斩了一条左臂。

萧翎两目中冷芒如电，凝注着金花夫人，道：“我还未听说过蜘蛛能吃人手臂。”

右手疾伸而出，点了荷花左臂穴道，替她止了流血。

沈木风提起断臂，递给金花夫人，道：“这只手臂，不知是否可用？”

金花夫人接入手中，道：“自然是可以用了……”目光一转望着萧翎，道：“小兄弟不是想见识一下么，留心了。”

右手一挥，半截断臂直向蛛网中投了过去。

断臂沾在那蛛丝之上，前后一阵闪荡后，停了下来。

八只黑蜘蛛疾快的回奔过去，齐齐奔向那只断臂，动作之快，目不暇接，一刹那间，八只黑色的蜘蛛，竟然一齐叮在那断臂之上。

眼看着那浑圆雪白的小臂，缓缓的枯了下去，断臂中的存血，似已被八只黑蜘蛛吸完。

萧翎只看的脸色微变，长叹一声，道：“吸血的蜘蛛！”

金花夫人咯咯娇笑道：“不错，吸血的蜘蛛，这是毒绝天下的奇种蜘蛛，小兄弟，你今天是否算开了眼界？”

萧翎心中既是惊骇，又对金花夫人生出了无比的厌恶，暗暗付道：这女人的心肠当真是毒过蜂针蛇蝎……

沈木风素来是喜怒不形于色，但目睹这一幕蜘蛛吸血的奇事，亦不禁脸色微变，轻轻叹息一声，言道：“兄弟久闻金花夫人为苗疆第一位役施百毒的高手，今日算是有幸一睹了！”

金花夫人伸出雪白的玉手，理了理头上的长发，笑道：“好说，好说，沈大庄主夸奖了，妾身虽然僻居边陲，但却常和中原武林人物往来，久闻沈大庄主身负绝世武功，不知可否现露一二，让妾身也一广见闻？”

她虽然是苗疆之人，但言词文雅，声音清脆，有中原儿女的气度。

沈木风暗暗忖道：她逼我现露武功，不知是何用心，这女人娇媚迷人，全身带满了无数奇奇怪怪的毒物，虽然还不知她真正的武功如何，但心机的深沉，已然可见端倪，倒是不得不防她一着。

心念警惕暗生，口中却是微笑说道：“兄弟一点微未之技，只怕有污夫人的双目，好在来日方长，总有让夫人看到之时，此刻此情，高宾远来，兄弟如不藏拙，恐难脱炫露之嫌。”

金花夫人淡淡一笑，道：“沈大庄主说的不错，咱们谈论正事要紧。”

那荷花虽被萧翎点了穴道，止了流血，但断臂之疼，岂能易受，只疼得脸色惨白，冷汗直流，但她深知百花山庄的规矩，一向森严，故仍强自咬牙忍受，静立不动，一声不出。

沈木风回顾了荷花一眼，道：“你可以退下去休息一下了。”

荷花躬身说道：“多谢大庄主的恩典。”

回过身子，缓步而去。

她虽然极力保持平静，和走路姿势的端正，但伤疼刺心，疼得她娇躯微微颤动，身躯摇摆不定。

云阳子望着她踉跄的步履，不禁心头黯然。

八只奇毒的蜘蛛，吸完荷花臂上存血，立时静止不动。

沈木风回顾云阳子一眼，笑道：“武当派在江湖地位崇高。

道长在武当一门，身份仅次于掌门无为道长，无为道长派道兄大驾亲临敝庄，想是定能全权做主了？”

云阳子道：“贫道奉敝掌门的令谕而来，只限于谈论易换解药之事，不及其他。”

沈木风道：“如是令师兄不幸逝去，武当一派掌门之位，自是舍道兄莫属了？”

云阳子道：“各门各派，都有它们的规矩，掌门之位如何传接，似和别人无涉。”

沈木风淡淡一笑，道：“如是在下相助道兄一臂，接掌武当门户，荣任掌门之位，不知道兄意下如何？”

云阳子严肃他说道：“木门中人才鼎盛，敝掌门纵然是当真的毒发而死，也轮不到贫道接掌门户，此事不劳费心了。”

沈木风看名位利禄都难诱使云阳于投靠百花山庄，不禁脸色一变，道：“好！那咱们就谈谈令师兄的生死之事。”

云阳子道：“这才是贫道此来最首要的大事，也是唯一的一件事情。”

沈木风望了金花夫人一眼，道：“这位道兄性格高做，不屑和咱们论事，夫人，你和他谈谈解药的事吧！”

金花夫人笑道：“但凭沈大庄主裁决，妾身是无不遵命。”

沈木风道：“夫人言重了……”目光又转到云阳子身上，道：

“不知道长要以何物，易换解救令师兄的解药？”

云阳子道：“如是普通之物，想来庄主也不会答应……”

沈木风哈哈大笑，道：“无为道长是何等身份之人，自非普通之物，可以换回性命。”

云阳子道：“一本三奇真诀价值如何？”

沈木风呆了一呆，道：“三奇真诀在你们武当门中？”

云阳子肃然说道：“此物虽在武当门中，但据敝师兄说，上面记载的武功，和本门法统不合，奇则奇矣，但太过偏激，失之于惨，故而本门中人，没有一个学过。”

沈木风道：“无为道兄一向固执成性，又深信贵派武学，师法正宗，故不愿旁支混杂其中，想来定是不错……”

云阳子道：“贫道只问其价值如何。”

沈木风道：“三奇真诀虽然可列武林之宝，但如和贵掌门性命相较，仍显得有些份量不够。”

云阳子沉吟了良久，道：“再加上一幅玉仙子的画像如何？”

沈木风双目一瞪，道：“你说什么？”

他耳目何等灵敏，云阳子说话的声音很大，满室中人，个个闻听得十分清楚，那沈木风岂有听不清楚之理，但他仍是忍不住失声一问。

云阳子道：“玉仙子的画像。”

沈木风缓缓移动一下身子，道：“但不知是否真迹？”

云阳子道：“那玉仙子的画像，天下只有一幅，那自然是不会错了！”

金花夫人突然插口问道：“玉仙子是何等人物，区区一幅画像，有什么稀奇之处？”

沈木风道：“夫人不知，那玉仙子的画像，乃中原武林中盛传的一件奇物，据说那画像出于百年前画圣时天道之手，彩笔传神，栩栩如生，那时天道生具怪僻，不愿把绝世画笔，传留人间，逝世之前，把他所有的画，全用火焚去，只有一幅半画，留在人间……”

萧翎听得大为神往，忍不住问道：“何谓一幅半画？”

沈木风笑道：“因那时天道焚画之时，只留下玉仙子一幅画像未毁，这是留传于世唯一完整的一幅画笔；至于半幅画，据传是在焚画之时，一幅画烧了一半，另一半被隐伏一侧，准备抢他手绘图画的武林高人，暗发劈空掌力，震飞室外，那时天道不但画笔精绝一时，而且武功之高，亦为当时极少数高人之一，在那个时代中，能和他颌顽的武林人物，很难找出三五个来，时天道眼看未烧完的半幅画，被人震得飞出室外，心中大为震怒！”沈木风顿了一顿，接道：“他提聚了毕生功力，一举之间，击毙了那随伏在一侧的武林同道……”

萧翎叹息一声，道：“这人也真奇怪的很，为什么不肯把他的绝世画笔，留传于世呢？”

沈木风哈哈大笑，道：“假如那时天道在人间留上干幅、万幅的名画，那也不会被人视作价值连城的珍贵之物了！”

宇文寒涛接道：“这话不错，但据兄弟所知，那时天道一生呕心沥血，也不过画成了十幅名画，纵然全都留传于世，也不能算多。”

沈木风微微一笑，道：“宇文兄隐居漩现书庐，读尽万卷书，跋涉名山胜水，行过万里路，见识自然是强过兄弟，但不知那时天道留下的半幅画，是画的什么？”

宇文寒涛笑道，“据兄弟所知，那是一幅众星捧月图，可惜的是那最耗时天道心血的半轮明月，已然为火焚去，余下的只有一十二颗星星了。”

沈木风道：“宇文兄果然是博闻广见，那时天道遗留人间的正是一幅众星捧月图，稍有不同的是，留下的星星，只有十一颗半。”

萧翎问道：“那时天道既然出手击毙那暗发掌力的人，何以不肯追回那半幅飞出室外的图画？”

沈木风道：“那时天道其时己是大病奄奄，行将绝气，又在震怒下拼尽余力一击，病势发作更快，那半幅众星捧月图被震出室外之后，又被一阵大风吹走，他纵有追回之意，但追至室外，已然力尽而死，两只脚还留在室门口。”

萧翎道：“他焚尽了一生心血结晶的画笔，何以单单留下这一幅玉仙子，不肯焚去？”

沈木风道：“那一幅玉仙子，是他一生中大半的精力所铸，他虽然不愿名画留存于世，只怕也不忍心一并毁去……”

宇文寒涛接道：“据兄弟所知，那幅玉仙子的画像还包括一个情爱故事，传说那幅画像确有其人，此事倒十分可信，不论那时天道天赋多高，手笔多妙，也无法凭借想象之力画出那玉仙子的轮廓……”

云阳子心悬掌门师兄的安危，忍了又忍，还是忍耐不住，接道：“两位的宏论，贫道虽然神往，但敝师兄命悬旦夕，无心多听，两件价值连城的珍物，换取解药一事，还得请沈大庄主早作决定，也好让贫道安心。”

沈水风抬头望着金花夫人，道：“在下之见，三奇真诀和一幅玉仙子的画像，已然重过那无为道长的生命，但不知夫人意下如何？”

金花夫人凝目寻思片刻，道：“妾身有一个不情之请，但不知庄主是否赐允？”

沈木风道：“夫人尽管请说，在下力能所及，无不答应。”

金花夫人笑道：“妾身原来无所需求，是否给他们解药，全由两位做主，但闻两位把一幅玉仙子的画像，讲的天下少有，世

间无双，使妾身亦动了好奇之心……”

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沈木风，此刻也不禁脸色一变，道：

“夫人可是想得那幅玉仙子的画像？”

金花夫人道：“正是如此，不知庄主是否赐允？”

室中突然沉寂下来，静得可听到彼此心跳的声音。

金花夫人突然咯咯娇笑起来，望着萧翎说道：“小兄弟，你可要见识见识我这白线儿的威力吗？”

萧翎心中虽然对她厌恶，但却按不下好奇之心，忍不住说道：“什么是白线儿？”

金花夫人取出怀里那只长约尺余。直径不及半寸的玉盒，笑道：“小兄弟，看清楚了。”玉手突地一挥，一道白芒，由那玉盒中激射而出，盘空打了个急旋，落在席筵之上。

萧翎仔细一看，竟然是一条白色的小蛇，下半身盘成一个小盘，抬起蛇头，口中红信伸缩，四下张望，在群豪目光注视之下，竟然毫无所惧，大有一副唯吾独尊之概。

金花夫人又从怀中摸出一只淡青磁盒，打开盒盖，投向蛛网之上，口中发出一种低沉的怪啸。

八个叮在那已然干枯手臂上的蜘蛛，闻得那怪异的啸声之后，突然向那磁盒中游去，鱼贯而入。

尚有最后一只未入磁盒，金花夫人口中的低啸，忽然一变。

只见白光一闪，那盘居在宴席上的白线儿，突然跃飞而起，扑向那蛛网之中。

那余下的黑蜘蛛，本来长腿挺立，神态十分威猛，但见到那白蛇之后，忽然自行收足缩头，片刻之间，身躯缩小了一半。

小白蛇红信一伸，点在那蜘蛛身上，卷入口中吞下。

这一幕蛇蛛自相残杀之事，只看得群豪个个神色为之一变。

金花夫人突然离开座位，缓步走了过去，合上那淡青磁的盒盖，把余下的七只蜘蛛，藏入怀中。

那小白蛇吞下一只黑蜘蛛，突然发起威来，咕咕两声大叫，全身的白鳞倒立起来。

金花夫人突然举手一挥，小白蛇应手而起，又落在筵席之上，目光四下转动，红信伸缩，似欲择人而噬。

萧翎只看的暗暗惊心，付道：这条小白蛇纵跃如此迅速，实是叫人难防。

沈木风目光一掠金花夫人，道：“在下答应夫人。”

金花夫人咯咯一笑，道：“大庄主果然是慷慨的很，妾身定当有以相报。”举起玉盒，日中又发一种怪异的啸声，那条小白蛇缓缓的游入盒中。

沈木风阴沉的脸色上，泛现一片笑意，道：“云阳道兄，咱们就这样一言为定，但不知那玉仙子的画像和三奇真诀现在何处？”

云阳子道：“此物眼下并不在贫道身上。”

沈木风淡淡一笑，道：“这个早在我沈某预料之中，道长请说出一个交换之法，咱们作一场公平的交易。”

金花夫人接口说道：“如是在一十二个时辰之内，不让令师兄服下解药，异种金虻奇毒，攻入他的心脏之中，纵然取回解药，也难再救他的性命了！”

云阳子目光缓扫了室中群豪一眼，道：“此刻什么时辰了？”

沈木风道：“四更过后，五更不到，寅未卯初。”

云阳子道：“今日已午之间，贫道乘小舟一只，恭候于三柳湾江面之上，双方不许多带人手，各乘小舟一只，在江心之中会晤，彼此交换。”

沈木风笑道：“很好，很好，但不知双方准备许几人参与？”

云阳子道：“各以四人为限，不得超过。”

沈木风道：“就依道长之意。”

云阳子冷冷望了宇文寒涛一眼，道：“敝师兄对宇文先生，优礼有加，却不料中了宇文先生的暗算。”

宇文寒涛干笑一声，道：“江湖上斗智斗力，各凭才能，令师兄虽然对我很敬重，那也是他别有用心，讲不上情义二字。”

云阳子冷笑一声，道：“如若敝师兄有了三长两短，宇文先生可算是首恶元凶。”

宇文寒涛道：“道兄夸奖了！”

云阳子目光转到沈木风的脸上，道：“贫道就此告别。”

沈木风目光一转，望着周兆龙道：“有劳二弟，代我送送云阳道长。”

周兆龙应声而起，抱拳应道：“道长请。”

云阳子也不谦辞，转身向前行去。

金花夫人突然起身喝道：“慢着，那蛛丝之上，奇毒甚烈，两位如是被蛛丝碰着，只怕将先那无为道长而死。”

沈木风道：“那就有劳夫人，送他们下此楼门了。”

原来，那楼梯门口之外，仍然是蛛丝盘绕，封住了出路。

金花夫人笑道：“大庄主养尊之处，如若有这片绝毒蛛丝，代封门户，岂不是多了一层险阻，全都毁去，未免是太可惜了？”

沈木风微微一皱眉头，笑道：“百花山庄，虽然谈不上铜墙铁壁，但防备足以御敌，夫人的盛情，在下心领了！”

金花夫人笑道：“既是如此，妾身恭敬不如从命，代庄主除去这片蛛丝就是。”莲步款移，行了过去。

室中群豪个个凝神相注，看她如何除去蛛丝。

沈木风心机深沉，要她除去封门的蛛网，用心也就在于瞧她除去毒网的方法，日后也好有个破解之策。

但见金花夫人探手入怀，摸出一只长不逾尺的金色短剑，举手一挥，立时闪起一片蓝焰，所有封门蛛网，顿然化作乌有。

金花夫人似是不愿让厅中群豪，看清楚手中兵刃，极快的把金剑藏入怀中，回头笑道：“两位可以走了。”

周兆龙抢先一步，道：“在下替道长带路。”

云阳子紧随在周兆龙的身后，大步下楼而去。

金花夫人缓缓地坐回原位，笑道：“大庄主可是当真准备把金蛇的解药给他交换吗？”

沈木风道：“不错，江湖之上，虽然讲究险诈，但这信诺之言，却是必得遵守，如若那云阳子当真以三奇真诀和玉仙子的画像交换解药，咱们不能失信于人。”

金花夫人道：“如若我另易药物给他呢？”

沈木风微微一笑，道：“那武当派能够屹立江湖数百年，盛誉不衰，岂是很好对付的么，夫人适才听云阳子的安排，各以小舟一只，在江湖之上交换，当知他们是如何的细心了。”

金花夫人笑道：“如若我随便拿出一种药物，说是可解金虻之毒，只怕大庄主也难瞧得出来。”

沈木风先是一怔，继而淡淡一笑，道：“夫人大小觑中原武林人物，也低估了武当派中的人才！”

宇文寒涛生恐两人言语冲突起来，赶忙接口说道：“沈兄十年前已然领袖中原绿林，夫人也坐镇苗疆，雄视一方，两位都是号令一方的霸主……”

语声微微一顿，笑道：“但此刻形势不同，携手合作，贵在相互忍让，何况目前已然骑上虎背，欲罢不能……”

轻轻叹息一声，回望着金花夫人，接道：“夫人已在那云阳子的面前，承认了咱们暗算无为道长的事，那无疑与武当为敌，武当派声势浩大，而且和少林、峨眉、青城等互通声息，守望相助，事情闹开之后，少林，峨眉等定然会拔刀相助，夫人和沈大庄主，如再不能和衷共济、诚心合作，正好授人以可乘之机。”

沈木风点头说道：“宇文兄的高论不错，兄弟是由衷的佩服。”

金花夫人沉吟了一阵，笑道：“你言未尽意，怎的忽然不说了？”

宇文寒涛轻轻咳了一声，道：“夫人当真是有着过人之才。

兄弟的意思，是想由夫人和沈兄两人之中，推举出一位主盟大局之人，也好收事令统一之效。”

沈木风道：“夫人千里跋涉而来、应为盟首。”

金花夫人凝目寻思了片刻，道：“大庄主不用客气，强宾不压主，还是由大庄主主盟的好。”

宇文寒涛笑道：“如论两位的才智武功，都足以主盟大局，不过兄弟之见，还是沈兄主盟的好，夫人虽然身负绝技，但因久居苗疆，对中原形势，不甚了然，不如沈兄调度得宜。”

金花夫人道：“妾身也是这般看法，沈大庄主也不用再推辞了。”

沈木风道：“两位这般说法，兄弟是恭敬不如从命，但兄弟有一件心愿，必得先予说明，能得两位允准，兄弟才敢答允。”

金花夫人回顾了宇文寒涛一眼，默不作声。

宇文寒涛道：“沈兄有何高见，尽管请说。”

沈木风道：“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贵在事令统一，兄弟才学平庸，势难独当大任，因此每一件重大决定，还得两位参与其中，共商良策。”

金花夫人道：“应该如此。”

沈木风淡淡一笑，道：“事情如经决定那就义无反顾，两位还得率先遵行，以重盟规，因此兄弟主张设制一面盟旗，令旗所至，任何人不得有违。”

金花夫人笑道，“那玉仙子画像一事，当不在此限之中……”

沈木风接道：“夫人取笑了，在下既然已答允了那玉仙子的画像，归于夫人所有，难道还会反悔不成？”

宇文寒涛道：“沈兄言之有理，那盟旗当由兄弟负责设计。”

沈木风道：“好！兄弟已派出快马，邀请昔年故友、旧属，和几位盛誉卓著的高人，举行一场群英大会，兄弟想借机邀请他们入盟。”

宇文寒涛笑道：“沈兄重出江湖一事，已然使武林震动，这一场群英大会，势必将引起各大门派的注目。”

沈木风微微一笑，道：“宁文兄过奖了。”

金花夫人接口说道：“群英大会，尚有一段时间，咱们尽可从长相商，眼下有一桩事，还得沈庄主早作决定。”

沈木风道：“可是云阳子那正午之约？”

金花夫人道：“是啊！那牛鼻子只限定一只小舟，四人与会，庄主可曾想过哪四个人去吗？”

沈木风道：“有劳夫人一行，宇文兄随伴夫人同行。”

宇文寒涛颇感意外他说道：“沈兄不去吗？”

沈木风笑道：“兄弟不去了，由我二弟、三弟代我就是。”

金花夫人笑道：“百花山庄的隐秘已露，庄中随时可能会有强敌来袭，由大庄主坐镇庄中，自是上策。”

沈木风笑道：“夫人才慧过人，此行定然是马到成功，在下先为夫人浮一大白。”

举起面前酒杯，一饮而尽。

金花夫人也举起面前酒杯，一口喝干，笑道：“但愿不负庄主厚望。”

沈木风目光一转，扫掠了周兆龙和萧翎一眼，道：“二弟、三弟，下楼去休息一会，听我之令，随从夫人赶赴正午之约。”

萧翎欠身而起，当即下楼而去。

望花楼半宵时光，使他大开了一次眼界，也使他感觉自己跌入了一个布好的陷阱之中。

他满怀着激愤忧郁，直奔入兰花精舍。

金兰、玉兰，早已盛装含笑，迎候在兰花精舍之外，但见萧翎满脸温意，不禁笑容一敛，悄然随萧翎身后而入。

玉兰捧了一杯茶，轻步走到了萧翎身侧道：“三爷，可是生奴婢们的气吗？”

萧翎摇摇头叹息一声，说道：“和你们毫无关系，你们退下去吧，我要静静的坐一会。”

二婢知他脾气，不敢停留，悄然掩门而退。

萧翎熄去烛火，和衣而卧，只觉思绪如潮，涌上心来，哪里能够睡的安稳。

突然间，传来了一个沙哑的声音，道：“三弟睡了吗？”

这声音异常熟悉，萧翎一闻之下，立即辨出是沈木风，一跃而起，道：“大哥吗？”

但闻门声呀然，火光一闪，金兰举着火折子当先走了进来，燃起烛火。

沈木风背负双手，缓步踱入室中，笑道：“今午之约，金花夫人为主，兄弟要听她之命行事。”

萧翎欠身应道：“这个小弟知道。”

沈木风道：“那玉仙子的画像，乃一代画圣时天道的绝笔，珍贵无比，如说价值，实在高过那三奇真诀，如是落入那金花夫人之手，未免是太可惜了！”

萧翎望着沈木风，茫然说道：“大哥不是已经答应，那玉仙子的画像，归于金花夫人所有吗？”

沈木风点头笑道：“不错，为兄的虽然是答应了，但兄弟没有答应啊！”

萧翎道：“可是要小弟抢回画像吗？”

沈木风道：“眼下咱们正在需人之际，那金花夫人武功高强，尤其是那满身毒物，举世间，不作第二人想，对咱们乃是大大的一个帮手。”

萧翎一皱眉头，道：“大哥既想得回那玉仙子的画像，但又不让小弟由金花夫人手中抢来，这就使小弟难以区处了。”

沈木风微微一笑，道：“咱们不能失去那玉仙子的画像，也不能由金花夫人手中去抢，难道兄弟不可以由那金花夫人手中骗过来吗？”

萧翎呆了一呆，道：“骗过来……”

沈木风笑道：“天生一物，必有克制，那金花夫人善役百毒，智慧绝人，除了兄弟之外，放眼当世之人，只怕难再有第二人能够使她服贴……”

萧翎接道：“大哥不用取笑，小弟才智阅历，件件不如金花夫人，如何能骗得到她的画像？”

沈木风道：“正因兄弟毫无江湖阅历，不带风尘气息，才使她无法防备……”

语声微微一顿，接道：“历来武林之中，确曾出过不少绝世才女，貌美如花，心毒手辣，武功、才智，都不在男人之下，但试看今日武林，有几个女英雄，创出了百年不朽大业，在武林独树一派门户？她们本身最大的一个缺点，那就是由来才女最多情，不论她们把多少男人们玩弄于掌股之上，但终归为情所困，抱恨而终……”

他脸色突然间转变成一片肃穆，接道：“苗女多情，尤胜汉人，兄弟如能动之以情，不难取回那玉仙子的画像。”

萧翎道：“这个小弟不屑……”

沈木风轻轻咳了一声，打断了萧翎未完之言，接道：“三弟可记得你立下的誓言吗？”

萧翎道：“小弟记得。”

沈木风道：“那很好，长兄之命，万死不辞，何况那金花夫人，并非良善之辈，为兄的告辞了。”

萧翎一抱拳，道：“小弟送大哥……”

沈木风举手在萧翎肩上，轻轻拍了一掌，笑道：“为兄对你寄望甚深，日后能继我大业者，非你莫属。”

缓缓转过身子，慢步而去。

萧翎望着沈木风远去的背影，心中更加深一重烦恼。

太阳爬过了树梢，秀致的兰花精舍，沐浴在一片金黄的阳光中。

萧翎满怀着郁闷，烦恼，徘徊在花丛中。

金兰、玉兰悄然站在数丈之外，望着那绕花踱步的萧翎，暗暗为他的生死担忧，二婢从小在百花山庄中长大，对这里排除异己和惩治叛徒的惨酷手段，了然甚深，萧翎这形诸于外的不满神情，只怕已埋下了杀身大祸的种子……

二婢虽然是同在一起长大，情如姊妹，但心中仍然是彼此有疑，不敢互相吐露为萧翎担忧的心事。

金兰轻轻叹息一声，道：“三爷好像有着很沉重的心事？”

玉兰正待接口，忽见周兆龙一身华衣，急奔而来，改口说道：“你去迎接二庄主，我去通报三爷一声。”

二婢还未来及行动，周兆龙已然急奔而入，高声叫道：“三弟起来了？”

萧翎回身一抱拳，道：“起来了。”

周兆龙道：“金花夫人和宇文先生，己在厅中相候咱们，三弟去收拾一下，咱们也该去了。”

萧翎道：“不用收拾了，咱们走吧！”

两人行入大厅，那金花夫人和宇文寒涛，果然已早在相候，宇文寒涛一拱手，道：

“有劳二庄主和三庄主了。”

周兆龙道，“彼此乃是一家人，宇文兄大客气了。”

金花夫人换了一身轻装，白衫白裤，白绢包头，前胸上仍然绣着两朵金花。

她虽已是四旬以上之人，但内功精湛，驻颜有术，望去不过二十许人，只见她，秀眉淡扫，脂粉薄施、瑶鼻樱口，秋波勾魂，纵然是中原之地，也难得找出这般秀致人物。

萧翎心中虽然不愿敷衍于她，以骗取她那玉仙子的画像，但沈木风临去那几句相嘱之言，一直在他心中盘旋不去，不自觉举拳对金花夫人一礼。

金花夫人秋波转动，以苗礼还了萧翎一礼，娇声笑道：“小兄弟大多礼了，这叫我作姊姊的如何敢当。”

萧翎心中暗道：谁是你的兄弟了，自拉自唱。口里却微微一笑，默不作声。

他为结义誓言束缚，心结难以解脱，不自觉的依照沈木风之命行去。

周兆龙微微一笑，道：“厅外马已备齐，请夫人和宇文兄上马赶路。”

四人鱼贯出厅，四个劲装大汉，早已牵马相候多时，周兆龙当先跃上马背，说道：

“在下为夫人和宇文兄等带路。”

纵骑出庄，直奔三柳湾。

金花夫人微笑一带经，健马紧依萧翎，并骑而驰，一双圆圆的大眼睛，却不停在萧翎身上打量，日光耀射下，只见他剑眉星目，脸儿嫩红，蜂腰猿臂，滞洒中微带几分羞意，英挺秀伟，撩人春情，不禁暗暗一叹，忖道：这等人物，放眼天下，只怕也难找得出几个。

四骑马放辔疾驰，一口气奔出去数十里路，只见江涛汹涌，已然到了长江岸畔。

周兆龙一勒马疆，停了下来，遥指着下游一丛隐现树影，笑道：“那就是三柳湾了，咱们由此地登舟，顺流而下，不出一顿饭时光，就可到了。”

金花夫人飘身落马，目光转处，只见江岸畔早已泊好了一只小舟，两个身披蓑衣渔人装着的大汉，迎了上来，抱拳对周兆龙一礼，道：“小舟早已备好，二庄主还有什么吩咐？”

周兆龙一挥手，道：“你们去吧！用不着在此等候了。”

两个渔人欠身应了一声，跳上另一只渔舟，摇橹而去。

金花夫人回顾了萧翎一眼，笑道：“小兄弟，你们百花山庄的伏桩很多啊！”

周兆龙接口答道：“不瞒夫人，归州百里方圆之内，到处都有百花山庄眼线，伏桩。”

金花夫人淡淡一笑，举步一跨，娇躯突然离地而起，飞上小舟。

周兆龙只瞧的暗暗惊心，忖道：这女魔头，当真是一位难缠人物，不但能使百毒，武功亦有着惊人的造诣，就凭适才她那举步一跨，行若无事的飞落小舟，已足见其惊人轻功了。

那小舟距几人停身之处，还有近丈的距离，腿不曲膝的举步一跨而上，如非有极深厚的内功修为，和特殊的轻功，绝难办到。

萧翎暗暗一提真气，身子突然一转，凌空旋飞，落到了小舟上。

金花夫人娇声笑道：“小兄弟好俊的轻功。”

萧翎道：“班门弄斧，还得夫人多多指教。”

萧翎说话之间，宇文寒涛和周兆龙也双双登上小舟。

周兆龙目光一掠萧翎，说道：“三弟掌舵，我来摇橹。”

萧翎应了一声，走向船尾。

金花夫人目光一直在萧翎的身上移动，看他双手抓橹的姿态，不禁尧尔一笑，道：

“小兄弟，你掌过舵吗？”

肃翎摇头道：“没有。”

金花夫人双肩微微一晃，娇躯带着一阵香风，飞落到萧翎的身旁，笑道：“我这做姊姊的来助你一臂之力如何？”

萧翎心中虽然对她厌恶，但沈木风那相嘱之言，却在心中生出了很大的力量，言不由衷他说道：的口此多谢夫人了。”

金花夫人伸出纤白的玉手，把住舵把，道：“小兄弟不用客气，日后咱们合作之处甚多，只要小兄弟不嫌弃我这做姊姊的愚鲁，我当把苗疆绝艺，一股脑传授给你。”

萧翎暗暗骂道：不知耻，谁要你那些玩蛇的鬼玩艺了。口中却微笑答道：“只怕在下才拙质愚，有负夫人雅意。”

金花夫人道：“大姊姊从不走眼，只要你肯用心去学，不足三年，姊姊就没东西教你了。”

萧翎道：“好说，好说。”

周兆龙两手摇橹，小舟疾驰离岸。

金花夫人一转舵，小舟转头顺流而下。

萧翎望着那滔滔江流，想到五年前落江之事，不禁感慨万千。

日升中天，已到过午时分。

周兆龙缓缓摇橹，小舟回荡在三柳湾的水面上。

金花夫人已然等待不耐，忍不住说道：“这牛鼻子竟然延误了相约时刻，要咱们在这江中等了这久的时光，等一会非得给他们一点苦头吃吃不可。”

宇文寒涛笑道：“夫人不用急，事关无为牛鼻子的生死，料想他们绝然不致失约，此刻，还不过刚到午时……”

说话之间，遥见一点舟影，分浪裂波而来。

那小舟来势奇快，片刻工夫，已然驰近，船头之上，站着一个羽衣椎譬的中年道长，背插长剑，衣袂飘风，正是那云阳子。

金花夫人一转舵盘，冷然说道：“决迎上去。”

周兆龙应了一声，双手加劲摇橹，小舟快如流矢，迎了上去。

第十七回：各逞其能

两只快舟，一来一迎间，疾快的接触一起，金花夫人微转舵盘，两只小舟擦身而过，各自打了一个旋身，慢了下来。

云阳子仰脸望望天色道：“有劳几位久候了。”他见天色不过正午时分，那自是不用为晚来致歉。

金花夫人冷笑一声，道：“你晚来一刻时光，贵掌门就多一分死亡之险。”

这时，双方小舟，相距不过两三尺的距离，舟上全无隐蔽，一目可见全舟景物。

萧翎转眼望去，只见对方小舟之上，也是四人，除了云阳子站在船头上，还有个二十七八岁的劲装少年，面目英俊，气宇轩昂，腰中横束着一条白色的英雄带，排插着七柄小剑，背上插着一柄长剑，红色剑穗，随风飘拂，萧翎凝目想了一刻，忽然忆起此人正是五年前在无为道长丹室之中见到的展叶青。

除了这两人之外，船后舵盘旁侧，一前一后的坐着两个人。

较前一人，短须绕颊，根根如戟，环目方脸，相貌十分威猛，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劲装。

较后一人，胸垂花白长髯，儒中蓝衫，白净面皮，看去十分斯文。

宇文寒涛微微一皱眉头，继而哈哈大笑，道：“幸会，幸会，终南二侠竟然也赶来参与了这场盛会。”

此人心地阴毒，惟恐金花夫人和周兆龙不认识终南二侠，先行出言叫出终南二侠之名，好让金花夫人和周兆龙知道来了劲敌，早作准备。

那儒中蓝衫，一派斯文的老者，轻拂胸前长髯，淡淡一笑，道：“兄弟和无为道长数十年交往，情谊深重，自不能坐机不管。”

那短须绕颊的大汉，却冷笑一声，道：“宇文寒涛，无为道长对待你十分仁厚，你却人面兽心，暗中施放毒物，伤害于他！”

宇文寒涛脸色泛起一片愧色，垂下头去。

金花夫人冷冷接道：“今午之约，诸位是交换药物呢？还是想借这机会，动手拼搏一阵？”

云阳子说道：“今午之约，自然是以交换夫人的药物为主。”

金花夫人已放开舵盘，缓步走到船头之上，道：“道长那本三奇真诀，和玉仙子的画像，可曾带来了吗？”

云阳子道：“三奇真诀，和玉仙子的画像，都在贫道身上，夫人的药物呢？”

金花夫道：“药物自然是随身所带，但必得道长先行交出三奇真诀和那玉仙子的画像，让我瞧瞧是真是假，然后再交付药物。”

云阳子微微一沉吟，道：“夫人不觉着此举有欠公平吗？”

金花夫人冷笑一声，道：“你如若是不想易换，那就算了，咱们用不着多费唇舌……”回头一挥玉手，道：“咱门走！”

展叶青刷的一声，长剑出鞘；喝道：“站住！”

金花夫人当下脸色一沉，冷峻他说道：“就凭你那几招把式？”

展叶青正待反唇相讥，却被云阳子摇手喝止，道：“夫人如是想先看那玉仙子的画像，和三奇真诀，倒也非难事。”伸手入怀，摸出付白绢，抖将开来，高高举起，道：

“夫人先请观赏玉仙子的画像。”

阳光照耀之下，凝目望去，只见一个绝世无伦的美女，依附在白绢之上，罗衣轻飘，面带微笑，直似要乘风而去。

这哪里是一幅画像，简直是一活生生的玉人。

金花夫人素以美貌自负，但和那彩笔传神的画像一比，却自觉一无是处。

宇文寒涛、周兆龙己看得目瞪口呆，两眼发直，连萧翎也看得油然而生倾慕，暗暗叫几声神仙姐姐。

展叶青别过脸去，目光不敢落在画像之上。

高举着画像的云阳子，一脸虔诚之色。

那坐在舵盘下的老者，重重的咳了一声，道：“够了，收起来吧！”

云阳子迅快的收起画像，藏入怀中，道：“诸位看清楚了？”

宇文寒涛道：“画圣时天道之名，果非虚传，这玉仙子的画像，实算得天下第一奇宝。”

周兆龙道：“秀色可餐，古人诚不我欺，这幅画像，当使得天下美人自惭形秽……”

金花夫人冷哼一声，接道：“不论她如何的传神、动人，还不是一幅像，岂能和真人相比！”

周兆龙偶然的神志，突然一清，道：“夫人说的不错。”

云阳子又从怀中摸出一本绢册，道：“这本三奇真诀，想来也不致使四位失望。”

揭开黄色的绢皮，高高举起。

金花夫人等的目光，是何等敏锐，纵然在深夜之中，亦能见物，那绢册上字虽不大，但在几人的目光中，却是清晰可见。

这几人都有着精博的武功，看得数行，已瞧出上面所记，果然是极深奥、绝世的武学。

金花夫人秀眉耸动，似想跃过小舟抢夺，但却被宇文寒涛施展“传音入密”之术阻止，说道：“夫人不可造次，那终南双侠，在武林久负盛名、是两个极难缠的人物，力搏起来，咱们纵然不致落败，只怕也难以抢得三奇真诀，和那玉仙子的画像，何不以假药换回二物再说。”

只见云阳子双手一合，收了绢册，道：“诸位已然过目了三奇真诀和玉仙子的画像，当知贫道所言不虚。”

金花夫人探手入怀，摸出一个玉瓶递了过去，道：“这瓶中有三粒丹丸，专解金虻之毒，每隔两个时辰，服用一粒，三粒服完，毒伤可愈。你把那玉仙子的画像，和三奇真诀一齐递来，咱们一手交药，一手交货。”

云阳子淡淡一笑，道：“夫人，这交易未免是不公平吧？”

金花夫人温道：“一手交画，一手交药，哪还不公平？”

云阳子道：“三奇真诀和玉仙子的画像，夫人已然看过，那是货真价实，毫无虚假的了，但夫人瓶中的药物，如何能让贫道相信不是伪药。”

金花夫人道：“要如何你才能够相信？”

云阳子道：“敝师兄现在五里外一座茅舍之中，劳驾夫人同往一行，只要药物确能救活贫道师兄，贫道立刻奉书献画……”

宇文寒涛哈哈一笑，接道：“道兄之话，未免是有欠思考，咱们相约在江心之中，以真诀和玉仙子画像，易药换物，而且规定双方只许四人参与，不得多带一人，这规定是道兄所订，此刻，不但要我等到江岸上去、而且还要等令师兄醒来之后，才能算数，此等之言，从道兄口中说出，前后不足半日，但是却自相矛盾，不知道兄如何自圆其说？”

云阳子道：“宇文先生能够想出一个办法，证明金花夫人手中玉瓶内的药物，确是专解金虻巨毒的丹丸，贫道就立刻奉过书画。”

宇文寒涛呆了一呆，道：“这个，这个……”

云阳子似已瞧出，这四人之中，以金花夫人为首，合掌欠身说道：“贫道既出示玉仙子的画像和三奇真诀，确系诚心以二物换药，贫道以武当派数百年来的信誉担保，绝不会有诡计，引诱夫人等入伏。”

萧翎突然接口说道：“道长之言，甚是公平，我们应该如此。”

金花夫人柳眉儿扬了一扬，娇声说道：“小兄弟，你说什么？”

萧翎道：“彼此之间，相对为敌，那是难怪人家不能相信咱们了。”

金花夫人笑道：“小兄弟的意思，是咱们应该真的救活那无为道长了？”

萧翎道：“那是当然，一诺千金，岂可使诈。”

金花夫人咯咯一笑，道：“好吧！就依小兄弟之见。”

玉手一挥，接道：“道长带路。”

云阳子望了萧翎一眼，掉转小舟，直向江畔驰去。

周兆龙划动小舟，紧追云阳子小舟而行，一面低声对萧翎说道：“三弟，咱们此来，只是听命金花夫人行事，且不可擅作主张。”

萧翎本待反驳、却又咽了下去，道：“二哥责备的是，小弟以后不再多言。”

金花夫人回眸一笑，道：“不妨事，你有什么尽管说出来，说错了也不要紧。”

两艘快舟，疾驰在滚滚的江流中，不大工夫，已靠江岸。

云阳子一跃登岸，回首肃客，合掌说道：“有劳夫人跋涉。”

金花夫人笑道：“就算那无为道长在龙潭虎穴中养息，我也是一样的敢去。”

展叶青冷哼一声，道：“好大的口气。”

金花夫人秋波一转，道：“你如是不信，何妨试试？”

云阳子厉声叱道：“师弟不许多口……”

回首对金花夫人笑道：“夫人说笑了。”

这位玄门高人，一心以掌门师兄的安危为重，处处忍气吞声，耐受着冷嘲热讽。

终南二侠大部分保持着缄默，很少开口。

这是处荒凉的江岸，极目不见渔舟人家。

云阳子当先带路，提气疾走，穿越过一片杂林，到了一座破落的茅舍前面。

云阳子停下脚步，道：“敝师兄就在茅舍中养息，夫人请进。”闪身让到一侧。

金花夫人也不客气、一低头，当先进入屋内。

云阳子横跨一步，挡住了宇文寒涛，紧随金花夫人入屋。

这是一座荒凉的茅屋，屋外生满了乱草，但室内却已扫得十分干净，一张竹床之上，铺着厚厚的褥子，卧着一个长髯黑袍的道长，紧闭着双目，似是已睡熟过去。

两个佩剑的道童，分立榻旁，神情间一片沉痛。

萧翎眼看到奄奄一息的无为道长，陡然间想起了五年前的往事，那时，如非无为道长全力相护，只怕自己早已为宇文寒涛、江南四公子等擒去，大丈夫受人点滴之恩，当该涌泉以报，我萧翎岂能眼看着无为道长死去，不予救治……

一念动心，主意暗定，准备倾尽所能，暗中相救无为道长。

他出道虽仅短短月余，却遇到了武林中最厉害的凶人，眼看到他们的阴沉、狡诈，不觉间大长见识。

这短短的月余时光，抵得上他数年江湖阅历，暗中打了王意，但外形上却是丝毫不露神色。

云阳子挡在竹榻之前，说道：“这就是贫道掌门师兄，已然晕过去两日未醒，全要仗夫人灵丹相救了！”

金花夫人缓缓从怀中摸出玉瓶，倒出一粒白色的丹丸，道：“你让他先服下这粒丹丸。”

云阳子留心观察，果然发现玉瓶的颜色不同，暗暗提高警觉，忖道：这金花夫人如此阴沉狡诈，这只玉瓶的药物，也不知是真是假，缓缓伸手接过丹九，道：“夫人，这药物没有错吗？”

金花夫人冷漠他说道：“你如不相信我，那就别让他吃了！”

云阳子淡淡一笑，道：“贫道实有几句话，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金花夫接道：“你说吧！”

云阳子道：“夫人这疗毒丹丸，并非是施舍给我们，而是贫道以价值连城的奇书，和一幅名画所换得……”

金花夫人道：“这个我早就知道了。”

云阳子道：“夫人适才在江中小舟之上，也曾取出一个玉瓶，和此刻玉瓶的颜色不同，怎能使贫道不生怀疑之心？”

萧翎暗暗赞道：这云阳子名满天下，果非幸至，除了武功之外，心思竟也是这般缜密。

周兆龙却听得暗暗骂道：这牛鼻子老道，当真是难缠的很。

金花夫人又缓缓从怀中摸出两个玉瓶，一齐放在竹榻旁侧的一条木凳上，说道：

“我能够役使百毒伤人，但解毒之药，就这三种，这三种之内，自然是有一种可解那金虻之毒，你如不信任我，那就自己选一瓶用吧。”

云阳子望了三个玉瓶一眼，微微一笑，道：“如若贫道也备有一册假的三奇真诀，和玉仙子的画像，让夫人凭运气，自行选它一幅，不知夫人意下如何？”

金花夫人暗道：这牛鼻子老道胡吹大气，我且逼他拿出两幅出来瞧瞧，当下道：

“如若当真有此准备，妾身倒是想见识一下。”

云阳子望了宇文寒涛一眼，道：“阴谋暗算只能使用一次，贫道当不致再蹈覆辙。”

探手入怀，果然摸出了两本黄绢封皮，大小一般，厚薄相等的绢册，和两卷羊皮封包的图画，接道：“夫人可要从这一真一假的书册、画绢中，凭运气选上一幅吗？”

金花夫人仔细瞧了两本绢册，和两幅画卷一眼，只见形状相同，竟是难分真假，一时间哑口无言。

萧翎突然一侧身，大步行了过来。

展叶青只道他要出手抢夺，肩头微晃，闪身而上，挡在书画前面。

但见萧翎拿起三只玉瓶，道：“请问夫人，这三只玉瓶中，哪一瓶中的丹丸，可解金虻之毒？”

金花大人道：“白色玉瓶中的白色丹丸，但他们却不肯相信，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萧翎伸手抓起那白色玉瓶，托在手中，道：“夫人，这药物不会错吧？”

金花夫人脸色微微一变，道：“小兄弟，你要干什么？”

萧翎道：“咱们此来，旨在取那三奇真诀和玉仙子的画像，如若这般各逞心机，相斗下去，只怕谁也讨不了好去，因此，在下想请求夫人，先以治疗金虻剧毒的药物相赠。”

金花夫人笑道，“好啊！小兄弟、我这作姊姊的成全你的英名就是，你换过左面那翠色的瓶子。”

萧翎暗忖道：这女人果然阴毒的很，当下换过左面玉瓶，递向云阳子，道：“道兄请倒出瓶中的药物，让贵掌门试服一粒。”

他心中不敢信任金花夫人，因而言词之间，也不敢说的十分肯定。

云阳子亦觉此等对峙下去，非长久之策，接过玉瓶说道：

“萧大侠誉满武林，贫道相信得过。”言中之意，把责任完全加诸萧翎身上。

萧翎被云阳子大帽子一扣，心中突然二震，暗道：那云阳子为了信任于我，才让无为道长服下瓶中药物，如若这药物之中有毒，那无为道长岂不是死在我一句话中，心中紧张，不禁回头望了金花夫人一眼。

金花夫人美丽的脸上，绽开一片笑容，道；“小兄弟你瞧什么？难道不信任我这大姊姊吗？”

萧翎心中暗道：你狡诈凶险，实难叫人信任。

但却连连应道：“哪里，哪里。”

云阳子打开瓶塞，倒出一粒丹药，亲手服侍无为道长服下。

周兆龙虽觉萧翎多管闲事，但在众目睽睽之下，也不好斥责于他，只好闷在心中。

展叶青、终南二侠和云阳子，八道眼神一齐投注在无为道长的身上，瞧他服过药物后的反应。

破烂的茅屋中一片沉寂，但沉寂中却潜伏着无比的紧张，终南二侠、云阳子、展叶青，以及宇文寒涛、周兆龙等，都暗暗运集了功力戒备，如若无为道长服下药物的反应不对，立时将展开一场凶险的恶战。

金花夫人那深深的心机，狡猾的生性，和那美丽娇靥上如花的笑容，使人无法捉摸她的为人，行起事来更是真真假假，莫可预测。

大约过了一盏茶功夫，忽见无为道长伸动一下双臂，长长的吁一口气。

萧翎暗暗放下一块石头，忖道：看来这药物不似假的了。

忽闻柔音传入耳际，道：“小兄弟，让那牛鼻子老道倾尽玉瓶中的两粒丹丸，一齐给无为道长服下，半个时辰之内，他就可以清醒过来了。”

萧翎目光转动，回顾茅屋中人，都无所觉，心知是金花夫人施展“传音入密”之术，说给自己一个人听，一时间也无暇细作思量，急急说道：“快把瓶中余下两粒丹药，给他一齐服下。”说过之后，心中才霍然警觉，暗道：金花夫人之言，也不知是真是假？

但话既出口，已难收回。

云阳子回目望了萧翎一眼，倒出瓶中药物，投入无为道长的口中。

展叶青剑眉微微一蹩，似是对云阳子信任萧翎一事，大不满意，但他却隐忍未发。

突然间，蹄声得得，传了过来，由远而近，似是直向这茅屋而来。

终南双侠紧靠屋门而立，听得蹄声之后，回手掩上了两扇柴扉。

但闻蹄声愈近，健马似是已到了茅屋外面。

这是片荒凉的郊野，这茅屋更是一座久无人居的荒舍，一不近官道，二不通要隘，陡然间有快马奔来，自非寻常。

但茅屋中的群豪，却是一个个凝立不动，除了终南二侠随手掩上柴扉之外，对那已奔近茅屋的快马，浑如不觉。

只听一个清冷的声音说道：“剑童，你进这座茅屋中瞧瞧去。”

萧翎听得心中一动，暗道：“原来是假冒我名字的蓝玉棠到了，只怕此番免不了真假萧翎要对面相见了。”

但见展叶青口齿启动，那儒中长衫、胸垂花白长髯的终南大侠，不住微微点头，但却不闻声息，显是两人正用“传音入密”之术交谈。

只听砰的一声，柴扉被人踢开，一个十四五岁手横宝剑的青衣童子，大步而入。

他似是未曾料到这茅屋之中，竟然有这样多人，不禁微微一呆。

室中群豪仍然凝神肃立，竟无一人理他。

那剑童颇有识人之能，目光一转，已瞧出茅屋中无一弱手，个个都是内外兼修的高人，最使他不解的是这茅屋中人，个个都己提聚了真气，蓄势待敌。

区区一座破烂的茅屋、不过两间房子的大小，但却有八个武林高人，各提真气运功相持，似友非友，似敌非敌，扑朔迷离，玄奇难测。

只听那清冷宏亮的声音，由室外传了进来，道：“剑童，室中有人吗？”

剑童后退一步，长剑护住胸前，急道：“禀告相公，这茅屋中都是人，站满了人。”

他急切之间，难以修词，慌慌张张，词不达意。

室外人冷哼一声，道：“都是些什么人？”

剑童道：“我认不出来，对啦，那日在江畔夺萧翎……”忽然想起主人现在正假冒萧翎之名，急改口说道：“抢夺那灵牌之人，也在这里。”

室外人温声说道：“你是怎么了，今日连话也说不清楚。”

语声未落，一个穿着蓝衫背插宝剑的英俊少年，大步走了进来。

茅屋中的终南二侠，宇文寒涛等人，似是都不愿首先和来人冲突，竟是无人挡阻于他。

萧翎目光一转，看那蓝衫少年，果然是假冒自己之名的蓝玉棠。

蓝玉棠似是也未料到，一座荒凉的茅屋中，竟然有这么多人，也不禁为之一呆。

他目光流转，发觉室中之人，竟都是目光炯炯、英华内蕴的武功高手，心中更是震惊。

金花夫人举手理一下鬓边散发，回顾了蓝玉棠一眼，不禁芳心一动，暗道：中原武林道上，竟有这许多俊俏人物，当下娇声说道：“看样子你们是无意闯到此地了？”

蓝玉棠心情逐渐平复下来。冷冷答道：“就算是有心到此，又怎么样？”

宇文寒涛暗道：好横的小子，如非大敌当前，就对这句话，也该出手教训他一顿。

金花夫人咯咯一笑，道：“口气很大，想是大有来头的人物了，你叫什么名字？”

蓝玉棠俊目中寒光一射，扫射了群豪一眼，道：“萧翎……”

室中群豪，全然为之一怔，十几道目光，一齐投注在那蓝衫少年的身上。

金花夫人咯咯大笑，道：“萧翎，不知这中原武林道上，一共有几个萧翎？”

蓝玉棠怒道：“有什么好笑的？”

身子一侧，直向金花夫人冲了过去。

宇文寒涛右掌一挥，拍出一招“天外来云”，口中冷冷喝道：“小小年纪，怎的这等放肆？”

但闻砰的一声，蓝玉棠竟然硬接了宇文寒涛一掌。

一掌交接，全室中群豪震动。

原来宇文寒涛一掌虽然把蓝王棠的去势挡住，但宇文寒涛却脚下移位，横里退了两步。

那蓝玉棠出手快速，内劲的强猛，不但使宇文寒涛心头震动，就是旁观诸人，也暗自吃惊不已。

蓝玉棠接下一掌，身子微一停顿，左脚一抬又跨了进去。

这茅屋中本就狭小，一榻、一凳，已占了不少地方，再加上几个人，余下的空位，实在有限，蓝玉棠举步一跨，冲向了萧翎停身之处。

如若萧翎不肯闪身让避，两人非得撞上不可，如是闪身避开，让出去路，蓝玉棠落足之处，正好是木凳旁侧，伸手可取木凳上放的两幅三奇真诀，和玉仙子的画像。

就在那短短的一瞬间，萧翎连转了两三个念头，决定封挡住这蓝玉棠的来路，不让他有机会取到那玉仙子的画像，和惊扰着无为道长，当下暗运功力，身子一横，反向蓝玉棠身上撞去。

蓝玉棠冷笑一声，抬起的脚步，悬空下落，右手疾快拍出，点向萧翎的左肩。

萧翎早已有备，身子一侧，避开了一击，正待反袭一掌，瞥见金花夫人纤手横里扫来，五指尖尖，扫向了蓝玉棠的脉门。

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这几人虽只是简简单单的放对几招，掌不带风声，招不见诡异，只看那出手的速度，都已知遇上了劲敌。

蓝玉棠抬起的右脚，突然向后踢出，攻向了周兆龙。

这一着突然至极，他本待向前冲进的右脚，忽的前后易势，攻向后面，周兆龙骤不及防，竟然被迫的横移一步。

原来，在那一瞬间，蓝玉棠已发现了萧翎防守之势，严密之极，无懈可击，而且在那防守之势的后面，还隐伏着凌厉绝伦的反击之能，金花夫人拂出一掌之后，也有着连绵攻出的后招，正是武功中极上乘寓守于攻，攻中含变的手法，自己一脚悬空，两则受敌，形势大为不利。

只有先稳住身子，立于可攻可守之地，才能从容对付这两个生平未遇过的大敌，才陡然问易势变向攻向周兆龙了。

周兆龙横移一步，蓝玉棠右脚踏落实地，右手斜里推出一招“巧扣连环”，封挡住了金花夫人的攻势，头未转顾，左手同时向后拍出，一招“云封雾锁”，封住了身后的门户。

果然，周兆龙不甘受欺，身子移位的同时，右掌疾快的拍出了一招“浪撞礁岩”。

但闻砰的一声轻响，如击败革，双掌接实，周兆龙被震的又向后退了两步。

蓝玉棠晃了两晃，才把身子稳住。

显然，这一掌硬拼之中，双方都用出了六七成功力。

金花夫人咯咯一笑，道：“嗯！果然是身手不凡。”

柳腰一探，左手斜斜扫来。

蓝玉棠剑眉一耸，双手忽然合掌当胸。

金花夫人攻出掌势，疾快收了回来，脸上笑容敛失，泛现出凝重之色。

周兆龙连吃两次大亏，众目睽睽之下，有着难以下台之感，右手一探，翠玉尺已握手中。

宇文寒涛似是早已料到他要恼羞成怒，身子一转，挡在周兆龙的前面，暗施“传音入密”之术说道：“周兄，小不忍则乱大谋，此人武功高强，室外还不知有几位帮手，如若和他拼了起来，岂不是授人以柄，让那武当派坐收其利。”

周兆龙道：“宇文兄说的不错，错过今日之局，再和他算帐不迟。”

那蓝玉棠连试数招之后，心中暗生凛骇，已知这室中之人，无一弱手，默察形势，双方似敌非友，倒不如暂坐以观变，是以，金花夫人缩手不攻之后，竟也不再出手。

室中，暂时恢复了沉寂，但加上个蓝玉棠出手一搅，原本紧张的局势中，又渗入了一层微妙的混乱。

金花夫人暗施传音之术，对萧翎说道：“小兄弟，来人武功很高，只要他不再乱闯，暂时不要惹他。”

萧翎淡淡一笑，代表了答复。

但闻一声轻微的叹息声，那仰卧在竹榻上的无为道长，忽然睁开双目。

展叶青情绪激动，忍不住低声喊道：“大师兄……”

云阳子以目示意，阻止展叶青再说下去。

无为道长涣散的目光，环扫了室中一周，重又缓缓闭上。

金花夫人道：“令师兄已经醒来了，我们不用再等了。”右手一伸去取木凳上的三奇真诀和玉仙子的画像。

展叶青一式“手挥五弦”扫了出去，说道：“你急什么？等上一会工夫，再拿不迟。”

金花夫人伸出的右手原式不变，五指却突然一曲，疾快弹出。

这一曲一弹之间，反守为攻，数缕指风，袭向展叶青的脉门。

展叶青右腕一沉，指风掠掌而过，扫出的右手，竟是也不收回，化作“迎云捧日”，反扣金花夫人的手腕。

两人掌未易势，但沉浮曲指间，连变数招，各抢先机。

金花夫人掌势一翻，五指半曲，向下拍去。

这一次，双方都已无法再变招式，势非接实不可。

忽然间寒芒一闪，剑气森森，云阳子长剑递出，就在两人掌势欲接未触之际，扫了过去，硬把两人将要接触的掌势分开，说道：“夫人暂请忍耐片刻，贫道出口之言，焉有反悔之理，那玉仙子画像、三奇真诀，已是夫人之物，又何必这般的迫不及待呢？”

金花夫人柳眉间杀机涌现，冷笑一声，默然不语。

她显然已动了怒火，但又似顾虑甚多，强自忍了下去。

蓝玉棠啊一声，自言自语他说道：“玉仙子的画像。”双目中暴射出冷电般的寒光，投注到那木凳上的书册和画卷之上。

金花夫人，云阳子等齐齐望了蓝玉棠一眼，谁也没有理他。

忽听木榻边，一阵轻微的响声，仰卧在竹榻上的无为道长，全身在轻微的颤抖起来。

展叶青脸色一变，右手一探，刷的一声，拔出了背上长剑。

萧翎一皱眉头，暗道：糟糕，金花夫人如若是给的毒药，武当派必将我恨之入骨，我原想暗助无为道长，却不料竟然害了他的性命，这狡猾阴毒的女魔头……

忖思之间，忽见无为道长一挺而起，缓缓下了木榻。

沉着、稳健的云阳子，也有些按耐不下心头的激动，沉声问道，“师兄的伤势……”

无为道长说道：“好多了。”

两道目光投注在宇文寒涛身上，接道：“宇文兄别来无恙。”

宇文寒涛淡淡一笑，道：“兄弟如若不死，随时候教。”

云阳子双手缓缓从怀中摸出一本绢册，和一幅画卷，递向金花夫人，道：“木凳上的两份，全是伪品，夫人刚才纵然抢到了手中，也是白费一番手脚，真品在此，敬请收过。”

金花夫人接过绢册，画卷，道：“道长老谋深算，好生令人佩服。”

云阳子道：“事非得已，贫道不得不防人一着，并非是故意施诈。”

金花夫人道：“怎能证明你这份绢册和画像，不是伪品。”

云阳子道：“夫人如若不信，不妨当面看过。”

金花夫人回顾了宇文寒涛一眼，打开画卷，略一过目，立时合上，又翻了两页真诀，发觉果是真品，才缓缓收藏怀中。

那假冒萧翎之名的蓝玉棠，目光一直随着金花夫人手中画卷、绢册移动，直待她收入怀中之后，才冷笑一声，道：“喂！

你那玉仙子的画像，可肯卖吗？”

金花夫人收过三奇真诀，和玉仙子画像，心中已较为宽畅，淡淡一笑，道：“你买得起吗？”

蓝玉棠道：“你开价吧！”

金花夫人怔了一怔，道：“我要你一双眼睛，纵然你得到了名画，也是瞧看不成。”

蓝玉棠道：“哼！好大口气，你如果不肯卖，可别怪在下要抢。”

金花夫人道：“那就抢一下试试？”

蓝玉棠道：“有何不可，咱们走着瞧吧！”

说着转身向室外行去。

金花夫人担心如和这人冲突起来，只怕授给武当派以可乘之机，他既不愿此刻动手，那是最好不过，也不出言拦阻，回顾了宇文寒涛和萧翎一眼，道：“咱们走吧！”当先举步向外行去。

萧翎缓缓扫掠了云阳子和无为道长一眼，欲言又止，转身紧随在周兆龙身后而行。

展叶青突然高声喝道：“宇文寒涛，你站住……”

宇文寒涛霍然回身，道：“展兄有何见教？”

展叶青冷冷说道：“你也想走吗？”

宇文寒涛道：“如是展兄想赐教几招武当绝学，兄弟自是当留此地奉陪。”

展叶青肩头微微一晃，突然欺进三尺，长剑护胸，冷笑道：

“室中狭小，咱们到室外去较量吧！”

宇文寒涛左手仍提着那只描金箱子，横在身前，道：“兄弟就用这只箱子，试试武当派的绝学。”

云阳子肃然说道，“师弟，回来。”

展叶青停下脚步，道：“师兄有何吩咐？”

云阳子道：“宁叫他人无义，但咱们武当派不能失信于人，今日是换药物，不可迫人动手……”

目光一转，投注到宇文寒涛身上，接道：“宇文兄请便吧，错开今日，咱们哪里见面，哪里算这笔帐。”

宇文寒涛哈哈一笑，道：“很好，很好，兄弟当随时候教。”

紧随在金花夫人身后，大步出门而去。

周兆龙低声说道：“咱们身怀重宝，不宜节外生枝，早回百花山庄，不知道夫人和宇文兄的意下如何？”

金花夫人咯咯一笑，道：“怎么？你可是怕我把这玉仙子的画像和三奇真诀，带回苗疆去吗？”

周兆龙听得心头一震，暗道：你这种女人阴毒狡诈，什么事做不出来，口中却说道：

“夫人说笑话了。”

金花夫人道：“我此番进入中原，一来想畅游中原的名山胜水，二来想见识一下中原武林人物，此刻周兄就算想让我回归苗疆，妾身亦难应命，但请放心好了。”

这番话表面上甚是柔和，骨子里却是大大把周兆龙挖苦了一顿，只听得周兆龙暗暗骂道：好一个多疑恶毒的女人。但他脸上却仍是陪笑说道：“夫人中帼中一代女杰，此番东来，不难扬名于中原武林道上。”

天下人，无不喜爱别人奉承，周兆龙这一顶高帽子顿使金花夫人眉开眼笑，道：

“周二庄主太夸奖了，风闻那沈大庄主，除和我及宇文先生结盟之外，尚从关外请来一位高人，不知是何等人物？”

周兆龙微笑道：“这个兄弟不太清楚，回得庄去，夫人一问大庄主，当可尽悉内情了。”

金花夫人笑道：“你和那沈木风，虽是以兄弟相称，但却是畏他若师是吗？”

周兆龙暗骂一声：好刻薄的口舌。口中却笑道：“咱们中原人物，一向是长幼有序，兄友弟恭，谈不上什么畏惧。”

金花夫人突然回过头来，望着萧翎说道：“小兄弟，你也很怕沈木风吗？”

萧翎扬了扬剑眉说道：“礼义当先，长者为尊。”

金花夫人笑道，“好一个长者为尊……”

突然停下脚步，住口不言。

抬头看去，只见适才闯入茅屋中那蓝衫少年，背插宝剑，卓立在道中，两眼望天，一派傲气。

在他两侧，各站一个十四五岁的青衣童子，左面的仗剑，右面的捧琴。

宇文寒涛道：“此人就是年来突起武林，名噪一时的萧翎，夫人不可大意。”

金花夫人回顾了萧翎一眼，道：“小兄弟，你不也是萧翎吗？

怎么凭空的又多出一个萧翎来呢？”

萧翎道：“天下同名同姓之人很多，这也没什么稀奇之处。”

那蓝衫少年似是突然被针扎了一下，望着天空的目光，突然移注到萧翎的脸上，道：

“怎么？你也叫萧翎吗？”

萧翎道：“不错啊！兄弟可是货真价实的萧翎。”

蓝衫少年冷笑一声，道：“哪一个还是假冒的不成？”

萧翎心中暗笑，忖道：“那夜你跪在江边拜我灵位，要我阴魂显灵，助你好事，此刻你面对真人，却又是这般的理直气壮。”

他想到可笑之处，不觉由脸上流露了出来。

蓝衫人怒道：“你笑什么？”

萧翎道：“笑一笑也不行吗？”

蓝衫人冷冷他说道：“不行，如若你真的叫萧翎，今日咱们两人中，必应有一个死亡。”

萧翎扬了扬剑眉，道：“要拼命吗？咱门无仇无恨，何苦定要你死我活？”

左面那捧剑的童子，道：“谁要犯了我们公子的名讳，死了自是活该。”

萧翎暗道：当真是蛮不讲理，你们公子冒用了我的姓名，还要指我犯了他的名讳，怒从心起，冷笑一声，道：“眼下鹿死谁手，还难预料，不用口气大大。”边说边向前行去。

周兆龙突然一飘身，挡住了萧翎，低声说道：“三弟且请忍耐片刻。”回头又对那蓝衫人一拱手，道：“兄弟周兆龙……”

蓝衫少年冷笑道：“我知道，你是百花山庄中的二庄主，贵庄中有几个管事的兄弟，是伤在兄弟的剑下，你如想替他们报仇，那就不妨和萧翎一齐出手。”

周兆龙一皱眉头，暗道：江湖上传他是个冷面辣手，看来是传言不虚。

他为人心机阴沉，不愿这真假难辨的两个萧翎，在这时动手相搏，强忍心中怒火，笑道：“萧大侠言重了……”

忽见一骑快马，闪电飘风般直冲过来。

马上人手中高举着一面金花令旗，大声叫道：“大庄主传下了金花令愉，要诸位快些回庄中去！”

百花山庄中的弟子，一向狂做惯了，虽见路上有人，也不肯勒缰转马，竟直向那蓝衫人冲了过去。

周兆龙正待出言喝止，已然不及，但见那蓝衫人身子一转，右手抬动，寒光一闪，耳际间一声人叫马嘶。

那骑马大汉，已然连人带马被劈作两半，横尸路旁，流了一地鲜血。

再看那蓝衫人拔剑出手快速，手法干净利落。不但使周兆龙心中大为震骇，就是金花夫人，宇文寒涛和萧翎，也都是看得惊奇不已。

金花夫人回顾了宇文寒涛一眼，道：“这是哪一家的剑法？”

宇文寒涛道：“这剑法，在下亦未见过，不知是哪一家的独门密技。”

但闻那蓝衫人冷冷说道：“萧翎，出来啊！可是害怕了吗？”

萧翎道：“二哥闪开！”身子一闪，呼的打个转，从周兆龙的身侧翻了过去。

周兆龙伸手一把，竟然没有抓住，不禁吃了一惊，道：“这是什么身法？迅如电转，诡奇莫测。”

金花夫人一皱眉头，低声对宇文寒涛道：“这萧翎的武功很高，周兆龙只怕是望尘莫及，单看那闪身一转的身法，似已得上乘武功神髓。”

宇文寒涛启齿一笑，道：“这萧翎似是甚得那沈木风的宠爱，如果伤在那个萧翎的剑下，沈木风绝然不肯罢休。”

金花夫人急道：“不错啊！”

忽一挫柳腰，一式“海燕掠波”，呼的一声，由周兆龙头上飞了过去，落在萧翎的身后四五尺处，说道：“小兄弟！放心动手，做姊姊的替你掠阵。”

萧翎已看到那蓝衫人的身手，凝神对敌，心无旁骛，右手拔出背上的长剑，蓄势待攻，虽然听到了金花夫人之言，却不愿分神答话。

那蓝衫人脚下不丁不八，但两道眼神，却暴射出森寒的冷光，凝注萧翎，眉字问，笼罩着一片杀机。

双方对立相持良久，那蓝衫人仍不拔剑。

萧翎忍耐不住，说道：“阁下为何不拔剑进击？”

蓝衫人不理萧翎的问话，只是圆睁着双目，不停的上下打量。

他似是要从萧翎那仗剑防守的架势中，找出破绽，以便一剑致命。

萧翎暗提真气，已然如满月之弦，但那蓝衫人仍是不肯拔剑出手，但脸上煞气却是愈来愈浓。

金花夫人似是已看出，双方都已把功力提到十成以上，正在找寻对方的破绽，出手一击，定然是石破天惊，必有一伤，细看形势，竟然找不出自己有下手之处，不禁心神微震，暗道：原来这两个萧翎，都是身负绝技的高手。

萧翎究竟是对敌经验不足，面对强敌，不知蓄力自保，却把真气遍行百骸，已成了欲罢不能之势，双方如再相持下去，自己只有冒险一击了，否则那提聚的真气难以宣泄，势将凝成内伤。

那蓝衫人仍是那样不丁不八的站着，似是毫无准备，但如仔细看去，立可发觉那竟是一种极深奥的起手之式，不论从哪一个方向进招，他都可凌厉绝伦的反击过来。

时间在沉默中悄然过去，但沉默中却充满着杀机，紧张得使人窒息。

双方又相持了大约一盏热茶工夫，萧翎全身突然微微的颤抖起来，脸红如霞，衣袂无风自动。

那蓝衫人的神色，也是愈来愈见凝重。

琴剑二童已看出形势不对，缓缓的向后退去。

萧翎虽然仍无法找出那蓝衫人防守之势中的破绽，但已然无法再忍耐，突然一振长剑，剑花一闪，幻起了一片寒芒，连人带剑直冲过去。

但见那蓝衫人手臂一招，迅快绝伦的拔出了背上长剑。

寒光交错，剑气漫空，人影闪动中，响起了一声金铁大震，两条相接的人影，突然又分散开来。

两人这交手一击，快速无比，快得连周兆龙和宇文寒涛都无法看得清楚。

定神望去，只见两人仍是相对而立，但中间已然相隔了七八尺远。

萧翎脸上的红霞已然褪去，脸色显得有些苍白，手中握着一柄断剑。

再看那蓝衫人手中的长剑，也成半截，眉字间杀机已消，代之而起的是隐隐的困倦之容。

原来两人电光石火的交手几招，剑法是各极其妙，功力上半斤八两，手中长剑，一齐震断。

那蓝衫人望了萧翎一眼，突然投去手中的断剑，冷冷地道：

“阁下的剑道，果然不凡，一年之内，在下当造访百花山庄领教。”

回顾了琴剑二童一眼，道：“咱们走！”当先转身，疾奔而去。

琴、剑二童紧随身后相护。

周兆龙眼见蓝衫少年和琴，剑二童渐渐远去的身形，一皱眉头，低声对宇文寒涛道：

“这人的武功不弱，今日如放他回去，岂不是纵虎归山。”

宇文寒涛似是早已洞悉了周兆龙话中之意，冷笑一声，道：

“周兄何不追上去杀了他，斩草除根？”

周兆龙暗骂一声：好个老好巨猾的东西！大步行了过去，伸手在地上捡起那金花令旗，说道：“敝庄主既传出了金花令谕，想必有紧要之事，咱们得早些回去了。”当先带路，急奔而去。

四人急急赶路，一口气奔回百花山庄，直入大厅。

宽敞的大厅中，坐了不少的人，血影子沈木风高踞桌首而坐，眼看四人归来，起身相迎，拱手对金花夫人一礼，道：“夫

人和宇文兄辛苦了。”

金花夫人道：“不用客气。”

沈木风道：“夫人可曾取来交换之物？”

金花夫人道：“幸未辱命。”

沈木风道：“诸位辛苦归来，本该先行休息一阵，但有一桩要事，必得请诸位参与才好……”瞥见萧翎脸色苍白，说道：“三弟怎么了？很累吗？”

萧翎微微喘息了两声，道：“路上遇到一位强敌，动手大战一场，但见到大哥的金花令谕，未及运气调息，就赶了回来，故而疲累未复。”

沈木风道：“遇上了什么人？”

周兆龙接口道：“萧翎。”

沈木风道：“胜负如何？”

周兆龙道：“三弟和他动手，一齐震断了手中长剑。”

沈木风转眼望着萧翎道：“你快坐下休息一会吧。”

萧翎道：“多谢大哥。”就近一处坐位，坐了下来。

沈木风欠身肃客，让金花夫人和宇文寒涛坐上上宾之位，才缓缓就坐。目光一转，扫掠了厅中之人一眼，笑道：“他们远道来此，又不能停留，在下既和夫人携手合作，自是当开诚布公，以示诚意，是以，才传了金花令谕，催请几位早些归来。”

金花夫人和宇文寒涛，瞧了那排列而坐的群豪一眼，只见他们个个黑中包面，只露出两只眼睛。金花夫人道：“这都是些什么人？”

沈木风哈哈一笑，道：“如是普普通通的人，在下也不会催请夫人等回来了……”

语声微微一顿，接道：“你们各自报出身份来吧！”

这些人都穿着一身劲装，满脸风尘之色，一望之下，即知是经过了长途跋涉来此。

但见左首第一人站了起来，欠身一礼道：“小憎现在少林罗汉堂……”

紧接着第二个站了起来，道：“贫道在武当门下。”

第三人站起说道：“小僧在峨眉门下。”

第四位站起说道：“贫道托身在青城门下。”

右手一扬，举起了一只形如柳叶的小剑。

第五个紧接站起，右手一圈一吐，左掌随势推出，道：“在下托身在昆仑门下。”

第六个起身说道：“在下混迹丐帮之中。”右手托出一枚金钱，高高举起。

第七个身子奇矮，站起来还不足四尺身材，声音冷漠他说道：“现在神风帮中。”

沈木风突然一摆手，不让余下之人再接下去，起身说道：

“夫人够了吧！”

金花夫人点点头说道：“沈大庄主之能，妾身佩服之极，余下之人，想也是混在各大门派中的伏桩了。”

沈木风道：“不错，知已知彼，百战百胜，天下各门各派，都有我沈某伏桩，不论武林中形势如何变化，各大门派的情形，我都能了如指掌。”

语声微顿，挥手说道：“眼下武林中风云紧急，你们不宜多留此地，各自起程去吧。”

厅中群豪站起，鱼贯出厅，分头而去，片刻间走的一个不剩。

宽敞的大厅上，只剩下了沈木风、周兆龙、金花夫人、萧翎、宇文寒涛等五个人。

沈木风目注金花夫人，说道：“兄弟在各大门派中，埋下暗桩一事，除我之外，世间本无第二个人知道，今日兄弟借他们五年一度聚会之期，公诸在夫人和宇文兄的眼前，以示推心置腹，

合作之诚。”

金花夫人道：“沈大庄主数十年前，已然处心积虑，派人到各大门派中卧底，这等深谋远虑，实叫妾身敬服，如今他们都身居要位，对沈大庄主，自是更有大用了……”

沈木风道：“对夫人又何尝不是呢？”

他轻轻咳了一声，道：“夫人换回之物，可曾查看过吗？那云阳子狡狯难缠，不能以等闲视之。”

金花夫人笑道：“都已查过，想是不会错了。”

一面取出三奇真诀和玉仙子的画像，接道：“这本三奇真诀，请沈大庄主收下，这幅玉仙子的画像……”

沈木风急急接道：“那玉仙子的画像，已归夫人所有，还提他作甚……”右手一扬，说道：“三弟好好的保管此书。”挥腕向萧翎投了过去。

萧翎一直微闭双目，装作调息，其实在那沈木风指令埋伏在各大门派中的暗桩，自报身份时，他已凝神静听，心中震骇不已。

直待听到沈木风呼叫之声，才霍然睁开双目，伸手接过三奇真诀，正待出言推辞，沈木风已抢先接道，“这本三奇真诀，乃是咱们百花山庄和金花夫人及宇文兄共有之物，必得妥为收藏起来，如有遗失，唯你是问了。”

萧翎只好应了一声，收起书册。

金花夫人缓缓收起玉仙子的画像，目注萧翎说道：“小兄弟深藏不露，剑术精绝，实是位了不起的人物……”

沈木风接道：“在下还未听得你们的详细经过，不论你们哪位说给我听听，那武当派中，应约的人，除了云阳子外，还有何人？”

宇文寒涛笑道：“还有终南二侠，及武当一位俗家弟子。”

沈木风道：“终南二侠，也参与了这场是非中吗？”

宇文寒涛道：“不错、兄弟亦曾劝过两人，无如两人执意地趟这次混水，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金花夫人道：“怎么？那终南二侠，很扎手吗？”

宇文寒涛道：“终南二侠，威震江湖三十年，盛名不衰，那位一看上去斯斯文文的葛天仪，一把铁骨风火扇，不但招术精绝，变化万端，而且暗藏水火暗器，歹毒绝伦，独步武林三十年未逢过敌手，这两人如若全力相助武当派，倒是两个劲敌。”

金花夫人冷笑一声，道：“这么说将起来，我倒要得斗斗他们了……”

语声一顿，目光缓缓由宇文寒涛脸上扫过，道：“相烦宇文兄一事如何？”

宇文寒涛暗暗一皱眉头，道：“在下能力所及，无不全力以赴。”

金花夫人道：“趁他们还未行远，劳请代我邀约终南二侠，明晨日出时分，在这百花山庄外面一会。”

宇文寒涛道：“夫人为何要邀终南二侠？”

金花夫人道：“我要会会那葛天仪的风火扇。”

沈木风笑道：“咱们准备尚未成熟，邀约的人手，尚未到齐，夫人最好先忍耐一二。”

金花夫人道：“妾身之见，和沈大庄主不同，那无为道长身体尚未复元，武当派领导无人，明晨妾身约斗那终南二侠，得手之后，便一鼓作气，生擒那无为道长，然后迫使武当门下归附百花山庄……”

沈木风接口笑道：“据在下所知，无为道长和云阳子等，都是生性高做之人，纵为玉碎，亦不为瓦全。”

金花夫人道：“那就借机先把武当一派首脑诛绝，蛇无头不行，鸟无翅不飞，余下的弟子人数虽众，但领导无人，不难扫穴犁庭，先清除卧榻之侧的威胁，亦可惜机大振百花山庄的威名。”

萧翎只听得心神震动，暗道：这女人当真是又毒又辣！

沈木风沉吟了一阵，道：“夫人既然智珠在握，有把握胜得那终南二侠，就依夫人之见，但送信之人，却用不着劳动宇文兄的大驾了。”

金花夫人笑道：“武当一门中人，似是对宇文兄恨入骨髓，若由他出面邀约，云阳子和终南二侠，绝然不会推托。”

沈木风道：“以终南二侠在江湖上数十年的威名，接到夫人邀战之请，绝然不会借故推托……”举手一招，立时有一个青衣美婢走了过来，躬身说道：“大庄主有何吩咐？”

沈木风道：“传我令谕下去，着令各处暗桩，注意那无为道长的行踪。”

那美婢应了一声，急急而去。片刻间又回大厅，欠身说道：

“已派遣出一十八匹快马，传出了大庄主的令谕。”

沈木风微一点头，道：“好！要当值夫子写一封邀斗终南二侠的书信送来。”

那美婢应声而去，片刻间携信而至。

沈木风看了一遍，送给金花夫人，道：“夫人请过目一下，如无修改之处，落下头名，我立刻派人送出。”

金花夫人略一过目，取过毛笔，写了姓名。

沈木风随手把书信交给那青衣美婢，道：“交给当值的管家传我令偷，今夜子时以前，如若交不到终南二侠手中，要他提头来见。”

那美婢应了一声，接过书信，匆匆而去。

沈木风目睹那美婢出了大厅，缓缓站起身子，道：“夫人和宇文兄，也该休息一下，在下不再打扰。”当先起身，离了大厅。

第十八回：龙争虎斗

且说萧翎回到兰花精舍，那金兰、玉兰早已迎候室外，捧送茶水，侍候的无微不至。

萧翎伸手从怀中取出三奇真诀，和衣倒在床上，心中暗暗付道：听那金花夫人口气，似是早已成竹在胸，无为道长对我有保护之情，云阳子对我有救命之恩，我岂能坐视不管吗？怎生得想个法子，通知他们一声，也好要他们早作准备……

玉兰捧着一个瓷碗走了进来，一碗桂花白木耳百合汤，仍在冒着热气，她向萧翎恭声道：“三爷，请您吃碗桂花木耳百合汤。”

萧翎心绪紊乱，本待拒绝，但见玉兰捧碗而立，神情间无限关怀，不忍再拒绝，取过银匙舀了一口吃下，道：“很好吃。”

玉兰道：“但得适合爷的口味，妾婢就心满意足了。”

但见软帘启动，金兰捧着银盘进来，笑道：“爷的头发乱了，我替你梳梳头。”

萧翎想到岳云姑替自己梳头的事，轻轻叹息一声，默然不语。

金兰打开了萧翎头发，用梳子梳理。

玉兰却从萧翎手中取过银匙，舀汤送入他的口中。

一碗桂花木耳百合汤吃完，金兰也替萧翎梳好了头。

萧翎突然想起了唐三姑来，一日夜未见过她了，忍不住问道：“那位唐姑娘可来找过我吗？”

玉兰呆了一呆，手中瓷碗，几乎跌在地上，望着萧翎答不出话。

萧翎暗暗想道：她们这般怕我，想是我对她们太凶恶了，以后该对她们好些才是，当下微微一笑，道，“用不着害怕，我以后再不对你们发脾气了。”

玉兰道：“妾婢们得三爷提携，摆脱苦海，终生为奴为婢，任凭三爷打骂，也是心甘意愿，但望三爷答应我等执鞭随镫，不要在大庄主面前辞了妾婢们，我们姊妹已感激不尽了。”

萧翎道：“好吧！我只要留在百花山庄一日，就要你们随我身侧就是。”

玉兰愁眉一展，道：“多谢三爷，如若三爷离庄时，能把妾婢们带在身侧，那就更好不过了。”

萧翎笑道：“我在江湖上走动，带着你们两个姑娘，岂不是要被人笑话。”

玉兰道：“如若三爷不喜女妆，妾婢们可改扮作小厮书童，也是一样。”

萧翎道：“好吧……”

玉兰接道：“三爷答应了，我给你磕头啦。”

真的屈膝拜了下去。

萧翎心中一动，暗道：我对她们从来少假词色，但她们却对我这般迁就，我答应留她们在我身侧，带她们随我在江湖上走动，竟能使她们这般的欣喜若狂……

忽然想到望花楼上，婢女荷花断臂一事，心中若有所悟，缓缓伸出手去，扶起玉兰，道：“你们放心吧！我答应了，绝不欺骗你们。”

玉兰忍着眼泪，笑道：“妾婢姊妹们，当尽心尽力的侍候三爷。”

萧翎笑道：“不用谈这些事了，那位唐姑娘来过没有？”

玉兰眼睛一眨，滚下来成行泪水，望着金兰，默然不语。

金兰轻轻叹一口气，低声说道：“玉兰妹妹不敢言，那位唐姑娘，已经被大庄主下令关人石牢中了。”

萧翎吃了一惊，叫道：“为什么？她不是二庄主特地请来的客人吗……”

金兰骇的娇躯一颤，急急说道，“三爷，小声点好么！”

萧翎镇定了一下心神，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玉兰道：“爷和金兰姊姊谈吧！我去把风。”放下瓷碗，一闪而出，身法干净利落，轻功竟是不弱。

金兰道：“详细的情形，小婢亦不知道，好像和爷有关！”

萧翎脸色一变，道：“和我有关，这非得问问不可了。”霍然站起，举步欲行。

金兰大急，横身拦住了萧翎，道：“三爷，你要去问哪一个？”

萧翎道：“我去问二庄主。”

金兰道：“问了又能怎样？二庄主也难做主放她出来。”

萧翎道，“那我去找大庄主。”

金兰摇摇头，道：“大庄主既然下令把她关人石牢，自然也不会答应再放她出来，问明白也没有用。”

萧翎道：“这么说来，我就不能管了？”

金兰道：“不管最好。”

萧翎道：“不成，这件事我非得管管不可，无缘无故，函邀别人而来，为什么却又要把人家关入石牢？”

金兰道：“三爷，你可知道，咱们这百花山庄中，从无一人敢违抗大庄主的令谕……”她突然压低了声音，接道：“你虽得大庄主垂青，但也不可件犯于他。”

萧翎微微一皱眉头，道：“我知道啦，多谢你的指点，但此事情理有亏，我必得问个明白。”

金兰道：“你不怕……”

萧翎接道：“怕什么？我不信大庄主就一点不讲道理！”

金兰轻轻叹息一声，道：“妾蝉自幼在百花山庄之中长大，耳闻目睹了无数惊心动魄的惨事，三爷一定要问大庄主，妾婢也不敢强劝，但望三爷多多留心……”

萧翎道：“我不怕，你不必为我担心！”

金兰黯然泪下，轻声说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爷要小心了。”

萧翎沉吟一阵，道：“我一步走错，陷入泥淖……”

突然人影一闪，玉兰疾跃而入，道：“金花夫人来了。”

萧翎急急收起三奇真诀，刚刚藏好，室外已传进来金花夫人娇脆的笑声，道：“小兄弟在家吗？”

萧翎正待答话，那金花夫人已一阵风般冲了进来，目光四顾，打量了金兰、玉兰一眼，道：“这两位姑娘不错吧！小兄弟艳福不浅。”

二婢齐齐躬身一礼，道：“夫人说笑了，奴婢等如何担当得起。”

金花夫人道：“谁和你们说笑了，我是由衷的赞美你们。”

二婢知她是百花山庄中的贵宾，哪里敢和她顶嘴，奉上一杯香茗后，悄然退出。

萧翎起身说道：“男女有别，这卧室中谈话不便，咱们到外面厅里坐吧！”

金花夫人笑道：“男女有别，那两个丫头就可以在你的卧室中停留吗？我瞧这地方不错，就在这里谈谈吧。”

萧翎无可奈何他说道：“夫人莅临，有何见教？”

金花夫人道：“你对我这做姊姊的这般客气，不觉着有些见外吗？”

萧翎一时之间，想不出如何回答，只好沉吟不语。

金花夫人微微一笑，道：“兄弟，姊姊明日约斗终南二侠，你是知道的了。”

萧翎，点点头，道：“适才听夫人之言……”

金花夫人接道：“夫人是别人叫的。”

萧翎道：“那我要如何称呼你呢？”

金花夫人道：“我叫你兄弟，你该叫我什么？”

萧翎不愿叫她姊姊，灵机一动，道：“可是要我明晨为你助阵吗？”

金花夫人咯咯一笑，道：“用不着了，姊姊自信还能对付得了终南二侠……”

语声微微一顿，又道：“但战阵之间，难免有失手伤亡之虑，听你那大哥和宇文寒涛之言，终南二侠个个身负绝技，尤其老大葛天仪一柄风火扇，更是暗藏绝毒暗器，变化神鬼莫测，姊姊也不得不准备一下。”

萧翎道：“不知有什么需在下效劳之处？”

金花夫人道：“效劳倒不用，委托你代我收存一件珍贵之物。”

萧翎道：“什么珍贵之物？”

金花夫人道：“玉仙子的画像。”

萧翎呆了一呆，道：“这个……”

金花夫人道：“不用这个那个了，这玉仙子的画像，由沈木风亲口之中说出，为我一人所有，明日一战，我如不幸战死，这画像就送给你了。”

萧翎暗道：她为什么不把画像交给那沈木风保管，却要交我代她收存？

只听金花夫人接道：“不瞒你说，你那两位义兄和宇文寒涛，都不是可以信任的人，我瞧来瞧去，只有你可靠一点！”

萧翎道，“那倒未必。”

金花夫人笑道：“你纵然不肯还我，也不要紧……”探手入怀，摸出玉仙子画像，道：“小兄弟，你打开瞧瞧，看看画像是真是假。”

萧翎道：“自然不会是假的了，不用瞧啦。”

金花夫人道，“那你就好好的收存起来吧！明晨恶战过后，我如不死，再来取回画像。”

萧翎道：“既是如此，在下恭敬不如从命了。”

金花夫人四下打量一眼，突然低声说道：“那个小婢，可是沈木风给你的吗？”

萧翎道：“她们都是百花山庄中人，一向在这兰花精舍之中待客。”

金花夫人嗯了一声，打断了萧翎之言，接道：“可是你却加盟这百花山庄不久。”

萧翎吃了一惊，暗道：这金花夫人当真是不可轻视，百花山庄规戒森严，想来无人告诉她，口中却反问道：“何以见得？”

金花夫人道：“我从两件事情上推断出来。”

萧翎心中大奇道，“哪两件事？”

金花夫人道，“第一件事，是你的武功路数上看去，我虽然未见过沈木风的武功，但已从那周兆龙和贵庄中的属下瞧出，武功路数似出一源，但你却大不相同……”

萧翎道：“我们兄弟并非同出一师，武功上自是大有差别的了。”

金花夫人笑道：“还有一件事，你就无法狡辩了。”

萧翎道：“什么事？”

金花夫人道：“物以类聚，以那沈木风的阴沉，周兆龙的狡诈，但你却是不够阴沉，也说不上狡诈，和他们全然不同，如你是久在百花山庄，本性难移，沈木风纵然不杀你，亦必早在你身上敝下手脚，以便控制于你。”

萧翎只听得心头一寒，默然不言。

金花夫人突然咯咯一笑，道：“但请放心，此刻正值用人之际，沈木风纵然已动了杀你之心，暂时也不会下手……”她突然压低了声音，道：“但你要留心那两个小婢……”

萧翎道：“他为什么要杀我？”

金花夫人道：“今日在那茅舍之中，你明里为百花山庄，暗中相助那云阳子，救了无为道长性命，这件事我能瞧得出来，宇文寒涛和周兆龙岂有瞧不出来之理，自然这做姊姊的也替你担了大部责任，把那真的解药给了无为道长。”

萧翎心头大震，但表面上却极力的保持着镇定从容，说道：

“在武林中走动，信义当先，人家既然以真本真画，给咱们交换解药，咱们岂可以伪药给人，沈大哥纵然是知道，也未必就会怪我……”

语声微微一顿，又道：“至于要我留心二婢，那更使在下不解，难道二婢还敢谋算于我不成？”

金花夫人笑道：“你一片天真，对人对事，毫无戒备，在江湖之上走动，未免是太可怕了。二婢固然是不敢害你，但令兄位木风难道也不敢害你吗？”

突然停口，侧耳听了一阵，疾快的一个翻身，跃出室外，又缓步走了回来，接道：

“如若我的推断不错，这两个丫头，必然极尽温柔体贴，撒娇卖乖以博取你的信任宠爱，使你对她们丝毫不生怀疑之心……”

萧翎暗暗忖道：这话倒是不错，这两个丫头确实如此。

但闻金花夫人继续说道：“沈木风把两个深得你宠信的内奸，放在你的身侧，如是想动手谋算于你，你自是防不胜防，姊姊役使百毒，但亦有用毒的能手，如若有一天，沈木风发觉你桀骜难驯，或是发觉你为人大过端正，难以和他们同流合污，随时可以命二婢在你的茶、饭之中下上缓性毒药，解药由他控制，迫你就范，听他之命，为他所用……”

萧翎想到沈木风喝令那侍女荷花自断手臂的残酷，心中油生寒意，暗道：这话倒也不错，如若那沈木风觉着我不和他们合流时，以他为人，极可不顾结义之情，在我身上下毒。

只听金花夫人接着道：“那时，你悔之已迟，姊姊言出由衷，小兄弟你可要三思，最好能够和二婢疏远……”

突然伸手，由头上拔下一支玉替，接道：“小兄弟，这支玉簪，乃天山特产的寒玉，带在身上，不但可避瘴气，且可试出百毒，吃饭用茶，先用这簪试试，如若茶、饭之中有毒，这玉簪立时变成紫黑之色……”

萧翎道：“这等珍贵之物，在下如何能……”

金花夫人笑道：“此事关系你的生命安危，我这做姊姊的岂能不关心么，快些收起来吧！”

萧翎缓缓伸出手去接过玉簪，道：“却之不恭，受之有愧，夫人的宠赐，使在下心中不安。”

金花夫人道：“你只要知道姊姊对你一片爱护之心，那就够了。”缓缓站了起来，接道：“姊姊不打扰了，这就告辞。”转身走了出去。

萧翎只觉心中一片偶然，想叫住金花夫人说几句感激之言，又觉甚难启齿，只好忍了下去。

在这充满着心机、狡诈的环境之中，使萧翎有着无所适从的感觉，他初入江湖，即卷人了一场势关武林劫运的漩涡之中，而且他已隐隐觉着，自己正是制造这场劫运的要角之一。

突听一声轻咳，传入耳际。

抬头看去，只见沈木风背着双手，依门而立，不禁心头一震，抱拳一个长揖，道：

“不知大哥驾到，小弟未曾远迎……”

沈木风微微一笑，道：“你心有所思，耳目失去了灵敏。”缓缓行前两步，坐了下去，接道：“那金花夫人来过了？”

萧翎道：“刚去不久，大哥如早来片刻，就可见到她。”

沈木风道：“那倒不用了……”

他脸上的笑容，逐渐的消失，代之而起的是一片森严的脸色。

萧翎暗道：糟了，只怕玉兰、金兰二婢，当真是他派来监视我的人，想那二婢定在暗中偷听，把金花夫人之言告诉了他……

但闻沈木风长长叹息一声，道：“三弟，你可听过苗疆养蛊的事吗？”

萧翎道：“这个小弟听人说过。”

他在三圣谷中之时，已从庄山贝口中听得了江湖上各地奇事，苗人养蛊之事，早已由庄山贝详于讲解。

沈木风缓缓接道：“你可知道那金花夫人，乃当今唯一养蛊的名手吗？”

萧翎吃了一惊，道：“这个小弟就不知道了！”

沈木风道：“一般人下毒，大都是在茶饭之中，但那金花夫人却能借肌肤相触间，传下蛊毒，唉！为兄的一时忽略，忘记早些告诉你了。”

萧翎只觉前胸被人重重击了一拳般，心神震荡不已，良久才镇静下来，道：“那金花夫人既要和大哥推心置腹，共图大事，难道还会在小弟身上下毒不成？”

沈木风道：“为兄在这一方面，可是全然不精，更无法看出端倪，好在三五日内为兄有一位精通医道的好友，即可赶来，不论何等药毒，他无所不精，为了学解蛊毒，他曾在苗疆住了十年之久，待他赶到之后，就可看出你是否中有蛊毒了！”

语声微微一顿，接着道：“在那位神医未到之前，兄弟要多多小心一些，为兄的告辞了。”说罢转身而去。

萧翎急急说道：“大哥止步！”

沈木风回身笑道，“三弟还有事吗？”

萧翎道：“那金花夫人适才来到小弟之处，曾把玉仙子的画像交由小弟代她保管。”

沈木风神色间掠过一抹森冷的笑意，但一闪而逝，缓缓说道：“她为什么交你代她保管呢？”

萧翎道：“她说明晨要和终南二侠决战，生死难卜，故而把玉仙子的画像，暂时交由小弟保管，如若明晨胜得终南二侠，再来取回画像，如是不幸伤亡在终南二侠手中，那幅玉仙子的画像就算送给小弟。”

沈木风道：“那你就好好的代她收存着吧！待她赴过明晨之约，再还给她就是。”

他欲擒故纵，以退为进，每一句话都在激动着萧翎的感情，使初出茅庐，识见不多的萧翎步步自蹈入他的陷讲之中。

果然萧翎中了沈木风欲擒故纵之计，忍不注说道：“此图现在小弟之处，大哥可要过目？”

沈木风道：“画圣时天道遗留在人间的，只有这一幅是完整之作，小兄虽然见过那‘众星捧月’残图，却未见过这玉仙子的画像，如若方便，那就不妨取来瞧瞧。”

萧翎伸手将玉仙子的画像，递了过去，道：“大哥请看。”

沈木风接过画像道：“为兄原想要你骗取那金花夫人这画像，但想到她会下蛊毒一事，心中甚是不安，特地赶来告诉你小心一些，却不料她却先我而来，如今暂把这画像交你保管，咱们势难不还，待为兄鉴赏之后，明晨之前，定当派人送回，免得你到时作难。”

萧翎呆了一呆，道：“大哥要带回望花楼去吗？”

沈木风笑道：“风闻这玉仙子的画像，巧夺天工，为兄如在此处鉴赏，万一金花夫人撞来，反有甚多不便。”缓步出门而去。

萧翎心中灵机一动，道：“大哥携走画像，万一那金花夫人再来问起，小弟甚难回答于她，不如小弟出庄避她一避。”

沈木风略一沉吟，道：“目下咱们百花山庄之外风云紧急。

不如就在庄中避起来吧！”

萧翎道：“这个小弟自会小心，不劳大哥挂怀。”

他是异常聪明之人，交出玉仙子的画像之后，已知道入了圈套，图既到了沈木风的手中，势难立刻讨回，想到结盟兄弟之间，还是这般的尔虞我诈，心中大是不安，但此情此景，自己又想不出对付之策，只有设法和中州二贾，会上一面，研商一个方法出来。

只见沈木风点头说道：“你如避出庄外，可得小心一些，早去早回，免我挂念。”

萧翎道：“小弟记下了。”送沈木风离开了兰花精舍，返回室中，收起三奇真诀，立时离开了百花山庄，直奔正北而行。

萧翎出了百花山庄，撇开了大道，专走田野，旋展开轻身提纵之术，疾奔而行。

他隐隐还记得那夜和中州双贾比武订交的破庙所在，认定方向一阵急赶，夕阳返照下，果然看到了一座破落的大庙。

这是片异常荒凉的所在，一座破落的荒庙，四周生满了杂树、野草。

萧翎隐身在一株大树后，向后探视良久，不见有人追踪，才一提真气，施展开“八步赶赡”的上乘轻功，一连几个飞跃，人已跃过围墙，进入了庙中，穿过二门，直入大殿后院。

仔细一看，景物依旧，乱草之间，空出三四丈见方的一片黄土地。

萧翎看景物和记忆相合，辨认一下方向，直向正东厢房行厢房中木门已朽，满地积尘，但却一左一右的放着两口棺材。

他迅快打量了一下室中景物，走向南面一口棺材，暗运内力、轻轻一推棺盖。

但闻呀然轻响，棺盖应手而开。

低头一看，不禁为之一惊，只见那棺木之中，铺着锦被，锦被上仰卧一人，全身都被一付白布单掩起，无法看得出面貌、衣着，但见身体娇小，如不是女子，亦必是一个十几岁的童子。

破落的古庙，阴森的厢房、存棺中竟有一具尸体，萧翎纵然胆大，也不禁心头一阵怦然跳动，良久之后，才恢复了镇静。

低头嗅了一下，竟是毫无腐尸气味，暗道，这人如不是血肉早化，定然是刚刚存入的新尸，正待伸手去揭开那覆身的白单瞧瞧，忽然心中一动，又停下手来，暗道：“如若这是具女子尸体，我岂不是太过唐突了吗？此来旨在寻找那中州二贾的留书，如是不见书信，也不用惊动这棺中停尸。”

目光转动，忽见一角纸笺，露出在那自单之外，心中一阵惊喜，伸手探入棺中，手指还未及笺角，突然一个冰冷的声音，传入了耳际，道：“不要动他！”

这一声轻喝，声音虽然不大，但却字字充满森寒的味道，只听得萧翎毛骨惊然，头皮发乍，不自禁的向后退了两步。

抬头看去，只见一个全身黑衣的枯瘦大汉，当门而立，睁着一双圆大的眼睛，逼视着萧翎。

此人来的无声无息，以萧翎的耳目，竟然不知他何时到了门口。

萧翎略定惊魂，暗中提聚了真气戒备，才缓缓问道：“这棺木中的尸体是你的什么人？”

那黑衣枯瘦大汉，突然向前欺进了一步，道：“你管不着。”声音一片冷漠。

萧翎看他举步一跨，竟然有七八尺远，人已到了那棺尾之处。

萧翎暗道：不能问死人，活入该可以问了，一抱拳，道：

“兄台上姓大名？”

那黑衣人突然又向前跨了一步，人已到棺头，随手一拂，已把打开的棺盖合上。

这时，萧翎惊魂大定，胆子也壮了起来，目注那黑衣人，道：“阁下如再逼进一步，休怪在下无礼。”

那黑衣人忽然纵声大笑，道：“可惜你已失去制服我的机会……”

萧翎茫然道：“咱们尚未动手，胜负根本无法预料，在下失了什么机会？”

黑衣人道：“你如不离这具棺材，我纵有一击毙你之能，也是不敢下手。”

萧翎暗暗忖道：那具棺木，有何重要，而重要的是想必是那棺木中的人了，难道那是一位活生生的人不成？

疑念丛生，却又理不出一个头绪。

那黑衣人冷漠他说道：“你是自己动手呢？奇*书*电&子^书还是要我动手？”

萧翎道：“不知如何一个动手之法？”

那黑衣人道：“你如自己动手，我就借给你一把毒刀，刀上淬有剧毒，见血封喉，你只在身上随便刺破一处，立时可以死去，而且还落得一个全尸！”

萧翎忍下怒火，淡然一笑，道：“如著是让你动手呢？”

黑衣人道：“那就有你的痛苦受了，我要把你活擒过来，每日杀你几刀，七日你才能死，那份活罪，纵然钢筋铁骨的人，也是承受不了！”

萧翎道：“我不愿自己动手，也不愿让你动手，那该如何？”

那黑衣人脸上突然泛现出喜悦之色，道：“有办法，有办法，你这人当真是聪明的很。”

萧翎道：“什么办法？”

黑衣人道：“看你的神态，似是有着很好的武功……”

萧翎道：“武功么，略知一二。”

黑衣人道：“内功愈深的人，效果也愈大……”

萧翎听得茫然不解，大声喝道：“你在胡说什么，叫人听不明白。”

那黑衣人道：“我每日为你预备下最好吃的东西，只要你肯和我合作，我绝不伤害你的性命。”

萧翎道，“你在说些什么？”

那黑衣人忽然变的很有耐性，笑道：“我走了很多地方，一直就未瞧到过有你这般的人物，只要你肯帮忙，小女定然是有救了。”

萧翎笑道：“如若是救人的事，在下倒是愿尽心力，你说出来听听吧，要我如何帮忙？”

那黑衣人道：“小女患染了一种绝症，就是躺在那棺木中之人，你刚才已经瞧到了。”

萧翎道：“她还活着吗？”

黑衣人点点头，道：“她病势发作之后，就和死人无疑，我必得点她几处穴道，以保住她最后一口元气不散，护住心脉，然后再设法替她疗治，每次她都能幸得生还……”

萧翎道：“有这等事，那你的医道不错啊！”

黑衣人道：“这倒不是老夫自夸，当世之间，恐难再有超过老夫医道之人。”

萧翎仔细瞧去，只见他脸上的肌肉僵硬，除双目可以转动，嘴巴可以说话之外，怎么看也不像一个活人面孔，暗道：这么样一位形容古怪的人，还要自夸医道绝世，如若他说的是实话、当真是人不可貌相了。

只听那黑衣人接着说道：“老夫到此，本想访一位挚友，但小女的病势，却突然发作，老夫不得不暂栖身这古庙之中，先设法救了小女之命，再去拜访那位故友。”

萧翎道，“你说了半天，还未说出救人之法，但在下得事先说明，对医道我可是一窍不通！”

黑衣人道：“那倒不劳费心，只要你答应救助小女就行了。”

萧翎道：“好吧，我答应。”

那黑衣人喜道：“好极了。”突然伸手摸出了一个玉杯，和一把细微锋利的铁管递了过去，道：“你先放出一杯血来，让我瞧瞧你的血色如何？可否能用？”

萧翎呆了一呆，道：“要放出一杯血来？”

黑衣人道：“怎么？你自己答应的，现在又后悔了不成？”

萧翎心中暗道：不错，我确实答应过他，拿起那锋利的细小铁管一瞧，不似涂有毒药，当下说道：“如果令爱当真能被在下身上一杯血救活，萧某有何吝惜。”

举起铁管，刺入了左臂之上，果然鲜血由那铁管中流了出来，片刻间已流半杯。

但闻那黑衣人高声说道：“可以了，不用放啦。”

那黑衣人接过玉杯，高高举起，仔细的瞧了一阵，然后用舌尖伸入杯中抵了一下，品尝了一阵，突然笑道：“好血，好血！”

萧翎心中一僳，道，“人身血液，其味如一，难道我身上之血，和别人不同吗？”

那黑衣人眉字间，洋溢着一片欢愉，说道：“不同，不同，这里面学问大了，我走遍天涯，尝过无数人的血液，但却以你身上的血最好！”

萧翎道：“老前辈既是位岐黄妙手，为什么不把令爱的病势一次治好？”

黑衣人道：“良药苦难求，老夫虽然有回春之手，也是无可奈何！”

萧翎道：“你带着重病奄奄的爱女，走遍天涯海角，可就是为她寻药的吗？”

黑衣人道：“十几年来，我足迹遍及了大江南北，但终于被我寻到了疗治小女病势的良药！”

萧翎道：“不知那药在何处？”

黑衣人道：“就在这座荒凉无人的古庙之中。”

萧翎四顾一眼，道：“灵药生天地，想不到你天涯海角都找不到的良药，竟然生长在这荒凉的古庙之中。”

黑衣人微微一笑，道：“小女虽然身罹重病，但她的容貌，却依然是娇若春花，你答允赐血给她，那是她的救命恩人，请过来瞧瞧小女的容色如何。”

萧翎摇头笑道：“在下适才不知，多有冒犯令爱，此刻既已知道，岂可再有冒犯，男女不便，不用瞧了。”

那黑衣人左手揭开棺盖，说道：“有老夫在此，瞧瞧何妨！”

萧翎暗道：这人枯瘦如柴，却偏把女儿说的娇艳如花，倒不妨瞧瞧，看他女儿究竟是何等模样，举步走了过去，正待探头瞧向棺中，突然腰问“京门”穴上一麻，不禁心神大震，左手正待回拍出去，左臂“天井”、“曲池”二穴，又已被人点中，紧接着“五枢”、“维道”二穴，又是一麻。

他全身之上，五处要穴均已被点，就是庄山贝、南逸公等也是禁受不起，身子摇了两摇，一交跌倒地上。

那黑衣人拍拍双手，笑道：“年轻轻的，竟有如此功力，唉！

可惜呀！可惜！”

萧翎虽被点了五处穴道，但无一处哑穴，全身的劲力虽已失去，但口还能言，怒声喝道：“在下早该存具戒心才对，但却被你巧言所骗，遭你暗算，大丈夫死而何惧，谁要你假慈悲了！”

那黑衣人微微一笑，道：“小女沉疴、世无良药可医，兄台乃是她救命之人，老夫这里先谢过。”

萧翎道：“要我救你女儿之命，应该好好的商量才对，为什么还要暗算于我？”

黑衣人笑道：“此等事情，不是商量能成，此刻你为老夫所制，纵然是告诉你，也不妨事。”

他轻咳了一声，接道：“老夫要把你身上之血，放人我女儿的体内，小女固然是沉菏可起，但你却失血枯死，此等事情，岂是可以商量的吗？如若老夫和你商量，你是否能够答应呢？”

萧翎呆了一呆，道：“在下从未听人说过，有此等疗病之法！”

那黑衣人又道：“别忘了老夫乃当代第一神医，别人视为难事，但老夫却易如反掌……”

他哈哈一阵，接道：“你还有四个时辰好活，老夫要尽四个时辰之功，打通小女全身经脉，然后换去她身中之血，你虽然死了，但小女的身上，却有着你的血液，那是虽死犹生了！”

萧翎暗暗想道：我从恩师学过运气冲穴之法，只要他一个时辰之内，不再动我，我或可自行解开穴道，他要用上四个时辰打通他女儿的经脉，这时间是足够用了。

他从必死的境遇中，找出一分生机，心中宽慰不少，冷哼一声，闭上双目，不再理会那黑衣人。

但闻那黑衣人继续说道：“本来还有一个和缓之法，老夫替你配些补血的药物，让你每日食用，费上七日工夫，一样可救小女之命，也可保下你的性命，但适才老夫点你穴道时，发觉你已练成了护身罡气，如若留下你的性命，定然是一大祸害，为小女借箸代筹，必得置你死地，以绝后患。”

萧翎道：“以我之血，救你女儿之命，那也罢了，却又要把我置于死地，你这位大夫，可称得心狠手辣！”

黑衣人笑道：“武林之中，人人称老夫为毒手药王，这名字岂是让人白叫的吗？”

萧翎冷笑一声，不再言语，暗中调息真气，准备冲开被点的穴道。

那黑衣人突然从怀中摸出一支银针，高高举起，道：“老夫虽然不知你的师承，但你既然练成了护身罡气，想必会运气冲穴之法……”

萧翎心神大震，突然睁开了双目。

只见那黑衣人脸上泛现出一抹冷峻的笑意，道：“我毒手药王岂是受人蒙骗的人吗？”突的银针疾起，刺入萧翎的，‘天突’穴中，哈哈一笑，接道：“这‘天突’穴，属于任脉，刺入这枝银针之后，你即将失去运气之能，听候老夫的摆布了。”

萧翎心中泛起的一线生机，至此全绝，暗暗叹息一声，忖道：想不到我萧翎不死在对敌相搏之中，却被人放出全身的血液而死。

只见那黑衣人探手伸入棺中，抱起女儿，大步走了出去。

片刻之后，重又回来，抱走萧翎，进入另一座厢房。

这座厢房，和那停棺的厢房，不过是一墙之隔，但此屋门窗俱全，都甚完好。

那黑衣人早已把地上打扫干净，铺上褥子，把女儿平放在蜂窝褥子上，却把萧翎放在地上，然后关好木门。

萧翎心念电转不息，谋思求生之法，唯一的希望，就是在四个时辰之内，中州双贾能够赶来此地，但事先既未约定，这希望是渺茫的。

第十九回巧逢毒手药王

夜幕低垂，室中更加黑暗，萧翎数处穴道受制，连目为也受了影响，凭借着窗外透入的一点星光，只见那毒手药王缓缓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药箱，打开箱盖，取出了两只细小锋利的铁管，两个铁管之间，连有一道皮管。

毒手药王回过头来，望着萧翎微微一笑，道：“你如是想死得舒服一些，那就乖乖的听从老夫的吩咐，如果妄动挣扎之念，那就是自讨苦吃了。”

萧翎心中激动异常，恨不得跃起一掌，活活把那毒手药王劈死，但穴道被点，已是心余力拙，只有睁着眼，等待死亡的降临。

毒手药王双手开始在他女儿的身上推拿起来；但见他手臂伸缩，口中不时发出深长的呼吸之声，显得十分吃力。

萧翎尽量侧过目光，看那躺在褥子上的少女，穿着一件深色的衣服，毒手药王的手指，不时带起她身上的衣服，露出来雪白的肌肤。

时间在沉寂中过去，但萧翎心中却是思绪如潮，历历往事纷至沓来。

他想到慈爱的双亲，重伤死去的云姨，和一直索绕于心头的岳小钗，不禁英雄气短，黯然一叹。

突然间，响起一阵细微的娇喘之声，紧接是几声长长呼吸。

耳际间响起毒手药王的声音，道：“孩子，过了今夜，你就会和好人一样了，爹爹带你游历那名山胜水，吃尽人世间的山珍海味，骑马走山川，坐船行四海，看尽天下好风光……”

萧翎暗道：这人虽然对别人心狠手辣，但对待自己的女儿，却是慈爱的很。

但闻那娇喘之声，愈来愈高，那女子似已清醒了过来。

又过片刻，响起了一个娇弱轻柔的声音，道：“爹爹呀！这是什么地方？”

毒手药王道：“这是咱们借宿人家的好地方，快些运气和爹爹的内力接合起来，等你行血全开，爹爹就要给你治病了！”

那娇柔的声音又道：“爹爹呀，怎么不点起灯火呢？”

毒手药王道：“不用点灯了，爹爹目力过人，不点灯也可以替你治病……”突然住口不言。凝神静听。

萧翎心中一动，暗道：莫非是有人来了吗？凝神听去，果然隐隐听到了说话之声传来，心中一喜，暗道：不管来的什么人，只要走近此地，我就大声呼叫……

心念初动，突然哑穴一麻。

原来毒手药王早已想到萧翎可能叫喊，先点了他的哑穴。

但闻步履声，愈来愈近，竟然是直到门外。

一个冷漠的声音传了过来，道：“这数日来，咱们奔走不停，也未和龙头大哥通个消息。”

萧翎一听之下，已然辨出是冷面铁笔杜九的声音。

另一个声音长长叹息一声，道，“那沈木风阴险毒辣，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一旦和他有利害冲突，便绝不会顾借结拜之情。金兰之义。”

萧翎听出这声音正是那金算盘商八，和冷面铁笔杜九二人。

萧翎心情一阵激动，心想：以金算盘商八为人的精细，必会进室中查看一番……

可惜的是，他只能用心去想，口不能言，手脚也不能动一下。

这时，他唯一的希望，就是那刚由昏迷中醒过来的少女，沉重的呼吸，或弄出些什么音响，惊动中州二贾。

倾耳听去，除了微微可闻的微声呼吸，那姑娘似是也被毒手药王点了穴道。

萧翎唯一的希望消失了，因为这微弱的呼吸之声，绝无法传到门窗紧闭的室外。

只听冷面铁笔杜九说道：“你是说那沈木风会杀了咱们萧大哥？”

商八道：“就算不杀他，也会想出别的办法控制于他，那沈木风诡计多端、手段毒辣，他作出的事情，怕咱们想也想它不到，昔年为兄曾经亲眼看到他诱杀少林四位高僧，手段的卑下、阴毒，实非他那等身份之人，该做出来……”

冷面铁笔杜九接道：“那咱们总得想个法子，打听一下萧大哥的下落才是。”

萧翎暗暗想道：这杜九终日里寒着面孔，言语冷漠，想不到他却是个古道热肠、情义深重的人。

商八道：“不错，咱们要设法探听龙头大哥的下落，看来只有冒险一探百花山庄了！”

萧翎心中急道：百花山庄中，布设险恶无比，如何可以去得，只要打开眼前的木门，就可以看到我了。

一股强烈的求生意识，自萧翎心中涌了上来，暗提真气，猛冲被点穴道。

毒手药王似已感觉到萧翎在运气冲穴，突的伸出右手，按在萧翎“玄机”穴上，暗施传音之术，说道：“你要再妄生挣动之念，我就一掌震断你的心脉。”

萧翎只觉他掌心之中，有一股热力攻了过来，把他提聚在丹田里的真气，化解开去，心中吃了一惊，忖道：这毒手药王的内功不弱。

但闻冷面铁笔杜九道：“这封书信，仍然留在那棺木之中吧，万一龙头大哥到来、也好让他知道我们的行踪。”

听脚步声逐渐远去，消失不闻。

毒手药王缓缓站起来，低声说道：“你如再动妄念，可别怪老夫心狠手辣了。”转身过去，打开后窗，跃出室外。

这时，萧翎身上有六七处穴道被点，那毒手药王虽然已去。他也无能挣动。

片刻之后，毒手药王仍由后窗跃回室中，自言自语他说道。“这中州二贾一向是我行我素，自由自在，倨傲自负，哪里会多出一个龙头大哥来了……”

萧翎心中道：中州双贾那龙头大哥，就是区区在下。

只听毒手药王长长吁一口气，道：“但愿今夜再无人来打扰。”缓级蹲下身子，取过中间连有皮管的铁管，刺入萧翎的左脉之上，另一面刺入那少女的右臂血脉之中。

萧翎只觉身上的存血，顺着那铁管流了出去，不禁暗暗一叹，忖道：他要放完我身上存血，让我枯竭而死，这法子当真残忍的很。

他虽有视死如归的豪气，但面对着这等惨事，也不禁凛然颤栗，畏惧惊怖。

毒手药王突然伸出右掌，按在萧翎的前胸之上，说道：“你穴道被点，难以自行运气催动行血，老夫助你一臂之力吧！”

掌心热流滚滚，攻入萧翎内腑之中。

萧翎心神悚然，隐隐觉出身上之血，正涌泉一般流了出来；因数处穴道受制，全身真气难以提聚，无法运气防止。

过了片刻，毒手药王突然收回按在萧翎前胸的手掌，右手食、中二指，按在那少女右腕脉门之上，一面伏下头去，在那少女胸上听了一阵，自言自语他说道：“乖女儿，十六年来你一直是在死亡边缘上活着，你固是受了无数的折磨苦难，也让为父的担尽了心事，孩子，你可知道为父的忧愁哀肠，只怕尤要强你自受的折磨痛苦。现在好了，这人身上之血，正合了你的需要，今夜之后，你就可以和常人无疑，随伴为父，自由自在的生活在这美好世界上了。为父的要带你玩尽天下的名胜，吃尽天下的佳肴美味，让你无忧无虑的生活在为父的庇护之下。”

萧翎心中想道：这人对女儿例是惜爱得很，一番话道尽了天下父母心，可是我萧翎却无缘无故的流尽了身上之血，枯竭而死。

只见毒手药王又掏出一个铁管来，刺入那少女左臂之中，说道：“孩子，为父现在要吸出你身上的坏血，换上那人的好血，你就可以好好的活下去了。”张口含住铁管，片刻工夫，松开铁管，吐出了一大口血来，然后又含在口上，吸取那少女身上坏血。

萧翎只觉那毒手药王每吸那少女身上一口血，自己身上血的流动，就加快了一些，暗道：也不知道我身上有多少存血，能够禁得上他吸几口？

突闻砰的一声大震，传了过来，似是一件笨重的东西，被人摔在地上。

紧接传过来一个娇脆的声音，道：“你这丫头，如若再不说实话，我就要一刀一刀的碎剐了你！”

萧翎听那声音，正是金花夫人的声音，不禁心中一喜。

但这喜悦之感，有如电光石火，在脑际一闪而过，只因他想到周身穴道受制，别说开口呼叫了，就是想弄出一点声音，也是有所不能。

只听另一个女子的声音答道：“夫人不要冤枉小婢，小婢只是听到埋伏的暗桩禀报说三爷向这个方向而来，但他行迹何处，小婢实不知情，唉！三爷正人君子，对待奴婢们恩重如山，他如真有了什么意外，小婢也不想独生人世了！”

金花夫人冷笑一声道：“你倒是多情的很，我问你，你可是很喜欢你的三爷吗？”

玉兰幽幽说道：“小婢是何等低贱的身份，怎敢存此妄想，但得能常常追随三爷身侧，终身为婢为奴，服侍三爷，小婢就心满意足了。”

金花夫人冷冷说道：“我瞧你这心愿，是难以实现的了，我就算不杀你们，也要告诉大庄主，为你选个缺腿少目的老头子，送他为妾，你不是很想服侍人吗？那就可以好好的伺候那位老丈夫了！”

玉兰似是受了很大的惊骇，半晌之后，才哀声求道：“夫人恩典，小婢对三爷绝无半分妄念……”

金花夫人冷冷接道：“你不用求我，我一向说得到，就做得到，出口之言，不折不扣，赶明儿我就和你大庄主讲。”

那玉兰似是已经求告无望，索性沉默不语。

这时，毒手药王已停止吸血动作，拔出那少女和萧翎臂上铁管，放在一旁，悄悄站起身子，站在门后，左手拔出一把匕首，握在手中，蓄势待敌。

他存心十分显明，只要有人推门进来，立时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施袭击，以毒手药王的武功，暗中下手施袭，纵然是第一流的高手，也是难以防守得住，不死亦将身受重伤。

但闻金花夫人说道：“这座破落的古庙，除了那两具空棺之外，鬼影子也不见一个，他跑到此地作甚，我瞧还是到别处找吧！”

声音愈来愈远，逐渐消失。

显然，那金花夫人和玉兰远离而去。

萧翎暗暗叹息一声，忖道：她们到处寻我，却不知我就在她们的身侧，这一门之隔，竟是生死两个世界。

毒手药王长长吁了一口气，缓步走了回来，目注萧翎，冷冷说道：“那两个女人，可是前来找你的吗？”

但他还未待萧翎的答复，突然抓起铁管，迅快的刺入萧翎的血管中，想是他已想起萧翎穴道被点，有口难言。

室外又传来了杂乱的步履之声，至少有两个人行了过来。

萧翎希望那是中州二贾去而复返，也许这两人探得了自己不在百花山庄的消息，重来这古庙搜寻自己的行踪，他凝聚了心神听去，希望由来人的声音中，能分辨出来的是谁。

但他失望了，那两人竟然一语不发，但步履声却越来越近。

毒手药王略一犹豫，把另一端铁管接在那少女身上，自己却从后窗中跃了出去。

显是，他已无法等待下去，准备引开或是搏杀两人，以便尽快完成那换血的工作。

萧翎感觉身上的存血，又缓缓向外流出，一缕死亡的恐怖，涌上了心头，暗暗忖道：

只怕我身上的血，快流完了，就要死啦。

他想到年迈的父母，从此将人鬼殊途，难再相见，想到五年来未见面的岳小钗，不知是否还完好无恙……今生今世，是永远见她不着了……

恍忽中，忽听到一声轻轻叹息，那躺在地上的少女，突然坐了起来。

萧翎恍忽的心神突然一震，陡的清醒过来。

他用尽了气力，想转过头去清晰的看她一眼，但竟是难以如愿。

那少女似乎已发觉了萧翎，柔声问道：“你是谁，我爹爹哪里去了？”

萧翎心中听的明白，但却苦于无法答复。

只觉插在左臂的铁管，忽的为人拔去，耳际响起一个凄婉柔弱的叹息，接道：“爹爹又在害人了，唉！你纵然真能救活了我，但却害了别人的性命，一命换一命，这又何苦呢？”

萧翎看到一张白脸，由夜暗中伸了过来，一只柔若无骨的手掌，轻轻的按在自己顶门上，一缕婉转清脆的声音，传了过来，道：“当真是对不起你，我爹爹自觉医术高明，整日想找一个根骨奇佳的人，换去我身上的坏血，我虽然不赞成他这做法，但我又无能阻止于他，因为，我常常晕过去，数日夜不会醒来……”

她微微一顿，又道：“你怎么不说话呢？”

萧翎心道：我有一肚子话要说，只是开不得口罢了！

那少女自怨自艾地叹道：“我知道啦！定然是我爹爹点了你的穴道。”

萧翎心中暗道：是啊！你既然知道了，为什么还不替我解开？

但闻那少女接道：“很抱歉，我无能解开你的穴道，只好等我爹爹回来时，再替你解吧！我只能先替你包扎一下伤口了。”

萧翎觉着左臂上，似已被缠上一物，但力道微弱，若有似无。忖道：这女子当真是手无缚鸡之力，想不到那般冷酷凶残的爹爹，却有着这么一个善良温柔的女儿，上天何以加诸她如斯不幸，罹得了坏血绝症……

忽然间心念一转，想到了自己生具三阴绝脉之症，群医束手势将必死，如今不但绝脉已通，而且成就了一身武功，此女能拖数年不死，足见其病非绝，世间或将有疗好她奇病的医药。

付思之间，忽见人影一闪，那毒手药王已跃入室中。

他闪动着两道森寒的目光，扫掠了萧翎和那少女一眼，顿足一声长叹，道：“孩子，你是几时醒来的？”

那少女婉然说道：“我醒来很久了，已经替他包扎了伤口，爹爹快把他穴道解开吧！”

毒手药王轻轻叹息一声，道：“人算不如天算，孩子，你当真是命中注定的要受这绝症折磨的苦难吗？”

挥手一掌，拍活了萧翎的哑穴。

萧翎长长吁一口气，一舒胸中闷气，说道：“令爱的病势能拖延了数年不死，足见并非无药可医之症。”

毒手药王道：“那是老夫的医道高明，才能保得她一口元气数年不散。”

萧翎道：“天地之大，无奇不有，我不信令爱之病，当真就无药可医，你虽自号药王，却未必能尽知天下药物。”

毒手药王道：“如若是老夫无能救治之病，只怕天下再也无能医之人。”

只听那少女接道：“爹爹呀！他还有几处穴道未解，你为什么不把他解开再谈？”

毒手药王道“孩子，你可知他的武……”

突然住口不言，掌势连挥，解开了萧翎五处穴道。

那少女接道：“他怎么样？”

待她问活出口，萧翎已挺身坐了起来。

毒手药土忽然一跃而起，道：“小女柔弱善良，不关她事，咱们出去较量，不要伤着她了。”

萧翎暗中一提真气，竟是血脉畅通，淡淡一笑，道：“急什么呢，在下是不是要和你打上一架，眼下还未作决定。”

那少女突然转过脸来，说道：“两虎相斗，必有一伤，我爹爹虽然伤害了你，但他全是为我，我要是身体强健，他自然不会找你来换我身上之血了，你如恨我爹爹，那就先报复在我身上吧，唉！何况我爹爹武功高强，你决然打他不过。”

萧翎突然伸手拔出“天突”穴上的银针，缓缓站了起来，向毒手药王说道：“像你这般残忍冷酷的人，却有着这样一个善良的女儿，唉！父女之间，一恶一善，竟有如天壤之别……”

毒手药王怒道：“你敢教训老夫！”右手一挥，一指点来。

萧翎一闪避开，退后两步。

毒手药王骇然跃退，高声说道：“走！咱们到室外较量，你如能……”突然改口说道：“不能伤我女儿，她从未做过一件坏事。”

原来萧翎退了两步之后，刚好站在那少女身侧，只要一抬脚，就可踏在那少女前胸之上。

毒手药王急怒出手，忘了爱女和强敌，只不过两步之隔、攻出一招，立时警觉，骇然退开，出言相激萧翎，要他到室外比试，但萧翎竟是不吃激将之法，反而蹲下身去，这一来。毒手药王只吓的三魂出窍，七魄飞天，本是正在出言相激萧翎，却变成了改口相求。

萧翎缓缓抬起头来，冷冷说道：“我如要伤她之命，只不过是举手之劳……”

毒手药王急道：“她身体虚弱无比，你纵然碰她一下，也可能要她的命！”

萧翎道：“你如能以慈爱女儿之心的一半，施爱世人，只怕你那毒手药王之名，早已被称作神手药王了。”

毒手药王道：“别碰我女儿一下，咱们好好商量，只要是老夫能力所及、我都会答应你。”

萧翎低头看去，只见那少女早已紧闭双目，鼻息声微，似已睡熟过去，不禁一呆，暗道：怎的这等快法，刚刚还在对我说话，眨眼竟已是睡熟过去……

忽见火光一闪，毒手药王晃燃起一个火折子，高举手中，缓缓走了过来，脸上是股惊怒交集的神情，自言自语地说道：“你如敢动我女儿一下，害她死去，我要杀死一千一万个女孩子替她偿命。”

萧翎听得一愣，道：“我如杀了你的女儿，凶手是我，你不找我报仇，又为什么要去杀那些无辜的人？”

毒手药王道：“我要杀上一万个女孩子，到阴间去陪她，免得她孤苦伶仔，无人陪她玩耍，然后再杀了你替她报仇，然后再毒死天下所有学会武功的人。”

萧翎心中大震，暗道：这人对别人手段毒辣，对女儿竟然这般深情，这移爱之恨，竟然要发泄到天下武林人物的身上……

只见那毒手药王低头望了那少女一阵，道：“你没有伤着她？”

萧翎道：“伤一个毫无反抗之力的女子，在下还不屑为得，何况，她对我还有着救命之恩……”

毒手药王接道：“不错，不错，如不是小女劝告，哪里还有你的命在。”

他看到女儿无伤，激动的心情逐渐平复了下来，长长叹息一声，接道：“可怜小女她救了你的性命，却害她自己又陷入病苦的折磨中。”

萧翎突然站了起来，道：“走！咱们到室外草地上去。”

毒手药王道：“干什么？”

萧翎道：“我要好好的教训你一顿。”

毒手药王一跃而起，正想发作，忽然又忍了下去，缓缓说道：“你武功虽然不弱，但绝不是老夫之敌。”

他原想怒叱萧翎几句，但见萧翎仍然站在女儿身侧，举手之间，即可伤到女儿，乃强把怒火按了下去。

萧翎大步向前行了几步，道：“我不离开令爱远些，你也不敢对我发作，现在你不必担心我伤害她了。”

毒手药王望了萧翎一眼，点头说道：“你小小年纪，倒有英雄气概，老夫也不和你一般见识了，你可以走啦！”

萧翎道：“你点我穴道，放我身上之血，岂能就此算了，如不让你吃点苦头，我不是太吃亏了？”

毒手药王冷冷道：“你当真要和老夫动手吗？”

萧翎沉吟了一阵，道：“你要放完我身上之血，置我死地，但你的女儿，却救了我的性命，恩怨相抵，也该算了。”拉开大门，大步而去。

毒手药王没有出手阻挡，望着萧翎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夜色中。

萧翎长长吁一口气，绕回那存放棺木的厢房中，但见两个棺材盖子，都已打开，棺中空空洞洞一无所有，心中忖道，中州二贾已在这棺木中放下书信，自该盖好棺盖，此刻棺盖大开，那留书必已被人取去，适才金花夫人和那玉兰来过，留书极可能落在两人的手中……

一想到棺中留书，陡然心中一震，暗道：那中州贾探听我的消息，涉险偷探百花山庄，想那庄中防守严密，中州二贾纵然是武功高强，只怕也难以平安的退出百花山庄，一念动心，立时跃出厢房，施展开轻功，疾向百花山庄奔去。

直待到了百花山庄，才突然想到自己已是百花山庄中的三庄主，那中州二贾，纵然有着什么凶险，也是不便出手相救，怎生想个法子掩去真正面目……

付思之间，瞥见周兆龙缓步走了出来，道：“三弟到哪里去了？”

萧翎镇定了一下纷乱的思绪，道：“一言难尽，小弟几乎被人放完身上存血而死……”

周兆龙原本冷肃的脸上，泛起了惊讶情，道：“有这等事，什么人这般大胆？”

萧翎暗想：经过之情，绝不能照实说出，看来只有编造一番谎言了。

他本不善机诈，但自听金花夫人一番话后，心中已然提高了警惕，沈木风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半骗半强的取走了玉仙子的画像，更是使他警党到了自己处境，表面上受尽了宠爱，骨子里却是风急浪涌、险恶异常，再在那古庙中听得中州双贾的对答之言，几下里印证所得，已感觉到，自己正陷入泥沼之中。

沈木风未归隐之前，在武林中凶名极著，似是和武林中正大门派都有着很深的仇恨，后来受了重伤，隐居在百花山庄之中，此际正在计划着重出江湖，虽然还未正式出山，但早已着手部署，不但各大门派中，都有他的内应，而且述联络了几位归隐的魔头，正进行着一件震动武林的阴谋……

只听周兆龙说道：“三弟遇上何等人物，他为什么要放完你身上的存血呢？”

萧翎霍然一惊，急急说道：“那人叫什么毒手药王，兄弟一时不慎，被他点了穴道，至于放我身上之血，是为救他女儿性命。”

他谎言还未想好，周兆龙已节节逼问过来，一时情急，只好照实说了出来。

周兆龙接道：“毒手药王，此人乃武林中有名的奇医，小兄似是听大哥说过，和他交情甚深，可是他知你身份之后自行放了你吗？”

萧翎道：“不是，是他女儿救了我。”

周兆龙先是微微一笑，继而面色一整，皱眉问道：“那人现在何处？”

萧翎心知已难欺瞒，只好说道：“正北方一座残破的大庙之中。”

周兆龙道：“这就是了，大哥挂虑你的安危，已派出了十二批人手，追查你的行踪，此刻尚在那望花楼上等待消息，咱们去见见他吧。”

萧翎道：“小弟理该登楼领罪。”

周兆龙道：“大哥神威慑人，一向严肃，咱们庄中的人，无不敬畏于他，但对你却似垂顾极深，破例优容，不是我这做兄长的说你，以后你该好好检点一些才对。”

他一向对萧翎和蔼亲切，此刻却陡然摆起面孔来教训起萧翎。

如是萧翎未知这百花山庄内情，不知自己处境危恶，定然抗言声辩，但此刻却是淡淡一笑，道：“见着大庄主时，小弟自当领责请罪。”

周兆龙轻轻咳了一声，道：“江湖上风波险恶，有时候武功会全然无用，你涉世未深，阅历不丰，很难应付那险诈人心，此后最好不要单独在外面走动。”

萧翎突觉一股怒火，由胸中冲了起来，道：“二庄主责备的是，但小弟别师下山，旨在回籍探亲，不想无意间得遇周兄，得承折节下交，又代为引见大庄主结作异姓兄弟，但锦衣玉食，却无法挡住小弟思亲之情，小弟想明日告别二位兄长，动身回籍。”

周兆龙呆了一呆，道：“大哥对你寄望很高，只怕不会答应让你离开……”

萧翎接道：“人生在世，孝道为先，如若二位兄长把我当作兄弟看待，定将大加赞赏兄弟这番孝心才是。”

周兆龙轻叹一声，道：“见着大哥之时，你自己对他说吧！”放开大步，向前行去。

片刻工夫，二人已到望花搂，但见全楼灯火通明，耀如白昼。萧翎一路留心查看，不见动静，也不知那中州双贾，是否已经来过。

周兆龙带萧翎直登十三层楼，只见沈木风正凭窗而坐，观赏夜景，瞥见两人走了上来，侧身一笑，道：“二弟三弟请坐。”

萧翎随在周兆龙身后，看他毕恭毕敬的抱拳谢座，也只好跟着行了一礼。

沈木风缓缓从衣袖中取出一幅画卷，笑道：“这玉仙子的画像，为兄已然瞧过，虽然是彩笔传神、活色生香，但也未如传言中动人，你好好的收存着吧！不要遗失了，而致无法对那金花夫人交待。”

一向严肃的沈木风，此刻却大反常态，脸上泛现着难得一见的笑容，递过画像。

萧翎接过画像，道：“小弟领罪来了。”

沈木风笑道：“你做了什么错事？口气这般的严重。”

萧翎怔了一怔，半晌答不出话，回顾了周兆龙一眼，道：“小弟私离了百花山庄……”

沈木风笑接道：“你身为三庄主，自该是行动自如，何况我早已知晓同意，此事何罪之有，未免把大哥看的太古板了。”

萧翎接道：“有劳大哥派遣一十二批人手，寻我下落，岂能无错……”

沈木风摇摇手不让萧翎再接下去，道：“只要你平安无事，我已放心，这些小事，岂值谈论……”起身一笑，接道：“时光不早了，你们也该休息了……”

萧翎急道：“小弟还有下情奉告。”

沈木风又缓缓坐了下来，道：“什么事？只要为兄力所能及，无不答允。”

萧翎道：“小弟学艺师门，久别高堂，思念亲情甚切，意欲回籍一行，探望双亲。”

沈木风笑道：“为人子者，正当如此，不知兄弟想几时动身？”

萧翎暗中查看沈木风的神情，一片和颜悦色，毫无不愉之情，当下接道：“小弟忽动思亲之情，归心似箭，恨不得插翅飞回，想明天就动身上路。”

沈木风点头笑道：“明日中午时分，为兄的设筵为你送行。”

萧翎道：“怎敢劳动大哥？”

沈木风道：“为兄本该随你同行，拜望伯父母，但庄中正值多事之秋，不便远离，半日时间，已够小兄准备一份礼物了，下去休息去吧。”萧翎心中十分感动，暗道：似这般明事理，重情义的人，岂是大好大恶？

周兆龙当先起身，抱拳告别，萧翎也抱拳一礼，两人联袂下楼。

刚刚出了望花楼，那满楼灯火，突然熄去。

周兆龙低声说道：“大哥对三弟可谓是仁尽义至，爱护情切，三弟回籍见过双亲，最好能早些赶回，免得大哥怀念才是。”

萧翎道：“这个待小弟见过双亲之后，才能作得主意……”语声微徽一顿，又道：

“今夜咱们这百花山庄中，可有人来探窥过吗？”

周兆龙道：“没有，三弟何以有此一问？”

萧翎灵机一动，道：“想那金花夫人约斗终南二侠，全由武当派而起，那武当派岂能坐视不管，或将派人来一探虚实。”

周兆龙道：“言之有理……”

略一停顿，又道：“为兄的不送你了。”

萧翎道：“不敢有劳。”

长揖而别，直回兰花精舍。

只见玉兰、金兰相对坐在厅中等候，一见萧翎归来，齐齐起身迎了上去。

玉兰长长吁一口气，道：“三爷终于回来了，找得我们好苦。”

萧翎心惦中州双贾，答非所问的接道：“今夜中，可有人来窥探咱们这百花山庄吗？”

玉兰道：“奴婢随伴金花夫人，去找三爷，回来未曾闻得。”

金兰接道：“奴婢一直守在厅中，未闻任何警讯。”

萧翎心中奇道：这就怪了，以这百花山庄布设的严密，那中州双贾只要进入庄中，必被发现，何以庄中全无警讯传出，难道这两人口是心非，没有来此，或是行至半途知难而退。忖思之间，随手掀开垂帘，步入卧室。

王兰晃燃火折子，点起木台上的红烛，道：“三爷可要吃些东西？”

萧翎挥手说道：“不用了，我要好好休息一下，你们也该去睡了。”

金兰，玉兰相互望了一眼，欲言又止，缓缓退了出去。

二婢去后，萧翎立时盘膝而坐，运气调息。

他心中一直担忧着身上的存血，被人放出了很多，不知是否会影响到功力，运气一试，但觉血气畅通，直达四肢百骸，竟是毫无阻碍之感。

要知毒手药王放萧翎身上血时，连番经人干扰，放血并不很多，但这等放血之事，在萧翎心中引起恐怖错觉，却是很大，心中一直想着身上之血，最少已被人放出一半。

但觉真气升腾，直上十二重楼，渐渐的进入了物我两忘之境。

待他从禅定中清醒过来，已是日光满窗，心中突然想起金花夫人和终南二侠比武之约，急忙一跃下榻，顾不得洗梳，大步向外奔去。

只见玉兰、金兰劲装佩剑，早已站在厅外等候。

萧翎急急问道：“金花夫人来过吗？”

玉兰道：“没有，二庄主倒是来过，请三爷去看比武，小婢见三爷入定未醒，没有叫他进来。”

萧翎道：“去了多久了？”

金兰道：“不足一个时辰。”

萧翎急急说道：“那已经能够分出胜败生死……”举步奔行两步，忽然心中一动，回头望着玉兰道：“你刚才说的什么？”

玉兰凄凉一笑，道：“妾婢没有让二庄主进去，唉！反正妾婢已经是将死之人了，二庄主生气也不要紧。”

萧翎呆了一呆，道：“我越听越糊涂了，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玉兰举手拭一下脸上的泪痕，笑道：“金花夫人和终南二侠比武想已开始，三爷还是请先去瞧瞧吧！反正妾婢已经横下了心，大不了一个死字，千般苦刑、折磨，妾婢也不放在心上了！”

萧翎望了二婢一眼，但见两人星目红肿，定然是经过一场大哭，轻轻叹息一声，道：

“二庄主可是要强行闯进来吗？”

金兰道：“玉兰妹妹横剑拦阻，二庄主含愤带怒而去，如若他在大庄主面前说了玉兰妹妹的坏话，只怕……”

玉兰摇摇头，不让金兰再说下去，道：“别耽误三爷去看比武，不要多说话啦。”

萧翎道：“你们劲装佩剑，可是也准备去瞧瞧热闹吗？”

玉兰道：“妾婢们是何等低下的身份，岂有这等眼福。”

金兰接道：“我们姊妹二人是在等候人来拘拿，万一三爷还未醒来，我们姊妹就准备抗拒那拘拿之人……”

玉兰接道：“但此刻三爷已醒，咱们自是用不着再抗拒拘拿之命了。”

萧翎星目眨动两下，道：“走！你们和我一起去看热闹去。”

玉兰道：“妾婢们不去啦，三爷多多保重。”

金兰接道：“三爷看过比武归来，也许妾婢们已不在兰花精舍中侍候了，这些时日中，三爷的食用之物，均有我姊妹亲自动手，如若我们姊妹不在了，三爷要留心食用之物。”

萧翎点头应道：“我有些明白了，你们跟我去吧！”

金兰道：“妾婢们非是不愿去，实是不能去，三爷自己去吧！”

萧翎目中精芒一闪，道：“玉兰，你当真不怕死吗？”

玉兰道：“三爷君子之风，妾婢从未见过，今得有幸一见，死而何憾？”

萧翎点点头，转眼望着金兰说道：“你怕不怕死？”

金兰道：“妾婢从小愿死，也是有所不能，但得三爷无恙，妾婢死亦甘心了。”

萧翎道：“你们连死都不怕了，还怕什么？跟我去瞧瞧热闹吧！”

二婢齐齐说道：“我等虽不畏死，但却不愿连累三爷！”

萧翎淡淡一笑，道：“我不怕，你们跟我走吧！”

二婢齐流下泪来，跪了下去；道：“三爷的大仁大勇，妾婢姊妹感激不尽，但求三爷且不可正面抗拒大庄主令谕……”

萧翎接道：“你不用再多说了，我会自作主意，起来走吧！”伸手扶起二婢。

金兰擦拭一下目中泪水，道：“妹妹，三爷既然坚持要我们去，咱们就答应了吧！

横竖是死，还伯什么？”

玉兰道：“好吧！咱们在未死之前，还可助三爷一臂之力。”

萧翎笑道：“你们擦干眼泪，别要旁人误认我欺侮了你们。”

二婢相视一笑，举起衣袖，拭去脸上泪痕，随在萧翎身后，疾奔而去。

日升三竿，阳光普照。

百花山庄三里外，一片草地上，正展开着一场凶猛绝伦的恶斗。

萧翎行至现场，立时心神一震。

只见那终南双侠中的老二邓一雷，仰身僵卧在一株柳树下，似是受伤很重，云阳子、展叶青，满脸悲愤之色，分守在邓一雷的身侧，尤以那展叶青，一双星目中直似要喷出火来一般，眼角已裂，鲜血泅泅而下。

周兆龙仍然穿着一身华衣，背负双手，和宇文寒涛并肩而立，在两人身后，站了四个佩剑的少年。

第二十回别庄探双亲

萧翎想起这几天发生的事，不由一阵烦恼，决心要离开百花山庄。

沈木风佝偻着高大的身躯，缓步走进兰花精舍。

萧翎欠身抱拳说道：“不知大哥驾到，有失远迎，还望大哥恕罪！”

沈木风两道眼神中，暴射出冷厉的寒芒，凝注萧翎脸上，似是要从他神色中查出什么。

萧翎眨动了两下圆大的星目，淡淡一笑，道：“大哥这般的瞧着小弟，不知是何用心？”

沈木风肩头一耸，突然哈哈大笑道：“你心中如若没有愧疚、隐秘，让大哥瞧一阵，又有何妨？”

萧翎淡然一笑，并未接言。

沈木风就桌边木椅上坐了下去道：“五年之后，天下英雄，唯三弟才足为大哥之敌。”

萧翎心中吃了一惊，口中却微笑答道：“大哥过奖小弟，小弟虽得良师垂爱，授予绝学，只可惜质愚才庸，未能真正学得恩师绝艺……”

沈木风淡淡一笑，接道：“纵然你武功强过此刻，那也未放在为兄的眼中……”

萧翎道：“大哥说的是……”

沈木风缓缓接道：“我说的是你应变的才智，三弟纯金噗玉，略经历练，必将是一位大智大慧的英雄人物，适才一睹应变之才，更坚信为兄的预料不差……”

萧翎虽是生具慧质，又得庄山贝讲过江湖上百年来出众的英雄人才，和那些绝智绝勇的武林往事，但他终是初出茅庐，历练不足，沈木风一番奖中带刺之言，一时间竟使他难再想出论辩之语。

只听沈木风继续说道：“小兄入室之初，见三弟神色有异，依情推论，你心中定有着什么隐秘？”

萧翎已对他生出了极深的戒心，正待出言反驳，忽然心中一动，暗道：言多必失，不如沉默不语，给他个莫测高深的好，当下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果然，这一着又大出了沈木风的意料之外，等待良久，不见萧翎答话，才一皱眉头，接道：“但三弟竟能在片刻之间，恢复镇定，这份冷静的工夫，实叫为兄佩服，但为兄又自信，观察绝不会错，不知三弟的高见如何？”口气之中，逼使萧翎开口。

萧翎淡淡一笑，道：“大哥训教，小弟洗耳恭听！”

沈木风离坐而起，纵声大笑，道：“好一个洗耳恭听。”

萧翎只觉那笑声中充满着一股森寒的杀气，震人心弦。

笑声延续了一刻工夫，仍不停止，满室中回音激荡，尽都是震耳笑声。

萧翎暗运内力，和那刺耳的笑声抗拒，脸上却仍然保持着平静之色。

但闻砰的一声轻响，夹入了笑声之中，沈木风笑声顿注，回目望去。

只见玉兰容光惨然，全身微微的颤抖，手中的茶盘下垂，两只细瓷白杯，早已落地粉碎。

沈木风阴森的脸色上，绽开一缕笑容，道：“三庄主已决定午后动身，回籍探亲，你们可要跟随他去吗？”

玉兰道：“奴婢们听凭大庄主的吩咐！”

沈木风微微一笑，道：“这要看三庄主了，不知他肯不肯要你们追随前去。”

萧翎道：“小弟正要请求大哥，金兰、玉兰二婢，秀外慧中，获得小弟欢心，此次小弟回籍，意欲让二人随侍同去，不知大哥是否赐允？”

沈木风道：“金兰、玉兰二婢，确为咱们百花山庄中诸婢魁首，也勿怪三弟喜爱，何况两人的武功不弱，机智应变，都过得去，三弟肯带她们同行，路上也好有个照应，为兄的也可放心了！”

萧翎忽然想起唐三姑，欠身一礼，说道：“多谢大哥，小弟还有……”

沈木风接道：“自己兄弟，不用谢了。”

萧翎接道：“小弟还有一桩事情请求大哥。”

沈木风道：“你说吧！但得为兄的力所能及，无不答允！”

萧翎道：“唐三姑犯了咱们庄中的规戒，被大哥关入石牢，不知可否放她出来？”

沈木风笑道：“你知道的事情不少。”

萧翎道：“小弟既是三庄主的身份，对咱们百花山庄的事，自是该处处留心才是。”

沈木风道：“你可也要带着她随你回籍探亲吗？”

萧翎暗暗想道：我如果不肯带她离此，只怕她难以出这百花山庄，当下说道：“小弟虽有此心，但不知那唐三姑是否答应。”

沈木风道：“三弟英俊潇洒，气度非凡，正是那些自视极高的少女心目中的人物，我想那唐三姑无不应之理。”

萧翎道：“大哥答应放她了？”

沈木风道：“三弟所求，为兄的几时拒绝过你？”

萧翎轻轻叹息一声道：“庄中正值多事之期，小弟实不该于此时离去，但思亲情深……”

沈木风接道：“三弟不用为此抱疚，只要早去早回，赶得上为兄替你安排的那场大会群豪之期，也就是了。”

萧翎暗道：我借探亲之名离此，虽非托词，但主要的还是不愿帮你为恶，既然离此，焉肯再自行回来，口中却答道：“小弟尽快的赶回来就是。”

沈木风望望天色道：“为兄已吩咐设下盛宴，为三弟饯行，此刻时已近午，三弟也该准备一下，酒饭后，立时上路。”转身缓步而去。

萧翎望着沈木风背影消失之后，回头对玉兰说道：“你可是很怕那大庄主？”

玉兰黯然叹息一声，道：“三爷午宴时请小心一些。”

伏身捡起地上碎去的瓷杯破片，匆匆离去。

萧翎心中想着：那沈木风除了多疑之外，对我萧翎也算得仁尽义至了，这玉兰却为何又这般嘱咐于我，但她既然这般说了，倒是该小心一些……

收拾好简单的行囊，漫步向大厅而去。

大厅中，果然高张盛宴，沈木风、周兆龙，金花夫人和宇文寒涛都已在坐，最使萧翎惊疑的，是那唐三姑也高坐在客位之上。

金花夫人咯咯一笑，拍拍身侧的座位，道：“小兄弟，快些过来，这是你的位置。”

萧翎行近座位，掏出玉仙子的画像递了过去，道：“夫人请收下画像。”

金花夫人道：“这画像本该送给小兄弟，但那王仙子画的太好看了，还是由我保存的好。”伸手接过来，藏入怀中。

萧翎又取出三奇真诀，道：“在下大哥要我把三奇真诀也交给夫人保管。”

金花夫人伸手接过，道：“好吧，待我瞧过之后，再交给大庄主收存就是。”

沈木风举起酒杯道：“三弟早去早回。”

萧翎举杯，正待吃下，忽然想起了玉兰之言，不禁犹豫起来。

沈木风却似浑如不觉一般，自行干了一杯。

周兆龙微微一笑，举杯说道：“祝三弟一路顺风。”

金花夫人接道：“小兄弟多珍重。”

宇文寒涛说道：“三庄主此行愉快。”

四人举杯相祝，每人都喝干了杯中之酒、但萧翎的杯中却仍是满满一杯，点滴未尝人口，大大感到尴尬，暗道：这杯酒纵然是断肠的毒药，我也该喝下去了，举起酒杯，正待吞下，突听一个细微的声音传入耳际：“你这杯酒吃不得。”

萧翎心中一动，闭住气，把一杯酒倒人口中，但却不吞下腹去，缓缓就坐。

在这一瞬之间，他已明白自己正处在一个充满杀机的环境之中，必需要冷静的应付这个局面。

他表面之上，若无其事，暗中却在留神查看那暗施传音之术示警的人。

但这大厅之中，除了坐中几人之外，只有两个青衣小婢、如若是坐中人向他示警，只有唐三姑和那金花夫人可能，但两人一直日未启动，何况那声音十分陌生，记忆中从未听闻过。

沈木风眼看萧翎吃下了杯中之酒，立时举筷说道：“三弟归心似箭，急于登程，咱们尽快吃吧！”

萧翎缓缓举筷，挟了一些菜肴，但却不敢送入口中，原来他口中含酒未吞，不能吃菜。

只听那陌生细微的声音，又在耳际响起，道：“你如没有听我的话，吃了那杯毒酒，今生一世，都在沈木风控制之下，除非你能遇上了毒手药王，而他又答应救你，始可摆脱，如若没有吞下那毒酒，快些设法吐出来。”

萧翎听得他说出毒手药王，忆起了那晚放血之事，心中信了八成，心念电转，巧计忽出，暗里摸出一枚制钱，运指力捏成一团，由桌下弹了出去。

他从柳仙子学得了举世无双的回旋手法，那枚捏成一团的制钱，由桌下飞出，折转由窗中飞入，掠着周兆龙耳际飞过，叭的一声，击在一盘菜肴中，登时油水飞溅，肉块横飞，瓷盘也片片碎裂。

这变故大出意外，满桌虽坐着第一流的高手，也是未能及时接着那飞来暗器。

萧翎一按桌面，疾飞而起，穿出窗外，脚尖一点地，一个鹞子翻身，人已跃上屋面，借机吐出了口中含的毒酒。

但见人影闪动，周兆龙和金花夫人以及那宇文寒涛，分由门窗中飞跃出来，登上屋面。

金花夫人低声说道：“小兄弟好快的身法，可曾看到敌踪吗？”

萧翎摇摇头，道：“没有。”

周兆龙道：“什么人竟能混进百花山庄？”

金花夫人笑道：“二庄主常说贵庄中门禁森严，不啻是铜墙铁壁，今日却被人家在青天白日下，混入庄中，而且逼近大厅。”

周兆龙目光转动，四下望了一眼，但见一片平静，毫无警兆，不禁一皱眉头，道：

“今日之事，实是有些奇怪……”

金花夫人细看四周形势，只见相距这大厅最近的一片花丛，乙在三丈开外，但却方向不对，心下暗自震惊，口中却仍是娇声笑直：“嗯！来人的腕力很强，竟然能在五丈开外地方，把暗器打入厅中。”

周兆龙觉脸上一热，突然举手互击三掌，高声说道，“当值的护院何在？”

但见四周花丛中突然站起了十几个佩带兵刃的劲装大汉，飞奔而来。

周兆龙当先跳下屋面，金花夫人等也随着飞落地上。

几人不过刚刚落着实地，那飞奔而来的劲装大汉，也已奔到，一字排开。

宇文寒涛暗暗忖道：这些人动作如此之快，显是都有一身上乘武功，表面之上瞧来，这百花山庄中似是毫无戒备，事实上却是警备森严，别说来敌难以隐秘行踪，只怕庄中的客人，都在他们严密的监视之下。

但见那十几个劲装大汉齐齐抱拳一礼，道：“二庄主召唤我等，不知有何吩咐？”

周兆龙道：“你们可曾发现敌踪混入庄中吗？”

十几个劲装大汉全部听得一怔，面面相觑，讲不出话来。

良久之后，才有一人答道，“我等各尽职守，毫无懈怠，但却未曾发现敌踪！”

周方龙被金花夫人连番讥笑，憋了一肚子怒火，厉声说道：“既是没有敌人混入，难道那暗器长了翅膀，自己飞人了厅中不成？”

十几个劲装大汉，一听到有暗器打入厅中，个个脸色大变，庄中规戒森严，发生此等事情，势将要受到重罚不可……

但闻沈木风的声音，遥遥飘送过来，道：“二弟，不用责怪他们了，这事与他们无干，放了他们去吧！”

声音不大，但却传播很广，场中之人，个个都听得十分清晰。

周兆龙素来不敢稍逆那沈木风令谕，举手一挥，道：“你们去吧！”转身向厅中行去。

十几个劲装大汉抱拳一礼，回身飞奔而去，眨眼间，隐入了花丛之中不见。

萧翎紧随周兆龙身后而行，心中七上八下，暗自打鼓，忖道：那沈木风智谋绝人，武功奇高，莫要是已经瞧出是我在搞鬼了！

忖思之间，人已进了大厅。

只见那沈木风端然而坐，神色平静，毫无怒意，颔首一笑，道：“惊扰诸位了。”

金花夫人咯咯娇笑道：“大庄主声色不动，想必是早已胸有成竹了？”

沈木风道：“萧三弟回籍探亲，归心似箭，急欲登程，不要因此事延误了他的时间。”

萧翎心中暗叫了一声惭愧，口中应道：“庄中混入了敌人，是何等重大之事，岂可不查……”

沈木风接道：“不用查了，那人发出了示警暗器，想必早已退去，追亦不及……”

微微一顿，又道：“快请入座，不要搅了咱们的酒兴。”

桌上的碎盘，早已收去，群豪齐齐入座，萧翎担心那酒中有毒，不敢饮用，跟着沈木风落筷的菜肴食用，心中暗道：如若你在这菜肴中也下了毒，连你在内，谁也别想逃脱。

一餐饯行宴，匆匆用完。

沈木风挽住了萧翎一只手同出大厅，穿过花丛，直向庄外走去。

只见一辆华丽的马车，早已套上了四匹健马，一个青衣童子，高坐车门外，右手里拿着一条长鞭，左手中控缰待发。

沈木风指着那马车笑道：“为兄和你二哥，都备有一份薄礼，奉送双亲，三弟的行李，我已叫人搬入车中，四匹健马，也都是千中选一的好马，足可当长途跋涉之任，三弟思亲情切，就此上道吧！”

萧翎仔细看去，只见那控马的青衣童子，正是金兰扮装，当下躬身一揖，道：“大哥设想周到，相待情深，小弟就此拜别，”

沈木风回顾了身后的唐三姑一眼，笑道：“三弟请扶唐姑娘上车。”

萧翎抬头看去，只见那唐三姑的神情木呆，不言不笑，和初见她时那等巧笑情兮、妙语解颐的情形相较，已是大不相同，心中好生奇怪，但又不便追问，当下一抱拳，道：

“唐姑娘如愿和在下同行，请来上车。”

唐三姑目光缓缓由沈木风脸上掠过，慢步而来，登上马车。

萧翎飞身一跃，登上马车。

金花夫人避过沈木风的目光，向萧翎笑着走来，突然一枚小小纸团飞到萧翎身前，萧翎赶忙接过。

金兰左手缀绳一抖，马车陡然向前飞驰而去。

遥闻金花夫人娇脆的声音，传了过来，道：“小兄弟，你如想要那幅玉仙子的画像，最好是早些回来。”

萧翎站在车头上，挥手致意，但却未答金花夫人之言。

辚辚的轮声，荡起了一片沙尘，沈木风和金花夫人的身影，也逐渐消失不见。萧翎藏好了手中的纸团，掀开垂帘，进入车厢，只见玉兰也改穿了一身男装，倚栏而坐，目光望着车篷，似是正在想一件沉重的心事。

车厢后面，放着两只大箱子，唐三姑斜斜的靠在箱子上，闭着双目，似是已经熟睡了。

宝马华车，丽人相伴，这该是何等的赏心乐事，但萧翎却有着一种茫然无措之感，他觉出这车厢中充满着一种幽伤和诡异的气氛，每个人都似是有着重重的心事。

他轻轻的咳了一声，道：“玉兰，你在想什么心事？”

原来他自从进入这车厢中后，那玉兰姑娘始终未曾望他一眼，浑似不觉他进入了车厢。

玉兰如梦初醒一般，缓缓把投注在车篷上的目光，移注到萧翎脸上，黯然的叫了一声：“三爷。”又住口不言。

萧翎心中大奇，说道：“你怎么啦，此刻咱们已离开百花山庄，有什么话，尽管说吧！”

玉兰摇摇头，微微一笑，道：“妾婢很好，没有什么。”

她虽然想使笑容自然些，但萧翎却看得出她笑的很勉强，很凄凉。

萧翎心头气闷，暗道：好吧！你既然不愿说，那便算了，我也不来问你，当下闭目运气调息起来，不知不觉间，竟入禅定，物我两忘。

待他由禅定中清醒过来，夕阳早下，已然是暮色苍茫的时分。

马车早已停下，唐三姑和王兰已然不见，只有金兰一人当门而立。

只听金兰低声说道，“三爷醒了吗？”

萧翎点点头，道：“她们呢？”

金兰道：“进去休息了，包庄主已在车外等候很久了。”

萧翎道：“哪一个包庄主，我不认识啊！”

只听车帘外响起一个宏亮的笑声道：“在下接得了大庄主金花令谕，特地赶来迎驾，厅中盛宴已张，敬候三庄主上坐了！”

萧翎皱皱眉头，掀起垂帘，出了车厢。

只见一个五旬左右的老者，穿了一件天蓝色湖绸长衫，面带微笑，站在车旁，神态极是恭谨，看萧翎掀帘而出，立时长揖拜见。

萧翎还了一礼，道：“怎敢劳驾。”

那老者笑道：“大庄主在金花令谕中吩咐，要在下小心迎驾，不得有违，但得三庄主不肯怪罪，老朽就欢喜万分了。”

萧翎暗忖道：百花山庄的力量，确是不可轻视，竟是处处都有分舵。

抬头看去，只见一座高大的宅院，屹立在暮色中，看红门绿瓦，该是个豪富之家，不知内情，谁也难以猜出，这高宅大院，竟然是百花山庄的分舵。

那老者抱拳当胸，躬身说道：“三庄主请。”

两扇黑漆大门，早已大开，一个二十左右的青衣人，高举着一盏气死风灯，肃然而立，灯笼用绢制成，四面各写了一个包字。

萧翎缓步登上七层石级，直向大厅行去。

那老者紧随在萧翎身后，居中而行，金兰走在最后。

三人行不过丈余，身后那黑漆大门，已砰的关上。

穿过了两个院子，才到大厅，厅中烛火辉煌，早已张宴相候。

萧翎日光一转，只见敞阔的大厅中，除了两个绿衣婢女之外，别无宾客。

那老者一侧身，走在萧翎前面，欠身说道：“三庄主请上坐首位。”

萧翎心知谦逊推辞，徒费口舌，索性大步行去，坐了首位。

那老者待萧翎坐好，突然一撩长袍，屈下一膝说道，“包子威见过三庄主。”

萧翎暗忖道：看来此情此刻中，倒是不得不端点架子，举手一挥，道：“不用多礼。”

包子威欠身而起道：“三庄主旅途辛劳，请随便进些酒菜。”垂手站在一侧。

满桌佳肴，只有萧翎一个人高居首位而坐，那包子威站立相陪，不敢落座。

萧翎淡淡一笑，道：“包兄请坐。”

包子威道：“属下谢座。”就主位坐了下来。

两个绿衣婢女，款移莲步，行了过来，伸出皓腕，挽起酒壶，替两人斟满了酒杯，退到旁侧。

萧翎目光转动，早已不见金兰，心中自是纳闷，正待开口询问，那包子威似已瞧出了萧翎心中所思之事，抢先说道：“三位姑娘都己由内人接入内厅款宴。”

这一席晚宴，就在包子威恭谨中匆匆用过，萧翎虽然是受尽了尊严礼遇，但却有着枯燥无味之感。

晚宴过后，包子威亲自送萧翎到安歇之处。

这是座摆满鲜花的精致跨院，锦帐绣被，布设的极尽豪华。

包子威待萧翎落座之后，恭恭敬敬他说道：“三庄主几时上路？”

萧翎道：“明晨一早就走。”

包子威欠身说道：“三庄主是乘坐原车，还是换坐快舟，请吩咐一声，也好让属下准备。”

萧翎暗暗想道：由此归家，自是该坐船的好，但船上必有他们派遣的水手，我的行动，一直在他们监视中，倒不如坐原车的好，当下说道：“我仍乘原车而行，不劳费心了。”

包子威应了一声，躬身退去。

萧翎打量了一下室中布设和院中形势，熄去烛火，盘膝坐在榻上，运气调息。

但他脑际思潮起伏，竟然难以静下心来，他想到玉兰、金兰的反常情态，在两人的心底处，似是隐藏了一桩很大的隐秘；还有那唐三姑也变的痴痴呆呆，其间定有隐情，明天上路之后，必得设法追问个明白不可。

他打定了主意，心情也逐渐的静了下来，真气逐渐由丹田升起，冲上了十二重楼。

需知他内功正值精进之期，每次调息，必入浑然忘我之境，也正是修习上乘内功最危险的时期，如若在他静坐之时，有人暗中施袭，纵非必死，亦得重伤。

不知过去了多少时间，突被一阵兵刃接触的金铁交呜声惊醒过来。

睁眼看去，窗外月光如水，有两条人影，正自回旋交错在月光下。

萧翎暗道一声惭愧，起身离榻，轻步行至窗口。

凝神望去，只见包子威舞着一柄金刀，和一个全身夜行劲装，施用文昌笔的大汉，正在打的难解难分，那大汉笔法十分辛辣，攻势凌厉，着着都指向包子威的要害。

包子威武功亦是不弱，手中一柄金刀，环身飞绕起一片光幕，任那施笔大汉攻势凌厉，一时间也无法取胜。

萧翎只瞧的心中暗暗奇怪：这座广大的宅院，如若是百花山庄中的分舵，绝不至只有包子威一人，何以不见有人助战？

他心中疑团未解，场中形势已变，但见包子威金刀疾变，展开了反击，一时间刀光大盛，反把那施笔大汉圈入一片刀光之中。

萧翎暗中观战，长了不少见识，原来包子威在初动手时，隐藏宝刀，采取守势，先让那施笔大汉放手抢攻，直待瞧出他笔法中的漏洞，智珠在握，才展开了反击之势，招数变化，尽找施笔大汉的缺陷，那大汉果然被迫的手忙脚乱起来，几度要振作反击，但一直是力难从心。

搏斗中突然一声闷哼，刀光笔影，突然收敛，那施笔大汉身子摇动了一阵，一交跌倒在地上，包子威左手疾出，点了那人穴道，还刀入鞘，对着萧翎卧房抱拳一礼，道：

“属下无能，致令敌人侵入了三庄主息驾的跨院中，惊扰好梦，心中不安的很。”

萧翎吃了一惊，暗道：原来他早已知道我醒了过来，暗中观战的事……

心中念头电转，口中却缓缓应道：“不妨事。”

包子咸道：“多谢三庄主的大量。”

伸手提起那施笔大汉，回身退出跨院。

萧翎心中纳闷，几次想叫那包子威进来问问，那施笔大汉是何等人物，夤夜来此为何？但他终是忍了下去。

次晨起床，包子威早已在室外相候，两个绿衣婢女，捧着漱洗用具恭候门外。萧翎步入室外小厅，两个婢女，立时奉上漱洗用具，待萧翎梳洗完毕，包子威才缓步而入，长揖请安，但却绝口不提昨夜中事。

萧翎看那包子威神色平静，似已忘了咋夜之事，也只好装出一付若无其事的神情，说道：“她们起来了吗？”

包子威道：“姑娘都已经准备好了行装，坐待三庄主的动身令谕。”

萧翎道：“好！你要她们即时登车，我们立刻上路。”

包干威道：“厅中已为三庄主摆下早点，属下斗胆请三庄主食用过后再走。”

萧翎本待推辞，但又觉坚决拒绝，使那包子威太过难看，只好随往厅中，匆匆吃毕，上车赶路。

金兰、玉兰仍然是青衣小帽的书僮装扮，唐三姑也是像昨日一般，登车之后，就靠在车栏上，似是大病未愈，一言不发。

萧翎登上马车，金兰立时扬起手中长鞭，叭的一声，马车起动如飞而去。

只听包子威高声说道：“属下恭祝三庄主一路平安。”

萧翎心中憋了一肚子疑团，车行三里左右，立时掀帘而出，四外打量了一眼，伸手带动马缓，冯车向一条荒凉的山道上转去。

他已暗定主意，今天非得逼出二婢和那唐三姑心中的隐秘不可。

第二十一回施毒计显杀机

这条荒凉的山道，连人迹也极少见，车行约二三里；已难再行，触目荒草，一片萧索，萧翎一带缰绳，马车停下，冷冷说道：“金兰、玉兰，你们下去。”

二婢应声下来，并肩而立。

萧翎一带缰绳，转过马头，缓缓说道：“此地距那百花山庄不远，你们如是想回百花山庄，那就请便了。”

金兰叹息一声，道：“妾婢们如若有错，三爷尽管责骂就是，为什么要迫妾婢们重入虎……”虎字说了一半，突然住口不言。

萧翎道：“我瞧你们在百花山庄中还快活一些，还是回去的好。”

金兰流下泪来，黯然说道：“三爷可是气恼玉兰妹妹吗？”

萧翎道：“我瞧你们都是一般模样，似是都有着很沉重的心事。眼下只有两条路，由你们自己任选一条：第一条路，你们立即返回百花山庄，不管你们有着什么心事，我也懒得多问了。”

金兰举起衣袖，拭一下泉涌而下的泪水，接道：“那第二条路呢？”

萧翎看她哭得梨花带雨，但却又强咬着牙齿，不敢出声，不禁心头一软，叹道：

“第二条路，你们不妨把心中的事，坦坦诚诚的告诉我，不许藏露一句，我绝不责怪追究你们。”

金兰长长吁一口气，道：“三爷一定要问，妾婢们只好从实讲出来了。”

萧翎道：“不许说漏一字一句，如果是被我听出破绽，你们就别想活了！”

金兰点头说道：“妾婢既然讲了，哪还顾及生死的事，但愿三爷无恙就好了。”她顿了一顿，凄凉地一笑，幽幽说道：“就是三爷不问，过了今天，妾婢们也要对三爷讲了，你不能责怪玉兰妹妹，她已经被迫服下了化骨毒丹……”

萧翎怔了一怔道：“是毒药吗？”

金兰点头答道：“是一种惨绝人寰的慢性毒药，服下之后，七日内不会发作，但人却已变得痴痴呆呆，终日里昏昏欲睡……”

萧翎心弦震动，回目向玉兰望去，只见她双目发直，眼中神光涣散，果是有着中毒之微，不禁长叹一声道：“是我错怪你们了。”

金兰道：“三爷不知内情，如何算得错怪。”

萧翎道：“那唐三姑也是服用过化骨毒丹？”

金兰道：“看样子是不错，但内情如何，妾婢实不敢断言，百花山庄中的事情，除了大庄主之外，谁也不知道有些什么变化，但玉兰妹妹，却是在妾婢亲目所睹之下，看到她吞下的化骨毒丹……”

萧翎道：“可是大庄主迫她服下的吗？”

金兰道：“除了大庄主，玉兰妹妹也不会驯如羔羊的听凭摆布。”

萧翎道：“大庄主耳目灵敏，五丈内可辨落叶，你如何能够瞧到，而不被他发觉呢？”

金兰道：“那是有意的让妾婢看到，当时，我和玉兰同在一起，大庄主取出化骨毒丹，先详细的说了那药丸毒性，然后才交给玉兰妹妹吞下，我看玉兰妹妹强忍着眼泪，装出笑容，吞下毒丹。”

萧翎道：“为什么不让你也吞一粒呢？”

金兰道：“我要侍候三爷的起居，要为三爷赶车，如若吞下毒丸，神志恍忽，如何还能再帮三爷做事？”

萧翎道：“大庄主交你办的事，只有这些吗？”

金兰道：“还要我相机劝告三爷早日再回百花山庄，如是三爷不肯听从，就要暗中设法谋取三爷的性命……”

萧翎冷笑一声，接道：“大庄主那如意算盘，也未免打的太容易了，就凭你那一点本领，岂是我萧翎之敌。”

金兰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大庄主见三爷武功了得。因此赐与我两种东西，如是三爷不肯重返百花山庄，就要我暗中下手！”

萧翎暗道，这话倒也没错，她终日和我相处，如是暗中下手，也实在防不胜防。表面上却是若无其事般的淡淡一笑，道：“他赐给你的什么？”

金兰伸手入怀，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盒，托在掌心，道：“大庄主告诉妾婢，这盒中共有两件事物，一件是无色无味的毒粉，一件是可以点燃的毒香，如是三爷不肯回转百花山庄时，妾婢先设法在食物中放下毒粉……”

萧翎冷冷接道：“这办法太陈旧了，实无新奇之处。”

金兰接道：“如是三爷防备周密无法在食物中下毒，就要妾婢燃起那支毒香，据大庄主告诉妾婢，这毒香可保燃烧十二个时辰以上，只要放在三爷必经之处，能使你闻到稍许香味，就入了大庄主的掌握之中。”

萧翎心中大奇，暗道：就算那毒香歹毒无比，但稍许闻上一些香味，也未必就能使我入他的掌握之中，口中却问道：“这么看将起来，大庄主倒是一位善使百毒的人了？”

金兰突然一振右腕，欲待投出手中玉盒，萧翎却高声说道：“且慢，把那玉盒给我瞧瞧。”

金兰道：“大庄主心机深沉，只怕是不只这点手段，也许他早已料到我会对三爷吐露，这玉盒中事物，是妾婢听他所言，从未启动查看过，不如把它弃去算了！”

萧翎微微一笑，道：“打开瞧瞧再说。”

金兰只好把玉盒递了过去，道：“三爷小心！”

萧翎暗中提气，闭住穴道，打开玉盒一看，顿时宝光耀目，玉盒中哪来的毒香毒粉，竟是一颗奇大的明珠，不禁瞧的一愣。

只听金兰说道：“三爷，别让那毒粉飞了出来。”

萧翎随手合上盒盖，收入怀中，道：“这玉盒由我暂时收着。”回顾了玉兰一眼，道：“该如何才能解除这玉兰腹中之毒？”

金兰道：“据妾婢所知，大庄主只是武功高强，并非是使毒的高手，但他有一位好友，叫什么毒手药王，却是位善用百毒的怪人，大庄主那化骨毒丹，就是出自他亲手调制。”

萧翎道：“你可见过那毒手药王吗？”

金兰摇头说道：“没有见过，他很少到百花山庄中来，但就妾婢所知而论，确有其人。”

萧翎那夜在荒庙之中，遇上毒手药王，被他点了穴道，放他身上之血，对毒手药王有着深刻的印象。

如是金兰随口说上一个形状出来，和自己所见不符，那就可证明金兰并非真心的倾吐胸中之言，也好小心提防于她，却不料她竟没有见过。当下一带马车，道：“两位上车吧！想那大庄主，必然派有暗中监视咱们之人，咱们如在此地停留过久，只怕启动那些人的疑心。”

金兰道：“如是妾婢的料断不错，咱们一路上的行动，都无法逃得大庄主的耳目。”

扶着玉兰上了马车，接道：“但是三爷目下还不会遭受暗算，据妾婢听那大庄主的口气，深盼三爷仍能回到百花山庄中去，在你未确定是否肯回百花山庄之前，他们不会对三爷施下毒手。”

萧翎扬鞭赶车，重又折返大道，口中却缓缓说道：“眼下有一件最使人忧虑的事，就是玉兰和唐三姑的化骨毒丹，一旦发作既不可弃两人于不顾，亦不便带两个毒性发作的病人赶路。”

金兰道：“这个请三爷放心，大庄主亲口告诉妾婢，七日之内，两人药性未发之前，他就会派入送上解药。”

萧翎星目中神光一闪，道：“金兰，我萧翎待你如何？”

金兰道：“三爷是正人君子，妾婢敬佩无比。”

萧翎道：“你觉得在那百花山庄中的生活如何？”

金兰道：“虽是锦衣玉食，但却度日如年。”

萧翎道：“好！我带你们远离了百花山庄的势力范围之后，你们就远走高飞吧！天下这等辽阔，总不难找一个安身立命的所在，彼此摆脱江湖中的生活，做一个安安分分的人。”

金兰苦笑一下，道：“三爷想的倒是轻松的很，如果如三爷之言，百花山庄中，走的何只我们姊妹！但三爷也不用为他们烦心，我早已和玉兰妹妹决定了该走的路。不满三爷你说，我们姊妹虽是对三爷敬爱无比，情甘效死，但残花败柳，自知不配为三爷身旁之婢，但三爷却是妾婢们所见人物中，唯一能使大庄主有些心存畏惧的人，我们姊妹两人的清白，毁在了大庄主的手中，虽是在他严酷的控制之下，不敢反抗，也无能反抗，但心中对他之恨，却恨不得生啖其肉，我们姊妹甘心受三爷百般责骂，敬爱之心始终不减，那不是为了三爷的俊美潇洒，实是出自衷心敬慕三爷的为人英雄，但得有一分心力，就愿为三爷尽上一分心力。”

萧翎原想把她三人带出百花山庄的势力之外，让三人各奔前程，但金兰道出这一席话，却使他心意大变，暗道：是啊！我萧翎既然存心救人，管上了这档事，岂可半途而废，虎头蛇尾，好歹也该使她们身上的奇毒解了之后，才可放手而去。

心念电转，肃然说道：“不论那沈木风恶行如山，血债似海，但他总是我结盟之兄，不管这结盟是圈套，或是阴谋，但木已成舟，悔之已晚，我一日未和他断交绝义，一日就不能和他正面为敌，但这不关你们的事，家师训教，言犹在耳，助弱锄凶，乃是我该为之事……”

金兰接道：“沈木风只不过是为了要利用你的武功才能，助他为害，对你谈不上兄弟情义，如若他把你视作兄弟，也不会让我暗中计算你了。”

萧翎长长叹息一声，道：“话虽不错，但我萧翎却不能留人话柄，不到情义决绝之时，我都将忍耐下去……”

突闻一阵马蹄声，得得而来，三匹健马疾驰而过。

当先一人是一个青衣少女，一脸端庄严肃之色，目不斜视的纵骑而过。

第二骑马上是一个胸垂花白长髯的老者，虎目、海口，神威凛凛。

那老者一见萧翎，脸色忽然一变，回目一顾，纵马而去。

萧翎只觉这两人面善的很，付思良久，才突然想到，这两人正是在归州酒楼上遇到的八手神龙端木正，和那位行刺周兆龙，被自己接了她暗器的青衣姑娘。

第三骑马上是一个身躯瘦小的灰衣人，留着八字胡，双目中神光如电，见了萧翎的马车，突然一收缰绳，健马原本奔驰极快，却突然缓了下来，掠着马车行过。

萧翎缓缓把控车的马缰，交到金兰手中，掀帘进入了车中，探手从怀中摸出金花夫人的纸团，展开一看，只见上面写道：沿途必遇拦劫，小心两个丫头。

萧翎一直忍着未看金花夫人交来的纸团，他要凭藉自己的智慧，来澄清胸中的疑虑，然后再看纸团上写的什么，是否和自己想到的事情一样。

他初入江湖，就陷身在充满着凶险的百花山庄，卷入了武林大势纷争的是非中，深觉到一个人不论有着何等高强的武功，也难在江湖上通行无阻，必得配上应变的机智才能应付这江湖上的险诈。

唐三姑和玉兰都已被迫服下了化骨毒丹，萧翎也不再忌讳她们，瞧完了金花夫人纸团，随手撕去，丢在车外。

心中却在盘算那纸笺上的两句话，笺中指的两个丫头，自然是指的金兰、玉兰而言，事虽为那金花夫人料中，但其间变化却略有不同，因金兰甘心冒万死之险，背逆了沈木风，使那沈木风原本严密的计划，尽付流水。

萧翎估算沈木风安排在自己身侧的伏桩金兰，作用已失，困扰的是玉兰和唐三姑，这两人服下了化骨毒丹，人已经有些痴痴呆呆，既不能弃之不顾，但自己又无能救治。

还有金花夫人在那纸团上那句沿途必遏拦劫的话，语气十分肯定，如金花夫人没有相当的把握，绝不致说得这般斩钉截铁铁。

这两桩疑难之事，不停的在他脑际间回旋、盘转，但始终想不出缘故何在和解救之策。

忽听垂帘外传进来金兰的声音，道：“三爷，前面有人拦道。”

奔行中的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萧翎掀开车帘，缓步走了出来，只见道旁一片杂林中隐隐有人影闪动。

四个佩带着兵刃之人，一字排开，拦住了去路。

两个是中年大汉，一个青衫老者，和一个身披袈裟的和尚。

萧翎数月来连番经历变故，已然学会阅人之术，目光缓缓由四人脸上掠过，已瞧出那老者、和尚，都有着精湛的内功。

那青衫老者一拱手，道：“阁下可是来自百花山庄中？”

萧翎缓缓一点头，道：“不错，老丈有何见教？”

左面一个中年大仅暴声喝道：“你可是那百花山庄中的三庄主？”

萧翎道：“不错，诸位横身拦道，想是必有事故？”

右面那中年大汉接道：“阁下可是姓萧名翎？”

萧翎暗道：好啊！你们早已调查的清清楚楚了，还来问我作甚，口中却缓缓地应道：

“在下正是萧翎。”

忽听那青衣老者长叹一声，道：“萧大侠虽出道不久，但已名动江湖，想不到竟然会投到了百花山庄，可惜呀！可惜。”

萧翎知他又把自己误认为那位假冒自己的萧翎，但此时此情中，解释不易，也无法解说的清楚，只好含含糊糊他说道：“在下和诸位素不相识，无怨无仇，不知诸位为何要拦阻住在下的去路？”

那青衣者者目光一抬，瞧了那马车一眼，道：“请问三庄主，这马车中放的是什么？”

萧翎微微一怔，道：“车中乃是在下几位随行的朋友。”

左面那大汉刷的一声，袖出背上单刀，冷冷说：“车中如无别物，可否容得我们搜查？”

萧翎剑眉轩动，俊目中神光闪动，正待发作，突然由脑际间闪过了一抹灵光，暗道：

“除了这四个人之外，那林中还隐着无数高手，他们这等纠众而来，必有缘故，车中既无不可见人的事，倒不如让他瞧瞧，也好断去他们的生事借口。”

心念一转，怒火平息，淡淡一笑道：“诸位如是要查看，尽管瞧吧！”闪身退到一旁，回目对金兰说道，“你打开车帘。”萧翎这出人意外的谦和，似是大出两个大汉和青衣老者意外。

三人相互望了一眼，缓步行近马车。

那青衣老者一皱眉头，道：“车中是女眷吗？”

萧翎心中一动，暗道：那唐三姑仍是穿着的女装，早该要金兰把他换上男装才对，心中在想，口中却应道：“不错。”

青衣老人道：“男女授受不亲，咱们不能惊扰到三庄主内眷，有劳三庄主扶她们下车来罢。”

萧翎苦笑一声，低声对金兰道：“扶她们下来吧！”

金兰应了一声，扶着玉兰和唐三姑下了马车。

那青衣老人目光如电，扫掠车中存物一眼，道：“那车中的两只木箱，不知三庄主能否启开给我等瞧瞧？”

萧翎心头纳闷，暗道：这些人不知是何用心？搜查何物？但他心中坦荡。虽是有些气怒；但仍然低声对金兰说道：“把那两只木箱拿下来，给他们瞧瞧吧！”

金兰犹豫了一下，登上车去，抱下来两只木箱。

红漆的木箱上，加上了一把金锁，和两条密封，这本是沈木风和周兆龙托萧翎带回的礼物，箱中存放何物，萧翎并未看过。

那青衣老者目光环扫了车厢一眼，再无别的可疑事物，才回头对萧翎说道：“有劳三庄主启开这两具木箱瞧瞧如何？”

萧翎强自按下心中的怒火，冷冷说道：“诸位劳师动众，白昼拦道，查过这木箱之后，在下倒也得向诸位讨还一个公道……”目注金兰接道：“你打开两具木箱。”

金兰粗着嗓子，道：“小的没有钥匙。”

萧翎经她一提，才想到自己也是没有启锁的钥匙，沈木风只告诉他车上放有让他带回原籍的礼物，并没有交给他启锁之钥。

心中念头转动，口中说道：“你把那金锁劈了就是。”

金兰颦起秀眉儿，伸手从车垫下抽出长剑，寒芒连闪，劈落了两只木箱上的金锁。

萧翎目注那青衣老者一拱手，道：“箱上金锁已落，诸位自己打开瞧吧！”

那老者心中似甚抱疚，沉声说道：“如是我等得讯不确，老朽自当面向萧兄谢罪。”

一伸手打开了左首一只箱盖。

但见一阵白粉飞扬，一股浓重的药味，扑人鼻中。

那青衣老者似是突然被人在前胸上击了一拳，身不由主的向后退了两步。

两个大汉探首一望，立时双双拜倒地上，放声大哭起来。

那身披袈裟，一直未曾开口的和尚，目中神光一掠木箱，突然合掌当胸，欠身说道：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萧翎虽然已从那四人惊愕，惋惜的神情中，瞧出了事情有些不对，但仍想不出箱中是存放的何物，缓缓行前两步，探首一望，亦不禁脸色大变。

原来那木箱中，铺满了半箱白粉，白粉上赫然是一个人头！

那人头似是早已用药水泡制过，面目仍然清晰可辨，只见他虬髯绕颊。虎目圆睁、乱发披垂，虽只是一个人头，但不难想见他生前的威武形貌。

萧翎愣一愣，突然伸手打开另一只箱盖。

只见那木箱中放着两封白简，已然快变成了黄色，一只金色的短剑，和一面古铜镜子。

那青衣老人究是修养有素，惊痛片刻，已恢复了镇静，冷冷说道：“证物确凿，人赃并获，不知三庄主有什么话说？”

萧翎轻轻叹息一声，道：“想不到他们竟……”忽然住口，改转话题问道：“这木箱中的人头是谁？”

那拜伏地上哀哀痛哭的两个大汉，突然一跃而起，双刀并出，分左右两路攻向萧翎，招数恶毒，显然存心一击致命。

萧翎纵身避开，沉声说道：“两位暂请息怒，在下有几句紧要之言……”

但那两个大汉早已激忿难遏，形同疯狂，哪里还容萧翎分辩，双刀连环进击，寒光如雪，把萧翎圈入了一片刀影之中。

萧翎赤手空拳，穿行在飞旋的寒芒之中，一味躲避，不肯还手。

那两个大汉一口气各攻了二十余刀，但始终无法伤得萧翎，仍是不肯罢手。

那青衣老人已瞧出萧翎武功高出了两人甚多，如若他肯还手回攻，两个大汉只怕早就伤在萧翎的掌指之下，当下舌绽春雷，大声喝道：“住手！”

两个大汉有些迷乱的神智，突然一清，收刀而退。

青衣老人刷的一声，抽出背上长剑，道：“老夫领教三庄主的武功。”他虽能保持着外形的镇静，但内心之中的悲痛，不在那两个大汉之下，抽出长剑，不问青红皂白，话出剑落，一招“玉女投梭”，迎胸刺去。

萧翎急急说道：“阁下且慢动手，请听在下几句分辩之言如何？”

就在萧翎说话的工夫，那老者已攻出了八剑，他剑招老练辛辣，高出那两个大汉的刀法很多，八剑迫攻，逼的萧翎连退四步。

金兰只瞧的大为担心，忍不住说道：“三爷小心了，他们在激怒之下，剑招毒辣无比，已非口舌能予解说息争了。”

言中之意，无疑是告诉萧翎，要他先以武功镇服这几人之后，再用口舌解说。

却不料这一多口，引起了那两个大汉的注意，虎吼一声，一个扑向金兰，另一个却已向玉兰扑了过去。

金兰吃了一惊，长剑一领，横里跃出，挡在玉兰前面，冷冷说道：“你们不容分说，出手就是致命的猛攻……”

那大汉厉声喝道：“百花山庄中的人，个个都是造孽无数。满手血腥之徒，死有余辜。”一招“横扫千军”拦腰斩来。

金兰自知武功身法，难和萧翎相比，如不还手，不出十招，就得伤在此人手中，只好挥剑反击，一招“金丝缠腕”反向那大汉脉穴扫去。

另一个扑向金兰的大汉，因她跃救玉兰，一招扑空，转身挥刀，迫攻过来。

金兰心知玉兰和唐三姑都已服有毒丹，虽然毒性尚未发作，但神志已然不清，难以拒敌，当下振起精神，长剑飞旋，独当二人。

那身披袈裟的和尚，突然举步行至木箱，伸手拿起箱中的金剑，藏入怀中。

萧翎看的真切，心头怒火陡生，喝道：“你等究竟是要为故人报仇，还是想劫取东西！”喝声中，挥掌反击过去，掌力迅劲，直击青衣老者握剑的右腕。

那老者剑势一偏，闪过一掌，正待挥剑反击，却不料萧翎掌势攻出之时，后招绵连而至，那老者一避之下，先机已失，萧翎双掌连连拍出，一掌快过一掌，那青衣老者，手中空有长剑，却是无能反击，被逼的连连后退。

要知萧翎这连环闪电掌法，列为江湖一绝，其妙处就在快如奔雷闪电，使人有着应接不暇之感。

萧翎连续拍出了一十六掌，逼的那青衣老人退了六七尺远，陡然纵身一跃，扑向那身披袈裟的和尚身前，冷冷喝道：“拿出来！”

那和尚虽然身披一件宽大的袈裟，但人却是十分瘦小枯干，启开半睁半闭的双目，道：“什么东西？”

萧翎道：“一把金剑，你可是认为我没有瞧到吗？”

枯瘦和尚淡淡一笑，道：“瞧到了又怎么样，反正也不是你们百花山庄之物。”

萧翎怒道：“瞧你这等猥琐神情，就不似有道高僧和正大门派中人。”

那和尚笑道：“阿弥陀佛！施主看贫偕是什么人物？”

萧翎道：“我瞧像是个江洋大盗，窃人之物的小偷。”

那和尚虽受这等辱骂，仍是毫不生气，淡然说道：“这把金剑，乃贫憎一位故交之物，关系着他的生死之谜，贫僧先代施主保管，日后也好转交给他的后代……”

他轻轻叹一声，道：“贫僧已然数十年未和人动过手了，早已息隐山林，不问江湖中事，但那位死去的故交，和贫僧交非泛泛，不得不出面查询此事，真象未明之前，贫僧不愿和你动手，贫僧目睹金剑时，心中甚是震动，只是出家人早已勘破世情，不愿轻举妄动，几经忖思之后，始行取此金剑，暂代保管，待日后查出了元凶之后，老袖再为故友索命，小施主年轻率直，贫僧也不计较你出口伤人的事了！”

萧翎听得怔了一怔，道：“这么说来，那金剑关系着一桩悲惨的往事了？”

那枯瘦和尚道：“何止这把金剑，那箱中的存简、古镜，每一件事物，恐怕都关系一桩武林的恩怨血债。”

萧翎一腔怒火，被他一番心平气和之言，说的完全消失，心中暗暗忖道：人不可貌相，这和尚看上去形貌猥琐，但言语神情，却是有大豪高僧的气度，当下抱拳一揖，道：

“请教大师父的法号。”

那枯瘦和尚淡淡一笑，道：“贫僧天生一付瘦骨嶙峋的样子，如雪中枯树，难登大雅之堂，故而自号枯木……”

萧翎道：“原来是枯木大师，在下失敬了，大师深明事理，尚望能劝请那两位兄台停下手来，在真象未明之前，在下实不愿多造杀孽。”

枯木大师道：“阿弥陀佛！小施主有此一念，足见慈悲心肠。”

萧翎苦笑一下，道：“有劳大师了。”

枯木大师转脸望着那青衣老者，道：“有劳施主，劝他们暂行停手，该先把事情说个明白……”

那青衣老者接道：“大师言之有理。”

回过头去，高声说道：“两位贤侄暂请停手。”

那两个大汉对这青衣老者似极敬畏，听得喝叫之声，立时收刀而退。

其实这青衣老者和那两个大汉，心中早已有数，萧翎那连环闪电掌法，凌厉绝伦，锐不可当，那青衣老者手中空有利剑，仍是阻挡不住，就是双战金兰的两个大汉，也没有讨得半点便宜，两个人各攻数十刀，都为金兰从容化解开去，再打下去，只不过自取其辱。

萧翎长长叹息一声，抱拳对那青衣老者一礼，道：“请问兄台上姓大名？那箱中人头是谁？”

青衣老人道：“老夫董公诚，乃形意门……”他缓缓把目光投注到那箱中人头之上，接着说道：“箱中人头，乃本门中第九代掌门，他们都是门下弟子，师兄弟之情，重如父子，也难怪他们，难以按下激愤之心。”

萧翎道：“你是他的什么人？”

董公诚道：“我是他的师弟。”说话中，一侧身子，又瞧了那人头一眼，接道：

“贵庄保有这颗人头，时间想是不短的了？”

萧翎摇头说道：“这个在下就不知道了。”

董公诚道：“萧兄虽是出道江湖不久，但早已声名大噪，不知何以又加入那百花山庄？”

萧翎苦笑一下，道：“这个，这个……”

他这个了半天，才道：“个中原因，不足为人道。”

董公诚目光一掠那箱中存物，道：“不瞒萧兄，今日来此的人，非我们形意一门……”

萧翎抬头望了那遥遥的林木一眼，道：“我知道，那林中还有着很多高人，在监视兄弟。”

董公诚道：“不知三庄主如何来处理今日的事？”

萧翎道：“在下实不知如何下手，还得就教高明。”

董公诚呆了一呆，道：“这个很困难了，据在下所见，那隐在林中之人，包括了少林门下高僧，以及三大门派中的高人。”

萧翎道：“怎么？他们都是来找我算帐的吗？”

董公诚道：“百花山庄，积欠的血债大多，你三庄主纵然确未参与其事，但为那百花山庄的恶名所累，如想平安度过，只怕不是易事！”

萧翎剑眉微耸，道：“九大门派中人，虽然素为江湖同道敬仰，但亦不能欺人过甚，在下虽有忍耐之心，并非是永无限制。”

枯木大师高声说道：“他们或许有皂白不分之嫌，但他们每人都满怀怨恨而来，如是把他们换了你三庄主，只伯你还不如他们忍耐之力，萧施主如肯听贫憎相劝，还望拿出最大的气度，忍耐下去，不要使今日之局闹出流血惨事……”

他突然合起双手，闭上眼睛，缓缓地接道：“萧施主身负绝技，强过了老袖的预料，今日如是萧施主不肯以无上定力，忍耐下一些屈辱，此后江湖上，必将是血雨腥风，永无宁日，贫僧固步自封，少在江湖之上走动，无缘会过血影子沈木风大庄主，但只闻他这绰号，和结下的遍地敌踪，不难想见他是武功绝世的人，今日一睹三庄主，当使贫僧此信益坚……”

萧翎冷冷接道：“大丈夫可杀不可辱，世人如若都把我萧某人看成了万恶不赦之徒，那也是没有法子的事。”

枯木大师道：“荣辱之念，全系一心，今日群豪云集，大兴问罪之师，你萧三庄主纵然可演出一场触目惊心的流血惨剧，但何尝不是你忍辱负重，还我清白的时机。”

萧翎道：“人之生死事小，而荣辱之事大，与其含辱偷生，毋宁载誉而死，更何况胜负乃是未定之数？”

枯木大师道：“话不是这么说，任重而道远，唯君子所能，因小不忍而大流血，并不是光彩，忍为百善之本，其中自有玄机。”

萧翎道：“忍又如何？不忍又如何？”

枯木大师道：“化凶为吉，化暴戾为祥和，在你三庄主之手。个人荣辱事小，众生平安事大。”

萧翎听得心中一动，道：“多谢大师指教。”

抬头看去，只见那林中缓步走出来僧、俗老少四十余个不同身份的人。

那些人中，有的已然拔出了手中的兵刃，满脸杀机的走了走来。

萧翎举手一挥，低声对金兰说道：“好好的保护她们两人，上车去吧！”

金兰应了一声，扶着唐三姑和玉兰登上了马车。

萧翎长吁一口气，尽吐胸中忧闷，卓然而立。

那现身群豪，迅快的围了上来，片刻之间，把萧翎团团围起。

靠西首一个身着孝衣、满脸忧戚的少年，突然惊声叫道：“家父的遗书！”扑跪在那木箱前面，拿起一封书信。

萧翎目光一转，只见那封套上写的是：“文谕文娥吾妻启阅”八个草书。

那少年情绪十分激动，跪在地上的双膝和捧信的双手，都不停的微微颤抖。

全场中二十余道目光，都凝注在那少年手中的书信之上。

他们虽无人向萧翎质问一言，但萧翎却有着惶惑不安的感觉，他觉出这些人的心中，都对他有着极深的仇恨，想到感慨之处，不禁失声一叹。

他这轻声一叹，立时便引出四周讥嘲的冷笑。

这是个很微妙的局面，没有人开口说话，也没人指说萧翎，但形诸在萧翎和群豪之间的气氛，却是异常的紧张，似乎都已在暗作准备，立时将展开一场生死的拼斗。

萧翎极力使自己心情平静下来，想开口打破这紧张的沉寂，但却一直想不出该如何开口。

忽听枯木大师的声音，传入耳中说道：“小施主！沉住气，此情此景，实是你日后命运所系，必得以无上禅定之力，来迎接这杀机弥漫，大变饿顷的一刻时光。”

萧翎苦笑一下，无可奈何的望了枯木大师一眼。

突听那手捧书简，跪在地上的少年，喃喃说道，“爹爹一生光明磊落，没有不可告人之事，母亲思念爹爹，十年来与日俱增，不幸在月前去世，孩儿斗胆要拆阅你给母亲的遗书了！”

四周群豪似是都和这身着孝衣的少年相识，而且还对他十分敬重，但又似和他十分陌生，无一人开口劝他一声。

只见他打开封套，把信笺托在掌中，任命四周群豪观看，萧翎目光一掠群豪，转目瞧向那张素笺，只见上面写道：

字奉贤妻妆次，为夫被囚百花山庄，遍历了一十七种不同的毒刑之后，恐已成残废之身，见此信有如见为夫最后一面，盼望顾念夫妻情分，善自珍视吾儿，抚养他成人长大，临书匆匆，不胜依依……

下面落款却是南派太极门，十二代掌门人石俊山。

信上之言，全是对他妻子的抱疚和付托，后面这落款，却和信中内容，有些格格不入。

萧翎心念一转，忖道：是啦！想是这石俊山写成此书之后，并无把握能把此信传入他爱妻手中，才在他落款之上，写下自己身份，万一此信落入武林同道手中，也可转入他南派太极门中。

但闻几声黯然的叹息响起，似是四周群豪都对那石俊山寄有无限的同情。

那身着孝衣少年，双目中泪水泉涌，滴在那信笺之上，双手抖动的越发厉害，竟是连那信笺也折叠不成。

忽听一个沉重的声音传了过来，道：“石掌门不用太过悲伤，令尊侠名满江湖，江南武林同道谁不敬重于他，还望节哀应变，留下有用的身体，为令尊报仇。”

语声未落，人群中，突然大步行出两个五旬左右的老者，分站那少年两侧，说道：

“掌门人身负振兴本门大责，和血海深仇，不可哭坏了身子。”

那身着孝衣的少年，缓缓站了起来，叹道：“两位师叔请代我保存此信……”慎重的把手中书信，交给左边一位老人，接道：“如若我不幸战死，就请两位凭借此信，召集南派太极门下弟子，另立掌门人，不能让南派太极门，因我一死从此绝迹江湖。”

他伸手拭去脸上的泪痕，双目中暴射出仇恨的光芒，凝注到萧翎的脸上，道：“你是百花山庄中的三庄主了？”

萧翎抱拳说道：“兄弟正是萧翎。”

那身着孝衣少年，道：“家父死在百花山庄，有此函为证，自是不会假了，父仇不共戴天，在下今日既然见了证据，心中已无怀疑，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在下要先向三庄主索回这笔血债。”

萧翎不禁叹息一声，道：“石兄话虽不错，但兄弟亦有隐衷，尚望能给在下一个辩说的机会……”

只听人声传来，一个全身素衣的妇人，怀中抱着灵牌，急急奔了过来。

这妇人右手抱着灵牌，左手掩面，哭的哀哀凄凄，但奔来之势，却是快速无比，倏忽之间，已近群豪，直向场中闯来。

四周群豪，看她一个妇道人家，孝衣抱灵，都不自禁的向旁侧让去。

那妇人闯入场中后，反手由背上拔出长剑，高声说道：“哪一位是百花山庄的庄主？”

萧翎心中暗暗忖道：奇怪呀！这些人不似事先约好，但却都及时赶来……

只听那素衣少妇扬起手中长剑，指着萧翎，怒声喝道：“那人可是百花山庄的庄主？”

萧翎无法否认，只好点头说道：“不错……”

素衣少妇道：“好！那我就先杀了你替我那夫君报仇。”刷的一剑刺了过来。

萧翎只觉她刺来的一剑，又毒又辣，不禁心头一震，忖道：这妇人剑招的辛辣，似是尤在那董公诚之上，我如再不出手还击，只怕要伤在她的剑下……

就在他念头转动之间，那素衣少妇已然连贯刺出了八剑。

萧翎虽以佳妙的轻功，闪开八剑，但已有着手忙脚乱之感。

那素衣少妇眼看萧翎能够一招不还的避开八剑，先是微微一怔，继而放声大哭起来，手中剑势随着那痛哭之声，越发紧促起来，而且剑剑恶毒无比，均攻向萧翎致命的所在。

萧翎避开她八剑之后，已知遇上了劲敌，已然准备还手，却不料她突然放声大哭了起来，不觉间激起豪气，暗道，我萧翎岂能和一个弱女子一般见识。

但见那素衣少妇，剑招愈变愈诡奇，攻势也愈来愈凌厉，萧翎的处境也更见险恶。

萧翎在勉强支撑下三四十个照面，已然有着措手不及之感，那素衣少妇手中的剑招，似已进入了佳妙之境，行云流水般，源源不绝。

忽听萧翎大喝一声，劈出一掌，一股强猛的劈空劲气，迫开那素衣少妇。

凝目望去，只见萧翎右手按在左肩之上，鲜血由手指缝上，透了出来，这一剑伤的不轻。

枯木大师低声说道：“阿弥陀佛，小施主定力过人，贫僧十分佩服。”

他说的声音微小，除了他身侧有限几人可以听到之外，大都未曾听到。

萧翎脸色苍白，肃然对那少妇说道：“你丈夫也许是当真的为百花山庄中人所伤，但我绝不是杀害你丈夫的凶手，我加盟百花山庄，只不过是数月间事，夫人如若硬要指说在下就是凶手，那也是没法子的事情，但我得事先声明，你如再出手，在下可要还击了……”

那青衣少妇接道：“如没有这般武功的人，也杀不了我那夫君。”

萧翎怒道：“怎么？你认定了我是凶手吗？”

素衣少妇道：“不错啊，只有你这般武功，才有杀死我夫君之能。”

萧翎苦笑一下，道：“倒叫夫人过奖了。”

素衣少妇一振手中长剑，又是一剑刺去。

萧翎心知自己左肩受伤甚重，如若再不还手，只怕难再躲她十剑，右手一挥，迅快拍出，击向那素衣少妇握剑的右腕。

那素衣少妇剑势一沉，避开了萧翎掌势，一招“回风弱柳”，反手劈出。

但见萧翎的掌势一挥，抢在素衣少妇前面，迫得她收剑退了两步。

这素衣少妇剑招的毒辣，场中之人早已有目共睹，那确是极尽变化之能，但萧翎掌势的快速凌厉，更是出人意料，任那少妇手中剑招千变万化，却是一直为萧翎掌势压制，无能发挥威力。

突听萧翎大喝一声：“放手！”

砰的一掌击在那少妇握剑的腕上，登时长剑脱手，跌落地上。

那素衣少妇左袖掩面，放声大哭，放腿疾奔而去。

她来的突然，去的迅快，连那跌落在地上的长剑也未捡起来。

萧翎望着那少妇疾奔而去的背影，心中感慨万端，说不出是怒是恨。

他左肩上的伤势，更见严重，血水泉涌而出，湿透了半个衣袖。

枯木大师看到他惨白的脸色上；神色不停变化，心中暗暗震动，忖道：此人骨奇神秀，英华内敛，武功似己到不着皮相之境，日后成就，定是武林中一代人杰，今日如若逼他过甚，激起他的怒火，造出一番杀劫，不获武林谅解，那是逼他为恶，为日后武林劫运着想，老袖必得出面助他一臂之力，解去这个死劫。

只见那身着孝服少年撩起长衫，取出了一把二尺不到的短剑，缓步行在萧翎身前，说道：“在下石奉先，领教三庄主绝学。”

萧翎心中气苦，想到这般人不问青红皂白，就苦苦逼迫自己，平静的心情中，逐渐的泛起了怒意。

他心有所思，连运气止血的大事，也给忘了，直待那石奉先仗剑挑战、萧翎才突然清醒过来，冷冷说道：“令尊伤在什么人手中？你可查问清楚了？”

石奉先道：“百花山庄，难道还不够吗？”

萧翎道：“阁下既然已知是百花山庄，为什么不找上百花山庄去？”

石奉先道：“父仇深如海，生死何足畏，别说区区一座百花山庄，就是龙潭虎穴，石某人也不放在眼中，只是在下一直未曾查得明确的证据，不愿轻举妄动留人口实，今日既见家父遗书，足证此事千真万确，不论阁下是不是杀害家父的凶手，但身为百花山庄中的三庄主，在那百花山庄之中，身份是何等的尊贵，容或未曾参与其事，但如说毫不知情，实叫人难以置信。”

萧翎冷冷说道：“诸位既不肯听信在下的辩解之言，那就只有在武功上分出生死了。”

显然，他忍受已到极限，动了怒火。

石奉先道：“在下正要讨教。”

萧翎终是年轻气盛，再加上左肩重伤，哪里还有耐心，当下一提真气，厉声喝道：

“诸位既然都把我萧某人看成了十恶不赦之徒，萧某人就杀几个给你们见识见识。”

石奉先道：“三庄主请亮兵刃。”他虽是在极度伤痛之下，但仍能保持着一派掌门的风度。

萧翎道：“在下就以这一双肉掌奉陪。”

忽觉一阵头晕，几乎拿不住桩。

原来他失血过多，再加上心中的重重矛盾气怒，神意不能集中，影响到体力，忽有不支之征。

石奉先道：“三庄主既不肯亮出兵刃，在下只有得罪了。”领动剑诀，一招“白鹤剔翎”，斜里刺了过来。

萧翎不再相让，扬手一掌“天雷迅至”，拍向石奉先握剑左腕。

原来那南逸公创出的连环闪电掌法，虽是以迅快求胜，暗中却揉合了天下各家掌法之长，招数一发出，同时包含着避让敌人的身法。

他把这两个动作，混在一招之中，先天上已然快过别家掌法一步。

石奉先剑势虽然先发，但萧翎的掌势却是后发先到，迫得石奉先不得不由攻势易作守势，收剑避开。

萧翎已自知失血过多，难耐久战，何况四周群豪，不下数十人之多，如若拖延时间，对自己大是不利，一面运气止血，一面施展连环闪电掌法，展开了快攻，倏忽之间，连攻九掌。

石奉先手中长剑、已无反击之能，被迫改采守势，那南派太极门的武功，原以阴柔之力见长，剑招辣而不猛，最利防守，连接了萧翎九掌之后，竟仍能从容应付，不露败象。

但那南逸公的连环闪电掌法，却是纯走的刚猛路子，掌掌风起云涌，威猛无俦，如以萧翎的功力而论，已可把掌势发挥出八成威力，但他一则因失血过多，内力大打折扣，二则运气闭穴止血，一无法全力发掌，九掌过后，强敌未败，他却有些后力不继之感。

但闻石奉先大喝一声，手中长剑突然反守为攻，他的剑势，看上去并不凌厉，但却绵连不绝，飘忽难测，劈刺之间，极是难防。

这正是南派太极门中，赖以争霸武林的绝技“回风十八剑”，虽只有十八招，但每招却含有正反之变，共有五十四招正变，五十四招反变，合共一百零八变，六剑连绵，称作一剑，最是毒辣不过。

萧翎封开了三剑之后，已知难以长久支持下去，心中暗暗忖道：我早该想到失血过多，不宜用义父传授的掌法拒敌，如若此刻我能有一剑在手，凭仗师父传授的剑法，就算不能胜他，至少也打个平分秋色之局，也好借机调息一下，待气力恢复，再以连环掌力胜他。

原来那庄山贝博通天下各门各派的拳掌剑法，萧翎在那三圣谷中，虽然追随他身侧学艺最久，但庄山贝也无法把胸中博记的天下各门各派剑法，一一传授于他，只好去芜存菁，把每一套剑法中的精妙变化，传授于他，然后又解说应对之策，但这都非他本身所学，传给萧翎的唯一剑招，就是他隐居于三圣谷，悟出的驭剑手法。

因此，萧翎的一身武功，成就的十分奇怪、他无法看出任何一套剑法，但当对方剑法、拳掌进入了精奇变化之时，常会触动灵机，恍然大悟，立时可想出破解之法。

但这“回风十八剑”，萧翎却是从未听过，石奉先攻出了十余剑，萧翎仍是瞧不出一点路数，而且险险为长剑刺中。

正感焦急之时，突然石奉先喝道：“着！”剑尖寒芒一闪，点向前胸。

萧翎眼看剑势刺到，但却是无法防阻，只好疾向左侧让开。

哪知石奉先刺向萧翎后胸的剑势，突然一沉，由下面回旋而上，反向左面撩起，这一剑十分毒辣，竟使萧翎立处于危急之中。

石奉先向萧翎刺出这一剑，正是“回风十八剑”中的一记绝招，名叫“回流旋荡”，萧翎自闭左肩穴道，防止流血，一个左臂，本就运转不灵，石奉先这一剑，又偏偏向他左臂刺来，匆急之下，吸气疾退。

但仍是晚了一步，被那长剑尖扫中时下小臂，登时衣破肉绽，鲜血淋漓。

就在石奉先剑势刺中萧翎，群豪暗暗叫好之际，突见萧翎右手一扬，发出了修罗指力，一缕劲气，破空而至，击中了石奉先的右肩之上。

但见石奉先身子摇了两摇，突然丢下手中长剑，一交跌倒地上。

萧翎连受两次剑伤，又运气发出修罗指力，虽然点伤了石奉先，但那闭穴的真气，却难再凝聚，穴道自解，两处伤口鲜血泉涌，湿透了一只衣袖。

四周观战群豪，大都不识修罗指力，看萧翎在两度剑创之后，一扬手间石奉先就倒了下去，无不心头大震，相顾失色。

人群中，快步奔出了两个五旬左右的老人，一个蹲下身去，扶起石奉先，另一个刷的抽出了背上长剑，说道：“南派太极门下邓坤、领教百花山庄三庄主的绝技……”也不容萧翎答话，就亮开门户，准备出手。

忽听一个娇脆的声音传了过来，道：“他身受两处剑伤，都为太过慈悲，你们都自负是武林中成了名的人物，却使车轮战，对付一个受伤的人，算得什么英雄，如若你当真的想打，我来陪你就是。”声落人现，一个青衣横剑书童，挡在了萧翎身侧。

这现身书童，正是改扮的金兰。

邓坤收剑退了一步问道：“你究竟是女子，还是男人？”

原来金兰眼看他们施出车轮战法，对付萧翎，心中一急，忘记了掩去女子声音。

金兰呆了一呆，道：“你管我是男的还是女的，先胜了我手中宝剑再说。”

邓坤冷冷说道：“百花山庄中人，不论男女，大概都已是死有余辜的了。”扬手一剑，刺了过去，金兰不愿多耗内力，硬封他的剑势，侧身避开，还刺一剑。

两人一交上手，立时各出绝学。

剑光闪转，寒芒飞绕，剑尖指袭之处，尽都是致命的要穴。

萧翎看那老者剑招佳妙，不在那石奉先之下，只怕金兰不敌，车中的玉兰和唐三姑，又都服下了化骨毒九，除了弃置她们不顾跑走外，只有击退强敌一途，心念转动，怒火渐起，撕下衣襟，包起伤势，回目望了枯木大师一眼，冷冷说道：“大师亲目所睹，亲耳听闻，这些人既不肯听我解说，也不肯放我们离开，存心是要置我们于死地了，在下两次相让，两度身受剑伤，逼人至此，怪不得我萧某人要大开杀戒了！”

枯木大师低喧一声佛号道：“亲仇椎心，急怒难遏，望施主能再忍让一二，等老袖一位挚友到来，有他出面，定可排解开今日一场杀劫，老衲不再在江湖走动，识人不多，虽有排解之心，只怕无排解之力。”

萧翎道：“大师既是自知无能，那就不用多管闲事了！”

枯木大师道：“阿弥陀佛，百里行程半九十，施主已然忍让许多，就不能再多忍一刻工夫吗？”

四周群豪，齐齐把目光投注在两人身上，窃窃低语，显然，在场之人都不识枯木大师。

忽听邓坤厉声喝道：“撤手！”

长剑施出拈字诀，搭上了金兰右腕。

在这险恶万状中，金兰仍是不肯弃剑，左手劈出了一掌击向邓坤前胸，右手缩收，向下疾沉。

她应变虽快，但仍是无法闪开邓坤那急快的剑，寒芒闪过，血珠溅飞，金兰那嫩白的玉臂，被剑尖划了一道三寸长短的血口。

金兰强忍疼痛，一振玉腕，挥剑反击，鲜血共剑溅飞，洒飞出一丈多远，溅落在围观群豪身上。

萧翎经过一阵调息之后，体能稍复，眼看金兰受了剑伤，心中大怒，厉喝一声，扬手点出修罗指力。

一缕锐风，破空而去！

但闻邓坤大喝一声，仰身摔倒在地上。

萧翎点倒邓坤之后，突然欺进两步，到了金兰身侧，沉声说道：“宝剑给我，收起箱子，快驰车赶路。”

金兰道：“三爷的伤势……”

萧翎道，“我不碍事……”伸手夺过金兰手中宝剑，健腕翻振，银星飞洒，幻起了一片寒芒，挡住了追上的群豪。

金兰忍疼转身，在萧翎剑光环护之下，合上箱盖，纵身登上马车，握缰驰马，篷车疾向前面奔去。

萧翎剑势连变，刺伤了两个近身侧的大汉，喝道：“挡我者死。”提聚全身真气，剑化八方风雨，寒芒暴射，又刺伤了一名近身大汉。

群豪眼看萧翎如此勇武，个个心生寒意，谁也不敢先挡锐锋。

就在群豪攻势一缓之时，萧翎冲入群豪，剑光旋风中，又伤了两人。

金兰驰车追在萧翎身后，在萧翎的剑势护卫下，冲出重围而去。

萧翎大奋神勇，威震群豪，突围而出，一口气奔出了四五里路，才停了下来，回首望了金兰一眼，口齿启动，话还未说出口，突然一交倒在地上。

原来他在重伤之下，既未及时疗息，复又强行提聚真气出手，以致伤口迸裂，再经这一阵奔走，失血过多，难再提聚真气，回首看金兰无恙，心中一宽，真气顿散，一交跌在地上。

金兰惊叫一声，纵身下车，伸手扶起，连声叫道：“三爷，三爷……”一面伸手在萧翎身上不住推拿。

良久之后，才见萧翎睁动一下失去神采的眼睛，有气无力他说道：“不要怕，我死不了，扶我上车去，快些赶路……”

说这两三句话，似是已用尽了他全身的气力，又闭上了眼睛。

金兰咬牙忍着臂伤，扶着萧翎，走向篷车。

正待举步登车，突闻一个冷冷的声音传了过来，道：“他伤的很重吗？”

那声音不大，但听在金兰耳中，却如巨雷轰顶一般，全身一颤，双手一松，将怀中的萧翎跌落地上。

只见一只洁白的大手，陡然伸了过来，接住了萧翎，缓缓放下。

金兰目涌泪光，盈盈跪了下去，道：“不知大庄主驾到，贱婢未能远迎，庄主恕罪。”

第二十二回沿途遭袭击

金兰自听得那声音之后，始终未抬头望过来人一眼，那声音太熟悉了，不用抬头，已知道来人是谁了。

但闻一个冷漠。沙哑的声音说道：“你站起来，本座的来去，岂是你能查觉。”

金兰缓缓抬起头来，只见沈木风高大驼背的身子，就停在身前尺许之处，双目中神光闪烁，嘴角间却带着一分淡淡的笑意。

遥闻马嘶之声传来，几匹健马，风驰电掣一般奔了过来。

沈木风两手一伸，托起萧翎的身躯放人了车中，说道：“快些驰车赶路，但不用太快，让那些快马追来。”

说话间，人已进入了篷车之中，金兰一语不发，登上马车，抖动缰绳，马车疾向前面奔去。

篷车奔行在大道上，荡起了两道滚滚的尘烟。

马蹄声得得可闻，似是那急来的快马，已然追到了篷车后面。

突然间，响起了一声惨叫，混入了辘辘的轮声之中，金兰不用回头张望，已知是沈木风出手伤了那追近马车的人，听那惨叫之声凄厉短促，那人纵然不立刻死亡，恐也难保得活命。她暗暗叹息一声，忖道：那些人对百花山庄，已然恨入刺骨，对三爷的误会，已然够深了，大庄主隐身车中，施放暗器伤了这些紧迫不舍的武林人物，这笔帐，岂不是都记到了萧三爷的身上，日后萧翎纵有苏秦之舌，也是难以解说的清楚，这手段当真是毒辣的很，如若萧三爷被武林各大门派，联手迫得天下无立足之处，只有投效百花山庄一途，甘心受他之命……

她愈想愈觉不错，不禁由心底泛升起一股怒火，当下扬鞭催马，篷车速度突然加快，疾如流星般，飞驰在官道上。

只听车帘内传出沈木风沙哑，冷漠的声音，道：“金兰，走慢一点。”

金兰心中虽然将沈木风恨入刺骨，但她一见沈木风或是听得了沈木风的声音，心中蕴藏着的反抗意识，便立时消失。

是以，听得沈木风呼喝之声，竟是不能自禁，一收缰绳，马车果然缓了下来。

但闻得蹄声，紧逼车后，紧随着又是一声惊心动魄的惨叫传来。

金兰心中一阵跳动，忖道：萧三爷的头上，又记下了一笔血债。

马车继续奔走在官道上，不时由车后传过来惊心的惨叫。

金兰暗暗的数算那惨叫声，共有九次之多，九笔血的仇恨，记到了萧翎的身上。

突然篷车中传出沈木风的声音，道：“停车。”

金兰一收缰绳，马车骤然停了下来。

车帘起处，走出来沈木风那高大微驼的身躯，举起巨灵般的手掌，轻轻在金兰肩上扳了一下，笑着说道：“兰儿，萧三爷待你好吗？”

他脸上带着祥和的微笑，这极难一见的笑容，留给了金兰难以忘去的印象，她记得被那沈木风夺去童贞的一夜，也见过他这般平和的笑容。

金兰对那平和的笑容，有着深恶痛绝的感觉，缓缓垂下头去，说道：“萧三爷人间麒麟，哪里会看上奴婢，纵有好感，也只是对奴婢们一点怜惜而已。”

沈木风道：“他指名要带你和玉兰，岂能说全无好感，只要你好好的侍候三爷，日后我定当成全你们。”

金兰道，“奴妾残花败柳，怎敢出此妄想。”

沈木道：“日久情生，你终日和他厮守在一起，日久天长，自然会获他喜爱……”

语声微微一顿。笑容尽敛，声音也变的十分严厉，接道：“萧三爷醒来之后，不许告诉他刚才的事，也不许提我来过此处……”

金兰吃工一惊，急道：“你可是在三爷身上下了毒……”

沈木风淡然一笑，道：“你可是很喜欢萧三爷吗？”

金兰道：“三爷对待奴婢们和蔼亲切……”

沈木风脸色一沉，接道：“只要你能完成我交付给你的事情，日后我定会要萧三爷收你为妾，如是你胆敢背叛于我，那滋味如何，不用我说，量你心中有数……”

他长长吁一口气，道：“此刻，三爷已遍地仇踪，不用我在他身上下毒，他已难应付那追索血债的武林人物，今后他只有重回百花山庄一途，个中利害得失，一目了然，你好好的想想吧，我要走了。”

金兰紧接说道：“大庄主请留驾片刻，奴婢还有请示之言。”

沈木风道：“什么事？”

金兰道：“玉兰姐姐，和那唐三姑服下的化骨毒丹，时限已然将届，大庄主就慈悲慈悲，赐给她们二粒延缓毒性发作的解药吧！”

沈木风道：“如果我给了她两人解药，三庄主清醒之后，质问此事，你拿何言答对……”

金兰道：“这个奴婢……”

沈木风接道：“此事我已有了安排，不用你多费心了，上车赶路去吧！”

金兰哪里还敢多口，纵身跃上马车，挥动长鞭，马车疾向前面驰去。

一口气奔行七八里路，才收缰停了下来，但她仍是有些放心不下，回头看去，沈木风早已是不见踪影，才启开车帘，进入车中。

只见萧翎仰卧车中，紧闭双目，伤口处人有药物，流血已止。

金兰缓缓伸出手去，施展推宫过穴手法。

在萧翎身上推拿一阵，果然找出了几处被点的穴道。

那沈木风故意要金兰解开萧翎的穴道，是以下手甚轻，推拿片刻，萧翎的穴道已解。

但闻萧翎轻轻叹息一声，缓缓睁开双民望了金兰一眼，又望望伤口处敷的药物，说道：“是你替我敷的药吗？”

金兰只好点头应道：“妾婢看三爷流血不止，擅自作主替三爷敷了药物。”

萧翎挺身坐了起来，道：“谢谢你啦……”

回顾了唐三姑和玉兰一眼，道：“唉！如若不是她们两人服有化骨毒丹，咱们轻而易举的就可以冲出重围，也用不着伤那些人了。”

金兰道：“三爷不用多想了，好好的养息一下吧！”

萧翎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重大之事，急急问道，“我不支晕倒之后，那些人就没有追赶咱们吗？”

金兰道：“妾婢抱三爷上了马车，立时狂奔赶路，是不是有人追来，妾婢就不清楚了。”

她心中有鬼，说话时粉颈低垂，一直不敢抬头。

萧翎轻轻叹息一声，道：“这就是了，唉！他们心怀怨恨而来，激怒虽是难免，但那等咄咄逼人，不问皂白的神态，实叫人有些难以忍耐。”

金兰道：“三爷也不用生气，江湖上原就是个是非圈子，置身此中，难免要被恩怨牵缠。”

萧翎道：“话虽如此，但他们也该问个明白才是。”

金兰道：“他们满腔仇恨而来，已是很难自制，再见到证物，自然理性早失，不问皂白了。”

萧翎道：“这话不错，细细的想上一想，也是难怪他们……”

语声微微一顿，又道：“大庄主把这些和人结仇的铁证，当作礼物放在马车之中，岂不是存心陷害我吗？好叫我有口也无法分辩清楚，这办法当真是毒辣的很。”

金兰轻轻的叹了口气，欲言又止。

萧翎仰脸望着车篷，自言自语地接道，“我萧翎并没有做什么对不起百花山庄的事，他们为什么要这样陷害我呢……”

金兰黯然接道：“三爷虽然武功高强，但也不能和天下武林人物为敌，该想一个法子，解说一下才好。”

萧翎道：“铁案如山，证物齐全，要我如何一个解说法呢？”

金兰道：“那位枯木大师，颇能了解三爷处境，三爷最好能和他商议商议。”

萧翎道：“我有两位兄弟，可惜不在此地，这两人声望地位，都足以担当此事。”

金兰道：“三爷恕妾婢多口，不知你那两位兄弟是何许人物？”

萧翎道：“中州双贾……”

金兰失声惊叫道：“中州双贾，亦似听人说过……”

萧翎道：“这两人武功高强，而且阅历丰富，江湖上宵小诡谋，都无法逃出两人的法眼，只可惜两人不在此地。”

金兰沉吟了一阵，道：“三爷有着这样两个帮手，应该早些寻着他们才对。”

萧翎道：“如何一个寻法呢？天涯辽阔，人海茫茫，事先又未有约好……”

金兰接道：“不知三爷和那中州双贾可有约定的暗记吗？”

萧翎精神一振，道：“有啊，不是你提起来，我倒是忘去了。”

金兰道：“那就好了，三爷沿途留下暗记，指示行踪，要那中州双贾赶来相会就是。”

萧翎脸上的欢愉之色，突然消去，叹道：“如是两人不从此地经过，留下暗记，也是枉然了。”

金兰道：“只要中州双贾门下弟子能够看到，定然可转告两人。”

萧翎道：“可惜两人没有弟子。”

金兰道：“事已至此，三爷也不用太过忧苦，中州双贾名头甚大，纵然没有弟子，亦必在江湖上布有眼线，能够识别暗记。”

萧翎道：“好吧，不论那中州双贾能否瞧到暗记追来，此事总算聊胜于无，你驰车赶路时．当心一些，凡是岔道路口，就停下车来，告诉我留下暗记就是。”

金兰应了一声，不敢回过头来，只因她心中矛盾异常，不知是否该把沈木风到此之事，告诉萧翎，生恐萧翎瞧出了自己的心中有事，不敢和萧翎相对而视。

马车奔行的大道上，辘辘轮声，荡起了两道滚滚烟尘。

金兰强自打起精神，留神着四下景物，只见大道岔处，马车正行在一座十字路口，赶忙收缰停下马车，说道：“三爷，这一处十字路口，似是行人必经之道，请三爷下车来留下暗记。”

萧翎昔年被困那绝崖峭壁之下，生食了数千颗千年石菌，使他先天柔弱的体质，大为增强，虽然失血甚多，但经过在车上一阵调息之后，竟然大部复元，一掀车帘，跃了出去。

金兰呆了一呆，道：“三爷，你……你的伤势全好了吗？”

萧翎似也未料到，自己的伤势复原的那么神速，先是一怔、继而淡淡一笑，道：

“我好了，你的伤势轻些了吗？”

他和金兰经过一番合力御敌的恶战之后，不知不觉间生出一份关怀情义。

金兰喜上眉梢，嘴角间泛升起一缕宽慰的笑意，道：“多谢三爷挂怀，妾婢伤势轻多了。”

萧翎道：“那很好，你要好好的调息伤势，我要传你几招剑式，日后和人动手时，就不致轻易受伤了。”

金兰嫣然一笑道：“奴婢死不足借，但望三爷要好好保重。”

萧翎道：“前程茫茫，日后仗凭之处正多。”

直身行去，在岔道口处，留下了暗记。

金兰口虽未言，双目却不住的四面张望，生恐此时有人追到，又将难免一场溅血惨局。

萧翎划好暗记，幸喜还无人追到。

萧翎登上马车，还未坐好，金兰已扬鞭抖缰疾驰而去。

萧翎骤不及防，身子斜斜倒了下去，刚好憧入了玉兰的怀中。

只见玉兰娇躯微微侧了一下，口中高呼一声：“好疼啊！”

萧翎吃了一惊，挺身坐起，暗道：看来那化骨毒丹，不但可使人慢慢中毒死去，更可怕的还是服用人立刻失去了武功，以玉兰武功而言，我这无意的撞她一下，绝然不致失声呼疼……

忖思之间，忽听玉兰尖叫一声，满车滚动起来。

萧翎心头大震，凝目望去，只见玉兰全身肌肉，都似在开始收缩，声声尖叫，刺耳惊心。

奔行的乌车，陡然停了下来，软帘启动，金兰一跃而入，看玉兰满车滚动的神态，登时花容失色，黯然流泪。

萧翎惊震的心神，逐渐平复下来，右手疾伸，连点了玉兰三处穴道。

玉兰那惊心动魄的尖叫声，停了下来，滚动的身躯，也暂时静止不动，但脸上痛苦的神情，却是更见凄厉。

萧翎轻轻叹息一声，道，“好厉害的化骨毒丹。”

金兰回目望了唐三姑一眼，只见她端然而坐，神情十分平静，毫无毒性的痛苦，心中大为奇怪，说道：“两人都服了化骨毒丹，怎的只有玉兰姊姊一人发作，这唐三姑却没有事情。”

萧翎凝目思索片刻，道：“是啦！如以药性计算，两人都还未到发作的时间，只是全身受不得一点撞击伤害，略受损伤，立时将促使药性提前发作，我刚才无意中撞了玉兰，才引她毒性早发。”

金兰泪如泉涌，缓缓伸手，摸出一方白绢，拂拭着玉兰脸上的汗水。

原来那玉兰虽彼萧翎点了数处大穴，口不能言，身不能动，但缩筋之苦，并未消失，只疼得香汗淋漓。

金兰一咬王牙，伸手又点了玉兰的晕穴，缓缓对萧翎说道：“三爷，贱婢实是该死，愿听三爷的责罚。”

萧翎怔了一怔道：“金兰，你这话是何用心？”

金兰道：“贱妾心中还存有一件隐秘，未曾告诉三爷。”

萧翎淡然一笑，道：“什么隐秘？”

金兰道：“大庄主来过了……”

萧翎心头一震，道：“什么？大庄主来过了，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金兰道：“那时三爷因失血过多，疲劳过甚，晕过未醒……”

萧翎低头望了伤处一眼，道：“我这伤口上的敷药，可是大庄主为我敷的吗？”

金兰黯然说道：“大庄主把三爷扶入了马车之中，替三爷敷上了药物，但也替三爷结下了无数的大仇血债。”

萧翎奇道：“结下了什么深仇？”

金兰道：“大庄主隐身在车篷之中，不知施用的什么武功，连伤了九个迫近马车的武林人……”

萧翎接道：“你都看到了吗？”

金兰道：“妾婢虽未看到，但听到了那惨叫之声，共有九人。伤的定是九个人了。”

萧翎道：“不知他们伤的如何？”

金兰道：“听那惨叫之声的短促凄厉；只怕那些人难以再活了。”

萧翎双目中暴射出冷厉的寒芒，怒声说道：“大庄主哪里去了？”

金兰道：“大庄主连伤了追兵之后，喝令妾婢停车，再三警告妾婢，不得把他到此之事，说给三爷知道，然后飘然而去……”

萧翎缓缓接道：“我怎的一点都不知道呢？”

金兰道：“大庄主扶三爷上车之时，顺手点了三爷儿处穴道，三爷自然是不知道了。”

萧翎道：“可是你推活了我的穴道吗？”

金兰点头说道：“这辆篷车，已然成了江湖间仇恨和凶残的标志，咱们如若乘此车赶路，不知要招惹多少麻烦……”

萧翎长长叹息一声。接道：“我知道你想要弃车而行，以避人耳目，逃过拦劫……”

金兰接道：“三爷虽然是勇武过人，但身受重伤未愈，岂能和众多武林高手为敌，妾婢之意，不如先避敌势，待伤势痊愈之后再……”

萧翎摇摇头道：“我知道你是好意，但此事关系太大，我们如易装弃车而逃，或可避开人们的耳目和迫踪铁蹄，但此后只怕永难解说清楚了！”

金兰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目下的误会，恐已非三爷口舌所能解释，妾婢之意只是暂避敌锋，日后再行设法……”

萧翎道：“大丈夫顶天立地，做事为人，岂可畏首畏尾，何况，玉兰和唐姑娘服用的化骨毒丹，毒性发作在即，如若咱们弃车易装而走，纵然能避开天下英雄耳目，也将使百花山庄送药之人，找不到咱们的行踪，岂不要延误了两人的性命。”

金兰轻轻叹息一声，道：“三爷英雄肝胆，儿女心肠，妾婢何幸，得能追随左右……”

萧翎苦笑一下，道：“你不要捧我了，堂堂七尺之躯，不能保护你们的安全，反赖你伸手相助，想来使人惭愧的很……”

突闻蹄声得得，传了过来。

金兰骇然震动，急急说道：“有人来了，咱得快些走了。”伸手打开车帘。

萧翎道：“来不及啦……”

语声未落，突听嗤的一声，一道寒芒，穿过车篷而入。

萧翎一皱眉头，伸手接住了飞来暗器。

金兰低声说道：“三爷，车中地方狭小，闪避不易，不如到车外去吧！”

萧翎道：“好！你好好的照顾着两人，别让她们受了暗算。”

金兰道：“妾婢尽我之力。”她自知无能如萧翎一般用手去接暗器，唰的一声，抽出长剑，挡在玉兰和唐三姑的身前。

萧翎跃出马车，抬头看去，只见两匹健马，勒缰站立在七八尺外。

当先一人方脸虎目，满脸红光，身着天蓝长衫，胸垂花白长髯，正是那八手神龙端木正。

紧傍他身侧，站着个全身青衣，面目姣好，端庄严肃的青衣少女，背上斜斜插着一柄长剑。

萧翎目光一掠两人，拱手说道：“原来是端木大侠……”

端木正冷冷接道：“冤家路窄，今日又叫咱们碰上了！”

萧翎微微一笑，道：“两位苦苦追踪在下，不知为了何故？”

端木正冷冷说道：“不用我们费心动手，自会有人前来找你算帐……”回顾了那青衣少女一眼，接道：“雪儿，咱们走吧！”

一带缰绳，拨转马头奔去。

那青衣少女应了一声，拍马紧追端木正身后而去。

萧翎望着两人疾去的背影，心中大感奇怪，暗道：他们追踪我是干什么呢？怎的见了我却又拍马而去，江湖上的事情，当真是奇怪的很。

只听旁立身侧的金兰柔声说道：“三爷，咱们赶路吧！”

萧翎长长吁一口气，自言自语他说道：“是啦！定然是如此用心。”

金兰道：“三爷，你说的什么？”

萧翎道：“我说那八手神龙端木正，定然赶来瞧瞧我的伤势如何，金兰，看来咱们前程的险阻一定甚多。”

金兰心中忖道：何至是险阻甚多，你不肯弃车易装而行，只怕是永无清静之时……

口中却柔声应道：“吉人天相，似三爷这般正人君子，必获上天垂顾。”

萧翎缓缓登上马车，启帘看去，只见玉兰汗水透衣，有如水淋一般，神情间的痛苦之状，显得十分可怖，唐三姑却仍是那付痴痴呆呆模样，毫无变化。

金兰一抖缰绳，马车又向前奔去。

行约两三里路，忽听几声马嘶，四匹驾车的长程健马，一齐倒摔在地上死去。

金兰呆了一呆，道：“三爷，四匹马都已受了暗算，一齐倒毙了。”

其实不用她说，萧翎已然下了马车仔细查看了一下，叹道：“四匹马都中了淬毒暗器，毒发而死，只是那暗器十分细小，当时咱们未能查觉。”

金兰道：“可是那端木正施用的手段吗？”

萧翎道：“大概是他了……”

金兰忽的嫣然一笑，道：“这样也好，迫着三爷弃车易装萧翎道：“事情绝不是你想的那样简单，只怕他们早有所谋。”

余音未绝，突然一声厉啸传来。

萧翎抬头看去，只见正南里许除有一座庄院之外，极目力不见人家，那厉啸声，就从那座庄院中传了过去。

金兰张望了一阵，道：“三爷，咱们总得想个法子赶路啊！”

萧翎沉吟了一阵，道：“你背起玉兰，我提着车中存物，先找出可避风雨的所在，安顿下两人，咱们再行设法……”

金兰遥望着里许外的庄院，道：“咱们可是要赶到那庄院中吗？”

萧翎道：“你可曾听得适才那长啸声吗？”

金兰道：“听到了！怎么样？”

萧翎道：“那啸声就是要引起咱们的注意……”

金兰道：“是啦！他们故意布下陷阶，诱使咱们上当。”

萧翎苦笑一下，道：“此刻咱们已步入杀机的包围之中，由那四匹健马的倒毙，可以断言，那些入已经不和咱们讲什么武林规矩，准备不择手段的对付咱们，从此刻起，要特别小心，咱们随时都可能受人暗算。”

金兰道：“三爷高论，使妾婢茅塞顿开。”

萧翎道：“咱们的处境虽然险恶，但尚未全盘落败，难的是这两位吞服化骨毒丹的姑娘，实在难以安排，既然带着她们迎敌，亦难弃之不顾而去，好生让人为难。”

金兰沉吟了一阵，道：“三爷一人走吧……”

萧翎接道：“你们呢，怎么办？”

目光转动，突然发现一里外一棵大树下，孤立着一座茅舍，当下说道：“先到那座农舍中去，安顿下两人再说。”当先放步行去。

金兰背着玉兰，牵着唐三姑，走在前面。

萧翎提着两只木箱，随后而行。

那唐三姑，似是武功全失，举步行进之间，十分缓慢，里许路途，足足走了一顿饭工夫之久。

这是孤立衣舍，建筑在一株奇大的榕树下，古树茂枝，荫地有半亩大小，农舍就紧傍着那大树身而筑，大约是终年不见阳光所致，农舍四周的砖壁上，生满了青苔。

两扇木条编成的柴扉，半掩半闭，但却静得听不到一点声息。

萧翎重重的咳了一声，道：“有人吗？”

农舍中传出来一个苍老的声音，道：“什么人？”

萧翎道：“在下路过贵地；两位随行女眷，不幸染上小病，想借贵府暂息片刻，不知可否见容？”

柴扉缓启，慢步走出一个鸡皮鹤发者妪，手握竹杖；缓缓说道：“荒地茅舍，不足以迎遗宾，客人如不嫌弃、那就请进来吧！”

萧翎心中一动，暗道：这老妪言语文雅，颇似位读过诗书之人……

心中念转，口里却连连应道：“多谢婆婆。”当先走了进去。

这农舍不过两间大小，除了一间客室之外，还有内室，中间用竹篱隔开，门口处，垂着一方蓝布帘子。

靠后壁一张白木方桌上，放着一个大瓦壶，两个粗磁的白茶碗。

那老妪望了金兰背上的玉兰一眼，摇动着满头白发，道：“在家千日好，出门时时难，客官不要客气，要什么尽管吩咐老身。”

萧翎微微一笑，道：“咱们休息一会就走，不敢劳动婆婆大驾。”

那老妪又仔细打量萧翎和金兰一阵，道：“我已年迈体衰，不能奉陪诸位了。”手扶竹杖缓步走入了内室。

萧翎望着老妪的背影，心中暗暗忖道：这老姬不似出身荒村的人。

忽听一个沉重的声音，传了过来道：“钱大娘在吗？”

室中传出老妪的声音，道：“找老身有何见教？”

萧翎凝目望去，只见一个身着劲装的大汉，遥站在农舍的大门以外，抱拳说道：

“在下奉了主人之命，有要事禀告老前辈。”

内室中传出了钱大娘的声音道：“老身今天精神不好，家里又有贵宾，今日不见客，有事改天再说吧！”

那劲装大汉道：“事情十分紧急，必得……”

钱大娘怒道：“老身今天不见客，你听到没有？”

那劲装大汉道：“这事和你老人家室中客人有关，无法等待。”

他一连叫了数声，再不闻钱大娘答话。

萧翎愤然站了起来，低声对金兰说道：“那人既是要找咱们，我先去问个明白。”

正待举步而出，突听那大汉惊呼一声，回头狂奔而去。

内室中又传出钱大娘的声音，道：“不识时务的东西，给脸不要脸，敬酒不吃吃罚酒。”

金兰低声说道，“三爷，那位婆婆是一位隐居荒山的高人。”

萧翎点点头，默不作声。

只听钱大娘继续说道：“几位只管放心的休息吧！老身这茅舍虽然破烂，但却是安全的很。”

萧翎道：“多谢婆婆。”

钱大娘道：“不过，诸位也不能常留在此地不走，两个时辰之内，必须得离开此地，不过两个时辰已经是够长了，不论是疗伤或调息，都已经够用了！”

萧翎天生做骨，当下接道：“老婆婆尽管放心，我等绝不至拖累老婆婆就是，不用两个时辰，在下等立刻就要上路。”

金兰哪里还敢多开口，背起玉兰，牵着唐三姑，紧随萧翎身后行去。

忽见软帘启动，衣袂飘风，那钱大娘突然现身，当门而立，拦住了去路，冷冷说道：

“慢着！”

萧翎暗中提气戒备，道：“老婆婆有何见教？”

钱大娘笑道：“几位就这样走吗？”

萧翎道：“那要怎么一个走法……”

钱大娘微微一笑，道：“留下东西再走！老身这茅庐中，从来不白白接待客人。”

萧翎暗中忖道：看来今日之局，不动手，是无法离开此地了，想不到这荒凉的所在，竟然也会住着这样一位喜怒无常的武林高手，当下暗中一提真气，放下手中木箱，道：

“不知老婆婆想要在下留下何物？”

钱大娘道：“嗯！看样子你是想和老身动手了？”

萧翎道：“形势迫人，在下虽有息事宁人之心，也是无法如愿。”

钱大娘道：“初生之犊不怕虎，你这小娃儿的豪勇之气，倒是可嘉的很……”

语声微微一顿，道：“接我三掌，不论你用什么法子，封架闪避均可，只要你能毫无损伤的躲了开去，就放你们上路！”

萧翎细想日来的际遇。经过，心中就不禁怒火高涨，冷笑一声，道：“只要老婆婆划出道子来，在下是无不奉陪。”

钱大娘笑道：“老身一向喜欢有风骨的英雄人物，小娃儿，你不错。”言笑声中，右手呼的一掌，劈了过去。

萧翎右掌一翻，迎了上去，不闪不避，硬接一掌。

但闻砰的一声轻震，两人都站在原地未动。

显然这一掌硬打硬接之中，双方势均力敌，平分秋色。

钱大娘咦了一声，右掌一收，但又迅快的劈了出来。

萧翎暗中咬牙，右掌一挥，竟又硬行接下一掌。

钱大娘肩头摇动，全身晃了两晃，萧翎却不自主的退了两步。

金兰转目望萧翎，只见他神色平静，毫无受伤之征，心头一宽，长吁一口气。

钱大娘脸上的笑容，却已消失，举起的右掌也迟迟不敢劈出，显然这最后一掌，仍无把握能够击败萧翎，不敢再贸然出手。

但见她缓缓收回举起的掌势，冷冷说道：“你是什么人的门下？”

萧翎道：“家师未立门户，姓名恕难奉告。”

钱大娘目中厉芒闪动，怒声喝道：“好狂放的小娃儿，可敢再接老身一掌。”右手一扬，又全力劈出。

萧翎道：“有何不可？”右掌一举，迎了上去。

双掌接实，响起了一声大震，萧翎被那强猛的掌力，震得眼前金星乱闪，一连退了四五步，钱大娘也是站立不稳，身不由己的向后退了三步。

萧翎长长吸一口气，道：“三掌已过，老婆婆还有什么条件？”

钱大娘身子一侧，让开门户，道：“请吧！”

萧翎提起两只木箱，大步出了柴扉，只见四五丈外，站着两个全身劲装，背插单刀的大汉，虎视眈眈，凝注着萧翎。

金兰紧行一步，追上萧翎，低声说道：“三爷，那两个人似在等候咱们。”

萧翎道：“那假冒我萧翎之人，能在武林中享有盛名，人人敬畏，你可知为了什么？”

金兰道：“妾婢不知。”

萧翎道：“那是因为他下手毒辣，杀人大多了，所以人人都敬他、畏他，不敢惹他，如若他们要迫得我们无路可走，我萧翎也只好杀些人给他们瞧瞧了！”

金兰心知日来际遇，已使他蒙受了大多的委屈，玉兰和唐三姑毒性发作在即，又使他心中充满了焦急，这委屈和焦急，已在他胸腹间孕育成了一股怨恨，怒从怨恨起，大有不计后果，放手大干之意，不禁心头微凛……

这是沈木风期望的事，他千方百计，替萧翎造出了重重障碍，其用心就是要把他迫挤的悲忿交集，失去理性，逞一时豪气快意，造成一次杀劫，铸就终身难回之错，以便为己所用……

只听一声断喝道：“阁下可是那百花山庄中的三庄主吗？”

萧翎霍然放下手中木箱，冷冷说道：“是又怎样？”唰的一声，抽出背上长剑。

金兰柔声说道：“三爷，忍不下一时之气，只怕要铸成终身大恨。”

萧翎杀机已动，长剑出鞘时，已提骤真气，准备出手一击，就让对方伤亡在长剑之下。

但金兰适时的劝告，使萧翎的杀机顿消，缓缓垂下了手中长剑，道：“两位有何见教？”

那左面一人说道：“三庄主一路行来，连杀了九位武林高手，好煞气啊！好煞气啊！”

萧翎目光一掠两人，看衣着神态，都不像江湖上有名人物，不过是人的属下而已，但竟对自己这般无礼，不禁又生怒意，目中冷芒暴射道：“两位可是不怕死吗？”

右面大汉纵声大笑道：“咱们自知武功非你之敌，也许挡不下你挥剑一击，可是咱们兄弟却是有视死如归的豪气，天下英雄无不恨你入骨，咱兄弟死在你的剑下，必将为天下英雄敬重，哀荣备至，死而何憾！”

萧翎呆了一呆，叹道：“两位赶来此地，可就是来此寻死的吗？”

左面一个大汉道，“寻死倒不是，我们奉了主人之命，来告诉三庄主一件事情。”

萧翎道：“两位请说，在下洗耳恭听。”

右面大汉接着道：“我家主人设下了一席酒宴，叫我等来问你一声，敢不敢前往赴宴。”

萧翎还未开口答话，左面大汉又抢先接道，“有道是会无好会，宴无好宴，那宴会之上，除了我们主人之外，还有少林高僧等无数高手，咱们主人，只要我等来告诉你一声；去不去任你决定。”

右面大汉接道：“咱们武林中人，讲究的是光明磊落，不以暗箭伤人，你们那百花山庄可以做事不择手段，事事以诡计暗算伤人，你三庄主也可以施用那淬毒暗器，和阴毒绝伦的武功，不足半日工夫，连毙九位武林高手，但我们却不屑如此，如是你三庄主不敢赴会，那也悉听尊便，只是从此之后，我们以牙还牙，也将用你们百花山庄的手段，对付你了，先此通知……”

萧翎还剑入鞘，朗朗接道，“有劳两位带路，在下极愿一会贵主人。”

那两个大汉似是未料萧翎会选择赴会一途，不禁一怔，相互望了一眼，说道：“三庄主倒不失豪雄气度，我们兄弟先走一步带路了。”

萧翎道：“且慢！”

两个大汉已然转过身去，闻言一齐停了下来，道：“怎么？三庄主可是又改了主意吗？”

萧翎道：“在下言既出口，纵然是刀山剑林，也是义无反顾，有劳两位等候片刻，在下安排一下私事……”回顾了金兰一眼，接道：“你们去吧！带她们重回百花山庄……”

金兰接道：“三爷不用顾念我等，但请安心赴会，如能解说清楚、那就不要动手好了……”

萧翎挥手接道：“这个我知道，只是她们毒性的发作期限将届，你如不回百花山庄，岂不误了两人性命。”

金兰幽幽说道：“唐姑娘心中如何，妾婢不敢妄论，但玉兰姊姊，我是知之甚深，她宁可让毒发而死，也不愿重回百花山庄！”

萧翎仰脸望天，沉思了良久说道：“以你之意呢？”

金兰道：“三爷如是不觉我等累赘，我等甚愿追随三爷身侧。”

萧翎只觉天地之间，确已无金兰、玉兰的存身之处，不禁长长一叹，说道：“好吧！

那咱们就一起走！”

两个大汉当先带路，行约七八里后，折转向一座杂林之中。

金兰突然快行两步，紧傍萧翎身侧，低声说道：“三爷，大庄主巧计安排，不能怪三爷，也不能责怪别人，但望三爷多多忍耐一些，不难辨明真象……”

萧翎回顾玉兰和唐三姑一眼，突然微微一笑，道，“如若大庄主不替我安排下这两个累赘，只怕我也难有这样好的耐性了。”

只听带他的大汉高声说道：“百花山庄三庄主应邀赴会前来。”

萧翎抬头望去，只见一片空阔的草地上站着一位约四十上下、虬髯绕颊的大汉，虎目生光，神威凛凛，当下一挺胸，大步走了过去。

两个带路大汉，身子一侧，让开了去路。

萧翎直入草坪，放下手中木箱，抱拳说道：“在下应邀而来，敢问主人何在？”

那虬髯大汉自萧翎现身之后，两道炯炯的目光，一直不停在萧翎身上打量，直待萧翎抱拳相问，才收回目光，抱拳答道：“就是区区在下，听你口气，就是那百花山庄的三庄主了？”

萧翎道：“萧某应邀而来，不知阁下有何见教？”

虬髯大汉突然纵声大笑，伸出手来，疾向萧翎右腕抓去，口中朗朗说道：“三庄主这等丰神俊貌，却有着毒辣心肠，当真是人不可貌相！”

萧翎右手一扬，五指反而向大汉手上扣去，两人双手触握，寂然无声，良久之后，那虬髯大汉才放开了萧翎右手，赞道：“三庄主好俊的功夫！”

萧翎道：“过奖，过奖，请教兄台大名？”

虬髯大汉道：“兄弟步天星。”

两人双手一握之下，彼此惺惺相惜，敌意大减。

萧翎道：“步兄派人邀约兄弟来此，不知有何指教？”

步天星道：“有几位武林朋友想见三庄主，兄弟自然也是其中之一……”

萧翎目光环掠四周，不见一个人影，接着道：“不知是何许人物？”

步天星道：“兄弟自当替三庄主引见……”举手一招，东面林木中，缓步走出一个月白僧袍，年约五旬，方面光头的和尚。

步天星指着那和尚说道：“这位大师就是少林门下的智光大师。”

萧翎一拱手道：“久仰，久仰。”

智光合掌喧了一声佛号，还了一礼。

步天星举起双手，互击两掌，南面林木中大步走出来一个身材魁梧，虎背熊腰的大汉，白髯垂胸，背上背了一对日月青铜轮。

此人留给了萧翎极深的印象，一见之下，立刻认出，口齿启动，欲待出言招呼，突然心念一动，又强行忍了下去。

步天星指着那大汉说道：“这位是楚昆山楚大侠，人称圣手铁胆。”

萧翎一抱拳，道：“楚大侠，在下萧翎。”

楚昆山道：“久闻大名，今日有幸一晤。”

萧翎暗暗忖道：这人不但迂腐顽固，而且毫无心机，我报出了自己姓名，他竟是听而不闻。

第二十三回百口难申辩

要知五年之前，萧翎只不过是身罹绝症、弱不禁风的孩子，也初随岳小钗行走江湖，处处新奇，见过的人和物，无不留下深刻的印象，但别人却未必就记得他了。

但闻掌声三响，西方林中，缓缓走出两人，当先一个身着袈裟，满沾油污，一脸油光，身后背着一个奇大的铁葫芦，光秃秃的大脑袋。

紧随他身后，却是一个身穿百绽大褂，足着草履，手中提着一只大铁锅，蓬发垢面的叫化子。

步天星指着两人说道：“这两个是当今江湖上人人敬仰的风尘奇客，酒僧、饭丐。”

萧翎欠身一礼，道：“久闻两位大名了！”

步天星双手高举互击四响，正北方林木中，缓步走出来一个花白长髯的老者，架着一根李公拐。跋着一条左腿，正是萧翎在百花山庄中见的那跛侠常大海。

在他身后，紧随着两个人，一个三旬左右的大汉，一个二十上下的少年，这两手中的长剑，都已出鞘，四目中暴射出仇恨的怒火，凝注着萧翎。

萧翎一见这师徒三人，心中不禁一跳，暗道：这三人被逐出了百花山庄，心中对我记恨极深，如若有这三人从中的作证破坏，今日只怕很难解说的清楚了。

跛侠常大海果似还记着旧恨，不等步天星引见，抢先说道：“三庄主别来无恙，不知是否还记得我们师徒三人？”

萧翎道：“跛侠常大海，常兄，兄弟岂能忘……”

常大海冷冷接道：“月前三庄主在那沈木风庇护之下，把咱们师徒三人，逐下望花楼，那份煞气、威风，咱们师徒是至念难忘。”

萧翎淡淡一笑，道：“贵师徒误会极深，看来不是口舌所能解释了。”

常大海朗朗笑道：“我常某如耳中听闻，还可说传言失实，但我是亲目所见，难道还会瞧错了人不成。”

萧翎只觉心中涌起了千言万语，一时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长长叹息一声，默然不言。

步天星道，“几位既是相识，那也不用在下引见了……”

语音微微一顿，接着道：“咱们今日请三庄主来此赴约，并无酒筵款待，只是请问三庄主儿件公案如何了断。”言词口气咄咄逼人。

萧翎精神一振，道：“诸位尽管请问，萧翎知无不言，言必由衷。”

步天星道：“那是最好不过，咱们在武林中走动的人，正该讲究敢作敢当。”

智光大师合掌喧了一声佛号，道：“三庄主适才连毙九名高手，足见武功高强，老衲一位师侄，也伤亡在三庄主的手下，这只怪他学艺不精，生死原不足借，但不知三庄主为了何故，施下毒手，取了他的性命？”

酒僧半戒包斜着一对酒意蒙蒙的醉眼，打量了萧翎一眼，自言自语他说道：“可惜呀！可惜啊。”回首拉过背上铁葫芦，拔开塞子，咕咕嘟嘟的喝了两大口酒，接着又道：

“可惜一颗明珠，丢在粪缸里了！”

饭丐冷冷他说道：“哀莫大于心死，这种人连肝肠都已死了。给他说话，倒不如省些气力下来，去对牛弹琴。”

萧翎一皱眉头，暗道：这人满口胡言，不知他骂的哪个。

其实他心中早已知是骂他，只是心中不甘承受下来，只好假想他既未提自己之名，那就未必是骂自己。

萧翎轻轻咳了一声，还未想出适当的措词回答，忽然楚昆山高声接道：“三湘老渔翁，为人谦和，江湖上谁不敬他重他，和你何仇何恨，你竟施展绝毒暗器，伤了他的性命，这个仇楚某人如不代他报了，三十年交往之情，岂不是尽付流水，难免受天下英雄耻笑。”

一字一句都如铁锤锤下去一般，敲打在萧翎的心上，但感脑际一片紊乱，说不出一句话来。

酒僧半戒回目望了饭丐一眼，道：“臭要饭的你来说吧！别人一个个师出有名，咱们也不能打上一场糊涂仗啊！”

饭丐探手从腰中间挂的大布囊中，抓出一把饭来，放入口中，说道：“神行追风客，和咱们酒僧饭丐号称风尘三友，你把他打得气息奄奄，咱们要不替他报仇，别人岂不说咱们风尘三友怕了你们百花山庄。”

五年之前，酒僧饭丐为了岳小钗，出面维护过萧翎，只是那时的萧翎瘦弱异常，和此刻的英伟神姿，大不相同，何况那假冒萧翎之名的蓝玉棠，早已誉满江湖，萧翎加盟百花山庄之事，和沈木风重现江湖，立刻震动武林人心，扬名于江湖之上，但此萧翎和彼萧翎，却无人分得清楚了。

步天星轻轻咳了一声，道：“那沈木风凶名早著，结仇无算，一生中造孽杀人，屈指难数，十年前被天下英雄围攻，身受重伤，武林同道只道他已死去，却不料他竟然还活在世上，十年后重出江湖，又得你萧翎之助……”

萧翎只觉胸中热血沸腾，难以自己，高声接道：“住刚你们凭什么认定那些被杀之人是我萧某所杀？”

步天星淡淡一笑，道：“那些人紧追在三庄主马车之后，不是你，还会是旁人不成？”

萧翎激动他说道：“有人看到了？”

步天星道：“我……”

萧翎只觉脑际轰然一震，道：“你看到了？”

步天星脸色一变，举手一挥，道：“抬上二爷的尸体。”

但闻林中应了一声，两个大汉抬着一具尸体急奔了过去。

步天星道：“放下。”

两个大汉应声放下尸体，退了下去。

萧翎凝目望去，只见那人双目圆睁，嘴角间隐见血迹，僵硬的脸上，怒意仍存，大有死不瞑目之慨。

步天星冷冷说道：“三庄主看到了吗？”

萧翎道：“看到了，但他不……”

步天星悲愤地接道：“我这位义弟，生性最是慈善，和我这嫉恶如仇的性格刚好相反，想不到他这般善良之人，却落得这般下场，难怪他死难瞑目了！”

萧翎挥手说道：“步兄……”

步天星此刻已再难抑心中悲愤之情，厉声说道：“我在他身后三四丈处，眼看他追近马车后，倒了下来，难道还是假的不成！”

萧翎道：“你如何能肯定那车中只有我一人……”

步天星接道：“车上只有你们四个，眼下全都在此，不是你是哪一个？”

萧翎只觉心头激跳，有口难辩，急得大声叫道：“他们虽是为追那乘马车被杀，但凶手却非是我萧某……”

步天星怒道：“事实具在，你还要这般狡辩，只可惜当时我为义弟之死大过伤痛，未能追上那马车，抓你出来。”

萧翎怒声喝道：“你们这般不问真象，不分皂白，一口咬定了我，那是逼我……”

金兰突然接口说道：“三爷，真金不怕火，你不用太急，慢慢的给他们说个明白。”

酒僧半戒冷然一笑道：“你是什么人？”

金兰道：“我叫金兰，你们这些自负为侠义道上的人物，竟然都是这般糊涂的人！”

楚昆山吼道：“你说哪个糊涂？”

金兰道：“我说你们所有的人，自然是连你也算在内了！”

楚昆山听她声音尖长，自信必是一个女孩子，但却又穿着男装，纵身一跃，飞了过来，接道：“你是男人还是女人？”扬起手掌，准备拍出。

金兰道：“女人！但我看到你们这些堂堂须眉，处事的糊涂，反不如我们女人细心呢！哼！瞧你们这般神色严厉的激动模样，实使人有着可怜复又可笑的感觉。”

楚昆山收了举起的掌势，道：“好男不跟女斗，老夫是何等身份，岂肯和你一般见识。”说罢返身一跃，又退出一丈开外。

步天星举手一挥，立时有两个黑衣大汉奔了过来，抬下尸体，他刷的一声，拔出背上的一管银笛，冷冷说道：“不论你用的什么手段暗器，但能连续伤亡了九名高手，那也足证高明，我步天星愿先领教高招。”

金兰高声叫道：“三爷……”

萧翎反腕抽出长剑，冷冷接道：“既非口舌能够解说清楚，只有先在武功上分个高低再说，你快些退下去。”

金兰知他此刻心胸之中，填满了悲愤，如不让他发泄出来，憋在心中，十分难过，而且这些人一心认定他是凶手，也非言语能够解说清楚，黯然一叹，道：“三爷小心。”

缓缓向后退去。

步天星强忍心中激愤，早已迫不及待，银笛一振，道：“接招！”

疾挥一笛，点了过来。

萧翎长剑疾起“起凤腾蛟”，这出手一剑，守中寓攻，封开了步天星的银笛，反腕削了过去。

步天星纵身让开，长啸一声，挥笛反击，但见银光流动，漫天笛影，直罩过来。

他心中悲痛，一出手就全力抢攻。

萧翎长剑振起，迎住来势，展开了一场恶斗。

步天星的笛法，攻势发动之后，一招紧接一招，绵绵不绝，其间毫无懈怠，使敌人没有反守为攻的机会，原是极为厉害的一套笛法，寻常之人很少能够接下三十招。

但可惜他遇上了萧翎，使这凌厉的笛法，威势大减。

原来萧翎从那庄山贝学剑，兼得天下各派心法，最是善于应变，忽而使出武当绝学，忽而是青城绝招，剑路之广，变化之奇，立即把步天星的笛势，化解于无形之间，只看得四周观战群豪，个个心中震动，想不出他如此年纪，怎生涉猎如此之广。

转眼之间，双方已交手三十余合。

萧翎突施一剑“春风化雨”，逼开笛势，说道：“在下已领教了笛法，也不过如此而已，当心我要反击了。”

话方落口，剑势已变，寒芒旋飞，银星暴射，凌厉绝伦的反击过去。

步天星缓了一缓，已然失去先机，但觉萧翎剑势如潮，山涌而到，不禁心头大骇，暗道：此人能在不足半日之中，连毙了九名高手，果然有非常的身手……

忖思之间，突觉四面潮涌而来的剑气，忽然消去，所感受的压力大减，不禁心头一喜，正待运笛反击，瞥见寒芒一闪，那漫天剑气，朵朵银花，突然间合而为一，当胸刺到，赶忙举起手中银笛，斜往上撩，银笛一触长剑，突然大喝一声，一股强猛的内劲反向长剑震去。

原来，他和萧翎动手几招之后，已发觉在招式变化上难以胜过对方，这唯一的可胜之机，就是凭借数十年深厚的内力，反震对方的长剑脱手……

他想的虽是不错，但事实却大出他意料之外，内力弹出，萧翎长剑并未脱手，反而粘在银笛之上，疾向下面沉落。

这正是上乘剑术中粘，滑二诀的运用，先以阴柔之力，承受下步天星那强猛的反震之力，剑势却顺笛而下，找上了步天星的握剑右腕。

如若步天星不肯弃去手中银笛，绝难脱利剑断腕之厄。

形势匆急，步天星来不及多转念头，右手一松，银笛脱手落地。

萧翎疾退两步，卸去承受下的力道，说道：“承让，承让。”

步天星面如死灰，黯然说道：“三庄主剑术精博，在下不是敌手。”

金兰生恐萧翎在受尽屈辱的激愤之下，出手伤人，眼看他适时收手，心中大感快慰。

跛侠常大海一顺手中铁拐，道：“胜败乃兵家常事，今日既非比武定名，败而何憾，步兄请退下休息，兄弟领教领教他的剑术。”

语声未落，人已扑了过来，铁拐一挥一招“横扫千军”，拦腰击到。

萧翎听那抡动铁拐中，挟带着呼啸的风声，不敢用长剑硬接拐势，闪身避开。

常大海欺身迫近，铁拐如狂风骤雨，迫攻过去。

萧翎振起精神，长剑幻起朵朵银花，寻空抵隙，迫使他拐势不能近身。

常大海久走江湖，对敌经验是何等的丰富，眼看萧翎不敢封架自己的拐势，立时把一支李公拐的威势，全部发挥出来，拐拐挟着强猛的内力，带起了呼啸的风声。

转眼之间，两人已交手五十余合。

萧翎被那急如风雨的拐势，迫的向后退出了六七尺远。

常大海虽然占尽优势，但他心中明白，萧翎只是被自己这威猛的拐势唬住，不敢以长剑接拐势，是以才节节退避，如让他想出破解之法，施展出进逼步天星银笛出手的粘，滑二诀，就不难反宾为主，夺回先机，必得设法在他尚未醒悟之前，把他伤在拐下。

萧翎虽是节节退避，但他门户封守的谨严，剑路之广博难测，却使那常大海寻不出可乘之机。

常大海求胜心切，五十余招仍然找不出萧翎的破绽，不禁心中焦急起来，心中念头轮转，忖思求胜之道，手中的拐势不觉一缓。

就这一缓，触动了萧翎灵机，长剑突施一招“天河倒挂”，剑尖颤动，幻起了两朵剑花，斜刺入了常大海拐影之中，左手却呼的劈出一掌。

强猛的掌力，逼住了常大海的拐势，剑化“回风絮柳”，左右点出。

常大海门户大开，眼看剑势点到，铁拐却收不回来，只好向后退去。

萧翎一掌一剑，扳回劣势，灵智顿开，如影随形般，疾欺而上。

常大海绕场疾走，奔行了三四丈远，仍无甩开萧翎那指向前胸的剑势，心知生望已渺，长叹一声，停下脚步。

四周观战群豪不忍再看，齐齐一闭双目，心想以萧翎连毙九名武林高人的手段之毒，心地之狠，这一剑势必不把跛侠常大海开膛破肚才怪。

两个随在常大海身后而来的仗剑少年，齐齐虎吼一声，一左一右的挥剑扑了上来。

这两人都是常大海的嫡传弟子，眼见师父将要伤死在萧翎剑下，心中又痛又急，飞身一击，各出了毕生功力，两柄长剑，划起了两道森寒的剑气。

但见萧翎健腕翻挥，手中长剑左右摇摆，铮铮两声，弹开两柄袭来长剑，人却仍然站立原地，脸色肃然，俊目放光。

群豪凝神望去，只见常大海前胸处，衣衫破裂了三寸长短一道口子，人却毫发未伤。

两个仗剑弟子呆了一呆，齐齐回头叫了一声：“师父！”

跛侠常大海睁开双目，黯然一叹，道：“罢了，罢了！咱们师徒还有何颜立足江湖……”

扬手一掌，反向天灵要穴劈去。两个仗剑大汉，料不到师父有此一着，眼看他反掌自绝，竟是救援不及。

惊愕之间，突见人影一闪，萧翎左手闪电而出，后发先至的拂在了常大海腕脉之上。

常大海扬起自绝的一条手臂，突然间不听使唤，软软的垂了下来。

两个仗剑大汉，回目望了萧翎一眼，不知是仇视还是感激，叹息一声，垂下头去。

智光大师高喧一声佛号，缓步走了过来，说道：“胜败乃是兵家常事，武林中从没有常胜之人，常大侠也不用太过激动。”

常大海道：“身受强敌相救，此辱日后如何能报？”

萧翎缓缓接口道：“不论哪年哪月，只要我萧某人还活在世上，常大侠随时可雪今日之辱！”

常大海厉声喝道：“我常大海纵有能雪得今日之辱，也必得先饶你一次性命。”一顿铁拐，陡然跃出一丈多远，大步而去。

两个仗剑大汉，望着师父的去向，紧追了出去，师徒三人，眨眼间隐入林中不见。

萧翎望着三人消失的背影，心中暗暗叹道：此人对我误会如此之深，真不知如何才能解释？

只听智光大师说道：“阿弥陀佛，三庄主剑路之博，变化之奇，实为老衲生平仅见，那就无怪能在半日间连毙九名武林高手，老衲不揣冒昧，还想领教一二。”

萧翎道：“大师空门侠隐，世外高人，只怕在下难是敌手。”

智光道：“老衲自知胜望渺茫，三庄主请亮剑出手吧！”

萧翎心知今日之事，已非口舌能解说得了，也不再客套、长剑一领“天风振袂”，眨眼间幻起三点寒芒，分袭智光三处大穴。

智光沉声喝道：“好剑法。”

袍袖挥拂，扫出一股潜力，逼住剑势，呼的一声，当胸劈下。

萧翎长剑斜里兜回，封住智光掌势，道：“大师且慢动手。”智光道：“三庄主还有何言见教？”他连败了步天星和常大海后，已使在场之人，不敢再轻视于他。

萧翎右手一翻，长剑入鞘，抱拳说道：“大师既是不愿动用兵刃，在下亦以赤手奉陪。”

智光道：“三庄主艺业惊人，老衲也不便奉劝，赤手、用剑，悉听尊便。”

萧翎道：“多承夸奖。”

呼的一掌，推了出去。

智光运起功力，挥掌硬接一击。

双方掌力接实，响起一声砰然大震，萧翎心神一荡，道：“大师好雄浑的掌力。”

施展开连环闪电掌法，连绵抢攻。

智光接下萧翎一掌，心中也是一震，暗道：此人这点年纪，内功却这样精深，若假以时日，那还得了……

忖思之间，萧翎已攻出一十六掌，出手之快，当真如惊雷骤发，迅电奔至，智光大师被这一轮快速绝伦的连环迫攻，逼得连退四步，大有应接不暇之感。

少林寺十八罗汉掌绝艺，天下扬名，江湖上谁人不知，这智光大师在少林寺中身份甚高，曾以十八罗汉掌，连胜燕山九兄弟，因而扬名武林，今日竟然被萧翎以连环掌势，迫得连连倒退，瞧得场中群豪个个暗自震骇。

酒僧半戒低声对饭丐说：“臭要饭的，看上去这小娃儿确实有点门道，只怕那大和尚难得胜他。”

谈话之中，忽见智光大师奋力反击，呼呼两声，稳住了劣势。

这是一场罕见的恶斗，四掌交错，丈余内潜力激荡。

萧翎的掌势以快速见长，一掌攻出，第二掌紧随攻到，有如十八只手掌一齐攻出般，看得人眼花缭乱。

智光大师却是以掌势雄浑见长，门户封闭的谨严无比，任萧翎攻来掌势千变万化，乘风狂飚，但始终无法突破智光大师的防守之势。

不大工夫，双方已交手一百余招，仍是不胜不败的局面。

在这一百余招的恶斗之中，萧翎攻多守少，智光却守多于攻。

饭丐似是已等得不耐烦，拍拍手中的大铁锅，摇头说道：“我说酒和尚，看两人精神愈打愈好，这场架，只怕有得一阵好打，不到五百招以上，只怕是难以分出胜败。”

半戒道：“我和尚和你的看法不同，萧翎在这百招之内，已有着两个取胜的机会，只是他对敌经验不够，坐失了两次取胜之机，智光大师门户虽然封闭的十分严密，但守多攻少，先已失制胜之机，如果我和尚的看法不错，再有一百招，两人即将分出胜败……”

突听智光大师高道一声佛号，突然反守为攻，左掌右拳，交相攻出。

饭丐微微一笑，道：“酒和尚，你瞧出苗头没有，那智光施出压箱底本领了。”

酒僧半戒道：“他拳掌互攻，却使出了两种大不相同的力道。”

饭丐道：“不错啊！他右掌虽然用的十八罗汉掌法，左手却是用的少林七十二种绝技之一的先天性功拳，一招攻势之中，刚柔互济，只怕那小子支撑不久了！”

半戒道：“那小子掌法有点怪异，似是绝传江湖的连环闪电掌，昔年南逸公南大侠，挟此举世无匹的掌法，打遍了南七北六一十三省，极一时盛名……”

饭丐冷笑一声道：“你可见过那南大侠的连环闪电掌法吗？”

酒僧半戒微微一笑，道：“我和尚虽然无缘一睹那南逸公的连环闪电掌法，但却见过甫逸公本人，这一点只怕是强过你臭要饭的了。”

饭丐道：“你既未见过那连环闪电掌法，为什么要危言耸听，故作惊人之语。”

半戒道：“我看遍天下掌法，但却从未见过此掌势，南逸公挟绝掌纵横江湖，被人称第一快掌，只此一点，就足以证明我和尚洞察细微，卓识高见，非是臭要饭的能够及得了。”

饭丐冷笑道：“自拉自唱。”

这两位风尘怪杰，交往数十年，情谊深重，但却是终日里抬杠，斗口互不相让。

两人说话之间，场中形势已然大变，智光大师因使出了少林镇山之艺，先天性功拳后，果然扳回了劣势，反守为攻。

只因他掌。拳之上，用出了刚柔两种大不相同的力道，劲道忽强忽软，使萧翎那一气呵成的连环闪电掌法，受到莫大影响，速度大为减缓。

这种以快速见长的掌法，势道一缓，威力大为减弱，攻守互易，智光大师反劣为优。

金兰只瞧得大为担心，暗道：如若萧翎伤败在这和尚手中，群情激愤之下，自不会饶过他，那三爷的负冤，也是永难洗刷清楚了！

付思之间，忽见萧翎掌法一变，左手仍然施用连环闪电掌法，右手却施展十二兰花拂穴手，三招不到已把劣势稳住。

那十二兰花拂穴手，不但是攻势凌厉，而且出手的姿势，异常好看，掌指如盘钢珠，始终不离那智光大师时穴腕脉。

饭丐眼看智光大师已操左券，胜算在握，心中甚为高兴，正待讽刺酒僧半戒几句，却不料萧翎掌法忽的一变，不但又把败势稳住，反而逼得智光处处受制，掌势拳法，都有些施展不开，不禁脸色一变，道：“这小子果然是身怀绝技。”

半戒笑道：“我和尚虽是终日的酒不离口，但我是愈喝愈明白啊！”

饭丐道：“不用先乐，少林七十二种绝技，那智光擅长七种，先天性功拳，罗汉十八掌，也不过只用出两种而已。”

语声甫落，场中胜负已分。

两条飞旋的人影，霍然分开。

萧翎和智光大师，甫合又分，智光已合掌当胸，说道：“三庄主武功高强，老衲不是敌手。”

萧翎道：“承让，承让。”

饭丐脸色大变，一跃而出，冷冷喝道：“好小子，果真是有两手，老要饭的要领教领教。”举起手中大铁锅，平举在胸前。

萧翎拱手说道：“在下久闻酒僧、饭丐的侠名……”

饭丐冷冷接道：“不用套交情了，咱们还是在武功上分个高低出来。”

金兰心中暗暗忖道：不论三爷武功如何高强，也无法能胜得这么多高手的车轮战，似这般的打下去，终归是必败无疑，正待出口揭露，使萧翎有所警惕。

哪知萧翎已拔剑在手，道：“好！请出手吧！”

饭丐目睹萧翎武功，连败步天星，破侠常大海和少林智光大师，哪里还敢稍存半点轻敌之心，铁锅起处，兜头罩了下来。

他用一口铁锅作为兵刃，自创了招数变化，路子十分奇怪，萧翎看他一锅罩下，长剑一起，斜斜点了上去。

哪知饭丐并不避让剑势，铁锅和长剑相触，借势一滑，疾向萧翎手腕之上削去。

萧翎吃了一惊，暗道：这铁锅原来有如此妙用，身子疾退，腕势下沉，险险的避开一击，举剑封住面门。

饭丐哈哈一笑，道：“老要饭的铁锅滋味如何？”

萧翎道：“高明的很……”

谈笑声中，饭丐已欺进身来。

铁锅挥动，纵削横击，斜斩兜劈，武功自成一家，招数奇特。

萧翎长剑凝劲，每一剑都带起一片剑气，饭丐攻势虽甚怪异凌厉，但也无法胜得萧翎，不大功夫，双方已恶斗了数十招。

萧翎已然逐渐的消去惊惧，手中长剑也力图振作，展开了反击之势。

金兰看萧翎一直败退下去，只道他后力不继，心中大为忧虑，放下了背上的玉兰，正待拔剑助战，萧翎却忽然不再退守，和饭丐相对抢攻起来，唰唰四五剑，已把劣势稳住。

饭丐为一世英名，不能不出全力抢攻，以求胜得此阵，萧翎为了满腹冤屈，必得胜了今日这大战，但因饭丐那兵刃太过奇怪，看上去不伦不类，不在十八般兵刃和九种外门兵刃之内，而招术的奇怪，又令人莫测高深。

萧翎虽然稳下劣势，展开反击，但一时如制服对方，却也是力难从心。

酒僧半戒，一面不停的喝酒，一面观战，看两人斗过百合时，突然松开了手中的酒壶，微现醉意的双目，突然暴射两道寒芒，凝注场中两人。

这时，场中的饭丐和萧翎，已然斗入了将分胜败的关头，只见一团黑影，裹住了一道白芒，盘旋飞舞，交错在一起，难分敌我。

突然间黑影和白芒，同时敛收，两人也霍然分开。

萧翎抱剑而立，欠身说道：“多承相让。”他心中一直念着当年酒僧，饭丐相助自己一事，对两人十分恭敬。

饭丐呆呆的望着萧翎，良久之后，才缓缓说道：“这是老要饭一生中第二次的挫败，败兵不言勇，咱们后会有期。”

缓缓转身而去，神色间流露出无限的凄凉。

酒僧半戒高声道：“臭要饭的不要走，瞧我酒和尚给你出气。

饭丐头也不转地答道：“你也打他不过，不用当场出丑了。”

酒僧半戒呆了一呆，凝神望去，只见萧翎神旺气足，两目中神光湛湛，毫无久战之后的疲累之色，心中大惊，暗道：这娃儿好深厚的内功，但此人英俊挺秀，看不出一点凶邪之气，何以会投效入百花山庄，甘为沈木风的帮凶……

但闻饭丐说道：“酒和尚快些走啦，今生之中咱们只有一个胜过他的机会……”

酒僧高声接道：“酒和尚如若不试两下，心中实有未甘……”举手对萧翎一揖，道：

“小心了，我和尚也要领教。”

萧翎道：“理应奉陪。”

酒僧半戒大步而来，行近萧翎六七尺处，突然停了下来。

萧翎拳剑平胸，道：“宾不压主，先请出手。”

半戒道：“你要小心了。”

萧翎道：“不劳费神……”

语音未绝，突见半戒大师一张口，一股水箭，激射而来。

那水箭尚离数尺，一股强烈的酒味，已然扑人鼻中。

萧翎掌凝内劲，翻腕推了出去。

一股强猛的暗劲，迎向那酒箭劈去。

那酒箭吃那掌劲一挡，骤然间暴散开来，有如一蓬雨丝笼罩了数尺方圆。

那酒箭虽被萧翎震散，但那些散裂的雨丝，仍是冲向萧翎。

萧翎暗提真力，运起护身罡气，那酒丝己近萧翎身前半尺左右，有如遇上了一堵石墙，纷纷落下。

酒僧半戒吃了一惊，失声叫道：“护身罡气。”转身疾追饭丐而去。

原来他这喷酒之技，乃生平绝学，用一口真元之气，把饮入腹内之酒喷了出来，纵然是遇上阻力，那酒箭分裂成缕缕雨丝，罩了数尺方圆，更使人有着无法让避之感。

但萧翎的护身罡气，却使酒僧半戒大大吃了一惊，自知酒箭无能攻破那护身罡气，口虽未言，但心中实已认败，反身追赶饭丐而去。

这时，场中除了萧翎、金兰和那服了化骨毒丹的唐三姑，玉兰之外，只剩下步天星和楚昆山两人。

那步天星在萧翎手中，自是不能硬起头皮再战，能和萧翎动手的，只余下楚昆山一人。

那楚昆山为人虽是迂腐固执，但他自知论名气，难及饭丐、酒僧，说武功难及得上智光大师，这三人尚且败在了萧翎的手中，自己纵然奋起一战，也是必败无疑。

但形势如此，又不能纵身而退，因为那比打败更损声名，只好取下背上双轮，举手一挥，闪动起一片青芒，说道：“老夫以双轮领教三庄主的剑术。”

萧翎双手抱拳，微微一笑，道：“老前辈还识得在下吗？”

楚昆山已然拉开架势，准备抢攻，他心中不但没有丝毫胜人的信心，而且自知必败无疑，是以双轮握在手中之后，立时全神凝注，却不料萧翎和他叙起旧来。

楚昆山怔了一怔，收起手中双轮，说道：“你就是近年中崛起江湖的萧翎吗？老夫闻你之名久矣！今日有幸一会。”

萧翎叹道：“在下虽然也叫萧翎，但却不是那位名动江湖的萧翎……”他只觉此事缠夹不清，一时间实难找出适当之言，三言两语，说个明白。

楚昆山一皱眉头，道：“这世间究有几个萧翎，老夫越听越糊涂了。”

萧翎道：“老前辈仔细的想上一想，你见过几个萧翎？”

楚昆山呆了一呆，凝目沉思，良久之后，突然说道：“老夫想起来了，大约五年前吧！老夫曾见过一个虚弱多病的孩子，那孩子似乎也叫萧翎，以后，他被送上了武当山，此后就下落不明了！”

萧翎道：“你可还记得那萧翎的形貌？”

楚昆山道：“这个老夫已是记不清楚，隐隐之间，只记得那孩子身体虽弱，但口齿却很伶俐，胆子很大。”

萧翎道，“老前辈可还想见见那昔年的萧翎吗？”

楚昆山突然长长叹一口气，道：“那娃儿和老夫谈的十分投缘，可惜他身罹绝症，虚弱多病，又被卷入江湖人物的恩怨之中，受尽折磨，唉！风闻他落江而死……”

萧翎黯然一叹，道：“多承挂怀，在下就是那昔年虚弱多病的萧翎。”

楚昆山双目圆睁，打量了萧翎一阵，突然怒声喝道：“你胡说八道，老夫是何等人物，岂是好骗的吗？”

萧翎知他为人迂腐顽固，也不生气，微微一笑，道：“五年之前，在下和老前辈被逼在一座山巅之上，在那山上还有我的岳姊姊……”

楚昆山接道：“你说的是岳小钗吗？”

萧翎道：”不错，以后又遇上了中州二贾……”

楚昆山突然跳了起来，道：“不错啊！你怎知道的这般清楚？”

萧翎心中暗暗好笑，忖道：这人当真是固执的很，我说这般清楚了，他还是不肯相信，但他可爱之处，也就在此了，一旦相信之事，承诺之言，终生不变，当下微微一笑，道：“在下就是那在场目睹的萧翎，自然清楚了。”

楚昆山仔细的看了萧翎两眼，又道：“不像，不像，老夫绝不受你欺骗。”

萧翎一皱眉，道：“你如何才能相信呢？”

楚昆山道：“任凭你说的天花乱坠，舌翻金莲，我不信还是不信。”

萧翎凝目沉思片刻，心中突然一动，笑道：“我说出一件事来，老前辈定然就会相信了。”

楚昆山道：“老夫眼睛里，向来是不揉一颗砂子，你倒说说看，能不能使老夫相信。”

萧翎道：“我还记得，那时在下曾拔过老前辈颚下长髯，说你生的好胡子。”

楚昆山沉思片刻，突然跳了起来，道：“有过此事！”

萧翎道：“老前辈相信了吧？”

楚昆山道：“你当真是他吗？”

萧翎道：“在下为什么要骗老前辈呢？”

楚昆山突然抛去右手的青铜轮，握住萧翎一只手，道：“小老弟啊，五年不见，你竟长的这般高大了……”

他口齿有些拙笨，但字字句句都说的十分真诚。

萧翎自离师门之后，一直在险恶机诈的环境之中摸索，但觉人与人之间，充满着险恶，此刻却被这老人豪爽真挚的热情感动，不禁真情激动，涌现出两眶热泪。

楚昆山摇着萧翎的手，接道：“好孩子，看来这世间当真是有脱胎换骨的灵药了，以你那样纤弱之躯，变的这般英俊，有如换了一个人般，别说老夫了，就是那岳小钗见到了你，只怕也不敢相认了！”

萧翎道：“晚辈的际遇，一言难尽，以后再详细告诉老前辈。”

楚昆山突然松开了萧翎手掌，捡起地上的青铜轮，道：“可是那沈木风改变了你纤弱的身躯，传授你这身惊人的武功吗？”

萧翎接口道：“不是，晚辈这身武功，却是际遇奇幻，想来如梦……”

楚昆山冷冷说道：“人生在世，恩怨分明，那沈木风虽然是积恶如山，双手血腥，但他对你有恩，你助他为恶，总也是情非得已，老夫日后自会替你解说。”

萧翎长长吁一口气，道：“在下说的句句实言，这身武功，丝毫与沈木风无关……”

楚昆山接道：“那你为什么要加入百花山庄？”

萧翎道：“只怪我初入江湖，不解险恶，识人不明，才闹出这样一件事情，一时失足，终生抱恨，使天下武林都不耻我萧翎的为人。”

楚昆山轻轻叹息一声，道：“年轻人没有经验，不能怪你，既知失足，应该及时回头才是……”说至此处，声色突转严厉，大声接道：“为什么还要下那毒手，伤毙了九名武林高手，别人不知他的为人，也还罢了，但那三湘老渔翁，和老夫相交了数十年，他的为人，老夫知之甚深，谦和慈爱，从无仇家，你竟皂白不分的把他也伤在淬毒暗器之下？”

萧翎俊目中神光一闪，肃然说道：“楚大侠也相信那九名武林高手，是我萧翎伤的吗？”

楚昆山道：“众口铄金，人家说的历历如绘，步大侠又说是他亲目所睹，亲耳所闻，要我如何能够不信。”

萧翎一字一句地缓缓说道：“他们都是伤在沈木风的手中！”

楚昆山呆了一呆，道：“沈木风也来了吗？”

萧翎点头说道：“来了，但他却一直隐身在暗处，不肯出面，连伤九名武林高手，是有心要嫁祸于我。”

他回顾了金兰一眼，接道：“如若不是她告诉我事情经过，连我也不知内情。”

楚昆山收了双轮，右手拉着颚下长髯，轻轻的扯动一阵，目注金兰，道：“你当真的瞧到了吗？”

金兰道：“目睹耳闻，一字不虚。”

楚昆山听他声音娇柔，不禁一皱眉头，道：“你究竟是男子还是女人？”

金兰道：“小婢金兰，女扮男装。”

楚昆山道：“原来如此，你说说此事经过，也好洗刷萧翎的冤枉。”

金兰道：“那时三爷身受重伤，力尽晕倒，大庄主却突然出现，点了三爷的穴道，扶他上车，连伤九名追踪马车的高手，事情经过，就是如此简单，但说出来有谁肯相信呢？”

楚昆山手拂长髯，摇头晃脑他说道：“老夫相信，此乃三十六计中移花接木之策，不足为奇。”此人当真是迂腐的可以，似是计出有典，大可不用怀疑了。

站一侧静静听闻，始终不发一言的步天星，突然接口说道：“败兵之将，原已无说话余地，但在下心中有数点疑问难明，实难忍下……”

萧翎道：“步兄有何高论？兄弟洗耳恭听。”

步天星道：“九个受伤武林高手，已然死了八个，只余那风尘三侠中的神行追风客，还有一口气息未绝，此人轻功，盖代无双，他是当先追近马车之人，只要他能够说话，此事不难弄个明白。”

萧翎急急接道：“不知他现在何处，请步兄带兄弟去瞧瞧，或能代为效劳，疗好他的伤势。”

步天星凝目沉思了片刻，道：“这个必得酒僧、饭丐同意之后才行，兄弟难作主意。”

萧翎知他心中仍有极深的怀疑，不再多言此事，回顾了楚昆山一眼，道：“老前辈既然相信在下之言，还望代我解说一二。”他一直记着南逸公的话，和人平辈论交，难得称人一声老前辈，但想初遇楚昆山时，自己不过十二三岁，楚昆山已白髯垂胸，这才破例称他一声前辈。

楚昆山道：“老夫既然相信你之言，自是要为你解说，但因那沈木风恶名太著，你既和百花山庄攀上了关系；恐非是短时间能够解说的清楚，日后还得你自己忍耐一些才行。”

萧翎道：“但得老前辈为我解说，已经够了，至于他们能否相信，也无法强人所难。”

楚昆山道：“你如能脱离那百花山庄，自可消除武林同道之疑。”

萧翎道：“目下还难如此，必得先见过那沈木风之后，才能决定……”

金兰接口道：“沈木风心机是何等的阴沉，手段是何等毒辣，三爷既已陷足于先，拔足必得等候到适当时机……”

她回顾了玉兰和唐三姑一眼接道：“两位可看到了这两个可怜姑娘吗？”

楚昆山、步天星四道目光，一齐投注到唐三姑和玉兰的脸上，说道：“这两位不知是何等人物，受了什么暗算？”

金兰道：“一位是贱妾闺房好友，同是天涯沦落人，奉侍于三爷身旁为婢，另一位却是武林中大大的有名人物……”

步天星接道：“什么人？”

金兰道：“唐三姑娘，不在西南道上走动之人，提起唐三姑，也许还无人知道，但如四川唐家，只怕天下皆闻了。”

楚昆山道：“数百年来，四川唐家一直是威势显赫，自成一派门户，但不知这位唐三姑唐姑娘在四川唐门中，是何身份？”

金兰道：“唐姑娘得天独厚，境遇和我们两姊妹大不相同，她是当今唐家主事人，唐老太太的嫡亲孙女。”

楚昆山道：“好啊！这沈木风当真是胆大的很，四川唐家的淬毒暗器，天下有谁不知，数百年来，一直被人尊为施暗器的泰山北斗，这沈木风竟是不把唐家看在眼中。”

步天垦接道：“两位姑娘目光迟滞，神情恍忽，似是中了迷魂药物之类的毒。”

金兰道：“如是中了迷魂药物，那也不算沈木风的手段，她们服用了化骨毒丹，此刻毒性尚未完全发作，发作时的痛苦，实叫人不敢去想……”

她回目望了萧翎一眼，接道：“萧三爷大仁大义，侠骨铁胆，他尽可抛弃我们不管，但他却不忍心弃我们独去，才落得这般下场，被武林同道视为杀人凶手。”

她为了萧翎的清白，不计后果，说出了事实经过，话说出口，却突然想起那泄露庄中秘密的森严条规，当真求生不能，求死不成，要遍历百般痛苦。

一念及此，顿时心头大震，冷汗淋漓而下。

萧翎一抱拳道：“两位想已尽知内情，但愿能在天下英雄之前，为我萧翎辩说几句，在下就感激不尽，咱们青山绿水，后会有期。”

楚昆山突然叫道：“且慢！”

萧翎正要转身举步，闻言顿然停下，回首说道：“楚大侠还有何见教？”

楚昆山道：“这两侠姑娘眼有化骨毒丹，药性何时发作？”

萧翎道：“大约是服下后七日左右，但如果太过疲劳，或是受到伤害，药性亦可提前发作。”

楚昆山道：“如她们药性发作，如何是好？”

萧翎道：“沈木风曾经相约在毒性未发之前，送上解药。”

楚昆山道：“沈木风的话，岂能相信，如他不及时送到呢？”

萧翎道：“那只有走一步说一步了。”

楚昆山手拈髯尖，不住的来回走动，显然，正在忖思着一件十分疑难的事。

金兰突然插口说道：“大庄主一向心狠手辣，但却不肯加害三庄主，那是因为三庄主对百花山庄未来的关系太过重大，迫得他不得不冒险求全，他隐身车中，连续毙伤了九名高手，旨在替三爷树下许多强敌，如是天下武林同道人人视萧翎为大恶不赦，逼得他无立身之地时，岂不是迫他投入百花山庄，为那沈大庄主效命。”

楚昆山点头赞道：“不错，那沈木风用心确然如此……”

金兰接道：“老前辈既已得悉内情，也无疑在双肩之上，加上了一付千斤重担。”

楚昆山愕然说道：“怎样在老夫肩上加上了千斤重担？”

金兰道：“天下武林人物，人人都认为三爷是大好大恶的人，只有你楚大侠得悉全情，三爷是身负不白之冤，假若你不替他解释明白，天下武林怨愤激怒，都指向三爷，处处和他为敌，别说三爷天生做骨，就是个土人儿，也要有把土性儿，事情如是迫得他退无可退，避无可避，难免要闹出一场杀劫，那时，血流五步，铁案如山，天下武林同道故然可以理直气壮地指萧翎为沈木风的帮凶，但萧三爷岂不真的被逼的效死百花山庄……”

楚昆山接道：“高论，高论，老夫自当要天涯奔走，为萧翎解说明白！”

步天星突然对萧翎抱拳一礼，道：“萧兄出污泥不染清白，兄弟适才多有误会。”

萧翎抱拳还了一礼，苦笑道：“只怪兄弟年幼无知，陷足泥淖，如何能怪得诸位，但得再见到沈木风时，必将尽我之力，劝他洗手息隐，不再为恶武林。”

步天垦轻轻叹息一声，道：“大贤大恶，无不是才绝一代之人，只怕萧兄的善良，徒将招致杀身之祸……”语声微微一顿，又道：“兄弟料理过义弟后事，定当追随楚大侠的身后，为萧兄的清白奔告武林同道。”

萧翎长揖到地，道：“兄弟感激不尽。”

步天星道：“萧兄珍重，兄弟就此别过。”转过身子，大步而去。

楚昆山收起了青铜日月双轮，说道：“据老夫所知，你们这次行动，已然传扬江湖，无数的武林高手，都在向此地集结，准备合力制止一幕惨局！”

萧翎茫然说道：“什么惨局？”

楚昆山道：“传言中说百花山庄已尽出高手，由萧翎领队，沈木风亲自督后，重出江湖，先灭四大贤，然后会合南海五凶，血洗峨眉、青城两大门派……”

萧翎讶然道：“这话从哪里说起，在下只不过回籍探亲……”

楚昆山道：“话从哪里传出，老夫亦不知道，但事已沸扬于武林道上，酒僧、饭丐、跛侠和老夫，只不过是先到的一批而已。此行南下，荆棘正多，小兄弟要多多珍重了……”

金兰接口说道：“老前辈既知三爷是含冤莫自，尚望能代他多作解说。”

楚昆山道：“这是当然，不过集来此地的武林人物，人数众多，老夫一人，只怕难以兼顾，可惜那酒僧，饭丐，早走一刻，如若两人能够尽悉内情，挺身而出，或可消去这番误会引起的纷争。”

萧翎长长叹息一声，说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词，如是他们硬是不问青红皂白，视我如十恶不赦之人，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楚昆山道：“事已至此，还望小兄弟能多多忍耐，老夫这就别过。”也不待萧翎答话，转身急急而去。

萧翎望着楚昆山急奔而去的背影，缓缓坐了下来，喃喃自语，道：“天下武林同道，皆曰我萧翎可杀，难道我就引颈受戮不成？”

金兰缓步行近了萧翎身侧，柔声说道：“三爷，真金不畏火，只要三爷能忍耐一些，是非总有辨明之日，那时武林同道，都将觉得愧对三爷了。”

萧翎苦笑一下，挺身而起，道：“纵然是旅途险恶，咱们也不能坐此以待，走吧。”

金兰柔婉地一笑，道：“咱们的处境虽险，楚歌四面，但妾婢却毫无畏惧之感，比起在那百花山庄中，反觉得安全多了。”

萧翎看她背负玉兰，手牵唐三姑，本该是一付凄凉的画面，但她脸上却泛现出欢悦的笑容，不禁精神一振，暗道：那金兰不过是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但她却能不为险恶的际遇困扰，我萧翎堂堂男子汉，难道还不如一个女孩子不成。心念及此，豪气顿生，挺胸昂首，大步而行。

出得杂林，瞥见一个满头白发，手执拐杖的老姬，站在丈余外一株大树之下，脸色一片肃穆，双目中暴射出两道森寒的目光，凝注着萧翎。

萧翎心头一震，暗道：这钱大娘两目中煞气甚重，只怕不是好兆头……

只听钱大娘冷漠他说道：“小娃儿，恭喜你了。”

萧翎道：“在下愁处正多，何喜之有？”

钱大娘道：“你能活着出来，这不是大喜之事吗！”

萧翎道：“原来如此，倒是有劳挂怀了！”

钱大娘冷冷说道：“不过，你也不用大欢喜，云集干此的武林高手，一批强过一批，你刚才所经，只不过是一场开头戏，此后的遭遇，必将较过去险恶百倍。”

萧翎心中忖道：她这般恫吓于我，不知用心何在？口中却应道：“多承相告，在下感激不尽。”

钱大娘道：“据老身所知，武林中四大贤的门下，也已赶到。”

萧翎道：“知道了！”转身欲去。

钱大娘大声说道：“此外，还有峨眉、青城门下的高手，以及那足智多谋、擅长用毒的南山神医。”

萧翎道：“当真是热闹得很，在下如若能幸脱今日之难，日后必将登门拜谢示警之情。”

钱大娘冷笑一声，道：“那南山神医，和毒手药王齐名武林，你武功虽好，也难逃出他的掌握。”

萧翎暗忖道：这话倒也不错，如若他暗中施毒，确使人防不胜防……

但闻那钱大娘接道：“老身瞧你们几条小命，多则活到明日午时，少则逃不过今晚子夜！”

萧翎虽有重重疑窦，但见她冷冰冰的神情，也不愿多问，淡淡一笑，道：“多承指教，在下自当小心。”

钱大娘气得一顿手中拐杖，道：“你可知道老身为什么要来此告诉你吗？”

萧翎呆了一呆，道：“在下不知。”

钱大娘道：“此时此情，只有老身能够救得你们四条性命！”

萧翎一时间想不出她的用心何在。愣了一愣，道：“老婆婆难道要为我等四人，和那天下英雄对抗吗？”

钱大娘冷冷说道：“如若你肯答允老身一件事情，老身就设法救你们一次。”

萧翎道：“什么事？在下可能办得到吗？”

钱大娘道：“自然办的到了。”

萧翎凝神思索良久，仍是想不出一点头绪，当下举手一挥，道：“在下生死本算不得什么，但这两位病伤的姑娘，已失去了任何反抗之能，如是他们不择手段，施放暗器，谋算在下，只怕遭殃的还是这两位伤病的姑娘……”

钱大娘道：“老身一生之中，最是无怜悯之心，弱肉强食，那也是十分自然的事。”

萧翎道：“在下之意……”

钱大娘接道：“我知道，你的意思，是让我看在这两位姑娘份上，仗义援手……”

萧翎正待接口。钱大娘又抢先言道，“老身这一生之中，从来不作施舍的事，咱们还是谈谈交易的好！”

萧翎道：“既是如此，就请老婆婆说出条件吧！在下如能答允，立即答应，如是不能答应，也不耽搁老婆婆的时间了。”

钱大娘缓缓说道：“说起来也不是什么难事，只要把你自己借给老身，用上三天，这条件够便宜了吧！”

萧翎道：“什么？借我用三天？一个活生生的人，也可借用，这倒是未曾听闻的事。”

钱大娘一笑，道：“你不用误会，老身这把年纪了，纵然是风韵犹存，也不会找上你这般年轻的孩子。”

萧翎只觉脸上一热，冷冷说道：“胡说八道……”

钱大娘咯咯娇笑，道：“老身所谓借用，只要你冒充一人，随同者身参加一个宴会，宴会终结之后，还你本身面目……”

萧翎道：“你要我冒充何人？”

钱大娘叹口气，道：“冒充老身一位孙儿，老身这把年纪，做你奶奶，也算说的过去了。”

萧翎道：“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萧翎岂肯冒充你们钱家之人，这事不行。”

钱大娘道：“识时务者为俊杰，你如不肯答允老身之请，你们四人绝难逃过今日之劫，这其间利弊得失，还望你三思而行。”

萧翎俊目中神光一闪，说道：“如若他们当真的不择手段，那是迫我萧翎以牙还牙了……”

钱大娘道：“既然有安全之路，又何苦多担风险，何况老身只借你三天，三日后你仍然是你的萧翎……”

萧翎心中大感奇怪，暗暗忖道：她要我冒充她三日孙儿，这倒是闻所未闻的怪事……

但闻那钱大娘接道：“那两位姑娘毒性发作在即，你一个人武功再高一些，只怕也难兼顾她们的安全，合则对咱们两人有利，分则是两败俱伤之局！”

萧翎道：“改名易姓的事，我萧翎是绝然不干，但如是有利双方，我或可考虑、但你得先说明原因何在，让我想想才能决定。”

钱大娘道：“这么说将起来，那还有商量的余地了。”

萧翎肃然说道：“虽然天下武林同道，尽皆误会我萧翎，但大丈夫但行心之所安，他们迫使的我无路可走，那是他门的事。但我绝不愿做出有愧于心的事，老婆婆请先自考虑一下，如若是要我帮助你行谋算人，那就不用谈了。”

钱大娘笑道：“漫天要价，就地还钱，只要你心有此意，事情就好谈多了，此地谈话不便，请进老身那茅庐中小坐片刻如何？”

萧翎道：“好！有劳带路。”

钱大娘微微一笑，转身行去。

金兰突然大迈两步，追上萧翎，低声说道：“三爷，你要小心一些了。我瞧这老太婆不像是个好人。”

萧翎点头说道：“此事确是透着古怪，届时再见机而作就是。”

钱大娘的耳目何等灵敏，两人说话声音虽小，仍被她听得一字不漏，但她却恍如不闻，加快脚步向前行去。

第二十四回暗中施妙计

那茅庐不过里许之遥，片刻已到，钱大娘一反倨做冷淡之态，回头欠身肃客。萧翎大步而入，心中感慨万千，不过是一两个时辰之前，还和钱大娘动手相搏，此刻重入茅庐，却受尽了钱大娘的恭敬，这一两个时辰间变化之大，实叫人料想不到。

那钱大娘亲自动手，替萧翎和金兰倒了两杯茶，笑道：“老身这松子香蕊茶，从不敬客，吃下有补肺清神之效，两位请先喝一杯茶，咱们再谈正经事情不迟。”

这茅屋虽然简陋，但那套茶杯茶壶，却是极少见的翠玉雕制，名贵无比。

萧翎力斗群豪，腹中早已有些饥渴，正待举杯饮下，突听金兰轻轻咳了一声，萧翎知她意在警告，不可饮用杯中茶水，只好放下玉杯。

钱大娘回顾了金兰一眼，微微一笑，端起面前玉杯，一饮而尽，说道：“三庄主可知道老身为什么会选择这处荒野之地，安居下来吗？”

萧翎道：“在下不知。”

钱大娘道：“此地既无涤除凡嚣的清莲之气，又无悦目动人的风物，不论何人，都不会选择这样一个养老避世的居处……”

萧翎道：“老婆婆选中此地，想来是定有道理了。”

钱大娘道：“因为这一棵数千年的老榕树，才使者身留居陋室，十数寒暑……”她似是自知说错了话，不待萧翎追问，赶忙改变话题，接道：“老身息居于此之时，有一个十八岁的孙儿，和我同住于此，两前年，我那孙儿突然失踪，迄今下落不明，老身本要去寻找于他，只因和人有约在先，和一件要事纠缠，无法分身找他。”

说至此处，双目突然一红，两行老泪，顺腮而下。

萧翎看她思念孙儿之情，尽现于神情之间，心中忽生不忍之感，想要安慰她几句，又不知从何说起，不禁黯然一叹。

钱大娘拂拭去满脸老泪，强作欢颜接道：“适才老身接到了一位故友之信，明日午正之时，要老身携带我孙儿，同去赴宴，但老身那孙儿已然失踪了两年之久，讯息全无，要我哪里去找他回来……”

萧翎道：“那你就据实相告才对，何用我来冒充？”

钱大娘口齿启动，欲言又止，借势连声咳嗽一阵、说道：“我们昔年原是仇人，结怨极深，得以化去嫌怨，全系我那孙儿之故，如若老身不能带孙儿赴会，定将要引起他的误会，说不定会当场闹的反目动手。”

萧翎道：“在下仍是有些不解。”

钱大娘道：“不解之处，尽管请问。”

萧翎道：“老婆婆今年贵庚？”

钱大娘道：“老身六十有六了。”

萧翎道：“老婆婆六十六岁，你那故友至少也该在半百之上了？”

钱大娘道，“他尤长老身几岁，已是七十多了。”

萧翎道：“这就是了，你们都已是花甲以上之人，十年不见，那时你的孙儿，才不过八、九岁，你那故友何以会看重一个大事全然不解的孩子呢？”

钱大娘道：“此中情由，说来话长，三庄主如是不信，先请看过这张请帖。”右手从左袖之中，取出一张白柬，递了过来。

萧翎接过白简，打开一瞧，只见上面写道：

匆匆一别，转眼又十易寒暑，无日不在思念之中，明日午时之前，有软轿数顶登府，请乘轿来此一叙，唯望能携带令孙儿同来。

钱大娘轻轻叹息一声，道：“这封函简，明里是请老身，其实重要的还是那最后一句，老身思前想后，只有三庄主一人最为适合不过，因此，老身不揣冒昧，请来三庄主，坦然相商，甚望三庄主答允助老身一臂之力。”

萧翎缓缓把函简递了过去，说道：“这倒是一件奇怪的事，容在下仔细考虑一下再说。”

钱大娘缓缓站了起来，说道：“好，你们商量一下，老身告辞片刻。”

萧翎道：“老婆婆尽管请便。”

钱大娘接过简柬，缓步走回内室。

萧翎回顾了金兰一眼，道：“你都听明白了吗？”

金兰道：“听明白了。”

萧翎道：“此事确然有些奇怪，使人有着莫测高深之感，但看那钱大娘语意恳切，又不似虚伪做作。”

金兰凝目沉思一阵，道：“妾婢亦如坠人五里云雾之中，江湖固然不乏忘年之交，但如说一个年近古稀之人，对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念念难忘，却又使人有些无法相信……”

她突然压低了声音接着说道：“这其间定然有什么古怪，妾婢之意，还是不要答应她的好！”

萧翎剑眉耸动，沉吟不语，良久之后才缓缓说道：“改名易姓的事，我萧翎岂可答应。”

但见软帘启动，钱大娘启帘而出，接道：“老身一生之中，从未求告过人，想不到这把年纪了，竟然要求人相助……”

她的声音，听起来凄凉无比。

人也似更见苍老了许多，脸上的皱纹，也似是陡然增加了很多。

但见她缓缓移动着沉重的脚步，走到了萧翎身侧，缓缓伸出右手，道：“如蒙相助，老身愿以灵丹二颗相赠，以解那两位姑娘身受之毒。”

萧翎低头望去，果见她掌心之中，托着一个小巧的玉瓶，摇头笑道：“老婆婆的盛情，在下只有心领了，那两位姑娘身中之毒，乃是百花山庄的化骨毒丹，除了他们配制的解药之外，天下的任何解药丹丸，都难奏效。”

钱大娘道：“三庄主不要小觑老身这两粒解毒丹丸，如是平常解毒之药，老身也不会拿出来献丑的了。”

她轻轻叹息一声，道：“此丹老身已珍存了三十余年，乃是六十年前，誉满江湖，被尊为用毒之王金浩的遗物，遍天下只有老身收存两粒，不论何等剧毒，只要服下此丹，立可解除身上毒性。那金浩虽然未立门户，但据老身所知，眼下江湖上用毒之人，大都是承继他的调毒之法，萧大侠如是不信老身之言，何妨一试？”

萧翎道：“这等珍贵之物，如是用不对路，岂不是太可惜了吗？”

钱大娘道：“萧大侠但请放心，老身如无十成十的把握，也不敢劝你当面试验了。”

萧翎想到此行的险难困阻，如若能把两人身中之毒解去，不但可减去一大拖累，且可为己助力，再想到玉兰毒发时的痛苦，不禁怦然心动。

回目望去，只见金兰双目现出一片乞求之色，显是已为那钱大娘的言词所动。

这一瞬间，他心中涌起复杂的感慨，想到取过灵丹，解了玉兰和唐三姑身中之毒，承人之恩，那是必得改名易姓，冒充那钱大娘的孙儿了。

虽只有短短三日，却是终身难忘之辱，但想到玉兰和唐三姑毒性发作的抽筋化骨之苦，心中不禁动摇起来……

但闻钱大娘说道：“萧大侠尽管试用，如是解不了两位姑娘身中之毒，老身愿终生为奴，听候她们的差遣。”

萧翎道：“老婆婆言重了。”

伸手取过玉瓶但又迅快的放了下去。

钱大娘脸色大变，道：“怎么？萧庄主可是怀疑老身在用诈吗？”

萧翎道：“那倒不是，但在下有几句话，不得不先说明。”

钱大娘道：“老身洗耳恭听。”

萧翎道：“如是者婆婆这解毒神丹解了她们身受之毒，在下势必要随同老婆婆去赴你那位故友之会……”

钱大娘道：“他虽名动武林，人人畏惧，但却不会加害于你，这个你尽管放心。”

萧翎道：“在下如答应去了，纵然是刀山剑林，也是义无反顾，只是在下得事先说明，我可以随你赴宴，但却不能改换姓名。”

钱大娘道：“你随我赴会，在他心目之中，自然看你是钱家的后辈了。”

萧翎道：“不论他们如何去想，但我却不能亲口承认。”

钱大娘道：“好吧！届时你要听老身的话，免得露出马脚。”

萧翎道：“好！”

伸手取过玉瓶，打开瓶塞，倒出了两粒黄豆大小的白色丹丸，又回头望了钱大娘一眼道：“老婆婆请再仔细瞧瞧这丹丸没有错吧？”

钱大娘道：“如是吃坏了两位姑娘，老身愿给她们抵命。”

萧翎神情严肃，分把两粒丹丸，送入了玉兰和唐三姑的口中。

金兰双掌齐出，拍活了玉兰的穴道。

只见玉兰尖叫一声，满室滚动起来。

原来她毒性提前发作，始终未停息下来，但因穴道被点，晕了过去，虽是痛苦万般，但始终无法叫出声来。

此刻穴道已解，知觉尽复；再难忍受那收筋化骨之疼。

萧翎回目望了钱大娘一眼，说道：“老婆婆请运气戒备，在下一向是不愿暗中突袭，如是她们两位服错了药物，害了性命，在下要全力搏杀你，替她们报仇。”

钱大娘恍如未曾闻得萧翎之言，口中自言自语他说道：“奇怪呀！奇怪，这疗毒神丹，一向是灵验无比，怎的这位姑娘会这般痛苦？”

金兰和玉兰孤苦相依，情逾姊妹，见玉兰此刻的痛苦尤甚过死亡，不禁黯然泪下，点点泪珠，沾湿了衣衫。

只听唐三姑啊哟一声，盘膝而坐的身子，突然栽倒地上，雪白的脸上，笼罩了一层黑气，张口吐出了一片黑水。

萧翎心头大为紧张，运劲右臂，缓缓举起了右掌，道：“老婆婆，小心了。”

正待发出掌力，忽听钱大娘叹息一声，道：“好厉害的毒药。”纵身而起，跃落唐三姑的身侧，扶起了唐三姑的身子。

萧翎缓缓放下举起的右掌，回头看去，只见玉兰已不再尖叫滚动，脸上也和唐三姑一般，泛起一片黑气，张口吐着黑水。

金兰蹲着身子，扶住了玉兰娇躯，右手轻轻在玉兰背上敲打。

这转变，是好是坏，萧翎无法预料，只好静以观变。

忽觉一股奇臭味道，触鼻欲呕，充塞全室，萧翎一皱眉头，暗道：这是怎么回事？

只听钱大娘长长吁一口气；道：“好了，好了。”回目望了萧翎一眼，接道：“她们上吐下泻，灵丹效验已著，你请出室，待老身替她们换件衣服。”

萧翎知她武功高强，如是一旦动起手来，那金兰根本就非她敌手，如是自己退到室外，这钱大娘即可为所欲为了……

他心中虽是疑信参半，顾虑重重，但人却缓步向外行去。

大约过有顿饭工夫之久，室中才传出钱大娘的声音道：“三庄主，请进来吧！”

萧翎步人室中一看，景象已然大变，只见那唐三姑和玉兰二人并肩盘膝而坐，微闭双目，正在运气调息，两人脸上浓重的黑气，已然消退甚多。

钱大娘笑道：“老身幸未辱命，两位姑娘的险期已过，三庄主答应老身之言，该当如何呢？”

萧翎道：“大丈夫一诺千金，难道我萧翎答应了，还会变卦不成？”

唐三姑突然睁开了一双失去神采的眼睛，缓缓说道：“多谢萧兄相救……”挣扎欲起。

钱大娘吃了一惊，急急叫道：“使不得，姑娘体内的余毒未尽，虚弱未复，快依老身之言，静坐调息，不可妄动。”

唐三姑已然挣扎起身，但却被钱大娘伸过来的双手，硬把她按了下去。

萧翎轻轻叹息一声，道：“两位姑娘托天相佑，剧毒得除，在下也可减少心中负疚……”

玉兰星目半启，微弱地接道：“这如何能够怪得三爷。”

钱大娘接口说道：“两位最好是别多讲话，四个时辰之内，余毒就可以消除了，那时两位纵有千言万语，也可以放心畅谈了。”

萧翎淡淡一笑，道：“这位老婆婆说得不错，两位得除腹内之毒，全是她赐赠的灵丹之力……”

钱大娘接道：“老身之见，三庄主最好是避开一下，也免得她们难以自禁，不言不快。”

萧翎转身而出，出了茅屋，倚身老榕树下，眺望四郊景物，想到高堂双亲，不禁泛升一缕愧疚之情。父虽豁达，母爱至深，悄然离家，一别数年，音讯全无，想老母思儿之情，不知流出了多少泪水，想到感慨之处，不禁黯然欲位。

突然间，响起了一阵鸟羽划空之声，抬头看去，只见一只健壮的白鸽，由那枝叶茂密的老榕树中穿隙而下，略一盘旋，直向那茅屋之中飞去。

萧翎心中一动，暗道：“这钱大娘隐居于此，甚少和武林人物往还，哪来的信鸽到此呢……”

忖思之间，钱大娘已缓步走了出来，手中持着一张白笺，满脸凝重之色，缓步对萧翎行了过来，那只全身雪白的健鸽，就落在她左面肩头之上。

萧翎暗道：看来她说不和武林同道往还之言，尽都是虚空之谈……

心念转动，钱大娘已然行近身前，缓缓把手中白笺，递向萧翎。

萧翎接过一瞧，只见上面写道：老前辈隐息已久，何苦为人所累，结怨武林同道，见字尚望赏赐薄面，逐走萧翎等一行四人，日落之前，望能实现，届时晚辈纵有相护之心，恐已无相护之能了。短短几行草书，下面署名一个飞字。

萧翎看见短函，长叹一声，道：“天下武林同道，对我误会如此之深，看来是难以善言解说了。”目光一转，望着钱大娘，道：“老婆婆可有打算吗？”

钱大娘道：“我如无护助之心，也不会把珍藏甚久的两粒灵丹，给那两位姑娘服下了！”

萧翎道：“老婆婆只不过想借重在下，冒充你那孙儿，这代价岂不太大了吗？”

钱大娘道：“事已至此，老身也顾不得许多了，纵然和天下武林结怨，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萧翎道：“咱们萍水相逢，承赐灵丹，在下等已感激不尽，在下之意，老婆婆也不用趟这次浑水的了，由在下独力对付，如若我幸能不死，明日午时，再和老婆婆同赴你故旧之约不迟。”

钱大娘道：“如果不幸战死呢？”

萧翎呆了一呆，道：“那时在下人都死了，自然无法履约了！”

钱大娘道：“正因如此，我才不希望你逞强战死，这天下纵然还能找到像你这般可以冒充我那孙儿之人，但一时之间，也是无法寻到，为明日那个宴会，老身必得尽我之能，保护你们的安全不可。”

萧翎道：“这个，我看不必了吧！”

钱大娘左手一挥，扯去了白笺一半，放入那白鸽翼下的铜管之中，双手一抖，白鸽振翼而去，眨眼间飞的踪影不见。

萧翎望着那白鸽飞的不见，才低声问钱大娘，道：“这写信的是何许人物？看来和老婆婆倒是很熟识呢。”

钱大娘道：“如是等闲之人，也不配和老身书信往还了。”

萧翎看她不愿说出这人身份，也不再多问，抬头望望天色。说道：“此刻距离日落，最多不过一个时辰，强敌来犯在即，老婆婆可有什么打算吗？”

钱大娘沉吟了一阵，道：“眼下有两个策略可循，一是走避敌锋，让他们扑一个空……”

萧翎接道：“此法不妥，如若我推断不错，咱们此刻的行动，早已在他们监视之中。”

钱大娘道：“这第二个办法，那就是和他们周旋一战，但必得预作布置，进者可攻，退者可守。”

萧翎道：“在下顾虑的是那唐三姑和玉兰两位姑娘，日落时分，是否已内毒尽除……”

钱大娘接道：“纵然她门内毒全除，但体力未复，在十二个时辰之内，亦无拒敌之能。”

萧翎道：“看那飞鸽传来书信，今宵来犯之敌，人数定是不少，咱们只有三人之力，还要分心保护两个毒伤未愈的人，如不能安排妥当，只怕有顾此失彼之憾。”

钱大娘道：“只要咱们能设法支撑到明日午时光景，即可有援手赶到。”

萧翎道：“你可是说的那位故友……”

钱大娘接道：“不错，他纵然不为老身，亦将为你出手！”

萧翎茫然道：“我和他素不相识啊！”

钱大娘道：“他不是救你萧翎，救的是老身的孙儿。”

突然间响起一阵呜呜之声，遥遥传了过来，钱大娘脸色突然一变，道：“好啊！他们就要发动了，咱们还未研商拒敌之策哩。”

萧翎望望天色，道：“时限还早，为什么提前发动？”

钱大娘道：“想是他们看到了老身撕去那传来书简，心中恼怒，提前发动。”

萧翎道：“既是如此，咱们也该有个计议才是，在下之意，老婆婆负责保护唐姑娘等安全，由在下迎上前去……”

钱大娘道：“不用讲了，这法子行不通，他们人手众多，你一人之力，如何能抵拒得住，有道是打蛇打头，擒贼擒王，我们必得先把他们主持人物制服才行……”

语声微微一顿，又道：“那位没有中毒的女娃儿，武功如何？”

萧翎道：“应该算是二流身手。”

钱大娘沉吟一阵，道：“四川唐家的暗器，享誉武林百年，如若那唐三姑没有受伤，倒是咱们极好的帮手，眼前我们只得三人拒敌，必得一齐出战，布成一个三角阵势，以这老榕树为点，不让他们迫近茅屋……”

萧翎道：“不成，三人一齐出手固可增加一些声势变化，但那两位体力未复的姑娘，岂不是没有照顾了吗？”

钱大娘道：“老身亦为此事难作主意，如若咱们三人之力，能够撑上一夜半日，不让他们攻入茅屋，老身可以把她们请入我那地下习武密室之中养息，怕的是敌势众大，咱们自己无能支撑时，要借那黑夜掩护退走，就无法兼顾到密室中的两位姑娘了。”

萧翎道：“你那地下密室，可够坚牢吗？”

钱大娘道：“坚牢的很，不知开启之法的人，绝难强行攻入，唯一的遗憾，就是没有通往别处的暗门。”

萧翎道：“在下之意，还是把两位姑娘送入密室的好，咱们亦可无后顾之忧，专心一致的对付来犯之敌了。”

钱大娘回顾那茅舍一眼，道：“如此一来，那就得死守这座茅屋了！”

钱大娘下了决心，点头说道：“好！咱们就这么办，我去把两位姑娘移入密室。”

大约有一盏热茶工夫之久，钱大娘带着金兰，齐齐走了出来。

钱大娘抬头望了那茂枝、密叶的老榕树一眼，道：“但愿这棵千年老榕，能够安度这场劫数。”

金兰移步行近萧翎身旁，低声说道：“钱老前辈那密室，坚牢无比，十分安全，纵然是他们放火烧去茅屋，也不致危害到唐三姑娘和玉兰姊姊……”

萧翎长长吁一口气，道：“我担心的就是怕他们施用火攻，你这一说，我就放心了！”

金兰道：“三爷，得饶人处且饶人，不可下手太狠。”

萧翎道：“那要看他们手段了。”

金兰道：“三爷已然忍耐了很多，目下那楚昆山和步天垦，都答允为三爷解说，想此中真象，近日可大白武林，若是三爷忍不下一时之气，出手伤人，岂不是功亏一篑了吗？”

萧翎轻轻叹息一声，道：“你说的不错……”

金兰嫣然一笑，接道：“唐姑娘和玉兰姊姊，身中绝毒，除了沈大庄主之外，世间原无可救之药，但咱们就偏偏遇上了钱老前辈，承她慨赐灵丹，使唐姑娘和玉兰姊姊，绝处逢生，吉人天相之言，看来并非是欺人之谈，也更坚定了妾婢一片向善之心。”

突闻嗤的一声，一支响箭破空而系。

钱大娘手中拐杖一挥，哗啦一声，击落了响箭，冷笑一声说道：“他们就要发动了，问我是否决心助你和他们为敌……”

萧翎道：“老前辈此刻还可置身事外。”

钱大娘怒道：“老身如是不想助你，你求我也是无用，如若我要帮你，你不答应那也不行。”

金兰微微一笑道：“钱老前辈既肯全力相助，那是求之不得，就请老前辈主持大局。”

钱大娘道：“来犯之敌，人手众多，咱们只有三人，不宜和他们对阵相拼，老身之意，咱们各守一处方位，彼此相互接应。”

目光一转，望着金兰，接道：“姑娘可会施用暗器吗？”

金兰道：“用是会用，只是不够精熟罢了。”

钱大娘道：“好，就请姑娘守在茅屋之中，老身和萧庄主二人分在室外拒敌，我们以那茅室为护守要区，不要他们逼近。”

萧翎道：“好吧！就依老婆婆的吩咐。”

他在三圣谷时，南逸公曾经告诉过他，日后在江湖之上行走，不论遇上何等人物，都以平辈相称，是以他始终不肯称那钱大娘一声老前辈。

金兰低声说道：“老前辈，小婢有几句话，不知该不该讲？”

钱大娘道：“既然有话，请说就是！”

金兰道：“咱们和那些来犯的武林人物，无怨无仇，犯不着施下毒手，如事非必要，最好是不要伤人！”

钱大娘道：“他们这等明火执仗来犯，形同抢劫，那是分明没把我老婆子看在眼里，今日如是不能给他们一点苦头吃吃，日后我老婆子还有何颜面在江湖之上立足。”

金兰正待再劝几句，突闻一阵流矢划空之声，一支长箭，电奔而来。

钱大娘拐杖一拨，竟然没把那长箭击落，只不过震的来势略偏，扑的一声，钉在老榕树上，深入了六七寸，箭尾的雁羽，不停的摇动。

萧翎吃了一惊，道：“强弓长箭，劲势竟如此凶恶，此人的内力，定甚惊人。”

钱大娘却是见箭变色，冷冷说道：“好啊！想不到他也来了！”

萧翎道：“什么人？”

钱大娘道：“神箭镇乾坤唐元奇。”

萧翎道：“他能使得如此强力的硬弓，武功定是不弱。”

钱大娘道：“其人天生神力，能开千斤硬弓，手中兵刃，亦是沉重惊人……”

萧翎道：“他用的什么兵刃？”

钱大娘道：“一丈二尺的软索银锤……”微微一顿，接道：“你遇上他时，可要小心一些，不可用兵刃打拨他射来的箭，不可硬接他的兵刃。”

萧翎道：“谢谢指教。”

金兰沉声说道：“三爷小心了。”

纵身飞跃而起，直向那茅屋之中奔去。

萧翎道：“咱们先隐在这老榕树上，查看一下他们来势如问。”

一提气，身子笔直而上，飞起一丈多高，左手一伸，抓住了一条软枝，一个倒翻，身子隐入了茂密的枝叶之中。

钱大娘低声赞道：“好俊的轻功！”

拐杖点地，身子斜里飞起，也隐入那茂密的枝叶中。

两人不过刚刚隐好身子，两条人影，已然联袂奔到。

萧翎借那枝叶间的空隙望去，只见来人年约三十多岁，全身劲装，手中各执一柄单刀。

这两人似是对钱大娘有着甚多顾虑，距那茅屋还有四五丈远，已然停了下来。

萧翎低声说道：“老婆婆，这两位是何许人物？”

钱大娘道：“探道而来的无名小卒。”

语音甫落，又是四条人影，疾奔而到。

萧翎凝目望去，只见那当先之人身着天蓝长衫，猿臂蜂腰，星目剑眉，手中握着一把折扇，身后三个大汉，每人提着亮银棍，为首一人除手中的亮银棍外，肩上还斜背了一柄长剑。

钱大娘低声对萧翎说道，“你可识得这个人吗？”

萧翎摇头说道：“不认识，老婆婆想必识得了？”

钱大娘道：“此人乃近年突起武林道上的一位年轻怪杰，他出道不足五年，已然把豫、鄂、湘、赣四省的武林人物，压服组合起来，被拥为四省总瓢把子……”

她望了萧翎一眼，接道：“本来老身已久年不问江湖中事，对江湖上后进人才，和人事变迁，早已不闻不问，但此人自封四省总瓢把子之后，曾经来拜会老身数次，请老身重出江湖，赞助于他，并说江湖上乱象已萌，不出五年，江湖上必将掀起一场前所未有的杀劫，他是奉师命出道江湖，希望能够尽人事，挽救一些劫运。此人能言会道，说词动人，老身几乎被他说动，幸得我未为所动，一口回绝。此后他在半年之内，连来三次，也被我拒绝了三次，但他竟然第四次还敢来找，老身被他缠的没有办法，只好避开不见，那时，我就隐身在这老榕树上，暗中监视他的举动，他竟然在我陋室门外，一等三四个时辰之久，那实在需要常人难及的耐性……”

她打量了一下树下情势变化，接道：“总算老身定力深厚，也隐在树上不动，和他对了三四个时辰之久，他大概见老身心意坚决，才死去了请我重出江湖之心！”

萧翎听她说了半天，仍是未曾说出那人姓名，忍不住问道：“老婆婆可知道他的姓名吗？”

钱大娘道：“自然是知道了，他叫马文飞……”

只听一阵宏亮的喝声，传了过来，道：“老前辈乃江湖上素负盛誉之人，实在犯不着为一个积恶如山，双手血腥的恶徒，和天下武林人物作对……”萧翎仔细看去，那喝声正是出自马文飞之口。

只听他继续说道：“晚辈素来敬重老前辈的为人，极力约束属下。不可侵入老前辈那榕树为界的禁地。但此刻的形势不同，除了晚辈之外，还有少林高僧，和天下云集于此的武林高手，这些人都在二里外一片杂林之中休息，是晚辈再三婉言商榷，他们才肯答应，让晚辈最后再来劝说老前辈一次。在下言尽于此，还望老前辈三思而行。”

萧翎望了那马文飞一眼，道：“此人气度不俗，日后在武林之中，必将有一席之地……”

钱大娘接道，“不用以后了，就以眼下情势而言，他那四省总瓢把子的地位，并不低于哪一派掌门人身份。”

萧翎道：“此人这般难以对付，由在下来对付他了。”

钱大娘道：“和他对手相搏不但要胸罗庞杂武功，以变制变，而且还要不为他言词所动……”

萧翎道：“记下了，老婆婆请自珍重……”也不让那钱大娘再行接言，陡然一提真气，由那浓密的老榕树枝叶中，飘落实地。

马文飞目光一瞥见那萧翎飘落实地的身法，欲言又止，右手中的折扇平胸举起，左手斜刺里向旁边伸出。

那排列在他身后的三个大汉，为首一人，迅快的解下了背上的宝剑，递了过去。显然，他一睹萧翎那落地身法，已知遇上了劲敌。

萧翎打量了马文飞一眼，缓步向前行去，直似未曾瞧见那列队以待的阵容。

那马文飞竟也是沉着的很，右手中的折扇，迅快地交到了左手中，左手却把长剑交付于右手之中，眼看着萧翎缓步行来，也不出言喝问。

倒是那马文飞身后三个大汉，有些沉不住气，挥动手中亮银棍，由两侧抢出，成了三面合搏之势。

萧翎霍然停下脚步，右手一翻，肩上的长剑已然出鞘。

马文飞冷笑一声，道：“阁下是谁？”

萧翎道：“在下萧翎。”

马文飞道：“原来是百花山庄的三庄主，在下失敬了。”

萧翎道：“好说好说，尊驾是马文飞了？”

马文飞道：“区区正是马文飞……”

萧翎接道：“豫、鄂、湘、赣的总瓢把子……”

马文飞接道：“江湖草莽，难望百花山庄的项背。”

萧翎道：“咱们素不相识，阁下为何率领属下高手，和我萧翎为难？”

马文飞道：“天下武林何辜，萧庄主何故下手屠杀，何况那九名伤亡人之中，还有在下的一位得力属下，别说要为死者报仇的话了，单是萧庄主在兄弟的地面上闹事，马文飞也不能坐视不管！”

萧翎冷冷说道：“那百花山庄，也在你总瓢把子的地面之上。你又为何不管，若是你马文飞果真以豫、鄂、湘、赣的总瓢把子自命，早该找上那百花山庄才对！”

马文飞只觉脸上一烧，道：“在下之见，此刻也还不迟……”

萧翎道：“你不过是畏惧那沈木风的威名，不敢找上百花山庄罢了，如是此刻和总瓢把子对阵的非我萧翎，而是沈木风……”

马文飞怒道：“沈木风又待怎样？”

萧翎道：“如是那沈木风，我料想你总瓢把子，也不敢出面和他为敌……”他仰脸一阵大笑，接道：“岂是又何止你姓马的一人，只怕是敢于出面和我萧翎为难的人，没有一个敢去轻捋虎须，为难那沈木风了。”

这几句话，听来是尖酸刻薄，其实也是实情。

但见马文飞剑眉耸动，星目射光，怒声喝道：“想那沈木风销声匿迹，深藏在百花山庄中，重出江湖，不过是近月中事，你却认为那百花山庄是足可托身为避难之地了，马某今日先收拾了你三庄主，再去斗斗那沈木风。”

萧翎道：“只怕你连我萧翎也胜不了！”

马文飞哈哈一笑，道：“三庄主能连伤九名武林高手，那是足证武功高强了，马某斗胆领教。”

只听那三个手提亮银棍的大汉冷冷说道：“杀鸡何用牛刀，不用总瓢把子出手，咱们三人足以对付他了。”

语声甫落，三条亮银棍同时飞起，分由三个方位，攻向了萧翎。

萧翎手中长剑，突施一招“天女散花”，银芒旋飞，剑花朵朵，人却已从三人合击的棍势中一闪而出。

三条大汉眼看剑花重重涌来，心中暗生震骇，暗道：百花山庄之名，果不虚传，武功的确是有些怪异。攻出的亮银棍，随着心念收了回来，封住门户。

萧翎就在三人由攻变守的刹那间，闪出了合围之势，欺身到马文飞的身前，说道：

“他们三人非我之敌，在下亦不愿伤及无辜，还是领教瓢把子的绝学吧。”

马文飞看他轻轻易易的闪出三人的合围之势，心中亦是大感震惊，暗道：此人无怪能连伤九名武林高手，果是身负绝技……

但闻三声大喝，连续响起，那三个手执亮银棍的大汉，重又扑了过来，手中亮银棍分由三个方位，点向萧翎。

这三人被萧翎一闪脱出围攻，觉着大损颜面，这一次合击之势，三人早已暗作商量，银棍出手，力道奇猛，有心一击得手。

萧翎心中暗道：敌众我寡，必得先挫一下敌势锐焰……

心念转动，欺身向前，剑锋找上那大汉握棍的右腕。

一举之间，避让还击，东、北两方位攻来的银棍，同时落空。

正面方位上的大汉，看萧翎竟然以手中长剑和自己银棍相触，心中大喜，暗道：你这是自找苦吃！内劲陡落，向外猛碰，希望一下振飞萧翎手中长剑。

哪知一和萧翎长剑接触，不但未能震飞对方手中长剑，反被长剑沾在了银棍之上，不禁心头大骇，愕然之间，萧翎已然连人欺了进来，剑锋一闪，找上了右腕。

那大汉无暇多作思虑，本能的一松手中银棍。

萧翎左手疾探而出，不容那银棍落地，已然抓在了手中。

这时，他剑上余力仍有，只要一吐右腕，那大汉不死必伤，但他却不肯借机施下辣手，左脚陡然飞起，踢了过去。

这一脚势道奇快，而且大出意外，但闻砰的一声，正踢在那大汉右胯之上。

那大汉整个的身躯，被踢的摔出四五尺远。

萧翎还击一招，不但破了三人的合围之势，而且还夺下兵刃，踢倒一人。

这不禁使东、北方位上两个大汉吃了一惊，就是那马文飞，也是大为震骇不已。

两个大汉一怔之后，双双扑到，抡动亮银棍，当头劈下。

萧翎还剑入鞘，运足真力，健腕一翻，陡然向亮银棍迎去。

只听一阵金铁交鸣的大震，正东方位上一条大汉，手中亮银棍脱手飞出，正北方位上的大汉，银棍虽未出手，但却被震得双臂发麻，半晌举不起手中兵刃。

萧翎未料到自己竟有着如此浑厚的内力，呆了一呆，回顾马文飞道：“请总瓢把子指教。”手中亮银棍一翻，一式“力扫五岳”，拦腰扫去。

马文飞看他内力惊人，哪里还敢封挡来势，双肩微晃，人已退出八尺。

萧翎银棍挥动，放手抢攻，他胸中熟记的武功甚杂，虽是从未用过银棍，但使出来招数，却是棍法正宗之学。

马文飞素以所学博杂自负，十八般兵刃，件件都能来得，但见萧翎使出的棍法，竟是正宗棍法中神髓之学，暗中自叹弗如。

萧翎一口气连攻了一十八招，亮银棍划起一片啸风之声，丈余内尘扬草飞，潜力激荡，但那马文飞却从容的闪开一十八棍，萧翎口虽不言、心中却是暗暗敬佩，忖道：此人闪避身法的佳妙，武林中实不多见……

马文飞待萧翎那一十八招连、棍法施完，才一挥右手长剑，一剑刺出，反击剑势出手的同时，左手中的折扇，也斜里划出了一股扇风，剑刺萧翎的握棍右腕，折扇却逼住了萧翎反击路道，一招之间，攻守兼具。

萧翎被他反击的折扇风逼退了一步。

马文飞心知如是让萧翎缓过手来，亮银棍必将有更为厉害的招术，立时欺身而进，逼近萧翎身侧，左扇、右剑，攻势极为凌厉。

萧翎虽是兼通各种兵刃，但精专的还是剑术、掌法，再加上缺乏对敌经验，掌握到先机，胜算时，故可一气呵成，胜来干净利落。

但如陷入被动，却少了那份由经验中体会出的应变之能。

马文飞闯荡江湖，时日虽不长，但他却是身经百战的名家，四五年的时光，压服了豫、鄂、湘、赣四省豪杰果雄，被拥为四省总瓢把子，自非容易的事，除了一身高强的武功之外，智谋亦非常人能及。

他默查萧翎出手几招，不但感觉到遇上了生平中从未遇过的劲敌，而且对方武功、内力，恐怕都在自己之上，如是堂堂正正的和萧翎放手搏斗，那是必败无疑，唯一能够胜得萧翎的机会，是以己之长，击彼之短，这期间还得仗凭那数百场搏斗中，体会出的对敌经验。

萧翎一套棍法施完后余下的空隙，不过是一眨眼间的时光，马文飞就把握着了这一刹那间的机会，反击出手，欺入了萧翎身边，萧翎手中的亮银棍乃是善于长战的重兵刃，被马文飞欺近身后，不但威势难以发挥，反而成了累赘。

但见马文飞手中长剑闪起了朵朵剑花，始终指袭萧翎的握棍双腕，迫使萧翎无法求变，左手折扇忽张忽合，斜削直点，削点之处，又都是人身要穴，迫得萧翎只有闪让对方袭击的份儿，无能还击。

片刻工夫，马文飞已刺出了三十六剑，折扇也急攻了二十四招。

这段时间中，萧翎始终无能还手，被迫得连退出一丈多远。

只听那榕树上传下来钱大娘的声音道：“你如再不弃下手中银棍，拖着那个累赘，再斗上一百招，也是无能还击一招。”

萧翎一心只想等待那马文飞绵连不绝的攻势，稍有空隙时，再设法展开反击，只要能使他还击一招，就可扭回这等着挨打的局面。

他全心全意，都想着得以扭回劣势后，如何才能把亮银棍发挥出十成威力，这一念头，害得他无暇旁思。

他听得钱大娘一番话后，心中才陡然大悟，暗道：这等简单的事，我怎么竟然想不到，如是早弃此棍，我两手也不致受它的拖累，以致全为剑势所制，双手握棍，闪让敌剑，岂不是如同绑看两只手打架一般。急忙弃去银棍。

付思之间，分去了不少心神，一个应变较慢，左肩被马文飞击中了一扇，登时衣衫破裂，鲜血汩汩而出。

在马文飞的意念之中，这一扇纵然不能把萧翎左臂完全卸下，至少也将使他筋骨断裂，失去再战之能，但在折扇将要划中萧翎肩头时，似是遇上了一种强大的阻力，那阻力却无形无体，颇似传言中的护身罡气，和佛门至高的须弥神功。

这两种佛，道绝学，武林中向极少见，对方小小年纪，怎会练成此等绝技……

萧翎左肩受伤之后，激起了强烈的斗志，大喝一声，双脚连环飞起，交替踢去。

这正是昔年梁山好汉武松，醉打蒋门神的五步鸳鸯连环腿，乃是连环腿法中的一绝，庄山贝好务杂学，费了数月苦功，把这套几乎失传的武功，重又整创出来，传了萧翎。

马文飞长剑连闪，施出了“云龙三现”的连环剑招，但见寒芒闪动，剑气森森，封住了全身门户。

萧翎虽然未能得手，但这反击之势，却替他争取了足够的机会，气沉丹田，疾快的落着实地，未容马文飞变招反击，立时抢先发动。

亮银棍一招“盘龙绕柱”，斜里向马文飞扫击过去。

马文飞虽然封挡开萧翎那五步鸳鸯连环脚的绝技，但却失去了控制全局的主动，亮银棍挟风飞来，不宜硬行封架，一吸气，飘退五尺。

萧翎有如解去了手上的束缚，长长吁一口气，展开反击，亮银棍大开大阖，竟是三十六路行者棒的招术。

马文飞虽是身轻百战，历经大风大浪的人物，处逆势而心不乱，但目睹萧翎武功博杂、精奇，心中暗自惊骇不已，暗暗忖道：这人艺兼天下之长，又深得佛、道中上乘神功，如若假以时日，必将无敌天下，那时，再想除他，只怕比登天还难，今日非得设法除了他不可……

心中念头回转，不觉分了心神。

只听当的一声金铁交呜，手中长剑被棍势扫中，长剑被荡了起来，门户大开，手臂一麻，长剑几乎被震出手。

萧翎大喝一声欺身而上，亮银棍直捣黄龙，疾向前胸点去。

马文飞暗中咬牙，一侧身子，惊险异常的避开萧翎的棍势。亮银棍掠着前胸而过，半寸之差，就要点中马文飞的要害。

此人对敌经验十分丰富，已知自己陷入了落败的边缘，如若不能冒险争得主动，必将为萧翎那大开大阎的棍法所败。

萧翎亮银棍掠胸点过，亦知此举失措，正待坐腕收回，马文飞已疾快的反击过来，左手折扇斜里削向萧翎右腕。

萧翎刚吃过一番苦头，心知再不弃手中的亮银棍，必将重蹈覆辙，当下双手一松，亮银棍砰声落地。

第二十五回：绝技论英雄

在这等近身相搏之中，沉重、长大的亮银棍，已然失去制敌作用，萧翎松去手中兵刃，反有手脚灵活之感，右腕一挫，避开扇势，左掌疾快拍出一掌。

马文飞右臂仍有着麻木之感，运剑不便，单以左掌折扇和萧翎抢攻。

萧翎一掌拍出，领动了连环闪电掌法，一招快过一招，连环七掌，已把马文飞的折扇逼住，再也施展不开。

场中观战三人，大都是马文飞的属下，他们一向只看到马文飞决斗强敌取胜的神气，心目中已把这位总瓢把子敬若天人，从未见过他和萧翎搏斗的这般吃力。

萧翎以连环快速的掌法，控制了局势之后，攻势更见凌厉，马文飞手中空有着长剑、折扇，却无法施展得开。

马文飞虽目中涌现一片杀机，暗中旋动折扇柄处的机簧。

但他究是成名武林的人物，一方霸主之才，施展暗算，心中又有些惭愧之感，矛盾难决，竟然无法下手。

正自犹豫之间，萧翎突然一收掌势，飘逸五丈，说道：“总瓢把子武功高强，咱们再斗上百来招，只怕也是难分胜败，机会难得，咱们等一会再打吧！”

返身一纵，直向那茅屋奔去，马文飞暗暗叫了一声：惭愧！

虽是萧翎说的客气，但他自己心中明白，以萧翎那愈打愈快的连环掌法，绝难再挡十招。

抬头看去；只见那茅屋之前，人影闪动，刀光如雪，打的激烈无比。

钱大娘一条拐杖，有如水中游龙一般，纵送横击，独挡了七八个人的围攻。

但仍有着囚个人，绕过了钱大娘，向那茅屋中奔去。

萧翎看得心中大急，一提真气，全力向前奔去。

迅快得有如流矢，像一道轻烟般，从那钱大娘身侧掠过，随手一挥发出了修罗指力，点倒了一个大汉。

钱大娘骇然一震，暗道：好快速的手法。

精神一振，拐杖连环三招，击伤了一个敌人。

围攻钱大娘的七八个武林高手，眼见那萧翎轻描淡写，回手一击，便伤了同伴，不由得心中震动不已，斗志大减。

钱大娘雌威大发、拐杖招术一紧，迫的围攻群豪连连倒退。

萧翎以绝世无伦的快速身法，冲近了茅舍，大声喝道：“站住，强入者死。”

四个大汉早已逼近茅舍，但却被金兰连发的暗器所阻。

四人略一怔神；萧翎已疾奔而到。

四个大汉，两个施用单刀，一个施用软鞭，另一个施用一把虎叉，听得萧翎大喝一声，突然一齐停了下来。

回头望去，只见萧翎抱剑而立，星目中神光闪动，扫掠了四人一眼，冷冷道：“在下不愿伤人，并非是不敢伤人，如若诸位硬要向茅屋中闯，莫怪在下手下狠毒了！”

那施软鞭的大汉怒声喝道：“你是什么人，出言如此狂傲！”

萧翎冷冷地接道：“在下萧翎，诸位有什么事，尽管找我萧翎说话，如是诸位擅自入那茅舍，那是自寻死亡。”

施软鞭的大汉，似是四人中的首脑，厉声喝道：“有这等事，在下倒是有些不信。”

萧翎道：“你如不信，何妨一试！”

那施用软鞭的大汉，右手一挥，低声对两个施用单刀的大汉说道：“贵昆仲一齐出手对付这等万恶之徒，不用讲什么武林规矩江湖道义。”

两个用刀大汉应了一声，一字排开，拦住了萧翎的去路。

那施用软鞭的大汉，回顾了那用虎叉的大汉一眼，道：“咱们闯入茅舍。”

萧翎剑眉耸动，俊目放光，怒声喝道：“如若诸位不听在下警告之言，那可是自讨苦吃。”

这四人适才精神集中在对付金兰发出的暗器之上，听得萧翎的呼喝之言，等回过头来，未见到萧翎奔来时的快速身法，如是几人瞧清楚了，必将相信萧翎警告之言。

但见那手执虎叉的大汉，抖动着手中的虎叉，一阵呛呛乱响，疾向那茅舍冲了过去。

萧翎怒叱一声，一振手中长剑，白芒闪动，连人带剑，疾向前面冲去。

两个手执单刀的大汉，眼看萧翎人剑合一的威猛来势，不禁一呆，心中念头还未转完，萧翎已由两人身前疾冲而过。

两人但觉白光二闪，剑气扑面生寒，手中单刀还未递出，萧翎人已冲到。

但见那手执虎叉大汉冲近茅舍的身子陡然飞了起来，摔出去四五丈远。

凝目望去，只见萧翎手执长剑，挡在茅舍门口，冷冷说道：

“哪一位有胆子，再过来试上一试？”

这快如闪电的惊人一击，使得在场中人个个心生寒意。

转头望见，只见那手执虎叉的大汉，侧身卧在地上，双目圆睁，张着嘴巴，但却讲不出一句话来。

原来他被萧翎一脚踢中穴道，身子飞摔了出去，身不能动，口不能言。

只听一个沉重的声音说道：“你们不是他一人之敌，快退下来！”

那手执软鞭的大汉，听到那说话声音，已知来人是谁，垂首说道：“属下等替总瓢把子丢人，愿领责罚。”

来人正是那豫、鄂、湘、赣四省总瓢把子马文飞，只见他急行两步，一脚踢在那施用虎叉的大汉身上，说道：“不是你们不行，而是人家武功太高了。”

但见那施用虎又的大汉，打了两个翻滚，突然挺身而起，伸手抓起虎叉，猛向萧翎扑去。

马文飞大声喝道：“回来！”

那大汉应声倒跃而退，望着马文飞，满脸不服之色，道：

“总瓢把子，何以唤回我不许出手？”

马文飞一皱眉头，道：“你们四个人合起来，都打不过人家，你一个人岂不是白白的送命吗？”

那使虎叉的大汉道：“刚才属下未曾防到，被他踢了一脚，那如何算得落败。”

原来此人有着三分运气，只被萧翎一脚踢中穴道，翻了两个跟斗，但总觉那不是由一刀一枪的被打败，心中大不服气。

马文飞脸色微变，道：“还不快退下去。”

那大汉虽然不服萧翎，但对马文飞却是十分畏惧，急急退了下去。

那马文飞回目一掠身后恶斗之局，钱大娘似已控制全局，攻多守少，心中暗暗忖道：

看来今日之战，已难单凭我马文飞和几个随行属下出手，能够胜得此阵了……

心念转动间，突然探手入怀，摸出一个流星火炮，右手一抖，投向高空。

只听砰的一声，流星火炮在空中爆裂出一团火花。

萧翎冷冷说道：“马文飞，你可是在招请帮手么？”

马文飞脸上一热，道，“不错，今日来此之人，原非马某一人，只因在下敬重那钱老前辈的为人，曾经力劝群豪，等候片刻，先让在下和钱老前辈谈谈，如是钱老前辈给在下一个薄面，那是最好不过。否则……”

萧翎接道：“可惜她未给你总瓢把子面子。”

马文飞道：“在下既是无能说服那钱老前辈，只有据实相告今日来此群豪，以作公决，是战是和，也非我马某能作决定。”

萧翎冷笑一声，道：“为着我萧某一人，居然劳动中原群豪，和马总瓢把子的大驾，当真是抱歉的很！”

马文飞脸上赤红，轻轻咳了一声道：“今日之战，非是江湖上一般名利之争，事关武林劫运、自非个人的颜面、胜负，可以影响大局。”

萧翎轻轻叹息一声，道：“马兄倒不失磊落胸怀，英雄气度，咱们适才之战，你并没有败，不用如此谦逊……”

马文飞道：“也许是三庄主手下留情，马某虽未败在当场，但在下实已自知如是再打下去，马某必败无疑……”

他轻轻叹息一声，又道：“在下久闻萧兄的大名了！亦曾快马追寻，两日夜兼程三千里，但却缘悭一面，始终未能见得萧兄，想不到初次一见，竟成生死对头。”

萧翎突然觉着这马文飞有着异于常人的气度，心中暗暗生出了敬佩之感，摇头叹息一声，说道：“马兄追的那位萧翎，恐非在下……”

马文飞怔了一怔，道：“这世间有几个萧翎？”

萧翎道：“两个……”

马文飞接道：“这倒是闻所未闻的事了，世界不乏同名同姓之人，但如说两位萧翎，都是身负绝技的武林高手，那倒是有些奇怪了。”

此人智慧过人，似是不信萧翎之言。

萧翎叹道：“不错，世间很难有这般巧事，但如有一人，假冒萧翎之名，那就不足为奇了。”

马文飞道：“是了，两位萧翎之中，有一人是冒名顶替的。”

萧翎道：“正是如此。”

马文飞道：“恕在下问一句不当之言，三庄主这萧翎之名，是真是假？”

萧翎道：“真假有何紧要……”

马文飞接道：“不然，人过留名，雁过留声，真假萧翎，既都是身负绝技的高手，恐都不会默默无闻的虚度此生，这百年之后的是非功过，岂能混淆不清。”

萧翎抬头一瞥，道：“马兄的帮手来了！”

马文飞头也不回他说道：“他们并非是帮我马某。”

萧翎道，“非是马兄助力，难道是来帮我萧翎的吗？”

马文飞道：“他们是来找那百花山庄的三庄主，如何是助我马某……”

他轻轻叹息一声，接道：“这些人事先并未有人邀约，一个个自动而来……”

萧翎接道：“我萧翎出道江湖不久，有什么大罪大恶，惹得这么多武林高手追杀于我？”

马文飞道：“萧兄气度不凡，确非为恶之相，只是因为你投效了百花山庄，所以才成为武林中的公敌。”

说话之间，数匹快马，已然疾冲而至。

钱大娘手中拐杖，急攻三招，荡开了围攻之人，飞身一跃，冲近茅屋。

马文飞也不拦阻，身子一闪，让开了去路。

钱大娘冲近萧翎，突然一挺身，收住急冲之势，和萧翎并肩而立，道：“来人过多，咱们并肩一起拒敌，免得顾此失彼。”

萧翎看那急奔而来的群豪，身份十分复杂，肥瘦高矮，不下数十人。

当先一人身高八尺，脸色赤红，手中提着一柄软索银锤，背上背弓，腰间插箭，神态威猛，气势慑人。

钱大娘低声说道：“那当先而来的红脸大汉，就是神箭镇乾坤唐元奇了，其人天生臂力惊人，不可和他硬拼劲力。”

萧翎点点头，道：“其人一派英雄气度……”

余音未绝，那唐元奇已然冲到。高声喝道：“哪一个是百花山庄的萧翎？”

萧翎一皱眉头，道：“在下便是，有何见教？”

唐元奇冷冷接道：“好，吃我一锤。”

右手一抖，手中的巨大银锤，直飞过去，点向萧翎前胸。

萧翎暗中运气，右手挺剑陡然点出，心中却暗暗忖道：此人长相，气度，威猛惊人，但不知内力如何？

只听钱大娘急声说道：“不可接他的银锤！”

手中拐杖一伸，点了过去。

她出言招呼，为时已晚，萧翎长剑已然点在了唐元奇的银锤之上。

只觉那点来银锤力道奇大，震得手臂一麻，但那银锤仍然被萧翎的剑势点开。

唐元奇怔了一怔，道：“好小子，可敢再接我一锤试试。”

手腕一振，银锤又点过来。

萧翎冷冷说道：“好！我就再接你一锤。”行气似珠，运劲若钢，力道直贯剑身，又向银锤上点了过去。

这次唐元奇又加了几成力道，来势较那第一锤猛了许多。

剑锤一触之下，立时分开，未发出一点声息，萧翎站立不动，银锤却被荡开。

唐元奇呆了一呆，道：“果然不错。”

钱大娘担心萧翎接不下唐元奇的锤势，伸出拐杖，准备随时救援，却不料萧翎连接两锤，竟是若无其事，暗暗赞道：这娃儿功力精深，似已到炉火纯青之境。她缓缓收回拐杖，退而观战。

银锤带起一阵呼啸风声，有如泰山压顶一般，当头劈落下来。

萧翎虽然心性高做，但见唐元奇这一锤来势的威猛，也不敢挥剑硬接，当下一提真气，不退反进，直向唐元奇怀中欺去。

唐元奇大喝一声，道：“好啊！可敢再接我一锤。”

抡动银锤，呼的一声，当头劈了下去。

这萧翎的轻功，得自天下轻功第一的柳仙子所传授，进攻之势，快速绝伦，身影一闪时，人已逼近唐元奇的身前，左掌一挥，劈向前胸，右手长剑却逼住唐元奇的击锤软索。

这等欺身抢攻，看上去，十分凶险，其实这等以攻还攻的手法，正是制服唐元奇巨锤厉攻的良策。

唐元奇看上去身材高大，但举动却是灵活异常，双肩微晃，人已退出了五六尺外，平腕一挫，收回银锤。

萧翎抢得先机，那还容他缓开手脚抢攻，长剑疾挥，唰唰唰，连攻三剑，左掌配合着右手剑势拍出了四掌。

这一阵剑中掌的猛攻，迫的唐元奇连连后退，反击无力，几乎伤在萧翎剑下。

只听钱大娘高声叫道：“三庄主，快退回来。”

原来萧翎紧追着唐元奇，追出了两丈多远。

回目一瞥，只见钱大娘手横拐杖，挡在那茅舍门口，环伺茅舍两侧的武林高手，都已亮出兵刃，形势已然是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萧翎右腕微挫，收回剑势，翻身二跃，退到茅舍门口，在这段距离中，虽然有人可出手阻拦于他，但却都站着未动。

钱大娘低声说道：“那马文飞左面一位中年人，乃青城派中三大名剑之首的印月道长，此人剑术精绝，已得青城派中剑道神髓，不可轻视。”

萧翎道：“多承指教。”

钱大娘道：“马文飞右边那位全身红衣人，乃是江湖上有名的玩火高手，三阳神弹陆魁章，他和毒火井伽，在江湖上并称为正邪二火，此人一身是火，和他动手更要特别小心。”

萧翎目光一转，扫掠了全场一眼，除了马文飞、印月道长和三阳神弹、唐元奇之外，四周高矮肥瘦，为数二十以上，看上去，都不是平庸之辈。

心中暗暗想道：那沈木风刚刚重出，便立刻哄动了江湖，九大门派、黑白两道，似是都和他有着无与伦比的深仇大恨，必杀之而后快……

只听马文飞高声说道：“三庄主的武功，在下适才已经领教，那确实高明的很。”

萧翎道：“好说，好说，总瓢把子过奖了！”

马文飞淡淡一笑，道：“这位印月道长，乃当代青城掌门人首座弟子，剑术精绝，名震一时，听得兄弟夸说三庄主的武功，心中羡慕不已，想领教一下萧兄的剑术。”

马文飞似是已看出了萧翎心中为难之意，接道：“在印月道长和萧兄未分胜负之前，咱们绝不妄进尺寸……”

回目对四周群豪说道：“诸位请退后一丈，观赏印月道长和百花山庄三庄主比剑。”

这马文飞在江湖的声望，果然非同小可，四周群豪未必都是他的属下，但却都依言向后退出一丈。

萧翎转头对钱大娘道：“老婆婆请替在下掠阵。”

钱大娘口齿启动，欲言又止。

萧翎庸洒的行前五尺，抱拳而立，欠身说道：“青城名剑，天下知闻，萧翎有幸一会道长。”

印月道长一翻右腕，唰的一声，抽出背上长剑，说道：“萧大侠少年英雄，贫道心慕不已。”

持剑而行，距萧翎五尺左右时停了下来，亮开门户，道：

“萧大侠请！”

萧翎心中忖道：“看来这四周群雄，当以马文飞、陆魁章、唐元奇和印月道长为首，如能挫败这四人，其他的人想必会知难而退……”

心念一转，弹剑说道：“道长名门大派中人，想必不愿抢占先机出手，在下先出招了。”

印月道长道：“萧大侠请！”

萧翎长剑一探，点了出去，剑尖三颤，闪起三朵剑花。

这一剑名时“凤凰三点头”，隐隐间含有客套之意。

印月道长长剑划出，闪起一道白芒，封住了萧翎剑势。

这一招全是守势，也含着客气之情。

萧翎剑势一翻，振起两朵剑花刺去。

这一剑却是攻势凌厉，剑带疾风。

印月道长长剑“划分阴阳”，当的一声震开了萧翎的长剑。

他听马文飞盛赞萧翎剑招内力，有心要硬接他一剑试试。

萧翎剑转“回风弱柳”，不容印月道长还击，又是一剑扫出。

印月道长挡开萧翎一剑，手腕微微一麻，心头微生懔骇，忖道：此人果然是名不虚传！眼看剑势回扫过来，不再硬接，振腕一剑，刺向萧翎右腕。

萧翎腕势一沉，避开一剑，印月道长就在这一瞬之间，抢去了先机，长剑连环刺出，一口气攻出了五剑。

这五剑猛恶快速，迫得萧翎无法还手，连退五步。

萧翎暗暗赞道：青城派称为武林四大剑派之首，出手的剑式，果非凡响。

印月道长一连攻出了八剑之后，势道才微微一缓，萧翎却借他剑势一缓间，展开了反击。

两剑并举，展开了一扬凶恶的搏斗。

一抹落日余晖，透过了老榕树，照射下来。

日光映射着剑锋，幻起了一阵流动的剑气，闪闪生光。

不大工夫，两人已斗了百招以上，落日余晖，天色暗了下来。

一缕朦胧的夜色，笼罩大地，天边升起几颗疏落的星星。

长剑在夜色中，闪起一串串的寒芒，双方的恶斗，已渐入紧要关头。

马文飞目力过人，也站的最近，迷朦的夜色中，清晰的看到印且道长的汗水，珍珠般一颗接一颗滚了下来。

萧翎却似是愈战愈勇，剑招也愈见凌厉，印月道长已无反击之能，落败不过是转眼间事……

忖思之间，突见萧翎的剑势一发，幻起了重重剑气、银芒，波涌而到。

双剑相触，响起了一声金铁交鸣，剑气敛消，人影重现。

只见萧翎抱剑而立，印月道长手中的长剑，却已跌落在地上。

印月道长缓缓举起衣袖，擦拭一下头上的汗水，黯然说道：

“三庄主剑术高强，在下不是敌手。”

萧翎道。“承让，承让。”

印月道长缓缓捡起地上长剑，还入鞘中，道：“贫道虽然败在三庄主的手中，但武林中无数高手，将继贫道之后面来，三庄主能够胜过贫道，但却未必能胜得天下英雄。”

突然转过身子疾奔而去。

萧翎望着印月道长去如惊鸿的背影，消失不见，亦不禁长长叹一口气。

忽见那全身红衣的大汉闪身而出，取下背上的火龙棒，冷冷说道：“在下陆魁章，领教三庄主的绝学。”

萧翎剑眉一耸道：“当得奉陪。”

钱大娘突然接口叫道：“当心他手中兵刃，和满身火气。”

陆魁章冷笑一声道：“想不到名震中原的钱大娘，竟然也投身在百花山庄。”

钱大娘怒声接道：“胡说八道，谁说老身投入百花山庄了？”

陆魁章道：“众目睽睽之下，你为何为百花山庄卖命，难道还会错了不成？”

钱大娘道：“老身只为了和萧翎之约，助他私人一阵，与百花山庄何干？”

马文飞道：“这萧翎乃百花山庄中的三庄主，老前辈想已知道了！”

钱大娘道：“自然知道了……”

马文飞接道：“既为萧翎助阵，岂不是要和天下英雄为敌，道理十分明显，老前辈如是百花山庄中人那还罢了，如非百花山庄中人，又何苦趟此混水，今日一战过后，不论胜负如何，老前辈恐是难洗清白了！”

钱大娘道：“老身的事，不用你总瓢把子费心！”

马文飞碰了一鼻子灰，也不生气，淡淡一笑，不再接言。

陆魁章却冷笑一声，道：“在下已久闻钱大娘之名，待收拾了萧翎之后再行领教。”

萧翎怒道：“你可料定手中火龙棍就能胜定了我萧翎吗？”

陆魁章道：“如是你三庄主不信，只有试试瞧了。”

火龙棍一挥，迎头劈下。

萧翎已得钱大娘的警告，说他火龙棍暗藏古怪，也不敢挥剑接架，纵身一跃，让避开去，手中长剑寒芒一闪，刺向了陆魁章的右腕。

陆魁章一沉手腕，避开剑势，火龙棒正待拦腰扫去，忽觉眼前剑花错落，分向左右双腕扫了过来，不禁心头一震，暗道：好快的剑势，霍然后退两步。

萧翎长啸一声，剑掌并出，展开了快攻，着着指袭向陆魁章双腕脉门，迫使他的火龙棒无法施展。

这等单打一点的攻势，十分不易，但萧翎用来却是潇洒自如，毫无牵强之感。

神箭镇乾坤唐元奇取下背上硬弓，抽出长剑，搭在弦上，觑个空隙，唆的一箭，射了出去。

那支强弓长箭，威力绝大，离弦的箭势，早已算准了萧翎移动的方位。

长箭射到，萧翎刚好碰上。

匆忙之间，萧翎已无暇多想，长剑一起“阴云蔽日”，闪动起一团剑气封住门户。

只听呼的一声轻响，剑箭接触。

长箭劲道奇猛，萧翎剑势只不过把长箭约略震偏，箭势掠着身侧而过，嗤的一声，带走了萧翎肩上一片衣服，毫厘之差，就要箭中肩头。

萧翎吃了一惊，暗道：好凶猛的一箭……

心中念转，惊魂未定，手中剑势一缓。

陆魁章火龙棍趁势扳回了先机，呼呼几棒，迫退了萧翎。

钱大娘挥动拐杖，大声喝道：“好啊！你们都是江湖上成了名的人物，居然要群打群攻。”

那神箭震乾坤唐元奇，已然另取出一支长箭，搭在弦上，听得钱大娘喝叱之言，又将长箭收入袋中。

萧翎已然分心于唐元奇长箭之上，暗中留神他的举动，眼看他突然收回长箭，心中忧虑顿减，精神一振，长剑连出三绝招，又把陆魁章迫落下风。

三阳神弹陆魁章冷笑一声，道：“三庄主的武功果然高强，当心我要施展火器了。”

萧翎长长吸一口气，运足乾清气功，护身罡气满布，道：

“尽管出手。”口中说话，手中的剑势，却是丝毫未缓。

他亦知陆魁章出手的火器，必然是极为歹毒，如能迫使他无法施展，那当然是最好不过。

但见陆魁章忽然向后一跃，退开八尺，脱出了萧翎剑势威力圈外，一扬手中的火龙棒，亮光一闪，一道火舌，疾喷过来。

那火势见风暴长，喷到萧翎身前已然扩大成三尺见方的一团火焰。

萧翎吃了一惊，暗道：果然厉害！一提气，飞跃而起。

一团火焰，掠着双足喷过。

陆魁章一击之后，似是料到萧翎必将纵身凌空而起，手中的火龙棒早已举了起来，一按机簧，又是一道火舌喷射出来。

萧翎悬空一收双腿，半空中忽然打了一个翻身，横行飘开了四五尺，又险险让过了疾涌而至的一团火焰。

陆魁章暗暗吃了一惊，忖道：此人之能，果然不可轻视。举着手中火龙棒，不敢再轻易出手。

原来他这火龙棒中，藏有三道机关，动手对敌之时，可以喷出三次毒火，眼下他已用了两道机关，尚余最后一道，如再喷射出来，这条火龙棒就成了普通兵刃，必得再费上许久时间，重新装过火药，才可应用。

萧翎虽然避开两次毒火喷烧，但想到那火势的猛恶快速，亦不由暗暗惊心，暗打主意道：他这兵刃如此恶毒，怎生想个法子把它毁去才好。

两人心中各有所想，各有所惧，谁也不敢再轻举妄动，相对而立，全心戒备。

钱大娘突然冷笑一声，道：“陆魁章，老身常听人谈，你这支火龙棒，每次对敌，只可喷出三次毒火，不知是真是假？”

言下之意，无疑是告诉萧翎，他那火龙棒还可喷出一次火来，一次之后，就完全失了作用。

陆魁章冷冷说道：“不错，我这条火龙棒还可喷射一次，但此事并非传闻，伤在我第三次喷出毒火的武林高手，为数并非太少，三庄主要小心了。”

萧翎对他火龙棒也确有几分忌惮，长剑护住前胸，不敢相距过近。

钱大娘道：“武林中人，应讲求光明磊落，施展暗器，已非光明手段，但如比起你这火器，那又是稍胜一筹了，纵然你扬名天下，也算不得英雄人物。”

陆魁章怒道：“天下英雄，有谁不知陆魁章施用火器，还要你这老乞婆讲吗？”

他在激愤之下，口不择言，竟然连老乞婆也骂了出来。

钱大娘生性本很暴急，只听得无名火起，厉声喝道：“别人怕火器，我钱大娘却是不怕，三庄主请暂退下来，老身会他一阵。”

萧翎道：“我们还未分出胜败，如何罢手？”话声未落，陡然欺身而上，剑走中宫，直刺陆魁章的前心。

陆魁章一抖手中火龙棒，又是一道火舌，电射而出。

这是那火龙棒暗藏三道毒火中最后的一道，火焰猛烈，尤过前面二道。

萧翎轻身急进，就是要诱他施放出最后一道火焰，眼看火焰喷来，仰身向后倒去，容得背脊挨上地面，陡然一个大旋身，避开毒火，挺身而起。

那陆魁章乃久经大敌之人，看萧翎仰身而卧，施展出险招，避开毒火，必然是有所谋图，立时提高了警觉。

看萧翎旋身欺来，火龙棒抢先出手、一招“金针定海”，点了过去。

萧翎正待挺起身子时，那火龙棒已到前胸，匆忙间，长剑向外一推，“闭门推月”，封住了大开的门户。

剑棒相触，砰的一声轻震，萧翎借长剑一展之力，站了起来。

陆魁章火龙棒招术疾变，倏忽间连攻了三棒。

萧翎剑势护身，全采守势，硬封硬架的把三棒全都震开。

陆魁章右手火龙棒不停抢攻，左手却已探入怀中，摸出了两粒三阳烈火弹。

钱大娘知他一身火器，恶毒无比，眼看他左手探向怀中，立时大声叫道：“三庄主，留心他左手火器。”

萧翎心头大骇，暗道：在这近距离之内，他如再施展恶毒火器，如何能闪避得开。

其实，他心念未转之际，左掌已势在意先的劈了出去。

一股暗劲，疾急涌出。

陆魁章刚刚摸出三阳烈火弹，萧翎的掌力，已然劈到，正劈在陆魁章左手之上。

陆魁章手中扣着暗器，不敢硬接萧翎掌力，手掌一松，烈火弹脱手而出，飞落到四五尺外，摔落地上。

只听两声波波轻响，两团绿色的火焰，熊熊在地上燃烧起来。

萧翎看的暗暗叹道：如果这火弹打到了人的身上，爆烈燃烧起来，那还得了，此人的暗器，件件如此恶毒，再也不能让他施展出手。长剑一振，攻了上去。

他心中有了警觉，哪里还会让陆魁章有着缓开手脚的机会，剑势绵绵不绝，有如波涌浪翻，把陆魁章圈入了一片剑影之中。

全场观战之人，眼看神箭镇乾坤唐元奇败在了萧翎手中，青城三大名剑之首的印月道长，也败在萧翎手中，这三阳神弹陆魁章，虽然还未落败，但看情形已然是早晚间事，这三人不论是武功声望均为一流人物。

三人如若都败下来，唯一能和萧翎对手的只有一个马文飞了。

且说钱大娘目睹萧翎连胜数阵，勇猛异常，心中亦是震动不已，又是喜欢，又是妒忌。

陆魁章又勉强支撑下十几回合，突听萧翎大声喝道：“撒手！”

陆魁章倒是听话得很，应声丢弃了手中的火龙棒。

萧翎气他暗器的歹毒，健腕一阵，手中剑锋直逼在陆魁章的前胸之上。

那陆魁章倒也不失好汉气度，冷冷说道：“在下技不如人，死而无憾，三庄主只管动手就是。”

萧翎霍然收回逼在陆魁章前胸的长剑，道：“承让！”

陆魁章垂手说道：“三庄主武功果然是高强的很。”

萧翎道：“过奖，过奖……”目光一转，扫掠了全场一眼，道：“哪位还要和我单打独斗，再比一阵。”

场中群豪眼看萧翎的武勇，剑招的精奇，哪里还敢出手和他单打独斗，个个噤若寒蝉。

马文飞轻轻咳了一声，说道：“三庄主的武功，咱们是有目共睹，那是无怪被沈木风倚如左右手的了……”

萧翎一皱眉头，还未来及答话，马文飞又接了下去，道：

“不过咱们今日之战，不是武林中一般的比武争名，三庄主虽然连胜数阵，只不过使咱们认识三庄主的武功高强，那也更坚定咱们除去三庄主的心意……”

钱大娘冷冷接道：“不用找借口了，你们如是想一拥而上，尽管出手就是。”

萧翎听得钱大娘叫破，才恍然大悟马文飞言中之意，长叹一声，说道：“不错，我萧翎眼下确是那百花山庄的三庄主，但我并未有什么恶迹，诸位这般苦苦的相逼于我，实叫我有口难辩，兵刃无眼，诸位如是群攻群上，只怕要闹出流血惨事……”

马文飞道：“咱们在江湖上走动的人，生死何足挂齿，三庄主不用为我们担心了。”

萧翎脸色一变，道：“诸位如是一定想打，那也是没有法子。”突然凝神举剑，两道炯炯目光，直逼在马文飞的脸上。

马文飞见多识广，一瞧萧翎那举剑神态，正是上乘剑道中的驭剑手法，不禁心头骇然，心知他再一出手，定然有人要溅血剑下，当下转动手中折扇机簧，喝道：“各位都请退下，我要独斗三庄主。”

四周群豪虽是心中奇怪，但都知马文飞武功高强，依言退了下去。

萧翎全身的功力，都凝聚在乎中长剑之上，静立不动。

马文飞手举折扇，对准萧翎前胸，手控机簧，但却不敢随便出手。

只觉萧翎那横剑而立的姿势，兼具了攻守两诀，不论从任何方向，都无法找出他的破绽，马文飞默查良久，仍是找不出下手的机会。

但见萧翎身子摇了两摇，突然长长吁一口气，垂下手中长剑，挥手说道：“马兄请回吧！来日方长，纵然是非得杀我萧翎，也不急在今夜。”

马文飞收了折扇，低声说道：“我接不下你这一剑。”

萧翎道：“马兄过谦了。”

马文飞道：“兄弟观察再三，萧兄实不像百花山庄中人。”

萧翎淡淡一笑，道：“但我确实是百花山庄中的三庄主。”

马文飞道：“其间想来必有隐情，马某愿和萧兄开诚一谈。”

他轻轻叹息一声，接道：“兄弟闯荡江湖，走遍了大江南北，结交了无数少年英雄，但像萧兄这等才慧、武功，还是初见……

江湖间杀机弥漫，魔长道消，萧兄乃少年英雄，正该是砥柱中流，卫道除魔，为武林辟一条坦荡之路，立百世不朽功业，何以竟委身魔窟，青锋三尺，造孽人间？”

萧翎拱手说道：“兄弟苦衷，一言难尽，明夜此刻，兄弟在此候驾，马兄有暇，盼来一晤。”

马文飞道：“好！明日三更，兄弟当尽我之所能，劝阻天下英雄，不得相犯。”回身率领群豪疾奔而去。

萧翎望着马文飞消失的背影，心中泛起来无限相惜之情。

钱大娘一顿手中拐杖，道：“老身料想，今夜这老榕树下，必将是血流成渠、尸骨堆积的局面，料不到竟是这样一个善结的局面。”

萧翎道：“那马文飞的英雄气度，果非凡庸……”

钱大娘道：“他如是平凡之人，那点年纪，岂能率领豫、鄂、湘、赣四省中武林人物。”

萧翎仰面望天，长长吁一口气，叹道：“但愿今宵再无相犯之人……”

只听身后传过来金兰娇柔的声音，道：“三爷连番恶战。也该休息一下了。”伸手接过萧翎手中长剑，替他还入鞘中。

萧翎转向金兰问道：“玉兰和唐姑娘的毒伤如何了？”

金兰道：“服过药物之后，已然大见好转，此刻正在密室调息，贱妾下去瞧瞧。”

转身奔入室中。

钱大娘突然咯咯大笑一阵，道：“老身已数十年未和人动过手了，今日倒真是打的痛快，孩子，你累了吗？”

萧翎苦笑道：“在下还好，唉！为我等使老婆婆亲身临敌，与人结仇，在下心中十分不安。”

钱大娘道：“咱们这是交换条件，我今日助你，你明日帮我，谈不上什么安与不安。”

萧翎道：“明日老婆婆赶赴何人的约宴？可否先行告诉在下。”

钱大娘道：“明日你就知道了，何必急在上时呢？”

但闻一阵步履之声，金兰、玉兰、唐三姑鱼贯而出。

唐三姑和玉兰受此折磨，显得清瘦了甚多。

大概是金兰早已把萧翎相救两人的经过，说了出来，是以两人一见萧翎，齐齐欠身作礼，拜谢救命之恩。

萧翎还了一礼，道：“是那位钱老前辈相赠解药所救，两位应该谢她才是。”

钱大娘冷冷说道：“咱们事先有约，我赠药不过是交换条件，二位不用感谢老身了。”

唐三姑呆了一呆，低声对萧翎道：“你用什么交换了她的解药？”

萧翎微微一笑，道：“没有什么，我只是答允和她同赴一个宴会。姑娘恶毒虽解，体能尚未全复，但咱们的处境，仍然是险恶至极，强敌环伺，随时有受人侵袭之险……”

语音微顿，目光分由唐三姑娘和玉兰脸上扫过，接道：“两位姑娘如能多恢复一分体能，咱们就少了一分危险。”

钱大娘突然站了起来，望了金兰等三人一眼，冷冰冰他说道：“三位不要再打扰他了，他连经数番恶战，需得好好休息一下。”

三女果是听话的很，齐齐应了一声，退回内室。

萧翎就在厅问，选了一处干净之地，盘坐调息。

钱大娘也在厅中选了一片地位，陪同萧翎打坐，直待五更过后，天色大亮，萧翎才由一场禅定中清醒过来，困倦尽消。

钱大娘探头室外，望了一眼，道：“太阳已经升起，你们也该梳洗一下，换换衣服了。”

萧翎道：“不用老婆婆费心，现下时光还早。”

钱大娘脸上皱纹似是深了很多，眉宇间隐忧重重，不停地在室中来回走动。

半日时光，转眼即过，刚到中午时分，果然有两顶青色小轿，探奔而来。

钱大娘低声对萧翎说道：“孩子记着，从此刻，你暂时改名钱玉，你答应了老身，就该有始有终，不可露出马脚……”

说话之间，那两顶青色小轿，已然奔近茅舍。

钱大娘牵着萧翎右手，步出茅舍，各登上一顶小轿。

萧翎借机打量四个抬轿子的大汉一眼，只见四人脸色都是白中透青，似是在冰雪之中冻了很久的人，只剩下一口气没有绝去。

但四人目中，却又是神光炯炯，一望之下，即知是有着上乘内功的人。

两人刚刚上得小轿坐好，四个大汉立时放下轿帘，抬起了轿子，疾奔而去。

萧翎只觉那轿子愈跑愈快，有如快马奔驰一般，不禁心中一动，暗道：看四人这抬轿疾奔的脚程，当可知轻功不弱。

大约奔行一个时辰之久，轿子陡然停了下来。

萧翎心中暗觉好笑，忖道：想不到我萧翎竟然也坐起轿子来了。

但见轿帘一启，钱大娘当门而立，说道：“玉儿，下来吧！”

萧翎望了钱大娘一眼，缓步下轿，心中却是感慨万端，忖道：别人冒用我萧翎之名，闹得江湖上真假难分，今日我萧翎却要甘冒别人姓名……

抬头看去，只见一座布设古雅的敞厅，大开着厅门，厅中烟雾缭绕，景物布设都似在若隐若现之中。

两顶小轿就停在敞厅前面。

四个抬轿子的大汉，肃然垂手，站在两侧。

萧翎心头纳闷，忍不住低声问道：“这是什么所在？”

钱大娘道：“一座广大的宅院，到处都有，远在天之涯，近在目之前。”

萧翎微微一笑，道：“明白了，多谢指教……”

钱大娘急急说道：“此刻咱们乃祖孙身份，岂可这般称呼。”这几句话，却用的是“传音入密”之术。

萧翎点头应道：“记下了……”

余音未绝，突听那烟雾镣绕的敞厅中，传出来一阵清冷的笑声，道：“嫂夫人别来无恙，不知是否还记得北海旧友？”

钱大娘道，“冰宫一别，转眼又十余寒暑，无日不在念中，接得手示，雀跃不胜。”

敞厅中哈哈一阵大笑，道：“那位可是令孙儿吗？”

钱大娘道：“冰宫往事，幼孙无知，恐他已不复记忆了！”

敞厅中笑声复起，道：“但小女却是难忘那一夕相处，终日缠闹着老夫，要重见令孙一面，北海冰宫中，虽不乏奇珍异物，但却很难解她郁郁愁怀……老妻爱女情深，数度催老夫进入中原，但冰宫事繁，一直无暇为小女奔忙，此次小女随同老夫南来，意在一偿她思念儿时伴侣心愿。”

萧翎心中暗道：这人把我们请来此地，怎的也不让我们进入厅中小坐？

心念还未转完，敞厅那镣绕烟雾中，人影一闪，一个身着盘龙锦袍，胸垂雪白长髯的老者，陡然间出现在厅门前面。

五年前的往事，闪电般掠过了萧翎的脑际，想起在武当山三元观中，无为道长那丹室中遇见的北天尊者。

钱大娘欠身一笑，道：“怎敢当尊者亲迎。”

北天尊者拂髯一笑，道：“两位请入厅中坐吧！”

钱大娘目光一转，望了萧翎一眼，道：“玉儿怎的如此不知礼数，见了前辈，竟然不知参拜。”

萧翎只好一撩长衫，拜了下去道：“晚辈钱玉，叩见老前辈。”

北天尊者哈哈一笑，扶起了萧翎道：“钱世兄快些请起。”

挽起萧翎，直向厅中行去。

进得厅门，突觉一股寒意袭来，有如骤然间进入冰天雪地之中。

萧翎心中大感奇怪，留神看去，只见敞厅两侧排列着一十六座巨缸，后壁间放着一座玉鼎，缭绕香烟，由鼎中冒出来，寒气却由那十六座巨缸内蒸蒸上腾。

香烟和寒气，在敞厅内交混成一片缭绕的烟雾。

北天尊者牵着萧翎左手，直行人厅中一张长形木桌边，才放开萧翎，笑道：“钱世兄请坐。”

萧翎也不客气，依言坐了下去。

北天尊者望了钱大娘一眼，笑道：“令孙人间祥麟，英俊非凡，嫂夫人有此佳孙，实乃可喜可贺之事，足慰钱兄在天之灵了”钱大娘道：“日后还望尊者多多提携。”

北天尊者笑道：“老夫义不容辞……”

微微一顿，接道，“老夫由北海冰宫之中，带来了几件中原难得一尝的美味，咱们畅饮几杯！”举起双掌，互击一响。

片刻工夫，缭绕的烟雾中，鱼贯走出来四个白衣的少女，每人手中都捧着一只木盘，盘上各放了一个紧扣的玉碗。

萧翎暗暗忖道：他在这厅中放了这多寒气，想来他那些美味，亦必是冷若寒冰的了。

只见最后一个行来的白衣少女手托的木盘上，除了一个紧扣的玉碗之外，还有三副杯筷，和一个玉瓶。

北天尊者取过玉瓶，拔开木塞笑道：“钱世兄的酒量如何？”

萧翎道：“晚辈不善饮酒。”

北天尊者道：“好！那你就少喝一点吧！”

举起玉瓶，在萧翎的酒杯中滴下三滴。

萧翎看那玉瓶，最多不过有六两容量，暗肉忖道：我虽然不善饮，但喝个四两半斤的酒，也不会醉，你在我杯中滴下三滴酒来，也未免太瞧不起我了。

只见北天尊者在钱大娘那小玉杯中加了半杯酒后，又在自己杯中加了半杯，才举杯笑道：“试试老夫这雪香千日醉的味道如何。”

萧翎举起酒杯，原想一口吞下，但见那北天尊者，只轻轻吃了一滴，不禁心念一动，暗道：这酒名既叫雪香干日醉，只怕是激烈异常，慢慢尝试一下再说，轻轻吃了一滴。

酒入口中，立时有股奇烈的清香，直透入丹田之中。

北天尊者放下酒杯，笑道：“钱世兄如是力难胜酒，那就不要吃了，尝尝这几道菜味如何？”伸手把木桌上紧扣在玉碗上的三个磁碗，取了下来。

萧翎凝目望去，只见那第一只玉碗一片雪白，有如冷冰在碗中的猪油一般，第二个碗中，放着三个淡红色的圆球，除了颜色有点奇怪之外，像似炸丸子。

第三个玉碗中半碗浓汤，色呈青绿，看不出是何物做成。

北天尊者举起筷子，笑道：“钱世兄，小女还在后厅中等候于你，快请尝尝这道佳肴……”当先举起筷子，指着第一只玉碗说道：“这是千年熊掌，钱世兄请啊！”

萧翎吃了一口，果是做的十分佳美，暗道：这北天尊者，倒是个会吃的人……

只见北天尊者指着第二只玉碗中淡红色的圆球，笑说道：

“这道是清蒸雪莲子，钱世兄请尝一颗吧。”

萧翎举筷夹了一个放人口中，还未咽下，忽听一阵步履声，传了过来。

转头望去，只见缭绕烟雾之中，缓步走过来一个白衣姑娘。

北天尊者冷冷说道：“香雪，你来此地作甚？”

香雪欠身道：“小婢奉命来请钱公子。”

北天尊者似是对女儿爱护无比，轻轻咳了一声，对萧翎说道：“小女那烹饪之术，尤强胜过冰宫名厨，想她定已为钱世兄备了佳肴，劳驾一行如何？”

萧翎缓缓咽下口中的雪莲子，回目望着钱大娘。

钱大娘微微一笑，道：“昔年和公主相见时，年纪大小，难得公主仍然对你念念不忘，还不快去见过公主，坐在这里发什么呆？”

萧翎无可奈何的站了起来，随同香雪而去。

出了那水雾弥漫的大厅，穿过了二重厅院，到了一精雅小巧的厅堂中。

一个全身银红衫裙的少女，坐在厅中一张檀木椅上，垂首弄绢，似有着无限娇羞，香雪带萧翎进入厅中，她连头也未抬过一下。

香雪附在萧翎的耳边，轻声说道：“那就是我们公主了，已在厅堂中等候了很久，请去见个礼。”

雅致小巧的厅堂中，只剩下了萧翎和红衣少女两个人，彼此枯坐，默默无言。

萧翎虽然想打破这枯坐的沉寂，但他对钱玉与公主昔年之事，全不知晓，不知该如何开口才是。

沉默延续了一盏热茶工夫之久，还是红衣少女先行开口，道，“钱相公别来可好？”

萧翎道：“托天之福，公主安好。”

红衣女道：“钱相公可曾记得昔年之事？”

萧翎只听得呆了一呆，茫然不知如何答话。

只听那红衣女接道：“钱相公为何不言，可是忘怀了吗？”

萧翎举手擦擦头上的汗水，道：“公主深居冰宫，声势显赫，娇贵尊荣，在下只不过是一个孤苦流浪人……”

红衣少女嗤的一声，打断了萧翎之言，接道：“你原来是为了门户之见，我还道你早已忘去咱们许下的誓言了……”

萧翎长长吁了一口气，暗道，总算被我应付过去了！

只听那红衣少女接道：“那时，咱们虽然都还是未解人事的孩子，但我却对那戏言往事念念不忘，随着这与日俱增的年岁，记忆更是清新……”

她缓缓抬起头来，望了萧翎一眼，接道：“你比我想象中更英俊些。”两片红晕，泛上双颊，神态无限娇羞。

萧翎进得室中，一直未和那红衣少女对面望过一眼，此刻四目交注，才发觉这位深居冰宫的少女，竟然是如此美艳。

只见她秀眉弯弯，秋波如水，瑶鼻樱唇，明艳照人，不禁微微一呆。

那红衣少女无限羞喜地笑道，“我屡次催促爹爹，要他带你去北海冰宫，可是每次他都忘怀了，唉！我为此大哭大闹了数次，爹爹才肯带我来中原找你。”

她似是陶醉在昔年的回忆中，偏头想了一阵，又道：“记得昔年咱们在冰宫后面玩耍，你要我扮作新娘子，我一直不肯答应，后来你气哭了，我才答应，这些往事虽然已十几寒暑，但想来历历如绘，似如就在目前。”

这一下萧翎只听的膛目结舌，说不出一句话来，昔年那儿时往事，在他是毫无所知，那红衣女虽然说的优美清丽，如奏弦管，一副悠然神往的情态，但萧翎却是一片空白，茫无所知。

幸好那红衣少女并未再等待他答复，又自接了下去，道。

“不知何故，这些年来，我一直为几时那些美丽的往事索绕心头，念念难忘，唉！

不知你是否和我一般的怀念着过去？”

萧翎只觉脑际一片混乱，想不出一句措词回答。

那红衣女扬了扬秀眉儿，柔声说道：“你为什么不说话呢？”

萧翎轻咳了一声，道：“公主……”

红衣女摇首道：“别叫我公主好吗？”

萧翎道：“那要如何叫你？”

红衣女道：“像咱们儿时一样，我叫你玉兄弟，你该叫我什么？”

萧翎心中暗暗地摸索道：他叫我玉兄弟，那她显然比钱玉大了，我该称她姊姊才是，可是什么姊姊呢？何况我萧翎和她是从不相识，岂可称呼她为姊姊……

这念头风车般在心中连转了千百次，仍是想不出适当的措词。

那红衣女眼睛眨了两眨，幽幽说道，“怎么啦？你可是忘了我的名字？”

萧翎讪讪一笑，道：“不错，在下一时忘了公主的名字。”

红衣女脸色一变，冷冷说道：“你这些年来，从没有想过我了？”

萧翎心中暗道：钱大娘那失踪的孙儿，是否还在想念着她，我如何能够代人做主，这些话实叫人难答的很……

他心中念头交织，不觉间形露于外，剑眉轻锁，脸上浮起了一层淡淡的忧苦。

那红衣女冰冷的脸色上，又绽出哀怨的笑容，缓缓说道：

“这些年来，你可是又遇上了喜爱的女孩子吗？”

萧翎冲口答道：“没有。”

这句话没经忖思，本能的说了出来。

只见那红衣女脸上愁苦一扫而光，嫣然一笑，道：“那你可仍是为了我爹爹在武林中至高无上的地位，有着门户之见吗？”

萧翎道：“这个，这个……”

红衣女笑道：“不用这个那个了，我娘最是疼我，爹爹以后听娘的话，我回去冰宫之后，让娘要爹爹把你接去冰宫，让爹爹把他一身武功，尽传给你，日后由你接掌冰宫门户……”

萧翎急急说道：“使不得……”

红衣女道：“谁说使不得了，我一定给你办到……”

微微一顿，不容萧翎接口，又抢先说：“咱们不谈这些事啦！

你瞧我比起小时候，是丑了，还是好看了？”

萧翎道：“公主明艳照人，美丽绝伦……”

红衣女道：“你又叫我公主了，不会叫我的名字吗？”

萧翎暗道：谁知道你的名字了，一时间瞠目不知所对。

那红衣女黯然叹息一声，道：“王兄弟，你可是忘了我的名字吗？”

萧翎心中暗道：看来再谈下去，非得露出来马脚不可，不如早些借故告别的好，正待开口，瞥见一个白衣小婢，手中捧着白玉茶盘，送上来两杯香茗，只好忍了下去，正襟而坐。

白衣小婢放了茶盘，捧起了一杯茶，道：“钱相公请用茶。”

萧翎接过杯子，放在桌上，欠身一礼。

那白衣小婢掩口一笑，道：“钱相公几时学得这般拘谨了？”

那红衣女突然叹息一声，道：“当年在北海冰宫之时，他和咱们一起玩耍，总是叫我冰儿，或是冰姊姊，此刻相对，却是一口一个公主，唉！好像是从不相识一般。”

萧翎道：“当年你我都是不解人事的孩子，但此刻都已经长大成人，自然该避些男女之嫌才是。”

那白衣婢女望了两人一眼，微微一笑，又俏然退了下来。

红衣女脸上的笑容，逐渐敛失，代之而起的是一片怒容。

她似是愈想愈觉恼怒，委屈，突然抓起案上盛茶的玉杯摔在地上。

但闻砰的一声，王杯片片粉碎，杯中茶水，溅了萧翎一身。

萧翎正待盘算着如何想出一个法子，告别而去，又不露一点痕迹、闻得玉杯着地之声，不禁惊的一呆。

回目望去，只见那红衣女眉宇间一片怒容，双目厉芒隐现，大有立刻翻脸之势，心头微生震骇，忖道：那钱大娘为我不惜和天下英雄结仇，要我假扮她孙儿钱玉赴此邀宴，料不到这中间竟然还牵扯了一段儿女私情的往事，但我既然承担了下来，必得有始有终的把事情做好才是，如是砸了锅，闹出不欢之局，岂不是有负那钱大娘吗？

心念已轩，大觉坦然，回头望着那红衣女歉然一笑，道：

“冰儿，你生气了吗？”

红衣女闷了一肚子委屈，怒声喝道：“谁要你叫我冰儿，你是我什么人？冰儿也是你叫的吗？”

萧翎被她一顿叱责，数说的茫然无措，不知该如何接口。

只听那红衣女接道：“我不要你来奉承我，看我生气了，你心中害怕，才来这般哄我？哼！你心中早就没有我了，这些虚情假意的活，我不要听。”

萧翎只觉她讲的十分正确，自己确实在虚于委蛇，不禁微微一叹，道：“公主，请暂息怒火，听在下一言如何？”

红衣女尖声叫道：“我不要听了，你给我滚出去……”

萧翎看她双目中杀机泛动，大有立时出手之意，只好站起身来，抱拳一揖，道：

“公主既如此厌恶于我，在下这就别过。”

转身向前行去，只听身后传过来红衣少女的娇喝道：“站住！”

萧翎回过身子，抱拳说道：“公主有何见教？”

红衣女道：“你刚才说的什么？”

萧翎道：“在下并非钱玉，是以不知昔年的往事，致令公主痛心故人不念旧情……”

红衣女愕然说道：“你不是钱玉是谁？”

萧翎道：“在下萧翎。”

红衣女道：“萧翎，萧翎，萧翎……”

萧翎道：“不错，在下受了钱大娘相助之恩，才答应假扮她失踪的孙儿钱玉，来赴此约……”

他长长叹息一声，又道：“事先那钱大娘并未谈起钱玉和公主的往事，如是在下早知有此牵扯，绝对不会答应……”

红衣女突然插口接道：“为什么？”

萧翎道：“一个人的情义，是何等重要，在下冒充钱玉之名，致使姑娘误作故人，罪莫大焉，如再不挺身认罪，于心何安？”

红衣女两目掠过一抹杀机，冷冷说道：“你既然知罪了，可知该怎么办？”

萧翎怔了怔，道：“姑娘之意呢？”

红衣女道：“一个女孩的名誉、节操，其重尤过生死，你冒充那钱玉之名，害得我节操大损，日后你尽可向人夸耀，那北海冰宫公主，对我如何如何，那我有何颜面生于人世……”

萧翎道：“如若我萧某是那等卑下的小人，也不自甘承认是冒充顶替了。”

红衣女道：“任你狡辩千端，我也不会相信，除非你立刻横剑自绝一死！”

萧翎向红衣少女仰脸长长吁一口气，道：“大丈夫死而何惧，姑娘既觉受萧翎屈辱，姑不论其错如何，在下咎由自取，本该应命才是。不过，此时此景中，我不能死！”

红衣女道：“一个人最大的恨事，最大的痛苦，就是死亡，所谓千古艰难唯一死，既然你连死都不怕，还有什么事放不开呢？”

萧翎道：“人死留名，雁过留声，我萧翎虽无流芳百世之心，但却不能遗臭万年，姑娘如肯信我萧翎，请宽限我数年之期，待我洗刷了自身清白之后，自当负荆冰宫，听候姑娘发落。”

红衣女道：“你说的虽然动听，但我却无法相信。”

萧翎剑眉耸动，俊目放光，肃然说道：“姑娘信也得信，不信也得信，在下就此别过！”转过了身子，大步向前行去。

第二十六回：侥幸脱虎穴

萧翎道：“我双手各拒一方。”

红衣女道：“七幻步妙用无穷，我如若幻起三个幻影攻你呢？”

萧翎道：“双掌之外，我还可以踢出一脚。”

红衣女道：“如是我幻起四条人影攻你？”

萧翎道：“我可以双手双足并用。”

红衣女道：“如是我能幻起五条人影……”

萧翎道：“武功一道，并非说来轻松，在下料姑娘也难幻现四条以上化身。”红衣女叹道：“我不能，但我爹爹却能，他可以幻出五个化身。”

萧翎道：“旁门左道，不足为奇，纵然能幻起七个化身，又该如何。”

红衣女道：“这只是一种奇幻的步法，进退之间，都有一定路数，练得纯熟，再加上快速的转动，就可以幻出化身，你自己不懂也就罢了，竟敢信口开河的诬为旁门左道，如若让我爹爹听到，准会把你碎尸万段！”

萧翎冷笑一声，道：“令尊那七幻步纵然高明，但也未必就能把我萧某人碎尸万段。”

红衣女怒道：“你可是不信我爹爹强过你吗？那就先试试我的手段。”欺身急攻而上。

萧翎挥掌一封，还了一掌。

人展开了一场抢制先机的快攻，掌指变化，各极迅辣。

萧翎一连和她抢攻了二十余招，竟然未占得丝毫便宜，这才知道对方不仅只会那扰人耳目的“七幻步”，而是有真功实学。

这一阵互抢先机的快攻，竟未退后一步，让避一招。

那红衣女亦为萧翎的武功，暗生倾倒，忖道：这人口气很大，一身傲气，但却不是吹牛，确实有一点真实本领。

突听一个沉重的声音传了过来，道：“冰儿，你们是在比试武功，还是在真的打架？”

红衣女收掌疾退，回身笑道：“我和玉兄弟在探讨武学。”

萧翎抬头看去，只见北天尊者和钱大娘并肩而立，望着自己和红衣女出神，显然，他并未被那红衣女言语瞒过，神情间流现出满怀疑虑。

钱大娘似是亦瞧出两人不似探讨武学，脸上神色变化忽惊忽怒，莫可捉摸。

她素知那北天尊者为人，一翻脸全不念故旧之情，出手就要杀人。

只听那红衣女娇笑道：“玉兄弟原是深藏不露，如非我迫你出手，现在我只怕还不知你具有此等身手。”

谈笑之中，走近萧翎，牵着他的右手，奔回房中。

北天尊者望着两人的背影，缓缓说道：“令孙的武功是何人传授？”

钱大娘道：“除了家传的武学之外，他受到几位老前辈的指教，学的十分庞杂，老身亦曾为此数说过他，要他不可务多，应该选择几种武功，专心练习，或许有些成就。”

北天尊者道：“据老夫观察，令孙的武功，不但受过高人指点，而且已然升堂入室，老夫虽然未能窥得全貌，但自信不会走眼。”

钱大娘心中暗暗震惊，口中笑道：“尊者看他有些成就，那真是钱门之喜了。”

北天尊者语气冷漠他说道：“因此，老夫可以断言，他一身所学绝非你能调教出来。”

钱大娘道：“老身退出江湖，隐居田园，全为此子，再加上他爷爷生前几位故友，都很欣赏他的才气，经常莅入寒舍，指点他的武功，有时三日而去，有时数月才走，老身知他们都无恶意，是以，也没有干涉他们……”

北天尊者道：“原来如此，那是无怪令孙的手法指掌，和你们钱家武功路数，全然不同的了。”

钱大娘道：“那些人只肯传他武功，却无人肯答应收他为徒。”

北天尊者道：“那是他们自知一己之能，难为他师。”

钱大娘道：“那是尊者过奖他了，老身的看法，可能和辈份有关，和老身往来之人，大都是和他爷爷同辈，如若收他为徒，岂不是乱了称呼。”

北天尊者道：“武林无长幼，尊者为高，老夫之见，和大娘不同，那些不肯收令孙为徒之人，都有自知之明，老夫看他适才和小女动手相搏时的数招，掌法的佳妙，变化的快速，招招都可以称得上绝技二字……”

钱大娘笑着接道：“你不过只看到他数招手法，如何可作这等评断？”

北天尊者道：“如是他不具那等精博的身手，只怕早已被小女制服了。”

钱大娘道：“原来如此……”

北天尊者不顾钱大娘未完之言，自行接了下去，道：“小女武功，已得老夫大部真传，所差者，不过火候而已，北海拳掌，素以凌厉见长，适才老夫目睹他们过招，小女似已全力施为……”

钱大娘接道：“令爱武功，强过小孙甚多。”

北天尊者道：“不然，以老夫所见而论，钱世兄招数稳健至极。

任小女攻势千变万化，他都能从容破解，这就使老夫不得不心生疑问。”

他缓缓回过头来，两道森寒的目光；凝注在钱大娘的身上，接道：“来人当真是钱世兄吗？”

钱大娘道：“世间哪还会有人冒充他人晚辈之理。”

北天尊者道：“老夫也和那钱世兄有过数面之缘，适才心中坦然，也就未作深思，如今想起来，那和老夫记忆中的钱玉，似有甚多不同之处。”

钱大娘道：“孩子们最多变，令爱如今也和老身记忆中大不相同了。”

北天尊者道：“不然，老夫略通星卜相人之学，钱世兄留在老夫记忆中，并不是他的形貌，而是他的骨格、气度……”

钱大娘道：“小孙见得尊者时，尚不足十岁，完全是一副孩子气，哪里能谈到什么气魄两字。”

北天尊者道：“但那与生俱来的骨格，却是不会变吧？”

钱大娘心中震动，暗道：此人武功惊人，想不到料事之能，竟也有如此能耐，只要能找出一点微未之疑，就苦苦追问不休。

忖思间，只听那北天尊者说道：“嫂夫人可否把钱世兄叫过来，让老夫再仔仔细细的瞧他一阵如何？”

钱大娘正待想一个婉言推托之法，却见萧翎和红衣女已缓步走了出来。

北天尊者不容钱大娘开口，抢先说道：“钱世兄，请到这边来，老夫有几句话，要问个明白。”

钱大娘暗里吃了一惊，但见北天尊者对自己十分留心，别说出言招呼了，就是暗中打个招呼，示意他说话小心一些，也是无法办到。

那红衣女轻轻一扯萧翎衣袖道：“我爹爹叫你了。”

萧翎道：“不知他有何见教？”放步向前行去。

红衣女两道目光，一直盯注在北天尊者脸上，人却紧随在萧翎身后而行，相距尚有七八尺时，那红衣女突然伸出手去，一扯萧翎衣服，低声说道：“你要小心了，我爹爹存心不良。”

萧翎怔了一怔，举步向前行去，在距那北天尊者还有四五步时，停了下来，抱拳一揖，道：“老前辈有何见教？”

北天尊者道：“你过来，老夫有话问你。”

萧翎想起那红衣女的警告，不禁动了怀疑，暗中一提真气，缓步向前行去。

钱大娘居然轻轻咳了一声，道：“玉儿……”

北天尊者冷笑一声，道：“嫂夫人不要多口……”

钱大娘对那北天尊者，似是十分敬畏，果然不敢多言。

北天尊者两道冷厉的目光，凝注在萧翎的脸上，打量了一阵，道，“小娃儿，你不是钱玉。”

萧翎正待答复，突见红影一闪，那红衣少女已挡在了萧翎身前，娇声说道：

“谁说他不是玉兄弟呢？”

北天尊者先是一怔，继而哈哈大笑，道：“不错啊！是老夫双目昏花，瞧错了人！”

目光一转，望着钱大娘道：“嫂夫人不用见怪，儿女们的真真假假，用不到咱们做长辈的费心。”

两人相视而笑，隐入大厅。

红衣女眼看两人隐入烟雾之中，才回头擦了一把冷汗，道：“好险啊！好险啊！”

萧翎茫然说道：“哪有什么危险？”

红衣女道：“人家救了你们老小两条命，你一点都不知道吗？”

萧翎道：“你是说令尊吗？”

红衣女道：“不错啊！如若你刚才答我爹爹问话，错上一句，此刻已经横尸厅外了。”

萧翎心中不服，忖道：我倒不信你爹爹出手一击，我便伤在他的手下，口里却缓缓应道：“在下早已有备了！”

红衣女道：“我未料到爹爹见你面就动杀机，忘记告诉你我爹爹已练成了一种绝世神功，名叫‘阴风摄魂掌’。”

萧翎心中暗道：只听这名字，就可知是一种阴毒的武功了。

红衣女看他既无惊奇之感，亦无诧愕之意，不禁心中有气，暗道：总有一天，我要你尝尝那“阴风摄魂掌”的味道。

口中却接着说道：“那摄魂掌已经是威力奇大，出掌搜魂，被击中不死必伤，我父亲除了练成摄魂掌外，又加上自己的寒阴气功，所以，易名为‘阴风摄魂掌’……”

她突然轻轻叹息一声，接道：“我爹爹和你谈话时，已暗中运起‘阴风摄魂掌’的功力，只要回答他相询之言，一分心神的刹那，我爹爹即将借机暗中发出‘阴风摄魂掌’置你于死地。”

萧翎心中暗道：我就不信那“阴风摄魂掌”能够一击致人于死地……心有所思，不觉间形诸神色。

那红衣女似已看出了萧翎心意，摇摇头叹息一声，道：“你可是不信我的话吗？”

萧翎道：“在下不是不信，只是有些奇怪。”

红衣女道：“奇怪什么？”

萧翎道：“姑娘刚刚知道在下不是钱玉时，激愤之容，形诸神色，似乎要立刻把在下处死，才得称心，不知何故，见得令尊之后，却又激愤尽消，化敌为友，反而保护起在下来。”

红衣女嗤的一笑，道：“女人心，海底针，这忽喜忽怒之情，连我自己都捉摸不定，你自然是摸不透了……”

她突然一整脸色，庄严他说道：“你告诉我那萧翎之名，不会再是假的了吧？”

萧翎道：“干真万确。”

红衣女道：“你可知道我的姓名吗？”

萧翎摇摇头道：“还未请教公主。”

红衣女道：“那你现在可以请教了！”

萧翎无可奈何的一抱拳，道：“请教姑娘上姓！”

红衣女欠身施了一礼，答道：“不敢，不敢，贱妾复姓百里。”

萧翎心中暗忖：好啊！当真是要我问一句，她才肯答一句，只好接着问道：

“姑娘的芳名？”

红衣女道：“有劳相公下问，贱妾单名一个冰字。”

萧翎道：“百里冰，好冷的一个名字。”

百里冰嫣然一笑、道：“我虽很少涉足中原，但却常读中原诗书，那贱妾二字，也不知用的当是不当？”

萧翎道：“用的很好。”

百里冰微微一笑，道：“如若我日后冒充中原儿女，定是行得通了？”

萧翎道：“姑娘讲话字正腔圆，举止神态，无不神似中原儿女，哪里还用得着冒充。”

百里冰笑道：“那是因为家母是中原人氏，我自幼禀承母教，喜爱中原事物。”

萧翎仰脸望望天色，道：“在下要告辞了！”

百里冰忽然垂下头去，幽幽地问道：“你虽然是冒充钱玉而来，但我却一直无法改变……”

萧翎道：“那不要紧，在下承姑娘数番相救之情，心中感激不尽，此后定当帮助姑娘访查那钱玉下落，转达姑娘对他的怀念之情，要他不分昼夜，赶往冰宫去见姑娘。”

百里冰抬起头来，目光中满是幽怨，望了萧翎一眼，欲言又止，伸手由头上拔下来一根雕琢精致的玉簪，说道：“萧兄请收下此簪。”

萧翎呆了一呆，道：“姑娘之意……”

百里冰接道：“日后萧兄若见着我那钱兄弟之时，请把玉簪交付于他，要他持此簪赶往北海冰宫见我。”

萧翎接过玉簪，说道：“姑娘但请放心，万一在下寻不到钱玉，定当把玉簪壁还公主。”

百里冰答非所问地接道：“我那玉簪乃是天山千年寒玉制成，可测百毒，你带在身上，也许不无小助。”

萧翎抱拳一礼，道：“在下就此别过了。”转身向厅中走去。

忽听百里冰低声喝道：“站住，你要到哪里去？”

萧翎道：“我要去接那钱婆婆。”

百里冰轻轻叹息一声，道：“你不用去了，家父已然对你生出怀疑，去了恐难免要生事故！”

萧翎沉思了一阵，坚决地道：“在下亦不能弃置那钱老前辈而不顾。”

百里冰道：“我替你带她出来……”

回过身子，举手一招，一个身穿白衣的婢女奔来，百里冰一指萧翎，道：“香雪，你送这位萧爷先离此地，在三里外那座山神庙等我。”

香雪应了一声，回眸笑道：“萧爷请。”

萧翎道：“在下不识途径，姑娘请吧！”

香雪道：“小婢有僭，先行一步带路了。”转身当先而行。

出得大门，立时有两个白衣人，由壁角跃出，拦住了去路。

香雪迎上前去，低言数语。

两个白衣人，点点头退回。

短短三里行程中，连遇四道拦截。

但均为香雪几句软百温语，劝说的退避开去。

香雪说退了最后一拦截伏兵，人已到山神庙前，长长吁一口气，回目望着萧翎一笑，道：“幸未辱公主之命。”

萧翎道：“有劳姑娘了。”

香雪道：“萧爷太谦……”

微微一顿，接道：“在三四里之内，有我们冰宫中卫队，组成的三十六班巡视哨，不分昼夜，不停的巡视，但以三里为限，三里之外就算是天塌下来、他们也袖手不管，但限界内的一举一动，他们也不肯放过。”

萧翎道：“但姑娘却能从从容容，刀不出鞘的把在下送了出来。”

香雪笑道：“他们都知我是公主的心腹婢女、对我有些忌惮，不敢开罪于我。”

萧翎道：“你们那公主为人很凶吗？”

香雪道：“在我们冰宫之中，最凶的是夫人。”她未等萧翎答话，顿了一顿，又道：

“夫人就是公主的母亲，我们老爷最怕夫人了……”

她话未说完，忽然瞥见两条人影奔了过来，赶忙住口不言。

奔来人影，势如闪电，眨眼间已然到了两人停身之处，正是那百里冰和钱大娘。

萧翎一抱拳，道：“有劳公主。”

百里冰道：“两位一路顺风，恕贱妾不远送了。”

钱大娘叹道：“劳公主上复尊者，就说老身情非得已……”

百里冰道：“老前辈您尽管放心，家父面前有晚辈一力承担，绝不会因为此事，而对老前辈有所记恨。”

钱大娘道：“明日老身即将整装就道，天涯海角寻找我那孙儿，见他之面，老身定带他同往冰宫一行，面见尊者谢罪。”

百里冰溜了萧翎一眼，接道：“不用了吧！老前辈见着我那玉兄弟时，代我问他一声，也就是了，唉！儿时游戏，如何能当真，晚辈此刻已然清醒多了。”

钱大娘道：“公主为他奔波万里，他去冰宫谢罪，那也是应该的事，老身如能寻得到他，定当往冰宫一行，公主请回，老身就此别过了。”

一拱手，带着萧翎转身而去。

百里冰望着两人的背影消失之后，才和香雪无精打采的联袂而回。

钱大娘带着萧翎一阵急奔，回到那老榕树下，只见景物依旧，金兰正倚门张望，见萧翎平安归来，急急迎上去，道：“二位此行安好？”

萧翎道：“还好，可有人来过这茅舍？”

金兰摇摇头道：“没有，自从三爷去后，从无人来惊扰过此地。”

萧翎点点头道：“真信人也。”

玉兰和唐三姑联袂由室内走了出来，先对钱大娘欠身一礼，接道：“三庄主称赞何人？”

萧翎道：“马文飞。”

钱大娘道：“马文飞怎样了？”

萧翎道：“他答应今夜之前，劝阻天下英雄，不得相犯此地，果是言而有信。”

钱大娘道：“他如没有一点信义，如何能够服人，统率豫、鄂、湘、赣四省武林人物。”

金兰插口说道：“三爷和老前辈，跋涉而归，快请休息一下。”

钱大娘想起了萧翎和马文飞相约的期限，只怕还得一场恶战，轻轻叹息一声，道：

“老身真得去休息一下了。”扶杖步入茅屋。

萧翎目光一掠唐三姑和玉兰，缓缓说道：“两位的伤势好了吗？”

唐三姑道：“全好了，听金兰姑娘谈起经过，当真是苦了你了。”

玉兰盈盈一礼，接道：“妾婢何幸，受三爷如此大恩，今生今世，也是难以报答得完。”

萧翎笑道：“同舟共济，生死同命，不用谈什么受恩相报的话了。”

唐三姑接道：“这些人和咱们无仇无恨，竟然苦苦逼迫，今宵再来，我要他们试试四川唐家的毒药暗器滋味如何！”

萧翎急急挥着双手，道：“使不得，此时此情之下，咱们不宜伤人，虽然咱们无错，错在咱们投效了百花山庄，别说咱们几人之力，无能和天下英雄对抗，就算有此能耐，也不能妄杀好人，如非性命交关，姑娘最好不可妄用淬毒暗器……”

语声微微一顿，目光扫掠了三人一眼，道：“两位能解开‘化骨毒丹’之毒，只怕出了大庄主的意外，今宵不论是和是战，咱们都要兼程赶路，趁此空暇，三位也该好好的养息一下体力。”

金兰和玉兰相视一笑，齐齐应道：“三爷也该好好调息一下，过关斩将，全凭三爷，妾婢等不过是摇旗呐喊而已。”

半日时光，匆匆而过。

转眼间日落西山，东方天际，捧出一轮明月。

萧翎缓缓站起身子，低声对金兰等说道，“只要来人不侵入茅舍，三位最好是不要出手。”大步出室而去。

月光下，只见马文飞一身蓝色劲装，手执折扇，早已在相约之处等候。

萧翎一抱拳，道：“兄弟来迟一步，有劳马兄相候。”

马文飞道：“不是萧兄来迟，是兄弟来得早了。”

萧翎仰望了皎洁的明月一眼，道：“兄弟初出茅庐，识人不多，自思尚不曾和武林人物有怨恨，何以群雄毕集；处处和兄弟为难？”

马文飞道：“萧兄坦荡君子，言而有信，兄弟深信不疑，但济济群豪，并非是为了萧兄个人，只为萧兄来自那百花山庄……”

他长长叹息一声，道：“沈木风在武林之中，手造了无数的杀孽，结仇之多，可算得前无古人，以后沈木风突然归隐，消失江湖，下落不明，虽经群雄明查暗访了数年之久，仍是寻不出一点蛛丝马迹，唉！大家都知道，他隐身之地，定然是人迹罕至的深山大泽，是以，大都偏重在深山幽谷之中，追寻他的下落，久寻不遇，江湖又传出他的死亡，这消息不知从何人口中传出，但很快的传遍了江湖，追寻他下落的武林同道，才松懈下来，逐渐散去，却不料他却隐居在百花山庄之中……”

萧翎口齿启动，欲言又止。

马文飞轻声一叹，接了下去道：“如今想来，沈木风死去之讯，定是他自己编造出的谎言，在群豪苦寻他两年不遇之际，传播于江湖之上，极容易使人相信这消息的正确，可惜，那时竟无人想到这是沈木风的遁身谎言，否则，也不会再有沈木风重出江湖的惊人之事了。”

萧翎轻轻叹息一声，道：“那时马兄已经出道江湖了吗？”

马文飞道：“兄弟出道之时，那沈木风虽然早已归隐，但此等往事，都是由家师口中说出，自然是不会假了。”

萧翎道：“马兄才气纵横，武功过人，令师定当是一位大有名望的风尘奇人。”

马文飞黯然说道：“家师已然谢世了……”

他仰首望月，长长吁一口气，道：“亡师因中了沈木风一记重掌致内腑受伤剧重，终生不能再习武功，为了把他一身武功传授兄弟，忍受那缠身的病魔，苦受五年，五年来，兄弟亲目看到他伤势发作的痛苦，日必一次，这痛苦在兄弟心中凝结成一股强烈的复仇怒火。”

萧翎道：“原来如此，那是难怪马兄对那沈木风恨入刺骨了。”

马文飞道：“兄弟衔恨那沈木风，虽是种因恩师之仇，但和百花山庄为敌，却并非全是旧恨，承得豫、鄂、湘、赣四省武林同道抬爱，推举兄弟出来主盟，就兄弟所知，四省中不少武林同道，都受过那沈木风的茶毒，萧兄途中所遇，大都是满怀激愤，闻声而来的武林同道，当知兄弟之言非虚了。”

萧翎道：“在下面见耳闻已多，也确信马兄所言非虚，但在下一步失足，回首已迟，沈木风虽无行，但在下不能无义，不过，兄弟可指月为誓，绝不助百花山庄行恶。”

马文飞沉吟一阵，叹道：“间不疑亲，萧兄既然声言在先，兄弟也不敢再以大义晓辩，但得萧兄牢记今宵誓言，也不在咱们今宵一晤。”

萧翎道：“兄弟日后见过那沈木风时，定当竭尽所能，劝他迁过向善。”

马文飞接道：“沈木风陷溺已深，想非萧兄之力能劝得醒，但望萧兄能独善其身……”他顿了一顿，接道：“兄弟言出肺腑，尚望萧兄三思，咱们后会有期，兄弟就此别过。”

抱拳一礼，转身而去。

萧翎急道：“马兄留步。”

马文飞回身说道：“萧兄还有何见教？”

萧翎道：“在下还有一事烦请马兄。”

马文飞道：“但得力能所及，马某绝不推辞。”

萧翎道：“百花山庄结怨大多，兄弟以百花山庄三庄主的身份，出现江湖，自是难怪天下英雄纷纷出手拦劫，只是见得兄弟之人，一个个激愤慎胸，恨不得要把我萧翎立毙当场，兄弟纵然是费尽口舌解释，他们也是听而不闻，此等情势，兄弟是只有被迫还手，但在下实不愿因此误会，闹出流血惨事，还望马兄代为向天下英雄解说一下，马兄一言九鼎，想必能使天下英雄信服。”

马文飞沉吟一阵，道：“一言九鼎，兄弟是愧不敢当，就事而论，兄弟确无劝阻天下英雄不和萧兄为难之能，但我当尽我之力，能够劝阻几人是几人了。”

萧翎道：“兄弟一样拜领盛情，为了避免无端的杀劫，兄弟已决定兼程赶路，尽量避开阻拦道途中的武林人物。”

马文飞微微一叹，道：“萧兄珍重。”

转身几跃，人已消失不见。

萧翎回到茅舍中，唐三姑和金兰。玉兰，已经整好了行装。

萧翎环掠了三人一眼，道：“咱们即刻上路。”当先奔出了茅舍。

内室中传出来钱大娘的声音，道：“四位一路顺风，恕老身不送了。”

萧翎道：“老婆婆一番相助之情，萧翎牢记不忘，日后有缘，定当图报。”

室中又传出钱大娘的声音，道：“四位上路，老身亦将弃置蜗居而去，我已是风烛残年之身，今后四海为家，天涯飘零，不知还能活得多久时光，萧相公日后如能遇得老身幼孙钱玉，还望多多照顾。”

萧翎道：“但得力能所及，自当尽我之能，我等就此别过。”

对茅舍抱拳一揖，大步而去。

一男三女，施展开轻身提纵身法，有如四道轻烟，闪奔在原野上。

突然间，响起了一声断喝道：“什么人？”

三丈外树丛暗影中，箭风掠空，一道流矢划空而来。

强弓长箭，静夜中带起了慑人心神的怪啸。

萧翎长剑上蓄集真力，一招“浮云掩月”，划起一道银虹，击打在长箭之上，口中却沉声喝道：“快走！”

萧翎拍在那长箭之上，长箭只不过微微一偏，不禁心中一动，暗道：他这强弓长箭，力道如此的强猛，势必不远，如不先把这人制服，后患无穷。

心念突至，一提真气，施展出“八步登空”的上乘轻功身法，急向那树丛暗影中冲去。

啸风突起，树丛暗影中飞荡起一柄银锤，横里扫了过来。

萧翎虽然知那银锤来势中，蓄力奇大，但眼下情势，利在速战速决，不得不冒险求胜，长剑振起，疾向银锤之上点去。

暗影中传出一声冷笑，道：“小子找死！”

语声未落，银锤已击在长剑之上。

萧翎只觉右腕一麻，长剑脱手而出，但那银锤吃萧翎剑势一阻，来势缓慢了不少，萧翎右手长剑脱手，左手却闪电而出，抓住了银锤软索，只觉一股强大无比的力道，一带银锤，萧翎随着手中软索，离地而起，直向暗影中撞去。

一个高大的身影，由树后转了出来，脸色赤红，正是那神箭镇乾坤唐元奇。

只见他左手握着软索，右手一起，蒲团一般的巨灵之掌，迎着向萧翎劈了过来。

萧翎右掌疾出，硬和他对了一掌，腕臂又是一麻，心中暗道：此人好雄浑的劲道！

左手一松软索，发出修罗指力。

一缕指风，击在唐元奇右膝要害。

那唐元奇万没料到，萧翎这点年纪，竟然练成了武林最难有成的指上功力——“隔空打穴”，只觉右膝一软，全身平衡顿失，向前栽去。

萧翎身手何等快速，右手借势而出，连点了唐元奇三处穴道，心中暗道了一声：侥幸！返身一跃，掠回小径，向前奔去。

行过十丈左右，忽听金铁相击之声，心知是唐三姑等遇上了拦劫之人，不禁暗暗一叹，忖道：看将起来，今宵要想冲出重围，只怕要得大费一番手脚了。

心念转动之间，人已绕过了一片丛林。

抬头看去，只见三个劲装大汉，拦住了唐三姑和金兰、玉兰动手。

六个人打的十分激烈，刀光剑影，月光下难分敌我。

萧翎长剑被那唐元奇银锤震飞，为了赶路，无暇找它，看六人恶斗凶猛，才想起手中没有兵刃，怔了一怔。

忽然想起，离开三圣谷时，柳仙子相赠一付千年蛟皮手套，可避刀枪，当下探手入怀，取出蚊皮手套戴上。

那蛟皮手套，色如人皮，带在手中，很难瞧得出来。

只听唐三姑娇声喝道：“放手！”

手中长剑倏然一紧，削向正中大汉右腕。

这一剑去势奇快，如果那大汉不弃剑，就得伤腕。忽然间，刀光一闪，斜里伸过来一柄单刀，封开了唐三姑急劲的剑势。

但唐三姑借这一削之势，人已腾开了手，探入怀中，摸出一把毒针，喝道：

“三位可要试试四川唐家的七毒黄蜂针吗？”

萧翎急声喝道：“唐姑娘不可出手。”喝叫声中，人如一阵急风，疾冲而至，左手一挥，挡开了劈向金兰的一刀，右手一式“神龙探爪”，迅即抓住了那大汉的右腕，微一用力，已把那大汉的单刀夺入手中。

那大汉看他用手封架了兵刃。竟是毫无损伤，不禁吃了一惊，暗道：这是什么武功……心念还未转完，单刀已被夺了过去。

萧翎一刀在手，大奋神威，当当两声，封开了两柄单刀，喝道：“快走！”

唐三姑握在手中的一把七毒黄蜂针，重又放回袋中，长剑一摆，当先开道。

金兰、玉兰，紧随唐三姑身后向前冲去。

眨眼间，三人已奔出三丈开外。

萧翎单刀飞舞，奇招连出，三个大汉被他变化万端的刀光，迫的手忙脚乱，哪里还敢分心顾到唐三姑等人。

激斗之中，萧翎突然飞出一脚，踢在一个大汉腰间，那大汉闷哼一声，滚摔到五六尺外。

萧翎一招得手，单刀一紧，一招“狂蜂浪蝶”，单刀幻起了一片银芒，迫落另一个大汉手中单刀，冷冷说道：“我萧翎如若想取你们性命，十合之内，可让你们横尸当场，但咱们无怨无仇，我萧翎不愿造此杀孽。”投去手中单刀，大步向前行去。

第二十七回：骨肉思重情何堪

这时明月中天，已是三更过后时分。

唐三姑环顾了四周的景物一眼，长长叹息一声，道：“咱们冲出群豪的重重包围不难，只怕无能逃过沈大庄主的阴谋布置。”

萧翎仰天长长吁一口气，道：“如若他们逼得我无路可走，不顾一切兄弟情义，我萧翎亦不甘束手就缚。”

金兰幽幽一叹，欲言又止。

唐三姑又打量四周一眼，说道：“你不知那沈木风的毒辣，我曾听祖母谈过他的往事，连我祖母那等目空四海的人物，提起沈水风，都不禁为之惊服……”

萧翎肃然接道：“我不怕他，我所顾虑的不过是一番结盟情义，一旦我们情尽义绝，我萧翎必将为武林除害……”

忽听几声深长的叹息，由丈余暗影处传了过来。

月光下飞跃着几条灰白色的人影，去如惊鸿，眨眼不见。

这意外的变故，使萧翎呆在当地，想起要追时，对方人迹已杳。

唐三姑道：“看来好像是几个和尚。”

金兰造：“我曾听那宇文寒涛说过，少林寺有八个武功奇高的和尚，专管江湖上不平之事，号称八大金刚……”

萧翎点头接道：“除了少林高僧之外，只怕也很少有那样快速的身法高手。”

金兰道：“他们隐身在暗处，存有拦击我们之心，想是听得了三爷一番肺腑感慨之言，知道了三爷的为人，才改变了心意，急急而去。”

唐三姑道：“我只怕他们不是少林寺中僧人，而是沈木风派来的人。”

金兰造：“据小婢所知，百花山庄中人，不会穿着月白僧袍，只要姑娘看清楚那几人确实穿着月白僧施，那就不会是百花山庄中的人了！”

萧翎仰脸望望天色，道：“咱们得快些赶路。”放腿向前奔去。这四人都有着一身轻功，弃车步行之后，行踪实难追查，沿途之上再未遇上拦劫之人。

萧翎伸手指着一所矗立在湖边的白墙，笑道：“那就是我的家了，唉！我离家之时，才不过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孩子，那时的身体十分瘦弱，此刻长大了许多，身体也强壮了，只怕爹娘也不会认识我了。”

金兰看他脸上泛现出一片洋洋喜气，双目隐隐蕴含泪光，想是心中苦乐交集，百感丛生。

萧翎不自觉的加快了脚步，行到门前。

只见篱门紧闭，树木青翠，一片寂然。

萧翎停在门前，轻轻咳了一声，挥手弹一弹身上的灰尘，高声叫道。“萧福在吗？”

他一连呼叫数声，却不闻响应之言。

一缕不祥的预感，陡然间泛上了心头，脸上那苦乐交集之情，陡然间变的一片严肃。

金兰、玉兰、唐三姑，都察觉到有些不对，六道眼睛一齐投注到萧翎身上。

只见他脸色铁青，呆呆的望着篱门出神，却不敢推开那紧闭的篱门。

玉兰缓步行到了萧翎身侧，说道：“三爷，你可曾将家中地址，告诉过大庄主吗？”

萧翎摇摇头叹息一声，道：“没有。”

突飞起一脚，踢开了篱门。

只见院中花树，修剪得十分整齐，庭院中打扫的十分干净，毫无异征可寻。

他心中的紧张，微微一松，大步向后堂行去。

厅堂的一切布设，井然有序，有些布设，还在他脑际中留下清晰的印象。

唯一可疑的是前庭到后院，未遇见一个人影。

萧翎只觉心中一股闷气，难以遏止，忍不住大声喝道：“有人在吗，看看谁回来了！”

但闻回声盈耳，不闻相应之声。

此时此情不但萧翎觉到事情不对，就是金兰、玉兰和唐三姑，也觉得事出非常。

五年前岳云姑被杀的往事，陡然间回集心头，这恐怖的往事，使萧翎心头凛栗，脸色如土，呆呆地站了一会，陡然奔向父亲书房。

书室双门虚掩，萧翎一冲而入，只见书架上，列书依然，十分整齐，案上仍然展开着一卷古书，想是那萧大人离开书室不久，只是去的十分慌匆，连开卷亦未合上。

一张素笺，压在砚下，素笺一角，微微飘动。

萧翎急忙奔了过去，取过素筹，只见上面写着几行草书，道：自弟去后，小兄忽得急报，昔年几个仇人，结伙寻小兄，欲报昔年之仇，深恐累吾弟父母，特遣急足，迎接双亲于百花山庄，吾弟见字，速返百花山庄，父子兄弟，亦可早日团聚一堂。

下面署名沈木风。

萧翎瞧完素笺，呆在当地，半晌作声不得。

唐三姑轻轻叹息一声，道：“萧兄，素签上写的什么？”

萧翎长长吁一口气，道：“沈木风光咱们到了我家，把我双亲接到百花山庄去了。”

金兰吃了一惊，道：“什么？大庄主已来过了吗？”

萧翎缓缓地把亲笺递了过去，道：“你们拿去瞧吧！”

金兰接过素笺，玉兰和唐三姑也一齐伸过头去，三人瞧过素笺，全都作声不得。

书房为一片沉痛、哀伤的气氛笼罩，不知过去了多少时间，金兰才长长叹息一声，道：“三爷，事已至此，急应善后，总该想些办法才是。”

萧翎咬牙切齿地说道：“如若我父母有了毫发之伤，我要不血洗百花山庄，誓不为人。”

玉兰柔声说道：“三爷不用心急，戏妾之见，大庄主绝不会伤到老爷夫人，他这般作法，无非是希望三爷为百花山庄效忠罢了。”

萧翎长长吁一口气，道：“这手段太卑下了，还有什么兄弟之情，谈什么结盟之义。”

金兰道：“三爷请暂息胸中之怒，想一个法子应付才是。”

萧翎道：“除了赶回百花山庄，已别无选择之途了！”

唐三姑眼珠儿转了两转，道：“看室中纤尘不染，想是萧老伯父和伯母，去了不久，咱们如若兼程疾追，或可在途中拦下。”

萧翎精神一振道：“他们不知我家所在，我也从未和百花山庄中人谈起，他们必是跟踪咱们而至，只不过抢先咱们一步罢了，现在要追，还来得及。”

金兰造：“三爷不可妄动，听妾婢一言如何？”

萧翎道：“也许咱们能在数十里内，拦住救下我的父母。”

金兰满脸忧色地道：“三爷也未免太小觑大庄主了。”

萧翎本已要举步而行，听得金兰之言，不禁一怔，道：“为什么？”

金兰道：“如老三爷追上了老爷夫人、但却无法下手救回，又该如何是好，那时，双方脸已撕破，其结局又是如何？”

萧翎心中已然有些明白，黯然一叹，垂首不语。

唐三站道：“这也没有什么难处，咱们四人一齐出手，把那些护送之八剑剑诛绝，救回老爷和夫人就是。”

金兰道：“如是大庄主亲自护送，三姑娘该当如何？”

唐三姑道：“咱们助萧兄奋力一战。”

金兰道：“如是他们以老爷夫人的生死要挟咱们束手就戮，那将又当如何？”

唐三姑怔了一怔，道：“这个，这个……”

金兰道：“那时，只有束手听命，大庄主既爱三庄主的武功，又怕三庄主背弃于他，三爷不耻他的行径，在大庄主的心目里是心上刺、眼中钉，如不能收为己用，那就将杀之以除后患……”

玉兰轻轻叹息一声，接道：“三爷，金兰姊姊说的不错，大庄主用心在迫三爷早回百花山庄，绝不致使老爷和夫人受到伤害。”

萧翎望了金兰和玉兰一眼，长长吁一口气，道：“你们可有投奔之处？”

金兰道：“妾婢等自幼在百花山庄之中长大，纵有几家旧亲，也早已断了来往，何况谁家若收留了妾婢，那无疑是播种了杀身之祸。”

萧翎道：“天涯辽阔，海角绵长，何处不可以安身立命，你们找一处人迹罕至的地方往下来吧！等那百花山庄解体之后，你们就可无后顾之忧了。”

金兰凄凉地一笑道：“三爷呢？”

萧翎道：“我要回百花山庄，拜见双亲。”

玉兰幽幽地说道：“三爷带我们离开了百花山庄，现在老独自一人回去，势必要启动那大庄主的疑心。”

萧翎道：“就算是你们追随我重入虎口，也一样会使那枕木风启动疑窦，我一人对付他或可减少些后顾之忧。”

玉兰道：“如大庄主以老爷和夫人的生死，威迫三爷为百花山庄效命，三爷要怎么办？”

萧翎目中神光闪了两闪，黯然垂下头去，道：“纵然受江湖唾骂，那也情非得已。”

金兰缓步走到萧翎身前，柔声说道：“武林中有一句俗语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大庄主不会放任妾蝉们逃亡天涯，必将追杀而后快，但如妾婢们重回百花山庄，在三爷翼护之下，或可苟延残喘，多活上几年岁月……”

玉兰接道：“如是三爷独回百花山庄，必将使大庄主加深了戒备之心，如是带着妾婢们同运，可使他松懈不少戒心。”

金兰道：“妾婢们生死早不足借，三爷不用为我们担心事了。”

萧翎凝目沉思了片刻，回顾唐三姑一眼，道：“唐姑娘家世煊赫，料想那沈木风不敢找上门去，姑娘自是不用再回百花山庄去了。”

唐三姑道：“如若萧兄要我相伴……”

萧翎急急说道：“不用了，姑娘还是早回四川的好。”

唐三姑道：“好吧！我回去见得祖母之后，定当求她老人家出手助你一臂之力。”

萧翎苦笑一下，道：“只怕令祖母也难有能助我……”

话音微微一顿，接道：“三位请在客厅稍候片刻，我要到家母房中瞧瞧。”

玉兰道：“三爷请便。”

萧翎缓步走回母亲房中，但见被褥折叠的十分整齐，一个全身青衣的女子，端坐在床上，紧闭着双目。

萧翎仔细瞧了一阵，隐隐辨识出正是伺候母亲的女婢，五年不见，她已经长大成人。

伸手一探，鼻息仍存，心知是被人点了穴道，赶忙解开她被点穴道。

那青衣女子，长长吁了一口气，睁开双目，打量了萧翎一阵，充满着惊惧地说道：

“你是谁？”

萧翎道：“我是少爷，老爷和夫人哪里去了？”

那女子打量了萧翎一阵，道：“我认识少爷，他身体虚弱，不像你这般魁伟。”

萧翎心中焦急，也懒得和她多说，当下接道：“我是萧翎，老爷和夫人可是被人劫走了吗？”

那青衣女婢虽仍有些不信，但因心中害怕，忙据实道：“一位中年妇人，劫走了夫人，两个大汉架走了老爷。”

萧翎突然一跺脚，怒道：“好啊！竟敢动强。”

那青衣女子吓的双腿一软，噗的一交，跌摔在地上。

萧翎伸手扶她起来，说道：“不要害怕，好好守在家中，在老爷夫人未返家之前，这个家暂时由你管理。”转身步出卧室，行入客厅。

金兰道：“夫人可曾留下什么？”

萧翎摇摇头，坚决地道：“咱们走吧！”

金兰玉兰知他心急如焚，恨不得插翅飞回百花山庄，立时束装就道。

长碧湖水色依然，满湖芦苇又生出了嫩绿的青芽，触景思人，不禁想起岳云姑逝于枯井的情景，五年前，他曾和岳小钗悄然离家，五年后重归故居，竟然未能作片刻停留。

他仰脸长长吁了一口气，自言自语地说道：“我明白了，好狠毒的用心啊！”

金兰和玉兰相互望了一眼，心中暗自震动，忖道：莫要把他急坏了！

二婢虽是担心，但却不敢多问。

唐三姑问道：“你明白什么了？”

萧翎道：“他们要我带了很多物证还乡，却又暗中传出消息，遍告江湖，说是百花山庄三庄主，带人南逃，使无数江湖豪杰在途中拦劫于我，那些结仇聚恨的证物，集我一身，使我仇踪遍地，立足无处，孤身一剑，无所凭依，只有投靠百花山庄一途，出于他意外的是我忍受无数的羞辱，不肯妄伤一人，计谋难售，便恼羞成怒，又劫走了我的父母，好迫我重返百花山庄，为他们效命。”

金兰道：“大庄主一向是算无遗策，纵然三爷一路上杀回故居，只怕老爷和夫人，也是要被掳回百花山庄。”

萧翎证了一怔，道：“不错，我想的又是太纯良了！”

突然加快脚步，向前奔去。

他心急如焚，一路赶奔，金兰、玉兰和唐三姑，只好陪着他兼程赶路。

这时，到了湖北境内。

唐三姑孤身入川，萧翎带着金兰、玉兰奔回百花山庄。

一向清静的百花山庄，此刻却悬灯结彩，到处人踪。

萧翎强忍着心中的悲愤、激动，缓步向庄中行去，他这些日来的诸般遭遇，使他学会了如何忍耐，刚刚行近庄门，瞥见周兆龙吉服骏马，由在内奔出。

周兆龙遥见萧翎，一跃下马，急步迎了上来，笑道：“三弟回来的正好，咱们这百花山庄，近来群豪毕至，有几位难得一见的武林高人，都将来此。”

萧翎淡淡说道：“这么说来，小弟是适逢其会了！”

周兆龙道：“小兄实料不到，三弟回来得如此迅速，适才接得飞鸽传书，谓三爷回到山庄，小兄正待远迎，三弟已经返回了。”

他目光一掠金兰、玉兰，只见两人一脸风尘困倦之色，想是一路急奔而返。

萧翎轻轻咳了一声，道：“不知家父、家母是否已到？”

周兆龙愕然说道：“两位老人家也来了吗？”

萧翎瞧他装模作样，心中怒火陡增，冷笑一声，道：“二庄主参与机密，这等事也不知道吗？”

周兆龙略一怔神，笑道：“三弟慢慢讲，小兄的确不知。”

萧翎探手从怀中摸出沈木风的留字，递了过来道：“二庄主如是真不知道，请拿去过目。”

周兆龙看了一遍，道：“大哥或有深意，恐怕武林中人，迁怒到两位老人家的身上。”

萧翎伸手取回素笺，道：“二庄主现在该明白了吧！”

周兆龙道：“明白了，我陪你去拜见大哥，想他必有交代。”

周兆龙听他一口一个二庄主，语气虽然平和，但却掩不住内心的激动，和心中的愤怒，心知事态严重，哪里还敢再出主意，微微一笑，道：“此事小兄确然不知……”

萧翎接道：“难道这留字是假的不成？”

周兆龙道：“就小兄所见，确是大哥亲笔留言，绝不会假。”

语声微微一顿，又遭：“三弟见得大哥时，想大哥必定有一番详细说明。”

萧翎道：“好吧！咱们去见那大庄主后，再作道理！”

周兆龙缓缓把目光移注到金兰与玉兰的身上，冷冷说道：

“你们回兰花精会去吧。”

二婢口中应了一声，但人却站着不动。

周兆龙身子一侧，掠着萧翎而过，逼近金兰，接道：“听到没有，回兰花精舍去……”

萧翎突然接口说道：“不敢有劳二庄主。”

周兆龙回过头来，缓缓说道：“三弟说什么？”

萧翎道：“金兰、玉兰，已由大庄主赐赠小弟，不敢再劳二庄主管教她们了。”

周兆龙脸色一变，继而淡淡一笑，道：“三弟可知咱们这百花山庄中的规矩吗？”

萧翎道：“不知道！”

周兆龙道：“三弟加盟百花山庄不久，自是难怪，咱们庄中戒现首条，就是不得违抗长者之命。”

萧翎仰天打个哈哈，道：“我是这百花山庄中的什么人？”

周兆龙笑道：“江湖之上，有谁还不知萧翎是百花山庄的三庄主呢！”

萧翎道：“如此说来，咱们这百花山庄之中，只有大庄主和二庄主的身份，高过我了？”

周兆龙道：“不错。”{奇www书qisuu手com机电子书}

萧翎道：“不知二庄主把我萧翎看成什么人？”

周兆龙道：“结盟兄弟，手足之交。”

萧翎道：“那我萧翎的父母，也是你们的父母了？”

周兆龙怔了一任，道：“那是当然。”

萧翎道：“可是你们却目无尊长，擒拿了我萧翎的父母，作为人质。”目光中杀机闪动，不停地在周兆龙的脸上打转。

此刻的周兆龙对萧翎确有着畏惧之心，淡淡一笑，道：“此事经过小兄真的不知，大哥做事，一向是深谋远虑，他既然这般做了，想其间必有道理。”

萧翎道：“这么说来二庄主的身份虽高，但却是徒具虚名而已。”

这两句话，确是如刀如箭，直刺入周兆龙的心中，一股激忿由心底泛升起来，冷笑一声，道：“长幼有序，三弟讲话最好是小心一些。”

萧翎道：“百花山庄中人，如若还把萧某人当作朋友看待，也不会擒我父母作人质了。”

周兆龙心知再谈下去，立时将成僵局，当下一转话题，道：

“走！我带你去见大哥去。”大步向前行去。

萧翎紧随周兆龙身后而行。

金兰和玉兰对望一眼，悄然随在萧翎身后。

萧翎、周兆龙、金兰、玉兰四人，穿过了几重庭院，行到望花楼前，只见楼下门户紧闭，高挂着一个“不见宾客”的牌子。

周兆龙回头对萧翎说道：“大哥正值坐息时间，不见宾客，咱们等会再来如何？”

萧翎道：“既是兄弟相称，如何还以宾客自居。”左掌一挥，拍在大门之上，高声说道：“快些开门！”

这一掌暗运内力，只震得两扇大门吱吱作响。

周兆龙脸色大变，闪身退到一侧。

两扇紧闭的水门呀然大开，一个全身劲装的佩刀大汉当门而立，冷冷地瞧了周兆龙一眼，问道：“哪一个出手打门？”

萧翎道：“三庄主萧翎。”

劲装大汉道：“门上木牌，三庄主可见到吗？”

萧翎道：“见到了又待怎样？”

那大汉道：“此时此刻，大庄主不见客，三庄主瞧到了还要出手打门，岂不是明知故犯！”

萧翎道：“你脸子不小，敢……”

那大汉冷冷接道：“大庄主令出如山，就算是二庄主也得遵从。”

萧翎突然一扬右手，啪的一声，抽那劲装大汉一记耳光，道：“狗奴大胆，敢对我如此无礼！”

一则是萧翎出手太快，二则那大汉又毫无防备，这一记耳光，不但打的清脆悦耳，而且落手奇重，那大汉被打落两颗大牙，满口鲜血淋漓而下。

周兆龙一皱眉头，欲言又止。

那劲装大汉一皱眉头，说：“大庄主之命，属下不敢违抗，就算是属下准许二庄和三在主进入此门，那十二层的守卫之八，也不会放过两位。”

萧翎冷冷说道：“哪一个有胆子敢拦阻于我，那是活的不耐烦了，快些给我闪开。”

大步直向门里冲去。

那大汉霍然退后两步，刷的一声，抽出肩上单刀。

萧翎冷冷说道。“你要找死？”

那大汉道：“大庄主规个森严，二庄主和三庄主如是要硬闯，属下只好开罪了。”

萧翎双目中杀机闪动，一回顾了周兆龙一眼，道：“这人目无尊上，该不该杀？”

周兆龙道：“如论咱们庄中规矩，那是死有余辜，不过他乃执行大……”

萧翎急急接造：“既是该死，那就不能饶他。”左手一伸，拂向那大汉握刀右臂，右手却疾快地拍出了一掌。

他左手施出十二兰花拂穴手，右手却用的连环闪电掌法。

这两种绝世武功，合并用出，威力何等强大，那大汉勉强接下四五招，右肘间“曲地穴”被萧翎一指拂中，右手单刀，砰声落地，半身僵木。

萧翎飞起一脚，把那大汉踢了一个跟头，冷冷说道：“姑念初犯，给你教训，日后如仍不知悔改，当心你的狗命。”

大步直向二层楼上冲去。

周兆龙眼看萧翎情绪激动，满脸煞气，心知他心中已充满着悲愤，此刻如若拦阻他，只怕要翻脸成仇。

他为人城府深沉，从不愿做没有把握的事，当下一语不发，紧随萧翎身后，登上二楼。

金兰望了玉兰一眼，低声说道：“咱们要不要随着三爷上去？”

玉兰满脸坚决之色，道：“上去，如是三爷遭了大庄主的毒手，咱们还好得了吗？

如是三爷安然无恙，他也决不会瞧着咱们受庄中规戒处死。”

金兰笑道：“我也是这般想法。”联袂而行，奔上二楼。

只见二层楼上，站着两个全身黑色劲装的大汉，左面一人手中握着一把雁翎刀，右面一人手中拿着一对判官笔，并肩而立，挡住了去路。

显然。这两人早已听得楼下的争吵，兵刃都已出鞘。

萧翎怒目圆睁，冷冷地问道：“你们认识我吗？”

那手执雁翎刀的大汉，神色如常地说道：“这望花楼上，只受大庄主一人之命，其他的人，一概不听。”

萧翎怒道：“百花山庄，人人都叫我三庄主，难道是白叫的吗？”

右手执判官笔的大汉倨傲地说道：“这望花楼乃是大庄主居住之地，自应戒备森严，除了大庄主召见之外，任何人不得登楼。”

萧翎道：“如是我一定要上去呢？”

左面大汉答道：“咱们虽认得两位庄主，但手中兵刃无限，却认不得三庄主。”

萧翎怒道：“狗奴才，你竟敢这样放肆。”

右手一扬，点了出去。

一缕指风，疾奔而去，那大汉还未举起手中雁翎刀，修罗指力已中小腹，张嘴喷出一口血来，仰面摔倒地上。

萧翎目光一转，投注到那手执判官笔的大汉身上，道：“要命的就快些闪开！”

那大汉料不到萧翎出手一击，就把同伴伤在当场，生死不明，不禁为之一呆，直待萧翎出口喝问，才清醒过来，双笔一振，分攻向萧翎两处穴道。

萧翎冷笑一声，道：“咱寻死路，怪不得我出手毒辣了。”

身子一侧，巧妙的避开双笔，人却直欺过去，右手横劈一掌，推出一股潜力，逼住了双笔，左手翻转之间，扣住了那大汉右臂，微微一扭，只听格噔一声，生生把那大汉一条右臂扭断，接道：“暂断一条右臂，略示薄惩。”

一抬左脚，踢中那大汉穴道，大步上了三楼。

那大汉一条右臂被生生扭断，只觉疼彻心肺，默运全身功力，和那疼痛时抗，再被萧翎一脚踢了穴道、摔倒地上，眼看萧翎奔上三楼，无法出手阻拦。

周兆龙眼看萧翎疯狂的举动，连伤二层楼门守卫，心中暗自吃惊，想这一十三层望花楼中的守护武功，一层高过一层，萧翎这等冲搏之战，必也是一层比一层激烈，这些人都是百花山庄中的精英高手，沈水风绝不会坐令他们伤亡殆尽，说不定立时就要闹出兄弟反目的惨剧。

忖思之间，人已冲上了三层楼。

这望花楼数月前被那被侠常大海带领两个弟子一闹，伤了数层守卫之人，各层守护之人，都经过沈木风再三调整。

这三层楼上，是一个五旬左右的老者，左手执着铁盾，右手握着一把短刀，面色一片铁青，当门而立，眼看萧翎和周兆龙走了上来，仍是一语不发。

萧翎重重地咳了一声，问道：“你认识我吗？”

那老者望也不望萧翎一眼，冷冷答道：“你是咱们百花山庄的三庄主。”

萧翎道：“既然知我身份，何以不知礼数？”

那老者道：“望花楼侍卫除了沈大庄主之外，从不对其他人行礼。”

萧翎道：“你口气不小！”

微微一顿，接道：“快闪开去！”

那老者冷笑一声道：“拿来。”

萧翎道：“拿什么来？”

那老道：“大庄主的召见令牌。”

萧翎道：“我乃三庄主的身份，不用令牌。”

那老者道：“三庄主如肯听在下良言相劝，还是暂时下楼的好。”

萧翎道：“如我一定要上呢？”

那老者右手短刀在铁盾之上一碰，道：“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萧翎道：“你留心了。”呼的劈出一掌。

那老者左手铁盾斜里推出，接下萧翎掌势，右手短刀“丹凤撩云”横里卷了上来。

那铁盾光滑异常，萧翎掌力击在铁盾之上，立时被滑向一侧。

萧翎身子一侧，避过一刀，飞起一脚，踢向那老者小腹。

那老者左腕一沉，手中铁后封住了下盘，右手短刀一振，闪电一般，削向萧翎的右腿。

萧翎看他门户封闭的十分严谨，疾快地收回了踢出的一腿。

那老者趁势而上，铁盾主守，短刀主攻，竟然是凌厉至极。

萧翎被他一轮急攻，迫的一连向后退了五步。

金兰低声说道：“三爷！清改用兵刃！”

周兆龙怒声喝道：“贱婢多口！”

萧翎掌势一变，展开反击，一连攻出四掌，招招如电光石火一般，快速绝伦，劈向那老者手腕，把劣势稳了下来。

那老者虽然被迫的改采守势，但全身上下，都在铁盾和短刀护卫之下，却无丝毫空隙可乘。

恶斗了十余招，仍是不胜不败之局。

玉兰唰的一声，抽出了背上长剑，道：“三爷接剑。”

二婢似是已根了心，周兆龙虽在身侧，她们也不再顾忌。

周兆龙正待出言喝止，忽听萧翎大声喝道：“放手。”砰的一掌，击在那老者右腿之上，手中的短刀应声落地。

萧翎一招得手，哪还容地逃开。

右脚趁势飞起，踢中了那老者左脱，手中铁盾，也被踢落地上，左掌五指疾出，按在那老者左肩之上，冷冷说道：“你以下犯上，该当何罪？”

那老者一闭双目，不闻不理。

萧翎心中一动，暗道：这些人何以对那沈木风如此忠心，竟是视死如归，这其间定然是有原因，必得查个明白不可，心念转动，冷然喝道：“你要不要命？”

只听周兆龙道：“三弟不可杀人！”

萧翎并无杀那老者之心，借势顺水推舟，收回扬起的掌势，道：“二庄主之命，饶你不死就是。”

只听一阵森冷的笑声，传了过来，道：“长幼有序，三弟在激愤之中，能听你二哥之命，足见情义深重了！”

萧翎抬头望去，只见沈木风那高大微驼的身子，站在四层楼梯口处，望着几人。

周兆龙欠身抱拳一礼，道：“见过大哥。”

沈木风一挥手，道：“二弟不用多礼。”

他似是有一股特别震慑人心的杀气，金兰、玉兰虽已下定了必死之心，但一见沈木风出现之后，竟是吓得浑身发抖，齐齐跪了下去，道：“奴婢们叩见大庄主。”

沈木风淡淡一笑，道：“你们陪侍三庄主远道跋涉，都算得有功之人，快些起来吧。”

金兰、玉兰似是料不到沈木风这般和气，大有受宠若惊之感，呆了一呆，才站起身来，说道：“多谢大庄主。”

沈木风目注萧翎，说道：“为兄因昔年结化很多，不得不使望花楼门禁森严一些，属下无知，竟连二弟、三弟也敢阻挡，那是自讨苦吃，怪不得王弟教训他们了。”

周兆龙心中暗道：这望花楼任何人向是不得轻入，百花山庄中无人不知，大哥何以此刻说的如此客气……

只听沈木风接道：“三弟远道归来，为兄的亦该稍示慰问，请上楼来，咱们兄弟喝上几杯，为兄还有事和两位商量。”

萧翎尺度想启口相询父母何在，但却勉强忍了下去，当先举步而行。

金兰、玉兰对望了一眼，心中茫然不知所措，不知是否该跟萧翎上楼而去。

周兆龙回顾了二婢一眼，道：“望花楼上哪有尔等的立足之处，还不快下楼去！”

沈木风回目望了二婢一眼，笑道：“慢着，金兰、玉兰此刻的身份，已是三弟婢妾，自不能以奴婢视之，要她们一起上楼来吧！”

周兆龙怔了一怔，只觉沈水风对待萧翎的宽厚，乃是从所未有之事，望了二婢一眼，微觉尴尬地说道：“看在三庄主的份上，大庄主格外施恩，还不谢过。”

金兰、玉兰齐齐躬身一礼，紧随在周兆龙身后登上了十三层楼。

十三层楼上，早已摆好了一桌丰盛的酒席，四个绿衣美婢，早已在席前恭候。

沈木风坐了首席，萧翎、周兆龙左右打横，金兰、玉兰也被让入席中。

四个绿衣美婢替几人斟满了酒，然后悄悄退了下去。

沈木风端起酒杯，笑道：“三弟往返跋涉，受尽辛苦，为兄的先敬一杯。”

萧翎正待举杯，心中突然一动，放下酒杯，说道：“小弟心中有几句话，如便在喉，不吐不快。”

沈木风笑道：“三弟尽管清说。”

萧翎道：“小弟回籍探亲，沿途之上，遇上了无数武林人物拦截，要查看小弟所带之物，小弟心中无愧，自行启箱让他们查看，却不料那箱中，竟然放着一个人头。”

沈木风神情平静的微微一笑，道：“他们瞧见那人头之后，有何反应？”

萧翎原想当面揭穿沈木风阴谋之后，他必然有些尴尬愧疚之色，哪知沈木风竟是平静的出奇，似是这些根本和他无关一般。

萧翎心中又急又气，半晌讲不出话来。

倒是金兰壮着胆子接造：“那些人见得人头之后，立时激愤难耐，硬指三爷是杀人凶手。”

沈木风点头笑道：“他们骤见亲人之头，证实了江湖上的传说，这惊愕震动之情，自是难免。”

萧翎呆了一呆，道：“大哥在那箱中存放了一颗人头，当作礼物，要小弟带回，不知用心何在？”

沈木风笑道：“此乃小兄为三弟安排下的成名之路。”

萧翎冷冷说道：“以小弟看来，此乃借刀杀人之计，如是我受那武林群雄围攻而死，岂不是死的大为不值吗？”

沈木风淡淡一笑，道：“这个三弟尽管放心，小兄已然代为安排，只要三弟一遇凶险，自然有人赶往相救……”

他纵声大笑一声，接道：“但小兄却信得三弟武功，纵受围攻，亦能应付自如。”

萧翎道：“这么说将起来，大哥是有心了？”

沈木风道：“不错，这都在小兄的预计之中。”

萧翎只觉心中一阵激动，强自按捺下心中的怒火，又道：

“那掳来小弟的父母，也是大庄主的安排了？”

沈木风点点头道：“咱们百花山庄，结仇甚多，武林中人都视小兄为眼中之钉，急欲拔去而后快，三弟加盟百花山庄一事，已是天下皆知，如小兄不把两位老人家迁来百花山庄，若被其他武林中人掳去，那还得了！”

萧翎看他神色平静，似是对自己这般激愤质询，亦早在预料之中，不禁心中一动，暗道：看将起来，他已是早有准备，我如立刻翻脸，亦是无补于事，必得出他意料之外。

心念一转，压下怒火，起身抱拳一揖，微笑说道：“大哥思虑周到，小弟感激不尽。”

这一着果然是大出了沈水风意料之外，不禁一呆，脸上微现惊愕之色，但瞬息之间，又恢复镇静的神情，哈哈一笑，道：

“小兄早就瞧出了三弟乃是智勇兼具之人，果是没有走眼……”

他一伸大指，接道：“大丈夫能屈能伸，三弟已然深得个中三昧了。”

萧翎只觉心中有如刺入一把利剑，全身微微颤抖，但他心中知道事关父母生死大事，绝不能乱了章法，强自装出笑容，说道：“不知小弟可否拜见一下父母？”

沈木风笑道：“你我既是兄弟，令尊令堂，也就是小兄的长辈，岂能使两位老人家稍受委屈，这一点三弟但请放心。”

萧翎道：“小弟已数年朱拜慈颜，心中孺幕情切，急欲早日拜见双亲。”

沈木风哈哈一笑，道：“两位老人家车马劳累，正在休息，三弟又何必急在一时，待两位老人家疲累恢复之后，三弟再见不迟。”

萧翎只觉一股激愤，直冲上来，霍然站了起来。

玉兰心中大急，暗中伸出一指，击在萧翎腿上。

萧翎轻轻一掌，击在木桌之上，道：“大哥设想如此周到，小弟理该一拜才是。”

他乃极端聪明之人，受到玉兰弹指警告，立时清醒过来，迅即改变了心意，一撩衣襟，当真要拜倒下去。

沈木风右手一挥，一股暗劲涌来，肃然说道：“三弟不用多礼，小兄有几句至要之言，想和三弟谈谈！”

萧翎也正好借阶下台，原位落座，道：“大哥有什么吩咐？”

沈木风道：“小兄这次重出江湖，心目中早把三弟目为劲敌，今日眼看你临事的机智变化，更是证明先见不错。”

萧翎道：“大哥夸奖了！”

沈木风接道：“有道是双雄不并立，这区区一座百花山庄，如何能够容得下小兄和三弟两个英雄人物？”

萧翎道：“大哥太过多心，小弟是向无雄主一方之意。”

沈木风道：“纵然是三弟淡薄名利，但咱们兄弟却是道不同难相为谋，终归是要翻脸成仇，干戈相见。”

萧翎道：“因此大哥掳来了我的父母，作为人质，好让我为百花山庄卖命。”

沈木风淡然一笑，道：“未雨绸缎，有何不对？”

萧翎脸色连变，忽青忽白。

片刻工夫，似是经历了数十年一般悠长。

沈木风举起案上酒杯笑道：“三弟请吃了面前杯酒如何？”

萧翎端起酒杯，缓缓问道：“大哥既是把小弟估计的如此之高，何以不对我暗下毒手，却把这诸般痛苦加诸我年迈苍苍的父母身上。”

沈木风笑道：“世无不解之结，何况小兄请来了令尊令堂，并无伤害之心……”

萧翎只觉一股激愤之气从心底直泛上来，忍不住拍案而起，道：“大哥如此无情，木要怪小弟无义……”

刚的一声，撕下一片袍角，道：“咱们兄弟就此割袍断义。

划地绝交。”

沈木风纵声长笑，说道：“冰火难同炉，咱们兄弟早晚都有此日……”

笑声一敛，冷冷接道：“咱们兄弟间情义既绝，从今之后是各凭智谋，争霸于江湖之上了？”

萧翎呆了一呆，道：“小弟向无争霸江湖之心。”这一瞬间，他已发觉了自己正处在极端劣势中，沈木风正要激怒自己。

但听沈木风冷笑一声，道：“你纵无争霸江湖的用心，但我却认为你是我沈某人谋霸武林的一大阻力……”

语声微微一顿起身说道：“明日午时，请到望花楼下，和令尊令堂一晤，此刻恕我不留大驾了。”言语之间，不但尽绝了兄弟情义，而且下令逐客。

萧翎悲愤填胸，但想到父母的安危生死，空有一腔悲愤，不敢发作，强按激动，拱手说道：“明午在下当依约而来。”

沈木风微微一笑，道：“恕我不远送了。”

萧翎道：“不敢有劳。”转身大步下楼。

金兰、玉兰紧随着站了起来，举步欲行。

周兆龙突然喝道：“坐下！”

二婢似是早已下定了必死之心，回顾了周兆龙一眼，举步行去。

周兆龙怒声喝道：“贱妾敢尔。”

霍然离位，直向二婢冲了过去。

沈木风右手一挥，一股潜力应手而生，拦住了周兆龙，道：

“放她们去吧！”

金兰、玉兰回过身来，盈盈一礼，道：“多谢大庄主。”

沈木风道：“不用了，你们既然追随那萧翎而去，已非我百花山庄中人。”

金兰一咬牙道：“奴婢们恭敬不如从命了。”

牵着玉兰紧追萧翎身后而去。

周兆龙目睹二婢背影消失，才茫然说道：“大哥当真要放过那两个丫头吗？”

沈木风笑道：“人急拼命，狗急跳墙，如若那萧翎无人从旁相劝，难免要生出拼命之心，岂不是要白费了为兄的一番心机吗？”

周兆龙道：“大哥妙算，小弟难及了。”

沈木风笑道：“我料那萧翎此去之后，绝不会在百花山庄之中停留，传了令谕下去，各地暗桩，只可暗里监视，不可出手干扰。”

周兆龙应了一声，下楼而去。

且说萧翎步下了望花楼，穿过花木庭院，直出百花山庄。

金兰、玉兰紧随身后而行，三人默然疾走。

片刻间已走出五六里路。

金兰低声说道：“三爷准备到哪里去，可曾想到过吗？”

萧翎长长吁一口气，道：“无怪江湖之上，人人都把那沈木风视如洪水猛兽，其人果然是阴险毒辣得很。”

玉兰轻轻叹息一声，道：“大庄主原想借三爷回籍之便，造出一番杀劫，使你无处立足安身，只有投效百花山庄一途，却不料三爷乃仁勇之土，虽然连受逼迫，仍是不肯委开杀戒，三爷的仁侠之风，正是那大庄主深恶痛绝之处，才引起他掳掠三爷父母，以作人质之心……”

金兰接道：“大庄主迫你和那唐姑娘眼下‘化骨毒丹’，旨在困扰三爷，使你有着顾此失彼之忧，或是让我等受到伤害，以激怒三爷，出手伤人，却不料三爷得道多助，巧遇那钱大娘，慨赠灵药，竟解了大庄主‘化骨毒丹’之毒，同时，又发觉了我等心向三爷，背叛了百花山庄，才生出掳掠三爷父母之心，算来咱们姊妹，倒是那罪魁祸首了。”

萧翎长长叹息一声，道：“你们不用引咎自责，那沈木风早已有了掳我父母，作为人质之心，纵然是玉兰的内毒未解，我也如他心愿的杀了拦劫我们的武林人物，只怕也是难以解去我父母被掳之难。”

二婢默然一叹，道：“三爷此刻意欲何往？”

萧翎沉吟了片刻，道：“咱们先找一处隐秘所在，好好的休息一下。”

金兰道：“据妾婢所知，这百花山庄，方圆百里之内，到处都有他们的眼线。”

萧翎双目神光一闪，道：“只要被我发现，那就别想活命。”

玉兰道：“贱妾之意，在未见老爷、夫人之前，三爷还是别伤百花山庄中人。”

萧翎心中一阵剧疼，涌出来两眶热泪，仰脸说道：“我萧翎未在二老膝前，尽过半点孝心，却先连累二老受苦，这罪孽是何等深重……”

珠泪纷纷，顺腮而下。

金兰探手入怀，摸出了一方绢帕，递了过去，柔声说道：

“老爷夫人，吉人天相，三爷不用太过忧苦，此时此情，三爷必得振起精神，谋虑善后，设法救出老爷、夫人，才是道理。”

萧翎接过绢帕，拭去泪痕，叹道：“百花山庄中高手如云，埋伏重重，我萧翎虽是不怕，但救人谈何容易。”

玉兰道：“这话木错，贱妾等虽有万死不辞之心，但自知武功浅薄，难为三爷助力，三爷纵然是勇武过人，也难以兼顾拒敌救人之事，怎生想个法儿找个帮手才好。”

萧翎咬牙切齿地说道：“我失足之后无缘无故的成了武林中众矢之的，人人仇视于我，哪里去找帮手。”

金兰柔婉地一笑，道：“此事也不用急在一时，咱们从长计议，先找一个容身之处再说。”

萧翎突然想起那座荒凉的破庙来，在那里他收眼了中州二贾，也遇着毒手药王，几乎被他放去身上血液。那座破落的大庙，留给他极深的印象，心念一转间，立时想了起来，当下说道：“走！我带你们去一个容身所在。”

三个人施展开轻身挺纵之术，直向郊野奔去。

萧翎轻车熟路，带二婢放腿急奔。

不过顿饭工夫，已到那破落大庙所在。

四周枯草、杂树，更见萧索，飘飘黄叶，增加了不少凄凉。

此刻，旧地重游，不禁又想起往事，带着二婢直向那后院东厢房走去。

玉兰轻轻叹息一声，道：“三爷，妾婢曾经来此等过三爷未遇。”

萧翎道：“我知道，你遇到了金花夫人，她要告诉大庄主，为你选一个眇目拐腿的老头子……”

玉兰讶然说道：“三爷怎么知道？”

萧翎道：“那时我正被毒手药王困在室中放血。”

玉兰哑然一笑，道：“金花夫人心中对待三爷很好。”

金兰突然一皱眉头，道：“那金花夫人不知哪里去了，她如在百花山庄中，听得三爷回来，必将现身相见，既然不见，恐是已离开了百花山庄。”

玉兰道：“如果是那金花夫人还在百花山庄，倒可以助三令一臂之力。”

金兰造：“不错，那金花夫人全身都是不可预测的剧毒，就是大庄主也对她忌惮几分。”

两扇油漆剥落的大门，紧紧的关闭着。

萧翎低声说道：“你们小心戒备！”

右手微微加力，推向木门。

只听呀然一声，积尘飞扬中，木门大开。

萧翎缓步走入室中，直奔靠南面一具棺木，手上蓄劲，推开棺盖。

那棺木中仍是一无所有。

萧翎的目光缓缓由两人脸上掠过，接造：“不知你们害不害怕？”

金兰摇头说道：“不怕。”

萧翎道：“好！咱们就在这里坐息一夜。”

他心中有了个飘缈的希望，希望在这一夜中出现奇迹，中州二贾能找上这荒凉的破庙来。

太阳落下了西山，夜幕低垂，黑暗增加了破落荒庙中的恐怖气氛。

萧翎闭上双目运气调息，片刻工夫，已人物我两忘之境。

直待他气行一周天，醒了过来睁眼望去，只见二婢依在那棺木之上，瞪着眼睛出神，微微叹了一口气，道：“你们怎不借此时光，运气调息一下，明日只怕还要经一番生死之搏。”

金兰道：“妾婢等想为三爷之事借着代筹，但想来想去，就是想不出一个两全之策。”

玉兰突然一挺娇躯，说道：“三爷，你可有胜过大庄主的把握吗？”

萧翎道：“这个很难说了，沈木风为人深藏不露，很难从表面上瞧出什么。不过，不论他武功如何高强，为人如何的阴险，但我萧翎一点也不怕他。”。

玉兰造：“三爷，妾婢有几句不当之言，如是说错了，王爷不要生气才好。”

萧翎道：“你说吧！”

玉兰道：“三爷虽然武功高强，豪勇无比，但你一人之力，要想胜过百花山庄中无数高手，确非易事，明日还望善自珍重，能够忍耐下去，那是最好，如是忍耐不下，当场动手，亦不可固执恋战，也不用顾及我和金兰的安全，只管突围而去就是……”

萧翎剑眉耸动，接道：“为人子者，不能尽孝膝前，已是人生大憾，如再连累父母受苦，那是万死亦不足赎罪了。”

玉兰道：“三爷，那沈木风掳来了老爷、夫人，目的是为了制服三爷，只要三爷能够保得无恙，那沈木风就算白费了一场心机。”

她语重心长，很多话不直接说出口来，只好绕圈子，暗点萧翎。

萧翎聪慧过人，如何听不出弦外之音，是劝他不要赶赴那明日之约，当下一皱眉头，道：“此事不劳两位费心，我自有道理，倒是两位大可不必和我一起赶赴那明午之约，不如乘机会逃命去吧！”

玉兰凄凉一笑，道：“妾婢等死何足惜，只是三爷……”

萧翎摇手接道：“咱们不用谈这件事了，你们两人也该休息一下了。”

玉兰不敢再接口多言，闭上双目，运气调息。

第二十八回：江湖多险诈

一夜匆匆，转眼间天色大亮。

萧翎长长吁一口气，转脸望去，只见金兰和玉兰俱已醒来。

萧翎仰天长长吁一口气，道：“此刻距中午，还有几个时辰，咱们借此机会练习一下拳脚，顺便我再指点你们几把对敌的手法，虽然时间短促，难有大效，但对敌之时，不无小补。”

带着二婢，行到庙外杂林之中，指点二婢两招武功，自己又练了一阵拳脚，才向百花山庄奔去。

行至途中，看到一座小店，金兰突然停下来，低声说道：

“三爷，此刻距个时还有段时间，咱们在这小店之中进些食物吧。”

萧翎道：“不错，进入百花山庄，咱们滴水不入就是。”

三人在那道旁小店，胡乱吃些东西。

虽是粗茶淡饭，但三人吃来，确有特别香甜之感。

一餐饭匆匆用毕，联袂赶往百花山庄。

周兆龙早已在庄前相候，一见萧翎，立时大步迎了上来，道：“小兄还道三弟忘记了今午之约。”

萧翎冷冷说道：“咱们兄弟情义早绝，二庄主不用这般称呼了。”

周兆龙道：“四海首兄弟，天涯若比邻，虽是咱们情义早绝，但这兄弟称呼，又有何不可，君子绝交，不出恶言，萧兄的气量，也未免太小一点了。”

萧翎强自压制下心中的怒气，淡淡一笑，道：“那就有芳周兄带路了。”

周兆龙目光一掠二婢，说道：“这两个丫头呢？”

萧翎道；“自然是和我萧翎同进同出了。”

周兆龙脸上立刻现出一抹冷峻的笑意，道：“好！这两个丫头被萧兄抬高了不少身份。”

金兰冷冷说道：“咱们姊妹已成了百花山庄的叛徒，二庄主说话可要客气一些，丫头、丫头的叫哪一个？”

周兆龙一皱眉道：“戏婢大胆，竟敢如此放肆。”

挥手一掌，劈了过去。

萧翎右手疾出，快速绝伦的扣住周兆龙的有腕，说道：“周兄可是想立时动手？”

周兆龙只觉腕骨隐隐作疼，全身劲力，都用不出来，光棍不吃眼前亏，当下轻轻咳了一声，道：“我只想教训这丫头一下，并无和萧兄动手之意。”

萧翎双目中泛起一片杀机，道：“如若在下的父母，有了毫发之损伤，我萧翎必将要血洗百花山庄，那时，二庄主必将是第一个溅血授首的人。”

说话之间，放开了周兆龙的有腕。

周兆龙哈哈一笑，道：“看将起来，萧兄似是对在下痛恨的很。”

萧翎冷冷说道：“不错……”

周兆龙眼看萧翎激动愤怒之情，怕在当场出丑，急急说道：

“兄弟带路。”举步向前行去。

玉兰急行一步，走在萧翎身侧低声说道：“三爷，镇静些，不要乱了方寸。”

萧翎长长吁一口气，黯然说道：“家父母年老体衰，如何能受得折磨。”两行珠泪，夺眶而下。

穿行过几重花树，已到了望花楼下。

只见盛宴早开，沈木风端坐在首席之上，另外一个枯瘦的黑衣老人，和那沈木风对面而坐。

那人脸上肌肉僵硬，形容古怪，如不是两只眼睛可以转动，简直是一具僵尸。

对此人，萧翎有了深刻的印象，他是那古庙中所遇的毒手药王。

花树环绕的广场中，只摆了一张席位，除了沈木风和毒手药王之外，再无其他人在座。

毒手药王一见萧翎，双目中突然闪动着一片神采，不停地在萧翎身上打转。

萧翎想到那夜被他放血之事，不禁由心底泛起一股寒意。

沈木风微微一笑，欠身说道：“三位请坐。”言下之意，把金兰、玉兰也当作了客人。

萧翎大步而入，昂然人席。

金兰、玉兰紧在萧翎旁侧坐下。

二婢一向对那沈木风敬畏异常，此回和他对面而坐，相持为敌，内心激动莫名。

沈木风淡淡一笑，端起了酒杯，说道：“两位姑娘，明珠不弃，能得萧兄赏识，在下要管两位恭喜了！”

玉兰欠身说道：“大庄主言重了，奴婢们是敬重三爷为人，感德图报……”

沈木风哈哈一笑，道：“那是说我不受你们敬重了？”

玉兰只觉心头一阵剧烈的跳动，脸上泛现一片赤红，说道：“奴婢不是此意。”

沈木风笑道：“随口两句戏言，岂可当真。”

脸色突然一整，接道：“咱们百花山庄的规戒，十分森严，如有背叛，绝不轻饶，今日我要惩治几位叛徒。”举起双手，连击两掌。

只听花木丛中，响起了一声长啸，紧接着望花楼顶，响起了相应之声。

萧翎只觉心头响起了一阵剧激的跳动，不自禁抬头望去。

只见二根竹竿，缓缓由望花楼顶，伸了出来，长竿高吊着一个仅着短裤的赤身人。

望花楼顶距地有数十丈高，那人高高吊在一条伸出的长竿上，看上去惊险万状。

沈木风目注那高吊着的赤身人，微微一笑，道：“此人暗生异心，背叛于我，应该身受乱箭穿心之苦。”

语音甫落，突听嗤的弦声破空，一枝长箭，由高楼中一座窗口射了出去，正中那人的大腿之上。

只听一声尖叫，一串血珠滴了下来。

那血珠就滴落在宴前四五尺处，染红了一片黄沙。

沈木风笑道：“此人虽生异心，但尚未行动，让他少受一点活罪吧！”举手在头上一挥，立时乱箭齐出，由各层窗口射向那赤身人。

只听惨叫之声，不绝于耳，血珠如雨，片刻之间，那人全身射满了乱箭。

沈木风回顾了萧翎一眼，笑道：“他死的很痛快。”仰胜一声长啸。

那伸出的长竿，缓缓收了回去，东西角楼处，却同时伸出两根长竿，长竿上各吊着一个软椅，分坐一男一女。

萧翎仔细看去，登时魂飞魄散！那一男一女，竟是自己的父母。

沈木风微微一笑道：“萧死看清楚了吗？”

萧翎只觉由心底泛升起一股寒意，出了一身冷汗，缓缓说道：

“看到了，快放下来。”

沈木风笑道：“咱们兄弟情义，早已断去，这话不觉太自信了？”

萧翎举手拂拭一下睑上的冷汗，道：“你有什么话，说吧！”

沈木风哈哈一笑，道：“那系在软椅上的绳索，看上去虽是很细小，但却坚牢的很，萧兄不用担心那绳索会断。”

萧翎黯然说道：“在下父母年事已高，单是那高吊惊骇，恐已承受不了。”

沈木风道：“如是萧兄不和我沈某人割袍断义、划地绝交，这两位老人家也就是我沈水风的长辈，那自是敬如上宾、尊如师长了。”

萧翎只觉他每字每句，都如铁锤一般，敲在心上，心头激愤异常，但想到父母的安危，只好强自忍了下去，尽量平和地说道：“往事已过，不堪回首，各位还是谈谈眼下的事。”

沈水风淡然一笑，道：“好，萧兄准备如何拯救令尊、令堂？”

萧翎道：“时已至此，大庄主也不能再耍花招，你要我萧翎办什么？还是说明吧！”

沈木风微微一笑，道：“好！打开天窗说亮话，只要你没法取到当今少林寺掌门方丈的人头，分尊立即可获自由。”

萧翎愕然道：“少林寺掌门方丈？”

沈木风道：“不错，以萧兄的武功，取那少林掌门方丈的项上人头，并非是什么困难之事。”

玉兰突然接口说道：“大庄主，贱婢有几句话，不知当不当言？”

沈木风笑道：“好，你说吧！”

玉兰道：“大庄主要萧爷取得少林掌门方丈项上人头，只放萧老爷一人自由，那么夫人可是另有条件？”

沈木风道：“你听得倒是清楚得很。”

萧翎只觉一股怨愤之气，直冲而上，霍然站了起来，怒声说道：

“如若我不答应呢？”

沈木风道：“那就只有把令尊、令堂永留在百花山庄了。”

萧翎冷冷说道：“大庄主武功高强，我萧翎早有耳闻，今日正好领教。”

沈木风哈哈一笑，道：“我相信你，绝不会逞此匹夫之勇。”

睑色一整，冷然接道：“你纵然有心和我动手，那也是以后的事，此刻，令尊、令堂的生死都在我掌握之中，只要我举手一挥，他们立将遭乱箭容身而死。”

萧翎抬头看那高吊半空的父母，豪壮之气顿然消失，黯然一叹，道：“那你就说吧，还有什么条件？”

沈木风道：“以少林掌门人颈上人头，交换令尊之命，也不过一命换一命，算不得什么苛刻，至于令堂，那就更简单了。”

萧翎强行压制着心中的激愤，道：“还要如何？”

沈木风哈哈一笑，道：“容易多了，容易多了，只要你混入武当山去。”

萧翎冷冷接道：“杀了那无为道长，好使武当门下恨我入骨！”

沈木风道：“你对那无为道长有恩，他绝然不会防你，你只要出其不意的暗施毒手，岂不是方便的很？”

萧翎仰天长长吁一口气，黯然不言。

沈木风冷漠地接道：“咱们就此一言为定，你如能取无为道长人头，在下立时释放令堂，取得少林掌门人的人头，释放令尊，话已出口，不折不扣。”

萧翎垂下两行泪水，道：“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办法吗？”

沈木风摇头笑道：“别无可代之策，但限期可以订长三月，在此三月之内，在下自会善视令尊、令堂。”言下之意，如若三月之后，萧翎还不能取得少林掌门和无为道长的人头，那就要开始加刑于萧翎父母。

萧翎心知再言无益，缓缓站了起来，强自按下激动的心情，一拱手，道：“三月限满在下定当重来百花山庄……”

沈水风接造：“令尊、令堂年迈体衰，只怕是难当刑具加身之苦，萧兄重来百花山庄，望你已取得了少林掌门和无为道长的人头。”

萧翎只觉沈水风每字每句，都如利剑一般，刺入胸中，全身震颤，转过身子，步履踉跄而去。

金兰、玉兰互相望了一眼，齐齐站起身来，道：“奴婢们就此别过。”

沈木风哈哈大笑，道：“两位姑娘要多多照顾和劝慰那萧翎，别让他气出病来，不但苦了自己的身体，而且也害了两位老人家。”

玉兰道：“大庄主但请放心，奴婢自当善为劝解三爷。”

沈木风道：“那很好，恕我不多送了。”

金兰、玉兰齐欠身一礼，转身追上萧翎，出了百花山庄。

萧翎气愤填胸，心头一片茫然，不辨方向的一阵乱定，直待走到江边，才停了下来。

金兰、玉兰，知他心头烦恼，也不敢多言相劝，相随身后而行。

萧翎望着那滔滔江流，呆呆出神，足足有顿饭工夫之久，不发一言。

金兰低声对玉兰说道：“三爷神志似乎已经有些迷乱，咱们得想个法子，让他清醒才是。”

萧翎突然长长吁一口气，回头说道：“我很好，两位不用多费心了。”

玉兰双目眨动了一阵，道：“此时此情，必得以大智慧、大定力，应付难关，尚望三爷能够保持冷静，好在三月时光，不算太短，或可想出良策拯救老爷、夫人。”

萧翎轻轻叹息一声，道：“我已和那沈木风、周兆龙割袍断义，以后不用称我三爷了。”

金兰道：“妾婢们叫顺了口，不叫三爷，真不知该称呼什么才好。”

萧翎道：“叫我萧翎吧！”

玉兰摇摇头，道：“这个妾婢们担当不起。”

萧翎道：“彼此都是人，那来的尊、卑之分，叫我萧翎有何不可？”

金兰道：“直呼姓名，妾婢们有天大的胆子也是不敢，萧爷既是瞧得起我们姊妹，妾婢就斗胆叫你萧相公了。”

萧翎道：“随便你们叫吧！”缓缓坐了下去。

玉兰屈下一膝，柔声说道：“妾婢身受扫公大恩，朝思暮想，无以为报，如今老爷和夫人，被困百花山庄，照料乏人，妾婢想返回百花山庄，请求那沈木风让妾婢去照料老爷、夫人，相公有金兰姊姊照顾，实不用妾婢……”

萧翎接道：“什么？你要回百花山庄？”

玉兰道：“不错，我要去照顾老爷、夫人。”

萧翎道：“你不用多费心机了，沈木风不会答应的。”

玉兰道：“如若妾婢让他废去武功，说是奉三爷之命而来，或可得偿夙愿。”

萧翎摇摇头，道：“不行……”

玉兰俊目四顾了一阵，道：“相公，百花山庄的周围，到处都有暗桩，咱们的一举一动，都在暗桩监视之下，妾啤之意，咱们先兜上一个大圈子，扰乱那些暗桩的耳目，再设法找一处坐息。”

萧翎道：“好吧！就依你之见。”当下转向正南行去。

三人奔行的速度甚快，眨眼之间，跑出了好几十里。

萧翎停住脚步，四下一望，只见一座茅屋，孤立在荒凉的田野中。

玉兰微微一笑，道：“相公，咱们到那茅屋中养息一下精神吧！

这四周一片辽阔麦田，一眼可见百丈内的景物，如是百花山庄中的暗桩盯来，最是容易发现。”

金兰道：“咱们最好能设法抓住一两个暗桩，要地传出一些假讯，混乱那大庄主的耳目，那就更好了。”

玉兰道：“小妹也有此意。”

二女胆气似是逐渐的壮大起来，只看的萧翎心中大感奇怪，暗忖：这两人对那沈木风一向都敬畏异常，此刻怎的竟似变了一个人般，心中念头转动，不觉间问道：“你们两个好像胆子大的多了？”

玉兰柔婉一笑，道：“相公可是觉着有些奇怪吗？”

萧翎道：“你们久处在沈木风的积威之下，一向是对他敬若神明，此刻竟然有胆子和他作对？”

玉兰道：“那是因为我们想通了一件事。”

萧翎道：“想通了什么？”

玉兰道：“土为知己死，相公待我们思情深厚，妾婢们但愿能为相公尽点心力，虽粉身碎骨，亦在所不惜，这心愿使妾婢胆气大增。”萧翎道：“原来如此。”

谈话之间，人已行近茅舍。

这是荒凉的荒屋，房中难了很多麦草，别无他物。

萧翎大步行入屋中，说道：“这地方不错啊！咱们就在这里养息精神。”

玉兰玉腕一翻，唰的一声，拔出背上长剑，目注堆积的麦草，高声说道：“快些给我出来，不然我要放火了。”

萧翎一皱眉，正待发问，忽见玉兰连连向他施眼色，只好忍了下去。

金兰冷哼一声，道：“姊姊出来，咱们烧给他瞧瞧。”

两人一搭一挡，用尽诈语，但那麦草中却是毫无动静。

金兰沉声说道：“给我一个火折，咱们分成两面烧吧！”

只见麦草分裂，跳出一个蓬头赤足的小叫化，望了二婢一眼，哈哈大笑道：“好啊！

两位姑娘竟然把我小叫化给骗出来了。”

玉兰目光转动，上下打量了那小叫化一眼道：“你是谁？”

那小叫化笑道：“小要饭的，天下何处不可见，用不着大惊小怪。”

玉兰冷冷说道：“你身手矫健，分明是武林中人！”

小叫化道：“是又怎样？”

金兰突然接口说道：“风闻人言，江湖之上，有一个丐帮，帮中之人，都是乞丐装束，但人人武功了得，你可是丐帮中人？”

那小叫化反问道：“你们可是百花山庄中人？”

萧翎一直冷眼旁观，不插一语。

金兰、玉兰虽是听闻过很多江湖上事情，但只是在那百花山庄中听人谈起，并未实际在江湖之上走动，经验究是不多，听那小叫化反问之言，立时启口道：“不错，不过现在已经不是了。”

那小叫化虽然刁钻古怪，但也听得愕然不解，茫然问道：

“为什么？”

玉兰道：“咱们目下已脱离了百花山庄……”忽然觉着不对，急急接道：“你问的这样清楚，是何居心？”

小叫化笑道：“如若两位说的实言，在下这里先向两位恭喜了。”

金兰道：“你问的我们都讲了，我们问的你也该说个明白了！”

小叫化道：“纵然你们是百花山庄中人，我也不伯，不错，我就是你听闻过的丐帮中人。”

萧翎曾经听庄山贝说过，百余年前丐帮一直是武林中第一大帮，门人众多，遍及大江南北，尤其高手辈出，鼎盛时期，声望凌驾各大门派之上，向为武林视为泰山北斗的少林，亦是有所不及，三十年前，丐帮中发生重大变故，帮中长老，为争帮主之位，形成一场自相残杀的悲剧，落败一方，勾结了外面强敌，演出了一场激烈的血战，那一战，使丐帮中十大长老伤亡殆尽，也使帮中的数种绝技失传，从此声望大落，但如以拥人之众，弟子之多而言，仍为武林中第一大帮……

玉兰喜道：“久闻丐帮中人，个个是忠义侠土，今天有幸一晤。”

那小叫化衣着虽然破败，油污满脸，但却掩不使清秀之貌，被玉兰高帽子一戴，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哈哈一笑，道：

“姑娘夸奖了。”

玉兰突然长长叹息一声，回目望了萧翎一眼，欲言又止。

原来她忽然想到如有丐帮中人相助，或可救出萧翎的父母，但话到口边之时，突又想起，此事太过重大，万一此人不是丐帮之中弟子，或是不肯答应，岂不是尽泄隐秘，而且又不便做主，才把想欲出口之言，重又给咽了回去。

那小叫化缓缓把目光移注到萧翎身上，不停的上下打量。

萧翎一抱拳，道：“在下亦听过丐帮的名声，只不知兄台如何称呼？”

那小叫化道：“兄弟彭云，请教大名。”

萧翎道：“在下萧翎！”

彭云双目突然闪动了一阵，道：“百花山庄中的三庄主，小要饭的久闻大名了！”

萧翎道：“唉！在下此刻已非百花山庄中人。”

彭云道：“小要饭曾从那豫、鄂、湘、赣总瓢把子口中，听得萧兄大名。”

萧翎道：“那马文飞可在此地吗？”

彭云道：“他和敝帮中几位长老，走在一起。”

萧翎道：“在下有事，希望能见马总部把子一面，不知彭兄可否告诉他们的所在。”

彭云道：“目下他们身在何处，小要饭的也不知道，不过，我却可以替你找找，但不知那马总瓢把子，是否肯和你相见。”

萧翎道：“但愿彭兄通知那马总瓢把子一声就是，见与不见，由他决定。”

彭云道：“好！明日日落之前，小要饭的给你回信。”

萧翎说道：“明日午时，咱们在此地相见如何？”

彭云略一沉吟道：“好！咱们一言为定……”微微一顿，接道：“这地方暂时奉让三位。”纵身一跃，飞出茅舍眨眼不见。

萧翎望着那小叫化的身形去远，才回顾了玉兰一眼，道：“你怎的发现这室中有人呢？”

玉兰微微一笑，伸手指着门边，道：“只怪那小叫化太爱吃了。”

萧翎顺着她手指瞧去，只见一块寸余大小的鸡骨，弃置在窗台边，不禁赞道：“你很细心。”

玉兰造：“相公夸奖了。”

金兰突然插口说道：“丐帮中人，突然在此出现，只怕是有为而来。”

玉兰道：“大庄主重出江湖一事，已然传遍江湖，他昔年结仇无数，此刻又一意孤行，只恐已引起天下武林的关注，纷纷赶来此地，查看形势，唉！只怕近日之内，即将有一场惊人的搏杀恶战。”

金兰道：“咱们借机和天下英雄联手！”

玉兰摇头接道：“不行。”

金兰道：“为什么？”

玉兰道：“在未救出老爷、夫人之前，咱们还不能和百花山庄中人正面冲突，相公武功高强，搏斗之间，恐怕是难免伤人，如是过分激怒那沈木风，只怕是两位老人家要吃亏。”

萧翎轻轻叹息一声，缓步走向茅屋一角，盘膝坐了下去。

玉兰道：“根公放心打坐，妾婢为你护法。”

要知那萧翎内功正值大进期间，每日打坐调息，不可缺乏，而且一经打坐，很快就进入了物我两志之境。

玉兰提起手中长剑，步出茅舍，环行了一周，重又入室，低声对金兰说道：“四周形势开阔，最利于守，姊姊也请调息一下，由我一人护法即可。”

金兰道：“好！一个时辰之后，叫我接你的班。”起身走向屋角，盘膝坐下，运气调息。

荒凉的茅室之中，只余下玉兰一个清醒之人，手握长剑，耳目并用。

突然间，响起了一阵辘辘轮声，由远而近，直行过来。

玉兰心中一动，暗道：这来人不知是敌是友，是友还则罢了，如若是敌，必得先要叫醒他们早作准备。心念转动，悄然而起，行至门侧，探首望去，果见一辆马车，急急驰来。

在这荒凉的郊野中，突然驰过来一辆马车，自然非平常的事。

玉兰正待回身叫唤醒金兰，突见车帘挑了起来，跳下来一个白色劲装、胸绣金花的娇媚女人。

只听那妇人咯咯笑道：“三庄主在这里吗？”

口中问话，人已直向茅舍中闯了过来。

来人正是满身藏有剧毒之物的金花夫人。

玉兰自知拦她不住，故意提高声音，道：“夫人别来可好。”想借此惊醒萧翎、金兰。

金花夫人一阵风般，冲入了茅舍，萧翎已闻惊而起，暗作戒备。

金兰也被玉兰故意提高的声音惊醒，和玉兰双双挡在门口。

二婢心中暗作算计，如是金花夫人万一和萧翎闹翻动起手来，两人守在门口，既可阻敌退路，又可阻拦救应。

金花夫人举起纤白玉手，理一下鬓前散发，笑道：“幸喜你没走远。”

萧翎对金花夫人，有着畏惧和厌恶的混合心情，当下答道：

“为什么？”

金花夫人笑道：“小兄弟，这样简单的事，都想不出来吗？

你如走远了，我怎能这般容易的找得到你。”

萧翎道：“夫人找我，有何见教？”

金花夫人回顾了二婢一眼，道：“这两个丫头靠得住吗？”

萧翎道：“她们都随我一齐背叛了百花山庄……”

金花夫人咯咯一笑，接道：“小兄弟，难说啊！知人知面不知心，你怎敢保证她不是那沈水风派在你身边的好细？”

萧翎道：“在下自信不致看错，不用夫人费心。”

金花夫人道：“好！那咱们就不谈这个，谈谈你今后行迹如何？”

萧翎道：“居无时地，四海为家。”

金花夫人道：“你认为沈木风会放过你吗？”

萧翎斩钉截铁地道：“我不怕他。”

金花夫人笑道：“不用犟嘴，你不是已经答应他，去杀那少林掌门方丈吗？”

萧翎道：“那沈木风卑鄙无耻，竟把我父母掳作人质，迫我去杀那少林掌门方丈！”

金花夫人道：“少林寺一向被你们中原武林视作泰山北斗，想那戒备定然十分森严，凭你一人之力，如何能杀得了那少林寺掌门方丈？”

萧翎沉吟了一阵，道：“此事虽是艰苦万分，但也是无可奈何！”

金花夫人突然一整脸色，道：“小兄弟，你认为你杀了那少林寺掌门方丈之后，那沈木风当真会释放令尊令堂吗？”

萧翎呆了一呆，道：“那沈木风为人老好巨猾，是否会临时变卦，很难预言。”

金花夫人突然仰脸咯咯大笑起来。

萧翎被她笑的心头火起，怒声喝道：“你笑什么？”

金花夫人道：“我笑你吃了沈水风的苦头之后，对他的为人，仍是一点也不了解，就算只身一剑，尽戮少林僧侣，他也不会放过你的父母。”

萧翎道：“为什么？”

金花夫人道：“因为武林中还有八大门派，和无数的高手和他作对，你本领愈大，武功愈强，他愈要紧紧的掌握住你不放，但你们道不同难相为谋，最后终难免火并一途，如今他既然掌握了控制你的一道无形枷锁，岂肯轻易放开！”

萧翎只觉地言来理由甚足，不禁黯然一叹，道：“夫人说的不错。”

金花夫人嫣然一笑，道：“咱们相识以来，第一次听到你这般赞我。”

萧翎缓缓抬起一双泪水晶莹的星目，叹道：“我萧翎不能承欢膝前，已是大大的不孝，如再连累了父母受苦，当真是万死莫赎的大罪了。”

金花夫人道：“小兄弟不用急苦，好在沈水风目下绝不会有一点亏待令尊和令堂之处，咱们有足够的时间救他们出来。”

萧翎征了一怔，道：“你为什么要这般的相助于我？”

金花夫人笑道：“我天生怪僻，越是讨厌我的人，我就越要帮他，直到他不讨厌我时为止。”这几句虽是说的笑话，但萧翎却听出那笑语中藏着无比的凄凉。

金兰、玉兰突然齐齐欠身作礼，道：“夫人如肯相助萧相公救出老爷、夫人，公子必然终身难忘此思此情。”

金花夫人咯咯笑道：“也不用他感激我，你们好好的照顾着他，不可贸然从事，我要去了！”转身一跃，人已到了室外。

就在她转身跃出的一刹那间，萧翎看到她似是滴落下两颗泪珠。

只听轮声辘辘而去，带起了两道烟尘。

玉兰望着那急驰而去的车影，长长叹息一声，道：“如若她说的都是真话，她不算一个坏人。”

金兰道：“可惜她未和咱们订下后会之约，以后无法找她了。”

玉兰道：“那倒不用了，咱们的停身所在，绝难瞒得百花山庄中的暗桩，她只要在百花山庄之中，随时可以知道咱们的停身所在。”

金兰回顾了玉兰一眼，低声说道：“看来百花山庄近日之中，就将发生事故，沈木风重现江湖，已然引起了武林中的关心！”

玉兰点头说道：“此刻，这百花山庄的周围，恐已云集了不少武林高手。”

忽听萧翎长长叹息一声，道：“你们也该休息一下，养养精神了，咱们随时可能会遇上一场恶战。”言罢，当先闭目而坐。

玉兰、金兰相互望了一眼，轻轻掩上木门，并肩盘膝而坐，运气调息。

萧翎心有所思，忧苦重重，一时之间竟是难以入定，抬头看二婢，似已入禅定之中，当下悄然站了起来，目光转处，忽见后窗处那垂着的草帘，微微启动了一下。

他出适时间虽然不长，但一直处在一个险恶、忧患的境遇之中，这使他了解了甚多江湖上的机诈险恶，阅历大增，看那垂着的草帘不似被风吹动，立时选择一个有利的方位，坐了下去，微闭双目，暗中监视。

过了片刻，那垂下的草帘，又轻轻启动了一下，重归静止。

这一次启开的距离甚大，显是有人在窗外用手拉动。

萧翎心中忽然一动，悄然取出千年蚊皮手套戴好，暗道：我倒瞧瞧是什么人物？仍然端坐不动。

大约又过了一盏热茶工夫，那垂覆的草帘突然开启，，一双明亮的大眼睛，一张端庄严肃的粉脸，缓缓探了进来。

这面孔萧翎十分熟悉，一见之下，立时认出是归州酒楼上遇见的那位青衣姑娘，心中暗道：她一向和八手神龙端木正走在一起，她既在此处出现，想那端木正亦在左近了。

心中念头百转，人却是仍然端坐不动。

只见那明亮的大眼睛，闪动出一片杀机，冷冷的投注过来。

萧翎想到她那日在酒楼上刺杀周兆龙的往事，被自己横里阻扰，使她功败垂成，也是难怪她对自己记恨甚深。

忖思之间，那张由窗口探入的粉脸，已缓缓收了回去。

紧接着寒光一闪，一缕银芒破窗飞了进来，直射向萧翎前胸。

萧翎右手疾抬，接住了飞来暗器，凝神一看，原来是一枚小巧的银梭，梭尖处闪起一片蓝汪汪的颜色，显是剧毒淬炼之物，暗道：幸好我早已有备，带上了手套。顺手把银梭放在身后，仍然静坐未动。

只见那充满着仇恨的星目，又在窗口出现，瞪着萧翎瞧了一阵，移注在二婢身上。

萧翎心中暗暗忖道：你记恨我，暗下毒手，用淬毒暗器伤我，情尚可原，如对两个毫不相干的人，也要一并施暗算，那就不可原有了。

只见窗口星目缓缓移开，启开的草帘，也缓缓放下来，显然并无暗算二婢之心。

萧翎暗暗吁了一口气，忖道：她放下草帘而去，那是认为我已经中了她淬毒死去，她能恩怨分明，不出手暗算二婢，可见还有几分磊落胸怀……

不解的是，自己身上既无伤痕，人又原姿未动，难道她就瞧不出一点破绽吗？

他反复忖思，仍是想不出那青衣少女，何以会如此大意。

又过了一阵，玉兰、金兰先后禅定醒了过来，二婢经此调息，精神大见好转。

萧翎也未把经过之情说明，悄然将毒梭藏好。

玉兰伸动了一下柳腰，笑道：“相公，腹中饥饿吗？”

萧翎摇头说道：“不饿。”

玉兰打开了木门，望望天色，道：“天已黑下来了，咱们也该走啦。”

遥闻马嘶之声，传了过来。

只听马蹄声，由远而近，行近了小庙。

一个粗重的男子口音说道：“是一座小小的茅屋，进去歇息一下。”

萧翎心中暗道：糟糕，这室中只不过方圆数尺之地，如何能够藏得了身子，看来非要被他们找出不可。

玉兰轻轻一扯金兰衣袖，分藏门内两侧。

只听步履声响，一个全身黑衣的大汉，快步走了进来。

萧翎心中还未决定该如何对付来人，但意识中，却有着不让对方发现之意，一提真气，身子平飞而起，贴在屋面之上。

那大汉警觉之心甚高，一脚踏入屋门，突然停了下来，唰的一声，抽出了背上单刀，喝道：“里面是什么人。”原来萧翎飞身而起的举动，太过匆忙，未留心衣襟带起了风声。

玉兰翻腕抽出长剑，正待跃出屋去，突见人影一闪，穿了出去，只见那快速的身法，已知是萧翎无疑，当下急急喝道：“相公不可放过他们。”紧随着跃出屋外。

凝目望去，萧翎已和人动上了手，那人手中虽有单刀，但已被萧翎掌力紧逼的不能施展，落败不过是转眼间事。

玉兰目光一转，只见丈余外处一人已然骑上马背，立时绕过萧翎，追了上去。

她因不知眼下三人是何身份，故已有心不让他们逃走一人。

马上人眼见玉兰追来，立时一带马头，急奔而去。

玉兰一提气，放腿疾追，眨眼之间，已追出五大开地忽闻衣袂飘起，掠顶而过，一条人影，有如飞鹰下扑，一把抓住了那马上人，生生从马背上拖了下来。

玉兰伸手提起那人，仔细一瞧，竟是个十四五岁的童子，当下笑道：“这三个人不知是何来路，咱们得仔细审问一下。”缓步走回屋中。

金兰早已把屋外之人，提入室中，玉兰放下手中童子，低声对萧翎道：“相公请问。”

萧翎摇摇头道：“还是你来问吧！”

玉兰一扬手中宝剑，掠着三人面上扫过，道：“老老实实答复我的问话，如有一句虚言，被我听出破绽，当心性命！”一掌拍活那黑衣大汉身上穴道，却顺势一脚踢中他“涌泉穴”，接道：

“还是你先说吧！”

那大汉道：“在下先要知道姑娘身份，如是该说，咱们就一一奉告，如是不该说，姑娘也不用多麻烦了，一剑把咱们杀死就是。”

玉兰道：“很干脆，那你先问吧！”

黑衣大汉道：“姑娘是哪一道中人物？”

玉兰沉吟了一阵，道：“那是咱们公子，我们姊妹，奉伴公子游玩山水，很少和武林人物来往。”

黑衣大汉道：“请问你们相公贵姓？”

玉兰回顾了萧翎一眼，道：“我家相公姓萧……”她虽是聪慧过人，但终是缺少江湖阅历，应对之间，难以流畅。

那大汉道：“萧什么？”

玉兰心下好生为难，想到萧翎加盟百花山庄一事，天下皆已知闻，如若说出萧翎之名，这大汉定然认为是百花山庄中人……

一时竟是想不出如何回答。

只听萧翎接口说道：“在下萧翎。”

那大汉喜道：“你就是萧大侠，在下久仰了。”

萧翎一皱眉头，道：“不敢，不敢。”

玉兰道：“不用借故攀交情了，该说说你们的来历了！”

那黑衣大汉对玉兰之言，恍如不闻，却望着萧翎说道：“萧大侠找得我们好苦，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遇得全不费工夫。”

萧翎讶然说道：“找我？”

那黑衣大汉道：“你可是萧翎萧大侠吗？”

萧翎道：“在下正是萧翎。”

黑衣大汉道：“那不会错了。”

萧翎愕然说道：“什么事？”

黑衣大汉道：“在下受人之托，转交给萧大侠一件东西。”

玉兰怒道：“有话快说，有东西就快拿出来，似你这般吞吞吐吐的人，当真是急人的报。”

黑衣大汉伸手探入怀中，摸出一只书简，递向萧翎手中道：

“萧大侠先请瞧过这封书馆，咱们再谈不迟。”

萧翎接过书简，心中大是疑惑，此信不知是何人手笔，也不知写的什么？如何能和我萧翎扯上关系。

他自知初入江湖，可算得识人不多，这封书信，八成是要找那假冒自己之名的蓝玉棠。

他虽是心作此想，但却是无法按捺下好奇之心，低声说道：

“玉兰设法点起一个灯火如何？”

玉兰道：“相公不可造次，江湖之上，无所不有，先让贱妾问出此信来历，再作决定。”

萧翎亦曾听那庄山贝谈过江湖的诸般奸诈阴谋，当下不再言语。

玉兰回头对那黑衣大汉说道：“这信是何人所托的？”

黑衣大汉目注玉兰，吞吞吐吐地道：“是一位姑娘所托。”

只听萧翎插口说道：“那女子姓什么？”

黑衣大汉道：“在下只知她姓岳……”

萧翎只觉心头突然被人打了一拳，起了一阵剧烈的波动，良久难以自制。

玉兰似是已觉出萧翎激动的神情，伸出手去，握住萧翎的右腕，说道：“相公，你怎么啦？”

萧翎道：“我很好，你不用担心……”

目光转到那大汉脸上，问道：“那位岳姑娘在何处？”

黑衣大汉道：“那位岳姑娘曾经告诉我等，她已在信中写的明白，只要我等把此信亲手交给萧翎，也就是了。”

萧翎道：“你们和那岳姑娘有何渊源要这般东奔西走的替她送信？”

黑衣大汉道：“在下等受过岳姑娘救命之恩，亲口答应岳姑娘，不论找遍了天涯海角，亦要把此信亲手交给萧大侠。”

萧翎道：“你们在何地，遇上岳姑娘的？”

那大汉道：“大巴山中。”

萧翎暗道：那大巴山绵连手里，谁知你们在大巴山何处被救，似这般笼统之言，岂不使人多疑。

心念电转，却未说出口去。

那大汉沉吟了一阵接道：“那是黄昏时分，我等误入了别人的禁地，给人生擒，被囚在一座高峰之上，让我等自生自灭，那山峰高出云表，罡风如刀，上面苦寒无比，普通之人，不消两个三个时辰，便被冻僵，就算是有着武功之人，也难支持多久，正当不立之时，岳姑娘却突然出现……”

萧翎心中一动，暗道：我那岳姊姊用的软剑，江湖之上，甚少见到，他如见过，定然知道。急急接口说道：“那位岳姑娘用的什么兵刃？”

黑衣大汉道：“没带兵刃。不知她使用何物，斩断了我等身上捆绑的牛筋，解救了我等性命，指示了我等下山之路，嘱我等代她转交一封书信，飘然而去。”

玉兰晃燃火折子，说道：“相公，打开书信瞧瞧吧！不要被他们欺骗过去。”

萧翎依言拆开书信，只见上面写道：“见字即来大巴山秀云峰下。”

简简单单的十一个草书。

萧翎想不到竟是这样一封简单的信，他尽力回想岳小钗的笔迹，但相处之时，自己年纪幼小，根本已无法想起，是否看到过岳小钗的笔迹。

萧翎心中对那岳小钗的怀慕，十分殷切，虽然觉着这封简单的函件，疑绽重重，但心中又盼望它确是岳小钗所写的。

深重的怀念，使他自己想出了一种理由来解释这封函件短促的原因，他心中暗忖道：

岳姊姊写这封书信之时，并不知此信会真的到我手中，也许她写了一百封这样的短函，交托给数百人找我，多一封信多一个人，就多一分找到我的机会，就算此信落入了别人手中，也不要紧，她可以隐在暗处，默查那赴约之人，如若不是我，自然不用现身相见了。

他愈想愈觉理由正确，赴约之心，油然而生。

夜雾更浓，茅屋内外，一片漆黑。

忽然，听得一阵细语之声，传了过来。

那声音十分遥远，虽闻其声，却无法辨出说的什么！

玉兰低声对萧翎说道：“平常日子里，如有武林人物进了百花山庄百里之内，立时由快马、飞鸽传入百花山庄，每到天色入夜之后，三更之前，那人在百花山庄之内所作所为，都被详细的记入了一封密函之中被送往百花山庄……”

萧翎吃了一惊，道：“有这等事……”忽然想起沈木风在各大门派之内，都安了奸细、眼线，各大门派中有什么动静作为，他都能够了如指掌，在这百花山庄百里之内，布下眼线，岂不是轻而易举之事。

只听玉兰说道：“因此，这附近武林人物的活动，定然已得沈水风的默许，或许他别有所图，不加过问。”

萧翎低声向玉兰说道：“此地似是一个四通八达的要隘，不宜久留，趁天色未明，咱们带着三人走吧！”

玉兰道：“好！贱妾开道，金兰姊姊清照顾这三个人，如是他们故意刁难，不愿行动，或是招惹同道，无事生非。让别人先和我们打了起来，他们袖手旁观，从中取利，那就先杀了他们，一个捣蛋杀一个，三个刁难一起杀！”

她似有意让三人听到，最后这句话，故意提高了声音。

玉兰当先出了茅屋，萧翎紧随玉兰身后而行，金兰走在最后，监视着三人的行动。

夜色逐渐的消退，东方天际，已隐隐泛现出银白之色，但雾气却更见浓重。

玉兰对四周地势，似是十分熟悉，一语不发，低头疾走。

大约有顿饭工夫之久，到了一座竹篱环绕的茅舍前面。

此际，天色已经大亮，景物已清晰可见，只见那茅舍修筑的十分整齐，竹篱内栽植了不少花草，牛羊成群，散在四周青草地上。

玉兰走上前来，叩动竹篱高声叫道：“有人在吗？”

只见茅舍两扇紧闭的木门，呀然大开，一个全身黑衣的大汉，大步奔了出来，一面高声问道：“什么人？”

玉兰道：“我！快些开门！”

黑衣大汉开了篱门，一眼见是玉兰，立时拜了下去，恭谨地道：“原来是玉兰姑娘，小的未能远迎……”

玉兰一摆手道：“不用客气啦！快些回房中去。”

那大汉望了萧翎一眼，抱拳道：“诸位请进。”

萧翎心中暗暗忖道：这玉兰确是不可轻视，竟是早已有准备，到处市有安身退路，心中在想，人却急步走了进去。

那黑衣大汉匆匆关上篱门，把萧翎一行人让人茅舍，翻身扑倒地上，对玉兰行起大礼来，玉兰娇躯一闪，扶起那大汉，说道：“不用多礼，我们腹中饥饿，可有食用之物？”

那大汉道：“小的立刻去为几位准备，姑娘请稍候片刻。”匆匆出室而去。

金兰一蹩柳眉儿，道：“你怎识得此人？”

玉兰微微一笑，道：“我对他有过救命之恩，想不到此刻，竟有用着他之处。”

金兰心知旁人在侧，玉兰不便言明，也不再多问。

只听那年纪较大的老者，重重咳了一声，道：“几位将我等三人带来此地，不知用心何在？”

萧翎心中暗道：不错啊！把他们三人带来，总该有个发落才是，但自己又想不出适当之策，回目对玉兰道：“听他们之言，不似作伪，不如放他们去吧！”

玉兰道：“目下这归州附近，正云集着无数高手，龙蛇混杂，正邪皆有，如若咱们一步失错，后悔就来不及了！”

那老者道：“听姑娘口气，倒是存下杀我们以绝后患之心。”

玉兰道：“如果在数月之前，不用你提醒我，你们也别想活了，此刻我已无此打算。”

那老者愤愤地说道：“我等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却不料落得如此下场。”

萧翎突然站了起来，右手连挥，拍活了三人的穴道，道：

“三位如是说的实言，我萧翎心领盛情，日后见面，必有一报，三位如说的谎言，最好别再和我等见面了，三位请吧！”

那黑衣大汉打量了萧翎一阵，道：“咱们说的句句实言，萧大侠如是不信，那也是无法之事。”回身大步而去、那一老一少，紧随那大汉，出了茅舍。

第二十九回喜见故人留书

玉兰眼看萧翎做主放了三人，心中虽是不以为然，但却不敢出面阻拦，当下沉声说道：“如是有人查问我等行踪，三位最好是不要泄漏。”

那三人心中似是充满着激愤，也不答话，扬长而去。

萧翎望着三人消失的背影，长长叹息一声，道：“目下我有两个心愿了。”

玉兰道：“救出了老爷、夫人，你再去会会那位岳姑娘。”

萧翎道：“不错。”

玉兰道：“妾婢有一事，始终想它不通。”

萧翎道：“什么事？”

玉兰道：“自然是关于那岳姑娘。”

萧翎道：“岳姑娘怎么样？”

玉兰道：“怕相公听了生气。”

萧翎道：“不妨事，你说吧！”

玉兰道：“萧翎二字，近年中崛起江潮，很快就响彻了整个武林……”

萧翎接道：“你是说的那假冒我姓名的蓝玉棠？”

玉兰道：“不管真实姓名，蓝玉棠还是白玉棠，但江湖上知道的，却是萧翎之名，他武功高强，侠名远播，算得才貌双绝，那时，妾婢还在百花山庄中，已然久闻萧翎之名了……”

金兰突然插口道：“相公初到百花山庄之中，我们听到相公之名，亦曾误认是那位假的萧翎呢。”

玉兰偷偷瞧了萧翎一眼，接着说道：“沈木风未出江湖之前，那萧翎的崛起，可算得哄动武林一件大事，如若那位岳姑娘当真的要找萧翎，只怕也不是要找相公。”

萧翎仰脸望天，自言自语地说道：“当真的那么巧吗？”

玉兰笑道：“真假两萧郎，一个胜过一个，相公如是赶去赴约，也许一样能……”

她本想说雀屏中选，话到口边，突觉太过放肆，赶忙住口不言。

但闻萧翎自言自语地说道：“为什么她要姓岳呢？难道世上当真有这样的巧合吗？”

金兰道：“怎么？相公可是认识一个岳姑娘吗？”

萧翎道：“正因如此，才使我满腹怀疑，无以自解。”

只听步履声响，那大汉捧着食用之物，走了过来，恭恭敬敬的向玉兰说道：“粗茶淡饭，只怕难合姑娘口味。”

玉兰轻轻叹息一声，道：“你这座茅舍，暂时借给我们用用如何？”

那大汉道：“在下这条性命，都是姑娘所救，姑娘叫小的死，小的亦是万万不敢推辞，何借这一所茅舍。”

玉兰道：“我们已给你带来了麻烦，快去收拾细软之物，早些去吧！”

那大汉愕然说道：“这是怎么回事？”

玉兰道：“我已脱离了百花山庄，但他们却苦苦追求不舍，我既到了此地，他们很可能随后就到，你既无能助我，还不如早些逃命去吧！”

那人似是对百花山庄有着无比的畏惧，当下说道：“小人想留在此地，帮姑娘共御强敌……”

玉兰急急挥手说道：“你留此与事无补，反而有害，快些收拾东西走吧！”

那大汉道：“恭敬不如从命。”匆匆奔入卧室，片刻之后，提着一个小包裹，对玉兰长揖一拜，急急而去。

金兰道：“这人很怕死。”

玉兰道：“不能怪他，他亲眼看到二庄主连续处决他六个伙伴，心中如何不害怕，他这一生一世，只要听到百花山庄四字，都将吓得亡魂离体！”

萧翎道：“舍外牛羊成群，你为何要他舍此基业而去？”

玉兰道：“三爷放了那三个人，必将泄露咱们行踪，别说百花山庄中人找上来了，便是那三人去而复返，也会要他的命。”

萧翎略一沉吟，道：“你说的有理，防人之心不可无。”

玉兰目光一掠桌上食物，说道：“金兰姊姊清陪相公留在此处，我去约那小要饭的，要他到此地来相见。”

萧翎道：“何不同行赴约？”

玉兰道：“大白天里，相公行动，太过惹人注目，在老爷。夫人未脱险之前，我们行踪愈是神秘愈妙。”

萧翎道：“方圆十里，尽都是百花山庄中的暗桩，你一人行动，岂不是危险更大？”

玉兰道：“不妨事，妾婢易容改装而行，他们就不会注意了！”起身而去。

片刻之后，只见一个满脸污灰、破履褴衫之人缓缓走了过来，笑道：“相公，您看看我可像那小要饭的？”

萧翎哑然一笑，道：“扮装得很像。”

金兰道：“你要多加小心，不要露出破绽。”

玉兰道：“如在平时，我再改扮的像些，也难以避过百花山庄中的暗被耳目，但此刻，形势不同，天下英雄，云集于此，各色各形之人，无所不包，百花山在放任这些人在附近走动，迟迟不肯出手，不是另有阴谋，就是有所顾虑，此时此地，我这身装扮，足可鱼目混珠了。”

萧翎听她论事精辟，心中甚是佩服，暗道：这丫头才智过人，胆大心细，日后在江湖上，必有一番成就。

只见玉兰抱拳一礼，转身急奔而去，跃出竹篱，消失不见。

金兰目注玉兰去向，良久之后，才回头对萧翎道：“相公请静坐调息片刻，妾婢入厨，为你做些点心食用。”

萧翎道：“不用了，昔年我在那三圣谷中学艺时，常以瓜果果腹，这已经是很好了，此刻，这归州境内，到处都是武林高人，举炊难免要引起他们注意。”

金兰道：“妾婢从命，相公委屈了！”

萧翎匆匆吃过，金兰刚刚收拾好碗筷。

突闻呼的一声，篱门被人踢开。

金兰暗中探头一望，只见四个身着彩衣之八，鱼贯走了进来。

这四人在萧翎脑际，都留着深刻的印象，正是昔年在武当山上听禅阁中曾经见过的江南四公子。

五年不见，四人仍是那等自命风流的装束，一个个彩衣鲜艳、花枝招展。

萧翎略一打量四人，低声对金兰说道：“咱们快避开去。”双双闪入内室。

江南四公子大模大样的登堂入室，直进客厅，那当先而行之人，高声说道：“有人在吗？咱们兄弟腹中饥渴，快拿出一些食物和饮用的茶水。”

第二个不闻有人回答，立时怒声喝道：“这房中打扫甚是干净，不似无人居住模样，如是躲着不想出来，惹得咱们兄弟动了气，一把火烧你个寸草不留。”

躲在室中的金兰，微微一皱眉头，压低话声说道：“别让他真的烧了房子，妾婢还是先去应付他们一下。”

萧翎略一沉吟，道：“你要多加小心。”他在五年之前，和江南四公子匆匆见上一面，只觉四人不似好人，但四人品性如何，他却是不很清楚。

金兰点头说道：“妾婢自会小心。”缓步走了出来。

江南四公子，正待动手搜查，瞥见金兰缓步而出，不禁眼睛一亮。

那最后一人首先哈哈大笑，道：“好一位标致的姑娘！”

第二个朗朗接道：“深山育俊乌，茅屋出佳丽，古人诚不欺我。”

那当先一人接道：“不可唐突佳人……”

一抱拳，接道：“兄弟一阵风张萍。”

第二个接道：“在下五毒花王剑。”

第三个接道：“兄弟六月雪李波。”

最后一个躬身长揖，道：“在下寒江月赵光，适才言语多多开罪，还望姑娘恕罪。”

金兰不知这些人是故意装作，还是当真温文多礼，当下还了一礼，道：“四位请坐。”

五毒花王剑哈哈一笑，道：“这荒凉所在，只住姑娘一人，难道你不害怕？”

金兰道：“妾身和家兄同住于此。”

王剑道：“原来有令兄相陪。”

六月雪李波接道：“令兄可在吗？”

金兰道：“家兄赶集去了！”

寒江月赵光道：“这么说来，家中只有姑娘一人了？”

金兰已听出四人是有意在口齿上轻薄取笑，不禁心生怒意，冷冷说道：“家兄过午即可返家。”

一阵风张萍道：“不知姑娘有几位哥哥？”

金兰道：“一个。”

张萍笑道：“咱们如是把他杀了，收你作为义妹，岂不是成为四个了吗？”

金兰柳眉一耸，欲待发作，但却强自忍了下去，说道：“四位请在厅中稍坐，妾身去替诸位烧壶茶来。”转身向室外行去。

五毒花王剑突然一伸手臂，拦住金兰的去路，道：“咱们兄弟想喝一点酒，不知有没有？”

金兰略一沉吟，道：“让我去找找看。”

王剑手臂一缩，手指却顺势摸向金兰的粉脸。

金兰自幼在险恶的环境中长大，学会了忍耐，心中虽是羞忿难耐，但仍是忍了下去。

王剑哈哈一笑道：“老大，这般标致的姑娘，这一身细皮白肉，我不信她是在这茅舍中长大的。”

六月雪李波道：“不错，牧人村夫，纵然是有钱，也不会替她裁制绫罗衣裤。”

寒江月赵光突然一晃双肩，欺身而上，探手一把，抓向金兰后背。

金兰头也未回，一挫柳腰，凌空而起，飞出室外。

赵光笑道：“好快的身法，这叫不打自招。”

飞身出去，一招“金龙探爪”，抓向金兰右脱。

在这等形势之下，金兰纵然再想隐藏武功，亦是有所不能，右手“拦江截斗”，反击过去。

赵光笑道：“瞧不出你还有这般矫健的身手。”双手连环攻出。

金兰挥手还击，展开了一场恶战。

寒江月赵光施展擒拿手法，连攻了十几招，竟然全为金兰封架开去，这才知道是遇上了劲敌。

六月雪李波飞身一跃，抢出室外，道：“为兄助你一臂。”侧身递出一掌。

金兰封拒那赵光一人掌势，尚可应付，但加上了一个李波，形势顿然改变，大有应接不暇之势。

萧翎隐身内室，眼看金兰已难再支持下去，再不出面，金兰纵不受伤，亦将被人生擒，正待飞身而出，突听茅舍外传来一声冷笑，说道：“两个堂堂的男子汉欺侮一个女孩子，也不怕人笑话。”随着喝声，飞入一个个子瘦高，毡帽压顶，蓝色长衫的人。

那人身法奇快，话落口，人已飞身到金兰的身侧，疾攻一掌，挡开了赵光。

李波、赵光齐齐停下手来，回目一顾来人，冷冷说道：“我道是谁，原来是中州二贾！商八、杜九一向是焦不离盂，秤不离锤，你来了，那商八想必就在左近了。”

这来人，正是中州二贾中的冷面铁笔杜九，只听他冷冰冰地说道：“对付你江南四公子，社老二一个人已经够了。”

一阵风张萍接造：“咱们兄弟和中州二贾向无怨恨，杜兄伸手管我们兄弟之事，倒还是有些侠气。”

萧翎暗暗忖道：这中州二贾，虽处处以生意为重，唯利是图，但遇到节骨眼上，倒还是有些侠气。

一阵风张萍淡淡一笑，又遭：“你们中州二贾爱财，咱们兄弟喜色，各有所好，谁也谈不上什么高风亮节，侠骨义肠……”

冷面铁笔社九冷然接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咱们兄弟一向是凭具才能，收人酬报，从来求强取别人毫厘，和你们江南四公子，岂可同日而语。”

张萍道：“如此说来，你们中州二贸，算是大仁大义的英雄了。”

杜九道：“咱们兄弟至少不算盗匪。”

五毒花注目四顾，不见商八同来，沉声对张萍说道：“老大，他既是有意找咱们麻烦而来，岂是好言好语可解，正好一试咱们兄弟年来苦练的合搏剑阵。”

张萍还未及答话，杜九已抢先说道：“好极，好极，在下能首先领教江南四公子新练绝技，当真是荣莫大焉，四位就请出手。”

一阵风张萍乃是江南四公子之首，在四人之中，也是较为持重的一个，这中州双贾一向同行同出，杜九所到之处，必有商八，此刻虽只有杜九一人，却终是放心不下，是以迟迟不肯出手。

江南四公子，五年前受挫于武当山后，使四人狂傲之性大为消减，自觉武功和当世第一流高手比将起来，实是不如人，四人一向在江湖之上游荡，章台走马，柳巷赏花，一掷千金，毫不吝惜，四公子因而得名。但那次挫败之后，四人居然发狠练起武功，研创出一种合搏强敌的剑阵，匆匆五年，剑阵已有大成，这才重出江湖。

四人再出江湖，就听得几件震动人心的消息，一是武林中崛起一个光芒四射少年侠客萧翎，二是息隐多年的血影子沈木风重出江湖，三是那萧翎竞投入了百花山庄，和沈木风联成一气。

这个传说宣扬于江湖之上。

江南四公子出道较晚，那沈木风早已归隐，但那沈木风在江湖上留下的事迹，四公子却听闻甚多。这消息，引起了四公子的好奇之心，联袂赶来归州。

沿途之上，他们发觉无数的江湖人物，都向同一方向集来，正孕育着一场大风暴。

到达归州之后，果见高手云集，到处是武林人物，这江南四公子，眼见一路上高手如云，行动举止亦不敢太过狂放，中州双贾名扬武林数十年，无往不利，张萍对五年前受挫的记忆犹新，不愿和难缠难斗的中州双贵为敌。

忽听冷面铁笔社九哈哈一笑，道：“四位怎么不肯出手，难道还要杜某人一一奉请不成？”

五毒花王剑怒道：“好狂的口气。”

右手一翻，长剑出鞘，刷的一剑，刺了过去。

但见冷面铁笔杜九身子倏然一转，避开王剑攻来的一招，双手中已多了两件兵刃，左手银圈，右手铁笔。

六月雪李波眼看形成非战不可之局，紧随着刺出一剑，口中说道：“诸位兄弟，他既然指名要一试咱们合搏的剑阵，何不就让他见识一番。”

张萍眼看已有两人出手，这个仇已然结定了，也就不如合力出手。

如能把这杜九先伤剑下，商八纵然赶来，亦可少去一个，如是能把他杀死，神不知鬼不觉，一埋了事，那是更好不过。

心念电闪，紧随发动，长剑一领，带动剑阵。

四公子分由四个方向，攻向杜九。

杜九左手银圈，右手铁笔，一齐挥动，分阻四公子四路剑势。

江南四公子剑阵发动，愈来愈快，转眼间，四人已各攻二十余剑，刹那间，寒光闪转，剑气漫天。

杜九自传武功高强，原本不把四公子放在心上，但斗了一阵之后，才知遇上了劲敌，今日的江南四公子，已非昔日的吴下阿蒙，当下改取守势，不求有功，但求无过，铁笔、银圈，幻起了一片护身光幕，封架遮拦，力拒四封。

江南四公子，合力各攻三十余招，仍然找不出一点可乘之机，心中暗暗惊佩，忖道：

中州双贾，果非浪得虚名，如是我们单独和他过招，只怕都难战过二十回合。

一阵风张萍眼看杜九门户紧严，这般打下去，再有百招，也是难以收功，那商八总有赶来之时，那时中州双贾合力，胜算更是微小，当下剑法一变，剑阵随着变动。

这一阵风张萍乃四公子剑阵中的轴心，剑阵变化，全由他来带动。

但见四公子刻势突急，刷刷刷各刺三剑。

这三四一十二剑，快速至极，出手虽有先后，但却连连出击，一气呵成，有如同时攻出一般。

社九料不到四公子的合搏剑势，竟是如此厉害，但觉银芒电旋，由四面八方攻到，登时有着应接不暇之感。

萧翎隐在暗处，眼看社九渐临危境，大有应接不暇之势。心中一动，暗道：四公子合力出手，我暗中助他一臂，也不算有失光彩的举动，也正好一试柳仙子传授我那“豆粒打穴”之技，有了几成火候。

心念转动，目光满室搜索，瞥见一座瓦缸中，装了一缸绿豆，伸手抓了一把，暗中运集功力，现准对手，弹出了一粒。

这时，一阵风张萍正挥剑刺向社九前胸，右臂高高举起，突觉肩并穴侧一疼，剑势微微一缓。

原来萧翎初试此技，认穴不准，未能击中张萍的“肩并”穴，但他弹出的力遭强猛，虽未能击中穴道，但张萍出手剑势，已然大受影响。

需知高手过招，不得有毫厘之差，张萍剑势一缓，杜九已乘机破围，铁笔封住了张萍剑势，左手银圈抡动。

一招“风起云涌”，一阵叮叮当当乱响，挡开了王剑、李波、赵光三人的剑势，脱出了剑阵，铁笔一起，点向张萍。

张萍反手一招“孔雀开屏”，洒出了一片剑花，档开杜九铁笔，李波、赵光，立时分由两侧绕了上来。

杜九吃过四人剑势合围之苦，哪里还容四人布成剑势，铁笔一振，反手点向李波，右手银圈挡住了赵光的剑势，一提真气，跃出八尺。

一阵风张萍哈哈一笑，道：“怎么样？咱们兄弟合搏剑势的滋味如何？”

杜九道：“算不得什么利害的阵势，如若那剑势果真利害，在下岂能如此来去自如？”

张萍苦笑一下，道：“那你就再试一次如何？”

他心中有苦难言，如非右臂突然一疼，击出的剑势缓了一缓，这杜九岂能轻易破阵而出。

杜九心中暗道：他们合搏剑阵，虽未必能要我之命，但如想胜得几人却是万万不能，但如不答应，岂不是示弱于人。

一时间犹豫难决，不知如何答复才好。

正为难，突听一阵哈哈大笑，传了过来，一人朗声接道：“好啊！贵兄弟四人，咱们兄弟两个，这票买卖对本对利、咱们兄弟接下了。”

社九不用回头看，只听那笑声，已知是商八赶到。

江南四公子，齐齐转目一望，只见一张圆脸，福字履，身着青绸长衫，外罩黑缎团花大马褂，大腹便便，又胖又矮之人，缓步行了过来。

一阵风张萍心中暗道一声：糟糕！如若中州二贾联手，咱们兄弟只怕万万不是他俩敌手，口中冷冷喝道：“你到很久了？”

金算盘微微一笑，道：“兄弟在另谈一票买卖，迟到一步，有劳诸位久候。”

张萍冷冷说道：“隐在暗处，出手伤人，岂是大丈夫的行径。”

商八微微一怔，继而哈哈大笑，道：“兵不厌诈，兄弟就是早来了，也不会给你说明白啊！”

张萍道：“中州双贾如秤伴锤，我早该知道你隐在暗处才对！”

商八道：“这一次就偏偏不让你猜对。”

社九冷冷接道：“江南四公子，狗不改吃屎，见了女子，就如蝇逐臭，老大，亮家伙动手，除了江南四公子，也好替世间保留下几位好姑娘。”

张萍道：“两位爱财如命，那也比咱们兄弟高不到哪里去。”

这时，金兰已退到萧翎停身内室的窗外，低声说道：“相公，那不是中州二贾吗？

相公终日里想寻找他们，此刻对面而处，怎不招呼他们一声。”

萧翎道：“不用慌，我要瞧瞧两人的品性如何。”

金兰心中暗道：口气如此托大，倒似是那中州双贾很听你的一般。

只听商八说道：“咱们兄弟虽然爱财，但决不伤格，从没有强取豪夺的事。”

杜九铁笔一振，点向张萍，口中喝道：“老大，不用和他们多费口舌了。”

张萍闪身避开，让开一招，长剑一挥，江南四公子立时合在了一起。

适才四人联手合斗那冷面铁笔杜九一人，未能伤得了他，此刻，再加上一个金算盘商八，自是更难对付。

四人心中明白，如若不以剑阵合力对付两人，难以撑过百把。

商八哈哈一笑，道：“五年来四位想来必已练有绝学。”喝声中，右手向怀里一擦，取出金算盘，举手一抖。

哗哗乱响声，泛起一片珠光。

张萍长剑领动剑决，四公子一齐出剑，斜横身侧，布成了拒敌的剑阵。

杜九抢了右面方位，说道：“这四个龟儿子，练成了合搏剑阵，咱们从两侧攻去，让他们首尾不能相顾。”

张萍吃了一惊，暗道：这中州二贾，不但武功高强，料敌察事的经验，也非常人能及，如是两人当真的两侧攻上，合搏剑阵的威力，自是大减许多。

商八微微一笑，移向左面方位，抖动着手中金算盘，说道：“此刻，咱们还可以讲讲价钱，如是动上手，那就是敲定了生意，赔赚都得认命了。”

一阵风张萍举起手中长剑，摇了两摇，四公子方位忽变，成了一座方阵，口中应道：

“什么价钱，你开出来吧！”

商八哈哈笑道：“便宜，便宜，便是四位肯答应兄弟我一个条件……”话未说完，突闻一阵急促的狗叫之言传了过来。

杜九素知商八智计过人，戏骂言笑中，常寓奇谋，本待举笔攻出，闻言停了下来。

张萍一皱眉，道：“什么条件？”

商八道：“目下这归州附近，高手云集，贵兄弟想是早知的了！”

王剑道：“咱们兄弟又不是瞎子，自然早瞧到了。”

但闻那狗叫之声，愈来愈急，分明是有人正向这茅屋行来。

商八目光一掠那依窗而立的金兰，笑道：“四位可听过那神风帮吗？”

张萍道：“自然听过。”

商八道：“你可知道那神风帮主是男是女？”

张萍道：“咱们只闻神风帮之名，却是未见过那神风帮主。”

商八道：“这个兄弟可以奉告，那神风帮主乃是一位风貌绝世的年轻少女。”

张萍略一沉吟，道：“这个和咱们兄弟何干？”

商八道：“自然有关系了，四位贪色，我们兄弟爱财，那神风帮正是一票财、色兼具的买卖，如是贵兄弟愿和咱们合作，岂不是各取所需……”

张萍道：“是啦！你要咱们兄弟和你们合作对付那神风帮。”

金算盘商八望了江南四公子一眼，随即拨动手中的算盘珠子，口中念念有词地说道：

“二一添作五，二五合一十，三下五去二…”

江南四公子瞧着商八拨盘中珠子的举动，果然一副做生意的老板模样，心中暗暗好笑，但冷面铁笔杜九，却是心中明白，他心中是有了犹疑不决的为难之事。

第三十回双贾缠斗金蛇

商八拨了一阵算盘珠子，脸上泛起一种奇异的神色，回顾了那依窗而立的金兰一眼，突然一抖金算盘，口中发出一声低啸。

只听两声汪汪大叫，破空而来，两只卷毛大黑犬跃过竹篱，奔向商八身侧。

这两只大黑犬，高可及人，虽然狗形，隐隐中却如虎象，站在商八身后，四只巨目炯炯发光，不停的扫视四周。

一阵风张萍一直在等待着商八的答复，究竟是要如何一个合作之法，哪知商八好像忘了适才之言，凝神而立，似是在等待什么？

只听砰的一声，两扇关闭的篱门，被人一脚踢开。

一群装束诡异的人物，缓步走了进来。

当先两个身躯瘦高，全身黑衣的大汉，目光一掠中州二贾，冷冷说道：“果然又是你们，当真是冤家路窄。”

那商八看了两个大汉一眼，亦认出了两人身份，哈哈一笑，道：“原来是左兄、方兄，开道二鬼既然驾到，想来贵帮生亦就要到了吧！”

这两人正是那神风帮主坛前开道二鬼，铁判左飞和冤魂方横。

在两人身后，紧随着一个身着黑色道袍，胸前绣了一只金色小蛇，头挽道髻，枯瘦黑脸的怪人。

那怪人虽然瘦小，但双目炯炯，两道眼神，灼灼逼人。

那胸绣金蛇的道人身后，又随四个黑衣大汉，每人背上都背一把鬼头刀。

只听铁判左飞冷笑一声，道：“敝帮主是何等身份，岂是轻易可以见到的吗？”

那胸绣金蛇的黑袍道人冷冷接道：“本座乃神风帮主坛下金蛇令主，有话只管对我说，本令主自会酌情决定，或转告本帮主，或径行决定。”

商八笑道：“听你的口气，好像在神风帮中身份不低？”

铁判在飞道：“本帮主坛下三大令生，各有权责。”

商八笑道：“原来如此，在下倒是失敬了。”

金蛇令主冷冷笑道；“五年之前，你虽和本帮中有过一次冲突，那时本令主适有要事，未随帮主驾前，那次梁子，想你尚未忘去吧？”

商八呵呵一笑，道：“咱们生意人向来是只讲利害，从不记恩仇，别说五年前了，就是三个月前的事，如果和咱们兄弟利害消失，在下也是一样记不起来。”

金蛇令主冷笑一声，道：“但本帮主却是念念不忘你们中州二贾那次捣乱之事，记恨至今难忘，今日既叫本座碰上，自是不会再轻易放过两位。”

杜九冷哼一声，道：“不放又待怎样？”

金蛇令主道：“有劳两位随同本座一行。”

商八笑道：“开过来价钱听听，在下兄弟一向不愿做亏本生意。”

金蛇合主月光一转，望了身后四个黑衣人一眼，道：“给我拿下。”

四个黑衣人应了一声，刷的一声，抽出了背上的鬼头刀，分由四个方向包围上来。

冷面铁笔杜九双肩一晃，迅快无比的抢了一个方位，和商八保持了九尺距离，铁笔护胸，冷冷地说道：“兵刃无眼，动起手来，不死必伤，四位如果不怕死，尽管上来。”

这是一个恰当无比的距离，使四个黑衣大汉，无法组成合围之势，但中州双贾，却能收前后合攻之效。

只见那四个黑衣大汉突然一分，两人一组，分向中州二贾围攻过去。

一阵风张萍长剑一领，收了剑阵准备退下观战，却不料他那举剑一挥，却引起了金蛇令主的怀疑，冷笑一声，沉有喝道：“不要让他们四剑合壁。”

原来这金蛇令主，见识广博，一眼间，已瞧出江南四公子，会一种合搏剑阵，凡是合搏之术，必然大具威力，金蛇令主眼看一阵风张萍挥动长剑只道他要变剑势，传谕先发制人。

开道二鬼铁判左飞，冤魂方横，昔年曾吃过中州二贾之亏，心知二人武功高强，有些畏惧，幸好那金蛇令主也未下令让两人出手，对付中州二贾，但两人对江南四公子，却是未入在眼中，应声而出，分向四人攻去。

一阵风张萍原想带领三位兄弟，袖手旁观，先让中州双贾和这些人打个精疲力竭，坐收渔利，却不料那金蛇令主，自作聪明的传下令谕，要先发制人，阻止他们四剑合壁。

这一来自是惹恼了江南四公子，张萍长剑斜里刺出，一挡左飞，王剑、李波、赵光，也立时回绕而上。

刹那间，寒芒流转剑气漫天，把二人困入了一片剑光之中。

江南四公子急快的剑势，有如狂风骤雨，迫得开道二鬼无法腾手取出兵刃。

金蛇令主礁的一皱眉头，他万没料到，开道二鬼一出手就被对方剑阵所困，迫得险象环生。

四个手执鬼头刀的大汉，也和中州二贾动上了手，剑光绪影，激战甚烈。

金蛇令主一掠目下形势，已知今日之战，于己大是不利，那中州双贾虽是以二对四但却攻多守少，抢去了先机。

衡度形势，开道二鬼的处境更是险恶，生死只不过悬于顷刻之间，金蛇令主不得不先解两人之危，当下一探腰间，取出金蛇鞭，大喝一声，蛇鞭一抖，直向四公子剑阵冲去。

一阵风张萍长剑斜里挑剑，一撩金鞭，人却疾向旁侧让开两步。

江南四公子费了数年之功，创出这合搏剑阵，四人早已习练了千百遍，适才和杜九恶斗一阵之后，剑阵变化已然更见灵活，张萍向后一退，王剑、李波、赵光已然了解到他的用心，三人齐向后退了一步，剑阵扩展，立时连金蛇令主，也圈入了剑势之中。

但这一缓的工夫，左飞、方模却借机取出了兵刃。

左飞是两只短小的狼牙棒，方横却是一对丧门杖。

金蛇令主冷笑一声，道：“本座倒是要见识一下你们这合搏剑阵，有什么出奇之处。”

口中说话，手中金蛇鞭，却连出四招，分攻江南四公子每人一招。

他这金蛇鞭，打制的十分精巧，看上去有如一条活蛇一般，手握蛇尾，而以蛇头攻敌，蛇口开合之间，红信伸缩，瞧上去十分恐怖。

江南四公子怕他金蛇口中，藏有暗器，不敢挥剑封架，齐齐向后退避。

这一来剑阵在无形之中散去。

金蛇令主哈哈一笑，道：“四位的合搏剑阵，不过如此而已。”

张萍冷笑一声，手中长剑忽然一紧。

这剑阵既然以他为主，共余三人自然都要和他配合，张萍剑势已快，三人随之转动迅急，剑阵也逐渐缩小。

金蛇令主眼见四周剑光山源，迫了过来，心中吃了一惊，金蛇鞭疾转如轮，分挡四人的创势。

左飞、方横狼牙棒、丧门杖，齐齐攻出，配合着金蛇鞭，把江南四公子逐渐缩小的剑阵挡住。

江南四公子表面上占了优势，但心中却是震骇不已，只觉那金蛇令生手中蛇鞭的招术，泥奇难测，常常把握刹那时机，由剑阵空隙中攻入一招，迫使剑阵变化受阻。

这是一场双方都感到吃力异常的恶战，谁也不敢稍存大意之心。

激战之中，突然听得一声惨叫，围攻冷面铁笔杜九的两个黑衣大汉，一个受了重伤，吃杜九铁笔扎伤右肩，鲜血迸流，兵刃脱手。

单余下一人和社九缠斗，立时被社九的银圈、铁笔迫得手忙脚乱，险象环生。

金蛇令主料不到，对手武功竟是如此高强，眼看属下受伤，无能救援，心中大是焦急。

只听商八哈哈大笑三声，传了过来，道：“躺下去。”

那两个围攻他的黑衣大汉，当真是听话的很，丢了手中兵刃，翻身栽倒。

原来商人和两人缠斗一阵之后，心中已握胜算，绝招连出，笑喝中点了两人穴道。

杜九冷冷喝道：“你也躺下去吧！”银圈封开鬼头刀，飞起一脚，踢中了那大汉左膝，砰声大震中，倒飞出七八尺，摔了一个大马爬，伏地不动。

商八一摇手中金算盘，闪起了一片宝光，笑道：“四位，可要兄弟相助？”

张萍冷笑一声，道：“不敢有劳。”剑势一紧，攻势更见凌厉。

他眼看中州二贾连伤四人，自己四兄弟，却连三人也未能胜得，心中大感羞急，剑势一紧，冒险进招，刷的一剑，刺向金蛇令生。

金蛇令主心有穷骛，想着那四个受伤属下，却不料张萍冒险攻来一剑，待生警觉，剑势已然刺到。匆忙之间疾向分侧一闪。

张萍好不容易找到这个机会，哪肯让他躲过，右腕一沉，剑锋划破了金蛇令主右臂，衣袖破裂，鲜血汩汩而出。

金蛇令主冷哼一声，右腕微挫，蛇鞭收回，重又攻了出去，点向张萍。

张萍心下得意，哈哈笑道：“有道是擒贼先擒王；先把这金蛇令主伤了，二位也不用和那四个大汉恶战了。”

言下之意，无疑是说，你们中州二贾，虽然伤了四人，但都是无关紧要的无名小卒，自然是轻而易举，这金蛇令主才是几人中武功最强的高手。

商八急声说道：“快封蛇鞭。”

张萍道：“不劳费心。”挥剑一封，向上架去。

剑锋一和那金鞭相触，那金鞭突然一折，点向张萍的顶门。

这一着大出意外，张萍惊骇之下，急急向左一偏。

金蛇鞭头已点中了张萍的右臂。

王剑、李波双创倒攻而至，急袭金蛇令主的两肋。

左飞、方横兵刃齐出，挡开了两人剑势。

江南四公子，眼看张萍受伤，心中大急，抢救心切，自乱了剑阵章法。

金蛇令主突然向前一伏身子，避开了赵光由身侧削来的剑势，金蛇鞭反腕抖出，点向赵光小腹。

赵光长剑向下一压，横向蛇鞭封去。

哪知金蛇鞭一和赵光的长剑接触，立时折转击去，赵光欲待闪避，已自不及，左跨间吃蛇头点中。

王剑、李波双剑急出，分由两侧攻来。

寒江月赵光大声叫道：“两位兄长小心，他手中的兵刃会转弯！”

金蛇令主冷笑一声，忽然向后退了三步，避开两侧合击的剑势。

王剑、李波双剑一收，蓄势待敌不再向前追袭。

原来那金蛇令主后退三步，正对着一阵风张萍，在四人之中，张萍武功最好，只要他挥剑一击，金蛇令主必然回身御敌，那时两人再攻他后背，使他首尾不能兼顾，如若他向后退去，两人亦正好分由两侧夹击。

只见张萍举起手中长剑，还未劈出，突然一松右手，长剑脱手而落。

金蛇令主冷笑一声，左手一探，抓向张萍左腕。

张萍大声叫道。“小心他金蛇鞭上有毒……”眼看金蛇令主伸手抓了过来，却是无力让避。

突然间宝光一闪，扶风而至，击向金蛇令主左手。

金蛇令主左腕一挫，收回蛇鞭，但又迅快的点了出来。

杜九铁笔银圈一齐挥动，和开道二鬼打在一起。

王剑奔向张萍，急急问道：“伤得很重吗？”

张萍道：“伤势虽然不重，但毒性却很剧烈，我一条右臂已然完全麻木，无法举动了。”

李波扶住了赵光，说道：“四弟快些运气闭住穴道，别让毒气侵入了内腑。”

商八一面和那金蛇令主动手，一面留神张萍伤势，看他右臂软软垂下，似是毒性很重，不禁心下震骇，暗道：他这金蛇鞭上，淬有剧毒，我和他缠斗下去，只怕是难免吃亏，神风帮中之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倒不如先下手为强了！

心念一转，突然一震手中金算盘，登时宝光流动，耀眼生花，漫天珠光，疾飞而出，齐向金蛇令主飞撞过去。

原来商八手中金算盘中那珠宝穿成的算子，可兼作暗器施用。

那金蛇令生虽然武功高强，但在这等近距离内，也是无法闪避。

但觉宝光耀目，身上数处要穴被商八那珠宝穿成的算子击中，一仰身子，倒栽下去。

那开道二鬼眼看同来之人，非伤即死，不禁气馁，心中惊慌，手里兵刃一缓，被杜九看出空隙，银圈封开狼牙律，铁笔乘势一招，点向左飞肩头。

左飞一缩肩，避开了一笔，却不料社九乘势飞出一脚，踢中了左飞膝盖。

铁判左飞闷哼一声，一交跌摔出六七尺外。

商八肩头一晃，快如闪电般击出一掌，打在冤魂方模的后背。

只见方横打了两个踉跄，一交跌倒。

商八伏身捡起地上的珠宝算子，他这算子，个个光芒耀目，极易看到，竟然连一颗也未遗失。

这时，张萍、赵光的毒性已然发作，伤口处血色一片紫黑。

王剑仗剑一跃，飞落到金蛇令主身侧，剑锋直通金蛇令主咽喉之上，冷冷说道：

“解药何在，快些说出！”

金蛇令主虽然被商八算子打中了数处穴道，但他神智仍很清醒，冷笑一声，道：

“在下那金蛇鞭上淬毒，乃是数种剧毒调合而成的绝毒，被我蛇鞭击中将会全身肌肉收缩而死！”

王剑怒道：“但他们在毒性未发之前，却要先看你死在乱剑之下。”

金蛇令主道：“在下既遭生擒，生死之事，早已不放在心上了！”

王剑道：“你想的倒是不错，可是认为我会一剑杀死你吗？我要一剑一刀的凌迟碎刮，让你慢慢的死去。”长剑微微挥动，划破了金蛇令主颈间的皮肉，鲜血汩汩而出。

金蛇令主自知生机渺茫，索性闭上双目，不作理会。

李波纵身跃来，抓起金蛇鞭道：“这鞭上既有剧毒，咱们就用他的金蛇鞭来伤他。”

金蛇令主吃了一惊，道：“住手！”

李波已举起了金蛇鞭，要待出手，听得金蛇令主之言，冷笑一声，道：“咱们江南四公子，一向是言出必践．你如若突出解药，咱们兄弟可保你一身无事！”

商八哈哈一笑，道：“贵兄弟讲话，不觉太过分吗？”

王剑回目望了商八，眼，道：“商兄之意呢？”

商八道：“人是兄弟所擒，各位有目共睹，两位就是要杀要放，也该先给兄弟打个招呼才是！”

李波道：“现在商兄已经知道了，但不知是否应允？”

商八道：“咱们做生意，处处要讲究赔赚，要兄弟白白应允，实是心有不甘。”

王剑道：“商兄干脆说明白，要咱们出些什么价钱？”

商八突然一晃身，抢到金蛇令主身前，一把提起了金蛇令主，跃出五尺。

王剑、李波骤不及防，急待阻止，已来不及。

杜九身子一横，拦住了王剑、李波，道：“两位最好别动，免得大家伤了和气。”

只见商八放下金蛇令主，问道：“解药放在何处？”

金蛇令主道：“解药在敝帮主处收存，阁下想讨解药，只有去见敝帮主一途。”

商八笑：“我不信你的话。”

金蛇令主道：“在下穴道受制，反抗无力，你如不信，尽管搜查。”

杜九冷冷接道：“他如不说，咱们自以彼之道，加彼之身，用金蛇鞭伤他了！”

商八目注金蛇令主笑道：“你是不吃敬酒吃罚酒，可不能怪我手段毒辣了。”抓过金蛇鞭，点中了金蛇令主的左腕。

金蛇令主心中大急，说道：“如若过了二个时辰，纵然取得解药，你那两位朋友，也是没有救了！”

社九道：“至低限度，有你陪他们死！”

金蛇令主欲言又止，缓缓闭上双目。

王剑、李波回目望去，只见张萍、赵光都正在默运内力，和毒性相抗，由两人神情间显出的痛苦来看，似是那毒性来势十分强烈，两人都在各出全力，和那毒性抗拒。

王剑突然一侧身子，疾快的一跃，掠过杜九，直冲向金蛇令主仰卧之处，长剑一抖，直刺下去。

商八陡然飞起一脚，踢了过去，同时推出手中金算盘，后发先至，哗哗一阿，架开了长剑，踢出的左脚，随势而到，逼的王剑倒退五尺，冷笑一声，道：“他正想求得速死，你一剑把他刺死，正好如他的心意。”

王剑道：“那解药既不在他身上，留他何用？我要把他乱剑分尸，也好稍泄心中之恨。”

商八道：“一个兵刃上淬有剧毒的人，解药不在身旁，这些话只有你信。”

王剑呆了一呆，道；“他在生死交关之间，还不肯说实话吗？”

商八道：“如若把他换了你王兄，你肯说实话吗？”

王剑轻轻咳了一声，忍下去将要出口之言。

商八道：“如若贵友身受之毒，确如金蛇令主所言，那金蛇令主决不会先让自己毒发，不信你等着瞧吧！”

王剑道：“在下两位兄弟，先为他兵刃所伤，那毒性不是要先发了吗？”

商八道：“我用金蛇鞭上的蛇信，点伤他身上的主脉，如若毒素是随着行血散布，他的毒性发作，自然是快过你两位兄弟。”

只见金蛇令主突然一睁双目，凝注在商八脸上，道：“我如告诉你解药存放何处，请问你要如何处置我们。”

商八一拨算盘，道：“我们有两人受伤，你们是七个人一死六伤，死的不算，我们也只能放你们两个回去。”

金蛇令主道：“哪两个人？”

商八道：“除你之外，还有五个人任你挑选两个。”

金蛇令主道：“何以不包括本座在内？”

商八道：“阁下身份高，价钱大，咱们要留着和那神风帮主讲讲价钱了。”

金蛇令主道：“那是你不知敝帮主的性格……”

王剑大声接造：“先拿解药出来，你们再谈如何？”

金蛇令主冷冷说道：“你急什么！”

王剑心头火起，长剑一挥，喝道：“老子宰了你！”

金蛇令主笑道：“量你也没有杀我的胆子。”

杜九扬了扬手中铁笔，道：“小不忍则乱大谋，王兄最好不要理他……”

王剑冷哼了一声，道：“总有一天，老子要把你乱剑分尸！”

金蛇令主纵声长笑，道：“你敢吗？”

商八冷冷说道：“江南四公子都是久年在江湖上闯荡的人物，他们不会上你的当，你如激怒地，让他一刀杀了你，那是妄想。”

他这出言一点，那王剑就算真有杀他之心，也会不再杀他了。

金蛇令主似是自知已无法激怒对方，让他们出手把自己杀死，只好改变了态度，转向商八道：“我如告诉你解药何在，必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商八道：“什么条件？你先说来听听。”

金蛇令生道：“那些解药足够救五人之用，除了他们两个受伤之人，各用一份外，在下亦要服用一份。”

商八心中暗道：此人连死都不怕，但却怕他金蛇鞭碎炼的剧毒发作之苦，想来此毒定是利害的很。当下说道：“那是自然，咱们兄弟还要留下你的性命，好和那神风帮主谈判，你就不说，咱们也不能眼看着你毒发而死！”

金蛇令主轻轻叹息一声，道：“那解药藏在我头发之中。”

王剑跃奔来，长剑一伸，疾向金蛇令主头发上挑去。

商八一推金算盘，封开剑势，冷冷说道：“王兄如再这般莽撞，可别怪我们要带着解药，离开此地了！”

王剑自知决非商八之敌，如若他真的取了解药不顾而去，真还是没有法子，只好轻轻咳了一声，默不作声。

商八伸手打开金蛇令主头上盘发，果然发现了一个很小的黑色木盒，打开木盒，里面果放有五粒淡红色的药丸。

王剑一伸手，道：“在下两位兄弟毒性已发，不能久待，商兄请先给兄弟两粒如何？”

商八道：“防人之心不可无，急也不在这片刻时光。”

目光一转，望着金蛇令主道：“这药丸不会错吗？”

金蛇令主道：“千真万确！”

商八道：“好！那你就吃下一粒试试？”

金蛇令主昂然不惧，启口等待。

商人取出一粒红色药丸，将要投入金蛇令主口中时，突然又改变了主意，低声对杜么说道：“找个活人送来。”

金蛇令主脸色忽然大变，赶忙转过头去。

杜九就四个背着鬼头刀的大汉中，选来了一个伤势较轻之人，提了过来。

商八目注金蛇令主，哈哈一笑，道：“我有五粒解药，只浪费一粒，那也是足足够用了。”挥手把一粒红色丹丸，投入那黑衣大汉口中。

金蛇令主长叹一声，暗道：完了！

只见那轻伤大汉，双手伸动一阵，闭目而逝。

五毒花王剑咬牙切齿地说道：“毒药！”

商八道：“不错，毒药，如是依王兄之意，此刻死的，就是你们四兄弟中人了！”

王剑面泛愧色，说道：“商兄见识广博，兄弟难及。”

商人目注金蛇令主，笑道：“听我相劝，还是打消了求死之心，在兄弟眼睛中，你别想揉下一颗沙子。”

金蛇令生道：“划开我左脚皮靴。”

社九一伸手，铁笔疾挑，划破了金蛇令主左靴，应声跳出来一个玉瓶。

商八捡起玉瓶一数，里面也是五粒丹丸，只不过是淡黑的颜色。

王剑道：“这药丸不会错了吧！”

商八道：“不会错了。”倒出两粒，递给王剑。

萧翎隐身窗外，眼看着这般江湖人物的狡诈，斗智手段，不禁暗暗咋舌，怔道：看来这些江湖上的诡谋狡诈，我萧翎确实棋差一着，难望项背。

五毒花王剑接着两粒药丸，托在掌心上瞧了一阵，道：“商兄，如若这两粒丸药也是奇毒之物，咱们岂不要落下终身大恨。”

冷面铁笔杜九冷冷说道：“你如心中多疑，那就不用吃了！”

王剑哈哈一笑，道：“在下并非是怀疑你们中州二贾……”目光一掠金蛇令主，接道：“而是怕他再用诡计！”

商八道：“我商老大走了大半辈子江湖，素来是不曾走眼，几位如果是信得我商某的信用，尽管服用，如是不肯相信，那也

商八道：“如是伤势太重，点了他的死穴，可免他多受活罪，加是伤势轻微，那就废了他的武功，放他去吧！”

王剑道：“这个兄弟效劳，不用商兄费心。”扶起两个黑衣大浪，奔了出去。

一阵风张萍和寒江月赵光，经过一阵调息之后，伤势已大见好转，齐齐站了起来，张萍对商八一拱手，道：“多承相救，兄弟感激不尽。”

商八哈哈一笑，道：“张兄不用感激，兄弟一向是不做亏本生意。”

张萍微微一笑，道：“咱们兄弟，偿还商兄的本钱就是。”

目光一转投注到金兰身上，接道：“这丫头本有足够的机会逃走，但她却恋恋不去，想必有所谋，三弟，把那丫头捉来。”

李波应了一声，奔向金兰，他已是见过了金兰轻功，早已不敢存轻敌之心，刷的一声，抽出长剑，道：“你是要动手呢？还是要束手就缚？”

金兰微微一笑，道：“你对哪个说话？”

李波道：“对你！”

金兰道：“你胆子不小啊！”

李波长剑一振，当胸刺去，口中冷冷说道：“薄舌利口的丫头，哪个和你说笑不成。”

金兰闪身一让，避开一剑，挥手一掌，反向李波右腕之上拍去。

李波怒声喝道：“鬼丫头还不亮出兵刃动手，可是要寻死不成！”

他口中虽在喝叫，手中的剑势，却是愈来愈快，登时把金兰圈入了一片刻光之中。

这金兰武功，也不过和李波在伯仲之间，她虽得萧翎指点了两招，但却尚未熟练，常有着施用不出之感，此刻李波手中有是没有法子的事。”

一阵风张萍道：“中州双贾，声誉卓著，二弟快拿药物过来，为兄的先吃！”

王剑略一犹豫，缓步行近张萍身侧，递过药物。

张萍取过一粒，瞧也不瞧的一口吞下。

赵光道：“大哥都不害怕死，做兄弟的岂能示弱，二哥，请把那余下的一粒药丸，送给兄弟眼下。”

王剑道：“好！咱们江南四公子，生死同命，如是大哥、四弟有了三长两短，老三和我，那也不用活了。”伸手递过药丸。

萧翎只瞧的暗暗赞道：这江南四公子虽是不做好事，但对这情义二字，倒还是看的很重。

商八眼看张萍、赵光眼下了解药之后，又从瓶中倒出了一粒，让金蛇令主眼下，随手点了他几处穴道，笑道：“有劳阁下好好休息几日，咱们用你作本，和那神风帮主谈谈价钱。”

金蛇令主长长叹息一声，道：“敝帮主决不会以在下的生死为念。”

商八道：“在下虽然和贵帮有过几次接触，但却始终未和贵帮主正面谈过，他能够门户分立，独树一帜，自是非同小可，自然不会把你的生死看得很重。”

金蛇令主道：“你既然早已知道，为什么还要拿我作注。”

商八笑道：“咱们做生意的人，讲究的是一分价钱一分货，那神风帮主虽然不为你生死担忧，但他却丢不起人，只要我开价不大，料那神风帮主不会拒我于千里之外。”

目光一掠杜九，接道：“把这堂堂令主，和开道二鬼送去藏起。”

社九应了一声，扛起金蛇令主，提起开道二鬼，急奔而去。

王剑回目一顾，只见张萍、赵光，都在运气调息，伤势巨大见好转，登时放下了心中一块重铅，目光扫掠倒卧在地上两个黑衣大汉一眼，道：“这些人该如何处置？”剑，金兰赤手空拳，双方势不均，力不敌，三五合后，金兰已被逼的险象环生。

李波剑势纵横，攻势正猛，突然觉右臂之本一痛，“天泉”穴上一麻，手中长剑顿然一缓。

金兰早已料到自己陷入险境之后，萧翎必会出手相助，是以临危不乱，一直等待还手的机会，李波手中剑势一援之下，金兰立时借势攻出，右手一招“手挥五弦”，逼住了李波左手，左手一招“暮鼓晨钟”，紧随着右手拍了过去，正击在李波右腕之上。

只听当的一声，李波右手长剑应声落地。

金兰疾飞一脚，踢了过去。

那李波连连受伤，身体运转大不灵活，被金兰一脚踢在右膝之上，再也站立不稳，一连向后退出六七步。

金兰正待乘势追袭，王剑却疾奔而至，斜出一剑，拦住了金兰。

商八轻轻咳了一声，道：“这妞儿武功有点怪道，看她掌指攻势不该是李兄不敌，但轻取李兄，胜来有如行云流水一般，倒得仔细瞧瞧才是。”举步向前行去。

张萍道：“不错，商兄这么一提，兄弟也有同感。”紧随商八身后，向前行去。

这时，金兰已和王剑打在一起，金兰仍是赤手空拳，被王剑圈入一片剑光之中。

就形势上观察，金兰如无奇招反击，难以再撑过十个回合。

萧翎隐身窗内，手中扣着一粒绿豆，蓄势待发，但见商八、张萍四道目光，一直注视着窗子的前面，如若发出暗器，定难逃得过两人的目光，但金兰形势危迫，已然难以再支撑下去，心中正自焦急，突闻一声凄厉的长啸，商八、张萍齐齐回目望去。

就在两人心神一分之间，萧翎借势弹出手中扣的一粒绿豆。

王剑胜算在握，未免大意，长剑大开大合，攻多守少，却不料右肩“剑门”穴上一麻。

萧翎这次弹出的绿豆，不但力量较大，而且打的又是人身主穴，王剑受此一击，人已难再支持，手中长剑，自动脱身落地。

金兰迎面一拳，打在王剑右顿之上，只打的王剑右须红肿，鲜血顺口流了出来。

张萍一提气，疾跃而上，扶住了王剑身子，飞起一脚，挡开了金兰的追袭之势。

商八重重咳了一声，道：“哪位高人，隐在暗中，兄弟这里见利了。”

说着话，当先抱拳一揖。

金兰缓缓退到窗口，冷冷说道：“你们不用疑神疑鬼，这茅屋只我一人。”

商八道：“我金算盘商八走了大半辈子江湖，从不让人在眼睛里揉下砂子，不是我小看你姑娘，如若无人在暗中相助，别说你连胜两阵了，就是第一阵你也难以胜得。”

金兰有恃无恐，冷冷说道：“你可是不信吗？何妨出手一试？”

商八道：“我要出手，也不会和姑娘你打。”一面说话，一面缓步向前逼来。

金兰一握真气迎了上去，道：“站住！”呼的一拳，直捣过去。

商八左手推出，封开了金兰拳势，道：“好男不跟女斗，我商八岂肯和你一个女孩子一般见识。”

金兰怕被商八看出萧翎在暗中相助，双拳连挥，刹那间连攻了十四五招，但都被商八封梁开去，仍是不肯还手。

只听身后传来了社九的声音，道：“这女娃儿不知好歹，老大你不给她一点教训，只怕难以使她心服。”

商八右臂挥动，又挡开金兰两招，道：“那位金蛇令主和开道二鬼，藏的很安全吗？”

杜九道：“安全的很。”

商八道：“那很好。”拳势忽然一紧，展开反击，金兰登时应接不暇，被迫得连连后退。

金兰虽处险境，但她有恃无恐，仍然奋起余勇反击。

商八哈哈一笑，道：“小丫头当真是强悍的很。”左手暗发内力，逼开金兰掌势，右手突然疾出一招“捕风捉影”，扣住了金兰右腕脉穴。

金兰原想萧翎必会暗中相助，却不料萧翎竟未出手，右腕脉穴被扣，登时觉着半身麻木，难再有还手之力。

商八微微一笑，道：“那位高人再不现身，可别怪我商某欺侮女娃儿了。”

只见人影一闪，萧翎陡然穿富而出，缓缓说道：“放开她。”

商八定睛一看，骇然放手，急急抱拳一揖，道：“见过大哥。”

冷面铁笔杜九也急急抱拳作礼，神态间一片恭谨。

张萍打量来人一眼，只不过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不知中州双贾何以对他如此恭敬，心中大是奇怪。

只听商八说道：“在下不知大哥在此，诸多放肆之处，还望大哥原有。”

萧翎缓缓说道：“两位兄弟不用多礼。”

张萍低声道：“杜兄，这位是何许人物？”

社九道：“是咱们兄弟的龙头大哥。”

张萍道：“那定然是武林中大有名望的人了？”

社九还未及答复，萧翎已抢先说道：“兄弟萧翎。”

张萍一抱拳道：“久闻大名，今日有幸一会。”

萧翎知他又把自己误认作另外一位萧翎，心知要向他解说明白，还不知要多费好多口舌，当下微微一笑，道：“在下久闻你们江南四公子的大名了！”

张萍道：“好说，好说。”

商八回顾了江南四公子一眼，道：“咱们兄弟多日不见，有很多重大之事要谈，四位如若有事，那就请了。”

张萍道：“今日相救之情，咱们四兄弟日后必有一报，就此别过。”一转身向外行去。

杜九道：“我等遇上了一件意外之事，以致那日未能赴约，事后寻找大哥，两度涉险进入了百花山庄，均被庄中埋伏的高手迫退，想不到在此通上了大哥。”

萧翎长长叹息一声，道：“我正在徘徊无主之时，遇得两位兄弟，或可帮我出些主意。”

商八道：“大哥有何苦忧？”

萧翎道：“两位请入房中坐吧。”

中州二贾道：“恭敬不如从命。”大步行入房中坐下。

金兰奉上香茗，笑道：“两位喝茶。”

商八道：“适才可曾伤到姑娘？”

金兰道：“不要紧，两位腹中想已饥饿，我到厅下去为两位做碗面吃。”

她生的眉目清秀，十分娇艳，中州二贾，一时之间，也无法瞧出她和萧翎的关系，齐齐站起身来，说道：“这叫我等如何敢当。”

金兰嫣然一笑，转身而去。

杜九轻轻咳了一声，道：“兄弟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问？”

萧翎道：“只管请说。”

社九道：“这位姑娘是大哥的什么人？”

萧翎笑道：“她该是我的侍婢，但此刻，我已把她作朋友看待了……”当下，把经过之情，详细的说了一遍。

商八只听得皱起了眉头，道：“目下最为紧要的一件事，该是设法救出伯父母大人……”

萧翎接道：“那沈木风为人刚愎自用，家父母被幽禁之处，防守又极严密，实在叫人想不出下手之策。”

商八沉吟了一阵，道：“目下大哥还得隐秘行踪，不能让那沈木风侦知你的举动。”

萧翎道：“三月限期，转眼即届，那沈木风阴狠毒辣，他说得出，必然能做得到，届时，家父母的性命……”

商八接道：“兄弟之见，纵然时限届满，那沈木风也不会当真杀害两位老人家，但一番活罪，却是难以免除。”

萧翎道：“家父母未习武事，如何能受得苦刑迫害。”

商八道：“不错，最上之策，是在限届未满之前，要把两位老人家救出百花山庄。”

萧翎道：“既不能明目张胆的挑战那沈木风，只有暗中下手救人一途，但那百花山庄中戒备森严，飞鸟难渡，暗中下手一事，只伯亦难如愿。”

商八道：“大哥不用忧苦，好在限期尚长，容兄弟慢慢筹思良策。”

余音甫落，突闻汪汪两声狗叫，传了过来。

商八霍然而起，道：“有人来了，大哥不宜多在此地露面，还请暂时回避。”

萧翎应声起身，隐入内室。

商八低声对杜九说道：“不论来人是谁，咱们给他个漠然不理。”

杜九道：“好！我招呼两条虎獒，放人进来。”仰脸一声低啸。

果然，那啸声传出之后，就不再闻犬吠之声。

这时，金兰已捧着煮好的面点送了进来。

商八微微一笑，道：“有劳姑娘了！”

杜九道：“又有武林中人到来，姑娘也请回避一下。”

金兰道：“我有位玉兰姊姊，去约那丐帮中人来此，两位不要和她起了误会。”

商八道：“这个姑娘尽管放心。”

谈话之间，突然砰的一声，篱门已被人踢开。

金兰桥躯一闪，隐入室中。

社九回目望去，只见一个身材瘦小，按衣草履的小叫化子，疾如闪电一般，直冲入内厅而来。

金算盘商八终年在江湖行走，一看来人，立时认出是丐帮中高手，一阵风彭云。

只见彭云一跃入室，倚在木门上，双目圆睁，望着中州二贾，却是一语不发。

杜九一皱眉头道：“小叫化，你发的什么毛病？”右手一伸，抓了过去。

商八沉声喝道：“不要动他，他受了内伤！”

杜九骇然缩回有手，商八却大步冲了过去，右手挥动，连点了彭云两处穴道，助他平复下沸动的气血，说道：“快些闭目调息一下，再说不迟。”

一阵风彭云缓缓闭上了双目，道：“萧翎……”张嘴吐出一口血来，身子一摇，向地上栽去。

商八右手一伸，扶住了彭云的身子，道：“萧翎怎么样了？”

彭云断断续续的说道：“萧翎可在这里吗？”

萧翎听得彭云呼叫自己的姓名时，人已自内室中闪了出来，接道：“兄弟在此，彭兄有何见教，兄弟这里洗耳恭听。”

彭云道：“快去救玉兰姑娘……”他勉勉强强说完了一句话，人已晕了过去。

金兰亦从室中窜了出来，道：“我那玉兰姊姊怎么了？快说啊！”

商八轻轻叹息一声，道：“姑娘不用催他了，他已经尽了最大的心力，他本已受伤很重，说了这句话，又使他最后一口护守心脉的元气散去。”

萧翎望了那彭云一眼，道：“两位兄弟请悉心施救，我去援助玉兰。”

话音落口，人已到了篱门前面。

商八急声说道：“天地如此辽阔，大哥要到哪里去找！”

萧翎呆了一呆，停下脚步，忖道：不错啊！这小叫化子连个方向也来说出，我要到哪里去找玉兰。

只听商八道：“事已如此，急不在片刻，大哥还请稍安勿躁，我们从长计议才是！”

金兰急道：“出去找找，总要比坐在室中等着好些。”

杜九道：“如是那玉兰遇上武功较她甚高之人，此刻不是被杀，就是被人生擒，急有何用，如是那人武功不高，她自会脱险归来，那也就不用急了。”

这几句话说的虽然难听，但如仔细一想，倒是句句真实。

商八接道：“眼下之策，只有设法救醒这小叫化子，问明他事情经过，再行设法，急切从事，徒乱章法，大哥清三思兄弟之言。”

萧翎缓步走回室中，黯然说道：“不错，目前也只有此法了。”

玉兰和萧翎患难相共了数月时光，彼此之间不知不觉，生出了很深重的情意。

商八回目望着金兰说道：“姑娘可否回避一下，咱们脱去他身上衣服，查看他伤在何处，是何物所伤？才可对症下药，早些救醒于他。”

金兰娇躯一转，奔入内室。

社九脱去彭云上衣，果见前胸之上，印着一块紫色的掌痕。

商八蹲下身子，仔细瞧了一降，道：“似是被金沙掌、或竹叶手的掌力所伤，唉！

伤中要害，只怕是没有希望了！”

社九叹息一声，道：“这小叫化子，素有侠名，十几岁就出道江湖，乃丐帮晚一辈中杰出之才，想不到小小年纪，竟然罹此凶祸。”

萧翎刻眉一耸，道：“如若是金沙掌力所伤，我或可代为疗治，但如伤在竹叶手下，那就很难有救治的希望了！”

说着话，蹲下身去，双手互援一阵，按在彭云伤痕之上。

过了一刻，萧翎取开掌势，只见那彭云前胸的红肿，竟然减退了甚多。

社九道：“这么看来，大哥能救活他了。”

萧翎心中路暗忖道：这杜九说话，一向冷冰冰的，从未见过他关心别人，今日倒是有些奇怪。

商八道：“看样子，不像竹叶手所伤了。”

萧翎道：“是金沙掌。”双手又自搓了一阵，伸出一手按在彭云伤处。

这次时间甚久，足足有半个时辰，萧翎才收回按在伤处的右手。

这时，那彭云伤处，只留下了一条淡淡的紫色疤痕。

但彭云仍似睡熟一般，不见醒来。

商八轻轻咳了一声，道：“他怎么还不见醒过来呢？”

萧翎道：“我用阳刚之气，化了他身上的淤血，还没有催动他身上血脉。”

商八道：“原来如此，这事不劳大哥再亲身出手了。”他扶起彭云的身子，伸出右手。按在他背后“命门”穴上。

萧翎道：“我虽化去他伤处淤血，但他内腑中受震之伤，仍是不轻，助催他行血的真气，不可去势太急。”

商八道：“多承大哥指点。”暗中一提真气，缓缓由掌心源出，攻入那彭云“命门”

穴中。

大约又过了一刻，彭云才缓缓睁开眼睛。

萧翎向彭云轻声说道：“如若彭大侠内腑中受伤不重，尚可运转真气，最好运气和商大哥攻入你体内的真气相和。”

彭云微弱地说道：“你不用管我，快去救那玉兰姑娘。”

萧翎道：“她现在何处？”

彭云道：“西南方，五里左右，有一座道观，他们就在那道观之中！”

金兰人在内室之中，问道：“我那玉兰姊姊没有事吗？”

彭云道：“她被生擒，我为掌伤……要救她愈快愈好！”

商八道：“同行只有你们两个人吗？”

彭云道：“只有我们两个，我原已约那个豫、鄂、湘、赣四省总瓢把子马文飞，但他却未按时间而来……”

商八接道：“好！你现在可以团上双目调息一阵，不用再说话，只要能使你真气运于经脉之间，那就不难复元了！”

萧翎霍然站起身来，道：“我去瞧瞧！”

金兰忽的掀起了软帘而出，道：“我也要去。”

商八皱眉忖道：女孩子家，到处乱跑……

心念还未转完，萧翎已接口说道：“那地方或许要遇上一场恶战，此地人手不够，你留下来陪他们守这茅屋。”

金兰心中虽然不愿，但却不敢顶撞萧翎，只好默不作声。

商八站了起来，道：“咱们几时动身？”

萧翎道：“立刻就走！”

商八道：“好！兄弟开道。”放腿向外奔去。

萧翎低声对金兰说道：“不论什么事，都要听这位杜兄弟的吩咐。”也不待金兰答话，翻身两个飞跃，人已追到商八的身后。

第三十一回忠义须当先

两人依照那彭云说的方向、地点，一阵急走，果然发觉了一座道观。

这道观并不很大，一目了然，除了前面一个小小院落之外，只有一座大殿，和两侧几间厢房。

大门紧紧的闭着，不闻声息。

商八低声对萧翎道：“咱们越墙而入。”

萧翎微微点头，一提气，当先跃上门顶瓦面。

萧翎跃下屋面，向院中奔去。

商八紧随在萧翎身后。

只见迎面一座大殿。

商八轻声说道：“大哥止步。”

萧翎左脚已然踏入殿门，回头说道：“为什么？”

商八道：“咱们虽不怕他暗施算计，但小心一点，总是好些。”

只听大殿里面传出来一个冷冷的声音，道：“什么人？”

商八道：“金算盘商八。”

那冰冷的声音接道：“请进殿来。”

商八暗中提气戒备，低声说道：“大哥小心。”当先举步而入。

只见一座形貌狰狞的高大神像，立在神案前面。

商八抬头打量那神像一眼，还未开口，突然由那神像口中，传出了冷漠的声音，道：

“见了本座，怎不下拜？”

那神像高大、狰狞，一望之下，即知是铸塑而成，但却能由口中传出话来。

商八重重咳了一声，道：“阁下定然是神风帮主了！”

那神像口中又传出冷漠的声音，道：“正是本座。”

商八道：“五年之前，在下已见过一次，想不到五年之后，又在这荒凉的道观相遇……哈哈，当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了！”

那神像冷漠地说道：“本座素不喜多言之人。”

商八回顾了萧翎一眼，暗施传音之术，说道：“大哥小心，这大殿之中，早有埋伏。”

萧翎星目转动，一掠四下形势，低声对商八说道：“问他可曾擒得玉兰。”

商八目光凝注那狰狞神像的脸上，说道：“帮主不喜客游，才以这等奇形的伪装，和武林中同道相见，在下早已有所耳闻了。”

那狰狞神像接道：“你这人不觉得话说的太多了？”

商八应声说道：“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来见帮主，想奉商一件事情。”

神风帮主道：“什么事？”

商八道：“咱们两位朋友，适才由此经过，一位男的，被帮主打伤，女的被生擒……”

神风帮主道：“本座出道以来，还未和人动过手！”

商八道：“既非帮主，那定然是帮主的手下了……”

语音微微一顿，又道：“咱们做生意，向来是主张公平交易，帮主放了生擒在下的朋友，在下亦不让帮主吃亏，愿以贵帮中金蛇令主交换，不知帮主意下如何？”

大约过了有一盏热茶工夫，才听那神风帮主冰冷的声音，传了过来，道：“金蛇令主？”

商八道：“不错啊！就是帮主座下三大令主之一，已为在下所擒。”

神风帮主道：“现在何处？”

商八哈哈一笑，道：“兄弟已把他藏在一处隐秘所在，那地方没有名字，很难说的出来。”

神风帮主道：“好！你去带他来吧！”

商八知神风帮主狡猾的很，如以金蛇令主交换玉兰，应先看清了玉兰囚居的所在，才能交出金蛇令主，当即说道：“在下必得先瞧瞧帮主生擒之人，是不是在下朋友，才能决定。”

神风帮主道：“如若不是呢？”

商人笑道：“那就奇货可居，在下开价不会这般便宜了。”

神风帮主道：“你们来了两人，如若那被囚之人不是你的朋友，那就由和你同来之人，留在此地就是！”

商八道：“好说，好说，在下先瞧过之后再说不迟。”

只听神风帮主说道：“好！给你瞧瞧。”

商八身躯一闪，直向神风帮主神像后面转去。

只听那神像中传出愤怒的声音。道：“站住，未得我允准之前，最好是站着别动。”

商八道：“在下相信帮主之言。”一面向后退去。

神风帮主冷笑一声，道：“本帮主神目如电，如若想在本帮主面前混水摸鱼，那是自寻死路！”

商八哈哈一笑，道：“在下一生之中，听到无数的恐吓之言，帮主也不用这般吓我们了。”

那神像不再说话，大殿中恢复一片寂然。

大约延续了有一盏热茶工夫之久，才听那神风帮主说道：“退出大殿，向右转，第三间房子中。”

商八道：“好，在下等先去瞧过，再来和帮主谈价钱。”转身向外行去。

萧翎紧随身后，向前行去。

出了殿门，向右转去，数到第三幢房子，举手推去。

只听呀然一响，两扇大门大开。

抬头看去，只见玉兰长发披垂，虽已露出女像，但仍然穿着一身男装，坐在一张木椅上面。

萧翎重重的咳了一声，道：“玉兰，我们来救你了……”举步向玉兰行去。

只见玉兰双目圆睁，急急说道：“不要碰我，快退下去，快退下去……”

萧翎呆了一呆，道：“为什么？”

玉兰道：“你不能近我的身。”

萧翎道：“纵然那神风帮主在此，我也不怕。”又向前欺进两步，行近到玉兰身侧，伸手抓去。

玉二心中大急，且尖声叫道：“不要碰我。”

萧翎骇然缩回手去，道：“怎么啦！”

玉兰泣然说道：“他们在我身上动了手脚……”

萧翎道：“他们可是在你身上下了奇毒？”

玉兰道：“不是，我也说不出是什么，正因不知道，才不得不小心一些。”

萧翎道：“我和商兄弟冒险来此，旨在救你离开此地，此刻机会甚好……”

玉兰急急摇头，道：“不行，不要拉我，快退回去！”

萧翎向后退了五步，道：“好！那你自己走过来吧！”

玉兰道：“不行！他们点了我的双膝、双肩，和肋间穴道，我已站不起身子，挥不动双手，挺不起腰杆了。”

萧翎剑眉耸动，道：“识大体不拘小节，你既不能动，那我就抱着你走如何？”

玉兰急的流下泪来，说道：“相公，不可造次，妾婢生死何足为惜，但相公却不能这般冒险……”

萧翎接道：“你说什么，我一点也听不明白，我解你穴道，救你之命，怎会算是冒险呢？”

金算盘商人道：“大哥暂请停手，这位姑娘心中必。有隐情，大哥问的太急，使她一直没有说清楚的机会。”

萧翎道；“什么隐情，我怎么一点也瞧不出来。”

玉兰道：“我被她们生擒之后，一直被蒙着眼睛，不知身在何处，刚才方被解去蒙面黑纱，送来此地，在我来此之前，被他们点了晕穴，隐隐觉到，他们似是在我身上放了一些东西，我不知是什么，但他们这般安排，岂是没有作用。”

商八轻轻咳了一声，道：“奇怪啊！我商八走了大半辈子江湖，倒还未见过此等事情，大哥退出室外，我来找找他们放的什么东西。”

萧翎道：“不妨事，纵有变化，我亦可应付得及。”他自知江湖的阅历，万万不及商八，只好退作旁观。

商八先打量了一下四周情形，默查了进退之路，缓步向玉兰走去，说道：“姑娘觉得他们在你身上，暗藏了一些东西？”

玉兰道：“不错。”

商八道：“藏在何处？”

玉兰道：“似是藏在前胸……”

商八怔了一怔，暗道：这地方叫我如何搜查！

突然间，由室外传过来一个冰冷的声音，道；“两位看清楚了吧？”

萧翎回头一望，只见一个身着黑袍，胸绣金龙的大汉，遥站门外四五尺外。

商八见识广博，一见那胸前标志，立时接道；“阁下定然是那神风帮主座前的金龙令主了？”

那黑袍大汉道：“正是本座。”

商八道：“贵帮中金蛇令主，为区区所擒，愿意交换这位姑娘。”

金龙今主道：“此事需由敝帮主亲自决定，两位既已认明我们生擒之人不错，留此已然无用，请入大殿去吧！敝帮主尚在候驾。”

萧翎看玉兰就在眼前，却不能救她脱险，心中大为不服，神情微现激动。

商八是何等老练人物，目光一掠萧翎，已瞧出他心中念头，赶忙低声说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大哥暂请忍耐一二。”

萧翎轻轻叹息一声，随着那金龙令主直向大殿行去。

只见那狰狞高大的神像，已经移动了位置，换到大殿侧角。

商八对那神像一抱拳，道：“咱们瞧过了，那位姑娘正是在下寻找之人。”

神风帮主道：“那很好。”

商八道：“在下想以贵帮金蛇令主，交换这位姑娘，不知帮主意下如何？”

神风帮主冷笑了两声，道：“我虽然很少在江湖之上走动，但却也听人说过你们中州二贾之名，一向是斤斤计较，利己为先，但本座又有着向来不愿吃亏的习惯。”

他说话的声音，都从那狰狞神像中传出，而且忽而清脆尖细，忽而粗壮宏亮，使人无法测出他是男是女，更增了不少神秘气氛。

商八淡淡一笑，道：“生意不成仁义在，帮主如是觉得划不来，在下也不强迫，但神风帮出道江湖以来，以诡秘见称跻身武林，如若在下威迫那金蛇令主，让他说出贵帮之秘，宣泄于江湖之上，对贵帮恐怕是不无影响。”

神风帮主说道：“本帮中不论是何身份一向是各专职司，他知道的有限的很，以此威胁本帮主，那是痴人说梦了。”

商八正待答话，突见那座狰狞的神像双目中泛升起一片红光。

他虽然明明知道，这神风帮主是故弄玄虚，铸造了这样一座恐怖的神像藏身于神像之中，但心中仍然有些紧张，低声对萧翎说道：“大哥请作戒备，慎防他有毒器暗算。”

只见那狰狞神像上一对巨目、愈来愈红，两个眼珠也不停的转动，直似要摄人而噬似的。

商八回目望去，那带路而来的金龙令主，早已退走，不知去向。立时暗运功力，护住身体，缓步向那神像行了过去，心中忖道：我倒要瞧瞧你这形体是何物铸成。

商八哈哈一笑，道：“生死有命，强求不得。”突然加快脚步，疾向那神像冲去，右手护胸待敌，左手疾探而出，触摸着那神像侧背。

只觉着手处一片冰冷，那神像竟然是生铁铸成，正待暗运内劲推它一掌试试，忽觉一股暗劲，当头直落下来。

匆忙中抬头一瞥，只见那狰狞神像一条巨大的左臂，直向下面击来。

商八疾向旁侧一跃，避开一击，冷冷说道：“见面不如闻名，帮主之技，至此而已。”

神风帮主道：“你胆敢冒读本应法体。”巨口一张，白芒三闪，疾向商人飞去。

商八早已有备，身子一闪，金算盘已握到手中，横里推出一招。

只听呼呼两声，两枚隐泛蓝芒的纯钢毒箭，正钉在神案之上，另一枚，却被商八手中金算盘一挡之势，震偏开去，钉在殿中木柱上。

萧翎眼看商八已经出手，立时遥遥一记劈空掌推了过去。

那神像看上去高大狰狞，十分吓人，但却无法行动，萧翎掌力涌到，击个正着。

商八沉声道：“帮主造成这座巨大狰狞的神像，吓吓无知愚人，或可收一时之效，但咱们兄弟，决不会被这点诡异气势所震慑，如若再不答应释放了那位姑娘，可别怪我们兄弟今日要揭开帮主的真面目了。”

话一落口，接用传音之术，对萧翎说道：“大哥不可躁急，这神像周身都是暗器，可别中了他的算计。”

萧翎对商八的阅历经验，早已心服，听他劝止，果然停了下来。

商八不见神风帮主反应，又接口说道：“咱们兄弟，和贵帮虽曾有过一次小小过节，但那是出于误会，彼此无怨无恨，咱们也不愿和贵帮为敌，还请帮主三思在下之言。”

他一连喝问数声，仍然不闻那神风帮主答话。

萧翎上下打量那狰狞的神像一眼，低声说道：“咱们把他推倒地上，纵然这形像之内，藏有各种机关，也将失去作用，至低限度，可以减少他很多威力。”

正当两人窃窃私议当儿，那神风帮主突然开口说道：“好！本座答应以那女娃儿换回本帮中金蛇令主。”

商八道：“好！咱们一言为定，日落时分，在下送来贵帮中金蛇令主。”

双方剑拔弩张的局势，经这神风帮主一诺，突然缓和下来。

神风帮主道：“本座原可在片刻之间，取两位的性命，但几经忖思之后，又改变了主意，现在两位可以去了。”

萧翎心中不眼，欲待反唇相讥，但却被商八施个眼色阻止，联袂离开大殿，直出观门。

商八回头不见有人追来，才低声说道：“大哥可知兄弟为何阻你出口之言吗？”

萧翎道：“为了息事宁人，他既然答应了交出玉兰，自是不用和他争那口舌上的强弱。”

商八道：“这倒不是！”

萧翎道：“那是为何？”

商八道：“是兄弟忽然想到了武林中传说的一件事，那神风帮主说可以取咱们性命之事，并非是信口开河，唉！当兄弟想起武林传说时，心中大为焦急，想到牵累大哥，当真是急怒交集，想不到他竟改了心意，答允以玉兰姑娘交换金蛇令主，这一点，倒是又令人百思难解了。”

萧翎道：“你想到了什么事？”

商八道：“江湖上有一种传说，那神风帮主处决属下时，只要他在那神像前面站上片刻，立时就会受到该受的惩罚，这是听来有些奇怪，但如仔细一想，其间实是大有文章。”

萧翎道：“什么文章？”

商八道：“那狰狞神像中，如若藏有暗器，凭咱们兄弟的武功，倒也不用怕他，如若他藏的无色无味的迷魂药物，在无声无息中喷了出来，咱们岂不是要不知不觉中受了毒害……”

话还未完，忽闻一阵急促的步履之声传了过来。

回头望去，只见那金龙令主，快步奔来，在他身后紧随着三人，其中一个，正是玉兰。

萧翎道：“那神风帮主又改变了主意？”

商八道：“事情确然有点蹊跷！”

说话之间，那金龙令主已然行近身侧，一拱手，道：“本帮主说中州二贾在江湖上的信用，一向很好，既然答应了你们互相换人，索性让你们先把这女娃儿带走，再行释放回本帮中金蛇令主。”

萧翎道：“想不到贵帮主竟还有这样大的气度。”

金龙令主冷冷接道：“敝帮主一向是宽宏大量。”目光一顾玉兰道：“你过去吧！”

商八急急接道：“且慢！”

金龙令主道：“为什么？”

商八目注玉兰，肃然问道：“姑娘的神志清醒吗？”

他一向说话是嘻嘻哈哈，此刻突然间严肃起来，看上去倒也有几分煞气。

玉兰点头说道：“我很好。”

商八道：“他们可曾解了你双臂的穴道？”

玉兰举起双手，伸动了两下，道：“解了。”

商八道：“那很好，刚才他们在姑娘怀中，放的何物，是否还在？”

玉兰道：“不知道放的何物，他们先点了我的穴道，然后放下东西，取时亦然。”

商八默查她言行之间，毫无可疑，才对那金龙今主一挥手，道：“烦请令主代为转上贵帮主，就说我等深领盛情了。”

金龙令主道：“两位慢走，恕在下不送了！”

萧翎、商八带着玉兰，急急转身而去，直返茅舍。

商八一直暗中留心玉兰的举止，看她武功似是毫未受损，心中更是多疑，直待他确知玉兰已没有问题，才长叹一声，问道：“玉兰姑娘，那神风帮主何以突然对你生了好感，竟然自动放开了你？”

玉兰是何等聪明之人，早已发觉到商人在暗中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索性不多一言，尽量保持着镇静。直待商八出言相问，才暗暗吁一口气，道：“我也不太明白。”

商八望了萧翎一眼，道：“大哥可是暗施手段，告诫了那神风帮主，逼他就范。”

萧翎道：“没有，我一直没有向那神像动手。”

商八苦笑一下，道：“这就奇怪了，那神风帮主行事为人，当真是叫人猜想不透。”

他一直认定那神风帮主突然送了玉兰回来，必然是另有原因，这原因不在自己身上，定然在萧翎和玉兰的身上，哪知竟然是观察不出。

三人一路急奔，不大工夫，已回到茅舍之中。

金兰早已等得心急如焚，眼看玉兰无恙归来，不禁心中大喜，快步迎了上去，抓住玉兰一双手，急迫：“你没有吃苦头吗？”并肩进入厅中。

玉兰道：“还好……”

目光一转，看到了彭云，正坐在厅室中一角，闭目运息，立时缓步行了过去，低声说道：“彭兄伤势重吗？”

彭云缓缓睁开了双目，淡淡一笑，道：“我受伤虽是不轻，但得了萧大快从中助手，早已经疗治好了，只要我再休息一会，也许就会复元了。”

玉兰黯然说道：“彭兄如不是为了救我，何会受此重伤……”

彭云道：“这是咱们丐帮中的传统，任何人都会像我彭云一样，姑娘不用多谢我了。”

玉兰叹道：“唉！久闻丐帮忠义相传，个个都是大仁大义的英雄……”

彭云急急接道：“姑娘不用夸奖，这是咱丐帮赖以立足武林的信誉。”

萧翎低声问杜九，道；“那彭云的伤势如何？”

杜九道：“下药对症，大见灵效，眼下他全身穴道已解，我想很快就可以全部好了。”

萧翎道：“他筋骨、内腑，可曾伤着？”

杜九道：“内腑一切正常，筋骨小有伤损，但却无碍大事。”

萧翎道；“这就是了。”

只见彭云缓缓闭上双目，又开始运气调息起来。

显然，他很迫切的需要调息。

玉兰不再打扰，缓缓站起，退到一侧。

萧翎探首望望室外天色，低声对金兰说道：“咱们大半天奔走劳动，腹中都甚饥饿，如若还有食用之物的话，还得请姑娘一展身手……”

金兰低声说道：“相公吩咐就是，怎的要这般客气。”

玉兰起身说道：“走！金兰姊姊，我帮你到厨下做饭去吧！”

金兰道：“不行，你刚刚回来，伤势尚未全好，如何可以帮助。”

玉兰道：“不妨事。”随在金兰身后而去。

萧翎眼看二婢去后，沉声对商八、杜九说道：“小兄数度到那荒庙中去，每次都遇上了意想不到的怪事！”当下把几番奇怪的遇合，说了出来。

中州二贾只听得目瞪口呆。

商八道：“大哥愁眉不舒，可是忧虑两位老人家吗？”

萧翎道：“我已反复忖思，除了冒险混入百花山庄之外，别无良策，而且要去立刻就去，出他们意料之外。”

商八沉吟了一阵，道：“打救两位老人家的事，自然是愈快愈好，混入百花山庄容易，难在如何不让他们发觉。”

萧翎道：“我在那百花山庄之中，住的时日不短，虽然不能说尽知庄中奥秘，但却知道有几处可容藏身之地，问题是如何能混入庄中，不让他们知道。”

社九道：“凭咱们三人之力，纵然能救出两位老人家，也无法把他们送出百花山庄。”

萧翎道：“如以百花山庄中高手而论，咱们三人实是太过单薄……”

这时，金兰和玉兰，刚好捧茶入厅，一听说要重回百花山庄去，神色陡然一变，放下香茗，急急又转入厨下。

这两人自小在沈木风积威之下长大，只要一提沈木风，都不禁生出了畏惧之心。

只听那盘坐调息的彭云，接口说道；“百花山庄上势力庞大，诸位凭藉三人之力，武功再强，也是难以拒挡，就我小要饭的所知，除了敝帮中八大长老，各率了十名弟子赶来之外，那豫、鄂、湘、赣总瓢把子，带了一十八名属下高手，赶来之外，还有那神箭镇乾坤唐元奇、三阳神弹陆魁章，以及形意门下的高手董公诚，南派太极门下的石奉先等，另外还有九大门派中，密遣高手易容而来，暗作查访，这些人不是和那沈木风结过大仇，就是受挚友所邀，舍命而来，三位如能和那马文飞相谋一面，彼此携手会合，或可和那百花山庄相抗拒。”

商八点头说道：“我商老大早已听到，中原武林道上，出了一位马文飞，武功、才智，均超绝一时，出道不久，已为中原武林道上的领袖。”

彭云叹道；“可惜我小要饭的伤势未愈，要不然，自当为诸位奔走一趟，联络群豪，相谋一聚。”

商八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急急对社九说道：“老二，快去放了那金蛇令主，小兄已和那神风帮主有约，不可失信于人。”

杜九应了一声，起身而去。

商八回顾了萧翎一眼，道：“眼下这百花山庄数十里内，云集着无数高手，沈术风重出江湖一事，已然哄动了武林，但就兄弟观察，目下的局势，复杂异常，其间大部武林中人，虽为武林正义而来，但亦有不少是别有所图，公理、私利纠缠一起，当真使人眼花缭乱，莫可预测。”

萧翎长叹一声，道：“由来江湖是非多，看来果然是一点不错。”

商八缓缓把目光移注到彭云身上，道：“在下久闻丐帮中传讯之能，彭兄何不一展手段，使我等大开一次眼界。”

彭云道：“如是平常之日敝帮中的弟子，确有着传讯千里之能，但目前归州形势，混乱异常，本帮中的弟子．行动大受约束，如非必需，不得在外面走动，但小要饭的仍愿一试。”说着话，挣扎而起，大步行出室外。

萧翎道：“彭兄到哪里去？”

商八接道：“他要以丐帮中秘密的联络暗记，传出消息。”

萧翎道：“他伤势未愈，不宜和人动手，咱们得去暗中保护于他。”

商八道：“丐帮中这通讯之法，享誉武林数十年，一直保持秘不外泄，咱们如若保护，只怕他怀疑咱们暗窥丐帮中传讯之秘。”

萧翎道：“原来如此。”

那彭云出去，时约一盏热茶，重又转回茅舍，道：“目下此地形势特殊，是否能够传出此讯，小要饭的实是不敢断言。”

萧翎道：“尽其在我，也就是了，彭兄伤势将愈之际，不可再多劳心力。”

彭云道：“多谢指教。”闭上双目，又运气调息起来。

又过片刻工夫，杜九急急奔回。

商八似是瞧出形势不对，急急问道：“可是那金蛇令主有了意外吗？”

杜九道：“金蛇令主已为小弟释放，只是那开道二鬼，却已不知被何人救去，幸好小弟是把他们分开藏起……”

商八接道：“只要释放了金蛇令主，咱们就算对那神风帮主有了交代，开道二鬼，被人救走，那就无关紧要了。”

说话之间，二婢已然做好饭菜，捧进厅中。

金兰道：“荒野草舍，佐料不全，诸位将就果腹吧！”

商八看那捧上菜肴中，有鸡有肉，香气扑鼻，哈哈一笑道：“两位姑娘不用客气了。”当先举筷进食。

玉兰星目一转，看那彭云仍在一角落处盘坐调息，想到他的伤完全是为了相救自己，立时缓步走了过去，低声说道：“彭兄，伤势好些吗？”

这彭云自小随恩师闯荡江湖，可算是经过了无数的大风大浪，见闻之广，经历之多，眼下之人，只有中州二贾可以和他媲美，但玉兰那一声彭兄，却叫的彭云脸上飞起一片红云，急急说道：“不劳姑娘挂心，小叫化的伤势好的多了。”

玉兰微微一笑，道：“你腹中定已有些饥饿，吃过饭再来调养不迟。”

彭云倒是听话的很，应声走了过去，笑对中州二贾说道：“两位大老板，只怕是没有陪过叫化子吃饭吧。”

他不论遇到何等人物，都是谈笑风生，毫无拘束，但独独一见玉兰却是害羞畏言，不敢正视。

商八笑道：“咱们做生意的，一向只算赔赚，不拘生张熟魏。”

一餐饭在谈笑之中过去。

金兰、玉兰收拾起碗筷，瞥见两个中年叫化子，大步闯了进来。

商八低声说道：“这丐帮数百年一直被称为江湖上第一大帮，看来果非虚名，在此等环境之下，他们仍能顿饭之内，取得联系。”

只见彭云大步迎了出去，和两个中年叫化子低言数语，两人立刻转身匆匆而去。

彭云目注两人背影，离开了篱门，才缓缓转回室中，脸色肃然，若有无限心事。

商八哈哈一笑，道：“那丐帮申帮主，豪情无伦，怎的却调教你这样一个多愁善感的徒弟出来。”

彭云道：“大老板有所不知，这两日来，我们丐帮中放眼线的弟子，伤残了很多，能否把萧大侠要会晤那马文飞的讯息传到，大有疑问。”

萧翎道：“可是伤亡在那百花山庄中人的手下？”

彭云道：“目下这归州附近，武林高手云集，身份混杂，且有很多武林高人，改容易装，掩去了本来面目，敝帮中人，伤亡于何人之手，目下还难查明。”

商八突然接口说道：“令师申帮主，可也赶来了吗？”

彭云道：“家师来是要来，但几时赶到，却难预料。”

商八心知二十年前丐帮内讧时，一次自相残杀，使帮中数十名武功高强的长老，尽皆伤亡，可算是精英大折，此时的丐帮，人数虽然众多，但除了申帮主和三五个掌令、执刑等的长老之外，高手聊聊无几，但却仍然保有着帮中传统的豪壮气度，义之所在，万死不辞，也不便再多追问。

室中一片沉默，群豪似是都想到随时可能遇上强敌恶战，借此一刻宁静，调息养神。

一日匆匆，小息了两个时辰，已是太阳下山时分。

彭云已然等的心中大为焦急，默算时间，早已该有回音传来。

正自忧心忡忡，突闻砰的一声，篱门被人踢开，一个身着百结灰衣的大汉，直闯了进来。

彭云一瞥间，已瞧出来人正是本帮中的弟子，正待迎出室外，那人快步闯入厅中，张嘴喷出了一口鲜血，身子向地上栽去。

萧翎疾跃而起，一把托住那大汉，硬生生把他托了起来。

商八探手入怀，摸出一个玉瓶，倒出了一粒丹丸，左手托起那人下颚，微一用力，捏开牙关，把丹九投入那人口中。

杜九右手伸出，托在那大汉后背“命门穴”上，一股内力，源源攻入那大汉体内。

那大汉经群豪合力施救，神志陡然一清，启开双目，说道：“由此向西北，行约二十余里，何家铺外，九曲潭……”

突然一阵喘息，又吐出一大口鲜血，闭上双目，气息奄奄。

商八低声说道：“他内腑受伤甚重，又经过这一阵奔走，那最后一口保命元气，也亦散去，只怕是无望救得了！”

杜九一提真气，一股强猛内力，疾冲而入，催动这大汉内腑行血。

果然，那大汉又缓缓睁开眼来，望着彭云，接道：“西行五里外，我已留下了咱们丐帮的暗记，指示去路……”突然一张大口，喷出一块紫血，闭目而逝。

萧翎黯然叹息一声，道：“丐帮中人的仁义、豪气，果然是可敬可佩。”言罢，抱拳一揖。

中州双贾也收起嬉戏神态，齐齐抱拳长揖。

金兰、玉兰更是珠泪滚滚而下。

彭云忍着眼中泪水，抱起那大汉尸体，缓步向外行去。

商八回顾了杜九一眼，两人悄然随在彭云身后，暗中保护。

萧翎、金兰、玉兰也不禁举步随出室外。

只见彭云抱着尸体，出了竹篱，在一片草地上停了下来，屈下双膝，对那个尸体拜了两拜，挥动双手，挖了个土坑。

萧翎、商八等虽有心过去相助，但因不知规矩，不便擅自出手，只好远远的站着观看。

彭云埋好了尸体，随手捡了七根枯枝，插在那坟头之上。

一片落日余辉，照着那简陋的孤坟，看上去是那样凄凉！

只听彭云高声吟道：“遗爱长存，忠义当先，百世传名，死而何憾，唯吾丐帮，常记斯言。”

萧翎等只听的肃然起敬，望着那突出在青草地上的新坟，各以大礼拜祭。

彭云举起衣袖，拂拭一下脸上的泪痕，说道：“怎敢当萧大侠如此大礼。”

萧翎道：“咱们武林之中，敬的是忠义之人，一拜之礼，有何不可。”

彭云长长叹息一声，道：“在咱们丐帮之中，似此等殉难的事，时有所闻。”

萧翎道：“贵帮能够享誉武林，历久不衰，果是大有道理。”心中因而对丐帮生出极大的爱护之心。

彭云仰脸望望天色，道：“时候不早了，咱们也该动身到何家铺九曲潭去瞧瞧……”

萧翎道：“彭兄的伤势……”

彭云道：“小要饭的伤势已愈，不劳诸位挂念，此时落日已沉，暮色苍茫，正好赶路，小要饭的带路了。”也不容萧翎等答话，转身向前行去。

群豪只好随他行去。

彭云一口气奔出五里左右，到了一片三岔口所在，停了下来，说道：“如若敝帮中那位兄弟留有暗记，应该在此处，诸位稍候片刻。”

伏身在岔道上仔细查看了一阵，说道：“这边去了，循着正中一条大道，向前行去。”

那丐帮中的暗记标识，甚是隐秘，萧翎穷尽目力，查看了那入口处的每寸土地，仍是瞧不出任何可疑之处。

这时，天色已然完全黑了下来，但那彭云却有如轻车熟路一般，脚不停步的向前赶行。

萧翎等似是对那彭云寄有无比的信任，随他身后疾行，决不多问一句。

众人奔行约一顿饭工夫，夜色中，隐见一座村落，几点灯光，由村中透了出来。

彭云收住脚步，低声说道：“这就是何家铺了，各位就请在此等候一阵，我去查查那九曲潭在何处。”

萧翎忖道：目下此地，杀机重重，随时都可能发生意外变故，他伤势未愈，再逢强敌，岂不是要吃大亏。当下说道：“彭兄且慢，兄弟和你同行如何？”

杜九身子一侧，行了过来，道：“此事不敢有劳大哥，兄弟奉陪他一行就是。”

萧翎道：“好！我等在此地相候。”

彭云一摆手，和杜九联袂而起，两个飞跃，人已隐失在夜色之中不见。

商八低声说道：“那九曲潭，必是群豪聚会之地，咱们不宜守在道旁，不如隐起身子，或可瞧到一些……”语声未落，遥闻马蹄声传了过来。

萧翎一拉金兰、玉兰，疾快的隐入道旁一株大树之后。

金算盘商八却一提气，身子凌空而起，隐藏大树上的枝叶中。

几人不过刚刚藏好身子，两匹快马，已到了几人停身之处，一勒马缰，齐齐停了下来。

萧翎目光锐利，虽是夜中，仍然看清了来人，是剑门双英，追风剑裴百里和无影剑谭侗，心中吃了一惊，暗道：这两人虽非百花山庄的门下弟子，但却与百花山庄联成一气，深夜到此难道百花山庄已知群豪在此聚会之事了吗？

忖思之间，只听那谭侗说道：“老大，咱们在剑门之时，是何等的逍遥自在，如今处处要听受那沈木风的指令，两相比较，何止是霄壤之别……”

裴百里一手按在唇上，轻轻的嘘了一声，低声接道：“轻声一点。”回顾来路良久，才叹息一声，接道：“这日子小兄也过不下去。”

谭侗道：“既是大哥亦有此感，咱们何不惜今宵机会，回转剑门而去。”

裴百里道：“回转剑门，唉！兄弟未免想得太好了，那沈木风是何等心狠手辣的人，岂肯放过咱们不成？”

谭侗道：“天涯辽阔山水绵长，何处不可容身立命。”

裴百里轻轻叹息一声，道：“话虽不错，但那沈木风耳目灵敏，眼线遍布，只要被他发现了一点蛛丝马迹，势必要追索下去不可。”

谭侗道：“那沈木风把咱们认作下属，随意差遣，固是可恨，但那周兆龙故意和咱们结交为友，诱骗咱们投入百花山庄，想起来比那沈木风更加可恨，日后如有机会，非杀此獠不可！”

裴百里道：“不错，那周兆龙的卑劣之行，比起那沈术风，更加可恨，为兄亦对他恨如刺骨……”

语声微微一顿，接道：“咱们不便在此久留，因那沈木风最是多疑，说不定他已派了人，尾随咱们而来。咱们如若久停此地不动，只怕要引起他们怀疑之心。”

说完话，一抖马缰，健马陡然向前奔去。

谭侗放辔疾追，片刻间，两匹健马，已走的踪影不见。

萧翎眼看二人去远，才低声对金兰、玉兰说道：“看起来，那沈木风的末日已是不远，百花山庄之人，大多已对他生出了叛离之心。”

金兰道：“百花山庄中，虽然有不少人恨那沈木风，但能够叛离他的，却是为数不多。”

萧翎道：“那剑门双英，不就是很好的例子？”

玉兰道：“那剑门双英，乃是客居身份，沈木风对他们还算客气，如是那剑门双英是百花山庄中人，他们就不敢这般胆大了！”

萧翎微微一笑，道：“你们两个，不是也叛离了百花山庄吗？”

玉兰道：“如不是相公给我们支撑之力，小婢们也没有胆子叛离那沈木风！”

萧翎道：“那沈木风有什么可怕之处，似乎很多人都对他存有着畏惧之心！”

玉兰道：“相公不知，百花山庄如是发觉哪个生出叛离之心，就迫他服下一种药物，那药物种类很多，因人施用。据妾婢所知，有一种药物服过之后，在一定的期限内，必得服下一次解药，如是逾越期限，那毒性便要发作……”

萧翎道：“这倒是一个毒辣的法子！”

玉兰接道：“妾婢还听说有一种药物，服用之后，神智就逐渐开始晕迷，忘去了自己，除了听命那沈本风，世上再无其他相识之人。”

萧翎奇道：“有这等事？”

玉兰道：“妾婢还听说那沈木风，会一种奇妙的武功，专以伤人的内腑经脉，只要被伤着了，就得终身听他之命……”

忽听商八施展传音之术说道：“有人来了。”

萧翎陡然停下了未完之言，凝目望去果见两条人影，疾奔而至。

两条人影来势甚快，瞬息工夫已到了几人停身的大树之下，正是冷面铁笔杜九和一阵风彭云。

商八飘身下树，急声问道：“可曾找到了九曲潭？”

彭云道：“幸不辱命。”

萧翎由村后转了出来，道：“百花山庄中已派遣了剑门双英到此，两位可曾见到？”

彭云道：“可是两个骑马的人？”

萧翎道：“不错。”

彭云道：“两人已被派任巡行之人，引往别处，咱们得快些赶去，小要饭已嘱托敝帮中两名弟子，在途中恭候。”

商八道：“这次群豪聚会，不知是何人主持？”

彭云道：“这个小要饭的也不太清楚，但据推想，不是那马文飞，便可能是家师赶到。”

商八微微一笑，道：“如是那申帮主亲身临此，主持这次群豪秘密大会，事情必将有一个明朗的决定。”

彭云道：“家师这些年来，一直致力于本帮中内部整顿工作，少有闲暇亲问江湖中事，但小要饭的却在数日前接得家师传来令谕，要亲率帮中高手，赶来此地，参与其事。

是否能如期赶到，目下还难预料，此刻寸阴如金，不宜在此停留，小要饭的要走前一步带路了。”转身向前行去。

萧翎、商八等鱼贯相随彭云之后，向前行去。

彭云率领群豪左转右折，行约四五里路，停在一处丛林前边，说道：“诸位请在此稍候片刻，小要饭的去瞧瞧他们来了没有。”闪身进入林中。

片刻工夫，重又走了出来说道：“敝帮中两位弟子，已在等候，诸位快请入林上船。”

一矮身子，当先行去。穿越了数丈密集的林木，果然到了一条宽不过丈余的小溪前边。

一艘木船，早已在溪边停好，两个衣着褴褛的丐帮人，并肩站在船头之上。

彭云当先一跃，飞落木船，萧翎、商八等紧随飞落船上。

两个丐帮弟子，一语未发，待群豪飞落船上之后，立刻起碇行舟，顺流而下。

这小溪虽然不宽，但溪水却是很深，两个丐帮弟子，操舟技术，十分熟练，随着那曲折的小溪折转而行，驶速甚快。

萧翎暗暗忖道：这九曲潭，大概就是因为曲折而名。

第三十二回化险为夷

船行大约有一顿饭工夫之后，景物突然一变。

只见水域辽阔，一望不见边际，右边芦苇丛生，密集异常。

两个操舟的丐帮弟子，突然一折一转，直向那芦苇丛中行去。

萧翎心中暗暗道：这芦苇如此密集，船只如何能驶得进去呢？

只见两个操舟的丐帮弟子，突然一转，小舟冲入芦苇丛中。

原来那芦苇林中，有一条秘密的水道，宽不过五尺，勉强可容一条小舟，顺行通过，如是操舟的技术不佳，纵然知道秘密也是无法驶入。

萧翎仔细看两侧芦苇，似是斩除不久的新痕，想是这条水道，新辟不久，心中暗道：

这地方确实隐秘，四周是水，巡防极严，但辟这密道，实也费了不少工夫。

那小舟转过了两个弯子，突听一声轻喝传来，道：“停船。”两侧芦苇中，同时伸出来一只红缨长枪，拦住了小舟。

两个操舟的丐帮弟子，同时腕上加力，一收本桨，快舟陡然停了下来。

只听左边芦苇丛中说道：“东方甲乙木。”

那站在小舟右侧的丐帮弟子应道：“西方庚辛金。”

右侧芦苇中又传出一个清冷的声音，道：“天上日月星。”

小舟左边丐帮弟子应道：“地下水火土。”

两个探出的红缨长枪，突的收了回去，道：“舟上何许人？”

两个丐帮弟子，齐齐望了彭云一眼，默不作声。

彭云道：“丐帮彭云，和中州二贾。”

右面芦苇丛中又传出那清冷的声音，道：“两位女客人，是何身份？”

彭云道：“是我彭云之友。”

芦苇中经过了一段长时间的沉默，道：“咱们相信彭兄就是，开船了。”

两个丐帮弟子重又提舟而行，盘转弯曲的水道之中。

杜九轻咳了一声，道：“这地方关卡倒是十分森严。”

彭云道：“百花山庄中人，无孔不入，不如此森严防备，如何能阻碍得他们摸鱼。”

萧翎道：“今宵非有彭兄带路，丐帮中人迎接，我等纵然知晓‘九曲潭’之名，恐也难以找来此地。”

彭云口虽不言，心中却道：纵然你找到了，事先未得邀约也是无法入来，因为我丐帮弟子，负迎送之责，我彭云才有这点苗头。

只觉那行进中的小舟，突然又停了下来，耳际边，响起了那丐帮弟子声音，道：

“咱们已到了与会之地，诸位也该下船了。”

萧翎抬头打量了四周一眼，尽都是不见边际的芦苇，心中暗道：此刻不见一点陆地，难道要人行在水中不成。

彭云低声和一个丐帮弟子说了几句话后，突然沉声说道：“诸位请随我来。”觑准了前方，纵身一跃，飞了过去。

萧翎看彭云停身之处，和小舟相距八九尺的距离，深恐二婢轻功难及，当下说道：

“玉兰、金兰，你们先上去吧！”

玉兰应了一声，当先跃起，直向彭云停身之处冲了过去。

萧翎右掌上蓄了内力，准备随时相助，哪知玉兰一跃之势，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直向彭云身上撞了过去。

彭云疾退了四步，才算让开玉兰的撞击之势。

金兰紧随着玉兰身后飞起，疾跃过去。

萧翎、商八、杜九，连绵而起，跃落向彭云等停身之处。

低头看落足之处，原来是一块两尺宽窄的木板，架在芦苇之上。

萧翎心中暗道：他们布置这样一个隐秘之地，来作聚会之所，恐非一朝一夕可成，看将起来，是早有预谋了。

那两个操舟的丐帮弟兄，眼看舟中之人下完，立时掉舟而去。

彭云低声说道：“诸位请随我身后而行，万一遇上了什么动静，且不可轻易出手。”

转身当先举步行去。

这木板架着的通道，紧和水面相接，盘转在密集的芦苇丛中。

行约十四五丈，陡然间向右转去，灯光隐隐，由那密集的芦苇丛中透了出来。

只听一声轻呼：“什么人？”两侧芦苇丛中，突然跃出来两个身着劲装，手执单刀的大汉，横身拦住了去路。

彭云一抱拳，道：“丐帮中小要饭的彭云。”

两个大汉四道目光，投注到玉兰和金兰身上，道：“身后几人，是何方人物？”

彭云道：“大名鼎鼎的中州二贾。”

左面大汉接着问道：“那两位姑娘呢？”

彭云道：“叫要饭的朋友。”

右面大汉接道：“彭兄名满江湖，咱们闻名已久，自可不用号牌，身后几位，不知是否带有受邀的号牌。”

社九冷冷说道：“中州二贾一向是来去自如，不受束缚。”

彭云说：“这几位都是小要饭邀来的助拳高手，如有什么不妥之处，有我小要饭的一肩承担。”

两个大汉相互望了一眼，道：“兹事体大，咱们兄弟担不起这付担子，诸位稍候，兄弟代几位通报一声……”

杜九怒道：“有什么好通报的？两位如是不肯让路，咱们就闯过去……”

萧翎轻轻一扯杜九衣袖，不让他再说下去，接道：“好！那就有烦两位了！”

两个大汉大概是震慑于中州双贾的威名，虽然受杜九一顿冷嘲热讽，竟然忍了下去，留下左面一人，守在道中，右面一人却转身向林里奔去。

大约有一盏热茶时光，那大汉带着一个手握折扇的少年，大步行来。

萧翎目光锐利，已然看出那人正是豫、鄂、湘、赣总瓢把子马文飞。

马文飞突然加快了脚步，抢到那大汉前面，拱手说道：“彭兄弟，快给我引见中州双贾……”

目光转处，陡然发现了萧翎，怔了一怔，接道：“萧兄也来了？”

萧翎微微一笑。道：“马兄没有想到吧！”

指着商八道：“我来替马兄引见，这位是中州双贾商八，那位杜九。”

马文飞抱拳说道：“久仰两位侠名，今日有兴一会。”

商八哈哈一笑，道：“咱们兄弟是生意人，很少和江湖同道来往，适才冒犯马总瓢把子的虎威，还请担待一二！”

马文飞道：“属下无知，言语冒读，两位请看在兄弟份上，不要和他们一般见识。”

言罢躬身一个长揖。

商八还了一礼，笑道：“事无幸成，马总瓢把子能够督率四省武林同道，领袖群雄，果是有着人所难及的气度。”

马文飞道：“多承夸奖，兄弟担当不起，芦棚内现有酒菜，诸位入内共饮一杯如何？”

萧翎道：“我等特来拜晤，自是要瞻仰一下马兄的威风。”

马文飞长揖肃客，道：“诸位请。”

彭云当先带路，和中州二贾紧随而行，二婢和萧翎鱼贯随行。

马文飞欠身对二婢一礼，道：“二位姑娘和萧大侠，是寸步不离。”

二婢微微一笑，也不答话。

深行五大，形势突然一变，只见一坐木板搭成的浮台上，烛火高烧，坐了不少的人，萧翎目光一扫，约略估计不下二十人。

进口处亮燃着两只红烛，十分明亮，是以萧翎等进门之后，全场中人都看的十分清楚。

商八抬头一看，只见上面用黑布这了起来，想是怕灯光透出所致，心中暗暗赞道：

这马文飞设想周密，果是一个人才……

突闻金风微啸之声，破空而来。

金算盘商八一闻那啸风之声，立时辨出是暗器袭来，转目望去，只见萧翎左手中已然接住一只银校镖，口中衔了一支短箭，右手握着一棵金莲花。

他在一转瞬之间，手口并用，接了三般暗器，手法之快，拿捏之准，只瞧的满场群豪，个个惊服不已。

马文飞脸色一变，朗声说道：“哪一位暗中施袭，请站出来答话。”

萧翎随手抛去手中暗器，淡淡一笑，道：“算了，那人也许是和兄弟开个玩笑，马兄不用认真。”

马文飞目光由浮台西角处两个坐位上掠过，那两个坐位上端坐一个花白长髯的老者，和一个端庄严肃的青衣少女，口中说直：“萧三庄主大量不究，兄弟是恭敬不如从命了。”

萧翎一皱眉头，欲言又止。

商八却暗暗忖道：此人年纪不大，但处事做人却是老练的很，出口第一句话，先点破大哥的身份来历，免得场中群豪心中起疑，再把不究属从暗施偷袭一事，加诸在萧翎身上，好叫人无法派他不是，短短两句话，示警、诿过，占尽了便宜。

彭云目光环扫了全场一眼，不见丐帮中人，心中奇道：我帮中人，尽承艰辛，摆渡、守卫，尽是我丐帮弟子，但这参与机要，会决大事，怎无丐帮中人参加呢？

只见马文飞向萧翎抱拳一礼，道：“三庄主既然找到了此地，足见耳目灵敏，叫兄弟好生佩服，但既来之则安之，请坐下饮杯水酒如何？”

萧翎心知马文飞误会了自己，正待出言解释，杜九已冷冷接道：“马总瓢把子，这待客之道，未免太过霸道了？”

马文飞冷笑一声，道：“兄弟对中州二贾，仰慕已久，想不到的是以两位这高身份之人，竟然也投靠了百花山庄。”

杜九怒道：“马文飞，你讲话要小心一些。”

场中群豪突然齐齐站起，兵刃纷纷出鞘，看样子只待马文飞一声令下，立即将群起而攻，骤然局势大变，剑拔弩张。

商八哈哈一笑，道：“诸位这般紧张，可是准备打上一场糊涂架？兄弟做买卖，一向是精打细算，如是有赔本之处，决然不干。咱们如是相助那百花山庄而来，岂肯这般毫无戒备的轻闯虎穴。”

彭云急急说道：“马兄请听小要饭的一言。”

但闻一个宏亮的声音，传了过来，道：“丐帮弟子，人人忠直仁义，一阵风彭云，更是一向为我武林同道倾慕，想不到竟是这样一个贪生畏死的人，为了一己生死，出卖武林正义，实叫人代那申帮主惋惜，调教出这等没有骨气的弟子。”

彭云转脸望去，只见那出口辱骂自己之人，是一个年约二十左右的少年，长剑已出鞘，握在手中。仔细一看，却是素不相识，但他身侧一个肋架李公拐的老者，却是大名鼎鼎的跛侠常大海，想那年轻人必是常大海的门下。

正待出言分辩，突又闻得一个清脆冷漠的声音传了过来，道：“各位武林前辈，晚辈曾在归州城内一家酒楼之上谋刺那周兆龙，就是被此人从中阻拦，致令我七年含冤，无法伸雪，今夜他混入咱们大会中来，此人万万不可放过，他冒用那萧大侠之名，混迹江湖，淆人耳目，使人闻其名，不辨其奸，诸位伯伯、叔叔们，千万不能上当。”

全场中数十道目光，一齐投注到萧翎身上，人人的目光中充满着怨恨、怒火。

商八眼看群情激动，已难控制，不禁心头骇然，忖道：在坐中不少都是江湖成名人物，这一场恶战下来，不论双方胜败如何，必将是一个血染浮台，惨不忍睹的局面。

萧翎只觉心中有着千言万语要说，一时间却又感觉无从说起，眼看有不少仗着兵刃之人，缓步向前迫来，更是焦急，心知此刻情势危急，若是要有一个人发动施袭，群豪立时将跟随出手，势道一发，必然是雷霆万钧，莫可挡拒，金兰、玉兰仍然分守在他两侧，以两人武功而论，决难抵挡那四面八方的发动之势，当下低声说道：“玉兰、金兰快些退到我的身后。”

二婢自知武功难以拒挡攻势，立时依言向后退去，闪到了萧翎身后。

中州双贾久经大敌，默察了眼下情况，悄无声息的分立萧翎两侧，既可保护萧翎两翼，又取得一个触角呼应之势。

一阵风彭云，站在萧翎身前约七八尺远，该是最先和群豪接触，但人们因为那丐帮申帮主在江湖上极受敬重，假如小叫化有出卖群豪的事情，将来自有那申帮主来惩治于他，丐帮势力众大，亦不便和丐帮结仇。

因此，群豪全部绕过了一阵风彭云。

此时，浮台上的群豪，已然全部出动，分数层包围而上，前面的绕过了彭云，后面的却向前迫进，这一来，迫的彭云也无暇兼顾，因为他无法判定后面之人，是否会对他出手。

马文飞一直静静的站着未动，既未出言喝止，也未指令群豪出手。

浮台上鸦雀无声，但沉默中却有一股令人窒息的紧张气氛。

突然间人影一闪，一个青衣少女当先向萧翎冲了过去，玉手挥动，拍出一掌。

萧翎身子微微一侧，避开前胸要害，用右肩接下一掌。

这一掌落势甚重，只打得萧翎身子一晃。

杜九冷笑一声，道：“小丫头胆子不小。”右手一挥，斜里拍来。

萧翎探臂一拦，先挡开了社九一掌，却淡淡一笑，说道：“姑娘打了在下一掌，也可略解心头之恨了。”

那青衣少女端庄严肃的脸色上，泛起了一片茫然之色，道：“你为什么不还手？”

萧翎道：“昔日在下出手，阻拦了姑娘报仇举动，虽然事出无心，但姑娘心中，却一直记恨甚深，唉！其实在下纵不出手，姑娘出手的暗器也是一样伤不了那周兆龙！”

杜九出手之时，四周群豪已然跃跃欲试，但因萧翎出手拦住了杜九一击，使群豪大出意外，自动停了下来。

只听那青衣少女冷冷说道：“那周兆龙杀死了我爹爹，逼死了我母亲，这血海深仇，该不该报？”

萧翎道：“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自然该报。”

青衣少女道：“但你却阻拦了我等候甚久的机会，我移恨迁怒于你，也不为过。”

萧翎神色平静地说道：“姑娘请仔细想一想当日情景，在下就算不出手，你是否能够真的伤到那周兆龙？”

青衣少女凝目沉思片刻，道：“当时情景．已难记忆，但只记得你出手阻拦了我。”

只听一声苍凉的叹息，道：“孩子，他说的不错，纵然是他不出手，你发出的暗器，也无法伤了那周兆龙。”

那说话之人虎目、方脸，正是暗器名家，八手神龙端木正。

突闻一声闷哼，划破了浮台上的沉寂，接着扑通一声，一个大汉，摔倒地上。

萧翎脸色肃然，回顾了那大汉一眼，吐了一口血出来。

原来，那大汉看萧翎挨了一拳，不肯还手，瞧出便宜，心中暗道：女孩子家内力柔弱，拳掌之上劲道有限，伤不了他，如若我一掌把他震毙，或是重伤当场，岂不是要大露锋芒，受在场武林同道敬重。当下暗中运起铁沙掌力，悄无声息的欺进一步，一掌拍出。

萧翎耳目何等灵敏，那大汉向身侧欺进之时，他已然警觉，但想到目下群豪激动之时，一个处理不好，便将要引起一场恶战，此来原有求人相助之心，如闹出了流血惨剧，只怕是永难见谅于武林中。于是暗中运功护身，装作不知。

但他却没有料到那大汉练的竟然是铁沙掌力。

商八虽然也瞧了出来，但他心知萧翎有罡气护身，这人鬼鬼祟祟，暗中施袭，有欠光明，要他吃些苦头也好，看见装作未看见。

那大汉掌势拍出，见萧翎还未发觉，心中大喜，暗想：这倒是该我大出风头，一举成名。又加了两成劲道，全力拍出。

掌势触到了萧翎身上，立时觉出了不对，只觉一股强大无伦的反震之力，回击过来，气血内涌，闷哼一声，摔倒地上，晕了过去。

萧翎的护身罡气，功候还浅，对方又是用的碎石开碑的铁沙掌力，但觉热血上涌，内腑剧震，也吐出一口血来。

这变故，震惊了全场，玉兰、金兰同时尖叫一声：“相公！”一齐伸手扶住了萧翎。

萧翎暗中一提真气，压制下翻动的气血，淡淡一笑，道：“我不要紧，快放开我。”

二婢看他神色无异，不敢勉强，依言放手。

萧翎探手取出一方绢帕，递向那青衣少女，道：“冒渎姑娘了。”

原来，萧翎一时控制不住内腑中涌上的气血，喷出一口鲜血，正吐在那青衣少女身上。

那青衣少女呆呆望着那倒掉在地上的大汉，认出是以铁沙掌驰名江湖的碎碑手王义，心中暗自震骇道：“他是有心让我的了，刚才我打他一掌，竟是毫无反震之力，这王义掌力，强我何止数倍，却受到如此重伤……”

低头看看衣袂上大片血迹，心中忽生不安之感，垂下头去，不敢和萧翎目光相触，低声说道：“不妨事，相公不用放在心上。”

悄然避到八手神龙端木正的身后。

马文飞横移两步，行到王义身侧，探手一把，抓起了王义身子，低声探问道：“王兄，你伤的很重吗？”

王义耳、鼻、口、目间都有紫血涌出，这正是内腑离位，心脉断裂之征，纵有灵丹妙药，也无法起死回生了。

只见王义突然睁开眼来，说道：“他有护身罡气……”说话时肌肉颤动，似是用尽了身内的气力，一语甫落，气绝而逝。

马文飞缓缓放下王义的尸体，挥手对群豪说道：“诸位暂请各回席位。”

碎碑手王义之死，使群豪激动的心情，平静了不少，听得马文飞呼喝之言后，纷纷回归原位。

马文飞目注萧翎，冷漠地说道：“萧兄驾临，有何见教？”

萧翎道：“兄弟已脱离了百花山庄……”

马文飞微带愠意地接道：“在下所知，那沈木风正派遣快马，邀约武林枭雄，为萧兄加盟百花山庄一事，大作庆祝，却未闻萧兄离开百花山庄的讯息。”

萧翎一皱眉头，道：“有这等事？”

马文飞道：“在场之人，大都知晓，兄弟岂敢信口胡言。”

萧翎心中暗道：我如据实说明内情，虽可获得群豪了解，但陷身在百花山庄的父母，只怕有性命之忧，一时沉吟难决。

金算盘商八突然接口说道：“马兄请一旁说话，在下有几句机密之言，不便当场说明。”

马文飞略一沉吟，转身行到浮台一角。

商八大步行了过去，两人低语一阵，马文飞面色凝重的缓步走了回来，低声说道：

“萧兄请！”左手伸出，把萧翎让向东侧一个坐位上。

马文飞目光扫掠了四周的群豪一眼，低声说道：“在下适才未解萧兄真实来意，多有冒犯。”

萧翎道：“兄弟不速而至，难怪马兄和群豪震动，如何能怪马兄。”

马文飞道：“今夜兄弟虽蒙与会群豪推举主事，但事实上兄弟实在自知艺难服众，才不胜人，兄弟就算愿为萧兄承担大责，只怕一时情面，也难使群豪心服。”

萧翎剑眉耸动，肃然拱手说道：“马兄有何见教，干脆明说了吧！但得兄弟力所能及，无不全力以赴。”

马文飞道：“目下那百花山庄之中，正在大肆铺张，为萧兄加盟百花山庄一事祝贺，此讯凡与会之人，无一不知，兄弟就全力代萧兄解说，也是难安众心，萧兄可否暂请退出此地，俟兄弟取信于群豪之后，再行派遣手下，恭迎萧兄与会。”

萧翎此来之意，原想相求群豪，相助救出父母，但看眼下情形，如再留此，反将无益有害，当下说道：“既是兄弟难以见谅于人，也只好先行告退了！”抱拳一揖，转身而去。

商八、杜九、玉兰、金兰，紧随在萧翎身后，向前行去。

彭云突然纵身一跃，拦住了萧翎去路，道：“萧大侠意欲何往？”

萧翎道：“兄弟不能见谅于群豪，不便参与机密，先行告退。”

彭云叹道：“小要饭的无能，不能取得群豪信任，也无颜参与这场大会……”

马文飞急急接道：“彭兄，不要误会，以彭兄在武林侠名，凡是在场之人无不敬仰，至于萧大侠，在真象没有澄清之前，不便参与大会，令师侠驾未到，目下只有彭兄一人，如是彭兄退出此会，丐帮中岂不是无人参与此会了吗？事关大局，还望彭兄三思兄弟之言。”

萧翎道：“马总瓢把子说的不错，彭兄且不可因小失大，还是多为大局着想。”

彭云凝目沉思了一阵，道：“只因目下群豪对那百花山庄心存恐惧过重，致形成这次僵局，兄弟名微言轻，未能使萧兄为在场群豪见重，说来惭愧的很。”

萧翎道：“冰冻三尺，岂是一日之寒，彭兄珍重，兄弟这里告别了。”回头大步而去。

行到那木板铺成的小道尽处，竟未见载渡之舟。

杜九怒声骂道：“这小子可恶的很，撵咱们不许与会，却又无载咱们越渡之舟，不知这究竟是何用心？”

萧翎道：“我想他定有安排，杜兄弟不用性急。”

杜九望了商八一眼，说道：“商老大，你和那小子谈的什么，咱们就这般被人一吓而退，岂不砸了中州二贾的招牌。”

商八微微一笑，道：“小兄向来是不做赔本生意，你尽管放心就是。”

彭云道：“操舟之人，大都是我丐帮中弟子，小要饭的用我在丐帮中的身份，要他们驰舟来迎就是。”

萧翎道：“彭兄不可造次，我想那马文飞定有布置，咱们还是等它一会的好。”

谈话之间，遥闻一阵木桨划水之声，传了过来。

萧翎道：“这不是来了吗？”

凝目望去，只见一叶小舟，急驰而来。

那小舟很快的驰近了几人停身之处，果然，仍是两个丐帮中弟子操舟。

彭云暗用丐帮中暗记，表露出身份，两个操舟的丐帮弟子，立时抱拳欠身，用帮中礼数拜见。

彭云道：“你们两人把这几位送上岸去之后，立时赶回复命。”

两个丐帮弟子相互望了一眼，为首一人说道：“弟子等奉命到此操舟，悉受那马总瓢把子的指令派遣，此次受命银牌舵主，但不知是否还要听那马总瓢把子吩咐？”

彭云略一沉吟，道：“此次例外，你们复我之命后，再行归还原位听候那马文飞的派遣。”

两个丐帮弟子道：“弟子等遵命。”

彭云黯然说道：“诸位请上船吧！小要饭的重回浮台之后，必将为萧兄辩解此事，要那马文飞亲自去恭请萧兄。”

萧翎叹道：“只怪兄弟失足成恨，一度加入百花山庄，自是难以怪别人了。”说着话，跃上小舟。

中州二贾、金兰、玉兰，鱼贯相随，登上小舟。

两个丐帮弟子，立时划动小舟，穿行芦苇丛中的水道上，两人操舟动作，十分熟练，极快的驰出了芦苇丛。

站在左首的丐帮弟子说：“诸位要从何处登陆？”

萧翎道：“不论何处，愈快登陆愈好。”

两个丐帮弟子不再多问，一转小舟，直向正东驰去，片刻工夫，到了岸畔。

岸上是一片黑黝黝的杂林。

萧翎等鱼贯登岸，两个丐帮弟子，立时掉转船头而去。

商八望了萧翎一眼，道：“大哥，意欲何往？”

萧翎道：“求人不如求己，既然我不能见容于聚会群豪，只有自行设法，营救我父母脱险了……”

玉兰道：“不行，百花山庄中人，都认识你，你还未近百花山庄，便会被他们发觉。”

萧翎道：“我可以改扮前往。”

玉兰道：“百花山庄之中，防守森严无比，普通的易容改装之术，如何能够瞒得过他们耳目。”

冷面铁笔杜九道：“单是易容，并非难事，在下身上，现有世间最好的易容药物，难在如何混入百花山庄中去。”

商八两道目光，突然转注玉兰身上，缓缓说道：“如是在下想的不错，玉兰姑娘必有良策。”

玉兰道：“办法虽有一个，但不知成是不成。”

萧翎道：“什么办法，快些请说。”

玉兰道：“小婢所知，那百花山庄东北方，有一道便门，出入之人，大都是厨子和老妈子等人，那是百花山庄中，唯一可以设法混入的漏洞。”

商八道：“好！杜兄弟，咱们扮作厨房中人，由那侧门混入。”

萧翎道：“我呢？”

商八道：“兄弟已为大哥借箸代筹，想了一个办法，你和那玉兰易容换装，混入那百花山庄邀请高手的仆从之中，或可混进庄去。”

萧翎道：“你何以知那百花山庄中，邀有高手聚会？”

商八道：“沈木风为大哥加盟百花山庄一事，遣快马邀请异道高手，举行一场英雄大会，明里是为你祝贺，使你能一举之间，成名江湖，实则是别具阴谋，炫耀实力，使一干与会高手，尽皆为他所用，那马文飞也在受邀之列。”

萧翎道：“你可是要我假扮那马文飞的随身仆从混入百花山庄？”

商八道：“兄弟擅作主意，还望大哥恕罪。”

萧翎道：“你为我费了这大心机，我感激还来不及，何罪之有？”

商八道：“我和那马文飞已经约好，明天初更时分相见，后日一早，进入庄中。”

萧翎望望天色，道：“此刻距明晚初更，还有一段很遥长的时间，咱们有足够准备的时间了。”

商八笑道：“兄弟带的那两头虎獒，虽已通了灵性，但也不能长时弃之不管，我去安排一下，大哥和两位姑娘就在这树林中，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兄弟会去就来。”

萧翎道：“好！我们就在此地等候。”

商八道：“多则两个时辰，少则一个时辰，兄弟定然赶回。”

说罢，和杜九联袂而去。萧翎出道江湖，就卷入了这场武林正邪大决斗的是非之中，阴错阳差的造成武林同道对他的误会，已有抽身不能之感，父母被掳作人质，又使他和百花山庄，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关系，在这场斗智、斗力的大决斗中，成了一位左右为难的中间人物。

亲情如山，在他精神上套上了一重无形的枷锁，想到年迈双亲，所受的无谓牵累，无时不在忧心如焚中。

他望着中州二贾远去的背影，黯然一叹，两行思亲泪，顺颊而下。

谁说丈夫不弹泪，只为未到伤心处。

玉兰、金兰第一次看到了这位身负绝艺，性情坚毅的少年，暴露出脆弱，亦不禁哀伤泪下，难以自禁。

金兰缓缓由怀中摸出了一方绢帕，递了过去，道：“相公肩担大任，保重身体要紧。”

萧翎望了二婢一眼，接过绢帕，拂拭一下脸上的泪痕，叹道：“为人子者，不能够尽孝膝前，已是罪无可恕，似这般牵累父母，代子受过，夫复有何颜立足于天地之间。”

玉兰道：“事已至此，急在善后，两位老人家吉人天相，就算目前受些苦难，但必有脱危之日。相公肩上担子是何等沉重，如若你苦坏了身子，那就大为不智了。”

萧翎长长吁一口气，道：“多谢两位姑娘相劝。”席地而坐，闭目运息。

原来，他身受铁沙掌力一击，虽有罡气护身，但因火候不足，内腑亦受微伤，此刻，二婢殷殷勤勤慰他保重身子，顿时警觉，心中暗道：天下武林中人，虽有不少人对那沈术风恨入刺骨，实在内心之中，又存着无比的畏惧，这救助父母脱险之事，还要靠我萧翎之力，如不能防微杜渐，使内腑中些微之伤，逐渐恶化，岂不是自贱身躯，消减我搭救父母之力，与事何补。

他智慧过人，一念转此，立时席地而坐，运气调息起来。

金兰、玉兰心知内功愈深之人，在运气疗伤之时，愈是受不得外力惊扰，二婢相互望了一眼，振起精神，替他守关。

大约过了顿饭光景，突听一阵急促的步履之声，传了过来。

玉兰霍然惊搅，刷的一声，抽出长剑，低声向金兰说道：

“姊姊请守护相公，我去瞧瞧来人是谁。”

金兰还未来及回话，玉兰已疾奇+書*網如飘风而去。

回头望去，只觉萧翎运息正值紧要关头，朦胧夜色下，可见他头顶之上泛升起一层淡淡的白气。

就这一瞬工夫，再回头看玉兰，早已走的不知去向。

金兰相度一下四周情形，闪入了一株大树之后，凝神戒备，如果来人是直向此地而来，那也顾不得江湖规矩，只有暗施偷袭了。

仔细听去，已然不闻那步履之声，不知是被玉兰引走，还是那人转了方向。

时间在紧张中悄然溜去，过了盏茶工夫，仍然不闻动静。

这意外的寂静，反而使金兰产生出更大的恐惧，心中胡思乱想道：也许那人已经杀死了玉兰，也许那人已经悄无声息的行了过来……

她抬头四下搜寻一阵，只觉在夜色笼罩的每株大树之后，似是都隐藏了一个人。

幽寂中的紧张，几乎使金兰透不过气来，大有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之感。

突然间，闻得一声冷笑，来自身后。

转头望过去，只见八尺以外的树影下，站着一个黑衣瘦小的人影。

夜色中，那人影似一个陡然间出现的幽灵！

金兰定定神，举手拂拭一下头上的冷汗，喝道：“什么人？”

那黑影突然转动一下身子，两道森冷的目光直射过来，道：“我！”突然举步向萧翎行去。

金兰心中大急，一挥长剑，急步而出，喝道：“站住！”挡住那人去路。

那黑衣人陡然间停下身子，望了金兰一眼，道：“那盘坐调息的，可是萧翎吗？”

金兰看清了来人之后，登时心头一凉，手中长剑软软垂了下来道：“毒手药王。”

黑衣人道：“不错，正是老夫，我问你那盘坐调息的人，可是萧翎吗？”

金兰心中暗道：这毒手药王，武功高强，我决然非他之敌，但如能多挡他一招，萧相公就多上一分生机，我金兰受萧相公厚待之恩，今日以死相报，死而何憾。

她想过了生死之事，胆气突然一壮，冷冷说道：“药王不在百花山庄中，到此为何？”

毒手药王怒道：“老夫问你那人可是萧翎，你听到没有。”

金兰道：“是又怎样？”

毒手药王喃喃自语道：“皇天不负苦心人，终于让老夫找到他了。”

金兰道：“萧相公是奉那沈大庄主之命，带我和玉兰姐姐离开了百花山庄，另有要事……”

毒手药王冷然一笑，接道：“为救老夫女儿之命，也顾不得和那沈本风的交情了。”

突然一侧身，避开金兰，直向萧翎冲了过去。

金兰长剑一圈，刷的一声，斜里刺出一剑，想封挡毒手药王去路。

毒手药王右手一挥，一股潜力逼来，挡开了金兰剑势，人如电奔，冲近了萧翎。

金兰吃了一惊，疾步追去。

毒手药王武功何等高强，待金兰身子跃起，毒手药王已到了萧翎身前，右手一伸，连点了萧翎三处穴道。

萧翎运气正值紧要关头，虽然听得两人说话，却不能分心旁顾，竟是毫无抵抗的被那毒手药王点了穴道。

金兰心急如焚，长剑连挥，攻出三招。

毒手药王轻描淡写的连挥右掌，封开金兰剑势冷冷说道：“看在沈水风面上，老夫不伤你的性命，但如激起老夫怒火，那可别怪我不顾念和沈本风的交情了。”

金兰失声叫道：“快放开他。”

长剑连连迫攻，一招紧过一招。

毒手药王右手掌拍指点，封拒金兰剑势，左手推拿萧翎背上两道经脉，使那凝聚的真气散去，免得久凝成伤。

金兰一口气攻出了二十多剑，都被毒手药王轻而易举的封拒开去，心中惊痛交集，不禁落下泪来。

突然间衣袂飘风之声，一道白光，疾飞而至，刺向毒手药王。

金兰回目一顾，见来人正是玉兰，只觉愧恨交集，呜咽说道：“小妹无能，被他冲近了萧相公……”

玉兰接道：“经过以后再说，此刻救人要紧。”长剑连变，着着迫攻。

金兰也振起精神，挥剑抢攻。

毒手药王虽然武功高强，但他一面分心于疏通萧翎凝聚丹田的真气，一面拒挡两人攻势，有着力难从心之感，何况二女情急拼命，长剑专走险招，招招都是指向要害、大穴，渐有应付不暇之感，不禁激起怒火，冷笑一声喝道：“无知的丫头，老夫不过看在那沈木风的面上，不愿伤害你们，但你们这般逼迫老夫，那是逼我出手伤人了？”暗中提聚真气，右手陡然推出。

一股强猛绝伦的暗劲，直向金兰撞了过去。

金兰长剑一振，斜里上撩，左掌全力推出，封挡那涌来掌力。

只觉那撞来力道，有如排山倒海一般，汹涌而至，一触之下，心神大震，竟然身不由己的退出了七八步，一交跌倒。

玉兰眼看金兰受伤摔倒，心中大为吃惊，明知余下一人，决然难是敌手，不禁动了拼命之心，趁那毒手药王掌力推出还未收回，长剑急施一招“长虹经天”连人带剑的直撞过去。

毒手药王冷冷说道：“丫头找死。”

右手一收，又推出了一掌。

玉兰如何挡得住毒手药王强猛内力的一击，连人带剑的向后退去，撞在一株大树上，才停了下来，摔在地上。

毒手药王目光环扫了摔倒在地上的二婢一眼，自言自语道：“老夫也不取你们性命了，就算你告诉那沈木风，老夫也不怕他。”一把抱起萧翎，举步行去。

夜暗林密，那毒手药王转了两个弯，人已踪影不见。

金兰先挣扎起来，长长吁一口气，缓步行到玉兰身侧，一把抓起玉兰右臂，低声说道：“姊姊，你怎么了？”

玉兰吃那毒手药王掌力震起，撞在大树上，只震得血气浮动，晕了过去，经金兰扶起一阵摇动，悠悠醒了过来，说道：“我不要紧，那萧相公呢？”

金兰道：“萧相公被毒手药王带走了！”

突闻衣袂飘风之声，两条人影疾掠而至。

只听来人急声说道：“是金兰姑娘吗？”

金兰因不知来人是友是敌，又自知无反抗之能，索性身也不转，闻得声音十分熟悉，才缓缓回头望去，看清来人之后，登时失声而哭，黯然泣道：“两位来的晚了一步。”

来人正是中州二贾。

金算盘商八急声说道：“怎么？萧大哥哪里去了？”

金兰道：“他……他被毒手药王掳走了。”

商八道：“毒手药王，这个老怪物，也到归州府了吗？”

金兰伤势不轻，急喘了两口气，道；“那毒手药王和沈木风相交有年，沈木风施用的各种迷药、毒物，都是经那毒手药王调制而成……”

商八望了杜九一眼，道：“老二，此刻不是问话时机，咱们先设法救了两位姑娘再说。”

杜九点点头，探手从怀中摸出了一个玉瓶，倒出了两粒丹药，道：“两位姑娘先请服下此药。”

玉兰急道：“小婢们不足为借，两位还是快去追那毒手药王吧！”

商八道：“夜暗林密，一时间到哪里追查，他既和那沈木风相交莫逆，想是奉那沈木枫之命而来的了……”

玉兰道：“不是，他要救他女儿之命。”

商八奇道：“救他女儿之命，那和萧翎何干？”

玉兰道：“小婢听萧爷说过，那毒手药王女儿身罹怪病，必得换去全身之血，才能痊愈，萧爷身上的血……血……”一阵急咳，吐出一口血来。

商八伸出右手一拍，掌心按在玉兰背心之上，说道：“姑娘不用急了，那毒手药王掳去萧大侠是别有所图，一时间自不会伤了他的性命，姑娘伤势要紧，在下助姑娘先行调息一下，再行设法寻那毒手药王不迟。”

说话之间，内力已源源而出，注入玉兰“命门”穴内。

那毒手药王出手一击，本可把玉兰、金兰置于死地，震毙当场，但因二婢都是百花山庄中人，这毒手药王和沈木风交情甚深，是以手下留情，只凭强大的内力，轻伤了两人。

玉兰得商八内力相助，极快的压下去泛动的气血，长长吁一口气，道：“不行，咱们得去找萧相公，如是去的晚了，那毒手药王岂不抽尽了相公的血。”

杜九道：“不错，咱们快些去找。”

商八道：“那毒手药王武功高强，凭咱们几人追寻，如何能够找得到他……”目光一转，沉声对杜九说道：“去召来一只虎獒，只要不过两个时辰，不难追寻到他的去路。”

杜九转身急奔而去。

商八望望天色，道：“两位姑娘请借此时光，休息片刻，如若那毒手药王跑的不远，咱们还不致延误了明日预定的计划。”

二婢心头略宽，想到追寻时还得赶路，立时闭目静坐调息。

又过顿饭时光，杜九带一头黑毛大犬而至，商八口中叽哩咕噜，似是在和黑犬说话，然后牵着黑犬，在四周走了一圈，突然放开了手。

只见那黑犬抖抖身上长毛，人立而起，突然一跃数尺，向前奔去。

玉兰看那巨大奔行方向，正是毒手药王去处，不禁心头一喜，说道：“对啦，想不到这大黑犬还有这等好处。”

商八突然低啸一声，那黑犬去而复返，站在四五尺外，望着商八，似是待命一般，金算盘商人口中叽咕两声，那黑犬又转头向前行去，但已不似初行时那般快如飘风。

玉兰道：“你这是干什么？”

商八道：“两位姑娘伤势未复，不宜奔行太快，同时我料那毒手药王也不会去远，咱们如若走的太快，衣袂带起的风声，静夜可达十丈之外，岂不是打草惊蛇了。”

玉兰道：“不错。”举步向前行去。

杜九一皱眉头，低声说道：“这毒老头子在林中绕了两个圈子，不知是何用意？”

商八道；“他要查看这林中还有没有埋伏的人手。”

玉兰、金兰经过这一阵调息，精神虽然已经大见好转，但身上的痛苦仍是颇难担当，暗自咬牙忍痛上路。

只见那带路的大黑犬，绕出树林，直向正北方向行去。

几人提气凝神，轻步相随，举步落足之间，不闻一点声息。

那带路虎獒一口气走约四五里路，在一荒坟中停了下来。

商八瞧着那虎獒，凝望着一座突起的大墓，伏地不动，作出将要扑袭之势，立时低声说道：“在此地了。”

第三十三回药王强索血

这座大坟，年代十分久远，坟上生满了半人高的青草。商八绕着坟墓，走了一周，果然觉得草丛下面，有不少新土，心中一动，分开草丛，仔细瞧去。

黯淡星光之下，只见一座两尺见方洞穴，掩蔽在草丛之中。

想那毒手药王，定然认为此地十分隐秘，决然是不会有人找来，竟然连那洞穴亦未掩盖。

凝神听去，里面传出来隐约语声。

那毒手药王乃武林中久有盛誉之人，商八不敢大意，悄然退回，让玉兰、金兰带着虎獒，躲在远处等候，却低声对杜九说道：“老二，那毒手药王，武功非同小可，大哥又落在他的手中，咱们投鼠忌器，难以全力施展，切不可莽撞出手。”

杜九道：“小弟听命行事就是。”

商八带社九轻步行到那大坟前面，右耳贴在土穴洞口处凝神听去。

只听墓中传出萧翎的声音，道：“你既有药王之称，在医道、药物之上，自是有过人之能，为什么不想寻求灵药，疗治令爱的病势呢？”

一个苍沉黯然的声音接道：“这些年来，老夫踪迹遍及了大江南北，名山胜水，可惜都无法寻得救治小女的灵药，也未见一个合于小女体质的人，只有你小兄弟，实是最好不过的人，但望你能把身上之血，赐于小女，老夫是感同身受。”

萧翎长长叹息一声，道：“我已被你擒住，生死还不是听你摆布，你为何还要这般求我？”

那苍沉的声音接道：“小女心地善良，她如醒来之后，知道是我通你输血，决计不肯接受，那时，老夫也无能迫她强受了。”

萧翎道：“你求我之意，可是要我告诉她，是我自愿输血救她吗？”

那苍沉声音道：“正是如此，萧大侠仁心侠骨，反正你已经死定了，何不做点好事，救活老夫小女呢？”

商八听来心头泛起一股凉意。忖道：这生死大事还可以商量的吗？

萧翎长长叹息一声，道：“舍身为人，原是一件大大的好事，只是此时此刻，在下还不愿死。”

突见火光一闪，墓穴中亮起了灯光。

商八凝神望去，只见那棺材上面，铺着一张红毡，毡上躺着一个少女，棺旁的砖土，早已挖去，四壁还蒙垂一片红色的慢布，显然，毒手药王经营这容身之地，费了不少工夫。

萧翎和毒手药王，紧傍那棺木而坐，但却离洞口甚远，影子由灯光反照过来，商八只要看那两个人影，就可了然两人的举动。

但闻毒手药王叹道：“你现在已经是死定了，已不是愿与不愿的事，老夫当以药物助你，减少你的痛苦，让你死的安详一些就是。”

萧翎道：“我有几桩心愿未完，死也难以瞑目。”

毒手药王道：“什么心愿？你只管说出好了，救得小女性命之后，老夫一定替你完成。”

萧翎长叹一声，道：“说了也是无用，不说也罢，你动手吧！”

商八心中突然一跳，暗道：那毒手药王傍身之处，在墓内一处死角，纵然想暗中施展，也是无法下手，看将起来，非得设法进入这墓中不可了。

他足智多谋，为人谨慎，心中虽然紧张，却是急而不乱，相度了一下形势，打算好拒挡毒手药王之策，突然一吸气，那便便大腹疾快的收缩起来，身子一沉，直坠而下。

左手挥动金算盘，宝光闪闪，护住了身子，右手却一把抓住了那躺在棺材上的少女。

毒手药王万没想到，在这等荒凉之地，竟然会有人找了上来，待他警觉到发掌御敌时，那棺木上的少女，已然落在了商八的手中，不禁心头一凉，斗志全消，缓缓放下手掌，说道：“快放开她，她全身虚弱，奄奄一息，如何还能够受人惊骇。”

商八看自己估计不错，毒手药王果然把这位重疾垂死的女儿，视若宝贝，不禁胆气一壮，哈哈一笑，道：“在下自有分寸，如若你不胡乱出手，在下决不会伤到令爱就是。”

毒手药王英雄气短，叹息一声，道：“老夫和你们中州双贾素无嫌怨，你们这般和我作对，破坏我疗救小女之事，是何用心？”

商八哈哈一笑，道：“那只怪药王找错了人。”

毒手药王奇道：“找错了什么人？”

商八道：“萧翎！你可知那萧翎是咱们中州二贾的什么人？”

毒手药王怒道：“这萧翎明明是百花山庄中的三庄主，和你中州二贾何干？”

商八道：“不错啊！他是那百花山庄的三庄主，但也是中州二贾的龙头大哥！”

毒手药王道：“你胡说八道，你中州双贾，个个都已到四十开外，这萧翎还不及弱冠，出道江湖不足一年……”

商八冷冷接道：“我们兄弟和萧大侠的结识，远在五年之前，这话你爱信不信。”

毒手药王黯然说道：“你要什么条件？说吧！反正中州双贾一向是唯利是图……”

商八道：“不错，放了萧翎！”

毒手药王道：“放了萧翎，有谁能代替他疗冶老夫女儿之病？”

商八道：“药王医理精通，被誉为武林第一，想来必有良策。”

毒手药王道：“老夫苦等十年，才找到了这么一个人来，你如迫我放去，那无疑夺去了老夫爱女之命……”

商八冷冷说道：“令爱的性命是命，难道在下龙头大哥的性命，就不是命了吗？”

毒手药王那干枯瘦小的身体，微微抖动，双目中暴射出狠毒的光芒，冷冷说道：

“今日你们中州双贾破坏了老夫的事，以后，将会有千百个武林高手的生命，来补偿你们今日的错误。”

商八先是一怔，继而淡淡一笑，道：“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在下和药王谈的是眼下的事情，药王如是不肯放那萧翎，令爱也就……”

毒手药王厉声喝道：“你要以我女儿生死，要挟老夫吗？”

商八冷冷说道：“这不是要挟，而是千真万确的事，药王可是看出在下不敢伤害令爱吗？”

毒手药王双目中那种凌厉凶芒，瞬间变成了一片慈爱，望着那躺在棺盖上的少女，缓缓说道：“老夫放了萧翎就是。”右手挥动，拍活了萧翎受制的穴道。

萧翎缓缓站起身子，耸耸双肩，笑道：“在下是命不该死，药王两度白费心机，不过在下对你这为父之爱，心中倒是敬慕的很。”

毒手药王冷冷说道：“总有一天，我会再捉到你，用你身上之血，救我女儿之命。”

萧翎望望那躺在棺盖上的少女，叹道：“杀一人，救一人，岂是好生之德……”

毒手药王接道：“能救我女儿之命，杀上干百人有何不可？”

萧翎道：“可是令爱温柔善良，想的却是和你不同。”

毒手药王道：“我要救她性命，纵然遭她误解怨恨，也是在所不惜。”

萧翎道：“可怜天下父母心，你生性恶毒、冷酷，但对待自己的女儿，却是慈恩深重，亲情如山，实也令人……”

语声微微一顿，接道：“难道天下除了我萧某身上的血，当真就无药能救令爱之病吗？”

毒手药王欲言双止，沉吟了一阵，接道：“世间或有灵药，但老夫还未发现。”

萧翎暗中运气戒备，回头对商八说道：“你先出去吧！”

商八心知萧翎武功，要强过自己很多，当下并不谦辞，松开那少女手腕，一提气，穿洞而出。

毒手药王动作快速无比，商八身子刚刚跃起，右手已递了出去，扣向萧翎左腕脉门。

萧翎早已有备，哪还容他得手，左掌一挥，反向毒手药王抓来的掌势上面迎去。

毒手药王屈起的五指一伸，变抓为掌，砰的硬接一掌。

彼此都觉着心头一震，这一掌力拼得半斤八两。

毒手药王右掌和萧翎硬拼掌力的同时，左手已悄无声息的点了过来。

萧翎右肘一沉，反向毒手药王的脉穴上撞去，迫的毒手药王一挫腕，收回掌势。

就这一瞬工夫，萧翎已抢了先机，展开反击，掌指齐施，连攻六招。

这六招迅快如电，迫的毒手药王连退两步，才把六招封挡开去，说道：“不要伤到了我的女儿。”

萧翎冷冷说道：“如不是看在令爱份上，今日我萧翎决不就此放手。”

毒手药王道：“老夫不是怕你。”

萧翎冷笑一声，道：“你已两度对我暗算，今后决不会再有第三次了。”突然一提气，穿出洞外。

商八、社九手中仗着兵刃，在洞外等候，眼看萧翎无恙而出，齐声说道：“大哥是否已伤了那毒手药王？”

萧翎道：“没有，那毒手药王虽然恶毒、残忍，但他的女儿却是一个大大的好人。”

杜九仍是放不下心，低声说道：“你和那毒手药王动手没有？”

萧翎道：“极快的交搏几招，未分胜败，但他怕伤了他的女儿，不再和我过招。”

杜九微微一笑，道：“这就是了。”他整日绷着一张面孔，说话语气也是冰冷异常，难得从他脸上见到笑容，笑来使人有着亲切之感。

商八低声说道：“那毒手药王，全身是毒，被诩为当今武林中第一用毒高手，咱们不宜在此多留，快些走吧！”

杜九当先带路，会合了二婢，急急行去。

萧翎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停下脚步说道：“如若那毒手药王把今宵经过之情，告诉了那沈木风，沈术风必将加派高手，看守家父母囚禁之处，咱们纵然混入百花山庄，只怕也将多费一番手脚。”

玉兰微微一笑，道：“此事相公但请放心，那毒手药王追寻相公行踪，纯是出于私心，沈木风和他交情虽深，但以沈本风的性格而论，决不会允许那毒手药王因一己私心，误了他的大事，以妾婢之见，毒手药王决然不敢和沈术风谈起。”

萧翎道：“好像是所有的人，都很畏惧沈木风，是吗？”

玉兰道：“不错，沈木风为人阴沉、险恶，变脸无情，不只是他属下畏惧，就是他的朋友，相处一些时日之后，也会对他生出了很深的恐惧之心。”

玉兰顿了顿，又道：“那沈木风调教属下的手法，十分奇特，但因从来没人见过，事情就愈是神秘，他究竟用的什么手法，也使人无从预测，但小婢曾听过那沈木风一句豪语……”

萧翎也动了好奇之心，急急问道：“什么豪语？”

玉兰道：“他说五龙有成之日，就是他雄霸天下之时。”

商八见识广博，江湖上事，他可算无所不知，但这一次却是听得茫然不解，举手搔着头皮道：“何谓五龙？”

玉兰道：“详情小婢亦不知，也许是五个人，也许是五件奇物。”

商八道：“看来是人的成份，大于奇物。”

玉兰道：“不论它是人是物，但那五龙很利害，是决然不会错了。”

商八道：“自然不错。以后呢？”

玉兰道：“以后的事情如何，小婢就无从得知了，但那沈木风既然明火执仗，起来和天下武林对抗，想是那五龙已有所成了。”

商八道：“沈木风如不是有一点凭借，亦不会重出江湖之后，立时这般招摇。”

玉兰道：“小婢所知，已然说完，至于商爷如何打算，悉凭商爷决定了。”

商八道：“这个，在下也难作定，待和马文飞商量之后，才能决定。”

玉兰突然说道；“商爷和那马文飞相约决定，要相公扮成那马文飞的随行之人，混入百花山庄，但据小婢所知，那主人、仆从，进得百花山庄就被分开，各进另外一处所在了，彼此是互不知晓。”

商八道：“这个我早已想到，但咱们主要的目的，是混入百花山庄中……”

语声微微一顿，接道：“凡是受到邀请之人，都奉赠一块银牌，凭牌进庄，一牌两人，不论是何人随行，一面银牌，都不得再行增加人数……”

杜九突然说道：“一面银牌，限入两人，如若咱们再有两面银牌，那就全部可以大摇大摆的走进百花山庄了。”

商八道：“不错啊！可是哪里找银牌呢？眼下就是肯出他两万黄金一面，也是买它不到！”

社九道；“你和马文飞约的几时见面？”

商八道；“明日正午会面，下午入庄。”

杜九道：“太快了，如是时间充裕一些，咱们可以仿制那些银牌。”

商八道；“仿造？”

杜九道：“有何不可？咱们造上十面八面，分赠旁人应用，先把他百花山庄闹得一个神鬼不安再说。”

玉兰接过：“那分赠银牌，必有暗记，伪造之物，只怕是难以蒙混得过。”

杜九道：“不要紧，咱们等他人数最多时，一拥而上，给他个措手不及。”

商八道：“办法虽非很好，倒是不妨一试，届时，咱们四人亦可大摇大摆的混进庄去，也用不着想法装作下人，仆女，从那侧门中混进去了。”

玉兰道：“那些守门的人，都是庄中精明人物，只怕不容易欺骗得过，还不如咱们由那侧门中混入安全。”

杜九道：“你是不知在下伪装、雕刻之能，就算找不出他的暗记，但外形花纹，大小重量，看上去决不会有丝毫相差，姑娘如若不信，届时先由你查看一遍。”

玉兰一对明亮的眼睛，盯注在杜九的脸上，心中暗暗忖道：瞧不出你还有雕刻之能。

杜九轻轻咳了一声，笑道：“姑娘不用这般盯我，也不要不相信，这等事马上就可以当面表演，分辨真假……”

目光转注到商八脸上，接道：“眼下唯一的难题，是如何找到那马文飞，取来他的银牌，如是定要明天中午才能取到，杜老二难为无米之炊，咱们只有遵照玉兰姑娘的老办法，由那侧门混进去了！”

商八来回走了一趟，低声说道：“好！你们守住萧大哥。”纵身而起，两起两落间，人影已消失不见。

杜九回头对玉兰说道：“我要不用激将之法，老大也不会全力去弄那马文飞的银牌。”

玉兰道：“久闻你们中州二贾情同骨肉，义重生死，怎么在你们兄弟之间，也要动用心机？”

杜九微微一笑，道：“无伤大雅之事，彼此用用心机，反可收到轻松之效，你可是认为那个商老大，当真为我激怒而去吗？”

玉兰笑道：“我亲眼看到了，难道还是假的不成。”

杜九道：“那不过是借题发挥罢了，他如是决定不要去，再激他也是无用。”

玉兰道：“原来如此。”

杜九道：“天地之间凡是老大，总归是要比老二利害些。”

玉兰微微一笑，道：“你瞧那商爷能不能拿到那面银牌？”

杜九道：“照我杜老二的看法，马文飞决然斗不过我商老大，他既然去了，那就有八成拿回来的希望。”

玉兰道：“他要咱们在此地等待，咱们何不借此机会好好休息一下。”

杜九心中一动，暗道：二婢伤势未愈，跟着我们跑了这么远的路，想必早已是疲累不堪了，当下说道：“不错，咱们正该借此机会休息一下才是。”

玉兰、金兰伤势本未全好，再经过这一阵奔走，已有些发作之征，但她们十分要强，直待杜九应了声，才闭上双目，盘坐调息。

杜九看二婢调息禅定，悄然行近萧翎身侧，低声说道：“两位姑娘都曾为毒手药王所伤，但为追寻大哥的行止，她们才抱伤赶路……”

萧翎道：“我知道她们很疲倦，实在应该好好的休息一下才是。”

杜九为人本极木讷，不擅言词，萧翎又正在想着一件为难的事，不愿说话，言罢又抬头望天，凝目沉思。

杜九轻轻咳了一声，缓步走到丈余外处一座乱石堆上，蹲了下去。

夜阑人静，荒野幽凉，远处传来了几声枭鸣，增加了不少寒夜的恐怖。

突然间，那蹲在玉兰身侧的黑毛虎獒，一跃而起，直向正东方扑去。

二婢运息正值紧要关头，虽闻声息，但却未动，萧翎和杜九，却为这虎獒跃奔之势所惊，萧翎一提气疾向那虎獒奔行方向追去，口中却施展传音之术，说道：“杜兄弟，你照顾两位姑娘。”

他动作奇快，两个飞跃，人已追到虎獒身后六六尺处。

杜九人已站起，原想追那虎獒而去，他久年和两只虎獒相处，知它们天赋的灵敏耳目，虽武功绝佳之人，亦难及得，决不会无因而警，但见萧翎已捷足先去，只好倒跃退回，守护在二婢身侧。

玉兰为人机警多智，急急把真气纳回丹田，睁目望去。

只见杜九瘦高的身影，挡在身前，目光四下轮转，这情形分明是遇上了什么警兆，当下说道：“杜爷，你在瞧什么？”

杜九回望了玉兰一眼，道：“不妨事，姑娘只管运气调息，有在下替两位姑娘护法。”

玉兰目光左右转顾一眼，见萧翎不在，忍不住问道：“相公呢？”

杜九见玉兰对萧翎异常关怀，自己也想随后追去看看，不由道：“我要去了，有谁为两位姑娘护法呢？”

玉兰道：“不妨事，小婢调息已完，我替金兰姊姊护法，杜爷只管放心前去。”

杜九道：“好！姑娘如若遇上警兆，那就长啸相召，在下闻警就赶来驰援。”

玉兰道：“记下了，杜爷赶快去吧！”

语声甫落，瞥见一团黑影，急奔而至，直扑向杜九膝下，正是那黑毛虎獒。

紧随在虎獒之后，两条人影，联袂而至，左首萧翎，右首却是一阵风彭云。

杜九冷冷说道：“我道是谁，原来是小叫化子。”

彭云道：“诸位离开那浮台不久，小要饭的越想越不是味儿，就悄然离开，寻找几位，我得那划舟弟子相告，一路追来，兜了半夜，仍是找不到几位行踪，如不是遇上了这头大黑獒，还有得小要饭好找了。”

杜九道：“那马文飞不问皂白，把我们逼退浮台，固然是瞧不起你小要饭，可是对我们兄弟，也算是一场不大不小的羞辱，日后如是有得机会，非得还给他点颜色瞧瞧不可。”

彭云被这几句讥讽之言，说的脸上热辣辣的难受，一时间窘在当地，说不出话。

玉兰为人精明，眼看形成僵局，急急接口说道：“彭爷不用放在心上，咱们这位杜二爷，最是爱开玩笑。”

彭云豪放不羁，但生性却很刚傲，被杜九一番话，讥讽的心头难过异常，但觉发作不对，不发作又难消心头闷气，但被玉兰两句话，轻轻化解开去，当下说道：“杜二爷不用找小要饭难过，那马文飞逼你们下了浮台，这个难堪，小要饭的实要比几位更难下台，因此，小要饭的拼着受家师一顿责罚，擅自作主，传谕调集门下弟子，特来恭候差遣。”

杜九哈哈一笑，道：“这么看将起来，你小叫化的倒还是一个可交的朋友了。”

说话之间，商八急奔而回。

萧翎道：“那马文飞可曾答应了吗？”

商八微微一笑，道：“马文飞没有见到，但兄弟此行，却是幸未辱命。”

杜九道：“怎么？你可是偷了一个银牌回来？”

商八微微一笑，道：“不错，是偷来的，不过，小兄还没有这份能耐。”

杜九道：“你可是遇上了那个神偷向飞了吗？”

只听丈余外暗影中响起了一阵哈哈大笑，道：“难得社兄弟还记得老偷儿，咱们兄弟总有二十年没见了吧！”

转眼看去，只见一个矮小枯瘦之人，缓步走了过来。

此人年约五旬上下，留着八字胡，一身上布衣裤，双目炯炯生光。

杜九道：“老偷儿，这些时不闻你的消息，躲到哪里去了？”

神偷向飞笑道：“兄弟二十年前，偷窃失手，被人打了一掌，心中大为气恼，因此，拣了一处僻静之地，苦练偷窃之学，自信此后万无一失，才行重出江湖。”

金兰、玉兰听得忍俊不住，嗤的一声，笑了出来。

向飞目光一转，望着二婢冷冷说道：“两位姑娘笑什么，可是讥笑老夫这鸡鸣狗盗之技，不登大雅之堂吗？”

玉兰道：“向爷不要生气，小婢们不是这个意思，这里向你赔礼了。”

向飞哈哈一笑，道：“老偷儿这里还礼。”

抱拳一揖，接道：“姑娘哂纳。”

玉兰凝目望去，只见他左掌之上，托了一支金钗，心中一动，伸手向鬓边摸去，原来自己鬓边插的一枚金钗，不知何时已到老偷儿的手中，心中吃了一惊，急急取过金钗，道；“拜领厚赐。”

向飞一坚大拇指，赞道：“如若老偷儿要找个衣钵传人，姑娘可当得第一佳选。”

玉兰微微一笑，默不作声，心中却暗自忖道：谁要学你偷窃之技。

商八急急说道：“老偷儿，不要贫嘴薄舌的专和女孩子家打趣，我要替你引见两位朋友……”

伸手一指萧翎，接道：“这是我们龙头大哥萧翎。”

向飞瞧了商八一眼，又望了萧翎一眼，心道：把这么一个娃儿当龙头大哥，中州双贾当真是越老越糊涂了，双手却一抱拳，道：“老偷儿和中州双贾一向称兄递弟，跟着他们称呼，也叫你一声龙头大哥了。”

萧翎道：“不敢，不敢，向兄言重了。”

商八仰天打个哈哈，道：“大哥不用听者偷儿口里客气，心中可是不肯服气，大哥最好能露一手给他见识见识。”

萧翎淡淡一笑，默默不语。

杜九冷冷说道：“老偷儿，你不用口是心非，来日方长，总有一天，要你见识一下，我们萧大哥的手段。”

向飞狂放一笑，道：“好！老偷儿一向是不见棺材不掉泪，这一句龙头大哥算是冲着你们中州二贾面子叫的，下一句，老偷儿可要从心眼中叫出来，那可得要瞧萧老弟的真实本领了。”

萧翎心知这等江湖上狂放豪杰，如不能使他心日俱眼，决不低头，也不放在心上。

商八笑道：“老偷儿，龙头大哥气度恢宏，决不会计较你语无伦次。”回手一指彭云，接道：“这位是丐帮中申帮主衣钵弟子，一阵风彭云。”

彭云一拱手道：“小要饭的。”

向飞老气横秋的说道：“老偷儿和申帮主有过数面之缘，不过那已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彭云道：“那时，小要饭的还未蒙恩师收归门下。”

向飞笑道：“如若那时你已投在申帮主的门下，今日咱们也不用别人引见了！”

彭云为人精灵古怪，心知他想占人便宜，当下笑道：“可惜，可惜，那时如若小要饭的已投家师门下，今日也不便以向兄相称了。”

商八道：“这才是棋逢敌手，老偷儿，我瞧你认栽了吧！小要饭的便宜，也是易讨的吗？”

向飞笑道：“叫化子一向难斗，身上又不带值钱之物，老偷儿就是想偷他一下出出气，也是无从下手。”

杜九抬头望望天色，道：“老大，时间不早了，要想伪制银牌，岂是片刻可成。”

商八缓缓从怀中摸出一面银牌，递了过去，道：“老偷儿不知在何处偷了这面银牌。”

杜九接过银牌，仔细一瞧，登时一皱眉头。

原来，那银牌花纹交错，精工异常，伪造极不容易。

向飞微微一笑，道：“杜老二，老偷儿久闻你极善仿制，不知造出这样银牌要多久时光。”

杜九道：“这银牌雕工精细，实在大出我社九意料之外，看来非一日夜的工夫，很难伪造的维妙维肖。”

向飞道：“一日夜的工夫，还不算休息时间，由此刻算起，找工具准备动手，看来是要两天时间的了？”

杜九道：“差不多。”

向飞道：“百花山庄的群雄大会就算还未曲终人散，至少已至尾声，这场热闹，咱们也看不到了，我瞧你还是让老偷儿露一手吧！”

商八暗暗计算道：大哥、二婢、老二、小叫化、老偷儿，连我七个人，两人一面银牌，一共还差了三个，当下说道：“老偷儿，还得三面才够。”

萧翎道：“两面就行了。”

商八道：“大哥可是已有了入庄之策？”

萧翎道：“你已答应那马文飞由他带我入庄，岂可失信于人。”

商八道：“那是情非得已，此刻既然有了银牌，还让大哥委屈扮作那马文飞的仆从，岂不是太委屈大哥了吗？”

萧翎道：“不妨事，我和他们走在一起，还有不少方便。”

商八心中暗道：不错，咱们此行志在混水摸鱼，借机救出两位老人家，需用人手，何等众多，如无那马文飞率领那群豪相助，此事甚难完成。当下点头一笑，回目望着向飞，道：“老偷儿，再去偷上两面银牌，就够用了。”

向飞微微一笑，道。“二面，三面，都非难题，不过，老偷儿要带个助手同行，万一失了风，也有一个报讯之人。”

商八心中暗道：这老偷儿刁钻古怪，不知又要捉弄哪个了。皱皱眉头道：“兄弟奉陪如何？”

向飞摇头笑道：“你大腹便便，一副老板相，和我老偷儿走在一起，会叫兄弟自惭形秽，不成，不成。”

杜九担心他为难萧翎，急接道：“兄弟如何？”

向飞道：“不成，你一副冷冰的面孔人家瞧到你，就先生了三分厌恶之心。”

商八道：“小要饭的怎么样？”

向飞道：“更不行了，老偷儿和小叫化子走在一起，别人一瞧就留上了心。”

商八道：“你要带哪一个？”

向飞哈哈一笑，道：“老偷儿如果带一个小妞儿，定然引得万人注目，下起手来，岂不是方便了许多。”

商八长吁一口气，道：“你想带玉兰，那要你和她商量了，人家十几岁的大姑娘，肯不肯和老偷儿走在一起，可是难说的很。”

玉兰微微一笑，道：“小婢极愿随行，不过……”

向飞道：“不过什么？”

玉兰道：“小婢出身百花山庄，归州城内各处要道，都布有百花山庄的眼线……”

向飞接道：“不妨事，老偷儿自有为你易容之法，事不宜迟，咱们立刻动身如何？”

玉兰欠身对萧翎一礼，道：“相公，妾婢追随向爷一行，去去就来。”

萧翎笑道：“你多辛苦了。”

向飞抬头望望天色，道；“午时之前，咱们在前面一片荒林见面，我要去了。”和玉兰联袂跃起，疾奔而去。

商八低声对萧翎道：“这老偷儿窃盗之技，江湖上无出其右，但却颇具侠骨，二十年前在武林中，曾有义偷美誉，他既然说出大话，必有把握。”

萧翎道：“偷儿名虽不雅，但比起那些外貌和善，内藏奸诈之人，尤胜一筹……”

他轻轻叹息一声，接道：“你和那马文飞可曾约好了会面之处吗？”

商八道：“马文飞和中原群豪，一直对大哥存着很深的戒心，和他们会见了之后，只怕难免仍要受群豪许多冷嘲热讽……”

萧翎接道：“这个，小兄自信可以忍受得了。”

商八道：“好！既是如此，咱就立时动身，只是人多不便，最好由兄弟一人陪同大哥前去。”

萧翎心知马文飞等中原群豪，心中对他存疑甚深，此行极是冒险，马文飞等群豪，必将对他的行动，有着周密的防范，但想如无中原群豪相助，凭仗商八和自己有限几人之力，决难和百花山庄众多人数抗拒，当下点头微笑道：“好！那就有劳兄弟了。”

商八又低声嘱咐了杜九几句，才带着萧翎急急而去。

两人奔行六七里路，到了一片分岔的溪流旁边，停了下来，商八郑重地说道：“大哥，那马文飞虽然很敬佩你的武功，但他心中疑念甚深，大哥要多加小心。”

萧翎道：“事无幸成，忍辱负重，这个小兄理会得。”言罢闭目调息。

太阳逐走了暗夜，金色的光芒，照耀着水中荡起的涟漪，一叶小舟，由远处芦苇丛中急驶而至，直划向两人停身之处。

一个全身劲装，披着黑色英雄氅的青年，跃上岸来，那小舟却疾快的转头划去。

商八缓缓站起身来，一抱拳，道：“总瓢把子果然言而有信。”

马文飞目光一转，还了一礼，笑道：“有劳两位久候了。”

商八道：“昨日相商之事，马兄可有困难？”

马文飞笑道：“小弟既然答应了商兄，不论如何困难，也得办到……”目光转注到萧翎身上，接道：“只是委屈了三庄主，兄弟心中难安。”

萧翎只觉三庄主这称呼，刺耳异常，但仍然心平气和的抱拳说道：“有劳马尼相助，兄弟是感激不尽。”

商八道：“马兄，我把大哥奉托你了，兄弟就此别过。”

马文飞道：“商兄慢走，在下不送了。”

商八道：“不敢有劳。”转身两个飞跃，人踪顿杳。

萧翎目注商八去远，欠身说道：“在下几时改扮？”

马文飞缓缓从英雄氅内，取出一个青色的包袱，道：“这里有衣服和易容药物一包，萧兄先请换过衣服，再行易容。”

萧翎缓缓接过包裹，心中说不出是一股什么滋味，转入一丛深草之中，换过衣服，取些河水调开易容药物，涂在脸上。

一个英俊潇洒的美男子，片刻间容色大变，变成了一个面容枯黄的少年。

马文飞微微一笑，道：“萧兄今午与兄弟共赴百花山庄之宴，连姓名也得暂时换换了。”

萧翎道：“那就请马兄给小弟起一个名字吧！”

马文飞沉吟了一阵，道：“但望萧兄能够马到成功，旗开得胜，顺利救出令尊、令堂，易名马成如何？”

萧翎道：“很好。”

马文飞抬头看看天色，道：“咱们先到归州城内，饱餐一顿，再到百花山庄中去，不知萧兄意下如何？”

萧翎道：“兄弟是悉听吩咐。”

马文飞道：“既是如此，咱们就即刻动身。”

萧翎道：“兄弟既然扮作了马兄的仆从，马兄如若有事，但请吩咐就是。”

马文飞微微一笑，道：“这还要萧兄担待了。”转身向前奔去。

萧翎不再多问，追随在马文飞身后而行。

两人进了归州城，只见满街都是佩带兵刃，骑着骏马的武林人物。

马文飞带着萧翎行到一处高大酒楼前面，停了下来，四下打量了一眼，缓步向楼上行去。

只见楼上坐满了武林人物，只有靠东面临街处的一张方桌上面，坐了一个身披鹅黄英雄氅的中年大汉，两个座位，还没有人。

马文飞缓步行近那木桌之前，缓缓坐了下去，萧翎倒是装什么像什么，悄然站在马文飞的身后。

那身披鹅黄英雄氅的大汉，抬头望了马文飞一眼，欲言又止。

马文飞只觉这大汉面貌很熟，只是一时间却又想不起他的姓名。

马文飞唤过店小二，要了酒饭，回顾萧翎一眼，说道：“你也坐下吃点食物。”

萧翎应了一声，端端正正的坐了下去。

但闻酒楼上人声吵杂，进出之人，川流不息，大都是江湖中的人物，萧翎心中暗想，不知那沈木风邀请了多少武林同道，怎的有这么多武林人物在这归州城中出现。

两人匆匆用过酒饭，会帐下楼，马文飞又故意在城中走了一转，才折向百花山庄而去。行到了一处僻静所在，低声对萧翎说道：“咱们看了一周，竟然未见少林、武当中人，沈术风既然未请白道中人与会，何以会发给我马文飞一张请帖？古人道：宴无好宴，会无好会，看将起来，沈木风必是将在大会之中，暗用手脚，也许进得百花山庄之后，咱们就无法守在一起，萧兄要自行留心一些。”

萧翎道：“多谢关照，进入百花山庄之后，在下自当尽量设法和总瓢把子守在一起。”

马文飞道：“商八、杜九，可要与会吗？”

萧翎道：“他们身上怀有银牌，不难混入。”

马文飞道：“这就好了，中州二贾武功高强，他们入得百花山庄，也好助我们一臂之力。”

萧翎道：“在下决不会胡乱作主，总瓢把子但请放心就是。”

马文飞微微一笑，不再言语，放开脚步，向前奔去。

这条路萧翎是熟悉无比，闭着眼也可以摸上百花山庄中去，但他却循规蹈距的追随在马文飞的身后而行。

片刻工夫已到了百花山庄。

马文飞虽然久闻百花山庄之名，但却从未到过，抬头看去，只见重重花树，环绕着一处广大庄院，一座高楼，耸入云表，穷尽目力望去，隐隐可见楼上人影闪动。

萧翎低声说道：“马兄，这百花山庄看上去似无戒备，实则戒备森严异常，那重重花树林中，隐藏着无数高手。”

马文飞点点头道：“多谢萧兄指教。”

语声甫落，瞥见花树林中，转出来两个青衣大汉，快步迎了上来，遥遥抱拳说道：

“两位可是应邀赴宴来的吗？”

马文飞一拱手道：“不错。”

两人突然闪向两侧，欠身说道：“这边请。”

马文飞原想仔细观察一下百花山庄的形势，但此刻只好改了念头，缓步行了过去。

绕过一丛翠竹，景物忽然一变，只见花树环绕着一座高大的门楼前面，左侧站着十二个蓝衣童子，右侧十二个红衣美婢，几张木案，排列大门前面，中间仅可容两人并肩通过，两个身着长衫，留着八字胡的老者，分坐在两侧木案后面，每人身后，站着两个劲装大汉。

马文飞目光锐利，一掠两个老者身后大汉，已瞧出都是内外兼俱的武林高手，暗中一提真气，凝神戒备，缓步向前行去。

萧翎紧随身后，相距不过两尺。

马文飞行至那木案旁侧，两个老者齐齐站了起来，欠身说：“贵宾留名。”

马文飞淡淡一笑，道：“豫、鄂、湘、赣总瓢把子马文飞。”

左首老者欠身说道：“原来是马大爷，可否留下大名。”举手奉上了一支毛笔。

马文飞接过毛笔，龙飞凤舞的在木案白缎上签下了姓名。

右面一位老者赔笑说道：“大爷鉴谅，可否把奉邀银牌……”

马文飞不待对方话说完，探手从怀中取出银牌递了过去。

那老者接过银牌，很仔细的瞧了一阵，双手奉上，说道：“马爷请好好保管此物。”

马文飞一皱眉头，接过银牌，藏入怀中。

左首老者两道目光却一直在萧翎身上打量，直待马文飞收好银牌，才缓缓说道：

“这位是总瓢把子的什么人？”

马文飞冷冷说道：“随身仆从，那邀请函上说的明白，每面银牌，可容两人入庄，难道是在下看错了吗？”

左首老者欠身赔笑道：“总瓢把子不要生气，小的们奉命行事，不得不问明白身份，也好为马爷随身的小厮准备好宿住之处……”

目光转注到萧翎身上，道：“小哥怎么称呼？”

萧翎道：“马成。”举步向前行去。

只听右首老者高声喊道：“豫、鄂、湘、赣总瓢把子马文飞大爷，随带仆从马成驾到。”

但见一个红衣美婢，和一个蓝衣童子，急步奔了过来，迎面一礼，道：“恭迎马爷的大驾。”

马文飞暗道：好大的铺张，挥手说道：“不用多礼。”

那红衣美婢嫣然一笑，道：“小婢为马爷带路。”转身向前行去。

马文飞举步随进，萧翎紧随在马文飞的身后，那蓝衣童子却在萧翎身后而行。

马文飞心中暗道：前有开道，后有跟随，当真是防备森严。

那红衣美婢，引导两人进了悬灯结彩的大门，穿过一条红毡铺地的甬道，到了一座敞厅门前停下了脚步，高声说道：“豫、鄂、湘、赣总瓢把子马文飞，马大爷驾到。”

语声甫落，大厅中缓步走出一个华服少年，迎了上来。

萧翎目光一掠来人不禁心头一跳，赶忙垂下头去，长吸一口气，隐敛起目中神光。

只见那华服少年迎出厅门，一抱拳，道：“兄弟周兆龙，久闻马兄大名，今承赏光驾临，百花山庄生辉不少。”

马文飞还了一礼，道：“怎敢当周二庄主迎接，兄弟这里拜谢了。”

周兆龙哈哈一笑，道：“马兄言重了。”右手牵着马文飞的左腕，并肩向大厅中行去，萧翎微微垂首，紧随着马文飞的身后，亦步亦趋。

敞厅中人数不多，不过有七八个人，周兆龙也不替马文飞介绍，直穿敞厅而过，一面笑道：“马兄远道来此，请到翠竹轩中稍息风尘，今夜兄弟再为马兄设宴洗尘。”

萧翎一直微微垂头随在马文飞的身后而行，直奔那翠竹轩中。

这翠竹轩在百花山庄的四大迎宾馆中，是最差的一个，比起那“兰花精舍”、“梅花阁”、“牡丹亭”都要逊色，萧翎在这百花山庄中，做了很久的三庄主，就未去过那“翠竹轩”中一步，显然，豫、鄂、湘、赣总瓢把子，并未受到百花山庄中的重视。

周兆龙带着马文飞绕过几丛花树，进入了一片翠竹林中。

只见无数红砖砌成的精舍，散布在翠竹林中内。

周兆龙带着马文飞行近了一精舍前面，笑道：“这就是马兄的休息停居之处，近日来百花山庄内佳宾云集，庄中的房舍，不敷应用，委屈马兄在这蜗居迁就几日了。”

马文飞笑道：“好说，好说，兄弟久闻百花山庄之名，今日一见，果然是气象万千，百花盛放，如入仙境。”

周兆龙微微一笑，道：“马兄过奖了。”

伸手在门环上轻叩三声。

两扇红门，呀然大开，一个眉目清秀的小婢，当门而立。

周兆龙指着马文飞说道：“这位马爷，是咱们这百花山庄中的贵宾，你好好招待。”

那小婢应了一声，欠身说道：“马爷请进。”

马文飞心中暗道：难道这翠竹轩无数精舍中，都有专司侍候贵宾的美婢不成。

心中念头转动，人却步入精舍。

周兆龙却停在精舍门外，抱拳说道：“马兄如要酒饭，尽管吩咐侍婢，兄弟还要迎客，恕不能奉陪了。”

马文飞道：“周兄请便。”

周兆龙笑道：“晚宴之时，兄弟再亲来奉请。”转身大步而去。

那美婢穿着一身青衫、青裙，但却用白缎滚边，脸上脂粉薄施，看上去倒是有一股清雅娇俏之气。

只见她躬柳腰，启樱唇，娇声说道：“小婢凤竹，马爷有什么吩咐，尽管呼叫小婢。”

马文飞微微一笑，道：“姑娘在这百花山庄很久了吗？”

凤竹笑道：“小婢自幼在百花山庄中长大，早已不知姓名来历了……”

语声微微一顿，又道：“马爷请看看宿舍，如若有什么不妥之处，小婢亦好早些为马爷换过。”当先转身，莲步姗姗，带路而行。

推开一重绣帘，里面是一个小巧美雅的卧室。粉红绫幔遮蔽，靠东首横放着一张木榻，两盆不知名的红花，散播出淡淡的清香，红花、红壁、红绫被，全室看不出第二种颜色。

马文飞淡淡一笑，道：“好是很好，只是布设太鲜艳了，似是女孩子家的闺房一般。”

凤竹嫣然一笑，道：“小婢如非侍候马大爷，可是没福住这翠竹轩了。”言来星目流转，巧笑倩兮，媚态横溢，极尽诱惑。

马文飞心中一动、暗道：是啦，沈术风这般安排，分明是想以女色为饵，使人不觉陷入于脂粉陷阱之中，唉！与会群豪，不知有几人能逃过这脂粉陷阱！

心念一转，缓步退出室外。

凤竹紧随而出，俏目流转，望了萧翎一眼，笑道：“这位可是马爷的仆从吗？”

萧翎急急接道；“小的马成。”

凤竹道：“后面有小房一间，是你宿居之室，跟我来吧！”举步行去。

萧翎随那凤竹身后，直行到精舍尽处，凤竹推开了一扇紧闭的木门，笑道：“马兄尽管休息，侍候马大爷的事，不再劳动你小哥了。”

轻轻带上木门，转身而去。

这是个简陋的小室，除了一榻一桌之外别无长物，萧翎想到过去在百花山庄的威风，此刻却要在陋室居住，不禁哑然失笑。

马文飞在厅中一张藤椅上坐了下来，长长吸一口气，纳入丹田，微闭着双目养神，他为人精明，进入卧室中后，觉出那卧室中散布着一种奇怪的清香，有若醉人春酒，心中霍然警觉，暗暗忖道：那卧室中一色桃红，布置的有如新房一般，再加上那股醉人的香气，娇烧的美婢，显然，这是有意的安排，看来非得小心一些不可……

只听一阵步履之声，传入耳际，凤竹春风俏步的走了过来。

马文飞微微一启双目，瞧了凤竹一眼，装作不见，仍然静坐不动。

凤竹走到马文飞的身前，停了下来，柔声说道：“马大爷，远道而来，想是十分困倦，小婢已替马爷备好了热水，可要洗澡？”

马文飞启开双目，望了凤竹一眼，淡淡说道：“不敢多劳姑娘费心，在下自会料理，姑娘请自去休息！”

凤竹笑道：“小婢奉命侍候马大爷，不论马爷有什么吩咐，小婢是无所不从。”

马文飞心中暗自骂道：沈木风的手段，当真是卑劣的很！连美人计也用了出来，这丫头只怕是奉有严命，非得诱我上钩不可，看她之貌，不似淫荡之人，何以竟然这般自甘下贱，我倒是要逗她一逗，看她有些什么反应。

心念一转，微微笑道：“姑娘的风姿撩人，玉润珠圆，看上去实不像侍人之婢。”

凤竹笑道：“如得马爷提携，小婢是感激不尽。”

马文飞道：“我要如何提携姑娘呢？”

凤竹道：“只请马爷肯在我们大庄主面前提上小婢一句就行了。”

马文飞道：“提什么呢？”

凤竹粉脸突然泛现两圈红晕，低声说道：“马爷只要在我们大庄主面前说上一句，极为喜爱小婢，那就行了。”

马文飞笑道：“这事容易，但不知他如何赏赐姑娘。”

凤竹道：“我们大庄主大方的很，他便将小婢赐给马爷。”

马文飞哈哈大笑道：“当真是大方的很，可惜呀！可惜。”

凤竹愕然说道：“可惜什么？”

马文飞道：“可借姑娘这等美艳之人，在下却无艳福消受。”

凤竹脸色一红，垂下头去，道：“侍婢身份，丑陋之貌，不配侍候马爷。”

马文飞道：“姑娘错了，如以姑娘之貌而论，那足以当得娇艳如花之称，只是在下练的是童子功，不能接近女色，只有望花惆怅，有负姑娘的雅意了。”

凤竹娇媚一笑，道：“小婢侍候马爷，只望得以常日追随左右，小婢心愿已足。”

马文飞暗道：这丫头大有自荐枕席之意，看来如不坚决断去她的念头，只怕她心犹不死，当下哂然笑道：“以姑娘之貌，娇态媚笑，不为所动者，那是绝无仅有，在下自知难以自锁心猿意马。”

凤竹轻轻叹息一声，道：“马爷既如此说，小婢再厚颜一些，也不便再多恳求马爷，带我离开百花山庄了……”

语声微微一顿，接道：“但小婢奉命侍候马爷，马爷留在百花山庄一日，小婢就奉君身侧，听候差遣。”言罢一笑而去。

马文飞心中暗道：这沈木风果然是厉害得很，单是训练这等能言善道的侍女，就非容易之事，似这等脂粉陷阱，只怕能够逃过的人不多。

轻薄的凤竹，突然间变得庄重起来，献茶之间，无不低垂螓首，只瞧的马文飞心中好生不忍。

凤竹送上香茗细点，马文飞却不敢轻易尝试，想到那沈木风为人的毒辣，很可能在这香茗细点中渗入了无色无味的毒物，待凤竹离开之后，悄然取出携带的干粮，略为食用一些果腹。

风竹眼看奉上的茶点不动，也不多问，悄然收了起来。

第三十四回异人卜算如神

太阳下山时分，周兆龙果然是如约而来，牵着马文飞一只手，说道：“小弟已备下酒宴，为马兄洗尘。”

马文飞道：“如此叨扰，实叫兄弟心中难安。”

周兆龙道：“兄弟是久闻马见之名，今日一见，尤胜闻名许多。”

萧翎经过一阵调息，精神充沛饱满，微微垂首，肃立于马文飞的身后。

他虽然易容改装，但仍然不敢和那周兆龙目光接触。

周兆龙为人虽然精干，见及细微，但他料不到一向高傲的萧翎，会扮作别人的仆从，始终未多留意，牵着马文飞，直向大厅中走去。

萧翎紧随在马文飞身后而行，想到大厅去瞧瞧商八等是否已经混进了百花山庄。

周兆龙虽然不愿马文飞随身仆从也去参与，但马文飞装糊涂不讲话，周兆龙不便擅自作主，叱退马文飞的仆从。

穿过了几丛花树，到了一座烛光辉煌的敞厅中。

敞厅中盛宴早开，一张红漆八仙桌上，早已坐了四五个人。

萧翎目光微微一转动，看那辉煌的大厅中，只摆这一桌宴席，心下好生奇怪，暗道：

这百花山庄举行英雄大会，函邀天下各方群雄，何以人数竟如此之少。

心中念头转动，人却门入厅门后面，倚壁而立。

周兆龙带着马文飞行近那八仙桌，说道：“诸位贵宾，今日兄弟要替诸位引见一个大有名望的人物。”

桌上四个人，齐齐抬起头来，把目光投注到马文飞的身上。

周兆龙指着马文飞，接道：“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豫、鄂、湘、赣四省总瓢把子马文飞兄。”

桌上四人，三个站起身来，一抱拳，道：“久仰马兄之名，今日有幸一晤。”

只有靠北面的一个面色惨白，身穿白衣的中年文士，坐着未动，似是根本未听到周兆龙介绍之言。

马文飞扫视了那白衣文土一眼，也未理会。

周兆龙对那白衣文士失礼端坐未动的事，恍如未觉，却指着三个起身作礼之人，说道：“这三位是泰山三雄，王氏兄弟。”

靠南面首位上年龄较大之人，道：“兄弟王通。”

紧傍王通而坐的大汉接道：“兄弟王骥。”

坐在正西位上的大汉，说道：“兄弟王放。”

马文飞道：“幸会，幸会。”

周兆龙望着那白衣文士，笑道：“这位是东海神卜司马乾。”

马文飞心中暗道：此人一副骄狂之气，我也不和他客气了，缓缓坐了下去，冷漠地说道：“原来是司马兄。”

司马乾冷笑一声，道：“马总瓢把子的气色很坏，近日里必有血光之灾。”

马文飞淡淡一笑，道：“兄弟一向不信命相之论。”

司马乾道：“马兄不信，咱们走着瞧吧！在下索性说的武断一些，由今日算起，三日之内，马总瓢把子如无血光之灾，兄弟就从此不用东海神卜的称号。”

马文飞听他说的如此肯定，也不禁心中微微一震，抬头望了司马乾一眼，缓缓说道：

“多承指教。”

司马乾仰天打个哈哈，端起面前酒杯，一饮而尽。

周兆龙眼看司马乾已然吃了起来，急急端起酒杯，说道：“诸位请啊！”

马文飞仍有着很深的戒心，喝了杯中之酒，但却不肯吞下，借故吐在手帕之上。

只见司马乾和王氏三雄，杯举酒干，才渐渐的放开了怀，吃喝起来。

席中诸人，除了周兆龙殷殷劝酒之外，都很少说话，一席酒饭匆匆吃完。

东海神卜居然从怀中摸出三枚金钱，双手合捧，摇动一阵，撒在桌上，看了一阵后，自言自语地说道：“这百花山庄混入了不少奸细。”

马文飞吃了一惊，暗道：这狂人难道当真有卜算之能不成。

只见周兆龙微微一笑，道：“司马兄可能卜算出有几位吗？”

司马乾道：“以卦相看来，至少有十位以上。”

周兆龙道：“不多，不多，照敝大庄主估计，至少该有二十位以上。”

司马乾冷冷说道：“这么说来，那沈大庄主也会卜算之术了。”

周兆龙笑道：“敝大庄主虽然不会卜算之术，但却是料事如神，从无不中。”

司马乾收起桌上金钱，冷冷说道：“以兄弟卜相分析，对贵庄大是不利……”

周兆龙哈哈一笑，接道：“司马兄不用担心，诸般可能发生的变乱，都已经在敞大庄主的计算之中。”

司马乾似是对自己的卜算之术，充满着自信，说道：“也许变化出在贵大庄主的意料之外呢？”

周兆龙目光一掠马文飞，接道：“纵然是变乱情况，确然出了大庄主的意料之外，那也不致引起敝庄的惊恐混乱。”

司马乾收起桌上金钱，冷冷说道：“周兄既然不肯听从兄弟的警告，兄弟倒要拭目以观贵庄如何应付混乱之局了。”

泰山王氏三雄，心中暗自忖道：世间那有强行迫人相信自己卜算之术的人，这司马乾也算得是一个奇怪之人了。

马文飞缓缓站起身子，道：“此刻已酒足饭饱，二庄主还有什么指教吗？”

周兆龙道：“不敢，不敢，马兄如若有事，尽管请便。”

马文飞一抱拳，道：“兄弟这里先行告退了。”起身而去。

萧翎垂目紧随在马文飞身后，直奔翠竹轩。

司马乾望着那马文飞的背影，道：“二庄主可识得此人吗？”

周兆龙道：“我和他见面始自今日，但对他的底细，却是早已了如指掌。”

司马乾道：“此人就是一位大有问题的人物，二庄主要多多小心。”言罢，也不待周兆龙回答，就起身而去。

马文飞和萧翎一气走回翠竹精舍，凤竹含笑相迎，捧上香茗，笑道：“马爷，可要休息吗？”

马文飞道：“我要静坐一刻，姑娘请自去休息吧！”

凤竹道：“小婢在此侍候马爷。”

马文飞一挥手，道：“不用了……”

语声微微一顿，又道：“如是姑娘存有离开百花山庄之心，等在下见得沈大庄主之后，自会代为进言……”

凤竹急急道：“马爷既是不喜小婢常侍身侧，千万不可在大庄主面前，为小婢请命……”

马文飞笑道：“我知道，我要请大庄主，把姑娘赐于在下，待离开百花山庄之后，姑娘就可以自由他往了。”

凤竹黯然说道：“天涯茫茫，我无亲无故，你要我到哪里去呢？不敢劳动马爷了。”

转过身子，缓步而去。

马文飞心中暗道：这丫头似有着离开百花山庄之心，只不知是真是假，唉！百花山庄中人，纵然是一个婢女，也使人莫测高深……

忖思之间，瞥见那刚刚行出精舍的凤竹，重又急急奔了回来，说道：“马爷，有一位司马先生来拜访。”

马文飞心中奇道：司马乾找上门来，不知为了何事，看此人态度暧昧，用心难测，倒得留心一些才是，口中却连连说道：“快些有请……”

一句话未说完，司马乾已闯了进来，道：“打扰马兄。”

语气冰冷，简直不似在说客气话。

马文飞本待和他客气寒暄几句，但听得那冷漠的语气，心中一动，忖道：对此等倔傲之人也不用对他多礼，当下也冷冷说道：“司马兄有何见教？”

司马乾不用人让，自动坐了下去，道：“咱们真人面前不说假话，马兄到这百花山庄中来，心怀别图，瞒得了周兆龙，却是瞒不过兄弟。”

马文飞冷笑一声，道：“司马兄就是为这句话过访吗？兄弟已经知道了……”

司马乾道：“周兆龙不听我警告之言，自负他们这百花山庄有如铜墙铁壁，实叫兄弟气愤不过。”

此人每一句，都使人震骇、惊异，大有语不惊人死不休之概。

马文飞一时间倒是摸不清他的用心，一皱眉头，道：“恕兄弟愚拙，听不懂司马兄言中之意。”

司马乾道：“兄弟之意，简单不过，我要在周兆龙面前证明我司马乾卜算之术的灵验，并非是信口开河。”

马文飞道：“不知司马兄要如何证明？”

司马乾道：“周兆龙不肯相信我司马乾的话，我要他尝点苦头，知道我司马乾的利害！”

马文飞笑道：“愿闻其详。”

司马乾目光一掠那站在厅室一角的凤竹，欲言又止。

知趣的凤竹，打量眼前形势，悄然退了出去。

马文飞微微一笑，道：“现在可以说了。”

司马乾道：“马兄的来意，不但是兄弟了然，就是那周兆龙，只怕也知道的十分清楚。”

马文飞淡淡一笑，道：“不错，兄弟和百花山庄中的人，是道不同难相为谋，承他们看得起我马文飞，奉柬相邀，如是兄弟不来，岂不是要被人耻笑我胆子太小吗？”

司马乾道：“在下的看法，马兄到此，恐不止单是为了一点颜面英名而已。”

马文飞心中一动，暗道：这人很少在中原武林中走动，既然不知他的来历，又不知他和百花山庄的关系，切不可露了口风。

念头转了几转，定了主意，淡淡一笑，道：“不论司马兄心中如何想法，兄弟是不变既定主意。”

司马乾道：“如若马兄肯把既定之策，告诉兄弟，兄弟倒可助马兄一臂之力。”

马文飞笑道：“司马兄自负神卜，何不自卜一卦，算算兄弟心中所谋。”

司马乾佛然不悦，霍然站起，道：“看将起来，马兄也是不肯信任兄弟了？”

马文飞也站了起来，笑道：“彼此相交不深，司马尼不觉得问的太多了吗？”

司马乾脸色大变，冷冷说道：“马兄可是迫逼在下相助百花山庄了？”

马文飞道：“这个悉凭尊便！”

司马乾突然用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冷冷说道：“马兄日内定有血光之灾，可要兄弟指明你一条去路吗？”

马文飞笑道：“大丈夫生死何足畏，不用司马兄费心了。”

司马乾冷冷说道：“马兄既不相信兄弟这卜算之术，那么也就算了。”放下茶杯，大步而去。

这东海神卜司马乾，来自遥远的东城，自负学有所长，希望能在中原武林道上，扬名立万，甫入中原，正赶上中原武林哄传百花山庄之事，司马乾慕名拜庄，毛遂自荐，原想凭借胸中所学，一举惊人，受人尊敬，却不料事与愿违，竟是未蒙重视，而心中一怒，又想帮助马文飞，把百花山庄闹一个天翻地覆，却不料又被马文飞拒于千里之外。

守在室外的凤竹姑娘，眼看司马乾含愤而去，悄然走回室中，收拾茶具，哪知手指一和司马乾用过的茶杯相触，一个细瓷白杯，突然碎裂如粉，洒了一地。

马文飞微微一怔，半晌说不出话来。

凤竹却嫣然一笑，道：“司马先生的武功不弱，他如能稍微沉着一些，不太急于名利，很快就可为百花山庄收罗重用！”

马文飞心中一动，这丫头似是知道的很多，而且评论司马乾的武功时，口气是那样平静，既无惊愕之感，亦无赞佩之意，难道这丫头也具有上乘武功不成，何不借此探听一些庄中隐秘。当下轻轻咬了一声，道：“在下久闻百花山庄，纳贤罗才，是以庄中有着无数的奇才异士，不知何以对那司马乾，竟然十分冷淡？”

凤竹笑道：“这等事，小婢本不敢谈，但马爷是正人君子，决不至陷害小婢，谈谈也就无妨了。”

她探头室外望了一阵，接道：“只怪司马乾来不逢时，大庄主正为英雄大会劳心，无暇接见于他，才埋没了这样一位奇才。”

马文飞道：“难道二庄主就瞧不出那司马乾身怀绝技吗？”

凤竹笑道：“一则二庄主的眼光目力，难以及得大庄主，他虽然瞧出了司马乾是一位怀才奇人，但却无法瞧出他究竟有多大本领，二则他也无权重用那司马乾。”

马文飞道：“怎么？他身为百花山庄的二庄主，难道做不得一点主吗？”

凤竹道：“我们百花山庄，大权一向是集中在大庄中一人手中，二庄主只不过是传达大庄主之命罢了。”

马文飞道：“原来如此。”

凤竹黯然叹息一声，道：“马爷，这些话小婢只是随便说给你听听，如果泄露了出去，传入大庄主或是二庄主耳中，小婢这个苦头，就要吃大了，二庄主虽无权势决定大事，但惩治小婢，却是轻而易举的事。”

马文飞道：“这个姑娘尽管放心，我马文飞岂是反复无常的传言小人……”

语声微微一顿，又道：“姑娘可知贵庄沈大庄主的宴客确期吗？”

凤竹道：“正期是明日中午，但今天晚上，确有一个成套的晚宴，席设望花楼前的花圃之中，大庄主届时将亲身主持。”

马文飞道：“承蒙姑娘诸多指点，在下是感激不尽。”

凤竹微微一笑，道：“马大爷许下的诺言，但愿不要忘去。”

马文飞道：“姑娘放心。”心中却是暗暗奇怪，道：我几时曾对她许下了诺言，许诺的又是些什么呢？

凤竹微微一笑，满脸欢愉收了茶碗而去。

只见萧翎缓步走入厅中，说道：“总瓢把子借机坐息一阵，也许夜间难免有一番应酬。”

马文飞道：“好！我就在厅中坐息一阵。”

萧翎心中暗自奇道：为什么不到卧室中去呢？有我萧翎替你护法，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吗？

正自怀疑之间，凤竹已重返厅中，笑着说道：“马爷请放心在室中休息，小婢已经移开了那两盆红花。”

马文飞心中暗道：这丫头果然是聪明得很，当下行人卧室，嗅了一阵，果然再无香味，才盘膝坐在木榻之上，运气调息。

萧翎回顾了凤竹一眼，道：“咱们总瓢把子，打坐调息时。向不许别人惊扰，此地暂有小的照看，不劳姑娘了。”

他虽然脸色枯黄，但易容药物却无法改变那端正的轮廓，清澈的星目。

凤竹目光当和萧翎冷电般的眼神一触，劳心突然一震，忍不住打量了萧翎一阵，茫然说道：“你面貌、眼神好像一个人。”

萧翎冷冷说道：“像哪一个？”

凤竹伸出纤纤的玉指，按在顶门之上，思索了良久，道：“我一时想不起来了，但你那眼神，我一定见过。”

萧翎心中暗道：这丫头的眼光、记忆，倒是很好，我易容之后，她仍瞧得出来，我对她毫无记忆，想来定然不是常见的了。

只听凤竹娇声说道：“你追随马爷很久了？”

萧翎道：“很久了。”

凤竹缓步走出室门，左脚刚刚踏出突然又收了回来，转过娇躯，举手一招，道：

“我想起来啦，过来我告诉你。”

萧翎心中虽然不愿，但却知道这分派于此的婢女，明是侍候，暗是监视，如果对她太过冷漠，她只要在周兆龙面前，讲上几句坏话，使那沈木风加意防范，对自己援救双亲的举动，却是大有防碍，只好缓步走了过来，道：“姑娘要说什么？”

凤竹道：“你好像我们三庄主！”

萧翎心头一跳，道：“我像贵庄的三庄主，姑娘取笑了！”

凤竹笑道：“千真万确，你这对眼睛，确是像他，水汪汪的桃花眼，只是你面色枯黄，和我们三庄主俊俏模样，差的远了。”

言罢，也不待萧翎回答，转身而去。

萧翎心中暗道：看情形这丫头只发觉我像他们的三庄主一事，是从眼睛之上瞧了出来的，我该特别留心这眼睛才是。日落西山，夜色低垂，东方天际，升起了一钩新月。

凤竹手中举着纱灯，缓步走来，低声对萧翎说道：“马爷醒了吗？”

萧翎道：“没有，姑娘有何见教？”

凤分道：“大庄主洗尘晚宴时间已经快到，快请唤起马爷，要他洁面更衣，准备赴宴。”

萧翎道：“咱们总瓢把子一向衣着随便，不用更衣了。”

凤竹放下手中纱灯，摸出火折子晃燃了，点起室中火烛，道：“纵然不用更衣，也该要叫他起来了。”

萧翎笑道：“这事容易，姑娘不用操心，决误不了事。”

微微一顿，接道：“在下有一件事，想请教姑娘，不知姑娘肯不肯赐告。”

凤竹道：“什么事？”

萧翎道：“今夜之中，不知咱们是否可见到你家三庄主？”

凤竹道：“自然是见得到了，敝庄主这场邀集的群雄大会，主要的就是为我家三庄主和江湖群豪会面。”

萧翎心中暗道：不知又是哪一个冒充了我萧翎，难道那蓝玉棠也被沈木风收罗在百花山庄之内不成。

只听凤竹说道：“你问此事，可是为了我说你生的很像我家三庄主？”

萧翎道：“这自然是最重要的原因之一，在下要见识贵庄三庄主，既生的和小的相貌一样，为何是贫贵悬殊如此之大？”

凤竹笑道：“我只是说你眼睛和他生的一样，至于其他地方，那就相差的太远了。”

萧翎心中暗道：不知中州二贾和那神偷向飞混入了百花山庄没有。

萧翎和凤竹谈话之间，马文飞已缓步走了出来。

凤竹欠身一礼道：“马爷可要更衣？”

马文飞道：“不用了，贵庄大庄主的洗尘晚宴，几时开始？”

凤竹抬头望望天上一钩新月，笑道：“月上树梢头，已经到了。”

马文飞道：“与会之人，都是些何许人物？”

凤竹道：“凡是应邀来找我们百花山庄中参与英雄大会之人，全都要到。”

马文飞点点头道：“咱们要即刻动身了！”

凤竹拿起放在案上的纱灯，说道：“小婢替马爷带路。”举步向外行去。

马文飞回头望了萧翎一眼，暗施传音之术，说道：“萧兄，赴宴之时，莫忘了和中州二贾等联系，商议动手之策。”

萧翎点点头，紧行两步，迫在凤竹身后，搭讪着说道：“姑娘一直在这翠竹轩中吗？”

凤竹道：“是啊，我们那姐妹群中，用竹字排名的，都是在翠竹轩中侍客。”

萧翎道：“原来如此，若是在兰化精舍之中迎客，那是要用兰字排名了。”

凤竹笑道：“你很聪明嘛，举一能反三。”

萧翎道：“好说，好说。”心中暗道；我在这百花山庄中，担当三庄主时，是何等的神气，那时，你这丫头，就算想和我说几句话也不容易，此刻倒得受你冷嘲热讽了。

忖思之间，已绕过了两片花丛。

抬头看去，只见一座耸云高楼，屹立在众女婢环绕之中。

楼下一片如茵草地上、早已摆好了十几桌酒筵，看情形，邀请之人，并不太多。

马文飞一皱眉头，道“姑娘，咱们可是来的太早了一些？”

凤竹道：“不早啦，那边不是有人来了吗。”

马文飞抬头看去，果见正北方花树中缓步走出一个高举纱灯的蓝衣女婢。

在那蓝衣女婢之后，紧随一个手提描金箱，身着长衫，年约四旬左右，胸前黑髯及腹的文士。

此人形状特殊，萧翎一眼之下，已然瞧出正是浙北向阳坪璇玑书庐主人宇文寒涛。

在他身后紧随着百手书生成英。

只见宇文寒涛在蓝衣小婢纱灯引导之下，在靠近望花楼的一面坐下。

就这一会儿，四面花丛中陆续出现了数十盏纱灯，在几十个美婢引导之下，各就坐位。

那筵席坐位，似已早经排好，数十个带路美婢，交错穿梭而过，带人就座，有条不紊。

凤竹笑道：“马爷，入席吧！”移步向前行去。

马文飞在凤竹引导下，入了席位。

萧翎低声对凤竹道：“姑娘，可有我的坐位吗？”

凤竹颦起了柳眉儿，道：“你只要敢坐，就在旁边坐下吧！反正每一桌可坐八人，事实上人数都是不足。”

萧翎道：“多谢姑娘指点。”

凤竹道：“不用谢了。”转身退下去。

只听一个冷冷的声音，传了过来，道：“冤家路窄，兄弟又和马兄分配到同一桌上了。”

马文飞目光一转，缓缓说道：“司马兄和兄弟倒有缘的很。”

司马乾缓步入席，在马文飞对面坐下，那带路美婢，悄然退了下去。

马文飞目光一转数十个高举纱灯穿梭在筵席间的带路美婢，全都悄然退去，不禁暗暗赞道：百花山庄果然不可轻视，单是这些训练有素的美婢，就非江湖上任何一家门户能够及得。

只见司马乾说道：“百花山庄中这些美婢，个个都是人比花娇，不知已有多少人，跌入了脂粉陷阱之中。”

这几句话，说的声音很高，似是有意让全场中所有的人全都听到。

果然，数十道目光，一齐投注过来。

司马乾神色自若的端起茶杯，大大喝了一口，自言自语接道：“青竹蛇儿口，黄蜂尾上针，两物不算毒，最狠妇人心，玫瑰多刺，酒色误人，偏又是自古英雄爱美人，石榴裙下，作茧自缚，可叹啊！可叹！”

他每一句一字，都用丹田真气送出，听来声音不大，但却传出极远，筵席中人，个个听得真切。

马文飞一皱眉头，低声说道：“司马兄，够了，已经是四座皆惊，万目齐注……”

司马乾冷冷接道：“兄弟观察在座之人，大部都跌入脂粉陷阱之中，岂不是一大可悲之事。”

马文飞心中暗道：此人见语不惊人，心有不甘，不用再和他谈了。转过头去，装作不闻。

司马乾突然仰天打个哈哈，道：“天下愚人，何以如是之多，死在临头，还是贪图口腹之欲，吃几餐送终酒席。”

这几句话又使得全场震动，立时议论纷纷。

司马乾眼看仍是无人理他，突然一掌击在木案上，只震得碗筷横飞，散落在地，伏案大哭起来。

花树林中，奔出来四个青衣童子，送上新的碗筷。

马文飞眼看他这等癫狂的举动，有心劝他几句，又怕缠上自己，只好忍下不理。

但闻司马乾那嚎哭之声，愈来愈大，全场皆闻。

马文飞听他哭声甚是凄原，心中暗暗奇道：此人武功不弱，亦似具有才华，何以会这般哭笑无常，难道当真是有些疯癫不成。

他忍了又忍，终是忍耐不住，低声说道：“司马兄，群豪毕集，盛筵将开，你这般嚎啕大哭，成何体统。”

司马乾抬起头来，用袖拭去脸上泪痕，叹道：“兄弟眼下所见之人，大都即将身遭凶死，叫我如何不哭？”

马文飞吁了口气，暗道：这人当真是不能搭讪。

只听司马乾接着说道：“可叹世人无知，急急的赶到此地，只为了送死而来。”

他这般自言自语，似是与人无涉，但已有几个脾气暴躁之人，听得不耐，冷笑连连，嚷道：“你这狂人，疯子，疯子，狂人。”

司马乾正要反唇相讥，突然三声钟鸣，传了过来。

那耸入云霄的望花楼顶，突然飞飘下一道彩虹，直飞到数丈外一丛花树之中。

马文飞运足目力看去，原来是几匹彩绢衔接起来，由那楼顶垂下，心中奇道：沈术风垂下这一匹彩绢，不知是何用心？

忽然铮铮几声弦响，传了过来，紧接着细乐声悠扬，起自四周花树丛中。

马文飞暗暗想道：沈木风故意造出这些排场，用作唬人的方法之一。

且说萧翎目光扫遍了全场中人，仍是不见中州二贾和向飞等人，心中焦急，暗道：

如是只有我和马文飞两个人，今夜纵有机会，也是无法下手，不知是被人瞧出破绽，不准进庄，或是向飞信口开河，未取到那人庄银牌……

只听那悠扬乐声中传出来一声呼喝道：“四川唐家掌门人，唐老太太驾到。”

四川唐家在武林中独树一帜，以毒器为暗器，驰名江湖，这一武林世家，有着一项奇怪、严肃的传统，那就是唐门绝技，历来传媳不传子，唐家人，虽三尺童子，都会打几种淬毒暗器，但那真正霸绝江湖的几种奇奥手法，却是不肯轻易传人。

这一武林世家另外一个奇怪传统，那就是掌门人左右护行的随身二婢，并不限于和唐家有关，但必须天资聪慧，美姿绝伦的少女。

每一届掌门人，都有权选择她的随身二婢，地不拘天南地北，姓不分张王李赵，但必在认定为下一代接掌门户的身份，才有这种选择的权利。

凡是被认定接掌下一代门户的子媳，第一件事是选择她随身二婢，接着是五年的闭关生活。

在这五年的时光中，她生活在一处幽静、寂寞、孤独的天地中，陪伴着她的，就是她自选的随身二婢，因此，每一代掌门的随身二婢，都具有崇高的权威。

除非经过了掌门人的特允，二婢不能随意婚嫁，她们一直陪伴着掌门人，直到她交卸了掌门职位，退休为止，二婢也追随着掌门人，归隐于万寿园中。

这奇怪的传统，常常造成了一种奇特现象，那些被选随身二婢的丫头们，常和掌门人建立起超过亲属子女的感情。

她们大半是牺牲了青春，把女人最宝贵的时间，奉献给主人。

因此，历代掌门人的随身女婢，都受着唐家下一代的尊仰和敬重。

掌门人随身二婢，并非是绝对不许婚嫁，只是嫁前必需要获得掌门人的允准，嫁出前，还得交回唐门武功。

她们要交还多少，如何一个交法，那要掌门人的决定，掌门人有着全部追回，或特别恩赦的特权，就因为有这一线遗漏，四川唐家的暗器手法，有不少流传于武林。

江湖看唐家，多少带有着神秘之感。因为，掌门人接掌门户前，有五年闭关习武之期，接掌门户后，又很少在江湖上出现，是以，武林中见过唐家掌门人的为数不多。

马文飞抬头望去，只见正北方，花树丛中，缓步走出了一个白发如银，青色衣裤，手扶风头拐杖的老娘。

在她身后左右两侧，紧随着两个二十出头，天蓝劲装，身佩长剑的美姿少女。

带路小婢，替那老妪引入座位，但两个蓝衣佩剑的侍婢，却不肯坐下，一左一右的分站唐老太太身后。

只听呼喝之声，又传了过来，道：“关外长白山黑、白二老驾到。”

萧翎一皱眉头，暗道：这黑、白二老，又是何许人物？倒得仔细瞧瞧。

侧目一望，忽然发现那马文飞脸上微现出惊愕之色，不禁心中一动，忖道：看来这黑、白二老，是大有名望的武林人物了。

转眼瞧去，只见一个美婢，带着两个衣着不同之人，缓步行来。

左首一个，全身白衣，戴着白毡帽，身材细高，白髯垂胸。

右首一人，全身黑衣，头上戴着一顶皮帽子，由头上直垂颈间，只露出一对眼睛和鼻子。

萧翎心中暗道：大概这就是黑白二者了。

黑、白二老也在那带路美婢引导下，坐上席位。

只听那花丛中的乐声，突然一变，转为急促之声。

望花楼顶，那垂下的彩缎上，突现了一条人影，足踏彩缎，直滑而下。

单是这一份轻功，胆气，就已使全场中人，暗生惊骇。

只见那人影疾快沉落，已然清楚可见，是一个身躯高大的驼背中年人，丰颊隆额，浓眉海口，儒巾长衫，黑髯及腹，正是百花山庄的大庄主，血影子沈木风。

沈木风距地还有三丈左右时，突然迈足一步，身离彩缎，高大的身躯，飘飘而下，落着实地。

萧翎心知沈术风目力惊人，见及细微，不敢多瞧，急急别过头去。

只见那沈术风两手抱拳道：“诸位远道而来，给我沈某人捧场，这份情意兄弟是感激不尽。”

场中群豪大都站了起来，抱拳还礼。

沈木风缓步走到位居正中的席位之上，背东面西而坐，目光缓缓扫掠了四周一眼，道：“有几位远道客入还未赶到，诸位想必腹中已经饥饿，咱们也不再等他们了。”说完话，高高举起右手一挥。

四面花丛中，登时涌现出无数美婢，奉上酒菜。

这些婢女，都似经过了严格的训练，动作迅快，但却有条不紊，片刻之间，摆齐酒菜。

萧翎暗中估计，场中十几席上，大都是三两人坐了一桌，全场不过二三十人，心中暗自奇道：沈术风只请了这一点客人吗？更奇怪的是，周兆龙和金花夫人等，也不见出席此宴，难道这些人，都被派出去了不成。

忖思之间，沈木风已举起酒杯，高声说道：“兄弟今日烦请诸位到此，有两件小事奉告，一是我沈术风由今日起，重出江湖，二则介绍一位后起之秀，和诸位相见。”

他声音虽然有些沙哑，但字字句句，都如由日中弹出一般，听得人心神震动。

马文飞心中暗暗吃惊道：此人内功如此精深，果非好与人物。

只见那满头银发的唐老太太，突然一顿手中的凤头杖，说道：“老身已快届退休之年，想不到在我退休之前，竟然离开了四川，远行千里，赶赴沈大庄主约会。”

沈木风微微一笑，道：“足见夫人看得起我沈木风，在下是感激的很。”

唐老太太冷笑一声，道：“老身虽然已年过七十，但却不喜绕着弯子说话，老身今宵赶到，明晨回川，恐是无暇参加沈大庄主明日午时的英雄大会了！”

沈木风笑道：“这般匆匆而来，匆匆而去，不觉着太急促一些了吗？”

唐老太太道：“这倒不劳大庄主费心，老身行期早定，不愿更改了。”

沈术风道：“既是如此，在下也不敢勉强，但老夫人在百忙中抽暇光临，已使在下这百花山庄，生辉不少……”

唐老太太两道斜飞入鬓的花白眉毛一耸，冷漠地接道：“老身接掌唐家门户三十年，从未受过人的要挟，这次沈大庄主能够逼我离开四川，亲身赶来，那是足见高明了。”

沈木风哈哈一笑，道：“唐夫人言重了。”

萧翎已然感觉到今宵这洗尘宴上，所以人数不多，原是早作好的安排，与会之人，恐都是沈木风圈定的可疑人物，希望早作了断，免得明午大会之上捣乱……

只听唐老太太尖厉的喝道：“老身此来之意，沈木风大庄主是早已明白了？”

沈术风缓缓举起面前酒杯，喝了一大口酒，笑道：“老夫人如此年纪，竟还是这般火爆的性格，就不怕气坏了身体吗？”

唐老太太怒道：“老身不愿和你斗口，咱们之间的事情，是此刻了断呢？还是稍候一刻？”

沈木风道：“此时不过初更，距天亮时光还早，老夫人最好还是先用过酒饭，我沈木风既然决定了重出江湖，难道还会跑掉不成。”

唐老太太虽然激愤难耐，但却又似被沈木风握住了什么把柄，不能发作，一顿手杖，恨声说道：“老身不能迟过三更。”

沈木风笑道：“好！三更之前，在下定然对你唐夫人做个交代。”

唐老太太不再言语，闭上双目，静坐不动，只见她挽发的钗簪，突然散落地上，白发散乱，在夜风中飘飘飞舞。

萧翎心中暗道：这唐老太太如此气怒，心中定然是充满了委屈，怒发使钗簪散落，这份内功造诣倒也惊人。

沈木风端起面前的酒杯，又大喝了一口，笑道：“诸位之中，如若还有和在下要谈什么旧恨往事的，还请快快提出。”

马文飞心中一动，正待开口，突听对面而坐的司马乾抢先说道：“在下司马乾想请教沈大庄主！”

沈术风两道冷电一般的眼睛，直逼过来，盯在司马乾脸上瞧了一阵，浓眉微扬，沉声道：“司马兄有何见教？”

显然，沈术风对司马乾的举动，感到有些意外。

司马乾重重咳了一声，道：“赶来百花山庄的武林人物，不下百位，但这洗尘宴上不过区区等二三十人，不知大庄主用心何在？此乃兄弟不解之一。”

沈木风淡淡一笑，道：“好！还有一件，你一并说完，在下再答复不迟。”

司马乾道：“区区初入中原，和贵庄中人，素不相识，自是谈不到仇恨二字，不知何以竟把在下也列入死亡的名额之内？此乃兄弟不解之二。”

沈术风纵声大笑了一阵，道：“司马兄何以要自谦死亡，倒叫我沈某人也有些不明白了。”

司马乾冷笑一声，道：“沈大庄主如是未有把我等置于死地之心，何……”

沈木风大笑接道：“你可是说我在酒菜之中下了奇毒？”

司马乾道：“这等下五门的手法，以你沈大庄主的身份，自然是不屑为之，何况在坐之人不乏武林高手，酒菜之中下毒，如何能够毒得死在场之人。”

沈木风脸色一变，冷冷说道：“司马乾你如想从中挑拨离间，可别怪我沈木风反目无情，应了死亡自谦之言。”

在座群豪，大都是听过沈木风凶残恶名之人，也都是久年在江湖走动的人物，眼看沈木风突然变了脸色，言语间暗施警告，不许司马乾再多管闲事，不禁一齐向司马乾望去。

司马乾眼看群豪，大都把目光投注到自己身上，不禁心花怒放，哈哈一笑，道：

“沈大庄主施展的手段虽然是出人意料，天衣无缝，可以遮掩天下英雄耳目，但却瞒不过我司马乾的双目！”

沈木风冷笑一声，道：“无知狂徒，信口雌黄，来人给我拿下！”

但闻一声清叱传来，花树丛中，疾飞出两条人影，直向那司马乾冲了过去。

马文飞突然对司马乾生出了很深好感，沉声说道：“司马兄！可要兄弟相助？”

司马乾道：“不劳费心。”目光一转，只见向自己冲来之人，已然停住身子，左面一人，二十五六岁的年纪，一身青色劲装，背上斜插长剑，右面一人，身着红衣，面容冷木，毫无表情。

萧翎抬头望了两人一眼，低声对马文飞道：“马兄，那左面青衣人，是沈木风的大弟子单宏章，右面那红衣人却是沈木风的八大血影化身之一。”

两人逼近司马乾席位的四五尺处，一齐收住脚步，左首那青衣人冷冷说道：“你是自己就缚呢？还是让我等出手？”

司马乾哈哈一笑，道：“大庄主虽是酒中无药，肴中无药，但却在席位近处，布下了最利害的金蛊毒。”

语惊四座，场中人虽然大都未曾去过云贵，见过那金蛊毒，但却是大都知道那金蛊毒，乃苗疆蛊毒中最为利害的一种，只听得个个心头震动，神色大变。

沈术风两目中杀机涌现，但也只不过一瞬间就恢复了镇静之色，哈哈一笑，道：

“司马兄，你是在痴人说梦了。”

司马乾冷冷说道：“大庄主可以瞒过天下与会的英雄耳目，但却瞒不过我司马乾。”

单宏章站在司马乾席位前面，早已蓄势待发，但因未得沈木风进一步的令谕，始终不敢出手。

阴诈的沈木风，默察四座情势，大部群豪，脸上都泛出激愤之色，如若此时处决了那司马乾，场中群豪必将深信已经中了金蛊毒，那时，难免群起拼命。

眼下群豪，人人都是武功高强之士，如是大都以命相搏，这一战，不论胜负，百花山庄中，都将有惨重的伤亡。

他不愿冒着两败俱伤的危险，必需先行设法平息下去群豪之怒，使他们不疑中毒的事，然后再行处置这个狂人。

心中盘算已定，纵声大笑，道：“司马兄如是和我沈某人，或是百花山庄有什么梁子、过节，那是尽可指名向我沈某挑战，向百花山庄问罪，似这般挑拨离间，不觉手段大过卑下了吗？”

司马乾道：“在下说的句句实言，沈大庄主还要狡辩，兄弟可以……”

沈木风不容他再说下去，纵声大笑一阵，接道：“在座之人，大都是武功高强，内功精深的武林高手，中毒与否，只要运气一试，自然可以查觉的出来。”

司马乾道：“这个，只怕沈大庄主早已有了安排……”

沈术风接道：“这位司马兄，有些疯疯癫癫，他的话，决不能认真，诸位是否中毒，请暗中运气一查便知，这狂人挑拨离间，无所不为，我沈某人度量，也是难以忍得下了……”举手一挥，接道：“给我拿下。”

单宏章早已运功蓄势，只待令下，沈本风一句话还未说完，单宏章右手五指已经递出，扣拿司马乾的右腕。

司马乾右腕一挫，避开掌势，左手如惊雷迅电一般，扫了出去。

马文飞坐在席位之上观战，相距也就不过四五步远，时时可觉到两人动手时的指劲、掌力，目睹司马乾避掌反击之势，不禁暗赞一声：好武功！

那单宏章武功系沈木风亲自传授，岂同小可，右掌一挥，硬接了一掌。

但闻砰的一声，如击败革，两人各自被震的向后退了一步。

单宏章似是未料到这个看上去有些癫狂之人，竟然是有着一身惊人的武功，不禁微微一呆。

就在他一征之间，司马乾已然挥掌攻到，双掌连环，眨眼间攻出了八招，迫的单宏章退后两尺。

沈木风眼看单宏章节节败退，只觉颜面有损，不禁生出怒意，正待发作，忽见单宏章反守为攻，一连三掌，也把司马乾逼退了一步，借机会高举右手一挥。

那面容冷肃的红衣大汉，一直静静的站在司马乾身侧，木刻泥塑一般，动也不动。

但沈木风右手一挥之后，情势忽然不同。

只见那红衣人右手一抬，悄无声息的一掌劈向了司马乾的背心。

马文飞喝道：“司马兄，小心偷袭！”

司马乾前拒单宏章的强攻，闻声警觉，匆忙问，腾出左手，反臂拍出。

他本想闪避开去，躲过身后袭来的一掌，但因前后都有人攻袭，左临别人的席位，右面又是木桌拦路，只好反臂拍出一掌。

两掌撞触，司马乾不自禁心头骇然一震，暗道：此人内力之强，似是尤过那青衣人，如是这两人前后夹攻，今夜一战，恐怕凶险万分。

忖思之间，那红衣大汉已然挥拳如雨，连连抢攻。

马文飞看那红衣大汉攻出的拳势，一招强过一招，剽悍凶猛，极是少见，而那单宏章的掌势，却是以轻戾巧快为主，前后夹击，用的竟是两种大不相同的力道。

司马乾必须要前拒单宏章的巧变，后挡那红衣大汉的力敌。

恶战了二三十个照面，司马乾已被迫的顶门上见了汗水。

但场中群豪，对司马乾的观感，却已大大的改变，暗道：想不到这疯疯癫癫的人，竟然有着如此高强的武功。

马文飞已对司马乾生出了英雄相惜之心，眼看他落败在即，心中好生不忍，霍然站了起来，左手一按桌沿，陡然翻了过去，右手一挥，接下了单宏章的掌势，道：“司马兄请用心对付那红衣人，此人有兄弟对付。”

说话声中，已然连续封架单宏章急攻的三掌。

司马乾为人虽然好强，但知自己难以同时拒挡两人的攻势，如再勉强的打下去，不死亦将重伤，是以，对马文飞出面相助一事，默然承认，感激于心，全力对付那红衣大汉。

那红衣大汉的拳招掌势，愈见凌厉，攻势的凶恶，真叫人不寒而栗。

武功中的攻敌招数，虽是以攻为主，迫人退守，但招数中，都隐隐含着一半防守之意。

但那红衣大汉，出手的掌势，全都是以攻伤敌，有时，竟连自己的门户，也不兼顾，是故，他攻出拳势，也特别强劲威猛。

司马乾已知那红衣大汉内力甚是深厚，不再和他硬拼，却以巧快的攻势，迫他回招自救。

第三十五回除异己大宴群豪

且说马文飞和那单宏章一番恶战，两人倒是势均力敌，平分秋色，攻守之间，各有奇招，力战二十余合，仍是个不分胜败之局。

沈木风眼看双方恶战下去，一时间还难分出胜败，心中大感不耐，暗道：似这般下去，不知要打到几时才可伸手，岂不是大大有伤百花山庄的威名，在众目睽睽之下，既不能调集人手，齐出围攻，又不能亲身临敌，心中好生为难。

以他过人的才智，竟然也想不出一个妥当的办法。

只听激斗场中响起了两声闷哼！惊动了四座。

抬头看去，只见马文飞和单宏章各自退了四步，相对而立。

原来两人在激斗之中，彼此硬行拼了一招，两人武功相若，内力也在伯仲之间，这一招硬拼，彼此都被震得向后退了四步。

场中群豪，大都暗中留神默查几人搏斗情形，但却无一人出言干涉。

只听单宏章冷笑一声道：“久闻马总瓢把子之名，今日一会，果不虚传。”飕的一声，抽出背上长剑。

马文飞微微一笑，道：“好说，好说。”右手却探入怀中，取出一把折扇，呼的一声，张了开来。

单宏章道：“兄弟想领教一下马总瓢把子的兵刃功夫。”

马文飞道：“当得奉陪。”

单宏章长剑一摆，左右挥动，登时闪起了一道银虹，但却并未攻向马文飞，劈出两剑之后，收剑凝神而立，双目圆睁，望着马文飞。

马文飞看他执剑情形，心中微生震骇，心知他适才两剑，只不过借机会提聚真气，再一出手，必将是徘山倒海一般的猛攻。

原来凡是执剑之人，又不肯轻易出手攻敌者，剑术必佳，何况单宏章剑术高超，已步入剑道之境，一发之势，凌厉绝伦。

马文飞不敢轻敌，手中折扇斜斜横出，暗中提聚真气，脑际之间，却在想着拒敌之策。

这时，那红衣大汉，已和司马乾打入紧张关头，司马乾突地使出了一手奇速怪异的掌法，只见掌影飘飘，有如落英缤纷而下，但急促的掌势中，却又含蕴着沉稳的气势。

全场中人，都对司马乾改变了看法，只见这疯癫之人的武功，正和他为人一般，使人莫测高深。

那红衣大汉虽是剽悍勇猛，拳拳如铁锤击石，巨斧开山一般，但他却似被司马乾奇快的攻势，控制住局势，占尽了先机，空自挥拳如雨，却无法占得优势。

沈术风似是未料到司马乾竟是位身负绝技之士，亦未料到马文飞忽然出手相助，原本的绝对胜算，此刻却形势大变。

除非沈木风再传令增派高手加援围攻之外，一时是很难分出胜败！

但见唐老太太仰脸望着天上星辰，哈哈说道；“沈木风，咱们相约的时刻，快要到了吗？”

沈木风斟了一杯酒，一口饮下，笑道：“夫人安心，沈木风出口之言有几时曾经不算了。”

唐老太太道：“咱们早些了断，老身也好早些动身回川。”

沈木风道：“怎么？夫人似是很自信的能够胜得在下，是吗？”

唐老太太道：“最低限度，可使你一双眼目，看看唐家暗器手法如何。”

沈木风哈哈大笑一阵，道：“这个我沈木风早知道了，四川唐家以暗器名传武林，数百年来毫不衰退，自然是应该有自负之处，不过……”

唐老太太脸色一变，道：“不过怎么样？”

沈木风道：“不过在下倒不是畏惧暗器的人！”

唐老太太冷笑一声，道：“现在夸口，不觉着太早一些了吗？”

沈木风道；“夫人如若不信，片刻之后，便知分晓！”

只听场内司马乾朗朗大笑声中，混入了声声怒吼，震动全场。

转头看去，只见那红衣大汉，双目怒睁，双拳挥舞如飞，口中又不停发出怒吼之声，似是暴怒的猛兽，择人而噬。

司马乾却是神态潇洒，举止飘逸的挥动着双掌，和那红衣大汉续斗。

他已不愿再和红衣大汉硬拼内力，因为他发觉了那红衣大汉似是已经失去了人性，像一头猛兽，大有不死不休之气概。

马文飞和单宏章，也已打入了紧要关头，双方都已在尽施所能的求胜。

局外人，有两个人内心中的焦急，更甚过场中拼斗的人。

那就是萧翎和沈木风。

萧翎担心着马文飞伤败，又怕因而误了抢救父母出险的大事，他很想暗中出手，相助马文飞一臂之力，但却又迟迟不敢出手。

沈木风不愿在筵席之前，众目睽睽之下，再调人手，倚多为胜，伤了司马乾和马文飞，而且自己的坐位，相隔又太过遥远，纵然想暗中出手，相助单宏章一臂之力，又是有所不能。

这时，四周花木林中的乐声，早已停息下来，全场中鸦雀无声，隐隐可闻得场中恶斗的拳风。

又过有一盏热茶工夫，突闻激斗的司马乾朗声喝道；“诸位快请离开席位，百花山庄中人，即将要施放金蛊毒了！”

场中群豪，大都是有丰富的江湖阅历，虽然未见苗疆施放蛊毒的事，但都曾听说过，蛊毒大都是和在茶、酒之中，使人不知不觉中饮入腹内，受那放蛊人的控制，终身难以脱离，除了此法之外，再无别法，只要不饮茶、酒，对方就无法把蛊毒送入腹中。

此刻，听得司马乾这呼叫之声，似是放蛊别有其法。

群豪心中虽然有些不信，但司马乾连连不绝的示警，呼叫，都暗自运气戒备。

沈木风今夜这洗尘宴中，约来的尽是心中怀疑之人，准备在酒宴之间暗中观察。可以收为己用者，则收罗手下，桀骜不驯者，就早些把他除去，免得在明日英雄大会上，受其搅扰。

但这般人大都是江湖老手，有着异常丰富的经验，沈木风深知自己昔年在武林中的恶毒之名这般人必将是从严防范，在酒茶之中下毒，这般人决然是不会中计，说不定还将被人当面揭穿，必得想一个出于群豪意外的办法，使群豪在不知不觉中受其控制。

沈木风知道那金花夫人，乃是苗疆第一用蛊高手，乃与金花夫人相商，决定了一个施毒的办法，由金花夫人，施放苗疆最利害的金蛊毒，而且使他们在不知不觉中中了蛊毒。

眼看将到金花夫人施放金蛊毒的时间，却被司马乾从中呼叫阻挠，心中对他恨极，恨不得立刻把他碎尸万段，挫骨扬灰，偏巧司马乾的武功，又是那般高强，高强得连八大血影化身之一，竟然也难以胜得过他，形成了一个僵持之局。

沈木风心中虽然是焦急万分，但他为人阴沉，心计智谋，超绝一时，表面上仍然保持着镇静神情，内心之中，却在苦思着对敌之策。

默查场中搏斗形势，除了亲自出手之外，只有再设法调集人手，合攻那司马乾。

但沈木风自己已和那奇毒暗器威震武林的唐老太太，有了先约，如若亲自出手，势必将激起那唐老太太出手之心。如是再行调集人手，合攻那司马乾，亦恐引起了群豪抱不平之心，形成一场混战，此又是沈本风竭力避免的事。

他沉思了良久，想过了千百种的办法，仍是想不出一种良策。

就在沈术风思谋对策之际，场中的搏斗形势，又起了极大的变化。

只见司马乾掌势变化，愈来愈见凌厉、奇幻，那红衣大汉取胜之机，也是愈来愈少，但那红衣大汉攻守剽悍，却也使场中群豪，瞧得个个震骇。

原来，那红衣大汉，早已成了败者，几次都要伤在司马乾的手中，但却被他宁为玉碎的几招还攻，解了大危，仍然保持个不胜不败之局。

只有在侧观战的萧翎心中明白，沈木风这八大血影化身，是经过了一种特殊的训练，不但个个武功高强，勇猛善战，而且悍不畏死，司马乾和那红衣大汉的一场拼斗，虽然略占上风，但最后的结局，还是难以预料。

只听司马乾高声叫道：“在下此刻拼命恶战，不惜和百花山庄结下大仇，无非是一片慈悲心肠，不忍眼看诸位受那蛊毒之害，此战凶恶，想来诸位都已有目共睹了，那决不是能够装作待出来，如是诸位肯相信在下之言，快请离开坐位。”

一面喊叫，一面缓步向后退去。

这时，场中群豪倒是有一半接受了他的警告之言，站了起来，向后退去。

沈木风虽然阴沉，但眼看功败垂成，再也沉不住气，若是群豪当真的退出了席位，那金花夫人施放的蛊毒，就没法再伤得群豪，心中大急之下，再也顾不得激怒群豪，冷笑一声，喝道：“这个人疯疯癫癫，胡说八道，如不惩罚于他，百花山庄还有何面在江湖之上立足了。”他自解自嘲的说过了几句场面话，突然举起右手，互击三掌。

只见那花树林中，响起了一阵奇异的乐声，两个步履轻盈的白衣少女，缓步走了出来，沈木风暗施传音之术，指示二女行径，两个白衣少女，突然转向司马乾奔去。

场中群豪有不少江湖经验丰富之人，一直在暗中留神着沈木风的举动，但也只能瞧到他口齿启动，知道在暗施传音之术，却是听不出他说的什么。

诡异的乐声，使场中添了不少恐怖、神秘之感！

只见那两个白衣少女，奔近司马乾后，一齐从背上抽出长剑，一语不发的挥剑攻了过去。

初时，二女剑招，还不觉有何凌厉之处，但攻出四五剑后，威力突然大增，剑芒闪闪，攻势猛锐异常，竟把司马乾重又逼回到原来的席位前面。

司马乾骤陷危境，全心彻敌，竟是顾不得再分心呼叫。

这时，为那司马乾警告之言，唤起的群豪，亦为这突然的变化震惊，全神贯注于搏斗形势之上，忘记了离开席位的事。

萧翎默查那两个白衣女的剑招诡异，辛辣恶毒异常，较那沈木风的血影化身，竟是尤有过之，不禁心头骇然，暗道：这沈木风从哪里收罗了这等高强武功的女子，此人当真是不可小觑，似乎这座小小百花山庄中潜藏了无数的武林高手……

就在他心念转动之间，那司马乾已然露出败象。

两个白衣女郎快如飘风的剑招已然迫得司马乾手忙脚乱，应接不暇。

沈木风抬头望望天色，心中暗道：还有半往香的工夫，金花夫人就可以施放蛊毒了，我还得设法多拖上半炷香的时光才是，只要场中之人，全部中了蛊毒，就可以收归我用了……

心中正打着如意算盘，两个身佩单刀的大汉，突然站了起来，一挥手中单刀，齐齐冲了上去，大喝道：“兄台不要惊慌，我等助你一臂之力！”单刀挥动分向两女劈去。

这两个大汉，武功不弱，劈出刀势，隐隐带着金风破空之声。

但见那两个白衣女，突然分出了一人，拒敌两个大汉攻袭，另一个却仍是挥剑攻向司马乾。

萧翎眼看着形势于己方愈来愈是不利，已无法再拖下去，除非自己出手，解救那司马乾脱出危境，否则再过十几招，司马乾就将伤在那白衣女子诡奇、恶毒的剑招之下。

但如自己出手，又势非被那沈木风看穿身份不可，但如不及时出手援救，司马乾又性命危在顷刻之间……

正自感到无法可施时，脑中突然一闪，想起了唐老太太来，暗道；我何不设法激她出手呢？

转脸望去，只见那唐老太太全神望着场中搏斗情形，尤以对那白衣女的剑招，更见留神，似已暂时忘去了和沈木风搏斗的事。

司马乾的处境，愈来愈觉险恶了，那白衣女子的飘忽身法辛辣剑招，已使司马乾应接不暇，再加上那红衣大汉的力攻，更使他有着难以兼顾之感。

萧翎默查那个白衣女的剑招，和一般剑法大不相同，剑剑都是反道攻出的逆路，无一剑攻的不是人身最难防守之处。

这时，马文飞和单宏章也已动上了手，只是打法却和司马乾搏斗不同。

双方对峙的时间多动手的时间少，但出手一击，却是凌厉绝伦，石破天惊。

单宏章连攻两剑，都被马文飞封架开去。

马文飞虽然封开了两剑，但心中却是震惊不已，只要单宏章剑势再增强两分，自己即将伤在他的剑下。

萧翎顺手在地上捡起一片落叶，就盘中取出一根鱼刺，在那树叶上刺道：大局危殆，请即出手。

估计了一下和那唐老太太的距离，默运内功，施出柳仙子独擅武林的回旋手法，把一片树叶，自后投去。

只见那一片青叶向后飞丈余左右时，突然一个回旋，绕向那唐老太太飞去。

萧翎虽然施出了回旋指力，但因这一片树叶太轻，难以及远，那唐老太太和他相距，不下五丈距离，能否使唐老太太收到，却是毫无把握。

只见一叶飘飘，向唐老太太的席位上飘去，相距还有两尺左右，力尽而落。

萧翎心中暗暗叫了一声可惜，只要再稍加一点气力，那一片飞叶，即可落在唐老太太的身上了……

付思之间，突然见唐老太太身后那身着天蓝劲装的美婢，随手一抄，把那片落叶握入掌中。

萧翎心中喜道：但愿她交给那唐老太太。

哪知那美婢抓得落叶之后，并未瞧看，随手丢在地上。

这时场中群豪，大都把精神贯注在搏斗之上，很少分心旁顾，萧翎暗投飞叶，竟是无人发觉。

萧翎心中忖道：看来又得费上一番手脚了。

他心知这是异常冒险的举动，那沈木风目光如炬，洞察细微，这一次虽然瞒过了他，但下一次却未必再有如此运气。

他并不怕沈木风发觉之后，引起冲突，但却为父母的安危担忧，慈恩亲情，使萧翎不敢轻易暴露出自己身份。

大约是那投落叶的美婢，突然发觉了那树叶上的字迹，脚尖轻轻一挑，又把落叶捡了起来，低头一瞧，放入身上的暗器袋中。

萧翎心中暗暗叫苦道：我该写上那唐老太太的名字才对，目下她虽然捡得落叶，瞧到了叶上字迹，但却不知我说的何人，这书写不清，固然是我之错，但那丫头，擅作主张，取得落叶，不肯转呈主人，实在也是可恶的很……

正自心神不安之际，突见那劲装佩剑美婢，附在唐老太太耳边，低言了数语。

但见唐老太太满头白发飘动，砰的一掌，击在木案之上，道：“沈木风，老身已不耐多等下去了，如是你不愿另找地方，咱们就在此地动手如何？”

沈木风眼看即将分出胜败，司马乾发发可危，那两个援手大汉，处境更是凶险，已被那白衣美婢卷入了一片剑气之中，落败在即，十合之后，定可伤了司马乾和两个大汉，而且十合之后，亦到了金花夫人施放金蛊的时候，那时，群豪尽中蛊毒，岂不是听凭自己宰割了……

沈木风一扬双眉，冷冷说道：“唐夫人这般焦急，是何用心？”

唐老太太怒道：“老身急于四川，不愿在你这百花山庄停留。”

随手抓起风头杖，大声喝道：“诸位请向后面闪闪，免得老身的暗器，误伤了诸位。”

四川唐家的暗器，驰名江湖已数十年，而且大都是淬有剧毒，除了唐家独门解药之外，别无可救之药。

果然，临近唐老太太几桌席位上的豪客，纷纷站起，躲避开去。

唐老太太一顿风头杖缓步而出，喝道：“沈木风快清离席一战！”

沈术风心中怒火高涨，但却仍能保持着表面的镇静，缓缓站了起来，道：“夫人一定要立刻动手，沈某人是只好奉陪。”

唐老太太冷笑一声，道：“沈木风，在未动手前，老身有几句话，要先说明白，在座群豪为证，免得输得不服。”

沈木风淡淡一笑，道：“只怕输的不是沈木风。”

唐老太太道：“立刻就要见真章、分胜败，用不着多逞口舌之利了……”

她语音微微一顿，又道：“今日咱们动手，不同一般比试武功，谁有什么能耐，只管尽量施展，伤死不管。”

沈木风道：“这个，在下早已料到，四川唐家除了几种暗器手法之外，在下也想不出还有什么惊人之技了。”

唐老太太怒道：“好！先吃老身一杖！”

抡动手中凤头杖，呼的一招“泰山压顶”劈了下去。

沈木风左手长袖一拂，一股潜力退了过去，竟然把唐老太太那挟带啸风之声的风头拐杖，给封了开去。

全场群豪个个心头震动，暗道：这沈木风的武功，果然非同小可。

唐老太太心中亦是暗暗震骇，但既已出手，有如骑上了虎背，欲罢不能，只好硬拼下去，腕势突一转动，风头杖变招“横扫千军”，拦腰平击过去。

沈木风哈哈一笑，右手大袖拂出，通住杖势，人却陡然向前欺进，左袖迎面扫了过去。唐老太太一挫腕，收回了凤头杖，人也疾快的向后退了三步。

沈木风举步欺进，一双肥大的衣袖，连环劈击，不过是一刹工夫，竟然反守为攻。

观战群豪，大都瞧的由心底泛起一阵凉意，四川唐家虽是以淬毒暗器驰名，但武功自成一家，亦非泛泛，这唐老太太，自是目下唐门中第一高人，但她竟被沈木风在三五招中，由防守夺回主动，节节逼攻，把一个威镇西南的唐老太太迫的无还手之力。

沈木风双袖挥攻之势，看上去并不快速，但他攻出袍袖指袭的部位，却是极不易闪避的部位，而且常常中途改向，攻人必救。

两人交手不过十个照面，唐老太太被迫的连退了六七尺远。

沈木风眼看名扬天下的唐家武功，竟然被自己赤手空拳，逼的手忙脚乱，心中大是得意，哈哈一笑，道：“四川唐家的武功，不过如此……”

话未说完，突然冷哼一声，疾向后面退去，双袖疾舞，呼呼风响。

但见一蓬银芒，在沈木枫凌厉的袖风中，四下散飞，落着实地。

唐门暗器手法，果是一绝，场中群豪竟然未看清那唐老太太如何发出了一蓬银针，解了危境，迫退了沈木风。

这一来，沈木风抢得的先机，重又失去，唐老太太手中风头杖又开始反守为攻，纵送横击，杖影如山。

突然间响起了两声惨叫，挟杂在拳风和兵刃的交击声中。

凝目望去，只见那两个援手的大汉，双双横尸地上，已被那白衣美婢劈死剑下。

那白衣美婢杀了两人之后，森冷的目光，环扫了全场一眼，缓步向司马乾走了过去。

这时，司马乾已成强弩之末，被那白衣美婢和红衣大汉，迫的应接不暇，此刻，如若再加一人，司马乾只怕难再抵挡三招。

萧翎心想自己再不出手，局势要立刻大变，当即暗中运起修罗指力，虚空一点，直袭那剑招恶毒的白衣美婢。那白衣美婢眼看就要得手，突然娇呼一声，弃剑摔倒在地上。

司马乾自忖必死，却不料对方忽然躺下了一个，立时精神一振，呼呼两拳，逼退了白衣女婢，举起右袖一拭头上汗水，脚尖一挑，勾起那白衣美婢脱手的长剑，右手一伸，接过剑把。

一剑在手，如虎添翼，挥剑反击，片刻间已把那红衣人圈在了一片剑光之中。

萧翎一击得手，暗自忖道：这两白衣美婢的剑招，最是毒辣，必得先将两人制住，才能稳住劣势。

心念一转，又发出修罗指力，疾向另一个白衣美婢点了过去。

那白衣美婢眼看同伴突然倒了下去，不禁一愕，就在她念头还未转完之际，一缕暗劲无声而至，正击中腰间命门穴，长剑脱手，摔倒地上。

这突然的变故，使场中群豪，不分敌我，全都如受重击，数十道目光转动，四下寻望。

那两个白衣美婢的怪奇剑招，使全场群豪骇然不已，但此刻竟然无声无息的受伤弃剑，摔倒在地上。

每人心中都明白，有人在暗中下手，伤了两个白衣美婢，但却无人知道是什么人？

以何等武功，伤了二婢。

沈木风突然急攻两招，迫退了唐老夫人，一挫腰，高大的身躯，有如离弦之箭，飞掠到两个白衣美婢身侧，一手一个抓起了二婢，略一查看，沉声喝道：“住手！”

单宏章应声收剑，跃退五尺。

马文飞右手一挥，啪的一声，合上折扇，也不追赶。

但闻单宏章一声低啸，剽悍的红衣大汉，也突然收拳跃退。

司马乾收了剑势，也未追赶。

沈木风双手一挥，竟把手中两个白衣美婢，直对单宏章抛了过去，说道：“带下去。”

单宏章迅快绝伦的还剑入鞘，伸手接住了两个抛过来的白衣美婢，和红衣大汉一齐退入了花树阵中不见。

事情连转而下，一气呵成，也就不过是眨眼的工夫。

沈木风直待单宏章退入了花树阵中，才冷笑一吉，道：“哪位朋友好惊人的指力，使沈木风开了一次眼界……”

口说完话，两道森寒的目光，却不住的四下搜望。

萧翎敛去双目中的神光，端然而坐，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但闻沈木风接道：“那位朋友，请恕我沈木风接待不周，但阁下既然敢施出金刚指一类绝学，伤我百花山庄的侍婢，想必是身负绝技的奇人，既然做了，何以却不敢承认？”

他一连喝问数声，却不见有人答应。

任他沈木风足智多谋，一时之间，也想不出良策。

只见唐老太太一顿凤头杖，说道：“沈木风，咱们比试还未分出胜败，可要再打下去？”

沈木风冷冷说道：“老夫人可已有了胜算的把握？”

唐老太太道：“这个老身倒是没有。”

沈木风道：“既没有胜算的把握，咱们等一会再打不迟。”

口中在和唐老太太说话，心中却是暗暗焦急，如找不出那暗施袭击的人，这个人可算丢的大了。

唐老太太和沈木风交手不过二十余个照面，发出四次毒针，才算把劣势稳住，如非是唐家绝毒的暗器，使沈木风有所顾虑，唐老太太自己早已伤在沈木风的手中，但手中所藏毒针，已然不多，至多还可再用一次，何况那毒针，已无法伤得沈木风。再打下去，必得动用别的暗器，才可自保，沈木风武功之强，实是生平从未遇到的劲敌，心中实已气馁，但为了四川唐家的威名，不得不再挑战。

那沈木风既然说出等上一会再战，也乐得借机调息一下。

场中突然静寂，静的可闻得呼吸之声。

沈木风森冷、锐利的目光，搜遍了场中每一个人，仍是看不出一点线索，冷笑一声说道：“阁下既有着如此绝技，为何又这般藏头露尾，岂不是有失英雄气度？”

萧翎心中早已拿定主意，不论沈木风如何出言相激，也是坚忍不理。

只听东海神卜司马乾说道：“暮鼓晨钟，惊不醒该死的人，马兄，咱们走吧！”

这时，马文飞早已对司马乾改了看法，已觉出这位狂放之人，确是位身怀奇技的高人，只是江湖上经验不足，处处想一鸣惊人，弄巧成拙，致被人误作了疯癫的人，当下应道：“怎么？司马兄可是看出即将施放金蛊毒了吗？”

司马乾道：“如是兄弟的判断不错，已经开始放蛊了！”

两人对答之间，说的声音甚高，希望场中群豪，在这最后时光中，能够接受警告，退出险地。

马文飞眼看群豪大多未动，不禁暗暗一叹，当先向后退去，一面高声说道：“司马兄可知那金蛊毒能够放得多远吗？咱们要退到何处，才可保得不为金蛊袭害？”

司马乾道：“据兄弟所知，如是放蛊老手，功力深厚的人，可及五里之遥，但那只限定一人，似今宵情势，对象是场中群豪，那就难以放远了，只要咱们退出预定地域范围，那就可以避开中毒。”

萧翎紧随在马文飞的身后，退向正西花树林边。

场中群豪，大部似已为司马乾警告之言所动，纷纷离席，向那花树林边退去。

沈木风找不出那暗中出手，指伤二婢的人，心中大力气恼。再见群豪纷纷离席避退，一场万无一失的周密计划，变成了一场空幻，心中对那司马乾恨入刺骨，暗道：这人看上去疯疯癫癫，但料不到却是大智若狂的人物，今日如不把他除去，只怕将成大患，但此刻已到了金花夫人放蛊时刻，如若要调派人手，只怕难免有误受蛊毒之险，说不得只好出手了。

心念一转，沉声喝道：“司马乾，你给我站住！”

这时，司马乾已然行近到花树边，陡然回过身来，道：“沈大庄主有何见教？”

沈木风道：“百花山庄和你素无仇恨，你为何百般挑拨……”

司马乾哈哈一笑，道：“怎么？可是因为在下破坏了大庄主的阴谋，揭穿了大庄主的预定放蛊计谋吗？”

沈木风心中虽是气恨，却淡然一笑道：“你妖言惑众，挑拨是非，本庄主纵是度量再大，也是容你不得。”

说话之间，人已向司马乾行了过去。

马文飞低声说道：“这沈木风武功高强，出手一击，非同小可，司马兄要多加小心。”

司马乾低声应道：“多谢指教。”暗中运集功力，蓄势戒备，人却仍然向后退去。

萧翎目光一转，瞥见沈木风眉宇间满含杀机，立时施展传音入密之术道：“沈木风已动杀机，只怕司马乾难挡一击，马兄请守在他身侧，设法挡住那沈木风的视线，我暗中助司马兄一臂之力。”

马文飞依言移动身躯，和司马乾并肩而退。

萧翎借两人身躯遮蔽，暗中蓄劲掌心，随时准备出手救援。

这时，沈木风已然逼近到司马乾七八尺处，双目中厉芒闪动，突然扬手一掌，拍了过去，司马乾早已运集了全身功力戒备，眼看沈木风一掌劈来，立时挥掌迎去。

两股潜力，悬空激撞，司马乾顿觉不支，只觉一股山岳般的压力，直撞过来，内腑间血促气涌。

那沈木风恼恨司马乾破坏了他的大事，出手一击，力道奇大，有心想把司马乾毁在掌下，司马乾正党难以抗拒之际，突觉一双手掌，轻轻拍在背后的“命门”穴上。

一股热流真气，直贯内腑，陡然间气力大增，内力绵绵涌出，硬接下了沈术风这排山倒海的一击。

沈木风心中似是甚有把握，料定司马乾难以接下他这一击，拍出一掌后，竟然回身而去。

哪知行出了七八步远，仍不闻司马乾倒地之声，不禁心中大疑。

回头望去，只见司马乾站在当地，神情从容，毫无异样，不禁吃了一惊。

他为人阴沉，惊喜之情，素不易形诸神色，脸上惊愕，一闪而逝，淡淡一笑，道：

“司马兄果有非常武功，兄弟好生佩服。”两道锐利的目光，却不停的在司马乾身侧搜望，心中似已早知是有人在暗中相助，只是还未找出那人是谁。

萧翎以本身真气内力，相助司马乾挡过一击，悄然缩回手去，借两人身子遮挡，向后退出四步，垂手而立。

沈木风两道闪转的目光突然投注到萧翎身上，冷冷地道：“这位贵姓？”

马文飞道：“是在下随行的仆童。”

沈木风淡淡一笑，道：“他叫什么名字？”

萧翎一抱拳，道：“小人马成。”

沈木风嗯了一声，正待追问下去，四周突然一暗。

原来四周高燃的灯笼火把，就在这一瞬间熄去。一片阴云，掩去了天上的星光，那火炬灯笼高燃，还不觉怎样，此刻突然失去，立时感到夜暗如漆。

黑暗中只听得衣袂飘风之声，人影闪动，四下飞窜。

萧翎的目光锐利，匆匆一瞥间，已瞧出其中一人，正是宇文寒涛，不禁心中一动，忖道：此人早已投靠沈木风的百花山庄之下，何以竟这般仓皇而遁，看起来那司马乾并非信口开河，沈木风是当真要施放蛊毒了。

由明忽暗的恐怖，再加上宇文寒涛的感染，立时引起一阵混乱，场中群豪，大都纷纷奔向四周的花树林中。

混乱中，只听司马乾高声嚷道：“诸位快请奔闪开去。”

萧翎凝目望去，沈木风早已不在原位站立。

目光一转，瞥见沈木风正抓住那垂下的彩绸，捷如巧猿登树，直向上面升去。

他动作奇快，一转眼间，已然升上了五六丈高。

萧翎长吁一口气，暗道：我如在此时用出全力，打出暗器，或可伤得了他，这举动虽然有欠光明，但如沈木风受了伤，对我解救父母一事，倒是大有帮助……

就这念头一转之间，沈术风早已升上七八丈高，再想出手，已然无及。

只觉一只手被人抓住，耳际间响起了司马乾的声音，道，“快些进入林中。”

萧翎昔年在三圣谷中，曾听那庄山贝谈过蛊毒的利害，而且所有恶蛊中，又以金蛊毒最为凶狠，顿生警觉，急急向后退去。

在萧翎的想象之中，这沈木风定在花树中埋伏下人手，备以堵击奔入花树林中的群豪，哪知情形竟然大大的出了意料之外，林中一片平静。

混乱的声音，重归寂然，一切都恢复了平静，只有夜风吹着花树，发出一种轻微的沙沙之声。

这时场中群豪，都已奔藏在四周的花树林中，隐藏在花树之后。

苗疆放蛊之事，盛传武林，凡是在江湖上走动的人，可以说无不知晓，但真正见过放蛊的人，却是少之又少。

群豪大都存有着一种奇怪的念头，希望能见识一下新奇事物，看看放蛊的情形。

萧翎和马文飞、司马乾同藏在一片花丛之后，凝注着场中的变化。

马文飞施展传音之术，说道：“司马兄何以得知那沈木风要施放蛊毒？”

司马乾微微一笑，也以传音之术答道：“兄弟卜算中指出，今夜这场接风宴中，充满凶险，只是卦中奇怪，险中有变……”

萧翎停身两人之间，两人虽以传音之术谈话，但却是有意的让他听到。

他虽然不会卜算之术，但那庄山贝却是一个无所不知之人，萧翎在从师数年中，虽然一心专注于修习武功之上，但庄山贝为增长他的见闻，在习武之暇，常和他谈些谋略机智，江湖怪闻，听者无意，言者有心，庄山贝把江湖上诸般诡计狡谋，各种奇毒的武功，以及诸大门户的武功路数，用药，救急，卜算奇术等的江湖百态，有系统的讲给萧翎听，而且每一件主要的事物中，都加入了一个有趣的故事，使萧翎听得津津有味，不知不觉间深印脑际。

这使萧翎无形中增长了很多见闻，平常之时，还不觉得，但如一听得别人论起了有关之事，那时余留在脑际间的印象，就清晰的反映出来。

是以，当他听到司马乾说起以卜卦之术，算出这次凶险，忍不住接口说道：“在下亦听闻过卜算的奇术，不管何等神卦，亦难推演出未来之事的细节，司马兄能凭卦象推算出沈本风放蛊毒，实叫兄弟惊服。”

司马乾怔了一怔，道：“高论，高论，看将起来，你也是卜卦神算能手了。”

萧翎摇摇头，说：“这个，兄弟倒是不会。”

司马乾微微一笑，道：“兄台实非人下之人，不知可否以真实姓名见告？”

萧翎道：“司马兄见义勇为，侠心铁胆，兄弟也不用再作掩饰，只是姓名还难奉告，区区苦衷，还望赐谅。”

司马乾笑道：“兄台不但武功高强，这胸罗之博，只怕不在兄弟之下，不错，不论任何卜卦神算，也只能现示吉凶之征，至干吉凶的变化之机，那就要凭仗着卜卦人的智慧，经验，推论判断了……”

他回目望了场中一眼，仍然不见有何变故，又施展传音之术，接了下去，道：“兄弟瞧那险中有变的卦象，心知今宵沈木风在这场接风宴上，必将有着意外的诡计阴谋，为了兄弟自身的安危，也为了证实奇卦是否有灵，因此尽全力来追查那沈木风是何阴谋，不瞒两位，兄弟为了追求此事，亦曾使出从来未用的奇诡手段……”

话至此处，场中已有惊变，顿时住口不言。

凝目望去，只见那暗夜笼罩的席位之上，突然现出了几点微光，有如萤光游动。

司马乾低声说道：“小心了，这是最上乘的放蛊方法，那放蛊之人，道行极为高深。”

只见那几点微光，闪动了一阵，突然消失不见。。

这时，马文飞已把司马乾视作了身负绝世奇技之人，低声问道：“怎么那放出的蛊光不见了？”

司马乾道：“也许那放蛊之人，已发觉心血白费，场中群豪都已逃离她蛊毒所及之地，收回放出毒蛊，也许是另作布署……”

话还未完，那隐失的微光，突然又闪动起来，而且数量大增，不下数十点。

司马乾脸色一变，伸手握住萧翎的左手，充满惊愕地说道：“好利害的放蛊人，今夜与会之人只怕是很少能逃得此劫了！”

萧翎低声问道：“很可怕吗？”

司马乾道：“可怕极了。”

马文飞道：“离席的武林同道，大部藏在四周的花树阵中，司马兄既然瞧出了这蛊毒如此利害，何不招呼藏在花树中的武林同道逃走？”

司马乾道：“现在吗？”

马文飞道：“自然是现在了。”

司马乾道：“这等放蛊之法，乃苗疆十三种放蛊之法中最利害的一种，此刻，只要咱们一动，那毒蛊必将追踪咱们，反不如隐藏起来的好。”

马文飞心中暗自好笑，忖道：这司马乾天不伯，地不怕，不知何以对这蛊毒如此的畏惧，实叫人有些不信。

但见数十道微光，绕那席位上闪转不停，大约有一盏热茶功夫，重又隐失不见。

司马乾长叹一口气，道：“现在，可以招呼他们逃走了。”

这三人一直用的传音之术交谈，附近虽然藏有他人，却是无法听到。

马文飞正待起身招呼群豪，突见火光一闪，那高耸云霄的望花楼后、缓步转出来一个手捧金灯，长发披垂，身着红衣的妇人。

那金灯高约尺许，冒出两寸高的蓝色火焰，在夜风中微微摇动。

只见她举步落足间十分缓慢，神情一片严肃。

萧翎低声说道：“是啦！放蛊的就是此人了！”

司马乾低声问道：“这妇人是何许人物？”

萧翎道：“苗疆金花夫人。”

马文飞一皱眉头，道：“久闻其人之名，乃苗疆中第二高手，想不到竟然被沈木风收罗手下。”

司马乾双目圆睁，神情紧张的望着那金花夫人。

只见金花夫人捧着金灯，直向这花树阵中行来。

司马乾全身开始抖动起来，低声向马文飞和萧翎说道：“糟糕！她已发觉到此地有人，直向咱们行来。”

马文飞道：“我们可以逃走吗？”司马乾道：“来不及了。”

马文飞微微一怔，道：“难道坐以待毙不成？”

司马乾道：“唉！按那卦象而言，咱们本不该遭此凶险，想不到卦象却失了灵验。”

说话之间，那金花夫人已经行到了两三丈外，停了下来。

只见金花夫人双目圆睁，望着手中金灯，灯中那蓝色火焰，映着她充满杀机的粉颊。

只见她缓缓把灯递人右手，左手食指探入了口中。

司马乾道：“糟啦！她要用血光驭蛊之法，咱们今夜决然难以逃得此劫……”

只见金花夫人那探入口中的食指，突然又取了出来，缓缓转身而去。

她来的像一个幽灵，去的似一阵疾风，只见灯火闪了几闪，人已消失不见。

司马乾举手拭去头上的汗水，道：“奇怪呀！奇怪！”

马文飞道：“奇怪什么？”

司马乾道：“她要施展血光驭蛊之法，为什么会突然又改变了心意。”

马文飞道：“莫非她自知难以伤得咱们，知难而退了。”

司马乾道：“非也，非也，其中必有缘故！”

遂又望了萧翎一阵，缓缓问道：“又是兄台弄的神通。”

他一向自负无所不知，但此刻却是如陷入五里云雾之中，满脸茫然，望着萧翎。萧翎道：“她虽然退了回去，但不知是否还会留下蛊毒。”

司马乾道：“不会了，据在下所见，那金花夫人养的蛊似已入通灵之境，早已和她心灵相通，她既退走，那蛊也不会留下。”

萧翎对他的博学，亦不禁暗生敬佩，道：“这么说来，那沈木风的这番阴谋，又白费了。”

司马乾突然探手入怀，取出金钱卦盒，道：“我再来算上一卦看看。”

马文飞、萧翎对他卜卦神算，有了认识，心知确是灵验，也不再劝阻于他。

但见司马乾把三枚金钱，装入了卦盒之中，摇动了一阵，正待撤出，突见眼前火光一闪，所有熄去的火把、灯光，全都亮了起来。

只听那望花楼上，传下来一个沉重的声音说道：“诸位都已中了金蛊毒，难再和我沈某为敌了，眼下时光已经不早，诸位请各自回到安歇之处，休息一夜，也好仔细的想上一想，是否还要和我沈某为敌。”

司马乾收了卦盒、金钱，暗中运气一试，低声说道：“奇怪呀。”

萧翎道：“奇怪什么？”

司马乾道：“咱们都好好的，那沈木风如何说咱们都中了蛊毒？”

马文飞道：“据在下所知，一个人中了蛊毒之后，并无立时反应。”

但见数十个高举纱灯的美婢，姗姗走入场中，高举起手中纱灯，说道：“小婢们奉命，送各位回室安歇，今宵晚宴已罢，诸位都还是我们百花山庄的客人。”

喝声甫落，那隐藏在花树中的群豪，倒是有大部走了出来。

萧翎低声说道：“咱们可要出去吗？”

司马乾道：“咱们不能在这花树中睡上一夜，自然是要出去了。”当先举步而出。

只见凤竹高举纱灯，急急奔了过来，道：“马爷。”

马文飞道：“凤竹姑娘好利害的眼睛。”

凤竹道：“我带马爷回房去吧！”

马文飞道：“有劳姑娘了。”

这百花山庄的美婢，果然利害的很，只见她们高举纱灯，各找其主，竟然是一个不错，全部找对。

马文飞紧随在凤竹身后，直入了翠竹轩中。

凤竹带两人返回室中，放下纱灯，笑道：“马爷可要吃点什么？”

马文飞笑道：“但不知那食物中是否会暗藏蛊毒？”

凤竹道：“马爷放心，小婢先吃给你瞧瞧，马爷再吃不迟。”

马文飞笑道：“好！那就有劳姑娘，替咱们备些食用之物了。”

百花山庄的每个婢女，似是都经过一番严格的挑选，她们都兼具美丽和柔媚，也有着森严的规矩，只是，她们对百花山庄的胜败，却是有些漠不关心，永远带着柔和的笑容。

马文飞目睹凤竹去后，低声对萧翎说道：“萧兄可瞧出一些端倪吗？”

萧翎道：“什么事？”

马文飞道：“这百花山庄中的女婢，似是都对沈木风暗怀敌意。”

萧翎点点头道：“不错，在下亦有同感，但她们身受着一种严酷的统治，在沈木风积威之下，心中存有无比的畏惧……”

突然住口不言，凝神听去。

马文飞心中一动，低声问道：“有人吗？”；。

话刚出口，室外响起一阵轻微的步履之声，司马乾缓步走了进来。

马文飞站起身来，抱拳一礼道：“司马兄。”

司马乾欠身还了一礼，目光转动不住的在室内寻望。

马文飞低声说道：“司马兄要瞧什么？”

司马乾道：“那个侍候两位的丫头呢？”

马文飞道：“去准备食用之物了。”

司马乾怔了一怔，道：“吃不得，吃不得，这些丫头，只不过借侍候之名，实则是监视着两位的行动，如何能进他们的食用之物。”

马文飞道：“司马尼今午之间还不是据宴大吃吗？”

司马乾道：“此一时也，彼一时也，那时沈木风对我司马乾的来历，毫无所知，彼此既不相识，亦谈不上什么恩仇，自是没有暗中害我的必要，但此刻却是心存嫌恶，处处要杀我而后甘心。”

马文飞道：“司马兄话虽说的不错，但咱们还得在这百花山庄中留上数日，难道就这样长久不进食物吗？”

司马乾道：“马兄未带干粮？”

马文飞道：“干粮虽有，但也不能日夜带在身上，如若他们要在食物之中下毒，何尝不可以在咱们带的干粮之内下毒。”

司马乾道：“此言大有道理。”

马文飞探手从怀中摸出了两根四寸长短，镶有银边的象牙筷，笑道：“这一对象牙银筷是一位海外朋友相赠，要我带在身旁，不论酒菜，只要其中有毒，一试便知，司马兄请带去一根用吧！”

司马乾也不客气，伸手接了过来，放入怀中，说道：“兄弟此来请教一事。”

口中虽是在对两人说话，两道目光，却是一直的望着萧翎。

萧翎道：“有何见教？”

司马乾道：“兄弟石思不解，兄台如何能使那金花夫人收了蛊毒而退？”

萧翎微微一笑道：“不敢欺瞒司马兄，兄弟和那金花夫人，早已相识，看她施放金蛊毒，群豪即将遭殃，忍不住施展传音之术，劝她收了蛊毒……”

司马乾道：“兄台一言，那金花夫人就当真收了蛊毒而退吗？”

萧翎道：“她很给兄弟的面子。”

司马乾道：“这么说来，那金花夫人和兄台交非泛泛了。”

萧翎道：“相识不久，多承她这般的看得起我。”

司马乾点点头，道：“原来如此，那是匆怪兄弟想它不通了。”

语声微微一顿，又自言自语地接道：“如此情形，今夜也许不用担忧了。”

萧翎茫然说道；“什么事？”

司马乾道：“兄弟还在担心那金花夫人放蛊不成，今夜难免要再下毒手，重行放蛊，但兄台既然和她相识，情形就大不相同了。”

萧翎低声说道：“这个就很难说了，在下也是不敢担保。”

马文飞突然接口说道：“司马兄如何查出了放蛊的事？”

司马乾道：“兄弟极善易容之术，查觉那卦象险中有变时，心中怀疑难安……”

马文飞道：“因此司马兄就易容冒险，深入望花楼，探得放蛊的机密。”

司马乾微微一笑，道：“沈木风何等心机，望花楼又是戒备何等严密，兄弟虽然精通易容之术，也难进百花山庄的机要之地。”

马文飞道：“这就叫兄弟想不出你如何探得个中隐秘了。”

司马乾道；“我巧扮周二庄主，施用诈语，才探得了放蛊机密，此事说来容易，行去倒也有甚多困难，但都是一些枝节小事，那也不足为外人道了。”

马文飞低头沉吟一阵，道：“原来如此……”

语声微微一顿，接道：“明日午宴，就是百花山庄的英雄大会正期，沈木风放蛊不成，决然不肯干休，我料他今夜必将别有阴谋！”

司马乾道：“这个兄弟亦有同感，但兄弟最为忧虑的，还是那金花夫人暗中放蛊，如若除去此一毒计，沈木风纵然再有其他毒策，那就好对付的多了。”

马文飞道：“经过今宵接风酒宴上的一场大变，与会群豪，都已有着很高的警觉，可惜的是彼此间难以联络，实力大为分散，如若沈木风派遣几批高手，分头围杀，就是大难对付之局。”

司马乾道：“马兄可曾想到了什么拒敌之策吗？”

马文飞道：“司马兄来的正好，你不来，兄弟也要找你，司马兄智谋过人，必可想出对付之策。”

司马乾闭目沉思一阵，道：“在下倒是想到一个办法，只是难以暗中进行，一旦行将起来，必将惊动百花山庄中人。”

马文飞笑道：“这个司马兄倒不用多顾虑了，只怕咱们早在沈木风派人监视之下……”

但闻一阵步履声传了过来，凤竹子中捧着一个木盘缓步走了进来。

木盘上放着四个精致的小菜，两张大饼，和一小壶烫热的酒。

凤竹放下了手中盘，说道：“马爷，可要一样一样的尝给你瞧瞧吗？”

马文飞道：“自然要劳动姑娘了。”

凤竹微微一笑、先就四样小菜中，各食一些，又倒出一杯酒来饮下，笑道：“马大爷，可以放心了吗？”

马文飞点点头，道：“很好，此地不再劳姑娘相候，你也该请去休息了。”

凤竹回顾了司马乾一眼，缓缓步出室门而去。

马文飞端起面前酒杯，低声说道：“司马兄，瞧瞧这酒中是否有毒？”

司马乾道：“这个兄弟可是瞧不出来。”

马文飞缓缓放下酒杯，伸手从怀中取出那只象牙筷来，缓缓伸入酒中。

只见那伸入酒中的象牙筷子，很快的变了颜色，伸入酒中那一小段，变成了一片深紫。

马文飞冷笑一声，道：“这丫头口蜜腹剑，倒是厉害的很。”

司马乾急快的取过小壶，当下查了一遍，道：“也许机关就在小壶之上。”举手在小壶上下转了一阵，不见异样，才重又放了下去。

马文飞道：“奇怪呀！这酒中明明有毒，那丫头怎的大杯吃了下去，难道已经预先服下了解毒的药物吗？”

司马乾道：“这个倒是大有可能。”

马文飞说道：“我们找来那丫头问问。”

司马乾双目微闭，思索了一阵，道：“马兄，如若是咱们能够迫使那个丫头帮忙，今宵或可小作报复之计。”

马文飞道：“如何一个报复之法呢？”

司马乾道：“兄弟也要施展一点手段，扰扰那沈木风的耳目。”

马文飞知他身负奇学，但看他不肯说出什么方案，也就不便追问。

萧翎虽还是那马文飞仆从身份，但事实上司马乾对他的敬重，可说是尤过于马文飞，在他的感觉中不计名位的萧翎，不但武功惊人，才智犹非常人能及，只怕他才是要和百花山庄分庭抗礼的领袖人物。

这时，萧翎自动站了起来，道：“在下去找那丫头来！”

司马乾急急起身说道：“这个如何敢劳兄台。”

萧翎微微一笑，大步行了出去。

片刻之后，带着凤竹，返回厅中。

马文飞望望案上酒杯，低声问道：“姑娘很好吗？”

凤竹道：“小婢很好啊！”

马文飞心中暗道：这丫头极善做作，如若不当面揭穿了她，只怕她不肯承认，当下说道：“这酒中暗下了毒，姑娘饮下毒酒，难道就感觉不、出有中毒之征？”

凤竹道：“小婢亲手在厨下，添置的酒菜，怎会有毒？”

马文飞道：“也许那酒菜之中，早就下了奇毒，姑娘尚不知吧！”

凤竹凝目沉思片刻，道：“马爷之言，必有明证，但小婢实无中毒的感觉。”

司马乾道：“如若姑娘早服下了解毒之药，酒中纵然有毒。那也不致发作。”

凤竹淡淡一笑，道：“如此说来小婢纵有百口，也是难以分辩了。”

司马乾突然站起身来，道：“好！在下试给姑娘瞧瞧！”

右手伸出，缓缓向凤竹右腕之上抓去。

凤竹似想闪避，但却又忽然改了主意，凝立不动，让那司马乾扣住了腕脉要穴。

司马乾暗中加力，一收五指笑道：“百花山庄中，一向是讲究机诈、权谋，在下如若和姑娘讲仁义道德，那是白费唇舌了。”左手一抬，点向凤竹的“天突”穴。

凤竹腕脉要穴被扣，半身麻木，眼看司马乾一指点来，却是无法闪避。

司马乾点了凤竹的“天突”穴后，左手一转，又点了凤竹后脑“风府”穴，然后放了凤竹的手腕脉穴，道：“姑娘可知我点了你什么穴道吗？”

凤竹冷冷说道：“‘天突’、‘风府’，都是足以致人死命的要害大穴。”

司马乾道：“这个姑娘但请放心，在下下手极有分寸，决不致伤了姑娘的性命。”

萧翎虽然觉着司马乾这等作为，有失英雄气度，但想到那沈木风的毒辣，和眼下处境的险恶也是难怪这司马乾以毒攻毒的作法了。

凤竹道：“你点了我两处要穴，而且手法不轻不重，想是以此要挟于我了。”

司马乾道：“姑娘真是聪明的很，你可知道那‘天突’、‘风府’二穴，属于何经何脉吗？”

凤竹道：“不知道。”

司马乾道：“问我呀……”微微一笑，接道：“‘天突’属任脉，‘风府’属督脉，一个时辰之内，两处穴伤发作，姑娘全身都将瘫痪难动。”

凤竹脸色一变，欲言又止。

显然她心中十分惊骇，但却勉强忍了下去，不肯多问。

司马乾淡淡一笑，道：“但如姑娘答应帮在下一个小忙，在下立可解除姑娘两处受伤要穴。”

凤竹道：“帮什么忙？”

司马乾道：“简单的很，只要姑娘把几件小东西，送到那望花楼下。”

凤竹摇摇头，道：“不行，望花楼方圆五丈内，划为禁地，非得大庄主特命宣召之外，虽本庄中任何人，亦不能擅自接近。”

司马乾道：“在下想姑娘必有办法？”

凤竹道：“我宁可全身瘫痪，也不愿冒这个险。”

司马乾回顾了马文飞一眼，道：“这百花山庄的规矩，倒是严格得很……”语声微微一顿，接着说道：“如若姑娘肯和在下合作，在下当尽我之能，救姑娘离开百花山庄。”

凤竹道：“诸位庄主待我等情意甚厚……”突然放低了声音，接道：“连你们也难生离这百花山庄，哪还能够救我。”

司马乾笑道：“姑娘自幼在百花山庄之中长大，在那沈木风积威之下，早已是刀下羔羊，任由他宰杀，需知世界广大，天外有天，在下只要列举一事，姑娘就不难明白了。”

凤竹眨动了一下眼睛，道：“什么事？”

司马乾道：“今宵沈本风摆下的洗尘之宴，布置是何等周密，但与会群豪，又有几人伤在他的手下了；那金蛊毒，是何等利害，但也未曾有过一个与会之人中毒，姑娘请三思在下之言！”凤竹沉吟了一阵，道：“你可有快效毒药，吞入腹内，立可死去？”

马文飞奇道：“姑娘要那快效毒药何用？”

凤竹叹道：“我如答应你们，混入望花楼去，十有八九要被发觉，那时我可吞下毒药，一死了之，也免得被擒之后，受本庄森严规戒惩罚。”

司马乾微微一笑，道：“好！”探手入怀，摸出一个玉瓶，倒出一粒青色的丹丸，道：“此丹入口，瞬息间即可死去，如非必需，不可吞下。”

凤竹接过丹丸，道：“要我送什么东西？”

司马乾笑道：“几件小小玩艺，到处可藏，姑娘只要小心，决然不会被人发觉。”

说话之间探手入怀，摸出一节形似竹筒之物，和一个黑色的盒子，递了过去，接道：

“姑娘只要把铁筒木塞拔开，随便丢在望花楼的附近就行了。”

凤竹道；“这个黑盒子呢，可要打开盒盖？”

司马乾道：“不错，要打开盒盖。”

凤竹探头望望天色，道：“好！我去试上一试。”

司马乾道：“姑娘不要忘记，你那‘天突’、‘风府’二穴，还未解开，一个时辰左右，即将发作，你放过铁简、黑盒之后，必需要早些赶回来，在下好为姑娘解开穴上禁制。”

凤竹冷冷说道：“我并非贪生怕死，受你胁迫屈眼！”

司马乾道：“在下静候姑娘传来佳音。”

凤竹苦笑一下，道：“我如在一个时辰之内，还不回来，那就是死在望花楼下了。”

司马乾道：“姑娘不是早夭之相，但请放心前去就是。”

第三十六回起死回生

凤竹回身行了几步，重又转了回来，道：“这铁筒和黑盒中放的何物，不知可否见告？”

司马乾道：“雕虫小技，不登大雅之堂，而且此物中原极是少见，就算在下告诉姑娘，只怕你也是不尽了然。”

语声微微一顿，接道：“此刻时间正好，姑娘快些去吧！在下等也不能坐待成功，届时将为姑娘略效微劳。”

凤竹道：“为我效什么劳？”

司马乾道：“我等当迎接姑娘，只要姑娘能够逃入花树林中，纵有追兵，也是不足为惧。”

凤竹淡淡一笑，缓步出室而去。

萧翎眼看凤竹步出室外，消失不见，忍不住低声说道：“司马兄，你瞧她可肯照计划行事吗？”

司马乾道：“我瞧她定肯依计行事。”

马文飞道：“何以见得？”

司马乾道：“据在下观察所得，那风竹决不是夭寿之相，因此料定她今夜无事。”

萧翎道：“原来如此……”

微微一顿接道：“咱们既然答应了接应她，不可失信。”

司马乾笑道：“那是当然，咱们三人分两个去接迎人，一个守家。”

马文飞微微一笑，道：“请恕兄弟多口，司马兄可否说明一下，铁筒黑盒之中，究竟放的是什么东西？”

司马乾道：“此物乃兄弟在东海珊瑚岛习艺之时，取得的两种奇怪之物，那沈木风毒辣阴狠，竟图放蛊，兄弟拼着两件奇物受损，也要让他受点困扰，闹的心神不安。”

马文飞道：“司马兄讲了半天，还未说明盒中之物。”

司马乾笑道：“盒中是几只罕见的飞天蜈蚣，铁筒中却是一条奇毒的小蛇，如若说明了，那丫头是绝不敢送去的。”

萧翎怔了一怔，道：“区区一条毒蛇，和几只蜈蚣，岂能扰乱那望花楼吗？”

司马乾道。“这两物极不相容，如若遇上，不是相互恶斗，就是分头乱窜，那条小蛇，虽然长仅数寸，但行动敏捷，奇毒无比，如被咬中，非我配制的解药，难以解毒，几只带翅蜈蚣，飞行虽难及远，但却十分灵快，飞行时且带一种嗡嗡的响声，就算不能伤得望花楼中之人，亦可扰乱他们的耳目心神，说不定还可造成那沈木风和金花夫人之间的误会，使那沈木风误认金花夫人在望花楼上放蛊。”

马文飞道：“不错，兄弟亦曾听闻过，成形之蛊，有如蛇。”

司马乾笑道：“这不过是兄弟的如意算盘，收效如何，那还很难预料……”

微微一顿，道：“咱们也该去接应那丫头了。”

马文飞道：“沈木风为人何等精明，想那花树阵中定有埋伏。”

司马乾道：“何止埋伏，整个的百花山庄，就是一座五行奇阵，每一座院落和花树林，又自成一座小阵，环环相接，连锁成一座大阵，这沈木风实算得一个奇人，不过，这些阵图变化，却无法困得了兄弟。”

萧翎道：“据在下所知，那丛丛花树林中，都派有守护之人，此刻，群豪毕至，想那防守必更加严密了。”

司马乾笑道：“咱们擒得两个守护之人，换上他们的衣服，行动时，岂不更方便了吗？”

萧翎道：“不论此行是如何的冒险，但既然答应了那丫头，决然是不能失信。”

他回顾了马文飞一眼，又道：“总瓢把子和司马尼去吧，在下留在家中守候。”

这时，马文飞早已对萧翎暗生敬佩，微微一笑，道：“我瞧还是你去一趟吧！”

司马乾亦知萧翎身负绝技，也不管萧翎答不答应，就接口说道：“那就偏劳总瓢把子守家了。”

马文飞道：“两位要小心一些，如是能够避免冲突，那是最好不过。”

司马乾微微一笑，道：“有劳关怀。”当先向外行去。

萧翎紧随身后，离开了翠竹轩。

司马乾低声说道：“兄台请跟在小弟身后。”

竟然进入那花树林中，穿越而过。

萧翎紧随身后而行，只见那司马乾，左一转，右一弯，行走速度甚快，颇有轻车熟路之感。

片刻工夫，已到了望花接边。

两人穿越几片树林，竟是未遇上拦路之人。

只见那高耸云霄的望花楼上，数处灯光未熄，显然还有人未曾安歇。

司马乾打量了四周形势一眼，低声说道：“如若在下估计的不错，那丫头该走咱们这个方向回来才是……”

话未说完，瞥见一条人影，由望花楼中走了出来，直对两人隐身林中行来。

萧翎道：“不知是不是那丫头，安然而出。”

司马乾道：“我想她不会有何失闪。”

只见那人行的甚慢，步履从容，毫无惊慌之意。

望花楼上的灯光，突然熄去两层，只余最高的一层上，仍有灯光透出。

萧翎心知那是沈木风的注宿之处，这样深夜尚不安歇，想必是为着今宵的失败，正在研商对策。

瞧着那耸立在夜色中的高楼，想起了被囚的父母，不禁一阵黯然。

司马乾已暗中运集了功力，蓄势戒备，目注着那逐渐行近的人影。

适才，宴席上一场激烈的搏斗，已使他感觉到这百花山庄中人，纵然是奴婢之辈，都有着非常的武功，的确是不可轻视。

只见那人影愈行愈近，逐渐的接近了两人停身之处。

司马乾凝神望去，来人果是凤竹，轻轻一扯萧翎的衣角，暗施传音之术，说道：

“果然是那丫头，平安的出来了。”

萧翎从黯然的感伤中清醒过来，望了来人一眼，心中突然动了怀疑。

暗道：“那望花楼下，层层都有着森严戒备，这丫头只不过一个女婢身份，何以能自由进出，毫无警兆……”

但见风竹缓步进入了花树林中，直向翠竹轩中行去。

司马乾低声说道：“这丫头神色有点奇怪，咱们跟着她瞧瞧。”

这时，那望花楼上最顶层的灯火，也突然熄去，整个百花山庄，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

两人急随凤竹，直入翠竹轩。

只见凤竹轻挥玉手，一推虚掩的房门，缓步走了进去。

司马乾突然一提气，如影随行，紧追在凤竹身后而入。

马文飞正坐厅中等候，瞥见凤竹推门而入，立时站了起来，还未不及开口，那司马乾已如影随形一般，跨入房中，急急说道：“马兄小心，这丫头神色有些不对……”

马文飞是何等人物，纵然司马乾不打招呼，他已有所警惕，暗中运气戒备。

只见凤竹脸色一片铁青，行到一张木椅前面，木然坐了下去，双目中流露出无限痛苦，凄凉一笑，道：“小婢……”她似是极力忍耐着不肯开口说话，说出两个字，似已不支，一仰头，靠在椅背上，气绝而逝！

马文飞右手一探；疾向凤竹肩上抓去，口中急急喝道：“凤姑娘……”

司马乾右臂一拂，一股潜力涌出，挡开了马文飞的掌势，急急说道：“不可造次！”

马文飞亦似有了警觉，霍然向后退了两步，凝注着那倚在椅背上的尸体。

只见身体逐渐硬直起来，分明是死去无疑。

司马乾摇摇头，自责的说道：“我害了她！”

萧翎轻轻叹息一声，道：“在下早该出言阻住才是……”突然住口不语，凝神听去。

司马乾一皱眉头，低声说道：“对方既是无所不用其极，咱们也不用手下留情了。”

话刚说完，室门外已俏生生的站着一个身着白衣，胸绣金花的美艳妇人。

司马乾右手一挥，正待劈出，却被萧翎拦住。

只见那妇人一脸肃穆之色，瞪着一双星目，两道森冷、锐利的目光，缓缓由三人脸上掠过，道：“你们办的好事！”

这时，司马乾和马文飞都已瞧出这人，正是那施放蛊毒的金花夫人，不禁又加了几分戒备之心。

司马乾回顾了凤竹的尸体一眼，轻轻咳了一声，道：“芳驾可是金花夫人吗？”

金花夫人冷漠地说道：“不错，你是什么人？”

司马乾道；“东海神卜司马乾。”

金花夫人道：“没听说过……”目光转到马文飞的脸上，道：“你的姓名？”

马文飞一耸双眉道：“冯文飞。”

金花夫人道：“嗯！豫、鄂、湘、赣四省的总瓢把子。”

马文飞道：“浪得虚名，夫人见笑。”

金花夫人缓缓地把目光投注到萧翎睑上，凝注了良久，缓缓说道：“你的名字？”

萧翎淡淡一笑，道：“马成……”

金花夫严肃的脸上，泛起了一缕笑容，道：“嗯！好兄弟，你该掐住鼻子说话，易容虽不绝佳，但尚可掩人之目，不留心很难看得出来，可是你的声音，却是一点未改。”

说着，撩起白裙进了门。

萧翎道：“你怎知道我在此地？”

金花关人目光一转，望着那凤竹的尸体，道：“这丫头为我带路！”

萧翎道：“何以见得和我有关？”

金花夫人道：“别人也没有那样的胆子，敢役使这百花山庄一手调教出来的丫头，进入望花楼里去捣鬼。”

司马乾虽然已知萧翎的身份不低，但仍不知他的姓名，当下接道：“这丫头是我派去，和这位见台无关。”金花夫人右手缓缓从怀中拿出一条红色小蛇，递了过去，道：

“就是这条小蛇吗？”左手拿出一个黑色的盒子，道：“还有这盒中几条蜈蚣，我谯你还是收回去吧！”双腕一扬，毒蛇、盒子，一齐飞了过来。

司马乾一伸手，接住盒子，却是不敢伸手去接那毒蛇。

马文飞怕那毒蛇伤人，折扇一挥，击了过去。

金花夫人冷冷说道：“不用怕，那毒蛇早已死去。”

马文飞挥扇一击；何等快速，金花夫人话刚出口，马文飞折扇已然击中蛇身，腥血飞溅中，拦腰击作两段。

司马乾大慨是自愧役使毒物之能，和这金花夫人相差太远，接过盒子，一言不发。

萧翎望了金花夫人一眼，道；“你既能找来此地，想是别人也能找来了？”

金花夫人笑道：“我已在室外，布下毒蛛，如是有人追踪我来，那是自寻死路了！”

萧翎望了凤竹的尸体一眼，道：“你既然取去她携带的毒蛇，谅这丫头也是你伤的了？”

金花夫人摇摇头道：“我取下她手中毒物，但她不是死在我的手中！”

马文飞道：“什么人杀了她？”

金花夫人扬手一指司马乾道：“他该是第一凶手！”

司马乾怔了一怔，道：“我……”

金花夫人道：“不错，就是你，你把那绝毒的奇蛇，交给了她，却又不教制蛇手法，她被毒蛇咬中，毒发而死，岂不是死在了你的手中吗？”

司马乾道：“这么说来，在下确是算得凶手了！”

金花夫人道：“如若不是那守楼之人，攻她一招，她已放出毒蛇，也不会被蛇咬中了，那人应算是第二凶手。”

司马乾道：“应该还有第三凶手才对！”

金花夫人道：“不错，如若只是两个凶手，她不致死得这样安详了。”

马文飞道：“夫人语含玄机，不知可否说的更清楚一点。”

金花夫人道：“事情简单的很，这丫头武功不弱，但却不够机警，如若是她不还手，我也会设法救她，却不料她情急之下，竟然反手攻了一招，是无疑说明了她已生叛逆之心，这时，她手中毒蛇已然放出一半，回头一口，咬中了她的手腕，”

萧翎道：“她是中毒而死？”

金花夫人微微一笑，道：“这丫头被蛇咬中之后，竟然是变的出奇的沉着，想是已存了必死之心，我取下她手中毒蛇、蜈蚣，她就转身离开了望花楼，这时，那守楼之人，还要乘机出手，却被我出手拦住。”

她对马文飞、司马乾说话之时，语气冰冷，脸色冷漠，但和萧翎说话时，却是满脸春风，笑的一脸柳媚花娇。

马文飞望了司马乾一眼，道：“司马兄，凤姑娘只是中了蛇毒而死，司马兄可有解毒之药？”

司马乾摇摇头，道：“我瞧她不只单纯的中了蛇毒。”

金花夫人道：“不错，她出了望花楼后，又被埋伏在楼外的高手，击中一掌，内伤、蛇毒，一齐发作，纵有灵丹妙药，也是难以起死回生。”

萧翎道：“你既阻拦那守楼之人于前，为什么不肯再助她一臂之力，救她性命？”

金花夫人道：“那人隐在楼外暗影之中，突然跃出施击，我在骤不及防之下，抢救不及。”

萧翎道：“她受伤之后，就一直走了回来。”

金花夫人道：“这丫头似是已自知生机全绝，内腑受伤，已然难以再运气和那蛇毒抗拒，因此不敢走的很快，就缓缓走回了翠竹轩来……”

她语声微微一顿，又道：“你们自作聪明，认为那花树中，无人出面拦阻你们，就未被人发觉吗？其实你们的一切举动，都有人在暗中监视，一举一动都被传到望花搂上。”

司马乾道：“夫人到此地来，自然是无法逃过监视了。”

金花夫人道：“在今宵洗尘晚宴上，沈木风似是吃了什么苦头，回到望花楼上，一直默然沉思，一语下发，此刻他也许是还未了然真象，此人阴沉凶残，不了然内情之前，决不肯随便发动，现在我到此地来，自然逃不过百花山庄中的耳目，但他们却无法随我身后而来，查看我的举动。”

马文飞道：“纵然他不解真象，但夫人此来，亦必将引起他的注意了。”

金花夫人道：“那你们就别轻举妄动……”

突然住口不言，脸色一变，冷冷喝道：“什么人？”

只听一声闷哼传来，但迅快的又归静寂！

金花夫人冷笑一声，道：“量他这苦头，吃的不小……”突然间想起了什么重大之事，接道：“以那沈木风的为人而论，今宵他必将想办法对付你们，我不便在此久留，也不便出手相助。”

粉颊上闪掠过一抹凄凉的笑意，接道：“三位保重了。”突然转身而去。

萧翎口齿启动，欲言又止。

金花夫人去势奇快，但见人影一闪而没。

萧翎望望凤竹的尸体突然叹息一声，道：“看将起来，这命相之论，实是不可相信！”

司马乾道；“兄台言外之意，是在指说兄弟了？”

萧翎道：“司马兄曾说这位凤竹姑娘不是夭寿之相，但她却中了你蛇毒而死！”

司马乾一皱眉头，道：“就她生相而论，确非早死之征。”

马文飞道：“咱们让一个小姑娘家为我们涉险送命，实非英雄行径。”

司马乾道；“马兄之意呢？”

马文飞道：“兄弟之意，尽人事以听天命，司马兄身上既有疗治毒蛇的奇药，先让她服下两粒，解去蛇毒，再行设法疗治她的内伤，如若咱们不加施救，就让她这般死去，实是难以安心。”

司马乾望了凤竹一眼，道：“好！”

探手入怀，取出一个玉瓶，倒出了一粒红色的丹丸，自行吞下一粒，却把另外两粒分给马文飞和萧翎说道：“你们先服下一粒解药，不要中了蛇毒。”

萧翎、马文飞接过解药，服了下去。

司马乾长长吸一口气，显然是要运气闭住穴道，才伸出手去，扶起凤竹的头来。

萧翎凝目望去，只见风竹脸上泛起了一层青气，似是中毒甚深。

司马乾又从玉瓶中倒出了两粒解药，左手微一加力，捏开了凤竹牙关，把两粒解药，投送到凤竹的口中。

这时，凤竹已然全身冰硬，气息已绝，药投入口，却是无法咽下。

萧翎突然伸出手去，按在凤头的胸前，只觉她心脏似已停止了跳动，不禁一叹道：

“她气息已绝，心脏已经停止跳动，那金花夫人说的不错，纵有灵丹妙药，只怕也难救活她了。”

突然一个冰冷的声音接道；“谁说救不活了？”

马文飞心头一震，暗道：此人好佳妙的轻功，行动之间，竟是不带一点声息。

三人都知那金花夫人说的不错，这一夜实是很难度过，但事已至此，也只好坐以待敌了，是以，人虽在为那凤竹疗治，其实都在留神着室外动静。

抬头看去，只见一个全身黑衣，瘦骨磷峋的怪人，当门而立，脸上肌肉僵硬，有如一具僵尸。

萧翎只觉心头一震，差一点冲口喊出毒手药王。

马文飞一皱眉头，道：“阁下是……”

黑衣人冷冷接道：“天下武林中人，都怕那金花夫人的毒物，但老夫却是不怕。”

司马乾迅快的收好五瓶，道：“你是什么人？”

黑衣人道：“老夫毒手药王，那女娃儿明明有救，谁说救不活了！”

口里虽然在和司马乾说，两道目光却一直盯在萧翎脸上打量。

萧翎心中暗暗惊道：难道他已瞧出我的真面目不成，赶忙隐去目中神光，凝土不言。

司马乾道：“你口气不小。”

毒手药王道：“可要老夫救给你瞧瞧吗？”

马文飞心中暗道：久闻此人医道通神，只是脾气很古怪，虽有华伦之技，却不肯济世活人，是否出手救人，全凭他高不高兴，再加上他一身高强的武功，武林中人，大都对他逊让三分，此刻凤竹业已死去，他既要出手救人，何不出言激他一激，能救活那是最好不过，不能救活，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心念一转，冷冷说道：“她已经气绝而亡，阁下虽然医道通神，只怕也是无能为力。”

毒手药王道：“如是老夫救活了她，该当如何？”

马文飞呆了一呆，暗道：救人性命，还要条件，那是无怪要在药王之上，加上毒手二字，口中却应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在下等虽非百花山庄中人，亦不忍见死不救。”

毒手药王接道：“世间伤病垂危之人，千干万万，老夫纵然生出八臂，也难尽救天下苍生。”

马文飞想到凤竹慷慨赴义之情，当下答道：“好！你说呀！如何才肯救活她？”

毒手药王伸手一指萧翎道：“此人何人？”

马文飞望了萧翎一眼，看他闭口不言，立时接道：“在下的随行之人。”

毒手药王道：“如若老夫医好这女娃儿的伤势，救了她的性命，老夫也要向你讨些东西！”

萧翎听他口气，不似瞧出了自己真正面目，放下了心中一块石头。

马文飞道：“你要讨取何物？”

毒手药王道：“我要他身上的血……”

马文飞只听得打了一个冷颤，道：“你要他身上的鲜血何用？”

毒手药王道：“救人，救一个奄奄一息的将死之人。”言来神情黯然。

马文飞心中暗道：救人性命，要血何用，但以这毒手药王医道之精，此言当非空穴来风的事。

需知那个时代之中，医学上输血的事绝无仅有，自非人人能知，闻得之后，惊异不止。

毒手药王望了凤竹一眼，道：“此人如再拖延下去，老夫也难施救，答不答应，还望马兄决定。”

他冷傲孤僻，举世皆知，此时言来，语气柔和，显见心中甚是焦急。

马文飞道：“兄弟这位仆从，虽然习过武事，但先天柔弱，兄弟倒愿意以血相赠……”

毒手药王摇摇头道：“不可，老夫走遍了天涯海角，只发现两个人身上的鲜血可用。”

马文飞道：“哪两个人？”

毒手药王道：“一位是这百花山庄中的三庄主萧翎，一位就是马兄这位仆从了，唉！

马兄的这位从人，骨格清奇，不在那萧翎之下，只可借没有那萧翎的机缘凑巧，屈从马兄之下为仆罢了。”

马文飞只听得心中大震，暗道：看来他医学虽有大成，而料断之准，尤过命相之学了。

萧翎故意哑着嗓音说道：“你要我多少鲜血？”

毒手药王叹息一声，道：“如是你肯把全身鲜血尽皆相送，不但可暂救那人一命，且可起她沉疴，使她重获生机。”

马文飞道：“那是何人，得药王如此关心！”

毒手药王道：“老夫也不用欺瞒诸位了，那人就是区区的小女。”

马文飞暗道：原来如此，毒手药王虽毒，但对女儿的亲情，倒是深厚的很。

只听毒手药王自言自语地说道：“马兄如若肯命你仆从舍身输血，救了小女之命，老夫愿以十年之期，唯马兄之命是从，水里水中去，火里火中行。”

马文飞摇头说道：“他虽追随兄弟之下，但这等强人生死的大事，在下也是不便做主。”

萧翎接道：“小人和药王，谈不上有何交情，这舍身相救令爱之事，自然是谈不上，但小人以慈悲之心，愿意舍身奉赠，但不知药王需要多少？”

毒手药王望着木案上放着的两只茶杯，道：“一杯鲜血，再加上我调制的灵丹，可以延长小女一月生命。”

萧翎道：“好！小人就以一杯鲜血相赠……”目光一转，望着凤竹道：“不过，药王先得救活这女子的性命。”

毒手药王道：“此事容易。”

突然大迈一步，欺进凤竹身侧，右手连挥数次，才停了下来。

凝神望去，只见凤竹胸前，肩上，连插了六枚银针。

这六枚银针，分钉了凤竹六处相关大穴，六穴受到刺激，静止的气血，突然激荡畅通，带动了心脏功能，口齿启动，吞下了司马乾那专疗奇毒的灵药。

马文飞看他六枚银针刺下，凤竹果然复生，心中大为惊奇，忖道：这毒手药王之名果非虚传。

毒手药王两道锐利的目光，盯住在凤竹身上，看她手脚一动，突然出手，拔下银针，右手挥动，这里点上一指，那里拍上一掌。

他出手奇快，快的马文飞等看不清楚他掌指拍点的穴道。

只听凤竹长长叹一口气，睁开了紧闭的双目，毒手药王才停下手来，疾退两步，探手从怀中摸出两粒丹丸，递向马文飞道：“让她服下此药，睡上四个时辰，发出毒汗就好了。”

马文飞接过丹丸，道：“多谢药王。”

凤竹双目转动，看到了毒手药王一眼，立时盈盈拜倒地上，道：“多谢药王相救。”

毒手药王冷漠地说道：“不用谢我，谢那救你之人。”伸手指着萧翎。

凤竹回目望着萧翎，心头升起无限奇异之感，盈盈一礼，道：“多谢救命之恩。”

她一时间，不知该如何称呼萧翎，只好随口说了一句。

萧翎一抱拳，道：“姑娘不用多礼，你伤势初愈，还得运气调息一阵，请入房中静坐去吧！”

凤竹目光转动，扫掠了马文飞和司马乾一眼，茫然不知所措。

毒手药工冷冷说道：“他说的不错，你该早些打坐调息才是，站在这里发什么呆。”

马文飞一伸手，抓住了凤竹右腕，道：“在下送姑娘到室中坐息。”

凤竹虽然心头有无数的疑窦，但这马文飞可算是一行之主，见他扶助自己，自然是不会错了，当下举步行入卧室，说道：“这是马爷的歇宿之处，小婢怎敢借用……”

马文飞接道：“姑娘女中大丈夫，在下敬佩的很，你只管在房中打坐调息，不用分心旁骛，不论听到什么，也不用外出瞧看。”

凤竹应了一声，道：“小婢遵命。”

马文飞道：“好好养息吧！”随手带上房门，退了出去。

抬头看去，只见萧翎右手拿着一只茶杯，左手袖管已然高高卷起，毒手药王正待伸手去抓萧翎手臂，立时大声喝道：“且慢！”

萧翎动作奇快，闻声缩回手臂。

毒手药王森冷的目光，一扫马文飞道：“怎么？你后悔了？”

马文飞道：“在下答应了，决不反悔。”

毒手药王道：“那你为何要出手拦住我放血？”

马文飞道：“在下替药王放血如何？”

毒手药王道：“你可知如何放吗？”

马文飞道：“这就得老前辈指教了。”

毒手药王似想发作，但他又强自忍了下去，缓缓递过一个锋利的铜管，道：“将此管扎入他左臂主脉之上，用内力逼出他的血来。”

马文飞接过钢管，道：“老前辈请退后两步。”

原来马文飞怕他在放血之时，暗下毒手，才坚持要自己代为放血。

毒手药王依言向后退去，守在门口之处，道：“快些出手，老夫代你们守望把风。”

马文飞仔细的瞧了那铜管一阵，不似有毒之物，抓住萧翎左臂，刺入萧翎主脉中，右手暗运内力，按住萧翎后背之上，真气迫人体内，鲜血泉涌而出。

片刻工夫，已然流满了一杯。

马文飞取下铜管，连同一杯鲜血递了过去，道：“药王点收。”

毒手药王接过钢管、鲜血，两道目光，凝注在萧翎的脸上，道：“日后，如是老夫救了你的性命，就要借你全身的鲜血一用了。”

萧翎道：“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毒手药王道：“届时，你借也得借，不借也得要借，由不得你了！”转身大步而去。

马文飞目睹那毒手药王去远，才长叹一声，道：“萧兄感觉如何？”

萧翎道：“区区一杯鲜血，算不了什么。”

回目望着司马乾，接道：“看将起来，司马先生的卜算命相之术，倒是不可不信。”

司马乾道：“唉！这其间的曲折情势，兄弟也是难以料到。”

马文飞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大事，一皱眉头，道：“金花夫人和那毒手药王，先后到了此地，只怕难以再瞒过沈木风的耳目，今夜咱们的处境，只伯凶险万状，必得早作准备才好。”

司马乾道：“兄弟今宵留在此地，也好稍增一些实力……”目光转注到萧翎身上，道：“兄台放血之后，可有不适之感？”

萧翎道：“不妨事。”

司马乾道：“那很好，咱们熄去灯火，一面静坐调息，一面守夜待敌。”

马文飞道：“且慢熄去灯火。”

司马乾道：“马兄还有什么高见？”

马文飞道：“那沈木风虽然阴沉毒辣，但目下百花山庄中群豪云集，谅他还要兼顾到身份情面，不便大举施袭，在下之意，适和司马兄意见相左。”

司马乾道：“领教高明。”

马文飞道：“兄弟之意，如其熄去灯火，坐以待敌，倒不如在咱们这居室四周，高燃火把，一则可借那火光，监视来犯之人，二则亦可引动与会群豪注意，沈水风如遣人大举来犯，岂不是把用心昭告天下了。”

司马乾点头接道：“不错啊，如若他们来犯，还将会为我们招请来助拳之人……”

他微微一顿，又道：“只是照亮咱们宿室四周，至少也得要六支火把，而且要燃烧通宵，这些火把要到何处去找？”

萧翎道：“唉！可惜在下那几个朋友，未能同来，如是他们在此，定有良策。”

马文飞道：“你可是说那中州二贾？”

萧翎道：“那商八足智多谋，阅历丰富，很少有事情能够骗得过他。”

马文飞微微一笑，道：“兄弟已然留心到那花树丛中，插有火把，而且蓄油丰富，足够一夜燃烧之需，我去取它六支来。”侧身向外行去。

萧翎道：“在下和总瓢把子同行如何？”

马文飞道“不用了，你该好好休息一下才是。”言罢，纵身一跃，人踪顿杳。

大约过有一盏热茶工夫，马文飞怀抱着六支火把，急奔而入。

司马乾听他喘急，想是经过了一番恶斗，伸手接过火把，一面低声问道：“可是遇上了截击？”

马文飞道：“虽未遇上截击，但却遇上了伙兵，兄弟情急，连下辣手，把两人尽皆重伤手下，取了六支火把回来。”

司马乾道：“咱们连和百花山庄为难，谅那沈术风也难忍受，说不定已在调集人手，事不宜迟，早些燃起火把，也叫他诡计难以得逞。”边说边抱起火把，大步而出。

他早已相度好了四周形势，很快的把六支火把，插了起来，晃燃火折子，一齐燃了起来。

但见六支火炬，熊熊的烧了起来，照的四周三丈内一片通明。

马文飞眼看燃起的火焰，足足有一尺多高，除非遇上了狂风暴雨，决然不致熄去，明亮的火光，照得三丈内纤毫毕现，不论何等高强之人，也难逃过监视，当下举手一挥，熄去了室内火烛，笑道：“两位先请静坐调息，兄弟代为守夜。”

司马乾微微一笑，道：“此刻已然三更过后，漫漫长夜，还余下两个时辰，但沈木风对咱们发动施袭，只有一个时辰了。”

这三人轮流戒备，一直不敢疏忽。

哪知事情竟然大出了三人意料之外，直到日升三竿，竟然未再发生事故。

司马乾眼看室外阳光普照，那六支火炬，仍然熊熊燃烧，于是缓步出室，熄去火炬。

萧翎、马文飞担心那凤竹伤势，行入室中，只见凤竹闭目而卧，鼻息微闻，睡的十分香甜，脸色红润，竟然毫无伤病之容。

马文飞长长吁一口气，道：“看起来，她的蛇毒已然除净，那毒手药王，果有起死回生之术。”

萧翎道：“如若此人能弃邪归正，济世救人，真不知要造福多少苍生，只可惜他孤傲自赏，空怀一身绝世医术，却不肯多为人疗伤治病。”

谈话之间，司马乾也走了进来，接道：“此女生机已复，两位也不用担心了，此刻距午时正宴，不过两个时辰，昨宵咱们都未能好好休息，何不珍惜此刻时光，好好坐息一阵，也许在午时正宴的英雄会上，还将有一场冲突恶战。”

马文飞道：“不错，沈木风既然放过了昨夜施袭之机，想来，决不会在青天白日之下，遣人来施下毒手了。”

三人退出卧室，闭上房门，就厅中盘膝而坐。

萧翎内功精深，不到一个时辰，已然气畅百脉，行功完毕。

睁眼看去，只见两人运功似仍在紧要关头，正待站起身子，突然一阵步履之声，传了过来，不禁重又闭上双目，静坐不动。

只见风竹莲步姗姗，缓缓由卧室中走了出来，直入厅中，秀目凝神，望了三人一眼，垂首沉思，似是在考虑着一件重大之事。

萧翎心中一动，暗道：昨夜她为形势所迫，生死所系，才甘冒奇险，把两件毒物，送入那望花楼之中，但她久年在沈木风的积威之下，心神早为其所控制，虽有背叛之心，却不敢付诸行动！是否真心弃邪归正，还难预料，看她此刻神色，分明有所图谋，倒是不可不留心一些。当下暗作戒备，静坐观变。

那凤竹低头思索一阵，突然轻轻叹息一声，缓步向司马乾走了过去。

萧翎暗暗忖道：果然是积习难改，想金兰、玉兰那等人物，实是干难寻一。运气聚集修罗指力，蓄势以待，只要凤竹稍有不轨举动，立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举把她击毙。

但见凤竹绕过了司马乾的身子，轻启室门而去。

萧翎只瞧的一皱眉头，忖道：这丫头干什么去了？

但她既没有伤害马文飞、司马乾的举动，萧翎也忍着未曾出手，看她启开室门而去，立时一提气，飞身跃起，轻轻飞落室门后面，凝目向外望去。

她心中似是有些害怕，是以行动之间，十分小心，一面向前走，一面不住的四下张望。

第三十七回：望花楼中耍阴谋

萧翎心头大感奇怪，暗道：看样子倒不像背叛我们而去，但她该知自己处境的险恶，又何苦这般冒险呢？

忖思之间，那凤竹已进入花树阵中，消失不见。

萧翎暗暗忖道：这丫头不知打的什么主意！

凝神望去，只见花树林中人影闪动，四下乱走，而且服色各异，有长袍马褂，有疾服劲装，也有不少人佩着兵刃，登时心头一宽，暗道：中午英雄大会即届，三山五岳的英雄好汉，恐已到齐，这些人大都豪放不羁，要他们遵守规矩，实是一件不大容易的事，沈木风决不致在群豪注视之下，对付凤竹。

萧翎隐在门后，站了一刻工夫之久，忽见凤竹手中捧着一个木盘，匆匆由花树林中走了出来。

这一次，她的动作很快，几乎是放腿而奔，眨眼之间，已到了室门口处。

萧翎轻轻一闪，退后五步。

他轻功佳妙．举动之间，不闻一点声息。

风竹一颗心一直在担心着有人追赶，回手掩上室门，猛一抬头，才发觉萧翎站在四尺开外，当下点头一笑，低声说道：“马兄醒了很久吗？”

萧翎道：“不久，姑娘离开此室时，在下也未醒来。”

凤竹道：“小婢这条命，本已死去，多亏诸位又把我救了回来。”

萧翎心中暗道：如若说出毒手药王相救之事，她心中定然不安，不如不说的好，当下说道：“姑娘为传送那毒物而伤，我等如若救治不活，那才是一桩大憾之事。”目光一转，只见那木盘上放着四样冷肴，和一盘馒头。

凤竹望了木盘上菜肴一眼，低声说道：“据小婢所知，今午的英雄大宴之上，沈木风已然预定七种方案，暗害与会群豪，小婢身份低微，只知道其中一略，是在暗中下毒……”

她回头向室外望了一阵，接道：“沈木风一位好友，已代他配制好了无色无味的慢性毒药，据闻那药粉纵然吞下许多，中毒之人，也不会发觉，直到七日之后，毒性才会逐渐发作！”

萧翎道：“那毒药可是要下在酒肴中吗？”

凤竹道：“如何下法，下在何处，小婢未曾听过，不敢断言，但想来不外酒菜之中，是以小婢先行偷一些菜肴，诸位先饱餐一顿，午时不要用那酒饭，也许可免中毒之苦。”

马文飞、司马乾已然在两人谈话之中运功完毕，司马乾当先而起道：“姑娘怎知这偷来的食物之中无毒呢？”

凤竹道：“这个小婢不知，但凭猜想，他们决不致在此时下毒。”

马文飞道：“兄弟此刻已感饥饿，如是这盘食物之中尚未下毒，倒可用来充饥。”

凤竹缓缓放下木盘道：“小婢身经死亡一劫之后，心中对死亡之惧，已是大为减弱，对那沈大庄主亦不似先前那般害怕。”

萧翎失声说道：“那金兰、玉兰，也是这般……”心中已然警觉，赶忙住口不言。

凤竹急急说道：“怎么？马兄识得金兰、玉兰两位大姊姊吗？”

萧翎心中暗道：目下情势，我如就此打住不言，势将惹她生疑。既然说了，就索性说下去吧！轻径咳了一声，道：“不错，两位姑娘和在下常在一起。”

凤竹道：“两位姑娘离开了百花山庄之后，仍然是婢女的身份吗？”

萧翎暗道；要糟，再一说，只怕全盘抖搂，她见我仆从身份，那金兰、玉兰如是常常和我相处，自然是丫头了……

马文飞似是已瞧出萧翎的为难之情，接口说道：“两位姑娘虽然自谦为婢，但咱们却把她们当作妹妹一般看待。”

凤竹道：“两位姑娘可曾参与今日的英雄大会？”

萧翎急急接道：“她们不会来了。”

凤竹道：“可惜呀！可惜！”

马文飞奇道：“可惜什么？”

凤竹道：“两位姑娘，在我们百花山庄的丫头群中，武功最好，声望最高，我们一百余人，个个都对她俩敬重有加，如是两位姑娘能来，必可得到甚多方便……”

萧翎心中暗道：想不到金兰、玉兰还有这么大的用处。

只听凤竹接道：“两位姑娘如若振臂一呼，百花山庄中一百余位婢女丫头，将会有一半跟她们走哩！”

马文飞和萧翎虽是同心合力，联手拒敌，但双方却是各作布置，谁也不知对方的安排。

但经过昨宵那一场洗尘晚宴之后，双方之间的一点戒心，虽已消除，但彼此的计划，事关重大，谁也不愿在此时此情中，讲出口来。

凤竹秀目一转，盯注到马文飞的脸上，道：“那金兰、玉兰现在何处？”

她一直认定了萧翎的仆从身份，难以参与机要，这些事自然不会知道。

马文飞先是一怔，继而淡淡一笑，道；“两位姑娘的藏身之地，目下还难以奉告，凤姑娘要多多原谅。”

他探手从怀中摸出象牙筷子，试探凤竹送来的食用之物，确实无毒，三人才分别食用。

半日时光，匆匆而过，转眼间已到正午。

这正是沈木风宴请天下英雄的时刻。

只听那望花楼上，铜钟三鸣，一个身着青衫的大汉，急奔而来，在门外四五尺处停了下来，抱拳说道：“马爷在吗？”

马文飞缓步行出室外，道：“有何见教？”

那表衫人道：，“小的奉命恭请豫、鄂、湘、赣四省总瓢把子马大爷……”

马文飞道：“在下便是。”

青衫人道：“百花厅上，早已设好了马爷的席位，小的奉命请马爷入席。”

马文飞一挥手道：“知道了。”

那青衫人一转身，急奔而去。

马文飞望了凤竹一眼，道：“姑娘和我等同去赴宴呢？还是要留在室中等候？”

凤竹突然盈盈拜倒，叩了一个头说道：“小婢承马爷的爱护，心中感激不尽。”

马文飞欠身还了半礼，道：“姑娘有话，请站起来说，这等大礼，在下实受不起。”

凤竹缓缓站起了身子，凄然接道：“小婢纵然是生不能追随马爷身侧，听候使唤，死亦当常伴马爷身侧……”

马文飞接道：“姑娘好好的何出此言？”

凤竹凄苦一笑，道：“小婢不论是随马爷赴会，或是留在室中，都已是难逃一死，但小婢能在死前摆脱了心灵之枷，死亦瞑目九泉了。”

马文飞道：“今日英雄大宴，结果如何，目下还难断言，姑娘这等畏怯之心，未免是多余的了。”

司马乾突然接口说道：“如若姑娘确有弃暗投明之心，还望能随我等同赴英雄大宴，死也死一个轰轰烈烈。”

萧翎道：“那金兰、玉兰两位姑娘，当初脱离百花山庄之时，亦和姑娘一般模样，畏首畏尾，以死为乐，但她们现在都还是好好的活着……”

凤竹长长叹息一声，接道：“诸位这般爱顾，小婢实是感激不尽。”

司马乾昂然说道：“姑娘本用害怕，大胆随我们赴会就是。”

凤竹一咬牙，道：“大不了一个死字，小婢已两世为人，死亦无憾了。”

司马乾笑道：“不妨事，姑娘不似早夭之相，在下可担保你有惊无险。”

只听一阵步履之声急奔而至，一个青衣大汉，奔到室门外面，高声说道：“大宴将开，恭请马总瓢把子入席。”

马文飞笑道：“咱们去吧！”当先向外行去。

司马乾道：“姑娘请随在马总瓢把子身后，在下随后保护。”

凤竹壮起胆子，紧随在马文飞身后而去，司马乾紧随凤竹身后，萧翎随后相护。

穿过了丛丛花树，到了一座广大的敞厅中。

四个斗大的金字，横在敞厅门上，写的是：“英雄大宴”。

这座敞厅，是临时搭盖而成，高约二丈，足足有七八大方圆大小，绿荫遮天，白绫幔顶，四十八根木柱，支起了这临时敞厅。

敞厅中，早已摆好了酒席，大部席江上，都坐了人。

一个胸缀红花的青衣女婢迎了上来，低声说道：“请教大名？”

马文飞道：“马文飞。”

那青衣女婢笑道：“豫、鄂、湘、赣总瓢把子马大爷……”目光转到了凤竹脸上，突然一呆，道：“风竹姊姊吗？”

凤竹道：“正是愚姊！”

那青衣少女奇道：“姊姊来此作甚？”

凤竹苦笑一下道：“我跟随马大爷同来赴宴。”

那青衣女子眉宇间，泛现出一片茫然之色，欲言又止，转身带路而行。

萧翎目光转动．却不见中州双贾，和金兰等何在，想是几人早已改扮，掩去了本来面目。

那青衣女子带着马文飞一直行到左首第二个席位上，低声说道：“这就是马爷的席位了。”

马文飞迈步入席，道：“多谢姑娘。”

青衣女欠身一礼，退了下去。

司马乾、萧翎等分别入了座位，只有凤竹犹豫不决，想入座，似又不敢落座。

马文飞低声说道：“姑娘不用害怕，快请落座。”

风竹一闭眼睛，坐了下去，低声说道：“小婢有一事恳求三位。”

马文飞道：“什么事？”

凤竹道：“如是小婢被沈大庄主发觉，诸位千万不能让他把我生擒了去，唉！那时，小婢恐怕连自裁之能，都将失去，还望三位助我一臂之力！”

司马乾道：“助你寻死？”

凤竹道：“嗯！助我死去，免得被活捉之后，受庄中规戒惩治！”

突然间，敞厅中，起了一阵骚动，打断了凤竹未完之言。

抬头看去，只见沈木风儒巾长衫，当先而入，不住对两侧群豪，颔首作礼。

驼背并没有影响到沈木风的气度，龙行虎步，神态威重。

周兆龙紧随沈木风的身后，不住的抱拳作礼，朗朗大笑，连道：“诸位赏光，蓬革生辉。”

金花夫人、毒手药王，依序紧随在周兆龙的身后，最后的却是一个面目俊俏，外罩披篷，内着劲装，背上插剑的少年。

萧翎心中暗道：这个人，想必就是那假冒我名的萧翎了。

只见沈木风行到了主席之上，当先落座，金花夫人等才随着一一落座。

只见他端起面前酒杯，高举手中，说道：“群贤毕至，蓬荜生辉，诸位肯给我沈某人面子，兄弟是十分感激，请尽此杯。”言罢一饮而尽。

厅中群豪，虽都端起了酒杯，但是真正喝下去的，却是少之又少，大都是举到口边，做个样子，有很多干脆举起酒杯就放下，连样子也不肯做。

要知那沈木风早已是凶名卓著，不论黑白两道，一提起血影子沈木风的名字，无不头疼万分，退避三舍。

沈木风目光一掠群豪，满堂佳宾，也不过三五人真正的饮去了杯中之酒，不禁微微一笑，道：“诸位请放心的吃喝，在诸位酒未到三巡，菜未过五味之前，我沈木风决不会在酒菜之中下毒就是。”

言下之意，那是三巡酒过，菜上五味之后就要在酒中下毒了。

只听一个沉重的声音说道；“沈兄之意，可是说咱们对这佳酿、美肴，只能浅尝数口，适可而止，不可尽兴大吃一顿？”

萧翎转脸望去，只见那人紫袍白髯，生像威猛，手中端着酒杯。

沈木风淡淡一笑，道：“那要看和我沈某人为友为敌了！”

紫袍白髯老者道：“我已二十年未入江湖，这次受你之邀而来，那可算给足你的面子了……”

沈木风道：“好说，好说，颜兄有何指教，兄弟是洗耳恭听。”

萧翎心中一动，暗道：这沈木风自傲自大，口气之中，从未对过别人这般客气，这紫袍白髯姓颜的人，得他如此尊称，定非平常人物。

只听那紫袍人道：“这酒菜之中，如是下了毒药，难道也能为敌为友的吗？”

沈木风笑道：“颜兄的用心，可是要兄弟当着天下群豪之面，说出心中的计谋、策略吗？”

紫袍人道：“沈兄做事，向来防患未然，就算揭开酒菜中下毒之秘，那也不足以为害今日大局。”

沈木风哈哈一笑，道：“颜兄知我甚深……”

语声微微一顿，接道：“如是和我沈某为友，自是不该计较这酒菜之中是否有毒，他也该相信我沈某人能代为疗治，中毒又有何妨？”

紫袍人道：“如是为敌呢？”

沈木风道：“当今江湖之上，用毒之人，数不胜数，如是我沈某人的敌人，早该防备才是。”

紫袍人道：“此刻酒肴之中，可已下毒？”

沈木风笑道：“颜兄放心，此刻酒肴之中，都还未曾下毒，颜兄只管大胆品尝。”

紫袍人突然一仰脸，喝下杯中之酒，未再接言，坐了下去。

萧翎默查场中群豪神态，大部份都对那紫袍人流露敬仰之色，心中暗道：不知这紫袍老人是何许人物，听他口气、身份，颇有和沈木风分庭抗礼的气魄。

突然间一只手，由下伸过来，抓住了萧翎的左手，低声说道：“马兄……”

萧翎接道：“不要怕。”转眼望去，只见沈木风两道炯炯的眼神，正通视在凤竹的脸上，神态间自有一种莫可抗拒的威重气度。

凤竹虽然避开了沈木风的目光，但她握住萧翎的手，仍是不停的颤抖。

只听沈木风那沙哑的声音道：“是凤竹吗？”

萧翎低声说道：“不要理他，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哪知凤竹突然间松开了握着萧翎手腕上的五指，缓步离开了席位，盈盈拜倒地上，道：“奴婢正是凤竹。”垂下头去，不敢抬起。

沈木风淡淡一笑，道：“你这丫头来此作甚？”

凤竹道：“奴婢，奴婢……”

一时间想不出适当措词，奴婢了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沈木风道：“还不快给我退出厅去，留在此地，岂不要让天下英雄，耻笑我百花山庄中没有规矩吗？”

凤竹应了一声，缓缓站了起来，望了马文飞一眼，举步向厅外走去。

马文飞一皱眉头，暗道：这丫头如此胆小无用，纵然想出面护她，也是难以找出借口。

只见她行了两步，突然又回过身来，拜倒地上，道：“奴婢有下情禀告。”

沈木风一挥手道：“去吧！有什么话，改日再讲也是一样。”

凤竹垂下双目，说道：“奴婢已为马爷垂青，答允收留身侧，还望庄主开恩赐允。”

沈木风目光一转，望着马文飞道：“马爷！这丫头之言，可是当真吗？”

马文飞只觉脸孔一热，一张胜直红到耳根后面，沉吟了良久，答不出话来。

要知他自负英雄，如若承认此事，那是无疑当着天下英雄之面，自白罪状，勾引了百花山庄中的丫头，想待否认，又见凤竹满脸凄怨哀苦之容，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开口才好。

但闻沈木风呵呵一笑，道：“马总瓢把子，是何等英雄人物，岂肯看上了咱们百花山庄的丫头，你不用痴心妄想了，快给我退出厅去。”

凤竹道：“大庄主有言在先……”

沈木风道：“不错，我说过，如是这次与会英雄，瞧上了你们哪个，都可向我沈木风讨娶你们，但也得让人家看得上啊！难道还要本庄主给你们做媒不成、如今人家马总瓢把子一言不发，定然是你这丫头蓄意高攀，随口捏造的谎言，快退下去。”

凤竹缓缓站起身子，正待转身而去，突听马文飞高声说道：

“姑娘留步。”

全场中人的目光，都已投注在马文飞的身上，要看他如何处理这尴尬之局。

这时，马文飞的一张俊脸，已然红成紫育之色，但仍然硬着头皮，站了起来，对那沈木风抱拳一揖，道：“大庄主肯把凤姑娘赐赠在下，兄弟实是感激不尽。”

沈木风微微一笑，道：“马兄可是当真要讨这丫头为妻吗？”

凤竹急急接道：“奴婢自知难以匹配马爷，甘心为妾……”

沈木风不理风竹，望着马文飞问道：“马兄如是真的喜爱这个丫头，也早该向我沈某人说上一声才是……”

他纵声大笑一阵，接道：“如若她作了马总瓢把子的夫人，我沈木风岂能再把她当丫头看待。”

这一番冷嘲热讽，有如千万把利剑刺入了马文飞的心中一般，但又无法出口反击，只有耐着性子忍受。

全场中鸦雀无声，似是场中群豪内心中，都在品评着这件事。

马文飞一张脸变成了紫红颜色，目光转动，扫掠了群豪一眼，暗自忖道：我马文飞自负英雄人物，受尽武林同道敬重，岂能当真的讨娶百花山庄中一个丫头为妻，日后传扬于江湖之上，岂不是要永远留作别人的话柄。

欲待出言否认，但见那凤竹满脸凄苦之色，楚楚可怜，心中又有些不忍。

只听沈木风接道：“马兄乃当今武林中大名鼎鼎之人，一言九鼎，自然不会欺骗我百花山庄中一个使女丫头，这丫头随口胡说，有辱马兄英名，饶她不得。”

右袖一挥，一股暗劲直射过来。

马文飞心念转动，暗忖：我马文飞如若自负英雄，怎的连一个柔弱垂危的小姑娘，也不肯救，当下高声说道：“住手！”

呼的一掌，拍了出去。

沈木风内功深厚，全身力道已到了随心之境，右腕一挫，硬把劈出的内力，硬生生收了回来，微笑接道：“马兄有何见教？”

马文飞道：“在下要代这位凤姑娘，向沈大庄主乞命。”

沈木风淡淡一笑，道：“马兄不觉着管的太多一点吗？这丫头是我百花山庄中的使女，我要如何处置于她，那也用不着马兄多问……”

他纵声大笑了一阵，道：“但如马兄肯娶她为妻，那是另当别论了，在下自有成人之美。”

马文飞心中暗道：当着普天下英雄之面，我如承允此事，那是非得娶她不可了，如若不肯承允，只怕是难以救凤竹之命，一时心中为难，不知如何才好。

只见凤竹双目热泪奔眶而出，黯然说道：“贱妾残花败柳，如何配荐马爷枕席，马大爷也不用管我了。”

她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说出残花败柳之言，实是语惊四座，全场动容，数百道目光，一齐向她投注过来。

柔弱的凤竹，似是陡然间勇气大振，毅然抬头，指着沈木风道：“沈木风，百花山庄的严刑峻法，最终也不过一个死字……”

沈木风冷冷喝道：“你发了疯了，小丫头！”

喝声中左手一抬，一缕指风直袭过来。

司马乾暗运内力，推出一掌，挡开了沈木风的指力道：“为什么不让她说下去？”

沈木风道：“咱们百花山庄私事家规，用不着别人来插手多管！”

司马乾道：“天下英雄尽皆在此，就是在下不管，只怕也有别人要管。”

凤竹的背叛，似是大出了沈木风的意料之外，饶是他足智多谋，亦有些失去镇静，明知再让凤竹说下去，必是难听无比，只有立时把她置于死地一途，当下不再理会司马乾，袍袖一挥，两缕蓝芒，直向凤竹射去。

司马乾心中大急，随手抓起了一个酒壶，急急投掷过去，人也跟着离座而起，向凤竹身边跃去。

就在司马乾酒壶出手的同时，两道寒星，电射而至，迎向两缕蓝芒。

但闻波波两声轻响，四枚暗器，尽落在凤竹身前。

凝目望去，只见两枚银莲子上，各钉入了一枚两寸长的蓝色毒针，场中群豪．大都看的心头暗生震骇，忖道：这沈木风的腕力强劲如斯，竟能把两枚毒针，钉入银莲子中！

但闻呼的一声，司马乾投掷出手的一个大酒壶，掠着风竹身前飞去。

这司马乾已然冲向凤竹身侧，眼看沈木风两枚毒针，已被人击落，立时一个倒跃，飞回原来的坐位之上。

沈木风双目中冷芒如电，不住四下搜望，显然是找那暗发银莲子的人物。

马文飞暗暗忖道：这人武功不弱，竟然能无声无息的发出了两枚银莲子，击落沈木风的毒针，不知是何许人物。

忖思之间，突闻一股疾风，呼啸而至，一团白光，疾射而来。

原来，司马乾投掷出手的大酒壶，不知被何人暗发内劲，硬给逼了回来，直向马文飞撞了过来，马文飞右腕一抬，折扇张开，暗运内力，疾向那酒壶一扇。

那直飞而来的酒壶，突然受到强大的阻力，悬空打了一个转，呼的一声转向沈木风飞了过去。

沈木风似是已被激怒，冷冷地说道：“哪一位打出的银莲子，好叫兄弟佩眼，只可惜藏头露尾，有失英雄气度。”

说话之中，轻描淡写的举袖一拂。

但见那飞向沈木风的大酒壶，滴溜溜在空中打了两转，陡然间，向前飞去，挟带着一股劲风，掠飞七八张席面。

忽听一人朗朗大笑，道：“有酒壶，而无酒杯，岂不是大煞风景吗。”

左手推出，迎着那飞来的酒壶一击，正在向前疾飞的酒壶，忽然转向右侧面去，只见那发话人紧随着一抬右手，两个细瓷酒杯，紧随着那酒壶后面，向前飞去。

酒杯和酒壶、保持着二尺左右的距离，飞出三四丈，一直不变。

马文飞凝目望去，只见那人一身灰白百绽大褂，干枯瘦小．竟是失踪十余年，丐帮中硕果仅存的一位长老孙不邪，不禁心头大喜，暗道：此老还活在世上，而且参与了这场英雄大宴，增加了不少实力，近二十年不见他，此老仍是那等形貌，不见老态，想他内功定然精进不少。

沈木风重重咬了一声，道：“孙兄竟然也赶来此地，兄弟增光不少。”

说话时，遥遥抱拳一礼。

萧翎知那沈木风骄傲狂大，目中无人，此刻忽然对那人如此敬重，不禁暗中留神，打量了孙不邪两眼。

孙不邪哈哈一笑，道：“怎么？你可是嫌弃老叫化子命太长了？”

沈术风道：“孙兄本该死在二十年前才是。”

孙不邪笑道：“老叫化一生中，就是不愿别人称心满意，你想要老叫化死，我就偏偏活上个三两百岁给人瞧瞧。”

沈木风道：“只怕孙兄难有那么长的寿限……”

只听又一个高昂的声音喝道：“大家都是要饭的，这个忙不能不帮，我说醉鬼呀！

你倒是帮我一帮啊！”

萧翎转眼望去，只见那说话之人，正是饭丐，在他对面坐着满脸酒色的酒僧。

只见酒僧一瞪惺忪的睡眼，说道：“穷要饭的就爱多管闲事，我和尚可是不听你的。”

口中说着不听，右手袍袖，却疾拂面出，一股暗劲，带转那大酒壶，转向飞去。

饭丐挥手拍出一掌，两只酒杯，紧随酒壶之后，转向飞去，仍然保持着二尺左右的距离。

厅中群豪，大都是江湖中有名的人物，如是发出内力，带动酒壶转向而来，并非什么难事，但加上这两个酒杯，那就非一般人所能为力了，除了有着特殊的造诣、自信之外，绝不敢轻易尝试。

那酒壶、酒杯，飞出了四五丈后，无人再行出手，力尽向下落去。

这时，突然见金花夫人右袖一抖，那力尽跌落的酒壶，突然由下向上一翻，疾向金花夫人手中飞旋而去。

金花夫人紧随左手一拂一卷，一丈外的两个酒杯。也紧随酒壶之后，飞入了金花夫人的手中。

她很少在中原露面，厅中群豪，大都不认识她，但见一个美貌妇人，有此功力，都不禁暗中震骇。

沈木风哈哈一笑，道：“诸位之中，只怕有大部分不识这位巾帼英雄，兄弟替各位引见一下，这位乃苗疆第二高手，金花夫人，诸位想是久闻其名了。”

金花夫人嫣然一笑，道：“边荒武学，登不得大雅之堂，还望诸位多多指教。”

右手掂掂手中的大酒壶，接道：“一壶美酒，弃之可惜，贱妾借花献佛，敬那位孙兄一杯。”顺手在酒杯中斟满了一杯酒，食、中二指轻轻一弹，满杯酒直向孙不邪飞了过去。

孙不邪哈哈大笑道：“老叫化艳福不浅，竟得美人垂青，夫人既然不嫌弃老叫化的老丑，那是却之不恭了。”伸手接过飞来酒杯。

金花夫人淡淡一笑，又把第二个酒杯斟满，目光转动，四下扫掠了一眼，笑道：

“这杯酒，该奉敬马总瓢把子才是。”左掌向前一送，酒杯直向马文飞了过去。

这两人距离虽近，但那酒杯却缓慢异常，悬空打旋，有如蜗牛慢步。

马文飞暗运内力，道：“多谢盛情。”伸手接住酒杯。

那酒杯到了马文飞的手中，又打了两个转，才停下来。

马文飞心中暗吃一惊，道：好深厚的内功！

金花夫人端起自己面前酒杯，娇声笑道：“两位请啊，贱妾奉陪一杯。”说罢举杯就唇，当先一饮而尽。

厅中群豪，虽然大都未见过金花夫人，但却久已闻她之名。

苗疆中人放蛊的事，早已传扬于武林之中，这金花夫人乃苗疆第二高手，放蛊之能，自然是非同小可，以那孙不邪身份武功，接过酒杯之后，“也是不敢贸然喝下。

金花夫人饮干了杯中之酒，看孙不邪和马文飞仍然端着酒杯，不敢饮下，忍不住咯咯大笑起来。

孙不邪突然大声喝道：“不得了，这酒杯之中，下有蛊毒。”挥手把酒杯摔在地上。

他见识广博，岂肯为那金花夫人言语激怒，但想到长时间把酒杯端在手中，实非良策，倒不如随口捏造一件理由，摔去手中酒杯，这金花夫人放蛊之能，人人心有畏惧，如若诬她在酒中放了蛊毒，自是无人不信。

但闻砰的一声，酒杯片片粉碎，酒滴溅飞，洒了一地。

这时，厅中所有人的目光，都投注在碎破酒杯之处。

但见碎裂破片中，突然跃起了一条其细如针，长约寸许的白色小虫，盘空打转。

孙不邪只瞧的心头大震，暗道：好利害的金花夫人，果然在酒杯里做了手脚，老叫化如受不住她言语讥笑，把这一杯酒饮入腹中，这苦头可是吃的大了。

原来他摔去手中酒杯时，并未发觉酒杯中有什么可疑之处，料不到这酒杯碎裂之后，却见到这样一条小虫。

凡是能参与英雄大宴之人，无一是平庸之辈，个个都有着常人难及的目力，那白虫虽然细小，但群豪却瞧的清清楚楚。

群豪心中虽都知那金花夫人，是一位下蛊高手，人人对她怀疑，但看到白色细虫之后，仍是惊骇不已。

马文飞正感无法下台，眼见孙不邪酒杯中那白色小虫，正好借机下台，右手一挥，也把手中酒杯掉的粉碎。

群豪闻声转头，目光又齐齐转注到马文飞摔破的酒杯上，看看是何变化。

哪知这次倒出了群豪意料之外，竟是毫无异样。

金花夫人突然离座而起，莲步珊珊的直向孙不邪身前行去。

对这位外貌美艳，心如蛇蝎的金花夫人，群豪都不禁生出了三分畏惧，眼看她款步行来，立时纷纷提气戒备。

金花夫人行来看似很慢，其实行动快速异常，一瞬工夫，已到了孙不邪摔碎酒杯之处，伸出纤纤玉手一抄，竟把那白色小虫给抓在手中，轻启樱唇，投入口中，活活吞了下去，娇声笑道；“可惜呀！可惜……”

孙不邪道：“可惜老叫化没有上你夫人的当，是也不是？”

金花夫人道：“可惜这等名贵之物，却被你轻轻放过。”

这几句话，确是说的由衷之言，但除她本人和毒手药王之外，全场中再无人信她的话。

孙不邪道：“那虫儿的滋味如何？”

金花夫人笑道：“其味鲜美，无与伦比。”扭转娇躯，直回座位。

群豪看她将一条活生生的小虫，吞入了腹中，而且还要大赞其味鲜美，都不禁由心底泛起来一股寒意。

马文飞眼看他酒杯破碎之后，不见异样，心中暗道：是啦！

她和那萧翎是故交旧识，看在那萧翎面上，才不肯加害于我。

经这么一阵扰闹，使那早已成竹在胸的沈木风，增加了不少烦恼，他千算万算，却未算出孙不邪和紫袍人竟也会赶来参与这场英雄大宴，这两人武功高强，非同小可，整个计划，都必得为之调整。

这沈木风生性阴沉，才具枭雄，愈是遇上了困急危难的事，愈能保持镇静，不为所乱，当下一探手，笑对凤竹说道：“为你这丫头的事，不能耽误我满厅佳宾的时间，你先退下，容后再说。”

凤竹这一阵冷眼旁观，看厅中群豪，竟有很多人敢和那沈木风为敌作对，不禁胆气一壮，深伯沈木风的恐惧心理，大为减弱，当下高声说道：“奴婢既然冒犯了大庄主的神威，已是难免一死，但奴婢在一口气未绝之前，要把大庄主平日的作为，当着天下英雄之面，说了出来，奴婢虽死，亦可瞑目于九泉之下了。”

沈木风心中虽是愤怒已极，但此刻的凤竹，已是厅中群豪注意的目标，如是出手伤她，必有无数高人自动出手相护，除非全力施为，不惜和群豪立刻翻脸动手，只怕是仍难以伤得了她，但为一个小小女婢，牵动整个大局，沈木风自非愿为，只有硬着头皮听下去了。

只听凤竹高声接道：“全庄中丫头使女，只要稍有姿色，都被你用作采补，夺去贞操……”

沈木风哈哈一笑，道：“不知羞耻的丫头，这等言语，你也说得出口，你可认为厅中诸位武林中成名人物，被你血口一咬，他们就当真会相信吗？”

凤竹道：“我就是被害人之一。”

沈木风接道：“本庄主宽宏大量，平日对你们管束不严，致有此日之事，那也是我平常的疏懒之过了。”

凤竹冷冷喝道：“你为什么不说是报应当头？”

沈木风淡淡一笑，道：“这丫头不知中了什么人的暗算，已然神志不清，咱们不用理她……”

目光一转，望着旁侧一个像貌俊俏的少年，接道：“兄弟今日邀请诸位，来此首要的一件事，就是要为这位兄弟，引见天下英雄……”

大厅中起了一阵轻微的波动，有人凝目思索，有人低声议论，都在猜想着此人是谁？

只听沈木风高声接道：“诸位之中，也许有人见过我这位兄弟，但大部分人，仍然陌生，但兄弟深信听过他名头的人，定然不少。”

全场中突然肃静下来。

沈木风微微一笑，道：“他出道江湖的时日虽短，但声名却是震动一时……”

人群中突然有人接道：“可是那萧翎吗？”

沈木风道：“不错，正是萧翎，此刻……”

只听凤竹尖声叫道：“他不是萧翎。”

沈木风望了凤竹一眼，不理会凤竹，继续说道：“此刻的萧翎，已是兄弟这百花山庄中的三庄主，日后在江湖上，还望诸位多多照顾……”

凤竹眼看厅中群豪神情，大部分似都相信了沈木风的谎言，不禁心中大急，高声叫道：“他真的不是萧翎，诸位不要受他所骗。”

沈木风仍然是一脸和蔼的笑容，说道。“这丫头胡言乱语，分明是受人毒算已深，无药可救，三弟去把她杀了，以正咱们百花山庄的戒规。”

那俊貌少年应了声。陡然站起，两道目光凝注在凤竹的身上，缓缓举手，抓住了剑把。

萧翎之名，震动一时，但场中群豪，却大部未见过他的武功，但看他凝视凤竹的森森目光，和那握剑姿态，颇似剑道中上乘工夫，他迟迟不肯拔剑，拔剑一击时，必将是石破天惊，莫可抗拒。

凤竹此时，倒是勇气大增，尖声说道：“我凤竹今日纵然身受乱剑分尸而死，但能当着天下英雄之面，揭穿你沈木风为人的恶毒卑下，那也是死而无憾了。”

这时，那假冒萧翎的俊俏少年，一张微现苍白的脸上，满布了一层紫气，双目中光芒逼人，长剑已然离鞘半尺。

马文飞折扇一抖，突然斜张一半，左手平胸，长长吸了一口气，双目中凝注在那假萧翎的右手之上。

显然，他已然瞧出情形不对，准备全力挡他一击。

司马乾突然一撩衣襟，探手从怀中摸出一对金轮，分执双手，平胸举起。

这时，大厅中一片寂静，静的可闻得彼此呼吸之声。

萧翎右手伸入怀中，悄然戴上一只千年较皮手套，准备必要时出手施援。

沈木风双目炯炯，望着马文飞和司马乾，脸上却是一片平静，叫人瞧不出他是喜是怒。

其实，全场中群豪的目光，都投注在那俏美男子和马文飞等人身上，显见人人都关心着双方一击的胜败。

只见那假萧翎右腕一动，长剑突然出鞘。

刹那间剑气涌动，寒芒电射，白虹一道，直向风竹袭出。

马文飞折扇旋转，飞起了一片扇影，一挡疾射而来的白虹。

寂静的大厅中，响起了一阵轻微的波动之声，那飞起的满天扇影，突然一闪敛去。

紧接金芒闪闪，飞起一片黄幕，挡住了那冲破扇影而过的白。

虹。

只听叮叮几声脆响，白虹黄芒，一齐收敛不见。

外人看去，只见扇影，轮光和剑气，一闪而逝，但当事人却已是几历生死。

凝目望去，只见假冒萧翎之人，脸上笼聚的紫气，已然全部散尽，露出了羊脂一般的苍白脸色。

马文飞脸上，交错着青白之色。右手抱着折扇，鲜血已然湿透了半个衣袖，滴在地上。

司马乾双手金轮交错前胸。喘息之声全厅可闻，顶门上汗珠如雨滚滚而下。

场中情势很明显，司马乾和马文飞都在这阻挡那俊美少年一击中，用尽了所有之能，如是那人的剑势，再增强几分力道，两人虽尽全力，都无能阻止那攻向凤竹的一剑。

这时，三人都静静的站着不动，极力在争取时间，运气调息。

马文飞连包扎一下伤势的时间，也是不敢浪费。

这是大风暴前的片刻平静，更惨厉的一击，即将开始。

强弩之末的一击，威势也许不大，但却是生死存亡的分野。

但见那俊美少年脸上泛起一层淡淡的紫气，逐渐的由淡转浓。

司马乾头上的汗水，也逐渐的消退不见，喘息声也消失不闻。

坐在旁侧的萧翎，默察情势，司马乾和马文飞已然难以再挡对方一击，必得想个法子，暗中出手相助才是，但在众目睽睽之下，要想不露痕迹的出手，却是一件不大容易的事。

这俊美少年的武功，已然震惊了全场，大部分未见过萧翎的人，都相信了这人定然是萧翎了。

因为萧翎崛起江湖时间很短，但却以俊貌快剑，传名江湖，眼下的少年，正符合传言中的条件。

如果他们仔细的瞧瞧，也许会改变心意，可惜注意及此的人，并不太多。

只见那劲装少年脸上的紫气，愈来愈浓，双目中的神光，更见朗澈清明，显示出，一次生与死的决斗，即将展开。

马文飞经过这一阵调息，困倦大消，正开始思索对付眼下强敌的办法，暗暗忖道：

如能和他展开搏斗，这鹿死谁手，还难预料，他这内功驭剑的一击，自己却是极难抵御。

眼下唯一的求胜机会，就是在他驭剑之后，展开抢攻，和他一招一式的搏斗，但必需在他真气消耗，难再作施剑取敌之时，才能各凭真实本领一战，可是这机会是那般渺茫难期。

因为，挡受他驭剑一击之后，自己亦将是精疲力竭，难再动手的时候。

这马文飞虽不会驭剑之术，但对此道却知之甚详，那驭剑乃剑道中最上乘的一门工夫，这少年驭剑术并非上乘，甚至是刚刚入门。

但此道之奇，奇在全身功力精神，都集中在一剑之上，力逾千钧，极是不易招架……

付思之间，那劲装少年，已然发动，长剑一振，寒芒疾闪，直向凤竹射去。

就在那少年发动的同时，司马乾和萧翎也同时发动。

司马乾一振手中金轮，横里攻出，迫向那冷电飞掣的寒芒。

萧翎暗暗发出修罗指力，一缕暗劲，疾射过去。

那少年剑芒先被萧翎发出的修罗指力一挡，威势大减，再吃司马乾那疾转金轮一挡，响起了一阵叮叮咚咚之声，硬把剑势封住。

司马乾还以为这劲装少年二度一击，因内力不够而威势大为减弱，竟被自己轻而易举的封挡开去。

但那假冒萧翎的劲装少年，却是吃了很大的苦头，萧翎怕他剑势凌厉，不易阻挡，因此这一指，用出了八成劲力，无形暗劲撞去的力道甚猛。

那劲装少年只觉到手中的长剑被一股猛大暗劲击中，几乎不能控制的脱手飞出，自是被金轮轻描淡写的封挡开去。

马文飞突然欺进了两步，一拱手，道：“兄台剑招高明，在下想领教一下兄台的武功。”

他口中虽然说的客气，但却已不容那劲装少年答话，将手中折扇一挥，一招“笑指南天”，折扇一合，点了过去。

这时，那劲装少年脸上的紫气，已全部散去，露出了一张惨白没有血色的面孔。

只见他横起一剑，挡开了马文飞的折扇，但却不肯还手抢攻。

马文飞哈哈一笑，道：“兄台怎么不出手啊！可是累的打不动了？”

喝叫声中，折扇展开了一轮急快的攻势，忽而台扇点出，忽而张扇横削，一把折扇兼作刀、剑，以及点穴的判官笔用。

那劲装少年，似是在两次击敌中，用尽了气力，封架马文飞的折扇，显得有些力难从心，交手不到十合，那劲装少年已有些手忙脚乱，应接不暇。

沈木风眼看局势危急，再打下去，不出二十招，那假冒萧翎之美少年，定然要伤在马文飞的折扇之下，不禁心中大急，厉声喝道：“住手！”

那劲装少年，正欲借机收剑退出，却被马文飞折扇一紧，逼在一片扇影中，欲罢不能。

沈木风眼看喝止无效，心头大怒，暗道：这马文飞如此可恶，非得给他一点苦头吃吃不可，举手轻轻一弹，缓缓坐了下去。

只见左面一处席位之上，响起了一声冷笑，道：“情多为胜，算不得英雄人物。”

喝声中，一条红色软索飞来，疾向马文飞撞去，马文飞回扇一挡，那劲装少年，却借机收剑而退。

那伸来的红色软索，也不知是何物做成，可软可硬，马文飞挥扇一挡之下，那软索突然收了回来，看样子，并无真和马文飞动手之意，旨在解那劲装少年之危。

那假冒萧翎的劲装少年，疾退五尺，但并未回归席位，凝神而立，运气调息。

显然，他心有不甘，准备再战。

马文飞心中明白，此人的剑招武功，实不在自己之下，所以被折扇所困，那是因为他在两次攻敌之后，内力耗损未复时，自己乘势而攻，如若被他调匀真气，再打起来，只怕难以是他之敌。

其实，马文飞强忍伤痛一番恶战之后，伤口迸裂，鲜血不停的涌出，染湿了半边衣衫。

萧翎默察厅中群豪，很明显的分成了两大壁垒，只是彼此都还未了解对方内情，暂时隐忍不发，正面出而和百花山庄为敌之人，只有自己和马文飞等三人，当下暗施传音之术，说道：“司马兄，请劝回马总瓢把子，暂时忍耐一二，目下时机未熟，不宜再闹下去。”

司马乾对萧翎早已心生敬服，听他传言相告，立时纵声笑道：“马兄，咱们回席位去。”

马文飞知他之言必有用意，而事实上，自己因失血过多，也难再硬拼下去，目光一掠凤竹，低声说道：“凤姑娘，也请退回席位上吧。”

几人迅快的回到席位上，坐了下去。

马文飞双目一掠左面第二桌席位上的一位黑衣老者，低声问道：“司马兄，可识得那人吗？”

司马乾摇头道：“不认识。”

萧翎心中记忆甚清，那两人正是昨夜同赴洗尘晚宴的关外黑白二老，那身着黑衣，出手拨开马文飞手中折扇的，想来定是黑老，另一个身着白衣，和那黑衣老者年岁相仿之人，想来定是白者，但因格于自己装扮的身份，不好随后接口，只好闷在心中不语。

这时，那劲装少年，脸上又泛起一片蒙蒙紫气，很快浓布全脸。

司马乾暗暗吃了一惊，道；这人好精深的内功。

只见他一扬手中长剑，冷冷说道：“萧某人还想领教马总瓢把子的武功。”

这等指名挑战，马文飞就算明知必败，也不能当面示弱，笑道：“当得奉陪。”

司马乾却抢先一步，离开席位道：“马总瓢把子身份尊贵，在下代为奉陪一阵如何？”

那劲装少年手中长剑微一颤动，登时间起四朵剑花，冷冷说道：“你既要代他受死、那就请快亮兵刃。”

司马乾心知他那剑术，凌厉异常，如若凭自己一人之力，实是难以接得下来，但既已答应，也只好硬着头皮走了出去，取出怀中一对金轮，双手分握。

萧翎看那劲装少年脸上的紫气，已然十分浓重，心中暗自盘算，道：此人不知习的什么武功，看来极似左道邪门，他连番击袭，每次都把力道用尽，怎的回复如此之快，这司马乾武功虽然高强，只怕也难挡一击，怎生想个法子，助他一臂之力才是……

忖思之间，瞥见那劲装少年长剑一抖，刺了过来。

这次，他竟是不再施展驭剑术施袭。

司马乾畏惧他的，就是他那驭剑之术，见他挥剑击来，不禁心中大喜，左手金轮推出一招“白鸽舒翼”，封开了剑势，右手金轮“腕底翻云”，斜里攻出。

那劲装少年长剑“玄鸟划沙”，当的一声，震开金轮，随手攻出三招。

原来，他生怕对手改施驭剑之术，一上手，就全力和对方抢攻。

司马乾金轮挥动，全是硬接硬架的招数。

刹那间，轮光、剑影，交织一片，展开了一场龙争虎斗。

萧翎眼观四方，一面留心着场中搏斗的情形变化，一面留心着沈木风的举动。

那司马乾手中金轮的招数，十分凌厉，斗到二十个照面，已然控制了大局。

只见沈木风微微一皱眉头，嘴唇启动，周兆龙突然离开了席位。

萧翎心知那沈木风施展传音之术，指示周兆龙有所举动，只是，不知他们阴谋为何？

自己格于扮装的身份，纵然是瞧出了什么凶险，也不便出言警告在场群豪。

赶忙施用传音之术，低声对马文飞道：“马兄请多多留心那周兆龙的举动。”

马文飞全神贯注在司马乾和劲装少年搏斗之上，闻言惊觉回头一望，果见那周兆龙已离席悄然而去。

这时，场中群豪的精神，大部集中到那假萧翎和司马乾恶斗之上，甚少有人瞧到周兆龙离开席位的事。

就在马文飞分心旁顾之际，场中的搏斗，已起了急剧的变化。

原来司马乾和那假冒萧翎之人恶斗了二十余个照面，已然摸准了对方的剑招，左手金轮突然施出一招“云封五岳”，冒险封住了对方左面的剑势出路。

他守攻于先，除非是算准了对方的剑招，实乃高手过招的大忌。

第三十八回：轮转阵前血雨飞

如若那劲装少年剑势突由右面攻出，司马乾整个半身要穴，将尽暴露在对方的剑势之下，纵然不能伤在剑下，亦将被迫的手忙脚乱，尽失先机。

哪知，对方的剑路，竟是被他料中，果然从左面攻来。

司马乾心中大喜，右手金轮迎面一招“飞钹撞钟”击向前胸。

那劲装少年一提真气，陡然向后退出两步，避开了司马乾金轮一击。

哪知司马乾右手一松，手中金轮突然脱手飞出，急如流星，一闪而至。

这飞轮之技，乃司马乾金轮招数中的一绝，那劲装少年骤不及防，被金轮击中了前胸，闷哼一声，吐出一口鲜血，一交跌倒在地上。

全场中的英雄，无不暗暗赞叹司马乾飞轮之技的凌厉。

只见沈木风缓缓站起身子，高大微驼的身躯，直对司马乾走了过来。

萧翎吃了一惊，暗道：这沈木风的武功奇高，举手投足之间就要伤人，只怕司马乾受不了他的一击！

凝目望去只见沈木风伏下身子，仔细的查看了一下假萧翎的伤势，突然举手一招。

但见两个青衣劲装少年，抬着一个软榻，急步奔了过来，抬起那假冒萧翎的少年急急而去。

全场中人的目光，一齐投注在沈木风的身上，想他心痛萧翎之死，必将对那司马乾出手施袭。

哪知完全出了群豪的意料之外，两个抬软榻的青衣少年抬走了假萧翎，沈木风竟然也自行转回席上。

忽听一声朗朗大笑，震撼敞厅，道：“想不到大名鼎鼎的萧翎，竟然是如此的无用，经不起别人一击，这江湖上的传言，当真是不能相信。”

马文飞转眼望去，只见那说话之人，一身玄色长衫，又细又高，脸色淡黄，说完，又是一阵哈哈大笑。

马文飞心中暗道：此人不知是何许人物，看来亦不像中原道上同道。

沈木风缓缓把目光投注到那发话之人的身上，冷笑一声道：

“兄台何人？”

那人扬了扬倒垂的八字眉，冷笑一声，道：“兄弟无名小卒，这姓名不说也罢。”

沈木风果是有着过人的气度，望了那人一眼之后，竟又忍了下去，目光缓缓扫掠了敞厅一眼，放声说道：“在下这位兄弟，虽然重伤在别人手下，但那只怪他学艺不精，纵死无怨……”

语声微微一顿，接道：“我百花山庄今日请的都是我沈某人的朋友，却不料有很多自恃豪强的武林同道，明赖暗混的进入我百花山庄，而且来和我沈木风为难，这一来兄弟就算度量再大些，也是难以忍受。”

他目光扫过全场，无一人接口说话。

沈木风淡淡一笑，续道：“退一步讲，我沈某人承诸位看得起，肯以赏光驾临，纵然是明赖暗混而入，但兄弟也不愿追究，只要能够安分守己，混顿酒菜，在下还招待得起，但如想恃强生事，却是叫人难容，因此，兄弟想出两全其美的办法，但不知诸位是否同意？”

萧翎心中暗道：这人阴险毒辣，不知又想出了什么稀奇古怪的办法来。

只见人群中有人叫道：“大庄主有何高见，我等洗耳恭听。”

沈木风淡淡一笑，道：“这办法简单的很，我只要试验一下，诸位是要和我沈某人为友呢？还是为敌……”突然提高了声音，道：“如是愿和沈某为友，劳请站起来走向我沈某人身后另一座篷席中去，那里自有好酒好菜招待朋友，如是不愿和沈某为友，但亦不愿为敌，劳请移向左面席位……”‘他声音又转低沉的接道：“如是要和我沈某为敌，那就走向右面席位。诸位都是江湖成名人物，自不会鱼目混珠，实敌虚友。”

沈木风话完落座，大厅中鸦雀无声，良久之后，突然黑白二老当先起立，直向沈木风身后而去。

这两人带头行动，群豪纷纷相随，片刻之间，大厅中云集群豪，倒有一大半起身而行，直奔沈木风身后行去，隐入一层布幔之后不见。

右面席位上的群豪，大都站起，行到左面席位上。

萧翎心中一动，暗道：这方法看似平淡，实则毒辣无比．利用武林人物那信用二字，先把敌、我和中间人物，分个清楚，再行集中全力，对付敌人，然后再设法对付中间人物，这是各个击破的办法。

这时，右面席位上，只余下寥寥数人，除了马文飞、司马乾等一桌之人，还有一个孙不邪，和几个面目陌生的人。

最使萧翎不解的是，昨夜洗尘晚宴上，还和沈木风拼的你死我活的四川唐家掌门人，唐老太太，竟然也由右面席位上，移到了左面席位上去，这一夜之间变化，竟是如此之大。

马文飞暗数右面席位上之人，总共还不足十人之数，心中大是骇异，暗道：群豪济济一堂时，还不觉得什么，这等一分敌我，反而显得是这般人单势孤。

只听凤竹低声说道：“沈木风改了主意，想是因为那假冒萧翎之人的伤死，大出了他意料之外的缘故，把暗袭的做法，改作了速战速决。”

马文飞点头应道：“不错，首当其冲只怕是咱们这一桌。”

萧翎暗作盘算道：如是沈木风明目张胆的下令，向我们进攻过来，我这仆从的身份，是势难保存得住了……

马文飞等人正在商议如何应付沈木风的进攻，突听一阵虎啸龙吟般的大喝，道：

“沈庄主，老要饭的一直就坐在左面，可是又不想和沈大庄主交朋友，不知该如何是好？”

萧翎凝目望去，发觉那说话之人，正是饭丐。

沈木风淡淡一笑，道：“如是想和我沈木风为敌，那就请到右面席位上坐。”

饭丐冷冷说道“当真是费事的很。”站了起来，直向右面席位上走去。

酒僧半戒，醉眼也斜的随着站了起来，说道：“好啊！饭丐、酒僧，我俩一向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你老要饭活腻了想找死，说不得我和尚也只好奉陪了。”

紧随饭丐之后，站起身来，行了过来。

两人挺胸抬头，大步行到右面席位之上，坐了下去。

虽只是酒僧、饭丐两个人，但给予马文飞等精神上的慰藉，却是很大，但见左面席位突然站起了七八个人，一语不发的走到了右面席位上来。

马文飞细看来人都是素不相识。

沈木风眉头微微耸扬，哈哈大笑，道：“还有要和我沈木风为敌之人吗？快请到右面席位上去。”

只听一人大声喝道：“生死有命，就算和沈木风交上朋友，也未必就有什么好处。”

随着那大喝之声，又有两个五句左右大汉，走入右面席位之上。

这两人马文飞倒是识得，乃是泰山二虎宋氏兄弟。

沈木风目光一掠左面席位上的群豪，哈哈一笑，道：“就兄弟想来，这左面席位之上，恐怕还有想和兄弟为敌之人，那就请过右面如何？”

果然，左面席位上，又响起一声冷笑，道：“人家沈大庄主既是无意和咱们交友，咱们这等高攀岂不是比死了更为难过吗？”

只听一人应声道：“大哥说的不错，头可断，血可流，大不了一个死字，与其活着受辱，倒不如轰轰烈烈的死去，也显得有些英雄气概。”

语声甫落，又站起四条大汉，直向右面席位上行来。

萧翎心中暗道：眼下所有的人，大都相信如是和那沈木风为敌，十九是难以活命，但千古艰难唯一死，要他们明知必死，而仍有抗拒的豪气，眼下要想个什么办法，使他们心中了然，纵然和那沈木风为敌也未必死得了。

但见沈木风脸上一片肃穆之色，缓缓道：“还有吗？”

他一连喝问数声，左面席位再无行动之人。

萧翎暗中留神那紫袍老人的举动，但见他仍静坐不动，心中好生奇怪，暗道：他如是沈木风的朋友，就该行入沈木风身后另一座篷帐中才是，如是那沈木风的敌人那就该坐到右面席位上来，以他身份，难道竟也是不敌不友，坐观虎斗的人物不成。

但见沈木风拂髯一笑，回顾着右面群豪说道：“诸位要和我沈某为敌，不知可否能说出一些原因来？”

马文飞起身应道：“阁下积恶数十年，杀人无算，眼下之人，不是师门和你结仇，就是父母、朋友受你陷害，每人的仇恨，算起来都很深长。”

沈木风道：“就以马兄而言，不知为何和兄弟结仇？”

马文飞道：“是为了师门仇恨。”

沈木风微微一笑，道：“马兄如要替师门报仇，沈木风总要叫你有一个报仇的机会，怕的是马兄无能为令师报仇，反将赔上一条性命。”

马文飞道：“不劳你沈大庄主担心。”

沈木风目光一转，望着左面席位上的群豪，冷笑道：“诸位虽不肯折节和我沈某下交，但能不和我沈术风为敌，我沈某人仍是照样感激……”

语声微微一顿，接道：“既然是彼此之间，已叫明了，互相为敌，那就是说，彼此势同水火，决难两立……”

只听酒僧半戒高声接道：“沈大庄主，也不用讲这些大道理了，和尚时限已到，有些等得不耐烦了，还是请沈大庄主早些超度我和尚到西方极乐世界吧！”

他终日里带着七分醉意，讲起话来，口没遮拦，别人只道他是讲的醉话，其实此人心细如发，早已留神到沈木风在借说话时机，分散群豪心神，准备暗中施展手脚。

只听饭丐冷笑一声，接道：“沈大庄主也不用口是心非，只说冠冕堂皇的话了，还是堂堂的划下道儿，大家一刀一枪的比个生死出来。”

沈木风道：“两位好像是心中很急？”

饭丐冷冷应道：“沈大庄主诡计多端，咱们是不得不防。”

沈木风道：“好！诸位远来是客，如何比试，还望诸位出题，文比武打，拳掌兵刃，只要诸位说得出口，我沈某一定奉陪。”

半晌不讲话的孙不邪，突然接口说道：“老叫化倒有个主意。”

沈木风道：“领教高见。”

孙不邪道：“有道是强龙不压地头蛇，你沈大庄主这番邀请我等参与贵庄英雄大会……”

沈木风淡淡一笑，接道：“据我的记忆，似乎未邀你老叫化子。”

孙不邪咳了一声，笑道：“不论你是否邀了老叫化，老叫化却是拿着你们百花山庄的请客银牌，走进来的。”

沈木风道：“孙兄神通广大，兄弟是佩服的很。”

孙不邪哈哈一笑，道：“沈大庄主这过奖之言，如确是出自衷诚，老叫化倒是十分爱听……”

目光一掠右首席位上的群豪，只不过寥寥十几个人，微微一笑，接道：“彼此之间的人手，相差十分悬殊，可说是一场势不均，力不敌的搏斗，你沈大庄主如若是自负英雄人物，咱们就订下三阵决胜负的东道。”

沈木风摇头笑道：“打赌的事，兄弟是素不愿为，孙兄之请，实是歉难照办。”

孙不邪哈哈一笑，道：“你沈大庄主之意，可是以多为胜吗？”

沈木风笑道：“纵然是本庄中人确有此心，兄弟也不允许。”

孙不邪冷冷说道：“沈大庄主嘴里英雄，骨子里作何打算，叫人难猜难测，既是咱们划出的道子不算，那也不用问咱们了，你沈木风自作主意就是！”

沈木风虽受讥嘲，但却是面不红，耳不赤，若无其事，淡然一笑，道：“兄弟之意，是力求公平，与会英雄不下数百人，如若只以区区三阵，判定胜负，那未免太过草率，也不知要埋没多少人材，兄弟之意，你们有几个人，咱们就比试几阵，生死勿论。”

孙不邪心知他想借这一战，全歼为敌之人，纵然是不能如愿，至少可剪除大半，一时间甚难答复，沉吟不语。

要知这孙不邪不但在丐帮中是一位硕果仅存的长老，就整个江湖而言，亦可当德高望重，功强辈尊之称，只是目下群豪，都非丐帮中的人物，身份庞杂，来自四面八方，肯否听他之言，还难预料，是以并不敢擅作主意。

沈木风目光转动，接道：“连同孙兄在内，贵方共有一十五人，咱们就以十五阵分决胜负如何？”

孙不邪扫视了群豪一眼，道：“这个老叫化也是难作主意。”

只听泰山二虎叫道：“咱们公推孙老前辈主持大局。”

群豪齐声相应。

孙不邪哈哈一笑，道：“老叫化是恭敬不如从命了……”

目光转注到沈木风的身上，道：“贵方人多，这等打法，亦非公平之论。”

沈木风道：“孙兄意欲何为呢？”

孙不邪道：“咱们人数少，如是有所伤亡，也就是伤亡一个少一个，不像你们百花山庄有的是武林高手，效命徒儿，死上百儿八十个人，不当他一回事。”

沈木风冷冷接道：“孙兄意欲如何？快请决定，兄弟已然等得不耐烦了。”

孙不邪道：“好啊！你这百花山庄的四周，守卫如何？”

沈木风道：“虽不敢当铜墙铁壁之称，但可说得上是防守森严四字。”

孙不邪道：“既是不能分由三阵以决胜负，咱们干脆来一个群打群战算了。”

沈木风道：“混战吗？”

孙不邪道；“咱们旨在冲出你这百花山庄。”

沈木风冷笑一声道：“怕的是诸位来时容易去时难。”

孙不邪道：“老叫化一生中就不信邪。”

萧翎心中暗打主意，道：我套上蚊皮手套，暗中想办法接应群豪就是。

突然沈木风一声长啸，道：“诸位想走就走，也未免太小看我沈木风了。”

余音未落，敞厅四周的门口，突然涌现无数黑衣武士，手中兵刃，闪闪生光。

孙不邪目光一掠酒僧、饭丐，说道：“两位请跟着老叫化，当先开路。”

那酒僧为人游戏三昧，纵然是面临生死大关，也是说不出一句正经话来，但对那孙不邪，却是神态恭谨，起身说道：“老前辈居后接应，我和尚和沈铁锅共打头阵。”

原来那饭丐虽然破衣百结，但和丐帮却非同志，他终年背着一个大铁锅，随时随地都升起火来煮饭食用，似是终年终日，一直没有吃饱过一般，别人只道他天生的胃口奇大，却不知这沈铁锅，身着破衣楼衫，终日背着一只大黑锅．实是伤心人别有怀抱，只是他轻易不愿和人谈起，那伤心往事罢了。

沈铁锅应声而起，和酒僧连袂飞跃，抢在那孙不邪的前面，昂首挺胸，直向厅外行去。

萧翎默察形势，一场激烈的恶战，即将展开，似乎沈木风已然变更了原来计划，准备硬以武功，力拼群豪，这一来，他和那马文飞原先预定的计划，势难再用，于是趁混乱的局势，暗施传音之术，低声说道：“马兄，情势演变，似是已快过了咱们预计的时限。”

马文飞道：“不错，看情形已然难以等到晚上，奇怪的是，中州二贾和那彭云向飞等，始终不见露面。”

萧翎道：“也许他们还没有混进百花山庄。”

马文飞道：“中州二贾，已非易与人物，那神偷向飞，更是智谋百出，说他们混不进百花山庄，实是有些叫人难信。”

萧翎道：“可是目下形势，已难再作等候，如不趁此动手，只怕难再有动手的机会了。”

马文飞道：“兄弟之意，不宜操之过急，无论如何，先要和向飞等联络上之后再说。”

萧翎心中一片紊乱，拿不定主意该如何才好。

抬头看去，只见酒僧、饭丐已然逼近了敞厅门口，厅门外兵刃闪光，早已布满了黑衣武士。

看情势，只要酒僧饭丐冲出厅门，立时即将展开一场大战。

孙不邪突然停下身子，低声说道：“停下！”

酒僧已跨出厅门，饭丐也取过背后的大铁锅，即将准备出手，听得孙不邪呼叫之声，立时停了下来。

回头看去，只见那些坐在右面席位上的群豪，都在低声商议，除了三人之外，大都还在原地坐着未动。

酒僧暗暗叹息一声道：“这些人似已为沈木风气势震慑，失去了抗拒的勇气。”

但见孙不邪黑瘦的面容上，泛起了一阵红色光彩，两道森寒的目光，缓缓由厅中右席群豪脸上扫过＿道：“诸位如是跟着老叫化走，至少是多有几分生机，如等待老叫化子去后，诸位再想破围而出，只怕其间的艰难，尤过此刻许多。”

果然，这几句话，发生了效用，右面席边之人，突然又站起三人，大步行了过来。

萧翎心中一直犹豫难决，是否该立刻动手，但眼见厅中群豪尽是些气丧胆怯，不禁激起豪壮之心，低声说道：“马兄，咱们去为那孙不邪壮壮行色吧！”

马文飞道：“以那孙不邪在武林辈份之尊，声望之重，竟然号召不起与沈木风抗拒的武林同道，这沈木风的气势，也确实非同小可了。咱们这一方，总共不过十几个人，但却只有六个人敢往外闯，如是咱不帮帮场，那孙不邪实也无法下台了。”霍然站起了身子。

司马乾点点头自言自语地说道：“毛病就出在昨晚一夜之中了！”撩起长衫，取出金环。

凤竹低声说道：“贱妾自知武功不济，但也不愿坐以待毙。”

马文飞笑道：“好！这个给你。”右手在长靴之上一探，摸出来两把锋利的匕首。

凤竹接过匕首，嫣然一笑，道：“马爷厚爱，贱妾来生愿为鸡犬以报。”

马文飞笑道：“凤姑娘言重了。”

司马乾双轮一振，高声说道：“畏刀避剑，苟生一时，只怕终生一世。都将永受奴役，岂不是生不如死！可笑武林道中，就有着这么多贪生怕死的人！”

他这番话自言自语，但却声如宏钟，全场可闻。

右面席位上排坐的大部群豪，都听得耸然动容，面现愧色。

马文飞抢行离坐，昂首挺胸，直向敞厅的门口行去。

萧翎紧随在马文飞的身后，凤竹紧依萧翎身后而行，司马乾手执金轮，殿后而行。

孙不邪哈哈一笑，道：“咱们共有十几人，抗拒百花山庄的数百高手，不论这一战的胜负如何，这份豪壮之气，也足以震动武林了！”

沈木风笑道：“以孙兄之能，也许沈某这百花山庄留你不住。”

这当儿，突闻一人大喝道：“大丈夫生的光明磊落，死也该轰轰烈烈，天下难道还有比死亡更难的事，在下也算一份。”

只见右面席位上又站起一条大汉，奔了过来。

这一来立时激起了一股奋发之声，右面席位上，余下七八个人，一齐站起，拨出兵刃，行了过来。

孙不邪纵声大笑一阵，道：“今日咱们如能冲出百花山庄，诸位英雄之名，从此将震动江湖，如是不幸埋骨干斯，江湖上亦将长留下诸位勇士之气。”

这几句话，很是平常，但却自蕴着一股激厉豪壮之气，只听得群豪意气飞扬。

马文飞沉声说道：“孙老前辈德高望重，还望能主持大局。”

孙不邪道：“老叫化义不容辞……”语声微微一顿，道：“咱们这些人之中，武功有强有弱，老叫化单凭这外貌观察，或有土壤藏珠之憾，好在一动上手，明珠自会发光，决不致常埋诸位之才。”

马文飞道：“我等悉听调度，决无异言。”

孙不邪道：“对方人多，咱们既不能和他们单打独斗，亦不能和他们一对一的硬拼，因此老叫化想出了一个拒敌之阵，咱们以两人为阵之轴，接应四面八方，东南西北四面，各以两人联手拒敌，合计八人，另外之人，布作内阵，随时填空补隙。”

司马乾道：“好办法，这叫作轮转大阵，正适合今日之局。”

孙不邪望着司马乾道：“那就劳请阁下为左翼之主。”

司马乾道：“在下全力以赴。”

孙不邪转望马文飞道：“久闻马总瓢把子为江湖后起之秀，今日一见，气度果是不凡。”

马文飞道：“老前辈过奖了。”

孙不邪道：“那就劳请马总瓢把子为右翼之主。”

马文飞道：“敬领大命。”

孙不邪目光一掠酒僧半戒和饭丐沈铁锅道：“两位为前阵之主，首当锋锐。”

酒僧、饭丐齐声应道：“敬谨领命。”

孙不邪道：“老叫化和这位风姑娘居中接应各位。”

司马乾望了萧翎一眼，心中暗道：这大大有名的丐帮一老，竟然是看走眼了吗？这样一位了不起的人物，竟然未能瞧的出来吗……

要知萧翎伴作马文飞的仆从之人，为了配合身份，不敢过露锋芒，一直把双目中神光隐去，孙不邪虽是老江湖，竟然也未瞧出来。

孙不邪目光转注两个身体魁梧的大汉身上，说道：“劳请两位为后阵之主。”

那两个齐齐应了一声，拔出兵刃，站了方位。孙不邪就余下之人之中，又选了两个武功高强之人去补助那左右二翼，然后高声说道：“尚未经老叫化分派职位的，请自行分成小组，二人一组，分布在四面，外阵如有伤亡，立时自动递补。”

沈木风一直冷冷看着孙不邪派遣人手，组成突围拒敌的方阵，口中虽然不言，心中却是暗暗的赞佩道：这老叫化不但武功超人，而且深诸谋略，亏他想得这等一个轮转阵来使武功强弱不同的人，能够彼此平均起来，由他居中接应，倒是人尽其能的一种打法。

这时，整个轮转大阵，已然布成，各处方位上的群豪，已拔出兵刃，准备厮杀。

萧翎估计了一下四方实力，悄然行到阵后的递补方位上。

在他想来，那孙不邪能够照应前面和左右二面，已是大不容易，这后阵定然是全阵最弱的一环，自己如若单独照应后阵，找机会暗中施展手脚，或能保持身份不泄。

哪知他移到后阵递补方位上后，原先站在同一方位上的一条大汉，突然移转到左面方位上去，竟是不愿和他同列一位，也不知那人是觉得他武功不济，不愿和他同守一位，或是觉得他身份低下，不肯和他联手合作。

萧翎望了那人一眼，缓缓垂下头去，装作未见。

司马乾暗暗骂道：这小子当真是有眼无珠，竟弃安就险，当下低声对身旁另一个大汉说道：“兄台请移到后阵递补的位上如何？”

那人为人比较忠厚，心中虽然不愿，但勉强走了过来，和萧翎同列一位。

孙不邪只待内阵群豪选定方位之后，才高声说道：“今日之战，不只是荣辱所关，而且更是生死所系，尚望诸位能各尽全力

以赴……”

右手一挥，当先发出一掌，接道：“全阵缓行，闯出厅去。”

只听掌力随着呼啸之声，直撞过去，拦在门口最先一个黑衣武士，首先遭殃，吃孙不邪掌力击中，惨叫一声，鲜血喷出，摔倒在地上。

他心想先树威势，来一个先声夺人，是以，劈出的一掌，用出了八成以上功力，那人自是当受不起。

酒僧半戒大袖一挥，紧随着发出内家真力，横里扫了出去。

饭丐早已取过了背后的大铁锅，举锅一挡，一片叮叮咚咚之声，把攻向酒僧的兵刃尽数接了下来。

酒僧双掌迭施，连发八掌，冲开一条血路，出了敞厅。

这时，敞厅外的黑衣武士，除了组成一片刀光剑影，阻挡酒僧、饭丐之外，另外分出了一部分，分由两侧，攻了过去。

司马乾挥动金轮，严守左翼门户，不求有功，先保无过。

马文飞守右翼，也是以守为主，力求稳住全阵。

主守后阵的两个大汉，武功虽然较差，但只守不攻，亦可勉强对付。

孙不邪运功蓄势，目光炯炯的四下扫射，只要发觉那一方不支之状，立时将出手施援。

阵中群豪，大都把精神集中在对敌之上，只有萧翎超然事外，放目于四周，观大势变化。

这一留心观察，立即发觉了情势不对，那些环绕于四周的黑衣武士，似是并未全力抢攻，只是边战边退，分明在诱敌深入，不禁心中大急，暗施传音之术，说道：“孙老前辈，情势有些不对，敌人似在诱我深入，咱们不能随他们进入埋伏。”

孙不邪霍然警觉，抬头打量了一下四月形势，果然发觉那些黑衣武士似是存心诱群豪进入正东方一片花树林中，不禁吃了一惊，暗道：如非此人暗施警告，老叫化将在不知不觉下中了沈木风的诡计。

心中念头转动．不自禁回顾萧翎一眼。

萧翎却已把精神贯注在激战之上，生似适才的警告之言，并非是出自他的口中。

这时，孙不邪已发觉萧翎星目中不时闪出冷电一般的神芒，心中暗道了一声：惭愧，这样一位身怀绝技之人，我竟然没有发觉……

只听一声厉啸传来，四面的黑衣武士，突然加强了压力攻势，刀、剑交织，有如重波叠浪，汹涌而来。

萧翎目光转动，只见四面围攻的黑衣武士，层层重重，不下二百，心中亦是暗自惊骇，忖道：这些人的武功，大都不错，不知沈木风如何能训练如此众多的黑衣武士。

孙不邪右掌遥遥击出，发出一记劈空掌力，一阻左翼敌势，沉声说道：“转向正西冲出。”

酒僧、饭丐似亦早就觉出了不对，双双大喝一声，带转阵势，向西冲去。

饭丐铁锅挥舞开来，有如一片乌云，只听叮叮当当之声，不绝于耳，排山而来的刀山剑林，尽为震荡开去。

酒僧运掌如风，配合着饭丐的铁锅，连续发出拳风掌力。

两人攻势虽然猛烈，但那些黑衣武士剽悍绝伦，宁死不退，虽被酒僧饭丐伤了三人，仍是无法向前冲进一步。

这时，左右二翼和殿后，同时受到那些黑衣武士的疯狂猛攻，司马乾、马文飞尽展所能的轮击，扇削，勉强稳住两翼阵角。

但卫守后阵的泰山二虎，却已是应接不暇，中剑受伤。

但两人强忍伤疼，浴血苦战，伤而不退。

这时，那内阵中准备递补的大汉，已然挥动兵刃出手，以补泰山二虎的不足，这轮转大阵，虽非什么奇异大阵，但用以少拒

多，倒是恰当的很。

萧翎眼看四周压力强大，那些黑衣武士中，竟有着不少武功奇高之人，如非孙不邪随时出手相救，这轮转大阵，只怕是早已伤亡殆尽，为人破去了。

孙不邪似是未料到这百花山庄之中，竟然潜有着如许之多的武林高手，心中暗暗震惊，忖道：看将起来，今日如想冲出这百花山庄，实非一件容易的事！

但觉四周的压力，愈来愈是强大，全阵已难再移动分毫，而且阵势也逐渐的开始缩小。

突然间响起了一阵闷哼！和马文飞搭档，护守侧翼的一个武林同道，中了一剑，伤及要害，当场倒了下去。

那守候内阵上的大汉，立时冲上一步填补了空下的位置。

这是一场武林中罕见的群打恶战，看得人触目惊心！

在这等险恶的情势之下，萧翎不得不出手相助泰山二虎了，于是暗中连发修罗指，击毙了七八个黑衣卫士。

原来最为紧急的后阵，在萧翎全力维护之下，反而稳定了下来，两翼压力反告渐呈紧急。

只听两声惨叫传来，两翼副手，又受了重创倒下。

凤竹和另一个黑衣大汉，立时递补了上去。

这惨烈的激战，又延续一个时辰，四面围攻的黑衣武士，虽已有了很大的伤亡，但孙不邪这轮转大阵，也已残破不全。

泰山二虎虽然得萧翎全力相助，但两人打到后来，已是内为不支，再加上失血过多，已是无再战之能，只好退了下来。

萧翎不得不和另外一个副手，递补上去，正面出手。

他为了要隐蔽自己的身份，不能锋芒太露，从那黑衣武士手中夺过一柄剑，挥展剑势拒敌，但只求挡住敌人攻势，却不再施展辣手伤人。

又缠斗顿饭工夫，和萧翎并肩拒敌的大汉，突然被斜里刺来一剑，中了要害，当场死亡，萧翎警觉要待救援，已自不及！

轮转大阵因群豪的伤亡过重，已呈残破不全之状，凤竹受伤，马文飞、司马乾、沈铁锅也都各中一剑，一则因三人内功深厚，及时运气止血，二则伤势不重，都还有再战之能，但功力、招术上，都已打了折扣。

全身未伤的，只余下孙不邪、酒憎半戒和萧翎。

泰山二虎和凤竹都因伤重力尽，无能再战。

其余之人，都已丧命当场。

孙不邪虽然连出绝技，伤了二十余名黑衣武士，但对方人数，却是愈打愈多，伤亡者立被抬下，生力军立刻补上。

孙不邪长啸一声，高声说道：“咱们今日虽是战死此地，但却使英名长存武林，老叫化当先开路，马兄、和司马兄，请全力保护重伤的三人。”

正待飞跃出阵，突然凤竹柔弱的声音说道：“老前辈，前面有花树奇阵阻路，内藏机关，纵然能冲破这黑衣武士，也难出百花山庄。”

她急急喘息了两声，接道：“眼下之策，只有先行占据一处可以坚守之地，暂作休息，再行设法冲出去。”

孙不邪怔了一怔，暗道：不错啊！如是强行冲出百花山庄，只怕难以留下一条性命！

当下问道：“姑娘可知何处有可守之地吗？”

凤竹突然圆睁双目，四顾了一眼，道：“向东面冲出五丈外，一片花树林中，有一座青石砌成的石堡，咱们如若能够占得了那石堡，就可以凭险相抗了。”

她一口气，说完了胸中之言，只累的连声喘息，伤口处鲜血泉涌。

原来，她只顾说话，无能再运气止血。

萧翎疾出，点了凤竹两处穴道，止住她伤口处泉涌的鲜血，右掌闪电一般劈出八掌，击伤了两个黑衣武士。

情势迫急，萧翎不得不放手施为，这八掌快速奇异，乃是连环闪电掌中的招术，以掌势破了对方剑招，连伤了两人。

幸好，四周的黑衣武士，层层重重围的甚密，沈木风无法看到萧翎，如是被沈木风看到萧翎这连环闪电掌法，定可认出他的身份。

四周群拥而上的黑衣武士，虽然伤亡很重，但他们人数众多，而且个个剽悍绝伦，奋勇争先，前仆后继，不肯稍息。

马文飞、司马乾，连同酒僧饭丐，都成了勉可自保的形势，保护泰山二虎和凤竹的责任，全落在萧翎和孙不邪的身上。

好在那孙不邪武功高强，内力深厚，发出的掌力，一掌强过一掌，迫的那些黑衣武士不能近身。

萧翎双手都套上了千年蚊皮手套，不畏刀剑，一面发掌拒敌，不时又暗发修罗指力，看上去虽不似孙不邪那般掌力雄浑，威风八面，便却以他伤人最多。

激斗之中，突闻孙不邪大喝一声，双掌平胸推出，一股强大无比的潜力，排山倒海的涌了过去，四个逼近身前的黑衣武士，吃他这强大的掌力，震得向后面倒下。

凶猛的攻势，顿时一级。

孙不邪借机大声喝道：“咱们冲向正东，老叫化子开路！”

他经过一番思索之后，亦觉出只有先行占领一处坚牢可守之地，才可得几分生机，突然转向正东冲了过去。

马文飞、司马乾齐齐大喝一声，奋尽余力，长剑金轮威势大增，分护孙不邪左右二翼，向前闯去。

泰山二虎，受伤最重，眼看群豪浴血苦战，忍不住长叹一声，道：“诸位不用管我们兄弟了，自己走吧！”

酒僧纵声长笑，道：“我和尚大半辈子，和人动手不少数百次，可是从没有今日打的这般痛快。”

右手发掌，左手取过酒葫芦，以数十年浑厚的内力，喷酒伤人。

只听几声惨呼，四五个黑衣武士，左手掩面，倒拖长剑而退。

这一来，后面拥上的黑衣武士，反被后退之势阻拦。

酒僧狂笑声中，探手一把，抱过了泰山二虎中的老大。

饭丐右手抡动铁锅，震荡五柄攻来长剑，左手一伸，抱起了泰山二虎中的老二，紧随在孙不邪、司马乾、马文飞三人布成的三角阵式之后。

萧翎一皱眉头，低声问道：“姑娘可以走吗？”

凤竹这时已瞧出萧翎虽穿仆从衣眼，实是一位身怀绝技的高人，当下应道：“不要为小婢拖累，请不用管我了。”

萧翎道：“岂可不管。”左手一探，抱起凤竹的娇躯，右手却施展空手入白刃的绝技，夺过一柄长剑，冷哼一声，长剑推出，有如白云舒展，长虹经天，血雨溅飞中，生生把两个逼近身侧的黑衣武士拦腰斩作两断。

这一阵工夫，萧翎掌劈指点，连伤二十余人，那些黑衣武士，虽然勇猛，但眼看萧翎出手一击，不死必伤的威势，亦不禁有些害怕，再加上这挥剑一击，横斩两人的气势，使前面一排黑衣武士，顿生寒意，不敢再向前迫攻。

孙不邪当先开道，双掌连环劈出，内力有如重浪叠波一般，绵绵不绝的涌了过去，那些阻拦去路的黑衣武士，硬被他强猛的掌力，给震荡开去，开出了一条路来。

司马乾、马文飞护守两翼，但因孙不邪的掌力，过于强猛，连两侧的敌人，也被他掌力震退。

凤竹强打精神，不停的指明去路。

不过一盏热茶工夫，果然冲到一片花树林前，已然可瞧见林中石堡。

孙不邪以快速掌势，挟着强猛无匹的雄浑内力，一路猛攻，这数丈距离中，少说点，也劈出一百余掌。

他内功虽然深厚，但究是血肉之躯，连发一百余掌之后，亦有些气力不继之感。

但见那些黑衣武士，重重集结于那片花树阵前，似是要编整阵式，全力阻拦几人冲进之势。

孙不邪心知如若让这些人阵势编成，力量亦必大为增强，当下一提真气，大喝一声：

“挡我者死！”双掌齐挥，直冲过去。

一股强猛绝伦的内力，直撞过去，先挡锋锐的两个黑衣武士，惨叫一声，口喷鲜血，倒地不起！

孙不邪有如中了疯魔一般，鬓发怒张，双目尽赤，紧随劈出的掌力，疾跃而上，右手挥出，抓住了一个黑衣武士，倒提双腿，长啸一声，当作铁棍，抡扫而出。

随着那抡动之势，带起一股呼啸的风声。

那些黑衣武士，虽然剽悍，但眼看孙不邪这等武功，把自己同伴当作兵刃施用，不敢用手中兵刃封架，纷纷向后退去。

孙不邪连连抡动手中的黑衣人，迅快的冲近了石堡，飞起一脚，踢在石堡木门之上。

只听砰的一声大震，两扇牢固的木门，竟然被孙不邪一脚踢开。

回头望去，只见酒僧、饭丐等人，却被黑衣武士挡在一丈左右处，冲不进来。

这当儿，已有十几个仗剑的黑衣武士，飞奔而来，显然是想夺回石堡。

孙不邪这一阵急冲猛打，人已然有着疲累之感，而且心知只要自己离开石堡，这石堡立时将被黑衣武士占据，那时别人凭坚拒敌，再想攻入石堡，实非易事，但如自己不冲目相救，虽只有丈余距离，但酒僧、饭丐，和那重伤之人，只怕是很难冲得过来。

正自犹豫难决之间，突见阻拦去路的黑衣武士，纷纷向两侧退让开来。

凝目望去，只见那一个黄面少年，怀中抱着重伤的凤竹，一手执剑，杀出了一条血路，手中剑光如轮，挡者不死必伤，只瞧得孙不邪大为惊服。

那执剑开路的少年，正是萧翎。

原来，他眼看孙不邪冲近石堡之后，酒僧饭丐都被截断拦住，难再突破重围，而且就观察所得，群豪都已经战至精疲力竭，再要支撑下去，只怕要有更大的伤亡，不禁心头大急，长剑一振，全力施为。

那庄山贝胸博天下各大门派的剑术，数十年精研苦钻，创出了一套揽包天下各门精奇招术的剑法，萧翎在大急之下，单凭那精奇的招术施展，出手剑招，又快又辣，剑光到处，残肢共血肉横飞，挡者披靡。那些黑衣武士，虽然剽悍绝伦，但遇上了萧翎这等身手，又是毫无顾忌的施展，只要他击出一剑，必有人伤亡溅血，亦不禁有些害怕，纷纷向两侧让避！

萧翎这一大展身手，片刻间长剑下连死带伤，已不卞三十余人。

酒僧、饭丐、马文飞等，亦不禁精神一振，紧随在萧翎身后，冲近石堡。

孙不邪大喝一声，一招“排山掌”，内力山涌，震退了左面之敌。

萧翎剑施“八方风雨”，剑光闪转中，连伤三人，骇退右面的黑衣武士。

孙不邪身子一侧，让开了去路，萧翎翻身横剑，以备拒敌，酒僧、饭丐等，都鱼贯拥入了石堡，孙不邪哈哈一笑，道：“小兄弟快请进入石堡中，休息一下，老叫化一个人守此门户足矣！”

萧翎道：“那就有劳前辈了。”翻身奔入了石堡之中。

只见马文飞弃去手中折扇，依壁而坐，面上一片惨白，身上鲜血仍不停的滴下来。

司马乾双环放在地上，闭目而坐，左臂上亦是鲜血淋漓。

饭丐亦受了两处创伤，闭目而坐，运气调息。

酒僧半戒一向是满脸酒光，一片赤红，但此刻，却变成一片青黄。

泰山二虎，静静地躺在地上，闭目调息。

总之，这是一场激烈凶恶的大战，每人都似用尽了全身气力。

萧翎打量了群豪疲累的神情一眼，心中暗暗忖道：如若这激战多延续半个时辰，再没有这样一座坚牢的石堡，只怕今日一战，群豪都将死在那黑衣武士的剑下。

他长长吸一口气，只觉精神百倍，毫无疲倦之感，心中暗暗奇怪道：怎么人人都疲倦不堪，我却是毫无感觉。

只听一阵锣声，传了过来，石堡外的黑衣武士，突然停下攻势。

攻势虽停，但却不肯撤退，团团把石堡围了起来。

萧翎缓缓放下怀抱中的凤竹，转身行至石堡门前，低声说道：“前辈，可要休息一会吗？”

孙不邪转过身来，只见萧翎双目中神光隐现，果是毫无困倦之容，不禁低声赞道：

“老叫化看走了眼，小兄弟武功绝伦，实乃武林中千百年难见的奇才。”

萧翎看那孙不邪，除了眉宇间略现困倦之容外，精神仍甚充沛，心中不由暗暗佩服，说道：“前辈功力深厚，晚辈好生佩服。”

孙不邪笑道：“老叫化适才亦有着不支之感，但只要能够有让我喘上几口气的工夫，老叫化就可以使体力恢复大半。”

原来这孙不邪练的是混元童子功，基础扎实，精力充沛，掌势雄浑，疲劳极易恢复。

萧翎道：“酒僧、饭丐，和马总瓢把子，伤的似都不轻，恐非个把时辰内，能够复元。”

孙不邪道：“不妨事，这石堡坚牢无比，只有这一处门户，劳请小兄弟登上堡顶，查看一下是否有出入之门，纵然是有，咱们各守一处，门户狭小，沈木风纵能调来千军万马，也难以攻入堡中。”

萧翎应了一声，奔回堡顶。

这是一座青石砌成的石堡，占地有两丈方圆，高不过二丈有余，一共两层，不知沈木风建筑这座石堡，有何作用？堡中却打扫的十分干净。

萧翎一面运气戒备，缓步行上了第二层。

只见四面坚壁上，各留着一个小窗，而且那小窗上都有铁板封闭，只留着很小的气孔，心中大感奇怪，暗道：沈木风建筑这座石堡，不知作什么用？萧翎下了底层，随手把铁门扣上。

原来他暗自盘算，纵然是那第二层上，别有暗门，被他们混了进来，也必得经过这个铁门，才能到底层中来。

抬头看去，只见孙不邪倚在石壁旁侧，这时，那些黑衣武士，都已撤走，幽静的花树中，不见一点异样。

适才激战留下的断肢、残骸，此刻全都被清扫而去。

四周一片寂静，静得使人顿生恐怖之感。

萧翎轻轻咳了一声，道：“前辈！”

孙不邪回过脸来，说道：“什么事？”

萧翎道：“在下看那泰山二虎的伤势，十分沉重，如不及早施救，只怕要……”

孙不邪伸手入怀，摸出一个玉盒，接道：“老叫化这五盒中，有一十二粒疗伤丹丸，你拿去让他们各服一粒，希望在今夜三更之前，能够恢复再战之能。”

萧翎接过玉盒，依言施为，每人眼下一粒丹丸。

第三十九回：群豪正义抗敌

太阳沉下西山，落日余晖，幻起了一片晚霞。

萧翎默算时间，不知不觉间，已在这石堡中度过了两个时辰。

奇怪的是，在这段时间内，竟然不见敌踪出现，生似沈木风已经忘去了石堡中还有敌人。

转眼望群豪，脸色大都恢复正常，显然经过这一阵长时间的调息之后，群豪都已渐渐恢复体能。

酒僧半戒首先醒了过来，启开双目，四下打量了一眼，然后低声问道：“那些黑衣武士，可曾攻过石堡？”

萧翎摇摇头道：“没有。”

紧接着饭丐沈铁锅、司马乾，相继醒来。

马文飞扯下一片衣襟，把几处创伤包了起来。

萧翎低声问道：“马总瓢把子伤势如何？”

马文飞笑道：“内力已复大部，外伤都是皮肉小伤，不足碍事。”

言下之意，是说已有了再战之能。

司马乾捡起地上金轮，笑道：“当真是阵惨烈绝伦的恶战。”

酒僧取过身后的酒葫芦，摇了几摇，已是空无一滴，叹道：

“酒和尚没有了酒，那是叫化子丢了碗，没有要的啦。”

饭丐敲敲身前的铁锅，道：“可惜难为无米之炊。”

要知这几人在敞厅中，担心那酒菜之中有毒，不敢食用，再经这一番恶战之后，人人都已觉饥饿难忍。

这时泰山二虎人也清醒过来，但因两人伤势较重，失血过多，神智虽然清醒，人却仍然不能挣动。

凤竹低声对马文飞道：“马爷，请那孙老前辈退回来调息一下，在一时半刻之中，沈木风决不会再遣人手攻这石堡。”

萧翎起身说道：“我去替他回来。”

凤竹道：“不用了，小婢有要事奉告诸位。”

马文飞正起身去请过孙不邪，孙不邪已大步行了过来，道：

“姑娘找老叫化来，不知有何话说？”

凤竹服过一粒药物之后，精神大见好转，支撑着挣扎起来，道：“小婢有几句重要之言，尚望诸位能够牢记心头……”

她喘了两口大气，接道：“沈木风可能会施展火攻，把咱们活活烧死！亦可能施放毒物，把咱们毒死！或是紧紧围困，把咱们活活饿毙！”

她一连说了几条死路，只听得群豪个个脸色肃穆，默然不言。

凤竹凄凉一笑，接道：“不论如何，咱们务须今夜突围而去，不是小婢长他人的志气，咱们能够有三人活着离此，那已是难能可贵了。”

萧翎一皱眉头，道：“那倒未必见得。”

凤竹道：“唉！小婢说的是句句实话，诸位信与不信，小婢不能相强，但我仍然要尽我所知，告诉诸位，突围之后，直向正东，因为正东临山，只要能够进入山中，那就算逃得了一半的性命……”

她长长叹息一声，接道：“据小婢所知，每日三更，沈木风必有半个时辰以上的坐息，这是最好一段突围时机，小婢自知已然难有生望，追随诸位，徒增拖累……”

顿了一顿，又道：“沈木风不知用什么方法，教出了八大血影化身，人人武功奇高，那些化身身着红衣，诸位遇上时，要多

多小心一些，唉！小婢身份低下，能够知道的机密，只此而已，诸位要多多保重，小婢要先走一步了。”

突然举起右掌，直向天灵要穴击了下去。

那孙不邪久走江湖，见闻广博，一听那凤竹的口气，已知她有自尽之心，早已暗中留神，是以，凤竹抬起右手，孙不邪已抢先一步点出了一指。

凤竹右掌还未触及天灵穴，孙不邪指力已到，凤竹抬起的右手，软软垂了下来。

孙不邪面色肃穆地说道：“凤姑娘，你为何寻死？”

凤竹道：“小婢武功不济，活着也是难以帮得上诸位的忙，反而拖累诸位，倒不如一死了之！”

孙不邪冷冷说道：“当真是如此吗？”

凤竹道：“小婢用心，确实如此。”

孙不邪轻轻叹息一声，道：“老叫化也相信你不会故意骗我，但你寻死的用心，却复杂的很，你害怕被那沈木风生擒之后，要身受百花山庄中惨厉的规戒处分，伯受那份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活罪，因此，你就想以死逃避，是吗？”

凤竹道：“这个，这个……”

孙不邪接道：“也许你心中还未想到此处，但这种意识、念头，却早已深植于你的心中了？”

凤竹黯然叹道：“老前辈这么一提，小婢倒真的有了这种感觉……”

突见人影一闪，一个黑衣武士，疾快的跃入了石堡。

孙不邪右手疾挥，拍出一股潜力，先把那石堡大门封住，沉声说道：“不要杀死了，捉活的。”说着话，人已跃回到石堡门口，守住了门户。

这时，酒僧、饭丐和马文飞等，尽都醒了过来，室中实力强大，自是不用自己出手了。

马文飞停身之处，和那黑衣武士较近，折扇一张，削了过去。

那黑衣武士疾发一掌，挡开了马文飞手中扇势，人却趁机跃避开去，低声说道：

“马兄……”

马文飞微微一怔，折扇收回，低声说道：“阁下什么人？”

那黑衣武士道：“兄弟向飞。”

马文飞道：“你是向兄？兄弟多有得罪了。”

向飞道：“兄弟冒险冲入这石堡中来，是要和马兄相约一件要事。”

马文飞道：“这些人都和我等志同相合，向兄有何高见，尽管请说不妨。”

向飞低声说道：“兄弟和中州二贾，在金兰、玉兰相助之下，已约好了动手的时间，特地赶来通知马总瓢把子一声。”

萧翎接口说道：“诸位混在何处，怎的竟瞧不出一点痕迹？”

向飞道：“如是你能瞧得出，那沈木风亦可瞧得出来了！”

凤竹精神突然一振，道：“怎么？金兰、玉兰两位姊姊，也来了吗？”

向飞望了凤竹一眼，道：“来了。”

凤竹道：“现在何处？”

向飞道：“和老偷儿一块混迹在黑衣武士群中。”

萧翎道：“那位小叫化，和中州二贾呢？”

向飞道：“都在那里……”

突听孙不邪一声大喝，紧接着响起了两声闷哼，想必是又有两个逼近石堡的黑衣武士，被他掌力震伤。

马文飞道：“不要伤了自己人。”

向飞道：“不要紧，老偷儿没有消息传出之前，他们决不会轻举妄动。”

马文飞一皱眉头，道：“你还要出去吗？”

向飞摇摇头道：“不行，我如出去，不是被杀，就得装伤，使他们对我怀疑之心，减少一些。”

马文飞道：“向兄如肯留此，那是最好不过，亦可增加了我等不少实力。”

向飞道：“不是肯不肯，老偷儿如想多活两年，那是非留此不可。”

向飞伸手从怀中摸出一张图来，摊在地上，道：“这里有一张详尽的图，而且标明了去路，和他们伏桩较多之处。”

群豪齐齐转过头来，望着那幅详图。

只见那幅图上，完全以写景的方式画成，以望花楼为中心，扩及四周，有很多地方，都是群豪见过之处。

向飞指着望花楼后，一片花丛环绕的黑色房屋，道：“根据玉兰探得的消息，两位老人家就囚禁于此。”

萧翎只觉心头一阵跳动，但却强自忍下，没有出声，心中暗暗忖道：看来如非那金兰玉兰同来，只怕很难探得这四人所在了。

但闻向飞接道：“在这座黑房的四周，守卫十分森严，其实这张写景的图画上，所画之处，都是这百花山庄的心脏要害，无处不是戒备森严。”

这时，石堡中人，除了马文飞、向飞和萧翎之外，大都不知萧翎父母被囚于百花山庄的事，大家都听得茫然不知所云。

酒僧半戒突然插口说道：“你们在研讨什么事？”

向飞抬头瞧了酒僧一眼，道：“怎么？你还不知道吗？”

酒僧道：“没有人对我和尚说，我自然是不知道了。”

马文飞想到此事关系重大，此刻是人人求生的当儿，急于冲出百花山庄，岂肯再冒万死之险，冲入庄中要地，必得先行说明，去与不去，由各人自行选择才是。

但一时间，又觉无从说起。

正自沉吟当儿，萧翎自己起身说道：“在下父母，被那百花山庄的庄主沈木风掳了来，囚于那望花楼后黑屋之中……”目光一掠马文飞，接道：“承蒙马总瓢把子和向兄仗义赐助，混入这百花山庄中来，相助在下救助双亲脱险，诸位原均和此事无关，等我等救人之时，诸位可借机冲出百花山庄就是。”

饭丐沈铁锅道：“阁下究竟是谁？”

萧翎道：“兄弟萧翎。”

此言一出，饭丐、酒僧等，无不震惊，齐齐把目光投注萧翎的脸上。

酒僧长长吁一口气，道：“你是哪一个萧翎，唉！这世间又有几个萧翎呢？我和尚已经见过两个萧翎了，但还有一个久闻其名，未曾晤面的萧翎。”

萧翎道：“在下是真正的萧翎。”

马文飞接道：“这事情说来话长，这位萧兄，才是真正的萧翎，而且也曾一度是百花山庄的三庄主……”当下就把其所知的经过之情，仔细的说了一遍。

饭丐望了萧翎一眼，道：“果是土里难藏夜明珠，你可还记得和老叫化初次见面的往事吗？”

萧翎道：“自然记得了。”

饭丐道：“那岳姑娘现在何处？”

萧翎道：“这个在下亦是不知。”

饭丐抬头望着马文飞道：“总瓢把子，救人的事，老要饭的也有一份。”

酒僧哈哈一笑，道：“事已至此，酒和尚也只好算一份了。”

司马乾一拱手，道：“萧兄，兄弟自负神卜，这次却未算出你萧兄是身怀绝技的高人，就是说罚也该罚我参加。”

萧翎抱拳一揖，道：“诸位盛情，兄弟感激不尽。”

泰山二虎道：“我兄弟伤势虽未全愈，但亦愿竭尽绵薄，略为助力。”

萧翎正待起身相谢，那凤竹突然站了起来，道：“三爷大人不见小人怪，恕小婢有眼无珠，不识三爷的大驾。”

萧翎欠身说道：“不敢当，凤姑娘，自此之后，咱们是彼此相重，情同兄妹。”

凤竹道：“小婢如何敢存这等放肆之心。”

只听孙不邪长长吁了一口气，道：“马总瓢把子，把者叫化也算上一份吧！”

萧翎亲看到他的武功，此人如肯相助，那可是难得的很，当下又抱拳道：“多谢老前辈。”

马文飞料不到满室英雄，竟然是全都肯出手相助，增强了不少实力，当下说道：

“诸位仗义勇为，兄弟这里再代萧兄谢过。”一个罗圈揖，接道：“我们在未入百花山庄之前，已经拟定好了救人之策，决定今夜中二更左右动手……”

伸手探入怀中，摸出一方白绢，道：“诸位如若有白色绢帕，那就取出缠在左臂之上，以资行动时鉴别……”回目望了向飞，眼，道：“向兄有话说吗？”

向飞微微一笑，道：“诸位腹中，想必早感饥饿，老偷儿致送诸位一点食用之物。”

他不提起，也还罢了，这一提，全室群豪无不感觉饿肠辘辘，连那孙不邪和萧翎，也有着饥饿难忍之感。

向飞伸手从怀中取出一个白色布袋，从袋中取出一包白纸封包之物，分送群豪，人手一包，另个又每人送了一条白色绢带，用作勒臂鉴别之用。

马文飞打开白纸封包，立时有一股扑鼻的肉香袭来，笑道：

“牛肉粉。”

向飞道：“老偷儿这牛肉粉，是由百花山庄外面带来，区区微量，只能使诸位暂时一充饥肠。说着话，探手取出一包，先行服下。

群豪食过一包牛内粉后，精神大见好转。

马文飞悄然把室中群豪，编作了救人、拒敌两队，当先闭目调息。

天色渐入夜暗，石堡外风吹花树，响起了一阵阵呼啸之声。

孙不邪探出头去，望着夜色，只见天空浓云掩遮，不见星凡四周寂然，不见敌踪，亦无灯火。

这是个月黑风高之夜！

神偷向飞估计时刻，已是初更过后，突然挺身而起，道：

“咱们该动身了。”

群豪进过了食用之物，又经过一阵调息，一个个精神大振。

泰山二虎，虽然受伤不轻，但经此调息之后，体力已复，把伤处紧紧包扎起来，也准备出手迎敌。

孙不邪眼看群豪全部站起，微微一笑，道：“老叫化子开路。”

向飞快行两步，追到孙不邪的身边，道：“老偷儿做孙兄的副手如何？”

说着话，双手突然一扬，两团拳头大小的黑影，突然飞了出去。

但闻砰砰两声大震，那两国拳头大小的黑影飞到两丈外处，撞在花树上，立时暴射开来，化成了两团蓝色的火焰，熊熊燃烧起来。

那火焰十分强烈，引烧起四周的花树。

群豪借着那火光望去，竟是不见一个敌踪，似乎那些黑衣人，都在夜色掩护之下，走的没子影几。

萧翎四下瞧了一眼，心中暗暗忖道：难道这些人当真撤走了不成……”

心念未绝，突闻弦声破空，两只弩箭，疾射而来。

一只射向那当先开路的孙不邪，另一只弩箭，却飞向马文飞。

孙不邪右手一抬，接下了弩箭，只觉箭上力道异常强大，几乎要脱手飞去，不禁心中一动，立即高声道：“这箭上蓄力极强，诸位请各自小心。”

这时，那后来的一箭已经飞到了马文飞的身前，马文飞扬起手中折扇，斜里劈了出去，正击在那弩箭之上，弩箭应手而落。

那燃烧的花树，火势逐渐扩大，也不见有人来救。

向飞辨别了一下方向，道：“在下带路。”折向左面行去。

那两只弩箭射来之后，又是久久不见了动静。

向飞带路而去，走出了四五丈远，竟是无人拦阻或喝问一声。

回头望去，那蔓延的火势，竟然熄去，显然，适才那火势燃烧的花村附近，并非无人，只不过没有出手拦阻而已。

浓云欲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群豪虽然有着异于常人的目力，但在这等阴暗的花树林下，也难见及五尺以外的景物。

向飞低声说道：“要他们各自伸出左手，牵住前面之人的衣角，右手可蓄力戒备，遇上警兆，或是敌人时，各自拒敌，尽展所能。”

孙不邪道：“好！老叫化走在前面一些，替你们清道，如遇有什么警兆危险，老叫化就立时回身相告。”言罢举步向前行去。

向飞道：“有劳孙兄。”随他身后的人牵起了自己衣角。

群豪依言而行，缓步向前走去。

行走之间，突然间到一股腥气，扑面而来。

向飞还未来及应变，孙不邪已沉声说道：“大批毒蛇即将拥来，要他们各出兵刃，小心应付。”

说话之间，当先劈出了两掌，击毙了十几条近身的毒蛇。

向飞正待转告群豪暂行布成一个圆圈，合力拒蛇，哪知话还未说出口，群豪已然自行施为，自动布成了一个圆圈。

要知这些人，都是久走江湖之人，经验广博，一闻得毒蛇拥来，心中拒蛇之计，不约而同，布成一个圆阵。

向飞探手入怀，摸出一个火折子，迎风一晃而燃。

借着火光望去，只见丈余外，两条四尺余长的大蛇，当先而行，后面紧随着着无法数计的蛇群。

这时，孙不邪已然退了回来，和群豪守在一起。

马文飞道：“这么多毒蛇打不胜打，不如放火烧吧！”

余音甫落，向飞手中的火折子一晃而熄。

以这些人身手，如是在青天白日之下，纵然有无数毒蛇，那也不放心上，但此刻夜暗如漆，伸手不见五指，群豪虽是身手矫健，也有防不胜防之感。

向飞突然疾快的又晃燃一支火折子，凝神望去，就这一会儿工夫，蛇群已逼到了七八尺处。

一股奇腥之气，迎面扑来，令人欲呕。

遥远处，传过来一个宏亮的声音，道：“眼下你们已被蛇群围困，只要我一声令下，蛇群即将由四面八方，一拥而上，夜色幽暗，视线不清，你们纵然有着一身武功，也难拒挡这四面八方蜂拥而攻的蛇群……”

语声微微一顿，接道：“上天有好生之德，老夫亦不愿作赶尽杀绝之人，现在给你们半拉香的工夫思虑，来决定是死于毒蛇之吻，还是弃剑投降，老夫击鼓为号，十声鼓响，诸位如仍是不肯解剑，老夫即将发动蛇阵了。”

语音甫毕，一声鼓鸣！

孙不邪流目四顾，只见四周蛇头攒动，已然把群豪团团围困了起来，而且停止不进，似是在待命一般。

他经验广博，一望之下，立时已瞧出这无数毒蛇，都是经过驯蛇能手调教过的，不禁一皱眉头，暗道：这片花树林中，不知

聚集了多少毒蛇，如想冲出蛇阵，实非易事。

一时间，只觉良策难求，亦不知如何才好。

马文飞低声说道：“向兄，是否可放火？”

他忖思了良久，觉除了放火之外，实难再有驱蛇良策。

向飞手中人折子又已燃尽，最后一闪而熄，低声说道：“咱们能够想到放火，百花山庄的人，自然早已想到，也许是早有准备了。”

马文飞道：“眼下情景似是只有放火一途，才可通退蛇群，如若那沈木风早已有备，咱们也只好走一步，算一步了，看他耍出什么花招，而咱们再想应付之策。”

但闻司马乾突然接道：“诸位但请放心，兄弟那卦象上说的明白，咱们之中，无一人会丧命毒蛇之口。”

这等紧要当儿，他来大谈卦象、易理，虽然使人有啼笑皆非之感，但也给人不少心理上的安慰。

孙不邪道：“这四周花树稀疏，草亦不长，就算放起火来，也未必真能逼退蛇群。”

马文飞道：“那咱们也不能坐以待毙呀？”

孙不邪道：“他给咱们片刻时光，咱们正好运用这些时间，想个退蛇之策。”

向飞轻轻叹息一声，道：“如是那中州二贾在此，咱们也不致被蛇所困了。”

天下武林同道，无人不知，那商八专门收集奇珍，古玩，其聚集之丰，可谓前无古人，说他有克制毒蛇之物，自是无人不信。

但闻咚的一声，鼓声二响。

萧翎心中暗道：这般拖延下去，终非良策，必得早些想出个办法才是……

心中忖思，人却举步向蛇群行去。

原来他忽发奇想，想到两个带路而来的大蛇，也许是这群蛇中的首领，何不先把两条大蛇击毙再说。

他目光虽是敏锐，但在万蛇拥集中，亦无法找出那适才带路的两条毒蛇。

扑鼻的腥气中，只见各种类形的蛇头攒动，别说被蛇咬到了，单是瞧去，就不禁心惊胆战，头皮发麻。

群蛇们是受到了一种控制，虽是昂首吐信，作势欲扑，但却均停留在原地不动，任他萧翎的武功绝世，面对着满地聚集的毒蛇，亦有着茫然无措之感。

但闻身后步履声响，司马乾悄然走了过来，低声对萧翎说道：“兄弟在东海之时，亦曾习过逐使毒物之法，捉蛇原是拿手杰作，但目下毒蛇如此之众，叫兄弟也有着无从下手之感，但咱们也不能就这般被困蛇阵之中，总得想个法子破去这蛇阵才是。”

萧翎道：“司马兄说的不错，但兄弟却是有着无从下手之感，千军万马，冲锋陷阵，兄弟心无所惧，但对付这等蛇群，却是自感无能。”

司马乾接道：“万蛇聚集，杀不胜杀，要逐此群蛇，不外乎两策……”

萧翎急急说道；“司马兄既有良策，还请说出来，大家研商。”

司马乾道：“这蛇群行动，有如布阵，必然有人在暗中驱使主持，如是咱们能找出那主持之人，擒贼擒王，迫他退去蛇群，最是简便不过。”

萧翎心中暗道：这不是废话吗？这办法不用你讲，我也知道，口中却问道：“请问司马兄，还有一个办法呢？”

司马乾道：“那就是咱们各人想法子做成一个火把，编成一队，各顾一方，一面用兵刃拨打，强行冲出。”

萧翎心中忖道：这倒是一个绝处求生之策，可是要如何能作成许多人把呢？这办法大半也是行不通的。

只听咚的一声，又是一声鼓响传来。

萧翎暗暗计算鼓声，已然敲过七响，再有三声响过，四周的蛇群，即蜂拥而上了，夜暗如漆，花树重阻，如要躲过群蛇袭击，只怕势比登天还难。

回目望去，只见群豪排成一圈而立，个个默不作声，显然对目下之局，都无法想出良策。

咚的一声，鼓声八响。

萧翎心头一震，忖道：群豪被困于此，都是为我萧翎，我岂能坐而不动，不论如何，总该当先涉险才是。

心念一转，低声说道：“眼下情势紧急，只有冒险一试了。”

随手折了一棵小树，握在手中，高声说道：“咱们如是坐待蛇阵发动，倒不如抢先动手的好，在下开道。”抡动手中花树，当先扫出。

只听劲风呼啸，一击之下，伤死毒蛇，不下百条。

司马乾收起金轮，纵声大叹，道：“用花树作兵刃，倒也是对付蛇群的好办法。”

当下也拔了一根花树。

这一来群豪齐齐彷效，每人手中，都折了一根花树。

那些花树虽然不大，但枝叶横生，抡动击出，扫过的空间甚大，在群豪手中，传注内劲击出，虽是一枝一叶，亦有很强的力道，区区蛇儿，自是禁受不起，一被击中，不是被打作两断，就是活活震死。

这十余株花树，施展开来，威势十分惊人，片刻工夫，已然击毙了千条以上毒蛇。

这时，那十声鼓响，早已响过，群蛇分由四面八方向群豪扑了过来。

但群豪手中花树威力甚大，群蛇难以逼近一丈之内。

突然间响起一阵尖厉的怪哨声，悠长刺耳，历久不绝。

司马乾高声说道：“这似是一种役使猛兽毒蛇的哨声，诸位要多多小心。”

语声甫落突然两点碧光直向群豪冲了过来，距离愈近，碧光愈强，片刻间，那团碧光，已到了距群豪两丈左右之处。

萧翎目光锐利，最先看出那是一条巨蟒，不禁一怔，低声向司马乾道：“司马兄，那是一条巨蟒，咱们要如何对付？”

司马乾凝神望去，心中大吃一惊，暗道：好大的巨蟒。

口中却说道：“最好用淬毒的暗器，先射它双目。”

萧翎道：“多承指教。”

两人口中说话，手中的花树，却是不停的飞舞。

第四十回：智勇救双亲

这当儿，忽见正北方的蛇群，纷纷向两侧让避，闪出一条路来。

凝目望去，只见一个黑衣武士，急奔而至。

行踪所及，群蛇纷纷让道。

萧翎大吃一惊，暗道：这是什么武功，如此厉害，连群蛇都不敢近他之身。

这时，他手中已扣了两节树枝，准备当暗器，打那巨蟒双目，但见那人如此威势，心念突转，准备先对付来人。

正待扬手打出时，突听一个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道：“大哥，小弟救应来迟，多多恕罪。”

这声音一入萧翎之耳，立时听出是金算盘商八的声音：好险啊！几乎铸下大错。当下施展传音之术，道：“小兄在此。”

那黑衣武士，闻声转向，直向萧翎停身所在行来。

但见蛇群纷纷退避，自动让出了一条路来。

萧翎手中花树，留下一个空隙，那黑衣武士纵身一跃，已到了萧翎的身侧。

司马乾眼看一个黑衣武士，冲了过来，心中大急，腾出左手，呼的一声，劈向黑衣武士的后心。

萧翎眼明手快，接下了司马乾的掌势，道：“自己人。”

来人正是金算盘商八。

只见他手中托着一个形如鸭蛋大小之物，一股浓重的雄黄气息，扑入鼻中。

这时，四周的蛇群，已然纷纷退开，昂首吐信，不敢再向前扑进。

连那巨蟒也停滞不前。

萧翎低声问道：“你手中拿的是什么东西，这等厉害，蛇群畏惧如斯。”

商八笑道：“这是雄精胆，专以克制毒物，此物在手，可驱使百毒，让他们停下手，不用再费气力了。”

萧翎道：“原来如此。”

高声道：“诸位快请停手。”

群豪这一阵舞村逐蛇，武功稍差之人，早已觉气力不济，听得萧翎呼叫之声，一齐停下手来。只见萧翎身侧站着一个黑衣武士，突然挥手一抢，四周的群蛇突然间向后退去。

只听那黑衣武士低声说道：“诸位请随我身后。”转身大步而去。

只见他行踪所至，群蛇纷纷向后退去，自行的让出一条路来。

这时，群豪大都看到了那条巨蟒，心中大为震惊，但那巨蟒亦是雌伏不动。

尖锐哨声，一阵紧过一阵，四周的蛇群，随着那尖锐的哨声，游行波动，但却不敢扑向群豪。

商八带头穿行在花树林中，片刻工夫，已脱出了蛇阵。

抬头看，夜色中兀立着一座高矗的巨楼。

这时，望花楼上一片幽暗不见一点灯光。

商八指着一丛黑影，道：“那地方，就是囚禁两位老人家的所在了，小叫化、杜九、金兰、玉兰等都守在那座黑屋附近，沈木风千虑一失，万没料到，我们混在黑衣武士之中，玉兰姑娘地势熟悉，人缘亦好，百花山庄有很多好姊妹暗中助她，事情进行得十分顺利。”

萧翎心情激动，沉声问道：“家父母确在那黑屋中吗？”

商八道：“据那玉兰姑娘探得的消息，两位老人家确在那里。”

萧翎道：“室中可有看守之人？”

商八道：“这个就不清楚了，那黑屋之门，一直是紧紧的关闭着，咱们既不敢逼的太近，亦不便破门探视，是否还有守卫之人，实难预知。”

萧翎镇静了一下心神，道：“好，咱们进去瞧瞧。”

商八道：“据玉兰姑娘所言，黑屋坚牢异常，不论何等武功，也无法破门而入。”

萧翎道：“难道就没有进去的办法了吗？”

商八道：“最好是能设法找出那启门之钥。要不然就得施用宝刀、宝剑，斩去那铁门的横柱。”

萧翎略一沉吟，道：“此地一片平坦，不利防守，咱们不能久停，先到那黑屋外面瞧瞧。”

商八带路，两人行近了黑屋。

只见两个身着黑衣的武士，守在门前。

萧翎运起了修罗指力，正待施下毒手，一举间击毙两人，商八已低声叫道：“杜兄弟？”

只见左面那黑衣武士，应了一声，急行而来，一面说道：“老大吗？可曾见到龙头大哥？”

原来这人正是冷面铁笔杜九所扮。

萧翎暗叫了一声，惭愧，忖道：幸好是我晚了一步出手，如是早上一步，必然将造成终身大憾！

商八低声问道：“那几个黑衣武士呢？”

杜九道：“那几个小子似是动了怀疑，被兄弟和小叫化子给宰了。”

商八道：“玉兰姑娘可曾回来过？”

杜九道：“没有。”

萧翎低声说道：“杜兄弟！”

杜九一转脸，打量了萧翎一眼，抱拳说道：“大哥改装之后，兄弟几乎认不出来了。”

萧翎微微一笑，道：“咱们瞧瞧有没有其他办法，打开那黑屋之门。”

杜九摇摇头，道：“兄弟已和那小叫化子试验数次，无能为力。”

萧翎心中怀念父母，接道：“小兄过去瞧瞧。”

大步直向那黑屋走去。

凝目望去，只见这座黑屋，通体一色，看不出什么东西做成。

萧翎暗运功力，右手在那黑门之上用力一推。

只觉那黑屋之门，坚牢无比，这一推竟是毫厘未动。

萧翎一皱眉头，心中大不服气，暗中运集内功，一脚踏在那石门之上，用力踢出。

那黑屋仍是动也未动一下。

萧翎心道：看将起来只有设法取来这黑屋之钥才能开得了。

付思之间，瞥见一个身材矮小的黑衣武士，直向自己摔身之处奔来。

萧翎一提气，运足了掌力，正待推击出手，心中突然一动，又停了下来。

只见那黑衣武士先对马文飞一挥手，道：“马爷，奴婢玉兰，萧爷现在何处？”

马文飞一指萧翎，道：“这位就是。”

玉兰缓缓把目光凝注在萧翎脸上，欠身一礼，道：“小婢请萧爷……”

突然想到，萧翎早已禁止她们这等称呼，赶忙住口不言。

萧翎道：“适才向兄和贾兄告诉我，此刻成就得姑娘之力甚多。”

玉兰道：“萧爷的神威，小婢何敢居功……”

微微一顿，接道：“小婢取得了一把铁钥，只不知是否可开得这黑屋之门。”说话之间，伸手从怀中取出一把黑色铁钥，递了过去。

萧翎接过铁钥，仔细瞧瞧，果然在那铁门之上，发现了一个钥孔。

只听向飞低声说道：“这一个让老偷儿来。”

萧翎应了一声，缓缓把铁钥递了过去。

向飞接过铁钥，瞧了一阵，又瞧瞧那屋上的钥孔，摇摇头，道：

“玉兰姑娘弄错了，并不是这一把。”

玉兰挥手入怀，又摸出两把钥匙递了过去，道：“这里还有两把，如是也错了，那就白费我一番心机了。”

向飞仔细瞧了两把钥匙一眼，举起了其中一把，探入钥孔之中。

只见他左转，右扭的转了几转，那铁门突的呀然一声大开。

萧翎喜道：“向兄神技，兄弟佩服至极。”

口中在和向飞说话，身子一侧，当先冲入了黑屋之中。

玉兰急急说道：“萧爷小心。”

余音未落，萧翎冲入的身子忽的倒退出来。

商八道：“怎么样？”

萧翎道：“里面又是坚牢无比的铁门，唉！只怕咱们这场心机，白费了……”

玉兰身子一侧，当先冲入了第一道铁门之内，伸手摸去，果然里面又是一道坚牢的铁门。

向飞紧随着而入，一晃手中火折子，亮起了一道火光。

他素有神偷之称，这启门开锁之能，可算天下第一，瞧了那锁孔一眼，突然微微一笑，道：“这点事，还难不倒者偷儿。”

玉兰道：“向老前辈有能开得这道铁门吗？”

向飞道：“试试看吧！”

探手从怀中摸出一把万能钥来，探入锁孔之中，搅动了一阵，然后一掌击在那铁锁之上。

只听嚓的一声，铁锁突然大开。

原来，向飞一瞧那锁孔形状，已知是普通的铁锁，并非特制之物，心中已然大有把握。

萧翎侧身而入，低声问道：“开了吗？”

向飞道：“幸未辱命。”

萧翎飞起一脚，踢了过去，砰然大震声中，铁门大开。

玉兰疾快的晃燃了火折子，点起一个小型火把。

这火把只不过一尺左右，乃松油合以棉纱制成，光度甚是强烈，整个的黑屋，立时被照耀的如同白昼。

火光映照处，只见屋角之处，坐着一个楼衣乱发的老者。

紧旁那老者身边，坐了一个乱发蓬飞的中年妇人。

在两人身侧，弃置着一堆新衣。

萧翎目光一转，已认出正是自己父母，突然扑上前去，拜伏于地，道：“不孝儿萧翎，叩见双亲大人。”

那老者虽然是按衣乱须，但神态却是镇静、沉着，隐隐间，有一股威武不屈之气。

只见他缓缓睁开眼睛，打量了萧翎一眼，道：“你是翎儿吗？”

萧翎急急说道：“正是孩儿，不肖子未能报偿父母养育大恩，反累父母受苦，其罪滔天，爹爹只管责打……”

那乱发老者轻轻叹息一声，道：“你变了很多，连爹爹也认不出来了。”

原来萧翎幼小之时，身体多病，柔弱，此刻又经过易容，改装，虽是亲生父母，也难认得出来。

只见乱发蓬飞的中年妇人叫道：“他不是翎儿，咱们不要上了他的当。”

萧翎以头触地，沉声说道：“母亲难道连孩儿声音也听不出来吗？”

那蓬发妇人，眨动了一下眼睛，沉思良久，道：“声音虽然有点相同，但我儿肤色莹白，岂是你这般枯黄的脸色。”

萧翎抬起手来，说道：“孩儿脸色涂过了易容药物。”

那蓬发妇人道：“我不信。”

玉兰高举火把，跪了下去，道：“夫人，他是萧翎……”

那蓬发妇人冷笑一声，问道：“你是男的还是女的？”

原来玉兰身着黑衣，脸上也涂了黑烟，扮作那黑衣武士，但却无法改变那娇若银铃的清脆声音。

玉兰急急接道：“小婢玉兰。”

蓬发妇人道：“既然是个丫头，为什么要穿着一身男人衣服？”

玉兰道：“小婢混迹江湖，情非得已。”

那老者点点头，道：“也许她为了救咱们。”

那蓬发妇人指着萧翎道：“此人既非我之子，那女音男装的人，又和咱们无亲无故，为什么要救咱们。”

只听黑屋之外，传进来几声厉喝，夹杂着兵刃相击之声，想是外面已动上了手。

萧翎黯然垂泪，叫道：“娘啊！孩儿真是萧翎，娘从小把儿抱大……”

那蓬发妇人厉声说道：“你们就是再饿我几天，折磨我一些时日，我也不会神志晕迷。”

萧翎转身对那老者说道：“爹爹，可能听出孩儿声音吗？”

那老者轻轻叹息一声，道：“我虽然无法从昔年记忆中，从你声音中，辨认出你是翎儿，但可由你至诚的神情中，判断出你是翎儿。”

萧翎叩首于地，道：“爹爹明察秋毫，还望在母亲面前，为孩儿代作说明……”

萧大人接道：“我们这些日子中，经历了无数的恐怖、苦难，实已受了很大的刺激，一时之间，很难和她说的清楚，唉！其实我和你娘，已成了笼中之鸟，杀剐凭人，也无套取我等口供之需，实也用不到派人冒充我儿之名。”

萧翎忽然心中一动，暗道：我离家之时，不过十二三岁，体弱多病，身罹绝症，随时都有着死亡之虞，此刻，我不但体格健壮，而且身怀着三位师长合授绝世武功，再加上易容药物，掩去本来面目，就算是两位老人家未遭囚禁折磨，也是难以认得出来，眼下最要紧的一件事，是先要把两位老人家救出险地，然后洗去脸上易容药物，不用辩说，也认出是我了。

心念一转，主意随变，低声对玉兰说道：“有劳姑娘和金兰，保护我母亲……”

玉兰急急接道：“小婢遵命。”

只听室外传过来孙不邪的声音道：“此刻寸阴如金，不宜多停，咱们得快些冲出去了。”

萧翎一伏身子，道：“爹爹请让孩儿背着赶路如何？”

向飞突然欺进两步，挥动手中的匕首，割断两人身上捆绑的绳索，道：“萧兄，就老偷儿的看法，最好是点了两位老人家的穴道，需知闯出百花山庄，难免要一番恶斗，两位老人家既是不会武功，还不如点了穴道来的安全。”

萧翎道：“向兄说的是。”

玉兰突然向前冲进两步，右手探出，先点了萧夫人的穴道。

玉兰就腰间解下一条丝带，把萧夫人捆在背上。

萧翎轻轻叹息一声，自言自语地说道：“情势迫人，事非得已，爹娘请恕孩儿放肆了。”

正待仿效玉兰，把父亲捆在背上，突然杜九喝道：“大哥且慢。”

萧翎道：“什么事？”

杜九道：“大哥武功绝伦，冲锋突围，仰仗甚多，倒不如由小弟背着老伯父，免得大哥心中受制，手脚受碍。”

萧翎暗道：这话说的不错，当下说道：“那就有劳兄弟了！”

杜九侧身而入，背起萧大人。

萧翎道：“杜兄弟，玉兰姑娘，请随我萧翎身后。”

杜九道：“不用大哥费心。”

商八探手从怀中摸出一把金算盘，抢在社九前面而行。

马文飞、司马乾双双走向左边，护住了左翼。

酒僧，饭丐，护住了右翼。

向飞紧随在杜九身后，金兰却为玉兰开道，风竹又随在玉兰身后。

泰山二虎也振起了精神，举起兵刃，准备拒敌。

这时，黑屋四周的花树林中，灯火明灭，人影闪动，似是正在调集人手。

萧翎回目对商八和向飞说道：“泰山二虎伤势，尚未痊愈，两位请接替他们，主守后阵。”

商八应了一声，当先而去。

向飞为人一向孤傲，最是不愿受人支配，但见商八对萧翎的恭敬之态，只得强忍下胸中之气，转身而去。

萧翎暗中查点人数，竟不见一阵风彭云，忍不住低声问道：

“杜兄弟，彭云哪里去了？”

杜九道：“小要饭的为人机灵不过，他已学会了黑衣武土之间联络密号，来往自如，大哥不用替他担忧。”

萧翎叹道：“但愿他平安无事。”突然放步而行，直向前面奔去。

这当儿，那拦阻去路的十余个黑衣武士，受不住孙不邪强猛掌力的迫击，已然纷纷退去。

这时，除了数丈外花树林中，闪动明灭的灯火，和那流转的人影之外，四周已无敌踪。

那高插云霄的望花楼，也不见一点灯火，有如耸立在夜色中的一条巨蟒。

萧翎匆匆行近孙不邪的身侧，低声说道：“前辈连番拒敌，一直没有好好的休息一下，此刻请退后稍息，这开道的事，由兄弟接充。”

孙不邪已知他身怀绝技，说到武功的奥奇，出手的凌厉，实尤在自己之上，当下说道：“萧兄力足胜任……”目光流顾了四面的花树林一眼，接道：“如论实力，百花山庄主人决不致就此罢手，停手不攻，必然是别有阴谋。”

萧翎道：“兄弟亦有此感，也许他们要在花树林的四周布设下什么恶毒之阵。”

孙不邪道：“如若咱们能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快速行动，趁他们尚未布置就绪，一举间破围而出，情况……”

萧翎道：“兄弟亦是作此打算。”

孙不邪道：“那就事不宜迟。”

萧翎道：“还得前辈居中接应各面，督促全队衔接，免为敌人从中截断。”

孙不邪道：“老叫化全力施为。”

萧翎道：“仰仗了。”加快脚步，直向花树林中冲去。

孙不邪沉声说道：“强敌人多，众寡悬殊，我等必须速战速决，诸位请各出全力，只要咱们一鼓作气，冲出百花山庄，那就算脱离了险境。”’其实，不用孙不邪从中呼叫，左右两翼的酒僧、饭丐、马文飞、司马乾，已然加快了脚步，疾追在萧翎身后，向前行去。

金兰突然加快了脚步，奔近了萧翎身边，低声说道：“相公，向西冲。”

萧翎应了一声，转向正西冲去。

奔行约三四丈远，突然弦声破空，一排弩箭疾飞而来。

群豪一齐挥动兵刃，射来弩箭，尽为击落。

但闻花树林中，传出来周兆龙的声音，道：“尔等已被重重围困，如若还不弃去手中兵刃，那是自寻死路了……”

萧翎估计那周兆龙讲话所在，相距约四丈开外，但却为那耸起的花树掩去了身形，无法瞧出他停身所在。

那飞蝗一般的弩箭，也不过微微一挡群豪的冲进之势，萧翎一马当先，冲进了花树林中。

只听周兆龙的声音接道：“诸位不肯听在下良言相劝，别怪我百花山庄手段毒辣了。”

萧翎听他声音，竟又换了一个所在。

此人狡猾无比，生恐停身方位暴露之后，身受暗算，经常移动停身之地。

萧翎心中怒火高烧，但却一直不便出言，他心中明白，只要自己一说话，对方必可从自己的声音之中，听出自己身份。

周兆龙语声甫落，突然响起来一声急促的梆子之声。

眨眼间，花树林中尽都是急促的梆子声。

萧翎停下脚步，目中神凝，四下搜望。

他一停下群豪都停了下来。

孙不邪突然喝道：“咱们不能中了他们的疑兵之计。”呼的一记劈空掌力，遥击向丈余外一片花树丛中。

这孙不邪内功深厚，一掌击出，力道奇猛，掌力到处，花叶纷飞。

萧翎疾如闪电一般，随着孙不邪击出的一掌，跃落那花丛之中。

凝目望去，只见两个黑衣武士仰卧地上，早已气绝而死！原来两人吃孙不邪掌力活活震毙。

这时，四周梆子声，突然静止下来，幽暗的花树林中，一片死寂，静得使人陡生恐怖之感。

这是大风暴前的片刻平静。

突听孙不邪高声说道：“脱下外衣，准备拨挡暗器。”

语声甫落，弓弦声动，一只响箭，挟风而来。

随着那响箭之后，响起了一片弦声。

刹那间话如飞蝗，分由四面八方的射了过来。夜色幽暗，乱箭如雨，群豪虽有着一身武功也有着应接不暇之感。

箭风弦声中，响起了两声闷哼。

泰山二虎，首先中箭！

这两人原本伤势未愈，再遭箭伤，运转更是不灵，在空隙而入的箭雨中，如何能够支撑得住，眨眼间，连中数十箭倒地死去。

萧翎目光锐利，眼看泰山二虎中箭而死，不禁心中一动，暗道：似此夜暗，视线不清，如何能够长时和这话而对抗，必得设法伤得他们一些弓箭手，才可脱此刻之困。

但见饭丐抡动铁锅，呼呼风声中，长箭纷纷落地。

这时，适见饭丐手中兵刃的妙用，左面来箭本就稀疏，再加上饭丐铁锅，是专门对付暗器的兵刃，估计左翼再撑上半个时辰，亦不要紧。

但见右侧的马文飞和司马乾，在密如蝗飞的箭雨中，已显得有些吃力，轮转扇舞，结成了一片光幕。

杜九、玉兰，为了维护萧大人和萧夫人的安全，全都蹲下身子，挥动手中铁笔、长剑、拨打派过扇影、轮光的弩箭。

萧翎迅快的打量了一下敌我形势，心知这般对耗下去，定将大增伤亡，一咬牙，低声对孙不邪说道：“前辈可瞧出那弓箭手云集之处吗？”

孙不邪一面挥掌拨箭，一面答道：“看将起来，老叫化今日要大开杀戒了。”

萧翎道：“恭请前辈下令让他们固守原地，不可妄动，在下奉陪老前辈，清除四周的弓箭手，不知老前辈意下如何？”

孙不邪哈哈一笑，道：“好啊！你如有此豪气，老叫化舍命奉陪。”

萧翎道：“在下开道。”

喝声中拔身而起，左手抢动就地取过的一条树枝拨打箭雨，右手却把手中接得的一把长箭，用甩手箭的腕劲，抛了出去。

孙不邪紧随而起，施展开“八步赶蝉”的轻功，直向右侧花树丛中冲去，一面高声喝道：“诸位请守住原地别动，老叫化先去清道。”

这两人各出平生之力，有如虹飞电射，快速绝伦的冲近花树丛！

突然间，火光一闪，花树丛中，陡的亮起了一支火把！

火光中看得清楚，只见数十个弓箭手，正在搭箭射出。

孙不邪双掌齐出，内力疾涌而出，人还未至，掌力先到，砰砰两声最前面两个弓箭手，一齐倒了下去。

萧翎左手疾挥，劈出一股掌力开道，人已随着冲力过去，掌劈脚踢，片刻间，连伤四人。

那一支突然亮起的火把，帮了两人大忙，明亮的火光下，两人大展神威，拳打指点片刻间，竟使数十个弓箭手，伤亡逾半。

余下的人，眼看两人的神武勇猛，哪里还敢恋战，分向四下窜去。

就在那些弓箭手溃逃之后，那高高燃起的火把，也一闪而熄。

这一群弓箭手，乃施展箭攻群豪的主力，被萧翎和孙不邪击溃之后，弩箭攻势，大见缓和。

饭丐沈铁锅，手中舞着大铁锅，当先开道，遵循着萧翎等奔行的路线冲去。

孙不邪和萧翎击溃了弓箭手后，立时和群豪聚会在一处，直向正西冲去。

玉兰在那乱箭纷飞中，最担心萧夫人受到伤害，对她维护，可算是唯恐不周，虽是明明知道萧夫人没有受伤，仍是有些放心不下，低声对金兰说道：“姊姊，你仔细瞧瞧，夫人受到伤害没有？”

金兰果然仔细看了一遍，道：“没有。”

玉兰长吁一口气，道：“姊姊去帮助相公，告诉他庄中形势。”

金兰应了一声，正待放步追赶萧翎，突闻一声尖厉的长啸声，传了过来。

这时，箭雨已停，就算是一两支箭，亦是不见，想是已过了百花山庄的弩箭埋伏之区。

孙不邪陡然停下身子，沉声说道：“诸位先请隐住身子，老叫化去瞧瞧风头再说，这沈木风险恶多端，不知又埋伏下什么。”

话还未完，突然火光一闪，三丈外，亮起了一支火把。

只见那高举的火把，不停的绕转晃动，四面的花树林中，火光乱闪，眨眼间，亮起了数十条火把，亮起的火把，整齐的排成了一个半圆形，拦住了群豪去路。

孙不邪右手一挥，群豪齐齐蹲下了身子。

萧翎凝目望去，只见那亮起的火把，不停的晃动，似是在和什么人联络一般。

萧翎仰脸望望天上星辰，已是三更时分，心中突然一动，暗道：如若不在那沈木风醒来之前，冲出百花山庄，等他醒来之后，只怕要难上千倍万倍了……心念一转，低声说道：“前辈请率领大队，在下先到前面瞧瞧。”

孙不邪已知他武功，也不拦阻。

萧翎长身疾跃，越过花丛，两个纵身，已然冲到了一支火把前面。

正待伸手去抓那火把，突然刀光一闪，左侧花树丛中，伸出一柄单刀，劈向手腕。

萧翎手上套了千年蚊皮手套，不畏刀剑，右手五指一翻，抓住了单刀用力一拖，把那执刀的黑衣武士，硬从花丛中拖了出来，左手一抬，迎胸劈了过去。

此时，他心中十分焦急，出手又快又重，那黑衣武士，连惊叫也未来及，前胸已经中掌，口中喷出鲜血，气绝而死。

萧翎一掌结果了那黑衣武士，正待伸手抓那火把，突闻一声厉啸，身侧花树丛中突然跃起了一条黑影，疾扑过来，萧翎头也来不及转，左手疾快的劈出了一掌。

只听砰的一声，如击在败革之上，那黑影尖叫一声，被震的倒飞出去。

萧翎听那声音，不似由人发出，心中大是奇怪，转目望去只见一团黑影，飞跃出两丈开外，落入了花树中，竟是未瞧清楚。

就这一怔神，左面又是一团黑影，扑了过来。

萧翎这次有了准备，一吸气，身子陡然向后退出三尺，右手一伸，抓住了那黑影。

只觉左手微微一麻，竟被那黑影咬了一口。

仔细看去，手中抓住的竟然是一头全身黑毛的猴子，当下一振左臂，抛了出去，心中暗暗骂道：黔驴技穷，连猴子也用出来了。

金兰疾快的奔了过来，低声说道：“相公，快清退下。”

萧翎心中虽是不愿，但知言中必有作用，依言退了回去。

只听金兰说道：“相公刚刚抓到的，可是一只黑毛猴子吗？”

萧翎道：“不错，百花山庄中伎俩，大概快用尽了。”

金兰道：“你可曾被它咬中？”

萧翎道：“我骤不及防，被它在左手上咬了一口。”

金兰急道：“咬在何处，快些运气闭住血脉，把左手斩掉。”

萧翎奇道：“为什么？”

金兰道；“那猴子身上、口中，都是剧毒，你如不斩去左手，毒性发作，形同疯狂，那时别说是小婢，就是连老爷夫人也不认识了。”

萧翎道：“有这等事？”

金兰只急得落泪不止，道：“相公，事不宜迟，此刻妾婢无暇细说，快些斩了左臂……”

萧翎暗中运气查看，毫无中毒之征，当下说道：“我很好啊！”

金兰奇道：“相公你当真没有中毒的感觉吗？”

萧翎道：“难道我还骗你不成？”

金兰道：“这就奇怪了，那猿猴身上之毒，强烈无比，别说被它咬中，就是和它皮毛相触，亦有着中毒之险，”而且发作甚快，但相公……”

萧翎心知带了蛟应手套之故，剧毒无法侵入，心中暗叫一声：侥幸！低声说道：

“快去告诉他们，小心那猴子身上之毒。”

金兰欲言又止，转身奔向孙不邪，转告了萧翎之言。

就这一阵工夫，场中的形势已变，只见那花树丛中，缓缓走出数十个黑衣武士，左手举着剑盾，右手却握着一个尺许长短，桃核粗细的铁筒。

金兰低声叫道：“啊！十八金刚！”

孙不邪道：“何谓十八金刚？”

金兰道：“那执剑盾的武士，共有一十八人，他们都是沈大庄主……”

她叫惯了大庄主，不觉间顺口讲出，咄口才知，改口接道：

“都是沈木风千中选一的高手，编组而成，不但盾牌上五只短剑淬有剧毒，而且右手铁筒中，藏有绝毒淬练的飞针，一筒十二枚，借剑盾掩护，和人近身相搏时施放出来的毒针细如牛毛，实

叫人防不胜防……”

她长长叹息一声，接道：“沈木风对这十八金刚，甚是爱惜，轻易不肯用他们出手对敌，想不到今夜竟破例调出。”

孙不邪只听得呆了一呆，道：“这话可是当真吗？”

金兰道：“小婢决无一言一字夸张。”

马文飞道：“少林寺八大金刚，誉满江湖，沈木风竟然东施效颦，来一个十八金刚，纵然再加一倍人数，又有何惧之处。”

孙不邪口虽不言，心中却是未低估来人，他胸罗武功渊博，心知剑盾是一种很难施用的兵刃，这几个人能够使用剑盾，自是不可轻敌，再加那筒中配合毒针，这一战真难料胜负之数。

回头望去，只见群豪一个个面色肃然，显是都知道遇上了劲敌。

孙不邪心中暗道：沈木风以数百训练有素，武功高强，悍不畏死的黑衣武士，围攻我等，血战近半日伤亡数十人，均未能使我战败，群豪武功高强，自是原因之一，但那高昂的战志，必死的决心，亦是久战不溃的要素之一。此刻，老叫化如若失泄了气，影响所及，只怕群豪都将要丧失去高昂的战志了。

心念一转，突然纵声而笑，道：“马总瓢把子说的不错，数百黑衣武士，都无能因得住咱们，何况这区区一十八人，诸位暂守原地，老叫化先去试他们一阵看看！”

他为人表面上豪迈不羁，其实老谋持重，不肯先让群豪涉险。

神偷向飞突然接口说道：“孙老前辈的盛名，咱们是早有所闻，武功高强，那更是有目共睹，但对付此类人物，那也不用讲什么君子气度，以老偷儿的看法，老前辈最好是能用兵刃。”

孙不邪哈哈一笑，道：“向兄说的是！”

目光一转，只见身前四五尺处，挺立着一棵碗口粗细的大树，当下大迈一步，欺近大树双手抱住树身，大喝一声，生生把一棵大花树给拔了起来。

金兰飞身一跃，落在孙不邪的身侧，挥动手中利剑，一阵猛削，片刻之间，已把那大花树上的枝叶削了下去。

孙不邪高举起一丈二尺长短的树身，直对那手执剑盾的武士行去。

只见萧翎站在一片花丛之后，望着那手执剑盾的武士，呆呆出神，显然正在思索对敌之策。

孙不邪哈哈一笑，道：“老弟，你向后退退，老叫化先试他们一阵，要是老叫化不行了，你再来接。”

他眼看萧翎武功高强，实为武林中罕闻罕见的高手，心中对他早已敬服，措词之间甚是客气。

萧翎道：“好说，好说！老前辈武功高强，定然是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说话之间，孙不邪已然行近那手执剑盾的武士身前丈余之处，默然运气，力贯双臂，手横树身，凝神而立。

那手执剑盾的武士，已然布成了一座扇形阵势，还未来得及向前迫攻，却不料孙不邪竟然当先迎了上来。

这时手执剑盾的武士身后，高燃的数十支熊熊火把，火光更见强烈，照得数丈方圆内耀如白昼。

萧翎默查场中形势，那手执剑盾的武士，似是阵势还未布成，立时施展传音之术，对孙不邪道：“趁他们阵式尚未完全布好，快抢先机出手。”

孙不邪依言出手，大喝一声，挥动手中花树，一招“直捣黄龙”，向较近一个执盾武士的剑盾上击去，那手执剑盾武士，似是知他利害，竟然不肯硬接，身子突然一侧，剑盾护身，横里移开了两步。

孙不邪一击不中，正待收势再攻，瞥见寒芒闪动，两个手执剑盾的武士，快速绝伦的由侧翼攻了过来。

孙不邪吃了一惊，暗道：单瞧身法，就不输于武林中第一流的高手。心中念转，手却未停，用力一带，把手中一株花树，当作铁棍施用，横里扫了过去。

两个攻上的武士，料不到孙不邪手中那样笨重的树身，竟然变招如此之快，右面首挡其冲之人，闪避已自不及，剑盾推出硬挡一击。

只听砰的一声大震，那手执剑盾的武士，被震得离地而起，摔出去七八尺远。

但那盾上之剑，锋利异常，孙不邪虽然一击震飞了那黑衣武士，但手中花树，却被盾上利剑，削刺的碎去两尺。

灯光下，只见满天木屑横飞。

萧翎心中一动，暗道：这手执剑盾的武士，大概是百花山庄中的精锐了，如若那孙不邪败了下来，我一人之力只怕也难胜人，何不联手而出，共拒强敌。

心念转动，疾跃而起，直向被孙不邪花树震倒的黑衣武士飞去。

他动作奇快，一跃而至，飞起一脚，踢开那奄奄一息的黑衣武士，伸手抢过一个剑盾。

但盾上之剑，已被孙不邪手中花树强猛绝伦的一击，震得弯了。

就在萧翎飞身去抢剑盾的同时，一个执盾剑士，亦急掠而来，抢救同伴。

萧翎刚刚抓起剑盾，那黑衣武士已自攻到，剑盾一推，直击过来。

萧翎闪身退开五尺，右手执盾，左手劈出一掌，一挡敌势，人却纵身向斜里飞掠八尺，疾向另一个手执剑盾的武士迎去。

原来，这一瞬工夫，已有四个手执剑盾的武士，分由四面，攻向了孙不邪。

这些施用剑盾的武士，武功高强，比起那些黑衣武士，强过甚多，孙不邪手中虽有花树，但要同时拒挡四面之敌，亦非易事。

但闻一阵金铁交鸣之声，萧翎以盾对盾，硬把那孙不邪身后一个执盾武士，震的向后退了两步。

孙不邪双手握着树身中间，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快速手法，挥动树身，震退了两翼攻来之敌，同时飞起一脚，踢在正面攻来的剑士身上，一举间封解开三面攻势。

但他实已无拒身后攻势之能，如非萧翎及时弃敌来援，孙不邪必要伤在那身后一击之下。

交手几招，孙不邪已感到遇上了强劲的敌人，再加上那可攻可守的奇怪兵刃，已不是急切间可以胜敌了。

只听萧翎的声音传了过来，道：“老前辈，咱们对背而立，同拒强敌。”

孙不邪挥动花树呼的一招“风卷残云”，逼退了正面和左翼之敌，沉声应道：“当心他们右手中，铁筒里的毒针暗器……”

话未落口，对方已然发动，正东方位上那执盾武士，突然一扬右手，一蓬银芒，疾射而至。

萧翎挥动手中剑盾，幻起了一片盾影，那打来的毒针，尽为剑盾击落。

孙不邪手中的花树，连番和剑盾触接之后，已被盾上利剑削的碎去大半，已然难再施用，如要和这号称十八金刚的黑衣武士续战下去，非得换一件兵刃不可，最好的兵刃，就是从对方手中夺下一支剑盾，不但可和对方的剑盾对抗，而且也是封挡对方毒针的最好兵器。

心念转动，立时欺身而上，手中树身，突然向上一撩，挡开了身侧一个剑盾，右手突然伸了出去，疾如电光一般，猛向那人手腕上扣去。

第四十一回：群豪浴血脱困

那人眼看孙不邪直向脉穴上抓来，剑盾已经被花树封了开去，要想封闭已自不及，只好向旁侧闪过去。

哪知孙不邪掌势未到，突然一伸手指，弹了过去。

一股暗劲，涌了过去，正中那人手腕之上，手腕一麻，五指突然失去了力道，剑盾脱手而落。

这弹指神通工夫，乃孙不邪生平的绝技之一。

萧翎眼观四面，耳听八方，眼看孙不邪全力抢那剑盾，立时振起精神，挥动剑盾，为他拒挡身后两翼之敌。

但闻一阵阵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

孙不邪一击中敌人，疾快绝伦的抢过了剑盾。

兵刃到手，精神大振，挥动剑盾左挡右击，攻势凌厉无比。

，那执盾武士，手中虽然有毒针，但两方正陷入混战之局，生怕伤到了自己人，不敢随便出手。

这时，萧翎已和孙不邪背面相立，一面执盾拒挡四面八方的攻击，一面施展传音之术，研商着退敌之策。

只听孙不邪说道：“老弟，这几人的武功，确实高过那些黑衣武士，再这样和他们缠斗下去，如何了局？倒不如合力反击，先伤他们几人如何？”

萧翎道：“在下所虑的，乃是他们手中毒针，如若那三四人合手齐攻，分由四面八方打出毒针，虽有剑盾可资防身，也难同时拒开四面攻来的毒针。”

孙不邪剑盾连挥，金铁大震声中，挡开两翼攻势，道：“拖下去对我等有害无益……”

只听一阵急促的鼓声，传了过来。那手执剑盾的武士，随着急促的鼓声，展开了快速的攻势，分由两个方位，叠浪重波而上。

每一个攻上来的执盾武士，挥动剑盾，全力攻出三招，然后就自动退下。

萧翎已然觉出。这是一种车轮战法，执盾武士，分明想以众多的人手，以硬拼的方法，把两人活活累死。

几阵硬拼之后，萧翎和孙不邪同时感觉到这号称百花山庄十八金刚的执盾武士，果非平常武林人物，每一个都有着雄浑的内力。

孙不邪挡开七轮攻势已和那执盾武士硬打硬拼了三七二十一招，心中既是惊奇，又是畏惧，暗施传音之术，说道：“老弟，这些执盾武士，手有利器，但却弃之不用，竟然和咱们硬拼起来，只怕是别有阴谋。”

萧翎亦警觉到，这般缠斗下去，也难长期支撑，一面又心急父母安危，当下应道：

“不错，老前辈可有拒敌之策。”

孙不邪道：“以老夫之意，如是和他们耗斗下去，自费气为，还不如冒险抢攻，伤了他们一个是一个。”

萧翎道；“在下亦是这般想法，但必须同时出手才好。”

孙不邪道：“老叫化心中有一件十分怀疑的事，不愿施下毒手伤人！”

萧翎奇道：“什么事？”

孙不邪道：“老叫化觉着这些执盾武士，个个都似有着深厚的功力，如若照常情而论，这些人都该有三十年以上的火候，功力，那决非沈木风短短的数十年的时间，可以调教出如此的高手。”

萧翎心中暗暗忖道：如若单以这般人的武功而论，那确实不在中州二贾之下，何以竞甘为沈木风的爪牙。心中念头转动，口里却连声应道：

“不错，在下亦觉得这施用剑盾武士，功力深厚。

远在一般武林人物之上。”

两人一面用传音术交谈，一面改变了打法，只要应付一下那执盾武士的攻势，以便保存实力，准备反击之用。

孙不邪道：“老弟，可瞧出他们手中剑盾的武功路数吗？”

萧翎道：“在下阅历经验不足，瞧不出这些人的武功路数。”

孙不邪道：“老叫化却从这些人剑盾招数之上，瞧出颇似少林门下，因此心中顾虑甚多，万一伤了这些人，结怨少林，岂不是一大憾事。”

萧翎只觉那些轮攻武士，手中剑盾招数，愈来愈是奇幻，力道也愈来愈是强猛，不禁暗暗吃惊，说道：“就算他们是少林门人，但此刻却已为百花山庄效劳，如是咱们手下留情，不下辣手伤人，在下是无信心，能够冲出围攻。”

孙不邪沉吟了一阵，道：“情势迫人，纵然不幸叫老叫化料对，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当先大喝一声，陡然向前冲去，他手中剑盾的力道，忽的加强，凡是和他剑盾触接的黑衣武士，立时被震的向后退去。

萧翎回目一顾，眼看孙不邪发动了反击，紧随着发动。

左手剑盾翻转，阻挡攻势，右手暗运起修罗指力，乘隙点出。

这修罗指，乃昔年名动武林的柳仙子，独步江湖的绝技，指力强猛，霸道异常。

萧翎施出修罗指后，片刻间，已被他连伤四人。

孙不邪目睹萧翎的神勇，连伤了数人，自己竟然还未打倒一个，不禁有些羞愧，手中剑盾一紧，全力出手。

他内功深厚，力道强猛，这一全力施展，手中剑盾有如巨浪排空，迫得那黑衣人纷纷向后退去。

这时，神偷向飞和金算盘商八，眼看两人久战那执盾武士，生恐两人内力难继，有了闪失，忙联袂赶来助拳。

但见孙不邪大展神威，手中剑盾电掣轮转，挡者披靡，立时又隐入花树丛中。

神偷向飞低声对商八说道：“沈木风无怪敢存小觑天下英雄之心，这百花山庄的确是卧虎藏龙，除了这十八金刚之外，不知还有多少高手？”

商八道：“昔年那沈木风被天下英雄联袂大败之后，就该穷追搜杀才是，如今他羽翼又丰，此刻再想收拾他，只怕是事倍功半了。”

向飞道：“何止是事倍功半，照老偷儿的看法，纵然是集天下各大门派，再效昔年，来一次联手同盟，只怕也难对付得了。”语声微微一顿，又道：“但这丐帮长老孙不邪竟然还活在人世，而且还赶到百花山庄中来，不能不算是出乎意外，这老儿倒是沈木风一个劲敌。”

这两人本意赶来助拳，但见孙不邪和萧翎已然展开反击，那些执盾武士，伤亡累累，自己两人纵然出手，也未必能帮上忙，索性藏在花树之后，不再出手，谈论起江湖大事来。

只听金算盘商八说道：“兄弟之见，咱们那位萧大哥，才是当今武林中唯一救星，今后，能和沈木风一争长短，挽狂澜于既倒者，非他莫属。”

向飞心中有些不眼，正待出言反驳，瞥见萧翎弃去手中剑盾，右手一伸，抓住了左侧攻来的盾上利剑，飞起一脚，把那个执盾武士踢了一个跟斗，反手一指，又点倒了一个。

这等豪勇的打法，只瞧的神偷向飞，呆了一呆，低声问商八道：“你那位年纪轻轻的萧大哥，练的是什么武功？”

其实金算盘商八眼看他赤手空拳，抓住那盾上利剑，心中的惊愕，不在神偷向飞之下，但听向飞问话，却又不能说出不知。

只好支支吾吾说道：“咱们那龙头大哥，天纵奇才，武通百家，如何能说他通达那种武功，简直是无技不精。”

向飞一皱眉头道：“他赤手抓剑、不畏伤害，老偷儿活了这大半辈子，还是第一次见到。”

商八道：“那你就开开眼界吧！”他不知萧翎手中套有千年蛟皮手套，利刃难伤，要他说出何以不畏刀剑，实是无法说出来，那就只好随口胡谄了。

萧翎大展神威，运起护身罡气，以修罗指为伤敌，但见他纵横于剑盾寒芒之中，片刻中，连伤八人之多。

孙不邪自是不甘示弱，把毕生修为的内力，贯注于手中剑盾之上，专以硬接硬打，那执盾武士，只要接他一击，必然被震得向后退出数步。

这时，执盾武士，已然伤亡大半，余下之人，不是虎口被震破，鲜血淋漓，就是累的精疲力竭，有心施放手中毒针，但在萧翎和孙不邪着着迫攻之下，已是心余力拙。

这当儿，突然响起一阵铜锣之声，那高燃的火把，也随着熄去。

这些十八金刚，和萧翎及孙不邪一番恶战，已是伤亡累累。

溃不成军。

花树林中，忽然间黑了下来。

余下未伤的执盾武士，借黑夜的掩护，分由四面八方逃去。

马文飞一扬手中折扇，道：“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当先向前奔去，与萧翎等会在一起，急步向外冲去。

萧翎侧目望去，只见孙不邪双手捧腹而行，不禁心中大惊，低声问道：“老前辈怎么了？”

孙不邪放开双手，淡然说道：“没有事。”

越过群豪，带头而行。

大约是百花山庄认为派出十八金刚的阵容定可把群豪拦于花树林中，却不料孙不邪和萧翎豪勇无伦，竟然一举把号称百花山庄十八金刚的剑盾武士一举击溃，是以，一路上再无阻拦。

神偷向飞突然加快脚步，行到萧翎身侧，道：“孙老前辈有些不对，要多多留心一些。”

萧翎点点头，紧随在孙不邪的身后，暗中留心着他的举动。

片刻间，群豪已离开了百花山庄。

出得庄外，群豪都不禁长长吁一口气，紧张精神，为之一松。

背负着萧夫人的玉兰，突然加快脚步，行至萧翎身侧，急道：“相公快些转向正北，这是一片死地……”话还未完，突然一声长啸，群豪身前不远处，忽然挑起了五盏红灯。

每盏红灯上，都写着“回避”两个白色大字。

红灯白字，看得十分清楚。

玉兰急得一跺脚，长叹一声，道：“果然排出了五龙大阵。”

群豪听得那金兰说出十八金刚的利害，那果然一点不错，如非孙不邪和萧翎两位，神勇绝世，击溃十八金刚的剑盾，群豪只怕都毁在十八金刚手中，此刻，看玉兰紧张神色，和那绝望的口气，都不禁为之一呆。

向飞低声问道：“何谓五龙大阵？”

玉兰道：“沈木风处心积虑，要东山再起，称霸武林，是以，在隐息百花山庄之后，就全心全意的准备，在他苦心培育之下，用以搏杀天下英雄的三大主力，除了八大血影化身和十八金刚，还有这五龙大阵了！”

孙不邪缓缓回过头来，说道：“这五龙大阵，比起那十八金刚如何？”

玉兰道：“据小婢所知，这五龙大阵，乃是那沈木风引以自豪的一大成就，真实的内情，小婢虽不知道，但那五龙强过十八金刚，是绝无疑问了！”

豪迈无伦，游戏风尘的孙不邪，突然间轻轻叹息一声，道：

“如若这五龙大阵，当真要强过那十八金刚……”

只听一阵怪啸，打断了孙不邪未完之言。

孙不邪话未完，但弦外之音，无疑是说，五龙大阵如强过十八金刚，今日只怕是难以生离此地了。

萧翎暗中观察，孙不邪已受了很重的内伤，只因他功力深厚，勉强克制着，不使伤势发作。

凝目望去，只见那五盏红灯下各站着一个奇形怪人。

司马乾冷哼一声，道：“就算再把他们装饰的更难看些，也不足以吓人。”

原来，那五龙大阵中，手持红灯的怪人，形状十分可怖，全身上下一片红，红发披垂，自头以下，一片片红色的鳞甲，双手奇长，带着三寸左右的指甲，脸上也被一种红色的物体罩着，只露出一对闪烁的眼睛。

萧翎缓缓从玉兰手中取过长剑，沉声说道：“诸位请站原地别动，在下去试它一试。”仗剑向前行去。

他的武功高强，早已使人人心生敬眼，如是他亦无法克制这五个怪形怪状的人，结局自然是凶多吉少。

金兰突然低声说道：“相公我跟你去。”

萧翎一皱眉头，道：“你去做什么？”

金兰道：“小婢胸中知道百花山庄的暗号，也许有助相公之处。”

萧翎道：“不用了，我只是去试他们一阵……”

突见孙不邪一挺胸，道：“老叫化子陪你。”

萧翎急急说道：“使不得，老前辈……”他本想说老前辈已受内伤，如何还能临敌动手，但想到他一世英名，赶忙改口道：

“老前辈乃主持大局之人，还望多多保重，在下先试它一阵，也许老前辈可就其间瞧出破敌之策。”

孙不邪轻轻叹息一声道：“你要多加小心了。”

萧翎道：“有劳关怀。”大步向前行去。

他选择了正中一盏红灯，提气运功，缓步向前行去。

自从和那施用剑盾的武士动手之后，对百花山庄中人，萧翎亦不敢稍存轻视之心，缓步而行，逼近那红衣怪人五六尺处，就停了下来，轻挥手中长剑，闪起了两朵剑花，冷冷说道：“阁下这等奇形怪状的衣着装束，难道就能吓倒人吗？”

那红衣人默然不语，只用两道森寒的目光，瞧着萧翎。

萧翎想以言语激怒那红衣人，要他出手，亦可先查看一下对方的武功路数。

那红衣人手中没有兵刃，双手都留着很长的指甲，显然，是以双手主攻，攻势定然十分诡异难测，激怒对方先出手，也好量敌施为。

萧翎连番施用激将之法，那红衣人竟是始终不发一言，也不出手抢攻，只是用目光望着萧翎。

双方便持约一盏热茶工夫，萧翎已是难再忍耐，双目凝神，查看那红衣人四周一眼，不见埋伏，才陡然向前数近一步，道：

“看剑！”

寒光一闪，疾向那红衣人前胸刺去。

只听当的一声，长剑竟然点中了那红衣怪人前胸，但就有如点在坚石之上。

原来，那红衣人早已披了甲衣，那鱼鳞般的红衣，也不知是何物作成，百炼精钢的长剑，竟也刺它不透。

萧翎手中长剑，虽未能贯穿红甲，但他去势力道，却是不弱，震得那红衣怪人，一连向后退了三大步。

萧翎一收长剑，心中暗道。看来见面不如闻名，那金兰、玉兰，把这红衣五龙夸赞得豪勇绝伦，怎的竟是如此不堪一击……

心中正自付思，忽见那红衣人身子摇了几摇，一交跌坐在地上。

这意外的变化，只瞧得萧翎和场中群豪，个个圆睁双目，望着那跌摔在地上的红衣人出神。

神偷向飞大步行了过来，走到萧翎身侧，低声问道：“怎么回事呢？”

萧翎道：“不知道，我刺了他一剑正中前胸，他就这般向后退去，跌摔在地上。”

向飞一皱眉头，道：“这就有些奇怪了，只怕其间别有原因。”

萧翎道：“我也是觉着有点奇怪，但他明明倒了下去，咱们趁机会冲过去就是。”

向飞道：“不错，你在前面开道老偷儿去招呼他们一声。”他转身奔了回去，招呼了众豪，鱼贯而过。

被金兰和玉兰称赞得天下无敌的五龙大阵，竟然是这般的平淡无奇。

那被萧翎击倒于地的红衣人，仍然静静的坐在地上，群豪由他身侧行过，竟是毫无反应。

司马乾道：“奇怪呀，那五个红衣人，装束怪异，而且站的位置，亦似隐含奇门阵位，何以竟然是那般不堪一击。”

群豪出得了百花山庄，紧张的心情，亦为之突然一松，想到那连番恶战的情景，无不是余悸仍存，今番能出得百花山庄，实算得不幸中的大幸，出庄之后，都有着死里逃生之感。

马文飞回顾了金兰一眼，低声说道：“沈术风诡计多端，会不会是故意施用的疑兵之计。”

金兰摇摇头，道：“不错，那五龙大阵详细内情，小婢虽是不知，但见几人穿的衣服，颇似沈术风苦心编制的龙甲……”

向飞道：“人制龙甲，那是费尽了心血之物，咱们该把那衣甲带走才是。”

群豪都听得心中暗笑，忖道：这者偷儿当真是贼性难改！

金兰淡淡一笑，道：“那龙甲的大小，都是比着五龙身长裁制成，别人也未必能穿着合身。”

马文飞道：“姑娘可知那龙甲是何物制成的吗？”

金兰道：“那沈木风在何处拣来可避刀枪的鳞片，小婢不知，但那连结鳞片之物，是蛛丝综合以特制银线合成，韧度甚强，普通的钢刀，利剑，很难伤得了它……”

她回顾了萧翎一眼，看他亦听得十分入神，接了下去，道：

“沈木风为了制造五套龙甲，派出庄中高手，掳来了数十位缝制名手，费时三年，才制成五套龙甲，可知他对那五龙大阵，寄望之重了！”

向飞道：“奇怪的是那些人怎的难挡一击？”

玉兰接道：“那人难挡一击，虽然奇怪，另外四个人，都站在原地不动，更是不可思议了。”

马文飞道：“萧兄，你究竟用的什么剑招？”

这萧翎武功高强，已使群豪心折，他在对敌动手之间，对手愈强，他的武功也愈见突出，非常人能及，和那黑衣武士恶斗之时，他虽然伤敌最多，但看上去，却不如那孙不邪威风八面，但在和百花山庄十八金刚动手时，孙不邪又显然不如萧翎了。

司马乾突然失声叫道：“你也姓萧吗？”

萧翎想他一个陌生之人，出手相助，浴血苦战，自是不该再隐瞒姓名身份了，道：

“兄弟萧翎。”

马文飞笑道：“货真价实的萧翎！”

久久沉默不语的孙不邪，突然转过脸来，望着萧翎，道：

“你叫萧翎？”

萧翎道：“不错。”

孙不邪道：“老夫这次出山之后，就听得你的大名，果然是名不虚传。”

萧翎知他所指，乃是那蓝玉棠假冒的萧翎，但又觉得这简单之事，如想说的清楚，却又不是几句话能够说的明白，一时间，倒是想不出适当的措词回答。

金算盘商八突然接口说道：“咱们快走一阵……”

司马乾道：“为什么？”

商八道：“沈术风坐息醒来，听到咱们冲出百花山庄的讯息，决然不会甘心……”

话还未完，遥闻厉啸之声传来，身后蹄声得得，直奔而来。

这些人都是久走江湖之人，一听之下，立时辨出那是马群，至少有十匹以上。

显然是百花山庄中的追兵赶来。

马文飞抬头打量四周形势，低声说道：“咱们转向东北。”当先带路，加快脚步行去。

萧翎心中暗道：他这般带头奔走，想必有所用心，也不多问，一拉商八，道：“咱们兄弟殿后。”

商八笑道：“好！这百花山庄中人个个手段毒辣，那也不用和他们谈什么江湖规矩了。”

萧翎不知他言外之意，只好默不作声。

但闻蹄声渐近，星光下已隐隐可见那奔驰而来的快马。

萧翎伏手捡起两块山石，扣在手中。

商八却探手入怀，摸出了一个玉盒，打开盒盖，把盒中之物，洒在地上。

萧翎道：“兄弟，那盒中放的什么？”

商八道：“雕虫小技，大哥不要见笑。”

萧翎道：“兵不厌诈，他们既是不择手段，咱们自然也不用处处光明正大了。”

商八道：“这玉盒中……”突然住口不言。

萧翎抬头一看。只见两匹脱群的快速健马，已然迫近到三四丈外，想是商八怕为敌人听去，不便按说下去。

这时，两匹健马已然奔近，突见火光一闪，紧接着传来了马嘶之声。

凝目望去，只见一片绿色火光，粘在马腿上燃烧起来。

那较后一人，看到同伴身受暗算，想带转马头而回，已来不及。

但见火光连闪，绿焰闪动，就在马身上燃烧起来。

两匹健马上的人，突然离鞍而起，横飞二丈多远，弃马步行追来。

但闻两匹健马哀嘶不绝于耳，跳跃着狂奔而去。

夜色中只见那绿色的火焰愈来愈大，想那两匹健马，势非被活活烧死不可。

后面急奔而至的快马，眼看开道之人受伤，立时带组绕道而行。

商八道：“可惜呀，可惜，这些百花山庄的怪徒果然狡猾得很，如是他们一齐追来，那就烧的好看了。”

这当儿，那两个弃马步行的大汉，已然快要追到。

萧翎一扬右腕，两颗石子闪电而出，划起了一片轻啸之声，分向两人打去。

夜色黑暗闪避不易，两人又贪功急迫，竟自各中了一击。

幸好夜色幽暗，萧翎出手的石子，认穴不准，击中部位并非要害。

但萧翎腕力强劲，虽非要位，亦是剧疼难当，奔行之势，立时缓了下来。

但见那急奔的快马，绕过两人，追了上来。

萧翎目光转动，打量了四下形势一眼，低声向商八说道：

“眼下大家都饥饿疲累，实难再战，看几人纵马的来势，武功不弱，如若能选择一处狭窄地势，以咱们两人，拒挡追兵，那就最好了！”

但见快马奔行如飞，片刻间已然迫近两人。

萧翎又道：“不可和他们缠战，只要设法挡住他们，不让他们追过咱们就是。”

金算盘探手人怀，摸出金笔，口中连声应道：“不错，不错。”

萧翎听他答话之中，隐隐有喘息之声，心中暗暗叹道：“如若再被百花山庄的武士们围了起来，这场恶战下来，只怕要大部伤亡……”

正自叹息间，突闻马文飞的声音，传了过来，道：“两位不可恋战。”

萧翎突然一转身，拦住商八，口中沉声喝道：“兄弟先退。”

商八知他武功，也不客气，返身一跃两丈多远。

就这一瞬，那当先一匹快马，已然冲近。

萧翎扬手一掌，劈了出去。

一股强劲的潜力，涌了过去。

那马上人双掌推出，硬接一掌。

萧翎的掌力强猛，那人接得一掌，立时被震得由马背上摔了下去。

但见他身子将着实地时，突然一挺而起，又对萧翎扑了过来。

此人悍不畏死，虽然为萧翎掌力震得翻下马背，但却毫无避战之心。

就在那大汉冲近萧翎的同时，又有两匹快马奔来，双剑齐出，直对萧翎攻来。

萧翎不退反进，猛然向前冲了两步，避开左右夹击的双剑，掌力却和那赤手大汉接实。

这一掌他劲蓄掌心，直待双掌接实，内力才陡然涌出。

但闻那大汉闷哼一声，连退五步，一交跌坐在地上。

这次，他受伤甚重，一时间无法再起。

萧翎虽然伤了一人。但那急追的快马，又有四五人，一齐拥到。

但见刀光闪动，剑气如虹，两柄单刀，两支长剑，同时攻了过来。

萧翎左掌拍出，震开左面之敌，右手疾伸而出，抓住了一支刺过来的长剑，用力一拖，生生把那人由马上给拖了下来，萧翎借势飞起一脚，把那人给踢了一个跟头。

他武功虽然高强，但连番恶战之后，亦不禁有着疲劳之感，只顾夺取兵刃，却忽略了背面，但感背上一疼，中了一剑。

萧翎本有罡气护身，伤他不易，一则因久战之后，体力不支，二则只顾拒敌，忘了运罡气护身，这一剑伤的不轻。

萧翎身子一斜，一剑扫出。

只听叮叮当当之声，震开四五支攻来的刀剑。

但闻去路上，厉喝传来，打的似甚激烈。

萧翎顾不得背上剑伤，急需运气止血，长剑疾伸，勾起一片剑花，惨凄声中，刺伤一人。

他开始以快速剑招求胜，出手尽都是奇幻难测的招术。

但闻呼叫呻吟之声，不绝于耳，片刻工夫，萧翎已连伤五人，破围而出。

他担心父母安危，无心恋战下去，一提气放腾向前奔去。

只见大道转弯处，横立着一排手执兵刃的武林同道，正和百花山庄中的追兵，展开着一场激烈的恶战。

萧翎目光一掠，认出那是八手神龙端木正，带着那位面目姣好，端庄严肃的青衣少女，和破侠常大海，带着两个弟子。

这五人一排横生阻拦住了追兵。

在两人身后，还站着一位提火龙棒，全身红衣，黑髯垂胸的三阳神弹陆魁章。

马文飞早已在阵旁相候，眼看萧翎奔了过来，急急说道：

“快请过来，先吃点食用之物，再休息一下。”

萧翎举步向前奔冲，端木正突然向旁一闪，萧翎借势冲了过去。

马文飞带着萧翎急急转过弯去，说道：“快请坐下休息一会，进些食物……”忽然瞧见了萧翎身上鲜血直滴，惊道：“你受了伤？”

原来，他心知萧翎武功高强，在百花山庄那等剧烈的恶战之下，均能安然无恙，这区区追兵，如何能够伤得了他，是以，蓦见他身上鲜血时，还当是杀敌溅落衣服之上。

但愈瞧愈觉不对，仔细一看，背上伤口不小，鲜血仍然不停涌了出来。

马文飞看萧翎衣着为鲜血染透，忍不住说出口来。

萧翎突然两腿一软，赶忙垂剑，撑住身子，缓缓坐了下去。

原来，马文飞一提起受伤的事，萧翎立时想到了还未运气止血，这一阵奔走不停，只怕已是失血不少。

心中念头及此，顿感身体不支。

这时，群豪都正坐着休息，进些食用之物，希望及早能使体力回复，好有再战之能，是以萧翎受伤的事，很快的传了开去，金兰首先赶了过来，急急问道：“伤的很重吗？”

萧翎摇摇头，道：“不防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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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兰道：“相公一人，系我等安危，岂可不珍重身体，伤在何处，快些让我包扎起来。”

萧翎缓缓转过睑去，道：“有劳了。”

金兰一看他背后剑伤，刺入甚深，心中大为担忧，暗暗祈祷道：“但愿不要伤到了筋骨才好。”掏出了绢帕，很仔细的包起伤势。

这时，休息的群豪，全都闻惊赶了过来。

萧翎大觉不安地说道：“此刻寸阴如金，咱们随时可能和百花山庄的高手决战，在下伤势轻微，不用诸位费心……”

突然发觉不见了孙不邪，不禁一呆。

金兰目睹萧翎憔悴之色，奇道：“相公，哪里不对了？”

萧翎目光转到马文飞的脸上，道：“诸位可曾见过那孙不邪老前辈吗？”

群豪听得怔了一怔，相顾偶然。

原来，群豪饥饿交迫，苦战疲累之下，自顾不暇，竟不知孙不邪何时不见。

司马乾道：“那老叫化子，武功高强，决然不会遭到不测，诸位不要为他担心。”

萧翎轻轻叹息一声，道：“他受了很重的内伤。”

但闻一声惨叫传来，一个三旬左右的大汉，右手提剑，全身浴血，急急奔了过来。

商八突然跃飞而起，右手一挥，点了那人左肩两处要穴。

萧翎目光一转，认出那人正是跛侠常大海的弟子，只见他一条左臂，由肘间被人截断，虽然商八点了他肩上两处穴道止血，鲜血仍然不停的渗了出来。

只见他以剑支地，支撑着身躯，说道：“家师命在下转告诸位，快快动身，百花山庄中后继援手，已然赶到，家师和端木老前辈，虽然奋力抗拒，但来敌甚众，只怕难以久撑，诸位赶快动身……”话未及说完，人已不支，一交跌摔在地上。

群豪大都是武林中第一流的高手，进过食用之物，又经这一阵休息之后，精神大见好转。

马文飞挺身而起，抱起那大汉说道：“诸位中谁有疗伤灵药？”

神偷向飞大步行了过来，接道：“老偷儿有！”从怀中掏出金疮药，撕下一块衣襟，替他敷上药物，又替他包扎起来。

这些人物，大都是武林中天南地北的豪雄霸主，平常之日，自视极高，要想让他们为人敷药扎伤，实是大不可能的事，但此刻形势不同，使这些自负孤傲的人物，生出了患难与共之心，忘记了自己的声名地位身份，一改自负孤傲之性。

只见凤竹款步行了过来，道：“马爷，把这位重伤的人，交给小婢吧！”

马文飞哈哈一笑，道：“天下英雄，如能都像咱们今日这般同心协力，那沈木风武功再强十倍，又有何可畏之处？”

司马乾突然一振手中金环，说道：“哪一位和兄弟去助他拦阻强敌后援？”

向飞道：“老偷儿奉陪。”

两人联袂跃起，赶往助战而去。

马文飞抬头打量了四周形势一眼，道：“前面五里处，在下布有第二道阻敌埋伏，咱们只要能再行五里，就可和第二道埋伏会合了！”

商八道：“百花山庄后援不停拥至，那八手神龙端木正和跛侠常大海等，虽有那司马乾和向飞相助，只怕也难支撑多久。”

马文飞道：“这个在下已经有了安排，但不知萧兄的伤势，可否走得。”

金兰道：“不要紧，如是他伤的不能行动，我背着他走……”

萧翎一跃而起道：“不敢有劳，这点皮肉之伤，算不得什么。”

马文飞沉声说道：“萧兄要为天下武林同道保重，不可勉强。”

商八、金兰一左一右的紧随在萧翎身后而行。

但闻身后传来的呼喝之声，凄厉刺耳，显示双方的恶战，激烈绝伦。

萧翎虽有回头相助之心，但觉背上伤处不停的阵阵作疼，心知已难有再战之能，不禁暗自一叹，放步向前行去。

五里路程，转眼即到。

果见两道山谷夹峙的大道上，站着一个虬髯绕颊的大汉。

萧翎识得那人，正是步天星。

马文飞抢前一步，拱手说道：“步兄，准备好了吗？”

步天星道：“已布置就绪，马兄和诸位转过山脚休息，那里早已为诸位备好了食用之物，和代步健马。”

萧翎心中暗道：原来他们已布置得如此周密，不知是何人策划……

忖思之间，人已随着群豪穿过两山夹峙的数丈峡谷。

过了峡谷，景物忽然一变。

只见一片广阔的青草地上，马嘶人语，果然有着十几匹鞍橙俱全的健马。

马文飞低声说道：“萧兄和群豪因此小息，兄弟去招呼第一道阻敌同道退下。”

萧翎道：“这一阵休息，兄弟已觉出体能尽复，愿和马兄同往一行。”

马文飞道：“咱们早已定好联络的信号，不用往返奔走，不敢有劳萧见了。”

萧翎叹息一声，道：“诸位都是为我萧翎浴血奋战，我岂可坐视不前。”

马文飞道：“可是萧兄伤势……”

萧翎道：“不妨事了。”

马文飞不便再行拦阻，只好说道：“萧兄同去瞧瞧则可，但却最好不要出手。”

商八站起身子，道：“在下保护大哥同往。”

萧翎本想拦阻，但他一脸诚恳之情，只好不再言语。

一行三人，奔行那峡谷口处，形势早已大变。

只见那峡道口处，多出四五个手执兵刃的高手。

萧翎目光一掠群豪，就记忆所及，还可认出大半。

最左一人身着孝衣的英俊少年，手中执着一把二尺不到的长剑，正是南派太极门，以回风十八剑，驰名武林的过世掌门人石俊山之子，石奉先。

紧傍石奉先旁侧一人，五旬左右，执剑肃立着，乃是南派太极门下的邓坤。

依序而下的是一位青衣执剑老人，萧翎隐隐记得是形意门下的董公诚。

最左一人，紧靠步天星，身高八尺，脸色赤红，腰盘软索亮银锤，手持强弓，袋插长箭，正是那个神箭镇乾坤唐元奇。

除了拦在道口的五人之外，两侧山壁岩石之后，人影闪动，另有埋伏。

萧翎心中一动，暗暗忖道：原来他们藏在两面山壁的岩下草丛之中，是以，适才过来时竟未瞧见他们。

只听马文飞道：“唐兄，可以放起信号，招呼他们撤回来了。”

唐元奇应了一声，取箭搭弓，呼的一声，长箭离弦，直射高空。

第四十二回恶敌拼斗魔鬼

只听啪的一声爆响，那射入高空的长箭、突然间爆出一片白烟。

马文飞沉声说道：“百花山庄之人，最是讲究群战，诸位不用客气，尽管施下毒手，伤他们一个是一个了。”

步天星点头道：“知道了，马兄请入山后休息，此地的事，不敢再劳费心。”

马文飞道：“兄弟藏在壁间岩石之后瞧瞧，决不出手就是。”

步天星道：“既是如此，请随兄弟来吧！”举手在头顶之上，打了一个圆圈。

挡在路中的群豪，突然齐齐移动身躯，分别藏入了两侧山壁岩后草丛之中。

萧翎商八紧随在马文飞身后，在步天星带领之下，直奔右面山壁间的一座大岩之后。

那大岩前后左右，都是草丛，掩蔽隐秘，居高临下，视界广阔。

几人也不过是刚刚藏好身子，就瞥见四匹快马，鱼贯而来。

马文飞低声说道：“他们已经绕过咱们第一道阻拦埋伏……”

步天星接道：“那就先伤他们几个，给他们点颜色瞧瞧！”

他提高声音，接道：“唐兄，那马上之人，都是百花山庄的武士，唐兄手下不用留情。”

萧翎默查情势，那步天星似是这些人中主持大局的领导人物……忖思间，突闻弓箭响动，最先一骑快马上的武士，突然惨叫

一声，由马上直摔下来！

萧翎直看得暗暗赞道：唐元奇神箭之名，果不虚传，这等遥远的距离，实非一般弩箭能及，但唐元奇强弓长箭，却能一箭中的。

但闻弓弦之声，不绝于耳，数支长箭，破空而去。

那奔行而来的马上之人，已似有了警觉，立时散布开去，再向前奔来。

虽是他们及时应变，仍是晚了一步，又有一个大汉，被长箭射中翻下马来。

余下的两骑快马，并没有为同伴的坠马受伤，受到了吓阻，仍然是纵马直奔过来。

步天星低声对马文飞道：“马兄请在此地观战，兄弟要出手阻敌了。”

马文飞道：“步兄尽管请便。”

步天星微微一笑，纵身而下，一跃丈余，直向那入口处奔了过去。

这时，在草丛两侧，岩石之后埋伏的群豪，相继现身拦在路中。

只见那南派太极门的掌门人石奉先，当先出手，短剑一挥，径向右边一人攻去，他出手奇快，剑芒一闪而至。

马上人是一位全身青衣的大汉，只见他一带马头，避开了石奉先的一击，人却借机拔出了背后的雁翎刀。

石奉先一招落空，第二剑连续攻出。那青衣大汉，武功竟是不弱，手中一把雁翎刀，施得呼呼生风和石奉先打在一起。

石奉先连攻数剑，仍是保持了一个不分胜败之局，不禁心中大急，挥动手中剑势，节节退去。

只听邓坤低声说道：“咱们南派太极门的武功，讲究的以静制动，掌门人如若心躁气浮，那可是犯了咱们这一门武功之忌。”

石奉先果然沉下气来，心气一平，剑势更见凌厉。

那青衣大汉几次想下马拒敌，但均为石奉先的剑势所迫，逼的无暇跃下马背。

就在石奉先出手的同时，形意门中查公诚，也随着出手，攻向那另一个大汉，这董公诚身经百战，对敌经验丰富，出手攻势，柔中蕴刚，正是形意门的武功特色。

激战十合，两个青衣大汉，已呈不支，石奉先首先得手，一剑刺中健马。

健马受创。长嘶一声，人立而起。

那青衣大汉挥手一刀“力屏南天”，封住门户，一跃而下。

石奉先哪还容他脱开身子，逼进一步，挥剑通住刀势，左掌一扬一拍。

这一掌击出的恰到好处，那大汉跃下马背，身子还未落着实地，石奉先掌势已到，砰的一声，正中那大汉左后背。

但闻那大汉闷哼一声，身不由己的向前栽去。

石奉先一剑刺出，由前胸直贯后背，紧接飞起一脚，踢开了大汉的尸体。

这当儿董公诚也施出形意门中的绝招“重浪叠波”，长剑幻起重重寒芒，生生把那大汉劈成两半。

这些人，都和那沈木风有着海般的深仇，对待百花山庄中人，恨入刺骨，剑下毫不留情。

就在两人剑毙敌手之时，来路上又飞一般的跃来六七条人影，在那人影之后，紧追着数十个黑衣武士。

前面奔逃之人，不断的发出暗器，阻拦那追赶的黑衣武士。

唐元奇握弓搭箭，连射三箭，伤了紧追群豪的三个黑衣武士。

就这一阵功夫，群豪已然奔近了山口通道。

萧翎隐在石后，凝神望去，只见那常大海、端木正，都成了血人，三阳神弹防魁章，右手提着火龙棒，左臂上也是血透衣袖，看样子伤势不轻。

八手神龙端木正，仍然强自回身打出暗器，阻挡追兵。

那面目冷肃的青衣女，此刻也形态大变，长发散垂，满身是血。

另外一个二十岁左右的仗剑少年，腿上似受重伤，奔行起来有如跳跃一般。

司马乾和向飞断后拒敌，且战且走，保护几人。

单看这些与役之人，无不重伤的情形，不难想到恶战的剧烈。

步天星闪开去路，放过了常大海与端木正等，大喝一声，横身拦住了追兵。

四个紧迫而来的百花山庄武士，眼看群豪又是一道埋伏，心中亦是有点震骇，一齐停了下来。

步天星抬头看去，只见那些黑衣武士愈来愈多，片刻间已集了数十人，遥见尘土飞扬，仍有着不少的快马，奔了过来。

这时，唐元奇已收起弓箭，解下了腰中的软索亮银锤，蓄势待敌。石奉先、董公诚、邓坤等五人，一排横立，把一座丈余宽窄的入口，堵的十分严紧。

那些黑衣武士已然聚集了四五十人，各亮兵刃，奇怪的却是不肯立刻出手进攻，似是在等候着什么一般。

萧翎隐在大岩之后，眼看百花山庄这等声势，不禁暗暗一叹，忖道：看来这沈木风实在是一位非常人物，单是训练培养这些黑衣武士，如非有特殊办法，过人的才慧，只怕就无法办到。

萧翎和那些黑衣武士动手，其间固有武功高低之别，但大致说来，都可列人江湖中高手之列。

只见常大海和端木正，穿越过群豪防守线后，行不过两丈左右，突然齐齐倒栽地上！

原来这两人浴血苦战，身上数处重创，早已支撑不住，全凭着数十年修为的一口元气强行支撑，追兵受阻，赖以支持重伤之躯的精神力量，随着一松，再也支撑不住，摔倒在地上。

商八低声叹道：“八手神龙端木正和破侠常大海，都算得江湖上声名卓著的第一流高手，想不到一战之下，竟受伤如此之重。”正待起身去把两人抱到隐蔽之地，忽见道旁草丛中，跃起两个劲装大汉，抱起两人，转入山后。

这时，山后坐息的酒僧、饭丐二人，精神、体力都已复元，眼看端木正重伤情形，不禁黯然，相顾一叹。

饭丐沈铁锅低声说道：“那萧翎受伤不轻，如若再要他出手，只怕要创口迸裂，此人经此一战，已然隐隐是对抗沈木风的领袖人物，为今后武林大业着想，咱们不能让他有何闪失。”

酒僧半戒挺身而起，接道：“不错，咱们得去劝他不可出手……”语声微微一顿，苦笑一声，又道：“那丐帮长老孙不邪，只怕亦受伤不轻，他为了不愿在群豪之前，显出重伤之征，悄然独去，唉！

但愿他藏身有术，别被百花山庄之人，发觉才好。”

这两个游戏风尘的豪客，一生之中，不知经历过多少大风大浪，可算得身历百战，但显然，在百花山庄的一场恶战，使这两位豪气干云的江湖大侠，亦为之心寒胆惊。

沈铁锅回顾了玉兰等一眼，道：“有劳姑娘，好好照顾一下两人伤势。”言罢站起身子，和酒僧联袂而去。

这时，那山口处形势，又有了变化，百花山庄追到的黑衣武士，布成了一座方阵，但却仍列阵不攻，似是在等待着什么人。

萧翎回顾了马文飞一眼，道：“马兄，敌众我寡，不宜硬拼，要想个退敌之计才好。”

马文飞低声叹道：“除了丐帮和少林寺弟子众多，或可和这百花山庄抗拒之外，只怕武林中其他门派，都无能和百花山庄中的众多人手抗拒。”

言下之意，对这阻敌之战，似已无制胜信心。

萧翎回想百花山庄中那半日夜的激战，实是凶险异常，激烈绝伦，如非那孙不邪出手，众豪只怕早已伤亡于百花山庄之中了，这一战实难怪与战之人，个个寒心，当下轻轻叹息一声，道：“如是马兄能设法和各大门派联合一起……”

马文飞摇头接道：“九大门派，渊源流长，门户之见甚深，兄弟在江湖上行动，不过数年，九大门派中，决不会把兄齐放在眼中。”

说话之间，忽见两条人影，由山后大道上转了过来。

萧翎目光锐利，看来人疾服劲装，身佩长剑，正是武当门下的展叶青。

走在展叶青右侧一个短须统颊，环目方脸，神态威猛的大汉，正是那终南二侠中的老二邓一雷。

马文飞目光一转，低声说道：“萧兄，瞧到那短须统颊的大汉了吗？”

萧翎道：“那人就是鼎鼎大名的终南二侠之一的邓一雷。”

马文飞道：“那和邓一雷走在一起的年轻人，又是何许人物？”

萧翎道：“武当无为道长最小的一位师弟，展叶青。”

马文飞道：“原来是展大侠，兄弟到是久闻其名了。”

萧翎道：“这两人到此，可能为咱们助拳而来。”

马文飞道：“据传言说，武当曾和百花山庄中结过梁子。”

萧翎道：“不错。”

马文飞道：“不论他们是否为助拳而来，兄弟得下去迎接他们一下。”

萧翎道：“理当如此。”马文飞站起身子，大步迎了下去，抱拳一礼，道：“邓二侠，别来无恙，还识得在下马文飞吗？”

邓一雷欠身还了一礼，道：“马兄深入百花山庄之事，目下传扬于江湖之上，这份豪壮的胆气，实叫在下佩服的很。”

马文飞道：“说来惭愧的很……”

邓一雷哈哈一笑，接道：“别人不知百花山庄的利害，兄弟却是知道得清楚的很，马兄能够平平安安的走出百花山庄，不论胆识、武功，实都有过人之处。”

马文飞轻轻叹息一声，道：“兄弟等能够平安的离开了百花山庄，实是得两位……”

邓一雷哈哈笑道：“不论马兄用什么方法，但能离开那百花山庄，已是大不容易的事了……”

目光一转，望着展叶青道：“这位乃是武当掌门人无为道长的师弟，展叶青……”

马文飞抱拳作礼，接道：“在下久闻展兄大名，今日有幸一晤。”

展叶青欠身道：“久闻马尼大名，领导豫、鄂、湘、赣四省武林同道，才能过人，兄弟是心慕已久了。”

马文飞道：“好说，好说。”

但同身后传来一声长啸，打断了马文飞未完之言。

转目望去，只见那云集在山口处的黑衣武士，个个肃然而立，分别立在两侧。

三匹健马，缓缓由中间走了过来，直逼到步天星身前。

马文飞看清楚来人之后，不禁失声叫道：“沈木风。”

邓一雷急急接道：“我等助拳，应该先挡其锋锐才是。”说完话，大步向前奔了过去。

展叶青低声说道：“马兄进入百花山庄的豪举，已然震动了武林，我那师兄和少林门下几位大师，即将赶到助拳，马兄不要挫低了豪壮之气。”

说罢，也不待马文飞回答，紧随邓一雷身后而去。

马文飞镇定了一下心神，暗道：既然武当少林，都是冲着我前来助战，我岂可置之不理。

心念一转，大步向前行去。

这时，展叶青、邓一雷已然加入了步天星等一列，群豪拔出兵刃，挡在路中。

马文飞急步赶入群豪队中，抬头望去，只见沈木风那高大微驼的身子，端坐在一匹全身雪白的健马之上，双目中神光冷峻，扫掠了群豪一眼，说道：“那老叫化子孙不邪哪里去了？”

在场中人，大都未参与百花山庄恶战，个个瞠目不知如何回答。

马文飞冷笑一声，道：“孙老前辈吗？已然有事他往，沈庄主有什么话，对在下说也是一样。”目光扫向沈木风的身后，只见一黑一白两个老人，跨下健马，紧随在沈木风的身后，竟是关东长白山黑白二老。

这黑、白二老享誉关外，各怀绝技，但在中原武林道上，却是藉藉无名，马文飞识得两人，还是在这百花山庄中初度会面。

但闻沈木风冷笑一声，道：“你不是我的敌手，我要找那老叫化子算帐。”

步天星突然一挥手中的兵刃，道：“不论你沈木风要找哪一个，也别想从此通过。”

沈木风轻蔑的一笑，道：“就凭诸位之力，想来拦我沈某人的去路吗？”

邓一雷怒声喝道：“沈木风，不用太过卖狂，你武功虽然高强，但却无人畏惧。”

沈木风望了邓一雷一眼，道：“邓二侠好长的命啊！”

邓一雷口中虽然硬朗，但心中明白，这沈木风实有着惊人的武功，如是一对一的和他动手相搏，自己这点能耐，实难在他手下走上十合……

沈木风不待邓一雷再回口，目光再投注到马文飞的身上，道：

“沈某人听说百花山庄这场大战，全出于你马文飞的策划，不知这传言是否当真？”

马文飞道：“是真又当如何？”

沈木风淡然一笑，道：“虽然传言如是，但我沈某人却是有些不信……”

他朗朗长笑一声，道：“不是沈木风小看你马文飞，你马文飞决然没有这些能耐，一个孙不邪，也不行，如我沈木风料断的不错，那老叫化子，该已是受了重伤。”

马文飞吃了一惊，是道：这人如此利害，当真是料事如神。

只听沈木风冷然长笑一声，接道：“在你们这些人中，确有一个武功高强的人物，不但诸位难以及他，就是那孙不邪也要逊他三分，我沈某人亲自赶来，就是想会他一会！”

步天星等都不知百花山庄那惊心动魄的恶战经过，但听说那名盖江湖，丐帮中退隐长老孙不邪，竟然出山参与百花山庄中战事，已是惊奇万分，还有人武功竟然强过那孙不邪，实使人有些难以置信。

马文飞凝目沉思了一阵道：“沈大庄主可猜出那人是谁了吗？”

此言一出，无疑是承认了沈木风追询之言，群豪都不禁为之愕然，心道：“难道真有这样一位人物吗？”

但闻沈木风冷冷地接道：“在下虽然不知那人的姓名，但却料想他是改装易容，混入了我百花山庄的。”

马文飞冷笑一声，道：“我不信你沈大庄主是真的不知。”

沈木风道：“知与不知，似都无关紧要，眼下紧要的一件事，是要他出来见见我沈某人。”

马文飞道：“沈庄主既是知而不言，我瞧也不用见他了。”

沈木风目光一掠横列的群豪，笑道：“诸位可是当真想和我沈木风动手吗？”

展叶青突然插口接道：“如果沈大庄主硬是不听劝阻，咱们只好得罪了！”

沈木风目光锐利，一看展叶青道：“令师兄无为道长没有来吗？”

展叶青听得暗暗佩服道：这人的目光心机，果非常人能及，只不过和我见过一面，竟然能牢记我的出身……

心念转动之间，突闻一声佛号传来。

转眼望去，只见一个佩剑道长，带着两个身披月白袈裟的和尚，大步行了过来。

那道人仙风道骨，飘飘出尘，正是那展叶青的二师兄云阳子。

紧随云阳子身后二僧，却是一个老态龙钟，一个四旬壮年。

那四旬壮年，肩着一根铁样杖，龙行虎步而来，那老态龙钟的和尚，却是微闭双目，双手合十，随在云阳子等身后。

这老僧步履老迈，看上去似有举步唯艰之苦，但他的行速，却是一点不慢，紧紧的追在云阳子身后而行。

二僧一道，极快的行到群豪列队阻敌之处。

那老僧微动一下双目，沉声喝道：“沈大庄主，还能识得二十年前的故旧吗？”

沈木风望了那老僧一眼，脸色突然一变，道：“你还没有死吗？”

老僧淡淡一笑，道：“倒叫你沈木风庄主失望了。”

沈木风冷笑一声，道：“虽然事隔二十年，但我沈某人自忖此刻，仍有杀你之能。”

那老僧道：“老衲于二十年前，在你手中逃了性命，二十年后，如若是仍然死在你的手中，那也算是命该如此了。”

沈木风回顾身旁黑、白二老一眼，低言数语。

他施展的传音入密之术，群豪只见那黑、白二老不住的点头，却是无法听得沈木风说些什么。

马文飞默查情势，群豪因展叶青和云阳子等分批赶到，实力大为增强，已可和沈木风等一战，心中大为宽慰，暗道：武当、少林两派既已卷入了这场是非之中，想来其他诸大门派，都已渐生觉悟，如是九大门派，能够合力同心，全力对付沈木风，百花山庄中虽然人才济济，也是不足畏惧了。

心念转动之间，突听得两声尖锐的哨声，紧接着两声铜锣响直传过来。

青天白日之下，听那哨音锣声，亦有着一种凄凉阴森之感。

萧翎隐藏在那大岩石之后，居高临下，把场中的情势变化，看得十分清楚，心中暗道：如若那二僧能够抵挡住沈木风，云阳子、邓一雷，可挡那关外黑白二老，展叶青助群豪挡那黑衣武士，当可勉力一战……

正自估判双方胜败之机，突然那哨声锣声，传了过来。

紧依萧翎身侧的金算盘商八，低声说道：“一向夜间行动的神风帮，怎的竟然大白天的出动。”

转脸望去，只见四个赤膊大汉，抬着一座高大狰狞的神像，行了过来。

在那狰狞的神像之前，四个黑衣大汉，各自执着一面巨大的铜锣，边敲边行。

那锣声沉闷悠长，使人听起来有一种凄伤不安的感觉。

萧翎目光一掠那高大狰狞的神像之后，紧随着一群高矮不同，服色各异的人物，不禁心中一动，暗道：神风帮主，一向喜夜间行动，白昼之间，纵有所为，也都是派遣属下弟子出手，似这等亲自出马，自是非同小可，而且这次行动，也和过去有些不同，莫非有为而来吗？

但觉脑际间灵光闪动，心中若有所悟，低声对商八说道：

“你下去通知马总瓢把子一声，奉劝群豪让开去路，先要神风帮和沈木风引起一场冲突再作计较。”

商八应了一声，绕行而下，奔到马文飞的身侧，低声说道：

“在下奉大哥之命而来。”

马文飞此刻已然对萧翎十分敬佩，当下说道：“什么吩咐，尽管清说。”

商八道：“马兄请设法劝阻群豪，最好别和那神风帮中人，造成冲突。”

马文飞略一沉吟，道：“知道了……”语声微微一顿，接道：

“商兄的声名、地位，都在马某之上，一言九鼎，何不现出本来面目，劝阻群豪？”

商八道：“不用了，马兄声誉正隆，此刻又受着群豪敬重，兄弟岂能比拟。”言罢，闪入岩石草丛之中，重又绕回萧翎身侧。

这两人谈话声音甚低，而且商八已隐去本来面目，云阳子等，只道是马文飞的属下，都未注意。

这时，那四个赤膊大汉，抬着那狰狞神像，直行过来，已逼近群豪两丈之内。

神风帮中人，虽然目睹群豪手中兵刃闪光，列阵拒敌，双方阵势已成，大战一触即发，但却是视若无睹，仍然是大步行了过来。

马文飞沉声说道：“闪开去路。”

情势急迫，已无暇和群豪相商，只好径自做主，喝令群豪让道。

云阳子带着两位和尚，当先向旁侧让开。

展叶青、邓一雷等，纷纷让道。

神风带中人谢也不谢一声，昂首挺胸而过。

四个执锣大汉，走在最前面，直对沈木风行了过去。

沈木风肃然而立，两目神凝，望着那高大狰狞的神像，和那直逼向身侧面来的执锣大汉，却是浑如不见。

这神风帮崛起江湖，素有凶名，但始终无人见过那帮主的形貌，只用一个高大的神像，作为标志，帮中一切令谕，都由那神像口中传出。

沈木风虽然在神风帮中派有眼线，但那人也无法仔细的说明帮中情形。

似乎是神风帮中，每一层级，都有每一层级的神秘。

四个执锣大汉，已行近到沈木风的身前，沈木风仍然是肃立不动。

只要四个执锣大汉，再向前行进一步，必然要撞上沈木风，引起冲突。

但那四个执锣大汉，却突然停了下来。

但闻锣声起落，有节奏的响了起来，数十声后，才停息下来。

一缕奇怪尖锐的声音，由那高大神像中传了出来。

四个执锣开道的大汉，突然向后退去。

原来，那锣声竟是和那高大神像中的哨声互通声息。

群豪虽然无法听出那哨声代表的什么，但却知道那是指示几个大汉行动的方法。

沈木风神色冷肃，仍然站在路中不动，凝目望着那高大的神像。

那神像中传出的哨声，陡然间静止下来，荒凉的原野中，回复了一片寂静。

这时，邓一雷、展叶青等，亦都存心要看神风帮主，究竟有些什么神通，他带着群豪向后退开了五尺，这在江湖上的习惯而言，那是说明了，不插手双方的事。

只听那高大狰狞的神像中传出来一个柔美动人的娇甜声音，道：“你可是沈木风吗？”

说话的措词，虽不客气，但因那声音大过动人，听上去并无咄咄逼人的感觉。

沈木风暗中一提真气，冷笑一声，道：“正是区区在下，不知帮主有何见教？”

他智谋过人，一听那柔美动人的声音，立时觉出不对。那至柔至美的声音中，似是含有着一种勾人魂魄的力量。沈木风一闻得那娇美的声音之后，立时提气戒备。

但闻那高大的神像中，又传出那柔美的声音，道：“不敢当。”语声微微一顿，接道：“本座亦久闻你沈大庄主之名，今日

有幸一会。”

沈木风心中暗道：分明是一个年轻少女，躲在那一座狰狞高大的神像之中，借这难看神像外表，来统率属下，不知神像的体壳，是何物造成，如是一般的木刻之物，只要我一掌劈去，立时可把那神秘诡奇传诵于江湖之上的神风帮，一下子揭扬于武林之中。

但闻那高大神像中，又传出那柔美的声音，道：“沈木风，你在想的什么坏主意？”

沈木风正待答话，那柔美的声音又抢先接道：“沈木风，此刻咱们有两条路走，可由你任选一条。”

沈木风道：“愿闻其详。”

神风帮主道：“咱们可以同心协力，先把横拦道上的群豪，一网打尽，可以留用的，予以收用，不能收用的，就废了他们的武功。”

沈木风生性多疑，暗暗奇道：这神风帮主和我素昧平生，神风帮和百花山庄，平常亦无往来，这神风帮主何以会在初度见面之下，竟然提出了合力拒敌之策……

但觉其间疑窦重重，一时间难作决定，以那沈木风的智慧，也是无法确定那神风帮主的用心何在？

只听那神风帮主接道：“第二条路，那就是咱们今日先来一场决战……”

沈木风接道：“这就奇怪了，贵帮和敝庄，素无往来，无恨无怨，似这般非友即敌，岂不太过极端了吗？”

那神像又传出来柔美的声音。道：“沈木风，你可知道，两雄不并立，据本座近来观察所得，咱们为人行事，颇多类似之处，其道相同，自应互相为谋，这其间自是非友即敌了！”

这两人谈话之间，全部用的传音之术，别人只见那沈木风嘴唇启动，却听不出说些什么？

饶是那沈木风机智过人，竟也被那神风帮主闹的莫名所以，只觉其人一派天真，毫无心机，但以那神风帮主在江湖上的神秘声誉而论，这神风帮主，实不应像这般一个毫无心机的人物。

但这沈木风终是一位大奸大恶的奸雄人物，略一沉吟，终于被他想出一个计谋出来，说道：“贵帮既有和敝庄联手同盟之心，在下极表欢迎，不过，彼此素不相识，这般突如其来，未免有些太过突然，我沈木风素来不作冒险的事，如是帮主有和在下结盟之心，就该以真面目和在下相见才是。”

神风帮主道：“好！既是如此，阁下就请让开去路，今夜三更，咱们在归州城十五里处，吕祖庙中相见。”

沈木风道：“就此一言为定。”当先退到路侧，举手一挥，随来的黑衣武士，纷纷向两侧避开，让出了一条路来。

但闻锣声鸣起，四个赤膊大汉，抬起那高大狰狞的神像，在数十个随行大汉护卫之下，疾行而去。

展叶青等群豪，眼看双方剑拔弩张，大有动手的样子，却不料忽然间情势大变，沈木风竟然让开了去路，神风帮主从容而去。

马文飞低声对云阳子道：“咱们这场心机自费了。”

云阳子道：“咱们旨在阻拦沈木风，虽然未能使双方自相残杀，但咱们未和神风帮冲突，实力丝毫未损。”

马文飞抬头望去，只见沈木风身后列队而立的黑衣武士，大约有四五十人左右，以己方此刻实力，那是足以对付得了，唯一困难的事，是无人能和沈木风颉颃。

心念一转，低声对云阳子道：“据在下估计，眼下强敌，只要能有一两位高人，便可和那沈木风对抗，其余之人，那就不用畏惧了！”

云阳子略一沉吟道：“沈木风武功确实高强，如是单打独斗，的确没有一个可和他对敌之人！”

马文飞道：“道长之意，可是要用车轮战法吗？”

云阳子道：“眼下也唯有此策。”

马文飞道：“道长可是已胸有成竹？”

云阳子道：“贫道准备和这两位大师合力拒挡那沈木风。”

马文飞道：“那很好，只要能挡住沈木风，其他的人，就不难对付了。”

这时，沈木风身后那些黑衣武士，已然分列成数排，兵刃出鞘，一派肃杀之气，看样子，只要沈木风一声令下，那些黑衣武士，立时可以分由几个方位攻向群豪。

展叶青似是突然间想起一件紧要之事，缓步行到马文飞身侧，道：“马兄，在下有一事请问马兄一声。”

马文飞道：“兄弟是知无不言。”

展叶青道：“适才沈木风和马兄对答之言，似是说到一位武功卓绝的高人，不知这话是真是假？”

马文飞略一沉吟，道：“确有其事，只是此刻，他还不宜出面，度过这场危难之后，在下自当替两位引见一下。”

展叶青剑眉耸动，欲言又止。

萧翎隐身在山腰一块大岩之后，俯瞰下面对垒形势，就地理而论，群豪已足一战，山道狭隘，草丛岩石后，又早伏暗桩，沈木风人数虽占优势，但却无法由四面八方抢攻，只要有人能够拒挡住沈木风，今日一战，将使百花山庄大受挫折。

心念转动，豪气顿生，恨不得跃下岩去，独和沈木风搏斗一阵。

金算盘商八，一直留心着萧翎的举动，看他剑眉耸动，表露一副跃跃欲试之色，立时低声说道：“今后江湖上风涛正急，正义之舟，全赖大哥把舵，你伤势甚重，千万不可轻身涉险。”

萧翎轻轻叹息一声，道：“错过今日机会，不知要到何年何月，才能遇上此等情势，能和沈木风单人匹马，决斗于荒原之上。”

商八微微一笑，道：“沈木风重出江湖以来，已然震动了武林，有如骑虎背上，欲罢不能，今后机会正多，大哥不用担心。”

萧翎凝目沉思了片刻，道：“兄弟，不是小兄出言狂妄，看今夜参与的群豪中，只怕难有沈木风的敌手，请设法转达小兄之意，告诫群豪，不可称一时意气雄心，和那沈木风单打独斗，如有三两个高手合力和他搏斗，还可支撑一阵，如是逞一时意气，只怕要有遭劫之人。”

商八道。“小弟立时去转达大哥之命。”言罢，绕入草丛而下。

沈木风放过了神风帮，略一打量群豪，不禁一皱眉，暗道：

终南二侠，一向是焦不离孟，邓一雷既在此地出现，葛天仪也许就在左近，云阳子和展叶青同时现身于此，无为道长难保不来，如是这几人全都赶到，敌势太强，我沈木风只怕是难以独支大厦，如是那孙不邪和那位不知姓名的高人相助，势非一败涂地不可……这胜败虽然是兵家常事，但如这一战大败之后，对我重出江湖的声威，挫折甚大，实是得不偿失。

此人果不愧一代果雄之才，临敌之间，仍然保持冷静心情，综观大局，分析敌我之势，周密异常。

在这道埋伏之中，原由那步天星统领全军，但此刻情势变化，陡然间，加入了很多高手。

在这班人中，除了那老僧极少在江湖上出现，识者不多之外，如论身望之隆，以云阳子和那邓一雷齐名武林，但因云阳子出身武当大派，受人敬重又非邓一雷所能比拟了。

只见步天星大步行了过来，拱手对云阳子道：“道长。”

云阳子正举手答礼，步天星又抢着道：“道长誉满江湖，人人敬重，今日之战，又非江湖一般名利意气之争，还望道长赐允，主持大局。”

云阳子微微一笑，道：“这个贫道如何敢当。”

步天星道：“道长众望所归，不用谦辞了。”

马文飞接道：“步兄说的不错，道兄能出主今日之战，那是最好不过。”

云阳子还待推辞，邓一雷已然不耐地说道：“你这牛鼻子真是拉着不走，打着倒退，人家这么抬举你，你还端的什么臭架子。”

这邓一雷和武当派交情深厚，别说对云阳子了，就是在那素来严肃的无为道长面前，他也是照样胡言乱语。

云阳子也不生气，微微一笑，道：“既是如此，贫道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步天星一抱拳，道：“在下恭候大命。”

云阳子道：“有劳稍候。”言罢，缓步行近沈木风，道：“沈大庄主，想不到咱们今日竟又在此地重逢。”

沈木风见群豪公推云阳子道长为首，乃冷冷地答道：“武当山和百花山庄近在咫尺，就是今日不见，异日仍然有见面之缘。”

云阳子道：“大庄主说的不错，咱们武当派有如你沈大庄主眼中之钉，必欲去之而后快了。”

沈木风冷哼一声，不理会云阳子质问之言。

云阳子淡然一笑道：“沈大庄主自视甚高，想来也不把贫道放在眼中……”

沈木风突然接道：“好说，好说。”

云阳子目光一掠沈木风身后的黑白二老，和那些黑衣武士，道：“今日既然相遇，那是难免一场恶斗了。”

沈木风道：“就凭你云阳子吗？”

云阳子道：“贫道自知非敌，但却极愿应战，奉陪你沈大庄主几招。”

沈木风暗自盘算，忖道：看样子他们是早有准备，如若那老叫化和那位不知姓名的高人，亦同在此地，动手之后，突然现身相助，那时，想要退走，亦非易事了……

心中念头转动，口中却冷冰冰地说道：“你可是要找沈某人，决定互相动手之法吗？”

云阳子道：“悉听尊便，只要沈大庄主划出道子，贫道等速从行事就是。”

沈木风突然纵声大笑，声如伤禽怒啸，震得人耳中嗡嗡作响。

群豪只听得暗暗心惊：此人内功，果然是深厚惊人。

笑声顿住，突然举手一招。

一块鹅卵大小的山石，突然飞了起来，落入沈木风的手中。

只见他双目圆睁，凝注在云阳子的脸上。

一股咄咄逼人的肃煞之气，使云阳子那等有修养定力的人，也不禁微生寒意。

只听沈木风冷笑一声，道：“接着！”握在右手的鹅卵石，突然向云阳子投了过来。

云阳子伸手接过山石，不禁一皱眉头。

原来那山石有如一只烫手的山芋，滚热逼人。

在群豪众目瞪俄之下，云阳子自是不便把手中山石，投掷地下，只好运功和那热力抗拒。

哪知一加力，手中山石，竟然碎若细粒，洒落一地。

沈木风哈哈一笑，道：“懂得我沈某之意吗？”

顿了一顿，举手一挥，道：“今日之战，不用打了。”一转身，跃上马背，纵骑而去。

黑白二老，和那些黑衣武士，纷纷追在身后，但见尘土蔽天而起，数十匹快马，去如飘风。

这一次，大出群豪意料之外，都不禁为之一呆。

只见那奔行快马中，突然一个黑衣武士，跌了下来，翻了两个滚，隐入了道旁草丛之中。

数十匹快马，去势依旧，无一人回顾一下那摔下马的黑衣人。

云阳子等虽都瞧到，但也未放在心上，只觉百花山庄中人，个个生性冷酷，对一个同伴的生死，竟然是这般的漠不关心。

但见烟尘远去，数十匹快马，逐渐的消失不见。

云阳子望着那快马消失的去向，长长吁了一口长气，道：

“沈木风的为人行事，永远是叫人猜测不出……”

只听展叶青叫道：“奇怪呀！这人并未受伤。”

云阳子道：“什么事？”

展叶青道：“那黑衣人并未受伤。”

群豪齐齐抬头望去，只见那跌入草丛的黑衣人，竟然由草丛中爬了起来，而且对群豪行了过来。

马文飞道：“沈木风诡计多端，这人不知要揭什么鬼，不可中了他的诡计，诸位请留在此地，在下过去瞧瞧！”

展叶青道：“兄弟奉陪马兄一行。”

马文飞微微一笑道：“好！”

两人联袂而起，直对那黑衣人迎了过去。

不足二里的距离，片刻间已然接近，距那黑衣人还有两丈远近，马文飞已停下脚步，冷冷喝道：“停下！”

那黑衣人依言停了下来，一拱手，道：“哪一位是马文飞马总瓢把子？”

马文飞呆了一呆，道：“在下便是，朋友有何见教？”

那黑衣人探手入怀，摸出一封素简，道：“在下受人所托，有封密函，请马总瓢把子代转。”

双手捧函，大步行了过来。

马文飞冷冷说道：“函件请放在地上，朋友退出一丈。”

那黑衣人依言放下手中素简，缓缓后退一丈。

在一丈距离之外，那大汉纵然突然发难，马文飞也自信可以闪避得开，当下大步走了过去。

只见那素简之上写道：敬烦马文飞总部把子，转上萧翎亲启。

字迹娟秀，似若女子手笔。

马文飞仔细瞧那素简，不似涂有毒物，伸手捡了起来，道：

“这封信是何人所写？”

那黑衣大汉道：“在下送上这封素函的代价是还我自由，别的一概不知，简内函笺上，写得明白，收函人一看即知，在下就此别过。”言罢，转身向正南奔去，和沈木风等人去路、方向并不相同。

展叶青大步行了过来，道：“那素简是何人写的？”

马文飞摇摇头道：“这个在下亦不清楚。”

展叶青道：“这素函可是写给你马兄的吗？”

马文飞已把素简藏入怀中，道：“不是，写给另外一个朋友。”

展叶青看他吞吞吐吐，似是不愿说一般，自是不便再追问下去。

两人一齐走了回来，云阳子低声问道：“那留下的黑衣武士，是怎么一回事呢？”

展叶青接着道：“没有事，那人只是送来一份私人函件。”

他特别的说出私人二字，也就是不愿云阳子等再多追问。

果然，全场中人，无人再问。

马文飞生恐因此引起误会，很想解释，但又觉此事很难解说明白，除非说出了萧翎的身份。

但他未得到萧翎同意之前，实又不便自作主张，只好闷在心中不言。

一时间，场中沉寂下来。

良久之后，云阳子才轻轻叹息一声，道：“马兄深入百花山庄一事，已传扬于江湖之上，武林同道对马尼这份豪壮之气，都已生了很深的敬慕之心。”

马文飞笑道：“其实兄弟是敬陪末座……”

连连叹息一声，接道：“我们这一次能够生离那百花山庄，除了那丐帮中长老孙不邪外，还得另一位高人相助。”

云阳子道：“什么人？”

马文飞道：“兄弟一向不喜欢谎言，那人就在此地，只是未得到他同意之前，兄弟实不敢擅自做主说出他的姓名……”

他摸一摸怀中的封简，说道：“这封信也是那人的，兄弟不便做主。”

展叶青目光炯炯，扫了全场一眼，道：“这等神秘吗？”

马文飞笑道：“在下所知，那人隐去本来面目，实非故作神秘，而是确有苦衷。”

展叶青微微一笑，道：“既是如此，马兄也不用替咱们引见了。”

这几句说的声音甚高，欲擒故纵，想用言语激那人自行出面。

哪知萧翎隐在山腰巨石之后，根本没有听到他们说的什么，自然不会挺身而出了。

这时，酒僧、饭丐、司马乾等，都由两面草丛中站起来。

展叶青目光投到司马乾的身上，欲言又止。

马文飞急急接口道：“兄弟给两位引见，这位是东海神卜司马乾……”转向展叶青，又道：“这位是武当门下展叶青展大侠。”

展叶青一抱拳，道：“司马兄。”

这司马乾为人孤傲自负，挟绝技西来中原，原想先做出一两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一举之间，扬名于中原武林道上。哪知事与

愿违，竟是未如所愿，百花山庄一战，目睹那萧翎的神勇，和孙不邪的八面威风，狂傲之气，顿然消减，眼看那展叶青一表人材，卓尔不群，立时抱拳还了一礼，道：

“不敢当。”

展叶青道：“司马兄可是初来中原吗？”

司马乾道：“兄弟生于中土，幼赴东海，长于海岛，此次重返中原，虽是回归故乡，但对于人人物物，都有着新奇之感，幼小往事，早已不复记忆了。”

展叶青笑道：“中原武林，恩怨纠缠，想来不如东海清静。”

司马乾道：“兄弟未归之前，亦曾同得中原济济多士……”

展叶青接道：“传言未必可信，恐要使司马兄失望了。”

司马乾长叹一声，道：“中原武林，人才侠士，武勇、谋略，尤过传言甚多。”

展叶青道：“司马兄过奖了。”

忽听饭丐沈铁锅说道：“强敌已退，咱们也该找个地方好好吃它一顿了。”

酒僧半戒接道：“不错啊！我和尚的酒瘾，早已发作了。”

这两人一搭一档，不论何时何地，都是一副玩世不恭的神情。

展叶青望了酒僧饭丐一眼，回顾马文飞道：“这两位可是大名鼎鼎的酒僧饭丐吗？”

马文飞道：“不错，可要兄弟替三位引见一下？”

酒增半戒冷冷接道：“不用了。”

展叶青回过脸去，望着酒僧说道：“大师……”

酒增道：“别这么抬举我，我和尚受不了这个，如是看我和尚顺眼，交个酒肉朋友，那就叫我酒和尚。”

展叶青微微一耸剑眉，道：“久闻大师游戏风尘，不拘俗节，今日一见，果是名不虚传。”

酒增道：“酒和尚，就是酒和尚，大师大师的，我和尚可是担当不起。”

展叶青一时间，倒无法闹清楚他心中之意，只好默然不语。

饭丐突然哈哈一笑，道：“酒和尚你敢开罪人家展大侠，你和尚是活得不耐烦了，在下可是不愿奉陪，我要先走一步。”

言罢，也不待马文飞答话，转身大步而去。

酒僧半戒高声叫道：“老要饭的，等等我。”回头对展叶青一挥手，道：“你如真的想交我这个酒肉朋友，最好是想法子带点好酒，酒和尚见了酒，自然会借故攀交。”

展叶青笑道：“多承指教，在下当牢记心头。”

酒憎半戒转身迅疾奔飞而去。

两位游戏风尘的大侠，转眼走的踪影不见。

展叶青低声问马文飞道：“马兄，这两个人可是当真的走了吗？”

马文飞叹道：“这两个人游戏风尘．行踪难测，是否当真离去，别人也很难预料，唉！百花山庄中那场恶战，就要算得这酒僧、饭丐，居功最伟。”

云阳子突然合掌当胸、说道：“那沈木风既然率众退走，量他不会再来，少林寺方丈，和敝派掌门，为那沈木风重出江湖一事，已经联名发出侠义柬，请诸位到武当山聚会，共议除此武林巨凶之策。想那沈木风耳敏眼灵，此事决难瞒过，贫道事务繁忙，要先行告辞了。”

说完话，对群豪欠身一礼，带着展叶青、邓一雷等转身而去。

这时，两侧山岩之后草丛之中，缓缓站起来二十余个分执强弓硬箭和匣弩的大汉。

原来这些都是马文飞就所属中选出的武功高强之士，埋伏于此，准备在这处险要所在，全力阻拦百花山庄的追兵。

哪知事出意外，沈术风竟是突然率众而去。

这时，萧翎也和商八等离开那山腰大岩，行下山来。

商八紧随萧翎身后，低声说道：“大哥此刻已是群豪心目中的英雄人物，如若借机一呼，必有很多人愿意追随大哥，以大哥的才智而言，不难在九大门派和百花山庄之外，另树一支武林主脉。”

萧翎轻轻叹息一声，接道：“小兄虽是初入江湖，但就半年中观察所得，武林中所以纷扰不清，大都为名利二字所困，尤以名字害人最深，人人都想称尊武林，这纷乱，自是永无休止之日了。”

商八但觉脸上一热，笑道：“小弟却为利字所困，虽然取财有道，从未用强豪夺，但用些心机，逼人自动交出珍品异宝，总非正人君子该为……”

他长长吁一口气，接道：“自和大哥结识以后，兄弟亦曾和社九谈过此事，从今之后，要洗去心中贪财之念，全力相助大哥，做出一番事业。”

萧翎微微一笑，默不作声，心中却是暗暗忖道：这数十年的老毛病，想要一旦改过来，只怕不是那么容易。

说话之间，已然行近群豪。

马文飞探手入怀，取出一封素简，递了过去，说道：“这里有封密函，萧兄请拿去看。”

萧翎接过素简，只见封皮之上，字迹娟秀，分明是女子手笔，不禁心中大奇，问道：

“这封函件是何人所写？”

马文飞道：“兄弟未曾瞧过。”

萧翎一皱眉头，拆开封简，只见上面写道：昨宵神志忽清，听家父谈君事，君虽易容改装，混入百花山庄，但却无法瞒得过家父双目，家父不肯泄露君之身份，志在用君身上之血，救妾之命……

萧翎只瞧得打了一个寒颤，暗道：看将起来，那毒手药王他不借去我身上之血，救活他女儿之命，这一生一世，也不甘心了！

轻轻叹息一声，接着向下看去。

家父为妾，用尽苦心，但用别人之血，救妾之命，妾所不取，奈家父爱女心切，必欲得君之血。薄命弱女，困于病魔，终日以药物继命，难得有片刻清醒之时，今宵竟大异往昔，一直神志清明，辗转床第，竟难入睡，悄然起而作书。

妾和君素昧平生，但妾身却有了君之血液，弱女残躯，有如油尽之灯，生命之火，随时可熄，感怀家父苦心，不禁黯然泪下，忆君无辜受此牵累，更使心神难安，筹思助君一臂，聊表歉疚之心。

据妾所知，沈木风苦心培育而成的奇兵悍将中，以五龙大阵，最为利害。

所谓五龙，实是五个各擅武功的奇人，被沈木风收伏之后，带回百花山庄，费了数年的苦心，而成五龙大阵，其间得家父助力甚多，是以，妾身得以了然内情。

妾身筹思助君一臂，莫过夜锁五龙，因而略施小谋，使五龙失去战力，妾虽有愧于君，但亦不便施下辣手，使沈庄主数年苦心，毁于一旦，三思之后，始得两全之策，使五龙消失战力十日，十日之后，重行复原，此为妾报君之恩……

书写至此，陡然断去，下面亦未署名，此函虽未尽意，但已说得明明白白，一目了然。

萧翎看完书信，才知沈木风排出的五龙大阵，何以不堪一击，原来是早已经人暗中动了手脚，缓缓折笺入简，放入怀中。

马文飞等虽然很想知造信中之意，但见萧翎不言，也就不便追问。

只听一阵衣袂飘风之声，金兰急急奔到萧翎身侧，低声说道：“老夫人身体甚是衰弱，咱们不能再赶路了，必须及早找个

地方，好好休息一些时日。”

萧翎脸色一变，急急问道：“此刻情势如何？”

金兰道：“此刻很安静……”

萧翎长长吁一口气，道：“那就好了。”

金兰接道：“小婢和玉兰细查老夫人的身体，不宜再受惊累，必得先找一处僻静所在，静养几日，才能早日复元。”

萧翎略一沉吟，回头对马文飞道：“家母的身体虚弱，难再耐奔劳之苦，兄弟势必要在附近找一处人家休息几日，马兄和诸位，都有要事在身，请自便吧！”

马文飞道：“此地距那百花山庄过近，只怕沈木风布有眼线，最好是能再远走百里。”

萧翎还未来得及答话，金兰已抢先接道：“马爷请恕小婢多口，就老夫人的身体而论，实是不宜再赶路。”

马文飞听出情势严重，默默沉思良久，道：“既是如此，在下也不便多言，但望萧见能够多留下几位武功高强的人，万一发生事故，亦好有个照应。”

萧翎道：“人数太多反易泄露行踪，马兄的盛情，兄弟心领了。”

马文飞一抱拳，道；“萧兄请带人先走一步，兄弟暂时留此断后，也免得那沈木风的眼线追踪。”

萧翎道：“那就有劳马兄了，今日之情，日后兄弟定当报答。”

辞别了马文飞，绕到后山，带了中州二贾，和金兰、玉兰绕向山中行去。

神偷向飞突然说道：“诸位慢走，兄弟年纪老迈，不能把一点压箱本领，带入棺材之中。”

萧翎回过头来说道：“向兄有何指教？”

向飞目光一掠金兰、玉兰，笑道：“老偷儿瞧这两个女娃儿很伶俐聪明，想传她们两手偷窃小技，但不知人家大姑娘是否喜欢老偷儿这些玩艺儿？”

萧翎笑道：“向兄有此用心，我想她们是求之不得。”

这些日子在江湖之上行走，已使他深党虽鸡鸣狗盗之技，亦大有用，神偷向飞的盗窃手法，天下无双，心中对他并无轻视之心。

金兰、玉兰齐声道：“者前辈有此用心，我等是感激不尽。”

向飞哈哈一笑道：“好！既是如此，那老偷儿就跟你们走了。”

东海神卜司马乾对萧翎一拱手道：“兄弟亦想跟几位结伴同行，不知是否见容？”

萧翎道：“司马兄肯与同行，兄弟等欢迎至极。”

金兰突然快步行至马文飞身侧，低声说道：“百花山庄中出身的女婢，个个都不会存有奢望之心，能得见容收留，已是感激不尽，但望马总瓢把子，善待我那凤竹妹妹。”

马文飞微微一笑，道：“姑娘但请放心，在下自当尽全力好好照顾她。”

这时，司马乾已经赶到萧翎身侧，低声问道：“兄台可是那真的萧翎吗？”

萧翎笑道：“不敢相瞒，正是在下。”

司马乾道：“这就是了……”语声微微一顿，接道：“萧兄请看那位马兄神色如何？”

萧翎凝目打量了马文飞两眼，道：“兄弟瞧不出什么。”

司马乾道：“目下他脸色晦暗，十日内必有大变，唉！在百花山庄之时，兄弟曾经预言他有血光之灾……”

萧翎接道：“他不是受了伤吗？那血光之灾，也算应了司马兄的预言。”

司马乾摇摇头，道：“此刻他脸上晦气之重，尤过在百花山庄之时，而且他晦气直透华盖，近日之中，必有大变，快则三日之内，长不会超过十日。”

萧翎心中虽不太相信他的卜算之术，但见他说的如此认真，不禁心中一动，暗道：

此等事情，宁可信其有。当下说道：“司马兄既有把握，也该通知他一声才是。”

司马乾轻轻叹息一声，道：“那马文飞英雄性格，兄弟的话，只怕他未必肯听。”

萧翎一皱眉头，道：“司马兄之意呢？”

司马乾道：“萧兄如若能郑重其事的劝说他几句，他也许能够遵行。”

萧翎略一沉吟，道：“好吧！”大步走近马文飞，正容说道：

“马兄，兄弟有几句不当之言，说出之后，还望马兄原有！”

马文飞道：“萧兄有何见教，只管请说，但得兄弟能力所及，决不推辞就是。”

萧翎道：“马兄印堂晦暗，气色不佳，十日之内，还望多加小心。”

马文飞笑道：“可是那东海神卜司马乾，告诉你的吗？”

萧翎说话之时，留神瞧了两眼，只见他眉宇之间，果然隐隐透出一片阴晦之色，当下接道：“是在下自己瞧出。”

马文飞略一沉吟，道：“好吧！我小心一些就是，有劳挂怀。”

萧翎道：“家母身病复元之后，兄弟就把他们送到一处安全所在，再设法去找马兄。”

马文飞道：“少林、武当两派掌门人，联名传出用义柬，召集的英雄大会，还望萧兄能够参加！”

萧翎道：“此时还难决定，届时再作主意……”双手抱拳．接道：“兄弟先走一步了！”转身大步行去。

第四十三回舍身救母

杜九背着萧大人，玉兰背着萧夫人，商八和向飞开道，萧翎和司马乾断后，一行人，绕入了一处山谷之中。

行约三十里，到了一处四无人迹的山谷之中。向飞停下身子，拱手对萧翎说道：

“沈木风经营百花山庄十余年，方圆百里之内，恐怕都有百花山庄的眼线……”

萧翎接道：“向兄之意，咱们可是要在这山谷之中，找一个存身之处吗？”

向飞道：“不错，只有在这等大泽幽谷之中，或可避开沈木风的眼线。”

萧翎道：“家母身体不适，只怕要用药物，深山幽谷中，虽然隐秘．只怕采购药物不便。”

向飞笑道：“这个不用萧兄发愁，采购药物的事，者偷儿担当就是。”

商八笑道：“向兄不但是妙手空空之技，独步天下，易容之术，也是人所难及！量那百花山庄的眼线，无法认得出他。”

这时，玉兰、杜九，已然选择了一片柔软的草地，放下了萧氏夫妇，解活两人被点制的穴道。

萧翎用泉水洗去了脸上药物，恢复了本来面目，守在双亲身侧。

过了片刻，萧大人长长吁一口气醒了过来。

萧翎急急拜伏地上，。道：“不孝儿萧翎，叩见爹爹。”

萧大人双目盯注萧翎，瞧了良久，轻轻叹息一声，道：“你当真是翎儿吗？”

萧翎黯然说道：“正是孩儿。”

萧大人叹道：“你变的太多了，昔年你体弱多病，如今却是这般健壮……”

微微一笑，接道：“仔细瞧过，面貌轮廓依稀还辨得出。”

萧翎垂下泪来，说道：“孩儿不孝，连累爹娘受苦，实叫孩儿心下难安。”

萧大人目光流动，扫掠了身侧的江湖豪侠，恢复了昔日的和蔼笑容，道：“宦海凶险，尤过江湖，爹爹身经了无数风浪，这点惊骇苦难，算得什么？”

只听玉兰低声道：“相公快来，老夫人有些不对。”

萧翎脸色陡然大变，一长腰，飞跃而起，呼的一声，掠过向飞、司马乾，直落到母亲身侧。

屈下一膝，扶住母亲，急得大声叫道：“娘啊！娘啊……”

他心中焦急如焚，泪水如泉夺眶而出。

商八轻轻一批司马乾，低声说道；“你会算命卜卦，但不知是否有医病之能？”

司马乾道：“兄弟不敢自吹自擂，医道方面，通而不精。”

商八道：“你先去劝住萧大哥之后，咱们再商量医病的事。”

司马乾点点头道：“这个兄弟知道。”举步行到萧翎身前向萧翎说道：“萧兄且不可乱了章法，兄弟观老夫人之相，福缘甚是深厚，决不会有何凶险，但请放心。”

萧翎回顾了司马乾一眼，道：“司马兄说的不错。”随手放下母亲，站起身子，拭去脸上泪痕，接道：“家母一直是晕迷不醒，哪位熟悉此地形势，有劳去请位大夫来。”

萧大人缓步行了过来，瞧了老妻一眼，长长叹息一声，道：

“翎儿，不用谎。”

萧翎躬身说道：“爹爹有何教训？”

萧大人道：“自你去后，你母亲日夜怀念，积忧成疾，为父的虽然从中解劝，但一直无法使她回复昔年的欢笑……”

萧翎道：“孩儿不孝，拖累母亲担忧，罪该万死。”

萧大人微微一笑，道：“是以，当那百花山庄中人，找上丹桂村时，为父的虽然瞧出破绽，觉出他们行径可疑，但你母亲却是信以为真，展露自你去后的初度笑容，为父不忍揭穿内情，只好照他们吩咐上道，唉！我们在百花山庄中，虽然未吃什么苦头，但那囚居幽室，昏暗不见天日的生活，却也是难过的很……”

萧翎道：“孩儿不能承欢膝下，反累爹娘，想来实叫孩儿惶愧欲死了！”

萧大人道：“你母亲连急带气，再加上思儿之心，在那囚居幽室之中，已经染病，再经一番惊骇，晕了过去，吾儿也不用惊慌，只等她醒来之后，见你之面，认出吾儿，先去了心中的忧苦，病势就算好了一半。”

萧翎道：“爹爹说的是。”

玉兰突然站起身来，欠身对萧翎说道：“归州城中，有一位名医，安婢意欲易容，混入城去把他请来……”

只见山腰间，一丛青草之中响起一声大笑，道：“不用了，天下名医，敢说无人能及老夫，这区区病势，老夫自信有着妙手回春之能，一针可使她当场醒转。”

群豪抬头望去，只见数丈外的大岩上，站着一个干枯瘦小的黑衣人，正是那毒手药王！

群豪都为萧夫人的晕迷担忧，耳目失去了灵敏，均不知毒手药王几时到了此地！

商八冷笑一声，道：“你既然来了，就别想再回去啦。”说话之间，一施眼色，和杜九联袂而起，抢到左侧，挡住退路。

毒手药王哈哈一笑，道：“老夫如若害怕有来无去，也不会追踪你们到此。”

说话声中，飘身而下。

萧翎急行两步，挡在父亲前面，冷冷说道：“今日你若妄生恶念，必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毒手药王双目深注在萧翎脸上，道：“你就是那假扮的马成，在百花山庄中，老夫已识破你的身份了。”

萧翎道：“那时，你如泄露给沈木风，也许我等还不易这般闯出百花山庄。”

毒手药王道：“不错；如若沈木风知道是你，必将倾尽百花山庄全力取你性命。”

萧翎冷笑一声，道：“可惜的是时机不再，沈木风错过杀我的机会了。”

毒手药王道：“老夫不肯泄露你的身份，并非存什么慈悲心肠，而是想留下你的性命，借你之血，救我女儿之命！”

萧翎道：“咱们没有这份交情，听在下奉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好了。”

毒手药王道：“老夫只此一女，不达目的，终不罢休。”

萧翎一皱眉头，道：“以你此刻处境而言，这话未免说的太过狂妄了！”

毒手药王仰天一阵大笑，道：“武林之中，哪一个不知道我毒手药王，狂妄自负，还用得着你来说吗？”

向飞突然接口说道：“萧兄，咱们行踪已然为他发现，唯一的办法，就是杀之灭口，不用和他多作口舌之争了！”

萧翎一挥手，道：“向兄且慢出手！”目光转注到毒手药王脸上，道：“你凭什么要取我萧翎身上之血，救你女儿之命？”

毒手药王道：“老夫医术，天下无出其右，武功也不后人，哪一样都够取你身上之血的条件。”

萧翎淡淡一笑，道：“我如不给你一个机会，你是死也难以瞑目了？”

毒手药王道：“老夫自信总有一天逼你自愿放出身上之血，救我女儿之命！”

萧翎脸色微变，道：“令爱为人，明辨是非，善良自重，但却有着这样一个残忍自私的父亲，实是站污了她的清白……”语声微微一顿，道：“你自信武功高强，足可降服我萧翎，在下就给你一个机会，咱们单打独斗，各凭武功，一决胜负，如是你胜得了我，在下就束手就缚，任你取去身上之血，救你女儿，如是你败在我萧翎手下，那将又该如何？”

毒手药王冷笑一声，道：“老夫行事，不择手段，我行我素，笑骂由人，更不愿轻言许诺，从不和人打赌，如是我今日胜你不了，来日方长，老夫总归要想出一个制服你的法子。”

这等自甘轻贱之言，从他口中说出，竟是婉转自如，毫无愧作之感。

萧翎呆了一呆，道：“以你毒手药王在武林中的身份地位，竟然说出此等之言，实在使我萧翎惊讶的很。”

毒手药王目光转动，扫掠了躺在草丛中的萧夫人一眼，掉转话题，道：“令堂病势不轻，如不早些疗治，只怕救治不易。”

萧翎道：“你可是想治好我母亲病势，挟恩迫我萧翎，施血救你女儿？”

毒手药王笑道：“要是能够如此，老夫何乐不为。”

司马乾接道：“萧夫人这点病势，还不用有劳大驾。”取出怀中金环，挡在萧夫人的身前。

毒手药王环顾了四周群豪一眼，道：“你可是当真想和我赌上一阵吗？”

此人心机阴沉，诡计多端，萧翎向他挑战时，他顾左右而言他，此刻却又自动提了出来。

萧翎心中暗道：这人心狠手辣，对百花山庄帮助甚大，如能借此机会，把他铲除，也算为武林做了一件大大的好事，虽然有些对不住他的女儿，那也是没有法子的事了……

念转志决，淡淡说道：“不论你划出什么道子，在下都愿奉陪。”

毒手药王道：“老夫为人，最不喜受限制，如若你一定想和我比试一阵，咱们最好是不受江湖上诸般规矩束缚，暗器，用毒，无所不包，不计手段，胜者为高。”

萧翎道：“很好，你能先作说明，足见阁下还有点英雄气度。”

毒手药王道：“过奖，过奖。”

神偷向飞突然接口说道：“还有一件事，药王忘记说出来了！”

毒手药王道：“什么事？”

向飞道：“群打群攻，以众胜寡。”

毒手药王哈哈一笑，道：“老夫既不受武林规戒束缚，你们自然也不用受限制了。”

司马乾一扬手中金环，道：“好！在下先来领教。”

忽听玉兰尖声叫道：“老夫人！”蹲下去抱起了萧夫人。

萧翎转目望去，只见母亲手足颤动，一脸汗水，紧闭着双目，似是正在忍受无比的痛苦，不禁肝胆碎裂，眼泪夺眶而出。

毒手药王哈哈大笑，道：“手足抽动，中风之征，如再延误时刻，纵遇当世名医，救了她的生命，一也将全身瘫痪，落得个残废之身。”

几句话，字字如刀似剑，刺入萧翎的心中。

他举手拭去了颊上泪痕，缓缓说道：“老前辈可有疗治之能吗？”

毒手药王道：“药到病除，妙手回春。”

萧翎抱拳一揖，道：“那就有劳老前辈大施妙手了！”

毒手药王药笑道：“治病的事，简单的很，只是老夫这代价过高，只怕你付它不起！”

金算盘商八突然接口说道：“只要你开出价来，古玩、玉器、名画、珠宝，随你吩咐，姓商的照价奉付，决不拖欠。”

毒手药王冷冷说道：“不，名画、古物，非我所好，金银珠宝，在我毒手药王眼中，视若草芥粪土不如。”

商八道：“那要什么？”

毒手药王目光凝注到萧翎身上，道：“要他身上之血，救我女儿之命。”

群豪齐齐一呆，不知如何接口。

毒手药王冷笑一声，道：“老夫索价虽高，但决不强人所难，肯不肯请老夫疗病，悉听尊便。”

一直站在旁侧静观变化的萧大人，突然接口说道：“翎儿，你母亲已近半百，行将就木，死亦不算夭寿，吾儿正值有为之年，身担大任，岂可轻生，不用救她了。”

萧翎突然一撩衣襟，跪到父亲面前，道：“爹爹请恕孩儿有违严命，慈母育儿，恩泽是何等广大，孩儿万死亦不足上报母恩万一，岂可不救。”

四周群豪只觉兹事体大，个个呆着木鸡，不敢妄插一语。

萧大人默然良久，道：“你起来吧！你这一番孝心，为父也不便多言，凭儿自作主意吧！”

萧翎叩拜而起，目光转注到毒手药王脸上，道：“我答应施救你女儿之命……”

毒手药王微微一笑，道：“这是你自己承诺之言，并非是老夫相逼。”

萧翎冷冷说道：“我萧翎一口既允，决无反悔，你可是有些不信吗？”

毒手药王道：“老夫信得过你。”

举步直向萧夫人停身之处行去，口中冷冷地喝道：“闪开去！”

原来，向飞和司马乾并肩而立，挡在萧夫人的身前，准备联手挡他，但此刻形势大变，只好依言闪避开去。

毒手药王走到萧夫人的身侧，约略一看萧夫人的脸色，纵声笑道：“你们见识一下当今第一神医的手段如何。”

站在萧夫人身侧的玉兰，突然冷冷说道：“你医道通神，但用毒的手段，也是人所难及，小婢曾听沈木风讲过，药王有借物传毒之能。”

毒手药王道：“不错，老夫确有此能，但还不至于用来伤一个毫无抗拒之能的老妇人。”

玉兰道：“也许老人家的病，并非你形诸口舌那般严重，你却故意的把它说得厉害异常，以此要挟萧公子，舍血救你女儿之命。”

毒手药王已从怀中取出一枚银针，冷冷说道：“老夫这一针落下，立时可让她神智清醒……”

萧翎沉声接道：“毒手药王，你如敢暗施手脚，对我母亲下毒，你可知我对你如何？”

毒手药王道：“量你也无能伤得老夫。”

萧翎接道：“我将先杀令爱，让你十余年疗救女儿的心愿成空，尝尝老而失女之痛。”

毒手药王轻轻叹息一声，道：“别人唬不住我毒手药王，也许你萧翎，有此能耐。”

萧翎缓缓伸出手去，低声对金兰说道：“宝剑借我一用。”

金兰应声拔出长剑，恭恭敬敬递了过去。

萧翎星目中神光如电，凝注毒手药王的脸上，缓缓说道：“毒手药王，你可愿见识一下我萧翎的剑术吗？”

毒手药王手中举着银针，道：“老夫以绝世的针灸疗病之术，承受你一记剑招。”

这时，场中的气氛，紧张无比，所有人的目光，都投注在萧翎的手上，但每人的脸色，却是一片哀伤悲痛之情。

萧翎目光转注到三丈以外的悬崖上一株矮松之上，说道：“好！

你要瞧仔细了。”暗中运气，全身真力，全都凝聚在右臂之上。

只见他缓缓举起手中长剑，陡然一振手腕，长剑脱手而出。

长剑出手，幻起了一片轮转的银虹，剑气弥漫，带起了一片轻啸之声，直飞四五丈高。

但见那轮转的剑势，在空中连打了两个旋身，突然疾向那矮松射去。

一圈银虹，绕树飞转，寒芒过处，枝叶纷飞。

待银虹收敛，长剑现形，那悬崖间矮松，只余下一个光秃秃的树干。

群豪都为这驭剑一击，瞧的目瞪口呆，半晌之后，才响起了轻微的叹息和赞美。

毒手药王点点头，道：“就老夫记忆之中，五十年来，有此奇技的武林高手。只有四人，三人被困于那禁宫之中，一人下落不明……”

语声微微一顿，突然提高了声音道：“你和那庄山贝如何称呼？”

萧翎听他一出口便叫出庄山贝的名字，显是对这驭剑之术，亦有心得，不禁一呆，口中却冷冷的答道：“师徒之称。”

毒手药王叹道：“你这点年纪，有此成就，有背武学常规，如若老夫的料断不错，除了你得庄山贝等名师传授之外，必然另有奇遇。”

萧翎吃了一惊，暗道：这人果然利害，难道我误食那千年石菌的事，他也能瞧得出来。口中却答非所问地接道：“凭此一剑，取你女儿之命如何？”

毒手药王沉吟一阵，道：“那是绰绰有余了。但却未必能够伤得老夫。”语音甫落，手中银针已然疾落，刺入了萧夫人前胸之上。

此人的针灸之术，果然是神奇无比，银针中穴，萧夫人立时长长吁出一口气来。

萧翎低声赞道：“你的医术，果有独到之处，不愧有药王之誉。”

毒手药王微微一笑道：“在老夫手中，决无不治之症。”

萧翎心中暗道，好大的口气。

但见毒手药王银针疾起疾落，片刻之间，连刺了萧夫人一十二个穴道，收了银针，探手由怀中摸出一个玉瓶，一抖手，投向萧翎。

萧翎接过五瓶，道：“什么丹药？如何服用？”

毒手药王却淡然一笑，答道：“老夫如是想加害于你，此刻你已身中剧毒……”

目光环扫群豪，哈哈大笑一阵，接道：“不过，你尽可放心，老夫还要用你之血，救我女儿之命。所以……”

萧翎知他有借物传毒之能，此言非虚，是以默然不语。

但闻毒手药王接道：“那瓶中五粒丹丸，不但有补气益神之效，且可延年益寿，每日服用一粒，五粒眼完，令堂当回复二十年前的青春活力，你要珍惜了。”

萧翎一抱拳，道：“多承赐赠灵丹。”

毒手药王道：“为证实老夫所言不虚，五日后，老夫再带小女来此。”

他目光流露出无限的渴望神情，凝注着萧翎，脸上是一片慈爱和焦灼混合的神情。

萧翎长长吁一口气，说道：“大丈夫一诺千金，药王但请放心，五月内家母果真如药王所言，在下定当束手施血，相救令爱之命。”

毒手药王道：“好！老夫信你之言。”转身一掠两丈，疾奔而去。

商八目注那毒手药王的背影消失不见，突然抱拳对萧翎一礼，道：“大哥，可是当真要施血救那毒手药王之女吗？”

萧翎淡然一笑，道：“我既然答应了他，如何能够骗人！”

杜九急道：“目下大哥一身系天下安危，岂可这般轻贱自己。”

神偷向飞接道：“老偷儿向主信诺，一言出口，决不反悔，不过，萧兄目下的处境不同，就是毁去承诺，也一样受天下英雄敬重。”

萧翎一挥手道：“诸位的盛情，在下心领，咱们别谈这件事了。”

商八缓步走到萧大人身侧，欠身一礼，道：“眼下萧大哥一人生死，关系着后数十年的江湖命运，此情此景之下，只有老伯一人，或可阻止于他，还望老伯说几句话，阻拦住萧大哥。”

萧大人一皱眉头，道：“这个，这个，叫我很难启齿，他以血换药，救了他母亲之命，乃是大孝之事，答应施血于人，乃是大信之事，要他背弃信诺，我做父亲的，也觉得难以启口。”

萧大人虽然说的大义凛然，但想到独生爱子，数日之后，施血于人，岂能不黯然神伤，缓缓转过身去，行到山崖旁一块岩石之下，倚岩而立，抬头望着云天出神。

冷面铁笔杜九，为人虽然表面冷漠，但内心之中，却是充满着热情，萧翎施血的事，他急得有如热锅上的蚂蚁，眼看萧大人不肯劝止，只好信步走到玉兰身侧，轻声说道：

“玉姑娘，我看这件事只有待老夫人醒来之后，让老夫人阻止他了。”

玉兰还未开口答话，萧翎已抢先说道：“玉兰，我母亲醒来之后，不许你们告诉她，我答应那毒手药王舍血换药的事。”

玉兰一欠身，道：“小婢记下了！”

杜九一皱眉头，道：“可否听小弟说几句话。”

萧翎脸色一片严肃地说道：“如是不关我施血的事，小兄是洗耳恭听。”

杜九轻轻咳了一声，道：“这么说来小弟也不用说了。”

萧翎淡然一笑，道：“最好是别再谈论此事。”

商八高声说道：“杜兄弟不用再说了，大哥心念已决，咱们劝也无益。”

向飞抬头望望天色，道：“毒手药王想用萧兄身上之血，想来决不会泄露咱们藏身之秘，那沈木风眼线再广，暗桩再多，也想不到咱们藏身这幽谷之中，只要咱们小心一些，住上三五日，当不致泄露行踪……”

轻轻咬了一声，接道：“不过此地欠缺食用之物，咱们江湖粗人，打些野兽飞禽，烤来食用，那是家常便饭，但萧老前辈和夫人，却是食用不惯，老偷儿想去偷些食用之物回来，不知哪一位肯和老偷儿同去一行。”

金算盘商八笑道：“我商八能讹会骗，只是偷窃的手法，大不如人，倒想和向兄一行，也好见识见识，如何一个偷法。”

这两个怕萧翎拦阻，故意一拉一唱，先把去意说明，然后联袂而去。

绕过了一个山角后，商八对向飞说道：“老偷儿，这件事你做的叫在下大不赞同。”

向飞道：“什么事啊！”

商八道：“那毒手药王五日之后，带他女儿到此，这些话你是早听到了？”

向飞道：“听到了。”

商八道：“萧大哥既是不愿失信于人，咱们只有早想法子离开此地，让那毒手药王，扑一个空，时日拖的欠了，也许他会改变心意。”

向飞道：“老偷儿不赞成你的法子。”

商八道：“那你是别有良策的了。”

向飞道：“良策倒谈不上，不过比你的办法强些。”

商八道：“领教，领教。”

向飞道：“你那位萧大哥，人虽年轻，但却食古不化，斤斤计较信诺，不知识大体者不拘小节，硬要舍血救人，躲过这五天之期，来日正长，在那毒手药王有心追踪之下，岂不是躲不胜躲，老偷儿的办法，叫釜底抽薪，永绝后患。”

商八道：“别卖关子，快些说啊！”

向飞道：“咱们设法找到马文飞，要他派遣几个高手来，埋伏于要道，待那毒手药王赴约来时，群起而攻，一举把他女儿杀死，其人作恶多端，算计了他也不用愧疚于心。”

商八道：“为救我那大哥之命，商某人就算做一点愧心事，也不要紧，只是，此事若被我那萧大哥知晓了，定然大发雷霆，说不定闹一个割袍断义，划地绝交。”

向飞道：“就是不能让他知道，你们中州二贾也不用出手，有老偷儿，和那司马乾联合马文飞派来的高手，也就够了。”

商八道：“如是找不到马文飞呢？”

向飞道：“万一找不到马文飞，你们中州二贾只好参与其事了。”

商八叹息一声，道：“如是再想不出办法，那也只好如此了。”

两人边谈边行，到了一所山村。

向飞让商八在村外等候，独自进入山村。

片刻工夫，带着数只鸡鸭，两袋面粉，和锅碗等应用之物，走了出来。

商八摇摇头笑道：“这都是偷的吗？”

向飞道：“老偷儿虽然不肖，也不至偷这些人家，这等东西，是老偷儿用十两银子买来的！”

商八道：“太贵，太贵，这票生意你赔了。”

向飞微微一笑，道：“做生意，老偷儿是甘拜下风，反正我身上的金银，都是偷窃而来．多用点，也不在乎……”

语声微微一顿，接道：“咱们该回去了。”

商八道：“你不要去找马文飞吗？”

向飞道：“急也不在一时，五日之约，时间充裕的很，如果你一人回去，定然会引起你那萧大哥的疑心，明天由老偷儿一个人去找那马文飞就是。”

两人带着鸡鸭锅碗等应用之用，赶回幽谷，已然是暮色苍茫时分。

金兰、玉兰，早已为那萧夫人打扫了一座山洞，采来很多柔软的干草，铺在地上。

毒手药王的针灸之术，和留下的灵丹，果然是奇效卓著，萧夫人服下一粒，精神已大见好转，神志也清醒过来，认出了萧翎是自己日夜思念的爱子，病情更是减轻了许多。

金兰、玉兰，曲意奉承，守在老人家的身侧，笑语解颐，虽是宿住荒山幽谷之中，萧夫人却有琼楼玉阁，绵被暖帐不如之感。

萧大人却是静静的坐在一侧，茫然出神，想着父子见面，不过数日，又将一别永诀，当真是相见不如不见了。

他虽是胸襟广大之人，但父子天性，亦不禁暗自伤悲。

萧翎亦有着亲患未报身先死的伤感，想到五日之后，舍血而死，白发人送黑发人，慈母之心，定将片片碎去，此刻的时光，更有着寸金难买寸阴的感觉，孺慕之情，形露于神色之间。

金兰大展巧手，就向飞取来之物中，做出一顿可口的晚餐。

萧夫人只吃的赞不绝口，连连夸奖金兰能干。

吃过晚饭，夜色已深，山洞中燃起一支火烛。

萧夫人精神大好，烛火下，和二婢爱子聊天。

她望着承欢身侧的二女，忽然想起了岳小钗，不禁黯然问道：“翎儿，你那岳姊姊哪里去了？”

萧翎道：“五年前难中一别，迄今未见过面，不过孩儿已探得她的消息，过几天母亲身体大好，孩儿就去找她……”言未尽意，突然住口，想到今生已无法再和那风仪绝世，秀冠人寰，情义深重的岳姊姊重逢相见，顿觉心如刀刺，黯然垂下头去。

萧夫人道：“唉！小钗那孩子，实在是讨人喜爱，守在我身前之日，还不觉得如何，自她去后，却是想念的与日俱增……”

她回顾分坐在身侧的二婢一眼，接道：“这两位姑娘也这般讨人喜欢，日后……”

萧翎担心母亲喜悦之下，口不择言，急急接道：“母亲病势还未痊愈，不宜多言，还望好好养息，孩儿也要去休息了。”站起身子，缓步而出。

萧夫人望着萧翎的背影，长长叹息一声，道：“这孩子小的时候，身体弱不禁风，想不到在外面混了几年，竟然会这般强壮起来，唉！我们萧家人丁单薄，要是他小时候身体强壮些，我早就替他成了亲啦！”

金兰、玉兰同时微微一笑，但却不知如何回答。

萧夫人望了二女一眼，接道：“你们两个，都生的这般秀气，人又聪明伶俐，只要你们愿意，我叫翎儿收了你们……”

玉兰急急接道：“夫人，小婢们没有那份福气，夫人的恩典，小婢们感激不尽，婢子们日后但能得长随夫人身侧，已经是感激不尽了。”

萧夫人笑道：“这不用你费心，以后再说吧！”缓缓躺了下去。

萧翎缓步走出了山洞，抬头望望天色，已是二更时分，长长吁一口气，信步向前行去。

他心中愁苦万千，只觉得很多大事，都还未曾办完就要死去，如是比武较技，轰轰烈烈的战死，也还罢了，但是却为一个彼此毫无情谊的女子，奉献出全身的鲜血……他心有所思，茫然而行，不觉间走出二里之遥。

只听一个熟悉的声音说道：“这办法不行，还是向兄的主意最好。”那声音带着冷冰冰的味道，正是杜九的口音。

萧翎心中一动，停下脚步，凝神听去。

山风呼啸，吹打着松叶荒草，掩去萧翎的步履之声，杜九等竟是不知萧翎到来。

但同向飞的声音接道：“商兄，究竟怎么做，你说一句话。”

整日里嘻嘻哈哈的商八，突然长长叹息一声，道：“我商某人，一向主意最多，但这件事，却已闹乱了我的方寸，想我那萧大哥为人正直，一诺千金，咱们纵然跪在地上哀求于他，只怕也难使他回心转意……”

向飞道：“金兰、玉兰那两个丫头，对你们那萧大哥，更是敬重无比，他既然交代了两个丫头不许对萧夫人说，量那两个丫头，也不敢自作主意。”

商八道：“不错，看将起来，只有你老偷儿的法子了。”

向飞道：“好，既然如此，老偷儿这就动身去找那马文飞去。”

杜九道：“如果明天萧大哥不见你老偷儿，“问将起来，咱们要如何答对？”

向飞笑道：“他不会问，如是不见的是你商老大和杜老二，他自然要追根问底，查个明白，但我老偷儿，他决不会多管。”

杜九道：“万一他问了起来呢？”

向飞道：“你们说不知去了何处就是。”

商八道：“好！就这么办，咱们在此恭候佳音。”

向飞道：“你们也该回去了，免得引起他怀疑之心。”

萧翎急急抽身，躲入草丛之中。

凝目望去，只见三条人影，联袂由草丛飞跃而出。

中州二贾转入山谷，神偷向飞，却独自向谷外飞奔而去。

萧翎心中虽未完全了然，三人计议些什么，但想和五日后自己施血之事，定然有着关连，那是不会错的，心中大为感动，暗道：想不到一向爱财如命的中州二贾，和以偷窃之技扬名武林的向飞，竟都是性情中的朋友，王侯大吏，又有几人能这般尽义全交，肝胆相照，礼求诸野，古人是诚不我欺了。

但转又想到大丈夫生死一诺，岂可言而无信，必须设法阻止他们才对。

念转志决，缓步走回谷中。

次日天亮，群豪齐聚，果然不见了神愉向飞。

萧翎思下未问中州二贾，两人也装作不知，倒是那司马乾大觉奇怪，忍不住问道：

“那位向兄哪里去了？”

商八轻轻咳了一声，道：“老偷儿天生贼骨，三天不偷人家东西，双手发痒，不知又去偷哪一家土豪劣绅去了。”

萧翎暗道：我如非昨夜听得他们计议，定也会被他这几句话骗了过去。

流光匆匆，转眼过了四天。

次日，即是萧翎和毒手药王相约施血之日。

萧翎一宵难眠，心乱如麻，天不亮就叫起中州二贾，道：

“两位兄弟可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商八道：“自然记得了，今日是大哥和那毒手药王相约，施血救他女儿之日。”

萧翎一夜惶乱的心情，此刻反而平静了下来，淡淡一笑，道：“你们记性很好。”

杜九道：“那毒手药王也许是一句随口言之说，说不定不会来了。”

商八道：“如是他今日不来，那就是自背信约，大哥日后自是不用再守此承诺了。”

杜九道：“照那毒手药王为人，定然一早赶来，过午不到，咱们也不用等他了。”

原来，中州二贾和那向飞相约，如是第四天三更以前，还不回来，那就是已约到了足够的高手助阵，不用中州二贾再出手了，向飞昨夜未归，自然是约到了足够的人手。

萧翎一语不发，听两人你言我语的说了半晌，随即淡淡接了一句，道：“咱们也该去迎接他一段路才是……”

杜九一下子跳了起来，道：“什么？咱们去迎接他一程？”

萧翎神色平静地说道：“不错，咱们该去迎接他们父女一程，也许他们在道途之中，遇上了仇人拦劫。”

杜九只听得一张铁青脸色变成紫色，圆睁双目，站在一侧，讲不出话来。

商八愣一愣之后，摇头说道：“不用了吧！如是他们父女当真的遇上了仇人拦劫，那也是天意如此，和咱们有何关连！”

萧翎道：“如若真与咱们无关，那也罢了，怕的是和咱们扯上关系！”

商八、杜九，相互望了一眼，道：“什么关系？”

萧翎道：“如是那向飞约了高手，在要道之上，阻拦那毒手药王父女，岂不是就和咱们扯上关系了吗？”

商八道：“那向飞和大哥交情泛泛，我瞧他不会这般出力。”

杜九道：“不错，大哥也不用太过多心了！”

萧翎笑道：“如若那向飞是看在两位兄弟份上呢？或是他应了两位兄弟之请呢？”

中州二贾，只听得脸色大变，既不能承认，也不便否认．呆呆的站在那里说不出一句话来。

萧翎微微一笑，道：“两位兄弟对我，一向是敬重有加，不肯稍有违抗，今日乃小兄死亡之日，两位反不肯听从小兄之言了。”

中州二贾齐齐流下泪来，抱拳说道：“但凭大哥吩咐，兄弟等水里水里去，火里火中行，如有二心，天诛地灭。”

萧翎一撩衣襟，跪在地上，道：“两位兄弟以武林十分尊崇的身份，折节下交，认我萧翎为兄，其时两位诚形于外，在下不得不允，论年岁资望，萧翎哪里能及得两位……”

中州二贾忙拜伏地上，道：“大哥快请起，有话好说，再要这般，那是迫小弟等持刀自刎，以明心迹了！”

萧翎心知两人说得出，就做得到，于是急急站了起来，言道：“两位兄弟的盛情，小兄实是感激不尽……”

商八泪如泉涌，接道：“中州二贾，生平未曾服人，唯独对大哥敬服无比。”

杜九接道；“大哥有什么话只管吩咐，不论小弟等能力是否及得，都将全力以赴不死不休。”

萧翎道：“我既然答应了那毒手药王，决无更改余地，古云亲恩深似海，儿命保母身，又有何可议之处，小兄死后，尚望两位兄弟，好好照顾小兄父母，小兄就瞑目九泉了。”

商八突然纵声大笑起来，声作龙吟，直冲霄汉，历久不绝。

萧翎怔了一怔，道：“你笑什么？”

商八道：“大哥如是真的舍身而死，我和杜九，势必要和那毒手药王拼个生死不可，他有借物传毒之能，小弟等自料胜机渺茫，那是说大哥死后，我和杜九即将追随于泉下！”

杜九接道：“只怕老夫人得知此讯之后，亦将是痛不欲生，大哥一番施血救母的孝心，只怕也是白费心机了。”

他句句字字，充满着情意，但语气却仍是一般冷冰冰的味道。

萧翎一皱眉头，道：“两位兄弟这等用心，实难叫小兄同意。”

商八突然泛现一脸坚决之色，道：“好！咱们答应大哥，你施血之后，小弟等先设法安置好两位老人家，再找那毒手药王拼命也是一样。”

萧翎心知再劝无益，轻轻叹息一声，道：“小兄并非是生机全绝，也许我还能活得下去。”

杜九道：“一个人放去了身上之血，还能活得下去，实叫兄弟难信。”

萧翎道：“毒手药王的医道通神，善调灵药，小兄放血之后，如若他肯予用药疗治，定有复元之期。”

杜九道：“纵然他确有此能，只怕也难有那份耐心，要不然也不配称谓毒手药王的。”

萧翎道：“我救他女儿之命，帮他完成生平中最难达到的心愿，量他不致见死不救，两位兄弟，不用再为此事担心了。”

杜九道：“他救与不救，全在于他，旁人无法勉强，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要舍血……”

萧翎星目神光一聚，逼视在杜九脸上，轻轻咳了一声，把未完之言又给咽了回去。

三人相对默然了良久，天色已经大亮，萧翎缓缓站起身子，道：“咱们该走了吧！”

杜九一皱眉头，道：“哪里去？”

萧翎道：“去接那毒手药王。”

杜九道：“当真要去接他？”

萧翎道：“小兄几时讲过之言不算了？”

中州二贾相互望了一眼，不再多言，随在萧翎身后行去。

走出幽谷，萧翎望着那绵连的山势，不禁一怔，暗道：地势如此辽阔，不知向飞埋伏于何处，拦劫那毒手药王，如是他们假冒我萧某之名，把毒手药王父女，引到一处人迹罕至的山谷之中动手，那可是难以找得到了。

中州二贾看萧翎停步不行，凝目沉思，知他是为找不出埋伏的地方烦恼，心中突然泛升起一线希望，暗道：但愿那神偷向飞能把毒手药王父女，引到一处隐秘所在动手。

忖思之间，忽听萧翎叫道：“两位兄弟，咱们再紧赶一程。”

中州二贾只好施出轻功追赶。

三人都是武林中一流身手，这一放腿而行，快逾奔马。

急行了将近两个时辰，到了那马文飞埋伏人手阻拦沈木风的所在。

原来，萧翎突然想到此地方乃必经要道，地势又极险恶，自己虽然不知那毒手药王到来的时刻以及路线，想那向飞等亦不清楚。

如若定要截住那毒手药王，此地最是可靠了，故而匆匆赶来。

但见山色依旧，狭道口处，空荡荡的不见一个人影。

目光下，只出口处，一滩鲜血，闪闪生光。

萧翎伏身查看，发觉地上的鲜血，为时不久，至多也不过半个时辰左右，不禁脸色一变，回顾了中州二贾一眼，道：“你们计议拦劫之地，可是在此吗？”

商八躬身说道：“主意是那向飞所出，他已四日未归，他们要在何处动手拦劫那毒手药王，小弟等实是不知。”

萧翎察颜观色，知他所言不虚，也不再多问，伏下身子，希望能从那鲜血之上探查出他们的去向何处。

杜九望了商八一眼，施展传音之术道：“想不到那老偷儿办事，，竟是如此干净、利落，如若他真的宰了那毒手药王，日后咱们得好好谢他一下才是。”

商八摇摇头，也施展传音之术答道：“毒手药王狡猾无比，武功绝伦，只怕不是这般简单的能够算计得了他。”

杜九道：“他此来志在为女儿疗病。自然不会有百花山庄中高手同行，他一人之力，还带着一个奄奄一息的女儿，武功再强，也难是群豪联攻之敌。”

商八道：“也正因如此，他必将是小心翼翼，不肯稍存大意。”

只听萧翎说道：“两位兄弟请紧随我来。”

当先向正南奔去。

第四十四回视死如归

原来萧翎仔细瞧过那鲜血之后，果然发觉血迹点点，似是那受伤之人受伤后，奔向正南。

但因那血滴过小，经过日晒尘掩，不留心很难看得出来。

商八、杜九，放腿随在萧翎身后直向西南奔去。

杜九一面奔行，一面说道：“如果是被大哥循此血迹，找着那毒手药王的下落，杜老二非得和老偷儿划地绝交不可。”

商八道：“果真如此，也是不能怪他，以那向飞为人的细心，尚连掩遮血迹的事，也想不到，必是事情太过匆急，无暇掩去痕迹。”

萧翎虽知两人窃窃私议，必是谈论毒手药王的事，但自知难以问出个所以然来，也就恍如不闻，行不过数丈，已登岸壁，草丛横生，哪里还能瞧出一点痕迹，萧翎只能衡度山势，判断去路。

一口气，行了七八里路，但见山势连绵，狭谷纵横，哪里有毒手药王的影子。

杜九却是瞧的满心欢喜，说道：“时刻已然近午了，如是那向飞已和毒手药王动手，此刻也该要了他的老命，至不济，也该把那毒手药王的宝贝女儿给杀死了，只要他女儿已死，毒手药王自是再无理由，向大哥讨取身上之血了。”

这时，萧翎已停下脚步，站在一处山顶上，四下流顾。

商八轻轻咳了一声，道：“大哥，千峰连绵，万壑纵横，毫无线索可循，如何一个找法？我瞧还是不用再找了。”

萧翎回顾商八一眼，轻轻叹息一声，道：“好！咱们回去。”

中州二贾相互望了一眼，掩不住内心的欢愉之情，泛起喜悦的笑容。

沿途之上，中州二贾有说有笑，对那神愉向飞赞不绝口，说他智谋过人，虽盗却侠。

萧翎口虽未言，心中却是大为感动。忖道：武林之中，都说中州二贾，贪爱财宝，对人处事，只讲利害，不谈情意，但对我萧翎，却是情同手足，义重如山，我萧翎的生死在他们心目之中，竟是如此的重要。

回程迅快，不足两个时辰，已到了几人停身的幽谷所在。

只见萧夫人在金兰、玉兰陪护下，正在观赏着四周山色，沿谷轻步，神情欢愉。

萧翎轻步走近母亲，深深一个长揖，道：“母亲身体好些吗？”

萧夫人双目中闪动着慈爱的光辉，凝注在萧翎的脸上，笑道：“根本就没有什么大病，只是念你过切，唉！如今瞧到了你，哪还有什么病呢？”

慈母之爱，声声如刀如剑，直刺入萧翎的心中，只听得萧翎心神震颤，脊背上冷汗直淋，不禁垂下头去，说道：“儿不孝，远离膝下，劳母亲为儿担忧。”

心中却是暗暗忖道：如若慈母知道我为她之病，答允施血救人的事，岂不要痛断肝肠……

但闻萧夫人笑道：“翎儿，这两位兰姑娘都很好。”

萧翎道：“娘说的是，她们都是很好的姑娘。”

萧夫人突然一皱眉头，道：“翎儿，你到哪里去了，我一早起来就见不到你？”

萧翎道：“孩儿去看几位朋友，商量两件事情……”

萧夫人轻轻叹息一声，接道：“吾儿原非江湖中人，何不摆脱这江湖生活，免得叫娘终日为你提心吊胆。”

萧翎道：“母亲说的是……”

只听一个沉重的声音接道：“不成，此一时也，彼一时也，翎儿目下已成了武林中首脑人物之一，如何能够轻言摆脱？”

商八转脸望去，只见那说话的正是萧大人，正自举步行来。

萧夫人道：“这些时日，我耳闻目睹，尽都是江湖上恩怨仇杀之事，翎儿在江湖上，叫我如何能放得下心。”

萧大人目光凝注在萧翎脸上，瞧了一阵，回转头来，低声对萧夫人道：“他幼小时原生具不治之症，如非江湖高人，施药传艺，那也活不过二十岁，他为江湖高人所救，自是该为江湖正义效命，如是不幸死了，就算病死也是一样。”

萧夫人脸色微变，道：“哪有做父亲的，咒骂儿子早些死去之理。”说完，手扶玉兰秀肩，举步而去。

萧大人望着萧夫人姗姗而去的背影，叹道：“孩子，那毒手药王来了！”

这句话有如晴空霹雳，只听得中州二贾如受重击，呆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萧翎略一怔神，道：“那毒手药王现在何处？”

萧大人道：“就在那边。他已和为父的谈了甚久时间，你随为父的来吧！”转过身子，举步行去。

他脸上是一片肃穆之容，举步落足之间，有如负重千斤。

萧翎倒是尚能保持镇静，举步随在萧大人身后而行。

但中州二贾却是紧张无比，全身颤动，显然心中正有着无比的激动！

行约十丈，到了一丛荒草茂密之处。

萧大人停下脚步，还未来及开口，草丛中已传出毒手药王的声音，道：“你五日前的许诺，此刻还算是不算？”

萧翎道：“大丈夫一言出口，死而无悔，为什么不算？”

但见草丛吹动，缓缓走出来毒手药王，道：“那神偷向飞，率领八位高手，埋伏道旁，拦截于我，此事你知是不知？”

萧翎道：“在下得悉之后，曾经兼程赶往迎接药王……”

毒手药王冷冷接道：“就凭那老偷儿，能够截住我毒手药王，老夫岂不是白闯了数十年的江湖。”

商八道：“药王活了这一把年纪，也不嫌太长命吗？”

毒手药王望了商八一眼，不理商八，继续接道：“那老偷儿被老夫略施小谋，引往别处，正好和百花山庄中派出搜索你行踪的高手相遇，至于他们一场拼斗的生死如何，那是各凭造化了，老夫看在你的面上，不对他用毒，已算是手下留情了！”

冷面铁笔社九突然冷冷接道：“咱们萧大哥，一代侠人，承诺之言，铁案如山，答应了施血救你女儿，自是不会改变……”

毒手药王接道：“老夫如非信得过他，岂肯轻易放过那向飞等人。”

杜九冷冷接道：“我家大哥虽然答应，但还有不肯答应之人！”

毒手药王道：“什么人？”

杜九回手指着自己的鼻尖，道：“区区在下杜九。”

毒手药王冷笑一声，道：“你要怎样？”

杜九道：“事情简单的很，如是你想取我们大哥身上之血，先得收拾了我们中州二贾……”

萧翎一挥手，接道：“杜兄弟。”

杜九脸色一片肃穆，道：“大哥守信，小弟尽义全交，你如拦阻，小弟就先行自绝在大哥面前。”

萧翎呆了一呆，道：“两位兄弟听我说……”

商八道：“小弟等洗耳恭听，大哥只管吩咐就是。”

萧翎道：“小兄施血救人，未必就非死不可……”

毒手药王接道：“如是诸位肯和老夫合作，老夫自可设法保住你性命。”

商八长叹一声，望着杜九说道：“杜兄弟，事已至此，咱们也不用让大哥太过为难了，只要毒手药王答应能保得大哥之命，咱们就答应和他合作。”

毒手药王道：“老夫为人，素不为江湖各种规法束缚，唯独对信诺之言，一向是格守不误。”

杜九道：“放血之后，萧大哥那绝世武功，是否尚可保得？”

毒手药王道：“这个，老夫亦难断言，那要看他的造化了。”

杜九道：“如是他不能保得武功，岂不是生不如死了？”

萧翎道：“不妨事，小兄原本非武林中人，失去武功之后，正好退出江湖是非。”

萧大人突然接口说道：“就此一言为定，也不用再商讨了。”

商八欠身说道：“老伯说的是……”目光转到毒手药王脸上，接道：“不知药王要咱们如何一个合作之法？”

毒手药王道：“如要留得萧翎之命，放血就不能太急，咱们寻找一个僻静之处，两位替我护法，我要用七日时光，一面放他身上之血，一面用药物补他元气。”

商八道：“好吧！就依药王之见。”

萧翎抬头望望天色，道：“不知药王要几时动手？”

毒手药王道：“老夫之意，自然是愈快愈好，此刻，江湖上风云变幻，莫可预测，拖延时刻，只怕对你和老夫，都无益处。”

萧翎道：“今晚动手如何？容在下去拜别慈母。”

萧大人接道：“不用了，你母亲此刻正惶惶难安，你去拜别，徒增她的悲伤之感。”

萧翎一撩衣襟，拜伏地上，道：“那就请爹爹在母亲面前，婉言关说。”

萧大人接道：“为父的自有说词，不用你再多费心了。”

萧翎对父亲大拜三拜，起身望着毒手药王说道：“药王可曾找到行术放血之地？”

毒手药王道：“这个老夫早已找到。”

杜九道：“距此多远？”

毒手药王道：“不足十里。”

商八道：“药王请稍待片刻，在下去交代几句话，咱们再行动身如何？”

毒手药王道：“老夫在此等候，但不可拖延过久。”

商八冷哼一声，也不答话，转身奔去，不过一盏茶工夫，重又奔回。

毒手药王沉声说道：“萧兄，还有什么事要办吗？”

萧翎淡淡一笑，道：“咱们上路吧！”

毒手药王道：“老夫带路。”转身当先行去。

萧翎、商八、杜九鱼贯随在身后，向前行去。

翻越过两座山峰，已经晚霞满天，到了黄昏时分。

毒手药王伸手指着对面悬崖山壁间，一块突出的大石，道：“在那大石之后，有一个可容四五人的小洞，小女已在那里等候了。”

商八冷笑一声，道：“药王对这里的地势很熟，竟然找到那悬崖山壁间去。”

毒手药王道：“夸奖，夸奖！老夫的追踪寻人之术，亦是天下无双，只是不为人知罢了。”

杜九轻轻咳了一声，道：“我家大哥一百九鼎，药王才得如愿以偿，如是换了他人，遇上这等生死大事……”

萧翎心知两人想在言语之间，激怒药王，使他先行出手，然后借口自保，再和他动手相搏，赶忙接道：“杜兄弟，不用再谈此事了。”

毒手药王是何等老奸巨猾之人，如何能猜不透中州二贾的用心，想到女儿的生死，只好强自忍耐不言。心中却暗暗赞道：这萧翎实是君子人物。

毒手药王带路，借矮松、突石的助力攀上山壁间，那突出的大岩石之后。

果然，在那大岩石之后，有一个天然的石洞。

萧翎凝目望去，只见石洞一角处，铺了很多干草，一个秀目紧闭的少女，身上盖着红绫被子，似已熟睡过去。

毒手药王轻轻叹息了一声，道：“小女天姿国色，仪容绝世，才慧尤在老夫之上，只是病因于‘二竖’，被折磨的瘦骨磷峋，不成人形了……”

杜九冷冷接道：“在下看来，也许令爱早已经气绝死去了。”

毒手药王怒道：“老夫医道，无人能及，虽不能挽起小女沉疴，使她大病痊愈，但延续她的生命，并非难事，我已使她多活十年以上……”

商八接道：“药王既有能让令爱多活十年，何以不再拖一些时刻，为她寻得灵药疗病。”

中州二贾心念不死，希望软硬兼施，能使毒手药王在最后一刻中，改变了心意。

但闻毒手药王说道：“小女之病，乃千古绝症，纵然是有，老夫也无法能够医得好她……”目光转注到萧翎身上，道：“除非用他身上之血，换去我女儿身上的坏血。”

商八道：“我不信世间就没有救你女儿之病的药物？”

毒手药王道：“灵药难求，有没有都是一样。”

商八突然拍拍大肚皮，道：“咱们中州二贾，富可敌国，聚敛之丰，可算得前无古人……”

毒手药王接道：“纵然倾尽你们中州二贾所有，也无法买得疗治我女儿的药物。”

商八道：“药王错了……”

毒手药王怒道：“老夫哪里错了？”

商八道：“咱们中州二贾，收聚之物，并非是单纯的珠宝，美玉，而是广集奇珍，和各种难得的奇药，也许咱们有着疗治令爱的药物。”

毒手药王摇摇头，道：“就老夫所知，数十年来，尚未闻过有救治小女的药物出世。”

商八道：“天山形成的雪莲子如何？”

毒手药王摇摇头道：“不行。”

商八道：“千年的老参，可否派上用场？”

毒手药王道：“千年老参，虽很重要，但并非疗治小女的主药。”

商八道：“究竟要什么，你干脆说出来吧！也许我们中州二贾，可以为你找得。”

毒手药王道：“你一定要问，老夫就告诉你吧。”

他语声微微一顿，接道：“成形仙芝或千年以上何首乌，此乃两味主药中的一种，只要找到一种，那就不难配到其他药物，这两种千古奇珍，量你们中州二贾，也无法收藏。”

杜九略一沉吟，道：“十年之前，曾由关外番属，进贡来一个千年的何首乌，如若那皇帝老儿尚未吃完，咱们去把它偷来，那就可以救得令爱的性命了，只是京都距此甚远，不知是否能够来得及。”

毒手药王冷然一笑，道：“十年往事，不谈也罢，老夫即刻就要动手，两位也该下去替我们把风的了。”

商八重重的咳了一声，道：“在下还有几句话，说完了药王再动手不迟。”

毒手药王道：“什么话，快些请说，此刻光阴，对老夫而言，实是宝贵无比。”

商八冷冷说道：“急什么？你如真的如愿以偿，救了令爱，但那时亦没有再能劝阻我等搏杀药王的力量了……”

毒手药王冷笑一声，接道：“老夫已然答允留下萧翎性命，但必得两位协力合作，如若两位这等多疑，咱们也不用合作了。”

商八回顾了杜九一眼，道：“好！在人矮檐下，怎能不低头，不过，我要把话说清楚，放血之后，如果我们萧大哥还活在世上，那就罢了，如是有什么长短，药王也要尝尝那老而失女之痛。”

毒手药王道：“你们如若还要在此罗嗦不停，老夫就取消了留他性命之约。”

这一句话，竟有着强大无比的效力，中州二贾果然转身向外行去。

毒手药王目光投注到萧翎的脸上道：“可要老夫点你穴道？”

萧翎一闭双目，道：“药王只管出手。”

毒手药王右手伸出，点了萧翎三处穴道，说道：“你如想留下性命，必得和老夫合作。”

萧翎星目启动，望了毒手药王一眼，道：“药王有何吩咐，只管请说。”

毒手药王道：“老夫知你武功高强，纵然点了你的穴道，只怕也无法完全防止你内力阻梗行血，你必得和老夫合作，让行血自然流出，老夫才能适时控制，不致造成惨局。”

萧翎淡然一笑，道：“如是我萧翎是贪生畏死之徒，也不会这般束手就缚了。”

毒手药王道：“这么说来，倒是老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抱起萧翎，行近山洞一角，和女儿并放一起。

萧翎暗暗叹息道：“我萧翎受恩师、义父，和柳仙子数年培养之恩，原想能把三位老前辈的武功，发扬光大，在江湖上创出一番事业，却不料落得这么一个下场……”

但觉身上数处要穴一麻，又被毒手药王点住。

只听毒手药王喝道：“老夫要放血了。”

萧翎此时，哑穴也被点住，除了心神还能清醒之外，已是口不能言，身不能动了。

但觉左臂上衣袖，被人撤去，紧接着一阵剧痛，脉管上被物刺入。

只听毒手药王充满着慈爱的声音说道：“婉儿，忍受点痛苦，今后我儿即将和别的孩子一般，欢笑在为父的眼下，为父的要把我绝世医术、武功，全部都传授给你，我要在五年之内，把你培养成一个举世无敌的巾帼英雄。”

萧翎心中暗道：短短五年时光，要把一个全然不会武功的女子，培养成举世无敌的巾帼英雄，那是未免言过其实了……

但闻毒手药王接道：“婉儿，为父的被武林同道，视为正邪之间的人物，不过是因为父的行为，为人喜怒难测而已，不论人家看法如何，但为父的这一生中，确是杀了不少的人，为了我儿，再杀几人，那又有何妨，我要用绝世医术，使你能得一甲子的功力……”

萧翎听得吃了一惊，暗道：这毒手药王如有此等能耐，也许真能在五年，把一个全然不会武功的女儿，培养成第一流的高手……

只听一声幽幽的叹息，打断了毒手药王未完之言。

紧接着，一个柔弱无力的声音说道：“爹爹啊！你又在害人了？”

毒手药王道：“为父的在替你疗病。”

那柔细的声音应道：“你知道我已经没有希望，为什么还要取人之血呢？”

毒手药王道：“孩子，这血不同常人之血，这次换好之后，我儿即可恢复了健康。”

那柔细的声音道：“为什么呢？”

毒手药王道：“这其间玄妙之理，除了为父之外，当今之世，只怕是再无人能够解得了……”

他长长吁一口气，道：“婉儿，因为他身上之血，不但极合吾儿体质，最重要的是他食用过一种常人无法吃得之物，不畏你身上坏血感染，为父的虽无法肯定的说出他食用过什么奇物，但想来不外是仙芝和千年何首乌之类的奇品。”

萧翎心中暗道：我误食千年石菌，助长了我的功力成就，但却也要了我的性命，可见天下之事，有益必有害了。

但闻一声急速的娇喘之声道：“爹爹啊，你说的这人，可是那萧翎吗？”

毒手药王笑道：“不错啊！想我毒手药王的女儿，究竟是比别人聪明，一猜就中，他就躺在你的身侧……”

话未说完，忽听一声尖锐的声音叫道：“快放开他。”

只听到一阵衣袂之声，起自身侧。

萧翎虽头难转动，目光难见，但从那听得声音之上判断，似是一个人挣扎坐起。

但觉臂上一松，刺入脉管之物，突然似被人拔了起来。

耳际间响起了毒手药王的叹息之声，道：“婉儿，为父的背着你走遍了大江南北，又走尽了白山黑水，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可疗你绝症之人，难道你就不肯体念年迈老父的这一番苦心吗？”

此人生性恶毒，出手就要杀人，但对自己的女儿，却慈爱无比。

但闻那柔细的声音接道：“爹爹惜我、爱我之心，为女儿的岂会不知，你背着我走遍了大江南北，白山黑水，女儿我更是惶愧难安，唉！爹爹恩深如海，叫女儿如何报答？”

毒手药王道：“你只要答应为父的，留下性命承欢膝下，那就算报答为父了。”

那柔细的声音道：“我多活一日，爹爹多苦一日，还不如让我死去的好。”

毒手药王道：“只要换过萧翎之血，我儿就可康复如常人，不再为病魔所扰。”

那柔细的声音道：“萧翎呢？他救了女儿性命，自己却要落得全身鲜血枯干而死，是吗？”

毒手药王略一沉吟，道：“我儿如想留下萧翎性命，也非难事，为父的一面让他服药进补，一面抽他之血，不过．这需要很长久的时间，我几娇弱之躯，如何能忍受这长时间的换血折磨。”

那柔细的声音叹道：“爹爹可以强人所难，但却无法强迫女儿受血。”

毒手药王道：“我儿之意呢？”

那女子应道：“爹爹请先去准备好为他进补之药，不然，女儿不愿受血。”

萧翎听得心中暗暗奇道：这父女两人生性差别，怎的如此之大，父亲心狠手毒，处事为人，只求目的，不择手段，女儿却又似天使一般的善良，处处不愿损伤他人……

但闻毒手药王接道：“为父的身怀灵丹，已然足够他进补之用，那也不用准备了。”

那女子道：“爹爹啊！你还记得我娘的事吗？”

毒手药王凄然说道：“你娘的音容笑貌依然牢牢植在我的脑际，一生一世，也是不会忘了的！”

那女子道：“我娘对你敬爱半生，但她临终之日，说出了一句话，爹爹可还记得吗？”

毒手药王泫然接道：“为父的终生不忘。”

那女子道：“爹爹啊！我娘说的什么？”

毒手药王道：“她说……她说，她说……”冷酷镇静的毒手药王，似是陡然间激动异常，他说了半天，仍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但闻那柔细的声音道：“爹爹可是忘怀了，但女儿却是还记得清清楚楚，我娘临终之时，说了六个字：我恨你骗了我。是吗？”

毒手药王热泪滴了下来，落在了萧翎的手上，接道：“你娘确是这么说的！”

那女子道：“爹爹啊！你如骗了女儿，纵然疗好了我的绝症，我也终生不会快活。”

毒手药王黯然说道：“难道你就不肯惜念为父的一番爱你之心，硬要我失去你母亲之后，再失去女儿吗？”

那静躺在山洞一角的多病少女，突然间挺身坐了起来，道：

“爹爹医术绝世，难道就想不出别的疗治女儿之法，定要取他人身上之血，才能救得女儿吗？”

她缓缓伸出枯瘦苍白的右手，缓缓取开萧翎身上的输血皮管，接道：“爹爹，女儿死了，你就心痛无比，别人的母亲难道就不疼她的儿子吗？”

毒手药王冷酷自负，医术智谋，无不过人，唯独对这位柔弱多病的女儿，却是毫无办法，长叹了一声，道：“孩子，你先躺下，有话慢慢的说。”

萧翎目光微转，只见一个长发技垂的少女，眼窝深陷，瘦得只剩下一把皮包骨头，但仍然无法掩住那秀美的轮廓。

只见她举起手来，拂一下按在脸上的秀发，柔声说道：“爹爹啊！解开他的穴道，我要和他说几句话。”

毒手药王无可奈何，举起手来，先拍活了萧翎的哑穴，道：

“萧翎，小女生具绝症，终日里缠绵病榻，不解人间的险恶，心地一片纯良，你应对她小心一些，不能伤害到她。”

萧翎淡然一笑，未理毒手药王。

那长发少女移动了一下身躯，一对大眼睛，凝注在萧翎脸上，道：“你是萧翎？”

萧翎道：“正是在下。”

长发少女道：“我写给你的一封信，你可曾收到吗？”

萧翎道：“已收到了，多谢姑娘盛情相助，请恕在下几处要穴被点，不能起身拜谢，还望姑娘多多原谅。”

长发少女叹道：“我自幼体弱多病，除了爹娘之外，一生很少结识他人，你该是我极少的熟人之一了……”

萧翎暗道；咱们见面只不过两三次，每次我萧翎都是在惊风骇浪之中，令尊点了我的穴道，放我之血，救你之命，倒是难得你还能记起我来。

心中念头转动，口中却不知如何回答。

那长发少女黯然说道：“我说这些话，你也许感到奇怪，其实，你如是我，也是一样，一个终年缠绵在病榻上的人，十几年来很少有清醒的日子，能够认识一个人，那该是多么可贵的事情啊……”

她娇喘了两声，接道：“我爹爹经常在我清醒时，提起你的名字，他说只要我换得你身上之血，我就可以恢复生命活力，和别的女孩子一般的快乐生活，因此，你的名字，早已深植在我的心中和脑际了。”

萧翎道：“原来如此。”

长发少女接道：“不只如此，我记得咱们还见过面？”

萧翎道：“不惜，咱们见过，但都在深夜之中，姑娘如何记得？”

长发少女道：“虽是匆匆一眼，留给我一个模糊的形貌，但经我日夜思索之后，那模糊的形貌就逐渐清晰了，这形貌半由印象得来，半由我自己塑造。”

萧翎心中暗道：你大都在晕迷之中，难得有清醒之日，还有心思去思索这等事情……

只听毒手药王说道：“婉儿，你已经很累了，休息一会再说吧！”

父亲的慈爱关怀，流露无遗。

那长发少女突然微微一笑，露出一排整齐细白的牙齿，说道：“爹爹啊！在女儿记忆之中，我此刻该是清醒时精神最好的一次，我说了很多的话是吗？”

毒手药王道：“是的，孩子，你从没有一口气说过这样多的话。”

长发少女道：“可是我一点也不觉得疲倦。”

毒手药王口齿启动，欲言又止。

他很少看到女儿的笑容，此刻眼见她脸上的欢愉之情，竟是不忍阻拦于她。

那长发少女接道：“萧翎，我爹爹说，我如换得你身上之血，就可摆脱病魔，复我健康，此事是真是假？”

毒手药王双目圆睁凝注在萧翎的脸上，满脸俱都是乞求之色。

萧翎轻轻叹息一声，道：“你爹爹医道精通，也许他说的不错。”

长发少女道：“你也很相信我爹爹的话吗？”

萧翎正待答话，那毒手药王却抢先接道：“怎么样，爹爹没有骗你吧！”

长发少女伸出手去，按在萧翎的额角之上，道：“萧翎，你可知道，放完你身上的血，救了我的性命之后，你会怎么样？”

萧翎道：“生死未卜！”

毒手药王接道：“死不了。”

那长发少女，取开按在萧翎额角上的右手，接着缓缓说道：

“你救了我这无用的性命之后，你即将永埋地下……”

萧翎轻轻叹息一声，暗道：她缠绵病榻十几年，应该是有强烈的求生之心才是，但此刻听来，却是全不把生死事，放在心上一般。

但闻那长发少女接道：“你既然知道，放完身上之血，就可能立刻死去，何以又不肯拒绝我爹爹之求呢？”

萧翎道：“令尊医道绝世，他亦曾告诉过我，如是缓缓小心换血，并非是非死不可。”

长发少女叹道：“你和我们无亲无故，又和我素不相识，为什么要施血救我之命呢？”

萧翎心中暗道：若非你爹爹迫我如此，谁还愿意救你了！

正待出口答话，毒手药王已抢先说道：“这位萧公子，乃大仁大义的侠士，看到我儿如此才慧，如此风仪，常年困于病魔，实在太可惜了，才甘愿舍血相救吾儿之命。”

长发少女道：“爹爹啊！你爱我之心，深挚无比，但你为我所作所为，却又不是女儿喜悦的事。”

毒手药王自觉由始至终，一直未说错过什么，当下说道：

“孩子，哪里不对了？”

长发少女道：“人家明明是被你逼迫的情非得已，才施血救我之命，为什么爹爹说是他自愿救我的呢？”

毒手药王道：“这个……这个……”目光转注到萧翎的脸上，冷冷说道：“你胡说些什么？”

萧翎只觉一股怨愤之气，由心中直冲上来，正待发作，忽想到这缠绵病榻十几年的少女，也实在可怜的很，自己如激怒毒手药王，伤害了她的女儿，决难保得活命，既是横竖难免一死，何不索性施血救她一命。

心念一转，缓缓说道：“姑娘，你爹爹说的不错，我是甘愿施血相救。”

毒手药王道：“孩子，萧大侠一番好意，我儿岂可辜负了别人。”

长发少女幽幽一声长叹，道：“这样我就更不能领受了。”

毒手药王瞪大了眼睛道：“为什么？”

长发少女苍白的脸上，神色一片肃然，道：“你放他身上血，我已夜锁五龙报答了他，如今，我们已不欠他什么。此刻，你如再用他之血，救我之命，叫女儿再如何报答他呢？”

毒手药王凄然说道：“孩子，你已经到了无法再拖下去的境地，再拖下去，为父也无能为力，难道你真的忍心，让为父再受一次碎心断肠的打击吗？”

长发少女伸出枯瘦的右手，抓住了毒手药王的右手，道：

“爹爹啊！你就让女儿死的清白一些好吗？”

毒手药王悲道：“婉儿，你死了，万事不管，但年迈的老父，如何能孤独的活下去呢？”

长发少女深陷的眼眶中，滚落下两行泪水，道：“爹爹，你如用他之血，救活了女儿，让我一辈子良心负疚，岂不是叫女儿生不如死了？”

毒手药王突然举起了右手，道：“婉儿，你如再不肯听老父之言，我就要点了你的穴道，强行动手了。”

长发少女道：“爹爹定要如此，女儿就先死给你瞧瞧。”

毒手药王正待答话，遥闻石洞外，传进来金算盘的声音道：

“药王，在下那萧大哥情形如何，可许在下进去瞧瞧吗？”

萧翎道：“我很好，不用进来了。”

商八听出萧翎声音，接道：“大哥要好好保重，小弟们在洞外守候。”

言下之意，无疑是说，只要萧翎一声招呼，立时可冲入石洞中去。

但闻社九那冷冰冰的声音传了进来，道：“药王，每隔一个时辰，咱们兄弟要瞧瞧大哥的生死，或是听听他声音，或是瞧他一眼。”

毒手药王道：“如是两位未得老夫允准，擅自闯了进来，害了那萧翎性命，可不能责怪老夫。”

杜九冷然说道：“咱们已在悬崖石洞之外，布满了很多干柴，如是我家大哥有了什么意外，药王和令爱，也别想生离此地了。”

毒手药工冷冷说道：“就算你们放起火来，也难困得老夫。”

商八道：“但令爱却无法受得火烤烟熏之苦。”

毒手药王冷哼一声，不再理会中州二贾，回顾女儿一眼，道：“婉儿，你都听到了吗？”

长发少女无力的点点头，道：“听到了。”

毒手药王道：“为父的为救你之命，费尽了苦心，难道你就一点也不体惜为父的苦心吗？”

长发少女叹息一声，道：“救了女儿，害了别人，这又何苦呢？”

毒手药王道：“为父的担保萧翎施血之后，仍是完好无恙。”

长发少女道：“爹爹，算了吧！你带我到母亲坟前去，结上一间茅庐，也许那山川灵气，能使我病势逐渐好转。”

任他毒手药王医道绝世，武功高强，但却无法对付自己的宝贝女儿，只听他轻轻叹息一声，道：“婉儿，为父的倒有一个办法，也许我儿能够心安理得一些。”

长发少女道：“什么办法？”

毒手药王目光转注到萧翎脸上，道：“这办法，不知萧兄是否同意？”

萧翎道：“先请说出来，让在下听听，再作道理。”

毒手药王道：“这个老夫先要得问过小女后，才能征询萧兄之意。”

长发少女道：“什么事啊？”

毒手药王笑道：“为父的把你终身许配给萧翎，然后再用他之血，救你性命，我儿自然得以心安了。”

长发少女呆了一呆，苦笑道：“你的女儿，枯瘦如柴，难道爹爹不知道吗？”

毒手药王微微一笑，道：“婉儿，你不过是受病魔折磨，才落得骨瘦形销，一旦病好之后，立时将恢复花容月貌，不是为父的夸口，天下美女，只怕再无强过我儿之人。”

长发少女轻轻叹息一声，道：“咦！自从我记事之后，一直是这般容颜，爹爹就算把女儿捧上天，也不能使女儿增上几分颜色。”

毒手药王道。“婉儿，为父说的是句句实言，你怎能这般不相信为父之言。”

长发少女举起枯瘦的右手，摸摸削瘦的面颊，道：“爹爹把女儿许配于人，只是一厢情愿……”

毒手药王道：“只要我们愿意，萧翎自有为父的和他谈判。”

长发少女轻轻叹息一声，道：“你把女儿许他为妻，再放他身上之血，救了女儿性命……”

毒手药王喜道：“正是如此。”

长发少女道：“我活了，他却死了，你的女儿，岂不是要守望门寡？”

这父女二人，一问一答，竟然旁若无人一般。

要知她自小生具绝症，十几年的生命中，大部在晕迷不醒之中度过，很少和人谈话，畏羞之心，自然是淡漠的很，心中想到什么，就赤裸裸的说了出来。

毒手药王笑道：“如若你真的要嫁萧翎为妻，为父的身为岳丈，岂肯害死东床快婿，自然要尽我之能，保他的性命了。”

那长发少女似是因为说话过多，有了倦意，不再多说，闭上双目，倚壁不言。

毒手药王目光转注萧翎的脸上，道：“萧翎，老夫和小女谈的话，你都听到了吗？”

萧翎冷冷说道：“我瞧药王不用费事了。”

毒手药王道：“为什么？”

萧翎冷冷说道：“在下虽然不管你们父女的大事，但此事和我有关，在下是不得不管了。”

毒手药王道：“我把一个美貌盖世的女儿嫁给你，难道还会嫁得不对吗？”

萧翎淡淡一笑，道：“此刻为令爱治伤要紧，其他事，还是别谈的好。”

毒手药王道：“不成，咱们非得先说清楚不可。”

萧翎道：“不说也罢。”

毒手药王道：“非得要说清楚。”

萧翎略一沉吟忖道：这毒手药王虽然可恶，但他女儿却很善良，不能伤害到她。当下说道：“在下已定过亲，有违雅意了。”

毒手药王道：“我道什么大事，这点还不简单，把她休了就是，或是由老夫出手，把她杀了。”

萧翎暗道：好毒辣的主意，口中却微笑说道：“药王的主意虽好，只是对方武功高强，防守森严，难以接近。”

毒手药王道：“不要紧，只要告诉老夫她是什么人，那就行了，就是她是当今皇帝的女儿，老夫也得想个法子，把她宰了。”

萧翎闭上双目，沉默不语。

原来他本是一句情急之言，用来做挡箭牌，毒手药王这般苦问姓名，一时实是想不出如何回答。

但闻毒手药王冷冷说道；“你怎么不说话，难道是欺骗老夫的吗？”

萧翎暗道：此事如若被当面揭穿，只怕要大伤他女儿之心，一时情急，脱口说道：

“在下说的句句实言。”

毒手药王道：“既是实言，何以又无法说出女方的姓名？”

萧翎道：“药王一定要问吗？”

毒手药王道：“自然是一定要问了。”

萧翎道：“讲了出来，只怕药王也是没法可想，我看还是别讲算了。”

毒手药王哈哈一笑，道：“老夫走了大半辈子的江湖，什么事没有见过，岂容别人在眼睛之中，揉下沙子不成……”

萧翎情急之下，突然想到了北天尊者之女，心中暗暗想道：

事到如今，只有先把她借来一挡今日之窘了。

心念转动，口中说道：“药王可知那北天尊者吗？”

毒手药王呆了一呆，道：“听到过，其人很少到中原。”

萧翎道：“不错，他深居北海冰宫，和中原武林无怨无争，但近年来，却常常进入中原来，这短短五年之中，北天尊者，至少进入中原两次，不知药王是否知道。”

毒手药王缓缓点头应道：“不错。”

萧翎道：“他二次进入中原，迄今尚未离开，药王想必早已知道了。”

毒手药王道：“不错，他此刻正在江南一带游历。”

萧翎道：“药王可知他此次进入中原，是携女同行的吗？”

毒手药王道：“他从人甚多，但是否带着女儿同行，老夫不敢妄言。”

萧翎道：“好！现在在下告诉药王，他带了女儿同来。”

毒手药王道：“怎么？难道你和北天尊者之女，有了什么纠葛不成？”

萧翎暗道：看起来药王对那北天尊者，似是亦存有敬畏之心，当下接道：“在下和她女儿相识。”

毒手药王道：“相识又怎样？”

萧翎道：“相识之后，彼此钟情……”

毒手药王接道：“你说和人订亲，就是北天尊者的女儿吗？”

萧翎道：“不错啊！”

毒手药王道：“老夫有些不信。”

萧翎长长吁一口气，淡然一笑，心想：你是最好别真的相信，口中却应道：“药王不信，那也是没有法子的了！”

毒手药王看他神态轻松，心中反而动了怀疑，暗道：此人英俊秀逸，举止潇洒，如是和北天尊者女儿相见，说不定会真的被她看上……

心中念头转动，道：“你可是认定了老夫就无能杀死那北天尊者的女儿吗？”

萧翎已然闭上的双目，缓缓睁开，瞧了毒手药王一眼，道：

“药王可是自信武功，尤在那北天尊者之上吗？”

毒手药王道：“老夫纵然武功非他之敌，难道就不能用药伤他吗？”

萧翎淡然说道：“在下既然答应施血相救，生死难卜，纵然是留下性命，只怕短期内，也难有阻止药王之能，那也不用多言相劝了。”言罢，闭上双目，不再理会毒手药王。

他为情势逼迫，说了这番谎言，心中甚是不安，想到此事一旦传扬开去，坏了那北天尊者的名节，那就罪莫大焉了。

只听那长发少女长长叹息一声，道：“爹爹啊，人家已有意中人，爹爹也该打消这个念头了。”

毒手药王叹息一声，道：“孩子，就算他说的句句实言，也不要紧。”

长发少女道：“为什么？”

毒手药王道：“他和北天尊者女儿相识，钟情的事，那北天尊者未必知道，但我儿和他的婚事，却有为父做主，咱们找个大媒，抢个先着，明媒订亲……”

长发少女接道：“爹爹岂可这般逼人就范……”

毒手药王道：“我儿只要答允，为父的自有道理。”

那长发少女心中又急又气，一时间竟然是答不上话。

毒手药王不闻女儿相应，哈哈一笑道：“你既不反对，那是默允了为父的安排了……”语声微微一顿，高声说道：“商兄，杜兄，请入石洞中来，老夫有事和两位商量一下。”

中州二贾在洞外等候，心中焦虑万分，但因事关萧翎生死，又不敢擅自闯了进来，一听到毒手药王招呼之言，立时应声飞入。

商八望了萧翎一眼，道：“药王招呼我等，不知有何见教？”

杜九冷冷接道：“药王可是改变了心意吗？”

毒手药王道：“老夫请问你们两位一件事情。”

商八道。“药王请说，我等洗耳恭听。”

毒手药王回顾了萧翎一眼，道：“你们当真想要老夫留下萧翎的性命吗？”

杜九道：“这是最重要的条件，我等早已再三说明，如果保不住我们大哥性命，令爱首先要为他偿命。”

毒手药王淡淡一笑，道：“两位如想救萧翎，那就有劳你们为老夫做件事情。”

杜九道：“什么事？”

毒手药王道：“老夫想劳请两位做个大煤，把小女许配于人。”

商八望了望长发披垂，依壁而坐的枯瘦少女一眼，道：“不知药王要把今爱许配给哪一个？”

毒手药王道：“萧翎。”

商八一怔，道：“我家大哥？”

毒手药王道：“不错……”

杜九轻轻咳了一声，道：“令爱只怕有点……”

他本想说有点配不上，但话将出口时，突然想到萧翎的生命，还在毒手药王掌握之中，赶忙住口不言。

毒手药王道：“如若小女许配萧翎的亲事谈成，他就成了老夫的乘龙快婿了。”

商八心中暗道：咱们也得跟着低了一辈，口里却应道：“不错。”

毒手药王道：“我自然不会叫自己的女儿未嫁之前，先死去了丈夫，让她望门守寡。”

商八道：“有道理。”

毒手药王道：“因此老夫必将尽我之能，留下萧翎的性命。”

杜九道：“最好不要再放他的血。”

毒手药王道：“两位只要把此媒作成，你们的大哥，决不会因放血而伤到身体。”

商八道：“此事体大，我们做不得主，必得先行请示大哥一下才行。”

杜九接道：“最好药王能够先回避一下，咱们兄弟谈话方便一些。”

毒手药王回顾了爱女一眼，只见她闭着双目，依在壁面，似是已沉沉睡去，略一沉吟，抱起爱女，离开了石洞。

商八蹲下身子，低声说道：“大哥，那毒手药王的话，你都听到了吗？”

萧翎道：“都听到了。”

杜九道：“这老儿倒是想的一厢情愿，也不瞧瞧自己女儿的那副德行。”

商八轻轻咳了一声，道：“古往今来，有无数大智大慧的人，大都不拘小节，大哥何妨暂时答应了他。”

萧翎道：“事关一个女子的名节，我如何能随口答应，视作儿戏。”

商八低声道：“这么办吧！大哥不要讲话，一切由小弟做主，日后那毒手药王责问起来，大哥推到小弟身上就是。”

杜九道：“我瞧不成，那毒手药王老谋深算，如何会粗心上当，势必要迫着大哥亲口答允不可。”

萧翎道：“唉！两位兄弟对为兄如此关心，我萧翎是感激不尽，但大丈夫应是有所不为，此事万万不能轻作允诺。”

商八叹息道：“小弟斗胆说上一句，大哥也未免太过固执了。”

只听毒手药王的声音，传了过来，道：“几位谈的事情如何？”

商八目注萧翎，满脸乞求之色，道：“大哥是否让小弟做主，对付毒手药王？”

萧翎道：“为免伤害到别人的名节，不能轻作允诺。”

但闻毒手药王叫道：“老夫要上去了。”人影一闪，重又跃回石洞。

只见他轻轻放下怀中的女儿，道：“三位谈的如何？”

商八摇摇头道：“在下大哥……”

毒手药王怒道：“他可是不答应？就凭我毒手药王的女儿，哪一点配不上他！”

商八道：“咱们大哥的性格，药王是早知道的，轻不允诺，一诺干金，生死无悔。”

毒手药王道：“不错，这萧翎倒是有君子之风，丈夫气度。”

杜九冷冰冰地接道：“如果他能稍微通权达变，今日药王也无法放他之血了。”

毒手药王道：“老夫要问我女儿婚事如何，这萧翎答应了没有？”

商八道：“在下曾把药王之言，转告我家大哥。”

毒手药王道：“他可是一口回绝了？”

商八道：“如是一口回绝，自是不用再谈了！”

毒手药王道：“那他怎么说？”

商八道：“他闭目不言，恍如未闻！”

毒手药王冷笑一声道：“敬酒不吃吃罚酒，可是认为老夫没有法子迫他答应吗？”

商八道：“在下只听说过男子逼婚，还未听闻有人迫嫁女儿的事。”

毒手药王道：“老夫就做给你们瞧瞧！”

杜九冷然接道：“你如逼婚，那该是和放血救你女儿的承诺无关，咱们出手干涉，也不算有违大哥的令偷了。”

毒手药王森冷的目光，扫掠过中州二贾，道：“两位可是想试试老夫的手段如何？”

社九右手一探，从怀中摸出一个银圈，道：“彼此动手，各尽手段，如是咱们失手伤了你的女儿，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了！”

毒手药王呆了一呆，道：“两位都是成名人物，如若杀一个缠绵病榻的弱女子，岂算英雄人物。”

杜九道：“如是药王用毒，在下也只好出手对付令爱了。”

毒手药王缓缓说道：“两位可是要以此要挟老夫吗？”

商八笑道：“药王言重了，咱们只望能和药王心平气和的谈一谈。”

毒手药王回顾了爱女一眼，道：“两位说吧！”

商八道：“生意来往，讨价还价，商某可算当世第一高手，但这做媒的事，商某可是从未做过，言语失当，还望药王多多包涵。”

毒手药王冷哼一声，欲言又止。

商八哈哈一笑，道：“男女婚事，虽是出于父母之命，媒她之言，但也得两情相悦……”

毒手药王道：“这就是了，老夫有命，两位为媒，岂不是样样皆全了吗？”

商八笑道：“别人选婿，都是起于爱才之心，为女谋福；可是药王嫁女，却是为了要取女婿身上之血，拯救女儿之命，在下实是想不出他们还会有什么幸福可言。”

毒手药王道：“纵然老夫不把女儿许她为妻，那也仍然要他身上之血，此事互不相干，岂可混为一谈。”

商八接道：“药王医道绝世，疗疾又为何非要人血不可，如是药王确有选婿之心，就该另行设法，选觅药物，先疗好今爱的病势，再谈婚姻不迟。”

毒手药王双目神光闪动，冷笑一声，说道：“两位绕了这么大的圈子，竟是别有用心，可惜我毒手药王不是三岁的孩子，那么容易受人欺骗，婚事可以暂时不谈，老夫要先取他身上之血，救了小女的性命再说……”

语声微微一顿，接道：“两位这大媒，也不用再做了，自管请便吧！”

杜九怒道：“叫来就来，叫去就去，咱们兄弟岂是任人呼来喝去的吗？”

商八道：“药王讲话，最好能客气一点，咱们中州双贾，也不是省油的灯。”

杜九冷冷说道：“咱们只听到过毒手药王用毒之能，还未听过药王有什么惊人武功，今日最好能领教一二。”

中州双贾早有存心，希望能找出一点借口来，好和毒手药王翻脸动手。

此刻时机已至，自是不肯放过。

毒手药王脸色一变，怒道：“两位如若想试试老夫的手段，那就别怪老夫出手无情了！”

商八淡然一笑，道：“很好，药王既是这般明目张胆的挑战，咱们兄弟只好是接下来了，不过，在下得事先说明，咱们只领教药王的武功，如是药王要用毒，那就别怪咱们兄弟伤到令爱了。”探手入怀，取出金算盘，接道：“药王也请亮出兵刃，咱们要打，就打个生死出来。”

毒手药王双目中直似要喷出火来，冷然一笑，道：“石洞中地势狭小，咱们出去一决生死！”

商八一摇手中的金算盘，哗哗一阵乱响，接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如无令爱在侧，一旦药王用起毒来，咱们兄弟可是招架不住！”

毒手药王道：“老夫答应你们不用毒就是。”

杜九道：“知人知面不知心，药王之上加那毒手二字，想来不是由人自叫的，在下之意，就在此地动手，也是一样。”

商八接道：“咱们虽有两人，但决不联手齐攻，在下先来领教。”

毒手药王全身抖动，显示心中的激怒，已到了极点，声音颤抖地说道：“今日你们若要伤了我的女儿，你中州二贾，固然是死定了，整个的武林道上，都将掀起一场腥风血雨，为我女儿偿命。”

杜九道：“鹿死谁手，还难预料，药王先不用说出狠话，中州二贾，也经过无数的大风大浪，不是被人吓唬长大的。”

商八身子一侧，欺了过去，道：“药王自恃身份，定是不愿先行出手，兄弟这里有僭了。”

一抖手中金算盘，寒光闪闪的攻击过去。

毒手药王身子一侧，避过一击，未曾还手，他心中虽是气愤难忍，但想到女儿就在身侧，担心动起手来，伤了女儿，竟然把一腔怒火强自压下。

商八哈哈一笑，道：“怎么？药王定要让过三招吗？”

一挥金算盘，反臂一招白鹤剔翎，横里击出。

毒手药王一闪避开，又未还手。

商八正待欺身再攻，萧翎突然睁开双目，高声喝道：“住手！”

商八一收金算盘，倒退三步，道：“大哥有何吩咐？”

萧翎道：“此地没有你们的事了，退下去吧！”

杜九道：“毒手药王亲口向小弟挑战，和大哥放血之事无关，大哥……”

萧翎接道：“不用说了，退出石洞去吧！”

中州二贾相互望了一眼，黯然一叹，退了下去。

第四十五回深山觅良药

毒手药王目睹两人离开石洞，奔行到洞口处，站了片刻，重又退回原地。

萧翎穴道被点，身子难以转动，也瞧不出毒手药王搞什么鬼，但想此人用毒之能，天下第一，怕他对中州二贾暗施手脚，忍不住问道：“药王可是对我两位兄弟，暗中下了毒手？”

毒手药王道：“你萧翎言出如山，当得君子之称，但你那两位兄弟，却叫老夫不敢领教。”

萧翎道：“因此，你暗中对他们下了毒手。”

毒手药王道：“这倒没有，不过老夫在那石洞口处，布下了剧毒，如若他们再要进入此洞之中来搅闹，身中剧毒，那就怪不得老夫了。”

萧翎叹息一声，道：“药王既是要救令爱一命，也不用拖延时刻了，不如点了令爱穴道，尽快换去她的坏血，药王也好带着令爱找一处僻静所在，替她养息，以求早日复元。”

毒手药王道：“老夫着取血过快，只怕你性命难保！”

萧翎道：“纵然缓缓放血，在下也未必能活，既是我许出了诺言，生死也不放在心上了。”

毒手药王叹道：“老夫行走江湖数十年，见过了不少雄才大略的英雄人物，但像你萧翎这等义肝侠胆的人，倒是少见的很。”

萧翎轻轻叹息一声，道：“药王不用称赞在下了，我也不过是为势所迫，不得不尔。”

毒手药王取得皮管，举起管上连带的空心钢针，道：“老夫过去几年，一直在深山大泽之中，寻觅灵草奇珍，希望能寻得为小女疗病之药，哪知奇药难求，数年之功，竟未能得偿心愿，不得已才求诸其一人，唉！这也是情非得已的事了！”

萧翎缓缓闭上双目，道：“药王放血吧！”

毒手药王道：“可要老夫点了你的穴道？”

萧翎道：“如是药王不相信在下的耐受之力，点了穴道也好。”

毒手药王道：“如是快速放血，老夫必得用内力催动你身上的行血，一面还得要推拿小女身上的穴道，钢针刺脉，痛苦虽然不大，但行血加速之后，心理上难免有一种死之将至的恐怖感觉，老夫之意；还是点了穴道的好。”

萧翎道：“我萧翎此刻有如待宰的羔羊，任凭你药王处置，那也不用商量了。”

毒手药王右手挥动，又点了萧翎两处穴道，道：“如是点了你的晕穴，你虽然不知痛苦，但却难免影响放血的速度，只好请萧兄忍耐一二了！”

萧翎哑穴被点，心中虽然听的明明白白，但却有口难言。

只觉左臂一痛，想是那空心钢针，已然刺入了经脉之中。

紧接着感觉到一只手掌，按在前胸之上，一股暗劲，攻入了内腑。

全身的行血，陡然加速，耳际隐隐可闻到一阵轻微的沙沙之声。

萧翎心中暗道：这一次大概是真的完了。

心念转动间，突感左臂一松，插入经脉中的血管似是被拔了出来，按在胸上的手掌也突然离开。

耳际间响起了毒手药王的叹息之声，道：“孩子，你这是干什么？”

一个柔若无力的女子娇脆之声，传了过来，道：“爹爹呀！

你不是要把女儿许配给萧翎吗？”

毒手药王道：“不错啊，既是那萧翎答应了娶你为妻，我儿受他之血，自是无愧于心了。”

那女子轻声叹道：“我不信爹爹的话，他英俊潇洒，如何会答应娶我这样丑怪之人。”

毒手药王道：“婉儿，你别忘了你爹爹是当代武林中第一神医，你是我唯一爱女，只要我儿看中的人，那人就得娶你。”

那女子道：“要得女儿相信，除非是那萧翎当面讲给我听。”

毒手药王似乎是大感为难，沉吟良久，道：“好吧！不过，你先得答应为父的一个条件。”

那女子道：“什么条件？”

毒手药王叹道：“如是那萧翎当你之面，说出了要娶你之言，你就得乖乖的听从为父的话，受他之血，唉！婉儿，你处处为人着想，为什么就不想为父的爱女之心呢？”

那女子道：“你先解开他的穴道，让他说给我听听再说。”

毒手药王无可奈何的解开了萧翎的哑穴，暗中却施展传音之术，道：“萧兄，有道是杀人杀死，救人救活，送佛送上西天，你既然答应救助小女，那就请帮忙到底了。”

萧翎缓缓睁开双目，望了毒手药王一眼，只见他满脸乞求之色，不禁暗自一叹，重又闭上双目。

但闻那女子说道：“萧翎，我爹爹说你要娶我为妻，定然是骗我的了。”

萧翎又睁开双目，只见毒手药王满头汗水，不停的滚了下来，心中甚是不忍，当下说道：“你爹爹没有骗你……”

那女子笑道：“你答应娶我为妻，可知道我的姓名吗？”

萧翎略一沉吟，道：“你可是叫婉儿？”

那女子道：“爹爹骗我，为了救我性命，要我受你之血，你为什么也要骗我呢？那婉儿乃我爹爹叫我的小名，我真正名字叫南宫玉。”

萧翎道：“南宫玉，唉！令尊说过了，只是在下一时间未想起来。”

南宫玉道：“爹爹啊！请你再解开他双臂和身上穴道，要他坐起来和我谈话。”

毒手药王道：“他已经当面告诉你了，不用再谈了，我儿早些受血要紧。”

南宫玉道：“爹爹，你还记得一件往事吗？”

毒手药王笑道：“什么事？”

南宫玉笑道：“我不记得那时我几岁，但却记得爹爹赞我说，婉儿啊！你生的聪明绝伦，爹爹心中的事，从来瞒你不过。”

毒手药王道：“是啊！毒手药王的女儿，自然是人所难及了。”

南宫玉道：“爹爹既是知道骗不过你的女儿，为什么处处要骗我呢？”

毒手药王呆了一呆，半晌答不出话。

南宫玉接道：“爹爹一心一意要救女儿，如是你的女儿死了，你就会死去这条心了！”

毒手药王叹道：“就算是爹爹骗了你，那也是一片爱你之心。”

南宫玉道：“爹爹如若真的疼爱女儿，你就解开萧翎的穴道，我告诉你一个解救我的法子。”

毒手药王道：“我儿智慧过人，为父的相信得过。”右掌连挥，解开了萧翎被点的穴道。

萧翎缓缓坐了起来，只见南宫玉手中正抓着皮管，背倚在石壁之上，瘦削的脸上，带着一丝微微的笑意。

毒手药王道：“为父的已解开他的穴道，我儿有何自救之法，快些说吧！”

南宫玉转动一下眼睛，望了萧翎的双腿一眼，道：“他双腿穴道未解，是吗？”

毒手药王哈哈一笑道：“婉儿，这些年来，你很少有此刻这般清醒过。”挥手又拍活萧翎双腿上的穴道。

南宫玉道：“爹爹医道精深，天下无出其右，可是当真吗？”

毒手药王道：“自然当真了。”

南宫玉道：“女儿有一事不明，请问爹爹。”

毒手药王道：“什么事？”

南宫玉道：“萧翎身上之血，为何能救女儿之命？”

毒手药王道：“简单得很，因为他食用过一种奇药，体内之血，与人不同。”

南宫玉道：“这就是了，他并非是天生的奇血，可救女儿，既然如此，爹爹为什么不问他食用了何物，生长何处？”

毒手药王一掌拍在脑袋上道：“不错，不错，为父的当真急昏了。”目光转注到萧翎身上，道：“小女的话，萧兄都已听到了？”

萧翎道：“听到了。”

毒手药王道：“如是萧兄肯据实说出，食用的是何物，萧兄就不用放血也可救小女的性命了。”

萧翎凝目思索了片刻，道：“那是一种生长在悬崖上的奇草，色呈灰白，形如撑伞……”

毒手药王道：“那是千年石菌了，正是小女病体需要之物，不知生在何处？”

萧翎道：“长江沿岸，三峡之间，那地方在下无法说出名字。”

毒手药王道：“你可曾记得那地方？”

萧翎道：“隐隐约约，或可寻得。”

毒手药王道：“那就有劳萧兄带老夫一行如何？”

萧翎略一沉吟，道：“好！不过在下要事先把话说明……”

毒手药王道：“老夫洗耳恭听。”

萧翎道：“那石菌生在一处上不着天，下不见地的峭壁之间，而且已被在下无意中食用了大半，余下多少，在下已茫然……”

毒手药王道：“不要紧，只要那时没有全部被你吃完，那就行了。”

萧翎道：“那地方千峰重叠，生长石菌的峭壁，究竟在何处，在下也是无法一下指出。”

毒手药王道：“难道你就记不得一点特征吗？”

萧翎道：“那峭壁上，有着一条倒垂而下的瀑布。”

毒手药王道：“有此特征，那就行了。”

萧翎轻轻叹息一声，道：“在下能够记起的只有这些，由那千山重峰中，要找出那面峭臂，恐非是短短时日中能够如愿，令爱的身体……”

话到此处顿口不言。

毒手药王道：“老夫以绝世医术，还可让她支撑一个月，如是一个月内，仍然找不到那生长千年石菌的峭壁，只有借用阁下之血，救小女性命了。”

南宫玉突然接口说道：“不要紧，别说一个月，就算两个月我也相信能够支撑得过。”

毒手药王奇道：“孩子，这玩笑之言，你如何可以随口胡言，为父的医道，世无伦比，查你脉象，已快到油尽灯干之势，如非为父的身有灵丹，和银针过穴之术，只怕连十日也难活得，一月之期，为父的已然是尽我心力了……”

他不让女儿开口，长长吁一口气接道：“萧大侠至诚君子，一诺之允，决不轻变，如果我儿许出两月限期之诺，为父的实无把握，能让我儿多活一月！”

南宫玉微微一笑，道：“爹爹少算了一桩支撑女儿生命的力量。”

毒手药王奇道：“少算了什么？”

南宫玉道：“女儿求生的潜力。”

毒手药王沉思了一阵，道：“我儿为何会动了强烈的求生之意？”

南宫玉一双失去神采的眼神，突然转注到萧翎的脸上，道：“为了不让爹爹放他身上之血。”

毒手药王略一沉吟，哈哈大笑道：“为父的明白了。”

一抹羞红泛上南官玉瘦削的双颊，缓缓把娇躯偎入了毒手药王的怀中，闭上双目。

毒手药王望着萧翎说道：“萧大侠，小女的话，你都听到了？”

萧翎道：“都听到了。”

毒手药王道：“那很好，小女自愿许下两个月之期，我虽是她爹爹，但也不便更改她许下之言，两个月之内，老夫决不取你身上之血，但如超过两月，仍然寻不到那千年石菌，那也是天意取你萧翎之血了。”

萧翎道：“如是令爱支撑不过两月……”

毒手药王道：“那是她命中注定要死，我这做父亲的也是无可奈何了……”

突然间双目神光一闪，接道：“你可知小女为什么要许两个月的诺言吗？”

萧翎道：“令爱心地善良，不忍加害他人……”

毒手药王厉声接道：“因为早已自知无法活过两月时光。”

萧翎呆了一呆，道：“这个在下就想不明白了。”

毒手药王一句一字地说道：“小女对阁下情有所钟，宁甘自毙，不忍加害于你。”

萧翎道：“这个，这个……”

毒手药王道：“不用这个那个了，小女虽有舍命相救你萧翎之心，但我毒手药王却没有这等宽宏大量。”

萧翎道：“药王之见呢？”

毒手药王道：“如是在一月之内，找不到那生长石菌的悬崖，小女是非死不可，但她有言在先，纵然是至死无救，我也不能取你身上之血，如是小女死去，那千年石菌自是不用找了，老夫就把你和小女葬在一起，免得她一人长眠在那深山大泽之中，孤独无依！”

萧翎只听得心中一凉，道：“药王之意，可是要在下陪葬吗？”

毒手药王道：“正是此意，阁下心意如何？”

萧翎淡然一笑，道：“药王想的很好，只是在下却未必答应，要我带你去找那千年石菌，势必要先解开我的穴道不可，在下只允放血救人，并没有答应殉身陪葬，药王想要在下殉葬，只有一个办法。”

毒手药王道：“什么办法？”

萧翎道：“各凭武功，一决生死！”

毒手药王道：“你武功奇佳，兼有数家之长，老夫虽然不致于落败，但却也没有胜你的把握，这等风险，岂是老夫甘愿去冒的吗？”

萧翎道：“除了各以武功，分出生死之外，在下倒是想不出药王还有何策能够迫我殉葬。”

毒手药王道：“年轻人究竟是阅历浅薄，老夫不会防患未然吗。”

萧翎道：“如何一个防患之法？”

毒手药王道：“告诉你不要紧。老夫借物传毒之能，早已天下皆知，快近一月期限时，如仍未找到那千年石菌，老夫就暗中在你身上下毒，小女死后迫你殉葬，那时你身中剧毒，自是无法和老夫抗拒。”

萧翎道：“你不该事先说出，在下既然知道了，自是要严加防备。”

毒手药王笑道：“老夫不怕。”

萧翎忖道：如若他说的句句实言，这人的能耐，当真是可怕得很。口中却缓缓说道：

“药王也不用先自夸口，到时间再说不迟。”

毒手药王道：“老夫自信你无法防得……”语声微微一顿，接道：“此刻咱们先得决定一桩紧要之事。”

萧翎道：“什么事？”

毒手药王道：“你还没答应愿带老夫和小女，去寻那千年石菌。”

萧翎道：“只凭令爱那善良之心，在下也是义不容辞。”

毒手药王道：“那你是答应了？”

萧翎道：“药王可是不信在下吗？”

毒手药王笑道：“哪里，哪里，如若不信你萧翎的话，世间再无可信之人。”右掌连挥，拍活了萧翎被点的穴道。

萧翎挺身而起，舒展一下双臂，道：“只有咱们三人同去吗？”

毒手药王道：“中州二贾见多识广，如若能够带着他们同行，那是最好不过。”

萧翎道：“带我两位兄弟同行，你们父女不嫌人单势孤吗？”

毒手药王笑道：“如若单凭武功而论，你萧翎一人已可对付我毒手药王，多上中州二贾，有何不同？”

萧翎道：“他们愿否同去，在下也难做主，必得先和他们商量一下才行。”

毒手药王笑道：“老夫所见，他们两人对你萧翎的敬重之情，别说要他们同去寻那千年石菌，就算要他们上刀山，下油锅，两人也万死不辞。”

萧翎道：“在下只是善言征求两人之意，如是他们不愿同去，在下决不相强。”

毒手药王道：“老夫去扫除布在石洞口处的剧毒。”大步行到洞口处，除了布下的剧毒，高声说：“两位老板，你们那龙头大哥有请。”

中州二贾正自等得心急，不知石洞中变化如何，听得毒手药王招呼之声，急急奔了上来。

只见萧翎站在石洞之中，精神奕奕，不禁大感意外，呆了一呆，抱拳道：“大哥无恙吗？”

萧翎道：“我很好。”

商八目光转注到毒手药王的脸上，道：“药王可是改变了主意？”

毒手药王道：“老夫已和萧翎约好，入川寻找一种灵药，疗治小女伤势，不知两位是否有兴同去？”

商八目光转到萧翎身上，道：“大哥，这毒手药王之言，可是当真吗？”

毒手药王道：“老夫几时说过了谎言。”

杜九冷冷说道：“就算你说的字字真实，咱们中州二贾，也未必要听。”

毒手药王想到借重几人之处尚多，轻轻咳了一声，忍了下去。

萧翎道：“他说的不错，我已答应了他，同去寻找灵药，相约以两月为限，如是寻不得……”

毒手药王接道：“两月之期是小女和阁下所订……”

社九冷冷接道：“如是两月之内寻不到灵药，可是还要取我家大哥之血，救你女儿之命？”

毒手药王道：“老夫之见，只怕已无需取萧翎身上之血了。”

商八道：“为什么？”

毒手药王道：“小女无能撑过两月！”

杜九冷然一笑，道：“其实令爱缠绵病榻十余年，受尽活罪，一旦死去，药王也少了一个累赘。”

毒手药王脸色一变，道：“你咒我女儿，可是活得不耐烦了？”

商八生恐杜九恶言相对，引起冲突，急急接道：“药王不用生气，当今武林之中，有谁不知杜老二说话难听，小不忍则乱大谋，想为令爱寻药，药王最好忍耐一些。”

毒手药王冷哼一声，未再开口。

杜九仍是那不低不高，冷冰冰的声音，说道：“咱们龙头大哥答应了，我们做兄弟的自然是亦步亦趋，追随一行了。”

萧翎道：“两位兄弟不用勉强……”

商八哈哈一笑，接道：“但得追随大哥，不论天涯海角，赴汤蹈火，都是称心乐事。”

萧翎轻轻叹息一声，道：“两位兄弟最好是别去，一定要去，小兄不敢阻止。”

毒手药王道：“老夫常听人言，你们中州二贾养了两只奇种猛犬，不知是否带着同行？”

商八道：“咱们带去一只就是。”

毒手药王道：“不知要几时动身？”

商八望着萧翎道：“大哥之意呢？”

萧翎道；“本当向父母拜别，但此去仍是生死难卜，也不用再去打扰两位老人家……”

毒手药王道：“既是再无要办的事，咱们就立刻动身如何？”

杜九道：“此刻此情，药王最好能听从在下大哥的吩咐。”

萧翎道：“两位的虎獒，现在何处？”

商八道：“大哥先请等候一阵，在下去招来虎獒，再行动身。”转身跃出石洞而去。

萧翎回顾了毒手药王一眼，道：“药王，那生长千年石菌的地方，乃是山崖中一片峭壁，由山顶垂下一道瀑布，掩遮去了那壁上的千年石菌，而四面高山拱围，下临绝谷千丈，壁间生满了青苔，别说不容易找，就算是侥幸找到了，只怕也无法攀上石壁，取那石菌。”

毒手药王道：“如此险恶之地，萧兄又是如何去的，如何出来？”

萧翎略一沉吟，望了杜九一眼，道：“我是无意间找到了那里。”当下把中州二贾把他带出武当，被迫落江，为人所救，送入峭壁一座山洞中，那洞中的枯瘦老人，留自己住在洞内，因和

那青衣少年赌气，跑到后洞，跌下悬崖，误食石菌的经过之情，说了一遍。

毒手药王道：“绝壁那般险恶，你又如何离开？”

萧翎道：“说来也许令人难信，有一只极为罕见的大鹏，也去食那石菌，我是骑在它背上飞离峭壁的。”

毒手药王道：“老夫就算不愿相信，也是非得相信不可了。”

杜九听萧翎述说昔年被迫落江的往事，心中惭愧，垂下头去，一语不发。

萧翎道：“眼下只有仍从那石洞之中，结索而下，或可有望取得石菌，不过……”

毒手药王接道：“不过什么？除此之外，已是别无良策。”

萧翎冷冷说道：“药王如是想要在下助寻千年石菌，最好是言语客气一些。”

毒手药王轻轻咳了一声，道：“如若取你之血，照样医好小女之病，老夫以你的性命交换你带路寻药，难道还要感谢你不成？”

萧翎只觉他言之有理，登时为之语塞，呆了一呆，道：“药王说的不错，只是在下那时全然不会武功，一直躺在舱中，被他们送入石洞之中，自然是在三峡中了，咱们雇上一艘快艇，沿江上行，站在船头查看两边绝壁，如是有些相似，咱们就攀上峭壁，寻那山洞就是。”

毒手药王道：“也只有这个办法了。”

半晌不发一言的杜九，突然接口说道：“归州方圆数十里，到处布有那百花山庄的耳目，咱们这等结伴而行，势必被他们发觉不可。”

毒手药王道：“如若百花山庄的人刁难咱们，自有老夫对付，用不到你们中州二贾出手。”

杜九冷冷说道：“咱们兄弟自然是要坐山看虎斗，药王那时如想叫咱们兄弟帮忙，那就得谈谈斤两了。”

毒手药王道：“老夫大半生来，还未求过别人助拳，你们尽管放心。”

杜九道：“药王不要把话说的太满了。”

两人斗目之间，商八已赶回石洞。

毒手药王道：“那虎獒带来没有？”

商八望也不望毒手药王，却对萧翎抱拳为礼，道：“虎獒带到，恭候大哥下令动身了。”

萧翎缓缓站起身子，道：“咱们走吧！”行出石洞，突然停下，说道：“不行，家父母留此幽谷，岂是良策，那司马兄和金兰、玉兰，实不足保护二老的安全。”

商八微微一笑，道：“大哥放心，两位老人家已有向飞率领群豪护送到安全所在去了。”

萧翎道：“送往何处？”

商八望了毒手药王一眼，哈哈一笑，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大哥只管放心，那地方十分安全就是。”

毒手药王冷哼一声，抱起女儿，大步当先行去。

商八低啸一声，草丛中奔出来一只黑毛大犬，紧随在商八身后而行。

毒手药王当先带路，行到谷口所在，停了下来，道：“老夫虽然不畏百花山庄中人，但如被他们瞧到，定然要回报到百花山庄中去，如是那沈木风亲自赶来，那就有些麻烦，不如等到入夜之后再走。”

杜九道：“药王可是很怕那沈木风吗？”

毒手药王道：“老夫和他是结盟兄弟，交称莫逆，有什么怕他的？”

杜九还想出言讥讽，却被萧翎喝止。

商八取出身上带的干粮，分给几人食用。

毒手药王从怀中摸出一个玉瓶，倒出两粒丹丸，小心翼翼的送入了女儿口中。

萧翎等看他对女儿的慈爱关顾，心中暗暗叹道：他身挟绝世毒技，如不是这样一位多病的女儿，折磨得他雄心尽消，只怕他在江湖上闹出的事情，不在那沈木风之下。

几人坐息一阵，待天到初更，方动身赶路，在虎獒的锐利嗅觉之下，避开了百花山庄的暗桩，绕到江边，已经四更时分。

阴云密布，夜暗如漆，耳际间江流澎湃，却不见一点渔火。

杜九冷冷说道：“夜黑风高，渔火敛迹，看起来，只有等到天亮了。”

毒手药王道：“多等一刻，你们那萧大哥就减少一刻生机。”

商八轻轻咳了一声，道：“药王的水性如何？”

毒手药王道：“老夫不通水底工夫。”

商八道：“咱们几只旱鸭子，如是上了贼船，岂不任人摆布了。”

毒手药王道：“如是情形不对，老夫就先在他身上下毒。”

商八起身说道：“在下去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找上一艘客船。”言罢，起身而去。

大约有半个时辰左右，商八急急奔了回来，道：“在下找到了一艘长行三峡的客船，我们快些上船吧！”

毒手药王抱起女儿，随在商八身后，沿江而下，行约七八里路，果见一艘双桅帆船，泊在岸边。

全船中一片黑暗，不见灯火。

商八当先跃上甲板，直奔舱中。

萧翎、杜九、毒手药王等随后而入。

杜九晃燃火折子，只见舱中横七竖八的躺了七八个人。

萧翎一皱眉头，道：“这是怎么回事？”

商八笑道：“这些人是船上的艄公，我来时，他们都集中在舱中赌钱，我一谈雇船入川，就被他们一口气回绝，情势所迫，小弟只好先点了他们的穴道，再去请大哥来了。”

萧翎轻叹一声，欲言又止。

毒手药王却一伸大拇指，赞道：“商兄高才，这一手实在叫兄弟佩服。”

商八道：“如非为了咱们大哥，商某岂肯出此下策。”右掌挥动，拍活了艄公被点的穴道。

毒手药王碰了个软钉子，心中气闷，抱着爱女闷坐一侧，不再多言。

杜九燃起案上火烛，右手从怀中摸出一锭黄金，两颗明珠，放在桌案上，冷冰冰地说道：“各位都是常跑码头的人，眼睛里揉不进一颗砂子，黄金有限，明珠无价，诸位立刻启碇，送咱们溯江而上。”

众水手眼看那两颗明珠，都有猫眼大小，单是一颗，就可造上三两条大船有余，个个面露喜色。

一个四旬左右的大汉，望了案上明珠一眼，道：“几位是进川的吗？”

商八道：“阁下想是船主了？”

那大汉道：“小人周顺，大爷有事请吩咐。”

商八笑道：“你先收好黄金、明珠，立刻开船。”

周顺道：“月黑风大，水急浪高，行舟甚难，但你大爷一句话，小人们卖给你啦……”语声一顿高声接道：“伙计们，起碇升帆，开船了。”

舱中水手，应声奔出舱外。

但闻一片彼呼此应之声，响不绝耳，巨舟起碇离岸，张帆驶动。

萧翎望了毒手药王一眼，道：“药王，把今爱放在榻上，让她安睡一阵。”

毒手药王望了萧翎一眼，长长叹一口气，依言把怀中女儿，放在舱中木榻之上。

这艘双桅巨舟，专门往返三峡，水手们个个俱是经验丰富，熟知水道形势，夜风急浪中，行驶仍极平稳。

萧翎步行出舱门，站在甲板上，抬头看东方天际，一片鱼肚白色，已是天色将亮时分。

周顺急急行了过来，道：“大爷，你进去歇歇吧！风势未退，江浪仍急，你要是站不稳，可不是闹着玩的。”

萧翎微微一笑，道：“不劳船主费心，在下想看看江上的日出景色。”

周顺还想再说，却听杜九冷冷喝道：“不要你费心，你就别多管闲事。”

杜九一副铁青面孔。人见人怕，这一喝，周顺哪里还敢多言，赶忙走回后艄，招呼伙计去了。

萧翎站在甲板之上，迎着河风，四下流顾，希望能回忆起昔年往事，辨认出行径之处。

但见江流滚滚，一片白浪，哪里还能辨别出昔年的行止，不禁暗暗叹息一声，回到舱中。

他说那石洞在三峡之间，只不过是凭借推断而言，究竟在何处，却时无法确定。

巨帆逆水而上，直奔三峡水道。

萧翎坐在舱口处，望着那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浪花，心情却和那江浪一般的起伏不定，想到此行成败，毫无把握，不禁有些黯然之感。

中午时分，船家送来午餐，竟是有酒有肉，十分丰富。

毒手药王心知爱女虚弱的身体，实难受长时行舟之苦，忍不住叫过周顺问道：“咱们几时可以进入三峡？”

周顺道：“如老天爷送咱一帆风顺，日落之前，即可进入峡道，要是风向不对，似此等逆水行舟，只怕要明天晚上了。”

毒手药王道：“老夫两臂，有千斤以上神力，不知能否帮助你们行快一些。”

周顺道：“不敢劳动你老。”

毒手药王道：“老夫并非是要帮你们的忙，实因小女身体太弱，不适长时间的行舟之苦。”

周顺道：“原来如此。”

毒手药王道：“有没有困难？”

周顺道：“你老力量再大，也是无法和这等自然威力抗拒。”

毒手药王道：“那是老夫无法帮忙了。”

周顺道：“不错啊！你老还是留在舱中休息一会吧！”

说罢，急急出舱而去。

大约有一个时辰左右，瞥见周顺重又奔入舱中，满脸欢笑对毒手药王说道：“你老可以放心了，风势已有转变之象，也许咱们今夜就可能进到入口之处。”

毒手药王道：“不能连夜进去吗？”

周顺道：“不行，三峡水道中到处都是浅滩礁石，小人虽熟悉，也不敢冒险在夜间行舟。”

毒手药王道：“若是小女娇弱之躯，受不了长时逆水行舟之苦，而有三长两短，你们谁也别想活。”

周顺呆了一呆，悄然退出舱去。

风向转变，顺风送舟，到了水道口处，太阳还未下山。

周顺找了水湾所在，停了下来。

毒手药王心中虽然着急，但也不愿强迫船家，连夜冒险行舟。

次晨天亮，毒手药王立时催促行船。

舟入水道，愈行愈见险要，急流暗礁，比比皆是。

水道两侧的山壁，也愈来愈见高耸，陡峭。

毒手药王和萧翎并肩站立在甲板之上，望着两面峭壁，不时追问萧翎，询问那石洞所在。

萧翎目光虽锐利，但也无法一眼间，瞧出石洞所在，只能凭昔年一点记忆判断，口中却是连应“尚未到达”。

但是否走过了头，心中亦是毫无把握。

一日易过，又是晚霞满天的黄昏时分。

周顺不敢放行渡险，又选了一处水流轻平之处，停船不行。

毒手药王心中虽急，却也是无可奈何。

萧翎口虽不言，但心中却比毒手药王更为焦急，站在船头，苦苦思索。

夜幕低垂，天色暗了下来。

要知萧翎五年前，被人送进那神秘石洞中时，体弱多病，一直在舱中休息，只是那人停舟登山时，他才瞧看了一下山势，此刻纵然是搜尽枯肠，也是无法想出一点头绪。

正自焦虑之间，突闻唰的一声，一艘校形小舟，掠着船边行来，只见那操舟人身披蓑衣，留着山羊胡子，不禁心中一动，暗道：这人颇似五年前送我的两人之一。

但觉脑际间灵光连闪，发觉那梭形快舟也颇似昔年乘坐之舟。

那小舟去势奇快，萧翎这么心念一转之间，小舟已到了数丈开外。

就在这一瞬之间，萧翎感觉到良机不可失，纵身一跃，直向小舟飞去。

毒手药王虽在舟中看顾爱女，但双目却一直暗中注意着萧翎，担心萧翎会突然离去，眼见萧翎飞跃离船，不禁心中大急，话也顾不得多说一句，一晃身，窜出舱外。

目光到处，瞥见萧翎正向一艘梭形快舟飞去，当下一提真气，疾追而去。

毒手药王这突然的举动，立时引起中州二贾的注意，双双追出舱外。

这时，萧翎和毒手药王皆已飞上小舟，那小舟已然到了三四支外。

且说萧翎将要落上小舟之时，那身披蓑衣的老者，已然瞥见，右手一翻，劈出一掌。

一股强猛绝伦的掌力，直击过去。

萧翎心知如若硬接他这一掌，势必被逼入水中不可，当下暗提真气，悬空一让，横身避开三尺，一股掌风，掠身而过，人却借势踏上小舟。

那老者似是毫无畏惧之感，反而赞道：“好身法。”左手摇橹，稳住小舟，不让它顺流而下，右手一翻，顺手抄起一根竹篙，一招横扫千军，平扫过来。

萧翎双足落上小舟，胆气立生，右腿举起一跨，直向那老者身侧欺去，左手暗运功力，向外推出。

逼近那人身体愈近，竹篙的力量愈小，当竹篙近身，萧翎已到了老者身侧二尺左右处，吃萧翎推出的掌势逼住。

过时，毒手药王已借机登上小舟，冷冷说道：“萧翎，想溜吗？”

萧翎右手疾快伸出，抓住竹篙，顾不得答复毒手药王之言，急急对那身披蓑衣的老者说道：“兄台住手，在下有事请教。”

那身披蓑衣的老者看萧翎出掌抓篙的快速举动，已知遇上劲敌，霍然站起身子，冷冷喝道：“有何见教？”

萧翎道：“水流湍急，说话不便，兄台可否把小舟划至安全所在一谈。”

毒手药王右手控毒，站在萧翎身后，虎视眈眈，只要萧翎一有逃走之图，立时施放剧毒。

那身披蓑衣老者，双目盯注在萧翎的脸上，瞧了一阵，发觉素不相识，心中大感奇怪，一皱眉，说道：“咱们素昧平生。”

萧翎道：“在下并无恶意，见台先请稳好小舟，咱们再谈不迟。”

身披蓑衣的老者冷笑一声道：“就算你有恶意，我也不怕。”双手摇橹，把小舟划向一侧停妥，接道：“阁下何人？有何见教？”

萧翎目光转动，四下打量了一眼，道：“如是在下的记忆不错，我想见台这小舟上，应该还有一位同伴。”

那身披蓑衣的老者大感不耐地说道：“阁下究竟是何人？如再推三阻四，不肯实说，请恕在下不客气了！”

萧翎道：“咱们五年前见过面，承阁下和那位同伴，把我逼入江中，又把我救上小舟。”

那穿蓑衣老人从头到脚的望了萧翎一阵，摇摇头，道：“在下毫无记忆。”

萧翎道：“兄台可是想不起来吗？”

蓑衣人道：“想不起来！”

要知萧翎五年前身形瘦小，弱不禁风，此刻是人若临风玉树，英气逼人，就让他想破了脑袋，也是不容易想得出来。

萧翎回顾了毒手药王，又对蓑衣人说道：“五年之前，阁下和贵友，在江中救了在下，却把我送来此处，给一位卧病中的老人，那人高居悬崖峭壁间一座石洞之中，你们经常去擒些十几岁的孩童，送来此地，在下这般说，阁下可以明白了吧！”

那人双目耸动，又望了萧翎一眼，道：“不错，五年前虽然有这么一件事情，如若那人是你，你就是萧翎了？”

萧翎道：“不错，正是区区在下。”

蓑衣老人长长吁了一口气，道：“你不是跌下悬崖摔死了吗？”

萧翎不愿讲出详情，随口应道：“在下该死未死，被人救起。”

蓑衣人道：“当今江湖上传诵之名，那人就是阁下了。”

不论何人，一提此事，萧翎就觉得夹缠不清，很难说得清楚，当下说道：“当今之世重名重姓之人甚，也许那是另外一位萧翎。”

那身披蓑衣老者冷冷说道：“阁下是否萧翎，在下也不愿多问，但不知你率人来此，是何用心？”

萧翎心中暗道：我们来采取那千年石菌的事，不能对他泄露，和他谈话，自然是愈少愈好，当下说道：“在下一则想旧地重游，二则想向那位病中的老人，致谢一声。”

那蓑衣人冷笑一声，道；“如果当真为此，由你一人来此，也就是了，用不着这等劳师动众。”说完，目光回转，望了大船甲板上站立的中州二贾一眼。

萧翎道：“在下虽然有友同行，但绝无恶意……”

那蓑衣老者摇摇头，道：“不行。”

登上小舟，一直未发一语的毒手药王，突然冷冷说道：“谁说不行了，行也得行，不行也得行。”

蓑衣人怒道：“你是何人？”

毒手药王道：“老夫毒手药王。”突然伸手，抓住竹篙，直向那蓑衣人横里击去。

那身披蓑衣老者突然一伸手，抓住竹篙道：“毒手药王，在下久闻你用毒之能，天下第一，今日有幸一晤。”

毒手药王淡淡一笑，道：“你已中了老夫之毒。”

蓑衣人先是一怔，继而淡淡一笑，道：“药王可是想吓唬在下吗？”

毒手药王道：“你如不信老夫之言，何妨运气一试。”

那人依言暗中运气一试，果然是觉出有了中毒之征，不禁脸色一变，道：“毒手药王之名．果不虚传。”

一转身正待跃入水中，萧翎却急急叫道：“见台留步。”

那蓑衣人怒声喝道：“老夫在五年之前，如若把你放在江中淹死，也不会有今日中毒之事了。”

毒手药王冷然接道：“老夫不但施毒之能，称尊天下，而且还有着控制毒性发作之能，你此刻身中之毒，不但毒性激烈，而且是老夫施放之毒中，最恶毒的一种，毒性发作之后，就要全身抽筋，哀嚎三昼夜，才能死去。”

语声微微一顿，道：“中了此毒之人，最是怕水，冷水一浸，毒性立刻发作。”

那身披蓑衣的老者，举手微捋山羊胡子，道：“浸入水中，能引发毒性，在下倒是有些不信。”

他口中虽说不信，但人却已不敢跳入水中，想到毒手药王借物传毒之能，此言也许不虚。

毒手药王道：“老夫从来不说谎言，信不信由你！”

萧翎回目望着毒手药王道：“药王施毒伤人，是何用心？”

毒手药王笑道：“我如不施放剧毒，此刻只怕他已跃入水中而遁。”

萧翎向药王道：“在下带药王到此，旨在寻药，并无寻仇伤人之心，你这般……”

毒手药王想他下面之言，定然十分难听，急急接道：“老夫要防患未然，不得不尔。”突然伸手从怀中摸出一粒解药，一翻手腕，投向那蓑衣人，接道：“接住解药服下，立刻可解剧毒。”

那人一伸手，接住解药，张口吞了下去。

毒手药王道：“闭上眼睛运气调息。”

那蓑衣人似是已为毒手药王施毒之能震慑，竟是言听计从，依言闭上双目，运气调息。

毒手药王暗施传音之术，低声对萧翎说道：“趁他闭上双目可要点他穴道？”

萧翎冷冷的望了毒手药王一眼，凝立不动。

这时毒手药王已对萧翎坦坦荡荡，一言九鼎的君子风度，生出了敬佩之心，看他不理自己，讪讪一笑，不再多言。

那身披蓑衣的老人调息片刻，缓缓睁开双目，望了萧翎和毒手药王一眼，正待开口，萧翎已抢先说道：“兄台身中剧毒，是否已解？”

毒手药王接道：“老夫施放之毒，再赠解药，自然是瞬息可解了。”

那身披蓑衣的老者道：“好像已经解去。”

萧翎接道：“五年前承蒙相救，但兄弟却一直未请教见台姓名，不知此刻肯否相告。”

身着蓑衣的老者道：“在下宋保。”

萧翎向身着蓑衣老者一抱拳道：“原来是宋兄。”

宋保一拱手，道：“不敢当。”

萧翎道：“有劳宋兄，不知肯否答允？”

宋保道：“那要看什么事了。”

萧翎道：“五年之前，小弟承蒙相救之后，送往那石洞中去，山道崎岖，早已不复记忆，劳请宋兄指明去路……”

毒手药王接道：“最好是带咱们一起去。”

萧翎道：“如果宋兄肯带咱们同去，那是最好不过，但如确有困难，兄弟也不敢勉强。”

宋保沉吟了一阵，道：“我家公子脾气不好，诸位就算无恶意，这等直接寻上门去，只怕也将激怒于他……”

毒手药王接道：“他如敢对老夫等无礼，也让他试试老夫施毒之能。”

萧翎望了毒手药王一眼，说道：“宋兄意下如何？”

宋保道：“如是萧兄果无恶意，兄弟倒有一策在此。”

萧翎道：“请教高见。”

宋保道：“诸位请在船上相候，在下先去禀报我家公子一声，诸位再去不迟。”

毒手药王道：“如是你一去不回，我们要到哪里找你。”

宋保道：“在下答应了，决然不会不来。”

萧翎道：“如是你家公子不肯答允呢？”

宋保沉吟了一阵，道：“这个，在下就做不得主意了，如是我家公子不肯答应，在下亦当来通知诸位一声。”

萧翎突然想到那常卧病榻，骨瘦如柴的老人，问道：“有一位卧病的老人，可还住在那石洞中吗？”

宋保长长叹息一声，道：“那是在下的老主人，已于前年死去。”

萧翎暗暗叹道：五年之前，我被送往那石洞中去时，那位老人待我不错，如若能采到了千年石菌之后，送他一些疗治病势多好，想不到他竟然死去了！

只听宋保说道：“自从老主人病逝之后，公子继承了老主人的衣钵。”

萧翎道：“你口中的公子，想来定是我五年前遇到的青衣少年了。”

宋保道：“我家老主人只此一子，你如见过，定然是不会错了。”

萧翎道：“我等如若放你回去，万一被你家公子扣留，不肯放你回来……”

宋保道：“那是情非得已，而且依在下看来，此机不大。”

萧翎道：“话虽如此，但我等不得不作防备，在下有一个两全之策在此……”他顿了一顿，又继道：“我等随你身后，找上那石洞所在，隐在暗处，宋兄去禀报你家公子，他如愿意接见，我等自是依照江湖上规矩拜府求见，如是他万一不肯接见，那也不敢有劳宋兄，半个时辰之后，我等自行进入那石洞中去就是。”

宋保道：“这个，只怕不很妥当吧……”

毒手药王道：“如是太妥当了，我等就少一分制胜机会，老夫之见，此乃是最好之策，你如再不答应，咱们就只有动强了！”

宋保暗暗忖道：此人不知从何人学艺，本是身罹绝疾必死的人，此刻竟然是疗好病情不算，而且又得了一身非凡武功。

只听萧翎道：“此刻时光，寸阴如金，阁下也不要太拖延了。”

来保突然一咬牙，道：“如不获公子答允，诸位就自行前去叩门，直接找我家公子……”

萧翎接道：“既是如此，那就有劳宋兄了。”

毒手药王抱起女儿，抬头瞧瞧那耸立的峭壁，道；“可否把小舟靠到岸边。”

宋保连忙转动小舟，靠在岸边。

萧翎招来中州二贾，连同毒手药王一起登岸，直向峭壁之上攀去。

绝壁过于陡峭，群豪要手足并用，才可攀上，那毒手药王怀中抱着女儿，无法施展双手，萧翎用一条细绳，拖着毒手药王，助他一臂之力。

商八紧随宋保身后，暗中监视着他的行动。

攀到百丈之后，才到了一条小径之上，宋保回顾了萧翎一眼，道：“西行百丈，就是敝公子的息居石洞，诸位就请在此地留步如何？”

萧翎道：“咱们到那石洞口处，也是一样。”

来保轻轻叹息一声，道：“近洞十丈之内，就有埋伏，诸位又何苦涉险呢？”

毒手药王道：“如是真有埋伏，咱们更需得借重阁下带路了。”

宋保似是自知失言，不再答话，当先举步行去。

第四十六回破埋伏药王降蛇

行在曲折小径之上，萧翎已不用再助那毒手药王，连忙抢先一步，紧随在宋保后面，道：“宋兄可知那十丈内埋伏有几道暗桩。”

宋保道：“不是暗桩，那石洞之中，除了我家公子之外，只有二婢和在下等共四个人，人手不够分配，如何还能派出暗桩。”

萧翎道：“不是暗桩，那是什么？”

宋保道：“各种毒物。”

萧翎道：“各种毒物，那是说包括很多的种类了？”

来保道：“不错，毒蛇、蜈蚣，应有尽有！”

萧翎心中暗道：毒蛇、蜈蚣，虽不可怕，但这等夜暗之中，它们如突起施袭，倒也真使人防不胜防了！

商八从怀中摸出金算盘道：“老二，亮家伙，对付毒蛇、蜈蚣之类，不用客气。”

毒手药王突然大跨几步，追在那宋保身后，道：“老夫不畏毒蛇。”

宋保回顾了毒手药王一眼，道：“诸位如信得过在下，让在下走前一些，设法退去毒虫。”

毒手药王道：“阁下请便。”

宋保放开脚步，行出丈余，突然从怀中取出一个铜铃，挥手摇动。

静夜中叮咚铃声，传出老远。

商八低声说道：“他是用铃声传警报讯，咱们上了他的当啦！”

萧翎道：“咱们既无和人为敌之心，纵然传出警讯，也不要紧。”

来保行约十几丈后，突然停了下来，说道：“到了。”

萧翎急行几步，抬头瞧去，只见一个高大的岩石之旁，果然有一座紧闭的石门。

毒手药王向萧翎问道：“是否你昔年来过之处？”

萧翎四下打量了一阵，道：“时日过久，夜色幽深，一时间倒是无法分辨。”

毒手药王道：“先打开石门瞧瞧再说。”

萧翎暗运功力，伸出右掌，按在石门之上，低声对宋保说道：“是宋兄你自己叫门呢？还是由在下推开？”

宋保道：“这座石门坚牢无比，阁下双臂纵然有千斤神力，只怕也无法推开。”

萧翎运内功一试，果然十分坚牢，说道：“在下如是推它不动，只有设法毁去此门了。”

商八抱起山径旁一块巨大的山石过来，道：“大哥闪开。”高举大石，正待砸向石门，突闻来保说道：“且慢。”

杜九也捡了一块巨石，高高举起，听得了宋保之言，冷冷说道：“这石门就算再牢一些，只怕也无法受得起咱们撞击之力。”

宋保道：“诸位如若未有和我家公子为敌之心，行事最好是先请三思了。”

萧翎道：“事已如箭在弦上，纵然得不到你家公子的谅解，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了。”

宋保突然行前一步，伸手在石门旁侧大岩上点了一指。

只听一阵隆隆之声，传了过来，声音由上而下，逐渐远去。

萧翎心中暗道：原来他们用滚石传音之法，用作叫门的讯号。

大约过了有顿饭工夫之久，那滚石之声，早已消失不闻，仍不见石门开动。

毒手药王首先不耐，怒声对宋保说道：“你如敢再耍花枪，老夫就让你尝试一下，抽筋缩肌的奇毒滋味。”

宋保冷冷说道：“石府幽深，总得让他听到滚石声后，赶来开门。”

说话之间，突闻呀然一声，石门大开。

夜色沉沉，洞中更是黑暗，以几人过人的目力，也只能看到丈余左右。

宋保冷冷地说：“石门已开，诸位请进啊！”

萧翎突然大迈一步，当先抢行，道：“在下带路。”

杜九急冲两步，抢在萧翎前面，道：“小弟开道。”拔出铁笔，戒备开路。

只觉那石洞左曲右折，绕入山腹，但地势逐渐平坦，显然是天然的石洞，又经过一番人工的修筑。

突见灯光隐隐透了过来。

几人目力何等敏锐，有此微弱之光，立时有着如入白昼之感。

杜九加快脚步，转过一个弯子，抬头看去，只见一盏高燃的油灯，放在一片转弯处山壁之上。

灯光下看的明白，那光滑壁上，写着“止步”两个字。

商八沉声对未保道：“宋兄，这油灯芯心未开，显系刚刚燃起不久了！”

宋保道：“不错。”

商八道：“这就是说，在我们未到之前，先有人在此点起灯火而退。”

宋保道：“正是如此。”

杜九接道：“这两个字写在转弯的山壁上，那是有着示警之意了？”

宋保道：“不教而杀为之奸，诸位见此示警二字，如是仍然不肯停下，遇上什么凶险，那是咎由自取了！”

商八抬头打量了石道一眼，只见石道高不过丈五，宽不过四尺，如是在这石道中有什么机关埋伏，实是不易闪避。

只听杜九说道：“大哥请暂行留此，兄弟先行一步瞧瞧如何？”

萧翎道：“事已至此，已是有进无退，就算他们在这石道中设有险恶的埋伏，也只有闯过去了。”

语声甫落，突然那高燃的灯火，摇了两摇，突然熄去。

杜九冷哼一声，道：“鬼鬼祟祟，算得什么英雄人物。”

商八突然纵声大笑，道：“好啊！熄去灯光，难道就能难得住中州二贾吗！”

但见宝光一闪，幽暗的石道中，突然亮起了一片青碧光辉。

仔细瞧去，只见商八手中捏着一颗龙眼大小的莹晶明珠，青碧色的光彩，就由那明珠之上发出。

毒手药王喜道：“夜明珠。”

商八点头道：“不错，夜明珠，中州双贾，富甲天下，区区一颗夜明珠，算不得稀奇之物。”

但闻宋保冷冷地接道：“就算这石道中的光耀如白昼。但诸位如想通过那重重埋伏，也不是容易的事。”

杜九突然伸出左手，抓住了宋保的右腕，道：“你仍忘记了一件事，那就是咱们未死之前，还有杀死宋兄的机会。”

宋保哈哈一笑，道：“我来保如是未把生死置之度外，也不会带你们进入石道了。”

毒手药王右手挥动，嗖嗖两声，拍在宋保双肩之上，道：“杜兄，可以放开他了，我已卸了他两肩的胛骨。”

珠光映射下，只见来保疼得满头大汗，滚滚而下。

但他却紧咬牙齿连哼也未哼一声。

商八暗暗赞道：这人耐受痛苦之力，倒是惊人的很。

萧翎突然举步一跨，行近宋保身侧，双手齐出，接上他双肩胛骨，道：“宋兄请吧！”

这一下，来保倒是大感意外，回顾了萧翎一眼，道：“你这是何用心？”

萧翎道：“咱们无怨无仇，在下也不忍看着宋兄胛骨被卸之苦。”

宋保冷冷接道：“大丈夫死而何惧，何况一点错骨之苦。”

萧翎道：“不论如何，咱们无怨无仇，我们此来，又无和贵公子为敌之心！只不过想浏览一下后山的飞瀑，绝壑，峻奇景物而已。”

来保道：“这倒叫在下有些难信。”

萧翎道：“宋兄不敢相信，那也是没有法子的事，不过，宋兄此刻可以走了。”

宋保奇道：“当真的可以走吗？”

萧翎道：“在下素来不说谎言。”

宋保暗中运气一试，果然没有异征。

萧翎轻轻叹息一声，接道：“见着你家公子之时，代我向他问候一声！”

宋保沉声对萧翎说道：“在下当尽量设法，说服我家公子，与诸位方便。”

萧翎道：“那是最好不过，免得闹出不欢之局。”

宋保道：“不过，我得先说明，我家公子是否答应，在下是毫无把握。”

萧翎道：“如是贵公子不肯答应，那是逼迫在下等各走极端。”

宋保一抱拳，道：“诸位保重。”大步向前行去。

萧翎站在最前，望着来保的背影不见，才沉声说道：“在下开路，药王请走中间。”

毒手药王道：“萧兄，老夫有一事，愈想愈是不解。”

萧翎虽然明知他要问什么，但仍是忍不住地问道：“什么事？”

毒手药王道：“为何要放走那个姓宋的？如果那人还在，遇上什么危险的事，也不用咱们自己出马了。”

萧翎道：“一切有我萧翎试验，用不到你药王担心。”说罢，举步向前行去。

毒手药王依言随在萧翎身后，中州二贾却走在最后。

大约又深行了四五丈，转过四个山弯，突闻一个清脆的声音，传了过来道：“站住！”

萧翎依言收住脚步，依据拜山常规，抱拳一礼，道：“在下萧翎，有事求见贵洞中主人。”

那女子似是料不到萧翎说的如此客气，任了一怔，道：“诸位既有事求见，就该守候在洞外才是，这般轻易的闯了进来，那自然不是求见了。”

毒手药王道：“就算咱们打进来的，那又该将如何？”

那清脆的声音怒道：“你是什么人，讲话如此无礼。”

毒手药王道：“老夫毒手药王。”

那清脆的女子声音应道：“没有听人说过。”

毒手药王心中虽怒，但却无法出口发作，只气得冷哼两声，沉声说道：“萧兄，一个区区女子，也能拦住咱们去路吗？”

萧翎道：“在下一向是先礼后兵……”突然提高了声音，道：“姑娘有什么话，快些请说，如是贵洞主人不肯相见，在下只好闯进去了。”

那女子声音应道：“如是你们向前欺进一步，我就立刻发动埋伏。”

萧翎听声辨音，认准那女子停身位置，突然高声说道：“姑娘小心了。”纵身一跃，疾扑过去。

但觉寒光一闪，剑风迎面袭来，石洞间同时响起了一片轧轧之声。

毒手药王、中州二贾，都是久经大敌的人物，闻声警觉，全神戒备，一面大步向前冲去。

萧翎右掌一挥，迫出一股潜力，通住了袭来剑势，左手一指点出，反击过去。

但闻一声娇呼，那女子突然收剑而退，疾奔而去。

萧翎冒险直进，追了过去。毒手药王、中州二贾同时以快速无比的身法，追到了萧翎的身后。

但闻砰砰两声大震，洞顶上，疾落下来两块巨石。如非萧翎出手一击，凌厉绝伦，迫得那女子略慢发动机关，和毒手药王、中州二贾等的身法快速，势非伤在那两块巨石之下不可。

金算盘商八回顾了巨石一眼，只见整个石道，全被堵塞，只不过相差半尺，就要碰到杜九，不禁暗暗赞道：好险啊！好险！

毒手药王急急说道：“商兄请托明珠照路，乘势急迫，他们既然已发动了埋伏，咱们也不用再客气了。”

商八身子一侧，绕到萧翎前面，道：“药王说的有理。”右手摸出金算盘，大步向前行去。

萧翎沉声说道：“商兄弟，你要多多小心。”

商八道：“不劳大哥关怀……”

余音未绝，突问一股腥臭之气，迎面扑了过来。

珠光映射下，只见一条小蛇，箭一般的急射而来。

商八停下脚步，挥动手中金算盘，击了过去。

但见白光打闪，萧翎的长剑，后发先至，沙的一声，那条飞来的小蛇被斩作两断。

就这一阵，地下响起了沙沙之响，各种奇形怪蛇，不下数百条，蜂拥而至。

这石洞宽不过数尺，蛇群密集而来，简直避无可避。

饶是商八见识多广，智谋百出，在狭道中遇上此等蛇群，也不禁有些慌张失措。

萧翎疾忙的发出了一记劈空掌力，卷地袭去。

前面几条蛇，吃那强猛掌力一击，当场死去，但更多的毒蛇，却被激怒，疾窜而上。

毒手药王大声喝道：“诸位退开。”扬手打出一片药粉。

商八、萧翎知道药王要施展奇毒，以制毒蛇，立时向后退去。

但见毒手药王右手连连挥动，片刻间，洒成了一道三尺宽窄的毒区。

蛇群行到那毒粉跟前，果然停了下来，不敢再向前爬行，越集越多，不过一盏热茶工夫，已然叠成数堆。

萧翎望着那重叠的蛇群，心中暗道：这蛇群前面遇上阻力，仍是不停的拥至，想来后面必有一种逐蛇之力，迫使群蛇拥来，想退群蛇，必得先行消减那逐蛇的力量。

凝神听去，忽闻一种奇异的笛声，传了过来。

每当那笛声发出急急之音，蛇群就跃跃欲试，重叠而起，似是要越过毒区。

大概那剧毒，是蛇群的克星，竟然是无一条毒蛇敢越毒而来。

商八看那毒蛇越集越多，而且形状古怪的奇蛇，也愈集愈多，一股腥臭之气扑了过来，不禁一皱眉头，道：“药王，毒蛇愈集愈多，似这般对峙下去，也非良策，药王既有阻蛇之法，不知是否有退蛇之计？”

毒手药王道：“现下只有一策，但却不知是否有用？”

商八道：“不管有没有用，先用出试试再说！”

毒手药王还未及答话，忽见群蛇纷纷跌滚，让到一侧。

商八心中大奇，高举手中宝珠望去，只见一条全身金黄，长可及丈，头生红冠，儿臂粗细的怪蛇，昂首急游而来。

此蛇大概是蛇中之王，昂然游至，群蛇立时停止了倾挤蠕动，蜷伏一侧。

那头生红冠的蛇王，行经那毒粉洒布边缘，突然人立而起，蛇头向前探来，似要越过毒区。

商八急急说道：“这头生红冠之蛇，似是蛇中之王，如能击毙此蛇，想可惊退蛇群。”

萧翎望着那重叠的蛇群，心中暗暗发毛，忖道：月前被困那百花山庄之中，亦曾为沈木风逐动蛇群所困，那夜蛇群虽多，但却不似今夜这等声势，看今宵之蛇，大都是极罕见的奇形怪蛇，这红冠蛇王，看上去更是凶悍，早除此蛇，或有收惊退群蛇之效，但亦可能一击不中，激怒蛇王，迫使群蛇，越过毒区，如群蛇蜂拥而至，倒也难以对付，此刻，又后退无路，只有硬着头皮，挺受群蛇攻击了。

心中念头转动，暗中运集功力，正待发出修罗指力，忽听毒手药王前哺自语，道：

“好一条名贵的奇蛇……”

商八道：“药王可是赞美那红冠奇蛇吗？”

毒手药王道：“不错，如若能生食此蛇之血，至少可增十年功力……”

突然纵声大笑一阵，道：“如是那后山瀑布之下，当真有千年石菌，疗治好小女的伤势，再借此蛇腹中之血，可使小女虚弱之躯，脱胎换骨，很快成为当今武林中第一流高手，那是足可和当今天下任何人，一较神力了。”

只听那红冠蛇王咕咕两声大叫，那静伏不动的蛇群，突然又挣扎起来。

忽见一条三角大头的怪蛇，突然跃入洒布毒药的药区之中，静伏不动。

一蛇赴死，群蛇相应，片刻间，已有数百条毒蛇，窜入毒区。

毒手药王不知用什么奇毒，果然奇恶无比，蛇身一和药粉相触，立时中毒而死。

奇怪的是，在那红冠蛇王之前，群蛇竟然是个个悍不畏死，前仆后继，不大工夫，蛇厂已满布了毒区，布成了一座可以越度的蛇桥。

毒手药王右手一挥，又撒出一把药粉，口中却暗施传音之术，道；“老夫毒粉，已将用完，那时少了凭借之后，再无别法对付群蛇了！此刻唯一的退蛇之策，全在那红冠蛇王身上。”

只见那红冠蛇王，由群蛇尸体叠成的一座桥上，直游而过。

群蛇鱼贯相随在那红冠蛇王之后，游过毒区。

商八低声说道：“药王可有对付那蛇王之策吗？”

毒手药王道：“如是只此一蛇，老夫还可勉强对付，如今群蛇相随，大都是绝奇之毒物，只怕不易对付。”

只见萧翎右手一扬，一缕指风，疾冲而去。

他发指疾快，指风暗劲，直袭向蛇王头上红冠。

那红冠蛇王，似有所警觉，一缩蛇身，避了开去。

指风到处，那随在红冠蛇王身后的两条奇形毒蛇，应指而毙。

萧翎只瞧得呆了一呆，道：“奇怪，奇怪，难道一条毒蛇也懂武功不成。”

毒手药王道：“蛇虽不会武功，但此蛇似已达通灵之境。”

幸好毒手药王又布下一道毒区，那红冠蛇王和一些随行毒蛇，又被阻止。

萧翎道：“竟有此等事情。”唰的一声，抽出长剑，道：“看来只有先行斩此蛇王，再设法对付群蛇了！”

毒手药王道：“在我们尚无法退此蛇群时，最好先别太激怒这条红冠蛇王。”

萧翎道：“我一剑把它斩了就是。”

毒手药王道：“据老夫所知此蛇皮鳞坚硬，已然不畏刀剑。”

萧翎突然欺进两步，道：“有这等事？”

毒手药王道：“你如不信，何妨问问中州二贾。”

萧翎目光转到商八脸上，道：“可是这等事吗？”

商八道：“据小弟所知世间确有一种奇蛇鳞皮不畏刀剑，至于这红冠蛇王，是否不畏刀剑，小弟就不知道了。”

毒手药王道：“自然不畏惧了。”

商八道：“就算不畏刀剑，咱们也不能和群蛇这般相持下去，难道要等蛇群越过二道毒区之后，再行动手应付吗？”

毒手药王道：“老夫倒有对付这蛇群之策。”

杜九冷笑一声，道：“此时何时，此情何情？你还要藏私不成。”

毒手药王道：“老夫还是先要把话说明才行。”

商八道：“什么话？”

毒手药王道：“如是老夫擒得这红冠蛇王，这蛇王，就归老夫所有。”

萧翎道：“这点小事，还用商量吗？只要你能提得到，眼下所有的蛇，全部给你就是。”

毒手药王道：“老夫既有此意，事先不得不说清楚。”

杜九冷笑一声，道：“咱们冒险来此，目的是为令爱求药，大不了咱们退出石洞，也不用冒险求药就是了。”

毒手药王哈哈一笑，道：“此刻诸位就算想要退出石洞，也是力难从心了。”突然扬手一挥，一阵暗劲，直袭过去，人也跟着欺进一步，直向那红冠蛇王欺去。

那红冠蛇王先中了毒手药王一记劈空掌力，只打得连翻了两个身，早已急怒如狂，眼看毒手药王欺了过来，立时张开大口咬了过去。

毒手药王右手一扬，一颗药丸，疾投入红冠蛇王的口中，人却疾向后面退出五步。

那红冠蛇王陡然咕的一声，摇尾一击，身后群蛇，立时被它击死数条，大口张动，生生把身侧两条尺许长短的青色毒蛇，吞入了腹中。

群蛇对这红冠蛇王，畏惧异常，不敢抗拒，纷纷向后退去。

萧翎眼看它们同类相残之状，不禁暗暗一叹。

逐蛇的笛声，也突然停了下来，显然因那红冠蛇王的疯狂，使群蛇不肯再受那笛声管制。群蛇来的奇快，退的也十分迅速，片刻之间，走的只剩下那一条红冠蛇王。

这时，那红冠蛇王，已然不似刚才那般神气，静静的伏在地上。

毒手药王计算那药力已经发作，左手从怀中摸出一个布袋，右手一伸，抓了过去。

那红冠蛇王，有如冬眠一般，任那毒手药王抓起放人袋中，始终未转动过一下。

商八眼看毒手药王收起那红冠蛇王的高兴之状，心中暗道；看来这组冠蛇王，必然是有大用，当下说道：“恭喜药王。”

毒手药王哈哈一笑，道：“好说，好说……”他似是不愿把心中之事说出来，但终又忍耐不住地接道：“老夫只在一本奇书上，瞧到过这红冠蛇王的记载，想不到今天竟然被咱们遇上了。”

杜九道：“听药王口气，这红冠蛇王，似是一条十分珍贵之物？”

毒手药王道：“千古奇珍，绝无仅有，对小女的助益很大。”

萧翎道：“可是能疗救令爱的病势吗？”

毒手药王凝国思索了一阵，摇摇头，道：“不行，非得取一千年石菌……”

他似是不愿再谈红冠蛇王的事，把口袋挽了一个结，藏入怀中，当先而行，两袖拂动，拂去布在地上的剧毒。

萧翎身子一侧，原想抢在前面带路，却被商八横出右臂挡住，低声说道：“让药王走前面，也是一样。”

又折了两个弯子，石道突呈辽阔。

萧翎暗自估算行径，已深入了数十丈远，应该到了那多病老人居住的石室所在。

正忖思间，突然毒手药王喝道：“鼠辈敢尔。”

右手一挥，推出一掌。

两股强猛的暗劲，悬空相接，激荡成风，静夜夹道中，响起了一阵呼啸之声。

只听一个冰冷的声音，传了过来，道：“尔等无缘无故，犯我石府，是何用心？”

毒手药王正待答话，萧翎已抢先说道：“在下等为了救一位姑娘性命，到此求取一种药物，适才一位宋兄，想已把内情转告兄台了。”

那冰冷的声音传了过来，道：“你是何人？”

萧翎道：“在下萧翎，五年之前，承蒙那位宋兄，和另一位兄台相救到此……”

那冰冷的声音接道：“难得你还能记起此事……”

语声微微一顿，突转冷厉地接道：“斩草未除根，春风吹又生，阁下昔年如被摔死了，也不会有今日率人入我石府的事了。”

杜九怒声喝道：“你这小子，能不能讲出一口中听的人话出来。”

那冰冷声音喝道：“你是何人？”

杜九道：“杜老二……”

商八接道：“薄有虚名的中州二贾。”

毒手药王接道：“老夫毒手药王，虽可妙手回春，但也能传毒取命。”

那人沉吟了一阵，说道：“诸位原来都是武林中大有名气之人……”

商八道：“好说，好说，咱们……”

那冷冷的声音突然一高，接道：“那是无怪有些狂妄了。”

杜九怒声喝道：“好大口气，你小子出来，先斗杜九三百合。”

那冰冷的声音应道：“好，在下如不现身，只怕你们心中怀疑我怕了几位。”语声甫落，瞥见丈余外，转弯处，缓步走出来一个人影。

商八高举手中明珠，仔细看去。

只见来人白面无须，一袭青衫。

毒手药王突然一扬右手，正待打出一把剧毒，却为萧翎拦住，道：“药王不可造次。”

那青衫人，行近几人六六尺处，停了下来，冷冷说道：“诸位地形生疏，败了只怕也不肯心服。”突然举起双手，互击两掌。

只见火光一闪，转角处，缓步走出两个高挑纱灯的青衣少女。

两女身着劲装，各背着一柄长剑。

石道中，陡然间明亮起来，景物清晰可见。

二女行近那青衫少年身前，放下纱灯，转身缓步走去。

毒手药王回顾了萧翎一眼，道：“你有耐心等待，老夫却没有这份耐心了！”突然举步向前跨出。

青衫少年一扬右手，冷冷说道：“回去！”一蓬银芒，电射而出。

毒手药王身子一侧，让避开去，心中却吃了一惊，暗道：

“好强劲的功力。”

只见萧翎右腕一翻，快速无比的拔出长剑一挥，一阵叮叮咚咚之声，四枚精光闪动的小巧银梭，齐落地上。

银梭着地，萧翎的长剑，也同时还入了鞘中。

毒手药王回望了萧翎一眼，心中暗暗赞道：好快的剑法！缓缓退后数尺。

萧翎一抱拳，道：“不论令尊昔年的用心如何，但他总算救了我萧翎一命……”

青衫人道：“如非先父着年一点仁慈，也不会留下今日的祸根了。”

萧翎道：“在下此来，确无恶意，还望见台破格赐允，我等在此石洞，多则半日，少则一个时辰，立刻撤走，决不多留。”

青衫人冷笑一声，道：“就凭阁下适才那拔剑一击的快速手法？”

萧翎道：“兄弟并没有炫耀之心。”

青衫人道：“但却激起我争胜之意。”

杜九怒道：“我家大哥，仁义当先，好意相求，只不过不愿多生是非罢了，难道是怕了你不成。”

商八道：“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无味的很了。”

青衫人仰脸打个哈哈道：“看萧翎那拔剑的手法，或可和我一战，你两人只怕是徒有口舌之利。”

杜九身子一侧，越过萧翎，道；“好！我杜九先来领教如何？”

话未落口，兵刃已然出手。

左手银白护手圈，右手铁笔。

正待欺身而上，突听萧翎喝道：“杜兄弟，退回来。”

杜九一脸激愤之容，但又不敢不听萧翎之言，只好缓缓收了兵刃而退。

萧翎缓缓向前走了三步，道：“除了动手之外，不知兄台是否还有其他办法，能容我等在此停留半日？”

青衫人摇摇头，道：“别无良策……”

萧翎接道：“那是非要动手不可了？”

青衫人沉吟了一阵，道：“办法倒有一个，只怕阁下不肯答允，说了亦是枉然。”

萧翎道：“只要在下能力所及，决不推辞。”

青杉人两道森寒的目光，凝注在萧翎的脸上，瞧了一阵，道：“你认识岳小钗……”

萧翎只觉前胸之上，突然被人打了一拳般，全身一阵颤动，道：“不错，那岳姑娘现在何处？”

青衫人脸上掠过一抹狞笑，道：“你很想见她吗？”

萧翎道：“不错，还望兄台指示一条明路。”

毒手药王突然接口说道：“姓萧的，咱们取药要紧，你可是忘去在老夫面前许下的约言？”

萧翎缓缓回过脸来，星目中神光，直逼在毒手药王的脸上，良久之后，才缓缓说道：

“药王说的不错……”

目光一转，望着那青衫少年，缓缓接道：“岳姑娘的事情，可否等候一阵再谈，先让我等取过药物救人命……”

青衫人一耸双肩，道：“什么药物？”

萧翎道：“在阁下这石府之后，可有一道飞瀑？”

青衫人道：“不错。”

萧翎道：“我等要取之药，就在那飞瀑之下的悬崖峭壁之间，但得见台相容，使我等在这石府中，停上一个时辰即可。”

青衫人道：“那石壁间生的什么药物？”

毒手药王接道：“阁下不觉得问的太多了吗？”

青衫人沉吟了一阵，道：“好！在下破例答允，不过时限不得超过一个时辰。”

萧翎道：“够了。”

青衫人又举起手来，互击三掌，那两个青衣少女，急急奔了过来，欠身说道：“公子有何吩咐？”

青衫人道：“掌灯带他们到后山飞瀑之下。”

两个青衣女应了一声，各自取起放在石道中的纱灯，道：

“小婢为诸位带路。”一齐举步向前行去。

那青衫人突然举步而行，抢在二女前面，转过弯角不见。

商八低声对萧翎说道：“大哥，情形有点不对，这小子问出大哥识得那岳小钗姑娘之后，突然改变心意，答允我等取药，只怕别有用心，不可不防！”

毒手药王道：“不妨事，老夫已在他身边下了剧毒，一个时辰之内，剧毒就要发作。”

萧翎回目望了毒手药王一眼，道：“当真吗？”

毒手药王道：“老夫几时说过了谎言。”

只听那掌灯二婢齐齐失声而笑。

毒手药王怒道：“两个臭丫头，有什么好笑的？”

左面一婢，突然转过脸来，望了毒手药王一眼，道：“你这个糟老头子，讲话客气一点，咱们虽是为人奴婢，但除了我家公子之外，可是谁的气也不愿受。”

毒手药王气得双目中杀机闪动，但想到小不忍则乱大谋，出手伤了二婢，妨碍取药的事，那可是大不划算，竟是强自忍了下去。

杜九眼看着毒手药王，气得大瞪着一双怪眼，作声不得，心中暗自好笑，忖道：

“这毒手药王，为了那一个多病的女儿，倒是受了不少窝囊之气。”

萧翎对那毒手药王暗中施毒一事，甚是不满，沉声对二婢说道：“两位之中，有一人为我们带路就行了，随便哪位去告诉你家公子，要他运气试试看是否真的中毒。”

毒手药王道：“不用试了，必中无疑，去通知他一声，要他善为招待咱们，待咱们取过药物，恭送出此石府，老夫自当赐他药物，解除剧毒……”

右面一婢忍不住又是嗤的一笑，道：“咱们公子，终日吃食奇毒之物，还会害怕中毒，岂不是大大的笑话了。”

萧翎听得怔了一怔，道：“你们公子终日以奇毒为食……”

左面一婢道：“是啊！别说我家公子了，就是小婢们，每天也得吃上三五条毒蛇。”

萧翎只觉全身一冷，脊背上冒上来一股凉气，暗道：看这两个丫头，人都长的十分清秀，想不到却是终日以毒蛇为食。

萧翎轻轻咳了一声，道：“蛇羹五毒筵，都算得上肴美味。”

左面一婢道：“那是经过名厨调治的，就没有什么好吃了。”

商八道：“姑娘是怎么吃的呢？”

左面一婢答道：“随手取来，就可生食，火烤，水煮，也是一样。”

右面一婢接道：“你如想吃五毒筵，天下再没有强过我们巫山石府的五毒筵了。”

萧翎吃了一惊，道：“两个姑娘，都可以生食毒蛇？”

二婢齐声应道：“这有什么奇怪，你如不信，马上可以吃一条给你瞧瞧！”

萧翎急急摇手，道：“不用瞧了，在下相信二位姑娘就是。”

商八道：“两位姑娘追随你家公子很久了吗？”

二婢沉吟了一阵，左面一婢答道：“不过三年光景。”

萧翎道：“三年之前，两姑娘也能生食毒蛇吗？”

仍由左面那女婢答道：“不能，那生食毒蛇是到此之后，得我家公子指教才会。”

萧翎轻轻叹息一声，道：“女孩子家看到长虫，大都是吓的亡魂冒汗，两位姑娘却能够生食毒蛇，单是这一份豪气，就叫在下佩服的很。”

右面那女婢接道：“我们初来此地之时，见了毒蛇，还不是一样害怕，但食用一次之后，自然就不害怕了。”

说话之间，又转了一个弯，只见右侧石壁，隐隐有光亮透出。

萧翎心中一动，暗道：此地颇似那多病老人的养病之处，那可怜的老人，对我却是很好……

往事历历，—一闪展过脑际，人也不自觉的举步一跨，直奔向透出灯光的石壁所在。

二婢要阻止，已是晚了一步。

萧翎右手已然暗运功力，拍在那石壁之上，内劲暗发，猛力向上一推。

但闻嗤的一阵轻响，一道石门，应手而开。

大约是有人离开时十分匆急，未曾把石门关好，以致那灯光透了出来。

右面一婢见萧翎推开壁上石门，不禁心中大急，唰的一声，拔出长剑怒道：“快退出来！”她人也紧随着跨行两步，冲入了石室之中，举手一剑，直向萧翎刺去！

萧翎回手一拂，拍出一股潜力，逼住剑势，缓缓说道：“五年之前，在下就在此室中晋见你家老主人，那时，姑娘还未进入这座巫山石府。”

那少女的剑势被萧翎回手一掌逼开，心中暗自惊道：这人的武功不弱。口中却不自觉地应道：“怎么？你认识我家老主人吗？”

萧翎道：“嗯！可惜，他已作了古人！”

目光转动，只见白素烛高台，白馒垂壁，一具棺木，倚壁而放。

这时，两婢都进入了石室，双剑出鞘，四国神凝，注视着萧翎的一举一动。

金算盘商八紧随着二女，也进入了石室，外面的石道中，很自然的布成了一个拒敌之势。

萧翎望了那棺木一眼，道：“这棺木之中，可是你家老主人的遗体吗？”

二婢应声道：“不错，你如敢妄动那棺木一下，决难生离巫山石府。”

萧翎想到昔年那老人爱护之情，抱拳对那棺木一揖，道：

“晚辈重来石府，想不到老前辈竟已作了古人。”

二人见他对那棺木行礼，似是并无恶意，也就未再多管。

萧翎长揖之后，原想退出，突然有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脑际。

他记得见那老人时，似是还进了一道石门，如果这停棺之室，就是那老人昔年的养病所在。在那石壁之后，还应该有一间复室，和一张木榻。

心中念头转动，人却突然欺进一步，直向那石壁而去，估计那石门所在，陡然拍出一掌。

但闻砰的一声，石壁回应，显是中空。

左面一婢突然侧身而上，长剑一振，点了过来。

萧翎左手一招挥尘清谈，轻描淡写的通开长剑，问道：“这石壁之中，还有一座复室，姑娘知道吗？”

那青衣女婢剑势被萧翎拍向腕上的掌力封射出去，急切间收不回来，心中大急，怒声应道：“不知道！”

萧翎淡淡一笑道：“昔年你家老主人对我萧某十分优遇，今日在下旧地重游，自是应该拜拜他的灵棺……”

毒手药王冷冷接道：“此刻寸阴如金，咱们最好是不要无端的浪费时间。”

萧翎不理毒手药王，右手一挥，又向那石壁间拍出一掌。

那女婢已收回剑势，玉婉一挥，长剑斜里劈下。

萧翎身躯疾闪，避开剑势，道：“姑娘可是迫我出手夺剑吗？”

那女婢应道：“我不信你能夺去我手中的兵刃。”

萧翎道：“好，不信你就试试！”说话之间右手已疾快的伸出，五指一翻，扣住了那少女的右腕，接道：“姑娘可知那复室石门的开启之法吗？”

他口中虽在问话，左手却向石壁迅快的移动，不停发出内力试探。

另一个青衣小婢，眼看萧翎左掌不停在壁间移动，但见左面小婢已为萧翎掌势扣制，一时之间，不但无法挣脱，并且又正好挡住了自己去路，大急之下，突然挥手一掌，向高燃的素烛上拍了过去。

她希望先行扑熄室中火烛，再行设法对付萧翎。

哪知金算盘商八早已戒备，右手一抬，托住了那青衣女婢的肘间关节，迅快的向上一抬。

那少女掌势已然难再由自己控制，发出掌力，击在石壁上，竟未能扑熄空棺前面的素烛。

二婢的武功不高，萧翎，商八，一举手间，就把二婢制服。

商八冷冷说道：“两位姑娘最好能放老实一些，如是激怒在下，两位就有得苦头吃了。”

说话之间，暗加手劲，那女婢顿时痛得香汗滚滚而下。

萧翎左掌迅快地在石壁上移动，片刻间，已遍及八尺方圆，终于被他触摸在按钮之上。

但闻呀然一声，石门大开。

萧翎回忆前情，仍然记起那老人木榻停放之处，正待举步进入夏室瞧瞧，突然问得一个冷漠的声音喝道：“什么人？”

那声音的来处，正是那老人置放木榻所在。

萧翎回手一指，点了那女婢穴道，身子一侧，直欺而入，双掌护胸，全神戒备，口中反问道：“阁下何人？”

他动作迅速，话问出口，人已欺入石室。

室中黑暗，萧翎虽然目力过人，但陡然由烛光高照的外室，进入了复室之中，也是无法适应。

只听那冷漠的声音传了过来，道：“此室不宜久留，快请退出。”

第四十七回三峡遇奇人

这时，萧翎已闻得室中有一股强烈的腥臭之气，急退两步，出了石门。

但闻一阵轧轧之声，复室石门，又自行关了起来。

萧翎回手两掌，拍活了那女婢被点的穴道，问道：“那复室中，原为你们巫山石洞老人息居之处，此事只怕你还不知。”

那女婢长吁一口气，道：“你怎么知道我不知道呢？”

萧翎目光转到商八的脸上，道：“放了她。”

商八右手还托着另外一婢肘间关节，应声放开，道：“我家大哥宅心仁厚，素来不肯轻易伤人，他如想收拾两位姑娘，只不过是举手投足而已，但两位如是不肯答复他的问话，太过激怒于他，那就很难说了。”

二婢相互望了一眼，伏着身捡起宝剑，还入鞘中，四目转动，望望商八，又望望萧翎道：“两位究竟是哪一个年纪大了！”

原来，两婢被萧翎、商八分别托肘点穴之后，手中兵刃已同时落在地上。

商八目光扫掠了二婢一眼，道：“武林之中向以武功强弱排行，有什么奇怪了……”

语声微微一顿，接道：“两位姑娘如若不愿吃苦头，最好是别耍花招，如若顾左右而言他，那是自找麻烦了。”

二婢中一位年岁较长之人，冷冷说道：“咱们奉公子之命，只是为几位带路，如是要想问到题外之事，就算几位当真有胆子杀了我等，小婢亦是宁死不说。”

但闻毒手药王冷冷地说道：“一个时辰的期限，转眼即届，如是延误了取药的事，老夫决不放过二位。”

萧翎虽然满腹狐疑，也只好强自忍了下去，转身出奇$%^書*（网！&*$收集整理了石室，道：“好，两位带我们去后山吧！”

两婢出了石室，回身带上石门，提起放在室外的纱灯，当先向前行去。

萧翎紧随在二婢身后，目光转动，只见两侧石壁上，很多石门，都贴着不得擅入的封条。

五年前，他已对这些石室，有着怀疑，此刻更是疑窦重重，但形势所迫，只好强自按下好奇和怀疑之心。

又转过两个弯子，耳际间已可闻飞瀑激泻之声。

左面一婢，突然加快脚步，伸手在一片山壁间轻轻一按，石壁开启，现出了一道石门，说道：“到了，石门之外，就是飞瀑。”

毒手药王快行几步，抢在萧翎前面，抬头看去，只见一道巨瀑，由头上峰顶，激射而下，直落入深谷之中。

探首向下望去，峡谷千寻，一片幽暗，不知多深多高。

萧翎望了毒手药王一眼，道：“那石菌就在这飞瀑笼罩的石壁之间，昔年在下由此失足跌落，自付必死，绝不料到途中抓到了一根突出的石笋，得以保得性命。”

毒手药王道：“石笋距这洞口，有多少距离？”

萧翎思索一阵，道：“这个，在下已经记不清楚了……”

毒手药王接道：“大约估计呢？”

萧翎道：“至少在百丈左右，只长不短。”

毒手药王道：“咱们两人哪个下去？”

杜九冷冷接道：“自然是你毒手药王下去了，我家大哥，带你到此，已算是尽到了心力。”

毒手药王道：“老夫和萧翎相约之言，是要取得灵药为止。”

萧翎道：“药王之意呢？”

毒手药王道：“如是让你一人下去，取得灵药之后，你不肯再上来，老夫是白费心机了……”

商八笑道：“是啊！还是药王下去的好。”

毒手药王冷笑一声，接道：“如是老夫一人下去，你们斩断索绳，老夫岂不是要跌下万丈悬崖，摔一个粉身碎骨。”

杜九道：“咱们兄弟，一向是言而有信，如是无意失手，容或有得，岂有故断绳索之理。”

毒手药王道：“这防人之心不可无。”

商八道：“一个时辰，弹指即过，药王如是想的太多，只怕是不够用了。”

杜九道：“过了时限，那青衣少年率领属下攻来，咱们只顾迎敌，那时就算想顾到药王，只怕也是力难从心了。”

毒手药王道：“如是情势演变至此，只好让萧翎陪老夫葬身那千丈深谷中了！”

萧翎道：“药王不用多误时间，有何高见，还请直截了当的说出来吧！”

毒手药王道：“你我两人，不论何人单独下去，都不妥当，最好是一同下去。”

杜九道：“咱们备带的这条丝绳，也许无力同时系得两人。”

毒手药王道：“这事简单的很。”

杜九道：“请求良策。”

毒手药王道：“先要萧翎下去，寻得那突出的石笋之后，再拉动丝绳，再由老夫下去，岂不是只须负担一人的力道。”

商八气得仰脸打个哈哈，道：“上来之时，反道行之，药王先上，在下的大哥，等药王上来之后，再系他上来，是吗？”

毒手药王道：“不错，除此之外，两位还有何高见？”

杜九道：“如若咱们想算计你，不论后下先上，还是先下后上。

都是一样的机会！”

萧翎轻轻的叹息一声，道：“此时何时，此地何地，药王还要在此用心机，那也未免是太过多虑的了……”

语声微微一顿，道：“杜兄弟取过丝绳，我先下去吧！”

杜九脸色一片肃然，冷冷地望了毒手药王两眼，缓缓由身上摸出一盘大针粗细的丝绳。

这盘丝绳，原是周顺船上补网之用的丝线，杜九把它合成细绳，带了一盘，此绳虽细，但甚坚牢，用来系负普通的人，或难负荷，但如用来系负萧翎和毒手药王等武林高手，如无意外，那是卓卓有余了。

萧翎抓住丝绳一端，系在腰间，大步向洞外行去。

金算盘商八突然叫道：“大哥且慢！”

萧翎回头一叹，道：“我答应了替他取药，不用再和他争执了。”

商八道：“这两位姑娘，守在洞口，有些不妥。”大步行到二女身侧，接道：“两位请解下身上兵刃如何？”

二婢似是自知武功难以和人抗拒，竟然依言取下兵刃。

商八接过长剑，道：“还要委屈两位姑娘一会儿，我得点了你们的穴道。”

话出口，右手已运指如风，点了左面一婢穴道。

右面一婢方待出手反抗，毒手药王指风已到，点了那女婢晕穴。

萧翎星目中神光如电，扫掠了商八和毒手药王一眼，道：“药王也不用下去了，你们已点了二婢穴道，只怕将激起此地主人的怒火，说不定要有一场恶战，药王留在此地助我两位兄弟拒敌，在下如取得千年石菌，就抖动丝绳，你们再系我上来。”

毒手药王忽然轻轻叹息一声，道：“萧兄，多多保重……”

目光一掠中州二贾，接道：“两位好好的照顾你们大哥，老夫去守这石道转弯所在，以阻此地主人施袭。”

杜九冷冷说道：“想不到毒手药王，也有天良发现之时。”

毒手药王欲言又止，转身而去。

杜九道：“大哥不用涉险，小弟愿代大哥……”

萧翎摇手接道：“不用了。”行至洞口，贴壁而下；施展壁虎功，向下游去。

杜九双手握着丝绳，蹲在洞中，小心翼翼的放着手中丝索。

萧翎刚刚游下两丈，突闻毒手药于大喝之声，传了过来，道：

“时限未到，阁下何以不肯守信？”

萧翎运气行功，双掌贴在石壁上，高声说道；“杜兄弟，快放索绳。”

商八摸出怀中金算盘，低声对杜九说道：“兄弟不要分心，好好的照顾大哥，我去帮那毒手药王拒敌！”言罢，转身奔去。

杜九心情紧张，连商八的话也未回答，探首向下瞧看。

怒瀑激射，蒙蒙水丝如雾，加上夜色黝暗，目难及远，社九用足目力，也无法瞧得萧翎。

但觉手中索绳下坠之力，逐渐加快，显然萧翎已冒险向下滑落。

只觉手中丝索，愈放愈长，估计已在一百余丈，手中丝索，已然将尽，不禁心中大急，暗道：如是丝索的长度不够，那可是大伤脑筋的事！

他心想紧拉丝索，又怕这细索之力，无法负担萧翎向下滑落的体重，万一丝索断去，那可是终身大憾的事……

正自担心之间，忽觉手中丝索一松，似是萧翎身子突然停了下来。

正待出口喝问，身后飘来毒手药王的怒喝，和兵刃交击之声。

杜九江湖经验丰富，一听那喝声和兵刃撞击的声音，竟然是远近不同，显然是有人已越过了毒手药王的防守，和商八动上了手。

回头望去，只见商八手中的金算盘，宝光流动，弥漫石道，显是正在和人恶斗，怕惊动了自己，苦战不言。

这时，杜九心情的紧张，尤甚和劲敌作生死之搏，头上的汗水，滚滚而下。

突闻一声闷哼传来。

社九凭借江湖经验，知道是有人受了重伤。

他不敢回头瞧看，只怕受伤的是商八，搅乱了自己原已不堪负担的紧张心神。

他唯一的期望，是手中紧握的丝绳，快些传上萧翎取得千年石菌的消息。

但那萧翎却如投海沙石，久久不见动静。

杜九久久不见萧翎的动静，轻轻叹息一声，暗自伸手，由怀中摸出一支铁笔，准备出手。这时，突觉手中的丝绳，一阵摇动。

杜九心中大喜，立即双手拉紧丝绳，全力向上收拔。

萧翎似是已知道遇上了劲敌，手足并用，帮助那杜九向上收绳索的速度。

这时，身后的兵刃交击声，更是响亮，想是搏斗凶恶，商八不支，边战边退。

杜九尽管心中猜想万种，但他却始终不敢回头看上一眼。

但闻一声“杜兄弟！”

随着那喝叫声，手中的绳索猛然一松。

杜九心中一喜，道：“大哥上来了吗？”

萧翎道：“上来了！”

原来杜九外面冰冷，内心热情，心知商八正在恶斗，不敢回头看商八一眼，萧翎身处险境，也不敢看着萧翎。

直待他听到了萧翎的声音，才突然抬起头来，目光由萧翎脸上掠过，一抱拳，道：

“大哥无恙。”翻手一跃，手中铁笔已随手点出，同时，左手探入怀中，摸出了一只银白色的护手圈。

他翻身出手，看也未看，但手中铁笔，却指向来人的前胸，只见一柄铁尺，横里伸过，封开了杜九击出的铁笔。

但闻砰的一声．宝光闪闪，传了过来，当的一声，架开一柄急袭而至的单刀。

杜九护手图横里一转，一阵乒乓之声，挡开了数件连环袭来的兵刃。

这时杜九才有暇，打量了一下眼前的敌势。

二婢放在地上的灯笼，仍然燃着，看的甚是清晰。

只见四个全身蓝衣的少年，分握着单刀、宝剑、铁尺、链子枪。

四种不同的兵刃，各以兵刃特性，分以不同武功攻来，其间又加以适当的配合，故而，以那商八武功之高，也是抵不住四人的攻势。

耳际间，只听商八说道：“老二，独挡一阵，我要抽时间裹下伤势。”

杜九右手铁笔，左手银圈，突然一紧，尽数把招数接了过来。

商八停下身子长长吁一口气，道：“大哥取到了千年石菌吗？”

萧翎道：“取到了。”

商八右手一挥，嚓的一声，撕开了一片衣襟，自己包上了左臂伤势。

萧翎一面运气调息，一面低声问道：“你伤的很重吗？”

商八道：“左臂上一点皮肉之伤，倒是左腿伤较为重些。”

萧翎目光一转，果然见到商八左腿上鲜血淋漓，而且还在不停的涌出，不禁叹息一声道：“腿上如何？”

商八道：“大哥放心，还未伤到筋骨。”

两人说话之间，突闻一声闷哼传来。

商八胜也未转的道：“杜兄弟受了伤，那使用链子枪的，打的最是刁恶，变化万端，莫可预测。”

萧翎凝目望去，果见杜九左腿之上，鲜血涌出，受伤似是很重。

萧翎长长吁一口气，道：“杜兄弟，向后撤退，愚兄为你拒敌。”

喝声未绝，长剑已自出鞘。

杜九知他武功高强，疾快的向后退了两步，撕下一片衣襟，包扎伤势。

萧翎右手一振，手中长剑呼的一声，直卷而上，寒芒电掣，遍开了四般兵刃。

四个蓝衣少年，四种兵刃，配合得佳妙无比，挡开单刀，铁尺紧随而到，尤以那链子枪，有如灵蛇钻穴，水银泻地，常常紧随那攻来的长剑，抵隙而入。

萧翎和对方几人接手数招，亦觉着对方攻势猛锐异常，心中暗暗忖道：无怪中州二贾，都伤在链子枪下，这人的招数，果是怪异恶毒。

心中念头转动，手中剑势忽然一紧。

刹那间，剑花朵朵，洒了过去，封住了整个石道。

左手施展出连环闪电掌法，补助剑势，才把四人猛恶的攻势挡住。

只听毒手药王的声音，传了过来，道：“杜兄，萧大侠上来了吗？”

杜九冷冷接道：“上来了。”

毒手药王道：“可曾取得石菌？”

萧翎抢先应道：“幸未辱命。”。

毒手药王道：“老夫遇上了生平很少遇到的强敌。”

商八道：“怎么？药王也受了伤吗？”

毒手药王道：“两处皮肉之伤，算不得什么……”

语声微微一顿，道：“老夫虽然受伤，但仍有再战之能。”

萧翎反击虽然凌厉，但四人配合的攻势．并未被压制下去，仍然是守中有攻。

中州二贾包好伤势，运气调息片刻，重又挥动兵刃，攻了上来，道：“大哥，这些人的武功，似是自成一路，招招恶毒，大哥也不用和他们客气了。”

萧翎心中暗道：不错，今日如若不伤他几人，只怕是难以冲出这巫山石府。

念头转动，绝招连出。

剑凝一片寒光，冷芒电射而出。

只见那手执铁尺的蓝衣少年，突然放手丢去了手中铁尺，身子摇了几摇，一交跌摔在地上。

他身子跌倒之后，前胸才有鲜血流出。

原来，他被萧翎快迅的一剑，划破了前胸，内脏碎裂，气绝而逝。

中州二贾，原本要出手助萧翎一臂之力，哪知却被萧翎剑气给逼了回来，竟是无法近身相助。

萧翎伤了一个蓝衣少年后，厉声喝道：“你们主人，和我原有约定，在一个时辰之内，不得出手攻袭，想不到他竟弃约背信，尔等再不住手，不要怪我萧翎心狠手辣了。”

喝声中剑势速变，那施剑的蓝衣人，又伤在萧翎剑下，身子一摇，随之栽倒。

这一剑由前胸透穿后心，一剑致命，气绝而逝。

又一个伤在了萧翎的剑下。

这时，四个蓝衣少年，已然伤了三个，只余一个那施用链子枪的少年，但仍然苦战不退。

萧翎连伤三人，心中有些不忍，不愿再多伤人，手中剑势一紧，希望那使用链子枪的少年，能够知难而退。

哪知那人竟是豪勇绝伦，萧翎那凌厉的剑势，迫得他团团乱转，但他竟然是不肯后退。

商八低声说道：“大哥，这巫山石洞中有些奇怪，既以毒物为食，武功又自成一家，决非是什么好人，此刻，咱们处境仍然险恶，不宜拖延时间了。”

萧翎道：“兄弟说的不错。”左手掌势一紧，逼住了那条链子枪，右手一招“云破月光”，嘶的一剑，划破了那蓝衣少年的前胸，衣服破裂，鲜血涌出。

萧翎见他受伤不轻，不忍再出手进攻，右腕一挫，收回了剑势。

但见那蓝衣少年，身子摇了两摇，突然一抖手中链子枪，直点过来。

萧翎未料到他重伤之后，仍然能攻出这般凌厉的一招，几乎被刺中一枪，不禁大怒，长剑一挥，直踏中宫而上，拨开链子枪，横里削下。

寒光过处，鲜血迸流，生生斩断了那少年一条右臂。

杜九道：“这人至死不悟，留他不得。”

一笔点出，刺入了那人后心要害，当场倒地死去。

萧翎摇摇头，道：“想不到，这四人竟然是如此的悍不畏死。”

商八轻轻咳了一声，欲言又止。

杜九飞起一脚，踢开那人尸体，道：“咱们走吧，去瞧瞧那毒手药王怎么了。”当先向前行去。

萧翎仗剑居中，商八紧随在萧翎身后而行。

转过一个弯子，立时听得呼呼拳风。

凝目望去，只见毒手药王赤手空拳，和两个白发飘髯的老人打在一起。

两个老人，一个施用金丝拂尘，一个执剑，攻势猛恶无比。

毒手药王在那拂尘和长剑迫攻之下，施展开空手夺白刃的手法，夹着擒拿手，仅勉强打了个不分胜负之局。但他显然已被迫处于劣势，双手变招迅快，不敢稍缓，连腾手施毒的工夫，也难抽出。

萧翎长剑一摆，道：“杜兄弟退下。”

杜九对那毒手药王，素无好感，正在考虑是否该出手助战，听得萧翎呼叫之声，闪到一侧。

萧翎长剑一伸，一招乘龙引凤，接下那拂尘招术，道：“在下助药王一臂之力。”

毒手药王口中不言，双掌一紧，全力攻那执剑老人。

原来，毒手药王早已感觉不支，如是再打下去，只怕难再支撑十合以上，萧翎及时而来，接去那最难对付的拂尘招术，对毒手药王而言，实是帮助甚大，但他为人高傲自负，心中虽然感激，但却不肯说出口来。

萧翎接了那白发老人的金丝拂尘数招，立时感觉到是一个很难抵御的强敌，他攻来招术，看着普普通通，很容易接架，但真的动手之后，才知利害全在柔软的金丝之上，忽刚忽柔，忽张忽聚，极是难以对付。

萧翎心中暗忖道：这人手中拂尘如此霸道，那施剑老人的武功，自然是也不会错，毒手药王能在两人合攻下，支撑这么久的时间，确非易事。

心中念头转动，手中的剑势，也突然一快，和使用拂尘的白发老人，展开了一场抢制先机的快攻。

毒手药王，自从萧翎出手相助之后，才消去压力，那执剑老人似是感觉出如此打法，难分胜负，剑势一变，攻势陡转凌厉。

激斗之中，突然闻得一阵似啸的声音，传了过来。

两个白髯飘飘的老人，手中兵刃突然一紧，各自猛攻了两招，向后跃退。

毒手药王心中暗道：这两人不知又要施展什么诡计。

忖思之间，瞥见那两个白髯老人，转身疾奔而去，片刻间，走的踪影不见。

毒手药王望着两人退去的背影，道：“这两人尚不该如此狼狈而逃。”

这话既似自言自语，又似是在问人。

杜九冷笑一声，道：“自然是因为自知不是我家大哥敌手，才见机而退。”

商八目光转动，只见两个蓝衣少年横陈左近，想是在两个老人还未出手之前，这两人先围攻毒手药王，被毒手药王杀死，当下说道：“这两个蓝衣少年，死了吗？”

毒手药王道：“重伤未死，在两个老人之前，这两人曾联手合攻老夫。”

商八道：“这两人都是伤在了药王手中？”

毒手药王道：“正是如此。”

商八道：“他们伤的如何，是否尚可行动？”

毒手药王道：“只怕是不行了。”

杜九突然接道：“那两个老人急急退走，临去不发一语，也许别有阴谋，咱们也不能在此地久停，快些走。”

转身向前行去。

几人又转了两个弯子，突闻一个冰冷的声音传了过来，道：

“属下不听约束，自行发动攻袭，此刻已为在下拘禁，诸位已可畅行无阻……”

语声微微一顿，接道：“此刻，已过一个时辰之约，但因属下违约施袭，其行不当，在下破例为诸位延长半个时辰，诸位还在我巫山石府之中，那就不要怪我出手暗施袭击了。”

萧翎高声说道：“只可惜你那些属下，大都被我杀死了。”

那冰冷的声音接道：“我本该为他们几人报仇才是，但想到他们既是违我令规出战，也算死的活该了。”

萧翎正待再言，那冰冷声又抢先接道：“只有半个时辰时光，诸位是否肯听我之言早离此处，悉凭尊便，如是不信在下之言，那就不妨故作拖延。”

在萧翎几人想来，出这石道，必定还要经过几番恶战才行，哪知事情竟然大出了几人的意料之外，一行人毫无阻碍的离开了巫山石洞。

就在四人刚刚走出石洞大门，大开的石门，轰的一声，关了起来。

商八长吁一口气，道：“奇怪呀！奇怪呀！”

杜九道：“什么奇怪了？”

商八道：“只要他不肯移开那石道中机关控制的拦路巨石，咱们就不易离开，不知何以石府主人，竟然肯轻易放出咱们。”

萧翎道：“也许他是个信守约言的君子。”

商八哈哈一笑，道：“怎么？大哥可是真的相信了他的话吗？”

萧翎道：“他如不肯移开那道中巨石，就可把咱们困在石洞之中，但他何以又自行移开巨石，放了咱们，那是显然无意加害了。”

杜九道：“小弟看法不同，我觉那石府主人，倾出了石府中第一流人物，和咱们试战两阵之后，发觉了事非小可，如若留咱们在石道之中，不肯放行，必然激起咱们宁为玉碎，不作瓦全的决心，是以，才自动放了咱们。”

萧翎正待接口，毒手药王突然伸过手来，说道：“萧兄，取得的千年石菌，给老夫瞧瞧。”

萧翎探手入怀，就袋中藏的石菌，抓了一把，递了过去。

毒手药王接过石菌，就黯淡星光下瞧了一阵，喜道：“果是此物。”

藏入怀中，又伸过手来道：“还有吗？”

商八哈哈一笑，道：“怎么？一把还不够用吗？”

毒手药王道：“小女病势沉重，区区一把石菌，自然是不足为效了。”

萧翎一声不响，又掏出一把石菌，递了过去。

毒手药王又接在手中，瞧了一阵，放入怀中，未再伸手讨取。

四人鱼贯而行，直奔大舟。

舱中红烛高烧，船主正坐在舱中相候，眼看四人归来，抱拳一礼，起身出舱而去。

商八望望萧翎，又望望毒手药王，道：“咱们此行幸未辱命，在下大哥和药王订下的约言，也该到此为止了。”

毒手药王道：“好！三位如是不愿和老夫同乘一舟，老夫立刻就告别离船。”

萧翎道：“那也不用了，药王既已取得灵药，眼下最要紧的，是该先给今爱疗治病势才是。”

毒手药王道：“萧兄说的不错，老夫亦是此意，而且就在这船舱之中动手，调和药物，疗治小女病势，不知三位意下如何？”

杜九冷冷接道：“药王此刻怎的忽然客气了。”

毒手药王轻轻咳了一声，欲言又止。

萧翎道：“如是舟中方便，药王尽管动手就是。”

毒手药王道：“三位如肯答应，那是最好了，不过……”

商八道：“彼此间约言已消，药王最好是别再耍出什么花招来。”

毒手药王道：“老夫只是和三位商量罢了。”

萧翎道：“好吧！你说，还有什么需要我等相助之处。”

毒手药王道：“老夫在为小女治疗逐退久年病魔时，必得借这船舱使用，三位就难在舱中休息了。”

萧翎道：“原来如此。”

毒手药王一拱手道：“不情之请。”

杜九冷冷说道：“要用多长时间？”

毒手药王接道：“从此刻开始，最快也得到明日太阳下山的时候……”

商八接道：“那时，咱们也该弃舟登岸了。”

毒手药王道：“如三位不肯答应，老夫就和小女离开此舟，另寻一处僻静所在。”

萧翎道：“那也不用了。”起身出舱。

中州二贾等相继出了船舱。

毒手药王迅快的掩上舱门，拉上四周垂幔．把船舱掩遮的密不透风。

萧翎和中州二贾出舱后盘膝坐在甲板上．闭目养息。

天色渐亮，东方天际泛起一片鱼肚白色。

船家跑了过来，道：“几位大爷船行何处？”

商八道：“立时起碇，原路转回。”

那船家呆了一呆道：“再回去吗？”

杜九冷冷接道：“不错。”

那船家望了三人一眼，不敢多言，转身而去。

巨舟折返，复出三峡。

商八为人心细，虽然人在甲板之上打坐，但仍然注意舱中的举动。

那船家甚是奇怪，暗道：这三人放着好好的船舱不坐，却要围坐甲板之上，任那风吹日晒。

但他一看到杜九那一脸冷若冰霜的神情，心中就怦怦乱跳，哪里还敢多问。

直待天到中午时分，才见舱门一启，毒手药王缓步走了出来。

他满头大汗，一脸倦容，有如刚经过一场恶战般，步履踉跄的行到三人身侧，盘膝坐了下去。

杜九望了毒手药王一眼，心中暗道：此刻如要杀他，倒是轻而易举了。

萧翎轻轻咳了一声，道：“药王，令爱可好了？”

毒手药王点点头，有气无力地说道：“老夫已打通她全身经脉，让她服下药物，此刻，正在静静的安睡之中。”

言罢，闭上双目，运气调息。

这时，顺水放舟，船行如箭，但见两侧的绝峰峭壁，闪电般向后倒去。

太阳偏西时分，快舟已出三峡。

放眼看去，滚滚江流浊浪中，帆影点点。

毒手药王内功精深，经过约有一个时辰的调息，精神尽复，睁开双目，扫掠了三人一眼，道：“萧兄，老夫还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三位是否应允。”

社九道：“如是不情之请，最好是不用说了，免得我等不允，使药王难看。”

毒手药王一皱眉头，道：“老夫好意和三位相商，三位如是不肯答允，岂不是迫使老夫……”

萧翎道：“什么事？”

毒手药王道：“小女病势，得萧兄取得灵药相救，已复元有望，但她十数年病魔缠身，元气耗消将尽，疗治养息期间，难耐劳累，目下归州地面，又正是风云际会，混乱异常，老夫想在船上耽误七日，待小女体力恢复之后，再行登岸。”

商八笑道：“这是药王的事，不用和我们兄弟相商了。”

毒手药王道：“老夫还有借重三位之处，不得不和三位商量。”

商八道：“要是借重我等，药王就得先说一遍，看我等是否同意？”

毒手药王道：“三位如是不肯答允，老夫说了岂不是等于白说。”

杜九冷冷说道：“药王之意，那是强迫我们答应了？”

毒手药王干笑一声，道：“三位如是不肯答应，岂不迫使小女重入死亡之途，萧大侠冒险犯难，取得的千年石菌，也是白费心了。”

商八流目四顾一眼，笑道：“此刻此情，药王也不用再动心机了，这等转弯抹角的说话，倒还不如坦坦荡荡，说个明白的好。”

毒手药王道：“老夫为小女疗伤时，势难兼顾到拒敌之事，万一有人登舟施袭，我们父女，势难招架，因此，想请三位为老夫和小女护法。”

杜九冷冰冰地说道：“药王心中所思所想的事，都是一厢情愿，咱们兄弟……”

毒手药王摇摇右手，接道：“蛇无头不行，鸟无翅不飞，你们三位之中，也该有一位主脑当家之人才是。”

商八道：“自然是我们龙头大哥了。”

毒手药王道：“两位既是自知身份，无权做主，最好少说几句话，免得乱了章法。”

萧翎道：“药王是强迫我们呢？还是向我等求助？”

毒手药王道：“这就很难说了，老夫一生中，很少求人。”

萧翎说道：“药王既非相求，那是强行相迫了，在下可以奉复……”

毒手药王笑道：“可是答应了？”

萧翎道：“不答应。”

毒手药王收起笑容，道：“唉！诸位刚才如是出手点中老夫穴道，实是轻而易举的事……”

杜九忍不住又接口说道：“那时，咱们就是想宰了你，大概也不用大费手脚。”

毒手药王道：“不错，老夫实代三位可惜。”

萧翎道：“大丈夫岂能乘人之危，何况，此刻也未必算晚。”

毒手药王道：“晚了些，如若，那时施展一点手段，伤了老夫，此刻咱们也不用商量了，可借那等良机，三位却悄然放过。”

商八脸色一沉，道：“听药王的口气，似是要强迫我等留此了。”

毒手药王道：“三位还有一件失策的事，不该让我和三位坐在一起……”

萧翎双目圆睁，冷冷接道：“你可是已经在我们三人身上下了毒？”

毒手药王道：“老夫已经告诉过三位，我有着借物传毒之能。”

商八道：“在下有些不信。”

毒手药王道：“你如不信，何妨运气一试。”

商八运气一试，果然发觉已中了毒，不禁大怒道：“好啊！

你既然在我等身边下毒，那就不能怪我等手段毒辣了！老二，快进舱去，先杀了那丫头！”

杜九霍然站起身子，右手已拔出腰中铁笔，举步向舱中行去。

毒手药王冷笑一声，道：“站住！”

商八突然一横身拦住了毒手药王道：“药王如若有此自信，能够出手一击就把商某打倒，或可救你女儿。”

萧翎冷笑一声，道：“药王为人如此卑下，倒是出了我萧翎的意料之外，行事、为人反反复复，实无君子气概。”突然一挥右手，疾向毒手药王主腕之上扣去。

毒手药王被萧翎骂的满脸火热，疾退两步，避开抓来之势，探手从怀中摸出一个玉瓶，道：“这瓶中乃解毒药物，三位眼下，立时可解奇毒。”

商八伸手接过玉瓶，道：“这瓶药物不假吗？”

毒手药王道：“你如不信，何不找个船夫代为服用一粒试试。”

商人拔开瓶塞，道：“不用了，我先尝你一粒就是。”倒出一粒白色的丹丸。

只觉一股奇热，直沉丹田，流布全身。

萧翎暗运修罗指力，全神戒备，冷冷说道：“药王这一次如若再耍花招，不用别人登舟向你们父女施袭，在下就要先行出手了。”

毒手药王道：“老夫并不怕你们三人。”

他口中虽是说的强硬，实则知道难是三人之敌。

只见商八闭目调息一阵，睁开双眼，道：“果是解药。”

萧翎、杜九各自眼用一粒，运气催开药力，解了身受之毒。

毒手药王道：“老夫一生之中，从未有过此等之事，施毒之后，目的未达，立时送上解药。”

杜九道：“形势所迫，药王是只好屈眼了。”

毒手药王突然大步行入舱中，抱起爱女，重出舱外，目注萧翎说道：“老夫并非为三位气势所迫，奉上解药，实因被萧大侠的君子气度所感，大义……”

萧翎望着那枯瘦如柴的可怜少女，心中忽生不忍之感，长叹一声，道：“两位兄弟，咱们助人到底，既然帮他寻得了灵药，何不为他护法七日，两位意下如何？”

商八举手抓抓头皮，道：“小弟等悉凭大哥之命，大哥既是觉得该为他父女护法七日，想是不会错了。”

毒手药王道：“小女如是命不该绝，自有生机，不敢有劳三位了。”

萧翎道：“令爱生死，是何等重大之事，药王岂可意气用事。”

杜九道：“咱们龙头大哥说了替你们父女护法七日，药王不要也是不成。”

毒手药王道；“老夫既不愿迫你们就范，也不愿自受你们恩情。”

萧翎道：“药王之意呢？”

毒手药王道：“三位如若定要为我们父女护法，老夫当有回报之物，三位如是愿受，老夫就在此船舱中七日，如是不愿接受，老夫就借乘一只渔舟而去。”

萧翎心中暗道：这人倒也是奇怪的很，如不能迫人屈服，甘为所用，就不愿受人一点恩情，略一沉思说道：“七日护法完满之后，咱们接受药王赐赠之物就是。”

毒手药王道：“好！咱们就此一言为定。”抱起少女，重又回入舱中。

萧翎低声对中州二贾道：“咱们既然答允为人护法，就该小心从事，不可稍存大意之心。”

杜九道：“船行大江之中，哪里还有人到此干扰，那毒手药王也未免太过小心了。”

萧翎道：“话虽如此，咱们也不可不作万一的准备。”

商八道；“唯一可以追踪施袭之人，可能就是巫山石府中人，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之人了。”

语声微顿，接道：“不过，他如有追踪施袭之心，何以肯放咱们出来，这一点，机会亦是不大。”

只听船舱中传出毒手药王的声音，道：“老夫的看法，是那巫山石府之中，已有了大变，那石府主人，无暇兼顾我等了。”

杜九冷冷地道：“也许是震于药王的威名。”

毒手药王不再接口，船上顿然间沉寂下来。

船上岁月，逐浪而过，弹指间，已过了六天。

大船本是早已靠岸，但那毒手药王小心谨慎，要大船泊在江心之中。

第四十八回齐力却强敌

这日，中午时分，萧翎背着双手，站在甲板上，正在浏览江上景物，见毒手药王缓步由舱中行了出来，道：“明日太阳下山后，小女就可以离开此船，也正好七日期限届满。”

萧翎道：“如是令爱病势未愈，多留上三两日也不要紧。”这些日子中，毒手药王本已和萧翎等，消去了甚多敌意，彼此间情势大为好转。

毒手药王道：“不用了，小女此刻绝脉已通，病势渐愈，老夫将带她选一处清静所在住下，尽我之力，借助药物，助长她的成就，我要打破武功规限，短短三年，把她造就成当今武林一位出类拔萃的人物。”

萧翎道：“但愿药王能如心愿，在下拭目以待……”

谈话之间，突见两艘快艇，疾驶而来。

毒手药王急急道：“这两艘快舟有些不对，萧大侠多多小心了。”

萧翎凝目望去，只见每一艘快舟上，各自坐着两人。

一人掌舵运橹，另一个却站在船头上，站在船头两人四道目光，盯注在大船之上瞧着。

但见两艘快舟绕着大船，转了一周，突然又掉头而去。

萧翎瞧出情形有些不对，心中暗道：六天之中，幸无事故，难道要在这最后的一日，出些事情不成，此地已近归州，那两只快舟，可能是百花山庄中的眼线……”

忖思之间，瞥见两艘快舟，重又折了回来。

商八、杜九，都已发觉快舟去而复返的情势，觉出有异，一齐行到萧翎身侧，道：

“这两艘快舟，来路有些不对。”

毒手药王道：“如是为着我们而来，老夫倒是希望他们早些动手……”

萧翎奇道：“为什么？”

毒手药王道：“因为两个时辰之后，老夫得相助小女，最后一次打通脉穴，无暇相助几位。”

话刚说完，小舟已然驶近了大船。

只见第一艘快舟上站的一位黑衣大汉，突然纵身一跃，飞上大船甲板之上。

萧翎心中忖道：青天白日，朗朗乾坤，这人的胆子，倒是很大。

只见那大汉一双锐利的目光，缓缓由萧翎脸上扫过，道：“诸位将船停此，时间不短了吧！”

杜九道：“阁下何人？说话怎的没有一点礼数。”

那人冷笑一声，道：“我在问话，阁下却是答非所问。”杜九道：“咱一向不愿答人所问。”

那大汉冷然一笑，道：“只怕今日要破例了。”

杜九道：“未必见得。”

那大汉冷冷说道：“阁下何人？口气如此托大。”

杜九怒道：“你再罗罗嗦嗦，我就把你赶下船去。”

那大汉道：“何不试试？”

杜九突然向前欺进一步，正待出手，陡闻萧翎喝道：“不可造次。”杜九一吸真气，向前数进的身子，又重回原位。

萧翎望了那大汉一眼，道：“阁下到此，有何见教，还望明言。”

那大汉上下打量了萧翎一眼，只见儒雅秀俊中，另有一股英挺之气，倒也不敢轻视，一拱手，道：“请教大名？”

萧翎略一犹豫，道：“兄弟萧翎。”

那大汉任了一怔，道：“久仰大名，今日幸会。”

萧翎道：“还未请教朋友？”

那大汉道：“区区之名不见经传，说出来，只怕萧大侠也不知道。”

商八心中暗道：这小子滑头的很，骗得大哥说出了姓名，自己却是不肯报名，当下轻轻咳了一声，道：“黑夜点灯，打铃听声，朋友这一手就不够漂亮了。”

那大汉目光移注到商八脸上，道：“阁下何人？”

商八道：“中州二贾的老大商八，金字招牌，公道买卖，老不欺，少不哄，阁下也该报个名儿上来吧！”

那大汉道：“嘿！大老板，久闻中州二贾，做生意一帆风顺，聚敛之广，富可敌国……”

杜九冷冷接道：“咱们问你姓名？你如是耳朵有毛病，换一个会听话的活人上来。”

那大汉目光又转到杜九脸上，问道：“朋友说话这样难听，想来定然是那中州二贾中的二老板杜九了。”

杜九道：“不错，正是区区在下。”

那大汉道：“二老板手中的一支铁笔，和一只护手银圈，久已是扬名于世，但还不及阁下的讨债本领。”

毒手药王道：“阁下听闻之事，倒是很广，你可知老夫是谁吗？”

那大汉凝目打量了毒手药王一眼，道：“朋友虽然干枯瘦小，但却是大有名望的人物……”

毒手药王接道：“老夫也不用你来颁赞，你是说不出老夫姓名了……”

那大汉借毒手药王说话的机会，却低声对萧翎说道：“诸位如肯相助在下，救我一命，在下必有厚报。”

这几句话说的声音虽然低微，但因距离甚近，萧翎和中州二贾，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意外的变化，不但是萧翎有些茫然之感，就是久走江湖，见多识广的中州二贾，也是一样的瞠目结舌，半晌答不出话来。

那大汉不闻萧翎答话，又转脸望着中州二贾，道：“两位如肯相助在下，在下愿意出极高的代价，予以报偿。”

商八不自觉接口说道：“什么价钱？”

那大汉道：“画圣时天道的一幅亲笔画。”

商八道：“价钱很好，咱们接下去了……”话说出口，忽然警觉到不对，转脸望着萧翎，尴尬一笑，道：“唉！小弟已决定不再做生意了，但遇了买卖，总是情难自禁。”

萧翎心中暗道：你已经答应了，再问我，岂不是多此一举吗？口中却说道：“事已至此，问问他什么事吧？”

另一艘快舟站着的大汉，似是已瞧出情势不对，纵身一跃，飞登上船，冷冷地说道：

“咱们也该走了！”

右手一伸，疾向那当先跃上大舟的大汉抓了过去。

商八一皱眉头，喝道：“住手！”

那当先跃上大船的汉子，一闪避开，未曾还手，人却向中州二贾身边奔了过去。

商八横跨两步，放过那当先跃上大船的大汉，挡住那后来之人，道：“光天化日之下，你竟敢出手伤人……”

那大汉怒道：“谁要你多管闲事了。”呼的一掌劈了过来。

商八挥掌硬接一招，道：“阁下可是当真的想打上一架吗？”那后来大汉和商八对了一掌，已知遇上劲敌，转身一跃，下船而去。

商八望着那大汉的背影，自言自语地说道：“奇怪呀！这一笔未免是赚的太容易了？”

那大汉突然举手在脸上一抹，脱下了一个人皮面具，露出了本来面目。

只见他浓眉大眼，方脸海口，年约五十上下。

毒手药王上下打量了那大汉一眼，道：“阁下又要破财了。”那大汉奇道：“哪里不对了？”

毒手药王道：“看你面色，似已中毒很深，难道连一笔医药费用，也不肯花吗？”

那大汉愣了一下，道：“你怎么知道，我中了毒。”

毒手药王道：“老夫如是没有这点眼光，也不用在江湖上走动了。”

那大汉道：“阁下究是何人？咱们素昧平生，何能在一眼间，瞧出我中了毒。”

萧翎道：“他叫毒手药王，当今武林中第一名医。”

那大汉抱拳一揖，道：“原来是药王，在下失敬了。”

毒手药王淡然一笑，道：“你看老夫这等模样，哪里像是有名的大夫。”

言罢，突然一个转身疾跃，隐入船舱之中不见。

商八微微一笑，道：“生意，咱们是已经接下来了，但阁下究是何人？也该说个清楚才是。”

那大汉轻轻叹息道：“在下时青……”

突闻萧翎大喝一声，寒光一闪，当的一声，击落了一枚长箭。只听一个宏亮的声音，赞道：“好快的拔剑手法。”

商八抬头看去，只见四艘快舟，疾驶而来，每艘快舟船头上，站着四个劲装大汉，两人手执兵刃，两人执着强弓。

萧翎高声说道：“两位兄弟，快些带他进入舱中……”

话还未完，已闻得弓弦声动，四支长箭，尽被击落。

商八一撩长衫，摸出金算盘，随手摇动，宝光闪动中，一阵阵哗哗乱响，击落两支近身长箭。

杜九也从怀中摸出了铁笔银圈，心中暗自盘算道：必得设法，登上他们小舟，才能伤他们……哪知小舟相距大船三丈左右时，竟是不再逼近。

有首一只快舟上，响起一个洪亮的声音，道：“住手！”

那纷纷射向大船的弓箭，突然停了下来。

萧翎低声对商八、杜九说道：“他们已布成三面可发弓箭的阵势，我们不宜在船头上和他们对抗，快些进入舱中，再想对付他们的办法。”

杜九道：“这些人不知是何来历，能在江面之上，片刻间，聚积这么多梭形快艇和弓箭手来，显然不是一般过路的武林人物，而是有组织的水上大盗……”

只听最右首快舟上的大汉喝道：“船上哪位执事？”

萧翎道：“有何见教？”

那大汉道：“阁下可已看清今日形势了吗？”

萧翎目光转动，四顾了一眼，道：“看清楚了，诸位不过是想凭仗几个弓箭手，三面放箭施袭，那也吓不倒人。”

那大汉冷冷说道：“如若我等箭上燃起火来，射向阁下船上，情势该当如何？”

萧翎怔了一怔，暗道：这一招果是利害，如若他们当真射来烧火之箭，倒是一桩一棘手的事。

这时，那时青已在商八和杜九护卫之下，退入舱中，商八守在舱门之处，准备接应萧翎。

只听那大汉说道：“好！阁下想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先让你见识一下也好……”

回头对身侧一个弓箭手道：“你让他们见识一下。”

那执弓大汉应了一声，伸手从箭袋中取出一支特制的箭来。

一个手执长矛的大汉，伸手从怀中摸出了火折子，一晃而燃，点起箭头，那执弓的立时架箭开弓，嗤的一箭，射了过来。

那箭不知是何物制成，破空而来，火势不熄。

萧翎长剑一挥，啪的一声，那火箭击落在水中。

只见那箭上燃烧之力甚强，浮在水中，燃烧了甚久时光，才行熄去。

萧翎心中暗道：果然利害！

但闻大汉说道：“看阁下拔剑之快，出手之准，定然是武林中大有名望的人物，但如我手下八张强弓并发，分由三面，连续不绝的射向大船，阁下纵然有快剑，奇招，只怕也无法尽行击落射向那大船的火箭，只要阁下大船上，中上三五只，那就别再存扑灭之想，片刻间，可使一座巨舟，化为灰烬。”

萧翎虽然聪明机智，但人家说的句句实言，一时之间，倒也无言驳斥。

商八低声说道：“咱们处境虽险，但也不能输了气势，如若毒手药王肯一齐出手，咱们四人各自对付一艘快舟，以迅雷不及掩耳的行动，分向四艘快舟扑去，那最右一艘船首上发话之人，似是指挥这四艘快舟的首脑，其人武功，定然也较高强，由大哥对付他，小弟等和毒手药王，分别对付另外三艘快舟。”

他说的声音很低，江涛澎湃，那四艘快舟，又相距在三丈开外，虽然商八口齿启动，却不知他说的什么。

萧翎低声说道：“他们特制的长箭，燃烧之力甚强，只要被他射中一支，此船就有被焚之危。”

商八道：“情势如此，只好叫那周顺吩咐伙计们，备水抢救。”萧翎道：“他们不会武功，岂不要有伤亡。”

商八道：“就算有上几个伤亡，那也是顾不得这许多了。”

萧翎道：“就依你之见，你去和那毒手药王商讨一下，看他是否另有高见。”

商八道：“那毒手药王，对你敬重异常，由你说出，他决然不会推辞，对付这些来人的事，交给兄弟。”

萧翎略一沉吟，道：“好吧！”转身向舱中行去。

商八收好金算盘，大步行了过来，对右手快舟一拱手，道：“朋友，如何称呼？”

那人答非所问地冷冷说道：“你们两位，究竟哪一个是管事的人？”

商八笑道：“那是我们大哥，自然由他做主了。”

那大汉冷笑一声，道：“阁下既非首脑，还是换你家龙头大哥谈吧！”

商八笑道：“话不是这么说，他既被尊为龙头大哥，自是不肯轻易承诺，由兄弟和阁下谈谈，那是最好不过，朋友先请开出价来，咱们也好还钱，如是开价不昂，咱们自是可以答应。”

那大汉冷笑道：“第一条，先要交出你们收护的叛徒。”

商八道：“这事容易，咱们处境险恶，自顾不暇，那人纵然肯出重金，这生意也是亏定了。”

那人道：“阁下倒还有自知之明。”

商八双手一抱拳，道：“朋友还请报个名来，咱们谈话也好有个称呼。”

那大汉道：“在下水蛇汤平。”

商八道：“原来是汤兄，失敬，失敬。”

他有意拖延时间，无话找话。

汤平冷冷说道；“第二件，要诸位随同在下，去见我家君主。”

商八微微一笑，道：“你家君主？”

汤平接道：“不错，我家君主出道不久，武林中人，甚多不知。”

商八道：“原来如此，无怪在下未曾听说过了。”

汤平道：“诸位去见我家君主之时，要弃去兵刃，戴上刑具。”

商八一拨手中金算盘，道：“四二添作五，二五进一十，赔钱，赔钱……”

汤平怒声道：“条件只有这两个，你们答不答应，还请早些决定，如想拖延时刻，那就是自找苦吃了。”

商八道：“去见你家君主不难，但如要戴上刑具，只怕有些不雅观了。”

汤平道：“凡是初次晋见我家君主之人，不论是谁，都要戴上刑具。”

商八道；“你也要戴吗？”

汤平冷哼一声，道：“本宫中人，自然不用戴了。”

商八回顾了舱中一眼，不见动静，只好接口说道：“此事必得我家龙头大哥做主……”

只听萧翎大声说道：“不能答应。”大步行出船舱。

汤平怒声喝道：“不能答应，那就是自找死亡。”

商八笑道：“不敢有劳，我们就算非死不可，也要抓几个垫背的。”

汤平冷冷说道：“在下没有功夫和阁下穷聊斗口，肯不肯答应下来，一句话，再要拖延时刻，我就下令他们放箭了。”

这时，萧翎已然步上船头，低声对商八说道：“那毒手药王已经答应，等我乘坐之船，行近那四艘快艇，不动则已，既然发动，就要一击成功。”

商八道：“眼下咱们距那小船，约有三丈，只要能再向前行近五尺，就可以跃上小舟了。”

只听水蛇汤平高声说道：“两位商量好了没有，在下耐心有限。”

商八高声应道：“汤兄请再等候片刻如何？”

汤平冷冷说道：“在下由一数起，如是数到十字，两位还未决定，在下就要让他们放箭了。”

突然举起右手，在头上打一个旋转。萧翎凝目望去，只见四艘快舟上，八张强弓一齐动作，弓拉满月，箭搭弦上，那手执兵刃的大汉，探手入怀，摸出一个火折子，迎风晃燃，只要汤平一声令下，八只特制的火箭立时将射向大船。

商八一皱眉头，道：“看情形只有冒险冲过去了……”

但闻汤平一二三四的数了下去，已然数到七字。

萧翎暗中提起真气，道：“我先冲。”

商八道：“大哥要先发动吗？”

这时，水蛇汤平数到九字，十字将要出口之际，突闻萧翎大喝一声，道：“住口！”

汤平怔了一怔，道：“什么事？”

萧翎长啸一声，纵跃而起，直飞上两丈多高，半空中又打了一个转身，连人带剑的直向汤平扑了过去。

汤平大喝一声，举起手中长矛，直刺过来。

紧接着，弓弦声动，八只长箭，脱弦而出，火光闪闪，齐齐向大船射来。

萧翎动作奇快，眨眼间，已然飞近小船，长剑下探，一拨长矛，人已站落船头，剑势贴着长矛，直劈下去。

这是上乘剑术的黏字诀，有如随行之影，挥之不去。

汤平身侧，还有一个手执长矛的大汉，挥矛当作铁棍，拦腰扫来。

原来，萧翎抢落船头之后，他手中长矛过长，无法施展、只好当作铁棍施用，拦腰扫去。

萧翎脚下用力，马步如桩，内劲外吐，长剑弹动，逼得水蛇汤平身子一侧，萧翎也借势校里移动脚步，左手快速绝伦的劈出一掌，击向另一个执矛大汉的前胸。

一股强烈的暗劲，挟带着一片啸风之声，直撞过去。

这只小舟，长不过一丈有余，宽不过数周左右，船头上站了四个人，空间有限，那大汉眼看萧翎掌势击来，闪避不开，只好一侧身，让开了前胸要害。

只觉一股暗劲击在肩头之上，闷哼一声，身不由己的直向江中栽去。

萧翎劈出一掌之后，左手一探，五指若钩，直向那长矛抓去。

那大汉身先中掌，横扫长矛，力道大减，被萧翎抓过矛身，一把夺了过去。

这不过是一刹那的时光，萧翎夺得长矛的同时，耳际响起了一声惨叫，水蛇汤平；大喝一声，弃矛跃入江中。

原来萧翎长剑，贴着长矛斩下，有如随身之影，汤平握矛的右手，生生被齐腕斩断，一阵剧疼，弃矛跃入水中。

萧翎瞬息之间，伤腕夺矛，把两个手执兵刃的大汉，逼入江中，长剑一转孔雀开屏，剑势化作一道银虹，横里向两个弓箭手斩了过去。

两个弓箭手听得同伴闷哼、惨叫，吃了一惊．顾不得再向那大船射箭，回身迎敌。

萧翎剑势快速绝伦，两人还未来及应变，剑势已到，仓促之间，两个大汉已顾不得拔出腰刀拒敌，把两张强弓，当作兵刃，横里推出，去挡萧翎长剑。

但闻砰砰两声，两只强弓上的筋弦，尽为萧翎长剑劈断。

两个大汉齐齐弃弓，伸手拔刀。

萧翎身子一侧，欺上一步，飞起一脚，把一个大汉踢入江中，右腕剑势一振，化作穿云取月寒光一闪，透心而过。

这不过是眨眼的工夫，萧翎已把船头上四敌，三个遍落水中，一个刺死剑下。

转眼望去，另外二艘快舟上，正展开激烈绝伦的恶斗。

原来，在萧翎发动之后，金算盘商八也跟着发动，右手执着金算盘，飞跃而起，直向右首第二艘小舟之上抢去。

这凭空往小船上的一跃，用尽了他全身功夫，去势如箭，奇猛异常。

萧翎纵落小舟之事，已使另外三艘快舟上的人，有了警觉，眼看商八飞跃而来，两个手执长矛的护身大汉，突然各举长矛疾向商八刺去。

商八身悬半空，挥动手中金算盘，左右摇击，拨开两支长矛，施出千斤坠的身法，抢登上小舟，金算盘一招浪卷流沙，直击过去，左手疾发一掌，去向另一个执矛大汉。

这两招都是他平生功力所聚，猛恶异常。

左手执矛大汉，吃他一算盘击中了左臂，连人带矛，倒入江中，右手一人，扬手接他一掌，身不由己向后退了两步。

商八跟随着欺身而上，一脚踢出。

那执矛大汉因强敌近身，手中兵刃过长，反而无法施展，接得商八一掌，被震得血翻气涌，喘息未定，马步未稳，商八又是一脚踢到，仓促间向后一闪，一脚踏空，跌入江中。

两个执矛人，虽被商八连环快攻，逼入江心，但两个手执强弓的大汉，已经有了足够的时间，弃弓拔刀，联手拒敌。

商八挥动金算盘，和两人打在一起。

萧翎眼看商八已经控制大局，两个大汉在他金算盘之下，已无反手之力，胜局已定，处境比较险恶的还是冷面铁笔杜九。

原来，商八跃飞抢登小舟的当儿，船舱中的毒手药王和杜九，也同时奔出舱门，分向另外两艘快舟上飞跃而去。

毒手药王人还未近小舟，双掌已齐齐劈向了两个执矛人，两股潜力汹涌而出！

他功力深厚，这两掌又是全力施为，两个执矛人，长矛还未举起，已被那急袭而至的掌力迫的向后退了两步。

毒手药王借势登上小舟，左手反向一个手执强弓大汉攻去，右手一掌，拍在左腕之上。

这是他生平最得意的绝技之一，名叫重浪叠波，右手一掌，拍在了那人左腕之上，双手力道，合一发出，重叠而去，袭向敌人。

那当先执弓大汉，来不及弃弓拔刀，只好左手一挥，硬接一掌。

毒手药王功力深厚，此人自然非敌，接得一掌，被震得连退两步。

哪知身子刚刚稳下，又是一股暗劲涌到，正击前胸之上。

这一击的力道，更是凶猛，张嘴喷出一口血来，连人带弓，栽入了江中！

毒手药王登上小舟，拍出一招重浪叠波之后，心中似已料定那执矛大汉必伤掌下，转身欺步攻向另一个执矛大汉。

那大汉也不过刚刚稳住身子，眼看毒手药王攻来，长矛当作铁棍，一招“泰山压顶”

兜头劈下。

毒手药王冷笑一声，左手拂出内力，一缓长矛下落之势，一右手快速探出，一把抓住矛身，默运内力，猛然一带一拨。

那大汉只觉一股强力，向前拉去，本能的向后一夺。

却不料另一股旁来力道，横里而至，身不由己地向右移动，正好同伴一矛击落，打在左肩之上。

那大汉原已不支，再被同伴一矛击中肩头，只打得他肩塌骨折，闷哼一声，栽下小舟。毒手药王默运内力，挥动手中夺得的长矛，横里扫去。

一个弓箭手和一个执矛大汉，如何能挡得毒手药王全力，硬生生被击落江中。

毒手药王纵声长笑，暗运内力，猛然一踏，小舟翻覆，人却借势跃起，飞向大船。

就在毒手药王踏翻小舟的同时，萧翎也一剑洞穿小舟，离舟而起，飞向杜九扑袭的小舟。

这时，杜九手中铁笔，已然点倒了一条大汉，仍在和余下三人缠斗。

萧翎人还未踏上小舟，长剑已到，生生把一个弓箭手劈作两段。

杜九大振神威，大喝一声，手中铁笔点伤了一人。

余下两人正待跃入江中达命，被萧翎一记劈空掌，击中后背心，鲜血喷出，倒入江中死去。

还余下的一位弓箭手，又伤在杜九笔下，杜九收了铁笔，捡起两根长矛，双矛并出，洞穿了小舟之后，同萧翎双双跃回大船。

和商八缠斗的两个大汉，眼看同伴大部伤亡，哪里还敢恋战，双双跃入江中，泅水逃走。

商八收起金算盘，自行摇橹，行近大船，把梭形快舟系在大船之上，笑道：“留着这艘快舟，也许有用。”

萧翎检点损伤，大船被烧了一片舱板，和一只风帆，伤了两个舟子，一番恶斗之后，伤损竟如此轻微，可算是大为侥幸的事了。

大船上的那些舟子们，见萧翎等人搏杀敌人的武功，心中又是佩服，又是害怕。

那时青见四艘快舟上的摇橹舟子和两个弓箭手，泅水逃走，必将回报君主，此事已难善罢干休，当下叹息一声，道；“诸位相救之恩，在下是感激不尽，不过，诸位为了相救在下，和那四海君主，结下了不解之仇，倒叫在下心中难安……”

只听毒手药王说道：“张帆起碇。”

周顺奔入舱中，道：“行往何处？”

萧翎道：“靠近江岸行驶，咱们都不会水中工夫，万一有强敌追到，咱们也好在岸上和他决战。”

周顺应了一声，出舱而去，招呼伙计开船。

毒手药王望了萧翎一眼，欲言又止。

商八双目凝注时青的脸上，道：“阁下出价太高，高得兄弟连想也未想的就接下了这笔生意，如今仔细盘算一下，只怕亏多于赚了。”

杜九道：“那画圣时天道，留在人间只有一幅半画，一幅玉仙子的画像，和一幅残缺的‘众星捧月图’，不知阁下出价是哪一幅。”

时青摇摇头，道：“王仙子的画像和众星捧月图，流传江湖，不知何去，在下出价的既非玉仙子的画像，亦不是‘众星捧月’图。”

杜九冷冷说道：“世人皆知，那时天道只留下这一幅半图，你既无二图，那是诚心开我中州二贾的玩笑了……”

商八摇手拦住杜九，接道：“阁下叫时青吗？”

时青道：“不错。”

商八道：“那是和时天道同宗了。”

时青轻轻叹息一声，道：“不敢欺瞒诸位，时天道乃在下的祖父……”

杜九冷冷地说道：“你这小子满口胡说八道，武林之中，有谁不知那时天道，一生未娶，和咱们中州二贾一般的打光棍，既无妻子，哪来的儿女。”

商八笑道：“朋友，中州二贾眼里揉不进一颗砂子，你如存心鱼目混珠，那可是看走眼了。”

时青道：“诸位知其然，不知所以然。那时天道虽然终身未娶……”他说到此处，突然住口不言。

商八道：“未娶妻妾，哪来儿女，朋友可是说不下去了。”

时青长长叹息一声，道：“这是江湖上一大隐秘，已然保存了近百年，目下除了在下，只怕举世间再也无人知晓了。”

商八一皱眉头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啊，你这般吞吞吐吐，可是存心要卖关子。”

时青道：“唉！要时家的子孙，评说上代往事，诸位纵然对我有救命之恩，在下也实难出口。”

杜九道：“你就是说了，咱们还未必肯信。”

商八接道：“百年前的事情，说了又有何妨？”

时青叹道：“我说我说。”长长吁一口气，接道：“不错，时天道名未娶妻，但诸位想都已听过他那频传的艳事了，除了玉仙子那一段缠绵哀怨的情史之外，还有一位为人所不知的女子，却成了有实无名的妻子……”

他一闭双目，流下来两行泪水，接道：“那只是一个平凡无才，又无姿色的村女，但她却坚毅的为一代画圣，保留了一脉香烟……”

这短短的十几句话，已听得群豪悠然神往，连那素来只知有己，不知有人的毒手药王，也听得悚然动容。

商八起身倒了一杯香茗，送到时青面前，说道：“时兄，这一段辛秘的价值，也许更在那王仙子画像之上，你喝口茶，慢慢的说吧，这笔生意，不论赔赚咱们都做定了。”

时青睁开泪眼，扫掠了萧翎一眼，缓缓说道：“像我一样，是这般平庸无能，又有谁会相信，我是那才气纵横，艺事、武功双绝人寰的一代画圣时天道的后人。”

毒手药王轻轻咳了一声，道：“将相本无种，子不如父者，比比皆是，那也算不得什么，区区这等形貌，却有着一个容色绝代的女儿，阁下也不用为此伤感。”

时青仔细望了毒手药王一眼，只见他干枯瘦小，肌肉僵硬，果是难看的很，不禁心头一畅，道：“多承指点。”伸手取过茶盅喝了一口香茗，接道：“也许是那时天道生前，锋芒太露，艳事太多，时家的子孙，竟然都承继了母系的平庸低能……”

商八听他之言，离题越来越远，急急接道：“那位村女保了时老前辈的香烟之后呢？”

时青道：“她出生在山村，一位樵夫之家，时天道游至其地，为了要绘制一幅‘晓日冷泉’图，就在那农家留住了下来，一住半年，那村女慕才生情，以身相许，半年后时天道留下了完成之画，飘然而去，从此音讯全无……”他顿了一顿，接道：“那村女却有了身孕，但却不能见容于父母，被毒打一顿，逐出家门，她为了骨血忍辱偷生，奔行到百里外，为人帮佣度日，矢志守身育子成人，她却因操劳过度，一病而逝，临死之前，对他儿子说出了这一段隐情，并把她珍藏的一幅‘晓日冷泉’图交给了儿子，要他凭图寻父……”

只听一声黯然长叹传了过来，道：“好可怜啊，那时天道可算天下第一薄情人了。”

柔柔清香，婉转动人。

毒手药王吃了一惊，回头说道：“孩子，你几时醒过来了？”只听一个柔细的声音应道：“我醒来很久了，时天道负情之事，我都听得清清楚楚。”

商八叹息一声，道：“一幅‘晓日冷泉’图，已够他们母子，享尽一生荣华富贵，只可借他们不知那时天道手绘这图名贵罢了。”

那女子声音接道：“商人重利轻别离，你们中州二贾，只知珠宝名画之价，万金难求，却不知那可怜的村女，含辛茹苦，不肯出卖那‘晓日冷泉’图的情操，是何等高深，情爱是何等深重，时天道去如黄鹤，那手绘名画，就是她唯一的安慰了，思人睹物，也可聊慰相思之苦。”

商八呆了一呆，道：“姑娘说的是。”

时青叹一声，接道：“那村女病逝之后，她那唯一爱子，依照了母亲遗言，携图寻父，匆匆十年，探不出一点讯息，十年风霜，使他体能大衰，只好在一座城镇中住了下来，自知今生恐已难完成母亲遗志，只好安居下来，经营一座小店，居然营业兴盛，渐有积聚，便娶妻成家生下了一子……”

语声微微一顿，接道：“就是在下了。”

商八取来瓦壶，替时青加了开水，笑道：“不要慌，你慢慢的说吧，在下等都很耐心的听下去。”

时青道：“在下一十五岁那年，家父旧病复发，把在下召到床前，讲述了以上的一段往事，又把那一幅‘晓日冷泉’图交给了在下，三天后，就撒手尘寰……”他顿了一顿，又道：“鉴于家父寻父经过，在下就改了主意，先请一些教师，学习了一些武功，两年后，混入江湖之中，在下离家时年未过弱冠，如今已是将近花甲之年了。”

商八道：“阁下这番苦心孝恩，足可比美前贤……”

时青摇摇头道：“为人子者，自当如是，那也说不上什么孝思动人……”轻轻叹息一声，接道：“在下耗费了数十年的光阴，并未寻得祖父，但却听到了甚多先祖的逸事……”

商八心中暗道：近百年的往事，只怕那画圣时天道，在你爹爹寻父之日，已经弃世，就算你踏遍寸寸河山，也是无法寻得他了。

但闻那时青接道：“在下心中亦知先祖可能早已羽化登仙，但又存着万一的侥幸想法，希望他一身超绝的武功，和那寄情山水的性情，能使他的寿命超异常人，就算见不到人，也该寻访他的尸首埋葬之地……”

商八接道：“就兄弟所知，时老前辈羽化之地，在武夷山中。”

时青接道：“不错，在武夷山仙子峰，在下探得其事之后，立时就赶往武夷山仙子峰上，但见到的只是一片光秃秃的山峰，连那传说的天道画室，也未曾留一点痕迹，在下在那仙子峰顶，露宿三宵，苦寻三日，仔细的查遍每一块山石，仍是未找出一点可资追索的痕迹。”

商八道：“画圣时天道的事迹，虽然流传甚多，但却止于传说。他一生甚少和人往来，真正内情，只怕是鲜为人知了。”

时青道：“三日之后，在下离开了那仙子峰，重又混迹江湖，继续追查，终于又被我探得到一件秘密。”

商八道：“对时老前辈的传说，在下倒是听闻甚多，时兄可否说出来，在下或可提供一些所得的资料，作为印证。”

时青道：“自然要说了……”说时仰起脸来黯然一叹，接道：“在下探得的隐秘，是我先祖死后，除了留下一幅王仙子的画像，和半幅众星捧月围外，还有一本手录的天道武录，那武录不知为何人取去，但却落入洞庭水寇方总瓢把子手中，先祖生不见人，死未见骨，连一个埋身的坟墓也是没有，在下除了收藏的一幅‘晓日冷泉’图外，再无所有，闻得此讯，自然是希望能探得个水落石出，因此又混迹于洞庭水寇君山总寨，去当一名小小头目。”

萧翎突然接口说道：“你可找到令祖留下的天道武录了吗？”时青摇摇头，道：

“到目前为止，在下仍未探出一点头绪，但有一点，却让在下心中怀疑甚重！”

商八道：“什么事？”

时青道：“洞庭水寨方寨主，武功逐年高强，尤其子强于父，而且是相差悬殊，想那少寨主武出家学，纵然青出于蓝，也不能说相差很远，因此在下怀疑其中必有原因……”

商八道：“洞庭水寇方总瓢把子，已经死去十年之久了。”

时青道：“不错，方总瓢把子十三年前突然死去，江湖上传说他得了急症，一夜而逝，那不过是方家故意传出的烟幕，其实那方老寨主之死，是夜半被人杀死，连人头也失踪不见！”

商八道：“那凶手是谁？”

时青道：“到现在为止，还未找出那凶手是谁，看来此事，只怕难再找出结果了。”

商八叹道：“人死势落，自那方老瓢把子死后，连洞庭湖的基业，也同时失于江湖之上。”

时青摇头说道：“老寨主死去之后，本该由少寨主继承那总瓢把子之位，但他宣布解散洞庭水寨，实则，却刚好相反，那方少寨主雄才大略，武功豪气，都在其父之上，明里解散洞庭水寨，实则暗自扩充实力，只是他做的巧妙异常，江湖上知道之人不多罢了。”

商八道：“有这等事，不知方少寨主，现在何处？”

时青道：“方少寨主，就是目下自称‘四海君主’之人。”

商八道：“果然出人意外。”

时青道：“不知是身份泄露，或是为人暗算所伤，在下被君主召去，迫我服下一种慢性毒药，如非诸位相救，在下此刻恐已被弃入江心中了……”

商八道：“原来如此，你只管好好调息，我等将竭尽所能保护时兄。”

时青道：“不成了，那君主迫我眼下毒物的同时，又在我身上做了手脚，所以，他们不肯杀了我，也许是因为我还有一些可利用的价值……”

毒手药王突然接道：“不要紧，老朽有能替你解除身中之毒。”

时青肃容道：“在下这里先行拜领了。”

起身对毒手药王一礼。

毒手药王还了一礼，道：“不用客气，你如能告诉老朽，他通你服下的何种毒药，那是最好不过，但如说不出，亦不过多费一番手脚。”

萧翎望了毒手药王一眼，暗道：此人似是变了不少。

只听时青叹口气说道：“我不但被迫服毒，而且还受了很重的内伤……”

毒手药王淡淡一笑，道：“只要你此刻还未死去，老朽自信能救你性命。”

但闻舟外传来周顺的声音，道：“几位大爷，不得了啦……”商八身子一晃，当先跃出舱去，接道：“什么事？”

周顺道：“八艘快舟，紧追咱们。”

商八抬头看去，果见八只快舟，风驰电掣而来，当下说道：“不要慌，告诉伙计们，沉着一些，来敌自有我们对付。”

说话之间，萧翎、杜九和毒手药王已经鱼贯行出舱外。

那八艘快舟来势奇快，片刻工夫，已然冲近几人乘坐的大舟附近。

只见几艘快舟分水而行，团团把大船围住。

这时，江面鱼舟甚多，但见到了八艘快舟之后，纷纷游避开去。

萧翎一皱眉头，暗暗忖道：这八艘快舟，分布八个方位，如若是一齐动手，射来特制火箭，只怕是不易对付！

凝目望去，只见八艘快舟的舢板之上，各站着四个蓝色劲装的武士，每人手中，执着一根长矛。

八艘快舟，围住了萧翎等人的大船之后，并未立刻动手，似是在等待着什么。

只听舱中传出来时青的声音，道：“这几艘快舟上的武士，乃是四海君主手下最亲近的蓝衣卫队中人，看起来，那四海君主，似是要亲身临敌了。”

商八道：“那很好，擒贼擒王，如是那四海君主，亲身临敌，那倒是给咱们一举征服强敌的好机会了。”

八艘快舟上，合计站着三十二个蓝衣武士，六十四只眼睛，一齐投注在萧翎乘坐的大船之上，一个个脸色严肃，但却听不到一点声息。

一望之下，即可知道，这些人是经过一种严格的训练。

毒手药王看了萧翎一眼，道：“咱们此刻停船之处，距江岸甚远，在水面之上，和他们动手，心理之上，咱们已经先输了三分，老夫之意，趁那四海君主尚未到达，咱们先一举冲出这快舟包围，弃船登岸，再和他们决战如何？”

萧翎还未及回答，冷面铁笔杜九冷冷地接道：“这一片江岸，都是那百花山庄的地盘，咱们登岸之后，首先要遇到百花山庄武士的攻击……”

商八拍拍大肚皮，自言自语地说道：“奇怪呀！奇怪，这片江面上，乃是百花山庄的势力范围，这四海君主，不同于一般江洋大盗，声势如此浩大，那沈木风岂有不知之理，以那沈木风的为人，岂肯放过这四海君主，在卧榻之侧，如此大张旗鼓，纵横自如。”

毒手药王道：“不错，商兄这一提，老夫也感觉有些奇怪了。”

杜九冷冷说道：“药王和那沈木风相交莫逆，对他性格自然是了如指掌了。”

毒手药王道：“以那沈木风的为人，决不容许四海君主在归州江面上，如此的猖狂。”

杜九道：“可是事实如此……”

毒手药王道：“这就有些奇怪了……”

但闻一声凄厉的号角声，传了过来，划破了寂静的江面。

萧翎等人，只道那八艘快舟，要展开攻势，准备迎敌。

但见八艘快舟，仍然静静的停在原处，毫无动静。

船舱中，传出来时青的声音，道：“四海君主来了！”

萧翎抬头望去，果然见正南江面上，缓缓驶过来一艘五彩巨舟。

第回十九回四海君主

那五彩巨舟因为体积过大，看上去行动甚慢，其实速度甚快，片刻工夫，已到了四五丈外，只见两艘快舟，迅速的向两侧分让开去，空出位置。

商八打量了那五彩巨舟一眼，暗道：好大的船啊！

只听船舱中又传出时青的声音，道：“那巨船上，共有五根桅杆，分挂五色风帆，此刻有几桅上，挂了风帆？”

商八见只有一根白色桅杆，上挂着白色的风帆，当下说道：“只挂着一张白色风帆。”

时青道：“那还好。”

只听那五彩巨舟上，又传出两声号角，紧接着，钟鼓齐鸣。杜九冷冷地骂道：“好小子，装模作样的，好像当真的做了君主一般。”

萧翎道：“这人用四海君主作他之名号，气魄倒是很大。”只见那五彩巨舟，舱门开启，四个黄衣佩剑的童子，缓步而出。

在四个黄衣童子之后，紧随着一位身着八卦道施，手执拂尘的道人。

萧翎心中暗道：看这人的装束，恐怕不是四海君主本人。忖思之间，那道人已然走向了船头。四个黄衣佩剑童子，分列两侧。

萧翎仔细打量了那道人一眼，只见他脸长如马，留着三绺长须，身着道袍，绣着彩色八卦，那形貌和他的穿着，看上去大不相同。

只见他一挥手中拂尘，目注萧翎等人说道：“诸位中，哪一个能够做主的，请出来和贫道答话。”

商八望了萧翎一眼，萧翎却回目瞧了毒手药王一眼。

毒手药王低声说道：“这道人一脸奸猾之像，萧大侠为人君子，只怕口舌之上，不是他的敌手，不如请商兄，先去对付一阵再说。”

萧翎道；“好，那就有劳商兄弟了。”

商八微微一笑，缓步而出，拱手说道：“道长有何见教？”那道长双目中神光闪动，打量了商八一眼，道：“阁下如何称呼？”

商八道：“兄弟姓商，经商之商也。”

那道人道：“台甫呢？”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的八。”

那道长道：“原来是中州二贾中的老大，贫道失敬了。”商八道：“不要紧，咱们兄弟，一向讲究的买卖赔赚，对礼数倒是不太在乎。”语声微微一顿，接道：“道长问完了我商某人的名号，在下也该领教一下道长的法号才是。”

那道长道：“贫道深居大山，从未进入江湖，说出来，只怕商大侠也不知道，不说也罢。”

商八道：“道长既是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方外之人，不知何以竟会入江湖中来。”

那道长道：“君主相邀，盛情难却，说不得，只好下山助他一臂了。”

商八双手一抱道：“原来如此。”

那道长左手立掌当胸，还了一礼，说道：“贫道入得江湖之后，就闻得中州二贾的大名，一向焦不离孟，秤不离锤，商八在此，想那杜兄亦在了？”

杜九冷冷说道：“杜某在此，道长有何见教？”

那道长目光移注到杜九脸上，道：“贫道久仰大名。”

杜九冷冰冰地说道：“客气，客气。”

那道人淡然一笑，目光移转到萧翎脸上，道：“这位施主，如何称呼？”

毒手药王低声说道：“这人奸滑的很，想先把咱们底细摸清楚，自己不通名报号，对咱们却一个个的追问，不要理他。”

萧翎心中暗道：这话倒也有理，当下说道：“区区无名小卒。”

那道长一皱眉头，目光又转到毒手药王身上，道：“阁下形貌，贫道似是听人说过，定然是大大有名的人物。”

毒手药王冷笑一声道：“道长言重了。”顿时住口不言。那道人轻轻咳了一声，又道：“施主如何称呼？”

毒手药王道：“道长的法号怎么叫？”

那道长双目中神光暴射，冷电一般直逼毒手药王的脸上，道：“贫道逍遥子，施主上姓大名？”

毒手药王道：“老夫乃是专医疑难病症的郎中。”

逍遥子道：“是一位大夫了。”

毒手药王道：“只是运气不佳，一向是药到病除。”

商八哈哈一笑，道：“道长有什么话，还是和我商某人谈谈吧！咱们做生意的，为人总是比较和气一些。”

逍遥子倒是一位城府极深沉的人，虽然受尽了毒手药王的冷嘲热讽，但竟是忍了下去，未见发作，淡然一笑，道：“贫道奉君主之命，和商兄商量一件事情。”

商八道：“做买卖吗？兄弟是此道老手，一向只赚不赔，你开价过来吧！”

逍遥子道：“敝君主此次出道江湖，很想有一番作为，因此，不惜四顾道观，请贫道出山。”

商八打个哈哈道：“昔年刘玄德，也不过三顾茅庐，道长却要四次相请，才肯出山……”

逍遥子接道：“贫道虽不以诸葛孔明自居，但也不愿让古人专美于前。”

商八道：“道长才高八斗，学富五车，但却未必能做只赚不赔的买卖，还是开价过来吧！”

逍遥子实有过人的度量，对商八的讥讽，竟是若无其事，微微一笑道：“英雄傲骨，贫道对生具傲气的英雄人物，一向是敬重的很。”

商八心中暗道：这人气量如此之大，实非好与人物。

只听逍遥子朗朗接道：“三日之前，敝君主行径此地，想不到竟引起了百花山庄沈大庄主的不愉，快舟载来了高手，限令敝君主两个时辰之内，登岸拜庄……”

此事乃萧翎等人心中欲知之事，一个个凝神倾听。

逍遥子目光缓缓由商八、萧翎等人脸上掠过，接道：“贫道虽然好言奉劝，彼此都是武林同道，江湖朋友，何苦为一些小节小礼，闹出不欢之局，但沈木风盛气凌人，不但不肯听贫道相劝，反而把贫道教训了一顿，因而激怒了敝君主，引起了一场恶战。”

商八心中暗道：勿怪那些鱼舟看到这些快舟之后，急急闪避开去，原来，三日前这里已打过一场水战。

心中念转，口里却问道：“定然因道长指挥有方，打了一次大大的胜仗。”

逍遥子道：“那沈大庄主不善水战，半日恶斗，船沉人伤，百花山庄中近百高手，尽沉江心，逐波而去，沈大庄主在几个随护高手舍命保卫之下，孤舟一叶破围而去……”

毒手药王和沈木风，交情深厚，听得心中骇然，忍不住插口问道：“他受伤了吗？”

逍遥子淡淡一笑，道：“那沈大庄主的武功，贫道十分佩服，虽然受伤，但仍连续击沉了我们四艘飞鱼快舟，伤我十二名高手后登岸回庄。”

毒手药王道：“哪一个伤了他？”

逍遥子先是一怔，继而淡然一笑，道：“混战之中，彼此各使手段，何人伤了那沈大庄主，贫道也无法说出，不过，那沈大庄主看得起贫道，曾和贫道交手三十合……”

毒手药王道：“我不信你能凭借武功，胜过那沈木风。”

逍遥子道：“不错，贫道没有胜他，但三十合交手之中，贫道也未输他一招。”

商八吃了一惊，暗道：如是他讲的实言，此人武功，倒是惊人的很，当今之世中武林高手，能够接得沈木风三十招者，只怕是聊聊无几。

但见逍遥子目注毒手药王说道：“阁下如此关心那沈大庄主，想是非亲即故了。”

毒手药王道：“你如真能接得那沈木风三十招，而未输一招，那是足可当得武林高手之称……”

逍遥子淡淡一笑，道：“如是那沈木风未曾惨败，敝君主和贫道早已被他逐离此地了。”

萧翎心中暗道：这话倒是不错。

毒手药王轻轻咳了一声，道：“这么说来，你们是大获全胜了？”逍遥子笑道：

“至低限度前日一场水战，那沈木风没有占得便宜，如果是那沈木风胜了，也不会让我等再停留在这归州江面上……”语声微微一顿，接道：“沈木风复出江湖的事已然哄动了整个武林，你们中州二贾，想是早已知道了。”

此人讲话，曲转盘折，以那商八在江湖上的见闻阅历，竟也无法猜出他心中之意，商八忙问道：“不错，咱们兄弟早知道了。”

逍遥子道：“因此，敝君主也决心放弃那清闲的隐居生活，出道江湖。”

商八道：“贵君主为那沈木风出道江湖震动所激，毅然出道，这第一战，自然是要和那百花山庄别别苗头了。”

逍遥子笑道：“正是如此，因此，敝君主决定出道江湖时，就下令所属驶来归州江面。”

商八心中忖道：这牛鼻子老道讲话转来转去，不知是用心何在，目光转动，只见正南方又有八艘校形快舟，破浪而来，不禁心头一动，暗道：“是啦，这牛鼻子老道借着说话机会故意拖延时间，好使他们从容布置。”心念转动，突然纵声大笑起来。

这逍遥子果然是阴沉无比，商八纵声而笑，他竟似恍如不闻，神情平静地站在那五色巨舟之上。

金算盘商八心中忖道：这牛鼻子果然是沉得住气，竟是连问也不问我一声，当下冷哼一声，道：“道长好恶毒的阴谋啊……”

逍遥子微微一笑，道：“商兄言重了，贫道哪里不对，还望多多指教。”

商八道：“道长后援已到，布署已成，难道还要装糊涂吗？”

逍遥子回顾了那八艘急驶而来的快舟一眼，笑道：“敝君主十分好客，对你们中州二贾，更是大生敬慕，如若你们中州二贾肯赏贫道一个薄面，请登彩舟一叙。”

商八回头看了萧翎一眼，低声说道：“咱们已被重重包围，如其在咱们乘坐之舟上，和他们决战，还不如登上他们五彩巨舟之上，和他们一分胜负的好。”

毒手药王一皱眉头，道：“小女大病初愈，只怕是不宜登上彩舟……”

杜九冷冷接道：“如若当真打了起来，此番只怕是和适才不同，在下看法，咱们都得落入江中，逐波喂鱼，留在此船之上，还不如登上彩舟生机大些。”

他言语之间虽然有讥讽毒手药王之意，但说的确也是实言。

毒手药王轻轻咳了一声，低声说道：“只要老夫能行近那道人一丈之内，就可对他施毒。”

只听那逍遥子高声说道：“三日之前，那沈木风亲率快舟、巨帆，不下十余艘，但一战之后，尽遭沉没，沈木风仅以身免，诸位如是不信，贫道只好让它重演一次三日前的旧事，让诸位见识一下了。”

萧翎想到干辛万苦，迭经险阻，才救了那南宫玉的性命，目下敌势强大，船陷重围，如是真的动起手来，此舟必将为敌毁去，南宫玉亦必沉江而亡，想到她几番相救的情义，和那颗善良之心，不禁激起了豪侠之性，转脸对商八说道：“兄弟，只要他们先放南宫父女，和那姓时之人，不论什么条件，咱们都答应下来。”

商八一皱眉道：“大哥……”

萧翎一挥手道：“不要说了，照我的话做吧！”

商八回顾了毒手药王一眼，道：“咱们家大哥对你毒手药王，可算得仁至义尽了。”

毒手药王突然一闭双目，道：“老夫当牢记不忘，日后必有一报。”

杜九冷冷接道：“你这老儿一生中不知做了多少坏事，却偏巧会遇上我家大哥慈悲仁德，当真是便宜你了。”

以毒手药王的性格，连受中州二贾的指斥，定然是怒不可遏，但他竟忍了下去。

原来他心中明白，此刻一和那四海君主船队冲突，不论武功如何高强之人，只要不会水中工夫，也是难免沉江淹死，想到萧翎的豪侠之气，舍命相救的仁德，心中火气顿消，任那中州二贾出言责骂，竟自忍了下去。

商八转过脸去，望着逍遥子一挥手，道：“道长也不用转弯抹角了，究竟是何用心，还望早些明白说出，也好让我们兄弟商量决定。”

逍遥子淡淡一笑，道：“敝君主爱才如渴，以你们中州二贾这等人才，正是敝君主梦寐以求的英雄人物……”

商八哈哈一笑，道：“道长是想把咱们收归于四海君主之旗下了。”

逍遥子道：“正是此意。”

商八道：“中州二贾桀骜不驯，不知道长听过没有？”

逍遥子道：“英雄人才，大都如此，贫道早已想到了。”

商八心中暗道：他早已想到了，那是说，他早已想好了制服我们的法子了……抬头望望那五彩巨舟，笑道：“咱们兄弟，虽然生性高傲一些，但对强过咱们兄弟的人，却是一向敬重，道长如是自信有着让咱们敬佩的办法，我们兄弟倒也希望会会高人，登上你们的五彩巨舟见识一番。”

逍遥子道：“贫道欢迎至极，敝君主亦将降阶相迎二位。”

商八道：“咱们兄弟答应登舟，但却有一个条件。”

逍遥子道：“什么条件？只要贫道能够答应，无不从命。”

商八道：“说起来简单的很，咱们兄弟答应登舟，去见那四海君主，但道长必得先行放过此船中所有之人。”

逍遥子略一沉吟道：“好，就依两位之意。”

萧翎一挺胸，道：“还有在下也想登舟见识一下。”

杜九低声说道：“大哥，这又何苦呢？”

只听逍遥子道：“阁下何人？敝君主这五色巨舟，只欢迎英雄人物，但那些名不见经传的小卒，想上此舟，也是痴人说梦了。”

萧翎冷冷说道：“区区在江湖之上，也算得薄有虚名之人。”

逍遥子道：“阁下怎么称呼？”

萧翎道：“在下萧翎……”

逍遥子道：“你叫萧翎？”

萧翎道：“不错，正是在下。”

逍遥子道：“贫道自出山之后，就闻得江湖上传诵萧翎之名，白马快剑，武林震动，可就是阁下你吗？”

萧翎道：“道长可是有些不信吗？”

逍遥子道：“武林中传说，那萧翎年少英俊，风度翩翩，倒是不错，不过阁下是有些太年轻了。”

萧翎神色肃然地说道：“道长可要见识一下吗？”

只听毒手药王的声音，传入耳中道：“萧兄，不可过露锋芒。”萧翎目光一转，投注到毒手药王脸上，冷冷说道：“阁下可以回舱去了。”

毒手药王呆了一呆，转身入舱。

但闻逍遥子高声说道：“贫道闻名已久，可惜无缘早会，萧大侠如能露得一手，让贫道一开眼界，那是最好不过。”

中州二贾眼看萧翎已和那逍遥子答上了话，心中虽想劝阻，已是势所不能，只好站在旁侧观看。

萧翎右腕握住剑把，道：“道长想要见识些什么？”

逍遥子笑道：“那萧翎以快剑驰名江湖，贫道自是想见识一下萧兄的剑法。”

萧翎暗中运气，庄肃地说道：“好！我让你大开一次眼界，看一记绝妙武林的回旋剑招。”

逍遥子道：“只听这剑招之名，已叫黄道悠然神往。”

萧翎道：“看清楚了。”

右腕一挥，长剑出鞘，脱手飞去。

只见那长剑悬空横飞，势道极是缓慢，剑身摇动，似是随时可以落下。

逍遥子赞道：“好一招回旋剑……”余音未绝，悬空长剑突然打个旋，疾飞而行，白光闪转，响起了一声惨叫，一艘快舟甲板上，突然有一个蓝衣大汉倒了下去，栽入江中。

那飞出长剑劈死了一个蓝衣大汉之后，竟然绕了一个大圈子，重又飞向萧翎身侧，萧翎右手一探，抓住了剑把。

这一招惊世骇俗的回旋剑招，不但瞧得逍遥子目瞪口呆，就是商八、杜九，也是看的惊奇不止。

萧翎接得长剑，回剑入鞘，淡然一笑，道：“怎么样？不知在下的剑招，是否合登上五彩大船的条件！”

逍遥子哈哈一笑道：“无怪江湖上提起你萧大侠的名头，人人敬畏了。”

萧翎道：“过奖，过奖。”

逍遥子沉吟了一阵，旋即一笑道：“萧大侠只凭这一招回旋剑法，已足可让敝君主降阶相迎了，不过……”

萧翎道：“不过什么？”

逍遥子道：“贫道曾经为敝君主立下了一个很坏的规矩……”

萧翎道：“什么规矩？”

逍遥子道：“凡是第一次晋见敝君主的，都需戴上一种刑具。”萧翎冷冷说道：

“贵君主如是爱才如渴，这等爱法，也未免有些大过……”

逍遥子轻轻咳了一声，接道：“此事不能责怪到敝君主的头上，只能怪贫道立下这不情之戒规，唉！但戒规已成，贫道只好在三位面前谢罪了。”

杜九冷冷说道：“咱们难道一定要登那五彩大船吗？一定要见那四海君主吗……”

逍遥子接道：“这个自然了。”杜九道：“杜二爷偏偏不去，怎么样？”

逍遥子仰天打个哈哈道：“贫道听人说过，中州二贾，在武林之中，素守信誉，答允之言，难道还会变卦吗？”

杜九冷冷说道：“咱们答允登舟不错，可是未答允要戴刑具了……”

逍遥子道：“所谓身带刑具，对三位而言，只不过是一个样子罢了……”

语声微微一顿，接道：“三位戴上刑具登舟，那是表示对敝君主的敬慕，敝君主降阶相迎，那又是爱慕诸位才能之意，如此算来，自然是两不吃亏了。”

萧翎想到那南宫玉必须早作歇息，拖延下去，于事无补，当下说道：“要戴何种刑具，道长可否先行说明？”

逍遥子笑道：“一条小小的金锁。”

萧翎道：“好吧……”

逍遥子接道：“萧大侠快人快语，实叫贫道敬佩。”

萧翎道：“不过，在下也有一个条件。”

逍遥子道：“萧大侠请说吧！”

萧翎道：“我等必得先行看着这艘大船离开此地，才可带上刑具，登上道长的五彩大船。”

逍遥子一皱眉头，道：“那船上之人，这等重要吗？”

杜九冷冷说道：“怎么样？你已经答应过了，难道又想变卦不成？”

逍遥子道：“贫道只不过随便问问罢了。”

萧翎道：“一个大病初愈的女子。”

逍遥子微微一笑，道：“古来英雄最多情，萧大侠人若临风玉树，自是多情人物，贫道岂有不允之理。”

萧翎道：“我等要看到大船离此，才肯戴上刑具登舟。”

逍遥子犹豫了一阵，道：“这个，这个……”

萧翎道：“在下一向言出必践，只要在下眼看大船离此，自当戴上刑具登上彩舟。”

逍遥子道：“好！”目光转到中州二贾脸上，接道：“两位意下如何？”

中州二贾齐应道：“只要咱们大哥答应，赴汤蹈火，咱们兄弟也不推辞。”

逍遥子道：“贫道放下一艘小舟，三位登上小舟，也好让大船离此。”说完话，举手一挥，立时有一艘梭形快舟，直向萧翎等的大船之旁冲去。

那小舟裂波而来，迅快至极，直待将要接近大船时，才突然停了下来。

小舟上，除了一个身体健壮的摇橹大汉之外，再无其他之人。

萧翎抬头望了那逍遥子一眼，道：“就是这艘小舟吗？”

逍遥子道：“不错，三位请上船吧！”

萧翎当先一跃而起，落在小舟之上。

中州二贾紧随在萧翎身后，飞落在小舟之上。

三人不过刚刚站稳脚步，陡闻船舱之中，传出来一个尖锐的声音，道：“萧相公，萧大侠……”

萧翎轻轻叹息一声，道：“是南宫姑娘，杜兄弟快叫他们开船。”杜九回头望着大船，冷冷喝道：“你们还不开船，停在这里等死吗？”

不论如何和气的话，只要从杜九口中说出，都变的十分难听，他那冷峻的面孔，似是随时都可以出手杀人，再加冷冰冰的声音，凡是看到他的人，听到他的声音，都不自觉的生出三分畏惧。

船主周顺站在船头上，打躬作揖地说道：“杜老爷，小的叫他们立刻开船。”

只闻橹声频频，大船缓缓向前行去。

正东方布守的两艘梭形舟，突然向旁侧划开，让出去路。

但见那大船愈行愈快，片刻工夫，只余下一点帆影。

逍遥子轻轻咳了一声，道：“那大船已经近岸，此刻，贫道就是遣派快舟追赶，亦是来不及了，三位总该放心了吧？”

萧翎抬起头来，望了逍遥子一眼，道：“道长倒是一位很守信用的人。”

逍遥子道：“君子无信不立，贫道相信诸位，亦都是言而有信的君子。”

杜九冷冷说道：“咱们彼此为敌，那就不一定了。”

逍遥子脸色一变，道：“中州二贾，在武林道上，一向信用卓著，杜兄和贫道说笑话了。”

杜九道：“在下说的句句……”

萧翎举手一挥，阻止杜九再说下去，接道：“道长拿刑具来吧！”逍遥子回过头去，举手一招，立时有一个青衣童子，和绿衣少女行到船头之上。

那五彩巨舟，高逾水面五尺以上，萧翎等停身的梭形快舟，甲板离水面不过一尺多些，是以五彩巨舟上的景物，萧翎等无法看得清楚。

只听那逍遥子道：“你们下去，替三位贵客加上金锁刑具。”

那青衣童子，绿衣少女，齐齐应了一声，飞落在萧翎等小舟之上。

商八看两人年纪只不过十四五岁，但轻功造诣，却是不凡，由那五彩巨舟上飞落到小舟之上，有如两片落叶一般，船身连动也未动一下，心中暗道：两个童子，武功尚且如此，那四海君主，武功定非小可。

只见那青衣童子，缓缓从怀中摸出一条金光闪闪的锁链，道：“哪一位先戴？”

萧翎仔细瞧那金锁刑具，只不过三尺长短，环环衔扣，每隔半尺，就有一个核桃大小的金锁，心中暗道：这刑具倒是奇怪，必有特殊的作用。

杜九一挺胸，道：“杜二爷先来试试看，不过二爷的脾气可不大好，你们这一对娃儿，要小心一些就是。”

那青衣童子年纪虽然不大，但修养工夫，却是很好，微微一笑，举起手中的金色锁链，向杜九颈上套去。

杜九个子甚高，那青衣童子高高举起双手，也无法把锁链套在社九的颈上，杜九又故意抬头挺胸而立，那童子更是无能为力。

只见绿衣少女，竟然向前行了两步，伸出右手。

青衣童子一提真气，跃落绿衣女的手臂之上，伸手把锁链套在杜九的颈上，然后又把金链在杜九双臂之间绕了两周，熟练异常的扣上了各段金锁。

那金锁未扣之前，也还罢了，金锁扣上之后，杜九立时一皱眉头。

原来那数道金锁未扣之前，还看不出这金锁刑具的妙用，一扣之后，整个金锁，突然收紧了很多，两条手臂，被紧紧的锁在颈上。

杜九望了那金锁金锭一眼，冷然一笑，肃立未动。

心中却暗暗忖道：这区区一条金链，难道还真能锁住杜九不成。

那青衣童子又从怀中摸出一条金锭，道：“轮到哪一位了？”

商八哈哈一笑道：“锁我吧！”

那青衣童子行了过去，如法炮制，锁上了商八。

萧翎一直冷眼旁观，未发一言。

那青衣童子又摸出一条金锁链来，行到萧翎面前，道：“轮到阁下了。”

萧翎道：“尽管出手。”

那青衣童子举起锁链，又锁了萧翎。

逍遥子眼看三人全都戴好了金锁刑具，微微一笑，道：“贫道还有一个不情之求。”

杜九冷冷说道：“如果是不情之求，最好不要说了，在下等只答应戴上金锁刑具，并未再作别的承诺。”

逍遥子道：“那是敞君主立下的法戒，天下武林同道，人人都得遵照，三位自是不能例外。”

萧翎道：“如是不情之求，我等可以答允，但也可以拒绝，道长请先说出来吧！”

逍遥子道：“在见我家君主之时，三位最好能把兵刃取下。”

萧翎一皱眉头，还未决定是否答允下来，杜九已忍耐不住，冷厉地喝道：“道长的算盘未免是打的太如意了。”

说话之时，暗运真气，猛然一挣。

只听一阵劈劈啪啪之声，数道金锁，突然一紧，不但未能把金锭挣断，原有些松缓的金锁，反而突然紧了起来。

杜九暗暗吃了一惊，忖道：“一条小小金链，怎的如此坚牢。”

只见逍遥子微微一笑，道：“三位武功高强，生性必傲，贫道不得不用特制的金锁把三位锁起来，诸位带的金锁链乃天镀编结之后，再配以百炼精钢制成，浇以金汁，而且诸位被锁之处，又都是关节穴脉所在，纵有干斤神力，只怕也不易挣断，所以三位还是不要多费心机，免得破坏了眼前的和谐气氛，弄得不欢而散。”

商八哈哈一笑，道：“道长好深的城府，好厉害的心机。”

逍遥子淡然一笑，道：“敝君主也仅仅只有这三条特造的金链，如是你们再多上一位，那就不够用了……”

语音微微一顿，又道：“取下他们的兵刃。”

那青衣男童和绿衣女童，闻声出手，分向萧翎长剑和杜九铁笔之上抓去。

杜九身子一侧，避开五指，飞起一脚，直向那青衣童子踢去。

那童子身手矫健，一闪避开，挥手一指，点向杜九右腿的悬钟穴。

杜九看他出手就找穴道，心中暗自震骇，疾快的收回右腿，忖道：瞧不出这娃儿身手如此了得。

但闻萧翎说道：“杜兄弟让他们取下兵刃吧！”

杜九对萧翎之言，一向是百依百顺，当下不再反抗。

那童子取下杜九肩上插的铁笔，那绿衣女童也取下了萧翎身上的长剑，缓步行到商八身前，道：“你的兵刃。”

商八笑道：“兵刃倒有，只是不便取出，姑娘先开了在下身上金锁，俟我取出兵刃后，再戴上去如何？”

那绿衣女童显然毫无江湖阅历，被商八几句话，说的哑口无言，半晌答不出话。

只见青衣童子身子一侧，行了过来，道：“兵刃放在何处，在下愿代效劳。”

商八一挺肚皮，笑道：“那就有劳小兄弟了。”

逍遥子站在那五彩巨舟的船头之上，冷眼旁观，未插一言。

那青衣童子伸手从商八的团花大马褂下面，摸出了金算盘，回头望着逍遥子道：

“兵刃都已收下。”

逍遥子道：“好！你们上船来吧！”

两人拿着萧翎等的兵刃，应了一声，同时飞身而起，跃上大船。

萧翎目注逍遥子说道：“我等兵刃都被取去，道长还有什么吩咐吗？”

杜九冷冷接道：“我早知道牛鼻子靠不住，果然不错。”

逍遥子也不生气，淡然一笑，道：“三位身上戴着金锁，行动不便，待贫道放下软梯，便于三位登船。”

也不待萧翎答话，回头说道：“放下软梯。”

只听唰的一声，一道五彩软梯，从巨舟之上放了下来，直落小舟。

萧翎举步，踏上软梯登上五彩巨舟。

中州二贾随在萧翎身后，鱼贯而上。

抬头看去，只见巨舟之上，甲板甚是宽大，长约三丈，宽有一丈二三。

甲板尽处，是一座雕刻着龙凤的舱门。

十二个黑衣劲装，身背雁翎刀的大汉，一排横立在逍遥子的身后。

只见逍遥子举手一挥，十二个佩刀大汉迅快的散布开去，让开了去路。

商八仔细看那五彩巨舟，构造和一般帆船，大不相同，显然是特殊设计建造而成。

逍遥子微微一笑，道：“三位且请在这甲板之上，稍候片刻，贫道这就进去禀报君主，以便迎接三位……”

萧翎淡然说道：“这等非出本心的做作，我看用不着了。”

逍遥子道：“贫道既然答应了三位，岂可言而无信。”大步直向舱中行去。

只见那紧闭的龙凤舱门忽然大开，但逍遥子进门之后，立时又关了起来。

商八低声对萧翎说道：“这金锁链，紧韧异常，小弟已然暗中试过，无法挣断……”

萧翎道：“此刻咱们已中圈套，如非情势急迫，还望两位兄弟忍耐一二。”

商八道：“咱们听候大哥之命行事就是。”

杜九道：“这金锁链虽然挣它不断，但咱们还有两足可以拒敌，小弟认为最困难的是咱们此刻还在船上，咱们兄弟都不会水底工夫，纵然能够冲出他们围攻，也是难飞渡这茫茫江流。”

萧翎道：“杜兄弟所见甚是，因此，咱们才要多忍耐一些。”

但见那紧闭的龙凤舱门，突然大开，两个青衣童子当先行了出来。

紧随在两个青衣童子之后的，是四个全身绿衣的少女。

二男四女，青一色背插长剑。

杜九低声对商八说道：“老大，那四海君主，定然是一位好色之徒。”

商八忍不住微微一笑，道：“何以见得？”

杜九道：“你瞧他手下之人，女童多于男童……”

说话之间，突然弦管齐鸣，悠扬乐声中，缓步走出一个身着胸绣金龙黄袍的人来。

萧翎仔细看去，发觉那人的年龄并不大，大约在三十上下，白面无须，举步落足之间，缓慢沉重，似是和着那弦管节奏。

逍遥子紧随在那黄袍人的身后，出得舱门之后，突然加快脚步，抢在那黄袍人的前面，行近萧翎等人身前，说道：“敝君主出舱，三位也该以礼拜见。”

杜九冷冷说道：“有什么好拜的，他又不是真正的皇帝，就算是真正的皇帝，咱们兄弟也未必就要拜他。”

他说话声音虽然不大，但那黄袍人却听得十分清楚，两道炯炯的眼睛，扫了过来。

逍遥子似是还想劝说三人几句，但却突然欲言又止。

原来，他怕萧翎等说出更为难听之言，那就弄巧成拙了，是以话到口边，又强自忍了回去。

只见那两个青衣童子和绿衣少女行近了三人四五尺处，停下脚步，分列两侧，让出一条路来。

黄袍人缓步而行，越过那青衣童子，直行到几人身前，缓缓说．道：“适才听到国师谈到三位大名，在下是思慕已久了。”

萧翎暗自忖道：当真是想造反吗？你自称四海君主，那牛鼻老道，又号称什么国师，总共也不过几只快舟，和这五色大船。

心中暗骂，口中却应道：“好说，好说，君主言重了。”

黄袍人道：“三位请入舱中小坐，也好让在下略尽礼贤之意。”

杜九听他口气托大，竟然用上礼贤二字，不禁心头火起，冷冷说道：“咱们兄弟是江湖中草莽人物，登不得皇舟雅堂，如是言语开罪了你，那就未免大煞风景了。”

逍遥子插口接道：“不要紧，敝君主一向是量大如海，爱才若渴，诸位都是成名武林的人物，正是敝君主渴慕之才，纵然是放荡一些，也不要紧。”

黄袍人道：“国师说的不错，三位请入舱中一叙吧！”

萧翎心中暗道：既然登上了这五彩巨舟，也该到它舱中去见识一下才是。

心念一转，当先向舱中行去。

商八、杜九，眼看萧翎进入舱中，只好随在身后行去。

黄袍人回顾了逍遥子一眼，随在三人之后，行入舱中。

舱中地方，十分宽敞，布置更是极尽豪华。

地上铺着很厚的红毯，四周都是浅绿色的壁绫，一张雕龙描凤的金交椅，紧靠在后舱壁而放，一只檀木长案，摆在椅子前面。

四个锦墩，分放两侧。

在那金交椅后的壁板上，挂着一幅六尺见方的巨画，写着“武林形势图”五个大字。

单是五个大字，就足以引人心神。

萧翎运足目力，只见那图上洋列着天下各大门派的所在地，分别记述着他们的特殊武功，和弟子人数。

百花山庄和少林寺，都赫然在上面，但这两处，一个是数百年来一直被武林同道奉若泰山北斗的武学源起圣地，一个是神秘莫测的江湖屠场。

显然那四海君主，对这两个地方所知有限，并未列出人数，和他们特殊的武功。

萧翎暗忖道：这四海君主，倒是一位有心人，单是画这一幅“武林形势图”，就要耗去不少时间。

只见那黄袍人穿过锦墩，绕过檀木长案，端端正正的坐在金交椅上说道：“三位请坐。”

商八暗暗忖道：你这叫礼贤下士吗？自己先大模大样的坐下，然后再请客人落座，岂是待客之道。

但闻逍遥子放声笑道：“三位请随便坐吧！”

萧翎心中忖道：既来之，则安之，当先举步而行，在一座锦墩上坐了下去。

中州二贾一向跟着萧翎行事，眼看萧翎坐下，也跟着坐了下去。

逍遥子微微一笑，高声说道：“敬茶。”

但见舱壁一角处壁续启动，现出了一个暗门，五个身着彩衣的美婢，鱼贯而出，每人手中捧了一个玉盘，盘上放着一杯香茗，行在萧翎和中州二贾身前，欠身奉上香茗。

萧翎和中州二贾双臂虽然被金链锁了起来，但双手五指还可运用自如，只是伸缩之间，双手得一齐动作，自觉十分不雅，当下冷冷的望了逍遥子一眼，道：“多谢姑娘，不用了。”

中州二贾更是各自冷笑一声，一语不发。

那黄袍人和逍遥子，却是各自伸手，从玉盘中取过香茗。

逍遥子左手一挥，道：“三位既是不肯饮用，你们还不退下。”

五名美婢，齐齐转身而去，退回那壁角暗门中，随手关上了暗门。

逍遥子缓缓把手中茶杯，放在木案之上，低声对那黄袍人道：“君主有事，也可和三位佳宾谈谈了。”

黄袍人啜了一口香茗，放下茶杯，说道：“在下久闻三位大名，今日有幸一会。”

萧翎冷冷说道：“君主不必客气，有话可以明说了。”

黄袍人微微一笑，道：“现今武林之中，局势纷乱，杀伐不息，恩怨纠结，无时或了，上天有好生之德，人岂无恻隐之心，在下有意出主武林，阻拦杀伐，为武林开百世太平基业……”语声微微一顿，接道：“三位对此有何高见？”

萧翎目光转注到商人脸上，以目示意，要他答话。

商八轻轻咳了一声，先来了一阵哈哈大笑。

黄袍人一皱眉头，欲言又止，显是要待发作，但却强自忍了下去。

商八笑了一阵，停下笑声，说道：“君主想出主武林，天下有幸了。”

黄袍人眉头一展，笑道：“请教大名。”

商八道：“金算盘商八。”

黄袍人目光转注到杜九脸上，道：“阁下怎么称呼？”

杜九冷冷地说道：“冷面铁笔杜九。”

黄袍人笑道：“两位就是江湖尊称的中州二贾了。”

杜九道：“正是不才兄弟。”

黄袍人目光转投到萧翎的身上，道：“这一位定是萧翎兄了。”

萧翎道：“不错。”

黄袍人端起案上茶杯，又啜了一口茶，道：“在下有意为武林排难解纷，需要人手相助，不知三位可否助我一臂之力。”

商八接道：“君主雄才大略，又有逍遥道长相助，我等江湖草莽，不谙武略，只怕我等无能帮助君主。”

黄袍人道：“敝国师已然介绍过三位武功，在下亦是久闻大名，三位如肯相助，在下必将委以重任，日后取得武林君主之位，三位居功，在下必有一报。”

商八村道：他此刻已然自号君主之称，心中也明白是自尊自妄了。

心中暗骂，口里却应道：“兹事体大，在下等一时难作决定。”

黄袍人目光转注到逍遥子的脸上，道：“国师之意呢？”

逍遥子淡淡一笑，道：“贫道看来，此事简单的很，愿与不愿，一言而决，用不着多作思虑了。”

这几句话，单刀直入，商八倒是真的无法做主了，低声对萧翎说道：“大哥做主吧！”

萧翎略一沉吟，道：“如是在下等不愿为君主效劳呢？”

黄袍人想不到，他身上戴着刑具，竟然还说出如此硬朗之言，不禁脸色一变，道：

“三位如是不肯答应，那是不给在下的面子了。”

逍遥子接道：“识时务者为俊杰，贫道的看法，三位还是答应的好。”

萧翎道：“道长可是想威迫我等。”

逍遥子阴森一笑，道：“不是威迫，贫道言出肺腑，完全是一片金玉良言。”

萧翎心知此刻一言，立决敌友，面临到生死关头，自己也不便擅作主张，回顾了中州二贾一眼，道：“两位兄弟之意呢？”

商八道：“咱们追随大哥，生死不渝。”

萧翎目光转投到那黄袍人的身上，道：“如是君主威迫在下，萧某决不答允。”

黄袍人冷冷说道：“三位可知道此刻在下一言，可定三位生死。”

逍遥子急忙接道：“君主息怒，让贫道再劝他们几句如何？”

黄袍人道：“好！如是劝他们不醒，那也不用留作后患了。”

言下之意，十分明显，如是逍遥子仍劝不醒，三人立刻有性命之忧。

只听逍遥子轻轻咳了一声，道：“贫道有几句话，尚望诸位三思。”

萧翎道：“你说吧！”

一面暗中运气，提聚功力。

他已听得中州二贾说过，这刑具看上去，虽然细小，但却坚牢异常，可是心中又有些不信，暗中运气，准备一试。

逍遥子举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接道：“三位都正当有为之年，如若是这般无声无息的死了，那实在可惜的很……”

森冷的目光，缓缓由三人脸上扫过，接道：“三位以为贫道之见如何？”

杜九冷冷说道：“你怎么知道咱们一定要死。”

逍遥子道：“三位身上带着刑具，就算武功再高一些，也难是贫道之敌。”

杜九道。“那倒不一定了。”

逍遥子道：“杜兄不信贫道之言，贫道就拿人作个试验给三位见识一下如何？”

杜九道：“那要看什么人了。”

逍遥子道：“如论那人的声望，和他在武林中的地位，只怕还在三位之上。”

突然举起双掌一拍，高声说道：“带那老叫化来！”

萧翎心中暗道：老叫化子，那一定是丐帮中人物了，丐帮素多忠义之士，视死如归，自然不会归附这四海君主了……心念转动之间，突然一阵呀然轻响，壁间那暗门重又大开。

两个青衣童子，手执长剑，押着一个身着破衫的枯瘦老者行了进来。

那人身上未带金锁，但双肩的琵琶骨处，却为牛筋穿过，两个青衣童子，右手执剑，左手各自握着牛筋一端。

萧翎一见那枯瘦老丐，不禁大吃一惊，骇然而起，正待出言呼叫，却为商八伸手阻止。那枯瘦老丐，目光扫掠了萧翎等三人一眼，脸上亦现出惊异之色。

但一瞬间后，重又归复平静。

原来，这枯瘦老丐，竟是丐帮中仅存的长老，那帮助萧翎等人闯出百花山庄的孙不邪。

但闻逍遥子道：“诸位可识得这位老丐吗？”

商人急急接口说道：“不认识。”

逍遥子投注到萧翎身上，道：“阁下定然认识了。”

萧翎心中暗道：商八阻拦于我，让我装出不识此人的模样，定然别有用心，他江湖经验丰富，定然有所作用。当下摇摇头，道：“看他形貌，似是听人说过。”

逍遥子哈哈一笑，道：“原来如此，怪不得你看到他时心中大为震动……”话声微微一顿，又遭：“丐帮之名，三位想早就听人说过了，此人乃是丐帮中硕果仅存的一位长老孙不邪。”

杜九心中暗道：这孙不邪武功高强，非同小可，不知何以会被四海君主所擒……但见逍遥子两道森寒的目光，逼视了过来，道：“杜九，可听过那孙不邪的大名吗？”

杜九道：“自然是听过了。”

逍遥子哈哈一笑，道：“好，杜见不信那金锁刑具的威力，贫道就试给你见识一番……”语声微微一顿，接道：“我要解开你身上的金锁刑具，戴在孙不邪的身上，然后把他杀死，让你瞧瞧金锁刑具的威力。”

杜九心中暗道：他要解我身上金锁刑具，倒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只可惜这机会未发生在大哥的身上。

只听逍遥子接道：“不过，贫道在解你刑具之前，先要用牛筋穿过你两处琵琶骨。”

杜九怔了一怔，忖道：此事倒是幸未发生在大哥身上了。

只见逍遥子站起身子，直对杜九行来。

杜九两道眼神转注在萧翎身上，目光中，满是询问之色。

显然，他不愿束手让别人用牛筋穿过琵琶骨，准备出手抗拒，但又不知萧翎的心意如何？望着萧翎，听他示意。

只见萧翎霍然站起身子，道：“住手！”

逍遥子目光转注到萧翎身上，阴森一笑，道：“阁下还有什么指教？”

萧翎道：“你可知我们三人之中，哪一个能够做主？”

逍遥子道：“中州二贾生死不渝的追随萧兄，足见萧巴之能了。”

萧翎冷冷说道：“你既然知道我为三人之首，何以不找我说话？”

逍遥子微微一笑，道：“贫道自有主张，用不着萧兄代为担心。”萧翎道：“道长可是想用强迫的手段，收拾在下杜兄弟吗？”

逍遥子道：“在未穿过他琵琶骨前，贫道要先点了他的穴道。”

萧翎突然横跨一步，道：“萧某未死之前，决不容道长出手伤人。”

逍遥子对萧翎，似是特别容忍，当下淡然一笑，道：“萧大侠以快剑驰名武林，如今你手中无剑，只怕未必是贫道之敌了。”

萧翎冷冷道：“萧某虽然手中无剑，但也不愿眼看道长伤我兄弟。”

杜九突然一挺身子，道：“大哥退开，这牛鼻子既然指定要对付兄弟，还是由我来试试吧！”

只听孙不邪说道：“三位身上戴着金锁刑具，都不是他的敌手。”

这孙不邪的武功，萧翎和中州二贾都是亲眼所见，知他说的决不是假话，都不禁为之一呆。

逍遥子目光转注到孙不邪身上，微微一笑，道：“孙兄终于想通了。”

孙不邪双目中神芒一闪，似想发作，但却又强自忍了下去，长叹一声，说道：“如若有老叫化、萧大侠、及中州二贾相助你们，四海君主之名，立时将扬起四海，天下皆知了。”

逍遥子道：“正因如此，贫道才百般容忍，希望四位能相助敝君主一臂之力。”

孙不邪道：“只怕道长无能说服他们。”

逍遥子道：“如若形势逼迫贫道过甚，说不得只好先杀了几位，至少也可减去一些阻力。”

孙不邪道：“如若道长能够信得过老叫化子……”

逍遥子接道：“贫道一向是用人不疑，孙兄有何高见，尽管请说。”

孙不邪道：“老叫化愿代道长劝说他们，投效四海君主麾下。”

逍遥子沉吟一阵，突然纵声而笑。

孙不邪冷冷说道：“你笑什么？”

逍遥子道：“孙兄自被贫道擒住之后，一直神情冷傲，虽然经贫道百般劝说，仍是不肯就范，此刻突然有此转变，竟然要为贫道代做说客，岂能不叫贫道怀疑。”

孙不邪道：“道长如是不肯信任老叫化子，那就不用谈了。”

逍遥子凝目思索了一阵，道：“贫道并非不肯信任孙兄，只是先得请示一下敝君主才行。”转过脸去，和那黄袍人低言数语。

孙不邪冷笑一声，侧过脸去，暗施传音之术，道：“萧兄弟，阁下正值有为之年，今后二十年江湖大局，寄望于萧大侠身上正重，还望多多珍重，不可因逞一时豪强，意气用事……”

但闻逍遥子说道：“敝君主觉得孙兄乃成名多年的人物，对孙兄十分信任。”

孙不邪头也不转，装出气愤之状，仍然暗施传音之术，接道：“萧兄不比老叫化子，老叫化老朽了，你如何能和老叫化子相比……”

逍遥子高声说道：“敝君主已然答允孙兄之求，孙兄意下如何？还望早作决定。”

孙不邪缓缓回过头来，说道：“道长怎的忽然又相信老叫化子了？”

逍遥子道：“这是敝君主的意思，如以贫道的看法，就算孙兄当真的肯尽心而为，只怕也难收得成效。”

孙不邪冷冷说道：“老叫化和萧翎师长，交情甚深，道长不行，老叫化倒是有得几分把握。”

逍遥子笑道：“如若孙兄能够解说出贫道心中之疑，那就连贫道也心悦诚服了。”

孙不邪道：“你可是怀疑老叫化子使诈吗？”

逍遥子道：“诸位身上都有刑具，贫道自是不用忧虑合力出手，至于使诈一说，如能在贫道面前施展，那是未免太过低估贫道了。”

孙不邪冷冷道：“你一定要知道，老叫化为何会突然改变了心意吗？”

逍遥子道：“如是孙兄肯说，贫道是洗耳恭听。”

孙不邪道：“老叫化和那萧翎师长交情甚深，不忍眼看他年轻轻死去。”

逍遥子淡淡一笑，道：“你既是那萧翎师长之友，定然见过萧翎了。”

孙不邪道：“自然见过了，不过，老夫见他之时，那萧翎年纪还小，只怕他已无法记得老叫化了，是故．适才看见老叫化，虽有惊愕之状，却是认不出来。”

逍遥子道：“这萧翎的师长是谁？”

孙不邪凛然说道：“这个，请恕老叫化不能说出。”

逍遥子奇道：“为什么？”

孙不邪道：“我那故友，仇家甚多，但江湖中人，大都已认为他早已死去，如若知他未死，只怕会给他带去无数的烦恼。”

第五十回施巧计脱重围

逍遥子道：“天涯何等辽阔，只要你不说出他居住之地，纵然有人知道他还活在世上，也是无法找得到他。”

孙不邪道：“道长一定要问吗？”

逍遥子道：“如是孙兄实不愿说，贫道也是无法勉强。”孙不邪道：“如果老叫化说了出来，道长不要害怕。”

逍遥子道：“如是当今武林之世，有人能够使贫道害怕，你孙兄也是其中之一。”

孙不邪道：“庄山贝，道长可曾听到过吗？”

逍遥子呆了一呆，半晌之后才缓缓说道：“除了庄山贝外，也无人能够教出这等徒弟。”

萧翎暗中查看，发觉那逍遥子听得师父之名，心中若有畏惧，不禁心中一动，暗道：

难道这牛鼻子老道，当真的认识我师父不成……只听孙不邪冷冷说道：“道长可是相信了吗？”

逍遥子道：“相信了，那就有劳孙兄代贫道劝劝这位萧施主了。”

孙不邪道：“老叫化效劳不难，但有几件事，先得道长答应。”

逍遥子道：“什么事？”

孙不邪道：“老叫化劝说萧翎之时，是动以私情，陈以利害，道长最好不要派人暗中偷听。”

逍遥子道：“以诸位的耳目而言，就算是贫道派人偷听，只怕也是无法瞒得过诸位。”

孙不邪道：“我虽是他师长之友，但他记忆模糊，早已不认识老叫化了，因此，必须有个较长的时间才行。”

逍遥子道：“不知孙兄要多长时间？”

孙不邪道：“一日的时光，不能算长吧？”

逍遥子道：“就依孙兄之见，不知是否还有什么条件？”

孙不邪道：“待之以礼，就你们五彩巨舟中最美丽的女婢，选上两个，替我们送上一桌酒菜。”

逍遥子笑道：“此事容易。”

孙不邪道：“最后一件，替我选择一个幽静的舱位，我们要饮酒谈心。”

逍遥子道：“此乃理所当然之事。”回头对两个押送孙不邪的仗剑童子说道：“带四位贵客，到迎宾舱中去。”

两个仗剑童子应了一声，望着孙不邪和萧翎等说道：“走吧！”

逍遥子道：“四位佳宾，很可能和我同在君主座下效劳，你们要小心伺候了。”

两个童子果然不敢再对四人无礼，欠身说道：“我等为四位带路。”当先向前行去。

孙不邪等紧随在两个童子之后，行入了一座布置幽雅的舱室之中。

两个青衣童子还剑入鞘，抱拳对四人一礼，道：“四位请坐，小的等告辞了。”

孙不邪淡然一笑，道：“两位不怕老叫化逃走吗？”

两个青衣童子不敢答话，却把手中牛筋带出舱外。

孙不邪哈哈一笑道：“怎么，你们两个这等对待老叫化，如果老叫化归依了，四海君主必要好好的惩治你们一番。”

两个青衣童子已然行出舱外，高声说道：“小的们职责攸关，还望你老不要见怪才好。”

孙不邪道：“你们两个可要牵着牛筋，守在舱外吗？”

只听一个青衣童子说道：“我等把牛筋拴在舱外的铁柱之上，你老尽管放心，道爷交代了下来，小的等决然不敢偷听。”

但闻脚步声逐渐远去，两个青衣童子，似已联袂而去。

孙不邪附在舱壁间，仔细听了一阵，回过头来，肃然说道：“萧大侠，老叫化劝你几句话。”

萧翎道：“晚辈洗耳恭听。”

孙不邪道：“老叫化年登古稀，目睹耳闻，见过了不少英雄人才，但却无一人能有你这一身成就，绝代奇才，再加上旷世奇遇，培养出你老弟这一株武林奇葩，更难得的是你那侠心铁胆的英雄性格，今后三十年武林大局，道长魔消，全系在你的身上，老叫化为天下武林同道请命，无论如何你不能死。”

萧翎吁了一口气，道：“老前辈过奖晚辈了。”

孙不邪哈哈一笑，道：“老叫化一生之中，从未说过一句违心之言……”

萧翎轻轻叹息一声，道：“这金锁刑具，虽然不易挣断，但尚非重大之事，被困舟上，四面洪流滚滚，咱们全不会水中工夫，纵然能够闯出他们拦截，也是难逃死亡之运。”

孙不邪道：“正因如此，老叫化才毛遂自荐，托词为令师之友，希望能劝得老弟为武林珍重。”

萧翎道：“老前辈有何良策，但请吩咐，晚辈是无不遵从。”孙不邪道：“如问良策，老叫化此刻也是一筹莫展，我要劝老弟的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商八道：“眼下唯一的救急之策，就是设法诈降，才能徐图脱身。”

孙不邪道：“那四海君主为人看似暴急，实则深藏不露，使人难测高深，逍遥子老谋深算，险诈无比，咱们诈降之计，只怕早已在他预料之中，也许他早已想好了对付之策。”

杜九冷冷说道：“照老前辈这么说来，咱们是死路一条了。”孙不邪道：“老叫化倒有一策，只不知萧大侠肯是不肯。”萧翎道：“老前辈有何良策，只管说。”

孙不邪笑道：“老叫化这办法就叫作拖死狗，咱们也不用答应他，但也不用拒绝他，给他慢慢的拖下去……”

商八道：“要拖到几时为止呢？”

孙不邪道：“这个老叫化就不敢说了，就目下情势而论，那四海君主，确有着争雄江湖的野心，一心一意想把咱们几个网罗旗下，为他所用，因此，才百般对咱们容忍，一时之间，他们还不会当真把咱们给杀死。”

两个美婢托着酒菜进入舱中，含笑摆好，躬身往舱外退去。孙不邪道：“二位来照顾我等，怎可就此退去？”

那左侧一个女婢，娇媚一笑，应道：“你老可是要小婢们陪饮几杯？”

孙不邪道：“那倒不用了，老叫化只想一面饮酒，一面瞧着两位。”

二婢相应望了一眼，齐齐对孙不邪行了过去，分站两侧。

左面一婢伸出纤纤玉指，替四人斟满酒杯，笑道：“酒助豪兴，四位爷，先请吃一杯如何？”

孙不邪伸手取过面前的酒杯，笑道：“老叫化年纪最大，理该先干，他们最好慢一点，那也算敬老尊贤了。”一仰脸，喝了一个杯底朝天。

左侧那妖娆女婢，很快的又替他斟满了一杯酒。

孙不邪一面阻拦萧翎和中州二贾，不让他们食用酒肴，自己却是连连干杯，大吃大喝起来。

他一连吃下了七八杯酒，每盘佳肴也都吃了三筷以上，才放下筷子笑道：“两位可以去了，老叫化吃上几杯酒后，最是见不得人家大姑娘和小媳妇，两位姑娘，还是回避一下的好。”

二婢倒是听话的很，欠身一礼，齐齐退出舱去，随手带上了舱门。

孙不邪眼看二婢远去，才微微一笑，道：“三位可以放心食用了，这酒菜之中，确未下毒。”

原来他装疯作傻的留下二婢，只是想试酒菜之中，是否有毒。

商八轻轻叹息一声，道：“此等之事，理应由我等效劳才是，怎敢叫老前辈以身试毒。”

孙不邪哈哈一笑，道：“老叫化老朽了，两位适当壮年，还望两位善助萧翎，为我武林同道尽上一分心力。”

商八道：“老前辈尽管放心，咱们这次如若能够脱险，只要江湖大义所在，就算是赔钱买卖，也不计较就是。”

孙不邪收起嬉笑之容，肃然说道：“老叫化被他们用牛筋穿过琵琶骨，逃出的机会，是万万没有了……”

萧翎接道：“他们可曾废了老前辈的武功？”

孙不邪道：“他们想迫老叫化投效卖命，自然是不会废去我的武功了。”

萧翎道：“如是能够弄断穿在老前辈胯间和双肩上的牛筋，老前辈就可以恢复自由，尽复神功了。”

孙不邪道：“习武之人，这四处如被牛筋穿过，武功虽然未失，也是形同废人了。”

萧翎突然站起身子，道：“老前辈估计一下，他们在一个时辰之内，是否会有人来。”

孙不邪道：“一个时辰之内，也许无人会来，不过他们定会在暗中监视咱们。”

萧翎道：“除了这舱门之外，不知四周舱壁是否还设有机关？”

孙不邪道：“自然有了，但咱们不解内情，只怕找不出来。”萧翎敲破一只酒杯，道：“先替老前辈断去双肩双胯的牛筋，再想拒敌之策。”

孙不邪摇摇头道：“不论成败，咱们都无法逃出，何苦冒险？”

萧翎道：“晚辈已经想过了，咱们只要在五彩巨舟上，和他们对抗，量那四海君主，不忍把这艘巨舟沉入江中。”

孙不邪道：“办法虽然不错，只是有些冒险……”

萧翎道：“老前辈不用犹豫了，晚辈相信老前辈神功尽复之后，晚辈等身上虽有刑具，也可和他们抗拒几日。”

不容孙不邪再答话，用敲破瓷杯的尖刃，在牛筋上划割了起来。

他内功深厚，腕力千斤，瓷杯边刃，又极锋利，不过半个时辰左右，已把穿在孙不邪双肩双胯的四条牛筋，尽行割断。

这时，商八防守舱门处，杜九两道锐利的目光，不停在四面舱壁间搜望！

在几人预料之中，这一番过程中，必有惊险，哪知竟是出人意外的顺利。

孙不邪穿在身上的牛筋断去之后，不禁黯然一叹，长吁一口气，恍有隔世之感。

萧翎低声说道：“老前辈请运气试试，武功是否已失？”

孙不邪道：“老叫化已经运气试过了。”

萧翎道：“老前辈的武功……”

孙不邪道：“他们原准备用我，故未伤我穴脉，唉！老叫化原想救你，想不到你倒先救了我老叫化子。”

商八微微一笑，道：“那逍遥子百密一疏，收了咱们身上兵刃，却料不到大哥腕力强劲，已到了飞花伤人，摘叶取敌之境。”

萧翎摇摇头道：“如若没有这瓷杯的锋刃相助，我也是无能为力……”谈话之间，突然一阵步履声传了过来。

孙不邪低声说道：“老叫化身上牛筋已除，那已是无法放得过他们了。”

这时，来人已到舱门口处轻轻叩响舱门。

孙不邪冷冷喝道：“什么人？”

室外有人应道：“小的奉命而来，有事面告。”

孙不邪用脚踏着牛筋，室外人尚未觉着有异。

孙不邪低声说道：“抢兵刃！”

接着提高声音道：“什么事，进来说吧！”

但闻舱门呀然，两个青衣童子，大步走了进来。

目光到处，只见孙不邪身上牛筋已脱，不禁一呆。

待两人想起拔剑攻敌时，商八、杜九已由隐身的门后，分向两侧袭到。

这两人本是武林高手。出手何等迅快，两个青衣童子长剑还未出鞘，人已被点中了穴道。

孙不邪伏身捡起两柄长剑，关上舱门，低声说道：“咱们有此双剑，便增强不少威力，眼下最为重要的事，是如何取得金锁刑具之钥，替三位打开刑具。”

商八道：“何不问问这两个青衣童子？”

孙不邪道：“好！碰碰运气吧！”伏身拍活了一个青衣童子的穴道。

那青衣童子睁开眼睛，望了孙不邪一眼，挺身跃起，却不料双腿穴道，仍被点着，一挺之势，竟未坐起。

孙不邪长剑一送，冷森的剑锋抵在那青衣童子咽喉之上，说道：“情非得已，你如一叫，老叫化就宰了你。”

那青衣童子冷冷说道；“彩舟停在江心，四面有二十四艘小艇相护，你们如想逃走，势比登天还难。”

孙不邪冷冷说道：“这个不用你来费心，老叫化问你什么，你就回答什么！”

青衣童子一皱眉头，未再言语。

孙不邪道：“开这金锁的钥匙，由何人保管？”

那青衣童子道：“由逍遥道爷保管。”

孙不邪冷冷说道：“老叫化不信。”

青衣童子道：“我说的字字实言，你如不信，那也是没有法子的事。”

杜九道：“老前辈不用和他们多费唇舌，先把这两个小兔崽子给宰了，咱们捞回一点本钱再说。”

孙不邪剑锋在那青衣童子脸上轻轻移动了两下，道：“老叫化子如若狠起心肠，就先把你这张俊脸划上几道，叫你变成丑怪之容。”

那青衣童子对这张俊俏的面孔，似甚爱惜，听得脸色一变，道：“为什么不把我杀了？”

孙不邪笑道：“杀了岂不太便宜你了吗？”

只听步履之声传了过来，又有人直对舱中行来。

孙不邪望了商八杜九一眼，疾快一指，又点了那青衣童子的哑穴。

但闻一阵剥啄的敲门声，耳际间响起了一个娇若银铃的女子声音，道：“诸位可要添加酒菜。”

杜九拉开舱门道：“姑娘请进。”

只见人影一闪，一个绿衣少女，进入了舱中。

商八疾出一指，点了她后背穴道。

但见寒光闪动，一柄宝剑，横里削了过来。

原来这些童子侍婢，一个个都经过特殊训练，机警无比，那第一个绿衣女婢，被点中了穴道，第二个立时拔剑击出。

商八一缩手臂，道：“好机警的丫头。”

社九冷冷说道：“不能让她走开。”身子一侧，冲向舱外。但那孙不邪比他的动作更快，一提真气，比杜九早一步冲出了舱门。

但绿衣少女早已疾快的退了出去。

商八哈哈一笑，抽出那绿衣女婢身上的宝剑，道：“咱们行藏已泄，那也不用隐隐藏藏了。”

孙不邪缓缓退回舱中，道：“这五彩巨舟之上，布有不少机关埋伏，如其冲出舱去，倒不如暂守此处。”

萧翎点点头说道：“也好，擒贼擒王，咱们如若能够生擒住那逍遥子，必可迫使四海君主就范，交出金锁刑具之钥……”

语声未落，却被一阵急促的步履之声打断，逍遥子满脸怒气，带着四个青衣童子，和四个绿衣女婢，急奔而到。

孙不邪道：“果然是逍遥子亲身临敌，此人武功高强，只怕老朽无能生擒于他。”

萧翎道：“咱们各尽心力，是成是败，那也不用计较它了。”只听逍遥子怒声说道：

“诸位都是武林中具有身份之人，竟然言而无信。”

孙不邪道：“兵不厌诈，老叫化活了这一把年纪，还未见过敌对之中，有信义可言。”

逍遥子道：“强词夺理……”

语声微微一顿，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杜九冷冷说道：“你替咱们兄弟戴上刑具，还不是一样用的诈语。”

逍遥子收住大笑，道：“贫道一向主张人性本恶，必于慑服而后用，敝君主却是主张人性本善，以德服之而后用……”

孙不邪冷冷说道：“陈腔滥调，老叫化已听得腻了。”

杜九接道：“眼下形势已很明显，道长想和想战，但凭一言而决。”

逍遥子冷冷说道：“你们能够弄断那老叫化子身上的牛筋，却无法弄断那金锁刑具，身带刑具，还敢妄言和战。”

杜九道：“这区区刑具，就算戴在身上，也无多大影响。”逍遥子缓步向前行来，直逼到舱门口处，脸色一片严肃，缓缓说道：“需知贫道为人谨慎，早已有预防，你们此刻如肯放下兵刃，束手听命，还有一线生机。”

萧翎淡然一笑，道：“如是我等肯于束手就擒，那也不会有此一变了。”

孙不邪一挺长剑，笑道：“牛鼻子，你可敢和老叫化决一死战？”

逍遥子两道目光转注在孙不邪的脸上，道：“难道贫道怕你不成。”

孙不邪道：“好！咱们不分生死，不许罢手。”

他生怕逍遥子改变主意，一挺长剑，刺了过去。

逍遥子手中拂尘一抖，带起一股劲风，疾向剑上扫去。口中冷冷说道：“倘若不给你们见识一下贫道的武功，量你们也不肯瞑目了。”

孙不邪一挫腕收回长剑，左手一扬，呼的一声，劈出一掌。他内力雄浑，掌势强猛无匹，劲风山涌，直逼过来。

逍遥子手中拂尘刷刷连劈两招，一股阴柔之劲，从那条条尘丝中涌了出来，竟然把孙不邪劈来那勇猛绝伦的一掌，轻轻的化解于无形之中。

孙不邪心中暗自震骇道：这牛鼻子老道，的确是不可轻视。心中念转，手中长剑突然抖起了三朵剑花，分袭向逍遥子前胸三处大穴。

逍遥子冷笑一声，拂尘横扫过来，直向剑身搭去。

孙不邪心中暗道：倒要试试这牛鼻子的内功如何，剑势不再相让，反向拂尘之上迎去。

百炼精钢的长剑，和那蓬飞尘丝，触在一起，响起一阵轻微的沙沙之声。

孙不邪暗运内劲，力道贯注在剑身之上，凝立不动。

逍遥子冷笑一声，突然一抖拂尘，隔物传力，一股暗劲，顺着孙不邪手中长剑直攻过来。

孙不邪冷笑一声，凝注剑身上的内力，突然发了出去，剑尖颤动，点向逍遥子的前胸。

逍遥子疾退一步，暗道：这老叫化功力果然非凡。

心念未完，孙不邪突然疾退两步，横剑而立。

原来他觉出逍遥子循剑而来的内力，直击过来，却是不肯让避，却凭借数十年的精纯内功，准备硬受一击，发动凝聚在剑身的内劲，反向逍遥子刺出一剑。

如若那逍遥子不肯让避，这一击，两人势将打个两败俱伤。哪知逍遥子竟是不愿硬拼，纵身让避开去。

这一来，孙不邪就吃了大亏，那循臂而上的暗劲，正击中肩头之上。

总算他应变的快，急急后退两步，借机卸了那撞在肩头上的力道，虽然硬受一击，但却伤的不重。

逍遥子虽然占了先机，但却毫无骄敌之态，反而向后退去。商八道：“大哥，不能让他走……”

正待出言喝止，萧翎已先他而出，大喝道：“道长留步。”逍遥子人已退出了六七尺远，听得萧翎喝叫之言，只好停下脚步道：“施主有何见教？”

萧翎道：“在下亦想领教道长几招绝学。”

逍遥子望望萧翎身上的金锁刑具，道：“贫道已久闻你萧翎快剑之名，乃后起之秀中，第一人才，只是你身有刑具，手中无剑，如何会是贫道之敌。”

萧翎道：“在下赤手领教几招，也是一样……”

杜九冷冷接道：“你牛鼻子老道；如若是英雄人物，就解开他身上的刑具……”

逍遥子摇头道：“贫道乃是涵养极好之人，岂肯为人激怒。”商八冷冷说道：“你如想要我等投效在四海君主手下，为他效力，只有一个法子。”

逍遥子道：“这个贫道倒得领教了，是何良策？”

商八道：“解开我家大哥刑具，给他一支长剑，道长和他打个胜败出来，如道长胜了我家大哥，我等都甘为效命，听候驱使。”

说至此处，突然住口不言。

逍遥子道：“如是贫道不幸败在你家大哥手中呢？”

杜九冷冷说道：“那你还有何颜面见人，不如死了算啦！”商八接道：“死倒不用，道长自行订下罚约就是。”

逍遥子手持拂尘道：“如是三十年前，贫道连想也不想，就会答应了几位。”

杜九冷冷说道：“现在呢？”

逍遥子道：“现在吗？贫道决然不会轻率答应了。”

商八道：“为什么？”

逍遥子道：“贫道觉得此举太过冒险了。”

杜九道：“你不敢，就是不敢，也不用吊死鬼擦粉，死要脸了。”

逍遥子道：“不论两位如何讥笑贫道，贫道也不为所动！”萧翎沉声道：“如若在下身戴刑具，赤手空拳和道长走上两招，不知道长肯否赐教？”

这时，孙不邪已经调息复元，睁开双目，冷冷说道：“那逍遥子也是极为自负之人，萧兄这等羞辱于他，他自然不会答应了。”

逍遥子道：“贫道一生做事，就是要出人意外，这次贫道答应了。”

萧翎道：“过道狭窄，道长请入舱中赐教。”

逍遥子缓步又回到舱门口处，道：“贫道就在此地见识萧大侠的惊人武功。”

萧翎挺胸前行两步，道：“道长请出手吧！”

逍遥子打量了萧翎一眼，发觉他停身之处，已在自己拂尘可及范围之内，心中暗暗忖道：此人年纪不大，但这种胆量和豪勇之气，却是人所难及。心中不由对萧翎生出了几分敬意，当下说道：“你赤手空拳，如何能让贫道抢去先机，还是萧大侠先出手吧！”

商八道：“你如心中过意不去，最好先除去我家大哥刑具。”逍遥子淡淡一笑，道：

“贫道已经再三说明了，不论诸位用什么手段，都无法激出贫道怒火。”

萧翎暗中一提真气，道：“道长可以出手了。”

逍遥子道：“好，萧大侠如此英雄，贫道恭敬不如从命了。”拂尘一挥，当头劈下。

萧翎看那蓬张的尘丝，足足笼罩有尺许方圆，心中暗暗忖道：看来拂尘较剑势尤难闪避了。举步一跨，陡然间横移两尺，避开一击。

逍遥子一收拂生笑道：“这舱中也不过丈余方圆，我瞧咱们是不用打了。”

萧翎冷笑一声，道：“道长逼迫在下出手，小心了。”右手一扬，一缕指风，击了过去。

原来萧翎早已运气准备，扬手间发出了修罗指力。

指风疾猛，划起了一阵轻微的啸风之声。

逍遥子万没料到萧翎这等年纪，竟有着如此惊人的成就，惊觉到那指力非同寻常时，那疾射而来的暗劲，已然近身，匆忙间向旁一闪，指风掠身而过，洞穿了逍遥子宽大的袍袖，击向舱外。

只听一声惨叫，一个青衣童子，应声倒卧地上。

原来，萧翎的指力射出舱外，正击中随同逍遥子来的一个青衣童子身上。

逍遥子脸色一变，道：“金刚指力，萧大侠果然非凡，此技乃少林派七十二种绝技中第七种绝艺，不知萧大侠在何处学得？”

萧翎道：“道长看清了，区区所用，并非是金刚指力。”

逍遥子道：“除了少林的金刚指力，在下倒还想不出武林之中，何等指功，有此威势！”

杜九冷冷接道：“那只怪你孤陋寡闻了。”

逍遥子修养虽好，但也无法忍受这等激辱，不禁大怒道：“敝君主不过一番借才之心，诸位不要认为敝君主非得借重大力不行，激起贫道怒火，就有得诸位的苦头吃了。”

孙不邪冷冷说道：“逍遥子，你是否已感觉到，杀害我等的机会，已经过去了。”

逍遥子道：“可是因为孙兄解除了身上的牛筋，才敢作此豪语？”

孙不邪道：“老叫化自信能应付你逍遥子道长，萧大侠和中州二贾，虽然戴有刑具，只怕都还有自保之力。”

逍遥子冷笑一声，道：“贫道如若真想把诸位置于死地，那也用不着和诸位以武功相搏。”

杜九冷冷地说道：“如若道长要沉掉这艘五彩巨舟，咱们兄弟也认命了，不过，仍将找几个陪葬之人。”

孙不邪笑道：“老叫化找逍遥道长。”

商八道：“咱们中州二贾找几个童男童女。”

萧翎道：“有劳道长转告那四海君主一声，就说萧某人希望能见识一下君主的武功。”

逍遥子脸色一片铁青，眉宇间杀机闪动，显然，这位修养过人的道长，亦被几人言语激起了杀机。

只听他冷笑一声，说道：“诸位既然想一试贫遭杀人的方法，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贫道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孙不邪突然一挥手中长剑，道：“老叫化今天和道长泡上了，道长如想平安离此，那就先得把老叫化制服……”话还未说完，瞥见一个青衣童子，急急奔来，低声对逍遥子说了几句话，又匆匆离去。

逍遥子虽然仍能保持着冷静，但江湖阅历丰富异常的孙不邪，已隐隐瞧出，那童子传递而来的不是什么好消息，心中暗道：此刻趁他心神不定之际，冲出舱门，把他逼入舱中，合萧翎和中州二贾之力，制眼于他，尚非什么难事，如若那金锁刑具的钥匙，果然是在他的身上，能为萧翎和中州二贾解开金锁刑具，那就不怕他们了，那时或战或走，就都操在我们手了。

心念转动，暗提真气，一语不发，陡然飞跃而起，直向舱外冲去，手中长剑挥舞，幻生出一片剑气。

逍遥子霍然警觉，拂尘一挥，直向孙不邪击了过去。

那拂尘力道柔中蓄刚，孙不邪挥剑一接，竟然被堵在舱内。逍遥子一击挡住了孙不邪向外冲奔之势，立即挥动拂尘，攻了过来。

孙不邪挥剑还击，两人立时展开了一场凶猛绝伦的搏斗。

但见剑光闪闪，幻起一片银光，排山倒海般，直向逍遥子卷冲过去，身际间响起拂尘划起的啸风之声，蓬张的尘丝，有如一片乌云，挡住了那烂银剑光，难越雷池一步。

片刻工夫，两人已打了二十余个照面。

双方仍然打了个不胜不败之局，孙不邪无法向前冲进一步，逍遥子也无法把孙不邪迫退一步。

萧翎默查两人动手的情形，发觉逍遥子手中拂尘招术，诡奇异常，非孙不邪这等高手，只怕早已伤在逍遥子的手中了。

两人又斗了十余合，突闻逍遥子大喝一声，拂尘招数，突然一变，奇招连出。

孙不邪被他一阵连绵奇攻，迫的向后疾退两步。

逍遥子突然探手入怀，取出一物，砰的一声，扔在地板上。只见一阵白烟升起，弥漫住舱门。

孙不邪高声叫道：“诸位快请闭住呼吸，不要吸入毒烟。”逍遥子却借机关上舱门，转身而去。

孙不邪见逍遥子施放毒烟，不由心急，扬手挥掌，力推而出。

只听砰的大震，逍遥子带上的舱门，被孙不邪一掌震开。

孙不邪双掌连挥，劲风山涌而出，弥漫在室中的浓烟，竟被他掌力推出舱门。

商八眼看舱中白烟尽被孙不邪掌风推出舱外，才长长吁了一口气，道：“想不到这牛鼻子老道，竟然使用武林中下五门的迷魂药物手段，当真是可恶得很。”

孙不邪凝目沉思了一阵，道：“老叫化吸入少许，有点不似迷魂药物之气……”

商八道：“不似迷魂药物？”

孙不邪道：“不错，有一股淡雅的清香之气，据老叫化的经验，凡是迷魂之药，香味都很浓厚。”

商八道：“不是迷魂药物，这就有些奇怪了。”

孙不邪道：“也许是一种更为恶毒的东西，但决非一般的迷魂药物。”

杜九道：“不论是何物，反正不会是好东西就是，那牛鼻子老道，匆匆而去，不是畏惧老前辈和我家大哥的武功，定然是发生了什么重大事情，咱们何不借此机会，闯出此地。”

孙不邪道：“只怕他们早已有了准备。”

杜九道：“在下开道，试他一试。”大步向舱外行去。

商八道：“多一刻时光，他们就多一重布置，此刻闯出，也许还可以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孙不邪道：“只怕事情不如两位所料的那般容易，不过试试也好。”紧随杜九身后，跃出了船舱。

杜九当先而行，刚刚出得舱门，突闻夹道尽处，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子声音，道：

“站住！”

转角处，缓步走出一个绿衣少女，手中执着一个尺许长短似棍非棍的黑色之物，说道：“这铁筒之中，装满了毒液，如若诸位要强行夺路，小婢就不得不施用了……”

但见人影闪动，那转角处又转出两个绿衣少女，每人手中，都高举着相同之物。

这时，杜九和那绿衣少女，相距不过六七尺，正待以快速的举动冲过去，冒险一试，突见孙不邪疾踏一步，超越到杜九之前，挡住了杜九的去路，低声说道：“不可造次。”

抬起头来，望着三人，说道：“老叫化有些不信。”

那当先现身的绿衣少女道：“逍遥道长就是怕几位不信，因此，特地让小婢等当面试验给几位瞧瞧。”

孙不邪道：“好！老叫化拭目以待。”

那绿衣少女回头说道：“带上死囚。”

但见两个青衣童子，由那转角处缓步而出，两人架着一个身着劲装的大汉。

只听那绿衣少女说道：“这人因为擅自抗拒君主之命，已处死刑，就拿他试给诸位瞧瞧吧！”

两个青衣童子，把那劲装大汉，推至绿衣女身前四五尺远，伸手拍活那劲装大汉穴道，疾快的退了回来。

那绿衣少女以快速无比的动作，举起手中铁筒，对准那劲装大汉一推。

数十道白色的水箭，疾射而出，正中那劲装大汉。

那劲装大汉，刚刚舒动一下手脚，已被数十道白色水箭射中。

只听他猛喊一声，向前奔行了两步，一交摔倒在地上。

孙不邪暗暗忖道：好厉害的剧毒。

凝目望去，就这一阵工夫，那大汉脸上已变成了紫青之色。那绿衣少女望了孙不邪等一眼，说道：“诸位都是亲目所见，小婢说的并非虚言、如是诸位自恃武功高强，能够挡得住如雨珠的毒水，小婢也不便再劝了。”

言罢，和另外两个绿衣少女，两个青衣童子，齐齐转了回去。

萧翎摇摇头，道：“三只铁筒，毒水齐喷，有如满天密雨喷雾，咱们武功再高，也难一滴不沾。”

孙不邪道：“此路不通，咱们先返回舱中，另想办法。”

杜九道：“哼，那牛鼻子为人如此恶毒，日后如犯在杜老二的手中，决不饶他。”

商八自言自语地说道：“如若咱们施展暗器，能一举把三女击倒，就可以闯过去了。”

孙不邪道：“她们倒是已经有准备。是以藏在转角之处，纵有一等暗器手法，也无法击中三女。”

商八道：“如若他们防守只有这一道，在下倒是有一个却敌之法。”

萧翎道：“是何良策？”

商八道：“兄弟涉险，引诱他们现身，大哥趁机发出暗器．把他们一举击倒。”

萧翎摇摇头，道：“兄弟之意，可是以身相殉，护着和三女落得一个同归于尽，是吗？”

商八哈哈一笑，道：“如若此计能够行通，自然强过咱们四人一齐被困于此了。”

孙不邪摇摇头，道：“如若老叫化判断不错，逍遥子决不会放心咱们，只设这一道防守。”

杜九双手在舱壁上拍了一掌，道：“这舱壁，都是木头造成，咱们何不破壁而过。”

孙不邪道：“好啊！这办法倒是不错，此刻，他们已经有了严密的防守之心，我等常困于此，亦非良策，此举就算……”

突闻一声轰然大震传来，舱身起了一阵剧烈的颤动。

商八道：“是啦，那牛鼻子老道匆匆而去，必是有强敌找来。”

孙不邪突然一挥手中长剑，左手取过一张桌面，道：“如若是当真有强敌压境，咱们倒可试问它一下。”

萧翎道：“老前辈可是想以桌面作盾，抵拒那喷出的毒水吗？”

孙不邪道：“正是此意。”

萧翎道：“好！有这桌面挡拒那喷出的毒水，成功之望，可以增加了许多，在下和老前辈同时出手如何？”

孙不邪摇摇头，道：“不用了，你身上带着金锁刑具，何况那几个童男童女，也未必就是老叫化之敌，咱们怕的不过是那喷出的毒水而已，只要能把毒水挡过，老叫化一人之力，就可以对付他们了。”萧翎道：“如何能要老前辈一人涉险。”

孙不邪哈哈一笑道：“如若几位不来，老叫化也许早已没有了命……”

语声微微一顿，接道：“三位请守在此地，听候老叫化子招呼。”左手举着桌面，右手执剑，大步向前行去。

杜九道：“在下和老前辈同去，相助一臂之力如何？”

孙不邪两眼一瞪，道：“你可是认为老叫化对付不了那三女二男五个娃儿吗？”

杜九道：“在下并非此意。”

孙不邪道：“那就不用了……”

又是一声轰然大震，船身又起了一阵剧烈的颤动。

萧翎一皱眉头，道：“看起来强敌已然逼近了五彩巨舟，不知是何物撞击在木舟之上。”

孙不邪道：“好，咱们杀他个里应外合。”

左手执着桌面挡在身前，高声喝道：“几筒区区毒水，也能挡得住老叫化吗？尔等小心，老叫化冲过去了。”

萧翎一伸双手，取过两支筷子，执在手中，道：“形势所迫，小兄不得不下辣手了。”

商八道：“彼此敌对，不是敌死，就是我亡，大哥自是不用再存什么慈悲心肠了。”

萧翎手中执着两支筷子，站在舱门口处，瞧着那孙不邪的举动。

只见孙不邪借着左手桌面护身，一直行到那转角所在，长剑一转，刺了过去。

萧翎双目凝神，劲贯右腕，望着那转弯所在，只要一见动静，立时将以柳仙子传授的奇绝暗器手法，出手流袭。

但见两支长剑，伸了过来，封开了孙不邪长剑。

三只长剑，就在转角之处，交相劈击，却不见那两个青衣童子现身出来，也不见那三个绿衣少女出现施用毒水。

孙不邪左手执着桌面，准备三女现身喷射毒水时，以迅雷不及掩耳的行动，借着桌面护身，真冲过去，故而不肯全力出手。

哪知事情竟然是大出了孙不邪的意料之外，缠斗了良久，对方仍是不肯现身，也不见施用毒水，心中大感奇怪，当下潜运内力，贯注于剑身之上，用力一绞，当的一声，震落了一柄长剑。

左手一收桌面，护住身子，右手长剑，突然一紧，又把另一支长剑击落。

探头望去，只见两个青衣童子，正在伏身捡剑，那三个绿衣少女，早已走得不知去向。

孙不邪举起手中长剑一招，高声说道：“三位快来，咱们上当了。”

口中在招呼萧翎，左手却弃去桌面，砰的一声，拍出一掌。萧翎和中州二贾应声奔了过来。

孙不邪掌力威猛，两个青衣童子，还未捡起长剑，孙不邪掌力已然涌到，两个青衣童子觉出潜力涌到，合力接了一掌。

这两个青衣童子，如何能挡得孙不邪的掌力，接得一掌，被震的向后连退三步。

这时，萧翎和商八、杜九，已然赶到，齐声问道：“怎么回事？”

孙不邪哈哈一笑，道：“大概逍遥子只有那三支毒筒，已用以对付强敌去了。”

两个青衣童子未能捡起长剑，又见萧翎等三人赶到，心中自知非敌，转身跑去。

萧翎大声喝道：“站住！”

两个青衣童子哪里肯听，头也不回的向前奔去。

萧翎怒道：“尔等不听喝叫，别怪我手下毒辣了。”双手一扬，两支竹筷，脱手飞出。

但听两声尖叫传来，两个青衣童子，齐齐摔倒在地上。

第五十一回双雄争霸业

孙不邪左手又顺手取过桌面，高举护身，当先行了过去，低头一看，只见两支竹筷分别插在两个青衣童子左腿膝弯之处，深入了一寸多深。

这地方乃人身关节要害，受此重伤，自然是难以再奔行了。萧翎拔下两支竹筷，轻轻叹息一声，默默不语。

杜九右脚一抬，把左侧的青衣童子翻转过来，冷冷说道：“你这娃儿，不过十四五岁，死了实在可惜得很。”

那青衣童子双目中泛起畏怯之情，但却咬紧牙关，一语不发。

杜九张着人见人怕的一张怪脸，冷冷说道：“你若是不想死，只有一个法子。”

那青衣童子口齿启动，但却未发出一点声音。

杜九冷冷接道：“那三个女娃儿哪里去了。”

那青衣童子望望身侧的同伴，一语未发。

萧翎轻叹一声，道：“别问了，咱们闯出去吧！”

孙不邪道：“老叫化开道。”

桌面护身，向前行去。

这段廊道，不过丈余长短，转过弯子。一道木梯直向甲板通去。

只听一阵金铁交鸣之声，传了过来，显然甲板上，正有着剧烈的搏斗。

孙不邪看通往甲板梯口，无法容得一张桌面通过，立刻挥动长剑，削去桌面边缘，估计那梯口可以通过，当先向梯上行去。

那三个绿衣少女，去的似是十分仓促，竟然连梯口的木盖也未盖上。

孙不邪登上楼梯，长剑护面，向外一瞧，不禁微微一呆。

商八瞧出了孙不邪神色有异，低声问道：“什么事？”

孙不邪道：“沈木风……”

萧翎点点头接道：“有一件事，在下忘记告诉老前辈了，那沈木风前日吃了大亏，被四海君主一举间，击沉了数十艘快舟，高手伤亡甚多，那沈木风吃了如此大的苦头，自然是不肯罢休了。”

孙不邪微微一笑，道：“这叫以毒攻毒，甲板上鏖战激烈异常，咱们索性等他们打个胜负出来，再上去如何？”

商八道：“如是我们兄弟，身上未带金锁刑具，此策当然是大为佳妙，但此刻不如登上甲板，默查情势，见机而作。”

孙不邪道：“好……这叫混水摸鱼，老叫化替三位开道。”一长身跃上梯口。

萧翎紧随登上，抬眼望去，只见甲板上血迹狼藉，数十具尸体横陈眼下。

孙不邪手执长剑，藏身在一根大桅之后，举手相召。

萧翎轻步而行，急急走了过去。

中州二贾，紧随在萧翎身后而行，一齐藏身大桅后面。

这时，五彩巨舟上的卫队，似是已经伤亡殆尽，除了舱前甲板的恶斗之外，四下不见活人踪迹。

孙不邪低声说道：“四海君主吃了大亏，看样子巨舟上的人手，已经死亡的差不多了。”

萧翎凝目望去，只见沈木风高大微驼的背影，正站在船头，手中一柄长剑，仍不停的滴着血水。

逍遥子拂尘拂舞。正和两个老者恶斗。

那两个老人衣服鲜明，一人全身如雪，一个墨暗如漆，正是关外长白山的黑白二老。

昔日百花山庄英雄大会之日，萧翎虽然见过了黑、白二老，但那时他们一直未曾出手，此刻留心看去，只见二人武功诡奇，自成一派，竟和中原武林道上的武功大不相同。

黑白二老虽是合力对付逍遥子，但他们却是赤手空拳，未用兵刃。

四只铁掌翻飞，和逍遥子那蓬张飞舞的拂尘，打在一起，彼此间互相抢攻，招术、手法，各极其毒辣诡异。

除了逍遥子和黑白二老的恶斗之外，却不见那身着黄袍的四海君主何在。

萧翎心中暗道：四海君主的架子，倒是真大，眼看全军尽覆，竟还不肯亲身临敌。

孙不邪低声说道：“奇怪呀，沈木风就算是尽出高手而来，也不能说全无伤亡，怎的清船死伤，尽是四海君主的属下。”

萧翎道：“也许沈木风早把伤亡运走。”

语声未落，瞥见逍遥子手中拂尘疾攻两招，迫退了黑、白二老，转身一跃，直奔回舱中。

只见那雕刻着龙凤的舱门，突然启动，放过逍遥子后，重又闭了起来。

萧翎细看那雕有龙凤的舱门，完好无损，显然，这一场激烈的恶斗，只限于甲板之上，并未波及舱中，不禁心中大奇，低声对孙不邪道：“老前辈，甲板上伤亡狼藉，但那舱中，却是平静无波。”

孙不邪道：“老叫化亦觉着有些奇怪，大阵小战，老叫化不知看了多少，亦未见过今日这等奇怪之战，目下甲板上，除了沈木风和黑白二老之外，再无百花山庄中人，这岂不是和船舱中平静无波一事，相映为奇吗？”

萧翎仔细一看，果是不错，整个甲板上，只余下沈木风和黑白二老，不禁心中暗道：

难道沈木风只带黑、白二者赶来此地吗？如若只是以三人之力，便把这五彩巨舟上数十高手，杀得尸体狼藉，那黑、白二老的武功，倒是足可与沈木风比美了……只听沈木风那微带沙哑的声音朗朗说道：“四海君主，你四十八个护船卫士，已然伤亡殆尽，想来舱中已无可战之将，此时此情，也该亲身临敌了。”

船舱中传出来四海君主成重的声音，道：“你虽杀尽我四十八个护驾卫士，但你带来一十八名高手，又有几个活的，目下除了你们三人之外，只怕再也不会有援手赶来了！”

萧翎心中忖道：原来沈木风带来的一十八人，也都伤亡殆尽了但闻逍遥子的声音传了出来，道：“沈木风，贫道要告诉你一件事……”

沈木风冷笑一声，道：“你可是认为我沈某人，不敢打入舱中去吗？”

只见舱门启动，逍遥子缓步行了出来，道：“这五彩巨舟之上，除了四十八名黑衣卫队之外，还有三十六童，和二十四婢，他们都云集舱中，只待敝君主一声令下，立时可以出舱围攻三位。”

沈木风冷冷说道：“就算是再多一些人，那也不过是多几个屈死的冤魂，在下想会会贵君主，不知他是否敢出来应战。”

只见舱门启动，四海君主身着黄袍，大步走了出来，淡淡一笑，道：“沈大庄主．当真要向在下挑战吗？”

沈木风凝目望去，只见那四海君主，不过三十多岁，身上穿着一件滚龙黄袍，赤手空拳，未带兵刃，当下冷笑一声，道：“阁下金冠黄袍，衣着倒是鲜亮，但不知武功如何？”

四海君主道：“沈大庄主可想要试上一试？”

沈木风道：“两次鏖战，皆是彼此属下，算来伤亡甚重，倒不如由在下和君主一决生死，胜败亦可决于一战之中。”

四海君主淡淡一笑，道：“本座久闻你沈大庄主之名，如若没有信心可和沈大庄主一决雌雄，自然是不敢出道江湖了！”

沈木风突然举步而行，直到甲板正中，冷冷说道：“君主既有此意，沈某人是欢迎至极。”

萧翎暗中窥看，只见沈木风行径之处，那些横卧地上的尸体，纷纷飞入江中，有如被人抓起投入江中一般，不禁暗中赞道：此人武功实有过人之处……只听四海君主哈哈大笑，道：“沈大庄主的威名，早已传播江湖，那也用不着再这等做作给在下看了。”

孙不邪施展传音之术，对萧翎和中州二贾说道：“这一新一旧，两大枭雄，决斗于五彩巨舟之上，事关武林今后命运，咱们如若在两人精疲力竭之时，一举尽歼二枭，倒是一件大功大德的事，此刻要隐好身子，别让他们瞧出破绽来。”

只见沈木风高大微驼的背影，停在甲板正中，高举右手，道：“强宾不压主，君主请先出手。”

四海君主正待举步而出，突闻逍遥子高声说道：“君主且慢。”四海君主停下脚步，道：“本座不能示弱于他，道长还有什么话说？”

逍遥子微微一笑，道：“君主志在主盟武林，领导江湖，岂可因一点意气，亲身临敌。”

沈木风冷冷接道：“只要你们打败沈木风，主宰武林一事，虽未全功，亦不远矣！”

四海君主说道：“本座早晚免不了与沈木风一决死战，还有何犹豫之处？”

逍遥子道：“君主话虽不错，但此刻尚非其时。”

四海君主道：“为什么？”

逍遥子道：“此时此情，咱们已然控制大局，敌寡我众，君主自然是用不着亲自临敌了。”

四海君主一皱眉头，道：“道长之意呢？”

逍遥子道：“贫道之意，不如迫那沈木风订下城下之盟，为我所用。”

四海君主点点头道：“道长如已胸有成竹，本座自当省却一番气力。”

逍遥子道：“君主请回舱中，由贫道对付他们就是。”

四海君主还未见答话，瞥见一个青衣童子，急急由舱中奔了出来，对着逍遥子低言数语。

萧翎心中暗道：适才恶战激烈，四海君主和逍遥子，都已顾及不到我等，这青衣童子，大约是禀报我等逃走之事了。

只见那逍遥子神色镇静，淡淡一笑，挥手让青衣童子退下。

沈木风似是已经等的不耐，冷冷喝道：“君主可是怯战了吗？”四海君主微微一笑，道：“逍遥子已然安排了降伏三位之策，本座自然是不用再和阁下交手了。”

沈木风目光一转，暗中示意，黑白二老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疾向舱中冲去。

四海君主双手齐挥，两道强猛绝伦的掌力，分向黑白二老击去。

逍遥子一挥手中拂尘，急急说道：“君主请先回入舱中。”

四海君主身子一侧，跃入舱中，黑、白二老各出右掌，接下四海君主分击而来的劈空掌力。

两人虽把掌势接下，但却被震得各自向后退了一步。

逍遥子挥动拂尘，分向黑白二老，各攻一招，迫得两人退了一步。

但他却不待两人还手，身子一闪，也退入了舱中。

沈木风低声说道：“攻入舱中。”

长剑护身，亦向舱中行去。

黑白二老应了一声，各举左掌护身，右手待敌，疾向舱中冲去。但见一阵急雨般的黑点，由舱中涌了出来。

一时之间，黑白二老也无法瞧出是什么暗器，挥掌一挡，倒跃而退。

只见手掌上一阵微疼，有如毒蜂蜇了一下。

沈木风落后一步，又因闪避得快，双肩一晃，直退到甲板尽处。萧翎心中暗道：毒水……心念初动，船舱中已响起了逍遥子的大笑之声，道：“两位的伤势如何？”

黑、白二老低头望去，只见左手上一片漆黑，不禁心头骇然，一面运气闭住左臂穴道，一面失声叫道：“毒针！”

只听逍遥子哈哈大笑，道：“不错，这叫百步断魂黄蜂针，混在一筒毒水之中，只要沾上一点毒水，伤口就立刻开始溃烂，任你内功如何精纯，也是无法抗拒这等百种毒蛇之液混集的奇毒，何况两位又中了那液中的毒针……”

黑、白二老虽是称雄关外的英雄，也不禁听得脸色大变。

但闻那逍遥子接着说道：“那毒针细如牛毛，随着人身行血，深入内腑，两位就算是铁打金刚，铜铸罗汉，今日也是难逃死亡之厄！”

黑白二老对望了一眼，欲言又止。

逍遥子右手平举拂尘，缓步走出舱门，淡然一笑，接道：“两位只有一条出路。”

黑白二老眉头耸动，似想开口，但却又强自忍了下去。

逍遥子轻轻咬了一声，道：“除了敝君主身怀独门解药之外，天下再无可救两位性命的药物了。”

黑白二老低头看臂上伤势，一片浓黑，已然延至肘间。

面临生死之际，黑白二老也不禁有点英雄气短，回头望了沈木风一眼，道：“沈大庄主。”

沈木风重重的咳了一声，打断了两人之言，接道：“区区身上现有疗毒圣药，两位请过来，给在下瞧瞧。”

黑、白二老齐齐举步，行到沈木风的身侧。

沈木风道：“两位伤在何处？”

黑白二老齐齐应到：“伤在左手之上。”

沈木风道：“其他之处，可被伤着？”

黑白二老摇头说道：“大约被我劈出的掌力，震落毒针，挡回毒水，除了左臂之外，别处尚未伤到。”

沈木风道：“两位请卷起袖管，让在下仔细瞧瞧伤势情形。”黑白二老依言卷起袖管，只见数道黑线，已然冲过肘间。

沈木风道：“两位怎不运气闭住穴道，竟让剧毒上延？”

黑白二老道：“此毒强烈，虽然闭了穴道，亦是阻它不住。”沈木风突然左手一挥，大声喝道：“好！也让他们见识一下我沈某人的毒刀。”

一股疾急的暗劲，直向逍遥子打了过去。

逍遥子拂尘一挥道：“沈大庄主就算有翻天覆地之能，今日也别想生离此地了。”

内力贯注在拂尘之上，劈了出去，接下了沈木风一记遥遥的劈空掌力。

这一掌乃沈木风毕生功力所聚，威势非同小可，逍遥子虽借手中拂尘发出内力，挡下一掌，竟然被震得向后退了一步，不禁心头震动，暗道：这沈木风如此武功，确实不可轻视……心中念头转动间，耳际间响起了两声惨叫，站在舱门口处的两个青衣童子，突然倒毙地上，略一挣动，气绝而逝。

凝目望去，只见两个青衣童子的前胸之上，各自插着一柄形如柳叶，全身发蓝的毒刀。

原来，沈木风全力发出一记劈空掌风之后，紧接着又打出两柄毒刀。

他心知这两刀未必能伤得那逍遥子，是以，打向了两个青衣童子。

果然刀不虚发，两个青衣童子应手而倒。

就在逍遥子打量那青衣童子之时，又听两声闷哼传来。

抬头望去，只见黑白二老两条左臂齐肘间被生生斩断。

原来沈木风伤了两个青衣童子之后，以分黑白二老的心神，手中长剑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举手间斩落了黑白二老的左臂。

萧翎隐身旁观，只看得心中大为震动，忖道：这沈木风果然恶毒，如若他不一举斩断黑白二老的伤臂，只怕两人要屈服在逍遥子恶言恐吓之下了。

但闻沈木风那沙哑的声音说道：“两位左臂伤势甚重，虽有灵药，只怕也难疗治，情非得已，兄弟只好代两位斩去这个累赘了，免被那逍遥子恶言离间了咱们深厚的感情。”

黑白二老伤臂处，鲜血如注，疼的脸都变了颜色，口中还连连应道：“沈大庄主说的不错。”

沈木风微微一笑，道：“两位快请运气止血，咱们还有一番恶战。”

黑白二老互望了一眼，齐齐撕下一片衣襟，把伤臂包了起来，低头看两截斩落的伤臂，已然变成了深紫颜色，连那血色，也变成了紫黑之色。

沈木风抬起头来，望了逍遥子一眼，道：“道长以两个随身童子之命，换了敝友两条断臂，那也不算沾光了。”

逍遥子淡然一笑道：“贫道佩服沈大庄主的手段够辣，也佩眼贵友这等壮士断腕的豪气……”

沈木风冷冷接道：“言重了，道长还有什么诡计、阴谋，尽管施展出来，我沈木风倒是要见识一下哩！”

逍遥子突然仰天一阵哈哈大笑，道：“沈大庄主请回头看看。”

沈术风道：“看什么？”

逍遥子道：“看看到了什么地方？”

沈木风回头看去，只见江浪滚滚，已不知到了何处，不禁一皱眉头。

逍遥子微微一笑，道：“这艘五彩巨舟，高百花山庄越来越远了，沈大庄主若有兴趣，咱们到南海远游一番，再回中原不迟。”

沈术风冷笑一声，道：“道长之意，可是笑我沈木风不识水性吗？”

逍遥子哈哈一笑，道：“你纵然稍识水性，也难和敝君主在水中抗衡。”

孙不邪低声对萧翎说道：“这五彩巨舟，越行越远，对咱们亦是不利，老叫化是旱鸭子，不知诸位的水性如何？”

萧翎道：“在下亦是不识水性。”

孙不邪道：“眼下情势，双方僵持不下，咱们几人实有着举足轻重的份量，形势所迫，咱们也不得不用点手段了。”

萧翎道：“什么手段？”

孙不邪微微一笑，道：“你们听老叫化的。”

大步行了出去，说道：“沈大庄主久违了。”

沈木风阴沉的脸上，闪掠过一抹惊异之色，但不过刹那之间，立时恢复了平静，淡淡一笑道：“原来孙兄也在此地。”

逍遥子回顾了孙不邪一眼，道：“另外三位呢？”

孙不邪冷冷说道：“他们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逍遥子道：“等什么人？”

孙不邪道：“道长心中有数，那也不用老叫化子挑明了。”

逍遥子略一沉吟，道：“这个贫道实是想不出来。”

孙不邪道：“好！道长一定要老叫化说，老叫化就只好说明白了，他们在等待道长的刑具之钥。”

沈木风口齿启动，欲言又止。

逍遥子淡然一笑，道：“是啦！四位可是想乘人之危？”

孙不邪哈哈一笑，道：“道长有何危难，怎的老叫化一点也瞧不出来。”

沈木风突然接口道：“孙兄，这牛鼻子猖狂的很，竟然也不把孙兄放在眼中。”

孙不邪心中骂道：如论大奸巨恶，你沈木风确实较这四海君主尤为可杀，口里却哈哈大笑，不置可否。

逍遥子回头向舱中望了一下，笑道：“如是孙兄开过价钱，此事未尝不可谈谈。”

孙不邪道：“就目下情势而论，老叫化乃奇货可居，道长要和老叫化讲斤论两，未免有些不自量力了。”

逍遥子道：“就算你孙大侠肯为人用，但形势上，我等仍是占足优势……”

孙不邪冷冷接道：“道长逼我为人所用，那也是没法子的事了。”

沈木风突然接道：“孙兄如肯助我沈某一臂，沈木风自信可胜今日之局。”

孙不邪道：“帮你们哪一个，老叫化也是难作主意，得和他们商量商量了。”

沈木风道：“怎么？丐帮中还有人在此吗？”

孙不邪道：“如是丐帮中人，老叫化也用不着和他们商量了。”

目光转处，只见萧翎和中州二贾，鱼贯行入甲板。

萧翎陡然间在此出现，沈木风不由一震，比见到孙不邪时，尤过许多，以沈木风为人的阴沉，也不禁为之一呆。

中州二贾手中各自捧了一块木板，望了逍遥子一眼，齐声说道：“咱们拚受重伤，借这两块木板之力，或可挡住那毒水毒针。”

孙不邪道：“时光无多，道长仍是不能决定，只怕要后悔无及了。”

逍遥子突然从怀中摸出一串钥匙，高举在手中，道：“这就是金锁刑具上的钥匙，天下巧手的工匠虽多，只怕也很难自行配制出这等复杂万端的钥匙，如是诸位想迫使贫道就范，我就先把这串钥匙投入到江中。”

孙不邪微微一怔，暗暗忖道：萧翎借一片瓷碗，能断去我手中牛筋，两臂之力，自甚惊人，但是他仍然无法挣断手腕上的金锁刑具，如若那逍遥子，当真把这刑具之钥，投入江中，那可真是一大麻烦的事！

只听沈木风沙哑的声音传了过来，道：“不是我沈某人故作惊人之言，逍遥子手中那串钥匙，决不是开你们刑具的钥匙……”

语声微微一顿，接道：“孙兄如是肯和沈某人合作，一顿饭功夫之内，可以扫平这五彩巨舟上残余之敌，擒眼逍遥子和那四海君主，那时迫他们交出刑具的钥匙，自是易如反掌。”

逍遥子冷冷接道：“如是孙不邪和中州双贾，这等容易受骗，只怕也难为江湖同道推崇备至了。”

沈木风淡然一笑，道：“沈某人话到此处为止，对与不对，要请孙兄酌量了。”

孙不邪回顾了萧翎和中州二贾一眼，道：“三位有何意见？”商八道：“咱们兄弟，既是孙老前辈相救，不论生死，都由孙老前辈做主。”孙不邪道：“你们这等相信老叫化子，老叫化子倒是要好好的思量一下了。”

逍遥子道：“孙大侠不用思量了，只要你肯出手，生擒沈木风，贫道就开了他们三位刑具。”

孙不邪摇摇头，道：“老叫化一个人不是那沈木风的敌手。”逍遥子道：“我开了中州二贾手上的刑具助你。”

商八接道：“开了我们中州二贾刑具，也将是白费道长一番心血。”

逍遥子道：“为什么？”

商八道：“咱们三人之力，一样不是那沈木风的敌手。”

逍遥子先是一怔，继而哈哈大笑，道：“是了，诸位之意，可是要我解开了那萧翎身上的金锁刑具吗？”

杜九冷冰冰地接道：“不错，当今之世，除了咱们这位萧大哥外，只怕很少有人能是那沈木风的敌手。”

沈木风突然纵声而笑，道：“杜兄这几句话，未免太过小看逍遥道长和四海君主了。”

这几人都是老于世故，饱经江湖险诈风波的人物，虽是互视为敌，誓不两立，但其间诡诈多变的挑拨手段，却是层出不穷，各极其奸。

逍遥子突然横行两步，走到萧翎身前，开了萧翎手上的刑具，道：“贫道相信孙大侠和萧大侠，都是一诺千金的信义人物，既然答应了，决不会变卦，黄道就擅自做主，先开了萧大侠的刑具。”

萧翎伸展一下双臂，长长吐一口气，身心中有着一股舒畅之感。

沈木风心怯于萧翎的武功，不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

商八禁不住心里的高兴，不由大笑起来！

逍遥子望了萧翎一眼，顿生后悔之感，心知解了他身上刑具容易，如再想套回他的身上，势比登天还难，这一下无疑开笼飞凤，启锁走龙，万一这几人和沈木风等利害相关，联手合作，岂不是要自作自受……心中念头转动，口中却冷冷问道：“阁下笑什么？”

商八停下大笑之声，道：“不错，咱们那萧大哥一向是有言必践，一诺不变，可是他一直未承诺过道长一事，未答过道长一言。”

逍遥子道：“胡……”忽然想到那萧翎确然是未作过一言承诺，不禁住口。

商八微微一笑，道：“道长仔细想想，我商某的话不错吧！”逍遥子道：“贫道仍然相信孙大侠和你们中州二贾都是武林中大有盛誉之人，决不会言而无信。”

商八道：“孙老前辈还在思量是否该助道长，未作决定之前，自是不能算作承诺，至于咱们中州二贾，一向是讲究赔赚，生意亏本，决计不干，朋友交情，先放在一边……”

逍遥子接道：“纵然是做生意，也要有一个行规，应该一言为定……”

商八笑道：“道长说说看，咱们中州二贾又答应了道长什么？”

逍遥子吃了哑巴亏，又无法说出他们的承诺，不觉怒道：“两位别忘了你们还有刑具。”

商八笑道：“道长只管放心，中州二贾决不会求你解除身上刑具。”

孙不邪接口道：“如是道长度量够大，就该连中州二贾身上刑具，一齐解了才是。”

逍遥于略一沉吟，哈哈一笑，道：“这有何难。”

大步行近中州二贾，开了两人身上刑具。

杜九活动了一下双腿，冷冷说道：“道长这等客气。”

商八却顺手把一个金锁刑具，收了起来，笑道：“道长把咱们锁了这么长的时间，这条金锁刑具，算作报偿，不能算贵吧！”

逍遥子一皱眉头，似想发作，但却又忽然忍住了，淡淡一笑，缓步向舱门处行去。

杜九冷冰冰地说道：“道长还忘了一件事。”

逍遥子回过头来，道：“什么事？”

杜九道：“咱们兵刃，道长也该发还了吧！”

逍遥子淡然一笑，道：“贫道连人都放了，难道还扣留诸位兵刃不成，诸位稍候，贫道立刻让他们送还诸位。”大步行入舱中不见。

孙不邪低声对萧翎说道：“这牛鼻子老道，突然间这样大方起来，倒使老叫化大感为难。”

萧翎道：“今日之局，确有着一种微妙的均衡作用，咱们不能凭借一时豪气出手。”

孙不邪道：“不错，沈木风和逍遥子都是老谋深算，狡诈无比的人物，逍遥子开了你的刑具，旨在逐狼斗虎，想坐收渔人之利，咱们可不能上当。”

抬头看去，只见那沈木风盘膝坐在船头之上，黑白二老分站在他的两侧。

日光照耀之下，只见他顶门之上，隐隐间泛升起一片白气。

孙不邪轻轻咳了一声，道：“沈木风已准备背水一战，盘坐运功，显然是在准备全力出手了，咱们不能先挡锋锐。”

只听逍遥子的声音，传了过来，道：“诸位的兵刃来了。”

商八转脸望去，只见两个青衣女婢，手中捧着中州二贾的兵刃，走了过来，说道：

“请收回两位的兵刃。”

杜九伸手取过了铁笔银圈，放在身上，商八也取过金算盘，目注两个女婢，道：

“两位可以退回去了。”

他自受过那逍遥子的暗算之后，心中对这些女婢，已然生出了极深的戒心。

两个女婢欠身一礼，转身而去，直入舱中。

这时，逍遥子和五彩巨舟上的人，都已进人舱中，舱门紧紧的关了起来。

甲板上，只余下萧翎、孙不邪和沈木风等人。

萧翎一直留心着沈木风的举动，见他头上浮动的白气，愈来愈浓，大约有一顿饭工夫之久，沈木风头上那浮动的白气，突然消失不见。

萧翎伸手摸着剑把，低声说道：“留心了，沈木风只怕要有所举动。”

商八缓步走到萧翎身侧，低声说道：“大哥，咱们要怎样办？”

萧翎道：“看看那沈木风的举动再说，如若他有所举动，今日就借机把他除去。”

只见沈木风张开了双目，四顾了一眼，缓缓站起了身子，低声对黑白二者说了两句话，举步直行过来。

萧翎唰的一声，拔出长剑，沉声对中州二贾道：“你们守在这里别动。”缓缓举步迎了上去。

此刻萧翎心中充满着矛盾，既然想借此机会除了沈木风，又觉得今日不宜和沈木风在此决战，这一战不论胜败，都让逍遥子坐收渔人之利。

心中念头转动，已和沈木风相遇在甲板之上。

两人相距有四五尺时，一齐停了下来。

沈木风轻轻叹息一声，道：“三弟。”

萧翎怔了一怔，道：“什么事？”

沈木风道：“咱们很久不见了。”

萧翎沉吟了一阵道：“沈大庄主有什么话，尽管请说吧！”

沈木风微微一笑，道：“三弟这般称叫为兄，不觉得生分了吗？”

萧翎道：“道不同难相为谋，咱们兄弟之义，应该断去了。”沈木风接道：“这么说来，三弟是存心要和小兄为敌了。”

萧翎道：“沈大庄主武功高强，萧某人是早已心慕，如肯赐教几招，萧翎是当得拜领。”

沈木风脸色严肃，缓缓说道：“为兄心中有几句重要之言，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萧翎道：“萧翎洗耳恭听。”

沈木风道：“萧伯父又被为兄接回百花山庄去了。”

这两句话，字字如铁锤一般，击打在萧翎心上，不觉打了一个寒颤道：“我不信！”

沈木风道：“上一次他们举动粗野，对伯父有甚多不礼之处，这次，小兄已经责诫他们，不得有丝毫怠慢之处，为兄拨了四名美婢，两个书童，侍候两位老人家，金兰、玉兰仍在伯母身旁听差。”

萧翎厉声喝道：“你胡说！”

沈木风始终不动怒火，淡然一笑，道：“为兄言出肺腑，萧兄弟一定不肯相信，那也是没有法子的事了。”

萧翎强自镇静一下心神，道：“我仍然有些不信。”

沈木风目光一转，投注到黑白二老脸上，道：“你问问他们，当知在下所言不虚了……”

他仰起脸来，朗朗一笑，道：“那神偷向飞，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他如把两位老人家送得再远一些，也许为兄当真查不出来了，可惜的是……他只在百里之内打转，不是为兄的夸口，百里内的风吹草动，为兄都了如指掌。”

萧翎心中暗道：这话倒是不错，百花山庄中的暗桩明卡，遍布百里方圆，如若向飞一个失神，势必被他们瞧出破绽不可。

沈木风看萧翎凝目思索，知他已有些相信，心中暗喜，但外形之上，仍是一片肃然，说道：“周二弟小事聪明，大事糊涂，为兄的实不该让他主持策划邀请两位老人家的事，再加上为兄当时太过忙碌，无暇问事，致被一误再误，造成僵局，唉！此刻想起，为兄的仍有些不安。”

萧翎被他说的心志动摇，不知不觉间，心中已相信了一半，一时间，不知如何接口答话。

沈木风轻轻叹息一声，道：“三弟如愿和为兄携手合作，为兄仍然是欢迎万分……”

萧翎冷冷接道：“纵然家父母确实落入你手中，也别想再威胁我萧翎就范。”

沈木风道：“如是三弟坚决不要和为兄的携手合作，为兄的自也是不便相强了。”

萧翎道：“咱们这一生一世，再也别想携手合作的事了。”

沈木风道：“唉！人事变幻，很难断言，小兄是决未想到，竟和三弟在这五彩巨舟之上会面……”

微微一顿，声色突转严厉，道：“为兄的话已说完，三弟有什么话，可以对为兄说了。”

萧翎心中原本有些不信，但听沈木风突然变的十分刚强起来，不禁一呆，缓缓说道：

“我没有什么话可说了。”

沈木风道：“那很好，你为人所用，一定要和为兄较量几招，现在可以出手了。”

萧翎摇摇头，缓步向后退去。

商八急急迎了上来，道：“萧大哥，你和那沈木风谈些什么？”

萧翎轻轻叹息一声，道：“完了，咱们这一番心血算白费了。”

孙不邪道：“什么事，不知可否告诉老叫化一声。”

萧翎道：“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又得老前辈从中相助，才把父母救出百花山庄，如今又被那沈木风，擒回百花山庄去了。”

孙不邪、中州二贸一齐听得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开口才好。

沉默了一阵，商八低声接口说道：“大哥作何打算？”

萧翎道：“唉！实叫小兄为难的很。”

孙不邪道：“那沈木风可是对你许下了什么心愿，要你离开此地之后，同去见令尊大人？”

萧翎道：“没有。”

孙不邪道：“这事照老叫化的看法，那沈木风是在用诈，但兹事体大，老叫化也不敢擅作主意，还是萧大侠自作主意的好。”

商八道：“好！我去和他讲讲斤两。”大步行了过去。

萧翎道：“那沈木风武功高强，商兄弟多多小心。”

商八回头笑道：“不劳大哥关心，他此刻决然不敢对我下手。”大摇大摆，一直行到沈木风身前三尺左右，才停了下来，一拱手，道：“沈木风大庄主，在下金算盘商八。”

沈木风道：“我早看到你了。”

商八哈哈一笑，道：“沈大庄主，可是久闻在下之名了吗？”沈木风道：“听人说过而已。”

商八道：“在下也闻得沈大庄主之名不久。”

沈木风似要发作，但却重重咳了一声忍了下去。

商八脸色一整，道：“我那萧大哥的父母双亲，当真在你百花山庄吗？”

沈木风道：“我已告诉萧翎了。”

商八道：“可是他不肯相信你沈木风之言，要在下来和你谈谈！”

沈木风道：“你说吧！”

商八道：“我家萧大哥之意，希望由你沈术风拿出一件物证。”

沈术风怒道：“他如不信，也就罢了，那来这些麻烦。”

商八淡淡一笑，道：“咱们如若能先杀了你沈大庄主，再去救我那萧大哥的双亲大人，也许还容易多些。”

沈木风微微一怔，道：“我既未料想遇到萧兄弟，如何能带着物证出来。”

商八道：“和气生财，这是咱们做生意的不二法门……”

语声微微一顿，接道：“我那萧大哥想得沈大庄主答允，许他们父子相见一次。”

沈木风道：“现下生死未卜，这话未免言之过早了。”

商八道：“生死之事，自由我们安排，不劳你沈大庄主费心。”

沈木风淡然一笑，道：“如果今日在五彩巨舟上的人，都得死亡，我沈某人也该是最后的一个。”

商八哈哈一笑道：“这看情势怎么变了，说不定变出意外，沈大庄主反成了最先死的人呢。”

沈木风森冷的目光，逼视在商八的脸上，久久不发一言。

商八只觉他目光之中，似是有着一种强劲的力道，使人不寒而栗，当下转过头去，说道：“沈大庄主做何决定，还望尽早告诉在下，商某人还要复命。”

沈木风沉声说道：“告诉萧翎，就说我答应了他。”

商八道：“空口无凭……”

沈木风怒道：“难道你还要沈某人立誓不成！”

商八道：“纵然立誓，咱们也未必肯信。”

沈木风道：“沈某人生离此船之后，必杀你中州二贾。”

商八道：“那是以后的事了，现在你沈大庄主暂处矮檐下，不能不低头了。”

沈木风缓缓说道：“如依你之意，事后如何？”

商八道：“这很难说了……”

话未说完，突然两只健鸽，疾飞而至，在空中打了一个盘旋，落在沈木风肩上。

沈木风仰天一阵大笑，突然从怀中摸出两个细小之物，塞入鸽翼之下。

两只健鸽，疾展双翼，破空而去。

但见那紧闭的舱门，忽然大开，两点寒星破空飞出，直向两只健鸽击去。

沈木风右腕一扬，怒声喝道：“鼠辈敢尔！”

两道白芒，闪电飞出。

只听波的一声，金铁交鸣，稍后一点寒星，被沈木风飞刀击落，先前一点寒星，却击中一只健鸽，齐齐落下江中。

这些健鸽似是受过特殊训练一般，眼看同伴死了一只，立时一敛双翼，疾沉而下，掠着江面，向前飞去，眨眼不见。

只见舱门开动，逍遥子手执长剑，当先而出，身后紧随着一十二个青衣童子，十个手执长剑，两个手执暗藏飞针毒水的铁简。

商八低声说道：“逍遥子身后两个青衣童子手执铁筒中，藏有毒针、毒水，霸道无比，时机已然不多，沈大庄主如再犹豫不决，只怕是来不及了。”

豪气吞河岳恶名动江湖的沈木风，竟然被形势逼的无可奈何，仰脸长长吁一口气，缓缓从怀中摸出一面金牌，道：“此乃百花山庄中最高令牌，不论何人，执此金牌，即同我沈木风亲临一般，如你们执此金牌，赶往百花山庄中去，不但无人敢于拦阻你们，且将恭迎候命……”

商八知他武功高强，不敢存丝毫大意之心，说道：“你抛过来吧！”

沈木风抛过金牌，冷冷说道：“你很胆小。”

商八道：“非是在下胆小，实因你沈大庄主恶名太著。”

沈木风道：“还有一事奉告，一面金牌，只能使用一次，要求一事，萧翎交出金牌之日，就是你们中州二贾死亡之期，我沈木风从不恶言恐吓，言出法随，剑及履及。”

商八不再理会沈木风，转身向萧翎行去。

这时，逍遥子已经长剑出鞘，十个青衣童子，已布成一座剑阵待敌。

商八手执金牌而回，低声对萧翎说明经过。

孙不邪低声说道：“就目下情势而论，咱们这几人，实有着举足轻重之势，帮助沈木风，这四海君主也自知没有取胜把握，如是倒向逍遥子，沈木风亦自知甚危，不过，不论咱们帮助哪个，都是以仇结仇，杀了沈木风，四海君主也不会放过咱们，而就用谋制衡而言，今日之局，最好能保持它一个微妙的平衡。”

杜九道；“如能让他们拼个两败俱伤，倒可一举为江湖除两大害。”

孙不邪道：“逍遥子一时失算，开了萧兄弟的金锁，已是后悔不已，开你们中州二贾刑具，更是为势所迫，情非得已，以他的老谋深算，沈木风的阴沉险恶，决不会让咱们坐收渔人之利。”

只听逍遥子的声音传了过来，道：“孙不邪，你乃丐帮中硕果仅存的长老，声誉重江湖，贫道相信你出口之言，决不会赖。”

孙不邪缓步而出，道：“不错，老叫化如是答应了什么，自然是火里火中去，水里水中行。”

逍遥子道：“你答应了贫道开了萧翎和中州二贾的金锁刑具之后，合他们之力，生擒那沈木风，言犹在耳，忘怀了吗？”

孙不邪哈哈一笑，道：“这个吗？老叫化想是想答应的，只怪道长动作太快，一下就开了萧翎身上刑具，老叫化还未及答应呢，你杂毛老道仔细想想，是也不是。”

逍遥子见孙不邪不承认答应相助之事，不由气得脸色铁青，道：“你当时是怎么说的？”

孙不邪道：“老叫化子说一人之力，不是那沈木风的敌手，对是不对？”

逍遥子道：“不惜，以后呢？”

孙不邪道：“以后道长要开中州二贾的刑具，不知何故，又开了萧翎身上的刑具。”

逍遥子道：“贫道为什么要开那萧翎身上刑具呢？”

孙不邪道：“道长可是想要我们助你对付沈本风？”

逍遥子道：“正是此意，那沈木风为害江湖，作恶多端，两位就是不愿履行答应贫道的诺言，也该出手杀了他，为武林除一大害。”

孙不邪道：“话虽是说的不错，但可惜贵君主亦非什么好人。如是除一害留一害，那倒还不如不除。”

逍遥子道；“这么说来，孙兄是不肯履行那承诺之言了。”

孙不邪道：“老叫化并未承诺，你老杂毛，再激我也无用。”逍遥子轻轻叹息一声，道：“贫道应该逼你开口之后，再开他们身上刑具，就没有此刻之失了。”

孙不邪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这也算不了什么大事啊！”

逍遥子道：“就算你没有答应……”

孙不邪冷冷接道：“不能算，老叫化没有答应，就是没有答应。”

逍遥子道：“此事已过，争论无益，贫道此刻却有一句紧要之言，问明孙兄。”

孙不邪道：“你且说出来听听。”

逍遥子道：“如是贫道为世除害，和那沈木风动手相拼，孙兄该将如何？相助哪个？”

孙不邪道：“这个，老叫化倒是难以决定，必得仔细想想才行。”

逍遥子心中虽是激怒异常，但却不敢随便出手，萧翎的武功，他已见过，那是高强得很，孙不邪和中州二贾，又是久负盛名的人物，这四人如若反助那沈木风，优劣之势立时将倒置过来。

沈木风一直冷冷的站在旁侧，一语不发，一面运集功力，准备拒敌，一面默查情势的变化，筹思应对之策。

沉默延续了一盏热茶工夫之久，逍遥子终于忍耐不住，冷冷说道：“孙兄意欲何为？

还望快点说个明白。”

孙不邪目光转动，望望沈木风，又望望逍遥子，笑道：“照者叫化的看法，今日这场架，不用打了。”

逍遥子道：“为什么？”

孙不邪道：“不是我老叫化轻藐你，如若单凭武功，你决非那沈木风的敌手，此刻你所以自认稍占优势，那是因为你们人多势众，又在船上，沈木风不会水中功夫，才肯这般忍气吞声……”

逍遥子道：“机会不再，错过了今日机会，只怕以后很难有杀死那沈木风的日子了。”

孙不邪摇摇头道：“还有一事，你牛鼻子老道，不可不知。”逍遥子道：“什么事？”

孙不邪道：“老叫化和萧翎都不谙水性，如是一定要打，最好别在船上动手。”

逍遥子道：“可是诸位此刻，都已置身大江之中，这五彩巨舟上的男童女婢，个个都精通水性，几位如是迫的无耐，只好拼着沉了这艘五彩巨舟，在水中生擒诸位了。”

萧翎一则担心父母，真又被沈木风拘禁百花山庄，二则怕把沈木风逼的太紧，促使四海君主和沈木风联起手来，当下冷冷接道：“只怕道长没有沉这巨舟的机会。”

孙不邪接道：“咱们为脱此危难，倒是得和那沈木风暂时合作一下了……”

目光转向沈木风的脸上，冷冷说道：“你沈大庄主的意下如何？”

沈木风淡淡一笑，道：“来日方长，区区也不急在一时，孙兄怎么说，沈某人悉依所言。”

孙不邪道：“哈哈，想不到你沈木风今日竟然对老叫化百依百顺。”

萧翎突然横里一跃，挡在舱门口处，说道：“道长最好能下令让他们改帆靠岸。”

暗中带上千年蚊皮手套。

逍遥子默查敌我形势，胜算甚少，略一沉吟，竟然下令巨舟靠岸。

船行近岸边之后，沈木风和黑白二老当先跃下巨舟，萧翎、孙不邪以及中州二贾，也紧随着跃下巨舟。

一着陆地，几人都不觉仰脸长吁一口气，有着恍如隔世之感。

沈木风回过头来，望了那五色巨舟一眼，高声说道：“逍遥道长，我沈木风已经登上五彩巨舟领教过了，如是道长有胆，请到我百花山庄一叙。”

逍遥子冷笑一声，也不答话，扬帆而去。

这是一片荒凉的江岸，一眼不见人影。

沈木风冷冷说道：“不是我沈木风及时登上了那五彩巨帆，四位只怕亦难生离巨舟。”

孙不邪道：“此刻，咱们仍然是四对三的局面，沈大庄主两位属下，还都有断腕之伤，是否还有再战之能，目下仍是很难预料。”

沈木风目光转动，四顾一眼，淡然一笑，道：“这地方仍是我沈某人的势力之内，咱们如若动手，一个时辰之内，我沈某人即可有援手赶到。”

萧翎突然举步行到沈木风的身前，说道：“沈大庄主，此刻意欲何往？”

沈木风道；“赶回百花山庄。”

萧翎道：“在下亦想同往百花山庄一行，去见父母一面。”

第五十二回全道义毒王断交

沈木风一沉吟，道：“商八手执有我敕令金牌，不论何时，你们都可以畅行无阻的去百花山庄，小兄要先走一步了。”

萧翎横身拦住去路，道：“大庄主如是不肯履行承诺之言，只怕没有这么容易离此。”

沈木风仰天大笑一阵，道：“三弟，你当真要迫为兄动手吗？”

萧翎道：“道不同难相为谋，咱们兄弟情意早已断去，用不着再称兄道弟了。”

沈木风毫不动气，微微一笑，道：“三弟如和为兄动武，不论胜负，都无法救得令尊令堂。”

萧翎长长吸了一口气，缓缓举起右掌，道：“我记得沈大庄主曾经说过一句话，我萧翎和沈大庄主，终是难免一场生死之斗，既是难免，何不早作了断，请出手吧！”

沈木风收敛起脸上笑容，代之而起的是一片冷肃之色，缓缓说道：“兄弟这样迫我，那就请亮兵刃吧！”

孙不邪一振手腕，投过来手中长剑。

萧翎接过长剑，道：“在下青年受一番恩惠，今日让你三招。”

沈木风缓缓说道：“兄弟可是有此信心，能够胜得了我？”萧翎道：“那倒不是，沈大庄主武功高强，我萧翎早已耳闻目睹，今日之战的胜负之数，我萧翎毫无把握。”

沈木风道：“既无胜我的把握，为什么一定要打？”

萧翎正待答话，商八突然接口说道：“沈大庄主困倦之身，大哥胜之不武，咱们既有敕令金牌可去百花山庄，今日之战，不打也罢。”

萧翎素知商八智谋多端，突说此话，必有原因，但情势已成骑虎，实难自找台阶，一皱眉头，默默不语。

沈木风微微一笑，突然转身，低声对黑白[奇書網整理提供]二老道：“咱们走啦。”急奔而去。

萧翎目注沈木风背影消失不见，才转望着商八说道：“那逍遥子说的不错，今日放过沈木风，只怕日后难再有此机会了。”

商八哈哈一笑、道：“毒手药王来了，他急于要见大哥，想必有要事奉告。”

萧翎道：“现在何处？”

商八道：“就在左侧一片草丛之中。”

萧翎转头望去，果见毒手药王带着商八的黑毛虎獒，缓步走了过来。

他身材本就十分瘦小，再加一身黑衣，和那一脸僵硬的肌肉，缓步行来，直如一具行尸走肉。

孙不邪轻轻咳了一声，道：“毒手药王，你还没有死啊！”毒手药王冷冷的瞧了孙不邪一眼，道：“你老叫化，总归要死在老夫前面。”

目光转到萧翎身上，道：“令尊、令堂又被沈木风的属下掳囚于百花山庄！”

萧翎道：“老前辈可知他们现被囚于何处吗？”

毒手药王仰起脸来，长长吁一口气，道：“距离这四五里的一座农舍之中……”

萧翎讶然接道：“不在百花山庄？”

毒手药王道：“他们都被老朽救了出来。”

萧翎道：“家父母可都安好？”

毒手药王道：“令尊、令堂和金兰、玉兰两个丫头，都是完好无伤。”

萧翎抱拳一个长揖，道：“多谢老前辈了。”

毒手药王脸上肌肉抽动，欲言又止。

商八道：“请问药王，那神偷向飞何在？”

毒手药王道：“身受重伤，不知何去。”

商八轻轻叹息一声，未再言语。

毒手药王接道：“据老夫听到消息，那马文飞为了保护令尊、令堂，也伤在百花山庄高手之下。”

萧翎胸中热血沸腾，俊目闪闪放光，咬牙说道：“我萧翎必要为他们报此深仇。”

毒手药王道：“那是以后的事了，眼下危机未除，老夫为了拯救令尊、令堂，迫的施下毒手，连伤百花山庄一十二名高手。”

萧翎道：“在下感激不尽。”

毒手药王道：“那农舍亦非安全之地，咱们得早些赶去。”当先转身而去。

萧翎等紧随身后，放腿狂奔。

孙不邪重重咳了一声，道：“你毒手药王，一生来只作做了这一件好事。”

毒手药王道：“过奖、过奖。”

萧翎心急如焚，奔行甚快，群豪也只好随着他加快脚步。

数里行程，转眼就到。

这是一栋荒芜的农舍，蠢立在一片杂草丛生的原野中。

一对破损的木门，紧紧关闭着。

萧翎回顾了毒手药王一眼，道：“可是这栋茅舍？”

毒手药王道：“不错。”

萧翎心中焦急，未待毒手药王话完，右手已然伸了出去，推开木门。

抬头看去，只见金兰、玉兰，各自手持长剑，并肩挡住去路。二婢一见萧翎，齐齐欠身一礼，分让两侧。

萧翎抬头看去，只见父母坐在一堆杂草之上，旁侧躺着一个少女。

那少女正是毒手药王的女儿。

萧翎抢前两步，拜伏地上，道：“不孝儿叩见双亲。”

萧大人瞧了萧翎一眼，道：“你起来。”

萧翎站起身子垂泪道：“孩儿数番连累父母受惊，心中……”萧大人摇摇头．道：

“经过之事，都由这位婉姑娘讲给我们听了，这事不能怪你……”

语声微微一顿，又遭；“贝是那份向壮士，身受重伤，生死未卜，哦！那一战太惨烈了……”

萧翎接道：“孩儿当尽我之能，替他们报仇雪恨。”

萧大人突然接口说道：“还有一位马壮士，身受几处剑伤，仍然浴血苦战，终于不支倒下。”

萧翎道：“这些思情，孩儿自当点点滴滴，记在心中。”

商八道：“那东海神卜司马乾呢？”

萧大人道：“大概也受了伤，百花山庄的数十名武士，群上齐攻，十分杂乱，老夫只见向壮士和马壮士，力战重伤之后，就被带往百花山庄，以后都不知道。”

萧夫人指着毒手药王，道：“这一位，也是救你爹爹和我的大恩人。”

毒手药王道：“老朽父女亦受萧大侠甚多恩德，此举只不过略作补报罢了。”

语声甫落，突闻一阵鸽羽划空之声，掠顶而过。

孙不邪一皱眉头，道：“百花山庄的信鸽。”

毒手药王道：“今日情势已是难免一战，也许百花山庄中人，早已在茅舍外面，列队等候了。”

萧翎道：“那沈术风在五彩巨舟之上，受尽奚落，回庄之后，必然要倾尽全力，来追杀我等。”

毒手药王道：“不错，因此咱们必得未雨绸缎，早作准备。”

萧翎道：“老前辈有何良策？”

毒手药王道：“咱们先行分配人手，哪些人保护萧大人夫妇的安全，哪些拒挡强敌。”

萧翎道：“不知老前辈是否已经胸有成竹。”

毒手药王道：“这个老夫还未想过……”

目光转到孙不邪的身上，道：“老叫化子，你可有拒敌良策？”孙不邪哈哈一笑，道：“老叫化子一向是不用心机，还是由萧兄弟做主分配吧……”

话未说完，突然翻手拍出一掌。

一股强猛的掌风，直撞出去。

萧翎一伏身，跃出茅舍。

孙不邪微微一笑，道：“不用找了，只有一个小毛贼，行近了茅舍，已被老叫化这一掌送上西天去了。”

原来，孙不邪靠在门口而立，口中虽和毒手药王等谈话，但双目却一直留心着四外的动静。

毒手药王道：“他们已经来了。”

萧翎缓缓走回室中，道：“先锋已到，大军可能随后就至。”

目光转到中州二贾和毒手药王脸上，道：“有劳两位兄弟和药王，保护家父母和婉姑娘……”

孙不邪笑道：“老叫化帮你拒敌。”

萧翎道：“正是此意。”

毒手药王道：“你们两人，实力太过单薄，不如让中州二贾，相助二位，老夫有金兰玉兰相助，足可保得令尊、令堂的安全了。”

萧翎道：“药王武功高强，如此说来，必已胸有成竹，在下恭敬不如从命了。”

只听外面两声犬吠，传了进来。

商八道：“强敌已到，只怕已经走不及了。”

萧翎翻腕抽出长剑，道：“我和孙老前辈，先去迎杀他们一阵，两位贤弟，暂助药王保护住父母……”

毒手药王摇摇头道：“如若是强敌大队赶到，必得先把他们杀退之后，咱们才可上道。”

萧翎道：“为什么？”

毒手药王道：“令尊、令堂，都是不会武功之人，如若他们施用暗器攻袭，保护不易，如若冒险破围而出，还不如守在这破屋之中。

待击退强敌之后，再走不迟。”

孙不邪道：“百花山庄中，高手众多，如是他们赶来之人过多，咱们杀之不尽，岂不是永远要被困在此地了。”

商八道：“还有一个不妥之处，那就是如他们施用火攻时，咱们据守在这座茅舍中，岂不是要吃大亏。”

毒手药王道：“诸位说的诚然不错，但老朽之意，还是守在此地的好，今日之战，不是胜败之分，而是要如何保护萧大人夫妇的安全为主，只要咱们能够守到天色入夜，老朽就可施毒退敌了。”

萧翎心中暗道：你如施毒，白天和夜晚有何不同呢？心中疑窦丛生，但却未说出口来。

只听一个沉重的声音传入室中，道：“眼下这座茅舍，已被我等重重包围住，二十张强弓，二十张匣弩，分布在茅舍四周，别说人了，就是飞鸟也难飞过。”

金兰突然接口道：“是单宏章的声音。”

萧翎道：“沈木风的大弟子？”

金兰道：“不错，正是那人。”

萧翎道：“诸位请留心他们施用火攻。”缓步向外行去。

毒手药王打量室中形势一眼，低声说道：“萧大人请移向左侧屋角，那地方墙壁较为坚固，不畏强箭。”

萧氏夫妇应声而起，躲到屋角。

孙不邪道：“药王想是不便和百花山庄中人，面对面的为敌，就请守在茅舍，老叫化去助萧大快一臂之力。”

中州二贾齐声道：“一人留在屋中已足，我等都到屋外去。”

金兰、玉兰各仗长剑道：“两位只能监视两个方向，我等愿尽薄力，相助一臂。”

商八道：“不用了，两位请守在室中，我们人手不足，只怕无法防守的十分森严，也许会有强敌，冲入室中，药王拒敌之时，两位也好保护老爷夫人。”

金兰、玉兰互望了一眼，不再坚持。

商八、杜九，紧随孙不邪的身后，出了茅舍。

抬头看去，只见萧翎手执长剑，站在室外丈余一块大石之上，正自流目四顾。

这时，已是夕阳无限近黄昏的时分，秋风萧萧，吹得四面枯草沙沙作响。

百花山庄中追踪而来的武林高手，大概是都藏在四周草丛中，一眼望不见人踪。

只听萧翎高声喝道：“单宏章，你藏头露尾，算得什么英雄人物。”

语声甫落，草丛中突然站起三个劲装大汉。

居中一人，年约二十五六，背插长剑，正是沈本风的大弟子单宏章。

单宏章左右各站一人，穿着一色的浅灰劲装，左面一人长躯黑髯，右面一人白面无须，正是那剑门双英中追风剑裴百里，和无影剑谭侗。

单宏章举手一礼，道：“单宏章见过三庄主。”

萧翎冷冷说道；“不用，我早一已和沈木风断义绝交，已非百花山庄中人，阁下不用对我多礼。”

单宏章道：“在下未得师父之命，这晚辈之礼，理不该废。”

萧翎道：“你如还认识我是百花山庄中的三庄主，那就立刻撤走四下埋伏的人手。”

单宏章道：“晚辈是奉命而来，如若空手而回，实难交代。”

萧翎道：“那你意欲何为？”

单宏章道：“迎接三庄主的双亲，返回百花山庄。”

萧翎俊目中神光一问，道：“你自忖有这一份能耐吗？”

单宏章道：“百花山庄一向是令出如山，在下奉命而来，只有尽力而为，至于是成是败，那就非我所计了。”

萧翎道：“我和百花山庄，早已情尽义绝，尔等如敢妄为，可别怪我萧翎剑下无情。”

单宏章乃是沈木风首座弟子，为人阴沉多智，颇有乃师之风，当下淡淡一笑，道：

“萧大侠既然再三说明，早已和百花山庄情意断绝，我单宏章也不便再厚颜攀亲论交了……”

语声微微一顿，接道：“萧大侠的武功，单某已经耳闻面试，那确实高强的很，在下也自知不是敌手……”

萧翎接道：“既有自知之明，那就立刻撤走，免得血流五步，悔恨已迟。”

单宏章仍然是毫不动气的微微一笑，道：“在下有几句话，必得先行说明才是。”

萧翎担心惊扰到父母，如非得已，亦是不愿动手，冷笑一声，道：“什么事，你说吧！”

单宏章道：“我要提醒萧大侠一件事，在下和剑门双英除外，还有四十位隐伏在这茅舍四周，他们都带有强弓匣弩，大都是淬有剧毒，中人必死，萧大使武功高强，自是无法伤到你萧大侠，但是令尊、令堂，都非武林中人，一旦动起手来，演出流血惨剧，只怕要误伤两位老人家，那时，在下亦是无法拦阻的了。”

萧翎冷冷说道：“在下也提醒你一句，在这茅舍之中，除了我萧翎之外，还有几位武林中闻名丧胆的高手，你们如想动手一试，那是自取死亡，萧翎言尽于此，你如是不肯相信，那就不妨动手一试。”

单宏章回顾了剑门双英一眼，拱手对萧翎说道：“除了我等三人和四周潜伏的百花山庄武士之外，百花山庄中的后援，即刻就可赶到。”

只听孙不邪高声接道：“萧兄弟，不用多费唇舌了，老叫化先把三人收拾了。”

喝声中，疾跃而至，直向单宏章等冲去。

剑门双英同时大喝一声，又剑一齐出鞘，交叉击出，各攻一招。两柄长剑交错出一片寒芒，挡住了孙不邪的冲击之势。

孙不邪一沉丹田之气，向前冲奔的身子，突然停了下来，扬手劈出一掌。

这孙不邪昔年在武林中，素有铁掌之誉，以掌力雄浑，名震大江南北，这数十年隐息未出，武功从未丢下，功力反而更见精进，这一掌虽非全力击出，也是凌厉惊人。

单宏章和剑门双英，大约都知道孙不邪的厉害，觉出暗劲直逼过来，立时纵身向穷让避开去，不敢硬挡锐锋。

孙不邪哈哈一笑，道：“想逃吗？”纵身跃起，直向单宏章扑了过去。

单宏章身子横移，陡然间避开三尺，右手一反，快速绝伦的拔出长剑，呼的一声，扫出一剑。

他的武功，得自沈木风的亲授，剑路诡奇辛辣，这一剑由底向上翻击而出，指击向孙不邪右助的要穴。

孙不邪武功虽高，但对方剑势直找穴道，也不敢大意，身子一侧，避过剑势，右手一挥，直向单宏章西门抓去。

单宏章长剑疾变，刷刷刷连攻三招，人却门开原位，避过了孙不邪的五指。

他攻出的剑势，无一不是孙不邪的要害大穴，迫得孙不邪无法不让避他的剑势。

孙不邪连攻两招，都为单宏章巧妙的让避开去，不肯硬接他的掌力，心中暗道：这小子武功不弱，今日如不把他制住，老叫化一生英名，岂不是阴沟里翻船了。

心念一转，掌势突然一变，刹那间，漫天掌影，笼罩了丈余方圆，把单宏章罩在掌力之中。

那单宏章竟是十分沉得住气，人虽被孙不邪罩住，但却毫无慌乱之感，左闪右避，始终不接孙不邪的掌力，长剑抽隙还击，一面运气护身，居然支撑了十余合，还未伤在孙不邪掌下。

剑门双英各横长剑，四道目光，一直投注在场中，也不出手相助。

萧翎虽然早想出手，但因孙不邪和单宏章在一对一的搏斗，如是出手相助，只怕要引起孙不邪的不悦之心。

孙不邪的掌力，愈来愈强，丈余之内，潜力激荡，震得单宏章衣袂乱飘。

奇怪的是那单宏章虽然险象环生，但却始终不招剑门双英，和那些埋伏茅舍四周草丛中的武士出手相助。

双方又斗了数回合，孙不邪突然大发神威，大喝一声，一掌击出。

这一掌势道之强，有如巨浪排空而下，单宏章急急纵身，横向左侧跃出。

他动作虽快，仍是无法完全避开，吃掌风边缘扫中左肩，身不由主，一连后退了两步，跌入了草丛之中。

孙不邪哈哈一笑，道：“你能硬接老夫十余招，虽败犹荣了。”目光一转，望着剑门双英，道：“你们两位一齐来吧！”

剑门双英，相互看了一眼，伸手拔出背上长剑。

这二人擅长长剑合搏之术，眼看孙不邪的武功高强，如是单独出斗，自知难以是那孙不邪手下五合之将，也毫不客气，双双仗剑而出。

孙不邪一提真气，缓缓扬起右掌，道：“小心，你们两人合力接我老叫化一掌。”

掌势正待劈山，突闻一阵咯咯娇笑传来。

抬头看去，只见一个身着绿衣，胸绣金花的美貌妇人风驰电掣而来，眨眼之间，已到孙不邪的面前四五尺处。

只见她举起纤白玉手一挥，挡住了剑门双英，娇声对孙邪道：“你可是丐帮中硕果仅存的孙不邪吗？”

孙不邪道：“正是老夫。”

那夫人笑道：“你可认识我吗？”

孙不邪道：“如若老夫猜的不错，你就是那苗疆的金花夫人。”那妇人咯咯笑道：

“不错，你这人老眼不花，一猜就中……”

孙不邪冷冷说道：“老叫化久闻你的大名了，今日能有机会领教，也是一大乐事。”

金花夫人道：“不要慌，我得先和我那兄弟打个招呼，咱们再动手不迟。”

转眼望着萧翎，挥手说道：“萧兄弟，看见姊姊，怎的连个招呼也不肯打。”

萧翎淡然一笑，道：“你可是奉那沈木风之命而来吗？”

金花夫人道：“不错啊！”

萧翎道：“来此作甚？”

金花夫人笑道：“帮他捉人而来。”

萧翎道：“你可知道他们追的是什么人吗？”

金花夫人道：“百花山庄的逃犯。”

萧翎怒道：“胡说，那是我萧翎的父母双亲。”

金花夫人咯咯一笑，道：“不知者不罪，就算是你双亲，也不用发脾气啊！”

萧翎冷冷说道：“你如苗疆．也是一方之尊，犯个看听那沈木风之命，为他效力卖命．如肯听我良言相劝，不如就此转回苗疆去吧！”

金花夫人凄凉一笑．道，“兄弟，话是两句好话，只是说的太晚了些。”

萧翎道：“为什么？”

金花夫人避开话题，道：“既是你双亲，也该带我见见才是。”萧翎道：“我看是不用见了。”

金花夫人道：“如果我一定要见呢？”

萧翎略一沉吟，道：“只有一个办法，好就是胜过我萧翎手中长剑。”

金花夫人道：“难道除此之外，就别无良策了吗？”

萧翎道：“只此一策，为敌为友，全凭你一念而决了。”

金花夫人道：“我既不愿与你为敌，又不能不听沈木风的严令，实叫人不知如何才好……”

只听铃儿叮当，周兆龙华衣骏马，急驰而至。

萧翎一皱眉头，暗道：金花夫人和那周兆龙，一齐赶来此地，看将起来，百花山庄高手，只怕是赶到不少。

只见周兆龙勒住马缰，一挥手，道：“三弟久违了。”

萧翎道：“我已和那沈木风当面绝交所义，不敢当得周二庄主这般招呼。”

周兆龙哈哈一笑，道：“适才在下遇上沈大哥，怎的未曾听他说过。”

萧翎冷冷说道：“在下说此事也就是了，听与不听，悉凭尊便。”

周兆龙流目四顾了一眼，伸手指着那座茅舍说道：“如果施展火攻，只怕片刻工夫，那座茅舍就要化作灰烬了。”

孙不邪道：“臭小子少神气，老叫化先给你点教训。”突然纵身而起，直向周兆龙扑了过去。

只听金花夫人喝道：“住手！”右手一扬，一物疾飞而出，直向孙不邪打了过去。

萧翎急急说道：“当心她施展毒物。”

孙不邪早已久闻那金花夫人是一位用毒的能手，心中已暗生警觉，听得萧翎呼叫之言，立时一提真气，扑向周兆龙的身子，突然又向上升起了五六尺高，悬空一个大转身，疾退了一丈多远。

只见金花夫人打出之物，忽然在空中自动一闪，身躯盘成了一盘。

孙不邪心中暗忖：像这般灵巧的暗器，倒是罕闻罕见之事。

只见金花夫人一挫柳腰，疾飞而起，不容那盘成一盘的毒蛇落地，已一探右臂，接在手中。

孙不邪心有不甘，扬手一记劈空掌，直向金花夫人打去。

一股暗劲，疾涌而至。

金花夫人右手收起接在手中的毒蛇，左手一挥，推出一掌。

双方掌力接实，金花夫人身不由己的向后退了一步，不禁脸色一变，冷冷说道：

“阁下内力不弱，但不知敢不敢和我独斗一阵。”

孙不邪道：“这个老叫化自然奉陪。”

萧翎知那金花夫人身怀毒物甚多，叫人防不胜防，纵身一掠，抢在了孙不邪的前面，说道：“老前辈已胜了一阵，这一阵让给我萧翎吧！”

金花夫人目注萧翎，轻轻叹息一声，道：“兄弟呀！你当真要和我动手吗？”

萧翎道：“你不肯听我好言相劝，早晚是免不了一场恶战，多言无益，请亮出兵刃吧！”

金花夫人道：“为姊姊情非得已，难道你当真不肯体谅吗？”

萧翎道：“你要助纣为虐，还谈什么情非得已。”

金花夫人道：“唉！糊涂的小兄弟，你这般逼迫于我，我是只有开罪一途了。”

萧翎道：“你有什么本领，尽管施展就是，彼此动手相搏，非死即伤，谁也不用手下留情了。”

金花夫人柳眉耸动，缓缓说道：“姊姊有几句话，必得先作说明。”

萧翎道：“什么话？”

金花夫人道：“姊姊满身毒物，兄弟你早已知道了。”

萧翎道：“不错。”

金花夫人道：“如是姊姊能够胜你，那还罢了，如果打不过你，那是形势迫我施用毒物了。”

萧翎道：“多谢先行示警。”

金花夫人挥手从怀中取出两朵金花，道：“好，兄弟出手吧！”

萧翎道：“多承相让，在下恭敬不如从命了！”长剑一扬，刺了过去。

他已瞧出今日形势，百花山庄虽非倾尽全力而来，但赶到高手十分众多，而且后援必将源源而来，早一刻动手，也好多一分制胜机会。

金花夫人左右双手各握一朵金花，眼看萧翎长剑刺来，立时一扬右手金花，迎向剑势。

萧翎心中暗道：这两朵金花，长不过五寸，用来当作兵刃，未免是有些古怪，只怕那金花之中，别有妙用。心念转动，剑势突然一变，刺向金花夫人的长剑，突然中途易势，化作金丝缠腕，横向金花夫人右腕之上削去。

金花夫人右腕一挫，避开剑势，左手金花突然探出，疾向萧翎前胸点来。

萧翎双目盯注在金花之上，左手一抬，疾向金花之上抓了过去。

金花夫人疾挫左腕，收回金花，冷冷说道：“我这金花淬有剧毒，你可是不想活了。”

萧翎淡然一笑，道：“在下倒是想见识见识。”

金花夫人怒道：“不论武功如何高强，内功如何深厚，但只要中了我金花上剧毒，也难挨过片刻时光。”

只听周兆龙哈哈大笑，道：“两位打的客气的很啊！不像是动手相搏，看上去倒像故友重逢，久别叙旧。”

萧翎嗖嗖嗖，连出三剑，闪起了一片剑花，攻向金花夫人，口中却冷冷答道：“周兆龙，咱们情意已绝，惹得我动了怒人，先取你周兆龙的性命。”

周兆龙笑道：“三弟言重了，为兄也不是轻易就能被人杀掉，当今江湖之上，欲杀为兄之人，何至百数十人，可是为兄的不是仍然好好的活在世上吗？”

孙不邪冷冷接道：“那萧翎心地善良，恋念旧情，也许不会杀你，可是老叫化却是言出必践，今日决不放过你。”

喝声中，腾身而起，一跃两丈多高。

身悬半空，打了一个转身，头下脚上，直对周兆龙扑了过来。

周兆龙一勒马缰，健马突然转头，向左奔去。

孙不邪冷笑一声，道：“你还想逃去……”

余音未完，瞥见剑花打闪，两条人影，疾飞而起，直向孙不邪迎了过去。

闪转寒芒中，响起两声惨叫。

两个跃身而起，迎向孙不邪的黑衣大汉，生生被孙不邪掌力逼开兵刃，五指直插入前胸之中，当场气绝而亡。

孙不邪脚落实地，大喝一声，双手齐振，两具尸体直向周兆龙打了过去。

周兆龙虽然逃得性命，心中却是大为震骇，暗道：这老叫化的武功，果然惊人，如非两人挡了池一击，只怕自己已经伤在他的手中了。

眼看两具尸体飞来，立时扬手劈出一掌，把两具尸体震落一侧。

孙不邪一击之后，肃然而立，双目中神光闪动，逼视着周兆龙，似是在准备二次出手。

只听丈余外一片草丛中，响起了一阵阴沉的笑声，道：“那七煞穿云手，是老叫化看家本领，二庄主恐怕不易对付。”声落人现，一个全身青衣的矮胖老者，挡在孙不邪的身前。

孙不邪一皱眉头，道：“申三怪，你竟然还活在世上，倒是大出了老叫化的意外。”

申三怪阴森一笑，道：“你也是越活越长命啊！”

孙不邪冷冷说道：“你该死未死，也还罢了，想不到竟然投在百花山庄门下，依附那沈木风，实叫老叫化为你齿冷。”

申三怪冷冷说道：“三十年前，咱们在黄山一战，未分胜败，今日这一战，却定要分个生死出来不可！”

孙不邪道：“难道老叫他还怕你不成！”

只听萧翎大喝道：“夫人如再不肯认输，可不要怪我萧翎手下无情了。”

转眼望去，只见萧翎手中长剑，有如神龙出云，闪起朵朵剑花，把金花夫人圈在一片剑光之中。

金花夫人手中两朵金花，已然被萧翎手中长剑逼的施展不开，险象环生，随时有伤在萧翎剑势下的危险。

激斗中突闻萧翎大喝一声：“撒手！”

啪的一剑，拍在金花夫人的右腕之上，一朵金花，应手落地。

萧翎这一剑，本可斩断金花夫人的右脑，但他心地慈善，剑势将要触及金花夫人右腕之时，突然一转长剑，平平的拍在金花夫人的手腕之上。

金花夫人疾跃而起，右手一探怀中，素腕扬动，一条小蛇，直飞过来。

萧翎冷笑一声，左手一扬，竟然生生把那条小蛇抓住。

金花夫人脸色一变，道：“你要找死！”

萧翎冷然说道：“未必见得。”左腕一振，手中小蛇，突然向那申三怪打了过去。

申三怪眼看一条黑影飞来，也不知是何暗器，但他自恃武功高强，又眼看萧翎敢出手接住，也不甘示弱，伸手接住。

入手光滑，已然觉出不对，急急挥手抛去，已自不及。

但感手腕一痛，被那毒蛇咬了一口。

这条小蛇奇毒无比，申三怪武功虽高，也是无法承受，顿觉右臂一麻。

金花夫人疾跃而至，伙身捡起被申三怪摔在地下的小蛇，左手已然从口袋中取出一粒丹丸，递向申三怪，道：“快些服下。”

申三怪半生在江湖之中走动，经验广博，心知此刻乃是性命交关之时，哪里还敢逞强、接过丹丸，一口吞下。

周兆龙急急问道：“申兄伤的如何？”

金花夫人接道：“此刻，他已无再战之能，必得养息两日。”

周兆龙一带马缰，勒转马头，道“走！”健马疾向前面奔去。

孙不邪一跃而起，喝道：“周兆龙，你还想走。”带起一阵疾风，急扑而下。

周兆龙一提气，身子陡然离鞍而起，跃落在草丛之中。

孙不邪掌势劈下，应手响起了一声马嘶，一匹健马，生生被孙不邪掌势击毙。

就这一瞬工夫，金花夫人已扶着申三怪，隐入夜色之中不见。

孙不邪怒声骂道：“周兆龙，早晚老叫化得生生劈了你。”

喝声甫落，突闻弦声破空，一排弩箭，直对孙不邪射了过来。

孙不邪顺手抓起自己掌力劈死的健马，挥手抢动，射来弩箭，大部射在马尸之上。

萧翎沉声喝道：“夜色幽暗，破围不易，老前辈快请回来，从长计议。”

孙不邪弃去马尸，倒跃而退，落在萧翎身侧，低声说道：“何不趁敌方几个首脑人物受伤之时，借机破围，冲出险地。”

萧翎轻轻一叹，低声说道：“家父母都未习过武功，夜暗之中，如若埋伏在这茅舍四周的百花山庄中高手，发出弩箭暗器，只怕家父母不易避过。”

孙不邪道：“如若等到天色大亮，咱们故然可以看清楚敌人暗器，但敌人亦可看清咱们，其间的利弊得失，还望兄弟忖量一番。”

萧翎轻轻叹息一声，道：“晚辈之意，先扫荡四面埋伏之敌，然后再带家父母破围不迟。”

孙不邪道：“好，就依兄弟之见。”

萧翎一扬长剑，道：“在下由左侧绕出茅舍，老前辈由右侧绕出茅屋，在茅舍后面会合，此举虽然未必能够尽行清除四面埋伏，但只要能够把他们清除部分，亦可减去大部危险。”

孙不邪转过身子，正待举步而行，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来，低声问道：“萧兄弟，老叫化有一事不明，还得请教兄弟。”

萧翎道：“什么事？”

孙不邪道：“金花夫人用毒蛇当作暗器，奇毒无比，兄弟何以不畏，竟敢用手去接。”

萧翎道：“晚辈手上戴有千年蛟皮手套，不畏刀剑，区区毒蛇，自然不放在心上了。”

却不邪道：“那申三怪武功，当年老叫化和他决战黄山，苦斗了一日夜，未分胜败，以后听说他伤在了少林高僧无我大师手中，就此销声匿迹，未再在江湖露面，想不到竟然潜隐于百花山庄之中，这申三怪昔年名震江湖，论盛名，不在沈木风之下，不知何以竟然甘为沈木风所用。”

萧翎自是不知所以，道：“此事日后再议吧。”当先自左跃去。

孙不邪暗提真气，呼的一声，劈向前面一堆草丛之中。

只听一声闷哼，埋伏在草丛中的一个黑衣大汉，吃孙不邪的掌力击中，滚出草丛外面。

萧翎长剑闪动，也向一处荒草丛中扫去。

草丛中寒光一闪，一柄单刀迎了出来，接下了萧翎的长剑。

萧翎剑上蓄力极强，刀剑相触，响起了一声金铁大震，伸出的单刀吃萧翎一剑霞飞。

孙不邪高声说道：“那周兆龙和金花夫人，都已败退，尔等因此，那是自寻死路了。”

喝声中双掌连环劈出，呼呼劲风山涌而去。

两人一出手，威不可当，片刻已伤了七八名埋伏在草丛中的高手。但也激起了埋伏在草丛的百花山庄高手的反击，弩箭暗器，如雨一般的打来。

萧翎手中长剑成了一团翻滚的罡气，向那暗器浓密之处冲去。

剑光到处，响起了几声惨叫，血雨断肢，四下飞扬。

孙不邪运足内力，发出掌势，像排山倒海一般，击向草丛之中。

这两大高手，全力施为之下，威势惊人无比，百花山庄隐伏在四周草丛中的高手，人数虽然多，也是经不起两人全力搏杀，片刻之间伤亡逾半，余下之人自知难敌，纷纷起身，四下奔逃。

不过顿饭工夫，两人已然清除了四面草丛中埋伏的高手。

萧翎仗剑一跃，飞落到孙不邪的身前，低声说道：“老前辈无恙吗？”

孙不邪哈哈一笑，道：“托福，托福，趁他们混乱之间，咱们得快些走了。”

萧翎道：“老前辈说的不错。”转身两个飞跃，奔回茅舍。

毒手药王轻轻咳了一声，道：“百花山庄中人全退了吗？”

萧翎道：“得孙老前辈相助，侥幸击退强敌。”

毒手药王道：“沈木风谋你之心甚切，咱们不宜在此多留。”

萧翎道：“好，老前辈背起令爱，咱们立刻动身。”

大步行到萧大人身前，蹲下身子，道：“爹爹请让孩儿略尽孝心，背着赶路。”

金算盘商八闪身入室，接口说道：“萧大哥拒敌要紧，兄弟背着老伯赶路如何？”

萧大人一皱眉头道：“这如何敢当。”

商八急行过来，蹲下身子道：“此刻形势危急，老伯不用推辞了。”

金兰背起萧夫人，商八背起萧大人，毒手药王抱起女儿，萧翎仗剑开路，杜九和玉兰联袂断后，一齐冲出茅舍。

抬头看去，夜色中只见正北方一片灯火，风驰电掣一般急奔而来。

孙不邪迎上萧翎，低声说道：“那片灯光，可能就是百花山庄的援手，他们明火执仗而来，必然是精锐高手！”

萧翎道：“此时此情，不宜和他们动手相搏，咱们避开他们吧！”转身折向正南行去。

几人心知未离险境，奔行甚快，片刻间已然走出了四五里路。

忽然间，蹄声得得，一匹快马，从几人身侧丈余左右处窄道上疾驰而过。

毒手药王道：“这人必是百花山庄中埋伏于此的暗桩。”

萧翎一伙身，捡起地上一片石块，暗运腕力，高声喝道：“什么人，快些停马。”

那人恍如不闻，仍然纵马急驰。

萧翎飞身而起，一连两个飞跃，人已追近快马，右手一扬，山石破空飞出。

那人间哼一声，滚落马下，摔倒路旁。

萧翎正待行向前去，看个明白，忽见那人身侧飞起一道火光，直升高空，砰的一声，爆散出一片银花。

杜九冷哼一声道：“这小子还没有死。”纵身跳了过去。

低头查看，只见那大汉静伏地上不动，伸手拨转身子看去，口鼻尽是鲜血，已然气绝而逝。

原来萧翎出手甚重，那人又被击中背心要害，但他仍然在绝气之前，发出烟花信号。

杜九抬起一脚，踢得那大汉尸体直飞出六六尺外。

毒手药王抬头望了那火花一眼，道：“咱们行踪已泄，必得改变方向才行。”

萧翎道：“咱们转向东方走吧！”群豪立时折向正东行去。

又行四五里，到了一丛杂林旁边。

萧夫人虽然是被金兰背着赶路，但是连夜奔走，已感不支，低声说道：“翎儿，咱们休息一会再走如何？”

萧翎道：“母亲说的是，现在已离险境，也该休息一下了。”

语声甫落，突见火光一闪，林木中突然亮起了两支火把。

萧翎吃了一惊，突闻一个声音，传了过来，道：“三弟一直未得养息，就算铁打金刚，铜铸罗汉，只怕也难撑得下去，百花山庄早已扫榻以待，三弟何不回庄中养息几日。”

第五十三回弱女施妙着

萧翎目光转动，只见每一支火把后，都跟着十个黑衣大汉，两个人怀抱着连珠匣弩，八个人手执着兵刃。

这些人似是早就预排好了方位，虽是由四面八方的一拥而上，但快而不乱，只见火光闪闪，迅快的把萧翎包围起来。

只见那重重包围，严密无比，每一张匣弩，配合了四个手执兵刃的黑衣武士。

萧翎暗数那火把，计有二十四把，沈木风和来现身的高手，还不算在内，单是这黑衣武士已经有二百四十人之众，加上手执火把的黑衣大汉多达二百六十四个。

在百花山庄之中，萧翎已经领教了这些黑衣武士的厉害，他们武功虽然不能列入武林中第一流的高手，但却一个个悍不畏死，动起手来，有如中了疯魔一般，前仆后继，勇往直前。

中州双贾、金兰、玉兰，迅快的放下了萧大人夫妇，毒手药王也放下了爱女，环护在三人四周。

耀如白昼的火把下，毒手药王纵然想隐起身子，亦是有所不能，索性挺胸而立。

那些黑衣武士，在距离几人丈余左右时，停下了身子。

只听沈木风那沙哑的声音传了过来，道：“萧兄弟，区区百余名黑衣武士，为兄的亦知是困你不住，但在四十八张连珠匣弩之下，兄弟如想保护令尊、令堂，只怕不是容易的事。”

萧翎脸色铁青，默然不语。

孙不邪低声说道：“药王，那沈木风隐在暗处．分明早已瞧到了你，不知何以竟然装作不见。”

毒手药王冷冷说道：“江湖同道，大都说那沈木风寡情薄义，但老夫和他情义深重，相交甚久，今日之局，只要我出面一言即可解决……”

语音微微一顿，高声说道：“沈兄，瞧到兄弟了吗？”

暗影中飘来沈木风的声音，道：“早瞧到了……”

毒手药王不让沈木风再接下去，抢先说道：“沈兄对兄弟了然甚深，小女婉儿，乃兄弟性命所系，那萧翎三番两次，相救小女，兄弟是不得不报答他了。”

沈木风冷笑一声，道：“只怕我那贤侄女病情已入膏育，萧翎也有心无力。”

毒手药王道：“事情刚好和沈兄猜的相反，那萧翎冒险替小女寻得灵药，已然疗好了她的痼疾，再有十天半月的休息，就可和常人一般的健康了。”

沈木风道：“这么说来，为兄的得向你致贺了。”

毒手药土道：“咱们义结金兰，交非泛泛，这些年来，兄弟也为你耗了不少心力，百花山庄能有今日的盛况，拥有数百名悍不畏死的武士，睥睨武林，使人人畏惧，兄弟虽不敢自居首功，也算数一数二的出力之人了……”

沈不风道：“不错，你帮我建立百花山庄的基业，难道你要再帮别人把它毁去不成。”

毒手药王道：“这个兄弟不敢，不过，有一件事相求沈兄。”沈木风道：“你说吧！”

毒手药王道：“萧翎救了兄弟小女之命，兄弟救出了萧翎的父母，如若沈兄肯予高抬贵手，撤走四周的黑衣武士，放走萧翎，兄弟就算还清了萧翎的情债，此后，咱们仍是好兄弟，但等小女弱躯复元，兄弟要尽我之能，在三五年内，把小女培育成出类拔革的武林高手，那时兄弟父女，都将会倾力相助沈兄．完成雄霸江湖之愿。”

沈木风道：“哈哈！三五年时间虽然不长，我沈木风可以等你，但当今武林中各大门派，只怕不肯等了，就我沈某人的看法，三年之内，武林大局，必有结果，若等上三五年，小兄不是已进了霸统江湖之愿，就是尸骨早寒。”

毒手药王道：“这么说来，沈兄连小弟的面子，也是不肯赏了。”

孙不邪哈哈一笑，道：“此一时也，彼一时也，当年你毒手药王，对那百花山庄有如养鱼之水，饲马之草，此时，百花山庄羽翼已丰，你毒手药王早已无关紧要，竟还这般自找没趣，老叫化该骂你一句不识时务了。”

毒手药王冷笑一声，道：“我们兄弟的事，不用你老叫化多操闲心。”

但闻沈木风说道：“萧翎救了我那贤侄女的性命，兄弟你也救了他的父母，又毒死我百花山庄十二名武士，两事相抵，那也算恩尽债清了。”

毒手药王道：“救人救活，兄弟既是救了萧翎的父母，自然不愿看到再被沈兄擒回百花山庄，但得沈兄撤除四周黑衣武士，放他们父子离去，错过今夜，兄弟决不再过问萧翎的事。”

沈木风道：“兄弟素有毒手药王之称，今夜何以会竟动如此善心……”

毒手药王一改往昔冷漠之态，向沈木风恳切地道：“虎毒不食子，枭獍有亲情，兄弟虽有毒手，但亦有爱顾小女之心，宁叫子不孝，不为父不慈，那萧翎救了小女之命，在兄弟感觉中，施恩之重，尤过救我之命，还望沈兄赐给兄弟一个薄面，放了他们。”

萧翎本想出口拒驳毒手药王之言，但想到无辜父母，受此拖累，心中实是难安，但得父母无恙，纵受屈辱，亦是甘心。

沈木风道：“以咱们交情而言，为兄实该答应，不过……”毒手药王急道：“不过什么？”

沈木风道：“不过纵虎归山，后患无穷，大丈夫要成大事岂可存妇人之仁，兄弟溺爱令爱，忽略了大局……”

毒手药王脸色一变，冷冷接道：“兄弟一生之中，从未对人说过这般乞求之言，沈兄竟是这般寡情薄义，那是逼迫兄弟断情绝义了。”

只见正东方黑衣武士纷纷让到两侧，沈木风带着八个红衣大汉，缓步走了过来。

那八个红衣大汉，每人都背着一个特制的巨剑，面色冷木，毫无表情，直似刚由棺材中拖出来八具行尸。

毒手药王冷然一笑，道：“八大血影化身。”

沈木风微微一笑，接道：“不错，兄弟也该知道为兄此来，已有了万全之策。”语声微微一顿，接道：“你如肯改变心意，此刻犹为未晚。”

毒手药王瘦削的脸上，肌肉一阵抽动，左手缓缓拉起一片袍角，右手一探，疾快无比的抢过金兰的宝剑，飕的一剑，斩了下来，缓缓说道：“割袍断义，此后，谁也不用再存情义。”

沈木风笑容突敛，脸色冷肃地说道：“兄弟不再想想吗？”

毒手药王冷漠地说道：“老夫已经想过了，不敢再劳沈大庄主以兄弟相称。”

沈木风仰天一阵大笑，道：“药王坚持和我沈某绝交断义，沈某人也不再高攀了，念在咱们数十年交往旧情份上，沈某人要先行奉告一言。”

毒手药王道：“沈大庄主请讲。”

沈木风道：“如是动起手来，刀箭无限，如伤到令爱，可别怪我沈某人手下毒辣。”

毒手药王一张脸本就难看，此刻是冷若坚冰，一字一句的说道：“不论何人，伤了小女，老夫决不饶他……”

沈木风淡然一笑，接道：“别人怕你用毒，我沈木风却不怕，你药王心中有数。”

毒手药王道：“毒有千百种，量你沈木风也难拒百毒不侵。”沈木风道：“咱们交往数十年，药王能用之毒，我沈某人早已了如指掌了。”

毒手药王冷笑一声，道：“我毒手药王也不会不留几手。”

沈木风道：“彼此已成敌对，我沈木风也不用再隐瞒了，未雨绸缨，我早对你暗下毒手，使你身受暗伤，只要一年之内，你不和我沈某见面，那暗伤即将发作。”

毒手药王道：“老夫也早已对你暗中下毒，不出半年，那毒性即将发作。”

两人几句之言，可算是道尽了江湖上的险恶风波。

萧翎暗暗叹息一声，忖道：数十年的莫逆之交，彼此皆是暗下毒手，听起来实叫人心身皆颤。

只听沈木风仰脸大笑一阵，道：“就算你说的不错，真在我沈木风身上下了奇毒，但还有半年才发作，可是你毒手药王，却难逃今日之厄！”

毒手药王冷冷说道：“目下胜负尚未分出，沈大庄主不用夸口。”

萧翎默查情势，已然箭在弦上，如骑虎背，难免一场生死之搏，当下一挥宝剑，高声说道：“沈木风，你在江湖之上，享了数十年的声誉，男子汉大丈夫，也该有点英雄性格，不论今宵结果如何，我萧翎愿以手中长剑，和你决战一场，想来沈大庄主不会推辞了。”

沈木风两道森寒的目光，缓缓移射在萧翎的脸上，道：“就今宵情势而论，我已掌握了必胜之机，再和你以命相搏，岂不是有些不智了吗？”

萧翎冷笑一声，回顾了孙不邪和毒手药王一眼，道：“我萧翎有几句肺腑之言，还望两位老前辈能够依我萧翎之意而为。”

孙不邪哈哈一笑，道：“咱们今宵纵然不能破围而出，但百花山庄在场之人，也得死伤大半，对本对利，定可捞回，萧大侠有什么话，尽管请说，水里水里去，火里火中行。”

萧翎道：“在下这里先行谢过。”

抱拳一个长揖，目光转注在毒手药王的脸上，等待回答。

毒手药王轻轻咳了一声，道：“老夫已和沈木风断义绝交，心中已无顾忌，不管什么话，只管说出说是。”

萧翎神情肃然地说道：“在下出手对付沈木风，两位也不用出手相助了，请带中州二贾，和金兰玉兰，全力破围而出，以两位老前辈的武功，想那百花山庄的武士，决难拦住你们，破围之望甚大。”

孙不邪呆了一呆，道：“你一人要独战沈术风和他那八大血影化身吗？”

毒手药王接道：“再加上这二百多个身受禁制，悍不畏死的黑衣武士？”

萧翎移动一下身躯，取了一个适中的角度，刚好拦住沈木风和他身后八大血影化身，缓缓说道：“在下自信有突破此围之能，还望老前辈依从在下之意。”

孙不邪道：“药王率队突围，老叫化留下陪你。”

毒手药王摇摇头道：“你老叫化掌力雄浑，护他们突围最好，我陪萧大侠留此，也好一施毒手。”

沈木风淡淡一笑，道：“你们慢慢商量，区区等待你们就是。”萧翎急得双目尽赤，高声说道：“两位老前辈如若不肯听从我萧翎之言，从今以后咱们就永绝来往……”

沈木风阴森一笑，道：“三弟不用生气，那老叫化和毒手药王，大约是自知无能保护令尊、令堂破围，故而不敢答应。”

萧翎怒道：“不劳阁下费心。”

目光转动，只见四周环围的黑衣武士，已然拔出兵刃，举起强弩。

那沈木风口中虽然说让几人慢慢商量，其实却在借此调动人手。

只见沈木风身后排列的八个红衣大汉，突有四个人举步而行，分散在正北、正西和正南三个方位之上。

萧翎眼看沈木风人手调配，愈来愈是严密，不禁暗中一叹，忖道：拖延时间，对我有害无益，只有硬拼一场了，如能侥幸杀了沈木风，为武林除一大害，就算战死此地，那也死而无憾了。

心念一转，真气暗提，缓缓举起手中长剑，正想出手，突然闻到一个微弱的声音传了过来，道：“不可造次。”

转脸望去，只见毒手药王那多病的女儿，突然挣扎而起，用手抓住金兰的右腕，道：

“姊姊扶我过去。”

金兰微微一怔，道：“到哪里去……”

毒手药王一见女儿挣扎起身，心中大急，道：“婉儿，快快给我坐下。”

原来，萧大人夫妇和婉儿，都在中州二贾、金兰、玉兰四面环护之中，这婉儿站起身子，无疑脱离了几人的保护圈。

那婉儿举起枯瘦的右手，理一下头上散发，嫣然一笑，道：“爹爹啊！你不是一向称赞女儿聪明有才智吗？”

毒手药王道：“孩子，你虽然聪明绝世，但你不会武功，此刻处在凶险重重之中，一个不好，即没了性命，我儿身体娇弱，如何能当一击。”

婉儿道：“我要沈伯伯撤走四周的黑衣武士就是……”

毒手药王大吃一惊，道：“为父的和他交往数十年，助他建立百花山庄，但他一点也不肯给予为父面子，我已和他断袍绝交，如何还会听你的话……”

婉儿扶在金兰肩上，道：“不用爹爹多管，女儿自有让他撤退黑衣武士之策。”缓步向沈木风行了过去。

萧翎道：“生死大事，不是儿戏，姑娘快回去……”

婉儿一双圆大的眼睛，转注到萧翎脸上，嫣然一笑，道：“怎么？你怕我死了吗？”

生死危亡之间，众目睽睽之下，一个弱不禁风的少女，谈笑自若，深情款款，直让萧翎听得又气又窘，长叹一声，不再言语。

毒手药王眼看爱女固执如此，只急得满头大汗，直向下滚，急急说道：“婉儿！那萧翎说的不错，生死大事，岂是开得玩笑的吗？快快退回去吧！”

婉儿望望四周高举的火把，和那层层围困的黑衣武士，柔声说道：“沈伯伯人手众多，你们很难杀出重围……”

沈木风低沉地一笑，道：“就算他们能够杀出重围，也无法带出姑娘和萧翎双亲。”

婉儿轻轻推了下金兰，道：“走啊！”

那金兰见到沈木风，早已吓得两腿发软，举步维艰，但想到婉儿一个不会武功的柔弱女子，都不怕死，自己还怕什么？一咬牙，硬着头皮对沈木风走了过去。

萧翎暗中提气，手举长剑，冷冷说道：“沈木风，她是一个全然不会武功的弱女子，你如伤了她，将无颜面再见天下英雄。”

毒手药王握着双手，冷汗淋漓地说道：“沈木风，你如伤了小女，我要毒死你百花山庄中所有之人，鸡犬不留。”

婉儿回过头来，道：“爹爹、萧郎，但请放心，沈伯伯决不会伤我。”

沈木风哈哈一笑，道：“你不要这样自信，你那父亲已和我划地绝交，沈伯伯也不是大度之人，说不定就伤了你。”

说话之间，婉儿和金兰已然行到沈木风的身前。

婉儿微微一笑，道：“沈伯伯，晚辈不会用毒，你不要害怕。”沈木风两道目光，凝视婉儿脸上，道：“你就是会用毒，我也不怕。”

婉儿道：“那很好，请伯伯附耳过来，我和你说几句话。”

沈木风怔了一怔，道：“什么话，姑娘尽管清说就是。”

婉儿摇摇头道：“这话很机密，不能让人听到。”

沈木风为难地道：“你爹爹也不能听吗？”

婉儿道：“他如知道，定然要好好骂我一顿，自然不能让他听到了。”

沈木风略一沉吟，果然屈下高大的身躯，伸耳过去。

只见婉儿在沈木风耳边低言数语，沈木风立刻脸色大变，挺起身子道：“当真吗？”

婉儿有气无力地说道：“我说了很多话，已经很累了，你要是不肯信，那也是没有法子的事了。”

沈木风双目中杀机闪动，道：“小丫头，我该先把你碎尸万段。”婉儿微微一笑，道：“小不忍则乱大谋，杀了我一个毫无武功的弱女子，你划得着吗？”

沈木风胸上杀气渐消，缓缓说道：“如是我依了你，撤去四周的黑衣武士呢？”

婉儿道：“那我也自然依约而行。”

沈木风道：“我如答应了你呢？”

婉儿道：“放他们先走，我留在这里作为人质。”

群豪都不知她对那沈木风说的什么，但闻那沈木风答允撤除四周的黑衣武士，个个听得心中惊异不止。

沈木风道：“好！就此一言为定。”

举手一挥，道：“让开一条去路。”

四周的黑衣武士，应声后退，东、南、西、北，各让出一条路来。

沈木风道：“网开四面，你们自己选一条路走吧！”

婉儿回过头去，望了萧翎一眼，道：“萧郎，求你听我一句话好吗？”

萧翎黯然说道：“姑娘只管吩咐。”

婉儿道；“快带你双亲和大家向正南方去。”

萧翎道：“姑娘呢？”

婉儿道：“我要留在这里作为人质。”

萧翎道：“不成，我萧翎堂堂男子，岂肯做出此等事来，今宵宁愿战死于此，埋骨荒野，也不能听从姑娘之命。”

婉儿叹道：“你英雄气概，战死于此，那也罢了，可是你的二老双亲呢？难道也要他们陪你死于此地吗？”

萧翎呆了一呆，半晌答不出话。

毒手药王突然一抱拳，道：“沈兄，小弟留此作为人质，放了小女如何？”

沈木风面色沉重，缓缓说道：“你留此无用，不用了。”

婉儿道：“爹爹啊！此刻女儿就在沈伯伯的身侧，他只要举手劈下，立时可把女儿击毙，量爹爹也是不能抢救得了……”

毒手药王道：“孩子，谁要你自投虎口呢？”

婉儿道：“但女儿已在虎口之中，说亦无益了……”

突然微微一笑，道：“但我相信沈伯伯决然不会伤我……”

目光转到沈木风的脸上，接道：“是吗？”

婉儿举起衣袖拂拭一下头上的汗水，道：“你们听到了，还不快走，等待何时？”

萧翎一咬牙，沉声对毒手药王和中州二贾等说道：“诸位请带萧某双亲先走，我萧翎留在此地陪伴婉姑娘。”

强敌环伺，生死瞬息之间，一个弱不禁风的女孩子，却有着无比的镇静和从容，举手理一下夜风吹乱的长发，笑道：“那也好，沈伯伯为人虽然阴险恶毒，但却是聪明绝伦的人，两害相权取其轻，他不会为了杀咱们泄一时之忿，误了他江湖霸业……”

目光转到沈木风的脸上问道：“沈伯伯，晚辈说的对是不对？”

沈木风冷哼一声，道：“就算对了。”

婉儿嫣然一笑，目光又转到萧翎的脸上，道：“快些要他们走啊……”

孙不邪哈哈一笑，道：“萧兄弟，咱们上次在百花山庄中和数百武士对抗，那一战当直是打的痛快淋漓，老叫化一直是念念难忘，今日旧事重演，老叫化岂可失之交臂，我留在这里陪你。”

那婉儿摇摇头，道：“不成，你们都得走，少留一人，我们就多一分生机，留下萧翎一人陪我，已经够了……”

一推金兰，接道：“你也去吧！”

群豪只觉她言之有理，无言可驳，中州二贾首先行动，扶起萧大人向南行去。

玉兰扶起萧夫人，紧随在中州二贾之后。

孙不邪望了萧翎一眼，道：“兄弟多多保重，老叫化先走一步了。”

毒手药工却仍然站在场中，不肯行动，那金兰也呆呆的站在婉儿身旁无所适从。

婉儿心中大急，用尽了全身之力，喝道：“爹爹啊！你留这里也未必能救女儿，留此何益，再不肯走，女儿就先死给你瞧瞧。”

毒手药王滚落下两行泪水，缓缓说道：“孩子，你要自重了。”

婉儿目光凝注金兰脸上，道：“快些随我爹爹出去。”

金兰欠身一礼，道：“婢子遵命。”追在毒手药王之后，奔向正南而去。

那婉儿说话太过用力，体力不支，双腿一软，向前栽去。

萧翎急行一步，扶住了她的身子。

婉儿长长吁一口气，不胜羞怯，偎在萧翎的身上，笑道：“你可记得我对你说过我的名字？”

萧翎心中暗道：此时何时，还再谈这些不相干的事情，口中却应道：“不错。”

婉儿道：“你还记得吗？”

萧翎道：“自然记得。”

婉儿道：“说给我听听好吗？”

萧翎道：“姑娘叫南宫玉，是吗？”

婉儿笑道：“嗯！一字不错。”

沈木风呆呆的站在一侧，有如木刻泥塑一般，目注群豪而去，一直不发一语，此刻再也忍耐不住，冷冷地说道：“你们的话，等一会再谈不迟，老夫耐心虽好，但也有一定的限度。”

萧翎回目一望，群豪已走的踪影不见，一挺胸道：“沈大庄主，可是想和我萧翎一决死战吗？”

沈木风全身微微抖动，显然是气愤已极，强息怒火，说道：“我如有杀你之心，也不会放走令尊令堂了。”

南宫玉笑道：“我知道沈伯伯一向疼我，决然不会伤害咱们。”

沈木风冷哼一声，道：“可恶的丫头，今宵纵然放过你，日后也决不饶你。”

南宫玉道：“日后的事，日后再说吧！”

沈木风道：“如今他们皆已离去，你答应老夫的事，也该实现了吧！”

南宫玉道：“慌什么呢．他们还未去远哩！”

沈木风道：“你要老夫等到几时？”

南宫玉道：“再等一顿饭时光如何？”

沈木风道：“太久了。”

南宫玉道：“好！那就再等一盏热茶工夫吧！”

沈木风无可奈何的冷笑两声，不再言语。

萧翎暗念道：看来这位难当一指的弱女子，当真是把沈木风制服了，不知她用的什么法子，竟然能有此等奇效，心中想问，但又怕她不便言明，只好门在心中。

南宫玉豪情无伦，毫无畏惧之色，回顾了萧翎一眼，笑道：“沈大庄主一心要把我和令尊、令堂生擒回百花山庄，如今心愿难偿，心中定然是十分气愤。”

萧翎心中暗道：此时此情，险象环生，那沈木风不肯下手伤你，也就罢了，难道你非要激得他伤你不可，距离如此之近，他如陡然出手，只怕我也救你不了。

心中念转，口中又不得不应，只好说道：“姑娘说的是。”

南宫玉微微一笑，道：“不过沈大庄主乃是大智大勇之人，决然不会为小失大，为了想杀咱们两人，误了他江湖大业。”

萧翎也不知她心中想的什么，只好糊糊涂涂地接道：“不错。”

南宫玉笑道：“我一向叫那沈大庄主叫伯伯，但他此刻和我父亲划地绝交，我也没有法子叫他沈伯伯了。”

沈木风是一代枭雄之才，任那南宫玉冷嘲热讽，始终是一语不发，神态严肃，木然而立。

大约过去了一盏热茶时光，沈木风突然开口说道：“姑娘，时刻到了吧！”

南宫玉微微一笑，道：“到了。”

沈木风道：“你答允老夫的事，也可兑现了吧！”

南宫玉回顾一眼，道：“这么吧！你先要这些黑衣武士撤走，我交给你之后，就可以立刻逃走。”

沈木风目光转动，沉吟不语。

南宫玉微微一笑，道：“不用打坏主意，我把那图案，分成了几处藏好，你就算杀了我，搜取得一部分，也无法把它拼对起来。”

沈木风冷笑一声，道：“姑娘不觉得提出的条件太多了吗？”

南宫玉道：“你已经答应了不伤害我们，撤除四周的武士，这又有何不可。”

沈木风道：“你如何能保证不是骗我。”

南宫玉接道：“我决不骗你，你如是多疑，那也是没有法子的事……”

目光流动，四顾一眼，道：“你至多把我杀死，萧翎一定可以突围而出，此刻，你已经站在不利之地，何苦不多让一步。”

沈木风长长吁一口气，道：“小丫头，你如骗了我，夭涯海角，我也要把你活活捉住，让你尝试一下那人世间最难忍受的痛苦。”

南宫玉嫣然一笑，道：“如是没有骗你呢？”

沈木风道：“老夫付出的代价，不能算小了……”

举手一挥，道：“四面撤退。”

但见四周那黑衣武士，纷纷向后退去，片刻工夫，皆尽撤完。

沈木风冷冷说道：“姑娘，四面围守的武士已撤，老夫已再三让步了。”

南宫玉望着沈木风身后的红衣大汉，缓缓说道：“大庄主既然撤退了四周的黑衣武士，自然也不用留下那些红衣大汉了。”

沈木风一皱眉头，道：“姑娘不要激起老夫的怒火，我可能要改变承诺之言。”

久久未发一言的萧翎，此刻却突然接口说道：“你阻拦我萧翎的机会，已是愈来愈小，大庄主如若不信，那就不妨一试。”

南宫玉接道：“百里行程半九十，这最后一步你若不让，岂不是前功尽弃？”

沈木风突然仰天一阵大笑道：“想不到我沈木风一世英雄，竟然被一个困于病魔的柔弱女子，逼的步步失算。”

南官玉笑道：“大庄主言重了。”

沈木风回顾了身后的红衣大汉一眼，道：“你们退下去吧。”

排列于沈木风身后的红衣大汉．一语不发，转身向后退去。

沈木风眼看那红衣人，消失于夜色之中，才缓缓说道：“姑娘还有什么条件吗？”

南宫玉道：“没有啦。”

探手从怀中摸出一个黄色布包，道：“其实这张图案完整无缺的收在我衣袋之中，不论你把我生擒，杀死，都可以很容易取去。”

沈木风伸出手来，正待接过布包，忽闻萧翎大声喝道：“且慢！”

沈木风冷然一笑，道：“萧兄弟意欲何为？”

萧翎长剑推出，一片剑花护在南宫玉的身前，口中缓缓说道：“急也不在这片刻之间。”蹲下身子道：“姑娘请伏在在下背上。”

南宫五微微一笑，依言伏在萧翎背上。

沈木风暗中提聚了功力，想要出手，但心中却又对萧翎那莫可预测的武功，有所顾虑，出手一击，击毙那南宫玉并非难事，心中念头轮转，脸上却不露声色。

萧翎背起南宫玉，左手却从南宫玉的手中，取过布包，冷冷说道：“沈木风，接好了。”

左手一扬，布包挟带一阵疾风，直向旁侧飞去。

沈木风双肩一耸，离地而起，疾如电光石人，一把抓住布包。

萧翎在抛出布包的同时，人也飞跃而起，直向正南奔去。

待那沈木风接过布包，萧翎已带着南宫玉走的踪影不见。

他目睹萧翎飞跃的身法，长长吁一口气，缓缓回身行去。

且说萧翎背着南宫玉，一阵急奔，一口气跑出了十几里路，回头不见沈木风追来，才停下脚步，说道：“姑娘，可要休息一会吗？”

南宫玉缓缓睁开双目，喘了两口气，笑道：“你跑的这样快，又有寒风扑面，差一点就要把我冻死了。”

萧翎想到她身体虚弱，这一阵急奔，自是承受不了，当下说道：“处境太险恶，在下只想带姑娘逃命，忘记了姑娘大病初愈。”

南宫玉微微一笑，道：“本来我早该晕过去……”

萧翎奇道：“可是因为在下及时停了下来……”

南宫玉摇摇头，接道：“不是，因为是你背着我，我要晕了过去，岂不是无法享受这片刻的温存了吗？”

萧翎呆了一呆，默然不言。

南宫玉凄凉一笑，道：“还记得吗？我爹爹把我许给你为妻，你却坚决拒绝……”

萧翎长长叹一口气，道：“玉姑娘，过去的事，不提也罢！

咱们先得去找到令尊要紧。”

南宫玉缓缓闭上了双目，不再言语，黯淡的星光之下，只见两行莹晶的泪珠，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萧翎心想再劝她几句，但想到此刻多说一句话，就可能多上一分麻烦，装作不见，背起南宫玉，右手唰的一声，抽出长剑。

两条人影，奔行到萧翎身前，突然停了下来，竟然是孙不邪和毒手药王。

毒手药王眼看萧翎身上背着爱女，心先放下一半，长长吁了一口气，急道；“萧大侠，小女没有受伤吗？”

萧翎道：“令爱很好。”

毒手药王缓步行到萧翎身前，低声叫道：“婉儿，你好吗？”

南宫玉睁开眼睛，望了爹爹一眼，道：“我很好。”

毒手药王如获至宝，伸手从萧翎背上抱过女儿，道：“孩子，你用什么方法，退了沈木风？”

南宫玉似是很倦，有气无力地说道：“爹爹啊！我没有力气说话了。”

毒手药王道：“好！不说，不说，我毒手药干的女儿，大病初愈，就一鸣惊人。”

他说的眉飞色舞，满脸欢愉，显然内心之中．确有着无比的激动、兴奋。

萧翎接口赞道：“令爱的才慧、勇气．足愧煞了七尺须眉，在下十分敬服。”

毒手药王哈哈大笑，道：“此言出自你萧大侠方口．自然是可以信得过了。”

孙不邪道：“老叫化倒还不明白南宫姑娘．用的什么方法，退了强敌。”

毒手药王道：“自然是绝妙一时的奇计了。”

原来，他也不知女儿如何能使阴沉、险恶的一代枭雄沈木风，撤退了四下的人手。

孙不邪心中暗道：他女儿一直在晕迷之中，十数年如一日，此刻骤然醒来，竟以一个柔弱无力的女子，奇计退去强敌，故是值得高兴，但这如痴如狂，未免喜悦的有些过份了……心中念头转动，口中却对萧翎说道：“萧兄弟．可知孤南宫姑娘，如何退去强敌吗？”

萧翎摇摇头，道：“详细内情，在下亦是不知．但那南宫姑娘却交给了沈木风一个黄色布包。”

孙不邪道：“萧兄弟可知那布包中，放的什么东西？”

萧翎道：“好像是一种什么图案。”

孙不邪道：“那图案定然十分重要，其比重犹过咱们几人的生死。”

毒手药王突然接口说道：“奇怪的是小女一直在大病之中，那图案从何而来呢？”

孙不邪心中暗道：老毒物最喜人赞他女儿聪明，难得他晚年弃邪归正，老叫化何不赞他女儿两句，让他乐上一乐，也可使他感觉到正邪之间，有很多不同之处。

心念一转，微笑说道：“令爱才慧绝世，这些神机妙算，岂是咱们能够想得到的。”

毒手药王果然乐的纵声而笑，道：“孙兄言重了，小女日后出道江湖，还望孙兄多多照应。”

孙不邪道：“那是义不容辞。”

毒手药王道：“萧大侠的父母，尚在等待爱子，孙兄快清带萧大侠会见双亲，这父母慈爱儿女之心，兄弟最是明白不过。”

萧翎道：“老前辈呢？”

毒手药王道：“老夫要暂时和诸位别过。”

孙不邪道：“你要到哪里去？”

毒手药王道：“小女这等才智，如若耽误了她，那可是终身大憾的事，我要去找一处清静的深山大泽，倾尽一身所能，采奇药，制灵丹，借重药物，以补小女先天的缺憾，尽三年之功，把她造成武林中一株奇葩。”

孙不邪道：“灵药无地，寻来何易……”

毒手药王道：“这个不劳孙兄费心，兄弟为小女觅药疗疾之时，几乎走遍了天下名山，虽然未寻得治疗小女绝症的药物，但却顺手采集了不少奇草灵药，储存在一处隐秘之地……”他长吁一口气，仰首望着天上的星辰，缓缓接道：“我梦想着小女的绝症一旦疗治好后，我要把采得灵药，炼成丹丸，让她服用，再传以武功，使她能冲破习武的限制，短短几年间，步入大成，如今我这梦想，竟然能够实现了。”

孙不邪道：“药王有此豪情雄图，老叫化也不便挽留你了。”

毒手药王道：“来日方长，咱们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他年想见了，后会有期，兄弟就此别过。”

转身两个飞跃，消失在暗夜之中不见。

孙不邪望着毒手药王远去的背影，长长叹息一声，道：“此人行事，一向心狠手辣，想不到对待自己女儿，竟如此的慈爱。”

萧翎道：“只闻子不孝，少见父不慈，古人是诚不欺我了。”

孙不邪道：“南宫姑娘已去，各位也该走了。”当先向前行去。

萧翎若有所警的望了孙不邪一眼，欲言又止，放步紧随在孙不邪的身后行去。

夜色中两人放腿而奔，片刻工夫，又走出四五里路。

孙不邪停下脚步，低头在地上瞧了一阵，折向田中行去。

萧翎也不多问，随在孙不邪身后，又行里许，突然前面草丛中一声沉喝道：“什么人？”

孙不邪道：“老叫化子。”

但见人影一闪，金算盘商八由草丛中飞身而出。

萧翎惦念父母，急急问道：“我父母何在？”

商八道；“小弟深恐留此不够安全，已叫杜九、金兰和玉兰，带着两位老人家先行离开，小弟在此等候。”

萧翎闻言皱眉，心中却在暗暗忖道：杜九和二婢之力，十分单薄，万一路上遇到百花山庄的暗桩，如何是好。

商八似是已经瞧出了萧翎心中忧虑之事，急急接口说道：“他们有两条虎獒带路，必可避开百花山庄的耳目。”

孙不邪道：“走了多久？”

商八道：“不足顿饭的时光。”

孙不邪道：“咱们快追上去。”

商八收了金算盘，一挺大肚子，道：“小弟带路。”

撒腿向东南奔去，夜色幽深，四周景物不明，萧翎生恐错了方向，沉声说道：“商兄弟，咱们不能走的太快，别错了方向。”

商八道：“大哥放心，小弟心中有数。”

萧翎无可奈何，只好在身后而行。

行不过一里左右，突见一条黑影，闪电般奔了过来。

萧翎暗中一提真气，扬起掌力，正待劈出，忽见商八双臂一张，那条黑影，直扑入商八怀抱之中。

凝神望去，只见那扑入商八怀中的，正是两条虎獒之一。

孙不邪阅历丰富，虽然瞧不懂那虎獒的举动，但却瞧出了情势不对，忍不住说道：

“有了变故。”

短短四个字，有如铁锤一般，击打在萧翎的心上，只听得全身一寒，打了一个冷颤，急急说道：“兄弟，有了变故吗？”

商八道：“似是遇上什么怪事，咱们得走快一步。”挥手一推，那卷毛虎獒，突然放腿向前奔去。

萧翎等几人紧追在虎獒身后，全力向前奔行。几人轻功何等高强，那虎獒奔行更是迅如闪电，片刻间已奔出六七里路。

夜色中一盏红灯高挑，耳际间响起了奔腾澎湃的水声。

抬头看去，只见杜九正站在一座高耸的吊桥之上，挥动着左手的铁笔和护手银圈，同一个黑衣大汉，正展开一场激烈绝伦的恶斗。

那吊桥宽不过三尺左右，而且已经陈旧，人在桥上冲击搏斗，使那高悬的吊桥摇动的十分厉害，激荡起伏，嗤嗤乱响。

在黑衣大汉身后六六尺处，站着一个身体瘦小的黑衣人，高挑着一盏红灯。

灯光下，倒卧着两个身着黑衣的尸体，想是伤在杜九手下的敌人。

桥头尽处，人影闪动，隐隐可见一座高大的神像。

萧翎道：“是神风帮的人！”

急急向前往吊桥上面奔去。

孙不邪沉声说道：“萧兄弟，那吊桥已呈难支之势，恐怕难再加入，兄弟千万不可造次，冒这等无谓之险，咱们既然赶到，自是不用再惧怕他们人多，不如招那杜九退下桥来的好。”

萧翎估量了一下形势，道：“杜兄弟所占据的位置，距离实地不过一丈左右，就是那吊桥不支坠落，亦可及时跃回实地商八一探腰际，摸出金算盘，接道：“小弟去接杜兄弟，大哥先去见过两位老人家。”

当先朝吊桥奔去，口中高声喝道：“老二，退下来休息一会，让为兄挡他一阵。”

他喝叫的声音虽大，但杜九却似浑如未闻，手中铁笔挥动，恶斗如故。

商八江湖经验丰富，不闻杜九回答，已知情势不对，暗中一提真气，直向桥上冲去！

萧翎流目四顾，不见父母和金兰行踪，一心中暗自急道：如若两婢保护着两位老人家藏在附近也该现身相见才是，何以不见人影……忖思之间，瞥见一条人影，疾奔而至。

萧翎目力过人，一眼间已瞧出正是金兰，急急说道：“金兰吗？两位……”

话未说完，金兰已冲到萧翎身前，接道：“老爷夫人都安然无恙，玉兰却受了重伤，小婢带他们在一片草丛之中，杜二爷已然连毙四名强敌，恐已受伤，公子快去替他下来。”

萧翎回顾了孙不邪一眼，道：“老前辈请去瞧看一下玉兰伤势，晚辈去助商兄弟拒挡敌人。”

孙不邪道：“桥下山洪急流，势道甚为凶恶，最好能保护这座吊桥。”

萧翎应道：“晚辈记下了。”

放步向吊桥行去。

孙不邪望着金兰道：“姑娘带老叫化去瞧瞧玉兰姑娘的伤势。”

金兰应了一声，转身带路。

萧翎行近吊桥，商八已冲上吊桥替下杜九。

只见杜九步履踉跄，行下吊桥，直走到萧翎面前两三步远，叫了一声大哥，下面之言，还未出口，人却向地上栽去。

萧翎右手疾如闪电而出，一把抓住杜九．凝目望去，只见他前胸和左腿之上，各有一处刀伤，鲜血早已湿透衣裤，不禁心头黯然，沉声说道：“杜兄弟，振作一下，为兄助你一口真气，不要晕过去。”

左手托着杜九身体，腾出右手，按在杜九背心之上，逼出真气。一股热流，由杜九命门穴中直冲而入。

但闻杜九长吁一口气，睁开了双目，说道：“大哥，小弟武功平庸，几乎难保两位老人家的安全，但我已尽了心力。”言罢，重又闭上双目。

萧翎叹道：“小兄已然感激不尽了……”

语声微顿，接道：“你伤势不轻，不宜多言，快些运气，和我逼入你体内的真气呼应，先使气血平静下来，小兄再为你敷药疗伤。”

一向脸色冰冷的杜九，忽然微微一笑，道：“多谢大哥了。”

萧翎想到他义薄云天的豪迈之气，心中既是悲痛，又是感激，一面迈出真气，助他疗伤，一面默查他前胸和左腿上的刀伤，幸好都还未伤及筋骨。

杜九得萧翎源源不绝的真气相助，体能渐复，苦战后的疲累，也大见消减。

睁眼望去，只见萧翎头上汗气隐隐，显然十分吃力。

当下说道：“小弟得大哥真气之助，已可自行调息，大哥也可以休息一下了……”

突闻一声惨叫传来，打断了杜九未完之言。

转脸望去。只见和商八搏斗的那黑衣大汉，已被商八打下吊桥，惨叫声中，沉入急流。

萧翎探手从怀中摸出一包金疮药来，敷在杜九伤处，撕下了两片衣襟，包好杜九伤口，道；“兄弟好好养息，我去助那商兄弟一臂之力。”

站起身子奔向吊桥。

这时对方正有着两名援手，赶了过来。

商八手执着金算盘，正待迎向前去，萧翎已施展出八步登空的轻功绝技，凌空飞越，由商八头上飞过。

刚落实地，人已超越过商八身前八尺，回头对商八说道：“兄弟请回去照顾杜兄弟，由小兄来夺桥开路。”

商八心知萧翎武功强过自己甚多，当下说道：“大哥小心一些。”回身而去。

萧翎提气而行，迎向前去。

那手提红灯大汉，眼看同伴被商八一算盘击落水中，自知难敌，已然向后退去。萧翎奔行迅速，眨眼间已然追到提红灯的大汉身前。

那大汉眼看已然无法退避，只好把红灯交到左手、拔出腰刀拒敌，挥手一刀，直向萧翎劈去。

萧翎冷笑一声，长剑一起，硬向刀上迎去。

他心中充满悲愤、怒火，出手用力甚重。

但闻当的一声，金铁交呜，那大汉手中之刀被震的直荡开去。

萧翎长剑推出的同时，双足也连环踢出。

那大汉避开左脚，却无法避开萧翎接捷而至的右脚，正踢在小腹之上，整个身子，飞了起来，呼叫声中，连人带灯，跌下了吊桥。

这时，两个赶来援助的大汉，已然奔近萧翎。

红灯跌落桥下，吊桥上骤然间黑暗下来。

萧翎大喝一声，抢先攻出一剑。

那当先一个大汉，施用一把厚背开山刀，眼看萧翎一剑刺来，挥刀向剑上迎去。

他自负臂力过人，使用的兵刃，又十分沉重，萧翎手中长剑，纵不脱手，也将被震荡开去。

哪知情形完全出了他意料之外，刀剑相触之下，萧翎那长剑之上，似有着一股无形的力道，竟然把开山刀上的力道，轻轻卸去，萧翎长剑贴刀而下，疾快无比，寒芒一闪，那执刀大汉应声惨叫，右腕齐肘间，被生生斩作两断。

萧翎左掌飞出，砰的一声，正击中那大汉前胸、整个的身躯，吃萧翎一掌打的飞了起来，掉入桥下水中。

萧翎右脚一挑，把那大汉落到桥上的厚背开山刀，挑了起来，左手一探，抓住了刀柄，运足腕力，一抖手，当作暗器，疾向后面一个大汉打了过去！

那大汉眼看同伴和对方动手，不过两招，人就被打落桥下，不禁一怔。

萧翎收拾那执刀大汉，不过是一霎间工夫，出剑发掌一气呵成。

那后面大汉看也没有看清，同伴已飞出吊桥，摔入急流。

就在他一怔神间，萧翎投掷过来的开山刀，已近前胸。

双方距离既近，那开山刀的力道又猛，仓促应变，急急向旁一闪。

第五十四回绝技退神风

这吊桥不过两三尺宽，闪动不便，那大汉一门之下，头撞在拦索之上，直撞得眼睛中金星乱冒，开山刀带着急风而过，带走了一条左臂。

萧翎随刀而至，飞起一腿，把那大汉踢的飞向桥外。

他片刻之间，连毙三敌，提气疾向对面奔去。

他担心对面情急之下，把这吊桥斩断，沈木风的追兵，再蹑踪而至，那时就难以对付了，是以出手都是十分辛辣的招数，但求一击成功。

夜色幽暗，对面敌人，无法看清楚桥上搏斗的情形，竟然未再派人赶来援救。

萧翎提气疾奔，一口气冲过吊桥。

只见桥头处两个手执鬼头刀的大汉，正在向桥上张望。

显然是没有想到派出的援手，竟然在片刻之间，伤亡在萧翎手中。

萧翎来势奇快，待两人警觉，萧翎已冲到桥头，右手长剑一招海市蜃楼，幻起了一片耀眼生花的剑影，攻向南面一人，左手发出修罗指力，击向北面一人。

北面一个大汉，还未看清楚萧翎，已然被修罗指力击中前胸玄机要穴，一声未出的栽下桥去。

右面一人见重重剑影，当头罩下，糊糊涂涂的举刀封去，一刀封空，已知不妙，想待要走，已知不及，剑光掠头而过，斩去了大半个脑袋，闷哼一声，栽落桥下。

萧翎一举手间，收拾了两个守桥大汉，纵身一跃落在桥下。只见火光闪动，幽暗的夜色中，突然亮起了两盏红灯。

萧翎长长吁一口气，抬头望去，只见前面四丈左右处停放着一座高大狰狞的神像。

八个全身黑衣，手执长剑的黑衣大汉，一排并立，挡在那神像前面。

四个赤膊短裤，全身黑毛，似人非人似猿非猿的高大汉子，分站那神像两侧。

在那神像之后，人影幢幢，似是还有着不少的人。

萧翎长剑横胸，冷冷说道：“神风帮主，你既想在江湖之上扬名立万，何以不肯以真面目见人，这样装神弄鬼，故弄玄虚，难道还真能吓倒人吗？”

只听那高大神像口中传出一个清脆娇甜的声音，道：“你是什么人？口气如此夸大。”

萧翎一皱眉头，暗道：听此人声音分明是一位妇道人家，想不到一个女孩子，竟然会塑造出这样一座恐怖狰狞的神像，藏身其中……心头念转，口中却冷冷应道：“在下萧翎。一个妇道人家，这般装神弄鬼，倒是少见的很，这等狰狞神像，只能吓唬一般愚夫愚妇罢了，如若想借这份阴森之气，在武林中争霸，未免是太可笑了。”

那恐怖的神像似是被萧翎言语所激怒，拳头大小的双目中，突然射出来两道亮光，即时传出冰冷的声音道：“你们退下，我要亲自会会萧翎。”

八个手执长剑的黑衣大汉，应声向后退去，躲到那神像之后。

四个短裤赤膊，全身黑毛的怪人，也缓步退到那神像之后。这些时日中，萧翎连遇强敌，特别注意四个赤膊怪人，看他们举动缓慢，双臂之上肌肉垒起，已知这四人蛮力惊人，暗生戒备之心。

但听那娇甜声音道：“萧翎，请动手吧！”

萧翎怔了一怔，道：“你躲在那神像之中，咱们如何一个打法呢？”

神像中传出一阵咯咯的笑声，道：“这神像就是神风帮主，你尽管出手吧！”

萧翎打量那神像一眼，只见那神像高有一丈四五，全身上下彩色缤纷，实不知该如何下手，当下说道：“在下候教，帮主先请出手。”

心中暗道：你躲在神像之中，看你如何一个出手之法。

心中念转，人却暗中运气戒备，丝毫不敢大意。

只听神风帮主说道：“你小心了。”

阔大的嘴巴突然一张，一道白芒，直射出来。

这时，萧翎已然逼近那神像前一丈左右，觉出那射来白芒，十分劲急，立时挥剑挡去。

当的一声金铁交鸣，那白芒吃萧翎一剑震开。

借着灯光望去，竟然是一柄一尺左右的短剑。

那短剑旋荡开去，环飞半周，突然又缩回那神像阔大的嘴巴中。

萧翎冷笑一声，道：“姑娘在那短剑之后，系上一条紧牢的绳索，收放自如，那也算不得什么惊人的古怪。”

话还未完，但闻一阵嗤嗤轻响，那神像一条粗大的右臂，缓缓伸展开来。

萧翎长剑平举胸前待敌，双目却盯着那缓缓伸动的手臂。

但闻那神风帮主说道：“萧翎，你可有胆子再行近一些吗？”萧翎道：“有何不敢。”缓步向前行去。

只听身后传过来孙不邪的声音，道：“萧兄弟，别中了敌人激将之法。”

一条人影带着衣袂飘风之声，疾跃而至。

人还未到，掌力已落。一股劈空掌风，直撞过来，砰的一声，正击在那神像前胸之上。

只见那高大的神像摇了两摇，仍然屹立未动。

孙不邪右手击出了一记劈空掌，左手却抓住了萧翎左腕，硬把萧翎拖了回来，低声说道：“此时岂可和她赌气。”

萧翎想到父母仍处险恶之境，立时应道：“老前辈话虽然不错，不过，因她挡在道中，如若不先行把她制服，如何能够通过。”

孙不邪回顾一眼，道：“何不从旁侧绕过。”

萧翎道：“在那神像之后，隐藏有不少神风帮中高手，岂会轻易放过咱们……”

声音一低，接道：“杜九、玉兰的伤势不轻，目下已无再战之能，家父母都是未习过武功之人，如不把他们惊走击退，只怕不易脱过险阻。”

孙不邪道：“老叫化这次重入江湖之后，得我丐帮弟子相告，神风帮的标识神像，乃当代十二位巧手名匠，费时十年方得造出，其中布设精巧，手足可以转动出击，而且能发出三十六种不同的暗器，据说其中有两种毒烟毒水，更是恶毒无比，只要进入它一丈以内，不论武功何等高强，身手何等迅快，也无法躲开那毒烟毒水。”

萧翎剑眉耸动，道：“这么说来，这座象征那神风帮主的神像，无人能够对付了。”

孙不邪道：“凡是传言，不是有些夸张，就属有些保留，很难得恰如其分，但他说的如此利害，就算有夸张，也不会离谱太远，你现在一身系天下武林命运，又要保护父母安危，如是情势所迫，非得一拼，别无他途可循，那也罢了，但得能够避过，就不用涉险了，何况对方又非是以武功和你相搏，以血肉之躯，和暗器、毒烟、毒水相拼，大可不必。”

萧翎道：“老前辈之意呢？”

孙不邪道：“以老叫化子之见，不如绕道而行，避其锐锋，只要咱们不近他一丈之内，纵有暗器，也难伤得咱们。”

萧翎道：“就以老前辈之见，晚辈在此拒挡敌势，老前辈要他们尽快度过吊桥。”

孙不邪道：“不用了，老叫化早已和那商八约好联络信号。”

言罢，仰脸一声长啸。

萧翎探手从怀中摸出了一把制钱，低声说道：“那神像构造虽然灵巧，但它笨重庞大，本身又不会移动，咱们只要设法对付它随带的几个属下，不让他们移动那庞大的神像，也就够了。

孙不邪道：“目前形势迫切，萧兄弟也不用顾虑到伤人的事，非得来一个先声夺人，才可震慑住他们。”

萧翎道：“老前辈说的是……”

语声微顿，高声接道：“神风帮众人听了，在下等路过此地，并无和诸位动手之心，但如诸位出手相逼，不要怪在下下手毒辣了。”

神风帮主冷笑一声，道：“你们谈了半天，原来是研究的逃走之策。”

只见那狰狞神像，一颗巨头，缓缓移动，两道亮光，直射向两人身边。

萧翎低声说道：“老前辈说的不错，这座神像果然建造的十分精巧。”

神风帮主冷笑一声，接道：“萧翎，本帮主已听过你的大名，何以今日却不敢和我一战。”

萧翎道：“在下并无害怕姑娘之意，只因今宵有要事在身，不能多留于此，日后如是再遇上帮主，萧某必将在帮主身前一丈之内领教。”

神风帮主道：“你说的可是当真吗？”

萧翎道：“自然是当真了。”

神风帮主突然高声道：“放他们过去，不许出手拦截。”

这一下，不但大出了那萧翎意料之外，就是连那见多识广，阅历丰富的孙不邪，也听的一脸茫然之色。

只见那四个赤膊短裤怪人，抬起那高大的神像，向后退了三丈，让开大道。

萧翎低声说道：“老前辈见多识广，可瞧出这是怎么一会事吗？”

孙不邪道：“听那神像中传出的声音，那神风帮主定然是女子了？”

萧翎道：“这倒不错。”

孙不邪道：“这就对了，老叫化一生怕一种人。”

萧翎道：“什么人？”

孙不邪道：“女子，凡是女人家做的事，老叫化总是猜不透。”说话之间，商八已带着萧氏夫妇和杜九等度过了吊桥。

两只虎獒紧随在商八身后。

商八低声说道：“大哥，可要断去这座吊桥吗？小弟度桥之前，曾见两朵火花，直升高空，也许是百花山庄的追兵。”

萧翎一皱眉头，道：“你们尽快通过，最好能逃走小径，其余的事都由我和孙老前辈对付，神风帮让路之心，莫可预测，也许他们会随时改变主意。”

商八不再多言，背着萧大人，扶着杜九，当先而过。

金兰扶着玉兰，背着萧夫人，紧随在商八身后。

萧翎眼看着父母受累之苦，不禁黯然神伤，悄悄流下眼泪来。

那神风帮主似是很讲信用，果然未曾出手拦截。

萧翎眼看商八等一行走远，低声对孙不邪道：“老前辈，咱们也可以走了。”

孙不邪道：“你和神风帮主打个招呼吧！”

萧翎心中暗想道：就今宵情势而言，那神风帮主如若下令出手，只怕父母和受伤的杜九二玉兰，很难问得过去，想到连伤神风帮中数人，心中甚感不安，当下抱拳一礼说道：“帮主让道之情，萧翎牢记于心，日后当有一报。”

那高大神像中传出娇甜的声音，向萧翎道：“不用谢了，快些去吧！”

孙不邪道：“走啦。”一拉萧翎，联袂而起。

两人武功何等高强，联袂疾奔，片刻之间，已然追上了商八等一行。

孙不邪长长吁一口气，道：“兄弟，老叫化听那神风帮主的口气，似是毫无敌意。”

萧翎道：“晚辈亦是想不透她何以会突然间化敌为友。”

孙不邪道：“唉！女孩子的心，最是难猜，咱们还是别猜算了，倒是有一桩重要之事，不知兄弟你要如何处置。”

萧翎道：“什么事？”

孙不邪放缓脚步，道：“目下你声誉日高，但结仇也渐多，那沈木风是祝你如眼中之钉，百花山庄势力庞大，只怕已凌驾当今各大门派之上，此刻，你已自自然然的变成一干侠义同道心目中的领袖，大势所趋，欲罢不能，目下江湖的纷乱、复杂，前所未见，恐非三五年，能够平静下来……”他顿了一顿，继道：“老叫化劝你担当重任，自然该全力助你，义无反顾，死而后已，但令尊、令堂，却是一个大大的负担，只要有人控制两位老人家，就可以迫你萧翎屈服、变节，为人所用之。”

萧翎长长吁一口气，默然不语。

孙不邪接道：“眼下最为重要的事，就是把今尊和令堂送往一处安全隐秘之地，你才能一心一意，对付强敌。”

萧翎道：“老前辈说的不错，可是何处是安全之地呢？”

孙不邪道：“我们丐帮总舵，安全倒是安全，只是令尊、令堂，整日里和叫化子生活在一起，只怕是难过得很。”

萧翎道：“贵帮总舵，防卫虽然森严，但却早已有了百花山庄的暗桩耳目，家父母如若安居于贵帮总舵，此讯只怕极快就会传入沈木风耳中……”

孙不邪道：“此话当真吗？”

萧翎道：“在下绝不会无的放矢，不但贵帮中有那沈木风的耳目暗桩，当今各大门派之中，无一没有那沈木风安排的耳目，连那神风帮也一样有。”

孙不邪道：“我丐帮忠诚相传，如有此等之事，那可是大伤脸面的事……”

语声微微一顿，道：“兄弟可知那人是谁吗？”

萧翎道：“那沈木风召集他们时，都带着面罩，晚辈认他不出。”孙不邪道：“老叫化已然很久不问帮中事了，但此事却不能不管，必得查出其人不可。”

萧翎轻轻叹息一声，欲言又止。他心知兹事体大，如是一言错出，立时可能引起丐帮中自相残杀，心中没有把握，手中没有证据之前，不敢乱言。

孙不邪轻轻咳了一声，道：“当年那沈木风身受重伤，追杀他的群豪，如若能够耐心追寻出他的下落，当场处死，武林之中，也不会有今日这等纷乱之局了。唉！斩草不除根，留下了今日这个祸胎，只怕也非当年追杀沈木风的群豪，始料所及了。”

萧翎道：“其人不但武功精深，莫可预测，而且心机阴沉，手段恶毒，亦是人所难及，奇怪的是他竟能罗致武林中那么多高手，为他效力卖命。”

孙不邪道：“他为人所不愿为，行人所不肯行，加上那阴沉的心机，高强的武功，自然是更见锋芒了……”

他语声微微一顿，接道：“丐帮既不能去，兄弟对两位老人家作何安排呢？”

萧翎道：“晚辈也难想出，何处是安全之地。”

孙不邪道：“兄弟，两位老人家的事，必得妥善处理，你才能够放手在江湖上有所作为，照老叫化子的看法，目前你已经声名大振，三两年后，必将被拥作武林领袖，和那沈木风、逍遥子等对抗于江湖之上，这是数百年来，武林中从未有过的混乱之局，也是江湖上最悲惨的杀戮时代，不是老叫化捧你，当今武林形势，除了你兄弟之外，再也无人能收拾这局残棋……”

萧翎叹息一声，道：“老前辈太过夸奖晚辈了。”

孙不邪哈哈一笑，道：“老叫化一生，从未夸奖过人，我只是在为当前动乱之下，悲惨的武林同道请命……”

突然放低了声音，接道：“但两位老人家却成了一大拖累！沈木风必不会和你硬拼，而会费尽心机去找两位老人家的下落，兄弟，老叫化愿以残余之年，老朽之身，助你一臂，但你必得有胆识，担起这付担子。”

萧翎只觉他言外别有用意，一时间沉吟不语。

金算盘商八突然接道：“在下倒知道一个清静之地，也许那沈木风耳目难及。”

孙不邪道：“什么地方？”

商八道：“那地方远在南海之中，是一片四面海水环绕的孤岛，渔人百户，风景秀丽，如若由金兰、玉兰陪着两位老人家，息隐于那孤岛之上，也许沈木风无从追觅。”

孙不邪道：“不成，那孤岛之上，不过只有百户人家，两位老人家迁居孤岛，必将轰动全村，渔舟飘泊，行踪难定，此讯必将有一日传入中原。”

商八沉吟了一阵，道：“老前辈说的是，必得找一处人踪罕至的地方才是。”

孙不邪道：“也不成，那地方必得使萧兄弟十分放心，才能无后顾之虑。”

萧翎叹道：“想不到天地如此辽阔，我萧翎竟然使父母无存身之地。”

商八道：“大哥不用忧虑，咱们慢慢想，总会找到一处使大哥放心之地。”

谈话之间，突闻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奔了过来。

孙不邪低声道：“快躲入道旁草丛之中！”

当先闪身而入，只见两匹健马，一先一后，疾奔而来。

但闻后面马上之人说道：“咱们走了一日夜，全不见一点消息，我看是一定走错方向了。”

那当先一骑马上之人，说道：“唐兄只管放心，兄弟神卦决不会错，一定在这个方位。”

商八低声对萧翎说道：“大哥，这不是东海神卜司马乾的声音吗？”

萧翎道：“有些像他。咱们等他行近一些瞧瞧再说。”运足目力望去，那当先一骑上之人，果然是司马乾，后面一人身背长弓，腰系箭袋，满袋中尽是雕翎，竟是神箭镇乾坤唐元奇。

萧翎一跃而出，拦在路中，道：“司马兄，追觅何人？”

司马乾一下子勒住马缰，奔行中的快马，长嘶一声，停了下来。他望了萧翎一眼，道：“找你啊！萧兄。”

纵身下马，奔上前去，握住萧翎的一只手，说道：“找苦我们了……”

不容萧翎答话，回头对身后的唐元奇道：“唐兄，兄弟的神卜如何？”

唐元奇道：“果然是灵验得很。”

翻身下马，奔到萧翎身前，抱拳一个长揖，接道：“马总瓢把子身受重伤之后，推荐萧兄，他说：如若我武林同道，想度过这一番悲惨杀劫，唯有拥萧兄主盟大局……”

萧翎急急接道：“那马总瓢把子的伤势如何？”

唐元奇道：“伤的虽重，但已得武当派掌门人无为道长赐药施救，已无性命之险。”

司马乾缓缓问道：“未和中州二贾在一起吗？”

商八扶着壮九挺身而起，道：“中州二贾在此。”

司马乾喜道：“好极，好极，诸位无恙，兄弟也可以对他们交代了。”

杜九冷冷说道：“交代什么？”

司马乾道：“众家英雄担心两位安危，兄弟力辩无恙，如是两位有了闪失，岂不要天下英雄笑我司马乾卜卦不灵了。”

杜九道：“兄弟虽然未死，但却受伤不轻。”

商八突然想起了神偷向飞，急急问道：“那老偷儿怎么样了？”司马乾道：“向兄受伤较轻，已可行动自如了。”

孙不邪缓缓站起身子，接道：“他们现在何处？”

孙不邪在百花山庄之中，大展神威，群豪已知他之名，都对他敬重无比。司马乾当先抱拳一礼，道：“老前辈也在此地。”

孙不邪道：“怎么？老叫化不能来吗？”

司马乾微微一笑，道：“在下踏进中原，原来想与中原武林同道上的人物，一争长短，哪知百花山庄一战，使在下雄心尽消，心中对萧兄，更是生出了无比敬慕之心，因此，决心留在中原，助他一臂之力……”

孙不邪哈哈一笑，道：“孺子可教，老叫化倒要和你交一交了。”司马乾轻轻咳了一声，道：“无为道长和马文飞等，现在一处十分隐秘之地，一面养息伤势，一面筹划对付那沈木风之策。”

孙不邪道：“距此多远？”

司马乾道：“行程约在两百里左右。”

孙不邪道：“你可以下马来，走上一程，也好舒散一下筋骨。”

司马乾道：“老前辈说的是。”

翻身下马，高声对杜九道：“请上马赶路。”

萧翎只瞧的心中大感奇怪，暗道：初和此人见面之时，是那般冷傲孤僻，一副自负不群的神情，此刻，何以会忽然间变的如此温和。。

只听商八说道：“老二上马去！那神卜既是诚心相让，咱们也不用和他客气了。”

杜九大步走了过去，冷冰冰地说道：“那就有劳你走路了。”

司马乾道：“杜兄受伤，兄弟是理应相让。”

伸手扶着杜九上马。

商八目光转到唐元奇的身上，道：“唐兄，咱们还有一位受伤的姑娘……”

唐元奇急急接道：“哪一位？快些请来上马。”

商八回头叫道：“金兰姑娘，玉兰姑娘的伤势如何？是否还可乘马赶路？”

金兰道：“得孙老前辈疗治，并以真气助她之后，伤势已然大见好转，大概可以乘马了。”

商八道：“好！快把她送过来。”

金兰应了一声，抱着玉兰行了过来，坐上唐元奇的健马。

萧翎心中甚觉不安，正待说两句感谢之言，那孙不邪高声叫道：“沈木风只要度过吊桥，必将穷追咱们，咱们快些赶路吧！”

司马乾道：“好，兄弟带路。”

当先向前行去。

商八、金兰，背起萧大人夫妇，一行向前奔去。

沿途上，萧翎谈起了经过之情，只听得那司马乾和唐元奇目瞪口呆。

唐元奇听完经过，不禁长长一叹，道：“一个沈木风，已经是很难对付，如今又加上一个四海君主，这江湖上的纷乱，可算百年来，最为繁杂之秋。”

孙不邪道：“素闻那武当掌门人无为道长，足智多谋，如若能想出一个法子，再让四海君主和沈木风火并一场，咱们倒可省去不少气力。”

萧翎道：“据在下所见，这两人都是心机十分阴沉之人，只怕是不易挑拨起他们的怒火。”

司马乾道：“那四海君主武功如何？”

萧翎道：“他一直未曾出手，使人难测高深……”

孙不邪接道：“老叫化知道那逍遥子，不但武功高强，而且心机恶毒，那四海君主既能用那逍遥子为他效力，自非平庸之辈。”

唐元奇、司马乾，都不知那逍遥子来历出身，一时间，倒是无法接口。

天亮时分，萧翎等行到一个镇店之上，为了萧夫人，群豪只好休息半日，雇好一辆马车，重行赶路。

一夜兼程，到次日太阳下山时分，到了一座湖边。

司马乾道：“萧兄，那无为道长等，就在此湖对岸……”

萧翎凝目望去，只见对面青山边，隐隐现出一片茅舍。

孙不邪估计湖面长约二里，宽亦在里许左右，当下说道：“没有渡河之舟，我们如何才能渡过这片湖水？”

唐元奇道：“老前辈不用担心，在下要他们立刻放船过来。”

左手挽弓，右手取出一支响箭嗤的一声，射了出去。

他善施强弓，素有神箭之誉，长箭破空而上，直冲霄汉。

片刻之后，果见那湖面之上，一只小舟，裂波而来。

舟行奇速，片刻工夫已到了几人停身的岸边。

一个中年佩剑道人，运桨行舟，船头却站着蓝衣佩剑的展叶青。

展叶青不待小舟停好，纵身一跃上岸，挥手对唐元奇和司马乾道：“两位辛苦了。”

目光转到孙不邪的身上，抱拳说道：“难得老前辈大驾光临”

孙不邪道：“令师见一向少问武林中事，想不到这一次居然卷入了是非之中。”

展叶青道：“敝师兄虽号无为，实则侠骨热肠，此次江湖大乱初动，敝派已卷入漩涡之中，都是敝师兄仁慈心胸，不忍坐视大劫兴起之故。”

孙不邪道：“怎么？难道少林、峨眉、青城几大门派，都坐视不管？”

展叶青道：“敝师兄已派遣急足，晋见少林掌门方丈，函陈目下江湖大局，去人未返，目下少林派态度如何，还未得回音。”

语声微微一顿，接道：“敝师兄已在候驾，诸位请登舟过湖再说。”

孙不邪也不客气，当先登上小舟。

司马乾道：“展兄先带孙老前辈和萧大侠过湖，我等稍候片刻。”

原来，那木舟过小，孙不邪，萧翎萧大人夫妇加上金兰、玉兰登上舱中之后，小舟已无转身余地。

展叶青低声对那运桨道长说道：“你留此陪他们一会，我来操舟。”

他年纪虽轻，但在武当门下，身份甚高，那道长应了一声跃登上岸。

展叶青运桨行舟，船快若飞，片刻工夫，已到对岸。

只见白髯垂胸的无为道长，带着云阳子早已在岸上相迎。

萧翎目光流动，四下打量了一眼，但见这一座半月形山谷盆地，一半依山，一半临湖，湖光山色，在晚霞中相映交辉，景物十分秀丽。

无为道长合掌对孙不邪笑道：“老前辈避世数十年，竟然也被牵入了江湖杀戮是非之中。”

孙不邪生性豪放，哈哈一笑，道：“老叫化形将就木，风烛残年中，能为武林正义，稍尽绵薄，那是死而无憾。”

萧翎想到无为道长对自己相护之力，立时急行两步，长揖说道：“晚辈萧翎，拜候道长大安。”

无为道长欠身还了一礼，笑道：“萧大侠已是我武林同道目下最为敬佩之人，贫道有幸，早得识荆。”

萧翎轻轻叹息一声，道：“萧某少不更事，何德何能，道长如此夸奖，晚辈如何当受得起。”

无为道长回顾了云阳子一眼道：“二弟请代小兄迎候群豪。”

云阳子欠身道：“小弟领命。”

无为道长低声对孙不邪道：“两位请到贫道静室奉茶，贫道正遇着一桩为难之事，反复思想，难以决断，还得向二位请教。”

这时，早有两位中年道人，迎了上来，把萧大人夫妇和金兰、玉兰，接入一座茅舍中。

萧翎、孙不邪紧随在无为道长身后，行入了一座茅舍中。

茅舍中布设非常简单，一榻一桌外，只有几张竹椅，但却打扫的纤尘不染。

一个眉目清秀的道童，分别为三人献上香茗。

孙不邪虽已年登古稀，但生性仍十分躁急，急道：“道长有什么事，还请早些见告，老叫化素来最没耐性。”

无为道长举手一挥，那道童悄然退出茅舍，顺手带了木门。

孙不邪心中暗自奇道：看来此事还十分机密哩。

无为道长轻轻叹息一声，道：“此事太过突然，连贫道也有些莫名所以，如是萧大侠今日不到，今夜中即将有一场意外的杀戮。”

萧翎呆了一呆，道：“和晚辈有关吗？”

无为道长道：“不错，来人指名要找萧大侠。”

萧翎奇道：“什么人？”

无为道长道：“北天尊者。”

孙不邪脸色一变，道：“那老魔此刻在中原道上吗？”

无为道长道：“就在附近十里之内，他远居北海冰宫，甚少到中原武林中来，但他耳目却很灵敏，对目前中原武林形势，了如指掌……”

孙不邪接道：“那老魔头可是和沈木风勾结一起，要在中原武林道上掀起一场杀劫吗？”

无为道长摇摇头道；“北天尊者自负异常，如何肯和那沈木风勾结一起，何况他一直未有争雄中原之心……”

孙不邪道：“那是单独冲着萧翎而来了。”

无为道长道：“不错……”

目光凝注在萧翎脸上，缓缓接道：“萧大侠请勿见怪，贫道虽然明知其中有误会，但也得先行说明内情。”

萧翎道：“老前辈尽管请说，晚辈洗耳恭听。”

无为道长道：“萧大侠可认识那北天尊者之女？”

萧翎略一沉吟，道：“见过一面。”

无为道长道：“这么说来，其间虽有误会，倒不是空穴来风的事了？”

萧翎道：“究竟什么事？老前辈只管明言。”

无为道长道：“昨育深夜，北天尊者突然单人匹马，过湖而来，直间贫道暂居茅舍，贫道一闻其名，知他武功非同小可，当时以礼迎见，他却直探萧大侠的行踪何在……”

萧翎接道：“道长如何答复他？”

无为道长道：“贫道看他面有怒容，笑说不知，但他却不信贫道之言，临去之际，声言限令贫道今宵子时之前，找到萧大侠，如是届时不能说出萧大侠的行踪，可不能怪他，要屠尽武当一门”

萧翎道：“为什么呢？”

无为道长道：“他说萧大侠拐走了他的女儿……”

萧翎剑眉耸扬，俊目生光地接道：“这从哪里说起！”

无为道长道：“贫道亦知其间必有误会，但那北天尊者，却不肯再多解释，含怒而去。”

孙不邪怒道：“这老魔是诚心找事罢了，这几日中，老叫化一直和萧兄弟守在一起，从未见过那北天尊者之女。”

无为道长道：“贫道为此亦曾思虑甚久，想到其中定然是别有内情……”

目光转到萧翎脸上，说道：“当代武林中，同时崛起了两位萧翎……”

孙不邪一跳而起，道：“不错啊！定然是那位冒牌萧翎干的。”

萧翎轻轻叹息一声，道：“眼下真相未明，很难肯定是那蓝玉棠所为，待今晚见过那北天尊者再说。”

无为道长道：“眼下情形，也只有如此了，届时由孙老前辈和贫道陪你见他，如是闹翻动手，也好有个接应。”

萧翎道：“晚辈行踪，件件可考，不怕洗刷不了蒙受的不白之冤。”

无为道长道：“话虽如此，但那北天尊者为人一向孤傲自负，只怕不肯听你解说。”

萧翎道：“如若情势迫人，那也没有法子，只好和他一较长短了。”

无为道长虽然听人说过，百花山庄之战，萧翎豪勇无比，但以他这点年纪，就是生具奇禀异质，也难和那北天尊者抗拒，本待劝说几句，忽闻木门呀的一声，那守门的道童道：“师叔已带群豪而至，候谕室外。”

无为道长起身迎到室门口处，合掌说道：“诸位请进。”

商八当先而入，紧随着杜九、唐元奇、司马乾、展叶青、云阳子，相随鱼贯而入。

那道童替群豪排了座，献上香茗后，又悄然退出室外。

司马乾拱手一笑，道：“兄弟夺下海口，去找萧大侠，凭得卜卦之术，幸未辱道长之命。”

无为道长笑道：“司马兄辛苦了……”

目光转到杜九脸上，接道：“杜兄伤势如何？可要贫道带杜兄去静室休息……”

杜九冷冰冰地说道：“不用了，在下还可以支撑得住。”

此人的脸色、语音，永远是一片冰冷，纵然是世间最为动听之言，从他口中说出，也使人听来不是味道。

无为道长微微一笑，道：“贫道选择此地，只为了强敌不易暗袭，以那沈木风耳目之灵，说不定此刻已然得知了咱们存身之处，如是他决定对付咱们，也许在两日之内，就可以率领高手赶到……”

语声微微一顿，又道：“诸位远道来此，想腹中早已饥饿，先请进些食用之物，贫道再要他们带诸位到住宿之室，小息一日，养好精神，万一那沈木风率人追踪来此，也好和他一决雌雄。”

话声甫落，已有两个道童奔入茅舍，齐齐合掌说道：“诸位请入膳室进餐。”

群豪在两个中年道人引导之下，进入另一座茅舍之中。酒菜早已摆好，靠内一桌，鱼肉鸡鸭，应有尽有，靠外一桌，却是几盘蔬菜。

原来，无为道长、云阳子以及皈依玄门的弟子都已不食荤腥。

一餐饭匆匆食毕，群豪在那几个道人率领之下，人各一室。

第五十五回战尊者两败俱伤

此地原有数十户人家，以渔猎为主，但无为道长选中此地，大聚群豪，准备和百花山庄为敌之后，生恐武林杀戮，波及无辜，特地重金遣散聚居于斯的数十户朴实人家。

萧翎居室，紧傍父母，这两位老人，眼看爱子身受武林同道拥戴，身历数度生死，心知这等江湖恩怨牵缠而起的仇杀，已非言语能够解说明白，只好不闻不问。

但那萧夫人爱子心切，日日夜夜为萧翎担心，几度想劝他退出江湖，找一处清静之地，过那平谈生活，但却为萧大人从中劝阻。

这夜二更时分，萧翎悄然起身，经过了半宵休息，精神十分充沛，正想会合无为道长赶赴那北天尊者之约，瞥见父母房中灯光未熄，暗忖道：我萧翎连累父母，老年跋涉奔走，实是有亏孝道，二老深夜未眠，必是忧心所致……心中念转，人却信步行了过去，正待叩门而入，突听室中传出母亲的声音，道：“唉！生子当为农家子，渔耕安居到白头，只因翎儿太过聪慧，才招惹这些麻烦缠身，害的我日夜为他担心。”

慈母之声，字字充满着天伦情爱，只听得萧翎鼻孔一酸，热泪夺眶而出。

但闻萧大人接道：“算啦！如若翎儿当真是渔耕之子，只怕你又要怪他没出息，咱们虽受了不少风霜之苦，但却也增广了很多见闻，山色、湖光，披星戴月，都是我梦想不到的经历……”

萧夫人怒声接道：“你这做父亲的，全然不为孩子担心，他终日里耍刀弄剑，杀杀砍砍，须知刀枪无眼，要是被人伤了如何是好！”

萧大人哈哈一笑，道：“这个你尽管放心，我瞧咱们翎儿的本领之大，就算千军万马，箭如飞蝗，也是伤他不着，他小小年纪，能受无数的江湖英雄爱戴，是何等荣耀之事，生子正当如此才是……”

萧夫人怒声喝道：“好啊！你倒是很赞成闯荡江湖了，有父如此，那是难怪他生具野性了。”

萧大人笑道：“翎儿如若不是学得一身绝世武功，能否活到现在，谁也难以预料，记得我告诉过你的话吧！他生具怪病，名医束手，多则活到二十，少则十五而夭，我准备他足满十五之年游历天下，让他长些见闻，也不枉到人间一趟。”

萧夫人道：“话虽然不错，但此时和彼时不同，翎儿此刻怪症已好，难道还硬要说他是身具绝症不成？”

萧大人道：“你那翎儿，已得绝症而死，此刻的翎儿已非我们所有……”

萧夫人道：“我生他养他，不是我的是谁的？”

萧大人一直带着爽朗的笑声，说道：“此刻你那翎儿，已经是这一代武林中救星，千万人生死的担子，已放在他的肩上，夫人如若只为一己之私，逼翎儿弃武就耕，翎儿天生至孝，必将从你之命，咱们有了翎儿，但天下苦矣！不知多少个父母，将为此失去他们的爱子，多少个妇人，失去她们的丈夫。”

萧夫人叹息一声道：“翎儿还不足弱冠，对天下苍生真的如此重要吗？”

萧大人道：“他身承武林绝技，虽不及弱冠之年，但已具当世无匹的武功身手，这些杀劫，虽只是武林中人物的恩怨，但余波所及．只怕要牵连很多无辜百姓，你只顾到翎儿一人生死，那未免太过自私了。”

萧翎站在窗外，只听得凛然一震，转身径向无为道长静室之中行去。

无为道长和孙不邪早已在室外相候，眼看萧翎行来，立时迎了出去。

萧翎低声说道：“晚辈来迟一步，有劳两位老前辈久候了。”孙不邪仰脸望望天色，道：“来的正好。”

无为道长道：“北天尊者的事，贫道不想惊动群豪，因此特地邀约孙兄和萧大侠，乘舟渡湖，和他在对面会谈，万一动起手来，也不致惊动群豪。”

萧翎道：“老前辈说的是。”

行近湖面，只见展叶青劲装佩剑，早已在舟上等候。

无为道长一皱眉头，道：“你怎么知道了？”

展叶青欠身说道：“师兄恕罪。”

孙不邪笑道：“老叫化瞧令师弟，日后必能光大你们武当门户，要他去见识一番也好。”

无为道长长叹一声，道：“如非瞧在孙老前辈为你说情份上，非得逐你下舟不可。”

展叶青微微一笑，抱拳对孙不邪一礼，道：“多谢老前辈代为说项。”

孙不邪也不还礼，一跃登舟，道：“快些走吧！”

展叶青伸手拿起双桨，轻声对无为道长道：“操舟弟子，已为小弟遣回。”

双桨拨水，小舟疾如离弦之箭，驶入湖中。

一天浮云，掩去了星月之光，湖面上一片昏黄之色。

无为道长双目神凝，望着湖面，缓缓说道：“咱们得留心一些，如若北天尊者早来一步，直入咱们息居之地，那就不堪设想了。”

说话之间，瞥见一艘小舟，急驶而来。

孙不邪道：“那一艘小舟，是不是北天尊者？”

展叶青不待无为道长吩咐，小舟一转，疾向那快舟迎去。

一去一来，眨眼间已然接近。

展叶青双手运桨，忽然一横小舟，拦住了来舟之路。

无为道长站在船头，合掌说道：“来人可是北天尊者？”

只听一个苍劲的声音应道：“正是老夫。”

小舟上缓缓站起一个青衣小帽的长髯老人。

原来，他在舟中放了一座软榻，斜卧在软榻之上。

孙不邪暗道：这北天尊者倒是很会享受，竟在小舟上放下一具软榻。

萧翎打量着北天尊者，只见那小舟之上，除他之外，只有一个为他操舟的大汉。心中大感奇怪，忖道：此人一向是蟒袍玉带，仆从如云，今宵何以这般轻舟简从而来。

无为道长笑道：“此时还不到三更时分，尊者来的很早。”北天尊者答非所问地说道：“道长可曾找到那萧翎吗？”

无为道长道：“幸未辱命，不过……”

萧翎不等无为道长话完，抢先说道：“区区在此，尊者有何见教？”

北天尊者道：“老夫看就像你，果然不错……”目光转到孙不邪的身上，道：“你是丐帮中硕果仅存的孙不邪了。”

孙不邪哈哈一笑，道：“正是老叫化子。”

北天尊者冷冷说道：“老夫久仰你的大名，今宵有幸一会。”孙不邪道：“好说，好说。”

北天尊者目光又转到萧翎脸上，道：“小女现在何处？”

萧翎摇摇头，道：“令爱去处，区区如何知道。”

北天尊者怒道：“你不知道，哪个知道！”

萧翎道：“在下为何定要知道令爱去处何在！”

北天尊者道：“不要激怒老夫，免得闹出惨剧。”

萧翎剑眉一耸，昂然接道：“尊者如是不愿讲理，那就不用谈了……”

北天尊者怒道：“老夫如不讲理，岂会这般轻舟简从而来，但你激怒老夫……”

萧翎冷冷接道：“尊者含血喷人，就不怕激怒我萧翎吗？”北天尊者似乎想发作，双眉耸动，长髯无风自动，但终于忍了下去，缓缓说道：“小女不是被你拐逃而去吗？”

萧翎怔了一怔，道：“什么人瞧到在下拐带了令爱。”

北天尊者道：“无人瞧到。”

萧翎冷笑一声，道：“无人瞧到，那是谁告诉你的？”

北天尊者道：“也不是。”

萧翎道：“既是无人瞧到，也无人告诉过你，尊者何以指说在下拐带了令爱？”

北天尊者道：“老夫推想如此，自然是不会错了。”

萧翎气极而笑，道：“事关今爱名节，尊者最好能仔细推敲一下，污蔑在下，也还罢了，但伤到令爱名节，在她可是一大憾事。”

北天尊者冷冷说道：“你既未拐带小女，那小女到哪里去了？”

萧翎道：“这个在下如何得知？”

北天尊者凝目思索了一阵，道：“你当真不知道吗？”

萧翎道：“自然是当真了，难道这等事情，还会和你说笑不成。”

北天尊者沉吟了一阵，道：“不论你是否拐带小女，但在小女未曾现身之前，我就要唯你是问。”

萧翎冷冷说道：“尊者这般不讲道理，不知是何用心。”

北天尊者仰天打个哈哈道：“当今武林之世，又有几人配和老夫讲说道理。”

萧翎道：“尊者之意，要如何处置我萧翎呢？”

他心知此人武功高强，中原武林道上，目前又正值纷乱之际。也不愿多树强敌，故而心中虽然气愤难耐，但却强自忍了下去。

北天尊者道：“老夫要把你带走。”

萧翎怔了一怔，道：“在下并不知令爱行踪何处，带走我也是枉然。”

北天尊者道：“老夫自有良策。”

萧翎道：“如若真能有助你找回令爱，我萧某倒是极愿帮忙，尊者可否先行讲出来，让在下考虑一下。”

北天尊者道：“小女出走，全是为了找你，老夫把你带走之后，就昭告天下，老夫擒得萧翎，一月之内，予以处死，小女为了救你之命，定会在一月期限之内赶回来。”

孙不邪冷笑一声，道：“好办法啊！不过，只有一点不妥。”北天尊者道：“哪里不妥了？”

孙不邪道：“如若令爱闻讯稍迟，或是听得其讯，仍然不肯回去，尊者要如何处置萧翎？”

北天尊者道：“如无小女求情，老夫出口之言，自然是不会更改……”

语声微微一顿，接道：“老夫此次行游中原，原想寻那禁宫之钥的下落，却不料小女出走，使老夫忧心如焚，那追觅禁宫之钥一事，不得不稍为延缓一些时候了。”

孙不邪道：“尊者之意，是说一月之内，如是令爱不到，你就当真处死萧翎？”

北天尊者道：“不错，老夫想不出哪里不妥。”

萧翎只觉胸中热血沸腾，实是难再忍耐！

当下说道：“有一事，尊者忘记了。”

北天尊者奇道：“什么事？”

萧翎道：“尊者忘记了我萧翎不会束手就擒，任凭宰割。”北天尊者冷然一笑，道：

“难道你还敢和老夫动手不成？”萧翎道：“有何不敢。”

北天尊者怒道：“就在这小舟之上如何？”

萧翎暗道：他久居北海冰宫，定会水里工夫，不可和他在舟上动手。

心念一转，忍下怒火道：“舟上地方狭小，尊者如想动手，最好能找一处宽阔所在。”

北天尊者道：“也好！”举手一挥，快舟掉头，当先驶去。孙不邪望了无为道长一眼，道：“看来今宵之局，委曲亦难求全了。”

无为道长左手向下一按，故意让小舟慢行，待那北天尊者去远，才低声对萧翎说道：

“萧大侠，这北天尊者武功高强，非同小可，萧大侠当真要和他动手吗？”

萧翎道：“事情已然迫到头上，晚辈纵不愿和他动手，也是有所不能。”

孙不邪接道：“咱们车轮战他，老叫化先打第一阵，如是胜他不过，萧兄弟再接第二阵，不用等和他分出胜败，就由道长接手……”

萧翎摇摇头，道：“这办法有些不妥……”

孙不邪道：“哪里不妥了？”

萧翎道：“北天尊者属下高手甚多，在下是亲目所见，如若咱们车轮战他一人，他必将招来属下相助，岂不是自找麻烦，不如由在下一人出手，和他决战，不论胜败，都不会牵扯上其他的麻烦。”

孙不邪道：“无为道长和老叫化，既然参与了此事，都不会眼看着让那北天尊者把你带走，这一战，你如胜了，自然是好，万一不幸落败，老叫化和无为道长，决难坐视，这一战势必要闹出流血惨剧不可。”

谈话之间，小舟已然近岸。

那北天尊者早已站在岸上等候，满脸不耐烦的神色，冷冷说道：“这湖面也不过百丈宽窄，你们就是走的再慢一些，也有靠岸之时。”

萧翎一跃登岸，接道：“尊者情出手吧！”

这时，天上的浮云，突然散去，露出了一句新月，和满天繁星。

北天尊者打量了萧翎一眼，淡淡一笑，道：“你年纪轻轻，倒是很有胆气。”

萧翎道：“不劳夸奖。”

但闻衣袂飘飘之声，孙不邪、无为道长、展叶青已齐齐跃登上岸。

北天尊者冷冷的望了三人一眼，淡淡对萧翎说道：“你亮兵刃吧！”

萧翎唰的一声，抽出背上长剑，道：“尊者也请亮兵刃吧！”北天尊者道：“者夫即以双掌奉陪。”

萧翎缓缓把长剑还入鞘中，解下佩剑递给了孙不邪，道：“尊者既是不肯亮出兵刃，在下也只好赤手奉陪了。”

北天尊者一皱眉头，道：“你赤手空拳，如何是老夫之敌。”萧翎一提真气，抱元守一，道：“在下如若伤在尊者手中，那只怪在下学艺不精，死而无憾，在下只要说明一件事，那就是我没有拐带尊者的女儿。”

北天尊者道：“这个老夫相信了，但如不用你作饵，只怕很难找回我那女儿，情非得已，老夫是非得生擒你不可了。”

萧翎淡然一笑，道：“尊者武功高强，天下无人不知，在下能和尊者动手，那是荣莫大焉。不论胜负，都将全力抗拒。”

北天尊者淡然一笑，道：“你没有取胜的机会。”

扬手一掌，拍了过去，他拍来掌势，不见如何用力，但却有一股强猛无比的力道，直撞过来。

萧翎心知这一战的胜败，后果牵连甚大，哪里还敢有丝毫大意，纵身一闪，避开掌势。

只听北天尊者喝道：“小心了。”

拍出的右掌，突然变为擒拿手法，疾快绝伦的抓了过来。

萧翎五指半屈，反向北天尊者右腕拂去。

北夭尊者突然一跃而退，愕然说道：“十二兰花拂穴手，你可认识那柳仙子？”

萧翎听他一开口，便能够叫出自己使用的武功名字，亦不禁为之一呆，暗道：此人武学，果然是渊博的很。

当下说道：“不错，那柳仙子乃在下的师尊……”

北天尊者冷笑一声，道：“那是无怪你如此狂傲了。”

双手一紧，排山倒海一般的攻了过来。

萧翎施出南逸公连环闪电掌法，拒挡那北天尊者排山倒海一般的凶猛攻势。

孙不邪和无为道长，暗中凝聚功力，只要萧翎稍显不支，两人都将以雷霆下击之势，同时出手解救。

在两人心目之中，以那北天尊者的盛名，萧翎决难支撑过三十招。

哪知事情竟是大出了两人的意料之外，萧翎和北天尊者对拆五十招，仍然是一个不胜不败之局。

南逸公连环闪电掌以雄浑迅快见长，最适攻敌，柳仙子十二兰花拂穴手，却是以轻灵奇异见称，最适用以拒敌。

萧翎同时使用出两种武功，那是世间最快迅的攻势，和当代最佳妙的防守之术。

北天尊者攻势凌厉猛恶，但他只能突破萧翎那快如闪电的护身掌影，却被萧翎那佳妙的佛穴手法，迫的中途收势。

两人恶斗近百招，未曾硬拼过一掌，正因如此，也愈觉其凶险，触目惊心。

双方又拆数招，北天尊者突然收掌而退。

萧翎初和北天尊者动手之时，心中有着几分畏怯之心，数十招后，胆气渐壮，攻守之间，更见纯熟，正想反守抢攻，那北天尊者却突然收掌而退。

孙不邪望了无为道长一眼，微微颔首。

无为道长也是微微颔首一笑。

这两人虽未交谈一语，但心中却同时在赞颂萧翎的武功，这位才绝一代的少年英豪，已然为武当掌门所心折。

但闻北天尊者冷漠地说道：“如是老夫猜的不错，你用的掌法，该是那南逸公的连环闪电掌法。”

萧翎道：“不错，尊者果然是见多识广。”

北天尊者道：“你兼得南逸公、柳仙子中原武林两大高手绝艺，难怪能在极短时间之内，扬名于江湖之上了。”

萧翎道：“尊者夸奖了。”

北天尊者道：“不过，老夫有一点不明之处，倒是要请教一二。”

萧翎道：“尊者尽管请问。”

北天尊者道：“数十年前，老夫曾和那南逸公比过掌法，柳仙子也曾和老夫比过武功，那时，老夫稍胜他们一筹。”

萧翎听他辱及义父的威名，急急接口说道：“就在下的看法，尊者此言，只怕未必确实。”

北天尊者怒道：“老夫是何等身份，岂肯随便撒谎不成。”萧翎还待反唇相讥，孙不邪抢先接道：“萧兄弟，先让他说下去吧！”

萧翎强自忍下心中激动，道：“尊者姑妄言之，在下站妄听之就是。”

北天尊者道：“因此老夫知南逸公的连环闪电掌法，必得二十年以上的功夫，才能够发挥出雄浑的威力，但阁下不及弱冠，就算是自离娘胎之后，便练习武功，也难有此等火候，这一点倒使在下大为不解。”

萧翎道：“在下自知掌力难及义父百分之一，尊者夸奖了。”北天尊者道：“以阁下掌力而言，和老夫昔年和南逸公动手时相差不多，但那时，南逸公也正值壮年，在连环闪电掌中，已下过三十余年的工夫了。”

孙不邪接口说道：“天赋不同每人的成就自然是也不同了。”北天尊者冷冷说道：

“老夫没有问你老叫化子。”

孙不邪哈哈一笑，道：“老叫化爱管闲事，天下有谁不知。””萧翎急急接道：

“尊者这等盘问在下，不知是何用心了！”

北天尊者道：“老夫百思不解，故而相问，那是谈不上有所用心。”

萧翎心中暗道：这倒不错，当下问道：“在下觉不出有何不同，如若一定是有，那也许是在下不及我那义父的精妙。”

北天尊者道：“南逸公的掌力至刚，但你掌力中却是刚中蕴柔。”

萧翎心中暗道：难道因我修习的内功，和义父不同，发生的掌力，也有不同之处吗？

口虽不信，但心中对那北天尊者的博广见识，却是暗暗的敬佩。

但闻北天尊者接道：“如是你单以那南逸公的闪电掌法，抗拒老夫攻势，三十合内，老夫可以点中你的穴道……”

萧翎接道：“这么说来，尊者是手下留情了。”

北天尊者道：“那倒不是，只因你使用了柳仙子的十二兰花拂穴手，使老夫很多精妙的擒拿法，无所发挥威力。”

萧翎道：“原来如此。”

北天尊者接道：“老夫还要告诉你一件事，那十二兰花拂穴手，乃当代武学中最佳妙的防守武功，除了老夫之外，只怕无人能够破它……”

萧翎道：“尊者如此口气，定知破解之法了。”

北一尊者道：“不错，老夫若不能破解那十二兰花拂穴手，岂不是枉被世人称为北天尊者吗？”

萧翎心中暗道：此人见识宏博，只怕此言不是信口开河了。

但闻北天尊者冷冷地接道：“还有一事，老夫亦得先行说明，你可以选择决定。”

萧翎暗道：这人虽然狂傲，倒是颇有气度。

当下说道：“尊者有何指教？”

北天尊者道：“老夫生平之中，和人动手，只有两次超过百招以上，这次，是第三次，你一个后生晚辈，有此成就，那是足以夸耀了……”

萧翎雄心勃勃，但表面上却故作轻松地淡淡一笑，道：“在下倒不作此想，尊者如若就是这些嘉勉之言，不说也罢了。”

北天尊者脸色一变，道：“好！既是如此，老夫就删繁从简，长话短说了……”

语声微微一顿，接道：“天下武功中，很难有一套掌法、拳法，同时能对付连环闪电掌和十二兰花拂穴手，老夫虽有破解之能，但却已无法拿捏的恰到好处，说不定要了你的性命，或是重伤了你，因为在点穴和擒拿手法中，决然无法对付十二兰花拂穴手了。”

萧翎道：“不妨事，伤了在下，只怪我萧翎学艺不精死亦无憾。”

北天尊者道：“这和老夫的本意不同了，老夫之意，是想生擒于你，以你为饵，诱小女归来，如是一掌把你打死，岂不是和老夫用心相反吗？”

萧翎道：“天有阴晴，月有圆缺，世上事，只怕难有十全十美之局，尊者想的虽好，只是力难从心，那也是没有法子的事了。”

北天尊者道：“老夫倒有一策，不知你是否肯答应老夫？”

萧翎道：“愿听高论。”

北天尊者道：“你如自知不是老夫敌手，何不束手就擒，既可保得性命，亦合老夫心愿，岂不是两全其美吗？”

萧翎摇头笑道：“可惜我萧翎不是贪生怕死的人，那是有负尊者的美意了。”

北天尊者怒道：“倔强的小娃儿，接掌！”

右手一挥，劈了过来。

这一掌和适才攻来掌势，大不相同，掌势未到，一股暗劲，夹杂着砭骨寒气，直涌过来。

萧翎一皱眉头，暗道：“这是什么武功，怎的如此寒冷。”

心中念转，右手却扬起硬接一掌。

掌势相触，全身突觉一寒。

但闻北天尊者冷冷说道：“这是老夫称绝于世的玄冰掌，一流的江湖高手，也是难以接过十掌。”

说话之间，双手连挥，又是两掌劈来。

萧翎暗里咬牙，双手齐挥，又把两掌接下。

只觉这两掌中的阴寒之气，犹过上面一掌，不禁心中大惊，暗道：我如这般和他搏斗下去，岂不要被那阴寒之气，活活冰的手足不灵……北天尊者哈哈一笑，道：“果然不错，连接老夫三掌，竟是面不改色。”

右手扬手拍出，一股奇寒之气攻来。

他一掌接一掌，攻了过来，使萧翎没有考虑拒敌的机会，只好再扬手又把这一掌接下。

但感全身一寒，一股阴寒之气，不自禁的打了一个冷颤，一缕寒意，直攻内心。

北天尊者双手连环各攻三掌。

萧翎左封右挡，连接六招。

北天尊者停手一笑，道；“老夫这玄冰掌力如何？”

这时，萧翎已感觉到内力之中，似被一奇寒之流侵袭，连带双手双足，都有些运转不灵。

心中既是惊骇，又是气怒，说道：“这等邪门武功，胜之亦不算武……”

北天尊者道：“老夫费了数十年苦功，练戚惊人奇技，前无古人，足以流传百代，岂可以邪门视之。”

萧翎感觉到心中寒意越来越重，全身肌肉，都被那一股奇寒侵袭得无法控制，心知难再和他动手，但如此落败，心中实有不甘，一面强自提聚真气，运起修罗指力，左手却探人怀中，摸出了一把银丸，冷冷说道：“尊者只知那柳仙子十二兰花拂穴手，妙绝一时，可知她还有什么绝技吗？”

北天尊者道：“除了她十二兰花拂穴手外，在下倒是想不出她还有什么惊人的武功了。”

萧翎冷笑一声，道：“可要在下学给尊者瞧瞧吗？”

北天尊者道：“老夫倒是想见识一下。”

萧翎道：“好！先见识一下柳仙子的暗器手法。”

左手一扬，一把银丸，疾飞而出，分袭北天尊者上中下各处大穴。

北天尊者哈哈一笑，道：“漫天花雨的暗器手法，何足为奇。”

双掌拍出，劲力山涌而出，近处银丸，纷纷被那暗劲击落。

就在北天尊者击打暗器的同时，萧翎大喝一声，飞跃而起，运足全力发出了修罗指力。

北天尊者只顾击打暗器，不防萧翎绝学突出，一缕强劲无俦的指风，直击过来。

心中警觉，已然迟了一步，凌厉指风，已然通接前胸玄机大穴。

匆急之间，疾向旁侧让去。

只觉肋间一疼，指风正击在大包穴上。

这修罗指力，非同小可，北天尊者虽有着深厚的内功，亦是承受不起，只觉气血上涌，眼前金星乱冒，几乎栽倒地上。

但他毕竟是有着非常武功之人，一提气，压制着翻动的气血，转身疾奔而去。

萧翎强行运气，发出修罗指力，虽是幸得成功，但本身也已支持不住，双腿一软，一跟头向前栽去。

孙不邪、无为道长，齐齐飞跃而上，抓住了萧翎，急急问道：“伤的很重吗？”

两人目光过处，夜色中见萧翎面色苍白如蜡，双目紧闭，口中还喃喃自语，道：

“这是柳仙子的修罗指力。”

说完了这一句，人也昏了过去！

孙不邪见萧翎面色苍白如蜡，人也昏死过去，知道受伤甚重，不禁怒骂道：“这老匹夫用的什么恶毒武功，萧兄弟竟……”

抬头看去，哪里还有北天尊者的踪影。

无为道长轻轻叹息一声，道：“老前辈不用气怒了，那北天尊者亦受重伤而逃，这一战，他并未占得便宜。”

孙不邪摇摇头，道：“老叫化应该先为他消耗一些内力才是。”

无为道长道：“目下事情已过，老前辈悔之无益，眼下最急的是先设法治疗萧大侠的伤势。”

孙不邪伸出手去，一探萧翎鼻息，只觉他气息微弱，内伤似是十分严重，不禁一皱眉，道：“他伤的很重！”

无为道长沉吟了一阵，道：“萧大侠受伤之事，不宜泄露，贫道之意，就在左近，为他找一处养息伤势的地方，不知老前辈意下如何？”

孙不邪道：“不错，沈木风耳目灵敏，此讯如若传出，他必将很快的得到消息。”

展叶青接口说道：“距此二里之外，有一处富有农家，让萧大快在那农家养息如何？”

孙不邪道：“如是人口众多，只怕泄露消息。”

展叶青道：“那农家虽然富有，但人丁却是不旺，一对夫妇之外，只有一个女儿。”

无为道长道：“你何以知道？”

展叶青道：“小弟曾带马总瓢把子，在那里住过两日，故而知之甚详。”

无为道长道：“那很好，萧大侠伤势甚重，刻不容缓，咱们得立刻赶去才是。”

展叶青应了一声，转身而去。

孙不邪抱起萧翎，无为道长断后相护，直奔正东行去。

两里行程，转眼即到，夜色中果见一座高大的宅院，矗立眼前。

展叶青行到门前，扣动铁环。

片刻之后，一个中年汉子，手中提着一盏灯笼，开了两扇木门。

他口中喃喃自语，不干不净的乱骂，但一见展叶青劲装佩剑，立刻吓的住口不言，神智也大见清醒。

展叶青装作未闻，抱拳一礼，道：“有劳兄台通报李老丈一声，就说一位姓展的求见。”

那大汉举起手中灯笼，瞧了展叶育一眼，道：“原来是展大爷。”

展叶青微微一笑，道：“赵兄还能记得小弟。”

那大汉道：“展大爷太客气了，这称呼叫小人如何能担当得起，展大爷你稍候片刻，小人这就去给你通报。”

那大汉去了不久，带着一个慈善老丈，迎了出来。

展叶青迎上前去，抱拳一礼，道：“又来打扰老丈。”

那老人道：“老汉房子宽大，用它不完，展少爷快请进屋里坐。”

那大汉提灯带路，把几人引入一座跨院之中，道：“展大爷还有吩咐吗？”

展叶青道：“深夜惊扰，在下甚是不安，赵兄请休息去吧！”那老丈望了孙不邪和萧翎一眼，也不多问，和那大汉一齐退出跨院，展叶青推开房门，无限感慨地说道：

“这是马总瓢把子疗伤住的房子，想不到，我们竟然又借用了。”

孙不邪道：“这等善良人家，何以竟肯留我们这江湖人物。””展叶青道：“他们夫妇，大约昔年受过马总瓢把子的恩惠。”无为道长沉吟了一阵，道：“沈木风耳目遍及归州方圆数百里，咱们不能拖累到别人，贫道尽半宵之力，如是萧大侠伤势仍然不见好转，咱们也该另外找寻一处隐秘之处，以便萧大侠疗养伤势，无论如何，不能拖累他们。”

孙不邪道：“道长说的不错。”

举步行到木榻之前，缓缓放下萧翎。

无为道长低声说道：“三弟，把烛火拿近一些。”

展叶青应了一声，手执火烛，行近榻前，无为道长借那明亮的烛火，仔细的查看着萧翎的脸色，不禁一皱眉头。

自萧翎受伤之后，无为道长一直神情平静，但此刻却脸色大变。

孙不邪道：“久闻道长的医道精深，想必早已胸有成竹，有救治萧翎之法了。”

无为道长不答孙不邪的问话，伸手抓住了萧翎双手，瞧了一阵，摇着头叹道：“贫道毫无把握。”

孙不邪道：“这么说来，他伤的十分危险了。”

无为道长道：“他似是被伤在一种很特殊的武功上，不解伤情，实难断言疗救……

唉，不过贫道当尽我心力。”

孙不邪道：“道长准备如何着手？”

无为道长道：“此刻他气息十分微弱，贫道先以本身内力，助他畅和气血，再行酌情施用药物。”

孙不邪道：“老叫化对医学一道，外行异常，如何处理，全凭道长了。”

无为道长心情沉重，面色一片严肃，缓缓说道：“贫道先行试试再说。”

扶起萧翎身子，右手按在背心命门穴上，暗运真气，一股热流直攻入萧翎命门穴中。

足足过了一顿饭工夫之久，仍然不见反应。

孙不邪伸手摸去，只觉萧翎的左手，仍是一片冰冷，当下说道：“道长不用白费力了，赶快换一种法子试试。”

无为道长长叹一声，收回右手，将手从怀中摸出了一个玉瓶，倒出了两粒丹九，投入了萧翎口中。

烛光下，只见萧翎面色铁青，嘴唇发青，口合两粒丹九，竟是无法咽下。

孙不邪摇摇头道：“看来是没有救了。”

无为道长振起精神，担开萧翎牙关，用水冲下两粒丹丸。

丹丸入腹，有如投入大海中的沙石，良久不见动静。

孙不邪突然一跺脚，道：“道长请尽心力，老叫化去找毒手药王。”

无为道长道：“单以医术而论，那毒手药王确是当今第一名医，老前辈如是能找他来此，是最好不过了。”

展叶青突然接口说道：“老前辈可知道那毒手药王落足之处吗？”

孙不邪摇摇头道：“不知道。”

无为道长道：“老前辈既不知他落足之处，天涯如此辽阔，你要到哪里找他？”

孙不邪道：“大海捞针，碰碰运气罢了。”

无为道长道：“如是情势不见好转，只怕萧大使难以撑过两日。”

孙不邪道：“道长难道无法保得他多活几日吗？”

无为道长道。“贫道如有把握保他多活几日，那也不用老前辈去找毒手药王了。”

孙不邪脸色一变，道：“如果不是我出主意，仍让他留在四海君主那里，也许他还不会死了。”

语音微顿，接道：“道长此刻准备如何处置萧翎？”

说话时，双目神光如电，眉宇间隐现怒意。

无为道长心中虽然激动，但他却强自保持镇静道：“贫道再试试金针过穴之法，如果仍然无法激起他生命中的潜能，贫道就束手无策了。”

孙不邪道：“那是说金针过穴之法，仍然不能激起萧翎生命的潜力，他就算死定了，是吗？”

无为道长道：“至低限度贫道已经无能为力了。”

孙不邪哈哈一笑，道：“那时，道长准备如何？”

无为道长道：“老前辈之意呢？”

孙不邪道：“老叫化的心意吗？萧翎死在道长和老叫化的手中，咱们是一条线拴两个蚂炸，飞不了你，也跑不了我。”

无为道长淡淡一笑，默然不语。

展叶青却忍不住接口说道：“老前辈之意，可是说要在下师兄，为萧翎偿命吗？”

孙不邪道：“也少不了我老叫化子。”

展叶青道：“老前辈和敝师兄，一齐为他抵命？”

孙不邪道：“你话里有语病，不是抵命，应该引咎自绝。”

展叶青道：“这就不公平了。”

孙不邪道：“是了，可是没有把你算上了。”

展叶青道：“他伤在北天尊者手下，敝师兄为他疗伤，那也不一定能把他治好，不然就以命相抵，这未免太过暴虐了。”

孙不邪笑道：“萧翎若不幸死去，还有何人能和那沈木风颉颃于江湖之上，那时也是难免一死，早死晚死而已，死之何借。”

展叶青还想反唇相讥，无为道长却抢先说道：“三弟，不许和孙老前辈斗目……”

合掌对孙不邪一礼，道：“贫道略通相术，看萧大侠决非早夭之相……”

孙不邪接道：“如他相属早夭，那是早该死了。”

他生性躁急，火暴的脾气，一生无法改过，否则，以他的成就名望，早已接掌了那丐帮帮主之位。

无为道长道：“老前辈但请放心，如若萧翎当真的不幸而逝，黄道自绝以谢武林。”

他这么一说，孙不邪反有些不好意思起来，长叹一声，道：“老叫化只不过说两句气愤之言，道长不要放在心上，不过，如若萧翎当真的死去，就老叫化所知，确有几人必将追随泉下。”

展叶青道：“什么人？”

孙不邪道：“第一个，是他的高堂老母……”

展叶青接道：“年老失子，痛不欲生，这有可能，不知还有何人？”

孙不邪道：“中州二贾，和他由百花山庄带出来的金兰、玉兰。”

展叶青道：“当真会吗？”

孙不邪怒道：“老叫化就不愿再生人世，别说他们了，你这娃儿，怎生如此多疑，连老夫之言，也不肯信。”

无为道长已从怀中取出金针，高声说道：“三弟掌好灯火。”展叶青应了一声，高举起手中火烛。

无为道长看准了萧翎穴道，金针疾沉而下。

金针入穴，突见萧翎张嘴吁一口气，道：“冷死我了！”

无为道长拔出金针，道：“是了，那北天尊者练的寒毒气功，他身为寒气所侵，开两眼逐寒之药试试。”

孙不邪眼看萧翎突然启口说话，心中大喜，道：“这金针过穴之法不错，道长再试两针如何？”

无为道长道：“他身受寒毒，如若不能逐除寒气，就算让他清醒过来，也是无用。”

孙不邪道：“不知何处有还寒之药？”

无为道长道：“他受寒毒，和一般受寒之人不同，药量必得下重，贫道开好药方，叫人配上两服就是。”

孙不邪道：“好！你快开药方，老叫化去配药。”

无为道长道：“天色将明，稍候片刻再去如何？”

孙不邪冷冷说道：“人命关天，生死一发，这等大事，也是可以迟延的吗？”

无为道长苦笑一下，道：“老前辈的话虽不错，但贫道却不得不小心从事……”

孙不邪道：“开个药方，轻而易举，难道还要等待很久不成。”

无为道长无可奈何地道：“萧大侠内功，已到了寒暑难侵之境。但此刻却为阴寒所侵，那自非普通的寒气了，也不能用普通驱寒之药，贫道必得仔细琢磨一番，才能开出药方。”

孙不邪想了一想，暗道：这话倒也不错，当下不再言语。

无为道长轻叹一声，道：“老前辈但请放心，以萧翎的内功，虽受北天尊者阴寒掌力所伤，但一时之间，却不致有性命之忧。”

孙不邪黯然说道：“就目下情势而论，萧翎一人的生死，已不是他一人之事，而是天下武林同道的安危……”

无为道长道：“老前辈说的不错，萧大侠的生死，关系着整个武林同道兴亡，而且我们武当派首当其冲，老前辈对萧大侠的生死，固然是关心的很，但贫道对萧翎的关心，只怕不在老前辈之下。”

孙不邪道：“老叫化对医学一道，是全无研究，萧翎的生死，全要凭仗道长了。”

无为道长道：“为萧大侠，为我们武当派，贫道都会尽我心力。”

说罢，凝目沉思，不再言语。

孙不邪缓步走到萧翎倒卧的木榻前面，低头望去，只见萧翎紧闭双目，面色苍白，嘴唇发青，不禁心头黯然，伸出手去，抓住萧翎的右手，只觉萧翎掌指一片冰冷，似是全无半分生机，顿时觉着鼻孔一酸，流下来两滴老泪。

这当儿，突闻得轰然一声暴响，传了过来。

孙不邪心神一震，道：“哪来的暴响之声？”

展叶青道：“传警讯号。”

身子一侧，冲出房门。

转脸望去，只见无为道长仍然在凝目沉思，似是正在用心思索着一件十分为难的事，对那暴响之声，充耳不闻。

只见展叶青急急奔到无为道长身侧，伸手推着无为道长，道：“师兄，传警讯号升起，恐已有强敌来了。”

无为道长一跃而起，道：“传警讯号？”

展叶青道：“不错，小弟适才登楼查看，见那传警火花，似是起于湖畔，想是强敌已经渡湖了。”

无为道长回顾了孙不邪一眼，道：“老前辈留此看护萧翎，贫道与展师弟回去瞧瞧。”

孙不邪道：“老叫化和你同去，留下令师弟在此守护萧翎，万一是那北天尊者去而复返，老叫化当和他一决生死。”

无为道长道：“据贫道看法，那北天尊者受伤不轻，决不会去而复返，八成是沈木风的属下，追寻至此。”

他心中很急，说完了最后一句话人已飘身离室。

展叶青拔步欲行，却被孙不邪伸手拦住，道：“小娃儿，你留这里好好看顾萧翎，老叫化和你师兄同去。”

展叶青道：“这个，这个……”

但闻无为道长说道：“孙老前辈武功，强你百倍，有他同行，纵遇强敌，亦可对付，你就留在这里吧！”

但闻话声逐渐远去，话说完，人也消失在夜色之中不见。

孙不邪纵身跃离室门，一点院中实地，人已跃上屋面，眨眼间消失不见。

展叶青轻轻叹息一声，随手关上房门，搬把椅子，坐在萧翎身旁。

大约过了一盏热茶的工夫，突然萧翎梦呓般地叫道：“好冷啊！好冷啊！”

展叶青站起身子，拉起棉被，盖在萧翎的身上。

就在他动手替萧翎盖棉被的当儿，突然砰的一声大震，紧闭的木门，突然大开。

一阵夜风，吹了进来，烛影摇晃，灯光暗而复明。

展叶青迅快的转过身子，右手一抬，长剑出鞘，凝目望去，只见一个头挽宫髻，身着绿衣，胸绣金花的美丽妇人，缓步进入室中。

展叶青道：“金花夫人。”

金花夫人冷冷说道：“不错。”

目光一掠萧翎接道：“他伤的如何？”

展叶青长剑一挥，洒出一片剑花，道：“他虽已无拒敌之能，但有我展某在此，量你也不能加害于他。”

金花夫人神色肃然，缓步向木榻前行去。

展叶青长剑推出，划起一道银虹，喝道：“站住，要再向前进一步，当心我剑下无情。”

金花夫人淡然说道：“别激怒我……”

展叶青道：“激怒你又能怎样？”

金花夫人道：“要你试试白线儿的威力。”

展叶青道：“白线儿？”

金花夫人道：“天下最毒最奇的怪蛇，如生双翼，灵活无比，全身坚硬如铁，刀剑难伤。”

展叶青道：“有这等事，在下倒是有些不信了。”

金花夫人道：“这不能试，没有一个人，能有第二次再试的机会……”

目光投注到萧翎的身上，接着道：“我不会害他，只过去瞧瞧他的伤势。”

展叶青冷冷说道：“我如何能信得过你。”

金花夫人右手探入怀中，取出一个尺余长，半寸径的玉盘，扬手冷漠地说道：“你和我兄弟的交情如何？”

展叶青道：“谁是你的兄弟？”

金花夫人道：“萧翎。”

展叶青回顾了萧翎一眼，道：“不算好，也不太坏。”

金花夫人突然长长叹息一声，又收起玉盘，道：“我如让你死在白线儿毒日之下，我那兄弟醒来之后，心中定然不快。”

展叶青道：“这倒不用夫人多虑……”

金花夫人接道：“我没有很多时间，你快说，除了咱们动手之外，还有什么法子，我可以过去看看我兄弟的伤势。”

展叶青道：“你如是真的无意下手加害于他，瞧瞧他的伤势无妨，不过……”

金花夫人道：“不过什么？快些说呀！”

展叶青道：“为了防患未然，我要点你几处穴道，使你没有抗拒之能，如若你动手加害于他，我可出手阻止。”

金花夫人冷冷说道：“好！你出手吧……”

双手交叉，闭目而立。

展叶青左手疾出，点了金花夫人两处大穴，一侧身，道：“你可以行近木榻瞧他，但不得出手触及到他。”

金花夫人冷冷的望了展叶青一眼，缓步行近木榻，星目神凝，盯注在萧翎脸上，瞧了一阵，道：“他伤的很重！”

展叶育道：“很重。”

金花夫人道：“什么人伤了他？”

展叶青道：“北天尊者。”

金花夫人道：“他独门玄冰掌力，除了他自制的解药之外，天下无解救之药……”

展叶青接道：“这倒不劳费心，敝师兄精通医道，自有逐寒之法。”

金花夫人冷笑一声，道：“令师兄那点道行有限的很……”

缓缓退后五步，道：“快解开我的穴道，我去找北天尊者，替他讨取解药。”

展叶青怔了一怔，伸手拍活了金花夫人穴道，道：“北天尊者的武功高强，你去求药，那无疑是自投罗网。”

金花夫人冷笑一声，道：“这似乎不关你的事了。”

展叶青呆了一呆，半晌答不出话。

金花夫人道：“好好照顾他，等我的消息，如是明天二更之前，我还不能赶到，那你们就不用等我了。”说罢转身向外行去。

展叶青急急说道：“站住！”

金花夫人已然走出室门，回过头来，说道：“你还有什么事？”

展叶青道：“适才有警讯传来，可是和你有关？”

金花夫人道：“沈木风亲率高手，追踪至此。”

展叶青道：“在下还有一事不明。”

金花夫人道：“此刻我寸阴如金，你快些问吧！”

展叶青道：“你何以知道萧翎在此养伤。”

金花夫人道：“你们和北天尊者动手，我一直隐身在暗中观察。”

展叶青道：“这么说来，沈木风也知道了。”

金花夫人道：“如是沈木风知道萧翎在此，早已追来此地了。”

也不容展叶青再多问话，纵身而起，跃上屋面，身子一闪而没。

展叶青望着金花夫人远去的背影，长长叹息一声，缓步走回萧翎的木榻之前。

金花夫人之言，他虽不能全信，但也无法不信，想到师兄此刻或已和沈木风短兵相接，展开了生死之战，心中更是焦急万端，心中想赶去助战，但丢下萧翎一人在此，又有些放不下心。

一时间，茫然无主，不知该如何才好。

时间在焦急中过去，直闹得展叶青坐立不安。

正当六神无主的当儿，突然室外响起了步履之声。

展叶青心中早有戒备，呼的一声吹熄室中火烛，拔出长剑，隐身在门后。

只听孙不邪的声音起自室外，道：“萧翎伤势如何？”

展叶青道：“依然如故。”

只见人影一闪，孙不邪推门而入。

展叶青还剑入鞘，摸出火折子，燃起火烛，问道：“老前辈可曾遇到沈木风了吗？”

孙不邪道：“遇到了。”

展叶青一皱眉头，道：“敝师兄现在何处？”

孙不邪大步行到萧翎木榻前面，低头望着萧翎，道：“令师兄已然渡过湖去，和群豪会合一起。”

展叶青道：“老前辈可曾和沈木风等动过手吗？”

孙不邪道：“如若是动上了手，老叫化只怕也不能好好的回来了。”

展叶青呆了一呆，道：“那沈木风专为我等而来，既然碰上了，何以不曾动手？”

孙不邪道：“老叫化也是奇怪，大概是咱们还不该死。”

展叶青道：“究竟是怎么了？”

孙不邪伸出手去，按在萧翎头上，道：“老叫化和令师兄赶到湖畔，沈木风早已在湖畔等候，三言两语，老叫化和令师兄，都已被包围了起来，双方眼看就要动手，突闻一种奇异的乐声传来，沈木风突然下令收兵而退，事情就是这么简单，你要老叫化如何能想得明白。”

展叶青轻轻叹息一声，道：“这么说来，那乐声是帮助咱们的了。”

孙不邪道：“这个老叫化想不明白，只怕令师兄也不明白。”语声微微一顿，又道：

“这里可有什么事故吗？”

展叶青道：“金花夫人来过。”

孙不邪呆了一呆，道：“金花夫人来过？”

展叶青道：“不错。”

孙不邪道：“她怎知你和萧翎在此？”

展叶青道：“萧翎和北天尊者动手之时，她已在旁侧隐身观看。”

孙不邪道：“她追踪至此？”

展叶青道：“大概是吧！”

孙不邪道：“那妖妇满身藏着毒物，她可曾动过萧翎？”

展叶青道：“有在下在此，自然是不会让她碰到萧翎一下。”孙不邪双目凝注展叶青的脸上，道：“那金花夫人桀骜不驯，如何能令她听你的话？”

展叶青道：“在下先点了她双臂穴道，才让她行近萧翎木榻，如若她稍有举动，我就立刻可以置她死地。”

孙不邪道：“以后呢？”

展叶青道：“她看过萧翎之后，我拍活她的穴道，放她而去。”

孙不邪道：“她临去之际，可曾留下话吗？”

展叶青道：“她说去替萧大侠谋取解药，要我们在此地等候于她，大约明晚二更之前，她当赶到此地。”

孙不邪道：“她哪里去取解药？”

展叶青道：“去找北天尊者。”

孙不邪道：“那金花夫人武功虽然不错，但决非那北天尊者之敌。”

展叶青叹道：“她语意十分坚决，看来不似谎言……”语声微微一顿，又道：“在下不解的是那金花夫人，何以会对萧翎如此关心。”

孙不邪一皱眉头，道：“这种事，问老叫化子，那算是白问了。”

展叶青道：“老前辈在此看顾萧翎，晚辈去看看敝师兄。”

孙不邪道：“你去吧！不过老叫化的看法，萧翎只怕是很难撑到明夜二更，你见着令师兄，告诉他要他早些来此，以便随时施救。”

展叶青一抱拳，道：“晚辈记下了。”一跃而出。

孙不邪伸手取过一把木椅，放在萧翎木榻旁侧，缓缓坐了下去，望着仰卧在木榻上的萧翎，心中感慨万端，暗暗忖道：如是老叫化不劝他，他也许和中州二贾，留在四海君主那五彩巨舟之上，那也没有今日之祸了。

只觉萧翎这次大难，都由自身而起，心中更是难过。

漫漫长夜，就在孙不邪惶惶不安之中度过。

次晨天亮，李老丈遣人送上了一顿丰盛的早餐。

萧翎手足愈来愈凉，静卧不醒，除了还有一缕微弱的气息之外，简直和死人无别，孙不邪心中十分焦虑，食难下咽，连一口水也未喝。

天到中午时分，无为道长才匆匆赶到，手中提着两包逐寒药物。

孙不邪亲人厨房，煎好药物，捧入静室。

萧翎一张俊脸，已完全变成了铁青之色，全身僵硬。

无为道长和孙不邪费了不少气力，才把煎好的药物，灌入萧翎腹中。

孙不邪对无为道长两服逐寒之药，寄望甚大，是以一直目不转睛的望着萧翎。

第五十六回慧婢智救人

哪知萧翎服下药物之后，有如石沉大海，过去了一个时辰，仍然不见有何效用。

孙不邪一皱眉头，道：“道长，你可是用错药了？”

无为道长道：“贫道曾亲自检查药物，所有的药物，都是地道之物，决不会错。”

孙不邪道：“如果没有用错过药，萧翎服下药物之后，怎的毫无效果。”

无为道长尴尬一笑，道：“这大约因为贫道岐黄之术不精，处方有误……”

孙不邪轻轻叹息一声，道：“这么看来，只有寄望于那金花夫人了！”

无为道长早已听那展叶青述说昨夜之事，当下接道：“如若那金花夫人当真的能够取得北夭尊者的解寒之药，那自是万无一失了！”

孙不邪道：“别说那金花夫人不是北天尊者的敌手，就算她能够取得药物，也未必会如约赶来。”

无为道长道：“这个贫道的看法就和老前辈不同了，那金花夫人如真能取得解药，定然会如约而来，就是她取不到解药，只要未死在北夭尊者手下亦将会如约赶来……”

等待中的时光，过的特别漫长，孙不邪更是焦急无比，来回在室中走动，不时行近萧翎木榻之前，一下摸摸萧翎的额角，一下按按萧翎前胸，焦急之情，如坐针毡。

无为道长心中虽然焦急，但尚能沉得住气，闭目而坐，一语不发。

好不容易盼望到天色入夜，无为道长晃燃火折，燃起桌上火烛。

这是一段黯然沉闷的时光，无为道长和孙不邪，心头如同压上了一块千斤重铅，相对无言。

夜近二更时分，仍是毫无动静，孙不邪心中哀伤，一心想着萧翎的生死，不知时已二更，无为道长却是心如火焚，霍然站起，行到门口，打开室门，向外望去。

但见夜空幽寂，哪里有金花夫人的踪影。

不禁黯然一叹，忖道：“完了，就算她取得解药，但如再晚来上半个时辰，那萧翎一息断绝，只怕也无法回生了……”

忖思之间，突闻遥远处，传过来一个女子的呼叫之声。

凝神听去，那声音似是隐隐在呼叫萧翎之名。

静夜之中，这声音至少在两里之外。

无为道长心中一动，回头说道：“老前辈好好的照顾萧翎，贫道去去就来。”

也不待孙不邪答话，纵跃出室，循声找去。

那呼叫萧翎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无为道长施用出了全力，循声奔去。

他轻功卓绝，疾如飘风，片刻之间，已奔行了两三里路。凝目望去，只见黯淡星光下，站着一个背插长剑，身着玄色劲装的少女，不断的呼叫萧翎之名。

那少女似是已警觉到有人行近，停止了呼叫之声，道：“什么人？”

无为道长暗暗吃了一惊，道：这女子是何许人物，耳目如此灵敏。

缓步绕过一株大树，走了过来道：“贫道无为。”

那玄衣少女两道秋波直射过来，望着无为道长，冷冷地说道：“你来这里做什么，我又不是在叫你。”

语气虽然冷漠，词意却一派天真。

无为道长道：“姑娘呼叫之人，可是萧翎吗？”

玄衣少女道：“不错啊！你可知道他现在何处？”

无为道长点点头道：“如是不知萧翎现在何处，贫道也不会来此了。”

玄衣少女急道：“快带我去见他。”

无为道长道：“姑娘如不肯说出身份姓名，贫道决不会带姑娘去。”

那玄衣少女急道：“我叫陆娟黛，行了吧！快带我去见他。”无为道长道：“陆娟黛！从未听人说过。”

陆娟黛道：“不知道我，那你总该知道我爹爹吧？”

无为道长道：“令尊是谁？”

陆娟黛道：“我爹爹北天尊者。”

无为道长怔了怔，道：“原来是冰宫公主，贫道失敬了。”陆娟黛急道：“我什么都说了，还不快些带我去见萧翎，我爹爹那玄冰掌恶毒无比，再晚了恐怕没有救了。”

无为道长心中暗道：此刻的萧翎已经是奄奄将毙，不论此女说的话是真是假，何不先带她去碰碰运气。当下说道：“贫道带路。”转身行去。

陆娟黛一面奔行，一面催促无为道长走快一些。

两人赶回静室，只见孙不邪左手扶着萧翎的身子，右手按在萧翎的命门穴上，正以本身真气灌入萧翎内腑。

孙不邪抬头瞧了无为道长一眼，道：“你骗了老叫化。”

陆娟黛急行两步，奔到木榻前面，接口说道：“快放开他。”并指如朝，点向孙不邪的右腕脉穴。

孙不邪右手一抬，让避开去，一跃而起，挥手劈出一掌，目光却投注在无为道长的脸上，道：“道长，这位姑娘是谁？”

无为道长道：“北天尊者之女，来救萧翎之命，老前辈请让开吧！”

陆娟黛一语不发，右手硬接了孙不邪一记掌力，左手却从怀中摸出了一粒丹丸，塞向萧翎口中。

孙不邪掌力何等雄浑，陆娟黛硬接一掌，被震得向后疾退了两步，左手药丸，差了两步，无法投入萧翎口中，心中大是恼怒，飞起一脚，踢向孙不邪的小腹。

孙不邪飞身一跃，离开木榻，落在室壁一角。

陆娟黛口中恨声说道：“如是耽误了他的性命，我就要你们两人为他偿命。”

右手探出，扶住萧翎身躯，左手捏着丹九，疾快的塞入了萧翎口中。

金丹入口，自化玉液，沥沥入喉。

无为道长两目凝神，投注萧翎的脸上，瞧着他服下药物的变化，一面监视着陆娟黛的举动。

孙不邪两道目光更是全神贯注在萧翎的身上，那药物果然是灵验无比，萧翎服用过药物不久，突然伸动了一下双手。

无为道长眼看萧翎似欲醒了过来，心中大喜道：“陆姑娘的药物，果然是灵验的很。”

孙不邪听得呆了一呆，低声说道：“这位姑娘是什么人？”无为道长道：“贫道不是早就告诉过老前辈吗，她是北天尊者的女儿。”

孙不邪道：“她姓什么？”

无为道长道：“北天尊者姓什么？”

孙不邪低声说道：“据老叫化所知，那北天尊者自称复姓百里，他的女儿，怎么会姓起陆来？”

无为道长吃了一惊，道：“当真吗？”

孙不邪道：“自然是当真的了，老叫化几时讲过谎言……”说着右手一把抓住了无为道长，急急地接道：“不管她姓张姓王，也不用管她是不是那北天尊者的女儿，目下咱们担心的是萧翎的生死，她只要能够医好萧翎的伤势，那就行了。”

无为道长点点头，道：“老前辈说的不错。”

这时，躺在床上的萧翎，忽然一伸双臂道：“冻死我了。”忽地一挺身，坐了起来。

孙不邪大喜道：“兄弟，你好了吗？”

灯光下只见萧翎的脸色仍是一片惨白，双目无神，回过头来，望了孙不邪一眼，缓缓说道：“晚辈好些了……”

目光转到无为道长脸上，道：“多谢道长救命。”

他身体虽尚未复元，但神志仍极清醒。

无为道长道：“是这位姑娘救了你。”

萧翎望了木榻前面的少女一眼，道：“姑娘和在下素不相识，何以来此相救？”

无为道长原来想她是北天尊者之女，但因不愿说出真正姓名，故而随口捏造出一个陆娟黛来应付，但是萧翎也不相识，才知此女真是冒名替姓而来，不禁心中一动，一面暗中运气，缓步向萧翎木榻前行去，一面说道：“萧大侠再仔细看看，这位姑娘是北天尊者之女。”

萧翎双目盯注在她脸上瞧了一阵，摇摇头道：“她不是。”无为道长不等那少女开口辩驳，急急接道：“她叫陆娟黛。”萧翎摇着头，道：“这就更不对了，那北天尊者之女，乃复姓百里，单名一个冰字，怎的会姓起陆来了。”

这当儿，无为道长已然行到那陆娟黛的身侧，突然出手一把，抓住了那陆娟黛的右腕脉门，冷冷说道：“姑娘冒充那北天尊者之女，是何居心？”

陆娟黛神情镇静的微微一笑，道：“放开我。”

无为道长道：“姑娘请向后退五步，贫道就放开姑娘。”

陆娟黛回顾了萧翎一眼，道：“道长可是怕我伤了他吗？”无为道长道：“不错，姑娘和萧大侠相距过近，如是陡然出手，贫道自知救援不及。”

陆娟黛道：“如是我会伤他，那也不用救他了。”

无为道长道：“姑娘话虽说的不错，但姑娘身份未明之前，究竟是叫人难以放心，还是请退后五步的好。”

陆娟黛无可奈何的向后退了五步，道：“现在可以放开我了吧！”

无为道长放开陆娟黛的右腕，合掌说道：“姑娘虽冒名前来，但贫道仍然感激姑娘救治了萧大侠的伤势。”

这座屋本不太大，陆娟黛退后五步，已到了门口，背依在木门之上，缓缓说道：

“萧相公当真不认识小婢了吗？”

萧翎凝目瞧了陆娟黛一阵，摇摇头道：“不认识。”

陆娟黛道：“萧相公认识香雪姊姊吗？”

萧翎道：“认识，她是百里姑娘的贴身女婢，在下和她见过几面。”

陆娟黛道：“香雪追随姑娘，悄然而去，追寻你的下落，小婢本要同行，却被姑娘强令留下，要小婢追随在老爷身侧，探听你的消息，姑娘心中早已知道，她如逃走之后，老爷必将迁怒于你，因此，姑娘出走之日，顺便取了老爷炼制的灵丹两瓶，分了两粒，存在小婢之处……”

萧翎轻轻叹息一声，道：“倒是被你家姑娘料中了。”

陆娟黛道：“姑娘曾经告诉小婢，留心老爷举动，万一被他寻着萧相公，出手伤了你，就要小婢送上解药。”

萧翎道：“姑娘何以知道在下受伤呢？”陆娟黛道：“我们冰宫卫队，今天中午擒住了一位金花夫人，据说她是想去偷老爷炼制的灵丹，小婢一时心血来潮，忽然想到相公，因此跑去问那金花夫人，起初之时，她不肯说，直到天到初更，我再去看她时，她才说出来救你之事，小婢当时大为震惊，想不到姑娘临去的留言，竟然会如此的灵验……”

萧翎道：“原来如此，这其间的阴差阳错，竟然是如此的巧合。”

只听得陆娟黛接道：“小婢问她相公现在何处？”

无为道长接道：“金花夫人定然告诉你了。”

陆娟黛道：“不错啊！”

无为道长道：“她既然告诉了你，为何不直来此地。”

陆娟黛道：“那金花夫人说了一半，老爷恰好派人来提她问话，小婢只好躲了起来……”

长长吁一口气接道：“当时天色已经不早，小婢势难等她回来，只好依照她说的大约方向，赶来此地，哪知找来找去，也找不着，心中一动，我便大呼相公之名……”她目光一掠无为道长，接道：“这位道长循声找去，定要问我之名，形势迫切，只好冒充一下我们姑娘的身份。”

萧翎道：“陆娟黛可是你真名吗？”

陆娟黛道：“小婢名叫娟黛，这姓乃是小婢真姓，我虽冒充姑娘身份，以求早些见到相公，但却不敢借用姑娘之名……”

只见孙不邪举手一挥，熄灭火烛，道：“有人来了！”

但闻衣袂飘风之声传来，似是有人从屋面上跃落院中。

孙不邪暗中运起掌力，正待喝问，耳间已响起一个女子声音，道：“萧翎的伤势如何了？可有什么变化？”

无为道长道：“是金花夫人。”随手打开木门。

只见金花夫人双手捧着胸腹，缓步行了进来。

孙不邪晃燃火折子，燃起了火烛。

凝目望去，只见金花夫人紧咬着牙关，长发技垂，举步落足之间，似是拖着了一块重铅。

显然，金花夫人似是受了很重的伤。

只见金花夫人抬头望了站在萧翎木榻前面的陆娟黛一眼，道：“你来了。”

陆娟黛点点头，道：“来啦。”

金花夫人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陆娟黛急急奔了过来，扶起金花夫人，道：“你伤的很重吗？”

金花夫人点点头，道：“你可是送解药给他的吗？”

陆娟黛道：“他已经服用下去了。”

金花夫人道：“娟黛姑娘，多谢你了，如是等我赶来，也许已经来不及了。”

萧翎缓缓坐起身子，走下木榻，道：“夫人伤在何处？”

金花夫人苦笑一下，道：“不要紧，我死不了……”

突然一张嘴巴，吐出了一口鲜血。

陆娟黛掏出绢帕，拭去金花夫人前胸的血渍，道：“你可是伤在我们老爷的手下？”

金花夫人摇摇头，道：“不是……”

无为道长接道：“陆姑娘，她伤在内腑，不宜多言，姑娘最好是别再问她。”

伸手入怀中摸出一个玉瓶，倒出了两粒丹药，接道：“陆姑娘，让她眼下这两粒丹丸。”

陆娟黛接在手中，递了过去。

倔强的金花夫人，突然伸手接过丹丸道：“我还不用人来服伺。”

张口吞下了两粒丹丸。

萧翎道：“夫人，在下得这位陆姑娘送来解药，服用之后，伤势已然大见好转，夫人请上榻休息一会如何？”

金花夫人伤势虽重，但她生性倔强，仍是装出往日一般模样，言笑自若，当下说道：

“萧兄弟，人人都叫我金花夫人，你也要这般叫我吗？”

萧翎一皱眉头，道：“那要我叫你什么？”

金花夫人道：“叫我大姊姊啊！我不是一直叫你小兄弟吗？”萧翎略一沉吟，道：

“好！姊姊请上木榻休息一下如何？”金花夫人挺身站起，身子摇了两摇，似是将要倒下，陆娟黛伸手来扶，却被她挥手摔掉，摇摇摆摆的行近木榻，坐了下去。

萧翎想到金花夫人为了救自己之命，不惜冒险犯难，身受如此重伤，心中大是不安，缓步走近木榻说道：“姊姊，那无为道长医道精深，要他替姊姊看看伤势如何？”

他已知金花夫人脾气倔强，如是请无为道长替她把脉，被她一口回绝，那未免大使无为道长难看，故而先行和她商量。

只见金花夫人摇摇头，道：“不用了，我自己的伤势，自己清楚，只要休息一夜，就可复元。”

无为道长口齿启动，欲言又止。

孙不邪对那金花夫人，原无好感，但他此刻却观念大变，轻轻咳了一声，道：“无为道长的医术，虽然不及毒手药王，但亦算世间罕有的良医，姑娘何必固执，为什么不让他瞧瞧。”

萧翎接道：“孙老前辈说的不错，姊姊最好能让无为老前辈替你把脉。”

金花夫人道：“你当真怕我死了吗？”

萧翎向金花夫人微笑道：“姊姊为了救我萧翎之命，身受如此重伤，萧翎心中何安。”

金花夫人笑道：“好吧！为了让你安心，那就有劳道长了。”无为道长缓缓行了过来，伸出右手，食中二指把着金花夫人左腕脉穴，良久之后，缓缓说道：“夫人的伤势，应该不很重，只是负伤之后，一直未得静坐调息，急急赶路，才使伤势恶化起来。”

金花夫人微微一笑，道：“看的不错啊！”

萧翎接口道：“可有疗好之望？”

无为道长道：“此刻她气血已攻内腑，必得多养息一些时日才行。”

金花夫人道：“需要多长的时间？我不能在这里停的太久。”无为道长道：“多则七日，少则五天。”

金花夫人道：“不行，那就不用瞧了，明天午时，我必得离开此处动身。”

无为道长道：“不是贫道危言耸听，如若夫人不得适当休息，还要匆匆赶路，伤势再交恶化，就算华佗重生，扁鹊还魂，只怕也无能再救夫人之命了。”

金花夫人微微一笑，道：“我如留这里静养五日，就算集合天下名医于斯，也无法救我之命。”她喘了两口气，接道：“正因为我还想多活一些日子，才要匆匆离此。”

萧翎道：“为什么呢？”

金花夫人笑道：“你一定要知道吗？”

萧翎道：“不错。”

金花夫人道：“事已至此，告诉你也不妨事了，那沈木风已在我身上下了毒手，每隔十日，必得服下一粒解药，以延缓毒性的发作，三日之后，就是我服用解药的日子，过了期限，将毒发而死。”

萧翎道：“有这等事吗？”

金花夫人笑道：“难道我还骗你，别说我了，凡是百花山庄中重要人物，大都如此，越是武功高强的人，服的毒药也越是厉害，据说那毒药乃毒手药王苦心研配而成，恶毒无比，除了沈木风握有的独门解药之外，天下没有可以解救之药。”

无为道长道：“如若她明日中午离此，就算能够赶回百花山庄，眼下沈木风的解药，但这数百里的行程，也足以要她的命了。”

萧翎轻轻叹息一声，道：“道长说来说去，那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无为道长道：“办法倒有一个，只不知萧兄是否答应？”

萧翎道：“什么办法？”

无为道长道：“贫道施展金针过穴之法，废了她的武功……”萧翎道：“散了她的武功，也无法阻止她内赌毒发，也是难以救她之命。”

无为道长道：“有一种最为惨酷的解药之法，那就是废了她武功之后，把她放在蒸笼之内，用陈年老醋，蒸除她身上之毒。”

萧翎道：“一定成吗？”

无为道长道：“贫道如无把握，也不会说出口了。”

萧翎道：“除去她内腑奇毒之后，还可以使武功复元吗？”无为道长摇摇头，道：

“不成了，这一生一世，都无法再练武功。”

萧翎道：“除此之外呢？”

无为道长道：“贫道再无良策。”

萧翎沉吟了一阵，道：“兹事体大，在下如何做得主意。”无为道长道：“萧大侠和那金花夫人商量，生死之间自然由她抉择。”

萧翎叹息一声，道：“眼下只有如此了。”

缓步走回室中。

只见金花夫人靠在棉被之上，圆睁着一双星目，脸上却满是困倦之色。

她似是极力保持着清醒的神智，和轻松的心情，微微一笑，道：“你们在谈些什么？”

萧翎道：“谈姊姊的伤势。”

金花夫人摇摇头道：“不用谈了，明日午时之前，我必得离开此地，除非无为道长在明日午时之前，能治疗好我的伤势。”

萧翎口齿启动，欲言又止。

金花夫人道：“兄弟有话说吗？”

萧翎道：“你为救我之命，落得如此下场，此言叫我如何开口。”

金花夫人笑道：“不妨事，你尽管说出口来就是。”

萧翎道：“无为老前辈有一良策……”

无为道长道：“那是最笨的法子，如何能谈得良策二字。”萧翎接道：“那办法虽可救姊姊之命，但要废除你一身武功，不知姊姊的意下如何？”

金花夫人笑道：“废除我一身武功，那是比要我性命更为重大了。”

萧翎道：“因此，在下不敢做主，生死之间，要由姊姊自己抉择了。”

金花夫人笑道：“我不想死，但更不愿被人废去武功，因此明日午时之前，必得离此，赶回百花山庄，尽半夜半日之功，打坐调息，也许可助我体能恢复一些。”

无为道长道：“为时已晚，此刻，夫人不但不能奔走行动，而且连运气调息，亦将使伤势恶化，唯一之策，就是静卧不动。”

金花夫人突然挺身而起，道：“此言当真吗？”

无为道长道：“夫人此刻可有愈来愈觉困倦之感？”

金花夫人道：“不错。”

无为道长道：“那就不会错了。”

金花夫人突然一提真气，道：“既是如此，我要连夜走了。”萧翎急急说道：“夫人止步。”

金花夫人回头笑道：“又叫我夫人了。”

无为道长接道：“按贫道查看夫人脉象，难以撑过百里行程，必将伤发而死。”

金花夫人道：“就算明知必死，也得冒险一试。”

无为道长道：“你没有十分之一的机会，不用赌了。”

萧翎接口说道：“道长，如若用一具软榻，让她躺在软榻之上，抬回百花山庄，对她伤势，是否有碍。”

无为道长道：“那倒是无碍了。”

萧翎道。“既是如此，姊姊请等候片刻，我送你回去……”孙不邪道：“你要去百花山庄？”

萧翎道：“我只送她到十里之外，就兼程而回。”

无为道长道：“萧大侠忘记了一件事。”

萧翎道：“什么事？”

无为道长道：“萧大侠大伤初愈，亦不宜奔走劳碌。”

金花夫人咯咯一笑，道：“萧兄弟，你能有这份心意，我已经感激不尽了，你送我未免危险太大，沈木风耳目灵敏，如是被他发觉，不但牵累到你，而且也害了我。”

萧翎道：“但姊姊不能奔走……”

金花夫人接道：“不要紧，我只要能够奔行百里，就算倒卧路旁，大半也会遇上沈木风的暗桩，此刻，他正值用我之时，必会想尽方法救我……”

语声微微一顿，黯然接道：“你要好好保重，姊姊去了，但愿日后咱们还能见面。”

纵身一跃，飞出室外，飞上屋面而去。

萧翎本要追赶，却被孙不邪伸手拦住，道：“萧兄弟，那金花夫人说得不错，你如要送她，不但害了自己，而且也害了她。”

陆娟黛突然行到门口，道：“小婢也该回去了，万一被尊者发觉，只怕性命难保。”

孙不邪道：“既有性命之险，姑娘为何还要回去。”

陆妮黛轻轻叹道：“冰宫戒律，私行逃亡，必予追杀，小婢不能留此……”

目光一掠萧翎接道：“萧相公日后遇上我家姑娘时，还望好好待她。”

转身一跃，继金花夫人之后，登上屋面，飞跃而去。

孙不邪望着陆娟黛消失的背影，长长叹息一声，道：“女孩子的心事，真叫老叫化想不明白。”

无为道长长吁一口气，道：“萧大侠的伤势如何了？”

萧翎道：“寒冷尽消体能渐复，大致说来，已算复元了。”无为道长轻轻叹息一声，道：“那很好，贫道也算减去了一个负担。”

孙不邪突然接道：“道长可是准备在此和沈木风决一死战吗？”

无为道长略一沉吟，道：“贫道自知凭我们武当派一己之力，决难抗拒那百花山庄，就算约得二三好友相助，然无疑以卵击石，难与为敌，但目下形势迫人，如不能奋起抗拒，只有束手待缚一途了。”

孙不邪接道：“道长不是已经派人连络九大门派中人，要他们派遣高手相助吗？”

无为道长叹道：“那沈木风虽然实力强大，但九大门派如能选派出高手，纵然未必能够胜他，也该是一个平分秋色之局，只可惜……”

突然住口不言。

孙不邪道：“怎么？可是九大门派不肯相互支援，派遣高手助战吗？”

无为道长道：“虽然未曾拒派高手，但也不肯全力相助，唉！九大门派各存私心，以求自保，岂不正好中了沈木风的下怀，集中全力，个个击破。”

孙不邪道：“这话不错，但不知道长有何高明之策。”

无为道长道：“近百年来，武林九大门派，虽无大恩大怨，但小冲突，却是在所难免，也一直未能出一个使各大门派敬眼的人才，致使各大门派之间，关系变得十分淡漠，尤以少林派，近数十年来，几乎是不同其他门派往来。”

孙不邪接道：“据老叫化所知，道长和少林现代掌门人私交甚笃，难道是江湖传言有误吗？”

无为道长道：“虽和少林掌门颇有私交，但因此事关系太大，那少林掌门也不便强行做主……”

语声微微一顿，接道：“私交总归于私交，但一旦面临到重要关头，只怕私交就难发挥作用了……”

他心中感慨甚多，言罢，不禁黯然一叹。

孙不邪道：“九大门派，故步自封，互不支援，那是自取灭亡了。”

萧翎道：“目下最重要的事，是如何应付强敌……”

语声微微一顿，道：“在下有一件不解之事，还得道长指教。”

无为道长道：“什么事？”

萧翎道：“那金花夫人怎会到了此地。”

无为道长略一沉吟，把经过之情，仔细的说了一遍。

萧翎奇道：“沈木风何以会突然撤走？”

孙不邪道：“老叫化也是想不明白。”

无为道长道：“唯一可疑之处，就是那一阵乐声，沈木风听得那乐声之后，似是甚为震惊，豪气尽消，全军而退。”

萧翎道：“道长精通音律之学，可能听出那乐声是什么乐器所奏吗？”

无为道长道：“非萧非笛，似是两种乐器混在一起……”

沉吟了一阵，道：“似乎是一种古筝，和洞箫混合而成。”孙不邪道：“老叫化想遍数百年来武林人物，就想不到哪一个人，有着乐声退敌之能。”

萧翎道：“这确实有些奇怪，在下学艺之时，亦曾听到家师讲说天下武林高人往事，但未听过有乐声退敌之能。”

孙不邪道：“此时此地，不用再谈这些事了，咱们也该回去瞧瞧了。”

萧翎探手入怀，取出一锭黄金，放在本案之上，熄去火烛。道：“咱们走吧！”当先出室。

孙不邪紧随在萧翎身后而出，一把抓住萧翎左腕，笑道：“萧兄弟体能尚未恢复，老叫化助你一臂之力。”

陡然一提真气，飞身跃上屋面。

萧翎听到沈木风带人追踪，为乐声所退，但心中仍是担心父母安危，一路上急急奔行。

行至湖边，只见那云阳子带着四个中年道长，早已在湖边等候。

无为道长低声问道：“可有事故？”

云阳子摇摇头，道：“一切安好，未见来犯之敌。”

萧翎急急接道：“道长可曾见过家父家母吗？”

云阳子道：“贫道心知两位老人家是那沈木风用心所在，因此，特请中州二贾和司马乾等护至山中一处隐秘所在躲藏起来了。”

萧翎心中暗道：你不要弄巧成拙，口中却问道：“他们回来没有？”

云阳子道：“还在山上。”

萧翎轻轻咳了一声，不再多问，飞身跃上木舟。

无为道长、孙不邪和萧翎，同乘一舟，云阳子带四位武当弟子，共乘一舟。

双舟齐发，破浪而行。

萧翎想到父母两度遇险之事，对两位老人家的安危，特别惦记，那小舟行速虽然很快，但他却仍然觉着不够，亲自运桨，舟行如飞。

小舟靠岸，萧翎顾不得和孙不邪等多打招呼，直向父母房中奔去。

只见木门大开，室中一片黑暗。

萧翎轻轻咳了一声，道：“有人吗？”

内室中传出来金兰的声音，道：“萧相公吗？”

萧翎道：“不错，家父母尚未归来吗？”

室中火光一闪，点起一只火烛，金兰劲装佩剑，缓步走了出来，道：“老爷夫人，已有商爷、杜爷等保护上山而去。”

萧翎道：“你可知他们现在何处吗？”

金兰道：“不知道。”

萧翎回头望去，只见孙不邪和云阳子，并肩站在门外，当下接道：“道长知道吗？”

云阳子笑道：“萧大侠但请放心，贫道担保令尊、令堂安好无恙。”

萧翎抱拳一揖，道：“在下知道长心思周密，但未见得家父母之前，在下实难放心。”

云阳子道：“贫道已派人施放讯号，招请他们回来。”

萧翎道：“道长如知去处，最好能带在下去看看。”

云阳子道：“萧大侠如此孝心，贫道自是应命，不过，就贫道所料，中州二贾此刻已经接得讯息，保护着令尊、令堂下山而来，如是我等上山寻找，错了道路，反而耽误了时间。”

萧翎叹息一声，道：“好吧！咱们就在此等候，但不知要等上多少时间？”

云阳子道：“至多不会超过一个时辰。”

萧翎缓步走回父母居住的房中，燃起一支火烛，呆呆坐在厅中。

云阳子知他连经两次父母被捞的大变之后，已成惊弓之鸟，心中正自忧苦，也不多言，默默而坐。

一支火烛烧完，仍不见萧氏夫妇和中州二贾归来。

金兰重新燃上一支蜡烛，缓步退到厅门口处。

萧翎忍了又忍，仍然是忍耐不住，说道：“道长，咱们等了多久？”

云阳子道：“尚不足一个时辰。”

萧翎轻轻咳了一声，欲言又止。

云阳子口中说的轻松，心中却是感觉到有些不对，缓缓站起身子，道：“萧大侠请坐片刻，贫道去问问那传讯弟子。”

也不待萧翎答话，起身出室而去。

云阳子刚刚行到室门口处，一条人影疾如飞鸟一般，直窜而入，几乎和云阳子撞了一个满怀。

云阳子身子一闪，避开来势，伸手一把，抓住了来人左腕。萧翎霍然站起，凝目望去。

只见来人道装佩剑，正是武当门下弟子。

云阳子缓缓放了那人手腕，说道：“什么事如此匆忙？”

那道人双掌合十，欠身对云阳子一礼道：“弟子奉急命而来，一路奔走，早已累得神志不清了，还望师叔原谅。”

萧翎右手一按桌面，急步而至，道：“什么事？快说！”

那道长喘了口气，道：“弟子奉命守护山上一处要道……”萧翎急急接道：“我那父母，可是又被掳去了吗？”

那道人满脸惭愧之色，道：“弟子守在要道之上，不知怎的竟被人点了穴道。”

云阳子脸色一变，道：“以后呢？你怎么醒了过来？”

那道人道：“弟子被掌门师尊救醒。”

云阳子道：“掌门道长现在何处？”

那道人道：“掌门人救醒弟子之后，问明经过，命弟子传命师叔，通知萧大侠，一起入山，弟子奉命，一路急奔而来。”

大变已生，萧翎焦急的心情，反而平静下来，低声对那道人说道：“你一路奔跑，定然十分辛苦，好好休息去吧！”

那道人欠身对云阳子和萧翎行了一礼，悄然而退。

云阳子仰面望天，长长吁一口气，道：“想不到果然出了变故，实叫贫道惭愧的很。”

萧翎道：“事已至此，道长也不用自责了，咱们上山瞧瞧去吧！”

云阳子道：“贫道带路。”放腿向前奔去。

萧翎紧随云阳子身后而行。

这两人轻功卓绝，全力奔行，有如两道掠空流矢。

片刻工夫，已奔出七八里路，翻越了两座山岭。

这时，天色已亮，四周景物，已然大致可见。

云阳子陡然停下脚步，目光转注一丛深草之中。

萧翎道：“道长可是走迷了路？”

云阳子摇摇头，快步行入一丛深草之中，拖出一个佩剑的中年道人，略一查看，挥手一掌，拍在那人背心之上。

只听那道人长吁一口气，缓缓睁开了双目，望了云阳子一眼，挣扎而起，拜伏地上。

云阳子沉声说道：“不用多礼了，告诉我经过之情。”

那道长垂首说道：“弟子守在此地，被人点了穴道，多亏师叔相救。”

云阳子道：“什么人点了你的穴道？”

那道人道：“弟子闻得衣袂飘风之声，还未来及回头瞧看，已被点中了穴道。”

云阳子略一沉吟，回头对萧翎说道：“萧大侠，来人点穴手法，十分轻微，用心不在伤人，就此而论，贫道推想那人决非沈木风。”

萧翎道：“唉！奇怪的是除了沈木风之外，还有何人要掳去在下的父母呢？”

云阳子举手一挥，低声对那道人说道：“此地已没有你的事了，你下山去吧！”

那道人应了一声，转身而去。

云阳子望了萧翎一眼，接道：“百花山庄中人，一向手段毒辣，对本门弟子决不会如此留情。”

萧翎道：“这就有些奇怪了。”

说话之间，瞥见无为道长带着中州二贾和东海神卜司马乾，急急行来。

萧翎眼看中州二贾无恙，先放下一半心来。

无为道长等来势甚快，片刻间已到了两人身前。

中州二贾并肩行到萧翎身前，突然跪了下去，道：“小弟等该死，敬望大哥责罚。”

萧翎双手齐出，扶起中州二贾，道：“两位兄弟快请起来，把详细经过告诉小兄。”

商八轻轻叹息一声，道：“小弟把两位老人家安排一处石洞之内，小弟守在洞内，杜兄弟守在洞外，夜半之时，突闻杜兄弟摔倒之声，小弟冲出石洞，果然洞外站着一个全身黑衣的蒙面人，杜兄弟已被人点了穴道，倒在路侧……”

萧翎道：“你和那人动过手吗？”

商八道：“乍惊大变，心神失常，只顾前面之敌，却不料后面突受袭击，而且那人出手奇快，小弟惊觉到时，已被他点了穴道。”

萧翎目光转到杜九脸上，缓缓说道：“杜兄弟可曾看清楚来人吗？”

杜九道：“说来惭愧，小弟被人施用暗器击中穴道。”

无为道长接道：“那是一种豆粒打穴的绝技，非有绝顶内功，难以施为，何况又是对付杜兄这等高手。”

萧翎目光转注到司马乾的身上，道：“司马兄可曾瞧到敌人了吗？”

司马乾轻轻叹息一声，道：“说来惭愧的很，兄弟守在商兄之后，商兄出洞之时，小弟已然惊觉，因此，凝神戒备……”

长长吁一口气，接道：“在小弟预料之中，商、杜二兄，就算遇上强敌，也有得数十合恶战，却不料强敌竟然奇快无比，兄弟见人影一闪，还道是商兄，还出言招呼一声，却不料那一声呼叫，竟被他判明了兄弟停身之地，扬手打来了一把暗器，兄弟虽然避开了几枚，仍然被击中两处……”

萧翎道：“这么说来，司马兄也是伤在那豆粒打穴的暗器之下了。”

司马乾道：“大约是洞中太过黑暗，他认穴不准，兄弟虽被暗器击中，幸未伤及穴道，还有再战之能……”

萧翎接道：“司马兄和他动过手了？”

司马乾道：“交手两招，兄弟就被那人点中了穴道。”

萧翎道：“司马兄先为暗器打伤，再行和他动手，先天上已经吃了大亏，那是一场势不均，力不敌的搏斗了。”

司马乾苦笑一下，道：“话虽如此，但那人武功高强，才是致胜主因，兄弟自信，两合之内，能点中我穴道，举世间只怕没有几个。”

萧翎沉吟了一阵，道：“家父母可被人掳走了吗？”

司马乾道：“兄弟被点中穴道之后，洞中再无防守之人，令尊、令堂，自然是……”

无为道长接道：“贫道赶到那石洞之后，已无两位老人家踪影，连玉兰也同时失踪不见。”

萧翎道：“道长可曾捡得那人打出的暗器吗？”

无为道长缓缓从衣袋之中，摸出黄豆大小般的两粒暗器，递了过去，问道：“不知萧大侠可识得此等暗器？”

萧翎接在手中，瞧了一阵，道：“不认识。”

无为道长道：“这叫菩提子，是一种全凭内力打出，击人穴道的暗器。”

萧翎道：“道长可知当今武林之世，有何人施用这种暗器吗？”

无为道长道：“就贫道记忆所及，武林中确有一人施用这等暗器，不过，那人早已被关入了禁宫之中……”

萧翎道：“禁宫未开，那人自然是不会重出江湖了。”

无为道长道：“正因如此，贫道才有着茫无头绪之感。”

萧翎道：“那人可有弟子？”

无为道长道：“就贫道所知，那人并未收录过弟子……”

语声微微一顿，又道：“还有一件令人难解之事，来人用心，似是只为两位老人家，对本派中各处守道弟子，出手都甚留情，虽有七个弟子，被人点了穴道，但却无一人受伤，那决非百花山庄中的人了。”

司马乾接道：“还有一件奇怪之处，就是此人何以知道我们藏身石洞。”

无为道长回顾了云阳子一眼，道：“那石洞所在之地，除了你我之外，咱们武当门下，还有何人知晓？”

云阳子道：“三弟也许知道。”

无为道长道：“三弟之外呢？”

云阳子道：“除了三弟之外，只有大师兄身侧两个童子，知道此事了。”

无为道长道：“小兄相信他们都不会泄露此事。”

萧翎道：“道长，在下心中有件事，不吐不快。”

无为道长道：“萧大侠尽管请说。”

萧翎道：“沈木风在各大门派之中，都派有卧底的奸细，贵派自是亦不例外。”

无为道长呆了一呆，道：“此事当真吗？”

萧翎道：“是我亲目所见，自然是不会错了。”

无为道长道：“贫道立刻召集我武当门下，萧大侠可能指认出来？”

萧翎摇摇头，道：“沈木风召集他们，在深夜之中，在下那时身为百花山庄的三庄主，亦曾敬陪末坐，不过与会之人，都戴着面纱，十分神秘，在下虽知其事，却是难认其人。”

无为道长沉吟了一阵，道：“萧大侠可知道他们的名字吗？”萧翎摇摇头，道：

“不知道。”

说话之间，瞥见孙不邪风驰电掣一般，奔了过来。

云阳子道：“如是萧大侠说的不错，那奸细潜伏在咱们武当派中，已是非一日时光，大师兄不用焦急，咱们既知道了此事，日后留心一些，不难查出。”

但闻衣袂飘风之声，孙不邪奔到了几人身侧，说道：“掳去两位老人家的，决非百花山庄中人。”

无为道长道：“老前辈可曾找到一点头绪吗？”

孙不邪缓缓从怀中摸出一张素笺，道：“几位先瞧瞧这个，老叫化再说经过不迟。”

无为道长接过素笺，只见上面写道：沈木风处心积虑，必欲获得两位老人家，好以此胁迫萧翎，为其所用，为了两位老人家的安全，暂行接引到一处隐秘所在，代为奉养。

字迹潦草，分明是匆匆写成。

无为道长把素笺速向萧翎，问道：“老前辈在何处取得这张素笺？”

孙不邪道：“诸位在搜查那石洞之时，老叫化却登上了附近一座高峰之上，四面查看，果然被我瞧到一条人影，奔向正南而去，老叫化发现了这点线索，立刻施用出了全身气力追赶……”

萧翎接道：“老前辈追上了吗？”

孙不邪道：“如论那人轻功，老叫化本难追上，所幸他未曾发觉老叫化子随后追踪，等他发觉之时，老叫化已追他到了五丈之内……”

云阳子知他武功高强，忍不住问道：“以老前辈功力，既然已追到五丈之内，那人定然是难以逃走了？”

孙不邪道：“他发觉老叫化子追踪之后．立时放腿急奔，老叫化紧追不舍，一口气翻越了六七座山峰，那人轻功绝佳，老叫化追了七八道山岭，也不过追上丈余左右。”

无为道长道：“可是那人放下这张素笺之后，老前辈就放他而去。”

孙不邪摇摇头道：“老叫化瞧出情势不对，只好吓唬着说道，不论跑到天涯海角，上天入地，老叫化也要追上你为止，就算追个十年八年，老叫化也不在乎。”他顿了一顿，又道：“那人大约是出道不久的人物，听老叫化这么一吓唬，竟然停了下来。”

萧翎急急接道：“老前辈和他动手了？”

孙不邪道：“动手了，打了十几个照面。”

云阳子道：“那人可是被老前辈打死了？”

孙不邪一皱眉头，道：“你们这般抢着追问，要老叫化先答复你们哪个才好。”

无为道长道：“老前辈说的是，你慢慢说吧！”

孙不邪道：“老叫化就是激他动手，眼看他停了下来，自是急扑而上，想不到他手中的剑招，竟然是凌厉异常，老叫化几手险招，想先抢下他的兵刃，再好生擒于他，哪知竟是难以如愿，唉！这一次，老叫化重入江湖，实在会到了不少后起之秀。”言下，神色黯然。

萧翎道：“老前辈可曾瞧到他的模样吗？”

孙不邪摇摇头，道：“并没有。”

萧翎道：“为什么？”

孙不邪道：“他戴着一付面罩，掩了本来的面目。”

萧翎叹息一声，道：“以后呢？”

孙不邪道：“他和老叫化动手打了十几个照面，老叫化仍然瞧不出他的破绽，情势所迫，正想施下毒手，那人又有一个同伴赶到，投给老叫化这张素笺之后，联袂而去。”

萧翎强忍着心中苦悲，说道：“此事如何能够怪得道长。”无为道长道：“若不是贫道多此一举，把两位老人家送在山上，也许就不会有此等之事了。”

萧翎道：“他们有谋而来，就算不上山来，也是一样……”月光下，两颗晶莹的泪珠，夺眶而出，接道：“在下难安的是因为年迈双亲，都非武林中人，这些武林中的恩怨，竟然牵缠到两位老人家的身上。”

孙不邪道：“萧兄弟出道时间虽短，但因缘际会，却使你在短短的时日中，扬名于江湖之上，名人烦恼，自古皆然，还望兄弟振作一些，老叫化已经是退出江湖的人了，但我愿拼着这条老命，助你在武林中成就一番事业，死而无悔……”

语声微顿，接道：“不仅如此，老叫化还将用我在武林中一点资望，替你约几个助拳之人，亦要影响我丐帮弟子，助你一臂。”

萧翎抱拳一个长揖，道：“晚辈何德何能，竟得老前辈如此垂青。”

孙不邪哈哈一笑道：“说起来似是为你，其实，却是为我武林同道造福，说穿了，老叫化并不是助你，而是拖你下水。”

萧翎道：“老前辈言重了。”

孙不邪道：“目下要紧的是先把两位老人家找到，然后，设法找一处安全、隐秘的所在，把两位老人家安顿下来，萧兄弟才能放手为我武林同道效命。”

无为道长道：“老前辈说的是。”

孙不邪目光投注到萧翎的身上，道：“照老叫化和他们动手的情形看来，那两人确非百花山庄中的人物。”

萧翎道：“奇怪的是在下实难想出，除了这百花山庄之外，还有何人要掳去我萧翎的父母。”

孙不邪突然举掌拍了一下脑袋，道：“会不会是那四海君主。”

萧翎精神一振，道：“不错，不是沈木风派人所为，定然是那四海君主。”

孙不邪道：“如果真是四海君主所为，那就不难找到他们了。”

无为道长道：“贫道觉着来人掳去两位老人家，内心似无恶意。”

萧翎道：“如果没有恶意，为什么要施用此等手段，把他们迫掳而去呢？”

无为道长道：“贫道虽无法猜知个中隐情，但想来当不致离谱太远。”

萧翎道：“何以见得呢？”

无为道长道：“我武当门下派在各处要道的弟子，都被点了穴道，但个个都未受伤，如非那主脑人物，谆谆告诫，焉会有此等巧事。”

孙不邪道：“咱们先试试中州二贾那两条虎獒，能否追踪出一点头绪再说。”

大约又过了一顿饭工人，中州二贾跑的满头大汗而来。

两人身后，紧随着两条虎獒。

孙不邪望了那两条虎獒一眼，只见一个个神骏非凡，雄伟尤过猛虎，当下说道：

“这两条大狗，看来倒则雄伟的很，但少在是否学过了追踪之能。”

商八道：“我们兄弟，仗此二獒，确实解决了不少疑难之事，只是昨夜至今，来往之人甚多，只怕要混淆了它们的嗅觉，能否找得出来，那要碰碰运气了。”

萧翎道：“事不宜迟，两位就要它们试试吧！”

商八道：“这得孙老前辈带路了。”

孙不邪道：“如是老叫化子知道他们逃往何处，那也用不到你们的两条狗了。”

杜九冷冷说道：“老前辈不要误会，咱们只要孙老前辈带咱们同往你和那两人动手之处，先让两条虎獒，嗅到那人气息，才能追踪寻找。”

孙不邪道：“原来如此。”转身向前行去。

群豪紧随身后，放腿而奔。

翻过了数座山岭，到了一处平坦之地，孙不邪陡然停下来，道：“就在此地了。”

商八道：“老前辈请仔细辨认一下，如是错了地方，那可是差之毫厘，错之千里了。”

孙不邪伸手指着身前四五尺处一块草坪，道：“老叫化记的清清楚楚，决错不了。”

商八突然伏下身去，对着两条虎獒比画了一阵，两条虎獒一齐扑向那草坪之上，低头嗅了一阵，返身扑向孙不邪。

杜九急急说道：“老前辈不要怕，它们只是嗅嗅你身上的气息。”

孙不邪道：“两条大狗，老叫化还不在乎。”

只见两条虎獒在孙不邪身上嗅了一阵，齐齐仰起头来，汪汪两声大叫。

商八突然低啸一声，两条虎獒又放腿奔到商八身侧。

只见商八双手挥动，又比画了一阵，两条虎獒突然转身向前奔去。

商八、杜九，齐齐放腿疾追，紧随在两条虎獒之后。

无为道长低声对云阳子吩咐数言，云阳子转身向山下奔去，无为道长却紧追着萧翎、孙不邪等随那虎獒而去。

萧翎心中焦急，快行几步，迫在商八的身侧，问道：“兄弟，你看可以追寻到吗？”

商八道：“如是孙老前辈带的位置不错，两只虎獒追循的路线，就是来人的去处了。”

只见两只虎獒，一面不停的在地上唤着，一面向前奔去。

东奔西走，围着几座山包也不知转了多少圈，直到次日午时，来到一处旷野。

忽见路边站着一个面色惨白的女人，原来是金花夫人。

金花夫人昨夜便遇上了百花山庄中人，服下了沈木风送来的解药。虽然毒性缓解，但伤势未愈，是以行动很慢。

几个人刚打过招呼。

只听无为道长道：“孙老前辈，这是什么声音？”

群豪凝神听去，但闻一阵袅袅的乐声，传了过来。

那声音十分奇怪，似箭非箫，似琴非琴。

听上去，似是两种乐器合奏而成的乐声。

孙不邪道：“好像是惊退那沈木风的乐声。”

无为道长道：“那就不错了，贫道亦有此感。”

萧翎突然纵身而起，道：“在下去瞧瞧是何等人物。”

他动作奇快，说完了一句话，人已飞跃出两丈以外。

孙不邪道：“道长请留在此地，老叫化跟着他去。”

无为道长道：“老前辈小心一些，最好别与人冲突起来。”他话未说完，孙不邪人已追到两丈开外。

金花夫人道：“这是怎么回事？”

无为道长叹息一声，道：“说来令人难信，如非贫道亲自目睹，别人说给我听，我也是难以相信，想不到世间当真有此等怪事。”

金花夫人接道：“道长不用绕圈子，还是明明白白的说下去吧！”

无为道长道：“那夜沈木风率领百花山庄中的高手，把贫道和孙老前辈围了起来，如就当时形势而论，要是动起手来，贫道和孙老前辈势非要伤在那沈木风率领的高手围攻之下，就在双方剑拔弩张之际，突然响起了一阵奇怪的乐声，沈木风闻得那乐声之后，立刻率众仓惶而遁，免去了一场大战，也算救了贫道和孙老前辈一次性命。”

但闻金花夫人咯咯大笑，打断了无为道长之言。

杜九冷冷说道：“有什么好笑的！”

金花夫人道：“听起来好像是白日说梦，实在叫人难信！”无为道长道：“贫道亲身所经，决非谎言，夫人不信，那也是没有法子的事，好在此事除了贫道之外，还有那孙老前辈在场。”

商八轻轻叹息一声，道：“世间之事，无奇不有，五年之前，在下那萧大哥，还是一位弱不禁风的书生，但五年之后，他已是江湖之上安危所寄的英雄人物了。”

且说萧翎施展轻功提纵身法，循声找去，一口气奔出了四五里路，到了一座茅屋外面。

夜色中灯光隐隐，由那茅屋中透了出来。

这时，那奇怪的乐声，已然停了下来。

萧翎停下脚步，望着那茅屋出神。

只听衣袂飘风之声，孙不邪疾追而至，低声问道：“萧兄弟，找到了吗？”

萧翎道：“就晚辈所听得那乐声判断，似是就在那茅舍之中。”

孙不邪道：“既是如此，何以不到茅屋瞧瞧。”

萧翎道：“好！咱们叩门求见！”

这是一座孤立在荒野的独立茅屋，四面野草及膝，看上去更增荒凉。

两人行到那茅舍前面，只见双门紧闭，凝神听了片刻，室中毫无声音。

孙不邪虽已年近古稀，但暴急脾气，仍是未改，举手一掌，拍在木门之上，道：

“有人在吗？”

只听屋内传出一个冷漠的声音，道：“什么人，这等无礼！”孙不邪正待发作，心中忽然一动，暗道：如若这茅舍之中，当真是那奏乐之人，可不能对他发作，当下轻轻咳了一声，道：“区区孙不邪。”

室中又传出那冷漠的声音，道：“你是男人，还是女人？”孙不邪心中暗道：当今武林之中，后起之人，也许有不识我孙不邪的人，但这名字总该听长辈讲过才是，至低限度，老叫化这等粗的喉咙，也该听出是堂堂丈夫。

当下说道：“阁下连男女的声音，也听不出来吗？”

茅舍中又传出那冷漠的声音，道：“你听听我的声音，是男人还是女人？”

孙不邪怔了一怔，暗道：论他之声，颇似男子口音，但他如是堂堂男儿，怎会问出此等之言。

任他孙不邪见多识广，一时间也闹的没了主意，回顾了萧翎一眼，低声说道：“兄弟，你说他是男子，还是女人？”

萧翎道：“是男子口音。”

孙不邪道：“老叫化亦有此感。”

乃提高了声音，说道：“阁下分明是男子口音。”

但闻那冷漠的声音又道：“这就不对了。”

孙不邪一皱眉头，道：“听阁下这一句话，定是男子无疑。”右手运功，发出内劲，砰的一声，震断门闩，推开了木门。正待举步而入，忽觉一股强猛的暗劲，直向外面涌来。

那力道不但来的强猛，而且迅快无比，孙不邪还未看清室内景物，一股潜力，已逼过来。

孙不邪仓促之间，无暇多思，本能的推出一掌。

两股潜力一触之下，卷起一阵狂风，孙不邪只觉全身微微一震，不自主的退了出来。

但闻砰的一声，那大开的木门，忽然又关了起来。

萧翎虽然未接对方掌力，但却眼看着孙不邪是被逼退了出来，心中暗道：不知何许人物，有此等功力，口里却问道：“老前辈，看清楚那人了吗？”

孙不邪道：“未瞧清楚……”

语音转低，道：“兄弟，咱们遇上了高明人物，不可造次出手。”

萧翎道：“难道咱们退回去吗？”

孙不邪道：“那是更不成了。”

高声接道：“老叫化有一事请教阁下，还望不吝赐教。”

茅舍中又传出那冷漠的声音，道：“什么事？”

孙不邪道：“适才老叫化听到一种乐声，可是阁下奏出的吗？”

室中人道：“那奏乐之人，早已离开此地了。”

孙不邪急道：“那人往何处去了？”

室中人道：“天涯茫茫，谁知行踪何处？”

萧翎伸手摸摸木门，心中暗道：“以那孙老前辈的掌力，举手之间，就可以把这本门震碎，除非室中人发出的掌力，能够保持着一种适当的均衡，才可保持这木门不为掌力震坏，其间不但要有着足以和孙不邪抗拒的功力，而且运劲发掌之间，必得拿捏恰到好处。”心念及此，不禁骇然。

大约孙不邪亦感觉到遇上了生平少遇的劲敌，并未再立刻出手，沉思了良久，才缓缓说道：“阁下掌力雄浑，决非普通之人，那也不用再装模作样了，难道老叫化还没有一会高人的资格吗？”

他这等摆明叫阵，料想对方纵然不开门相见，亦将有个交代，哪知等了甚久时光，竟是不闻有人回应。

孙不邪难再耐胸中之气，怒声叫道：“阁下未免欺人过甚了。”

砰声一掌，击在木门之上。

只听一阵哗哗乱响，茅舍木门，受不住孙不邪强猛的掌力，裂成数片，散落地上。

这情形大出了孙不邪意料之外，不禁一呆。

萧翎身子一侧，当先冲入室中。

凝目望去，只见室中一片空洞，哪里还有人影，敢情室中之人，早已借机遁走。

孙不邪晃燃火折子，瞥见屋角处，留有一张素笺。

萧翎疾快的抢上前去，抢起素笺，就火光之下望去，只见上面写道：“字奉萧大侠收阅：沈木风耳目灵敏，为令尊、令堂安危计，不得不隐秘行踪……”

萧翎呆了一呆，道：“看将起来，他还是帮我们的人了。”孙不邪道：“看下去。

那沈木风诡计多端，在未确切了然内情之时，不能相信。”

萧翎道：“老前辈说的是。”

凝目向下看去。

“令尊、令堂，已不胜奔劳之苦，必得找一处适当之地，休息一些时日，但那沈木风魔掌已指向两位不解武功的老人，必欲得之而后快，沈木风耳目众多，暗桩处处，你明他暗，彼此相斗，你先已吃了大亏，再要设法去保全父母，只怕力所难及。阅过此函，盼即焚毁，我如有暇见你时，自会派人找你，切切留书，敬望放心。”

短短一张留笺，下面并未署名。

孙不邪道：“你可要留下这张素笺？”

萧翎略一沉吟，道：“不用留了。”

伸手放在火折子上，霎眼间，素笺化为灰烬。

孙不邪道：“看他留书口气，似是和你很熟。”

萧翎道：“不错，但我费尽了心机，却是想不出是何人？”孙不邪道：“就眼下情势而论，咱们似是已无法追上令尊、令堂了。”

萧翎道：“唉！他不署名，又未说明身份，叫在下如何能够放开胸怀呢？”

孙不邪道：“萧兄弟，老叫化要劝你几句话了，此时此情，不论你如何焦急，也是无法可想了，那人如若有要挟咱们之处，必然会在此信之上说明他的用心，至低限度，也该有几句威胁之言。但老叫化综观全信，是一字一句也未含威胁之意，照老叫化的经验，这人决无恶意。”

这时，孙不邪手中的火折，已经燃完，火焰一闪而熄。

萧翎仰起脸来，长长吁一口气，道：“到此刻，咱们总算弄清楚了一件事。”

孙不邪道：“什么事？”

萧翎道：“那惊退敌人的乐声，和掳走晚辈的父母之人，是一人所为了。”

孙不邪一拍大腿，道：“嗨！英雄出少年，老叫化当真是老糊涂了，竟然未曾想到此事……”

萧翎苦笑一下，道：“想到又该如何？”

孙不邪道：“自然是有关系了，就那夜形势而论，你伤重奄奄，卧床难起，老叫化和无为道长，被那沈木风率领着很多高手，围堵在湖边，如不是那一阵飘缈而来的奇怪乐声，势必要动手不可，老叫化和无为道长，只怕都难逃过那次劫难，株连所及，连那云阳子等一干武当门下，马文飞等，只怕都难逃死亡之厄，捞去令尊、令堂的人，既然和惊退沈木风的同为一人，那是决无恶意了。”

萧翎心头略宽，叹息一声，道：“老前辈，此刻应该如何？”孙不邪道：“想那无为道长，早已等的不耐，咱们先赶回到那边，和他们会合一起，再作道理。”

萧翎道：“眼下也是只有此法了。”

两人行出茅屋，联袂而起，原道而返。

孙不邪一边赶路，一面说道：“兄弟，见着无为道长之后，最好别提此事。”

萧翎道：“为什么？”

孙不邪道：“目下江湖，风烟万里，兄弟你好比风烟中一轮明月，百花山庄一战，不但使你成名，而且武林之中，已把你视作抗拒那沈木风的征象，也许你还不知，你已隐隐成武林中领袖人物，沈木风处心积虑要生掳令尊、令堂，用心就在想迫你就范，为他所用，他心中明白，今后能够和他在江湖分庭抗礼，阻止霸统江湖的，非你莫属。不是老叫化子年长几岁，爱动心机，令尊、令堂的行踪，知道的人是越少越好。”

萧翎点点头，道：“老前辈说的是，如是他们问起，咱们该如何回答才是。”

孙不邪笑道：“据实而言，只说一半就是。”

两人轻功，均已登峰造极，谈话之间，已到了原地。

无为道长、中州二贾等，正自等的心急，眼看两人归来，齐齐迎了上去。

金花夫人体能未复，身子靠在古柏之上，高声说道：“你们瞧到那吹箭之人没有？”

萧翎道：“只闻其声，未见其人。”

无为道长道：“是怎么回事？”

孙不邪生恐萧翎说漏了嘴，哈哈一笑，道：“老叫化和萧兄弟追到了一座茅屋前面，那萧声就从茅屋之中传来……”

金花夫人道：“你们不会进去瞧瞧吗？”

孙不邪道：“老叫化在屋外说了几句话，那人就借老叫化说话时光，打开后窗而去，我和萧兄弟进入茅屋，已然是不见人踪了。”

无为道长道：“这么说来，他是不愿和咱们相见了。”

孙不邪道：“大概是吧！”

商八回顾萧翎一眼，道：“大哥，虎獒虽然嗅觉灵敏，但经此一扰，只怕是无法再追下去了。”

萧翎叹道：“他们早已有了算计，追亦无用，事已至此，急也不在一时，不追也罢。”

无为道长道：“萧大侠意欲何往？”

萧翎道：“贵派弟子和马文飞等，都在湖畔相候，咱们先行赶回去一行如何？”

无为道长心中暗自奇怪道：这萧翎怎会忽然改变了心意，竟然不再追寻父母行踪。

他为人持重，心中虽有所疑，但却不肯说出口来。

只听杜九冷冷说道：“小弟等无能，致使两位老人家被人捞去，纵然要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两位老人家找回来。”

萧翎轻轻叹息一声，道：“杜兄弟的心意，小兄十分感激，不过，此刻情势不同，咱们不能弃置那么多受伤的武林同道不管。”

萧翎得悉父母被异人救走，又安全无恙，不由悬心大放，主张立即返回原地，以便救治受伤的武林同道。

孙不邪亦甚表赞同，忙道：“不错啊！老叫化也是这等想法，如若咱们离开，那沈木风再派高手施袭，虽有云阳子等武功高手相护，只怕双拳也难敌四手。”

金花夫人突然站了起来，道：“诸位既然要返回原地，那我是不能同行了……”目光转到萧翎的身上，说道：“萧兄弟多多珍重，姊姊去了。”

摇摇摆摆的向前行去。萧翎心中大急，纵身一跃，拦住了金花夫人的去路，道：

“姊姊伤势未愈，如何能够独身行动。”

金花夫人咯咯一笑，道：“如以兄弟之意呢？”

萧翎道：“小弟之意，姊姊先和我等走在一起，小弟也好略尽保护之责。”

金花夫人道：“你可是想劝我弃暗投明，摆脱百花山庄？”萧翎道：“这个小弟倒不敢擅作主意，但请姊姊治好伤势之后，再独行其是不迟。”

金花夫人突然收敛了脸上的笑容，缓缓说道：“如我此刻和你同返湖畔，沈木风立刻可知此项消息。”

萧翎道：“姊姊可是很怕那沈木风？”

金花夫人道：“他只要断给我一次解药，立时可使我毒发而死，你说，要不要怕他呢？”

萧翎道：“兄弟心中有一件事，百思不解。”

金花夫人道：“问问姊姊我看，也许我能告诉你。”

萧翎道：“小弟亦曾在那百花山庄住了甚久，何以沈木风未在我萧翎身上下毒。”

金花夫人道：“这只能说你的运气好些，也许他没来得及，也许他未想到你一个初出茅庐的小伙子，也敢和他作对。”

萧翎沉吟了一阵，叹道：“姊姊定要走吗？”

金花夫人道：“我想留下这条命，那就非走不可。”

萧翎黯然说道：“你伤势甚重，沿途之上，无人保护，岂不是危险的很。”

金花夫人笑道：“兄弟放心，就凭姊姊我身带的毒物，也可保护我了。”

说罢，挥挥手，缓步而去。

她伤势未愈，体力未复，走起路来，东倒西歪，似是随时都会摔倒在地上。

萧翎只看得心中大生不忍，急步追了过去，拦住金花夫人，抱拳一揖，道：“姊姊数番救我之命，小弟一无回报，此刻你伤势如此之重，毫无自卫之能，萧翎不知也还罢了，如今我既然亲眼所见，如何能放心让你孤身而去。”

金花夫人两道明亮的眼神，盯注在萧翎的脸上，笑道：“不要这样多情，姊姊阅人多矣！哪里还会吃下这碗迷汤。”

言罢，也不待萧翎答话，匆匆转身而去。

望着金花夫人的背影，萧翎内心中感慨万千，自己本非江湖人，但离奇的遇合，却把他造成了一个武林中杰出剑士，也卷人了江湖上的正邪大决斗中。

无端事故天上来，到处是凶险，到处是搏杀，而且，连累到无辜的父母……岳小钗芳踪飘缈，但那一缕情丝，却系紧了萧翎的心，也带走了萧翎无限的怀念……百里冰用情如海深，不借叛离冰宫，觅情天涯，临去之时，又留情心腹女婢，及时送来了救命的灵丹……金花夫人虽然没有说明什么，但她处处的呵护、爱惜，已然坦裸出无限情意，此后，又该是如何一个结局？正是。

江湖大局如残棋，生死成败紧要间。

一身情债归何处，取舍无从两茫然。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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