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锋》 作者:胡坚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战争威胁从来也没有离开过中国。 我们经常说时刻准备着,我们是在准备什么?谁也不知道战争会在哪一天打响,或许今天,或许明天,又或许后天。要想在战争中占据优势就需要自身做足够的战争准备。战争打的不是别的什么,就是和平年代的准备。预备役部队的意义,也许就是中国军队的意义,那就是——存在。 小说风格独特,喻意深刻含蓄,不露锋芒,给人以绵和遒润、沉着涵蕴的文风之感。也是作者胡坚集大成之作。 刺小刀归来 胡坚继《愤青时代》后的军事回归新作 摘要: 近日,一本书名为《藏锋》的军事文学作品即将悄然上市,这是首部真实描写和记录我国预备役部队的军事作品,这也是被称为80后写作天才的胡坚继2002年推出小说集《愤青时代》后潜伏六年,携首部转型新作回归文学江湖。这将是2008年度最具文学写作深度的新军事小说。 胡坚,曾用笔名文嚎、刺小刀。2002年5月初,由长江文艺出版社一举推出小说集《愤青时代》,并声称出版此书的目的之一是要展示自己足以骄人的文学才华从而获得一个北大的特招名额。虽然未圆夙愿,但才华横溢的胡坚仍然凭着其厚重的文化底蕴和成熟的文字驾驭能力赢得了北大学者们的欣赏。北大学者余杰曾这样评价:胡坚的这本书所反映的历史观是一种向着真理前进的历史观,他与正走红的另一少年才子韩寒相比,才华远胜于韩寒,其作品为“中国少年人第一部智性之作。”2007年,胡坚到某预备役部队体验生活,为其新书《藏锋》寻找写作素材。此时的胡坚抛弃了恣意、张扬和纯粹的感官刺激,用冷竣得近乎黑色地把一个个场景摆在读者面前,便有了摧心裂肺的效果,深度描写了国内首部现代预备役部队的军事小说。 对于预备役,胡坚认为,“我们国家的军队动员体制也许要在几代军人手里才能最终完善起来,如果在这之前,一定需要几代毫无建树的庸人作为探索路上的铺垫,那么——我愿意来做这件事。”这也是胡坚为什么会把写作视角固定在“预备役”这个不为人熟知的题材上的主要原因。 第一章1 芦荻花,此花开后路无家。 ——《北梦琐言》 夜色深沉。 城郊的小站里静静地躺着一列前进型蒸汽机车。和其他列车不同,这是一趟即将出发的军列,车头车尾各挂着一节双三七的高炮。小站的月台上灯火通明,却照不了太远,黑色的车身逐渐隐没在远处的黑暗里。 站里的老列检员已经说不上是第几次检查这列车了——下午军代处的代表和警卫战士来办交接的时候他还在车下敲打,到了后来,只是在车前走来走去,一遍又一遍地看。站台上的哨兵,从布上就没动过,军代表办好了手续,也只是站在一边抽烟。早上车和高炮进站的时候,已经被边上住的老百姓看见了,不时有人提着装满水果和鸡蛋篮子来,看着空空荡荡的站台,不知道往哪里塞;有些给军代表和站长劝回去了,还有些就把东西扔在值班室外的墙角,给房上昏黄的灯光一照,显出几分突兀。 眼看着腕上的表,日历快要跳格了,站外好像也聚集了越来越多的人,军代表已经迎了出去。老列检员知道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悄悄地退到月台的角落里。 部队开始进站的时候,站上的灯都熄了。上弦月进满月,几十米开外,能依稀看见一个个年轻的士兵在整队——都是二十来岁的小伙子,全副武装,清一色的光头,即使是在黑暗中,部队登车的进度还是很快。可以想象,他们在出发之前接到的命令一定是要求静默,但很多人还是忍不住轻声交谈。先上车的两个干部蹲在门口,一个个地把后面的人拉上来,有几个不知是不是因为紧张,怎么也迈不开腿登车,是被后面的人架上去的。上了车的人在黑暗的车厢里找好自己的位置躺下,连呼吸的声音都被刻意压制了。 警卫战士最后上的车,闷罐车的车门随即被重重地拉上,月台上又恢复了平静。这次是站长亲自发车,他又检查了一遍配载,值班室里的路线电话就响了——那是分局行车调度给的信号,站前的信号灯亮了,跟着,车尾的运转车长也打出了绿灯。长长的火车咣当一声,动了起来。 二十多节漆黑的篷车车厢从站前一一滑过,跟着是后面几节平板上罩着帆布,里边是军用卡车,正好三十二节满挂。看着最后的双三七高炮也渐渐远去了,老列检才颤抖着掏出一支“大重九”,轻轻地擦火点上,没有往嘴里塞,而是架在值班室的窗台上。 发车时的白雾和煤灰慢慢散了,窄窄的月台上,除了军代表,还站着几个穿铁路工作服的人。 这是1985年的元旦,中国北方一个未满编的四类小站正加班送车,两个站长,正副值班员,信号员,列检员,驻站民警,所有在编人员全部到齐。和百里之外万家灯火的城市相比,这个远郊的小站显得太过冷清,虽然挂上了一条欢度元旦的横幅,却感受不到一丝节日的喜庆。月台上的几个人在夜色中遥望南方,久久矗立。 千里之外的中国南疆,战事仍在继续。 第一章2 江汉平原,军列飞驰而下。 车开出来不久,就取消了不准往外看的规定。到了第二天中午加水的时候,闷罐的车门也给拉开了,对开的门中间搁上了一个架子,方便里边的人看风景和透气。又走了一天,车外的地势渐渐平坦起来,沿路总能看见错杂的水网和稻田,车里的人知道,这是进入江汉平原了。 火车一路南下,跑出半天就换个车头,除了在几个军供点上加水吃饭,沿途的大小车站基本都没有停留,这让很多人感到丧气。闷罐里的气氛明显变得沉闷起来,大概是因为心里紧张的缘故,很多战士瞪着邻铺的光头,脸上一副哭也不是笑也不是的表情。各车厢里的干部开头还指挥合唱,到了后来自己也意兴阑珊,变成各人自己小声哼歌。 出发的前一天,S军侦察大队三连一排的吴凯锋往家里打了半个小时电话,估摸着这几天可能要路过家乡的车站,家里有人在段上,如果停车加水说不定能见上一面,但是照眼前的形势看来怕是希望渺茫,只好暗地里不住地叹气,从口袋里抽出圆珠笔,一遍又一遍地描军装里边写着名字和部别的胶布。眼见车外闪过的房子渐渐多了起来,离城市越来越近,心中酸涩,忍不住收起了圆珠笔,捅了捅身边的老乡王刚:“家里知道你从这儿过么?” 王刚是连级参谋,高职低配当了排长带兵。听吴凯锋问,猛然醒过神来,也只是摇头:“军列,你还不知道么,车次过站就变,站上值班的人都不知道是哪趟。”说着站起身来,走到门边站住了,微微仰起头,忍住眼里的泪水。 列车正飞快地驶向这个中南重镇的市区。车门外,正是王刚和吴凯锋自幼生长的城市,远远地,甚至能看见城南火车站的水塔——水塔下面,就是阔别多年的家。 北上当兵多年,从未离家这么近,此番路过,却未必再有机会返回。身上背的军挎里放着部队出发前家里寄来的包裹,除了信之外就是零钱,爸爸给他买烟和零食[请看小说网|qinkan.net],没来得及花掉就上了火车。一路下来,有事没事都伸手捏一捏,一把毛票和硬币早已被手心的汗浸透。 城区的道口在火车来以前5分钟就封闭了,等军列经过的时候,道口已经挤满了人。王刚看着道口外的行人,刹那间,感到火车的速度慢了下来。外边冲着自己挥手的人面目清晰起来,看上去都那么熟悉,好像个个都认识,全是看着自己长大的街坊啊。此时拼命咬住嘴唇,却再也抑制不住泪水滚滚而下。泪光中的人影和大地模糊起来,耳边的风声呼啸而过,他突然大吼了一声——全无意义但声音悠长,颤抖地伸手抄进挎包,猛地抓住那把汗津津的毛票,用尽全身力气撒向道口外的人群。 火车的鸣笛淹没了他的吼声和人群的喧嚣,小小的一把零钱在列车经过卷起的气流中只停留了一刹那,转眼就被吹得踪影全无。 第一章3 这就是云南。 地势和北方截然不同,山高林密,只有长期在此生活训练的部队,才能从容应对。被我们换下来的F军,从四十年代末进驻云南后,一直在进行剿匪,练就了一身山地作战的技能。我们是来自北方的平原部队,来的路上看着山道蜿蜒,头皮就开始发麻。动物有动物的习性,部队有部队的特点,让空降兵去泅海作战,让海军陆战队骑马打仗,让骑兵去炸碉堡,不是不行,至少就得花大本钱去适应。 平时训练,这本钱是汗;战时,这本钱就是血。 前线指挥部的侦察参谋侯锋是F军的人,刚认识我的时候,说起他当年第一次去我们北方,看见一望无际的大平原,也吓了一跳:妈呀,要是调我们来这作战,藏没处藏,躲没处躲,兵力咋布置,咋运动,哪有地形地物可利用,如何迂回,如何穿插,可是个大问题! 云南的风物,以木棉花为代表,对于多数人来说还很新奇。只是除了风景,就只剩下训练,未免显得有些单调。武装侦察的基本功训练少了,以前因为条件限制而较少开展的班组战术训练开始加码。子弹成箱地抬进训练场,再由一阵阵爆豆似的枪响消耗掉。枪声也不是一个跟一个地单发打靶,而是三五个人互相掩护,四面八方长短点射交织。这样的临战训练远比平时的训练来得艰苦,但是气氛却很平静,没人偷懒,只有一遍一遍地“再来”——武装越野,班组合练,射击,投弹,一项跟一项,只要你还有一丝余力,就“再来”。 前线的人和车偶尔会匆匆赶来核对工作,然后又匆匆离去。偶尔还能远远地可以看到公路上换下来的部队。虽然都是解放军,和S军侦察大队比起来,精神面貌可差了不是一点半点——侦察大队都是北方人,身高体壮,着装齐整,精神抖擞,训练动作有板有眼。换防下来的部队就是驻滇的F军,在前线时间久了,个个衣衫褴褛,头发蓬长,人都快散架了。 吴凯锋天天跟通防分队训练,憋闷得厉害,每次看到F军的兄弟路过,就揣着膀子站在一边看,嘴角是忍不住的笑意。身边的几个兵有时候会来凑个趣:“南方的兄弟身板不行啊,难怪打得这么辛苦,换我上,来两三个猴子,空手捏死,哈哈……” 他们说话的声音并不大,王刚偶尔能听见,但是他没有一点搭话的意思,甚至没有喝止——别人大概会觉得是排长顾不上开玩笑,有聪敏的兵大概还想到了王刚的身材中等偏瘦,在北方人中远够不上威猛,不好意思取笑F军的兄弟。 只有王刚自己知道是因为紧张。 每个人都能感到战争的脚步离自己越来越近,战区的地图用箱子一箱一箱地送来,各种思想教育也接踵而至。临战训练虽然被稀释了,但是巨大的精神压力之下,人却感到更疲劳。不管是在训练场上打空一个弹夹,爬完一次战术,还是在作战室里粘地图,总会不时感到一阵阵心悸,伸出手掌,都能看到五指在微微颤抖,怎么也停不下来。他甚至有些羡慕吴凯锋的轻松了。 王刚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胆怯了——这让他感到难堪。 对于战争,他实在缺乏准备。 师属侦察连的不少干部半年前就被作为骨干抽走补充南疆了。部队开拔前,王刚所在的作战处突然接到一纸调令,三四个侦察参谋高职低配下连带兵。 作为军人,他已经离开基层连队太久,甚至变得有些陌生——他才刚刚认清全排战士的名字。他不会像其他排长那样粗声粗气地做谈话搞动员,也学不来吴凯锋和手下的兵们谈笑风生、豪迈乐观的本事。他很清楚,仅从现在的表现看,他远不是一个合格的连长,他不愿自己连一个合格的军人都做不了。 他是军队里的孤独者。 夜里,临床的吴凯锋轻轻地坐起来。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发现王刚也没睡,眼睛在黑暗里闪光,于是冲他挥手,拉开窗户轻轻地爬了出去,两人在墙根坐下了。 吴凯锋掏出烟,想了想,又装回去了。王刚伸手准备接,悻悻地接了个空。 “别给人看见,”吴凯锋把烟揣好,“心里有事?” “没有,”王刚犹豫了一下,想说不知道从何说起,干脆反问,“你呢?你心里有事?” “想,也许我告别,将不再回来——我这几天看你不对劲,是想家了?” “你就不想?你出来家里还不知道吧。” “走以前,我给家里和娟子都打了电话,他们都知道。这几天我在写信,现在不是还不让邮么,连个地址都没有。什么时候可以通邮了,我就寄过去。” “信里你他妈别瞎写,当心泄密。” “不用你提醒。” “今天我看见前指的人来了,和队上的文书说的是这个事,等开始正常驻训生活,过两天就能通邮了。” “过两天?我明天就上了。” “嗯。” “你害怕啊?都这么多年了,仗打到这个地步还有什么意思,吓唬吓唬小鬼。” “就怕万一……”王刚陷入了沉默,“你给我拍张相片吧,我怕我万一回不去。” “滚,你不会盼点好的。今晚太黑了,回头照吧。” “嗯,回吧。” 两人轻轻爬了回去,远处哨兵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第一章4 吴凯锋带了一班三个战士是下午出发的,前线的通信点出了问题,要人补。不用选也不用报名,S军侦察大队如果要有一个人上,肯定就是通防分队的吴凯锋。 三连所有的人都暂停了训练,整队集合给他们送行。吴凯锋把设备装了车,回礼,然后笑着和大家挥手,跨上了摩托。 两台边三轮走出营区,进了山。黄昏的时候到了一个前沿指挥所,所里只有七八个人,简单招呼了一下。赶路的人吃了点随身带的东西,就抓紧时间开始休息了。 刚到云南的时候,除了不停地训练,就是看电影。不是军教片,就是电影。技战术在战前临时抱佛脚进步有限,而压倒一切敌人的精神力量却可以无限地重复和加强。云南前线的坑道和《上甘岭》里的比起来,要小一些,据说是因为土质的原因。下面的人要换上去,得等到下半夜才能动身,那是天最黑的时候。我们半夜摸上去的时候,坑道里只有一个通讯员在睡觉,几乎是赤身裸体趴在坑道里,头冲外,手边就是枪。看见我们来了,点点头算是招呼,跟着翻身又睡了。 带路的F军参谋说,这是事先有了招呼,不然半道弄出声响,迎过来的就是子弹。说完这话,他就顺着原路撤回去了,趁着夜色。 吴凯锋指了一个人放哨,和剩下两个兵把设备都安顿好了,然后面面相觑。想了一会儿,发布了进入坑道以来的第一道命令:“脱衣服,睡觉。” 两个兵很快睡着了,吴凯锋坐了一会儿,把洞口的哨兵换进来:“你也进去睡吧,天亮了还有任务。” 说完这两句话,吴凯锋自己抱着枪,在洞口找了个角落,蜷成了一团,夜色中对面的山林一片寂静——“里边藏着敌人”,想到这里,他居然轻轻地笑了。 滇南的坑道,除了天生的小溶洞之外,就是在坚硬的红土上挖出来的猫耳洞。整个战区,越往南边,季风气候越明显。每年的季风过后,红土才会松动。此时挖掘最方便,把成筐的红土挖来,再拖走。到了旱季,红土就会变得像混凝土一般坚硬。洞口的红土,因为里边的人爬进爬出,已经被磨得相当光滑了,清晨的阳光撒在上面,几乎都能看出反光来。 边境的天亮得很早,鸟刚开始叫,就能看见太阳冒头了。睡在最外面的兵就给太阳晃醒,睁眼一看,青山绿树红土,旭日东升,说不上是盛景,也是少见。他爬起身来,又叫醒了剩下的两个兵。被挤到最里边的F军老兄被他们推醒,只看了一眼,就又翻身睡了。 三个兵挨着爬出洞,在门口的沟里坐下了,左看看右看看,新奇得不得了,突然有人冲着对面的山坡喊了一嗓子:“敌人在哪儿呢?” 连吴凯锋都笑了。 他从洞口拖出自己的小挎包,掏出了一架江西产的海鸥照相机:“来来来,摆个姿势,把枪挎好,回头下去了,把照片邮给家里,也算没白来一趟。” 三个兵还没来得及穿衣服,干脆也不穿了,光着上身面对镜头还有点不好意思。推推搡搡,学着画报上前线老兵的样子,歪斜地靠着掩体站好了。吴凯锋笑着,端起相机,在交通坑里慢慢地后退,取景。 快门声没有如期待中那样响起来,反而是对面山坡上一声悠长的枪响撕破了这个清晨的宁静。三个照相的兵还没来得及反应,睡在最里边的F军兄弟已经飞快地爬到了洞口,一把把他们三人拽倒:“趴下!——” 吴凯锋的海鸥205摔在红土坑道里,溅满鲜血。 第一章5 吴凯锋被抬下来的那天,整个S军侦察大队都在临时的驻训场上等着他。大队领导和前指都来人了,总结教训,谈了新到前线的部队战场经验不足的问题,说要在基层补充一些F军的前线骨干。布置完这些,就匆匆走开了。 然后就是长久的沉默。 其实,不仅是领导们不愿意在现场多待,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如坐针毡——吴凯锋躺着的担架就摆在队列的前面。兵们都戳在操场上,低着头,仿佛是在回避谁的目光,任由烈日在头顶炙烤。 没有一个人说话。 如果说S军侦察大队的第一次牺牲换来的是一场沉默,那么没有人知道这场沉默带给现场每个兵的是一种怎样的压力——毕竟,战争和死亡,曾经离我们那么遥远。 以至于突然面对这种莫名的压力,没有人去打破它。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连长忍不住了,临走前只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声解散。 然后是二连。 火力连。 只有三连还是一动不动。官兵的脸上,浸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一个F军的年轻干部走过来打破了尴尬,手里捏着几个信封,走到队伍边上,停下了,翻了翻信,抽出其中的一封,弯腰放在了吴凯锋的担架边上。接着走到队伍最左边,给连长敬礼,把剩下的信递给了他,连长把信转给了一排长王刚,然后还礼,看着这个面色黝黑的F军小干部默默地站进了队伍最后。 指导员从连长右边走出来,到担架前把那封信抄了起来。 信上写的还是北方部队原驻地,显然是刚转过来的家信,收信人写的是“吴凯锋”,字迹秀气,没有署名。 指导员犹豫了一下,开始拆信。 信瓤刚一抽出来,他就愣住了。白纸红字在南疆的冬日下显得格外刺眼。 绝交信。 吴凯锋的未婚妻写给他的绝交信。 指导员颤抖着手展开了信纸,看了两行,当着全连官兵的面,站在吴凯锋的遗体前开始缓缓地读这封信。 “凯锋你好,你走了以后,我想了很久,一切还是就这样结束吧。” 这一句话,让全连顿时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之中——王刚忽然感到自己捏着一沓家信的两个手指滚烫,而剩下的三个指头变得冰凉。 “如果你成为凯旋的英雄,我愿成为你的妻子;如果你在南疆长眠,我会去烈士陵园看你;但是现在,请你原谅——我没有勇气和坚强,去做一个前线军人的妻子。只希望有一天,在你凯旋而归的时候,在欢迎你们的人群里,你能看见我。” 操场上的方队一片死寂——队外其他的兵也停下了手里的活,默默地站住了。 没有任何豪言壮语,没有任何长篇大论,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沉默。场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一个个站着的兵,听一个指导员用他那低沉的声音读一封白纸红字的绝交信。 泪流满面。 第一章6 通邮意味着S军侦察大队正式开始在前线驻防了。 那一天,整个三连一直从上午站到傍晚,水米未进,一言不发。在一年里的任何季节,滇南的日晒都不算温柔,到了下午,开始有人陆续倒下,被操场上其他的兵扶到了树荫下喂水,一旦醒来,又摇摇晃晃地重新站回队里。 那是我们的战友吴凯锋和我们在一起的最后一天。 S军侦察大队三连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士气低落过——整个连队,从上到下,不论官兵,脑袋都耷拉着,行动迟缓得有些笨拙。千万次训练场上的锤打炼来的生龙活虎朝气蓬勃,刹那间荡然无存。若是以半年前的视角看来,这样一支部队,是不及格的。 也许他们自己都不知道,吴凯锋的死,催化着这支小小的部队悄悄地发生了变化——从平时到战时,并不是每一个上过前线的人都真正经历过生死考验。而在这一天,他们曾经如此逼近过死亡。 不论此前他们经历过多么艰苦的训练,拥有曾经多么光荣的战史,一支没有经历过战争和死亡的部队,从心理上来讲,不是一支真正的部队。 衣鲜马怒,意气风发,远不是一支部队的全部。作为国之利器,锋刃的两边,永远是凶险和死亡。一把藏在脊柱里的宝剑,多数人一辈子都用不上。但要把它抽出来,势必经历一场痛苦,付出代价。 脱胎换骨,凤凰涅槃。 三连正在经历一次这样的嬗变。 一次痛苦的嬗变。 白天来的黑脸年轻干部,F军在前指的侦察参谋侯风林,就在这个时候,带着他的前线经验,补充了进来,睡在了三连的宿舍里。夜里如果有人站在三连的宿舍里仔细倾听,会听到四周都是均匀的呼吸声。 那是被刻意地压制住的呼吸——所有的人都没有睡。没有悲愤,没有激情,两眼空空,在黑暗中仰望着房顶,所有人,呼吸节奏稳定而又悠长。 “你是云南人?”王刚躺在床上,睡不着。身上一动不动,只是嘴巴轻轻地问了一句。 “嗯。”吴凯锋的床上躺着侯风林。 “你铺床的时候,看见吴凯锋写的信了么?” “嗯。” “不爱说话?” “嗯,”侯风林结束了当晚唯一的对话,“排长,睡觉吧。” 黑暗中,侯风林轻轻地捏了捏自己枕边的信。 信是吴凯锋写给未婚妻的,没有封口。写信的时候,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把这封信寄出去。 第一章7 操场上,三连的兵在做各种训练。眼神中多了一分沉着和冷酷,没有了震天的喊杀,动作幅度也变小了,虽未见得标准,但却让人感到有了一种窒息的压迫感。一遍一遍,不知疲倦,如果说以前还需要班长鼓劲,那么现在,什么也不需要了。 王刚看着兵这样训练,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感到浑身不自在,四处打量,发现侯风林在场边看着他,于是径自走了过去:“不露两手给你的兄弟看看?” 侯风林苦笑:“人多,我不自在。”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递了过来。 信封上一个字也没写,没封口。王刚擦了擦手,接过信了。 “是吴凯锋写的。”王刚在场边挑了个台阶坐下了,“你知道吴凯锋吧,你现在躺的就是他的床。” “嗯。” “他不知道娟子要和他分手,信里还说,一直在想她。”王刚仍在看信,请看小说网-整理头也不抬。 “排长,你见过娟子么?” “见过,我和他是老乡。” “好看么?” “啥?”王刚扭头看着侯风林,“你说啥?” 侯风林的脸登时涨得通红,嗫嚅道:“我说,娟子长啥样。” 王刚气乐了:“你关心这干吗?当兵的找老婆能找多漂亮?一般人儿呗。” 侯风林不好意思地讪笑,与其说是羞涩,倒不如说是尴尬:“我从步校出来就到F军,这几年在前线,还没碰过女人呢。” 王刚显然不想再和他继续谈这个事儿了,想法岔开了话题:“你来三连,主要工作是什么?” “来了就是要上呗。”侯风林说这话的时候有点怏怏不乐,不知道是关于女人的话题被打断,还是对于前景的忧虑。 第一章8 侯风林后来告诉我,他在前线指挥部这么多年,负责侦察作战任务的调度,看到过各大军区的侦察兵,也总结过经验,看看什么类型的人最适合当侦察兵。到阴暗潮湿的丛林里去搞渗透,伏击,那些身材魁梧的大个子并不一定适合,那些胆小鬼更是要不得。嗓门粗,喜欢张扬,招摇过市的那些刺头兵,军事素质再好也白搭。好的武装侦察兵往往是安静的,说话轻柔的,不露声色,自我控制能力强的。即使在我们的部队里,也是很少有朋友的孤独者。他们冷静,乃至冷酷,遇事沉着,铁石心肠。 风林谈起军事的时候滔滔不绝,而且很有见地,和平时说话截然不同。他想说,我就是他说的那类人。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在试图讨好我。不过听他一说,我倒觉得他很合适。 只是在我们刚认识的那几天里,他的谈话中对于女人的兴趣,似乎太大了一点。 三连一排宿舍。 兵们都在屋外训练,王刚在最后一次整理吴凯锋的遗物。给这些东西分类,该在部队上交的上交,该销毁的销毁,该发回家里的发回家里。 一堆零碎摊在桌子上,相机、圆珠笔、手表,还有一本小小的日记——里边记的是他几年间的当兵心得,写满拿破仑巴顿的豪言壮语。 “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 “战争是人类最壮观的竞赛!战斗中,强者胜,弱者亡。” …… 见字如面,看着看着,王刚的嘴角渐渐浮上一丝苦笑。从上军校的时候起,吴凯锋种种情景浮现在眼前,衣鲜马怒,年少轻狂。两人一起出入上课,一起训练,一起悄悄跑出学校玩,他甚至还记得出发前,吴凯锋安慰他的情景。 “那时候,我们都很年轻,尽管战争逼近,却从来没有想过,面对死亡——这么突然。” “我刚从步校出来就在F军了,对敌最前沿。我很早就看到,打仗是有牺牲的,胜利是有代价的。谁都喜欢胜利,但是没几个会想,如果有一天,自己成了这场战争里被支付出去的代价怎么办——死了的人是看不到胜利的,什么都没有。硝烟散尽之后留下来的炮灰,没人记得。”侯风林在宿舍的门框上倚着,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你怕死后被人忘了?” “谁不怕?”侯风林涩涩地笑了,手指轻轻敲打着桌上娟子的照片,“如果以后这里和平了,仗是不是就白打了呢?她们……会去烈士墓园看我们吗?” 沉默,王刚大概是不想和他说这个问题,沉默。 “排长,你有对象了么?”侯风林很快找到了打破沉默的办法。 “嗯。” “漂亮么?”还是老问题。 “难看。”王刚有点生气了。明白人一眼就能看出侯风林的关心别有用心,关键是他敢屡次三番明目张胆地提。 “噢,”说不上是同情还是沮丧,侯风林的情绪一下变得低落起来,“我还没有女朋友呢。我妈妈还想抱孙子,我不能死。” “风林,都说你闷,看你这几天话也不少啊,”王刚终于忍不住打断他,可看他委屈的样子,又忍不住安慰道,“别说不吉利的话,到时候咱们都能平平安安地回来,你们这儿没计划生育,给你妈多生几个孙子。” “排长,”侯风林突然变得软弱起来,一时间,几乎难过得快要哭出声来,“我这几天,比在文山前指一个月说的话还多。一个是觉得你像我大哥,二个是……我就要上去了……多说一句,是一句……” 如果不是穿着四个兜的干部服,王刚简直要以为这个家伙是个刚入伍的新兵。他安慰地拍了拍侯风林的背,没问他的哥哥在哪儿——看他伤心的样子,多半是已经不在了。 第一章9 在侦察兵的字典里,“上”是一个特殊的动词。 它可能意味着艳阳高照,军歌奏鸣,红旗招展,美酒壮行;也可能是这次六个人的隐蔽出击——不到一个班的兵力。 王刚和侯风林是在晚饭后被秘密通知的,集合地点是在办公区临时腾出来的一间小房子里,里边摆着两张并在一块儿的八仙桌,上边摆着纸、笔和几包红塔山。 接到通知的人一个接一个,被文书领进来,到齐了,六个。[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Com] 文书开始对着手里的名单数人头,数完了没错,简单地说了一句,今晚就要上了,桌上有信纸和笔,有啥要交代的,先写着吧,有备无患。 不能说房里的六个人毫无准备,但听见确凿的消息下来,还是有点发蒙。 文书抿了抿嘴唇,什么也没说,把门带上离开了。 屋里的还没缓过气,门又“吱呀”一声给人推开,探出文书的半边身子,轻轻地指了指手表,意思是只有半个小时。 王刚看了看表,狠下心拿起了笔,手有点抖,使劲儿稳了稳,拧开笔帽,在纸上犹豫了半天,终于开始写。 然后是第二个。 第三个。 侯风林最后拿笔,嘴里念念有词,一只手飞快地写字,一只手从桌上的烟盒里拆烟出来,一根接着一根地抽。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王刚写好了,开始往封套里塞,才看到侯风林面前已经塞好了一个信封,而他还在写第二封。 边上也有其他的兵写完了,什么也没说,默默地等。 王刚把烟盒递给他,他只是摇头:“谢谢。” “四川人?”王刚问。 “泸州的,穆青。”穆青说这个话的时候,瞟了一眼边上的侯风林,此时后者已经写完了第二封信,正在拧笔帽。 “我叫王刚——”王刚冲穆青伸出了手,穆青有点羞涩地笑了,一边握手,一边指着侯风林:“我也是F军的,和风林是好兄弟。” 侯风林没有搭话,只是在看自己的第二封信。一边看,一边把夹在耳朵上的一支烟取出来,叼在嘴里,不急着点燃。 还有两个兵在写信,王刚和穆青在房里扫了一圈,没说话。 侯风林看完了信,拿出火柴擦着了,却不急着点烟,而是把手里的信纸给点了。王刚以为他昏了头,伸手要去拦,却给身边的穆青抓住了——侯风林继续拿着带火的信纸,冲着王刚和穆青挤出一丝苦笑——表情很难看。 等到信纸全部烧光了,侯风林才小心翼翼地把灰在地上用脚搓散,这才点着嘴里的烟,手还在发抖,点了几次才点着,看了一眼手表,说:“已经过30分钟了。” 已经过了规定的时间,文书还没有来。 “我是戴罪立功来的,”侯风林看着王刚,突然冒出这么一句,看着王刚疑惑的眼神,侯风林犹豫了一下,“排长,我是戴罪立功来的,这次如果要扛炸药包……” “风林,别说这个,”穆青打断了他,“上了战场都是生死弟兄。” “不行,”侯风林很执拗,“这次我做好了死的准备。” 两个还在写信的兵听见他说话,抬头看了一眼,然后又疑惑地互相瞧瞧,一个年轻的兵突然插了一句:“那如果被俘呢?” “我们不能被俘。”这是另外一个兵。 “对,”侯风林苦涩地笑道,“到时候,会有人帮你的。” 两个兵登时闷住了。 侯风林一边抽烟,一边小声地说,因为激动,声音都有些颤抖——“我以前没机会和你们说,我和其他骨干不一样,我是犯了错误,来前线戴罪立功的……” 那次出发前,侯风林终于没忍住给我说他的事。因为大家刚写了遗书的缘故,每个人心里都七上八下,五味杂陈,侯风林讲得颠三倒四,我也没有心情去多问。直到任务结束,我回来了,才陆陆续续从其他的渠道把事情听了个大概。 文山前指的参谋们下前线部队办事,往来就几条线,有时在老乡家里借宿,其中有人和老乡家的一个女人发生了关系。那个女人是定了亲的,男方知道以后找到部队,保卫部门开始查,查到了侯风林头上。这算是破坏群众纪律,侯风林因此受了处分。 有人说,就是因为这个把他发到前线戴罪立功,也有人说,是他自己要求来前线的,因为在原单位没法做人了。 侯风林的声音变得很低沉,絮絮叨叨开始讲他的事,穆青摇了摇头,拍了拍他算是安慰,还想说点什么,门“吱呀”一声给人推开了,文书走了进来。 王刚看了看表,三十五分钟。 这时候,剩下的两个兵里有一个人已经写完了,塞好了信,轻轻擦了擦眼角,在信封上端端正正写下了三个字: “妈妈收。” 文书收了一圈信,走到他跟前,拿起信封一看,眼圈红了。那个兵也发现不对了,赶紧把信抽出来,重新装了一个信封,写好地址。完了拿起刚才写错的信封要撕,被文书一把拦住了。 文书小心地从他手里拿过那个写着“妈妈收”的信封,在桌上仔细地展平了,又把那个兵的信瓤子重新掏出来,塞进这个信封里,仔细地叠出一个细细的边角,再把写了地址的信封套在了外边。 只剩下最后一个兵了,他已经写了三张信纸,还在拼命地写。他好像能感到文书就站在他身边,头也不抬地苦苦哀求:“文书文书,再等等,再等等……我还有话没写上……” 声音里带着哭腔。 文书没有说话,默默站着。 那个兵终于写完了,看着文书把信纸从手指尖抽走,塞进信封,再也忍不住,趴在桌上轻轻抽泣起来。 第一章10 深夜,整个营区已经睡去。 还是临时挤出来的那间小房,里边却灯火通明。文书已经走了,桌子上堆着的不是信纸,而是一份份的资料和地图。六个即将出发的侦察兵坐在下首,翻看各自面前的材料。要不是有人的眼圈还红着,根本看不出刚才哭过。 桌子上首坐着一个军官和一个参谋,默默地抽烟,一言不发。 这就是侦察兵,详尽情报,周密计划,隐蔽出击,水银泻地。在真正走进丛林,射出第一颗子弹前,战争对于我们而言,早已经开始了。 每一场战争,都是从头脑开始,最终又止于头脑的。 灯下,屋里的八个人在进行最后的碰头。 军官问:“还有没有什么不明白?” 没有人说话。 “没有?”又问了一遍。 “没有!”六个人齐声回答。 “好,去拿武器。” 参谋开门出去了。 军官从屋里唯一的柜子里取出几个水果罐头:“今天不能喝酒了,大家把这个吃了吧,等回来,我给你们庆功!” 王刚拧开了罐头,连水带果肉,狠狠地喝下了一大口。 侯风林拧开了罐头。 穆青拧开了罐头。 …… “你怎么不吃?”军官看见最下首的那个兵没动。 “我……”还是刚才写错信封的那个兵,脸涨得通红,“报告首长,我妈妈一个人在家,我想把罐头留给她……” 所有人都停下了。 六个人的目光都怔怔地看着他。 那个兵给看得发毛,支支吾吾还要说话:“首长……我……” 军官的眼圈红了,掏出一个小本,打断了他:“你家在哪儿?” 那个兵不敢说话。 “说吧,我记下来,找人给你家里带罐头。这个罐头你先吃,回来我再给你两罐,你带给家里……” “报告首长,我叫陈海波……”那个兵开始说他的地址,忍不住又带上了哭腔。 一个北方的地址,千里之遥。 军官点点头,努力地记下。 参谋带着几个兵,抱着东西进来了,除了武器弹药和电台这些零碎,还有几套双面迷彩服和压缩饼干。 “就在这儿换吧。”军官一声令下,六个人就开始脱85军装。 军官和参谋在边上帮忙,把报纸揉成团,废布撕成条,一一递给他们。侦察兵们穿戴好了装具,开始把报纸团塞进弹夹袋底部垫死,然后再塞入弹夹,扣好扣;冲锋枪和电台上反光的地方,也用布条细心地缠好;等全身上下披挂整齐了,开始原地跳,看看身上还有哪里发出声响。 刚才几个搬武器的兵到营区里用小盆装来了锅底灰和揉烂的树叶,侦察兵们用手把树叶和黑灰揉出的水一遍又一遍地往脸上和手背上涂抹。 院子里的汽车发动了,侦察兵们渐渐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军官和参谋敬礼。 门外的走廊上,站着侦察大队的大队长和政委,也是敬礼。 六个侦察兵利落地回了一个军礼,鱼贯而出,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第一章11 用航拍侦察去对付隐藏在丛林和坑道里的敌人,很难取得良好的效果——特别是在我们并不以技术手段见长的时候。于是只有派人下去,穿上迷彩服,带上工具,深入到敌后的丛林和山间,人工为火炮指引目标。 我们为死神演算函数,再用大炮把它写出来。 夜色中,一支侦察小队在山间默默穿行。 六个人排成一种奇异而凄凉的行列,沿着小路静悄悄地走着,一言不发,只有轻微的喘息声。 走在队中的王刚看着慢慢放亮的天空,从队伍中钻了出来,跑到最前面举手示意停下。 队伍迅速地散开了,各司其职,原地警戒。 走在最前边担任尖兵的侯风林取出地图和指南针,王刚用布罩住小手电,两人在地图上标定了行进方向,然后向附近的一条旱沟走了过去——在夜色褪尽的最后一点时间里,他们找到了一处简易的藏身之所。 过了约一分钟,穆青扭头,看见他们在视野里消失,这才收起枪,猫着腰也钻进了旱沟里。 然后是剩下的三个人。 陈海波最后一个进来。 这时候,沟里的人已经盖上伪装网,开始喝水,准备睡觉了。陈海波准备放哨,被王刚拉住了,王刚帮他把装具整理好躺下,又在五个人的伪装网上面轻轻堆了一些枯枝和杂草,开始放第一班哨。 等到太阳完全升起来的时候,他把穆青推醒了。穆青揉揉眼睛,拿起枪钻出来,王刚在他刚才的位置躺下睡了。 午后最热的时候刚刚来临,王刚的腰上被人轻轻戳了一下,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侯风林的脑袋就在眼前,食指放在嘴唇上,做了个“嘘”的动作。 侯风林带王刚轻轻地爬出伪装网,在他们藏身的旱沟斜上方三十米处,几个敌军正在说话。侯风林在南疆多年,可以大概听懂他们的话,他趴在耳朵边上告诉王刚——“巡逻队,三个,休息,时间长短,不知道。” 穆青他们也被叫醒了,但只是一动不动地躺着,焦急地看着趴在沟上的两个人。 两个人只在沟沿上露出眼睛,看了一会儿,王刚拍了拍侯风林,轻轻地退了下来,把伪装网揭起一个下角,让里边的人一一钻出来。指了一个兵,让他趴到侯风林边上去,跟着把长枪摘下来,手枪击锤扳开,插在后腰,又从腰间的皮鞘里轻轻抽出一把双刃的匕首。 这并不是一把制式的侦察匕首,而是S军侦察大队来到云南的当天,从通海送过来的一批民族腰刀。刀身扁而宽,砸着四个粗糙的汉字——“保家卫国”。虽然锋利,却并不耐锈。除了经常打磨的刀锋之外,整个刀上长满了黑灰色的锈痕。出发的时候,几乎每个人都选择了这样的一把刀,而不是亮闪闪的侦察匕首。 另外的三个人也抽出了刀,悄悄地从旱沟后面分两路绕了过去。 侯风林和另外一个观察兵轻轻打开了冲锋枪的保险,瞄准了坐在树下乘凉的三个敌军巡逻兵。 如果不想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因为一点不小心的响声惊醒了这三个偷懒的巡逻兵而引发枪战暴露目标的话,那么只有解决他们。 除此以外,别无选择。 事情总算没出意外。除了陈海波对付的那个兵是躺在地上的,剩下的两个都是被干净利落地捂住嘴,一刀捅进腰肾。 只有陈海波因为刀片太宽,从颈侧刺入的刀卡住在了那个兵的锁骨上,没能完全扎进去,血溅了他一脸,手里的人却还没死,拼命挣扎。 负责保障的穆青捡起一支敌军的AK47,虎着脸倒提枪冲了上来,拎着枪管一挥,实木枪托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那个兵的脑袋上,马上就不动了。 四个人把三具尸体塞进了不远处一个悬崖下的水平石头缝里,用树枝清扫了战场,又用杂草把石缝口盖住——这三个巡逻兵没有带电台,也许要等到晚饭的时候,才会有人发现他们失踪了。 那时候,王刚他们已经出发了。借着手电的微光,辨认手里的地图和航拍照片——目标阵地的直线距离,一般很少超过前沿10公里纵深,经过十几个小时的行军,此次侦察的目标炮兵阵地,已经很近了。 第一章12 流动的加榴炮阵地距离前沿较近,很少符合一般配置原则。在两军相持的防御作战中,每个炮兵连都有基本、预备和临时三个阵地地域——而每个阵地地域又有两三个发射阵地。 下半夜,他们抵近了第一个可疑的发射阵地——一座山南的高地。 走在最前面的侯风林做了个手势,队伍停了下来,依旧是原地警戒。 王刚摸到最前边,和侯风林商量:“你觉得是这里?” “地势高,前边被挡着,隐蔽,我都怀疑,这空地是人为做出来的,不拿来当炮兵阵地,实在可惜了。”侯风林边说边点头。 王刚不以为然:“这儿的交通可不算方便,最多只能走一两门。” “前年就开始了,前指的惯例,发现一门就能记功……” 王刚差点气炸了:“侯风林,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出来是干什么的?” “排长,求你了,给我个机会,让我留下来观察一天。” “只有一套设备!” “我可以先估测。这里很可能是一个流动阵地,如果有情况,我摸清了规律,原地等你们回来再报告。” “我们回来未必走这里。” “我去找你们,”侯风林低下了头,但是态度很坚决,“排长,这个机会我真的不想放掉——我是来戴罪立功的……” 王刚语塞了:“那也不能只扔下你一个,我把穆青给你留下?” “别,F军的别都留这儿了,把那个小兵留下吧。” “陈海波?” “嗯。” “行行行,你就记得立功。侯风林,这次依你,你就毁我吧,早晚给你害死。”王刚说着走开了。 侯风林捏着枪,怔怔地站了一会儿,头有点发晕,努力地站稳了,嘴里嗫嚅道:“排长,原谅我。” 十分钟后,侦察小队开始第一次分兵。侯风林和陈海波开始向目标斜后方的另一座山峰走去——如果两个月前,歼6航拍的图片没错的话,在这个小山上,应该有一处狭窄的石缝,可供两人藏身。 因为随时可能和敌人相遇,侯风林和陈海波不得不放慢了爬山的速度。大约用了两个小时,他们看到了照片中的那条天然石缝——这条缝并不宽敞,正常状态下,只能让一个人容身。侯风林在缝隙里塞上饼干和水壶,又把唯一的一架望远镜放了进去,最后自己躺进了那道石缝。 “陈海波,怕不?” “不怕。” “好。你藏到山下咱们刚看好的地方去,那个也是我们和排长回来会合的点。帮我看着点背后,万一我这上面有啥动静,你一个人应付不来,千万别急着出来,去找王排长。” “是。” 侯风林笑了,擦擦额头上的冷汗,把自己完全塞进了石缝里。还想试着在身边塞枪,塞不下了,只好递出来。陈海波背上了两把长枪,用伪装网把侯风林的藏身点盖好,看了看,飞快地跑下了山,在山脚下的一个浅浅的小溶洞里藏了起来,从洞口看过去,正好能看见盖住侯风林的伪装网。 太阳重新升起来了,王刚小队已经重新找好了一处隐蔽地,而侯风林也开始了向对面山顶高地的观察。 千米左右的距离上,62式望远镜能清楚地看到树木的细枝,可惜目标空地上什么也没有——在这片空地的前面山坡上有几户人家,空地的树木被人刻意地砍掉了。如果不是山上的路窄弯多,牵引车拖着重炮走起来有些吃力,实在是一个极佳的炮兵阵地——如果只从正面观察的话,不论炮队镜还是雷达,都会被空地前面仅仅高出一点的山坡挡住视野,一点也看不到山后的秘密。 他摘下望远镜,轻轻放在一边,不由得轻轻叹息道,如果有激光测距仪就好了——那像是一架更大的望远镜,只消用激光瞄准点打在目标上,就可以得到读数。而要拿手上的62式望远镜测距,只能用三角原理估测——还有方位角,又是一个头疼的问题。 上半夜的时候,陈海波出去找水了,到了下半夜爬上山来送水。看见侯风林在叹气,不由得问起来:“侯参谋,没看到敌人的炮么?” 侯风林点点头,从陈海波的手里接过水壶,喝了一口,没有说话,像怕流失宝贵的体力。 陈海波想点亮电筒,给侯风林拦住了:“别,山上一点光就能看见。” 声音嘶哑得几乎变了个人。 陈海波愣住了:“侯参谋……” 侯风林指着嗓子摇头,又冲着他笑,完了又是嘶哑的声音:“这边可能不是,是我搞错了,你去前面的点找王排长他们,他们缺人,你不能跟我在这儿干耗着——” “我们一起走。” “我不甘心,”侯风林涩涩地笑了,“我不相信我这么点背。我再多看一天,明晚你们路过这里,我们再一起走。” 陈海波伸手摸了摸侯风林的脑门,滚烫。 盯着那张满是冷汗的脸:“你病了?”突然间恍然大悟,“你是不是早上就知道自己走不动了才留下来的?” 侯风林没吱声。 陈海波还要问,给侯风林甩开了手,背过头去:“快走,别让我看不起你。” 陈海波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侯风林。 侯风林回头了,语气冰冷:“陈海波,我犯错误了。我在关键时刻脱离了队伍,连累了你。你没责任,别把自己搅进来。这不是小事,随时可能丢了命。听我的,去找王刚!” 陈海波突然不说话了,怔怔地看着侯风林,好像他从来没有这么冷静过。然后安静地把自己身上的口粮和水壶都留在了石头缝里,猫着腰刚准备下山,被侯风林喊住了:“等等,我有句话和你说——” 第一章13 第二天下午,一个眼尖的边民看见了山坡上的望远镜反光。等他报告巡逻队,一个班的敌军四散着爬上山坡时,侯风林才发现,自己没有一件武器自卫。在石缝下躺了近四十个小时,全身的关节都已不能动弹,他是蜷着身子,被敌军从石缝里抬出来的。 陈海波并没有离开,他一直藏在山下的小溶洞里,眼睁睁看着侯风林被抓走,两支冲锋枪就摆在手边,手心攥出了汗,一直没敢拿起枪。 恐惧甚至让他忘记了转移。所幸,被俘的侯风林还没有供出这个会合地点。 这天深夜,一无所获的王刚四人返回到了当初分兵的地方。三人放哨,王刚径自来到陈海波藏身的小溶洞,一手握手枪,一手轻轻拨开洞口的杂草,眼前的情景不由得让他愣住了。 陈海波眼圈通红,瑟瑟发抖。被洞口骤然出现的情况吓了一跳,头往前一伸发出了呕吐声。但没有吐出什么东西来。这在新兵中很普遍,恐惧使胃里产生大量酸液,酸液又刺激敏感的胃膜,导致干呕。 王刚把手枪插在了后腰,把陈海波从洞里拉了出来:“怎么了?” 陈海波渐渐地从恐惧中回过了神:“他们把侯参谋抓走了……” 穆青从他的身后取回来两支枪,背在身后一支,又给了另外一个兵一支:“什么时候走的?去哪儿了?” “不知道……”陈海波的声音轻不可闻。 穆青急了:“你当时干吗去了?” 陈海波没说话。 “逃兵!”穆青从嘴角挤出两个字,冷彻心扉。 陈海波的头更低了。 四个人再次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负责警戒的两个兵回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又扭过头继续观察。 “你们在附近找地方藏起来,穆青,你陪着陈海波,别再出什么事儿。” “是。” 穆青一左一右地挎好两支枪,和另外一个兵架住陈海波,剩下的一个兵背好了设备,看着王刚:“排长,你呢?” “我要上去看看。” “我们一起去,”陈海波慢慢回过了神,轻轻把穆青的手掰开,“排长,我能行。” “天快亮了,人多容易暴露,执行命令。”王刚看着他,安慰道,“没你事儿,谁遇上这个也没办法。怪我不该同意你们留下来。” 半山腰的王刚有些累了,拿出水壶坐下了,随手抄起望远镜往山顶侯风林藏身的地方看了一眼,黑糊糊的山上,只能模模糊糊看见几块白色的石头,又瞟了一眼目标山峰。 他愣住了。 在那片灰白的空场上,分明挤满了密密麻麻的车辆。 炮群。 谁也没有想到,原本狭小多弯的山路中间有一条宽阔通道被人刻意地掩盖了,用了大量的泥土、杂草,还有小树。战争是如此不计成本,为了一次十分钟的炮击,可以花费数年的时间准备。仅仅在一夜之间,这片小小的山头悄无声息地出现整整两个火箭炮营。 四十多台车炮,正在进行发射前的微调。 王刚放下望远镜,摘下了背后的冲锋枪。 山下的侦察兵是被枪声惊醒的。 靠着大树坐着放哨的穆青听到枪响,一下翻倒在地,掏出望远镜往山上瞧。 这是黎明前的一段时间,黑糊糊的山坡上什么也看不见。 过了约半分钟,枪声再次从半山腰上响起——是清脆的单发。借着枪口的火光,穆青终于看清楚了:“是排长,出大事了,都跟我上。” 三个人掀开伪装网,从藏身的浅坑里跃起来,紧紧跟在了穆青身后。背着设备的兵边跑边问:“遇见敌人了?” “排长打的单发,是发现目标了,”穆青的声音里有种罕见的兴奋,“你先上,我们在下面给你们守住。” 说着,穆青停下不跑了,看着背着设备的兵没命地往山上蹿,笑了,转头对陈海波和另一个兵说:“隐蔽,守住上山路口,准备战斗!” 第一章14 当前方山顶空场的火箭炮阵地上出现第一道曳光的时候,王刚的心骤然抽紧了。 一道道曳光飞出,空场上很快就被火箭炮发射时的浓烟和火光淹没,到第一轮发射结束,阵地上还飘满了白烟。 山下的枪声几乎在同时响起,一场小规模的阻击战打响了。 背着设备的兵气喘吁吁地跑到近前,几乎一头栽倒。 王刚扶住他,把他身上的包卸下来,取出了测距仪和角度盘。 那个兵坐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架起了电台天线。 “敌两个火箭炮营……正在射击……观察坐标:X:4724〖BF〗5.2;Y:67799.5……〖BFQ〗”通讯兵已经架好了电台,甚至在地图上找好了自己的坐标。此刻只差最后一步交会目标,他焦急地等待着王刚。 王刚放下角度盘,捏着送话器,几乎是要吼出来:“距离:1080米,磁角度:348度10分18秒……” 喊声被目标阵地上传来的爆炸声打断了。 瞬发引信的榴弹爆炸时声音洪亮,爆烟沿地面扩散。浓密的土黄色榴弹爆烟迅速撕破了火箭炮阵地原有的发射烟。 谁也说不上这一阵炮击动用了多少重炮,王刚甚至根本没有办法记录炮击效果——射弹在火箭炮车上爆炸时,击起的闪光和爆音几乎布满了望远镜的整个视野,王刚惊讶地拿起送话器:“命中!命中!目标……” 没等王刚说完,通信兵就疑惑地摘下了耳机:“这么快?我们还没报告高度啊!” 王刚也有点木然,想了想,才涩涩地笑了:“可能是附近有兄弟侦察分队,”说着,操起了枪,“下山增援。” 通信兵迅速地收好设备,提起枪跟了上去。 山下的战斗已经结束。 听见枪声赶来的六名巡逻兵五名被击毙,一人被俘。阻击这方陈海波受伤。 “陈海波很勇敢,”穆青压低着嗓子,“这个俘虏就是他抓的。” 陈海波的腰上被子弹击中,右边的股骨头碎了,一片碎骨刺破了股动脉,大量的出血开始涌向腿部,他的大腿肿了起来。 穆青用三角巾扎住了他腰上的伤口,但是这救不了他。 随着血液的流失,陈海波的脸已经变得惨白,上面满是因为刚才的剧痛而流出的冷汗。 “对不起,排长……”陈海波轻轻抬起头,看着穆青说,“穆班长。” 穆青看着他。 “替我回家。” 穆青轻轻点头。 “告诉我妈妈,我不是逃兵……” 陈海波闭上了眼睛。 王刚和剩下的两个兵把陈海波的尸体放进四人几小时前隐蔽的浅坑,边上还有电台和其他的设备,先盖了伪装网,然后撒满树枝和荒草,四周的拖痕和血迹也被细心地扫干净了。 远处,穆青把俘虏结结实实地捆好,扔在了一边。然后跑了过来:“排长,侯风林被关在他们前沿指挥所。” “我们回来时经过那里?” “嗯。” 黄昏时分,王刚四个人抵达了敌军的指挥所,这是一处谷地,有一个排的兵力守卫。白天我军的炮击彻底摧毁了他们两个火箭炮营,指挥所里显得一片忙乱。王刚和穆青确定了主攻和掩护双方之后,就各带着一个兵,悄悄地分开了,一左一右潜伏在了两侧的山坡上,静静等待着夜色的降临。 王刚是被身边放哨的战友捅醒的,那个兵把望远镜递给他,手里指着指挥部右侧靠近自己这边的一处空地。 是侯风林。 侯风林赤着脚,被反绑着推到了空场上。眼眶烂了,嘴唇肿了,脸上的皮一块块翻卷下来,光着上身,裤子成了一条条的,身上满是鞭痕。 一个穿着胶鞋的军官冲着他大喊了几声,然后一脚踹在他的腿弯处。 侯风林一个趔趄,一条腿始终不跪,昂着头。 那个军官又上前踹了一脚,侯风林扑倒在地,缓缓地爬起来,还是刚才那个姿势。 军官无奈地摇了摇头,抽出了腰间的手枪。 借着夕阳最后的光辉,王刚的步枪开火了。 军官的头上溅出一串血花,仰面栽倒。 指挥所四角的哨位迅速向这个方向还击,持枪警卫的敌军士兵也飞快地找到了沙包藏起来。 王刚沉着地向敌人藏身的几处掩体打短点射,压住对方不让抬头。侯风林趁机奋力站起,猫着腰,贴着空场边一瘸一拐地蹒跚而行,王刚身边的兵从山坡上冲了下去接应。 穆青那边也打响了。 敌人仍缩着头,没有动。 整个战斗,只有侯风林一个人暴露在双方的射程之内。 他还在跑,边跑边嘶哑地大喊:“帮帮我!——” 敌人的枪响了,子弹打断了侯风林的一条腿。他倒在地上,还在喊。 “帮帮我!——” 下去接应的兵趴住不动了,紧紧地捏着冲锋枪,几乎要把护木捏碎。 王刚的眼圈红了。 射击停止了。 敌人也没有再继续开枪。 天已经完全黑了。 空场一侧用灯照着,灯光之下的侯风林已经没有力气再爬了,腿上的弹孔不断地出血,正在一点一点地带走他的体温。 声音越来越小。 “帮帮我!” “我们不能被俘。” “到时候,会有人帮你的。” 第一章15 中国境内,返回驻地路上。 王刚他们已经和接应的部队会合了。坐在一辆敞篷的卡车后面,都抱着枪,谁也没有说话。王刚眼睛闭着,在睡觉,随行的干部想帮他把枪拿下来,发现手攥得紧紧的,根本拉不动。 汽车慢慢地拐到路边,停下了。 让路。 迎面是另一支北方部队。和几个月前S军侦察大队初到南疆的时候一模一样,衣鲜马怒,意气风发。 “……跨过鸭绿江,碧血洒邻邦,血染战旗红,威名天下扬……” 军容齐整,歌声震天。 都穿着双面迷彩服,臂章上赫然绣着一只老虎。 飞虎。 军中之军,钢中之钢。 精锐中的精锐,王牌中的王牌。 T军侦察大队,叫飞虎。 T军的兵看见路边卡车上穿着迷彩服的四个人,热情地挥手。 四个人还礼。 队伍最后的车队中间,拖着一台以前从没见过的装备。顶上是个大大的弧面,朝天架着,很显眼。 穆青好奇地问了一句:“那是啥?” 随行的干部看了他一眼,低下头,小声说:“不知道。” 穆青笑了:“还有前指侦察参谋不知道的事情啊。” 王刚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只是眼睛突然之间黯淡了下来,仰头看着淡蓝的天空,努力抑制夺眶而出的泪水:“雷达,炮位侦察雷达。那两个火箭炮营,是我们的炮位侦察雷达发现的。” “那里有山坡挡住啊,怎么看?”穆青愣住了,或者说是不愿意相信这残酷的事实。 “炮位雷达,是根据发射炮弹的轨迹,反推炮位阵地的……” “刚进口,”随行的那个年轻干部低声说,“你们走的第二天,运到前线上的。” 大队驻地,一片肃然。 在这个简易的驻训场里,找不到一个礼堂,所有的人都坐在操场上。 在他们正前方的平房上,挂着一条红幅:“S军侦察大队表彰大会,暨T军侦察大队驻南疆欢迎大会”。 红幅前,小板凳,绿军装,成行成列,整整齐齐。 只有最前面的四个凳子空着,几个孤单的影子站在一角,默不作声,每个人的胸前,都戴着一朵红花。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没有人敢上前打破他们的沉默。 送他们出发的军官匆匆走了过来,眼里说不上是心疼还是不忍:“同志们……请坐下……” 没有人动。 “坐……同志们,这是命令。” 穆青哭了,他哽咽道:“首长……我们走的时候是六个人啊……”话音未落,自己就哭出了声音,剩下的三个人也都哭了,那是一种男人拼命压抑的哭声,撕扯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心。 王刚摘下自己胸前的花,摆在了空着的小板凳上,然后立正,敬礼。 穆青和另外两个兵也是一样。 四朵小红花,端端正正地摆在了四个小板凳中间。 王刚他们坐在了摆着小红花的板凳后面,坐在了地上。 在场所有的兵都无声站起来了。 军礼。 后来,前指情报部得到消息,侯风林的遗体被敌人埋在了他们的烈士陵园门口。大队里凑了钱,找到了边民,出高价把遗体买回来。因为遗体已经高度腐败,最后帮忙的边民只带回了侯风林的人头,和陈海波、吴凯锋他们葬在了一起。 随着T军飞虎侦察大队的进驻,我们就再也没有参加过任何对敌作战任务。 我们被冷藏起来了,长达半年。 然后就匆匆结束了S军在南疆的作战。 雨季。 王刚他们在烈士陵园站了很久。瓢泼大雨中,只有几个兵的影子孤零零地戳着。穆青在其中显得格外扎眼,穿着便装。 侯风林坟前跪着一个穿黑衣戴银饰的女人,把一包一包的香烟拆散,一次次地划手里火柴,想点燃。 大雨倾盆,徒劳无功。 穆青说,这个女人就是和侯风林好的那个边民。家里打她,骂她,她都不怕。一直在她家通往前指的那条路上等她的侯参谋,后来部队里有人路过,告诉她侯参谋牺牲了,她才找到这边。 穆青在回来之后不久,就回到了F军。随后,匆匆转业——那是1985年的下半年,这几个月里,有上百万的解放军脱下了他们心爱的军装,解甲归田。 临走前,穆青告诉我说,陈海波上来时,心里一直有包袱,怕死,怕死了家里没人照顾,牺牲前,他还告诉穆青,说路过东北,替他回家看看妈妈。 穆青走得很凄凉,他问我,仗打完了,后人还会记得我们么? 这个问题侯风林也问过,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其实我很想告诉他们,任何坚持了道义和价值观底线的战争都不是白打。 第二章1 这不是开始的结束,而是结束的开始。 ——丘吉尔   穆青离开侦察大队的时候,是哭着走的。对于他来说,这次离开的背后就是永别。不仅仅是穆青一个人,也不仅仅是F军一个集团军。那是1985年的6月,一个月以前,没有人会想到整个昆明军区都会在这次百万大裁军中消失——在此前后长达十年的时间里,它是唯一担负有作战任务的军区。 但是它就要消失了,成为历史的一部分。 小饭馆内外,都是喧闹的人群。 穆青穿着军装,在门口等着,虽然现在是“编外”军官,但是他很珍惜这最后穿军装的日子。身旁往来穿梭,都是年轻人,不少是便服的,但是军人气质难掩,偶尔有认识的人和他打个招呼。 王刚和另外两个兵来了,穆青迎上前去,四个人走进了饭馆里的一个小间。 桌子上已经摆好了酒,六个杯子。 大家谁也没说话,王刚先斟满了一杯,倒在了地上,然后拉了一张椅子坐下。 穆青挨个倒酒,王刚接过杯子:“单位落实了么?” “没,要自己找到接收单位,找到部队就放人,现在还是编外。等单位落实好了,我就去你们东北看看。” “是去看看陈海波家里吧?” “对。” “真别太刻意了,兄弟几个都知道的。你先把你自己的事情安排好。”一个兵把手搭在穆青的肩膀上,很诚恳地看着他。 “嗯,”穆青低头坐下了,“我答应他了。” 又是一阵尴尬的沉默。 “这次裁军,你们部队动么?”穆青找了个话题。 “不会吧,”一个兵说了,“咱们军是老部队了,有传统……再说了,侦察分队就这么点人,裁也不会裁到我们头上啊,裁了谁给你侦察啊?” 穆青只是摇摇头,倒下一杯酒,苦笑着问王刚:“这事儿谁说得准啊。开始我也想过挪地方——可那是给成都来的同志让地方,我能想通。可现在仗打完了,是整个大军区都没了啊……” “反正都是走,你也别太计较了。”王刚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穆青又仰脖倒下了一杯酒:“王刚,你自己肯定也有想法。你为什么不说?'飞虎'来了,我不算,你们整个大队就再也没上过。你说——是因为咱们干得不好,丢人了么?有了炮位雷达,风林和海波他们就白死了么?” “风林的立功报告批下来了。”一个兵低声说。 “哼哼,”穆青冷笑道,“原来风林死在那边,就是为了戴罪立功啊。好,那你告诉我,那陈海波呢,海波不敢冲,是不是执行战场纪律?他是怕死,怎么了?王刚你告诉我,你怕不怕?我告诉你,我怕!怕得要死!怕得要尿裤子!” “啪!”酒杯摔在了地上。 小间里很安静,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外面的大厅里的歌声清晰可闻。 兵们在唱歌。 一个兵想给穆青倒酒,被王刚把瓶子接过去了。他站起身,给穆青满上。然后端起自己的酒杯:“穆青,咱们是一起上过战场的生死兄弟。这里的四个人,算上风林和海波,六个,我有想法不瞒你们。” 王刚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酒杯,一口咽下:“来云南以前,我,还有一个战友,吴凯锋——穆青你不认识,他是我们S军牺牲在这儿的第一个,技侦的兵,不光文化好,军事素质也比我好,来以前都准备去军校了,来这儿,最先死。” 穆青接过话头:“你说的这个事儿我知道,前指给几支北方新来前线的部队都通报过,缺乏战场经验……” “你别打岔,穆青,我不爱说这些话,你让我一次说完,”王刚看着手里空空的酒杯,有点伤感,“你现在会说吴凯锋是不小心挨了冷枪,没经验。其实这个事儿我们连,每个人,前前后后都想了很多天。别人怎么想的,我不知道。反正我从那天开始,突然明白了,只要你上了战场,你就随时可能死——部队打不打得赢,和兵、装备、指挥这些都有关系,但是对你我这样的小兵、小军官,战场就是绞肉机——不管你军事素质好不好,不管你是不是勇敢,不管你是不是有文化,不管你碰没碰过女人,不管你想没想过当英雄,随时可能死——在这个前面,大家是平等的。问题就是,在穿起军装拿起枪的时候,你想好了没有?你准备了没有?” 王刚给自己轻轻倒上了一杯酒:“说实话,我一开始当兵,根本没往这上边想——空军航校上了一半,把我淘汰了,我才来的陆军。小时候想当解放军,想开飞机,想当英雄,可从来没想过当烈士——来到云南以前,我都没想过这个问题,可是吴凯锋死了,我开始想这个事儿了。我问自己,能走么?穆青,你告诉我,我们来了前线,看见死人了,怕了,〖XC<1.TIF>,JZ〗了,我们能转身走么?” 穆青咬着嘴唇,没说话。 “当然不能走。那就只有自己扛下来了,没人帮,自己干。我也怕死,但是没办法,我怎么办?哭么?哭要是有用,我肯定哭了,但是没用——海波最后肯定明白了,没办法的事,只有自己对付。侯风林肯定也明白了,他叫我帮他——那一枪我没开,我不知道做得对不对。不管开没开这枪,我都会后悔一辈子。但是穆青,我告诉你,我和风林一样,我们是做好了这个准备,死的准备——你没有。你没有做好这个准备,你从战场上活着走下来的,但是你没做好死的准备。” 两个兵收回了视线,静静地盯着自己桌前一小块,一言不发。 穆青摇头:“王刚,你小看我了,我怕死么?你前边有你的吴凯锋、侯风林、陈海波,我在F军这么多年,见的要比你多!你现在再叫我越境侦察,发给我枪,我就从这儿走!但我觉得窝囊!我们趴林子里,三天三夜,进去六个人,出来四个,到头来,一场空——风林在石头缝里钻了两天,死活就发现一门炮,结果呢?炮弹一出膛,不到一分钟炮位雷达就发现了,还能自动校射,不用你报告!咱们敌后三天,回来两手空空,一无所获。部队给报功,我不好意思要——现在仗打完了,部队精简了,我的使命也完成了。军装一脱,就好像从没当过兵似的;前脚一走,就好像从来没来过战场似的,是么?忘了?假装什么事儿都没有?” “穆青,我也有想不开的时候,难过,还得自己慢慢想。回来的时候,一过边境线,看见接我们的人,我的心突然一下就松了——在那边,打仗是咱们几个人的事儿,一旦回国,才发现,还有这么多人,打仗不是咱们几个人的事儿。就算咱们都撂在了那边,还有飞虎呢。仗打到今天,其实没你我什么事儿了,又赶上裁军,这么多大事儿赶在一起,没人能帮你,还是得自己干。咱们连死都不怕,你今天怕什么呢?不是怕,你又担心什么呢?——别让风林他们看见咱们今天这样儿,他们会难受的,来——干!” 穆青举起了酒杯。 四只酒杯碰在了一起,一饮而尽。 王刚捏着空杯子,伸着脑袋,冲着穆青神秘地一笑:“穆青,这几天就要回东北了,以后再想见就难了,今天我告诉你个秘密。” 第二章2 S军侦察大队返回东北的军列,在当初上车的小站停下了。站台上布置了简单的欢迎仪式,政治部的军官和警卫的兵戳在月台上欢迎。车站的列检和值班员看着兵们一个个从车上蹦下来,手里拿着早已经拆散的两条烟,努力往队伍里塞。 有的兵默默地接过了,有的兵努力挤出一个笑脸表示感谢。 他们似乎并不高兴。 政治部的军官给我们总结,说我们虽然归来了,但是单以战绩而论,并不凯旋。他似乎也不高兴。但不是因为我们,原因我能猜到,只能是裁军。 黄昏中,一列军车在无声地开进,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夜色中,兵们挨个跳下卡车,简单地整队之后,就解散了。 不能回家,半年封训。 这是一处临时找来的驻地,短期内唯一的作用就是给我们这支刚刚组建的侦察大队进行封训——解散前的封训。虽然是临时的,但是条件却很好。只是在抵达的头几天里,兵们都不说话。风言风语在下面飞快地流传,中心议题只有一个——裁军。 每天夜里,宿舍里都有兵在轻轻地说话,最后被班长喝住睡觉。 王刚觉得有些难过了,吴凯锋的床始终空着,如果这个时候他在就好了,也许还能像在云南一样,熄灯以后悄悄找个角落坐着,抽上一支烟,虽不能解决什么问题,回来之后却能很快睡着了。 而现在不行,瞪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睡不着。 不仅兵们睡不着,不让他们讲话的班长、排长、连长们也睡不着。 心里的小鼓从来就没停过。 白天的训练开始加强了。作战任务结束,但训练一点也没有减轻,只是科目悄悄地发生了变化,枪早就收走了,连投弹、格斗这些科目都取消了。开始是队列训练,后来几乎全部改成了长跑。运动员似的长跑,越野和负重都取消了,好像让大家忘了是在当兵。 每周的一三四六,四次万米长跑,周日环绕远郊兜一圈,比万米更长。 师里调来搞军训的几个排职干部负责侦察大队的日常训练安排,一个小干部在讲话,身旁架着一辆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单车,小干部对着这群刚从前线下来的兵,还有点紧张:“侦察大队刚刚从战场上下来,封训是部队的惯例,帮助大家完成从战时到平时的转变。足球场暂时停用,对抗性太强,容易受伤——希望大家能通过半年的训练完成转变,完善自身,拥有良好的体魄合格的意识……” 军训干部骑着自行车带队伍跑。自行车走在前边,忽快忽慢,不时回头喊两嗓子:“跟上跟上,这是变速跑,队伍不能乱。” 最后的100米是冲刺,每个排最后的五个人要补两个400米计时跑,第一圈55秒,第二圈一分多一点点。军训干部像体育老师似的,拿着塑料秒表和记分册在操场边上掐时间,如果不合格,再加1500米。 王刚总是落在队伍的最后,他愿意帮助跑在后面的兵,拉他们一起跑,而不在乎自己被责罚。 一个兵被王刚带着跑,边跑边气喘吁吁:“排长,我们野战军快被他们带成体工队了。” 王刚什么也没说,连苦笑的心情都没有。 操场远处,单双杠修葺一新,还加了一个空军用的滚轮,新近平整出了一排沙坑派上了用场。军训干部又给他们增加新的项目——背手沙地蛙跳。 早上,王刚身边的兵刚一下楼梯,人就软了,扑通一下跪在地上。 晚上,宿舍里的人死活爬不上床了,几个人在下面合力把他推上去。 睡觉前,兵们躺在床上,几个懒洋洋的声音在发牢骚。 “干吗这么折腾咱们啊?” “咳,你不知道,从前线下来的部队都得经过这一关,战时到平时的转变。” “转变啥啊,从解放军转变成运动员啊?” “免得你回到后方还成天端着枪抓特务,看谁都和阶级敌人似的,路上见个小偷直接上去用捕俘,谁也受不了啊。” “别说,管军训的那几个就像是敌人的特工,派来摧残咱们的。我要是被他们练死,战友可得替我报仇啊。” “把你练趴下,你没劲头发牢骚了。” 他们说得都对,但是忘了一样——半年之内,这里肯定有很多人要离开。 军训干部知道我们的心思——他们面临的情况也和我们一样。我们都是一条船上的,也许他们会有这样一个想法:与其到了那时候流眼泪,不如这个时候多流汗。汗流多了,泪也许会少。 第二章3 清晨,宿舍。 起床号还没有响,毛巾搭着脸盆和水桶,衣服斜着挂,一件件平行。连地上的鞋子都是规规矩矩地摆着。 两个军训干部进屋,扯着一根背包带,量柜子上的搪瓷杯是不是整齐。量完了抬起头,猛然发现宿舍里的人几乎都醒过来了,没说话,在床上歪着脑袋看着他俩,眼神叫人发毛。 晚餐结束返回的时候,挨个点名,三人成列两人成行,在操场上走路要走直角,不允许转弯和斜穿。戴着红袖章的纠察抓到了几个,正跑回食堂重新出发。 食堂门口值日官的哨子突然响了——所有的人都站在了原地。警通连的兵跑了出来,值日官紧张地跑上前去汇报情况:“有个兵找不着了,丢了。” 警通连的连长也紧张起来:“跑了?” “不知道,”值日官有点发毛,“咱们赶紧分头找。” 操场上站着的王刚有点冷漠地看着他们,仿佛一切与自己无关。 那个失踪的兵,最后在厕所里发现了。蹲在坑里,累得站不起来。警通连的兵闹哄哄地在厕所内外挤成一团,人多手杂,毛手毛脚地把人扶出来。 正在七嘴八舌地讨论要不要往医务室送,突然没了声音。 面前是一位将军。 S军参谋长,负责侦察作战任务的将军——半年以前,就是他亲自选拔的这支侦察大队。身后跟着警卫战士,几个人的眼圈都是红红的。 值日官凄厉的哨音又响了,跟着是嗓子都要喊破的声音:“集合!” 侦察大队的兵们神色疲惫,眼神空落落的。警通连的兵和训练干部们也列队站在一旁,一脸落寞。 参谋长站在观礼台上,没说话。 敬礼。 长时间的军礼。方阵里有人发现他眼睛里的伤感,不忍再看下去,悄悄地把头低下了。 “同志们,你们是国家的英雄……对不起,我来晚了……我知道你们练得苦,你们中的大部分人就要离开军队了,从部队里你们带不走什么东西。最后的几个月里,希望你们好好锻炼,练出一个好的身体,到了其他的单位,到了地方上,都用得着——这个,也算是部队给你们最后的礼物吧……” 方阵里边的眼睛在闪光,有人轻轻哭出了声。 参谋长哽咽了,开始讲述起集团军的历史来。这仿佛是另外一个话题,一个官兵们熟悉而又陌生的话题,讲起来语气平和,少了以往报告时候的光荣和骄傲——这是一场长达四十年的总结报告,比以往的任何一次报告都要漫长,因为,它是最后的一次。 下边的兵,第一次这样认识自己的部队——竟是这样光荣,跃进大别山、激战淮海、渡江、剿匪、解放大西南、抗美援朝…… “在即将结束历史使命的时候,你们,我们,都对部队确实恋恋不舍,我还有许多话想给部队讲,但是没有更多机会了。这一次,我们必须走,必须离开,不管我们多么热爱多么舍不得——但是军队的改革和进步,需要我们的牺牲。这不是打仗,但是大家把一生中最年轻、最美好的时间奉献给军队了,然后默默离开,回到地方,重新开始……这也是一种牺牲。 “希望你们能记住部队的荣誉,把咱们部队的好传统、好作风发扬光大,永远保持下去,牺牲的先辈们,不会因此而蒙羞……在将来我们再见的那一天,如果有人能够无愧地说:我们没有辜负上级的重托,部队的老传统、老作风保持得很好。那样,我们感谢你们了!” 整个空场上,鸦雀无声。 楼前的红旗被风吹起,猎猎作响。 每个人的心都沉了下来。没有了猜疑,没有了浮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悲壮。 “军队给我们的最后一项任务,是离开。我们向首长保证,一定完成好它。” 第二章4 分离已成定局,而且迫在眉睫,只是大多数人没有想到,来得这么快。 天蒙蒙亮的时候,一连的兵就都起床了,背着包,静静地在楼下集合。尽管他们都很小心,声音很轻,但还是被其他的兵听见了。 S军侦察大队一连,原S军O师武装侦察连,淮海战场上战功卓著,也是整个O师唯一成建制保留下来的连,即将转隶于兄弟集团军。 天上下着蒙蒙小雨,七台军车静静地卧在场边,从昨天晚上开始,它们就停在这儿了。没有人打伞,警通连的兵和来接兵的工作人员,在一边把装备器材装车。一连的干部和兵背包列队,用沉默等待着离开。 由于对分别的恐惧,甚至没有人敢回头去看一眼。 O师的首长和很多干部都赶来了,讲话。 “同志们,当年,我曾经是你们这个连的老连长……今天能送你们离开,我感到很高兴。我们这个师的建制撤销之后,新部队的同志们,会从你们的身上看到我们的作风和素养。我代表师党委,感谢你们了…… “我们作为一个师,再也没有机会给军队效力了。选出你们,是我们师最后的一次贡献……你们要记住,你们不是一个连——你们是整个O师,你们每个人的身后,站着几十个O师的兵,他们马上就要脱下军装回家了,但是你们走到哪里,都会有你的战友看着你…… “同志们,拜托你们了……” 登车的时候,所有的人都哭了——干部拉着兵的手,什么也说不出来,眼泪往下掉。营房边,二连、三连、火力连的兵都站出来了,在细雨中站成一排。 车队开走了。 O师首长拿着一面小小的锦旗,已经被雨水打湿,红底黄字却愈发醒目——“永远不忘老部队养育之恩”。 一连长临走前和其他两个连的干部聊天,说他宁愿第二天重新回到战场,也不愿意离开老部队。我们都没有说话——不知道如何安慰,也是替自己担忧。做锦旗的时候,我们当时都没有来得及细想,S军即将撤编,整个军都不存在了,这面旗帜究竟该挂到哪儿去? 根本来不及想,心里一团乱麻,只有在雨中木然站立,目送第一批战友离开。这是个好天气,雨水落在脸上,就看不出眼泪了。 第二章5 军训干部回头看着雨里边的兵,咬咬嘴唇走了过去:“同志们,今天的任务是——训练。” 雨中的万米长跑。 强度轻了很多,军训小干部带队跑,这次没有骑车。和之前比起来,这就是散步。 少了三分之一人的训练场上显得有几分空旷,连军训干部眼里,也充满了落寞。没有人大声说话了,甚至连喝令都少了很多。 大家完成了一项,又开始做另外一项,军训干部捏着秒表在雨中计时,再也没有大声地催促。 远处,停着几台军车,部队干部处的人站在屋檐下。 一连的离开,仅仅是一个开始。侦察大队正在逐渐地消失,每天都有各地单位干部来挑人——只要干部不要兵,一连转入兄弟部队之后,侦察大队里所有的兵都不能留下。 兵们知道自己的命运。 王刚和那两个兵坐在操场边,看其他的兵跑步。 “排长,咱们什么时候走?” “不知道,提前退伍,随时可能走。没人和你们聊聊么?”王刚轻轻地摇头。 “没有,”那个通信兵笑了,“排长,天天和我们在一块儿,你还不知道么?” “以前遇上提前退伍的,都会有干部和兵聊聊。”王刚不说话了。 另外一个兵说:“这次动作太大了,肯定忙不过来,把我们给忘了。” “忘了?”通信兵苦笑,“整个集团军都要裁,谁帮谁啊?” “那我就和你们聊聊吧,”王刚想了想,“我不会带兵,不会说话,但是我们一起上过战场。咱们都对部队有感情,不愿意走……” “排长,你不用给我们做工作,我们想得通。”两个兵互相看了一眼,笑了。 “不是,”王刚摇摇头,“不是怕你们想不通,是就要分开了,有些话想说。” “我们一起从东北去的云南,吴凯锋和陈海波他们俩没能回来,这可能是咱们整个集团军最后牺牲的两个烈士了,他们连命都没了,咱们不能在这边心里腻腻歪歪,对不起他们。好好走,不给他们抹黑。” “咱们的战争结束了。不管别人怎么评价,我是那次战斗的指挥官,在我的眼里,你们全都是优秀的军人,我为你们感到自豪。要不了多久,你们就要回家了,我可能也一样——在部队这几年,咱们一起吃饭,一起训练,一起上战场,我很高兴和你们战友一场。我们回到了地方上,得重新开始,学习,做事,经营自己的生活。好好干,和在这里一样——别忘了在这里的时候,别忘了这里的人。” 讲到这里,王刚才猛然发现,身边已经坐下了很多人。 远处,营区门口,又走了两个干部。 兄弟单位的军车就停在一边,两个打好了背包的干部和来送行的官兵哭成一团。 第二章6 每天都能在营房门口看见接干部的车,每天都有新的床位空出来。打上一个不恰当的比方,这种感觉像是在战场上冲锋,不断地看见身边的人中弹倒下。 只是,这里没有敌人的炮火,也没有人觉得我们是在冲锋。这群官兵只是在履行自己军人生涯最后的一段宿命,无可挽回。 一辆车悠悠地在营区门口停住了,罕见地没有继续开进来。 两个年轻军官下车,走进了干部处的办公室。这会儿干部处里并没有人,小兵赶紧去叫。两个军官没有出来,静静地坐下等。 干部处处长被小兵带着,穿过整个操场回办公室。一路上都是侦察大队官兵的目光,有人忍不住议论:“这回是谁呢?去哪儿?” 干部处处长听到这些声音,如芒在背,赶紧加快了脚步。 只说了一会儿,干部处长就出来了,身后跟着两个军官。 “三连一排,王刚!” “到!” 场上的人都看着他,眼里说不出是羡慕还是失落。 王刚跑到近前,报告。 干部处长看了两个军官一眼,犹豫了一下,才吞吞吐吐地说:“这个事儿要征求一下你的意见。” 一个军官上前了一步,解释说:“师机关里人手不够,想抽几个人去帮忙,愿意去么?” 王刚没明白,直愣愣地看着他。 另一个军官在后边小声补充了一句:“不是安排位置,是借人,机关里的干部不够了。” “是!”王刚爽快地答应了。 两个军官和干部处长看了一眼,说好吧,那现在就走吧。 王刚背着包出来的时候,等着安置的干部们都躲得远远的,门口只站着几个兵。 兵们很伤感。 王刚笑了:“我不是去其他单位了,是去师机关帮忙。回头事儿完了,还回来……” “排长,等你回来,我们都不在了。”一个兵闷闷地说。 兵们都不说话了,没有人相信王刚。 王刚不知道怎么解释,拍了拍每一个人的肩膀:“好好干。”说完这个,冲着远处车边上站着的两个军官招了招手,快步跑了过去。 他们并非不认识。 上车就有人给王刚递了一支烟,王刚接在手上,另一个人又伸过来打火机。 “怎么,当了战斗英雄就不认识哥几个了?”一个军官笑道。 王刚凄然地笑了:“别提打仗的事儿了,几个兄弟丢在那边,我有什么脸当英雄。” 两人都不说话了,一人点上一根烟。 “你们去哪儿,定了么?”王刚把窗户摇开,弹了弹烟灰。 坐在他身边的那个军官笑了:“我俩的铺盖卷儿都打好了,等会儿回去就拿。我和邓胖子的最后一项任务,就是下去把你揪到师部帮忙。明天早上我们就走,我去市公安局报到,老刘的你叫他自己说。” “邓胖子你就毁我吧,”前座的军官回过头来,“我是去理工大学后勤。” 王刚笑:“挺好,都挺好。”[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Com] 然后就陷入了沉默。 邓海拍拍他:“你们前一段在封训,好多情况都不知道。机关里事情最多,里边的干部往外跑,只要找到接受单位师里就放人;下边的人就往机关跑,找人送条子——没用,这次来得太狠,该走的,一个也跑不了。” 前排的刘秋林摇头又叹气:“你们刚从前线下来就赶上这个事儿,大家心里都替你们不好受,可又实在没办法。我和邓海现在已经是编外军官了,嘿嘿,你知道全军多少编外军官么?60万!欧洲那些国家,连官带兵,加一起才这么多。再过几天,这些编外军官一走,机关里更忙不过来了。师部大院移交以前,刚子你帮忙归帮忙,也得给自己尽早想条后路了,别等移交了以后没地方回去。” “我和邓海在地方上也给你多留心。”刘秋林攥住了王刚的手。 王刚有些感动:“嗯,谢谢你们俩了。” 坐在吉普车上的我,惶恐不安。后来才知道,这一天,我所在的师撤编命令正式下达——几乎所有的现役军官成为了编外军官。我在作战处当参谋时的两位战友刘秋林和邓海,分别转业到了市公安局和理工大学,而剩下的干部还在继续等——倒计时已经走到了头,有些人还得继续走下去。 第二章7 邓海和刘秋林刚到师部就被在场的军官们包围了,起哄叫他们请客。与其说是对去者的庆祝,倒不如说是滞留者的暂时逃避。 一个参谋大声喊道:“今晚,就在今晚,刘参谋、邓参谋即将光荣转业,投入到轰轰烈烈的地方建设中去,同时即将开始经营自己的小家庭小爱情去了——各位还在苦苦等待的编外军官们,咱们能不能放过他们?” 余者开始大笑,喧闹。 王刚对这个新出现的名词还有点不适应—— “编外军官”。 小小的餐厅包房里一片狼藉,大家都醉倒了。 邓海突然伏到王刚耳朵边:“刚子,你知道么,娟子今天结婚——男的是做买卖的,中午晚上连摆两场,现在可能还在闹呢。” 刘秋林也凑过来,满脸通红:“部队里有女兵接到帖子了,大家都说这女人没良心。凯锋不在了,咱们今晚把你接过来,正好我俩军装一脱,从现在开始都是老百姓,只要刚子你一句话,咱们就去把鬼子的炮楼给他端了……” “去,”邓海搡了刘秋林一把,“老子是人民警察,不是土匪……” “哈,不够意思!”王刚笑了,一边搂住一个,三人摇摇晃晃地走出了餐厅。 “把我埋在高高的山冈,再插上一朵美丽的花……” 三个人搂成一排,边晃边唱歌,来到了市中心的一家大饭店门口,站住了。 饭店门口还竖着牌子,红纸糊着,上面撒着金粉写着字:“新婚快乐。”地上满是鞭炮爆炸的碎屑,门上挂满了红红绿绿的纸花。 已经有宾客醉醺醺地陆续出来了,看见门口杵着三个兵眼睛都是红的,酒顿时吓醒了一半,不由得充满担忧地回头往大厅里看了一眼,然后匆匆离开这是非之地。 透过饭店的玻璃往里看,大厅里依然很热闹,几个年轻人拥着新郎灌酒,新娘在一边端着杯子,尴尬地陪着,眼睛不断地往外看,仿佛充满了担忧。 新娘身边一个年轻的女伴匆匆跑了出来,看见三人搂在一起喝得满脸红,有点尴尬:“刚子,你回来了?” “封训,”王刚有点不好意思,低下了头,“刚回,借调到师机关……” 邓海拽拽刘秋林的袖子,打着哈哈:“刚子你们俩慢慢聊啊,咱们先撤了,明天还报到……”边说着边扯着刘秋林走远了。 王刚只是看了他们一眼,然后回头,木然地站着,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不敢看对面的人。 夜色中,远近街灯闪耀,两个人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一滴眼泪从女人的眼里静静地滑落下来。 师部大院一片寂静。虽然已经没有了哨兵,可送行的人依然在这里停住了脚步。 女人轻轻松开了手:“刚子,照顾好自己,在部队干得不顺心,就回来。” 王刚轻轻地摇了摇头,像是在否认,又像是在回避。 女人叹了一口气,抱住了王刚。 王刚静静站着,过了一会儿,仿佛是下定了最后的决心,他伸手抱住了女人,俯下脑袋,在女人耳边慢慢地说道:“对不起,我爱军队。” 眼泪落在王刚78式军服的肩上,很快浸润开来。 街灯下,女人的影子在师部大门口久久停留,向内遥望。王刚知道,逆着灯光,在一片昏暗的大院里,除了大楼模糊的影子,她什么也看不到。 但她似乎并不愿意离去。 王刚也静静站立着,在门的这一边。 终于,他举起了他的右手,努力地向外挥了挥。 门外的女人似乎看见了,也朝里挥了挥手,转身走开了。 看着女人的影子越来越小,王刚猛然蹲下身去,咬住自己的手指,拼命压抑住哭声。 他快要撑不住了。 师部大楼的许多办公室已经彻底搬空了,门窗都不必再上锁了,在夜风的肆虐下,不断地拍击,发出噪人的响声。 一个人从走廊上穿过,依次把门和窗户关上了。 是王刚。 当他关好了所有的门窗之后,站在空落落的走廊里,他才发现自己无事可做了。 “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最后的日子,我还是军人。” 宿舍里空无一人,王刚沉重的身躯重重地砸在单薄的木板床上。 清冷的月光隔着窗帘撒在写字台上,映着桌上的几张信纸,抬头的标题是四个大字: 协议离婚。 清晨,王刚是被师机关大院里的口号声音惊醒的,匆匆披起衣服跑到窗前一看,眼前的场面让他震惊:朝阳照耀之下,略显冷清的师部大院里,几个老军人正在列队跑步——步伐依然整齐,口号依然响亮,只是声音已经不再年轻,大多数人的头发也已经斑白,78式军装在晨光之下散出光晕——不久前的5月1日,全军已经全部换发了85式新军装,依然保留78式的,从将军到士兵,无一例外将在年底离开部队。 此时,他们只是“编外军官”。 可如果不说,谁又能想到这是一支已经被正式撤出中国人民解放军序列的部队,在交接单位来到之前的最后一班岗? 队伍越来越长,不断地有人加入其中。年轻的军官们每次跑过宿舍楼,都用自己最大的声音大吼:“下来!下来!” 王刚飞身下楼,楼道口扫地的老头啧啧称奇:“今天是我老头子最后一次扫地,也是第一次看到师里的大干部带头跑步出操!真开了眼界了!” “他们用这个来提醒自己,到现在为止——他们还是军人。”王刚看着这只独特的队伍,由衷地赞叹,“如果命令叫他们多坚持一天,他们就会执行下去。” “小伙子你呢?你不当兵了?转业了?”老头突然偏过脑袋,却发现身边的王刚已经不在了,再扭过头去,看到王刚和另一个年轻的干部正拎着武装带飞奔出来,边跑边扎,追赶那支已经跑到身后的队伍去了。 第二章8 一群满身泥污的人提着铁铲和锄头,列队跑进了师部大院。往来的年轻军官有的已经换上了85式军装,有的还穿着78式老军装,大家都忙着自己的事儿,但大多数人还是忍不住好奇,回头看他们一眼。 王刚和师部一个穿着78式样军装的参谋提着一桶水,刚从大楼里出来,就被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人拦住了:“报告!” 那人居然敬礼了。 王刚和参谋赶紧放下水桶,还礼。参谋还能认出对面满脸尘土的人:“卢排长……你怎么成这样了?” “报告,师属工程兵接到部队裁撤命令,官兵全部复员——二排结束任务,前来复命!”“你这是?……”赵参谋指着后面二十多个手拿工具的工程兵。 “工程兵中队三天前接到裁撤命令,二排在郊县施工没能及时返回连部。等我们回来的时候,连队营房和仓库已经全部拆除了——我们是来归还工具的!” 一边说着话,已经抑制不住感情,粗糙的脸上满是尘土,两行热泪落下。 工程兵排长带头,把工具在操场一角的水龙头边上清洗干净了,轻轻放在水泥池边,用水抹了一把脸,跑步回到操场国旗边,立正。 然后是另外一个兵,只有一个水龙头,大家按照顺序,一个人入列,一个人出列。 没有人发布任何命令,每一个回到队伍中的人,都不约而同地抬头仰望着头顶的五星红旗。 清洗工具,洗脸,整衣,归队——二十个人,依次而行,这一过程显得相当漫长,时间似乎为他们停止。 一群满身泥污的工程兵,穿着他们特有的军装——蓝色工作服,第一次感受到了军人特有的悲壮感。 五星红旗在头顶猎猎飘扬。 到了最后一个兵入列的一刹那,所有的工程兵面对国旗,起刷地举起了右手——这些不像军人的军人的最后一个军礼。 操场上所有的人,都不约而同地举起了右手。 为这些工程兵兄弟们敬最后的一个军礼。 第二章9 工程兵兄弟告别的那天,师部大院留守的最后几个干部开始种树。 种树并非意味着某种高尚的境界——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坦白说,我们当时并没有想那么远,只是想找一点事情做做,在这个单位,在部队,留下一点痕迹。 大门外陆陆续续有干部进出——这时候,大规模地调动已到尾声,多数往上塞条子的人都遭遇了失败,领导层也大规模地裁撤,谁也帮不上谁——他们拿的不是条子,而是绳子、自行车和板车。 大门口已经没有了哨兵,师领导也已经走了,只剩下几个种树的小军官。 进来的人都穿着78式军装——实际上,这个时候他们的已经失效了,但是还可以进师部——因为师部也空了。开始看见几个种树的小军官还有点心虚,挤出笑脸来打招呼,后来看到他们的沉默,就顾不上了。 开始拆办公家具。 有人拎着暖壶和电风扇就出来了,有人在自行车的后座上捆上了两张椅子,有人把板车推到了楼下,两三个人合力,把办公桌和柜子搬了下来——会议室的桌子太大,有人带了斧头,劈成木料拉回了家。 种树的人没有说话——二者的身份都很尴尬,在这个理论上已经撤销的无主之地里,没有人是主人,没有人是客人,也不好说谁是贼——他们连同这个现场,理论上,都是已经消失了的。 天下之大,对于我们,却再也没有了自由快乐的天空。 不是在战争中死去,而成为和平的冤魂。 一个拖木料的军官不小心,把斧子从车上弄掉了。后边推车的媳妇埋怨了他几句——不知道是不是出于伪装,媳妇也套上了一件军装上衣——军官不好意思地笑笑,把斧子捡起来,放在了车上,看了媳妇一眼,抱歉地笑笑,然后走到了王刚身边。 王刚正在提水,一只手帮他分担了一半的重量。 那个军官没有看着他,只是和他一起往前走,一边走,一边仿佛对自己在说话一样:“我对部队是有感情的,我对部队是有感情的……” “哗啦”一声,水泼到了坑里。 第二章10 没有人给我下达离开的命令——当我意识到应该离开师部大院的时候,是因为师部大院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王刚背着行李卷走出师机关宿舍大楼——此时,他所住的宿舍里,只剩下一张床板了。剩下的床板,连同桌椅板凳,门板窗框,乃至玻璃,都已经被前来“拾荒”的退伍兵和老百姓搬了个干净。如果不是多数床架已经焊死了搬不了而拾荒者又没有带电焊的话,那么这些铁床架多半也不能幸免。 王刚看看院里刚刚种下的两排小树,还在,然后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没有人告诉我离开,没有人告诉我留下,这是一次大的调动,很多人会很忙碌——大概把我给忘了。在继续留下和返回侦察大队之间,我选择了后者,因为师机关已经没有我能帮忙的了,而侦察大队的半年封训没有结束。” 马路上的视野叫王刚感到新鲜,便装的百姓很新奇,仿佛另一个世界,但是身边不断有军车驶过,仿佛是在提醒他正在经历的一个特殊时期—— “1985年的秋冬两季,在我原属部队所驻扎的东北某地,到处都在调动的军车,那是撤退和消失,但是却仿佛是将士出征一般悲壮。” “当兵的打人啦!”远处,一个装修寒碜的饭馆门口,一个中年妇女卖力地大喊。 人群迅速地围了上去。 老板娘一边回头参战,一边冲着门外大喊。 王刚背着行李卷,费力地在人群中挤进去,身边的人看着他的军装,高深莫测地笑,稍稍让开了位置,嘴角挂着一丝鄙夷。 一个老兵在店里和四个人打成一团,有秃头老板,有操着菜刀的厨师,一个小伙计,还有个白胖高大的年轻人——戴着眼镜,大概是老板的儿子。除此以外,还有老板娘算半个战斗力,一边对外大喊进行心理战和舆论战,一边抽冷子抓上两把,或是跳起来吐口水,然而训练有限,实战中难免散布过大,误中自己人。 老兵年纪不小,也不像是作战部队的出身,双拳难抵四手,打起来有点吃亏,被厨师用菜刀背砸得满头是血——看起来是很难夺取上风了。 王刚挤了进去,拎着老板娘的领子,先把她拽到外边。然后从后边抱住厨师的小腿往后一拖,厨师倒地——接着的捕俘动作就该是骑上后背卡脖子,一想不对,赶紧从前边蹦下来,把厨师扶起来推到一边。 跟着两手拽住老板和伙计一人一只胳膊,用力一扯,两人扑通坐在了地上。 剩下的那个白胖的年轻人不敢动手了,傻呵呵地看着王刚。王刚没理他,上前一个别臂,把老兵摁桌子上了。 “好!” “真他妈带劲!” 周围的老百姓好像看了一场精彩的把戏,爆出了一阵叫好声。 “怎么回事?”王刚一边问,一边松开了老兵。 老兵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血从头上流下来,眯住了眼睛。 王刚心里不忍,用袖子帮老兵擦擦,然后替他整整领子,再问。 “怎么回事儿?” 还是不说。 老板娘忍不住插嘴了:“你也是解放军吧,你给评评理啊,这个当兵的在这里吃了饭不给钱,还打人!”老板娘从王刚肩膀后边探出脑袋,一口牙尖嘴利,指着那个老兵的鼻子开始血泪控诉。 老兵用袖子蘸了蘸嘴角的血,满是血丝的眼睛里冒着火,喘着粗气,咳了几声,扭过了头,没说话。 “你还有理了你,刚才是你说的要钱没有要命一条,想在这里吃饭不给钱?不信还没人管得了你了!咱们上警备区说理去!”老板娘摸不清王刚的来路,一边说一边看王刚。 “你们这还有王法吗?我是个穷当兵的,没这么多钱给你们这些黑心人,还是一句话,要钱没有,要命一条。”老兵终于说话了,扯下帽子摔在桌上。 老兵穿的是78式军服——老百姓未必知道这跟部队近期的频繁调动和部队的换装有什么关系,王刚却再清楚不过了。 “退了?”王刚轻轻问道。 “退了。”老兵的眼泪下来了。 “退了,什么都不是了!在部队里有兄弟战友,回来了什么都没有——吃顿饭都给人欺负。” 王刚心里不好受,伸手兜里掏钱:“别这么想,慢慢适应。”边说着,边把二十块钱给老板递过去,勉强赔了个笑脸,“这顿饭我结了吧,别介意,哥们儿也受伤了,不容易。” 秃头老板刚想接钱,老板娘蹦出来了,一把把钱打掉:“二十块钱?打发谁呢,我告你,一共四十八,一分都不能少!” 桌子上摆着几样简单的饭菜——正常价格不超过十块。周围看热闹的老百姓开始炸窝了:“这儿吃饭这么黑啊?”“来个当兵的不容易,刀子磨快了再宰下去。” …… 王刚弯腰把钱捡了起来,坐下了,掏出两支烟,递给老兵一支,自己点上一支,冷冷地盯着老板娘:“这事儿你想怎么办?” “这事……你看着办,”老板娘给王刚看得发毛,边说边往门口退,突然不退了,“你们解放军不是有纪律吗?这样欺负老百姓你们难道就不管管吗?——我告你们,这餐饭钱不稀罕,老娘就是要看着这老东西受处分。” 门口站着警备区的两个纠察,红袖章,85式红领章上的五星熠熠生辉。 老兵静静地起身,把烟掐灭了,摘下领章和帽子,长叹了一声:“十年当兵,一天退伍,走到家门口,给纠察带走了——是部队不舍得我?” 说着笑出声来。 王刚苦笑,低头摘下自己的领章,放在帽子里,一起递给了纠察。 两个纠察对视了一眼,接过两人的帽子和领章,一前一后,押着王刚和老兵出去了。 省军区禁闭室。 小门被打开了,王刚和老兵坐了进去,一个纠察伸出脑袋:“两位老哥,刚才的事儿我们都看见了。没办法,给咱们带进来,总好过给警察带走。今晚得麻烦你们二位住一晚上,也没有原部队了,明天送二位出去,有什么需要的,和我说。”说着把手伸进来了,手腕上挂着两个军用水壶。 王刚接过来,冲他笑笑:“谢谢了。” 小纠察摇摇头,关上了小门。 王刚拧开水壶尝了一口:“水,我还以为他给咱们送酒呢。” 老兵笑了,拧开水壶,和王刚碰了一下:“俺叫江建,今天多亏兄弟,不知道哪里练的好身手?” 王刚也浅浅笑了,似乎还能想起老部队的荣光:“S军的,侦察兵。”说完感到有点失落,又补充了一句,“没了,现在没了,裁了。” “咳,”老兵一拍大腿,“这么多好部队,咋都要裁呢?俺傻了吧唧当了十年兵,枪打得少,事做得不少,汽车兵,西藏,内蒙,什么路都跑过,什么病都犯过,领导看俺做得累,留俺看仓库(奇*书*网-整*理*提*供)。刚想可以轻松两年——裁军!”老兵重重地咳了几口,颤抖着掏了几颗药丸吞下去,“干了一辈子,我也知道什么是纪律,什么事不能干。今天给他们欺负,实在是忍不下这口气啊。他们骂我们傻大兵,嘿嘿,以为我们真的就不知道好歹么?年轻的时候,倒是真没有想过那么多,只知道什么岗位都是在奉献,跑了几年的青藏路,闭着眼睛我也能从成都开到拉萨去,一路上,几天几夜换着人开车,除了睡觉就是开车,连个聊天的人也没有。跑出了关节炎,继续,跑出了肺水肿,继续,高原上跑遇到大风雪,冻掉了两个指头,继续跑——国家穷,没有铁路进藏,可咱们部队在里边的兄弟,都等着咱们的车呢。就是那一回,前面还聊着天,转眼就看着后边的车被翻到山下面,只听到一声响,尸体找不到——那是邮车,一车信,高原上的兵小半年就等这一回……” “江哥,你后悔不?”王刚突然插嘴。 老兵江建一直漫不经心,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此时被突然惊醒似的,睁大眼,瞪着王刚,激动地说:“后悔?俺是一个兵,在为国家做事。你能说后悔吗?” 王刚看着他的泪花,一下子觉得鼻子发酸,想哭。 禁闭室外,夕阳斜照。 对于靠在墙角阴影处的王刚和江建来说,禁闭室内的空气却比外面的街道更为亲切——因为这里是军队,哪怕只能住上最后一晚,而原因是违纪。 第二章11 省军区门口,两个穿着78式军装的军人,两个穿着85式军装的纠察,就要分别了。 王刚举起了右手,向老兵的背影行了一个军礼——那是给一位奉献多年的老兵以军人特有的礼仪。 老兵一扭头看见了,鼻子一酸,也赶紧举起了右手,脚下忙乱,还差点摔上一跤,但是终究是站住了,脸上早已是老泪纵横。 王刚和两个小纠察都看见了,老兵的残缺的右手手掌上,只长着三个手指。 两个小纠察也举起了右手,敬礼——那不仅是一位退伍违纪的老兵,也是一位曾经为国家为军队牺牲的军人。 第二章12 首长说,部队有一千条理由要精简,咱们身处这个时代,就是要为军队牺牲。 道理我懂,我也不怕牺牲,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我从警备区的禁闭室出来才发现,侦察大队已经彻底消失了,我什么也没有等到。 二连。 三连。 火力连。 一排。 那两个一起上战场的兵。 军训干部。 都没了。 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张纸片都没有留下。 宿舍同样被扫荡得空空荡荡,空军用的滚轮都被拆得七零八落。空空荡荡的驻地,一个人都没有。而沙坑上模糊的脚印显示,这里已经好多天没有人来过了。 “不是封训半年么?”王刚显得有些茫然。 仿佛一个侦探走进了死胡同,一个以服从为天职的军人,一夜之间失去了所有和部队的联系,这实在叫他难以适应。 他开始一遍又一遍地绕着操场走圈圈,想象管军训的小干部在这里掐秒表。 厕所,有个兵因为蛙跳训练过度,蹲下去就栽粪坑里起不来了。 大门口——他们一定都是从这儿坐车走的吧,他又想起了那面不知道往哪里挂的旗帜——“永远不忘老部队养育之恩”。 老部队在哪儿呢? 新部队在哪儿呢? 部队,在哪儿呢? 只是一遍一遍地走,不知疲倦,仿佛一个上了发条的木偶,疯狂地沿着一条事先定下的线路前进——哪怕前边是万丈深渊,或是无休止的循环? 一个人影在空荡荡的训练场晃荡——这种奢侈,只会出现在百万裁军这样巨大变革的误差中——他被军队遗忘了。 但是他没有忘记自己是军人。 夜色,如约而至。 汽车的引擎声让王刚麻木的身躯有些兴奋——有人来了。 这是一辆再熟悉不过的小车。 S军首长从车上下来。 这是一位将军,78式军服,意味着这位将军也即将和他的部队,一起退出中国人民解放军的序列。 将军下了车,跟着小兵司机。 “看来我还没有来晚,”将军看着操场上孤零零站着的王刚,语气有些凄凉,“看着这周围的山,是不是能想起很多事来?” “是。”王刚只轻轻抬头看了一眼,他不知道将军要说什么。 “我年轻的时候,曾经在这里驻训过。当上军长以后,我曾经发誓要跑遍全军每一个分散的单位,包括那些只有一个兵的执勤点——这里是最后一个,它是临时驻训点,我原以为没有人了,没想到你还在这儿。现在我的任务完成了,你呢?” “你的任务完成了么?”将军低着脑袋看王刚的表情,仿佛在欣赏一幅画。 “最后一项任务是撤离……我想……我可以完成了……” “你完成得好么?” “报告首长,我们完成得都很好……我们服从了上级的命令,该走的都走了……有些我看不到的部队,我也知道,他们都完成得很好,”王刚的声音里渐渐有了哭音,“这一次,我们的部队胜利了。” “哦?我们的部队胜利了?”看着夜色中的远山和眼前的年轻人,反复咀嚼着他的这一句话。 “我们的部队胜利了。” 将军伸手替王刚擦去了眼泪:“你做得很好。” 根本擦不干净,泪水源源不断地涌出。 泪水决堤后,苦苦支撑的信仰也决堤了。 “我撑不下去了!”王刚突然跪倒,拽住了将军的衣角,像个孩子一样地哭了起来。 “爸!我撑不下去了!” 第三章1 董存瑞十八岁参加了革命游击队 炸碉堡牺牲了革命的任务完成了 ——儿歌   1985年的冬天是寒冷的。 成千上万的军官和士兵挥泪结束了他们的军营生涯,很多有着几十年优良传统的部队在中国人民解放军的序列中彻底消失了。 几乎是在一夜之间。 一次胜利之前所必须牺牲,一种很高的觉悟,很高的境界。 没有功勋,没有荣誉。 甚至连一套新军装都没有带走。 卡车一路颠簸,副驾驶座上坐着王刚,已经换上了85式新军装,看着窗外,似乎还有点不习惯,像个新兵。 窗外的景色有些荒凉了。 北方并不是处处平原,在远离城区的地方,也会有这样的荒山——解放卡车开在山路上,转了几圈,天色就渐渐暗了下来,北方的冬天,黑夜来得特别早。 “连长,想啥呢?”开车的汽车兵冷不丁冒了一句。 王刚还有点不习惯这个新的称呼,往周围看了一眼发现车里就两个人才想起来是在叫自己,不由得苦笑道:“哦,没啥。你一叫我连长,我还没反应过来。没来过这边,看看。” “偏,这儿偏。炮兵连都猫在山里。连长,我们说说话吧,老这么不说话,我怕开着开着车自己就睡着了……” 王刚挠挠头:“你这可难着我了,说点什么呢?” “他们说你从前线回来的?搞过越境侦察?”汽车兵看也不看王刚,磕出一根烟,“连长,要烟么?” 王刚接过了烟,自己点了火:“听他们瞎传,我是机关兵——紧步兵,松炮兵,稀稀拉拉的机关兵。” “哈哈,连长,你蒙我,大家都知道。” “哦。”王刚撒谎失败,有点失望。 汽车兵很机灵:“您不爱说这个?” “嗯。” “到了连里怕是跑不掉。住在山里的兵,一天到晚没事,不吹牛能干啥?” 王刚不吭声,那个汽车兵的话却多了起来:“红六连是个好地方,英雄连队。军区的,军里的首长每次下来,都去连里看看,只要去了,就肯定要看6班——就一样,在山里,太偏了。” “生存不是问题,寂寞是个大问题。”汽车兵看见王刚没言语,冒出一句很有哲理的话。往窗外弹了弹烟灰,又补充道,“连长,你得找个念想,当兵吃粮,却没有仗打,成天窝在山沟里,人受不了。我是红六连出来的,我知道。” “生存不是问题,寂寞是个大问题。” 这是我第一次听部队里的人提起“寂寞”这个问题——在此前,我根本没有想过,我会想到流血牺牲这些,但是不会想到寂寞。 在侦察兵的字典里,寂寞——从来就算不上是敌人。 红六连在等待他们的客人,连部门口的小哨兵早就接到命令了,尽管天色昏暗,还是远远就看见了解放卡车。带哨班长眨巴眨巴眼,没错,激动得把枪往哨兵手里一塞,掉头就往里跑,边跑边喊:“来了!来了!” 不可能搞错,整个红六连一星期也来不了一次人。 卡车刚进门停下,连里的几个干部都跑出来了。王刚几乎是被人攥着手从车里拽下来的:“欢迎欢迎……” 几个干部瞬间围了上来,热情得有些过度,这里与其说是对王刚的尊敬,倒不如说是对一个陌生人的新奇。 兵们也从窗户上探出脑袋往外看。 “全连集合!”一个干部扯着嗓子大喊道,声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新奇和兴奋。 红六连连部里剩下的人并不多,而且一个个都早有准备,很快就在空场上列好了队。 这是一支年轻的连队,甚至看得出来没有经历过太多的风雨。王刚的目光轻轻扫过方阵。在他们的眼里,没有吴凯锋在前线的骄傲,没有侯风林最后的悲壮,甚至没有陈海波的恐惧和绝望,很多人的脸上还透着稚嫩。 只能看见他们的认真,一种不同于其他部队的认真。 “下面开始点名。” 太阳已经完全落山了,只能在黑暗中看见一个士兵的方阵。除了夜风轻轻地吹过,便不再有其他的声音,沉默中好像是在酝酿一个霹雳。 “董存瑞!” “到!” 一个方阵声音。 1985年秋天,大裁军渐进尾声,在最后关头,我接到去新部队报到的命令——中国人民解放军沈阳军区司令部炮兵直属师203团2营6连,战请看小说网-整理斗英雄董存瑞生前所在连队。 全军共有三支部队以他的名字命名。 第三章2 磐石镇宝山乡,在地图上只有小小一点。 王刚在这里感到了一点点失落。 六连没有前线的硝烟,没有裁军的压力,甚至没有高原哨所的艰苦,没有北方边境的严寒,和中国的土地上绝大多数的部队驻地一样,平凡而又漫长。对于王刚来说,则像一个上紧了发条的玩具,在极限处骤然松开,一时间,有点找不着北——在一年前,他对这样的感觉并不陌生,只是现在他很难回去了。 初冬的上午,阳光温暖。 红六连指导员焦义安是个小个子,一边陪王刚在连部里转悠熟悉情况,一边用眼睛瞟王刚。后者明显心不在焉,焦义安指着什么东西给他看,他也扭头,只是目光呆滞,焦距落在无穷远处。 “人哪,不能总是生活在回忆里。”焦义安突然冒了一句。 “啥?”王刚还是漫不经心,连看都没看他一眼,自顾自往前走。 焦义安强调了一遍:“回忆!” “哦,我没有。” 王刚又走了两步,站住了,回头看着焦义安:“指导员,回忆不好么?” “不好,向后看得多了,就容易忘了看脚下的路,”焦义安走了上来,拽了拽王刚,“开饭了,吃饭。” 食堂的墙上挂着全军几大英模的画像。 仔细一看,不对,全是董存瑞。 王刚愣住了:“全是董存瑞?” 焦义安笑了:“咱们能把老班长学好了,就已经很好了。”虽然是谦虚之辞,但是透着一种骄傲。 他并不直接称呼名字,而是用了一个亲热的叫法:老班长。 王刚有些愕然。 “这是不是也算一种生活在回忆里?” 焦义安又笑了,仿佛王刚问了一个可笑的问题,完了带着宽容的味道,拍拍王刚的胳膊:“每年来新战士,我都和他们说一个故事。希腊神话里有条船,人们想把它保留下来。但是木头耐不住朽,得每年一修,修的时候就用新的木头把旧的木头都换掉,就这么一年一年,一根一根地换,换到最后,整条船里里外外,所有的木头都给换过了。好,现在问题出来了:这还是原来那条船么?” 王刚涩涩地笑了,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焦义安似乎并不是在讲一套熟悉的说辞,而是真的陷入了沉思:“咱们都见过这样的事情发生在咱们身边——有些人,有些事,总是要变化的,咱们看到的东西不一样了,想问题的角度也得变。部队精简了,身边的兄弟走的走,散的散,你到了新的单位,一切都变了——可等等,真的都变了么?” 焦义安的语气突然有一丝轻松:“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兵们换了一茬又一茬,咱们这个六连,这个六班,没有变。我是从六班出来的,从小兵到干部,或者再远一点,从老班长那时候的解放军到现在,衣服换了,武器换了,人也换了,但是咱们的心没换,还是那个六连,还是那个六班,还是那个老班长。” 王刚盯着他,好像在努力地理解这种荣誉的遗传。 “解放军里不止董存瑞一个战斗英雄,这样的过去,这样的传统,很多,大家都是一样,我们必须尊敬自己的过去——咱们不能成为过去的俘虏,但是也不能抛弃历史,它是你自己的一部分。这是咱们连的骄傲,也是咱们连的传统。不知道别的部队是怎么办的,咱们的兵窝在这个山沟里,做啥事心里都会想想老班长——慢慢你就能明白了。” 夜里,一个小干部坐在焦义安的宿舍里,眼眶通红。 焦义安浅浅地笑着,起身倒水,又和小干部说了一声,你等会儿。完了出门到对面去敲王刚的门。 王刚探出了脑袋,看见焦义安在外面,不明白怎么回事儿,一脸狐疑。 焦还是笑:“一排长的对象和他吹了,正在我那屋闹着呢,你不看看去?” 王刚摇摇头,涩涩地笑,带上门出来了。 一排长看见王刚进来了,正想站起来敬礼,给焦义安摆手制止了:“免了免了,都下来了。一排长,我把连长给你带来了,连长大城市来的,见过世面,水平高,你有啥心事,好好和他说说。” 一排长下意识地看了看王刚,没好意思张嘴。 焦义安又给他倒上了一杯水,坐下了:“嘿,这小子还不好意思讲,你不讲我讲了啊。” “咱们一排长有个小对象——咱们连里都看过照片,你看,就在这儿,”焦义安一边说一边指着桌上的一张小照片,“一排长,你自己告诉咱们的,你们俩处了几年了?” “六年。”一排长嗫嚅道。 “对,处了六年了。一排长不大会写信,一有假就往镇上邮电所跑,给对象打电话……” 听他说到这里,一排长忍不住了,舌头也变得麻利起来:“指导员……说话可得讲良心,我不是不会写信,是写信藏不住老被这帮小子翻出来看……” “嘿,你这人……”王刚忍不住笑,焦义安也气乐了,“同志们那是关心你,你怎么不识好歹呢?” 一排长脸通红。 “好,”焦义安收住笑意,“我们一排长脸皮薄,不爱写信爱打电话,老跑到邮电所打电话,炮兵都快操练成通信兵了,一排长,我说错没有?” “指导员,连长,那是打不通……邮电所排队,跨省的长途还老找不着人,你以为是在连里打军线啊……” “行,一排长正确,一排长有理。正确有理的一排长今天下午又去邮电所报到,这次运气不赖吧,打通了。一排长,告诉我,对象和你说什么了?” 焦义安嘴角上带着笑意,眼里却含着杀机,一路下来,一排长早已落进了套里,这会儿眼圈又红了:“她说……她说咱们俩分手吧……” “也不能怪人女孩儿,一排长这两年统共见了人几次?也难怪人家不要你,咱们这驻在山里的部队,没办法——人家当爸爸的是守在医院病房门口等儿子生,我是守在磐石镇邮电所的电话机边等儿子生,一排长,要说打电话的故事,我可不比你少啊……” “指导员……” “得了得了,还哭?”焦义安已经完全收起了笑,“连长在这儿还不嫌丢人啊。对象不要你了,你小子还不当兵了?你是别人的兵我不管,但是你在红六连,你就得把这个问题给我搞清楚——好好想想你当兵是为了啥!还哭还哭,你还真好意思。” 说完这个,焦义安板着脸就把王刚拉起来往外走,临关门不忘回头嘱咐一排长一句:“这事儿你自己好好想想,想想自己该怎么办!” 一排长给指导员唬得一愣一愣的,半天没缓过劲来。 看着两人关门走了,才挠着后脑勺觉出事情的蹊跷来:“指导员平时不这样啊。” 还没继续往下想,一眼看见桌上的照片,又忍不住心头一酸,悲从中来:“怎么说分就分了啊,我们是有真感情的啊!” 第三章3 “其实他是个好兵,”焦义安低着头往前走,有点想笑,又有点惋惜,“咱们的兵在山里老不出去,有话没地方说。这种情况下,最容易对干部战友产生依赖情绪,老兵也像新兵。兵闷久了可以找班长排长聊,排长班长可以找连长指导员聊——咱们要是有问题,就得自己想办法了。” “那你想的是什么办法?” “和老班长聊。”焦义安指了指连部院子中间的董存瑞雕像。 两人不说话了,夜里的连部操场一片寂静,草丛里偶尔有几只秋虫断断续续的叫声,已经失去了夏日的持久和洪亮。 两人背靠着董存瑞雕像坐在地上。 “指导员平时不这样吧。”王刚打破了沉默。 “嘿嘿,这不是领你熟悉工作么,以往唱惯了红脸,现在得唱唱白脸。” “连长,别见怪,老班长在咱们背后,我说话直——一个连队两主官,肯定得有一个硬一个软。现在你刚来,还不熟,等过几天你熟悉了连里的情况,咱们再倒过来。其实啊,咱们说句不好听的,在这个山沟沟里窝着,手下就这几个兵,谁管都一样。” 王刚不说话,只是笑。 焦义安站起了身,面对着他正色道:“说真的,过两天你去六班看看吧,看看老班长和他们班的兵。当兵的人来了咱们203团,来了咱们红六连,都要去董存瑞班看看。” “我明天就去。” 一点准备也没有,王刚让六班的欢迎打了个措手不及。 六班驻得离连部并不远,二排长领着王刚爬了一上午山,来到山腰上的二排小院里,门口的小兵马上跑进去报信:“六班都集合!” 六班就是董存瑞班,一共只有六个人,班长班副加四个兵。全连睡火炕,六班是唯一烧锅炉取暖的,每个人都有点灰头土脸,领头的班长一脸煤灰,大概是今天轮到他烧锅炉。 二排长站在王刚身边介绍:“这是咱们新来的连长,前线下来的侦察英雄,今天来看看大家,大家欢迎。” 人数原因,掌声并不热烈,但是很用力。六班的兵看着新来的连长,眼里充满了崇拜。 王刚给瞧得有点不好意思,举起手做了个往下压的姿势。下边的兵一下就停住了,直愣愣地盯着他,等着讲话。 “六连……是个英雄的部队。六班更是董存瑞生前所在班……我刚到六连不久,希望和大家一起努力,把工作搞好。” 这位新来的连长显然不善讲话,很快就陷入了无话可说的尴尬。 二排长上来解围:“要不连长出题考考六班长?” 王刚带着询问的眼神看了六班长一眼,六班长充满自信地挺了挺胸。 “嗯,T72坦克车长6.67米,观测角度为零,零三,问距离。” “报告!2223米!” “怎么算的?” “报告!上间隔,下一千,距离密位在两边,要想求得那一个,对面相乘除邻边。” “目标比阵地高80米,炮目距离4000米,问炮目高度角。” “正零,二十!” 对答如流。 “好,挺好,都对了。” 王刚正想怎么继续夸奖,二排长上来插了句嘴,表面上是在和王刚说话,实际效果却像是在得意地夸耀:“六班的战士是全团选拔,所有成员都是高中以上文化,有一技之长……” 二排长话音未落,队伍最后冒出个小兵,满脸忍不住跃跃欲试:“报告!” “什么事儿?” “报告连长,我会吹笛子!” 王刚愣住了,二排长眉开眼笑:“那就表演给连长看看!” “是!”小兵跑回宿舍拿笛子去了。 趁着这个工夫,另外一个兵喊了一嗓子:“报告连长!” “讲!” “报告连长,我会武术!” “好,那你先表演!”二排长看着一脸惊愕的王刚,挺高兴。 小兵就站出来,打了一个长拳套路,嘿嘿哈哈地,还算有功底,面不红气不喘,刚收住姿势,二排长就叫好,兵们也跟着鼓掌。 回去拿笛子的小兵早就回来了,捏着笛子站在旁边拍了两下巴掌,看见二排长夸打长拳的,忍不住了,不等掌声停下就跑到队列前边开始演奏。 居然是军歌。 从二排长到六班的兵,每个人都不止一次地经历这样的“文艺会演”,二排长的手都熟能生巧地小幅度打起拍子,一边比画,一边笑着看王刚,眼神里充满了得意。 王刚都要看傻了。 吹笛子的兵一口气吹了四首歌,吹得脸红脖子粗快晕过去才停。剩下的兵们也不鼓掌了,他刚一归队,剩下的四个兵,连正副班长在内,统统站不住了。 “报告连长,我会跳舞!” “报告连长,我会弹吉他!” “报告连长,我会……” 第三章4 王刚看着几个兵兴致勃勃地表演,有点哭笑不得的感觉。好不容易等兵们都演完了,二排长才发现他脸上一点高兴的意思都没有。 下边的兵也都发现了,一个个低着头,不知道什么地方惹恼了这位新来的连长。低头归低头,心里还是揣着十分的好奇,不住地用眼睛四处瞟,想从别人脸上看出点端倪来。 二排长出来解围,凑到王刚身边:“连长,六班的兵各个都有绝技,每次省军区下来首长,都来看六班,战士们就演给首长看的……” 王刚点点头,果断地岔开了话题:“咱们是炮兵,不是文工团,没听说解放军靠唱歌跳舞能打胜仗。六班长我刚考了,你们也看见了,嘴皮子上对答如流。但我还想看看你们的真本事——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连长,这个……”二排长有点为难,“咱们怎么看啊……” “打。”王刚冷冷地冒出一个字。 都不说话了。 每个兵都下意识地缩着脑袋,怕王刚点到自己头上来。 “当兵不习武,不算尽义务。武艺练不精,不算合格兵。”王刚的声音冰冷,兵们仿佛能感到一阵冷冷的目光从自己头皮上滑过。 王刚指着刚才打长拳的那个兵:“你出来,咱俩试试。” 那个兵出列,看着王刚和二排长,眼神里有点怯。 二排长插话:“连长,动手不合适吧……” “别怕,该怎么打怎么打,能把我放倒就算你胜利。”王刚看着那个兵,“你要还把自己当六班的人,当董存瑞班的兵,你就别怕,上!” 最后一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二排长被吓了一跳,不知道这位连长大人哪儿来这么大气要撒在六班。 被点将的那个兵没言语,静静地盯着王刚,仿佛仇恨在积聚,王刚也看着他。 没人劝,没人说话。 那个兵把帽子摘下来了,弯着腰放在地上,抬头看了王刚一眼,猫着腰就冲上来,近到身前冲着王刚当胸就是一拳。王刚侧身避开,在他的背上顺势推了一把,这个兵收不住力气,但是身手还算灵活,在地上打了个滚就又站起来了。 然后是谨慎地上前,拽住王刚的胳膊,一个别臂跟着一个膝撞,膝盖还没撞着王刚,腰就给王刚另一只手拿住了,重心一失,几乎是给转着圈扔出去的。 王刚看也没看地上的这个兵,冲着剩下的几个兵笑:“都上来吧,把我搬倒就算,别给咱们连最有名的六班丢人!” 这一个带着轻侮的笑刺伤了六班。 他们一个个地把帽子摘下来,放在班长手里,缓缓地站成了一个圈,把王刚围在中间。班长捧着帽子,走到二排长跟前,又把一堆帽子外加自己的塞给他,解开军装上的风纪扣,也站进了圈里。 站在王刚背后的兵就是吹笛子那个,他突然出手从背后抱住王刚,剩下的兵正要一拥而上,王刚已经弯腰从自己的两腿之间抱住了身后对手的小腿,跟着往后一坐,就结结实实地坐在了那个兵的肚子上。王刚侧身翻了个跟头站起来,猫腰一把又推在身边一个兵的肚子上。 那个兵脚下被王刚绊住,失去了平衡,扑通一下坐倒。 两个摔倒的兵揉了揉屁股站起来,啥也没说悄悄站在一边去了——六个打一个,倒了再上,未免太没面子。 剩下的四个兵互相瞅了瞅,分两边包了过去,结果王刚灵巧地闪开,一个个地抓住站在最边上的人,扳胳膊绊腿,推推搡搡全给摔地上了。 兵们不说话了,爬起来从二排长手里接过帽子,拍拍身上的灰,列队站好。 王刚从地上捡起帽子,带上了,还有点喘,看着眼前的一排兵:“我不想故意刁难六班,你们是炮兵,不是侦察分队。打拳踢腿也不是考核你们的标准,我只想提醒你们一条——” 六班的兵静静地看着他。 “当兵很辛苦,想图表现是你自己的事。”王刚看着面前的几个兵,额头上是细密的汗珠,“但是要守好你自己当兵的本分——你们身后,不光有先烈,有董存瑞,还有今年百万被裁掉的兄弟们,他们被裁了不是因为他们不够好,但是你们要表现得更好!他们在看着你们!好好干,浪费时间,不好好当兵,会教他们失望的。 “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看待自己的身份,但是我是从战争中学会了什么是一名军人,那就是打仗!就是牺牲!好,现在和平了,唱歌跳舞,文艺特长,有人喜欢,我不否认这种现象的存在,但我要问的是,一旦国家需要,你们会不会,会不会仍然前赴后继?去滚地雷?去炸碉堡?” 眼睛轻轻地扫过几个小兵,王刚的脸上有一丝骄傲—— “我刚来的时候,连指导员就给我讲了希腊神话里的那条船,你们肯定都听过了。咱们从土八路走到今天,鸟枪换炮了,衣服换了,武器换了,人也换了。以前咱们穿的是粗布衣服,现在改成涤棉了;以前咱们打仗只有五颗子弹,现在能给你配齐两个基数弹药了,世界在变,咱们的想法在变。以前咱们当兵报国上战场,现在咱们就当兵唱歌跳舞? “咱们是不是也该问问自己,这还是以前的那条船么?指导员说,咱们必须尊敬自己的过去——你不能成为过去的俘虏,但是也不能抛弃曾经。它是你自己的一部分。无论怎么变,董存瑞没有离开,咱们还是那条老船。 “是,现在眼看快要和平了。咱们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就该退到幕后了。但是咱们就能因此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吗?我不知道下一场战争什么时候打起来[请看小说网|qinkan.net],但是我知道,我们的人民可以享受和平,而我们——不行!我们在保卫和平。一旦国家需要,我希望你们,能和我一起,咱们还会前赴后继,去滚地雷!去炸碉堡!视死如归!死而后已——因为,这是我们的责任!” “六班长!”炸雷似的吼声。 “到!” “点名!” “是!” 六班长出列,脑袋上的青筋都蹦出来了,扯开嗓子喊出了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名字: “董存瑞!” “到!”六个兵的声音。 老班长董存瑞在解放隆化的战斗中壮烈牺牲了,让我们踏着他的足迹——奋勇前进! 第三章5 1985年结束了。 雨后的山坡上空气清新,树上的新芽和地上的野草被水洗得绿中透亮,再也感觉不到严冬的气息了。真正的春天来了,风里透着雨水的味道,轻轻吹过六连所驻的这片荒山,仿佛连山上孤寂的荆条和葛针都有了生命。 连部周围种着一圈低矮的小松树,被雨水滋润以后仍然没显出什么活力,但是毕竟一直活着。王刚在这里开始了一种安静的新生活。 连部离驻地并不算远,但是这二十里山路平时没有谁会主动去走。从镇上的邮电局往回带信的任务以前是一排长的,他每周请假翻山越岭排队去给对象打电话,捎带手就把这事儿给办了,但是自从对象吹了以后,邮电局的人懒习惯了,问题的严重性就开始日益凸显。 经过协商,邮电局送信的周期变成了一个月一次。每次邮递员把积压的信整捆整捆送到六连时,兵们都很高兴——仿佛生活由此会变得幸福。 王刚站在房间里,看着窗外兵们兴高采烈地传阅信件,嘴上挂着一丝浅浅的笑。 我不知道他们的信里写着什么,我只是又想起了在南疆的那些日子。 不止S军的侦察兵,不止F军的兄弟们,各大军区的官兵往返穿梭,全国各地的信件辗转到达这片红土。不止一个收信人像吴凯锋那样,在信件到达以前就死去了。活着的人呢,总是避开战友们的围追堵截,找到一处僻静的角落,一次又一次地展开家信,阅读他们的爱情。 如果信是亲人写来的,那么往往只有一个热烈而悲凉的祈求——不要死。 尽管信里从没有主动提起。 “连长,没你的信?”一排长从后边走过来,有点讨好地看着他。在这个远离闹市的独立王国,上下级的间隔似乎不那么明显——每个人都要依靠他身边的人活下去。 “我家近,不用写信,”王刚问他,“对象不闹了?” “嘿嘿,嫌我傻大兵,把我甩了。”一排长摸着后脑勺讪讪地笑。 王刚不说话了,操场上的兵已经散了,他看着远处的荒山,眼神有点落寞。 焦义安敲了敲门框,一排长回头一看:“指导员。” 敬个礼出去了。 王刚回头看着焦义安笑。 焦义安也笑了:“笑得这么难看。” “不爱说话,见人就只有笑了,笑得多了,脸上快抽筋了,麻木了。” “六班被你训得够戗,二排长每次去都看见他们打拳踢腿,四班和五班的兵都躲着他们,怕被拉去当陪练。” “其实我不是那个意思……” “锤打锤打有好处,起码像个当兵的样子。” “六班的兵还都是人才,”王刚想着想着自己忍不住乐了,“够一个文工团了。” 焦义安的脸色却沉了下来:“兵们一进203团,就开始学习教育,董存瑞,炸碉堡。现在没有碉堡炸,训练不容易看见,就在唱歌跳舞上冒尖——怕是自己也忘了自己在学什么了。” “怎么学,总得把当兵的本分尽到了。唱歌跳舞也当不了将军,虽然说,当兵不都是奔着将军元帅来的,但也总不是奔着唱歌跳舞来的。” “你倒是没唱歌跳舞,一身功夫,”焦义安问,“二排长问我了,说连长是用什么功夫摔的六班那帮兵,一个个整得服服帖帖。” “嘿嘿,”王刚神秘地笑了,“指导员在哪儿当的兵?” “一直在东北啊,怎么?” “我也是东北的,这是我小时候,跟着老兵学的,苏军的摔跤。” “哈,秘密武器啊,可惜现在仗快打完了,要和平了。” 王刚的眼神也黯淡下来:“和平了,敌人没有了,我们就该藏进山里了。铁打的营盘,流走了我们多少兄弟,每年看着他们像水一样默默流走。和我一起上过战场的两个兵走的时候连一句话都没说上,可能这辈子都不会见着了。当兵的越来越不值钱,脱掉军装就更什么也不是了……” 院子里的兵已经快散开了,除了连部,剩下几个班不均匀地分布在窗外一眼望不尽的荒山之上,根本看不见。 指导员轻轻叹了一口气,我明白这里的意思——流血牺牲的时代过去了,和平了。 黄昏。 王刚一个人在驻地外边溜达,看见一个小兵在山坡对着空旷的山谷喊。 “哎!妈妈!——” 声嘶力竭,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山谷里传来阵阵回音。 “喊什么呢?”王刚从后边上去,轻轻地拍了这个兵一下。 这个兵回头一看:“连长。” 马上要敬礼给王刚拉住了。 王刚拉着他在山坡上坐下:“想家了?” “嗯。”那个兵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在这儿喊,家里能听见?”王刚逗这个兵。 小兵更不好意思了,声音低得像蚊子:“报告连长,我和老兵说,老兵听多了也烦,出来对着大山喊,大山不会烦。” 王刚的心中一酸,笑容僵在脸上。 那个兵看着王刚,鼓了鼓勇气:“连长,能问您一个问题么?” “嗯?”王刚仰起头,看着夕阳,努力抑制住眼里的湿气。 “在邮电局给我妈矿上打电话,我妈问我,吃得饱不,我不敢和他说吃不饱,就说吃得饱,比家里吃得好……我妈哭,我不敢哭,我怕她听了伤心……我妈怕我上战场……” “不会,”王刚微笑着宽慰这个小兵,“对敌最前沿的K军区都裁撤了,仗快打完了,不用你们上战场了……” “我和我妈说了,我说我们不打仗,就在山里练兵……我妈说不打仗就更没当兵的事儿了,叫我回家,家里想我…… “连长,打仗我不怕死,你说,现在我们是在保卫祖国么?” 我已经忘记那天我是怎么劝慰那个想家的小兵的了。 我自己仿佛更需要人来开导——大家都说,我们不惧怕战争,更热爱和平。但是对于当时的我来说却未必。我不喜欢流血和战争,只是面对和平,显得有些手足无措。我知道,遇见这个问题的不止我一个。 1985年冬天的寒冷,还将伴随我们很久。 第三章6 省城。 坐在桌子前边,面对新发下来的83式警服,邓海的笑显得有些尴尬。 周围几个一起发服装的军转干部和小警察已经喜滋滋地穿上了身,互相比画,讨论着穿回去给家人父母看看。邓海坐着想了半天,还是把衣服卷好装进了随身的一个纸袋里,夹在了胳膊下边出了门,两个刚换上衣服的家伙和他开玩笑:“哈哈,邓哥怎么不穿警服?”“没军装神气?” 提着两捆菜,夹着警服回家的邓海好不容易挤上了下班高峰期的公共汽车,被人群紧紧夹住,一动不动。车慢慢开动了,一片抱怨之声,邓海一个手抓住扶杆一个手拎着菜,当兵多年吃苦不少,从没尝过挤公共汽车的滋味,不由得苦笑。 突然身边的一个中年妇女尖厉的嗓音开始高叫:“我的钱包丢了,有小偷!有小偷!” 车上顿时炸开了窝。有人小声抱怨,有人大声咒骂,所有群众都用怀疑的眼光审视着周围的人,失窃的妇女几乎要哭出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挤到车前边,拽着司机说抓小偷。 司机把车停到了路边,回头看了售票员一眼,开始给不知道在不在车上的贼做自首动员:“拿了人钱包的,赶快交出来,扔在地上也行,不然一会儿抓住了送派出所……” 司机连喊了三遍,没有人答应,都怕说一句话就被当做小偷。 售票员提醒大家看脚底下,有没有贼赃,车上又是一阵骚动。邓海拎着菜夹着包,只有一只手握着栏杆,给人挤得歪歪斜斜。也低头看了一眼,自然是什么都没有。 周围群众也是一般状况。 司机叹了口气,回头坐好,又把车发动了。售票员试图做最后一次劝降工作:“拿了人家钱包的赶紧交出来……不然一会儿车直接开进派出所……” 车上又是一阵骚动,仍旧没有任何收获。 大型公共汽车缓缓开进了一条小巷,停了下来。看见派出所的牌子,失窃的苦主奋力挤到了车门前,待司机一开车门,就抢先跳下去,用自己的身体封堵住车门,扯开嗓子大喊:“警察快来啊,抓小偷啊!” 两个中年警察跑了出来,看着眼前的情况相互看了一眼,充满无奈。一个回去拿材料,另外一个挤上车看了一眼,然后又下来了。 这会儿另一个警察已经拿着本儿和笔过来了,拽住哭哭啼啼的苦主问了几个问题,一直在车边上的警察从车上点了几个人下来,然后又问苦主:“车上还有谁挨你近?可能偷了你的钱包的?” 中年妇女看了一眼警察点下来的几个人都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有点怵,挤上了车,又把站在车后边,她身边的几个人点了下来。 邓海和两男两女同时被点下来,和之前的几个小伙子一起排成队,那苦主一脸不好意思:“对不起了,麻烦各位把钱帮我找出来……” 警察给大家做了几句动员,请大家配合一下工作,完了把派出所门口扫地的女工也叫来帮着搜身,几个人虽然不愿意,但还是扭扭捏捏地配合,谁也不愿意给人当做小偷。 搜到邓海这儿,警察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不像,随口说了句:“把夹着的包打开看看。” 邓海郁闷坏了,听他这么一说,手中迟疑,满脸通红。 警察一看有门,立刻警惕起来,周围的人和车上的群众也来了精神,伸个脑袋往这边看。警察往后退了一步,又往侧面挪了一下,堵住了邓海可能逃跑的路线,一只手搭在腰间的警棍上,又说了一遍:“包打开看看。” 邓海只有缓缓地把胳膊下夹着的纸袋打开一个口,伸过去给那警察看,后边一个警察看不到,伸脑袋问:“啥?” 前边的警察也没看明白,伸手把包里的东西往外一拽。 警服。 短暂的沉默之后,车前车后爆发出一阵哄笑。 前边的警察忍住笑:“哪儿的?” “分局刑警队……” “哦,队长叫啥?指导员叫啥?” “老孙头……和祝指导……”邓海脸通红。 “哈,误会误会,怎么不穿身上呢……” “刚发,这不还没回家就给你们揪出来了。”邓海一边接过对面警察递过来的警服,一边塞进袋子里匆匆离开。 车上群众嘲弄的笑声和车前苦主失望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刺得他如芒在背。 第三章7 理工大学某办公楼。 刘秋林有点烦躁,拿着几张材料看身边的人磨嘴皮子。 都不算生面孔,全是他在筒子楼里的邻居们。 陷入人群包围的理工大学后勤主任比在场的所有人更烦躁,福利分房的问题年年都有人打破头,今年又冒出了几个转业军官。按照正常的打分标准,他们根本不可能轮到分房,但是困难是确实存在的。 “主任,我知道我刚来单位,打分排不上队……可是我媳妇没工作,总不能叫我俩住在筒子楼里吧,那是人家单身汉住的……” 刘秋林前边的一个家伙在啰嗦,后勤部主任皱着眉频频点头,表示知道了,心不在焉地翻动着他手里的资料。 眼看着那个家伙说得差不多了,刘秋林正想上去说两句类似的情况,却被后边一个家伙插了上来,拿着一样的材料往桌子上轻轻一放,讨好地笑道:“主任,你看我的问题……” 刘秋林张了几次嘴,都没能说出话来。办公室里基本被要房子的人给挤炸了,每个人都在讲自己的理由,中间的后勤部主任干脆不看了,抱着茶杯一个一个地看,一言不发。根本没人注意到站在一边没说话的刘秋林。 刘秋林又张了张嘴,还是没说出来,原地叹了口气,左右看了一会儿,趁着门外又进来几个人的工夫悄悄溜走了。 另一个郁闷的人是邓海。 我出勤的第一次任务,是解救一名被拐卖的妇女。 吉普车上下颠簸,邓海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开车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人,两人都是便装。 那人看也没看邓海,朝旁边伸出了手:“小伙子,把你的弹夹子给我。” 邓海习惯性地服从命令,伸手往腰后摸,突然反应过来:“啊?师傅,收我夹子干吗?你没带?” “第一次出任务,怕你紧张出事儿。” “师傅,我当兵玩过枪……”邓海有点不乐意,但是看着老警察一直伸着手,只好磨磨蹭蹭地退出弹夹交到师傅手里。 老警察把弹夹揣在兜里,笑着看他:“干咱们这行,和部队里不一样,得文武双全,文占七分,武占三分,对人时,你是好人,对鬼时,你得当恶鬼,人鬼黑白之间穿梭,是看你做人的功夫,不是看你打人的功夫。枪发给你,未必就是打人的,有时候,枪声一响,我们就失败了。” 邓海郁闷地点点头,悄悄把手伸进了裤子口袋。 这是一处典型的北方农村小院。 婚宴。 彩灯高挂,遍地鞭炮碎屑。 邓海把头发用手挠了挠,在土墙上沾了点灰蹭脸上,跟着师父进了院子。老警察扫了一眼,挑了靠边的一个桌坐下了。 院子里闹哄哄的,老警察给身边的一个老乡递了一根烟,打了几个哈哈。这时候,几个闲汉开始逗新娘子,新娘子不敢说话,脸都憋红了。邓海有点着急,看了老警察一眼。这位大爷还在和老乡说话,抽空瞟了一眼新娘,又看了看周围的人,最后才晃晃悠悠地起身,趴在邓海耳朵边上悄悄说了句:“给我看好了,等我回来。” 说完又用力拍拍邓海的肩膀,大笑了两声,晃着膀子出了门去。 几个闲汉的动作越来越大胆,新郎腿上有残疾,在一边苦笑,不敢凑上去拉,酒席上有的妇女在笑骂,剩下的人多半在起哄,给闲汉助威,新娘左躲右闪,眼泪已经出来了。 邓海的手发潮,使劲在裤子上擦了两下,从兜里掏出刚才卸弹夹时候打埋伏暗藏的一颗子弹,紧紧捏在手心里。 另一只手悄悄伸向背后,从腰间抽出五四手枪,隔着衣襟,悄悄转到身前,藏在裤裆下边。 同桌的老乡显然被台上的表演吸引了,没人注意他。 邓海两只手都在桌子下忙活着,先轻轻地拉开手枪的套筒,把那颗子弹从抛壳口塞进了枪膛,然后握住套筒,小心地解除空仓挂机,套筒复位。最后一步,用大拇指扳住击锤,小心地扣动扳机。 击锤顶在了二道火上。 枪插在了肚子前边。 邓海一头冷汗。 院门口已经没有人了,仿佛全村人都集中在这小院里了,邓海焦急地回头看了一眼,门外空空荡荡,增援一点影子都没有。 婚宴上的几个闲汉依然兴致勃勃,明显喝了酒,一个家伙和新娘拉扯了几下,觉得不耐烦了,一个耳光抽了上去。 这个耳光响亮到明显超出了调戏的范畴,坐得近的老乡给吓了一跳,怔怔地看着他们。整个小院里的喧闹都停了下来。 几个脸红脖子粗的闲汉互相看了一眼,还是满不在乎的样子,两个人拖着新娘往屋里走。新郎官和家里人要上来,给另外两个一手一个推到了一边。 “放开!” 院子里一声炸响,邓海蹦了出来。 一只手推开前边站着的人,一只手伸进衣服上口袋去摸警察证,边走边喊:“放开她!” 证件还没来得及掏出来,“啪!”一个茶壶飞来,砸在了他的肚子上。 几个闲汉围过来一拥而上,桌椅坍塌,碗筷横飞,一顿猛揍,邓海的脑袋顿时像气球一样肿了起来。 等到发现挨打的人屁股上居然挂着一件亮晶晶的铁器时,闲汉们的酒劲有点醒了,面面相觑。 等屋里的人看到邓海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才看清他的手里多出来的那副铁器——手铐。 邓海看了四周站着的闲汉一眼,没答理他们,一步一步走到墙角的新娘跟前,掏出手铐,铐住了新娘的右手。 “咔嗒”一声,另一个环把自己的左手给锁上了。 钥匙被右手用力地甩了出去,落在了院外很远的地方。邓海的目光冷冷地扫过小院,回头说了句:“我是警察,跟我走。” 一步一步往外挪。 一根顶门杠猛然砸在了他的头上。 血流了下来。 邓海回头看了一眼,是瘸腿的新郎官,他抱着顶门杠一边往后退一边绝望地叫:“你不准带她走!不准带她走!” 邓海眼前的人影有点模糊,他轻轻晃了一下脑袋,右手伸向腰间,把枪抽出来了。 五四式手枪一把,五一式手枪弹一发。 瘸腿新郎官把顶门杠扔在了一边,“妈呀”一声坐在地上。 邓海的目光轻轻从他头上滑过。 枪举了起来。 击锤被拇指轻轻扳开。 枪响了。 第三章8 朝天的手枪射出唯一一粒子弹后,挂住了。 邓海一手举着空枪,一手拽着新娘往院门口走。 血流下来,挡住了他的部分视线。 小院门口,老警察和一个村干部模样的人匆匆跑了过来。 分局办公室,桌子上摆着一份开枪报告,邓海包着脑袋在挨训。 老警察有点气急败坏:“像你这么整,逞英雄,以后工作没法搞了!你说我跑去找治保主任前后不过十五分钟,你小子就能和人打两架……阵地控制能解决的问题,你小子非要开枪,奶奶的,显你有枪啊,显你解放军会玩枪啊!” “师傅,您没看到情况,当时他们……” “当时他们怎么了,啊?当时他们怎么了?你就开枪?可以啊,小伙子,收了你弹夹还能把枪玩响?能耐啊?我小瞧你了啊!” “师傅我……” “你什么你,”老警察越训舌头越顺,“你举着个空枪壳子干啥?董存瑞啊?真出了事怎么办?把你的破枪装满了能打几个人?指望战友救你?是我还是治保主任?我告诉你我没带枪,治保主任说得不好听,八分敌两分我,你指望他帮谁?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咱们现在和你在部队里不一样,枪响就是事故啊!” “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老警察看着邓海的可怜样又有点于心不忍,“我也当过兵,可咱们不是解放军了。你知道咱们多少同行是宁肯被人扎上两下都不愿意掏枪么?谁没事想挂彩玩?你扣扳机有几斤力气?很轻吧?想过这里的后果没有?打对了立功受奖,打错了坐牢赔钱。可打可不打的,打了医药费谁出都没个明确规定,一个不小心哪个环节出了问题,这一枪就可能是错。你能保证你都对?不出一点点纰漏?” “师傅,我……” 邓海的话没说完又被老警察抢下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对天鸣枪么。奶奶的,算你小子今天还没蠢到家,要不然老子才不给你送牢饭!如果不是你藏了一颗子弹,你小子也不见得敢这么愣了吧唧往上冲!要是给你一满夹,血往脑袋上一涌,枪里几颗子弹说不定射到哪里去了!幸亏我扣了你夹子,不然我得后悔下半辈子……扣下扳机,你的小命就不在你手里了。教训啊教训,给我记好了不再教你二回了,你现在不是咱们的解放军了,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能动枪。” 我从部队回来的时候,曾经对新的职业充满期盼,那是这样的一种感觉:浑身披甲,在警灯闪烁中呼啸前行,仿佛一种人生价值的延续,好像另一个战场上的冲锋。 但是现在看来,事实并非如此。 师傅说,在这个战场上,得文武双全,遇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多数时候,关系要比武力重要,人缘能让你得到拳头得不到的消息,面子能让你解决暴力解决不了的麻烦,提一支冲锋枪出门,往往没有带一包香烟出门管用。 刘秋林的家里刚刚经历了一场风暴。 媳妇摔门而出,刘秋林坐在床上,越想越生气,走到厨房操起菜刀,刚往外走两步,想想又折回来了,从碗柜底下换了一把脏兮兮黑糊糊的钝刀,把吃饭的家伙放好。完了走到卧室拿起墙角挂着的小军挎,把菜刀往里一塞,顺手拽起桌上的六二式望远镜,一手拎一个就风风火火地出了门。 理工大学后勤部的办公室在三楼,主任在顶头一间。在对面的楼顶上,隔着8倍的望远镜,能很清楚地看到房里边的情况。虽然主任已经通过公开渠道表态,驱逐了上门求情者,但在短短的半个小时内,还是有两个人要么出于破釜沉舟的决心要么出于比较铁的关系登门求情。 当然不会是空手而来。 望远镜的视野里,刘秋林清楚地看到,不管任何一个人敲门,后勤主任就像受惊的兔子一样,手忙脚乱地把手边的几张纸和一些信封塞进脚下的抽屉里。要看清那些纸上的具体内容,显然已经远远超过了刘秋林手中这架望远镜的设计性能,但是按照常理推论,这几张纸一定和理工大学这次福利分房以及后勤主任的个人利益问题有着重要的关联,以至于他的主人现在还希望它处在一个相对保密的状态。 前侦察参谋刘秋林觉得时机成熟了,把望远镜卷了卷,塞进楼顶水箱夹缝下边,然后提着小军挎包就跑下楼。 在后勤部办公室咣咣砸门。 主任满脸不高兴,把门打开一条缝,看见门口杵着黑不溜秋的家伙,脸上开始愈发难看。 刘秋林把门推开,挤了进去,脸上挂着讨好的假笑,朝主任哈了哈腰,完了换上一副哭丧脸,委委屈屈地把小军挎往办公桌上一扔,自顾自地在客座上坐下了。 小挎包摔在桌子上,当啷一声,居然是钢铁的声音。 主任脸上的肉有点哆嗦,还没来得及说话,刘秋林已经开始耍起了赖皮:“主任,这事儿你可得给我做主!下边那帮坏小子不给我房子住就是不给我活路啊,这么多年我没有给组织上提要求,要是这帮小子不让我好过……我只有去堵校领导办公室,让来来往往的人说道说道啊!” 边说边贼兮兮地盯着主任藏文件的小抽屉,说到激动处还拍打桌子上的小挎包以壮声势,金铁之声不绝于耳,仿佛在说山东快书。 后勤主任慢慢缓过了劲,又继续打起了官腔:“小刘啊,你要相信组织上会给你解决问题的嘛,你现在这么着急一闹,对问题的解决完全没有帮助……” 刘秋林阴森森地一笑,用脚尖轻轻踢了踢写字台最下边的一个小抽屉。 军官皮鞋一下一下地敲在抽屉门上,刘秋林阴阳怪气的声音:“主任现在一句话、一个字,就能决定咱们小老百姓下半辈子的生活,不能不来求您啊……您说你要是能在这儿给我添上一笔,该多好?” 目光在小抽屉上停住了。 主任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咬了咬嘴唇:“小刘你别激动,千万别激动……我们想办法给你解决,想办法给你解决……” 汗下来了。 第三章9 刘秋林宴客。 理工大学的小房子里,虽然只有一室一厅,而且没来得及装修,刘秋林的媳妇一趟一趟地从厨房里把酒菜端出来,三个大汉坐在厅里显得有点挤,可女主人脸上的笑意是抑制不住的。 刘秋林也笑,一边笑一边讲他怎么分到房子的。 “我趴在房顶上用望远镜这么一看……脑袋上几根毛都能数,70米的距离,要是给我个16倍的经纬仪,我能把他那几张纸上边的字给抄下来……那可是多少人的小辫子啊……” 邓海和王刚两人笑。 刘秋林讲得高兴了,伸手拽住媳妇:“给你介绍,这是我在作战处最好的两个战友,王刚连长……你他妈早该是连长了,走的时候就是连职参谋,怎么还在原地踏步?” 王刚尴尬地笑:“在前线带了个排,层次降下去就难升上来了……” “哈,”刘秋林拍了他一把,转向邓海,“你呢?人民警察?今天怎么不穿警服来威风威风?” 邓海头上的包布已经去了,摇摇头似乎有无限的感慨:“奶奶的,威风?外行人的想法啊!你还是刚从部队出来啊,太单纯。这年头,特权一钱不值,威风屁用没有,有几个老警察出门在外,会说自己是警察?” “老邓是给吓怕了吧,”刘秋林傻笑,“你刚才说那个话把我乐死了,'枪响就是事故',哈哈。” 邓海的笑里有点苦涩:“有啥好笑的,秋林你不明白啊。刚子还在部队,他不算。咱们这批干部转到地方上来,都得重新起步。你在部队里就大大咧咧没心没肺,你这次是以战争行为解决人民内部矛盾啊,地方上情况不一样,一次两次能行,多了,怕你吃亏。” “别给我地方地方的,好像龙潭虎穴似的。忘了新兵连怎么说的?是龙给我盘着,是虎给我卧着。有这一段垫底,咱们在地方上还怕什么?” 邓海像是在自言自语:“咱们活了快三十年,读完书就到了部队。现在一下给你放到社会上,两眼一抹黑,从头开始啊。” “就刚子还想不开,还赖在部队里干。连媳妇也没有吧,现在有了房子,我是准备生孩子了,刚子你就磨蹭吧!” 刘秋林本意是玩笑,但是却让三个人都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邓海举起了酒杯,三个人碰了一下。 “刚子,回来吧,早晚要回来的,部队里你比我们熟,老爷子退了,也没有你上去的位置了。等个三五年再回来和现在回来有啥区别?那时候回来,安排不能安排两说,你一把年纪,困难肯定更多。听哥们儿一句话,你上过战场了,对国家的义务尽到了,回来吧,到了地方搞建设,当警察,一样是给国家作贡献。” “咳,”王刚不知道说什么,索性叹了口气,“我这不是懒得动么。” “借口,刚子,借口!本来不想劝,邓警察开了个头,我也说,你现在在山里是做啥呢?浪费时间啊,时间是啥?钱!”刘秋林痛心疾首,看着王刚表情不痛快,“好,我庸俗,咱们不谈钱。你说你保卫祖国,是吧,好,你自己想想,祖国要你们在山里保卫么?你们都是董存瑞,现在有碉堡给你们炸没有?冷静想想啊,刚子,和平年代了,咱们没用了——你不谈钱,不说像美军一样,但至少要能把生活过下去,过得好一点啊!要不然现在谁答理你?谁愿意成天加班?谁愿意长期的两地分居?谁愿意在山沟里数上几年甚至十几年几十年星星?谁愿意叫人称作'傻大兵'?谁愿意背一屁股债上养老下养小?如果把这个当职业看,咱们本身就是一种吃亏;从事实看,本身就是在奉献。一个月就一千块钱,老婆下岗,上有四位老人,下面还有孩子,在大城市怎么活啊?军人也是人啊。咱们牺牲过了,奉献过了,醒醒吧,刚子。” 王刚只是默默地摇头,不说话。 邓海叹了口气,再次把酒杯举了起来:“得了,劝不回来。喝一杯,散了吧。” 三只酒杯轻轻地碰了一下。 王刚站起了身,整了整军帽,嘴唇动了一下,好像想说点什么,终于还是没能说出口。只是轻轻叹气,摇了摇头。 我留在了部队,很快就要提职了,但是随着战争的远去和和平的到来,作为军人,我却仿佛失去了存在的价值。在驻地的荒山上,我孤独到连自己的影子都看不见,但是我很安心,我知道我一直走在百千万钢铁洪流的行列中,前进在通向远方的阵列里。 我们沉默着。 闲下来的时候,我常常想起过去的事情,老家的江边还有和我当年一样大的孩子想戏水;铁路的道口外还有中年的父母赶回家给孩子做饭;凯锋,风林,海波,还有整个S军被裁撤掉的兄弟们在看着我,所以,我还要站在自己的岗位上,我知道自己不会真的孤独。 第三章10 军区首长要来了。 六连一片忙碌。 每个人走路的步子都轻快了许多。一排长有机会就扯着王刚和焦义安打听:“首长什么时候来啊?” “我哪儿知道,自己上团里打听去!”王刚没答理他,走了两步又回头,一排长还跟着,气得没了脾气,“一排长!” “到!” “这点事儿你这一个月里都说了多少遍了,回去把自己的事儿做好!首长来不来都一样!” “是!”一排长挨了训还步履轻盈满脸喜色,几乎是蹦着走的。 连部办公室里,焦义安抱臂坐在办公桌上,守着一台电话机,满脸忧郁。 “怎么了?”王刚拿起挂在门后的毛巾擦手。 焦义安站起来,绕过王刚,走到门口看了看,把门关上了,然后又去看窗户,确定了没人,才凑到王刚跟前:“团里电话,首长不来了。” “啊?”王刚愣了,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准备了一个月?” 焦义安拼命作手势,叫他轻声。 “等了一个月,盼了一个月,说不来就不来了?” “嗯,”焦义安叹气,“怎么跟连里交代?团长也说了,营长也说了,这么多兵,一辈子没见过将军啊,还是在这山沟里,傻等了一个月……” 王刚叹气。 焦义安说话了:“连里这边,我来交代吧。六班是重点,你明天去料理吧,那帮小子服你。” 王刚默默地点头,看着窗户外边。连部大院里的董存瑞雕像下,两个小兵说说笑笑地路过,脸上充满了希望和快乐。 烈日下,六班的兵整整齐齐站成一排。 王刚看了一会儿,自己先忍不住笑了,他一笑,气氛就轻松起来:“六班长,今天谁扫锅炉?脸上都挺干净么!” “嘿,”六班长不好意思地笑了,挠挠后脑勺,“连长,咱们班在这山沟里,一年不出去一次,团长都不认识了,现在军区首长要来,娘的,将军啊!咱们一天洗三次脸,内务每天上,整整一个月啊!连长,格斗咱也练了,你说首长什么时候来啊?” “这个……”王刚有点尴尬,“咱们进屋说。” 六班的宿舍,兵们似乎预感到不妙,都围了过来,看着王刚。 王刚坐在床上,叫兵们都坐下。 没人动。 王刚看着他们。 一个兵给他盯得不好意思,指着床单:“连长……” 王刚一看,床单铺得平平整整,被子棱角分明,像是模子刻出来的一样,一下就明白过来:“不舍得坐?” 点头。 “坐!” “是。”几个兵委委屈屈地坐在了床上,都只坐了半边屁股。 王刚狠了一下心:“同志们,我今天来,不是给你们好消息的。” 兵们看着他,没说话。 “昨天连部接到通知,军区首长不来了。” 六班的兵全都低下了头,一股极大的失望在屋里蔓延开来。 “连长,咱们天天洒水扫地,一天两次啊!”一个兵指着地上。 “一个月睡觉没盖被子,穿着衣服睡,就怕把形状搞坏了……”另一个兵的声音带着哭腔。 “同志们……我知道你们等了很久了,但是工作不是做给领导看的……”王刚声音越来越小,自己也不知道说什么了。 一个兵默默地站了起来,路过桌子,挥手把桌上的杯子拨到地上,然后走到自己床边,又一把把被子掀了下来。 六班长从床上蹦了起来:“你干什么!” 那个兵抱着棱角分明的被子坐在地上,眼睛红红的。 悲伤的气氛感染了更多的人,一个兵摘下墙上的笛子,咔嚓一声掰断了;一个兵一把搡开了自己的被子,一头趴在了床上。一屋子兵歪七竖八,六班长有点紧张地看着王刚,手足无措。 王刚摇摇头,站起来,走到门口说了一句:“慢慢想,想通了,我在外边等你们!” 午后的阳光下,王刚静静地站在了六班门前的空地上,一动不动。 六班长看了一眼屋里,叹了一口气,也追了出去,在王刚身边站好了。 一片云彩飘了过来,六班长脸上滴了一滴水。 下雨了。 傍晚。 暴雨倾盆。 宿舍里早已重新清理整齐。 王刚面前站着整整齐齐六个兵,冒着大雨。 “同志们,”王刚一个个看着眼前这些兵,心里一酸,回过了头,“同志们……” 再也说不下去了,六班的兵们静静地站着,雨水中眼光闪动。 王刚又看了一遍他们,大吼一声:“六班长,点名!” “是!” “董存瑞!” “到!”七个人的声音。 “老班长董存瑞在解放隆化的战斗中壮烈牺牲了,让我们踏着他的足迹奋勇前进!” “唱歌!” 炸雷一般的声音响起。 一朵朵白色的水花在七个人脚边溅起,七个喉咙里吼出的歌撕开了茫茫雨幕: “永生的士兵,英雄的团队,战旗下不朽的名字董存瑞, 舍身炸碉堡,热血铸丰碑,前赴后继百折不回,战功写满千山万水, 踏着英雄的足迹走,代代高呼董存瑞, 灿烂的群星,钢铁的团队,战旗下行进着千万个董存瑞, 继往开来无坚不摧,战歌响彻白山黑水, 舍身为国团队魂,同为战旗添光辉。” 第三章11 暴雨倾盆。 203团的动员大会已经渐渐进入尾声。 团首长在做最后的动员:“这次抗洪抢险,是上级交给我们的任务。咱们是董存瑞生前所在部队,老班长在看着我们!党把最光荣的任务交给咱们了,没有第二句话,天塌了也得完成它!练兵吃苦为什么?拼死战斗为什么?咱们好多同志都牺牲了又为什么?这回我把命都交出来,轻伤不下火线,打死也别把我拉下战场,就把我当成一块土,填到大堤上,死!也要把洪水堵住!” 台下的方阵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王刚和周围的兵互相看了看,悄悄低下了头。 我已经提职到203团2营担任副营长了。这次抗洪任务中,我负责和其他两个干部留守团部——看家。 暴雨中,齐装满员的军车整装待发,一辆辆地开走。 王刚和另外两个干部,冒着雨把人和物资往车上送。 最后一辆车也开走了。 团部大院变得空空荡荡。 那一个月里,我们留守干部轮班守在电视前边看新闻,想从电视里得到一点前线的消息——对,前线。 我到203团来的几年里,邓海和刘秋林不止一次和我聊过,说和平年代里,军人淡出了大家的视野,不再是社会的主流了,叫我再寻出路。我想告诉他们,我是不可以走的,有很多人在看着我。军人,是在国家危难之时站出来流血牺牲,而和平时又退居二线的人,其他的人可以作浮在海面上的浪花,会时高时低,但是军队就是大海,厚重而沉静,真正决定这个社会和国家生存的就是这些人。 一个干部蹦了起来,指着小电视激动地大喊:“快看快看!咱们团!咱们团!红六连!红六连!” 王刚从外边跑进来。 镜头扫过一片泥泞中的一列士兵,军装已经沾满泥水,辨认不出本色。六连的兵赫然就在其间,眼中血丝分明。 话外音在介绍:[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Com] “……沈阳军区某部董存瑞生前所在连队在大堤上坚持十三个昼夜,保障了大堤的安全。军区首长得知这一情况后,专程前往这支英雄连队所筑堤段进行慰问……” 六班的兵像在泥水中捞出来一样,看见将军挨着过来握手,把手在裤子上拼命擦,裤子上早已浸满黄泥浆,哪里擦得干净? 手被将军握住了。 “怎么样?坚持多久了?” “没……没多久……”小兵有点紧张。 抬头看见将军的笑,小兵突然有了勇气:“报告首长,不管多久,都能坚持下去,死了,当成一把土,也要填在大堤上!” “我要你们好好活着!”眼前的小兵很年轻,脸上沾满泥水却挡不住疲惫的神色,将军的眼睛有些湿润了,“你很不错,我给你敬个礼!” 眼泪刷刷地流,把脸上的泥巴都冲出了两道沟,将军伸手替他抹,根本抹不干净。 小兵咬紧了嘴唇,此时,他已经完全忘了,忘了在山上驻守的苦闷,忘了等不着首长的失望。现在,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中国人民解放军的小兵,在父亲一般的关怀下,任凭眼泪在脸上恣意流淌。 我们的泪水好像太多了,但这绝非是因为软弱,而是成长的代价。 第四章1 小事听领导,大事凭良心。 省军区大院里,独立营教导员陈帆一脸悲哀。 除了没有枪,他身上的装备已经挂得满满当当了。背后的背包里是铺盖卷,左右斜挎着水壶和帆布小包,给武装带紧紧扎着,连杯子和毛巾都系上了。 两个军官在他边上站着送他,替他掸了掸两毛二的肩章上边并不存在的灰尘,想装出一点伤感的样子,又有点忍不住笑:“教导员,过去了也好,提职。那边还清闲,不像咱们练牲口似的训练……” 另一个兵接口:“听说在预备役,闲得打扑克都能累死你……有空多回省城玩……” 两个兵的安慰一点效果也没有,陈帆的脑袋更低了。 警通营的营长带着两个红袖箍兵从他们边上经过,本来已经走过了,又好像想起了什么退了回来,歪着脑袋仔细看了看,是陈帆,没错。 警通营营长是山东人,黑脸膛大嗓门:“陈教,这就走了?” 陈帆脑袋一低,边上的两个军官也叹了口气,算是回答。 黑脸营长挠了挠脑袋:“陈教,有个事儿我一直没明白。” 陈帆抬起头看着他,满脸疑惑。 “陈教,”黑脸营长好像下了很大的决心,“这预备役部队,还算是解放军么?你去了以后是不是就算退伍了?不能再穿军装了?” 两个军官忍不住笑了,陈帆气得直结巴:“赵勇!你……你……你他妈笑话我……” 黑脸营长一脸无辜,看着他们:“怎么了?我真的是不明白……陈教,你别生气啊……” 两台卡车在一个荒芜的小院停下了,前边的司机把脑袋探出窗外,对着后边的一个司机喊:“就是这儿?没错吧?” 后边的司机也从车里伸出了脑袋:“就这儿,没错,我以前开车来过。” “怪事儿,”前边的司机缩回脑袋,看了看眼前破旧的院子,“怎么连个牌子都没有呢?” 正想着,院里蹦出来一个兵,白白胖胖,一身旧军装,已经不知道洗了多少回了。 小兵一把拉开解放卡车副驾驶的门,只看见座上扔着一个背囊,正在奇怪,看见司机往后一指,一边指一边问:“预备役团?” 小兵“嗯”了一声,回身看了一眼。 陈帆从卡车后边跳下来,左右看看,走过来了。 小兵敬礼:“首长!” 陈帆回礼,看了看他:“你是这团的?哪个部门的?” “我叫史大斌,咱们这个团没分单位,官兵一块儿不到十个人!” 陈帆像被敲了一下,有点蒙,司机也有点愣,挠了挠脑袋,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这个工夫,小兵已经替陈帆把车上的背包拿下来提在手里了,一边拽着他往里走,一边问:“您就是咱们团新来的政委吧。” “嗯。”陈帆跟着小兵走进长满荒草的院子。 眼前的场面有点古怪:在这个荒废了多年的训练基地里,几个军人在拔草搬石头,有人穿迷彩服,有人穿老军装,有人干脆穿着不知道哪儿搞来的工作服,还有几个民工模样的人在挖沟。 身边的史大斌喊了一嗓子:“团长,政委来了!” 一个正在挖沟的人站起来了,上身穿的居然是深蓝的工作服,他抬手挡住了阳光,朝史大斌的方向望了一眼。 王刚。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我的搭档——中校陈帆。当时他全身夏装,军容齐整,挎着背包和水壶,居然还扎着武装带。 两台卡车开了过来,司机跳下来,跑到王刚跟前敬礼:“报告团长,我俩拉来的物资,卸在哪儿?” “免了免了,”王刚一边挥手,一边看看表,指着墙角说,“咱这儿仓库拆了,你们先放墙角吧——车上的雨布给我留下,盖上!” “是!”两司机互相对了对眼神,跑去卸车。 王刚从沟里爬出来,走到陈帆跟前,擦擦手,伸了出去:“你好,王刚。” 陈帆也笑了,手握在一起:“陈帆。” 王刚帮着陈帆把身上的零碎都摘下来,交给史大斌,陈帆看了看四下环境:“团长,我去换身衣服来。” “好。”王刚的眼神古怪,说不上是愧疚还是无奈。 没多久,陈帆穿着一身新发的87式迷彩出来了,王刚指指地上的挑子,又指指肩膀,陈帆顿时明白过来,把崭新的两毛二软肩牌摘了,小心地塞进胸前的拉链口袋里。 王刚冲他一笑,把史大斌拽过来,指着墙角卸车的司机,悄悄说了几句话,史大斌笑着跑过去了,一边跑王刚的声音还从后边追上来:“帮人家多搬点,问问人家,中午留下来一起吃个饭!” 两个司机正在埋头搬东西,年纪大点的站在车上往下递东西,远远听见这句话,小声跟接的那个说:“赶紧,搬完了走。” 这个兵还没明白过来,史大斌已经跑到跟前了,接下一个包:“两位,咱们团长说了,一会儿留下吃个饭吧。” 地上这个刚要搭话,给车上年长的那个抢先了:“不了不了,谢谢了,咱们卸完东西就走,还有任务,任务,下次下次……”一边说着,手脚顿时麻利了许多,飞快地把车上的雨布解开掀了下来。 地上那个兵还不明白,愣愣地看着他,被他剜了一眼。史大斌再想劝,两人已经形成了统一战线,一起摇头说不了。 没一会儿,车卸好了,两个人忙不迭地与王刚他们告别,打着汽车,几乎是仓皇逃走的。 回去的路上,前边的车开锅了,年纪大点的兵跳下来加水,后边的一个也下来了,给他递了一支烟:“刚才怎么不吃了再走?” “咳,”老兵一仰脖,朝天吐了个烟圈,“开车几年了?什么时候见过中校一报道就他娘的直接换了迷彩服下地干活?” “没,”年轻的兵还是不明白,“那照你的意思?” “我啥意思也没有,团长政委都在干活儿,咱们两兵,今天中午这顿饭要是吃了,下午可能就得帮忙抬一下午石头,没跑,你算算这值当不值当?” “嘿嘿,这样啊。你说他们这么大的干部,这是干吗?是犯了错误军纪委抓来劳改的?” “呸,那还能留着军衔?你小子可真能白话,”老兵说是这么说,可自己也有点不明白,“但是我还真说不上来这预备役是干吗的,团的架子,班的编制,啧啧,少见,少见。” 第四章2 饭就在草地上吃的。 咸菜,馒头,汤,老三样。 干活的人坐了两圈,史大斌把王刚的汤碗摆在地上,就一声不吭地抱起自己的铝饭盒开始吃了,陈帆好奇地问了一句:“团长呢?” 史大斌指指后边。 几个家伙抱着塑料碗坐在一起,怨气冲天地抱怨伙食太差,王刚正在挨个劝,还发烟。 陈帆的眼睛瞪圆了:“这是哪个部队的兵?太不像话了!一点样子也没有。” 边上的政治处主任赵尚林乐了:“政委,这几位大哥不是咱们的同志,是花钱请来帮忙的老百姓……” “噢。”陈帆不小心闹了个大红脸。 赵尚林一脸沧海桑田:“咱们往后,怕得半军半民,跟这老百姓耗在一起了……当兵吃粮十年,到头来成了民兵……” 在座的几位都被这句话说中了心事,闷闷不乐,吃饭的速度也慢下来了。 王刚过来了,盘腿坐下,飞快地吃下了两个馒头,一边喝汤,一边自顾自地说话:“今天政委一来,咱们就算正式开始了,咱们团干部该到的都差不多到了,没到的正在拼命想法往其他单位跑,咱们指望不上。眼下这片训练基地,几天可以清理出来,到时候大家凑点钱,先把民工兄弟的工钱结了,算团里向大家借的。下一步工作,咱们得找地方单位,解决费用问题——要钱。” 王刚说这话的时候,头都没顾得上抬,埋头喝汤,一点也看不见大家落寞到几乎绝望的神色。 其实我很清楚大家的情绪,因为我也是一样。但是现在我是团长,总得做点什么。预备役是什么,我一点也不知道,只是军队一天没有赶我走,我就得自己干下去。我知道,有很多人在看着我,我不能叫他们失望。 第四章3 省建师,地建团。 平战结合,劳武结合;双重领导,双重保障。 预备役炮兵团唯一的一栋三层小楼,同时起到了住人、办公的作用。 一楼进门旁边这间小厅乃是餐厅,摆着两张小饭桌,官兵各坐一桌,军官那桌的人居然比兵多。桌子脏兮兮油腻腻的,也不知道用了多久,很像是从哪个小饭馆里淘汰出来的。 “我算是看明白了,预备役'双重保障'就是两头都不管,”政治处主任赵尚林很郁闷,在小饭桌上发牢骚,“也难怪别人不管。一个团不到二十个人,要啥办公桌啊,咱们完全可以采用酒桌办公的形式,有啥事就在吃饭的时候商量了……” “我来总结一下目前的情况,”王刚拿着筷子一脸严肃地看了大家一眼,随即露出了笑意,“咱们现在的情况可以用四句话概括:院内垃圾多,车炮没有窝,物资没处搁,办公没有桌……今天下午,我看大家还得上工,把场院里的石头都给抬走。” 陈帆摇头叹气:“没想到啊没想到,当新兵的时候都没这么干过活。来的时候,独立营的弟兄和我说,打扑克都能累死……现在,咳……” 赵尚林站起来去盛饭,顺手把陈帆的空碗也拿起来了:“政委,一起盛点。” 陈帆摆手:“不吃了不吃了,今天做的饭不多,省着点儿给兵吃……这点米粮,要撑到月底呢……” 这句话听得桌上吃饭的人都把手上的筷子搁下了,埋着头不说话,心里说不出的难受。赵尚林也站住了,愣了好半天,才叹了一口气,把碗重重地搁在桌子上。 王刚挤出一点笑意,像是在自言自语:“当新兵那会儿吃米饭,没经验,饭一上来就盛一大碗,吃得飞快,完了再去盛第二碗,饭就没了。后来老兵教,第一下只能盛半碗,吃得快,别人还在满碗的时候,你再去盛第二碗,盛得满满冒尖,再慢慢吃也不着急……” 剩下的人都没说话,兵那一桌的史大斌吃完了,跑到墙根盛饭,一边盛一边歪着脑袋和王刚说话:“团长,你们那儿早几年伙食不行,咱们后来当兵就好了,我在军区直属队的时候,咱们那个排给首长搞保卫,训练量大,吃喝管够……” “你是省军区警通营的?你是老黑的兵?”陈帆回头看了史大斌一眼。 “嘿,”史大斌把最后半碗饭盛下了,站起来立正,“报告政委,不是省军区,我是大军区警一连的。” “小子,可以啊,”赵尚林笑了,“看不出来啊。” “身手一定可以了啊,”陈帆也笑了,“中南海保镖。” “嘿,军事素质还可以吧。”史大斌被夸得有些飘飘然了。 “正好,”陈帆一指王刚,“下午团长去县里解决经费问题,提着万儿八千的来回走,咱们也没个车,不方便。你跟着吧,负责警卫。” “是!”史大斌乐了,左手还拿着碗,敬了个礼,脚下两只胶鞋跟重重磕在一起。 下午的烈日,对于预备役炮兵团的留守人士来说,无疑是个考验。 空场上的建设已经初见规模——杂草已经除尽,四周也挖好了排水沟,雇来的民工搭起了两个棚子就拿钱走人了,剩下的,只是满场的建筑废料。 陈帆在太阳下直晕,把赵尚林看急了:“政委,你不行了就别死撑,一会儿中暑了更麻烦,先去阴凉地坐会儿。” “嘿,”陈帆笑,“没事,我是困,从没这么累过,躺着就能睡着。” 一个兵推着车石头往外走,刚走到大门口,迎面看见过来一个年轻的中尉,背着背包挎着水壶:“老乡你好,请问这儿是预备役炮兵团么?” “啊?”那个兵一愣,低头看见自己穿着一件沾满了灰土的迷彩服才明白过来,“报告,是!” 那中尉也给吓了一跳:“噢,你是这儿的兵啊,”一边说一边侧着脑袋看着他往里走,到了门口还看了看,郁闷地冒了一句,“连个哨兵也没有,咋也没个牌子呢?” 等他回过头,更郁闷的场面出现在眼前:破旧的三层小楼前,一片荒芜的空场,两个木头撑的棚子底下堆着一堆物资。眼前是几个非军非民中年人正在吭哧吭哧地干活,他走进来了居然没有人注意到。 中尉又往前走了两步,眼前一个弯腰搬石头的是全场唯一一个穿着全套迷彩服的,估计怎么也应该是个兵,于是弯腰拍拍:“咳,老哥,问问这儿是预备役团么?” “啊,是啊,你是来报到的?”穿迷彩服的直起了腰,不是别人,正是团政委陈帆。 “啊,”中尉也直起了腰,从屁股口里摸出了一盒烟,“老哥,来,抽烟。我刚到,问问,团长政委在哪儿呢?” 第四章4 这并不是王刚他们第一次找县里要钱。早在陈帆来到预备役炮兵团之前,王刚就两次去县里找过书记张春江,结果都赶上张书记外出,扑了个空。剩下的人纷纷自谦,说做不了主,王刚他们一无所获地回来了。连书记的面都没见过。 这次是三打祝家庄。 团长王刚正在县政府一楼的会客厅里坐冷板凳,这回书记好像在,但是有一条,要等。 边上几个一起坐着等的基层干部看见一个解放军中校带着一个小兵,还有点怵,都不敢上前搭话,各自在底下聊天,不停地有人进出,王刚他们初来乍到,也不好意思问。 下午大约四点前后,来个大嗓门,进屋先说了句“哎哟,这么多人啊”,跟着四下看看,发现坐在一边的王刚和史大斌,赶紧把右手里拎着的小包夹在左边胳膊下边,腾出手凑上来敬烟,(奇*书*网-整*理*提*供)一脸谄笑,开口的称呼居然是“老总”,把王刚气乐了。 大嗓门也乐,自己在王刚他们身边坐下了:“两位是来找人?办事儿?” “我们是预备役的。”王刚谦和地笑笑。 “哦,”大嗓门有了精神,“预备役?这阵儿老听说预备役了,预备役到底是啥?” “预备役……”王刚给问得有点愣,“预备役就是解放军的预备队……” “那是正经的解放军不?”大嗓门有股不屈不挠的意识。 “预备役的骨干都是现役军官……” “那比民兵武装部强,他们都是老百姓,”大嗓门显然对于武装问题似乎颇有心得,转而问起关键的问题,“两位是来干啥来了?” 王刚犹豫了,拿不准回答不回答这茬,往四下看了一眼,人已经不多了。大嗓门粗中有细,也猜到了王刚的心思,压低了嗓门凑近说:“是来要钱的吧?” 王刚直勾勾地盯着他,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 “难啊!”大嗓门好像猜出了答案,低头替王刚他们叹了口气,“老兄看样子你也是第一次来,你在部队大概不知道地方的情况。咱们省产值在全国能倒数,咱们这个县又是省里排队的贫困县,各处都要钱……下午看见这儿排队的没有?小一半儿是要钱的,不夸张,这县里的领导也头疼啊……” 史大斌看出王刚不大爱说话了,替王刚插了一嘴:“可咱们预备役双重领导,双重保障,组织训练,部队改扩建的费用地方负责保障,这都有制度啊……” “嘿,这小兄弟还懂政策,”大嗓门瞟了史大斌一眼,“要政策,哪一块儿没政策?狼多肉少,你说这公共建设,教育啥的,投了也就投了,能看见房子起来,孩子读书,部队武装这一块儿,砸下去也就能听个炮响。不到打仗,谁能想起来往这上投钱啊?” 史大斌给他这话说得有点蔫,王刚想了一会儿,问他:“那照您的意思,咱们这钱是要不来了?” 大嗓门歪着脑袋,好像是在费脑子思考了一会儿,咂摸咂摸嘴说:“也不能这么讲,不管怎么说,这个东西是有政策的,按照规定,县里领导应该给钱——可是他不给你也没办法,没哪条法规定说是他必须掏。再者说呢,光县里领导点头了,给你批了条子,钱还得到财政局去拿,万一财政局没钱给你呢?还是没办法。所以说这个事儿啊,不是不行,但是肯定很难。都是真金白银啊,能不给,谁愿意给?” 史大斌一下给他说得有些丧气,连王刚听得都有些蔫了,两人对视了一眼,有点手足无措的意思。大嗓门推心置腹地又坐得近了一些:“我是从小就爱解放军,这才给你们讲实话——你们在这儿傻坐一下午了等县委书记,人家早走了。现在这楼里眼看也要下班了,早点回吧,这钱不好要,得慢慢给他磨……” 史大斌抬头看王刚的意思,王刚想了想,说:“行,咱们先走吧,回去合计合计,过两天再来。” 听他这么一说,大嗓门脸上笑开了花:“对对,就是这个意思。回去好好合计,钱不好要!”说着又要递烟,王刚给拒了。 大嗓门站在县委办公楼门口,看着王刚和史大斌两人走出很远,才优哉游哉地点上一支烟,哼起了小曲。 身边的一个干部,也看着走远的两人,从大嗓门手里抽出一支烟,拿在手里却不急着抽,用嘴巴一努二人的背影,问道:“哪儿来的?” 大嗓门乐了,凑上去给来人点着了烟:“预备役,要钱的。我们早收到文件了,好家伙,咱们省里一下活生生多了这么十几个预备役团,不知道省军区怎么想的,以后咱们武装部民兵就得和这些解放军军官争粮争口袋了……” 干部有点不高兴:“县里这么穷,哪儿来钱给他们?” 大嗓门嘿嘿笑,说:“那是那是,这事儿就看怎么对付了,张书记,再怎么咱们武装部的钱可不能少了您说是不是?” 干部没说话。 “张书记,您看,今年秋天县里有没有哪位的孩子想当兵的,”大嗓门拍拍胸脯,“这事儿还得咱们武装部办,别看他们穿军装,真办这个,不好使。” 县委书记张春江猛地把烟头掐灭了,拍拍大嗓门的肩膀:“徐部长,你以为现在还是六几年呢,当兵好,大家都奔着当兵去?县里的工作重点在建设和发展上,武装工作也很重要,但是,嗯?你说是不是?” 武装部长徐金戈给书记“嗯”了一下,变得有些悻悻,嘴里只好说:“那是,那是。” 第四章5 王刚和史大斌是走回去的。 山路蜿蜒,史大斌有点跟不上,在后边叫唤:“团长,团长,等等我。” 王刚头也不回:“这就跟不上了?” “哪儿的话,”史大斌喘得够戗,嘴巴上不认输,“我们在军区警一连的时候,每天早上起来都是一万米……这是好久没爬山了……团长,我说咱们怎么不坐车啊……” “车不是还得要票钱么?”王刚有些苦恼地摇了摇头,脚下还是放缓了步子,“今天一分钱没要着,回去不好和同志们交代啊。” “这个不能怪咱们,今天明明等了一下午,连人都没见着,”史大斌已经追了上来,“换别的同志来也是一样。” “人好见,口难开;头能点,钱难要。”王刚真的有点犯难了,“要钱的事儿太复杂,咱们就这么冒冒失失来,也确实要不着。” “对了,团长,今天和咱们聊天那人不错,”史大斌出主意,“咱们不熟悉地方的情况,他肯定是在地方官面上混的,回头咱们问问他有啥办法?” “咳,”王刚一边叹气一边摇头,“你还没看出来么?这个人就是咱们县武装部的,早早把咱们俩打发走,免得开口要钱。” “啊?”史大斌惊愕,“咱们开口不跟他要啊。” “情况很糟糕。”王刚赶上了团里晚上的酒桌会议,这次会议规模扩大了,官兵把桌子并在了一起,全团所有人都列席参加。 王刚继续说:“这是第三次了。今天我和史大斌在县委等了一个下午,快下班的时候,来了个人把我们俩糊弄走了。我在他的包里看见了两本民兵杂志,他对武装工作还挺了解,所以我估计,他就是咱们这个县武装部的干部。” 陈帆问:“武装部不支持咱的工作?” “比这个更糟糕,”王刚额头一蹙,“咱们以前没想这么多,现在问题一下都摆出来了。咱们是穷省穷县,地方财政吃紧,经济建设公共投资,到处要钱。相比之下,武装工作就得往后排了。” 一桌子人都有点心虚,空碗里紧划拉筷子。 “而且要钱的不止咱们一家,”王刚又说了,“今年咱们省里一下增加了十几个预备役团,以前地方财政把钱给武装部就行了,现在得给武装部和预备役两家。咱们是在和人家争食,咱们一个来得晚,二个和地方接触少,比起来,没优势。” “咱们能给地方上做点啥不?”桌角的一个中尉突然问了一句。 “你是谁?”王刚突然发现多了个人出来。 “忘了介绍了,”陈帆指着中尉说,“今天下午刚来报到的,分来咱们团卫生队的,大学生。” “报告团长,”小中尉站起来了,“我叫吴朝虎。” “坐坐,”王刚指着凳子,“就咱们几个人,别客气。哪儿上的大学?” “第二军医大。” “咳,委屈你了,”王刚摇摇头,“咱们团别说卫生队,连个医务室都没有。回头慢慢解决吧。” 吴朝虎坐下了,大概是自己也有点郁闷,把头低下了。 “对了,你刚才问咱们能给地方做啥?”王刚问。 “嗯,”吴朝虎点点头,“咱们帮他们做点事,他们就不好意思不给咱们批钱了。” 王刚没说话,看着身边两位。 陈帆和赵尚林在苦笑。 赵尚林掰着指头数:“咱们可以给地方义务劳动,打扫办公楼;咱们可以给地方搞义务植树,咱们还可以问问地方,唉你们有没有人想当预备役?我给你走后门……” “咳,当预备役还走后门,现在都到南方打工去了,招兵都未必有人。”陈帆出来打断了。 “嗯,所以说么,”赵尚林抬头,“除此以外,再除去为非作歹,作奸犯科,就没了。”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哪。”史大斌轻轻嘀咕了一声,尽管很轻,但是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因为小饭厅里很安静。 沉默。 “咱们不能这么傻等,”还是王刚打破了沉默,“部队把咱们几个安排到这儿来,布置的任务得完成。起码,咱们几个不能在这儿饿死,也不能让军医大的高才生连个药瓶都摸不着,钱一定得要到手,咱们一起想办法。” 众人看着王刚,脸上显然是不适应。那分明是布置作战任务的语气。 “要把钱要到,工作分成三个部分来做:县委,财政局,武装部。县委管点头签字,财政局管直接出钱,武装部是和咱们争口袋的。”王刚四下看看,大家都在听。 “这个又和打仗不一样,得把它当成个长期的买卖经营。这不是一锤子买卖,以后要钱得细水长流,人走了部队还得继续要,不能一次痛快,把关系搞僵了;武装部也不是咱们的阶级敌人,虽然争口袋,也不能把人家饿死。” “咳,麻烦,”陈帆听得头痛,“以前在部队干好自己的本分就完了,现在得和地方上打交道……你说解放军苦练杀敌本领,要打仗要抗洪拿出来打就是,把咱们整来折腾这些事儿……” “解放上海的时候有个比方——瓷器店里打老鼠,”王刚看着陈帆说,“咱们现在情况差不多,预备役要生存要发展,部队交给咱们几个的任务要完成,方方面面都得照顾到了……” 桌子前边的人大概都意识到了,接下来的工作会颇为棘手,王刚说了半天战前动员,又没点实质性的东西,掩不住有点失望。 “我先说说我的意见吧,”王刚的语气冰凉,不带任何感情,“按照我刚才说的三个部分,咱们把工作也分成这三块,尽快分线,找人去做,去接近,去了解,去打点,去渗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理弱点、本能反应、好奇心,信任这些,咱们可以在把握大前提的情况下顺从他们的意思,满足他们的愿望,毕竟,我们现在不能强迫对方,只能先交朋友,用哥们儿义气来办事儿。这和咱们当兵打仗不一样,面对的不是敌人,也不能把他们当成真正的朋友,咱们的目的是最后把他们拉到办公桌上来给咱们批钱,但是咱们工作的重心是在办公室外边……” “团长,”陈帆听得几乎要惊叫起来,“能这么干么?这是……” “是,”王刚苦笑,“这样不够正大光明,不够胸怀坦荡,不是咱们军队的作风。” “但是没办法。”赵尚林插话了,“没办法,只能这么干,不然就得饿死。我同意团长的意思。” “起码是现在没有更好的办法了,预备役部队要发展。”王刚看了周围的人一眼,“县委、财政局、武装部,咱们分线负责,先把这三个部门方方面面的情况都摸清楚了,单位的个人的,不光得和领导有交情,下边人的,小兵的,哪怕一个秘书,一个司机,一个邻居,只要他们能够提供情况为我所用,对我们最后完成任务拿到钱有好处,咱们就去发展他,让他当咱们的小特务,通风报信,吹风递话。” 咱们是军人,上面任务交下来了,就得想办法完成。没人告诉咱们该怎么办,咱们就自己干。遇到事儿拿不准了,小事听领导,大事凭良心。 军人的良心。 第四章6 夜班归来,清晨。 邓海趴在办公桌上打瞌睡,老警察披着大衣端着杯热水进来了。走到邓海跟前,把杯子轻轻放下,抄起了桌子上的手电筒推到了点亮的一格,用左手在桌子上猛然一拍。 邓海被惊醒,刚一抬头手已经搭在了屁股后的枪套上,还来不及进一步反应,一道强光直接照上眼睛,差点把他晃了个跟头,好不容易缓过劲来,才撒了摸着枪的手,一脸不乐意:“师傅你这是干吗呢,刚下夜班就折腾我?” 老警察把电筒关了,笑:“兔崽子我是在教你。治安干不好,做不了刑警啊,你看你昨天晚上是怎么查夜的,大半夜哐哐哐敲人家门,快开快开,人家穿着拖鞋往你这儿跑,门一开。好家伙,你小子一道手电光照过去了……” “瞧见没有,瞧见没有?”老警察一边闪电筒,一边晃邓海,“这是白天,都把你小子吓一跳,要是搁晚上,谁知道你是谁啊?” 邓海一边用手遮挡一边委委屈屈地说:“我说了是警察么……” “上嘴皮一碰下嘴皮,你说是就是啊。就算是了,哪个老百姓看见警察会兴高采烈的?你是给人服务的,不是吓唬人的,记住了?” “哦……”邓海还有点委屈。 “瞧着,”老警察把自己的帽子扣上了,完了把手电反向照着自己的帽徽,“瞧见没?别照人家,先叫人家看着你,知道你是谁……” “师傅您这些都是跟哪儿来的?别人那儿都没见过。”邓海好像有了兴趣。 老警察乐了:“嘿嘿,小子算你有眼光,咱是警察世家,从我爸那一辈起就是警察,我当公安兵的时候,你小子还在撒尿和泥巴玩呢……” “您家老爷子参加革命在边区保卫干?” 老警察有点扫兴,悻悻地看了邓海一眼:“满洲国,伪警察。” 邓海知道说错了话,不吭声。 老警察并不介意,端起了杯子,边吹边说:“别在这儿睡了,把衣服换下来回家睡吧。一会儿陪我出门吃个早点,年轻的时候不吃早饭,现在胆结石来讨债……” 北方的清晨还有点冷,两人顺着门口的马路走了好几百米,才在另一个单位对面的马路边找到一个卖早餐的小摊,夫妻档,稀饭咸菜,炸油条。 邓海眼皮子发沉,一边吃一边强打起精神探头探脑地四下看。 这一带原来是大片的荒草和稀疏的民房,现在则换成了新修的马路,边上也起了两栋楼。马路两侧光秃秃没有一棵树,只停了寥寥可数的几辆车,一眼望去可以看到四五百米外的行人。清晨的阳光撒在地面上,照得人发困。 早点摊的生意并不算太好。 远远的路那头上,走过来一个老太太,挑着两个小木桶。渐渐走进了才看清,年纪未必很大,但是背已经驼了,眼睛上蒙着一层白翳。 摆摊的夫妻看见了,嘀咕了一下,男人跑过去帮着老太太把桶扛了过来,摆在了自己的小摊边上,老太太不住点头称谢,男人只是点点头,嘴上轻轻嘟囔两句,就又回到了老婆边上,偶尔看一眼老太太,满眼是同情。 邓海抬眼看了看,却听见师傅在一边轻轻叹了口气,扭头问:“师傅咋了?” 老警察没回答他,从兜里掏出两块钱拍在桌子上,指着老太太:“端两碗豆腐脑过来吧。” “我不要,够了,饱了。” “叫你买你就买,哪儿这么多废话。” “噢。”邓海委委屈屈地站起来走过去端了两碗豆腐脑。 老警察喝了小半碗,擦擦嘴指着剩下的:“帮我消灭掉。” “噢。”邓海这次不再废话了,端起碗就开始喝,把肚子撑得圆圆的。 “走。”老警察站起身,对着摆摊的两口子和老太太都笑了笑,晃着脑袋走了。 邓海紧紧跟在后边:“师傅,要没事儿我先回去补觉了。” “去吧,晚上治安强化,继续来。” 第四章7 今天上午,整个预备役炮兵团都踌躇满志。 赵尚林有点兴奋:“机会啊,同志们,机会!根据可靠情报,县委书记张春江骨折了,正在省城医院里躺着呢,奶奶的,咱们接近他的好机会啊!” 赤裸裸地幸灾乐祸,剩下的干部有点不好意思。都在努力地压抑,脸上的笑也因此变得意味深长,格外的古怪。 吴朝虎突然提了个问题:“主任,张书记伤怎么样啊,咱们辛辛苦苦跑去巴结人家,万一回头翘了辫子怎么办?” “嘿,小看咱们搞情报的手段是不是?别看咱是预备役,啊,1985年裁军,咱多少战友去了省城大单位,这点小事儿早打听清楚了,手上骨折,死不了,但是躺半个月是没跑的。” “这是个机会,”王刚也有点高兴,但是不如赵尚林那么外露,“机会咱们就得抓住,今天咱们团就派人上省城,去看看张书记,联络联络感情,回头好让他给咱们批钱。” “团长,那咱俩一块儿去吧,”陈帆挠挠头,“反正闷在这儿也没事儿,啥也干不了。” “那可不行,那可不行,”赵尚林连连摆手,“政委,你不明白这里的道道,地方上讲究这个。你和团长两人去看他,级别是到了,诚意也有了,可架不住人家心里就开始打小鼓,看不起咱们,'噢,我一有事儿预备役的团长政委两人都来看我了,就是冲着钱来的呗',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主任说得对,”王刚点点头,“两主官不能一起去,政委你留下来看家,还是我带个兵一起去吧——史大斌,今天能跑动了吧?别跟上次似的,几里山地还磨磨蹭蹭。” “保证完成任务!”史大斌高高兴兴地敬了个礼,恨不得马上就出发。 “团长,”陈帆想了想,“这次去,穿军装么?” “不穿,”王刚冲史大斌笑道,“把衣服换了,咱们这次化装进城——肖飞买药。” 等王刚和史大斌两人提着一兜水果找到省城医院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站在医院大门口的王刚犹豫了,抬手看看表:“饭点儿了。” 史大斌小心地揣摩着王刚的意思:“要不……团长,咱们先找个地方吃饭?” “嗯,”听到史大斌提这个建议,王刚居然感觉到一丝轻松,“对,对,咱们先吃点。” 史大斌也紧张,和王刚面对面坐在医院对街的一家小馆子里一人要了一碗面条,史大斌吃得飞快,完了抹抹嘴,看着王刚,像下定了很大决心似的:“团长,要不您先坐会儿,我进去打探一下?” 他自己也不好意思,但是知道王刚更不好意思。 王刚捏着筷子的手停住了,抬头看看史大斌,心里有点温暖,也有点酸,轻轻地点了点头:“快去快回。” 史大斌看着他的眼睛,用力点了点头,一咬牙走了。 史大斌没费劲就打听到了张春江的病床号,踮着脚尖隔着窗户往里看。骨科病房里到处都是铁架,奇形怪状地挂着人的胳膊腿,还有个病号居然是半坐在床上,给吊住脖子的。张春江书记的病床靠窗户,本人已经睡着了,一个女人坐在边上给他削苹果。病床边的床头柜上摆满了花和果篮。 一个护士出来了,看史大斌踮脚站着往里看,正想问,给史大斌“嘘”了一声。 跟着就笑嘻嘻地问:“我们张书记睡着了?” “噢,你说12床啊,睡了。”护士觉得眼前这个白净的小伙子不讨厌。 “嘿嘿,同志,麻烦向你打听打听,这两天来看他的人多么?” 护士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开始多,这会儿没什么人了。你是要看他么?他一会儿就醒。” “噢,”史大斌赔着笑,“我和别人一起来的,病人先睡会儿,我等人来了一起去看他。” 护士点点头,转身走了。 “谢谢啊。”史大斌冲她挥手,一脸笑意。看着护士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走廊的那一头,他才长出一口气,整个人也变得轻松起来,几乎是哼着小曲儿走到厕所里,痛痛快快地撒了一泡尿,然后兴冲冲地跑下楼找王刚去了。 在医院对街的小饭馆里,史大斌把侦察来的情况一一向王刚做了汇报,王刚一边听一边点头。饭馆里的老板娘显然对这两个吃碗面条还磨磨蹭蹭不给钱走人的家伙颇为不满,动作夸张地一次次过来收拾碗筷,擦桌子,扫地。王刚给搞得有点不好意思,苦笑着给结了账,走到了街面上。 街面上阳光灿烂,这里是省城最繁华的一段路,不远处就是商业街,人群熙攘,往来穿梭,两个穿着军裤的男人在其中显得格外的不协调。 王刚有些犹豫了,他甚至有些无奈地看着史大斌。史大斌的脑袋上都是细密的汗珠,王刚也是一样。一个团长,一个士兵,两人身穿便装,在省城繁华的大街上手足无措。 “团长。”史大斌站在路旁的树下轻轻喊了一声。 有委屈,有难过,光斑透过阔叶洒在史大斌的脸上,这声音几乎是一种哀求。 却不知道是在哀求什么。 王刚看着眼前的兵,一时间竟有些愣住了,终于—— 沉重地叹了一口气,头也不回地往医院走去。 张春江床边的女人看到进来的两个陌生人提着水果,有些犹豫:“你们是?” “我们是驻县里的部队,来看看张书记。”王刚硬挤出一丝笑,身后的史大斌也跟着讪笑。 “噢,”女人起身让座,又去摇醒张春江,“老张,部队上的人来看你了……” 张春江其实已经醒了,慢慢坐了起来:“请坐,请坐……你们是?” “我们是预备役炮兵团的,”王刚笑得有些尴尬,“前一段去县里找过您,运气不好,没碰上……” “噢,欢迎欢迎,”张春江的声音很小,简直是气若游丝,“唉,父母官忙啊,这一病不知道还能不能起来……” “团里商量着来看看书记,这是咱们团的一点心意……”王刚的假笑要在脸上挂不住了。 “客气客气,还这么破费……其实县里、部队上,都不富裕,不要花钱在这个上面啊……” 王刚看了一眼放在地上的水果:“张书记,其实我这次来就是想跟您提这个事儿……” “嗯?”张春江半躺着,眼睛也半睁半闭。 “咱们团刚建起来,预备役和以往不一样,要依靠地方的力量建设,部队给咱们团下了任务,现在刚起步,很多方面都需要资金投入,我们做了个预算,想请书记给看看……” “部队给你们下了任务,地方上也有任务啊,不是我们不重视武装工作,地方上实在是有自己的困难。”张春江讲话的声音有些刺耳。 “我们知道,都困难,可是咱们团里现在如果再得不到地方支持,没有经费下来,吃饭,编兵,组织训练都成问题,还是请书记帮忙想想办法……” 王刚低着脑袋,嘴里的话机械地颠来倒去,手插在口袋里反复捏着那张写着预算草稿的纸,心里在犹豫什么时候拿出来,面上却像做了错事在检讨,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小,到了后来,简直要凑上前去才能听清他说些什么。 史大斌在后边轻轻地拽了拽他的衣服。 王刚抬起头一看,张春江居然又睡过去了。 顿时脸臊得通红。 张春江的女人也不好意思了,赔着笑脸:“首长你看……不好意思……” “啊,没事儿没事儿,”王刚讪讪地笑,“张书记先好好休息,我们回头再来看他……”说着,带着史大斌,赔着笑脸,倒退着出了门。 门口的小护士端着药盘给他们让路。小护士睁大了眼睛好奇地看着史大斌和这个中年男人擦身而过,她不明白,别人来看这个12床都是拎着大包小包,笑着来笑着走,宾主尽欢,为什么这两个人拎着略显寒酸水果来,走的时候,那个中年人却眼眶通红。 王刚的脚步匆匆,几乎是夺路而逃地飞奔出医院,在医院门口的一个冷饮车前,再也忍不住蹲下身来,手忙脚乱地掏出兜里的那张预算塞进嘴里,使劲咬住了这张写满钢笔字的信笺忍住不让自己哭出声来,泪水却再也止不住地滴落在袖口上。 史大斌追出来,站在边上,手足无措。 边上卖冷饮的老头同情地看了这两个穿着半截军裤的人一眼,只是轻轻地摇头叹气——他虽然并不知道这两人为啥这样,但在医院门口,早已见惯了生离死别,这般悲伤也已经习惯了。 史大斌弯下腰蹲在了王刚旁边:“团长,团长,您别这样……咱们回去再慢慢想办法……县里不给钱,咱们找省军区要,找大军区要,找省里要……团长,你别难受……” 王刚奋力地摇摇头,努力止住了哭声。 史大斌把王刚搀在院门口的小花坛上坐下,嘴里还在不停地安慰:“团长,没事儿,地方上不支持,咱们再想办法,活人不能叫尿憋死……” 午后的阳光洒在医院门前,王刚埋着脑袋,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绝望之中——军队,信念,牺牲,尊严,这些有关信仰的词汇仿佛再也支撑不住,在渐渐走向崩塌。 史大斌在一边笨嘴拙舌地劝慰,把自己急出了一脑门子的汗。 两瓶汽水伸到了史大斌的眼前。 史大斌抬头一看,是卖冷饮的老头,看着他们俩的眼神里有同情也有关爱:“来两瓶不?喝了水,想通了,自己还得好好过下去。” 史大斌接过汽水,要掏钱,给王刚把手按下去了。 王刚掏钱付了账,史大斌把插着吸管的汽水伸到他跟前。 王刚接过来,另一只手在腿上努力把刚才那张预算展平,他已经止住了悲伤,眼神里空落落的。 医院门前的马路上,人流如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希望和方向。没有人注意路边两个穿着便装和军裤的男人,一脸狼狈和失落地坐在小花坛上喝汽水。 王刚茫然地抬起了头,看着街景,突然间,心头猛跳两下,一时间愣着不动,几乎痴了。 在省城最繁华的街道上,自己昔日的妻子正挽着一个男人缓缓地穿过,她穿着比当年更漂亮的衣服,脸上的笑容透着甜蜜和满足。而我,除了衣服浸满汗水,心中万般委屈,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透——这让一向骄傲的我顿时觉得自惭形秽,对信仰的怀疑,第一次排山倒海地奔涌而出——我还记得陈海波、侯风林、穆青,记得O师,记得S集团军,记得203团,记得董存瑞班…… 我一直在努力做个好兵,但是现在,眼前的一切都在告诉我,到头了,进行不下去了。解放军不再需要我了,作为第二梯队的预备役——等到我们上战场,恐怕已经是最后一滴血了。 这一天,我看见了我的前妻,我想起了我在军校的时候认识她请假和她骑车去公园玩的情景;我想起了她无数次哀求我调离部队的情景;夕阳之下,我在她家楼下挥手向她告别;清晨出发,她默默地为我准备好早餐和行囊…… 可现在—— 我飞快地把头扭向身后,不想让她看见——在她心目中,我一定是一个意气风发的解放军少壮军官,怎么可能像现在这样半军半民,堵在医院门口向人可怜巴巴地要钱呢。 心中一阵凄然,那个背影也渐渐走远了。 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她。 史大斌疑惑地看着我:“团长,你真的没事儿吧?刚才又怎么了?” 王刚眨了眨眼睛,擦掉了最后一滴泪水:“没事儿,沙子眯了眼睛。喝完汽水,咱们走吧。” 第四章8 夜里。 老警察带着邓海治安强化巡逻。 “师傅,给我讲讲你当警察的段子呗。”邓海逛得有点无聊。 “小伙子想听啥?抓嫖扫黄?” “嘿嘿,开玩笑,师傅讲讲你抓人的事儿,您肯定办过大案子……” “咳,”老警察一边走路一边叹气,“年轻人啊,教了多少次都不信,什么叫人民警察,光想着抓人,你看看咱们公安局的宣传画里,有几个是抓贼的,又有几个是扶老大爷过马路,给小朋友送回家的?” “那您今晚上出来还带着枪……”邓海有点不服气,“上次解救行动不给我子弹,今天巡逻把枪带上了,还两个夹,您可真够心黑的。” “知道能不带当然不带,带了是累赘;可大半夜出来,你知道遇上什么人物?教训那小伙子,当年我要是带了枪,也不至于……”老警察发现自己上了当,气哼哼地看了邓海一眼,加快了步子。 “嘿嘿,师傅等等我,”邓海讪笑着追上来,“您这是去哪儿啊?” “看见前边的灯没有?”老警察指着30米远处的一户人家,窗户亮着灯,老警察的手电照过去,依稀可见门楣上钉着一块红色的小铁牌。 邓海用手电筒指了指:“那家是军属?” “烈属!” 老警察叹了口气:“就是咱们早上吃饭,卖豆腐脑的老太太。就一个儿子,死在前线了……咳……” “一把年纪还是烈属,出来摆摊?民政的干啥吃去了?” “谁知道,可能家里还有困难吧,附近人都知道这老太太抠门,”老警察叹气,“儿子没了,不知道还要钱干啥用。这片的警察路过,都会去看看,看有啥能帮忙的不。” “以后摆摊给我遇见,我也多帮帮她。”邓海摇头叹气地去敲门。 “谁啊?”屋里在问。 “大娘,警察,来看看您。”邓海一边说着,一边想起来师傅教他的,赶紧打开了手电筒,从下边往上照着自己,好让开门的人看清楚自己帽子上的警徽。 但是邓海忘记,师傅教他的,是从头上往下照着帽徽,他嫌费劲,直接从胸口往脑袋上打光。日常的光线,不论日光或是灯光,照人都是从上往下,这样的形象已经在人脑中形成了定势,而但凡有人从下往上打光照着脸部,夜间猛然看去,肯定是说不出的诡异和阴森。 邓海看不着自己的样,看见门开了,还龇牙笑了笑。 里边传出一个女人的惊叫。 开门的不是老太太,而是一个中等身材的南方人。身后的女人一声惊叫,他也吓了一跳,眼前正是邓海的鬼脸,等反应过来,第一个举动就是一个重拳打在邓海的下巴颏上。 根本来不及躲闪,邓海整个人几乎往后翻了个跟头栽倒,手电筒也甩出去一丈远。门里偷袭的人不等邓海落地,飞身就蹦出来一把攥住了邓海的领子,左手高高举起,眼看又是一个后手重拳。 跟在身后的老警察看见眼前突生变故,从腰间提出击锤早已扳倒的五四手枪,在腰间的皮带上飞快地蹭了一下子弹上膛,紧紧顶住袭击者的肋下:“公安局的!别动!” 那人的左手一下僵持在空中,随即软绵绵地放下,老警察刚一放松,那人的左手飞快地在肋下的手枪上一捋,套筒轻轻地往后坐了一点,随即被他紧紧握住。 老警察大吃一惊,套筒这一点移动,已经破坏了枪的闭锁状态,再扣扳机,已经不能击发了。 那人轻轻地松开邓海,一只手掰着枪,一边慢慢地把自己的身体从枪口前挪开,等到完全安全了,才松开枪,把双手叉开举起来:“误会,误会……” 老警察心有余悸地把枪收好,邓海也爬起来,嘴唇已经出血了:“你什么人啊,警察都敢打,得亏哥们儿练过,不然一拳得给你打晕了……”一边说着一边把屁股上的手铐摔出来了,“先把自己锁上……” “误会,误会,你刚才的鬼脸太吓人了……”四川口音的椒盐普通话,那人低头捡起手铐,给自己扣上,在路灯下缓缓抬起头。 居然是穆青。 屋里的女人出来了,不知所措地杵着,都忘了求情。 老警察一见这情景,心也放下了:“你是哪儿人哪?功夫不错么!练过?” “当过兵。”那人被锁着双手,打了个躬,勉强笑了笑。 “手可以放下来了,别举着,误会,误会,一会儿给你开,”老警察一边捏着邓海的脸检查伤,一边扭头问,“打过仗?” 那人的眼光一下黯淡了下来:“我和媳妇是代牺牲战友来照顾他妈妈的。” 老警察的动作停住了,邓海也傻了,愣在原地。 穆青站在路灯下,低着头,一声不吭。 老太太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门里摸了出来,靠着门框站住了。 屋里,灯下的小柜子上,摆着一张小小的黑白照片。 年轻的陈海波在照片里笑,笑容单纯,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第四章9 预备役炮兵团的小饭厅里挂着全军几大英模的标准像,除此以外看不出一点军营的气氛。 小厅顶头一面墙的正中间挂的是董存瑞的画像,举着炸药包,仿佛在呐喊。 可饭厅里酒桌会议的基调是一贯地沉闷,而且缺了好几个人。 王刚似乎没有心思关注缺席者,只是在讲白天碰到的情况:“张书记不大理解我们的工作,我只和他简单谈了一下我们的困难,效果不是很好。也没有机会多谈,这是我的失误,下次应该……” “下次应该……” 王刚并不知道下次应该怎么办,他低下了头,说不出话来。 史大斌咬咬嘴唇,插了一句:“团长,这事儿不能怨你……是张他们太……” 他想不到一个词用来形容张春江。 小饭厅的门突然开了,陈帆进来了。 “政委,上哪儿去了?”王刚问。 兵给陈帆搬了个凳子,他笑笑坐下:“上午你去了省城找县委书记,尚林去盯财政局,我想咱也不能闲着,就降了一个级别,去乡政府看看。” “乡政府?”王刚和赵尚林的眼睛瞪圆了。 “嘿,”陈帆讪笑,“县里工作不好做,我先去乡里看看能通融不……” “有结果么?”赵尚林充满期待地看着他。 一桌子人看着他,提水的史大斌也伸长了脖子往前凑。 陈帆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在众人期待的眼光里从本子里拿出一张纸来。 那是个撕开的烟盒,展平了能看到反面写着字。 全愣了。 “白条。”陈帆苦笑,“乡里说没有钱,但是给了咱们一个白条——有几个村的统筹款没收齐,总数不大,也别管是修路的、办学的还是计划生育了,只要咱们能收上来,就和乡里剩下的几个村的民兵训练费冲抵,给咱们使。” 王刚和剩下的几个干部面面相觑:“咱们去收钱?” “我想过了,咱们十几号官兵,都下去怕影响不好,”陈帆看着众人,“我去。” “我去!” “我去!” “我也去!” 几个兵纷纷表态。 王刚叹气:“别争了,这不是什么好事儿,你们几个小兵下去也说不清楚,我去。” 赵尚林也要去,给陈帆压下了:“主任留下来看家,我和团长去。” 大家又陷入了沉默,好像预备役从来没有开心过。 赵尚林拿起水壶,给王刚和陈帆面前的玻璃杯里倒满了水。 然后是自己的。 兵们也开始一个一个传水壶。 杯子高高地举起来了,举过头顶,围成一个圈。 “以茶代酒,”这是赵尚林低沉的声音,“希望咱们预备役团能从今儿起,有个好的开始——祝团长政委胜利!” 一圈杯子轻轻地碰在了一起,迟迟没有拿下来。 墙上,依旧是董存瑞的画像,看着眼前的十几个军人,好像无声地怒吼。 第四章10 天刚蒙蒙亮,王刚和陈帆就出发了。 两套整齐崭新的87军装,拎着两个巨大的背囊,慢慢退出了预备役炮兵团的大门,挥手向里边的人告别,肩上中校军衔的银星在晨光中闪耀。 然后扭头就走,一句话也没有说。 门里的人一个个追了出来,看着两个背影渐渐走下山坡,还是不愿意回去,只是站在路边默默地看。 绕过了一道坡,陈帆一回头,发现团里的人还站在大门口,他拍拍王刚。 王刚扭头一看,微微笑了一笑,又朝他们远远地挥手。 赵尚林鼻子突然一酸,敬了个军礼。 吴朝虎、史大斌,剩下的人都把手举了起来。 一行整齐的军礼,他们身后,是正在冉冉升起的朝阳。 第四章11 刘秋林生了个儿子,百日宴客。 小屋子门口贴着红纸挂着灯笼,身穿便服的邓海推开门一看,刘秋林正在和三五个男女打着哈哈,一个长得像女人似的男人推了他一把:“刘科长家庭事业双丰收啊……” 刘秋林嘴里说哪里哪里,谢谢大家之类客气话,却丝毫掩不住满脸春风,神采飞扬。 邓海在后边拍他肩膀:“嘿!” 刘秋林一回头:“哎呀,是你!过来过来,给你们介绍介绍,我战友,铁哥们儿——公安局刑警队的,神探……” 几个男女纷纷惊叹,邓海苦笑。 刘秋林用胳膊搂住邓海的脖子,一边招呼众人:“走走走,咱们中午出去吃!我媳妇在饭馆定好了座,等着大家呢!” 几个人嬉笑着出了楼,刘秋林和邓海走在最后:“妈的,我去刑警队找你,说你小子调走了?问去哪儿,都不肯说,你小子犯错误给关起来了?” “你去我单位找我了?”邓海有点意外。 “还好意思说,你和王刚一个德行,找不着人。王刚更绝,走的时候声都不吭,他爸妈都不知道去哪儿了……就说下去带兵,奶奶的,战略导弹部队么,跟我还保密!”刘秋林有点被抛弃的感觉,心里觉得愤怒又丧气。 “噢,”邓海苦笑,“我刚从部队下来,基本业务还不行,处里把我发到下面县里去锻炼一段时间……” “妈的!”刘秋林很愤怒,“咱们都到地方多久了,业务还不行,肯定是有人整你!把你发到乡下去了,他们就是看咱们部队转下来的什么也不懂,欺负咱们。老邓,我跟你说,你不能怕他们,得和他们碰——他们敢开除你么?” “得得得,别说这个,”邓海转开了话题,“你小子升官了?刘科长?” “嘿嘿,”刘秋林讪笑,“那是,咱是什么人啊,在部队里能玩转,到了地方上不可能不行……” 刘秋林在饭店里包了好几桌,老婆抱着儿子坐在最前边,邓海坐在最末的一张桌子上。 “你呀,还是思想没有完全解放,”刘秋林拎着瓶子挨桌走过来,给邓海倒了一杯,“和刚子一样,死脑筋,叫他回地方上干,死活不来,你呢,人回了,可和在部队里一样,埋头傻干,这怎么行,知道地方上怎么说么——只干不送,原地不动;又干又送,提拔重用;不干只送,平职调动;不干不送,等待移动……” “哈,刘科长这个说得好,”边上一个人拍巴掌,刘秋林冲他笑笑,又转过头来冲着邓海,“吃好喝好,人多,顾不上你,回头咱哥儿俩慢慢聊,叫上刚子。”说着和邓海碰了个杯,一饮而尽,然后冲着前边的人,挥着手离开了。 邓海有些木然地拿着酒杯,四下看看欢闹的人群,显得有些迟钝和郁闷。这一桌坐的大概是散客,互相不认识,只是埋头在吃,也没有人答理他。 为了掩饰尴尬,他举起小酒杯一饮而尽。 结果更尴尬,呛着了。 长途汽车进山的路上,一车人昏昏欲睡。 两个便装的警察坐在全车最后的两个座位上,周围几个座位是其他旅客堆的行李卷,屁股底下发动机轰鸣,不大声说话很难听清。 老警察眯缝着眼,看着邓海:“把我拖到这个地方,又有啥事儿?” “嘿,”邓海讪笑,“师傅,我还是不明白,咱爷俩刑警干得好好的,干吗来政保……” “一处!”老警察冷不丁打断了他。 “噢噢,一处,一处。”邓海发现自己失言,赶紧更正。 老警察瞟了邓海一眼:“革命工作分工不同,年纪轻轻怎么拈轻怕重。我老了,跑步抓人干不动了,赶上一处要人,怎么,你不愿意跟着锻炼锻炼?” “不是不是,”邓海赶紧摆手,“我还是不明白,社会情况调查这些的,居委会不就干了么?干吗叫咱们跑?这边连贼都抓不着……” “哼!”老警察从鼻子里嗤了一声,好像颇为不屑回答这个问题。 邓海讨了个没趣,看老警察没有继续说话的意思,自己也悻悻地靠在了椅背上,只是座位下的柴油机轰鸣,吵得人心神不宁,他有些后悔选择坐在最后了——本以为这里说话方便,结果除了训几句,师傅什么也没说。 突然间,车停了下来,靠着坐椅后背的脑袋能清楚地感到发动机停止旋转,最终归于寂静。 车里一阵骚动,靠窗的人纷纷打开窗子往外看。 邓海坐在里边,他站起来斜着身子越过老警察也把窗户拉开,伸脑袋往外边瞧。 车前被两块大石头堵住了。 “糟了!”邓海皱着眉头坐回来。 “路堵了,一会儿该上来人了,”老警察猛地坐起来,“带枪了么?” “啥?”邓海没明白。 “车匪路霸!你把枪藏好,我不说别拿出来!” “噢,”邓海如梦方醒,从腰上掏出手枪递给老警察,“还是您收着……” 一边递一边准备上膛,给老警察劈手夺过去了。 车下面站着两位,先在驾驶座外边比画了两下,司机伸出半截身子给他们发烟,被挡开了,等他们掉头走到车门口的时候,门已经给打开了。 两个家伙掖着菜刀拎着口袋上了车。一位走到了驾驶座旁边,背对着司机站住了,另一位用胳肢窝夹着一把菜刀,拎着个布包开始挨个收钱。 前排座的一位苦主掏钱慢了点,收账的强人恶声恶气地吼了两句,苦主委委屈屈地吱了两声,强人也不多废话,口袋交到左手,右手拎起菜刀,以苦主的脑袋作为假想中的乒乓球,挥刀若球拍,狠狠地进行了几个正反手扣杀,苦主骤然遭遇打击还有点反应不过来,待到强人把菜刀夹回腋下,再次伸出口袋,挨打的苦主才回过神来,抱着脑袋小声哭泣起来。 这一哭耽误了强人收钱的进度,也搅得众人心神不宁,强人再次出手抽出菜刀,正欲再度扣杀,后排座位响起了一个青年男子的吼声:“放下!” 满车的视线都被这个声音吸引,纷纷向后座看去。 不是别人,正是邓海,扶着座位站在了走道中间怒目而视。 拎着菜刀的强人和邓海几乎同时往四下看了一眼,此刻周围的群众多数尚未遭到洗劫,思想觉悟并不高,都是默默地坐着静观事态发展。 持久战和消耗战对于车匪一方来说并不算有利,强人瞄着邓海,稍一思索,把小包掖在裤腰带上,拎菜刀顺着走道就冲了上来。 强人持刀的方式十分专业,提刀的手垂在体侧,刀刃冲前,只待走到近前,由右下往左上就是一刀,邓海背对着车屁股,退无可退,跟着第二刀或是横砍或是斜劈,要剁在邓海胸口简直易如反掌。 座位里侧的老警察轻轻地拉开了手枪的套筒,子弹上膛的声音被强人粗重的脚步和喘息声掩盖了。 全车的观众屏住了呼吸,前边压阵的一位强人也伸长了脖子,司机都扭过了脑袋,等待一道寒光闪过。 预期中的菜刀并未挥起来。 一声闷响,跟着是一个人痛苦的一声闷哼。 走道中间的邓海开始一边手扶着坐椅靠背,给人的印象是几乎整个人都压在左侧,却在最后的关头勉强在狭窄的走道中间拧过腰身,在菜刀挥起前强进一步,一个前手重拳打在强人的下巴上。 强人闷哼一声坐倒在地,两侧的群众纷纷闪身。 邓海继续上前一步,把倒地强人的双腿踢到两侧坐椅之下,小心地从他手里取下菜刀,然后伸手拽他,强人似有不甘,拼命抵抗往地下坐,被邓海掐住胳肢窝一捏才老实,推推搡搡地往前走。 前边观风的强人已经抄起了菜刀,护在胸口,掩饰不住紧张的神色。 面对即将到来的胜利,邓海的嘴角已经挂上了微笑。 两侧的观众恢复了愉悦的心情,对邓海充满信心,纷纷向里闪身让路的同时还开始了小声的议论。 没人注意到坐在前排的一位穿着劣质西装上衣的长发青年。和其他观众一样,他对擦身而过的邓海和俘虏十分好奇,从座位后面伸着脑袋出来看。 不过他的好奇和热心似乎过了界限,手中居然捏着一把二十来公分的杀猪刀,悄无声息地弯腰跟在了邓海身后。 多数情况下,人的耳朵对于捕捉身后的声音并不敏感。 况且偷袭者刻意掩盖住了自己的呼吸和脚步,而且弯下了腰,使得自己整体处在邓海胸部水平线以下。 刀悄悄地举了起来。 周围的观众已经掩住了嘴,准备开始惊呼,但是邓海并没有留意到。 一个更危险的动作发生了。 老警察扣下了扳机。 51式手枪弹震耳欲聋的轰鸣声震撼着封闭的车厢,一缕夏日的阳光,穿透车内弥漫的硝烟,从车顶的一个小孔倾泻进来。 驾驶员猛地刹车,拉开车门一个侧滚栽了出去,一头趴在路旁的杂草里。众人被震得呆若木鸡,不止一人想去争抢车门,却被其他人堵着动弹不得。 那一只刚刚击发的手枪枪口指向,已经在主人手里完成了90度角的转移,由向天射击转为水平瞄准。 长发西装青年回头,发现一个相貌可以称作是猥琐的老头握着一把手枪盯着自己,右手持枪,歪歪斜斜地依在了前排坐椅上,枪口略略上抬,如果站在枪支的后面,就会在照门准星的延长线上找到线上的第三个点,那将会是一个人的脑袋。 杀猪刀掉在了地板上。 第一位挨打的强人额头上已经布满汗珠,脸色煞白,等他明白了事情的原委之后,他小心地往后靠了靠,弱弱地问道:“大哥,能松了我不?” 他的脑袋后面是邓海的胸脯,邓海满手捏着菜刀背,一个尖角紧紧地顶在了他的颈侧大动脉上。 枪响的一刹那,邓海一手把他勒在胸前,另一只手举起了菜刀,转过了一半的身,两个人侧身紧紧卡在了走道中间。 长出一口气,持刀的手垂了下来。 第四章12 邓海他们俩在小派出所借了一辆三轮,派出所的民警和他们握手:“真不要我们人陪你们下去啊?” “不用不用,这三个家伙恶,你们多留人看住他们。”老警察接过一根烟,钻进了挎斗,一边指着墙角蹲着的三个家伙。 这三位已经给上了铐,一个个蹲在派出所门口,臊眉耷眼地看着前边两人。 邓海也上了车,打着车回头看了一眼后边,派出所的三个民警,一起挥手向他们告别。 临上车了,邓海还有点惦记:“师傅,这开枪报告回去怎么写啊。” “写个屁,”老警察斜眼看着他,“回去用你的存货把子弹给补上,子弹没少,谁开枪了?” “存货?我没有啊……” “笨,看你这兵当的……” 车走了。 长头发车匪居然也举起手挥了两下,给后边的警察踢了一脚屁股:“你起个啥劲?” “哎,刚才鬼门关里走一回,这条命是捡回来的啊……” “下次可没这么便宜了,还敢抢不?还捅人?” “我没有啊,警察同志……” 傍晚时分,邓海和师傅一下公安摩托车,就给三五个热心的群众围上了。几个婆娘几个半大小孩先指着摩托问他们是不是警察,得到了肯定答复之后就吵吵着说村里抓了两个骗子。 邓海不明白,老头告诉他:“走村串户的货郎,买药驱鬼的神棍,偶尔也会顺手牵羊,甚至拐走大姑娘小媳妇都有,正常。” “噢。”一心想抓大案的邓海听得颇有挫败感。 老警察明白他的心思,只是笑笑:“先吃饭,上村委会去。” 治保主任和村长都在村委会里边坐着,进门掏证件,村长看了一眼就和边上的治保主任对了一眼,治保主任披着衣服走过来,和村长挤着脑袋仔细看,好半天村长才问:“你们不是来要钱的吧?” 老警察看了邓海一言,邓海上前解释:“我们是公安局治安部门的,下来是工作,了解社情民情,不收钱……” 听得村长松了一口气。 边上的治保主任已经开始大声笑了:“哈哈,误会误会,昨天晚上抓了两个冒充解放军的骗子,今天正准备送派出所呢……” “冒充解放军,带武器了么?”邓海的弦一下绷了起来。 “没有没有,”村长一边拉着老警察的手一边往外走,“先吃饭,吃饭……” “哎,你说啊,两个冒充解放军,拿着白条条下来收钱,背着那么大的包包……我们这个穷村里,能有几个钱?打错了算盘噢……还要找村长村会计……直接就给我们民兵收拾了……” 邓海和老警察对了一眼,两人都满是疑惑。 老警察开口了:“人呢?带我们去看看?” “好说好说!”村长给随行的治保主任说了两句,治保主任点点头走开了。 “我叫他先去招呼饭,我们先去看骗子,给民兵关仓库里了,”村长一边走一边说,“我们村民兵训练搞得好,连长还叫人给放上哨了。” 邓海和老警察对视一眼,均感不可思议。 “王宝,哨呢?”隔着老远,村长就开始嚷嚷。 平房门口坐了个中年人,地上扔着一条破木头枪,中年人正端着个塑料碗在吃饭。 “这是我们民兵连长,嘿嘿。”村长有点不好意思,指着中年人给两个警察介绍,然后扭头兴师问罪,“王宝,你叫民兵放的哨呢?” 民兵连长有点委屈:“中午别人吃饭去了么,我在这儿顶一下。” “噢,那不怪你。”村长朝着两位警察笑笑,然后又扭头,“这是上面来的两位公安同志,来看看骗子,开门!” “噢。”民兵连长嘴里嘟嘟囔囔地掏钥匙开门,“喀”一声刚把锁拧开,就给老警察一把拉到身后,老警察也闪到了门边,使了个眼神,邓海会意上前轻轻地把锁头从扣子里摘下,然后站在侧后,猛地一把把门推开。 门里没有灯,地上摆着两三个空碗。光线突然照进去,里边的坐在地上的两个人都用手挡住了眼睛。 邓海看见了两个人肩上的军衔,黄底红杠,两颗银星闪着光。 前边的一个手先放下来了,消瘦精干的一个中年人。 然后是另一个中校,手放下来了。 邓海傻了,一拍脑门,一拧身,原地转了个圈,嘴里一句粗话骂了一半:“我操……” 正是王刚。 第五章1 让我们在岁月流逝的滴响中 固守着自己的孤岛 ——穆旦 “啥?”村长和民兵连长一脸疑惑,“他们是解放军?” 每一个字都像在疑惑中浸泡了半年,最后的眼神干脆连来的这两个警察一起怀疑上了。 王刚和陈帆站起来了,哭笑不得,陈帆上前商量道:“要不我和你们去区政府问问?” 村长和民兵连长根本没答理他,还是反复打量后来的这两个“警察”,眼光仿佛是在审视两名犯罪嫌疑人。 邓海给看得急了,掏出摩托车钥匙:“走!不信就走!咱们去派出所,去乡政府,去省城,看看这解放军警察是真还是假?”说着拉上村长要走。 村长被拖出去两步,回头求救般地看着民兵连长王宝,王宝一脸茫然。 村长终于下定了决心,拉住邓海的手:“错了错了公安同志,是我们搞错了,是我们搞错了……” 邓海没理他,继续拉着他往回走:“走,咱们去乡里说清楚,去省城说清楚,也不枉你把这两个解放军中校给关了一天……” 到了摩托车前,邓海已经急出了一脑门汗,拿着钥匙半天没打着摩托车。 后边的几个人也跟了上来,王刚和陈帆都没说话,老警察不时偏着脑袋看看他俩,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民兵连长王宝拎着木头枪和塑料饭碗请看小说网-整理也跟了上来。 村长有点后悔了,拉着车拼命反抗:“错了错了,民警同志,我错了,别去,我真错了,别去……” 邓海没理他,一言不发,瞪着眼睛抱着他往挎斗里塞。 老警察看得摇了摇头,王刚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不许动!” 民兵连长王宝把木头枪举起来了,夹在腰间,远远瞄着邓海。大概是嫌左手的饭碗碍事,干脆扔在了一边,把枪一搂紧:“说你呢,放开,不准动!” 邓海松开了村长,好像也有点醒过神来,脸红脖子粗地喘气。 村长一屁股坐在地上:“公安同志,是我搞错了,是我们工作搞错了……” “哎呀,”老警察上前去扶他,“村长啊,是我们这个年轻人太激动……” 村长赶紧拉着摩托车挎斗站起来:“没事,没事,不碍事,是我们误会了两位解放军同志……” 一边客气一边拍屁股上的灰,心有余悸地看着邓海。 邓海看着王刚,脸上悲怆得近乎古怪。 王刚摇摇头,轻轻叹了一口气,走上前几步,和邓海紧紧抱在一起,邓海拼命咬住自己的拳头,好像用了极大的忍耐力,不让自己嘴里出声。 老警察一边给村长抖了两下衣服,一边趴在他耳朵边上说:“他俩是战友,打过仗的交情……” “噢,噢,”村长一脸后怕与后悔,“误会了误会了……”一边走一边说着话,抬手一拍民兵连长手里的木头枪:“还举着它干啥,叫人笑话,放下!” 几个人都没有说话了,静静站在一边,看着挎斗摩托车旁两个紧紧抱在一起的男人。 治保主任听到消息也跑来了,拎着“缴获”王刚和陈帆的两个大背包。 越来越多的老百姓从自己家里走了出来,站在路旁。 只是静静地看。 第五章2 暮色中。 两个中校军官在村里挨家挨户地敲门。 村长和几个干部跟在他们后边,村上的会计也来了,手里拿着账本,这一行奇特队伍的最后,是两个身穿便衣的警察。 陈帆背着一个大包,双手拿着那张写着字的烟盒纸,每敲开一家门,就轻轻地把纸递过去,给对方看。 村会计在后边轻轻地说一个数,那家开门的女主人就会轻轻叹一口气,回身进屋去翻出几个零钱,塞到王刚的手上,或是直接扔到他背在胸前的大背囊里。 最后一项礼节,是王刚和陈帆同时后退一步,敬一个标准的军礼,对方往往会被吓得有点不知所措。 除了村会计小心地算着数目,没有人说话。 有人目睹了整个事情的过程,早早就拿着钱在家门口站着,看见王刚他们来了,犹犹豫豫地想拉手,拉住以后又憨憨地笑。 邓海有点感动了。 老警察看了身边的人一眼,村长和几个干部都刻意地把眼神投向其他方向,尽量不让自己去看眼前发生的一幕。 也有人不开门。 窗户上亮着灯,还有人影。 敲门,没有任何回答。 再敲,还是没有。 村长正准备开口叫唤,王刚和陈帆突然后退一步,把他吓了一跳。 敬礼。 面对农家一扇关闭的木门的标准军礼。 木头门上的漆早已剥落,显出了木头的本色,人胸高的地方贴着两张花花绿绿的红纸。 秦琼和尉迟恭。 中国门神。 村长家门口,门户大开,小院里摆着一桌酒菜。 王刚和陈帆都把包背在了身后,面对村干部和邓海的极力邀请,只是微笑着摇头推辞。 微笑里有苦涩的味道。 村长掏出两张大团结的票子,塞给王刚。王刚只收了一张,又把背后的包摘下来,从里边找出零钱,连同一张十块的一起还给了村长。 邓海也要给钱,被王刚推开了。 村长急了,跑回小院,拿出了一瓶酒和两个小杯子,塞在陈帆和王刚手上,然后倒满,看着二人,做了个请的手势。 陈帆看着王刚。 王刚看了一下杯子里的酒,高高举过头顶,后退两步,轻轻转了个圈,慢慢洒在了自己的四面八方。 然后是陈帆。 邓海突然想起裁军的那一年里,王刚常常提起的一句话: “我们不是一个人,那些失去的兄弟,他们在看着。” 第五章3 一群兵围着餐桌,眼发直。 王刚和陈帆两个风尘仆仆站在中间,桌子一边放着两个空荡荡的大背包,中间是揉成一团一团,小山一样的零钱。 赵尚林和新来的吴朝虎两人站着数钱,一个干部坐在一边记账,一笔一笔,渐近尾声,史大斌在一边伸着脑袋看,看着看着,小眼睛瞪圆了。 比预想的要少很多。 “一百四十二块三毛……”赵尚林数完了最后一张,看了看记账的干部,记账的干部点点头。 吴朝虎手里的钱给记账的干部轻轻抽走了,有点不甘心,又有点怅然若失,只是静静地站着。 记账的干部把钱收好,收回了视线,先看了一眼赵尚林,又看看王刚和陈帆:“团长,政委,你们走的时候,上边的文件下来了,今年的编兵马上开始……” 赵尚林没好气地敲打着桌子上的账本:“一百四十块钱,编兵……” 吴朝虎没说话,低头长叹一口气,不知道是在为这个单位还是自己。 史大斌悄悄抬起头看了王刚和陈帆一眼,两个人直挺挺地站在桌边上,好像什么都没有听见,又好像一点也不担忧,一点也不苦恼。 “咱们新团组建,现在这个阶段情况不好……” 是陈帆的声音,充满了艰涩,好像用了很大的决心和毅力,在说这番话。几个兵看过去,陈帆说话的时候自己也是低着头的。 “但是部队交给咱们的任务,咱们还得完成……”陈帆边说边看着王刚,声音越来越小,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眼神近乎是哀求。 “政委说的不是场面话,”王刚接过了他的话头,“咱们团现在里面外面一穷二白,犯不着说场面话……” 一句话说得下边众人一脸苦相,说不上是哭还是笑。 “军令如山……可也得看看咱们的具体情况啊……”记账的干部捏着手里的几张钱嘟囔着。 “军队这么一个大机器,哪能方方面面都替你打算好。军令所至,纵身陷万千绝境,也只好就这么杀出去了,做好了是应该,未必有人夸奖你;做不好,只有活该了,没人听你的解释……”王刚说着说着笑了起来,只是笑得有些凄惨。 “咳!”赵尚林愤愤地叹了一口气。 “这就是咱们的命,这些事,咱们没得选。今天要是选了,跑了,逃了,行,咱们一辈子直不起腰来,以后再也没脸告诉人,咱们是当兵的!” 吴朝虎的嘴巴还扁着,低着脑袋像有满腹心事,有情绪的远不止他一个,毕竟,带兵不是光靠说几句就能画饼充饥的。 王刚看在眼里,却不知道再说些什么,看了陈帆和赵尚林一眼,赵尚林把文件和资料掏出来塞给了陈帆:“咱们情报工作大有进展,团长和政委不在的时候,团里的这些人都没闲着,四处出击,县政府和下边机关里边的情况,摸得一清二楚。”说完赞许地着看了史大斌和吴朝虎他们一眼。 陈帆点点头,咳嗽一声,有些尴尬地接过了材料。 第五章4 武装部长徐金戈一身戎装,挂着专武干部的军衔,正在民政局串门,手里夹着烟,一边打着哈哈一边从办公室里退到走廊上,另一只手不住地往里推:“跟我客气啥,别送了,别送了……” 里边那人真的站住了,徐金戈一手扶着门,另一只手学着电影里的美国兵,冲门里潇洒地“飞”了个军礼,嘿嘿一笑,刚转身准备走,愣住了。 一个民政的干部笑嘻嘻地陪着王刚正好从走廊路过,脸上有些得意:“王团长,你问咱们局长啊,他是湖南人,可说话一点口音也没有……” 说这话,看见徐金戈从办公室出来,站住不动了,这时王刚也看见了,站在原地,笑着看着穿军装的徐金戈。 徐金戈嘿嘿一笑,赶紧把烟头扔在地上,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就被王刚一把手攥住了,热情地摇:“徐部长啊,没想到在这儿碰见你,幸会幸会……” 徐金戈反应挺快:“哈哈,你们这是干啥来了?” “嘿嘿,你们征新兵,咱们收老兵——预备役编兵整组,找民政的同志要退伍兵档案啊。” “哈哈,好好!”徐金戈挺高兴,“咱们往后多多配合,多多帮助……” “行,您先忙。”王刚松开了手,冲着徐金戈微笑。 “哈,好,”徐金戈不知怎么有点慌乱,一边扭头一边告别,“你也忙。” 说着脚下不停,差点绊了一跤。 王刚站着没动,看着徐金戈粗壮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才回身看着陪他的民政干部。小干部不知道这个新来的解放军怎么能让天不怕地不怕的武装部长慌乱成这样,看着他目光扫过来,赶紧点点头,脸上挂着讨好的微笑。 徐金戈匆匆下了楼,心里还是惴惴不安,边走路边摇头咂摸嘴,刚才碰见的那个预备役的军官,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 民政局大院的树荫下,停着他的破吉普车,司机打开门四仰八叉地躺在驾驶室里,门边上趴着一个白白胖胖的年轻人,上身穿着黑夹克,下边是条绿色的军裤,正和司机聊天,远远看见徐金戈走过来了,赶紧捅了捅司机。司机一个激灵坐起来,跳下车去开车门,白胖的年轻人也趁着这个工夫站在了一边,微笑地看着徐金戈上了车。 徐金戈心里惦记着事儿,顾不上注意旁人,气呼呼地坐进了车里:“开车。” 小吉普掉了个头,转眼就开出了民政局的大门,徐金戈坐在后座上,还没想出是哪里不对劲来,在身上摸摸,没找到烟,探头一看,司机的仪表板上摆着一盒刚拆的人参烟,伸手就给拿过来了,一边点上一边问:“小子抽烟上档次了?” 小司机嘿嘿讪笑:“哪儿啊,刚才停车的时候和一个小哥们儿聊天,人家发的。” “遇见熟人了?” “不是,”小司机觉得有点委屈,“部长,刚才那小伙子是预备役的,他说预备役和咱们武装部差不多,可你看看人家,发给咱这些小不拉子的烟都是白盒人参,咱们什么时候能……” “咳,”徐金戈有点不屑,“他们有个屁钱,你没看他们连个车都没有么。”说着一仰脖靠在了后座上。 司机撇了撇嘴,不敢再说什么。徐金戈吐了两个烟圈,突然想起来不对劲的地方了:“他们怎么知道我是徐部长?” 想到这里,又看看小司机:“你们俩刚才都聊什么了?” “嗨,”司机摇摇头,“那小子刚来,县里这些部门的事儿一点都不知道,问东问西……” 徐金戈忧心忡忡地扭过了头往回看,吉普车早已开出老远,隔着后窗,除了一条水泥路和两侧的行人,什么也看不见了。 一公里之外的民政局大院里,王刚还没下楼,史大斌坐在树荫下的一块青石板上,掏出了一个小本子,正一笔一画地往本子上记着啥。 第五章5 小镇的汽车站,晚风萧瑟。 一群提着各种各样行李的老乡散尽之后,车站前只剩下两个穿军装的家伙。 赵尚林和史大斌挎着小包杵在站前,看着自己刚刚下的居然是最后一趟长途汽车,都变得有点忧郁。 史大斌担心地问:“主任,看这情况,咱们今晚回不去了?” “路上耽误太久了,政委和团长在军区机关量地图量惯了,真以为走山路是跟地图上画直线呢……” “那咱们先找个旅馆住下?” “没钱。”赵尚林有点生气,嘴一撇,掉头就走。背着手腆着肚子,布鞋当拖鞋似的趿拉在脚上,小挎包随着脚步一下一下打在屁股上,看不出一点军容。 史大斌低头叹了口气,强打精神追了上去。 赵尚林回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胖小子,我不是和你生气呢,这状况……” “主任,”史大斌抬头委屈地看了赵尚林一眼,“我明白。” “晚上也有晚上的好处,咱们不是编兵么?咱们按照民政登记的地址直接去家里找,白天可能上班去了,晚上一准在家……”街灯昏暗,赵尚林一边指着手上的几张纸努力辨认,一边回头给史大斌打气。 “主任,你说老乡家能留咱们吃饭不?”史大斌士气低落,突然没头没脑地冒出来一句。 赵尚林假装没听见,埋头看材料,一边走一边伸手在挎包里抠抠搜搜。 史大斌不说话了,没精打采地甩着脑袋往前走,突然一只手杵到了眼前。 手里是一个干硬的馒头。 赵尚林仍旧没说话,看着眼前的年轻人,脸上明显是故意装出来的轻松和一丝不耐烦。 史大斌眼睛有点湿,接过馒头掰开,把剩下一半又还给了赵尚林。 赵尚林不再理他,把半截干馒头塞进了包里。 史大斌轻轻地把馒头掰开,两口咽了下去,又把手上的馒头渣舔了个干净,噎得直翻白眼,再看赵尚林,已经走出很远了,赶紧追了上去。 这是一座典型的北方工厂住宅区,几排小楼一模一样,只能通过门洞口的牌号辨认。灰色的墙面已经起了皮,狭窄逼仄的楼道灯早就坏了,而且里面堆满了杂物。 赵尚林和史大斌穿过窄窄的过道,上楼,敲门。 开门的是个中年妇女。 “请问是周龙家么?”史大斌问。 开门的中年妇女看见两个穿军装的,有点不知所措:“啊,啊,你们?” “我们是部队上的,来通知周龙,参加预备役训练……” “哦,周龙不在,出门打工去了,”里屋又钻出一个中年人,“进来说吧。” 赵尚林和史大斌互相看了一眼,均觉得有些丧气。 客厅很小,日光灯的瓦数也不高,光线惨白,照得人脸上发黑。 男主人接过史大斌手里的表格,指着几个名字轻轻地摇头:“这几个孩子都是咱们院里的,和周龙一起当兵,回来以后,都去广州打工了,都没在……” 虽然并非毫无准备,可听这么一说,赵尚林和史大斌还是陷入了深深的失望,失望之下,几乎没有了从沙发上站起来告别的力气。 史大斌四下看了看,目光在一个相框上停住了。 摆电视的柜子上搁着一张照片,一个穿迷彩服的列兵站在牵引火炮前边的合影。为了把火炮的全景拍下来,人照得很小,几乎看不见脸。 女主人看两个客人都往照片那边瞄,干脆站起来把照片拿了过来:“为这照片,周龙还受了处分——说把大炮一起拍进来了,泄密。”中年妇女说起儿子,满是兴奋,“这孩子老实,他的照片已经邮回家了,部队里通知说不准照相,怕泄密,他又回头去和领导认错,叫我们把照片给他寄回去。后来退伍了,还是把照片给带回来了……你们给看看,是不是不泄密了?”说着,照片递了过来。 赵尚林接过照片,上边是一门86式100毫米滑膛炮,这是一种刚一问世就已经落后于时代的武器,在今天,无论如何算不得先进。赵尚林讪讪地干笑:“没事了,没事了,现在不泄密……” 女主人又在桌子上摊开两个小小的红色塑料盒子,两枚金色的章熠熠生辉。 她嘴角挂着笑意,仿佛她在做着一件于两位军装访客完全无关的事情,只是在回忆他的儿子:“周龙这孩子,从小就想当兵。高中毕业以后,家里托关系把他送去当兵,白城守备区。到了部队以后,给家里写信啊,打电话啊,都是讲他在队伍里的事儿,说他干得好,首长表扬他……” 听着听着,赵尚林和史大斌互相看了一眼,史大斌似乎是想起了什么,轻轻低下了头。 “三年,周龙一直告诉我们,他在部队干得好,一直到退伍前,他都和我们说提干很有希望……”女主人语气平淡,没留心访客的神色,只是继续说。 “他立过功——探亲的时候,带回来奖章,他说他想一直在部队干下去。他爹不大愿意,我说,孩子喜欢,就由他吧……可最后到底是没留下来,其实我知道,小兵哪儿能就这么提干,这孩子说了给我们宽心的……他就这么傻,这怎么瞒得住啊……” 声音渐渐哽咽了,赵尚林和史大斌有些坐立不安,桌子上一枚“优秀士兵”一枚“三等功”,都是常见的,此时看来却有点晃眼。 “我没啥,”女主人接过丈夫递过来的手绢,把眼泪擦了擦,有点不好意思地冲着两位访客笑笑,“我是替孩子难过……” 笑里有爱,也有苦涩。 “我们会告诉周龙的,能回来,他肯定回来。”男主人把两人送到了门口,挥挥手。 史大斌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挥手告别上门编兵的第一家人的。门轻轻地关上了,楼道瞬间没入黑暗之中,赵尚林走了两步,突然停下来了,回头。 黑暗中,史大斌背靠走廊停了下来,仰起了脑袋,努力抑制住自己的泪水。 远近街灯闪耀,两个人没精打采地走着。史大斌突然没头没脑地冒了一句:“主任,我想在部队好好干。” 赵尚林没理他,背着手走路,史大斌落在他背上的目光渐渐地由热变冷,最终,头又深深地低下了。 “刚才我想起了我妈,她一定想我在部队好好干……” 赵尚林突然吱声了:“年轻的时候,谁都会有这一阵,血液的沸点太低,可是——”他迟疑了一下,“预备役是个很考验耐性的地方,一不小心,理想信念啥的,就全没了,”跟着扭过了头,“想家里了?” “嗯。”史大斌沮丧地点点头。 “人不能光为别人活着,”赵尚林苦笑着扭过脸,“可咱当兵的,只能这么想,不这么想,就坚持不下去……唉……” 一声长叹。 第五章6 陈帆和吴朝虎在值班室里坐着,一脸无奈。 一个小保安从里屋出来,在桌子上放了两杯水,眼中狐疑不消。 小兄弟,和你说了好多次了,我们不喝水,我找你们武装部……陈帆无可奈何地摇头苦笑。 “我也告诉你们多少次了啊,没有武装部,整个理工大学有武装的,就是咱保卫部了。” “不是保卫部……” “你看,你又说不是。” “啪!”陈帆终于恼了,一拍桌子,“叫你们保卫部长来!” 小保安有点慌了:“好好好!” 忙不迭地往门口跑,门外正好有个人进来,撞了个满怀,小保安抬头一看,乐了:“处长,这两位找您。” 刘秋林。 保卫处办公室里,刘秋林把两人让到座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小孩子新来的不明白。咱们学校人武和保卫早就合一起了,一套班子两块牌子,平时除了军训,谁都不提武装部,保安也不知道……” 陈帆和吴朝虎互相看了一眼,没说话。 “你说你们是?”刘秋林站起来隔着桌子发烟,边发边看着问。 “预备役。”两人几乎同时答道。 “噢,”刘秋林绕回到自己的办公桌里边,“我有个哥们儿也是预备役的,王刚,认识不?” “哎呀!”吴朝虎差点蹦起来,“太认识了,那是我们团长啊!” 食堂小包间,刘秋林正在给陈帆倒酒。 “客气客气!”陈帆轻轻用手指敲了敲桌子,“来前团长专门说了,他有个战友在理工大学总务处,我和小吴说忙完了正事去看看,没想到直接在武装部遇见了……” “嗨,”刘秋林摇头,给自己把酒倒上了,“调动大半年了,这王刚,平时也不联系,我也不知道他搞啥。这回他怎么不来我们学校呢?” “部队里得留人看家啊。”陈帆笑。 “也是,”刘秋林举起杯子一口干掉,然后不无遗憾地摇头,“预备役编兵的文件发下来我就看了,嗨,这也是王刚在预备役,要不是我也不会看……你们这回是为编兵的事儿来的吧?” “是。”吴朝虎点点头,给刘秋林的语气闹得心里有点不安,放下了筷子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陈帆却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似的,只管埋头大吃。 刘秋林也没看陈帆:“王刚的兄弟也就是我的,不过眼下这个状况,小小一个武装部啥也管不了,毕竟不是当初大练民兵的时候了,老师忙着写书做项目,学生里好点的忙着考试,次点的也就顾着玩,这人心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 陈帆还在埋头吃,吴朝虎还在愁眉苦脸地看着刘秋林的嘴巴。 “按常理,这事儿得学校主管领导点头,行政命令往下压,不然光咱们武装部说话,道理占一千条,也不好使——县官不如现管。你们要是真办这个事儿,没二话,我去给你们跑,帮你们说。但是最好你们也能回去争取争取,看能不能用部队的名义,在编兵整组这个事儿上给学校老师分几个课题?拨点经费?有这个的话,学校里也好说,到时候人肯定是抢着来……” “嗨,”陈帆把碗筷一推,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嚼最后一口,一股苦相已经涌上眉头,好不容易咽下去,“老刘啊,我就跟着我们团长叫了啊,咱们都不是外人,不瞒你说,咱们部队现在最缺的东西是两样,兵是第二;排第一的,就是钱。”说着一指吴朝虎,“说了不怕你笑话,我和小吴这次出来编兵整组,两个人一个月,团里给咱们所有费用加一块儿,人民币300——” 刘秋林的小眼睛顿时瞪圆了——“多少?” “一人,一天,在外边,连吃喝带走路,三块钱。”陈帆苦笑,“真有钱,哪怕是真能争取来钱,我们一定去想办法了,可眼下这是实在没办法啊……” 三个人都把头深深低下了,正在这时,小包间的门“咣”一下给人推开了,风风火火冲进来一个小伙子:“刘处,嫂子在校医院叫你快去,说是孩子病了!” “啊?”刘秋林扭头站起来了,“怎么回事儿?” “不知道,你快去看看吧,电话里说得挺着急。” “那个谁,”刘秋林指着报信的小伙子,“你陪着我这两位战友吃饭,完了看看他们还有什么事儿,陪着跑一下——老陈、小吴,第一次见面就赶上这个事儿,实在不好意思。你们先吃,编兵的事儿我去给你们问,实在不行你们要不嫌弃,保卫部这几十个人全给你们添进去,再不够,我给你们添进去……” “别客气了,快去看看孩子吧。”陈帆和吴朝虎站起来挥挥手,叫他赶紧走。 刘秋林尴尬地笑笑,手忙脚乱地跑了出去。 “政委,这事儿能成么?”吴朝虎和陈帆两人在学校里边溜达。 陈帆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嗨,我看也悬,”吴朝虎沮丧地说,“开始看这老刘是团长的战友,还真以为十拿九稳呢。” 陈帆还是苦笑,想了想:“这事儿也不能埋怨他,他说得没错——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你看这学校里的老师学生,读书的读书,挣钱的挣钱,幸福生活,大好时光,谁能想着去当兵啊,吃苦受罪,没一点好处。” 第五章7 “这个事,咱们给发钱的……”赵尚林面对房门里边的两双警惕的眼睛,使出了最后一招。 “对对,参加咱们预备役组织的训练,咱们给发补贴。” 这是一户农家小院,院门缝开得窄窄的,史大斌在一旁,好不容易从赵尚林的肩章上伸出个脑袋出现在对方的视线里,替主任补充了一句。 院门的缝总算开大一点了,但是里边的一对老夫妇反而变得更加困惑,老太太奇道:“没听说参军还给补贴啊……当初参军没少托人送礼呢,别是骗子吧……” 赵尚林还站在门口,听这话气得差点晕了过去。 史大斌也飞快地把脑袋缩了回去,像做了亏心事似的,不敢再抬头。 院里的老头正在干活,抬头看了老太太一眼,一脸少见多怪的意思,看见门外两个军装访客,估计心里是真的有点不乐意了,故意大声回答:“是真的又怎么样?几十岁的人了,都退伍回来了,不好好挣钱,还去部队搅和个啥劲?” 老太太有点不满地瞪了老头一下,似乎不满意他在外人面前口无遮拦,看看赵尚林,有点讨好地笑着问:“参加你们这个训练,给发多少钱啊?” 赵尚林挺为难,回头看看史大斌,后者更是不知道怎么开口,抬起头看了赵尚林一眼,又飞快地把头低下了:“这个……咱们发误工补助,一般就是按照平均工资发,干几天给几天的钱……” “那……小同志,一天能有50块钱不?”老太太大概以为史大斌能做主这个事儿,眼巴巴地盯着他。 “这个……”史大斌心说30的标准都未必能落实,脑袋一缩,又不敢说话了。 老头一屁股坐在磨盘边的小凳子上,轻蔑地瞟了门口两个抓耳挠腮的家伙,心里更确定了这不会是什么好事——哪有好事儿这么吞吞吐吐说的?想到这里,有点得意:“别说了,别说了,咱们不去,行不?” 赵尚林的笑意顿时僵在脸上,站在门口进退不得,十分尴尬。 就在这口子上,史大斌侧着身子挤到了前边来,手里捏着自己翻开皮的士兵证,前所未见的冷静,好像换了一个人:“阿姨,能让我们进来说说么?我们真的是解放军。” 老太太回头看了老头一眼,把门打开了。 四个人围坐一圈,面前的小茶几上静静扣着一个小小的绿皮士兵证。 史大斌轻轻地翻看着自己的士兵证,因为紧张,他还是不习惯抬头看着面前的两个主人,但是这并不妨碍他说话——有些话在心里,已经憋得太久。 “叔,阿姨,我和主任是咱们预备役部队的,编兵整组,是国家和部队的任务。我一个小兵,不会讲大道理,上面布置下来的任务,不管能干不能干,我们就得去干。咱们下来找人,编成名册,秋天的时候集中在一起训练半个月,国家给发补助。这里给多少钱,我真的不知道,咱们经费不宽余,可咱们干这些事儿,也不是为了那几个钱对不?我们下来好几天了,好多人家人都走空了,以前一直是主任说,我也没帮不上什么忙,今天也算我开个好头,你们看这样好不好?只要孙国祥能来,给他按一天50发,不够的,我个人给填上……” 老太太赶紧摆手:“孩子别这么说,我们不能要你的钱,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这个意思又怎么了?”老头还是气鼓鼓地,“和民兵一回事儿,每年找一群人糊弄几天给发两钱,咱们家这个当兵回来,也算给国家尽过义务了,现在好不容易找个工作,老老实实上他的班挣他的钱,现在也不打仗了,不干点正经事。你要说现在打仗,我把儿子交给你没问题,可现在不是没有么,天下太平,一群人跟着瞎闹,放几枪糊弄鬼子,种几棵树苗义务劳动,耽误了自己的事儿。我们家这个,当兵回来落一身病,找谁去?” 史大斌涩涩地笑了,扭头看见赵尚林的眼睛,好像被鼓励了一下,顿了顿,抬起头看着老头:“叔,你说得对。咱们当兵的,最好的几年留在了部队,都说这个叫奉献,那就是奉献吧。退伍了,再进预备役……再进预备役……” 史大斌塞住了,对面是老头冷冷的笑。 “再进预备役……也是……奉献。”史大斌艰难地说出这两个字,好像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咱们国家有法律规定预备役义务,可咱们现在还不能都照着执行,耽误了大家工作,咱们没啥补偿的;兵们如果不来,咱们也没有办法。说起来,和民兵有区别,但真做起来,又和民兵差不多,可能还不如民兵……” 一个苦笑。 “地方上的武装部长管民兵工作,经费、管理都比咱们方便。预备役就被挂在中间,没人,没钱,没枪,真打起来的话,眼下这局面,根本顶不上啥事儿。你说,耽误工夫,有时候想想也对。可我有时候想,是不是做啥都要非得顶点啥才是呢?我被家里送来当小兵,等我干完几年回家,家里同年岁的小伙子都成家立业了,我得从头开始。这里是吃亏了,怎么说,也占不到便宜。不过在部队里可这国家的事儿,总得有人做,不说争先恐后吧,碰上了,你不能逃是不是?坦白讲,预备役现在情况不好,到这里来,钱肯定不如在外面做工多,还得吃苦受罪,为啥叫老百姓来,这里的道理,我说不好。现在也不打仗了,为啥搞这个预备役,搞了有啥用处,我也说不明白,但是我就知道,国家的事儿,碰到了,不能躲。” 这个小兵脸上,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他看着对面的两位老人,羞涩地笑了:“小时候看战争影片,特别崇拜王成,后来到了部队,才知道战场不一定是每个人都有机会上的,我们大多数小兵要在这几十年的和平里默默地奉献——扔进水里,连个泡都不冒——我是个小兵蛋子,没啥本事,但是部队不让我走,我就在部队里待着。每个月几十块津贴,两年发一身军装,所有解放军的小兵都是这样,咱们用生命来给这身军装买单。咱们保卫祖国,咱们抢险救灾,咱们训练演习,咱们什么也干,当兵,就这么默默地……奉献。对家里的爹妈,咱们是心肝宝贝;对整个国家,咱们就是一个兵——穿上军装,我是一个兵;脱下军装,只要国家需要,我还是一个兵。孙国祥是穿过军装的人,这里的道理,他能明白……” 说到这里,史大斌握着自己的帽檐,轻轻站了起来,朝着面前的这两位老夫妇,慢慢敬了一个礼。 老头叹了一口气,悻悻地站起来,指着客厅一侧通往卧室的房门:“你们自己和他说吧!” 卧室的门自己打开了,一个披着迷彩服,挂着老式军衔的影子站在门口。这张面孔看上去要比表格上的照片更加苍老,甚至是虚弱,他头发有点微秃,扶着门框,看着门外的两个来人,郑重地点了点头,轻轻地行了一个军礼,说话了。 那声音是从身体克服了莫大的痛苦挤出来,几乎有些变调。 “我去。” 这两个字,对于他来说,是那么的熟悉。 南方的山区,夜雨倾盆。 几个身穿防护服的人静静地站在黑黝黝的矿坑外,任凭大雨倾盆,一动不动,好像在等待着什么。 一阵沉闷的声音从山体里传来。 两个站得最近的人连滚带爬地跑向洞口,大声呼喊。 没有任何声音。 最后的一线希望破灭了,领头人终于支撑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跟着又抓着身边人的衣服坐起来,一把扯掉面罩,发疯似的拽着人衣服大喊:“出事了!快报告!报告解放军!” 一道闪电划过天空,雨点砸在他的脸上,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矿坑前已拉起了长长的警戒线,一群兵站成一个小小的方阵。 大雨没有一丝停下来的意思,兵们的衣服早已淋得透湿,雨水顺着帽檐和手中的铁锹流成一条线。 队伍前边的军官在讲话,声音嘶哑:“同志们!眼前的是个废矿!里边存的是铀矿精粉!暴雨淋塌了矿井,四个小时前,二十名工人兄弟下去疏通巷道,被持续垮塌的矿井埋在了里边!事关重大,抢救人员和保护物资,是我们的责任!我们是军人!义不容辞!”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 然后是短暂的沉默。 “铀矿精粉带有强放射性,咱们没有足够的防护设备,这次……可能对你们的一生造成无法挽回的损失!”声音渐渐哽咽了。 如注的暴雨后,这双发红的眼睛扫视着面前的队伍,那是一张张年轻得让人心疼的面孔。军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突然抬起头:“这次一线任务,自愿!谁去?” “我去!” “我去!” “我去!” 有了一个,就有了第二个,第三个,后面的喊声几乎是同时吼出来的,带着巨大的隐忍和悲壮,冰凉的夜雨中,年轻的血液沸腾起来,方阵中,喊声山呼海啸,连成一片。 闪电下,一张张年轻的面孔。 矿上的人落汤鸡似的站在井口边,手里捧着几件少得可怜的防护服,看着眼前的兵排成一列,静静地向那黑沉沉地洞口走去。 那像是一个黑沉沉的死亡之所,看不见的射线,随时会吞噬人的健康和生命。 没有一个人停下来,每一个经过的兵都推开了伸到手边的防护服,轻轻留下了一句话:“留给后面的……” 孙国祥几乎是用暴力,给走在最后的一个小兵穿好了防护服,那个小兵哭了:“班长!” 孙国祥重重地给他扣上了头罩,这个全身都穿在防护服里的小兵不再挣扎,而是给他敬了一个军礼,然后捡起地上的铁锹,像举起一支钢枪一样,在大雨中高喊了一声:“杀!” 声音还很稚嫩,仿佛停留在了沉闷的空气中。 然后就炸了出去。 几个穿着防护服的兵,一起吼出了相同的声音,踏着暴雨,飞快地超过队伍,跑在了最前面,消失在黑黝黝的洞口里。 第五章8 “政委,你有小孩么?”吴朝虎和陈帆走在省城的大街上,吴朝虎突然冒出来一句。 “有,”陈帆情绪有点低落地点点头,“女孩儿,六岁了,在老家,我家属带着。” “咱们来预备役团以后,嫂子没来过吧,什么时候来探亲?” “我家属身体不好,一直有病。”陈帆低着头轻轻叹气。 这是一个周末的傍晚,省城的街道上灯光闪耀,车水马龙。吴朝虎看着陈帆的脸色,发现自己找错了话题,有点不甘心,(奇*书*网-整*理*提*供)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你有事儿啊?”陈帆抬起头。 “政委,我有个朋友在省城,我想去看看她。” “女的?”陈帆笑了,“先去招待所换身衣服,今晚放你假吧。” 游戏厅里,彩灯炫目,吴朝虎穿着便装,拉着一个女孩的手左看右看,女孩兴奋地坐在一台打坦克的游戏机上,吴朝虎也坐到了边上,陪着玩。 女孩玩得不亦乐乎,而且热情奔放,不时高兴地拍手大笑: “唉,你们部队里有坦克么?也是这样么?” “啊?”吴朝虎本来就不太适应这样的活泼,笑得有些尴尬和勉强,给这么问得措手不及。 “你在部队都干啥啊?”女孩追问。 “哦,”吴朝虎有点醒过神来,“嘿嘿,我们部队在山里,没坦克,有反坦克炮,像这样的,一炮就给打成铁棺材……” 吴朝虎手指着游戏机里的艾布拉姆斯坦克,撒谎撒得有点做贼心虚。预备役团里不是没有反坦克炮,真有,直瞄,滑膛,100口径,全团四台,在一个四面透风的仓库里锁着,吴朝虎出门以前,团里刚组织人手给仓库里边糊上灰泥。 女孩不懂,听吴朝虎一说还挺高兴,一扭头:“唉,你看那是谁?” 吴朝虎一扭头,游戏厅一侧,一个年轻的军官穿戴整齐,皮肤黝黑,嗓门挺大,一脸精干的样子,提溜着两个小兵往门口走,边走边训:“你们行啊,偷偷溜出来玩?见了我还跑,还跑?往哪儿跑?”边说边把两个小兵的帽子扯下来,两个小兵以为要挨揍,吓得赶紧躲。 游戏厅里的人很少见这样的热闹,都伸着脖子看,那个年轻的军官似乎也很喜欢这样的感觉,举起手里的帽子,作势要打下去:“赶紧给我走!回去做检查!做不好不准吃饭!” 吴朝虎简直要看傻了,还没反应过来,女孩已经喊起来了:“哎,那个谁……” 年轻军官走到门口,回头一看,笑了,冲着他们做了个稍等的手势,把两个小兵带到门口,伸手一指:“给我戳这儿,不叫你们动不准动!” 正说着,吴朝虎牵着女孩也走出来了,女孩笑着问:“老同学,怎么在这儿看见你了?” 军官刚要回答,扭头看见身边两个小兵伸着脖子往女孩脸上瞄,气乐了,训了一嗓子:“老实点,看什么看!”跟着扭过头,“没办法啊,抓小兵,这些家伙,太贪玩,咱们全训单位抓得紧……” “给你介绍一下,我朋友,吴朝虎,和你是战友……” “咱们见过,”那军官把帽子夹在了胳膊底下,潇洒地伸出了手,“两年前,军校学员分配去向,本来是把我当骨干安排到预备役团,嘿嘿,那是什么单位,咱能去么,骨干也不去。通知没下来就闹,家里单位地闹,我长这么大,第一次求我爸,我说我不怕苦不怕死,把我扔到一线野战部队我欢迎,把我扔到什么狗屁预备役去,我就自杀,吓得老爷子也慌了,最后给我留在集团军反一旅……预备役拿了一个军医大的学员顶,就是你吧……” “呦,你们认识啊!”女孩打断了军官的滔滔不绝,转头看着吴朝虎,“真认识啊?” “啊,是,是,刚没认出来……”吴朝虎手被军官握住,尴尬地点头,恨不得地上有个缝能钻进去。 “没想到没想到,”女孩话锋一转,冲着那小军官问,“你刚才说啥,预备役不好么?” “都是人民军队,有啥好和不好?”小军官看了吴朝虎一眼,意味深长地笑笑,“只是人各有志,那样的单位,实在不适合我,对吧,老吴?” 吴朝虎悻悻地点点头,那个军官又笑了:“预备役也挺好玩的,上次咱们旅淘汰滑100的时候,你们预备役的一个干部来办的交接,他也是炮兵出身,一见院里的滑100就愣住了,气得跳脚直骂,乐死我了……” 吴朝虎咬着嘴唇,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只好表情怪异地轻轻摇头——他还记得,四台滑100反坦克炮拉回团里,下边的反响很是热烈,如果说军医出身尚不敏感的话,团里那些炮兵出身的家伙简直要气得跳脚了,政治处主任赵尚林气得在团部小楼门口大骂:“直瞄!我操,我当兵那会儿就练这个炮,练练这个又回来了,辛辛苦苦四十年,一夜回到解放前!” 那个小军官又说了几句,看了一眼表,又看了一眼身后的兵:“得,不耽误你们了,我先把这俩孬兵带回去,回头多联系!” 眼看着那军官的背景越走越远,女孩收回了视线,扭头看着吴朝虎,似笑非笑。 吴朝虎脸越憋越红,头埋得更低了。 女孩扑哧一下笑出来:“干啥啊,跟做了亏心事儿似的。” 第五章9 “说得挺好,给我不少启发。可有一样啊——”赵尚林一边往外走,一边拍拍史大斌的肩膀,“下次别再自己掏钱填了,劲头有了,可工作不是这个搞法。” “嘿嘿!”史大斌只会傻笑,“是,主任!” 走出门口刚一拐弯,沿着墙根溜过来一个影子,差点把走在前边的赵尚林撞个趔趄。赵尚林不满地瞟了他一眼,对方脚下不停扭头就走,匆匆跑了几步,闪身就进了边上一个小院,没有一点道歉的意思。 赵尚林还在看,史大斌绕到前边来,一脸讨好的笑:“主任,咱们今晚在哪儿下榻?” 史大斌完全是随口一问,被这个问题带回现实却有些措手不及:“啊,你问住啊,咱们去联系联系。” 联系的结果有点出乎意料。[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Com] 眼前是一个残破的小院,水泥灰墙掉得七七八八,门口铁门边挂着一个牌子,年久失修,上面几个字居然连颜色都掉了,下面的还能看清——镇兽医站。 赵尚林、史大斌,还有个干部模样的人在门口停住了脚步。干部有点无奈地看了这两个兵一眼,掏出一串钥匙,上前两步去开大门。 吱呀一声,沉重的铁门打开了。 一个萧瑟的小院,两排小破平房,靠着围墙一角,居然还有一个干草垛子和一个牲口棚。 干部不好意思地笑笑,一边带路往平房走,一边从钥匙串上拆钥匙。 走到门口,这干部停住了,没有再送的意思,把钥匙交到赵尚林手里,说了两句,就算完成任务,兔子似的告辞跑了。等两个当兵回过神来,扭头看看,已经一溜烟跑没影了,转身把门打开,虽然早有心理准备,还是被震撼了一把。 这居然是一间储藏室,整间房里只有一个三条腿的板凳,剩下就是满屋的废纸盒子和报纸。 “太欺负人了……”史大斌站在门口一蹦三尺高,帽子一摔,就要往外追,给赵尚林一嗓子吼住了,“跑什么跑,给我把帽子捡起来!” “主任,这……”史大斌回头指着屋里,气得说不出话来。 赵尚林站在屋子中间,闭着眼睛,仰起脸,就这么杵着,一动不动,一语不发,好像在努力平抑自己的情绪。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了眼睛,看着史大斌:“收拾收拾,咱们今晚在这儿休息。” 语气平和。 史大斌还想说话,看着他的眼睛,又把下面的话给咽下去了。 北方的冬天,天黑得很早。月色透过窗户洒进小屋。 屋里的两人,把装兽药的盒子靠墙垒起来,脑袋顶脑袋躺在纸箱子上,两个人都有满腹心事,只是不知道从何说起。 沉默。 “唉……”赵尚林的一声长叹打破了寂静。 “主任?” “没事。” “哦。”史大斌有点怏怏,伸手从身边的纸箱子中间抄起几张废纸,在昏暗的月光下凑到眼前使劲分辨。 “你在看啥?”心乱如麻,赵尚林还在努力地找话题。 “通缉令,”史大斌嘟囔着,“怎么发兽医站来了……” “瞎扯,给我看看。”赵尚林把手从头上伸了过来。 “喏。”史大斌有点委屈,一下又从身边摸出几张,塞在赵尚林手里。 赵尚林一手拿着烟,一直没点上,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把手里的纸对着光线看了两眼。 “嘿!”烟一扔,赵尚林手忙脚乱地从纸箱子堆上蹦起来了,“是这小子!” “怎么了?”史大斌想爬起来,忘了这纸箱子不是床,两手一伸,杵在箱子里,整个上身全栽进去了,翻身坐到地上,把箱子摘下来,凑到赵尚林身边,“主任,啥事?” 一张通缉令放在了他眼前,静静地躺在纸箱子上,月光洒在上面,那是一个精瘦的中年男人。 “我刚看了啊,非法集资,还有人命,”史大斌挠了挠脑袋,“这人你认识?” “刚才孙国祥他们家门口,和我撞上的那个!” “啊,没认错吧,看看地址……”史大斌凑上前去看通缉令。 “嗨,这炮兵出身的眼睛,能认错这个?”赵尚林挺得意,“别看了,没地址,就一身份证号……” “主任,那咱们报告公安局吧。” “嗯,”赵尚林乐得直比画,“不能叫这小子跑了,悬赏五千块钱呢!” “那咱们现在就去报警……”史大斌一边穿鞋一边伸手拎包。 “急啥,咱们还是先去看看,落实一下,怕万一不是这小子……” “主任,你刚才还说肯定是,炮兵的眼神……”史大斌挺精,“就是错了也没啥,警察也就白跑一趟,他们老这样。咱们报错警没责任,可要万一真是,那就逮着了……” “你懂个屁!”赵尚林轻轻敲了史大斌的脑袋一下,“要是老百姓,错了也就错了,咱们弄错了,要人白跑一趟,你不怕人笑话解放军?” “是。”史大斌点点头。 “别是了,赶紧!”赵尚林把房门打开了。 村里的小路岔口,夜里静悄悄的,连狗都睡觉了。 赵尚林靠着墙根站住了,伸手把走在后面的史大斌的脑袋揽过来,一边把手里的通缉令塞给他,一边指着前边压低了声音:“你去敲孙国祥家的门,问清楚,认识不认识这个人,是不是住边上这家的……” “主任……还是你去吧,我……”史大斌面露难色。 “去吧,”赵尚林鼓励地看着他,“你刚才说挺好,我都给震撼了。” “是!”史大斌转身刚要走,想起来啥了,脑袋又扭回来,“主任,那你?” “我在这儿等你,”赵尚林冲他挥挥手,“快去吧。” “咣咣咣!”史大斌砸门,声音不大,在寂静的夜空里响起,也唤醒了村里几条狗。 远处的狗叫了好一会儿,透着门缝才看见屋里灯亮了,有人问:“谁?” “孙叔,阿姨,是我,下午来过的小兵。” “啥事儿?”屋里人完全清醒过来了,声音有些迟疑。 “有点急事儿,我们给忘了,您开一下门好么?” “你等着。”声音不置可否,然后就是沉默。 一切又陷于等待,史大斌紧张的神经略有放松,回头看看,突然发现身后刚才赵尚林站的位置空空荡荡,哪里还有人影? 他突然莫名地紧张起来了,时间仿佛陷入停止,又像过了整整一万年之久,狗叫得更响了,似乎要把全世界的人吵醒才肯罢休。 拖沓的脚步从院里传来,“吱呀”一声,院门打开了。 睡眼惺忪的老孙头一开门,看见的就是史大斌变形的嘴唇和嘴唇前边的一根手指,吓得他差点叫出声来。 这一声终于是没叫出来——在他迅速明白了这是一个“嘘”的手势以后,只是背上已经出了一身冷汗。此时再抬头看眼前的这个兵,居然拿着一张纸递了过来,声音低得像地下党接头:“孙叔,您帮我这个……” 几乎就是在同时,不远处的一个小院后墙上,猫着一个人影。他全身平趴在墙头,然后整个人从中间打弯,下半身贴着墙折下来,跟着悄无声息地往下一落,站在地上了,四下看了看,村里的夜路灰蒙蒙的,很安静。 撒腿就跑。 “你这是?”站在院门口的老孙头没看史大斌手里的纸,反而瞪着眼睛看这个兵。不知道他在搞什么鬼。 “您看看,”史大斌手忙脚乱地掏出一个打火机点着了,“您看看认识他不?” 老头将信将疑地低下头去。 村边的厕所里,是哗哗的水声。响过之后,一个黑影闪了出来,他站在田埂上,四下看看,野风吹拂,风平浪静,紧张的情绪这才稍有松懈。 左手捏着一根烟,右手伸到口袋里去掏打火机。 突然定住了。 一只手拽住了他的左胳膊。 赵尚林。 “跑什么跑?” 老头惊讶地出了声:“哎呀,这个不是……” “孙叔,您认识?”史大斌喜上眉梢。 老孙头挺谨慎,探头往外看看:“进来说,进来说。”伸手拉史大斌。 黑影想发力往前蹿,赵尚林右手一用力,狠狠往回一拽,黑影借力转了个身,迎面扑在赵尚林怀里。 右手掏出来的不是打火机,而是一把机加工用的三棱刮刀。 扎在赵尚林的小肚子上。 赵尚林的左手重重砍在他的脖子上,脚下一绊,黑影失去重心,像个面口袋似的栽倒在地。 “来人呐,杀人了!”破锣似的声音撕破了夜空,村里的狗一下全叫了起来。 “哎呀!”史大斌懊恼地把手里的纸一扔,转身飞快地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跑了过去。 赵尚林死死地压在黑影身上,左胳膊勒住了黑影的脖子,右手掌紧紧别住对方的后脑,黑影的脖子被死死压在他左胳膊的肘弯里,脑袋歪在一边,早已昏过去了。 不远处,史大斌深一脚、浅一脚地跑了过来,慢慢地近了,跟着就是那张圆乎乎的脸,在眼前晃,语气里是说不出的焦急:“主任!主任!” 赵尚林轻轻地笑了:“笨蛋!通知部队,叫警察!” 第五章10 公安局,一处办公室。 邓海正在整理材料。老警察过来了:“小子,有任务给你。” “啥?”邓海抬头。 “抄电话本,查号码清单,造表统计。” “嗨,老三样……”邓海有些提不起精神。 “这回有点特殊。”另一个跟着进来的警察在一边坏笑着插了句嘴。 “哦?”邓海扭头看老警察。 老警察也笑,从包里拿出一个四四方方的电子设备:“没见过吧,洋玩意儿。这次抓的这个人,带的是电子记事本,刚才我数了一下,这里大概有4000个电话,你先抄出来,分好类,回头再统计他的联络清单……” “4000!”邓海正在研究这个洋玩意儿,给吓了一跳。 “嫌少?” “不敢不敢!”邓海嬉笑着,“咱以前抄的都是小纸本,撑死两三百,还从没见过这个玩意儿,4000,要了老命了,这破玩意儿应该是能连电脑的吧……要不师傅咱们和财务商量商量,借他们电脑用用?” “臭美吧你,就你这点事儿,那电脑也是你玩得的?老老实实给我抄!” “是!”邓海口头称是,士气难免低沉。 “唉,知道么,去年咱们发通缉令那个,那个办非法集资的那小子给逮着了。”刚才打岔的警察喝了口水,远远隔着几张桌子传话,“邓哥回头造材料你又有得忙了。” “你逮的?能耐见涨啊!”邓海正在研究手里的电子记事本,头也不抬地刺了一句。 “嗨!”那警察杯子一搁,“我哪有那本事,我不是刚从五处同学那儿听的小道消息么。那小子手里有人命,昨晚逮他,又捅了个解放军,这小子现在还在五处蹲着呢,他们折腾完了,回头就得给咱们送来……” “呦,抓这么个小蚂蚱都出动解放军了,”邓海笑笑,仍是头也不抬,“你就编吧……” “唉——”那警察急了,刚想分辩,给老警察一拍桌子打断了:“你们俩没完了是不是,小李你刚从五处调过来,不熟悉咱们的工作方式,邓海你来多久了?不该说的不说,不该问的不问,要我教你几遍?这是你的案子么?回头交给你你自然知道,不交给你你就不该知道,现在瞎打听个什么?” 邓海被师傅训得脑袋一缩,不出声了,那个叫小李的看着老警察气呼呼地拿着一沓材料出了门,才吐吐舌头绕到邓海的桌子前,压低了声音说:“我刚真没蒙你,昨晚这小子是碰巧给解放军抓了的,那两兵正好看了通缉令,抓的时候没小心还给扎伤了一个,伤挺重,好像还是个团长呢,直接送省城医院抢救了,要说不是战斗部队就是不行,说是啥预备役的,那不就是一民兵老百姓么,换个武警都不至于这样,唉……” “啥?”邓海把手里的东西往桌上一拍,小眼睛瞪圆了,一把拽住小李的衣襟,“你说那个当兵的是哪儿的?” 预备役小楼里团首长办公室。 整个预备役炮团总共两台电话,黑红内外线,王刚和陈帆桌子上各一部,在面对面的两台桌子上摆着。 电话响了。 王刚站起来,伸手抄起陈帆桌上的外线:“预备役炮兵团……” 那边是个焦急的声音:“陈帆在么?” “政委不在,出差了,你是哪位?有啥事你和我说吧,他回来我告诉他。”王刚一边说一边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用脑袋夹住听筒,又摸出一张纸准备记。 笔尖在空中凝住了。 良久,电话放下。 王刚呆呆地站了一会儿,猛然间,铅笔重重地戳在纸上,断了。 凄厉电话铃再次响起。 史大斌在医院,捧着话筒,听见那边王刚熟悉的声音“预备役炮团”,再也忍不住了,几乎是带着哭腔喊出来:“团长!主任出事了!” “你在哪儿呢?出啥事儿了?” “团长,我们在省城医院,昨晚,主任和我抓逃犯,主任被他扎了一刀……团长,你快来吧,主任快不行了……” 电话那头,王刚狠狠地拍了一下脑瓜,几乎要晕过去:“小史,我在团里不能来,政委还没回来。我现在就让团里干部和主任家里人去医院,你好好待在医院,顶住了,千万不能慌,知道不!” “团长……” “刚才说的听到没有!这是交给你的任务!” “是!” 史大斌红着眼睛喊出了这一声。 黄昏时分。 医院楼下来了个便装男人,他走到值班护士跟前,问昨晚是不是有个解放军送来抢救。 护士点点头:“还在手术室抢救呢,单位和家里都来人了,四个小时,顺利的话,一会儿就能出来。” “他叫啥名字?” 护士狐疑地看着眼前的这个人,反而把手中的登记本合上了。 来人不好意思地笑笑,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皮夹子打开给护士晃了晃。 警徽。 护士点点头,翻开登记册:赵尚林。 她抬起头:“叫赵尚林。” 来人长嘘一口气,仿佛胸口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护士看看表,说:“你不去看看他?这会儿可能已经出来了。四楼手术室。” 那人想了想,冲她点点头,转身上楼了。 手术室外,坐着团里赶来的干部和家属,史大斌坐在最外面,衣襟上还有斑斑血迹。 那个便装男人上前拍拍史大斌:“你们是预备役的?” 史大斌点点头。 “预炮团?你们团长是叫王刚不?里面是你们的……” “嗯,你认识我们团长?”史大斌抬起头了,“我们主任受伤了,你是谁?” “哦,”那人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我是你们团长以前的战友。” 话音未落,手术室外的灯熄灭了,门外等候的人全都站了起来,很快,门打开了,史大斌再也顾不上和这个人说话,把他扔在一边,拽住医生问长问短。 医生几乎陷入了人群的包围,被人机关炮似的轮着问,后来急了,干脆大声喊:“没事,没事,脱离危险了!” 便装男人在一边听到这句,嘴角才隐约露出点笑模样,转身下楼,轻快地走出了医院大楼。 路过一片草坪的时候,突然站住了。 草坪一角,一对夫妇正在和医生着急争论着什么,最后,医生无奈地摇摇头,走开了。女人再也忍不住,一下坐在草坪边的石头椅子上,轻轻抽泣起来。 丈夫想安慰她,却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默默地站在一边。 刘秋林夫妇。 便装男人走上前去,拍拍那人的肩膀:“秋林。” 刘秋林一回头,满是血丝的眼睛里闪出一丝惊讶:“邓海?你怎么来了?” 第六章1 广漠如流沙,在你脚下。 ——穆旦  一开始,没人想到小男孩会病成这样。 他在从幼儿园回家的路上,吃了一包妈妈给买的胡豆。到了夜里,开始哭闹,腹泻。 妈妈还以为是夜里着了凉,她把肚子痛的孩子带到了理工大学的附属医院。在那一年,理工大学还没有自己的医院,所谓“医院”,只是一栋四层小楼,他们最常做的事情,是开一些感冒药和止痛片;医生们最拿手的手术,是给踢球受伤的大学生进行包扎。 医院没有专门的儿科医生,一位内科的熟人接诊了小男孩。他笑着和他说话,逗他开心,并认真地向孩子的妈妈询问了病情,只用了一小会儿,就诊断完了,他摸着小男孩有些发白的小脸,说只是轻度腹泻,并不严重,可以先喝一些水,如果还不好,可以吃一些抗生素。他写了一张处方,告诉小男孩的妈妈,如果情况自行好转,那么就不必吃这些药片。 这天的天气并不好,阴得厉害,上午九点,室内还开着日光灯,这种光线下产生的偏色蒙蔽了医生——他误诊了。 小男孩的病没有任何好转,即使是在吃了那些抗生素药片以后。 腹泻停止后,他的脸色并不是医生在日光灯看到的白色,而是一种焦黄,小便也变成了深茶色,不想吃任何东西,躺在床上不愿意下来。 第三天上午,他昏过去了。 好心的邻居阻止了小男孩的母亲想再次把孩子送到学校医院的念头,他们直接把孩子背去了省城医院,那里的儿科医生在简单地诊断之后,迅速给小男孩转了科。 血液科。 “是一种遗传的血液病,医生说,没办法治……以后会越来越严重。”刘秋林木然地摇摇头,似乎并不愿意多说。 邓海叹了口气,接过病历,努力地从医生龙飞凤舞的字里分辨出几个字:“G-6-PD……” 公安局大院,一间小办公室。 老法医接过邓海手里的纸条,笑眯眯地看着对面这个年轻人:“又不舒服了?叫你师傅吃的胃药坚持吃了没?” “一直在吃呢,”邓海点点头,“这次没其他事儿,想跟您打听个病……”说着,环顾四周,感觉颇为不自在。 房间里阴森森的,外面艳阳高照,但是屋里却拉着厚厚的窗帘。 “G-6-PD……”老法医把屋里的灯打开了,手里拿的一个骷髅也放回架子上,拿起纸条,凑在眼前看了半天。 “你这写的啥玩意儿?药?” “是病,血液病,我从病历上抄回来的。” “哦,蚕豆病——葡萄糖,6,磷酸盐啥的,缺乏,我记不住了,没啥大不了的,去省城医院照照X光,黄疸退了就没事了,以后别吃豆子,不复发就行。” “可医生说挺严重,会死人。” “那就说不好了,血液病这个东西,贫血,溶血,可大可小,有时候一辈子不发,有时候运气不好赶上了,半年一年,人就没了。” “这个不能治?” “血液病,怎么治?”老法医笑了,“基因这个玩意儿,娘肚子里带来的,咱们搞不了。” 邓海有些失落。 老头把门拉开了,外边的阳光透了进来。走廊外的空地上,居然还晾着几个骷髅,都是积案留下来的做过处理的头骨,邓海来的时候没看见,给吓了一跳。 “前几天阴天,该晒晒了。”老头笑笑,“干了这么多年法医,身边就剩下这些宝贝,像传家宝一样看着,案子不断地破,找到债主的送去烧了,[请看小说网|qinkan.net]新的又会送来,轮回么。所谓阴阳相护,生死两重天。生生死死见得多了,也就明白了,所谓健康,也就是死得最慢的一种方式。想开一点吧,听天由命。” 邓海点点头。 第六章2 省城医院门口。 赵尚林伤愈出院,走路还得弯着点腰,但是基本是好了。史大斌来接的他,拎着住院的行李,一脸得意地把赵尚林领到一辆小货车前边:“主任,上车!” 这是一辆给人搬家的微型小货车,后面的篷布上还印着电话:“嗬,怎么搞这么个玩意儿!” “嘿,租的。”史大斌一乐,指着车后厢里的一堆桌椅,“正好给团里采购点办公用品,顺便接你回去。” “嗬,”赵尚林也乐了,边说边准备上车,“团里阔气了?” “你抓逃犯拿的奖金,5000块钱,上个月到团里,可算派了大用场了……” “什么!”赵尚林脸色当时就变了,急得从车上开门要往下跳,“不坐了不坐了,我拼命挣的一点钱就这么糟蹋……” 汽车颠簸,窗外的景色已经开始显得有些荒芜。 “主任,您是不知道,这段时间咱们团里可是倒霉了。您这事儿不算,政委家属也住院了,团长走不开,要不就来省城看你了……” “等等,咋回事儿?政委家属怎么了?” “嗨,得病了,重病。政委来省城编兵编到一半给团里的人直接叫回去的,还不能请长假,来来回回,跑了好一阵了。” “啥病知道不?” “听说是干着活人就起不来了,脾脏肿大,又说是肝癌,搞不明白,反正挺严重的。” “唉……”赵尚林叹气。 史大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如何开口,也跟着叹了一声。 “到了到了,就这儿,拐进去。”史大斌在后边座指挥司机把车开进院子。 “嘿,你们这是什么单位啊?”开车的司机看见到地方了,一路上闷过来,总算是开口说了句话,“地方这么小,人也少。” “什么单位?保密单位!”这句话惹得史大斌挺不高兴,“行行,就停这儿,按一下喇叭,叫人来搬东西。” 喇叭一响,人果然来了,来的是司务长,大胖子,拎着一个簸箕就跑出来了,身边居然跟着几只鸡。 “谁啊谁啊,瞎按喇叭,把我的鸡给吓跑了……” “嘿,司务长!”史大斌跳下车,“是我,这不刚接主任回来。” “呦,主任!”司务长把簸箕一扔就上来握手。 “哈,”赵尚林也乐了,“司务长,你怎么开始养鸡了?” “主任,您不知道,团长在县里给找了人。县政府不是拿不出钱么,就借了咱们一块地,反正也没啥用,给咱们团搞点副业。团长和咱们一商量,干点啥好呢,就准备养鸡吧。这不,先在团里养一点,搞试点……” “看不出来,团长还挺有经济头脑啊!” “嗨,不都是给逼的……” 司机站在一边,已经听傻了。 赵尚林去找王刚报告的时候,王刚办公室里正坐着两个干部和两个地方上的人。一看见赵尚林进来,王刚就笑:“主任来得正好,你也来看看。” 赵尚林冲着两个客人一笑,没说话,接过干部传过来的两张破纸。 居然是协议草案。 两个访客看见又来了一个官,虽然灰头土脸风尘仆仆,浑身一股消毒水的味,委靡不振,像个病号,虽然不知是什么来头,但是看军装,分明也是个团级干部。 看他一坐下,一个哥们儿赶紧凑上去给介绍:“首长,咱们这次……咱们这次是来和团里谈合作的,刚才和王团长说了这个事儿,也知道团里环境不好,咱们也想帮忙,看看能不能给营房建设、官兵伙食福利上面出点力……” “这是个好事儿啊……”赵尚林头也不抬,还在看那两张破纸。 “对对对,好事儿好事儿,”那人赶紧点头,“我俩以前是在县里做培训的,连办了几年了,这两年重点在省城推广。这个,以前的场地不够用,咱们想和部队合作,看能不能借部队的地方,咱们搞培训班……” 赵尚林听到这里,抬起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们一眼。 那个哥们儿给看得发毛,不敢说话了,另一个看起来是头儿的家伙嘿嘿一笑,把话茬接过去了:“首长,嘿嘿,咱俩这点小心思您一看就能明白,说实话,现在地方不难找,只是咱们觉得部队可靠,可以信任,和部队合作,不光咱们俩放心,咱们的学员一看,'哦,在解放军大院',也放心,您说是不是……” “对对对!”另一个家伙点头极快,“首长放心,我们一定严格管理,不给部队找麻烦,要是您都点头,回头咱们先把这个房子给重新弄一弄……” “等等,”赵尚林一挥手,把这哥们儿给打断了,指着手上的草稿纸,“说了半天,我也没明白,你们这培训是培训啥啊?” “嘿嘿!”王刚笑了,不说话,看着两人。 那两人也有点不好意思,话多的那个摸摸脑袋:“首长,您还不知道啊,咱哥儿俩是'希望'培训学校的……” “希望?不是做饲料的么?”赵尚林乐了,“你们教科学养猪的?” “嘿!”领头憋不住了,“首长您别逗我俩了,咱们这个小培训班,是教厨师的……” 第六章3 办公室里就剩下两人。 赵尚林有点担心:“王团,这么整,能行么?” “不知道,”王刚苦笑,“不行我扒衣服坐牢吧,预备役团也不能就这么荒着。” “我在楼下听说咱们还要开个养鸡场?” “82130养鸡场,名字都有了,回头就操办。” “人家都是八一,咱们是八二,嗨……” “别嗨了,今天租车回来的吧?咱们团把车库也租出去了,那几台滑膛炮挪一挪,能空出不少地方来,租给人修车,回头整得好,自己能剩两台,下回去医院接你,自己就有车了……” “这个,”赵尚林笑了,“我可不想再进医院了,听说政委家属病了?” “唉,肝癌,他还有个孩子,够苦的,他自己不开口,咱们也不知道怎么帮,这段时间,部队里他就不大顾得上了,你多分担点。” “别说这个,有事儿,咱就上呗,有啥说的。” 情况即将扭转,但是前途一片茫然,两人都有点怅然若失,不说话了。 有人敲门。 王刚喊:“进!” 推门进来的是史大斌,冲着屋里两人敬礼:“团长!主任!” “啥事儿?” “回来就给司务长抓去打杂,忘了汇报了,”史大斌喜滋滋地,“咱们县张书记的老娘死了,我在省城医院等主任的时候亲眼瞧见的……” “啪!”王刚一拍桌子,“瞧你乐的,大斌子啊,人家里死了人,咱们不能幸灾乐祸啊。” “嘿!”史大斌貌似憨厚地笑了笑,“我着急报告,忘了,张春江书记的老娘死了,我估摸着,头七得在县里给操办操办,您看这是不是个机会?” “这个……我和主任研究研究,你没事就去给打听打听,什么时候办,在哪儿办,去的大概有哪些人。能打听到的,给我一个都不要放过!” “是!”史大斌敬礼。 “出去吧。”王刚有些疲惫,挥挥手。 “这小子,”赵尚林看史大斌出去了,笑着摇头,“是个好小伙子,在咱们团,可惜了。” 王刚摇摇头,语气里满是无奈:“唉,没法。” “这个,团长,”赵尚林看看王刚,“咱们现在已经开始搞经营了,这情况眼看着一天一天好起来,这低三下四去求人的工作方式,是不是能翻翻身了?” 王刚语气里依旧是无奈:“还能怎么办?捡到篮子里都是菜,划拉到手里的,都是钱——现在咱们刚起步,养鸡场,车库,到处都是用钱的地方……唉,低三下四,能要来钱的话,就低三下四吧。” 北方的冬季,天黑得特别早。外面还是黄昏,室内的光线已经很暗了,办公室里一直没有开灯,任凭黑暗一点一点地淹没掉里边两个孤独的影子。 吃饭的铃声响了。 第六章4 医院。 陈帆在给家属喂饭,家属脸色苍白,把陈帆的勺子挡开了:“老陈,你也吃一点。” “这是你的病号饭,我吃不下,一会儿我下去吃。”陈帆耐心地劝。 “唉!”家属叹气,看着趴在病床边上睡着的孩子,无限爱怜地摸了摸孩子的脑袋,“老陈,在这儿住院太贵,我待不住,我今天好点了,要不咱们明天回家吧,你部队里要忙,你就先回去,我和孩子在家,孩子懂事儿,不用你操心,我自己吃点中药,没事儿……” 陈帆像没听见一样:“来,别想其他的,再吃一点儿……” 病房外走廊的一角,一个医生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和陈帆说着什么。 陈帆不住地点头。 终于,医生摇摇头,叹了口气,走了。 陈帆眼里有泪,不愿让人看见,对着走廊上的窗户,看着外面的沉沉夜幕。 一个孩子端着小饭盒走了过来,拉拉他的衣襟。 陈帆回头。 “爸爸。”小孩奶声奶气地叫他,把饭盒举了起来。 陈帆一把接过饭盒,把孩子紧紧搂住,轻声抽泣起来。 第六章5 葬礼。 张春江书记家的老屋外,挂着两个大白灯笼,门口的花圈摆了一溜,大喇叭放着哀乐。上午十点前后,已经密密麻麻挤满了人,县里,乃至市里,都来了不少人。 最开始是一个人,一个正在门口的花圈上看挽联署名的家伙发现南面正大门口走来的这三个人。 这三个人的队伍如此奇异,突兀,以至于他忘掉了看挽联。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人群在小声地议论,越来越多的人挤到了门里外两侧,伸出脑袋,一言不发地往外看。 哀乐没停,大家的呼吸都屏住了。 军装。 三个穿着军装的男人越走越近。 王刚、陈帆,两个上校,肩膀上十二颗银星。 后面跟着一个兵。 他们三人走到院子门口时,所有的人都死死盯在他们身上,现场的安静不是基于沉痛和肃穆,更接近于一种惊讶与肃杀。 院门口,他们停住了。 王刚轻轻地摘下军帽,开始解87式冬常服的扣子。 陈帆也是一样,两个人脱下的上衣和帽子,都搭在了史大斌的胳膊上。 史大斌像站岗一样,一动不动,戳在门口。 胳膊上是十二颗银星的肩章。 两个脱掉了军装的人,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缓缓走进了院子,径自来到了灵堂。 白蜡烛前,是一个陌生的老太太。 没有一丝犹豫,跪下,磕头。 门外的史大斌像标杆一样戳在原地,双手依旧一动不动,只是眼眶红了。 所有人被这一幕惊呆了,一时间,空气好像都凝固了。 北方的初冬,两个穿着衬衫和毛衣的男人,跪在灵堂前磕头。 张春江怔怔地看着,好半天,回过神来,走上前去,扑通一下跪在地上,紧紧抱住两个人的肩膀,嘴里不停地喃喃道:“好兄弟,好兄弟,够义气……” 人群如一锅烧开的水一样,嘈杂起来。 院门外一角,停着两辆黑色的小轿车,在众多赶来参加葬礼的小车中,它并不算显眼,车牌号也是普普通通,看不出什么新鲜来。车里的人没有下来,而是一直盯着院子里出入的人群,亲眼看见两个军官走到门口,脱掉军装,进门磕头。 司机的脖子上挂着一个小小的录音笔,他轻轻抄在手里,一边数着院附近的车牌,一边报出来录下。 车后座的是个中年人,刚刚放下手里的相机,突然指着史大斌问了一句:“他们是哪儿的?” “没开车来,不知道啊。”前排的人摇摇头,“这个作风,要不得啊。” “你叫检察院的同志留心一下这个线索,”中年人看见张春江送王刚和陈帆出门了,“如果有问题,咱们可以请上级和省军区纪委沟通。” “是。”前排的人抄起了手里的对讲机,“小孙,小孙……” “收到。”后面一台车里传来了回音。 “你打听打听,这两军官是哪个部队的。” “是!”后边一辆车里是两个小伙子,坐在司机边上的那个收了线,把手上的小本和笔倒扣过来,从身边摸出一个小小的望远镜,捏在手里,看了看史大斌。 这是一只6倍的小望远镜,看得史大斌就像站在眼前一样,一动不动。 院门口。 张春江紧紧握住王刚的手:“啥也不说了,兄弟,重孝在身,改天一定要和你们两位喝上一次酒!” 王刚和陈帆笑笑,和他握手,又把他送回院里,跟着接过史大斌手里的衣服,边往身上穿边走。 走出去没多远,一辆黑色的小车停在了他们身边。 王刚和陈帆退了两步,站在路边。 车门开了,副驾驶座上下来一个年轻人,手里拿着一份地图,一脸苦恼,带点南方口音:“解放军同志,请问绿园大酒店怎么走啊?” 史大斌看了他一眼,好像还没从刚才的沉痛和悲壮中恢复过来,一言不发地低头,在地图上给他找到酒店,跟着抬头,伸手指路,没有一句多余的话:“你从这条路进市里,这边,然后这边,第三个路口,左拐,上大路……” 这个叫小孙的年轻人连连点头,“哦,哦,多谢,多谢……” 史大斌收回了手:“就是这样了。” “多谢,”年轻人一把把地图夹在胳膊下边,伸手去抄史大斌的手,紧紧握住,“谢谢你了,解放军同志,你们是哪个部队的啊……” 史大斌回头看了王刚和陈帆一眼,面无表情地说:“预备役炮兵团。” 汽车一溜烟地开走了。 三人又开始走路,一言不发。 “团长,政委。”史大斌突然开口说话了。 “嗯”? “刚才那人是故意问路的。” “哦?” “他们的车牌换过,螺丝上有痕迹。” “套牌车?” “但是牌照框是省公安厅车辆管理处的,上边有拼音缩写……” “那你的意思是?” “警车。” “哦?” “他们问的绿园酒店,就在省城'杀人一条街'上,省检、市检、高法、中法,都在那上边……如果是警车,不应该不知道。” 王刚和陈帆有点惊奇,轻轻对视了一眼,然后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初冬的小车站,显得很荒凉。 这还是上午,寒风中只站着三个穿军装的人。 史大斌有点不安:“团长,政委,刚才那个车?会有问题么?” 王刚轻轻地摇头:“不大明白。” 陈帆看了一眼史大斌,史大斌知趣地走到了一边。 陈帆收回了目光,轻轻地对王刚说:“是不是咱们不该来这儿找张书记?” “不找他,哪儿来钱?”王刚苦笑,“他就是个坏人,咱们也得陪着他把这出戏唱完。” “老王,你得小心你自己……” “与魔鬼共舞的,不可能是天使。”王刚又是一个苦笑,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 “咱们但求问心无愧吧。” 第六章6 另一台小轿车,车里还是那个叫“小孙”的年轻人。车停在财政局门口,看着史大斌和王刚从里面出来,走到门口,王刚小心地把手里的支票夹在包里。 车里的小孙,静静地看着。 银行门口,小孙还在车里,一路看着王刚和史大斌从里边出来,走过了马路。下车,拿着汽车钥匙跑进了银行大厅,找前台问:“我刚停车去了,你看见我们首长了么?” 柜台里的小姐看他穿着便装,有点反应不过来:“部队的?走了,刚才在那个柜台办的业务。” “哦。”小孙一边说谢谢,一边往她手指的方向走去。 银行为企业、政府部门的大笔资金交易专门设了一个柜台,小孙走过去,冲着柜台里小姐一笑:“单位明天取钱,表让我自己填吧。” 小姐也笑,递出来一本“大额资金交易登记表”。 小孙撕下最上边一页,把表递回去,在银行大厅里转了一圈,像是在找地方填表,但是等银行里的小姑娘想起来抬头找他,却发现找不到这个人了。 检察院。 小孙在办公室里,手里捏着那张登记表对着光仔细地看。 中年人过来了,拍拍他的肩膀:“看出啥来了?” “应该是地方财政给他们拨了一笔钱……” “大概张春江那儿给的,你就盯这条线吧,看看他们这笔钱怎么花,特别是和张春江,还有没有工作以外的来往,钱上边的……” 中年人说完,又拍拍他的肩膀,离开了。 小孙虽然重重地点了头,很有决心的样子,但是心里却有几分莫名的沉痛。他轻轻地抽出那张表,用铅笔顺着上边的痕迹,描下了一组数字: “1,0,0,0,0……” 六个零。 第六章7 预备役炮兵团大院。 办厨师培训班的两个人一人带着一台卡车进了大院,正看着王刚笑眯眯地从大楼里出来。这二位挺得意,带着王刚绕到卡车后面,把篷布一掀:“王团长,你看!” 车里装的是水泥和白灰,还有一堆堆管线。 “王团,您看卸哪儿?”正说着,吴朝虎已经领着一伙穿得七七八八的家伙走过来了。 王刚冲着院里剩下的人一招手:“同志们,集合,集合,干活了!” 一群人蜂拥而上,就开始搬材料了,王刚也亲自上阵了,办厨师班的家伙一边打下手一边问:“王团,上次见那个首长怎么没看见啊?” “哦,你说咱们主任啊,主任去抓养鸡场了……” “养鸡……”一句话把这人噎住了,等他回过神来,王刚已经和一个兵拎着白灰桶走远了。他扭头看身边一个家伙穿着背心叼着烟,问:“哥们儿,你也是这个团的?” “哪儿啊,”那哥们儿把烟从嘴里拽下来,一乐,“你是开厨师培训班的吧,我和你们一样,也是租兵团的房子,我们在一楼搞修车厂……” 开厨师班的家伙彻底给惊了:“我靠,从没见过这样的部队!” “八二养鸡场”是个小破院,三面都是刚搭起来的土棚子。门口贴着几个塑料牌牌,上面写着名号:82130养鸡场。 赵尚林在大门口搬了一个凳子坐下,越看越高兴:“嘿嘿,这棚子就是那5000块钱奖金搭的?” “嘿!”史大斌从棚子里检查了一圈,钻出来,“就是个料钱,地是县政府给的,人是咱们找来帮忙的,没花钱!”说着一回头,看见三个老百姓在门外远远站着,招呼他们,“嗨,怕什么啊,过来过来!” 说着三人到了眼前,史大斌给赵尚林介绍:“主任,这三位,都是咱们的预任官兵,我和他们谈了,愿意来咱养鸡场干活。” 三个老百姓还有点拘谨,赵尚林上来和他们握手,最后一个老兄手有点不知道往哪儿放,一着急,给赵尚林敬了个礼。 赵尚林也回礼:“同志们,今后咱们就真是同志了,你们编兵编进咱们预备役团,组织训练的时候,就是咱们预任官兵;回头训练完了,你们也没事了,就来咱们团养鸡场帮忙,咱们发工资,哈,也都不是外人,好好干,养鸡场挣钱了,团里条件好了,给大家发奖金……” 一个年纪大点的挺感激,一把拽住赵尚林的手:“首长,你的意思咱们都明白,咱们厂子垮了,发不出钱来,年轻人出去打工,咱们有家有口的,走不开,想做点小生意吧,还没本钱。这回还得多亏部队想着咱们,给咱们这个事儿做……” 赵尚林听他这么说,有点高兴,又有点忧伤:“现在这样,也是个没有办法的办法,大伙好好干,有什么困难就提,团里现在环境不好,但是能解决,还是尽力帮大家解决,等回头条件上去了,大伙再使一把劲,把训练和战斗力抓上去……” “首长。”一个怯生生的声音。 “哦,”赵尚林低头一看,是一个娃娃脸,“啥事?小伙子?” “首长,”娃娃脸鼓足了勇气说,“咱们训练,真的可以开炮么?” 第六章8 王刚推门进办公室,陈帆正站在办公桌边看桌上的一份文件,一个包扔在身边的凳子上。 “政委,好了么?还不走?我叫他们下面车等着,捎你一段。” “老王,我还是不走了吧。这部队里又是装房子,又是开养鸡场,没几天,第一次冬季演习就开始了……” “得得得,别给我扯这个,”王刚一把拎起陈帆的包,把他往外推,“部队的烂事儿多得很,你家现在遇到难处了,你就放心交给我和尚林主任,你好好在医院待着,等你家属病好了,你三倍给我补回来,现在,你把你自己的事儿给办了。” 站在窗口边,看见院子里陈帆跳上卡车,王刚努力挤出一个笑脸,冲他挥挥手。 车很快就开走了。 窗外,夕阳西下,院子里空荡荡的,王刚突然想起他刚从南疆回来的那个傍晚。 在那个傍晚,夜色中开来了一辆再熟悉不过的小车。 一位穿着老军服的将军跳了下来,在一个和眼前这个小院差不多的操场,四周,同样群山环绕。 “你的任务完成了么?”将军低着脑袋看王刚的表情,仿佛在欣赏一幅画。 “最后一项任务是撤离……我想……我可以完成了……” “你完成得好么?” “报告首长,我们完成得都很好……我们服从了上级的命令,该走的都走了……有些我看不到的部队,我也知道,他们都完成得很好,”王刚的声音里渐渐有了哭音,“这一次,我们的部队胜利了。” “哦?我们的部队胜利了?” 看着夜色中的远山和眼前的年轻人,将军伸手替王刚擦去了眼泪:“你做得很好。” 根本擦不干净,泪水源源不断地涌出。 泪水决堤后,苦苦支撑的信仰也决堤了。 “我撑不下去了!” 王刚突然躺倒在了沙发上,眼前渐渐模糊起来,熟悉的身影,一个个闪过——吴凯锋、侯风林、陈海波、穆青,还有那个被抓禁闭的老汽车兵江建…… 这个冬日的午后,当王刚重重躺下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当初的绝望,四下看去,孤立无援,没有任何一个人、任何一种力量可以帮助他。 天已经完全黑了,在这个城市的不远处,就是烈士吴凯锋的家。 一盏孤寂的灯亮着。 他的遗像静静地挂在客厅中,就在照片的下面,一张小小的饭桌上,两位老人相对而坐,像是在完成一项艰难的任务一样地吃饭。他们桌上的饭菜,十分简单。只是在对着墙的桌子一边,静静地摆着一个空空的小碗,边上放着一双筷子。 相比寒夜早早来临的东北,在遥远的南疆,秋意尚浓,夕阳之下,一个黑衣女人痴痴地站在小院门口。她的手里静静地燃着一支烟,没有抽,只是静静燃着。 身后的小屋里,男人的眼睛因为生气而憋得血红,他劈手摔掉手里的一只杯子,冲出院子,拽起女人的头发就往屋里扯。 女人被拽倒在地,整个人都弯过来,但是手里仍然死死地捏着那根烟,一言不发,好像习惯了这种痛苦,或者说,她感受不到这种痛苦。 男人拖不动,气得一把把她掼在地上,又回到了小屋里。这间连灯都没有点亮的小屋,历经长期的夫妻战争,已经没有多少完整的家具了。 邓海在相亲。 穿得整整齐齐的西装,坐在一家咖啡厅里,手足无措,脸涨得通红。 桌子对面是两个女人,一个努力地矜持微笑,另一个很鸡婆地歪着身子咬耳朵,边说边用眼睛瞥一下对面的邓海,不知是不是在笑他傻气。 “你在公安局是干啥的啊?”鸡婆女人憋住笑问。 “啊,”邓海就差没抬手擦头上汗了,“我是科员,给领导写材料的……” “哦,那还不错,挺舒服的。”鸡婆说着朝她的女伴努了努嘴。 女伴似乎还有些害羞,低头没说话。 鸡婆又张嘴了,正开口,BP机突然响了,把她吓了一跳。邓海抄起BP机看了一眼,眼睛里却好像突然放出了光,站起身来就准备走,突然感觉有点不自在,伸手一把揪住自己西装的后领子,使劲一扯,居然把西装从前边脱了下来。 “麻烦帮我拿一下,我回头找你取……”对面的女人看着扔在自己手上的衣服,愣住了。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邓海已经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绿莹莹的一百块钱放在桌子上,转身头也不回就往外走,边走边解下领带,揣在裤子口袋里了。 等两个女人反应过来,结账走出咖啡厅时,早就看不见人影了。 鸡婆还是有点发愣:“这小子干啥去了啊,心急火燎的。” 女人摇摇头,嘴角竟有些笑意。 水滴下来,鸡婆女人抬起头,又伸出手一试:“哎哟,下雨了!” 大雨倾盆。 街边人行道上一个小报摊。 报摊上盖着塑料布,一个人穿着雨衣坐在小马扎上。 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只有少量汽车飞驰而过,溅起一片水花。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孤独的影子。 几辆军车被红灯拦在了路口,路上空荡荡的,军车还在等。 车上虽然搭着帆布,但是靠近车尾的几个兵还是给雨水淋得透湿,不知为什么,兵们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外面的雨雾,表情很严肃。 整个世界都很安静,只有雨水落下和卡车雨刷有节奏的声音。 马路边上的那个影子,怔怔地看着军车,痴了。 他的手搭在腿上,只有三个手指。 退伍老兵,江建。 陈帆家。 家属的化疗反应相当严重,沿着静脉滴注的路线,仿佛都能感到药物的灼烧。脱发,呕吐,体重大幅减轻,不成人形。 药瓶还悬在床头的铁架子上,人已经睡着了。陈帆轻轻地替家属拔下手上的针头,她惊醒了。陈帆冲她笑笑,她疲惫地笑笑,(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又闭上了眼睛。 房子很小,几乎转不过身来,陈帆起身,出了卧房,外面是个小客厅,一角的茶几边,小女孩在写她的作业。陈帆摸了一下她的小脸蛋,进了厨房。 厨房的灶火上,炖着一小锅鸡汤。 陈帆关掉了火,转身准备拿碗筷的时候,看见了茶几边小孩抬着头,馋巴巴地盯着厨房里的他在看。 陈帆心里一痛。 天色已经暗下来,这是东北的一处普通山沟,磐石镇,宝山乡。 焦义安要走了。 一辆小吉普车载着他和团里另一个干部,一路颠簸着开进山里。 看着外面熟悉的景色渐渐隐入夜幕,焦义安有些伤感,趴在窗户上,不说话。那个干部看了看他的背影,叹了口气:“老焦,好好看看,回地方去了,再想看,就不容易了……” 焦义安没说话。 那个干部叹了口气,放弃了继续劝慰他的打算。 吉普车静静地开到红六连的院子里,停下了。 焦义安轻轻地跳下车,锁门,转身。 他愣住了。 ——红六连连部所有的兵,都静静地站在董存瑞的塑像前,仿佛是在等他。 连长和指导员也静静地站在队列里。 这不像一场欢迎,更不像一场欢送,这古怪的场面,让焦义安如坐针毡。 他静静地站在队列前,几次想开口,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天色愈发暗了,焦义安舔舔嘴唇,终于说话了——声音发虚,像飘在空中: “同志们,我要走了……” “我没当好老班长的兵……” 夜色中,是一行行亮闪闪的眼睛,没有人说话。 焦义安的声音越来越低沉:“你们要,你们要……” “董存瑞在解放隆化的战斗中壮烈牺牲了,让我们踏着他的足迹——”连长拖得长长的声音,撕破了这一片令人难堪的沉寂。 “奋勇前进——” 这句口号对于这支部队里的每一个人来说,都太熟悉,跨越时间,跨越空间,跨越了一代一代的官兵,跨越了他们的军旅生涯,从部队到地方,从山沟到市镇,很多人,很多时候,都会想起它。 焦义安坐在吉普车里,走在最后一段离开的路上,仿佛可以看到自己脱下军装,走在热闹的街道上的样子…… 世事无常,尘世嚣嚣,少年参军的荣誉和梦想,不可避免地在事实面前屈服。军队就像一条没有尽头的大河,或主动,或被动,多数人的结局是离开。 我没有撑下来,每个人都在追求自己的幸福的路上——奋勇前进。 第六章9 穆青蹬着一辆三轮车往回走,倒骑驴,夜色茫茫,因为冷,街上很干净,只有不多的几辆车匆匆开过。 路边是一家夜总会,霓虹闪耀,金碧辉煌,映得路灯都有些失色了,门口停着几排轿车,码得整整齐齐。倒骑驴路过这儿没几步,就听见路边巷子里传出女人喊救命,穆青停下来了,一条腿蹬着地,伸出脑袋往里边看。 里边的路灯不比街面上,是白光的,色温高看着晃眼睛,但是照亮不行,只能影影绰绰看见一辆小轿车,三五个人在巷子里推搡。 穆青眯缝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继续骑车往前走。 小巷里的女人嘴巴给堵上了,对方使劲一推,女人的脑袋重重撞在墙上,眼泪一下就下来了。几个小伙子还在笑,一个摁着手,一个伸手往衣服里探,一个在边上抽烟看,还有一个兴奋得坐在小轿车里按喇叭。 穆青把倒骑驴停在路边,锁电话亭上了,跟着抄起话筒,按了三个号码:“喂,110么?” 女人已经给推倒了,放弃了反抗,趴在汽车后备箱上,三个家伙在后边手忙脚乱地忙活,车里的人笑笑,没理他们,自己给自己点上了一支烟,刚吐了一个烟圈,他愣住了。 车前一片昏暗的小巷里站着一个人。 车里的家伙把大灯点亮了。 穆青一边抬手挡眼睛,一边往路边溜,躲开汽车前脸,边躲边往前走,南方口音努力学东北话,还是不标准:“小哥几个干啥呢?喝酒了?” 车里的人没说话,后面的三个家伙炸了窝: “老帮子干吗的?” “哪儿冒出来的?揍他!” “猪!你先把她摁住了,别给跑了……” 酒气冲天。 穆青还在笑:“几位小哥别整我,我胆小……”边笑边往后退,靠住了墙,看着几个人走近了,赶紧摆手,“别,别,小哥,别……” 没人答理他,三个家伙拽着女人,走到前边,把女人往车里一塞,不由分说,一拥而上。 穆青的笑容僵住了,嘴角轻轻一抽,还在摇摆的手搭上了第一个家伙的胳膊,这家伙是个胖子,穆青攥不住他的胳膊,另一只手只好攥住了他的衣襟,一个推搡,胖子给撂趴下了。剩下两个一看气坏了,迎面冲上来拦腰抱住穆青,另外一个绕到侧面,对着穆青的软肋就捣了一拳头。 穆青疼得抽了一口冷气,急了,抬脚把身边这个踹开,往后一仰脖,跟着往前一砸,“砰”的一脑门砸在抱腰的家伙鼻子上。 血当时就喷出来了,抱腰的胳膊自然也松了,警报解除。另外两个从地上爬起来,还往上冲,胖子学精了,不敢抱腰,死死拽住穆青的手腕子,另一个捡了半块砖头冲着穆青的脑袋就砸过来了,穆青让过砖头,肩膀上结结实实挨了一下,这下真急了,另一只手掰开胖子的指头,一使劲,听见响了,胖子手指阵亡了几根,一屁股坐在地上,还没来得及叫唤,捡砖头的哥们儿也被穆青别住了胳膊,狠狠一脚跺在脚背上,手上使劲一推,也坐地上了,人倒了,脚背还给穆青死死踩着,疼得咝咝抽冷气。穆青一撒,他才解放,一把抱住脚脖子,开始哭爹喊娘。 车里的哥们儿下来了,边往前走,边举着手喊:“大哥,大哥,误会,误会!” 穆青笑了,用脚尖轻轻踢踢鼻子破了的家伙:“小哥,没事吧,赶紧把人家姑娘送回去,扶你这两哥们儿去医院,赶紧了……” 车里下来的人也跑过来了,一边往外掏烟,一边抬头冲着穆青尴尬地笑:“大哥,兄弟有眼不识泰山……” 穆青笑笑,接过他的烟,那人赶紧掏出打火机给穆青点上,嘴里还在啰嗦:“大哥多原谅,小兄弟不懂事儿……” 正说着,脸色变了。 他把打火机揣回口袋的时候,又往外掏了一件东西,可刚拿出口袋,手腕就给穆青左手死死攥住了。 穆青嘴上还在笑,指头上一使劲,那人哎哟一声,撒手了,手里的东西掉下来,穆青抄手接住。 居然是个小电棒。 那人看偷袭失败,也急了,嘴里骂了一句“老王八蛋”,抬脚就往穆青裤裆里顶。穆青轻轻让过这一下,也提膝,一个膝撞撞在他的大腿上,人登时就歪了,还没等倒下,穆青右胳膊抡圆了狠狠砸在那人脑瓜顶上,登时把一个小电棒砸得稀烂,苦主一捂脑袋,又蹲下了。 刚站起来的家伙一脸鼻血,看着刚才这一幕,地上又倒了三个,吓得站在原地不敢动了,愣愣地看着穆青,眼睛越睁越大。 穆青回头一看,巷口红蓝双色灯闪耀。 警察来了。 穆青只顺着警灯的方向看了一眼,就像变了个人似的,马上老实了。可另外四个人看见警察,顿时就来了力气,一个举着肿胀的手指头,一个捂着滴血的脑门,还有一个跛着脚,争先恐后地冲上来揍穆青,只是各个有伤在身,战斗力大减,拽着衣服用不大灵光的拳脚招呼,打到别人之前,自己要先“哎哟”一下。 这种情况之下,穆青也不敢还手,一边挡,一边往后躲。 打了没两下,警车里过来一个小警察,走到近前,四个人好像没看见似的,继续围攻穆青,给小警察架开了。四个家伙一下炸了窝,有的吵吵着要上,有的吵吵要找公安局领导,意见很是不统一。 小警察怕场面控制不了,不知道怎么处理,有点面露难色,四个人看他不说话也懒得答理,胖子高举受伤的胳膊,艰难地伸出另一只手隔着警察继续打穆青,小警察一下急了,劈手把胖子的两只胳膊打开。 胖子这下急了,“哎哟”一声,喊了句战斗口号:“哥几个,连他一起揍!” 一拥而上。 这年轻人终究是年轻人,小警察给人七手八脚地戳着,也急了,抄起对讲机就砸闹得最凶的胖子脑袋。胖子那边虽然人多,可刚被重创过,挨了这两下,士气顿时大减。这时,车里另一个警察也来了,给胖子上了铐,剩下几个一看老实了,一个个给押上了车。 小小的面包车里几乎给塞满了人,两排椅子,除了四个扎刺的,还有穆青和那个女孩。有个小子先坐了进去,看穆青也坐在身边了,可能是害怕,不断地往里缩地方,最后干脆趁穆青一回头的工夫,跑到对面的椅子上和另三个挤着去了,压低了嗓门:“哥几个,给让让”。 小警察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往后看了一眼,没说话,反而有点扬眉吐气的意思:“他妈的,给我都带走!” 四个小子没说话,眼神滴溜溜转。 穆青坐在一边,感觉有点不好。抬头看了对面几个人一眼,那几个小子把眼神避开了。 派出所,两层小楼。 两个警察一下带进来六个人,加交接的,门口显得乱哄哄。一个披着大衣的老警察正打哈欠溜过来看热闹,不是别人,邓海的师傅,正好赶上穆青和女孩给带上楼分头问话。 穆青正在楼梯上,一回头,也看见老警察了,眼熟,来不及细想,就给带走了。 老警察摇摇头,再往回一看,四个家伙一看到了派出所,大概是看人多,抱着手的,抱着脚的,抱着脑袋的,在地上耍赖。 三个人分别拽住三个警察:“找你们领导……” 胖子吊着受伤的右手,用脖子夹着电话左手拨号,一接通,带着哭腔就号上了:“爸!爸!我被警察打了!” 一号不要紧,用力过猛,话筒掉地上了,又慌里慌张去捡。 老警察笑了笑,摇摇头又回屋睡觉去了。 第六章10 一辆白牌照的吉普车“嘎吱”一声停在门口了。 吉普车上蹦下来两个穿军装的中年人,挂着专武干部的衔。 走在前边的正是徐金戈。 手指头给掰得肿起来的胖子从窗户里看见救兵来了,咣咣地砸门。门房老头一开门,给胖子一把推开,抱住徐金戈就开始号:“爸!爸!你来了!我们给人打了……” 屋里四个小子本来脏兮兮地坐在地上,看见徐金戈,这下简直要沸腾起来。 邓海的师傅又给吵醒了,披着大衣探出脑袋刚开门,走廊上气势汹汹地一对父子就过来了。 大半夜的,除了门房一个老头给吓得一愣一愣,走廊上根本没人。 徐金戈看见走廊上探出一个脑袋,劈头就问:“你怎么随便打人?” 老警察懒得理他:“谁打人了?” “还说不是你打的?”徐金戈就差跳起来了。 就在这时,边上一间休息室的门开了,刚才带胖子他们回来的小警察也给吵醒了,开门往外瞅,没等他睡眼蒙眬看清楚,胖子已经开始叫了:“就是他!就是他!爸,就是他打我!” 没等小警察说话,上前飞起一脚,正好踢在裤裆上。 当时就蹲下了。 徐金戈没看地上的人,一把抓起胖子的手,看见肿得像个馒头似的,气得抄起桌子上的电话,一下把值班室的窗户砸得粉碎。 后边三个人跟上来了,给穆青用电棒砸破头的小子拉住徐金戈:“徐叔,徐叔,别生气,刚才打我们的那个小子给带楼上去了……” 楼上正在给穆青问话的警察听见楼下玻璃粉碎的声音,坐不住了,一指穆青:“你在这儿坐着。”想想不放心,又拿起桌子上的手铐把穆青锁在了椅子上,跟着关门往楼下跑去。 楼梯没下到一半,给徐金戈他们截住,胖子瞪着血红的眼睛:“人呢?” 那警察没说话,胖子刚想往前冲,给身边的小兄弟拉住了。徐金戈狠狠地哼了一声,带着人冲上楼去,把这个警察一个人撂在了楼梯上。 门是给胖子一脚踹开的。 原本铐着穆青的椅子上,只留着一副手铐,房间里的窗户开着,吹得桌子上几张纸乱翻,徐金戈上前两步趴在窗户上往外看。 窗外一片漆黑,两层楼,说高不高,说低不低,徐金戈伸脑袋往下看,给夜风一吹,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咣当”一声,胖子他们在身后把椅子踹倒了。 徐金戈回头瞪了他一眼。 给砸破头的那个小子走过来,在桌子上抄起一张询问笔录,递到了徐金戈眼前。 警察的问话记录写得很简单,甚至还没有写完。 抬头两行是时间地点,再往下,就是身份信息。 徐金戈瞟了一眼,自言自语道:“这南方人怎么跑咱们这儿来了?” 胖子挤上来,恨恨地说:“爸,要是给我支枪,我打死这老东西!” “滚!” 徐金戈终于怒了。 第六章11 王刚来预备役炮兵团以后的第一次演习快开始了。 在团部里,王刚和赵尚林闹了别扭。 “主任,这事儿……”王刚摇摇头,“不行不行,人家不是咱们预备役团请来干活的工人,咱们不能这样,演习不让人参加?绝对不行。” 赵尚林笑了,一点也不恼:“团长瞧你说的,咱们又不是不给他们工钱。现在养鸡场确实离不开人,咱们这几个干得挺好,这次要出去演习了,一走半个月,养鸡场谁来管?就算我留守团部,把办公室搬到养鸡场去,可就咱们团这个架子,还有几个干部能留下来帮忙?咱们总不能再花钱请人来看吧?” “主任,你的意思我明白。可咱们预备役团找人来,一年到头就养鸡?好不容易有个演习都不让人参加?这样的话,还要咱们预备役干啥?不和老百姓一个样了么?” “这么着吧,团长,我说了你也不信,要不你自己去养鸡场问问他们?” 82130养鸡场。 王刚一进院子,里边扎堆说话的几个人就马上闭嘴了,一个个直愣愣地盯着他。除了在养鸡场干活的几个人,还有几个不认识的老头,墙角居然还堆着他们的行李卷,看来是把这儿当家了。 “这几位是?”王刚指着几个不认识的老乡,有点恼火。 在养鸡场干活的还没说话,倒是一个不认识的老头挺大胆,站起来就和王刚握手:“首长你好啊,咱们几个是来参加冬季演习的啊!” “哟,现在就来了?”王刚很意外,说完觉得不大对劲,“你们几位这年纪?” “嗨!”那老头一拍大腿,“首长你不知道,咱们农村人显老……” “是么?”王刚有点怀疑,“还有两天才演习呢,这团里还没安排你们住的地方,要不你们几个先回去?或者在周围镇上给你们找找招待所?” “嘿嘿!”那老乡咧嘴一笑,“首长,咱们老哥几个是刚参加完民兵训练来这儿的,眼看着还有两天就到预备役训练了,咱就不回去了,在这儿等着,两头跑,闹得慌不是……” 说完觉得挺划算,看看四周。 身边的几个老头,连同养鸡场的几个人开始一起点头表示赞同,王刚差点背过气去,点点头,啥也没说,飞快地转身走掉了。 “重复编兵,重复编兵啊……”王刚坐在办公室里,有点丧气,“民兵和咱们一套人马,两块牌子,这还要咱们预备役有啥用?” “呃……”赵尚林有点无奈,吞吞吐吐地道,“团长,这事儿,您得有个准备……” “嗯?还有啥?” “咱们预备役有个老大难问题,就是这个。现在不比当初,城里人都有自己的事儿做,乡下的能走也都走了,剩下能编的,一共才那么点人,民兵和预备役都来要,咱们的基础不如民兵,历史传统也不如民兵,能编够数,就算运气了,重复编兵的问题,民兵那头不计较,咱们可不敢提啊……” 赵尚林苦笑,看了王刚一眼:“团长,咱们下边编兵的工作没做好,有些事儿也一直没和您说。刚才说的重复编兵,好些素质好的兵员,民兵编进了他们的机动师,咱们去要,还得求着,剩下的人数不够,还有一些都顶替来的,就糊弄糊弄点名,眼看着演习要开场了,你早晚得知道……” “刚才我看见几个,年纪都挺大的……” “嗨,都是来顶人的,有的是替家里人,有的就是来拿那点补助……到时候点名,得有麻烦……”赵尚林摇摇头,“团长,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你也别太着急了,咱们慢慢来吧。没啥事儿,我先出去了?” “嗯。”王刚点点头,看赵尚林关上门出去了,屋里顿时寂静下来。 预备役团一栋楼里现在有了一个汽修厂,一个厨师班,外边的人比团里的多了好几倍,整天闹哄哄的,热闹得不一般,王刚关上门,外面的声音还是能传进来,只是显得非常遥远,透出一种古怪的冷清。 王刚在办公室里找烟,翻出来两个烟盒,晃了晃,居然都是空的,不禁有些丧气。 茶楼小间里,烟雾缭绕,徐金戈和张春江各带着儿子,面对面坐着。 徐金戈的胖儿子坐在老爹身边,吞吞吐吐地说事情经过,边说边看对面年轻人和自己老爹的脸色。徐金戈坐在沙发上,也有点紧张,不时地抬头看看对面张书记的脸色。张春江脸色不大好看,却也没什么表现,靠在椅子上,似听非听的样子,好不容易等徐金戈的胖儿子说完了,才斜眼瞟了身边的小子,问了句:“是么?” 张书记的这位公子正是当天的事主之一,坐在车里,给穆青用小电棒把脑袋砸开瓢的那位。脑袋上的胶布还在,臊眉耷眼地不吭声,听见老爸问,不点头也不摇头。 徐金戈的胖儿子看他不吭声,有点着急,干咳了两下,看对方还没反应,又扭头求助般地看自己老爹。 徐金戈给他看得急了,抬手一个耳光就扇过去了,反手高高举起,正要再来一下,对面的张春江说话了:“老徐啊,别冲动,孩子的事情么,年轻人闹着玩,也不是什么大事儿(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批评教育一下就行了,何必动手呢?”边说,边给自己点上了一根烟。 徐金戈脸色憋得通红,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张春江笑了:“好了,我还有事儿,先走。”说完这句,跟着就起身。 儿子赶紧给老爹把小间的门打开,低着头跟了出去。 门关上了,徐金戈像泄了气的皮球一下瘫在沙发上,胖儿子想凑过来说话,给他一脚踹在肚子上,这下踹得不轻,胖儿子一下栽到了墙角,他赖在地上,正要号啕大哭,被徐金戈一把拎住了耳朵,恶狠狠地说:“少他妈给我丢人!兔崽子,你给我记住了,这回的事儿,不准和任何人提起,特别是张书记的儿子,记住了没?” 胖子耳朵给拽得变了形,忙不迭地点头:“记住,记住了,爸,爸,别扯……” 徐金戈恨恨地一撒手:“兔崽子给我听好了,女孩那边,去和人家说好,自己闯得祸,自己擦屁股去!那个打你的人,你自己去找!挨了人打,自己去找齐儿!可你给我记住了,等这事儿完了,再给我惹是生非,我他妈揍死你!” 胖子的眼泪给拽出来了,捂着发烫的半边脸,认认真真地点头。 次日上午,徐金戈早早脱了军装带着儿子出去“擦屁股”。 出事儿的那个女孩家里是普通人家,爸爸病在床上,一着急就咳嗽,几乎说不出话来。妈妈也是老实人,看着家里的来人,惴惴不安。 徐金戈提着一兜子奶粉和水果,进门就撂在桌子边上,坐都没坐。胖小子看了老爸一眼,吭哧吭哧地和女孩说对不起。女孩不敢说话,只是满脸通红地低头,眼睛里一闪一闪地,躲着胖小子和徐金戈的目光。 女孩妈妈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儿,胖小子又颠三倒四地说“闹着玩儿不是故意的”,听得很不明白,焦急之下,一会儿看看女儿,一会儿看看徐金戈父子,闹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儿。 胖小子边说边看老爸,发现他盯着墙角没说话,看不出反应,倒是女孩被胖小子说着说着哭了起来。 徐金戈站了一会儿,估计差不多了,抬手又狠狠拍了一下儿子的脑瓜,做了总结发言:“行了,别给我丢人了,给人赔礼道歉,下回还敢不敢再这样了?” 整整一个上午,胖小子被徐金戈训了一路。 到了中午,徐金戈扔下他自己回武装部了,胖小子这才松了口气。等小兄弟开着小面包车和他碰头的时候,他几乎快要哭出来了。像个沙包似的把自己重重扔在车座上,点上一支烟就开始长吁短叹。 身边的小兄弟就笑:“徐哥这是怎么了?唉,我和你说呀,打我们的那老王八蛋找不着了,这家伙可厉害呢,警察也在找他,他干脆拍拍屁股没影子了,窝里留下一个老婆和一个老娘……” 胖小子一下蹦起来:“找着窝了?” “嗯,怎么?” 胖小子这两天憋了一肚子气,恶狠狠地把烟头掐灭,只从牙缝里挤了几个字。 “现在去!堵他!” 第六章12 整整一天,邓海都在不停地看自己的BP机。 相亲认识的女朋友和他看对了眼,感情发展神速,已经快把他的BP机打烂了,一天几十个,内容只有一个: “回电!” 哪里能回电,一处的人几乎统统坐在一间大办公室里了,上厕所都是两个人一起。办公室里的人,表面上看起来,坐得七零八落,各人忙各人的,还有个把清闲的在喝茶看报,可是仔细看看,茶杯和报纸都在发抖——虽说是刑警,可大行动前,哪有不紧张的? 每个人前边桌子上,都扔着一个小包,有人一次又一次地把里边两件换洗的内衣和牙具拿出来,又装好。枪早就领出来了,年轻的同志几乎都领的是五四式,有几个闲不住的已经在桌上铺开一张纸,把枪拆得七零八落做战前保养,腰上早已捆好了各色威猛的手枪套,醒目地露在外面,只待把枪装好,便可以插进去扮西部牛仔了。 只有邓海的桌子上摆的都是小一圈的六四手枪。 有年轻人路过他的位置,富有深意地看着桌上的“六四”笑:“小邓,你怎么拿这个小砸炮?” 师傅过来了,从后面一拍年轻人的肩膀,用嘴冲着邓海一努:“进屋抓人拿六四,说明这小子动真格的,准备开枪了!” 邓海只是讪讪地笑。 正笑着,门外进来两个抱着盒子的同事,人没到声音已经到了:“弹来了,弹来了!” 单位的枪弹是分离管理的,两个家伙抱着弹药出现的时候,办公室里简直要欢呼起来,年轻人开始欢快地往弹匣里压子弹,就在这时候,邓海的BP机又响了。 大家都装作没听见,各人最后一次检查自己的装备,师傅摇摇头,把自己的大哥大拿过来塞给邓海:“回一个吧,没事儿。” “师傅,用不着。”邓海涨红了脸,摇了摇头,站起身来,把上好膛的小手枪塞进了口袋里。 女人在家里简直要气哭了——一天打了几十个传呼,连个泡儿都没冒。准备好的饭菜凉了热,热了凉,要等的人居然连个电话都不回。 她又一次按下了传呼台的号码:“呼8475,留言:我恨你!对,我恨你,我恨警察!” “对不起,我们不能帮你传递这条信息。”寻呼台小姐礼貌地回绝。 女人简直要抓狂了,好一会儿,才委委屈屈地说:“好吧,那你帮我留这句……” 邓海是在面包车上接到这个传呼的。 此时夜幕早已降临,几辆没有任何标记的面包车在路面上飞快地驶过,车里塞满了荷枪实弹的刑警。 邓海最后看了一遍BP机,上面有七个字: “我恨你,我恨你的工作。” 他苦笑一下,关了机。 夜色中,这几辆面包车在城市的街灯下飞驰而过。 第六章13 路灯下,另一辆小面包一直停在穆青门口对面的街边,一动不动。 徐金戈的胖小子和他的小兄弟轮班睡觉。 夜已经很深了,坐在车里的小兄弟有点承受不住了,捏扁了一个烟盒,又拽拽衣服,哈欠连天:“徐哥,撤吧,这老东西今晚不回来了。” 另一个小兄弟躺在后排,也睡眼惺忪,有点抱怨的意思:“徐哥,要不这事儿就算了,不是说他来这儿是给他朋友照顾老娘的么?这老东西也挺不容易的。” 胖小子不知道是不是给这句话说得心思活动了,自己也开始抽鼻涕了,恨恨地看了那个钉着“烈属”铁牌的门一眼,蹦出一个字:“撤!” 小兄弟如蒙大赦,赶紧打着车开走了。 等这辆点着大灯的面包车开远了,小街才又恢复了平静,远远的,只有两声狗叫传来。 街边的一个死胡同里,扔着一辆报废的皮卡,车轮子早就扁了,车上锈迹斑斑堆满了废物。一个黑影掀开车后的防雨布,轻轻跳了下来,走到胡同口,看看四周没人,才轻轻敲了敲门。 门一下就开了,没开灯,但是借着门前的月光,开门的女人一看清门口站着的人,就抱住他无声地哭了。 穆青。 穆青轻轻地进屋,把门带上了。[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Com] 陈海波的妈妈也没有睡觉,老太太坐在床边,不无担忧地看着穆青:“孩儿啊,出了啥事儿啊?” 穆青痛苦地摇摇头,跪在了老太太跟前,咣咣咣磕了三个头:“娘,我惹事了,又让您担心了,我先出去躲一段,回头等风头过了,再回来照看您老人家……” 女人没有开灯,点上了一支小小的蜡烛。 老太太张嘴想说点啥,却终于没说出来,探身把穆青扶起来,攥住他的手,充满爱怜地看着他。 女人拿了一些吃穿的东西过来了,穆青狼吞虎咽地吃下了两个馒头,说什么也不肯拿钱:“这钱是你跟娘用的,我不能拿,我身上还有,说着,伸手去掏自己的口袋。” 女人叹了一声,没再坚持,轻轻地举起一件夹袄,叫穆青换上。 穆青脱下外套,里边的零碎掉了一地。 全是垫进去挡风的报纸和塑料袋。 女人的眼圈一红,又哭了出来。 穆青一把抱住她,涩涩地笑了。 老太太也笑了,坐在床边,边笑边抹眼泪。 照片里的陈海波也在笑,还是那么年轻,仿佛从来就没有烦恼一样。 穆青走了。 在这个北方城市冬意萧然的拂晓,严寒已经降临。来此多年,每天早出晚归地谋生,穆青却从未这样真切地感受。 从部队到地方,他的生活很简单,目标很明确,哪怕是在转业之后——那就是来东北完成陈海波最后的愿望,照顾他妈妈。 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自由,或者说彷徨过。 天将破晓,远方的田野和山峦渐渐显出了轮廓,眼前的一条大路也前所未有地坦荡,赶早市的菜农驾驶着农用三轮车,飞快地从他身边擦肩而过。 穆青突然停住了——他不知道面前的路,该如何走下去。 战争和使命一旦抽离,他的生命就显得如此苍白。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