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可容情》 作者:于晴 声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下载后请在24小时内删除.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 (一) “……喏,臭小子,你要明白,所谓\'义\'字呢……它啊,其实有很多层意思。诸如事之宜、正义。过去不是有个圣人叫什么孟子的吗?对了,讲到他,还有一个有名的故事收\'孟母三迁\',我有没有给你讲过?”“……已经讲过了,义父……” “啊…讲过了吗,这个孟子呢,他的《孟子告子》上就有这么一句——\'舍生而取义者也\'.这个\'义\'呢,指的就是\'正义\'.”“………” “但其实呢,\'义\'字啊,人们最常取的解释莫过于\'情谊、恩谊\'这样的解释,不是有句话是这样说的嘛——\'做人要有情有义\',所以嘛,你绝对不可以\'忘恩负义\',否则就是猪狗不如的畜生!明不明白,臭小子!”“……知道了~~~~义父……” 十月素秋的一个晚上,南京城郊的一所破庙里,断断续续的传出如上声音。发言者口中所讲的话虽是些条理分明的道理,但含糊不清的吐字,再加上三五不时夹入的骂骂咧咧,着实显得有些不伦不类。这座庙堂,原本供奉的是武圣人关二爷,但因地势偏远,香火实在不怎么鼎盛,再加上年久失修,久而久之,来参拜的人少了,反而成了一群乞丐的聚集地。他们白日里分散在城里各处乞食,各自为生,晚上天寒地冻无处可去了,便聚在这庙里,求一栖身之所。这些乞丐三五成群,各找投契的,凑在一起聊着些日间见闻,不时传来起哄笑骂咧。而最为人注目的,还是正对庙门的一老一少。别的乞丐都缩在靠墙偏角之类的背风处,偏是他二人就坐在残旧的神像之前那最醒目的空地上。年老的一人,已有60上下,须发皆白,一袭文人长衫虽肮脏褴褛,但却穿戴整齐。眉目倒是清朗,只是嘴角下耷,一幅不?言笑的严肃古板,看来有些骇人。他一边往嘴里塞着些城里最有名的食肆天香楼的残羹,一边指手画脚的对那向火堆里添柴的孩子讲着。干柴焚烧时,发出轻微的爆裂声,夜风抚过,火苗猛得窜高几寸,映得那孩子的脸像烧着了般透着一股健康的艳红。细看了,那孩子最多才不过7、8岁大,一头枯燥的黑发纠结着,却还挽成个髻,以杂草破布束了。他面上有不少媒灰污迹,但不掩其五官清秀。一双眼睛大而莹润,眼神却有些阴沉,火苗跃动影像映在其中,一时辩不清流溢在眸中的究竟是火焰光华还是飞扬神采。 “喏,你叫我\'义父\'……” 喝着破陶罐里热好的剩粥,老人稍停了训话,待想起来时,又补充道:“在这里呢,\'义\'要解释为\'名义的\'.也就是说,你我根本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外人,以前是我在你娘死后收养了你,现在,自然而然轮到你来养老子我!你是不是很有意见?臭小子!”“……” 孩子抬起头,看了一眼老人捧着的陶罐,一瞬间,眼中闪过锐芒,嘴唇几下开合,却终没发出什么声音,待转开脸,咽了口口水,才拖着腔答道:“义儿怎么敢……义儿若不是蒙义父收养,早已和娘亲一样客死他乡。义儿一定会好好待奉义父……”“哼,算你臭小子省事!喏,把这些汤喝了吧!明天去\'食为天\'讨些四喜羹来。有阵子没尝过那刘大厨子的手艺了,老子想得紧!”他之前文绉绉的讲些字义典故倒还没什么,听到这里时,却有人笑了起来:“朱夫子,你这老头好不知趣,给你镀上三分铜就当自己是十成金啊!就算你老头真的曾经登堂拜相,现在也不过是个臭要饭的,还敢那许多讲究。小义跟着你也算倒了血霉了!他每天辛苦,却养了你这么个大饭桶,好吃懒做不说还涮嘴皮子,讲什么\'之乎者也\'的大道理,倒显得是他占尽你的便宜。哼,也亏这孩子好脾气,换做我,早不耐烦的把你这老骨头给拆了。”这人的话马上引起数人的响应。大家哄笑着表示赞同。 这朱夫子和他领着的那小孩是月前才流浪到南京城的。据老头自称,之前还曾是朝庭大员,因政局动荡被贬谪回乡,路遇那孩子和他母亲病倒路边,便帮忙照顾。不想后来一行人又路遇强贼,不仅财物被夺,举家上下也尽数被屠。仅他二人逃出生天。朱夫子本想到南京城访得旧友,可那人却又早已举家迁走。两人无奈下只好乞讨为生。初时,还是他照顾那孩子居多,可老头虽落迫却仍放不下一身傲骨,两人常常食不裹腹,后来反是那孩子口角伶俐,乞来不少食粮衣物。到现在,朱夫子每日索性不再出门行乞,要那孩子照料一切。偏那孩子也极是重义,乞来了食物自己总是不吃,先拿来献给朱夫子。其他人看不顺眼嘲笑这老头几句,朱夫子初时还有几分歉疚,听多了反而习以为常,竟也不以为意了。还大道理的讲些“反哺”“报恩”典故传说给那孩子和诸人听。这会儿,便又是他在老生常谈了。 旁人笑得热闹,那朱夫子却不以为然,仍是一幅苛刻嘴脸。 “哼,你懂什么。这臭小子是他命盘不好!他娘给他取什么名字不好,偏取了\'念义\'这个名字,要他想着念着别人对他的恩义!\'义\'字,本来也就有\'不取报酬\'的意思!他这\'有情有义的义子义不容辞的供养我这仁义的义父也是天经地义\'!你们这群臭要饭的又懂什么!”他这一连串的“义”字说下来,众人固是听不清楚他念叨些什么,连那一直专心聆听的孩子也搞不清哪个字要对应哪个含义,扑哧一声轻笑起来。朱夫子听到他的笑声,闷哼一声,又抱着陶罐狠狠喝了一大口粥,才将空了大半的破容器放在地上,伸了个懒腰。那孩子见他的示意,忙站起身跑过来,手脚麻利的将供桌下的一卷破褥摊开,铺在地上。待老人躺下后,才撇撇嘴,捧起那罐粥,缩在火堆旁,大口大口的喝了起来。米粥本是不多,孩子没两下便喝了个精光。他把仰面朝天,又把陶罐颠倒过来控了个干净,才无声的叹息一声,遗憾的放下来。他在外奔走了一天本就饥肠辘辘,这小半碗不到的米粥倒下肚也不过只垫了个底,躺倒在火堆旁,空腹的感觉反而更是强烈。反复的翻着身只是睡不着。 “涮涮”的轻响,是什么东西在地上拖动的声音,念义感觉到有人走到身边坐下,便抬起脸,看到一张干瘦枯黄的面孔。他认得,这同是寄宿在这庙里的一中年乞丐,因为他左腿不方便,大家都叫他跛子周。“嘿,义气小子,还没吃饱吧。” 他一开口,念义便认出是适才耻笑朱夫子的那人。 跛子周对他狡猾一笑,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摸出一个白面包子。 “先说好,是给你的,你要是给那老东西就还给我。” 念义听到背后朱夫子轻轻哼了一下,无声的露齿对那男人一笑,接过包子,自己大口咬了起来。包子也不知放了多久,早已凉透,还微微带上了跛子周身上的体臭味。他也不以为意,只是轻声道:“我会还你的。”“你这小家伙倒良心好。” 跛子周摸着他的头,嘿嘿笑得畅快:“良心好,够义气,相貌嘛……”抬起孩子的脸来端详片刻。“咦,眉清目秀倒还真不错!说起来,也真符合那西门家收养义子的标准。可惜你命不好,没做成西门家的义子,倒认了这个衰老鬼为义父。可惜可惜。”男人叹气,马上又引起旁人的应和之声。“西门家?” 念义白天里流浪城里各处,倒还真听过不少次这个名字。好象城里的三姑六婆没事闲嗑牙时必定要提上几句,连他这初来乍到的人都知道西门家和聂家是这南京城两大富豪。只是,却不知这西门家还能和乞丐有什么牵扯。心意动处,饶有兴趣的表情浮现在脸上。跛子周微微一笑,了然于心,对他解释起这全城民众中的最有名的传奇。 说起西门家,就不得不提起一连串的不幸——自从十三代前,西门家突然间从多子多孙开始一脉单传起来。初时,西门家的祖先们很单纯地不觉有异,只当自已不够努力,于是娶一堆老婆回家,夜夜奋战,奋战到死,还蹦不出第二个子儿来;后来几代的祖先下场更惨,幸运点可以陪儿子七、八年再去见祖宗们,不幸点儿的,儿子才两、三岁,老爹就一命呜呼。上一代的西门老爷最惨,儿子还在娘亲肚子里,他老人家就下去见阎王了。生出的儿子叫西门恩,像要结束西门家十三代来的“惨剧”似的,自出生就身体状况奇差,每个大夫都说绝过不了弱冠之年,所以,这西门恩从未出现在人前过——换句话说,就是深锁内院,绝对的离死不远。也因此,有了西门家的义子的存在必要。正因为西门家人丁单薄,所以,为了照料宠大的家财,每代的西老老爷都会自城中孤儿里,精挑细选一些孩子收为义子,支撑起家族大业的同时照顾西门家唯一的血脉。例如,西门家曾功献朝廷,就是由西门家的义子冒命换来的。 “可惜,这一代的西门老爷去的早,只来得及收两个义子,否则,以你的人才性子,我带着你多从西门府前多过几趟,运气好的话,飞上枝头麻雀变凤凰也不是个梦想嘛。”跛子周说着笑着,但到最后却化为一声叹息,似乎深深的引为憾事。但念义却并不以为然。西门家义子的故事听来是动人。但他知道—— 并不是每个孤儿极其幸运都有机会得到一盏灯的。 而他的灯…… 念义转身看了眼沉睡中的朱夫子。轻蔑的抿嘴一笑。 虽然只是盏连照明功能都没有的残灯,可毕竟曾在他陷入绝境时给过他温暖。所以,他不会在不需要时就抛开他。这或许,真的是母亲给起的名字的原因吧……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念义觉得自己最近和“西门”两个字比较有缘。昨天晚上起头讲起了“西门家义子”之后,诸人的八卦热情马上一发不可收势,一群大老爷们,围成一团讲起了南京城的流称蜚短奇闻异事,交流会愈演愈烈,与会者的情绪也愈发高涨,最后,连早早睡下的朱夫子也被人给扯了起来,冷着一张脸加入了诸人谈话。“人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如今是参加一次八卦会的所闻又胜于行万里路了。”清晨散会时,朱夫子依然打着官腔做了最后总结。 念义心下颇有同感,可不,这一夕之间,他就对这南京城的风土人情民俗民生有了深入了解—— 南京城。地处“吴头楚尾”,素称六朝胜地,十朝都会,是著名的历史文化名城,却也是有名的幽怨之城。南京的不幸,如果要追究到谁的头上的话,最初的罪魁祸首怕是非那个秦始皇莫属了。据说当年就是这个秦始皇,在一统中国后巡游此地,看出了南京(当时称金陵)暗藏的帝王之象,于是下令开凿运河,以泻王气。后来又遇到那个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诸葛孔明先生,赤壁大战前夕,诸葛先生途经南京(那时还称秣陵),在清凉山上装模作样一番觅龙、查砂、观水、点穴后,胡绉了一通什么“龙盘虎踞,真乃帝王之宅…”、“宁饮建业水,不食武昌鱼”之类的吉言,硬是把孙权给骗迁都到南京来了。从此以后,包括孙权的东吴,东晋、宋、齐、梁、陈、五代南唐、凡是在此定都的王朝,就没有一个长命的。而到了这大明朝,朱皇帝终于是想明白了,匆匆地迁都北京了,坐北统南,安心的当着他的圣朝天子,算是逃过一劫。 经历过千年坎坷风霜洗礼,南京城民平和文静、处变不惊、忍耐克己;经历过千年都城文化熏陶,南京城民文雅有礼、落落大方、不亢不卑。他们小心谨慎,不爱惹是生非,又不乏高雅情调。可是,南京城城民的最大的特色,却是——“八卦”。现下的南京城民,再提起那些风流人物的潇洒逸事,就不再是六朝金粉之地、吴宫花草、晋代衣冠、明祖殿堂……甚至那绝代倾国的秦淮名妓、倾尽一江春水也洗不去无尽愁的李后主,也不再有资格作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今日南京城民最关注的,无疑是城中两在巨富——西门家与聂家的风吹草动……而这一切,其实又与南京城每个城民的生活息息相关。 例如,今天清晨的时候西门家的小公子喝奶噎到了,城中三大神医早饭就到西门府用了。病重垂危的诸位也先忍了,吊着一口气等神医们回家再病吧。又例如,中午的时候聂府四少爷走路绊倒了,下午临近聂府的几条大街开始整修工程。官老爷又毫不吝啬的赏给聂府一面“造福四方”的大牌扁。念义留心了一下,才发现,竟然连他自己的生活,都已经在不知不觉中与这两大家族发生了千丝万缕的联系……以往他常去乞食的几家店铺,的确有大半都标榜着“西门”或“聂府”的字样。两家的行善积德乐善好施乃是传统,济贫赈粥修桥铺路之类的义行都是常事。单就这月余时间,念义赶上的赈粥就有五次以上。 “今天是西门家小公子的生日,西门家又要大放义斋!到得早能捞到不少好料呢!害我大清早就往城里赶。”“本来嘛,咱们这些穷光蛋,还不是三牌楼的狗跑到四牌楼啃骨头——为了一张嘴,苦坏了两条腿”“说起来,过不久,聂家的四少爷的寿辰也该到了。” “嘿,可不就是这个巧嘛,这西门家和聂家还真是表里似的对称着。连药罐子涝病鬼也能送作堆。”“呸呸呸!也不怕风大闪了你的舌头,留点口德吧!咱们南京城的人,可承了人家两家多少情啊!”“对啊对啊,我和我那婆娘可是每天都帮忙求神拜佛,希望两年小公子能活得长久一些呢。”“呵呵,那样的话,咱们也可以多吃几年的白食了。” 混在一群等着赈粥放斋的人群里,念义的耳边不时飘过如上对话。只是,现下他最关心的问题,与聂四和西门恩的寿元长短无关,只是一心盼望着那锅四喜羹不要在轮到他的时候放完。念义可不想到巴巴的跑到南京城的另一边去帮朱夫子讨那一碗羹。西门府赈粥一向秩序良好,众人按先后顺序排队,并不哄抢。可是毕竟人多,念义小小瘦瘦的身子挤在一群是他两倍大的乞丐之间,整个人几乎被淹没。他用力抱紧了怀里的比他的小腰还粗上三分的大陶罐随着人潮飘流,那可是吃饭的家伙,绝对不能打破。 突然,前面的人声嘈乱起来。念义努力将头从身边一个男人的胳肢窝里探出来,看着哄吵的地方。只见不远的前数排,一个高大的男人正在对一个跌倒在地的老妇人又踢又打。念义认出那男人是乞丐里有名的无赖,他的原名叫什么谁也不知道,只是因为他好吃懒作为人奸诈阴险,又长着一张黄面皮,大家便都称他为“黄有痞”,那是出自“天黄有雨,人黄有痞”这句南京俗语。只见黄有痞一张土脸涨得通红,嘴里不干不净的骂着,一双脚替换着在老妇人身上踩踏。那老妇已是高龄,头发枯白稀疏,怎经得起这样一个壮汉的拳脚,整个人蜷成虾子一样在地上抽搐呻吟着。旁边几人看不过去,纷纷过去拉那黄有痞,反被他抡拳打到一边。 念义心里顿时生起一阵不平之气,正要冲过去骂那黄有痞几句,却被身边的人群挤往身体动弹不得。他挣扎了几下,还是脱不身,不由得轻叹一声。有言是“看菜吃饭,量体裁衣”,念义知道,以他那身子板那小个头,即使冲到那黄有痞面前逞逞口舌之能,也是与事无济,还得把自己白饶进去。况且那黄有痞那么凶悍,孩子的他心中着实有几分惧意。 “喂喂喂!那边的刁民,吵什么吵!不知道西门少爷在此吗!” 随着一声吆喝,东面的人群被分开了。当先走来的是一20上下的青年。他中等身材,穿着件白底织金云锦长衫,手里把玩着把泥金柄的折扇。乍看去倒也是个俊秀人才。但念义细察了,又觉得他面孔狭长,一双眼睛细小混浊,又长的略高,再加上抬了脸斜眼看人,颇有点獐头鼠目的猥琐。 “是西门府的大少爷啊!” “这就是那个有名的西门笑?” “我看也……” 旁边那人的感想虽未说完即夭折在口中,念义却也了解他的失望心情。老实说,听来了那许多西门家的传奇,念义在不知不觉间已对这家人有了相当的好感,无意中也籍托了相当高的期望。可当真看到西门笑本人,却只有“不过如此”——传说夸大了真实这样的感想。 “臭要饭的,吵些什么!不知道西门府的规矩吗!” 那西门笑走到黄有痞身边,耻高气扬的喝问。念义心下更是不快,索性别开了脸不去看他。“嘿,回西门少爷。小人本在这边老实的排队,偏这老乞婆不按规矩,愣是往小人前面夹,还说些不讲道理的疯话,小人一时气恼,这才对手教训这糟老婆,不想惊动了西门少爷,小人……小人实在是……”那黄有痞在南京城民中固然是一霸,但在这西门笑面前倒也不敢造次,推起一脸谄媚的假笑,跪拜解释。旁人听他把事实颠倒了说,发出一阵嘘声。 “是这样啊!这老太婆如此不省事,来人,拖到……” “老人家,您还好吧。” 那西门笑行事颟顸,也不多问,就打着官腔命令身后的仆人行事,却另有一沉稳平和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念义询声看去,见那地上的老妇人已被一少年扶了起来。 那少年本是跟在那西门笑身后的,只因为西门笑的一身亮白太过抢眼,多数人倒没发觉他的存在。看到的,也以为是西门笑的书僮佣仆之类,不以为意。此时他开口讲话,众人才将目光移到他身上。 这少年身形瘦削高挑,看面貌只有15、6大小,却英气逼人,一袭文人青衫穿在身上有些宽大,走动时袍袖轻摆,颇有些飘逸的出尘之气。 “来人,扶这位老人家到府里,叫刘先生给诊治一下。” 少年声音温和浑厚,听者如春风抚面,但自有威严。他自顾自的对身后的仆人吩咐着,却将那西门笑视若无物。念义心下暗暗称奇。可也不由得有些为他担心。这西门笑如此飞扬跋扈,少年此举无疑是正面挑衅他的威严,若惹来什么责难就糟糕了。 “这种贫家刁妇,你理她那许多作甚!怎么能让她进府?” 果不出所料,西门笑不快的责问那少年。 “这位老人家是在西门府赈粥时受伤,本是我监管不周所致。为她诊治也应当。”西门笑咄咄逼人,那少年也不以为忤,淡淡的答了。就径自转身,向周围的人打听适才的事情原由。众人见他态度亲和,遂有大胆者将事情原原本本对他说了。 少年听后,又转问了其他几人,众人纷纷七嘴八舌的答了。多是在骂那黄有痞蛮横欺人。少年听着听着,面色沉了下来。他走近仍跪拜在地的黄有痞,淡淡问道:“众人可有冤你?”那黄有痞抬头,先看了西门笑一眼,见他面色不善的瞪着那少年,大着胆子站起身来,一把纠住那少年的前襟:“臭小子你什么人,敢来管本大爷的闲事!有西门少爷在此,哪轮得到你指手划脚!”“看你如此蛮不讲理,那众人所说想是属实了。” 那黄有痞身材高大,少年个子虽不低,与他相比身形仍是小了一圈,被他抓在手中逼问,却仍是一派的淡定。 “臭小子你……啊哟!” 黄有痞被他逼问的急了,右拳挥出,却被那少年紧紧抓住。少年看来瘦弱,力气却奇大,黄有痞挣了几挣,都甩不开他。接着,少年手腕不知怎的一翻,就将黄有痞的手臂反折在身后,右脚同时向黄有痞膝间踢出,迫他跪倒在地。“我不是爱惹事的人,可也不是打不还手的性子,今个须让你得个教训。”少年还是笑得沉稳,却在说话的同时右手急抬。只听“咔嚓”一声,那黄有痞就抱着手臂翻倒在地。众人看得明白,知道他的手骨已被那少年轻描淡写间给折了。 “来人,领这位仁兄给刘先生瞧瞧。” 少年对身边的仆人吩咐,看他们架走了黄有痞,才转身面对了西门笑:“远兄,让你见笑了。小弟本不想下此重手,可却也谨记义父生前的教诲——对这种\'借沟出水\'(指籍题发挥)的无赖,须得\'拆屋还基\'(指有骨气),西门笑不才,却不敢坠了西门家的威仪。” 少年这些话说的声音不高,听在念义耳中却无异惊雷——他才是西门笑?!一时间,莫明的喜悦溢满了孩子的胸膛。 青衫的少年年龄虽稚,可那沉稳的笑容,果敢公正的行事风格,的的确确是那迭闻中一肩担起西门家庞大家产、主掌大小事务的少年才俊的形象。那自动改名成“路人甲”的白衣青年又说了些什么,念义没再注意。只是西门笑在他的眼中渐渐高大起来。温和俊逸的面孔,深邃纯净的双眸,以及那沉稳淡定的笑容,成了孩子的他心中难以磨灭的影像。 直到很久以后,念义又回忆了初见西门笑时的感觉,才省察到当时满溢在心中的温暖是缘何——西门笑是盏灯。尽管当时的他并不自觉,尽管大富豪继承者的他和乞儿的他人生并没有交集,可西门笑,是照亮他一生,温暖他一生的灯。 时光荏苒,进入十二月后不久,天气突然转寒。 念义把那个乞食的大陶罐揣在怀里,一双冻得通红的小手贴在同样冰凉的脸上,他哈口气,跺跺脚,给自己打打气,在南京城的青石小路上跑了起来。钻出小巷,进入条大街,远远的望一眼朱门紧闭的西门府,小眼珠子转了一圈,却朝相反的方向跑开了。那次赈粥之后,一种莫明的情绪使然,有段时间,念义对西门家敬而远之。连后来几次发放义斋,他也没再领过。可再后来,他又会有事没事的跑来这条街转悠转悠。念义也没想过自己会这样做的原因,只是,有时盯着那扇朱漆大门,他会想——西门笑不知会不会突然开门走出来。一次看得入神,庙里的跛子周看见了,取笑他:“怎么,义气小子,又在想飞上枝头的美事了?”念义不喜欢他说话的口气,当时就用力的在他那只完好的脚上踩了一脚后逃开了。不过,那天晚上,他确实做了个梦。梦里,青衣的西门笑笑的很温柔,还叫他“义弟”。后来,念义才想明白,他虽然不想做什么“西门家的义子”,却是很想有个西门笑那样的哥哥的。想要有个会那样子笑的哥哥。 尤其是,每次对比朱夫子那张严肃的面孔,这种想法就会格外强烈。 踢飞颗了路上的小石子,念义看右自己右脚的鞋子脚趾处破了个洞,嘴里低声咒骂着。这双鞋还是初识朱夫子时,他买给他的,已经穿了很久,有不少地方都被磨破,也有些夹脚了。念义却很珍惜,他知道,现在想再讨来双同样鞋子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义气小子!” 正在琢磨着是不是找个好心大婶帮忙补补,却听到有人在叫他。这种独特的称呼,不用看就知道是跛子周。没好气,不想理他,念义只做没听见,自顾自的走着。 “喂!义气小子,臭小子!朱老头在找你。” “啊?” 嘴上应着,却没停下脚步。 庙里的乞丐同伴里,念义的年龄最小,因此也最得众人照顾。其中又以跛子周对他最是宠爱。念义也常仗着这点,和他开开玩笑。“死小鬼!别闹了,是正事。” 跛子周一把拉过念义,径自就向回走。 “什么事这么急啊?” “大事!关系你一生的大事!” “啊?” “喂,小鬼,你也不想一辈子就这样做乞丐吧。” “……” “喏,有人想要收养你,朱夫子已经同意了。” 收养? 这两个字入耳时,念义的心跳不由快了几拍,张了张口,却不知该说些什么。跛子周恰好转脸看了他的神色,笑道:“可惜不是西门家哦。” “哦……这种事情是当然的吧。” 极力掩饰着心事被看穿的不快,用轻松的语调说着,念义却还是垂下眼角。察觉到他的失望,跛子周也敛起笑容。“虽然不是什么有钱的大户,可跟着人家做个学徒什么的,也总好过跟着朱夫子那个不挣气的死老鬼吧!”“义父……他收了人家多少钱?” “………我说小鬼,你才几岁,可不可以不要这么世故?” “哼。要不是收了钱,他怎么可能那么好心把我送给人家。说什么做养子,不过是佣人做长工之类吧!”念义撇撇嘴,轻蔑道。 跛子周看他已经看破,也不再瞒他。 那户人家姓岳,在离城不远的官道上经营一家小旅馆,供往来南京城的客商打尖住宿。起先只有岳老板一人在店里操持,这些年生意不错,便打算把家眷也迁过去。那岳老板有一个才2岁大的孩子,夫妻两人无时照顾,便想找一个手脚麻利的孩子帮忙照看。为了省钱,便把主意打到了无家孤儿身上,寻到了庙里。向众人一打听,就从朱夫子那里过继了念义。 “那些钱花完了,义父要怎么办呢?” “我说,义气小鬼,那朱老头儿对你如此薄情,你又何必为他牵挂。” “………” “总之,你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将来存些钱,也可以做个小本生意什么的。凭你的这份机灵,搞不好将来会是个人物。”“……周大叔……我义父他……” “喂,义气小子,先说好,虽然我们感情不错,你也不能把这个包袱抛给我!那个死懒鬼,我痰迷了心窍才会像你一样养着他。”“不是,我是说,如果你有时间,不如代我劝劝义父,以他的才学,到大户人家谋个教书先生之类的活计,至少可以求个温饱。”“你……义气小子……” 边走边谈。破旧的武圣庙已经在眼前了。那岳姓老板就等在庙前。念义本想再去拜别朱夫子,可老头不知是不是有些愧意,躲起来避而不见。念义无法,只能告别了了庙里众丐,随那岳老板离开。转过身,最后看一眼南京城,念义莫明的有些伤感。 其实到这里生活前后也不过才一季的光景,却好象,他是在这里土生土长的一般留恋。今后,恐怕再机会捧着破碗,穿棱在南京城的大街小巷;也没空闲,自三姑六婆的闲言碎语中听得那些西门家、聂府的八卦琐事。念义轻笑,脑中最后闪过的是一袭青衫,和一张有些模糊的笑脸。 (二) 四通客栈,是通往南京城的官道上的一家小旅馆。往来南京城的客商如果赶不及入城,少不得要在这里打尖留宿。此时,已是年关。往来客商已渐少。不过酉时,店里已空无一人。连老板都躲进后院休息,只剩一个瘦小的孩子留下照顾店面。那孩子跑前跑后的把桌椅摆放整齐,又拿出笤帚扫了地,把小店打扫干净,才坐在火炉前暖暖身子。夜深人静,月明星稀,一片静寂,只是那青色的酒蟠在风中舞的狂乱。 那孩子一边伸手烤着火,嘴里一边轻声念叨着什么。念了会儿,又用手指在自己腿上画着什么。仔细看,他原来是在写字。 “生……意……兴……隆……通……四……海……” 他边念边写,小脸非常认真。这本是挂在客栈门外的对联上句。除夕贴春联庆新春的习俗,始于南朝,盛于大明。洪武帝朱元璋就积极倡导新春联,曾令春联要用朱砂染笺,名之“万年红”,百多年来,春联遍及大江南北,久盛不衰。这孩子一人看店闲着无聊,就比着那门上的春联写画,久而久之,这几个字倒是记的纯熟。 “朱夫子的学问倒是好,可惜……” 孩子写烦了那几个字,又开始自言自语,话没说完,就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断。“都这个时候了,还有人……” 他站起身,正要起身向外探视,却已有一群人推门进来。这些人都身穿一式棉袍,披着黑色大麾。虽进了店,却并不除去帽子。孩子一时忘了招呼他们,只是好奇的打量着。当他的目光转到中间似乎是首领的那人脸上时,眼中惊过一些惊异。 “老板!你们老板呢?” 大汉中的一人问着,却径自向后院走去。孩子忙收回自己的目光,抢在这人之前向后院跑去,大喊:“岳老板,岳老板,有客人来了!”“叫魂啊!臭小鬼!有客人你不招呼鬼叫个啥!” 那岳老板一边骂着,一边从后院走了过来。见到这群透着诡异的大汉,自己也不由襟了声。愣了片刻,才推起一脸笑容:“客倌是打尖还是住店?啊,小人问的愚蠢了,都这个时候了,赶不及进城,当然是……”他的热情话未完,就被那大汉急燥的一挥手,止住了后面的话语。 “都不是!我们公子有话吩咐你,到后面来讲!!” 不待岳老板反应过来,两个大汉架了岳老板,一行人就走进后院。 那孩子狐疑的看着他们,眼珠子转了一圈,踮起脚,悄悄走到后门,从厚厚的帘子缝中偷看过去。只见那大汉压低了声音,声色俱历的向岳老板说些什么。岳老板苦着一张脸连连摇头。随即,那大汉从袍底抽出一把刀压在他脖子上,岳老板抖着一双腿跪了下来,磕头不止。然后,那大汉才从怀里摸出一把银票和一个瓷瓶,一并交给岳老板。那孩子看到此处,倒抽一口凉气,头皮发麻。以往听来的一些传奇故事里的桥段浮现出来。他眼珠一转,忙回到炉火边坐好,一边烤着火,一边仍在嘴里念叨着那幅对联,时不时在腿上画着。他这番做作没多久,岳老板就从后院出来了。那群黑衣人却不见了踪影。 “老板,客人是要住店吗?用不用……” “去去去!罗嗦些什么!” 这孩子很是机灵,他知道因自己年幼,那些人才疏于防备没有戒心,而掩饰刚才的窥视的最好的方法就是伪装成和平常一样,所以故意出声询问,等候老板的吩咐。岳老板却仍在心烦,对他摆摆手,喝令他走到一边。想了想,才又叫他回来,补充道:“那群人是我的朋友!你不用去招呼他们,等下有客人来,也不要多嘴提起!”“知道了。老板。” [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岳老板知道这孩子一向乖巧老实,从不多嘴饶舌。也不再多说,径自到柜台坐下,也不再回转后院。那孩子也像无事时一样,烤烤火,念念民谣春联,写写字。 不知过了多久,那孩子不再念叨了,小脑袋歪倒在椅背上,似乎是累了,闭着眼睛休息。而那岳老板却强打精神,不时的向门外看去。“老板,已经很晚了,打烊吧。” “再等等。” 话音刚落,由远而近的马蹄声就清析可闻了。岳老板脸上流露出复杂的神色。终还是咬了咬牙,下定了决心。 “客倌,是要打尖还是住宿。嘿,小人这可问的糊涂的,现下这个时候,应该是住宿吧!”不待那孩子迎上前去招呼客人,岳老板在迎进那主仆两人时热情招呼着。“我们住宿,可有空房?” “有,有,怎么会没有呢!这大年夜的,人都回家过年了,小店空房可多了!”“呵,那老板你们不用休息吗?” “嘿,小店这小本经营,还不就是赚这点辛苦钱嘛。客倌们可要用点什么?”“有什么拿手小菜上些。对了,什锦菜还有吧,上一份。” “可用上些酒去去寒?” “不用,茶就好。” 岳老板应着,退到厨房张罗了,被他挡在他身后的那孩子才看清了进屋的客人——一主一仆。那家丁装扮的是个三十左右的大汉,主人却是个不及弱冠的少年。他身材高瘦,看来是个文弱书生,可大麾下却仅穿了一袭秋季长衫,腰间悬的一把长剑,又说明这少年是个练家子。那少年看到跑来擦桌子的孩子,露出亲切的笑容。他年龄虽少,可这笑容却是意外的沉稳:“你是这店家的孩子?叫什么名字?”那孩子听到他问话,涮的涨红了脸,咬着下唇摇了摇头,马上又答道:“念义,我叫念义。” “念义!给客人上茶!” “是。” 听到岳老板吩咐,念义“啪啪啪”跑到厨房门前,从岳老板手中接过那壶茶时,他抬头看了眼老板,留意到他避开了他的眼神。端了茶,走到那两个客人的桌边,将茶摆上桌,念义轻咬下唇。他张了张口,欲言又止,直到看那少年端了茶欲饮,才高声道:“不能喝!西门笑!这茶不干……”话音未落,就听木板碎裂声,从小店的前后门及窗口,跃进了数个黑衣人,看装扮,正是酉时进店的那批客人。只是此刻他们各持了武器在手中。“臭小鬼!坏爷们好事!” 西门笑一看这阵势,立即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这种事他并不是第一次遇到,早已经验丰富。抽了腰间长剑在手,摆出了惊惕的备战姿态。那仆人也同时取出了袍下的武器。“少爷!小心!” “大有,你也要小心!打不过就逃!” 少年说完,不忘感激的看一眼惨白了脸的念义:“谢谢你。” “我……” “危险!” 对答未完,一个黑衣大汉就一刀向念义砍了过来!那刀极快,看在念义眼中不过是一道诡异的青光,这孩子怕极,竟僵在原处。危急时刻,却见那西门笑长剑轻挥,架开了敌人的攻击。 敌人的刀快,西门笑的剑更快,右手轻抖,挽起一朵剑花反击那偷袭者。一剑击出的同时,脚下也不闲着,将身旁木椅踢向从另一方向袭来的杀手,对念义大喊一声:“钻进去!”回过神来的念义马上明白他的意思,矮身钻到了桌下。 然后,只听身边叮锵作响的兵刃交击声,交战双方不时发出的叫骂,以及有人受伤的惨叫声。 念义虽担心西门笑的处境,却也不敢探头窥探。迷迷糊糊不知过了过久,眼前突然一亮,他本能抬起头,发现保护他的那台木桌已被掀开。西门笑伸手拉他:“快走!” 念义来不及多想,握住那双手跟着他向外跑去。却听身后有人狂喝。他转身,只见一倒地的黑衣男人笑得狰狞,将手中的半把断刀向西门笑掷来。 危险! 断刀闪着青白的光芒逼近,像慢动作般,虚幻又真实。 念义头皮发麻,急的一颗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他跑快两步,向西门笑背上一扑,“啊!”肩头一阵巨痛,喷出的鲜血溅了他满脸。倒下前,映得满眼的只是那张俊逸的面孔一幅惊慌失措的表情。 在担心吗? 念义迷迷糊糊的想到——他还没告诉他主使人是谁。 “远兄……你叫他……远兄……” 从他有记忆起,就是跟着母亲四处漂泊。 母亲绣工极好,每到一处,都会接些活计来糊口养家,两人生活固是过的清苦,倒也有个温饱。可他们却也从不在一处久居。一年冬天,母亲又要带他从住了三月的小镇离开时,他问——为什么我们不能住下来?母亲一脸悲凄的摇摇头,什么也不说,只是打好包裹,拉着他的手拜别了寄居的那户人家。从那以后,他再也没问过这个问题,因为母亲当时脸上的表情,看的他很是不痛快。母亲的容貌,倒也称的上是中上之姿,却满面愁苦。因长久的漂泊生活,看来十分沧桑。她极少打骂他,却也不怎么痛爱他,神情永远是阴霾的,态度也永远是冰冷的。以至于年幼的他,以为所有的大人都是母亲那样,满怀心事一腔愁苦。再后来,母亲死了,把他托给义父朱夫子照顾。 义父也是和母亲一样严肃,感情淡薄的人。 他对他不是很有感情,只是母亲常挂在嘴边的话就是——做人一定要“有情有义”,不可“背信弃义”“忘恩负义”。所以,在被义父抛弃之前,他也没有离开他的想法。和义父在一起的那段日子里,常有人笑他,说他“人小鬼大,学人家讲义气”,他不懂。只是认定——他救过他,在他还清这笔债前,到义父死为止,他都不会离开。母亲是怎么说的——人情大如债,处事对人,要恩还双倍,怨还十倍。 所有,凡是对他好的人,给他过帮助的人,他都记在心里,也找各种各样的机会,用双倍之数偿还掉那些情义。他不是“义气小子”,他从不做亏本生意。 可是,唯有一个人是特别的。他和他素不相识,只是他听过他的故事,见过他的笑脸,他就想为他亲近他,他对他没有恩情,他也想帮助他、救他。现在,细想了,他或许是喜欢他的名字。 “西门笑”。 他的名字里有个“笑”字。他的人也总是挂着一幅温和又沉稳的笑容。 他喜欢看他笑。 或许,如果母亲和义父也可以那样笑,他可能…… 念义醒来的时候,先看到的是一个大红帐子。账子挂在他躺着的床上——红木大床,雕刻的极精美,靠内墙的护栏上刻着很多吉祥图案,正中的蝙蝠口叼铜钱,念义听朱夫子讲过,它寓意——福(蝠)在眼前。“你醒了。” 平和的声音,淡定却也不掩喜悦。念义看去,推门而入的西门笑是梦中所见的表情。“西门……少爷………” “对,这里,是我家。” 西门笑走近他身边,扶他坐好,拿过床边木几上的清茶,递给他。 念义接过茶,一饮而尽,也记起了晕倒前发生的事。右肩微微的痛楚传来。他担心的看着西门笑:“那些人,那些人的头目是个公子,20上下,你叫他远兄,就是十月恩少爷生辰赈粥和你在一起的那个人,穿着白衣。他……咳,咳。”他说的急,一口气接不上,咳了几下。西门笑关心的替他捶捶肩:“我知道,你晕迷前已经告诉我了。”“你可有报官?如果要我作证,我可以……” 朱夫子深谙官场之事,念义年绩虽小,却也曾在他和群丐闲谈中听来一些规矩。可西门笑却只是摇手:“小兄弟,谢谢你的好意,只是,我西门家的事……原不是一二句可说的清的。”他仍是念义非常喜欢看的那幅笑容,可不知为何,这时瞧着,孩子心里却有些不痛快。好象什么东西堵在心头,压得他呼吸不畅。一些听来的负面谣言浮现出来。他一时无语。 上代的西门老爷死后,诺大家产就交由西门夫人打理。而老夫人又在一年前去世,死前将家业交由养子西门笑负责。而此举,无疑惹来西门家其他远亲旁戚的不满。一干冠了“西门”姓氏的人等,都睁大了眼睛看着这个弱冠少年,鸡蛋里面挑骨头的想从他的行为里挑出些毛病来,以便名正言顺的废掉他。可西门笑少年老成,精明聪慧,为人行事又大方得体,西门家的产业交在他手里,虽不像前老爷在世时那样财源广进兴隆昌盛,但也中规中矩守成稳进。于是便有阴险者,买来剌客杀手行凶,直接斩草除根图个俐落干净。好在这西门笑自幼曾拜明师,学得一身武功,自保有余。而府中家丁,也是人人尚武,对这少主为人十分钦佩,极是忠心。数次袭击,都铩羽而归。于是这次,便把狙击地点改在南京城外,若不是念义认出那“远兄”,西门笑搞不好就此饮恨九泉。 “小兄弟,这次我主仆蒙你相救,大恩不言谢。只是,那四通客栈,你却不能再回了。那岳老板可是你的亲人?”西门笑后来再派人去四通客栈查访,岳老板举家已被灭口。他知道单凭这年幼的孩子一言,也无法拿那凶手如何,况且恰逢新年,他实在不想多生事端。“不、不是。我只是他买来的孤儿。我……” 念义知他问话的意思,一时只觉心跳加速,以前隐隐想到也马上摇头甩去的梦想,似乎真的就到了他触手可及之处。“那,小兄弟你若是无处可去,可愿意……”西门笑稍停顿一下,才接道:“留在我府上?”“…………” 看念义兀自张口瞪眼的发呆,西门笑又微笑补充:“恕我交浅言深,不知为何,我一见你就觉得投缘,你又救了我的命,小兄弟,你,你可愿认我为兄,做我西门家的义子。”“…………” 西门笑讲话字字清晰,念义却一时不感相信自己的耳朵。太过理想的发展让他完全没有真实感。“我……可是,西门老爷不是死了吗?” 他应该答应的,心里一个声音狂喊着“愿意!愿意!”可舌头不听使唤的,说出口的也是这赦风景的回答。西门笑沉稳微笑:“我可以代义父收你为子啊。” “西门少爷,你……你可知道,我……我救你,不是因为你是西门少爷……”“…………” “我救你,只是因为你是西门笑。你……你可知这两者之间的差别?” “……知道啊……只消看你看我的神情,我就知道了。” “啊……” “念义,你可知道,你一直是叫我\'笑大哥\'的。其实,是你先求我做你大哥的哦。在你晕迷的时候。”西门笑的笑永远是温柔沉稳的,但念义发誓,这一次,他在这老成的少年眼中看到了戏谑,货真价实的戏谑,却又是温柔如斯的狡黠。他涨红了脸,努力张了几下口:“大……哥。”“大哥。” 抬了脸,面对着那曾经遥远不可接近的人叫出他希望给予的名号时,念义哭了出来。 “拜过了祖先,你就是我西门家的人了。你的名字……\'念义\',今后就改做\'西门义\'吧。你可喜欢?”走出祠堂,关上大门,沉稳的少年问身边的孩子。“西门义……有什么含义吗?” “含义?”西门笑饶有兴趣的问。 “我义父……啊,是我之前的义父,曾经对我说过,\'义\'字有许多种解释。我的名字叫\'念义\',是要我时时记住别人对我的恩义,双倍报答人家。去掉那个\'念\'字,不就成了\'忘恩负义\'了吗?”那孩子认真的说着,一双大眼睛瞪着西门笑,倒似在警告他——如果自己真的成了“忘恩负义”之徒,一切就是他改名的责任。看这孩子与年龄不符的慎重小心,西门笑苦笑着摇头。他自己也是孤儿出身,自然知道西门义也有着远较真实年龄成熟的心智,却没想到他竟连改名这种小事都看的如此之重。 “义弟。我不瞒你,你、我,包括你外出学武的永二哥在内,咱们西门家义子的存在就是为了守护\'恩弟\'.他是唯一有西门家血脉的人,义父给他起名\'恩\',是要咱们记得西门家的这份\'恩\'.可咱们的心里到底是如何想的,却又是义父也管不到的了。我深感义父的养育之恩,固然是会谨记义父的教诲,好好守护这个家,可我并不强求你也一样。你长大了,若不喜欢这里,也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生活的。所以,我去掉那个\'念\'字,叫你不必再\'念\'\'义\'.只是,你名字里的\'义\'却还在,是要\'重情重义\',还是要\'忘恩负义\',一切都要靠你自身的意志来选择。当然,我想,你是不会做出让我失望的选择的。”“大哥,你这当是在诱导问案吗。说的我就算想\'背信弃义\'也都不好意思了。”“呵呵。来吧,我带你瞧瞧咱们的小恩弟。” 做为南京城属一属二的大户,西门府当然规模不凡。只是,按当时皇家规定,民间主宅不得与王族勋戚相匹敌,西门家先代有人久居官场,深谙此道,故虽家产万贯财可通神,却也不敢妄趱。建府时,又特请了精于风水勘舆之术的先生指点,因此在布局、朝向、功能、装饰等方面都有其独到之外。整座宅院,座南朝北。因西门家是靠经商而发家的,而在《论衡?诘术》里的“图宅术”中说:“商家门不宜南向…商金,南方火也……”火克金为凶,而北方为水,金生水相生则吉。而在平面布置上,则采用左、中、右三条中轴线为一组的对称形式,以四合院为基础,由四个相联的四合院组成五进穿堂式。各院主轴线上由北至高分置门厅、轿厅、大厅、后厅和后堂正进。最后一进的“守福院”,就是西门家唯一的血脉西门恩的居所。 随西门笑走进“守福院”,东张西望的打量着这面阔三间,以墙垣隔成院落,西门义心下多少有些忐忑。他会答应成为西门家养子,完全只是想要西门笑这样一个大哥,但,是否能对那个未曾谋面据说是个“很有趣的人”的西门永,以及这唯一继承了西门家血脉的“恩弟”,产生同样的感情。西门义可完全没有自信。西门笑或许还没察觉,但西门义知道,他骨子里是有股令自己也颇头痛的执拗和别扭。若是……无法像对西门笑一样,喜欢上那“名义上”的兄弟…… 推开紧掩的房门,进入到一间有些闷的有些透不过气来小房子。房内的窗户均挂上了厚厚的布帘,再加上浓郁不散的药草味,以至于西门义产生了一些不真实的感觉。和外面的大堂相比,房内的陈设也简单的可怜。只有一张桌子、一座烧的正旺的火炉,和一张红木大床。屋内透光极差,西门义努力睁大眼晴,只看到床上隐约躺了个小小的孩子。“这就是恩弟。” 拉着西门义的手,走近那红木床,西门笑怜爱的说着。 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西门义仔细观察那睡着的孩子——从西门笑口中得知,这孩子已经七岁了,却看上去远较实际年龄小。他面目是十分清俊,五官如画,却太过白晰,也太瘦。双颊深深下凹,眼窝也显得格外大,一双薄唇干裂且没有血色。西门义本身也非常瘦小,可和这孩子一比,就算太过健康了。 他的视线向下移,看到这孩子露到薄被外面的一双手。手臂瘦如骨柴,皮肤紧巴巴的粘在上面,隐约可见肤下青色的筋脉。西门笑轻叹一声,将他的手向被中放了放。示意西门义一起出门。这轻微的动作,却也惊醒了那孩子。他睁看眼,看清站在身边的人,好奇的目光多在西门义面上停留了片刻,才怯怯的开口了:“笑大哥……”“恩弟,这就是我昨天给你提过的义三哥。从今天起,你又多了个哥哥了。”那孩子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在西门义脸上反复看了许久,才扯起嘴角,露出一个有些骇人的笑容:“义三哥……”他叫完,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咳了起来。西门笑忙示意他不要再开口,又替他掖了掖被子,安抚了他好一阵子,才和西门义退出门外。 直到出了那个黑暗的小空间,西门义紧憋的一口气才吐出来。 “大哥……” “嗯?” 对着西门笑询问的目光,西门义低头,细想了一阵,才又说道:“之前,我只想做你的\'义弟\'……可是现在,我也想做\'恩弟\'的\'义三哥\'……” (三) 在西门义过去听来的传说中,西门恩一直是个悲剧形象。对西门家的传说持同情态度的人说他是个“命犯太岁的可怜孩子”,而另些抱着看好戏心情,唯恐天下不乱的人则预言——“他即使不病死,也总有一天会被两个没血缘关系的兄长做掉”。对以上这两种看法,西门义都相当不以为然。在他的想象中,这种倍受家人宠爱的病秧子的小少爷,一定身体娇贵却脾气暴躁。至少,在朱夫子讲给他听的故事里,都有不少可以让他用来代入的形象。而那些形象的成长完成形,则是些有名暴力男。但是真正见到本尊,西门义才发现,这个恩弟是个很好相处的孩子。他话不多,却非常乖巧。 第二次见面时,西门恩送了他的义三哥一个精巧木雕。是桃木雕的钟馗像。那是西门笑在他生日时送的礼物。据说请高僧施过法,有避邪的作用。西门义本是不好意思收的,但却不想扫了那孩子的兴,拿在手里把玩了一会,又摆在西门恩的床头了。“恩弟,这个现在是我的了。不过,我先把它留在你身边,让他替我保佑着你,你以后看到他,就想起我,晚上也就不会害怕了,对吧!”西门恩无声的对他笑笑,苍白的脸上浮起喜悦的红晕。 西门义想了想,又道:“俗话说,驴子咬痒——一抵一口,和尚剃头——一剃一刮,你送了我东西,我也须得给你点回礼。”他低头,又从颈中掏出一个红绳系着的古钱来。他出身贫苦,没有什么珍惜玩物,却也知道“千里送鹅毛,礼轻情义重”的道理:“这个厌胜钱是我从小戴着的,但我身体一向好的很,也用不着它的庇护。现在,我把他给你。希望他保佑你健健康康的。” 厌胜钱,是指一些形状类似钱币的吉利或避邪物品。它来源于古代方士的一种巫术——厌胜法,当时人们认为运用厌胜法就可以制服他们想要制服的人和物。厌胜钱则是人们为避邪析福而制造的一种饰物,仅供人佩带赏玩。名曰钱,实示上并不作货币在市场上流通。西门义的那枚厌胜钱是最常见的“五毒去邪”钱,其穿(即方孔)上为“五”字,穿下为“毒”字,穿右为“去”字,穿左为“邪”字,正面是这四个篆书文字,背面则攒有蝎子、蜈蚣、蛇、蜂、等毒虫。人们通常在过瑞午节时把“五毒去邪”钱给孩子们佩带、玩赏,以求怯邪镶灾,保佑弦子们键康成长。他送了给西门恩,倒是颇有实际意义的赠礼。 “谢谢三哥。” 西门恩接过那枚厌胜钱,立即戴在脖中。 他长年卧病在床,长兄西门笑又忙于打理家务,即使每天不忘抽时来陪他,可终只是少少时间。二哥西门永又长年学艺不归,现在,多了个会常来看他,陪他讲话的三哥,他着实非常开心。骷髅一样的小脸也溢着快乐的笑容。其实这种厌胜钱他多的很,西门笑笃信神怪,所以每逢节庆,都会找来这些好采头的玩物给他。什么赐钱、古语钱、庙宇钱、撒帐钱、生育钱、图案钱、符咒钱、洗心钱、洗儿钱、春钱、五毒怯邪钱,他都有收藏。也不以为稀。可这枚钱,钱身尤带温热,显是西门义贴身而带,极为珍惜之物,便决定好好珍视,也贴身戴好。 “三哥,你真好。不像大哥,每次都只会哄我吃药。” “大哥也是对你好啊!不吃药,身体怎么会好。” 看着西门恩苦恼的小脸,西门义也很是同情。他自小健康,很少生病。唯有五岁那年冬天,生了一次重病,当时大夫开给他的那些中药,确实非常难喝。想到西门恩年纪小小,却每天要喝那大罐闻起来就令人作呕的补药,真的让他非常怜惜。“对了,三哥想到了个好主意,等下吃药时,三哥来喂你,包你不会觉得苦!”“咦?真的吗?” “是啊!我小时候生病耍赖喝药,就是被人那样喂的,虽然憋气了些,却尝不出味道了!”“好啊好啊!” 兄弟二人的对话断断续续的传出小屋,站在院内窗角下偷听的青衫少年面上也露出喜悦的沉稳笑容。西门义主动说要来陪恩弟时,他尚有几分担心。尤其是有过当年西门永的前车之鉴,脾气暴躁的次男虽也非常痛爱这小弟,可天性倔强,做事又大手大脚,往往好事也被他办成麻烦事。而这义三弟的性子和永二弟明显不同,沉重内敛,虽然有时眼中闪过的狡黠和过于慎重的态度让他有些不安,却是个聪明细心的孩子。西门恩交给他照顾,应该能让他省不少的心。踮起脚,蹑手蹑脚的走出院门,示意刚才在他的吩咐下等候的佣妇:“进去后把药交给三少爷,你就出来。”“是。” 妇人应着,看一眼还在笑的合不拢嘴的大少爷,强压好奇心走进了守福院。 站在院外等候了片刻,等那妇人关上门,又走出来时,西门笑再次踮起脚尖,施展轻功提纵术,片尘不动的落在西门恩的房外。只听里面又传来两个孩子的对话。“咦,三哥,真的要这样吗?” “是啊。交给我,你就放心吧。” “可是……” “没问题的啦,这可是三哥我的经验之谈哦!” “可是……” 对话中断了,可西门恩最后不安的语调也让西门笑有了不好的预感。他壁虎游墙一样顺着墙根溜到门口,从门缝里向内窥视。不看还好,一看大惊——只见西门义一手捏了西门恩的鼻子,一手拿着药碗向他嘴里灌。西门恩被他灌的喘不过气来,却也挣不开他的手,垂死的鱼一样扭动着身体。若不是事先知道是西门义好心下的行动,他定会把他当成谋财害命的小贼当场处决掉。“恩……恩弟!!” 西门笑狼狈的扑进门,连滚带爬的从西门义手中抢过西门恩,那可怜的孩子已经庵庵一息了。他欲哭无泪的瞪一眼西门义,却看那加害者一脸纯洁的无辜。当家大哥再度眩然。“咳……咳咳……” 好容易恢复了呼吸功能,西门恩不停的咳着,看西门笑一脸的凄凉,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给他安慰。转了头,看傻站在一边的西门义,扯起嘴角,笑道:“果……果然……不……不怎么苦了……三……三……”一口气接不上来,二眼一翻,西门恩彻底的晕了过去。 守福院呈方形,点缀有假山和林树美化景观。由于南京城夏时阳光强烈、温度高,为了避免东西两厢朝夕都受日晒,建造时,便有意将天井纵向的南北距离缩小,以减小日晒的角度,确保居所通风凉爽。现在,困在这小小的院子里,西门义被圈的黄鼠狼一样,沿着墙根一圈圈的溜着。西门恩自从昨天下午晕倒后,一直没再醒来。笑大哥当然不敢远离,守在左右,而他……虽自认无辜,大哥也连重话都没讲一句,不加责罚,可毕竟还是有些做贼心虚……尤其是,西门恩那就随时一口气接不上来就会气绝的样子,让他……“唉……如果恩弟就这样好不了,不知道南京城里的人会不会说……笑大哥收养我,就是为了……” 想着想着,最坏的发展的模拟场景已经在眼前了——西门笑手脚带着刑具,跪倒在府衙大堂,残破肮脏的囚衣上血迹斑斑。台上,长着朱夫子的脸的大老爷一拍惊堂木,对着在一旁哭泣的他喝问:“大胆刁童,还不从实招来!可是这人指使你加害那西门家幼子……”“不是!!不是!!绝对不是!!” 想的太过投入,西门义狼狈不堪的连连摇手。一步步后退,撞上一堵肉墙。 “义弟,你在这里做什么?不是什么?” 西门笑在屋内时,就知道这小三弟在院子里溜?半天了。西门义虽有刻意放轻脚步,可怎及瞒得过他这习武之人的耳目。“我……大、大哥……恩弟他,还没醒过来吗?” 西门笑无奈的摇摇头,心中难过,却安慰他道:“没关系,恩弟不是福薄之人。想当初,你永二哥初见他时,就把他摔了个头破血流。”“咦?二……二哥他……??” “永弟就是那粗手大脚的毛病,恩弟那时候也不过才3岁……”想到西门永的冒失,西门笑唇角扯起些弧度。那次,也让他担心的数日没有合眼:“不过你看,这后来不也没事了。你不要太放在心上。恩弟会好起来的。” 用手抚着西门义的头,西门笑带他走到屋内:“你是来看恩弟的吧。我已经请刘大夫给他看过了,只是受了些惊吓,醒过来,喝了药就没事了。”“………” “不过,这次,你可别再那样喂他了。” “大……大哥……” 西门义心里涨的满满的是感动。他本以为,初来乍到就惹了这天大的麻烦,西门笑会逐他出门。可现下,这大哥不仅不以为忤,还仍给予他信任,让他照顾西门恩……他、他的眼睛又模糊起来。 低下头,装作看西门恩,从西门笑看不见的角度偷偷擦去眼泪。才看了晕迷中的小弟——他呼吸时而急促时而缓慢,苍白的小脸上又浮起一种难看的青气。 “大哥,你刚才可是说,恩弟是受惊吓?” “大夫是这么说的。” “我知道了!”西门义兴奋的大叫,拉着西门笑的衣袖,跳着脚。他一向感情内敛,西门笑还是初次看他这样大笑大叫。“知道?知道什么?” “恩弟这是掉了魂了!我们给他叫魂,把魂叫回来就行了!” 叫魂——婴幼儿偶然痴痴迷迷、睡眠不醒,俗认为是吓掉了魂(吓着了),要把魂叫回来,俗称“叫魂”。西门笑笃信鬼神,自然知道“叫魂”一说。可恩弟现下已有七岁,怎么说……但看西门义那即高兴又得意的样子,也知道他是想将功恕罪,便不忍违逆他的心思。“朱夫子说,\'叫魂\'有三种,现下……”西门义看看门外太阳,掐指算了算,才道:“正好是午时,咱们须的用\'看猫眼\'!大哥知道怎么看吗?”“不,不知道。”西门笑含蓄的笑笑,也不明言,其实那三种方式烂熟于心。西门恩小时候,常常会有掉魂的情况发生,那时,就是他和西门夫人一起张罗的。 “大哥,我们需得找一个年老的妇人,年龄越大越好!我看,就霍大妈吧!你再让她取两个碗和一张很薄的白纸,记往,一只碗要装上清水!”西门义兴高采列的吩咐着,西门笑一一应了,走出门去吩咐佣人备好一切。过了不久,东西和人都备好了。 西门义将两个小碗放在门坎内太阳能照晒到的地方,装了清水的那碗放右边,左边的空碗则用那张很薄的白纸蒙上。“叫魂者通常是要孩子的母亲担任,现下就只能由大哥代劳了!如果份量不够的话,我也来帮忙!大哥,你去站到……”他赦有介事的指示,却看到西门笑已经含笑站在病床正前:“啊,就是那个位置!”西门义也极是伶俐,只看西门笑的反应,便知他对这套路了然于心,心里愈发热乎起来。吸吸鼻子,克制一下胸膛里暖洋洋的溢出来的喜悦,才转身对那老妇人道:“霍大妈,你面向门外,坐在碗后。后面的……嘿嘿,其实你们早就知道怎么做吧。”众人看他不好意思挠头,不由笑成一团。 那老妇人果然也是极有经验的。待西门义也跑到西门笑身边站好后。她便用右食指蘸右碗的清水向白纸上滴;同时叫一声:“西门恩,回来吧!”她叫时,西门笑和西门义就应答说:“回来了!”。 如此,连叫喊七遍。 而这时,滴的水渗透到白纸下,在空碗里聚成水点,在阳光的照射下成圈圈形状,这就叫“猫眼”,一旦见到猫眼,就证明孩子被叫回来了。如果叫喊七遍后没有见到\"猫眼\",则再叫七遍,直至出现“猫眼”为止。这次的“叫魂”非常顺利,只实行了一次,“猫眼”就清晰可见了。 “大哥,大哥!成了耶!” 西门义还是第一次参与这种“迷信活动”,自是兴奋非常。他抬头,却看西门笑的视线聚焦空中,像跟着什么东西一起移动,从门口一路转移到恩弟身上。“大哥,你在看什么?” “………”西门笑沉吟不答,只是将目光从西门恩身上转过来,神情复杂的盯着他:“原来,真的有用啊……”“啊?” “我说,很有用,恩弟很快就会醒的。” 西门笑愉快的说着,接过老妇人递来的那个空碗,将蒙碗口的白纸搓成团。“喏,这次恩弟会好,你居功甚大,最后的步骤就由你完成吧!” 西门义狐疑的看着他莫明的自信满满的大哥,却接过那纸团,小心的替西门恩擦拭过脸,最后,将纸团放在他头顶上。说也凑巧,他刚将那纸团放好,就听西门恩一声低吟,缓缓的睁开眼睛。 “恩弟!!” 西门义惊喜的叫着,兴奋的看西门笑。他的大哥也正鼓励的看着他。 西门义觉得自己的眼睛又模糊了。隐隐想到——不好,再这样下去,他会像那些女人一样,变成水做的也不一定…… 不知不觉,西门义在他的新家生活已经半月有余。去年年末受的刀伤也已经全好了。(还有人记得他受伤咩?作者都快忘了…)今天,最后请刘大夫看过一遍,确认连结痂都已褪完,西门义兴冲冲的到西偏院的书斋“思承堂”去向长兄汇报。“思承堂”是西门府最清静、雅洁的地方,因此也是西门笑一人静思公办的首选。书斋小巧别致,单独的院落静谧清幽。西门义很喜欢这里,让他说,这地方,有种“大哥的味道”。他前脚才进院门,就看到西门笑正在院中舞剑。他知道这大哥幼时曾拜名师学习,只是后来因家务繁忙,无法精修,因此只是在闲瑕时才会练上几练。 西门笑舞的专注,清冷的长剑仿佛被注入了灵气一般,在他手中幻化成一道亮采。他身随剑走,青衫飘飘,当真是翩若惊鸿,宛如游龙! 似随意轻挑,就挽起朵朵剑花,华光四起,绚烂错落,迷神绚目,摄人魂魄。 西门义看得心神俱醉,用力的拍起手来。 他这一喝彩,西门笑也停了下了。收剑还鞘,笑道:“大哥的剑法,你看如何。”西门义狡猾的一转眼珠,用手指在脸上刮刮,答道:“大哥不知羞,明知我对你崇拜的五体投地,还要听我评价。我一个小孩子懂些什么,顶多赞你像剑中逸仙罢了!”西门笑用手指在他额上一掸,也不多辩,便拉了他进到书斋:“你的伤可已好完?刘大夫怎么说?”“刘大夫说,以后只用请他到守福院就行了。我这边就不用多走。” “那你自己感觉如何?还会不会痛了?” “早就不会了!大哥你就是爱操心!今天我和恩弟玩\'斗草\',十局里他只赢了二局!”“只怕这两局,还是你有意让他的吧。” “嘿嘿……什么都瞒不过大哥。” “斗草”和“斗鸡”、“斗蟋蟀”一样,是种娱乐游戏。比赛双方先各自采摘具有一定韧性的草,然后相互交叉成“十”字状并各自用劲拉扯,以不断者为胜。这种以人的拉力和草的受拉力的强弱来决定输赢的斗草,被称为“武斗”。斗草除有“武斗”外,还有“文斗”。所谓“文斗”,就是对花草名。一般是妇人间的游戏。西门恩因体弱从未出过门,西门义每天陪他,就讲些流浪时的见闻给他听。城里的趣闻趣事,乡间的民俗奇规。只是讲也略嫌单调,就变着法,想一些西门恩也可以承受的游戏,和他一起玩。“斗草”就是其中一项。他去院中摘些杂草花叶,但都捡韧性稍弱的,这样,两人不用使太大力,就可以拉断草叶分出胜负。有意让西门恩时,他就故意抽些易折的叶子参赛。他自小所处环境复杂,哄骗西门恩这种小孩子相当容易。 “……” 西门笑看他一双眼睛骨溜溜的转动,只是好奇的盯着那把长剑,就递给他:“看时小心,不要伤了自己。”西门义伸手去接,却只是在剑鞘上抚了几下,又递回来。 “大哥,你此时舞剑,可是有心事?” 西门义察颜观色,知道西门笑找他书斋相见,必是有正事相告,因此提出。 西门笑道:“义弟,人家都说我少年老成,我看你却是人小成精。” “大哥,你是赞我还是贬我?” “……”西门笑想了一下,故意板起脸:“都有。” 看西门义一脸悻悻,他笑道:“义弟,你进府也有半月,受的伤又已痊愈。咱们西门家的义子虽说是以照顾恩弟为第一任,可也须提为自己打算,学些本领在身。你看,你是想要习文,还是喜欢练武。”西门义低头想了片刻,反问:“那大哥你认为我学什么好?” “你怎么又问我?” “那,换个说法好了,大哥收养我,除了一见投缘之外,还存了哪方面的私心?”“…………你……怎么可以这样说大哥……”西门笑狼狈不堪,忙做出痛心状掩饰。 西门义咯咯笑道:“大哥这点心思,不止我,全南京城的百姓都知道的。外面怎么说来着,你这叫\'扶值亲信\',以便将来谋取家产。”“义…义弟,你从哪听来这些不三不四的话。” “呵呵……大哥不要当真,外面的风言风语,真讲起来,可以气得你吐血。”“…………|||||||b” 看西门笑一脸的郁悴,西门义忙引开他的心思,回归正题:“学文嘛,写字读书我当然是一定要学的,但我无志功名。而武艺方面,已经有了永二哥专长,我又一向身体强健,故也不想费事。我真正想学的……”西门义拖起声调,吊西门笑胃口,看他一脸急切“不耻下问”,才笑答:“我想学商。将来好帮大哥和恩弟打理西门家的产业。”“你……” 西门笑本待再说些什么,但看这孩子一脸执拗,意志坚定。就问:“那好,义弟。大哥来问你件事。”“大哥是要考我吗?” “……嗯,也算是吧。是这样的,日前,大哥新在秦淮夫子庙附近买了间店面,地势极佳,却还拿不定主意做什么才好。霍管家建议开食肆,可大哥认为,附近已经有了\'天香楼\'、\'六凤居\'、\'魁光阁\'、\'李芳阁\'这几家资历老、口碑好的饭馆,再去和他们竞争未免太过无谓。你可有什么好的建议?” 如果将南京城比做一幅色彩艳丽的罨画,那秦淮就是这画卷中最亮丽夺目的精魂所在。有言道“秦淮游三月,天上赛神仙。”不仅三月游秦淮,端午天气渐热后,秦淮更是人们向往之胜地。夕阳西下、华灯初上,漫步秦淮河畔,乘灯船泛舟,或借河风消暑,此乐何极!不只南京城人爱游秦淮,举国上下的名士才子都在这里留下了踪迹,他们泛舟唱和,借舫消暑,发思古之幽情,寻六朝之风月,十里秦淮俨然成为人间的一处乐土。 西门义回想着现尽世间繁华的十里画卷,咬着下唇思索着。 西门笑看他小脸皱成一团,认真的苦恼,心下也有几分不忍。其实,西门义若真是要学商,他尽力教他也是应当。只是,他却也不想这孩子太过为他着想,而忽视压抑自身性情。这道出题,也隐有责怪之意。他看他那专心执着的模样,不由想到自己幼时,看着义父每日劳心伤神,他何尝不是西门义现下的心思——想尽已所能的为他分担……念及此,西门笑心中暗悔。他在脸上做出淡然笑容:“义弟……” “大哥,你看这样可好。” 他正要劝阻西门义再想下去,那孩子却一脸兴奋的跳起来。 “我以前逛夫子庙时,除了那些好吃的东西,最喜欢看些好玩的精巧的玩意。想想秦淮岸也有不少外地官商,咱们开家南京特色玩物的卖店可好。剪纸、工艺花、瓷刻、脸谱画……虽然,虽然都是些零碎玩物,可我听人说,这些东西也很有讲究。像剪纸就还分什么派系的,咱们把那些派系里最有名的人请来制作,成品就当作代表游南京城秦淮岸的纪念品卖出。我想,应该会有不少客商来买的吧!”西门义初时很是兴奋,说着说着,声音却越来越小,到最后,变成小声嗫嚅。好容易把意思表达完整了,小脸涨的红红的,不安的看着西门笑,等着他评价,一颗心儿跳的扑通扑通的,生怕自以为的好主意,被大哥耻笑一番。 西门笑看他脸上神情变化,柔声道:“义弟……” “是!!” 他紧张的两手都是汗,悄悄的在自己身上抹了抹,从下方,偷偷的瞄着西门笑。“你的想法,虽然很孩子气,不过大哥认为是个好主意。那些东西,虽然本小利薄,但如果真做的精了,做的大了,也不无发展前途。我会再和各位管事的认真讨论的,如果大家都认为有可行性,再按你的意思办。”西门笑笑的沉稳又温柔。眼睛里写的满满的赞许。西门义只觉一颗小心肝泡到蜜罐时浸透了似的,甜的他说不出话来。 “义弟,这法子虽不一定采用,可是你心思很活,也许真的很有经商的天份。”“有啊!我本来就有!” 西门义恬不知耻的接道,心里却暗想——就算没有,偷的摸的骗的抢的也得弄些“天份”来!西门笑温柔的摸摸他的头:“义弟,你多大?” “呃……我没算过……”他说着,却掐指开始数:“6、7…大概9岁,不,也可能10岁吧。”“咦?你有这么大了?” 西门笑惊讶。他这义弟个子小,又没几两肉,他一直以为他只有7、8岁大。“哼,别看我现在个子小,可总会长高的!会比大哥你还要高!” 西门笑看他气愤的脸涨的红红的,笑道:“那很好啊,大哥体贴你,从今天起就不再长个头了,等你追上来。”他少年老成,本不善和孩子讲笑,却总会被西门义逗起些童心。自嘲着摇摇头,才正色道:“即然你已经十岁了,就跟在大哥身边学习吧!学商。” 西门义高兴的跳起来,拉着西门笑的袖子转起圈子。还觉得不过瘾,又翻了几个跟斗。西门笑也被他逗的轻笑出声。 这时的两人,还都不知道,这个看似无害又正确的决定,将给他们的一生,造成多么巨大不可估量的影响。以至西门笑许多年后回忆起来时,常懊悔自责:“说起义弟啊,他也曾经是天真可爱的……想当年……若不是……”只是,若你问的是西门义,他则会用那双商场勾心斗角中练出来的阴毒眼神瞪着你:“要玩阴的,又有谁比得过我这个高手中的高高手!这是天份啊!笨蛋!”呃,这些,是许久许久以后的事情了。 现在的西门笑,还是个成熟稳重,老成宽厚的少年。 而现在的西门义,也只是个“单纯”可爱的小孩子。 他们的故事,正才要刚刚开始…… (四) 斗转星移,白驹过隙,又是一年春来时。 这天,正是岁末除夕。清晨起,南京城就张灯结彩,好不热闹。大家走街串巷,人人喜气洋洋。身为城中大户,西门府自当不落于人。只是,和别处的繁忙劳碌景象不同,众仆人佣妇不是忙着操办杂务,而是聚集在正堂之前的空地上,个个闭息凝神,提心吊胆,静待……静待……“守福院~~~~” 一声拖的长长的男音响起,众杂役皆倒抽一口凉气:“呼………” “守福院是谁负责的?” 这声音音质清亮,听来说话者只是个少年。却因为刻意压的低沉,以至增了几分威严。而听到这句话,众人同情的目光也一致的投向了站在最前方的仆人甲。 “回……回……回三……三少……是……是……” 男仆甲牙齿打战,结不成言。 “是谁啊!你不会说话啊!!是、是、是、是你妈啊!” 嘴上逼问着,眼睛却直盯盯的瞪了这人,面上闪过一丝刻薄的冷笑。 “回三少,不是小人的娘,是,是小人!!” 仆人甲绝望的咬牙回答,扑通一声跪下。看一眼四周的同伴,发现大家看他的眼光和京城秋斩时午门围观的百姓一样,饱含着深深的同情,一时心理承受不住,开始哭天抢地。“三少爷!!小人知错了!你大人大量……” “大、大你个头啦!我是说,守福院打扫的不错!要奖励你!!拜托!要叫娘也等我话说完再叫行不!”“啊?” 泪水立止,男仆甲破涕为笑,喜滋滋的站起来:“三少您怎么不早说啊,吓的小人几乎……几乎……”他不好意思的笑笑,又退回同伴的大队伍里。西门义冷冷的瞥了他一眼,喝道:“回来。” “是。”男佣甲以为另有打赏,大踏步上前,脸上堆满谄媚的笑容。 “我问你,我有那么可怕吗?把你吓成那样?” 西门义从鼻孔里发出一声冷哼。其实他年岁不大,还只是刚刚被称为“少年”的样子,容貌也颇俊秀,但目光深沉,表情冷漠,再加上他为人处事又严厉、刻薄、挑惕,故被下人们评为“最不受欢迎的主子”。“怎么会!三少如此丰姿秀逸,一表人材,怎么会可怕!小人只是、只是……”一时措词不易,“只是”了半天接不下去。 “只是讲话声音大了些,给大家印象深刻,因此无形中在大家心中的威望也高了些。”那男仆甲正在搜肠刮肚。一道温和好听的男声替他解了围。 “大哥!”看到来人,西门义面上寒冰稍融,迎上前去。面上虽还是保持严肃,但眸中却不掩欣喜。“大少爷!” 众仆人也忙躬身问候。心下都齐齐松了口气。现在,有府里脾气最好的主子回来撑腰,西门义的狠劲就波及不到自己身上了。 “义弟,刚才我看你在忙,就先到府里各处看了一下,大家打扫的已经很干净了。你认为还有哪里不妥吗?”西门笑沉稳的笑着。他虽是一家之长,却为人宽厚,性格温和,对自家兄弟讲话,也从来不以高姿态命令。西门义听出他话中的含义,不悦的冷哼一声,对众人摆摆手,吩咐到:“算了,你们先下去吧。记得回去后各自\'四洗四净\',谁敢把晦气带到明年……哼哼~~~”他锐利的目光扫射一周,看众人纷纷避去。 历来过年,对灰尘最忌讳,“灰”与“毁”、“晦”谐音,“尘”与“陈”谐音,扫尘也就是“扫陈”,一般在腊月二十八、二十九两天进行,最迟不得超过年三十。而扫尘的内容包括四个方面,叫“四四如意”:包括扫除、换衣、洗头、洗澡。连偏僻山村无条件洗澡的,也要在年三十晚用热水洗一次脚。所以,有句俗语叫——“不定期是三十晚上洗的脚”——便成为民间讥讽脏人的专用语。西门家世代恪守传统,尤其是家中有个久病在榻的小弟西门恩,西门义也格外重视这种口采吉祥。 待闲杂人等陆续散去,西门义才迎上西门笑:“大哥,你倒是回来的很早嘛,看你前天传来的口信,我以为你今年过年回不来了呢。”他谈谈的说着,话中机锋暗藏,隐含责怪。实是指西门笑不该在年末还外出公办。却不知听在路过的仆人耳中,又是另一番味道——“三少又在咒大少爷了!”“他在盼大少爷死在外面呢!” 他的责难,西门笑也不以为意,淡定答道:“怎么会。今年你永二哥也艺满出师,算来今天也该回来的。虽然四弟五弟不在,可总算咱们家人集的最全的一次,我怎么着也要赶上今天的团圆饭啊。”西门笑笑答。本能的伸手去拍西门义的头,却发现他已长到自己肩处,想拍他的头都有些不易了。“义弟,你怎么长这么快……记得不久前,你还是才到我腰间的小毛头啊。”“哼,是大哥你没再长过个儿吧!忘了当年咱们约定过什么吗?” 西门笑记起三年前和他的玩笑话,轻笑:“这些傻话你也记的那么清楚。”西门义白他一眼,想再反驳两句,却看他鬓角染上厚厚一层尘土,显是旅途奔波辛苦,心下怜惜:“大哥,你也先去沐浴更衣吧。看你灰头土脸的狼狈样。”“怎么,怕我也把\'晦\'气带到明年。” “哼,你有觉悟就好。” 待将西门笑送到他的卧房,又吩咐仆从备好热水衣物,想了想,又道:“对了,大哥,洗过澡,你还可以再睡一下,中午祭祖时我会叫你。”说完,看西门笑关上门要开始沐浴。他才转身又向外堂走去。 除夕扫除之后,最重要的大事莫过于贴春联了! 这一习俗还是明初朱元璋提倡开来的。这位洪武帝,文采不怎么好,却极出对子,民间亦留下过不少的迭闻趣事。据说此帝有次新年微服出观,见家家贴春联,喜气盈门,甚为欢乐。独见一家没贴,询知为阉猪匠,因忙于杀猪无暇去备联,朱遂为之大书曰:“双手劈开生死路,一刀割断是非根。”此联在楹联史上传为佳话。在南京城,春联也被叫做“万年红”。实际上红与朱同义,暗含朱氏江山千秋万代不变天之意。西门家虽不是爱附庸风雅拍君马屁,却图它的吉意,因此也极为重视,按大门、二门、书室、厅堂分别贴上与之有关的联语。这些的春联是西门义亲自到夫子庙选购,元丹纸上书有金字。大门书“云星五色文明盛,运济三阳气象新”,二门则书“瑞气迎门增百福,春风入户纳千祥”,堂屋再书“堂开瑞日金莺啭,帘卷春风玉燕来”。 一路走过看下来,西门义自己满意非常。心里小盘算打的精明,算计着怎么也得向大哥邀邀功,得他几句赞赏。想到美处,先暗自偷笑一番。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全神贯注,边看边后退,却没注意到对街也有一人,闷了头正向这西门府走来。两人谁都没看路,结结实实的撞成一团! “啊哟!!” 由于西门义是在后退,而那人则是前冲,故此他脚步不稳,吃了大亏,整个人被撞的趴在墙上,成一“人”形壁画。“该死的东西!你没长眼啊!!” 西门义火从心起,破口就要骂,唉?等等,他还没开始骂啊…… 努力把自己贴在墙上的脸拔出来,却看令他火冒三丈的一幕——那人气势汹汹的指着他的鼻子,正在高声喝骂。“你……你……”西门义气的结不成言。打他进了这西门府,上有大哥包容忍让,下有仆人恭敬顺从,几时曾被人这般无礼的对待过。“你、你,你个头!你当你是三只腿的蛤蟆啊!也敢挡在人家家门口!”(注:三腿蟾蜍在民间被视为灵物,据说,只要见到它,必定会财源滚滚。) “我……我………你………”[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西门义气的几乎要晕过去,平日的伶牙俐齿丢到了九霄云外,叉了腰瞪着那人。现在看清了,才发现他只是个比他长不了多少的少年。身材精瘦高挑,眉目雅致绝伦,俊美非凡,堪称西门义所识的人中最好看的男人。而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那头黑发,浓密柔亮,光可鉴人。连西门义这等没什么文采的人,都不自觉的浮出什么“黑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之类的雅词来。摇摇头,甩去乱去八糟的想法,专心致志对付眼前的敌人:“你!你是什么人!敢擅闯西门府!”“哼!好一个有眼无珠的狗奴才!老子是谁,是你能管的吗!我就是闯你能拿我怎么办!”那人说着,伸手把西门义“拨拉”到一边,就向内走去! “混帐东西!回来!”西门义反应神速,在撞上墙之前伸手一按,趁势又“跳”回那人面前。看那人仍向前走,一急之下,冲上去抱住他的腰。那少年倒不防他这一举,两人一起滚倒在地。西门义看自己压在对方身上,占了地利,毫不客气的一拳打在那张俊美绝伦、但他怎么看怎么不顺眼的脸上。“该死的东西!你还真敢打啊!” 那人叫着,抓住西门义的手腕,用力一扯,再来个鹞子翻身,轻跃到西门义上方。他做的这串动作极灵巧,力气又奇大,西门义毫无抵抗之力,被他反制到身下。“你…你会武!”西门义心下叫糟!只担心这又是不知谁出钱雇佣的杀手,竟大胆到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来生事。 他用力挣扎,却甩不开紧扣自己双手的手,情急之下一头向那人脸上撞去。反被他狠狠一拳击出,给打中鼻梁。随即,两道热乎乎的液体顺着鼻孔流了出来。西门义一阵目眩,只看那少年一张好看的脸孔扭曲着,夜色的双瞳射出凶残的光芒。“该…该死的狂徒……”他一句话未说完,又被一拳打在腹上。登时恶心欲呕。那人一脸鄙夷的瞪着他,得意笑道:“凭你一个奴才也敢对我动手,今天,我就替大哥教训教训你这不长眼的东西!” 大……哥?? 从少年的话中听到这个奇怪的词,西门义脑中闪过一个诡异的结论:“你……你是西门永?!”“知道的太晚了!蠢货!” 那人得意的大笑着,站起身的同时在他下颔补上一记上勾拳。 毫不留情的一击,西门义两眼一翻,彻底被他打晕过去。 “你那未曾谋面的永二哥……呃,他虽粗鲁莽撞些,却不失是个率性单纯的好孩子。”——骗子!那个满嘴喷粪没大脑的暴力男,哪里是什么“好孩子”!! “他长年在外学艺,想必在他师父的调教下早已大有进境,将来,守护恩弟的重责不免要交给他了。”——呸呸呸!!恩弟交给他!?交给他不出一天就会被他弄死!!恩弟那把骨头,经得起他一拳打吗?! “咦……你说什么,我总提你二哥吗?呵呵,这么多年不见,总是有些想念。”——呜呜呜~~~臭大哥!心夹在胳肢窝里了!!(指偏私偏心) “他脾气是不太好,不过你向来懂得容忍,你们一定会谈的来的。” ----鬼才要容忍他!鬼才和他谈的来!!大哥大骗子!! “义弟!义弟!你还好吧?” 梦里,西门笑的声音重复的响个不停。西门义心下烦极,闷闷的嘟囔着:“大哥大骗子!!”迷迷糊糊的说完,不快的挥手去推西门笑,这一翻身,却引得全身骨头散架似的痛。“义弟。” 西门笑的声音满是怜惜。西门义听得极是舒服,连眼都懒得睁开。感觉到一双略为粗糙的大手在自己面上抚摸着,他扯起嘴角……“哎哟!!痛!” 痛楚一刺激,他总算是睁开眼睛——只见西门笑一脸哭笑不得,又担心又怜爱的表情看着他。“大……大哥?” “是我。义弟,你……你怎么会和你二哥打起来,还被他给打成这样……”经他这一提醒,西门义才记起自己昏倒前发生了什么事情。正想破口大骂,又想起这是在大哥面前,才勉强把连串脏话咽回肚里。 “对了,你刚说我\'被打成这样\'?怎么样啊?我鼻骨没断吧?会不会破相?”西门义注意到大哥话中又一重点,回忆起鼻头挨的两下重击,心里忐忑。他可不想倒霉的因此讨不到老婆。“破相倒不会。只是……” “喏,三哥你自己看吧,就是这样。” 一个清清脆脆的声音加入对话,西门义这才注意到,屋里还有他的另一个小眼中钉——西门庭——他的六弟存在。西门庭平静的说着,举了面铜镜到他面前。西门义粗眼一看,险些悲痛的呕出一升血来。他虽不是什么一等一的美男子,也变成这样也太惨不忍睹了吧………两边的眼眶一呈青黑一呈红紫,眼泡高高肿起,把眼睛挤成一条细线。以往白晰的面皮全是青紫,两颊高高肿起,嘴唇外翻。嘿,这尊容,整一玄奘法师的二徒弟,高老庄的新郎倌! 西门义咬牙切齿。暗骂西门永阴毒,却不知自己眼上和唇角的伤痕,是某些在他积威下痛恨许久,好容易等来报复机会的佣人的杰作。更冤的是,其中还有不少人只是出于对西门笑打抱不平的心理,才好好“代大家长教训”他的。“大哥~~~” 呃,撒娇的意图太过明显,何况旁边还有个小眼中钉在……西门义转脸狠狠瞪着无辜的西门庭。还好,因为眼睛小了一半,威摄力也不如以往来的迫人。“小六,你笑什么!我很可笑吗?” “没有啊,三哥。我只是觉得……呃,蛮新鲜的。很少见三哥你这种样子的。”西门庭无辜的耸耸肩,笑的爽朗。 西门笑闻言,嘴角也不禁抽动一下,念及西门义的心情,马上忍下,劝道:“好了好了。”他冲西门庭挥挥手,示意他先出去。才端过摆在庆边几上的一碗“福寿汤”过来。这“福寿汤”是取“红枣、福建莲子、荸荠、天生野菱,合煮食之”,谓“洪福齐天”。 “我本想今年大家好好聚聚,可没想到多了永弟又少了你……”西门笑轻叹。西门义抬头向床外,这才发现早已是星子满天。“啊!我有晕…呃,睡这么久啊?” 听大哥的话,感情他是连年夜饭也错过了。 嗯,错过也好,省得他一见那个西门永,气不打一处来,当着大哥的面和他翻脸。不过,话说回来,那家伙习武,就是动手也占不到便宜啊!!想到此节,西门义心下懊悔。这些年,他全部重心都放在帮西门笑操持本府事务上,一干奴仆固是被他训得个个精悍人人忠勇,可他自己的文武艺却着实较其他兄弟们差了许多。 “唉,没想到这几年过去,永弟的性子一点也没变。还是这么……” 西门笑其实也有些冤枉了西门永,他那二弟虽然颟顸,但也真不是如此凶暴之人。只是,这世界上有种叫“天敌”的对立存在。而西门义和西门永,却恰恰不巧正是。这两人一看对方就别扭的感觉,解释也解释不通,只能怪原创者的恶意啦!“义弟,你这次受了委屈,大哥已经帮你教训了你二哥。你也就不要再生气了。”西门义那张脸早已看不出是什么表情了,西门笑心下有些惴惴,想看看他的神色,却怕盯着那“猪头”看仔细了,自己忍不住笑出来,再次伤害这位感情纤细的义弟。只能挑些不冷不热的话劝着。西门义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混浊不清却十足轻蔑的冷哼,心下却想——大哥你那种责骂,不痛不痒的,起的了什么作用啊!不行,还是得想个妥善的法子,好好的还回去才行! 他不言不语,西门笑也不觉尴尬。做大哥的,早已熟知这义弟的性子,虽是个体贴温柔的少年,却着实别扭小气了些,这番开导也不会让他立刻放下成见。只希望将来时间久了,能让他和西门永“共”出些感情来。“义弟,你这些天忙里忙外,也太辛苦了。依我看,你会睡这么久,倒不是因为永弟打的,纯粹是累的。喏,喝了这碗汤再休息下吧。”西门笑拿着汤匙喂他,西门义面上一红。还好在一片五彩色的遮掩下倒也看不太出来。“我、我自己来就好!大哥你当我今年几岁啊!” 西门义狼狈的抢过餐具,将整碗汤牛饮而尽。他一天末进食,早已腹中空空,这点汤下去远远不够,西门笑又拿了几上的春饼给他吃。南京的春饼很有名气,有诗人说他“薄如婵翼,大若茶盘,柔润绝伦。”薄薄的春饼卷上韭黄、荠菜、冬笋、肉丝,咬起来别具风味。 西门义狼吞虎咽,不时牵动嘴角的伤口,疼的他呲牙咧嘴一番。西门笑看得有趣,又不好大笑,只能努力减小唇角的弧度,做出大家长招牌的沉稳笑容。西门义吃的专心时倒也不觉有他,待吃完了,在西门笑的帮助下漱了口,才注意到大哥那样一直笑笑的看着他,面上又是一红。“大哥,你也累了多日,赶快休息吧。” “好啊。” 西门笑应着。站起身,却不往外走,直接掀起床上的被子。 “大…大哥?你……” “我在这里睡,不行吗?” “呃……行!当然行啊!”西门义笑道,心里甜滋滋的。他知道这大哥一向重视兄弟之间的感情。本以为这次西门永归来,他的关心重点不免要放在那个讨厌的人身上,现下……想到这里,倒不由的开始感激西门永给的这顿揍了。 闭着眼,将身体紧靠着身边结实的身体。 西门义只担心自己会不会在梦中笑出声来…… 辞旧迎新,大年初一虽为“春节”,却还冷若严冬。 清晨起床,呼吸下新年的第一口空气,西门义只觉神清气爽。三十晚上还散架的骨头,不知怎么就给粘好似的。他只觉身轻如燕心情畅快的只想大叫几声。还撒欢的跳了几跳。抬头向上看,天气晴好,蓝的好似透明琉璃。几朵淡淡浮云扯成丝絮飘在上面,闲适淡然。西门义只觉世间一切都那么美好。连看到来送脸盆浴具的待女,他都好心情大方的赠送一个微笑。结果却换来一声惊恐的尖叫。呃,一时倒忘了还顶着个“猪头”……“…………##b” “义弟。” 正待发火,却听见身后响起淡然沉稳的声音。转了身,看西门笑一边系着外衫,一边走来他身边。此情此景,不知怎的,又让他开始觉得世界是无限美好。 “大哥,你怎么不再多睡下。” “睡得已经够久的了。今天也有不少的事情要忙呢。” 西门义当然知道作为一家之长,大哥不可能闲闲的无事悠闲睡觉。也不多说,另唤侍女备下盥洗用具。盆洗毕,待到得大厅,只见兄弟中只有西门庭等在那里。 “咦?你永二哥呢?还没起吗?”西门笑问那似乎永远神清气爽的孩子。“永二哥一早就出门了。说府里太闷,要到街上去看看。”西门庭笑着回答,这孩子本相貌普通,但一笑起来格外灿烂。看得西门笑只想挡眼。又开始无谓的担心。“唉……永弟还是这么喜欢独来独往,不合群。”西门笑轻叹。也不多说。西门义心下去嘀咕——他不在正好。省得相对无言又或吵成一团,惹得大哥烦恼。 闲话过后,三人先各自喝了糖茶一碗。再备下发糕、年糕等祭神,焚香烛,放鞭炮,虔诚跪拜,谓之“迎新年”。然后,仆人才送上早餐。南京城俗,新年五天,必须吃年糕、馒头、面条等。这天的早餐便是“银须面”。也是西门义一早指定好的菜单。吃面条,又俗称“吃财神饭”。传说财神误把面条当作串钱的绳子,就会把很多钱串在面条上,故又叫作“吃钱串子”。西门家世代行商,于文、武两位财神自是加倍敬重。用了早餐,三人又齐去探了卧病不起的西门恩。 说起这幼弟西门恩的病,西门义着实觉得有些奇怪。不仅南京城里的名医,连宫庭御医西门笑都请来过,可谁也看不出他得的是什么病。五脏六腑皆伤,病的死去活来,又偏是死不了,让诸名医们皆感无处下手,只得开些延命的补方,帮他吊着这条命。最令西门义郁闷的是——不久前,西门庭出府游玩,带回一游方大夫,那老头看后,竟然说什么“这不是病,是被人诅咒,恶灵缠身导致体虚”。他当时就怒极,把那老头教训了一顿赶出府去。想西门恩天生体弱,连府门都没出过,哪儿会惹来恶人诅咒?就是当真要咒,西门府的兄弟里,最先挨咒的也得是他西门义才对啊!呃,不对,那个可恶的西门永要排在他前面!后来他气愤的把这件事说给西门笑听,这位大哥却神色慎重,连着把那位老人的话问了好几遍,便陷入沉思。他知道大哥有一点俗称的“阴阳眼”,偶尔能看到一些怪东西,所以素来笃信鬼神。可这么无稽之事……也用不着当真吧……西门义缩在房内的最暗处,闷闷的想着。 “恩弟,你好好休息,大哥和你义三哥等下要出门,小六会留下陪你。对了,这个给你们……”西门笑说着,从怀中掏出二串铜钱来。这些钱是最贵重的白铜钱,钱上刻有“太平”二字,以丝线串起编为“龙”形。他将二串钱分别给了西门恩和西门庭,又转向看看几乎完全和背光处家具融为一体的西门义,笑道:“义弟,你可也要这\'压岁钱\'?”“大哥!你当我还是小孩子啊,怎么会稀罕这种东西!” 西门义轻蔑道。打死他也承认他想要的紧。呃,当然不是想要“压岁钱”,只是想要大哥给的东西罢了。他一开口,西门恩也才注意到他站的方位未免太过奇特。 “哎,义三哥,你怎么站那么远?” 那地方离他即远又背光,西门义又一直没出声,他一眼扫过,还以为那是堆在墙角的一堆烂破布。“呃……我……” “你三哥他最近有些不舒服,见不得光。你不用管他。” 西门笑知道西门义是不想小弟看到他那张脸的惨状,徒惹担心。便替他解围。说完站起身,嘱咐了西门庭和待女小碧好好照顾西门恩,便携了西门义出门。 这天天气极好,春风微薰。薄薄的冬日阳光照下来,虽仍有些春寒料峭,却也让人舒心。只可怜了西门义,“猪头”在阳光下无处遁形,看来又增几分滑稽。 西门笑不知心情太好,还是已经看习惯了,也不觉得他面目可憎,沉稳笑道:“义弟,你可知我这次出门,实是去办一件要紧事。”“要紧事?大哥你此次不是去和京城万家谈茶行生意吗?这笔买卖虽数目不小,可也称不上是要紧事吧。”西门义好奇问道。西门笑停下脚步,转身看了他:“是大哥之前没说明白。我此去除了亲见万老板之外,最要紧的是要寻访一人。”“什么人这么重要?要大哥你亲自寻访。” “义弟,你可曾听说过\'祝氏一族\'?”看西门义懵懂摇头,西门笑又道:“也莫怪你不知,这家人不是商界中人,而且向来行事隐秘。义弟,我不瞒你,这\'祝氏一族\',即所谓的\'巫师一族\'.族中巫觋甚是通灵。此次,我万幸寻到他们族中巫女,请得她来为恩弟祈福消灾。” 西门笑话未完,西门义便知他所说为何。他知大哥事先瞒他,便是怕他生气。“大哥。那种神棍骗子,你也相信?他们若真……” “义弟,你先莫急。大哥也知,此举实在是病急乱投医。可是,不管是否有用,估且让她们一试吧。只望老天见怜,让恩弟身体好转……”西门笑轻叹。西门义从旁看他,那向来温润淡定的眸中溢着深深的哀伤与怜惜,心里一软。他知大哥终日劳心劳力可怜,但最关心的还是恩弟的身体。可西门恩的身体却不见好转反而江河日下,价值千万的成吨补药灌下去,养到今天也还是髅骨一架。随时被风吹尘化也不无可能。西门笑为此是时刻烦忧。“大哥……”西门义摇头叹息,却不再多说。西笑知他这样,就是赞同应允:“那祝氏巫女已前来这南京城,大哥等下出门,就是要去迎她。快则二日,慢则三天。我不在,家里一切又要靠你打点了。”“大哥,自家兄弟,你说这话就见外了。” 西门笑看他,欣慰而笑,笑容沉稳温柔,西门义却心头微酸。隐隐记起,小时,他最爱看的就是大哥这沉稳笑容,可现下,他却不想再看他这样沉稳温柔的笑脸……西门义还没察觉,可在他心底的某些感情,已经开始随时间推移而改变…… (五) 时不时,街上传来爆竹声声。孩童的笑语哭喊,顺着春风飘进紧锁的西门宅院。只是,与外间的和乐融融相比,西门府的气氛沉闷如狱。仆人佣妇个个面带寒霜,全府上下,连敢说句闲话的人都没有。只是,这份静谥,却愈发的逼的人心情燥动。坐在庭院内背光处的少年鼻中重重的一声冷哼。旁边的仆人又是一个哆嗦,大气都不敢出一声,生怕把这少年的注意力吸引到他身边。“大少爷他还没回来吗?” “回三少,派去打听的人还没有回复。” 有大胆者如实秉了,少年怒极,一拳捶在身边几上。恨恨的咬牙切齿:“大哥!大哥!你若是再不回来,只怕……”只怕连恩弟的最后一面都见不上了……顾及有旁人在,话语的后半句他是没有说出。心下的恐惶几乎要撑炸心腔,却可怜无处可说。他不想下人们乱嚼舌根致使闲言生咒,所以必须做出冷静淡定的样子,主控大局。可谁知道,他其实害怕的只想大哭一场。 正月初一,西门笑说要去迎那“祝氏巫女”,为小弟祈福治病。可他前脚出门,西门恩的状况就急转直下。一向镇定对事冷淡的小六匆匆跑来找他,他去到守福院时,西门恩已经晕过去了。棉被上是大片吐出来的血。暗红的血迹,兀自散发着腐臭的味道。 他急招人把在家过年的“神医”们绑到府里诊治,却毫无对策。大哥求医无效,寄望鬼神。可以!他也可以信,只要鬼神能救回小弟的命!他重金把南京城最有名的王神婆找来了。那老妇人神神秘秘的念咒做法,疯颠乱舞,结果西门恩毫无起色。还差点被她的圣水灌的断气,他怒极,差点对老女人饱以老拳,还是被仆人拉住,将老妇赶出府去。三天来,西门恩都没醒来过。最惨的是,连呼吸也变的缓慢至极,间隔长久,他几次探他鼻息已断,只道小恩弟已经撑不住,过去了……吓他自己倒是险些先死过去。现下,他已经没有别的想法了,只希望西门笑能及时赶回来,见上小弟最后一面,不至遗恨终生。 “三少!三少!有消息了!!大少爷已经进城了!!” 西门义费力的抬起头,看来跌跌撞撞来抱的男仆。 “好!快派人……” 他站起身想迎出门去,却站立不稳,晃了几晃。他在三十那天不幸被人痛打一顿,本就体虚,再加上三日夜来忧心过度,又不曾合眼,早已快坚持不住。现在听到大哥西门笑已经回来,悬着的心猛一放松,便顿觉全身疲惫无力。那仆人知机的凑上前扶了他,两人走向外院。 刚到大门,就见西门笑正在下鞍。他的马旁又停了一辆马车。西门笑落地后先不进门,却打开那边门,迎下一个女子。 那女子体态轻盈,身着一袭白色长衫,一头黑色长发简单的编成条辫子,垂在身后。西门义知道那即是所谓的“祝氏巫女”。他心中兀自气恼,叫道:“大哥!”急上前两步,这才看清那女子的面貌,不由的脚步一停。只见她眼睛张得好大,撑得细长的眼眸为之暴裂,黑白极为分明,像要凸起,嘴唇血红,上咧到耳际。这…这是人吗?西门义一惊,眨了眨眼,才看清,这女子原来在脸上戴着一张鬼面。女子之后,车上又走下数人,也是皆以鬼面遮脸。“装神弄鬼!”西门义愈发厌恶。低声咒骂。 声音虽轻,却瞒不过向来耳目灵敏的西门笑。他责难的瞪了他一眼。却发现西门义面色实在不佳——那张“猪头”上的五颜六色虽淡了,却没有消肿的迹像,反而统一的蒙了层青灰之气。高肿的双眼挤提眼睛只成一条细缝。若换做不是在这西门府前,大街上走对面只怕他也认不出这三弟。“义弟,你……” “我没事!你快去看恩弟!他已经……他已经……” 西门义眼睛一热,忍了忍泪水,脑袋却愈发的晕沉。身体一歪,又想摔倒。西门笑忙走快两步,揽住他的身子。旁边的男仆知机的凑上前:“大少爷,三少爷已经多天没合眼……”“义弟……” 西门笑将他交给身边仆人搀扶,又转向那巫女:“祝姑娘,在下小弟病情严重,你可否向往一观……”那巫女不待说完,伸手制止他的话语:“西门少爷礼聘我来,小女子自从竭尽所能。”她的声音冰冷,声调也毫无起伏,虽是青天白日,也让听者不由起一身鸡皮。西门笑吩咐仆人带巫女及随人先行。自己却转向西门义道:“大概的情况霍总管已经对我说了。义弟,这几日辛苦你了。”“我没关系,只是恩弟他……” “恩弟……我们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西门笑长叹:“义弟,你身体虚弱,先去休息吧,一切有大哥负责,你不用担心。”“我……” 西门义还待再争几句,只觉西门笑在他脑后某个地方一击,他就晕过去了。 隐约中,知道自己被抱在一个非常温暖的怀里。非常温暖,甚至连日来的焦燥苦闷,都被这片温暖给融了尽去……他苦忍多日的泪水终于流出。 放任自己,陷入无意识的世界里。 西门义非常郁闷! 非常非常非常的郁闷! 大过年的,这西门府就诸事不顺! 哼,一定是除夕那天有人偷懒!把“晦”气带到了新年!敢让他找到是谁!他一定、一定……骂咧着,突然脑中灵光一闪——惨!除夕那天直接被西门永打晕,大哥一定是忘记要帮他“四洗四净”!所以才会这样“从头晦头”!“啊~~~~”西门义悲哀的压低声音嘶吼,感情诸多不幸的元凶是他不成?不!不是他!是西门永!!!要不是西门永把他打晕,以他的小心谨慎,怎么允许这种事情发生!!西门义握手成拳,背后升腾起愤怒的火焰。 “不行!不行!” 要是就这样放过那小子,他恐怕一年都得食不安寝。 西门义蹲在地上开始磨牙。一双眼睛骨噜噜的转个不停。 从哪方面下手好呢?那西门永连大哥的话都不太听——这也是最令他不满的地方!看来,只好从恩弟……想到西门恩,西门义又开始烦恼——想不通!!! ----那个装神弄鬼的骗子巫女竟然真的治好了恩弟的病!虽然他当时不在现场,可听安插的“探子”回报,那日,那巫女一场祈福舞跳过之后,恩弟的就醒了过来。而且身体大有起色!竟还在大哥的掺扶下,在守福院内走了一周!!这可是从没有过的情况啊!!“当然,当然,恩弟身体好起来我是很高兴……” 可是……总还是觉得有些奇怪……尤其是“祝氏一族”人人鬼面挡脸,让他想起来,心里就不舒服。 西门笑对他解释过,那是祝氏的族规。 因为巫女是待奉神灵,与诸神勾通的桥梁,所以,须得保持圣洁之身。 祝氏一族的处子,面貌均不能示人。若有人看到她们的真面目,一是要与她们成亲,再者就是……再有怎么样,西门笑没有细说。西门义当然也猜得到下面是什么内容。所以才对她们更有偏见。 “不过……搞这么正式,又治好了恩弟……难道她真的有神通不成?” 西门义自言自语,半信半疑,一双脚却不由自主的开始向那“祝氏巫女”所在的“天一楼”前进。“若她真那么厉害,不妨请教她一下,如何让我把带到今年的晦气赶走!”西门义小心翼翼的摸着自己的“猪头”——西门恩那厢的事情平定后,西门笑又找了大夫给他看伤。感情这颗“猪头”倒不全是被打的,而是火气郁结上冲,热毒聚集在脸部不散导致浮肿。而问那大夫要如何医治,却只得了一张散热去毒的药方,说按时吃药,待得热毒散尽,自会消肿。 “鬼知道要何时才会散尽!呃,不能生气,不能生气!” 西门笑说他是火气太旺才会得这怪病,要他放宽心,多笑少怒。哼,可这西门永的事情一开不解决,要他如何高兴!!尤其是,现在,他的双颊肿的足和鼻子一样高,昔日的英俊(他自称)面孔被破坏的面目全非,连那些下人仆役看到他都要背过身掩嘴偷笑,害他三年来好容易树立起来的威严形象毁于一夕,他怎能……他怎能~~~~“我不生气~~”西门义挑挑眉,笑得可怖:“我一点也不生气~~~嘿嘿嘿嘿~~~”阴森的笑声被夜风一吹,尤其碜人。 边走边念,不知不觉已走到藏书楼。 这“祝氏巫女”倒也真是奇怪,当时西门笑差人收拾了招待贵宾的“礼和院”给她们住,为首的那个巫女指使了她的从人们离去后,却要求说想到“藏书阁天一楼”观看一晚。西门府的藏书楼“天一楼”虽比不上有名的聂家“封?楼”,可里面收藏的珍品禁书、绝版书、名人真迹倒也不少。通常是不会允许外人观看的,可西门笑感激她救了西门恩,便欣然应允。西门义知道后又抱怨了半天。“这祝氏巫女行事处处透着诡异,待我先观察一番!别被她偷去什么珍贵秘籍才好。”西门笑早已吩咐过府内诸人,不可去惊扰巫女。因此,天一楼外并无人守夜。西门义当然不会把他那好脾气的大哥的话当真,蹑手蹑脚的贴着墙根溜到院内。天一楼内还亮着淡淡的烛光。西门义趴在门缝处向内窥探。 只见,书桌前,坐着一白衣少女,正在灯下仔细的翻看一本书。那晕黄的淡淡火光照着她的脸,西门义不仅看呆了。这少女极美,柳眉飞扬,眸光如水,淡粉菱唇之下还有一颗更添风韵的美人痣。此刻,她一头长辫已被打散,一头漆黑的长发散落下来,当真如……如……西门义“如”了半天,想不起合适的形容词,不知怎的,这么美的一个人,这般淡雅的一片景,竟让他自心底升起一股寒意。如……如鬼!! 西门义突然想起一些民间鬼狐仙怪传奇志书里的故事。找到了适当的比拟对象。是了,这样的幽暗无光的夜,这样诡谲妖异的景,这样邪气艳媚的人……西门义为自己贴切的形容感动着。 他一感动,也忘了压抑呼吸。那巫女极是敏感,马上察觉了他的存在。 “什么人!” 祝氏巫女冷喝道,抬起头,直直的向西门义站的方向瞪过来。虽隔着一层门板,那阴冷摄人的目光也西门义心头一凛。他平日苦练来瞪视仆人的目光和这巫女一比,真的是小巫见大“巫”。西门义心下佩服。他即已被发现行踪,也就不再躲藏,推开门就进来。 祝氏巫女见他只是一面貌丑陋的少年。拿在手里的鬼面也不再往脸上戴,只是冷冷问道:“你是什么人!为何擅到此处!”她的声音仍是那般的冰冷无起伏,这夜里听来,又添几分寒意。 西门义颈中爬起一层小鸡皮。但表面上看来,却又绝不示弱。他腆了腆肚子,傲然到:“我是西门义。这里是我家书阁,我到此怎能说是\'擅入\'!”“西门义……”那巫女重复着,唇角轻挑:“西……门……啊……” 这本是十分美丽的笑容,在西门义看来却只觉鬼气森森。祝氏巫女念着“西门”这两个字的语调,让他觉得——不妙!!大大的不妙!!“西门义,你……可是看到我的脸了。” “看到了。看到又……” 他话说出口,才想到刚才还在抱怨的“祝氏族规”。 “不会吧!”西门义后跳一步,双手捧胸,坚决道:“我才不要娶你!”看他一脸嫌弃厌恶的表情,祝氏巫女冷笑道:“即使你跪下来求我下嫁,我也不会应允。且不说你是西门家的人……” 祝氏巫女说着,又想起缠绕本族千百年来的一桩恨事——早在春秋战国时,魂国邺县有叫西门豹的官员。破除“河伯娶亲”的迷信,将诓骗女子入河当新娘的巫婆投进河中,一举扫荡骗财的巫婆,破除人民的迷信。而真正的亚女自然也受到波及,不得不避居它地,从此地位一落千丈。祝氏一族世代为灵媒,也被民众躯入山林,怨恨油然而生。而这西门豹,正是西门家的先祖。他们嫡嗣世代病苦缠身,也正是由于祝氏世世代代的诅咒——西门笑此次请她来“破咒”“祈福”,她会欣然应允,便是不想西门家再找来其他功力高深的同行,以致被他们真破去诅咒。西门恩那场突来的急病,当然也是她在前往南京途中,施法诅咒所致。一番祈福救回西门恩,自是自导自演的闹剧。她不会让西门恩便宜死去。她要让他半死不活,就这样躺在床上病一辈子,让西门家真正的断子绝孙!! “喂!你!我是西门家的人怎样?”西门义看她想的入神,忍不住上前两步问道:“总之,不要想我娶你!你怪里怪气,阴阴森森……”“哼!”祝氏巫女轻蔑笑道:“且不说你是西门家的人,单看你这幅尊容,我多看一眼也觉难受。”她边说,还配合的移开目光,以示厌恶到极点。西门义大受伤害,西子捧心倒退三步——他是常常会忘记现下顶着的“猪头”,可也用不着这样时时找人来提醒刺激他吧?!“你嫌弃我丑又如何!只要我尊敬的人不嫌弃我……”呃,奇怪,他怎么在这种情况下想到大哥,拿大哥和这“要嫁他”的巫女来类比,好象实在不伦不类。 “你尊敬的人?”祝氏巫女又看一眼西门义的“猪头”,还真是丑的天怒人怨,也真亏他敢在这夜里四处乱走,不怕吓死普通老百姓。她冷笑出声:“你尊敬谁?”“自然是我大……奇怪,我干么要告诉你!”他涨红了脸,还好这青色的“猪头”上看不太出来。“你不说,我也猜的到是谁。哼,正好,祝氏族规不可废,我即不想嫁你,只有咒你了!”“咒咒咒咒咒咒咒咒咒………我?!” “我咒你从现在开始,眼里只有你最尊敬的那个人,不会再有其它人了!”“等…等等!!我大哥他是男人!!” “我当然知道西门笑是男人!哼,他即使不嫌你丑,却也不会看上你,而你的眼里却只有他。即使他娶妻生子,妻妾成群,你的眼里还是只有他!”祝氏巫女阴毒的补充上详细说明,看西门义目光呆滞神情?忽,残酷笑道:“我祝氏咒法,最忌干净俐落,要让那被咒者冤孽缠身,生生世世得不了解脱,才显高明。” 祝氏巫女阴毒的笑声夜枭般低哑!西门义不知是被她魄力所摄还是受打激太大,竟傻站在门前,呆立不动。他不知道祝氏巫女是何时离去的,脑子里一团酱糊,什么也无法思考,满满的反复回荡着那句话咒言——“我咒你从现在开始,眼里只有你最尊敬的那个人!”“只有他……只有他……” 他神智不清的低喃着,低喃着,眼前晃来晃去都是西门笑一张沉稳笑脸。 而当他终于理清头绪,想清楚这句话代表的含义时,一声嘶心裂肺的惨叫响彻南京城。这时,却已是第二天的正午了,那祝氏一族早已离去。 也就是从这天起,南京城开始流传起一个说法——那西门府表面平静,兄弟友爱。实则勾心斗角,争斗激烈。这不,新年伊始,就不知是西门家的哪个兄弟在府里被做掉了,以至发出那种……惨绝人寰的……悲鸣…… 西门义非常的委屈…… 非常非常非常的委屈。 那该死的祝氏巫女对他下了咒就不辞而别。害他在院中傻站了一夜,又受了风寒,现下病倒在床。最让他委屈的还是,西门笑竟然没来看他,只派了西门庭代为问候。他真的,非常非常非常非常的委屈!!!! “三哥,你一直瞪着我做什么?” 对比西门义的满面阴霾,西门庭笑的神清气爽。他愈发的不快,将身体往被子里缩了缩,闷声问道:“大哥呢?”“大哥听人说,南京城附近连日来发生了几起劫案,说他挺担心的,就出门了。”“哦,被抢的也有咱们家的货物。” “那倒没有。” “既然咱们没有损失,大哥操那份心干什么?” “大哥说,被抢的这几家,丢的倒不是什么金银财物,而是一些珍惜的补品药物。三哥,你也知道,这大过年的,有不少达官大户往来赠礼,都是些千年灵芝,冰山雪莲什么的……”“哦。”似乎隐隐把握到什么,西门义也懒的追究。“那又关大哥什么事?”“是不关大哥什么事……”西门庭抓抓头发,想想了,才压低声音说道:“大哥没说,只是我听回话的人形容,那强盗,倒是有些像永二哥的样子……” “西门永!?” 西门义从床上跳了起来,仰天悲嘶:“除夕的帐还没给他算!他就又去惹这种麻烦!怪不得这几日都没他的踪影!你说这家伙,他闲着没事做什么不好,学人做强盗!西门家的人都被他丢尽了!!”“三哥,是我的错觉吗?我怎么觉得……你好象蛮高兴的样子?”那张“猪头”上是看不出什么表情了,可是西门义的话里,怎么听怎么有种幸灾乐祸的味道。“高兴?!我哪有高兴!我是在怒其不争!”西门义理直气壮的反驳,心下却嘀咕这小六还真敏感。哼哼,出门做强盗,就算大哥再护他,也得好好教训他一顿。要不是怕丢西门家的人,找人把他直接绑去见官,倒是省他的心了。“小六,你说,咱家要什么没有,这家伙怎么这么不争气去抢人家,就算那些雪莲灵芝再珍贵……”他乐呵呵的抱怨着,声音却越来越低——等等!补药?千年灵芝、冰山雪莲?他眨眨眼,看着西门庭。“他难不成……” “大哥他,或许和三哥的想法一样吧。” 西门庭点头总结。递给西门义一枚糕点。西门义接过小六的爱心,塞进嘴里,不言不语了。 兄弟二人,又闷坐了大半天,相对无言。西门义又缩进被里:“得得得,我也不用你陪,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去。”看西门庭无所谓的应了,转身出门,才又探头补充道:“对了!如果见到大哥回来,你就说我病的很重,让他来看看我。”“嘿,知道了。我会告诉大哥的。”西门庭偷笑,却不敢让他看到,带上门:“我走了,三哥。”他这一走,屋里顿时沉寂下来。西门义茫然的睁了会儿眼睛,回想这个多事“新春”的诸多事件,一会儿生气,一会儿幸福,一会儿郁闷……迷迷糊糊的,又睡着了。 ………… ………… 被开门声惊醒,西门义睁开眼。却看到西门笑正要往外走。他连忙坐起身:“大哥。”西门笑见他醒来,便又带上门,走回他身边,关切问道:“怎么样,你好些了吗?”“嗯。” 西门义只觉有满脑子委屈,想对这大哥倾诉一番,可又一时想不起哪些该说哪些不该说。他早先打算告诉大哥被“祝氏巫女”下了咒的事,让他找回那祝氏解咒,又隐隐觉得说出来似乎有些不妥,至于哪里不妥,却也想不明白。 西门笑看他呆呆的望着自己,浮肿未褪的脸呆滞可笑,不由得露齿轻笑。虽不是以往沉稳温柔的笑,却看得西门义心头一喜——对了,他是想看他这样轻松自然的笑的。他看的着迷,又想——其实就算那祝氏巫女不下咒,他以往也是看大哥居多啊!西门笑本身个子就高,风度又好,随便往哪里一站,都显得卓而不凡、鹤立鸡群,想不看他都难。这么说,被下了咒,也和以前没什么区别啊!就算他们将来都各自成了亲,他看大哥比看妻子多,那又如何呢?只代表他对大哥尊敬的紧罢了!妻子,妻子,还不知道是怎样的女人呢!不看就不看吧——想到此处,不由觉得那祝氏巫女的诅咒颇没来由。也蛮无所谓,便不放在心上了。(裹插花:嘿嘿,这时候三少还颇纯情呢。都不会想歪~~~) “对了,大哥,我听小六说……”他话才起了个头,就看西门笑笑容敛去,换成一幅担忧状,心下不由暗骂那西门永。虽知道他是为西门恩的病而去抢那些珍贵补药,也不该让大哥担心啊!况且,就在这南京城附近行动,如果被人发现,不又是给家里惹麻烦!“唉……事已至此,他做都已经做了……那也没有办法……”西门笑知道他这三弟一向聪明,能推断出事情的原由。他早先找到西门永时,本想责令他把药还回去,可一来,担心西门永失手被擒酿成大祸;二来是私心里也希望这些药中,有能根治西门恩的珍品。便只是训斥他一番,令他短期内不得出府,待风头过后再说。“这件事,你知道就好,以后也不要再提了。”他吩咐他,却看他应得漫不经心,一双眼珠在范围不大的眼眶内转来转去,显是在算计什么。西门笑心中有些不安,想待要叮咛几句,又怕惹得他再泛酸水。只是摇头苦笑。 “大哥,你笑什么?”西门义注意到他的表情,好奇问道。 “没什么,只是在想,我是不是太放纵你们了!” “对啊!你本来就太放纵西门永了!不好好教训他,那家伙是不会长进的!大哥你要拿出大哥的威严才行!”西门义恶狠狠的说着,作个挥拳的动作。也不知是真没听出西门笑的所指,还是故意把自己排除在对象之外。西门笑又被他逗得无言以对,轻笑出声。 西门义呆呆的看着他,半天,才轻声说道:“大哥,你还是要这样笑才好……” 西门庭狐疑的看着西门义。饶是他天性淡漠,对凡事都不太关心,也觉得的现在的情况,有些……太诡异了……太诡异了,他不由的放慢了些脚步。 “义三哥,你刚才说,咱们要去哪里啊?” “小六,你年纪轻轻怎么就重听啊!”西门义转过脸来,笑得抽搐般,愈发显得诡异:“我说,咱们去看看西门永去,他之前惹事被大哥责罚过,被关了这些天禁闭,咱们身为兄弟,也得去探视一下,对不。”他解释的越是清楚,西门庭越是怀疑。 “来,小六,你不走快些,错过了时机怎么办!” 时机?什么时机? 西门庭不好的预感在加剧。可西门义只做没看到他的疑惑,破天荒拉着他的手,匆匆向西门永的住处走去。 进了院门,正对一水池。池边植有垂柳,嫩叶新抽,迎着春风摇摆,看来甚有情调。西门永好水,所以当初他特意选了这院来居住。西门义拉着西门庭进了院门,就直直冲到内室。 “啊!不在!” 这声“不在”说的太过畅快,听在西门庭耳里,不像是在疑惑西门永的去处,而是在肯定这一现象似的。“永二哥不在,那咱们……”他正想说出去找找,却看西门义已经在翻箱倒柜了。说是翻箱倒柜其实也不太正确。西门义是直接冲到书柜下方,从里拿出一个锦盒来。打开锦盒,西门庭好奇凑上前看,里面装一瓷瓶,瓶上有三个古朴的隶书体字——“雪参丹”。西门庭想起这名字似乎在哪听过。随即马上省起,近来南京城外被抢的补品中,据说最珍贵的就是这“雪参丹”。乃是宫殿赐品,是当今天子感一老臣之恩,才赐下一颗的至宝之药。 “三哥……你该不会是想……” 西门庭知道西门义和西门永不合,两人从初见面就打了一架,互看不对眼。后来偶尔朝过几次相,也是互不搭话,赏对方一个冷脸,害的长兄西门笑为此甚是烦恼。所以,他一听西门义主动提出来看望西门永,就有不好的预感。现在看西门义拿这“雪参丹”时的俐落,显是早已探好西门永的藏药处……“三哥……这样不好吧……你还是把药放回去吧……”他知道这药是西门永抢来给恩弟服的。也知三哥宿来对小弟很是宠爱,故知他不会毁去丹药。唯一的答案就是……偷???? 只是,如果他要来偷药,又带着他做什么? 西门义也不理他,只是把那药收进怀里。就邪邪的笑着,摆出侧耳倾听的样子。西门庭心中起疑,也不再言语,跟着他倾听。不久,只听院外响起几声诡异的“鸟叫”。与其说是“鸟叫”,不如说是暗号。果不出他所料,“鸟叫”刚停,西门义就又开口了。只是他这时讲话声音奇大,简直是用喊的。“小六!这参丹放在这里极是危险!还是毁尸灭迹来的干净!” 说完,就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向门外水池抛去! “别!三……”西门庭还来不及阻止,只见那东西划出道优美的抛物线,“扑通”一声落入池中。而几乎同时,另一道白影也飞速的向池中跃去!那声熟悉的“该死”的咒骂还是在那人投入水池后才传来的。“二哥!” 西门庭再转看西门义,只见他笑的贱贱的,从怀中掏出那个“雪参丹”的药瓶,好整以暇的倒出里面的药,换进另一相似大小的瓷瓶中,轻声细语的温柔解释道:“西门永就是这么粗心,还留着这瓶子,我来帮他换一下,再把这个瓶子打碎,这不,就毁尸灭迹了。”“那你扔的……” 西门庭问到一半,就自动住口了。显而易见,西门义带了多个类似的瓶子。他哭笑不得的抢出门外,只见外面水池里,西门永紧握了那个被扔进水里的瓷瓶,正在辛苦挣扎。 “三哥!你快救他上来!” “急什么,他叫西门永,当然会游泳了!” 西门义把雪参丹再度放进书柜,顺便把那个锦盒一并收进怀里。斯条慢理的做完一切,还拍拍手,以示悠闲。“三哥~~~” 西门庭当真哭笑不得。且不说西门永的“永”和游泳的“泳”无关,他这位二哥“好水不会水”也是众所周知的。无疑,这一切均是这个小心眼的西门义精心设计来对付他的。而且,将来西门笑责问时,西门义还占了大道理…… 西门义做作的这会儿工夫,西门永也已经灌足了水,开始往下沉了。他这才高声喊道:“来人!!”话音甫落,就有四个装备整齐的仆人小跑进来。说装备整齐,就是两人拿了网子,一人拿了换洗衣物,一人拿了薄被,显是料想周到。“快!把西门永给我捞上来!” 他吩咐着,那两个拿网子的仆人就投网下水,七手八脚的,把西门永捞了上来。连府里的下人都被他……西门庭无奈摇头。这府里大小事务早已由三哥接手主持,仆人们自然是畏他多些。凑上前去看西门永——他已喝了不少水,被仆人从网中扶出,裹上棉被,仍不停的向外咳水。此时仍是春寒料峭,风一吹,西门永又连打几个喷嚏。话都说出不来,只是怒瞪着西门义。西门义得意的大笑,凑上前:“西门永,我知道你习武身体强健,可也用不着这样显示你优秀的体魄吧。”他说完,不待西门永开骂,就向院外溜去。 走到院外,又探头回来:“对了!西门永,狗~~~~百岁!狗~~~~百岁!”南京城俗,孩子染了风寒打喷嚏,在身边的家长要应声说一句“狗百岁”,打一声说一句,直至最后停止了,家长还要重复几句“狗百岁”。只是,西门义的那个“狗”字拖的奇长,“百岁”二字字压得奇低。明显绝非好心。西门庭看他高高兴兴跑远,只是无言。心里却暗想——以后无论如何也不能得罪这心胸狭窄的三哥,不小心被他记了仇的话,不定要怎么被整呢…… 至于后来。 西门笑听闻此事,叫了西门义责备。反被他理直气壮的反驳一番。还拉了西门庭作证人以示无辜。辩到最后,一切还都是西门永不相信他这兄弟的品格为人、心存偏见的责任。西门笑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也无可奈何。而之后的一整个月,他也只得寸不不离的守在西门义身边,以防他落了单再被西门永暴打报复。再后来,由于西门永本是大而化之的性子,时间久了,淡忘了这件事。加之在府中久坐不住,便出门远行,为西门恩寻找各式灵药。呃……当然寻找方法仍不足为外人所知。这水火不容的两人一年下来,朝不上几面。才勉强相安无事。 只是西门笑每每思及此事,便忍不住要问一句:“我是不是真的太放纵他们了?你说呢?小六?”……… (六) 南京城——六朝古都,繁华之乡。却也是古来有名的“八卦”城市。 而造成这种现象的原因呢,很值得考究。 “那有什么值得考究的呢?不过是世道太平了点,人多了点,嘴碎了点,看凑热闹管闲事的人,嘿,太过富裕了些。”说这话的,是一个十多岁的白衣少年。他说话时声音稍高,便引来旁人多看几眼。那人不看不打紧,一看还真有些移不开眼睛——好一个女扮男装的美少女啊!唇红齿白,皮肤娇嫩,一双漆黑的大眼睛,更是水汪汪的明媚动人。这仁兄看的着迷,不小心口水流了一桌。惹起同桌的人注意。那人顺着他的眼光看,也看到了这白衣少年。愣了一下神,待揉揉眼,看仔细了,才拉了那被魇住的仁兄一把:“别看了!那人,你招惹不起!”他小声的附耳上去说了个几个字。那仁兄便猛一哆嗦,正正坐姿,收回了目光。却仍克制不住的偷瞄过去几眼,张起了耳朵,竖起来听他说些什么。 “那,四哥你研究出来的原因是什么啊?” 少年正对面坐着的是一白袍青年。那少年已是罕见的人才,那青年却也是不逊于他的出色。长相俊美不说,笑起来更是如春风抚面,连看的人也觉舒心。他轻摇了几下手中的折扇,翠玉的扇坠随他手而动,映光通透碧绿,显是极贵重之物。这青年慢慢喝了口茶,看一眼四周不少支棱起耳朵的茶客,刻意把声音压了一压,才对那美少年道:“根据四哥我长期观察,整理研究,推断演算得出的结论啊……”他说到这里,声音拖的长长的,显是在吊那少年胃口,待那少年忍不住,又追问了几声,才斯条慢理的答道:“我看,是因为咱这南京城,茶馆实在太多了点。” 南京过去有句俗话:“早上皮包水,晚上水包皮”。意思就是说:早晨上茶馆喝茶,晚上去浴室洗澡。旧时,一般人家都是用柴灶来烧菜煮饭,所以一般人家要点开水都不容易,何况是泡茶。除了那些大富之家能用木炭风炉烧开水泡茶,一般人要喝茶就只好去上茶馆。所以,南京城里几乎每条街巷都有茶馆。而聚在茶馆只是喝茶也略嫌单调,人们自然就会围在一起,唠些东家长西家短的话题,也因此,就给了真真假假的闲言碎语流通渠道。白衣青年一说完,周围就响起了一片赞同声。感情有不少人都在听他们二人讲话。他也不以为意,潇洒的笑着,对周围人一拱手,以谢捧场。 他不再多说,那美少年却又凑上前:“照我看,四哥你只说对了一半。”“哦?那劳你指教另一半罗。” “嘿嘿。”那美少年得意一笑,小脸半扬:“要我说,还有一半原因,是咱南京的闲话素材好!你看,单是那西门家,就有多少供咱们津津乐道的话题啊!”他的话又引起了另一波儿的赞同声。这少年越发得意起来。故做神秘往白衣青年的身边移了移:“四哥,你说,这西门家里,到底哪个义子会独吞掉他们庞大的家产啊?”他姿态神秘,声音却不低,身旁听众的耳朵又不由自主的齐齐竖高了几分,以便好听到第一手的内幕。“要我说啊,这其实也不难猜。”他虽是在问那青年,却并不真的等他回答,看吸引了不少的听众后,就自顾自的说起来。 “对啊,那以你之见,是西门家的哪个人,会贪掉他们家的家产呢?” 那少年听有人捧场追问,兴致更足了。晃晃脑袋,得意笑道:“那还真是明显,不出意外的话,一定是……哎,我说四哥,你眼里进沙子了吗?怎么眨那么厉害?奇怪,这会儿没风啊!”这美少年注意到白衣青年眼睛以奇怪的频率眨个不停。兀自不解。待顺着他的眼神转脸看了后面,也不由噤声了——不知何时,他身后已站了两个青年,靠近他的那人,面貌尚佳,只是眉宇间一片阴沉。冰冷阴鸷的眼神恶狠狠的瞪过来,让他本能的一个哆嗦,忙转回脸,捧起茶碗,只做专心饮茶状,一声不吭。适才还热闹的茶馆一时静寂无声。也难怪,闲话中的对象真个到了眼前,谁都得避讳下,是不。过了半晌,才听那白袍青年一声干笑:“嘿嘿,好巧啊,笑大爷、义三少。” 西门笑摇头苦笑,拱手还礼:“聂四公子。”他只是一声招呼,却不多话,拉了西门义就要坐到别桌。西门义却牢牢站定了,动也不动,只是阴阳怪气道:“别急走啊,大哥,我还想听听聂家十二公子的高见呢。”聂十二一口茶差点喷了出来。毫不怀疑,过不多久,那两道投到后脑的火辣辣的眼神就会把他盯死。聂四见小弟受困,只好起身,挡在他身前,替他接下西门义的两道阴毒目光,坦然一笑,潇洒拱手:“西门兄,小孩子顽皮,言语之中得罪之处还请见谅见谅。”他也不待西门义回话,便拉了聂十二起身,向门外走去。都出了茶馆大老远,还感觉背后刀割般的痛——西门义的目光……名不虚传的阴毒啊!“真执拗的人…………”聂四轻笑。又加快几分脚步。 “哼。聂四~~~” 聂家兄弟都走的没影了。西门义才从鼻子里发出这道声音。 西门义当时是用怎么的感情在发言呢?有幸亲闻者作了如下说明——他话一出口,六月的青天白日立刻飞沙走石、阴风阵阵。至于西门义当时瞪视聂四的两道目光有多阴毒呢!到得早些的人还可以亲眼看到证明——见到那躇在大街上的人形雕像没?那就是不长眼,一不小心在西门义瞪聂四时闯到他们中间的人!想解冻,搞不好要等到今年的老郎庙会了!于是,第二天,南京城又流行起这么件消息来——如果哪天聂四在街上被人做掉了,那毫无疑问,凶手一定是西门家的某人!这“某人”到底是指谁?有点大脑的人都猜得到吧! 直到进了西门家大院,西门义还怒气未平。无可奈何的跟在他身后,西门笑只是苦笑。他早说取得那几件手稿后就回府,偏是这三弟说要好久没有一起出门,要去饮茶消遣。结果好巧不巧遇上聂氏兄弟。这南京城是这么小的吗?西门笑不解。 “义弟……”他正想开口在劝两句,走在前面的西门义却猛的定住脚步,转过身,他一个收势不及,两人险些撞在一起。“大哥!你不必多言!”西门义抬起头,瞪着他追到现在还是比他稍高些的西门笑:“那聂家本身就是个大闲话篓子,也还来敢笑我们!要是我在街上去讲他们聂三瘸了一只脚,散播聂五是个海盗头子的流言,想来他们也不会与我干休吧!所以,就算是你想挺他们,我也不会同意的!!更何况,那聂四……那聂四!哼!”他哼了一声就没再吭声,西门笑也知道他的意思。 作为南京富豪之一,聂家也是商场纵横数十年的名家,与西门家可说各擅胜场、势均力敌。但说到聂家在南京文人中的地位,却又是西门家远远不及的了!追其原因呢,就是聂家三少聂封隐主持的“封澐书肆”存在的缘故!明代南京的雕版印刷业闻名全国,聂家“封澐书肆”更是冠绝南京。他们的书本品种其全,印刷精美,更有时下流行的新作佳作不断问世。换以前,每每西门义讲到它时,都会忠心赞一声“佩服”!那,这种情况又是什么开始改变的呢?这就要说到那年聂三公子外出遇袭,被人打断了腿……呃,这又是另一桩闲话了,这里我们也不多说,总之,从两年前起,聂家“封澐书肆”就改由聂四公子代为打理了! 在南京城,聂家跟西门府向有“对影”之称。不仅这两家在南京城内各为数一数二的大财主外,在家族背景上也颇有神似之处。比方,聂家与皇亲贵族保持友好关系,曾在大明开国有功于朝廷,而西门家也曾功献朝廷——只不过是由西门家的义子冒命换来;聂家家中兄弟多人,无姊妹,西门家中兄弟也多——除了西门恩外,其它兄弟都没有血缘关系;聂家中有个自幼体弱多病的聂老四,而巧的是西门家中也有一个自小病到无药可救的老幼——只是这老幼恰好是西门家中唯一仅有的真正血脉。可如今,对影就被打破了不是;西门家的老幼仍要死不活地躺在床上——聂四却精神攫硕,活蹦乱跳的领着他的十二弟满城闲晃。也怪不得西门家爱弟心切的某个义子用他恶毒的嫉妒眼光想要瞪死聂老四般的死瞪了! “肯定是他夺走了恩弟的幸运!”西门义恶狠狠的总结!看西门笑张口似乎还想再解释两句,也不多说,抬了脚继续进府,只当什么也不知。西门笑晓得他心结极深,也不多劝。只是苦笑,随他进了门。 “对了!大哥!” “嗯?” “书稿拿来!”西门义几乎是用“抢”的,从长兄手里拿过一摞“书稿”。丢下一句:“今天一天我都在思承堂!你晚饭后去找我!老规矩!”说完,见西门笑一脸绝望的苦笑,丢下个让他从头顶毛到脚底的眼神:“我等着你!不许偷跑!”看他以所向披靡的气势绝尘而去。西门笑良久才长叹一声——是他的错觉吗?感觉近年来,好象越来越没有大哥的尊严了耶……还有,西门义的那个毛病……“小六,你为何要离家呢?你不在,大哥这些苦恼,要向谁说好……”怀念着义兄弟中最乖巧的西门庭。西门笑决定——今晚,还是给小六写封家书吧!一封长长长长长长长长~~~~~写尽他无限苦闷的家书! 做为西门府的当家大家长,虽说不上日理万机,却也是每日奔波,辛苦不断。但,对于西门笑而言,在外面,怎样的劳心劳力,都好过坐在书斋里,陪西门义读书解惑来的轻松快乐!这不,用了晚餐,算一算实在不能再拖了,他才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挨的向思承堂方向“挪”去。有仆人路过看见他,恭敬招呼道:“大少爷,你在赏月啊?”西门笑只是苦笑不答。也不好意思解释——他是在前进。 他有心逃避这重责,却不忍打击西门义的热情,只得苦苦忍耐了! 话说二年前,聂家“封澐书肆”出版了一本新书,名《孽世镜》。西门义是通过不好言明的方式拿到初本的,通读完后,就掩卷长叹。脸色铁青。呃,这“铁青”还只是西门笑的保守形容,为真实起见,可替换成青面獠牙。他关在屋中郁闷不出,西门笑当然要表示关心,去问时,西门义也不多说,只是怒骂:“聂家哪里找的这独一无二的奇书。”骂了一阵,看西门笑只是不解,才又解释:“大哥,你不懂,这是一本即将在大明民间引起轰动的奇书,即使后世奉它为本朝传世经典,我也不会感到惊讶。”西门笑向来知道,西门义很有眼光,尤其在商业方面极富远见。但听他如此说,也颇不以为然。可事实远胜于妄测,这《孽世镜》一经正式发行,短短月内,即在诸多名士学子之间引起滔天巨浪。到了现在,只要是懂字的,几乎人手一本。 更让西门义不平的是,随后,聂家又推出同一作者的《璇玑记》,眼看又要引起一阵热销。西门义简直眼红的都要变成一只兔子了。他早有计划开一书肆与聂家一争长短,可也知不能贸然行事,遂遍访能人,以求得一可与聂家奇书一争高下的杰作。所以,现下他得了空闲,就拿着些手稿翻看。本来,他看了书稿也不要紧,可他看到不懂之处必然要问。要知这大明朝,多的是放浪形骸的文人墨客,以狎妓宿娼为终生职志,他们写的这些文稿,内容当然都涉及不少淫乱荒堂之事。再加上西门义从没接触过女人,很多他看不懂的地方,便要向西门笑资询一番。他问的认真,问时专注的目光绝对不离讲解者的西门笑。这就有些……令西门笑受不了。那目光,不知为何,总让他觉得毛毛的,从骨子里觉得恐惧…… “大哥。你来的正好。” 临到院门再犹豫一番,却看西门义已经开了书斋大门,瞧见他了。西门笑只得硬硬口皮,走到他身边。“大哥,本朝可是盛行男风?官员狎怜可确有其事?” 还没等他坐稳,西门义的问题就又来了。还是以往未有过的尖锐。西门笑当即就差点跌倒。忙稳了稳身子,避开西门义锐利的目光,摆出沉稳笑容,慢慢的点了点头:“确有其事。”“荒堂荒堂!”西门义低声说着,似是责骂,语调中却又有一丝慌乱:“大哥,莫非这两个男子之间,也可行那……行……那种事?”西门义脸红了红。嗫嚅问道。西门笑更是不堪,含糊不明的嗯了几声,以代回答。 偷抬眼,看西门义脸上时红时白,显是受打击极大。也不由暗暗好笑。西门家兄弟向来洁身自好,这南京城秦淮名妓艳绝天下,他们也不曾有过风流情怀去嫖娼宿妓。西门义不仅于女性没有经验,就是这稍涉隐晦之事,也不乐多听。是以对这种当朝士人以为的“风流韵事”都不曾所闻。他好奇的拿过西门义手中的书稿:“你今天怎么问起这个?” 那书稿他翻了几行,便不由也面红耳赤,轻笑道:“义弟,你是从哪里得来的这种……这种……”“大哥,我看此人文中说——士人是社会潮流的领导者,他们的趣味和倾向有时往往会比朝廷的诏令更具号召力。除了那些以正统自居的道学家之外,本朝士人通常不仅不排斥同性相恋,反而常把它作为一种风流韵事而津津乐道,并加以倡扬——所以,我才……”“你才看这种……呃……” “那,大哥对这种人可有鄙视?” 西门义不待西门笑说完,便打断他问道,口气咄咄逼人,却带有几分慌乱。西门笑不知怎的,有些不敢看他的目光,想了想,才摇摇头道:“外人的隐私偏好,我不多妄言——只是,男女并称,所由来矣。其偏嗜者,亦交讥而未见胜也。世固有癖好若此者,情岂独在内哉?”他文绉绉的说了这么一段,自己先行笑出声来:“这书稿如何,我虽未看。只是看其人行文,比那笑世生却颇有不如,你不用要看下去了。否则净问些这种怪问题,大哥也是答不出来的。”他说完,去拉西门义的手,想带他离开书斋,却看西门义愣愣的看着他。表情虽呆滞,目光却比烛火更灼人。“大哥不通此事,却熟知男女之事?大哥……你是不是有过……”他虽没说完,意思却很明显。西门笑又被他这突来的问题给“冻”住了。沉默了片刻,才犹豫道:“呃……一定要说吗?”“自家兄弟,大哥又何用避讳。” 他说的轻巧,语气却毫不放松,显是非要听到答案不可。西门笑给他看的更加尴尬,只得点点头:“呃……也算吧……”“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大哥莫非已经有了心仪的女子?”这几声逼问极其尖锐,显是怨怼至极。“没、没有!”西门笑奇怪自己怎么会慌乱起来。这些年西门义是愈发的严厉刻薄,现在连他都觉得他的气势实在是……迫人。西门笑心里想着——我为什么要答你!这是个人隐私耶!嘴上却不自觉的干笑道:“是之前一次谈生意,被人约到画舫……我多喝了几杯……醒来时就……”“之前?哪一次?我知道了!是京城高氏!怪不得你那几天都躲着我!原来是做了亏心事。”西门义冷冷说完,抚袖而去。只留下西门笑矗在原地,心里泛疑——这也算亏心事吗?他好歹也是20好几的大男人,别人早就妻妾成群,他不过是一晚,又有什么好亏心的?“奇怪,他干么气成那样……话说回来,我躲过他么?我真的有躲他吗?我躲他干么?”西门笑陷入深深的,深深的郁闷之中…… 西门笑在郁闷。西门义却是在气恼。 比他当面听到聂四在耻笑他还气恼!! 他快步走着,脑子里反复却只有那句话——他即使不嫌你,却也不会看上你,你的眼里却只有他。即使他娶妻生子,妻妾成群,你的眼里还是只有他!即使他娶妻生子,妻妾成群……这些年来,他虽被这“咒”所惑,却不以为苦。原来是因为他根本不懂这为何算“咒”。只是现下,他终于明白了——当你眼里只有一个人时,那人眼里却并非只有你,原来是这般的……这般的令人锥心剌骨……的痛…… 闲话:感泪!三少,100K后,你终于长大了!!! 嘿嘿~~~载歌载舞,以后终于可以尽情的暧昧暧昧了!! 本回的开头请了聂家兄弟来串场!(聂四潇洒笑,拱手谢礼)我也是很喜欢他们的,希望于老大可以痛快的写出他们的故事!耽美就耽美嘛!有什么好犹豫的 出府前,西门笑先四下张望了一阵。确定左右无人,才轻出一口气,小心的掩了上大门。上鞍拍马,正要出发,却听耳边响起一声阴森的冷笑,随即,就听有人阴阳怪气的道:“大哥,你这是要去哪里?”西门笑的心扑的一跳,险些从喉咙里跃了出来。只觉汗湿衣背。小心翼翼的转过头,看西门义一脸阴霾的就站在马后。“义弟,你几时来的?”他干笑,其实想问的——你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他明明就已经小心确定过的……“大哥,你不用引开话题,你打扮的这么……嗯……这么整齐,是要去哪里啊?”“我……嘿嘿,我约了一些晋商谈生意,正要出门……” “约在哪里?”话意又寒了三分。 西门笑就怕他问这个,却也知道,他这番拐弯抹角,其实就是要问这个。无奈,只好答他:“义弟,你要知道,大哥不是那种行为不俭贪花好色之人。只是这些晋商,素慕南京秦淮风情,大哥做为东主,也只好……”他说着,小心翼翼的抬眼看西门义的神色——还好,仍只是青色,没再加重。便如实道:“只好约在秦淮。” 约在秦淮代表些什么,那就不用再具体说明了吧。 看他这么痛快的招认。西门义倒颇意外。“大哥……”他再度再开口,语重心长。奇妙的面色也恢复如常的白晰:“你去做正事,我当然不会干涉许多。只是……”他稍停一下,看西门笑忐忑之貌,邪恶的挤出一个阴森的笑容:“可否带上小弟一同前往。”他虽是用的请求句式,语气中却一点都听不出来。说着这话,拍拍手,一仆人就从街角转弯处钻出,将牵在手中的马交给西门义,显是早已准备多时。西门笑沉稳微笑。正待开口再说些什么,却听西门义道:“大哥,这些年来,我一直打理府中内务,总理家产财务,却还真没和人谈过生意。我看大哥每每在外奔波辛苦,早有心帮大哥分担,现在跟大哥去见识一下,大哥以为可好?”他一番大道理压下来,堵回西门笑的场面话,也不等他组织好语言反驳,就径自拍马出发。西门笑只得无奈摇头,拍马追上。 承载无数脂粉气的秦淮河,桨声阵阵,月影摇红。比之《清明上河图》来,神韵确有几分相似。东水关外天水相连,空旷浩淼。行至夫子庙地段,方见河厅、酒楼、舞榭,种种的灯红酒绿。此时天气已暗。晕黄灯火映照的歌女逸姿隐约可见,隔岸看去,更添几分尤抱琵琶半掩面的风情。西门义在南京城住了这许久,却还真是首次见识到这“桨声灯影连十里,歌女花船戏浊波”的旖旎艳景。一时也不由看花了眼。但念及这繁华表相之后的藏污纳垢,心下却也有几分排斥。西门笑在此约见的晋商乃山西平遥大户,孙姓人家,号称家产千万。那孙老爷相貌普通,还带着几分庄稼人的憨实。西门义初见之下,也颇不以为然。但一番交谈之后,才发觉此人目光远大,气度非凡,无怪乎在商场纵横自如。 古来,晋商就有商界龙头之称。经营商品之多、投入资金之多、从业人员之多,在其它所有的商帮里面都是首屈一指的。尤其是盐业、典当、钱业、颜料、纸业这些行业,可说在晋商手中控制。西门家名下的织造行、茶行、瓷器行、木材行,不少原料都有赖晋商提供,因此对他们极是倚重。晋商经商最重信义、公正两项。孙老板之所以选择与西门家合作,便是看重西门笑为人处事的有这两大特点。或许当初西门老爷选择西门笑为长子,也是出于同样的理由吧!西门义想到这里,便有些得意之情。众人谈商的过程,与西门义的想象的有些不同。一番场面话后,诸人就直接进入正题。看他微现惊奇的表情,西门笑苦笑着低声解释——晋商最是公正,就事论事。还曾有人自赞“夫商与士异术而同心,故善商者处财货之场而修高洁之行,是故虽利而不污”,饮酒作乐,是须在正事了结之后。西门义这才心下稍宽,专心的听西门笑和孙氏商人商讨诸多事宜,划分利益分配。 待商谈进行到一半。却见一人匆匆从外走了进来,是西门笑最得利的助手霍总管。他先对诸客人行了礼,才走到西门兄弟身边,压低声音禀报了城郊木材行走水之事。“大哥,那我随霍总管去看一下。”西门义虽有心留下学些经验,但见事情紧急,也只能赶去处理。不料,西门笑想了想,却道:“义弟,还是你留在这里代我招待,我去去就来。”他说完,就起了身,向在座晋商告了罪,出门而去。西门义知他主意已定,便也不多争。就着刚才听诸人谈话时产生的一些想法,询问那孙老板的意见。 ………… ………… 南京城郊的木柏巷,是几家木材商行的集散地。故一家失火,周遭同业也会受到牵连。离了花舫,西门笑才向霍总管打听事情的原因。原来是对街一家不知何故失火,导致西门家的商号也受了连累。“大少爷,你既然要招待那孙老板,让三少来处理不就行了吗?” 那霍总管跟随西门笑已久,自然知道这次生意的重要,提出疑问。西门笑却只是苦笑。他原是担心是自家商号引起的麻烦,如果交由西门义处理,以他历来的严格,商号从员不免要受严厉的诃责。只是,这木材行的伙计,算来都与西门义有些渊缘——是西门义还是乞儿时,对他多有照顾的乞丐同伴。西门义被收为西门府义子后,便将他们安置在自家商行作事。那些人对他感恩极深。故西门笑不想再为这种利益之损,使他们之间产生隔阂。这些话他没对霍总管解释。只是急急赶往出事地点。 从秦淮河到城郊往返,西门笑纵是已经快马加鞭,待重回画舫时,却也接近午夜。他只希望西门义能替他拖拖时间,招呼客人。不想,待他上得画舫,却听里面尽是丝竹之声。几个女子妖饶的歌声闻者心醉。“我山西富硕,素称\'海内之最\'.可这写尽世间繁华的的艳景,却只有秦淮可见。”孙老板畅意的笑声也随即入耳。 西门笑快步进入舱内,见里面已是觥畴交错,酒空金磕的热闹景象。众人各自和数名歌女笑闹成一团。却不见西门义的身影。他的心不由的一沉——莫非义弟见不惯这种场面已抚袖而去?可若因此而得罪这孙老板……西门笑忐忑着,却只能在面上做出沉稳笑容,拱手施礼。 “西门老弟,果然强将手下无弱兵!令弟年纪轻轻,却有如此胸襟,如此眼界,真是后生可畏啊!”西门笑还未开口,那孙老板就笑着赞道。“哪里哪里?我们兄弟,还有很多要向孙老板学习的。”听他话意,竟似是西门义已和他谈妥生意?西门笑心中又惊又喜。却听那孙老板又继续赞道:“我们做生意的,要理清这绵延万里的商业脉络,调度上千万两的白银,需要的不仅仅是精打细算或节衣缩食这样的小聪明,而要靠一种气吞万里、俯视天下的大智慧,令弟正具有这种卓越的商才。他经营头脑非常灵活,对时机也把握极准,许多想法观点,连我们这些在商场上打滚一辈子的也不曾想过,确实是难得的人才!我孙富广极少如此看中一人。西门老弟也就莫要过谦了!”听他这番言语,西门笑这才由衷的自心里高兴起来。 “敢问孙老板,我三弟他现在何处?”他只想找到他好好的赞扬一番,发泄出心中这般狂喜。却看那孙老板笑的神秘。“西门老弟,令弟不仅和你一样才华出众,连这坐怀不乱的本事,都学得十足十。真是难得难得。”他意带调侃,西门笑只是尴尬,猜测——莫不是义弟他已经狼狈逃走?还好晋商们没有为此不快。 “他还只是个小孩子,让孙老板您见笑了。” “他确实还是个小孩子。不过……”那孙老板还未答话,却见同来的晋商中的一人喷着酒气走近,笑说:“不过,现在,应该也已经算大人了吧!”他话刚出口,西门笑就心头一凉:“高兄,此话怎讲?” 孙老板摇头笑道:“他们和那孩子开玩笑,给他喝了些\'醉花酿\',现在只怕……”“他,他在哪儿?!”西门笑哑声问道,顾不得晋商们惊奇的目光,就向孙老板所指的内室跑去。敲门无人应答,他一脚踢了房门,闯入内室。 画舫内室,多是歌女留客之所,喜帐香帏,满室春光——西门笑粗眼一看,只见一个裸身的歌女正伏在衣衫半褪的西门义身上……“快!快放开他!” 他不及多想,大步上前,抓起西门义被抛在地上的衣衫,把他包个结实,一把抱起,夺门而出。连晋商们的挽留都不待应一声,心里满满的,都是气愤!——他们怎么可以这样对他!! 他们怎么能…… 日前,他还在怪西门义听他醉宿歌妓时那般发脾气闹别扭。只是,现下,他却压抑不住只想把这十里秦淮烧个干净的怒气。“义弟!义弟!”他叫他,西门义却仍是不醒,面上满是不正常的情欲红晕。“可恶!”西门笑怒极,喝骂着。 抱了西门义上马,两人一骑向西门府驶去。 马上颠簸,西门笑只觉怀里的身体火热,不安份的扭动着,稍稍放慢了马速。 “义弟?” “大哥……” 听他模模糊糊应了,西门笑才稍放下些心。本能的,一长串的唠叨又冒出口中:“义弟!你怎么这么粗心,早先大哥才对你讲过前车之鉴,你还随便喝那些花舫春酒!这不是把自己往虎……”呃,想了想,似乎这么形容也不太对。便郁闷的停了口。怀里的西门义也没再吭声。只怕又已经睡过去了。 不过这一打岔,他也总算冷静下来。新的问题却又浮了上来——“我干么要那么生气……义弟也是20出头的青年了,要他到青楼见识一下,学些经验,也总好过他再问我那些难堪的问题啊……”低语着,犹豫着是不是该把西门义再送回那歌女的床上…… 只是,这念头一出便马上摇头。把怀里的身体又抱了紧些:“不,我是说,至少,得出于清醒的意志下男欢女爱,是不?” 给自己找着理由,他轻轻把头抵在他颈后,信马由缰的慢慢走着…… 初夏的凉风抚面而过,渐远离了秦淮河的脂粉香腻。 酒醉的人体高温,蒸藤起心中陌生的感情。 夜风吹乱了西门义散开的头发。发丝抚过他的面孔、鼻端,西门笑微熏,心里一时五味杂阵,百感交集……只想……只想这样无穷无尽的走下去…… 日上花稍,莺穿柳带。犹压锦衾卧。 阳光照了满脸,剌的他难受,却还懒得睁开双眼。 头痛的厉害,西门义拉高了被子,又把自己往床里面缩了缩。 这一动,却碰到了身边的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 人?! 西门义一惊!稍稍恢复了思考能力…… 想起昨晚发生的事,一时有些不敢睁开眼——惨了惨了!!他到底睡在哪里?这里难道是……他小心的伸手去摸,生怕摸到什么软腻柔滑的肉体。一颗心只“突突突”跳的厉害。 突然,一只手捉住了他不安份的右手,随后,熟悉的声音响起:“义弟,你在干什么?”他睁开眼,只见西门笑好笑的看着他,左手仍拉着他的右手。 “大哥?”西门义不由的脸一红:“这里是……” “是我房间。”西门笑答的俐索。有意无意的别开眼,装做没看到西门义蒸熟的螃蟹一样的面孔。“我……我怎么会在这里?” 还自由的左手小心的摸自己身上——还好,衣物都在…… 可恶!他倒底在想什么?! “啊……你昨天喝醉了,我带你回来,懒得再送你回房,就把你扔在这里了。”“喝醉?!”西门义想起可怕一幕——那群晋商在把他向一个歌女的房里推,他挣扎不果,被人剥了衣服…… 大汗淋漓!! “大哥……那我有没有……”他问的胆战心惊。 “有没有什么?”西门笑一本正经的反问。 “就是……有没有……”偷抬眼,却看那向来庄重的人眼里浓浓的戏谑宠溺:“大哥你!!”看他急的跳起来,西门笑轻笑出声,摆手道:“没有啦。还好我去的及时。” 长出口气。 再看西门笑,面上转为极正经的表情:“义弟,你这叹气,是遗憾还是庆幸啊?”二选一的答案,西门义却不知该怎么答。翻翻白眼:“我干么要告诉你。”“你不说,我怎么知道该不该骂你。” “…………” 西门笑也答的狡猾。 西门义无言以对,只能用阴森的表情瞪着他,希望这大哥会在惯性反应下知难而退。西门笑果然不再追问。径自起了身。沉默了一会儿,却又问道:“义弟,你昨晚有没有做什么梦?” 梦…… 西门义回忆…… 想不起…… 继续回忆…… 努力回忆…… 回忆结束——汗毛倒竖!! “我……我……可是有说……说什么……么……奇怪的梦话?”张口结舌。几不成言。“那倒没有。” 将跳出一半的心脏重新咽下去。 “只是……” 刚咽下的心脏又跳出来一半…… “只是你睡的不安。动个不停。我怕你被魇住,就叫你,怎么也叫不醒。”“哦……” “义弟,你可是有什么烦恼?” “烦恼,我怎么会有什么烦恼。又不是大哥你,整天没事操些闲心。” “义弟,你怎么能这么说大哥!” “哼。”——丢出个三白眼,不再理他。 兄弟间的氛围终于恢复了以往的轻松。 西门义这才安下心,偷抬眼,西门笑的表情也还是如常的温柔却淡然。 心中不由一涩,却当真说不准是遗憾还是庆幸…… 闲言:裹:“笑老大,好久不见。可以采访一下你吗?” 笑(沉稳笑):“……” 裹:“请问,最后几段,你问三少的那几句话是什么意思?” 笑(沉稳笑):“……” 裹(三八奚奚):“是不是,三少已经不知不觉间透露出某些与情节推进速度有极大关系的消息?”笑(沉稳笑):“……” 裹(汗):“笑老大,这个招牌笑容……果然是你用来装傻的吧……” 笑(沉稳笑):“……” 裹(默……无功退……) (七) 六月,时值三伏炎夏,但在南京城,却有几处盛大的庙会与香汛,并不因挥汗如雨稍减其盛况。六月十一日的老郎会,地点在淮清桥下钓鱼巷内的老郎庙。钓鱼巷是南京著名的花街柳巷,倚门卖笑者比比皆是。而老郎庙里的老郎神,正是那些妓女们历代相传的祖师爷。按《金陵岁时记》:“六月十一日为妓寮祀老郎神之期,或云:神为管仲,盖女闾三百之所由来也…………”六月十九日石观音香汛,则与老郎会不同,门东门西的善男信女,最信奉观音大士。这一天,都要身背黄布袋去“朝山敬香”。石观音庙(亦有称石观音庵、石观音寺)在武定门侧老虎头山上,像系石刻,趺坐于石井之上。相传井中古时有蛟,为害乡里,后为大士化身前来收伏,锁于井中,里人因此刻大士像于井上,以为镇压。每当香汛之日,石观音庙内庙外,人群如蚁,水泄不通。 但要说到庙会中声势最胜,人气最旺的,则要数鸡鸣寺的香会——初一至十九长达十数天的会期。朝山敬香的善男信女,络绎于途。相传十九日为观音诞辰。因此,这天也是敬香拜佛最高潮!是日顶礼膜拜或是往游鸡鸣寺者,更是人山人海。西门义望着山道上的那些红男绿女,长衣短袖,摩肩接踵…………不由有些眼晕。他拎高手里的香烛黄表看看,不由有些暗悔。身旁有信徒一步一拜或是三步一拜,芸芸众生如此心诚,更是让他汗颜。“大哥。”看一眼身边的西门笑,将手里的供物塞给他,指着山脚下一处混乱:“你去替恩弟还愿,我想去那边看看。”“……”愣愣的接过香烛黄表,看西门义已趁他发呆的机会逃窜,忙伸手拉住:“义弟,你说要来进香,怎么能不拜菩萨便走?”他是说要出来逛逛,可没说要来进香啊!鬼知道今天是六月十九!——西门义最近丢白眼给这位长兄已经成习惯了。 “大哥,替恩弟还愿你一人就够了。多我一人唠叨只怕菩萨还听的烦呢!”心有余悸的看一眼信徒大潮——开玩笑,凭他现在这种见不得光的心态,怎么能面对佛法无边的观音大士!“义弟,此言差矣。”西门笑耐心的询序渐诱:“替恩弟还愿是一方面,你自己就没有什么要祈求的吗?”当然有!——西门义三白眼一翻——可问题是,就算他求了,也得要有神敢应啊!神要真应了才麻烦呢!他还怕当场糟雷霹咧!“求神不如求己,我没什么要求的!”西门义挣开长兄的手,趁有人上山夹入他们中间,杀出一条小路逆人潮而下:“大哥,我在山下等你!”西门笑看他狼狈逃窜的背影,只是苦笑。 心里,一股近来新产生的情绪又浮了上来。 轻叹着,拎了那香烛黄表,一人上山进拜。 看西门笑高大的身躯渐淹没在人潮里,西门义撇撇嘴。径自下到山脚。 他今日无事在家烦闷,遂说要想出外走走。不想给西门笑听到,就顺水推舟拉了他来进香。只是他无行人自知亏心事,不敢面对神佛法眼。逆着人潮而行,走过一处卖豆干糕饼的小摊,他停下来看了几眼,心思一动,便让小贩给称上两斤杂货。豆干名“太平”,糕则谐音为“高”,寓吉利之意。进山香客拜佛之后,通常都会买些回家。西门义对这种零食是很不感冒,但外出时必定带些纪念品给西门恩,则是兄弟间约定俗成的规矩。付了钱,接了货物,却看那前方的混乱愈烈,不由起了好奇心,往人堆里挤了挤。只听中心处,隐隐传来激烈的喝骂声。 “你们欺人太甚!!” “小娘们儿好厉害!爷看上你是你的福气!” “把你的脏手从这位姐姐身上拿开!!” “哟!小娘们儿咬人!知道爷是谁吗!本大爷是堂堂邢部员外郎朱常达……的侄子!你这刁民……” 西门义听得几句便知是什么老生常谈的麻烦琐事。他不是什么见义勇为的热心肠,虽对那纨绔子弟颇为憎恶,却也不想惹麻烦上身。只是……那和人对吵的声音听起来实在有几分耳熟,让他不由踮起脚看了几眼。只见,被一群家丁装扮的壮汉围在中心的是三个少年。这三人都极秀美,肤色细腻,眉目雅致,明显是哪家小姐女扮男装外出游玩。呃……等等!在三张美丽的面孔中看到一张面善的,就是那和男人们吵的厉害的“少年”——一身华贵锦衣,双手抱在另两人的身上,对男人们跳着脚怒骂……“聂十二!” 西门义一出声,聂十二也看到了他。喜滋滋的分开人群冲过来,一把投入他怀里,抱住他的腰!“三哥,你来的正好!快来帮这位美姐姐!” “聂元巧!你做什么!”被那少年在怀里蹭着,西门义起了一身鸡皮,厌恶的拨拉开他。“西门三哥!你还是不是男子汉!”聂元巧瞪起一双以男性而言过份美丽的凤眼。“我当然是男子汉!却不是可以被你利用的笨蛋!”西门义把又贴过来的身子拉远些:“要见义勇为你自己为去!少把麻烦往我身上推!”——哼,用脚底板思考都知道这臭小子打的什么主意!“西门三哥,我看错你了!!” “呸呸呸!少叫得那么亲热!” “哼!要是我四哥在的话……”聂元巧话说了半句,丢过来一个十二分轻蔑加不屑的眼神。“聂四?聂四在又如何?”西门义当然知道他使的是激将法,可偏是本能优先于理性——听不得别人将他和聂四并提,尤其是再把他压在聂四下边!“哼!要是我四哥在的话,收拾那种角色不费一指头的力!” 聂元巧恶狠狠的说完,却转身对那猪哥公子叫道:“喂!那边姓猪的白痴!有我三哥在,你别想动大姐姐一根毫毛!!”他这一番诏告天下的大喊,成功的吸引了猪哥公子和一群走狗的注意力。 西门义肚中暗骂聂家缺德。但看那猪哥公子及从人已经卯上他,又被聂十二当面下了战书。也不好再挂免战牌。拿出招牌的阴毒眼神,斜睨了那群猪哥走狗,被他目光扫过的几人均不由心中一凛,后退几步。西门义冷哼一声,眼向头上生,拿足了架势,才傲然道:“在下西门义,不知猪公子有何见教。若是舍弟开罪了公子,请尽管将他拿去教训。好教这小子知道天高地厚!”他恶狠狠的说着,拎了聂元巧的脖子就向那猪哥公子递去。他本不爱拿西门家的名号招摇,但只恨并不像头上两位兄长一样自幼习武,只好希望那公子知难而退。那猪哥公子显是外乡游客,不熟悉南京城的诸多八卦。但随即有左右向他禀上了西门义的身份,同时大大夸张一番西门家在南京城的影响力。那猪哥公子脸上一阵阴晴不定,从鼻中发出几声难堪的哼哼,一挥手,带了左右而去。西门义见事情出乎意料的顺利解决,心下松了一口气。 转眼瞧见聂元巧想溜,伸手拎住他的领子。 “嘿,西门三哥好迫人的气势!不愧是咱南京城排名第一的阴……” “阴什么?” 西门义笑问,笑得面目狰狞。聂元巧只得陪以干笑。 “这位公子,多谢您为小女……为在下解围……” 西门义正待好好修理那聂元巧一顿,那得他相助的两个男装少女却上前道谢。香甜软耳的莺声燕语,只听的西门义心下烦闷——最讨厌就是这种可以滴的出水来的女人!“谢什么谢!以后呆在家里少出来惹事生非!长着幅桃花相还敢出来招惹那些狂风浪蝶!你以为你在唱《蓝田喜事》啊!下次可没这么好运遇上我!”他火大的吼出一连串的抱怨。不耐烦的甩甩手示意人家滚开。 却听不远处,西门笑的声音响起:“义弟!” “大哥。”看西门笑几下分开人群大步走过来,西门义迎上去:“咦,你这么快啊。”“唉,远远的看到你似乎有麻烦,就赶过来了。”西门笑一身文人青衫狼狈不整,手里的香烛黄表更是被挤的只剩几片,显是担心他仓促下山所致。西门义心下感动。不由得无语。 “大哥……” 他乐极而笑,却在转身时不经意的看到那男装少女以一种痴迷的眼神盯着西门笑,显是被他风采所倾倒,阴毒的眼神又重回到眉间。恶狠狠的丢过去一记杀人眼神,也不说话,径自拉了西门笑离去,心里只是咒骂——早知道不要多事!让那猪哥公子把她XXX掉!也省得来觊觎他的大哥! “你说什么!!结亲!!结鬼亲啊!!” 甫入七月,宿来高温的南京城更是成了一个大蒸炉。城民们被火烤得奄奄一息的虫蚁般,连动都懒的动一下。可偏是这西门府,又传出这精力枉盛响彻全城的一声怒吼。害得城中三姑六婆八卦篓子们不得不顶着高温活动,为新的流言推广而付出一份努力—— “你知道吗?城南柳家……据说今天一早请媒人递了小姐八字过西门府,向西门家正式求亲耶!”“哦,是西门家哪位公子?总不至于是小公子吧……” “听说是义三公子。据说他在上月十九鸡鸣寺庙会救了柳家小姐,小姐对其一见钟情,感恩下嫁。”“喂喂喂!你搞错了吧!柳府是向笑大爷提亲的!救了柳家小姐的是笑大爷啊!”“你才搞错了!我是亲眼所见!真真正正的是义三公子!他那有名阴毒眼神早就成辨认标识了,别家想仿冒都学不来!”“是笑大爷!三少不是练家子,又怎救的了柳小姐!” “是义三少!三少的以眼杀人法,又怎是区区武技可比!” “我倒听说……真的是那个快咽气的西门恩咧……” “………” “………” “错!!错!!都错了!!” “嗯?”顶着艳阳八卦的众人回过头来看那尖叫喊错的人…… “救了柳家小姐的人其实是我!” “小姐你是……” “你瞎了啊!没看到我穿男装吗!我是聂家聂十二!”美貌少年得意宣布:“我这就去告诉柳家,他们找错求亲对象了!!要找也须得找我聂家才是!”那少年臭屁的说完,蹦蹦跳跳的跑开,撞到一手摇折扇的白衣青年怀里。那青年拿扇柄在他头上狠狠一敲,扯了他的耳朵向僻静之处走去…… 南京城,素来的六朝古都,八卦胜市。似乎有人曾经典的总结过它热闹不休的原因咧——一是城中茶馆多,闲人多。二是流言素材质量好,标准高。所以,这千年名城,总是不甘寂寞的…… “向大哥求亲!?那花痴女人搞什么啊!!” “哦……果然是笑大爷啊!就说嘛,以三少的为人,他不落井下石旁人就该偷笑了!还救人……”不只南京城,西门府的一干家丁佣仆也个个支棱起耳朵,以求获得第一手情报资料,好向别人炫耀。西门义的毒眼恶狠狠的扫过院落的花丛墙角,从里面屁滚尿流的逃出一群闲人!“好大的胆!今天谁敢再从我眼皮底下过!我\'财神日\'请他坐首席!!”话音未落,仅剩的几个大胆者也溜墙根逃了出去。(旧时东家辞退佣工,手续也很奇怪简单。只要初五\'财神日\'中午吃“财神酒”时,请他坐上首席,老板向他敬一杯酒,就算辞退解雇。雇工也就只好吃下这杯闷酒,另找生路了。) 西门笑苦笑着看清净起来的院落,低声道:“看来,那天只好我坐首席了……”他的冷笑话果然温度极低,西门义嘴角都不扯一下,直接丢来句恶毒的台词:“你?你有病啊?”“…………”西门笑很没面子的缩到一旁不再吭声,神情尴尬。 西门义扫了他一眼,微觉不安:“对不起…大哥,我心情不好……” “嗯。”西门笑点头,不置可否。 西门义看他一幅沉稳笑容,心头火又起:“那大哥打算如何处理此事?”“……”西门笑低头细想,他这一犹豫,西门义心中极是不快。 “那,义弟你以为为兄要如何做好?” 他询问西门义的意见,正中某人下怀。西门义咳嗽一声,故做正经道:“本来,以柳家小姐的身份,要配咱们家人都已经嫌低了!更何况是那种不知羞耻的花痴女!” “义弟…………”西门笑苦笑。他知二弟西门永是一向的毒舌,只是近来,西门义也不知是一心想和他抗衡还是怎的,也修练的愈发伶牙利齿,尖酸刻薄。只是,西门永叫骂时,多时是些不经思考的咒人之话,西门义相比之下则更要阴毒,狠狠抓住对方缺点,指责到死!这不同骂人方式,就是两人的性格区别。 “哼!我说她花痴有冤枉她吗?!怎么说我也救了她,不感恩图报倒好,反来挖我…………”西门义骂的畅快,险些连不该说的话也一并吐出,急急把“墙角”两字咽了回去。西门笑也不知是猜到他后面的台词,还是不以为意,也不追问。 “那,义弟是以为柳府应该向你提亲罗?”西门笑轻笑,火上浇油的调侃。不想西门义却是极俐落的点头:“本该是如此!” “咦?义弟…………莫非你当真对那柳小姐…………”西门笑奇道,双眉轻挑——难道世上真有一见钟情之说,还让这素来面恶心善的义弟给遇上?!“当然不是!”西门义烦燥的挥挥手,不好解释——如果是向他提亲,他就大可什么也不用顾及的好好羞辱那小姐一番,再痛快回绝掉了!!“对了!大哥你到底打算如何处理!”西门义看话题渐渐跑到风马牛不相及的地方,连忙引回对话引回他最关心的重点。西门笑却只是不答,又沉默了半晌,才道:“义弟,此事你不用多烦,大哥自有主张。”他沉稳笑道,用手在西门义额上轻轻掸了一下。便信步出门。 看他背影,西门义心中只觉有些古怪,但具体哪些地方古怪,却也说不上来…… 整整一天,西门家三少所住的小院鸦雀无声。仆妇杂役都躲的远远,生怕不小心给火头上的某人撞到,无辜受牵连喝一盅“财神酒”!西门义一人骂咧了半天,心里又悔又妒,自觉无趣,忽想起今日还未去探视西门恩,便信步向守福院走去。沿途有仆远远瞅见他,均低呼一声钻进墙角树丛,或伪装成人体雕像,生怕自己被他眼皮扫过。西门义只做不见。 待走近守福院,隐隐听见西门笑的声音传出。 “……啊……是有这么回事……恩弟你怎么知道,义弟吩咐过众人不要多嘴的。”听到"奇"书"网-Q'i's'u'u'.'C'o'm"话中提到自己,西门义“唰”的一下贴在墙角,摒息偷听。他知西门笑素来耳目聪灵,故连大气都不敢出一下。有仆走过,好奇的多看了这人形大壁虎一眼,无端招来两道阴毒目光,被“冻”在原处动弹不得……“是没有人对我说,只是……咳……三哥自己……就把事情召告天下了。”西门恩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虽间或夹杂几声轻咳,却是轻笑喜悦之意。“呵……这个义弟……”西门笑轻笑,想起西门义狮子吼的功力——只怕,现下南京城没几人不知道这事了…… “那,大哥以为如何呢?” 听西门恩提到了最关心的话题。西门义忙招回太虚神游的灵魂。又将身体与院墙的接触加大的几分。“……嗯……”西门笑沉吟,没再说话。只听西门恩又道:“大哥为何要拒绝呢?!”想是西门笑虽没说明,但以动作表达了拒绝之意。西门义大喜,只想狂笑两声以表达心中痛快。他正高兴,却又听西门恩接着道:“我早听闻……咳咳……那柳小姐端庄贤淑,貌美温柔……色艺双绝……咳咳咳……是不可多得的好女子。”“哦?恩弟你又是从何得知的?” ----对啊!谁没事对恩弟灌输这种错误观念!让他知道非把那人鱼鳞剐、点天灯不可!! “是……是……义三哥……咳咳……是他对我讲的啊。” “什么?!”西门笑惊呼出口的同时,西门义心里也大呼冤枉——他几时有讲过这种话!好恩弟,竟敢设计逛骗大哥不成?!不好不好!义弟向来乖巧,大哥又极顺他的意,要是被他奸计得逞……西门义只想在墙上打个洞冲进去。当面揭穿西门恩的(善意的)谎言!! “恩弟。你说的可是真的?义弟他显少有看得入眼的女子,这柳小姐更被他骂……呃……被他挑了不少缺点出来,他又怎会向你赞她?”对啊对啊!!大哥英明!!——西门义忙不迭的点头,心称极是!! “呵呵,咳……那是去年端午,三哥……三哥他和我聊起这南南京城的……大家闺绣,咳咳……提到的。”西门恩又解释说明,西门义忙去记忆的大矿山翻找,千辛万苦扒出一颗小石子——呃!似乎还真有那么回事……——可当时他打的主意是要帮恩弟找个温柔娴淑的妻子啊!又不是找大嫂的标准!恩弟怎么可以张冠李戴!乱点鸳鸯谱!!“哦……”西门笑显是也猜到事情原因,不再多言。 “大哥……你每日为家事操劳,终日辛苦……咳咳……早已过适婚期……咳咳……我更知你为我尽日费心……若是,若是再为我之故……”西门恩低声说道,后面几句声带哭腔,渐不可闻,西门义也不由心中一酸。念及西门笑长兄如父的辛劳,心里苦涩。“恩弟。”西门笑对那少年劝道:“大哥之所以不允婚,并不为你所累……只是,我与那柳小姐宿不相识,没有感情……结婚是一生大事,大哥不想轻慢以待。这些道理,等恩弟你将来遇到心仪之人时自会懂得的。”“咦?大哥,难不成你……” -----你已有心仪之人?! 听……听这话……听这话显是意有所指…… 西门义只觉五雷轰顶,整个世界在眼前破碎成一片一片的零星。不知西门笑后面对说了些什么,也许……只是心虚的不敢听罢了…… 待醒过神来,他的躯壳早已离开了守福院,不知怎的飘到了西门永的住处,竟就站在那院内水池边缘……我、我想干什么!! 西门义后跳三大步!右手抚心,惊魂未定。 随即又想起刚才听到的言语,心里郁闷——不成不成!怎么也得想得法子套出大哥心仪的人是谁!嗯,自己问是不成,会惹来大哥怀疑,定要装作一无所知的纯洁! 小眼中钉西门庭又不在,看来,还是只能从恩弟身上下手………… ----若上他查出那幸运的女人的身份………… 西门义一脸邪恶的狠毒,转动眼珠。 ----可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找人?#¥*?%X&%$#@!…… 哼哼,那女人名节一毁,看她还怎么有脸………… 嘿嘿嘿~~~——西门义狰狞如鬼。散出的邪气在脑袋上方集成一片压顶阴云。 ……… “喂,你说,这三少一心阻挠这场好事,又是什么道理啊?” 他正想的入神,却听来一个压低的声音好奇问。是负责清理西门永小院的两个仆役,想是以为远离西门义的耳目,故小声讨论今日之事。“那有什么道理可讲!三少这人,你又不是不知……” ----我怎样的人----西门义闪进西门永的房间藏起身影,却竖起耳朵。 “三少爷脾气虽不好,可他对笑大爷却向来敬爱,为何却要阻挠柳府的求亲呢?”“嘿,这你就是知其表不究其里了!你想想,咱们西门府虽有七位少爷,可真真正正管事的却只有大爷和三少。这要是笑大爷结了婚,生了子……待小少爷过世,这偌大家财不就……”放屁放屁!!无端造谣生事!!就说南京城的流言传的好生奇怪!原来千防万防家贼难防!!!西门义气得牙齿痒痒,恨不得跳将出去好好修理那多嘴之人一番,却又听另一人道:“你说的固然有理,可三少……也不能为此惘故大少爷的终生幸福啊!大少爷他人又宽厚,待咱们下人也……” 惘故大少爷的终生幸福?! ----西门义再度五雷贯顶,呆若木鸡…… 是啊……他在想些什么?他要对大哥喜欢的人……算计些什么? 西门笑十数年来对他痛爱有加,他怎么可以只为一己之欲,就…… 西门义傻站在房中不动。 诸多念头反反复复在脑中交战。 时而是西门笑沉稳宽厚的笑容,时而是西门恩哀伤可怜的表情,时而又是那柳氏小姐柔情似水的目光……他良久无语。到最后,诸多念头在脑中汇成一句,一句困扰他近十年的诅咒——即使他娶妻生子,妻妾成群,你的眼里还是只有他…… 这咒就是他的命吗……一切都只是应那祝氏巫女所咒的命吗…… 西门义无声哑笑。 晚云收,淡天一片琉璃。皓月澄辉千里…… 石阶上,投下几下稀疏树影。时而夏虫低鸣,夜风送爽。 西门义一袭长衫迎风轻摆。脚步却是与之飘逸之态相反的沉重,他努力在嘴角抽搐一个浅笑。告诉自己——很好,很好,保持微笑。 却不知在这夜色中,他一幅青面獠牙,看起来有多恐怖骇人。 此时已是深夜亥时。思承堂内却仍闪动着一片烛影。西门义知道,那是长兄又在写家书,与外出的兄弟们联络感情了。说来也是好笑,众所周知,西门家义子之间并无血缘联系。诸兄弟中有一半长年不在府中,故彼此之间,可说感情相当淡薄。若不是诸人皆信赖长兄,只怕西门恩一死,这个家早马上就会七凌八落,大伙各奔前程自寻出路去了。西门笑深怕兄弟之间因长久分离形同陌路,所以定时写家书。负责各人之间的联系…… 他敲门而入。西门笑见他,忙停了笔,有些心虚的把写着的信挡了一挡。西门义心中微酸——他怎么没有发觉,大哥何时对他有了秘密的…… 酸虽酸,却故做无谓:“大哥,又在写信了。” “呵……是啊,我想再给小六寄些东西,顺便写封家书报报平安。” 西门笑见他站的远远的,不走过来,便问道:“怎么,你还在生气?那柳府……”“大哥。”西门义微笑着制止他的话语,自认笑的得体。却看得西门笑心底一毛——怎么感觉他这眼神……好象在哪里见过……西门笑脑中浮过以前谈商时,一些贪花好色之徒对身边艳妓动手动脚时的淫笑……汗水——他在想什么,怎么可以这样形容义弟…… “大哥,那件事不提也罢。其实想想,早先是我太小题大做了。那柳氏小姐素有端庄之名,我仅凭一事就对她妄加抵毁,也是轻狂……”西门义怀着深深深深…的歉意说道。让熟悉他为人的西门笑大惊,脱口就问:“义弟,你是不是病了?怎么,烧的这么厉害?”“………”看他担心的要走上前来摸他体温,西门义再向后躲开一步:“大哥你在说什么啊!我好的很!难道在你眼中,我便是那么蛮横不讲道理论人是非的人吗?”西门笑心里称是,面上却不敢露出端倪。 “既然不是为此事,那你这么晚找我……” “大哥。”西门义看着书桌上还未收起的文房四宝,轻声道:“过些日子,我打算出门一趟。”“哦。” “大哥,你别忘了给我写家书……” “家书?” “怎么,大哥,好歹我也是要出远门的兄弟,你写信给老六,写信给西门永,给其它兄弟,就是打算忽略我?”“当然不是。义弟……你要我写信,难道是要出外出很久吗?”——西门府中兄弟七人,除了久病的西门恩外,可以说只有他二人是长住老家,现下,听西门义的话,竟大有要象其他兄弟一样去而不返之意。西门笑心中一慌。“大哥可还记的那平遥孙老板。”西门义稍停一下,忆起当日孙老板对他一席邀请,那时他不舍远离南京,故而拒绝,现在想来,或许,和他一起走才是好主意吧:“那孙老板计划在杭州、武夷山、羊楼山、赤壁等地采集茶叶,到了汉口起岸,再用高脚(骆驼、骡子)运到归化城,再重组大的驼队,运到国外。想开辟一条古往今来,前所未有的——茶叶之路。” “义弟,莫非你打算……”西门笑失去了往日的冷静,西门义说的固然轻松,可要知这庞大计划若想实行,可不是数年可成之功!况前往西域路途遥远多险……“呵,我说的太大了,大哥,我只是要和那孙老板一起到那些茶叶产地去实际考察一下,他的计划我不会参与的。”西门义解释,西门笑这才放下一颗高悬的心。他本打算听到肯定答案时,用大哥身份逼迫,也要劝他打消主意的!“嘿嘿,大哥可是舍得不我?”西门义轻笑调侃,却引得自己心头抽痛:“其实,是我舍不得离开你和恩弟。我此去……也不算很久吧……快则两月,多则一季,就会回来的。”“………”西门笑看他神色坚决,又知西门义行事向来极有主张,他即已说出打算,那就是绝无更改之意。况且,那晋商孙老板本就对西门义极是欣赏,让西门义跟在他身边学习,或许正是给这三弟施展长才的空间……西门笑念及此,便点头应允:“既然你主意已定,大哥也不多说。只是……”他拍拍那已长成挺拔青年的义弟:“路上要好好照顾自己,别忘了这里还有大哥……和恩弟为你牵挂。”“我会记得的。”——时刻记得,永远不会忘却的。 抚在肩上的手,温度高的烫人。西门义只觉全身的血脉都要沸腾逆流。 只怕,再呆下去,就会改变主意…… 他狼狈的从西门笑手下逃开,笑道:“大哥,时候不早了,我先去休息了。明日我走后,你再代我告知恩弟此事。”“你不打算亲向他讲吗?” “嘿……”西门义干笑,只怕听了恩弟挽留之词,把建设了一下午的决心给击个粉碎。“大哥……” “嗯。” “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你若……若有了心仪的女子……想成亲,可须得在信里告诉我一声。”“………” 他的话说的古怪,语气里还有几分怎么也掩饰不掉的恼怒之意。 西门笑木然听着,一幅沉稳的表情看着他,却不多言语。 两人都沉默了片刻,西门义才一咬牙,转身离了思承堂。 夜风吹隐隐吹来几声袅鸟低嘶。 他心中几多自怜凄凉之意…… ……… ……… 旦从别后,每忆相逢,几回魂梦,得与君同…… 闲言:裹载歌载舞,背景音乐是山西民歌…… 裹(扭动起舞):“义三少你走西口,笑大哥的泪在心底流~~~” 眼明手快的躲过一把鬼头缅刀。 嘿嘿,y离圆满结局不远了!! 裹快乐的高歌!! 背后金光万道——努力!! (八) 乡梦断,旅魂孤,峥嵘岁又除。 当倦鸟声声,相唤归巢之时,暮色也一寸一寸的弥漫了南京城。 街人行人稀疏,只是偶尔走过一二名晚归之客。 南京城大户之一的西门府,守门人正在待闭门,却听街角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两匹黑色俊马闪电奔到眼前,马上骑客俐落下马,守门人打眼一看,立即打了个哆嗦,恭敬迎上:“义三少,您回来了!”西门义将坐骑缰绳交给他,对身后仍端坐马背的青年吩咐道:“方果生,你先去书肆打点,我明日再去检查清帐。”那娃娃脸的青年笑着应了,自行打马离去。西门义才转了身望着守门人,历声问道:“那件事可是当真?!”“啊……”那人突然被他喝问,先是一愣,旋即明白他指的是哪桩,忙不迭的点头:“回三少。是真的,那祝氏巫女是大少爷亲自请到府中的,说来也真神,自她们来后……恩少爷的病就……”他兀自不住口的说着,西门义却早已冷哼一声进府而去。 他无趣的牵了马去打理,小声自语道:“数月不见,三少的阴气又重了不少,他到底在外面做了多少亏心事啊……还好,现在府里有巫女坐镇,改天须得求她给三少也祈祈福,不然,以三少那样貌,早晚得折寿……” 话说数日之前,西门义人还在扬州城,与当地一书香世家商谈合作事宜,却不想突然接到西门笑一封家书——信中,西门笑惊喜的提到,他又寻到十多年前曾为幼弟西门恩祈福治病的巫女的族人。当年那位祝氏巫女已意外身亡,接任者是巫女幼妹,名祝十五。这祝十五与西门恩两情相悦,并已答应下嫁……西门义粗粗看完信,立刻丢下手边所有生意,赶回南京城——开什么玩笑!!又是祝氏巫女?!当年那妖女害的他还不够惨吗?!对他下了那种缺德恶毒的“邪咒”,害他这数年来过得……过得如此苦不堪言!!现在,竟然又想把魔掌伸到恩弟身上!!“怎么可以让她们胡来!!” 西门义知道那祝氏巫女确是身具神力,也当真曾救过年幼的西门恩一命。可他怎么想,怎么觉得那群人来路不当。一边吩咐了人去探那“祝氏一族”的情况,一边赶回老家,以便阻止她们的阴谋。 西门义对祝氏巫女的深切憎恨不是浅薄言语可以形容的清的。那是在长久的岁月中,日积月累的沉甸下来的刻骨之仇。尤其是这一路回南京,再听城民流传的最新版本的恶毒谣言,怒气当即飙升到历史高位——“大哥!你究竟在搞什么!!”一路怒气冲冲,以挡我者死的气势找到西门笑,西门义劈头问道。“搞……义弟,你怎么可以这样说大哥……”西门笑还没来得及表示看到这三弟归来的喜悦之情,就被当头砸下的责问打个头昏目眩。“我说你怎样!还有冤了你吗?你可知现在南京城的人都在传些什么!!他们说你找巫女治病是在打幌子,真正的理由是恩弟不行了,买个女人回来好播种,若来不及生个儿子,正好合了你的心意;若生了,你大权在握,紧紧控制那婴孩,在外照样可以摆足面子,做尽有情有义的西门义子!”西门义想到这些话就气不打一处出来。他知道自己眼神不好,被人戳脊梁骨倒还没什么。可他受不了连向来宽厚老实的西门笑也被安上这些污名。 “义弟……外人说些什么,想些什么,我们即改变不了,又理那许多做什么?再说,日久见人心……”西门笑苦口婆心的开导。西门义却仍是气恼,恼兄长万年不变的沉稳表情,恼他永不为外人所动的坚毅心神……“大哥。我说……我说你可真是要那巫女做恩弟的妻子?” “………”西门笑闻言,展开笑颜,温柔道:“是啊。义弟,你刚回来,是以有所不知。恩弟他……是喜欢上祝十五了。”“喜……喜欢?!”西门义大受打击——恩弟才认识那祝十五几天,从他接信起算,撑足了不够十天,怎么可能在这短短时间内……去喜欢上一个陌生人?!“是啊。你只要看他的样子就知道了。恩弟向来乖巧温柔,可从没有对哪个女子那般轻声细语的怜惜。他终于,是等他命中注定的妻子了。” 命中注定…… 西门义心酸——人家是命中注定,他却是命中咒定…… 抬眼看一眼西门笑,见他满面喜悦,虽不忍浇下冷水,却仍忍不住讽道:“才这么短时间,恩弟能知道什么。他一生下来就没离过府中,接触的年青女子超不过十人,你怎知他不是一时迷惑。”“我是大哥,我当然知道了。”对他的冷嘲热讽,西门笑不以为忤:“况且,感情之事,又非在时日长短。像阿碧陪在恩弟身边那么久,两人之间不也没发生什么。反倒是和……”“哼。”西门义知他说的在理,心下却是不服。当初西门永是,现在恩弟也是,他就怎么也搞不懂,凭什么可以对那些相识不深的女子付出感情。若像他,这十几年来只看得到一人,如此日积月累,产生刻骨之情才是情理之中嘛!!虽说,他看的那人却…… 西门义垂头丧气,自抱自弃的又问道:“大哥,那你呢?” “啊?” “恩弟现在都已定下了,你又有什么想法?你年岁也不小了,还不打算和、和你心仪的女子……成、成婚吗……”“………”西门义问的阴森,西门笑却默不吭声。待被他的眼神看的难受了,才摆摆手。“……真是。你一回来就提这事,也不嫌烦,我太高兴了,这事就暂搁下,等……等有机会再说吧。” 西门义闻言,未可置否,目光很阴沉、很阴沉地盯着他的背影,盯着好久好久……本能的,心下又开始算计…… 他想的入迷,一抬头,却看西门笑沉稳的凝视着他。 “大哥,你看什么?” “没有,只是觉的……义弟你虽一向聪明,却对这感情之事不太了解,因此也想到一句咱南京城的俗语。”哼!他不了解!还有人比他对感情带来的痛苦体会更深吗?!西门义不屑冷哼:“大哥想到的,是哪句话?” “双相思好害,单相思难熬。”西门笑淡淡说。西门义却心头一紧:“什么意思?”“我说,恩弟和祝十五两情相悦,自然感情进展迅速了。若是换做恩弟在单相思,我们这些做兄长的,恐怕要费一番心力来成全他了。”西门义狐疑的看着自己的长兄——是他想歪了的缘故吧!要不怎么总感觉他有时说话似乎另有所指……想的出神,一时忘了克制心里沸腾的感情,看着西门笑的目光里又不由带上深深的……深深的……邪念…… 西门笑被他瞪的背后一寒,本能的避开他的目光:“义弟,你的眼神,怎么越来越阴险了……”“…………” “万能的天神!请赐于我神奇的力量!给我解咒的能力!” 三更天,夜深人静。万籁俱寂。南京城也褪去了日间的喧闹,忙碌了一天的人们,好梦正酣。哦,当然,也不能说所有人都如此,比如,这黑幕笼罩下的西门府,就有一面目阴沉的青年,正舞动手中的桃木剑,以诡异的动作来回蹦哒着,随手乱砍乱劈。“可恶!雷不打,雨不下,连一点点的闪光都没有,分明不给我面子嘛!!!”他气极,把桃木剑扔在地上,骂咧道——“有什么差别?那个祝十五一句\\\\\\\'解咒\\\\\\\',都可以解恩弟身上的咒语了,为什么我不能?她都说西门家的咒全解了,为什么我还被恶咒缠身?”——西门义对着天空大喊,心中愤愤不平。 可怜他日间要为生意奔走,又怕吓到人,苦忍到深夜才学祝十五喊解咒,已经一连好几十夜了,什么方法都用尽,却没有任何效用……“难道我一辈子就受咒语所困?” 可恶!再来一次!——“万能的天神,请赐与我解咒的能力……是神的就给我解!要不然我天天反咒你!”他跳脚怒骂!测试一下有没有效果——闭上眼,要脑中回忆一下某人修长的躯体、结实的胸膛、潇洒的身姿……耶!很冷静啊!再深入一下,在那张脸的下面接上赤裸的身体……注意!是想象的!绝对不是他偷看的!!“噗!” 一腔热血上涌到脑门,差点从七窍喷泄而出…… 分明没有解啊!他懊恼地低叫一声,愤愤丢下剑,走回屋内。 若不,实在不行请那祝十五来帮帮他? 西门义犹豫着。要是再让他这样跳个几十晚,他铁打的身体也坚持不下啊……苦恼着要如何说明自己的状态,西门义在反复的翻身中渡过了又一个无眠之夜…… 次日清晨。 一大早,西门义就顶着两个黑黑的眼圈,行到守福院附近。待想先探视一下院内情况,便放松脚步,贴墙根前行。刚刚走近几步,却听见西门笑的声音,让他一时以为自己走火入魔,连白天也开始思念起他来。“说起义弟啊——” ----耶?在提他!西门义条件反射,习惯性的壁虎状贴在墙上。 “本来……他也是很天真可爱的……” ----他知道现在的自己不讨喜,但有必要说得那么无奈吗?西门义大受打击。“当年,就因为我赞美他一句有天份……他就以十岁稚龄……代我一手管起这府中内务。他怕别人欺他是小孩子,做事敷衍,就转变自己个性,变得严历刻薄……再后来,他跟晋商学作生意,在尔虞我诈的商场中打滚……”西门笑的声音断断续续从院内传出。 西门义闻言,神情不由得柔和下来。谁要他内疚呢?每个人有每个人该做的事情,就算不为他,迟早也会为恩弟撑起西门家的,他内疚什么?要和人谈商,玩阴谋,又有谁比得过他这个高手中的高高手呢?这是天份啊!笨大哥。何况……他要的,不是他的内疚啊! “笑大哥,你一定很喜欢义三哥!”少女清脆的声音响起,西门义心里一颤。像是停了一生一世的时间,才听见西门笑答道:“这是当然的,我很喜欢他。”是他的思想不纯吧……才会觉得西门笑说那“喜欢”二字时,语调格外的深沉加重…… 喜欢、喜欢、喜欢! 从他嘴里说出来的“喜欢”,不停地回响在他脑子里,明明知道这两个字对那人而言,纯是兄长对弟弟的喜爱,但是心里就是大受震撼到他想要跳起来欢呼啊!都已是二十五岁的人了,竟然还会因为一句话而感动到想要昭告天下他对西门笑的感情。壁虎般的身子颓然滑地。 “真的是那祝氏巫女对我下了咒吗?真的是吗?”他无声自问:“她下了咒,所以我才被限制住吗?”所以才无法挣脱这种见不得人的感情吗?所以自己才会患得患失,一看西门笑就止不住涌进心中的感情吗?若是被咒的是“只看得到他……”,那跟在他身边,看着他,还不该知足吗?近年来,那时而闯进睡梦,纠缠入灵魂的绮念又是为何?! 西门义跌跌撞撞的走回自己卧室。兀自疑惑不解…… 曾几何时,他对西门笑还是单纯的爱慕,却随着年龄渐来,需索渴求渐多。这些年,他一直奔波在外,冠冕堂皇的籍口是谈生意。可谁知,他其实只是怕面对他……怕把心里的邪念付诸行动!他爱苦了西门笑,却更珍惜他给他的兄弟情谊。他怕他一时的冲动破坏掉十多年来的苦心经营……西门义晕晕沉沉的醒着。 心中凄苦渐剧。迷迷糊糊的沉入梦境…… 他想的累了。 在白天,他要克制自己的感情,那在梦中,就随他放纵又如何!! 又何必怕睡觉,又何必怕做梦…… 他不想,在梦中也逃避!! 听得耳边响着的熟悉低语。西门义勉强睁开眼。 “义弟,你醒来了。” 见他犹带迷惑,西门笑好心解释:“你病倒了!已经睡了两天了。” “大哥……” 他看西门笑面色憔悴,想是这两天也碍的辛苦。心中一暖,声音也有些哽咽。“之前我就见你脸色不对,想要叫你好好休息,偏你老躲着我,现在可好,自己倒下了吧……”西门笑低声责怪着,为他拭去额上的汗水。 啊啊,好感动啊。 原来他大哥对他这么注意…… 西门义的鼻子又酸酸的。他坐起身,拿过床头的纸巾,擤了擤鼻涕,再掩饰的打个喷嚏。“……义弟,你可还头疼?” 西门义傻乎乎的摇摇头。西门笑又道:“我听你梦里一直喊头疼,就找人拿了些药来煮了。你既已醒来,就喝了吧。”西门笑端过床边几上的中药。汤药犹带热气,显是西门笑吩咐人时刻备好的。心中不由一阵又是一阵感动。 西门笑神情柔和的看着他,突然伸手。长茧的掌心轻轻抚上他的额头。 “还有点热,你要自己好好保重自己,年纪都这么大了,偏偏还是让我操心。”暖流滑过心扉。甜甜的,甜甜的感觉,似乎是幼时常有的……幸福心情……西门义突然省觉——不是……咒啊!挣扎了这么多年,把一切怪罪在祝氏巫女的诅咒上。其实……其实,早在那之前,他的心中何尝不是已经有了模糊的感情。 “大哥,若是我一直病着,你是不是一直对我这么好?” 心智仿佛也回到了幼时,西门义傻乎乎的自语。 西门笑嗔怪的瞪他一眼:“讲疯话。我几时对你不好过?” 西门家兄弟长期散居各处,可以说,相处最长久的就是他们二人。西门恩虽是大家宠爱的焦点,可当真要说最得西门笑宠爱的人,确实要算西门义了。“是啊。大哥你最宠的就是我了………” 他的反应有些奇怪——西门笑狐疑,看西门义捧了渴空的碗,还在发呆:“奇怪……我怎么一直没发觉……”他低问,抬头傻看着兄长:“那,大哥,我嘴巴不好,眼神又毒,还会对你发脾气……我这么不听话,你也不生气??”他顿了顿:“那,是不是将来,就算我犯很严重很严重的错误,你也可以原谅我?” 听他这么问,西门笑一时无语。想了很久,才回道:“笨蛋。有我在,哪儿会让你犯下很严重很严重的错误。”“谁说我不会!大哥,你没听过外面人怎么讲我吗?”西门义执拗道,突然抓住西门笑的手:“他们都说——总有一天,我会害了你。”“……”他问的认真。西门笑轻叹:“是他们了解你还是我了解你。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了,再休息下吧。我看你还烧的厉害。”西门笑拿过西门义喝空的碗,劝他躺下。西门义却只是耍赖:“大哥,你要先答应,将来,不管我做了什么错事,你都不会怪我……”“……好。我答应。我看你将来……”西门笑被他缠的无奈,半气半怨道。遂好象又想起了些什么,面上不由一红。忙别过头掩饰。“那好!大哥你要记得今天的话!” 西门义见得赏所愿,马上又恢复了神清气爽。一双精明的眼睛闪烁不定的看着西门笑,又让这位长兄联想到看着待宰羔羊的屠夫,背后汗湿衣襟。懊悔的想到——或许,他是答应了了不得的承诺…… (九) “方果生!!!”西门义一声怒吼,身边的娃娃脸青年打了个哆嗦。 “我说,你出门前到底有没有翻黄历啊!!” “回三少……”小心的,将身体挪开一些,避过凶残又阴毒的眼神,方果生道:“您忘了,是您看了笑大爷的信,说是十五夫人有喜了,您才急的要赶回南京的……”“我是说要尽快回府!可你就不能提醒我一下今天不利于行吗?!” “呜~~~是小人的错……”方果生心下自怜一番——果然,做奴才的命就是苦啊~~~~当初好容易甩了那个喜欢玩死自己的主子,怎么又贪上这么个会推卸责任随便牵怒的主子……“要是你早提醒我今天是七月十五!我怎么说都会再等两天的!也不至于落得现在这种下场!!!”西门义骂骂咧咧。最后,再不甘心的补充上一句:“活见鬼了!!!” 七月十五是中元节,也就是俗称的鬼节。时值盛夏,骄阳似火,西门义越是骂的畅快,额上的汗越是流个不停。身旁有人听得厌了,劝道:“我说这位少爷,您也就别骂了。要怪,只能怪你命不好,谁要你捡什么不好,偏要捡到咱家小姐的盂兰盆……”“那是我捡的吗?!是我从你们庄子前面过,砸到我脑袋上的!” “所以说,少爷您就更不能骂了!20年前,算命先生就给我们小姐算过了,要在今年中元节,被小姐的盂兰盆套到的人,就是小姐命中注定的夫婿!”西门义很想问问,那小姐到底对多少人抛出那盂兰盆,他就不信,只有他一人倒霉的被套倒。 “喂,我说,你们小姐怎么把盂兰盆当绣球抛啊?”方果生倒还是好心情,趴在栏杆上和那人聊天。“唉,说来还不是咱们老爷迷信嘛!他说今天要靠咱白家祖先显灵,给小姐选出最好的夫婿——老爷还说了,这叫\'做天婚\'!”那人长叹一声,解释道。怎么说,紫金山傲霞山庄也是武林三大世家之一,结果怎知会摊上这么个迷信的家主……今天一天,小姐就拿练暗器练出来的准头扔盂兰盆套男人了!偏是路过的不是老弱病残就是歪瓜裂枣,现在好容易逮到个正常的男人,虽说眼神是阴毒了点,脾气又大了点,可总算是个标准以上的好男人!小姐会放他走才中邪了呢! “喂!”西门义看自己被忽视,心下更是不快,他冷冷问那人:“就算你们套到我,勉强算和我有缘!也用不着把我关在这里吧!!”他抱怨刚出口,就换来方果生深深深深深的……同情的眼神??也对,他也觉得自己可怜??一个快30的大男人,被关在不足一米高、半米宽的笼子里,只露个脑袋在外,换谁谁不可怜!!那守卫,却只是看了他一眼,不言不语??放他出来?放他出来人跑了,小姐追究下来怎么办?他可不要负责娶小姐咧!!想想体积足有自己两倍大、又武功高强、脾气暴燥、脑袋还有些不灵光的小姐……心头一颤。忙转过头,连看也不看牢里的方果生,和笼里的……西门义。 “喂!怎么说我也有选择不要的权利吧!”——他耐心,试图和这群应该是人类,讲人话的动物勾通……“………” “咱们这儿还是大明朝的地盘吧!你们随便掳人是犯王法的!!”——要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万事抬不过一个理字,是不!“………” “你不知道我是谁吧!!我是西门义!南京西门府的西门义!叫你们庄主来和我谈判!!”——实在无法,拿出西门家的招牌出来砸人!!“………” “告诉你们!!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我对他忠心耿耿至死不渝!!!是绝对不会娶你们小姐的!!”——他尖叫,歇斯底里…… 终于,换来一句回应??“这位少爷,我劝您还是省省吧,刚才那句话要是敢让咱们老爷小姐听见了,你口中的那人……只怕……”那守卫满怀同情的摇摇头,做个不忍说出口的表情。 西门义无语…… “我真是撞鬼了!才落到这群妖怪手里!!” 他满心愤闷,方果生却兴致勃勃,围着那关住西门义的小笼子来回转圈:“三少,三少!可以告诉我你口中的那人是谁咩?”——这可是头条耶!南京第一阴险男居然也有喜欢的对象,真不知该对那人抱以同情还是钦佩!“方果生~~~~” 西门义磨牙。 提起武林几大有名的世家,论武功论声势,排第一的自然是闻人山庄!——少庄主闻人不迫手里一把长剑,号称打遍武林无敌人,素来是心慕江湖的少年人的偶像!但要说到诡异第一的!则就算南京紫金山的傲霞山庄了!庄主据闻精通星相易理,通鬼神之事!一柄紫金大刀配以傲霞神功,内外双修,横行武林数十年不曾不一败!傲霞山庄庄主白云天,此生最为头痛的事——就是宝贝女儿白骄霜的终身大事!白骄霜有些先天弱智,却性格高傲,脾气暴燥,再加上,远超正常女性的规格的体形,早过适婚年龄,也无人问津……两年前,他被白骄霜问烦了,编出一套“做天婚”的谎言,结果不想女儿却信以为真,今年的中元节一到,就拿了盂兰盆四处套男人!结果,还真给套到了一块好料! 被西门义一双阴毒的眼神斜睨着,饶是久经风浪的白云天也不由的额上出汗。“嘿嘿,义三少,这鬼天气还真热的够呛。” “嘿,只怕当真是见鬼了。”西门义不冷不热的回道:“傲霞山庄好新鲜的待客之道!”他的讽剌,白云天也不以为忤,只是仔细端详的西门义——嗯,和传说中一样,目中无人性格高傲……麻烦,和女儿正巧一模一样,看来以后夫妻俩很难相敬如宾!再细看,目光虽阴毒,却并没有真正的邪气,显是本性纯良,满意——到底是悦人无数的老江湖,一眼即看穿西门义的本性。最重要的……据说西门义是个纵横商场无敌手的商业奇才!!商人嘛,最是重利!或许可以说得他轻易把自己卖掉也不一定!——老狐狸算盘打的极好。 “西门三少,你和小女是姻缘天定,你就允下这场婚事如何?我这傲霞山庄,虽及不上你西门家富冠南京,可也算是有头有脸的大户!等你娶了小女,这山庄的一切,还不都是你西门家的产业。”“只怕我配不上你家小姐。” “此言差矣,你和小女八字相合,是天作之合,怎会不配。” “我是孤儿,没有八字,也无所谓合与不合。” “嘿嘿,咱们又讲远了。只要你和小女两情相悦,情投意合,八字算什么。”果然是老狐狸了,拿得起放得下!连看家本事都可以说的一钱不值…… 西门义心下一边暗骂,一边盘算着脱身之策——早知当年说什么也抽出空闲练点武了,要不然也不会被人拿到这小小山庄… “我说,白庄主,既然你有心向我家求亲,何不按规矩办事——说媒、合婚、过贴、传红、请期、行礼、答礼、回盘、铺房、压床……待得一切准备妥了,再贴喜、迎亲、发轿、催妆……”“嘿嘿,三少,你不用再细讲了,咱们武林人,不讲究那许多。只要你点头允婚,你和小女立即拜堂成亲。待一切妥当了你再回门,不也一样嘛!”“白庄主,我西门家怎么说也是城中大户,于这些红白大事最是看重!规矩是绝对不能废的!”“三少,我敬你身份,这才好言相劝,若不然,咱们就这样把你绑进新房,也并非不可啊……” 白云天看再拖下去也不是个办法,遂使出杀手锏——拉下脸皮来逼婚! 西门义看他大有破斧沉舟,拼个玉碎之势,沉吟不语,想了片刻,才叹道:“白庄主,你也知我出身……我自幼孤苦,全蒙义兄收养,长兄如父,把我抚养长大……现下,你要我办这终身大事,我可以不告诉任何人,却不能不通知我大哥。若是你能请得他前来主婚,我便允你!”西门义无法,只得重施当年聂家拾郎用过的缓兵之计。 看白云天一番为难后,终于点头应允,西门义心下暗松一口气。面上也不由露出一丝笑容——只要消息传给西门笑知道,他是绝对不会置之不理的吧!! ……… ……… 被点了穴道,换上一身喜服,塞进新房。西门义出声不得,却在心里破口大骂——该死的老狐狸,答应明天请得西门笑过府才举行婚礼,却要求他今晚就同新娘圆房!!开什么玩笑,他要是睡了那个白小姐,还有什么脸去追求他的幸福啊!!西门义只急的三魂七魄出窍!——好容易,他才理清自己心结,不再自寻烦恼,打算使些手段,让喜欢的人对自己也产生感情,哪能到现在再功亏一馈!!西门义看那白骄霜灌下一坛南京名酒“金陵春”,一脸不驯的向自己走来,头发都根根直立。眼看白骄霜巨手伸来扯自己衣服,西门义险险昏过去。 就在这紧要关头,却听外面一片人声嘈杂!火光闪动! 西门笑清朗的声音突然传来:“在下南京西门笑,听闻舍弟在贵庄做客,特来拜访。”声音以内力传出,故此传遍整座山庄。西门义心中大喜,一声“大哥”苦于压在喉中唤不出。 白骄霜看他面现喜色,面饼脸上一怒,一手纠了西门义的衣领,拎小鸡似的把他拎出门!展开轻功提纵术,跃过几道墙院,就到了西门笑面前。 “义弟!”西门笑惊喜叫到,他一听逃出来的方果生报告事情的缘由,就立即快马赶来,只怕自己到的晚,救不回一个完整的三弟。大哥??西门义满心欢喜,却也注意到身边已围的层层的手持兵刃的山庄家丁。心下为难??西门笑来救他,他固然高兴,可若因此而使也有了什么损伤,他定会悔恨一生了!!——天啊!这是哪来的麻烦事啊!有人嫌他最近生活太平静没有噱头吗? “嘿嘿,西门老弟,久仰久仰。” 滑得流油的奸诈男声——是白云天!西门义的心更是提到嗓子眼——即使他这样的普通人,也听过关于白云天的诸多传说。西门笑虽说幼年曾习过些武艺,可要对上这老家伙,定是万万难及的!!若是西门永在就好了,让他去应付难搞定的家伙!!——西门义丧气的想!首次开始怀念那个天敌。 “白庄主。”西门笑淡淡招呼,却并不弯腰行礼。他向是极重长幼之分的人,此举表明他现在其实已怒到极至。“请将舍弟还来。”“还?嘿嘿嘿,西门老弟哪里的话啊!你我两家已结为亲家,大家都是一家人,怎么还如此见外。”“亲家?”西门笑还是不亢不卑:“我家三弟早已有了喜欢的人,他未与那人婚配,却爱其极深,是断断不可能允庄主之婚的!!庄主留他在这里也是无用,还是请庄主放了舍弟吧!!”他这些话对白云天所说,却并不去看那紫衫老人,一双眼睛只是专注的看着西门义,眸光平静,却专注,似是在向他传达着什么。 他——他知道?! 西门义脑中突然闪过这个念头——他为何这样说?只是单纯推托之辞,还是他已经……他不敢看他的目光,心里一个声音直喊——原来他是真的知道的!!他何时知道的?他又怎么想……他在这时,说出这种话来…… 莫非他…… 西门义又羞又急又喜又怒又气又怨,一时心里五味杂阵,却有些……不敢面对西门笑。 “想要他,你要那女人来夺。” 一直未出声的白骄霜突然大声道。把拎在手里的西门义向地上一丢:“这是我做天婚的夫婿,谁想要!就来抢!”西门笑沉吟,片刻后才答:“那人目前无法亲临,可由我代她来挑战小姐。”“好!打败我!他给你!”白骄霜喝道。一个腾身而起,窜到父亲身边,抽出他腰间的紫金刀。此女体形虽巨,可这一连串动作却极为快速轻巧,显是功力不凡。 西门笑轻咬下唇。缓缓抽出腰间长剑。 与常人相比,他武功不弱。可若对上真正的高手,却远还不足。尤其是他久不动武,早已生疏,看白骄霜的身形动作,他自知不是对手。可此战,牵扯到西门义的……终身幸福——他决不能退却。施一江湖礼节,西门笑神色凝重,摆出剑法的起手式。 大哥!! 西门义心下着急,却苦于无法说,不能动。倒在地上,看西门笑右手长剑挺出,与白骄霜一刀一剑战在一起。 西门笑剑走龙蛇,白光如虹,一套“?风剑法”展开,月光下长剑莹莹生辉。凝重处如山峦巍峙,轻灵处若清风无迹,变幻莫测,迅捷无伦。他自知不敌白骄霜,因此这番抢攻。希望能压下对手的气势。可白骄霜自幼勤习武艺,人虽颟顸,武学天份却高,早已尽得乃父真传!紫金刀法展开,只见刀光上下翻飞。功力稍差的人,连她的身形都瞧不出。西门义于武不通,原分不出武功的高下,可却也看得出西门笑此刻已落在下风。白骄霜武动紫金刀带起的一团青芒,完全将西门笑困在中央。清冷剑光只是抵挡也是不及,偶尔剌出的回击,却也被接下。场外,西门义看得着急,场内的西门笑更不轻松。 他努力保持冷静的心态,以防守为止,趁隙反机。只是,那白骄霜膂力极大,几次兵刃相击,砸得他右手几乎握剑不稳,险些落下武器。 “大……” 西门义正在着急,突然发现自己恢复了说话能力。他看身边,一个穿着傲霞山庄家丁衣服的娃娃脸青年对他笑的开心。众人看场中打斗看的专注,因此竟不知被人混了进来。“方果生?” “嘿嘿,三少。”方果生笑得得意,蹲在西门义身边,笑眯眯的看着他,指指场内:“要不是我及时逃出,找来大少当缓兵,只怕三少你已经贞洁不保了。”“你……”西门义丢出恶狠狠的阴毒眼神:“你会武?” “嘿嘿,三少莫怪,小人隐姓埋名,深藏不露,实在有自己的苦衷啊!”“你~~~”西门义上前掐住他的脖子,反复摇晃着:“混帐东西!要是你早些现出这一手,我根本就不会被抓来!也不会害的大哥……啊!大哥!”忙转了身看场内!西门笑已陷入极危险的境界。 西门笑的长剑虽是精钢打造,却终是凡品,不敌紫金刀几次砍削,断为数载。西门笑现在空中与白骄霜缠斗,只是占着身法灵活和反应速度快,堪堪在危险时候避过攻击。 “西门老弟!你认输吧!” 白云天也看出西门笑再打下去,不出数招就非死即伤,出声劝道。 西门笑却并不理睬,只是专心对敌。臂上被紫金刀划过,鲜血淋漓。 西门义大惊,转向方果生:“你快上去救他!” “开什么玩笑,三少。”方果生摇摇头,看一眼威风凛凛的白骄霜,打个寒颤:“我此次还来救你,就已经是超值服务了!况且,我没兵刃,也打不过那个怪力女啊……呃,当然,有兵刃也打不过……”西门义狠狠白他一眼,站起身,向两人战斗处跑去。 “住手!不许你……”他未接近,就被刀风逼得退后两步! “你!笨女人!丑八怪!你要是敢伤我大哥!!”他心下急,却也想不出什么适当的威胁,直急的双眼通红。想他西门义纵横商场,所向披靡的魄力,今天竟然……竟然…… “大哥!!大哥!!” 眼看白骄霜一刀就要砍在西门笑右肩,这一刀下去,不把他劈成两半,也得卸下他条臂膀,西门义心神俱裂。危险时刻,一道紫影掠过身边,是白云天! 傲霞庄主轻轻一掌将西门笑推开,又一掌击在女儿刀背上,按下她的功势,沉声喝道:“够了!霜儿!”老狐狸原来不只是老狐狸,认真起来,仍是狮虎之姿。 白骄霜看一眼西门义,用刀指了西门笑:“他,你还要不要争?” 西门笑轻叹:“我不是小姐之敌。”却仍是走到西门义身边,挡在他之前:“但,人,我却是要争到底的。”白云天看着他。抚须长笑:“好。好。他够痴,你够拗。我认输了。两位小兄弟可自行离去。”西门笑心下松了一口气。老实说,如果傲霞山庄实在不背放人,他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也不多言,西门笑躬身对白云天行礼,拉了西门义的手就要离去。却听白骄霜怒道:“不行!他是我做天婚的夫婿!我谁也不让!” 饶是傲霞庄主奸滑成精,对上这憨傻的女儿,也毫无办法。只是挠挠头,想了想,堆笑道:“乖女儿啊,不好意思,是为父的搞错了!你真正的夫婿,其实应该是在二年后的九月九,被你用菊花酒坛套住的人……” 想来,两年后的重阳,又会有这样一场闹剧发生了…… 西门义在心里狠狠发誓,他那天一定有多远躲多远,绝对不近紫金山方圆百里半步…… 夏日的夜短得很。行到紫金山中腰,天已微亮。淡淡微光中,山林苍苍莽莽。远方,一痕长江融入在淡淡晨雾里,那古往今来,承载了不知多少风雨忧思的天水,像一缕妖饶青烟浮在天际。清晨的紫金山很美。山风猎猎,吹得牵马的西门笑一身青衫飘飞,西门义不由看呆了呆。脚步一滞。“怎么了?”西门笑察觉他停下脚步,回头温和问道。 西门义背光看他的脸,那张成熟稳重的面孔,却显得有几分沧桑。 “大哥,原来,你已经很老了……” “啊……”西门笑挑挑眉。他今年是已三十有一,却也算是正当壮年,况且向来保养好,因此看起来仍是二十有余的青年模样。“原来……已经过了这许多年了……” 西门义低语,跑快两步,追上他,与他并行。 下山的小路转过弯,就到了山中的紫霞湖畔。 此时时候尚早,湖边没有人。湖水迷离,像笼在轻烟里的大块透明的翠玉,美的有些不真实。西门笑拉住西门义的手,示意他停留片刻。 放马儿自由吃草,兄弟二人走近湖边。湖水幽深、灵透。似烟似梦。 此情此景,竟是不象人间。 “大哥。”西门义的眉宇间,不见了往日的阴毒奸险,他神态平和,面目却添了几分儒雅清秀:“在山庄时,你说那些话……”“哪些话?我忘了。义弟你还记得吗?”西门笑极目远眺,淡淡反问。 “记得。而且不会忘。”西门义听他推拖,却也不生气:“大哥,你果然知道的,我……心里有个人……”“………” 这片刻间,他突然想起了许多事——那年,秦淮画舫的醉酒、柳家小姐的求婚、他病倒在床,他的细心看护……他面貌凶恶,多糟人误解,可无论外人无何说他闲话,西门笑却始终对他信任无比;祝十五当年对他极有偏见,也是由他替他表白……西门笑的话,从不言明,可往往语含暧昧。他以前是不敢妄想,所以不明白。若真是,真是他所想的那样…… “大哥……你骗的我好苦……” “……我……”西门笑糟他指责,略有些狼狈,别开脸,辩解道:“我几时有骗过你?”“………”细想了,他说的也是实话。 西门义苦笑,大哥虽然宽厚,却仍是以前那个精明聪颖的大哥——他看他,眼中的人与那个青衣长剑的少年形象重合起来——那是他最早刻入他心里的形象,他又怎会忘记的?“你……你这样……要我如何做才好?” 西门义微恼,却又想——若是将两人地位替换,换是他,知道自己一直视为亲弟的人,却对自己怀有绮思?念,又会如何?………… ………… “我又不是你,怎么知道要怎么做。”他问的尖锐,西门笑便不逃避。 他知这义弟性格最是执拗,此事一经挑破,便定要说个一清二楚。所以,他隐瞒了这许多年。他只想他,或许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改变;甚至,在长久的飘泊只寻到命中注定的女子……可他,看他的眼神却愈发的炽热。激烈的感情,甚至让他一向沉稳淡定的感情,受影响而沸腾。他有时看他可怜,也会克制不住,微微透露些询息给他。 偏是西门义平时精明通透,于这感情一事却最是无知——他微微遗憾,也乐得装傻。 “那,我换个问法好了。”西门义轻笑:“如果我猜得不错,大哥的心里,应该也有一个人。”西门笑不答,却是默认——是的。他初时晓得这义弟的心思时,只是狼狈不堪,差点想离家出走来逃避。可见他瞒的可怜,却又有几分怜惜。他心里说,待得他长大了,就会改了主意,——可他当真是希望他改掉主意吗?他看他的眼神那般专注热情,那眸子中除了他再无外物的影。 他可怜他,却不免有几分沾沾自喜。 待被他那样看得久了,他便模糊了……不知是他在看他,亦是他在看他…… “大哥,你今年年岁已不小了,可有打算与那人……呃……成、成亲?”成亲——西门笑面上微红。 他早已过了适婚期。这么多年来,不只柳家一起,城里城外,不知有多少豪门富户,对他或明或暗的提过结亲之说。均被他挽言拒绝。 他推辞掉那些人时,想的是什么——他只是怕他难过。 或许……也只是籍口吧……他说是为他着想,可真是为他,难道不该利落的断去他的绮念?也就是这样悔着,自问时,他知道自己的改变…… 西门笑沿湖缓行。默然不语。西门义追在他身后,也保持无声。 太阳渐升,身边景物渐亮,一切朦胧的情境又再度真实起来。 西门笑待又饶回放马处,才停下脚步,面对了西门义。 这番时间虽短,却是他二人,各自这许多年来的心思交战。他们以前各自思及时,总是以各种籍口逃避。只是现在,也终该到了要面对的时刻。 “义弟。既然你问,我也不瞒你。”他看他紧张的屏住呼吸,面上也微红:“这件事,我也已想了很久。将来,待咱家兄弟都已安定下来时,那人,如果还不嫌弃大哥,大哥……便同他……成亲。”他长长一句话,时断时续的说下来,耗了半天时光。说完才发现,西门义因为太过小心,听得太过专注,在他说话间都没有呼吸,险些憋死过去。不由轻笑。 拉住他的手。 “好了。我们回去吧。恩弟也要等急了。” “大哥……” 西门义盯着他握着他的手,面上通红。心里喜悦无比。 “嗯?你还有什么要问?” “我只再问一句……你,你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西门笑闻言,轻笑。 把西门义的手握紧了一些。 “义弟,你真的……不知道,你很喜欢讲梦话吗……” 尾声 “所以,你大伯,其实才是最会骗人的人!” 南京西门府,守福院。 俊秀的青年对抱着一个五彩绣球玩耍的男孩儿说道:“你千万不可轻信他!否则定会步上二伯和三伯的后尘,一辈子被他吃的死死的!!”那男孩才只一、二岁大,还在牙牙学语,根本就不懂他在说些什么,只是抱着怀里的绣球玩的专心。咯咯笑着。青年看儿子根本没看自己,暗暗伤心:“5555~~~大哥果然狡猾,一个玩具,就把我儿子的心收买了~~~我这做父亲的……做父亲的~~~~还有什么立场~~~~~”青年对面的美丽少妇看丈夫又在信口开河,笑道:“真是的,大哥哪有你说的那么狡猾。”“是真的!”那青年看妻子不信,信誓旦旦的举手保证:“他就是那张忠厚老实的脸最会骗人!二哥和三哥才会对他说的什么事都深信不疑!!将来,将来只怕我儿子也~~~呜呜呜~~~~”他说的动情,作势又要抹眼泪。 “啊……是这样吗?”少妇还是有些不敢相信。怀疑问道。 “当然!小时候,他为了要让我们觉得读书是件好事,就故意在我们面前打开书本,拿出一颗热腾腾的包子,说是书中自有吃到饱。只要背熟了一整本书,就有食物从书里变出来。嘿,这种骗小孩的玩意,大哥用他那张脸,说起来还真是像实话啊。我自然是不上当,笑他开我们玩笑。永二哥倒是真听话,乖乖地背完书,就坐在那里守著书本等饭吃……”看妻子张大了嘴,一幅不可置信的样子,青年笑笑,又道:“要说,被骗的最惨的还是义三哥!你别看他现在精明的鬼似的!只要是大哥说的话,他都照信!读完一本书变不出东西来,他只道这本书坏了,就再去背一本。真是被大哥骗到臭头!!”青年说着,笑个不停。 旁边的侍女阿碧听了,面色虽如常,心下却大是赞同。只想——大少爷骗三少的事,恐怕还是以这件为最轻了! 院内自成一个小天地。院外仆人佣妇忙成一团。 祝十五听着热闹的吆喝,关心问道:“对了,明天就是二哥的大喜日子,今天大家都忙成一团,怎么也不见大哥和三哥出面照看?”“对啊。这种大日子,就算三哥和二哥不对劲,懒得出力,大哥也是要出面的!” 阿碧听到他们对话。面色还是如常,一本正经。心下却道——那是因为大少爷被三少拉走了。看三少眼珠子转成那样,就知道不安好心。 ……… 与守福院隔了数道墙的小院内。 西门义掰着指头在算数——恩弟早已娶妻生子,孩子都已经三岁大了! 眼中钉小六,也被聂家聂拾儿给骗走了!当时还有意见,现在想来他真是大大的帮了一个忙!西门永那个白痴!下手倒是早,却追了七年还没结果!还好明天一过,就可以把他解决掉了!这样一来,就剩下老四老五!勉强把阿碧踢给他们中的一个…… 啊~~~还有一个!!要是像恩弟那样动作快的还好,若是像西门永那个白痴,岂不是又要等上七年?! 西门义抱头低吟——想他苦等17年,终于确定彼此心意。若要再等个七年,那时他都34,大哥都是40岁的小老头了!! “哼哼~~大哥,我本不想出此下策,可小弟实在没了耐性~~~” 从怀中取出一精美瓷瓶,西门义将它打开,把里面液体倒入床边几上酒瓶中:“醉花酿啊醉花酿,我的一生\'性\'福可就要靠你了!!”他低喃着,听得门外脚步声响起,跳起身。迎出门外。 “大哥!明天就是西……哦,永二哥的好日子!你我可得好好庆祝一下!”“义弟,你……” “大哥,我虽和西门永不对盘,可这临到他大日子,我也得替他高兴是不!呃,当然,其实还是我自己高兴!咱们府上存货又清出一件!” 他意有所指的暗示,看那沉稳男子面上飞红,厚颜无耻的一笑,便强拉他进屋,顺手锁上房门。将他按到床上坐好,拿出早已备好的清酒小菜。 “大哥~~~~今天,你说什么也得陪我喝几杯!咱们须得来个一醉方休!!!” 他叫的谄媚,笑得无辜,一双阴毒的眼睛却在闪闪放光……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www.qiy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