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下的阴影》

作者：赤川次郎

声明:本书由奇书网(www.qinkan.net)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下载后请在24小时内删除.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一章

1

晨意，通过宽阔的玻璃窗，悄悄地溜进起居室。

玻璃窗是法国式的落地窗户。可以象门那样朝两面打开，直通院子。

薄薄的窗帘，试图对晨曦作最后的抵抗，但已无能为力，窗外已是一片乳白色的晨光。窗帘，一任丝丝晓风轻轻地戏弄。

宽敞的起居室，逐渐从黑暗中显现出来。贴革的椅子、桃花心木的桌子，地毯、写字台。

起居室是个标准的长方形。长边的一半是落地窗，窗上树影斑驳；另一半，正中央是——一个璧炉，虽然现在没在烧，但看那烧得乌黑的砖头，可以想象这璧炉的使用情况。其余的部分，摆着博古架，它的时代很难判断，博古架上稀稀落落地摆着几个洋娃娃，显得有点寂寞。

正对面，靠墙是一排书架。书架上几乎摆满了厚厚的书籍，空隙间插着美人鱼式的大理石书档。

长方形短的一边，是一道门，现在正紧闭着。它的对面。即靠里的一边，是一张面墙的写字台，还有酒柜和一个玻璃盒子，盒里摆着一把古色古香的装饰品短剑。

天已经大亮。起居室的中央是一张圆桌和七张椅子。

另外，圆桌和门之间还有长沙发和小茶几。

房间里的摆设很有条理，给人以舒适宽敞的感觉。

窗外，小鸟在啼啭。

远处，传来一阵刺耳的警笛声。

突然，门“砰”地一声被撞开了。

北里加奈子几乎是冲进起居室。她用力拉开窗帘。

整个房间豁然开朗。

加奈子打开落地窗，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晨冰冷的空气。

她身穿脂胭色的连衣裙。晨风稍稍吹乱了她的头发。

十九岁，正是光彩照人的年华。她身材修长，双腿似乎稍嫌过长，但决不明显。宽广的前额，一双眼睛黑白分明，顾盼有情。紧闭的双唇在微微颤抖，她笑的时候，两腮会现出两个小而圆的酒窝，可此时此刻她毫无笑意。

加奈子猛地转过身来，快步向书架走去。她抽出一本本又重又厚的书，扔在地上。不一会儿，加奈子的脚下已是一座书山了。

门开了，走进一位满头银发，年近七十的绅士。虽说是绅士，但现在却没系领带，胡子也稍稍过长，而且还有些凌乱。

看到加奈子不断地把书堆在地板上，他吃了一惊。

呆呆地站在门口。

“你在干什么呢？”菊井医生问。

“我在拿书。”加奈子头也不回，继续搬书。

“这我知道……不过，拿书干什么？”

“把书拿出来，再把它放回去，就这么着。”

加奈子喘着气，笔直地站住，望着菊井。“干什么好呢？在妈妈去世的时候，孩子该干些什么呢！‘哇哇’地放声太哭吗？我讨厌那样。不过，又不能干呆着，我只得干这个。”

听到这里，菊井医生不由得轻轻地笑了。

“真象你妈妈，孩子。——好主意。有什么要我帮忙吗？”

“用不着，您腰不好，万一闪了腰可不得了。妈妈的葬礼不能没有您。”

“嗬，这张嘴也是母亲遗传的。”

“菊井医生，”加奈子上前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妈妈的事让您操心了。”

“哪里……其实我太大意了。真想不到，这样快就故去。也许应该让夫人去住院更好。”

医生的话里，带着内疚与自责。他显得有些疲惫，坐到长沙发上。

“没有用。”

加奈子在菊井身旁站住。“妈妈不会愿意别人给她看病。如果勉强去住院，也不会老实躺着。”

菊井拉着加奈子的手，说：“反而由你来安慰我了，真惭愧。”

加奈子轻轻地握住菊井的手，然后仔细地审视着起居室。

“有一件事我很遗憾……”

“什么事？”

“我想妈妈一定希望在这间房子里去世。——爸爸死后，这里其实就是妈妈的房间。”

“在这间房屋里，留下了你父母的历史。我仿佛至今还闻得到你父亲爱抽的雪茄味。”

“真快，都已经十年了。”

“是啊！十年了，我也老了。”菊井慢慢地站起身来，向酒柜走去，“你爸爸去世的时候，对我说：‘到那边去跟你接着下国际象棋，快点来呀’，你父亲病倒时，正和我下国际象棋，还没分出胜负呢。”

加奈子坐在沙发上。两条漂亮的长腿盘在一起。

“妈妈跟我谈起过。那时我还小，不懂事。”

“我也没想到，这胜败的结果，竟会拖得这样长。”

“但愿拖得更长、更长。”

“谢谢。”

菊井往酒杯里倒了些白兰地，拿起来呷了一口。“你父亲故去后这十年，你母亲可真不容易。她真有天生的企业家的才能。”

“可太忙了。我简直不记得妈妈什么时候休息过。爸爸在世时，她就到处奔波，——也许因为妈妈是续弦的缘故。”

加奈子向壁炉走去，那边挂着一个相框，里面有一张她小时候的照片。

“妈妈嫁到北里家时，我才四岁。转眼间十五年了。”菊井望着加奈子说，“现在就剩下你一人了。今后怎么办？你要好好想一想。”

“是，等妈妈的葬礼一完……”

“这当然。天已大亮了。”

透过敞开的窗户，菊井凝望着一院翠绿在朝阳下闪闪发光。

“再过几小时，吊唁的客人将陆续来到。有什么问题吗？需要我去应付什么？”

“不用了。”加奈子毫不犹豫地摇摇头，“没问题。因为我是北里浪子的女儿！”

“好。葬礼的具体安排，我已经吩咐水原了。那家伙虽然毛手毛脚，但人还诚实，吩咐什么就干什么。礼节上我会处处叫他们留意的。”

“拜托了。”加奈子说，“我也该换上丧服了。”

“那我先回趟家，待一会儿还会来的。”

“医生，您也歇一会儿吧。”加奈子说，“这里没问题。”

“你不要为我担心。我手相很好，命大。”菊井正要出去，忽然又停住脚步，“警笛又响啦，出什么事了？”

“您早就听到过？”

“好几次了。——那就这样，我待会儿再来。”

菊井走了。

关上门，加奈子呼出一口粗气。望着书架前的一大堆书。

“怎么办呢？还要把这些玩意儿放回原处。”她用拳头敲敲自己的脑门，“加奈子真混！”

加奈子走向靠里的写字台，在椅子上坐下，掀开桌罩，钢笔、墨水瓶、信纸，一切如旧。桌子上有一架仿古设计的电话。

加奈子稍稍考虑一下，拿起话筒，开始拨号。

“嘀——嘀——”话筒里有节奏响了一会儿。

“喂，喂。是圆谷先生府上吗？这时候打扰您，真抱歉。我是北里加奈子。正彦先生在吗？”

加奈子边翻着桌子上的便笺边等着：

“啊！是正彦，真对不起。——哦，其实……是我妈妈今天早上去世了。——对，心脏不好，昨晚上一发作就……不要紧，不要紧。哎——哎，知道了。我很好，你不必急急忙忙赶来，没什么要紧的事。——那么，就这样。啊！对了，有件事情——”

加奈子朝堆在地上的书瞟了一眼。“是这样，有件事正想麻烦你。你还是马上来一趟吧。好，我等着。”

加奈子放下电话，轻轻地耸了耸肩膀，嘟囔道。

“把书取下多这是符合引力定律，可放上去就不同了。只有求他啦。”

加奈子正想离开写字台，这时她发现桌子上有一封信。

这是一个印有“北里”字样的特制信封。上面歪歪斜斜地写着“加奈子收”，加奈子惊奇不已。

信很厚。她急忙把信打开。妈妈的字，仿佛正在信纸上欢快地跳动。这是妈妈在某些最重要的文件上签名时用的字。加奈子上小学时，铅笔盒上妈妈给写的姓名，也是这样的字体。

加奈子的眼泪不由得夺眶而出。她掏出了手帕。

信是这样开始的。

“加奈子：

妈妈这时候，情况非常不好，心脏太弱。我一说心脏不好，你总爱笑我。不过也是，这个心脏的弱，和那个心脏的强，实在太不成比例。妈妈真遗憾。

也许，在不远的将来，这架老掉牙的发动机就要停止转动，所以我预先给你留下这封信。

工作忙，总没有时间和你好好谈谈。常想今后的时间不多了，可是这样一想，觉得更应该把公司的工作搞得象个样子，所以又是忙。

本来打算等你大学毕业后，再告诉你。但是，我觉得等不了那一天，况且，你很坚强，也许还有点过分坚强，告诉你也没有什么。

妈妈有一个秘密！无论对谁——包括你爸爸也没有说，我希望这件事只有你一人知道。”

加奈子翻过一页信纸，这时门开了。

“小姐。”

加奈子连忙把信叠好，放进信封。

“什么事？”

进来的是女佣人樱井真理子。她来北理家己快三年了。微黑的皮肤，但没有给人以健康的感觉。苗条的身材——确切地说是瘦小，瘦小得令人忘记她的存在。

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加奈子三年来还从未听到真理子大声笑过。她平时的表情会让人怀疑，她会不会笑？

今天，她身穿黑色的对襟毛衣和藏青的裙子。这身打扮和今天的葬礼毫无关系。真理子平素就是这个样子。

“有客人……”真理子说话，但是这样含含糊糊，很难听到她把一句话说完整过。

“客人？”

“是。”

究竟是谁？如果是来吊唁的客人，未免太早了。

“是哪一位？”

“是警察。”

“警察？警察来干什么？”

“嗯，这……”

“好，让他们进来。——哎，真理子。”加奈子喊住了正要出去的其理子，“待会儿吊唁的客人就要来了。真理子，有我的丧服吗？”

“有黑色的连衣裙……”

“就这个，给我拿来。”

“知道了。”

真理子转身要出去，忽然又回头象要说什么，但又改变主意径直走出去。

加奈子把母亲的信放进写字台的抽屉里。——警察来干什么呢？

过了一会儿，门又开了。随着真理子一声“请”。

一个男人进来了，加奈子拼命忍住，才没让自己笑出来。

一个胖墩墩的中年刑侦，穿一身土里土气的西装，一个难看的大嘴可笑地张着，朝起居室东张西望个不停。

“请问有什么事？”加奈子问。

“啊……对不起。”刑侦这才如梦方醒，赶紧点头行礼，“我是警视厅的多田。哦——您是北里小姐？”

“我是北里加奈子。很不巧，今天早上母亲刚刚去世，家里正忙乱，您有什么事？”

“令堂去世了……啊……真对不起，在这样的时候来打扰您。”

“您也是为公事，只得如此了。”

“您很冷静。对不起，可以问您多大吗？”

“我！十九岁。”

“和我女儿只差两岁，真不敢相信……哦，随便问一下，您父亲很久前就……”

“是的。十年前就已去世了。”

“就是说，现在您家里就您一人了。”

“眼前是如此。”加奈子有些不耐烦。“刚才说过，家里正忙乱，我还得去见客人呢，请您赶紧谈正事。”

“是这样。啊，对不起。——府上这样大，您看这个院子。”多田走到落地窗前，望着窗外，“这里大概有多少坪［坪：日本土地面积单位。一坪约等于2。3平方米。］？”

“占地面积一共一千坪。”

“一千坪，”多田吃惊地睁圆双眼，“我才住三十坪！而且还乱七八糟，其中四分之一的地方无法使用。”

加奈子作了个深呼吸，强压住心头的怒火。

“刑侦先生！”

“啊，对不起。”多田伸手拦住加奈子，“不，我这完全不是和您闲扯。我是说，这么大的地方，要是有人悄悄溜进来，一定很难发现。”

这意想不到的回答，使加奈子吃了一惊。

2

“您说有人悄悄地溜进来？”加奈子好不容易才挤出这句话来。

“其实，是一个三个月前被通缉的罪犯，昨天出现在附近的旅馆里。”多田刑侦好象散步似的的在起居室里走来走去，“我们立即开始搜捕，但犯人反应很快，事先有所察觉，在我们的包围圈还没有布置好之前，就逃之夭夭了。他妈的，快得象蟑螂——啊，对不起，也许在这里不能这样说话。”

多田看到堆在书架前的书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把书挪个地方。——那么，犯人还在这一带吗？”

“对。因为主要道路已全部封锁，来往的车辆也要检查，所以不可能走远。现在挨家检查，提醒大家警惕。”

加奈子点点头。

“我明白了。不过我刚才说过，母亲刚刚去世，这二、三天，来来往往的人很多。犯人大概不会到这里来的。”

“是啊，不过，还是多加小心为上，——家里有男人吗？”

“有母亲的秘书水原先生，还有菊井医生，他马上就会来。”

“是吗？光是些女人可不行。好了，净说些烦人的事，讨厌了吧！”

“多少有点。不过，比推销员还好些。”加奈子微笑着说。

“你这家伙，真厉害。”多田愉快地说道，“对不起，打搅了。”

他向门走去，伸手拧开门上的把手又回头说，“这落地窗还是关上为好，最好暂时先锁上。”

“行。”

多田微微一点头出去了。

加奈子总算松了一口气，轻轻地挥动双手，自言自语道，“妈妈死了，现在又是逃犯，这种时候，真是添乱。”

这时，门又开了，多田伸进脑袋，“抱歉，刚才忘记告诉您了。逃犯的名字叫上村裕三，二十四岁。供您参考。”

“什么？”

“我刚才没说吗？哎呀，真是干什么来着，我，上岁数啦！”多田就这样伸着脑袋在叹气，“是杀人事件。他杀死了他十八岁的女朋友逃跑了。动机是他女朋友怀孕了，逼着要和他结婚。”

“十八……”

门关上了。

加奈子站在壁炉前嘟囔道：“怀孕……杀人……有人比我还小就给人杀死了。”

加奈子朝敞开的落地窗走去，把窗户关紧、插上。

她沉思起来。

“小姐。”门被推开了，樱井真理子走进来，问：“客人已经走了吗？”

“对，走了。哎，真理子！”

“是。”

“这落地窗昨晚没有插上？”

“不，不会有这样的事……”真理子摇摇头，“睡觉前我每次都要检查的……”

“是吗？其实没什么。因为我刚才开窗时，不记得动过插销，也许我无意中就把它打开了。——谢谢，没你的事了。——哎，客人们马上就要来了。你多烧些热水预备着。”

“已经准备好了。”

“水原呢？”

“刚才出去了，他说还有许多事要处理。”

“好的，谢谢。”

“把客人请到起居窒来？”

加奈子略为迟疑了一下，“不，请到客厅去。这里可能要另派用场。”

“是。”真理子一个似乎过分恭敬的鞠躬。退了出去。

窗外已是一片朝辉，壁炉上的大挂钟敲了七点。

“——对了，信！”加奈子跑到写字台前，又拿出信，坐在沙发上，开始读第二页。

“妈妈说话不喜欢捞弯抹角。老实说，妈妈年轻的时候，杀过人。”

“杀过人？”加奈子不禁目瞪口呆，又出声读了一遍，白纸黑字。她喘了一口气又读下去。

“那不是正当防卫，也不是被抛弃后的复仇。当然，妈妈也是被逼无奈。被害者，和我无冤无仇。我没有亲手杀害他。详细情况是这样。你也知道，你的生父，在你一岁时突然去世了。留下一身债务和一岁的你。我们只好搬进一间六张榻榻米宽的公寓，并把你托到保育院。妈妈拼命地干活，白天上班，晚上在家还要干点副业。那时候，身体可真经得起折腾。也许现在心脏不好，就是当时留下的病根。

算了，这些事说起来没个完。在你满两周岁时，我的一个表妹来家帮着照看你。达样，我白天、晚上都可以出去工作了。

晚上出去工作，请你不要误会，那不过是清扫楼房之类。

一天晚上九点左右，妈妈正忙着住家走，到了一个冷清得吓人的公园门口，差点和一个突然从公园里冲出来的男子碰个满怀。当时夜色正暗，但那男人的脸，刹那间正冲着街灯，给我看到了。

那男人也看到了我，好象吓了一大跳，慌忙溜走了。妈妈正纳闷，一抬头，看见公园里，一个年轻女子倒在地上，脖子上缠着二条细带子。她已经死了。

我立即向警察局报案。当然，少不了罗哩啰嗦的一大套繁琐盘问，我把能记住的凶手的特征统统向警察说了。以为这一下就没我的事了。

后来在报上看到，被害者是这一带有名的美人。

犯人在杀害她之前，还奸污了她。作为也有女儿的母亲，真觉得就是把犯人杀了，也难以解恨。

大约过了三个星期，警察给我的工作的地方挂电话，告诉我已抓住一个嫌疑犯，让我去确认一下。当然，我答应了。

不过，当时的工作是付计时工资。中途外出直接影响到收入，所以，我决定下班以后再去。我给表妹打了电话，托她去保育院接你。

快到下班时，我接到——个电话，一个陌生男子的声音。

“你女儿在我这。你现在去警察局说，他们抓住的人就是凶手。要不，你女儿别想活着回去。”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紧接着，表妹来电话说，不知什么人把你带走了。妈妈顿时明白，那男人说的话，绝不会仅仅是威胁。

我只好先安慰表妹说，也许是哪个好心的熟人把你领走了。不要恃别担心。然后，妈妈去了警察局。

被捕的是一个二十五、六的男子，听说他以前曾经纠缠过被害的女子，看起来人不大正经。但妈妈一眼就看出凶手不是这个人。

虽然他的外麦、脸形确实有些象文字上描述的，但是他肯定是毫无干系的局外人。不过，我加果照这样说的话，你就会被杀死。对妈妈来说，你比什么都重要。

为了救你，就是让我亲手杀死眼前这个男人，我也会照办的。于是，妈妈说：“就是他。”

那个青年叫仓田。我至今仍然清楚地记得，那时，他恨恨地盯着妈妈的眼光是多么可怕。

不过，妈妈撒谎，是因为当时考虑，只要把你领回来，证词以后还可以取消，无论如何，你能平安回来是最重要的。我想这一点警察也能理解。

回到公寓一看，表妹一脸铁青，正等着我，妈妈说，去找你回来，便出去了。虽然无法估计对方什么时候放你回来，但当着表妹的面，我只得那样做。

不知道该到哪儿去找你，没办法，我只好跑到常带你去玩的公园，在一处沙坑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忽然，我发现你就站在我面前。

我紧紧地抱住你。半天才平静下来，仔细看看你，发现你上衣口袋里揣着一封信：

“因为照我说的办了，所以把孩子还你。但是，你如果改变证言，我还会诱拐你孩子的，那时候还你一个冰凉凉的尸体。你就是求警察，警察也不能保你一辈子，诱拐的机会多的是，你记着！”

妈妈打了个冷颤。什么也不知道的你，怀抱着一个洋娃娃，大概是犯人给你的，正嘻嘻地笑呢。——后来，妈妈要把那个洋娃娃扔掉，可你抱得紧紧地，哭着不让扔。最后，妈妈也死心了。奇怪的是，你格外喜欢那个洋娃娃，每天都不离身。每当看到洋娃娃，妈妈就觉得，犯人通过洋娃娃，还把你当作人质呢。

就是仓田他得以无罪释放，可真正的犯人不是马上被抓住的话，不知什么时候犯人还会来诱拐你。妈妈每天要上班，无法二十四小时都守在你身边。而且从犯人的信中可以看出，这人是个偏执狂。也许过了你年后，等我们感到安全时，他还会来报复的。警察方面，近期内可能保护我们，但我们并不是什么要人，长期靠警察是不可能的。——这样一想，只有照犯人所说的去作了。

但还有一线希望，就是即使有我的证词，但这小伙子可能有当时不在现场的证明，如果认真调查各种证据，我的证词肯定会出现矛盾。

对。——这样就可能证据不足而无罪释放。妈妈这样安慰着自己。可是，结果完全不是妈妈预想的那样，全部证据都对仓田不利。最后，他被起诉了。在法院作证的那天，那是我终生难忘的。

“你看到的是这个人吗？’检察官问。

“是。’我明确地回答。

那小伙子，第一次见面时，他那凶狠的目光，这时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完全是一种无可奈何、任人宰割的窝囊样。这比起他那仇恨的目光更刺痛妈妈的心。

但是，事情已是骑虎难下了。

律师的提问也结束了。妈妈忧心忡忡回到座位。

于是法院宣布休庭，并告诉我可以回去了。我就离开了座席。

这时，只见那小伙子猛地推开守卫，还没等大家反应过来，他已经跑出法庭，企图摆脱追赶他的人逃走。不过逃跑是不可能的。眼看他要被守卫追上了，小伙子突然撞破窗子，飞身跳下。

他是从四楼跳下去、摔在混凝土的地上，当即死亡。

妈妈眼看着仓田从楼上跳下，又眼看着他死去。

我对自己说，是我杀的，是我杀死他的。

从此，我和这件事的关系总算了结了。两年后，我和北里结婚，后来的事你也知道。

妈妈所说的杀人，就是指这样一回事。

我想你可能会记起来，好长一段时间，只有那洋娃娃最中你的意。后来不知什么时候，你喜欢上别的，把洋娃娃给忘了。

妈妈便把那洋娃娃保存起来，还有犯人塞在你上衣口袋里的那封信，妈妈死后，请你一定要保存好。东西在那个房间里，你明白吧？那个只属于你和妈妈的房间，靠里边，有个小框，这两件东西都在那里。钥匙收在妈妈常戴的项链的护身符中，它挂在妈妈的胸口，挂在妈妈的心脏上。但是，事情到此并没有了结。你不要吃惊，妈妈没有再杀人。

妈妈常想，自己把仓田这位青年置于死地的罪孽一定要设法补过。我和北里结婚后不久，你也渐渐长大了。虽然每天还为生计奔波，但渐渐地也安定下来。妈妈作为北里家的夫人，多少也有些权威了。

妈妈曾托人调查仓田家的人现在的情况。

仓田的父母，在仓田受审前巳去世，来法院的好象是他婶婶。仓田还有一个妹妹叫法子，好象年龄相差很大，仓田死的时候他妹妹才七岁，到现在该是二十四岁了。

我想至少也该为他妹妹做点什么，但是，关于他妹妹是被谁收养的，搬到什么地方去，一切都杳无音讯。

加奈子，妈妈的死，对你来说无疑是个巨大的打击，但你是个懂事的孩子，要尽快地振作起来。

妈妈需要你，需要你继续去寻找仓田法子姑娘。那时，希望你用你认为最合适的方式，来替我赎罪。

还有一件重要的事，就是仓田这小伙子，最后顶着杀人的恶名死去。但愿这封信，能为他昭雪。

不过，光靠这封信肯定是不行的。最彻底的解决，只有抓住那个真正的罪犯。可是，妈妈和你既不是警察，也不是名侦探。虽然你喜欢推埋小说，老看个不够，但是，既不知道罪犯在日本的什么地方，也不知道他还是否活着，要抓住这样的犯人是不可能的。就是妈妈也毫无办法。

谁知事情实在出人意料之外。那个真正的凶手——那个写恐吓信的家伙，其实就在妈妈的身边！

这是妈妈无意中发现的。

当叶妈妈就在现在写信的这张桌子上看文件，对了，已是三个月以前的事了。那是个深夜，整个房屋一片寂静，妈妈工作累了，从那个房间取来了那两样东西——洋娃娃和信，摆在桌子上看着。

妈妈经常这样做。这是为了使自己时刻记住自己所负的贵任。当我把信放在桌子上，碰巧旁边还放着一封我刚才读的信。

妈妈呆呆地望了一会儿。忽然，全身的血，好象刹那间全被抽掉似的，心脏怦怦地跳动，好象要从心里蹦出来。——两封信的字迹，竟然一模一样。

妈妈努力想使自己镇静下来，倒了一杯威士忌，虽然这是医生严禁的，但顾不了那么乡了。稍稍冷静后，又再次杷信仔细地进行比较。甚至连放大镜都用上，越看越觉得两封信的字迹相象，无论汉字、字母的点画位置、笔顺等等无不相似。

当然，时间相距十七年了，笔势稍稍有些不同，但是，不论谁看到这两封信，都会断言：这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不过，问题并不那么简单；第一，就是知道是同一个人，下面该采取什么对付方法呢？这种杀人案件特别有时间性，事到加今，已不可能重新审判。但是，也不能就此罢休，要妈妈装作没事似的和一个杀人凶手来往，这太痛苦了。所以，首先必须获取能证明此人是凶手的证据；其次是，当确认此人是凶手后，再设法把它公之于众。

妈妈便和一个侦探社联系。妈妈曾委托他们寻找过仓田法子。请他们派一位最有经验的侦探来办这件事。

我没有说详细情况，只请他们调查我怀疑的那个人，十七年前，即那案件发生的当时，他在什么地方，干什么。如果查明那个人当时是住在案件发生的现场附近，或在那里工作，那么，大体上可以确定他就是凶手。相反，如果那个人当时在国外，或在国内其它不相干的城市里，可能性就很小了。

这个调查结果，不久就可以知道，每天装着没事似的和那个人见面，这真是一件很痛苦的事。妈妈每天盼着，不管最后如何，但愿早点有个结果就好。

万一在调查出来之前，妈妈就倒下了，不能说没有这神可能性，所以，妈妈决定先写下那个人的姓名。以后你听了侦探的报告再下判听。”

信到这里就断了。

加奈子觉得很奇怪，应该还有一页才是……

“这是什么缘故……”加奈子把读过的信纸一张张地数了数；没错，一共就这些。

可是，不会这样完了。明明说要写上嫌疑犯的姓名……

加奈子想了又想。

会不会妈妈改变主意不写了？不可能，妈妈不是那样的人，一旦决定的事，她决不会这样那样地犹豫。

也许妈妈在下一页写上那个人的名字，可是……

有人把那一页偷走了，这封信不是一直就搁在这桌子上的吗？

“到底是谁呢？”

加奈子把信放进信封，然后双手把信贴在胸前，站起来在起居室里走来走去。

知道妈妈的秘密，加奈子的脑子乱了。妈妈使一个无辜的人死于非命，可是，对妈妈来说，还有其它的选择吗？

加奈子知道，让妈妈这样做的正是自己，这对她来说确实是一大冲击。当然，不能让当时还是孩子的加奈子来承担责任，但是，这样的事是无法一忘了之的。

加奈子回到桌子前，久久地站立着——我一定要接着干下去，一定要查清真正的凶手，为仓田昭雪。

“妈妈。”加奈子轻轻地叫道。

忽然，加奈子好象想起什么似的，正要离开起居室。

当她开门时，只听见“啊”的一声短促的呻吟。她猛地回过头来。

“谁？是谁？”

加奈子紧张地环视着整个起居室。决不是幻觉，肯定是人的声音，是从这个房间的哪个角落里发出的。

加奈子小心翼翼地又走进起居室。

3

“谁？出来！”加奈子用威严的声音说道，当她用这样腔调说话时，俨然是她母亲。

“我在这。”

在脚底下有人答道。加奈子急忙向后退去。

从长沙发下，伸出一双手，抓住又长又厚的地毯，然后，脑袋出来了。

“啊！”

突然扬起来的脸，出乎意外的年轻，而且还笑着，“对不起，让您受惊了。”

加奈子退到书架前，望着从地上站起身来的青年人。

“您是？”加奈子问。

“刚才刑侦不是介绍过我了吗？还是再作一次自我介绍吧。我就是现在在全国受到通缉的上村裕三。”

不知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这家伙居然正儿八经地鞠了一躬。

加奈子朝房门走去。

“哎，不要这样惊慌。”上村说，“刚才翻越贵府的围墙时，把脚给扭了，现在根本无法行动。”他轻轻地拍拍右脚，疼得他直皱眉头。

“一直都藏在这里。”

“再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真想再躲一会儿，这里的地毯软绵绵的跟床一样。”

“谢谢。”加奈子瞟了这男子一眼——看起来倒真象二十四岁。他身穿圆领衫和牛仔裤，还象个大学生，一张娃娃脸，带点淘气的神情。

“你竟把一个女孩子杀死了，真不是人！”加奈子说。

“不是我。”上村裕三说。

“可是，刚才刑侦不是说——”

“警察一旦怀疑上谁，总能找出一些理由的。得。我不强求您相信我，但我没有杀死美津子。”

“那您干吗逃跑？”

“咳，他们追我呗。当然他们要说，是我跑了才追捕的，可他们不追，我跑什么？”

上村皱皱眉头，好象他是在半开玩笑。但看得出来，他的脚疼得相当厉害。额头满是冷汗。

“为什么他们认为您是凶手？”

“因为美津子和我住在一起。不过，她肚子里的孩子并不是我的。我和美津子不过是从小就认识罢了。她还不是我的情人。”

“那，凶手是谁呢？”

“当然是真正使美津子怀孕的那个家伙。当时我就问过美津子，可她什么也没说。——记得那天，我下班回来时，她已经死了。身上被扎了好几处，到处都是血。我正不知所措，这时有人来了……也许是我在学生时代参加过许多活动，没给警察留下好印象。可我还天真地想，今后在什么地方好好地干上一番。结果只有落到令天这步田地，被逼得到处跑。”

上村环视一下起居室，笑着说，“真阔气！假如被警察抓住，与其在我那破破烂烂的房子里，还不如在选择豪华的地方。”

加奈子走过来问道：“你脚很疼？”

“不过，即使我是杀人嫌疑犯，警察也会给适当治疗的。”

加奈子一肚狐疑，望着眼前这位男人，他那泰然自若的神情，怎么也不象个杀人犯。加奈子想，除非他是个相当有胆量的杀人犯，要不就象他自己所说的，是无辜的。

“哎，很抱歉，您母亲刚刚去世，在这样不幸的时候我闯进来。不过，很简单，您给警察挂个电话就得了。”

加奈子在沙发上坐下。

“您怎么了，”上村不解地问。

刚刚知道妈妈曾使一个无辜的人死于非命。这时候，在加奈子面前突然出现了上村。这一次，加奈子无论如何也觉得不是偶然的。

加奈子深信，这是命中注定的，她虽然不是个浪漫主义者，但她要在这件事上做点什么。

“你真的没有杀人？”

“没杀又怎么样？现在一切对我来说都无所谓。”上村耸耸肩膀，不耐烦地说，“我都懒得逃了，每天睡眠不足，跑的时候还不敢拾头，老是撞到人，好几次都碰到电线杆子上。‘逃亡’实在是一件苦差使。”

加奈子站起来说：“我把您藏起来！”

“胡闹！这要连累您的。”

“称‘你’就行了。我才十九。北里加奈子。你叫村上——”

“上村。”

“啊，对不起、我老记不住别人的名字。”加奈子朝书架走去，搬来脚踏，然后睬在脚踏上，从书架的最上面一层，拿出一册笨重的书，把手伸进空出的地方，不知怎么弄了一下，又把书放回去，从脚踏上下来，嘟囔道：

“好久没摆弄，还灵吗？”

话音刚落，随着吱——的一声响，两米宽左右的书架，就象门一样自动打开了。

“是妈妈悄悄让人造的。她太忙了，想体息一下时，就到这里来一个人呆着。”

“真想不到！”上村一时目瞪口呆，“您——不，你是……”

“知道这个秘密的，只有我和妈妈；连家里人也不知道。爸爸去世后，装修了这间房子，妈妈顺便让人造的。”

“有钱人总有些神秘的趣味。”

“有钱是有钱，可因此也辛苦得不得了，所以才希望有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地方一个人呆着。”

“把我藏在这里？”

“对，总不能老让你待在长沙发下面。也许要在这里举行告别仪式，那就要收拾长沙发呢。”

“可是，也许我真的是杀人犯呢？”

“没关系，等我一知道真相，我会叫警寮的。”加奈子毫不在乎地说，“喂，上那房间去，——没问题？站得起来吗？”

“有钱人总是我行我素。”

“没工夫啰嗦了，起来！说不定马上就有人来。”

“知道了，知道了。”上村绷着脸，好不容易才站起来，“能帮我一把吗？”

“不，我怕你。想一想这一下可不用上断头台了，就不会走不动的。”

“还是有钱人心肠狠。”上村拖着一条腿，用手撑着沙发和桌子，终于来到书架旁边。

“行了，进去。”

已经在密室里的加奈子打开电灯。这房间比想象的要宽敞得多，只是天花板挺低，但决不会让人感到憋得慌。

“啊！真绝。”上村惊奇得连脚疼都忘记了。

“桌子、椅子，还有沙发，一打开可以并成一张床。对，里面可没有浴室，但盥冼室和厕所就在门那边。”

“不过，从房子的外面看不出来吗？”

“这里原先是放煤的。和外面完全隔绝，门是朝里开的。放心好了。绝对不会被发现。”

“谢谢。可是……”上村拖着一条脚，刚够着沙发，便顺势往上一倒，“你可要保证，别把我关在这里忘记了。”

“哪能呢。”加奈子笑了，“总之，先暂时在这里躲一躲，我会悄悄地给你拿吃的来。而且，你扭伤的地方也要治一治。”

“那样的话就太感谢了。”

加奈子走到沙发前，“不过，把你藏起来。是有条件的。”

“什么？”

“有件事想拜托你。”

“一个被通缉的嫌疑犯能为你干什么？”

“待会儿你就知道。”加奈子走出密室说，“我还会来的。”

“方便的话，来点吃的。”

加奈子点点头，“可是，不接受订菜——”她轻轻一按机关，书架又恢复原样，一点声音也没有，关得严严实实。

“不过……”加奈子原地站住；又重新想了想自己刚才的所作所为。

“我简直象神经病。”的确如此。可是，既然开始干了，就一不作二不休，因为加奈子身上有着母亲的血。

门开了，走进来一位青年。西装笔挺，简直就象刚从银行柜台后面出来似的。

“正彦——来得真快！”加奈子朝正彦走去。

“你妈妈这么突然就……”

“别，不要说了。”加奈子用手堵住圆谷正彦的嘴，“我才好些，你不要来招我。”

加奈子用富有弹性的步调，从正彦身边走开，又仿佛舞蹈似的，转了一圈，裙子随着“唰——”地扬了起来，雪白肌肤闪着光，正彦吓了一跳，连忙取出眼镜。

“喂，酒，来点吗？”加奈子问。

“随便，不过你不行。你还未满二十岁呢。”

“我知道，吊唁客人马上就来，我红着脸象什么。——喂，真理子。”

正在这时，门开了，露出真理子的脑袋来……

“来点咖啡。我和正彦先生的。”

“是。”真理子点点头，“水原先生……”

“他回来了？那么，告诉他请他稍候。”

门关上了。加奈子坐在沙发上，“水原呀，——是个好人。跟你正好相反。”

“和我相反？”

“你呀，太会折腾了，而水原又太老实了。”

“和你在一起，我感到全身舒畅。”正彦在加奈子身旁坐下。

“你爸爸呢。”

“你来电话后，我立即通知他了，爸爸正在城里的饭店里。他说马上就来。”

“不要太勉强。”

“这么大的事情，董事长去世了。况且爸爸和你母亲也是至交……”

圆谷正彦的父亲，也是北里企业所属的四个公司中的一个公司经理。

北里死后，加奈子的母亲浪子曾担任经理，后来，企业有了巨大的发展，浪子又发现自己心脏不好，在她担任董事长之后，便把经理职务让圆谷担任。

当然，圆谷作为北里企业里的一个老职员，和北里全家都有来往。比加奈子大三岁的正彦，还想等加奈子大学毕业后，就和加奈子结婚。

正彦从学校出来一年了。现在在他父亲的公司里作事。

“家里很寂寞吧？”正彦问。

“不，挺好。”

“不过，你总是女孩子呀。一个人住在这么大的房子里是不太好。”

“请别开口闭口女孩子、女孩子的。”加奈子不服气地说。

“但是，这是事实！”

“得了。我还没想以后的事呢。我真不敢相信，妈妈已经去世了。”

“那好。请你慢慢考虑吧。”正彦连忙说，“如果有什么事需要我，就立即告诉我。”

“啊，对了！我差点忘了，就因为那个才请你来的。”加奈子站起身来。

“什么？”

“把这些书放到书架上去。”加奈子指着堆在地上的一大堆书。

正彦正不知所措，这时传来笃、笃的敲门声。

“是水原吧，请进。”

“对不起。”进来的是一个小个子男人，戴着一副深度近视眼镜。给人的印象是：他身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不协调感。

“你辛苦了。葬礼的事这么麻烦。”

“不。一切都已经准备妥了。殡仪馆的人也马上就来。”

“谢谢。——哎，水原，能和正彦一起帮我把书放到书架上吗？我得去卧室一趟。”

“是。”水原深深一躬，“小姐，您请便。”

“我不是去休息，是去换丧服。水原，你的领带也要换条黑色的。”

加奈子快步走出起居室，水原低头看着自己的红领带。

“怎么搞的？”正彦问。

“咳……一直想着要换条黑领带，可……怪不得殡仪馆的那些家伙用那种眼色瞧着我。”水原一摆脑袋，“来，把书收好吧。”说着快步朝书架走去，可不小心被脚下的书绊了一交，在地毯上摔个四脚朝天。

“咳，怎么没瞧瞧脚下呢，妈的。”水原爬起来后，扶扶眼镜，开始把书放到书架上。

正彦也只好从沙发上站起来，来到书架前，拿起一本书住书架上一放，发现自己的手弄脏了，连忙掏出手帕。

“我来干好了。”水原边把书一本本地往书架上放边说。

“那，可是……”正彦结结巴巴说着，赶紧向后退去。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

“这是……第三卷，搁在这。”

“喂，水原君。”正彦说。

“什么？”

“你看她神色不对，准是哭了一夜了。”

“是啊，小姐她，”水原继续归置着书，“小姐决不会示弱，也不会沉溺于悲痛。但并不是真的不悲痛。”

“就是，——但有时真让人感到简直不是个女孩子。”正彦打了个呵欠，向落地窗走去。

水原也悄悄地嘟囔道，“我也常常觉得你不象个男子汉。”

“昨晚和朋友喝了一顿，回来时已一点了。”正彦晃着脑袋说，“水原君，今后你怎么办。”

“夫人的葬礼还有许多事情需要奔走。”

“不，我不是问你这个。你是北里浪子董事长的私人秘书。董事长夫世了……你是否打算换个地方？”

“是啊，不过我还没想到这一层呢。我又不象你那样聪明能干。”

“这个。”

正彦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下。水原对着书架，吐吐舌头。

“——这个家，马上就是我和加奈子的了，你依旧在这里干也成。”

“谢谢，可是——”水原稍稍提高声音说，“小姐有她的考虑吧？”

“她孤身一人住在这里，也许外面要说三道四，还是快一点在一起为好呀。”

“是吗？”水原好象不太在乎，又开始收拾起书。

正彦朝门口看了一眼，然后来到水原身边。

“哎，水原君，有点事想问问你。”

“什么？”

“你在这多久了？”

“快三年了。”

“她的各种各样的事，你一定知道不少吧。”

“各种各样……什么意思？”

“加奈子这个人，怎么样。她有没有还跟其它男人有过来往？”

水原眨巴眨巴眼睛，“这种事，我不知道。因为我是夫人的私人秘书。”

“可是，比如谁来玩啦，来电话啦，谁送礼物来……等等，诸如此类。”

水原有些生气，转身对着正彦，“够了。我住在这家里，作为夫人的私人秘书，办理夫人委托的事务。可是对他们的私生活我决不插嘴或偷听。”

“这我懂，我懂。”正彦慌忙堆下笑来解释，“不是对你有任何指责，只是……这和你今后也看关系。我希望能和你……那个……对，成为朋友。”

水原又转过身来，“有话请等葬礼完后再谈。”

“哦……也行。”

正彦一脸尴尬，站起身来耸耸肩膀，向门口走去。

这时门开了，差点和端着咖啡进来的真理子撞个满怀。

“啊——对不起。”

“咖啡。”

“放在这，我待会儿来拿。”

正彦出去了。

“——我来帮你吧。”

“不用，就好了。”水原杷最后的几本书放进书架，长长地喘了口气，“实在是讨厌的家伙，小姐怎么愿意和这样的家伙在一起呢。”

“咖啡怎么样。”

“啊，等我冼冼手再来。”水原正要出去，写字台上的电话响了。“这里的电话响了，真少见。——哎，抱歉，真理子，劳驾你接一下，我手太脏了。”

“是。”真理子跑过去，拿起话筒。“哦、喂，这里是北里家，——不，我是佣人——您是谁？噢，知道了。可是，喂、喂？”

真理子摇摇头，“挂了。”

“谁打来的？”

“哦——这个……”真理子正沉吟着，门“砰”地一声被推开了，身穿黑色连衣裙的加奈子走了进来。

“真理子。”

“是。”

“妈妈常戴的那串项链呢？”

“项链？”

“不知道？我找了半天也没找着。”

“啊……我也没看见呀。”

“是吗？真怪，妈妈去世时，我还记得就搁在她床边的小桌上。”

加奈子来到壁炉边上，手扶着炉架，“真理子，你再去请几个帮忙的人来。好吗？”

“是。……不过，让他们做什么呢？”

“因为你和客人们都熟悉，所以你尽量帮着接待客人。我们以前开舞会时，不是常请附近的女孩子们来帮忙吗？这次最好还请三、四人来帮忙。”

“明白了。”

“拜托了，——哎，正彦先生上哪儿去了？”

“好象刚才出去了。”

“呃，水原，辛苦了。喝点咖啡吧。别管正彦了。”

加奈子坐到沙发上。水原愉快地笑了笑，“那我冼冼手就来。”说完，掏出手帕，包好门的把手，再开门出去了。

“小姐。”真理子说，“刚才，一个叫山下的先生打来电话。”

“打到这里？——山下，是妈妈的朋友？”

“好象是。”

“有什么事吗？”

“他说，今天晚上，要带着调查材料到这里来。”

加奈子正要拿咖啡的手停住了，“调查材料？——是这样说的。”

“是。但不清楚是什么调查材料。”

“那么……妈妈去世的事，你对他说了？”

“没有，还没来得及说，电话就挂了。”

“是吗？谢谢。”

真理子一出去，加奈子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在起居室里走来走去。

“肯定是妈妈请的那位侦探。——如果有了调查材料——”加奈子自言自语道。忽然视线停留在书架上。

“对了，差点忘记，还要给上村拿点吃的。”

“——小姐。”门开了，水原进来，“现在，殡仪馆的人来了，用哪个房间合适？”

“是呀……”加奈子犹豫了。虽然对菊井说过就用这间起居室，可现在情况有了变化。

“餐厅怎么样？收拾一下挺宽敞的，——而且，那里也没什么用场，和厨房又近。”

“好的。”

“请客人们在起居室休息，你看怎么样？”

“就这么定了。”说完水原就要出去，加奈子嘱咐道。“告诉真理子，请她准备好早饭，再过一会儿，就没功夫吃饭了，你也先吃饭。”

屋里只剩下加奈子一人了，她走到落地窗前，眺望着窗外。

太阳已经很高了。——眼前事真多。妈妈的项链哪儿去了？

会不会是给看过这封信的人拿走了？这种可能性很大。可是；即使别人拿到项链里的钥匙也毫无用处，如果进不去那个房间，一切都是白搭。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给藏在密室里的上村拿走了。

这男人值得信赖吗？

另外，要到这里来的山下，是否就是侦探？

全公司的葬礼还要过些日子，来参加今天葬礼的，都是妈妈最亲近的人。可是，妈妈在遗书中却写道，写恐吓信的人，就在这些“亲近”的人之中。

对了，——凶手干吗只偷走妈妈遗书的最，而不把整封信都偷走……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二章

1

只见门的把手一转，“呜”的一声，门缓缓地开了。

“哎，对不起啦。”走进来的是一位老式“经理”型人物——也就是说，是一位大腹便便，一身肥肉，总带着傲慢神情的男人。

“怎么回事？东尾兄。”跟着走进来的人问道。

这一位和“老式经理”东尾相比正好相反，是一位现代型的优秀经理，修长的身材，架着一副银边眼镜。

他们二人，都是北里家下属企业的经理。

“咳，我这坏习惯，老用脚顶门，”东尾说，“真丢人，我老婆老这样笑话我。”

二人在起居室壁炉前的沙发上坐了下来。东尾那往下坐的势头，令人担心沙发是否经受得住；而中町，轻轻地坐下，很舒服地架起二郎腿。

当然，两人都是出类拔萃的人物。

挂钟正指向七时半。

“晚饭还没好吗？”东尾问。

“好象正在准备，”中町摘下眼镜，用擦眼镜布擦起来，“东尾兄，这用脚开门的习惯是……”

“这是从前当工人时，每天抱着大推货各处奔走，双手腾不出空来，开门时，只好用抱着货物的手拧开把手，然后“砰”的用脚把门顶开。久而久之，成了毛病了。”

东尾笑了——他是从一位普通的职工一步一步熬成公司经理的。

而中町他是作为董事从其它企业调进的。完美得就象画家笔下的实业家。

二人气质虽然不同，但作为买卖人，哪一位都是没有说的。这一点，北里的眼力没错。

“喝一杯怎么样？”中町站起来，向酒柜走去。

“行。”东尾是决不会拒绝这类邀请的。

“请。”

“谢谢。”东尾一口气喝干，接着说，“葬礼，真把人累死了。而且无分文利益，真乏味。”

中町噗嗤一笑，“得抓紧时间，——东尾兄。这以后的事，你如何考虑？”

“以后的事？”

“是的。北里浪子一死，留下的是十九岁的加奈子小姐。当然，企业不会有什么影响，但这可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什么机会？”

“改组的机会。”

“圆谷先生，还有——”

这时，门被推开，伸进一个脑袋，中町忙打住话头。

“哎，凑先生，正好，进来一起聊聊。”

“我？”

凑边擦着秃顶上的汗边进来，“事情真让人担心。有什么事吗？”

“哎，请坐。凑先生也来一杯吧？——不，怕酒精？”

“对，我只喝茶。请不必客气。”

凑略挨沙发的一边坐下，仿佛一旦有什么事，他会站起来撒腿就跑。

“圆谷先生呢？”东尾问。

“在灵前打瞌睡呢。”

“这真是。”中町端着肩膀，“明天公司的葬礼上再来那么一下才好呢！”

三人沉默了一会儿。

“现在事情很不好呀。”凑哼哧地咳嗽一声说。其实他本人并未真的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只是觉得此刻必须说点什么。

“现在我们正在商谈呢。”中町开口说，“——对企业来说，面临着最艰难的时候。最主要的是要提高效率。我们失去浪子夫人这一栋梁，如果不团结一心，就无法在目前激烈的竞争中立足。”

“说得有道理。”

现在北里系统的四个企业，如果不采取相应的措施，公司的实力就会分散削弱。必须没法挽救这局面。

“对，就是说，要重新改组。”

“凑先生真是一针见血。”中田微微笑道。

“那么就去找圆谷先生。”

“正是时候，现在他好象有空。”

“待会儿可要平心静气地说。”

“我不说话就是。”中町毫不在意地说。

“中心意思，是希望圆谷引退。”东尾说。

“坦率地说，就是这么回事。”中町的脸上露出一丝令人讨厌的神情。以英俊、潇洒自诩的中町，平时很少有这种表情。

“他好象还没有不想干的意思。”凑说，“刚才还对我说，头儿死了，这一下可以放开手脚干了。”

“不得了。”中町摇摇头，“他要是放开干可不是好事。”

“高见。”东尾点点头，“那家伙虽然缺少经营才能，但却鬼得很。”

东尾毫无顾忌地说。不过，北里系企业的四位经理，圆谷的成绩略为逊色，倒是事实。

“他的公司没倒闭，全靠下属的三个经营部。”东尾接着说，“这三个部长相当能干，圆谷先生只当他的经理。——得，在他本人面前可不便说这些。”

“其实他自己也明白。”中町说。

“这家伙到底要干什么？”

“他自然有他的小算盘。所以，才拼命让儿子接近加奈子小姐，想挤进北里家族。”

“也许还真有这种可能性。”凑点点头。

“要命，这条线容易成功。真遗憾，我没有一个和加奈子小姐年龄相当的儿子。”

“我倒有个好办法，把老婆赶走，就可以把她娶过来。”东尾笑嘻嘻地说。

“总之，首先要让圆谷离开决策机构。”中町用公事公办的口气继续说，“坐等不行，我们应该积极地采取措施。”

“什么措施。”凑不安地挪挪屁股，“太不象样的事……”

“你放心，三个诸葛亮，肯定会有好主意。”

“假如圆谷引退，以后怎么办？”什么都担心的凑，好象总想着以后怎么办，“四个企业三个人……”

“这可以再商量。”中町赶紧接过来说，“刚才东尾先生说过，圆谷先生那里，有三个经营部，独立性相当强。所以，我们三人各管其中一个，你们看怎么样？”

凑不禁赞叹道，“不愧是中町先生，好主意！”

“我举双手赞成。”东尾好象无所谓。也许自己就这么想的。不过，就是他自己没有这么想，也不会露出声色来。

“那么，大家一致同意了。”中町望着凑和东尾，满意地点点头。“——我不是无视凑先生的意见，让一个不愿引退的人辞职，也许多少需要那么一点粗暴的，这一点话务必理解。”

“当然，我理解。可是，万一到了惊动警察局……”

凑又担心地说。

“无论做什么，都需要注意两点。”东尾轻松地说：“首先要成功，还要干得神不知鬼不觉。对吧。”

“同感！”中町微笑地点点头。

“千真万确。”凑也慌忙附和。

“那么，我们该回去守灵了。圆谷醒来看我们不在，会怀疑的。”中町站起来，“无论如何，我们四人是兄弟一般的朋友。”

三人全笑了，东尾放肆的笑，中町演戏般的笑，还有凑神经质的笑。三种笑，演出了一种微妙的不和谐的合奏。

三位经理出去了，起居室又恢复了平静。

时间大概是八点多钟，门轻轻地开了。加奈子走进来，手拿着用纸盖好的饭菜盒子。

“怎么样？”密室的门一打开，加奈子忙问道。

“啊。”上村护着裹着绷带的脚，想从沙发上坐起来。

“你躺着好了。吃的，给你带来了。”

“太棒了。”上村瞪圆双眼，直盯着盒里的饭菜。

“是守灵席上的饭菜，不太吉利。”加奈子笑着说。

“现在几点了？”

“八点多了，晚上。”

上村边吃饭荣，边问。“——别人不会怀疑，你拿这么多吃的来。”

“没事儿，守灵席上的东西没人吃，拿点来，谁也不会注意的。”

“不会有人来吗？”

“我把起居室的门锁上了。”

“吓，起居室的门也能上锁。”

“其实这里也是妈妈的工作室，作为一个企业的负责人，自然有各种秘密。所以，需要有外人不能突然撞进来的地方。”

“的确。——你母亲，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物吧。”

“是的。是一个很有远见的人。”

上村一会儿就把饭菜吃个干净，喘了口气，“哎呀，真好吃！对了，该听你的吩咐了。”

“我的？”

“不是说要我干点什么？”

“噢，原来如此。”加奈子来到起居室，从写字台的抽屉里拿来一个小盒子。

“你听听这个。”

“这是什么？有这么小的收音机？”

“是接收机。麦克风藏在书架上，戴上它可以听到起居室里的谈话。”

“窃听器？”

“这是妈妈准备的，有了这个，在密室里也能听到别人敲门或电话铃声。拜托你了。电源是用电池，挺耐用的。”

上村接过窃听器看了看，“有什么目的？”

“当然，有重要的目的。”

“我可以问吗？”

“详细的说明，还得稍候。”

上村耸耸肩膀。“OK，我会照你的吩咐办的。”

“那么，我待会儿再来。”加奈子拿起盒子，转身准备出去，“你的伤怎么样？”

“有点痛，不过没什么。”上村说。

“好象警察正在这一带搜捕，但我这里他们还没有再来过。”

“谢谢。”

加奈子望着上村的笑容。

外面传来敲门声，加奈子急忙离开密室，关上书架，快步向门走去。

又是几声敲门声，加奈子打开门。

“还是在这里。”话音刚落，走进一位身材消瘦，显得不太稳重的男子。

“圆谷先生。——有事吗？”

他是正彦的父亲，给人的感觉是，好象就比正彦少点稚气。作为一个经理，确实有点不够分量。

“正彦没有来吗？”

圆谷煞有介事地环视着起屏室。其实谁都看得出来，他明明知道不在这里，问问不过是作个借口而已。

“他没来这里。”加奈子说。

“是吗……哎，加奈子君，我有话要和你说。”

“什么事？”

“这个，你请坐。”

“我老坐着，还是站站好，你尽管说吧。”

“哦……是这么回事。”圆谷拉过一张椅子坐下，“你母亲的去世，真令人悲痛。这些年来，多蒙她关照。”

加奈子默默地靠在书架上。

“你的一切，我会照顾的。你什么也不用担心。”

让你照顾，反而让人担心。加奈子想。“谢谢您的好意，我一个人不要紧的。而且，企业的事妈妈也没有直接经管。”

“这个，虽然如此……不过，这里的地产、房屋也够呛。特别是你还是学生，尽是些麻烦事呀。”

“这不是律师、税务员、会计都在吗？有事可以和他们商量，而且菊井医生也会指点我的。”

“菊井——嗯，是那个医生吧。是你母亲的老朋友？”

“是这样的。”

“得了，加奈子君。”圆谷压低声音，“不是我说某某人的坏话，象你这样年轻的姑娘，独自一人时，肯定会有许多人，借口关心你，给你来这样那样的一大套忠告。这世上，嘴巧的人多得是。”

加奈子好容易才忍住笑，——这眼前就是一个活样板——

“总之，对这些人，可要千万小心。还是听听交往多年，可以完全信赖的人的意见。”

“可是。菊井医生他——”

“当然，我不是说他，不过是一般地说说而已。”

“一般地说说？”加奈子说，“我该回灵堂去了。”

“请等一下。”圆谷慌忙拦住加奈子，“请坐下，——好吗，加奈子君，你还年轻。虽然你很稳重、坚定，但总还是个大学生呀。”

“您要说什么？”

“是这么回事……就是，你尽快地和正彦结婚怎么样？我想，这也一定是你母亲所希望的。”

“妈妈希望的是，我自己决定自己的生活方式。”加奈子说，“况且，人还在守灵，就大谈婚事，是不是有些不合适……”

“那，那当然是。不过，我是为你着想。如果你和正彦结婚，照样可以上大学，一切依旧，而且乱七八糟的麻烦事你都不必操心了。”

“仅仅为这些便急着结婚，实在是毫无必要。等大学毕业后再考虑还不晚。”

“那，那就……我只想，反正早晚要结婚……”

“圆谷先生，”加奈子打断圆谷的话，“请原谅，我对正彦并没有明确说过结婚之类的话。”

圆谷刹那间语塞了。加奈子接着说，“就是婚约，也不是正式的。仅仅是口头约定罢了。而且还有条件，双方互不约束，妈妈问起时，我也是这样回答的。如果把这作为正式婚约，那我就很为难了。”

“加奈子君，这——”

加奈子斜眼看到圆谷还要啰嗦，连忙打开起居室的门，拔脚就走。

“今后，不知道还会出现什么事情，请您转告正彦，他可以自由地找另外的女人。”说完，用力关上门出去了。

圆谷满脸通红，双眼直盯着紧闭的房门。不一会儿就象一只泄了气的皮球，瘫倒在沙发里。

“屁！这小娘儿们。”虽然象是在骂人，可听起来更象只在抱怨似的。

门开了，正彦伸进一个脑袋。

“爸爸，您在这干什么？”

“是正彦？哎，进来。”

“什么事？”

“关门！”

“哪来的那么大的火？”正彦笑着说，“是因为酒精中毒？”

“混蛋！你小子，到底干什么吃的？”

“什么！”

“那小娘儿们，加奈子。”

“怎么了，您说她？”

“你们来往几年了……”

“三年吧。”正彦从桌子上装香烟的盒子里取出一根烟点上，顺手又拿了几根放进口袋里。

［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Ｗww.Ｑisuu.Ｃom]

“还没有弄到手？”

“可是，爸爸干吗对她这样关心起来——”

“那女人，有另外的男人了。”

“怎么会呢？”正彦脸色顿时变了，“是她亲口说的？”

“她居然说出不记得和你有过婚约，还说，暂时不考虑结婚，你可以自由地选择其它女人。”

“混蛋。”

“就这么回事，有法子吗？”

圆谷沉着脸，抱着双臂，“真没出息，来往两、三年了，反而让女人弄得团团转。”

“您别这样说，她精得很。和普通的女人可不一样。”

“你给我好好干，你懂不懂，我冲着什么花钱让你去上私立大学的？”

“好象上私立大学就是为了学习勾引女人。”

“你说什么呀。”

看来儿子有他的弱点，无法作出强有力的反攻。

“怎么办好呢，今后？”

“一定要把这个女人弄到手！怎么样？我现在不过是北里手下一个小小企业的头儿，要抓住整个北里系企业，首先必须抓住这个小娘儿们。”圆谷语气粗鲁地说道，“这女人，对北里手下的其它人有影响力，对付他们，光靠我的财力是无济于事的。唯一的武器，就是你！他们可没有能和这小娘儿们匹配的儿子。怎么样，无论如何不要放弃这个女人。”

“虽然如此。”正彦摊摊手，“怎么办才好？请你指教。”

“无用的家伙，——这点事你自己想办法。”圆谷训斥完，便快步走出起居室，甩手把门关上。

正彦出了口粗气，来到落地窗前，打开窗帘，“咳，下雨了。”他嘟囔道。

倾耳细听，雨声浙沥。——正彦想，侍会儿去墓地还下雨就坏了。他顺手从酒柜里取出威士忌，斟了一杯喝起来。

门“砰”的一声突然被打开了。

“啊！你在这。”加奈子快步走进来，“独自喝闷酒？”

正彦苦笑一下。

“真要命，你父亲说什么了？”

“没说你什么，倒把我训了一顿。”

加奈子拉开写字台的抽屉，“咳，钢笔哪儿去了？明明放在这里的。啊，有了。”

“哎，加奈子。你，又有了新的男朋友？”正彦问。

“是从你父亲那里听来的吧？”加奈子笑了笑，“没有，因为你父亲老唠叨着让我早点和你结婚……”

“爸爸是个急性子，——哎，并没有那回事吧？”

“哪回事？”

“说你要和我解除婚约。”

加奈子“哎呀”地叫了一声，朝着敞着窗帘的落地窗走去。“下雨了，我怎么一点也不知道呀。”

紧追过去的正彦从背后抱住了加奈子。

“躲开！”

加奈子挣扎着，“他们守灵的——会上这头的。”

“还没来呢，——哎，加奈子，我是不是不够主动？”

“什么意思？”

“现在年轻人，如果来往二、三年了，还没在旅馆里睡过觉，会让人笑话的。”

加奈子使劲挣脱正彦的双臂，转过身来。狠狠地给了正彦一耳光，把正彦的眼镜都打掉了。

“如果你想要那种女人，去找她们好了，我，对不起！”加奈子大声地说罢，径直朝门走去。

正彦从后面快步冲上，两人扭在一起捧倒在地。

“你干吗？”

“你——是我的。”

正彦用身子压住拼命挣扎的加奈子。令人讨厌的姿势，正彦的一只脚己伸进加奈子的两腿之间。

“放开我，你疯了！”

“别闹，不管怎样，你……”

一声雷响，雨下的更大了。

“放开我！——”

正彦撩起加奈子的裙子，加奈子拼命扭动身体。

一对一的话，就是男人对女人，力量的差别也不是特别悬殊，何况正彦没多大力气。加奈子一把抓住正彦的头发。

“畜生……”

正彦粗暴地压住加奈子的胸膛。两人翻滚在一起。

突然，一只手伸向正彦的头部，用布把正彦的胸袋蒙住了。

“谁？”

正彦慌忙放开加奈子，正彦的腹部已挨了一拳，他一声呻吟，四脚朝天倒在地上。

加奈子喘着粗气，爬了起来。

“——没什么吧——”上村好象喘不过气来，一屁股坐到地上，“我真怕来不及，腿脚不灵便，实在令人焦急。”

“谢谢……”加奈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真想不到……他是这样的人。”

“是受他父亲挑唆的。就在这里。”

加奈子脸上泛起红潮。

“真是！难道女人一旦嫁了人，一切就得唯丈夫之命是从？”

“你好象还是老脑筋呀！”上村讥笑道。

“哎，快进去，人来了可不得了。”

加奈子让上村扶着自己的肩膀，急忙朝打开的书架走去。上村呻吟了一声。

“伤势很重？”

“没事儿，就这点伤。“上村轻松地说道，“不怕我卡死你。”

“你不是不顾危险来帮我了吗？……哎，快进去。”

“你们家可真够复杂的。”走进密室的上村说。

“还不止于现在这些呢。以后有空再告诉你。”加奈子赶紧把书架关上。

就在这时，真理子进来了。加奈子赶紧整理一下衣服。

“小姐，请客人上这里来吗？”

“我想还早了点。不过，你先开始收拾吧。”

“是。”

加奈子出去了，真理子把椅子、沙发摆整齐。

“唉——”正彦哼了一声，爬起身来。

“唉呀！怎么您在这……”真理子说。

正彦一把扯下蒙在头上的布，扔在地上。“他妈的！”

真理子拣起布来。“您戴着沙发罩干吗？”说罢，便把罩子罩到沙发上去。

“您要休息，在沙发上多好。”

“你少管闲事。”正彦走到酒柜前，拿出威士忌，斟了一杯，然后在椅子上坐下，等真理子一出去，正彦把杯中的威士忌一口气喝干。

“眼看就要成了。可哪来的家伙？”

正彦恨恨地说。他皱皱眉头，好象肚子还在疼。

“哼，得了。不管那么多啦。那家伙不是女人。”

窗外又是一阵雷响。

暴风雨来了。一道白色的闪电，照亮了院子，紧着隆隆的雷声，震得空气也在颤抖。

落地窗的窗帘半开着。——又是一道白色的闪电，照得窗外一片通明。这时，一个身穿风雨衣的人影清清楚楚地映在窗上。

“啊！——”

正彦丢下酒杯，靠在沙发上，双手摸着肚子，眼睛轻轻地闭上了。

大约过了四十分钟，起居室的门开了。客人们鱼贯而入。东尾、中町、凑以及他们的夫人，还有哭丧着脸的圆谷和他的夫人。

“哎呀！雨下得真大。”

“大概马上就会停了吧。”

“是呀，据天气预报说，明天要转晴。”

“那么，要晴天了。”

“不过，天气预报的准确性得打折扣。”

他们各自在自己喜欢的地方坐下，水原在来来往住忙着什么。

“——加奈子，累了吧。”东尾问，“我们稍待一会儿也就告辞了，你早点休息吧。”

菊井医生悄悄地进米。他妻子早已去世。所以一个人远远地待在一边。

真理子和来帮忙的姑娘们，来回忙着给各桌子上饮料和冷盆。

“真的，加奈子，你去好好休息一会儿吧。”一位经理的夫人说。

“谢谢。不过，没关系。因为我是北里浪子的女儿。”

“吓，名不虚传！”东尾拿起酒杯说，“不愧是你母亲的引以为骄傲的女儿。”

菊井医生来到加奈子身旁说，“头发怎么这样乱？”

加奈子慌忙用手理理头发，“谢谢，刚才不小心摔了一交。”

“多留神。——明天就是告别仪式。我已经吩咐水原君了。”

“谢谢，医生。”

“今晚雨很大，但愿明天有个好天气，——今晚上都是自己人，明天可不同。”

“我明白。”加奈子微笑着说。

这时，一位来帮忙的姑娘进来。

“请问……”

“什么事？”

“给在那边的先生也送上饮料吗？”

“唉，是正彦吧。不必了。”加奈子瞟了一眼哭丧着脸的正彦。

“不，有两个人。”

“两个人？”加奈子反问道。

“啊，那样的话——”水原进来，插上来说。“是刚刚才到的客人。”

“是哪一位？”

“他叫山下，说找夫人有事，我告诉他夫人已去世了，他便说要见见小姐。他正在等您。”

“你就把他带到这里来了？”

“是的。”

加奈子拼命抑制住心头的激动。她看到正彦已经睡着了，在他的对面，孤零零地坐着一个男人。

“好的，请给他送饮料。”

“是。”帮忙的姑娘走了。中町进来。

“小姐，很抱歉，这时候来打扰您，但有紧急文件，需要用令堂的私章……”

“我知道了。”加奈子点点头，“这方面的事，在我没把事情弄清楚之前……”

“现在一切还为时过早。”菊井说，“明天就是告别仪式，那时律师也要来。等仪式一结束，就顺便请律师留下，法律上的事……”

突然，“啊”地一声惨叫穿过起居室。

托盘“当”地一声落在地上，酒杯在滚动。

“他死了！——死了！”

送饮料的姑娘，歇斯底里地嚎叫着，加奈子和菊井同时跑过去。

加奈子最先看到，身穿灰色西服的山下，趴倒在地上。

后背的中间，一块红色的斑痕越来越大。正中央，开了一道细细的伤口。

加奈子发现，锋利的刀刃是从椅子后背刺进去的。

突然，又是“啊”地一声。加奈子吓了一大跳，以为这男人又死而复活爬起来了。

——原来是正彦的声音。

“睡着了！——哎呀，怎么啦？你们干吗都站在这里？”他疑惑不解地望着周围的人的脸孔。

2

闪光灯象闪电似的，在起居室里闪个不断。

“简直象个恶梦。”加奈子说。

起居室里挤满了“入侵者”，给尸体照像的，戴着手套收集指纹的，还有穿白大褂的……

加奈子站在起居室门口，目不转睛地望着这一切。

菊井轻轻地把手放在她肩上，加奈子伸手握住。

“晚上的事，真出人意外。”

“不要紧吗？我真担心你神经是否受得了。”

“神经没问题，只是有些累。”

“那人是谁？”

“哦，可能是妈妈的朋友。不知道他来干吗？”加奈子说。

“可是，为什么会在这里被杀？”

加奈子默默地摇摇头。

事情太突然了。应该怎样和警察说呢？聪明的加奈子，这时也没了主意。

在山下的尸体旁边，一个正在忙碌的警察，这时站起来朝加奈子走来。

“啊，小姐。”

他是刑侦多田，“因为这样的事见到您，实在……”

“谢谢……您不是正在追捕上村吗？”

“是在追捕。附近的警戒线还没撤呢。”

“有什么线索没有？”加奈子若无其事地问。

“一点也没有……”多田阴沉着脸回答，“我们正在研究，凶手到底逃到哪里去了……这时听到发生了这一案件，心想，也许有点关联，便急忙赶来了。”

“您觉得凶手就是那个逃犯吗？”

“有可能。一个杀人嫌疑犯正在这里出没，又出现了杀人案子，做这样的怀疑也是顺理成章的。”说完，多田微微一笑，“当然，也许毫无干系。”

加奈子不由得跟着笑起来。——心想，看不出来这家伙还挺厉害。多田的一席话，把加奈子的劲头提起来了。

“要说被害者，我还认识他呢。”多田这样一说，加奈子大吃一惊。

“他是您的朋友？”

“不，只是工作关系。这位山下是侦探。”

“侦探……他在侦探社工作？”

“不。他一个人单干。”

“那么，是私人侦探？”

“也不是。也许确切地说，是个人经营侦探社。”多田回头看看尸体，“干这一行的，形迹可疑的很多。不过，这个山下，倒是非常正派，从没有跟委托人发生过什么纠纷，名声很好。加上一个人干反而不用担心事情泄漏出去。”

“我母亲雇的人，绝对是可靠的。”

“是呀，有钱人或者社会名流，想调查什么时，总来找山下，这家伙嘴严是有名的。”

尸体被抬出去了，加奈子的目光追着盖白布的尸体。

“真可惜。”多田轻轻地说，“——可是，您母亲究竟让他调查什么呢？您知道？”

加奈子摇摇头，“一无所知。喂，那人带什么东西没有？”

“只有记事本，钱包什么的，有关的东西一概没有，可能本来就没带什么。——可是，有一点不合常理。假如他是第一次来见您母亲，不会立即就被杀害。”

“真理子接过这个人打来的电话。”加奈子说，“听说他自称山下，说‘要把调查材料送来！’”

多田露出满意的样子，“看来，调查材料可能给凶手夺走了。他没说调查的内容？”

“没有。请直接问一下真理子吧。”

“好。—一这地方可真不错。”多田环视着起居室，“这时候来打扰您感到很抱歉，可是这种案件最初几个小时至关重要。只好马上麻烦你们几位。”

“不用客气，这也是工作。”

“既然您这么说……我想就在这房里，可以吗？”

加奈子略为迟疑一下。转念一想，反正警察也不可能发现密室。也许让上村听听他们的谈话反而更好。

“不嫌太大？”

“不会的，现场那边不用，就在壁炉这边。尽可能想让谈话随便一些。总之，让人觉得不是在审问。”

“那好。请便。”

“哎，刑侦先生。”菊井插了一句，“明天的告别仪式能按期举行吗？”

“那当然。不会打搅到那时候的。”

“那好。加奈子君已经很累了。希望能快点结束，她好休息一下。”

“医生，我不要紧的。”加奈子说。

“明白了。我想也不需要问很多。”

“大家还要参加明天的告别仪式，希望能早点让他们回去。”加奈子说，“我排在最后好了，因为我一上二楼就可以休息。”

“好。那么，先把今天全部在场的人的姓名、住址记下来。——现在他们在哪里？”

“都在餐厅。”

“那么，麻烦您请他们依次写一下。最先，带山下进来的……”

“是水原。”

“好，请他来一下。”

“马上。”加奈子连忙走出起居室。

多田摇摇头说。“实在是个了不起的姑娘。”

“非常象她的母亲。”菊井说，“那么我到餐厅等候。”

“不会让您久等的。”多田很诚恳地说。

“他来的时间是？”

笔直地坐在壁炉前椅子上的水原有些紧张，“记不太清楚了……大概是大家来到起居室前的半小时。”

“好。你上大门口，是有什么事吗？”

“没有。不过，葬礼的一切事宜，可以说都是由我负责的，所以，迎送客人也是——”

“知道了，就是说，并不是有什么具体的事才上大门口去的。”

“是，其它的人都在忙，连来帮忙的姑娘也正忙着准备饭菜。”

“当时外面雨很大。山下什么打扮？”

“穿着雨衣，进来后便说，‘我叫山下，想见见夫人。’我告诉他夫人已去世，他听了大吃一惊。”

“能看得出来象是装的？”

“这……起码我没看出来。”

“那，后来还说了什么？”

“嗯，好象有点盘问似的，‘因为什么去世的？’我说，心脏发作，今天早上突然去世的。他追问道，‘肯定是心脏病发作？’”

“追问……好，然后呢？”

“我回答说没错。他便说，‘那就见见小姐。’”

“想见加奈子小姐，他——山下是这样说的？在你根本没作任何提示的情况下。”

“是的。我告诉他，现在小姐正在守灵，他说他等着，所以，我便把他带到起居室里来。”

“你也跟着进来了？”

“嗯，我想想。”水原想了一会儿，“没有，没进来，当时门正开着，我只说，请在这里稍候。”

“那么，当时没有发现圆谷正彦正睡在那里？”

“没有发现。”

“然后，你又回到守灵的地方去了？”

“是的。”

“此后，过了三十分钟，大家便到起居室里来了。——这之前，你知道有没有人离开过灵堂？”

水原好象不知怎么回答好。“实在不知道，——当时人很多，有的去上厕所，有的在走廊上谈话……几乎每一位都出去过。”

“这么多？”

“还有接电话。他们都是各企业的首脑，见面的话，少不了谈话，还有电话……”

“的确也是。”多田有些丧气，“就是说，无论哪一位，都有杀死山下的可能。”

“你说什么！”水原瞪大眼睛，“岂有此理，他们都是有身分的人。”

多田露出温和的笑容，说，“要说名人，其实比我们这些普通的人，麻烦事更多。这就是名誉、地位这些东西。所以，有些事情，对我们来说，完全可以当作被老婆挠了一把一笑了之的，可对名人们来说，简直等于是宣判他的死刑。”

“我没有老婆，我还没结婚，是个单身汉。”水原大概紧张，脑子有些混乱。

“再说，这是凶器。”多田指着放在旁边桌子上的刀子，“记得见过这个吗？”

“好象是墙上装饰盒子里的东西。”

“那盒子没上锁？”

“这个……因为它并不是什么枪支弹药，谁家里会把菜刀什么的都锁起来？”

“说得也是。”多田微微笑道，“今晚来的客人，都知道这把刀子？”

“我想是的。他们一年到头在这里常来常往。”

“嗯。”多田停了一会儿，“你是北里浪子夫人的秘书？是的。”

“那么，浪子夫人为什么要雇用山下，你知道吗？”

“不知道。夫人是个公私分明的人。作为私人秘书，本来多少也要帮着做一些她个人的私事——也就是有关私生活方面的事情。但是，夫人她，如果是与工作无关的事情，连一张邮票都不用我贴。”

“了不起。——那么，有关山下的事，与你毫无关系……”

“是的。”

“我知道了。”多田点点头，“行了，那么下一位——”

“我什么也不知道。”圆谷正彦不耐烦地说。其实他内心相当紧张，双手不断地搓来搓去。

“你一直睡在那儿？”

“大概四、五十分钟吧。令天一大早就起来跑到这里来了。”

“是呀。”多田看看笔记，“你父亲是北里系企业的一个经理。你是你父亲企业的职员？”

“是。”

“由于父亲是经理，没有感到反而有些不便？”

“那倒没什么。”正彦耸耸肩膀。

“哦……据说你和加奈子已经订婚？”

“这个……”正彦语塞了，“这……也有也没有……”

“到底有没有？”

“大概比朋友略强些。”

“你在睡觉前喝酒了。”

“是的。这里的酒可以随便喝。”

“你离开灵堂上这里来，有什么原因？”

“没有……只是不太喜欢那里阴森森的气氛。”

“所以，就溜出来了。”

“是。”

“但据佣人说，你睡觉前一人喝了酒，而且在此前，还蒙在沙发罩里躺在地上，这是干什么？”

“没，没什么。不过开个玩笑。”正彦用手帕擦擦额头的汗。

“那时，你见到过加奈子吗？”

“这？……”

“据说，你好象肚子疼。”

“当时，肚子稍稍有些疼。”

“是吗。”多田的脸上稍稍露出一丝讥讽的笑容。结束了对正彦的盘问。正彦慌忙出去了。

“呀，真遗憾。”菊井说，“我和浪子夫人虽是老朋友，但到底委托山下作什么，这事我一点也不知道。”

多田慢慢地点点头。“浪子夫人，除了您以外，还有没有能在一起商量各种私事的人？”

“这个……其实，对她的私生活，我也并不十分了解。我想大概没有这样的人了。”

“她连您都秘而不宣的事情。……大概是什么样的秘密？您能猜得出吗？”

菊井想了一想，摇摇头说：“不行，猜不出来。”

“是这样。——那么，您从灵堂里出去过？”

“出去？”

“就是说，到走廊上或来过这个房间吗？”

“噢，没有。没来过这个房间，但上走廊去过，比如上厕所什么的。”

“还有其它的事吗？”

“没有。”

多田看看记事本，“好了，劳驾您叫一下加奈子。”

菊井站起来，朝门走去。多田又问道：“对北里浪子夫人的死因您没有任何怀疑？”

菊并露出惊奇的神色，回头说道：“那当然。心脏不好，很难活得长久。”

“是吗，谢谢。”

——菊井出去了。多田自言自语地说，“作为医生，自己诊断的正确性被人怀疑，肯定是大为生气的，菊井并不是傻瓜，不会真的不懂我的问话的用意，可是，为什么他装出毫不在乎的样子……”

这时，加奈子进来了，坐在壁炉前面的椅子上。

“时间很晚了。真抱歉！”多田说。

“没什么；有眉目了？”

“至今还没有确切的结论。问题在于，要查出杀害山下的凶手，首先必须弄清楚您母亲到底委托山下作什么？”

“我明白。”

“刀子上没有留下指纹。府上的任何一个人，无论是在守灵的，还是来帮忙的姑娘们，都有可能杀死山下。”

“但是，妈妈对我也没说什么呀！”

“您没有想起来什么吗？”

“我都想遍了，可什么也……”

“是吗。——这样，也许调查得稍稍延长一些。”

“那么——有没有可能是外边的人作的案？”

多田轻轻地摇摇头说，“我想不可能。如果是外面的人，要想进起居室，必须要通过走廊这边的门或者是落地窗，再说大门是锁着的，如果有人从那里进来，象刚才的水原先生，守灵的客人，还有来帮忙的姑娘们，总在那里出出进进，要想不被发现是很困难的。”

加奈子点点头，多田接着说，“还有，杀死山下，不逃出去，这肯定是不可能的。”

“那从落地窗这里呢？”

“溜到这里来。”多田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窗户是销上的。当然，它很容易打开，在外面稍稍想点办法就可以。”

“那么干吗您说没有这种可能性？”加奈子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了。现在虽然还不能说她已轻松自若，但睡意已完全消失了。

“您看看这玻璃。”多田说。窗外，风夹着雨，正敲打着玻璃窗。“案件发生的时候，外面正是风雨交加，下得很激烈。”

“是的。”

“那么，不管凶手进来的速度有多快，窗户打开的那一瞬间，雨肯定会打进来，而且，鞋子也肯定是拖泥带水的。”

“对了！——我明白了。”加奈子在落地窗前蹲下，用手抚摸着深厚的地毯，地毯不仅一点也没有弄脏，就连一点湿气都没有。

“的确不会从这里进来呀。”加奈子站起来，“那么，还是我们当中的某一位就是凶手——”

“只能是如此。哎，请回到这里来。”

多田和推理小说中的名侦探可不一样，没有装腔作势那一套。

“这个人，他知道你母亲委托山下作什么，而且他知道山下带来的调查材料如果给其它任何一个人看到，都对他极其不利。”

“所以，就是妈妈已经去世了，还要……”

“所以，凶手不仅仅是对您母亲个人要隐瞒什么，而是害怕另外一件更大的——一起巨大的罪恶的暴露。”

“巨大的罪恶……”

“例如——当然，这纯属想象，某人胡乱处置公司的财产等诸如此类。”

加奈子不由地想，就是想象力最丰富的侦探，大概光靠推测，是不可能查清事实的真相。

“那，下面可就麻烦了。”加奈子说。

“非常抱歉，只有再继续深入调查。”

“不得不这样了。”

多田稍稍想了想后说，“——其实，我想起了一件事。”

“什么事？”

“在我们知道山下的调查材料之前，实际上，这时候调查的结果已经有了。然后，您母亲突然去世。对凶手来说，就是冒险杀死山下，也要保住这个调查材料的秘密。所以，您母亲当时已处在危险之中。”

加奈子凝视着多田，“您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您母亲的死，到底是不是真的病死。”

这对加奈子来说，实在是出乎她意料之外的问题。

“这……可是，菊井医生……”

“当然，请您不要误解，我并不是说菊井医生撒谎，您母亲心脏不好，这是人人皆知的，稍稍在药物上作些手脚或别的什么，都有可能使您母亲心脏病发作。这一点，菊井医生即使没有发现，也是正常的。没有证据能证明他有杀人的嫌疑。”

“那……怎么办呢？”

“如果您同意的话，我想检查一下您母亲的遗体。”

加奈子不知如何回答——母亲是被杀的？这实在是难以相信。可是，仔细一想，那秘密，虽然由于时间的关系，在法律上已失去作用，但一旦某人被人知道他曾是个杀人犯，这个人的生命，在某种意义上也等于被判处了死刑。

这完全可以成为充分的杀人动机。

母亲如有他杀的可能性，那必须要抓住凶手。

“行，随您的便。”加奈子爽快地回答。

“谢谢。我想，您一定会这么说的。”多田微微笑道。

“可是……一定要悄悄地检查，行吗？如果让菊井医生知道，即使是说没有他的责任，恐怕也会引起不快。而且，万一查不出个名堂来，还真不知道会闹出什么谣言来呢。”

“这也是。那么，悄悄地把遗体从棺材中搬出，检查后再放回去，这如何？”

“这能行吗？”

“今天晚上想法把它搬出来。”

“可是——明天的告别仪式，空着棺材……”

“这个，那就这样。告别仪式后是马上去火葬场吧？”

“是的。”

“那就在火葬场上悄悄地取出遗体，这怎么样？”

“这……可是……”

“没问题，一切都交给我吧。如果您没有什么异议的话。”

多田好象已胸有成竹。加奈子点点头，她感到害怕，觉得事态好象会无限扩大似的。

3

加奈子轻轻地把门打开，手拿着盖好餐巾的盒子，走进漆黑的起居室。

要是正彦之流躲在这里就坏了。加奈子打开灯。把盒子放在桌子上，里面山下遇刺的地方，拦上了三张椅子。

谁也不在，谢天谢地。

加奈子把门锁好，关上灯，已经是凌晨二点多了，如果有人看到起居室里还亮着灯，也许会疑心的。

暴风雨已经过去。月色如水，透过落地窗的缝隙在地毯上画出条条白色的纹路。风还在刮，呼——呼——地，好似口哨声。云在飞快地流动，使得月色若明若暗。

加奈子打开密室的门。

“——是你？”上村从沙发上站起来。

“把你吵醒了，抱歉。”

“不，已经睡够了。”

“饿了吧。”

“还好。”

“那我就搁在这里，饿了时再吃。”加奈子把装在盒子里的三明治放在桌上，“还有这咖啡壶里有咖啡。”

“谢谢，我趁热喝一杯。”上村把咖啡倒在杯里，拿起来一气喝干。喘了口气。

“好喝吗？”

“真香。”上村微笑着说，然后挺认真地问道。“出事了？”

“你听到了。”

“是。从头到尾。是凶杀案吧？——真不凑巧。”

加奈子又给上村倒了一杯咖啡。

“你听到什么特别的动静没有？”

“没有，根本没听见喊声或呻吟声。——凶手干得真漂亮，要不，一定是被害者睡着了……”

“短短的一天时间，就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加奈子叹了口气。

“你不觉得害怕。”

“我？我害怕。”

“我是说不怕我吗？”上村目不转睛地盯着加奈子，“也许我就是杀人犯。而且，杀害山下的凶手也可能是我。为什么你还毫不在乎地独自上这里来？”

加奈子笑了笑说。“我是安全的。”

“为什么？”

“你杀死我，你就会饿死的。”

“哈哈。”上村笑了，“可是，我不会老是需要求你的。”

“得了，我告诉你，现在还不是你得意的时候。”

“是。——真要命，总觉得后面有人跟着我，或什么人老盯着我似的……平白无故的，为什么会倒这邪霉。”

“凶手一定会被抓住的。”

“但愿如此。”上村点点头，“不过，我想问你一下案件的详细情况。——虽然听了警察的盘问稍稍知道一些。”

“这事与你无关，要说事件的真相的话。”

“这话怎么讲？”

这是为什么？为什么我要把一切都毫无保留地告诉这个男人。——这个也许就是杀人嫌疑犯的男人。

也许他能帮助我，但是，如果他的好处仅限于外表上的话，那不是自己的弱点反而落在他手里了吗？

然而，我却要把对警察、菊井都秘而不宣的秘密告诉他……

可是，话已经说出来了，不可能再收回，加奈子只能说下去，她把一切都告诉了上村。

说完后，她避开上村的视线。上村一直静静地在所着。

加奈子扬起脸，只见上村陷入沉思。

“哎，你怎么了？”

“啊……我在想我到了个好地方。真给你添麻烦了。”

“算了。我高兴把你藏起来。”

上村好象在回味加奈子的话似的，“那个，你妈妈信上所谓的，那个房间是指……？”

“就是这里。”加奈子站起来，在墙上敲了敲，乍一见毫无异样的墙璧上，突然一处二十厘米见方的地方轻轻地脱落，露出一块带钥匙孔的小门。

“真有意思。”上村也站起来。拖着一条腿过来，“这简直是机关。”

“听说这里装着妈妈最重要的物品，但不知到底是什么东西。”

“没有钥匙吗？”

“钥匙不知给谁偷走了。”

“有没有备用的？”

“没有。妈妈把备用钥匙给处理掉了，留下唯一的一把钥匙；妈妈每天都带在身上。”

“怎么才能把它打开呢？”上村用手敲打木制的小门。

“毫无办法，这锁又坚实又复杂。”

“把小门砸开……”

“不行，这门看起来是木制的，但中间嵌着轶板，砸是砸不开的。”

“搞得跟保险箱一样！”

上村吹了声口哨。

“你在想什么？”

“我想……我既不是有名的侦探，也不认识与案件直接有关的人，所以，反而不为其中的利害所左右。”

“那倒也是。我简直难以想象，多年交往的老朋友会是杀人犯。”

“这话筒性能真好，听起来非常清晰。不巧没有摄象机，要不就能发现凶手了。”

“地毯太厚了，没有听出脚步声吧？”

上村突然好象想起什么似的，“对了，要说……”

“什么？”

上村想了一想，“怎么解释好呢……大概就在凶手动手那时候，话筒里突然出现强烈的杂音。”

“杂音？什么样的。”

“只是杂音。不过，如果是电流上的问题，该是噼啪——啪——这样的声响，可杂音是喳——喳——的，有时还有呼呼的声音。”

“麦克风里有这样的声音？”

“我还不能肯定真的有这样声音，还是电路出了毛病。”

“杂音……持续有多久？”

“只一会儿。不过，这声音出现前后，很安静。不，这之前好象有吵吵嚷嚷似的。”上村忍不住笑了。当然，他是指圆谷正彦纠缠加奈子的事。

“当时多亏你帮我一把。”加奈子说，“还没有好好谢谢你呢。”

“得了，比你为我做的，实在微不足道。”

“不过，我真奇怪。”

“什么？”

“正彦不是说什么旅馆吗？当时虽然气得我给他一耳光。不过……我以前还真想过，上那些地方去——一次也好。”

“和那家伙？”

“是的。——甚至还想，跟他结婚也不坏。一切都在变，我也变了。妈妈去世了，又出了这样的事……而且又知道了妈妈的秘密。”

“可是，应该理解你母亲的行动。无论是谁，如果自己的孩子被扣作人质，那别人的生命见鬼去吧，都会这么想的。”

“不过，罪孽还是罪孽，——这罪孽压了母亲一辈子，无论如何，也要使这无辜的受害者得到昭雪，让九泉之下的母亲也安心。”

“但愿我的不白之冤也能早日真相大白。”

“没问题——所谓雨过天睛，就这么回事。”加奈子说完，赶紧又说，“对不起，这是不负责任的话。”

“真少见，有钱人的小姐，居然也会在乎别人的感情。”

“你有偏见。”

“穷光蛋都会这么样的。”上村笑着说，“——哎，你应该稍稍休息一下。”

“好的。不过，我睡不着。怎么不是？这样的晚上，一生再不会有第二回。”

“你简直——”上村笑了笑，“好象是以此为乐，等你烦了时一定够瞧的。”

“对了，妈妈就是这样的人。不管碰到怎样艰难的事，总想，这是一场戏，而我是这场戏中的主角。这一想，便什么困难都能克服了。”

“这是生活都象你母亲那样富有戏剧性的人才有想法，而我——确切地说，大多数人是过着毫无戏剧的平淡无奇的生活。”

“不过，现在你已经开始演戏了。”

“如果是大团圆的话，倒是一大乐事。”上村苦笑道。

“——啊！差点忘了。”

加奈了打开带来的纸袋，取出电动剃须刀和护肤水。

“啊，谢谢！你怎么有这玩意儿？”

“是水原先生的，悄悄地就给拿来了。”

“那么，就算借吧。省得麻烦。”

上村打开电动剃胡刀，刮起胡子来，随着吱——吱——的声响，胡子拉碴的脸蛋变得光滑了。

“啊！真舒服。”上村刮完脸，搽上护肤水，长长地舒了口气，“简直象死而复生。——谢谢。”

“这，不是为了你。”加奈子说。

“唉？”

“是为了我自己才拿来的。”

“你也长胡子了？”

“这可是失礼！”加奈子笑着凝望着上村。然后，加奈子的脸凑近上村，两人的嘴唇慢慢地贴在一起。

“接吻时，我可怕胡子扎……”

加奈子嗫嚅着，伸手搂住上村的脖子，不知所措的上村，也犹犹豫豫地把加奈子搂住，然后轻轻地放开。

“——有点象演戏了。”他嘟囔道。

突然，加奈子抬起身子，“——有人来。”

“有人？”

“门口好象有声音，我过会儿来。”加奈子急忙走出密室，关好书架，直向门跑去。

“这时候是谁来呢？”她打开起居室里的电灯，开开锁，门一打开，原来是真理子。

“小姐，您在这里？”

“谁来了？”

“是菊井先生。”

这时，一位身材修长、和蔼可亲的中年男子突然出现在真理子的身后。

“啊，是您。”加奈子大声地叫道，“真理子，快去叫菊井医生，请他来。”

“不，不用了。”来者是菊井医生的独生子菊井和昌，他拦住真理子，“家父上岁数了，让他休息吧。明天早上再见面也不迟。”

说罢，走进起居室。

“和昌先生，几时来的？”加奈子问。

“我刚到。听到您母亲去世的消息，真想立即就赶来，可学校里有事走不开，只好等完事后才开车来的。”

“给您添麻烦了。——不喝点什么？”

“不啦，这么晚了。”

“真理子，麻烦你，还有三明治吧，给拿一点来。”

“是，把咖啡也热上吧？”

“如果方便的话，劳驾了。”

菊井和昌快满四十了，比他父亲更有气派，更有种才华横溢的风度。他在医学方面颇有建树，他实现父亲——一个私人开业医生——的梦想。成功地获得一流私立大学副教授的地位。

“你妈妈，真不幸呀！”

“谢谢……”

“我倒是说过，让你妈妈到大医院去，好好地治疗一下，不过你妈妈只要没有躺倒，是决不肯进医院的。”

“妈妈是满意的，按着她自己的心愿离开人世。——您，请坐。”

“回到家里，佣人说，爸爸睡在这里，半夜三更的，心里有点犹豫，但还是来了。”

“是我求他留下的，我一个人心里总有点不踏实。”

“你很坚强。”

“和昌先生，您还是一个人？”

“是啊，真要命，总觉得看书比女孩子更带劲。”

“一定是太讨女孩子喜欢了，所以，才不结婚的吧！”

“可不许开大人的玩笑。”菊井和昌露出一丝苦笑，“——哎！那是怎么回事？”他望着房间里拉着网子的角落。

“啊！您还不知道？一—有人被杀死了。都闹翻天了。”

“杀死了？”

“是的。调查的警察一直闹到深夜，真够呛。”

“可是，干吗还……”

“不清楚。被杀的是一位侦探，据说我妈妈委托他调查什么。”

“凶手抓住了？”

“还没有，这一天可真倒霉。”加奈子叹道。

门开了。

“和昌。”菊井医生穿着睡农进来。

“爸爸。”

“你还想到你爸爸，这么久干什么去了？”

“我是立即开车赶来了，不巧路上交通混乱得很，还出了事故，作为医生，怎能袖手旁观呢？……”

“是真理子叫醒您的？”

“不，我听到这里有声音。深更半夜的，你们声音大得都快要把所有的人都吵醒了。”

菊井高兴地拍拍儿子的肩膀，和昌作为副教授，除了上课外，有时也出诊，所以，和他爸爸见面的机会不多。而菊井，就是在这样的场面，也好象不掩饰自己心中的喜悦。

“加奈子君，你也稍稍休息一会儿。”菊井看看表，“天快亮了。”

“没关系。我还年轻，不怕熬夜。”

“理由充分，爸爸。”和昌笑了，真理子端上吃的和咖啡。菊井和加奈子边喝咖啡边给和昌讲这一天发生的事情。

“——啊，不得了。”和昌说，“已经是凌晨了，加奈子君，你快去睡吧。”

“好，我就去。”

加奈子其实根本没有睡意，但还是站了起来，因为她考虑，也许菊井父子他们有什么话要说。

“和昌，你也睡在这里吗？”

“是的，这沙发就蛮好，我稍微打个盹就行。”

“什么？你要住下就睡到我房间里来，那里地上也能睡，地毯很厚。”菊井说。

“那么，菊井先生，晚安！”加奈子微笑着点点头，一声“先生”，对菊井父子都合适。

加奈子握住门的把手，这时，门外传来几声枪响，“——怎么了？”和昌站了起来。

“是枪声。——又有什么事？”

“枪声很近呀。”菊井也站起来。

“我去看看，你们在这里别动。”和昌快步跑出门去。

加奈子和菊井相对一视，小声说道。“今天可真多事儿。”

“也许是警察发现追捕的逃犯。”

“可能是……吧。”加奈子慌忙说道。

他们在不安中等待着，这时，门口传来咚咚的脚步声，“好了，这一下！”

进来的是刑侦多田，“真对不起，小姐。一次次来打扰您。”

“怎么回事？”菊井问。

“我们正在周围巡逻，发现这家伙想偷偷越过围墙，我们一招呼，他撒腿就跑……”

从敞开的门口，几个刑侦扭着一位四十左右的小个子男人进来，大概是受伤了，他紧紧地按住左手。

“太过分了，随便就开枪。”

“谁叫你逃。”一位年轻的刑侦反驳道。

“我们是开枪警告，结果掠了他胳膊一下。”多田说，“大夫，麻烦您给他看看。”

“可救生包没有带来…”

“哼，警告，开枪警告哪里有水平射击的？”这小个子男人狠狠地说。

菊井和昌手拿救生包进来，“凑巧，我的就搁在汽车上。”

“这位是——”多田不解地问。

“是我的儿子，也是医生，就交给他吧。”

“我是菊井和昌。”和昌一点头，“把伤口解开，冼冼手就来。”

这小个子男人好象一肚子气，恨恨地说道，“我要向警察索取医疗费和赔偿费。”不过，看来并不象当真。

和昌的治疗相当麻利，“——不过擦掉一点皮。”他说。

“不过，你为什么要跑到这里来？”多田问。

“我有约会。”

“在围墙里？”

“不，在外面。不过，……山下这个人是绝对不会迟到的，一直没有见他来，觉得很奇怪。”

“山下？——你认识山下？”

“他是我的同事。”

“山下不是单干的吗？”

“我们是最近由于工作关系才合伙干的。如果你认为我在撒谎，你可以问别人。”

“你贵姓？”

“川口。”

“川口？——那么，你要见山下肯定是有什么事？”

“这是职业上的秘密，无可奉告。”川口煞有介事地说，“哎，请让我见见这家的人，山下上这儿来了吧。”

“来了。”多田说，“可是，他被人杀死了。”

“什么……别开玩笑！”川口目瞪口呆。

“很遗憾，这是真的。就是在这个房间遇害的。”

川口咽了一口吐沫，“那么，这是真……真的……”

“山下调查的是什么案件，调查谁，你知道吗？”多田问。

加奈子喘了口气，等待着川口的回答。

川口长长地叹了口气，“不，我什么也没听说，他只告诉我上这里来。”

加奈子失望了。

“真的什么都没有？”

“我隐瞒干吗？山下死了……一切全完了。”川口耸耸肩膀。

“山下干吗叫你来？”

“这，我也不知道，也许……是让我把一件东西交给他。”

“东西？”

“因为我挺有人缘，所以经常有人拿来宝石什么的，请我给估价。”

“该不是赃物吧？”

“那自然——啊，有了。”川口从暗兜里掏出一件东西，“他把这东西交给我，让我今晚带到这里来。”

加奈子不由得吃了一惊，那可是妈妈的项链。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三章

1

哗——的一声，樱井真理子利索地把落地窗的窗帘打开，透亮的晨光顿时充满了整个起居室。

挂钟时针正指向十时。

“早上好。”水原推门进来。

“早上好。”真理子冲水原点点头。

“多好的晴天呀！”

“是呀，风也停了。”

“太好了，如果在下雨天举行告别仪式，可真有点悲惨。”

“今天会来很多人吗？”真理子边归置椅子边说。

“各分公司的头儿今天都要来，虽然总公司还要另外举行葬礼。”

“真要命。”

“这个，大多数人不过意思一下就回去，留下来的也只有几位主要的经理。”

“大家都会去火葬场吗？”

“也因人而异，也许许多人就等在这里。总之，加奈子回来后，加上律师，他们还有些话要说。”

真理子停下手中的活问，“这房子会怎么处理。”

“这啊，能不能一百块钱卖给我？”水原笑道，真理子也一起笑了。

“昨晚睡得好吗？”

“很好，要不，大清早能这样玩命干活吗？”

“您真能睡，有人被杀了您也不在乎？”

水原毫不在意地说，“被杀的又不是我，不过，要是我的话，就永远也睡不醒了。”

“那么，枪击的事您知道？”

“枪击？这又是怎么回事？”水原愣了。

“得了，没法跟您说。”真理子准备离去。

“哎，请等等，等一下。”水原连忙追上真理子。

“干吗？”

“这个——也许现在说了也没用，你，还要在这干吗？”

“什么呀，怎么想起问这个？”真理子惊奇地问。

“就是说，太太去世了，剩下小姐一人。这样，也许你——还有我暂时还可能待在这里。可是，如果小姐要和圆谷那个混蛋小子结婚的话，我决不想在这里待下去。”

“我也是。不过，我想小姐是决不会和圆谷结婚的。”

“我也这样想，但愿如此。不过——你迟早不会在这里干下去的吧？”

“哎，您怎么突然问起这个问题。”

“我是想，千万别错过机会。”

“机会？”

“也就是……就是你肯嫁给我吗？”

真理子不禁哑然，她望着水原，两颊泛起了红潮。

“不许您乱开玩笑。”她瞪了水原一眼。

“不是玩笑，我是认真的。”水原生气地说。

“这更坏。”

“那么，你有人了？有你喜欢的男朋友？”

“没有。”

“那岂不是正好。”

“反正我不愿意。”

“好。总之，这话你听到了吧？”

“我听着呢。还有什么？”

二人稍稍沉默了一会儿。

水原嗯哼地咳了一声，“哎……这是我的真心话。我——今后也许暂时会失业，但你一个人，我随便干什么生活都没问题。”

“谢谢。”真理子轻轻地笑了笑，“您的心情——”

“不要再说什么了，我只想，请你记住我的话。”

“好……我记着。”真理子匆匆地点个头走出起居室。

水原显得很轻松，口哨吹着《这世界只为我和你》的旋律。突然，他慌忙停住了，“不行，今天可是举行葬礼的日子。”

门开了，加奈子进来。加奈子总喜欢把门开得大大的，相反水原总是把门开条缝，人好象是钻进来似的。

——就这些小事，也表现出人教养的差别。

“早上好。”

“早。——都准备好了。”

“是的。告别仪式从一点开始——预计到四点结束。”

“远道来的客人，也许午饭前就能赶到。——说实的，这时候我才体会到，亲戚还是少一点省心呀！”

“说得对。”

“你亲戚也不多？”

“回到乡下，光各家走走就得花两天。”

“哈，真够呛！”加奈子笑道。

“很高兴小姐能依然精力充沛，我也有信心了。”

“也许这是我的迟钝。”加奈子说。

门开了，一位来帮忙的女孩子进来。

“殡仪馆的人……”

“好，我就去。那失陪了。”

“拜托了。”

水原快步离去。

只剩下加奈子一人了。她看了看通向密室的书架，心想这时候说不定就会有人进来，[奇`书`网`整.理提.供]便在沙发上坐下，透过窗子眺望着庭院……

不出母亲所料，那个人正是使仓田成为替罪羊的真正凶手，所以，他才对带来调查结果的山下侦探下毒手。

可是，那个人到底是谁呢？

昨天，山下在这里的时间，充其量不过三十分钟，假如凶手是外面进来的，凶手潜入屋里，杀死山下后，再逃出去，那么短的时间是不可能的。

而且，水原肯定大门是锁上的，起居室的落地窗也锁着。还有，正如多田所说的：这样的大雨天，从外面进来，不可能不留点痕迹。

其实，整个房子的门、窗户都关得严严实实，从外面进来或出去都是难以想象。当然，如果有同谋犯自然另当别论。

那么，凶手就在我们中间了？可是，昨夜在场的都是北里家的至交，很难相信，在他们中间，有人曾经杀死一个妇女，而且现在还在杀人。

可是，妈妈信里明明写着，凶手就在我们身边。那到底是谁呢？

圆谷等各企业的头儿，还有他们的夫人。还得加上菊井医生、水原，就是真理子和临时来帮忙的那些姑娘，都有作案的可能。

可是妈妈说的是“身边的”人。

加奈子几乎想把一切都告诉多田。

多田这个人看来脑子非常敏锐，可是，告诉别人，刚刚死去的母亲曾经作过伪证，使一个无辜的人死于非命。

这，加奈子作不到。那么，只有等掌握了能够揭露出真正的凶手的证据后再说了。

而且，如果把母亲的信交给多田的话，就必须说明，信中的“那个房间”是怎么回事。

这不可能，决不能把上村交给警察。

多田拿走的项链，——那肯定是妈妈的东西。

可是，奇怪的是，加奈子明明记得昨天早上，确切地说，是妈妈临去世时，那串项链还在她床头的桌子上。人就是这样，碰到某种意外的事时，偏偏能记住一些无关紧要的事。

项链以后就不翼而飞了。可是怎么会跑到川口这个人的手里，会不会是另外一件跟它一模一样的东西。

对加奈子来说，这些尽是些不解之谜。可是，发愁也没用，眼下最重要的是妈妈的告别仪式。这是最重要的，其余的一切，只好待来日了。

加奈子从沙发上站起来，这时门开了，圆谷正彦走进来，他好象有些难为情。

“早上好。”

加奈子特意很客气一鞠躬，“你真早呀。”

“哦……”正彦摘下眼镜，边用手帕擦着，边说，“我有话想跟你说……”

“今天该不再动武的吧？”

“对不起，请愿谅我。昨天我真是发了疯了。”

“我已经忘记了。”

“真的？”正彦眼睛顿时亮了，“那么，还象从前那样——”

“我什么也忘记了。您是谁？”加奈子说毕，转身就离开起居室。

“妈的！”正彦气得一脚朝身旁的椅子踢去，“滚！”

可是这些椅子好象比别处的要沉，这一脚踢去，竟纹丝不动。

“啊，他妈的！”正彦恨恨地骂了一声，只好无可奈何地坐在沙发上揉脚丫子。

“对不起……”随着声音，进来一位来帮忙的女孩子。

“什么事，你找什么？”一看到漂亮的姑娘，正彦顿时变得和蔼可亲了。

“是叫我来搬椅子。”

“啊，是吗。那么，就搬这个吧。”

“是。”姑娘稍稍有点胖，但非常讨人喜欢。

“你是本地人？”

“是的。是叫我来帮忙的。”她毫不费力地搬起那张笨重的椅子。

“不得了。我来帮你。”正彦站起来。

“不要紧。我有力气。”正彦紧跟在搬着椅子的姑娘的后面。

“哎……”说着，偷偷地用手摸姑娘的屁股。

“干吗？”姑娘伸手抓住正彦的手腕，随着“嗨”地一声，正彦来了个漂亮的一百八十度旋转，然后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我是练‘合气道’［日本武术的一种。是柔道的一个流派］的，你不要跟我放肆。”

姑娘打开门，搬着椅子离开了。正彦边揉腰，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妈的，你等着……”说罢便离开了起居室。

“啊，哎呀……”

“真累得够呛！”

东尾和中町一走进起居室，好象终于松了口气似的。

挂钟的时针正指向三点。

“喝一杯吧。”

“好的。”东尾坐在沙发上，中町倒了两杯威士忌拿过来。

“请。”

“请。”

二人一口气干了。停了一会儿，中町说：“你看到了吗？”

“什么？”

“圆谷的脸色。愁眉苦险，一副倒霉相。”

“是吗？会不会是因为参加葬礼而装模作样？”

“不，不。我无意中听到了这么一件事……”

“哦？”

“他的公子，给加奈子甩了。”

“这，这……”东尾嘻嘻一笑，“就是说，小姐又是‘待字闺中’了。”

“不管怎么说，她已是一个大股东了。”

“才十九岁，真了不起！”东尾不禁感叹道。

“没办法。因为这是事实。”中町倒很冷静，“我们必须采取一个可行的对策。”

“对策？”

“就是说，十九岁的姑娘，一到二十岁，就可以和自己喜欢的人结婚了。虽然她现在失去父母，但对结婚影响不大。”

“但是，圆谷的儿子已被她甩了……”

“这是关键。如果这姑娘能按着我们的意图行事。就是我们的胜利。”

“的确如此。”

“女人都是唯男人是从，只要是自己喜欢的男人说什么，都乐得接受。我们小姐，不管她怎样有主见，女人总归还是女人呀。”中町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

这时，听到有人敲门，两人回头一看，门开了条缝。

“果然在这里。”凑进来了。

“圆谷呢？”

“还在席上打瞌睡呢。”

“圆谷也太得意了。”东尾沉着脸说，“竟然把儿子是北里加奈子的男朋友也当作资本，太过分了。”

“说得是。”中町说，“可是，现在这张王牌丢了，他只有干着急了。”

“就是。”凑不太插嘴，在没弄清楚情况之前，他是不开口的，“中町先生，你好象己胸有成竹了。”

“一个人常常是在子女问题上最容易丧失理智，对圆谷来说，他的宝贝儿子正彦，简直就是他的命根子，我们就从这打开突破口。”

“不过，他儿子虽然不中用，但也没干什么坏事。”

“这是因为没有胆量才和大的犯罪无缘。不过，恰恰这种人会为了隐瞒一点点小罪而不惜一切。”

“所谓小罪，——这败家子么，肯定是为了女人罗。”

东尾摸着下巴说。

“说得完全正确。”

“不过，他和女人闹的那些事，都让他父亲用钱给遮掩过去了。”凑说。

“掩盖不了的也是会有的。”中町嘻嘻一笑，“也许应该说是非常凑巧，现在这里警察先生正出出进进。”

“哦，有意思。”东尾向前探探身子。

“现在这里正好有几个来帮忙的姑娘，你们猜她们大概多大？”中町盯着她们的脸问。

“这……大概都十七、八岁左右吧？”凑说。

“我想也是，大概二十多岁也有个把儿个。”东尾颔首附和道。

“我也是这样猜的。不过，实际一打听，年纪最大的十六。最小的是十四岁。”

“十四？——怎么有这样丰满的胸脯？”东尾吃惊地问。

“现在的女孩子，发育得早。”中町说道，“但不管外表如何，如果对一个十四岁的女孩子有非礼行为，是不能简单饶过。”

“说得是。”凑说。突然他慌慌张张地向四周张望，“但是，不见得他会按着我们的计划行事。”

“当然，我们会牵着他的鼻子走的。”中町得意地说，“事实上我们已经说妥了。”

“怎么讲？”

“现在十四岁的女孩子，基本上已经懂得玩了，所以，很需要钱。我答应给她一笔可观的小费，让她去诱惑圆谷正彦。”

“诱惑？让一个十四岁的女孩子？”

“当然，可以不真地睡觉也行。安排好就在关键时刻，正好让人发现，也就是当他硬逼着时，女孩子一叫——这时正巧警察赶到。”

“很有意思！”东尾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务必得安排我在现场。”

“但是——”凑说，凑非常喜欢用“但是”这个词。“就是一切进展顺利，如果正彦不在兴头上怎么办？”

“不要紧，正彦刚刚给加奈子甩了，正是意马心猿，稍加诱惑，准会摇着尾巴冲上来。”

中町不过把正彦当一条狗看待。

“但是，这样一来，圆谷能撒手不管？”

“没问题。这一点也想好了。”中町一字一板地说，“我将把所有的材料交给我认识的周刊记者，让他写一篇报道。况且，当场抓获的现行犯，无论怎样掩盖也是无济于事的。”

“这样一来，圆谷只有老老实实地引咎辞职。然后就是我们的天下了。”东尾得意地好象事情已经成功了一样。“——这样，我们必须赶紧实行。”

“是的，来帮忙的姑娘们，今天再干一晚上就完事了。”

“这样的话……”

“从火葬场回来，我们几个先喝一杯，再请上律师一起吃晚饭，然后就是一起商量一些有关事宜。就在这时候最好。无论如何不要让圆谷正彦跑掉。首先，让那位姑娘上去做某种表示，他肯定会乐滋滋地上当。这里空房间多的是，非常方便。”

“好。那么，中町先生，一切全靠您的了。”

“不必担心。”中町信心十足，“哎，告别仪式快结束了，我们赶紧回去吧。”

三人走出起居室，最后出来的凑边关门边嘟囔道：

“但是——”

2

“多美的晚霞呀！”香山洋子眺望着落地窗外的晚景说。

“洋子，哎，帮帮忙把椅子放回去。”真理子气喘吁吁地边搬着一张笨重的椅子边说。

“是。”香山洋子个子挺大，那少女的体形，颇为性感。

她好象对什么都不在乎，漫不经心地吹着口哨出去了。

真理子叹了口气。

“这些年轻人……”她把椅子放回原处，“这是圆谷先生的、东尾先生、中町先生、凑先生、还有律师——角田先生，加上小姐与菊井医生，一共七人。”

真理子在壁炉前，开始安排七个人的座位。

“快一点，只差最后两张了。”她回头一看，“啊，菊井先生，对不起，我还以为您是来帮忙的女孩子呢。”她慌忙解释道。

“没关系。”

手拿烟斗进来的，是医生的儿子菊井和昌，“我来帮你一把？”

“不麻烦您了。”真理子摇摇头，“您没有去火葬场？”

“是的。我实在不中用，在那样的地方一待，就不舒服。”菊井和昌在沙发上坐下。

“哟，连医生也会这样？”

“也许你会觉得奇怪，实际上我自己也闹不明白，在医院里死人见多了，作手术也不足为奇。可是，那样把尸体烧掉实在……”和昌摇摇头，“那实在大不一样。什么地方不一样？我联想一想都觉得怪不舒服。”

“先生，您心地一定很善良。”

“谁知道，也许是怯懦。”和昌笑着说，然后向酒柜走去，“我自己动手了。”

“请便。”

门开了，香山洋子抱着椅子进来，“这个，放在哪里？”

“这，把它摆在这里。”

香山洋子“咚”地一声，把椅子放在地上，“这一下可完事了。”

“还有剩下的吧，全都给拿过来。”

“怎么老让我一人干？”洋子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你看着办，叫别的人帮着干也成。”

“是。”

香山洋子出去了，真理子耸耸肩膀。

“现在的孩子，真是……”

“这孩子住在这附近？”

“是的。你看洋子这孩子几岁了？”

“这个。”和昌手拿酒杯，稍稍想了想后说：“大约十六岁吧。”

“刚满十四岁。”

“可看起来不小了。”

“不但样子看起来象个大人，就是胸部比起我们来也丰满多了。”真理子忙改口道，“啊，跟您说这些。对不起。”她不好意思地垂下脑袋。

“哪里，匀称的身材也是一种美，并不是乳房越大越好看，象我长年接触女性的裸体，都麻木了。我真不懂世上的男人干吗为那玩意儿花这么多钱。”

“先生是独身主义者？”真理子问。

和昌笑道，“到了我这样的年龄还独身，自然会有各种猜测，在大学里也如此，说我和某个护士有关系啦，甚至有人说，那家伙肯定是个同性恋。”

“啊，这也太过分了。”

“在大学里，其它系的女孩们也常常来邀请我去参加他们的舞会，我想看看年轻人在一起玩也是一大乐事，所以，每次都去看看，可是最后什么事都没有，别人都笑我——那小子真没用——”

“应该说您非常正派。”

“这也谈不上，可总是觉得不耐烦。”

“和女孩子来往也不耐烦？”

“如果是病人或尸体，顿时兴致盎然。”

“到底是搞学问的人，就是跟别人不一样。”真理子笑道，“——啊！客人们快要来了。对不起，我要走了。”

真理子不知怎的，突然变得健谈、活泼了。这时，香山洋子搬着最后一张椅子进来了。

“摆在那儿就行了。”真理子说完就出去了。

洋子吹着口哨，把椅子随手一放便转身出去了。

菊井和昌喝完杯中的酒，把杯子放在桌上，随手把洋子搬来的椅子整整齐齐地摆好，嘴里模仿洋子刚才吹的曲子吹着口哨，但吹得不太响，只好苦笑一下，转身离开起居室。

暮蔼沉沉，起居室里越来越显得昏暗。

门悄悄地被推开了，进来的是加奈子。一身黑色打扮，手里拿着装满食物的纸袋。

她把门锁上，拉上落地窗的窗帘，然后打开密室的门。

“上村……”她叫道。

密室里没有点灯。

“你睡着了吗？——我带吃的来了。上村。”

黑暗中，传来一声呻吟，加奈子打开电灯。

“怎么了？”加奈子大吃一惊。上村躺在沙发上，脸色发青，浑身在冒冷汗。

“啊，是你……”上村打起精神笑道。

“你怎么了？”加奈子上前用手摸摸上村的额头，“你发烧了！”

“稍微……扭伤的腿……”

“腿怎么了？”加奈子仿佛大声在叫喊似的，“看来非得上医院不可！”

“不要紧的，刚才感到好多了。”

“是不是一个人待在黑暗中觉得难受。对不起，是我不好。”加奈子在沙发旁边坐下。

“怎么会是你不好？你已经照顾得够周到了。”上村说。

加奈子弯腰吻了上村一下。“我真想替你发烧。”

“谢谢，不要紧的。我说，你快回去吧。”

加奈子有些犹豫，“真的你没事了？”

“不然，让我上医院，弄不好就会让警察抓走的。”

“都是我任性，把你藏到这鬼地方。”

“不要说了。这不能怨你。”

加奈子站起来，低头沉思了一会儿，然后扬起脑袋说。“我去叫一个人来。”

“不行。”

“但是，万一你有个好歹……”

“我跟你说过，不要为我担心，而且万一出事，你窝藏犯人也要受到牵连的。”

“我不在乎。”

“那你设身处地地为我想想，如果因为我，你被捕了，我将是多痛苦，你难道不明白？”

加奈子咬咬嘴唇，上村接着说，“——不要担心，我慢慢地就会好起来，至少先等等看。”

加奈子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那么，待会儿再来看你。——真的不要紧了？”

“灯就这样开着好了。”

加奈子正要出去，突然转过身来，把身子紧紧地贴在躺在沙发上的上村的身上。

“等……等你好了……”

加奈子亲吻着上村的嘴唇。

加奈子出去了。门一关上，上村喘了口气，轻轻地嗫嚅道：“现在我死而无憾……”

“啊，晚饭太好了。”

门开了，首先进来的是一位头发半白、年近花甲的绅士，看起来很象刚刚离休的官员。

他是律师角田，和北里家也是老交情了。

紧跟着进来的是：菊井父子、加奈子，还有圆谷、东尾、中町、凑四人。

“请，请坐。”中町客气地给角田律师让座，“——哦，还差两个座位。”

“我没关系。”菊井和昌说，“我没资格参加商量，坐在这边就可以了。”

“那就只差一个了。”中町说。

“我也不必了。”正彦说，“连来听听都是不得已。”

“你说什么？”圆谷怒吼道，“快给我坐下。”

圆谷大概心情非常恶劣。中町与东尾相对一视。

“哎，圆谷先生，不要发脾气。”中町好象解释似的说，“这对正彦君来说，实在没多大意思。”

“但是，将来……”

“年轻轻的，知道得太多并不好。”东尾说，“年轻人正义感强，作买卖的事，还是过些时候知道为好。”

圆谷不服地拉长了脸，“得，得了，随你的便吧。”

他看也不看正彦一眼说。

正彦一副“解脱了”的神情，走出起居室。

“这样，我们就商量一下以后的事吧。”中町在椅子上坐下，看着律师说，“先谈有关遗产继承的问题吗？角田先生。”

角田咳了一声说。“浪子夫人没有特别留下什么遗瞩，所以理所当然，一切遗产由加奈子小姐一人继承。”

“她丈夫还有什么亲属没有？”

“据我调查，已经没有人了。——在浪子夫人方面，除加奈子小姐外，也没有任何有血缘关系的人，所以，继承人只有加奈子小姐一人。”

“光这房屋、土地就不得了呀！”

“已经是相当数量的财产了。”

“加奈子君也不容易哪。”中町看看加奈子。

加奈子根本没有听见他们说些什么。她有些焦虑不安，一心想着上村正为发烧所苦，视线不时投向密室。

当中町提到她时，半天才慌忙问，“哎，——对不起，您刚才说的是？”

“你怎么了？不是生病？”坐在旁边的菊井望着加奈子问。

“没事儿。不知怎的，突然走神了。”

“这也是。”东尾说，“她母亲的葬礼刚刚结束，马上就参加这样的谈话，也许对加奈子君来说，确实有些难为她了。”

“不，不是为这个。请继续谈吧。”加奈子说。

“——那么，下面就是有关具体事宜。”角田作了一些事务性的说明后，说：“四个企业，浪子夫人是总经理，当然，有关具体的业务，是由四位经理负责的。”

“其实，浪子夫人是出力最多的。”中町说，“用我的名字出面和用浪子夫人的名字出面，效果截然不同。”

对中町的话，东尾和凑随声附和，只有圆谷很不痛快地抱着胳膊坐着。

“以前，碰到一些问题时，四个企业都是由浪子夫人最后出来作决定。”角田说，“关于这个问题，今后怎么办？”

一时，几个人都沉默不语。

“这个吗……”过了一会儿，东尾先生说道，“希望把权力下放到各企业，如果把这么重的担子交给加奈子，是让她为难呀。”

“但是——”凑说，“四个企业共有的部分呢？比如福利设施等等。”

“可以通过协商来解决——”圆谷好象意识到这话有些轻率多赶紧打住。

“我不同意这样做。”中町反对道。

“这是？”

“就是说，在这以前由浪子夫人负责的事项，现在理应由其继承人加奈子小姐负责。”

几个人都露出吃惊的神色，当然最吃惊的是加奈子本人。

“中町先生，这样大的事——”

“当然，我并不是认为沿用落后的世袭制。”中町解释说，“但是，我觉得加奈子小姐具备浪子夫人那种作为领导人的素质。这一点很难得。特别是对职工来说，北里这个名字，具有特殊的作用，我认为这一点非常重要。”

“可是，实际情况是，加奈子小姐对经营上的事是一窍不通呀。”东尾说。

“这马上就可以学会。”中町说。

加奈子有些紧张，心想，我要接着妈妈……我可连想都没想过。她有些不太相信中町的话，他这样做，肯定有什么企图。

“怎么样？加奈子小姐。”角田问。

“这对我……”加奈子正要说下去，突然门被打开了，菊井朝那边一看，吃惊地站了起来。

大家一齐朝门看去，加奈子吃惊地叫出声来。圆谷正彦正站在那里，他神思恍惚，仿佛都不知道自己在哪里。衬杉的胸部和腹部，沾满血迹。右手满是鲜血，正握着一把闪着银光的刀子。

“正彦！”圆谷一脚踢开椅子，朝正彦跑过去，“——怎么了？怎么了？”

随后，菊井父子也好似如梦方醒，朝正彦跑去。圆谷望着儿子，“没有伤着吧？可这血……？”

“爸爸。”菊井和昌紧张地说道，他从正彦手中取下一把手术刀，“这是我的手术刀。”

门外，传来一声惨叫。

“是在二楼。”

加奈子向门口走去，这时传来咚、咚下楼梯的声音，真理子跑了进来，煞白的脸、瞪着铜铃般的双眼。

“在楼上……楼上……”她双腿一软，“洋子……给人杀死了……”说着便昏倒在地。

加奈子飞快地跑出去。

“等一等。”菊井把正彦交给他儿子，紧跟着追出去。

——其他人动都没动一下。

沉默，——好象是谁要再动一下，可怕灾祸就再次降临。一会儿，菊井拖着加奈子回来了。

“爸爸。”和昌迎上去。

“没事儿。”

一脸铁青的加奈子挣脱菊井的手，走向酒柜，用颤抖的手倒了一杯白兰地，一气喝干。

“一位来帮忙的姑娘被杀害了。她名叫洋子。”菊井边擦去额头的冷汗边说，“在二楼的房间里——是床上，一丝不挂，死得真惨。”

“用的是我的手术刀？”

“大概是。——腹部给切开了，一片血海。”

屋里的人都惊呆了。

“只好……快叫警察。”菊井朝电话走去。

一位来帮忙的姑娘，走进屋来。她大概还什么都不知道。

“警察来了。”说完，她看到昏倒在地的真理子，“啊！她怎么了？”

“正彦，你说呀！”

“圆谷先生……”中町抓住圆谷的肩膀劝道，“我理解你的心情，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正彦呆坐在椅子上，神情恍惚。

一种郁闷的气氛笼罩着起居室。

多田刑侦来了。“真是糟糕的尸体。”他叹了口气说，然后朝在座的几个人看了一眼，“请哪一位来谈事情的经过？”

菊井医生粗略地说明了事情的经过，多田问道，“这时，正彦拿着手术刀就进来了？”他看了看手帕里的手术刀，“这是谁的？”

“是我儿子的。”

“原来放在什么地方？”多田问和昌。

“在我的皮包里，皮包就搁在门厅。”

“就是说，如果有人想偷的话，谁都可以？”

“这个……是这样的。”多田走到正彦面前，“看来只有请你跟我走一趟了。”

“等一等。”圆谷一把抓住多田，“我儿子什么也没干，他不可能做出这种事的。”

“因为他在现场，我要好好向他请教。”

“可是，他受了刺激，需要休息。”

“我知道，我们会让他休息好的——”多田抓住正彦的手腕，让他站起来。

“喂，放开我的儿子！”圆谷向多田冲去，旁边的警察把圆谷推开。

“我并不是要逮捕他。”多田说，“只是有些事要问问他，请他走一趟。”

圆谷好象死心了，仿佛一只泄了气的皮球，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双手紧紧地抱住脑袋。

多田把头一点，两位侦探把正彦带走了。

“事情真出人意料之外。”多田看了看周围的人。

“这已经是第二次杀人了。”中町摇晃着脑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我正想请教您呢。”多田说。

“上次的凶手也是正彦君吧。”东尾说，“用的是同样的凶器，而且当时他又在这房间里……”

“不是他。”圆谷仿佛申诉似地说，“我以父亲的名义担保。”

“圆谷先生。”中盯说，“我完全理解你的心情，但是，在目前说这些根本无济于事。”

圆谷又沉默了，双手紧紧抱住脑袋。

“多田先生。”好不容易恢复平静的加奈子说。

“什么？”

“您怎么正好在这里，有什么事情？”

“我正为这事纳闷呢。”多田双手一摊，“是有人打电话告诉我

，是匿名电话。”

“匿名电话？”

“是的。告诉我这里要出事，快点来等等。”

“声音象谁呢？”

“不知道。好象是一个男人的声音。相当含糊……大概用什么东西捂住了话筒。”

“那么，您来这里，是因为有人打电话要您来的。”

“真不可思议，简直象一部小说。”多田叹了口气说，“总之，在正彦先生没有清醒过来之前，我无可奉告。”

多田好象要上二楼去，走出起居室。

“医生……太可怕了。”加奈子说，菊井搂住她的肩头。

“不要担心，我在这里陪你。”

“那，麻烦您了。”加奈子勉强笑了笑。

东尾和中町正躲在起居室的角落里压低嗓子悄悄地说着什么。

“万万没想到……”东尾说。

“轻一点。”中町提醒道，“可是，就是我也没想到那小子会干出这种事来。”

“被杀的姑娘是……”

“真可怜。不过，我们的事不用担心。决不会暴露。谢天谢地，人已经死了。”

“说得是。”东尾放心地点点头，“再说，圆谷被折腾成这样，不可能再重新放手大干了……”

“那自然。”

两人相视一笑。

凑，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沙发上，他脸上的阴云并不下于圆谷。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四章

1

夜。起居室里挂钟的时针，正指向十时。真理子独自一人，匍匐在地，正聚精会神地擦着地毯。

“擦不掉呀……”真理子抬起身子，擦去额头的汗水。

地毯上，正彦踩过的地方还沾着血迹。

“看来非得请专门冼地毯的人来了。”真理子自言自语道。

“哎！”

门开了，水原探进一个脑袋，“你干什么呢？”

“我在擦地毯呢。可是，怎么也擦不干净。”

“我来帮你。”水原走进来说，“什么？这红的是血吧？刚才的？真有点恶心。”

“水原先生，这种事——”

“没事儿。把抹布给我。”水原一挽袖子，趴在地上，玩命擦起地毯来了，嘴里还“呀——哈——”地叫着，就象练习剑道似的。

“这小子，怎么搞的？这畜生！”

逗得真理子噗嗤一声笑起来了。

“啊，擦掉了！”水原得意洋洋地站起来。

“啊，真的！谢谢您了。”

“没什么，这点事。”水原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喘着气说，“累死了。”

“够呛吧。要喝点什么？”真理子笑着问。

“不，不必了。你不在这里坐会儿？”

真理子顺从地在水原身边坐下，水原边喘气边瞧着真理子。

“——你真能干！”水原说，“会成为一个好太太的，一定。”

真理子连忙把话岔开，“这两天，这里真闹得一塌糊涂呀！”

“一天一件凶杀案，对吧？可是，你发现那女孩子的尸体时，当时没有昏倒？”

“我倒真想昏倒，可是那里的地毯比这要薄多了。”

水原被真理子的话逗得哈哈大笑，真理子也跟着笑起来。

“——啊，真棒！”水原好象很快活，“我还是头一次看到你笑得这样开心哪！”

“是吗？”

“你总是一副忧郁的样子。”

“性格如此嘛。”

“真理子……”水原搂住真理子的肩膀，“我还想再问你一遍，你能和我结婚吗？”

“很遗憾……”真理子垂下头，“你，还不了解我。”

“得了，结婚以后有的是时间。”

真理子摇摇头，“以后再后悔就晚了。”

“我发誓，我决不后悔。”

“胡扯，后悔当然没有一个人会愿意的，可是……”

“无论如何我不后悔，我发誓。”水原说。

真理子稍稍从水原身边挪开一点，“我有难言的隐秘，对你也不能说，所以结婚是不可能的。”

听了真理子的话，水原仿佛当头挨了一棒，过一会儿，才呐呐地问：“你是不是男的？”

“什么？看你都说什么？”真理子气得站了起来。

“等一等，请原谅我的冒昧，可是，刚才你的脸色是那样的郑重其事。”

水原拼命拉住真理子。

“请放开我。”

“不。”水原紧紧地攥住真理子的手腕。

“放开！”

“不。”

“得，随你的便。”真理子突然向水原靠去，用力过猛的水原顿时失去平衡，拖着真理子，双双倒在地毯上。

水原抬起身子，真理子伸手紧紧地抱住水原，两人在厚厚的地毯上，热烈地亲吻起来。

“……再也不离开。”

水原的脸，紧紧地贴在真理子的胸瞠上。真理子呼吸急促，双手抱住水原的头，水原把手伸向真理子的胸部——

“谁？”

“哎？”

“有人来了，快！”

两人急忙要爬起来，水原的双腿好象不听使唤似的，两人连忙钻到沙发后面。

把手咔嚓地一声，门被轻轻地推开了，进来的是加奈子。她锁上门，打开灯，谨慎地看看起居室。但是，她没有发现藏在沙发后面的两人。加奈子走到书架前，打开密室的门。

“——上村。”加奈子进去一看，吓了一大跳，上村好象瘫倒在沙发上似的。

“你要顶住呀！”加奈子走过去，伸手摸摸上村的额头，她大吃一惊，——上村烧得烫人。

他还说已经好了，骗人！加奈子在沙发边上蹲下，双手抱着脑袋。——她稍稍想了一下，加奈子从密室里出来，没顾得关门，便拿起写字台上的电话机，拨了拨内线的号码。

“——是菊井医生吗？我是加奈子，这么晚打扰您真抱歉，想请您到起居室来一趟。——好，我等着。”

加奈子在椅子上坐下，表情非常严肃。脸色稍稍有些发青，但没有任何犹豫的神色。

过了一会儿，外面传来敲门声。

“是我呀。”是菊井的声音。加奈子打开门。

“到底怎么了？”菊井医生走进屋来。

“有一个病人，请您给看一看。”

“在哪儿？”

“在那里。”菊井望着打开的书架，大吃一惊。

“这是？”

“这里面是个密室，妈妈常常使用。”

“真是意想不到。”菊井惊奇地说。

“求您给这位看一看。”加奈子说完，走进密室，菊井连忙跟进去，看到躺在沙发上的上村。

“——他是谁？”

“上村裕三，警寮追捕的逃犯。”

菊井一愣。

“加奈子君，你——”

“不过，他是无辜的。那些罪是强加给他的，所以他才出逃。求求您，请您相信我。”

菊井凝视着加奈子那祈求的眼睛，“总之，先给他看病吧。”菊井仔细地检查了上村的病情，“是发烧了，先得让烧退下去。”

“就在这能行吗？”

“也许没问题，不过……”

“拜托您了。”加亲子深深鞠了一躬。

“不要这样。——行了。这家伙的事就听你的。”听菊井这样一说，加奈子才放下心来。

“医生！”

“不过，药箱还没带来。——对了，和昌那里有药箱，请稍等，我去取来。”

“好。”

加奈子来到门口，站在那里等菊井回来，不一会儿，菊井回来了。

“和昌这家伙，睡得真死。好了，先打一针退烧，你去拿几条毛巾来敷在他的额头上。”

“明白。”

“如果今晚能退烧，就不用住院了。但如果到明天烧还没有退的话，太消耗体力，再不去住院，会有生命危险。”

加奈子点点头。

“那时候，只有把一切都明说了。”

“这样会把你牵连进去，最好。你装作不知情……”

“不，我对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

听到加奈子的话，菊井只有苦笑。

“什么都象你母亲。——好，拿毛巾。”

“是。”加奈子跑着离开起居室。

躺在沙发后面的水原和真理子这时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万万没想到，那地方会有一间密室。”水原低声道。

“嘘——”

“可是……我们怎么办？”

“现在没法出去。”

“那我们老在这里待着？”

“等小姐一个人在时……”

“现在医生一个人在里面呀。”

“不行，小姐马上就要回来。”真理子的话音刚落，加奈子手拿一叠毛巾进来。

“这里足有一打。”加奈子呆呆地说。

“现在没事了，两人都在里面。”水原抬起身子。

“你一人走吧。”

“这？那你呢？”

“我留在这里。”

“可是——”

“我想看个究竟。”

水原叹口气，又躺下了。

“干吗不走了？”

“我陪你。”水原说。

真理子微微一笑，在水原脸颊上亲了一下。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菊井从密室里出来。

“总之，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一切只有看明天早上的了。”

“是。”加奈子也跟着出来，”谢谢您，医生。”

“不要说了。莽撞是年轻人的特权。”菊井医生笑了笑，“那么，瞧你的了。”

“我会好好照看他的。”

“如果身体状况突然变坏，就赶紧叫我。”菊井说完，便走出起居室。

加奈子锁好门，又急忙回到密室。

“好点了吗？”加奈子把浸水的毛巾敷在上村的额头上，嘴里喃喃地念道，“等你好了就……一定！”

起居室里挂钟的时针快指向十一时了。

四点多了。

加奈子悄悄地撩起落地窗的窗帘，看看窗外，外面已给人一种清晨的气息。虽然是极其微弱。不知从何处，飘来几声鸟啼声。

加奈子使劲地摇摇头，仿佛要摆脱满身的倦意，她实在是累了。

加奈子长长地伸了个懒腰，又返回密室。——她坐在上村的身旁，微笑着凝视着上村的面容。

“我赢了。”她满足地轻声说道。

上村的烧几乎全退了，脸色红润，呼吸也正常了，现在正呼呼地睡得很香。

加奈子倚偎在上村身旁，闭上双眼，静静地倾听着上村那均匀的呼吸声。

为什么？我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来？为什么我会为这位素昧平生的不速之客倾倒呢？

但是，加奈子的性格象她母亲，一旦决定了的事，就决不犹豫、反悔。因为她明白，无论什么事，一旦开始做了，后悔也来不及了。只有一条路，坚持赶到底。她妈妈就是这样的，而且总是干成功的。

也许只有一件事例外，她没有弄清楚她信中提到的那个“身边的人”。

现在该由我接着干了。加奈子想。——就象刚才给上村退烧一样。

她睡着了。

两三天来的劳累、使她就这样坐着便入睡了。

突然，好象什么叩打的声音惊醒了她，——是怎么回事？

加奈子吃惊地抬起头。

“不好。”

是敲门的声音。加奈子伸手一摸上村的额头，烧退了。她连忙从密室里出来，关上门。

朝阳透过薄薄的窗帘，照射着起居室。

六点半。加奈子打开门，原来是真理子。

“是我。昨晚您好象没有休息，我有些担心。”

“谢谢……我就在这里打了个盹。”

“还再休息一会儿吗？”

“不了，今天还要商量事情。还有正彦的事，警察也该来了吧？该起来了！”

“那吃点什么？”

“对了，今天不用穿丧服了，要件朴素一点的连衣裙，不，我自己选。”

“知道了。那早饭几点开？”

“我要冲个淋浴——八点吧。”

“是。”

等加奈子一上二楼，真理子走进起居室，关上门。

如果从落地窗里出去，只有通过大门才能进来。

真理子从沙发后面看了一眼，水原还睡得正香。她笑了笑，然后朝书架走去。

“应该是——这几本书的后面。”

她踩在脚踏上，凭着记忆，把书一本本抽出，当抽到第十本时，终于找到了机关，她用手一按，好似马达转动一样。带着一丝轻微的声响，真理子放回书，从脚踏上跳下，密室的门已开了一条缝。

真理子悄悄地往屋里窥视着，自语道：“这就是‘那个房间’吧。”

沙发上的上村睡得很沉，真理子从胸前取出一把插在小锁上的钥匙。

“小柜？那个小柜在哪儿呢？”

虽然有了钥匙，但找不到那至关重要的小柜也不行。

“应该是藏在这里的什么地方。”

真理子边时时注意上村，边在密室里寻找起来，连最里头的盥冼室也仔细找过。

“的确是密室里的秘密小柜……”真理子轻轻地叹了口气，——下面只剩下墙壁了。

她正准备用手摸着墙找一找，忽然看到墙上有一条极不显眼的缝隙。

“找到了！”她轻轻地叫道。——可是怎样才能把它打开呢？她按了按，墙上纹丝不动，可上面又没有任何可以抓得住的地方，是不是和书架一样，又是一个机关呢？

“好不容易到了这里，可是……”

真理子遗憾地用她的小拳敲打着墙璧，就那么轻轻的一下，只听见“咚”地一声，连她自己也吓了一大跳。

沙发上的上村，翻了个身子又睡过去，真理子好容易松了口气。这时，只见她用拳头敲过的地方，沙——地一声，一片木板脱落下来，滚在地上。

真理子瞪圆双眼，直盯着墙上露出的小柜。

“——找到了。“她压低声音叫着，于是，手拿钥匙，小心翼翼地插进钥匙孔，轻轻地一转。

真理子舔舔嘴唇，手有些颤抖。

她轻轻地打开小柜的门，里面是一个很深的洞，伸手往里一摸，先拿出的是一个相当陈旧的洋娃娃，然后，是一个很新的信封，但里面的信纸却相当陈旧，已稍稍变色了。

真理子正要打开信纸……突然，从背后伸来一只手，紧紧地攥住她的手腕，真理子回头一看……

“真理子……我爱你……”水原含含糊糊地说着梦话，然后哼了一声，他醒来了。

“唉？这是什么地方？”水原坐起来，眨巴眨巴眼睛。

“哎呀！糟了。”水原想起来了，他和真理子正最热乎的时候，加奈子闯进来了。还有什么密室什么的……

水原站起来，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

“真理子呢？——”

真理子上哪儿去了？他打开窗帘，天已经大亮。

这一切都是真的？简直就象做梦。

水原呆呆地站着，这时，加奈子推门进来。

“啊，水原。”

“啊，早上好。”水原慌忙鞠了一躬。

“你怎么了？”加奈子瞧着水原问。

“我？我怎么了？”

“怎么搞的？蓬头垢面，衣服搞得这样皱巴巴，你睡在哪里？”

水原慌忙用手理理头发，但不太管用。

“这，当然是睡在床上。”

“是不是钻到哪个女人的床上了。”

“胡扯。我一向尊重妇女——”

看到水原似乎是生气了，加奈子忙说，“开个玩笑。说正经的，你看到真理子吗？”

“真理子——小姐？不知道。”

“奇怪，她到底上哪儿去了？”加奈子很纳闷，“都已经八点了，早饭没准备不用说，连个人影都不见了。”

这可麻烦了。

“来帮忙的姑娘，也因为昨天的事情一闹，都跑回去了，没办法，只有自己动手做点什么吧。”加奈子耸肩膀说。

“我来帮您吧。”

“水原，你会做什么？”

“烤黄油面包。”

加奈子乐了，和水原一起走出起居室。

2

“昨天的事真是……”中町说。

但是，圆谷好象没有反应。加奈子心想，人怎么会在一夜之间变得如此厉害，虽然圆谷还是身穿西装，打领带，但脸上的肉好象忽然不见了，仿佛这一夜，一下子老了二十岁。

起居室里坐着四位经理，加上加奈子、菊井父子、角田律师。只是少了个正彦。

“先谈一下警察方面的情况。”角田说。

菊井向离稍远的加奈子走去。

“医生，昨晚上多亏您了……”加奈子低声说。

“嘘，他怎么样？”

“烧退了。”

“是吗？那就可以放心了，以后全靠你了。”菊井微笑着点点头。

“实在感谢。”

“我蒙你母亲多方照顾，觉得应该为你做点什么才是。”

门开了，水原带着多田刑侦进来。

“对不起，我来晚了。”他很和蔼地点点头，“加奈子小姐。”“是。”

“怎么不见常在这里帮忙的那位小姐。”

“哦——不知上哪儿去了，我也正在找她呢。”加奈子勉强答道，“如果要喝点什么，我可以……”

“不，不必了。——关于昨天晚上的事，现在正彦先生……他还是恍恍惚惚，神志不清。”多田看了看在座的人，突然，圆谷站起来，高声叫道：

“我发誓！”

“圆谷先生——”

“我放弃经理的职位，以及与此相关的一切职位。马上回家过规规矩矩的生活！”说完，快步冲出起居室。

被他推开的门在轻轻地晃动。

“——真可怜。”东尾抚摸着他的大肚子说道。

“事到如今，”凑也好象很同情，“就是我也会……”

“不过，请继续我们的谈话。”中町说，“刑侦先生，关于昨天晚上的事，就是说至今仍一无所获？”

“不，发现了几件很有意思的事实。”多田回头朝门口瞅了一眼，“我非常想请圆谷先生也来听听下面的话，其实——”

“水原，你赶紧追回——”加奈子还没说完，多田忙说，“不必了，待会儿我再告诉他也一样。他现在在气头上，如果说话不小心，把他惹急了就更麻烦。”

他好象自有安排。

“那么，您要说的是……？”加奈子问。

“其实，我们正在研究各种事实——”多田背着双手，看加奈子他们一眼，“我认为，惨杀香山洋子的凶手，不是圆谷正彦先生。”

顿时，在起居室引起一阵骚乱。

“我也同感。”加奈子说，“正彦先生很胆小，杀人这样的事他干不出来。”

“可是，凶器……”中町说。

“的确，正彦先生手拿着凶器，”多田说，“可是，也可以认为，他是在现场拣的，因为极度的紧张，就那么拿着进起居室了。”

“那么，血迹呢。”

“是这么回事。我们检查了沾在正彦先生衬衫上的血迹。发现相当多的血迹是凝固后沾上去的，就是说，在正彦先生走进那个房间之前，洋子已经被杀了。”

“之前？”菊井医生问，“多少时间之前。”

“大概三十分钟左右。”

“三十分钟。——就是我们吃饭的时候。”东尾说，“那样的话，我们都可以互相证明，我们当时不在现场。”

“但事实上并不能证明。”多田说，“凶手作案时，动作迅速得连血都没有溅出，这花不了一分钟。在吃饭时，免不了有谁出去方便一下什么的，你们这些全都记得清楚吗？”

大家面面相觑，——多田接着说，“如果犯人是正彦先生的话，就是说，他吃饭时去杀死洋子，然后又去一次，这就怪了。”

“所以，可以断定，凶手是另有其人。是吧？”加奈子问。

“另外还有一些证据，”多田说，“洋子进那个空房间时，被另外一个来帮忙的女孩子碰见，问她干什么去，洋子回答说，去干一起好买卖。”

凑明显吃了一惊，中町拿眼睛看着别处，只有东尾仍然若无其事。

“就是说是赚钱，显然洋子是约好某个男人，我们从洋子放在厨房里的手提包里，发现了几万元现金，据她父母说，不记得给过她钱，而小费是不可能给这么多的。”

“是凶手给她的吧。”东尾说，“也就是和那女孩子睡觉的报酬。”

“可是，有一点不可思议，一般来说，有预先付钱的吗？”加奈子说。

“正是。”多田点点头，“这一点很可疑。假如洋子等的男人就是正彦先生——大概是他吧，如果正彦先生先预付了钱，对方一走了之，他也毫无办法。当然，如果是当场的话，先付钱也许是可能的。”

“那可疑在哪里？”

“其实也是一种推测，一种另外的推测而已。”

“是什么？”

“有人把钱交给洋子，让他去诱惑正彦先生。”

一阵沉默。过了一会儿，中町笑了一声。

“为了什么？现在的年轻人，一起睡个觉，根本不新鲜。”

“一般来说是这样。但洋子才十四岁，大概正彦还蒙在鼓里，以为她十六、七岁了。”

“而且——还有那匿名电话。”加奈子说。

“是的。这样一来，向警察告密的匿名电话也可以解释了。那电话说，正彦先生要对一个十四岁的女孩子施行暴行。另外，还和洋子约好，如果被人发现，就说是被强奸。”

“可是凶手……”

“那是凶手先去找正在等待正彦先生的洋子。”说到这里，谁也不开口了。多田隔了一会儿又说，“经过调查，我们弄清了一件与山下被杀有关的事实。”加奈子紧张了。

“在座的诸位，就你们的经历而言，不用说，每一位都是一清二楚的，但是，在佣人里面，就不是这么一回事了。所以，我们调查了他们的经历。”

站在门口的水原竖起了耳朵。

“结果我们发现，其中一位隐瞒了自己的身世。”

“是谁？”加奈子问。

“樱井真理子小姐。”

水原大吃一惊，多田翻开记事本。

“她原名仓田法子。”

仓田——加奈子想起来了，由于母亲的证言而死于非命的那个人不也姓仓田吗？难道真理子就是……

“她的哥哥名叫仓田彻夫，十七年前，因为杀人嫌疑被逮捕，判决时企图逃跑不遂，结果跳搂自杀。真理子是他的一个年龄相差很大的妹妹。”

加奈子的掌心已渗出汗水——真理子，就是仓田的妹妹！

“那么，真相大白了。”东尾说，“杀人犯的妹妹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

“不过，这里还有一个非常有意思的事实。”多田说，“在审理仓田彻夫一案时，起决定作用的是一位目击者的证词。因为一位妇女见到过凶手，而这个妇女，就是刚去世的北里浪子夫人。”

多田的话，引起一阵惊讶声。

“就是说，自称真理子的女佣人，是为了向浪子人复仇，才化名到这里来的？”中町问。

“如果说这是偶然的话，也许有些勉强吧。”

“的确如此。——哎呀，真让人吃惊。”中町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

“那么，就是说，”菊井说，“浪子夫人因为某些原因，对真理子的身分产生怀疑，便委托山下来调查。”

“当真理子知道山下带来了调查结果，便把侦探杀了，夺走了有关的资料！”东尾得意地说道。

“也许这就是最合理的解释。”多田点点头。

不对，不是这样。——加奈子真想这样说，但她不能这么说。

“恰恰这女人现在不见了。大概她发觉自己暴露了。”中町说，“也许杀死那小姑娘的也是她。因为有可能杀害山下时，被那小姑娘发现了。”

“这一点现在还不清楚。不过，马上就会找到她的，这一带她跑不出去，等找着后再慢慢问她。”

多田说完，说声“打扰了。”一鞠躬，转身出去了。

多田走后，不一会儿，三位经理也回去了。因为既然正彦是无辜的，商量事情就不好少了圆谷。

律师也回去了，留下的只有加奈子、菊井父子和水原。

“哎呀！真让我吃惊。”菊井说。

“不对！”加奈子说。

“什么？”

“就是真理子的事。说什么她是为了复仇……”

“可是，事实上她确实改名换姓跑到你家来了。”

“那么，您想一想，她在这里干了三年了。三年，如果要复仇的话，机会多得是！”

菊井沉吟着，“的确，说得也是。——但是，隐瞒身分这一条对她极其不利呀。”

“我也讲不清其中的道理，但是，肯定是有什么缘故的……”

“你是个善良的人。”菊井拍拍加奈子的肩膀，“那么，我和和昌要先回家一趟。”

“好。谢谢您了。”加奈子向菊井一鞠躬。

“不，没什么。——和昌，走吧。”

“哦，那么，加奈子，再见。”

“您还回大学？”

“是的。”

“那么，请再来。”

“谢谢。”和昌轻轻地握了一下加奈子的手，和父亲一起出去了。

加奈子长长地叹了口气，无力地坐在沙发上，她显得很疲倦。

“——只剩下我们俩了，水原。”加奈子说。

水原没有回答，他好象一座铜像似地直挺挺地站着。

“水原。”加奈子又叫一声，水原这才听见。

“是！啊，对不起。”

“你怎么了？”

“没……真理子小姐的事……”

“我也大吃一惊，但是，我想她决不可能杀人。”

“小姐！”水原大叫一声，直向加奈子冲来，吓得加奈子连连后退，水奇$%^书*（网！&*$收集整理原冲到加奈子面前，双膝着地，抓住加奈子的手。

“谢谢您！小姐，您能这样说……”

“水原，你……”加奈子吃惊地盯着水原，“你喜欢真理子？”

“是的。她也爱我！”

“是吗？这岂不是大好事！”加奈子高兴地说。

“她肯定是出门去什么地方了，就会回来的。我敢肯定。”水原说，“是买东西或别的什么事……我去看看就来。”

水原急急忙忙出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加奈子一人了，她陷入了沉思。

事情的发展，实在出人意料之外。——两起凶杀案接连发生，这两者之间，有没有什么关联呢？侦探山下，还有来帮忙的小姑娘香山洋子。

看不出来有什么关系，但是，至少对山下，凶手的动机是显而易见的，而那个小姑娘，不能说她会了解山下的事情。

就作案的方法来看，虽然用的是相同的凶器，但山下是突然挨了一刀致死的，而那小姑娘……

加奈子一想起香山洋子的尸体，不出得打了个寒颤。

那可决不是“闹着玩的”，即使是精神失常的人的所作为，那样残酷的暴行，必然会在表情上有所流露，而凶手在吃饭时离席，上二楼杀死洋子后，又回来坐下来若无其事地吃饭……这一切决不是一个善良的人所能干的。

当然，杀人本身就没有任何善良可言，但是，如是为了自卫，为了保护自己的名誉而去杀人，也许是可以理解的，但是，那样残忍地杀死一个少女……普通的人是难以理解的。

可是，这么说，是否有两个杀人犯，两个？

加奈子不敢相信，在这些亲近的人中，竟有两个杀人犯？

但是，从分析来看，只能是如此。

事实的真相何在呢？

“对了——？”

加奈子站起来，她想起了上村，他病情该是好转了吧，说不定烧也退了。

水原这一去，估计不会马上回来，加奈子连忙搬来脚踏，拿出书一按机关，她正要把脚踏从书架前搬开。

“——想不到那里还有个机关！”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加奈子差点喊出声来。

开了，多田站在门口，他身后还站着几位警察，加奈子条件反射似的朝窗外望去，只见窗外已有一队身穿制服的警察。

在这令人室息的静寂中，随着一阵轻微的声响，书架——密室的门缓缓打开了……

3

“我什么也不知道。”加奈子说。

“小姐——”多田正要说什么，突然又改变了主意，轻轻一笑。

加奈子一脸狐疑，望着多田。

“小姐，您如果这样说，就是说，我无论怎样努力，也不能让您改变主意了。那我只好不做无谓的劳动了。”

“随您的便，这样反倒节约时间。”

“这地方可真精巧呀！”多田从沙发上姑起来，仔细地观察书架上下的接缝处，摇晃着脑袋说。

“我母亲做事，总是讲究万无一失，最讨厌偷工减料。”

“这一点我有同感。图一时的方便，结果会使全部的心血付之东流，不如当时就辛苦一些……”

多田觉得自己的话有些教训人的味道，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但是，加奈子弄不清，多田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加奈子没有阻拦一个个钻进密室的警察，她绝望地望着这一切。突然，听见一个警官说道，“里面什么也没有。”这一下，加奈子反而大吃一惊。

“这不可能。”就连多田也急了，连忙走进密室。

加奈子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她倒不是心脏有什么毛病，只是太紧张了。——不一会儿，多田出来。加奈子明白，上村真的不见了。

这一下，可以装作什么也不知道了。加奈子暗暗想。

“小姐，上村到底上哪儿去了？”多田问。

“我不懂您的话。”加奈子回答说。

——警察们在密室里足足折腾了一小时。

“加奈子小姐。”多田对加奈子说，“请您也进来看看。”

“终于要赦免我啦？”

“那里，您不去看看，如果放过了什么重要证据实在可惜。所以刚才才请您在此稍稍等候一下。”

“那么，请您告诉我，去看什么？”

“请您看看密室有什么变动没有。”

加奈子立即发现小柜的门被打开了。

“那个小柜——”

“就这样开着的。是您打开的？”

“不。”加奈子摇摇头。

“里面已经空无一物了。是放什么贵重东西的地方。”

加奈子耸耸肩膀，“我也不知道，这是妈妈的屋子。”

“那么，是您母亲用它装什么东西的？——做得真精巧，也许是收藏宝石什么的吧？”

“家母对宝石这类玩意儿毫无兴趣。”

“但是，还特别安了锁了。据您看，会装些什么东西？”

“这个……”加奈子毫无表情地摇摇头，那顽固劲儿，看来是雷打不动……

“可是……”多田打量了一番密室，“真想见见您母亲，实在是一位有特点的人物。”

加奈子沉默不语。——是谁把小柜打开的？

“是撬开的吗？”加奈子问。

“不，没有任何撬过的痕迹。是用钥匙打开的。”

多田指着钥匙孔道，“——谁有这个钥匙？”

“我母亲。”

“另外呢？”

“只有我母亲有。”

“那么，您母亲去世以后呢？”

加奈子迟疑了一会儿，心想还是明说为妙。

“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我想大概给人偷走了。”

“这很有意思。”

“钥匙放在项链里，和那天川口拿来的一模一样的项链。”

“那么，那条项链就是您母亲的吗？”

“我想不可能。因为我记得清清楚楚，妈妈去世时，还戴着那串项链呢。”

“那项链后来不见了？”

“是的。我想川口拿来的项链，和我妈妈的一定是同一种类型的东西。”

“那么，山下把那项链给川口，不过纯属偶然吧。”

“也不能说只是偶然。其中肯定有某种原因。”

“的确。”

多田和加奈子回到起居室的沙发上，“可是，这密室里，确实有刚刚住过人的迹象。是您吗？”

“我偶尔也到里面去。”

“除您之外，还有人知道这间密室吗？”

“还有我母亲，此外……”加奈子摇摇头，“当然还有修造密室的师傅。此外，我想没有了，妈妈也不会再告诉其它人。”

“上村知道的可能性肯定是没有了？”

“当然，外面的人不可能会知道。”加奈子压低声音问，“检查过我妈妈的遗体了吗？”

“啊，真对不起，现在正要检查，结果还要等些时间。”

“我知道。”加奈子朝密室看了一眼，问，“您怎么会想到逃犯会藏在这里？”

“因为有告密电话。”

“告密？——听出是什么人？”

“不清楚，打电话的人改了声音。他说起居室里有间密室，上村就藏在那里，说完便把电话挂了。”

“是男的声音，还是女的？”

“连这也没有听出来。”

是谁干的呢？知道这间密室的除了加奈子外，只有菊井医生一人了。

可是菊井医生怎么会呢？——不过也许菊井觉得浪子去世后有责任保护加奈子，所以，趁加奈子没有陷得很深时，便向警察把上村给告了……

“总之，没抓住上村，一切都落空了。”多田微微笑道。

真是令人难以捉摸的刑侦，加奈子想。要是一般的警察，这时候肯定是拼命恐吓加奈子，设法问出个名堂来。

“——多田先生！”突然，从密室里传来一声兴奋的声音。

多田顿时飞快地向密室跑去，动作之迅速，从他的外表是难以想象的。加奈子也紧跟在后。

“请看这个。”一位警察手拿着一条被血染红、皱巴巴的手帕。

“在哪里拣到的？”

“洗脸台的排水孔里面。”

“马上化验上面的血迹。”多田命令道，然后回头看着加奈子。

“只要弄清是什么人的血，事情就有眉目了。”

“您是说……”

“到底是山下的血，还是香山洋子的。”

“也许是凶手自己的血。”

“也有可能，但是，如果是那样的请，就不会藏得这么好。——总之，马上就会有结果了。”

多奈子眼望着搞指纹鉴别的警察，在密室里撒起白粉。心思，虽然上村身体复原后，觉察到危险，自己跑掉了，但指纹纹肯定会留在这里。这一下上村真的暴露了。

“有没有取得清楚的指纹？”多田问。

“不太多，清楚的有两、三个。”

“够了，赶紧和上村的指纹核对一下。”

“是。”

加奈子回到起居室，站在背着双手的多田面前。

“怎么样？我，也一起去警察局吧。”

“哪里。我想您决不会跑到别处去的。只是等结果一出来，还要打扰您。”

“明白了。——我有点累，要上楼休息一会儿。”

“请便。我们也马上告辞。”

“水原待会儿就来，有什么事你们找水原好了。”加奈子一点头，说声“失陪了。”便离开起居室。

“真是个了不起的姑娘！”多田暗暗赞叹道。

“不是太早吧？”东尾还是用脚顶开起居室的门来。

“不，不早了。”从沙发上站起来的是中町。

“他们两位呢？”

“他们打了声招呼，说要迟到三十分钟。”中町一笑。

东尾向酒柜走去，“我们的计划完蛋了，圆谷的儿子最后还是无罪，如果警察查出陷害正彦的真相，结果是我们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我明白。”中町又在沙发上坐下，“这是我订的计划，现在带来这意想不到的后果，我很抱歉。”

“我并不是要你道歉。”东尾有些焦急，“最完善的计划，也可能会失败。这一点我们都深有体会。问题是——”

“怎么摆脱这一困境，对吧？”

“正是。”

“这正是我要和你商量的。”中町说。

“圆谷现在怎么样？”

“一副百分之百要干总经理的架式。而且还扬言，要有话跟你说。抖起威风，好象打算威胁我们。”

“这蠢货！”东尾恨恨地骂。

“是是，不得不承认，我们现在是处于守势。”

“哼——让他瞧瞧我们的厉害。”

“我考虑了几个方案。”中町说到这里，又沉默了一会儿。

夕阳的反照，染红了整个起居室。

“你别装模作样，痛痛快快地好不好。”东尾说罢，一口气干了杯中的酒。

“呵，对不起。我倒不是故弄玄虚。”中町微微笑道，“——只是，我在想，应该从哪里说起。”

“结论。直截了当的结论。简单明了，是我的嗜好。”

“好。——就是说，不管是谁，仔细一想，肯定会猜出陷害正彦的是我们三人。”

“对。”

“那个侦探，精得很。他已经有所察觉了。”

“那，我们非得赶紧不可了。”

“怎么样？把一切都一古脑推给凑先生。”

“给凑？”东尾直呼其名道。

“必须把责任推给一人。与其我们三人同归于尽，不如牺牲一个人。”

“不管怎样，岂能向圆谷这家伙低头！”东尾说。

“暂时要忍耐一会儿。怎么样？说一切都是凑先生干的，我和东尾先生的立场一如既往。圆谷先生现在正乐得有点忘乎所以，所以反而好糊弄过去。”

“那好吧。圆谷呀，不过是个头脑简单的家伙。”

“要记住，今后决不能放过这家伙。他儿子，杀人嫌疑罪虽然给躲过了，但要非礼于一个十四岁的姑娘，这一点却是事实。”

“没有付诸行动，这在法律上……”

“虽然构不成犯罪，但在周刊杂志上照样可以搞他一家伙。”

“对了。”

“先让他得惠一阵子，凑先生空出的位子也让他好了。等他得意忘形时，给他来个措手不及，那就是：父亲在事业上失败，儿子堕落。看准机会，一定没问题。”

“好主意，但是，有一个问题……”

“是凑先生吗？”

“对，凑看来不会老老实实引退。说不定，弄急了会把我们也抖搂出来。”

“我早已考虑好了。”中町说，“——因为本来就打算让凑干一阵子便请他引退，所以，多少对他作了些调查。”

“哎，有什么把柄？”

“他的确是个尾巴夹得很紧的人。好象只懂得埋头干活，没有快乐、没有痛苦。”

“老古板。”东尾轻蔑地一笑，“我对美酒、女人，决不躲躲闪闪，我敢作敢当。”

中町苦笑了一下，“所以，花了相当长的时间来跟踪他。我们终于发现，每到周末，他总是深夜一个人外出。”

“是为了女人？”

“如果是为了这点事，凑先生就不会这样煞费苦心，最多不过引起夫妻吵架而已，决不至于影响到经理的职位。”

“这倒也是。”东尾点点头，“那是——？”

“是男的。”中町说。

“男人？”东尾一愣，然后慢慢地点点头，“是那么回事。”

“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小流氓。不过，的确是个美少年。我看了偷拍下的照片，也不由得大吃一惊，对有这种嗜好的人来说，实在是绝妙无伦的尤物。”

“真搞不懂，我想与其玩这种不男不女的男人，不如玩女人更痛快。”

“这是变态心理，常人是不可理解的。总而言之，如果把这事给抖搂出来，凑先生可就完了。”

“这可真的抓住要害了。”东尾快活地笑了，“我还真的有点同情他呢。”

“所以，这是最后的秘密武器。我们用它逼凑承认，是他要陷害圆谷，全是他一人干的。”

“警察不会怀疑吗？”

“把话说明白，也许凑会自己主动辞去经理的职务。事情就了结了。”

“凑如果老老实实地听我们吩咐就好了。”

“我想没问题。如果把那事儿抖搂出来，等着凑的是离婚，身败名裂。如果照我们说的去做，还可以干个公司顾问什么的，快快活活地过日子。——象他那样软弱的家伙，会照着我们说的去做的。”中町很自信说。

——但是，一件意外的事情发生了。

“我决不让你们得逞。”突然，一声喊叫，使东尾和中町吃惊地站起来。原来凑正站在沙发的后面。

“你们觉得奇怪吧。”凑因为愤怒、涨红了脸，声音也在颤抖，“中町先生挂电话通知我会议时间后，我又向东尾先生的秘书打听会议的时间，结果比预定时间早到三十分钟。我觉得事情有些蹊跷，因为你们都是惯于玩阴谋的人，所以我要更早些来，躲在这里。——多么卑鄙的家伙！你们知道不知道还有羞耻两字！嫁祸于人，靠揭人隐私来要挟，这是人干的吗？”

凑紧握的双拳颤抖着，慢慢地举起来

，从沙发后面冲了出来。

“我很抱歉，但事实并不象您说的那样。”中町已镇静下来，“凑先生，我们的忠告是为您着想，您还是不要这样激动为好。”

“谢谢您的好意。”

“让您不自在很容易，那件事真的公开出来，您失去的不仅仅是经理的职位，您的家庭也会就此抛弃您的。”

“随您的便，但是我也会把您的所作所为公之于世的。”凑针锋相对。

中町拦住正要发作的东尾，“请相信我，凑先生。您无论怎样蛮干，也不是我们俩的对手，请您好好考虑一下。”

“没这个必要。”凑用挑战般的口气说，“我决不为莫须有的责任，辞去经理的职务。”

“不过，那个秘密要是捅出去，您不退也得退。还有，今后的生活也——”

“哼，过穷日子算什么？我现在的财产就够花一辈子了。”

中町的眼中露出了凶光，他万没想到，凑竟这样难对付。

“凑先生，请您冷静一点，即使您跑到警察那里去，他们相信的还是我们的话，警察方面有我们的人。”

“我不怕你们，再威胁也没用！我要把一切都抖搂出来，警察会相信的。因为一切都是你们策划的阴谋。”

“可是，证据呢？”

凑从上衣口袋里，取出一个四方形的微形录音机，“在这里。这是我作会议记录用的，又方便、性能又好。”

中町的脸色顿时变得铁青。凑得意地笑了。“总之放在上衣口袋里，你们的谈话一开始，正好用上了。全部谈话都准确无误地录下来了。听听这个，警察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这可是真的！意外的打击，使中町目瞪口呆。

“——那么，失陪了。”凑把录音机放进衣袋，“我和圆谷先生好好商量商量。”说罢，便朝门走去。

“等一等。”中町冲上去，挡住了凑。

“把这个交给我！”

“给我躲开！”

“把录音机交给我，喂！”中町逼上去说。

“我叫你躲开！”

凑推开中町的手，“你完了，机关算尽，结果是算了你自己的性命。罪有应得！”

“你慢着！”

“什么，滚开！——别动我。”

两人扭打起来，东尾双手抱在胸前，作壁上观。

中町人虽聪明，但没有力气，凑的力气却意外地大，一把就把中町摔倒在地。

“瞧你这德性。”凑边放声大笑，边得意地向门口走去。

一向派头十足的中町，哪受过这般侮辱。

“你给我站住！”他翻身跃起，向凑的身后猛扑过去。

两人扭在一起摔倒在地上，中町的双手趁势掐住凑的脖子。

“妈的……欺负到老子头上。”中町骂道，他全身的力气都集中在双手上，凑拼命地挣扎着，但中町从背后紧紧把他压住，凑已经动弹不得了。

不一会儿，凑的双眼瞪大，眼珠暴出，双手向空中乱抓，——慢慢地，变成颤抖，最后瘫落在地毯上。

只听见中町急促的呼吸声。

东尾过来叫道。“中町先生！”中町这才如梦方醒，他抬起头来，然后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仿佛在看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似的，茫然地望着一动不动的凑。

东尾蹲下去，摸摸凑的脉，毫无表情地说：“他死了。”然后慢慢地站起来。

“死了……”中町自言自语地说道，然后摇摇头，“这……有点麻烦……得想想办法。”

“是给你杀死的。”

“我杀死的……不，我只想掐住他的脖子……”

中町的神志大半已恍惚不清了。一向冷静、沉着的他，现在却变成这个样子，样子实在悲惨。

突然，东尾一拳向中町的下巴打去，毫无戒备的中町，一跟头摔倒在地，四脚朝天地倒在地毯上，就象一个“大”字。

东尾立即在凑的尸体旁蹲下，搜了搜凑的上衣口袋，掏出一架小型录音机，一按取出的键，咔嚓地一声，里面没有磁带弹出来。

里面没放磁带。

东尾哈哈大笑，笑得脸上的肌肉都在痉挛。

这时，门被推开，进来的是水原，一副疲惫的样子。

“啊——东尾先生，您在这？”说罢，他发现趴在地上的凑，和四脚朝天地躺在旁边的中町，便问：

“啊——出了什么事？”

“中町先生突然发疯了。”

“简直就象在演戏。”

“他把凑先生掐死了。我慢了一步没有能拦住，中町是我给打昏的。哎！快去叫警察来。”

“是。”水原擦了擦眼睹，他真怀疑，眼前的光景不会是一个恶梦。

4

“这样没完没了地来打扰您，您是不是考虑发行门票？”多田刑侦说。

“请您别开玩笑！”加奈子瞪他一眼。

“对不起。不过，您是否还是暂时离开这里为好。”

“不，这是妈妈喜欢的家，我决不会离开的。”

“说得好，这才是您的话。”

“不要挖苦人！”

“不，我是真心实意地夸奖您。”多田说。

加奈子垂下头，轻轻地叹了口气，“对不起。——我总是有点不耐烦。”

“我能理解。”多田看了一眼用布盖好的凑的尸体。

“总之，这件事，凶手已经抓住了。”

“我真不敢相信，……中町先生会干出这种事来。”

“您相信他？”

“不。”加奈子立即回答，“总觉得这个人爱在背地里搞什么名堂，令人摸不透。我讨厌他。我想，妈妈也是因为倚重他作买卖的本事，在为人上是决不会看重他的。”

“就是说，是计算机那样的人。”

“就是。干什么都十分理智，好象不知道激动为何物。——真让人觉得。杀人什么的，只有和中町先生才真正是无缘的。”

“不过，他本人已经承认，凑是他杀死。”多田说，“平素冷静的人，也许是在某些方面强烈压抑着自己，一旦这种平衡被打破，就可能无法控制自己，甚至发疯。”

加奈子默默地点点头。

不一会儿，起居室里站满警察。

“您累了吧？”多田看到加奈子正在揉她的太阳穴。

“是。有点……是精神上。”

加奈子使劲让自己笑了一笑，要不，笑容已很难再出现在她脸上。

“本想尽快从这里撤走。——可是，现在凑先生一死，中町先生又被逮捕。下面够您为难了。”

加奈子一想到四个企业将落到东尾、圆谷手中，心情更加沉重。——当然，换上凑和中町也好不了多少，他们都没有母亲那样的“思想”，他们是地道的“商人”，只要能赚钱，什么事都能干得出来。

加奈子的母亲不是那样的人。

“——多田先生。”加奈子似乎要打破这沉闷的气氛，“真理子——不，仓田法子上哪儿去了，有什么线索没有？”

“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撞到我们的网上，虽然一个女人是非常惹人注意的目标。”多田话虽如此，但毫无遗憾的样子。

“那个……被通缉的罪犯也……”

“您指上村，仍然是……”

“是吗？”加奈子好不容易才掩饰住内心的轻松感。

多田掏出记事本，“在密室里，只查到您一人的指纹。”

加奈子稍稍有些吃惊，“为什么我的指纹——？”

“我们斗胆拿走了一个您用的酒杯，待会儿就还给您。”

“真是无孔不入。”加奈子笑了。

“另外。——有一点还不太清楚，就是发现了象仓田法子的指纹，当然，现在还没有确定。”

怎么密室里会有仓田法子的指纹？——加奈子糊涂了。

“她有可能知道这间密室吗？”多田问。

“这个……我想不能说没有这种可能性。因为她在这里的时间相当久了。但是，除非偶然被她发现，其它可能性很少。”加奈子说完，忽然想起来，偷走妈妈项链的也许就是真理子，不，仓田法子吧。

那么，把妈妈遗书的最拿走的也是她吗？如果，仓田法子看了遗书，当然想知道受嫌疑的人的名字。

对仓田法子来说，也许她会憎恨加奈子的母亲，但她肯定更憎恨使自己的哥哥蒙受不白之冤的那个杀人犯。

这样，杀死侦探山下的，不可能是仓田法子，因为可以肯定，山下是来报告真正凶手的名字的。而且。残暴地杀死香山洋子的凶手也不可能是法子，因为没有任何动机。

“您在想什么？”多田这样一问，打断了加奈子的沉思。

“我想，——真理子——不，仓田法子她干吗要跑呢？”

多田没说话，加奈子接着说，“无论侦探山下，还是香山洋子，她都没有杀人的动机呀。”

“这一点我也汪意到了。”多田点点头，“假使山下查明了她就是仓田法子，她也仅仅为了这一点就杀死山下，这是难以想象的。因为事情本身并不需要如此保密。”

加奈子点点头，“即使是杀人犯的妹妹，这也不是什么过错。”

“就是。充其量不在这里干下去罢了。用不着去杀人。——另外，香山洋子的死，怎么会用那样的方法杀死她？即使有人想嫁祸于轻度痴呆的圆谷正彦，也没必要用那样残忍的手段，——怎么啦，我什么地方很怪？”

“对不起。”加奈子止住笑，“不，不是我突然犯么毛病了，只是，您刚才说的正彦‘轻度痴呆’什么的，我觉得太形象了，不由得……请说下去。”

多田微微一笑，双眼注视着加奈子，“您的确是一位了不起的小姐，家里发生了这么多可怕的事，还能看到您的笑脸。——也许是我啰嗦，真想见见您母亲呀！”

“你们肯定会谈得来。”

“很荣幸，——言归正传，就是说，杀死山下、洋子的凶手，不可能是仓田法子。”

“对。”

“那么，杀人凶手是谁？——也许是上村裕三。”

“可是，他不在这里呀。”

“而且也没有动机，虽然他是杀人嫌疑犯，但没有任何理由去杀死山下和那个少女。”

“那么，先得确定，杀害这两个人的是不是同一个人？”

“对，还有动机。——就动机而言，这两起杀人案件并不一样，凶手杀害山下的动机基本上清楚了，山下带来的调查材料无疑对罪犯有莫大的危险。然而，这材料是您母亲委托山下调查的，这一点很重要。”

“是的。”加奈子点点头。

“而对香山洋子，看来肯定是精神失常的人干的。——据我看来，给香山洋子钱的大概是中町、东尾之流，目的十有八、九是企图把圆谷弄下去。”

“那么，杀人凶手呢？”

“当然，把圆谷弄下去，只要制造出他儿子强奸少女这一件事就足够了，杀人凶手看来是另有其人，当然，也不是圆谷正彦。”

“究竟是谁呢？”

多田没有回答，他在沙发之间走来走去，过了会儿，接着说道：

“不知道，只是刚才您提到，两起杀人案是否就是两个人干的，我想这种可能性很大。其实两件事共同的地方，就是用的全是刀子。”

“但是，虽然都是刀子，但挂在墙上的短剑和医生用的手术刀可大不相同。”

“对。用的方法也是。——总之，杀害山下的凶手，肯定是当时在这房子里的某一人物，也许杀害洋子的也如此。因为很难想象，从外面闯进什么人，碰巧发现菊井医生的皮包，偷走他的手术刀，然后撞进香山洋子赤裸着等在那里的房间。”

“那么，还是我们身边的人干的？”

“只能这样想。至于山下，诸位经理和他们的夫人都有杀人动机。就是说，当山下带来的调查材料，有可能危及他们的地位时。”

“可是，香山洋子被杀，就很难断定凶手的杀人动机。”

“可是，知道她在那里的人是有限的吧。”

“对了。——给她钱的，大概是中町和东尾。总之，从最大的范围来考虑，也不出这所房子，说不定有人在什么地方听到他们的谈话，或者看到她悄悄跑到那间房子里什么的。”

多田看看密室，“在那儿的话，听得到起居室里的谈话吧？”

“这——大概可以吧。”

“事实上，在那里发现了一条沾满血迹的手帕。上面的血可以肯定是香山洋子的。”

加奈子没有说话。——她无论如何也不能想象上村会是一个如此残忍的杀人犯、杀死一个少女的变态心理者。不过，有这种变态心理的人，平时是看不出来的。

“——总是打扰您，对不起。”多田说，“但愿下面再不要出什么事。”

“但愿如此。”

“也许下一个目标就是您。是否暂时离开一下，怎么样？”

“不。——我不会动的。请不必担心，我会保护好自己的。”

“那么，要不要把警察留下？”

“不必了。还没到这地步。水原先生也在。没问题。”

“那好。”多田微微一笑，“不过，即使是对最保险的人。也不能疏忽大意。杀人犯，决不会自报家门的。”

警察们一走，起居室里只剩下加奈子一人。一种孤独的感觉，好似身边再也没有某它人了。

上村也不在，他上哪儿去了，无论如何也难以想象上村会杀死那个少女，但是，中町他们给圆谷正彦布置圈套的谈话，也许上村会听到，这样，他也是知道那少女的事了。

“不。”加奈子不由得脱口而出。犹犹豫豫，这不是我的作风，假如是妈妈，一旦认准的事，一定会坚持干到底。——对，也许有人带上村从这里逃走了。或者是上村自己因为身体好了，为了不给我添麻烦，借机走掉了也说不定。擦掉指纹的，可能就是上村自己。

那么，那块染上血迹的手帕呢？——可能罪犯知道了这间密室，为了嫁祸于上村，做意把手帕藏在密室里。

究竟谁是真正的罪犯？

加奈子的全身埋在沙发里，——她累了。

天已经晚了，晚饭时间早已过去，加奈子也毫无食欲。

“——小姐。”推门进来的是水原。

“啊，有事？”

“菊井医生来了。”

“是吗？请他进来。”

水原还没转过身去，菊井已快步进来了。

“我送和昌回去一趟，所以来晚了点。”菊井握住加奈子的手，“听说又杀了人。”

“是。但凶手马上就被抓住了。”

“是中町？真是。怎么搞的！”

菊井象是强压住愤怒，“你母亲尸骨未寒，就闹成这个样子。——今后真不知道会怎么样？”

“按着东尾和圆谷先生喜欢的样子呗，公司已经脱离了北里家。——对了，医生，您有没有把密室的事告诉警察？”

“我？”菊井吃惊地问：“我怎么会呢？我决不会背叛你的。”

“对不起，我并不是怀疑您。”

菊井向密室望了一眼，“他，被捕了？”

“没有。警察发现时，他已经不在那里了。——有人告了密。”

“决不是我。”

“我知道。我唯一信赖的，就是您。”加奈子握着菊井的手说。

“——加奈子君，到我家来吧，待在这里不会有什么好事的。”

加奈子笑着站起来，“实在是……”

她在起居室里走来走去，“妈妈活着的时候，大家都快活，什么事都顺顺当当，现在一定是妈妈把这座房子里的运气统统带到坟墓里去了。”

“象你这样的年轻人，住在这样大的房子里，并不令人羡慕。我不想说不好听的，总之，到我那里去吧。”

“您真好，医生！”加奈子说，“不过，眼下还不行，等一切都整理出个头绪后，也许……”

“愿意到我那里去？”

加奈子从菊井医生的口气里感到，他不仅仅是在乎自己的安全，她望着菊井的脸，“医生……您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菊井慌忙避开加奈子的视线，“这，这个……可是，并不是什么特别要紧的话。”

“是什么事？请随便说好了。即使是现在，我也不会受不了。”加奈子在沙发上坐下。

“这个……就是说……”

菊井沉吟了一会儿，然后好象下决心似的开口说，“现在对你说这个，也许有点不合适，所以，你听一听，知道有这么一回事就行了。”

“我知道。”

菊井握着加奈子的手，“加奈子君，你愿意和和昌结婚吗？”

“和和昌先生？”这是加奈子连想也没想过的问题，她不禁哑然。至于这求婚竟是由菊井和昌的父亲当面提出，加奈子还没有来得及为此感到吃惊，也许是因为这话题来得太突然的缘故。

可是，这总是儿子和昌的事……

“你感到吃惊也是自然的。”菊井说，“我知道，你喜欢那个男的，可是……也许是我多嘴，即使你得到了那样的男子，对你更多是伤害。我是为你……”

“我明白，我完全明白您的意思。”

“但愿我没有惹你生气。”

“哪能呢。我感到很荣幸。”

菊井的脸色顿时变得明朗。

“是吗。那么——”

“我理解您的意思。但是，眼下实在难以对此作出回答。”

“说的也是。只要你当一回事，这就足够了。”

“您的好心，我很感谢，真的。等一切理出个头绪，再慢慢地商量好吧。”加奈子的话里，露出要结束谈话的意思，菊井也明白加奈子的表示，便站起身来。

“那么，多多保重吧。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好了。什么时候都行。”说完，便离开了。

菊井一走，一阵强度的疲劳控制了加奈子。

家里已有三个人遇害了，如果加上妈妈，便是四个人了。她想大喊一声，再也疏忽不得了。

“——够了”她叹道，随手拿起一个靠垫，放在沙发的角上，想枕着它睡一会儿。

这可是杀人现场！管它呢。

眼睛一闭上，加奈子顿时进入了梦乡。

5

深夜，一点正。

起居室在黑暗中沉睡。

加奈子睡得得沉。水原来过一次，看到加奈子睡得正香，便把窗帘拉上就出去了……

屋外，风不大，一片寂静。突然，一阵声响——

是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渐渐地向起居室传来。

脚步声到了落地窗前的平台上停住了。

两扇落地窗的接缝里，响起咔嚓咔嚓的声响。——是一把尖刀插进了两扇窗之间的接缝，慢慢地往上移动，卡住锁，再把刀子往上再一用力，锁咔嚓一声松开了。

落地窗被推开了，风静静地流入，翻动着窗帘，一条条人影慢慢地从平台钻进屋来，随后关上落地窗。

窗子关上时，响起“当”的一声，把加奈子惊醒了。

“——啊，我睡着了，真香！”加奈子揉揉眼睛，从沙发上坐起来，忽然，她好象觉察到自己刚才似乎听到什么。

有人来了？

加奈子来到门旁边，打开灯。

起居室里一片光明。——连个人影都没有。

可是，的确听到什么了……会不会藏到沙发后面去了？

应该把水原叫来。真不知跑进什么人来。

门开了，加奈子“啊——”一声惊叫，眼前出现一个男子。

“——正彦！”

正彦笑嘻嘻地站在她面前，“吓死人了。”加奈子生气地说，“有事吗？”

“你过去。”正彦踉踉跄跄地推搡着加奈子进来。

“你喝醉了？”

“对，我是预先庆祝！”

“有什么喜事？”

“中町这小子，和东尾狼狈为奸想搞我。他现在都招了，统统都……”

“是吗。”

“凑死了，中町是杀人犯，下面就看我父亲和东尾的了。——你明白吗？四个企业归他们两人！”

正彦边大声嚷嚷着，边向酒柜走去，取出酒喝了起来。

“还有就是东尾，他总是和中町搞在一起，这把柄在我们手里，掌握实权的只有我父亲了，你懂吗？”

“我恭喜你。”加奈子冷淡地说，“不过，你居然对一个十四岁的女孩子干那种事，所以，你不要太得意忘形。”

“哪个混蛋愿意说就让他说去吧！——怎么，你也不乐意？”

“我何苦呢。”加奈子走到屋子中间，“你父亲无论当经理还是当茶房，和我无关。”

“——你没明白我的意思。”正彦手拿着酒杯，朝加奈子走来，“我很宽容，不计较你的态度如何，我说过，我要娶你！”

“别开玩笑。”加奈子笑道。突然，她想起什么似的。

“你是从哪儿进来了？”

“当然是从大门进来的。”

“水原呢？”

“那小子呀，那小子倒在门厅里，他吃了我一掌。”

“你说什么？”加奈子瞪了正彦一眼，“你总是干不知羞耻的事——”

“我怕他进来捣乱，就在我们最关键的时刻。”

加奈子连忙躲开正彦的纠缠，向门口跑去，但是，这次正彦也不示弱。朝正要开门的加奈子猛扑过去，死死按住她的手。

“现在谁都不在，你跑不了。”

“你干什么？——你发疯了！”加奈子扭动身子，竭力挣脱正彦的双臂，向起居室里头跑去。

“看你跑到哪里去。”正彦喘着粗气，一下子把门锁上，“好，我慢慢地追你。”

“谁愿意与你……”加奈子有些紧张，这样下去很危险。她本来就已相当疲倦，如果被正彦抓住不可能再做任何抵抗了。

越拖延危险越大，正彦借着酒劲，正肆无忌惮。

“乖乖。”正彦追过来，加奈子沿着书架躲避着。

突然，加奈子脚绊住了什么东西，她伸手想扶住书架，结果抓落了几本书，加奈子摔倒在地。

“有了！”正彦洋洋得意地追上来，朝加奈子猛扑去。——不过，一个不中用的男人干什么都不中用。加奈子在摔倒时，顺手抓起一个书档，一个用大理石做的人鱼书档。

加奈子握紧书档，朝猛扑过来的正彦猛砍过去，和大理石较量的结果，正彦的额头坚坚实实地挨下一下。

他好象在这魅力——不，这硬度前认输似的，一下子瘫倒在地。

“——真是。”

加奈子推开正彦的身体，站起身来，“不见棺材不落泪，说的就是你。”

加奈子把书档放回书架，心想刚才绊上什么来着？

地毯上一处稍稍有些隆起。

“奇怪……”

加奈子走过去，蹲下来一看，地毯上有切缝，刚才绊上的是地毯翘起的地方。可是，地毯上怎么会有切缝呢？

加奈子抓住地毯上的长毛，用力一拉，令人吃惊的是，书架前一块一米见方的地毯竟被揭起来了。

“怪了。”

加奈子看看下面的地板，没有任何异样……

她又把视线移向地毯，地毯很厚，从上面看上去根本发现不了有切缝。

“这里弄脏了。”加奈子自语道，——在揭下来的地毯上，粘有一些干泥巴之类的东西。

看来是有人用脏鞋子踩过。——可是，为什么弄脏的单单是书架前的地毯呢？

加奈子好象想起什么似的，急忙向落地窗走去，她在两扇窗户的接缝的地毯上蹲下，双手抓住地毯上的长毛、用尽全身力气一拉，果然揭起了一块一米见方的地毯。用力过猛的加奈子自己也挥了个四脚朝天。被切下的地毯和书架前的差不多太，由于地毯的毛很厚，边上的缝都给遮住了。

加奈子赶紧把书架前的地毯搬过来——一块一米见方的厚地毯还真重——往落地窗前空出的地方一放，正好！

这一下子真相大白了。杀死山下的凶手不是这间屋子里的人，是从外面进来的。肯定是从落地窗进来的，因为入口处留下了凶手带泥巴的脚印。

大概凶手后来发现了，但地毯的毛很厚，一般擦擦，很难擦干净，所以，凶手便把这部分割下来，换到不太引人注目的书架前面去。

加奈子想起上村提到过麦克风里杂音一事，大概那时，正好是犯人潜入到屋里的时候。

杂音是由外面刮进来的风声造成的，我们看电视的现场采访时，遇到有强风时，就经常可以听到电视也有那呼呼的声音。麦克风里的杂音，就是凶手打开落地窗时，从外面刮进来的强风造成的。

上村听到了这杂音。

加奈子陷入了沉思。——凶手是从外面进来的，而且杀死山下后又从那里走掉。那么，凶手肯定不是当时参加守灵的人。

可是，妈妈所谓“身边”的人中，当时是都在现场。

守灵的时候，和妈妈来往密切的人全部来齐了。

“全部？”

“不对——”加奈子嗫嚅道。

有一个人，他很晚才到。

突然，加奈子发觉背后有动静，回头一看，正彦正站在身后，额头上沾满着血，一双通红的眼睛充满着愤怒。

“啊——”

来不及躲避了，正彦的双手卡住加奈子的脖子，加奈子的呼吸越来越困难，她只有拼命地用手挠正彦的脸。

两人都摔倒在地上，正彦骑在加奈子身上，用尽全力双手卡住加奈子脖子。

加奈子觉得四肢无力，——完了——就这样死掉了？

忽然，正彦的双手松开下，而且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加奈子连喘了几口大气，慢慢爬起身来。——怎么搞的，正彦怎么会松手了，立彦呆呆地站在那里，目光呆滞，就象死人的眼睛一样。

突然，正彦仿佛象断了线的木偶，仆倒在地。

加奈子发现。正彦的后背一块殷红的斑点越来越太，是血！

她抬起跟睛一看，旁边站着一位男人，就是守灵的那天晚上迟到的那个人——菊井和昌。

“——你事儿吧？”和昌问。

“你，你干什么？”加奈子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是来救你。”和昌的左手握着一把银光闪闪的手术刀。

“你……在这里？那么，看到我刚才——”

“当然看到了。”和昌点点头，“还是被你发现了。割地毯可真费劲儿，幸亏我的手术刀平时总是磨得飞快。”

和平时一样，说者依然彬彬有礼，可此时此刻，听来却是那样地令人感到可怕。

“为什么要把那侦探……”

回答是不言而喻的。山下的报告肯定是说，和昌就是妈妈要找的那个凶手。

“是你，在十七年前，杀死了那个女孩子？”

和昌无力地坐在沙发上。

“是的。是我杀死那个女孩子，你母亲看见了我。——当然，后来，见到你母亲时，她没有认出我。”

“这手术刀……香山洋子也是你杀死的？”

“对。手术刀用得那样高明的也只有我。”和昌嘻嘻一笑。这一笑，使加奈子不由得打了个寒颤，这是一种欲望得到满足时的笑，就象一个孩子在炫耀自己最宝贵的东西时一样。

“我呢，最讨厌成年的女人。洋溢着少女芬芳的姑娘最合我的意。那姑娘可是最理想不过了。”

“那干吗杀死她？”

“她不是唯一的。——已是第三个了。”和昌瞟了一眼带血的手术刀。

“我已经很久没干了。——那姑娘如果当时穿着衣服，可能不会杀死她。可是，——她是裸体，我一进去，先有些吃惊，然后笑了，她笑了！”

和昌的双眼闪闪发光，“是在笑我！那小娘儿们。”

“所以就杀死她？”

“我无法忍受。谁要是讥笑我——决不会饶过！”

和昌站了起来，加奈子吓得慌忙向门口跑去，但——

门是锁着的，还没等加奈子打开锁，和昌追上来，加奈子被推到起居室中央。

“别动。”

加奈子顺势跑到一边。“你这样无礼，你爸爸……”

“我父亲他知道！”

“什么？”加奈子大吃一惊。

“——诱拐当时还是小孩的你，来胁迫你母亲的正是我父亲。”

妈妈看到的，就是他父亲的字，所以，妈妈说，凶手就是“身边的人”。

“我父亲不愿意自己的宝贝儿子进监狱，”和昌说，“所以他总是护着我。”

“你……如果杀死我，会被警察逮捕的。”

“你不必担心。我不用手术刀来杀死你，我要把你活活卡死，然后让你手握手术刀，放在这混蛋的身上。——让那混蛋卡你的脖子，你不顾一切用手术刀杀死了他。同时，他也把你给卡死了——就是这么一回事。”

和昌把手术刀放进口袋，掏出橡胶手套。“作手术自然要带手套啦。”

“别——”加奈子连连后退。——从房门逃走已经是不可能了，剩下只有落地窗了。

加奈子推倒一张沙发，拦住了和昌，便急忙向落地窗跑去。但是，和昌轻松地越过沙发，追上了加奈子。

“放开！放开我！”

和昌可和正彦不同，他一把拧住加奈子的手腕，把她按倒在地。

“马上就得，——就一会儿。”

和昌戴着橡胶手套的双手。深深地卡加奈子的脖子上。

加奈子己动弹不了——完了，这一下子真的完了，真的完蛋了！

突然，只听到扑通的一声撞击，和昌的身体倒在一边，爬起身来的加奈子只见两个男人正在地毯上扭打。

“是你——”

和和昌扭在一起的原来是上村！

这时，落地窗被撞开了，是警察。多田也跟着冲进来了。

加奈子不由得大声叫道：“快，快跑！”

起居室的门也随着一阵猛烈的撞击被打开了，菊井医生跑了进来。

“和昌，你放手。”菊井喊道。

和昌吃惊地一抬头，上村的拳头正好打在他额头上，和昌在地上打了个滚，倒在地毯上。

“上村！”

加奈子跑上去想拥抱上村，上村粗暴地一把把加奈子推开。

“躲开，我根本不认识你。”

加奈子立即想到，上村不愿让自己卷进去。

“一切都好了。”多田刑侦向上村走去，“你是上村。”

“是的。我先声明，请您不要相信这位小姐所说的一切事情，我根本不认识她。”

“这个，现在这一切都无所谓了。”多田从容地说，“对你的嫌疑已经解除，凶手抓住了。”

加奈子和上村相对一视。

“真的？”上村问。

“当然，就在刚才接到通知。让你受苦了。”

加奈子握住上村的手——忽然，她又变得非常冷淡。

“你说根本不认识我？”

“是我不好……请原谅。”背后传来菊井医生的说话——和昌被警察反扭着双手带走了，跟在身后的父亲，好象顿时老去十年似的，弓着背……

“——你躲在什么地方？”加奈子问上村。

“在密室呀。”

“可是——”

“因为警察已经搜查过了，所以非常安全。”

多田笑道。“真是天生的一对，你们俩。看来要防着你们的孩子，因为有可能会成为阿尔费诺·里宾第一。”

加奈子不好意思地笑了。

“哎呀，对了，正彦他——”

“已经叫救护车了，是外伤，不要紧。”

“真遗憾。”听多田这么一说，加奈子不由得说。

尾声

“——在密室里听到起居室里的谈话，心想这菊井和昌很可疑呀。”上村说。

起居室充满着明亮的阳光。一切又恢复了平静。上村、加奈子、水原还有多田刑侦品味着真理子——不，仓田法子沏的红茶。

“你说的可疑到底是怎么回事？”加奈子问。

“他列了许多为什么迟到的理由。”

“对。”

“可那时，他根本没提到警察布置的警戒线的事，果真的是那时坐车来的话，肯定会受到警察的盘问。当然，他就会提到此事。”

“的确如此。”

“而且，他如果看到警察布置了警戒线，自然会问发生了什么事情。”

“可是，他什么也没问。”

“对。——因此，他是在警察布置好追捕我的警戒线之前，就已经来到这一带。所以，不知道有警戒线的事。”

“他是在等山下吧。”

“是的。通知和昌的是他父亲，菊井看到了你母亲的信。”

“当时，正好给我撞见了。”法子说，“菊井医生非常紧张。后来，我也读了那封信。”

“那时，菊井把信的最揉在手里。但是，如果看了信，再根据山下的调查材料，一切就全知道了。”

“所以菊井急忙通知他儿子。他明白，非得杀死山下不可。便提前赶到这里。”

“这钥匙还给您。”法子把密室小柜的钥匙还给加奈子。

“小姐。——我开始时，恨死了夫人，我来这虽是打算一有机会就为哥哥报仇，但是，在这里住下后……明白夫人是好人，就不顾报仇什么的了。”法子喘了一口气，“读了信后，我一切都明白了，但一心想找到威胁夫人的人，便把钥匙偷走了。请您原谅。”

“好啦，这算什么。”加奈子握住法子的手，“我才真该向你道道歉。”

“可是，为什么那个叫川口的人也拿着同样的项链。”

法子不解地问。

“在山下那里，发现了有关的笔记。”多田说，“——多香的红茶。袋装茶绝不会有这么好的味道。”

“对不起。”法子说，“这是袋装茶。”

多田干咳了一声，“就是说，加奈子的母亲又做了一条和原来一模一样的项链——当然里面不会有钥匙——把它送给山下，笔记上说，如果自己在山下带来调查资料之前就去世了，让山下用这项链和加奈子联系。”

“山下又把项链交给了川口。”

“就是说，山下以为你母亲还健在，不需要这东西便把它交给川口，并约川口到这里见面、如果川口受阻挠，就拿出项链作信物。”

“我明白了。”法子说。

“多田先生。”加奈子说，“我母亲检查的结果如何？”

“没有任何中毒的迹象。”多田说，“看来是自然病死。”

“是吗。”加奈子点点头，“我放心了。”

“菊井最后是带着一种赎罪的心情，跟着你母亲，想做点什么。其实，与其说是为他自己赎，不如说是为自己的儿子。”

“那么，我该告辞了。”多田说罢便站了起来。

加奈子也跟着站起来，问道：“多田先生，仓田先生的冤案能够平反吗？”

“当然。”

“拜托了。”法子鞠了一躬。

多田走后，加奈子说。“再过几天就是妈妈的正式葬礼，然后……”

“然后是……”

“是我的婚礼。”加奈子望着上村。“不行吗？”

“我没有异议。不过，在那些经理手下干活可真要命。”

“那好。我们把公司什么的，给他们管好了。”

“这怎么行！你总要为公司的职员们想一想。你不来干，公司会成了什么样子。”

加奈子想了想，“是呀……那么，你来帮助我。”

“在你手下干活当然可以啦。”

“说定了。”加奈子高兴地眺起来。

“那么，你们下面的什么位置，我来干怎么样？”水原说。

“啊，你吗，最好一直在这呆下去。——方便的话，我们一起举行婚礼。”

水原和法子红着脸走出起居室。加奈子挎着上村的手臂。

“脚怎么样了？”

“基本上好了。”

加奈子吻了上村一下，把头倚在他胸前。

“——哎，你怎么知道警察会来搜查密室？”

“菊井给我退烧时，让你去取毛巾，他趁机把那条带来的手帕塞进了盥冼室的排水孔里。虽然我当时发着烧，还是发现了。不过，到后来才知道塞的是什么东西。”

“是他儿子的手帕？”

“对。一定是去他儿子屋里取药箱时发现的。他隐约觉得凶手就是他儿子，在看到手帕后，便证实了他的感觉。——并且企图嫁祸于我。”

“那么，告密也是医生吗？”

“不，我身体恢复后，一检查排水孔，发现了那条手帕。这时，真理子，不，仓田法子进了密室，我知道了她的真实身分，心想，警察可能马上会来搜查，便决定先下手，于是就躲到院子里，她出去给警察打电话。”

“是你们通知警察的？”

“对。这样，等警察一走，我们又回到密室。”

“后来，还有人去过密室呀。”

“那时，不会认真搜查了，沙发下面躲两个人很容易。”

“什么？你等等。”加奈子叫道。

“什么意思？”

“你说，在密室里就你和法子两人？”

“是的。”

“天哪！没干什么吧？”加奈子瞪着上村问。

“咳，少废话。——哪至于呢。”

加奈子笑了。她又吻了上村。

“那么，我们上密室去。”

“干吗？”

“不是说好的吗？”加奈子说。“等你身体好了后……”

“那干吗非得去密室不可？”

“别说了。”

书架打开了，加奈子拖着上村去到密室。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奇书网www.qinkan.net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