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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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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龙族》

作者：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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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１～１6章

新年的鞭炮声悄悄地息了，一场不大的雪将空气中未散尽的火药味压在地上。一两株生命力旺盛的杂草感受到立春的阳光从松散的白雪下探出头来，也许，这将是一个美好的春天。东山区霞明路的砌石路面还是在俄国人占领时期铺成的，它的一面是前街楼的后身，甚至没有门窗；它的另一面只有一扇饱经风雨的黑色木门，这门似乎有一个世纪没人修善了。路的两边是积了一冬的雪，皑皑且松软。除开街口的人行路上有零星的脚印外，几乎不见足迹。七八颗柳毫无生机地站着，外来的人肯定不会相信在解放前这里曾是政府要员，达官显客以受到这家主人的邀请为荣的故事。两个穿深色西装的人走出门外，在门前放下两盆长青松，将这里的消条冲淡了些。

铁翼扶着窗子，看那两个人走回正厅。他把衣柜拉开，取出一件洁白的衬衫穿好，又套上一件纯黑色鸡心领的羊绒衫。取出他唯一的一件黑色西装，打上一条十分庄重的黑色领带，他关上衣柜的门，对着镜子看看自己。

他不喜欢黑色，除了他的眉，他的眼，他的头发以外，他不喜欢任何黑色的东西。

所以他的表情很难看，脸也拉得很长。从枕下摸出枪塞进腰里，他去年很少带这东西，可如今，只要他出门，身边就一定要揣枪。他知道这很愚蠢，可他没办法原谅自己。

陆仁穿着与他同色的西装站在门前，为他批上一件黑色的风衣，关心地问：“外面很冷，你行么？”铁翼下意识地抖抖双肩，并抬起头无神的地望着窗外——外面的雪很厚。陆仁见他没理自己，只有接着说，“人总是要死的，何况，他们的确该死，法院已经做出了判决，这没什么不对的。”

铁翼回过头看着陆仁，伸出左手抓住陆仁的肩头：“这没什么不对的，是么？一切都是为了发展经济。”他放开陆仁的肩，把手攥成拳轻轻地砸在陆人的胸前，“钱，对么？”

陆仁看着他转身下楼，这事对么？陆仁不知道。于是他甩甩头使自己摆脱这种愚蠢的问题，快步超过铁翼来到门外，为铁翼来开轿车的车门，然后转到另一面与铁翼并排坐下：“事情过去了，一切都会像从前一样的。”他伸手拍拍刘文的肩头，刘文打着油门，空转的马达声在寂静的院子里传出很远。前面的司机听到动静便抢先转上了车道，刘文紧跟在他后面，接着又是穆华的车。三辆奥迪平稳且缓慢地向九盘西岗开去。铁翼静静地坐着，不说一句话，直到他从后视镜中再也看不到那两盆长青松，才叹出了一口气，垂下头。陆仁皱起眉，他进凤院的时侯才七岁，他从没见过自己的父母，也没想过要去找他们。他们抛弃了他。大哥杨坤认识他的时侯，他是个拣煤核的野孩子，杨坤和他打了一天的架没分出胜负，于是就把他带回了东山凤院。第二年的秋天，陆仁已经八岁的时侯，铁翼才出生。十八年来陆仁没见过铁翼这副样子。于是，他再次开口：“你一定听说南方来了个人，叫龙高。”铁翼的目光依旧散乱。“他用很便宜的价格收购了南山服装大楼，快乐园和银座。”

“银座？”这个名字果然把铁翼从沉默中唤醒，他抬起头看了陆仁一眼，眼中带有锐利的光芒，“我们为什么没接管那个地方？清华不是让你代卖那处产业么？我们没钱买下来是不是？”

陆仁早在家里决定时就知道，这种事轮不到自己发表意见，可到了最后还得是他来向铁翼解释：“这个，大家都认为，认为你不愿再有什么，也许，你不想要，清华要送你，你不是，不是……”陆仁转开脸躲避着铁翼的目光。

“他们讨论过？”

“是的。”

铁翼再次沉默。

“要我去跟龙高谈么？如果你希望得到银座的产权，我想他会让出来的。”

“不必了。”铁翼果然答了一句陆仁想听的话，看来铁翼受的打击虽然不小，但还没到崩溃的地步。

前车的尾灯亮了，车队停下来。西山监狱的铁门矗立在眼前，前后两台车上各走下一个穿黑大衣的人为铁翼和陆仁拉开车门。他们慢慢地走下车，笔直地站着，等着一位同伴去跟门前的武警交涉。那人同警察谈了几句，取出一张盖满公章的纸，而后转身走回来。铁翼从他手中接过那张公文，示意他等在这里，而后带着陆仁，刘文和穆华向里面走去。一位戎装的年轻警官正从里面走出来，见到铁翼很吃了一惊，并迎面拦住了他们：“呦，五哥，您也来凑这热闹？”门前那两个放他们进去的警卫听到“五哥”这一称号一时有些茫然，不知是不是该握抢戒备。铁翼面无表情地望着那警官，直到警官脸上半嘲弄的笑一点点消失，换上满脸的不知所搓。他伸出握成一条的公文点在警官的胸口上向旁边推去。那警官不由自主地让在一边。这时，又有一位警官走出来，见到铁翼点点头：“你好。”

铁翼的姿势没变，眼依旧盯着那位年轻的警官：“你好。”

后出来的警官皱了皱眉，他看得出这形势一定是自己的部下和这个青年闹了什么矛盾。但他既不想同面前这个名声恶劣的青年闹僵，也不可能当着这些人的面申斥自己的部下，尤其这个部下在这次本市最大规模的侦破行动中立了不大不小的功劳，曾是叶飞的嫡系。于是，他决定什么都没看见，一脸公事公办地问铁翼：“有手续么？”

铁翼转头看看他，把手中的公文收起来，重复着刚说的句话：“你好。”

警官见他没有给自己看公文的意思，只好不再问，反正这种人来这里一定会有比自己更全的手续。他妈的，为什么不是判刑书？他挥挥手：“请进来。”

铁翼跟在他身后。他们穿过一片很大的空场，来到一排结构坚固的房子中，走过长长的阴森的走廊，进入一间绝不能算小，如今却也不能带给人宽敞明亮感觉的屋子中。

这里挤满了拿着照相机或者摄像机的警察、记者。刘文和穆华上前一步为铁翼和陆仁开道，一直来到最前面。前面是一个背影高大的警官，他感觉到背后的骚动，转过脸瞧到了铁翼：“行啊，怎么你也进来了？”

见到这个人，铁翼的心情更加难受：“改革开放，为了加强法制建设的透明度，记者都进得来，我为什么进不来？”

“别把自己往知识分子的堆里划，算我求你好不好？老实承认，是大哥帮你搞的门票吧？”潘志刚心里十分清楚这个城市里心甘情愿于铁翼打交道的人除开自己怕就没别人了。

铁翼强打精神吱出一口四环素腐蚀过又为了好看嵌一层白面的牙齿：“您是我心中的偶像，我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挤进来全是为了欣赏您的成绩。”

潘志刚很想表现出谦虚的样子，但他实在无法克制脸上自豪的荣光：“这并不算什么，我会派出所有人盯住你不放的。”

“别这样，我可是良民。”

四名武警跟在一位年近六十的前辈身后走进来，屋中的一切嘈杂都在这一瞬停止下来，留下让人难以忍受的寂静。老警官慢慢坐下去，打开一本卷宗。他知道那些曾一度嚣张过，并注定看不到下一个日出的人正站在屋子外面等他说几句安慰的话。于是，他用冷冰冰且很严厉的语气叫到：“杜大勇！”

两个武警架着一个混身发抖，已经瘫软的壮汉走进来，铁翼的嘴抿了抿，眼中流露出不解的意味。这不是他所了解的杜大勇。他见过的“杜大”是个老奸巨滑的家伙，有勇有谋，还很有些魄力。但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就像一只被活扒了皮的赖狗，让他觉得恶心。就是这个人在黄山酒店顶层的豪华办公室里去谋杀别人并全国发悬赏追击单晓东么？铁翼现在更倾向于是单晓东陷害了杜大杀人拐钱跑了让这个人来顶纲。潘志刚见到铁翼苦不堪言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他早就知道这是个不值得被判死刑的家伙，如果让这人多活些时日，说不定会有更多的人被他咬出来。但严打日子又到了，只好赶这一波毙掉。

武警们麻利地给杜大勇取指纹，并连他的案卷一起叠好，塞进他的口袋里，把他架了出去。老警官又叫下一个：“赵天城！”

赵天城低着头进来，任凭别人摆布他。他已经认命了，无需别人宣读自己的罪状，单贿赂、挟持公安干警这一条就够判他死刑的。铁翼扪心自问的确不了解赵天城。他不能理解这人一向小心谨慎，怎么也会落下把柄在潘志刚手里。据他所知赵天城是在劫持公安局一处长的时侯被当场擒获的。他劫持人质干什么？尤其是有黑点的高级警官？公安局长李健恨不得那人死掉好让公安局的面子好过一点。

潘志刚看着赵天城不由自主地蜷着身体，不由想到了叶飞。之所以能抓到赵天城，叶飞那神出鬼没的枪法的确立了大功。虽然赵天城因此而撞断了腰椎，局里一位处长也英勇殉职，但潘志刚相信除了赵天城自己以外没人会关心这事。他妈的死阿飞竟凭借这个为理由辞去了警督的职务跑到军队去了。潘志刚当然知道叶飞跑出去只是为了赚钱，跟良心谴责沾不上什么关系。他更知道叶飞赚了钱是绝不会忘记自己的，他们从小到大就像一个人似的。

接着被带上来的是刘则云和孟繁。陆仁看着他们被一个个地拉上来，再一个个地推下去。陆仁叹了口气，这是两个背叛并陷害了老大的人，但凡事都是双方面的，如果南三儿不是早有私心，他们也走不上这一步。陆仁耸了耸肩，把对这两个人的同情压在心底，因为他知道铁翼最讨厌的就是这两个人。潘志刚似笑非笑地看着陆仁：“你同情他们吧？”

陆仁一怔，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被这个白脸狼抓到了把柄。铁翼注视着潘志刚：“队长，把你的脏手从我家后院拿出去，仁兄是看着我长大的，轮不到你在这儿挑拨离间。别忘了，我们还是有一定交情的，你不想处了是么？”

潘志刚嘿嘿一笑：“五哥，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这座城市清洗得干干净净，看起来像天鹅像下的珍珠，我不想你在上面撒些灰尘。我们现在这种状态很好，我想保持下去。可你也别忘了，铁翼，我们还有一段永生难忘的私人恩怨。”

铁翼苍白的双颊抖然涌上几分血色，他知道潘志刚指得是什么。他觉得自己无法再正视潘志刚夺夺逼人的目光，便慢慢地转过脸去看正被带进来的刘楠。刘楠拼命地挣扎着想摆脱挟着他的那两个武警，并哭着喊着大叫冤枉。人怎么会哭？铁翼问自己。人不该哭么？他不知道。陆仁伸给他一只温暖的手，他牢牢地抓住。陆仁的手坚定有力，他很感激。

“我冤枉啊！冤枉！”刘楠挣扎着，他知道自己肯定摆脱不了死亡的命运，所以更加恐怖，“我早就改好了！早改好了！为什么还要我死？为什么？！”

老警官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刘楠！你老实点，待会儿说不定给你个痛快！”

刘楠无助地四下望着，突然，他看到了铁翼：“他，他才是真正的坏蛋！为什么不杀他？只要他在，这座城市就不会安宁！杀我有什么用？杀了他，杀他吧，东山做了六七十年的黑道，六七十年。他们没有洗手，别信他们的，我才做了六七年哪，天哪，他们……”

啪！

重而迅速，铁翼的动作的确让潘志刚佩服，他跟去年比起来有了很大的进步。当铁翼踏前一步时，谁都不知道他迈着一步是要干什么。他走得从容，稳健，文明。而后他扬手，刘楠便从紧抓着他的武警的手中飞出去，摔在地上。屋中的人都怔住，谁都想不到他会当满屋警察记者的面打人。潘志刚和那位老警官都怔了片刻，他们明知道这是不可原谅的行为，但也不觉得这个嘴巴打得有什么异样。铁翼的表情一直是默然的，他打刘楠似乎不是因为冲动或是想制止刘楠说下去。他仅仅是要这个人冷静下来，看清楚面对的是谁。这个时侯请铁翼出去才是最恰当的作法，潘志刚想着，但这里不是他的职权范围。所以，他转过脸去看老警官。老警官若有意若无意地低下头，闭开他的注视。这个潘志刚年仅二十六岁就升职围市公安局刑警队队长，他不但本身才能卓越，背后还有着强大的靠山，在军警两界都有着庞大的关系网。但老警官不怕他，去年局里自建国以来最大的一次请洗都没能动摇他在这里的根基，他认为自己忠于职守，没做过对不起良心的事。铁翼的背后是一个神秘的财团，他对铁翼不得不禁小慎微，所以他表现出没看到刚才那一幕的样子，低头做自己的事。

侯深在两名武警的看护下稳步走进来，他听着老警官为他宣布罪状，一直没说话。

在他看来，一切都不重要。也许是因为他过去的岁月足够的好，他不需要再多活几天。

终于，警官示意武警为他取指纹。他转过脸盯着潘志刚，似乎要把他牢牢地记住。潘志刚咧开嘴笑了，去年他刚抓到猴子的时侯，这家伙在审讯室中舞舞扎扎地装老大，被潘志刚打断了两跟肋骨。从那以后，猴子每次见到他都是这种表情，他早就习以为常，不怕猴子在心里咒他。人他妈的要是能被咒死，这世界早就清静了：“操，你就是挨揍没够，以为你还是市长秘书哪？”

侯深没理他，把脸转向铁翼，向平常见面那样打着招呼：“五哥。”

铁翼点点头：“深哥。”

两名武警架住侯深要把他带走，侯深猛一用力挣脱了他们：“我正跟五哥说话，不给我面子，还不给五哥面子？”

武警们看看老警官，又看看潘志刚。老警官求助地望着着个年轻的刑警队长，他快退休了，不想着惹任何麻烦。潘志刚点点头：“最后的要求。”

侯深盯着铁翼：“五哥，四十年前这座城市的人就给了你们家最高的敬意，我们延续了下来，为的是你们维护着这里的道义。我就要死了，出卖我的人却有花不完的钱而且可以好好地活下去。这公平么？”

铁翼慢慢地低下头：“深哥，公平这个词不是说给你听的，也不是说给我的。我们本来就活在公平之外。所谓的道义，也是过去的人造就的。到了我们这一代，道义的概念只剩下两个词：生命和金钱。一切都过去了，深哥，一切。”

侯深无声地笑了：“是的，一切。五哥，生命是短暂的，有时侯，我相信世界上真的有什么天堂和地狱。我也相信，我们是同一种人。不用说什么永别了，再见。”

铁翼也笑了：“好啊，再见。”

潘志刚很有兴趣地看着侯深被带下去，又转过脸用同样有兴趣的目光看着铁翼：“我在想，如果你现在就死的话，我可以陪着你。”

“你可真让我受不了，你能陪我多久？我要去的是天堂，你要下的是地狱。道不同不相为谋，抱歉。”

“是我让你受不了还是你让我觉得恶心？我甘愿放弃光芒四射的天堂之路陪你，你却拼命往好人堆里挤。挤得进去么？当上帝是傻子？”

老警官拿起最后一本卷宗，叫最后一个名字：“曾秋山。”

曾秋山曾有一个很了不起的绰号：南三儿。

铁翼和潘志刚同时把头转过去盯住押解罪犯的那扇门。

※　※　※

两年以前，一九八四年的春天，明媚的阳光懒散地照着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连纯化区蹩脚的小巷也不放过，似乎在提醒路人看清他们所生活的环境。

上午十点半，市中心九盘区一条不算小的街道上一个二十三、四岁的青年人匆忙忙地向九盘商场走去。在经过一个棵树的时侯，突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他回过头，身后是四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其中一个拿着随便哪个工段都可以拣到的钢筋，那段钢筋的长度也很扑通，越一米左右，它唯一特殊的地方就是钢筋的前端明显地保留着人类加工的痕迹：打磨得很锋利，发着吓人的金属光泽。而这个尖端正逼在青年人的左胸上。钢筋另一端的少年显得很羞怯，至少很有些不好意思：“大哥，您看，我们兄弟最近手头不太方便，能不能借点钱花花？我们宽裕了就还您。”

青年人脸色苍白，一双手也在不地抖动。少年伸出左手在他干燥的唇边抹了一下，又擦在钢筋的尖端：“大哥，您好象病了，烧得不轻啊。”

青年人用颤抖的手把钱取出来：“我，我还要，买点东西。”

少年大方地笑了：“萧重，给他留点。”

叫萧重的少年一把从青年人手中抢过钱，随手分成两份，把少的那份递回去：“够么？”

“要，要三十四块。”

萧重又抽出十元塞进他手里：“留点钱坐车回家，别都花掉。”

“你走吧。”拿钢筋的少年始终笑容不减。他知道，借钱的时侯不能太凶，不要激怒对方，也不要让对方受到过分的惊吓，这样被抢的人就会很快忘掉这事儿。就算是记得，也会庆幸自己没被抢光，甚至四下里去吹嘘说他如何如何的机智，如何如何的处理得当，不但没被放血，甚至还多保留了十元钱。

萧重看着那人走远：“你他妈傻呀还是颠呀？在这时侯叫我名字？小心点对你有好处，把家伙收起来，人们早就看够了。”

王耀宾干咳一声，他不喜欢萧重说话的语气，但他却怕萧重。因为这一切都是萧重交他的，萧重干这行时间比他长，经验比他多，而且最近还交他如何泡女孩子。所以他收好钢筋：“还要干吗？”

“我还有别的事要做。各回各家，晚上老地方见。”

下午两点，陈加抱着一支台球杆在丰华台球室里转来转去。他盯上一个人，那是个他从没见过的新面孔。那人长着一对环眼，络腮胡子，虽然凶巴巴的，但打球很投入，每进一个球都要欢呼，甚至跳跃。但这大胡子的球技可不值得恭维。陈加慢慢地踱过去，把台球杆依在窗下，扶着球案装出一副聚精会神的样子，脸上还有很欣赏的表情。打球的人见他这副神态当然很高兴，进球的积率也就高了些。又过了几分钟，他们终于打完这杆，大胡子赢了，他高声叫着台主摆案子。他的对手在陌生人面前输了球有些不大舒服，嘟囔着不愿再打下去。大胡子有些扫兴，问陈加：“打一杆？谁输了谁付钱？”

陈加有些不好意思：“我不太会打。”

“你拿着杆子，总要打球的，就案子钱。”

陈加思索片刻，点点头。第一杆他输了，第二杆也没有赢。但两杆都只输到一两个球。似乎他同那个人的水平差不多，每次输得都很冤。陈加的脸红起来，眼中的光芒也很复杂，[奇·书·网-整.理'提.供]分明是不服：“咱们挂一杆，这么打我没兴趣。你敢不敢？”

“哈，我不敢？十块？”

“十块！”

陈加赢得很小心，没人能看出他的水平很高，偶尔打个漂亮球，别人都认为他只不过是运气好。

三杆过去，那人当然不服：“一百？”

“好。”

再开杆时，陈加拿出他所有的水平，他已经赢了三十，再赢掉这一百，足够了。他急着吃庆功酒，不想再耽搁下去。他万万没想到这一杆他居然输了，那人的点子很幸，一杆竟然挑了七个球。陈加当然不能放这个人走：“再来一杆？”

再开杆陈加无言，他终于看出了眉目：对方可以打出五个点，而且力道掌握得相当巧妙。他上当了，不是他在套别人，而是这个看起来对台球游戏很投入的人在套他。陈加放下杆，无言地看着台主将一百元递给那个人——丰华是他的地盘，他可以留住这两个人，但他没有，这不是钱的问题。

大胡子和他的同伴很高兴地回到自己的地盘，吹嘘自己的杆子如何如何之高，而丰华的那个人不但杆子高，而丰华那小子输了钱连留都不敢留他——本来他是带着家伙去的，结果没用上。他们正口沫横飞地说着，门被踹开，进来八个拿着军刺和菜刀的人。

菜刀是旧的，它们在表明自己的主人惯于此道。谁都知道旧菜刀切肉也许不太好用，但砍人却是好家伙。屋中一共有五个人，全怔在那里。陈加面带微笑，既文明又礼貌地问道：“您贵姓？”

大胡子惊慌的神态慢慢消失，他认为陈加既然没有马上动手，那么一切都还有商量的余地：“我叫余富生，朋友们都叫我快手。兄弟别表现得这么冲动，我是三边的人，你总该知道三边是什么地方吧？”

陈加点点头：“我知道，我知道你叫快手，是三边的人。我姓陈，叫陈加。”

快手脸上的微笑立刻消失了。他知道，近两年市里涌现出很多敢打敢拼的人：大阴子、小阴子、李跃辉、王耀宾、金鹏展，再有就是这个陈加。陈加从兜里掏出二百三十元扔在桌子上：“四百元一只手，公价。”

快手抓起身下的座儿向陈加砸去。

※　※　※

春天的风轻柔，温暖。太阳已坠在远处的那一角天边下。百合舞厅门前的霓虹灯轻快地闪烁着。

王耀宾和他的两个朋友穿着宽松的加克衫谈笑着走进去，在一张很显眼的桌子边坐下，大声叫着青岛听啤。因为晚上是既没有课，也不用学习的时候，所以舞厅虽然与他们的年龄并不相附，他们还是很高兴。

“嘿！耀宾！”

王耀宾抬头看看，是陈加：“你昨天怎么没来？”

陈加笑了：“操，忙正事。”

一个少年急匆匆地走进来在王耀宾身边坐下，陈加不认识他，但是见那少年没理自己，也就没有问，只是跟王耀宾客气一句：“玩儿好啊。”就到别的桌子去了。

王耀宾转向刚进来的萧重：“李跃辉哪？”

“不知道，你最好忘了他。”

“怎么了？”

“他把三十六中的皮子揍了。”

“皮子？哪有什么？”

萧重不耐烦地抬起头：“那有什么？皮子是五哥的人，你想那能有什么结果？”

王耀宾抓起啤酒猛喝一口，他喝得很急，开始咳嗽，过了很长时间才缓过来。萧重冷冷地盯着王耀宾，说实话，如果他不喜欢王耀宾，这小子任性，偏激，做事毛毛草草，他花了很长时间才训练得这人冷静一点。如果王耀宾的父亲不是九盘区公安分局的副局长，他早就甩掉这个笨蛋了。

王耀宾擦擦头上的汗水：“那他知不知道皮子是五哥的人？”

“那不重要，耀宾，这跟你没有任何关系。重要的是如果你再说你认识李跃辉，我就会向所有人说我不认识你。”

王耀宾张了张嘴：“其实，我和李跃辉不过是见面点头而矣，没什么深交。”

“很好，我们走。”

“可我们才进来，五哥会来这里抓李跃辉么？”

萧重骂了一句：“你个傻逼，如果你不是我兄弟，我早就把你扔大街上喂狗去了。刚才跟你说话的那人是谁？”

“陈加。”王耀宾低头看手中的啤酒，老天在上，他真想把这个叫萧重的人扔出去喂狗。他不喜欢萧重说话的语气和用词，但他能混到小有名气，又的确是萧重的功劳。

“你刚刚跟他嘻皮笑脸地套过交情，那如果有人冲进来找他拼命你一定要帮他，是么？”

“临场不能退是你教我的……”

“是，是我交你的。但你可以在事发前躲出去。陈加下午把三边的快手砍了，快手在医院里，他的朋友正在码人，很快就会来找陈加算帐。大家没事都往这里跑，三边的人头一个地儿就得来这里。所以，我们该走了。”

王耀宾还在犹豫，如果他去告诉陈加这件事，陈加一定很感激他。萧重知道他在想什么：“别做那事，快手会查出是谁给陈加报信的。三边人很多，我们可就四个人。”

同他们一起的两个朋友站起身：“走吧耀宾，萧哥说得对。”

王耀宾只好很不情愿地跟着他们向外走。舞厅的门前一阵骚乱，七八个人闯进来。

萧重想把王耀宾挡住，但已经来不急。一个人指着王耀宾叫：“那是陈加的朋友！”

那些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王耀宾的身上，王耀宾觉得大脑一片空白，怔在当场。萧重一把从他怀里抽出钢筋，随手捅在最近的那人的身上，拉起王耀宾向西角一张布置典雅美观的空坐跑去。那伙人来不急找陈加，全都追过来。陈加等听到了叫声也亮出家伙向这里跳。跑到空位边，萧重回过头用钢筋从容地在一个相貌剽悍的家伙的手臂上不轻不重地划出一个口子。那人手中的军刺摔在地上。他果然是个干将，随手抄起桌边的椅子向萧重砸去。萧重闪在一边轻声地说：“那是五哥的椅子。”

瞬间，所有激动的，跳跃的身影都静止住了。拎椅子的人怔怔地瞧着自己手中的临时武器，似乎怎么也不能相信自己竟然能将这把椅子举过头顶四处轮。五哥的椅子怎么会这么轻？他突然觉得这把椅子变得很重连将它放回原地都是不可能的事。跟他同来的人慢慢地从他身边离去，满脸不认识这个人的表情。萧重将钢筋放回王耀宾的怀里，拉着他穿过这些人汇合了本在拼斗，却突然没了对手的两个兄弟走出舞厅。陈加领着他的人匆匆地追出来要请他们喝酒。萧重很清楚那是为了离开跟五哥这人有任何牵连的是非之地。

陈加对萧重的兴趣很高，他没话找话地跟萧重聊着。王耀宾觉得有些无聊，但他没有离开这群人的想法。他刚受到惊吓，现在急需一群人为他壮胆。而且陈加问的问题恰恰也是他想知道的。

“五哥叫什么名字？”陈加把自己知道的所有客气和赞美的话都说了两边之后才开始发问。

萧重摇头：“我不知道。”

“开玩笑，萧哥，您一定认识他。”

萧重笑了，这个城市里的人可能都听说过五哥，但认识他的人却怕还不到一百个：“像我们这种人根本就不配认识五哥。我知道他很年轻，但真不知道他叫什么。”

“他多大？”

“具体多大我也不清楚，但四哥今年才二十二岁，我听别人说五哥要比四哥小好几岁，那就是不到二十吧？”

陈加等都听说五哥今年已经快三十了，但萧重说的话怕是比别人更可靠些。于是，陈加拉着萧重他们走进一家小吃店。

※　※　※

那一年的九月，蓝蓝的天上飘着几朵淡白色的云。铁翼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书包走进新区中学的校门。记得刚开学时，大哥劝他买个新的，但他认为意苦思甜毕竟是件考验人修行的一种重要方式，于是就没接受那个建议。记得当时那哥几个满脸都是宽容的笑意，甚至连父亲都不以为然地摇头。想到这里，铁翼忍不住对自己的处境忿忿不平起来，一个月之前，他铁某人也是金戈铁马的人物，可二哥认为他近年来过于嚣张，便运用种种卑鄙龌龊的手段将他发配到遥远的新区来。在铁翼从小到大十七年漫长的生命旅程中，他就从没跨入过什么新开发地段。这里他一个人都不认识，同时，二哥自然也希望没人认识他。铁翼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既然家里人都表示同意了，他也无法反对。

这种痛苦的情绪伴随着他爬上二楼来到教室门前，他才用力地甩甩乱蓬蓬堆在头顶的黑发，让它们看上去就像早起后梳过似的，然后走进教室，一路上跟渐渐熟悉的同学打着招呼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他前面的安润杰是个长得很像日本岛上那些一百万个里就能挑出一个的，浓眉大眼，常上电影的英俊男子。这时安润杰便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把小梳子在头上拔拉几下，并潇洒地一甩，把挡在眼前的长发甩到右耳边，再用手仔细地压好，而后转过身对满脸痛苦之态的铁翼说：“你瞧你，满脑瓜子乱草，多影响市容？”说着，他把梳子递了过去。在他看来，这个成天穿一身藏蓝色，破了边，但洗得很干净的运动服的少年是那种家境不好，但既好学又上进的那类人。虽然他没看出铁翼学习时有多么的用功，但电视、电影里的好学生都是这一身打扮。

铁翼第一个念头就是把这个叫安润杰的小子揪过来狠打一顿。但他不能这样做，这里是教室，学知识的地方，应该表现得既文明又礼貌。这是三哥在开学前教他的。他没理安润杰，低头去读书。

“嘿，老铁，我知道你是个好学生，但你不能死啃书本，现在是新时代，你要多学点别的。”

铁翼的鼻子有些发酸，两年以来，这还是头一次有人说他是好学生。所以，虽然他明知道自己绝非什么善良之辈，脸上还是洋溢出友好的笑容：“你到底想说什么事？”

“你真聪明，知道我有事找你。最近学校庆十一征文，老师让我收集作品，别一听这事你就低头，画和书法也行。你总能整点什么吧？”

“我是能整点什么，打麻将，喝酒，泡妞。用得上么？”

安润杰根本就不相信他会那些只有现代青年才会的东西，这土豹子要会那些，他安润杰就是迟志强了。但他发现铁翼的眼中有着咄咄逼人的气焰，只好把溜到嘴边的话收回去。

“转过去看黑板，社会主义国家里劳动是人民第一需要。学生的工作就是学习，工作就是劳动。不要对乱七八糟的事情感兴趣。”铁翼边信口胡说边低下头去。

安润杰并没有十分听话地转过头去学习，二是极为神秘地眨眨眼，四下望望，才压低声音问：“会写诗么？”

铁翼木然。他直盯盯地望着安润杰。因为安润杰说话的神态像极了那些在大街上缝人就问：“换不换国库券？”的老太太。

过了一分多钟铁翼才缓过神来：“诗？您是说，七绝，五绝还是，还是词或律？”

安润杰的脸涨得通红，吱吱呜呜了半天，说不出话来。铁翼恍然大悟：“噢，你是指什么什么那个，朦朦朦胧体还有什么什么流，是吧？”

“嘿嘿，意识流。也不算什么诗，写着玩。”

“不会，”铁翼的头摇得像拨郎鼓，“根本不会。我今年才十七，那里懂那么高深的东西？你有病是不是？还学人家音诗弄画，长的到像个学者，不过你有那脑袋么？”

“你怎么能这么讲？”铁翼的同桌田素不满起来，“这是爱好，难道只有唐朝人和宋朝人才会写诗？他们早死了！你爱好唐诗宋词，找他们去好了。”

铁翼眨了眨一双无辜的大眼，二哥教导过他，永远别同女孩子吵架。你可以扒下她们的裤子打一顿，那也比同女孩子吵架的男人可爱得多。铁翼思索很久，找不到打田素的理由，于是就闭上嘴巴。田素见到他低头看书一脸理亏的样子，便自豪地“哼”了一声：“安润杰，什么庆十一征文？”

安润杰见自己找到了听众，便指手划脚地谈起学校例行的庆十一征文大型思想品德教育计划。

铁翼没听他在讲什么，而是陷入了沉思。八月的一天，他闷在屋子里打电子游戏，一直把魂斗罗打到了第六局，而他还有四个人可用。他满怀信心地想攻克到最后一关，陆仁却上楼来叫他吃饭。铁翼爆跳起来，认为陆仁纯粹是喝多了五粮液在跟他找茬。但他没要同陆仁决斗，因为他知道自己不是陆仁的对手。在陆仁的再三坚持下，他暂停了游戏机走到宽敞的饭厅中。父亲，大哥他们都已坐在桌边，使铁翼奇怪的是他们居然都没有开始吃饭，而是坐在那里等自己。铁翼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于是收起破落地主家庭少爷的作风悄悄地坐下去。

杨坤为老爷子点燃一根粗大的雪茄，再为自己点上支登喜路，转头望像铁翼。于是二哥白启，三哥刘善，四哥花连都点上自己的烟喷吐起来。铁翼见到所有的人都在看自己，于是用手挥开飘过来的烟雾咳嗽起来。

“别把自己表现得那么善良，我知道你会抽烟。”花连看不惯他的装腔作势，开口嘲讽。

“哈，你知道，很好。那我可以抽烟么？你们用这种眼光看我，我很紧张。”

白启弹掉烟灰：“你很紧张？考试的时侯你什么都不会怎么也没见你紧张？七科七百分你加一起考二百三十六分，你还知道什么叫紧张？”

铁翼为自己倒上杯啤酒没做声。

杨坤叹出一口气：“老五，你最近很风光嘛，行侠仗义的足迹遍布全市的每一条胡同，五哥的大名响彻云霄。这地界儿即使没人听说过‘五哥’两个字，也一定知道有个叫‘大流氓’的人。多少三四十岁的老江湖也都怕你三分。各大游乐场所都有五哥您的包位，甚至你从没去过的一些地方。家里为这个每年支付十八万元钱。为了不让你对此有所愧疚，我让位给你，让你掌管凤院的安全，调节各路朋友之间的纠纷，帮帮家里，干干活，挣点面子钱。可六月份的统计数字表明我们这座城市的犯罪率高居全国之首。你考试却考出个二百三十六分，跟倒数第二的平均分差出二十多分。平均分，过分了点儿吧？”

铁翼抬头直视杨坤的双眼：“你这是什么意思，大哥？在市里给我搞包位不是你的主意么？你今年赚的钱一百个十八万也有了，嫌我花得多是么？我又怎么了，我又怎么了？！接你的位置是我的主意么？不是你说你忙，照顾不全，你是我大哥，我又能说什么？而且哪次处理问题不是你们决定？我说话算么？让挨打的人住嘴，让打人的人陪钱还整出什么包赔公价，只要有钱，削死了都没事。我又不是市长，全市犯罪率全国第一干我屁事？学习不好，学习不好是我原意么？从小学到初一，七年，七年十四次考试里我有一次，哪怕一次没拿过第一回家么？七年里我拿过八十多个奖章你们夸过我么？谁鼓励过我哪怕一次？从我不学习之后你们到是有说有笑，这个教我放枪那个教我搏斗，四哥还交我泡妞。好啊，你们都是好人，全家就我一坏蛋，要把我扫地出门是么？等我打完魂斗罗再说。”

三哥刘善掐灭香烟：“这个，问题么，老五，这个问题我说过你不下一百次了。慌什么？年轻人要稳重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地做人嘛，不要着急不要慌张更不要生气上火。当然，啊，他们是有不可推卸的责任的。俗话说得好，这个上梁不正下梁歪。你大哥哪，成天就知道赚钱，二哥哪，成天光知道打架。尤其是这个老四，就勾引小姑娘这么一个绝技，你是他唯一的弟弟他不教你教谁？他们要都像我这样，是不是？把改革大业放在心上，把社会主义道德深深地印到脑海里，你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个粪堆上。你还年轻，走错了路，是难免的，孔子还说哪，人熟能无过，贵在改之。是不是？他们希望给你一个当头棒喝，但对一个野蛮成性的流氓带头分子来说，这种教育方法有着原则性的错误。尤其这个流氓的记忆力比他妈的学习强上一百倍，很清楚他落到今天这个田地都是错误引导造成的。你不是会抽烟么？还只抽长三五，点一支。”刘善回头对坐在客厅沙发上的陆仁招招手：“仁兄，麻烦过来一下。铁翼一直是你带着的，把你知道的东西告诉他，这对他有好处。”

陆仁夹着一打文件走过来：“一九八五年八月二日，省公安厅关于打击流氓团伙犯罪活动会议，会议记录摘要，省公安厅副厅长田维弘明确指出，打击流氓团伙犯罪活动是当务之急。本省犯罪率高居全国之首，这是极受中央领导注意的问题。犯罪分子作案方式多样。以偷盗、抢劫长途客运为首。但是，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化，一些新型犯罪方式，或者可以说，一些旧社会老一套的犯罪方式死灰复燃。集中表现与组建流氓团伙，欺行霸市，以非法竞争某取暴利。更有聚众赌博甚至逼良为娼等极恶劣行为。为众所周知的，可以说是举国皆知的是某市一流氓世家，从民国初期延喘至今的流氓世家依旧控制着着个城市所谓的，也确实存在的，庞大的黑道势力。敲榨，勒索，甚至杀害竞争对手，为榨取肮脏的金钱铺平道路。确切的说，这个流氓团伙的势力遍及全国，在大庆参与倒卖石油，在鞍山参与煤矿事业，在大连参与海洋资源开发，在江苏建立针织厂，在上海有酒楼在广州走私日本电器和英国香烟。全国各地的犯罪分子都知道东北有一个叫做东山凤院的地方，那里有二十七只合法注册抢支，有中国公安大学射击、追踪、格斗、刑侦最出色的两名学员陆仁和李伯桥。有越战退伍军人刘文、穆华和市武术协会最年轻的，唯一的女理事卫纯。市公安局局长李建认为：据现有资料表面，东山凤院以东山集团董事长铁云飞为首，东山集团计划部主任杨坤，东山集团总经理白启，东山集团进出口公司总经理刘善，东山集团开发部主任花连五人均无任何犯罪记录。东山集团确实经营渔业，针织业，电器及房地产开发等近三十种行业，但并无任何偷税露税或强买强卖等违法行为。无任何迹像表明东山集团插手国家专控商品诸如：石油、煤炭等行业。某人提及两名警校高才生，事实上，陆仁自幼为铁云飞收养的孤儿，李伯桥则是陆仁在警校的好友。因铁云飞待陆仁如子，故李伯桥颇受眷顾。陆仁攻读警校皆为个人爱好，并无做警察的志向。李伯桥受其影响，毕业后就职与东山集团保卫部副经理。刘文及穆华的父亲都与东山集团有数载交往，二人在退武后由地方民政局推荐进入东山集团就业分配。至于东山集团有多少多少只合法抢，纯数无稽之谈。东山集团因财产逾亿，故依照有关法律发给其保卫部持枪证若干。而其保卫部同时隶属于东山区霞明路派出所，是警民共建的新试点。某些人半路出家，不懂警务，道听途说。因为一些民间传闻而捕风捉影，推卸领导不利之责……”

铁翼见陆仁不再说下去，抓起酒杯喝了一口：“他们吵吵嚷嚷互相攻讦又干我什么事儿？”

杨坤见铁翼嘟嘴瞪眼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因为田维弘说了一句让李建回答不了的话：‘铁云飞的儿子铁翼的外号为什么叫大流氓？做全市黑道的仲裁？’”

铁翼在嘴里塞一块牛肉：“是你让我干的。”

“我们并不是在挑你的毛病，老五，无论田维弘还是李建跟我们都没有半点关系。田维弘要控制市局因为李建的门头硬不吃他那一套。李建讨厌这个军队来的二道犯子不想让自己头上来个舞马长枪的人。他们都站在自己的立场上为自己说话。我们之所以十分严肃地把你从电子游戏机上拉下来只为两件事。第一，你必须重新拿回个第一来，因为你必须学会用冷静的头脑去分析问题。你今年十七岁，明年就十八了。按凤院的规矩一个人过了十八岁就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你不能再犯错误，错误就意味着死亡。死亡意味着仇恨而仇恨，只能用鲜血来洗清。而这个国家正要全面地，彻底地打击一切犯罪行为。我们过去没有违法记录，那证明我们从没有犯过法，从今天以至将来我们要永远保持这种清白。第二，我们已经无法再调解朋友之间的恩怨，因为每一个曾受过我们帮助而免于坐牢的人都忘记了我们的好处来抢夺我们的生意。我们帮他们劝说受害者的唯一好处就是使自己的利益受到损害。这种行为将停止。换句话来说今年一年除开学习你还有一个艰巨而光荣的任务就是让每一个朋友都习惯去独立生活，别来麻烦我们。你要靠你自己的力量来完成这件事并且，并且不能让家族受到挑战因为我们退下来别人就要爬上去，这是我不愿看到的。陆仁不会再帮你出主意，他只会执行你的命令。忘了你那该死的电子游戏！听懂了么？”

听懂了么？铁翼不知道。他糟糟愣愣地甩甩头让自己从回忆中解脱出来。由于近两年时间他没有做过任何思考，所以对他来说，一切都是很复杂的问题，理不出头绪。苍天有眼，只要他挺身而起大吼一声：“我是五哥！”那么教室里所有的人，包括老师在内都会蜂拥而逃。他会什么？除了打架，花钱，装装王八独子之外什么都不会。

※　※　※

下课了！萧重第一个从教室冲出来，跑到空荡荡的操场上贪婪地吸着空气就从拘留所里被刚刚放出来的犯人。他实在受不了这个学校，从早晨七点三十分上自习一直到下午四点二十分放学，没半点空闲给他。哪像初中？他自由自在，爱干什么就干什么。打台球，玩电子游戏，甚至可以跟比他大三四岁的女人谈情说爱。萧重认为自己怎么看怎么像二十七而不像十七。但上了高二，学校对学生抓得严起来，他不得不稳当些。这时候再被老师盯上就可能被当做重点帮教对像补小灶。学校正在争取进市重点，没什么好商量的。萧重最讨厌别人管着他。他偶然一抬头，突然发现一个小姑娘，一双水汪汪的大眼，带笑的嘴。她是谁？过去问问。

萧重很认真地整理一下真丝小挂，拉拉笔挺的裤线，从兜里取出一条洁白的手帕擦了擦闪光的皮鞋。鞋子是女人注意男人的第二个地方。鬼知道他是从哪里听来的，好象是陈加那里吧？管他？萧重从容不迫地走上去：“嘿，交个朋友。”

也许是他问话问得足够的潇洒，也许是他的皮鞋足够的亮，反正那女孩并没有被他吓跑：“你叫什么？”

“我？我叫萧重。你哪？”

女孩抿着嘴笑了：“猜猜。”

她的眼如天上的星星，她的唇如绽开的鲜花，萧重觉得头晕晕的。他可从没遇到过让他猜名字的女孩子。于是，他裂开嘴笑了：“你不是叫美丽就是叫漂亮。”

“你猜得真准，我叫刘丽。你是哪里的？我没见过你。”

“我是这里的，高二，二班。”

“噢，才上高二呀。小孩子么。”

“我是小了点。放学有空么？我领你去看看孩子玩的地方。”

“什么地方？”

“比如舞厅，咖啡屋，大饭店。你想去哪里？”

刘丽咯咯地笑起来：“听起来你到不小了。好吧。”

“校门口，我等你。”

萧重很高兴，他认为自己能吸引到一个女高中生的注意到是足够让他自豪的事情。

以前他到很少跟学生打什么交道。看来被学习压得很累也是有回报的，至少可以体会一下什么叫纯情。记得金鹏展常说他们学校有个女孩子长得很漂亮，人也很纯情。好像叫什么什么菲菲。据说是五哥的妹妹。五哥的妹妹怎么会纯情？听说五哥已经有两个多月没什么动静了，这到是很奇怪的事情。

想到这里，他把书包潇洒地向肩膀上一甩，并用途最得意的姿势靠在墙上。现在正是放学时间，学生们或回家，或在操场上玩。几个平日相熟的同学热情地跟萧重打着招呼：“嘿，等人？”

萧重见他们的脸上或多或少地隐藏着不透世事，不由更加得意起来。他知道这些人在想些什么，他也希望他们这样想。也许还不到明天，同班同学都会知道他萧某人处了一个高三的对象。而且是个美丽纯情的少女。虽然他知道刘丽肯定是个情场高手，但学生就是纯情！即而，他的神经骤然蹦紧。他看到几个陌生的少年迎面走过来，他认为这几个人不怀好意。他们看上去很紧张，却又故意装得若无其事。他得罪过他们？不会。

从这学期开学至今已经有一个月他都忙与写作业，没出门惹什么事。他妈的学习真是害死人。而且这几个人直挺挺地一个跟着一个，没有做扇形向他包围，看起来比自己更紧张，不像什么打架老手。那这些狗卵子直钩钩盯着自己干吗？萧重向操场看了一眼，他不希望有人看到这副情景，尤其是老师。操场上没什么老师。同时他也看到刘丽正瞪着两只兴奋的眼躲在一个篮球架子后面往这里看。萧重向地上吐了口吐沫，真他妈倒霉！

这几个看来是护花的。萧重放松后背的肌肉，任肩头的书包滑落到手中，书包内有一支半米长的卡尺。他用这只卡尺以有半年之久，他掌握得住分寸。他当然可以撒腿就跑，因为他的百米很快，艇有信心甩掉这几个人。但他不能跑，他平素抢劫偷窃，如果在学校逃跑的话，就会有很多人蜂拥而至找他来收保护费。这是最简单的黑吃黑。

萧重离开靠着的墙，迎上去。他估计自己能唬住这几个人，如果唬不住的话，也能把他们打散。见了血不逃的学生还很少见，尤其是同伴的血。

“你们好。”

对面的几个人明显一怔，并对望一眼。其中一个人动了动嘴唇，但显然没什么对应的话可说。

看起来他们没见过这阵势，萧重放心了很多：“我不想在这儿惹事，被人注意对我没什么好处。”萧重慢不在乎地看着每一个人：“但这不表明我怕事。咱们到别的地方练吧。”

他们向远离学校的一趟被街走过去。那几个人或远或近地拉开了距离，萧重在心里好笑：一群乌合之众。

他用眼向后面瞄了瞄，只有一个小子红着脸跟在自己身后两三步，其余的都跟在那人的后面，看起来这个该是刘丽的男朋友吧。这群小兔崽子还打架呀？萧重猛然从书包中扯出卡尺向这人肩上拍去。那人毫无反应被狠狠地砸在肩上，他吃了一惊转身就跑。

萧重扯着嗓子叫：“他妈的反了你们，我整死你们几个！”他抡圆了卡尺向这些人的头上凿，那些人见了这么长的卡尺撒腿就跑。萧重拼命地追杀，他的心开始狂跳，虽然他久经战阵，但这不是紧张，也不是恐惧，而是兴奋。这些人的逃跑使他知道自己肯定会赢，他不必在乎他们，他忘了用卡尺的平面，一个跑得慢的人被他一卡尺刨中了屁股，血流了下来。“操！不想在新校混就他妈的吱声！也不打听打听我是谁！”战斗刚开始就结束了，萧重见离学校不远了，停下来高声地叫骂。骂过后，他觉得很无聊，这都是些不懂事的孩子，打跑了这些人毫无意义。而且很显然，那个叫刘丽的女孩子对自己没什么兴趣，不过是想为生活找点刺激罢了。他看着那些人跑进校门，叹了口气。有一个月没去百合舞厅了，该去看看王耀宾和陈加，关心一下他们进来的日子是否像自己这样难过。

百合舞厅门前还是乱糟糟的，出没着一些有名或无名的青少年。这里是他们偷钱、抢钱用来证明自己不一般的唯一的场所。萧重没有买进舞厅的门票，这个时间离日落还远，王耀宾和陈加未必在这里。于是他决定先去台球室泡几个小时。他先在门前的小卖店买一听建力宝，拿着饮料走进台球室。使他惊奇的是他居然看到陈加在一张案子边打球。这里不是陈加的地盘，如果陈加在这里骗钱的话，会被台主顺窗户扔出去的。百合舞厅是什么地方？他怎么敢在这儿胡闹？陈加的神色很紧张，不时地掏出一条真丝手帕去擦脸上的汗水，而且打球就像新手一样哆嗦着。萧重有些不解，他转头去看陈加的对手，那是一个四十左右，瘦瘦小小的男子，一张脸被太阳晒得黝黑，为显示其饱经风霜还在上面刻画出许多道皱纹的脸。萧重在看清这个人的长像后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撒腿逃跑，绝不能让这个人看到自己。但陈加恰恰看到了他，脸上表现出救星驾到的神态。与陈加打球的中年人注意到他表情的变化，十分迅速地顺着陈加的目光望向萧重，萧重转身的动作僵止在原地，脑海一片空白。中年人裂开嘴无声地笑了，漏出两拍整洁美观的牙齿，他对萧重招了招手。萧重只有走过去。

“你认识我？”中年人的好奇心到很强。

萧重一丝不苟地回答：“是。”

中年人放下手中的台球杆，取出一只万宝路香烟叼在嘴上，一个穿深色西装的人走上一步为他点燃香烟，那人吸了一口，再把烟慢慢地吐出：“我长得像阎王？”

“不是。”

“那你为什么浑身发抖？”中年人没等他回答接着说下去，“我长得很一般，你看起来又不到二十岁，你居然会认识我，很好。你叫什么名字？”

“萧重。”

中年人点点头：“萧重。怪不得。一年前正经有几个月，全市都响着你的名字，怎么突然又不见你这号了？不过你好象没务什么正业，而且越来越风光，连陈加这号人见了你都像见了救星似的。你混得不错么，怎么没了名气？”萧重抬起头，他知道这人是快乐园的总经理赵天城。萧重之所以细心栽培王耀宾，不但是因为王耀宾的父亲身居警界，同时也是为了让自己从风头上退下来，少惹麻烦。他知道有很多人看自己不顺眼，尤其自己年龄还小，万一惹到哪位老大，连死都不会是全尸。所以他潜心修养，研究这些做老大的，希望重新振作的时候能有足够的经验和办事能力，获得这些人的赏识，那可是一步登天。搞好了一个月混上个千八百不成问题。赵天城来找陈加打球，显然是在扩充人手，自己比陈加强得多，这一年又增添了不少阅历，为什么不试一下哪？

他清了清嗓子：“赵老板，您知道我只是一个小地痞，如果不小心点，会被人把脑袋敲开的。所以我想还是少引人注意的好。”

赵天城欣赏的点点头，看得出，这个萧重很有头脑。不过，他来找陈加的目的有两个：第一，陈加很有魄力敢打敢拼。现在二，三十岁的年轻人做事都瞻前顾后，而且由于国家改善待业青年就业条件，并大力宣传所谓的浪子回头金不换，那些人积与父母邻里的压力都找工作去了。不但找了工作，还对劳动产生了一定的兴趣。赵天城急于找些能为自己卖命的人，不得不把目光集中在更年轻的人身上。这些孩子什么都不懂，关键时候发挥的作用是不能想象的。想当初于天辉身边若不是一群只考虑自己前途的家伙，而是一群热血少年的话，五哥也不会兵不血刃地干掉于天辉。二则，陈加的父亲现任城市建设委员会的副主任，赵天城的钱已经很多，酒店立在哪里只赚不赔，他需要一个新的投资方向。但萧重看起来成熟得过了头，身上没什么他想要的东西。于是赵天城抓起球杆准备继续打球，他随口问一句：“在哪儿混哪？”

萧重见他重新抓起球杆并府下身去，知道机会没了，使赵天城敢兴趣的是陈加，不是自己。今天点子真背！什么事都不顺：“我在，在新校高二二班上学。”萧重转身要离开台球室，喝光这筒饮料回家睡觉。

“等等，年轻人，等等。”赵天城叫住萧重，“你是说，你在新区中学高二二班上学？”

“是的。”

“年轻有为，我一看见你就知道你年轻有为。”赵天城扔下台球杆，“老弟，陪赵哥喝一杯去。”

天上的云连成一片，灰灰的半掩住日光，街上的一切看上去都缺乏生命的色彩。萧重从公共汽车上跳下来，任由稀沥的小雨淋遍全身。昨天赵天城领他去了快乐园，教他在大饭店点菜的知识，并一直喝到半夜。还当场答应他来快乐园做夜班的副经理，月薪五百。一个月五百可是不小的数目，尤其那不用偷不用抢。虽然萧重知道自己将干比偷和抢更危险的事，但他就希望这种生活。萧重记起当时自己对赵老板的赏识感激得语无伦次，酒到杯干。

一阵风带着雨丝扫落街边树上失去生命依仗的叶子落在萧重的脸上，他觉得非常清醒。

“你的工作不会很忙，但你要提着点精神，做些事情给我看。别让我后悔把你招进来。在学校好好学习，别旷课，不要引起别人的注意，多关心关心班级发生的事情。你们班上有个叫铁翼的人是吧？”

“铁翼？我们刚分过文理班不太清楚。”

“没关系，没关系。你应该认识那个人，”赵天城似乎认为他隐瞒了什么，有些不太高兴，“他穿着很华丽，而且每天换一身价值不菲的衣服。看人时的眼神儿不像你，也不像我。”

想到这儿，萧重不由停住脚步，他突然觉得自己昨天想得太天真了，那时赵老板似乎打了个哆嗦。他为什么哆嗦？萧重敲了敲自己的头，希望回忆起些什么。“他的目光好象是死鱼的眼。空洞洞，很可怕。别惹他，你他妈千万别惹他，你他妈千万别惹他，你要是惹了他我就宰了你。别让他看出你在注意他，他会把你揪过去打断你的肋骨直到你交代出是我让你，我他妈没让你监视他，从来没有。这件事走漏一点风声你就没机会再活下去知道么？”

“赵哥，新校是我的地盘，您无论要在哪里做什么事都不会有问题。”

萧重知道自己当时是酒意上顶，没有细心加以考虑。但现在，绵绵的秋雨唤醒他缠绵的记忆，班级里没什么人穿得比自己更体面，一天换一身衣服？自恋么？走漏一点风声就没机会活下去，又不是反党反国杀人放火的，哪里会有这么严重？铁翼？从没听说过。萧重抬起头望天，努力回忆着，可想了好久，还是没想起来。文理班分班，搞得一切都乱七八糟的，自己本来就很少在班级里呆，他连原班的人都认不齐。不过看起来赵哥对自己的兴趣完全在这个铁翼身上。到不如说自己每月五百元的工资是铁翼赚的。萧重不希望自己对这个叫铁翼的，他还不知道是男是女的人感兴趣。一但他对这个人感兴趣，就肯定会引起别人的注意。赵天城不是开玩笑的人，如果真的被什么人知道了这件事，也许他年轻的生命真的会就此终结。他们会不会把自己扔进高粱地里去喂狗？萧重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自己曾经热切盼望的那种生活已经开始了。

※　※　※

安润杰刚进班级就收到了两副画，一张字幅和一打稿。这让他兴奋急了，现在他认为自己是个十足的评论家。于是他拿起那张字幅并且很潇洒地靠在背上不停地叫好。田素把她细嫩白净的脖子伸长，从侧面去看，那张宣纸上有两个字：“进取”。写得规规矩矩，一丝不苟。田素看了几眼，看不出什么内在的灵感，只能在心里怪自己没水准，不懂书法。于是他决定请教：“安润杰，这是什么字体？”

安润杰听到这种虚心的请教，内心中有一种强烈的感觉悠悠然升起。他干脆转过身来，把那张宣纸铺在铁翼和田素的课桌上，铁翼看了看安润杰，无奈地一笑，从纸下抽出自己的红皮书，继续看。安润杰认为这个叫铁翼的人大概有精神压抑之类的毛病，于是没理他，而是给田素大讲起来：“田素，你瞧，这是正经的仿宋体，你看这儿，”他伸手指着“取”字的一个拐角，“里面是圆的，外面是方的，见棱见角，多美。这是怎么写出来的？”

铁翼放下红皮书盯着安润杰：“你问那儿？是吗？那是转笔和顿笔，一顿一转就会出现这种效果。安润杰你知不知道我觉得你很烦？你看你成天咋咋呼呼地，这儿又不是美国你装什么性格投入者？这里是古老文明的中国，你收敛一些好不好？还仿宋体？这叫魏碑，是刻在石碑上的字，所以即有毛笔字的圆柔，又有刀斧的锋利。孔子说，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他妈的不知是知也。不懂可以问，但不要不懂装懂。”

安润杰没有理铁翼，而是盯着他扔在桌子上的书：“你在看什么？增广贤集？”

“是，是增广贤集，有什么问题吗？”

“为什么你看这种书？”

“这是千百万年来劳动人民智慧的结晶。有什么不对吗？转过去！”铁翼对安润杰感到怒不可遏。他一把揪住安润杰的领子，“听着小子，别再烦我。管好自己的事这对你有好处。”

铁翼无可奈何地松开安润杰，看着他转过身去。为什么看增广贤集？这是三哥的主意，刘善要他在两个月之内背完三字经、百家姓和增广贤集并要了解其中每一个字的意义。

“干吗这么凶么？跟社会流氓差不多。”

铁翼侧过头看了看田素，他承认田素长得很漂亮：弯弯的眉，大大的眼，俏丽的鼻梁，朱丹轻点般的口唇以及带着优美弧线的下颌都引起铁翼无尽的遐想。

他耸耸肩：“我本就不是什么好人，有什么不对么？”

“哈，没什么不对的，懂书法，读三字经，增广贤集，还坦言自己不是什么好人。你这人真奇怪。”

“又不是我要读什么三字经，百家性，千字文。是有人拿枪对着我的脑袋要我读这些老掉牙的东西。”

“拿枪对着你的头？太夸张了吧？”

铁翼见到她双眉微挑，不屑一顾的样子，忍不住想亲她一下。于是铁翼低下头让自己的双眼离开田素的脸集中到增广贤集上：忍三分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那么近水楼台先得月，向阳花木早逢春指得又是什么？

田素见他低下头，并一脸不愿再理自己的表情不由大怒。自她上初中三年级以后，没个男孩子看她时都是痴痴迷迷，要跪下去吻她的那种表情。但这个铁翼同她一张桌听课已月余，却是看都懒得看她一眼，他是不是瞎子？

“你以为你是谁？成天穿一身破烂运动服，四五年不换刷得起毛的臭球鞋，背一只黄得发白的旧书包。你是劳动人民是不是？现在不是文化大革命，你别以为自己很了不起！”

铁翼侧过头看她，伸出左手把挡在额前那乱蓬蓬的长发向上掀起，漏出他明广的前额和斜飞而起的双眉，他的眼深如井水，让田素为之目眩。

“我曾经以为自己很了不起，我曾经拥有一切，认识我的人没有一个敢跟我大声说话的。一个月前，我三哥让我从电子游戏机前离开，我让他离我远一点。他用抢指着我的头问我：‘你以为你是谁？’我想了很久，我不知道我是谁。枪口很硬很冷插在我的头发里我知道他敢开枪。我很想回答他这个问题，可是我答不出，因为我的确什么都不是。你以为你是谁？你长得很漂亮，时时刻刻都摆出你最得意的姿势勾引男生。我就是因为很少看你就一直受着你的精神摧残。上课不是借钢笔水就是借油笔，还问我有没有橡皮？我们从没有什么美术课你要橡皮作什么？”

田素冷冷地看着他：“还有什么？你说。”

铁翼侧头想了想：“没了，我们两个精神都不正常。”

“好象是。”田素表示同意，“你哥真要杀你么？”

“那当然，最起码可以为他以后分家铺平道路。”铁翼说完后得意地笑起来，他似乎觉得自己的推断很合理。

“看起来你哥的精神也不正常。”第二章

曾秋山的办公桌方方正正，漆成紫色，看上去很深沉。他的手轻轻地扣击着桌面在听方进民说话：“风楼的老板赵天城昨天收罗到一个年轻人叫萧重，在新区中学高二二班。”

曾秋山的眼中闪过一丝刺人的亮光，他很清楚那意味着什么。但他还是示意方进民说下去。

“赵天城很容易分得清外面关于五哥的那些传闻是真是假。南哥，搞清楚五哥在做什么这对我们很重要。我们是不是也该在新校找个人？”

南三儿皱起眉：“那太冒险。萧重是这一批年轻人中最杰出的一个。我听说过他，也注意过他很长一段时间。他很有脑力，居然能急流勇退，知道修心养性。哼。你知道我一直想停止这种冒险的行当，所以我想过几年等他的经验丰富些再收他。嘿，谁知道他这么幸运？”

方进民在听到南三儿说：“我要停止这种冒险行当”时，把脸转向窗外。窗前一株杨树上有几只麻雀在闭雨。他不喜欢南三儿的这个想法。二十年来，他一直跟着南三儿出生入死。他们参与抄家，武斗，偷盗，抢劫。现在他们组建起一个庞大的南山集团。规模仅次于东山凤院。他们怎么可能脱离开老行当？除了冒险他们什么都不会。

南三儿知道他在想什么，于是为了让方进民平静下来，他再次开口：“先不要去管萧重，找个适当的机会我们再处理他吧。来谈谈扩大经营范围方面的事情。安排得怎么样？”

“我们租出去六个柜台，他们都预付两个月的租金。当然他们想签长期合同。”方进民一笑，他并不想给那些人比两个月更长的租期，“两个月之后我们可以收回柜台，安插我们的人。这样别人就不得不默认我们开展家电的买卖。如果何凤不做过激的反应的话，我想不久我们就可以控制纯华区的家电批发。”

南三儿沉默片刻：“东山哪？”

“东山？”方进民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东山跟我们有什么关系？葛东来掌握这里的家电批发，他们也没插手啊。”

“葛东来是生意人，我们不是。我们会不会输给那个姓葛的？”

“现在还看不出，但不是没有这个可能。葛东来同南方人的交往很不错，有着固定的货主，并打通了运输渠道。这化了他三年的时间，而且他只有这一个买卖，我们却把家电作为一个新项目来开发。我们投入的钱不如他多。”

“这是个问题。进民，如果我们只搞零售的话，也许会赚到一点点钱，那对我们没用。我们要做的是大宗的家电批发，这需要垄断。想个办法，找个理由，东山不好反对的理由去处理这件事。措辞要小心，别让五哥找出毛病。”

“我看这没什么，这是我们地面上的事，跟他们没关系。”

“没关系？葛东来曾经公然指责过什么非法竞争，东山却容忍他的叫嚣，这证明东山希望葛东来能控制这里的家电批发，他们不希望我们去插一腿。”［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

“我会注意的。”

“还有，风传警察要对付我们，去找些不相干的人，别把矛头引到这儿来。”

“放心吧南哥。这种事我们见多了，可大家不都活着？希望警察能帮我们点小忙，把那个叫萧重的小子抓起来。”方进民点燃一只香烟，转过头对一直站在南三儿身边的郭军说：“出去在楼里转转，看有没有什么问题。别在这儿傻站着，我出门的时候你要负责整个大楼的安全。了解地形对你有好处。”

郭军看看南三儿没动。曾秋山对他笑笑：“进民的话就是我的话，无论他要你做什么你都要去做。我生气最多骂你一顿，他生气却会杀了你。”

方进民从嘴里吐出一口烟：“别听南哥逗你，我没那么凶。”

郭军应了一声：“是，民哥。”转身走出去。

南三儿叼上万宝路，方进民探过身为他点燃。南三儿很高兴，进民从不当别人的面给他点烟，但没有外人在的时候，他还是向二十年前一样。“南哥，我不喜欢你总把退出这个圈子的话挂在嘴边。”

“我们必须退出来，进民，必须。在这里缠结太久只会越陷越深。一旦到了真被吞下去的时候我们连个收尸的都找不到。”

“可我们会什么？我不懂做生意。对我来说想搞到合同的唯一办法就是打掉竞争对手的门牙让他说不出话来。做生意不是我们的本行。”

“做生意能赚到钱，赚钱是我们的本行。现在问题很严重，我能感觉到。一个叫潘志刚的职业刑警将被掉回本市做刑警队副队长，你看那意味着什么？我知道那小子才二十四岁，他跟陆仁毕业于同一所学校，很有名气。他什么规矩都懂。二十四，野心勃勃的年龄。以前警方每一次所谓的严打都是对什么盗窃，抢劫之类的案子。这次却直指团伙犯罪，非法竞争。别再拿‘严打’当作嘲笑警察的藉口，认真一点，小心一点。”

方进民叹了口气，他觉得自己跟南哥之间的分歧越来越多：“南哥，有两年了，你一直说警察会对我们动手，我们该退出来。我没什么。你是我大哥，你说什么我就做什么。可别人哪？”

南三儿笑了：“你感觉到了？”

“不，不是感觉。是查，我查出则云和孟繁在急着收罗地痞，在忙着树立威望。纯化区有将近一半的打架斗殴抢夺地盘的事是他们暗中指使的。现在他们在新一代地痞中的威望已经高出你。几乎每一个人都把刘则云当作是你的继承人。也许，有一天他会干掉你。”

“进民，他也是我兄弟。”

“我知道，卫红一直在服装店，离这里很远，我们一周才能见一次面。”

曾秋山不知他为什么突然提到楚卫红：“是啊，我有半个月没见他了，他怎么样？他也太忙了，连我都没空见。你看看能不能找个人帮帮他。”

“他很忙。”方进民盯着南三儿的双眼，“上个月的财务报告中，他认为则云的帐目不太对，他忙着查这件事。”

南三儿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卫红认为，帐面与实际收入至少差两万元。”

南三儿低下头：“两万？两万是什么数目？他要是缺钱我可以给他两万。他一个月挣的钱可不止一个两万哪？”

“不信么？这是卫红可以查到的。实际上卫红认为他至少有四十万元的帐目来往不清。如果真差了四十万，那么帐目修改会很麻烦，所以卫红准备查半年前我们花二百万装修的事。”

“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则云和孟繁对外一定在做什么，以至于不得不动用了四十万元的资金去应急，而后用其他的钱平衡回来。卫红查过他们的存款，认为他们用来平衡帐目的钱不是他们自己的，所以怀疑他们另有私帐，为数不小。”

“你住口！我不要怀疑，我要证据！”

“我没有证据。他们在外面的声望比我高，而且他们主管南山酒店，我不能去查他们的帐。不但我不能，现在你都不能去查。从你说要退出这个圈子的时候他们就在扩充势力，现在他们的弟子遍布整个纯华区，如果你要查他们的帐，他们随时都可以勾结刘楠，猴子或者八珍分离出去再回头干掉我们。则云和孟繁有充足的理由干掉我们因为你天天都在说要退出去。”

“哈哈！”南三儿笑了，“你是说如果我要宣布退出去，他们就会纠集一批拿着菜刀的人冲上来砍掉我的脑袋？”

“不会，五哥还在他们就不会。但五哥至少有两个月没有任何动静了，他想退出去才是真的。”

南三儿猛一杨手把上的电话机掷了出去。电话在对面墙上摔得粉碎。他看着满地的碎片呆呆地不说话。方进民点燃第二只香烟，腾腾的烟雾在他眼前散开，南哥老了。方进民摇摇头，他清楚地看到南三儿额头上的皱纹和南三儿眼中散发出的无助的光芒。

曾秋山合起双手，把头紧紧地压在上面：“五哥。五哥。进民，我想从这个圈子里退出去就是因为东山凤院突然蹿出一个叫铁翼的孩子。他代替了大哥杨坤。一个孩子的思维总是不成熟的。我们要是在大哥的时代退出去，杨坤一定会扒掉我们的皮从里面摸走每一分钱。五哥一出现，我以为我们终于可以退出来了，我想，凤院总要树立五哥的威望，他们绝不会逼人太甚。谁知道，他们之所以放心大胆地派出一个孩子来并纵容他胡作非为都是为了让自己从这里脱身。”

方进民没表现任何惊讶的样子。他自认不是南三儿猴子那样的生意人，他的任务是保护南山集团的安全。所以从一开始东山搞出个乳臭未干的孩子来，他就一直在考虑东山的真正目的。杨坤为铁翼在所有公共场合设包座，白启帮助铁翼消灭了天辉，刘善和花连带着五哥周游全国到外省市去招摇撞骗，而且凤院的首席干将陆仁时刻出现在铁翼身边。这一切都不正常，因为东山一向是以稳健来维持家族存在的。经由铁翼处理的每一件事都是任由各种势力发展壮大，这种行为本身就威胁东山的利益，他们应该不会不知道。方进民早就看出东山推铁翼到前台的真正目的是为了打破他们自己建立的各种规矩，然后趁乱而退。他不止一次地提醒过南三儿，但南三儿总认为年轻人好大喜功，贪图虚荣，铁翼是不会同意放弃手中现有的权力的。

曾秋山坐直身体：“进民，我们已经没有第二条路可走，只能退出。我们走这条路已经走了一半，没有回头的余地。”

进民摇头：“南哥，现在你是城里公然的第二号人物。铁翼退出去，就证明我们的时代到了。我们应该在东山之后建立一种新的秩序，一个新的家族。”

“所有的警察都守在窗户外面看着我！你让我怎么办？现在不是凤院成名的时候，他们建立在民国时代，那时候这里没有政府，谁的枪多谁就是老大！现在不同了，警察和国家都不会准许一小撮人建立一个自己的法律。这就是东山要退出去的原因。谁想当老大谁就得死！”

方进民认为南三儿变了，他变得胆小。方进民不认为躲在办公室里下象棋的警察会有什么出息。那些人一个月只有不到一百块钱的工资。而他方进民放个屁也值一百多块。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南哥，你考虑清楚。五哥要是真的退出去，所有人都会把矛头对准你的。你坚持不做，我没意见。我只是希望你想出一个万全之策。”

南三儿点点头，他知道怎样才能避开别人的注意。他已经有了一个万全之策，绝对安全的，可以彻底清除隐患的方法。

※　※　※

陈加为萧重拉开车门，他的一个兄弟替萧重付过车钱。萧重慢慢地走下来，他觉得自己很风光，这排场跟赵天城等人的架势已相差不远，唯一不同的就是赵老板他们坐自己的车，而他萧重要打出租。陈加自那次萧重为他把赵天城的事挡过去之后，对萧重佩服得五体投地。因为他一直试探着打听赵老板找他的目的，而萧重总是用救命恩人的语气告诉他多加小心。所以陈加也只能认为萧重救了他一命。萧重接过陈加递来的烟，再由身边的人点燃：“找我什么事？”

“萧哥，不是我找你。是王耀宾。”

“噢。”萧重点头应了一声，他有很久没见王耀宾了：“什么事？”

“不知道，萧哥。没听说他有什么麻烦。”

“他人哪？”

“我还没见到。”

“这他妈怎么回事？”萧重很不满意。

又一辆出租停下来，王耀宾付过钱走下来：“嘿，陈加，萧重，你们都来了？”

萧重的眼中闪过几丝不满，自从春天百合舞厅的事过后，王耀宾一直叫他萧哥的。

陈加察觉到萧重的不满，认为这是个表现自己的好机会，便不冷不热地对王耀宾说：“有他妈什么事找我这么急？萧哥以为你挨刀爬不起来了呢。怎么你约我们，自己反到来晚了？”

王耀宾一怔，这几个人的样子怎么都怪怪的？“塞车，不好走。”

“我操，塞车不能早走？”

萧重打断陈加：“你没事就好，怎么，我们是不是要站在这里听你说话？”

“怎么会？上楼，我请客。”

大家在二楼的咖啡厅坐下，王耀宾让服务员给每一个人都倒杯咖啡：“有一个月没见了，你们混得怎么样？”他的声音即自豪又得意，很有大哥关心小弟的风范。

陈加对头用的那个混字很不满意：“王耀宾，看起来你混的不错。金利来西装，老人头皮鞋，西铁城手表。哈，钱越来越好赚是吧？我们混的不如你，勉强活着。”

王耀宾的脸上再次浮现出自豪的笑意：“也不能说混得不错，总算有个出头机会。你们猜猜我在干什么？”王耀宾潇洒地把左脚高翘到另一长子上，并把右脚也搭上去。

萧重看着他的双脚皱了皱眉。陈加长身而起，顺势踢飞王耀宾的脚：“挺长时间没听到你挨打的消息，是不是该挨揍了？”

陈加身边的两个兄弟也跟着站起身。萧重不耐烦地挥挥手：“坐下坐下。王耀宾也是我带出来的。耀宾，最近物价涨得很快，大家都要抓紧时间赚钱，有话快说。”

陈加等听出萧重的尾音是“有屁快放”都笑着坐下去。王耀宾从震惊中还过神来，他没想到陈加居然要打他：“没什么事，都是兄弟，至少，曾经是。很长时间没见，想看看你们。陈加，也许我什么地方做错了，但别舞马长抢的，以前轮不到你跟我叫号，现在更没你的份。我告诉你我今天为什么找你来，我在南山集团找了份活。你想清楚，陈加，你能不能动得了我。别这么冲动，万一把咖啡弄洒了，那可是我买来敬你的，过节可就大了。”

萧重把挺直的身体靠回子里：“这么说你在为曾秋山曾老板工作？是扫地的还是看孩子？”萧重根本就不相信曾秋山会找王耀宾，不知到是南山集团哪个混闲饭的跟他达搁上了。

“都不是，我是南山酒店刘则云总经理的私人助理。”

萧重听到“私人助理”四个字，不由端起杯来喝咖啡。一个人如果靠上赵天城杜大勇之类的人物，那么身边就会围上一群认识或不认识的兄弟。一个人如果靠上曾秋山，刘楠，猴子或者八珍，那么这个人就可以在这座城市里横着走路。所以萧重认为王耀宾不再叫自己萧哥也是有一定道理的。

王耀宾点燃一只香烟：“萧重，下个月六号我过生日，有空去。看起来陈加是没什么兴趣了。”

萧重抬起头：“王耀宾，你是刘总经理的手下可不代表曾先生认识你。我是赵天城的人你该知道。赵哥的势力不如曾先生，可毕竟是自己做老大的。你是我带出来的，你攀了高枝，不想再叫我萧哥，没关系。我带你出来的时候也没想跟你同生共死。但陈加是我兄弟，别搞得太僵，那对谁都不好。”

王耀宾垂下双眼，点点头：“我不是想把事情闹大。你的势力不小，我知道。陈加是通过我认识你的，现在他是你兄弟，跟我没什么事儿了。哈。这没关系，只是他说话太过份。挺长时间没听过我挨揍的消息，他很不高兴是吧？萧重，你说话还管用，这事就当从没发生过，我还拿这人当朋友。但下次，萧哥，下次你管好你兄弟别让他大白天的出来闹事。我过生日请了不少人，纯华区的七兄三妹，大小阴子，三边的冯子龙，九盘的金鹏展，左忠，新区的吴继和你。我，冯子龙和纯华七兄要结拜，刘老板和孟老板会到场。萧重，我是你带出来的，我永远记着，但这只能是事实，恩情却可以了断了。我这次给你的面子可不小。如果我不找陈加去，冯子龙马上会砍死他。别忘了他跟三边的快手还有过没解哪。就算冯子龙不找他，这么大的场面没人请他，他也会被除名的。”

萧重淡淡地一笑：“很好，王耀宾，看来你来就是为了跟我了解。”

“没错，你是赵天城赵老板的人，我进南山集团，自然要先跟你了解。”

“我不会再到纯华区，那是你们的地盘。但是，阴子兄弟跟我交往不错，再有陈加还在九盘。我也说别忘了，你还在那里念书。如果你不打算离开全市最有名的九盘高中，就别在新区和九盘闹事。你过生日，我和陈加会到场。但既然刘老板和孟老板都会到，那么快乐园一定会派金应光的。我们会随时跟他在一起。”

“这样最好，省得我照顾不到，冯子龙去找陈加的麻烦。”王耀宾掏出五十块钱扔在桌上，“我等你。”

萧重看着他走出去，回头对陈加说：“不用怕他们，什么纯华区七兄三妹，听都没听说过。他和冯子龙站在一起，你跟着我，再看金鹏展有没有魄力。我们跟他们势均力敌。还有，以后做事不要冲动，否则我也罩不住你。”

“萧哥，能不能介绍我去见赵老板？”

“不能。他们九个同时拜在刘则云哪里，剩下的人会感到有压力而报成团。如果你也去快乐园，别人就会疏远我们，我们会被孤立起来的。”

陈加烦躁地抽着烟，不再说话。萧重凝视着面前的咖啡。王耀宾，冯子龙并不是什么名动一时的干将。其实这些名头响亮的小兔崽子中，真正有本事的只有投在一个商人门下的阴子兄弟，其余的，包括自己在内都还不配被那些当老大的放在眼里。如果说刘则云招幕这些名头还算响，却根本就没人放在眼里的小地痞是为了杨杨自己的威风以继承南三儿，还有情可原。那么赵老板先找陈加，后找自己为的又是什么？为什么赵天城对自己的同学，号称一天换一身华丽衣服，实际上天天穿破烂运动服，似乎连华丽衣服都没福一见的穷小子铁翼表现出过份的热衷？这个铁翼到底是干么的？萧重凝思良久，认为新区根本就没过这号人物，于是问陈加：“陈加，你在九盘混多久了？”

“不到两年，萧哥。”

“你听说过一个叫铁翼的人么？”

“铁翼？没有。怎么？”

“没什么。”萧重把咖啡干掉，反正王耀宾留下的钱足够的多，他又要了一杯，“以后出门小心点，我总觉着最近要出什么乱子。”

“是啊萧哥。我爹警告过我，说省里在催办团伙犯罪的事。但愿他们这次能把什么七兄三妹当流氓团伙抓起来。”

“别信那事，南三儿猴子八珍哪一个不是千万富翁？听兔子叫还不种黄豆呢。散局散局，我他妈还有课。”

※　※　※

就在萧重问陈加是否认识铁翼的同时，铁翼在二十公里外的教室中打了个喷嚏：“我入他老母，谁骂我哪？”

“你这人能不能文明点？”田素瞪起眼看着他，“我发现你这人可真怪，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偏偏要装出一副除了学习什么都不懂得样子。走路目不斜视，上自习课又要故意把书翻得哗啦哗啦直响，让所有的女同学都认为你是好学生。”

“那麻烦你告诉她们我不是好学生可以么？这恶名我可背不起。”铁翼收起化学书，拿出物理习题集开始做题。

田素翻起眼不再理他。她觉得很不开心，老师怎么把自己分到这张桌来？她认为铁翼这人讨厌急了，没半点可爱之处。可她又总想跟这个土头土脑的家伙说点什么，人是不是有病？安润杰就比铁翼可爱得多，有事没事都要转过来聊天。这不，他又转过来了。安润杰转过身来想同铁翼说话，却发现铁翼在专心致志地做题。反正他又不是真的想找铁翼，这家伙连诗都不懂，愚昧！不过这么直接跟田素说话，面子上似乎有些过不去。正在他犹豫阶段，田素先开口了：“润杰，有什么事么？”田素的声音轻柔乐耳，她留心地用眼角瞟着铁翼，看他有什么反应。铁翼爬在物理题中像个傻子。

安润杰的心一阵狂跳，田素叫他“润杰”连安字都省了，他觉得自己要当场晕倒：“没，没什么，我，是，最近这不是快到一二·九了么？这个，又要搞活动，我也不太愿意管这事，但你看老师摊派下来，我也没办法。”

铁翼不用抬头就可以想像出安润杰努力压制自己心中自豪的表情，便无声地笑起来。

“你笑什么？”田素怒问。

“我笑我的，干你什么事？”铁翼皱着双眉一副很不解的样子，说实话，他知道田素为什么总要找茬打架，但他不能确定为什么田素总要吸引自己的注意。他自认不如安润杰长得那么有人缘，穿着也差劲。也许，也许，也许是他身上那压都压不住的才华？

铁翼不觉有些飘飘然起来。旋即，另一个更合理的解释硬挤进他的大脑：这丫头不过是希望所有的男生都拜倒在她脚下。想到这儿，铁翼因兴奋而挺起的胸膛从新蹋陷回去。

“你真没礼貌，一点都不绅士。”田素的语调中充满轻蔑的意味，脸上的表情也很配合。

绅士？绅士是什么样的？铁翼知道什么是绅士，家里从父亲往下算至少有八十多个绅士。西装革履，描金领带，一天二十四个小时连睡觉打酣都不忘面带微笑。于是，铁翼把左边嘴角微微向上一挑，又把深邃的目光放进眼中：“什么是绅士？什么又是真正的绅士？”

田素的心脏于一瞬间停止了跳动，但幸好恢复的也很快，她轻轻咬住下唇，漏出一排洁白整齐的牙齿：“绅士从不拒绝女士的要求。”

“啊哈！”铁翼发出短暂的两个感叹词，“那么就让我做一个年轻的绅士，您装成很有修养的女士。我将尽力满足您的要求。不过千万别说你要嫁给我，我还没到法定结婚年龄，违法的事我铁某从来不做。”

“你真让人受不了，你以为你是谁？我这全是为了你好，想让你参加这次一二·九活动，开通一下脑筋，别成天除了学习什么都不懂。”

铁翼深邃的笑容一扫而空，换上了赤裸裸的死皮赖脸：“你为什么对我好？”

“离我远点！”

上课铃声响起，数学老师走进屋来，照例讲三十五分钟的课，留下十分种让同学做题。

黄川认真地盯着本子，却没有落笔。他很讨厌数学这东西，他母亲是教语文的，因为从小受母亲的熏陶，所以他比较喜欢诗词、天文、地理。黄川尤其佩服诸葛亮，甚至买来一本《诸葛神卦》翻来看去。据说已经背得下。而现在，他只有努力学习数学。因为文科越来越不好分配。为了前途，他不得不去强迫自己。他真的很认真么？他盯着数学题，握着笔，却什么都没写出来。他身边一双多情的眼正看着他。单晓梅的眼黑白分明，的确很漂亮。黄川不由在心中叹道：最难消受美人恩。

他的手在抖，什么也没写，两眼不时向左看，显然是在躲避我。单晓梅是个成熟的女孩子，她知道如何抓住男生的弱点，通过这个弱点征服他。黄川的上进心太强，上进心强的人大多喜欢别人的注意，这样就可以满足他们的某些心理或借别人的赞美来欣赏自己的成绩。单哓梅刚一转班过来就被这个英俊的男孩所吸引，但她并不急于追求，她很自然地同黄川谈话，过些时候又很自然地关心他。黄川有时候总爱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单晓梅每次都会借来翻阅，并让黄川看到她敬佩的表情。要他自己去发现，那么他就会有一种患得患失的期待感。单晓梅认为这一点她不会判断错误。于是她底下头去做题，不再盯着黄川看。黄川忍不住瞟了她几眼。单晓梅在心中计算着，一分钟内黄川瞟了她一共十八眼。单晓梅轻松且自然地一转头，正遇上黄川窥视的眼。黄川故做镇定地问：“这题做得怎么样了？”

单晓梅知道他不一定做得出，轻轻地一笑：“差不多了，你做出来了么？”

“还没有。能不能教教我？”

单晓梅笑了，她笑起来天真无邪，纯洁可爱。无意中，黄川觉得单晓梅的一丝乌发扫过自己的脸，他微黑的脸膛立时涨成了紫红色。他鼻中闻到一股少女特有的体香，身子不由一抖。单晓梅似乎根本就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很认真地为他讲题。

铁翼飞快地做着数学题，对他来说，数理化并不是虚无飘渺的东西，他发现自己很聪明，忍不住自高自大起来。但这种心情没能持续多久，他上下舞动的那只笔渐渐慢下来。他的思维从数学转到了陆仁昨天交个他的周报上，上周的报告是银日宾馆的副经理钱栋做的。铁翼记得钱栋着意分析了南山集团近期的动向。因为钱栋对曾秋山的印象并不好，所以他的用词很激烈。钱栋认为曾秋山一面纵容刘则云和孟繁招兵买马，一面又对纯华区的家电事业感兴趣是一种急为“驴蠢”的行为，甚至比驴还要蠢。“几乎连瞎子和聋子都知道刘，孟二人要干掉他从中做大，他却置之不理，而反过来对他一窍不通的家电经营感兴趣。如果南三儿想挤走葛东来，只有打断人家双腿这一条路可走。前者证明他想借五哥的保护退出这个圈子，后者又证明他根本就不会做生意，估计这人活不过明年年底。”

铁翼干脆停下笔，一年前他结识了曾秋山这个人，曾秋山看上去精明强干，不像钱栋形容的那样“驴蠢”。但钱栋分析得并没有什么错误。难道是自己看错了人？的确，人不可貌像，向安润杰长得跟个人似的，其实是个典型的自恋狂。铁翼想到自己居然能看错人，不由得骂出了声来：“他妈的，他要是搞错了，我让他活吞了那页纸！”

“你叨咕什么哪？”田素皱起眉盯着他。

“离我远点！”第三章

花连接过卫纯递给他的咖啡，向卫纯一笑，又把脸转到电脑上。

卫纯把纤长的五指搭在花连的肩上，她是两年前认识花连的，那天早晨她在公园练双刃匕首，花连就靠在旁边的树上一直用半痴呆的色眼望着她。她很生气，跟花连动起手来，结果败了，败得很惨，连人带心一起输给了这个流氓。她一直喊他流氓，直到后来五弟出道为止。她才发现世界上居然还有比花连更不讲理的人。花连没有回头，而是伸出手握住她柔柔的五指，拉到嘴边亲一口。卫纯正要说几句温柔的话语，门却被人撞开，糟糟愣愣的黑发下是铁翼那张迷迷瞪瞪的脸。

“你疯啦？”花连大怒。

“噎！我警告你你不要打我，我有公事找你。”铁翼瞪大双眼满脸的理直气壮。

“你有什么公事？”卫纯见他极其正经的表情很是惊奇。

铁翼把书包扔在地上坐进花连对面的沙发里，取过花连桌上的红塔山皱皱眉：“有长支三五么？”

花连转过身望向卫纯：“给他买一盒来。”

卫纯点头而出。

铁翼从书包里取出一只长三五叼在嘴里，用花连的台式打火机点燃：“四哥，我有两件事要问你，一是我的同学中有一个叫单晓梅的女孩，她好象认识我，每次同我着面都是很怕的样子。另一件事是，钱栋这人怎么样？他的报告怎么那么多形容词？”

“钱栋这人是看不上曾秋山。”花连按下对讲机，“小倩，去把五哥档案里关于他一个同学叫单晓梅的资料找出来复印一下，五哥出门时要。钱栋很不错。”

铁翼拿起对讲机认真地研究着：“我知道，他是银日大厦的副总经理，当然要比我强。但是我见过曾秋山那人，他好象还到不了‘驴蠢’的地步。他白手起家干到今天这一步，我不相信其中有什么运气可言。他要是没两下子，文革都活不过来。”

“他一面要对付葛东来，一面又对两个手下睁一眼闭一眼，你认为这是为什么？”

“我不知道，你以为我冲进来把年轻漂亮人见人怜的卫纯赶走自己坐在这里是嫉妒你么？”

“你有没有正经时侯？”

“到底南三儿想干什么？”铁翼见他总是绕圈子，有些急了。

“你不用急，卫纯不会回来的，你还真以为她给你买烟去了？”花连悠闲地看着电脑，“南三儿是那群人中最聪明的一个，他想的是退出这个圈子。”

“他怎么退？刘则云和孟繁憋着劲想要他的脑袋。何况，如果钱栋的推论正确，他还是要打断葛东升的双腿。那叫什么退？”

“有你在，他们会么？”花连认真地看着小弟，“谁规定做小弟的自立门户就一定要砍老大的头？”

“大家都这么干。”铁翼理直气壮地回答。

“大家以前都这样。规矩是人定的，圈子是人划的。如果废了规矩，打破了圈子，那么一切都可以变。说不定葛东来还可以敲断南三儿的腿呢。”

“按你的意思，我们该打破这些规矩和圈子？南三会跟我合作么？”

花连发出嘿嘿一声欢快的冷笑：“你为什么要跟南三儿合作？何况，这是你的问题，为什么我要来帮你出主意？现在的局势并不严重，我们都在圈子外面，只有你在里面。如果警察抓人，怕是不会抓到我的头上，而你，我亲爱的从小看到大的老弟，也不会在被抓以后把你尊敬的四哥供出去是么？”

“能不能不跟我谈做人的哲学？”铁翼不耐烦地打断他，“我知道哲学是一切知识的根本，但我的基础知识足够的丰富，给我点事实好不好？你们都不管我了么？就这么撒手？”

“你以为什么？想想他们当初这么对我，我心中的怨天尤人，啧啧，我不能不同清你。不过铁翼，你今年十七了，这点小事都处理不了的话，你还混个屁呀？”

铁翼狠狠地掐灭烟头站起身要走。花连叫住他：“别这样老弟，意气用事对你没什么好处。今天是你生日，忘了么？去年的今天你有多么的风光？”花连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盒子递给他，“生日快乐，今年除了四哥外，怕是没人记得你过生日了。”

去年的今天？铁翼的脸瞬时变得苍白。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终于忍住，只说出两个字：“是啊。”

花连的眼底闪过一丝探索的光芒：“那天几乎所有的朋友都为你庆祝。不过，那些人都是道上的朋友，你这两个月没消息，他们可就把你忘了。”

“是啊。”铁翼叼上第二只烟，“所有的。”

去年十月份，他刚接替杨坤的位置，又时逢他生日，南三儿刘楠猴子等人几乎都率手下的干将在银日餐厅请他吃饭。只有绰号八珍的何凤没来。他们从下午三点一直喝到晚上七点，杯盘狼藉吐了十八个人，铁翼也是其中一个。众人把五哥从楼上背下来的时侯已经是星光满天，再有什么，他都记不得了。只知道凤院的人都不在场。由于没人敢背着喝多的五哥去东山露脸，他被塞进一辆出租车。

不知过了多久，司机告诉他到了。

铁翼从车里爬出来，一阵寒冷的秋风吹得他又是一阵大吐。他觉得稍微清醒了些，于是四下巡视一番，看过周围的环境之后，他确认自己在做梦。那是个十分古老的地方，一个七米多高门框样的东西立在他面前，上面还有个平面的庙顶，门框下是一大堆石头。

还没等他分清哪里是哪里，就听荒地里有人叫救命。铁翼一个健步窜了过去，边在地上拣了根一米多长的棒子。他跑到叫声发出的地方看到一男一女。男的在忙忙乎乎地干着些什么，好象很着急地在拆礼品包装，女的也在忙，忙着叫救命。

铁翼最讨厌这种行为。小姑娘同意你就随便，她不同意强来也没意思。男人有道不在力量上，而是在脑力和金钱方面来表现。打个兔不好么？于是他马上用棒子给那小子一顿揍，虽然没搞明白他到底有多高，但只两下就把那人打的满地乱爬。那人好象还认识他，一个劲直喊：“五哥！饶命，五哥！”铁翼很不高兴有人叫他五哥，方才就因为有相当数量的一批人五哥五哥地乱叫把他给灌高了，这下可有机会报复一下。他用棒子狠击那人的下颌。铁翼正在尽情地展现自己充沛的体力和训练有素的武术才能，那女孩却从后面抱住了他：“别打了，再打、再打就把他打死了。”她当时是不是这样的语气铁翼全然不记得，只知道第二天醒来时他睡在自己家里。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头还是痛得要炸开。他只能承认自己真是喝得不轻，总是混沌沌的。直到一年后的今天，他还是不能确定那天发生的事是不是真的。那女孩的身躯轻柔，细腻的感觉不断的刺激他的感觉神经。

“篷！”花连为他点然火机，腾然而起的火焰打断了铁翼的思绪。铁翼就着火机点燃香烟。

“想什么呢？”

“我……”铁翼欲言又止，他认为那是件很好笑的事，跟四哥说的话也许会被他笑死。

花连微微点点头，把目光转到电脑上：“老五，你对电子礼品有没有印象？”

“不，老天在上我不喜欢那玩意。”

“为什么？”

“看上去很花俏，但玩上两天就厌烦了。”

“那是礼品，不是用来玩的，是用来送人的。”花连盯着电脑屏幕，“放假跟我去南方吧？我有很多事要你帮忙。”

铁翼吐出一口褐色的烟，望着桌面。他不相信花连要他这种外行帮忙。他跟四哥出去过几次，可什么都不懂，除开给四哥添麻烦以外，只是打着帮家里做买卖的名头混了些私钱：“我没事，只要你不怕我添麻烦。”

“这次还真需要你。”花连在电脑上改动着衣服的式样，说“我们在大连出了点问题。”

“噢。四哥，你记不记得去年十月，这个城市里，有没有什么人突然失踪了？”

“谁？”花连皱皱眉，“除了于天辉突然失踪还有谁？”

“其实我……没什么，我走了。”

“嗯。”花连看着他走出去。卫纯在屋门还没关好的时候走进来，顺手塞给铁翼一盒长三五。

门合拢后，卫纯看着花连：“他想知道什么？”

“你说哪？”

“会不会是他知道了？”

“不会，你知道老五，他心里藏不住事。”

卫纯摇头：“你们哥儿四个都溜精鬼滑的，什么事情都藏在肚子里，老五能不受影响么？”

“有很多事情，宝贝，有很多事如果你不去想它，不去寻根问底地去追查，那么，谁会在乎？”

“如果他真知道了呢？会不会跟你们拼命？”

花连耸耸肩：“这有什么值得跟我拼命的？我又没干什么。那是个不相干的人，他最多怪怪自己，自杀了事。”

“那你为什么提去年？”

花连亲了她一下：“瞧你俩眼发光，你还能不知道我脑袋里想什么？”

“哼，我只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老公是那么坏的人。”

“这对他有好处，又不是我。”花连从抽屉里取出一张贺卡翻开，“她字写得很漂亮。亏她还记得。”

“你不想给老五？”

“不知道。”花连叹了口气，“我不知道。那对铁翼是好是坏？我可不想他向我这样早婚。”

“呸！不要脸，谁跟你结婚了？你说如果老五知道了的话，会跟她结婚么？”

花连噗哧一笑：“谁知道这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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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翼盘腿坐在地上，他的面前乱七八糟地堆放着四，五十个黑色的文件夹。

他怔怔地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从星期六下午三点到现在已经有三十四个小时不曾合眼，可他并不觉得疲惫。四哥说得对，这是他铁翼自己的工作，不该总让别人帮他分析，该熬夜的的确是他自己。

门被推开，陆仁走进来，把一壶茶放在他手边，并放下一盘切好的牛肉。铁翼的眼一直盯着他看，但陆仁知道自己的行动并未引起铁翼的注意，铁翼一定还在想着他自己的心事。陆仁不得不承认，分析全市八个区大大小小五十六个流氓，和七个团伙的势力对一个还不到十八岁的孩子来说是一项不小的工程。但他又不能帮铁翼，他和这个院子里的所有人只能帮铁翼一件事：让他养成独立思考的习惯。否则，铁翼只能在高中毕业之后被排挤出去。尽管铁翼是铁云飞唯一的儿子，但大哥他们的祖辈曾跟铁翼的爷爷，铁升阳一起为凤院的存在付出了很多，甚至他们的生命。所以，铁翼到了决定自己命运的时刻。

陆仁为铁翼满好了茶，站起身向外走。铁翼开口了：“把灯关掉。”陆仁为他关上灯，掩好门。于是屋中就变得比窗外的夜更黑暗。铁翼把自己的双眼睁得大大的，他已看完家里所有的、对自己有用的东西。他很佩服凤院收集资料的能力。这些报告严谨、客观、全面。跟周报完全不同，没有一句评论，不会对人产生误导。他可以清晰地看到每一个人的成长过程。南三儿，刘楠，八珍，猴子，杜大……这些人的生活道路并不相同，各有各的机遇，但人品都是一样的，这些人的心中只有钱，而且每一个人都阴险、狡诈。铁翼自嘲地笑了：五哥，大流氓？他铁翼算个屁？也算什么大流氓？那些人所经历的任何一件事都不是他这种脑力的人能处理的。如果把那些事放在他面前，就算他铁某人是只猫，也得丢掉九条命。

即而，铁翼又开始为自己庆幸，是什么样的幸运使他投生到这个家庭中？生意上有四个哥哥，护卫上有陆仁和李伯桥领着的一群火力。聪明、聪明？从小到大这么多年，任何人都不能否认他聪明。但现在，屋中是黑的，屋外是黑的，只有天上零散的星在嘲笑他的无能。考高中考不上不得不花钱上高中，高中上了一年又因为闹得满城风雨被调到遥远偏僻的角落，每天要做一个小时的公共汽车上学。在社会上人人都怕他仅仅因为他背后有一个强大的东山凤院。他再次想起三哥问他的那句话：“你以为你是谁？”现在，他可以回答每一个人：我是凤院老五！四哥的话回响在他脑海里：“规矩是人定的，圈子是人划的。如果废了规矩，打破了圈子，那么一切都可以变。”

铁翼站起身，走到窗边。这是个宁静的夜晚，从这里望出去可以隐约看得到风摇树影。他按下墙上的对讲器：“仁兄，请你上来一趟。”

陆仁很快推门进来，铁翼为他倒一杯茶：“仁哥，这城里哪些场所是咱们势力之外的？”

陆仁皱起眉：“五哥，你该休息了。”

铁翼无声地笑了，他知道陆仁无法回答这个问题，自己问得太笼统：“你知道，陆仁，我要问的是哪些地方是圈里人常去的，又是势力之外的，而且可以保证传出所有新闻。”

“曹德山的南方舞厅，粮管局的华发大酒店，孟清华的银座咖啡厅，外贸的诚义宾馆。”

铁翼点点头：“你真好，给我这么多可选择的地方。这四个地方哪一个敢惹他们不知底细的人？”

陆仁用英武的眼睛盯着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他们随便哪个都敢。但其中最小心的是曹德山，他是实实在在靠自己的生意人。最嚣张的是孟清华，她极为清高，衣着不整的人到了她那里连门都进不去。”

铁翼怔住：“她爹是总理呀？”

陆仁咧嘴一笑：“不，她爹在加拿大。只是因为所有当老大的都想跟她睡觉。”

铁翼呸了一声：“我操，这里是白山黑水，怎么在这里当老大的人连霸王硬上弓的魄力都没有？”

“那到不是没有，而是，而是因为她、她是四哥的同学。”

铁翼干掉杯中的茶水：“我说，这个问题很严重。我想起来了，去年四哥哭着喊着拉我去九盘参加一个十分古老的开张典礼，你陪我去过的。”

“是的。”陆仁笑着回答，“你在想什么事？”

“神神鬼鬼的东西，没什么。”铁翼在床边坐下凝思，过了一会儿，他突然抬头一笑，“我看四哥同卫纯的关系很好是吧？”

“要不是顾忌兄弟情份，他们早结婚了。”陆仁摇摇头，凤院有个很奇怪的规矩，谁要是成了家，谁就要留在凤院，其余的人都要出国去。据说这是文革时铁升阳为了欺骗几个坚持留守的侄子出国，陷害自己亲生儿子铁云飞编造出来的家规。

“那我就放心了。”

陆仁瞧着铁翼沉默了很久：“五哥，你别把人吓到。”

铁翼很吃惊，他问：“你知道我想干什么？”

“看见大哥就看见你。我在不济也是在凤院长大的。在这儿长大的人都一个毛病：坏。反正你处理好。”

“你看行么？”

陆仁笑了：“也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了。”

※　※　※

一二·九，一二·九到底出过什么事？铁翼全然记不得了。他坐在这里的表面原因是为了在田素面前装绅士，所以他的样子很正经，甚至目不斜视。

安润杰来到他身边坐下：“老铁，我真想不到你真的会留下来。我以为……”

“你以为我只是随口说说算了？“铁翼的胸膛因为他深吸入的这口气而变得挺拔起来，我是个言必信，行必果的人。尤其，这可以算是我有生以来的第一次约会。我怎么可以失约？你不认为田素长得很漂亮么？”

安润杰不由眨了眨眼：“可是……可是，我总认为约会是指两个人之间，单独在一起。”

“我从来没发现你这人原来这么俗气。”铁翼用一种非常瞧不起人的目光打量着安润杰，”人的第一次约会总应当特殊些，听我说，你看看，这里有多少漂亮的小姑娘？坐在最后那一排那个眼睛大大的女孩子，不也很值得看么？”

“她叫白欣，是咱们班的团支部书记。”

“还有那边那个，弯弯的眉，带笑的眼，瞧她的下颌，那弧线多美！”

“她叫张羽，你不该不认识她。”

“为什么我应该认识她？”

“她是我同桌啊，而且你总要找机会跟她说话，就好像田素总要找机会跟我说话一样。”

铁翼噗哧笑了：“有这事？我怎么记不得？”

安润杰大度地摆了摆手：“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铁翼痛苦地咧开嘴：“不，不，我是说我从来不记得田素有主动跟你说话的时候。老弟，你该离她远点。”

“你这是什么意思？有能耐自己追呀，为什么要我离她远点？”安润杰的脸涨得通红，似乎可以随时跳起来同铁翼拼命。

“算了吧，兄弟，我没你想的那么坏。我的意思是说，田素是那种被追惯了的女孩子，只有不缠着她的人才会被她注意。天地良心，我全是为了你好啊，不过你千万别信我。那个跟黑人坐在一起的女孩子叫什么？”

“单晓梅，你上个月才问过我。”

“对，单晓梅，单晓东的妹妹。”

“你认识单晓东？”安润杰的呼吸开始急促。

“不，我不认识，怎么了？犯心脏病了？”

“怎么了？你说怎么了？单晓东绰号叫豺，是全市最有名的杀手。你确定单晓梅是他妹妹？”

铁翼满脸正气地望着安润杰：“我说，万恶淫为首。你可不能喜新厌旧，一听单晓梅是单晓东的妹妹就要甩掉田素。何况，单晓梅跟那个黑人关系不错，你和那个黑人不还是朋友么？朋友妻，不可欺！”

“黄川不过是长得黑了点，你就叫人家黑人？我可没那个意思，我只是好奇，你怎么知道她是单晓东的妹妹？”

“好奇？好奇是一切罪恶的开始，这个问题我不说明白你不知道。润杰，说实话，你认为哪个女孩长的最漂亮？”

安润杰知道追问铁翼最多被他挖苦一番，也就不再问下去：“鬼知道，天地良心，我认为张羽最漂亮。不过说实话老铁，她长的太漂亮，让人不敢接近。”

铁翼不留神吹出一声响亮的口哨，引得所有同学都转过脸来看他。铁翼的脸居然红了，他不好意思的垂下头去。安润城很佩服铁翼，经过三个月的相处，他完全了解这个穿着好学生外衣的家伙绝不是什么好学生。但铁翼却能时时刻刻表现出极其善良的外表给别人看。“我操，老铁，真不知道你居然也懂脸红，真是太奇怪了。我说得到底对不对？”

“你说得很对，她长的的确很漂亮，而且看上去又是那么纯洁、善良。连我都不忍心勾引她。”铁翼随便地把挡在额前的发向后拢去，露出一双斜飞的眉和深如湖水的大眼。他的嘴似笑非笑，微向前倾的身躯给人以稳重的感觉。

安润杰把头转开不再看他：“怪不得。”

“什么？”

“怪不得班里女生都说我这个英俊潇洒的青年有神经病，说你这个老气横秋的人很有风度！”安润杰愤愤不平。

铁翼没用胡言乱语来应付他，而是故作深沉地一笑。因为他看见一个刚刚被他评定为“漂亮”的女孩子走了过来。于是他刻意地瞪大双眼并用纯洁的微笑去迎接白欣。

白欣实在忍不住了，因为时常被女同学们挂在嘴边的两个最奇怪的人居然同时在漆黑的夜里留在班级中。安润杰留在这里并不奇怪，几乎所有的女生都知道他不正常，整天用一把小疏子疏头，而且没完没了地表现他的少男魅力。但铁翼出现在这种场合中却是太奇怪了，在白欣眼中，铁翼是那种恨不得把一分钟掰成两瓣去学习的好孩子。作为班里的团支部书记，她觉得自己有义务去深入了解这一异常动向，但她很担心。电视或电影中的那些人穷，学习却好的男孩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但白欣曾仔细分析过那种人的心理，那是种不必要得自卑所引起的自傲：只要你认为自己了不起，那么别人也会认为你了不起。白欣觉得自己有把握对付这种正常的心理表现，所以她往铁翼这边走。刚走两步，她看到铁翼向后理头发的动作和他坚定的眼。再走一步，她看到铁翼转过脸，接着，又看到铁翼眼中坚决的目光如坚冰遇娇阳，骤然间熔化了，换上了勾引与诱惑交织着的光芒。白欣的步子不由得散乱起来，她马上意识到这一点，立刻调整自己的脚步，等她调整好自己的步调时，她发现自己已经站在铁翼的面前。

铁翼的目光温柔，他的声音甜润，他的坐姿随便且舒适：“你好。”

“你好。”白欣的头不由自主地垂下去，避开了铁翼的双眼。铁翼看出她内心的紧张，于是他的目光更加温柔，嗓音也更加甜润：“你爸爸妈妈都好吧？”

安润杰几乎笑出声来，他简直不敢相信这个该死的家伙居然能问出这么一句该死的话。白欣抬起头，目瞪口呆地望着铁翼。铁翼文明地笑了：“你抬起头来不是很美么？干吗总低着头？我刚刚问过安润杰，他说你要唱一支歌，红梅赞是么？”铁翼瞪着黑板上写出的预演节目单说。

白欣微微一侧头，让自己美丽的短发自然地荡开：“是啊，你喜欢那支歌么？”

铁翼很佩服她的自制能力，在一瞬间白欣已经抛开了尴尬、不安和羞怯，显出她最可爱的姿势。铁翼咧开嘴，吱出那口四环素嵌白面的牙齿：“我很喜欢，我们家一直给我灌输毛泽东思想和革命传统教育，说实话，因为逆反的心理我对那东西恨之入骨。但红梅赞确实是好歌。”

白欣淡淡一笑，表现出对他这种恭维话语的欣赏：“铁翼，你从不参加集体活动，为什么今天例外？”

铁翼当然不会告诉她是因为田素的要求，他也很讨厌别人关心他的内心世界：“我的记忆力一向不好，你，你是咱班的团支部书记吧？”

白欣听别人说这种话的时侯都很得意，但此时此刻从铁翼嘴里嘣出来却另有深意：他左边眼角向下耷拉，左边嘴角却向上挑起，眼中流露出几许嘲弄的光芒，声音却既文明又礼貌，如同在乡间落日的山岗上遇到一个头带三角巾，身穿花布袄，满脸横肉的女党支书。白欣的平静立时转化为愤怒：“记不清你就忘了吧！干吗用这种表情跟我说话？”

“我想看看你生气的时侯是不是还那么漂亮，那知你生气时更好看。”铁翼腆着脸说着假话，一时间把他流氓的本质暴露无遗。

白欣发现——他真是既潇洒又有风趣。现在的女孩子都喜欢无赖？铁翼稀里糊涂。

“你这人真讨厌。”白欣相信这时侯铁翼在她脸上绝对找不出半点不高兴的样子。

白欣的双眉向上荡漾着，眼中漂着丝丝缕缕的柔光，笑开的红唇中显出两排整齐美观的牙齿。铁翼发现这天然的白牙跟自己的地的确确不一样。于是，他心中升起一种奇怪的冲动，忍不住要亲她一下。铁翼意识到自己加速的心跳和失态的目光，他微微一撇嘴，自嘲地笑了。但这笑和铁翼此时的眼神再次强烈地摄住了白欣的心神，使她的脸上部自觉地显出一抹羞红，把眼从铁翼的身上转开。偏偏铁翼似看透她心思一般，眼中变换出锋利的光芒直盯盯地望着她。那笑又显得心怀鬼胎。白欣想走，却又半点动不得。她希望离开他，内心却有另一个声音制止她。第四章

王耀宾满面春风地迎出来，迎接快乐园的副总经理金应光。

金应光今年三十二岁，岁月的无情和创业的艰辛把他年轻的脸染上黑黄的疲惫之色，但他魁梧的身躯却足以扫尽任何对他精力方面的疑问。几乎每一个人都知道，他是快乐园的主人，是赵天城手下的头号人物。所以刘则云和孟繁虽然不把他放在眼里，却也不得不承认他在社会地位上是与自己相等的。金应光并没同王耀宾寒喧，对他来说，王耀宾不过是个小兔崽子。根本不配同他这种人说话。所以他的脸色并不好看。萧重紧跟在金应光的身后，他注视着王耀宾含笑的表情慢慢消失，换上失望、尴尬与愤怒。萧重开心急了，得意的光芒洋溢在他脸上的每一根神经中。但他知道自己没有金应光那样的气派，所以很友好地跟王耀宾点头示意。得到王耀宾不自然的回报后，他随着金应光走进了南山酒店——南山集团的势力中心。

辉煌的灯光照着乳白色的石膏吊棚，也照耀着人们脚下紫色的大理石地面，欢声笑语冲斥着屋中每一个角落。金应光走到刘则云和孟繁面前尽过义务，便带着萧重来到一张短桌边舒适的沙发圆靠中坐下。萧重为他递上一支万宝路香烟，并为他点燃。

金应光默然的脸上闪过几丝笑意，他喜欢这个年轻的副手。萧重聪明、肯干，并很有几分眼力，多多少少为他分担了些工作。金应光把嘴里的烟吐出去：“萧重，厅里来的这些人，你认识几个？”

萧重知道这是金哥在提拔他了：“经理，我认识的人不多。我看到侯深的手下蒋继忠，刘楠的严彪，还有郭军。”

金应光点点头：“你为什么先提蒋继忠？”

“我觉得侯深的实力在刘楠之上。”萧重不好意思的笑笑，“侯深手下的迟金豹、宋宏、李丰都是些了不起的干将。而刘楠手底下虽然有二三十号人，但我觉得数得出的只有杨光了，这个严彪也不如蒋继宾。”

“西角那张桌边的那个年轻人你认识么？”

“不，经理。”

“你该认识他，他叫毛展，是珍翔电器公司家电部的经理。”

“珍翔电器？是何凤的人？”

“对，他是八珍的表哥。”

“我没听说过他。”

金应光点点头：“何凤的买卖大多在省外，跑长途可不是一般的人能跑的，这年头那条路上没个把土匪？你今后注意点八珍的人。如果让我来说，我到觉得八珍那伙人并不比南三儿差多少。何况，八珍一向不在省里犯事。聪明人。”

萧重在自己坐的子上认真地观察毛展。毛展看上去很年轻，长着圆而和善的脸。毛展身边坐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大汉，一丝不苟地为他添茶点烟。

萧重正在观察这个人有什么特殊的地方，一阵轻风却从他身边滑过，把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

她梳着齐齐的男孩运动头，一双纤纤的弯眉，眉下一对带笑的大眼，略有些高的鼻梁显出她的傲气。润潮的双唇虽没摸什么口红，却也不乏血色。一件大开领卡腰身的天蓝色短大衣使她一米六八的身材看起来十分顺眼。萧重死死地盯住满面春风迎向她的王耀宾，恨不得一口把王耀宾吞下肚去。

王耀宾的全身都散发出光荣的气息，因为他察觉到屋中的每一个年轻人都用贪婪的目光盯住这个特意来参加自己生日宴会的女孩。她是他的同学，从他们第一次相识到现在，他从没放弃过对她的攻势，甚至因此跟金鹏展势同水火。这是她第一次答应他的邀请。王耀宾比在座的人多了解一点：她父亲不是少将就是中将，手握兵权，住扎在东南的一个要塞，省里高层人士经常出入她家那栋独立的，有卫兵把守的小洋楼。

刘则云金应光等老成持重的人都叹出一口气，因为蒋继忠、严彪、郭军等年轻人丝毫不掩饰内心的活动，他们的目光都痴痴迷迷，满脸的望眼欲穿。

王耀宾本来想同这个女孩来一个如醉如痴的热烈拥抱，他伸出的双手却被那女孩冰冷的双眼冻结。他只好很不情愿地同她握了一下手：“铁菲，你来了？”

铁菲张开两片红唇，露出雪白的牙齿：“生日快乐。”

王耀宾点点头：“谢谢。”他把她让到里面的一张桌子边，请她坐下：“我一会儿就回来。”

毛展就着身边人手中的火机点燃香烟，他眨眨眼：“那毛头小子是谁？”

“他叫王耀宾。”

毛展从鼻子中哼出一声：“这么大的场面都是为他准备的？刘则云真是喝多了。那个女孩是谁？”

“不清楚，经理。”

“不清楚就去问问么。”毛展站起身，仔细整理一下自己的大衣，想走过去，这时他发现严彪已经先他一步了。

严彪端着两杯啤酒，用脚踢开一张子在铁菲面前坐下去：“小妹妹，喝啤酒？”他边说边把一杯酒放在桌上。

铁菲轻蔑地盯着他：“你这人真粗，一点礼貌都不懂。”

“哈哈！礼貌？你到这种地方来找礼貌？你知道我是谁么？”

“你是严彪。”毛展慢慢地拉开一张子坐下去，“这种地方为什么没有礼貌？这么漂亮的小姐当然要呆在文明人当中。”

严彪注视着他：“毛展，你很嚣张啊。我是不懂礼貌，但这个城市里提起我的名号来，大家怎么也得说出一句：‘干将’。你哪？没有凤姐罩着你，有谁能听说过你？你在这座城市中干过什么？什么都没干！我是一刀一枪拼起来的，不是花言巧语的花花公子。”

毛展慢慢地伸出手，取过严彪面前的那杯酒：“你想知道我是不是干将？要不要我马上告诉你？”毛展从容地把杯中酒有节奏地干了下去，再把空杯放回严彪面前，“严彪，你算个屁？离开这里，不然我就用你的血把酒杯斟满。”

严彪瞪着他，眼睛一眨也不眨：“吹牛没用。”

“是不是吹牛你可以式式。”

“什么事谈得这么投机啊？”孟繁笑着走过来，这群年轻人热血上头可是不管不顾的，万一失了合，到最后顶多是给他孟哥斟酒了事。总不能把八珍的表哥给砍了吧？孟繁就是瞧不起这些年轻人争强斗狠，可也拿他们没办法。

严彪和毛展都站起来跟他寒喧。孟繁拍一下手，一个服务员走过来：“来，三杯啤酒，一听可乐，快。小姐芳名？”

铁菲笑了：“你们到底要干什么？演戏哪？一个舞马长枪的，一个阴损毒辣的，一个老奸巨滑的。整我？”铁菲并不怕他们，她到希望事情闹的越大越好，如果不是王耀宾说今晚所有的城市流氓都会来，她才不会理什么王耀宾。

孟繁哈哈一笑：“小妹妹，怎么会呢？今天来这里的都是我的朋友，不论年龄、身份。只要来到我这里，就绝不会有麻烦。是么？严老弟，毛老弟？”

“孟哥这么说了，那就这么定了。”毛展皮笑肉不笑地端起刚上来得酒，“过不了两天，这南山集团可就是你说了算了。”

孟繁决定或早或晚，他一定要让这个叫毛展的小王八蛋知道自己的厉害。他好像没听到毛展这句话一样又问一遍：“小姐芳名？”

“你一定要知道？”

“闺名不能外扬么？”

“我怕吓到你。”

孟繁似乎更好奇了，因为这年头让他害怕的事不多了：“原来小姐也是个名人。”

“我没什么名气，但我哥很有名。”

“你哥哥是谁？”

“我叫铁菲，你说我哥哥该是谁？”

“姓铁的名人？”严彪哈哈一笑，“这个城市里哪有……”他收住口，因为孟繁和毛展都用很奇怪的目光望着他。

三个人沉默了很久，还是孟繁开口了：“您是说，您是五哥的妹妹？”

毛展豁地站起身：“不可能！五哥哪里有什么妹妹？”

严彪也点头：“是啊，丫头，你是不是吃错药了？就算你再漂亮十倍，冒充五哥的妹妹也会被人撕碎了喂狗。”

铁菲瞪着严彪：“如果我真是他妹妹，他会不会因为这句话把你撕碎了喂狗？”

严彪张张嘴，什么也没有说。毛展在一边嘿嘿地笑起来：“肯定会的，我可以用一万元来打赌。”

“他会不会因为打赌的事把你也撕了？”铁菲转过脸来盯着毛展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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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翼干咳一声，又熟练地把一口浓痰吐到一棵树下的乱草中：“我送张羽，你们走吧。”

安润杰点点头：“正好，你们还顺路。”

在静静的黑夜中，铁翼依旧可以清晰地看到白欣及田素眼中划过几许亮光。但他连理都不理，只是把那只黄得发白的旧书包甩到肩上转身就走。张羽在他身后对每一个人都说声“再见”回头时才发现铁翼已走出十多米远，于是张羽跑着追了过去：“喂！铁翼。”

铁翼没有回身等她，他觉得有些累。一只猫从他面前的石路上飞窜而过，铁翼下意识地把手伸进运动裤的兜里，握住他心爱的那只印度短匕的手柄。张羽伸手拉住他的衣襟：“喂，你这人真是的，怎么也不跟大家打声招呼？”

“我？明天见不着他们么？”

“哈！咒我死呀？”

铁翼回过头笑了，他发现张羽很聪明。在他的记忆中，漂亮的女孩子中聪明的并不多：“没有，我只是觉得大家都累了，还是早点回家的好。”

“你冷么？”

“不，我不冷。”铁翼并不奇怪张羽为什么会问出这句话，现在已经是十一月末，他却还穿着那套藏兰色破了边的运动服。而张羽已经换上一件草绿色的呢子的大衣。

张羽跟在铁翼身后默默地走，一阵风迎面吹来，张羽觉得胫下没有大衣遮挡的部分有些许的凉意。她不由抬起头看着铁翼半蜷缩的背影。我真傻，张羽在心中责怪自己，他也许买不起换季的衣服。怎么能问这种话？他一定很不高兴了，这不是他的错。张羽在心中叹出一口气，这个世界上，必竟还是有穷人存在的。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你怎么不说话？”铁翼转过脸问她。铁翼的目光温柔，嘴角边飞扬着开朗的笑。

张羽冲口而出：“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怪我。”

“什么意思？”铁翼停住脚，怔在哪儿。

张羽望着他的上衣：“我、我……”铁翼释然：“没什么，我只是有点累，没怪你。要知道，从小到大我很少参加集体活动，今天跟大家在一起觉得很开心，但开心得过了头，体力跟不上。”

再起步，张羽发现自己处在同铁翼并肩的位置。铁翼抬起头，注视着天空中闪烁的星光：“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奇怪？”

张羽伸出舌头拌个鬼脸，把双手背在身后：“你怎么知道？”

“我们每次交谈时你都显得特别小心。”

“是啊，你不奇怪么？每天按时到校，放学就回家，除了身边的人之外不同其他人接触。只知道学习学习再学习。告诉你一个秘密，你是全班最奇怪的两个人之一？”

铁翼笑了，他也觉得自己满怪的：“两个？还有谁？”

“当然是安润杰。你俩正好相反，他呢。似乎希望全世界的人都认识他。其实，嘻嘻。”张羽不再说下去。

“嘻嘻什么？”

“我不告诉你。”张羽嘟起一双朱丹轻点般的芳唇调皮地望着他。

铁翼突然想起一句话：让我的手挽你的肩拥抱你无尽的轻柔，吻午后亮丽的花间，你亮丽的唇。铁翼四下看看，是黑天，于是就没敢吻张羽的唇。

“你跟、你跟田素，很好是么？”

“不是，问这干么？”

“我看你不是愿意跟别人生气的那种人，可你跟她总是吵得很凶。几乎天天都吵。我想这没什么，都什么年代了，你们要好就好贝，不用背着别人。但我劝你不要总跟她呕气，女孩子哪，都希望男孩子多关心点自己。我看的出，田素一定是个很温柔，很体贴的女孩子。只是被你们男生宠坏了，而且……你干么站着不走？”张羽发现铁翼呆磕磕地站在电线杆子底下傻傻地望着自己。

“你以为我和田素怎样？”

“我以为你们很般配呀。”

“我和她般配？”铁翼像被踩了尾巴的耗子。

“哈，想骗我？当我是傻子？你们俩不要好的话干么天天拌嘴？犯相么？”

“当然犯相。不过不是跟她，我和她老爹不对付。”

“你和她爸爸不对付？你认识她爸？”

“我不认识。”

“她爸是警察，你怎么会跟她爸有矛盾？不会是，不会是她爸爸把你爸爸，把你爸爸……”张羽说不下去了。

“开玩笑！当然不是，我家老爷子是正经的生意人，跟很多警察都是朋友，他爸爸怎么配抓我爸爸？”

张羽用一种很怀疑的目光望着他，上上下下地打量。铁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破烂衣服，不由一笑：“难怪你不信，随你便想吧。我说，你看白欣怎么样？”

“你喜欢白欣？”

铁翼叹了口气：“跟现在的孩子说话真费劲。你上高中了你知不知道？能不能放弃那些初中生们关于早恋的天真看法？别总朦朦胧胧地相信世界上存在着什么感觉，我有正经事要办。”

张羽依旧用很不相信人的目光审视着他：“白欣？不错。但是，你和她不是同一种人。她，你没接触过她你不会知道的。你们今天谈得很投机，那并不意味着什么。现在她对你是有好感，因为你是班级里最奇怪的人，所有的女生都在议论你。谁要是同你、同你关系密切一点，自然会引起所有人的注意。白欣就喜欢别人注意她。可以后呢？用不了一个月你就会后悔。”

“你真这么看？”

“你不信？”

“我信。当然信！”铁翼把一块碎石踢得直飞起来，那粒石子准确地撞在道边的树干上，“我也这么认为。但你知道张羽，她这种性格对她没好处，到最后受害的只有她自己。”

“我看到是你自己想跳下去。”

两个人走到大街上，铁翼看了看手表：七点二十。张羽在他身边惊叹起来：“雷达表？！你疯掉了？”

铁翼吃了一惊，他没想到张羽竟然认识雷达表，这玩意在东北很少见：“我疯了还是你疯了？这么大声？”

“你怎么可能有雷达表？”

“我为什么不能有雷达表？”铁翼很后悔没把表换成北方牌的。只是他太喜欢这只表了，“我说，你可别传出去。这是一朋友的，出差怕丢，我帮他带着。”铁翼望向远处，静静的没有车。张羽耸耸肩不再问。

“我有个问题问你。”铁翼考虑怎样开口。

张羽望着他：“你有什么怪问题？别问我白欣会不会甩了你。她可是说甩就甩毫无理由的。去年你没在这儿上学，被她甩的数都数不过来，安润杰就是第一个。”

“没的事情，我要问你，一个女人如果受到一个意外的打击，她会有什么反应？”

张羽皱起眉：“那，那要看是什么样的打击，这打击到底有多大，还有，它来自什么人。”

“哈，听起来够复杂的。比如说，这是个致命的打击，来自一个她绝不可以得罪的人。”

“这么严重？”

“嗯。”

“哭。”

“哭？”铁翼回过头，莫名其妙地望着她，“哭是什么办法？”

“宽心的办法。你有没有哭过？”

“我？”铁翼放声大笑，并骄傲地挺起自己的胸膛，“当然哭过，很小的时候我摔过一跤，后脑砸出这么大的一个包，我哇哇大哭。”铁翼用手比量着自己的包有多大。

张羽没去看他的手形：“哭过后你有什么感觉？”

“我妈来抱我了。”

“感觉哪？”

铁翼回忆半晌：“没什么感觉，我就是想让我妈抱我。”

“你这人真没出息，哭过后你就没觉得轻松？没有一种满足感？”

“满足？你别逗了，包还是包、痛还是痛，我能有什么满足感？”

一辆公共汽车停在他们面前，铁翼十分礼貌地请张羽先上。

我必须让她连哭都哭不出来。铁翼知道自己在明天或者后天不得不对付一个无辜的女人。他别无选择。第五章

曾秋山的目光从窗外沉沉的黑云中收回来，望着身边的郭军。郭军坐在真皮沙发上呆呆地盯着自己脚上价值一千八百元的鳄鱼皮鞋。他的脸色苍白，泛着青色。

“你他妈能不能少喝点酒，少跟女人睡觉？看你这副猪操不死的样子，活够了是不是？”南三儿愤怒地把手中的万宝路烟盒砸向郭军。

郭军吓了一跳，以军人的速度从沙发上跳起来笔直地站着。

“告诉过你多少次，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呀，你早晚得死在女人的裤裆里！把进民找来！”

两分钟后，方进民来到南三对面：“南哥，你找我？”

“是的，是我找你，有什么不对么？”南三依旧心烦意乱，“听说，我听别人说，而不是从你嘴里听到的消息说，昨天，就他妈的在昨天晚上，我的脚底下，全市人马都在这里亮了相。其中还有一个人见人爱的小姑娘，据可靠的谣言她是五哥的妹妹。妈了个巴子的我从出生到现在从来不知道东山凤院有个女孩子。市里的风吹草动都是由你来掌握的，可我居然到现在才知道这个世界上除了五哥以外居然还有个六妹？！”

进民没有被气呼呼的南三吓倒。他伸手拾起地上的香烟取出一只叼好：“南哥，您是指，您没想到东山会派出人来参加刘则云的闹剧是么？”

“哈！你以为我能想到么？他们处处表明要收山不干了，却突然派出个人模鬼样的仙女在公众场合下抛头露面。天哪。去查清楚那个丫头如果真是五哥的妹妹，你就把刘则云和孟繁扔进下水道里，如果她不是什么六妹，你就派人去把她轮奸致死。”

“从昨晚上到现在我一直在查这件事。”

南三儿伸出手，方进民递给他一只烟，郭军为他点燃。南三缓缓地靠回子里，呼出一口气：“噢。”

“她根本不是什么六妹，凤院从我们出生到现在绝对没有一个像她那样的女孩子存在。”

南三有些迟疑：“你，是说，她疯了？她死定了，我们别浪费时间在死人身上，跟我谈谈昨晚的事吧。”

“南哥，她没疯，也不会死，也许连东山对她也只能不闻不问。”

“噢？她有些背景是么？”

“她是一九六九年出生的，身高一米六八，体重五十一公斤，爱好运动，过去九年中她每次校运动会都能拿两项冠军。并且学过四年散打……”

“我发现你最近变了，进民。”南三儿毫不留情地打断他，“跟我说这些废话干什么？”

“我从不说废话。这个女孩性格活跃，肯定是个好闹事的。她是王耀宾的同学，也许是女朋友，我坚信有一天我们不得不跟自己的兄弟刘则云和孟繁对垒，那时，王耀宾将是一个麻烦。也许你不想除掉他，但我却不得不做那些事。了解什么人会对一个无名地痞的死表示关心，那对我很重要，我不想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你说得很有道理，接着说。”南三为自己的无理道歉。

“那个叫铁菲的女孩是某部队司令员的千金，那位司令军衔少将，跟这座城市里的大部分人都有很密切的联系。”

南三儿点点头：“是个麻烦。但只要她不是凤院派来的就行。要知道，凤院就像一条蟒，想吞掉身边所有的东西。我最近在怀疑，他们想吞掉我的命。尤其是那个五哥，我们第一次见面他看我的样子就不对，像个损贼，总想从我这儿偷点什么。除了我的命以外，这里的东西他可都有。你别去操心什么王耀宾了，去看着凤院是正经。”

“南哥，最近所有人都在扩充势力，这对我们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我们是不是也该动手？”

“你想干什么？”南三儿笑着望着进民，“也想找些无名地痞，真出事的时候那些人会蜂拥而逃。记得于天辉么？”

“可是我们这样不闻不问，任由刘则云，我们曾经的兄弟背叛自己么？如果我们动一动，则云和孟繁就会收敛一些，一切还可以挽回。”

“进民，我问你，东山现在要干什么？”

“退出这个圈子。我不知道人都有什么毛病，这个圈子有什么不好？都急着要退出去？为警察么？”

“是的，为警察，为警察身后代表的国家。这个国家不会准许我们这种人存在的。以前没人管，那是因为大锅饭。现在，李健、田维弘都想干出点什么当作老本退休后回家一口一口地吃掉。你不怕么？”

“南哥，凤院没有他外表那样的强大。”

南三吃了一惊：“你说什么？你疯了么？把全市所有人都加在一起都不是他们的对手。他们不是这个城市的老大，他们是全国有数的家族，头三号。他们不强大？你疯了吧。”

“南哥……”

“我不想再听你说下去。我们哥儿九个一起创业，死了三个，则云和孟繁又要退出去。向立林有病我三五个月见不到他一面。只有你和卫红了。九个人，剩下三个，我不希望你被陆仁杀死。”

“是，南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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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阴得很深，铁翼坐在教室里无聊地望着被风吹断的半根树枝发呆。昨晚到家时已经是八点半的光景，迎面遭到二哥毫不留情的怒吼：“最近不打你是不行了，这么晚回家也不打声招呼，我还以为你被别人先奸后杀了呢。不知道现在绑架靓仔的小姑娘越来越多么？”

“拉倒吧二哥，你当我是谁呀？还靓仔？你能不能不闹？又有屁事？”

“屁事肯定是有的了，不过，你现在很忙，我们不想加重你的负担，只是我想明确地告诉你一件事，东山凤院今晚上出了个六妹。”

“六妹？”铁翼失声而笑，“怎么可能？几个嫂子都比我大，要轮也该轮个五姐什么的，怎么会是六妹？”铁翼突然一呆，冲到窗边往街上看，可惜这是一楼，只能看到凤院黑漆漆的院墙。铁翼回过头，张大嘴巴傻傻地指着外面说不出一句话。

二哥拍桌子站起来：“你要是再敢看动画片我就砸烂你的电视！什么时候傻成这样了？看看赵家臣，跟你一个岁数，简直是没个出息！”

铁翼只得正经地坐在二哥对面：“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严肃？家臣怎么样？”

“现在。”二哥很认真地说，“赵家臣今天来电话了，他很好。他打算转科学文，考商学院。他人生的目标很明确，我希望你也有个打算。仁兄说你前些天整夜整夜地不睡，把全心都扑在南三儿他们身上，我们家的势力可不是几个流氓能比的。何况，我们是做生意的，你要注意学习。”

“你到底要说什么？”

“不要做的太过，狗逼急了会跳墙，人逼急了会拼命。我希望那个六妹不是你搞出的来的。”

“开玩笑！当然不是。”铁翼站起身往楼上走。

“老五，你做事很细心。但你做事一向很绝，我不希望你在这种小事上冒险。”

“二哥。”铁翼站下，“你们谁做事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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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翼，想谁哪？”田素给了他一下。

铁翼因为回忆被人打断而很不高兴：“想谁、想谁，干你屁事？”

“哈，我知道你在想谁，是不是白欣，你老实说。”田素满脸的深知底细。

“不是，肯定不是。”

“撒谎。”

“有没有搞错？我跟你撒什么谎？”

田素点点头，打开生物书去学习。

“你是不是有病啊？哇哇哇跟我一顿喊，然后就突然不理我了。”

“你说得很对呀，你用不着跟我撒谎。”

“是啊，我是用不着啊。”

“那就算了！”田素的声音一下高了八度。

教室中所有的人都把脸转过来望着他们。铁翼先对白欣温柔的一笑，又对张羽做了一个无可奈何的表情，最后对安润杰凶巴巴地瞪起眼吓得他转过了头去。然后才转向田素：“你能不能不闹？好吧好吧，我承认，我是在想白欣，怎么样？想说什么？接着说呀。”

“我，我，去死吧你！”田素抓起生物书想摔在铁翼脸上，但终没有，她扔下书笑了：“对不起，没事，接着想吧。”

铁翼点点头，他把自己的计划从头到尾又想了一遍，认为的确可行。

只有一个问题：白欣怎么办？不知道。也许、也许……他还是想不出。因为他不得不承认自己不懂女孩的心理。就像他身边的这个田大小姐。说心里话铁翼不想得罪她，更不想跟她吵架。但他的确很讨厌田素那种样子。谁怕谁呀？尤其是他铁某人，纵横江湖一年有余，只有别人怕他，他可从没怕过别人。铁翼转过脸第一次认认真真地观察自己的这位同桌，田素低着头板着脸，但她长长的睫毛却在不由自主地抖动。铁翼觉得她的样子很着人怜，于是想跟田素说些什么，但想了很久，却没什么可说的。他只有转开脸望向隔一组的白欣，白欣正在看他，目光很奇特，铁翼分明意识到些事情。

田素的眼牢牢地盯住黑板，那上面一个字都没有，只有被黑板擦抹出的一条条长长的白印。看上去如同各种各样的杂志都十分愿意刊登的现代艺术作品，只要肯去联想，就可以从中想象出许多孩童时代看天上的云时能想到的那些久远的童话。但田素并没有去想奶奶讲的故事，她觉得在黑板左下角的那块圆状的印痕像急了铁翼的脸，而且上面还被她狠狠地砍了一刀。

想到这儿，她不由笑了，并侧头去用眼角看铁翼在做什么。她发现铁翼正背着她跟白欣眉来眼去。一股无名之火从心中腾然而起，她伸手抓过面前那个上面印有可爱的小兔子的铁制铅笔盒准备用它狠砍铁翼的脸。也许是因为她的动作太突然，铁翼便如一条受惊的蛇，骤然回过脸，用锐利的目光盯着她。田素觉得全身的汗毛都直立起来，因为铁翼的眼中蕴涵着太多的杀气。田素的手不知不觉中从铅笔合上收回，放到桌下。她觉得自己对铁翼的了解突然又多了一层。

铁翼用戒备目光望望她的铅笔盒，又把脸转向田素：“你要砍我？”

“你怎么知道？”

铁翼用不屑的鼻音回答她：“这事我要是看不出，那还混个屁呀？一年前我早被人砍了。看来从现在起，我要像防贼那样地防你。”

田素摇摇头：“那到不必，仔细想一下，也没什么砍你的理由。”

“对呀，我怎么值得您砍？”铁翼的脸上布满着讨好的笑，“还有什么吩咐么？”

“你怎么显得这么好？”

“我操！我不对你好点，你就要砍我。成天跟你一张桌上课，防得住么？早晚会被你砍掉。”

“还是男子汉大丈夫？这么怕死。”

铁翼摇着头：“我死了到也没什么，不过家里老婆孩子一大堆，我死了谁养活？”

田素无奈地望着他：“你很好，真的很好。不过你小心点，白欣可不是跟什么人都处得来。她从不欣赏内在的东西，她只在乎有多少人注意她，议论她。人越多越好。你看起来不笨，怎么这点小事都看不出？”

“啊哈！”铁翼随便应了一声低下头去学习。

“不到黄河不死心，小心淹死你。”

铁翼抬起头，给了她一个爽朗的笑容。

田素也笑了，她发现没什么可为他担心的：“也许她也会喜欢上你，如果她不是笨蛋的话。”铁翼点点头，表示同意她的话。

田素转开脸看窗外：“下雪了。”

铁翼也看着窗外：“是啊，到了该下雪的时候。”

灰蒙蒙的天压在枝头，一两只麻雀仓皇地飞起寻觅避雪的地方，随着风声，雪便落下，纷纷扬扬压住枯黄的草，苍凉的树。落在柏油操场上的却都溶掉了。放学的铃声划破寂静的白雪给大家的心中带来些快感。铁翼伸一个长长的懒腰，准备收拾东西，偶一抬头，他发现白欣在定定地望着自己。于是铁翼用手指指白欣，又指指自己，再指指教室的门。白欣的脸上涌起一抹羞红，不被察觉地点了下头。铁翼裂开嘴笑了。

雪在脚下支支地响，铁翼那破了边的运动服和他黄得发白的大书包上渐渐积了一层白雪。他转过脸去看身边的白欣，白欣穿一身黑色的皮装，有一双黑色的大眼，双颊因冬日的寒冷而浮现出亮亮的粉色，看上去很耀眼。铁翼自豪地挺起胸膛，风似乎也不那样冷了。白欣发现铁翼的实际身高要比从远处看上去高些，他的身体也不如想象中那样健壮，他宽宽的双肩从近处看来并不能撑起他瘦削的身体。

“你不冷么？”

“看起来我应该很冷是么？”铁翼豪放的声音回荡在风雪之中，“我七岁就开始修练气功，到现在已经有十多年了。说实话，我真的很冷，这样吧，如果你认为我值得同情的话，请我喝杯咖啡怎么样？”

白欣失声而笑，她的笑声清脆乐耳，在寂静的雪中回荡着。几只乌鸦被她的笑声惊起，呀呀地叫着飞开。白欣侧过头看着他：“知道么？你是我见过的最有趣的人。”

铁翼摇头：“我多希望你不认为我有趣？我可是很认真、很认真的。你到底请不请我？”

“请。我们去百合舞厅吧，那里的咖啡不错。”

“开玩笑，那是个大车店，是个人就能进的地方。如果有条狗叼着三块钱去那里，她们也会给它一杯咖啡的。我领你去一个好地方，我保证你没去过，而且请相信我，你对那里会留下一个终身难忘的印象。”

“天哪，你说的该不会是银座吧？”

“天哪，我说的就是银座。”

“那里，那里会不会很贵？”

“怕什么，我请你。”

“开玩笑，你有那么多钱么？”

铁翼吱牙一笑：“没有，不过我可以把你当给他们，他们一定愿意要。像你这么漂亮的小姐怎么也抵出个三五百块，喝一个月咖啡也够了。”

“这种主意，亏你想得出。”

“你是不是很佩服我？”铁翼装出一副十分绅士的样子伸出一支手，白欣便扶着他的手走下汽车。前面，就是银座。这是一条十分古老的街道，路面是用一块块花岗岩砌成的，据说，有这座城市的那天，人们就铺成了这条街。那时这街是用来跑马车的。铁翼依稀记得这段历史，于是他用脚把下面的白雪扫开，想考究出一两个马蹄印。但除了花岗石外，什么都没有。银座便隐在街道的西侧。那是一座俄式建筑，高高的房屋举架，长而挟的花纹玻璃窗，淡黄色的圆形花台。昏暗的灯光照着白色的雪，唯一看得出这里并不是俄租界的便是银座的水晶玻璃门，黄铜的手柄握在一个黑发穿红色制服的门童手中。屋内，一片灯火辉煌。白欣轻声地叹出一口气：“总听说这里很好，却是第一次来。就是在门外看，也不枉了。”

“开玩笑。”铁翼拉着她的手向门内走去。

门童见到有人来，立刻拉开大门，一阵冷风伴着白雪吹进屋子，因为没有客人而正在闲聊的服务生们的注意力全被吸引到门前。他们发现一个破衣烂衫的小子领着一个人见人爱的女孩正要进门。所有的女服务生都很同情那位漂亮的女孩子，所有的男服务生都忿忿不平起来：这个蹩头蹩脑的土包子怎么能勾引到这么倩的妹？

门童发现自己居然为这种人开门，心中很是冤屈，他大怒起来：“慢、慢、慢着，小子，干什么来了？知，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白欣被吓了一跳，她紧紧地握住铁翼的手。

铁翼搔搔头：“这是什么地方？这里不是有咖啡喝么？我要喝咖啡。”

“赶紧赶紧赶紧滚。等一会儿六点钟很多名人要来，你这身衣服不能进银座。”

“我操，我入你老母，他妈的干我衣服什么事？这身衣服也是三十多块买的。你马上从我面前消失，不然我摁死你。”

“你个小兔崽子……”

“小威！”一个清亮亮的声音打断门童，一个清亮亮的女人走过来。

铁翼不由深深地吸进几口冷冷的空气，铁翼压制自己突然火热的胸膛。白欣用比空气更冷的目光盯着铁翼。(请看小说网|Www.qinkan.net)

“我是这里的领班，对不起小兄弟，我们这个门童是新来的，不太会说话，请你原谅。不过你这身打扮我们实在不能招待你。改天你再来好么？”

白欣扯扯铁翼的衣角：“走吧，我们去别的地方。这里，这里真的是岂有此理。”

铁翼摇摇头，他失望地看着这个成熟的女人：“你长得很美，不过你实在不该在我和女朋友约会的地一天把我从这里赶走。你知道么？这让我很难堪。我现在也很生气。我不能，我实在不能现在就把这座楼拆掉，因为孟清华现在不在这里。我很生气，可我不跟你计较。我只告诉你一句话，我知道我他妈的在这里有一个包位，应该是一张很漂亮的桌子，把我领到哪儿，然后把店门关了，我不希望任何一个王八独子进来打扰我。”

领班的脸变得很白：“您，您……”

“听不懂中国话是么？我是东山凤院的老五，有很多人叫我五哥，快点宝贝，你是不是吓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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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银座两条街的距离，是一座与银座急为相似的建筑。李健倦缩在大大的真皮沙发里有一口没一口地吸着香烟。潘志刚坐在墙角的双人沙发中闷闷地不做声。屋中的烟越来越浓，李健终于站起身走到屋前打开气窗，烟雾立时翻滚着从哪里直冲出去。屋中的灯光也略显明亮些，潘志刚似被光线刺到一般不安地挺直腰，望着李健。李健冷冷地回望着他：“这么年轻就没了锐气，一服活不起的样子。看来你真不如在那次行动中死掉。”

潘志刚的脸涨得通红，他一声不响地点燃一只烟。

“抽烟，抽烟能抽出精神来？哼，把你从小看到大，现在你大了，指望你能帮我一把，你就像哪个阿飞一样，没半点用。”

潘志刚咕噜一句：“关叶飞什么事？”

“关叶飞什么事？怎么就不关他事？你们两个都是我送进警校的，全国最好的警校。我指望什么？不就是指望你们现在能帮我一把？你一毕业就去什么特警队报到，跑到南方去找什么毒品犯子。我还劝你父母，说男孩子多锻炼锻炼有好处。结果怎么样？一条命丢了半条，连年轻人的锐气也丢了。再看看那个跟你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叶飞。我给他安排得好好的，去交警队当支队长，过个三年两载的，赶个好事下来，武警法警转一转，谁能不给他爷爷面子？提个副处长还是没问题的。可到好，要到警校去当教员。我想也成，老陈在那里当校长，而且那里提级比外面更快去就去吧，万一赶上什么提拔青年干部之类的，找个人当个教导主任，三十几岁混个副校长倒也不是不可能的。他倒好，跑到那里跟一批县太爷的儿孙们做买卖，成天只知道赚钱，玩；玩，赚钱。搞得臭名昭著，老陈天天到我这儿来告状。人民警察？丢脸！”

“他又，没干什么犯法的事。也没人说警察不可以做生意。现在哪一个城市的军队和公安居没有下属公司？”

“你也没个出息。我损你的时侯你一声不响，一骂叶飞你就帮着他辩解。你欠他的？”

潘志刚不再说话。李健望着他：“好了，我老了，发发牢骚，也只能发牢骚了。前两天省里开会，那个田维弘又在没事找岔。哼，他不过是仗着吹牛拍马，讨得几个铁杆将军的欢心，有什么本事？动不动就行伍出身，只知道服从上级，用上下级的关系来压我。我凭什么听他的？行侦破案，他懂么？还总要搬出市长来。潘志刚，我告诉你，叶飞的爷爷叶展就要退休了。他老人家一退，就剩下我和你爹能抵挡一阵，但绝对撑不了多久。你老老实实给我听着，我现在说了还算，有这么点权力。你抓紧时间，把城里那一批狗娘养的流氓地痞打扫干净，我想办法把你提上来。等田维弘得了势，头一个就得拿你开刀。因为你毕竟年轻，把你调到一个有名无实的地方放个十年八年的谁也说不出什么。所以别再醉生梦死。动起来，南三儿，猴子，刘楠，随便你弄死一个就行。”

“不用怕，田维弘新调任过来，等他得势那天，连我都退休了。”潘志刚小声地刀咕着。

李健叹出长长的一口气：“你不知道，你不知道。要接替叶展将军的那个人叫铁仲昆，抗美援朝时就是英雄，对越自卫反击战又立了大功。那个人的战友们现在都是身居显位，他的势力大得很。而田维弘在他手下干了十年。一直是他的嫡系。这次田维弘调到我们省可是他一手布置的。等他来了，田维弘就可以持掌省公安厅。那时侯，想罢我的官比放个屁还要容易。现在不搞出点成绩，往后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潘志刚不知道怎样安慰这个父亲的老战友，只得慢慢地站起身：“局长，我去找叶飞。”

“去吧，叶飞很聪明，你们两个在一起应该能干出点什么。其实，你们都很能干，我该满足了。人，总是不服老。”李健陷入沉思。

潘志刚低着头从局长办公室出来，迎面碰到了五处处长，他便笑着跟处长打招呼：“刘处长，您好。”

刘处长知道他的来历，也是满面带笑，“老弟，刚调到这里，还习惯吧？”

“还好。”

“这里总没你们特警队那样风光，这样吧，哪天有空儿，告诉我一声，当哥哥的陪你到处转一转，玩一玩，了解一下这个城市的地形，还是有好处的。”

潘志刚知道这些人对他好都是冲着他爹和李健，但这些人他也必须要应酬好：一个对答不当，那么年轻气傲，不识抬举之类的评语就会蜂拥而至：“是啊，城里跟特警队不一样，我有很多不懂的地方也希望处长有空指点一下。”

“就这么说定了，这个星期六，四点钟我找你，怎么样？”刘处长发现这个年轻人处事很得体，心中极为高兴。

“好啊，我正好有几个好朋友星期六要在一起，”潘志刚发现刘处长的笑容有些淡下去，忙接着说：“就是叶飞和他妹妹，到时候一定请你。”

“噢，叶飞和叶飞他妹妹啊，一言为定。”刘处长更加高兴：“我把你们队长也叫着，你顺便也叫他一声。”

“好啊，我总想请我们队长，一直不好意思，麻烦您一定把他请到。”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刘处长笑着走进了局长办公室。潘志刚的心情舒畅了一些，他的队长姓高，为人不错，他一直没什么机会深交，所以见了面虽然都是很客气，但毕竟显得生分这种关系持续下去，对他潘志刚的前途不会有什么帮助。

潘志刚走下楼，爬进自己的那辆吉普车，发动了机器，因为天太冷的原因，他让马达空转着，他调回市里已有一段时间，也知道李健和田维弘的关系。更知道田维弘在他调任刑警队副队长的时候曾大力的从中作梗，后来被叶老将军不轻不重敲了两句这才作罢。他虽然知道一旦李健失利，那么自己的前途将是一片黑暗。所以他并没有象别人看到的那样闲极无聊，前三个月中他一直在研究城市里这些有名望的人物，并且时时与叶飞保持联系。叶飞在这几年中因为生意关系，和候深之类的多有来往。叶飞一再强调，警方中有相当数量的一批人与南三儿之属的关系相当密切。也一再警告他千千万万不要让任何人看出他要对南三儿下手。潘志刚对这种警民共建的关系有很强的了解，也是永生难忘的。因为他在特警队干的最后一件差事中就因为这种关系儿差一点死掉，当时他的的确确是丢了半条命，但他并没有丢掉年轻人的锐气，只不过是将那股锐气深深地埋在心底，不让别人看到，他觉得自己剩下的这半条命是要珍惜的，至少要等干出点成绩之后再丢掉。

雪一直没有停，潘志刚打开雨刷，扫去挡风玻璃上的雪，挂上一档，踩下油门，他记起不远处的那个叫“银座”的咖啡厅的领班是个很值得一看的女人，于是把车开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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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翼实在没办法安安静静地喝咖啡，半个小时前是那个领班和门童在他身边哭哭啼啼不停的赔礼道歉，现在是白欣死命的追问他到底是不是五哥，还好心好意的劝他如果不是五哥那么就赶快远走他乡去过流浪的生活。

“ＯＫ，ＯＫ，我们走吧，我实在服了你了，现在只有一个办法才可以证明我是个正直而又诚实的人，你跟我去我家，好不好？”

白欣眨眨她那双无辜的大眼，“可我们才是第一次约会，你就要我去你家？你爸爸妈妈会不会在家？”

“我家里八十多个人，我还能把你怎么样？”铁翼无可奈何的反问她，但问过之后他不由深思了片刻：“也是啊，到了我家，我还能不把你怎么样吗？”

“哪怎么办？”

“我送你回家，明天再说。你要记得，你要记得，不能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我可是最讨厌不听话的女孩子。”

“我不听话你又能把我怎么样？”白欣笑了，她雪白的牙齿在银座柔和的灯光下显得异常的美，“铁翼，你真的很好，你不是五哥该有多好。”

“我是五哥有什么不好？”

“你是五哥的话，你就会或早或晚地甩掉我，去找别的女孩子，我又年轻又漂亮，干么要被别人甩掉？只有我甩掉别人才对，是吗？但你实在是太好了，有钱，有势，说话时还会讨人喜欢，又是个说谎专家，我忍不住要爱上你了，那太危险，你要不是五哥该有多好？不对，你要不是五哥的话，你肯定活不过明天，那样就更不好了。这样吧，我也不想知道你是不是五哥，也不会去告诉别人，你送我回家好不好？这样呢，我以后就可以对别人说，那个人临死前送过我，或者，那个鼎鼎大名的五哥送过我，两种玩法都很好啊。”

铁翼看着她笑了，“别人都说你很好虚荣，喜欢要别人注意，看起来不是嘛。”

“喜欢要别人注意倒是好的，可爱好虚荣就是跟自己过不去了。别人说的并不一定是真的，因为了解一个人很难，谁又了解你哪？”

铁翼点点头，对被他赶得很远的那些侍者说：“结账。”

领班小姐忙走过来：“五哥您不用……”

“我操！我发现清华怎么找你这个傻子来做事？我他妈告诉你买单你把单拿过来不就完了？不知道我现在最讨厌跟你说话吗？”

潘志刚被一个侍者挡住：“对不起，先生，今天我们这儿不营业。”

潘志刚一怔：“噢，你们都哪天不营业？告诉我一声，免得我再跑空。”

侍者眼中的惊慌是显而易见的，“其实我们这里天天都开门，不过，不过今天有贵客，贵客包下了。”

铁翼拉着白欣走出来，所有的服务生都毕恭毕敬地说：“欢迎光临，先生慢走。”

潘志刚发现银座居然是被这个毛孩子包下的，不由一怔，铁翼发现一位警官站在门前不由多看他几眼，两个人的目光相对，都很有礼貌地点头示意，铁翼便走入风雪中。

潘志刚对他的背影看了两眼，转过头问侍者：“我可以进去了吗？”

“这……”侍者推开门，“您先请里面坐，我们，我们现在有很多麻烦，我得问一下领班大姐，实在对不起。”

领班把潘志刚的咖啡端上来：“先生慢用。”

潘志刚觉得今天这里的气氛很异样，每一个人都魔魔障障，似乎楼要塌下来似的，潘志刚的好奇心越来越强，他不由自主地叫住领班习惯性地问：“怎么，我看你们好像有事，我来的不太是时候吧。”

领班用楚楚可怜的眼望着这个英俊的警官：“我，我刚得罪了客人，你，你……”

潘志刚突然想起了什么，他骤然一惊，脱口叫道：“我真蠢，他是五哥！”

潘志刚魁梧的身形闪电般的冲出门外，铁翼和白欣早已消失了。潘志刚在酒店门前怔怔地站了片刻，他见过铁翼的照片，那些都是李健给他的机密档案，他实在没想到五哥竟然穿得如此随便，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他回过身，发现领班全身颤抖地站在他面前：“他，他真的是五哥？”

“你不认识他？”

“我，我，我怎么能认识他？”领班嚎啕大哭起来：“他，他穿的破破烂烂，我能让他进吗？我哪知道他是五哥，哇……怎么办啊，这可怎么办？该死的马小威，我杀了你，反正我也活不了，都是你害的！大姐回来非剥我的皮不可，大姐呀大姐，我害了你，你还不知道啊。你对我那么好呀大姐。”

潘志刚站在一边默默地看着，他无所适从因为他不了解这座城市，不懂得这里的规矩。他想劝她不要哭，却不知从何劝起，他突然觉得自己身上的这套绿色警服很重，重重的压在身上，这警服居然不能给面前的女孩以安全感，他缓缓地后退，边取出十元钱交给身边的一个侍者：“咖啡钱。”

侍者的眼中含着泪水，望着他：“把你的钱带走！你是个警察，可你们除了吓唬小偷还能干什么？一听到五哥的名字不还是急着逃命？也许你这十块钱都是五哥那些人给的。”

潘志刚把钱塞进他口袋：“这钱是我自己挣的，我就要去找五哥，我要看看他到底有多大的威风，你记住，我是这里新上任的刑警队队长，这座城市是我的，我绝不允许有人在这里执行法律以外的规矩。也许，只有我可以。”

潘志刚走出灯光明亮的银座，一阵风把冰凉的雪花吹到他身上，潘志刚的身体中有一种感觉，那是他以前每次执行任务时都会感觉到的火热。第六章

孟清华把脸藏进温暖的貂皮中，蜷缩在出租车的后座上，她觉得很累，因为对一个将近二十四岁的女人来说，学习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可她不能不学，她最大的梦想就是挣到足够的钱，嫁一个诚心诚意对自己好的人，但必须先有钱。

她出生在河北的一个山区，因为爸爸妈妈都是下放的知识分子。在那个小山区她长到八岁，挨过八年的饿，那里本就很穷，连本地的村民都吃不上饭，更何况外地来的人？还是被下放，去受教育的知识分子？有时在梦中她依旧能尝到草根的滋味，二十多年来她做过的噩梦全是挨饿的，梦到去地里偷田薯被抓住，一群面黄肌瘦的村民瞪着通红的眼要把她活活打死。想到这里，她的心就不由抽搐起来，于是她又把大衣紧紧地裹一下。

是啊，她七岁那年的确被抓到过，但村民们并没有要打她，她记得那位满脸皱纹的老伯泊为她装了满满一袋的田薯：“做孽呀，好好的孩子，饿成这样，别哭，别哭，拿回家去吃，饿了再来找伯伯，做孽呀，怎么能饿着孩子？”记得回到家后，爸爸狠狠地打了她一顿，流着泪告诉她，她拿走别人的一只田薯，别人就会挨饿，因为地里的东西根本就不够这里的人吃。

孟清华突然觉得很冷，她咳起来，挣钱，挣大钱。要挣大钱就必须去学。一是一年前她来这所夜大读经济管理，开始的时候她每天都挤公车，因为单身女性坐出租还是不能被人理解的，但现在，她已不在乎，她必须有充足的休息时间。她也想过自己买一部车，可是不好的车她不想买，好的车她又不能买。她总不能花掉一半的资金去买奔驰或者宝马吧。也许，买一台日本车？她不由想到了花连，花连一定有办法搞到免税的日本车。

算了，怎么能再去麻烦她？她在这座城市里能混到今天这一步，花连已帮了不少的忙。

但最近几年他们相互之间很少有机会见面，大家都有很多事情要忙，于是相互间的走动便少了。也许这就是老同学吧，可以尽心尽力的相互帮助，但却很少有时间在一起。

车在银座的门前停下，清华付过车钱走进屋中。她发现开门的侍者并没有用以往的那种精明的微笑迎接她。她实在太累，没有答理他而是径直走向二楼，她自己的卧室：“可心，给我冲一杯茶。”她头也没回地吩咐着领班便关好楼梯的门，关上门，便是她自己的世界。

可心端着茶走上来，不声不想地为她泡好茶，在一边笔直地站着。清华有些奇怪，可心是她最喜欢的人，虽说是她的雇员，但两个人总是像姐妹一样有说有笑：“你怎么了？可心？该不是把我最喜欢的那个唐三彩砸了吧？”清华喜欢叫她的名字：可心，所以跟她开着玩笑希望她能放松下来。

“大姐……”

“什么？”清华的眼中满是笑容，鼓励她说下去。

“大姐，我……”可心还是低着头。

“你要嫁人了？一定是找到了一个好老公不想在大姐这里做了是吗？”清华的心中有些紧张。可心与她无话不谈，她自然知道可心同她一样连个男朋友都没有，连个男朋友都没有？清华的嘴角现出一丝苦涩的笑容，眼看就到二十四岁了，却连个男朋友都没有，这是多大的悲哀？

“不是的大姐，我，我对不起你呀！哇……”可心大哭起来。

清华忙把茶杯放下，走到可心的身边搭在她的肩头：“到底出了什么事？别哭，说出来。”

“我，我，我得罪了五哥。”

“你什么？”清华怔在那里，用惊诧的目光望着可心，可心呜呜地哭着，清华死死的抓住可心的双肩猛烈的摇晃：“你得罪了谁？”

“五哥。”

“五哥？！”清华的手指变得苍白，她再也无力抓着可心的肩头，只有松开双手，任它们滑落：“五哥？你怎么能得罪她？你，你疯了吗？你知不知道他是谁呀你？”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连三岁的孩子都知道，你怎么就不知道他的外号叫‘流氓头子’，是东山凤院的心肝宝贝，这个城市里一切的纠纷都由他裁定，不用说得罪他，只要他看你不顺眼你就有可能被打断双腿，你跟了我一年多，银座又是城里的老大们常来的地方，你，你怎么会不知道五哥是谁？”

“我得罪他的时候不知道他是五哥嘛。”

清华没理她，只是烦躁地在屋里兜着圈子，可心傻傻地望着她，兜到第八个圈子，清华停下来：“现在只有一招能救你，我给花连打电话让四哥帮你说情，你可真能惹祸唉，我自己的车我都不求他。”清华快步走到电话机前，“告诉我你是怎么得罪他的，我好帮你说话。不对呀，你怎么能得罪到他？”

“大，大姐，五哥他，他今天领着他女朋友来这儿……”

“女朋友？他有女朋友吗？那就不可能是他调戏你，是不是人家女朋友长的一般，你笑话人家？”

“他女朋友长得很漂亮。”

“噢。”清华慢慢松开握着电话的手，用疑惑的目光望着可心，“哪是为什么？”

“看门的小威不让他进来。”

“不让五哥进门？他花两万元的包桌费在这里定的专座你们竟然不让他进门还当着他女朋友的面？为什么？”

“他穿得很破烂嘛！”可心又哭起来。

“可心，我只问你一句话，你们有没有当着他女朋友的面说他穿得不好，所以不让他进门？”清华的眼中闪出绝望的怒火。

“有。”

“有、有，我就知道你会回答是有。好，你很好，可心，大姐带你不薄，把你当亲妹妹，你告诉我‘有’，你要害死我你知不知道？他不会去找你，你算什么？什么也不是。你们当着他漂亮的女朋友的面说他衣冠不整不配到银座里来坐一坐，你知不知道，要是没有四哥，这家店早就关门了？你当咱家的咖啡里有金子吗？十元一杯还客人满满的？没有四哥，这里开业的第一天我就让那个叫猴子的强奸了。五哥得整死我。就算他碍着他四哥的面不好意思动手，四哥也会亲手把这座楼烧掉的。那不是他们家老五，那是他们哥们儿的命根子。是我哪儿得罪你了你要这么对我？”

可心扑到她的脚下抱住她双腿：“大姐，是我不好，你杀了我吧。”

“我杀了你有什么用？又何必我来杀你。今天的事传出去，这个城市里至少有一万个人会抢着杀你来讨好五哥的。何必？”清华从她的怀中抽出双腿在沙发上缓缓坐下。

“我不知道，我当时真的不知道他就是五哥啊。”可心从地上缓慢地站起来。“大姐，这事是我错了，你放心，我去找他，不过是一个死。但是我要让他知道，这不关你的事。”

“可心，”清华叹出长长的一口气，俯身从沙发下取出一支密码箱打开，在里面取出两打钱，“拿着走，走得越远越好。别让任何人找到你。过了一年半载的再回来。记得好好地过日子，别再去干什么买卖，这行，不是我们这种人能干的。你很好，能在这里等我回来。不枉大姐真心对你。走吧，走之前告诉那个看门的从这个城市消失，三天之内千万别让我找到他。三天以后，也许我已经死了，也就无所谓了。”

“大姐……”可心还要说些什么。

“走吧，我累了。别让我再为你操心，你留在这一点用处也没有。其实这事也不怪你，但没办法，这是这座城里的规矩。走吧，我们都太嚣张了。太嚣张，什么人都不放在眼里。”清华缓缓地合上双眼。

※　※　※

刘文热情而又礼貌的走出门来迎接潘志刚：“您好，我叫刘文，有什么事情吗？”

潘志刚站在雪中抬起头望着凤院的牌子，那牌子是天蓝色的。“凤院”两个金字在雪夜中闪闪发光：“请问五哥在吗？”

刘文回过头看向身后的那个穿黑色西装的青年，青年走上一步，“五哥还没回来。”

刘文皱起眉，按理说铁翼一个小时前就该到家了。怎么到这个时候还没回来？这个自称是潘志刚的又怎么会来人来找他？潘志刚的名字对刘文来说并不陌生。刘文知道潘志刚在当特警的短短两年之中抓到了二个名声显赫的毒品贩子，其中有一个足可称得上是大毒枭。而且与凤院有来往的南方朋友中也有不少人提到潘志刚，说他下手极黑，活的抓不到就要死的。但刘文并不在乎他。想当初他刘某人在对越战争中一个人对抗过一个连百余名越军，虽然最后在医院里躺了大半年，但毕竟活过来了。

而且，这个潘志刚调回市里的第一天，陆仁就交给刘文一个任务，潘志刚，刘文可以确信自己比潘志刚还要了解潘志刚。刘文淡淡一笑：“如果你不忙的话，请进来等等他好吗？”

潘志刚点点头：“如果不打扰的话。”

刘文把潘志刚让进客厅请他坐下，并吩咐人上茶。潘志刚见过很多世面，但在凤院的客厅中依旧有一种拘束感。这是一个近二百米的大厅。厅堂中的一切事物都是本世纪初最流行的东西。朱红漆的松木地板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宽大的红木座上嵌满着大理石。高高的黄铜烛台中插着已经是黄色的粗蜡。茶几上有能工巧匠们精心雕刻的八仙过海的故事。一座古老的大钟已停止了走动，却似依旧在鸣响。圆状的木制楼梯直通上二楼。

客厅顶蓬的正中，是一个满天星斗般的巨形吊灯。刘文见他用疑惑的目光望着落地钟，便笑着解释：“那是铁升阳老先生离开这里去英国的时间。”

潘志刚脱口问道：“他老人家还在世？”

刘文点点头：“是啊，他和他的四个义子在纽约。大概，大概是十年前去的。”

潘志刚吐出长长的一口气慢慢地靠回坐中，铁升阳是铁翼的爷爷，凤院的第一代主人。

在民国初期的时候他与这里的另一个叫胡立彪的人明争暗斗最后终于掌握了生杀大权。那个时期的故事在这座城市里流传了半个世纪之久直至今日，其起伏叠荡的情节被人以讹传讹越传越神，随便找一个好事之徒就可以写成一部传奇小说。潘志刚没想到这位传奇人物竟然还活着，于是他好奇地问：“你说的他有四个义子，是不是当初跟他打天下的那四个结拜弟兄的儿子？”

刘文点点头：“是啊。”

“噢……”潘志刚回过头去看那座钟。“这里的所有东西都是他老人家亲手布置的吗？”

“大多是他老人家用过的。”刘文也望着那个钟，铁升阳同样也是他童年时最敬仰的人。“只有这个地毯是定期换的。”

门开了，随着冷风，铁翼窜进屋中。他拎着书包急急忙忙地往二楼跑。

“五哥，”刘文站起身来叫他。

铁翼头也没回：“不好了不好了，已经六点半了，我的动画片已经开演了。有什么事过半个小时再说。”

刘文对潘志刚不好意思地笑笑：“五哥，有人找你。”

铁翼从楼梯扶手上努力地探出半个身子边问：“是男人还是女……噢，是你？我在银座的门前见过你。有事吗？呀，不会是我丢了什么东西吧？”铁翼翻了翻兜，“我没丢东西呀，你有什么事？”

“五哥，潘志刚队长已经等了你好久了，我帮你把卡通片录下来。”

铁翼搔搔头：“你就是潘志刚吗？那好吧，你可不要搞错，是六频道。”

刘文笑着答应他去开录放机，铁翼从楼上又走了下来，在潘志刚的对面坐下：“你找我做什么？”

“你，”潘志刚觉得难以开口，他来是为了警告铁翼不要去惹银座的人，但那种愤愤不平的感觉早已消失了。而且从这么近的距离看过去铁翼怎么都不像个要去打断别人肋骨的流氓。这不过是一个蹦蹦跳跳的高中生而已。瞧，铁翼正伸长脖子紧紧地盯着刘文，生怕刘文搞错了。也许，这次他自己太冲动了。“你，你刚刚去银座，搞得那里的人都很紧张……”

铁翼瞪大眼睛不解地望着他，“紧张？他们为什么要紧张？”

“他们说，他们得罪了你。”

“有吗？我并不觉得呀。怎么你看到了吗？告诉我他们哪里得罪了我好不好？”

“我、这……”潘志刚的脸涨得通红。

铁翼皱着眉望着天蓬想了好久。“没有吧，我真的不记得他们得罪我了。再说，就算他们得罪了我也没有关系呀，谁又能保证从来不会得罪别人哪？得罪了便得罪了好了，有什么大不了？”

潘志刚越发感觉到自己的愚蠢，他为什么冲到东山凤院来？是因为银座领班的那双楚楚可怜的眼？不会吧，他并不认识她，甚至不知道她叫什么，是因为李健交给他的档案中那些恶劣的行为。那些档案中描写着这座城市中的一切肮脏勾当，这些人的飞扬跋扈，肆无忌惮。

如果那些档案里写的东西都有证据的话，那么这些人都是死后该进十八层地狱的家伙。但他没有证据。他在心中叹出一口气：怎么自己还是象一年以前那样冲劲？受过了血的教训，可这暴躁的脾气还是没有改。潘志刚突然在铁翼的脸上发现了些什么，一种顽皮的笑意，犹如一个孩子在欣赏自己的恶作剧那样的笑。潘志刚意识到些东西：“你在耍我？”

“没有啊，”铁翼开心地笑脸，“别这么认真么，很多事情你不知道，也不懂。你来这里的时间太短，多听多看多想少说话对你有好处。别去替别人操没有用的心。回去研究研究档案。你知道，你知道这里的工作和你以前干的大不一样。以前你可以说，这个人是毒贩子，我要干掉他，于是‘砰’的一枪，解决了，立功了。这里却不会，不会有人被你抓到什么把柄。因为他们只能在这片土地上生存，所以他们都特小心。你要坐在这里去分析，去寻找，而不是跟别人面对面地针锋相对。你今天来找我就是毫无意义的。至少你要等我打掉别人的门牙以后你再来，对我说，你犯了故意伤人罪，我奉命拘捕你。你先来找我，我还会去打别人吗？我不去打别人你能来抓我吗？你不来抓我，又要拿什么去立功哪？慌什么，年青人要稳重。”

潘志刚冷冷地看着他，铁翼舞舞咋咋口沫横飞地说着，潘志刚不知道这个叫五哥的人为什么跟自己说这些，但他不得不承认铁翼说得很有道理。说到这儿，铁翼用手敲敲前额问刘文：“我说道哪儿了？”

“方法，怎么来抓你的方法。”

“对，方法，我为什么要告诉他来抓我的方法？”铁翼不解地望着刘文。

“抓不抓也没什么太大关系的。”

“我操！抓不抓你才没什么太大关系呢。”铁翼用愤怒的双眼狠狠地瞪着潘志刚，“你为什么要抓我？”

潘志刚和他对望了一会儿，突然笑了，“好，很好。我终于知道那些人为什么怕你怕得要死了。你真的很可怕，五哥。”

铁翼送潘志刚上了车，慢慢回过头问刘文：“他有那么聪明吗？”

“看起来是的，五哥。”

铁翼点点头，望着渐渐远去的吉普车的尾灯，“知道吗刘文？他居然能不生气，我象耍猴一样地逗他，他居然不生气。他一定学得很快也一定能学好，你说是不是？”

“他死过一次了，当然不会去犯相同的错误。要知道，死过的人通常都能学到很多东西。”

“就像你？”

刘文点点头。

“五哥，电话，”一个人在门房里叫他。铁翼快步走过去，接过电话，“喂。”

“喂？我操，你这声‘喂’既温柔又礼貌怎么听上去好像你这个人很有教养的哪？”

“我当然很有教养。有话快说，有屁快放。我还要回去看动画片哪。”

“你的动画片不是早演完了吗？”

“我录下来了。干你屁事？”

“我操！还要录下来，我服了你了。你个臭小子，我问你，你跑清华那儿去找什么茬？她刚刚给我来电话，说你穿着一身儿叫花子衣服跑到她那里去了，你不知道她那里衣冠不整的人不让进吗？”

“我知道。”铁翼兴高采烈地回答四哥。

“你知道还去，你不是找茬吗？”

“我就是要找茬，你能把我咋地？”

“我杀了你。”

“哎，我警告你最近我心脏不好，你不要吓我。我问你，你都拿什么送礼去讨孟清华的欢心了？”

“喂！你可别这么说，你嫂子在这儿哪！”

铁翼用双手抓住电话对着里面声嘶力竭地大喊：“卫纯！卫纯！四哥又跟孟清华勾勾搭搭了！”

“你个小兔崽子！哪里来的‘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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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又勾勾搭搭’？那么一定是开始勾勾搭搭。”

“你少他妈废话，我什么都没说，只是狠狠地责怪她一顿，告诉她这事儿我管不了。不过你给我听着。她可是我很要好的同学，你心里有个数儿。”

“我知道，她可是你很要好的一只情人儿，我心里很有数儿。”

“少他妈在那儿胡说八道。想以后借机敲诈我是不是？我还不了解你吗？你倒是一直喜欢年龄比你大的女孩子。清华长的也很漂亮，你就不要客气了嘛。反正留给别人也是白留。”

“哎哟，不好意思，承让承让。”

※　※　※

杜大勇半躺在长沙发里，他的面前放着一小杯鹿血。这可是他那个在林场的老同学每周都派人开七个小时的车给他送来的。当然，为此他也付出了相应的钱，他的身后站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壮汉，但那两个人并没能给他带来足够的安全感。因为他面前坐着正在狼吞虎咽吃他的酒饭的单晓东。

杜大勇永远搞不懂单晓东是真的把自己当朋友，还是时时刻刻准备用一支双筒猎枪打烂自己的肚子。说实话，杜大勇长得很威风，方方正正有些发圆的国字脸，豪放的双眉，威武的豹子眼，高高而挺直的鼻梁，并有一张可以表露给女人们最亲切的微笑的嘴。这个相貌再加上他一米八零的个头儿，连他自己都不得不自我欣赏起来。尤其他这个略有些突起的肚子。很给他添了几分威严，也许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将军肚”吧。

单晓东的个子很矮，只有一米六九，也很瘦，最近一次称大约是在五十八公斤左右。但他却真的很能吃。尤其是吃别人的，不用他付帐的东西。单晓东自己也不明白其中的道理，他自问不缺钱花，而且他的钱吃一辈子也吃不完。可他就是喜欢吃别人的东西，不论是五、六千元一桌的酒席还是稀饭拌咸菜都没有问题。终于，他把下午发生在银座的事情讲述完并且吃得也心满意足之后，才掏出红塔山香烟点燃，并摇摇手拒绝了杜大勇递过来的红中华。

杜大勇听的津津有味，神采飞扬：“你说，哈哈，你说银座那帮人把五哥，把五哥赶出屋子。真他妈嚣张。我操，孟清华手底下还有几员狠将嘛。哈哈，孟清华，不他妈的那小妮子长的是漂亮，这他妈的，白瞎了，白瞎。”

单晓东望着天花板并悠闲地吐出一口烟：“没事，有四哥的关系在里面，五哥也不好发作，就只怕四哥也不罩着她。”

杜大勇点点头：“凤院的人，想问题的方法跟我们不同，对四哥来说，他的同学未免也太多了，可弟弟却只有一个。”他用干燥的舌尖去润湿更干燥的双唇，并狠狠地咽下一大口唾沫，“他妈的，你知道吗？我一想到孟清华那张脸就他妈忍不住，怎么样，有没有空，陪哥哥去逛一圈？”

单晓东收回望着天的视线并把它们投到杜大勇的身上：“杜哥，你真的很清闲。”

“怎么？”

单晓东笑了：“五哥有快四个月没什么动静了，这次他突然穿着一身破烂衣服到银座去找茬你还有心思要泡马子？”

杜大勇一怔：“你是说，五哥故意去孟清华那里找茬？”

“你以为他去银座真是为了请小姑娘喝咖啡吗？他要是想显阔的话，会穿一身运动服吗？他要是不想显阔的话，一个高中生有必要去银座喝咖啡吗？更何况，凤院一个个都是什么脑力？他不会不知道衣衫不整的人是进不去银座的，这时候你还有心思去泡妞吗？”

杜大勇慢慢的放下刚端起的那一杯鹿血，默默地凝视着单晓东。过了好久，他才开口：“你说的很对，他是去找茬，为什么？”没等单晓东回答，自己接着说下去：“记得吗？这个五哥出现得很突然，就象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一样，不过一夜之间便名盖全城，不到一年的时间里他铲除了天辉和吴立明的两个人，东山又宣布要他接替龙哥的位置，我们的一切事件都由他来出面调解。仅仅不到一年，几乎全国的人都知道东山凤院的安全由一个心狠手黑的毒辣人物来执掌，他怎么能连续四个月没做任何事情哪？孟清华又怎么惹到了他？”

单晓东对五哥的了解比杜大勇深刻的多，因为去年八月十六号他亲眼在洛城看到五哥拿一把杀猪用的大砍刀切下天辉的手。那刀沉重锋利，五哥用刀的手法纯熟老道。也就是在那一天，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没有投靠东山的本领。不要说陆仁，就连刘文和穆华他也比不了。那些人实在是小心谨慎的。单晓东知道除自己以外还有很多该看到那一幕的人都看到了。而那个曾经跟杜大勇、赵天城称兄道弟的吴立明却没有半点消息。单晓东只知道五月的某一天五哥突然要收拾吴立明，第二天吴立明名下的所有生意就都划到了东山的名下。而吴立明这个人就从城市里消失了。有人说在温州见过吴立明，他正过着神仙般的日子，但单晓东根本就不信。

候深看着窗外，冬天的夜来的总是很早。他也像其他人那样知道了两个小时前在银座发生的事情，现在，他在等一个人的回信。

烟，在候深的手中燃着。一缕缕的兰色的烟雾盘旋着上升吸引着他的注意。门被推开，迟金豹那轻捷的脚步踩在松软的地毯上不发出一点声音。候染抬起头，望着他。

“深哥，查到了，那个女孩叫白欣，是五哥的同学，没有任何背景。”

候深点点头。烟燃到尽头，正灼伤他的手指，于是他随手掐灭，又点燃一支烟，盘旋的青烟，便又在灯下出现。迟金豹笔直地站着。他的人就像他的名字一样，是一只可以制造金钱的豹子，但因为他比候深迟两个月出生所以一直把候深当作大哥。而候深也的确像大哥哥那样地照顾他。

候深抬起头，把烟放进嘴里，含乎地问：“这事能解决吗？”

迟金豹摇摇头：“解决不了，除非四哥出面，但四哥绝不可能替孟清华出头去劝五哥。”

候深点点头，又摇摇头：“可能用不着四哥出面。随便找一个大酒店，敬一杯酒，道一个歉也就过去了。”

迟金豹皱了皱眉：“深哥，您是说五哥会放过她？”

“也许会吧。”候深看着天花板。

迟金豹很少怀疑候深的话，因为候深曾经是做过市委秘书，看问题一向看得很准。但这次他却不得不问：“这一次看起来分明是五哥在没事找茬，难道他是闲着没事乐意让人卷面子？”

“为什么不哪？四个月的时间过去了。算起来也该差不多吗。”

迟金豹不懂，但他也不再问这个问题：“如果真像您说的那样，敬一杯酒就可以，清华摆筵席的时候我们该不该去哪？”

“不该。”候深点燃第四根烟：“这不关我们的事，而且，也没人会邀请我们，金豹，你看凤院的地位是不是很好？”

迟金豹点点头。

“你想不想做陆仁或者是李伯桥？”

迟金豹笑着摇摇头：“不，我根本做不来。”

候深也笑起来，而且是放声大笑：“我就喜欢你这一点。你对深哥从不说谎，我喜欢。也许，豹子，也许你不得不做，做不来可以学。你也一定要学。对了，我让你办的事怎么样？”

迟金豹低下头：“何凤她，她好象不同意跟我们一起做这笔买卖。”

候深淡淡地问：“是吗？”

迟金豹点点头：“我已经见过她两次面，她都是很忙的样子，根本就不听我详细说明。只是冲着你的面子顺便寒暄一下就把我推给她的手下人，就算她觉得我不配同她谈生意，也该让我传个话给你。可她，她好象没有跟我们合作的意思。”

“没关系。快了，很快她就会愿意跟我们做生意了。如果她不愿意……”候深没有把话说完。因为蒋继宾快步走进来并站在迟金豹的身边。

候深看了看他：“什么事？”

“五哥和清华进了永诚大酒店。”

候深失声而笑：“杜大勇真他妈的倒霉。我还一直担心他们会到这儿来。”

迟金豹满脸的惊疑：“怎么会？他们应该找一个中立的地方，并且，并且……”

“并且把什么南三儿、刘楠何凤以及我都请去对吗？豹子，那个时代已经过去了，四个月可以发生很多事情。把宋宏叫进来，我有话跟你们说。”

※　※　※

单晓东用十分惊奇的目光注视着杜大勇，他从不知道杜大勇的动作是可以如此的迅速，杜大勇就象一支被踩坏了尾巴的刺猬那样一跃而起：“什么？五哥和孟清华到这儿来了？不可能！”

单晓东也坐直身体：“杜哥，马上去看看。”

杜大勇以军人的速度冲出房门，他身边的两个大汉想跟出去，却被单晓东制止住：“你们想出去吓唬五哥吗？孟清华长的很漂亮，但五哥绝不会对你们两个有兴趣吧。”

铁翼很欣赏杜大勇走路的样子。他迈着轻松而健康的步伐来到五哥面前：“五哥，什么好风把您吹来了？可是有快一年的时间没见您，想请您来，可又怕您太忙，耽误了您的正事。”

铁翼微微一笑：“我比不了你，有自己的事业，我还年青，就连做梦都想考个大学什么的拿来光宗耀祖。”

杜大勇哈哈一笑，把五哥请进雅座，并十分礼貌地为孟清华拉开一张高背坐：“五哥，孟老板，喜欢什么请顺便点来。五哥除了去年夏天来过一次就没吃过这儿的东西。我想一定是饭菜不合您的口味，所以特地换了个厨子。今天好不容易五哥能来，请您指点一下。”

铁翼接过菜单递向孟清华。孟清华的脸色依旧苍白。

六点多的时侯她给四哥挂个电话，想请四哥讲情，却被花连毫不客气地拒绝了。花连在电话里对她说，出了这种事真是意外。他没想到自己的弟弟会进不得老同学的咖啡屋。甚至他弟弟在那里还有长年包桌，每年两万元只不过去一次而已。这有点过分，花连认为自己无法向家里解释这种情况。所以在经过很长时间的思想斗争以后，孟清华打电话给铁翼本人。铁翼却没有接，只是要刘文转告她五哥很忙，而且，五哥会在八点钟准时去银座接她，当面解决这件事情。刘文在电话里很客气，并说明五哥叮嘱过他一定要代表五哥向她道歉。并请她一定要在家等五哥。现在是八点一刻，五哥几乎什么都没说就直接把她领到了这里。

孟清华没有伸手去接五哥递来的菜单：“还是您点。”

铁翼耸耸肩：“我很少在外面吃饭，而且，吃什么都可以。不要客气，随便你。”

清华不知所措地接过菜单，看了好久：“我，我也很少出来吃。杜老板，您给我们上一桌最好的酒菜吧。”

杜大勇知道千万千万不能揽这磁器活，但孟清华的双眼不但楚楚可怜，更有欲哭无泪的意思。杜大心中忍不住一酸：“好，五哥您坐着，包您满意。”

“开什么玩笑？包她满意才是真的。杜哥您还不知道我们俩怎么会在一起吧？”铁翼随便一声“杜哥”叫得杜大勇从脚心往上发凉。

铁翼却好象完全没有什么深意，“我今儿下午得罪了清华，特地向她道歉。所以麻烦您一定要包清华满意，不然别说我不付帐。”

“五哥在这里有包间，酒菜全免费。您放心坐着，我去点菜。”

“这怎么成？”铁翼听到免费两个字笑了，“对了杜哥，我家里一直不许我喝酒，到了你这儿我可就是客人了，你总不能不让我喝吧？”

“当然五哥。您要什么酒？记得去年您过生日，一个人灌倒了我们十几个人。今天喝什么酒？”

铁翼的双眼中闪过几许异样的光芒：“对了，去年……”

“什么，五哥？”杜大勇见他没把话说完，便问道。

“没什么，去年喝得的确不少。清华，你想喝什么？”

“我不会，我，不懂酒，您点好了。”

铁翼皱起眉思索好久，“还是来果酒吧？你不会喜欢喝白酒的。而且，从去年那次烂醉后，我已经把白酒戒了。杜哥，别给我拿白葡萄酒，来红的，白的我怎么喝多少都觉得像汽油似的？”

杜大勇笑着答应，并很知趣地退下去。铁翼从兜里掏出一盒长三五，递给清华。清华摇头拒绝了。铁翼自己点上一只：“对不起，清华，让你受惊了。”

“不，不是的，五哥，是，我的人，不，是我不好。这事无论怎么说都发生了。其实我……”清华的声音越来越小，吐字也越发模糊。终于，千言万语化做一声重重的叹息消散在装修典雅的单间中。

她无话可说。整个城市没有人敢，也根本没有人想过不让五哥进屋。因为铁翼并不仅仅是心狠手辣，臭名昭著的流氓，他代表着整个东山凤院七十年的容誉，这个城市里一切违法行为的象征。她并不是不懂规矩的人，她靠这个规矩赚钱，靠它发达，却不去遵守它，她无话可说。

铁翼看着她，她有一张清秀的脸，长长的发像锦缎一般洒在纤弱的双肩上却盖不住她的忧愁：“知道么清华，你无话可说。”

“是的，五哥。是的。”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不再说话，铁翼再次递过香烟，清华接过，并任由铁翼点燃，既然已经无话可说，那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杜大勇领着十几个侍应生端着十几样最拿手的菜走进来，并十分热情地亲自放在桌上，还亲自为铁翼跟孟清华满好酒，才悄么声息地退出去。屋中恢复了宁静，铁翼举起手中的杯子，清华也端起杯，两人相对敬过，都是一口干下去。

酒香柔和，的确是好酒。铁翼为清华满上，自己也再添一杯。清华再次举杯相邀，铁翼小酌，清华却又是一口干下。

铁翼不再为她满酒。清华抬起眼盯着他：“我连喝酒的机会都没有么？”

铁翼伸出手，放在清华手上，清华从他的手上察觉到坚定温暖和诚实：“你有喝酒的机会。但你不能这样喝。对不起，清华，让你受惊了。”

这句话是他第二遍说。不知为什么，清华哇地一声哭出来，所有的担心、恐惧和委屈都化做泪水源源不绝地流淌。铁翼在她哭的一瞬间，也是平生第一次发现女人泪水的力量，他有一种强烈的负罪感。因为这一切都是他精心策划的。现在，轮到他无话可说了。他只有走到清华身边的那张子上坐下，轻轻地拍她的手。

过了好久，在铁翼的感觉中似乎过了一个世纪的时间，清华的哭声终于止住，化做双肩的抽动。铁翼轻而温柔地伸出手，托起她泪痕依旧的脸，那动作不失文明和礼貌，如同一个相交多年的朋友。清华叹出一口气，取出手帕擦脸。铁翼为她满第三杯酒，并举起自己的酒杯：“知道么清华？你的事业一帆风顺，这对你没好处。本来，你是正正经经的生意人。应该好好地做生意，也绝不会去有人找你的麻烦，当然你也赚不到太多的钱。可你是四哥的同学，这使你能接触到一个很复杂的环境。在这个环境中，钱来的容易去的快。可有件事你不懂，就是在这个圈子里，你永远不要去惹你不知底细的人。你长得太漂亮，那些当老大的人又把你捧得过高，所以，这种事你根本就不知道。这是这个圈子里最重要的规矩。”

清华看看他，再次一饮而尽：“是的，我一直不懂。没经历的事，永远不会懂。五哥，您看这事怎么办？”

铁翼用手在桌上划一圈：“菜行么？”

清华看着他笑嘻嘻的脸，觉得他并没有怪自己的意思。哪他穿着破烂衣服去自己那里干什么？是不是故意找茬？“五哥，我，吃不下。明天您、您有没有空？如果有时间的话，晚上六点半我在银日餐厅请您一顿怎么样？您看都谁到场好？”

“你干么请我？”铁翼知道这不是开玩笑的时候，便收起笑容在脸上挂满了真诚，“事情是这样的，两周以前，要么就是三周以前，我决定要做些违反常规的事情。想把这个城市里的条条框框都打破。于是我就开始研究，研究后发现，你那里不许乱七八糟的人进去，这不，我特意去买了身破烂衣服。可我又怕乱子不够大，只得又找了个小姑娘陪我一起去。你别提了，为这我上老火了，刚从你哪儿出来那个漂亮小姑娘就跟我吹了。不过就因为我是五哥，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又不想当别人的哥哥……”

“别把话题撤开！你是说今天这一切都是你精心策划的？”

“没有啊。不是，根本就不是。”

“那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实话实说么。”

“实话实说？你特意买一件旧衣服，特意找个女朋友是因为怕乱子不够大，而且这一切早在两三个星期前就决定了，你不是在有意害我你是在干什么？”清华的样子像是随时都可以跳起来把铁翼撕成碎片。

“谁害人还愿意让别人知道？我能承认我是有意在害你么？所以这事压根就不能承认。没这事，就是没有。我从来没想过要害你。”

“有！”

“没有，绝对没有。”

清华越看铁翼越憋气：“你干么找上我？”

铁翼拒绝回答，伸手抓过一块红烧大排往嘴里塞去，百忙之中还不忘记喝一口酒。

清华恶狠狠地注视着他，认为他吃得实在没有“文明”二字可言，简直就像个饿死鬼投胎。铁翼抬眼看了看她，发现她一动不动，便用手中的大排随便往桌子上划了个圈子：[奇·书·网-整.理'提.供]“吃啊，不错。”他费力地把嘴里过多的肉咽下去，“我一直被凤院的厨子欺骗着，以为世界上最好吃的就是酱牛肉。我得跟杜大勇谈谈，看他能不能把这里的大厨让给我。你怎么不吃？”

铁翼黑白分明的大眼在不停地眨呀眨地望着她，在他看来这么好吃的东西放着不动简直是有罪，他的脸上写满着天真和惊诧。清华痛苦地叹出一口气：“五哥，你怎么可能是五哥？”

“我怎么不可能？我本来就是。”铁翼因受到轻蔑而不高兴地嘟起腮帮子，低声咕噜着。

“五哥！我没心思吃饭。这事该怎么办？门外可是有八十多人站在那里等着扒我皮那！”

铁翼的注意力从吃上转开：“谁？谁这么嚣张？我操，这世上还有没有王法？就算这世上没王法了，我也不信有人敢当着我的面咋咋呼呼地去扒别人的皮！”他狠狠地盯住一盘红红绿绿，看上去很好吃的菜。

清华重重地一拍桌子：“你能不能不闹？我快烦死了！”吼过清华才想起对面是五哥。但她觉得内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感。

“干么这么凶么？我在说正经话，根本就没闹的。你不信可以出去问问，谁敢当我的面扒掉别人的皮？”铁翼小声地辩解着。

“这事是你在陷害我，你一定要想出个解决的办法。”

“我没有陷害你。”铁翼瞪着无辜的双眼去找酒瓶子。

“你就是不承认！”

“不认！”

“这事你记着，我跟你没完！”清华抢过酒瓶子不让他再喝，“你先说这事怎么解决！”

“你的人把我当着小姑娘的面毫不留情地赶出屋子，搞得我很没面子！”铁翼忿忿不平地回答她，“最后还得我请你吃饭，向你赔礼道歉，你还有什么不高兴的？干么气势汹汹？要吃人么？”铁翼的表情有不解，委屈，甚至痛苦，“你要是嫌这里的东西不好吃，我们可以换一家呀，没问题。我可是诚心诚意。”

“解决的办法就是你请我吃饭，向我赔礼道歉？”

“哪还怎么办？”

“你疯了？分明是我得罪了你。”

“哎，这就对了嘛。这会儿承认不是我在有意陷害你了吧？的的确确，是你得罪了我。一进门你就哇哇大哭，受多大委屈似的。我还想哭呢。”铁翼又去拿红烧大排。

“你等会儿再吃，上辈子饿死的？”清华用筷子敲他的手背，“你先说，这事对你一点好处也没有，你干么要做？而且还计划了那么久？”

“啊。”铁翼随口答应着，趁清华不备抢到排骨，然后认真仔细地在大排上找到一处肉最多的地方狠狠咬下一大块肉，“你长得漂亮，勾引你。”

“不信。”

“算我求你了，吃点东西吧，一个人吃饭很痛苦的。”

“你说呀。”

“说什么？”

“为什么你干这事？”

“不是刚告诉过你我在勾引你么？”

清华不屑地撇撇嘴：“算了，你们凤院的人各个都神神秘秘的，没一个好东西。”

她拿起筷子来不自觉地夹了块排骨放在面前。

“用手。”铁翼含含糊糊地并没去看她，仍旧努力地从排骨上撕肉。清华认为他说得很有道理，看样子没什么大事，她到是饿了，于是扔下筷子动手。第七章

铁翼见清华那块餐巾上已经没了干净的地方，便取出自己的手帕递给她。清华接过来努力地往下擦手上的油渍。

铁翼笑了：“你也太浪费，那东西可是美容佳品，你该抹在脸上。”

“好。”清华张牙舞爪地把双手伸向铁翼，铁翼忙着躲开“都怪你，啃什么骨头？手上全是油了。”

“你吃的可是比我多，你的餐巾都红了，我的还能用呢。”铁翼取出一支香烟递给她，清华只好把双手高高举起，伸过头来。铁翼把烟塞进她嘴里并为她点燃：“你什么时候学的抽烟？”

“哼，看不惯？”

“哪里。”铁翼仔细地看看手，发现上面也有未干的油渍，便全抹在永城酒店特制的大桌布上。

清华认为这样做很有趣，也跟着学起来，两人相对而笑。

“对了，铁翼，我头次听说你是在去年的四月，好象一夜之间便有了个五哥，到底是怎么回事？”

铁翼皱起眉思索着：“让我想想。”

那是四月的一个周末，铁翼在为期中考试认真地做着准备，但他很难守住心神。因为从过年到现在，父亲几乎不同他说话，一见面就骂他是个该死的小书呆子，丢铁家的脸。他实在搞不懂那是为什么，因为从小到大他都是这样学习的，而爸爸总是夸他的。

他不知道为什么爸爸开始渐渐地不喜欢自己，而且会对他的每个第一都大发雷霆。于是他去找四哥，花连总不告诉他并给了他一套《基督山伯爵》要他读。他读了三遍，但从里面怎么也找不到爸爸生气的原因。他便又去找二哥，二哥便教他打枪、摔跤、拳击和匕首。

铁翼认为那些东西不错，但他还是放不下书本。还是忘不了老师的作业，还是能考出第一名来。于是老爸见到他还是那么生气。最后，他去找大哥杨昆。杨昆把他领到银日大厦的顶层，告诉他从那里把一个人扔下去是应该的，也是必要的。告诉他凤院的生活就是不停地把人从那里扔下去或者被别人扔下去。这是一个强者的世界。

他，铁翼，生在凤院就只能成为一个强者，这是他的命运。因为凤院建立在很多人的鲜血之上，其中还包括他大爷、三爷、四爷和五爷的血。他之所以出生在这个世界是因为他的爷爷，那个童年时总出现在故事里的人侥幸没有死掉。而大哥杨坤她们能出生也是因为大爷他们在死之前生了二爸三爸四爸和五爸。这个世界上只有生存和死亡才是真实的。可铁翼听不懂。生与死对他来说未免太过飘渺。

他见过的鲜血无非是五、六岁时在厨房看王伯做饭杀鸡罢了。他不懂得事也许很多很多，但他懂了一件事——如果想重新得到爸爸的欢心就必须去做一个老师们和以前爸爸、妈妈都说过的那种坏孩子。可爸爸为什么喜欢坏孩子？他又不懂。

“那是一个闹校成为时尚的日子，你不学习可以，但你决不能不会打架和抢钱。谁不会，谁就不能被称为学生。至少，很难做一个男生。”铁翼完全进入了回忆，清华望着他。铁翼今晚为了显示出五哥的模样着实地打扮了一番，淡兰色的西装，深黄色的西裤，可以照出人脸的雪亮的皮鞋。

他长长的乱发被陆仁用了整整一瓶发胶固定成大背头，很像毛主席曾留过的那个，也许更向某一个抗日战争时期的翻译官。总之，这头型使他显露出年轻人不该有的，前额上的皱，他充满混沌，也许直到现在，他依旧不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清华的心中产生一种抚摸铁翼那张困惑的脸的冲动，但她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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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同学鼻青脸肿地跑回了教室，因为学校门前有四个外校的学生在毫不留情地抢钱。老师们大多回家了，而且，这又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所以留在教室的男生们都默默地发愁，而女同学责在叽叽喳喳地议论，她们是没有任何危险的。有人建议去找学校的某某某和某某某，因为那些人因为打架斗殴很取得了同学的尊重。但找不到，听说他们去别的学校做同样的事情去了。铁翼突然意识到这是个十分难得的机会，但他很是犹豫，万一真被打了怎么办？终于，他下定决心，因为他从出生到现在还没尝过挨打的滋味，也许该去体验体验。他把书包背到肩上，毅然决然地走出去。来到校门前，他的脚步不知不觉中慢下来，心中也很慌，不知道该不该出去。

“小子，过来！”

一声怒吼如晴天霹雳般吓了铁翼一跳，他第一个想法是转身就逃，跑回教室里。但他没有，他突然产生一种异样的感觉，似乎全身的鲜血都在不停地翻滚火辣辣地刺激着他的心房。

他的眼前明亮起来，并可以感觉到从鼻孔吸入的空气的味道。他的双耳不停地抖动着，指尖也在跳动。他很用心地去体验这种从未有过的感觉，这种感觉让人忘记恐惧。

于是他记起自己从五岁开始就学武术，虽然已经有两年没练，但最近跟二哥学拳时的确回忆起一些。也许他打得过这些人。

“有钱没有？拿来！”那个少年的个子比铁翼高出半头，样子也很凶恶。

“你……”铁翼试着开口说话，但他的第一个字刚出口，他的拳却早以飞起，狠狠地砸在那少年的脸上，鲜血便如桃树上的花那样绽开。铁翼清晰地闻到血的腥味。他的身？逡辉径穑？左膝猛烈地打击对手的腹部，少年就像水中越起的虾那样弯曲着身子摔向地面。铁翼还没等他落地右脚又踢出去，这一脚的力量也不知有多大，那人在他的重击下从地面被踢到半空，余下的人一哄而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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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呢？”清华看到铁翼的嘴角开始痉挛，知道那件事在他心中留有抹不去的回忆，那回忆觉不是什么好的感觉。她便尽量用最温柔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第三天我回到学校，听到很多传闻。说我们学校是五哥的地盘，五哥就是我。学校里那些五迷三道的高手都围在我身边五哥前，五哥后地出谋划策，并一致认为那些人敢闹到五哥的地盘上来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我当时觉得自己突然伟大起来，便领着他们满东山抓那几个小子。嘿，有五哥撑腰，我的那些兄弟当然不会把别人放在眼里，跟谁都装犊子，而且不计后果地舞刀弄枪。我们一天打了十多场架，几乎推平了整个东山区。”铁翼抽着烟，“我觉得那种生活很过瘾，老爸对我的态度马上好转，送我这个那个的。大哥他们开始领我参加各种各样的应酬，并指派陆仁跟着我。我操，有陆仁在身边，我怕谁呀？于是三天两头就惹些是非来讨老爷子的欢心。”

清华为他满上一杯酒：“你不喜欢那种生活对么？”

铁翼注视着她，过了许久：“你永远不会懂，清华，对凤院的人来说，喜好感情和道德都是多余的东西。凡事不论对错，只有该做和不该做之分。该做的事没有任何道理都要去做；不该做的事就算有一千一万个愿意跟着也不能去做。”

“什么是该做的，什么又是不该做的呢？”

铁翼望着她一笑：“凤院需要的就是我该做的，它不需要的，就是我不该做的。”

“那么你说，你需要什么？”

铁翼怔住，他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你没想过，是不是？”

铁翼只有承认，清华摇摇头。随手随手拿起洒杯瓶，瓶子已空了，她高声叫道：“杜大勇！”

铁翼被吓了一跳，一个侍者推门进来：“孟老板，还需要什么？”

“酒，跟这个一样的酒。”清华吩咐着他。

铁翼对侍者点点头，转过脸望着清华，“你醉了。”

清华摇摇头：“你是这个城市里最坏的流氓，我怎么敢当着你的面喝醉，那不是给坏人以可乘之机吗？更何况，哈，更何况你口口声声的说你要勾引我，铁翼，你说你策划了很久。我知道你根本就不是要勾引我，你个狗屎一定有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一个卑鄙龌龊的目的。但你说这句话我很高兴，五年来，所有见到我的男人想的都是要把我按在床上，但从没有人想勾引我。”她从侍者的手中抢过他刚拿进来的酒瓶，“铁翼，你一定是不想喝了，我自己喝。”

“我一个人能喝倒像你这样的三个，我为什么不想喝？”于是清华为他把酒倒满。

铁翼抬起头：“你长得这么漂亮，我四哥长得又高又英俊，你们还是老同学，怎么，怎么……”

“别提你四哥，哈，我们认识的时候，他可没现在这样帅，再说，他不来勾引我，我还能去勾引他吗？他装出一幅十分绅士的样子，其实是怕被拒绝，我等着他来问我，可他一直没有问，时间一长，大家不知不觉成了好朋友，成了好朋友就什么都不会再有了。小孩不大点儿别关心大人的事，其实你根本就不像个孩子，不像。那个小姑娘真是傻，怎么能跟你吹了哪？”清华为了让铁翼说下去，把他的酒杯再次倒满。

“她说我既然是五哥，哪么早晚都会把她甩掉，莫不如她先甩掉我。”

清华哈哈大笑，不知不觉中笑声化做叹息：“她还不懂，一生中值得回忆的东西太少，何必，何必去在乎结局？”

不知过了多久，铁翼终于把瓶中的酒都喝完了。对面，清华扒在桌上睡得正香，铁翼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她身边，用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往胳膊下一夹，走出门来。“杜大勇呢？”

杜大勇像被召唤的瓶中精灵那样出现在他面前：“五哥。”

“算帐！”

“是，五哥，一千四，你有五折的优惠，一共是七百。”

铁翼点点头，大笔一挥在单子上签过字，“我跟你说，你的厨子真不错，有空，有空我还得来，尤其是那个红烧、红烧大排。”清华的向地板上滑去，铁翼忙扶一下，把她往上扶稳。清华的头靠在墙上：“该死的，铁翼。”

“我怎么了？”铁翼低下头，很不高兴地问。

清华没理他，接着睡去。铁翼便夹着他往外走，杜大勇跟在他身后：“要帮忙吗，五哥？”

“不用，百十来斤的玩意，不要客气。杜大，我叫你杜大，你就叫我铁翼。什么他妈的五哥！你比我岁数大，你是我哥才对，你们跟我还客气，感谢，感谢，刚才清华这小丫头才给我一顿臭骂……”

“你在说我坏话，该死的！你快点走，我要……要吐了。”

“老实儿处你的。”铁翼把空着的那只手搭在杜大的肩上，“我跟你说，你们总把我拜得那么高没意思，大家都是出来混的，我爷爷我爸的那个时代已经过去了，咱们是什么？是哥们。何必哪？等有空吧，改天，我要把你们所有的人都请来，吃、喝、玩、乐”

“男人没他妈一个好东西。”

铁翼皱皱眉，“这个清华，我操，再说话我睡你。”

“你敢，我弄死你，送我回家，我要回家，你送我回家吗？回家！”第八章

清晨的阳光呈金黄色照在洁白的雪上。潘志刚大踏步地从屋中走出来，深深地吸入一口早晨的空气。那空气泌润着他的胸膛，便他全身的精神都轻松起来。有多久没见到叶飞了？大约是两周？他坐在冰冷的吉普车中，照例让机器预热，然后上路。警校在离城市不远的一个镇中，以他的驾驶技术有两个半小时就开到了。所以，等他把车停在警校的单身宿舍门前时，刚好是上午十一点，吃午饭的时间。这使他想起早起后到现在除牙膏牙刷之外还没在嘴里放过任何东西，便愈加感到饥饿。

他三步并作两步窜到叶飞的寝室中，叶飞正叼着一支香烟在等他。潘志刚撇撇嘴：“他妈的死叶飞，总装自己是个已经戒了烟的人，还时时刻刻在嘴里叼一支烟不点，怎么？很过瘾是吧？”

叶飞微微一笑：“习惯了。就好像你每次来找我都一定会肚子饿得要命那样的习惯一样。”

“哎呀，啥也不说了，你真了解我，我的确饿得要命。”

“我已经在饭店订了位子，我了解你，就像农民了解大粪一样，走吧！”

潘志刚叹出一口气：“走不了，每次喝酒我都被你灌得满地乱爬，喝完酒之后就什么也谈不上了，我这次找你有正事。”

“哦？”

潘志刚见他并没有表现出很感兴趣的样子：“你知不知道我们有多久没谈过正事儿了？”

“一年多吧，从上次你被我妹妹拒绝以后又要勾引我妹妹是吗？”叶飞见到潘志刚那张英俊且潇洒的脸突然出现出欲哭无泪的表情，不由重重地哼一声：“我操，都他妈一年了，要是忘不了她，你就放下少爷的架子认真地去追，要是放不下架子就别老想。亏我们认识十多年了，我身上的优点你一点儿也没学到。”叶飞知道潘志刚一直很喜欢自己的妹妹，而且一度两人的关系还可以，但不知为什么，去年的十月妹妹突然不再理潘志刚，而潘志刚还总是念念不忘。

潘志刚在窗边慢慢坐下去，“过去了，我找你是这么回事，李叔叔需要你。”

叶飞没接话，潘志刚皱起眉，“你不想知道他为什么找你吗？”

“不，我很想知道。”

“是不是因为他经常说你，所以你对他很不满？”潘志刚用锐利的目光盯着叶飞。

叶飞一怔：“你开什么玩笑？他是你叔叔，可也是我叔叔，他把我们俩个从小看到大，我怎么会对他不满？”

“我来之前他对我说你一直在跟些花花公子做生意，他说过你几次，后来你们吵过一架，大家都很不高兴是吗？”

叶飞笑了：“志刚，我是什么人你还不了解吗？你记住，他是我们长辈，他把我从小看到大，当成他自己的儿子，当我需要他的时候不用我去找他他就会出现在我身边，我父母见背早，在我心中，他就像我父亲一样，我对他的关心绝不会比你少，所以，别像审贼那样地问我。”

潘志刚耸耸肩，“好吧，局长想调你回市局。”

“为什么？”叶飞不解，“我在这里的行为令他老人家的服了是吗？怎么他还是看不透现在的社会？”

“什么也不为，只因为他要你回去。”

叶飞凝视看他，过了片刻才开口：“知道吗，志刚，我们很久没办过正事，我发现你成熟了不少。他要我回去，这个理由足够了，我回去。”

潘志刚点点头，“这一年经历了很多事，先是你妹妹跟我吹了，再就是我差一点死掉，但真正使我开窍的是这个。”他从文件包中取出一叠文件扔给叶飞。叶飞拿起来，文件上盖着朱红色的“机密”印章，“我见的机密文件太多了，吃完饭再说吧。”

“吃完饭你就要开车把我送回去了。”

“哪一次不是我开车把你送回去的？”

潘志刚摇摇头，从袋里取出一份调令递给叶飞：“这次不同，这次你把我送回去之后自己也不用回来了。”

叶飞没去接调令，而是十分迅速地打开手中的文件，第一页是：“关于打击流氓团伙犯罪行动会议，会议记录摘要”。

叶飞又把它们塞回去，“很严重吗？”

“也许，局长的位置不保。”

叶飞点点头，“那我就抓紧时间把你灌醉，赶快把你送回去，然后好安安静静地去读。你自己先呆会儿。”叶飞拿过调令走出去，把潘志刚一个人留在屋中，潘志刚很惬意地点然一支烟，叶飞还是他们那个好朋友，没有变。最近两个人见面除了喝酒就是饭局，所以他已经很少去考虑叶飞是怎么想问题的，刚刚的谈话让他很满意。

门被推开，一个个子高高的女学员走进屋中，潘志刚差一点从子上滑到地上，快一年没见，叶玲长得越来越漂亮。她深如湖水般的双眼盯在潘志刚的身上，俏丽的嘴角露出天使般的笑容，她的声音清亮亮而又绵长不不绝，有一种幽山空谷中的回响。“哥哥说你今天要来，所以我看看你的酒量有没有长进。”

潘志刚笨拙地张开嘴：“啊，啊，没有长进。”

叶玲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你还是像以前那样。你这个样子去追女孩子是永远追不到的。太多的小心就显得不像个男子汉了。我正好有事要求你。”

“什……什么事？”

“我们该实习了，我想进市局坐办公室。”

“行。”

“这么快就答应了？”叶飞走回屋中，他用明亮的目光望着潘志刚。潘志刚见到叶玲就象是耗子见了猫一般，“事儿办完了，我们走吧。”

潘志刚不用回头去看，就可以想像出叶玲轻盈的脚步，她长长的潇洒的腿和她那张勾魂的脸，他对叶玲的感觉并没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减弱，只是越来越强，越来越浓烈，他知道叶玲不再跟他来往的最大原因可能是因为他一见到她就不会讲话，但他没有办法，而且也不甘心，为什么当初俩个人的关系刚开始发展的时候叶玲并没有嫌他，而正当俩个人的感情开始深入，开始不自觉地相互关心，相互挂念的时候叶玲却离开了？是因为当时他在南方工作，两人见面的机会太少吗？他想是不会的，因为叶玲并不是那种愿意依赖男人的女孩，为什么？

酒过三巡，潘志刚的脸上涌现出光荣的红色。叶飞也吃得差不多了，他终于点燃嘴里一直叼着的香烟：“我说，市里的人闹得很凶吗？怎么搞得这么严重，李叔的位置都受到威胁了？”

“不就是新来的那个田维弘，局长说了，你爷爷要退休，来一个叫铁仲昆的人，那人是田维弘的老上司。姓田的平时他就跟局长不合，这在局里是个人就知道，田维弘肯定会动用铁仲昆去收拾局长的。”

叶飞做出瞧不起潘志刚的样子：“你懂个屁呀？”

“我什么也不懂，我只知道，要帮李叔保住他局长的位置，那就就必须抓住那些城市流氓。”

叶玲笑了：“我哥不是指这个，你和李叔都不知道内情，在一边瞎猜。铁仲昆那老头儿是我爷爷的拜把子兄弟，他回来就是爷爷要求的。铁仲昆一来都不用爷爷出面，真想收拾田维弘我一个人就够了。”

“真的？”潘志刚实在不知道这件事，他的酒意醉了一半，连听到叶玲声音就发木的习惯也好了不少。“这事儿我怎么不知道？”

“你，你知道什么？我爷爷在军队里是一刀一抢拼出来的，对退休的事还能不做个稳妥的安排吗？老太爷要连这点小事儿都照顾不到，朝鲜战争时早就被美国鬼子给拿下了。好了好了，别为这事操心了。我问你，你在特警队呆了好几年，真刀实枪地和毒品犯子们出生入死，怎么几个城市流氓都收拾不了？还得我老人家亲自出头，在百忙之中拉你一把？”

“你……你知道什么，”这回轮到潘志刚侃侃而谈，“那帮狗卵子，根本就没有把柄在我们的手上。他们近两年的档案比他妈孔子还伟大，都是税收大户，城里的头面人物。好像除了这些人，这个城市的经济就要崩溃，道德标准也将荡然无存似的。其实这批人偷偷摸摸地什么坏事都干，我们就是找不到他们的证据。”

“别他们说得那么伟大，地痞流氓吗，一群乌合之众。我和你必竟还学过专业课，受过正规训练，虽然不是正规军，但也是地方部队。要是连那些散兵游勇都对付不了，那还在警界里混个屁呀！跟我做买卖去吧，近几年我着实挣了些钱。”叶飞有机会就劝潘志刚从商。

“他们要是散兵游勇就好了，人家有一套四十多年的规章制度，一直刻守到现在，我们根本就没有可乘之机。”

“四十多年，太夸张了吧。”叶玲撇撇嘴，表示不信任。

“夸张？叶玲，你可是在这座城市长大的，铁升阳和胡立彪的故事总听说过吧？”

“是啊。”

“那你就该知道，自从铁升阳铁老爷子在林口砍下了胡立彪的头之后，这座城市中就由他老人家一个人说了算。这里也一直延续着他老人家定下的各种规矩，其中不乏结交官府勾结警界之类的窍门。而且，这些人之间出了任何纠纷都会到铁升阳的东山凤院里找一个叫五哥的人出面调解，经由五哥调解的事，无论如何都不得再造事端，更不能向公安部门提。否则，全市所有的流氓都会将这个人乱棍打死。你说，我有没有机会去找证据？”

叶玲的脸色变得苍白，“你是说那个半大孩子？”

“我是在说那个看动画片的半大孩子。”

叶飞茫然地问：“哪个半大孩子？”

潘志刚不屑地望着他：“五哥。五哥是个十八岁的半大孩子。”

“我去你的，猴子他们怕五哥怕得要命，而你告诉我那个五哥只有十八岁，是个小兔嵬子！”

“我告诉你，叶飞，你记住，你这种话要是被传到市里，就算你跑到海南岛去，你也绝对看不到明天早晨的太阳。”

叶飞点点头，潘志刚从不说这种话，但他相信潘志刚说得一定是实话：“但我还是不敢相信他只有十八岁，你没见过那些人偶尔提到五哥这个名字时脸上的表情，就像在提一个地狱中的恶鬼的名字，简直是怕得要死。在我们印像当中，五哥应该是个老奸巨滑、凶恶残暴的中年人。”

潘志刚把身体靠进坐中：“叶玲，你怎么知道五哥是个半大孩子的？你认识他？”

叶玲望着潘志刚，潘志刚打个冷颤，因为叶玲的目光冰冷：“这不关你事。”

叶飞皱起眉：“志刚，你认识他吗？”

“认识，至少是见过一面。他说了一些我搞不懂的话。你不知道，叶飞，我进凤院了。铁升阳他老人家还在世，听说在美国。客厅上有一只大钟记录着他老人家离开凤院的时间。据凤院的人说，那客厅里所有的东西都是他老人家用过的，那桌子、那子，那……咦？不对，他们说地毯是定期换的，有机会我们可以再进去看看，我操，里面美极了。”

叶飞瞪大眼睛，“真的？铁升阳还在世？喂，你见没见到他老人家的照片什么的？他长得什么样？他那几个兄弟的照片有没有？凤院里面不是该有个什么地方供养胡立彪的人头？在……在院子西北角的地下室里吧？是不是用石灰包着？胡立彪的左眼是瞎的什么也看不见吧？”

叶玲笑嘻嘻地望着他们，“你们俩是在谈论怎么抓流氓，还是在谈论革命历史博物馆？”

叶飞瞪她一眼：“你懂什么？我问你潘志刚当初铁老爷子是不是真的被打断了一条腿，那腿是治好了还是锯掉了？我一直在想，他老人家那么厉害肯定不会打不过胡立彪的，这一定是那些讲故事的人有意加上去的，是不是？”

“别老提上火事儿好不好？这些事儿我都忘了问了，等我想起来的时候已经回到家里了。你想想，铁老爷子还活着，真了不起。”

“你什么都不知道，那你上凤院去干什么去了？怎么能不问哪？这事儿议论十多年了，好不容易有个机会。你他妈真是干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这样吧，咱们找个机会把五哥抓住，完了再问他。”

“我看行。”

※　※　※

刘楠在屋中不停地转着圈——怎么会？怎么会？这是什么意思？五哥不可能干出这种事情，五哥怎么能放过清华？“你跟我说什么来的？他当着杜大勇的面说是他给清华陪礼道歉，是不是？这没关系……重要的是他怎么可以放过孟清华？你们有没有一个人能出点儿主意？嗯？我养你们干什么？吓唬耗子吗？”他的二十几个兄弟站成一排没有一个人出声，刘楠瞪着这些饭桶，心中很是得意，因为他所有的手下都是没有脑子的人。他说什么他们就去做什么。关键的时候只有他自己才能思考。刘楠掏出一支粗大的雪茄叼在嘴里，一个兄弟走上一步为他点燃，他得意地在子上坐下去：“没关系，没关系，这不重要。五哥，哈哈，还年青吗，见到漂亮的女人做一些违反规矩的事，不是不能理解的，知道我们要做什么吗？”

“不知道，楠哥。”他的手下异口同声地回答着。

刘楠最喜欢这样，一呼百应：“多动动脑，跟楠哥出来混，是没有问题的。但我不能一辈子罩着你们。你们多学一学我处理事情的方法，总有用得着的时候。万一自己顶门立户，也是用得上的。我告诉你们，马上都给我出去，让我们左近的朋友都来跟着我干，楠哥是不会亏待他们的。因为，因为无论五哥为什么放过清华，他都是违规的。以后他再说出话来，就不会那么硬气了。他可以违规，我们也可以吗。那些都是他爷爷的时代建立的规矩，但必竟是太老了，该换一换了。知道除了五哥以外，谁在城市里面是最强的吗？是你们楠哥。南三那小子有什么了不起？凭什么排名在我前面？刘则云和孟繁还在帮他招兵买马，有个屁用？他九盘九条龙能蹦的只余下六个，在这六个人中，白天舒还是个老病秧子，我有多少个兄弟，嗯？”他自豪地望着面前这二十余条大汉，却根本不去想他这二十几个大汉不好方进民的一根手指头。刘楠越说越是得意，他哈哈大笑起来，于是，他的兄弟们也都跟着笑起来。

严彪推门而入：“楠哥……”

“你他妈的疯啊，不知道敲门？出去！”刘楠一跃而起，冲着严彪大骂。严彪被吓了一跳，忙走出去重新敲门。刘楠慢慢坐下去，掸掸烟灰：“进来。”

严彪轻手轻脚地走进屋中：“楠哥。”

“什么事？”

“杨光回来了。”

刘楠摇了摇手，他的那班兄弟鱼惯而出，刘楠看看严彪：“他人呢？”

“在办公室。”

刘楠站起身，掐灭雪茄来到杨光的办公室。杨光见他进来，马上站起身：“表哥”刘楠示意他坐下，并转脸看了看严彪。严彪走到门口打开门四下看了看又走回来：“没人。”

“怎么样了？”

杨光点点头，“谈好了，二千七一箱。”

“他有几箱？”

“他有两箱。”

“这么少？”

杨光一笑：“他一个县城的大夫，能搞到两箱杜冷丁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事情了。不过，他给了我一个人名，这是地址。”杨光递给刘楠一张折起来的纸。

刘楠打开：“这个地方有多少？”

“听那个人的意思，大约有二百箱左右，但价钱可能要高一些。”

“他知不知道你的底细？”

“你千叮咛万嘱咐的事，我怎么能忘？我说我是从山东来的。”杨光在声音中夹入山东方言。

刘楠笑了。他把纸条还给杨光，“带几个人去，把货拿回来。”

杨光当然明白他的意思。于是抬头看看严彪，严彪会意走出门去。刘楠转了个一圈子：“杨光，一定要小心，别出人命。而且我们插手这种买卖，千万千万不要张扬。”

“这个我知道。但我怕拿回来之后怎么办？万一让五哥知道这件事，可是不好收拾了，东山可是坚决反对这种事情的。”

“我也一直担心这事。不过别怕，五哥现在就差满街贴大字报告诉所有的人他不干了。”

“他不干了？”

“是的，为什么我还不知道，但那也不重要。总之他已经没心思再管这种事情，你放心大胆地去做好了。但记得别张扬，因为五哥那边的风声还不确切，一切都是推断，万一他真的追究起来，我们还是要出问题的。”

杨光又提起心来，“表哥，还是我走之前的那句话，你一定要做，我是你表弟，肯定跟着你干。但东山找我们茬的话，恐怕我们的基业……”

刘楠冷冷地看他一眼：“这是生意，我们是生意人，记得大哥说过的一句话吗？挣钱是我们的本行，五哥自己也说过，东山绝不会去断别人的财路。我在试着挣钱，他们无话可说。”

严彪推门而入，没有敲门，因为他知道只有他们三个在一起的时候刘楠是不会挑礼的：“楠哥，安排好了。”

刘楠向杨光招招手，杨光跟着他来到他的总经理办公室。刘楠打开方桌台，从里面取出一支猎枪扔给他：“这是打熊用的，你一定要小心，不然我没法跟老太太交待。记住，不行就马上撤回来。咱家还有个千十来万，那五六十万还没放在眼里。只不过有钱不赚是他妈王八蛋，一个人也不能扔在那里，都得回来。”

杨光答应着走出去。刘楠送走杨光之后，走到窗子跟前向外望去，外面是雪的世界。他把粗大的双手按在窗台上，虽然他不知道五哥到底是要干些什么，但他知道，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出现了，因为经过昨天晚上的事之后，东山“仲裁”的威名就一落千丈，虽然他十分清楚东山的实力依旧是不可抗衡的，但他也相信城里的那些有头脸的散兵流勇们对五哥一定会大失所望。东山的神话结束了，留在人们心中的将只有铁升阳创业的那个故事，他刘楠的时代即将来到。从现在起，无论是谁出现在他创业的路上妄图阻挡他的去道都将面临着死亡。东山凤院，他在心中重复着这四个字，“五哥，不论你要做什么，你都犯了一个不可原谅的错误。”刘楠轻声地说着，“你打破了平衡。”没有平衡就没有保障，大家都在等这个机会。刘楠相信，南三、猴子和八珍也一定都在跃跃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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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这座城市的第一场大雪，葛东来喜欢下雪的天气，因为雪可以吸收空气中的灰尘，并且把街道上肆虐的、污浊的味道也盖在地下。上一次散步是什么时候？或许是一周前吧，葛东来不太记得了。因为这一段时间里他实在太忙，他回过头，自己的这一行脚印孤零零地在雪中延伸出去。葛东来的心里对自己很满意，必竟，三十五岁还能经常早起去散步的人不多。这个习惯是三年前他刚试着做生意的时候养成的，当时他为了得到一些原油的指标而去讨好石油公司的总经理，那个老人就喜欢早晨散步，他陪着那老人散步达两个月之久终于讨得老人的欢心，他也在那一次生意中积累下了足够的资本。

直到现在，他闲下来的时候还是会去找那位老人散步。葛东来低下头看看怀中的西藏狮子狗，那小狗也正抬起头望着他，它有一双黑色的小眼睛，眼中也总是充满着天真与好奇。这条叫明的小狗是晏丽从苏联带回来的，晏丽，一想到晏丽他就头痛。那是一个二十六岁的可爱的姑娘，葛东来叹出一口气，也许，该结婚了吧。葛东来看到晏丽就会想到自己三十五岁了，已经老了。于是他决定想些高兴的事情，比如说，在这次家电订货的事情上，他一举击败了纯华区首富曾秋山。虽然曾秋山干买卖的时间比他长，钱也有的是，但他不懂家电。葛东来拍拍明的头：“他们根本就不懂这行，还硬要来抢我的买卖，真是不自量力。”明好像听懂了他的话，哼地叫了一声。

雪越下越大，太阳在这个时间这个季节最多只能为天空铺一层银灰色，根本没有力量把它的金光洒在地上。葛东来看看手表，七点二十。他决定再走一趟街就转回去，晏阳一定做好了香喷喷的早餐在等他。葛东来喜欢自己散步的路线，这都是些没有人的小路，他可以尽情地体验清晨的安宁。

两个穿着军大衣的人拐上这条辟静的小路，他们的步伐整齐且有节奏，似乎每一步都踏到葛东来的心脏上。葛东来突然感觉到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惧，他仔细地看了眼这两个人，他们竖起着大衣的领子掩住了半个脸，在光线不充足的清晨戴着一幅大大的墨镜。葛东来觉得心中的压抑感越来越强烈，他有一种张嘴大叫的冲动。于是他扔下怀中的明向前飞奔，明在雪地上打了个滚，它洁白的犬毛上立刻显现出乌色，但明却十分高兴在地上奔跑，它努力迈着四条小短腿拼命地追逐主人。跑出半趟街的距离，葛东来回过头看着身后的两个人，发现那两个人依旧万着整齐而有节奏的步子在走，并没有追赶自己的意思。葛东来不由觉得自己这个样子未免太好笑了，但他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而且在思考是不是该找一、两个保镖？又跑了几步，葛东来停下来，站在原地。明在他身边冲出去，跑出很远，回过头对葛东来可怜巴巴地摇着它毛绒绒的尾巴，那是明在告诉葛东来，它还没跑够，还希望接着跑下去。葛东来不得不站住，他的前面又出现两个穿军大衣的人。那四个人在离他三、四米的远的地方站住。葛东来压住心中一切不该有的想法，慢慢地开口说话：“四位朋友，大家都是出来混的，缺钱花没关系，我马上取四十万，哥儿几个一人十万。而且，这事儿就当从来没发生过，我绝对不会去追究。”

四个人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从怀中取出相同的改造过的单筒猎枪。葛东来慢慢向墙边靠去，明摇晃着扑到他脚下，伸出两只前腿搭在葛东来的左腿上，抬起眼望着葛东来，依旧在肯求主人继续领着它奔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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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翼推门进入教室的一瞬，安静的早自习就像被捅到的马蜂窝一样“嗡”地一声炸开了锅。铁翼被吓了一跳，由于他不知道同学们议论的原因，便只有老老实实地走回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安润城像被踩到尾巴的耗子那样猛然转过头：“我操老铁，抢银行了吗？穿得这么好，去哪里买的这件衣服？”

铁翼看看他，再低下头瞧瞧自己的大宽格纯毛短大衣：“我没抢银行啊！”

田素瞪起眼，“去去去，转过去，没见过别人穿衣服是吗？”她转向铁翼：“你这衣服是哪里来的？”

“情人送的。”铁翼压低声音，神秘地说。

田素撅起她那张朱丹轻点的芳唇：“别往自己的脸上贴金，谁看上了你那就真是疯掉了。老实交待，到底是那里来的？”

“天气越来越冷，我穿件暖和的衣服还犯什么错误吗？干么你们问来问去？”铁翼不解。

“你最近很嚣张呢，自从你跟白欣在一起以后。昨天你们头一次出去，今天回来就小脸煞白，酒气熏天。头发上还留着半寸多厚的发胶沫子，看上去是洗了一早晨也没洗掉。你看看你这打扮，淡绿色大宽格的上衣，黑呢子的所有地痞流氓们都喜欢穿的太子裤。再看看你这双皮鞋，比安润杰的镜子都亮。喔，我还忘记了说，外面下这么大的雪，你身上可没有沾上多少，连皮鞋的边上都没有脏。怎么来的？打车来的？”

“嗨，再别提这事了！”铁翼的不满一下冲到头顶，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昨天早上，我明明跟四哥说好了，说等下雪就给我买一台车。可他到好，今天早晨我找他，他根本就拒绝承认。我又没想买什么好车，一个什么尼桑千里马之类的就满足了，又没要什么奔驰、宝马，对不对？我这么大个人要台车还算个屁呀？我操，晚上我还得跟他们理论！”

田素眯起双眼望着他：“你不怕风大闪了你的舌头？还什么尼桑千里马，你这身衣服是偷的还是抢的我们还没搞明白哪，说你打车来的你就变成自己买车了，你以为你是谁？东山集团的总经理吗？别心里没数，我发现你怎么跟别的男生一样的脾气？一交上女朋友就变得不可理喻，爱好虚荣。最近白欣的确是一见你就笑，但你别把扔过来的笑脸当爱情，小心她哪天甩了你，你连哭都哭不出来。”

铁翼现在就有一种要哭的感觉：“唉，别提了，别提了，知道昨天我跟她一起出去的事吧？”

“我当然知道！”田素的声音不自觉地高起来：“而且全班的人都知道你用赚了一辈子的钱请她去了谁都没去过的银座！白欣把里面说得像是皇后娘娘的寝宫。”

铁翼伸手堵住她的嘴：“哎呀，我求你了，可别把什么什么寝宫之类的话传出去，我可能还是个童子之身。”

田素感觉到他宽厚温暖的手掌大脑一阵晕眩，但听了他的话却马上把心中的柔情蜜意全都撇掉：“你知不知道，年轻人吃吃喝喝无所谓，吹牛的毛病最惹人讨厌？别老在班级里表白自己是个好人。别人不了解你，我还不了解你吗？装得象个人似的，其实你根本就是个流氓。跟你同桌已经快一学期了，你老老实实给我承认你不是什么处男就得了，还什么‘可能’？”

铁翼眨眨眼想跟她开个玩笑，但心底突然产生了一种恐惧，那是莫名其妙的一种感觉，好像在内心深处，有一个影子在呼唤他。他的脸一下变得苍白，汗珠也从额角渗出来。

田素被他的表情吓到，“你怎么了，开个玩笑……”田素突然想到了什么，她抓起桌上的书向铁翼扔去：“你个该死的，在外面肯定有了女人！”

铁翼怆惶跳起，他正要说什么，教室的门被一个穿西装的人推开，铁翼认出来是穆华。穆华魁武的身躯躬躬敬敬地站在哪里：“五哥，您能出来一下吗？”第九章

班级中的糟杂声瞬间消失。

所有的同学都低下头去装做认真看书，用曾有的，监视老师的眼角余光时刻注意着铁翼走向门口的身影。但是铁翼走过去并随手关门以后，他们却没有像平时老师走后那样发出习惯性的嘈杂。他们依旧没人说话，只是不时用奇怪的目光看白欣几眼。

铁翼很快走回来，这一次他没再引起大家的议论，因为他的脸色并不十分好看，而且，手中拿着一叠铅打的文件。铁翼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认真地去看文件，这并不是东山凤院的东西，而是来自南三儿的，上面详细地写着今天早晨刚刚发生过的事情。显然，前面十几页纸是免不了的长篇大论地诉说葛东来的种种不对，其中自然包括什么对道上的朋友们很不放在眼里，甚至公然指责过凤院的某些行为一类的话。

据南三儿这份报告，他曾秋山曾大老板简直就是被这个叫葛东来的人勾结官府所欺压的善良的、正义感未泯的自卫的老百姓。铁翼把文件扔在桌上，他知道这是惯例，但这件事并不是按惯例去办的。事实上南三儿没必要写出哪么多的废话去解释他为什么收拾葛东来，他只需要一个借口就足够。更主要的是，在他南三儿收拾了葛东来之后才把这东西送给铁翼。本来他是应该也必须在行动之前通知凤院的，这报告的最后虽然加上了解释，什么时间来不及之类的借口，并十分客气地请五哥在百忙之中抽出一点时间来，帮助解决他和葛东来之间的矛盾。

铁翼习惯地掏出一支烟叼在嘴上，伸手拿出那支去年过生日时，南三儿送给他的纯金打火机，田素轻声地说：“喂，上课哪。”

铁翼忙把嘴里的烟拿下来，偷偷地看看讲台上的数学老师，好在数学老师并没有把精力集中在教室里，而是边讲课边十分好奇地望望依旧在门外笔直地垂手而立的穆华。

铁翼放下心来，坐在子上合起双眼，他知道南三儿研究葛东来已不是一天两天的时间，南三儿把一些柜台租给搞家电的人，后来又收回去，明显是要插手家电批发。凤院的周评上早就提过，并且当时就指出南三儿的人对家电一窍不通，肯定要收拾葛东来的。铁翼又翻开报告看看，四支单筒猎枪，四个久经杀场的干将。上面虽然没有写具体的方法和最终的结果，但对此并不陌生的铁翼想得出一定是近距离开枪，并且一定是对着膝盖以下的小腿，因为打去那种并不十分重要而伤到后又不容易好的位置，对大家都有好外。

所以，现在摆在他面前的问题是，怎样给南三儿回信。铁翼气愤愤地嘀咕：“他妈的，拉完屎放屁，分明是不将我老人家放在眼里。”

田素没有转过头去看他，也没有跟他说什么。她的心脏在扑嗵扑嗵地直跳，五哥，她身边的这个人竟然就是那个臭名昭著，被所有的年轻人当做英雄而拼命去学习的人，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她很早之前就看出自己的同桌身上有个大秘密，而且一定是不可告人的哪一种，但她万万没想到他会是爸爸最近在家里招待客人时在谈话中经常出现的那个五哥。怎么办？在原来的印象中这个五哥应该是个离着人们百米远也能一眼就分辨出的相貌丑恶的凶汉，但铁翼长得实在不像那种人。看他那糟糟愣愣的娃娃头，就象春天刚到时地上随随便便长出的野草。好在今天他穿起除那套酸运动服之外的衣服，看上去还有点人模狗样。田素简直不能相信，但她不得不承认这个人一定就是五哥，她记得今天早晨白欣不经心中说出的几句话，

“他根本就不穷，有的是钱。”

“他很厉害。”

“他可不是什么好人，绝不是。”

再看看站在门外的那个家伙，那家伙长得可不像铁翼这样隐蔽，一看就是一个战犯之类的人物。宽大的深色西装，粗壮的脖子，永远带着冷酷的杀气的眼。象田素这样好联想的头脑当然也不难想像到西装下一定会藏有一支大手枪。

铁翼——五哥，他的名字就像五哥，他一定是五哥。为什么，为什么，他总要做让自己为他发愁的事？田素的眼中慢慢浸润出泪水，她真想抓住铁翼的衣服问他，你为什么是五哥？我可以看着你去勾引别的女孩子，只要你同我吵架，跟我说话，因为我而生气，被我气得直蹦，我什么都可以原谅你。但你为什么是五哥？为什么是爸爸最恨、最瞧不起，又最无法对付的那个五哥？

下课的铃声响起，老师走出门去。铁翼站起身往外走，同学们都依旧一动也不动，铁翼认为他们肯定都有神经病。他走出门，把文件递给穆华：“我知道了，你回去吧，下午让刘文来接我。还有，以后没什么大事别到这里来找我。”

穆华连声答应着走了。铁翼走到操场上，他有些头痛。南三儿突然间来一个先斩后奏，如果南三儿仅仅打断葛东来的腿而不通知他，那么问题就好办得多了，他完全可以装做根本就不知道这件事。而刘楠等只会呱呱乱叫一阵罢了。时间一长人们就会习惯于各干各的，那么他这个五哥就会被彻底地遗忘。时候久了，那些人之间就免不了磕磕碰碰，等他们闹得脸红时再想到五哥，五哥已经可以名正言顺地不与插手。而那些人到时候也绝不会希望他从中插手，猴子和刘楠肯定会乒乒乓乓地打到一起。至于谁能打过谁到不关他铁翼的事，到时候自然会有警察来收拾乱摊子。他需要做的不过是找到一个有义务收拾残局的人罢了。也许，也许做为一个优秀青年，他也需要为那个人指点一下。但南三儿的这一手却打乱了他的步伐，他该怎么办？南三儿所有的违规的行为都找出了从面子上不得不被原谅的借口，如果他铁翼对此最多给南三儿一顿臭骂而绝不会像以前对付天辉那样对付曾秋山。如果就这样算了，拒绝为南三儿和葛东来调停，那么，别人免不了要对东山做出这种或那样的猜测，这将使东山现有实力和内部的关系状况受到怀疑，为不久的将来留下动荡的因素。南三儿摆明了不想让他消消停停地置身事外，难道他这四个月来的做作和清华受到的惊吓都算了吗？南三儿这个狗头，早晚我要让你好看！可现在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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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座的灯光依旧那么辉煌，候深和迟金豹带着两个姑娘走了进去，马上“深哥晚上好”的呼声响成了一片，候深尽量不去怠慢任何的一个人。一个面貌清秀的姑娘迎了上来：“您一定是候总经理吧，初次见面，我是新来的领班吴郡，以后还请候总经理多多关照。”

候深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她：“很好，以后叫我‘深哥’就可以了，这是迟经理，叫他豹哥。”

吴郡甜甜地一笑：“豹哥。”

迟金豹很有礼貌的点点头。因为来银座之前候深曾告诉过公司中所有的人，以后无论是谁再到银座去都绝不能再提孟清华孟老板的名字。因为东山和银座的关系肯定会进入一个新的层次，五哥绝对会像照顾大姐那样地去照顾清华。离东山越远越好，这是每一个人都清楚的问题。吴郡把他们领到一张最显眼的桌边，请候深入坐，候深拒绝了。他吩咐来四杯“龙井”，一盘“西湖五色”之后，带着迟金豹走到另一张桌子前坐下。

吴小姐尴尬地为他们摆上两只镀银的烟灰缸。候深对她一笑：“小吴，不是深哥对你的安排不满意。而是因为等一下曾秋山也许会来，那是他应该坐的地方。深哥还没有那么大的桌子，在银座混，是要时刻小心的。我教你个乘，永远要记住南三儿那位南哥也会象五哥那样突然来到这里，安排不好南哥，也是会有很多人要生气的。”

吴郡的脸上浮现出感激的笑容：“多谢深哥指点。”

孟清华疲惫地从外面走进来，吴郡一阵风般地迎上去，接过她脱下的大衣。清华长出一口气：“铁翼那个死流氓，真能喝，搞得我现在还头痛。给我拿一杯冰……”她突然看到了候深，不由张着嘴怔在那里。

候深站起身：“孟老板，很长时间没见。”

“噢，候经理，”由于她背后说五哥是个“死流氓”的话被不该听到的听到，清华不觉有些不知所措，但候深除了对她表现出最礼貌的微笑以外，没再说一个字，而是坐下去等人送菜上来。清华知道那并不是候深不想跟她多聊几句，而是在示意她，他没有听到她刚刚说的话。清华会意地点点头，走进通向后楼梯的那扇门。

候深注视着桌面，自言自语地说：“五哥，五哥这两个字真的有那么大的魔力吗？是不是因为他本身很出色？”

迟金豹听不懂：“深哥，你说什么？”

“我是说，孟清华不是那种势力眼的人，豹子，有许多事情你一定要去思考，有许多细节要去注意，有许多文字的含意应该去理解，有几个人敢说五哥是个流氓？而一个女人在把对某一个男人的称呼前面加一个‘死’字又往往意味着什么？你都要去懂。”

迟金豹笑了：“我不比你，深哥。你是文化人出身，所以所有该动脑筋的活儿都是你的，而所有的体力活都是我的。”

候深摇摇头：“你只是不爱动脑，那可是没好处。万一有一天我被干掉了，这么大个公司就都是你的了。管这么大个产业，不动脑怎么成？”

迟金豹的表情严肃起来：“除非是陆仁或者是李伯桥，不然就没人能够动你一根汗毛。而且，深哥，在你被干掉之前，我已经被干掉了。”

候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只是在打比方，动脑筋对你没什么坏处，靠我一个人去想也照顾不全面。东山的每一个人都可以即用脑又用手，所以他们才会雄居这座城市达五十年之久。我们要想成就事业也必须象他们那样。”候深不再说下去，他不得不忙着和陆陆续续的走进来的刘楠、赵天城、杜大勇打招呼，而且有这些人在场，他也无法再说。众人在吴小姐的招待下分别落座，各自点好自己喜欢的东西。刘楠大口大口的吞着咖啡，并且用恶狠狠的目光盯住厅堂正中的那张最大、最显眼的桌子。也不时地用一种贪婪的目光望向西角的那张布置得典雅华丽的五哥的专座。

门再开，一个留着短发，而使得她原本俏丽的脸更着人垂涎的女人走进来。她微微晃一下磨姑形的头发，似乎是想驱走藏在她发中的寒气，这个动作使屋中的每一个男人都咽下一口唾沫。吴郡很有些奇怪，因为这个看上去比她还要年青的女人的身后跟着两个威武的靓男。一个帅哥接过她的围巾，另一个则必躬必敬地帮她脱去价值不斐的貂皮大衣，那是件紫貂皮做成的大衣，大衣上的每一根毛都在向四周反射着银座的辉煌，所以，尽管吴郡不认识她，却还是在脸上摆出最诚实的微笑走过去：“您好，我是这里亲来的领班吴郡，请多关照。”

年青的女人笑了，她的双唇微微张开，露出两排雪白的牙齿：“噢，可心已经不干了吗？孟姐在吗？”她的声音在屋中温柔地飘荡着，勾走了这里每一个人的心神。

“大姐刚回来，您要见她吗？”

“她在家，那太好了，我上去看她。”她的脚步轻盈，并且谁都看得出她对本楼的路径非常熟悉，就像到了自己家中一般。

刘楠干巴巴地望着她走上楼，突然间一拍桌子：“南三儿在搞什么名堂？怎么还没来。”

候深细声细气地问：“楠哥，是南哥约你来的吗？”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听得出“楠哥”这个称呼中包含着的讽刺。

刘楠的脸涨得通红，他最恨的就是南三儿也被人称作“南哥”，而且所有的人都认为“南哥”是正牌的，“楠哥”则是他刘楠的手下人在为他吹棒。但刘楠无法发作，这里是银座。所有这些当老大的人，包括刚刚走入漂亮的清华的卧室的那个漂亮的女人，他们之所以到这里来，都是为了做给五哥看：虽然五哥没有按规矩收拾孟清华，但他们并不意外，因为他们认为孟清华是四哥的同学，是五哥的好朋友。刘楠只能瞪了一眼候深：“他南三儿怎么能瞧得起我？请我喝咖啡？只是你深哥都到了，他南三儿凭什么不到？”

候深知道刘楠因为这事肯定会更恨南三儿，至于刘楠对自己的不满，他到不在乎，于是准备说几句让刘楠有面子的话。但他的手提电话却响起来，他对刘楠抱歉地一笑：“喂，哪位？”候深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知道了。”

迟金豹抬起头，望着他。候深没理迟金豹，低下头去思索。过了几分钟，他拉过迟金豹，在迟金豹的耳边轻声地嘱咐着什么。迟金豹点点头走出去。

清华从大躺中蹦起来：“死何凤！这么久没来，你死哪儿去了？”

“呦，干么？干么？叫别人死还不够，还要叫我死？”何凤踢飞脚上的靴子，坐到沙发中：“我问你，你昨晚叫了五哥多少次‘死五哥’？”

“一句没叫。”

“废话，你可以叫他‘死……’‘死’什么的，我哪里敢叫？我哪有大姐这么大的魅力？”

“哼！如果要是换做你，铁翼肯定会乘机强奸你，我怎么可能比你这个死丫头的魅力大？”清华长长地叹出一口气：“大姐、大姐、大姐老了。”

“他不强奸你，你就不会强奸他？别一个人自己喝冰水烧火，给我也倒一杯。那又不是他们男人的专利，你怕什么？”

“别说得理直气壮，好像你干过那事儿似的。你不知道大姐，大姐和你一样吗？”

清华的脸上呈现出粉色的娇羞和几许落默。

“那是因为我命不好，没遇上值得我跟的人！哎，我问你，你是不是喜欢他？”

清华翻翻白眼：“你不知道，他一会显得特别的成熟，象三十多岁的人，一会儿又变成个孩子，真拿他没办法。可是，可是大姐已经二十四了，明年就二十五岁，何凤，你可别像我这样，挑啊，检啊，谁都看不上，挑着挑着就老了。”

“老了？”何凤从鼻子里哼一声，“我才不象你那么萧条，还没有年轻过就说自己老。我问你，五哥是不是真的要撒手不管了？”

“看起来像。”

“大姐，我可是真心真意地劝你。五哥那个人我不了解，但你看看他的所做所为，生怕大家打得不热闹，他绝不是什么善良之辈，你别被人家卖了。”

“我知道。”清华垂头丧气地回答她，“谈他干什么？这都是、都是不可能的事情啊，什么时候我可以找个机会把他请来，让你强奸他。”

“哼！我才不理他，别以为你认为是好的东西别人都跟你抢。我一定要找一个……一个……”

“男子汉，可以什么都抛弃的真正男人，有头脑，有主见，可以随时支配你的人。对吧？”清华替她把话说完。

“对呀，你不也是吗？”

“他就是那样的人，不谈他。来，告诉大姐，你怎么突然来了？”

“我怎么突然来了？我可是没事也到这里来的，今天所有的人都来了，我怎么可以不来？”

“所有的人？”

“南三儿还没到，不过快了。”

“你们都来干什么？”

“做样子给五哥看。”何凤喝干面前的冰水，点燃一支烟。

“你一向不跟他们掺和的。”

“一向是一向，现在是现在，我如果敢在今天不来的话，那么明天就一定会有人把‘珍翔’集团放火烧光。如今不是以前了，有东山罩着大家相互还可以忍耐，可以共处。现今，没事的时候都会相互找茬。我今天跑上楼来的主要目的真不是许久不见想你了，五哥这样子对你，我必须表现出跟你的关系不一般，那么他们就会对我有所畏惧。真的，大姐，如果昨晚上他把你睡了，那么对我的好处就更大了。”

“死丫头，亏你想得出。”

何凤面带微笑地吐出一口烟：“你难道不想？我跟你说大姐，管他多大干什么？爱多大就多大，就算是个八十岁的老头儿又怎么样？喜欢就行呗。要是换做我，上至八十岁老翁，下至十三幼童，一个也不放过。”

孟清华把手指插入何凤柔软、飘逸的磨菇头中，把她的头发弄乱：“死丫头，嘴里也没个遮拦。大姐不像你这样年轻，又没你那么可爱，更没你有钱。哪里去找你这么大的本领？对了，陈铭钟最近不缠着你吗？”

这一次轮到何凤叹气了：“不来了，你知道上次我把他和他几兄弟都吊了起来，从那次以后，他就再也没来找过我。”

“你也是的，干么那么任性？他对你可是真心实意的。三、四年来，你所有的希望他都会尽力去帮你完成，那么爱你并尊重你的男人到哪里去找？”

“就是因为他太没有气概！”何凤吼叫起来，“他从三年前就想睡我，有什么好装的？我的一切都是他给的，没有他我何凤混不到今天，现在我比他强了，他就连说话都小心翼翼的。从三年前别人就知道我是他的女人，可我不是。不是我不想，是他根本就他妈不像个男人！他从来就没把我当他的女人，我等他，等他拿出气概。上次、上次好不容易为他气势汹汹地领着几个兄弟过来，我以为他终于变成了一个男人，可到了关键时刻，他就是横不起来。我一横呢，他就怕。我不把他吊起来把谁吊起来？那种人根本就不是男人！”

“也难怪你生气。”清华的目光注视在窗外的夜中，“换做铁翼，他三年前就会把你吊起来了。男人、男人永远不知道女人需要什么。”

※　※　※

铁翼现在即不想了解女人，也没有心情把什么人吊起来。他唯一想吊起来的就是陆仁。

回到家后，他特意为陆仁泡了一壶香片，并拿出他从来没有过的、人类中最虚心的样子向陆仁讨教今天的事，按仁兄看问题的方法应该怎么去解决。陆仁告诉他，那不关他陆仁的事。便端着铁翼泡的香片走了。

铁翼恶狠狠地瞪着陆仁的背影，却一点办法也没有。他相信陆仁可以在端着茶的情况下用两只脚把他踢到楼下的什么地方去，所以也就没有袭击陆仁。于是，铁翼安慰着自己，从背后袭击别人是很可耻的行为，更何况，人家还端着茶呢，算了吧。铁翼抓起内线电话叫来穆华，给穆华好一顿臭骂，说穆华今天在学校叫他“五哥”，使他在同学中产生了极坏的影响，以后没有大事千千万万不要再去学校找他云云，那样的上午就说过的老话。穆华煌煌恐恐地答应着，他进凤院还不到一年，而一年前正是五哥最风光的时代，他还并不知道五哥并不像表现出来的这样凶恶，最多只可以算个欺软怕硬之辈而已。

铁翼的心中有了些平衡感，于是吩咐穆华给自己泡一壶香片。等穆华把沏好的茶端给他并向他报告所有的人都进了银座，连平时谁都见不到的何凤也去了只是不见南三儿的踪影之时，铁翼硬是没想出来怎样答复南三儿。他设想过一百多种答案，并连每个答案用什么语气去说，在那里该停顿，还要配合什么样的表情、动作都想过，但依旧不能让自己满意。铁翼皱起眉，那一百多种法子里有很多是可以使南三儿满意的，也有很多是让猴子之流满意的，为什么偏偏就没有使自己满意的哪？难道是自己大公无私？他铁翼的确是个时刻想着别人，心中没有自己的人吧？

铁翼不由苦笑，他知道自己就算再好十倍，也到不了那么伟大的境界。这分明是因为南三儿的这一手太过毒辣，使得他无路可退。先斩后奏，他妈的斩就斩了，有什么再奏的必要？别说葛东升仅仅是被打断了双腿，就算葛东升被大卸八块，也不干他铁翼什么屁事！自然有什么潘志刚之流出来操这份闲心。潘志刚长得是很帅，自己再大几岁会不会长成潘志刚的样子？

铁翼走进卫生间照照镜子，认为自己除非是去美容，否则长不出那种帅气。于是，他除原有的头痛之外，又发现自尊心遭到了强烈的打击。为了安慰自己，他喝下一杯香片。慢着，这帮狗头到银座去干什么？因为孟清华长得漂亮吗？孟清华长得的确漂亮，跟那个潘志刚站在一起倒也挺配，但是，他妈的那么漂亮的女人干么要给潘志刚？自己就没有权要吗？铁翼不仅抬起头，对着墙自言自语：“他妈的，我要来做什么？嗯，天天对着看也是好的。”他的心脏莫名其妙地颤抖起来，热血涌上他的大脑，这是什么感觉？铁翼大口地喝着茶，这感觉他曾经体验过吗？是的，肯定体验过。在什么时间？什么地方？铁翼记不得。他从子上一跃而起，再次奔入卫生间，打开水龙头。冰冷的水花飞溅在他的脸上，他觉得清醒多了。是去年，去年自己生日那天，在一个奇怪的地方打跑了一个要霸王上弓的小子，然后哪？铁翼瞪大双眼望着镜子里的自己：“他外祖母的！然后是不是我捡了便宜？”铁翼想啊想，可实在记不得了。于是摇摇头：“是不是她强奸了我？还是我睡了她？还是怎么都没有发生？”

“五哥。”穆华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这惹得铁翼大怒起来：“五哥，五哥，五哥又没有死，鬼叫什么？不知道我有重要的问题要考虑么？眼看就要有答案了，你他妈冲进来大叫大嚷，搞得我又忘记了。怎么办？”

“这事有答案了。”

铁翼怔住：“你知道？那时候你还没有来东山哪，你怎么会知道？”

“我……”穆华搞不太懂，只好不理他：“是仁哥说的。”

“他告诉过你？什么时候？这个狗头为什么不告诉我？去厨房给我找把菜刀，我跟他拼了！”铁翼热血沸腾地嚎叫着，但马上他就冷静下去，“不对，不对，就算你找把机关枪来我也不是他的对手。等哪天把他灌得烂醉，再给他找十七、八个女人，一下就要了他的老命，倒也用不到我老人家亲自出马。你说是不是？”

穆华摇摇头，表示听不懂：“五哥，猴子动手了。”

铁翼一怔：“动什么手？他也打断了什么人的狗腿，也给我来个先斩后奏吗？”

“没有，他只斩了，但却没奏。所以、所以刚刚仁哥认为……”

“仁哥认为的很有道理，哈哈哈！”铁翼大笑起来，“他妈的，我也正想这事。我正琢磨让你冒充个什么人去行凶，没想到猴子都已经帮你干了。你真不幸，少了一次乐趣。”

穆华点点头，又摇了摇头。铁翼不懂，于是抓住他问：“你又点头又摇头是什么意思？啊，啊，啊，”铁翼放开他，慢慢坐下去，“猴子是本来就想收拾掉什么人，还是他他妈的在南三儿那个狗头给我出难题之后才要决定干掉什么人？两者都有，肯定是两者都有。穆华，这事是仁哥传出去的吗？”

穆华摇头：“不是，不是从我们这出去的。”

“那么、那么、那么就是凑巧了？会这么巧？会不会？”铁翼盯着穆华。第十章

潘志刚的头还在痛，昨天的酒精刺激依旧延续着。他唯有不停的吸烟才能使自己忘掉一些痛苦。叶飞虽然没有喝多，但潘志刚认为他也像自己一样，根本没心思听病房里的这个人在哼叽什么。所以只有那个年轻的书记员在一丝不苟地记录着葛东来的告白。

葛东来简直是泣不成声：“这是社会主义国家，我简直不敢相信，他们怎么能这样对我？还抢走了明。我可怜的明，他除了肉什么都不吃，那些人怎么能买肉给他？”

书记员问：“什么明？”

晏丽在一边回答他：“是我从苏联带回来的一只西施犬。就是西藏狮子狗。”

书记员不再问下去，接着往下记。叶飞插话：“那只狗当时在你身边是不是？”

“是，他用前爪搭在我身上，让我领着他接着跑，可是我还能往哪里跑？”

叶飞终于想通了什么问题，他拉拉潘志刚的衣角，两个人走出来。叶飞往嘴里塞一支烟：“我还纳闷为什么他们打了葛东来的大腿，那不是他们的惯用手法。现在终于明白了。”

潘志刚不耐烦的用一只手狠命地敲着自己的脑瓜子：“你明白什么了？是不是我们得把这个城市的地皮全都翻开去找那个西施？要知道老弟，西施已经死了几千年了。”

叶飞笑了：“我操，找到那只狗又怎么样？它还能跟你说话吗？这个城市里的西施犬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我看……”

葛东来的声音从房间中传出来，那是声嘶力竭的哭喊：“肯定是曾秋山那个王八羔子！肯定是。”

潘志刚皱起眉：“他妈的谁不知道？要不是我知道是曾秋山动的手，我来看你这王八独子干什么？亏你在这里混了这么多年，那种人也敢惹。”他知道这些话不能让葛东来听到，所以压低了嗓音。

叶飞摆摆手：“这不正好吗？也没亏着你什么。他们只不过打断了葛东来的大腿而已，又没有要他的命。没人会追着我们出面来查这事的，交给分局算了。”潘志刚点头表示同意。两个人又回到屋里，安慰葛东来几句，领着书记员走出医院。潘志刚拉着叶飞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发现本来又大又宽敞的屋中被加了两张桌子和两只比他的子更舒适的真皮座。潘志刚虽然知道那是给叶飞兄妹准备的，但还是大发雷霆，找到总务科长那里厚着脸皮要求给自己也换上一张真皮座，并多要了一套会客沙发和一张茶几。由于总务科长十分清楚他跟局长的关系，所以不到十分钟，所有的家具便都按叶玲的意思摆放好，并抬走了潘志刚原来的子。

叶飞懒散地在子上躺下去，高高地把两只大皮靴架在桌上摆着的电话机旁。潘志刚恶狠狠地瞪着他：“我他妈在特警队出生入死地拼命，一等功立了两个，二等功、三等功无数才混上副队长。你小子在警校里欺骗满腔热血的爱国青年并着实地捞到一大笔钱，居然也是副队长，这世道公平吗？”

“点背不能怨政府，命苦不能赖社会。现在中央提倡提拔青年干部，我正好又是名牌大学毕业，而且每项成绩都是优秀。提拔我是很正常的嘛。瞧瞧吧，小伙子，省公安厅下的批文，上面明明白白地写着我的功绩。你有什么不满的？不服吗？我刚来第一天就赶上局里购置新的办公用品，看，皮沙发。你来了半年也没赶上啊。”

潘志刚只有气鼓鼓的瞪着他。叶玲没心思理他们的互相攻讦，吵吵嚷嚷：“你们两个能不能正经一点？刑警队副队长都象你们这个样子社会治安能好吗？李叔叔给的资料里说，象这样争夺生意的事情向来是不会有人报案的，东山总是要出头干预。本来应该陪些钱了事，为什么葛东来会报案？”

叶飞坐直身体：“是吗？”

叶玲瞪起眼：“你昨晚干么了？”

“我？”叶飞见叶玲好像不是在问别人，只好回答，“我，看材料了。”

“那你怎么会不知道？”

“我知道啊，现在苏联产的‘莫斯科人’汽车的价格绝不会很高，搞些皮夹克过去一定能换到不少台汽车，然后我就可以开一个出租汽车公司。”

“你能不能不闹？”

叶飞泄气地缩回子：“我昨晚是没看局长拿来的东西。但也不能怪我呀，对苏的易货贸易刚刚开始，也是要学的吗。再说了，潘志刚已经看过那些东西，他知道不就等于我知道吗？现在你也看了，我何必浪费精力哪？”

潘志刚冷冷地点燃一只香烟：“别在这胡诌八扯的，我知道你昨天一定看过，否则我昨晚那里敢放心大胆的睡觉？说说吧，有什么看法？”

“别往自己脸上贴金。听上去像似你老人家是多么的深谋远虑。你昨晚是喝多了才睡的。”

叶飞当着叶玲的面毫不留情地挖苦着潘志刚。因为他清楚叶玲了解潘志刚的酒量。

但他很怀疑叶玲对这案子为什么如此地关心。叶玲对写诗做赋，苏轼柳永之类的人有更深的爱好。她上警校不过是因为曾经许下过要出一部“女强人”系列之类的小说的誓言而已。但由于他不知道作家们在体验生活时是什么样子，所以也就不再考虑。“这事儿的确很怪。这分明是曾秋山做的，而且凤院的确有责任去干预。曾秋山在收拾葛东来之前也应该备出了让他住口的那笔钱。不给凤院面子的人就没生意可做，这一点葛东来一定知道。可他居然报警了，并且他的情绪很激动，根本就是没有受过凤院敲打的迹象。也没提曾秋山付给他闭口费的事，而只是在猜测是曾秋山下的手。所以我们可以断定凤院绝对没有出面来干涉。”

潘志刚点点头：“会不会是南三儿没要求？”

叶飞表示同意：“也许曾秋山认为这不是什么麻烦事，不必去劳动五哥的大架。”

叶玲却不同意：“你们两个真是不可救药，一个满脑子赚钱，另一个只知道舞刀弄枪，这不是堕落吗？我看是曾秋山要求了，而凤院没有出面。你们看，大约在六年前，城市里有于天辉、曾秋山、刘楠和陈铭钟四股势力。那时候还没有凤院仲裁的惯例。而那四股势力看起来也不十分强大。于天辉在八二年曾经被逼得到沈阳去呆过一年多的时间，而曾秋山那一伙人中伍仪涛被打断了脊椎骨，钮钧被猎枪打碎了天灵盖，王保国被刺穿肝脏而死。刘楠那时候还算可以，没什么太大的失手，只是因为一次强奸未遂和一次谋杀嫌疑被抓过。陈铭钟倒是做过一次和事佬。后来，后来杨坤他们相继长大成人，这个城市里才慢慢稳定下来，但到底是如何稳定的却是谁都不知道。不我说潘志刚，你们这个绝密的材料里东一笔西一画地乱写，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可以不知道？”

潘志刚张了张嘴：“啊，啊。”

叶飞帮他解释：“这已经是无数革命前辈的呕心沥血之作，你不要过分要求。如果前辈们把所有的东西都查清楚了，那还要我们干什么？来来来，聪明、认真、勤奋的小妹，接着说。”

“从那时到现在过了三年的时间。城里的人物交替变更，但凤院的位置却没变。而且，它几乎垄断了这座城市与外界所有的直线交往，从中换取到相当大的好处。所有外地来这里做大买卖的人都希望同东山合作，因为他们有信誉，而且能给人，一种安全感。”叶玲的声调有些异样，但马上又恢复过来，“但是去年凤院突然推出一个毛毛草草的五哥，这个城市就变得不稳定起来。因为经由五哥处理的事件都是任由各位老大的喜好，纵容他们各自发展实力、扩大经营，这是对东山没有任何好处的事情。就算五哥是个他妈的大笨蛋（潘志刚和叶飞被吓了一跳，他们从没想到叶玲会讲脏话，他们凤院的人可绝不是，绝不是什么善良之辈，从大哥往下一个比一个更不是东西。但还算聪明。他们凤院绝不会做任何对自己不利的事。”

叶飞见叶玲的声音越来越小，有些着急：“这些我们都知道。可到现在你也没说出我和潘志刚那里分析错了。”

“东山得到了他们所有想得到的东西，而且只要他们有钱，保住自己的信誉，那就永远不会失去他们在这里的垄断地位。那么，他们还要‘仲裁’的虚名做什么？他们又不想设赌纵娼贩毒卖军火，手底下管这么多流氓团伙有什么用？无非是被我们当靶子罢了。”

“等等等等，慢一点。”潘志刚掐灭香烟，“你是说，你是说，叶飞，别他妈没事儿人似的，我要说什么？”

“他妈的，你真没文化，叶玲是说他们要收山归隐。”

“对，对极了，收山归隐，就是这个词。我又不是没文化，只是一时想不起来。收山归隐。我早就知道你比你妹妹笨，果然没有猜错。你看你妹妹分析的多么有道理。树大招风，枪打出头鸟，这是谁都知道的。没错，没错，可是其他的人哪？其他的人一定不怕出名，他们也想，一定想获得更大的利润，也想外地的朋友有大买卖的时候找到他们的头上，所以，所以……”

“所以我们的机会终于来了！”叶飞用夸张的语气说着，但他根本就没有高兴的样子，而是用火机点燃烟，“听到如此精辟的分析，我那颗自以为是的自尊心不由遭到了沉重的打击。小妹，你对东山分析得很透。你很了解他们吗。但现在，我们要去了解曾秋山、刘楠、候深他们。不容易，要抓他们一定不容易。”

“那么东山哪？”叶玲问。

“忘了它，从今以后它是不存在了。”

“怎么能放过它？！”叶玲怒吼起来。

潘志刚从叶飞的嘴里抢下烟，叼在自己的嘴上：“叶玲问你话哪。”

“你是要讨好我妹妹，还是要抢我的烟？我一天才抽这么一、两颗而已。”叶飞见潘志刚不理自己，而是走的远远的，便劝自己忘掉这件事。“我们有它的犯罪纪录吗？没有。按你说他们又在往外退，他们还会犯罪吗？不会。最重要的不在这儿。志刚，你在特警队干过很久，有一个问题我想问你。”

“有什么难题需要我帮忙你尽管说，因为我再不帮你，也就没人能帮你了。不过叶飞，混到今天这个地步你不感到悲哀吗？”

“我混到什么地步了？有的是人排着队准备帮我。我问你，当初你出去执行任务的时候如果偶然遇到一个归隐已久的老贼你怎么办？”

“归隐已久的老贼？没有啊，从没有这种事情发生过。”

“你这个笨蛋，我哥哥是在打比方。”

“不管他是不是在打比方，这种事也从没发生过。而且，永远永远也不会发生。”

“你……”

“小妹，你还年轻。这就是答案，这种事永远永远不会发生。就是说你永远不要见到这种人，你的报告中也不会出现类似的文字，你跟朋友在一起聊天的时候也从没有提起，因为你根本就不能遇到。这样，你就可以得到很多好处，对你来说，这好处是拿他们讲不完的故事去填满你充满幻想的大脑，使你少一点幻想，多一点现实。但对志刚来说，也许是得到一条线索，一个从天而降的灵感，可以让他破一起案件。可我来说，”叶飞张开双手伸向天空，嘴角中流出贪婪的口水，“是钱，数不尽的金子、银子、宝石和女人！”

“去你的，也没个出息。”叶玲撇起嘴，显出使潘志刚心跳的那种神态。叶飞眨眨眼，叹出长长的一口气：“小妹，小妹，可惜我是你哥，你真是世界上最美的女孩子。咳！”

“别这么上火。对了老哥，何凤长的满漂亮的吗？”

叶飞呼地从子上站起身：“你也这么认为？你是不是也认为她会爱上我？”

叶玲见叶飞的态度很认真，于是仔仔细细地上上下下打量着哥哥。过了三、两分钟后，她摇摇头：“恐怕不会。你长得虽然很帅，但还赶不上潘志刚。我认为她看上潘志刚的可能性要大一些。”

叶飞只好摔回到子中：“怎么办？总不成把潘志刚杀了。我们也算是兄弟一场，如果因为这事我把他杀掉，别人就免不了诬陷我是重色轻友……。”

潘志刚打断他：“诬陷你？你说因为一个女人把朋友杀掉算不算重色轻友哪？”

叶飞点点头：“那当然算。不过为何凤，我可以跟你划地绝交，反目成仇，不再认你为朋友。可别人还认为你是我朋友。所以这就会构成诬陷。我看最好的办法是把你发誓要抓到南三儿的消息传出去，让南三儿杀掉你，这样别人最多也就说我是借刀杀人而绝不会认为我重色亲友。借刀杀人是在夸奖一个人聪明而重色轻友却太卑鄙了对吗？”

“你本来就很卑鄙！”潘志刚毫不留情的揭露他。

“可我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一点！”叶飞理直气壮的回答，“我很愿意装出一副不十分卑鄙的样子，这你总管不着吧。”

潘志刚点点头：“那么我们走吧。”

“好啊。”

“你们要到那里去？”

“我们要出去决斗。”

“别胡说八道的，你们是不是要去找五哥？”叶玲满面怒容，“干么不带我？”

“我要跟你解释多少次？我们对东山那帮人理都不愿理？我们要去找曾秋山。”

“找他干什么？”

“你那么聪明，把凤院的事情分析地那样透彻，怎么又会不知道我们去找他干什么呢？”叶飞拉着潘志刚走出大楼。

两个人并没有去找曾秋山，而是把车开到江边停下来。潘志刚为叶飞点燃香烟，自己也燃上一颗，“你看出来了吗？”

“没有。”

“没有。”潘志刚点点头，“我刚从南方调回这里的第一天，局长就把这些材料给了我，我对材料上的东西了如指掌。并且，我也做过深入细致的调查。你该知道我在学校时，这方面的成绩就是全班最好的。我相信我已尽到我最大的能力去了解这些人，但我也看不出凤院要退出去的迹象。”

“是啊。”叶飞依旧处于沉思状态。但潘志刚知道他在认真地听自己说活，“你妹妹说得很有道理，凤院的确有退出去的充分理由。但那完全是凭推测，只是一个逻辑正确的假想。在真正办案的时候，这种假想是不允许考虑的。但是，象这种大胆的设想，决不会仅仅是凭借你妹妹那颗小说家的脑袋转出来的。我是不是说对了？”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说对，我只知道你正好说到我在想的问题。别用这种哲学家的深邃目光盯着我。我们的想法总是惊人的一致这没什么了不起，也不是值得你自豪的事情。我们从小就穿一条裤子长大，所以我没有和你不同的思维方式，我们总能想到一起是因为我们只会这样子去想问题。那证明你和我一样的阴险狡诈，一样的不是东西。”

潘志刚没理他：“叶玲想得比我们中肯的唯一解释，是她认识凤院的那一群人。她比我们更了解他们，有着更深的感性认识，那是因为相互了解而产生的直觉。你他妈的老实告诉我，她是不是认识凤院的那群人！”

“她没有任何理由认识那些人！”

“她更没有理由离开我！”

“你的脑袋里在想什么？以为你是天下最好的人，每一个姑娘见了你都会爱上你是不是？你也一定在认为我妹妹是天下最坏的女人因为钱离开了你是不是？她看上了凤院数不清的钱不是吗？”

“那她为了什么？她百分之百见过五哥，城市里知道五哥是个半大孩子的有几个？你那么接近猴子他们你都不知道，因为没人愿意提起那个人！听听她刚刚用来描述凤院那些人的语气，那是因为她相当熟悉他们。我说错了吗？你敢对我，对你二十年的朋友说你根本就不知道她跟凤院的人有交往吗？”

叶飞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拉到自己的面前：“别在这里跟我装腔作势，我最讨厌的就是这一出戏！我敢对天对地对你，我他妈最好的朋友说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背着我怎样怎样，你凭什么怀疑我？是不是你被别人出卖过，怕了吗？！你这条狗命有什么了不起，比我们之间的友情还重要吗？狗屎！要不是因为我了解你就象他妈的农民了解大粪，我现在就跟你绝交。”

潘志刚叹出一口气，点燃第二只香烟并给叶飞也续上一颗：“凡事一牵扯到了你妹妹，我就压不住冲动。”［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

“别他妈总要死要活的，你既不是潘安也不是宋玉，别以为名字里有个‘潘’你就一定长得很帅。我妹妹可是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的。她看不上你至少有一万个理由。我实在想不通，叶玲没有理由认识他们。”

“也许她不认识他们，也许这是她要写的小说什么什么材。”

“素材。”

“素材。多谢，所以她可能比我们更留心东山凤院，所以就比我们知道的更多，所以，她有可能成为一个作家。”

“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理解人？”

潘志刚摇摇头：“因为我突然发现你妹妹或许真的有一万个理由离开我。”

“我也突然发现一件事。”

“什么？”

“我突然发现你还算个男人。还有点出息，女孩子永远不能惯着，你越惯着，他们就越狂。”叶飞的目光望向远方，从侧面看上去，他很象一位不屈不挠的钢铁硬汉。

潘志刚忍不住问：“你他妈的既然总结出这么深刻的哲理，为什么还没女朋友？年轻人吃吃喝喝无所谓，但是吹牛的习惯却最惹人讨厌！”

叶飞马上象泄了气的皮球那样，收起自己的冷酷嘴脸：“你就不能不提我的伤心事儿？”

※　※　※

田素先是惊讶，而后放声大笑起来。萧重的两支眼的眼圈都是青色的，看起来象极了电影、电视中常常出现的大熊猫。铁翼没有笑，他冷冰冰地盯着萧重：“什么事？”

“五哥，我被人打了。”

“当我是瞎子吗？你替赵天城做看门狗在这里盯着我有两个多月了我他妈没心思理你你就当我是瞎子是不是？”

“五哥，那是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是谁对不对？你他妈的又不是傻子，赵天城神经病啊，找你这么个瘪三？我告诉你萧重，你不是别人。我知道你是在一年以前，从你出道那天起到现在你没犯过任何的错误，你一点也不笨。但你犯的第一个错误就出在我身上。你想没想过你有多幸运？我留了你一条狗命没象踩死一只蚂蚁那样地踩死你？昨天你知道我是五哥之后公然敢不来向我道歉，不告诉我赵天成派你来监视我。你以为你是赵天成吗？我要整死你还得小心翼翼地去策划？我不用。只需要我咳嗽一声就会有人抢着冲出来把你装进油桶沉到河底下去，而且那肯定是个我不认识的人。或者，是你的那个好兄弟王耀宾。你被打了来找我？你凭什么以为我会替你出头？现在我给你一个机会来解释这件事，最好能让我感到满意不然，你就从这座城市里马上消失不要让我再见到你这张脸。在说话之前你不要忘记去考虑，我又饶了你一命。”

“五哥，他让我来告诉您，他想见您。”萧重觉得心脏几乎要从咽喉中直窜出来。

“噢。”铁翼点点头，“很好，你这个解释很让我满意。来，小伙子，我一直听说你很能干。现在我给你个任务，如果那个人要对我开枪的话，我希望你能奋不顾身地替我挡下那颗子弹。你先想好，然后再答应下来。你该知道有人通过这种手段来找你五哥那是意味着什么。”

“没问题，五哥。我的命是您给的。”

铁翼点点头，跟着萧重走到一楼，向校门前走去。他的手伸进怀中，摸摸那只从不离身的双鹰手枪。陆仁奉命跟随他之后，曾经很细心的教过他各种各样的防身技巧。铁翼也从未怀疑过每天都可能有各种各样的人想要自己的命。人心难测，更何况跟他打交道的人都是些不要命的战犯。尤其是现在，每个人都知道他已经要从圈子中退出去。只要你曾经是里面的人，你就永远脱离不了关系。这是一句祖训，是铁升阳当年对四爷说过的一句话，四爷没有听，所以死了。铁翼斜眼看看萧重，他不怀疑有人向自己开枪时萧重会扑上来挡在他的身前。因为铁翼如果死了，萧重会被炸成肉饼三分钱一斤地卖掉。如果他护住了铁翼而且可以侥幸不死的话，那么他的下半辈子就会要什么有什么，萧重这么聪明的人不会不知道其中的利害。但是铁翼却不相信他能挡得住外面的危险。

不管他铁翼是不是已经退出了这个圈子，用这种方法来找他的人都不得不付出代价。因为除非铁翼的命没了，否则他永远是五哥，五哥必须受到尊重。铁翼的每一根神经都绷得很紧。

那些人如此的嚣张，就一定有对付他的办法。但铁翼不能不走出去。

铁翼的心脏在扑通扑通地直跳。他见过血见过死亡，从不知道什么是恐惧。但他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女人，他还不到十八岁，但他的心中却不能不升起一种占有她的欲望。

如果他一直搞不懂把清华拿来做什么，现在他一定懂了。她象一位久违的朋友，站在那里等着人来拥抱。她象一位仙子，使铁翼不得不停住脚步。他不知道她是谁，但他却有一种熟悉的感觉有一个压不住的想法：她是他的。这是一种从他出生以来到现在从没有过的占有欲。铁翼随随便便地低下头，取出一只长三五叼在嘴上。萧重忙赶上一步为他点燃。铁翼用自己最好的最富有弹性的嗓音说出两个字：“谢谢。”而后他抬起头望着她。那种美丽带来的冲击在他的心中渐渐变淡。因为萧重那乌青的眼使他记起自己是谁，使他想起自己对凤院的义务，也使他想起孟清华问过的那句话：“那么你哪？你需要什么？”他是铁翼，他什么也不需要。

“我叫叶玲。”叶玲望着他。

铁翼点点头：“我叫铁翼。”叶玲的声音中有一种幽山空谷般的回响，直刺入铁翼的大脑。铁翼觉得这种声音很好听，似乎唤醒他许多童年的记忆。也许，童年时听过类似的嗓音吧。

叶玲伸出手：“我是市里新来的实习警官。”

铁翼也伸出手，用手指象征性地搭在她手上，虽然他强迫自己用了最文明的方式，努力保持住最礼貌的心情，可他的心还是震颤了一下：“认识你很高兴。但是你为什么打我的同学？”

“你很象我曾经的一个朋友。”

“这不是打人的理由。”

叶玲张开嘴笑了：“不是。”

铁翼转过身对萧重说：“你回去吧，快上课了。以后多练练，你这种身手在市里混很危险。连一个女人都打不过，亏你来找我。”

叶玲对着他的后脑就是一拳。铁翼的身体风一般地转过来，脸对脸地望着叶玲。

叶玲的拳打空，身体因为惯性的原因差一点冲进铁翼的怀中，她的另一支拳也毫不留情地掏向铁翼的小腹。这样近的距离，她又打空了。铁翼已回到萧重的身边：“滚回去。”

萧重喏诺地答应着走回去。铁翼转过身：“有事吗？”

“能请我喝一杯咖啡吗？我今天是第一天实习，还不了解这座城市。”

铁翼望着她：“你是个实习警官？”

“是的。”

“你怎么知道我是五哥？”

“这重要吗？”

“不重要，我也没必要请你喝咖啡是吗？”

“我见过你。”

铁翼皱起眉：“在什么地方？”

叶玲叹出一口气摇摇头：“你这个人跟传说中一点也不一样。那种鸡毛蒜皮的事干么总问个不休？听说你家有个档案库，难道你就不会自己去查？”

铁翼的脸依旧是冷冰冰的。他的眼没有去看叶玲，而是盯着树上的一只乌鸦。去不去？她长得这么漂亮我怎么能不去？我的外号叫流氓头子，这么一个让我心动的女孩我放过她还有什么脸去做流氓？不能啊，不能。你已经从那个圈子里退出来了。不能再做流氓的事。怎么办？之所以对她这么冷淡就是为了跟她保持敌意，使自己离她远点。可她对自己却一点敌意也没有而且时时刻刻在勾引自己。她勾引自己绝不会有什么好心，不过是为了把自己扔进监狱里去。她长得这么漂亮被她扔到监狱里有什么了不起？她真的想抓自己的话，让她抓好了。什么罪名哪？去她妈的，就是强奸罪吧。想到这里，铁翼不由得真正开始犹豫不决了。因为强奸是他最瞧不起的一种罪行，按他的意思该把强奸犯统统骟掉，无论如何，保护妇女儿童毕竟是男人的义务。但这么漂亮的一个女人就这么白白地放过？

“你真让我失望。”叶玲恨恨地说。

“让你失望总比让我失望好，对不对？我不知道你是不是传奇小说看多了，但我警告你，你在跟五哥打交道。如果你想以强奸未遂罪把我抓起来，那你就想错了。但我可以保证你能以强奸的罪名把我抓起来，而你一定是那个原告。”

“那你就来试试。”叶玲侧着头调皮地说。

铁翼痛苦的裂开嘴：“叶玲，叶大姐，算我求你了，你离我远点吧。我从来最恨的就是强奸别人。你长得这么漂亮，还口口声声的要跟我去喝咖啡，你不是在害我吗？我平生什么坏事都做过就是没强奸过别人。你不要逼我。”

叶玲的笑声中也有一种缠绵的回响：“别表白自己，我根本就不信你没干过那种事情，不过我可以相信你做过以后忘记了。”

※　※　※

铁翼低着头，苦着脸，有一口没一口的喝着咖啡。两只欲火中烧的大眼可怜巴巴地望着桌面。叶玲用左手支撑住她美丽的脑袋，让长发自然而然地摊开，笑眯眯地望着铁翼：“喂，你说我长的漂亮吗？”

铁翼用那种被割断了咽喉的狼的哀鸣回答她：“是。”

“你高不高兴陪我在这里喝咖啡？”

铁翼重复着刚才的声音：“是。”

“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高兴、不高兴全都被你说了，我还有什么好说的？”铁翼如饥似渴地干掉咖啡，“吴郡！茶！”

吴郡马上出现在桌边：“五哥，什么茶？”

“能喝的茶！冰茶！”于是泡着冰块的茶在半分钟之内就放在铁翼的面前。铁翼把冰扔进嘴里使劲地嚼。

“你这个人跟年轻漂亮的小姐说话这么没礼貌？”叶玲的声音轻而温柔。听在耳朵里很给人温暖的感觉。于是，铁翼又嚼掉一块冰。

“你说话嘛。”叶玲细声细气地责怪他。

铁翼终于抬起头，他的眼中有痛苦、绝望、悲伤和无可奈何等人类所有最哀愁的情感。他的脸绿得象葱：“你杀了我吧。”

“你怎么了？”叶玲的眼中充满焦虑，她的声音中除了关怀，别的什么都没有。

“我真的要忍不住强奸你。不管你认为我是个什么人，就看在我请你喝咖啡的面子上，请你杀了我吧。你的手边要是没有枪的话我可以借给你一把。”

“你真没用，就算你真的没有强奸别人的贼胆，难道连自杀的胆子也没有？”叶玲的脸上写满了鄙视和憎恨，也许还隐藏着一些痛苦。“其实我知道你是什么都敢做的，因为你是五哥，所以世界上不可能有你不敢做的事。也许你不愿去做。其实，其实做过以后全都忘掉也未尝不是一种好事。”叶玲的声音越来越小，最终听不到了，她的人似乎也进入沉思中。

铁翼根本就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只是一个劲地在嚼冰，终于冰被吃完，只剩下茶，他又大叫：“吴郡！冰！”

“不是刚告诉过你跟女孩子说话要礼貌吗？！”叶玲在沉思中怒吼，吼过后又陷入沉思。十一章

铁翼又开始吃冰，他只想从这张桌子边一跃而起，用他的娃娃头撞碎银座的大玻璃门，然后满身是血地跑回家去。但他不能，叶玲说得很对，他什么事都敢做，而且经常有用枪打断自己手腕的冲动。他想去感觉子弹进入身体的滋味，但他不能，他想一把抓住叶玲的头发把她整个儿按倒在地上，一拳把她打昏再与她合为一体，但他不能。他想抛开压在身上的一切工作。停止去算计那些一直尊重他的南三儿、刘楠和八珍，全心全意的去学习，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考一所最好的大学，他不能。他是铁翼、是五哥。他必须做所有五哥该做的事去维护家族的荣誉。他突然发现，自己从没想要过任何东西，因为没人教他怎样去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铁翼抬起头，望着叶玲，他已有足够平静的心态去注视她：“再来一杯咖啡？”

“咦？你怎么突然正常了呢？”

纯洁天真的笑容荡漾在铁翼的脸上：“因为我终于想通了，你是一个警察，对你非礼之后肯定会被抓起来。五哥如果因为这种罪名被抓起来。那么东山的声望就会一落千丈，我负不起那个责任。所以，无论我是多么的想，也不能碰你半根毫毛。既然你是碰不得的，那么就多看几眼，免得心理太不平衡。啊，也许，占有你是每一个见过你的男人的梦想。这样去考虑的话，那我的人格也就显得并不十分卑鄙。每个人都这样，为什么单单认为我自己是坏人哪？更何况，第一次见到你就口口声声说出要非礼你这种实话的人一定不多，也许我是独一无二的一个。这又表明我不是什么伪君子，而是一个正直且又诚实的人。我既然这么伟大，那么又有什么是我不敢面对的呢？”

叶玲对他伸伸舌头，做了个鬼脸：“第一，不要装出一副十分文明的样子，说什么‘非礼’之类的隐晦的词句。不文明的词早就说过了，谁都认为你是个流氓，装是装不住的。这就导致第二，你根本就是个伪君子，成天撒谎吊屁，那里谈得上什么正直而又诚实？第三，不要以为你是五哥，这个社会上就只有你一个人才可以嚣张。说要强奸我的人你并不是第一个，而且那些人比你更有魄力，不但说，而且还要动手动脚。只不过是因为我这个人的功夫很好，命也很好，所以才没给坏人以可乘之机。我遭到过四次袭击，有三个人被我自己打退了，最危险的一次我又被一个虽然嘴里不说，但实际上是真正的，正直、诚实而且善良、勇敢的人救了，所以你别自以为是。”

铁翼握紧双拳，恶狠狠地瞪着叶玲：“我怎没赶上那次救你？那个人是谁？你有没有以身相许？！”

叶玲的脸涨得通红：“去你的，姑娘媳妇都分不清，你还混个屁呀。”

铁翼笑起来：“外面都说，姑娘媳妇一个样吗。我才十七，怎么分得出？而且我跟你说，去年十月里的一天，我真的救过一个女孩子。”

叶玲无可奈何地望着他：“怎样跟你说你才能明白？全世界人都知道你不是好人，你能不能不往好人堆里挤？你出去问问，全市三百万人，信你这句话的有几个？我估计除了你妈妈之外决不会有第二个人相信，连你爸爸都不会信你的。”

“那是真的！”铁翼瞪大双眼为自己辩解。

“好啊，真的。我问你，什么时间？”

“我过生日那天。”

“你过生日是哪天？”

“十月，十月，十六号吧。”

“自己生日是那天你都记不明白。”

“我过阴历生日吗，每年都要去查。”

“就算你有理。几点？”

“几点？天黑的时候吧。”

“废话！什么人那么嚣张，敢在大白天干那种事？我被袭击过四次，就没一次在白天。”

“我没看表。”

“好。那么，什么地方？”

“树底下。”

叶玲放声大笑，笑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她的右手握成拳头，拼命的砸着桌子：“五哥呀，五哥，算我求你了，你别再说大家知道的事情，说点我们不知道的行不行？”

“我从没去过那里，我怎么知道那是哪里？”铁翼也发现自己的好笑之处，那是真的吗？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可是，可是为什么他会清楚的记得那里的景象？

“能不能不闹？这个城市里还会有你五哥没涉足过的地方？”

“那里，那里又一个石雕的牌楼，”铁翼抬起眼，望着天花板，努力地回忆，“那个牌楼有三到四米高，不是，是六到七米。那下面好像还有一只石头狮子，还有很多乱石。”

“你有没有搞错，那里叫风园，是城里最有名的一处古迹，你敢公然对我说你没去过那里？你唬我？”

“风园？就是礼部侍郎墓？”

“是不是礼部的我不知道，不过的确是侍郎墓。好了好了，你别逗我玩了，我有些问题要问你。”叶玲的脸上浮现出疲惫的笑容，象是一个看着淘气的弟弟的大姐。

“你等等，风园，凤院。不错，不错。”铁翼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一定是弟兄们喝得舌头都大了，把凤院说成了风园，也许是出租司机听错了，那么确实有这么一件事啦？如果真的有这件事，自己是怎么到家的哪？

“喂，别装出一副严肃认真的样子。我有事要问你。”叶玲用手在他的眼前轻轻挥动，那手白得透光，似乎在唤着铁翼的心神。于是，铁翼的思维马上从过去跳回到了现在，用看门狗特有的那种忠实的目光望着叶玲：“你问。”

“东山凤院是不是收山了？”

铁翼的心就象被针刺到那样的通。他知道这个警察来找他一定没什么好事，但他一直不让自己去想。为什么、为什么自己是五哥，为什么、为什么她是个警察。

“怎么不说话？你生气了是么？”叶玲悄声地问，她的眼中再次出现焦虑的目光。

“没有。没有。”铁翼点燃一只烟，“没生气，你是一个警察，当然要问我这个问题。只是，只是我不是什么五哥该有多好？”

叶玲很认真地看着他，过了许久：“你如果不是五哥的话，我根本就不用来这里找你。”

铁翼点点头，把烟扔进茶中：“是这么回事，我要告诉你两件事。第一，凤院是收手了，我是凤院的最后一个仲裁人。以后凤院将不去过问任何与我们无关的事。第二，这将是我们的最后一次见面，我不想再见到你。”

叶玲那张美丽的脸就象被人砍了一刀，她呆呆地望着铁翼，半张着嘴，说不出一句话。

铁翼有一种要发疯的感觉，他无法去面对叶玲如此凄凉的表情：“我不愿意再见到你，你长得太美，勾起我无尽的向往。再见到你我就有可能爱上你，有可能为你抛弃一切，有可能去做任何你想要我做的事，甚至背叛我的家族。凤院的人都不能有强烈的欲望，我们必须清心寡欲。因为凤院是我们的根基，是我生长的地方，那里有所有爱我的人和我爱的人。我的追求，我的向往都不如它重要。我必须做到随时用我的血，我的生命去为他做任何事。凤院的生活就是我的生活。我一直在想，也一直想不通为什么我还没有年轻过就老了，为什么只有十七岁的我会有这么多的责任感，为什么在我的心中我永远是最不重要的人。见到你之后，叶玲，见到你之后我终于懂了。那仅仅是因为凤院的所有人都不曾年轻过，都有太多的责任感。这是我爷爷创造的荣誉，他是一个神话故事的主角。我们也不得不去维护那个并不美丽的神话。我不想再见到你，你长得实在太漂亮，是我想得到的那一种女人；我不想再见到你，你可以勾起我童年时的一切美好回忆。不知为什么，我第一眼见到你，我就认为你是一个我十分熟悉的人。也许前世我就见过你，如果我曾经体验过爱情的话，我会说我爱上了你。但我没体验过，所以我不相信，也绝对不会认为那是爱情。”

叶玲的脸转向窗外：“我一直想写一部关于女警官的小说，在故事中，她爱上了那个最坏的坏人，最后，她杀了那个人，也杀了自己。那本书里，该有一个传奇的故事，那个故事在说，人类本是男女一体的。他们可以知前晓后，可以呼风唤雨，可以做一切神可以做的事。于是，神便怕了，用一柄利斧把他们劈成两半，散在世界的各个地方。于是他们便去寻找自己的另一半，故事中说，当他们找到自己的另一半时，相互间什么都不用说，便可以认出对方。这是我十四岁的时候听到的故事，你说它美吗？”

铁翼注视着叶玲忧伤的面颊，他听不懂这种故事，但他只有点头。

“如果我保证以后不再问你类似的问题，只要你象看朋友那样的来看看我，你会来吗？”

※　※　※

“有人害我！”铁翼把外套从身上扯下来扔在地上，用手擦了擦冰冷的前额对着穆华怒吼：“把陆仁找来！”

陆仁很快走进客厅，铁翼烦躁地吸着烟：“陆仁，你马上给我派人去查一个实习警官叫做叶玲的女人。”他弹掉烟灰：“我要知道她从出生到现在所有的情况，我给你七天的时间，你知道七天的时间就意味着我不想看到象南三儿等人那样的粗枝大叶的东西。那意味着除了她在三岁的那一年用过多少尿布我不想知道以外，所有的事情。包括她的第一个男朋友的名字。你要着重去查她现在在公安局立负责什么样的工作和，她有没有心理变态是不是个花痴可以爱上每一个象我这样的莫名其妙的人。”而后他抛下满脸疑惑的陆仁走回自己的屋子。

陆仁走出大门给四哥挂电话：“花连，铁翼让我去查叶玲的事。”

“啊。”花连随随便便地回答，“叶玲？她现在在做什么？”

“是个实习警员。”

“我记得，他爷爷是位中将吧。我想，我们应该一定没有她的资料。”

“那，那我安排穆华去查？五哥给了我七天的时间。”陆仁很为难。

“这么久？我给他们几个挂个电话，完了再说吧。陆仁，铁翼怎么突然对叶玲感兴趣？”

陆仁笑了：“我想一定有很多原因，那是个长得很漂亮的女孩子。我会马上派人去查五哥为什么对她感兴趣的。”

“也好。但可能查不出来，他的确有很多原因可以来解释他为什么突然对叶玲感兴趣。铁翼在家吗？”

“他在自己的屋子里。”

花连沉默了一会：“他突然对一个未来警官一位中将的孙女感兴趣那并不是什么好现象。你说是不是。”

“是。”

“你马上来一趟吧。”

“这样最好。”陆仁放下电话，让刘文拉他去银日大厦。

铁翼闷在房中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想摆脱掉叶玲的影子，但他不能。终于，他忍不住跳起来冲到楼下：“穆华，去叫刘文。”

“文哥跟仁哥走了。”

“那么你来拉我去银座。”

吴郡发现五哥第二次风风火火地闯进门来，很是惊疑。但她知道，那不关自己的事情。于是便面带微笑的迎上来：“五哥。”

“清华在吗？”

“她刚刚回来。”

“麻烦你去问问她，她有没有空陪一位朋友喝咖啡。不，不喝咖啡，那东西不好。是喝茶。”

“请您稍等。”

喝下一杯茶之后，铁翼发现自己的心情平静了许多，叶玲的影子也渐渐淡去。这倒不是因为茶很好喝，而是因为清华的美丽的确让铁翼忘记了自己的年龄。他站起身为清华拉开身边的子，请她坐下：“您肯赏脸下来，真让我受宠若惊。”

“你少虚头八脑的。你下午又领来一个人见人爱的女警察，有什么阴谋？”

“下午？”铁翼一怔，“没有啊。”

清华气得笑起来：“你能不能表现出来一些优点？别一见面就撒谎。”

“我没撒谎，下午我在学校上课。”

清华叫过吴郡：“你下午见到五哥的那位女朋友了吧，她长得怎么样？”

“象画出来的一样。”

铁翼眨起眼：“年轻人要说实话，我下午来过吗？我根本就没来过，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清华没理他，转过脸对吴郡说：“有大姐在不要怕他。”

吴郡撇嘴一笑：“是我认错人了，五哥下午没来过。”

“唉，这话我爱听。”铁翼得意地拿起茶壶为自己续一杯茶。

清华对吴郡挥挥手，让她走开：“好，就算你下午没来。我问你，你来干什么？”

“我想你，来看你。”铁翼的目光真诚，流露出缠绵的情感。

“你少拿姐姐开涮。没法面对现实是不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你说呀。”

铁翼摇摇头：“真没什么不开心的事，只是一个人很闷，出来走走，散散心。”

清华点点头：“好啊。但你坐在这里，一半的客人见到你就想跑，我还做什么生意啊？而且你上次请我吃过饭，到这里来喝茶我怎么好意思收你的钱？到楼上去吧。”

“不好意思收我的钱？那下午为什么她们收我钱了？”

清华白他一眼：“说漏了是不是？谁让你撒谎？就该收。再说，是你自己非要给不可。你记住，我可是吩咐过你的单全免。再给钱要是被服务生们觅下我可不管。”

铁翼跟着她走到楼上。这里是清华的天地，墙上那幅巨大的写真像在告诉所有的客人，这间屋子的主人是一个很漂亮的女人。铁翼皱起眉很不高兴地问：“咦，为什么这张照片比我家里的那一张漂亮？”

“我警告你你别勾引老姐。”

清华为他倒上一杯茶，又取过一只烟灰缸放在他手边：“我这里怎么样？”

“很好。”铁翼的确是这样认为，这间屋子很大，各种各样的家具随便地摆放着。

但布置得十分和谐，坐在这里有在自己家里才会产生的那种舒适感。

清华在他的对面坐下：“外面都说你要退出去，你吗？”

“是啊，但不是我要退出去，而是凤院要退出去。”

“你还愿意在里面混？别以为有凤院罩着你你就没事，早晚有一天也会把命混丢了。”清华随便地坐着随便地端着茶，随随便便地望着他随随便便地说。

铁翼叹出一口气，让全身放松下来，靠进松软的沙发：“我根本就没有进去过。他们要我接替坤哥胡作非为，然后借我的口宣布凤院不干了。其实，我根本就什么都不知道。”

清华望着他：“不高兴吗？那是你的义务。”

铁翼表示同意：“是啊，那是我该做的事情。”

“我不知道凤院为什么要退出去，但我知道每一个接替凤院的人都不会放任你们家族的存在。到时候你一定要小心，你可能成为第一个被攻击的对象。”

铁翼很感激：“我知道，没事。”

清华点点头，认认真真地去喝茶。铁翼觉得这样很好。屋中温暖的空气裹着清华身上淡淡的体香围住他，使他感觉到十分惬意。于是他把双腿也拿到长大的沙发中，让自己平躺下去，并把烟缸放在胸口上。清华走过来把茶杯放到沙发旁，从他胸口取走烟缸放在茶几上，并为他填满茶杯。铁翼长长的叹出一口气：“快考试了。”

“学习很累是吗？”

铁翼苦笑一声：“学习不累，可是在背书的同时既要去算计别人又要防人算计，那就太累了。对了清华，档案上说你的父母都在加拿大是吗？”

“是花连写上去的吧？”

“那我就不知道了。你为什么不去？”

“那里有什么好？”

铁翼随手掐灭香烟：“那里可以不去算计别人，也不会被别人算计。也许有一天，我会跑到那里去躲起来。滑雪、游泳，也许还可以学一学怎样打高尔夫球。”

“那是老头子们干的事。”

铁翼的双眼盯着天花板，他的声音中充满厌倦和疲惫：“我还年轻吗？永远都不会了。对我来说，青春只有一年的时间。小的时候我天天向往着长大，可以象哥哥他们那样，举起很重很重的东西。然后，一夜之间，我觉得自己长大了，可以真的象哥哥那样替家里工作。所有的人都叫我‘五哥’，我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要什么就有什么。再然后，我就老了，”

清华听得出他话语中压不住的沧桑，知道他说的是实话。他的确老了，柔和的灯光洒在铁翼的身上，他高高的个子已完全显露不出。他蜷缩在沙发里，象一个孩子躲在自己的摇床中。时间一分一秒地流失，清华听到铁翼均匀的呼吸声，他睡着了。他睡得很安详，似乎已经很久没睡过这么香。清华的嘴角显出一丝苦笑，他毕竟还是个孩子，这一段他一定是累坏了。但是他终于做完他该做的事情，连何凤都承认，这是凤院可以走的最好的一条路。使每一个道上的人都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凤院的决心，也点燃了每一个人心中的贪婪。但是，这也将成为对凤院的威胁。他们在这里待得太久，势力太大，没人敢忽略他们的存在。清华依旧记得何凤昨天说那句话时，脸上浮现出的厌恶与无可奈何：“东山不会看不到这个危机，他们一定有相应的对策。从表面上看，东山是世家望族，但也正是这种人才能真正地做到不择手段。可惜，刘楠、侯深他们拒绝去想这一点。因为每个人都有野心，野心是使人忘记真相的一种东西。而我，可能会跟着倒楣。”

铁翼的呼吸声就象海中起伏的涛声，隔着一定的距离去听，就会认为他是安详且稳定的。清华叹出一口气：铁翼，你到底是个被迫长大的孩子，还是一个本来就不是好东西的坏蛋？老？老的概念又是什么？

第二天一早，松散的阳光照在铁翼的身上，他懒洋洋的爬起来，发现清华睡在离他不远的大躺中。他从显然是清华为他盖在身上的被子中爬起来四下去找吃的，终于他找到了厨房打开冰箱。里面可吃的东西很多，唯一的缺点是都是生的。但这对铁翼来说，并不是什么难题。学做饭是他七岁到九岁时的唯一爱好，他熟练地温习着每一道程序。他做的菜是否好吃，现在已经忘记，但把锅碗瓢盆弄得叮当乱响，以告诉别人铁家少爷在劳动的习惯却是依旧没改。清华实在忍不住了，只好赤着脚跑到厨房：“你个该死的，不能小点声？”

铁翼对他一笑：“小点声怎么能表现出我在做饭？睡得怎么样？”

“不好，有你这么个大流氓在，我根本就不敢睡。咦，看起来你蛮会做饭的，就是不知道味道怎么样。”

“从七岁到九岁，我唯一的爱好就是在厨房里跟王伯学做饭。他老人家做出来的东西可是很好吃的。他，好像是一级厨师。”

“你跟着厨师学过三年？听起来手艺应该不错。”

铁翼皱起眉：“不知道，应该是吧。”

“你记不得自己做出来的东西什么味道？”

“那个时候王伯总是在一边很耐心地指点我，手把手地教我。但我做出来的东西他从来不让我吃，应该都喂狗了吧。”铁翼似乎搞不太清楚。

清华笑起来：“那你一个人吃吧，这里只有你这么一条大狗。”

两个人在餐桌前坐下，清华大着胆子吃下一口炒蛋，导致铁翼除了咖啡以外只吃到一片炸馒头。清华用餐巾抹抹嘴：“你以后到这来吃晚饭吧，早一点来。”

“你是不是让我来给你做饭？”

“不是，我那里敢让五哥来给我做饭？不过你想，你放学很早是不是？你家里人那么多又一定很乱，你肯定没心思做作业。那你就到这里来呀。我这里又大又安静，还有各种各样的茶和咖啡，你可以安安静静地写作业。”

铁翼点点头：“这倒是个好主意。接下来你就会对我说，你每天放学都很晚，作为你的老弟，总不能看着老姐在那么疲惫的情况下还要做饭是不是？”

“你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老姐怎么会‘每天’都让你做饭？星期六和星期天你还是可以回家吃的。”

铁翼不由笑起来：“纵横江湖这么久，我还能被你算计了？不过我突然发现我还是很愿意做饭的。”他环顾四周。“这儿真是一个好地方。呆在凤院里，每天院子里都有十多个人拿着老枪转来转去地，真没劲。”

清华望着他：“只要你愿意，可以随时来。别怕我让你做饭，姐姐还能欺负你？”

铁翼站起身：“我该上学了，谢谢你。”

清华也站起身对他点点头，铁翼走出门去。走到楼梯边他似乎想起什么，回过头看看清华，对她摆摆手。清华扶着门框对他微微一笑。

※　※　※

冯爱军骑着本田五百在金猴电缆厂的门前停下，把摩托交给门卫，而后走向厂房后的办公楼。这里是侯深的根基，所以每个人都认识冯爱军。将纪滨迎出门外：“军哥，侯总在等您。”

冯爱军点点头，没有回答他。在冯爱军的眼中，将纪滨不过是个跟班的。虽然他知道将纪滨做过那么两、三件漂亮事，但那几件事加在一起，也不会比他冯爱军做的随便一件事更漂亮。

将纪滨看得出冯爱军看不上自己，但他并没有任何不满的情绪。这座城市中除去凤院里的那些人和南三儿的兄弟方进民以外，就只有三个人才是人见人怕的，他们是高争、单晓东和这个冯爱军。这是三个谁给钱就为谁干的家伙，他们下手不不讲什么分寸，只讲两件事：第一，百分之百的成功，第二，不留任何痕迹。

冯爱军走进侯深的办公室：“侯总。”

侯深看他一眼，放下手中的文件：“老冯，你真是雷厉风行。”他从桌子里取出一捆钱扔过去。冯爱军伸手接住，放进怀里。这是他前两天用大擒拿手拆下一个搞粮食的人的大腿的代价。他还打碎那人的六根手指，保证那个人不能在合同上签字，并且把那人做买卖的公司印章及各种执照一类的纸张全都烧了个精光。那个人第二天就离开了这座城市。

“老冯，听说你最近也打算干点实体？”

冯爱军点点头，他知道自己的动向是有很多人都极为关心的，尤其是这个侯深。

“怎么样？我这里缺一个总经理，想不想来坐坐这个位子？”侯深随便地用手拍拍自己的子。

冯爱军的心脏一阵收缩，他被侯深吓了一跳：“侯总，你真会开玩笑，我再长十个脑袋也不敢往那里使劲。”

侯深笑了：“我不是那个意思，也没开你玩笑。最近我的买卖越做越好，有点顾不过来，早就想请你来帮忙。但是你一直不太喜欢经商，最近我听说你突然对这方面感兴趣，很是高兴。但我总不能让你做我的手下，我做总裁，你做总经理。有事我们两个一起商量，你看怎么样？”

冯爱军哈哈一笑：“开玩笑，你总是愿意逗我这个大老粗。侯总，我那里懂什么做生意？无非是手里有两个钱，总想拿出来下个崽什么的。我做总经理，那不是被人笑掉大牙吗？”

侯深微微一笑：“老冯，你既然想投资，那我这里不是更好吗？你信不过我赚钱的本领？”

冯爱军摇摇头：“侯总，不是我不想到你这来赚钱，你赚钱的本领老冯很服。不过我是个用手不用脑的人，豹子在这里，我不能来。”

侯深点点头：“你再考虑考虑，豹子是我的好兄弟，你是我的好朋友，不用顾虑。下星期四有没有空？我们喝酒去。”

冯爱军笑起来：“我们上一次喝酒可是都醉的不轻，这一次不能瞎喝，得分出个高下。”

“一言为定。”十二章

冯爱军由侯深送出大门，跨上自己的摩托同侯深友好地挥手告别之后，来到位于江边的“雄猫”舞厅。“雄猫”的总经理刘世才是他当兵时候的老战友，两个人有二十年的交情了。冯爱军自己走到刘世才的酒柜旁倒上一杯葡萄酒，那酒是美国的一种什么牌子，上面七勾六画地印着洋文。冯爱军连中国字都认不得几个，当然也就更不认识那些玩意儿，他一口干下去，又倒上一杯。刘世才不由抬起头：“老冯，怎么了？不是他妈的昨晚上没起来，丢了雄风吧？”

冯爱军哼了一声：“不服拿出来比比。他妈了个巴子的，这不是你能懂的事。”

“不懂还不能问吗？”

“能、能。”冯爱军在沙发上坐下去，“我说你最后一次出去玩儿是什么时候？”

“最后一次？最后一次，桂林，有三年半了吧。那次你没去吗？没你，我和葛老二许胖子，怎么了？”

“听说西、西什么那挺好，去玩玩？”

“西什么哪？”

“就是西边，说那儿有个大瀑布。”

“西双版纳。怎么，城里太小，耍不开你还要全国上下去耍一圈？”

冯爱军苦笑一声，喝干酒，倒上第三杯：“别那么夸我，我他妈还懂个屁山水？是逃命。”

刘世才怔住：“别开玩笑。你他妈什么时候能老实下来不去要别人的命已经是很奇怪了，谁还敢要你的命？”

冯爱军没有解释，因为刘世才是听不懂的。他十分清楚侯深今天用总经理的位置来拉他入伙是意味着什么。他不是侯深那种大老板，手底下也没有什么兄弟。高争的外号叫蛇，单晓东是豺，而他则是狼。他的排名虽然列在高争和单晓东之后，但他并不比那两个人笨。东山凤院偷偷摸摸的撤下保护伞，伞下的这些人很有可能乒乒乓乓的满城放枪。侯深不过是想多拉一个枪手而已。他跟侯深的关系不过是一个出钱，一个出力，并没有迟金豹和侯深的那种关系。他就算再能干，侯深也不会跟他分天下的。最后论功行赏的时候，也许他都不如将纪滨之类的人分得多。而且，一旦他进入侯深那一伙，每个当老大的在动侯深之前肯定会先对他下手。因为他太有名，也的确很能干。他相信，自己一旦进入金猴集团，那么就肯定活不到九月份。不进吗？侯深有一百个理由可以干掉他：他替侯深干过太多的事，太了解侯深的底细。而且，侯深自然会怀疑他有可能投奔别人。象他这种人，对别人的威胁太大。

这些理由，早在一个月前他已经想过。但他总认为五哥几个月没事未必是真的要退出圈子。再有五哥退出去之后，侯深未必会这么快就提出让他入伙。他加入侯深那一伙不仅会给侯深带去好处，也会带去相应的坏处。首先，别人会提防侯深。其次，他犯过太多的事，不一定什么时候警察就会找上门来。虽然他做事一向干净利落，几乎不留痕迹，但是上得山多终遇虎。想到这里，他不由一惊：侯深不会不知道这两点，怎么他会这么大胆？不要说南三儿的实力依旧很强，就是刘楠与何凤两个人也未必怕他侯某。侯深向来是这些人中最稳重也最有头脑的一个。冯爱军想不通这件事，他不由越发害怕。

他知道，自己最好在周四的时候给侯深一个答复，否则，否则不妙。

刘世才见他认真地在思索，不由更加好奇：“老冯，你不是说你们有凤院罩着没危险吗？”

冯爱军哼一声：“那是以前。现在……”他突然抬起头，凤院真的退出去了吗？他们为什么要退出去？退出去对他们有什么好处？现在是人人都忙着赚钱的年代，赚钱，就需要有一个稳定的环境。大家都可以少担心点其余的事，而用大部分精力去赚钱。更何况，自己不过是个散仙儿已经让别人很担心了。凤院那么大的势力，哪一个人不怕的要死？冯爱军的手一抖，酒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怎么了？”

冯爱军长长呼出一口气：“没什么。我，我只是想到一件绝不该想的事，一个绝不该想的问题。不知为什么，我突然觉得就是这么一回事。一定是。”

“什么事？”

冯爱军摇摇头，从怀里取出侯深给他的那一捆钱：“这应该是十万，你点一点。”

刘世才接过去：“点个屁呀？你在我这儿有六十万了。”

“你点点，这也是别人刚给我的，我没查过。你小子有脑筋，咱哥儿俩的钱凑在一起，也该够你做买卖的，我是不懂这一行了。”他边说边站起身。

“操！又有鸡毛事儿？晚上找葛老二和胖子喝一顿怎么样？可是有好久没聚了。”

“再说吧。”冯爱军推门走出去。他回到家中，喝掉一大杯水，平静平静心情，合上双眼。

※　※　※

田素用吃惊的目光望着铁翼。铁翼的笔上下翻飞，在做着物理习题集，仅仅二十分钟便做完一套。田素一把抓过他写着各种各样答案的那张纸，把书翻到最后去对答案。

铁翼长大嘴巴望着她：“你这是在做什么吗？”

“离我远点！”

“是你在抢我的东西，又不是我在惹你。”铁翼觉得受到了天大的委屈，很想趴在桌上大哭一场。于是，他开始酝酿泪水。

好在田素在他哭出声之前对完了答案，她转过头：“我问你，老实告诉我，你最近几天吃什么了？”

“没什么。”

“没什么？二十二分钟做完四十六道题只错了三道，你告诉我没什么？我警告你铁翼，别以为你是五哥我就怕你。你老老实实的交待这是怎么回事，眼看要期末考试，我可不想排在一个老流氓的后面。把窍门告诉我。”

“我要是不告诉你哪？”

“我就告你非礼。你是五哥，你肯定知道我爸爸对你恨之入骨。他老人家肯定会不择手段地把你扔到监狱里去。就算你有天大的本领，非礼省公安厅副厅长的女儿也没人敢出来为五哥说情吧？”

铁翼的脸变得苍白，他的眼珠子开始嘀哩咕噜地乱转：“恐怕是。”

“我长得也很象那种容易被非礼的女孩子是不是？”田素的眼中闪现出楚楚可怜的光芒。

铁翼连连点头：“而我又的确是经常非礼别人的人。”

“所以你放聪明点，马上告诉我。”

铁翼老老实实地搬着手指在说：“黄芪三钱，党参三钱，生地二钱，葱去叶留白一根，头煎加水三碗，急火半柱香，纹火两柱香。二煎加水三碗，急火半柱香，纹火一柱香，两煎合一，分早晚服之。”

田素傻傻地看着他，铁翼忙着解释：“我说的是实话。”

田素干脆趴在桌上呜呜地哭起来。铁翼有些怕了，他四下望望，看到同学们匆匆躲避的目光。他的额头渗出汗水，真的怕起来：“大小姐，田大小姐，算我求你行不行？给个面子，你哭什么？我真的不知道我最近做题为什么这么快，又这么准确，不是我不想告诉你。”

田素抬起头，她的脸如雨中梨花：“你不知道是不是？我来告诉你，是因为你找到一个不要脸的情人，天天在跟她睡觉！”

铁翼抬手给了她一个嘴巴子，田素从子上摔到地上：“你住口！听他妈谁在那里胡说八道。”

田素从地上跳起来：“不是胡说八道！我家的客人天天都在说这事！你的情人就是银座的老板孟清华！当我不知道吗？她的人在你领白欣去的那天把你挡出门外，让你很没面子。孟清华当晚就去找你赔礼道歉，你把她灌醉，乘机占人家的便宜。而且最近这六、七天你几乎天天在她家过夜！你这个老流氓！”

铁翼的脸涨得通红，他呼地站起身抓住田素的衣领：“我告诉你，让你回家去转告那些议论孟清华的人，怎么说我无所谓，但不能说她。她是我大姐。以后无论是谁再议论孟清华，我一定见一个剁一个。包括你老爹田维弘。别以为他们是警察我就不敢把他们怎么样，东山凤院宰过的警察比宰过的狗还多！”

张羽突然转过身，把铁翼的手从田素的身上拉开：“你住手！这里是学校！”

铁翼转过脸看看张羽，突然发现她长得与叶玲有些相似。张羽的眼中或因激动，或因害怕，浸润着泪水。他再看看田素，田素依旧带泪的脸上清晰地印着五道指痕。他不禁轻叹一声：“对不起。”他慢慢走到教室的门前，猛一起腿，门便带着门栅夹杂着四溅的碎木头直飞出去撞在对面的墙上。几个老师跑出来：“干什么？”铁翼随手拔出手枪往地上“砰！砰！”地开了两枪。枪声在密闭的走廊中回荡着，铁翼的声音和应着枪声：“五哥。”

※　※　※

铁翼坐在沙发上，陆仁站在他身边。花连在他的对面吸着烟：“你为什么要查造谣的人？”

“干掉他，象捻死一只蚂蚁那样地捻死他。”

花连冷冷地哼了一声：“你有那能耐吗？来吧，我就是那个造谣的人。”

“你不是。”

花连点点头：“确确实实，我不可能去造你的谣。可是造你谣的没有一万人，也有八千。你五哥影斜不怕身正，以为自己上对得起天下对得起地，没对清华做什么。可是谁信哪？你是城市里最嚣张的流氓，清华又是所有道上的人都想得到的美人。不要说圈子里的人，圈子外面拼了命奔向清华手里那二百多万的人有多少？也就因为你是五哥吧，不然你把她灌醉的第二天就已经被别人分尸了。你没跟任何人商量，就拿清华当跳板退出来。你想没想过？有多少人知道你不追究清华的冒犯是为了告诉别人你要撒手不干了？除了那些当老大的，没人会看出你原谅清华的真正目的。当天你又死皮赖脸地把她灌醉，男人灌醉女人的目的是什么？你以为你还不到十八岁没什么生理要求，别人也认为你小？谁会认为你不懂这方面的事？流氓，流氓的概念是什么？流氓的概念就是非礼女人的人。你的外号叫流氓头子，谁能相信你让那么个大好机会从指缝里溜掉？本来大家都是正人君子，还不好意思把这种推测说出口。可你到好，又连续六天在清华那里过夜。”

铁翼打断他：“我一直睡在长沙发上。”

“我知道她家有个长沙发，不然我会认为你一直睡在地板上。陆仁也可以相信这事儿，可除了我们以外哪？连穆华都不相信。穆华！”

穆华从外面走进来。

“我问你，五哥在清华那里过夜你觉得意外吗？”

穆华不明白，怔怔地望着四哥。铁翼在脸上挂着好亲切的笑容：“没事，你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在凤院里，只要你说实话，就没人怪你。”

“孟老板长得很漂亮，而且比五哥，比五哥大那么几岁。我想她能照顾好五哥，而且五哥这些日子以来，又很累，他，五哥也没休息一下。”

铁翼笑出声来：“这事儿是不是第一次你拉我去银座的那天晚上，你就想到了？”

“是啊。”

花连点点头：“你出去吧。”

铁翼从沙发上滑到地上，他终于承认是自己错了：“我知道了，是我的错，我不去银座，再也不去了。”

“你把清华甩了？”

“我不是把她甩了，我没跟她睡过觉！我只觉得呆在她那里很舒服，可以跟她聊聊天，说一说不开心的事。我在家里不能说，因为你们一个个都很忙，忙着上班，忙着逗你们的老婆开心。我在外面不能说，因为我是他妈的心里没愁事，所有问题都可以解决的五哥！”铁翼的双手无力地蒙在脸上。

花连走过来在他的身边坐下，把手搭在他的肩头：“我知道，老五，我知道。我知道你还小，让你去处理这么复杂的事是难为你。这是我们的错，我们应该陪你聊天，不该总是忙工作，忙自己的事。可是，可是到十八岁的时候你就必须成为一个大人，这是凤院的规矩。本来去年一年我们就该轮流去教你各种各样的本领，让你慢慢的长大。可我们已经来不及，去年我们必须让你成为一个人人害怕的坏人，我们才能从圈子中退出来。你一直是家里最好的孩子，你小时候就很善良，比我们更愿意关心别人，帮助别人。你的责任感也比我们强，总是试着去做凤院要求你做的事。你还很聪明，考试总能拿到第一，而且做什么像什么。尤其你最近几个月做的事，我自问在你这个年龄时，我绝对做不到这么好。就算现在的我，也不会做得比你更好。因为你用最正确的方法去处理这些事，最正确的。我们前几天在一起议论，都认为你是家里最有前途的人，认为你成熟了，长大了，尤其是你在不开心的时候可以到清华那里去忘记。但我们，我们应该抽些时间多跟你谈谈。你必竟还小，见的事不够多，一碰人情世故就会显出经验的不足。以后，以后有什么事还来找四哥。你最近所做的事已经表明你完全有资格继承凤院的事业。我们都很满意。让四哥来教你怎么解决这件事吧。你如果突然不去清华那里，清华在别人的面前就再也抬不起头。因为所有的人都会认为你甩了她，又跟一些什么年轻漂亮的女警察一类的人混在一起……”

“四哥！”铁翼哭笑不得。

“不提，不提。所以哪，你至少要再跟清华来往一段时间，反正所有的人都已经这么认为了，你也不能站在银日大厦的顶层用高音喇叭去向每一个人解释对不对？半年以后，人们对这件事就会淡忘的，也就没人再关心这件事。这就叫暂避风头。让一件人人都议论的事变成可以平常的事，那么所有的人都会因为再议论下去也没什么营养而不再议论。”

“听起来像似你们要在半年内搬家，而怕我知道你们搬到哪里所以找这么个借口把我支开。”铁翼终于听懂了。

“是这么回事。还有，我突然间记起，好像有那么一天我说过要给你买车。”

铁翼从地上跳起来：“啊哈！你记得了！”

花连笑着把他拉出门外，门外的雪地上停着一辆驴车，铁翼呆呆地站在那里：“不是这个吧？”

花连哈哈大笑，给车夫一张十元的钞票让他走开，然后向远处招招手，一辆朱红色的宝马便停在凤院的门前。花连拍拍铁翼的肩：“提前说一声，新年快乐，十八岁的小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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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妈的见鬼！”

大哥扬坤这时候一点大哥的派头也没有，他低着头，看自己的双脚。

“换新鞋子了吗？有什么好看的？”铁云飞再次怒吼起来：“我就要走了，这座院子你说了算。看看你自己，登喜路的西装，意大利的皮鞋，瑞士手表，德国的奔驰车。很嚣张么。有钱！整个儿就是一个花花公子。你那四个见鬼的弟弟个个都跟你一样！忘了你爷爷是吗？”

“他，他也是我叔叔……”扬坤有气无力地为自己辨解。

“你叔叔？他，他也是你叔叔？谁告诉你的？你的叔叔都是我的兄弟，我怎么不知道你有那么个叔叔？你是在给自己找叔叔还是在给我找弟弟？”

杨坤满脸不干自己事的表情：“老爸，这也不是我说的，您看，这是您四弟打电话回来让刘善去查这事。这不我才知道有这么一个人，来向您请教吗？”

“不要装出一副被人冤枉的样子在这儿推卸责任。”铁云飞相当不满意地瞪着他，“铁翼最近这些不负责任的表现就是跟你学的。坤儿，不是我不认他，你知道吗？他是唯一跟了你爷爷的姓的养子。可他却背叛了我们，背叛了这个家族。他跟我们不一样，我和你们几个父亲的血液中有着保卫凤院的功绩，我们的父辈曾经为凤院失去了生命和一生的幸福。但他没有，他是你爷爷从外面抱回来的。我们并没有因此而鄙视他，不把他当兄弟。可是，他还是背叛了这个家族。”

铁云飞不知不觉地往嘴里塞一支雪茄，杨坤走上一步为他点燃。“当初他的个子不高，身子也很弱。我们几个就把最好吃的，自己都舍不得吃的东西给他，有美国的巧克力、天津的小吃。我教他打枪、格斗，你爸爸却总教他上树去掏鸟蛋，还教他吹口哨。可他实在太笨，怎么也学不会。”铁云飞手上的雪茄在不停地燃烧着，可他并没有去吸。过了很久、很久，铁云飞突然抬起头来：“把这个人忘掉。他是凤院的叛徒。”

杨坤很不将老爷子的命令放在眼里，他没有回答老爷子，而是打开一本卷宗：“老爸，据我们了解在文革期间因为有一个流氓强奸了一个女红卫兵而暴发过一场被称为‘赤色恐怖’之类的运动。全市的红卫兵们到警局那里查找到大、小流氓的姓名、住址，并到处去搜捕。当时有将近四百名红卫兵，啊！”他看看卷宗，确认没有记错，“有长短枪支一百八十二件，刀械二百三十七件，木棍七十三条企图攻入凤院。”他抬起眼看看老爷子，铁云飞冷冷地望着他。当时花连才四岁，坤儿也只有八岁，凤院一共才有四十六个人能用枪，墙外却有三百余人。而且，每一个人都知道，枪声一响，便会有更多的红卫兵围上来。在那个年代，红卫兵是势不可挡的，然后，他又看到十二辆军车从远处冲来，鸣着枪。枪声整齐而不乱，那是些训练有素的正规军。

“有十二辆军车载一个边的正规军赶走了那些红卫兵并没收了武器。他们带有重机枪和迫击炮，在武斗的年代甚至还有四辆坦克来保护凤院的安全，他们当时的团长就是钟昆叔。”

铁云飞狠狠地瞪着他：“你们这帮小兔崽子到底要干什么？究竟花了我多少钱去查这件该死的事？”

“五万四千多块。您知道，那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也许、也许是二十多年？人家都记不清楚，所以……”

“我没问你怎么去查的！我问你是谁让查的？”

“五爸。”

铁云飞盯住他，过了很久：“我不能原谅他。他说他是个孤儿，是个一穷二白的无产者。他说他跟我们不是一个阶级，我们不是他的阶级兄弟！我他妈教了他九年多怎样去生活，怎样去维护凤院的荣誉他没学会。什么阶级、仇恨别人只教了他一天他就学会了。他说我，你的老爸是剥削他。你说我他妈剥他什么？他什么也没有！他说你爷爷是伪善人，收养他是因为什么无产阶级的壮大而害怕，是在收买人心。他们无产阶级从轩辕黄帝时起就遍布中国，还有什么好壮大的？我们凤院的人什么都知道，就是不知道害怕！你爷爷从来不惯着这种事，当时就要用家法毙了他。是我们五个傻小子一直跪在那里，跪在那里一天一夜的时间为他求情。可他怎么样？临走的时候把我们五个挨个臭骂一顿。我们欠他的，是不是？他保卫凤院怎么样？保卫凤院是他应该的，上他妈朝鲜去打了那么一仗，当了个团长，他不保卫凤院谁来保卫？团长，有什么了不起？你们还要花五万多块钱去查那事儿，有什么好查的？我知道，我当时就知道是他干的，怎么样？要我去兰州军区向他道谢？”

杨坤裂开嘴：“他，他现在在兰州军区您也知道？”

铁云飞不由长叹一声：“他万一死了，不是还得我给他收尸？哼！在朝鲜，幸好他没有死在那里。他当时才十七岁，十七岁就跑出去当兵。那是很久以前了，他现今还在兰州军区吗？”

“昨天可能还在，但今天就不一定了。”

“少他妈跟老爸打哈哈。他有一个姑娘吧，那姑娘现在多大了？”

“十七。”

“是在兰州吗？”

“不，他姑娘倒是一直在市里。”

“那么他一直是两地分居了？不会吧。”

“那姑娘一直在跟姥姥过。”

铁云飞抬起头看看他：“你们查得到清楚。那么就滚出去吧。”

“可是，五爸电话里的意思是，大家都、都到了不惑之年，是不是……”

“别在这儿烦我。”

杨坤乖乖地走出老爷子的办公室，回到自己的屋中。他发现白启等三个人在屋子里等着自己：“好了，老爸到是不反对认他。”

白启点点头，他估计老爸对这个他们没见过面的叔叔应该多少还是会有一点香火之情的：“铁叔后天会到市里，对不对？”

刘善点点头：“按我查到的东西，他是应该后天到。可是、可是，二哥，我，总觉得……”

白启的目光制止他说下去：“凤院里的人只有一种感情，就是兄弟之间的感情。的确，我们没见过那位从军的叔叔，但我想，他一定还是很想回凤院的。在这里生活过的人，总是对凤院有一种独特的情感。他一定很想见老爸。”

杨坤点点头：“我们现在都很忙，尤其是我，简直是忙得要死。让那个到处惹事生非的流氓去处理这事吧。”

花连瞪起眼：“你这个当大哥的一点也不负责任，有什么事就往老五那里一推，然后就没事了。最后还得我出钱买车去平息他愤愤不平的心灵。你忙什么？”

刘善却同意杨坤的意见：“不是我们这些当哥的不负责任，你不过给他买个宝马还是免税的，又花不了你多少钱。再说我看老五属于精力过剩的那种人，你瞧，刚刚从圈子里退出来就闲得无事可做，天天找小姑娘聊天，捣得满城风雨。当哥哥最主要的任务就是在最关键的时候伸手拉他一把，把他从危险的边缘挽救回来。我们不是不能去做这件事，只是为了他好而不得不让他去做。”

花连打断他：“你住口收起你这副嘴脸。记得我在十六岁的时候，你们四个轮流教我怎样去生活，怎样去看待人生，怎样去处理事情。可老五在那个年龄时，根本没人教他。因为我们一但教会他那些事情，他就不可能成为没头脑的流氓。而如果他做事中规中矩有条理的话，那么其它人也就不会产生什么野心，我们就无法从圈子里退出来。今年，到了他快成人之前，我们做了些什么？我们在逼他，我们在赌他的善良、天真，赌他的责任感。我们是赌对了，我们的确没看错这小子比狐狸还精明。可昨天我感觉到他的心里很乱，他的感情正处在崩溃的边缘。最近他太累，需要休息。”

“他不能休息。”杨坤的声音中没有半点情感。“他是我弟弟，我了解他。爷爷那边的生意越做越大，我们的人手已经不够。国际贸易这一块是我们最重要的经济来源。而且爸爸们都已经五十多岁了，他们都到了快退休的年龄。我们很快就要去接替他们了，铁翼没时间休息，他也用不着休息。让他办一件事，而且给他四个月的时间去办一件事他觉得苦是吗？你一个月办四件事我怎么没听见你在叫苦？不要因为他是你唯一的弟弟你就惯着他。凤院要他干什么？泡小姑娘？那是个人都会。而且，除了他以外，别人干不了这事。老爸万一生起气来谁担得起？就这个小流氓。老爸从来都拿他没办法，一见他就头痛。他没事的时候就可以想方设法地让老爸头痛，我们有事的时候就不能让他头痛？他以为他是谁？没事就看动画片，有看动画片的时间，一百件事也做了。”

白启一向是站在大哥那一边的：“他办一件事也办不利索，关键的时候还得我给他开脱。知道吗？候深在拉冯爱军入伙，再加上南三儿找老五茬的时候，他突然间帮过一把，他的消息是从哪儿来的？很明显候深手中有我们不知道的王牌。他准备打所有人一个错手不及，而老五根本就没去想这事，他在忙着抹黑孟清华的名声。再说了，关键时刻你还是会伸手去拉他一把的，对不对？”

“为什么总让我伸手拉他一把？”

“三人同行，老弟受苦。你最小，所以你就要去做。”白启边说，边匆匆忙忙走出大哥的办公室。刘善摇摇头：“每个人都很忙啊。”说着他也离开了。

杨坤站起身：“花连，我们对这位叔叔一点也不了解。无论怎样铁翼总还是个孩子，是那位叔叔的养父的孙子。无论那位叔叔对我们家是一个什么态度，他总不能不去原谅铁翼，反过来对老爸也是一样。我们现在在插手上一代之间的事，所以凡事要小心。”

花连心里很清楚。他也清楚地知道大家之所以都用心去解决上一代之间的矛盾，一是为了让父辈们不要有遗憾，尽到做儿子的孝心；二则，这位从没见过面的叔叔有着十分特别的身份和光荣的过去。他的到来必将会给凤院的社会关系网提供一个强大的保护伞。凤院正面临着危险，虽然他们有把握应付这个危险，但多一层保护总是好的。

※　※　※

夜，就像从地下窜出来的一样，瞬间便包围了整个儿城市。冯爱军把车停在金猴酒店门前。他不喜欢到候深的地盘与候深见面，但他别无选择。候深的势力不是他这种人可以与之对抗的。他走进酒店，发现章安文站在那里和宋宏一起来迎接他。他的心情就变得更坏。因为章安文也是像他这样的散仙，而且名声不比他冯爱军差太多。候深这样做是在提醒他，他没有拒绝的机会。宋宏是酒店的经理，所以，他只是同军哥亲切地打个招呼，便由章安文陪着他去候深的单间。

屋子里的人并不多，冯爱军的心情却没有放松。因为屋中除去迟金豹、将纪滨外，还坐着曹德彪和李丰。冯爱军知道，这是候深手下所有的干将。这些人加上身后的章安文和外面的宁宏，不要说是他冯爱军孤身一人，就算跟他齐名的高争和单晓东都在，也未必会活着从这里走出去。但他脸上的笑容却一点也没有少。他照例只与迟金豹和曹德彪打过招呼，在候深的身边坐下去。

酒一瓶一瓶地被干掉，冯爱军的头脑依旧保持清醒。阿谀奉承的高帽就像洪水一般包围着他，一切都和从前一样。只是候深对他比以往更加亲切。

冯爱军一直不十分了解候深，虽然他对候深的历史了如指掌。候深的父亲是个老八路，曾在上海之类的大城市主抓情报工作。在那场把所有活着和死去的功臣统统打成反革命的那场动乱中，候深的父亲变成了台湾特务。但为了制止苏联人的嚣张挑衅，这个台湾特务被掉到东北来查办苏联特务直到他遇刺。候深的母亲带着他在一座小县城里长大，免受殃及。

到了七十年代，候深的母亲四处奔波为他父亲摘掉了死去的特务的帽子，候深因此有机会进入市委，做一个秘书的秘书。后来，一位叫刘北的，主管知识青年返城的副市长抽调他去管理文件。也许是刘市长没有识人的慧眼，也许是候深不在乎坐政府办公室，总之，在十个月后，候深写出十几封上告信。他告这位市长利用职权收受贿赂，其中人民币两千余元，什么茅台酒多少多少、中华烟又多少多少等等有根有据的凭证。据说，刘市长还多次诱奸女知青。其中有一个叫关红的女孩子曾是候深小时的邻居。这件事在城里闹得风风雨雨，但不到半年就没了声息。那位市长被调到了市人大，而候深却从城里消失并了无音讯，候深的母亲不久后一个人病死在那个小县城中。

八一年的时候，候深又在城中出现，他的身边就有这个叫迟金豹的和那个曹德雄。这时候的候深已经不再是傻逼青年，他不但有着成熟的智慧，更拥有豪放的金钱。他们用街道办事处的名义开起金猴电缆厂，安置许多残疾人和待业青年，于是，金猴电缆厂被立为全市的典型。市领导们也为它广开方便之门，金猴的企业便越办越多。候深很快成为‘深哥’，因为有一些想效防深哥办电缆厂的人都从市里消失了。冯爱军不知道候深失踪的哪一段时间干了些什么，又发生了些什么事，但他知道候深的头脑绝不是自己可以比的。

时间快到了，等一下候深问自己的时候，自己该怎么回答？他没有第二个答案，因为他看得出，由于章安文的加入，候深的实力已经不在南三儿之下。什么刘楠、八珍之类的排名虽在候深之前，但相较之下已比候深逊了半筹。他心中不由叹息一声，如果刘则云和孟繁等不那么明显地表现出急于与南三分庭抗拒，自己也不会遇到这种麻烦事。十三章

叶飞的脸色极为难看，他刚刚正在跟一位年轻的女孩子谈情说爱，潘志刚就闯进银座把他揪出来。本来他还想跟潘志刚据理力争，但是他那个人见人爱的妹妹干脆装成他情人的样子把那个女孩子气跑了。他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个像潘志刚这样讨厌的朋友和像叶玲那样阴险的女人做妹妹？他们两个已经坏过他多少好事？他实在连数都数不清楚。于是他开始计划怎样让这两个人从自己的生活中消失。

叶玲递给他一张纸，叶飞接过来，借着车窗外白雪反射进车内的路灯的光随便读起来。这是一封来自一个叫周忠庆的人写的，信中说他被一个叫做冯爱军的人如何如何打得遍体鳞伤，他的家当如何全部被那个人毁掉，而那个冯爱军又如何警告他从这座城市中消失。叶飞问潘志刚：“我们要去做什么？”

“把这个冯爱军抓起来。”

“就凭这么一封信？”

“不，凭这么一封信怎么能抓他？谁知道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那凭什么？”(请看小说网|Www.qinkan.net)

“凭我是潘志刚，你是叶飞。”

“你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吧，他可是这座城市里有名的职业杀手。他对法律方面的事情懂得比你还要多，他十分清楚这类证据我们不足以抓他，最多不过是个立案调查。”

潘志刚听完后觉得很恶心：“我操，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守法？就算没这封信你就不能抓他吗？教官？”

“哈！你是位久经杀场的老将，你来告诉我有这封信做证据你怎么抓他？”

“你当我是登徒子吗？冲到银座去搅你的约会？你长得很像女人是不是？我操，我要知道怎么抓他，找你干什么？我以前去抓人哪用过什么逮捕证？一只老枪和我一条命就够了。把枪往那帮人的脑壳上一顶给他两条路，要么老实交待，要么就持枪拒捕。出示逮捕证？我有多少条命够丢？”

“我操，我说你怎么立那么多功。我记得当初法律课考试你可是得优秀的，怎么全忘记了吗？”

“别在这里表白自己，把法律老师灌醉的是你，凭我这点酒量还能从他嘴里套出题来？不他妈那天你可真能喝，喝了一斤半吧？”

“没有，咱们三个喝了三瓶吗，你怎么也能喝六两是不是？剩下的好像是我俩一人一半，大概是一斤二两吧。我操，你那天可是超水平发挥，如果没你那种大无畏的表现，我俩肯定喝不了那么多。”

“开玩笑，我敢不喝吗？那年光帮你泡学妹了，法律根本就没看。那个学妹叫什么了？”

“叫，叫……”叶飞苦苦地思索。叶玲在他们两个的头上一人敲了一下：“你们俩有病啊？平时天天聊这点臭史还聊不够？你们要去抓人，正经一点好不好？”

“你怕什么？什么职业杀手，你当他真的很凶吗？象他那种职业杀手我一只手可以放倒八个。不，也许，也许四个吧？”叶飞征求意见似地望望潘志刚。潘志刚点点头：“至少两个。”叶飞又挺起胸：“我一只手可以放倒他们两个，两只手放倒四个，加上潘志刚的两去手，我们就可以放倒八个。啊，我想起来了，那个小姑娘叫巴宇馨。”

“没错。我操，那一年你很贱呐。那么多漂亮的小姑娘在追你都不理，偏偏去追那个宇馨，她长得可不漂亮。”

“是啊，你这一提我也想起来了。那一年我真的很衰，记得那个叫什么丹的女孩吗？她长的就很漂亮，我怎么就是对那个宇馨着迷？”

“贱种呗。”潘志刚马车停在金猴酒店的门前。“那个应该是冯爱军的摩托，看起来刘世才倒没扯谎。”

三个人走进大门，宋宏正在柜台后面跟夜班的领班小姐在聊天。一个服务生迎过来：“先生三位？”

潘志刚从兜里取出工作证：“冯爱军在哪里？”

服务生一怔：“不知道啊。”

叶飞拍拍潘志刚请他让开，一伸手从柜台后面把宋宏拎出来：“宋宏，挺长时间没见，还好是吧？”

“大少，这是怎么回事？”

叶飞叹出一口气：“他妈的，我买卖让人封了，现在回刑警队当队长。今天我来抓冯爱军，他跟深哥喝酒哪是吗？”

“什么事？”宋宏的脸上显出合事佬的笑容。

叶飞一下把他的头砸进服务台的大酒柜中：“你真不了解我。”他领着潘志刚直接向候深常去的单间走过去。

“你对这儿很了解吗。”

“我跟候深也做过几次买卖。”叶飞一脚把单间的门踹碎，屋中的人还没等站起身就看到三去黑洞洞的枪口，叶飞板着脸跟候深打招呼：“打挠了，深哥。”他走到冯爱军的身边：“你叫冯爱军？”

“是。”冯爱军冷冷地望着他。

潘志刚取出逮捕证：“签字。”

冯爱军哼了一声：“不同意。”

叶飞一把抓住他的头发，把他的脑袋按进糖醋鱼里，另一只手把他的右手反关节拿在空中，潘志刚把钢笔水飞快地涂在他姆指上并按在逮捕证上面：“字都不会写，你还混个屁呀？”

候深站起身，根本没去理叶玲转向他的枪口：“大少，你这么对我的朋友，过份了吧？”

叶飞把手铐铐在冯爱军的手腕上：“深哥，就算我过份，你能把我怎么样？不知道叶展是我爷爷吗？谁敢放个屁？兄弟现在是刑警队副队长，急着破几个案子去立功。升官、发财、死老婆是中年人的三大喜事，我再过几年就三十了，你别挡我的好事。”

候深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带走了冯爱军，一脚踢飞桌面。他了解叶飞，如果不是有那身警服罩着，叶飞可能比自己更像流氓。叶飞做生意时的绰号叫做“大少”，整个儿就是地主少爷的作风，的确没人能把他怎么样。何况每个人都知道冯爱军是什么人。候深之所以快速行动，本就有赶在警方清查这些人之前动手的意思。他当然看得出东山退出去是不怀好意，想让余下的人自相残杀。他怀疑东山有意借这次严打的风潮清理掉整个圈子。所以他十分清楚，要动手就必须快。他本打算让冯爱军和章安文两个人顶住方进民，只要没有方进民，南三儿就只有任他宰割的份。现在怎么办？从五哥开始堰旗息鼓的那天，他就在准备这事，难道就这样放弃？

叶飞他们爬进汽车，把冯爱军也塞进去。潘志刚发动了机器：“老冯，你的车丢不了吧？”冯爱军没出声。潘志刚回过头对他一笑：“嘿，别杵着脸，好像谁欠你多少钱似的。知道为什么抓你吗？”

“知道。”冯爱军突然笑起来：“因为一封信。”

“你知道？”

“潘队长，开车吧。那封信是我写的，我怎么会不知道？”

叶飞瞪大眼望着他：“看样子我们真得好好聊一聊。”

“大少？你就是大少？你怎么掉到这个粪堆上来了？还有，这么漂亮的一个小妹妹是谁？”

叶玲似乎从震惊中缓过神来：“他们俩个那样对你，你不生气？然后你还说是你自己写的告密信？你们都是些什么人？”

叶飞耐心地指点小妹：“候深的全体人马都在酒店里，用别的办法我根本就不可能抓到他。只要他大笔一挥在逮捕证上签三个大字：‘不同意’，然后提出诸如他要上述之类的官冕堂皇的理由，我就连动都不能动他。但他为什么写信来要我们去抓他，那我就不知道了。”

“我怕死。”冯爱军微微一笑，“候深要逼死我。”

走进潘志刚的办公室，叶飞取下冯爱军的手铐请他坐下，并为他泡上一杯茶。冯爱军当然也不用等什么人去问他：“今天你们一定看到候深的实力了，你们觉得他怎么样？”

“只比南三儿差点。”潘志刚扔给他一支烟。

冯爱军靠进沙发里，点燃烟：“候深拉我入伙，让我今天给他回音。我能活下来的唯一办法就是让你们把我抓起来。我是这座城市中很有名的散兵流勇，你们当然没心思再等一天。”

叶玲急急地问：“可是你知道那封信不足以抓你，难道你准备在逮捕证上签字？”

“小妹妹，潘队长是什么人谁不知道？他自然有法子把我从那里带出来。”冯爱军摸摸自己的脸，“只不过我他妈真想不到你们比我还不是东西，这种事情也都干得出来。”

潘志刚笑了：“我就只知道用枪顶住别人的头那一种办法，这是那位大少的鬼心眼子。有时候我很替五哥抱屈。五哥那孩子分明是个爱学习的好人，这个叶飞才他妈真正不是东西。”

叶飞这次没去跟潘志刚打嘴仗：“老冯，咱们都是实在人。我也不用说要马上放掉你，把你送回酒店一类的屁话。候深要干么？”

“我猜是想让我和章安文顶住方进民，一举把南三儿拿下。然后危胁杜大勇和赵天城入伙。那时候他想吞掉刘楠只不过是举手之劳而矣。”

“凭他那几块料还未必是南三儿的对手吧？刘则云、孟繁、楚卫红、向天舒，还有一个郭军，他怎么办？”

“你们可能不知道，刘则云和孟繁几年前就在拉拢人马想与南三儿分庭抗居。”

叶飞与潘志刚对望一眼：“还好，你居然不打算跟候深干。不然，也许过不了十天我们就得忙着为死人立案了，候深没给你足够的好处是不是？”

“我和章安久两个加在一起也未必是方进民的对手，最终一定会是两败俱伤。我又不是候深的兄弟，为什么要为他拼命？”

“老冯，我们没有任何证据判你。”叶飞说到这顿一顿，“你希望在这里呆多久，我们就可以让你呆多久。不过，我们要是不把候深抓起来，你有可能永远不敢出去。”

冯爱军摇摇头：“大少，那种事我不能做，候深逼我入伙，我可以想办法不入。但是我绝没有任何理由出卖他。何况一个月之内候深肯定会再次尝试着干点什么，再晚他就不好做了。”

叶飞和潘志刚静静地望着他，两个人心中慢慢地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叶玲在一边急急忙忙地问：“你已经被抓起来了，他怎么对付方进民？找高争或者是单晓东吗？”

冯爱军不再回答，而是悠闲地喝茶抽烟。潘志刚对叶飞使个眼色：“老冯，你坐会儿。”两个人走出门去。叶玲见他们出去，又小声地问：“你不说是不是因为怕凤院出头？他们已经退出去了，你不用怕他们。我问你，你有没有听说过五哥的脑袋有问题，比如说，健忘症一类的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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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志刚瞧着叶飞：“冯爱军看起来挺愿意合作。”

“未必。我们把他关在这里也就值这么点东西。看起来他不准备再多说些什么，要知道他身上的事也不少，说多了对他可没什么好处。”

“我他妈不在乎他杀过多少人，放过多少火。反正从今以后，他是绝不会再干了。但我们必须把候深抓起来。那小子早晚得制造麻烦。他说候深一个月之内肯定会再干些什么，那是什么意思？真该死！局长给我们的绝密文件，那帮人调查了两年多的绝密文件中居然连刘则云和孟繁要自立门户的事都他妈没提。我们除了文件中给的错误推测以外什么都不知道。”

叶飞耸耸肩：“除非你是个流氓，否则，你根本就看不出这种事情，我的大哥。”

潘志刚恶狠狠地打断他：“可你是个流氓，你应该看得出来。”

“他妈的，我在圈子之外，根本也没人告诉过我诸如此类的事情。你也算半个流氓吧？那材料在你手中半年多，你不是也没看出来？我跟你说，我们必须找些时间收集他们的资料。要有根有据的，不能像现有的这样，太笼统。一个月，一个月的时间根本就不够。候深这么着急，那么别人哪？别人也不会干闲吧。”

“刘楠手底下有一大群人，但没有一个是干将，只有杨光和另一个严什么的勉强数得上。我看刘楠之所以排在候深之前，不过是因为他混得久。那个何凤手下也没什么人，不过，我们千万不能轻视她。我虽没听说过何凤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但我在南方干的时候除了东山凤院之外，就只听说过这里还有一个叫八珍的女人。我们必须抓紧时间来研究她。如果刘则云和孟繁真的单挑起来，那么南三儿就没有外表看起来那样的强大。我们可以先不去考虑他。可是候深，深哥的实力的确不能小看。”

叶飞扔下潘志刚转回屋中：“老冯，咱们现在算是公平交易，童叟无欺。你说的东西足以换取我们对你的暂时保护。不过实话实说，你该看得出来，我和潘志刚不是什么善与之辈，我们早晚能把那群狗卵子逮起来。那时候免不了有人咬到你头上，这些东西，无非是手高手低，记一笔还是少记一笔的事情。留点香火之情怎么样？”

冯爱军知道他说的是实情：“大少，我的确是想留点香火之情，但我不能告诉你们什么实实在在的东西。给你们抓住无所谓，都是出来混的，这不丢人。但如果是出卖同道，那我冯某可就没脸再活下去了。”

“我不用你告诉我什么具体的东西，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一下，可不可以？”

“什么？”

“你是谁出钱就给谁干的人，这一点我知道，我也混过。象你这种人，候深没权力要拉你入伙的。而且他也没有理由信任你，这次他凭什么逼你入伙？”

“我跟候深近一些，关系近。”

叶飞思索片刻，理解了这句话：“那么高争和单晓东是不是也跟什么人的关系近点儿？是不是也会遇到类似的问题？”

“每个人有自己去解决的办法，不要忘记，我们三个是同一种人。”

“还有没有跟你们三个本领差不多的人？”

冯爱军思索一会儿：“这应该是你们的最后一个问题。”

叶飞点点头：“可以。”

潘志刚不同意：“不行，除这个问题以外，我想知道为什么城里人都很怕何凤。”

“你们俩谁说的算？”

叶飞指指潘志刚：“他比我早出生那么两个小时，他说了算。”

“那我们就没什么好谈的。不是我不想告诉你们，而是我根本就没听说过何凤在城里或城外做过什么。她之所以能排进去，在我看不过是因为她太有钱，而且，她以前的男人，那个叫陈铭钟的曾经与南三儿和刘楠齐名。我实在不知道城里怎么出现一个八珍的。”

“难道我们只有去问南三儿或候深？”

“我不知道的事，恐怕他们也搞不清楚。”

叶飞又递给他一支烟：“哦，既然是这样，那我就想起来了，是我比他早出生一个小时，这事我说了算。”

冯爱军忍不住笑了：“大少，以前我一直瞧不起你们做警察的。现在我才发现，我真的很怕警察，尤其是你这种人，你说话算不算数？”

“老冯，说句不好听的话，你对我没用。就算我找到足够的证据，够判你死刑，也没用。我的目标是曾秋山、刘楠、何凤、候深、赵天城、杜大勇。也许我不是一个遵纪守法的人，但我还是个警察。我吃的是这口饭，我就必须忠于职守。我的任务就是把这座城市清洗干净，我必须要把那些人抓起来。他们可以偷税漏税，可以诈骗、抢劫，但他们没权力建立法律以外的制度。我是这座城市的刑警队副队长。只有我才有权力评定一个人的行为是对是错，而我的依据，肯定是每一个人都可以读到的法律。我不想去评定你的对错，因为你在帮助我维护法律的尊严，这个国家唯一的一部法律的尊严。”

冯爱军看看他：“除我们三个之外，这座城市还有那么几个干将。第一个叫郑松，一年半以前，高争名头最响的时期，郑松曾经跟他叫过号，高争没有回应。如果不是因为高争的确有两下子，他在那个时期就被别人干掉了。因为那件事过后，又有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想干掉高争借以成名，他们都给高争收拾了。如果郑松来向我挑战，我也不会答应的。”冯爱军从潘志刚与叶飞的表情中看出，他们没听说过郑松，但冯爱军并没有停下来：“第二个叫关志悦，这个人是曾经的一位老大，于天辉的首席干将，在天辉与五哥搞僵的时候跑到南方去了。但肯定有人能找到他。还有一个叫章安文的，今天在候深那里你们见到他了，不知你们有没有留意。再就没什么值得你们去操心的。”

“我没听说过郑松，他现在在那里？”

“不知道，有一年的时间没人见过他。”冯爱军看看表：“两位，能不能给我找个房间？”

“如果你没有虐待狂的话我可以给你找个单间。我相信整个儿招待所里没一个小子敢跟你住一个号。老冯，没事的时候我们可不可以聊聊？”

冯爱军慢慢地站起身：“我希望以后有人找我麻烦的时候，两位能出头帮一把。所以我告诉你们一句话，对这些人的底细，东山是最了解的。我更希望以后你们能把这句话找机会传到五哥的耳朵里：‘冯爱军曾经说过，凤院是以助人为乐而闻名的’。”

※　※　※

他打了自己？田素到现在还默默地对着镜子看着脸上那五条慢慢淡去的指痕。她被张羽送回家之后就一直坐在镜子的前面没有动过。也一直在思索这个问题。她到现在也不很相信铁翼真的打了自己。但那五条指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在做梦？他真的没有跟孟清华睡过觉？不可能！一定睡过！他就是不敢承认罢了。是自己说到他的羞耻之处，所以他恼羞成怒打了自己。他在外边跟些不三不四的女人睡觉，还要打我？田素突然大哭起来，泪水，便像绝堤的黄河，哗哗地流淌。

田新明一个箭步冲进她的房间：“我说小妹，可是有那么三、四年没听你哭过，什么事？”

“你出去！”

“我好心好意来问你，有什么不对？你看看，你衣服都哭湿了，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啊？跟哥哥说呀。”

有人在旁边一劝，田素的泪水就更多起来。她干脆趴在床上，死去活来地哭。田新明只好在她的身边坐下，轻声细语地安慰。

敲门声响起，田新明知道是自己的女朋友到了，他如释重负，直窜出去开门。蒋丽荷跌跌撞撞地闯进屋中：“累死我了，咦？是谁在哭？”

“田素。”

“田素在哭？怎么可能？”蒋丽荷把怀中的大包小裹全塞进田新明的怀中，奔进田素的房间，把哭成泪人儿似的小可怜抱在怀里：“怎么了？谁欺负你了吗？”蒋丽荷是电视台的记者，她的语音掌握得恰到好处，田素心中的委曲也就更大起来：“他，他打我！”

蒋丽荷这才注意到田素脸上的指痕：“田新明！你个臭狗屎！干么打孩子？”

田新明正在摆放蒋丽荷的东西，听到这句话，他不由自主地走进屋中：“我没打她啊。”

“还不承认？”蒋丽荷指着田素的脸怒问：“那这是什么？你也不要个脸！”

田新明大吃一惊，他用手托起妹妹的脸；“谁打的？”

田素见他们终于找到了自己痛哭的原因，心里稍微舒服一些，但她哭得更响起来：“铁翼！”

“铁翼是谁？”田新明发现居然有人敢打自己的妹妹，他心中的怒火不由得腾然而起。

“我同桌！”

田新明走出门去，把蒋丽荷与田素扔在屋中，他知道蒋丽荷一定有办法让田素安静下来。他根本就不把一个小小的高中生放在眼里，只是在心中计划该怎样给这个叫铁翼的人留一个毕生难忘的教训。把铁翼拆掉。就这么办，田新明坐下去，他有一个最要好的朋友，是珍翔集团的一个经理，叫毛展。于是他给毛展挂电话，说有事找他，请他到自己家里来一趟。

毛展用最快的速度来到田家，省公安厅副厅长的公子找他，他当然要做到尽可能的快。

进屋后，毛展也没什么客气话：“什么事？”

“我妹妹让人打了。”

“什么？”毛展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谁他妈的这么大胆？不想活了？”

“她的同学，一个叫铁翼的。”

毛展被吓了一跳；“叫铁翼？你妹妹在哪个学校念书？”

“新区中学，高二……二班，那是……”

毛展干脆打断他：“新明，别说了。不是哥们儿不够意思，不想帮你，你知不知道铁翼是谁？”

“是谁？”

“五哥呀。别说他打了你妹妹，就算他打了我们老板都没事。五哥，你不会没听说过。”

田新明怔在那里：“五哥？你是说我妹妹跟五哥……不是，五哥多大？”

“十七、八岁吧？差不多就那个岁数。”

田新明站起身走进田素的房间，田素哇哇的哭声已经停止，但她还在可怜巴巴地抽咽着。

“小妹，你知不知道铁翼是什么人？”田素趴在蒋丽荷的怀中没理他，蒋丽荷白他一眼：“你管是什么人干么？打断他那只贱手！”田新明张开嘴：“他是五哥呀，小姑奶奶，你怎么惹到他头上去了？”蒋丽荷也怔住。

田素抬起头：“他是五哥怎么样？你不敢惹他是不是？五哥比你妹妹还重要。”

田新明被噎得说不出话，他只好走回毛展身边：“毛展，无论他是谁，他总是把我妹妹打了。这事我不能不管。”

毛展叹出一口气：“不用说他是五哥这件事，就算他不是五哥，你这两下子，去十个你这样的人也不是他的对手。五哥可是正经的练家子，你去干什么？找揍？”

田新明垂头丧气地坐在那儿，“你说他妈的这事？五哥竟是我妹妹的同学，田素怎么惹着他了哪？”

毛展也皱起眉，他知道这是跟田新明增进友谊的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但是五哥？

他惹不起。他要是敢惹五哥，何凤会把他剁碎喂鸡的。于是，他也沉默下去。过一会，他想了一个办法：“五哥最近好像不是那么不讲理，你可以去找他好好的谈，不过我先警告你，你想好你很有可能被他打回来。这么办，你先问问你妹妹怎么惹到五哥的。我可是从没听说过五哥打女孩子。他以前一直把尊重妇女挂在嘴边。”

田新明很犹豫地看看毛展：“找五哥谈？”

“那你怎么办？要么你就当从来不知道这事。”

田新明摇摇头：“不行，不管他是谁，他没有权力打我妹妹。我去找他。”他说完走进妹妹的房间：“小妹，你告诉我五哥打你的原因，明天我去找他。”

田素瞪他一眼：“我们俩个的事，用不着你管，我自然会找他算账！你去找他，他怀里有一支老枪，你省省吧。”

田新明痛苦地摇摇头，又走出去：“毛展，有没有事？没事咱们出去喝一顿。”

“好啊。”

三个人强拉硬扯地把田素哄进一家饭店，并运用每一种可以用的方法灌醉了田素。

于是，田素在饭店中大哭起来。并如实地交待了铁翼那个王八蛋在大庭广众之下，朗朗坤乾之中公然打她的经过。“我一定把他气得半死，一定是。铁翼，铁翼，知道么？知道么？我喜欢、喜欢看他生气的样子，喜欢。”田素慢慢地睡去。蒋丽荷看看趴在桌上的田素，又望望田新明：“都知道了？”

田新明摇摇头：“乱子大了，她对铁翼就像你对我似的，这下可是毁了。我爹想把五哥逮住，成天研究他。现在可好，田素也在研究五哥，我们家一共四口人，有一半掉沟里去了。”

毛展也摇摇头：“我说新明，最好别让你家老爷子研究五哥，那对你们家可没什么好处。我不是什么威胁或警告你们家，你别意会错。我可是说实话。铁家的势力在这座城市中根深地固，你们必竟是外来的，知道哪一位领导是凤院的朋友吗？我不知道你家老爷子是怎么想的，但凡事就怕认真二字。认真不是什么好事，东山凤院已经郾旗息鼓地要做好人。何必哪？”

田新明叹出一口气：“老爷子对凤院认真，有他认真的原因。他不过是要给李健下不来台。谁知道？毛展，最近买卖怎么样？”

“很好。”毛展为田新明倒上一杯酒：“新明，我还是要劝你，想干买卖就抓紧，别犹犹豫豫的。时间是有限的，拖得越久就越没有好处。现在，我跟我们老板还说得上话，再有我们公司也缺人，过一段时间不好说。”

两个人又闲聊一会，便散去。田新明把妹妹背回家。老爷子已经吃过饭，看到三个人都脚下不稳，不由大怒。田维弘让蒋丽荷陪田素休息，把田新明叫进屋中：“你怎么领田素出去喝酒？”

“她不开心。”

“她不开心？她不开心你就领她出去喝酒？喝酒能开心？”

“她跟她男朋友吵嘴，回家就哇哇大哭。我要知道那是为什么，不灌醉她她不会说的。”

“她跟她男朋友吵嘴干你什么事？你跟蒋丽荷吵嘴的时候，我怎么没见她把你灌醉？”

“干我什么事？”田新明知道自己有些醉，但他认为头脑还是很清醒的。“我说出原因来，你肯定会让我再灌醉她一次。知道你姑娘爱上谁了吗？”

“她那么点个小破孩，什么爱？找个高兴而已。还多愁善感起来。”

“五哥。”

“谁？”

“五哥。你姑娘爱上五哥了。而且据我听起来，还是个单相思。”田新明见老爸傻傻地坐在那里，很是得意：“您老人家总说我跟一些不三不四的人交往，读书的时候，读书的时候也不好好学习。总说我妹妹有头脑，有已见，学习好，比我强。看看，现在怎么样？”

“闭嘴！”田维弘瞪了儿子一眼，从兜里取出一支香烟点燃：“是真的吗？”

“是。田素质问五哥为什么跟些不三不四的女人睡觉，被五哥打了个嘴巴子。我要去找五哥评理，她说那是她和五哥之间的事，要我少管。”

田维弘的表情很严肃：“这事你的确不该管，也不许你把这事传出去。把蒋丽荷送回家。”

田新明站起身，拉着蒋丽荷走出门去。田维弘深深地吸进一口烟。五哥，我终于可以去找凤院了。他妈的，小兔崽子，敢打我姑娘。我老人家十好几年从没打过的宝贝女儿，你居然敢打。不过，话说回来，这也能给田素些教训。这丫头仗着自己长得漂亮，总逗一些天真少年开心，这样下去难保不吃亏。

田维弘合上双眼，凤院，他研究凤院已经快十年了。十四章

“我错了，我不对，我有罪。”铁翼用双手紧紧地抱住头，“你打我一顿好不好？”

田素嘻皮笑脸地望着他，跟本就没有要打他的意思：“你怕什么？我爸爸又不会吃人。他老人家只不过是想见一见，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位大仙敢打他的宝贝女儿。他老人家说，自己生的姑娘十多年没敢打，现在被别人教训了，他很感激你！”

铁翼听到这句话抬起头，满脸十分高兴的样子：“他真的很感激我？你有没有听说他要赏我些什么？”

田素冷冷地望着他：“可能要把我赏给你。”

铁翼的脸青得透光，他四下寻觅，想找出一条逃跑的途径：“那我太高兴了。”

“可你的脸为什么发黑？五哥，你们凤院宰过的警察比宰过的狗还多，怎么看起来您很害怕？”

铁翼的脸上挂满讨好的笑容：“这是、这是一时冲动，乱说的。您知道，现在的年青人就愿意喝点小酒，吹点小牛。您，没把这话跟我岳父说吧？”

“少在这里扯皮，你到底去不去？我爸研究你可是有一段时间，我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对你十分的感兴趣，可我想来绝不会是什么好事，对不对？所以你要是不去的话，他未必就没有法子对付你。”

铁翼痛苦的低下头：“眼看到期未考试，我爸要我考个第一回去，而我四哥那，又让我去认一个人当我叔叔。我二哥说放寒假的时候要领我去南方瞧瞧电子游戏机有没有可能挣大钱。我现在这么忙，能不能过几天再去？过几天我一定去，买一卡车的东西去你家赔礼道歉。”

“你到底，去，还是不去？”

“我去。我一定去。您的希望就是对我的命令。”

“不要说是我在逼你。这可是你自愿的。”

“对天发誓，这个机会我等了好久。你父亲是德高望重的前辈，我对他老人家怀有崇高的敬意，早就想找机会去见他。对，就是为了见他老人家一面，所以我不得不出此下策，打了他老人家的千金？”铁翼对这个逻辑的合理性表示怀疑。

“我真的很怕。”田素望向他的目光很奇怪。

“怕什么？”

“怕你跟我爸爸吵起来。铁翼，千万不要带你的那支老枪。而且，我求你，不管怎样，你一定不要跟我爸爸顶嘴好不好？其实，其实我不该管你的闲事。你，你愿意，你喜欢别人就喜欢好了。你真好，我乱管闲事，你还跟我说话，跟我贫嘴。”田素的泪水从她的脸上流下去，一滴滴地落在地上。

铁翼望着她，叹出一口气：“我不过是个流氓，一个能说会道的流氓而已。你又何必？”

“你不是流氓，你要是那种人，也许，我心里会轻松得多。就因为你不是，所以你才真的那么可爱。”

※　※　※

九盘，是城市中地势最高的一个区，这里不仅仅集中着林立的商业建筑。而且省、市的政府机构也都在这里抢占一席之地，使九盘真正成为城市的中心地带。

一辆外形美观，但因为污泥密布已看不出根本颜色的跃野吉普车风驰电掣地从远处窜入九盘的那条横贯城市的主要街道。交警们从它的速度上很容易看出司机驾驶技术的纯熟，但超速必竟是违法的，警察只好跳上摩托车追上去。吉普车并没有因警察的跟踪而减速，它依旧呼啸着在大街上直窜。于是警察只好用步话机呼叫各个单位以便加以堵截。面对着站在大道中间的人民干警，吉普车只有停下，警察们由于成功地保卫了交通法规，而纷纷围拢过来。

吉普车的前后门一起打开，跳下两位荷枪实弹的卫兵，毫不客气地把枪口对准这一批手无寸铁的人民警察。一位身材魅武的将军走下吉普车，他威武的国字脸上燃起冲锋敌阵的杀气：“你们搞什么鬼？”

他一指拦住吉普的那个警察：“你过来。”

警察四下望望，见十多个同僚中，没有一个人有上前帮忙的意思。他只有自己走上去，规规矩矩地敬礼：“首长好。”

“叫什么名字？”

“赵山。”

“你知不知道这样截车会被撞死？”

“知道。”

“知道还要这么做？你的上级是谁？谁是你们公安局的头儿？”

“李健。”

“让他下午两点到军区司令部，铁仲昆将军要见他。”将军自豪地挺直身体，说出自己的名字。

“是，首长。”

铁仲昆率领着全神戒备的卫兵坐回吉普车，直开到军区司令部。司令部的门前，有一大群各种各样长相，配着各种各样军街的人正一丝不苟地站在那里迎接他。

叶展默默地坐在宽大而简朴的办公室中，他没有出去迎接铁仲昆，因为铁仲昆是他在朝鲜战争中一同出生入死的老弟。铁仲昆在一颗炸弹爆炸的时候扑在他身上，为他挡住一片巴掌大的弹片。但他并不因为那件事而感激铁仲昆，他救过铁仲昆三、四次命。

这个小老弟。叶展不由自主地笑起来。铁钟昆那时候不过十八岁，还是个孩子，没受过足够的正规训练便冲到战场上去与敌人搏斗。铁仲昆的枪法和搏斗技巧的确无可挑剔，甚至比他这个当过七年兵的老兵油子还强。但铁仲昆太冲动，太没有经验。每次铁仲昆被他从生死的边缘拉回来之后都只说一句话：“他妈的，老爹要是见到我这熊样儿，非杀了我不可。”

叶展记得第一次听铁仲昆说这句话时，曾夸过铁仲昆：“你这样勇敢的行为，你爹见到了肯定会高兴。”

“我们家不需要勇敢，我们家只教过我怎样才能活下去。”铁仲昆每次提到他的出身时都从不多谈。叶展知道他内心的痛苦。叶展叹出一口气，铁仲昆从来没求过自己什么。这次，铁仲昆却实实在在要他这个当大哥的和铁仲昆一同使劲，把铁仲昆调回省里。

铁仲昆大踏步地走进来：“警卫员！”

“到！”

“去买十瓶酒来。”铁仲昆在叶展的对面坐下：“我要让你们看一看革命前辈的光荣传统。”

叶展微微一笑：“不必了。酒，做哥哥的已经准备好。不过你的那支尿盆得从车上拿下来，等一下你别吐在我的办公室里。”

铁仲昆豪放地大笑起来：“三十多年来你一直怪我弄脏你的指挥所、行军帐蓬，现在又怕我吐在你的办公室里。这一回吐的不会是我，这一回肯定是你这个小老头吐。”

“我是小老头，那么你哪？”

“我？我看起来最多不会超过四十二岁。”

叶展的眼不由眯到一起，恶狠狠地挖苦他：“要不是你替我挡住那个弹片，你看起来最多三十二岁。”

铁仲昆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地消失，长长地叹出一口气。就是那一次，弹片嵌在铁伸昆的后心上，叶展以为他死定了抱着他痛哭的时候，铁仲昆告诉了他自己是个狼子野心，不知尽孝的人。并要叶展无论如何一定要活下去，活着把他的骨灰带回凤院，洒在凤院的门前，好让每一个爱他的兄弟踩他的尸首。叶展看着他：“你跟家里的关系没什么进展？”

铁仲昆摇摇头。

“也许，你该告诉他们当初是你派兵保卫了凤院的安全。”

“也许，”铁仲昆又叹出一口气：“我该告诉他们。我爹老了，也许，会原谅我的。他妈的！”铁仲昆突然挺直身体：“我豁出去这张老脸，怎么也得求大哥见我。他们再不原谅我，我就入土个屁的了。而且，我现在大权在握。就算我大哥不认我，我也要把他儿子抓起来，逼他的儿子认我，不叫我叔叔我就不放他们！”

“你这个小子，现在又不是军管时期。”

李健愁眉苦脸地走进军区司令部。虽然他把那个拦住将军车的家伙好一顿臭骂，告诉那小子以后把招子放亮点别总给领导添麻烦，但他心中的压力并没有一点减轻。铁仲昆，虽然潘志刚已经告诉过他，铁仲昆是叶展将军的弟兄，但他并不能对铁仲昆产生任何亲切感。叶展将军就要退休了，一个人在位的时候，身边会围着一大帮他不认识的人；一个人不在位的时候，身边连一个认识的人都不会有。这就是老人的烦恼。警卫员为他推开办公室的大门，他看到叶展正在与一位威风凛凛的，看上去比自己还要年轻的将军在一起推杯换盏。而那个看上去比自己更老的田维弘也坐在一边给两位将军填酒布菜。他的心情就变得更坏。

叶展叫他在桌边坐下，吩咐人替他填一幅碗筷，田维弘笑着给他满上一杯酒，与他对干掉一杯：“老弟，以前总跟你对着干，不要记恨。你要是怨，就怨铁将军，是他逼我的。”

铁仲昆瞪了田维弘一眼，又把脸转向李健。李健从铁将军的眼中似乎可以看得到这位将军曾经杀死过的无数敌人的亡灵。“李健，我要跟你谈一件公事。你要记住，每个人的生命都是宝贵的，以后千万不要向你的弟兄们宣传个人英雄主义。他们在你的手下干，你应该像照顾孩子那样地照顾他们。”

“是。”李健的脸上扬溢着谦虚的笑容。

“第二件事，维弘是奉我的命令跟东山凤院过不去的，所以在工作上跟你产生过矛盾。但以后我希望你能与他合作，你是我大哥的学生，维弘是我的警卫员。你的业务很熟练，他行使职权比你方便，你们俩个好好合作的话，对我们两个老头也有好处。”

“是。”

公事谈完，四个人开始胡吃海喝，李健的心情渐渐好转。更何况田维弘拉着他问这问那，使他很感动。慢慢的，他的底细被田维弘都套走了，但他对田维弘也有相当程度地了解。两个人开始相知恨晚起来。田维弘漫不经心地向他问起铁翼的情况，这一论点强烈地吸引住铁仲昆的注意。于是李健和田维弘不得不开始向铁仲昆汇报东山凤院的近况。但很显然，铁仲昆对他们所掌握的情况不十分满意。他慢慢地喝下一杯酒，望望叶展：“我大哥比你大两岁，但我可以打赌，他不会像你这小老头似的没精打彩，他一定比我还健康。”

叶展忍不住又提起那件事：“是啊，他又没为我挡弹片，没受过伤。”

“那是我救你一命，又不是你救我的光荣事迹，为什么你总挂在嘴边？”

“我是在提醒你，我之所以显得这么老，都是为你这小子操心操的。更是在提醒你你只救过我一次，而我至少救过你十次。”

“你不过只救过我三、四次而已，更何况你是当哥的，你理所当然要救我。”

叶展不由自主地喝下一杯酒：“看起来，我只有用把你调回来这一件恩情来要胁你了。”

铁仲昆瞪大自己总愿意瞪着的十分威武的眼睛看着叶展，思索一下：“不错，虽然这件事是你应该做的，而且你只不过帮了我一点点很小很小的忙，但我还是不得不谢谢你。”

“那就好，那你是不是该报恩？”

铁仲昆点点头：“我是应该报恩，但我决定不报。因为这件事你一定会时时地挂在嘴边，而且你每次提起，我都会认为我欠你的人情。这是还不清的，永远还不清的人情不如不还。”

叶展笑起来：“李健，小田，你们一定要跟这小子多学一学他们凤院的哲学，凤院的哲学是他妈的我见到的最好的哲学。这小子其实一无是处，只不过是在凤院学了些皮毛，不然那里有命活到今天？”

※　※　※

田素得意地回过头，看着铁翼：“这是你的车？”

铁翼摇头：“小点声，这车是偷来的。”他为田素打开车门，请她坐进去。而后自己坐进司机身边的座位。

“你干什么坐前面？”

“跟你同桌整四个月了，不想再和你坐一排怎么样？”

“那你明天找老师调座位！当我愿意跟你坐一起吗？”

“你少跟我喊！”铁翼实在猜不出等一下见到田维弘会遭到怎样的臭骂，所以他的心情坏透了。“我是不该打你，可你干么造我的谣？你不高兴打还我好了，找你爸爸算什么大本领？”

“我又没找他，是他自己说要见你。”

“你没找他，他怎么知道？”

“我哥告诉他的。”

“干嘛要跟你哥说？”

“你跟别的女人睡觉！还打我！我跟别人说说还不行吗？”田素的眼泪在眼圈里直转。

“你又不是我老婆，我爱跟谁睡跟谁睡，干你屁事？”

“我就是要做你的老婆！”田素的泪水再也止不住。“孟清华有什么好的？那么老，长的比我漂亮吗？”

铁翼的心中充满得意：“去去去，小孩不大点，还要做别人的老婆？你别哭了，我没跟她睡过觉。”

“你喜不喜欢我？”

铁翼瞪大眼睛不做声。于是田素又开始哭。“好了好了，我喜欢你。”

“你骗人！”

“我不骗你你就哭！我怎么办？”

当车在田素家的门前停下时，铁翼的头已经变成了四个。他把哭的昏头涨脑的田素从车里抱下来：“你别再哭了，到家了。”田素依旧在哭。

“你再哭我打死你！”铁翼实在受不了，他扬起手。田素马上止住哭声，但泪水还是不停不住地流淌。铁翼实在没有办法，他有气无力地靠在墙边：“不行了，我死定了。我不能进去。”

他深吸几口气，平静一下心情。又把田素塞回车里，告诉朱宏友：“开车！随便转一转。”他点燃一支烟，把车窗摇下来。任凭冰冷的风吹在自己的脸上。

车载电话突然叫起来，铁翼抓起电话没好气地问：“谁？”

“五哥吗？陆仁。”

“仁哥，仁哥，你可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实在受不了。我跟你说，我把田维弘的姑娘打了。现在田维弘要见我，他姑娘正在我车里呜呜地哭。”

“你打田素干什么？”

“她当我全班同学的面说我跟清华睡觉。”

“那是昨天的事。”

“我当然是昨天打的她，要不她爹怎么会知道？”

陆仁的声音透出烦躁：“你昨天怎么没说？”

铁翼大怒起来：“我是五哥你是五哥？我做什么事还要向你汇报是不是？”

“我不是那个意思，”陆仁忙着解释，“我的意思是……反正你不该打她。”

“但我已经打了。”

陆仁叹出一口气：“你是五哥，打了她就打了吧，向田维弘好好地道个歉，说你本性冲动，他田维弘总不能因为这事把你抓起来吧？”

“我亲爱的仁哥，道歉是没有问题。就算他把我抓起来也没有什么大不了。可是、可是他姑娘口口声声要做我老婆。”

陆仁的嗓音马上高起来，并充满喜悦：“好啊，那你就把她拿来当老婆好了。田维弘一直在研究你，但你要是做了他女婿他就不那么好意思抓你了吧。”

“我操，你是真的不打算帮我。”铁翼猜出陆仁的意思，很泄气地靠回位子并挂断电话。但电话铃马上又响起来，他有气无力地拿起电话：“哪位？”

“五哥，我话还没有说完，你把个人感情放一放好不好？刚才有一个电话找你，是秦老二打来的。”

“秦老大我也不认识。”

“他是我们温州的一个朋友，说有急事找你。”

“他是你们温州的一个朋友，他死不死的干我屁事？谁的朋友谁见，我一裤兜子的事儿都处理不完，别来烦我！”

“五哥。”陆仁的声音很严肃，“他一定要找你，因为他说要找负责东山集团安全的人。这是你的工作。而且，我们已有半年不跟他们来往。”

“你是东山集团保卫部的经理，李伯桥是副经理，找我干个屁？你去把这个人的材料找来。我回家给他挂电话。”

“他说他八点钟会再来电话。”

“那你就告诉那个狗头我在省公安厅副厅长家里做客，不能去接他的电话！听清楚了吗？！”

“清楚了，五哥。”

铁翼放下电话回头看看田素，发现田素已经止住泪水，正张大一双好奇的眼睛在望着他。铁翼放下心来：“去厅长大人的家。”

铁翼和田素走进屋中，田新明见到他们忙迎上来：“五哥，来了？”

铁翼礼貌地跟他握手：“你是田素的哥哥吧，叫我铁翼就行。”

“好，好。”田新明请铁翼在客厅中坐下：“喝茶吗？”

“不了，田厅长回来了吗？”

田新明脸上显出尴尬的表情：“我爸回来了。不过，他下午有个应酬，喝多一点，已经睡下了。”

铁翼的心中一阵狂喜，他马上站起身：“那就不打扰……。”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田素已经蹿进田维弘的卧室，拼命地去摇他：“爸！爸！起来！”

铁翼再也压不住内心的喜悦，他笑逐颜开：“请你对田厅长说，我因为一时冲动得罪了令妹，很抱歉，再见。”

“五哥，您再坐一会，我……”

铁翼急忙打断他：“不了，我有事。”说完他开门就走，田素又从爸爸的卧室蹦出来：“你还来不来？”铁翼头也没回，只差一点他就要跑起来。

田素大怒：“铁翼！你再敢去孟清华家我杀了那个女人！”

铁翼让朱宏友用最快的速度把车开离了这个地方，他放声大笑，笑得几乎喘不过气来。笑过之后，他喃喃自语：“他妈的，我本来想让他把姑娘许给我做老婆，唉，时运不济呀，哈哈！”车到凤院，他从车里蹿进客厅，在沙发中躺下去：“穆华！”

穆华走进来，他的怀中夹着一个文件夹。铁翼笑道：“你真了解我。”穆华把温州秦氏的档案递给他，他翻看着：“皮鞋、眼镜、玩具。他们干过的事情倒真不少。咦？你去把陆仁找来。”

陆仁来到他的身边：“你回来的很快呀。”

铁翼把档案的最后一页翻开举到陆仁面前：“我们这么能跟这个人是朋友？”

陆仁耸耸肩在他身边坐下：“那是他的事情。我们不干这生意但我们不在乎别人做这种事情。”

铁翼放下档案：“他找我有什么事？”

“他没说。”

铁翼的脸沉下去：“他没说。你看他是不是要在我们这里插一脚？”

陆仁摇头：“他们已经在背着我们倒卖杜冷丁，只不过还没有到市里面来卖而已。据我们所知，他们在附近的四、五个县城里有点儿。”

“那他还找我干什么？你们总不会舞马长枪地去断了人家的财路吧？”

陆仁笑了：“咱们怎么会去干那种事？”

铁翼点点头：“那就好。”

穆华捧着电话走进来：“五哥，秦先生的电话。”

铁翼接过电话：“喂。”

“请问您是负责东山集团安全的五哥吗？”

“我是，您一定就是秦先生吧，刚刚我有个约会，没接到您的电话，不好意思。”

“没关系，五哥，我想您一定能在百忙之中抽出点时间来见我一面，是不是？”

“好啊。”铁翼的声音悦耳动听，“您什么时候有空，我去温州见您。”

“不必，不必，怎么敢劳您的大驾？二十四小时之内，我一定会到您的地盘去。”

“那兄弟就订好位子恭候大驾了？”

“好，再见。”秦老二挂断电话。铁翼把电话扔给穆华，问陆仁：“听见了？”

陆仁点点头。铁翼的眼中泛现出死鱼眼的色彩：“我一定得抽出时间见他一面，还他妈加上一句‘是不是’？他以为他是谁？我一定要去见他？二十四小时之内，到我的地盘上来？是说他秦老二根本就瞧不起我这个小兔崽子敢孤身犯险，还是说到了我的地盘，本少爷就有义务保护他？一个他妈的毒品贩子，枪多还是钱多？拿出来跟我比比！我拿钱一下砸死他！”

陆仁从兜里找出一盒长三五，递给铁翼一支并位他点燃，铁翼便安静下来。“五哥，他们的话很张狂。”

铁翼瞪起眼：“我也很张狂嘛，我可以去温州见他。当我怕他吗？你、伯桥和刘文可以一枪一个干掉什么秦老头、秦老大和秦老二。穆华、朱宏友留下来保护我。”

陆仁微微一笑：“你看他为什么这么大的火气？”

“第一、这小子是个神经病，以为天底下只有他才是老大；第二、”铁翼看一眼陆仁，“有可能是凤院退出这个圈子的事已经轰动全国，所有的人都对我们的实力产生了怀疑。”

陆仁点头。铁翼皱起眉，他最近的烦心事太多，这回又他妈多出了一件，我真是有病，干么贱手贱脚地打田素？田维弘肯定跟自己没完。那位威名赫赫的老叔已经回到市里得找个机会见见他。清华那里已经有两天没去，四哥教导过不能激流勇退。叶玲那个丫头，妈的，长得太漂亮，她说希望有机会跟自己约会，见不见她哪？他一转眼，见到穆华欲言又止的着急样便好奇地问：“穆华，有话就说，别张口结舌的。现在又不是文化大革命时期，说错一句话就可以把你打成反革命。”

“五哥，既然他那么嚣张，我们就做掉他算了，这样别人也就不会再怀疑我们的实力。”

铁翼听到如此简单透彻的分析，不由笑了：“他妈的，当五哥是土匪对不对？凡不服者，按倒就剁？他口口声声说他要到我的地盘上来，你让我怎么厚下脸皮剁他？还有你一定要记住一点，千万不要动你不知底细的人。嘿，我记得你就是因为在佳木斯错跟上一个什么人都敢惹的老大才被追杀的是不是？你的那个老大让人家砍下了脑袋，你怎么还不吸取这个教训？”

穆华不好意思地一笑：“他哪能跟东山比？”

陆仁摇摇头：“这个世上，谁比谁都强不了多少，五哥的话你一定要记住。我们的确不了解秦家的实力。干掉秦老二比放个屁还容易，但他爹哪？他大哥哪？别一问你你就不知道怎么回答，一起干掉呗。”

铁翼伸手阻止他说下去：“好了，好了。我还以为你一定很有深度，哪知道跟我差不多，只会拿教训别人来满足自己。现在请你来教训教训我这事怎么办好不好？秦老二一定是有十分重要的事才会直接来找我，而且，他这么嚣张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就算我不惹他，但万一他拔出老枪把我崩了，咱东山的脸可就丢大了。他妈的，我们不过是不想管别人的闲事，又没说不再做生意，他们就敢到我们的地盘上。要是我们不在国内混了，他们不得追到毛里求斯去要我的命？”

穆华小心翼翼地再次开口：“可他们不知道我们的底细，就敢这么张狂，难道我们就这样原谅他们？”

陆仁叹出一口气：“你在越南战场上实在杀人太多了，那你有没有胆子跟仁哥去温州？”

铁翼摇摇头：“不好，他们是毒品贩子，可不是什么相好的。你和伯桥去，现在所有的人都在怀疑我们的实力，你们一定要小心些，认识你们的人也不少。到了那儿等我电话。这种敢找到门上来的人，一个也不能留着。不然的话别人还没打起来，我们就先被吞掉了。穆华，你带些人去机场，盯住每一个下飞机的人，那帮人都不是什么善良之辈，你该看得出来。”

“那么火车站和长途客车哪？”

“不用为那些事操心，他们有坐火车的时间，自己就开车来了。我们总不能盯住每一辆进城的汽车。”铁翼掐灭香烟，恶狠狠地盯住穆华：“他妈的想跟我耍？咱们家六十多年来，除了砍人，什么都不会。”

陆仁回到自己的屋中，简单打点一下行装就走下楼来跟铁翼拥抱一下，走出门去。

铁翼泡上一杯茶慢慢走进自己的房间。十五章

张羽一把抓住铁翼，把他拉到门外上上下下地打量。铁翼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所以他只好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张羽认真并且仔细地检查他以后，开口问道：“咦？你怎么什么事都没有？”

“我会有什么事？”

“田素的爸爸不但没有杀你，而且还没打你？”张羽很是奇怪。

“我看你有没有搞错？昨晚我不打他已经算他命大。”

张羽不信：“你根本就不敢打他，田素不杀了你才怪。”

“我倒要问问你，你拉着我冲出来就是为了要看看我身上缺什么少什么？”

张羽点点头：“不错，我刚刚问田素昨晚上的经过，她一句话也不肯说。只是让我自己看。所以我要看看到底出了什么事。”

铁翼偷偷地扒住教室的门，探进半个头去发现田素正伸长脖子往这边看，他忙又缩回来：“我告诉你，你千万千万不要传出去。”

张羽坚定而又诚实地点点头，但铁翼心里十分清楚，自己将要说的这番话不出一个小时就会被全班的人都了解到。他乘机用手搂住张羽的肩头：“我告诉你，昨天晚上我在她家，跟她爸爸对着喝酒。她爸爸的酒量很大呐，我喝一杯，他喝三杯。后来，他告诉我，女儿已经被我打了，那她就是我家的人。还让我好好对田素，千万千万不要亏待了她。”

张羽睁大双眼：“她爸爸把她许给了你？！”

铁翼十分郑重地点点头。

“为什么你打了她，她就是你家的人哪？”

铁翼摇头：“我也不知道喂，那可能是他们家的什么家规祖训。”他拉住张羽的双手，“我们也算朋友一场，你得帮帮我，这可怎么办？我怎么跟家里人说哪？这可是人生大事。”

张羽点点头：“是啊，那你该怎么办？”

“我们家的人，三十五岁以前不许结婚。”

张羽很吃一惊：“真的吗？”

铁翼十分郑重地点点头：“是，我大哥已经三十四岁，和他的女朋友已经处十二年了，可还是不能结婚。我今年刚刚十七岁，到三十五岁还有十八年。十八年？那不是比我从出生到现在还要长？”

张羽更加吃惊：“是啊！”于是铁翼长嘘短叹地离开她，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找出书来做习题。

“你跟张羽说什么了？”中午时田素楸住他。

“没有。”

“没有？不可能。”田素把他的饭盒推到一边：“你到底说些什么？”

铁翼表现出很可怜的样子：“你能不能让我把饭吃完？我很饿。”

“不能！铁翼，你到底造我什么谣了？为什么今天每一个人看我都是神神秘秘的表情？”

“我怎么会知道？”

田素的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说我爸爸喝醉了是不是？”

“是啊，他的确喝醉了嘛。”铁翼的两只眼睛直盯盯地看着自己的饭盒。

“你说他把我许给了你，是不是！”

“我有说过吗？”铁翼吃惊地问。

“张羽都告诉我了！”

“哦，那就算是我说过的。”

“昨晚你到我家的时候我爸爸已经喝醉了，你们一句话都没有谈过，他什么时候把我许给了你？”

“我最近心情很好，逗张羽玩可不可以？”

“不可以！”

“哈！”铁翼伸手拿过饭盒：“你可以造谣说我跑到外面去跟别人睡觉，我只不过造谣说你被名正言顺地许出去。我还是不如你到家。”

田素见他全神贯注地爬下去吃饭，不再理自己。只好把身体靠进座位，呆呆地盯住黑板。

铁翼吃饭吃的很慢。他也不清楚自己早晨为什么突发奇想地去造田素的谣，那些话就象是另一个人说的一样，并不出自他铁翼的大脑。因为从今天早晨睡醒以来，他的头总是混沌沌的，四哥早晨叮嘱他，无论如何都要压住火气，尽量不要与秦老二冲突。凤院财大势大，当然不会在乎一个小小的毒贩子。但能不惹麻烦，就不惹麻烦。国家对犯罪行为越来越反感，警方的经验越来越丰富，谁也不敢保证永远不会失手。

铁翼有过铲除天辉和一个外省的叫什么“功爷”的人的经历和经验，他认为自己这次制定的计划可以说是万无一失。但四哥说的话并非没有道理。远的不说，单说万一他铲掉温州秦家的事被市里的这些人得到风声，那么每一个人都会缩回头去。他铁翼几个月来的装腔作势都将付诸流水。因为候深等人看中的并不是仲裁别人的位置，而是取得那个位置以后随之而来的钱财，如果别人得知凤院有如此强大的实力，那还会伸头露脚吗？

铁翼烦躁地丢下饭盒，不跟秦老二发生冲突几乎是不可能的，那小子电话里的声音太嚣张。大家都是出来混的，只有我比你更强，我才能站住脚。

※　※　※

穆华出现在门前：“五哥。”

铁翼站起身走出去，跟他回到汽车中，接过电话：“哪位？”

“五哥吗？我是秦老二。”

“秦先生，你好你好。”

“我现在已经到了银日餐室，你们家这里很漂亮嘛，您是不是有空能过来一趟？”

“秦先生，我已经在那里给您定了一个位置，您跟经理说一声他就会领您去。”

“好啊，我看看五哥安排个什么地方。”

“请稍候，我马上就到。”铁翼把电话放下，“他们来了多少人？”

“不知道。”

铁翼点点头，他昨天晚上已经作过安排。不管秦老二来多少人，父亲和哥哥们都不会有危险。但从秦老二说话的语气中，他听得出对方是以强者的身份来见自己。但实际上，这个国家中与凤院等同的势力不过只有三、两个而已，这个温州秦家根本就沾不上边。铁翼长长叹出一口气，为什么这个世界上心里没数的人会这样的多？

秦老二在大厅正中的桌子边坐下，他不得不承认这个自己从没见过面的五哥安排的这张圆桌很得体。这里的视野很好，如果有人想冲上来要他的命，他至少不会稀哩胡涂地被干掉。多少还有一些反击的余地。这次他深入到凤院的中心地带，是他父亲秦广财的主意。因为风传凤院在东北的势力明显减弱，不但连警方都在明目张胆地打他们的主意，而且那些曾经看他们眼色行事的人也都纷纷自作主张。眼看中苏的关系越来越缓和，每一个人都盯住边境这块肥肉，如果能从凤院的手中分到一星半点的地盘，那么他们就可以把货想办法运进苏联。至少，他希望这一次可以劝说凤院入伙。无非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诱之以利，挟之以危。秦老二向来喜欢后两者。由其他认为凤院现在已经老了，不适应这个新的社会，新的环境。所以他认为自己一定能成功，何况，他早就听说这个五哥是个年纪很轻的人。

铁翼让钱栋等在门外，因为钱栋主管这里，完全可以处理各种各样的突发事件。他领着穆华和朱宏友走进餐厅。虽然他知道餐厅中有六个秦老二带来的人，但他认为穆华和朱宏友应该可以轻松地放倒他们。

秦老二慢慢站起身来，伸出手，铁翼面带微笑地握住了他的手，两个人面对面地坐下。秦老二觉得自己的身后站着六个人，而对方的身后只有两个人，有些不好意思：“这几个都是我的好朋友，一起到五哥这里来玩一玩，恐怕要五哥破费了。”

铁翼点点头：“秦先生这次来有什么需要兄弟的地方，您尽管吩咐。我一定效劳。”

秦老二清清嗓子，“我这一次这么着急来见五哥，是想请五哥帮个忙。”

铁翼脸上挂着亲切的微笑，点燃一支烟。

“我们在贵省的一个点儿被别人端了。”

“噢？”铁翼似乎很惊奇。

秦老二哈哈一笑：“五哥，您不会不知道这件事吧？”

铁翼摇头：“我不知道。最近兄弟自己也有许多麻烦，对朋友们的事关心得少些。”

“五哥年纪轻轻，势如中天，有什么麻烦？”秦老二的好奇心看起来很强。

“少年好色，无非是些女人的麻烦。”铁翼爽快地说着实话。

秦老二再次大笑，笑过之后，他也点燃一支烟，“五哥，我在这里人生地不熟，仗着以前跟你们家有些来往，想请五哥帮忙查一查是谁动的手，这总不过份吧？”铁翼十分诚恳地望着他：“秦先生跟兄弟没见过，就如此瞧得起兄弟，我一定帮您把货要回来。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这是我份内的事。秦先生只要告诉我在什么地方出的事。是什么货就可以。”

“集贤，杜冷丁。”

铁翼很吃了一惊，并面现难色：“秦先生，我们家可是从来不插手这个行为。”

“五哥，大家都是出来赚钱的，干么这么认真？很多兄弟还是要吃饭的。”

铁翼摇摇头：“不是认不认真，只不过这是祖辈的家规，兄弟也不得心遵守而已。穆华，告诉后面上菜，秦先生远道而来一定是饿了。让朋友饿着可不是待客之道。”

秦老二慢慢地吩咐式压到桌上：“五哥是不肯赏脸了？这很让朋友们心寒那。”

“兄弟也不好作呀。不是我不想帮你，而是我们一向对这种事情不与关心，这个地面上干这一行的人也不跟我们交往，所以我们对这种事情可以说是行外的人。实在有心无力。”

“五哥如果肯帮这个忙，无论您能不能办成，我们以后的每一笔生意都将给你们三成。”

铁翼让自己的眼中闪出贪婪的光芒，思索一会儿：“出来混，都是靠朋友们给个面子。说实话，凤院之所以六十多年来不倒，不过是各行各业的朋友睁一眼闭一眼而已。我不少朋友是官方的人，如果这种事让他们知道，面子上会很不好看。我们家在南边也有不少生意，全靠朋友们照顾。这样吧，我负责把货给你要回来，你在我们这里换个行当。我们本地的朋友也不会怪我断大家的财路。”

秦老二心中怒火腾然而起，他慢慢地掐灭香烟，看着服务生们一道道地上菜。他万万没想到五哥竟然说出这种话来。想合情合理地把自己挤出去。这个看起来就不像好人的孩子的确不是什么好东西。他本来以为这个五哥不会是什么拿得出手的角色，凤院也一定像传说中的那样软弱。如果凤院拒绝自己的要求，那么自己就掀翻他的桌子，回温州码齐兄弟来铲除这个障碍。他确信可以在这个城市中找到一些在想干类似事情的人来合作，甚至，他曾想像出凤院的人在他掀桌子以后脸上浮现的敢怒不敢言的表情。他们秦家近半年来张罗到许多拿起枪就打的亡命之徒，他以为东山会知道他们的实力不敢惹他。

但现在，他在犹豫。他看得出来朱宏友不是什么贪生怕死之辈，也感觉得到穆华身上浓重的杀气。最主要的是他认为如果自己敢掀桌子的话，自己对面的这个五哥会在桌子没落地之前要掉自己的命。因为铁翼脸上的表情虽然丰富，但他的眼中却总有着死人的气息。秦老二看着服务生为自己满上酒，他知道，自己不能不说些什么，于是他慢慢地端起杯：“五哥，初次见面。”

铁翼点点头与他对干：“秦先生，不是兄弟自夸，这座城市里，就数我们这家酒店最好。虽然比不上温州什么金丝猴云豹都有，但这熊胆酒却是真的。”

“噢？”秦老二再次装出十好奇的样子，“真是杀熊取胆，虎口拔牙。有机会我们倒真想看看猎熊。”

铁翼微微一笑：“倒不是杀熊取胆，是有人用什么新方法从活熊的身上取胆汁。如果是把熊杀了，难道兄弟还会藏起熊掌来不给秦先生吃吗？”

两人洒到杯干，闲谈一会儿。秦老二的心下越来越慌，如果他不能想办法绕回先前的话题，那么这个五哥会在送自己出城的同时找到那批货交给自己，而自己再想在这里干老行当一定会面临东山无情的打击。跟东山翻脸，还是不翻脸？他回头扫一眼自己的兄弟们，发现他们似乎跟自己一样的焦急。于是，他重新看看对面的三个人，那三个人看起来跟刚才没什么两样。东山的实力还像以前那样强大吗？自己手下出货，进货的十几条枪是不是可以扫平凤院？熊胆酒，飞龙汤，鹿血豆腐，山参炖鸡以及北方女孩那种与南方的秀丽完全不同的明艳的脸，这些是什么？不是他用来试探这里市场的杜冷丁所代表的东西，而是海洛因，从越南运来的海洛因再贩进苏联以至东欧才能换回来的钱。

秦老二知道在贩毒这一行中，自己家只能算在中等的地位。但如果他能打开这里的边境，那么……“五哥，”也许是酒喝了不少的原因，秦老二的脸泛着红色，他的心在嗵嗵直跳，他的眼中放散出异样的光芒，“既然你们从不插手这一行，我也不强求，大家都有自己的难处。这样吧，能不能允许我们自己来查这件事？”

铁翼正伸向红烧大排的筷子顿在空中，他的眼迅速的盯在秦老一的脸上：“你说什么？”

秦老二感觉到铁翼身上散发出来的危险气息，一个问题飞速地在他心底闪过：战还是和？“我不能强求您来帮我，但我丢不起这个人。大家辛苦只为赚钱，如果我的货被人劫走，而我却不闻不问的话，五哥，那我以后也没法再做这种生意了。”

铁翼放下筷子，靠进坐中。他把十个指尖合在一起，面带微笑：“秦先生，您在这里干这种买卖与我无关，这个国家中吃这碗饭的人成千上万。我并不在乎贩毒是全世界都深恶痛绝的行为，也不关心多少人因为吸毒而倾家荡产卖儿卖女地死去。对我来说，吸毒的人愿意买，您愿意卖，这是生意。只要有钱赚，我随便你卖什么。不过秦先生，我也是生意人，赚钱也是我的本行。凤院有一大家子人在等着钱用，我要用钱去买房子买地，买车生孩子养老婆讨女人的欢心。你在我的地盘上干所有人都知道的，凤院不干的事。你干这种买卖没跟我打招呼，所以，你没有权力对我提任何要求。我没有保护你生意的义务。如果你以后还想在这里干同样的买卖，我绝不会影响你。但是，你如果让人带着刀枪大模大样地冲进我的地盘，我会派人去夹道欢迎他们的。”

秦老二笑起来：“好，好，来。我敬你一杯，是我的不对，酒喝得多点，嘴上没有遮拦。这事儿怪我，无论如何当初该打个招呼，丢人现眼，是我应该的。”

两个人一干再干，直到酒足饭饱。铁翼笑着把秦老二送进汽车：“二哥，既然你这么着急，我不留你了，下次再来的时候一定要多呆几天。咱们多在一起聊聊。”然后，他站在很日宾馆的门前不停地挥手，直到汽车隐入夜色。只留下两只不清晰的尾灯。铁翼接过穆华手中的电话：“秦老二很够朋友吗。变得真快。”

“五哥你可真行。”

铁翼掩饰不住脸上自豪的笑容，对电话说：“仁哥吗？撒鹰。”然后他又拨通一个号码，“文哥，看到他了吗？是的。”

※　※　※

“泞依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暗暗生天际。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栏意。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滋味，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叶玲默默地放下笔，她喜欢宋词甚至唐诗。她的字娟秀俏丽，如她的人。为什么宋朝人可以把这么深的情感写得这么美她一直搞不明白。她抬起头，望着镜子中的自己。

她知道自己长得很像妈妈。而且性格也与母亲像。她记得母亲是个强者，做起事来干净利落。她在十二岁的那年，曾到过母亲指挥的那个飞行大队去过。母亲一身戒装，习惯地在手中拿一支长长的细钢杖。那钢杖是祖父在朝鲜战场上得到的战利品，据说是美军一位枭勇的上校的遗物。那位上校指挥的部队败给了叶展，人也自杀身亡。现在，那根钢杖就挂在叶玲的房间里。因为叶展不愿再见到它。它对于叶展来说，已经不再代表老将军曾有的辉煌。这只能使将军想到他唯一的爱儿和儿媳一起在车祸中惨死。但叶玲却把它挂在自己的房间中，她一见到这根细细长长的钢杖就可以想起年轻母亲英姿飒飒的模样。母亲手下所有的飞行员都是最出色的小伙子，但他们却完全服从母亲的每一个命令，他们在列队时望着母亲的眼中都充满敬佩。因为她的母亲比他们更强，是他们的教官。所以，叶玲自幼梦想有一天可以像母亲那样去指挥一个飞行大队，并把它管理成像母亲曾有的那个一样，成为全国空军中的典范。但她没有向那个方向发展，她更喜欢读诗，读小说。

叶玲并没有放弃去成为母亲那样的强者，她希望有一天，自己能蹬上诺贝尔文学奖的领奖台，去体验自己的成功与辉煌。她把视线从镜子中收回来，望向了写字台上的像架，那里有爸爸妈妈的合影。妈妈不只在事业上成功，在生活中也一样。因为她遇到了爸爸，爸爸有冷静的头脑，宽阔的胸膛，妈妈在不开心的时候总可以躲进爸爸的怀中。

就是在车祸发生的时候，爸爸也用自己的身体护住妈妈，只不过，那种撞击必竟不是人力可以抵挡的。

客厅中传来一阵嘈杂，叶飞和潘志刚胡说八道地走进屋。叶玲在自己的房中忍不住笑起来。这两个人最近越来越有病，不是一起在潘志刚家住，就是一起跑回来，似乎一刻也分不开。幸好是一见到漂亮的女孩子，两个人就会谁都不理谁，各忙各的。不然叶玲真要怀疑他们两个正在变态。

“我操，这帮狗屎真能怀疑，居然认为是我们这里有人干掉了那帮毒品贩子。这个城市中除去东山凤院，别人根本就没那个实力。”潘志刚给自己倒上一杯茶咕咚咕咚地喝下去。

叶飞瞪起眼：“我发现自从你认识了那个什么郡以后，就变得重色轻友起来，难道就不能给我也倒一杯茶”

“这是你家，我自己动手倒茶没有来麻烦你，你就应该很感谢我了。”

“我怎么没看出来这是我家？你在这里就像只狼一样到处乱翻，根本就没有客人的样子。”叶飞自己倒一杯茶，因为他看得出潘志刚没有理他的意思，“对了，我问你，你的那个吴郡的郡，到底是哪一个‘郡’？是不是俊俏的那个俊？”

“你这人是不是有病我都不关心她是那一个‘郡’字，你关心什么”

“好，这事儿算我错。”

“你在想什么”

“什么也没有。”

“没有”潘志刚用阴损刻毒的眼望着他，“你他妈从来不认错，怎么突然承认自己错了？你是不是想把吴郡勾引到你那里去我警告你你不要不承认。你这个重色轻友的家伙肯定在想这件卑鄙的事情。”

“我卑鄙？我只不过是不忍心眼看着那么一个纯洁善良的女孩子被你这条老狼利用。你说，你是不是想利用她在银座的特殊地位”叶玲隐隐约约地听到银座两个字，她一脚踢开房门冲进客厅：“你们在谈孟清华吗”

“不是！”叶飞用手指着潘志刚，“这小子知道银座那里消息最灵活的地方，他就下黑手勾引那里的领班小姐，想从无辜的人那里获取情报。”

“你们刚刚从银座回来”

“是啊。”

“铁翼有没有去？”

“铁翼？”叶飞一怔，随即他恍然，“你是说五哥吗？我怎么知道，他就算在银座，也不会在大厅里出现，一定是在二楼。”

潘志刚腰间的传呼机叫起来，他抓过电话：“他妈的，我都出来半年多了，这帮狗屎还是阴魂不散地缠着我。”

叶玲坐进沙发中，从茶儿上拿起烟盒，取出一支烟叼在嘴上点燃。她抬起头，见叶飞敢怒不敢言地望着自己。她很生气：“你瞅什么？我抽支烟有什么大不了？”她一转头，发现潘志刚脸上的表情和叶飞脸上的一样。怒气更大：“你们两个变态，成天就知道斗嘴，有能耐把铁翼抓起来，张个大嘴看我有什么用？铁翼仗他是流氓就去强抢民女，你们为什么不管？”

潘志刚瞪大眼睛：“啊，啊。”然后低下头打电话。

叶飞见妹妹的眼从潘志刚的身上转到自己这边，只得张嘴：“这个强抢民女，这个罪刑是封建社会的，我们现在，没这个罪名。何况，五哥他并没有把孟清华抢回自己家去。而且，他们之间也不可能有什么金钱来往，那么这就是双方自愿的事，我们倒也没有什么权利去干涉人家。”

潘志刚的声音高起来：“我操，你们这帮小子有没有点常识？那是美军的装备，是国际上最先进的武器，拥有Ｍ１０步枪的人怎么会在我们这个兔子不拉尿的地方呆？那根本就是他们秦家得罪了什么金三角一带的大人物，或者是云南那几个家伙。什么？王四炮已经被你们灭了？那有什么？也许又出个张五炮，赵六炮的。别以为秦老二在东北被人做掉一定是我们这边的人下的手。凤院？凤院他妈的根本就不插手这一行，这事儿全国都知道。什么赚钱？他们东山正经生意赚的钱就足够了，干么还来趟这个混水？噢，噢，那行，我帮你打听打听。我跟你说，秦家被人揣掉是件多好的事情？省得你们为他们操心。好好好，好。没问题。再见。”

“什么事”叶玲满脸满眼的好奇。

“没什么，特警队的朋友。温州搞毒品一家姓秦的上周被别人端掉。秦老头，秦老大和六七个弟兄在温州被人用Ｍ１０步枪全部拿下。秦老二在吉林和辽宁的交界处车翻进沟里爆炸，他们查过说是中了埋伏，让我查查是不是咱们这里有人干的。”

“哇，这简直是战争。”叶玲感慨着。

叶飞被这句话逗得笑起来：“第二次世界大战就是这么打起来的。死个把人你的那帮朋友有什么好紧张的？死了死了，一死百了，干么盯住这件事不放”

“姓秦的那家人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他们正准备从秦家的身上找到货物来源，已经盯着秦家两个多月，秦家突然被灭掉，他们怕的是自己的行动暴漏。所以急着要查清楚。他们有五、六个兄弟在卧底，如果是行动暴漏。他们就得赶紧把人撤回来。”

“为什么？”叶玲没听懂。

“如果是我们这边的人下手干的，那卧底兄弟们就没什么危险。要不是我们这里的人下的手，那就不好说了。因为秦家在温州那一片不怎么张扬，他们的货主要都发到黄河以北。特警队认为别人干掉他们的最大可能是为了争抢地盘。”

叶飞摇头：“我操，就算是越南人都会有理由干掉秦家来抢东北的市场，纯粹是扯蛋。”

潘志刚给自己倒满茶：“你没干过扫毒，你不知道那有多难，你必须去排除每一种可能性才能找到最终的原因。而且后剩下的那个原因也不一定会有确凿的证据，有可能也仅仅是推断。”

叶玲掐灭：“这个容易，找东山问就行。”

“大小姐，”潘志刚把茶杯放下，“去敲凤院的正门，然后十分礼貌地问：‘你们是不是谋杀了温州一家姓秦的上上下下十几个人？请不要因为我是警察你们就不说实话。’我会被陆仁拉进院子埋到地底下去。”

“那你不就可以见到胡立彪了吗？”叶飞问。

“第一，我跟胡立彪那人没什么共同语言。第二，凤院绝不会认为我跟胡立彪是同一档次的。我看你这位赫赫有名的大少到是有资格跟胡立彪埋在一起。而且，你比流氓还流氓，跟他也有共同语言。还是你去吧。”潘志刚站起身往屋子里面走去。

“我去凤院，那么你去干么？”

“我困得紧，要睡觉。”

叶飞无可奈何地叹出一口气：“吃饱了就睡，纯粹跟猪是一个种类。我怎么认识你了哪？择友不谨那！”十六章

铁翼额角上的汗水就像清晨杂草渗出的露珠，一滴滴映在灯光下显得晶莹剔透。叶玲关心地把她美丽的脸凑到铁翼的耳边问：“你怎么了？有没有发烧？”

铁翼心中的紧张情绪愈发浓烈，他的两眼有些发烧：“可，可能吧。”

于是，叶玲把她纤长透明的五指按在铁翼的前额上：“咦？没有啊，一点也不热。可你的脸为什么红？是不是很紧张？”

铁翼不安地抬起眼：“就算我他妈没种，见到你就紧张，你也没必要这么开心是不是？”

“你见到我就紧张。我当然很开心。”叶玲把手抽回去，“哪一个女孩子不希望男人在自己的面前紧张？”

铁翼瞪着眼，习惯性地吃冰。

“我告诉你，铁翼。我已经很照顾你，穿着警服出来约你，我如果穿便装来见你，你不被吓死才怪。”

“我操，我看你穿警服出来不过是因为怕一些地痞冲出来要睡你。根本就不是为我好。”

叶玲大怒：“我分明是为你好。”

“什么为我好？”铁翼也大怒起来，“你如果穿便装来，勾得我忍不住睡了你。然后把我抓起来，判个三年五载，不就没事了吗？说不定，说不定……。”铁翼抬起头望向天篷，脸上浮现出希望的光芒，“说不定生米煮成熟饭。你就此嫁给了我，我不但可以不去会牢，反而可以白白地捡到一个老婆，你说对不对”

“不对！”

“不对就不对，你干么这么凶？”铁翼又低下头去吃冰。

叶玲把他手中的杯子一把抢走：“你除了吃冰，别的是不是都不会？”

“没有啊，我还会背书学习。”铁翼打个响指。吴郡就像魔术师那样出现在他的身边，又给他端上一杯冰。叶玲心头火起狠狠地瞪着铁翼：“你在这里很嚣张啊！”

“是啊。”铁翼承认。

“你在跟孟清华睡觉……”话还没说完，叶玲的下领就被铁翼钢条般坚硬的五指扣住：“我没跟孟清华睡觉。以后也不许你胡说。”

叶玲挥手把他的胳膊打到一边：“就算你没有，也不要这么凶。”她低下头去喝咖啡。她的手在微微地抖动，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铁翼靠进坐：“你这一次来找我又有什么事？”

“没事。”叶玲的笑如桃花一般的艳，“你答应过我，只要我不问你公事，你随时都愿意陪我出来，我没事。”

“很好，不过我到有一件事情要问你。”

叶玲十分惊奇地望着他：“问我？你们东山不知道的事我怎么会知道？”

“东山又不是国家安全局，怎么会知道那么多的事？”

叶玲用手支住了下颌，让美丽的长发荡开。再次显出让铁翼口干舍燥的姿式：“你问。”

“你爷爷快退休了，是不是？”铁翼见叶玲点点她诱人的脑袋，忍不住往嘴里扔一块冰。“接替他老人家的是一位叫铁钟昆的将军吧？”

“你连这个都知道，还说凤院不是国家安全局？这里是边境要塞，军队领导更换你跟着操什么心？”

铁翼把嘴里的冰吞下肚去：“关心国家大事是每一个社会主义国家公民神圣的职责和应尽的义务。我跟你说，他们一月十一日交接仪式请了好多好多的人，你能不能让我进去凑个热闹？”

叶玲用职业刑警持特有的目光审视着他：“你，仅仅为凑个热闹？”

“千真万确。”

“你最好讲实话。”叶玲并没被铁翼脸上的真诚感动。

铁翼满脸都是正直和诚恳：“你不要不相信人嘛，从我们认识以来，我有说过假话吗？我这人有个特点，就是从不欺骗漂亮的小姑娘。”

“那好吧。”叶玲看起来相信了他，“不过，我们是讲好不谈公事，你得拿下东西来交换。”

“只要我有，你要什么，我给你什么。”

“真的？”

“我从不欺骗漂亮的小姑娘。”铁翼重复着。

叶玲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温州有一家搞毒品的人，姓秦，你听说过吗？”

铁翼点点头：“我跟他家的秦老二是好朋友。不过你不要误会，我们家从不做违法的买卖，以前他们不干这行的时候我们有生意上的来往。”

叶玲的目光依旧冰冷：“那你一定知道是什么人杀了秦老二，是不是？”

铁翼吃惊地坐直身体：“什么？秦老二死了？那不可能！”

“你不知道他死了？”

铁翼把冰杯放在了一边，烦燥地点燃了一支烟：“你先等等，你的消息是从那里来的？”

“这不关五哥的事吧？”

铁翼的表情认真且严肃，是叶玲从没见过的五哥的脸：“叶玲，我知道你一定要把我抓起来，可我从没把你当成警察。也许将来有我后悔的那一天，但我希望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也不要把我当成五哥。”

叶玲把脸转向窗外：“是南方的朋友说的。”

“他什么时候死的？”

“上周。”

“上周几？”

“很重要吗？”

“当然很重要！”铁翼的声音高起来，“上周五我刚刚请他吃过饭，这才过五天，你告诉我那个人死了？”

“你上周才请他吃过饭？”

“对。”铁翼不高兴地吐出一口烟：“他到这里来办事，我顺便请他在银日餐厅室吃饭。我们聊些乱七八糟的事，聊得很开心，他没有一点要死的想法。突然你来告诉我他死掉了？有没有线索？”

“没有，他父亲和哥哥在温州被干掉了，他死在辽宁。”叶玲抬起头，“他如果是从这座城市往回返的时候被人干掉的，那你就逃不掉干系。”

铁翼默默地点点头：“你最好去问清楚他死的时间，如果他真是……不必。他死在辽宁当然是被别人盯上的。”

“你会为他报仇吗？”叶玲关心地问。

铁翼困惑的望一眼叶玲：“不，这不是我有权插手的事。”

“可他是你的朋友，不是吗？看起来你们的关系也不错。”

铁翼摇摇头：“关系好坏是一码事，有没有权插手是另一码事。”

“但我看你很关心这事。”

“没错。如果他的确是从我这里离开之后被别人干掉，那就意味着有人对他的行踪了如知掌。”

“那就意味着当初有人盯在银日餐室的门前，也意味着那些人并没有把凤院的实力放在眼里对吗？”叶玲用爱怜的目光注视着铁翼，这让铁翼觉得混身舒服。“你一定会去查到底是谁干掉秦老二的是吗？那查出来之后，你可不可以告诉我？”

铁翼无聊的吸着烟：“你从来都不能让我忘掉你是警察。”

“可不可以嘛”叶玲的眼如清晨雾罩的湖水，朦拢且幽深；她的声音如祈过千遍神佛，求夫君归来的少妇。铁翼忍不住狠狠地打一下自己伸出去想占便宜的左手：“不可以！”

“为什么不可以？！”叶玲的眼瞪起来。她的温柔一扫而空，“我们说好要交换的嘛！”

铁翼也瞪起眼，他不说话。

“就算不是交换，我要你告诉我，你告不告诉？”叶玲把脸凑到他的面前，如泣如诉地望着他。

“秦老二来找我，因为他的一批杜冷丁在集贤被抢走了。叶玲，我警告你，这件事如果被这里或南方的任何一个官方机构立案调查，我都会把你撕碎了喂狗。”铁翼站起向身走向通往二楼的那扇门。

“你要干么？！”叶玲冲过去站在他的面前挡住他。

“上楼，写作业。”

叶玲点点头，离开他回到座位上坐下。不再看他。

铁翼的心中有一种空旷的感觉。他知道，叶玲现在一定相信温州那一家人的死跟东山没有半点关系。因为他老老实实地告诉叶玲每一件她可以查到的事实。与其让她以后查到而对凤院产生怀疑，不如直接告诉她而使她相信自己所说的每一句话。这是说谎的原则。他叹出长长的一口气，他不想欺骗叶玲，他心中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认为他和叶玲应该从出生时便已注定是朋友。但他不得不骗她，他无法告诉她秦老二在临死前跟自己所说的话。更不能告诉她因为秦老二的态度突然转好，而且急于离开这座城市使自己意识到秦老二的真实意图是要与凤院开战。而他则以‘五哥’的身份对远在千里之外的陆仁和李伯桥下达了清洗的命令，从而将秦家的势力从中国的范围内抹去。为什么她是警察？为什么自己每次见到她都会紧张？铁翼搞不懂。叶玲今天出现在新校时，铁翼曾产生一种不切实际的幻想，他甚至认为自己可以通过这种或那样的途经与她接触，相互间可以慢慢了解。也许有一天自己可以抛开现在的一切……

叶玲，为什么你总要让我想起你是警察？你不想抓我吗？铁翼用力甩甩头，便自己忘掉这种愚蠢的想法。他还有事要做，铁翼从后门走出去。

透过银座的大门，他可以清楚地看到叶玲正抱一瓶酒自斟自饮。铁翼的脸上浮现出一种他自己都不知道那是意味着什么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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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中的云慢慢向一起汇集，太阳便愈来愈模糊，终于变成大片的光亮挂在它原有的位置。要下雪了，铁菲用墨点般的大眼望向窗外。每周三体活时分，她都一个人这样默默地坐着。这并不是因为她生性孤辟，她本来是个人缘极好的女孩子，有着数也数不清的朋友。但自从有一天，生命中最值得怀念的那一天。铁菲叹出一口气：五哥，他到底是个什么人？为什么自己不过说了句自己是他的妹妹，那些跟在她身后像狗一样忠实的男孩子们便都消失了，而她身边的女孩子们也不再跟她坐在一起说心里话。最多不过在不得不跟她打招呼的时候问她：“你哥怎么不来接你？”这一类的离不开“五哥”的话，五哥到底长什么样？三十岁上下，他的脖子比头还粗，一支手可以把一个人的胳膊捏粹，身前身后时时刻刻围着成群的保镖，在街上见的漂亮的女孩子便一把拉进车里。吃的是山珍海味，喝的是整坛烈酒，抽的是海洛因，卖的是命，那不是座山雕一类的土匪吗？

铁菲不由笑起来，这些都是学校里的同学们慢慢积累出来的可靠的谣言。自从别人认为她是五哥的妹妹以后，这个学校中最能提起别人精神的一件事就是议论“五哥”。

谁能知道关于五哥的事，谁就可以风风光光地不值日扫地，不上早操，甚至可以代替班长指挥全班的同学。

铁菲慢慢转过头，伸手取过桌上的水杯，捧在怀里。水杯的热气温暖着她的双手，使她觉得很舒服。她是独生女，没有哥哥、姐姐、弟弟或妹妹。记得小时候自己在爸爸的指挥所里玩够了洋娃娃，积木。坐够了军车听够了枪声，曾经问妈妈为什么不再生一个小弟弟和自己玩？妈妈告诉她，是爸爸不喜欢。于是她便跑去问爸爸，爸爸告诉她，这个国家的人太多，负担太重。她不懂，便哭着要弟弟。爸爸把她抱在怀里，指着北方告诉她，在那个遥远的下雪的地方，她有好多好多的哥哥。那么多的哥哥为什么不来陪自己玩，为什么不来照顾自己？爸爸从不回答她这个问题。

终于，爸爸妈妈要到一个没有楼房、没有草木、没有水果的地方去的时候，他们把她送到这座下雪的城中。雪真的是很美，她见到了雪，却从没有见到她的哥哥们。因为，那时候她已长大，爸爸已经告诉了她不能见哥哥们的原因。这些年中，铁菲一直梦着他们的样子，梦着他们可以陪自己玩，天黑的时候他们会保护自己。铁菲叹出长长的一口气。

雪飘飘扬扬地从空中洒落，一片片如天鹅的绒羽。铁菲的眼不由瞪得很大，有两三年的时间这里不曾下过这么美的雪。她站起身从教室中走出去，走到大操场上。操场中满是打球的同学们，他们的欢笑声在雪中荡漾着，传得好远。铁菲没有在这里停留，因为这笑声虽然代表着青春的喜乐，却也破坏了漫天的飞雪。她走出操场，在静静的街道上慢慢地走，白色的雪飘落在她乌黑的发中，让她的心感觉到异样的清凉。她那双灵动的眸四下望着，这雪的确是充斥她童年梦想中的那种素丽。街道上静静的，没有车，没有喧啸，没有嘈杂的人流。街道对面的一棵树下，有一个少年靠在那里，同她一样沉浸在雪中。铁菲认为他站立的样子与他背靠的那棵大树一样的坚实。他穿着一件橙色的短皮夹克，一条棕色的太子裤，一双亮亮的棉皮鞋。长长的、乱糟糟的发似乎有一年不曾梳理，蓬蓬松松挡住他那双激烈的大眼。少年从兜里掏出一根长支香烟咬在嘴里，又取出一支金光闪闪的火机点燃，再把一口淡蓝色的烟吐入飘着的雪中。他发现铁菲在注视他，于是便吱出一口白色的牙对铁菲笑笑。他那口牙的颜色虽然很白，但绝不会象天空中飘下的雪那样晶莹剔透。

铁菲也对他友好地一笑，少年见一位漂亮的姑娘对自己展颜，心中很是得意。他左右看看，确定马路上没有来往的车辆，便向铁菲走过来。铁菲的心中有点紧张。那并不是因为她不习惯见陌生人，而是因为少年走路的样子使她感觉到一种压力，那种在散打比赛中可以查觉的危险感。铁菲不由自主地调整一下自己站立的姿态。

少年在离她三、四步远的地方站下：“对不起，小姐，您是九盘中学的学生吗？”

铁菲对他微微一笑，点点头。

于是少年的声音更加柔合，也更具有文明的意味：“噢，我想问您一件事，这里是不是有一个叫铁菲，就是铜铁的铁，芳菲的菲的女孩子？”

铁菲脸上的笑不见了，换上疑惑的表情：“您找她有什么事？”

少年的脸不由一红：“是这样的，据可靠的谣言，我是她哥哥。”

“你是她哥哥？你是谁？”

“我是新区中学的，我叫铁翼。”铁翼认认真真地回答她的问题。

“你是五哥！”铁菲的声音高远起来，惊起满树的麻雀。

铁翼被吓了一跳。他瞪大眼睛，用左手的食指压了压下唇思索一会：“好像，好像有很多人叫我五哥，但我不知道是不是你说的哪一个五哥。”

铁菲怔怔地望着他，突然转身就跑。铁翼跨出一步，伸手按住她的肩头，把她揪回来：“你怎么了”他的声音很亲切，充满关怀。铁菲大口大口地吸着空气，根本就没心思理他。铁翼用手扫去她头上的积雪：“下这么大的雪还出来走，会着凉的。”

“不要你管！”

铁翼笑起来，把她搂进怀里：“好了好了，干么发这么大的脾气？”

“你知道我是铁菲对不对？”

“那当然了，难道你认为像我这样一个正直而又诚实的人会去跟一个素不相识的漂亮的小姑娘说话？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铁翼生气地问。

铁菲突然抓住他的衣领拼命地摇晃，铁翼被她摇得头晕头胀：“你干么？”

“你为什么才来看我？”

“我不知道你在这里。”

“那你现在怎么会知道？”

铁翼挺起胸膛：“天下没有我不知道的事。来，让哥哥教你一件看家本领。”

“什么？”

“逃课。”铁翼对着大街挥挥手，朱宏友便把车开过来。

铁菲并没有细看这辆红色的宝马，她的心在扑嗵嗵地跳，她的手死死地抓住铁翼的胳膊去感觉他的存在。爸爸总是跟她讲凤院的事，凤院的墙是灰色的，楼是黄色的，大门是精铁漆黑的，门上钉着一排排的铜钉。她也不止一次地在凤院的外面转过圈子，不止一次地站在爸爸曾经饿昏在那里的树下想像风院里面的东西，想像着爷爷带爸爸去看病坐过的那台奔驰车的模样。她永远也忘不了爸爸提起凤院时脸上的痛苦与悔恨。凤院的一草一木都印在她的脑海中，与爸爸的记忆同清晰。她自幼随着父母走遍大江南北，每一次爸爸接到调令时她都不得不离开那些刚刚熟悉起的地方。只有一个地方，她从没有离开过，那就是父亲心中的凤院。她本该出生的那个地方，她的家。

铁翼再一次为她拂去头上的雪：“在想什么？”

铁菲爬进他的怀中，抱住他的腰：“我恨你，我永远不能原谅你。我在这座城中生活了七年，每一次下雪的时候我都要到凤院的外面去想往里面看。可是我什么也看不到。为什么你今天才来？那是爸爸的错，又不是我的错。干么不让我回家？”铁菲抬起脸，她的脸上有抹不掉的泪痕，“你怎么不能不知道我在外面像一个无家的孩子，每年下雪的时候，我都会感冒，会发烧。姥姥说我体质不好。下雪的时候在外面站上半天，我怎么会不感冒？那么小，那么小的时候，我一直想，如果我也像爸爸那样的昏倒，你们会不会把我抱进去，送我去医院看病？长大一点，我不再想那些奇迹，只想看看你们的样子。可是，每一次门开之后，出来的都是汽车。每一个人都勿勿忙忙，从没有人注意到我。”

铁翼把她在怀中，轻轻地拍着她的背。他不知道怎样去安慰她。他不能对她说自己从不知道有这样一个小妹妹。一个雪天会站在家门外，不敢敲门进屋的妹妹。

终于，铁菲抬起头：“我说我是你妹妹已经快一个月了，你为什么才来看我？”

铁翼摇摇头：“我听说过，但我知道你确实是我妹妹不过才是一周前的事。”他拉开车门，把铁菲塞进车里：“自从你说你是我妹妹之后，家里动用了所有可以借助的关系去查这件事，刚刚有了眉目。”

“你们是不是不想认我？”

“怎么会？”

“你一周前知道的，为什么现在才来？”

铁翼点燃一支烟：“好了，是哥哥的不对。别生气，好不好？”

“你说。”

铁翼看到铁菲的嘴角又开始抽动，忙再次把她搂进怀中：“别哭，啊，听话。我很忙。”

铁菲一听他说他很忙，便推开他的手，坐直身体：“你在忙你的情人！有了情人，还要妹妹？”

铁翼的脸上浮现出要哭的样子：“他妈的怎么是个人就知道这事？”

“不是，是个人就知道。而是在这座城市中，你随便牵出来狗来问，它都会知道。你的情人叫孟清华，长得像七仙女一样的漂亮。而且是个正在读大学的好姑娘。每一个人都说一个天生丽质的佳人被你给遭踏了。只有我爸爸天天夸你，说你这小子不亏是凤院中最有名的人，有眼光，有手段。哼，只要是东山的人干的事，他都认为对。”

铁翼小心翼翼地解释着：“我不是在忙那件事，是家里的事。而且，孟清华不是我情人。”

“撒慌！”

“不是撒谎，是真的。”铁翼准备把事情一样一样地告诉她，“第一，家里进了一批呢子大衣刚刚到货。二呢，一位朋友从南方来，我得见人，三，……”

“一位朋友比妹妹还重要吗？”

铁翼叹出长长的一口气：“他，他死了，被人连车带人扔进沟里。他的爸爸和哥哥也在同一天被人在南方干掉了。”

铁菲一直板着脸果然放松下来：“那，那些人会不会来找咱们家？”

“哪些人？”

“凶手。”

铁翼豪放地一笑：“来一个灭一个，来两个让他死一双。这几天我已经布置好了。你知道凤院的安全一直是由我负责的。”铁翼开始唾沫横飞地为她讲自己派谁谁谁保护这个人，又派某某某保护那个人这种从不存在的事情。然后铁菲开始不停地问他关于铁云飞，扬坤等所有人的情况，他把铁菲领进大厅，给她指点每一件事物。铁菲的眼中放射着动人的光彩。她在凤院中前前后后楼上楼下地奔跑着。

铁云飞放下电话，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铺天盖地把整座城市都笼在下面。刚刚三弟打来电话。告诉他老爷子已经退休，到佛罗里达去过冬。并准备四、五月份的时候去法国或者德国找一座大房子去养老。现在公司的一切都由杨坤的父亲在做主，一切都好。老爷子年底退休的事是早已定好的。他老人家已经九十二岁，为凤院操劳了一生，是该休息了。而三弟比他这个当大哥的更会做生意，整个儿公司放在三弟的手中将不次于老爷子亲自掌管。但铁云飞知道三弟来电话的真正目的是促进自己快点过去。哥儿几个也都六十上下了，杨坤他们这一代到了该磨练的时候。老头子们要慢慢地放手，让他们自己飞起来。铁云飞并不担心白启、刘善他们掌管凤院的能力，几个孩子都是他一手调教的。由其是刘善那个孩子，年龄不大，但很能稳住架。铁云飞认为那四个孩子比自己更聪明，而且更适应这个社会，唯一让他担心的铁翼那个小崽子。那孩子太聪明，比他的哥哥们、父辈们都聪明，甚至强过他的爷爷。

铁云飞叹出一口气，铁翼长大的时候，自己已经有些上年纪。对铁翼有点过份的娇惯。好在那个孩子还算听话。不过，最近有点不对，铁云飞皱起眉，他知道铁翼用干净利落的手段清除秦广财一家。他也相信铁翼有充分的理由去做那件事。但他实在不清楚两件事。第一，铁翼为什么打田素。第二，杨坤这四个小子怎么能放任铁翼夜不归宿？

想到这里，铁云飞不由一笑：铁翼不愧是凤院的孩子，一点也不惯着女人。随即，他又叹出一口气。孩子们都长大了，有许多许多的事，不是他这个老头子可以管的。而且，有许多许多的事情，他们也不打算告诉自己。这就是做父亲的悲哀吧。他总不能像孩子们的母亲那样，想知道些什么就去问。他不能问，可他又的确想知道。

铁云飞点燃一支粗大的雪茄，默默地抽。抽雪茄的习惯是他跟三叔学的，三叔总是喜欢洋玩意，而且也喜欢洋妞。铁云飞突然记起三叔曾经说过，他做梦都想三婶能生个女孩子，为什么凤院的人都没有女孩子？已经三代人，可是连一个女孩子也没有。

钟昆，钟昆有一个女孩子，她长得什么样？铁云飞打开窗，让外面的雪吹入屋中，他忘不了自己手把手地教钟昆怎样用一柄匕首去割下别人的头。那是一种复杂的技巧。

他教了钟昆一个月的时间，在一个月之内学会那一手的人他还从没见过，钟昆是个天才。

杨坤推开门而入：“大爸，回家吃饭吗？”

铁云飞点点头：“你三爸今天来电话，说你爷爷已经退休，让你快点过去。”

杨坤为大爸披好大衣：“我和二弟交接得差不多了，您知道他一直跟建筑这一行的人都很熟。只不过是汽车那一块还有几个朋友他需要了解一下。”

铁云飞点点头：“现在凤院的名头还能唬一阵子。除了那个臭名远扬的小流氓别人不愿意接触以外，你们几个的人缘还是满不错的。”

杨坤为他拉开门：“其实五弟也是被我们几个逼的，他本来是家里最好的一个孩子，记得吗？他拿回来的奖状几乎可以把整个凤院都埋起来。”

铁云飞皱起眉：“奖状多只不过说明他很聪明，并不能说明他是个好孩子。最近他夜不归宿，你们几个为这事操点心。不过这小子倒满有眼光。”

杨坤微微一笑：“他跟孟清华之间倒没发生什么事情……”

“没发生什么事？你以为他是谁？圣人吗？”

“其实，我有句话您听了别生气。五弟他做的事情比我们几个都强。您干么总像对他有偏见似的？”

铁云飞坐进车里：“我总希望有一天他能一点缺点都没有。像你爷爷那样。”

“他会的。至少有一天他会像现在的您这样，留在这里照料我们的后代。”

凤院的大门左右分开，车停到前厅旁。杨坤为父亲打开车门，铁云飞走入大厅中。

迎面的长沙发上，铁翼正在与一个相貌俏丽的丫头喝茶聊天。铁云飞的双眉倒竖起来。

但他的表情立即变为惊讶：“你，你是……。”

铁菲见到一位慈祥的老人走进来，老人的身后是一位个子高高面带微笑的绅士样的人。她不由从沙发中站起身，她的双手紧张地握在一起。铁云飞一字字地问：“你姓什么？”

“铁。”

铁云飞走到茶几边坐下：“你过来。”铁菲走过去，铁云飞拉住她的手，让她坐在自己的身边。然后问：“你是不是铁钟昆的女儿？”

“是。”

铁云飞又手指着铁翼：“是不是这个小兔崽子把你领来的？”

“是。”

“你以前认不认识他？”

“不。”

铁云飞突然哈哈大笑，他随手抓起沙发的坐垫向杨坤砸去：“你们这帮小兔崽子，居然又让铁翼去做这件事。他除了流氓的方法，别的都他妈不会。好，好，整到老爸的头上来了。来，叫大爸。”

“大爸。”

铁云飞又哈哈大笑起来，指着铁翼对铁菲说：“你一定要记住，一定要跟你五哥好好地学。他怕我怪你爸爸，就把你找来。好姑娘。谁都不会不喜欢这么好的姑娘。”

他拉起铁菲，领她走到门外，指着自己的奔驰车：“喜欢车吗？”

铁菲张大嘴巴不出话来。

“大爸送你台车。”

“不，不。”

铁云飞把铁菲搂在怀里：“没关系，没关系。凤院向来都只有一群天天惹我生气的臭小子。今天大爸有了个女儿，高兴。这台车已经跑一年了，还是黑色的，你不一定会喜欢。你一定见到你五哥那台红色宝马了。大爸把那台车送给你。”

“那他……”

“不用管他，他连你大爸都敢往绝路上逼，我很想你爸爸，但却不打算原谅他。不打算见他。这个小流氓先送我一个这么好的乖女儿，他是在威胁我。要是我敢不见你爸爸，我就得这一辈子守着五个王八糕子。你大爸一辈子没有被人整过。临到要走，却被自己最痛爱的宝贝儿子给扔进沟里。收拾不了别人，那是你大爸本领不够，没办法。但要是连自己的儿子都收拾不了，那大爸也就不用混了。是不是？”铁菲依在他的怀里直点头。她听不懂铁云飞在说什么，她只知道自己到家了。

文蚊

2003-7-28 05: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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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一辆北京吉普车在泥咛的乡间小路中艰难地行进，方进民腰有些酸痛，他看看窗外下着的小雨，烦燥的点燃一支烟。早在四天以前，他向南三请过假，一路上火车、汽车地个千里奔波来到南方。他不能坐飞机。因为他随身带着一支德国造的五连发猎枪和一支大五四。

这一阵子，城里出的最大一件事就冯爱军被逮住，关在号子里。据说新一任的那两个狗屎，叶飞和潘志刚，纯粹就是军国主义的走狗，比他妈土匪都霸道。但是对方进民来说，他到是很庆幸那两个人跟土匪没什么两样。如果不是叶、潘两人把冯爱军抓起来，那么现在他方进民说不定已经入土了。候深那天晚上宴请冯爱军当然没什么好心，无非是冲着他来的。方进民向南三儿说过自己的担忧，但南三儿却认为他有点儿紧张过度，劝他不要把猴子放在心上。因为猴子不可能在五哥刚刚退出之后就动手。

“停车。”方进民觉得腰部的痛感在加重。他从车里下来，地上松软的黄土粘住他的双脚。方进民大口大口地吸烟，他觉得自己与南三儿之间的隔阂越来越深。这不能怪他，因为从他十六岁认识南三儿起，他就没变过。他们八个人在南三儿的率领下抄家、抢劫，一点点地积累资本。在八十年代初，中央打出改革开放的旗号时，弟兄们乘机而起。方进民认为直到今天，自己的胸中依旧有十六岁时的那种压不住的兴奋感。但南三儿却变了，南三儿不再是当初为兄弟们背下所有的案子一个人去坐牢的那位大哥。南三儿也不再是那个砍下别人的脑袋为自己兄弟报仇的干将。南三儿变得怕死。对他们这种人来说，绝不能怕死，在这一行中，只有怕死的人才死的最快。

中午时分，车开进一座小城。司机回过头：“民哥，到了。”

“就是这座城市？”

“是，高争说，他就在街对面的那家小饭店里。”

方进民从车上走下来，领着两个兄弟走进这个不大的小店。店中随随便便地摆着三张桌子，几张长凳子。一个年龄不大的丫头走上来跟他说着广东白话。方进民自然听不懂：“能不能讲普通话？”丫头瞪大眼睛，显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然后她回地头叫着什么人。关志悦从里屋走出来。方进民一笑，指指面前的桌子。

关志悦同他一起坐下去：“民哥，真没想到在这儿能遇上你。”

“不是遇上我，我是特地来找你。”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方进民打开手提箱，取出一条长健扔给他，关志悦随手撕开点上一支，“难得民哥还记得兄弟。”

方进民跟他对着抽起烟来：“我怎么能不记得？当初城里除了五哥以外，可就数你最嚣张。”

关志悦笑笑，回头用广东方言对那个丫头说了几句什么，然后转过脸：“我让她张罗些吃的。民哥，咱们俩先叙叙旧，不管什么事，吃完饭喝完酒再说。”

“吃饭没问题，但喝酒，恐怕我不是你的对手。”

酒菜备好，两个了对着干起杯来。

几杯酒下肚后，关志悦抬起头：“我操他的妈，这么喝酒真过瘾。一年多了，没他妈痛痛快快地喝过。只不过南方的下酒菜不爽，民哥，现在城里怎么样”

“不好。”方进民干下一杯酒：“这酒酸不酸甜不甜的，没劲。”

“荒山野岭，没什么好东西，五哥最近怎样了？”

“五哥他不干了。”

关志悦放下酒杯：“什么？”

“这事可是已经传遍全国了。”

“那城里现在谁说了算？”

“没人。”

“东山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就是五哥不在为大家操心，现在是谁爱干么就干什么。”方进民跟他碰一下杯子，接着说：“刘楠在舞舞扎扎地倒买毒品，猴子把章安文招进他那一伙[奇·书·网-整.理'提.供]，还要拉冯爱军。”

“他够狠，冯爱军没办法对抗候老板，入伙了是吧？”

“没有，他被警察抓了。”

“老冯真他妈能闹，怎么可能？”

方进民抬起头：“这烧腊做得不错。你在南方北方都混过，听没听说过潘志刚这个人？”关志悦点头，方进民接着问，“你在城里混的时候有没有听过一个叫‘大少’的？”

“你是说叶飞？”

“这两个人现在是刑警队的副队长。”

“听起来一定很热闹。民哥，你来这儿到底是什么意思？”

方进民再次打开公事包，推到关志悦的面前，关志悦的眼亮起来。包里是一身浅灰色的西装，一支德国猎枪和一大堆散放的人民币。他把头抬起来，看到方进民用大五四的枪口对着自己的脑袋。

方进民摇摇头，收起枪：“这一年你都干什么了？”

关志悦一笑：“以前我也不是你的对手啊。民哥，这一年我修心养性，在做劳动人民。”他的手飞快地抓起猎枪，但方进民的枪还是先他一步落在他的头上：“老关，去年高争追你一直追到这里，没有下手。他在电话里对我说，无论什么人给他多少钱，他也绝不会下手杀你。”

关志悦慢慢放下枪：“我真的是捡了一条命。”

“高争说，他认为他最终也会有一天像你这样四处逃，所以他不能杀你。”方进民再次把枪放回怀里，“来，喝酒。”

“我让你很失望？”

方进民点点头：“不瞒你说，老弟。民哥这次来的目的就是想请你出来保我一命。候深在大张旗鼓的拉扰人马。他去找冯爱军，章安文，无非是冲着我来。”

“不会吧，就算他把单晓东也找去，他也不是你们南山集团的对手。何况高争跟你们的关系一向很好，他总不能老下脸皮，袖手旁观是不是。”

方进民四下瞧瞧：“你在这里混得不错。”

关志悦点点头：“还算可以。”

“那我就实话实说，刘则云和孟繁正准备自立门户。向天舒得了肝癌，恐怕没几天活头。楚卫红有四、五年的时间没抡刀弄枪，除去做生意外，对什么都不感兴越。南山集团中除我以外，只有一个叫郭军的小子数得上。你想我们都掉到这个粪堆上了，高争还会来帮我们吗？”

“不会。”

方进民再次与他碰杯：“民哥酒量太浅，明年我如果还活着，再来找你喝酒。”说着他从包中取出猎枪，“剩下的东西，是当哥的一片心意。如果有一天我也被追得四处跑，到你这里来避难，还希望你帮我一把。”

关志悦一口气把瓶中剩下的酒都干掉：“民哥，我跟你一起走。”

“为什么？你混的不是很好么？”

“犯贱。”关志悦把女人叫出来跟方进民见过面，而后把文件包合起来交给她。又取出一张存折：“你拿钱去盖个大房子，过一年我再回来。”女人摇头并不伸手去接。

关志悦一笑，把存折塞进她口袋，趴在她耳边轻声地说：“别丢了，这可是五十万。”

女人呆在当场。关民悦接过方进民手中的猎枪，跟着他走出去。女人追出来拉拉关志悦指指里屋。关志悦微微一笑：“我要是死了，你就用它防身吧。”

※　※　※

清华把剥好的桔子放在铁翼的手边，在他身边坐下，“干么这么不开心？考试没有考好？”

“没有，清华，我想搬到你这里来住。”

“好啊。”清华无所谓地点点头，“那明天我把卫生间收拾一下，你就住那吧。”

铁翼转过头，可怜巴巴地望着她。清华笑起来，把一片桔瓣塞进他嘴里：“姐姐怎么会这样待你？你就住对面的那间屋子好不好？”

铁翼点点头，坐起来：“我还有那么百十来万，跟你合股，开一个好买卖，你看怎么样？”

“你想开什么？”

“做生意我可是一窍不通，这种事还是你定吧。”

清华站起身，倒一杯茶给他：“跟家里吵起来了吗”

“没有，没什么要吵的。”铁翼一口喝干茶水，点燃一支烟：“你们有没有放假？”

“已经放假了。你那？”

清华听到电话的铃声，走过去：“喂，陆仁哪，他在，你等等。”她把听筒递给铁翼，铁翼接过去。

“五哥我是陆仁。”

“仁哥，什么事？”

“方进民从南方把关志悦找了回来。”

“噢。”铁翼随口答应着，“家里人都好吗？”

“都好。”

“以后少住这儿来电话。”

“五哥……”

铁翼放下听筒，继续抽他的烟。清华拍拍他的头：“怎么了？”

“没事。心情不好，不愿理他们，您看，把银座改成饭店怎么样？”

“改成饭店？”清华瞪大眼睛，“谁会来吃？”

“那么改成舞厅哪？”

“你神精病，咖啡卖得好好的，一天可以挣两千多块，改成什么舞厅？”

铁翼对着她眨眨眼：“我请你在杜大勇那里吃一顿就是一千四，前几天在银日餐室请个人化掉六千多。那是多过瘾。”电话又响起来。

清华拿起电话：“喂？”她立刻从地上站起身来，“他在，您等一下。”她把电话递给铁翼，并用口形告诉他，你爸。

铁翼接过听筒：“爸”。

铁云飞的声音在听筒中怒吼起来：“你怎么又跑到清华那里去败坏人家的名声？不是告诉过你少去吗？”

铁翼不耐凡地问：“有没有事？”

“陆仁说你罢工了是不是！”

“什么罢工？你们挺会想名词。我跟你说，老爸，以后东山凤院的事少来找我，我没那份义务。我这边废心尽力地忙乎，忙完之后你们连句话都不说，还紧着骂我。你们是不是认为我有毛病？”

“铁翼！你这是跟老爹说话的态度吗？”

“愿意高兴不乐意，就这个态度。我让你们老哥俩见面有罪是不是？我发现我真他妈闲着没事，管你们的那个烂事。以后从你往下，是凤院的人都少往这来电话，没病没灾的就各活各的。”铁翼随手把电话摔出去，让它在墙上撞得粉碎，接过清华递给他的茶杯。

“怎么跟家里吵成这个样子？”

“没事。”铁翼站起身，看看手表，“走，逛街去。”

“好吧。”

白色的积雪反应着太阳的光使两个人的精神都为之一爽，铁翼伸个懒腰：“天气不错吗。”他转过脸看看清华，“我记得你讲起过何凤有一件美得不得了的貂皮大衣是不是？”

“是啊，你千万别再提这事，我转遍了全城都没有找到。她说那是苏联买来的。”

铁翼拦下一辆出租，文明且礼貌地请清华坐进去：“苏联又怎么样？不也是社会主义国家吗？除非这个世界上的紫貂绝了种，不然一定可以买到。”

“你不会要去苏联买吧？这辆车可是开不子那么远，而且我也没有护照。”

“动动脑筋，一切问题都可以解决。伟大领袖斯大林将军曾经说过一句话：‘面包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车在南山服装大楼的门前停下，铁翼付过车钱，为清华开车门。

清华遗憾地摇摇头：“这个地方我来过几百次，貂皮大衣倒也不少，但没一件是像样的。”

“问题不出在这儿，问题出在人身上。”铁翼用左臂礼貌地环住清华纤细的腰枝走进楼内，招手叫过一个店员：“小伙子，楚卫红在不在？你去告诉他铁翼先生找他。”

青年的脸一下涨得通红，他说话的声音也在发抖：“您是五哥吧？请您稍等。我们老板马上就来。”说完他飞奔着跑上楼去。

铁翼呆在当场：“我操，他怎么可能认识我？”

清华狠狠地在他的胳膊上掐一把：“你个死人，自从你跑到我那里去发疯以后，谁不防着你到自己的店面来要流氓？他们当然会对每一个店员教导见到狼的时候该怎么办。”

铁翼笑起来：“说不定每一个人都会告诉手下说，这头狼可能带着一个仙女一起进门，是不是？”

清华喜滋滋地白了他一眼：“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咦，我可没对你作什么。”

清华大怒：“你看看你这只脏手在干什么，你还想怎么样？”

铁翼的手臂用力，把她搂进怀里：“没有，什么都没有，纯粹是习惯动作。”

“五哥，什么好风把您吹来了？”楚卫红刚刚三十八岁，但却有着累赘的体形。也许是走得太急，他有些气喘。这让铁翼很惊讶，因为他知道楚卫红是一刀一枪拼起来的狠将。但楚卫红这副样子，根本就像个养尊处优的大财主：“当然是北风，不然我怎么会被吹到南山来？”

“五哥开玩笑了，孟老板最近越来越漂亮，听说生意也是越做越好啊。”

“楚经理不肯去，我那里怎么会好得起来？”

楚卫红亲自陪着他们在店里慢慢地转着：“孟老板对什么东西感兴越，请尽管吩咐，我会派人把仓库都搬出来供您挑选的。”

“楚先生，你最近有没有见到何凤？”

楚卫红摇摇头：“没有，五哥。”

“何凤有件紫貂皮大衣很不错。”

楚卫红恍然在悟：“噢，您和孟老板是来挑大衣的。五哥，说实话，八珍的那件大衣是跟苏联人做买卖，俄国鬼子送她的。我们这里还真没有那种上品的服装。”

铁翼皮笑肉不笑地吱出牙：“你不会是在告诉我你没有办法吧？”

楚卫红自豪地挺起胸膛：“五哥，不是我吹牛，别的不敢说，但是服装这东西，只要是世界上有的，我楚卫红就一定能搞到。再说，五哥吩咐下来的事，就算世界上没有，我也要想出办法来让五哥满意。”

孟清华很不满意地哼一声：“我说他刚刚为什么说‘问题是出在人身上’原来五哥的面子比我大，他想要的东西就一定有，而我想要的就不一定有。”铁翼低下头不敢出声。

楚卫红请他们上到二楼：“五哥那句话并不是在说孟老板的面子不够，而是在夸我，说只要找到楚卫红就什么问题都能解决。但孟老板总是见外，一直不肯来找我。这也不能怪五哥是吧？”

铁翼认为他说的很有道理，于是在一边连连点点头：“对，对。”

孟清华背着楚卫红在他的手上狠狠掐一把。铁翼大叫起来：“啊！”孟清华的脸不由羞成红色。

二楼是卖帽子的地方，楚卫红领他们走到一个小柜台前，拿过了一项帽子：“孟老板，这顶帽子也是上等貂皮的，您看怎么样？”清华接过戴上。楚卫红为她拿过一面镜子，清华对着镜子照来照去。铁翼在一边默默地看着，他没见过清华如此认真、专注的样子。现在的清华的确有着严肃的美丽，高贵的帽子衬托着她那张高雅的脸。铁翼不由为之目眩。清华转过头，见他正含着微笑温柔地望着自己，清华的心中感觉到一种盼望已久火热，她把身体的重量全靠在铁翼的怀中：“你看怎么样？”

铁翼凝视着镜子里的清华，“美，美极了。楚经理，这帽子多少钱？”

“这是小店压的箱底的招牌，不卖的。但却可以送给孟老板。”

“这怎么可以？”

楚卫红的脸上露出商人们特有的微笑：“我送孟老板一顶帽子，再跑到苏联去千里迢迢地买大衣，五哥总不好意思在这里只买一两件东西吧？自然不会让小店赔本。这还是小事，只要我们把五哥和孟老板来这里买货的次数加上十倍地传出去，那南山服装大楼都可能被人群挤塌了。我是一个商人，商人送别人东西的唯一目的就是赚更多的钱。”

铁翼笑起来：“既然楚先生这么说了，那我们就买几套衣服再说，好不好？”

楚卫红请他们来到贵宾休息厅，把里面的几位老客请了出去，并跟他们说，五哥来了。

人们对这个理由都给与充分的原谅，因为大家都希望离五哥远点。而后楚卫红把大楼内所有的技术人员都找进来，请他们到内室去为清华量尺寸，自己则陪着五哥坐在外面等。

铁翼虚心地向他请教生意，楚卫红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裁缝们抱着一堆堆的服装出出进进，铁翼不时被召时屋中去看这件衣服如何如何，那双皮靴怎样怎样。选好衣服的式样之后已经是下午三点，外面的天光已经暗下去。铁翼捂住饿得咕咕叫的肚子把清华拉进一家小吃店。清华皱起眉：“我们换一下地方好不好？”

“哇！刚刚我们订了那么多的东西，付定金时我把兜里的钱都拿去给他，只剩三块钱。我们省一省好不好？”

“别在这里哭穷，楚卫红哪里敢收你的什么定金？你五哥是全市的有名的黑洋蜡，怎么点都不亮。楚卫红这么精明的人，还会被你那谦虚的外表骗到？”

铁翼不理她的不满，把她按坐下去：“两碗馄饨，两个吊炉饼。”饼和馄饨几分钟端上来。清华好奇地看着铁翼抓住饼的中央，把一张好好的饼拎成网状：“这是怎么回事？”

“一看你就不是劳动人民。”铁翼就着馄饨开始吃饼，“我也不知道这饼是怎么回事，但这东西很好玩是不是？”

“你多大？只知道玩？在楚卫红那里装得满像个人，一出来就原形毕露。”清华低下头去喝馄饨：“你挺会吃吗，这东西不错。”

“吃，有很深的学问。什么时间吃什么东西，在哪里吃，吃东西用的筷子、碗该是什么样子，这都不能搞错。”铁翼大口大口地喝着热汤，“老板，有没有香椿？”

清华用大勺一口一口慢慢地喝汤：“这些事情你都懂？”

“皮毛，皮毛。”铁翼的样子很谦虚，“我只知道冬天饿的时候要喝热汤，请朋友吃饭要上大酒店。”

“用你放屁！”

“这个帽子真的很美，你戴着它骂人的样子很漂亮。”

“你有没有个正经时候？”

铁翼坚决果断地一摇头：“没有。”

吃过饭出门时，天已经全黑下来。铁翼搂着清华的腰慢慢往回走。清华注视着街两旁向前延续的路灯轻声地问：“你为什么跟家里人吵得那么凶？”

“没什么，只是心中不满。”清华把手从肩上翻过去轻轻抓住铁翼的衣领。扬着头看他那张忧郁的脸：“跟我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吗？”

铁翼微微一笑：“真的没什么。最近他们让我做的事太多了，先是从圈子里退出来，再是应筹朋友，还要认叔叔，昨天我刚考完试今天早晨他们又逼着我出差去什么上海。我说过几天等考试成绩公布以后再说。他们就搬出各式各样的帽子，棍子批我。我怕谁呀？不服就挫。”

“其实，我他们也是为你好。凤院将来不还是你的吗？”

“凤院永远是我们五个的，我到不是嫌他们派我工作。只是他们一个个说话的语气让我烦。大哥和三哥还可以。剩下的人都把我当流氓看。由其我爸，动不动就说我除了败坏你的名节以外什么都不会做。”

清华把重心从他的身上移开，并从他的手臂中轻轻挣脱出去：“可是你不但没做，连想都不去想。”她的声音中着说不尽的怨苦。

走进银座的后院，铁翼的脚步有些迟疑，清华很奇怪：“怎么了？”

铁翼没有回答，他凝视着地上被踩得乱乱的雪思索一会，轻轻地打开后门，楼道里干净整洁一尘不染。跟他们出门时的样子很不相同。清华微微一笑：“这是你们东山干的？”

“应该是，除了他们，谁还敢明目张胆地私闯民宅？”铁翼像猫一般轻捷地窜到楼上，推开屋门，刘善和花连正在里面对吴郡大献殷勤。清华跟在他身后走进来。看到这副景像不由摇头：“吴郡，不知道东山凤院没一个好东西吗？小心被骗到什么陕西农村卖掉。”

“我们怎么会做那种事？”花连为吴郡倒满茶水，“你们老板戴的帽子很漂亮，你问问她在哪里买的，赶明天我买一顶给你。”吴郡笑着放下茶杯站起身：“大姐，我下楼了，三哥四哥，你们坐。”走到门前，她回过头：“五哥，还要点什么？”

“泡一壶菊花茶。”铁翼在躺上躺下去，点燃一支烟。清华瞪他一眼，取出一支烟灰缸放在他手边。花连羡慕地看着，说：“我说，我们把对面那间屋子收拾好了，但看起来，我们搞错了是不是？”

清华在离铁翼很远的地方坐下去：“没有。你们家老五要是敢碰一下我的门，我就打断他的狗爪子。”吴郡端着茶走进屋子，为铁翼倒上一杯菊花茶，而后连茶壶一起放进托盘摆在他手边，走下楼去。

刘善也忍不住叹息起来：“他妈的，我说你怎么随便找个借口就离家出走。这里简直就是天堂的生活。看起来明天我也得给你三嫂开一间咖啡厅。”

铁翼咧开嘴吱出牙，得意地笑起来：“人和人不一样，就算你开一间咖啡屋也得不到这么好的待遇。你们两个大架光临，有什么吩咐？”

“我操。”花连喝口茶水，“你都跟我们划地绝交，我们还有什么权力来吩咐你？只不过是做哥哥的犯贱，巴巴地来给你搭窝筑巢。还死皮赖脸地留在这里等着您回来，问问您有没有兴趣赚个六、七十万块钱。好去买一台奔驰或者宝马之类的汽车。”

铁翼的脸不由红起来，清华吃惊望着他：“你还没忘记什么是害羞？”

“这是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留下的光荣传统，他怎么会忘？”花连毫不客气的揭露他，“我说少爷，有没有心情去捡人民币？端茶倒水的事您肯定懒得去做，但不至于连几十万块钱都不值得劳动您的大架吧？”

“我去，我去。”

刘善跟花连站起身：“明天上午十点半的飞机。九点半的时候朱宏友会开小菲的车来接你。啧啧，可怜的孩子，车都不是你的了，也难怪你不高兴。”

“我不是因为车的事。”

“是因为老爷子说你夜不归宿？好好地道个别，这次一去，有可能要一个月回来。不耽误你时间了……”

“一个月？”铁翼皱起眉，“我今天在楚卫红那里订了衣服，说定十天后交货，怎么一去就是一个月？”

“三哥会帮你摆平的。”［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

清华把他们送走，转过身：“我算服了，他们到真有治你的法子，我得跟他们好好学学。”

“不是他们有办法治我，而是因为他们的行为恰到好处，使我不能拒绝。话说得很清楚。最主要的一点是我今天的心情很好。我突然发现一件事。”

“什么？”

“今天你真的很美。”

清华冷冷的哼一声：“别在这里献殷勤。我还能上了你的恶当？滚回自己的屋子老老实实地别进来！”

铁翼端起茶慢慢地品：“不了，我已经很习惯在这里为你守夜。我问你，你喜欢奔驰还是宝马？”

清华走到他旁边，在厚厚的地毯中坐下：“我真的很漂亮吗？”

铁翼望着她，默默无语，渐渐的，清华从他的眼底深处看到了一种十分奇怪的光茫。他的脸部肌肉也开始抖动，额角渗出汗水。

清华伸手去摸他的前额：“你怎么了”

铁翼的手闪电般地抓住她的手腕。

“铁翼！”

铁翼一惊，他看看清华，长长叹出了一口气，靠回了躺中去。

清华再问道：“你怎么了”

“没什么。”铁翼点燃一支烟，“有一件事，一件很奇怪的事每次。每次我全神贯注于女孩子的时候都会想到的一件，也许是一个梦吧。清华，你有没有去过风园？”

“风园？侍郎墓是不是？”清华倒一杯茶问。

“是啊。”

“很小的时候去过。什么侍郎墓、石门，你知道石门吗？就在你们学校旁边，没什么好看的。”

铁翼往烟缸中弹掉烟灰：“也许他妈的风园里面的鬼。对了，你到底喜欢哪一种？”

“两种我都喜欢，你自己选就好了。”

“你怎么又不高兴了？”

清华回头瞪着他：“你买车干我屁事！”说完她爬起身要回房。铁翼一把揪住她，把她抱进怀里。清华转开脸不去看她，铁翼叹出一口气：“不管你高不高兴，你今晚都要在这里陪我，要知道，我一走可就是一个月。”

“你真的这么在乎我吗？”

铁翼点点头。

清华望着他的眼：“你有没有吻过女孩子？”

铁翼摇头：“我不知道。”

“傻瓜！你什么都不知道！”清华对着他的肚子狠狠地打一拳，跳起身来：“死了得了！”

“我真的不知道嘛！”铁翼为自己辨解着，“那你有没有吻过男生？”

“没有！”清华恶狠狠地瞪着他，“我们这一代人不像你们，随随便便地骗别人，随随便便地骗自己！”她回身要走，铁翼再次拉住她：“留下来陪我，好吗？”

清华无奈地叹口气，在他身边的地毯上重新坐下，慢慢地喝茶。十八章

晴朗的天空中飘浮着几朵淡白色的云彩，干净整洁的站台上簇拥着蓝衣服举纸花带红领巾的孩子们。秧歌队欢快地扭动着秋收的步伐欢迎远来的客人。铁翼有些不敢相信这些人是来迎接自己的。

花连拉着他下了火车跟一大群穿中山装的人寒暄，这是他们此次南下的第一站，辽防县。他们很快被拉进了县委食堂，桌子上的红烧肘子糖醋活鱼让铁翼吃得很开心。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县长与县委书记都感慨起来，一个握住花连的手叫兄弟，一个挽住铁翼的肩叫大侄子，老泪纵横的痛诉革命县史。辽防解放得晚，老百姓们没赶上啥好时候，但辽防的人民却从来都是向应党的号召的，让学大寨就学，让大跃进就跃，让大炼钢铁百姓们就把家里唯一的铁锅拿到县大楼的门前砸掉，建起一个个小高炉，炼出一大堆没有用的铁疙瘩。现在，党中央提倡开放搞活，东、南、西、北的农民们都富了。可是辽防，县长的泪水落在花连的手上：“大兄弟，老哥真是对不起辽防这四万群众啊。还有几个村的人吃不上饭。”县委书记也是泪洒胸襟：“这不是你的错，是我，我没贯彻好党中央、邓小平同志的指示。”花连一杯杯的为他们倒酒，他们就一杯杯地喝。夜深席散的时候，花连依旧没有给这两位老革命以投资的肯定答复。

“全县的百姓在盼哪！”他们一遍遍地重复着这句话，千求万肯地走了。第二天，当他们再来的时候花连已经去在县里勘查了。

铁翼与四哥并肩行走在货运站中，花连指着各种各样的装设备：“老五，这里的运输的确是四通八达，有着方便的条件。但你看看这些设备，过于陈旧，所以你要记得理论分析只能适用于策划阶段。到真要干之前，我们就必须做具体的考查。”

“你的意思是我们不能在这里投资吗？”

“我的意思是做生意不能只靠想像。这里的设备投个几十万就可以有很大的改观，对不对？”

“几十万未必够吧？”

“这个工厂成立起来，只要运输和质量能保证的话，一年赚个四、五百万是不成问题的。就算我们在这里投上一千万，不过两三年的时间就可以回本。”

“你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在这里投资？”

花连哭笑不得地望着他：“我操，让你去决定是否干掉什么人的时候，你可是从来没这么蠢笨。这是生意，生意的目的是赚钱，做生意的办法是利用所有条件，说所有可以说的谎言。”

“我是个正直而又诚实的人，从不说谎。”

“你给我闭嘴。”花连气得点上一支烟，“我发现自从你跟清华在一起之后，你就变得蠢笨如牛。我说到哪里了？”

“改良设备。”

“不错。”花连回过头，“刘文，”刘文走到他身边。“你记下来，问一问一天装一车皮五十见方的纸箱需要什么样的设备，买一套最新的这种设备要多少钱。”

县长人隔壁大步流星走进来：“花主任，怎么没叫我一声？”

花连笑着迎上去：“只是随便走走。对了，县长，昨天我弟弟听你们说起县里现在很困难，孩子们没有教室上课是不是？”

县长堆满笑容的脸又显现出沉痛的表情：“不瞒你说，一、二年级的孩子们都要坐在树底下认字儿。”

“我弟弟说不管我们公司在不在这里投资，他都一定要拿出十万元来帮助孩子们读书。”

县长一步跨到铁翼的面前，紧紧握住他的双手，感激的语言如滔滔黄河一般，把铁翼包围起来。铁翼面带微笑地说这是他应该做的一类的话。县长留下张秘书陪他们，一溜烟跑到县广播站去宣布这一大好消息，于是，全县沸腾。

三日内，花连陆续地告诉县长与县委书记，东山集团可以帮县火车站更换现在化设备，价值八十六万，可以建一座提供四到五千个工作机会的大工厂，可以修一个大养鱼池，由当地农民兄弟们帮助养鱼，并赠送县两台联合收割机帮助这里的农业发展。这些事得到全县人民的大力支持。县里将义务出人工，劳力帮助建厂房，和鱼池，东山可以在任何时间领导县火车站，工厂和渔场可以免税三年，并在工厂和渔场特设两个派出所，由县里最优秀的公安人员派住。两天后，铁翼把十万元的现金在县政府的大门前交给了县长。花连留下刘文与另两个兄弟去办理余下的事谊，直到东山把大队人马派来为止。

离开千恩万谢的人群，走入软卧厢内，花连对着窗外的欢送队伍挥着手：“老五，这几天你学到多少？”

铁翼诚实地摇头：“没什么，只学到一点想赚钱就不要怕花钱。”

火车的汽笛鸣响起来，花连从窗外缩回上身坐下去点燃一支烟，“那就足够了。你永远记得，钱不是一个人赚的，也不是一个人花的。做生意的原因就是因为对方有我们想要的东西，我们有他们想要的钱。双方都得到一些，也付出一些，生意就谈成了。”

“我们赚到什么了？”

“火车站，一个永远归我们调度的运输系统。这是我们来这里的目的。”

“我们来这里的目的不是建工厂吗？”

“没火车站谁会在这里建工厂？”

“噢。”铁翼恍然，“那么渔池哪？”

花连皱起眉，摇摇头：“我不懂养鱼，不过既然我们说可以赚钱，那我为什么要反对？哪不过才十几万块。要知道，修渔池可是不用我们花钱的。有便宜不占是王八蛋。”

铁翼笑着点燃一支烟在卧铺上躺下去，“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去帮你赚钱，买车。”

“有没有搞错？这二十天我白干了不停地微笑，握手，还要看演出，成群成群的小朋友们不停地献花。啊！累死我了。四哥，这可比干掉什么人难多了。”

花连满脸都是中流砥柱的表情：“那当然。四哥还能把难做的事情交给你，自己去做简单的事情么？”

“当然不会。我们要去哪儿？”

“见一个朋友，一个非要见你不可的人。”

※　※　※

午夜中冰封的江面上更显寒冷，候深不耐凡地跺了跺脚。这种天气的这种时候，他应该在一间华丽的卧室里搂着一个从未见过面的女孩子去考虑怎样把南三儿的肠子挖出来炒一下合白酒一起吃进肚里才对。但方进民居然有本事找到关志悦，候深忍不住叹出一口气，关志悦为什么肯巴巴地回来送死？是不是手头没钱？

“深哥，可以抽烟吗”郑松在他身边问。

候深点点头，三天前郑松闯进了候深的办公室，嚷着要跟深哥打天下。候深知道这小子以前的是位干将，在市里正经红火过一阵，甚至同高争叫过号，高争也没能把他怎么样。他最欣赏的是郑松的头脑，候深手下已经有了一个章安文，再加上这个郑松就可以和方进民放对儿。但他实在不放心两件事，第一，他有把握对付方进民、关志悦和郭军，但高争怎么办？高争在关志悦回城之前是绝不会帮南三儿的，因为他那时候帮南三儿不过是来送死而矣，但有了关志悦就不好说了。第二，郑松一年前突然消失，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问他自己他也不说。叶飞和潘志刚给候深的印像很深，直至现在仍是记忆犹新，所以候深一定要搞清郑松失踪的这一段时间时都干了些什么。

候深抬起手腕看一眼表：二十三点四十七分。中午时候，候深领着两上弟兄在大街上找到郑松要他上车，用去九个小时的时间到吉林省兜了个好大的圈子回来。直至确信没人知道他们的行踪为止。在二十三点二十开车到这个寒冷的江面上来，他马上就要知道自己从最可靠的内线那里得知的，关于郑松在西山监狱里蹲了一年的消息是不是真的。最好他妈的是真的，候深取出万宝路香烟叼在嘴里，郑松忙着伸过火机为他点燃，就着有焰的光亮，候深看到他右手上一条红褐色的伤疤泛着紫青的光茫。

据候深所知，这是郑松在里面一次斗殴时留下的。候深从嘴里吐出一口烟，最好，是真的。这不仅仅是因为他现在急需要用人，而且因为郑松如果没在西山监狱里呆过，而是叶飞或潘志刚派到他身边的暗探的话，那么他的手下就不得不在这两、三米厚的冰上开一个大洞把郑松沉下去。回头再把他那个最可靠的内线从热被窝里揪出来拎到一公里外的铁路桥上抛下江中。不死是他命大！那个内线人品不好仇人遍地，没人会怀疑到他候某身上。想到这儿，候深不由开心的笑了，虽然没有笑出声，但也感到一种由衷的快意。

候深再次看看表，十二点整。皎洁的月光使他的满天星钻表反射出诱人的华丽，也使他那公爵王的车灯看上去不再孤独。候深的心情变得好些，不再象方才那样烦躁。但愿这是个好兆头，他现在很需要郑松。五哥不在城里是个难得的好机会，他可以不必担心那个毛头小子突然发什么神精。候深前两天听说东山凤院好像是一举拿下一个犯毒的集团，他很担心东山会因此而变挂，从新来控制大家。

一辆卡车艰难地从远处开过来，延着江堤缓慢地前行。候深不由皱起眉，他知道那是因为道远路滑不好走，也许自己回家时车也不能开得太快。卡车在离他们三百米远的地方停下来，一个人开门下车，卡车的远光灯也随之熄灭。那人用一把手电筒随便照照便转身上车。卡车重新启动，小心地调回车头，顺着原路开走。候深长出一口气：“睡觉的时间到了。”

“什么？”郑松听不懂。

“我们该走了，上车吧。”

郑松无言地为他拉开车门，而后自己坐进前排。他不喜欢司机旁边的这个座位，除非是他拿着一把手枪对着后座上的人的脑呆。否则他身后的人随时都可以用一种职业套索绞断他的候管。候深分明看出了他的紧张，这也难怪，他们东游西转了半天却什么事都没做，换谁都会犯寻思。于是候深淡淡一笑，“过去的日子你都在哪儿这事可以告诉我了吧。”

“西山，深哥。”

“那你还怕什么”郑松呼出一口长气，安稳地靠在背上。

候深望着车灯出了一会神：“郑松，你觉得现在城里怎么样？”

郑松没有马上回答。他知道候深对他的信任感已经没什么说的，因为去年他的确被关在西山。他下意识地抚摸自己右手上的伤疤。那是刘震用一块破玻璃砍的，几乎砍断了他的手。但他的手没有断，反而用这只手敲下刘震四颗牙。如果不是管教们把他们冲开。刘震也许再也不会爬起来。郑松一字一句地回答候深：“东山方面已不再是什么问题。他们的买卖越做越大，为了这笔钱，他们是绝不会让警察抓到把柄的，深哥您一定也看得出他们收山了。而且他们有陆仁，李伯桥，刘文，穆华，淘新生，朱宏友，沈继明，再加上卫纯和许习可九个人，足可以对付我们所有干这行的。他们可以安安稳稳地走，不用去顾忌任何人。”

候深见他不再说下去，便接着问：“那么南三儿、刘楠和八珍哪？”

“刘楠不是问题，他最近在搞毒品，早晚会被警察抓到把柄。要知道潘志刚对付毒犯子可是最有一套的，像刘楠这种档次的毒犯子，他一只手就能摁死俩。何况，我不知道您是否听说最近东山拿下温州一家姓秦和毒犯子？”

“略有耳闻。真是他们干的吗？”

“不清楚，据说是刘楠动了秦家的货。秦家派人来收拾刘楠，不知为什么跟五哥没谈明白。要知道，深哥，东山退位已经传遍全国。我猜是秦家的人说话时候不客气，惹到五哥，五哥便把他们收拾了。”

“那家人的实力怎么样？”

郑松停顿一下：“您和南三儿加起来。”

候深点燃一支烟，靠进背默默地喷，过了很久他才开口：“东山的实力真的那么强吗？我听说那伙人可是在一夜之间，分南北两地被干掉的。”

“我不知道，不过也有许多人说那不是东山下的手。也许是越南人，也许是云南人或广西的什么人干的，为争夺地盘一类的事情。”

“你能不能查清楚这件事？”郑松回过头，仔仔细细地端详候深，“深哥，麻烦停车，我有事得去办一下。”

“你不想跟我干是不是？”

郑松承认：“我实在不敢相信你要对付东山。”

“你难道不是在打算将来的什么时候跟凤院一较高低么？”候深的嘴边浮起一丝微笑，他认为自己不会猜错。

“不是，根本就不是。我是为了钱，深哥。冯爱军被逮起来，我来代替他的位置。您给我同样多的钱，我帮你对付南三，这是我们早就谈好的。我还年青，今年刚二十三岁，我不想死的这么早。”

候深叹出长长的一口气：“别怕，我也不想。你来帮我搞掉南三儿，我想办法娶八珍做老婆。刘楠的事，就像你说的，用不着我们操心。早晚会有警察或毒品贩子来收拾他，郑松，你有多大的把握去对付方进民？”

“一对一？”

郑松点燃一支烟。“一对一。”

“四成，也许，各半。”

候深对着郑松的后脑眯起眼，似乎想看穿他：“你不会忘记方进民是谁吧？”

郑松笑起来：“深哥，我知道得很清楚。早在被抓进去之前我就研究过方进民，我知道他的习惯，他的思维方式，也了解他的动作。我承认，面对面地单挑我不是他的对手。他杀过太多的人，打过真枪实弹的硬仗。但我绝不会跟他面对面的接触，他在明，我在暗。其实我应该有六成的把握一举干掉他。”

“用什么办法？”候深很好奇。

“我的办法。”

候深不再追问，因为郑松的话说得已经很明白，一个卖命，一个出钱，没什么好谈的。如果郑松真的可以单独对付方进民的话，那么章安文可以去对付关志悦，迟金豹去安排郭军，曹德雄去防高争，宋宏对楚卫红，将纪滨干掉向天舒应该没有问题。但，候深知道，方进民、关志悦及郭军都不是什么善与之辈，自己并没有胜算。如果自己的人反被对方拿下，那么每一个人都可能来要自己的脑呆。甚至连赵天城和杜大勇都会冲上来扎一头。实力，南山集团的实力实在令他不敢小看，以后再说吧。

※　※　※

雪飘飘扬扬地从空中洒落，白茫茫铺满江边。黄川慢慢走到“引龙”塑像的下面，很随便地抬起手看表，他相信自己的这个姿式很潇洒，但同时也发现自己早到了十一分钟。他低下头看看自己的行套：黑色的人字尼大衣板而坚挺，一条鹅黄色羊毛围巾厚厚的再加上一双高筒牛皮靴直到膝下，这足以让一个高中生觉得自己很像个大人。

他细心地摆好站立的姿态用挑剔的目光上下审视着塑像。来到江边在他来说已经不知是第几百次，但他却是头一次如此仔细地观察这条龙。他觉得这塑像雕得并不如何细腻可以从中找到许多不尽人意的地方。但是越看，就越觉得这塑像很美，给人一种飞龙在天的气势。渐渐，那龙便如活的一般几欲拔地而起。黄川不由打了个寒颤。一只温柔的手挽住他的臂膀，单晓梅着一身火红的皮衣俏丽的站在他身边。她仰着头，带着甜甜的，诱人的微笑。黄川忍不住要侵犯她的双唇，但他没敢。只是尴尬地问一声：“你冷吗？”

单晓梅轻轻摇摇头，望着原本是东去的，已被封在厚厚的冰下的江水没有应声，只是转过身拉着黄川向上游走。黄川干咳一声，他看不出单晓梅为什么不高兴，于是伸手指着江堤下沙堆中的跑马场问：“下去玩儿一会？”

“你跟安润杰关系很好，是吗？”

黄川点点头：“是啊，放假以来我们经常在一起。”

“安润杰跟五哥的关系怎么样？”

“五哥？”黄川摇头，“不知道，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很少提起他，但张羽和田素不时总谈到他。”

“张羽和田素？”单晓梅停住脚步，“你们总在一起吗？”

黄川微黑的脸膛红起来：“不是的。只是大家偶而会在一起，你知道，我们最近计划成立一个诗社。”

“唔。”单晓梅放下心来，“五哥现在不在城里，是吗？”

黄川摇头：“我不知道。”

“去问问嘛。”单晓梅突然指着远处的江堤叫道：“黄川，看！”黄川顺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有两个人在一前一后地奔跑着。

万伯成沿江连飞快地跑着。他有四十六岁还挺着一个很累敖的大肚子。他不知道平日里与自己称兄弟，大把大把帮自己花钱的大阴子和小阴子到哪里去了。而他现在也没心思找他们，高争正拎着一只银光闪闪的老枪在追他。他不相信高争一但追上自己会发什么善心突然手软，因为高争的绰号叫蛇。蛇，是他妈的冷血动物。高争向来是出手就要别人半条命，至少要落个残废。是谁出钱想要他的半条命现在万伯成到并不太操心这个问题。他考虑的是高争是否只想要自己半条命。

今天清晨他从家出来，自己开车到公司去办理一应事物，发现大阴子和小阴子兄弟俩没来。他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只以为是下大雪阴子兄弟俩误了车。他同南方来的林老板谈了半个小时关于新年前买进两万只感应打火机的事，最终以十七元的价格敲定。他有信心以二十六元的价格把它们分销到全省。这将是他今年做的最大的一笔买卖。他估计一应事情处理完毕大约要一个半月的时间，这一个半月里的每一天他都要挣到四千元以上！他妈的，这样的生意要是能连上溜，一年可以赚两百万哪！于是他约好与林老板晚上六点在天在酒店见面，他决定吃、喝、玩、睡成一条龙把林老板安排明白。

万伯成一个踉跄，他跑得太急，那个累熬的大肚子让他有些喘不过气为。他回头看一眼，高争追得并不急促，只是越来越近。警察都在哪里？！

送走了林老板，他马上与杨燕连系，杨燕是他两年前认识的。他认识她时，杨燕刚满二十二岁，一头长发，一双大眼，一张温柔美丽的小嘴。只是不知被哪个见鬼的王八蛋骗上了床搞大了肚子，同家里人打个不亦乐乎。于是万伯成帮她处理医疗技术问题。

并在外面给她买了一套房子。这花掉他五万八千元，很值得。他已经快到不惑之年，并不是为杨小姐的温柔美貌所迷惑。他只是为了让杨小姐以后为他办事方便。杨燕在这两年中至少帮他搞定了四十万元的利润，他对她很满意，杨燕对他的康慨也很欣赏。他在电话里叮嘱她务必把林老板拿下，杨小姐当然接受了这个任务。这让他心中的把握又多几分。

高争追得并不急。他把那支大五四藏在怀里，并很注意看身边的人中有没有警察。

他之所以把万伯成追到江边，只不过因为这里人少，好下手。他知道最近关于“争做勇敢市民”的口号已经铺天盖地地洒满了这座城市。虽然他直到目前为止连一个这方面动向的报道也没有遇见，可他还是不想引起不必要的喧哗。他在万伯成离开公司的时候就盯上了这位肥头大耳的老板，在通往江边的路口把摩托车横在万伯成的桑塔纳前。他知道万伯成认识自己，也知道万伯成看到自己的微笑后一定会弃车逃跑，他只留给万伯成通往江堤这一条路。

万伯成觉得自己的双腿越来越软，他想要哭。一种痛苦的思维伴着绝望冲击着他的大脑，使他突然清醒起来：这一切是个安排好的陷井。大阴子小阴子跟高争比起来就像是两条只懂看家的狗，而且是见人就跑的野狗！他们一定是接到了高争的警告而躲了起来。高争骑摩托是从来不戴头盔的，这次他却戴了，而自己正是因为要看看这个冒失的王八蛋是谁，所以才跳下车来，指着高争的鼻子臭骂。而当高争取下头盔给他一个温柔的微笑，并让他看到枪的时候，他发现只有通往江边这一条路才是让他逃离高争的。至少，可以使他们拉开一段距离。

高争一个箭步窜上前去。他从衣着、个头及身形上认出前面大约五十米远处的一个红衣女孩是单晓东的妹妹，他必须马上动手。他的枪几乎是顶着万伯成的后脑鸣响，万伯成失去平衡摔出去。高争不用去看第二眼，他对自己的技术很有把握。万伯成绝没有活过来的可能性。但这不关他的事，他要做的只是拿着足够的钱离开这座城市。也许他可以去桂林看看，那地方不但山清水秀，听说那里的姑娘也比北方的女孩子温柔。

黄川看到一个身材高大魁武的人把一支枪抵在前面飞奔的一个胖子身上。不由记起放假前的某一天与铁翼和安润杰坐在一起吃午饭时，铁翼警告安润杰的一句话：“这个城市越来越疯狂，如果遇到暴力事件，你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以最快的速度离开现场，千万不要听有关‘争做勇敢市民’一类广播、报纸的鼓动。”他搂住单晓梅的膊向大堤下跳去。两人落到坚硬的冻沙上，黄川觉得两脚被震得很疼。他就势一滚，又拉着单晓梅跳起身。单晓梅看到鲜红的血洒满皑皑的雪地，大脑早已变成混顿顿的一片，她任由黄川拉着她飞奔。

关志悦穿着黑皮夹克跟在方进民的身后不紧不慢地走着。他没有问方进民为什么半夜三更把自己找出来在寒冷的风中闲逛。不开车也不坐出租车，关志悦心里十分清楚那是为了什么。方进民在一个漆黑的墙边悄悄的蹲下去，关志悦也很自觉地矮下身子。赵进民递给他一只五四：“老关，没忘记这东西怎么用吧”

“没有，”关志悦熟练地检查一下手枪，“我只想问一件事，我们要死的还是残的？”

方进民在黑暗中笑起来，关志悦虽然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完全可以从笑声中判断出方进民的无可奈何。笑了一阵，方进民止住笑声。“老关，我来告诉你这是怎么回事。猴子最近找到郑松，我看近日内他很可能要对我们下手。”

关志悦点点头：“势均力敌，我们未必会败给他。我说民哥，我发现郭军那小子不比我差。你、我、郭军、高争，对付猴子那几头烂蒜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高争走了。”

“什么？”

“他上午被南哥派出去干掉一个叫万伯成的，搞日用商人。按惯例出去背风。”

关志悦听不懂：“你说南哥在风声这么紧的时候派高争干掉一个商人？他为什么派高争去？一个商人有什么了不起的？”

方进民拍拍他：“老关你记住，是我找你回来的，不是南哥。”

关志悦沉默着，从方进民的语气中他分明意识到许多问题，但他无从开口发问。难道是南三儿有意让候深在实力上占据主动？南三儿这么做是为什么？

方进民仰起头看天：“老关，南哥一直想从黑道中脱离出去，去干正经的生意。因为他认为现在警察的实力很可怕，他蹲够了监狱，不想再坐牢。这不是什么坏事，就像东山不愿再罩大家，他也不想成为警察们关注的对像。可是东山的实力很强，没人着惹他们。而我们则不同，我们没什么让别人惧怕的地方。南哥到底想用什么办法退出去，那不关我的事。对我来说无论谁想干掉南哥都会想办法先干掉我。所以，我只有拼命去制止别人对南山集团下手。”

关志悦嘿嘿一笑：“民哥，我这次回来不是想为什么人卖命，我回来是找乐子，我根本就不怕乱子大。我还不知道你要收拾的是谁，是他妈郑松还是章安文都无所谓。我只想知道我们是不是可以要这个人的命。”

“是猴子的爪子。”

“迟金豹还是曹德雄？”

“迟金豹。”

关志悦叹出一口气：“那可是猴子的命根子。看起来我们如果不想跟候深开战，就不能干掉这个人，是不是？”

方进民转过脸望着他：“不是，老弟，不是。我们一定要干掉这个人。迟金豹死掉的话，候深就会摸不清头脑，搞不懂到底是谁干掉了迟金豹。嘿，你想想，除去五哥以外，谁还敢杀掉他手下的第一干将？”

关志悦点点头：“杀掉迟金豹是一个疯狂的举动，凶手会遭到候深的全面打击。能不把候深放在眼里的的确只有五哥，不过五哥现在不在城里。”

方进民注视着平静的街道：“分析是谁杀了迟金豹，那不是我们的事，那是候深要面对的问题。如果他能查到是我们做的，尽管放马过来好了。我们少一个高争，他少一个迟金豹还是半斤八两。”

“民哥，干脆我们今天晚上就从迟金豹往下一个一个地敲掉。到凌晨五点为止，看能干掉几个。”

“民哥还不打算死掉。我可以跟你打赌。我们干掉迟金豹不出二十分钟，叶飞和潘志刚就会派出所有的警察盯在每一个十字路口等着抓人。”

“难道我们不能悄悄地干掉迟金豹？”

“老弟，他的本领跟你不相上下，除去偷袭以外我想不出能干掉他的办法。要记得，你可以逃过单晓东和冯爱军的追捕，迟金豹就有可能躲过我们的袭击。”方进民看看表，十一点半，“迟金豹每天都十二点左右到家。”

“他太有规律。”

方进民冷笑一声，“生活有规律不是什么坏事，但是跟小姘睡觉再半夜跑回家来骗老婆就绝不是什么好的规律。劳命伤财容易早死。老关，你到街对面去。看没看到这个大门？这就是迟金豹的车库。他下来开车库门的时候我会开枪，万一打不中他，他肯定会躲到车后面去。我想你不会手软，对吧？”

“想让死人活过来的办法我不会，想让一个活人死掉的办法我知道的不少。”关志悦站起身，“然后我们各回各家是吗？”

“没错。”

关志悦像猫一样从阴影中窜出来去，消失在街对面的黑暗之中。方进民对他的行动很满意，关志悦自从跟他回城以来一直没有放弃过运动，几乎已经回到从前的水平。

方进民再看看平静的街道，说实话，现在最让他担心的并不是蠢蠢欲动的候深。冯爱军的被捕已经使候深丧失掉突然袭击的优势，他可以看清候深的每一个举动。就像现在，他知道候深一但得知高争离开了这座城市就会马上派人来干掉自己一样。所以他可以赶在候深之前处理这个问题。让他真正搞不清的是他的老大南三儿，南三儿到底要干什么？

他没时间多想，一道刺眼的车灯晃过他躲闭的地方，在离他七、八步远的人行道边停下。

迟金豹匆匆走下车来到车库门前从兜中取出钥匙，当他把钥匙插进锁眼开始转动的时候，方进民从阴影中站起身，不慌不忙地对着转头看他的迟金豹扣动板机。

※　※　※

潘志刚被电话铃吵醒，他用连自己都听不懂的话骂街。隔壁房间里叶飞的骂声与他同时响起。叶玲知道这两个狗屎谁都不会去接电话，她拿起听筒：“喂？李叔……叶飞！潘志刚！听电话！”她的声音突然响亮地在整栋房子中回荡开。

叶飞和潘志刚同时拿起电话：“谁呀！？”

“他妈的快爬起来！迟金豹被宰掉了！”李健的声音中充满恐惧。

叶飞人床上蹦起来：“马上派人把候深和他的手下都保护起来！我操！完了完了。他什么时候死的？”

“大约是一个小时以前……。”

“怎么才通知我们？李叔呀李叔，这下可完了。”

“他妈的！我他妈也才知道。居民向派出所报警，那群饭桶不知是没醒还是他妈的怕死，刚刚到那里，发现死者是迟金豹之后自己不敢处理，这才一级一级报到我这儿。我给你们两分钟的时间，马上去现场，看剩没剩下什么有用的东西。”

潘志刚和叶飞领着蓬头乱发的美女叶玲直冲到迟金豹的尸体旁边，叶玲跟着他们从车上跳下来。叶飞匆匆忙忙地问：“有没有人动尸体？”

“没有，队长，现场很完整。”

叶飞小心地走到迟金豹的身边蹲下去仔细地查看伤口，他回过头：“潘志刚……”

没等他说完，潘志刚手中的对讲机狂叫起来：“一队到位，候深安全。二队到位，曹德雄安全。三队到位，郑松安全……”

潘志刚瞪起眼睛：“怎么可能？”叶飞张大嘴巴说不出话。

叶玲打着长长的呤欠：“有什么了不起？难道死的人越多你们就越开心？下午给那个叫万伯成的死人立案已经搞得我焦头烂额。这又死一个，我明天又要忙一天，你们到是不做这些案卷的活儿。”

潘志刚摇摇头：“也许这事儿不用你操心，可能是情杀。”

叶飞嘿嘿一笑，“说不准。老兄，你去他家问问。”

“这种报丧的脏活可轮不到我。”潘志刚走到迟金豹的桑塔纳轿车旁转圈地看。叶飞也站起身，他推断一下，走到四、五步远的一个黑影中：“潘志刚！电筒。”潘志刚拿着电筒走过去照照，两人对望一眼，又一同穿过街道走到对面的一个黑暗角落再查看一翻，叶玲追过去，“怎么了？”

“两个人。”叶飞从潘志刚的兜里取出烟，为自己点上一支。

“两个高手。”潘志刚愁眉苦脸地接过香烟也点燃一支，“看起来这不是什么他妈的情杀，是谋杀。”

“情杀难道就不是谋杀吗？”叶玲好奇地问。

叶飞没理她，盯着潘志刚问：“为什么只有他一个人死了？”

“不知道不知道。有两个这种高手的集团不多。无外乎东山、南山、八珍。也许这八珍都算不上。”

“我看是这么回事，应该把美丽的何凤从这种阴谋中排出去，老弟。说不定某一个黄昏的早晨她突然成了你嫂子。”

“算了吧，以为自己长得很酷是不是？何凤最看不起的就是你这种长得像娘们儿似的男人。你看这会是南三儿派人下的手吗？”

叶飞摇头：“除非是他疯掉，否则他绝不会只干掉一个迟金豹。就算他有能力把候深的人一口吞掉，他至少也该在同时干掉一个曹德雄或者什么郑松、章安文一类的。”

“你说不是南三儿？”

“应该不是。”

“那你的意思是说五哥派人下的手？”

“见鬼。五哥干掉这么个瘪三干什么？他如果去干掉候深，那是谁都可以理解的，但迟金豹这种人不值得他下手。是不是？”

叶玲插进一句：“铁翼已经从圈子里退出去了。他亲口对我说过。”

“大小姐，从圈子里退出去跟杀不杀人没关系。就像你曾经为他辨护了三个小时说他没杀温州姓秦的，可现在几乎全国的人都认为是他派人下的手。一个家族都被他灭掉了，杀一个半个迟金豹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

“那家姓秦的肯定不是他干掉的。你们当时不在场，如果你们在那里的话，你们一定会相信这一点。”

叶飞把妹妹那张气愤的脸搂进怀中温柔地拥抱了一下：“小妹，你要时刻记得两件事。第一，你是一个警察，他是一个全国最大的黑道集团的决策人物。第二，象凤院那样庞大的势力集团，在全国也只有三、四个而矣。他们已经存在了六十多年，他们知道怎样让别人相信他们所说的话。他们知道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铁翼干掉了秦家？”

“我没有。失误人人有，少的是高手。铁翼是个高手。”叶飞伸手抓住赌气要走的叶玲，“小妹，你对铁翼的行为太敏感了。已经敏感到让我担心的地步。我不想去妄加猜测，也不想过问你的行为，因为你已经长大。我只想给你一个建议，去银座看看，你会看到很多东西。”

叶玲甩开他的手：“我知道。”说完她转身回到车里。叶飞叹出一口气，走到潘志刚的身边。潘志刚正在与匆匆赶到的候深一伙人应付。

候深站在安全线外默默地看着迟金豹的尸体被罩上白布抬走，一声不出。郑松和章安文叼着烟在离候深四、五步远的地方随随便便地转来转去。曹德雄刚与潘志刚激烈地争执着：“我不过是想看看朋友的尸体，你有什么权力不让我看？警察很了不起吗？”

“我他妈就不让你看，怎么样？我是警察我就是很了不起。我不但有权不让你去看迟金豹的尸体，更要警告你，我可以随时逮捕你。告诉你姓曹的，你还不配在我面前舞舞扎扎。论身分你不够，论本领你更不够。不服吗？你要是不服的话我可以找个时间穿便装跟你单挑，我整死你！”

叶飞把满脸怒容的潘志刚推开：“忙你的去。老曹，不是兄弟不给你面子，当这么多手下的面，我们没法开口。不过我可以告诉你的是，是两到三个人下的手。用的是大五四，都是些高手没一个失误的。迟金豹连一点反击的机会都没有。”

郑松转过头：“大少，是两个人还是三个？您不会连这个也说不准吧？”

“你叫郑松是吧？”

“是。”

“老弟，现场在我们来之前已经被破坏了，搞得乱七八糟。我们只能看出这些。”

候深突然转身走开。郑松和章安文马上跟上去。

曹德雄跟叶飞握了握手：“谢谢。”而后也回到自己的车里。郑松准备开车的时候向叶飞和潘志刚望了望，见他们也回到车中。郑松的眼突然发直，他看到一位美丽的姑娘，于是漆黑的夜在他的眼中变得辉煌起来。候深咳嗽一声：“郑松，开车。”

郑松发动机器，把车转上马路，他忍不住问：“深哥，那个女孩就是大少的妹妹吗？”

“那个女孩跟五哥很熟。”

“噢。”郑松安下心开车。

“郑松，你看是谁下的手？”

“不清楚。这要等明天早晨看到现场再说。大少说的话能是真的吗？”

“你最好相信他。”章安文为候深点上一支烟，自己也点上一支，“来一颗吗？”

“好。”郑松看看倒镜，“大少十有八九在说谎。”

章安文把点燃的香烟塞进他嘴里：“他既然能说出来这些谎话，当然就可以造出一个和谎话相同的现场。我们没法不信他。”

“他真的那样黑？”

“比传说中的还恶毒。”候深疲惫地合上双眼，再次问：“郑松，你看是谁下的手？”

“有两个高手的人不多，一个是五哥，一个是南三儿。也许何凤手下也有这么两个人。但何凤一向与在大家没什么冲突，我看不会是她。南三儿如果对迟金豹下手，那么死的绝不止是一个迟金豹。而且，南三儿一直在装模做样地要退出去。深哥，你听说一个叫万伯成的被干掉了吗？”

“万伯成？大阴子和小阴子的老板？”

“对。听说是高争下手的。”

“听谁说的？”

郑松对倒镜中的候深一笑：“单晓东。”

※　※　※

单安文狠狠地吸着烟默不做声。候深的眼慢慢变得昏暗。一时间，车里变得与外面的夜一样的静。郑松把车停在金日酒店的门前：“深哥，天这么冷，喝几杯？”候深点点头。三个人汇同后面的曹德雄走进屋中。宋宏惊讶地迎过来：“深哥，这么晚，有什么事吗？”

“豹子死了。”

“什么时候？”宋宏被吓了一跳：“怎么死的？”

大家在屋子里坐下，不一会儿的工夫，酒菜都被放到桌上，众人谁也不出声，各自往肚子里倒酒填菜。候深吃得很慢，但喝得却很快。当郑松伸手制止他的时候，他已经喝了大半瓶的五粮液。候深顺从地把酒瓶交给郑松。对着天空举起杯子：“豹子说过一句话，无论是谁想杀我，都一定会先杀他，好，好！”

郑松看着他把酒一饮而尽再把酒杯摔碎：“深哥，豹哥这次的死并不是因为有人想要你的命。”

“那是怎么回事？难道他们会不知道我一定要为他报仇？哈哈。”候深笑起来，“他们不可能不知道，不可能。除非他们根本就不怕我。除非是东山凤院，他们根本就不把我放在眼里，要杀谁就杀谁。妈的。大家都是出来混的。当我候深怕死是吗？凤院有什么了不起？你们可以各回各家，我一个人去找他们拼命。”

“决不是凤院，深哥。凤院以稳著称。他们绝不会留下任何潜在的危险。如果是凤院下的手，那么至少您和曹德雄不会会活着。”

候深瞪圆一双血红的眼直勾勾地盯住他，同时抓起一听可乐倒进肚子里：“那么是谁？”

郑松摇头：“我们不知道具体的情况。如果是两个人，那么下手的可能是何凤。也许她也听说了高争的事，她不想城里的人干起来。城里一乱，就肯定会把她牵连进去。虽然她很少在城里行动。但她早晚脱不了干系。是不是，深哥？”

候深点头：“不错，我要是干掉了南三儿，肯定会要求她来做我的老婆。”

“如果不是何凤干的，那一定是方进民。”

章安文皱起眉：“等一等，老兄。我一直很佩服你，但这可有点不对。据我看来，南三儿是挣够钱的人。他放任刘则云孟繁跟他分庭抗居，关志悦刚回来把他们和我们的实力拉平，他又把高争放飞了。很明显，他不打算跟我们开战。或者可以说，他等着我们去要他的命。”

“我说的是方进民，不是南三儿。”

“噢。”章安文点点表示同意。

候深抬起头：“不可能。方进民与南三儿的关系豹子跟我的关系差不多。”

郑松耸耸肩，点燃一支烟：“如果下手的是三个人就不好说了。这个城市里的任何一个人都能找出三个人来干掉豹子。用不着什么高手不高手。”

“那就是说，你猜不出是什么人动手杀了我的兄弟，对不对？”候深半醉的眼中放射出凌历的光芒盯住郑松。

郑松承认：“因为我们不知道细节，而且，现场有可能已经被破坏掉。我们也永远不会知道。深哥，叶飞的意思很明显，他不希望我们和别人开战，他一定在抓紧收集我们的罪证及我们惯用的手段。等他了解这些东西以后，我们就连一点机会也没有了。”

候深苦笑着低下头：“可我们只能坐在这里看着。我跟南三儿势均力故，根本没什么胜算。八珍和刘楠又去一边虎视眈眈地看着。就算是赵天城和杜大勇那种角色我现在都分不出人手去防他们。不管是谁干掉了豹子。我都没有能力去为他报仇。”

曹德雄眨眨眼：“南三手底下那个叫郭军的小子，成天喝醉了酒就找女人。我看他活得差不多了。”

候深用手抹一把脸，站起身：“各回各家睡觉去。叶飞和潘志刚不是什么傻瓜，他们肯定会派出所有的人来盯住我不放，他们也一定会派出同样多的人去看住南三儿，刘南和八珍。不管是谁杀了豹子，这个人都要为此付出代价，但不是现在。现在，是休息的时候。”十九章

铁翼坐在宽大的加长林肯的后座上，用和花连一样认真，仔细的态度去检查自己的手枪直到他确定自己可以随时把它拔出来干掉任何一个想干掉的人。

他把枪放在怀里：“仁兄，真难为你千里逃跑到这来保卫我的生命安全。虽然我不相信你真的能救我一命，但我还是很感激。我们要见的这位宋瑞臣老先生到底是个什么人？干么这么兴师动众？”

陆仁抱着双肩稳稳当当地坐在他对面：“宋瑞臣是这个国家中可以与我们抗衡的人物。他的祖上是一位清朝的参将，跟林则徐一起驻守过广东，也是位民族英雄。后来林则徐罢官。这位参将流落为寇，依旧与外国人做对。然后好像是清朝派大军围剿了他。他的子孙们是靠他抢来的洋钱起家，在上海混过一段，但混得不好。日本人进入上海之后，他们退到逝江一带。那时候家道开始中兴，直到解放以后还是干得不错。但在文革时他们不如我们那样幸运。宋氏家族遭到巨大的打击，逃到西藏，后来又到新疆。在新疆的时候他们跟当地人混得很不错，文革时期国家大乱，各地的文物古玩大量流失。他们主要搞出口文物。”

铁翼笑起来：“他妈的，出口文物？听起来像正经生意似的，如果国家允许的话，我也愿意干干出口文物。”

陆仁没理他：“他们那一段时间做得很大，和康生的几个手下都有过来往。文革后他们就停止了这个行动。现在他们在做房地产和汽车进口。”

“噢！”铁翼惊叹一声：“他为什么一定要见我？”

“因为我们打算在他的地面上开一个公司，也许，是搞香烟和家电。”

“香烟和家电？那干我屁事？”

“如果他允许我们在这里开这样一个公司，他就有义务保护我们的安全。要知道我们和他们是多少年的老朋友，老得比你的岁数还要老。”花连耐心的为铁翼解释，“所以，他很可能也要去我们那里跟苏联人做点买卖，那样的话，你就有同样的义务去保护他公司的安全。”

铁翼很不高兴地瞪起眼：“我们在我们那里做自己的，他在这里做他的，不是省却许多麻烦？”

“你少废话，钱不是一个人赚的，也不是一个人花的。我警告你，见到宋先生之后不要像你平时那样的油腔滑调。你要把他当做一位前辈去尊重。”

“尊重？我不太懂。”

花连点头，这个老五的确是个什么人都不买账的小无赖，连大爸的面子都敢不给，抓起电话说摔就摔。他想了很久：“啊，你就当他是孟清华就好了。”

“你能不能不闹？”铁翼无聊地合上双眼。

车在一座灯火辉煌的酒店前停下。穆华停稳汽车，与朱宏友在一左一右为他们拉开车门。花连先走下车子，铁翼和陆仁跟在他的身后。三个人被一位个头高高的小伙子带进大厅，大厅中，一位二十二、三岁左右漂亮的女人迎过来：“四哥、五哥、我叫宋宁，宋老先生是我祖父。”

花连礼貌地与她握过手后，对着拉住她手就不想放的铁翼狠狠地瞪一眼：“你叫他铁翼就可以，不必叫他五哥。如果你高兴的话可以叫他流氓。”

铁翼收起兴高彩烈的表情，垂头丧气地跟在四哥身后走上楼去。宋宁的眼在铁翼身上转了一圈。

宋瑞臣是位年逾七十老人，满头白发下是一张深褐色、饱经风霜的脸。他的左右，是他的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他的身后则站着跟随他多年的弟兄。宋瑞臣默默地坐着，半张着双眼看自己和儿子和女儿站起身与进门的两个年青人打招呼。老人微微叹出一口气，他看得出花连自如得体且礼貌的举动，也看得出花连绝不像自己那几个不成器的孙子和外孙，娇生惯养。

他把目光转向宋宁，这是唯一一个可以继承他家族的孩子，可惜，她是个女孩。女孩子总是不方便在这种糟乱的人群中出现。宋瑞臣对花连和铁翼的问候点点头：“你们老爷子还好吧？”

“谢谢您的关心，他老人家很好。”花连在子上坐下去，铁翼坐在他的身边，好奇地望着宋老前辈萧萧的白发和他脸上的皱纹。宋宁看他毫不掩饰地张大嘴巴，瞪着双眼，不由转开脸偷偷地笑。

宋瑞臣眯起眼：“年青人，你看什么？”

铁翼摇动他乱蓬蓬的头发：“您比我想像的要年青得多。”

所有的人都微笑起来，他说的虽然是老话，但这是一句老人们永远爱听的恭维话，由其铁翼有着一张十七八岁诚实的娃娃脸。

宋瑞臣满意地点点头，他很少能听到这种话。除去宋宁逗他高兴以外，这还是头一次从别人的口中说出来：“你以为我应该多大？”

铁翼眨眨眼：“怎么也得五、六十岁。”

大家全都笑起来。宋瑞臣更是开怀大笑：“哈哈哈哈，你居然会是近两年全中国最不是东西的流氓？他们肯定错了。你是我近二十年看到的最可爱的孩子。你要是再大几岁，我到可以把我的宝贝宁儿嫁给你。只要你天天说我才五、六十岁就行。宁儿的那个妹妹除去花钱什么都不会，到怕是害了你。好孩子，很好，上菜！”

宋宁小口地喝酒，小口地吃菜，她不时用餐巾去掩住自己的芳唇。她是祖父最疼爱的孩子，从她七岁起，祖父就带她在新疆茫茫的早原上驰逞，射兔猎狼。祖父教她识别各种各样的珍玩古物，哪个是宋朝的，哪个是前清的，什么又是商周古物。

她的父亲、叔叔及姑姑都不得祖父的欢心，她的哥哥和表亲、堂兄们也只会被祖父骂。但大家并不嫉妒她。因为她的确很能干，而且早在四、五年前羽翼已丰，他们也无力动摇她的位置。

这次要见“五哥”并不是祖父的意思。而是她要求的。五哥，这个传统中的东北最后一个土匪到底是什么样？她很想知道。

因为铁翼的故事太过传奇。在所有的人的口中，五哥就像是这个有精神病的狂人，用最凶恶的手段去清除每一个他能看到的人，不管那个人是不是挡他的路或根本与他无关。凤院在一个月前提出要在这里开一家公司，搞香烟或家电的生意。同时，她又听说五哥不过因为一言不和就在一夜之间清除掉一家曾经的生意伙伴。而且那家人的实力并不很弱。

她那时几乎每天都睡不好觉，总梦见一个凶神恶刹的五哥冲进她的房间来杀她。想到这儿，宋宁脸不由一红。她记得很久以前自己曾派人去收集所有可以搞到的五哥的照片，家里人还以为她急着要嫁人。祖父曾郑重地警告过她，就算她嫁给一个除了吃饭生孩子别的都不会的傻子，也不能嫁给那个叫五哥的人。如果她一定要门当户对可以在凤院找一个别人，什么大哥二哥，三哥，四哥的，但绝不能是那个流氓。

后来，铁翼的照片被找到，大家才全松下一口气。因为铁翼虽然满脸恶毒，但怎么也掩不住他年青的岁数。这次宋宁提出要见一见臭名昭著的五哥，宋老先生决定亲自出面，因为他从照片上铁翼的眼中可以看出太多他不喜欢的空洞洞死人般的气息。他很想看看这个年龄不大的孩子怎么会那样的一双深遂的眼？

宋宁悄悄看一眼祖父，发现祖父在笑眯眯地看着铁翼那狼狈的吃相，似乎老爷子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见过这样吃饭的人。宋宁并不奇怪祖父为什么这么高兴，因为铁翼吃得满手满嘴都是红红绿绿的饭菜。花连和陆仁对老五的不捡点早晚就习以为常。所以他们并不好奇。

宋瑞臣放下手中的杯子：“铁翼。”

铁翼抬起眼看他。但并没有从盘子中抬起头：“嗯？”

“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铁翼马上用餐巾抹干自己的嘴，坐直身体：“您想知道什么？”他在一瞬间便收起他的玩皮可爱，由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变成了一个面带微笑的绅士。

宋瑞臣满意地点点头：“有些人说秦广财一家是你铲除的，是不是？”

铁翼点头：“是。”

“因为一言不合？”宋瑞臣的大儿子问。

“不是，是因为他们要来杀我。”

宋瑞臣的女儿皱起眉：“怎么会？他们在实力上根本就不是你们的对手。他们疯了吗？”

铁翼严肃的表情一扫而空换上天真的笑意：“也许吧。”

宋宁插进话来，“是不是因为国内对你们家的那些不利的原因？”

“因为，秦广财的一批货在我们那里被人劫走，而我的确不知道是谁做的。”

宋瑞臣端起酒杯，所有的人都住口，跟着端起杯来。宋现在臣慢慢喝了一口：“铁翼，你很好，你们要在这里干一家公司？”

“是，我们打算搞香烟和电器。”

“宁儿会跟你们谈细节的。”

宋瑞臣站起在，“你走之前一定要来看看我。我很喜欢你。”

铁翼跟着所有的人一同站起：“是。”

宋宁送祖父出门，然后又回到席上。等大家都吃饱之后，宋宁挥挥手，所有的人都离去。花连知道宋宁想见的人是铁翼，所以也站起身：“宋小姐，有什么事您跟铁翼谈。我先告辞了。”

铁翼大大方方的站起身，送四哥出门：“你是不是想要我的命？我哪懂什么做生意？”

“你知道不知道我们来的目的？”

“知道。”

“你知道不知道我们可以给他们什么？”

“知道。”

花连点头，“这就行。”

铁翼回到屋中，在宋宁的对面坐下，宋宁吩咐人上茶敬烟。铁翼接过茶水，拒绝了香烟从兜里出一盒长三五，自己点上一支。宋宁把身体靠进椅子中：“五哥，你们要在这里开一家公司，这没有问题。我们可以帮助你们处理入港和其它的事情。”

“多谢。”

宋宁点头：“我祖父刚刚跟我说他希望得到你们百分之十五的股份。”

铁翼张大嘴巴，他嘴里的香烟掉下来。铁翼在它落到桌面之前接住，重新塞回嘴里：“宋小姐，我不懂的做生意。你也看得出，我的年龄并不大，我刚满十八岁，有很多问题我处理不了。但你的要求是不是太高？”

“不高。做为交换，我们也将给凤院百分之十五的股份。”

铁翼把烟插灭，他认真地望着宋宁：“为什么？”

“现在经济发展得这么迅速，搞联合是有利地我们双方发展的，对不对？”

“也许，也许是。”铁翼心中很乱，他知道自己的水平不够，处理不了这个问题。

而且，自己也无权做决定。“宋小姐，如果我们联合的话，那将会涉及到很多问题。预算，报表，董事会和章程。最重要的是，我知道你们的实力很大，但我不相信你们了解东山集团。我们在做什么，年收入有多少。百分之十五的股份并不少，得到它就会得到相应的很多权力。你们可以过问我们很多的行为，反过来，我们也将密切注意你们的发展，这对于家族模式的集团未必会带来更多的优点。当然家族式的管理过于原始，有很多弊端。但我想，我们两家在中国都已经存在了很长一段时间，完全有能力，也一定有办法去克服那些不利因素。”

“你的意思是，不同意吗？”

“不。我的意思是表示我个人的惊奇和不理解。我真的不懂做生意，这些都是我认为的，不成熟不正确的想法。你不必去考虑。这件事情你有必要和我四哥谈。”

“你四哥有权决定吗？”

“没有，但我大哥可以。”

“你，四哥有没有女朋友？”

铁翼张口想说他没有，从而给花连制造一大堆麻烦。但他知道跟宋宁开不得玩笑：“有。”

“你哪？”宋宁脸上有表情很自然。使铁翼根本就摸不透她的心思。

“没有。”

宋宁端起茶杯：“我听说有一个叫孟清华的漂亮女人在你身边，是不是？”

铁翼干咳一声：“是的。她，就像我的大姐一样。”

宋宁眯起双眼：“大姐？五哥，整夜整夜地住在大姐家里，给大姐定做一打衣服，还派人千里奔波到莫斯科去花二十万元买一件貂皮大衣。您停驻在辽坊的时候又吩咐家里人耗资百万装修银座，听说上周重新开张时坤哥亲自主持并邀请贵省省长剪彩。做你的大姐很幸福啊。”

铁翼无言以对，他非但没有派人去装修银座，而且连一点消息都不知道，于是，他尴尬地笑笑边在心中琢磨如何把陆仁的肝挖出来酱一酱空口吃下肚去。

“你三哥有没有女朋友？”

“有。”

宋宁大松一口气：“我总算解放了。我祖父认为你和四哥都很杰出，凤院必将有更大发展。而我们家，你们一定也知道，除我以外，没人再懂得掌管家族。祖父希望我能嫁给你们家的什么人，多生两个孩子分一个来管理宋氏，他认为你们家的教育方式要比我们家的强。但既然你们都有女朋友，我也就嫁不出去了，是不是？”

铁翼点头，他不相信宋宁说的什么要嫁给凤院的什么人。她对自己的鸡皮烂眼的臭史如此的了如指掌。当然不会不知道三哥和四哥的事。铁翼决定记住宋宁说的这些话让四哥分析。

“五哥，我有一个私下的问题想问您。”宋宁见他点头，接着说：“我知道最近两年你干的许多事情，你一向被描述成冷血动物。就像最近你干净利落地清除秦家，说实话，就连我祖父都认为你是一个危险的人物。但你居然在关健时刻会像一个孩子那样的天真，你怎么能做出那种纯洁的笑容？你至少要对二十条以上人命负责。为什么你的眼中没有杀气？”

铁翼皱起眉，认真仔细地去想。宋宁完全可以看出他不是在装模作样，宋宁忍不住笑起来：“你简直就像我妹妹看的动画片中的人物。”？

“啊！”铁翼被点醒，“一定是因为我也天天看动画片。”

宋宁探过身来：“知道吗？想见你是我的主意。”她的声音中有一种磁铁般的引力直刺入铁翼的心底。

铁翼突然有一种要滞息的感觉，宋宁的身上有着女孩子天生的那种淡淡的香气。

铁翼拼命地点头：“噢，噢。”

“我总做梦，梦到你拿刀来杀我。”

“啊，不，不会吧？”铁翼觉得咽喉发烫，有一种喝水的强烈欲望，但他却不敢伸手，他认为如果自己敢动一下的话，那么自己的理智就会崩溃。

“你为什么对你的大姐好么好？”

“我，啊，是。”

“是不是你喜欢比你大的女人？”

“啊，是。”

“你喜不喜欢我？”

“啊。”

宋宁伸手掀翻桌子把脸凑到铁翼的面前：“我美不美？”

铁翼把双手平放在膝头，仰着脸傻傻地望着她。他感觉到宋宁身上散发出一种动人的心魄的气息把他的身体牢牢的裹住，他可以感觉到来自她的诱惑，那诱惑是如此的强烈，与清华或叶玲给他的感觉完全不同。宋宁的传给了的气息是如此柔合，如同个等待情人拥抱的少妇。她的眼中有劝说和鼓励：“五哥，你是多么的残暴？”她的声音中全是刺激与调逗，铁翼想也不想，左拳猛地挥出重重击在宋宁的小腹之上，宋宁的身体骤然缩成弓形，她的脸上写满了痛苦与吃惊，但她紧咬住下唇没有叫。

铁翼从子上站起，转身要出门。宋宁从地上一跃而起，她的侧踢来得迅速且凶猛，铁翼用双臂去挡，却并未挡住这一踢的余波。他后退了两步，宋宁的另一条腿如风般地直奔铁翼的档下，铁翼的手中却多出一支枪抵在宋宁的头上。宋宁看到他眼底闪过的一丝杀机，她知道铁翼这种人把枪顶在别人的头上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扣动板机。但她认为铁翼并没有杀她的理由。

果然，铁翼那天真可爱的笑容回到脸上，他收起枪：“你干什么要打我？”？

“是你先打的我。”宋宁笑着在沙发上坐下。

铁翼扑到她身边坐下：“没有的事，我怎么会动手打你这么漂亮的女人？你当我是什么人？流氓吗？”

宋宁抓起他的左手捧了在手中：“你一定很不习惯身边没有女人，我陪你睡觉好不好？”

铁翼点燃一支烟开始思索，过一会，他摇摇头：“这事我得问我四哥。”

宋宁很奇怪地望着他：“这事也要请示汇报？真的，五哥，我研究你不是一天两天了。你在学校里把你们省公安厅的副厅长的女儿一顿暴打，仅仅因为她想嫁给你，生起气来就咣咣地满楼放枪。又设下一个阴谋诡计使孟清华不得不跟你睡觉。听说你还在勾引一个女警察，是一个美得不得了的警察，而且她爷爷还是位少将对不对？也许是中将吧。你刚刚又狠打了我一顿，还拿枪顶着我脑袋。你知不知道这里是宋家的地盘？而除了我爷爷以外，这个家族是我说了算？单凭陆仁和穆华未必能保你的命。”

铁翼坚决果断地摇头：“我根本就没打你，更没拿什么枪一类的东西顶在你美丽的脑袋上。我又没有活够，当然知道这是你们家的地盘。”

“可你明明做了。”

“这种事情根本就不能承认。没做。”铁翼一跃而起把宋宁压倒在长沙发上，在她的耳根处吹出一口火热的气息，宋宁觉得全身的力量都似被他的气息带走。她想大叫。

铁翼站直身体，宋宁问：“你干什么？干么停下来？”

“干吗停下来？你有没有搞错，腿上肌肉崩得那么紧，我要是再敢动一动，你准会断了我的命根子。”

“你根本就不是什么流氓，这个时候，还能注意到我要踹你。”宋宁笑起来。她抬腿去踢铁翼，铁翼笑着闪开：“你明天晚上有没有空？”

“明晚六点，我会去宾馆接你。”

宋瑞臣半躺在藤椅中合着双眼，他手边放着一壶浓浓的龙井。早在日本人进上海之前他和弟弟瑞详，堂兄瑞合、瑞堂总是到百老汇去饮茶听曲，当然也免不了和一群交际花们眉来眼去。但是瑞合在日本人打上海的时候从军保国被飞机扔的炸弹炸碎了身体。而瑞祥则在文化大革命的时候被当做大资本家毙了。瑞堂也在那时丢了半条命，最后死在向西藏逃亡的路上。除自己以外，宋家只有瑞堂生了个儿子，但那小子在瑞堂死后偷走了一些家产由西藏逃到国外去了。那是宋氏最倒楣的一段日子。

然后，他领着全家人离开西藏去了新疆。西藏实在太穷，几乎连个兔子毛都没有。

在新疆，他领着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干起拼命的行当，以打劫为生。也许是祖宗们遗传下来的本领，他们干起那一行来轻车熟路。后来，一个偶然的机会中他们抢到一批走私文物。宋瑞臣突然意识到那是一条重振家威的捷径，于是他收罗到一批亡命之徙在全国撒下大网。也该他走运，国内正在大张旗鼓地破四旧，各种各样的殿堂庙宇和千年古墓被拆的拆平的平。他不愁货源，当然更不会缺少买主。最重要的是，他不认为自己对不起这个国家。当初他的祖先为抗击洋人而被清庭拿住杀了头。他的堂兄为这个国家丢了性命连一纸表彰都没得到。而他的弟弟把大部分家产都捐给了饱受战争之苦，刚刚得到和平的国人们，国人就把这个富有的同胞枪毙掉。如果不是他见机快，也许他们全家人都会被下放到什么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地方饿死，更说不准会直接送他们去瑞祥死的那个法场让他们走同样路。

宋氏在新疆越做越大，宋瑞臣知道树大招风，这决非什么长久之计。正当他准备收手的时候，他的两个儿子在一次行动中连同手下的十几个弟兄一起在茫茫的草原中消失了。等他们再次出现的时候，则带着一箱箱包装仔细的头等货，还揣着国家安全局的工作证、介绍信。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他决定不能把自己辛苦重建的家族交给他的儿子们。因为他那两个儿子表现得得意非凡，几乎要对每一个人说他们是国家派下来走私文物的。干他们这一行，不受人注意是最重要的。他的儿子们太浮，从那时起他开始把希望寄托在孙子们的身上。

宋瑞臣慢慢地端起茶杯，为什么宁儿是个女孩子？宋宁是最合适在这个圈子里生存的人，她有头脑，冷静。似乎连她一天之内走几步路，每一步迈出多远，她都会先考虑清楚。她从不说废话，从不做没用的事，为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可是，作为她的祖父，宋瑞臣觉得很对不起她。因为他把家族的重担交到孙女的身上，同时就剥夺了宋宁做为一个女孩子的特权。她有权找一个可以依靠的丈夫，去做一个贤妻良母。她也有权去商店中一天天地闲逛，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去感受有限的青春。

这是他自己的错误，为什么东山可以把孩子们一个个都教育的那样好，随便挑出一个就可以叱咤风云，而他宋瑞臣却做不到？

他身后的门被推开，宋宁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在他的对面坐下。

“花连为什么没留下来跟你谈？”

“我想见的不是他是铁翼。”

“铁翼对我的建议是不是很吃惊？”

“是。”

宋瑞臣喝一口茶水，突然抬起头，显出狡猾的笑意：“你一定对铁翼的个性了如指掌了？”

宋宁瞪了爷爷一眼，自己点燃一支烟。宋宁臣哈哈一笑：“用不着跟我瞪眼，我一眼就看得出铁翼是非常讨女孩子喜欢的那种男人。虽然他还小，但他身上有着野蛮的争服性，而且他的一举一动都稳稳当当且不失压力，看得出他是个有决断的人。再加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传说，你一定很想知道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而且，你一定也知道了。”

“他和你说的一样，是一个危险人物。他不但能随时控制自己，知道处理各种事物的方法，最重要的是他没有好奇心。”

“没有好奇心？”宋瑞臣疑惑地望着孙女儿，“他刚刚十八岁就不再有好奇心了？没有好奇心的人就没有欲望，没有欲望的人就没有弱点。你看将来凤院会由他来继承吗？”

“看不出。”宋宁深吸一口烟，“凤院能教育出一个五哥，当然不是什么巧合，我看他们家的人一定都跟他一模一样。”

“我们一定要跟他们联合在一起，宁儿。”宋瑞臣的目光变得萧瑟起来，“新兴起的集团越来越多，他们抢劫、倒买毒品、走私军火。那种钱来的太容易，而且，那都是拼命才能赚到的钱。那些人当然不会怕死。”宋瑞臣抬起手指向窗外的大海，“这方圆百里之内都是我们宋家的，看着我们眼红的人满山遍野数也数不清。从这里可以运出一船船的枪弹，可以运进一船船的海洛因。这里也可以弄进成吨的香烟、日本的电器和偷来的奔驰车。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是黄金铺成的。我就要死了，我可以感觉到生命从我的血液中一点点地流失。我把这个家族传到你的手里，不管你的父亲，你的兄弟们是否同意，他们都没有能力与你争夺。我知道你不想要这个家族，虽然你可以办好每一件我交给你的事，但你自己却从不想这个家族的发展。把家族交给你我也并不放心，因为你不过是为了讨爷爷的欢心才去展现你的才能罢了。我死之后，你未必会像现在这样尽心尽力。就算你和现在一样的努力，这个家族也绝不会长久，因为你并不为它的将来做打算。我现在活着，你的父兄们不敢去想，外面的集团也不敢动。一但我死去，你的父兄们就会渐渐地产生其它的欲望，外面的势力也会把他们的鼻子伸进来，就像东山凤院。东山要在这里设码头，我清楚地知道它的目的。他们不仅仅是想在沿海多开一个港口，同时也担心我一但死去你们就没有能力控制这一片地皮，别人会剩机在这里兴起。这里赚钱是如此的容易，他们怕在国内多一个与他们敌对的势力。这是从好的方面来想，凤院与我们必竟有两代之交也许他们不好意思下手抢你的地盘。但是，如果从坏的方面想，东山只要联合一下他们在国外的势力，就可以在我死后扩大他们在这里的业务，吞掉你。”

宋宁低下头去。

宋瑞臣叹出一口气：“我要你去跟他们谈合作，花连很聪明，他会知道那是为了什么。我希望他们的野心不要太大，宁儿，你喜不喜欢铁翼？”

“不十分喜欢。”宋宁眨眨眼，“只是觉得他像个小弟弟那样可爱。”

“这就好。因为凤院的人只剩下他没有女朋友，而且他的名声又那么不好，我想他绝不会像他那些哥们那样有责任心。我想你对四川辛家不会感兴越吧？”

“你要说什么？把我嫁出去吗？”

“这个国家中除去东山铁家和四川辛家以外，没有与我们门第相当的了。当然有一些放荡公子少爷凭他们父辈的革命功劳出来混日子，但他们跟我们不一样。我真希望铁翼能像他那几个哥哥。”

“我怎么能嫁给一个孩子？”宋宁摇头，“更何况，铁翼是一个地地道道的流氓，虽然他有时完完全全就像个孩子，有时候又像个四十岁的绅士，但骨子里他一定是个流氓。也许他像你说的那样会对他爱的人全心全意地关怀，但他绝不会爱上我。因为我绝不会以他为生活的中心，而他也不会喜欢一不听他话的妻子。”

宋瑞臣直盯盯地望着孙女，过了许久，他转开脸：“我真想知道你和他单独在一起的经过，那一定很有趣。你是我最杰出的后代，他是全国最有名的流氓，这使我想到当初我们家从上海退到江浙我们兄弟和当地的那些人勾心斗角的情景，很有趣。你能得出他是个没有好奇心的人这个结论。那么，他对你的印像一定也很深。”

铁翼回到宾馆，朱宏友为他打开车门。铁翼从车里走下来，他的心中突然有些紧张。

似乎这座高高的大饭店中有什么意想不到的事在等他。于是他惴惴不安地走入电梯，回到自己的房间。他在房子中里里外外转了好半天，发现屋里除了四哥以外并没有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这才安下心来在花连的对面坐下去。

花连冷冷地一笑：“难道是不习惯单独跟女人在一起？你看起来很烦燥嘛。”

“你别用什么烦燥一类的名词好不好？是紧张。”

花连点点头，“好吧，就算你紧张，我问你，你跟宋宁谈得怎么样？”

“我操，现在问题越来越复杂，我跟你说他们想要我们百分之十五的股份。”铁翼瞪大眼睛看着四哥的脸，寻找了半天，没找到花连有任何惊奇的样子。

“你不觉得奇怪？”

“宋瑞臣和宋宁都不是一般人。”

“你这是什么意思？”铁翼很不高兴，“这是不是在说我是个很一般的人？”

“不，不是。”花连讨好似地对他笑笑，“这是说你头脑简单，是个弱智。你知不知道我们为什么提出在宋家的地盘上开码头？为什么他们会不反对而且一定要见你？他们为什么要我们百分之十五的股份？而且，虽然你没说，但我想他们也一定会给我们百分之十五的股份对不对？”他每问一句铁翼就摇一下头。等到他问完的时候。

铁翼开口：“这都是为什么？”

“合作，老弟，合作。”

“可我已经拒绝了。”

花连摇头：“不可能，我还不了解你吗？对着那么漂亮的一个女人，你跟本就不懂拒绝。你不出卖家族利益就不错了。”

“我，没有啊，我很正经地跟她谈吗。”铁翼抓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对了四哥，宋宁一直在勾引我。”

“别他妈往自己脸上贴金，你以为你是谁？宋玉还是潘安？你根本就是个流氓，宋宁不会连这一点都看不出。”

铁翼见自己被揭露，只得干笑几声：“她今天晚上最主要的目的不是想谈生意，她似乎是想了解我到底是什么人。但她一开始就错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她好像总把我当成孩子。”

“她试着耍你，但没耍成是不是？”

“她对我的许多事情，太了解。”

“那就对了。”

“为什么？”

花连点燃一支烟：“爷爷已经退休了，你知不知道？”铁翼点点头。花连接着说下去，“二爸接替了爷爷的位置，而且他们要大哥尽快过去。也许，再过三、四年，只有我和你会留在这里。”

铁翼也点燃一支烟，“就是说宋瑞臣要退休了是吗？”

“在他死之前，他是不会退的。你对宋氏很了不解，我可以简单告诉你一些事实。宋瑞臣的儿子和孙子们都不是什么精干的人，唯一能继承他的人就是宋宁。”

“她没问题。”

花连眼中闪过几丝探索的光芒：“你看得出？”

“我看得出。她今晚跟我说的每一句话，甚至说话时声音的高低，用什么表情和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先想好的。”铁翼说到这儿，不由自主的挺起胸堂，翘起二郎腿，“也就是我，要是换了别人，早就被她牵着鼻子走了。”

“你可真伟大。”花连觉得铁翼使自己倒胃，“宋宁无论多么有本领，她都是个女人，一个女人不管她这种环境中干得好，都会遭到很多轻视她。宋宁的实力虽然很强，但如果威望一落千丈的话，那么她早晚都会被人吞掉。更何况，她的父亲，叔叔和兄弟们未必没有野心，宋老太爷活着，谁都不敢动，但人如果一但死去，大家抢着去忘记他的。”

“你们在这儿开码头，是不是在等宋瑞臣的死？”

“是。”花连坦然的承认，“而且我们已经准备好，等宋瑞臣去逝后尽全力接管这个地方。”

“这里离我们家未免太远了吧？”

“你怕什么？我们不接管这里，别人早晚也会接管。如果来一个和我们家毫无干系的人，那以后我们在南方的活动就不那么安全了。”

铁翼点点头同意，点燃一支烟想躺下去睡觉。但他发现花连没有离开的意思，于是没话找话地说：“宋宁要陪我睡觉，我说先来问问你，你说我跟她睡觉成吗？”

“别他妈没屁咯叻嗓子，宋宁不是随便的女人，据我们所知她一共处过两个朋友，都是很正式的，有媒人的。她跟你睡觉？小心她把你骟了。你以后能不能生孩子倒不关我事，但你跟我出来要是被人骟了，那回去后清华还不得找我拼命？”

“我跟清华真的没什么。”

“好，我信你。”花连无所谓地回答他。铁翼觉得花连在等什么，他不由皱起眉。

突然之间，铁翼一拍大腿：“啊！宋瑞臣一定知道你们要吞掉他！”

“什么我们？没你什么事么？”花连微笑着点点头，“你还不算太笨。不过宋瑞臣未必会认为我们要吞掉他。而且但凡宋宁挺得住，我们也绝不会动宋氏的地盘，我们必竟是老朋友。而且，宋氏也不是轻易动得了的。”

“你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合作？”

“对苏贸易越来越火，那里将有大宗生意等着我们。何况着急从我们手中分好处的人绝不会是少数。你从圈子中退出来已经产生很大的震动，秦老二不想跟你认真谈的很大原因在于对我们实力有所怀疑，这也就意味着别人会用同样的观点来看我们。但如果我们同宋氏联合起来，那举国上下就没人再敢动一动。”

“我们来的目的是要在这里开码头还是拉宋瑞臣入伙？”

花连没回答他，而是站起身往门外走：“不知道你现在是不是离开清华就要失眠。如果你真的睡不着的话，就去考虑这个问题好了。想通这件事你会成为圣人的。”

“你告诉我不好吗？”铁翼眼睁睁地望着花连离开，垂头丧气地躺倒在床上，对着天花板自言自语，“干么总要去想？这是多么难的一个问题？”而后他认为这的确是个难题，便强迫自己忘掉这件事，心安理得地睡去。二十章

这一觉他睡得很香甜，甚至做了个梦，梦中他驾一叶白帆去海中的岛上寻一个长发美人。那个美人很美，像日本动画片中那些大眼睛，乱头发，小嘴巴的淘气丫头。但渐渐地，美人变了。变成黑暗中一个模糊的影子，在一棵古树下，在他的怀里。他睁大眼睛想看清她的脸却怎么也看不清，但他却可以清晰地闻到那种少女特有的体香。铁翼的胃开始悸动，有一种要吐的欲望。他张开嘴，白色黄色绿色和红色的绸带便吐出来。紧以地缠住那个美人，也缠住他自己。然后他就被汹涌的波涛高低起伏地摇动。

他的身边，那个看不清的姑娘一声声地唤他：翼！铁翼！那声音中有一种回荡在幽山空中缠绵。他听过这种声音。是谁？他睁开眼，坐起身，发现叶玲正用焦虑的目光注视着他。

于是他喃喃自语：“噢，我是在做梦。”便合上双眼又躺下去。

“起来！太阳已经照屁股了！”

是叶玲的声音。

铁翼睁开眼，确认身边坐着的美人的确是叶玲，他大叫起来：“来人！”

陆仁从门外走进来。铁翼指着叶玲怒问：“她是怎么进来的？！”

陆仁耸耸肩：“是四哥给的钥匙，她进来已经有三、四个小时了。”

“我操！你们是不是有病？我把我的生命安全交给你们放心睡觉的时候居然让一个持枪女警察闯入我的房间？”说到这儿，他贼眉鼠眼地在叶玲的腰间瞄来瞄去，看她有没有带枪，叶玲的脸一红：“死人，起床了。我去外面等你。”

铁翼实在不能理解这件事，他自言自语地说：“外面？为什么不能在这里等我？”

于是，他简单洗一下走出去，想找叶玲问个清楚。

客厅中的落地玻璃正对着下午的太阳，房间被映得明亮异常。

铁翼皱起眉：“穆华，麻烦你把窗帘拉上。”

穆华走过去用浅色的描龙窗帘挡住阳光，屋中便静了很多。

铁翼端起茶水喝了一口。叶玲并没有穿警服，而是着一身绛紫色的套装。这种颜色的衣服她穿起来很合适，使她本就白净的肤色看上去几欲透光。铁翼深吸一口气，干掉杯中的茶水，吩咐穆华拿一听冰镇可乐给他，“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我来找你。”叶玲的声音冷冰冰的，如她那张俏丽的脸。

铁翼发现她板起脸来更漂亮，他痛苦地低下头，一口一口地喝可乐。时间一分一秒地渡过，他终于抬起头准备正视叶玲美丽的脸。他发现叶玲的表情很悲伤，甚至于痛苦：“铁翼，为什么你每次见到我都要这么难过？你不愿见我是不是？”

铁翼张开嘴巴，不知说什么好。

“你说你跟清华在一起是把她当大姐，跟她在一起时你可以快快乐乐，开开心心，可你为什么见了我就要不高兴？”

“那，到不是。我很想见你，每次，每当我闲下来的时候我总会想到你。”

叶玲的脸如绽开的桃花：“是吗？对了，铁翼，你知不知道，迟金豹被别人干掉了？”

铁翼慢慢地把可乐放在桌上，他的心口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他眼中的景像渐渐消失，似乎他身边的一起都已不存在，也变得不重要：“你来就是问我这个问题吗？我不知道。”

叶玲的表情变的惊慌：“不，不是。我不是要问你这件事，真的，真的不是。”她看得出铁翼的脸上有说不出的失望。叶玲心中越来越焦急，不知道说什么好。

铁翼回头看看穆华：“去查一查迟金豹是谁杀的，查到后告诉叶小姐。送客。”

“你生气了？”

“没有。只是感觉不太好。”

“你是不是以后不会再见我？”

“不知道。我现在是这么想的，可是谁知道哪？”铁翼觉得很累，“至少我今天不想再见你。其实这他妈是我的不对，我是个流氓，你是个警察。我还比你小那么十多个月，我想得太多了。不过，你真的很伤我心。你难道不能过一会儿再问这个问题？”

“我真的伤了你的心吗？”叶玲望着他。“我怎么配伤你的心？你又做了什么使我不该伤你的心事吗？你怪我问得太直接是不是？有什么关系？我无论问什么你都要跟我撒谎。我问什么问题很重要吗？我不过是找个话题而已，我犯了很大的错误是不是？我千里迢迢地来找你，千里迢迢，在你床边坐了三个小时不忍心叫醒你，我犯了什么错？你来一句‘送客’？我问你谁杀了迟金豹并不是真的要你回答不过是想听你开口说话。不过是想让你别一见到我就无话可说。我问你的每一件事你都用谎言来回答我。然后我便信以为真，同别人争论。与别人辨解说你不是流氓，从没做过坏事，所有关于你的谣言都是不公正的，都是别人在给你栽脏。在陷害你。可你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人，根本就不是。你怎么忍心骗我？你知不知道国内警方大部分人都认为秦广财不是你杀的？你知不知道那是我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去和我哥哥及潘志刚争论，最后他们不忍看我伤心。放出话去说那一家人绝不是你杀的，这才有人相信？你以后不是不想再见我吗？不用去帮我查迟金豹是谁杀的。我不过是个实习警察，我爷爷又是中将我用不着破案立功一样可以平步轻云。你现在再跟我说一遍，说秦广财一家不是你杀的。说呀，你不是很冤吗？不忍心再骗我？你骗好了！”

铁翼怔怔地望着她，无言以对。叶玲望着他：“秦广财是你杀的。你什么时候能跟我说句实话？”

“我不是在骗你！我从没想过要骗你。我有我的工作，我必须维护凤院的利益。而你，你有义务把城市清理的干干净净并维护法律的尊严。那是工作！”

“告诉我孟清华只是你的大姐，你和她之间什么事也没有过也是工作？！”

“这是事实！”

“事实？事实是你花一百多万把银座装修得像古希腊神话中的殿堂。你那个大哥杨坤亲自去主持开张庆礼。为一个百十来万的地方还至于劳动他老人家的大驾吗？还要请省长剪彩，是银座了不起还是你铁翼的面子大？”

“我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你相信，但事实上我不知道那件事该死的事情！直到昨天我才从外人那里听说了这件事，我那些见鬼的兄长和他妈该死的手下没一个人告诉我。包括这个看上去忠厚老实的穆华在内！”

叶玲看看穆华，又望望铁翼，疲备地靠回沙发里：“你干么还要骗我？我为什么又很喜欢听，很愿意相信？”

穆华看出不妙，忙退出去。屋内，铁翼默默无语。叶玲的眉如新月，唇若樱果。她的声音如泣如诉杂在她独特的那种缠绵的回响之中。她的眼深如湖水，是一汪春怨。铁翼忍不住想泛舟而下，探个究竟。叶玲脸上的温柔与痛苦再次浮现出来：“你不是五哥，五哥是一个本性善良，却又被逼无奈的末路英雄。他有良心，会自责。在白天他可以金戈铁马杀人放火，在夜里，他总要躲在情人的怀中哭泣。可你不是五哥，你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是个骗子，是个流氓。你本性是恶的。你的骨子里全是谎言，你的血液中是残暴和阴险。铁翼，我曾经幻想终有那么一天，你会愿意和我在一起。跟我聊天，把你不开心的事和苦脑都说给我听。可是你不愿意和我说，你总要骗我。时是刻刻提防我。你见到我为什么总是很不高兴？为什么你跟我在一起时永远不会轻轻松松快快乐乐？”

铁翼嘴边流露出痛苦的笑意：“叶玲，我们一共才见过三次。每次都是你来找我，每一次你都能让我心动，让我情不自禁。每一次你的表情，你的声音，你说的话都让我摸不着方向。如果我不是五哥，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我会很骄傲，很自豪，认为我长得很帅你一见忠情爱上了我。可我是五哥，我实实在在找不出你能爱上我的任何一个理由。”

“如果你不是五哥，我根本就不用来找你。这句话我告诉过你，你可以不相信别的事，但你一定要相信这句话。”

叶玲的目光变得漂渺，“早在很久很久以前，我听说城市里出了一个不要命的人，他叫五哥，所有的人都拿他没办法。我那时刚入警校。我想，我一定要抓住他，他没有权力那样张狂。然后，关于五哥的传说越来越多，越来越神奇。慢慢的，传说中的五哥变成一个英雄，一个青少年们心中的偶像。直到有天，我见到你。我对自己说，五哥是一个可爱的孩子。长长的头发，黑白分明的眼。然后，我注意到你的眼，那一天，你的眼中全是忧愁。我便想，你心中一定有不高兴的事，你做坏人一定是有人逼你。我真的不该来。你把银座用金子堆起来是你的爱好，关我什么事哪？何必一定要跑到这里来同你吵架？现在，你连骗都不愿意再骗我，你是不是真的没事就会想到我？不管怎么样这句话我很爱听。那怕我明明知道你是在骗我。说这些干什么？这样也好，我终于明白了你不愿意见我，不愿意跟我说话。可是，铁翼，我真的爱你。”

铁翼呆呆地坐着，看着叶玲痴而绝望的目光，看着她慢慢地转过身去，一步步走到门前。她的手放在门把手上，放了好久，似乎在等他唤她的名字。他的嘴喃喃地一张一合。却始终没发出声息。门锁“咯”的一声在叶玲的手中无奈的打开。

叶玲走出去，轻轻的、静静的。铁翼的眼空洞洞地望着门，他看不清她的动作，也听不到她远去的脚步声。他的耳中回荡着叶玲的声音：那怕我明明知道你是在骗我，可是你不愿意跟我说话，不愿意看我。铁翼的思绪停顿在空中，他的口中一遍遍叫着她的名字，叶玲，叶玲。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铁翼突然发出一声嚎叫，那叫声发自他胸膛，如狼望月，又似孤猿啼山。他长身而起，一脚踢飞面前的茶几，红木的茶几从地面飞至半空。最终落在地毯碎成两片。铁翼慢慢是蹲下身去，小心翼翼地探出手扶摸石上精雕细刻的龙凤。

门被陆仁推开，宋宁跟在陆仁身后走入屋中，陆仁扫视一眼屋中的景像，知趣的退出去。铁翼抬起头，他的眼中写满悲伤与绝望。宋宁在他身边蹲下：“你怎么了？”

铁翼猛地把她按倒在地上，宋宁大吃一惊，拼命地向外推他。铁翼毫无感觉，他的双手如两把钢钩，左右一分，宋宁立刻感觉到屋中的冷气透过她的胸膛传入体内。宋宁望着铁翼狰狞的面孔，心中产生一种难耐的酸楚。她咬住上唇，拼命抑制自己要哭的冲动，不出声地抵抗着铁翼的狂燥。铁翼胡乱地撕扯着宋宁的衣裤，把碎片四处抛去。宋宁的抵抗越来越弱，她的心中也越来越焦急，她想喊却是无力叫嚷，她想推，双手却越来越软弱。铁翼灼人的肌肤的手在她的大腿内侧用力的一掐，宋宁轻而长声地呼出一口气。她的手再也无力抵抗。一种酸软舒适的感觉从铁翼的手上传遍她全身。

宋宁闭上眼，她不再看铁翼，任凭他把自己的身体翻来转去，一阵撕裂的疼痛使她的泪水从眼角中滑落下来。宋宁不知道心中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感觉。是委曲、无耐还是等待。她张开双眼，发现铁翼此时的表情和她梦中那个要杀自己的人一样。

铁翼轻轻地把她从地毯上抱起来，宋宁光滑的双腿本能地盘在铁翼的腰上，铁翼低下头发现浅色的地毯上流着一块红色的印渍。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温柔的吻去宋宁脸上残余的泪滴，他抱着她，把她放到床上，打开床头灯默默地欣赏。宋宁的脸上飞起一抹羞红。铁翼低下头亲吻她的唇，她的眼，她乳白色的下颌。宋宁不再像方才那样紧张。她轻声地呻吟着，把十指插入铁翼糟乱的黑发中，宋宁感觉到铁翼的身体再次绷紧，透出那种强烈的争服气息，她不安地抖动一下身体，方才的痛感依旧停留在她的心中。

铁翼查觉到她的不安，缓缓抬起头，发现宋宁脸上的紧张与默许。于是他长久地吻她的双唇，直到确认她放松下来。

宋宁觉得自己从没有发现夜是如此的长，又是如此的美好。她不知道铁翼怎么敢做这件事，但她并不想知道。她侧身望着铁翼，用一支手支住自己的头，另一只手在铁翼健壮的胸膛上滑来滑去。她发现铁翼的头乱乱地像个娃娃。她很不喜欢，于是轻手轻脚地把他头向上梳理，露出他宽宽的前额和他额上那与他的年龄并不相附的抬头纹。她低下头，用双唇轻轻地碰那两条折皱。铁翼伸手在被中环住她的腰：“睡觉。”

宋宁微微一笑：“你个流氓，竟敢对我做这种事。你要是敢睡的话，我可以保证你绝不会再醒过来。”

铁翼吱牙一笑，闭上双眼。一会儿，他发出均称的呼吸声。宋宁觉得那声音很像自己听惯的海潮声，于是她把脸贴到铁翼的肩上安静地听。听着听着，宋宁觉得那声音并不真的像浪涛拍岸，倒更像电影里神秘丛林中的虎豹。宋宁不由摇摇头，走下床来。她从壁柜中取出一件真丝衬衫穿在身上，又抽出一条浅兰色的领带扎好。再穿上自己的长裤，对着镜子照了照。她发现衬衣的作工精美细质，于是满意地穿上自己的外衣。回过头，铁翼睡得很安祥。宋宁的脸微微一红，走出门去。

清晨的阳光透过白色的纱帘照在铁翼的身上，他伸了个长长的懒腰。爬起身，他觉得体内充斥着一种从来有过的轻松感。铁翼苦笑一声走进浴室冲澡，然后他找出一身宽松的运动服穿在身上来到客厅中坐下。地上鲜明的污渍使他的大脑进入紧张状态，他开始思考昨天的事情。还没等他决定好从哪里开始思考，门被打开，穆华端着早餐走进来。

铁翼皱起眉：“这么多东西？”

“四哥要和你一起吃。”

铁翼点点头，来到餐桌前坐下。花连穿着严肃认真的西装，严肃认真地走进来在铁翼对面坐下。穆华退出去并关好门。

花连拿起一片面包：“可怜的老弟，你的胆子可真他妈的比天还大，竟然敢强奸宋宁。看看这个战场，比他妈闯王进北京时还乱。我操，我入他老母，宋瑞臣随时都会带着一批人冲进来要你的命。而我，你的四哥，也有可能惨遭池鱼之殃。”

铁翼不耐烦地抬起头：“你怎么知道是我强奸了她？”

“难道是她强奸了你？”花连放下面包，“瞧瞧你们在地上的那块描龙画风，总不是你身上的什么地方被撕破了吧？女孩子在初夜的时候并不一定都流血，而且，不一定会流很多血。流这么多的血是因为紧张，既然她很紧张，那么就有可能是被强奸的。算我信你一道，是两厢情愿。那么我倒要问问，什么事急成这样？让你们连上床的时间都没有？地毯上很爽么？”

“这他妈的干你屁事？”

“干我屁事？我年青的生命即将结束，我非凡的才华尚未施展，还没为祖国做出应有的贡献。最关键的，我们没必要扯这个王八犊子。他妈的宋宁在社会上的地位跟大哥一样高，你的名声比他妈狗屎还臭，你小子纯粹是他妈疯了。”花连觉得面包做的并不好吃，于是拿起腊肉开始大嚼，“清华死心踏地的跟你你不去睡，干么要睡宋宁？我们将为此会付代价，除非宋宁猪油蒙了心爱上你。但我觉得她要是爱上了你就不会大半夜把你一个人扔在这里回家去睡。”

“我当然知道。”铁翼不是什么傻瓜。他烦燥地点燃一支烟，“如果老爸出面向宋宁家求亲，他们会不会拒绝？”

花连惊讶地抬起头：“我操，你不会是告诉我你爱上她了吧？”

“那你说这事儿该怎么处理？人家小姑娘一个，又是家族的继承人，就这么让我糟踏了，咱也没个表示？”

“你装什么天真处男？别在这发傻。如果她恨你，昨天晚上就领人宰掉你了。如果她爱你，现在也不会是我在这里陪你吃早饭。除去你和她之外，还有谁知道是你强奸了她？没有。别人只会认为你们俩个关系暖昧。你和她的关系被全国的人当成话题那只会对我们两家有好处。我只是在纳闷，凭你的弱智脑袋怎么能想出这么个锦襄妙计？”

铁翼呆呆地望着花连，他理解不了花连说的话。花连没有抬起看他，而是端起咖啡喝了一大口：“我们将同意与宋家交换百分之十五的股份。如果他们认为你有必要做出一些表示，我们可以给他们更多的好处。比如说可以在董事会上多给他们一个席位。在对苏边镜上给他们一个独立的，我们不与插手的地盘。如果他们愿意的话，我们可以介绍一些国际上的合作伙伴给他们，但我想宋宁不会要求你对你的举动付出代价。那样倒显得她是个受害者。她怎么会被你这个小兔崽子迫害？但很显然，我不得不坐今天下午的飞机离开这里，你将成为这次谈判的全权代表。我会给陆仁留下一百万现金。如果宋宁还对你笑的话，做为一个绅士，你应该陪她逛逛街，卖点金子银子烂石头。铁五少爷对女人的爱护可是全国皆知的，别让她失望。而做为宋氏集团的接班人，也许她会买些什么布娃娃，玩具火车一类的东西送你，你不要大男子主义地拒绝。我他妈的还得教你泡妞是不是？千万要记住，别认为你欠她对不起她，要把她当做一个好朋友去对待。那对你的性命有好处。”

“你为什么让叶玲进我房间？”

“什么？”花连没听清他在说什么，也许铁翼问得太突然。

铁翼平静地望着花连：“你有事瞒着我。”

花连点点头。

“叶玲到底是什么人？”

“我记得你花过很大力气去查那个警察的底细。”

“我看过，上面没有我想知道的东西。她知道我在这里是不是家人告诉她的？”

花连没有回答。

“你们所有的人都知道一个我不知道的秘密。所有的人。我心中有一种感觉，我早就该认识叶玲，我一直以为那是我太年青，总相信一些神神鬼鬼的东西，相信什么缘份之类的。这怪我自己，我记不得什么时候见过叶玲，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她说话的声音总能进入我心底深处，唤起我许多童年和少年时的记忆。但我总是找不出原因，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我相信你们所有的人都知道其中的原因，你不打算告诉我是吗？”

花连用同样平静的目光注视着他：“我不打算告诉你有两原因：第一，你是五哥。第二，她是警察。”

铁翼坐下去：“你下午几点的飞机？”

“三点。”

“为什么急着走？”

“宋宁昨天晚上从你这里出来后，告诉我一个非常不好的消息。我们在大连的那条线到底出了问题，我要去看看。那是我安排的，每年可以为家里赚到好几百万。”

“宋宁跟你说话的时候……”铁翼想找一个比较恰当的名词。花连知道他想问什么：“她很正常，直到今天早晨穆华进来想叫醒你才发现那个美术画。”

铁翼用餐巾擦擦嘴看：“在这里谈完生意，我需不需要请宋家派人去我们那里做做客？”

花连思索一下：“你可以请他们派人去凤院草签协议，然后我们再到这里来与他们签正式的协议。你，尽可以在这里多待些日子，如果有必要的话。”

铁翼点点头。(请看小说网|Www.qinkan.net)

陆仁敲过门走进屋中：“五哥，宋小姐派人来请你到她的办公室去。”

花连叹出一口气：“老弟，别怪当哥的罗嗦。多听多看多想少说话。千万不要慌，一定要稳重。把宋宁当成一位朋友，不要太近也不要太远。生活掌握在你自己的手中，如果你不想活得太累，就千万不要去想没用的事。感情，对我们来说是珍贵的朋友，要尊重它，也要学会保持距离。对什么事太在意，你就会失去它。对什么事太不关心，也会失去。噢，我可怜的、年级最小的老弟，我多希望能把我全部的智慧和无价的经验都传授给你？”

“离我远点儿。”铁翼离开桌子走回自己的房间换衣服。边吩咐陆仁，“仁兄，麻烦你去找饭店的经理把地毯和茶几换一下。让穆华陪我去宋小姐那里，你陪四哥好了。”

铁翼来到宋氏集团的办公大楼的顶屋，等着人走进宋宁的总经理办公室为他通报，而后与笑脸相迎的的宋宁礼貌的握握手，走进去。宋宁请他在自己对面的高背沙发中坐下，吩咐人泡茶并递给他一盒长支三五。

铁翼微微一笑接过烟点燃，他牢记四哥的叮咛，绝不开口。

宋宁挥手让人退出去：“五哥，你看我这间办公室怎么样？”

铁翼环视一下这间宽敞的屋子，屋中布置的典雅华丽，与他那几个哥哥的办公室差不多：“很好。那个大钟相当不错。”

宋宁点头：“你也真不错，那是乾隆年间的西洋供品，八国联军进北京的时候被抢走。后来一位德国的朋友又把它送给我爸爸。你对古董有研究吗？”

铁翼摇头：“我对古董一窍不通。我只是觉得这个钟看上很绅士，美观大方。”

宋宁似乎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她的脸泛起一层红晕，旋即又恢复正常：“每当我看到古董的时候，我都会觉得自己有一种难耐的向往，因为古代总是神秘。”

铁翼凝视着她：“每个人都有对历史神秘的向往，由其是远古的一些东西。我们伟大的祖先、唐宋的文化、轩辕黄帝时期的传说。平静的大地。也许是追根朔源的本能吧。”

“也许吧。”宋宁表示同意，“四哥要走了是吗？”

“下午三点的飞机。”

“你一定从四哥那里得到授权了是吧？”

“是。”

宋宁侧头望着他，眼中闪现出了调皮的光彩：“这是不是你第一次跟别人正式谈生意？”

铁翼再也忍不住，他眨眨眼：“是第一次，但不是什么别人。”

宋宁抓起手边的笔丢他：“严肃点。咳，作为主人。我想关心一下远方的客人，昨晚睡得好吗？”

“腰痛。”

宋宁啐了一口：“不要脸。谈正经事。你四哥不像你这样笨得出奇，他是不是对我们的建议很感兴趣？”

铁翼点头：“是的，我想昨天他一定跟家里联系过。我们同意你的看法，现在的确是搞联合的好时机。交换百分之十五的股份对大家都有好处。这样使我们的生意有可能发展得更大也可以让我们看得更远。”

宋宁打开一个黑色的文件夹，从里面取出一打文件交给他：“这是我草拟的议向性合同。请你看看有什么需要加上的，或需要更改的请你直说。我比较喜欢痛痛快快的做生意，不喜欢藏着掖着地讨价还价。省点扯皮的时间我们都可以做更多的事，赚更多的钱。”

铁翼明知道自己看不懂。但还是伸手接过他本想大致翻一翻走个过场，准备提出这种或那样的理由，要求把这东西带回凤院让那些忙得焦头烂额的哥哥们去处理。但刚看两行他就变得认真仔细起来。他发现合同中有很多自己需要学习的本领，他端起茶水边喝边看。

宋宁从他阅读的速度和他的表情中推断出他对这玩意一窍不通，但又很想学，于是一笑：“我在这里。”

铁翼抬起头，对她一笑，开始向她讨教各种各样的问题，宋宁详细地为他讲解并不时把一些关键的地方为他展开，诸如这里要求的少是为了让东山知道他们是诚心诚意地合作，而不是为去东山多管闲事。那里要的多是为了让东山知道他们对什么事情很关心，而并不是真的想得到。合同分一、二、三、四、五，书写的格式、商业用语、组成要素，议向性合同等于放屁之类的问题。铁翼越来越发现合同有很多技巧，但他也越来越清楚自己不可能在一时三刻间学会这么多的东西。他收起合同：“我对这东西一窍不通，耽误时间了。你一定很忙对吧？”他看看表，已是下午五点。

“平时很忙，但今天不忙。东山凤院如果能跟我们联合在一起，那别的事往后推一推是值得的。五哥，你去过苏联没有？”

“宋小姐，你吃过晚饭没有？”

宋宁面带微笑地望着他：“你想干么？”

“请你吃饭。”铁翼拿出自己最诚实的表情，“仅仅是，请你吃饭，绝对没有别的意思。我们来到这里吃住都是贵府开销，我只想请你吃顿饭表示一下感激。”

宋宁打开抽屉，取出一支精巧的手枪放进包里，并用警告的目光望着铁翼。铁翼举起双手，表示自己绝对会把手枪的威力放在心上。

铁翼坐进宋宁的大奔驰：“这车很漂亮。”

宋宁摇下车窗：“我先告诉你，我的车里不许抽烟。”铁翼吱牙一笑，伸手把烟灰缸抽出来，里面有长长短短的几个烟蒂：“你的办公室让抽车里就不会不让。”

“我就是不让你抽。”宋宁见铁翼点头，便满意地靠进后座：“喂，听说你有位叔叔是少将对不对？”

“噢。”铁翼侧过头看她，“有事吗？”

“现在没有。也许将来的什么时候我会突然想当兵。小时候我在蒙古看他们穿着绿军装骑着高头大马，样子很威风。你有一个很漂亮的堂妹是吗？”

“是，她很漂亮。”

“你很喜欢她吗？”

“是啊。”

宋宁把脸躲进阴影中：“你叔叔不是你的亲叔对吧？听说他曾离开过凤院。”

“你知道得很清楚嘛。”

“是啊，你曾经是我们最担心的对像，连你天天吃什么我都想知道。我真的想知道一件事，你会娶铁菲吗？”

“什么？”铁翼吓了一跳，“开什么玩笑？”

“从各方面看，她都很适合你。关键是，她长得多少与叶玲相似。”

铁翼无言。宋宁侧过头，眼中闪出友好的笑意：“我这个人说话就是喜欢兜圈子，让对方摸不到头脑。然后，总会问出真像。叶玲长得很漂亮，是个女人都会嫉妒。真遗憾她是个警察，不然的话，她早就成为铁夫人了。”

“不会。”铁翼摇头，他走下车绕到另一面为宋宁拉开车门，“这家酒店看起来很不错。”

宋宁挽住他的臂膀：“为什么不会？”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只知道那是不可能的。说出来你也许会觉得好笑，我认为我和她没有缘份。”

宋宁的侧过头，看看墙壁上镶嵌的装饰镜：“铁翼，我很不喜欢你这种乱糟糟的头发。我真纳闷什么孟清华和田素是不是大脑迟钝，怎么会容忍你这个脑形？”

“吃完饭我去剪掉，好不好？”

宋宁笑了一笑，把脸贴到他肩膀上：“你答应的，不许反悔。”

酒店的总经理匆匆忙忙迎出来。把他们请到楼上的单间，亲自为他们开瓶倒酒，请他们点菜。铁翼表示自己对南方菜一无所知，请宋宁做主，宋宁随便点四道菜：“喝酒吗？”

“不，我不喝酒。”

宋宁笑眯着眼睛：“张总经理。”

酒店的张总低下头讨好地问：“宋总，有什么吩咐？”

“你认不认识这个人？”

张总满脸带笑：“福浅缘疏，不曾见过。”

“我告诉你，他是北方来的，他的财产不会比我少。而且他是这个国家中名声最显赫的流氓，当面大家叫他五哥，背后都叫他流氓头子。”

“噢，您就是北方的五哥，我叫张隆泰，有幸相识。”铁翼跟他握一下手。宋宋问张总：“他说他不喝酒你信不信？”

张隆泰哈哈一笑：“宋总这样年青美丽，您说五哥会喝，五哥就一定会喝。”

铁翼上下打量他一眼：“你是正经的生意人，说出话来大家都愿意听。不过我的确不喝酒。宋小姐喝什么你就拿给她好了。”

宋宁笑笑：“一个人喝酒没意思。来壶茶。”

菜很快上齐，铁翼掏出一支烟点燃。宋宁奇怪地望着他：“你到底是来吃饭还是来吸烟？”

“我在等你吃饱，你们这里菜给得太少不够我一个人吃的。我要是现在就开始吃，那你就什么都吃不到了。”

宋宁点点头：“我爷爷说除了三年自然灾害那段日子以外，他还没见过像你那样吃饭的人。那我就先吃了。”她伸出筷子来夹一小块青菜放进嘴里细嚼慢咽：“对了，你到底去没去过苏联？”

“没有。不过我估计快了，那是个世界强国，我一直想去看看。你想去吗？”

宋宁摇头：“不想，那里太冷。但也许我不得下去，或早或晚我们都将成为生意伙伴。”她挥挥手，屋里的人都退出去：“五哥，你知不知道这个世界上什么最赚钱？”

“你是指，倒卖的妇女儿童？”

“去你的。卖一辈子人你也发不了家，正经一点。吃饭是谈生意的最佳时机，据科学家分析，这个时候人脑的供血不足容易讲实话。”

铁翼吱牙一笑：“世界上大多数人都认为贩毒很赚钱，其实不然，最赚钱的是走私军火。走私军火的利润是以平方数增长的，而贩毒等买卖不过是倍数增长。”

宋宁点头：“不错，我对苏联很感兴趣，并且请了专家去分析。分析的结果认为苏联不久将会解体，而做为与美国并列的军事强国，它将成为最大的军火输出国。”

“噢。”

“不要将出一付不感兴趣的样子，也不要以为我跟你一样成天除了泡妞别的什么都不干。我对凤院的了解不比你少。”

铁翼为自己倒一杯茶：“你要在黑龙江一个烟花爆烛生产厂吗？”

“这间屋子是专门设计的，在这里说话没人可以偷听。”

“如果你想走私军火的话，我不能保护你生意上的安全。这个世界上的搞军火的人不少，而且每一个都是实力雄厚的。你从中国往外卖什么炮弹枪子的，那怕搞七、八辆坦克出去都没有关系。这里本来就是军火的集散地，你是中国人，外面的集团再强了不会来着惹你。但如果你想插手苏联，那情况就不同了。一笔生意小的需要三、五百万美金，大的就要上亿。这种巨额交易买主很少，相应的卖主也不多，而每一个能做得起这种买卖的人，实力都要超过凤院。”

“不要太谦虚。陆仁，李伯桥，刘文，穆华都有资格进特种部队。尤其是刘文，城市巷战也许不如陆仁和李伯桥，但要是进了丛林，他可以消灭掉所有他能看到的人。更何况，凤院的真正实力不光他们四个，从大哥往下一直到你，哪一个不是战犯？我这边的人也都是真刀枪拼起来的，我们两家合到一起，不敢说强过别人但也未必比别人差。是不是？上千万的美金放在苏联边境，你不会不眼热吧？”宋宁对他伸出舌头，做个鬼脸，“你别想起什么就说什么，显示自己老成持重？要是四哥在这儿，他脑呆里早就开始盘该怎样和我分红了。不过我喜欢你这个样子，未思进先思退，谋而后动。只不过脑筋转得太慢，再加上没做过生意，免不了前怕狼后怕虎的举棋不定。恐怕过不了一年，你没准儿能赶上我了。”

“你的意思是说我不如你吗？”

“当然，我吃饱了，你可以开始吃了。”

“你只吃了一片菜叶。怎么能吃饱？”

“你认为我很胖吗？”

铁翼再次吱出他的牙：“这个只有你和我知道。”

宋宁瞪他一眼：“不许你再说。”她瞪大眼睛望着铁翼狼吞虎咽，想起家里的赵妈用洗碗器清理厨房的情景。铁翼扔下筷子，用餐巾擦擦嘴。宋宁突然觉得饿，但桌上已经没什么可吃的。宋宁忍不住摇摇头：“我真服你了。你吃得我都想再吃上一顿。”

“那就再要一份，吃不了我帮你。”

“你是猪啊，还能吃？”宋宁猛喝一口茶，“我领你去剪发，再去洗个澡。”她见铁翼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不由大怒，探过身去，“把那件事忘掉，就像从没发生过一样，不然我就杀了你。”

铁翼点点头。他付过钱，与宋宁并肩走出门，宋宁把他领到一个美发厅，他被剪头师傅按照宋宁的指示好一顿收拾。然后被领进一家洗浴中心，好好地洗了个澡。进入包间，宋宁随便要些冰水、可乐：“五哥，要不要找人按摩”？

“要，一定要。我们那边还没这东西，我看很有必要开个十家八家。”

“年纪轻轻倒什么事都想干。”宋宁吩咐把按摩小姐都找进来列成一排：“喜欢哪个？”

铁翼找了个最漂亮的：“你不按吗？”

“当然按。”宋宁也点了一位小姐，两个人爬下去。

铁翼觉得这小姐的手轻柔，回过脸问：“你能不能用点力气？”小姐便开始用力，铁翼觉得还不够：“再用力。”小姐干脆站到他身上，铁翼抬起头来：“这根本就是性搔扰，下去下去。”

他从床上爬起来，到衣架的兜里取出二百块钱扔给小姐：“走吧。”小姐傻傻地望着宋宁。宋宁瞪着铁翼：“你知不知道这里是谁开的？”

“你开的？”

“当然是我。”宋宁挥挥手让身边的小姐走开：“你爬下，我给你按。”

“这不好。”铁翼摇头，“不行，绝对不行。”

宋宁抓过自己的包，把手伸进去。铁翼马上举起双手爬下去。宋宁走到他身边先轻轻的在他的双肩拍一拍，然后直接扣住他的肩井穴力透指尖。铁翼马上开始大叫大嚷：“轻轻轻轻点儿，我知道你是练家子，你这不是，哎！”他拼命地把肩部的肌肉绷紧，传进体内的酸痛感被冲得淡了些，他抓住这瞬间的机会反手抱住宋宁的腰，宋宁的心一颤，她一声轻呼软倒在铁翼的怀中。两个小姐慌忙退出门外。宋宁不自觉地哀求：“不，不要。翼……”

铁翼觉得体内有一股难耐的冲动，他不理宋宁的请求，轻轻的把她横放在按摩床上，不停地吻她的脸。宋宁习惯性地把手插进他的头发，急促地喘息。她合着双眼，长长地睫毛不停地抖动。

文蚊

2003-7-28 05:31

二一章

黄川靠在石门上抬头看云。

这石门已经很古老，它所守卫的石屋也被苏联轰向“日本侵略军”的大炮炸坏。碎石料早已被别人搬回家去盖房子。石门太大，又是一整块大石，于是便完完整整地保留下来。黄川不明白为什么这石门没有被炸碎。但他有一个合理的解释：这门有魔力。对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未期的高中生来说，神神鬼鬼般的东西本就是令人向往的。更何况他还有很充分的理由：

第一，这石屋是什么时候建成的，很少有人知道。它就象凭空冒出来的一样。尽管黄川问过许多年长的公公婆婆们，但是谁都没能给他一个令人满意的答案。只有或多或少的例据证明几百年前一个老道爷在此地待了些时日，他走后，这石屋就被发现了。

第二，听说那石屋还没被炸碎的时候，从来没有人进去过。一位老大爷告诉他，曾经有一个美得不得了的美女扬言，谁若能进入那个石屋，她就嫁给谁。但那个女子终生没有嫁人，而且佳人早逝，最终她死在这石屋前，死得很离奇。

第三，他自己曾数次站在这石门的后面。他觉得自己一站在哪儿，身体中就有一种异样的感觉。什么都听不见、什么也看不清，眼前的山越来越远、头上的天越来越高。

第四，每当他对单晓梅说这些事情的时候，单晓梅总要抓住他的胳膊躲在他的身边，一幅怕怕的样子。这总会使他产生一种由忠的满足感。

单晓梅和白欣一起追逐着一只大木蝶，那蝶展着黑色泛着兰色鳞光的双翼不紧不慢的飞在她们身边。她俩个笑着、跳着、追着、跑着。现在是春天，春天是年青人最快乐的季节。单晓梅猛地一扑，摔倒在地上，白欣也跟着倒下，她们的笑声如远山汇成的小溪，欢快乐耳。由其她们知道，周围散在的那些男生一定都在用火辣辣的目光盯着自己。笑够之后，她们用眼角偷偷地扫视一下周围，却发现太多男生都是一脸消沉和惊奇的表情呆呆地注视着不远处的小山坡。山坡上，张羽和田素并肩坐在那里望天。田素长长的黑发在风中飘动，她穿一件宽松的白色男式夹克、一条长长的黑色牛仔裤，坐在那里有一口没一口地吸着摩耳烟。张羽坐在她身边穿一身艳红色夹有杏黄花纹的运动服，有着与她同样飘逸的发，但并没有吸烟。

山坡后的天是蓝色的，云是白色的，从男生的眼中望过去，那的确是一副美丽的图画。

安润杰蹬着一辆自行车风驰电掣般地冲到人群中间：“成功了！”

大家都欢呼起来。田素和张羽转过身默默地望着他们，安润杰扔下自行车，仰天高唱：“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白欣笑道：“好了，好了，走之前你已经唱过，不必再唱了。”

十几个人坐在上，围成一个松散的圈子，安润杰像英雄那样地挺起胸膛，“我和老师一起在校长那里泡了一整整一个下午……。”

黄川打断他：“你能不能说点实话？你回学校还不到一个小时。”

“啊，老师在校长那里泡了一整整一下午，我正好赶上，校长同意我们爱好文学的上进青年组织一个自己的社团。而且，我还有一个更好的消息，学生会刚接到一封邀请信，市里要成立一个统一的中学生文学会！请我们学校派人参加！”他从怀里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封珍贵的信，轻手轻脚地打开：“致新校文学会：在改革春风的吹动下，在党的正确引导下，抓住五四青年节即将到来的有利契机。在市领导的大力支持和帮助下，市中学生联议会决定成立一个下属文学分会，以带动全市的青年文学爱好者们掀起一股强大的文学浪潮。增近校与校之间的友谊，提高广大青年的文学修养。定于在四月十四日在青年宫三楼会议厅组织一次预备会议。介时，将由到场的同学参与民主选举。产生副会长两名，彩编部部长一名，记者团团长一名……等十六个职务。请务必派人参加，并欢迎勇跃报名竟选，云云。”

“云云？”白欣怔怔地站在那里，“云云是什么意思？”

安润杰尴尬地张张嘴：“啊，这是我加上去的。”

“这么重要，这么严肃的一封信，你赁什么敢加上‘云云’？”白欣恨恨地瞪着他并且满眼满脸的阶级仇恨，“想一想，全市有二十万中学生，二十万中学生里至少会有十分之一爱好文学的，那就是两万人，这是多么强大的势力？”

“两万人中至少有八千人是男生，如果你当选一个什么什么长，就会有八千人用赤裸裸的眼看你，是不是？”田素的声音冷冰冰地，并没有停止吸烟。

白欣闭上嘴巴不敢再开口。安润杰痴痴地望着田素，伸出头舔了舔干燥的双唇，“能给我一支烟吗？”

田素没有说话，随手把一包烟抛过去。安润杰拾起来叼上一支：“有火吗？”

“会不会抽烟？不会抽别抽。”

“我，当然会，只不过抽得少。”

田素扬手把一支太子打火机扔给他。

安润杰接过点燃：“我们是不是该带些作品去？”

所有的人都异口同声地回答：“好啊！”大家原本都带着稿子，这时便纷纷拿出来相互讨教，争论。张羽侧过头看看田素，“已经三根烟，够了。”

田素叹出一口气，把烟踩到脚下。

“你可真傻，他分明是一个地地道道地流氓，怎么说你才能相信？听说了吗？他花一百多万把银座装修成一个卡拉ＯＫ厅。我爸爸说，这是全市第一家。而且，他上周又提出一个报告，申请开一个叫做什么洗浴中心之类的地方。听说那种东西南方有的是，里面好像有什么按摩一类的服务。”

田素知道张羽的爸爸主管市里的文化局，说的当然都是真话。可她并不知道什么叫卡拉ＯＫ厅，什么又叫做洗浴中心。“按摩不是治病吗？洗浴中心是干么的？私人医院？”

张羽摇头：“我也不知道，反正我爸爸说那不是什么好地方。不过国内有很多地方都有这种场所，我爸爸也不好不批给他。省里市里都通过了，我爸想拦也拦不住。据说这种生意可以吸引更多的外地客人，对发展商业有好处。”

“那有什么不好？”

“不知道，我爸爸不愿意深说，只是告诉我小孩子别插嘴，还要我离铁翼远点。你真傻，比铁翼的好的人到处都是，你干么为他糟踏自己？”

“我就要！他如果有良心的话，他就会痛苦，会亏疚，会觉得对不起我。”

“如果他没有良心哪？如果他根本不在乎哪？”

田素的泪水从眼中夺眶而出：“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很傻？”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很傻。只是我很美羡慕你能这么执着地爱一个人。爱情？是什么滋味？你爱他，难道还不够吗？”

“不够，永远不够。有时候我恨他，为什么从不把我放在眼里，但更多的时候恨自己，为什么晚生了几年？他一定是喜欢年龄比他大的女人。知道吗张羽？初中的时候，很多男孩子围着我转来转去，为我笑、为我哭、为我打架。可我根本就不把他们放在心上，从没在乎过他们的感受。如今，我为他笑，为他哭，喜欢他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甚至，喜欢他打我。我是不是神精病？一天看不到他，我就要担心，他怎么样，这一天是不是过得很好？用不了多久我会死的。多少次我下决心找老师调座，可是，我不想离他太远。我愿意守在他的身边、看他。有时候，有时候，他还是会跟我说上一、两句话的。”

石门那里的糟杂声突然变大：“真的！真的！怎么会这样？！”

田素和张羽向那边注目。安润杰狂奔过来：“我发现的！是我发现的！石门向西！石门向西开！”

“石门向西开？有什么不好？”铁翼低着头翻看《道德经》，“没有人规定门是向东开还是向南开、向北开。门向西开有什么不对？”

安润杰摇头晃脑地想吸引铁翼的注意：“古时候的门一般都朝南开，也有向东南开的，但绝不会向西开，它为什么向西开？”

“干么问我？”

“因为田素说这个问题如果有答案的话，你就一定知道。”

“我又不是考古学家！”

“那为什么要看道德经？”

“这是真理。”

“听说过吗？这个石门的后面原来有一个石屋，而那个石屋是什么时候建成的。里面住的到底是什么人却没有人知道。大家都在说，几百年前一个老道在这里呆过一些日子，他走之后这石屋就出现了。你看道德经，你就一定知道石门为什么是向西开的。”

“向西开是它的事，问不问是你的事，而我绝对没有任何理由去回答这种愚蠢的问题！”

“求求你。”

“不！”

“那我去找田素来求你？”

铁翼举起双手，“好吧，好吧。那是女真人贮藏食物的地方，因为像那样的一个以游猎为生的民族不得不提防饥荒。要知道，他们很有可能连续十几天得不到食物。那时候人民生活很苦，即没有彩电，也没有冰箱。于是，他们就派人到中原去请来一位看风水的道士，那道士为他们选择了地点，设计了房屋。风水之类的事情，我便不懂了。可我估计，门向西开是不是能减少阳光射进去的热量？”

“下午的阳光不是更足吗？”

“不，不，不。书上说他们每次取食物都是在清晨。因为朝、日出、鬼气始散。”

铁翼扬起头努力地思考，“我记得那位风水先生还在石门那里施了咒语，以防猎物的冤魂集而为害。听说无论是什么人，只要他一站到施咒的地方，就会有一种神志离散的感觉。会觉得眼前的山越来越远，头上的天越来越高。”

“是，是么？”

“你有觉得？”

“没，没有。可是，你知道，黄川，黄川他总有那种感觉。”

铁翼吱牙一笑，他当然知道黄川有那种感觉，因为黄川不止一次在班级里宣扬过。

“是么？那可太糟了。据说，那个道士门后布了一个结界……”

“什么叫做结界？”

铁翼皱起眉，“那是一种困住妖魔的法术，也可以把人的神经破坏掉。润杰，你告诉我实话，你真有没什么不好的感觉吧？”

安润杰的牙齿在打颤：“没，没有。”

铁翼心中很是得意。什么结界之类的名词是他从日本动画片中学到的。他自己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那我就放心了。”他低下头去继续看书。

安润杰像要昏死过去那样地摔回座位，他听黄川说过站在门边会有这种或那样的感觉一类的神话后，曾不止一次地站在黄川站过的位置上去努力感受同样的神秘。而且有那么三五次，他真的也感觉到什么山远天高的事。那，那会是多么的可怕？突然间，他蹦起来：“铁翼，你说那是女真人贮藏救命物食物的地方。对不对？”

“我警告你，不要用这种十分轻蔑的语气说什么‘女真人’。要知道女真人就是满族人，而满族人在清朝时代规定满汉是可以通婚的。更何况，女真人也是金国人，想当初大金国幅员辽阔，长江以北可都算金国的。”

安润杰思考很久：“你是说，我们是满族人？”

铁翼想了想：“噢，是啊。那时候只要是在长江以北出生的人就有可能是满族人，当然也可以是汉族人，更可能一半是满族人、一半是汉族，对不对？”

“好吧，好吧。我是要问你，既然那是受过咒语的地方，那女真人，也许就算是我们的祖先，怎样取食物哪？他们的神经都被破坏掉了吗？”

“事情是这样的，”铁翼边想边说，“他们是在清晨开门的，清晨的时候，太阳就出来了。而且，而且开门的是两个人。既然是两个人那么，就一定有一个年龄大的还有一个年龄小的对不对？在开门的时候年龄大的那个人砍掉自己的一根手指，而关门的时候则由年龄小的那个人砍掉另一枚手指。这样就没事了。”

“手指？”安润杰的脸青得透光。

“手指。”铁翼肯定地点点头，“男人的血有阳刚之气，可以驱鬼。”

“驱鬼，不是，用狗血么？”

铁翼瞪起眼：“什么狗血？那是人们不肯砍自己的手！人手我砍得多了，远远比狗头有用。就算你杀它十只八只瘦狗也不如你砍下人手更让别人怕你，不是么？”安润杰站起身转头跑到讲台边捧着涮地板拖布的桶吐起来。铁翼被吓了一跳，他实在不清楚自己说错了什么。

“没事，时间太久了，什么都没有了。”铁翼绕着石门装神弄鬼地转着。

“可，可我真的感觉到……”

“从，化学角度来讲，老弟，你知道古时候的人都比我们聪明，他们对科学有更直观的看法。从化学角度来讲，这个石门含有放射性的微量原素。所以，你有时会觉得很异常。也许就因为这种原因，那道士选择了这种石头来保存食物什么的。”

“噢！”安润杰恍然大悟，“那么什么结界之类的……”

“消失了，宝贝儿，几千年过去了，连黄河都改过五六次河道，又有什么是永存的哪？五百年苍海就可换桑田。咒语法术？啧啧。”铁翼满脸的感慨，春风从他的身边吹过，阳光暖暖地照着他的脸。他忍不住取出一支烟点燃。

安润杰向他讨烟，铁翼坐起身，“小孩子不许抽烟。我是日理万机，没有办法。你干么要烟抽？”

“只不过是一支烟，快点，”安润杰推推他。

“会抽吗？”

“我刚刚抽过一根。”

“噢，是吗？”铁翼递给他一支烟，“我可从来不知道你会抽烟。”他又躺下去。

安润杰深吸一口长三五：“老铁，今天的天气很好，是不是？”

“是啊。兰天、白云、高山。老树、枯枝、寒鸦。”

“我要去漂泊，撑一叶帆渡海。”安润杰站在山坡上高声地背诵着。

铁翼翻身坐起瞪着他：“你要去干么？离家出走吗？那是当代青年坠落的表现。”

“这是诗，老铁。”

铁翼放声大笑。一不小心，他顺着斜坡向下滚动，但他马上跳起身来，重新大笑着躺下。四周的同学们不知道他为什么笑成这样，都用好奇的目光注视着他。安润杰的脸在变，由惊奇转为羞愧，又由羞愧渐渐转向愤怒。他的脸色越来越红，突然，他冲上去想揪住铁翼的衣领：“不许笑！”铁翼随手把他按倒在地上，安润杰的头被埋进初生的嫩草，他依旧不停地挣扎：“不许笑！不许笑！”

铁翼松开他，停止了笑：“对，对不起，我不该，哈哈，不该笑。你知道，哈哈，诗？你管这东西叫诗？还不许我笑？我还要向你道歉？”铁翼安静一下心神，“老弟，诗是什么？诗是感情的浓缩，是精华不是断句。你刚刚是在断句不是在作诗。你要去漂泊，开一艘船还是什么单桨独木舟？要渡海？我看不出这与两千年前，我们流氓的开山鼻祖刘帮先生的什么大风起兮云飞扬有多少区别。”

“那是赋！”

“啊，你知道那叫赋？！”铁翼见所有的那些自认为是文学爱好者的同学们都围笼过来，不仅有些心虚。但他还是想把话说完，“好吧，那的确是被称做赋。那么又什么叫诗？‘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这叫诗，什么又叫词？‘望极春愁，暗暗升天际’这叫词。你刚刚说的什么独木船即不叫诗也不叫词，不过是一种新文学体裁，被不知什么人加上一个古老而又崇高的头衔妄图哄抬物价。实事上那即不是唐诗也不是宋词。而且，它也永远不会成为唐诗和宋词。我刚刚记事的时候我妈妈就把我抱在怀里，教我背唐诗和宋词。虽然她也很喜欢读徐志摩的作品，但她从没想过也绝没有想过要我背什么轻轻的他走了正如他轻轻的来，还有什么云彩！而我，我以后长大了，也许用不着长太大。有一天，我会有一个孩子，也许是姑娘也许是儿子，我也会教他背诗。但一定是唐诗和宋词，而绝不会是什么漂泊！也许我这个人太古板接受不了新鲜事物，但我，就是要笑！”

“我倒是喜欢苏东坡的词，诸如，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田素又叼上一根烟。

“那是因为你很气派。”张羽一把抢下田素嘴里的烟，扔在脚下踩灭，“别抽了，像什么样子？”

田素转过头，面对铁翼，铁翼干咳了一声，田素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的眉间含着情怨：“你不喜欢现代诗吗？如果你不喜欢它为诗，我可以说那是断句。我不在乎它是什么。”

“不是，不喜欢。我很喜欢席慕容的作品。”

“这里有一首诗，还没有写完，请你帮我看看。”田素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递他。

我躲在一个角落、望你

望你的神态如乞佛的信女

我站在你身、想你

想你的双手拥我的肩

承担我所有的痛苦

我独坐窗前梦你

梦你的容颜为我笑开

梦你的泪、为我飞

“好啊，很好，好极了。”安润杰狂奔过来，扑倒在他们的身边。

铁翼伸出友谊的双手，热情扬溢地扶起他：“老兄，你来得正好，我们正在讨论一首诗。你来看看，要知道你是我见过的最伟大的人。”

安润杰接过纸，并没有看：“老铁，我们刚刚在那里讨论半天，我们认为你说得很有道理。你瞧，我们不管这东西叫诗，管它叫长短句怎么样？”

“你管它叫什么我都不会反对。”

“老铁，你刚刚说的那一翻话很精辟，很有道理，我……”

张羽忍不住打断他，“你真这么认为？”

“当然。”

“怪不得你会闯到这里来，你知不知道弱智这个词是什么意思？”田素伸手抢下那面纸撕成碎片。

安润杰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误，只得嘿嘿地傻笑一声：“老铁，你能不能把你刚刚说的那些东西写成稿子？市中学生文学会竞选的时候我们可以上台去对所有人讲这件事。”

铁翼听不懂他在说什么，用疑惑的目光望着他。田素冷冷地一笑，“他去说这些一定会被从台子上打下来。不过，他到可以出面捐些钱，为了他的情人他肯拿出二十几万来做几身衣服，为了你这样一个关键时刻总能出现在他身边帮他一把的朋友捐个三头五百的应该没问题。只恐怕他这人是个重色轻友的混蛋。”

铁翼伸手拉起田素。田素瞪着他：“你干什么？”铁翼没有回答，他拽着田素一直跑到车边打开车门把田素塞进后座伸手就去解田的腰带。田素失声尖叫，拼命地往外推他，她的双手马上就落入铁翼的掌握，铁翼用余下的那只手往下扯她的裤子。田素猛力地用头去撞，铁翼笑了，他松开田素：“受不了？这就是我。田素，你要的不是我，你也并不爱我。你要的是浪漫，跟我在一起你会觉得新鲜刺激。但是这都不是你想要的东西，这也不是爱情。这是刺激，生活中每一个人都想体验的刺激，那会使你觉得自己活得有滋味。所以，以后不要认为你全心全意地爱着我而我铁翼是个不知消受美人恩的混蛋。你并不爱我。”他为田素整理一下衣衫，扶她坐起来。自己回到前座，把车开上山坡：“张羽，我送你们回家。”

铁翼把她们送到田素家，回过头问张羽：“你确定不回去，是吗？”

“我在这里陪田素聊天。”

田素走下车，突然，她回过头：“铁翼，你进来。”

“干么？”

“你不是想要证明我爱你吗？我给你。”

“你给我什么？”铁翼一把抓住田素的衣领把她健美的身躯重重地撞在墙上，“你能给我什么？你有什么？！我告诉你最后一遍，你需要的不是我，你是在寻找另一种生活，另一种感觉。如果你真拿我当恋人的话，刚刚在车里绝不会大叫。也许你会心慌、也许会挣扎，但你不会大叫。记得，我是一个著名的流氓相信我，你并不爱我。”

“你强暴过别人，是不是？”

“经常，我亲爱的宝贝，经常。那是一个流氓必须胜任的工作。”铁翼推上一档，踩下油门。

※　※　※

单晓梅和黄川乘着斜阳走回家里，阳光金灿灿的，把身边的景物照耀得异常美丽。

两个人谈谈说说，总是离不开什么文学会之类的事。黄川觉得越走越走越热，似时光倒转回正午一般，因为他们的身体总会不自觉得碰撞在一起。在临近单晓梅家的一条僻静的小街上，黄川心中突然产生一种难耐的冲动，他伸出双臂把单晓梅抱在怀中，单晓梅忍不住轻叫一声“啊。”她口中含香的气息吐在黄川的脸上，黄川颤抖着双唇在她粉色的面颊上轻轻碰了碰，他觉得那里细腻、光滑。单晓梅的双臂环到他的腰上：“川。”

她说不出来其它的话，便停住口。黄川小心地用唇在她的唇上触压，两人的身体愈发烦热，他们紧紧拥在一起拼命地亲吻着对方。不知过了多久，单晓梅从黄川的怀中轻轻挣脱出来：“我，该回家，回家了。”

“啊。”黄川与她对望着。

又过一会，单晓梅轻声一笑，“再见。”

“我，我送你。”

“不用了。”单晓梅想亲他，却没敢，只是伸手抓住他的胳膊摇了摇，转身离开。

黄川望着她走远才转回身，他突然有一种异样的感觉，觉体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不停的跳跃。他跃身跳起，放声大笑。

回到家，单晓梅并不觉得饥饿。她把自己关在房中，对着镜子照来照去，似乎是想照出黄川的唇印。照着照着，她的脸红起来，她觉得呼吸急促。

门被推开，她吓了一跳，她的哥哥单晓东捧着一支烟灰缸走进来：“小妹，有时间吗？我们谈谈？”

单晓梅大吃一惊，她不知道哥哥为什么突然走进来，是不是他看到了什么？“啊，好啊。”

单晓东似乎心事重重，并没有注意到她的紧张。他在沙发上坐下去，努力调整自己的思路，一直没有开口。单晓梅也在想着别的事情，屋中一片安静。烟很快燃到尽头，单晓东把它掐灭，又点上另一支：“小妹，你也知道，我是个不务正业的人。对不起，我总让你和妈担心。”

单晓梅探过身去，握住哥哥的手：“哥，别说这事儿。你最近不很好吗？爸爸去逝早，我和妈都要你供养。你是不是务正业我不管，我只知道你是我最好的哥哥。其实，我看你最近也没出去瞎混，不是很好吗？”

单晓东摇头：“我明天就要出去，而且，要从这里搬出去。以后你要一个人照顾好妈。”

单晓梅失望地靠回子：“你还要去打打杀杀？为什么你不能过普通人的生活？你的钱难道还不够吗？你明明知道我和妈妈要为你担心，不是吗？”

“我十四岁就在社会上混，坑蒙拐骗，打架闹事。如今我二十八，想不混，能吗？不是我愿意在里面打滚，而是我真的不务这条道，那么明天就会有人要我的命。”单晓东摇头，“你的那个好同学五哥不再管大家的闲事，所以每一个曾经被领导的人现在都想窜出来成就些霸业，妄图取代凤院的位置。而我这种人，则是根本无权决定自己的命运的。杜大勇今天提出要我去他那里做总经理。我不去他肯定会找一群人来干掉我，我去，别人会来干掉我。”

“你和杜大勇不是很好吗？”

“是啊，我知道他太多的秘密。”

“那，那我们离开这座城市。”

“离开？小妹，他们会用猎枪欢送我的。我踩着别人的头爬上来，离开，别人就知道我怕了。他们就会来踩我，踩死我。”

“你们都在干什么？”单晓梅呆呆地坐在子上，她实在听不懂哥哥为什么总提死，让一个人死去难道是用嘴说说就能办的吗？“你们不怕法律？”

“法律？在这个城市里三千块钱就可以买走别人一条腿一万元就可以要他的命。你还讲法律？工人们干十年才能赚到一万块钱，而我，他们至少给我五万元。想想吧，有多少人会为了五万元干掉我？这是一个疯狂的城市。每个人都要为活着而拼命，每一个人都想干掉别人以减少一个竞争对手。”

单晓梅的泪顺着两腮滑上，“如果，如果当初你不干这种事……”

单晓东把妹妹搂进怀里：“晚了，全晚了。别哭，听话。”他终于劝止单晓梅的眼泪，“我担心的是你。说实话，妈妈的心脏病越来越重，上次我领她去医院，大夫说他们已经无能为力，最多能让她多活个三年两年。也许我的死会害死她，这一切都是命。是无可挽回的，”单晓东掏出一张存折推到单晓梅木然的眼前，“这是我所有的钱，一共四十八万六千元。从明天起我就不知道能活到什么时候了。这钱，足够你和妈用一辈子的。还有，我调查和观察了你的男朋友，那小子太爱虚荣，你注意点，我走了。只要我不死，会常来看你们的。”

他丢下木然的妹妹走出屋外，突然他又开门回来：“学会自立，从今天开始，你就是大人了，我没能力再照顾你。我将努力让自己活下去，那很困难。还有，你尽量接近田素，有机会的话，想办法去认识铁菲，那对我有好处”

“什么？”

“如果你有幸处于五哥的关系圈中，我就可以不用顾忌你，可以做很多事，也可能活下去。”二二章

刘楠摆弄着这个黑油油，并不很重的家伙。这是什么？这是权力的象征。枪，既不是猎枪，也不是大家用惯的、蠢笨的大五四，这是连警察们都没有普及装备的六四警用枪。他面前的茶几上还放着一盒子弹，共一百发。刘楠的手在发抖，他想的是如果自己的手下都能装备上这种东西，那么在实力上他将超出南三和猴子，因为那些人用的是五四，五四淘汰后才有六四。这简直就是鸟枪换炮。

“我还可以搞到三支六四手枪。”

刘楠由于思路被打断而皱起眉，他抬起头看向茶几对面的这个南方人，那是个个子很矮长相猥亵的的家伙。刘楠不喜欢南方人，他认为南方人狡诈、贪婪、不守信用。最重要的，是这个人在赚他的钱。刘楠最不能容忍的就是自己的钱被别人拿去：“你是什么东西？敢在我面前坐着？”

南方人的手一抖，他不但没经刘楠的允许坐下来，而且还为自己倒了一杯上好的龙井。他知道这是明前茶，本想多喝几杯的。由于刘楠的两个兄弟同时从他身后逼近了两步，他不得不怯怯地站起身：“刘老板……”

“叫我楠哥！”刘楠故意压着嗓子把声音拉长。他突然被“楠哥”这个名词吸引，他妈的南三儿哪个狗娘养的也叫“南哥”，我早晚要他的命。

“是，楠哥，”南方人不习惯地低下头。

“看来你很不满意？”刘楠慢慢地把子弹推上枪膛，把枪小心地放在桌上。

“不，楠哥。”南方人觉得两脚发软。

刘楠居然抬起头给他一个善意的笑：“那就好，我希望你能搞清楚我是什么人，这对你对我都有好处。我告诉你，这个城市中有一个叫五哥的人，他排第一，我排第二。知道五哥是什么人吗？”

“知，知道，他在我们那里，有好多的头面朋友。”

“可你知不知道五哥已经退隐，现在这个地区我说了算！”刘楠提高音量把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从自己的牙缝中挤出来。

“不，是，我，这个……”南方人一时不知所措。说心里话，他知道这个城市中有一个叫五哥的人，并且也听说那位五哥已经收山。就是因为别人告诉他五哥收山，这里将有大乱的消息，他才千方百计地搞到一批六四手枪到这里来推销。但他并没有听说过里已经安定下来，并且有了新的老大。

刘楠豁然起身，逼视着他。刘楠长得本就不象什么善良之辈，而且比南方人要高出一头，“跟我做买卖不会亏了你，但你要识像。”

“是，楠哥。”

“再给我搞到十支枪，按讲好的价格。”刘楠对他一笑，拍拍他的肩，“每枝枪再多给你三百元。”

南方人认为这个叫刘楠的人肯定是一个神精病，于是他连连点头：“是，楠哥，我只要一个月就可以搞到。”

门被推开，杨光穿着一身裁剪合体的西装快步走进来，站到刘楠身边。刘楠坐回沙发中对南方人挥挥手：“一个月，时间太长，我为什么要多给你钱？我给你十天时间，十天内，要么，你带着货到我这里，要么，永远不要在这座城市出现。”

“是，十天。”他答应着离开。

刘楠等他走出门之后，才转过脸：“什么事这么急？”

“燕子他们拒绝跟我们合作。”

“合作？说合作是我给他个面子！”刘楠叼上一支大雪茄，杨光为他点燃：“他一个小小地痞，吃的是粗饭。要钱没有，要命一条，他居然还敢拒绝我的要求。我给他两万块！两万块可以买他的命！他知不知道拒绝我会有什么下场？”

杨光一笑：“恐怕不知道，他是第一个拒绝跟我们合作的人。”

“喔。”刘楠把桌上的六四手枪拿起来，扣上保险，交给杨光，“那就让他看看，杨光，我不想要他的命。让他怕我们就好。”

“没问题。”杨光把枪放回桌面，走出去。

燕子觉得自己公然拒绝刘楠要他入伙的要求，是件伟大的事。刘楠要给他两万元，两万？那到底有多少？燕了不清楚。因为他吃饭，给家里拿些吃的，穿的，用的，从来没有人向他要过钱。这条燕子街和周围的四条街，都是他的地盘。但如果他的头上又来一个人，那他燕子的威望势必一落千丈。他再舞马长枪的满街晃，也许就没人再买他的账。因为大家之所以怕他，不过是因为他什么都不怕：“你不怕他，他就怕你。”这是燕子的哲学，而且，一直很好用。

燕子和两上没事干的兄弟来到一家小吃店，老板心中虽然懊恼，但还是拎给他们一瓶白酒，四盘小菜。燕子知道这酒菜都是不用花钱的，但是为了让店主的不满少些，他开始信口吹牛，以证明自己到这种小店来吃饭，纯粹是为了给店主面子：“他妈的那个刘楠居然让我给他做事，长他妈几个脑袋？我一看见他那张脸就要吐。”

“大哥，五哥退位了，听说刘楠要接手。”他的兄弟在一边凑趣：“你这一下搞得他很没面子。”

“面子？我给过谁面子？这里我的地盘，我说了算。他想让我跟他？他为什么不来跟我干？接替五哥又怎么样？就算是五哥，也不能凭白到我的地盘上来。”

另一个兄弟吓了一跳，忙给他倒一杯酒：“大哥，喝酒。”

燕子微微一笑，他觉得五哥不会因为他在小酒店中胡吹乱侃而找他的麻烦，于是，一口干掉半杯酒。突然，他发现店门外出现五个人。其中一个就是代表刘楠来找自己的叫什么“杨光”的人，这让他警觉起来，他的手伸入怀里，紧紧握住一柄长约三尺的三角刮刀。他还没用这东西打过架，因为这东西捅在谁身上都不会有好结果。但每当他握住刀的柄时，他的内心都会不由主的升起一种安全感。他叮嘱自己的兄弟：“注意！”

门推开，杨光满面笑容地走进来。燕子看到杨光的时候眼中闪过一丝杀机，他不由大叫：“闪开！”

他的两个兄弟想也不想着地滚了出去。燕子也计后果的倒向地面。“轰！轰！轰！”

燕子的身体摔在地面上的同时听到了猎枪的声音。他的一兄弟张嘴喷出一口鲜血，洒了燕了满脸。燕子想也不想一脚踢飞桌面，向后堂窜去。他的身体刚跃到半空，杨光就对着他扣动枪机，四散的铁沙把燕子的后半身打得几乎烂掉。燕了挣扎着爬过一张子，杨光慢慢走过去，他喜欢用猎枪，他喜欢看四散的枪沙把人的身体打成血肉模糊的样子。

杨光抬起踩在燕子的后背上。燕子痛苦的大叫，杨光把手中的猎枪交给身后的人。从怀中取出一把闪亮的片刀弯下腰，他的手腕一抖，刀在空中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剁下燕子的右手。

人来得快，去得也快。等潘志刚和叶飞来到这家小店的时候，地下只有燕子和另一个奄奄一息的小子。潘志刚看着七零八落的现场不由笑了：“阿飞，像不像咱们毕业的那顿散伙饭？”

叶飞伸进脑袋瞧瞧：“没咱们那么乱，至少咱们那次地上躺着二十多头，这才俩。这俩人是干么的？在这种酒馆喝酒也配遭枪击？现在这地界儿里是不是什么人都可以当老大？”

“叶飞警官，我们这里的人并非唯利是图之辈。有没有钱没关系，只要敢打敢拼，你就可以当老大，那怕是头猪都可以。”潘志刚叫过管片民警，“老兄，这人是干什么的？”

“这小子是个纯地痞，在这一片吃饭不给钱，成天打架，绰号叫燕子。”

“燕子？”潘志刚瞅瞅叶飞，叶飞摇头：“没听说过，发现多久了？”

“将近四十分钟吧。”

“四十分钟？怎么不送医院？”［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

“这种人，谁理呀？医生总跟我们说，工伤的，车撞的，天灾的都抢救。这种刀伤枪伤的，人家都不愿理。送到哪儿都是一句话：‘别急，等着吧！’”潘志刚瞪起眼：“快送去！这条线要是断了，有关人员都有包庇罪犯的嫌疑。”

叶飞把他从店里拉出来：“我看你两眼贼光四射，你知道是谁干的？”

“开玩笑，这个城市好象连狗都有枪，我真不知道他们是从哪里搞到的。我怎么会知道是谁干的？”

“那你为什么满脸的激情？”

“老弟，老弟，这是什么地方？”

“不知道。”叶飞四下看看，“这儿又没什么街牌号码，市里怎么不管管？？”

“我来告诉你，这里是向阳街，向阳，连同旁边的红旗，曲镜，燕子，围建五条街都是这个地痞的地盘。”

“你认识这个地痞？”

“我到不认识这个地痞，不过我知道刘楠忙着扩充地盘，而且，他的地盘边缘已经和曲镜街相碰。”

“是刘楠干的？”叶飞潘看着片警递给他的店主的证词，“瞧瞧这里，老弟。”他指着两行字，“切下燕子右手的那个人大约二十七、八岁，长得很英俊。这人会不会是杨光？”

“那关我屁事？”

“关你屁事？当然关你屁事！我们去把杨光抓起来，也许他手上溅的鲜血还没来得及洗干净！”

“那又怎么样？以故意伤害罪把他抓起来？他可以花一大把钱卖通一个审判员，只判他三年，然后再花同样多的钱搞一个保外就医什么的方法第二天就可以从监狱里跳出来！”

“我操，听起来你们这里的司法部门还是满宽大的。”

“一般一般，全国第三。”潘志刚满脸十分谦虚的表情，“走！”

叶飞和潘志刚坐回警车：“潘队长，别他妈在那里跟我打马虎眼，如果你肯在杨光的档案上签两上大字‘重案’那就未必会有人敢收他的钱。”

“我可没什么权力定‘重案’。”

“可处长有权，李国仁李大处长跟你的关系不是很好吗？”

“为什么要提他？”

叶飞喜皮笑脸地看看倒后镜：“因为我想取代他的位置也混个处长当当。”

“不错，不错。我不想抓杨光是因为李处长跟刘楠是好得不能再好的朋友。杨光的案子很多，但都像今天的这件案子一样没什么营养。李国仁不会因为我要去抓杨光而对刘楠表示友情。我要等一个恰当的机会，把这群狗仔子全都抓起来。还有跟候深混得不错的那几个人，也有几个跟赵天城，杜大勇吃喝喝的。再说我实在不敢抓杨光。南三儿装得比圣人还像圣人，候深现在的名望都不如那个什么燕子的强，他居然没找到杀迟金豹的凶手。如果我再把刘楠手下的第一干将抓起来，那么城里所有的人都会拜在你那个梦中情人的脚下。”

“老兄，何凤可以没干过什么违法的事。”

“她没干过违法的事？还是她没少干违法的事？只不过是因为她不在市里干违法的事。所以我才懒得理她。一但何凤的名声过高地超出了另外的那些人，那我们就得准备好，这个城市中将出现另外一个五哥，以另外一套法律为准责来处理问题。”

“我看未必，”叶飞点上一支烟，“如果何凤的名声突然大起来，也许候深刘楠之类的人会对何凤下手，打击她实力。”

“也许吧。”潘志刚表示同意，“可那对我们有什么好？我们未必能抓得住真凭实据。说不定我们只能蹲在一边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用尸体把这座城市堆满。”

叶飞叹出长长的一口气：“这已经是本月的第六起枪击案了，加上前两月的二十三起，已经快三十桩大案。有时候我在想，铁翼掌管这里未必不好，至少不会这么乱。我记得去年一年才有七起枪案。”

“照你这么说我们很有必要给铁翼发个奖章是不是？”

“如果你不表示反对，我可以请我爷爷，那位德高望重的老将军出来为他奖。”

“闭上你的嘴！”

※　※　※

清晨的阳光在铁翼的眼中有一种灿烂的味道，他伸一个长长的懒腰，来一个鲤鱼翻身从床上滚到地下。穿好衣服对着镜子照照自己，他发现穿这种半蓝不蓝的运动服很能体现出他年青的活力。于是，他开始涮牙嗽口，并把那支老枪塞进怀里、走下楼。星期天，是多么的美好！他决定开车去石门那绿油油的青草地上消磨一天的时光。也许，他赁借着自己的聪明才智可以学到些阴阳风水一类的技艺，万一哪天赚不到钱，也可以凭这个混碗饭吃。想到这儿。他不由吱出牙笑了。

空旷的餐厅中一个人也没有，他把咖啡和一小块酱牛肉放进微波炉，学着哥哥们的样子抓起一份报纸，无聊地翻看。上面无非是省市领导有一些英明正确指导，和见义勇为、拾金不昧之类的说教。铁翼忍不住喃喃的咒骂：“他妈的，什么枪战凶杀他们倒是连个屁都不放，肯定是潘志刚这个狗头遮着不让报。”为什么不会是叶飞？铁翼边问自己，边取出咖啡。叶飞是叶玲的哥哥怎么会干那种事？叶玲？叶玲一定跟四哥很熟。未必仅仅是四哥。记得自己问陆仁有关叶玲的事，陆仁总是躲躲闪闪。

他喝下一口咖啡：“这帮家伙比潘志刚更不是东西。早晚我会从他们的嘴里骗出什么秘密。”他回到桌边，用手抓着牛肉往嘴里塞，并接着看报纸，他突然看到在一个不起眼版面上报导着一则消息：“市中学生文学会即将成立，青年宫处于紧锣密鼓中。”

他不由留心看了看。然后，他扔下报纸开始大笑，原来是这么回事，安润杰是纯粹是看他铁翼不顺眼，如果铁某人真的敢在什么竟选的时候在台上大呼人民群众的作品不是“诗”那种崇高的东西，不配与祖先们的文化并列。那么，听众们肯定会把他撕碎了喂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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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梯“咣当咣当”地乱响，花连睡眼朦胧地走下来。

铁翼头也没回：“吃饱了就睡，你再这样下去，就会变得比猪还要胖。”

“我操！这个院子里除你以外，谁还能吃饱了就睡？四哥我还不是为了给你多赚些钱才没日没夜的在外面拼命工作？”

“哈！听听你下楼的动静，比大象搬石头的声音还要大。你居然敢对我说你在没日没夜地为我赚钱？听起来你是多么的伟大！”

花连解开睡衣，亮出他一身盘扎的肌肉：“瞧，我根本就不胖，这是健壮，你懂不懂？”

铁翼回头瞧一眼：“不对，那根本就是些没营养的柴肉，你的精力早就被卫纯榨干了，那里有什么健壮可言？”

“他妈的，狗改不了吃屎！你这个小流氓说不出正经话，你能不能把你不好的那一面隐藏起来？别处处表现得那么……记得你要开洗浴中心的事吗？”

“洗浴中心？什么洗浴中心？”铁翼放下装腔作势的报纸，把最后一块牛肉扔进嘴里大咬起来，准备结果星期天悠闲的早餐。

“你从南方回来后就哭着喊着要开一个大澡堂子，我为这事浪费了一天的青春！你现在装出一幅无辜的样子问我什么洗浴中心？是不是挺长时间没人打你了！？”

“不不不不是，哪能忘？”铁翼马上把嘴里的牛肉咽下去，表现出十分诚恳的样子问：“怎么样？”

“怎么样？你的名声比被污染的松花江还要臭，人民群众和国家干部们听说是你做总经理，都表示怀疑和不信任，简直是功半事倍。累得我腿都快断了。市文化局的张局长还是迟迟不肯签字。我们家开的卖买没有一百家也有八十家，哪一个这么费劲？你不要怪四哥没告诉你，大爸对此极为恼火，搞不好什么时候不高兴起来会收拾你。”

“这又不是我的错！我本性善良，爱护鸟类，为防飞蛾扑火，每天读书都要以纱罩灯。”铁翼边胡说八道边干掉咖啡站起身，“这都是你们教唆的。”

花连收起嬉皮笑脸。“老五，你得想出些什么办法来改善你的名声。我们几个做什么事都有很多人支持，而一涉及到五哥，所有的人都皱眉。这对你没好处，对家里也没好处。”

“你让我去干什么？建一座幼儿园吗？还是捐出一笔钱来给鞍山煤矿的工人们？”

“鞍山煤矿的工人是中国无产阶级劳动人民的典范，怎么会要你的臭钱？不知道当初在上海的工人纠察队主要就是跟你这种流氓做斗争吗？”

“那已经是五、六十年前的事。再说，我怎么也算得上是一个流氓无产者，跟工人兄弟们也是同一阶级的。”铁翼突然想起什么，便点上一支烟在桌边又坐下去，开始思考。

“一大早晨就抽烟，死得不够快是不是？”花连开始大吃自己的早饭，“我说老五，你该想点什么招儿，在市里的帮助残疾人之类的什么事情上面想想办法。尽量多在报纸式电台中出现，要知道。人怕出名猪怕壮，如果你多在新闻媒体中出现，那么大家就会想起你原本是个有钱人。他妈的，你是什么有钱人？连自己开个洗浴中心都要我出面帮你贷款。从小到现在一分钱都没帮家里赚过，搞了两个情人还要一个在南一个在北，花掉我二百多万！哭着喊着要走我刚搞到的奔驰车，还是绿色的敞蓬跑车？不过没关系，有一天你的洗浴中心真的开张，四哥去找一两个小姑娘按摩，你总不好意思告诉你四嫂对不对？有钱人的名声在大多数人的心目中总是好的。也许有一天，人们会忘记你是一个流氓，只记得你是个有钱人，那时候你的日子就会好过。”

铁翼抓起报纸铺在花连的面前，指着那条关于中学生的报导：“有人曾经建议我参加竞选，当然最好是去捐钱，你看怎么样？”

“什么竞选？市长吗？”花连随随便便地读过，“老五，不知道你有没有跟文人打过交道，由其是那此自认为是文人、学者的家伙。他们总要自命清高，时时刻刻不能忘记一位古代的前辈不为五斗米而拆腰。你还是打消这个念头的好。”

“哈！你会为五斗米而拆腰吗？你也不会。我不是要给他们五斗米，我是要给他们出个十万二十万，把钱换成一分一分的硬币一下就把他们砸晕！”

花连放下烤面包：“老五，也许是我没跟你讲清楚，也许是因为辽防之行太过顺利。但我现在告诉你，不要过份相信金钱的能力，这个世界上还是有相当数量的那么一批人不为金钱而左右。每个人对钱都有一种难以明言的好感，但同样，每个人也有不愿或不能出卖的东西。很多时候，如果你可以给足别人面子，不给他们钱也可以。但你给足别人钱。却不给人家面子，也许会被杀掉。有人活着是为利，有人活着是为名，千万千万要名利并施。”

“但这的确是一个好机会”铁翼点头表示听懂了四哥的话，“报纸是文人们写的，电台电视台也都是文人们办的，跟他们多交往一下会有很多的好处的。”

“是啊是啊，但那些人不是中学生，”花连完成自己的早餐，抓过餐巾擦擦嘴，“我们家没人对什么琴棋书画感兴趣的，虽然我偶而读那么两本三本世界名著。可我得承认，我从来都看不懂红楼梦。你去问问大哥，他一向喜欢跟些舞文弄墨的什么市长，市长秘书混在一起，上天保佑他能沾上一些书香气好帮你一把。要知道，跟搞新闻的人沾个亲带个故是很好的主意。”

铁翼点头离开，他决定取消去石门放风的计划。他开车来到银日大厦，登上顶层去找杨坤。杨坤对他的想法很感兴趣，但场坤也自认不了解文人墨客。于是，作为老五的大哥，他决定要尽到一个大哥的责任。杨坤拨通一个号码，找到主管文化的副市长，市长为他介绍一位精通此道的秘书，并请杨坤放心，那人会在半小时之内出现在他的办公室。于是，铁翼坐在大哥的办公室里喝着天然桔汁等这位李秘书大驾光临。

李秘书是一个长着可爱的圆脸，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他戴着一幅金丝边眼镜来改善自己不像国家干部的形像。他说话简单快捷，他的声音中也有一种富有磁性的吸引力，这使铁翼很满意，“让二位久等，敝姓李，名春山。”

杨坤和铁翼都站起身与他握手，并做过介绍。杨坤开门见山：“我弟弟想跟新闻界的人多接处一下，扩大点名声造些声势，你看怎么办好？钱的方面十万二十万的绝不成问题。”

李春山笑睐睐地点点头：“市长说过这事。能同时见到二位实业家，真是很荣幸。其实二位也一定知道，跟文人打交道，由其是现代文人，你首先要跟他们差不多。如果铁先生单纯以实业家的身份出现的话，当然，也能够产生一些震动，但也许，余波不会太长。但如果能和他们交上朋友，不时在一起吃吃饭聊聊天，多多少少接触接触，大家的关系会更融洽一些。铁先生的确，的确年青了一些啊。”

铁翼和杨坤都没有接话，他们知道李春山说这些话并没有什么确切的目的，他只是在边说边思考。李春山终于抬起来：“我有一位老师是位老教授，是研究文学史的。但是已经退休很久。他老人家桃李满天下，市里报社和电台、电视台的台长、主编、社长大多是他的学生。他前些日子把我叫去说他刚刚完成一部百万字的巨著，打算出版。但现在的出版社，都是要见利的。我正在想办法从市里拨钱，但可能很困难。市里的教育经费都很紧张。如果，铁先生喜爱文学的话。我想，想去看看，他老人家有没有兴趣在晚年收一个弟子。如果是关门弟子，可能会更好。这位老先生还是市文联的副主席，如果，铁先生有兴趣发表几篇作品，那么，效果就会更好。”李春山说完，用眼睛盯着铁翼，看他有什么反应。

“钱不成问题。”铁翼瞪大眼睛望着他，“管用就好。”

“这个，我不好说准。您知道，市长让我想办法，我一时也，也想不出别的什么。这很值得试一下。这位老先生虽然已经年逾七十，但头脑却很清醒。他，不像有些人，这个，为出一本书，留个名，什么事都肯答应。不过我想应该没什么问题。铁先生如果能写一两篇作品就更好了，如不嫌弃，我就毛遂自荐，帮你改改。”

※　※　※

燕子睁开眼里，已经是第三天的下午。他首先注意到的是他的右臂。那里白茫茫的缠着一大堆纱布。但他知道，它已经比左臂短一块。

“燕哥。”

燕子转过头，看到孙亮，他合起眼：“小亮，还当我是你哥吗？”

“燕哥，你怎么这么说？”

“我要报复。我从小就在燕子街上混。这条街是我的，刘楠没权力要我的手。他是想骑在我脖子上来拉屎！你怕不怕？”

“燕哥，要怎么样你说。”

“第一个开枪的是关天，找到他，干掉他。领头的是杨光，把那个人留给我。”

孙亮点点头，他站起身：“燕哥，你好好休息。”孙亮推门走出去，门外站着十几个人，孙亮看看他们，没有说话。

“小亮，大哥怎么样？”

“他醒了。”孙亮挡住两个离门最近的人。“他不想见我们，他的右手没了。如果我们还想进去见他，还想他把我当兄弟，我们就必须做点什么。”

“那当然。”

孙亮约他们晚上六点在燕子街口见。并叮嘱他们带最快的刀，不要菜刀。因为他们是去砍人，而不是去打架。

孙亮领着他们拦住三辆面包车来到铁路舞厅，每个人都有自己行乐的地方，关天就在这里。孙亮留下六个人待在车里看住司机，四个兄弟守住舞厅的大门，以防里面会大乱，所有的人都往外跑挡住出口。他带着剩下的三个人走进去，孙亮走得很快，他边走边把手伸进怀里。等他把燕子那柄三角刮刀掏出来的时候，关天已经发现情况不妙，从子上跳起来撒腿就跑。孙亮一步跳上桌子向吴天扑过去。吴天拼命躲闪，撞到一张桌子，他顺手抡起一把子向孙亮砸去。孙亮用后背挡住，另三个兄弟乘机冲上去，关天惨叫着翻倒在地下。四个人四把刀上下翻飞，旋即就把他解决掉。孙亮一声呼叫，他的人都向舞厅门口窜去。门前并没有他们想的那样乱，大部分舞客或坐或站用一种淡漠的目光望着他们，另一部分人根本就没理他们，似乎这是司空见惯的事，犯不着大惊小怪。

第一个接到有关凶杀报告的不是潘志刚，而是刘楠。他的一个手下当时就坐在关天的身边，眼睁睁地看着关天被砍死。因为他根本就想不到有人敢对他们，刘楠的弟兄们下手。直到关天被砍死之后，他才意识到这是一场仇杀。于是打电话告诉刘楠，关天被人砍死，为首的是燕子街的虎将孙亮，刘楠不由大怒，他马上派人把杨光从被窝里揪出来。

“你把燕子怎么了？”

“我砍了他的右手。”

“我让你去砍他的一只手吗？我让你去的目的是让他怕我！这不是针对某个人，而是要让所有的，在道上混的人知道，南三儿现在是个狗屎，候深已经完了，只有我才是老大！可你看看，连燕子都敢报复我！我要不是把你从那个婊子哪儿找来，恐怕你已经让人做了。你行动得真快，据说不到一分钟你就砍掉燕子的右手。那没用！节省时间只是能让你像免子那样地逃掉！”

杨光低声说：“让我再去一趟。”

“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别让我失望。记得我常说的那句话吗？”

“再一，再二，不能再三再四。”

“去吧。”刘楠不再理他。

杨光从屋中出来，他不清楚怎样才叫别人害怕，所以他叫上了严彪：“跟我去躺医院。”杨光和严彪在下午三点半的探视时间潜入医院，换上白服，偷到一支度冷丁来到燕子的病房，[奇`书`网`整.理.'提.供]严彪很轻松地麻醉了燕子把他运出来，两个人把他拉到一条偏辟的小街上干掉并扔进下水道。杨光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但他为了使刘楠不怪他，又潜进孙亮家把喝得烂醉的孙亮的头打穿一个小洞。二三章

“文学巨匠喜收关门弟子，望族传人又投高师名下

市商业巨头东山集团广告部经理，著名实业青年铁翼今喜获文学前辈陈鼎章教授青昧，收为关门弟子。陈鼎章教授毕业于北京清华大学，曾得胡适教授亲传。著有百万字巨著一部，其它长，短篇无数，现任市文联副主席。老教授学生弟子遍及祖国各地，确为当代文坛之北斗……”

潘志刚向嘴里不停地倒茶。他实在看不懂这篇长长的报导。这是什么？于是他把报纸摔给叶飞：“阿飞，这种没营养的破烂玩意怎么敢登在头版头条？还要占他妈的一半篇幅。”

叶飞把报纸推到一边，先泡上一杯茶，再点燃一支烟，又把二啷腿高跷到桌面，这才抓过报纸连喝带看：“哟，他们讲的是五哥吗？这个铁翼怎么越看越像活雷锋？瞧瞧这一段。‘从小学到初中获各类奖状四十余份，受过六次市级表彰，三次省级表彰。从小学到初中考全省联考技拨头筹一次，全市联考第一名一次，第二名三次。现为新区中学品学兼优的杰出青年代表。’杰出就他妈的杰出好了，还要加上一个代表？说他是黑社会的表率还差不多。”

叶玲一把抢走报纸，上下仔细读一遍：“他一定是准备花钱买名。”

“哈！”潘志刚把茶杯重重放在桌上，“花钱买名？当市里的人民群众是傻子吗？连三岁小孩都知道五哥的外号叫流氓头子！买名？做他的春秋大梦。”

“志刚，五年之后哪？十年之后哪？谁还会记得五哥是什么人吗？那时候自然有一位著名实业家铁翼先生会冲出来代替他的位置。说不定，说不定他还会成为一位现代文坛的名人。他有那么多的钱，花几个大洋雇人写书未必是什么难事。不过没关系，他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好了。”叶飞把杯中的茶水都倒进喉咙中。

“不好！”

叶飞瞧瞧他：“不好？或早或晚，他的名声肯定会比你的好。嫉妒是不是？”

“我嫉妒他？我怎么也得找一个好人去嫉妒。阿飞，这一段日子枪战频频，这个该死的铁翼又要进，进什么文坛？别人会用尸体把这座城市埋起来！记得那个叫什么燕子的人吗？他失踪快十天了，可还没有找到任何强有力的证据证明他依旧活着。我现在就想冲出去抓住刘楠的脖子把他塞进地窖！”

叶飞掐灭烟：“你说得不错，铁翼这么一上报纸，别人就会慌起来，会拼命地想找机会干点什么。尤其，尤其是刘楠。我能看到他在笑！我们须要把他按住，别让他借机窜出来！”

三个人都闭上眼睛开始琢磨刘楠。

一会，潘志刚张开双眼：“阿飞，我越想越怕。最近三个多月市里新起来一大批亡命之徒什么萧重、金鹏展，小九盘，李氏四兄弟，还有一个什么叫西岗游击队的。加起来有三、四十人。其中可是有一小半投在刘楠的怅下。这些人的岁数都不大，不懂得法律，一个个也不知道珍惜性命。我想把这些小兔崽子统统抓起来，可我不能。铁翼如此兴高采烈地大上报纸，无疑是给别人可乘之机！”他站起身子抓起外套。

叶飞伸手拉住他：“干什么去？”

“我要去刘楠，跟他讲清楚。”

叶飞摇头：“你要去吓唬他？刘楠那个王八独子从来不懂权衡利害轻重。你吓唬他没用。”

“那我怎么办？眼睁睁地看着？老兄，我手里已经有了六条人命案，二十几起伤害案和三十起枪案。你是不急，你成天想着出去干买卖赚钱！可我还得在这里混下去！”

“冷静，冷静。凡事不要上纲上线，好像当哥哥的忍心把你扔下不管似的。来，坐下，喝一杯茶。”叶飞把潘志刚按坐下去，并为他满上一杯茶：“你认为刘楠会狗跳墙般的窜出来？他总该有个攻击的目标对不对？他要冲谁下手？候深声望最差，他要打击候深吗？就算刘楠是个傻到家的人，他也该考虑由谁去对付郑松、章安文和曹德雄。他派谁去？杨光？严彪？郑松一个人可以干掉他们两个。刘楠能去打击南三儿吗？别说方进民、关志悦。就连舞舞扎扎要自立门户的孟繁刘则云都有能力灭掉他。不要忘了，老弟，别忘了，刘楠手下就算有一百个人，也没用。他手下没有干将。”

“你还是个人英雄主义。”潘志刚喝掉半杯茶：“郑松、章安文怎么成的名？不都是一刀一枪拼起来的？刘楠手下未必没什么后起之秀。别小看那群无名之辈，只要那些人是亡命徙，什么都不怕，他们就有机会成为杀手。”

“可他们现在不是。什么都不是！刘楠不可能在实力如此悬殊的情况下动手。”

“如果他疯掉怎么办？”

“管正常人好了，还要去管什么疯子？如果他已经疯掉，让别人杀掉他算了。”

叶玲玲眨了眨她那动人心魂的眼：“志刚，你南方的朋友们不是说刘楠有参与贩毒吗？”

“是的，不过大小姐，我连人命案子都忙不过来，哪有心思去研究他贩毒的事？”

“如果我们能抓到贩毒的证据，我们就能判他死刑，他死了不就没有麻烦事了？”

潘志刚把脸蒙进双手中：“抓一个贩毒的证据最少也要一年的时间，我……对啦”潘志刚抬起头，“阿飞，杀孙亮用的枪是六四枪的子弹对吗？”

“对。”叶飞从子上蹦起来，“对极了，六四警用枪，窝藏并倒卖枪支的罪名可是不小，我记得他们并没有持枪证对不对？”

潘志刚也站起身：“刘楠那种人会是只给手下人发枪而自己不带枪的人么？”

“他绝不会那样的善良，我们去把他抓起来，你说他为了活命会不会把某些人供出来？”

“不管他把什么人供出来，我都不会让他活再走出去！”

※　※　※

长长的七彩缎带从银日大厦的顶层的窗口倾泄而下。各种各样穿着的人在这座二十一层的建筑物中上上下下地忙碌。

铁翼着一身雪白的中山装扶着二楼的黄铜栏向下望着。他们的身边，李伯桥正用一支大功率手机跟外省的朋友们联络。

铁翼阴沉着脸，一幅很不高兴的样子：“伯桥，算了。你去四周转转，我可不想在拜师的时候有一批舞马长枪的人拿着‘六四’枪冲进来。”

“五哥，看起来真的没有人知道这批手枪的来路。”

“没有来路？十几只枪会没有来路地出现？那不是一支、两支。那样或偷或抢总能搞到。这是一批人干的。他们肯定有目的。”

铁翼叼上一支长三五，伯桥为什么他点燃：“花连在辽防建工厂，二哥在南方组建公司并准备接第一批货。刘善去了黑河为宋家输导口岸工作，这个时候刘楠突然搞到十几支新型手枪并不是什么好事。”

穆华从楼外走进来，窜上二楼，来到铁翼身边：“五哥，我查到卖给刘楠枪的那个人叫王克，在翠水宾馆一三零九房。”

“喔。”铁翼随口答应一声，转身走进西厅的会议室，伯桥和穆华跟进去。铁翼指指身边的沙龙：“坐下，伯桥，宋宁准备在五月十六号过来和我们签协议。还有不到二十天的时间，我不管刘楠买枪是准备贩毒还是要去对付候深，他肯定不敢动到风院街的头上。但是，突然有一个叫王克的人搞到十几支枪运进市里并公然不跟我们打招呼。还敢赚了钱不滚，明目张胆地住下来，他想干什么？”

伯桥知道自己用不着回答这种简单的问题，于是站起身为铁翼倒上一杯茶。穆华急急忙忙地说：“他肯定还想找些买主，再赚几笔钱。这就意味着他手中肯定还有枪。五哥，我看这小子不会是个一般人，他肯定跟些军火贩子有来往。”

伯桥微微一笑，低头喝茶。铁翼用白眼球瞪着他：“笑什么？有话就说。”

“王克至少知道我们这里很乱，须要枪。”

“不错。他会不会很希望我们这里更乱？”

“一定。”

穆华有些听不懂，但他没有发问。铁翼把脸转向窗，窗外的阳光很足，把四周的景物照耀得十分清晰。

“五哥，老爷子和大哥下周就要离开，二哥他们一时半响也不可能回市里，三哥要一个人来管理家族的生意。宋小姐又要来，我们必须把事情搞清楚。”

铁翼冷冷地哼一声：“你们两个在这里，宋宁也不会是一人个来。就算宋宁真的孤身前来，她也不是什么善良之辈。我们四个人足够对付那些乌合之众，根本不用怕他们。关键，我们得查一查王克是为了赚点钱当棺材本，还是什么人的探马先锋。”

“五哥，我想，我们很有必要把那个姓王的找来，跟他谈谈。”

“谈？先打断他的狗腿。”

穆华再次试着开口，“五哥，如果这个王克真是什么人的手下，我们如果打断了他的腿，会不会有麻烦？当然我们不怕，可是这种时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穆华，我们必须知道这个人的背景。而且，就算他的老大有什么不高兴，最多不过是来找我们谈判罢了。更何况，如果我们知道了他的老大是谁，我们就没必要干守在家里是不是？等着别人来，不如去找他们的好。明枪易躲，暗箭伤人。”

伯桥站起身：“五哥，我去处理这件事。”

“你有没有把握问出他所有的秘密？”

“连他一宿跟老婆上几次床我都能问出来。穆华，你在这里守着，今晚会有很多人来，别出什么事。”

“是，李哥。”穆华对铁翼躬一下身，随伯桥走出去。铁翼放松身体绻缩进了沙发中，这几天他忙这忙那，觉得很累。于是放弃思考，合起双眼养神。

不知过了多久，会议厅的门被人撞开，铁菲像一阵风般地扑到他怀里：“哥哥，哥哥，哥哥，你干么躲起来？我找了你好半天，穆华那个大木头才说你在这里。你瞧，我这身衣服好不好看？”

铁翼上下打量她：“很好，不过，你该去换一双蓝色的鞋，这双绿鞋太扎眼。”

“咦？这双鞋是清华帮我买的，听说你从南方回来后就再没去过她那里，所以我才穿来讨好她的。”

“噢。”铁翼一惊：“我从南方回来就没去过银座吗？”

“哈！连自己有没有去过都不知道，做你的情人真的很难。你今晚该不会没有请她吧？”

铁翼抓起来桌上的电话拨通穆华的手机：“穆华，今晚有没有给孟清华发请柬？很好，你去把她接来。对、对、对，过会儿吃饭的时候把她安排到我和小菲中间。不用不用，等她来了我会跟她解释的。”铁翼挂断电话，看看手表，刚刚四点一刻。于是他站起身，边向外走边问铁菲：“你怎么这么早就跑来？”

“大爸要走嘛，我爹有空就要和大爸泡在一起，今天有这么大的事，他当然要早早过来，叶老爷子也来了，他们去顶层喝茶。老哥，你现在很风光呐，动不动就要上报。你知不知道市里成立一个中学文学会？”铁菲张大双眼满怀希望地望着铁翼。

“知道。”铁翼叫过副总经理钱栋，请他把拜师蒲团改成蓝色的，不要用黄的。

“他们要请你入会哩。”

“你跟谁学的？说话什么‘呐、哩、咦、呀’？”

“不好听吗？”

铁翼耸耸肩：“很好听啊，不过跟哥哥用这种语气可以，但跟外人在一起的时候千万别这样。”

“呵！跟外人在一起，我是五哥的妹妹，怎么也要装出十分严肃的样子，不是吗？做你的妹妹很衰呐。男生都不敢追我。”

“男生都不敢追你。”铁翼捏着嗓子学她说话。“好好学习。过了十八岁，追你的人就会连数都数不清，上至八十老翁，下至十三岁的幼童，冲着你那台宝马运气的人还会少？小心让人家骗了。”

“你干么总瞧不起人家？”铁菲嘟起两腮。

铁翼拍拍她的头：“不是瞧不起你，是担心，我是你哥哥，不能总哄着你。你不是怕没人追吗？今年署假我领你去珠海玩两个月，到时候追你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说定了？”

“说定了。不过……。”铁翼拉着她躲进墙角，“等一下你一定要帮我把清华唬住，不然我就死定了。两个月了，我怎么可能没去？”

“是啊，你真的死定了呐，我要是清华姐我就‘嚓’地一刀……”

“闭嘴！”铁翼悉眉苦脸地靠到墙上。其实这两个月来，他不止一次地想去银座找清华聊天。可是每次一想到清华，他就想到宋宁。他生怕自己抵制不住内心的冲动对清华做些什么。可是今晚这么大的一件事，他不能不请清华来。等一下见了面，清华未必会给他什么温情的微笑。铁菲也靠到他身边的墙上悉眉苦脸地思索。突然，铁菲用肘部撞他：“哥，你认不认识那个人？她长得很美是不是？她叫叶玲，是叶展将军的孙女。要不要我介绍你认识她？”

铁翼被吓了一跳，他抬起头。叶玲穿一件褐色的大衣，她幽怨的表情在银日大厦的灯光照映下使铁翼心痛。叶玲如足不沾地般地飘过来：“五哥，小菲。”

铁菲张大嘴巴：“你认识我哥？”

“你哥哥势如中天，名倾全国，我怎么敢不认识。五哥，我知道你现在很忙，我只想问你一件事，你知不知道一个枪贩，名叫王克的人在哪里？”

铁翼把头低下，取出一支烟叼上点燃：“我还以为你是来参加我的拜师典礼。”

“我怎么配？你连张请柬都没给我。”

铁翼吐出一口烟：“我以为你跟东山的人那么熟，轮不到我请你。”

叶玲咬住下唇：“我跟东山的人没有关系，只不过是因为我总是厚着脸皮找他们而已。五哥我来是问你，王克到哪里去了？”

“王克是谁？”

“王克前前后后向刘楠出售了十一支‘六四’手枪，并与赵天城和杜大勇接触，商谈买卖枪支。你是五哥，你想让我认为你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我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这几天我一直在跟王克接触，今天我约他四点在他房间见面，说好要一支六四手枪。可我去了，他却不在。这座城里的人除你以外每个人都想从他那里搞几支枪，别人是不会动他的。”

“也许他有别的事突然离开。”

“除你以外，每一个男人都不会拒绝跟我约会。”

铁菲点点头：“是啊，我要是男人，一定要娶你。哥，你为什么拒绝跟叶玲姐约会呢？她长得多漂亮。”

铁翼对妹妹一笑，拍拍她的肩：“我来教你第一件事，有哥哥在场时，除非别人向你提问，否则不许开口。也许，王克突然发现你是个警察，也许刘楠不喜欢别人拥有和他一样的装备。王克有很多理由离开他的房间，也有更多的理由离开这座城市。”

“五哥，我太了解你，你在跟我说谎。”

“我跟你说谎又怎么样？！”铁翼挺直身体；“我没有任何理由告诉你真相。也许有一天我会跟潘志刚或叶飞做些交易，但你，没有我想要的东西。叶玲，每一次，每一次你来找我都要问我知不知道这个，知不知道那个，可不可以告诉我。我欠你什么是不是？就算你真象自己标榜的那样爱我，我也不欠你什么！”

叶玲怔怔地望着他，过了许久：“我没说过你欠我什么。是我不好，总想找什么机会见你一面。你要我怎么样？从南方回来两个月了，要我问你‘过得可好？’。你天天都跟宋宁泡在一起，据说是白天和晚上。要我来问你有没有跟宋宁睡觉么？在我离开你的那天？更何况，你的拜师典礼居然会没有给我的请柬。铁翼，你真行，装得跟没事人一样。我想陪你玩下去，可我真的很累。想来想去，我只有这种借口才能来看你。我知道你不爱我，从来都没有。对不起，打挠你了。”她转过身向大门走去。

铁菲推推铁翼：“瞧，她是多么的伤心，快追上去劝劝她。”

铁翼招招手，一个待者捧着烟灰缸走过来铁翼把烟掐灭：“小妹，如果我伸手位住她，她就再也不会离开我。我才十八，不想这么早就找个老婆或者，被别人耍。何况，拉住她的那个机会，两个月以前就过去了。再拉她，也没什么意义。去，帮哥哥四下瞧瞧，有什么不妥地地方让他们抓紧做，还有一个小时我就要拜师，我上去休息一下。”

铁菲瞪大眼睛盯着铁翼的脸：“你要找个地方去偷偷地哭？”

“我什么都会，就是不会哭。”铁翼转身走回楼上，在会议厅中坐下，他抵制住想叶玲的情绪，可与此同时，他却也无法集中精力去思考。于是，他点上一支烟，抽了两口，他觉不到什么效果，便抓起电话吩咐人送一盒哈瓦那雪茄过来。然后，又合起了双眼。

门声响动，铁翼张开眼，清华穿一身鹅黄色的套装捧着一盒雪茄走进来。铁翼望着她，没有说话。清华把盒子放到桌上，取出一支雪茄用闪光的银刀切下烟头，把烟递到他嘴里用台式火机为他点燃。铁翼伸出手，抚摸她的面肤，然后猛一用力把清华搂入怀中。过了许久，清华从他怀中挣脱出来，转身走出门去。铁翼咬住下唇，从胸中呼出长长的一口气。电话铃响，铁翼抓起电话：“铁翼。”

“伯桥。王克说他从认识的一个朋友那里得到消息说我们这里急需用枪。也是从那个朋友哪里得到的枪。”

“那人是谁？”

“是一个叫薛金宝的，据王克说，那人来自威海。”

“威海？不可能，那里怎么会有十几支枪？”

“我相信王克没说谎话，也许那个薛金宝根本就在骗他。而且，下一次他们会面的地点已经改了。”

“在哪里？”

“洛阳。”

“洛阳！”铁翼哼了一声，洛阳是全国铁路的输钮，那里什么人都有。“薛金宝可真会找地方，听起一连薛金宝这个名字都不是真的。我们对此无能为力了是吗？”

折桥沉默一下，“五哥，我们的确无能力力。到洛阳去查人，比大海捞针还要难。我就认识七八个老大在洛阳混饭。那里也许有一百个帮派，也许二百个。不过……”

“不过什么？”

“薛金宝和赵克臣约好下周二在洛阳交贷，一共二十支枪。”

“在洛阳的什么地方？”

“薛金宝会跟他联络的。”伯桥的声音中有些迟疑，“五哥，我们不可能在洛阳抓到一个我们不知底细的人，那里太杂，我们又太有名气。也许我们一下火车，那个薛金宝就能听到风声从洛阳消失。”

“你有什么办法？”

“我们不好行动，可有些人能。比如说，警察。他们可以避开薛金宝的耳目。”

铁翼没有接话，伯桥接着说下去：“五哥，这没什么不好，何况我们手里有他们想要的东西。你今晚正式拜师，从此将以一位杰出青年的身份在市里活动，那些当老大的肯定会急着干点什么，由其是刘楠跟何凤。他们的名头已超过南三儿跟猴子，潘志刚和叶飞不是傻子，他们一会防止刘楠何凤出来闹事。他们也许正在追查王克，孙亮是被六四枪干掉的，他们不会找不到如此显眼的线索，如果我们把王克连枪带人交给他们，他们还是会千里奔波去破一起大案以缓解市里对他们办案能力的指责。何况，我们把人交给他们，他们总会满足一下我们的要求对吗？五哥，这种事是很平常的，当初铁升阳老爷子也这么做。这是我们的地盘，我们应该利用一切可利用的条件。”

铁翼深吸一口雪茄，一种飘飘然的感觉使充满他的全身：“我担心，一但叶飞他们不计后果地把刘楠按住，何凤会不会从中做大？”

“五哥，事情是人做的。”

“让我再考虑考虑。”铁翼放下电话，继续吸烟。烟雾在屋中弥漫开，散发着刺鼻的气味，做，还是不做？

穆华推门走进来，“五哥，五点四十五了，您是不是该下去？”

“是的。”铁翼站起身，把烟掐灭，“清华在哪里？”

“在三楼跟小菲泡咖啡。”

“请她到大门来跟我迎宾。打个电话给伯桥，让他给叶飞挂电话然后马上回来。这里需要他。”

“是。”穆华按他的吩咐去做事。铁翼快步走下一楼，来到门外。银日大厦四扇大玻璃门全部敞开，两排红衣待者整齐地站立着。铁翼走到已经开始迎宾的大哥身边：“大哥，我跟叶飞做一笔交易，刘楠可能会完蛋。”

杨坤没回头看他，而是继续同宾客们打着招呼。过了一会儿他才发问：“那么，何凤会不会从中做大？”

“如果她想，她就会。”

“有办法对付吗？”

“没有。”铁翼微微停一下，“大哥，我想，何凤是生意人对吧？”

杨坤笑着与一个中年人握手，并介绍他认识铁翼：“这位是广州的徐经理，搞皮件制品，这是我弟弟铁翼。”

“噢，你就是五哥？真是英雄出少年。”

铁翼与他寒喧几句，让钱栋把他领进大厅。杨坤微微一笑：“这个人在广州做得很大，无论你想要什么牌子的东西，只要有商标，他就可以分毫不差地模仿出来。而且比真的还要像。他准备在南海搞一个大型的游乐场，想拉我入伙。等他们几个回来了，我们还真该坐下来商量一下。宋宁什么时候来？”

“下月十六号。”

“把这件事告诉她，也许她会感兴趣。”

“有关的材料吗”

“没有。据估计这个游乐场与地面积不会太大，主要会在海上，搞游艇和远程帆船。”

“什么都没有我怎么跟宋宁谈？等一下我去找徐先生聊聊。”

“不必。正因为什么都没有，所以大家才会感兴趣，我会想办法在生意上给何风制造点麻烦，让她分不开身。再有，清华跟何凤的关系不错，你完全可以旁敲侧击一下。只要何凤不出来闹事，城里平静下来对她也是有好处。你老师到了。”

照相机的镁光灯闪烁成一片，把铁翼必躬必敬迎接老师的镜头忠实地记录下来。李伯桥和穆华一左一右分开人群，铁翼扶着老师的右臂慢慢走入大厅中。

陈鼎章教授虽然年逾七旬，但依旧挺直着身体，他满头银白色的发赢得在场所有人的敬意。铁翼扶着他在紫上下坐下去。陈鼎章四下看看：“铁翼。”

“是。”

“这怎么比关东军总部还要乱？我不是告诉过你一切从简，不要浪费吗？”

“老师，来的人大多是您的学生和晚辈。大家难得在一起聚一下，热闹热闹也是应该的。何况，我是您老人家的关门弟子，形式搞得大一些，外人才不会去讲闲话。”

“噢。”陈鼎章点点头，“我看你还是钱多烧的。去吧，去吧，去招呼客人，自然有很多人会来向我老人家道贺，我最喜欢听贺词，你不要在老师面前碍手碍脚。”

铁翼答应着离开，他刚刚闪开，四周的人便风拥而至，把陈老教授围在当中，铁翼找到伯桥：“怎么样？”

“他们应该动身去洛阳了。”

“这么快？”

“我看潘志刚和叶飞是急于把事情闹大给道上的朋友一个镇摄，刘楠恐怕是凶多吉少。”

铁翼点点头示意伯桥离开，然后他对在门前的穆华招招手，穆华走过来。铁翼为他正正衣领：“清华怎么还没有下来？”

“她说她有点不舒服。五哥，我看她的火气不小。”

“你看她的火气不小？你连这个都能看出来，那么你看我该不该上去？”

穆华盯着铁翼光亮的皮鞋，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该看的事情不看，不该看的瞎看。让你出主意的时候就像块木头，不用你出主意时候你就胡说八道。守到大门外面去。今晚我不想再见到你这张脸！”

“是，五哥。”穆华转身要去。铁翼伸手拉住他笑道：“你别傻乎乎地真站到门外去，外面的风很凉，我不希望你明天找什么感冒发烧的借口不来上班。”

穆华也笑了：“知道，五哥。”

铁翼小心地把上衣整平，硬起头皮走上三楼的咖啡厅。厅中，铁菲和孟清华有说有笑，气氛很好。铁翼在心中安慰自己：也许，自己这个聪明的小妹妹已经把清华的怒火摆平。于是，铁翼在脸上放满讨好的笑容走过去：“聊得蛮开心吗，我的拜师大典马上就要开始了，有没有兴趣捧个场？”

铁菲和孟清华停止交谈，同时把脸转向别的方向不来看他。铁翼这才明白根本不是妹妹把清华劝止了，而是清华把铁菲拉到她的战壕里去。铁翼只有尴尬地咳一声：“小妹，下去帮我招呼客人。”

“不去。你那么忙，上来干么？”

“少废话，下楼去，别等我打你。”铁翼变魔术一般地取出一条珍珠项链挂到铁菲的脖子上。铁菲嘻嘻一笑，跳起身跑开。清华忍不住要乐，只有低头假做喝咖啡来掩饰，铁翼在她身边站住，伸手扶摸她长长的发：“清华，我的拜师仪式就要开始，我希望你能在场。”

“叶玲哪？你是不是希望她也能在还有宋宁？我算什么？”

铁翼胸中一股怒火腾然而起，他实在不知道清华用什么方法把铁菲知道的秘密全都套了出来，铁菲并不是愿意多嘴多舌的女孩子。他一忍再忍把怒火压住，在清华的对面坐下去：“我，在南方的几乎每天都跟宋宁在一起。我怕，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控制不住自己，所以我一直没去银座。”

清华抬起眼：“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不想动我。小菲是个善良的孩子，她是因为不想让我吃亏，所以把事情都告诉地我。而且，她一定看得出你不想动我。你不用满脸带笑眼含杀机地上火，她做得不对吗？”

“做得没错。”

“那么你哪？你既然不想动我，干么又要我下去跟你一起迎宾？还吩咐人吃饭的时候安排我坐你身边？你想让所有的人都认为我是你的情人吗？”

铁翼摇头：“我是不想让你生气。”

“生气？”清华把身子从桌面上探过来盯着他，“铁翼，现在全国的人都知道我是你的情人。什么南三儿，猴子，刘楠见到我都是一幅见到五哥夫人的表情，你怎么让我不生气？银座有一半是你的！你投了一百四十二万！全都扔给我，你坐地分成吗？你是五哥，你高兴去就去，不高兴就不去。我怎么知道你哪一天不高兴起来一脚把我踢出银座？”

“你知道我不会！”

“可你连着两个月不去，什么意思？！又让我去银座跟你迎宾，我算你什么人？谁愿意挂名做你的情人让她做好了，别来找我！”

“我不是……”

“五哥。”伯桥出现在门前。

铁翼大怒：“什么？！”

“时间到了。”

铁翼猛一扬手把面前的咖啡壶掷出去，转身下楼。清华长长地叹出一口气，坐倒在地上。

喧哗的鼓乐声从一楼的大厅悠悠然响起直冲云霄，灯火辉煌的银日大厦向四周散放着扬扬的喜气，哄然的喧嚣划破夜空传出好远，直传到灯光照不到的角落。叶玲叼着一支烟盒靠在墙角中，瑟瑟的夜风舞起她长长的发，也吹得她的风衣裂裂地做响。也许，那里的欢笑永不会属于她。叶玲突然想起两句话：你说，你要走不再回头地去那个古老的车站踏上古老的月台走入古老的车厢离开我你说，你要走不再回头地去那座幽深的山里找一座幽静的古庙做一辈子幽怨的尼姑去读、长长的经书。

她轻声自语：“翼，我要走了。”她手中的步话机响起：“一队呼叫指挥，一队呼叫指挥，刘楠归案。刘楠归案。”

叶玲提起步话机：“收到。”

“二队呼叫指挥，杨光归案。”

“收到。”

“三队呼叫指挥，严彪归案。”

“收到。”

“四队呼叫，四队呼叫，李国仁拒绝签字，要求与局长通话。”

叶玲从角落里走出来，来到街边的车旁把步话机递进去：“局长，李国仁拒绝签字，他要跟你通话。”

李健没有接步话机。他的手中有七张不同银行存款单，这都是李国仁的，总额是三十三万八千四百元：“给他一分钟的时间考虑，一共三条路，签字、拒捕反抗和畏罪自杀。让他想清楚。”

叶玲把话传过去。一会儿，步话机再响：“四队呼叫，李国仁归案。”

田维弘在李健的的身边点燃一支烟。“真正军人地不是，战术地不懂。”

李健笑起来：“你不要高兴得太早，说不定刘楠还是李国仁早晚会从你们省厅里咬出人来的。”

“叶飞和潘志刚为什么不把什么南三儿、八珍也抓起来？我看很有必要对我们的系统来一次撤底的清理。耻辱！”

“这以经不错了。志刚回来才一年，叶飞在这里不到半年。年青人就是有这么一股劲头，连夜赶到洛阳去？有一手啊。”

“我还忘了问你，他们就这样押着王克去找人？能找到吗？”

“潘志刚和叶飞都有一套，他们俩在一起，别说手头还有个证人，就算没有，他们也能找出那个什么薛金宝。要知道，他们那一批同学战友分布在全国各地而且，没一块他妈的好饼。不过，他们纵有千般不好，但必竟还有个责任心和正义感，干什么像什么。”

田维鸿合起双眼：“但愿，他们能侦破这桩倒卖枪械案，那么多的六四警用枪？不敢想像。我说老李，连夜突审我还是第一次。”

“绝不会是最后一次。直到有一天，你开始恨自己干上警察这一行为什么又发疯去结婚，或者问自己为什么有家有业的，还要傻乎乎地来当警察为止，你还是要夜间突审。”

“听起来我忍不住要喝酒。”

“晚上我请你。”二四章

刘楠被捕的消息第二天便轰动了全城。街上那些飞扬跋扈，舞马长枪的人似乎在一夜之间全都消失。于是，太阳的光芒在人们的眼中也明亮许多。

候深挡住窗帘，关掉所有的灯一个人躲在黑暗中。

郑松和章安文跟在曹德雄的身后推门而入，在门边的会客沙发中悄悄地坐下。章安文回手把门关好，屋中重新陷入难耐的黑暗里。

候深开口说话，他的嗓音沙哑。很容易听得出，他一夜没睡：“刘楠昨天晚上被抓了，罪名是非法藏倒买枪支。他的办公室里被搜出两支枪，身上一支、家里一支。其它弟兄们有七个带枪的也被抓了，还有六、七个人携带凶器。我看刘楠很难活着从里面出来。你们还想不想跟着我干？你们也都有可能被警察们以携带私枪的罪名捕进去。”

曹德雄没有做声，他十分清楚候深这话并不是对自己说的。

郑松嘿嘿笑了一下“深哥，我赚的是这笔钱，吃的是这口饭。私藏枪支是我的事，你放心好了。”

章安文在黑暗中点点头：“深哥，赚钱就会有风险，不用替我们操心。”

候深长长地出一口气：“好，我果然没看错你们。现在刘楠不见了，只剩下南三儿和八珍，南三儿急着要退隐，我的名头也不像以前那样的响。八珍很可能会借机会窜出来。安文、郑松，你们俩长年在外，消息灵通，八珍她手下到底有什么人？我只听说过一个叫毛展的小子，他妈的还不是什么干将。”

安文点上一支烟，黑暗中便有些许的红光。那光豁地明亮，复又暗下去：“深哥，八珍干的是长途运输。走远道、赚辛苦钱的是司机。八珍手底下的那批司机大多都是蹲过的人，他们每次运货也会去找几个没事干的朋友去押车。八珍接的都是大货，一走就是十几二十辆车长长的一队。走南闯北的人早晚会有失手的时候，但无论哪个地面上的人听说是八珍的货，都不会去动的，因为那至少是三四十个汉子，十几条枪。”

郑松也开口说话：“深哥，论场面刘楠是头子，论实力的确得看八珍。但是，八珍手下的那些人绝不会为她卖命。保车压货，那帮人如果保不住货，也就不保不住命。但是，如果让他们出来保八珍，他们未必有那兴致。就算他们有那个兴致，也不一定有那个本事。几十个人互相壮胆打个群架也许可以，但论到手底下的真章程，他们就未必很了不起。”

曹德雄有些迟疑：“八珍手底下是有个运输公司，不过，她好像并不是靠运输起的家，她主要是倒卖急需物资不是吗？”

郑松扑吃一笑：“雄哥，你长年在城里，走在深哥后面，没人敢正眼瞧你一下。我和安文就不同了，混的是饭，卖的是命。哪儿轻哪儿重搞不清楚，早就被砍掉了。八珍的确是靠倒卖化肥和饲料发的家，但她那时候就根本就没名。不过是前些年她把她男人吊在江北的树上，大家才开始注意她。然后，外地的朋友们见过她的车队，车队的主人又是个女人，大家都忍不住出来添油加醋而矣。这是个硬碰硬的世道，女人更容易被别人传颂，尤其是漂亮的女人。”

候深伸手打开台灯。橙色的灯光在黑暗中显得明亮异常，大家忍不住睐起双眼试着双眼适应这种光线的强度。这时他们才发现候深面前有两个装满的烟头的烟缸，而候深本人则穿睡衣。候深点燃一支烟：“有时候，有时候我很庆幸你们俩个都同意跟我干。如果冯爱军……哈，足够了，你们，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听说过一句忠告，千万不要跟会喝酒的女人在一起喝酒，因为她们的酒量一定都很大。”

章安文慢慢地回答：“这句话我听说过。郑松的意思是说何凤并没收有传闻中的那样强大，但他并没有说成我们可以忽视何凤。何凤总会有办法让珍翔运输公司中的那批傻逼们冲出来的。我们一但跟八珍干起来，那就意味着我们有可能断那帮汉子的财路。断别人财路的事，是最惹讨厌的。”说到这，安文瞧瞧郑松：“但是……”他拉个长音，没有把话说完。在候深这里，他和郑松最有名，但都不是候深的嫡系，不得不相互照应。

郑松并不是头脑简单四肢雄壮的傻瓜，他当然明白章安文的意思，但他并不感激。

因为他绝不会怀疑，如果有某位老大看自己不顺眼而给章安文足够的钱的话，章安文会毫不手软地干掉自己。他和章安文的友好相处不过是暂时的，一山不容二虎，两人一但取得候深的信任，就要开始排挤对方。但现在，他们是一个粪堆上的人。于是，郑松接着安文的话说下去：“但是，如果那些人发现我们与何凤之间的冲突与他们无关的话，他们是绝不会来得罪我们的。因为，他们必竟够不上与我们争长论短。”

候深用的怀疑的目光望望他，再瞧了瞧章安文：“你们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郑松耸耸肩，章安文微微一笑。两个人都没有回答，他们认为该让候深自己去想出来。那样的话，候深的心理会平衡一些。很显然，他们的老大一夜没睡都是因为八珍的即将掘起而操心。而候深之所以失眠的原因，不过是因为他对八珍的实力一无所知。

候深心中突然有种惧怕意味，他发现郑松和章安文两个人的头脑要比曹德雄和自己阴间的那个兄弟豹子强得多。候深默默地吸一口烟，高争、单晓东，冯爱军、郑松、章安文以及曾经出卖过老大的关志悦，这些人能够成名的确是有原因的。候深明白郑松和章安文不回答自己问题的原因。这个答案对他候深，甚至对每一个当老大的人来说都不是难想的：开一家长途运输公司。即然那些人可以在八珍的手下讨饭吃，那么到候总的手下也不会薄了他们。因为在长途运输方面，那些人显然是最有经验的，他们不愁没人雇。而他候老板一但击败八珍，在长途运输上的规模当然也不会比八珍小。但候深的心理并不平衡，他很担心像郑松和章安文这种人会不会一直死心塌地的为自己卖命，更甚至，会不会找机会干掉自己？如果他们很顾面子的话，也许是找个机会让别人干掉自己吧？候深不由开始后悔为什么自己一直没想到过关志悦？关志悦逃亡了那么久，头脑会迟顿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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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凤把自己的鞋高高地踢飞，一屁股坐在波斯地毯上：“这里怎么还是没有一点儿男人味儿？五哥没有在百忙之中抽出一点时间来陪你？”

“啐！男人味儿？你闻得出来？”清华跟着蜷缩在沙发中没去看她。

“我闻不出。但五哥有没有来过，我却闻得出，他身上有一种野味，而你这里却是充满温馨的小姐闺房。你们俩是不是有病？昨天你去参加他的拜师大典，今天的报纸个登出一大堆照片，你却连个镜头都没有？”

“没镜头的人很多。”

“可你不同！别以为我不知道，五哥的贴身保镖穆华亲自来接的你。喂，别怪我没告诉你，五哥去南方时，与天宋集团下一代继承人宋宁经常，不，不是经常，是每天都在一起双宿双飞。他们是门当户对的。只不过我听说宋宁是一位绝代佳人，而五哥？哈哈，丑男欺倩女。我看八成是五哥强奸了人家。因为除你以外，没人会爱上那个大头娃娃的。喂，我看五哥的照片，他剪了短发，一点也不像以前那样天真可爱。一脸的凶像，真的很像流氓头子。我真想不到，仅仅变了个发型，他就像一下老了十岁，变成另外一个人。喂！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有！只是我不明白，你这个死丫头什么时候变得喜欢碎嘴？嘀咕嘀咕的没完没了的。”

“很长时间没见你，把话攒到一起了。”何凤伸个懒腰从地上站起来躺到沙发上。

“你为什么很长时间不来看我？！”

“你凶什么？我不过是生怕来错了时候撞见你和你老公在打滚。”

“去！死丫头，讲话还是那样没个遮拦。”

何凤叹出长长的一口气：“有没有遮拦又怎么样？过过嘴瘾罢了。其实，不是我说你，你的买卖不用自己管，又不必去操心什么人在偷偷地害你。你该尽全力把五哥栓住。男人？男人到底是什么样子？怎样才能栓住你的男人？”

清华也汉出一口气，她抓起电话叫人送一瓶酒上来，然后走过去坐在何凤的身边，有一把没一把地用手揪何凤的短发玩。吴郡端着酒走进来，把托盘放下，为他们满上两杯酒，复又走下楼去。清华拍拍何凤的前额：“看起来你倒满怀心事，又有什么可发愁？”

何凤翻身爬起来，抓起酒杯一饮而尽：“我的愁事比黄河里的沙子都要多，你知道我手下有一个叫毛展的吗？”

“听说过。”

“他认识了一个人，是省公安厅田维弘副厅长大人的公子，毛展把他介绍给我，希望我能给他个机会。我一直在给他机会，可是他干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整个儿一个少爷。我还不能深说他，这是一。”何凤搬下一根手指：“第二，今年国内化肥吃紧，忙得我焦头烂额好不容易搞到一批，同河农场的那个狗头突然说他没钱，不想付余下的一半，其实他分明是瞪着一双色迷迷的眼睛想跟我睡觉。我刚刚派人剁下他的命根子。现在，最重要的是，刘楠昨天晚上被抓了，我看他甭想活着出来。”

清华干下杯中酒，为表情丰富的何凤满上一杯：“哪有什么了不起。”

“他是否能活着出来当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可是今天下午，就在我的眼皮底下，南三儿把舞舞扎扎要起飞的刘则云和孟繁一脚踢出了南山集团，反过来把那个曾经人人喊打的关志悦扶上南山酒店总经理的宝座。”

清华笑起来，她把何凤搂进怀里：“来，你这个没人管的野孩子来告诉大姐，为什么南三儿除理自家事物，你看不顺眼。听上去南山集团的人事大权好像都应该掌握在你手似的。”

何凤放松身体依在清华怀中：“你不知道，大姐，你真的不知道，南三儿这么做是冲我来的。城里所有的人，出来混的也好，在家里看电视的也好，包括警察在内，都知道曾秋山两年以前就要从道上退出去。他的威望早就没了。同样，每个人也都知道刘则云和孟繁要扯一面大旗，从他那里分出来。表面上看来，他是想借刘楠倒霉的机会重竖威望，实际上，就算他把刘则云和孟繁扒了皮晒干，也没人会正眼看他。因为早在一年前他就该把他那两个兄弟弄死，这没什么了不起。他这是在向我示威。他手下有方进民、关志悦、郭军。而高争说不定也躲在市里的什么地方。他有足够的实力应付任何突发事件，我不能轻举妄动。”

“你跟他们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你从不在市起刺，他干么要向你表决心？”

何凤浅浅地呷一口酒：“这是什么酒？我从没喝过这么好的酒。”

“这是六二年的苏格兰威士忌。三哥搞到的。”

“今年你这里可真是鸟枪换炮。我得长来，趁我还活着多喝点好酒。杜大勇和赵天成最近做了很多事，他们的名声每日俱增。但他们永远是二流货色。猴子自从迟金豹死后就开始深居简出，想等待时机，所以他已经不再被散兵流勇们敬仰。刘楠一出事，城里最有名的便是我了，南三分明是怕我借机生事。他做的这一切都在提醒我不要轻举动。”

清华哗一笑：“你比我强，竟然有个男人为你做这么多事。那你就不要动好了，我记得你一直标榜自己的清高，不跟他们在城里趟混水。”

“那是以前，在你老公退位以前。五哥一退位，我便慌了，你没觉得今年我来你这里的次数变少了吗？我现在忙得要死。”

“忙着研究男人是不是？我看你最近对男人的感慨特别多。”

何凤在清华的怀中仰起头：“是啊。大姐，我现在很嫉妒你，你知不知道？你找到一个好男人，可以保护你，为你遮风挡雨。你不必过提心吊胆的生活，可以像一个真正的女人那样去逛街，买东西，化妆。不必担心没有钱，更不必担心有什么无赖用色迷迷的眼光看着你，你知道你有多幸福？”

清华其笑：“我很幸福是吗？”

“不是吗？”

清华摇头：“不是。他不是一个好男人。他可以保护我，为我遮风挡雨。但他永不会成为我的男人。他需要一个听他话的女人，可以陪他大宴宾客，出席盛典。他想不起来的时候，也可以一、两个月不见那个女人的面。我做不到。我有足够的钱，有自己的生活，他可以是我生活的中心，但不能成为我的全部。昨晚我们大吵一架。这是，我第一次同他吵。”

“听起来你一直在让着他是吗？”

清华点点头：“是啊，如果我不让着他，每隔两天我就能同他大闹一次。今天出个女警察明天来个小同学。到南方一共去十几天还能找个情人出来。不过，不过这不是什么大事，我即不是他老婆，又不是他情人，他爱跟谁睡跟谁睡，干我屁事？”

何凤从她怀里爬出来，面对面直盯地望着她过了许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喔噢，这可不好，这可不好，你满消沉的，看上去心灰意懒。不要怪我没提醒你，五哥是全中国最有名的流氓，那意味着他是，或者说曾经是最坏的大坏蛋。也许以后，他还是最坏的坏蛋。我一直搞不懂你为什么喜欢他，不过这没关系，趁你现在心静如水，马上离开他，这对你有好处。”何凤说到这里，不由停顿一下，又仰头躺在地毯上，“不过对我没什么好处，想想吧，如果我跟五哥的情人是闺房蜜友，那么谁敢惹我？如果我再找到什么机会，乘五哥在这里而你却不在的机会出出进进，那么风言风语及各种对我安全有利的遥言自然会风起云涌。而事实上，五哥那种人绝不会动他女人的朋友，我又不会吃什么亏……”

清华伸手扭住她的耳朵：“死丫头，什么都想得出，铁翼跟你在一起，肯定会吃你的亏。”

“哈！心痛吗？清华，我郑重告诉你，尽快把他忘掉。其实你和我一样清楚，你跟他在一起应该是好奇或者是想找个乐子。而你明明是真的动感情，你……我还搞不懂你怎么会对他动感情。大姐，他是流氓头子！还有很多人说他是中国的最后一个土匪。啊——”何凤侧头想想，“他还不是个土匪，我没听说他亲手杀过人。可能连鸡他都没有宰过。不过我这都是为你好。我本以为你们俩昨天晚上会相思日重，日久圆房哪。”

“胡说八道。”

“不是胡说八道。”何凤突然变得很认真，“其实我今天来是想求你件事。南三儿和猴子都在防我扩张。南三儿已有所行动，我想猴子也快了。但我并不怕他们，他们的实力虽然很强，但名望与我差出太多，只要他们敢动，我随时随地都可以雇到一批亡命之徒。南三儿想把我镇住，就此平定这里的园子，使大家在不知不觉中放弃争夺头把交。大姐，你那个挂名老公也一定在研究这事。只不过，我说过五哥是个最坏的家伙，五哥绝不会像南三儿这样着急，手段又那么明显，露骨。我想，他一定会像以前对付天辉那样，先在生意上给我制造麻烦，搞得我焦头烂额，没时间扩大势力。本来我是想求你传个话给五哥，说我对城里的事永不会感兴趣。但是，大姐，我更希望你能借这个机会与他分开。我的事，我可以直接直接打电话给他。那样虽然不合规矩，但现在这座城里，已没有规矩二字可言。”何凤伸伸舌头，“本来我也怕直接打电话给他，你万一误会成我在背地里跟你老公勾勾搭搭，回头把我的嘴扯烂。”

※　※　※

候深望着窗外黑暗的世界，一动不动地站着。郑松、章安文曹德雄都觉得很饿，但谁都没敢出声，他们知道候深的心情不好。候深突然骂了一句：“狗娘养的龟孙子，想得美。”他转过身，“南三摆出架式吓唬何凤，让让个小妮子不要轻举妄动。更想让我们不要再耍尖卖快从此相互忍让，他以为他是谁？五哥吗？我他妈现在就做了他个王八糕子。你们出来跟着我干，是出来卖命的。我要干什么，你们一定很清楚，你们有没有这个胆量？”

郑松微笑：“深哥，自从我跟你到现在，连个屁都没放过，憋得我快得病了。”

章安文也点头：“我们当然有这个胆子，方进民、关志悦、郭军。我们正好可以一对一。相互间闻名已久，切磋一下也是应该的。”

曹德雄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关志悦在他大哥最危险的时候窜了，我一直瞧他不顺。从他回来的那天起，我就在研究他，他死定了。”

候深并没有被曹德雄的卧薪尝胆而感动，他狠狠地瞪着曹德雄。候深并没有对南三儿开战的意思。因为他实在没有把握。南三儿手下不光有方、关、郭三个人。还一个高争不知道躲在哪里，就算是高争很珍惜他的性命躲得远远的，南山集团中还有一个楚卫红。楚卫红名声显赫之时曾在方进民之上。虽然有很多风言风雨在说楚卫红已经完蛋，成为一个彻底的商人，但候深不敢让自己相信那件事。在候深的心目中楚卫红被排在方进民之后，要干掉南三儿，就必须先干掉方进民和楚卫红。那两个人是南三儿的死党。

这一点谁都清楚。

候深叹出一口气坐下去：“我知道你们不是等闲之辈。不过，我不能让你们去冒险啊。现在不是跟南三儿破脸有时机，我们没把握对付他。”但是，候深心里十分清楚，自己早晚要与南三儿一战，如果何凤依旧在置身事外，不借如比的好机会去扩充她的势力，那就证明她的确没有兴致跟他们争夺市里的生意。而东山在生意方面与大家没什么冲突，他们做得太大。这样的话，唯一会在城里为自己设置障碍的人，便是南三儿。他跟南三儿有着直接的利害冲突。更何况赵天城和杜大勇两人已经开始扩充势力，如果自己不把南三儿拿下，那么早晚有一天，那两个人也会从中跳出来。单晓东投靠杜大勇已不是一天两天，那家伙的外号叫豺，据说是这些散仙中最有头脑的一个人。郑松和章安文已有如此智谋，更何况单晓东？

郑松咳嗽一声，吸引了候深的注意力：“深哥，我们早晚要与南三儿一战。现在的确不是时候。但是，刘楠的失手使得道上那些散兵流勇们变得老实起来。就连我们的一些兄弟也在打退堂鼓。买卖不是一个人做的，一但没了兄弟，我们总不能大事小事都去亲自动手，那早晚会出事。我们与南三儿开战的唯一目的是确定我们在城里的地位。如果那些散兵们都务上正业。我们也就没什么必要与南三儿敌对了。”

候深看着郑松，没有接话。他觉得郑松的可能搞出一个很高明的主意。

郑松接着说下去：“现在我们不该与南三儿冲突，但我们也不能闲着。从豹哥走后到现在快半年了，我们什么都没做。的确，我们不敢动，因为南三儿已有防范，刘楠虎视眈眈。但我们不该指望一出手就成功，万一我们没能成功怎么办？比如说，我去对付方进民根本就没把握，如果我被他干掉，我们难道就完蛋了？深哥，刘楠被抓，不但让何凤有机可乘，我们也可以借机重振声威。南三把刘则云和孟繁踢出南山集团，把曾经显赫一时的关志悦扶起来，对他的声望肯定有好处。如果南三儿此举不反击仅是为了压制何凤的话，不出三个月，他的名声就可以回到从前的地位。要知道，赵天城和杜大勇必竟还很怕方进民。何况，只要曾秋山愿意，他还是有很多很多理由去干掉刘则云和孟繁的。”

曹德雄打断他：“南三儿早在一年前该干掉那两个人。他现在才下手，未免晚了些是吗？”

章安文摇头：“一点儿也不晚，我们都知道刘则云和孟繁要自己当老大，背叛南三儿。但下面的那些小地痞、流氓们却以为刘则云是曾老板的指定继承的人，南三儿突然把他们踢出来，再找机会把他们干掉的话，正面的人只会认为南哥够狠，会更怕他。”

曹德雄不信：“不会吧，这里谁不知道刘则云要造反？不然的话，南三儿的声望怎么会下降？”

郑松点燃一支烟，他发现曹德雄跟在候深的身边真的很有福。也许，曹德雄的好日子过得太多：“雄哥，有很多事，你知我知并不代表别人也知。五哥已经收山，城里知道他叫铁翼的人有几个？刘则云和孟繁的势力如雨后春笋般地突飞猛进，很大成度上是因为跟他们的人都认为自己靠上了南山集团。刘则云手下有个什么小九盘，在社会上直很火，其实那不过是一群小地痞而已。能收拾他们的人满地都是。但大家都任由他们张狂，因为人人都怕南三儿。”

候深点点头：“干些什么，让大家发现刘楠的被捕是因为那个人是头蠢驴，他根本就不佩跟我并列。你有没有什么好主意？”

郑松点头：“有。我们要列出架式来让别人看，运输公司还是要开的，让何凤紧张起来。那样，她就会急着张罗人马，南三儿也不会轻松，他也会相应地干些什么。这样子，刘楠失手所造成的冲击就会小一些。然后，我们尽量制造巧合，经常与刘则云和孟繁在一些公众场合聊天。那么南三儿就不敢轻意动他们，或许有一天，他们会成为我们的盟友。但这些，都不是短时间内可以完成的，所以……”他说到这里便停下来。

候深盯住他：“所以什么？”

“所以我们应该打击一下赵天城或杜大勇。但是，单晓东在杜大勇那里。除非我们可以马上干掉单晓东，否则，我不想动杜大勇。而我自认没有干掉单晓东的把握。”

章安文表示同意：“郑松的这些办法很好，由其是要对赵天城下手的这个主意，简直是绝了。这样我们即可以勾起那些散兵流勇们的干劲，又可以让杜老板和赵老板别太张狂。”

候深仰起头，盯住天花板上的大吊灯：“对谁下手？金应光吗？他应该不值得我们出手，那会降低你们的名望。但宾子和宋宏未必能轻松拿下他。”

郑松侧头瞧瞧章安文：“安文一定知道对谁下手好。”

“所以，”章安文笑起来，“所以，深哥，这要看你肯不肯冒险。”

“冒什么险？”

“五哥现在是一位未来的文学家，他刚刚大闹一场，我想他未必再有兴趣插手城里的游戏。您看是不是？”

候深疑惑地点点头：“没错。”

※　※　※

五月的风轻柔，萧重从出租车上下来，看看面前的百合舞厅不由微微一笑。自从跟随赵天城并时时刻刻传给赵老板关于铁翼的最新动向以来，他已很少来这里。上一次来百合大约是一月末的事了。他的小兄弟马伟付过车钱，规规矩矩的站他身后。萧重很喜欢马伟，因为马伟看他的神态就像他在看五哥一样。萧重领着马伟走上二楼的咖啡厅，刚一进屋，他就看见陈加站起身迎接他，萧重走过去。

“萧哥，来了？”陈加递给他一支万宝路，并用火机为他点燃香烟。

萧重吐出一口烟：“你什么事找我这么急？快乐园的人说你在那里连续泡了三个晚上。”

陈加讨好地一笑：“很时间没见您吗。”

“很长时间没见我。”萧重从鼻子里哼一声，“你如果第一天就对快乐园的人说你是我兄弟，我不就早来见你吗？装什么处女？羞答答地不说，搞得我手下很紧张。以为你是什么人派来的卧底，他们昨天还在研究着要剁掉你。”萧重随便挥挥手：“算了陈加，有什么事你就直说，跟我用不着虚乎。”

陈加点点头，也点上一支烟，然后用手指指马伟：“这位兄弟是……”

萧重摇头：“好兄弟，不用背着他。”

“那好，萧哥，虽然咱俩很长时间没见，但你一定听说了，我混得一直不好。”

“我没听说，最近几个月我们公司一直很忙。”萧重的表情很冷淡，这让陈加的脸红起来，陈加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萧重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把陈加拎到自己的眼前，“你说我有没有听说你混的不好？九盘这么大的地盘，人材倍出，你完全可以在这里耍起来。新起来的不说，跟你同时成名的金鹏展，比你更凶的阴子兄弟有没有找过你？回答我！小九盘向这里扩张势力的时候，他们有没有来找过你？！”

“有，萧哥。”

“有，萧哥？”萧重放开他，“你知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来找你，你以为你自己很了不起吗？他们是冲我来的，因为你是我兄弟，他们想通过你传话跟我联合在一起想办法对付小九盘。可是你，很了不起吗。告诉他们说我跟王耀滨有过协议，不让他们进九盘，让阴子兄弟不用担心。现在人家的外号已经叫‘小九盘’！你还吹个屁？搞得我名声很臭。你知道我跟王耀滨有协议，那协议是为谁定的？为我吗？王耀滨不守协议你为什么不把他打出去？好哇，你可以把地盘让给他们。我不在这里混，这里是谁的地盘我不在乎。那么现在，你来告诉我你找我干什么？”

“萧哥，我，我想……”陈加的话只说了一半，便不再说下去。

萧重等了很久，陈加还是没说。萧重忍不住笑了，他转过脸望着马伟：“小伟，你能相信吗？这个人是我兄弟，是你萧哥的兄弟。他的确是我的兄弟。陈加，我的兄弟。只要你不想离开我，还想叫我萧哥，就是我的兄弟。怎么，你在九盘混不下去了？王耀滨他们想把你挤出九盘？我可以去找王耀滨谈。现在王耀滨的后台已经不是再南山集团。如果他敢不给我面子，我可以替刘则云和孟繁管教他。离开南山，他不过是只丧家狗，我随时可以收拾他。”

陈加突然放声大哭，“萧哥，你一定得帮我。王耀滨抢走了我的女朋友，我要跟他拼了，我要把他赶出九盘！我要杀了他！”

萧重被吓了一跳，然后，他一把抓住陈加的头发把他的脸从桌面上提起来，“你说什么？王耀滨抢了你的地盘你不去找他拼命，他抢了你的女朋友你到要杀了他？”萧重再次笑着把脸转向马伟，“瞧瞧，老弟，出来混千万要记住，杀父夺妻之恨才是势不两立。”然后，他把陈加的头重重地砸回到桌面上，“去死吧你！为了一只兔子！女人满地都是，那种跟别人跑的女人在大街上用棍子赶都赶不走！地盘让人抢走，屁也不放，我的面子都被你丢尽了。还要让我帮你争风吃醋？有没有点出息？”

“我爱她呀，萧哥，哥，我爱她。”

马伟被陈加伤心欲绝的哭嚎而感动，他忍不住多一句嘴：“萧哥，帮帮他吧。”

“住口！”萧重站起身，“陈加，如果你是个男人的话，就单枪匹马去抢女人。你死了，是个战士，萧哥去替你收尸、入棺、报仇。但让我帮你抢女人，门都没有！”

陈加怔怔地坐在那里，望着萧重和马伟走向楼梯口。突然，陈加大叫：“田素！你为什么离开我！”然后，他一个箭步跨到窗边跳出去。萧重回头想拉住他，但终没有来得及，他和马伟急匆匆地跑下一楼，陈加正在花园中哼哼叽叽地要爬起来，萧重叹出一口气，“跳楼都不知道要从四楼以上往下跳，你还能干什么？你给我滚出来。”

陈加听出萧重的语气不再象方才那样的严历，便默默地爬起身走过来。萧重皱着眉为他打扫一下身上的草根树皮：“你在喊谁的名”马伟见萧重的态度有所转变，有意想帮陈加：“田素，萧哥，那是个很有名的小姑娘。天天泡在大大小小的舞厅里，喝酒，抽烟，人长得很漂亮，舞跳的更好。是珍翔家电副总经理田新明的妹妹”

萧生不由咧开嘴：“天天泡在舞厅里？还喝酒抽烟？”

“萧哥你不知道，田素的脾气很大，对什么人都是爱理不理。谁有幸能给她买杯酒都可以引以为自豪，更不用说跟她处朋友。”

萧重伸出食指警告他，“如果你认为萧哥对你好，那就马上闭上你的鸟嘴，并且，永远不要提田素的名字。”萧重回过头拍拍陈加的肩头：“老弟，你真是活的不耐烦了。跟田素处朋友？你干么不撒泡尿把自己淹死？去年年底五哥为了田素满教学校咣咣放枪，你不知道？”

陈加收起垂头丧气的表情：“五哥？”

“你他妈怎么混的？”萧重又用手指点点马伟，“还有你。这么大的事你们不知道？还跟我提什么珍翔家电田新明？田素的老子是省公安厅的副厅长，而且是未来的厅长。想想吧，你们有幸为他姑娘买酒喝，很自豪是不是？是不是也能找个机会为她敬烟？她老爹知道这事，你们会有什么下场？田素喝酒抽烟是因为五哥在外面有女人。她是生五哥的气，她能生五哥的气，你还能为她跳楼？下次不用你自己从二楼跳下来，会有人把你从银日大厦的顶层扔下来的。”

“萧、萧哥，我，真的不知道。”

“没关系，我不在乎你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假的不知道。我现在并不想担心你的问题，我现在满脑呆里都在想一件事，万一五哥知道我的兄弟在泡他的女人，他会不会打断我的腿或者要了我的命？你跟我来。”

萧重带着陈加和马伟回到快乐园，他让陈加在一楼等他，自己来到赵天城的办公室，敲门而入。

赵天城从办公桌后面瞧他一眼：“萧重，你来得正好。后天有几个南方来的朋友，你去接一下。安排他们住在一个不显眼的地方，他们可能要跟你们一起工作很长一段时间。等他们来以后，你主要的任务就是天天陪着他们在城里转转，我希望他们能了解这座城市里的每一条街道。”赵天城在办公桌上翻出一张纸递给萧重，“他们一共有五个人，我已经为他们租好房子。到时候，让马伟开着那台面包车接你们。”

萧重心里十分清楚这些人是来帮他们增强实力的。赵天城花大价钱把他们从南方雇来，萧重希望他们能派上用场：“是，赵哥。还有，赵哥，我打听过，候深最近两天没什么动静。”

“噢。”赵天城把身体靠回到子里，“那么刘则云和孟繁有没有去找候深？”

“没有。”

赵天城从鼻子里哼一声：“单晓东说起来头头是道，其实屁都不懂，我到要看看杜大勇还有什么可吹的。”

“不过赵哥，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你说。”

萧重皱起眉：“我，我当然经验很不足，没单晓东那么多的根据。不过，我认为单晓东说得很对，候深肯定会跟刘则云他们联盟的。他们早晚会接触到。候深之所以没着急，我总觉得他在测划着什么事，甚至，我总认为他可能要对我们下手。因为，我们看起来是最弱的一个，有利地他杀鸡立威。”

赵天城用探索的目光望着萧重，在内心深处，他认为萧重说得有一些道理。至少，引起他的不安：“有道理。不过，我不想让他们知道我们和杜大勇已经建立联盟。后天，我们的人就到了，那时候我们就可以不怕他们。”

“赵哥，我怕他们急着动手。单晓东说过，候深肯定不喜欢市里平静下来，他要混水摸鱼。我听说昨天晚上潘志刚和叶飞已经把人犯带回来。警察们肯定在抓紧时间要给刘楠结案，以结束刘楠生命的手段来吓唬我们。单晓东不是担心电视和报纸会在这一段时间大肆宣扬潘志刚和叶飞以安抚民心吗？候深不会喜欢的。”

“你有什么办法？我们根本就不是候深的对手。”赵天城烦躁地站起身，走到窗边。

“我想，先下手为强，我们可以先打击刘则云和孟繁，把大家的注意力吸引过来。那时候候深再想动我们，他就上升到了火拼的那一层。”

赵天城疑惑地望着他，“你要跟刘则云开战？他手下的散兵流涌占城里的一半，虽然离开南三儿后，他会慢慢变成一只死狗，但他现在还不是。如果我的手下有个方进民或单晓东、郑松一类的人物，把他派出去，刘则云身后的那些人肯定会争着抢着离开他。但应光和你的名头都不够响。知道吗萧重？我看得出你早晚会成为另一个方进民，但你现在不是。”

萧重点头：“赵哥，我现在不是，但现在我们有一个很好的机会。有一个女孩子叫田素，你知道吧？”

“你的那个同学？”

“对，王耀滨正和她泡在一起。”

赵天城放声大笑：“你不是在开玩笑？五哥会扒下他皮来的。”

“我去替五哥扒下他这层皮。”

“别让我失望。你可以带去我们所有的人。”

萧重站起身：“不用，我准备把大、小阴子和金鹏展拉进来。我们也需要些人来壮声势对不对？”

萧重见赵天城采纳了自己的意见，不由很得意。他走下楼，让马伟和陈加分头去码人，并告诉马伟再找六、七个兄弟以备不测。晚上等他传呼，一起动手。

马伟和陈加离开后，萧重拦下一辆出租车回学校，他准备时时刻刻盯住田素，看她今天准备去哪里玩。并且，萧重想找一个恰当的时机向五哥卖好。他很庆幸自己突然抓到如此绝妙的一个机会。五哥因为他替赵天城做跟线，对他的印像一直很坏。车到新校门前，他发现铁翼正在与安润杰边聊天边晒太阳。萧重认为这不是什么打挠五哥的好时候，于是便溜进校门。二五章

正午的阳光十分温暖地照在铁翼的身上，铁翼随口哼着跑调的民歌悠闲的合着双眼，离下午上课还有半个小时，他很希望自己能抓紧时间睡一觉。父亲和大哥星期四便要离开这座城市，去一个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美国？那里的人都讲稀奇古怪的语言，干他妈稀奇古怪的事。电影，电视里铁翼见得很多，他认为美国人都是神经病。但二爸他们却说美国人的人性和人际关系与中国人没什么太大的差别，并不像报纸上常描述的那样没有人情味。到底是二爸他们说得是真的，还是应该相信报纸和电影？铁翼不知道。

“你说，你要走，不再……”安润杰突然用十分深沉的嗓音开始说话。

铁翼皱起收打断他：“我没说我要走，我是说我爸爸和哥哥要走。”

安润哈哈大笑：“不是，我在背一首诗，这首诗就是这样写的。”

“你他妈的能不能安静点？晒着太阳也要想诗？你以为你真是文人吗？现在，我才是文人。只有我才是有权时时刻刻去想着吟诗做画。”铁翼坐起身，“而且，我不是说过，那种东西根本就不叫诗吗？我跟你说润杰，做文人很烦呐，昨天市报社的一个小子来找我，说话比拉屎还难懂，动不动就跟我来个引深比喻之类的东西。你猜他想干什么？”

“他想干什么？”

“他写了一本小说，拿到我这里来想让我掏钱帮你出版，并且可以在小说上与那是我们俩合著的。还说赚到钱以后我们可以如何如何分成，我占七，他占三之类的事。”

“那小说你看了？”

“看了三页，我根本就看不懂。那文言酸了吧唧，故做深沉。被我连人带书一起扔出门去。”

安润杰白白眼：“你就不能对文人好点？我们可不是什么无赖。”

“哈！弄虚作假，比无赖还无赖。无赖不过是骗两个钱花，他是连钱带名都要骗。不过说实话，我说把他扔出去，只是夸张。我对他说最近我很忙，让他过半年再来找我。”铁翼的表情突然变得很严肃，他的双眼跃过安润杰望向街口。

安润杰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发现有三个人正向学校大门走去：“怎么？”

“让我看小说我看不懂，但这三个小子肯定是来找茬的。”

安润杰被吓了一跳：“谁敢找你的茬？”

“你真愚昧，他们当然不敢找我的茬。他们不是冲着我来的。”

于是，安润杰也挺起胸膛，和铁翼一样瞪大双眼看着那三个人。那三个人溜进操场，在嘻闹的学生当中转几个圈子，便进主楼去了。安润城见他们没了踪影，很觉得有些无聊。他侧过头瞧瞧铁翼，却发现铁翼已经合起双眼开始养神。

安润城试探着开口：“老铁，我也正在写本小说。”

铁翼吃惊地睁开眼：“你？你写个屁？”

“真的。”

“噢。”铁翼又闭上眼。

“老铁，我想问你，我，想问你，问你……”安润杰吞吞吐吐地说着。

铁翼只得再次眼开眼：“你想问我什么？”

“我，就是，就是……”

“我操！中国话都说不明白还与什么小说？你别在这里恶心我。”铁翼突然明白安润杰要问什么，他挺起腰，“他妈的，你要问我那种事情对不对？”

安润杰红着脸点点头。

铁翼啐一口：“不就是跟女人睡觉吗？脑袋里都想了，还有什么不好意思讲的？”

“我想……”

铁翼摇着头打断他：“不要想，不要想，小孩不大点，什么都想知道。等你过了二十岁想不知道也不行。可现在，我绝不能告诉你。”

“你也不大呀。”

“少废话，我警告你你不要打挠我。我十年八年才有这么一次晒太阳的机会，你让我高兴点。要知道……”铁翼突然住口，一个如同拆断树枝似的声音从远处的教学楼内传入铁翼的耳中，铁翼把手伸入怀中边站起身。

安润杰好奇地问：“怎么啦？”

“有人放枪。”

“我怎么没听到？”

铁翼拉着他闪入一个门斗。对面的校园中，那三个人飞奔出来。铁翼保持着随时射击的警觉，注视着他们越跑越远。而后，他把枪收进怀中。安润杰激动地喘着粗气：“你干么不拦住他们？”

“我为什么要拦他们？”

“刚刚一定是他们在放枪。”

“当然。不过老弟，那不关我们的事。我告诉过你多少次？年青人要稳重，千万千万不要慌。”

安润杰不等他说完，就像兔子那样地窜入校园。铁翼摇摇头，他很羡幕安润杰这种年青人的冲动。于是，他靠回墙角去晒太阳。迷迷乎乎中，他的脑中浮现出宋宁的样子，他不由一笑，因为他从南方回到家里的第一天就遭到老爷子一顿臭骂。但爸爸最终还是原谅了他。“少年急色”必竟是谁都可以理解的。

那几天他和宋宁时时刻刻在一起，从没分开过。他们一起游海、逛公园，当然也在一起吃饭、睡觉。想到这儿，铁翼的心中不由开始发慌。他不由叹出一口气。宋宁不肯嫁给他，因为她认为他永远是一个流氓，外面一定少不了十七、八个女人。虽然他千方百计使宋宁相信他跟孟清华之间没有任何事情发生。更不要说田素和让他痴迷的叶玲。但宋宁认定他即便现在安份守己以后长大了也绝不会在家里好好过日子，何况铁翼这样著名的流氓要跟比他年纪大的女人结婚，纯属天方夜谭。十有八九是为了谋夺宋氏的财产。

虽然有几次他把宋宁折磨得要死要活，宋宁被迫答应了他，但宋宁也同样有机会搞得他被逼无奈，不得不发誓绝不娶她。“我绝不会去找其他的男人，也不会嫁人，一辈子就只有你一个，我还可以给你生一个孩子。你喜欢男孩子还是女孩子？你看，我是不是很好？我允许你去找情人，去找老婆，而我永远是你一个人的女人。你还有什么不高兴的？但我绝不会嫁给你，你以后肯定要出去乱搞女人，我才没心思跟那些人吃醋哪。”

铁翼闭着眼仰着头，他搞不懂为什么她不做自己的老婆就会不吃醋。但现在，他回到家已经有两个月，跟宋宁有两个月的时间没见，想娶他的心情也就不翼而飞。他现在认为宋宁不同意嫁给他是很对的，也许是本世纪以来全中国仅次于改革开放的最明智的决定。

他对她有一种强烈的需要，但没有更多的向往和依赖感。他相信宋宁对他也有同样的感觉。她会不会像她标榜的那样不去找别的男人，不去嫁人？铁翼不知道，一种没有根据的，即苦涩又甜蜜，甚至不时有种酸酸的滋味的理由使他相信她说的话。但在相信的同时，他总认为自己现在不正常，连这种话也要去信。有了女人之后，男人是不是就要变得很无聊？

也许是怕他无聊一般，警车和救护车的叫声打破他身边的宁静。铁翼揉揉眼睛坐起身体，发现七八辆警车夹着两辆救护车疯一般地飞驰过来，大有对付武装悍匪之势。

叶玲不等警车停稳就打开车门一步跳下去，向新区中学的校园里狂奔。潘志刚也在拉起手刹车的同时冲出去。叶飞从车窗中探出头认真仔细地端祥着铁翼：“你剪的这个头倒满有些人模狗样。潘匪！叶玲！五哥在这儿！”叶玲和潘志刚又冲回来。叶玲扑到铁翼身边：“你，你有没有事？”

铁翼迷惑不解地望着他们：“没事。”

潘志刚长出一口气：“妈的，他们说你遭了枪击，生命垂危。为什么你会没有死？”叶玲似乎也很不理解，更好像对铁翼依旧活着的事实相当的不满意。她不再看铁翼，转身回到车里。

铁翼的心里不太舒服，他点燃一支烟：“看起来你们都在盼着我被什么人干掉。”

叶飞懒洋洋地推开车门，把两只脚伸出车外，但并没有下车：“苍天在上，我绝没有盼着你被干掉。但说句心里话，我很希望你在某一个日出的清晨突然无疾而终。”

潘志刚啐了一口：“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酸，还什么日出的清晨，无疾而终？太阳不出来他便死不了吗？他这么年青，又怎么会无疾而终？不过说实话五哥，如果你能晚死半年，那对我们会起很大的帮助的。所以我绝没盼着你现在就死。”

叶飞瞪起眼：“你的意思是再过半年，等他长大一点，他就可以无疾而终吗？”

铁翼无聊地叼着烟，他发现自己没什么人缘，于是低下头去。潘志刚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五哥，别这么垂头丧气的，我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来，鼓起勇气，生活的道路还是很漫长的，你一定要再坚持半年。否则，市里非鸡飞狗跳墙不可。你在这里呆多久了？”

铁翼看看他，老老实实地回答：“八个月。”

“那你有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叶飞没理他的马虎眼，直接了当的问。

“有。”

潘志刚马上从兜里取出烟，递给他一支：“来，五哥，续上。”

铁翼接过，就着手中的烟蒂点燃。叶飞也从车上窜下，凑过头：“五哥，那些人有没有特征？”

“有，都穿着警服。”铁翼伸手指着忙碌的人群：“瞧，还有穿白大褂的。”

潘志刚咧开嘴，“你能不能不闹？薛金宝我们已经抓到，不过那是一个老犯，屁都不放一个。”他随手把一张纸塞进铁翼的兜里，“我还以为是他的余党来报复你。你一定能查出他的真实身份，但我希望你不要轻举妄动。”

叶飞无所谓地打量着四周：“五哥，别跟我们抢功。那对你的威信没什么好。”

“我去是犯罪，你们去是持法。”铁翼站起身往校园走。

“五哥！你看到了什么没有？”

“烦着哪，别理我。”

潘志刚和叶飞大眼瞪小眼地对望着，虽然他们发现了一个叫安润杰的，自告奋勇见过目击现场的学生，但他们依旧得不出什么好的结论，只有收队回局。并用花言巧语欺骗叶玲，让叶玲写报告。

叶玲突然从桌面上抬起头：“他说烦着哪，那是什么意思？”

“谁？”

“铁翼。”

“那是让我们别理他。”

叶玲哼一声：“你们俩怎么能当警察？他肯定有什么不高兴的事。”

叶飞无可耐何地摇头：“小妹，你马上就要调走了，能不能别替五哥操心？”

“你这是什么意思？”

叶飞张嘴想说什么，但终摇摇头：“没什么。”

叶玲盯着哥哥，过了许久，也叹出一口气：“我在想，铁翼那句话绝不是无意说的。我认为，有人公然在五哥的学校当着那么多学生的面对萧重开枪，绝不单单是对萧重去的。也许他们是想对市里的宣布，五哥已成为历史。”

潘志刚豁然站起：“不错，而且市里的人会因此而恢复大闹。那么我们抓刘楠而造成的那种平静就会被打破。”

叶飞烦燥的对潘志刚挥挥手：“你能不能不激动？他妈的市里那群散兵流勇莫非都是傻子？他们难道就不知道五哥是借老子余功发达起来的花花公子？”

潘志刚笑着坐下去，“那些人一直认为五哥是自己一刀一枪拼起来的，他们也会一刀一枪地拼成另一个五哥。”

“这没什么好笑。”叶飞搔着脑呆边挖苦潘志刚，“你是这里的刑警队队长，市里大乱起来你觉得很满意是吗？我们已经抓到了刘楠，他的手下已经开始供认他扩张地盘并且犯毒的事实。更何况，我们找到了那个薛金宝，虽然那小子咬牙认命，死不吐口。但我想，铁翼肯定能找出他的后台。那时候我们的功劳就足够了，李叔也可以拿着这些案件一直吃到他退休以后回家当老本。我们现在需要的是平静。平静，老弟，你懂不懂？”

叶玲再次从桌面上抬起头：“那么南三儿，猴子和八珍呢？”

叶飞把身体缩进沙发中，仰起脸看天花板上的大吊灯：“只要他们肯从安份守己，那么谁又会在乎他们杀过多少人，放过多少血？”

“你这儿一点正义感都没有，亏你还是我哥哥，你跟铁翼简越是一模一样。”

“嘿、嘿、嘿！小妹，别把事情搞得太大，上纲上线地说我没正义感。国家在发展，社会在前进。犯罪的确不是什么好事，做为警察我们应该制止他们。但是小妹，你要记住，把他们都抓起来没什么用处。城里会出现新一批罪犯，组织新的团伙。那些人将吸取他们前辈所犯错误的教训而变得更狡诈、更残忍。那些人会把市里搞得更乱，会有另一批无辜的人成为他们新的牺牲品。只要有钱，只人们有钱在背后盯着，是什么都干的。所以南三儿他们这些老家伙如果能安份守己起来，市里的治安将越变越好。帮派组织是最难取替的犯罪行为，每一代统治者都要跟他们同流合污。所以别把我跟你的白马王子列到一起，我跟那个小流氓不一样。”

“什么白马王子？！”叶玲大怒。

“铁翼，小妹，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突然到铁将军那里讨一个上尉的军御，还要强烈要求到遥远的海南去做副总经理。我希望这是因为你，突然不想再写那部女警察的传奇小说而想改换一下内容去写一位靠着军队做买卖的女商人。副总经理？我希望你别把那正在开的公司搞砸。但我更希望，你别指望铁翼会千里迢迢的追到海南向你求婚。”

“我要去海南不是因为铁翼！”

“不是因为铁翼？！”叶飞的声音也高起来。“从父母见背以后，是我看着你长大的。我很少问你的个人私事，但我是你哥哥而且我不是不懂人情事故的傻瓜。我不知道你和铁翼之间的事情，也不知道你和东山凤院有什么神秘的瓜隔。但我知道铁翼确确实实是一个流氓，他的骨子里流着阴损毒辣的血液。我承认我对铁翼在好感，因为他十分聪明，善于抓住时机使别人误认为他是一个好孩子。但你不要把我跟他并列在一起。我不是一个好人，但我也不是一个坏人。”

“我说你跟铁翼一样，那不过是随口说说你何必生这么大的气？”叶玲见哥哥真的生气来，不由软下去。

叶飞叹出长长的一口气：“小妹，我真替你担心，你了解铁翼简直就像农民了解大粪一样。他随口说一句话，你都能猜到他的心底。没错，铁翼现在一定很烦。他也像我们一样，希望这座城市悄默声息地安静下去。这是对五哥权力的挑战，五哥的威望必然一落千丈。但他对此无能为力。因为，他现在是个好人。”

志刚见屋中的气氛平静下来，便开口说话：“阿飞，虽然你是个好人，希望那些人为良心遣责从此洗手不干。但看起来，那些人中肯定有一个是没有慧根的，你看会是谁？”

“都有可能。南三儿突然整理人事，八珍在从外县招集刑满释放份子。猴子虽然没什么动静，但他是这些人中野心最大的。再有刘则云和孟繁被踢出南山后会不会急于竖立威望。杜大勇手下那个叫单晓东的人，外号叫豺，是最阴险的杀手。这些人都有可能。”

电话铃响起，志刚抓起电话：“喂，局长。”

李剑的脾气似乎很大，叶氏兄妹离老远就可以听出电话中的火药味，志刚连声答应着什么，然后放下电话，“局长问为什么五哥会没死，还有让我们不要去管新校的事，他和田维弘两个急于给刘楠结案。”

“新校的事不是什么小事，新的风暴就要来临。”叶飞像一个看透人情的哲人。

潘志刚恨恨地指着他的鼻子：“还紧着表白自己跟五哥不是同一种人？五哥刚投到文人的名下，你也装出一幅作家的样子。说话晦涩难懂，还什么新的风暴？酸！”

“你也很文学吗，不也在说晦涩难懂？我这不是在学铁翼，说话文雅是每一个高尚青年应该养成的良好习惯。再说，铁翼算什么文人？你听听他们说的话：‘烦着哪，别理我’。那都是什么话？没半点水平，一听就知道是高中文化程度。别以为他拜了文人为师就可以变成一个文人。局长和厅长急着给刘楠结案，关我们屁事？”

“他让我们把薛金宝的嘴橇开。”

叶飞吱牙一笑：“这个老狐狸还满奸的，知道那是一场大的功劳。喂，你看他会不会抢我们的功？”

“肯定会，所以，我认为我们还是先别告诉他我们已经买通了五哥的事。”

“警匪勾结，李叔知道这事肯定会扒下你们的皮来！”叶玲把卷宗合上扔到他们面前，“写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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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翼站在跑道边上，看着父亲和大哥走上舷梯进入机舱。他随便地对着飞机摇摇手便坐进车里。伯桥平稳的起动车子，向机场大门开去。倒后镜中，飞机在跑道上加速，并飞离地面，铁钟昆的泪水在飞机离地的瞬间顺着脸滑下来。铁翼把头转向窗外，装出一幅没看见的样子，而铁菲则趴在爸爸的身上放声大哭起来。铁翼只有转过头：“你凑什么热闹？”

“我不要嘛！你总对我凶巴巴的，大爸和大哥从来不对我喊！我要去找大爸！我不要见你！”

“不许哭！随便办个护照你就可以去了吗，有什么了不起？放署假我带你去。”

“你骗人。”

“我不骗你。”

“你说放暑假带我去南方，你骗人。”

“是吗？”铁翼怔了一下，“那么放寒假我带你去。”

“说定了？”

“还有大半年，我怎么知道有没有准？”铁翼随口嘀咕着转回身：“老叔，这次我爸和大哥去了，二爸他们就有机会可以常来常往。而且，爷爷说要回来找一个好的保健医生一起去法国或者德国养老，你应该有机会能看见他。”

铁钟昆脸上的肌肉不禁抖动一下：“我听大哥说了，不过，老爷子到现在也没吐口说要见我。”

“我看还行，据说爷爷现在已经开始骂你，而且越来越频繁。”

“真的吗？”铁钟昆的脸上露出几丝笑容，“那就好，那就好。”

“爷爷有没有提我？”

“没有！”

“我又没惹你，干么这么凶！”铁菲嘟起嘴缩起身子。

“你没事少惹我。我问你，你干吗把我的事对清华说？”

“有什么了不起？她又不是外人。”

“她不是外人？你哥我是外人？以后你记住，家里的事不能对任何人说。”

“我不！你干吗总说我？”

铁钟昆瞪起眼：“你哥哥说你，你老老实实地听着。这一段时间你大爸太惯着你。你知不知道凤院是什么地方？你随口说一句话你哥哥也许就会送命！以后记住，外人就是外人，不能对任何外人说你哥哥在干什么，将要做什么，以及现在他在哪里，等一下他又去哪里。甚至这是你哥在什么什么地方给你买的东西都不能讲。在外人面前，你没有哥哥。”

铁菲听不懂，她用莫名其妙的目光望着父亲。她妈妈笑着把他搂进怀里：“你不懂这些事情，不过没关系。你大爸走了，你哥哥绝不会再惯着你，他会一点一点教你的。你最近确实很不像样子，怎么可以和哥哥顶嘴？”

“我就是要和他顶嘴，谁让他到处欺骗女孩子？当女孩子都是好骗的？”

“住嘴！”铁钟昆气得点上一支烟：“你这个败家丫头！不许编排你哥哥的不是！你爹不听爷爷的话，这几十年是怎么过的，没看到吗？”

“你们都说我，我要去找大爸。”铁菲又哭起来，而且是一副十分伤心的样子。

“哼！我到要找大哥问问他怎么把你教成这个样子。”

铁菲闭上嘴不敢再说话，车沿着机场路平稳地前进，路两边的树飞快地向后移动。

铁翼的心情也越变越坏，从周一萧重遭枪击至今已经三天过去，可凤院连一点线索都没有查到。那三个人如石沉大海地消失了。据伯桥估计那是三个外地人，被特意找来干这事，办完事就走。那是不会留上任何破绽的。除非那些人在外地犯事，把这个案子再供出来。铁翼赞同伯桥的这个推断，同时也赞成伯桥的第二个推断——这事是候深干的。

南三儿希望城里平静下来。八珍给自己来过电话，希望东山集团与珍翔集团能建立一种良好的关系，并直言她不会插手市内。杜大勇没这个胆量和实力，刘则云跟孟繁时时刻刻在提防南三儿来要他们的命。这肯定是候深在搞鬼。

电话铃响起，铁翼拿起电话：“铁翼。”

“老五，查到了。”二哥的声音中透着逍遥自在，“宋宁的本领的确不小，看起来我们以后也得南来北往多些朋友。”

“那是我媳妇的本领大，你跟着高什么兴？”铁翼咧开嘴笑道。

“少屁话，薛金宝的真名叫邱申帮，是张家口的人，他一直跟汕头高干。”

“汕头高？高云？”

“高云。”

“知道了。有没有什么把柄？”

“烧酒家家有，不漏是高手。”二哥似乎在吃着什么。“我说，大爸走了吗？”

“走了。”

“噢，那这次宋宁去，你可注意点。高云实力不怎么样，名头却不小，而且他是个死缠硬泡的人。不行的话，你把伯桥调过来，由我亲自带队去帮你开腚。”

“忙你自己的吧，有人去干这个脏活。”

二哥沉默一下，“老五，听说你跟警方勾勾搭搭，有点分寸。凤院的安全归你管，我无权插手。不过，潘志刚和叶飞对你绝不会有什么强烈的好感。我不想你以后落下什么把柄在别人手里。”

“你反对？”

“我到不反对，只是想提醒你注意点。我们必竟是生意人，赚钱是我们的本行。只要你能保证凤院安安全全地赚钱，就算你自己要去当警察，我也不会反对。”

“知道了。”

“大哥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知道。”

“那两头烂蒜哪？”

“还不知道。”

“我看他们不会反对。不过就算他们反对也没关系，三比二，去干吧小伙子。保持一定距离，打擦边球。绕红灯走。”白启似乎终咽下了嘴里的东西，“顺便问一句，你那个澡堂子怎么样了？”

“批下来了。”

“很好，我看有了那玩意，以后家里的生意肯定会越做越好。开建了吗？”

“已经开工。”

“多建几个单间给家里留着。二哥现在泡惯了热水澡，回去后要是没有的话会受不了。”白启说完重点就断断电话。

铁翼回过头看看叔叔：“老叔，晚上叶老爷子去你那里吗？”

“去。”铁钟昆边点头边说：“你也一起去吧。”

“我可是饭桶。”

“军队里别的没有，就是饭桶多。”

“那好极了，可不可以带上叶飞和潘志刚？”

铁钟昆严肃认真地看他一眼：“那到可以。不过，你不要在军部里谈凤院的工作。你们吃完饭去家谈好了。”

“是。”

“另外，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叶玲……”铁钟昆盯着侄子，过了许久，“算了，你们年青人的事，自己去处理。”

“是。”二六章

车到军部，铁翼吩咐伯桥给潘志刚、叶飞打电话，请他们来吃饭，当然也免不了叶玲。然后，他又吩咐穆华去南山服装大楼取一本时装画册来，领着沮丧的妹妹坐在将军办公室里挑选衣服的式样，铁菲见到款式各异的新奇服装便重新叽叽喳喳起来。

叶飞和潘志刚很快就出现在大家的面前，但他们显然是很懂规矩的人，闭口不谈公事，纷纷围在铁菲身边帮她选衣服。并且苦口婆心地劝铁菲，衣服，是要配珠宝的。叶玲甚至回家取来一本珠宝店的介绍书。铁翼咧开嘴笑，这些人卖的都是空人情，临到最后还得自己在帐单面前挺身而出。但铁菲很高兴，一定要马上开饭。伯桥尽到了当晚辈的责任，陪着两位老将军一杯杯地往下干。叶飞与潘志刚免不了胡说八道，互相攻击，偶而会联合起来对付铁翼。而铁菲则在一边哈哈地笑着。除开叶玲一直不大高兴以外，这一餐大家都吃得满好。

叶飞和潘志刚一左一右陪着铁翼坐在将军家的花园中，勤务兵送上茶水，三个人开始饮茶。叶飞笑笑：“五哥，这里已经不是军部，我想，你可以收起嘻皮笑脸谈些正经事吧？”

“正经事？”铁翼慢慢品茶并抬头看他，“这个世界上没什么正经事。薛金宝的真名叫邱申帮，是张家口人，一直跟一位汕头的商人高云干。”

潘志刚抬起眼皮：“你是说汕头高？”

叶飞一怔：“汕头高是什么人？”

“商人。”潘志刚随口回答，并点燃一支香烟。

“你是说，那个什么高云像五哥一样？”

“不太一样。”潘志刚上下打量铁翼，“五哥只是个做买卖的，而高云是个商人，什么赚钱他就干什么。五哥，我不怀疑你消息的正确性，但你能不能告诉我一些有关线索？”

“没有线索。”铁翼依旧饮茶看月，似乎心不在焉。其实，铁翼心中烦得要命，他有一种不好的感觉，似乎今天晚上要有什么大事发生一般。

“五哥，有事吗？”叶飞从他的脸上看出烦躁，“有话直说。”

“没事。”铁翼放下茶杯，“我该回家了。”

潘志刚推开双手，“你干么要回去这么早？才八点半。”

“我要写作业。”铁翼瞪起眼。

叶飞拦住他：“五哥，我知道你现在心情不好，可这不关我们的事，你没有理由让我们的心情也变坏。说实话，那个什么三头高或四头高跟我们一点关系也没有。他肯定是想要橇你的地盘，也许，希望以后在边境上插一手，从此不必倒卖六四手枪而卖个什么苏二七或米格二十八。如果我们肯等到高云倒卖飞机时再抓他，只要抓一次，市局全局十年的经费都可以解决，说不定卖飞机时我个人还能挣点小钱，是不是？”

“你想说什么？”

“五哥，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我不知道！”

“市里乱得像一锅粥，你的同班同学萧重躺在医院里，十有八九死掉了。南三儿，猴了，八珍，甚至赵天城，杜大一类的人都举起一面大旗鼓锣打鼓地张罗人马。这两天儿，仅仅是两天，小九盘和赵天城手下的阴子兄弟，金鹏展等就发生了三次冲突。各有损伤。而赵天城和刘则云却拒不出面，他们分明是纵容手下想分个你高我低出来。杜大勇不知是被车撞倒还是睡错了傻子，经常在公众场合下出言不逊。矛头直指南三儿和猴子，骂南三儿无能养出刘、孟两个祸害，说猴子没有人性对迟金豹的死不莫不关心！”

“这干我屁事？”

“你是五哥！当然干你屁事！”

“我是五哥？不，队长。我曾经是五哥，现在我不是，曾经我要出面卫护自己的尊严，东山凤院的荣誉以及，我爷爷创下的规矩。但现在，这座城市里已没有规矩二字可言，这个国家里的人也不懂得什么叫荣誉。钱，队长，钱。做为五哥，我的地盘乱成这个样子是不可容忍的，那证明我狗屁不懂。但做为商人，这样乱却可以使我赚到更多的钱。因为他们这样大闹就免不了犯错误，免不了落下把柄在你们的手中，早晚有一天，你们会抓住他们。那样，我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清除掉一大批竞争对手。想想吧，对苏贸易马上就会轰轰烈烈地开展起来，这些人都会想尽办法冲上去分利益。而我，本乡本土的，怎么好意思制止他们？”

“好，很好。”叶飞坐去，“五哥，你教会我很多东西，现在我只是不明白，我妹妹怎么会爱上你这种人？”

“我从来没有勾引过你妹妹，每一次都是她来找我。看到今天吃饭了没有？她有什么可不高兴的？板着脸瞪着眼。我就是要让她们看看，我铁翼身上一点好处都没有，全都离我远一点别来烦我！市里乱成这样，我真的很高兴是不是？我曾经跟那些人在一起喝酒，称兄道弟。他们见到我必躬必敬，我的希望就是对他们的命令。这让我恨他们是吗？把他们的钱加到一起再翻十倍都不如我的钱多，我很怕他们跟我抢买卖吗？我爸爸今天下午刚走，六十多岁的人还要坐飞机，而我，不但不能想他，还要跟你们坐下来谈公事。然后安慰自己这一切都是为了东山凤院，东山的钱多得可以拿来抄菜当晚饭吃都吃不了，我还是要想尽办法去赚钱是不是很正常？什么他妈的汕头高也来阴我，想到我这里挖钱，他有没有命去花？我真不明白高云那么有名，怎么会看不透我杀他比踩死一只蚂蚁还要容易？候深一共只有几千万块钱，他把别人都清除掉也凑不出足够的钱去占领千分之一的市场，这证明他从没想过为什么要去清除别人。人都怎么了？都疯了。还有你们两个，当警察很仗义是不是？可你们却在跟我，这个最卑鄙的人做交易。”

叶飞和潘志刚同时微微一笑，低下头去。

“有什么好笑？！”

叶飞站起身：“我一直以为你活得很开心。但现在，我想起一句古语，‘永远别让孩子去做大人的事’。我和志刚要去办案，麻烦你送我妹妹回家好不好？”

铁翼无言，转身走进屋中，铁菲见到他便拼命向他招手。铁翼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哥，你瞧这件衣服好不好？”

铁翼看了看：“很好。”

“是叶玲姐姐帮我选的。你瞧这一套蓝水晶，配到一起会不会很漂亮？”铁菲又拿过那本珠宝介绍书给他看。铁翼皱起眉：“这是一幅耳钉，女孩子不要去扎什么耳朵眼儿。找一找有没有卡上去的。”

叶玲抬起头：“你不喜欢？”

“我妹妹长得很漂亮，她不必去扎耳朵。”

叶玲认真仔细地端详他片刻，回手拿起自己的皮包：“小菲的确不必扎耳眼，你们慢慢聊我走了。”

铁翼站起身：“我送你。”

“不必，志刚开车来的。”

“他和你哥出去办事，我答应他们送你。”

“你答应他们送我？”

“是。”铁翼随手拍拍妹妹的头，“慢慢选，星期天我带你去买。”

向大家道过再见，铁翼走上一步为叶玲拉开车门请她坐进去。自己则绕到另一边开门上车，他调整一下座位和镜子，发动机器：“你住西岗舰队街是吗？”

叶玲似乎一惊，她回过脸注视着铁翼：“你还记得？”

“还？”铁翼怔了怔，“我是看了关于你的报告知道的。不过，我没去过西岗，告诉我怎么走好吗？”

“好。”

铁翼把车调过头，转上大道。路两边的街灯放散着淡兰色的光茫，四周静悄悄的。

叶玲坐在他的身边似乎有些烦燥。铁翼从兜里取出三五递给她，叶玲接过一支点燃。铁翼看看她，他发现叶玲美丽的眼中蒙着一层水光。那是泪吗？铁翼不知道。

车在平静的夜晚向西慢慢地行进。叶玲开口问：“听说从你回来以后，你就没去过银座，是吗？”

“是啊。”

“为什么？”

铁翼注视着前方的夜，过了很久：“我，现在，清华是个好姑娘。我们之间，也从没有过任何的事。我不过是个浪子，一个流氓。干吗要去败坏她的名声？更何况，更何况现在我有情人，是宋瑞臣的孙女。”

“啊。”叶玲的声音变得干涩，“你终于不再骗我了，是吗？”

“我没骗过你。”

叶玲的目光冰冷，如刀般地射在他脸上。这让铁翼觉得很不自在。渐渐的，叶玲的目光变得越来越温柔，最终如水：“铁翼，记不记得我讲给你听的那个故事？”

“记得。”

叶玲似乎没听到他的回答：“很早以前，人是男女一体的，他们可以知前知后，呼风唤雨。后来，天神把他们分成两半，于是我们世世代代都在寻找自己的另外一半。铁翼，我一直认为你是我的另一半。这里向左转。”

铁翼心中有说不出的烦闷。他向左转动方向盘，车的后轮开始打滑。铁翼一惊，双手用力控制舵把，车歪歪斜斜地躲过一棵大树停在一大片散松的沙石中。铁翼骂了一句：“操！”

抬起头，他不由呆住了。眼前是一个五、六米高门框样的东西，它的顶端是一个缺乏立体感的庙顶。门框下有一尊破损的石头狮子。叶玲打开门走下去。铁翼默默地望着她，叶玲的身体轻轻的，在铁翼的眼中就像小时候王伯讲的故事里的鬼。叶玲越走越远，铁翼窜出车外飞奔着追过去。在一棵枝岔横生的树下，叶玲站住：“五哥，记得这里吗？”

铁翼有一种要吐的感觉，他的身体不由倦缩起来。

“那是一个秋天，树上还有叶子，不记得了是吗？我还记得，是十月十四号。你说那是你的生日对吗？那天我在学校生了病，发着高烧，看见前面的那座楼吗？很远，看不清。那就是我家。坐公共车在风园下车穿过这里，是回家的最近的路。有一个人从这里跳出来，把我推倒。我一点力气也没有，只有哭着喊着救命，你便来了。你都不记得了是吗？还是你故意去忘记？”叶玲低下头望着半蹲在地上，捂着小腹的铁翼，铁翼的前额有一片晶亮亮的汗水。

“别回答，铁翼，千万别回答我。我一直告诉自己，那天你喝得太多，真的全忘记了。可我还记我记得我全身正在发烧。你的手冰冷。不知道为什么，我真的不知道，那对一个女孩子来说该是很可耻的事情，可我觉得你抱着我的时候，我真的很舒服。我盼你一生一世那样抱着我。可你没有。”

“你吐得很凶，吐在我身上，也吐在你自己身上。我为你擦呀，擦呀，怎么也擦不干净，我便急得哭起来，可我对自己身上的渍物却毫不在乎。女人是不是都这样？记得我说过的那句话吗？如果你不是五哥，我根本就不用去找你。那天，我会把你抱回家去，为你洗澡，给你换衣服，让你睡在我床上。如果你要，我可以陪你一起睡。可你是五哥，那个人一直在叫‘五哥，饶命’。当时，他被你打得到处爬来爬去，连站都站不起来。你打人的样子真的很帅。为什么你是五哥？为什么我知道五哥住在东山凤院？为什么我认为你家里人如果找不到你，他们会很担心？为什么女人总是脆弱的，为什么我又要哭？我把你送回家去，你家里的人都很凶。好像不是你强奸了我，而是我强奸了你。”

“好在陆仁的本事很大，他居然能找到那个差点被你打死的人。后来我记不得了，只知道他们当着我的面把你抬走。我看着、看着，哭得很伤心。似乎那个时候我就知道你永不会再属于我。”

“你真狠心，居然不再认我，还装得那么像。我相信，我相信你真的记不起这件事了。我不该把你领到这里来，我看得出你很痛苦。我不忍心看到你这个样子。可你竟敢亲口承认你在外面有了情人。你为什么不再骗我？翼，你脸上流的是泪吗？你为什么要哭？不要哭，好不好？在我心中，你永远是那样坚强，那样有个性。”

“不过我很佩服你，你能忘掉那件事是多么的幸福？多么的有自制力？你是一个真正的男人，知道生存的目的是为了金钱和霸业。不像我，那么幼稚，喜欢幻想，把不可能的希望寄托得好长、好远。也许有些事情从来都不重要，也根本就没发生过。这是不是你做人的哲学？在南方的宾馆里，你用那种眼神看着我走，那眼神我会记一辈子的。至少是那天，我知道我对你很重要。不要哭，翼，求你不要再流泪。那不是你的错，是我那天不该把你送回家去。这是命，命中注定不属于我。”

“太多次，你伤我太多。我终于认命，你根本就不喜欢我，你的心中有你的家族，你的事业，你的女人。“

叶玲的泪水顺脸滑落，”好了，我要走了。我想终有那么一天，我会把你忘掉，就像你曾经忘记我一样。你太对不起我了，铁翼。我不要再见到你，永远，永远不！”

铁翼不知道叶玲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爬回车里，又把车停在哪里。他迷迷乎乎的走进一栋灯火辉煌的建筑，在一张子上坐下来，抬起头呆呆地望着天花板上音乐天使的浮雕。那是十多个长着翅膀，拿着各种各样的乐器的洋娃娃。一个穿着红马夹的待者走过来：“先生要点什么？”

铁翼抬起眼，迷惑地望着他，既不知道他为什么走到自己的身边，也不知道他在问什么。待者的脸上挂着亲切的笑容：“我们有各种酒菜，咖啡，名茶和果盘。”待者边说边拿起桌上的酒单递给铁翼。铁翼伸手接过，打开，酒单上的字在他的眼前飘乎定。

“先生。”待者脸上的笑意丝毫不减，他的声音足够的高，但并没有超出礼貌的范围。铁翼的头脑依旧混沌，但他本能地问：“这是，什么地方？”

“银座，先生。”

我是怎么进来的？铁翼不知道，也不想问。银座怎么变成这副样子？他随便指着一种酒。

“这种。”

“先生要几盎司？”

“一瓶。”

待者用怀疑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他：“先生要不要些果盘？”

“随便上。”

待者弯下腰：“请稍等。”他很快端着一支金光闪闪的托盘走回来，为什么铁翼摆上两个果盘，两碟瓜子，并打开酒瓶在一支水晶杯中为他满好酒。他并不担心这个毛头小子兜里没钱。除非这个人想自杀，否则没人敢赖银座的帐。

铁翼一口把杯中酒干掉。酒的味道像飞机用的高号汽油，但他并不觉得。待者又为他满上一杯：“先生要不要找位小姐陪您喝酒？”

“不必。”铁翼又干下一杯。待者忙为他满上第三杯：“先生慢用。”

“为什么要慢？”铁翼觉得胃中有一股热流延着脊柱直冲上头，冲入他的眼，把他的泪水顶出来流到脸上，“再拿一瓶给我。看到我桌上没酒，就给我补上。我的酒量很大，想当初，十二个人喝我一个，他们全醉了，我也醉了。大梦难觉晓，借酒能浇愁。遇饮酒时当饮酒，得高歌处且高歌。我为什么要控制自己？为什么总不敢看她？为什么总能想到她是个警察？为什么会忘记？为什么总相信我的兄弟？”侍者早已离开他的身边，铁翼拿起酒瓶一口一口地喝。

侍者开始担心这小子是个神经病，于是找到领班去请示要不要再给那位客人填酒。

吴郡向铁翼坐的地方随便瞧了瞧，屋中灯光昏暗，她看不清楚。

“酒！拿酒来！”

屋中的客人都把头转过去看他，有几个新进成名的人物不由想借机讨好吴郡，“吴经理，那是谁？在这里舞舞扎扎的？”

吴郡冲他们摆摆手，亲自拿过一瓶酒走过去。走到近前，她很吃惊：“五哥？您怎么没上楼？”

“我，在楼上还是楼下，很重要吗？把酒给我。”

“您还是上楼吧，大姐要是看您喝成这种她会不高兴的。”

铁翼把食指放在自己的嘴上：“嘘。别跟你大姐说。别，担心我。我有很强的自制力，绝不会犯错误。你们都不知道，我是多伟大的一个人。面对着，面对着自己最向往的女人，我可以毫不动心。我是五哥，我时时刻刻都知道，我在做什么。现在，我要喝个烂醉。瞧，我知道，再喝下去，我就会醉，你还有什么好担心的？”他用两只手抱住瓶子，把瓶子的酒里一口一口吸进肚里。

吴郡皱起眉离开他。

清华穿着一件飘逸的长裙走到铁翼的面前，两个待者抬一箱酒放在桌边。清华慢慢坐下，侍者打开一瓶酒递给她。她也开始喝。铁翼把酒瓶举到眼前，透过酒瓶望着她：“你来干什么？我不是告诉，告诉他们，别告诉你，说我来了。你，这件衣服，怎么这么大？但你很漂亮，很漂亮。我不是，有意来这里，喝酒。只是不知不觉，就进来了。我没上楼，你千万不要生气。不是我不想上楼，而是因为能走的时候不知道这是哪儿。知道后，我已经已经不能动了。瞧，我知道我已醉得，不能动，一动就会，就会滑到桌下底下去。你干么要酒？渴酒伤身。渴完酒，全丧失自制力，我会强奸你，走吧，快走吧，我不想害你。”

“我想害你。”

铁翼放声大笑，笑声凄凉，听到的人都想放声大哭。屋中的客人们很识相的算过帐离开。“我到底有什么好？为什么你们都不恨我？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坏的坏人，我不要你们对我好！包括我的那帮，那一帮哥哥，他们生怕我死去，少一个跟他们争夺权力和遗产的人，他们教我每一种能活下去的方法。可是，活着有什么好！嘿！宝贝儿，你喝酒的样子真好看。”

“你认为我好看吗？”

“美，美极了。干么坐我对面？离我那么那么，那么的远，过来，坐我身边。求求你，过来吗。不要用，不要用那样的眼光，那样地望着我。知道吗？这是我读到的，最好的一句现代诗。”

清华坐到他身边：“出了什么事？没法面对现实了，是不是？”

“是，是。你真聪明，开酒！”铁翼把空瓶扔在一边，接过另一瓶，咕咚咕咚地喝下大半瓶，“这酒不好，越喝，越喝越清醒，不过没关系，饥不择食。但你就不要喝了，你已经足够的年青，再喝就不满十三岁了。”

清华吃惊地望着他：“你没醉。”

“见到你我就醒了。我是五哥，我没有喝醉的权力。我一个人喝倒了二十个人！之后还能去强奸一个女人。然后，然后又把她忘了，啊哇哇。”铁翼爬进清华的怀里放声大哭。清华紧紧地他抱住，柔声地安慰他：“不哭，不哭，我在这里。”她烦燥地对吴郡招手，“你去。”又指指空酒瓶，吴郡拎起酒瓶。灌满一瓶冰水拿过来。铁翼一把抢过瓶子往喉咙里倒去。

然后，他开始咳嗽，并把冰水全浇到自己的头上：“再来一瓶。”

清华疑惑地望着他，铁翼苦苦地一笑：“我醉了，醉得大哭，有十多年没哭过，这滋味不错，真的不错。”

“你强奸了谁？”

“想听吗？”铁翼接过冰水和手巾，擦擦头开始一口一口地喝冰水。

“一定要听。”

“叶玲。”

“你疯了吗？！她是警察。她爷爷是中将！”

“那是，一年前以前的事了。我喝得烂醉强奸了她，又把她忘了。忘得一干二净。我的那帮哥哥也不告诉我，每一个人都知道。只有我不知道。”

“你醒酒了？”

“不知道，头痛。”

“你觉得很对不起她是不是？”

铁翼点头。

“你很想要她？”

“想得要命。”

“那你干么要装修银座？干么给我做了一打衣服？干么要别人认为我是你的情人？来到银座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干么要在我这里过夜？！”

“因为我同样想要你。”铁翼抬起头望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洋娃娃们对他笑个不停。“因为你长得很漂亮，因为在你身边我可以忘掉叶玲，因为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觉得轻松，不再是五哥，因为，东山凤院的老么必须有一个被传说的情人。那样我才能显得放荡，像一个浪子，会显得成熟，阴险狡诈。”

“你对得起我吗？”

铁翼望着她，摇头。

清华把目光从他的身上移开，望向远方：“你本身就是一部传奇，跟你在一起的时候，会很高兴，你不在身边的时候，会全心全意想你。你没对不起我。不管怎样，我不寂寞。叶玲一定有同样的感觉。”

“你们都是傻瓜，比我还傻。”

“女人本就是傻瓜，会用幻想来填满现实的生活；女人本就容易受骗，更喜欢自己骗自己。”清华开始大喝，于是铁翼甩掉冰水再喝。

再醒来，已是阳光灿烂，铁翼睁开眼，发现自己睡在大大的床上，什么都没穿，然后，他听到清华在厨房里唱歌，他吓得从床上蹦起来，支着下颌努力地回想昨天的事。

可他只记得后来的时候，清华爬在他怀里大哭不停，而他则不停地去吻她脸上的泪。然后哪，他记不得。于是他拼命地用手去敲自己的头，敲了很久，除去空、空的响声，什么都没有。于是他把被子掀开，床上没什么特别记认。但四哥曾经告诉过他女人在初夜时未必见红，他大急起来，昨天自己什么感觉都没有，也没什么记忆。那么连清华到底是不是处女都不知道了，自己是多么的冤枉？

清华托着一支大盘子走进来，放在他身上，盘子里有一支炒蛋和一杯咖啡。铁翼用手抓住盘子，用眼拼命地一下打量清华。

“你看什么？”

铁翼不回答，依旧仔细地寻找。

“死人，天天看还看不够？我又没叶玲那样漂亮，吃饭了！”清华见他停在自己的腰间瞄为瞄去，不由大怒，抬手给了他一个爆粟，“看什么？”

“啊，看有没我的戳。”

“去你的咸鸭蛋，你要是敢碰我，我就打断你的狗瓜子。还看什么？没有了。”

铁翼长出一口气，缩进被窝里，“吓死我了。”

“哼，我要是叶玲，你就不这么想了。”

铁翼望着她走出去。她的发乌黑，亮丽飘柔，她的脸依旧白静、光滑、不带半点拆皱，俏柔的双眉，忧怨的凤目，润红的丹唇。纤佻的风满的体形。铁翼叹出长长的一口气，喃喃地叼咕：“我是一个好人。我真的不是什么他妈的流氓。”

“说什么鬼话。”

“我说别人都在找机会陷害我！”铁翼吃掉鸡蛋，喝下咖啡，“几点了？”

“十一点半，怎么了？”

“十一点半？十一点半是中午时分，你只给我吃一支炒蛋，一杯咖啡？”

“有你吃的就不错了，还敢挑挑捡捡的？做饭是你的活。”清华把盘子拿出去。铁翼忙从床上跳下来，飞快地穿好衣服，向门口冲去。“你干什么？”

“出去一趟。”

“铁翼！”清华从橱房走出来，一手扶着门框，“你是不是要去找叶玲？”

铁翼无言。

清华微微一笑：“你去吧，去了就别回来。”

文蚊

2003-7-28 05:34

二七章

市公安局的大楼离这里不远，铁翼把车停在路边走进去。

“请问，叶飞队长在哪里？”

“打电话，三三七。”门卫把一部内线电话递给他。

铁翼拨打电话，屋中没有人接，他转起圈子来：“哎，叶玲是不是跟她哥哥一起办公？”

“你到底来干什么？要报案去你们当地派出所，这儿不是小孩玩的地方。”

铁翼一把揪住他的脖子，把他从桌子后拽到窗前：“听着小子，我现在心情不好，你别他妈的来烦我！”他又松开门卫，低下头去转自己的圈子。门卫大怒，他从接待室窜出来：“你他妈的干什么的？”

“我是五哥，小伙子，马上滚！把叶玲给我找来。”

门卫转身跳进楼内。过了七八分钟，他返回铁翼的身边：“五哥，我们局长请你进去。”

“他找我干么？”

门卫摇头，铁翼只好跟在他身后走进李创的办公室。李健眯着眼望着他：“坐。”

铁翼坐下。

“你找我有事吗？”

铁翼摇头：“我找叶玲。”

“年青人，告诉我你为什么找她，我就告诉你她在哪里。”

“我要娶她。”

“你什么？”李健瞪开他一直眯着的眼睛，“你认为你真的嚣张吗？想娶谁就娶谁？”

“这不关你的事。我告诉了你我为什么来找她。现在你该告诉我好在哪儿。”

“飞机场。”李健看看表，“确切地说，她该在飞机上。”

铁翼怔怔地望着他。

李健再次的打量过他：“原来你就是这幅样子，蛮可爱的码。好了，年青人，如果你叔叔不是铁钟昆的话，我就会以寻信闹事的罪名逮捕你，逼你说一些我想知道的事。但我不想那么做，你可以走了。下次你如果再来这里，跟门卫说你要找我就可以了。别穷凶极恶地吓唬我的人，一旦传出去，对你对我都没什么好处。”

“她为什么走？”

“我不知道。”

“她去哪里？”

“我不想告诉你。”李健用莫名其妙的目光望着他，“你看起来很悲伤嘛，有什么不开心的事？说出来会好些。要不然，我会认为五哥是个神精病，居然爱上一个警察。或者我会说你太张狂，认为世界上所有好的东西，你都想得到。”

铁翼摇头：“对不起。”然后他从市局走出来，他没有开车，一个人漫无目的的走着。晃来晃去，他在江边的一块大石上坐下。太阳的光照在他身上，使他产生一种难耐的困意，于是他在石头上躺下去。合起双眼，春天的风吹动岸边的浮沙洒在他身上。

他觉得很舒服，似乎天和地本就是这样的安静。他想起一篇墓志铭：“在嘈杂与慌乱中平静地前行，铭记沉默带来的安宁。不要为幻觉而自我苦恼。多少恐惧皆源与孤独与疲劳。”

铁翼的心中突然产生一种逝水流年的感慨。他发现生活中原本有许多事会成为往事，让人产生无穷无尽的追忆。如果当初我没有忘记她；如果她早一天告诉我；如果家里人不骗我；如果……

如果我没有出生，如果我没有生在凤院，那什么都不会有。人生中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如果？如果时间可以倒流，也许叶玲依旧不会告诉他这件事。也许，依旧还会这样得到不变的结果。于是他合起眼睡去。梦中，他听到“啪”的一声响。铁翼的身体马上缩成球形，滚到岩石的后面。江堤上枪声持续不断地响起，似乎有人在火拼。

铁翼躲在岩后一动不动。很担心有一、两颗流弹飞过来。好在三、两分钟后枪声息了。铁翼等一会，确认不会再有什么风吹草动，才探出头来。他发现远处的草地上并没有横七竖八的尸体，不由啐了一口：“妈的，搞什么搞？打鸟吗？”他从沙滩上飞快地窜上江堤。从地上拾起一个弹壳瞧瞧，然后抛在一边走开。那是六四手枪的弹壳，铁翼的心中不太高兴。城里的高手都喜欢用大五四、因为五四的威力大，容易达到目的。他回到市局门前坐进车里，拿起车载电话找伯桥：“伯桥，刚刚江边有枪战，大约是四到五个人，没有伤亡。用的是六四手枪，应该还有一支短统猎枪。还有……算了。没事。”

“我会尽快去查清楚。对了，刚刚潘志刚和叶飞来过，一脸的杀气。还留下一封信给你。”

“噢。”

“我告诉他们你可能是在银座。”

一股热血直冲铁翼的前额：“你他妈的是什么意思？想让他们转告叶玲离我远点儿是不是？我告诉你，伯桥，你们的爪子伸得太长已经让我觉得很讨厌。我不想同你们吵架因为事情已经过去了。但我希望你找个机会转告我我那群哥哥们我已经过了十八岁，如果他们还想跟我处的话就离我远点，别老替我操心！还有你和陆仁，你们从小一直照顾我。我很感激你俩。在我心中一直把你当成哥哥，跟大哥他们没什么两样。但我警告你一件事，如果以后你再敢瞒着任何事情而不告诉我，我就会把你的肠子挖出来。别忘了，我是五哥，你的五哥！去查一查到底是什么人在江边放枪，我对这件事已经太厌倦了，想尽早结束它。下周宋宁会亲自到这里来，我希望到时候她不会问我是否对目前局势已无法控制一类的问题。想想吧，枪战。不是十连发钢珠枪对打松鸡的铁沙鸟枪而是六四枪对打熊用的猎枪。别总为我的私生活操心，多担心的担心你的工作。这对大家都有好处！”

有人敲他的车窗，敲得很用力，他转头看去。是潘志刚和叶飞。他打开车门：“干什么？”

叶飞伸手要揪他的衣领，铁翼从车里闪出来躲开。

叶飞指着他：“你功夫高就很了不起是不是？我要跟你单挑！”

“好啊。”铁翼伸手掏出怀里的双鹰手枪递给潘志刚。叶飞也取下手枪，松一松领扣。两个人微微晃晃身体，就打到一起。很快，铁翼发现叶飞的身手并不比陆仁差太多少，他的脸部连续遭到两次重击。铁翼开始后悔自己平日的懒散和对枪械的过份依赖。

他一直队认为即然有了手枪这么先进的杀人武器，也就没必要去苦练拳脚。那时候他从没想到有一天会面对一个自己不能伤害的人。叶飞一拳击中他的下颌，铁翼失去平衡倒下去。他的左脸不知被什么紧硬的物体刮到，撕开一条长长的伤口。叶飞伸出手，铁翼借力站起来。潘志刚把枪还给他：“前年十月我正在跟叶玲处朋友。不过，跟一个不如自己的人打架很无聊。”

叶飞接过自己的枪插好，“那不是他的错。对不起，铁翼，我的确很想打你。我送你去医院？”

铁翼摇摇头：“不生气了吗？”

“生气。”

“我也很生气，”铁翼坐回车里，“半年之内我会再找你单挑的，对了，打萧重的是猴子。我发现做人不必太烦恼，是不是？一切都会成为往事，成为往事就过去了。不过我想，你们找不到任何证据。但你们总会想出一个好办法让候深安静下来。你们的功劳已经足够了，只要大家都肯退一步，就会相安无事。”

“会吗？”潘志刚眯起双眼。

“明天阴有小雨，西风四到五级。”铁翼开车回家。到家后，穆华为他清洗伤口缝了一针。铁翼要求跟他练拳，他便陪铁翼来到地下室。穆华和铁翼一样喜欢听枪声。所以他们打得很激烈，都出一身大汗。铁翼的伤口又遭到穆华一记老拳。但这一次却是另一个弟兄为他包扎。因为穆华也被铁翼打得不轻，爬在铁翼对面的按摩床上接受治疗。

他们正在谈拳论脚的时候，伯桥回来了：“五哥，江边的事情我查了，一伙是宋宏和将纪宾，另一伙是三个南方人。”

“这个城市里到处都有南方人，来做正经生意的就有十万八万。是谁的人？”

“不知道。”伯桥取出一封信递给他，“所有的人都在隐藏自己的实力。他们招兵买马，需要的时候用一下，不用的时候，那些人连门都不出。”

铁翼对那个给他包扎的年青人挥挥手让他离开。然后坐起来身：“这可不好。”

“是啊。五哥。”伯桥坐下去，“说实话，这是我来东山工作五年以来第一次心里觉得心里没底。”

“你也有这个感觉？”铁翼烦燥地皱起眉，“那是不是意味着我们这时对局势已经失控？”(请看小说网|Www.qinkan.net)

“不知道，五哥。”

穆华突然抬起头：“我就像又回到以前的生活当中，您知道五哥，算计别人，防别人算计，每天睡觉的时候都要用手握住枪柄。不过，我现在谁也怕，不服就挫，谁能挫过咱们家？”

铁翼和伯桥都侧过头来看他，而且两个人都是同样的面无表情。穆华尴尬地一笑：“我，多嘴，又错了。”

“不，穆华。”伯桥摇摇头，“你没错。也许这就是道上的人为什么都争着当老大的原因，做老大很有安全感。像以前，无论市里发生什么事，在事发之前每个人都要告诉我们。但现在，每个人都背着我们，这是很正常的。只是我们还不习惯里了。我们必须接受一个事实，我们不再是老大。”

“不对，伯桥，不对。我去年接受的任务是从老大的位置上退下来而同时，不能使家族和家族的生意到威胁。也许，我们什么消息都得不到是正常的。但是，我要这座城市里不再出现消息。不能三天两头来一次火拼。那不是我接受的任务。现在，市里充拆着各种各样面孔的本地人和外地人。我要你两天之内给我查清楚，是本地人雇用了外地人还是外地人控制了本地人。有多少枪手是受雇来的，又有多少枪手是被派来的。是不是有什么狗头像高云那样，搞什么阴谋来试探我。伯桥，你不是生意人。你不知道从手里一百万一百万往外花钱是什么滋味，也不知道往兜里装钱时有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不过没关系，有机会我要带你跟穆华去一趟澳门，让你去感受一下。在那之前我告诉你，那不是什么好的感觉，无论是往外掏还是往里装，你都会产生一种莫名其妙和兴奋感。那种感觉，那种感觉……”铁翼的声音开始发涩，他低下头看着手中的信，半响无语。

伯桥和穆华都忍不住侧开脸不去看他，他们知道，铁翼的心情不好受。慢慢地，铁翼开口：“那种感觉，会让人丧失理智。其实，没有理智未必是什么坏事。时时刻刻都要努力去控制自己的感情未必是什么良好的习惯。”说着，他把那封不知内容的信慢慢撕碎。

“宋宁告诉过我，我经验少，脑筋转得慢，遇事举棋不定，免不了前怕狼后怕虎去担心一些不可能发生的事。但她很欣赏我未思进先思退，谋而后动。我现在很怕一件事：我们早就开始担心宋瑞臣的健康的问题，那么，别人是不是也能想到这是他们干一番事业的、千载难逢的机会？如果有什么人在这里埋下伏笔，等宋宁到的时候突然在这里或宋家的基地那边干些什么，我们两家就可都不用再混了。伯桥，我不管你花多少钱，你马上把市里这些隐藏人物的底细给我搞清楚。别忘了给二哥去电话，我希望宋宁在东北的时候，二哥能有充足的时间找各种各样的借口陪着宋老太爷。有必要的话，把陆仁从四哥那里调过去。那样，不管宋家是不是象传闻中的那般强大都不会出事。穆华，你去大楼找钱栋，我要确保宋宁在这里的时候每次出门都不少于四台车。”

铁翼望着伯桥和穆华去办自己吩咐的事，心中乱糟糟地。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二次独立思考。上次，在退位的事情上他考虑得太少，太简单。他没料到南三儿会按兵不动，那些人并没有像他计划的那样鹤蚌相争自生自灭，反而留下如此混乱混乱的局面，以至他无法插手去控制。这一次，也许他考虑得太多。但他希望自己考虑得周道，不会再有什么漏洞。

汽车发动的声音以及大门吱呀的声响在告诉铁翼，伯桥和穆华出去了。铁翼站起了身，回到楼上自己的屋子中，在卫生间的防水毯上坐下去。他取出那只纯金打火机，把手中的碎纸一片片地烧掉。

如果，我真的走了，在一个月亮吸引海潮的傍晚，落日的余辉映出了满眼满眼的金色。那是我等待希望的目光。［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

如果，我真的走了，在一个雾环清山的早春。刚醒的啼鸟叫着风竹的沙沙，那是我期待以后的呼唤。

如果，我真的走了。满脸的义无反顾，满嘴的永不回头，那是我不想让你知道，我内心的依恋，那是我想让你知道，我并不在乎。

铁翼松开手，手中最后的灰烬飘落。

※　※　※

夜晚的嘈杂声在各个酒店中乱哄哄地响起，吃吃喝喝的时间终于到了。候深领着郑松和章安文等人在金电酒店坐下，要齐饭菜。

郑松在酒足饭饱之后把一根牙签塞进嘴里：“宾哥，下午的时候你们倒底和什么人打了个热火朝天？”

“他妈的，不知道。要不是我和宋宏反应快就被他们干掉了。深哥，这个六四真不错，轻巧好用。”

郑松微微一笑，又夹起一块软炸里脊扔进嘴里。候深把手中的酒杯往桌上顿：“你他妈是不是活够了？谁要杀你你都不知道？”

将继宾张张嘴，“深哥，他们是南方人，我不认识。”

宋宏忙打圆场：“我看八成是赵天城那个狗娘养的。我们收拾了萧重，他就想来报复。”

“我们收拾了萧重？有几个人知道萧重是我们收拾的？赵天城更不会知道。动动脑筋，他成天除了吃饭睡觉什么都不懂。”候深的心情坏透了，“除了南三儿以外，我们是这里的最强的，而南三儿傻呵呵地以为他可以从这里安安稳稳地走开。他以为他是谁？五哥吗？八珍、杜大勇、赵天城，每一个人都可能乘南三儿没死的时候对我们下手，现在是最危险的时刻。豹子死了，我们找不出凶手。所有的人都认为我们完了，都装腔作势地要跟我们拼命，你们小心着点算我求你们。”

曹德雄把杯中酒干掉：“深哥，那我们就表现一下我们的实力怎么样？”

“怎么表现？干掉南三儿吗？天知道我每天都在想这件事，想得要命。”

章安文端着啤酒看着天篷一副不关己事的样子：“我们去唬唬什么赵天城、杜大勇之类的人物怎么样？”

候深侧头看着他：“听起来似乎你有一个好主意，说出来听听。”

“找一个显眼的地方，把他们的气焰压下去。他们都不是笨蛋，我们这些人在一起的实力怎样他们应该看得出来。”

宋宏抬起眼皮瞧瞧他：“今天想照量我和宾子的也许就是他们，他们根本就忘记我们是些什么人。”

“如果他们已经忘记，我们去提醒他们好了。”

候深点点头：“这倒是个好主意。听说很多散兵流勇总往银座跑，是不是？赵天城和杜大勇以及刘则云、孟繁都常去吧？”

郑松皱皱眉头：“深哥，银座可是孟清华的地盘。”

“我们又不是去惹事，只不过想给某些人一顿臭骂而矣，五哥会乐得站在楼上看热闹。”

几个人纷纷上车，来到银座走进门去。吴郡像风一样轻轻飘到了他们的身边：“候总，里面请。”

银座一大半的位置已经坐满，灯红酒绿下的男男女女正忙着推杯换盏。吴郡请他们在一张大台子边坐下，马上有小姐递上酒单。候深指了指自己的弟兄：“吴经理，麻烦你帮忙找几位小姐来。”

吴郡答应着离开他们。候深四下扫视一圈发现自己想找的人并不在，于是他要来两瓶洋酒一些果盘和一壶茶。吴郡领着几个小姐走过来，给她们介绍一下在坐的都是谁。

郑松用可怜巴巴的目光望着吴郡：“吴经理，今天到你这儿来可是我特意要求的，你能不能赏光陪我坐一坐？我真的很想你。”

吴郡甜甜地一笑：“松哥是这里的第一号干将，难得你今天有空。我过去安排一下马就过来。”郑松难舍难分地望着她：“你快一点。”

吴郡回到前台，吩咐给候深他们送一条三五烟，一个服务生小声地问：“吴姐，听说候深他们已经不行了，他们到我们这儿来干什么？”

“别听外面的人胡说八道。记得每一个到我们这里来的都是客人，干活去。”吴郡不满地点燃一根烟，她讨厌郑松的那张娃娃脸。但候深来到银座，即便不请她过去，她自己也得主动凑上前去。

银座的大门呼拉拉地打开了，杜大勇挺着他雄纠纠气昂昂的大肚子走进屋中。他的身后，个子矮小的单晓东咬着一支粗大的雪茄愁眉苦脸地四下张望。再后面，则是两上膀大腰围的壮汉。银座中的人大多站直身体，“杜哥好”的呼声响成一片。候深不高兴地干掉了杯酒。

吴郡把杜大勇一伙迎进门，请他们在远离候深一伙的地方坐下。杜大勇也就没看到候深，吴郡安排人上茶倒酒之后，杜大勇开口问：“赵总今天没有来吗？”

吴郡摇头：“没来。”

“他要是来了，就请他过来。”

“好。不过，候总来了。”

杜大勇一怔：“候总？候深吗？”

“是啊。”

“他来干什么？他老人家总是那样忙。”单晓东一口干掉杯中酒：“那个叫郑松的孩子了来了吗？”

单晓东说话的声音并不小，邻近几桌的人听到后都哈哈笑起来。杜大勇撇撇嘴：“我看不会吧，他当然去查下午究竟是谁敢对宋宏宋哥和将纪宾将哥开枪的事。哈！宋哥和将哥跺一下脚全城乱颤的人，和几个来路不明的生荒子对拼半个多小时，居然连一个人也没拿下。这当然是大事。”

邻近凑趣的人又笑。郑松把手中的杯放在桌上，慢慢站起身。候深问：“你干什么去？”

“杜大勇他们在议论我们。”

候深很感兴趣：“你听到了？他们在说什么？”

章安文摇头：“没什么好话。”他把杜大勇他们的话重复了一遍。候深笑了：“说得蛮对。如果五哥坐在这里听到了这些话，他是不是不会怪我们在他的地盘上干掉这两个八独子？”

曹德雄点点头：“宾子，宋宏，你们先护着深哥离开吧。我们三个对他们四个没问题。”

郑松摇头：“曹哥，你也陪在深哥旁边。我可没把握干掉单晓东。”

章安文咧着嘴一笑：“我去对付杜大勇和那两个杂碎。你可别让我失望。”

“操，我去对付那三个人，你去干掉单晓东好不好？”

“他说你是个孩子，可没说我。而且，只要你能飙住他，我马上就地来帮你。”

“很好。”郑松和章安文偷偷计算着怎样用最快的速度解决掉那几个人，同时还不会涉及到他们身边的小姐。而曹德雄等人只等枪声响起，便护着候深躲到什么安全的地方去。

单晓东仰头，又干掉一杯酒，透过杯底，他飞快地扫视一下候深那一桌人。他的嘴边浮起一丝笑意。他知道杜大勇之所以如此放心地胡说，是为候深的他们听不见。但单晓东心里十分清楚，即使郑松年青人心粗没注意听，章安文一定听得到。他用眼角的余光扫一下身后的大玻璃窗，只要郑松他们稍有异动，他就会从那里撞出去。他很希望宋宏或将纪宾也能冲过来，那样，他有把握在逃开的同时干掉一个什么人在逃跑前壮壮自己的名声。

郑松的脚根慢慢离开地面，他试了试自己足尖的弹性，他知道章安文在等着自己先动。因为单晓东才是值得袭击的人，而另外三个，那怕你走到他的桌前拨出枪来顶住他们的脑袋，他们都不会认为你要杀他们。郑松缓缓地放下酒杯，深深地吸一口气，他对面的章安文看到后随便地用双手压住桌沿。郑松的眼中闪过一丝杀机，章安文和他同时长身而起，远处单晓东的身体也离开了沙发，但他们有的伸手去拿水果，有的找牙签，有的取烟，又都坐下去。二八章

把铁翼一顿臭揍之后，叶飞的心情好了许多。他和潘志刚回到办公到继续翻阅着卷宗。叶飞重新看过于葛东来、万伯成、迟金豹以及最近的这个萧重的东西，而潘志刚则草草地读一遍近两个月来其它的伤害案件。叶飞长出一口气：“志刚，我现在越来越搞不懂这些人一个个都在想什么，正午时分他们公然火拼。”

“我也是。”潘志刚为自己和叶飞各倒上一杯茶，“茶这个东西满不错，我渐渐喜欢上这东西了。人家说，喜欢喝茶意味着生活节奏放慢，不利于思考。”

“又听什么人在那里胡说八道？局长一天得喝妈十斤八斤茶，我看他越来越会算计我们，现在我让他整得连勾引小姑娘的时间都没有。刚刚铁翼说萧重是候深收拾的，那是什么意思，候深干么收拾他？”

“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问题越来越严重，”潘志刚愁眉苦脸地喝一口茶，“你说叶玲能习惯在南方生活吗？”

“为什么不？军队在那里开的公司满不错，每年都能赚到千十来万。听说最近他们准备搞椰子汁这个项目，等这个项目开发好这后，我们就可以看到成群的别墅、汽车。等这里的工作结束，我就会想办法去那里搞些钱，找他三、五个美女。”

“你满脑瓜子除去赚钱以外什么都没有，我越来越搞不懂你是怎么混进警察队伍中来的。我说叶飞，我们是不是可以利用一下铁老将军手中的权力，把这座城市军管起来，然后把什么南三儿、猴子之流的人物扣上某国间谍的帽子枪毙掉？”潘志刚烦燥的把案卷甩到一边，继续喝他的茶。

“别他妈到处捞稻草，你游泳的技术那么高，这里的小江小河还淹不死你。志刚，记得铁翼说过的话吗？”

“我记忆力不好，他又不是伟大领袖毛主席，我干么要记他说的话？”

“他说我们应该想些办法让猴子安静下来，那是什么意思？”

“老兄，别听他放屁。候深如今不是问题的焦点，他一直老老实实。说句心里话，就算他不派人收拾萧重，什么赵天城、杜大勇之类的人就会按兵不动吗？我看未必。那些人每天都在找各种各样的借口壮大自己的声势。我们一但压了猴子，他们就会变得更加猖狂。五哥是流氓头子，他的本性就是打打杀杀。还他妈要做天气预报，明天阴有小雨，西风四到五级？”潘志刚突然住口，他抬起头望着叶飞，发现叶飞也正在用一双精光闪烁的眼盯着自己。“他不是这个意思，他说把猴子镇住，市里就会平静下来，但他知道市里绝不会平静，对吗？”

“对极了，老弟，可我总觉得，我们应该照他的话去做。现在，你来帮我想想是不是这样一个道理。我们去把猴子镇住，让外人知道他已经完蛋了。那么，别人就会更加疯狂。像什么赵天城、杜大勇之流会不会冲出来找候深拼命？”

潘志刚用一只手拍着自己的前额：“我们要鼓动他们去找候深拼命。想想，想想，动动脑筋。”

叶飞闭上双眼，嘴里喃喃地叼咕些什么。突然，他张开眼：“刚才有些人在江边火拼。”

潘志刚皱起眉，沉思起来，过了半晌，他才开口：“你想冤枉的好人是不是？”

“开什么玩笑，我是人民警察。冤枉好人？你以为我是几百年前的那位知府吗？仗手中职权把一代佳人窦娥冤死？我不是要冤枉他们，我是要定他们的罪。我想候深的手下在如此严重的局面中不会不带枪就出门吧？”

“你要以非法持枪的罪名把他们抓起来？”

“非法持枪的罪名小吗？”

“不小。不过，他们肯定会想出这种或那样的办法来减轻自己的罪名。而且他们跟刘楠那伙人不同，他们在我们这里没什么证据。最关键的是，候深不会带枪的。”

“我并没想连猴子一起抓起来。”

潘志刚收住话头望着叶飞：“什么？”

“我不抓猴子，我只想抓他的手下。”

“啊。”

叶飞无可奈何地点燃一支烟：“你傻了吗？”

“没有，没有，没有。你的意思是把郑松和章安文抓起来？”

“如果可能的话连曹德雄、宋宏、将纪宾都抓起来。”

“我们把宋宏或将纪宾留下一个不抓好不好？这样别人要乘机收拾他不会显得很没面子。”

“面子？赵天城和杜大勇绝不会顾及自己的面子而放弃那样好的一个机会。”

“你这个主意实在是卑鄙到了极点！我怎么能认识你这种人，跟你成了穿一条裤子的死党？我一定要留下宋宏不抓！我一定要给敢于下手杀候深的英雄留一点面子！不过叶飞，就算我们留下郑松给候深，他也死定了，是不是？”

“没错。”

“那你还在等什么？”

“老兄，我可不想再去候深的酒店抓人。如果我们俩再次舞舞扎扎从金电的正门闯进去，难保候深不跳起来穷凶极恶地找我拼命。而我完全相信，在那种危机关头你会毫不顾忌我们之间的友情一个人逃走。于是，我提出的这个锦襄妙计被你加以利用变成了借刀杀人。”

“你不要怕。记得那句古语吗？宁愿玉碎不为瓦全。为了消灭你，我豁出命陪你一起死。”潘志刚吱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望着叶飞。

叶飞大怒：“我操！你干么恨我成这样？仅仅是因为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小姑娘总是看我不看你，你就有这么大的心里波动？”

“做人要赁良心说话，我怎么记得所有的女孩都是脉脉含情地望着我？”

叶飞不由搔搔头：“那还有什么事值得你恨我恨成这样？”

“分明是我比你更有理由我找铁翼单挑，打在他脸上拳头应该是我的！”

“少他妈废话，这就叫捷足先蹬。你那么笨，吃尿都抢不上热手的。招齐弟兄，走了。”

他们带着一面包车警察从金电酒店的正门闯进去，但在里面并没有找到候深一伙。

于是，他们灰溜溜地窜出来。潘志刚瞧瞧叶飞：“我说今天没抓到他们不是什么好事。明天他们肯定会提防我们。”

“没关系，他们肯定不知道我们在找什么，我们俩的名声在这些人的耳中并不好，他们早就习以为常了。”叶飞让手下人原地解散，各回个家。然后回头爬起汽车盖子上：“我饿了。”

“你饿了？你饿了干我屁事？”

“你难道就不能请我一顿？以前你去警校找我，我可是每次都会请你吃饭的。”

“我是奉公守法的警察，没那份闲钱。嘿，我们去太阳餐室怎么样？吃完饭可以找五哥出来，他怎么也能给找个五折，搞不好可以免单。”

“那是变向受贿，搞不好会被认做是警匪勾结。你不是有刑警队的活动经费吗？”

“贪污挪用公款？算了吧，那罪名太大。我们去银座找铁翼。”潘志刚露出色眯眯的微笑。

“我了解你就像农民了解大粪一样！铁翼怎么会带着被我打败的伤痕跑去他情人那里？妈了个巴子的，这个狗娘养的口口声声要娶我妹妹？他外面至少有十七、八个情人。幸好叶玲走的快，不然她那作家的浪漫脑袋肯定抵挡不住这个老奸巨滑的流氓头子的诱惑，说不定还会失足。走的好，很好。这样就省得我派出所有的手下提防铁翼去找情人。”叶飞抬起头看天，眨了眨眼，“我要说的不是这事吧？啊哈！我想起来了，你去银座绝不是为找铁翼。你是要去勾引那里的领班小姐或是什么夜班经理吴郡对不对？”

“这又干你什么屁事？”

“干我屁事？那是我先看见的！”

“你要不要脸？你先看见的？那分明是我先看见的！”潘志刚用最快的速度钻进汽车。叶飞也从另一面钻进来：“别想甩掉我！让我们来看看，她给谁的笑脸多！”

银座的灯光暗淡。一位艳装女郎正在台上依依呀呀地唱着什么。潘志刚在门开一瞬间，猛一拉叶飞把他藏在自己身后，叶飞一怔，“怎么？”

“有股杀气。”

“又是你当特警时的第六感觉？还有什么凭借这种感觉，你已经又脱离一次危险一类的事？”

“你不信？”

叶飞看他一眼：“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不信？只是在考虑什么人惊动了你的神经。”

“肯定不是一般人。”

吴郡笑得艳如鲜花，她倒是很喜欢看这两位警察：“潘队长，叶队长，里面请。”

潘志刚和叶飞被带到一张卡座上，吴郡招了招手，一位小弟搬过一个座礅。她坐下去：“你们有一阵子没来了。想喝点什么？我请客。”

叶飞微微一笑：“我们不想喝酒。我们俩个一天没吃饭，有没有点心？”

吴郡打个响指，小弟走过来：“你去告诉娟子上楼做两碗蛋面。大姐要问你就说是给两位队长做的。”

“大姐好像出去了。”

“没关系，快去。”

潘志刚满脸的感激：“多谢多谢。银座卖热餐倒是破例了。”

吴郡把耳边的发向后梳理一下：“你知道就好，不过我警告你们，下不为例。你们俩上下次千万别穿警服来，我给你们安排两个小姐。省得看着你们可怜，还得亲自来陪你们。开一瓶人头马。”

潘志刚微微一笑：“我们怎么敢不穿警服？没钱付帐时至少别人不会打我们。”

吴郡伸伸舍头：“别在我面前哭穷，别忘了我们老板是五哥。你们两个少爷家境贫寒、手头拮据，穷得兜里除去钱以外什么都没有。要不要我去凤院把你们的财产清单拿出来？”

叶飞不由低下头：“这样的话，我还怎么好意思白吃白喝？”

潘志刚的耳朵动了动，叶飞看了看吴郡：“吴经理，那边那个大腹便便，粗声粗气的人是谁？”

“杜大勇。”吴郡向另一边指指，“候深也来了，他身边的那个叫郑松的，我一看见就觉得恶心。可他总要缠着我。”

潘志刚和叶飞对望一眼：“我们也不好意思白吃你的热面。想不想看热闹？”

吴郡眯起眼：“你们两个不要吓跑了我的客人。不过这热闹要是真值得一看，我可以天天请你们吃面。”

※　※　※

“噢——”铁翼托着长声痛苦地嚎叫着。清华忙把手缩回来：“好了，不痛，啊。谁让你闲着没事和人家单挑？叶飞在警校时是他们那一届的散打冠军，你疯掉了？”

“我以为他比我矮那么两、三个厘米，肯定不是我的对手啊。”铁翼吱着牙，咧着嘴，他还是想不通是哪一个该死的家伙把这件事告诉了清华。不过没关系，有清华在身边，他的伤口倒不那样痛，心情也好了许多。

“这伤口太大了，你干么不包？”

“我是铁人王进喜的邻居，受点伤有什么了不起？”

“就知道和我吹牛，你不是王进喜。以后会落疤的，你是不是觉得五哥脸上有一条疤会显得很酷？”

“酷？酷，是冷俊的意思。直译为真他妈的能装犊子。那不是什么好名词。”铁翼自豪地挺起胸膛，“你会不会觉得我很酷？”

“我没听说什么人遭到一顿臭揍之后会显得很酷。”清华摇头，“我只觉得你很可怜。”

铁翼无聊地缩回靠座：“你难道不能表扬我？要知道我的心情坏透了，自从我出道以来，这还是头一次吃亏。”

“那并不是因为你很了不起，只不过是因为大家惹不起东山凤院。”清华爱怜地望着他的伤口，“你们男人可真怪，你明明知道打不过他，干么装英雄？”

“不是装英雄。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那才是英雄本色。”

“你就是在装英雄，没听说哪一个英雄挨别人的揍。”

“那是因为叶飞比他妈的老虎还要恶毒啊。我做过调查，武松当年打死的是一只华南虎。华南虎，又名山猫。那种东西就算来它十头八头我也一枪一个地放倒它们。”

“可武松没枪。”

穆华停下车，走过来为清华拉开车门。铁翼见他扶清华下车之后就抬起眼睛看天，根本没有理自己的意思，只得亲自打开车门走下去。南方舞厅的门前乱糟糟地涌动着各种各样的面孔，清华挽住铁翼向大门走去。

大门分左右打车，李伯桥和南方舞厅的总经理吴忠一起迎出来。门内两排服务生背着双手笔直地站在那里，铁翼和孟清化在伯桥与吴忠的陪同下慢慢往里走。他们踏入舞厅的同时，乐队的鼓声豁然响起，吸引着门内与门外的舞客。服务生们齐声高唱，“五哥到！”四周的嘈杂于瞬间安静下来。铁翼的步伐轻松且有节奏。清华手挽在他的臂膀上，似凌空飘行，吴忠引着他一直走到最前排，在一张最显眼的桌边站定。王耀滨等人慌忙站起，陪着笑脸：“五哥好。”

铁翼面无表情，盯着面对他稳坐不动依旧往嘴里倒酒的田素：“谁把她带来的？”

没有人接话。铁翼抓住离他最近的一个人的头发，把那人的脸砸进一盘瓜子中。盛瓜子的瓷盘啪的一声碎裂，溅满鲜血的瓜子四下飞散开。铁翼慢慢低下头，用恶毒的眼神望着这个他不认识的人：“谁，把田素带来的？”

“王耀滨！”那人的声音如待宰的牛羊。

“喔，谁叫王耀滨？”

王耀滨的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五哥，不关我事，放过我吧，五哥！”

“你叫王耀滨？”

“他叫王耀滨。”田素用朦笼的大醉眼望着铁翼：“关你屁事？”

铁翼猛伸手把田素从子上拎起来，横拖过桌面，桌上的杯盘哗啦啦碎了满地。清华一把从他手中上抢下田素：“你干什么？！她还是个孩子！”

铁翼没去看她，飞起一脚踢在王耀滨的脸上，王耀滨的身体从地面上飞直出去落入舞池的中央，又滑到对面的台阶下。铁翼望着小九盘余下的八个人：“从这里滚过去，滚到你们的结拜兄弟那里。或滚或爬都可以，但如果我看到什么人想走过去，我就要下他的双腿扔进松花江去喂鱼。”

八个人一窝蜂般的涌进舞池连滚带爬地冲到王洞身边。铁翼回过头，场内场外百余人压雀无声：“我是五哥。我今天来，不是闹事。我只是来说几句话，希望在座的朋友帮我传出去。这个女孩子叫田素。她从今天开始，将处于我的监管之下。什么他妈的小九盘或者是任何一个出来混饭的人，你们跟着刘则云、孟繁怎么混饭不关我事。你们能搞到钱出来潇洒，我也不会来挡你们的兴致。但任何一个人，如果任何一个人敢带这个女孩子出来跳舞、给她买酒、教她抽烟。我可以保证这个人连同他的兄弟们一起，看不到第二天早晨的太阳！”

坐进车里，田素爬进清华怀里放声大哭，“你凭什么管我？我高兴喝酒，我就要抽烟。我又不是你老婆，你管我干什么？”

“你当然不是我老婆，她才是我老婆。要做我老婆，体型发育好了再说吧！”

“去你的，我才不是你老婆。你又没见过我的，没见过，什么体型不体型？都是屁话。”

“你，你是孟清华吗？”

“我是，你别听他在那里胡说八道。你还小，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不是什么好事。”

田素抬起头，痴痴地盯住清华：“你真的很漂亮，可我也很漂亮。把铁翼分一半给我，好吗？我只要一小半。”

清华慢慢松开手，放开田素：“铁翼不是我的，真的，我和他之间只有友情，我们是很好，很好的朋友。我不能分给你什么，我什么都没有。”

铁翼从前座上回过头，伸手掐住田素的下颌，把她的脸拉到自己眼前：“田素，看着我，看着我的脸。知道我是什么人吗？我是一个浪子，天就我的家，地就是我的床，而天和地之间没有别人，只有我一个。我会杀人，会放火，会把自己的老婆卖掉。我是个流氓，你爸爸是公安厅的副厅长，我和他水火不容。百善孝为先。跟你提孝字也许太早，但你有没有替你爸爸想过？他把你辛辛苦苦地养大，把你教成全班最优秀的学生，你要什么他就给你什么。然后，你口口声声说自己爱上一个全市，也许是全国最最坏的流氓。为这个流氓去喝酒、去抽烟、去放荡。你有没有想过他会多伤心？你要跟我？我无所谓，我可以扒光你的衣服强奸你，喝醉的时候还可以打你。看到别的漂亮的女人我可以当你的面跟她们睡觉也许，一次两个。我没那么做，没耍你。并不是因为我关心你，像你一样傻的女孩子满街都是！只是因为我看到你爸爸头上太多的白发。我知道你出去喝酒的时候他一个人躲在家里偷偷地哭。我知道他可以下命令去枪毙二十个人却舍不得打一个自己的女儿。”

田素低下头，用双手捂住脸。清华望着铁翼，痴痴地望着。

铁翼把田素送回家，回到清华身边坐下，清华叹出长长的一口气：“你到还满会劝人，天是你的家，地是你的床，天地间只有你一个。这是实话，可你心中却有太多人，有你忘不掉的，也有忘不掉你的。铁翼，铁翼，能不能，把你的一半给我？我只要一小半。”是委曲，激动，或无奈，泪水从清华的眼中夺眶而出，一滴滴落在铁翼的手上。

“我有一个朋友，他的名字叫安润杰，他喜欢现代诗一类的东西，我有时也会读一首两首。其中有一首诗，是在写我。我是一个飘泊的浪子，以天为家，以地为铺。更何况，我不会带着你的目光，跨山、跃水。清华，有很多很多东西，我不是不想要。可我不敢，我有我的责任、我的义务。我没有权力，也没有精力去维持感情。”

“那么叶玲哪？你很有精力去维护她是吗？我不用你去维护，我只是在这里安安静静地等你。只要你想，你就可以扒光我的衣服，强奸我。可以在酒醉之后打我，可以当我的面和别的女人睡觉。也许一次两个。”

铁翼望着她：“为什么？”

“因为我是女人，因为你是我爱的男人。因为，我认为，我是你的女人。”

铁翼伸出手，把清华搂进怀里，在他的怀中，清华无声地哭泣。“清华，有很多的时候我在想，为什么我每次见到你都会很高兴？知道吗？每次我在你那里过夜，都睡得很香。我还小，不懂什么叫爱情，我真的不知道。但是我知道，有很多很多事情，是要负责的。”

清华从他怀中抬起头：“你知道我不用你的负责。”

“我知道，清华，我知道。”铁翼把脸转向窗外，“可我是个男人，我无权对自己说我没有责任。我是五哥，我有责任去处理这座城市发生的事情，我有责任维护凤院的利益，我有责任，让自己身边的人活得开心，快乐。跟我在一起你不会开心，因为我总是有太多太多的事情要做。而且，我还要接触各种各样的女人。清华，你是个好姑娘，我无权让你卷入我的生活。你不是圈子里的人，从来都不是。”

清华从他怀中离开：“也许，我曾经不是。近朱者赤，的墨者黑。如今我渐渐习惯用你的眼光看问题，去考虑事情。那样，我可以在该担心的时候为你担心，不该想你的时候，可以几个月不想你。很多人问过我，我也问过自己，我为什么爱你，我不知道。铁翼，也许，我们本是同一种人。也许，因为，我已经有六年没有男朋友。如果你真的你像传闻中的那样是个流氓，那该有多好？”

天上的星在懒散的闪烁着，一弯淡黄色的弦月斜挂在半空。街两边的路灯闪着点点青光。清华叹出一口气：“先去凤院吧，先送你，再送我。我，想让你看着我走。你会记得，是你离开了我，不是大姐狠心不要你。”

穆华回头对铁翼摇一下头，铁翼沉默片刻合起双眼：“我要去银座看看。”

“哼，去看什么？别显得难舍难分。你不会告诉我你很担心投在银座的一百多万是吧？”

铁翼摇头：“我有事。”

清华用疑惑的眼望着他，然后，从挎包中取出一支夜来香叼上。铁翼用火机为她点燃，清华斜靠在座中一声不响地吸烟。铁翼打开车窗，微含凉意的的夜风扑面而至。铁翼侧过头：“想什么哪？”

“没什么，银座有一半是你的，你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好了。”

※　※　※

叶飞把手下人递过来的两支六四扔进塑料袋：“再搜一遍！”

候深狠狠地把烟掐灭：“大少，你太过份了吧？宋宏和滨子带枪犯了法，好啊，把他们扣起来。可这三个人你搜过了，没带枪。还搜什么？如果你想抓我的人，你可以直说，用不着搞什么障眼法？”

叶飞无可奈何地摊开双手：“深哥，上这么大的火干什么？我可以告诉你，是，今天就是想抓你的人。半小时前我带着这批兄弟到金电去抓，你们不在。很不幸，在这儿碰上了。我有什么办法？执行公务嘛。”

“队长！”一个人在远处的什么地方喊。

叶飞转过头：“什么？”

“这里也发现两支枪。”

叶飞挥挥手：“拿着，把人铐上。那是杜大勇的手下，用不着像对深哥这样客气。单晓东身上有没有枪？”

“没有，队长。”

“你们真是他妈的群废物。单晓东，郑松，章安文的身上没枪？怎么可能？！”

叶飞啐一口，“你们真是除了吃饭连放屁都不会放。”

郑松嘿嘿一笑：“那你亲自来搜一下。”

叶飞侧头看看他，“你以为你是谁？我亲自搜你？你以为你真是著名杀手？像你这种小流氓我一只手能放倒两个。不服吗？如果你真有能耐，干么不去凤院找活？跟着候深能混出什么？不过十几二十万块钱而已。你看看穆华穆兄，他身上能不带枪吗？我敢打赌他身上至少有两支枪，其中应该有一只是铁翼的双鹰手枪。我敢搜他吧？他身上有持枪证。做人，最主要就是有自知之明。”

郑松伸出舍头舔舔干燥的双唇不再讲话。潘志刚踱着方步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着曹德雄：“雄哥居然也能把枪弄没。看起来我是小瞧你了，想当初你也是拼起来的吗。候老板，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忙？刘楠的案子没搞完，倒枪那人的后台老板我还没抓。本来我想亲自去把那个人抓起来，可您老人家招呼都不打一个就派人去新校干了萧重。你是不是觉得我太年青认为我不该这么快就升到副队长的位置上？这座城市要是再乱下去我就要卷铺盖滚蛋了。”

“姓潘的，你不要冤枉的好人。萧重不过是一个地痞，我收拾他干什么？”

“冤枉好人？就算我们冤枉你，你也不是什么好人！我告诉你候深，今天我抓了宋宏将纪宾，明天我就会抓郑松和章安文。等我把你身边的人都抓光的时候，连这座城里的狗都可以冲进你的办公室砍下你的猴头！你想让这座城市越乱越好是不是？我给你机会！跟我斗？没你好果子吃！我笨，三岁掉到菜窖里把头摔傻了，我抓不到你犯罪的证据，但我可以用别的办法弄死你！我有办法把你的手下一个个都关起来，哪怕我只能关他们一个月，你都死定了！”潘志刚回过身对手下人喊：“走！”

警车嘶叫着离开银座，在座的人忙纷纷的结帐离开，吴郡站在门前向每一位客人道歉，并保证这种事情绝不会再发生。由其对杜大勇更是千诚万肯。当候深他们离开的时候，吴郡仅十分客气的说一句：“欢迎再来。”

穆华见大家都已经离开，便上楼向铁翼介绍一下情况。铁翼头：“知道了”。然后他对穆华挥挥手，示意他出去。

清华抬起头看看他，铁翼借着灯光，可以看到她眼中的泪：“铁翼，你跟我告别是吗？”

铁翼无言。

“你走吧，不用告别。咱们都不是小孩子，何必说那些废话？只是，算我求你，别再把麻烦惹到我这来。从去年冬天到现在半年了，我没一天消停过，别再来惹我。”

“这，不是我惹来的麻烦。你也看到了。他们是冲候深去的，我……”铁翼望着清华无所谓的双眼，不由住口。

“我刚告诉过你，我已经适应用你的方法看问题。我是女人，我的直觉告诉我，你跟潘志刚之间有什么秘密，不然你不会拉我上楼。你知道他们来干什么，他们想干什么。所以你没留在厅里亲自看，不是吗？”

铁翼点燃一支烟。

“在南方舞厅我就查觉到不对，你不喜欢田素胡闹，警告一下别人很正常。你话里话外对的是小九盘以及刘则云、孟繁。其实一个女人不该管这种事。可是铁翼，为了你我改变很多，你为什么还忍心离开我？何凤劝我如果我真想要你的话，就要想方设法栓住你。所有的办法我都试过，所有的！叶玲长得的确漂亮，你是最坏的，她是最美的。我真的，真的斗不过她。你走吧。”

铁翼默默地掐灭香烟：“清华，我说过，有很多事是要负责的。并我不是不喜欢你，不想你。只是因为我是五哥，我们在一起，你只能做我的情人，我认为那对你不公平。我不愿你做我的情人。更何况，做五哥的妻子会比做他的情人更苦。我并不是真的要离，清华，只是到了该走的时候。不是你能不能斗的过叶玲，而是宋宁要来了。清华，我活在现实之中，实实在在地生活，我很累。我不希望你进入这种生活，不想你和我一样累。”

“铁翼。”清华慢慢地站起身，走到他身边，“你就要走了，不管你离开是不是为我好，还是在你心中根本就没有我的位置。能亲我一下吗？”清华的声音在颤抖，她的眼中有闪烁的泪光，她的脸色苍白。铁翼捧起她的脸，低下头，突然，他心中有一股热血直冲上，他疯狂地扑捉清华的双唇，清华猛一张嘴狠狠咬在他的下唇上，然后一把推开他：“滚！你这个满嘴仁义的伪君子！我不要再见到你！永远，永远，永远不要！”

铁翼慢慢退出门外，清华爬在地上放声大哭。二九章

铁翼把墨镜取下来放进兜里。宋宁飞快地扑入他怀中，两个人的弟兄们同时背转过身体。他们激烈地纠缠着唇，终于，宋宁放开吊在他颈上的双臂，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用手拍一拍胸口：“你这个死流氓，连电话也不给我打一个，等我给你打吗？得了便宜卖乖。”

“我很忙。”

“忙你个头！看你这幅傻乎乎的样子，从我那里回来两个月，放飞了叶玲。装成一个老伯父监管了田素。一共才去过两次银座，你又勾引了哪一个良家妇女？咦，”宋宁认真仔细地端祥着他，突然她一记黑虎掏心重重地打在铁翼的左胸上。铁翼毫无提防，只觉眼前一黑，踉跄地跃出三、四步半跪在地上。宋宁忙扑上前扶住她：“老公，没事吧，我……”

“你这个疯女人，谋杀亲夫吗？”铁翼的声音中透出相当的不高兴，但他的声音并不大，他努力调节着胸口的气息。“你就是该打，两个月前还好好的，怎么这次我一提到你那些衰女人，你就满脸的欲哭无泪？叶玲吗？还是孟清华？才六十几天过去，你爱上谁了？你是流氓，你不该爱上任何一个人！老公，那是犯错误的。”

“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我长这么大都是光明正大地跟别人决斗，头一次遭偷袭。扶我起来。”宋宁边帮他揉胸口，边扶他站起来。

“你真是的，怎么会躲不开？不知道被哪个狐狸精吸干了元气，活该。”

“我怎么知道你会偷袭我？”铁翼慢慢站直身，他的脸色也开始好转。

“根本就不是！是我一不小心提到你的伤心人，使你分了心，所以你才躲不开！如果我没看到你要死要活的表情，才懒得打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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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打我打得满有理吗？”

“当然。你出去乱搞女人，我管不着你。但我高兴吃醋，你也管不着我。”宋宁伸伸舌头哼了一声，“男人都这付德性。一听女人为你吃醋，脸上的穷凶极恶马上就转成飘飘欲仙。你真贪乏。”

铁翼皱着眉被宋宁扶进车里，“你哪里来这许多成语？我怎么也是一代流氓，怎么被你贬成这样？”

宋宁的大眼中闪着亮晶晶地光芒，“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做事一向稳稳当当。我一直在想，我们见了面会出现什么情况，我该怎样对你，千百种情况有千百种对付的方法，每一种我都想过，老公，这是我最不希望出现的一种情况。你知道我心中有多伤心？”

铁翼伸手指摸她的头：“有什么好伤心？都过去了。”

“可你的眼中为什么有悲伤？”宋宁靠进他怀里，把他的臂牵过自己的肩抱在胸前，“不管怎样，她们都离开了，我却在你身边。知道吗？这不是我们见面最坏的情况，我最怕你不理我，跟我握手，微笑。我本想稳稳当当地走到你面前，省得被你嘲笑。可我做不到。我是不是很贱？”

“你在说什么？别胡思乱想。”

“我是跟你哥哥齐名的人物，明明看到你爱上别人了，却还要躺在你怀里。我才发现，我一点也不了解自己。”

“我没爱上别人。我在这里的一举一动你都知道。”

“算了。”宋宁转过身体搂住他的头深深地亲吻，“我比你大五岁，我知道你有没有爱上别人。我也不是自做多情的老太婆，要派出人来监视你。该走的永远留不住。是我身过有一群不识像的笨蛋，总要偷偷摸摸地告诉我消息，向我卖好。”

铁翼突然紧紧地抱住她：“嫁给我。”

宋宁瞪起眼：“你疯了吗？这件事我们谈过几十遍了。”

“嫁给我，如果你爱我。”

宋宁把头埋在他胸前：“你以为我不想嫁你吗？我做梦都见你来娶我。可你是五哥，我是宋宁。你知道那是不可能的。更何况，你这种人，才两个月不见就能跟别人难舍难分。”她抬起头，眼中再次闪出亮晶晶的光芒，“你老老实实地交待，这六十天中你有没有要别人嫁你？”

“没有。”铁翼用炽诚的双眼盯住宋宁的脸失口否认着。

宋宁咯咯一笑：“算你识像。你有没有向别人求婚我不管，但你要是敢承认，我就骟掉你，省得总替你担心。”

“你舍得？”

宋宁啐一口：“亏你问得出口，我不过是一不小心被你，被你……是受害者，干什么舍不得？我告诉你铁翼，你记住，你爱上谁我不管。但你千万不要亲口向我承认。啊，对了，二哥干么总到我爷爷那里出来进去？这几天他们几乎天天在一起钓鱼，下棋，你怎么又把陆仁调去了？有什么事？”

“没什么，高云派来两个杂碎在我这里倒枪。”

“噢，二哥找我查的那个人就是因为这事？现在二哥，陆仁和刘文都在我那里，你们为什么不把汕头高沉别到海底下去？我听说你们这里条子很张狂，要不要我为你代劳？”

“那到不用。”

宋宁斜眼看看他：“有烟吗？”

铁翼为她点燃一支。宋宁吐出一口烟，“你把我们安排到银日住吗？”

“我把你的手下安排到银日住。”

“闭嘴！我才不去住你的狗窝。”

铁翼把她手中的烟放进烟灰缸中掐灭，另一只手则环住她的腰，“你不跟老公住一起，跟谁去住。”

宋宁的双肤浮出一抹羞红：“死人，把手拿走，穆华在前面。”

铁翼对着开车的穆华瞪起眼：“下车！”

宋宁轻轻打他一下：“别发神经。说正事，把手拿走吗。我问你……”铁翼的手还是在她的腰间游走。宋宁笑着推开他：“别闹！”

“不闹，不闹。”铁翼举起双手，“你说。”

“你们这里到底有没有麻烦？我把公司放在你皮底下，可不是为了在商海中跟别人竞争。何况，我马上就要有凤院百分之十五的股份，还等着年底分红哪。”

“你说我这里有没有麻烦？”铁翼望着她笑。宋宁忍不住亲他一下，“我猜是你神经过敏。一定是你担心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有什么人对我爷爷有不轨之心。更担心有人乘东山空虚之即对我不利，是不是？”

“是。”

“就知道瞎操心，你以为你今年十八，很成熟是吗？我们宋家和铁家都是气吹起来的？”

“是铁氏宋家。”

“不要脸，我才不嫁哪。我跟你说，就算有什么人想插手这里，也只不过是为了分一点苏联皮货而已，他们绝不会起来跟我们开战。第一，他们绝不是我们的对手。第二，就算他们赢了，也占了不这么大的市场，所以，我问二哥他为什么总去爷爷那里，他只是苦笑。你是凤院的安全总管，保卫凤院当然是你的职责，但绝不要搞得大家精神紧张，如果你让所有人都提防安全，那大家就没有安全。对我们来说，安全，就是不用担心。”

※　※　※

清晨五点，关志悦从屋中走出来吸一口透澈的空气。看车棚的王伯已经起身，笑着为他打开车棚：“小伙子不错，能坚持早起的年青人近十年到是少见。”

关志悦微微一笑：“早。”他取出自己的五百升本田摩托准备做每天清晨都要做的煅炼，他今天准备一直跑到江北的第一村，再兜一圈回来。来回要两、三个小时吧？他腰间的传呼突然响起，关志悦低下头看看。是方进民，于是，他放下一切私心杂念，把车开到方进民家的院里停下。方进民正穿着一件灰色的睡衣在打拳。关志悦停稳摩托，来到进民身边，随着方进民的白鹤亮翅接着打下去。

方进民用眼角看了几招，哈哈一笑：“我记得你是打岳家散手的，还在纳闷你怎么打上太极，原来是跟我凑热闹。”

关志悦嘿嘿一笑：“你管我？看我这一招提拦进步，怎么样？”

方进民又是一笑：“五哥昨晚带宋宁去黑河了。”

关志悦收起装腔做式的拳法：“我进屋找杯水喝。”

“去吧。”关志悦走进屋里，为自己倒上一杯水，并为方进民也倒上端着走出来，于是方进民停住拳：“跟我练拳脚？”

关志悦认真仔细地看看方进民：“我可不是你的对手。”

“没关系，点到为止，”“好。”关志悦把摩托留在进民家的的院子里陪在他身边慢慢走向建生公园，那是方进民每天清晨真正舒展筋骨的地方。“民哥，你估计他们要去多久？”

“不知道，怎么也得平静下来再说吧。”

“是。民哥。我看，这建全公园还是少来的好。”关志悦皱着眉望着回下的环境，“您瞧，这一片园子每棵树后都能藏十、七八个人，还有前面那个住宅楼我也不喜欢。你家里园子虽然小了点，但打太极却是足够了。”

“老弟，我是打八卦的。猴子他们至今没什么动静真是奇怪。”

关志悦的手突然伸进怀中，一只大狗从一栋楼中窜过去，消失在对面的灌木中。

关志悦的脸微一红：“谁家的死狗？！”

方进民没看他：“你该多练练耳力。”

“是。我看他绝不会就此息声。他肯定在等一个机会，机会一到，他就一定会跳出来。”

“不错，如果他真没什么动向，郑松和章安文也该离开他了。刘则云和孟繁哪？”

关志悦扑哧一声笑了：“被五哥在公开场合下敲打过了的人，能有什么好日子？投在他门下的那些散兵们不是自立门户就是偷偷溜走。他们现在恨不得把那个生事的王耀宾扔进炼尸炉烧掉。”

方进民的步子慢了一下，“五哥还是很有威望。”

关系悦点点头：“也许，这就是当老大的永不会有好下场的原因。他一直有威望别人该怎么办？”

“噢。”方进民干脆停下来，在街边坐下去。关志悦也坐在他身边。方进民沉默半响，“老关，你看候深跟刘则云会不会联合到一起？”

关志悦点头：“我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他们现在都处于逆境之中，不要说实力，就连自卫都成了问题。而且，他们有共同的敌人，就是我们。他们肯定会联合到一起。依我看，不过是这两天的事。”

“你的意见是，他们会赶在五哥回来之前动手？”

“这个机会可是一闪即逝。民哥，刘则云手下的人越来越少，都被杜大勇赵天城勾走了。早晚有一天，不用别人打击，他就会完蛋。而候深的身边只有曹德雄对他忠心梗梗，郑松和章安文都是唯利视图之辈，他们早晚会离开他。他们只有联合起来打击南三儿这一条路。而叶飞和潘志刚像两个鬼一样地在盯着候深，你想候深会有什么心情？”

方进民慢慢站起身：“你看会不会在今天？”

“不知道。”

关志悦和方进民坐在南三儿的办公室中说完两个人的担忧，曾秋山摇摇头：“不会的，则云和孟繁从有千般不是，可他们绝不会勾结外人来对付我。那样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南哥，他们跟我们已经恩断义绝，不再是兄弟，你已经把他们赶出集团，他们不会再把我们当兄弟。”

“我没赶他们走，只是跟他们分家。我给了他们每人一百万。”南三儿皱紧眉头，“我看不出什么事情会使他们不把我们当兄弟。”

“你给了他们每人一百万？”

“是。”

“为什么不告诉我？”

“有什么不对吗？”南三儿望着方进民。

“他们只会用那笔钱对付我们！”

“胡说！我们在一起二十多年，我不相信他们会对付我。何况，他们了解你，他们更不会对付你，对付你只有死路一条。不用怕他们。你、志悦和郭军在这里，猴子那边只有章安文和郑松。除非他是傻子，否则他绝不会发难。”

※　※　※

春天的雨便如春天的风一样缠绵，少年都喜欢春天的雨。田素在雨中无目的地漫步着，似乎天和地都与她溶在一起。雨淋湿她的发也浸透她的衣杉，使她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她低下头看看，认为自己身材很不错。铁翼真是个傻瓜，居然敢说自己的身材不好？让他看看！于是，田素把挡在眼前的发梳理到鬓边准备栏一辆出租车。但雨很大，她有些看不清四下的环境，这是哪里？她回过头，身后是一家小饭店，具着一只孤零零的红幌，有些退色的青匾上嵌着“大众饭店”四个白塑料的字。田素抬起腕看看表，十点半。早晨到学校发现铁翼没来上课，她便一直很烦。好在第一节下课时候天上下起雨来，然后，她就一直走在雨里，雨能浇愁，的确不假。走多久了？

八点四十五到十点半，这是多久？田素觉得头沉沉的，有些算不明白。一辆出租停在饭店门前，下来三个穿军用衣的人。他们都似怕雨一般，身上用雨衣裹得严严地，谁都看不清他们的长相。但田素并不在乎他们的长相，她一头栽进出租车：“银座。”她的身后，另一辆出租紧随而去。

“田素？”一个穿雨衣的人望着出租走远，小声自语。另一个闪过身，“你说什么？田素？五哥的那个女人？”

“是。可后面的那个……。”

“别他妈再惹她。不然我就把你的肋骨扯出来，让你象王耀宾那样躺在家里。你们九个没一个让我看着顺眼的！”

“是。”三个人走入饭店，小店内只有一桌客人，是两个人。桌上随便摆放着七、八碟小菜。两瓶啤酒。后进来的三个人在他们身边坐下，但没脱雨衣。候深看都没看他们，干掉一杯啤酒：“你们很准时。”

“深哥约我，我怎么敢迟到？”刘则云随后拿过一个空杯，倒上杯酒一饮而尽。“何况，我早就想来找你，不过没有机会而已。”

“那你一定知道我为什么找你是吧？”

“不错，五哥出城了。他一般只有放假的时候才会离开这座城市。你一定知道，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跟你在一起很愉快。你有什么要求？”

刘则云又干下一杯酒：“本来，兄弟是不配跟深哥平起平坐的。但如今形势不同了，兄弟有幸能跟深哥一起喝酒聊天。不过，我并没把自己看得太高，想跟深哥去平分天下。我只要南三儿的地盘，别的全归你。”

“你要得并不多。”

“你今年才三十几岁，我已经四十二。我对别人的东西不感兴趣，我只关心自己的事。”刘则云干脆把瓶中的酒全部倒进喉咙，“何况，你手下的五虎将想对付南三儿不易，但如果想对付我，那就太容易了。”

“如果我们两个一起去对付南三儿哪？”

“他死定了。”

“很好。”候深点点头，“郑松去对付方进民，章安文对付关志悦，曹德雄会去收拾郭军，余下的楚卫红跟向天舒可就交给你们了。”

“楚卫红跟向天舒没用。”孟繁摇着头。

候深抬起头盯住孟繁：“要杀南三儿，必须先干掉方进民和楚卫红，这是三年前道上每一个人都知道的。我不在乎多杀一个人，但我很怕给南三儿留下任何一个棋子。我要让南三儿一族从地球上消失，他们的尸首会被扔进炉子里烧成灰尽并撒入松花江。你我三人如今混到这个地步，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好在有一个刘楠混得更惨。但如果，我们不借这个机会挺起胸来，过不了一个月都会被别人暗杀掉。所以，别顾忌什么兄弟情义，不是他死，就是你亡。看清楚点儿，一定要看清楚。”

刘则云睐起眼：“深哥，您这么安排，可没什么诚意。”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只留下最弱的两个人给你们，你们很为难杀掉曾经的兄弟是吗？”

“深哥，你是混出来的，我们也是实干家。你干掉了南三儿手下三个最强的人，我们算什么？以后怎么混？”

“哈。”候深放下板着的脸：“我以为是什么事。那你们来干掉他们三个，我去解决楚卫红、向天舒。”

“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方进民、楚卫红归你，每个人都知道你比我们强，我也不想争这个多份。我派人对付郭军和向天舒，这样你能看到我们的诚意。关志悦，由我们共同对付。不过。南三儿是我和孟繁的。”

候深和郑松对望一眼，郑松摇摇头。候深也就跟着摇头：“不行。”

刘则云变腰从桌子下面摸出一瓶酒，准备用牙启开，郑松伸手接过，握住瓶颈，用拇指抵住盖子向外一弹，瓶盖“砰”地一声弹到天花板上又掉在旁边的一个桌面上弹得“啪、啪”直响。刘则云一把夺过了酒瓶：“郑松，我知道你很牛逼！你摇什么头？说出来！”

“你对付不了郭军。郭军跟我差不多。除非是方进民，否则没人能保证干掉他。”

“这用不着你管，去担你自己的心吧小伙子。你想干掉方进民，取代他成为市里的头号杀手不是吗？你以为你很了不起吗？你除了偷袭没别的办法。还有，楚卫红不是一般人，他曾经排方进民之前，你到以为那是轻松的工作。”

候深举起一只手制止他们说下去：“够了！我去对付方进民、楚卫红，你来提供我他们家的图纸和他们的生活习性。我会派人跟你们合作去对付关志悦，但你记住，我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去干掉方进民，但如果你们再让郭军活下来，那你们就死定了。”

“那是我的事。”

※　※　※

吴郡坐在吧台后面翻看着昨天的帐单，她偶而抬起头向楼上看看，楼上总是静悄悄地没有声息。吴郡叹出一口气摇摇头，从那天五哥离开至今已有一月的时间，她的老板孟清华没有下楼半步。清华现在除去喝酒，几乎什么都不做。她又转过脸瞧瞧经理办公室，那里面支着三张行军床，桌边，坐着三个二十四、五岁的青年，他们的脸上都扬溢着澎勃的气息。似乎在他们的眼中，生活总是美好的。但吴郡知道，他们来自风院，而铁翼派来的人绝不会什么好人，这三个人昨晚五点抗着床进来说要在这里住上个三、四天。清华连理都没理他们，吴郡也就不问。吴郡向窗外看看，一个霹雳哗啦啦地响起，两台出租车在银座门前停下。后面的车上跳下一个女孩，从前面的车上抱下另一个女孩来砸银座的门。吴郡挥挥手，示意门童开门。

单晓梅把田素半托半抱地弄进银座。吴郡冷冷地望着晓梅：“这里又不是医院，怎么有人躺着进来？”

“大姐，这是我同学田素，她是来找五哥的。”

“这里没有叫五哥的人。”吴郡对一个服务生招招手，“这个女孩好像病了，送她去医院。”

“大姐，你就让五哥见见她吧。”单晓梅一大早见田素晃出校门，就知道哪不是什么好事，单晓东曾叮嘱过她平时要接近田素，所以她就一直跟在田素后面。她对五哥的事迹很了解，当然知道田素来这儿是为什么。

吴郡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要找五哥你就去凤院……”

“我，听到有人说田素是吗？”

吴郡抬起头，发现清华正扶着楼梯摇摇晃晃。她忙说：“大姐，你没事吧？”

“没事，我没事。什么人，在我的经理办公室里？不知道那是我的办公室吗？”

三个年青人马上就站起身来走出来站成一排：“对不起。”

清华继续摇晃着：“你们，是哪来的生荒子？”

吴郡走上前扶住清华：“大姐，您喝多了，他们是五哥昨天派来的。”

清华突然放声大笑：“铁翼那个王八蛋！我告诉过他不要再来惹我！他干么、干么不肯放过我？宋宁来了，他们在一起双宿双飞，派人，来干什么？怕我偷汉子？我又不是他的女人，他管我干么？”

“不许，不许骂铁翼。”田素翻个身又昏过去。清华瞧了瞧：“那是谁？”

“田素。”

“不对，我认识田素，来，把她扶起来，让我看看。”

“大姐，她好像病得不轻。”

清华把头晃得像个梆啷鼓，想努力让自己清醒过来。一个青年飞快地在吧台中倒出一杯冰水递到清华口边，清华一饮而尽，然后在楼梯上坐下去：“铁翼在哪里？”

“黑河。”

“他派你们来干么？”

“让我们时时刻刻守在这儿。”

清华用手敲自己的头：“是南三儿和猴子打起来了？还是他派人到南方去干掉什么高？”

“只是以防万一。”

“噢。”清华瞪着这个青年指着田素问，“这是怎么回事？”

吴郡忙接口：“不知道，大姐，她们自己进来的。”

清华回头看看那群年青人：“有车吗？”

“有。”

“送她去医院。”

三个人对望一眼，“我们必需时刻跟您在一起。”

“跟我在一起干什么？我又没跟那个流氓睡过觉！滚出银座，我不想再见到你们的脸！”

“是。”三个人推门走出去，面向大街笔直地站成一排。

清华恨恨地瞪他们一眼，“神精病。吴郡，叫他们进来。”

三个人跟着吴郡走回来。只过片刻，他们身上的衣服便湿透了。清华叹一口气：“你们有没有带换洗的衣服？”

“没有。”

清华挥挥手，转身走回屋。单晓梅不由大急：“孟老板，孟老板！”过一会，清华穿一身便装走出来：“我跟你们一起去医院。再到东山把你们的湿衣服换掉。”

“多谢关心。”

清华没理他们，她发现这几个年轻人有毛病，也许比田素病得更重。她从没接触过东山的这些年轻人，但看起来这些人都很拘谨。她走到田素身边，伸手摸了摸田素的额头：“烧得很厉害，你叫什么？”

“单晓梅。”单晓梅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她的衣服散发着潮气，双唇透着青色。

清华无奈地摇摇头：“我七天没下楼，怎么一下楼就见到这么多傻子？她为铁翼淋雨，你是为什么？”

孟清华看着田素住进医院，并打电话给何凤去通知田新明，而后又确定单晓梅没事后，这才带着他们走出医院上车。单晓梅怯生生地开口：“孟老板，您长得真漂亮，难怪，难怪……”

清华疲惫的脸上浮现出几许笑竟：“你还小，不懂得夸奖人。你家住哪儿？我们送你回去。”

一个青年回过头：“还是先送您回银座吧。”

清华眯起眼望着他：“你说什么？”

“我看您累了，需要休息。如果您病了，在五哥面前我们可都没法交待。”

清华从鼻也中哼一声：“你知不知道我是谁？我和你们五哥在一起不是一天两天的了。你们凤院的人脑子里转什么，我半个眼就看得出。谁来告诉我，为什么不能先送这个女孩子回家？有什么问题吗？”

三个人沉默许久，谁都没开口。单晓梅觉得心脏突然间缩紧，她查觉到一种紧张的气息，但她却不知道危险来自哪里。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回答我。”

“她，现在已经知道五哥在黑河。”

“那有什么关系？你们五哥树大招风，谁不知道他的动静？”

“该知道的人知道，不该知道的都不知道。她是单晓东的妹妹，单晓东不该知道五哥在黑河。”

“他去黑河干什么？”清华觉得胸口有说不出的难受，“他不过是去给宋宁开公司。有三哥在那里打典，还要他那头蠢驴么？他是去跟宋宁睡觉！有什么好保密的？他不是口口声声说自己有责任感吗？敢做敢为是大丈夫！你们很怕铁翼责怪你们是吗？为全国最坏的流氓工作你们已经很没有面子，怎么你们还要帮他维护名声？铁翼派你们到我这儿来，是看着我不要去黑河找宋宁闹事还是让你们来听我的吩咐保护我？！”

“听您的吩咐。”

“那就把这个女孩送回家去！”三十章

凌晨两点从被窝中爬起来并不是什么好事，尤其身边界还睡着一个年青的女人。杜大勇抓起电话高声大骂着：“谁？！”

“穿上衣服马上到公司来，再给赵天城打一个电话，让他也过来。”单晓东的语气没有因杜大勇的火气而缓合，他像是忘记谁是老板似地吩咐着。

杜大勇很不高兴，但他心里清楚这肯定是十万火急的事情。于是他给赵天城打一个电话并叫上自己的两个保镖：他提醒过自己，永远记得单晓东的绰号叫豺。

一干人呼呼拉拉地聚到杜大勇天城酒店的办公室中，单晓东正在一口接一口地吸着烟。杜大勇和赵天城走进屋中，在他对面坐下。单晓东抬起头看看站在他们身后的那几个保镖，没好气地骂到：“滚出去！别在这儿烦我！”

那几个彪形大汉不等自己的老板们吩咐，就乖乖的退出门去。这让两位老板的心中很不高兴，但同时，他们的心中地产生恐惧的意味。单晓东没等他们问便开口：“五哥不在市里，他去黑河了。”

杜大勇为板回老板的尊严，故意皱起眉：“那有什么？五哥最近经常走动。”赵天城却眯起双眼，取出一支烟叼在嘴上。

单晓东知道自己的老板没什么战争经验，而那位赵天城虽然故作深沉，其实他和杜大勇没什么两样。于是，单晓东开始详细为他们解释：“郑松和章安文都是不可信赖的人，所以侯深必须想出一个办法来维护自己的名望。而刘则云和孟繁则被五哥借田素之事借题先挥，狠狠地敲打过，至使他们不得不对自己的小弟王耀宾下手，以解除跟五哥之间的摩擦。他们身边的人因为王耀宾被打断双腿而纷纷离去，他们也在找一个时机重振做起来。”

杜大勇看看窗外黑漆漆的夜色想起自己床上的女人，他不由觉得烦：“这是七、八天前的事了，你急着叫我们来不是相重复历史吧？”

单晓东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我说过五哥如今不在市里。”

“这跟五哥有什么关系？他早就退出去了，这连傻子都知知道！”

“那为什么刘则云要打断王耀宾的腿！”单晓东终于大怒，“你以为我半夜两点把你们从女人身边找出来心里很得意是不是？我真后悔答应你来这儿做总经理！你以前从没这样跟我说过话！我很想赚你这一个月的一万块钱是吗？如果不是你我几个兄弟感情不错，我根本不在乎你会被什么人暴尸！五哥退出去？千百年来从黑道上退出去的人哪一个得了好？梁山泊一百零八个人最后剩下几个？东山风院能混到今天，你以为那里的人都和我一样吗？我能看出的事情他们会想不到吗？从这里退出去的唯一办法就是清除这个圈子，把你们每一个人的头从脖子上揪下来扔进猪圈！五哥从他摆出激流勇退的样子那天起，就没停止过控制局面。他干掉南方一个家族维护自己在圈内的名声，跟一个女警察眉来眼去地利用潘志刚和叶飞两个土匪。而宋宏和将纪宾被抓与他在南方舞厅没来头地大骂刘、孟二人发生在一天，其中绝没有什么巧合二字可言。再有！五哥去黑河的事我们并不知道，他是悄悄溜出去的，他很怕我们去黑河暗算他吗？！”

赵天城看看低头的杜大勇，微微一笑：“晓东，别生气。我们俩虽然是有名有腕，但跟你比起来，经验差得太多。杜哥性子急一些，但你们之间多少年的交情了，别发火嘛。我知道你是替杜大哥着急，我哪，仗着平时跟杜哥关系不错，现在也借你的光了，哈哈。你帮杜大哥出主意是应该的，兄弟情义吗。但我可不好意思白听，等天亮银行开门，我让他们提十万元现金，少了一点不诚敬意吧。”

单晓东就着烟蒂绪上一根烟：“赵哥客气了。五哥这次出门是侯深和刘则云动手的唯一机会。南三虽然已经伤了原气，但依旧不可轻敌。侯深跟南三开战的同时难保不怕五哥会在旁边插手。但现在凤院的人天南地北的都不在城里，他们不用去担心任何一个人。”

杜大勇的火气小了许多，但他的心中依旧不平衡：“五哥看不出那两个人会借机下手？”

“他当然看得出，当然。”单晓东深深地吸一口烟：“他看得出候深肯定会跟刘、孟二人联合到一起去打击南三儿。但候深他们是被逼奈只有放手一搏。因为即使他们联合到一起我看也未必能够除掉南三儿，最多是个两败惧伤。”

“那不是很好？我们可以借而得利。”

“那样真的很好吗？”单晓东望着杜大勇：“那只会导致两个结果，一、如果警方幸运的话，他们会找到足够的证据把侥幸活下来的人全抓起来枪毙掉。二、别人元气大伤，实力退居我们之下。为防止我们乘机做大，方进民会亲自下手干掉我。当然，如果他不幸被杀死的话，则会是郑松和章安文跟其它的家伙联手。”

“如果警察把他们都抓起来，那里局面不是对我们很有利吗？”

“如果警察把他们全抓起来，这座城市是所有的散兵流勇，包括你们的手下连我在内，都会急急忙忙地逃出这座城市。而保不齐哪位老大不忍心跟你们分开，会毫不留情地供出你们的一些犯罪事实，从而让你们也进去。”

杜大勇和赵天城互相对望一眼，他们觉得单晓东应该早一点儿把他们从被窝里揪出来：“你看他们什么时候会跟南三儿干起来？”

“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今天天亮的时候就该动手了，他们不该给方进民准备的机会。”

“那我们该怎么办？”赵天城的额角渗出汗水。杜大勇则拍案而志：“你怎么不早说？”

“我昨晚十一点才得到五哥的在黑河的确切消息，我实在不敢相信他居然能闭开我们的耳朵。”单晓东长长地叹出一口气，“这一战无可避免，而我们却被打个措手不急。”

赵天城掐灭烟头：“晓东，我比你大这么十几岁。算当哥哥的脸皮厚，跟你没多大交情，冒昧地叫你一声老弟。老弟，你要多少钱尽管开口，只要你能想出一个办法让他们消停下去，那怕只几天，托到五哥回城就行。”

“我一点办法也没有这是一。第二，如果我敢让他们消停下去，五哥回来办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我的皮扒下来喂狗。”

赵天城又点上一支烟：“三十万。”

“赵哥，不是钱的问题。”

“老弟，”赵天城把身体靠回背上，“钱是一个问题。你我之间用不着多说，我现在只有三十万的现金。而且，我还要从银行提出一笔钱来给别人，让他们帮我摆平即将发生的事情。但如果我从银行提太多的钱出来，那就不是一天两天这么迅速了。”

单晓东摇点头：“一天的时间都没有。如果我们能有一天的时间，就可以在他们动手之前准备好，我们就有机会干掉火拼后活下来的人。那样，我们就可以在五哥回来之间控制这里的局面。到时候就算五哥生我的气，我也不怕他。因为你们已能名正言顺地接替了他的位置，他让出来的，你们就可接。”

赵天城与杜大勇的眼睛开始发光：“我们该怎么办？”

“没有任何办法。这也就是为什么五哥不让我们知道他在黑河的原因。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他不想让任何人得利。”

※　※　※

叶飞抬起头努力向上望着，边问潘志刚：“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会有什么样的感觉？”潘志刚摇着头蹲在地上认真仔细地查看着尸体：“那我到真不知道，不过有什么样的后果，我到是看得出来。”他站起身，摘下手套扔进身边的塑料袋中。

叶飞吱出一口雪白的牙齿，“可我知道。”

“你跳过？”

“我那次从四层高的楼上跳下来，有一种要飞的感觉。”

“操。”潘志刚撇撇嘴：“四层楼对你来说不过是个台阶，一步就跨下来。可这人是从八层上下来的，喂，你上到八层跳下来怎么样？”

“开玩笑，四层就是我的极限，再高肯定不行。”

“潘队长，叶队长，没发现他杀的任何线索。”上楼搜查的干警们报告着。

“那有没有自杀的线索？类似遗书什么的？”

“没有。”

“在上面守着！”潘志刚关掉对讲机，“李叔手底下哪里找的这一群笨蛋？”

叶飞耸耸肩跟着他走上楼去。南山酒店的内部被装修得富丽堂皇，八楼向天舒的大办公室更是宽敞明亮，方进民和关志悦站在警界线外紧闭着嘴巴。潘志刚看都没看他们就走进屋中，屋里十几个兄弟轻手轻脚地忙碌着。潘志刚和叶飞并肩在屋中缓缓地转着圈子：“这里的东西都是原位吗？”

“是，队长。”

叶飞走到窗前向下看看：“很像自杀吗，屋中灯扫得一尘不染。一个人半夜四点呆在办公室里不办公可是不正常的。”

“是啊。”潘志刚站在墙角认真地望着一支座地钟，“阿飞，这只钟很像凤院铁老爷子的用过的那个。”

“算了吧。在你那浅薄的眼里，座地钟长得都是一个样。这种从窗口跳下去的人一定很有勇气，是不是？”

“向天舒当年可是位干将，他浑身是胆。”潘志刚走到墙角的保险柜旁蹲下边问身边的人：“取过指纹吗？”

“还没有。”

潘志刚压住自己的怒气，强忍着没对这群人发作：“给我一幅手套。”他接过手套戴好轻轻地拨动密码盘，不到一分钟，锁便“喀”地一声打开。他拉开柜门，里面有一推文件和几个小物件并有一大包现金，潘志刚把东西抱出来平铺在写字台上。方进民和关志悦几乎同时抗议着：“喂！那是我们公司的绝密文件！你不能看！”

潘志刚抬起头望着他们：“爱上哪告去上哪儿去，你们能把我怎么样？”

叶飞凑到他身边跟他一同翻看，方进民和关志悦同时从警戒线外冲入屋中，在桌前停下，因为叶飞与潘志刚都平端手枪指着他们。潘志刚皱着眉：“民哥，我今天要忙着处理死人的事所以我不想把你们俩抓起来。但下一次，你千万不要防碍公务，这罪名可不小。”

方进民紧闭着双唇与关志悦慢慢地退出去。潘志刚和叶飞很快地翻阅过材料，交换一下疑问的目光。叶飞缓缓转过头对门外的方进民说：“民哥，有兴趣的话你可以把这些东西全部拿走。弟兄们走吧。这人是自杀！”然后，他和潘志刚领着人走下楼去。

“为什么？”坐进车里，叶飞点上烟望着潘志刚。

“不知道，方进民和关志悦用不着这么紧张。他们该知道保险柜是什么都没有。”

“可他们并不知道。那就不是他们。”

“阿飞，”潘志刚拉响警留打开警灯，他后面的警车跟着响成一片，潘志刚把车开上路面，一脚油门把车速提到五十公里，“你知不知道一个人最好的朋友突然死去，他会有什么表情？”

叶飞摇头：“你还没死，我不知道。”

潘志刚啐一口：“没句好话。当初我特警队里的一个小兄弟在我身边倒下，我看到旁边的人全是方进民脸上的那种表情。”

“会是谁杀的？南三儿自己吗？我看不出为什么一个自杀的人不把保险柜里的二十多万块钱留给家里人。”

“你认定是他们自己内部下的手？”

叶飞吐出一口烟：“你会相信一个南山集团的中心人物的保险柜中会没有他们集团的绝密文件吗？你和我一样清楚那些纸还没重要放入保险柜的地步。而且，你虽然不说，但我也看得出，那保险柜少一道锁。向天舒身边有保险柜的钥匙，但柜子只用了密码锁，却没用铜锁。那柜子是放在那里等人去翻的。而且，绝不是在等我们去翻。”

潘志刚点点头：“方进民不是笨蛋，我们能分析出向天舒是被杀的，他也分析得出来。我们能把矛头指向南三儿，他也同样会怀疑他的老大。不过，所谓是旁观者清，我想他一定看不出这是别人在给南三儿栽赃。”

“这人是个高手。”

“不过为什么？想杀曾秋山必须先杀方进民。但方进民不至于为向天舒而跟南三儿反目是不是？凶手能把计划搞得这么周密，他一定会知道这样做起不了什么决定性的作用。”

叶飞瞧瞧他问：“你看会是谁？”

潘志刚没有回答，却反问道：“你看关志悦会不会是一个表演天才？”

“你认为他刚才的表现都是有意装出来的？”

“不把二十万元放在眼里的杀手，我知道的并不多。”

“是啊，我也这么认为，可是为什么？这没有任何意义？即算方进民跟南三儿闹翻了，南山集团的钱也落不到他的口袋里。”

“如果不是为钱，那他就没有做案的动机。可我敢打赌，能在半夜四点把向天舒勾进大楼并让身天舒打开保险柜的人只有他一个。”

“会不会有别的什么人跟你一样精通密码系统，并且从向天舒的身上取走钥匙再送回他的尸身上？别用这种莫明其妙的目光看我好不好？”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愚蠢，这种天方夜谭也想得出来？半夜四点神不知鬼不觉来日出入南山酒店并且在灯辉煌之中把钥匙放回死人口袋？你以为凶手是孙悟空吗？”

“可是关志悦没有任何杀向天舒的理由！更不用着去陷害曾秋山！”

“你真这么认为？”

“我当然不这么认为。我认为杀人的如果不是关志悦，那就一定是南三儿。可我却想不出他们杀人的理由。我觉得自己像个白痴。”叶飞把烟从车窗弹出去，“叶玲在就好了，她那个希奇古怪的脑呆肯定能看透这件希奇古怪的事。”

“我看她只会去关心铁翼有没有死。”潘志刚把车停在了市局门前与叶飞回到办公室。办公室中，他们十分惊奇地发现田维弘与李健都在。而且，这两个人毫不客气地坐在他们的真皮办公沙发中。于是，他们只有规规矩矩地坐进会客沙发里。

“向天舒怎么死的？”李健望着桌上的台灯，似乎在想着什么事。

“他杀。”潘志刚顿一下，“我们怀疑是他杀，但，不能完全排除自杀的可能性。”

田维弘睐起眼：“谁杀的？”

叶飞认真的思索片刻：“向天舒凌晨四点到办公室，他的保险柜少一道锁。那就意味着他去跟什么人谈事情并且自己打开了保险柜，也许就在他打开保险柜之后，凶手把他从窗口扔下去。那保险柜离窗口并不近，向天舒虽然老了，但也并非常人，所以能把他抛下去的人绝不是什么庸手。而且，必须在向天舒毫无防范之即下手。那就意味着凶手是南山集团中的人。所以，我们一共有五名嫌犯。总裁曾秋山，方进民，楚卫红，关志悦和郭军。”

“五名嫌犯？那就是说这个案子也许明年才能侦破。”田维弘望着他们俩，“有什么别推断吗？”

“有，但并不完善。”

“那就不用说了。”李健点上烟，“想证实一个推断需要的时间已经足够的长。想证实并不完善的推断还不知道要多久。刘楠的枪案基本上水落石出，我们现在需要组织一批人马去汕头把高云抓回来结果。田厅长和我都不想派别人带队，你们俩肯定要去跑一趟。另外我们会从省公安厅和市局派出八、九个人来保护你们俩的小命，高云并非什么良民，有可能会打起来。向天舒的案子，我们另派人去查好了。”

叶飞摇摇头：“局长，如果向天舒真的不是自杀而是他杀的话，那么凶手的目的就绝不止此。我们怀疑这是为了挑起帮派间的争斗。”

李健与田维弘对望一眼，田维弘摇摇头。李健开口：“叶飞，那你准备怎么办？”

“我准备把向天舒的近期情况摸透，把这个案子当做一启大案来搞。使杀人的人紧张起来。那样，他就不敢轻举妄动，也就不会破坏帮派间的势力平稳。最近这些日子在审刘楠案子的同时，我觉得我越来越靠近这些人的核心。我想用不了多久，我就能抓住他们的主干，了解他们的动机和行为。等到了那个时候，我们就可以把环境放松下来，让他们动手火拼，并可以在现场或在他们行动之间把他们一网打尽。”

田维弘耸耸肩：“那好吧。我和李局长再商量一下，既然现在是非常时期，也许我们两个老师头不得不亲自去汕头，留下你们两个年青有为的少壮在家里享清福。不过我提醒你们，一定要把这些人全都抓起来，我不希望有人漏网。”

※　※　※

候深与刘则云、孟繁坐在办公室中，他们已经安排好在早晨七点同时下手去对付南三儿身边所有数得出名字的人。但现在，他们不得不取消所有计划。侯深抬着眼望天：“听说向天舒是自杀。叶飞和潘志刚在他的办公室里没找到任何有用的东西。”

刘则云冷笑一声：“我到是风闻南三儿下手干掉了他自己的兄弟。”

孟繁推开双手：“我也听说了。”

侯深吃惊地望着他们：“为什么？”

“为什么？他会不知道五哥出城吗？如果他知道五哥已出城，他肯定想得到你我会联合起来对付他。他不想与我们发生冲突，就只有给我们制造迷阵。向天舒死了，警察在找凶手，方进民也一定在找凶手，连东山的人和八珍都很想知道是谁杀了向天舒。在这种情况下，我们还能再冲出去对他下手吗？那不是等于向全世界宣布——向天舒是我们杀的。而且，向天舒一死，我们不难想到方进民、关志悦他们会全神戒备，我们没有把握在这种情况下干掉他们是吗？”

侯深点点：“那我们该怎么办？”

“南三儿了解我和孟繁，他知道我们绝不会替别人背黑锅。所以，他会认定我们不会再动手而不加强戒备。而且，为了他识实务激流勇退的名望，他也会去装成一个正经商人。方进民向来自大，以勇于冒险著称，所以他也绝不会因此而有所改变，充其量在内心加以戒备罢了。楚卫红已经是个商人，而且，南三儿不会派什么人去保护他，至少对外楚卫红还是名干将。我想楚卫红会多找一、两个保镖仅此而矣。而郭军，是个没脑子的家伙，何况他自己也只是一个保镖，没人会去保护他的。唯一会小心起来的是关志悦。不过，既然德雄亲自出马，再加上我手下的四个兄弟，他死定了。”

候深转过头望着郑松，郑松表示同意：“刘总的分析很正确。不过，即便方进民的心中多一分一毫的戒备，也能够成巨大的危险。我希望，你们别抱太多的指望。也许我没有机会活着回来。”

章安文吱牙一笑：“需不需要我在百忙之中拉你一把？”

郑松摇头：“不必了，楚卫红也不是什么善与之辈，忙好你自己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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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晓东一手扶着桌子，另一只手指在地图上的一个地方：“候深他们肯定会认为是南三儿干掉了向天舒，因为向天舒几乎已经被除名，没有人会去干掉一个对自己毫无帮助的人。所以以他们肯定会在明天全面打击南三儿的人。我想，候深会派郑松对付方进民，章安文对关志悦，曹德雄对郭军，刘则云和孟繁会派人配合。章安文领人对付关志悦应该是有赢无输，曹德雄对付郭军可未必能活着回来，郭军毕竟比较年青气盛，曹德雄却老了，这两组的成败对我们来说无足轻重。最关键的是郑松对方进民，郑松年青，又在西山狱中差点死掉，所以，他有一种野性。而方进民则很有几手，高争、我、郑松这一批人明刀明枪都不是他的对手。但方进民已经四十一岁，又有很久没打仗，感觉肯定会迟钝。而且他向来自负，不会因为向天舒的死而带人保护，所以郑松一定有机会。郑松应该在清晨动手。每个人都知道方进民早晨在建生公园打拳，打拳后，他会感觉精力充沛。而事实上，习武伤神。郑松的功夫也不错，他知道这个道理。我认为郑松会在这里，”单晓东用手指着地图上的一个地方一片住宅区，“方进民以他老一套的思维认为人们都喜欢找偏辟的地方动手，他是不会注意这里的。”

“为什么他在住宅区动手？”赵天城也很不理解，“那里有很多人。”

“在偏辟的地方行动那是对付你该用的手段。”单晓东毫不客气，“郑松可以像切菜那样干掉你和你所有的保镖，他当然要选一个不被人注意的地方下手。可对付方进民则不同，对付他要考虑的不是不被人注意，而是如何才能干掉他而同时还不会被他干掉，住宅区是方进民唯一可能疏乎的地方。”

赵天城无言，他知道在这方面自己同单晓东差得太远。

单晓东指着地图接着说：“郑松应该选五四手枪。因为六四和猎枪都不是真正的杀伤武器。对方进民下手，就根本不能给他反击的余地。我想郑松肯定会把子弹都打光。那样的话只要有一枪命中，方进民就没有机会活着离开那个地方。”

“他真的能干掉方进民吗？”杜大勇听得两眼放光。他认为单晓东这个干掉方进民的计划听上去极其完美，让人想入非非。

“我不知道，让我去对付方进民，我的手会发抖的。文革时期他就是个干将，用过冲锋枪、手榴弹，开过坦克。他杀人的时候我还不到十岁。”单晓东打消了杜大勇的积极性，“方进民如果没被击中，也许他会马上离开而不会反击，因为他该想得到下手的人不是郑松就是我。他没有把握在明处与我们一战，所以不管他有没有死，我们都可以不去考虑他。郑松不管是否能成功，他肯定要从这条路线逃走。单晓东取过一支红笔在地图上标个记号。郑松会开车去干这件事，他会提防万一方进民反击，他可以用最快的的速度离开。他会把车停对在后面的这条街上，他会翻过这垛墙。这墙对他来说不算什么障碍。”单晓东抬起头望着赵天城身后的那三个南方人，“你们就在这里等他，我想，三米之内用三支打熊的猎枪，他不该有活命的机会。”

“候深会把这笔帐记到南三儿身上的。”赵天城得意地嘲笑。

“方进民不会带三支打熊的枪去段炼。他不会怀疑南三儿的。而除去南三儿的手下，这座城市中只有我才会在这种地方干掉郑松，候深会找到我头上的。”

杜大勇皱起眉：“我不喜欢这样。”

单晓东淡淡一笑：“没人喜欢。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不过，他能把我怎么样？郑松一死，章安文肯定会离开他。而曹德雄能不能活下来，谁也不知到。过了明天，候深是死是活就要看你和赵哥的心情来定。”

赵天城和杜大勇不由得意地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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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松把车停到这条僻静的小街上，既然所有的人都认为这是最后的机会，那么，由他们去好了。昨天他用了两个小时的时间去说服候深、刘则云和孟繁，方进民现在肯定会处处小心。所以多带些笨蛋来，只会误事，不如他自己神不知鬼不觉地下手。郑松一想到自己将翻过这垛矮墙去同方进民放对就有种不可抑制的冲动。他知道，如果自己能干掉方进民，那么，五哥肯定会对他刮目相看。如果能被招入东山凤院，那么自己这一辈子就少不了金钱、女人、刺激的生活以及，人寿保险。到了那时候，他郑松就再也不用去过提心吊提胆的生活。

郑松轻微活动一下身体，一步跨过墙头跃到这片住宅区里。方进民再过五分钟就会从他面对的这个门洞经过。那时侯的方进民刚刚打过拳，神清气爽。其实，那是假像。

习武之后，人的精力很难集中，他只会去体验身体中那种轻松的、蓬然欲出的感觉而勿视对周围环境的观察。郑松依着矮墙抽出那支古老的五四手枪。猎枪在远矩离内难以命中，六四手枪的杀伤力又太小。他真不理解为什么很多人放弃了五四手枪。郑松用手帕再次擦拭过枪身，带上一双雪白的手套重新握住枪柄。这支枪他会丢进最近的一个下水道。上面绝不能留下他的指纹。

三个南方人见郑松跃过墙去，不由对望一眼。他们很佩服单晓东的分析力。于是，其中的一个人用电话通知单晓东，郑松行动了。

方进民用平稳的步子往家走。向天舒的死令他很伤心。他们必竟相处近二十年。向天舒为人没什么野心，跟自己很谈得来。但，真正让他伤心的是南三儿，他翻阅过叶飞他们没拿走的材料，那些材料一纹不值，向天舒绝不会把那种东西放进保险柜。那一定是别人放的。那人杀死向天舒从保险柜中取走一切对南山集团不利的材料，为什么？方进民已经知道为什么，他不再想这件事。再往前走，经过那片住宅区就有一个树林，他必须集中精力以防哪一棵树后转出一个郑松或单晓东。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他突然觉得右边有人在动。

郑松闪身而出，毫不迟疑地扣动板机，他知道这是自己唯一的机会。五四手枪在他的手中响起来，砰！砰！砰！砰！砰！郑松可以感觉出它那强劲的后座力。他的手臂有些发麻。他不知道是枪震的结果，还是自己紧张。

方进民的头脑还没有反应，他的身体已经斜扑出去。这是当年武斗时养成的条件反射。他很庆幸这种反射并没有因岁月的流失而消失。他根本就不想知道放枪的人是谁。

所以他没有多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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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志悦用双手控制住车把，他喜欢这台车，因为它马力足，并且很难控制。他感觉到身边呼呼的风很强劲，这是他开得太快的原因。他也喜欢这条新修的城乡路，宽阔的路面上少有人骑，而且这条路转变很多并且路边全是一人高的灌木。视野不好，开起车来很有刺激的感觉。前面是一个直角弯，关志悦松开油门，放慢速度，他的车速刚刚慢下来，一辆同他相同的摩托便呼啸着从他的右边超出去。关志悦很配服骑手的车技，但同时，心底也涌出一种火辣辣的感觉。他猛踩油门直追上去。转过弯，那骑手却不见了。

关志悦不由一怔，但他并没有放慢速度，因为从倒后镜中，他看到一辆北京吉普车转出来。关志悦决定不让那台车超过自己。他的眼紧盯住路面，双手稳稳地控制住车把，来一个令他心满意足的转弯。他从倒镜中快速观察那辆吉普车，他看得出开车的司机是把好手，并没有减速，也转过来。关志悦不由放声大叫：“好！过瘾！来吧小子！”他看看仪表盘：一百四十公里每小时，他知道自己已经不能再快，因为这种路面不是供赛车用的。他也不必担心那辆吉普车会追上来，一百四十对北京吉普来说已是极限速度，他想像得出那司机控制方向盘吃力的样子。抬起头，关志悦看到远处高耸的楼群，有些失望，进入市区他就没办法再用这种速度骂车了。

一位农民赶着辆马车准备穿过这条公路，他天没亮时就下地去浇水，现在准备回家吃饭。岁月的苍桑把他健壮的身躯压弯，也使得他对身边的事不再感兴趣。不像小的时候，总想去远处的那座大城市里看看，长长见识。如今，他要种菜，用菜换钱去供儿子念书、上学，那是他一辈子的希望，也是他一直在努力做的。他不想让儿子像自己这样弯着腰过活。他希望他的儿子能到那座大城市里去读大学。

关志悦看到了前方一个赶马车的农民。他也许能赶在那马车上道之前穿过去，但他没有那样做，他用脚猛踩刹车，他认为自己能停住。车轮与地面的摩擦震颤着的身体，他用手紧紧地掌握车把，控制已经开始打滑的车轮，他认为自己能控制住它。车渐渐慢下来，到了每小时五十公里的速度，那辆马车已过半个车道，关志悦听到到身后的吉普车也在拼命地减速，他对那个司机很满意，这证明不会有车祸发生。

农民听到远处有一种刺耳的声音，他抬起头，用迟顿的眼去看。一辆吉普正在超过一辆摩托，两辆车都在摇晃，似乎随时都可以摔出路面。吉普车中伸出两只双筒猎枪，枪响，摩托车手便飞出击撞在一株大树上。摩托车失去控制滚入路边的一个水坑中，一团桔红色的火焰夹着烟冲天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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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卫红觉得眼皮发沉。他知道这是因为自己的年纪已大，不再有熬夜的体力，更何况五哥的这座“汜水洗浴中心”刚开不到四天，屋中呛人的装饰材料的味道还没有完全散去。这使得他的头有些痛。他打出一张八筒，秦处长和牌。

昨晚他把建设银行的秦处长和这贷科的柳科长请到银日大厦的太阳餐室大吃一顿再到银座夜总会去连喝带玩儿，为搞到的四百万的贷款。酒桌上大家谈得很是投机，所以，他约两个人来到“汜水”包间贵宾房。这间屋子每小时三百元，他认为很值得。他还特地把在银座大家选的小姐们都带到这里，并让司机一起上楼来陪这二位打牌。

也许是自己心理压力太大？楚卫红的心脏觉出一阵刺痛，昨天向天舒死后，他就一直不没敢离开五哥的势力范围。既然天舒死的不明不白，那么，南山集团的地盘已不再安全。如今楚卫红在南山集团中已赚到七百多万，如果这次贷款能谈成的话，他手是就有一千多万，完全有能力带着家小移居到澳大利亚去。听说，那是个美丽的地方。至于贷款的钱，让南三儿去还好了。想到这里，他伸手推开桌子：“秦处长、柳科长，下去游一圈泳怎么样？”

秦处长一怔：“游泳？这里能游泳？”？

柳科长笑起来，“处长，这里的游泳池很漂亮，该下去看看。”

楚卫红慢慢站起身，于是，那四位小姐叽叽喳喳地拉秦处长。

秦处长高兴地站起身。“好，好，不过，我没带泳裤。”

“没关系，这里有卖的。”楚卫红当先推门出去，他吩咐待应生取四条泳裤和四件泳衣。他的两个保镖从长沙发爬起来，跟着他们走下楼。在“汜水”过夜的人不少，但一大早六点下来游泳的人却不多。所以泳池里只有他们八个人。而池边，那两个标形大汉刚刚睡足了觉，现在很是精神抖擞的在那里走来走去。楚卫红只游一圈，便回到岸上，他觉得气喘。于是，他决定去更衣室去冲个澡，然后回岸边来休息看别人玩。他对待应生招招手，吩咐他拿烟缸和香烟放在桌上，边站起身走入更衣室。他走进淋浴间，打开了喷头，温暖的水从上到下涤浸着他的全身，他不由的合起双眼靠在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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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子龙和另两个枪手随便的靠在墙边或电线杆下。这是一条僻静的小街，所以现在虽然已渐天光，但街上并没有行人走动。舞刀弄枪对冯子龙来说并不是什么新鲜事，但今天他接到的命令必须干掉郭军和在现场的所有人，然后，每人拿着五万现金开街角停着的那辆天津大发，从城里消失躲到七台河去。冯子龙的手心在出汗，自从前几天他沾了王耀宾的光，在南方舞厅被五哥收拾之后，他的心里一直很不平衡。他认为自己现在没有面子，这次是他主动要求带队来干掉郭军的。如果他能干掉郭军，也许，便可以重振三边的声威。冯子龙低下头看看表，五点二十四。如果五点四十五的时候郭军还不出来，那么他们就只有冲进去。

郭军从床上爬起身，他四下看看，发现自己不认识这间屋子。他再回头看床上的那个一丝不挂的女人，觉得不如昨晚看上去那么漂亮。不过这没关系。他经常在清晨发现自己在一间陌生的屋子里和一个陌生的女人睡觉，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他的每一天都过得稀里糊涂。只知道南哥要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然后，南哥给他钱，他能用这钱喝酒、睡觉。郭军套上一条牛仔裤，他喜欢这种长裤：不怕脏而且轻便合体。他勿勿洗一把脸，方进民要他准六点整到“汜水”去等候楚卫红，并把楚卫红护送到南山服装大楼，一直等到九点开门再回酒店。

女人醒了：“军哥，起这么早？”

郭军从兜里摸出打皱的钱，数也不数扔给他。女人笑笑：“军哥，晚上去汜水玩好不好？听说那里很漂亮。”

“我扣你。”郭军看都没看她一眼便推门出去。他知道自己决不会给她打电话。

郭军看看表，六点三十三。他决定跑步到汜水，他要坚持锻炼，有个好身体。天气好极了，蓝蓝的天上没有云，清凉的空气浸润着郭军的肺叶。他伸长手臂打了个哈欠，哈欠没有把完他就贴地滚出去，抽出五四对着端猎枪的三家伙开了几枪。

冯子龙见到郭军出门，便举枪，但突然没了目标。他刚一愣的工夫，左臂就吃了枪子。郭军觉得右臂突然传来一阵疼痛，最近因为酒喝得太多，他总会觉得身体有些不太舒服。但他却没想到会在这关键的时刻出事。不过这没关系，因为那个枪手摔掉了手枪摇晃一下逃开了。郭军慢慢走过去，他不必跑，因为那逃命的脚步声很快便停止，那个枪手一定躲到了什么地方。郭军换上一个弹匣，转过街角，发现小巷中空荡荡的。只有一辆天津大发停在路边。郭军走过去弯下腰，把枪伸到车下扣动板机，打光枪中的所有的子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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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松收住追出去的脚步。方进民跑了。他看看手中五四，叹出一口气。他发现方进民果然是个久经杀场的老将，虽然有很多年不动，但动起来实在令人敬佩。他知道以后的日子不会好过。他不知道方进民会在什么时候要他的命，这个想法让他不由一抖。他很怕，即而，他又想到一个问题。方进民之所以有如此快的反应，是不是他已经在防范？

甚至不惜用他自己当诱饵想干掉自己或是单晓东？有了这种想法之后，郑松停住要攀上墙头的手。他退出五四的弹匣，装满子弹。而后他飞快地跑到另一垛院墙下翻出去，绕回他停车的小街。还没等他到街口，他就看见一个个子不高的人鬼鬼崇崇的背对着自己手持猎枪向小街上张望。郑松无声息地把匕首送入他的心脏，并及时赌住了他临死前的呼喊。郑松对自己这几个干净利落的动作很得意。他收起匕首，端平手枪，才有意叫一声：“嘿！”街对面的一棵树后和垃圾箱后面马上探出两个脑袋，离他不足五十米远。这个距离内他怎么会失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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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安文并不像他的名字起得那样文静。他在淋浴间用一只手捂住楚卫红的嘴，另一只手用三角刮刀捅了楚卫红十三刀，章安文一直认为十三是个非常吉利的数字。章安文控制自己的激动，努力将视线从地面上向下水道流淌的血水中收回来。他知道那是一种病态。然后，他放下还在流血的尸身溜回自己的包间把血衣装进大皮包里穿上自己进汜水时的装束乘电梯下楼。大厅中一片安静，看来还没有人发现楚卫红的尸体。他结过帐，走出大厅拦下一辆出租车，把车把他位到一群居民住宅楼中间，付钱下车走入一个他不认识的大院，直入一个栋口上到三屋又下来，而后他拦住一辆出租往回开。他不是第一次吃杀人的饭，但以前都是为钱去杀人。没有目的，没有动机，干完就走。这么大的中国，没人会找到他头上。可这次不同，所有人都会把目光对准他的老大猴子。鬼都知道这天早晨的所有凶案都跟他们有关。也许还没到今天下午，潘志刚就会领着一队人来拘他，章安文想到这儿，不由皱皱眉。他身上藏着一支五四和三十颗子弹，但他相信潘志刚会带着二十支枪和用不完的子弹来找他。他可没有同警察较量的信心，何况，候深只给了他三十万，三十万是不是不值得拼命的。这些事早在他动手之前便已想好。所以，他让车在长途客站停下来，搭上一辆开往大连的长途客车。他准备从大连乘船去威海。

只要离开东三省，那么天下就任他去留。当然，他最想去的就是太湖。早在四年前他在福建帮候深干掉一个搞装修材料的人的时候，他就备好一支船，太湖是最安全的地方。

章安文从前门走上汽车，并没有就近坐下。因为前面不方便下车，他有理由相信近四个小时之内警察们要忙着讨论、争执。而等警方想到封锁铁路、机场时，他已过了长春。

就算潘志刚和叶飞在火车上找不到人而想到长途客车这条逃之路线，市里也会因警力不足而放弃搜索。他走到汽车中部时，旁边突然伸出一只有力的手把他坐下去，接着，那人用一柄枪抵在他的腰间。章安文的前额渗出一片汗水，他想不出这人是谁。他耳中听到一阵哧哧的笑，便转过头，是单晓东。

章安文长出一口气：“东哥，别吓唬人好不好？我们在同一条船上。”单晓东并不怀疑这一点。他把枪收进怀里：“我只是不希望你反应过速拨出你那支该死的老枪。”

单晓东本是同那三个南方人说好在火车站等他们，并支付他们每人十万元钱。但他一接到那三个打来的电话便离开了车站。他了解郑松，郑松要是被这三个人干掉，那可是出笑话了。于是他心安理得地吞掉那三十万现金并带上杜大勇及赵天城给自己的五十万以及，他能在酒店总经理的位置上找到的每一分钱来到这里搭上汽车。这是离开这座城市的最好途径。火车与飞机走得快，那仅仅是物理的知识，在现实中是用不上的。他在车上看到章安文用不紧不慢的步子走上车，心中很高兴，他需要章安文这样一个帮手。

也许章安文曾不止一次地要杀死他，他也不止一次要干掉章安文。但现在，他们都在逃亡中，要逃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去躲闭警察和他们老大的追踪。在这段漫长的旅途中他们需要相互照应。

“东哥，你干么坐这儿？”

“你最好坐前面靠窗的空座上。我想你带的钱一定不少，而且现在的车匪路霸都是从前后车门一起往车上冲，坐到最后面你根本没有反击的机会。把车窗打开，你随时都可以跳下去，不过，这就要看你的身手是否像传说中的那样好。”

“如果是什么毛贼冲上来，你看不到我的反应。三一章

铁翼笔直地站在跑道边对宋宁挥挥手。他的表情温文尔雅，眉目传情，笑不露齿很像他那几个看上去十分文明的哥哥。而后，他离开跑道坐进车里：“是谁，在我新开的洗浴中心干掉了楚卫红？那个洗浴中心化了我三百万！三百万，气吹来的么？”

李伯桥没有回答，他早就告诉过铁翼他不知道。穆华怯怯地开口：“对不起，五哥，还没查出来。”

“还没查出来？那么让我来告诉你，那个王八蛋肯定已经逃出了这座城市。所以，你的名单里只有三个人，单晓东，章安文和曹德雄。而且我还可以告诉你，曹德雄不会丢下猴子不管，那么你只有两个人可查，在两个人中找出一个人来很困难是不是？”铁翼点燃一只长三五，“杀楚卫红的人希望这个城市越乱越好，这样挟款潜逃就没人去注意他。而单晓东跟楚卫红没有任何瓜葛，所以，一定是章安文在我的地皮上下手干掉了楚卫红。连我都想得通的道理你们怎么会想不通？他妈的是我伺候你们，还是你们为我工作？”

“我不能确定章安文逃到太湖去了。”李伯桥终于开口，“如果他碰巧跟单晓东坐同一辆车，那么他就有可能放弃太湖。”

“单晓东会跟他同行么？”铁翼沉思着。

“他和章安文带的钱都不会少，到了安全地带他们要做的第一件事肯定就是离开对方。”李伯桥看着窗外，不紧不慢地说着，“有消息说章安文几年前就在太湖买了一条船。但他既然敢在我们的地皮上动手，就应该能想到我们会去太湖找他。”

铁翼烦躁地掐灭香烟：“嗯？这么说我们找不到他了是么？”

“应该能。要知道除了太湖，章安文没什么可去的地方。他走的匆忙，也许找不到其他的安身处所，不得不去太湖冒险。太湖很大，想找到他毕竟不容易。只要躲上个三五十天，找到另外一个藏身的地方，他就彻底安全了。”

“我们在太湖有很多人吧？”铁翼摇摇头，“说实话，我不想把手伸到太湖去。那是革命前辈们修心养性的地方，还没有人在那里下手。那会使得很多朋友们认为我们过于危险。”

李伯桥点头：“是啊，太湖是大家退休的地方。人到了那里就不应该被打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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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志刚不得不放了郑松。他没有任何证据证明郑松在这四个犯罪现场听任何一个出现过。他到是有十二分的把握证明章安文在楚卫红被害的同一天出现在“汜水”。虽然他封查了火车站飞机场，并联络了东三省所有警力，却找不到章安文。他知道现在自己没必要在市里抓任何人了，他关键要找到单晓东、章安文和曹德雄。他有理由认为那三个人都是凶犯。

门被人推开，叶飞笑着走过来。潘志刚没精打彩的看他一眼：“有什么好事？”

“我他妈跟你一起呆在这儿快三天没见着一个小姑娘，能有什么好事？坏消息到有两个也不知道你想不想听。”

“只要不是台湾反攻大陆，什么消息我都想听。”

“我的朋友在辽宁四平近三十公里的地方发现了那辆北京吉普。是河北省上个月丢的。”

“河北省的车？谁能证明它是杀关志悦的工具？”

“曹德雄。”

“找到他了？太好了。”

“没什么好，他死了。”

“真他妈的丧。怎么死的？”

“他和另两个人用车挡住我们这儿开往大连的一辆长途客车，被车上两个持枪的人击毙。据目击者描述，我们可以确信是单晓东和章安文干掉了他们。”

潘志刚怔住。他点燃一支烟，开始思索。过了一会儿，他笑了：“他妈的点儿背不能怨政府，命苦不能赖社会。安文和单晓东居然走同一条路线在同一个时间。猴子是他妈亏了，去清理门户却折了将军。”

“我看也是。他们干掉曹德雄之后跃窗走了，我估计辽宁省肯定又多了一起杀人劫车案。单晓东和章安文即不能开那辆显眼的吉普车又不能滞留在辽宁，他们当然要劫车。而他们绝不是善良之辈，也不会多耽搁五分钟只为了把司机绑起来。一枪了事是最方便的办法。”

潘志刚点点头。他要做的只是去查看辽宁的警察有没有发通辑令。如果他们还没有发，那么自己去发一份好了。但他不认为那么一张破纸会起什么决定性的作用。潘志刚低下头看着自己警服上的扣子不再做声。

叶飞看着他淡淡一笑：“你想说什么？”他太了解这个老同学了。

“你那天到凤院去，我一直没问过你。你知道，自从我知道你妹妹和铁翼之间，你那天告诉我之后，我，你去是为了公事还是私事？”潘志刚实在没办法把话说完整。

“是公事。我想去探探凤院的口风。但我从陆仁那里却什么也得不到。他从小就生长在东山，毕业于我们学校，还是我们最有名气的师兄。你想我能从他那儿得到什么？我看就算是放个屁他也要三思而后行。”

“我操，你可真会埋抬人。就因为陆仁比你强你就把他糟踏成这样。铁翼当天就赶回来了是吗？”

“包了专机。他可真会装模做样。所有人都认为他风头正盛的时候他要避。所有人都以为他退出的时候，他又表现出极为强烈的关切。我真服他了。若隐若现，若即若离，把别人都不傻子。而我们为了各种原因却又不得不让他控制全局。”

“知道吗叶飞？有时候我甚至想放过所有的罪犯，看铁翼失败的样子。”

“可你不能，你是警察。是警察就要抓贼，你吃的是这口饭。”潘志刚看着他，两眼发光。

叶飞咧开嘴：“你想一个坏主意，我也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让铁翼帮我们抓贼是不是？承认吧，我知道我猜对了。”

“不过，铁翼不可能知道我们手头上没证据。但我想，我们有义务告诉他这一点是吗？”

“那就走吧小子，还要我请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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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翼穿着睡衣接得他们。他没办法因为现在是晚上两点半就拒绝刑警队副队长和叶玲哥哥的来访。陆仁和伯桥却穿着笔挺的西装，似乎他们二十四小时都是如此的精力充配。但铁翼十分清楚他们也都是刚从被窝中爬起来的。半夜两点离开女人的身边是什么滋味？铁翼不知道。他想找个机会从清华那往家跑一趟试试，看自己能不能象伯桥和陆仁这样依旧面微笑只在心里骂街。

“不好意思五哥，这么晚来打挠你。”

“没关系，你是刑警队长，我是老百姓。只要我不是你媳妇你就不必为这种行为表示歉意。”铁翼揉了揉眼，“是不是发现我跟什么凶杀案有关要把我带走？是就直说，别不好意思。在拘留所里睡觉也比让我在这儿坐着强。”

“你如果不想见我们，那我们就告辞了。”

铁翼微微一笑：“你们在凌晨两点把钱从被窝里拉出来还不让我表示内心的不满就太过份了吧，每个人都需要心里平衡。”

“你平衡了吗？”

“我不知道。穆华，拿五听冰镇啤酒来。仁兄、伯桥你们都坐下。总不成他们在这里把我杀了，别这么一本正经的。夜生活是为了消遣，我们可以让人出去找小姐回来，再把卡拉ＯＫ安上。我新买了台影碟机你们要不要试试？”铁翼盯着他们问。

“铁翼，我们有事要告诉你。”



“那就别管我是不是有了心理平衡，也别提什么告辞之类的话。”

叶飞摸摸头，无目的地扫视一下院的厅，然后开口：“你利用我们铲除你生意上的竞争对手，并时时地去控制整个儿局势，你想没想过我们的心理是不是平衡？”

铁翼皱了皱眉。他觉得自己的思维有些迟钝，一时反应不过来。他没有半夜从床上爬起来思考的历史。陆仁替他回答：“你们是否想说你们手头上没有线索？”

“曹德雄在四平附近拦劫本市去大连的长途汽车，被单晓东和章安文击毙。曹德雄乘坐的那吉普就是当天出现在关志悦被害现场的那台车。”

铁翼喃喃地咒骂一句接过穆华来的啤酒：“你们来是为了查线索是吧。但我什么也不知道，你们该知道这事不是我指使的。下次，别再因为这事找我，除非你们手头上有拘捕我的传票，否则我不会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见你们。你们由其要记得，这里是东山凤院，不止我一个人住在这里。别再把脚伸到这儿来。”

叶飞和潘志刚站起身走出来，没人送他们。

他知道叶飞和潘志刚来的目的。他们想迫使他直接插手目前的局势而不是象以前那样站在外圈装好人。他回头看看陆仁和伯桥。两个人转开脸闭开他的目光。他们知道他现在很不高兴。铁翼只有自己去决定，要么任由眼前的形势平稳下来，要么想出一个办法让叶飞他们交差。他知道自己只有去选择后者。因为那是凤院的决定。

※　※　※

杜大勇觉得孤独。从认识单晓东的那天起，他就知道这个人对自己的重要性。但他却从没意识到单晓东是不可缺少的。他的身后突然间没了依靠。他怀疑现在每一个人都敢冲进他的地盘干掉他。他叹出一口气回到桌前坐下。从抽屉里取出一支五四手枪，查看过上面的子弹又放回去。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用这东西来防身。他又从抽屉中取出地图放上桌上打开。地图上，有三块用兰线圈起的地盘，那属于南三儿、刘楠和猴子，而他的地盘是用绿线描画的，同那三个人的比起来，他就象一保老虎嘴边的野兔那样小。

他就要被吞掉了，没了单晓东他就没有进攻别人的力量。现在，没人地为他耽心。

楼下响起阵砸门声，在安静的夜里听来如同敲响的丧钟。没过两分钟，潘志刚和叶飞就出现在他面前，杜大勇已收好地图，他把双手放在一尘不染的桌面上望着这两个警察，他的第一个想法是，单晓东被找到并供出他们密秘谋杀害了向天舒并要谋杀郑松的事。接着他又想一定是赵天城出卖了他。无论是谁向警方开口，他都死定了。汗水布满了他的全身，他觉得手脚发凉。

“杜大勇！”潘志刚的声音锋利，刺激着他的身体，“单晓东到哪儿去了？”杜大勇极力控制住自己的肺叶才让倒吸是进的那一口冷气慢慢地从牙缝中吐出去。他没有回答，只是定定地望着他们。

“我问你单晓东到哪儿去了。别再为他隐瞒，要知道，他从来都没有把你当朋友。他要的只是你的钱，你不告诉我他在哪儿？别忘了这是中国。我要抓他就象在网里抓鱼一样只是时间的问题。我一旦抓到他，你不要怀疑他会把一切罪责都推到你的身上，不跟我合作，没你好果子吃。”潘志刚向他逼近过去。

叶飞一拉住潘志刚，并把他按坐下去，“杜大老板，”他随手拎过杜大勇面前的酒瓶和两只杯子，为自己和潘志刚倒好酒才再次开口，“你知道目前的局势。有六个人死了，三个人失踪。死的人中有一个是我的手下。我要凶手。”

他喝一口酒，再次抬头，“听清楚，我要凶手。我急着结案。你知道一个做警察的人遇到这种事情向来是怒火冲天的，因为这将影响到我以后的升官进级。我不要你，你对我没用。你既不是南三儿也不是猴子更不是铁翼，抓你对我没什么价值。别生气，你得承认这是事实，这事实恰恰对你有好处。告诉我单晓东在那儿，他了解每个人的底细。他会告诉我关于南三儿刘楠和猴子的情况。而我得知了那些情况会很高兴，可以高兴到忘记你是单晓东的老大这种事实。你也别担心潘队长，他的酒量很浅，每次他喝醉后都很同意我的看法。”

“他到南方去了。”这句话已以冲到了杜大勇的嘴边，但他没有说。杜大勇知道他们决不会对这种笼统的答付表示满意。但他真的不知道单晓东到底去了哪里。更重要的是只要他说出这句话，过不到天亮就会被道上的人每人一闷棍活活打死。

潘志刚一跃而起冲过去揪住他的衣领，把他从写字台的后面撬起来：“说话！”

“我要告你们！”

潘志刚哈哈大笑起来，他转过头来问叶飞：“你听到他说什么了？”

叶飞点点头：“听到了，这种天真的话我一天可以听到二十次。”他猛地站起身把杜大勇的头狠狠地砸在桌子上：“告我？法律在我家后院子里种着，操，你他妈的还想告我？”

潘志刚放开手，取过酒瓶为叶飞重新满上酒。叶飞平静地喝了一口：“杜大勇，记住我的那句话，你什么也不是。你不是不了解我，我是什么人？一年前我们合作过生意，不记得了吗？穿上警服我是警察，脱下警服我和你一样，都是生意人。别用孩子话来吓唬我。我不怕你你怕我。”他一口干掉了杯中酒，“我再说一次，我要结果，把凶手交给我。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我真的没让他杀人哪，叶飞，求你们别惹我。我什么也不知道。一大早晨到了办公室我发现单晓东把所有的钱全拿走了，人也没了。我也正在找他，相信我。他一直想退出这个圈子，早就想坑害我。他要逃走，他没时间杀人。”

“你要对你说的话负责。”叶飞盯着他的双眼，“你最好能找到单晓东。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我既不想抓你，也不想抓单晓东。我要的是章安文，是猴子，是南三儿。至于你，警民是可以合作的么。对不对？”他转过身和潘志刚走出去。

杜大勇听到他们关门的声音，勉强从桌子后面站起身跌跌撞撞地走进洗手间，在洗脸池旁爬下去用水冲洗嘴角的伤口。一个手下推门走进来：“老板，他们，他们……”

那人吃惊地望着杜大勇，杜大勇回头看看镜子，镜子中的自己满脸的鲜血和恐惧。他猛地回过头声嘶力竭地喊到：“滚！滚出去！传我的话，谁能找到单晓东，我给他五十万！！”

※　※　※

春去秋来，北方的夏去得很快。刚过了三、五天的酷热，早起人们就觉到了秋天的丝丝凉意。单晓东和章安文消失了，郭军还是每天去南三儿那里报到，方进民依旧天天打拳。唯一吃不好睡不香的人就是郑松。他总能梦到方进民拎着一把大片刀追杀他。他的情绪越来越坏，连李丰都不敢再同他聊天。郑松又被同样的恶梦惊醒，他推开窗，让夜风吹干身上的汗水，并点燃一支烟。他知道自己除非干掉方进民，否则是不会再有一觉到天的时候了。但事实上他不是方进民的对手，而他的老大候深也没有支持他的意思。更何况何凤已从广州返回，经过八月的那一战，没人再有同她抗衡的实力。

郑松下意识的摸了摸右手上的疤痕。这疤痕证明着与天辉的过去，也刺激着他的心扉。他一直以为夏季一战候深就可以平掉南三儿，等到东山众人和何凤回来时，他郑松已经成了第二个陆仁。

但事实却不是这样。为什么上天总要作弄人？烟燃到尽头，烫到他的双指。他随手把它掐灭，当他把烟蒂顺窗弹出去的时候，他突然有了另一种想法：每个从市里逃之的人都如石沉大海，再也找不到遗迹。但必竟有一个特例：当年天辉逃到南方去是被铁翼找到了。就是这件事使众人到意识到铁翼真的是大哥的继承者。如果自己能从某个角落里挖出章安文来，干掉他，那么自己就可以不再担心方进民会来。找他，说不定就连东山也要对他另眼相看。中国有十三亿人，追杀一个人是多么的难哪？

候深听到郑松这个提议被吓了一跳，当初他之所以派曹德雄去除掉章安文是因为他算定安文逃亡的路线。但那次失败了，这个失败是他不能容忍的。如果不是单晓东的妹子同铁翼在一个班上学，他早就会派人去把她轮奸至死好引得单晓东回来报复自己，从而干掉那个长像丑陋的杀手。但他也从没想过要在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去找这个人：“你昨晚跟谁睡的？怎么想到这么个主意？”

“深哥，您想做正经生意人了是吧？您要是不想去得到五哥曾有的那个位置您就直说。我当初找您的时候同您谈得很清楚，我需要一个有名望的老大，只要我为他干事我就有了人寿保险，象陆仁和伯桥那样没人敢动。所以我才敢去同方进民较量。但如果您洗手不干了，方进民随时都可能要我的命。不是我说大话，这个城市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也许高争什么时候能回来，但他是南三儿那一派的。也就是说我死了没人能替我报仇。我杀不了方进民，所以我只有让他怕我，唯一能让他怕我的举动是找到安文并干掉他。”

猴子沉默了。郑松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如果不让他去找安文，他就要离开自己。这不能怪郑松。当初让他去干掉方进民，他连想都没想就去了。做为他的老大，他该为这件事负责：“你以为章文会去哪里？”

“中国虽大，但要蔽开警方的追踪却只有两个地方。一个是西藏，那里很乱，而且警力不足。再一个就是太湖，那里藏的人太多了，也是最有名的逃亡地点。但西藏那种没有消遣的地方章安文是不会去的。他肯定在太湖。”

“在太湖找一个人就像在狼嘴里套食。那里人人自危，都在防着警察或者同道。而且单晓东可能会和他在一起。”

“太湖上至少有我三个朋友，他们知道我不是警察。而且单晓东绝不会和章安文在一起，那样目标太大。而且，单晓东是狼，西藏才是他的家乡。他肯定是在西藏。”

候深点了点头，他不是郑松和单晓东那种人。他不了解他们，所以也不能找出什么理由来反对郑松的推断。这正是他需要郑松的原因：“好，现在南三儿还在装好人，何凤的动向也没人能掌握。城市里近期不会有什么大事发生。我给你五十万元，一个月的时间，别让我失望，你要不要帮手？”

“谢谢，深哥，我们都知道现在的情况。这件事我势在必行，你也需要。但我们不能丢了根基。我会带一个我自己的人。”

候深点点头：“我再多给你一万，算他旅途的花消。但夏天的那次行动我损失的钱太多了，没有再多的钱给他。你跟你的兄弟好好分一分，而且，我想章安文一定会把钱带在身边的，也该有四、五十万吧。”郑松站起身离开候深的办公室，他根本没有找帮手的意思。他之所以那样说，只是为了让候深放心。现在潘志刚肯定派人在盯他，多一个人目标就大了。他到出纳那里取出了五十一万元钱，把其中的四十万用八个不同的名字存入同的银行。把一万元放在身边，另外十万塞在手提包中，拦住一辆出租车在市里兜几个圈子。他准备从沈阳坐飞机去上海，他不想在旅途上耽搁太久。

※　※　※

叶飞一脚把黎世庭踢飞。黎世庭重重地撞在墙上。

“你不知道郑松在哪儿？黎世庭，你想清楚，你舍家撇业地躲到太湖来无非是想保住自己的狗命。我可以象拈蚂蚁一样把你拈死。没人会知道我杀了你，你现在根本就不存在。不信你可以试试。”

黎世庭很后悔为什么下午三点就出来找酒喝，更后悔跟那个妓女来到这家旅馆。他怎么会知道叶飞他们住这儿？他呻呤着爬在地上，思索着怎样能逃离这里。

潘志刚同情地弯下身拍拍他的肩头：“老弟，你点儿真背。”他站起身抄起板橙狠狠地砸在黎世庭的背上：“不说？我看你能硬到什么时候。”他揪起地上的黎世庭抡起拳头。

“他在新阳旅店三零八号房！”

潘志刚松开手：“这种人你说讨不讨厌？不打出他屎来他就是不说。还是他娘的封建衙门好，进来先一顿闷棍，让他连爹娘老子的生日都背出来。章安文哪？章安文在哪儿？”

“上周见过他，他把自己的船长赶走下水去了，到现在我没再见过他。”

“别在让我打你，我好烦。”

“这是真的，不过象他这种初到太湖来的人找不到什么好的藏身之处，我想他该躲在青尾一带。”

“哪儿是青尾？地图上他妈哪有这地名？”

“这是我们自己起的名字。”黎世庭爬起来指着地图上的一个地方，“就是这儿，这儿叫青尾。”



潘志刚看看地图又看看黎世庭，“你是不是被打傻了？你当我没来过太湖？太湖上最有名的东城枪王就是我干掉的，这儿他妈叫章角。”

“潘哥我真没说慌，就因为那次你把枪王干掉了，所以大家都不愿再呆在哪儿，把那儿改了名字叫青尾。”

潘志刚自豪的笑了：“看样我对太湖还有一定的影响力。”

叶飞拍了拍他的肩头：“盲流子，说实话，那个什么枪王真是你干掉的？”

“绝对是一场公平竞争，只有我们两个参赛幸好是他得了第二名。”

“你不是背后偷裘？”

“不是，是也不能承认。黎世庭，我在问你最后一个问题，郑松知道章安文在那个地方有多久了？”

“三天。”叶飞取出手铐把他铐在床上，告诉两个同事：“你看住他，他要跑就干掉他。绝不能让郑松知道我们也在这儿。”然后他随着潘志刚奔出门外。

潘志刚和叶飞赶到青尾时，天已黄昏。金色的阳光看起来不错，叶飞感慨道：“我怀疑你怎么忍心在这种地方开枪杀人。”

“我从生下来到现在为止最讨厌的就是一种人，本来他好好的中国字儿都认不全呢，却总装自己有雅兴。你什么时候成了环境保护主义者？”

“你这种看问题的方法就对了。我承认我不是动物保护组织成员，但那不等于我不爱好自然。我说这么大一片地方我们从哪找起？”

潘志刚拉他一把，两人府下身去。叶飞分开挡在眼前的一片草注目望去。一只渔船轻漂漂地荡来，船头上一只雪白京叭犬卧着。船尾是一个四十余岁的渔夫，他伸长竹蒿在水中一撑，[奇`书`网`整.理.'提.供]小船便划出四米多的距离。

叶飞轻地说：“我看这个人很面熟。”

潘志刚点点头：“他好像是胡大。你看他右手的姆指不是没有了吗？”

“是他。”叶飞伸手从怀中取出折叠式冲锋枪，装好了消音器：“志刚，我真担心地球少了他会不转。”

“我看不会吧，让咱们试试。”叶飞端平冲锋枪瞄准胡大的右腿扣动枪机，鲜红的血花从胡大的右腿上喷射出来坠入湖中，胡大摔倒在船板上。

潘志刚站起身：“胡大！我的枪对着你的头。我们是来找人的，跟你没关系，只想借你的船用一下。”叶飞再次扣动枪机，子弹把胡大唇边的船板打出三个相距不过两厘米的洞。

潘志刚不由低头看了看叶飞，用这种拆叠式冲锋机居然能射出这种精妙的组合，难怪在学校时老师们劝他改行去作职业杀手。

胡大回过头冲舱中叫：“老婆，出来，把船撑过去。”一个中年妇女走上船头，惊惧地把船撑到叶飞他们的面前。胡大狠狠地瞪着潘志刚：“你他妈的还没死？”

“我怎么舍得把你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世上？”

胡大啐了一口：“他妈的白粉金的兄弟们就会吹牛说他们老大开车把你撞下了阴谷，我以为再也遇不上你这个扫帚星了。”

叶飞跳上船头，抱起京叭：“你们认识？”

潘志刚摇了摇头：“没什么香火之情。”

“是阶级兄弟？”

“就算吧。都是无产者。如果小资产阶级也算无产者的话嘛。他也就有个十二、三万。”

“姓潘的，你要什么？”

“你这儿没我要的东西。进舱去别乱动。”潘志刚转过头对那个女人说：“婶子，麻烦你撑船在这里转转好吗？就在青尾这儿就行。”

叶飞在舱中找出一瓶酒，两盘小菜放在地桌上：“胡大，来喝几杯。”

“我腿上还在流血，你他妈让我喝酒？”

“妈了个巴子的，我看过了，又没伤着命根子。我看你最好向上天祈祷我们早点办完事儿，你好在血流干之前包扎伤口。要是我们到明天早晨还没找到我们要找的人，你就去死好了。我和潘志刚还有一个赌注，看你死了地球是不是会不转？”

“我宁愿祈祷你们五分钟之内就被干掉。”

叶飞笑了：“别指望这事儿，我们要是死在太湖上军队会来把这里趟平的。”

“别他妈的兜圈子，你是谁？特警里没你这一号，连潘志刚这种人都会出名，你不会是个无名之辈。”

“我是他们花钱雇来的。”

“我没时间磨牙，小子，我想帮你们。”

叶飞看了他一会儿：“好，我在找一个叫郑松和一个叫章安文的人。他们都刚来不久，是北方人。黑龙江的。”

“你是刘文？”

“我他妈是什么刘文？你知不知道这俩人在哪？”

“刘文，我是无产阶级，我要钱。”

潘志刚甩手就一个嘴巴：“他妈的，当我警匪勾结是吗？这世道也怪了，东山凤院里一个打杂的也有人知道。他不是刘文。”

胡大疑惑地看了看他们：“你们都是警察？你们上来就乱开枪？！你……”

叶飞抽出手枪抵在胡大的额角上：“你这人怎么总烦我？我他妈没干你，上来也没问你要钱，就喝你一口酒你就说三道四？酒钱我给你。”他取出一张一百元扔在桌上。三二章

“他们去太湖做什么？”铁翼不解地抬起头盯着李伯桥，“这两个小子一点人性都没有，那么安静的地方居然也狠得下心来去打扰。”

“潘志刚在那里很嚣张，去体验一下曾经的辉煌也是有的。”

“看起来他是下决心想把猴子绳之以法了。”铁翼站起身走到窗前，一阵风略过将地上的落叶吹起。

“秋天到了。我想给清华买几套衣服，你能帮我打个电话么？我这就去银座接她。”铁翼转身走出门去开车来到银座的门前。清华并没有在门外等他，他只有亲自走进去。吴郡笑着迎上前：“五哥，您好。”

“清华在么？”

“大姐在楼上。”

铁翼抬头往天棚上看了看，然后把吴郡扯到墙边问：“她，是不是不太高兴？”

吴郡点点头：“看起来像。”

铁翼皱起眉：“那么你看她会不会把我从楼上踢下来？”

吴郡笑起来：“这个我可不知道。”

“那你看我该怎么办？”［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

“我看你还是上去的好，从你进门到现在没一个客人敢吃饭。”

铁翼四下瞧了瞧，客人们吃得都很香，没什么人注意他：“胡说，这个时候怎么会有人吃饭？”他知道吴郡是不想跟自己多说话，他搞不明白为什么现在的女孩子见了他就像见到吃人的老虎一般总要躲得远远地。于是他努力地用手把头发梳理整齐，壮着胆子走上楼去。

屋子里的物品凌乱地散落着，清华站在狭窄的窗前看外面的风景。她长长的发在白色的丝袍的衬托下显出黑亮亮的光芒。铁翼停住脚步站在门边，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走进去。

清华回过头，对他温柔地笑笑：“你来了。”

铁翼点点头：“秋天到了，我想，你可能想买几件换季的衣服。”

清华怔了怔：“是啊，转眼半年了。”

铁翼没有回答，他知道清华说的是半年前他们去南山服装商店的事情——他曾为她定做了几十套衣服。半年，楚卫红已经死了。

“进来坐。”清华举起双臂用手将长发拢齐，她细嫩的腰枝、丰满的胸以及耦色的双臂在阳光下散发着柔和。铁翼走进屋子在沙发上坐下去。

清华笑笑：“你好象生分了许多。”

铁翼点头：“我好久没来了。”

“今天你来得正好，我正有事要找你。”清华取过茶壶为他满上一杯茶，“我要去加拿大了，想把这家店移交给你。”

铁翼没有说话，他伸手去端茶杯，却没有够到，他只好从沙发中欠起身，将杯子端起来。

“水很热。”清华慢慢地说。

“你去加拿大做什么？”铁翼终于平静下来心情，但他还是没有抬头，他觉得胸中有口气很堵，似乎无法吐出。

“我爸爸妈妈都在那里，他们，已经催过我很多次了。”清华在另一只杯中倒满了茶水，“我已经毕业了。何况，我总是要去的。”她顿了顿，抬起头望着铁翼：“不是么？”

铁翼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只觉得这一切都不是真的，这里是他常住的地方，可他却觉得陌生。就连对面白色的清华躲在大大的浅黄色沙发中都显得那么的不真实。他喝了一口茶，茶清香柔和。

“我，其实我不是想把这家店卖给你。我不需要钱。我也知道你不在乎钱。只是核算资产太复杂，我没有那么多的时间。”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年底吧。我可能要加强英语。”

“噢。”铁翼又无话可说了。

清华猛力地甩甩头：“对了，你不是说要给我买些衣服么？”

铁翼抬起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目不转睛地盯着清华：“你为什么要离开？”

清华温柔的笑意消失了，她幽幽地反问：“我有不离开的理由么？铁翼，我太了解你了。你为什么要给我买衣服？”

铁翼低下头无言以对。

“等我一会儿。”清华站起身走进卧室。

一路上两个人都很沉默，铁翼烦躁地把车停在南山服装店的门前走到另一边为清华拉开车门。清华走下车，长长地疏一口气：“真快啊。”

“下次我慢点开。”铁翼无目的地四下望着，他觉得自己还没有回过神来。

“我们不进去么？”清华勉强笑着。

“哦，进去。进去。”铁翼伸出手臂，清华伸手去挽他的胳膊。清华细长洁白的手指接触到铁翼手臂的瞬间，她哭了。铁翼伸手搂住她，让她依在他的胸前。清华把脸偎上去，她的手自然地环住铁翼的腰，她觉得有什么东西硌到她的手。清华猛力推开了铁翼，用手抹一把脸上的泪：“进去吧。”

铁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摸摸腰间，双鹰手枪硬硬地掖在那里。铁翼垂下头，用手支住车篷，他知道一切都无法挽回，他也没有任何挽回的余地：“进去吧。”

因为不是周末的原因，南山服装大楼里没有多少人。有人认出了铁翼，忙着上楼请方进民下来。方进民问明铁翼是跟清华同来的，便吩咐人打开贵宾室的大门请了他们进去。铁翼发觉方进民的身材依旧健壮，但神色却老了许多：“民哥，最近流行感冒，你还好么？”

方进民招呼着裁缝进屋为清华量选衣服，边笑着回答：“多谢五哥，我只是没睡好觉。”

“多休息休息。”铁翼看到一件藏兰色的立领风衣很抢眼，便伸手拿过来递给了清华，“这衣服不错。”

方进民点头：“五哥的眼光真不错，这是南韩的货。”

“你很有眼光啊。”

方进民笑起来：“五哥真会开玩笑，我有什么好眼光？这是新来的经理上的货。对了，五哥，希望您能给他一个面子，让他有幸认识认识您。”

铁翼皱皱眉：“算了，你知道我不习惯见生人。他是商人，想的只是我的钱包，不似你和卫红，我们也算半个朋友。啊，卫红的事情我非常抱歉。他走的时候我应该送他的，可没人通知我。我知道你对我不满。可是，”铁翼干涩地笑了一声，“我的确没想到章安文居然能在我的地盘上对卫红下手。民哥，你小心点，现在不比以前了。”

方进民紧咬住下唇，望向地面。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我会等他们的。”

铁翼呲地笑了：“别义气用事，进民。社会动荡得很，现在我出门都提着十二分的小心。保不住连赵天城杜大勇之类的货色都在算计我。”

方进民的脸色很难看，他拿过一件羊毛衫：“五哥，您瞧这件衣服怎么样？”

铁翼伸手模了一把：“民哥您真会开玩笑，我是在为清华选衣服。我知道你心疼老弟的钱包，但咱也不是这个省法。你们没有羊绒的么？”

方进民干笑两声，四下寻找。裁缝从地上抬起头：“经理，我们的羊绒衫要下周才能到货。现在天气还不是很冷。”

铁翼笑了：“我说，你们要是这么做买卖我可要在你们对面开一家服装店了。”

方进民魂不守舍地回答：“要是卫红在就不会这样了。”

铁翼忙着说：“我跟你开个玩笑。民哥你放心，只要有你在，我决不会把手伸到南三的地皮上来。你和卫红对我都很捧场，我虽然不混了，但义气还是有的。给过我面子的人就是我的朋友，跟着我的人就是买了人寿保险。”

“是啊，是啊。”方进民勉强笑着应付，“您是五哥么。五哥，我能打听个事么？章安文在太湖的传闻是不是真的？”

铁翼回过头用怀疑的目光看了看方进民：“你不知道？”

“我比不了您，俗事缠身么。”

“算了吧，民哥，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潘志刚和叶飞已经亲自去太湖抓章安文了。现在的好处就是有警察帮我们伸冤。”铁翼拍拍方进民的肩膀，但却没有去看方进民的眼睛，他觉得嘴里有苦涩的味道，“时代变了，我们都变了。”

“我这人太老套了。”方进民用手擦了一把脸，“对不起五哥，我去挂个电话。”

铁翼点点头把手从他的肩膀上拿开，看着他走出去。回过头，清华在低着头看拿着皮尺的裁缝，没有看他。

方进民很快就回来了，他的鬓角湿湿的，似乎刚洗过脸：“五哥，请准许我为您介绍这里的新任经理，您会发现南山集团的人是不会给您增添耻辱的。”

铁翼依旧没去看他：“民哥，我了解你。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我也从来没以认识你为耻。但南三儿的人，我没什么兴趣。如果新任经理是你的朋友，我到很高兴认识他。”

“谢谢你，五哥，他是我的朋友。”方进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替卫红他谢谢你。”

方进民转身走出去找人。清华抬起头盯着铁翼的双眼：“他说谢谢你。”

铁翼默默地望着她没有回答。

※　※　※

方进民送走了铁翼和孟清华，自己也离开服装大楼来到南山酒店。他上上下下巡视了一圈，又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打了几个电话，打听到黎世庭在太湖的住址。然后，他来到曾秋山的办公室里，在南三儿的对面坐下。

南三儿抬起头对他笑笑：“一切都好？”

“不好。”

“有什么事么？”南三儿迟疑地放下手中的工作望向他。

“五哥今天到服装店去了。”

南三儿的嘴角抽动一下：“他去干什么？他提到卫红了是么？”

方进民点点头：“卫红出殡的事儿他不知道，抱怨了几句。”

南三儿沉默片刻才回答：“卫红在他的地盘上出了事，他还有什么抱怨的？他居然借题发挥，真有一手。”

“那到没有。他心情很好，还跟我开玩笑说要在我们对面开一家服装店呢。”

南三儿抽出一根香烟，郭军走上来为他点燃：“没人拦他呀。”

“他不会开的，那是我们的地盘。郭军，你出去四下转转，别总在这里蹲着。”

郭军点头而出。南三儿盯着方进民：“你要说什么？”

“你知道我想说什么？”

南三儿豁然站起身来：“你绕什么圈子？！所有的人都知道，我的就是你的。你要郭军出去，他马上就走了。你已经是这里的老大了，你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方进民直视他的双眼：“南哥，如果你认为我想篡你的位，你就对着我的脑袋开一枪。如果你不这么认为，你刚才说的那些话让我很伤心。”

南三儿叹出一口气：“对不起。”

“没什么可对不起的。天舒从楼上摔下来，你说他是自杀，让我别冲动，我没有冲动。我在路上被别人枪击，你告诉我忍，我忍了。卫红被章安文捅了十三刀，你要他也别冲动，去忍么？”

南三儿望着他没有说话。

“南哥，我们兄弟九个，钮钧是第一个死的，八三年他被人用斧头砍开了脑袋。你亲手把那个凶手沉到了冰封的江底。林宁被刺穿了肝脏，我刺穿了那个人的心脏。劲良是第三个，他被车撞死，你派高争把那人埋在新桥的地基里……”

“不要说了！不要再说了！”南三儿猛力地将桌子上所有的东西都扫在地上，任它们摔得粉碎，“接着是刘则云和孟繁，他们背叛了我！他们背叛了我！”

“他们背叛了你？从三年前你就说要收山，我们都是打打杀杀拼起来的，我们不会经商。你收了山让我们怎么办？你是商人，你知道什么叫竞争手段。我们哪？我们只知道用猎枪打断别人腿这一个办法。”

“进民，我扪心自问，我没有把兄弟们赚来的钱独吞。你们哪一个人现在不是百万富翁？我有两千四百万的家当，你有七百万。你要不要看我的遗嘱？我已经立好了，你要不要看？除了刘则云和孟繁，你们个个有份！我没有留一分钱给我的姘头，我只在遗嘱里希望你和卫红能照顾她。现在，我身边只有你一个人了，你还问我是不是拿你当兄弟？好！你说，你有没有把你自己当成是我的兄弟？！”泪水，从南三的脸上滑落。

“你怪我，你怪我为什么不肯为天舒和卫红报仇，现在全国的警察都在眼睁睁地看着我，为他们报仇除了搭上我们的命还能有什么？铁翼在你耳边吹风打蜡你就回来跟我吵架。他是你什么人？他是你的朋友么？他替你出生入死，为你做牢为你挨过刀么？他不是想在我们的对面开一家服装店，他是要把南山服装大楼改成东山服装大楼！”

“他没为我做过牢，你今后也决不会再为任何人坐牢。”方进民摇摇头，“我从不计较钱财，我的钱留给了天舒。他有两个孩子，我也认为他应该比我活得更长。南哥，我活着的目的跟五哥不一样，我从来都不缺钱，我活着是为了兄弟。”

“你要为他们报仇？你怎么从来就没替我想想？你去报仇，警察会放过我么？！”

“是啊，南哥，警察们正在眼睁睁地望着你。可天舒和卫红的在天之灵也正在眼睁睁地望着我。”方进民站起身，“你的遗嘱上现在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不过遗嘱是可以改的。何况，我会死在你前面。”

南三怒吼道：“你站住！你如果去太湖，那就是被铁翼利用了！”

“看起来你知道章安文在太湖。”方进民推开门走出去。

南三儿望着天花板叹出长长的一口气：“铁翼，你为什么不肯放过我？”

※　※　※

风悄悄的，他们已经间到四艘船，可潘志刚相信那上面没有他们要找的人。他伸出筷子夹起一块腊肉丢进嘴里美美地嚼着。他发现当地方警察要比作特警有趣。他可以不去考虑以后再到这里办案会遇到什么麻烦，随便抓过来一个人都可以按倒就剁。

跟叶飞出来办案更有趣，这小子纯粹就是流氓，不但懂得各种规矩，而且能掌握住恰当的分寸：“我说老弟，你在哪里学的这些东西？”

“我爷爷那儿。当初他老人家剿匪的时候就这样。”

“啧啧，了不起，了不起。将门虎子。”潘志刚羡慕地摇着头叹息着。

“乒！”一声干裂的枪声在岸边响起，潘志刚一步跃上船头。“乒！”又是一声。

潘志刚估计这里离开枪的地方还有五百米左右，他夺过竹篙向枪响处撑过船去。叶飞放下酒杯：“这人，酒还没喝完，急什么？也不知道一个月赚多少钱值得这样拼命？真他妈越是贫穷越向前。”他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胡大，你可以包扎你的伤口了，但你记住，如果开枪的不是我们要找的人，我还要回来喝光这碗酒。你需要找个地方治伤，我不愁找不到你。你懂我意思吧？”

“我不会在这里等你的！有本事就杀了老子！”胡大愤怒地瞪着他。

叶飞耸耸肩，他一拳砸在胡大的小腹上，胡大觉得胃肠一阵抽搐，刚喝下去的那些酒顺着他的嘴角流出来。“我告诉过你我的拳头很硬，既然你不肯在这里等我，那就跟我一起上岸吧。太湖有你这么一个倒霉鬼就足够了。”

胡大啐了一口：“去你妈的。别说那么体面的话，你是怕引起公愤。”

叶飞点点头：“是又怎么样？难道这里还会有人同情你么？大家只会认为你倒霉，而不会说我们坏了规矩不是么？”

船到岸边，叶飞把胡大拉到岸上找到一棵生命力不错的树把他铐到一根树枝上。

潘志刚没理他们，弯下身子向枪响处潜去。枪声陆陆续续地响着，潘志刚爬在地上拨开杂草，看到不远处有一个人蹲在前面的树根下。他一跃而起扑上去把那人按倒在地上：章安文。他回头喊：“抓到了！”叶飞在离他们五十米远的地方挺身而起端着冲锋枪向对面横扫一气，连续打光了三支弹夹。潘志刚用一只手扣住章安文，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报着脑袋：“我操！你他妈也不注意点，万一对方是警察呢？”叶飞知道对方早就抱头鼠窜了，他又换上一只弹夹：“警察？警匪比例不达到三比一谁上啊？也就你这种傻子吧。”

潘志刚和叶飞悄悄地把章安文带回市里，并找到一个僻静的角落把他安置起来。

然后两个人轮班对他施加压力。可到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他们依旧什么都没有得到。

章安文心理十分清楚无论是交代还是不交代，他都没有什么好下场：“我不相信你们能关我很久，你们总是要开庭审判我的。我也不信什么让我就此失踪一类的屁话。你们是警察，我现在已经被你们抓起来了。你们还能把我怎么样？”

潘志刚用冰冷的双眼望着章安文，他知道章安文说得都是实话。而且别看着猴子急着要干掉这个人，如果警方宣布他们已经抓到章安文的话，那么猴子将会是第一个急着救他出去的人。而且，开庭又怎么样？他们没有章安文行凶的任何证据。没有凶器、没有血衣、没有指纹。章安文的手段高得很，他们只能控告他私藏枪支。猴子会花掉一大比钱来堵住章安文的嘴，然后再花另一大比钱来动用关系使章安文提前获释。

叶飞推门走进来，然后就那样抱着肩膀靠着墙站着不说话。潘志刚忍不住回头瞧了瞧他：“你不是一直很凶残么？怎么对他这么客气？他是你大舅哥么？”

叶飞表情痛苦地摇了摇头：“说一句话你问三个问题，你他妈累不累？我也许能打出他屎来，但我打不出他的口供。”

潘志刚伸平手掌向章安文一摆：“哈，这么说我们没有任何办法了？你难道就不能向你爷爷请教一下当年对付苏联特务的手段？”

叶飞神情大振：“啊哈，我想起来了。克格勃有一个逼供的刑具叫红房子，据说没人能在那间房子里熬过一个小时。要不要我们请军队进口一个？最近对苏贸易不是很火爆么？”

潘志刚垂头丧气地低下脑袋：“这么说我们没有任何办法了？”

“没错，我们已经没有任何办法了。”叶飞咧开嘴笑了，“不过我想告诉你，你早晨要我去办的事情已经办好了。”

潘志刚低着脑袋嘿嘿地笑起来：“我就知道那小子准会答应的。这个王八蛋真他妈不是东西，连这种交易也肯做。”他猛地抬起头，章安文发现他的脸上充满了诚挚的笑容。潘志刚走到他身边拍拍他的肩膀：“章同志，我们错怪你了。原来那把枪不是你的，你只是从地上拣到，拿起来看看，结果恰巧被我们碰到。委屈你在这里呆了三天，现在，你可以走了。作为警察，我们决不放过一个坏人，也决不会去冤妄一个好人。但希望你能理解，洗刷冤情也是需要时间的。”他拉着章安文走出门外：“你自由了。请原谅我们给你带来的不便，还有，你的朋友正在门外等着给你接风洗尘哪。”

章安文疑惑地抬起头，门外的阳光很刺眼，他不由用手遮住眼睛向外面看。大街上停着一辆奔驰汽车，刘文和穆华面无表情地站在汽车旁边，铁翼斜靠在车上叼着一根香烟在有一口没一口地抽着，满脸不耐烦的表情。章安文惊恐地向回退去，潘志刚拦住他：“怎么，你不好意思见朋友么？我他妈的问你最后一次，你他妈到底说不说？”

“说，我说。”

“你他妈的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铁翼回过头叫到：“你们他妈的有完没完？”

潘志刚吱牙一笑：“你急什么？”

叶飞在他背后说：“他不急我倒急了。”

潘志刚心情很好，他回过头笑眯眯地问：“你急什么？”

“黎世庭来消息说方进民已经离开了太湖。”

※　※　※

秋天的夜晚凉爽，孟繁领着一群兄弟来到南方舞厅。现在很多人认为南三儿跟猴子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只要他孟哥高兴，可以随时找到一大批亡命之徒干掉那两个人。

但孟繁知道，潘志刚和叶飞像两只夜猫子似的蹲在他的门外，招惹那两个警察并不是什么好主意，而且方进民一定会找机会跟自己和刘则云算帐的。好在大家已经慢慢适应了这种生活，已经有越来越多的人试图在“刘哥”和“孟哥”面前露露脸，希望能得到他们的赏识。他们的声势在日益壮大，现在他已经不再像两个月前那样担心方进民了，毕竟他身边有十几个人。“长江后浪催前浪，一代新人换旧人。”孟繁突然想到这样一句有学问的话，也就随口说了出来。

他身边的兄弟都拍起手来：“孟哥说得对，来，喝酒！”

孟繁黑瘦的脸上挤出了几丝微笑，他把一只手随便地搭在背上，摆出自己认为是最潇洒的姿态，然后才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一个兄弟高声叫起来：“嘿！换只歌，来个高兴的！噫噫呀呀的念什么央？”

乐队马上奏起一支欢快的曲调。孟繁眯起眼睛，他没什么兴趣听歌。无论是沉默的慢四还是欢快的舞步他都没兴趣。他知道快乐是暂时的，他很希望南三儿能冲进来跟自己面对面。他想看到南三气急败坏的样子，他想让南三儿知道，天下是九个人打下来的，缺了谁都不行！可那个王八蛋就是不来，在那个王八蛋的心中是没有兄弟的。

孟繁知道，南三儿一定很后悔为他们坐牢的事情，南三儿一定很恨他们，恨他们为什么忍心让他一个人背黑锅。孟繁叹了一口气，当初大家都血气方刚，谁也没想过要他去背黑锅。但南三儿去了，也后悔了。人都是会后悔的，在他们后悔的时候，往往都会忘记自己曾有过选择的机会，在他们后悔的时候，往往都会去怨天尤人。南三儿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在八个兄弟为了感谢他挺身而出为他卖命打天下的时候，他在恨他的兄弟们，他希望他们能一个跟一个地死掉，那怕陪上自己的命也在所不惜。等到南三儿老了，没有了拼命的胆量的时候，他就想把剩下的兄弟挤出南山集团，由自己来吞掉所有的钱。可惜，嘿嘿，可惜他和刘则云并不像方进民那样的傻。他们及时地看透了那个人，那个，王八蛋。他们及时地拿出了属于自己的那部分钱。南三儿为了表面他的宽宏大量，还送给了他们一笔钱。这曾经让南三儿在几个月前很被人传颂了一段时间。那是封口钱，孟繁知道南三儿的每一件事情，他随时都可以让那个人死在警察手里。孟繁微微一笑，这也是他们敢对楚卫红和方进民下手的原因。他知道南三儿一定不敢让方进民逼自己。南三儿一定能按住方进民那个傻瓜的，然后，他会挖去方进民的每一分钱。钱，才是他们生存的唯一目的。这不，他每天都安排了十几条汉子等着方进民来报仇，可南三儿偏偏就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根本就没有报复他的意思。想到这里，孟繁的嘴角流露出鄙夷的笑容：南三儿，我不会放过你的！他在心中说着。

一个兄弟为他满上一杯酒，孟繁很痛快地端起杯来喝光。透过杯底，他看到有两个人正推开跳舞的舞客向桌子这里走过来。孟繁想也不想双脚一蹬带着子向后窜去，一头撞碎了玻璃窗从二楼上直摔下去。

桌边逃生！钮钧在饭店被砍死后他逼每一个兄弟学会并练熟的桌边逃生！方进民怒吼一声拔出枪来在孟繁的身体消失的瞬间开枪。桌边十几条汉子抱着脑袋滚到在地上试图躲避他的射击。方进民推翻身前的舞客只一步就飞身越过桌边扑到窗前，他看到孟繁正从地上挣扎着站起身。方进民跃起身体向窗外跳，郭军拦腰抱住他：“警察！”

树丛中串出几十条黑影向这边扑过来，孟繁慌张地迎着数十道手电筒举起了手。方进民愤怒地砸掉一块碎玻璃，领着郭军穿过四下逃窜的人群从后门跑到大街上。

“你是希望子弹打穿你的胸堂还是后背。”一个吊儿啷当的声音在他们的背后响起。

方进民的额头渗出一层汗水，他知道自己掉进了一个圈套。但他实在不能相信这一点，他知道警察并没有跟踪孟繁，而自己刚刚才从飞机上下来。郭军猛然转身，叶飞扣动班机，他连哼都没哼一声就摔倒在叶飞的脚下。叶飞不想在这个时候分心，可他还是不能不被郭军的双眼吸引，那双正在失去生命色彩的眼中流露出宽慰和安享。

潘志刚撞开门冲出来：“我操！该死的没死，不该死的却死了，让我怎么夸你好呢？”

叶飞叹了口气：“该死的人总在想办法活下去，不该死的人总要想尽办法去死。我又有什么办法？”

他们把活着和死去的人都带回了警局，因为叶飞希望再看看郭军的眼，何况，这是死在他手下的第一个人。总之，他有足够的理由跟那具尸体多呆些时候。潘志刚见过那种眼神，所以他走进审讯室：“各位老大，你们也太不给兄弟面子了。这城里刚安静了两天，你们又满世界乒乓地放枪。求求你们让我安静一会儿好不好？”

孟繁添了添干涩的双唇：“队长，我可是受害者。”

潘志刚指着方进民问他：“是这个人开枪打你的么？”

“黑灯瞎火的，我有雀盲眼，看不清楚。”

“我刚刚救了你一命，你居然连指正他都不敢？你他妈混哪里的？”潘志刚见他没有回答，忍不住哼了一声，“那好啊。算我狗拿耗子多管闲事，现在我就放了你们。但我是个警察，我的工作就是把你们全都抓起来。所以我有一个好主意。”潘志刚从桌子上探过半个身去盯住孟繁的双眼，“我把你们两个一起从正门放出去，而且还会把民哥的枪也还给他。我更可以保证，在明天八点之前你们绝对看不到一个警察。这主意怎么样？”

孟繁还是没有回答，他转过头去看方进民：“卫红的事我很抱歉。”

方进民淡淡一笑：“我知道那不是你的主意，你跟则云不同。可你为什么不制止他？”

“我还能怎么做？”

“我们可从没有想过杀你。”

“算了进民，你也许不想，可南三儿是不会放过我的。从我离开的那天起，他就要杀我不是么？可我从没有想过要杀你，真的，进民，从来都没有。”

一群警察夹着刘则云撞进来，将他按坐下去。潘志刚长长地舒出一口气：“你们俩假惺惺的神情真让我做呕。你们以为自己还能活着出去是么？民哥，您是个直肠汉子，您为什么不说：‘孟繁，我们都没有把柄在他们手中，等我们出去之后，你别防我，好让我更方便杀掉你。’而你，孟老板说的是：‘进民，我跟楚卫红的死毫无关系，你放过我吧。’好了，你们别在着儿恶心我了。刘则云、孟繁，你们在今年六月二十四号伙同候深策划谋杀楚卫红、关志悦、方进民、郭军。方进民，你试图谋杀章安文，并伙同郭军试图谋杀孟繁。你们都不会活着出去的。现在，让我来给你们一个立功赎罪的机会，你们谁来告诉我关于曾秋山的事情？我可以保证那个人活下去。”

方进民哈哈地笑起来：“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我要杀他们？郭军么？”

潘志刚嘿嘿地笑起来：“黎世庭，民哥，黎世庭。他已经从太湖飞过来了。你救过他的命，还给了他一笔钱让他在太湖安享晚年。可他不肯待在那里，而是特意飞过来指正你犯有谋杀罪。因为我告诉他，我可以让他在世界上消失。”

方进民的脸豁然变成青色，过了好久他才叹出一口气：“人天生就是喜欢背叛的动物。”

“所以民哥，你也可以背叛。”

“我不是动物。”

“你可以变成动物，当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你的太阳穴的时候，当刘则云孟繁在你身边一个接一个倒下去的时候，当你闻到人血的腥味感觉到你的裤裆里在淌汗的时候，你会的。我可以保证你会的。为什么郭军可以面对枪口而你却不敢？因为你会怕死，只是你自己还不知道。”

“如果当时我知道黎世庭背叛了我，我会去面对枪口的。你在侮辱我，队长，我从来没瞧不起你，可你跟这群流氓一样，会用你的生存标准去衡量别人。队长，我不是他们，也不是你。”

“我说。”刘则云突然开口了。

方进民怒吼起来：“刘则云，你认为他会放过你么？警察为了干掉我们已经准备了整整一年，你认为他们会放过你么？！”

“我不需要他们放过我！但我要南三的脑袋！我们兄弟九个曾经发过誓，不愿同年同月生，但愿同年同月死。他是我的老大，他必须履行他的诺言！”大结局

“哈哈，哈，哈哈哈哈！”赵天城大笑起来，真是天做孽由可恕，人做孽不可活。

只不过一夜之间，南三儿、猴子等就全被关进了监狱。只不过一夜之间，他所有的竞争对手都消失不见了。如果这时候有人问他谁是最可爱的人，那么他会毫不犹豫地回答那个人：警察。

赵天城从椅子上站起身，他从没想过警察会帮他这么大的一个忙。

金应光小心地敲了敲门：“老板。”

赵天城从桌子后面抬起眼：“进来。”

金应光慢慢地走到他面前站下。赵天城见他脸上的表情并不好看，有些奇怪：“什么事？”

金应光小心地开口：“老板，我们是不是该准备一下？”

赵天城点点头：“没错儿，你去找两个人到银行取上二十万块钱出来。不，取五十万吧。”

金应光迟疑地说：“老板，我们现在没有可靠的人哪。”

赵天城疑惑地抬起头：“什么可靠的人？取钱就是取钱，你连钱都不敢取了？这个城市里只剩下我和杜大勇，还有什么人敢动我的钱？”

“老板，现在警察都盯在外面。我们取钱的话他们就知道我们要跑路了。”

“跑路？”赵天城笑起来，“你怎么了？我们跑什么路？我要你去取钱，马上开始运动，我要那几头烂蒜死在监狱里，决没有出来的机会！”

“您是，要拿钱去运动，让他们死在里面？”金应光一时反应不过来。

“我是，要拿钱去运动，让他们死在里面。”赵天城站起身盯着金应光的双眼。

“是我把南三儿咬出来的么？不是我，是刘则云。是我供认受了猴子的指示杀了楚卫红么？也不是我。我不过是花点银子，确保他们不会活着出来，有什么大不了的？应光，我知道南三儿他们一夜之间都遭了难，你一时半晌适应不了。我来告诉你，现在这座城里只有我和杜大勇两个人了，没有单晓东的帮助，杜大勇只不过是个死人。我随时都可以要他的命。只是现在正是风紧的时候，我们暂时放他一马。我们先让猴子他们死掉，然后扩大经营，再然后干掉那个外表上看起来威风凛凛的家伙。这是个弱肉强食的社会，别为南三儿操心。就算我不整死他，五哥也不会让他出来的，不是么？这个道理我知道、你知道、五哥知道，就连南三儿也猜得出来。所以，南三儿肯定会留一手，让五哥不敢动手整他。但他却决不会想到我，就算他想到了，他也未必有那个本领既来防我，又去防五哥。所以，我们稍有疏忽，他们就会由死刑变成死缓、由死缓变无期由无期变有期再随便立几次功就此减刑了事。我们不能疏忽。”

“扩大经营？”金应光没太听懂，“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要扩大经营？叶飞和潘志刚正在审问南三儿和猴子，审完了就来抓你和杜大勇。你还研究什么扩大经营？”

赵天城不解地望着他：“他们来抓我干什么？”

“刘则云已经把南三儿咬了出来，一个咬一个早晚咬到你头上。”

“咬我？”赵天城笑了笑，“咬我怎么样？口说无凭，他们怎么可能咬到我？”

“赵哥，你犯过多少案子你自己不清楚么？”金应光终于着急了，“这次警察是认真的，他们已经抓了南三儿和猴子。他们肯定还要来抓你和杜大勇。连他们都被抓了，我们怎么可能不出事？这个城市里的人谁不了解谁呀？你认为没人咬得出你来？章安文和单晓东是一趟车跑的，只要章安文一句话你和杜大勇谁都跑不了。我们还是趁他们没咬到你头上的时候先跑路吧？”

赵天城的心咯嘣一声，几乎停止了跳动：“不可能，没有单晓东出来指证，他们没证据定我的案！”

“赵哥，章安文会不知道单晓东跑到什么地方去了么？就算他不知道确切的地方，整个中国一共就三个地方可去。第一个是东北的煤矿区，挖煤挖得脸黑谁都认不出来。第二是太湖，章安文刚被抓回来。第三个就是西藏。单晓东肯定在西藏。就算他们抓不到单晓东，也可以凭章安文的口供来提审你和杜大勇。杜大勇那个熊包根本就顶不住。他肯定会把你供出来说单晓东的案子都是你指使的。”

赵天城呆呆地座回子里：“不，杜大勇不会说的。供出我他也脱不了干系。”

“赵哥，凭心而论，如果你被抓去了，你咬不咬他？你会等他来把屎盆子扣你头上么？你们俩谁先交代谁就有活命的机会，另一个就是替罪羊。”

赵天城忍不住点了一下头：“那，那该怎么办？”

“跑路啊赵哥，越快越好！”

“跑路？”

赵天城环顾着宽敞的办公室，“你要我跑路？快乐园是两百四十万盖起来的，我在这座城市里大大小小十六间店铺二十个摊床五百六十万的货你让我跑路？！”

“钱财乃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那他妈的是你！”赵天城怒吼起来，“你他妈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不饿，随便到什么地方投奔个老大都可以混饭吃。在我这里呆了三年你都做过些什么？只会劝我忍、跑路，跑路、忍！只有你这种瘪三才会去忍去跑！我是这个城市的老大，这个位置是五哥让出来的除非我死否则我不会让给任何人！啊，我知道你劝我跑路的目的是什么了，你他妈不是在帮我。你是想让我扔下五百六十万块钱的家当给你！对不对？！”

金应光的脸一下涨得通红：“老板，你当这是民国时代么？你跑了你的东西就是我的？你们都疯了！打打杀杀，都想要对方的命。我问你，现在南三儿被关起来了，他的南山酒店便成了赵老板的家产了么？你去金猴集团当总裁，去呀！”赵天城踉跄地退开两步，他缓缓地转过身，是啊，他们都被抓了，怎么样？金应光叹出一口气：“老板，你不要以为他们都走了背风，这座城市就是你的了。你们都这么想，你们所有人都这么想。我劝过你不止一次，五百万的家产，的确很有钱，可没什么了不起。这座城市年税收就高达一百八十亿，东山在城里舞马长枪的不是因为他们枪多，而是因为他们钱多。他们的每一次行动都有着明确的目的，于天辉、吴立明，他们在收拾那两个人之前就已经做好了接手他们生意的准备，他们并没有去把那些买卖抢到手里，而是买下来。买，要用钱的！南山大酒店价值一亿四千万元，其中一亿两千万是贷款。贷款，银行的钱。这就是他们为什么不亲自干掉南三儿的唯一原因。”

“滚！你给我滚出去！”

是啊，他们都出事了，又能怎么样？这个世界到底出了什么毛病？为什么自己的上面再没有任何狐假虎威的人来装腔作势，自己还是不能做老大？走么？丢下五百万的家当走？到哪里去？茫茫世间哪里又是他的生存之地？他感到害怕，他突然发现他从来都瞧不起的警察竟然是那么的可怕。警察，那些曾经吃他的喝他的不敢正眼看他一眼的人像监狱的高墙般耸立在他的眼前成为他不可逾越的障碍。他想挂电话给杜大勇，但他不敢。他不知道叶飞是不是正在向他最亲密的战友出示逮捕令，他更不知道杜大勇是不是会为了保命而将所有的罪名都推到自己的身上。

清脆的电话零突然响起，赵天城吓了一跳，他用血红色的双眼呆磕磕地盯着电话。

赵天城不敢去接听，他生怕听筒中会伸出一副雪亮的手铐带在他的手腕上。一声、两声、三声、十声。电话终于不叫了。赵天城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拿起听筒看，听筒中什么都没有。他苦笑一声放下电话，瘫软在子里。“零——”电话又响起来，赵天城一把抓起电话扯断电线。然后，他冲进洗手间里抱住便盆吐起来。青色黏腻的胃液顺着他的嘴角滑落，他知道那是恐惧，无处可逃的恐惧。他哭起来。

※　※　※

铁翼依在墙边默默地看着吴郡收拾行李，清华则坐在沙发上呆呆地发愣。铁翼不知道说什么好，他也不知道自己能找出一个什么样的理由把她留下来。

桌子上的电话响了，吴郡回头看看清华、又看看铁翼，两个人还在各自想着心事。

吴郡接起电话，问过对方后将电话递给铁翼。铁翼接过电话，是陆仁通知他南三儿被关进了九盘拘留所，收押待查。并问他要不要想办法把南三儿隔离起来。铁翼回答说知道了。他的脑中依旧是空荡荡的，他从不知道清华的离去会让自己变成这副模样。

清华回头看看他，勉强笑一下：“要吃些早点么？”

铁翼摇头：“我不饿。”

“我想再吃一次你做的饭。”

“哦。”铁翼答应着走进厨房在冰箱里找出两个鸡蛋，他拿过一只碗敲开蛋壳，也许是用力过猛的原因，蛋壳的碎片随着蛋清流进碗里。铁翼顺手捞出蛋壳，然后那过锅放在炉子上，把鸡蛋倒在里面。

清华在沙发上听到他打碎鸡蛋的声音，鼻子不由一酸，泪便落下来。吴郡悄默生息地递给她一张餐巾纸，清华接过来抹了抹眼泪。这两天铁翼一直呆在这里没有回家，她知道他已经整整三天没睡了。她也曾经有过千万次想对铁翼说：你去睡吧，我不走。可她没有办法说出口。她不知道是因为楚卫红和方进民的脸总会晃动在她的眼前提醒她那个男人不是什么好人，还是因为他那层出不穷的风流韵事。她无法劝说自己不去想他的生意，不去想他的女人。她已经二十四岁，她已经不再有浪费青春的权力。何况，她感觉自己老了，心中已经承不下颠簸的生活。她想要一个温暖的家庭，也许，要个孩子。

她不相信离开铁翼之后她还会爱上另外一个人，但她也不相信铁翼能给她安宁。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清华听不到厨房有什么声音。她再次抹一把眼泪站起身走进厨房。厨房中铁翼对着没生火的炉子在呆呆地发愣。清华没说什么，转身走进洗手间。

铁翼听到哭声，他发现自己没有生火，也想起自己曾经用手去捞鸡蛋中的蛋壳。他把锅中的鸡蛋倒掉，点起火，又打了两个鸡蛋，然后浇一勺水，把鸡蛋倒进去。鸡蛋下的水噗噗地响着，丝丝屡屡的蒸气在空中飘渺着，蛋黄边的蛋清也慢慢地变白。再过一会儿鸡蛋就好了。我在煎鸡蛋，为清华做早餐。铁翼在心中一遍一遍地重复着，我不可能给她兴奋，我是个不定性的人；我不可能给她安宁，我是个流氓；我是不能让她留下来，我没有任何劝她留下的理由。我不能骗自己。

鸡蛋的边缘慢慢变黄，再由黄色变成棕色，铁翼知道鸡蛋熟了。他端起锅，小心地关好火，天高物燥，容易起火。然后，他端着锅走进客厅，客厅中只有吴郡。吴郡没有抬头，铁翼四处张望一下，才记起清华在洗手间。她已经停止了哭声。铁翼敲敲洗手间的门，清华把门打开，对他笑笑。铁翼把锅递过去。清华迟疑一下，没有说什么，把整个锅接过去。“我忘了放盐。”铁翼突然想起，便向厨房走。

清华叹出一口气：“五哥，你回家吧，还有好多事情要处理。”

铁翼摇头：“他们都被抓起来了，我没什么事。一会儿要去南山服装取衣服。”

清华笑笑：“不用了。我，这两天想过，我不打算带走你给我买的任何一件东西。我想，那对我们都好。”

“想忘掉一个人，总能忘掉。衣服不代表什么。”铁翼转开脸盯着厨房，“何况，我们，只是朋友。就算是生意伙伴，你要走我总该送你些什么。我已经让人做了资产合算，银座有百分之七十的股份是你的。如果你不打算再经营，我可以把钱给你。钱会在你到加拿大的时候，在飞机场有人接你。是美元。你不需要人民币是吧？”铁翼觉得自己这个玩笑很拙劣，他勉强笑笑，“如果你还愿意跟我合伙，我会每年给你送一份财务报告的。”

“银座不值多少钱。你投了三百万进来，你才是大股东。”清华慢慢地拿起鸡蛋，蛋黄颤动一下破开，清华低头吸一口流动的蛋黄，“没盐也好吃。”

铁翼的泪豁然冲出眼眶，扑簌簌地滑落。他用手蒙住眼，靠在墙上哭起来。

※　※　※

金应光敲了敲门，见赵天城没有回答便推门走进来。他敲敲洗手间的门：“老板，周处长来电话。”

赵天城从地板上站起身隔着门问：“他说什么？”

“他只说让您快走。”

赵天城愤怒地挥起拳头砸中洗手池上那面大大的镜子：“没一个帮忙的！都是一群王八蛋！”

“老板，别生气了。这时候谁敢帮忙啊？”

赵天城看着手上的鲜血一滴滴滑落在水池中，他知道没别的路了：“应光，给银行打个电话，让他们把钱准备好。再找两个可靠的人来。”

“老板，我们有多少钱带多少钱，不要再去银行了。”

赵天城推门走出来：“照我说的话去做。他妈的吃我的喝我的，事到临头想脱身？没那么容易！”他抓起电话接上线拨通市公安局的电话，“周处长在么？老周啊，我是赵天城。”

周处长的声音立刻小下去：“你还不走，给我打什么电话？”

“对对，我没走，我在给你打电话。你别担心，我马上就走。不过现在才九点，我不着急。”

“我说老赵啊，你可真有大将风度。潘志刚和叶飞在拘留所里审了一夜，人困马乏的，现在还没心思抓你和杜大勇。早一分钟走就多一分安全，你怎么还不明白这个道理儿？”

“周处长，我有两个麻烦。第一个我的现金不够，要到银行去取一笔钱……”

“老赵，你要钱不要命啊？这次是省里市里联合行动，被抓到的肯定枪毙。钱多点少点不重要。”

“噢，对呀。”赵天城的声音中充满了恍然大悟的语气，“不过我还有另外一件事儿。你儿子的学校九点四十才下课，我要去学校看看他。”

周处长豁然从子上站起：“你、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我花了三万块钱儿把他送进重点中学，逢年过节给他买衣服买鞋买电子游戏，我对他就像对我的亲生儿子一样。我走了怕没人照顾他，所以先给他安排个归宿。”

“赵天城，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要等到你儿子下课开车去撞死他。或者，你他妈马上穿着你那身皮到我的办公室里来送我出城！看看我的窗下，十几个便衣晃来晃去，我这么大摇大摆地走出去，死得不够快是不是？”

“老赵，我要去送你我就死定了。”

“你不来送我死得更快！我是这座城市的老大，我有的是钱！买你们一家的命绰绰有余！你不要忘了是谁给你供你吃供你穿，包括你在外面找小！我出了事，第一个死的绝不是我，是你！”

“老赵，我跟你朋友一场……”

“你？哈哈，你跟我朋友一场？我不给你钱你怎么肯做我的朋友？！姓周的你给我听清楚，要么你来我办公室，要么去学校给你儿子收尸！”赵天城放下电话，走到墙边打开保险箱取出所有的钱装进一个黑色的皮箱中。然后他叫金应光进来：“银行联系好了么？”

“联系了，时间太紧，只有五十万。”

赵天城嘿嘿一笑：“总比没有强。等一下周处长来送我们出去，你去找两个可靠的人，如果那王八蛋耍花样就干掉他的狗娘养的。”

金应光咧开嘴：“老板，哪里去找可靠的人？”

赵天城一把抽出手枪顶住金应光的头：“南方人，当然是我们的南方兄弟！你以为还有本地人肯为我卖命么？！应光，我们兄弟一场，现在也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奇`书`网`整.理.'提.供]不过我告诉你，我还是老大，没有我的签字，你一分钱都拿不到。所以，把枪给我。”

“老板，你信不过我？”

“我相信你，在你没见到我的钱之前，我百分之百地相信你。”赵天城慢慢地从金应光的怀中把枪取出来，揣进自己的兜里，“不过你总要一个人配着我，我不太放心。毕竟门外站着十几个便衣警察。你一个人怕是对付不了他们吧？但如果我被人在后脑上开一枪，死在楼梯上，他们可未必能注意到金经理从后门偷偷地溜走。”

“老板，我跟你这么多年，可没起过二心！”

“那不是现在，现在是动荡时期，每一个人都可以出卖自己的老大。你今天有很多机会，可你不知道保险箱的密码。应光，我跟你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但你跟我不是。出了城你有二十万可分，我总不会一个人干掉你们三个吧？如果我干掉了你，那两个南方兄弟未必不会转过来对付我，所以，你没什么可怕的。”

“是，老板。”

赵天城点点头：“快去。”

金应光转身走出去。赵天城收起枪，回到写字台前收拾东西。

门外吵闹的声音越来越响，潘志刚勉强从沙发上爬起来。他已经两天没睡，头晕晕的。他伸腿踢了叶飞一脚，叶飞揉揉眼睛跳下桌子：“这他妈真不是人过的日子，办案的时候还有个消停时候，结案反到连睡个把小时都成了奢侈。”

“你哪儿这么多废话？不然我们叫局长来审案子？”

叶飞摇头：“不！他肯定会把所有的功劳都揽在他自己身上，那样我连退休金都捞不到。”

潘志刚点点头表示同意。他们匆匆洗一把脸走出门外。门外两个警察正在跟一个穿西装的人争辩些什么，叶飞瞪起眼睛：“一大早晨吵什么吵？”

“队长，他自称是曾秋山的律师，要见当事人。”

“我去他妈什么鸡巴律师。”叶飞大声地骂了一句，“谁都不能见。”

那个穿西装的人笑笑，从兜里掏出一个证件递过来。潘志刚伸手接住，是人大代表的证件。他正想说些什么，屁股后面的步话机响起来：“队长，七处周处长进了快乐园。”他回头看看叶飞，发现叶飞两个眼睛亮得跟狼似的，忍不住骂了一句：“瞧你那官迷的德行。”然后他把代表证揣进兜里，扯出步话机：“盯住他们，重复一遍，盯住他们，不要轻举妄动，我们马上就到。”

穿西装的人忙着叫：“喂，我的证件？”

“回头给你。”潘志刚推开他大步走出门去。

那人忙揪住叶飞：“我要见当事人！不然我告你们。”

叶飞迟疑一下，他知道人大代表做糖不甜做醋溜酸：“去吧。”然后他叮嘱身体的警察：“不要让他们单独会面。”［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

“知道了队长。”

叶飞和潘志刚走出门外，潘志刚要上吉普被叶飞拉住：“我操，你他妈多久没看电影了？紧要关头我们可都是骑摩托车抓贼的，关键时刻还要表演飞车换位。”

潘志刚笑了：“我两天没睡，跟你换什么位？”

“别他妈净想黄色片子，这将是我们最后一次抓人。你总不至于想亲自去抓杜大勇吧？”

潘志刚咧了咧嘴：“别提那人，想起他那德行我就恶心。哎，我们骑摩托去抓他们，他们会不会很怕？”

“你希不希望他们害怕？”

潘志刚跨上摩托：“当然，老弟，当然。”

叶飞坐进他身边的跨斗里，让人取来一只阻击步枪步话机抱在怀里。一行十二辆摩托浩浩荡荡向快乐园开去。

※　※　※

铁翼递给清华一杯茶，四下看了看，见到只有一个空箱子放在墙角边：“收拾好了？”

清华点点头：“差不多了。”

“一个箱子能装那么多衣服么？”

清华低下头：“我，真的不想去了。”

“我们不是说好了么？”铁翼停顿一下，“等会儿在南山买两个箱子好了。”

清华抬起头：“铁翼，我真的不希望再要你的东西。”

“我们不要再争这件事了好不好？你要是不喜欢，丢在路上吧。我想得个安心。”

清华不再说什么，在沙发上缓缓地坐下：“帐目我算过了，你有百分之六十二的股份。”

铁翼想说什么，终于忍住了。钱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对清华来说也算不得大事。分清楚了就算了：“你累不累？”

清华放下茶杯：“是啊。我们走吧。”

他们走下楼，铁翼回头看一眼这栋俄式住房，他知道这是最后一次在这里停留了。

下一次，他将站在门前等清华下楼，送她去机场。她不会再回来的。洁白的雪纷纷扬扬地下着，他为清华拉开车门，请清华坐进去，然后绕到另一边去开车。清华缓缓且轻声地说：“下雪了。”

“是啊，到了该下雪的时候。”

“我们第一次出门你说过这句话。”

“我喜欢说这句话。”铁翼机械地开着车，“也的确是下雪的时候不是么？”

“小的时候我恨下雪的日子。每到下雪的时候，别的孩子都有暖和的衣服穿。”清华望着外面的白雪，“我看着别的同学都有暖和的围巾带，而且是各种颜色、各种样子的。那时候，我一直想有一条深紫色的围巾。母亲说我的脸白，带紫色的围巾一定好看。”铁翼不知道该说什么，所以继续开自己的车。

“终于有一天，母亲从加拿大寄给我一条紫色的围巾，我舍不得带。而且偷偷地藏在柜子里。结果，过了一个秋天，围巾被虫子嗑了。我总是错过自己心爱的东西。”

“可以留下来么？”

“为什么哪？铁翼，为什么？”

铁翼觉得路面很滑，他的手无法把握住方向。于是他烦躁地把车开上路边停下来：“为什么你们总问为什么？为什么每一个人都要错过生命中最值得珍稀的东西？”

“你在想叶玲吧？”

“我不爱她。”铁翼把车开上路面：“你父母怎么把你一个人留下了？”

清华无奈地笑笑：“你真不亏是五哥。上高中的时候我母亲就出国了。没过两年，我爸爸也去了。加拿大的工作并不好找，所以我一直没去。”

“我没能力带给你幸福。”铁翼回过脸认真地望着清华，“这话我说过，你也知道。我不知道我在挽留什么，又凭什么挽留你，我不知道留下你做什么，要怎样去做。”

※　※　※

“我们到了。”

叶飞对着步话机怒吼：“他们到哪里去了？”话机中依旧沉默。叶飞愤怒起来：“你他妈在这里做了一年的队长，这都是什么部下？”

“喂，老大，您有没有搞错？负责监视赵天城的可是您亲手挑选的人，是叶大队长的嫡细，怎么出了错要算在我头上？是不是只有立功才算你的？”

“你看出来了？”

“你当我是傻子？”

“那你看这么分配行么？”

“你最近越来越不要脸了。”

步话机响起来：“队长，他们进了九盘工商银行。”

“瞧，我选人没选错吧？”叶飞得意地笑起来，“盯在门口，我马上就到。”

“我真没瞧错你。”

“你了解我就像农民了解大粪，这总行了吧？”叶飞不屑地挥挥手中的步话机，“瞧你那幅沾沾自喜的样子，看起来两天只内不给你找个姑娘你就有变成自恋狂的可能性。”

“不是可能，老弟，是一定。我们去银座吧，吴郡上次跟我说她有个同学满喜欢小白脸的，你的脸比天上飘下来的白雪还要白。”

叶飞认真地望着潘志刚：“你也认为我很白？看来这是真的了。嗨，有多少女孩子要为我终身不嫁呀。痛苦啊，痛苦。”

“对，对急了，一白遮百丑么。”

“你这是什么意思？是不是在讽刺我长得很丑？”

步话机又响起来：“队长，他们出来了。”

“出来了？”叶飞跟潘志刚交换一个怀疑的目光，“看清楚，别是掉了包的。你们盯的是赵天城，不是七处处长。”

潘志刚点点头：“没错，处长总比赵天城好认。”

“队长，没错，我看到赵天城的脸了。黑色皇冠。”

“随时报告他们的位置。”叶飞放下步话机，“他们动作到是真快。”

“赵天城在各行各业都有朋友，他的名声比你好多了。”

叶飞点头承认：“他交朋友靠给别人钱，我交朋友都是朋友给我钱。那当然不一样。”

“所以到了关键的时候，有人给他卖命，却绝不会有人替你卖命。”

“队长，他们走庆国路向南。”

叶飞没有回答步话机，而是瞪圆双眼盯着潘志刚问：“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又没干过什么违法的事情，为什么要找人替我卖命？”

“得了老弟，只是没人抓到你罢了。知道为什么没人抓你么？”潘志刚把车转上庆国路向北开去。

“你不是要告诉我是你替我一手遮天吧？”

“你是不是很感激我？”

“离我远点。”叶飞边胡说八道边向前面看着。路上的黑色皇冠很多，他抓起步话机：“随时报告位置。”(请看小说网|Www.qinkan.net)

“庆国路，红霞路交口。”

“我们在明霞路。”潘志刚回头看一眼叶飞，伸手拉响警报器向大道中间开去。后面十一辆摩托跟着鸣响起来，路上的车纷纷向两边靠拢并停下。叶飞用步话机纷纷兄弟们：“截下赵天城的车。”

“队长，他们突然转弯！紫霞路向西，重复一遍，紫霞路向西！”

叶飞猛然警醒：“周处长，我知道你在听着。我知道你是赵天城的朋友，我知道你在他车上是为了朋友义气。抓赵天城只是例行审查，没别的意思。我们要结案，录个口供就放人。”

潘志刚飞快地把车转到紫霞路上，前面两辆轿车风驰电掣般地在雪地里狂奔。步话机中又叫起来：“队长，他们拒绝停车！”

叶飞随手关掉步话机：“不停正好，我他妈还想当处长呢！”

潘志刚愤怒地骂一句：“别他妈臭美了，那是我的位置！”他加大油门猛冲上去。

叶飞把阻击步枪稳稳地端平：“老兄，兄弟们都看着呢，我们可得露一手。”

“你打司机最拿手，把这一车人都报销算了。”

“我试试。”叶飞瞄准前面皇冠的左视镜扣动扳机。

金应光突然发现左视镜上出现一个圆洞，洞周围的镜子分布着细微的裂纹。“老板，他们开枪了。这么跑不是办法，停车吧。”

赵天城抽出手枪塞进金应光的耳朵里：“给我开，你要是停车，我们就一起完蛋。”

金应光吃了一惊，他狠踩一脚油门，皇冠颤抖一下直窜出去。就在他加油的一瞬间，他觉得靠背被撞了一下。一个保镖的头重重地砸在靠背上，鲜血飞溅到车窗上，赵天城惊讶地回头去看。金应光觉得耳中冰冷的枪口滑开，他猛踩撒车，并飞快地转动方向盘。汽车在雪面上横滑出去轰然撞到一株树上，赵天城乒地冲碎车窗在雪地上飞出好远。

※　※　※

铁翼慢慢地把衣服装进了箱子里，他仔细地把衣服叠好，再铺平。清华终于忍不住了，她蹲下身帮他。铁翼抬起头，勉强对她笑笑。清华回应他一笑，她的眉深锁着，眼中似乎含有千般的无奈。铁翼没敢再看下去，把头低下。他们终于装好了箱子，走下楼去。南山服装大楼里冷冷清清的，没有多少顾客。他们在沉静中离开。走出门，一阵风吹来飘摇的白雪，清华微微合起双眼，用手轻轻抚去零落在发上的雪。

她的手刚刚放下，就发现铁翼正把一条紫红色的围巾呈在她眼前。清华用手将长发掀起，铁翼为她围好那只围巾。清华那洁白如雪的面容在围巾的映照下发出一抹浅粉色的光芒：“我想吃馄饨。”

铁翼记起上次他们在对面一家不起眼的小店中吃过饭，便点点头，把箱子装进后备箱中走过去。因为还没到中午时分，小店中依旧像他们上次来时一样的安静。他们在老位置上坐下，要两碗馄饨、两只吊炉饼。馄饨是热的，吊炉饼也是新出炉，清华想把那只饼拉开，把那只饼伸到铁翼面前，像上次那样去问铁翼这饼，到底是怎么做的。但她的手放在饼上却没办法把那只饼拉开，她觉得手软软的、饼重重的，她连把它拿起来送到嘴边都是那么的困难。铁翼看着她的手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化做一声叹息。两个人一直想找到什么话题来打破这一方寂静，但他们都不知道开了口之后，要怎样去收场。直到最后一口馄饨下肚，他们什么都没有说。清华慢慢地放下汤勺：“走吧。”

走出门，依旧是风雪的世界。铁翼边伸手从兜里掏车钥匙，边叹出一口气。他觉得胸中很郁闷。就在他的手触摸到钥匙的同时，他突然看到不远处有一个身材矮小的人正在向兜里揣照片，那人的同伴则把手伸进怀里。铁翼猛地甩开大衣把手伸进怀里，他什么都没摸到。为了不让清华反感，他今天并没有带枪。清华被他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顺着铁翼的目光望去，她看到一支黑洞洞的枪口。清华猛地扑在铁翼身上。铁翼被扑得踉跄了两步，向地上坐倒。同时，他看到刺眼的鲜血在清华洁白的大衣上崩裂出来，铁翼惊讶地望着那簇鲜血飞舞在半空，又落在清华的围巾上，他实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又一簇血花在清华身上飞溅开，铁翼抱着她滚倒在地上。一辆摩托从路面上直冲上人行道，将两个枪手撞得凌空飞起。叶飞跳下摩托用枪指住爬在地上的枪手，走过去看他们是不是还活着。潘志刚则一步窜到铁翼身边，用手捂住清华的伤口。铁翼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一把打开潘志刚的手，拼命地护住清华。潘志刚半跪在地上，不知道说什么好。清华的手从铁翼的胳膊下探出来，抓住他的衣领：“答应我，不要为我报仇。答应我。”

铁翼望着她扑簌簌的泪眼木然地点着头：“我答应你，不要说话。”

清华的嘴角抽动一下，她想对铁翼笑笑，但是一口鲜血却从她的口中喷出来，浅在铁翼的脸上。清华勉强把另一口血咽下去：“围巾。”

铁翼颤抖着从她胸前拿过围巾塞在她手里，清华见到围巾，合起眼。潘志刚伸出手去探她的脉搏，他的心在抖，天哪，她不能死，东山凤院不能再卷进来。那个家族的势力太庞大了，他没有信心对付他们。

这座城市安静了，他不希望这里再一次骚乱。从个人角度来讲，他喜欢铁翼，铁翼没犯过什么错，但这一次，铁翼没有选择的机会。后面的摩托车跟上来，叶飞把那两个人交给手下，并呼叫救护车。潘志刚迅速地调整清华的体位，开始检查她的病情。铁翼瞪大双眼紧盯着潘志刚的表情，潘志刚的脸黄得跟蜡一样。救护车飞快地赶来，潘志刚扯着铁翼的手把他从清华身边拉起来，铁翼张大眼睛望着医生们搬动清华，他突然冲上去：“不许碰她！”

潘志刚和叶飞拦腰抱住他：“五哥，五哥，那是医生，他们在救她。”

铁翼转脸看看叶飞：“清华没事，对吧？”

叶飞小心地把铁翼架上车，“你现在要看着清华，如果她醒来了看不到你，她会很着急。五哥，你答应她了。你答应清华不去报仇，我是证人。”

救护车在十几辆警用摩托的护送下向九盘医院急弛。铁翼听不到他在说什么，只是呆呆地望着为清华注射药品的医生。他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也不关心是谁想要他的命，他只是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说：不要死，清华，不要死。

“五哥。”叶飞叫他，希望能引起他的注意。铁翼突然扑到清华身边，对着清华怒吼：“你不能死在我面前！我是五哥！我是这座城市的主宰！你不能死，你爸爸妈妈在加拿大等你，他们有五年没见你了，你们五年没见，你不能死，你一定不能死。”

医生一把推开他，铁翼像稻草人般地晕倒在地板上。

※　※　※

刘善大踏步地走进医院，来到手术室的门前。李伯桥、穆华和潘志刚、叶飞都守在那里。李伯桥见到他就迎上前：“三哥。”

“清华怎么样？”

“手术还没完？”

“已经七个小时，手术还没完？”

“是的。”

“铁翼哪？”

“在手术室里。”

刘善皱起眉：“他进去干什么？连他妈高中都没毕业，难道还能当医生？”

李伯桥没有回答，他看得出三哥的心情十分烦躁。的确，事情好不容易结束了，居然会出漏子。他只得摇摇头。

“谁干的？”

没等李伯桥回答，叶飞便迎上去：“三哥，我有一百名兄弟在门外守着。只要铁翼踏出这家医院的大门，我就会逮捕他。而且，在监狱那边我也安排了相同数目的人手，你们不要跟法律对着干。”

“是不是跟法律对着干，不是我说了算。”刘善冷冷地盯着叶飞，“铁翼掌管安全问题，可不是我管。”

“他答应过清华不报仇。”

“那时候清华还活着。为了让清华能活下去，他会答应任何事情的。”刘善把头凑到叶飞的耳边，“把他抓起来吧，算我求你。”

叶飞用同样轻的声音回答：“我怕刺激到他，没敢。”

刘善想想，觉得如果不让铁翼守在清华的身边的确是个不小的刺激，只好点点头：“那等清华醒过来，你可以抓他么？”

叶飞点点头：“看起来他不是你弟弟。三哥，我估计清华没有太大的危险，一枪在左胸，志刚说肯定没击中心脏，另一枪在肩膀上。”

“那就好。”刘善回头看看手术室的大门，“为什么这么久？”

“身体太虚弱。”叶飞耸耸肩，“铁翼比清华更虚弱。看起来他们好几天没睡觉了。清华要走是么？”

刘善点头：“谁干的？”

潘志刚凑过来交给他一本证件：“南三儿的人，用的假证件。”

刘善接过来看一眼：“南三儿肯定不会活着出来？”

“我可以用我的性命担保。”潘志刚诚恳地回答。

“他真的答应过清华？”

“我亲耳听到的。”叶飞说。

“如果清华能保住命，我到可以试着劝劝他。”

潘志刚松了口气：“那就好。三哥，你可得说话算话。”

刘善点点头：“没有任何人，能阻止我们退出这个圈子，就连铁翼也不能。”

铁翼静静地坐在清华身边，看着她张开眼。清华对他笑笑，疲惫的嘴角半歪斜着。

铁翼捧过一个碗：“医生说你现在还不能吃东西，只能喝流食。我喂你。”

清华摇摇头：“我不饿。”

“医生说你没什么大事了。休息三两周就好。我给你父母去过电话，告诉他们说你发烧，晚去两天。”

“哦。”清华转开脸望向窗外。

“留下来，好么？”铁翼轻声地问。

“为什么？”

“嫁给我。”铁翼认真地望着清华。

清华摇摇头。

“嫁给我。”铁翼用手抹一把脸，希望自己的表情能放松下来，“我知道我的名声不太好，可我保证等我们结了婚，我一定不再招惹任何女人。”

“是因为我为你挨了一枪么？”

铁翼盯着清华的双眼：“因为我不能没有你。”

“你出去。我想休息一下。”清华合上双眼。

铁翼只好站起身走出门外，叶飞正靠在墙上用直勾勾的双眼盯着他。铁翼烦燥地扯开领口：“我答应过清华，我不会报仇的。”

叶飞的眼中闪过几丝嘲讽：“你要娶的人可真多。”

铁翼的脸豁然涨得通红，他低下头去。

“对一个不满十八岁，还没有公民权的人来讲，你结婚和离婚太频繁了吧。”叶飞丢下铁翼转身走出医院。

铁翼找到厕所洗了把脸，然后回到屋子里：“清华，我以前没想过，从没想过我们之间的事情。我想通了，这个世界上，只有你是真心爱我的。我也将用我的一生去保护你，让你不再受伤。嫁给我，不要去加拿大。”

清华无声地笑了：“我嫁给了你，你的心里会变得好受，因为你娶了那个替你挨枪的女人。铁翼，你不能给我幸福。”

“不，清华，不是的。我爱你。以前，我不会说什么缠绵的话，我不懂怎样去读一个女孩子的心，我不懂世界上有比责任更重要的东西，但现在我懂了，我真的懂了。”

清华再次合起眼：“如果你不能没有我，这些天里，你有的是机会说这句话。你现在懂了，我也不需要了。人的一生总会错过各种机会。我错过的机会太多了，我不想错过离开你的机会。我受够了，铁翼，我真的受够了。”

尾　声

宣判结束了。潘志刚走出监狱的大门，一阵风飞过，雪便落下来。潘志刚抬头望着昏暗的天空微微一笑。他喜欢北方，喜欢北方的雪。在飞扬的白雪下，你看不到灰尘，看不到肮脏。这是上天给人类的礼物：如果你不想看到，那么就把所有的罪恶都隐藏起来。潘志刚叹出一口气：“金钱和罪恶。”然后他坐进南三儿的轿车里，他喜欢这辆白色的宝蓝基尼，据说新车要几十万美元。有钱就是好啊。潘志刚在心中叹息着。

长长的车队跟在他的车后面，那是游行。古老的中国留下的唯一传统：让死囚站在囚车里招摇过市，据说这样可以杀鸡骇猴。虽然囚车已经换成卡车，但潘志刚很怀疑有多少人会对此产生畏惧。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但无论有多少人出来赚拼命的钱，他都会把那些人送上刑场的。他望着道边偶尔驻足观看的百姓，从他们的脸上，潘志刚看到了兴奋。

这是一片寂静的山坡，在这里曾经处死过很多犯人。曾秋山被人推桑着跪下去，他知道，自己的路走到尽头了。回过头，他看一眼远在几百米之外的观看的人群。这些人是来为他送行的。很遗憾铁翼居然没有冲进囚牢里来杀掉自己，不过，东山的存亡将与他没有任何关系。曾秋山默默地想：那是个冷血的家族。对那个家族来说，世界上没有爱，没有仇恨，任何的感情对他们来说都是多余的。他斗不过他们。

曾秋山听到雪地上传来的脚步声，他知道自己的死期到了。他合上双眼，脚步声在他的背后停止。这是他听到的最后的声音么？这是他听到的最后一声人类的声音么？

“预备！”

“南哥，再见了。”

南三儿惊恐地张开眼，豁然回过头。他看到铁翼微笑的脸和铁翼身上绿色的警服。

铁翼的左眼眼角向下微微地垂着，他左边的嘴角微微向上扬起。南三的瞳孔收缩成一个黑色的圆点。他沙哑着嗓音怒吼：“是你陷害了我，你凭什么不肯放过我？！”

“南哥，你不是不了解这个圈子的规矩。放过你，我怎么混？”

铁翼扣动扳机，南三的额头被子弹击穿，鲜红的血液爆裂成一片灿烂的颜色染红了皑皑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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